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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纪事之盛世繁华
作者：非言非默
内容简介
 蒙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盛世背后的血痕、繁华背后的阴影、柔情背后的残酷，那就是他们爱人的方式。 卫衍：他没有办法面面俱到，不负所有人，只能保证不负他最不想负的那个人。 景骊：卿以身心奉于朕，朕此生亦不负卿！ PS：这是景帝系列的第三卷，第一卷第二卷内容见《景帝纪事》。这是2019年修订版，剧情已补全。 正版是偏受口味的，攻控慎入，不是攻控的读者，看到第三卷结束，景珂被立为太子，都能笑。喜欢卫衍的读者，看了尾声也不会被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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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临云城
弘庆三年，十月，云城。
南征在即，圣驾将至，云城上下的官员都忙成了一团。
如今，云城是云州州治所在地，这一任的云州知州，正是卫衍的老熟人，姚其章姚大人。
当日云城之战时，卫衍和姚大人一起共过事，彼此间相处得还算愉快。
这话并不是什么虚言，而是有实例为证。据说，那座南地名园——吴园，在他们的通力合作下，迅速被推成了平地，就是他们那段同僚情谊的见证。
此次南征，御驾将随大军一起行动，皇帝的行辕直接就设在了军营里，总算避免了又有其他园林惨遭他们的毒手。
云州目前的政务主官是知州姚其章，军务主官则是镇南将军卫泽。
卫泽前段时日本来在前线巡检，接到了皇帝即将亲征的旨意后，他带着人回到了云城，与姚知州二人，共同准备接驾的事宜。
圣驾未到，打前哨的人先到了。
这先锋官，不是旁人，正是镇北将军府的孟飞孟九公子。
孟九公子是卫衍的好友，当年也是京中出名的纨绔公子。如今，他年岁渐长，有了子嗣家累，为妻儿计，只能学着上进了。
他先前在京西大营任骑射校尉，此次南征，皇帝点了他为前军校尉，率领一支千人队，专门替皇帝打前哨。
与他同来的，还有内侍常胜。
常胜这人擅钻营，会来事，名字寓意又好，福吉总管就将他点进了此次随驾的队伍，命他前来云城检查迎驾的准备情况。
南征军的大营设在何处，皇帝的中军行辕怎么安置，里面的东西如何摆放，外面的警戒扈卫如何安排，这些事项，都需要事前一一安排妥当。
具体准备这些东西的人，自然是云城的官员，而孟飞和常胜，则是来检查这些东西是否妥当合用。
姚其章与卫泽，在云州共事已有好几年，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情，也就寥寥，往来公务一向都是公事公办。
这倒不是他俩不会做人，而是为了各自的官帽安稳，他们必须得这么做。
主政一方的文官，与带兵镇守地方的武将之间，互相看不顺眼，时不时上个折子弹劾攻讦对方一下，才属正常，交情若是太好，往来太过密切的，都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这两位都是聪明人，交情肯定不能太好。
他们二人，早先为了南征军大营该设在何处，营盘具体该怎么架设，吵过几次架，如今，皇帝派人来了，他们就分头对孟校尉和常中官吐起了苦水，很是诋毁了对方几句。
边地的文武官员之间，遇事肯公事公办的，就算讲道理的，为点小事就起龃龉的，也是常态，这一点，孟飞和常胜都心中了然。
很多事，说来说去全是一笔糊涂账，谁是谁非很难分得清，孟飞和常胜又不是来断案子的，自然懒得帮人分辨这些是非，而且姚知州和镇南将军做这个姿态，也不是做给他们看的，而是做给皇帝看的，所以他们分头安抚了对方几句，就把这事揭过了。
南征军的大营，设在了北城门外。
先前就说过，云城是座关隘重城，有南北两个城门，北边靠着景朝的平原内陆，南边则是一条崇山峻岭间的山道，出了这条山道才是开阔处，姚其章和卫泽首先争吵的就是南征军的大营该设在北城门外还是南城门外。
从便于挥师南下的角度而言，设在南城门外也未尝不可，所以卫泽以行军方便为由，要求将大营设在南城门外。
不过从姚其章的角度而言，镇南将军可以不用想得太多，至少表面上不用想得太多，因为皇帝不需要他们这些带兵的武将想得太多，武将们只要令行禁止，奋勇杀敌，就是忠臣了，但是他作为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员，却不得不想得多一些。
皇帝的行辕既然设在大营里，那么御驾亲至后，云城自然要处于皇帝的只手可控之处，北城门外明显更为妥当。
虽然说，皇帝驾临后，云城里面肯定会留下他信得过的人驻守，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既然想到了这里面的关窍，又何必留一个他日被人攻讦的隐患呢。
姚其章和卫泽为此吵了几架，最后，他吵赢了。
当然，有些道理，镇南将军未必不懂，但是他要装傻，别人也只能当他不懂，谁去和装傻的人教这个真，才是真的傻了。
大营的地址选定了，这营盘的架设，由卫泽负责，不过所需物资的转运，则是姚其章负责，这里面还有许多磕磕碰碰之处，所以他们又吵了几架，双方各有胜负。
迎驾的先头准备工作，就是在他俩的吵吵闹闹中完成的。
如今，孟飞和常胜到了，姚其章和卫泽吐完了苦水，就骑着马带他们去看大营了。
“孟校尉，常中官，您二位觉得如何？”姚其章勒马大营前，虚心征求这两位天子使臣的意见。
“知州大人和镇南将军做事，必然是妥当的。”孟飞笑着说道。
孟飞行军打仗是头一回，不过他这一路上都是打前哨的，这营盘该如何设置，他也是有点心得了，这话倒不全是客气话。
镇南将军是军中宿将，只要没有外行来领导内行，这怎么扎营肯定不会出错。
“这扎营的事，咱家不懂，只从外面看，这地方够宽敞。”常胜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帝此次南征，号称携大军百万，不过这个百万只是说说而已，里面的水分比较多。皇帝从京里带过来的只有五万精兵，另有五万兵马是从各州抽调的，外加卫泽手里有五万边军，共有精兵十五万，另有辅兵二十万，负责营盘架设、粮食军械等军资的转运。
卫泽的五万边军，此时正驻守在前线，辅兵则由姚其章从相邻各州府征召。皇帝这一路行军，身边没带多少辅兵和辎重，大军一路上的所需多数由地方官员支应供给，所以他们的行军速度很快，短短两个多月，就从京城走到了云城。
这个大营实际上只供十万精兵驻扎，不过人一过万，就无边无际，这可供十万精兵驻扎的大营，营盘连绵起伏好几里地，一眼望不到边际。
这大营共分五个区域，皇帝的中军大帐位于中心位置，营盘最大，可驻扎三万精兵，前后左右各有四座营盘拱卫中军，每座营盘可驻扎精兵一万多人，合计十万精兵。
孟飞带来的千人队伍，进驻了这座大营，犹如少许水滴流入了大海，转眼间就被淹没了。
不过，作为皇帝的先锋官，他只需要清除闲杂人等，扼守住要道，真正的扈卫工作，自有近卫营到后接手。
他负责的是外，而常胜常中官，负责的则是内。
“外面的事咱家不懂，不过这里面的东西，咱家要多说两句，这地上的毯子，须换个花色，这案上的摆设，太过素净，还有……”
皇帝就算在外行军打仗，中军大帐也不可能简陋不堪，这世上委屈谁，也没有委屈皇帝的道理，所以常胜依然极尽挑剔之能事，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巡游的。
就算如此，他说话，姚其章和卫泽都恭恭敬敬地听着，把他挑剔的地方全都记了下来，赶紧让人去替换。
他们前前后后花费了无数心思，已经努力了九十九步，想要在皇帝面前得一个好，要是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那就太冤枉了。
接下来，他们几个自是又一番忙乱。
此后又过了六日，皇帝率领的大军终于抵达了云城。
随后，从其他州府抽调来的兵马，也在这几日，陆续到达了。
到了十月下旬，十万精兵全部进驻了大营，皇帝就在中军大帐，召集了领兵的众将领，讨论起了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诸位爱卿，由舆图上可见，从云城到南夷国都奉城，共有三条路可抵达。”景骊手执金鞭，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舆图。
此时，可过大军的道路，一般都是官道，乡间小路，山间石道，能走少许人，但是过大军，是不可能的。
大军除了人马，还有大量军资需要转运，若走羊肠小道，这速度就快不起来。
而兵贵神速，行军太过缓慢，路上花费了许多时间，这变数就太多了。
这些官道，连接着各个城池，攻城略地的时候，只需要沿着这些官道，一个个城池打下去就可以了。
城池占下了，四野之中的村庄，没有高墙厚壁抵挡兵锋，只要派出少许人马，很容易就能扫平。
“这场战事，若拖得时日久了，靡费太多，不如擒贼先擒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景骊在舆图上点了几下。
他选择的，当然是最直线的距离。
从云城，直插奉城，中间有许多敌方的城池，都被他跳过了。
“陛下，如此行兵，粮道恐有虞。”头一个反对的，却是镇南将军卫泽。
一个接一个城池推下去，花费的时间的确比较多，靡费也会变多，但是大军的粮道有保障，皇帝这么行兵，粮道很容易被敌方骚扰。
一旦粮道被人截断，大军孤悬在外，局势就很不妙了。
“因粮于敌，也未尝不可。”对此，景骊也是有腹案的。
此时的军队，兵与匪的界限不是很分明，粮道真的被断，那就只能劫掠四方，就食于敌了。
当然，这种作战方式，对方也可以用坚清壁野来应对。
这种时候，就要看哪边的速度更快了，只要己方行军的速度够快，对方就没有坚清壁野的时间，因粮于敌也就能够实现了。
在座的众位将领，都不是初上战场的新兵，这些道理都是明白的。
但是，皇帝御驾亲征，众人都想求个稳妥，皇帝这么行兵，若是一切顺利，的确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事，若是有个万一，没人负得起这个责任。
“陛下，镇南将军此话言之有理，臣也觉得稳妥为上。”有将领劝谏了。
“臣附议。”其他人也不傻，肯定不能支持皇帝这么干。
所以，皇帝的这个直捣奉城计划，在大帐议事时就不幸夭折了。
不过，皇帝对此是否真的死心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分晓了。
弘庆三年十一月初，皇帝亲率大军，挥师南下。
镇南将军卫泽就任此次南征军的主将，其弟卫泯负责保障粮道的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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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景帝纪事》系列的第三卷，讲述的是景骊和卫衍的幸福生活以及炮灰们的辛酸血泪史。第一卷，第二卷见《景帝纪事》。

第二章 隐忧如猬
弘庆四年夏，南夷国都奉城北部，景军中军驻地附近的一处高岗。
南夷地处极南之地，全年多浓雾天气。
此时，夏日的雾气被正午的阳光暴晒以后，慢慢散去，景骊勒马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极目远眺。
远处始终在雾气里面若隐若现的南夷国都奉城，被阳光一层层剥去了它神秘的面纱，仿佛刚出浴的美人一般，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他的面前。
“陛下，奉城密报。”远处隐约传来传令兵的声响，然后是交接的声音，最后一阵策马向前的马蹄声过后，他的身后传来了卫衍的禀报声。
景骊回头望了一眼，卫衍此时距离他大概退后了半个多马身，正恭敬地双手呈上了密报，等着他去接。
他没有伸手，只是将马鞭在手上绕了几圈，颔首示意卫衍趋马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卫衍虽然奉命上前，不过他眼中的神情，很明显就是在疑惑，他为什么不肯接过去？
景骊懒得多废口舌，向某个笨蛋解释原因，只是继续示意他向前。
枉费他多年的教导，卫衍依然愚笨如昔，对他而言，不知道该算是幸还是不幸。
他挑了挑眉头，想到这个问题，心中就有些郁闷。
不过，很多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愚笨也有愚笨的好处，很多时候因为卫衍的愚笨，他们之间那些放在旁人身上也许会很严重的矛盾，可以很简单地解决。
卫衍行事自有原则，不管他认同不认同卫衍坚持的那些为人处世原则，反正只要他顺着卫衍的这些原则说事，七饶八绕，多绕几下，把卫衍绕糊涂了，很容易就能说到卫衍心服口服。
只要他说服了卫衍，矛盾自然就不存在了，甚至于有时候，卫衍还会乖乖向他认错。
但是，很多时候，人心难免不足，得到了一样就会忍不住要求更多，以至于到了现在，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奢望，如果卫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愚笨的时候愚笨，那该有多好。
当然，他的心里很清楚，这世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太过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偶尔做做这样的白日美梦，也是生活中的乐趣之一，所以他也不会剥夺自己做这个美梦的权力。
景骊的脑袋里面转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面上的神情却非常严肃，所以无人能够猜到他此时的心思。
一直等到卫衍骑的骏马，与他座下的马匹齐头并进以后，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卫衍手中接过了刚送来的密报。
他挑开密报上的火漆，拆开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忍不住笑出了声，随手就将阅后的密报放到了卫衍的手里。
“喏，自己拿去看看。叫你不要担心，你就是不肯听，整天瞎担心，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卫衍就着打开的密报，迅速扫了一眼，脸上同样有了喜色，他那颗多日来始终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安稳地放回了肚中。
奉城方面传来的密报上表明，城内粮食即将告罄，南夷朝廷中主降派的呼声，已经占据了上风，开城投降就在不日间。
先前，皇帝的直捣奉城计划，在大帐议事时被众将领坚决抵制了。
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么君在外，就更加无人可以节制了。
皇帝御驾亲征，景军的最高统帅就是皇帝，战前议事时，众将还能畅所欲言，到了临战时，若有不从军令者，皇帝恐怕就要借他们项上人头一用了。
杀人立威这种事，不少领兵的将领都干过，这个道理他们都懂，自然不愿意自己成为皇帝立威用的靶子。
众将领迫于军令如山，不敢多嘴劝谏皇帝。
当然，依然有人敢于劝谏皇帝，比如永宁侯卫衍，就是那个有胆子劝谏皇帝的人。
不过皇帝和他多年相处下来，早就知道遇事意见不一时，该怎么对付他了。只要皇帝在正经的大道理里面，掺杂进种种歪理，说服卫衍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而且就算卫衍看到了不合他心意的事，要劝谏皇帝，也就是在被窝里嘀咕他几句，不会当众和皇帝硬顶，给皇帝难堪，让皇帝难做，所以摆平卫衍，对皇帝来说，真不是件难事。
卫衍和他嘀咕时，皇帝通常先装傻，装不过去了，就耍无赖，各种瞎胡闹，闹着闹着，就把事情混过去了。
等到卫衍回过神来，早就事过境迁了。
既然无人能节制皇帝，那么大军的行军路线，依然如皇帝所愿，中间跳过了好几个城池，一路直奔奉城而去。
三月中，南征军初抵奉城，对于南夷国都的最后一战，该采取何种方式，南征军中曾有过不同的声音，主要是破城派和围城派之间的争吵，最后，以卫家为首的围城派占据了上风。
原先，卫衍以避免背水一战的南夷军给景军造成无谓的伤亡，以逼降南夷朝廷便于日后统治这片土地为由，力劝皇帝采纳围城战术，但是在围城后，南夷朝廷摆出一副宁愿饿死，也绝不投降的以身殉国的强硬姿态，又有从其他地方赶来救驾的零碎南夷军，数度骚扰景军的补给路线，给景军造成一定的麻烦，到了这种时候，卫衍不由得要去担忧，他一开始坚持的东西是否正确。
若当时采用破城派的意见，或许会是一场艰巨的大战，或许景军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是应该很快就能破城占领，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围城数月，依然成胶着状态。
虽然，经过这几个月的反复清扫，景军身后的补给路线，已经全线控制住了，虽然南夷的零碎部队已经不成气候，再也无法撼动景军即将到手的胜利，但是若整个南夷朝廷南夷皇室，真的在景军围城之下以身殉国，这般决绝的惨剧，必然会加剧南夷百姓的仇恨心理，日后恐怕要用更多的血来清洗，才能让这片土地安定下来。
随着围城时间的增加，卫衍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不过皇帝在最终选择了这个建议后，倒没有三心二意，顾虑来顾虑去，而是坚定不移地执行了下去。
皇帝下令早在围城之前就已渗入奉城的景朝密探，除了打探消息之外，还要不遗余力地收买离间南夷朝廷，并且在卫衍和自己较劲的时候，还反过来安慰他。
当然，皇帝的那些安慰，通常会变成胡闹，以至于效果寥寥，实在没法抹去卫衍心中的那些不安。
此时，这封密报的到来，让卫衍心头的那些担忧，终于消失不见了。只要南夷朝廷肯降，只要南夷皇室肯屈膝，无数可能会有的反抗，就失去了他们最正当的那个理由。
至于百姓，百姓或许会是战争的主力，但是只要他身边的这个男人，他的君王可以一视同仁，善待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百姓就不会成为反抗的源头，而那些仇恨随着时间的流逝，终将会过去。
卫衍将密报折起来，收好，侧过头，向旁边望过去。
两骑并排而立，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连皇帝脸上的绒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正午的阳光照在皇帝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些绒毛似乎也在隐隐发光。
卫衍看到此景，愣了片刻，才想起他要说什么。
“恭喜陛下。”
开疆拓土是每位帝王的心愿，但是能够成功的帝王却寥寥无几，而他誓言效忠的帝王，他决意要追随的男人，成就此等功绩已经指日可待。
景骊听到他的贺喜声，依然注视着眼前的美景，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将卫衍握着缰绳的手掌，纳入了他的掌中。
登高远眺，江山如画，他愿与身边的人，携手共赏这万里山河，无边风光。
不远处骑马伫立的南征军将领们，在永宁侯出声贺喜后，都明白过来，密报上必然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好消息。
“恭喜陛下。”顿时，人人喜笑颜开，贺喜的声音直震云霄。
在这一片喜色中，有一个人脸上的喜意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他的脸色就凝重起来。此人正是南征军的主将，皇帝最倚重的镇南将军，卫衍的长兄，卫泽。
他带领南征军的诸将，骑马伫立在皇帝身后大概三丈远的地方，注视着眼前并驾齐驱的双骑，以及皇帝刚才那个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的执手动作，心中沉甸甸的，哪怕是即将到手的南征胜利，也不能冲淡他心头的那份沉重。
天熙十二年末，皇帝遣散后宫引发的那阵风波，随着他们兄弟几人再次身居高位，随着卫家重新成为朝中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已经慢慢消停了下来。
卫家如今虽然显赫至极，但是，作为卫家的族长，卫泽的心里总是摆脱不了那份沉重感。
卫家如今的显赫，固然有着卫氏子弟自身的努力，但是究根到底，离不开幼弟卫衍在君前得宠这个原委，而卫衍如此得宠，自然与他和皇帝的亲密关系脱不了干系。
卫泽知道当时的风波能够很快平静下来，无数人出手压制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却是因为皇帝正值年富力强之时，而他的幼弟却比皇帝年长许多。
色衰而爱弛，古往今来无人可以避免。
虽然众人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永宁侯那能让君王倾心的“色”在哪里，对皇帝的品味在心里面暗暗鄙夷了一把，但是很多人心里都存着没必要在皇帝兴头上的时候，和皇帝硬顶的念头，有着退一步以求风平浪静几年的计较，都在等着永宁侯随着年岁增长自然失宠而已。
到时候，无论是对付卫衍还是卫家，不需要其他人出手，因为第一个出手的必是皇帝陛下。
众臣存着这样的心思，卫家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显赫至极之后，就要担心会不会功高震主，而且有谢家在前，朝中再显赫的家族也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些年来，卫家越显赫越自律，就算如此，卫泽还是要竭尽全力，每动一下都要多方考虑，免得有朝一日卫衍真的失宠以后，连带家族一起没落。别人看着他们卫家花团锦绣风光无限，事实上他这族长的日子过得相当不易。
至于卫衍，卫泽想起有数几次和幼弟的谈话，再一次皱起了眉头。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承认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一切都不需要担心，大哥，陛下会安排好一切的。”这是卫衍对他隐隐担忧的唯一回答。
那个人是他们的君王，小七他到底哪来的信心，可以如此笃定皇帝会给他安排好退路，会为卫家安排好日后的一切？
好吧，或许皇帝宠爱他的时候，会为他考虑以后的种种安排，但是一旦他失宠呢，到时候他又要如何自处，卫家又该何去何从？
难道他以为皇帝会宠爱他一辈子吗？他到底是哪来的信心，觉得他可以得到皇帝一辈子的宠爱？
卫泽觉得他的弟弟简直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永远在用别人无法理解的逻辑思考问题，但是这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已近不惑之年，却依然保持着他在某些地方令人吐血的天真，在无数人千奇百怪探询的目光中坦然地生活着，而他眼前这对并肩马上执手而立的身影，似乎也在告诉他，他一直担心的那些东西，至少目前为止还不会成为现实。

第三章 倾国之覆
南夷国显德十五年，也就是景朝弘庆二年，左思溟十岁。
平常人家十岁的少年，或许还在漫山遍野光着脚丫子乱跑，或许还在父母膝头承欢，但是作为南夷国的太子，上头有着一位奢华无度软弱无能的父皇，十岁的左思溟已经开始学着处理政务。
当然，在他的父皇软弱，朝臣们把持朝政大权的情况下，所谓的处理政务，其实就是在朝臣们拟好的圣旨上盖玺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由太子来盖玺，而不是由他的父皇来盖玺，主要是由于他的父皇沉湎于温柔乡，根本就没有时间来盖玺。
“等孤长大以后，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厉害。”年幼的左思溟在目睹了臣强欺主朝政混乱权臣横行以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父皇沉湎于温柔乡，逃避现实的原因，他在心中暗暗发下了誓言，长大以后，一定要将权力收归己手。
如果不出意外，年幼的太子或许会在与朝臣们的斗争中慢慢长大，成为另一个各种手腕运用自如的帝王。但是命运没有给他长大成人的时间以及施展才华的机会，战争很快就让他的人生有了一个大转弯。
显德十六年，南夷与景朝爆发了自多年前的那场云城之战后的另一场大战。景朝的皇帝亲率大军，悍然挥师南下，意图踏平南夷国土。
战争初始，南夷朝廷中充斥着种种不切实际的狂妄言论，武将们叫嚣着要把景朝的皇帝永远留在南夷的国土上，文臣们则幻想着战胜以后，可以瓜分景朝哪些富饶的地方，根本就无视多年前他们就惨败过，这些年他们也一直没占到过便宜这个事实。
然后随着战争的推进，南夷军一败再败，景军迅速向国都奉城逼近，朝中除了慌乱争吵互相指责之外，又有了新的言论，比如迁都之说。
在迁都之事上，左思溟第一次看到他的父皇显示他的强硬，那时候他的父皇大概已经预料到了最后的结局，心中有了决断，只是众人都不知道，年幼的左思溟更是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决断。
显德十七年（弘庆四年）春，朝中关于迁都的争论还没有定局，景军放过了沿途的好几个城池，大军抵达奉城附近，开始了长达四个多月的围城。
围城初期，朝臣们慷慨激昂，愿与国都共存亡。可惜，热血沸腾慷慨激昂不能当饭吃，随着围城日久，城内的粮食告罄，人心渐渐浮动起来。
“陛下，为了黎民，为了百姓，臣等恳请陛下开城出降。”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臣等恳请陛下忍一时之辱，以图日后。”
终有一日，这些南夷国的所谓忠臣们，开始在朝堂上进这样的谏言。
臣逼君降，竟然还能说得如此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左思溟听了后气得发抖，但是他的父皇却没有生气，只是说：“朕会好好考虑。”
那一夜的月色很好，左思溟在很多年后还记得那一夜天边圆月高悬，银光倾泻大地，地上所有的景物，都被如水月色照得无处可隐，此后的无数岁月，他在这样的夜晚，总是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那一夜，等到他父皇寝宫的内侍哭喊着奔来唤起他，等到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好，冲进父皇寝殿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朕无能，保不住祖宗家业，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然倾国倾城之下，亦不惜一死以身殉国。景帝为显仁德，必不会赶尽杀绝，溟儿就当为了我左家血脉，也须忍辱负重活下去。至于日后之说，当忘则忘吧。”
这是他的父皇留给他的最后绝笔。
在周围的火烛照耀下，殿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入目之处都是血迹，地上，榻上，幔帐上，甚至连榻边的高几上，都溅满了暗红色的斑斑血痕，鼻端则充斥着血腥味道。
左思溟捧着这份留给他的圣旨，勉强看完，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无声地哽咽起来。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自缢了。”
祸不单行，在他伤心欲绝的关头，内侍又报来了另一个噩耗。
那一夜，他的父母为全声名，双双以身殉国，却把最艰难的事情留给了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一向软弱的父皇，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来殉国？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后，会用这样的方式追随父皇而去？
他的父皇说得简单，当忘则忘，国仇家恨之下，要让他忘掉这些痛彻心扉的仇恨，谈何容易？
有那么一瞬间，想到日后要受到的种种屈辱，他恨不得也能够随他的父皇母后而去，不过很快，胸中满腔的恨意，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国仇家恨，定当永志不忘，至于当忘则忘之说，必是他的父皇糊涂了。他宁愿做个不孝子，也绝不会奉这遗诏。
显德十七年七月十六夜，南夷国君自刎殉国，皇后追随而去。第二日，年仅十二岁的太子左思溟被朝臣们拥上了皇位。
先帝停灵才三日，尸骨未寒，年幼的国君就被众臣逼到了绝路。
“臣等恳请陛下，为了黎民为了百姓，置个人荣辱于身后，尽快开城出降吧。”
左思溟身着一袭白袍，捧着传国玉玺和降书，领头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朝臣们悲戚的哀求声。
不需要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冠冕堂皇，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你们自己吧。
纵使他明白这些大臣们心中的打算，多日的哀伤也让年幼的少年失去了讥笑他们的力气，只是如木偶一般，任由他们摆布。
臣子可以降，因为换了君王，臣子还是有很大机会重做臣子的，但是君王怎么可以屈膝？
左思溟经过短短三日，就明白了他的父皇宁愿一死的原因。为君者，上跪天下跪地，但是不能对任何人屈膝，这样的屈辱，没有一位君王愿意忍受，哪怕他的父皇懦弱无能，也会选择一条比较轻松的道路来走。

第四章 受降风波
直通城门的这条街道上很安静，左思溟带领群臣一路行来，根本没遇到过几个行人，只有一列面黄肌瘦的兵士沿街而立，维持着南夷国最后一点体面。
城门外面，景军仪仗林立，军容整齐，与南夷国的瘦弱兵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队伍中间的华盖下面，那位景朝的君王正负手而立，冷然注视着他们行进。
为了黎民，为了百姓吗？
左思溟走到离景帝三丈远的地方，将装有传国玉玺和降书的银盘高高举过头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他的眼角掠过盘底红绸底下微微隆起的硬物，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景帝上前来受降。
残暴的征服者缓步上前，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浓厚，左思溟屏住呼吸，数着对方上前的脚步，捧着银盘的手指已经僵硬，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去颤抖，不在脸上露出怯意。
这般接近景帝的机会，此生大概只有这一次，如果错过了，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功亏一篑。他咬紧了牙关，用那夜的斑斑血迹不断提醒自己，等待那人上前来。
只是对方走上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就让他有着仿佛过了一辈子的错觉，他的额角悄然有汗滴滑落，但是他没有去管，反正盛夏当头，天气炎热，应该不会引人怀疑。
一身冕袍的男人，终于站到了他的面前，取过他盘中的降书，随意翻了翻，就扔到了一边，然后他拿起南夷国的传国玉玺，神情中皆是志得意满，手握玉玺，快意地大笑起来。
这就是左思溟一直在等待的时机。他没有犹豫，直接将手伸入红绸，握住里面藏着的匕首，扔掉手中的盘子，猛地扑过去向男人的腹部刺下。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对方的反应也绝对不慢。他手里的匕首，还没有碰到身前男人的衣衫，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找死。”那人的冷哼声中充满了不屑。
左思溟还没来得及出言反驳，就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剧痛，然后他感觉到后颈上受到重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卫衍在南夷降君扔掉盘子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样，直接扑了上来，试图挡在皇帝面前，不过皇帝的反应也不慢，及时出手钳制住了对方的行动，还一怒之下直接折断了对方的手腕，为了避免皇帝当场杀了南夷降君，卫衍只能先出手打晕他。
景骊恨恨瞪了眼跪着的人和晕倒在地上的人，知道卫衍这时候跪下请罪是什么意思，而且自己若不答应，他必不肯起来，鉴于这些原因，他虽急怒难消，还是勉强忍了下来，开口道：
“起来吧。先把人关起来，稍后再作处置。”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卫衍心里会想些什么，又准备说点什么，景骊很清楚，看卫衍这架势，就知道要劝他南夷刚降，局势不稳，民心浮动，南夷降君还有可用之处，虽罪无可赦，但是为了时局稳定，还须三思而后行。
卫衍要说的那一套，他早就听得耳朵出茧，倒背如流了，也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免得听了以后，他的火气更大。
皇帝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不过听他这口气，显然有了松动之意，卫衍就想着，等过几日，皇帝气消了，肯定就能慎重行事了，况且大庭广众之下，逼皇帝答应他恳求的事，他从不会去做，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后让人把南夷降君带下去关起来，顺便请个军医打理一下他受伤的手腕。
在受降仪式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南夷国目睹了这一幕的那些降臣们，早就面如土色瘫作一团。不过因为景帝没有当场勃然大怒，大开杀戒，最后整个受降仪式，还是平稳地结束了。
受降仪式结束后，景军开拔入了奉城。
接下来的几日，奉城里面的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们都很忙，无论是各级布防还是权力移交都是非常琐碎的事情，对于征服者而言，防务军务一定要控制住，至于其他方面，不妨起用被征服的旧臣，慢慢熟悉接手，平稳过渡才是上策。
再加上稍后的各种安民措施，一条条出台一条条下达一条条执行下去，所有的征服者都忙得够呛。幸好皇帝在当日接到密报时，就急令姚其章派云城的官员前来协助管理，这些官员这时候终于到了，解了众人的燃眉之急。
卫衍就是在忙得这么焦头烂额的时候，接到息木大人求见的禀告的。
息木不是陌生人，但是也不是朋友，只是一个卫衍对名字很熟悉却从没见过的敌手。很多年前，云城之战的时候，卫衍曾经多次听到过这个名字，无数南夷潜入云城的死士，就是这人教导出来的，不过真人却没有碰上过。南夷国第一勇士，南夷国禁军总教头，就是这个男人名字前的无数前缀之一。
卫衍乍听随从来报告，有南夷降臣求见时，随口就回不见。
皇帝起用了无数南夷降臣，只对在受降仪式上刺杀被擒的南夷降君如何处置一言不发。卫衍问过很多次，皇帝每次都会笑着搪塞过去，后来被他问得急了，才在那里老神在在地回答：“急什么，看场好戏不好吗？”
皇帝要关着降君看降臣们的表演，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南夷的降臣们目前只能顾好自己，还是他们天性凉薄，竟然无人来关心他们的旧主要被皇帝如何处置。
卫衍一直对那些人一点都没有动静感到迷惑不解，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虽然已经有了新主，但是这些南夷降臣们，在新主面前不肯替旧主开口求情的凉薄行径，依然让卫衍很是看不过眼。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朝臣，怪不得如此不堪一击任人征服了。
卫衍对这些人没一点好感，连结交的念头都没有，根本就不想和这些人有任何瓜葛，除了公务往来，随便哪个求见，他都不会见。
拒见的命令下了没多久，又有随从来报，还是息木大人求见。
卫衍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想起这个男人无数的前缀里，还有太子太傅这个名头，虽然他对南夷人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还是开口说请了。
这位息木大人没有让他失望，主客落座后，彼此间说了一会儿场面话，他就示意人抬进来一个箱子，然后要求和卫衍密谈一会儿。
卫衍示意不碍事，他身边的有些人虽然身负皇命，不过个个衷心耿耿，再说他也没有需要瞒着皇帝的秘密，没什么不敢让人听的事，就让他直说好了。
然后息木就当众打开了那个箱子。
饶是卫衍也算是见惯世面的，还是被箱子里面的物事晃花了眼。
满满一箱子拇指般大小，闪烁着柔润光芒的南海珍珠，就这么堆在他的面前，任谁看了都要直眼的。
“息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片刻，卫衍从珍珠的光芒中回过神来，把茶盏拿在手上，问他，准备端茶送客了。
重金贿赂上官，无论是行贿的，还是受贿的，按景律处治，可都是重罪呢。虽然皇帝不会和他计较这种事，不过为了不给人留下可以攻击的把柄，这些年卫衍很自律。
“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求卫大人行个方便，在陛下面前替国君美言几句。”息木拱了拱手，向卫衍说出了来意。
息木对卫衍也不陌生，甚至算得上很了解。
通常最了解对方的，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而且他对景朝宫廷秘闻也略知一二，很清楚这世上能在皇帝面前说话管用的没几个，与其求东求西没个着落，还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求到能在君前说得上话的人。
“息木大人为何不去当面向陛下求情呢？”卫衍再次端起了茶，示意送客。
既然皇帝一心想看戏，那他就稍微点拨一句，否则始终无人上台表演，岂不是没法如了皇帝的意？

第五章 从善如流
“一大箱子的南海珍珠，全部退了回去？笨蛋，为何不收下？以后再有人为这事来送礼求情，送多少，你就收多少，你用不到可以充国库，用来发发军饷、改善民生，不是挺好的。”
晚间回到下榻处，卫衍将这事说给皇帝听，皇帝对他这番廉洁奉公的行为，不但没有一句赞赏的话，竟然还骂他是个“笨蛋”，对他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模样。
“陛下，难道国库已经空虚到了需要靠受贿来充实的地步？”听了皇帝的话，卫衍的心里起了这样的疑惑。
按理来说不会，去年和前年，皆是丰年，但是此次南征，动用了数十万人马，靡费不菲，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景骊被他问得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回道，“就算国库不空虚，南夷人这么有钱，借此事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水来，也不是坏事。而且，他们的旧主难道就这么不值钱？”
“陛下，您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从此以后，他们也是您的臣民，是景朝的百姓，请陛下日后万万不可区别对待。”卫衍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急忙正色劝道。
卫衍这人最不可爱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只要景骊的行为稍微不符合他心中明君仁君的行为准则，必然要进劝谏的言辞，也不管他说话的场合是不是合适。
比如说，此时在榻上，他说这种话，实在是大煞风景的一件事。
景骊闻言，皱起了眉头，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让卫衍改掉这个坏习惯，养成在榻上只谈风月，莫谈国事的正确习惯。
当然，他不知道，以卫衍的想法，私下里有些话，他可以对皇帝直言，但是在人前，他绝对不能做让皇帝当众下不了台的事。
很明显，在只有两个人相处的榻上，是最私下最合适的地方，那么，在榻上讨论这样的话题，对他而言，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沐浴过了？”既然要改变他的这个坏习惯，景骊只将他刚才的话当做没听到，换了个话题问他。
卫衍对于皇帝的话题转换这么快，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愣愣点头。
他今日回来得比皇帝早，盛夏炎热，一回来就沐浴更衣了。
“宽衣，趴着。”景骊下令道。
卫衍虽然不明白皇帝要做什么，还是很快照做了。
景骊凑过去在他肩头亲了亲。
卫衍最不可爱的时候，是在榻上，当然最可爱的时候，也是在榻上，对于他的命令什么都不问，全然信任地去照做。
“身体放轻松。”
卫衍俯卧着，看不到皇帝的表情和动作，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过他的心里，并没有不安的感觉。
这些年的相处，早就让卫衍明白，他身后的这个男人，绝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所以他听到了皇帝的命令，就让身体变得更加放松，然后他听到了瓶盖被打开的声音，很快，淡雅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卫衍闻到香味，辨出那是来自西域的按摩香油，知道皇帝要干嘛，心中更加坦然。
有时候，皇帝见他累着了，就会帮他按摩一下身体，让他能够安稳入睡。
景骊在手掌上涂满香油，按上了卫衍的后颈。
“再放轻松些。”
以他掌下的触感可知，卫衍身体的肌肉，还是稍微有些紧张，景骊放低了声音，耐心哄他。
这些年，身下的人越发养不胖，虽然日日注意，月月调养，年年小意呵护，也只能让他保持当年的模样，想让他的身上多出一丝肉，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每每景骊对此抱怨的时候，都会被卫衍一句“千金难买老来瘦”给挡回去。
当然，卫衍敢说这种煞风景的话，通常会得到一个喘不过气来的亲吻作为惩罚。
老？他喜欢的人怎么会老？而且就算老了又怎么样？依然会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人。
景骊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更加柔软起来，开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来回揉搓卫衍的后颈，帮他放松那里的肌肉。
他一边按着，一边在心里默数。
根据他从单医正那里学来的按摩技巧，每个部位都要仔细按摩五十下，将肌肉全部放松了，才能进入下一个部位。
本来，这样的活自有太医院的医正来负责。不过，景骊不喜欢任何人碰触卫衍的身体，他左思右想之下，最后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自己动手了。
颈部下面是肩部，然后沿着肩胛骨向下，一路滑到腰部。
卫衍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睡着，因为今夜皇帝除了按摩之外，一直在亲吻他，已经从他的颈部，沿着脊背亲到了某些地方，早就勾起了他心中的那把无名火。
“陛下……”卫衍忍耐了很久，还是没能忍住，他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中有一点小小的委屈和埋怨，下肢伴随着唤声自动分了开来。
他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有着正常男人的需求，根本经不起皇帝这样的撩拨。
“你闭上眼睛好好休息，朕不闹你，只会让你舒舒服服的。”景骊轻笑了一声，对于能这么轻易得逞，有些自得，他将膝盖嵌入卫衍的腿间，低下头继续亲他。
“陛下？”卫衍闷哼了一声，不知道皇帝到底想要怎么样。
皇帝想要和他行房事，可以直接要求，这样反复的逗弄，让他感到很难受，不但身体难受，心里也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笨蛋。”景骊听到他的声音不对劲，急忙将人翻了过来。
他很想大声告诉眼前的这个笨蛋，他又不是在欺负他，这是情趣，榻上的情趣，卫衍懂不懂？
不过当他看到某个笨蛋眼中荡漾着的春意，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这么直接进入了正题。
然后，自然是千般风流，一夜旖旎。
第二日，卫衍在阵阵鸟鸣声中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去望了一眼，发现皇帝还在沉睡。他估算着天色还早，不愿吵醒皇帝，就没有动弹，只在脑中将今日要办的事过了一遍。
这段时日皇帝政事劳累，昨夜又放纵行事，难免会多睡一会儿。反正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皇帝不需要早早起来去上早朝，只需用过早膳去议事即可，没必要起那么早。
卫衍的职责多年如一日，负责的是皇帝的安全防务，也就是那些事，很快他就过完一遍，完了他没事做，东张西望了一番，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席子上面。
夏日的时候，皇帝怕热，不会抱着他睡，而是喜欢握着他的手掌睡觉。此时，他的右手和皇帝的左手，正交缠而握，摆在了两人之间的席子上。
卫衍侧头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起来，心中满满的暖暖的。
其实皇帝依然霸道如昔，那年秋狩时那个脆弱的君王，只是昙花一现，后来再也不曾出现过，偶尔，皇帝太过胡闹了，他忍不住要去怀疑，当年那个人那些事那些话，是不是他的幻觉。
皇帝依然动不动就要训他，遇事稍不如皇帝的意，就要拿出种种手段来哄他听话，讲理的时候很少，不讲理的时候才是大多数，有矛盾的时候，还是喜欢在榻上解决。
但是自从他明白了皇帝的心意，用心去观察，就发现了很多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就算是相同的事情，也可以感受到完全不同的深意，就算皇帝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可以表现出皇帝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卫衍突然想到这句话，望着交缠而握的手掌，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
大哥的担心是多余的，世人的种种猜测也毫无根据。其实他们之间很简单，虽然历经无数岁月，走了无数的弯路，但一开始的本质就很简单。一开始，皇帝就喜欢他，而他最后也回应了这份喜欢。
虽然君臣之间的身份之别，依然横在他们之间，虽然未来或许还有种种困扰，不过只要他对身边的这个男人，信任一点，再多信任一点，其实一切都会很简单。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卫衍终于为自己遇事偷懒不肯多想，找到了最好的借口，自然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偷懒下去了。
“一大早傻笑些什么？”景骊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卫衍那张傻笑着的脸，不明白他一个人在那里笑些什么，纳闷地发问。
卫衍没说话，只是迎上他的视线，笑容更加灿烂。
景骊虽然满头雾水，不过，这样的卫衍看上去很可口，所以他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又一口。
卫衍任由他亲着，反手抱住了皇帝的腰。
虽然皇帝强健有力的身体，时不时在夜间折腾到他求饶，但是，此时抱着他的感觉很安心。
两个人抱在一起，耳鬓厮磨了半天，景骊才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用过早膳，卫衍自去巡视防务，景骊则去议事用的偏殿处理他的政事。
当日，议了一半政事后，原南夷国的那位太子太傅，息木大人，听了卫衍的建议后，果断从善如流，当众为他们的旧主，向皇帝求起了情。
听完息木的那段话，所有的降臣当场都变了脸色。
在场的这些降臣，有些人的确不关心旧主死活，但是大部分人却是不得已。
不是他们不愿为旧主求情，而是作为降臣，他们地位尴尬，进退两难。
他们不为旧主求情，别人会鄙视他们性情凉薄，落不下好，但是他们真的求情了，别人又要怀疑他们心念旧主，依然落不下好。
无论他们怎么做，都不会有好处。
众人一直企盼着这事能不了了之，或者皇帝将人押回京城去处置，也是一桩事情，只要不当着他们的面讨论，要求他们对此事表态就好，所以根本无人在新主面前提起这事，恨不得皇帝马上就忘了它。
降臣们心中对此各有打算，此时听到息木提起，就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
今日，息木既然开了头，就算他们不说话，也是一种态度，也会落在皇帝的眼里，所以，众人很快七嘴八舌，各种意见跟进了。
有人为向新主表忠心，认为刺驾乃罪孽深重十恶不赦，绝不该饶恕，有人则以降君年幼无知为由，恳求皇帝能够网开一面，饶他一死。
这些原南夷国的众臣，各抒己见，种种表现，不一而足。
景骊一直期待着的好戏，终于在他面前上演了。
等到所有的降臣，就此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后，景骊还是不置可否，只留下一句“朕会考虑”，就将此事揭了过去，开始讨论别的事情。
这件事虽然一开始没人发出声音，但是息木开了头，所有的人都当场表了态，站了位置，接下去，关心的人就变得多起来了。
无论是支持从严处置的，还是支持从宽发落的，都想知道皇帝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卫衍这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了。
知情者知道卫衍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知情者知道卫衍是皇帝跟前第一宠臣，甚至连景朝的一些臣子，也开始找上他来探听，皇帝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卫衍不知道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他知道自己希望皇帝怎么做。
不是他同情心泛滥，而是在局势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之前，留着南夷降君，绝对有百利无一害。
只要南夷降君在皇帝手里，只要降君不死，那些不甘心的南夷人，就没法推出替代品，没法得到大义这面旗帜，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若南夷降君死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倒是可以举旗闹事了。
不过他的想法，与皇帝的想法未必相同，虽然他会尽量影响皇帝的决定，但是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所以他回答众人的询问时，只能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这样的你来我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卫衍很不擅长，很快就变得一个头两个大。
对于他的可怜境况，皇帝不但不同情他，每每还要嘲笑他，对于他廉洁奉公的做法，更是多加抱怨，让卫衍的头变得更加大。
“陛下，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京？”终于，在一个百般欢好以后的夜晚，卫衍在枕边对皇帝提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想家了？”
“不是。”卫衍当然不会对皇帝说，他希望早点回京，是因为他被众人烦得怕了，希望赶紧能回京，躲开这些麻烦事。
在京城，景朝的臣子们始终遵循着外臣不与内臣结交的规矩，为了避讳，为了不让皇帝起疑心，对于像他这样身负皇帝安全职责的重臣，不敢太过亲近，过往甚密，但是一旦在外，所有的规矩就不成规矩，什么人都敢来找他探听消息了。
“再等两日。那些人你不想见就不要见，干嘛要委屈自己？”景骊当然知道卫衍在头痛些什么，不过他对卫衍的烦恼，不但不能感同身受，此时，还很有些幸灾乐祸喝茶看热闹的心态。

第六章 怨念丛生
景骊虽然存心不良，端坐一旁看热闹，看了个不亦乐乎，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南夷降君的生死，对于这片刚被征服的土地上的百姓，有着特殊的意义，就算要杀，日后也有的是机会，根本不用急在一时，所以他在吊足了众人的胃口，特别是卫衍的胃口以后，最后也乐得做出宽厚仁慈的姿态，饶了左思溟一命。
弘庆四年秋，南夷国正式并入景朝的版图，隶属云州管辖，州治从原来的云城迁往奉城，南夷降君左思溟被封作奉城王，随皇驾一起北上归京，原南夷国太子太傅息木，自请随奉城王一同上京，镇南将军卫泽被留下来总领云州军务。
当卫衍随皇帝出征在外，被皇帝看热闹的时候，他的儿子正在京城的卫家家学中，看别人的热闹。
卫敏文，永宁侯卫衍独子，母不详，幼时流落在外，多年后方被寻回，天熙十二年末认祖归宗，随即卫家为其请封世子，翌日就得到了烈帝的恩准，于其父逝后袭爵，富贵安乐至终，一生不曾出仕。
在景史正册上，河西卫家的永宁侯这支，后来也是人才辈出，有过无数彪留史册的名字，但是对于第一代的永宁侯世子，记载却极其简单。
鉴于景烈一朝的史册，被两帝篡改过，要么这位永宁侯世子的一生，就是这么简单，要么留下来的记载，这么简单。
按照景史正册为尊者讳的最大特点，答案通常是后者。
在野史上，这位永宁侯世子则留下过无数风流逸事，而永宁侯世子与世子夫人的爱情故事，更是在坊间传颂了无数年。
至于那些传说是不是真相？
既然正史上都没有留下真相，野史上留下的，当然不可能是真相。
其实，在很多年前，这位永宁侯世子还有个名字叫景骅，他的身份是幽王遗腹子，他是当今皇帝的堂兄弟，被人称作“幽王余孽”。
后来他在永宁侯私纵幽王余孽案的金殿重审中，经过一个曲折坎坷的故事，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永宁侯之子，惊呆了在场的无数朝臣。
虽然众人在私底下，对这位永宁侯世子的身份真伪，有过无数猜测，虽然对于那场金殿重审的结果，依然还有人心存疑虑，但是这些东西事关皇家秘辛，在弘庆年间就很少有人敢当众议论，更不用说在史册上留下痕迹。
不管这位永宁侯世子，是不是真的是永宁侯的子嗣，既然皇帝说是真，卫家说是真，那么他就算不是真的，也必须是真的。
如果有人去问卫敏文，他到底是不是永宁侯的儿子，其实他也不知道真相，他对此事的真伪也有过种种疑虑，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他想好好活下去，那么他就必须是永宁侯世子，除此之外，绝对不可以再有别的身份。
此时，卫敏文一边喝着书童准备好的凉茶，一边在看热闹。
那边，卫家的小霸王卫敏时，正和人扭作一团，众人拉都拉不开。
卫敏时是忠义侯卫泽的幼子，性格有些急躁，脾气上来了连嫡亲兄弟都敢动手，更遑论其他人。
忠义侯卫泽虽是武将，在军中也有儒将之称，继承了卫家族长之位后，行事更是四平八稳，其夫人亦是知书达理之人，真不知道他们这儿子的脾气，打哪里来的。
忠义侯在家的时候，对这儿子，当然严加管教过，可惜他常年在外带兵，在京里的日子，一年中统共就没几天，难免疏于管教，而且他这儿子明显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挨打的时候，认错认得比谁都快，过了几日，他的伤口好了，许多事也就忘到了脑后。
今日份的热闹，最后以卫敏时以一敌三，大获全胜而告终，等他走回来坐定，卫敏文打发人伺候他洗手洗脸换衣服。
“不用这么麻烦，敏文哥哥。”卫敏时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示意他全身上下都很干净，没必要这么麻烦。
卫敏文掏出素帕，给他擦了擦脸，然后把雪白的帕子上黑乎乎的印痕，摆到他眼前给他看：
“你是侯门公子，不是市井无赖，打算这个样子出门见人？还是皮痒了，想回去再挨一顿骂？”
被他这么一说，卫敏时顿时老实了下来，不再多话抱怨，乖乖让人伺候着，把他刚才打架的痕迹全部抹除掉。
这对堂兄弟年龄相差不大，卫敏文比卫敏时稍长两岁，两人平常在老侯爷老夫人那边住的时日比较多，虽然相处没几年，已经比一般堂兄弟要亲厚许多。
再加上卫敏时每每在家学里与人打架，起因十之八九都和卫敏文有关，卫敏文虽然对他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习惯颇为无奈，也不能真的扔下他不管。
至于被打的那几位，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却都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敢怒而不敢言。
这两位一位是永宁侯世子，一位是忠义侯幼子，都是老侯爷老夫人那边心尖上宠着的人，就算他们要仗势欺人，旁人也找不到说理的地方，更何况他们打架的理由，若被大人知晓，回去恐怕都要再挨一顿打的，所以这亏他们只能吃定了。
“敏文哥哥今日下学了，要回哪边府里去？”卫敏时收拾好了，不耐烦地卷着袖子，问他。
卫敏文偏过身，帮他把袖子卷好，免得他待会儿写字的时候不方便。
整理好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卫敏时。
洗干净换整齐的小霸王，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又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只要他不说话不乱动，众人很容易会被他的表相蒙蔽，以为他是一个听话的乖宝宝。
这大概也是他性子这么急躁，屡屡闹事，却至今还是被人宝贝着的原因之一。
“还是回祖父祖母那里。”
皇帝不日归京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京里，只是具体时日还不清楚，他的父亲自然很快也要回府了，不过就算他的父亲回来了，卫敏文的生活也和过去没多大区别。
永宁侯府占地宽广，布置奢华，可惜除了家里的管家奴仆住着外，这座府邸的主人，住在府里的时间屈指可数。
卫敏文做了他好几年的儿子，真正和他相处的时间，实际上两个手掌就能数得出来，偶尔一起用顿晚膳，还是在祖父祖母那里。
虽然没人管头管脚的日子，真的很舒服，但是有父亲和没父亲，基本上一个样，也是让人很郁闷的。
虽然卫敏文自觉他已经长大了，早就过了需要别人紧紧盯在他的屁股后面，告诉他该干什么的日子，虽然他每每告诉自己，不用太在意这些，反正那或许根本就是他的便宜父亲，但是父子两人，相处的时间这么少，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
“以后别再为那些闲话打架。”
这句话是卫敏文在每次热闹结束后必说的话，当然他家的小霸王，每次都会乖乖点头，到了下次又会忘到九霄云外，以至于每隔几日，这家学里面就有热闹可看。
有些话，大人不敢说，但是孩子们无知无畏，什么话都敢说。
卫敏文自然听到过无数不好听的话，有关他的父亲，有关他自己。
卫家对这件事很忌讳，若有奴仆私下议论，都会被重责。
不过背后论人长短，是人之本性，再严厉处置，也会有漏网之鱼，何况自己家里可以禁，旁人的嘴巴长在旁人身上，又怎能禁得了，若一个个计较过去，哪里计较得过来，所以他也只能当作没听见，不过他家的小霸王通常忍不下这口气，每次都要大打出手，闹个人仰马翻，才肯罢手。
等这番热闹终于歇了下来，家学里的先生也休息完毕，回来上课了。
卫敏文一直很欣赏这位先生，每次卫敏时大闹学堂，这位先生永远都能置身事外，不闻不问，这份装聋作哑的好本事，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接下来，先生在前面之乎者也摇头晃脑，卫敏文在下面正襟危坐，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实际上他是在神游太虚，而他旁边的卫敏时，则拿着笔，不知道在涂抹些什么。
好不容易，先生嘴里“下学”两字出口，卫敏时迅速把笔往桌上一扔，也不等书童们收拾好东西，拉着卫敏文的手，就往外走。
“卫敏时，你几岁？”卫敏文哭笑不得地望了眼彼此牵着的手。
又不是小娃娃，需要手拉手吗？难道还怕走丢了不成？
“嘿嘿嘿……”卫敏时傻笑着，不答话，只管往前走。
卫敏文拿他这无赖模样没办法，最后只能由着他去了。
当下，他俩一起回了忠勇侯府，去老侯爷老夫人膝下承欢撒娇。
过了两三日，卫敏文抽了个空，回了永宁侯府一趟。
世子回府，永宁侯府中的大小管家，各院管事，还有忙完秋收后上来的田庄各管事，统统都候在理事厅外面，等着世子一个个召见问话。
这也是卫敏文对他的父亲很有怨言的地方。
不带这么欺负小孩子的，哪家的小孩子会在连自己都管不好的年纪，就需要管起这么大一个家，就需要操心这个家的里里外外人情往来？
偏偏这么欺负小孩子的事，他的父亲做得出来。
他们住进了永宁侯府没过多久，父亲就把管家的重任交给了他，美其名曰他公事繁忙，对家事有些力不从心，亟需儿子来帮忙，实际上卫敏文觉得父亲肯定是头痛那些琐碎的事，才会一股脑儿丢给他来做。
问题是他操心头痛，别人操心难道就不会头痛吗？
卫敏文也同样头痛，但是他没有父亲甩手不管的好本事，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把父亲的话当做一回事，最后还是被他那万事不管的潇洒姿态惊呆了，再加上后来又发生了许多其他的事，他只能管起了整个家，这一管就脱不开手，一直管到了现在。
虽然父亲出门在外，他经常住在祖父祖母那边，不过每隔几日，他就要回这边府里一趟，管管事，住上一夜，由着父亲那样甩手不管下去，这府邸恐怕早就被人拆着卖了。
世子在上面翻看账册，除了大管家卫来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两句，下面有头有脸的管事们，都屏声呼吸，小意等候着世子可能会有的问话。
这府里的一大一小两位主人，住在府里的时间虽然不算多，但是他们的脾气，这些管事们早就摸透了。
侯爷脾气很好，犯了错通常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是栽到世子手里，那是你自己不长眼，怪不得别人，这是卫敏文管家几年，府里众人早就明白的道理。
特别是侯爷不在京里的时候，大家的皮都要崩紧点才行，免得犯了事，连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一个侯府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几百件，真要所有的事情都管过去，卫敏文每天都坐在这里才差不多，所以不重要的事，他基本上都放手让大管家做主了，他要做的不过是查查出入账，决定大笔银钱的动用，至亲挚友的人情往来，以及开源节流等等重要的事情。
田庄上的收成是这府里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几座山头的产出今年都很不错。卫敏文将那些管事叫进来，问了一些话，又勉励嘉奖了他们一番。
赏罚分明，才是驭人之道，这个道理，很多年前卫敏文就明白。
田庄上的账册查过以后，卫敏文开始查阅府里上个月的流水开支账，偶尔会问下面的众人几句。
这是这些管事们最紧张的时候。世子的问话通常没有关联性，东一句西一句的，但是以前犯到世子手里的那些人，就是被这么问出来的。
一来二往的，就算没做亏心事的，到了这种时候，也会忍不住紧张起来。
这次，卫敏文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问完话，就放众人走了，然后他和大管家两人，对很快就要到来的年节人情往来，敲定了一些细节。
府里的其他事情还好说，只要开头理顺了，以后按例做就行了，只有这件事比较麻烦，不重要的那些人家，还有例可循，重要的至亲挚友间的人情往来，是一件最让卫敏文头痛的事，送什么还什么，如何用最少的代价讨人欢心，可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对某个人的怨念，就会忍不住直线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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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华佗再世
皇帝班师回朝的行程，本来很顺利，却不料，途中皇帝得了一种怪病，随军的太医久治不愈，越发严重，行程就此耽搁了下来。
按照原先的计划，年前回到京城，时间上绰绰有余，结果现在都十二月二十了，御驾还停留在离京城几百里远的某个小镇外的行宫里。
这一日午后，卫衍揪了个空，带着人出了行宫。
他站在小镇的街头，一方面忧心皇帝的病情，一方面挂念多时未见的家人，一方面还被小镇上热闹的年前氛围分去了心神，一心三用，不可谓不忙。
“左边高了……右边高了……左边……右边……阿爹是笨蛋……”小镇集市一隅，有一人家，父子二人正在大门口贴春联。
父亲站在长凳上贴，儿子站在下面指挥，也不知道是父亲在乱贴，还是儿子在乱指挥，贴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不得齐整，急得才及腰高的小娃儿涨红了脸，跺着脚埋怨自己的阿爹是笨蛋。
卫衍看着觉得有趣，站在那里看了半天，直到那父子二人，贴完春联进了屋，他才想起今日出来的目的。
在奉城的时候，他被一堆人纠缠，没心思弄这些东西。前段时日，他们忙着赶路，始终没有时间。现在皇帝要在这里养病，他倒是有了空闲。
只是昨夜皇帝这里不舒服，那里很难受，一直折腾到半夜才肯歇下。
今日清晨，皇帝醒来了，又说他的病情加重了，不能起程，还得继续休养，卫衍没有办法，只能陪着皇帝腻歪了半天。
一直到了午后，皇帝歇息了，他才能抽空出来一趟，置办点节礼土仪。
小镇虽小，物产颇丰。
卫衍购置了瓜果干货蜜饯等物事，准备回去讨儿子欢心，又替家中诸人也备好了礼物，一并交与随从，然后他开始在集市上东张西望，流连忘返。
他走着走着，看到集市上有一处卖春联的摊子，蓦然想起刚才那对父子贴春联的温馨场景，他心中一动，暗暗幻想了一番回去以后与儿子联手张罗春联的热闹景象，很快止步不前，在摊子上挑起了春联。
摊子的主人是一老秀才，春联上写的都是些应节的普通词句，不过那老秀才写得一手好字，再说卫衍买来只为图个热闹，并非为了精巧别致，自然不介意那条幅上写的内容有没有新意。
当下，他挑了几幅春联，又挑了几个“福”字，还没来得及示意跟着的人付钱，就看到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急冲冲地寻了过来。
那人见了他，行礼后，附到他耳边低声禀告：“侯爷，陛下醒了，在找您。”
皇帝正在病中，比平时更加不讲理，卫衍稍微晚去片刻，恐怕就会有一堆麻烦，所以他这句话，简直比急令符还管用，卫衍听了，根本不敢有任何耽搁，直接把东西都扔给了随从，翻身上马，迅速赶回了行宫。
他一进去，就看到皇帝寝殿外面跪了一堆人。
“疼……一群废物……都给朕滚……”稍后，卫衍听到里面传来皇帝的呼痛声和斥责声。
平时皇帝就算再难受，也不曾呼过痛，最多是抓着他不放，整日里要他陪在身边做这做那，有时候兴致好到卫衍忍不住要去怀疑，皇帝是不是在装病。
这下子连“疼”都叫出来了，看来不是在装，而是真的很严重。
卫衍心中一急，再也顾不得往日谨遵的种种礼仪规矩，不等人通报，就直直闯了进去。
“陛下……”
景骊听到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心里就后悔了，急忙挥手示意正在给他换药的随行太医们都下去，然后拉过卫衍的手，将他抱在怀里使劲安抚：
“不要担心，已经不碍事了，是刚才他们换药的时候毛手毛脚，才会弄疼了朕。”
卫衍听了他的话，心中依然担心不已。
他偏过头去，仔细观察皇帝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其他四个脚趾头都是红润的粉色指甲，唯有大脚趾上的指甲是厚厚一层枯黄色。
他想到十指连心，平时稍微碰破点皮，就会钻心地疼，脚趾头自然也是同理，又想到他曾经怀疑过皇帝是不是在装病，心中更加难受。
“臣给陛下换药好不好？”他以前觉得太医们比他更适合换药之类的活，就没有插手，现在既然这些人毛手毛脚，会弄疼皇帝，他自然不放心让他们来，要自己动手了。
卫衍要动手服侍他，当然是好事。
不过景骊看着卫衍低头细心为他上药，脸上是掩不住的心痛，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些负疚感。
他的脚趾甲看起来似乎很可怕，其实疼得不是很厉害，不过他转念想到卫衍前段时日，曾在他跟前念叨过的那个从大年初一排到十五的走亲访友安排，就怒从心起，心里的负疚感顿时减少了许多。
整整一个年假，从初一到十五，整整半个月，卫衍竟然没有专门空出一天来陪他。这种不把他摆在第一位，还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的事，谁遇上了都会怨念丛生的，就算他没病，都会被卫衍气出病来，更何况他原先就病着，现在这病当然更严重了。
换完药，卫衍洗了手，开始帮皇帝一起处理京中快马送来的那些急奏。
如往常一般，皇帝半眯着眼，舒舒服服地倚在榻上休息，卫衍取过案头的奏折，打开，先念奏折上的内容，再把皇帝说的话写上去。
仿照皇帝的笔迹，简单常用的那些字，卫衍已经学得足可乱真，要写的内容多了，他还是会有点心虚。不过大部分奏折，只要批示那些套话，基本上没出什么岔子。
卫衍前几日还在奇怪，皇帝明明是脚上的病，手又没病，为什么连字都写不动了？
不过有了刚才这一吓，他做这些事，顿时变得心甘情愿任劳任怨起来。
忙碌之余，他还时不时地给皇帝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只把皇帝伺候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这才是生病该有的待遇！
要是卫衍能一直这么温柔地照顾他，他宁愿脚上的病永远好不了，永远猫在这个地方不能回京。
景骊尝到了甜头，心里暗暗得意，刚才萌发的那点负疚感，立即烟消云散了。
不过，这世上总有些人比较不长眼，很快就要来破坏他的好心情。
他刚想说躺得难受，想让卫衍来给他揉肩的时候，外面有人通报，说请来了一名神医。
“他们是神医？”景骊冷眼瞪着跪在面前的一大一小，表情很不悦，语气中充满了质疑。
“他们是神医？”卫衍惊愕地望着面前的一大一小，神情有些呆滞，语气干巴巴的。
太医们千辛万苦请来的所谓神医，就是他刚才在街头看到的那对贴春联的父子。
卫衍虽然不想以貌取人，但是一个面相憨厚短打打扮的壮汉，与一个只有及腰高的小娃娃，这样的组合，他真的没法把他们和神医联系在一起。
“神医？朕看是江湖骗子。卿等可知，欺君是死罪。”景骊一万个不乐意他的病被人看好，所以对方哪怕仅有一点神医的可能性，他都不愿冒这个风险，马上就决定先发制人，将人吓退。
“陛下明鉴，臣等仔细打听过了，这镇中居民口耳相传，这人确实是神医。臣等无能，无力根治陛下的冗疾。臣等恳求陛下，就让此人来试试，若无效，再治臣等的罪不迟。”太医们齐齐哀求。
“陛下明鉴，草民石大牛，这是小儿石青。草民绝不是江湖骗子，草民家在这双石镇世代行医，虽不敢吹嘘药到病除，但是在治疗顽疾上面，也是略有一点心得的。”被皇帝说成江湖骗子，壮汉很不满，不卑不亢地进行了辩驳。
“阿爹才不是骗子。”总角之龄的小娃娃，也对“骗子”这个词非常愤慨。
“陛下，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试试？”卫衍觉得试试也不是坏事，皇帝的脚疾拖了许久，至今没有好转的迹象，万一能被此人看好，也是幸事。
景骊很想说不，不过面对卫衍殷殷期盼的恳求目光，他实在不忍心让卫衍失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了皇帝的许可，石大牛才敢上前来诊治。
皇帝御驾在此，双石镇上的居民都略有所闻，传说这里是景家祖先的发迹之地，是真是假如今无人知晓，不过双石镇外的行宫确实存在，很多人也就信了这个传说。
在来行宫的路上，太医们已经把皇帝的病情详细描述了一遍，石大牛心中稍微有了点谱。皇帝原先一直在极南之地行军打仗，南方多湿气，而且行军打仗沿途奔波，引发这类脚疾的可能性很高。
现如今他上前来诊治，乍一看，瞬间就呆住了。皇帝的脚趾头，竟然被白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本来可能就是湿气引发的脚疾，还包成这样，得不到通风散热，怪不得始终好不了。
他急忙解开白布一看，果然与他料想得差不多。
不过这类脚疾的确是顽症，不好治，而且复发的可能性极高。他拉过儿子，两人叽哩咕噜说了一通，然后又和太医们讨论了一通旁人听不懂的话，才去旁边开方子。
方子呈上来，先到了卫衍的手里。他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张方子上用的东西，都是寻常民间物事，酒啊醋啊面粉啊这类的东西，这样真的能治好皇帝拖了这么久的病？
景骊看到他面上的不豫之色，示意他把方子呈上来。前面那些东西，也看得他疑窦丛生，不过看到后面那些注意事项，他却心中一动。
“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药，连用一个月？”景骊问下首的石大牛。
“是，夜间可适当间隔长一点。这个方子用法是很麻烦，不过惟有这样，才能彻底根治。”石大牛以为皇帝是嫌麻烦，急忙解释道。
“一个时辰换一次药，他们都毛手毛脚的，经常弄疼朕。”这一次，景骊的话是对卫衍说的。
下首伺候的众人，听到皇帝在那里睁眼说瞎话，都忍不住偷偷抹了把冷汗。
“臣来换。”卫衍不明所以，见皇帝神情可怜，马上应诺。
一个时辰换一次药，连用一个月，卫衍自己说要给他换，就意味着天天不能离身。现在是十二月二十，一个月后就是正月二十，年休的时候霸占卫衍的目的完全达到。
偶尔看卫衍可怜，放他出去陪家人一两天，卫衍反过头来还要感激涕零。如此好事，就算这人真的是骗子，这方子完全是在唬弄人，也值得一用。
“先生果然医术高明，堪称华佗再世。”景骊点头首肯，大加赞扬。
因为惟有这么说，才能让卫衍对这个方子深信不疑，才会按照方子上的种种事项照办不误。
皇帝金口玉言，石大牛瞬间就从江湖骗子，翻身为华佗再世，这样强烈的反差对比，愣是让他当场呆滞，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俯首谢恩：
“陛下谬赞，草民惶恐。”
“石先生不必自谦，今日先赐千金，等他日朕的脚疾痊愈后，自会命人送一‘华佗再世’的匾额过来。”用千金来达到他苦思冥想装病拖延才能达到的目的，这笔生意不亏。
石家父子谢恩离去，景骊在心中暗暗得意了一番，回过头去却发现卫衍的神情有些黯然，他顺着卫衍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外面宫道上，那个小娃儿似乎在撒娇，要父亲抱，石大牛拗不过，将他抱在肩头往外走去。
“你家那个忤逆子，是你宠过头了，合该狠狠教训一顿，就老实了。”景骊马上意识到，卫衍必是因这番景象，想起了卫敏文，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
卫敏文那个臭小子，明显是被卫衍宠过头了，先前那个臭小子几次三番坏他的好事，他为人宽宏大量，没和那个臭小子计较，现在竟然连他的人都敢欺负，真是他想不计较，都不行了。
这么想的皇帝陛下，很明显又把某些事故意忘掉了。
比如，当日他不是没计较，而是努力计较了，却因卫衍被那臭小子说得反戈了，以至于没能成功。后来他略施小计，就整得卫敏文陷入了家务琐事的大坑，至今还被埋在坑里，怎么爬都爬不上来呢。
“陛下想到哪里去了，敏文是个好孩子。”儿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儿子和他不亲近也是事实，每次看到这种父子亲热的场面，卫衍就开始反省，他真的是个失败的父亲，这次回去以后，他一定要好好补偿儿子。
“算了，不说这些了。有了这药方，朕的病显然已经无碍了，明日就启程回京吧。”卫敏文是景骊不愿在卫衍面前多提的人之一，所以他很快转了话题。
既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继续在这里拖延时间，就没有必要了。
“是，臣去准备。”
南征大军一部分留在云州，另一部分早就各自归营，此时在这双石镇上的，除了随行的官员侍从，就是禁军侍卫，人虽少，也有两三万人。
幸好众人都早早盼着拔营回京，与亲人团聚，卫衍把明日启程的命令传下去后，众人迅速准备起来，第二日就如期开动了。

第八章 自食其果
皇帝在这双石镇外的行宫里面，故意耽搁了好几日，他们这行人，要在年前回到京城，时间上而言，就变得非常紧迫了。
随行的官员商量了一番，随即来请示皇帝的旨意，最后决定全体骑马，轻装急行。
“臣以为不妥。”卫衍当时就强烈反对这个决定，因为他觉得骑马可能会影响皇帝的病情。
可惜他的反对无效，因为最后做决定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把他的反对当一回事。
“不碍事，朕没有这么娇贵，就这么一点点小病，怎么不能骑马了？”景骊不以为意地驳回了他的反对，其他人对卫衍的担心，也没当一回事。
知情者知道皇帝在他面前夸大了病情，真的没担心，不知情者跟随皇帝行军在外很长一段时间，见惯了皇帝马上的英姿，也觉得他是小题大做了。
无可奈何之下，卫衍只能接受这个决定。
一路上，他跟在皇帝的身边，始终都悬着一颗心，就怕万一有个闪失，还好一连数日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一天，日行百里后，错过了宿头，只能在野外扎营过夜。
两三万人的队伍，整个宿营地的帐篷连绵起伏将近数里，皇帝的大帐在正中间，左右是内侍近卫的营帐，其他人则按照品秩高低，依次向外延伸扎营。
这宿营地是由先锋官孟飞，协同地方官员，赶在大部队到来前准备好的。
到了宿营地，卫衍先与几位负责扈卫的官员，商量好了轮值安排，又按例巡查了各处的防务，才返回大帐。
他进去时，皇帝已经换了常服，正由人伺候着在洗脚，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难受。
“臣早就说过不该骑马，陛下就是不肯听。”
卫衍蹲到皇帝跟前，望着皇帝浸在水里的脚，因为穿了一整天马靴，皇帝的脚看着有些浮肿。这些异常，落在卫衍的眼里，自然万分心痛，忍不住开始抱怨。
“不碍事的。”到了这个地步，景骊丢不起那个脸，就算真的有事，在卫衍面前，他也要强撑着说没事。
这几日长时间骑马赶路，再加上大脚趾上的指甲越长越离谱，表面硬邦邦的像岩石一般，旁边的指甲却开始往肉里顶，偶尔碰触到靴子顶部，就是钻心地疼，偏偏他还要在众人和卫衍面前装腔作势，就算是呲牙咧嘴，也只能在心里面。
“陛下的脚都成这个样子了，真的不能再骑马了，不如明日换乘车舆？换了车舆，换药也方便。”卫衍接过内侍手里的布巾，将皇帝的脚拭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再一次建议。
这几日急着赶路，连给皇帝换药都不方便，只能早晚一次，聊胜于无。
“说什么傻话，像现在这般日行百里，再有两日就能入京。若是换了车舆，日行四十里，须有五六日才能入京，你打算在这荒郊野外过除夕吗？”景骊举起手指，在卫衍的额头上轻轻滑过，发现那里多了好些抬头纹，知道他必是担了许多无谓的心，凑过去亲了亲，“不要胡思乱想，整日里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若真的受不住，朕自然不会再骑马，难道朕还会委屈自己？”
以卫衍对皇帝的了解，他的确是个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主。
“可是……”卫衍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但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皇帝温润的嘴唇，在他的额头上一遍遍扫过，更是让他的脑中一阵迷糊，很快，他就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好了，你也累了，先换了衣服，泡泡脚舒爽一下，再用膳吧。”卫衍那些啰里啰唆的话，景骊可以通过封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出来，但是他脑袋中的那些担心，却不能如法炮制消除掉，景骊只能装出一切安好的表象，尽量打消卫衍的担心和疑虑。
这日，睡到半夜，景骊感觉到脚趾头又隐约作痛起来，蓦然惊醒，然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闻着怀中人安稳的气息，开始默想京中的那些事。
京中这些年诸事早就被他理顺，而且他军权在握，自然不怕宵小之辈居心叵测。不过就算这样，依然还是有些麻烦事存在。
太后多年来隐于后宫，虽说已经放权，实际上依然有一定的影响力在那里，况且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不管是真是假，这孝道他还是要守的，若无必要，他也不想做那些让她伤心的事。
皇子们日渐长大，储位却始终未定，后宫中那些有子嗣的宫妃，自然个个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就算是那般疏疏落落的后宫，隔段时日还是会有些波折发生。
储君未定，臣子们也会有些心思可想。皇子外家，豪门世族，恐怕在储君之位确定前，都会有些小动作。
很多朝臣给他上过折子，希望储位早定，他也知道早点确立储君，可以稳定人心，打消某些人无谓的念头。
不过，他想到他的五个儿子，默默叹了口气。那几个儿子都还不曾达到他心中所希冀的国之储君的标准，看来还须磨练几年才行，目前实在不需要急着立储。
这是他这边的国事家事麻烦事，至于卫衍那边，却也有他的麻烦事。
卫家对此事沉默了十多年，看这情形，大概会继续沉默下去，不过卫衍偶尔在家人问题上死脑筋的时候，他根本就拿卫衍没辙。
还有卫敏文那个臭小子，那个小混蛋，表面上装作是个好孩子，实际上坏透了，经常要欺负卫衍。
因为卫衍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负疚感，所以在他面前一向摆不出做父亲的威严模样，由着那臭小子欺负。
他看不过眼，多说了几句，卫衍就觉得他对卫敏文有意见。
哼，他当然对那个臭小子有意见，若没有卫敏文，卫衍的满腹心神就会全部放在他的身上，谁也分不去一丝半毫。
当然，这些心里话，他肯定不会说出口，免得被卫衍知道了，要来念叨他。
因为京中有种种麻烦事，所以每次在外的时候，他都特别高兴，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在西山行宫暂住，卫衍都完全属于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分去他的注意力。
现在京城日近，景骊想到回去以后，卫衍又要被别人分去时间，分去心神，哪怕仅仅是手指甲那么一丁点，他都极其不舒服，更何况实际上会被分去很多很多，他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怎么了？是不是脚疼？”怀中人似乎被他的叹气声惊醒了，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帐中虽然置有火盆，不过天气寒冷，再加上卫衍冬日畏寒，就算躺下时老老实实在他身侧，等睡着了就会循着热源缠上来，此时卫衍的手脚俱靠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几乎是窝在他的怀里，连脑袋都贴在了他的胸口。
景骊欣喜卫衍睡着了，竟然还念叨着他的脚，不过语气中并没有表现出来，更顾念着卫衍这几日忙前忙后，也很辛苦，不忍打扰他的睡眠，听到他的问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说道：“不是，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朕马上就睡。”
卫衍听到皇帝的话，只是“唔”了一声，当时他没发觉有什么异常，过了一会儿，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侧耳细听，皇帝的呼吸声虽然放得很轻，却有些刻意，并非熟睡时自然而然发出的那种柔和。
他想不通既然不是脚疼，皇帝大半夜的为何不睡，努力想了一想，心思一动，想到了别的地方。
“陛下是不是要……臣不碍事的。”
虽然他的声音比蚊子还要轻，后面几个词还有些含糊不清，不过冬日的蚊子嗡嗡声也是够突兀的。景骊乍听之下，愣了一下，复而失笑起来。
“别说傻话，你明日还要骑马。”
若在平时，卫衍说这种话，他半分迟疑都不会有，直接就会将他扑倒在地，抽筋剥皮吃干抹净。但是如今是在赶路途中，日日都要骑马，他只能忍了下来。毕竟以男子之身承受欢爱，身体的负累比较大，实在不宜在车马奔波之时进行。
若现在要了他，明日恐怕真的要换车舆才行，不是给他坐，而是要给卫衍坐。
“臣……”卫衍不死心，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嘘……”景骊将食指抵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向信奉欠债还钱，卫衍这段时日欠的债，他自然会一笔笔讨还，不过不需要急在一时，反正他们还有一个漫长的年休可以用来慢慢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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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家学里面早就休学，而且年前府中事多，卫敏文这几日就一直待在永宁侯府，没有去老侯爷老夫人那边。
十二月二十三那日，卫敏文收到了他的父亲派人送来的家书，信上说他们大概在十二月二十六那日可以回到京城。
收到这封信后，卫敏文特地去他父亲住的正院逛了一圈，主卧书房客厅偏房耳房暖阁，甚至连茅厕都没有放过，从树木修剪花草摆放，到里面的家具摆设桌椅榻幔窗纱等等，他统统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他还用手摸了下棉被，看看是否够厚实。
虽然他的父亲在府里大概每月能住四五日，一年住上一两个月就了不起了，不过所有的一切必须是最好的，否则某个人恐怕就要颁下谕旨来找人麻烦。
卫敏文曾经收到过这样的谕旨，当时就被气得手都发抖了。
他是永宁侯世子，是永宁侯的儿子，不是这永宁侯府的大管家，也不是永宁侯的贴身奴仆，为什么会收到这种内容的谕旨？
而且，在这张谕旨上，某人竟然会细致地罗列了他的父亲生活中需要用到的种种物事，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种种注意事项，让卫敏文当场就无言以对。
父亲照顾年幼的儿子，那是天经地义，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年幼的儿子，必须去照顾正值壮年的父亲的道理。而且，谕旨这种东西，不是应该用来关注民生国政才对吗，为什么要来关心他们府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不过，他的父亲是用常理无法推论的，坐北朝南的那位似乎更加不可理喻。卫敏文有理也没法论，有苦也没处说，只能提前开始了照顾父亲的职责。
反正，总有一天这些东西都是他应该做的，现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而已。心平气和的时候，他可以非常理性地这么说服自己。
不过，这种理性通常会随着让他头痛的事情增多而慢慢消失，一旦让他头痛的事情，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的脑中就只剩下怨念，再无其他东西了。
卫敏文忙完了这件因收到家书而多出来的事情，继续回到理事厅，去烦恼他的年前节礼大事。
有很多人家已经送来了节礼，他要做的就是确定回礼礼单，有些人家则是他们先送过去，目前收到的就是回礼礼单，清点以后准备入库。
除此之外，大管家又拿来了厚厚一叠请帖让他看。
正月间，走亲访友是重头戏，卫敏文根据这些请帖，随手排了个时间表出来，准备到时候按部就班一家家拜过去。
至于他的父亲，他实在指望不上，过年时，父亲有时间去几家最亲近的人家就不错了，其他人家显然都是他的活。
他翻着翻着，翻到某一份请帖的时候，却停顿了下来，愣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因为那份请帖上，最后赫然落笔两个字——绿珠。
“这份请帖什么时候收到的？是谁送来的？”被卫敏文举在手里的这份请帖，封面没有与其他请帖那样，带着新年气息的大红色，而是呈淡紫色，是由一种比较名贵的名为紫金云笺的纸所制成。
这种纸南地比较流行，北地却较罕见。
大管家虽然不记得每一份请帖的来历，但是对这份特殊的请帖，他还是有印象的。
“这是昨日下午，由赵石赵大人打发人送过来的。”
“赵石？”卫敏文摩挲着请帖表面的梅花暗纹，沉默了起来。
赵石原先是永宁侯属官，后来入了近卫营，有父亲护着，一路立功升职，南征前，升任近卫营副统领。父亲不在京中的时候，近卫营的所有事务就由他来掌管。
按理来说，他与卫家不可谓不亲近，所以卫敏文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替那人来送信？
“赵大人还留了话，让世子看了以后，派人去给他送个回音。世子是去，还是不去？”大管家见他神情严峻，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声。
卫敏文扫了他一眼，终于明白他对这份请帖能记得这么牢的原因了。
不过去还是不去，确实是个问题，因为这份请帖，是一个早就被认定为死人的人发出来的，而那个人也是他的母亲。
他有很多话想要问她，现在有了机会，却迟疑了。
鉴于某个坐北朝南的人，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不可理喻，正常人都不应该去挑战他的容忍力。而他的母亲，显然是一个随时都会让某人失态的存在，见还是不见，或者说该如何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见上一面，就成了一个非常值得思索的问题。
还有，他实在想不明白，某人不在京里的时日那么长，母亲若想来见他，随时都有机会，为什么会在某人即将返京的时候，突然冒了出来。
“去。”当然，所有的考虑，都敌不过数年的疑惑以及长久的思念，最后，卫敏文断然回答。

第九章 迷离往事
绿珠在宫人的带领下，穿过层层守卫，向后宫深处行去。
她已经多年不曾来过这里，恍然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女，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此时旧地重游，记忆中那些早已模糊的景象，倏忽间又回到了眼前。
四顾之间，入目之处，整个宫廷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犹如她记忆中那般，繁花似锦中带着森严之意。
太后居住的宫殿，位于西宫中央，须穿过重重宫宇才能到达。
一路上，除了偶尔碰到几个负责洒扫整理的宫女内侍外，没有碰到一个后宫中的后妃。
除了天气寒冷不便出行外，皇帝遣散后宫的举措，大概也是造成如今后宫这般萧瑟的原因之一。现如今，在这东西十二宫里，有品位的妃子两只手就数得过来，好几座宫殿空置着。
宫人将她一路引到慈宁宫的偏殿门口。她在门口稍微等了一会儿，就有女官出来宣她入内。
整座偏殿被布置成了佛堂的模样，供奉的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绿珠在梵音缭绕中给太后见礼请安，很快就听到了太后的声音。
太后命人赐坐赐茶，在她落座后，又向她道了声辛苦。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绿珠怎敢受太后这样的夸赞，赶忙站起来回话。
“坐吧，不要拘谨。这些年你不在京里，谢萌又被皇帝扔到西边去了，哀家这里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太后的声音中，仿佛有些说不出来的落寞。
这样的话题，绿珠可不敢轻易接，太后这话中的意思实在太多，况且皇家内务，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她就小心地转了话题，谈起了刚刚到手的那场南征大捷。
太后仔细听她述说其中的种种关键，那些东西，军报上有，不过最关键的地方，总会语焉不详，只有亲历的人，才会知之甚详。
这段时日，皇帝行军在外，朝中的诸事由三殿三阁大学士并六部尚书决断，无法处理的急件由太后决断，非急件则直接送往了前线。这几日，皇帝临近京城，奏折就被快马加鞭，直接送到了御前。
太后虽然没有操心琐事，不过大致的情况，她还是知道的。
皇帝的理政处事能力，是值得她肯定的，没有辜负她多年来的悉心教导。可惜皇帝的心太大，想要拥有的东西太多，骨子里又颇有些喜欢恣意行事的性子，再加上他身边的那个人，这样的帝王对皇朝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太后想到这里，又想到自己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怕是看不到那么远以后的事，便有些无奈。
“等皇帝回来后，哀家会提醒他一声，他可能会召见你，你心里要有个准备。”沉默了一会儿，太后再一次开口。
“是。”绿珠恭恭敬敬应了一声。
皇帝召见她，肯定不是要闲话家常，太后这句话的意思，是准备要将自己手中最重要的力量转交给皇帝了。
两人正说着话，有女官来报，说二皇子要来给皇祖母请安，绿珠想退出已经来不及，就站到了一边。
这位由太后亲自抚养的嫡皇子，据说很得太后喜爱，有传言说，太后一直将他作为皇帝继承人在教导。
绿珠仔细看了他两眼，二皇子小小年纪，在太后面前说话行事已经有板有眼，想来传言不虚。
二皇子请安后，太后笑着问了他几句闲话，就打发他出去了，继续和绿珠说话。
“哀家这几个皇孙中，就这个孩子最可怜，皇帝又常常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也实在是难为他了。”如同所有爱孙心切的祖父母一样，孙子永远是好的，只有儿子才是应该被责备的，就算尊贵如太后，也不能免俗。
“陛下必是爱之深，才会责之切。”绿珠微笑着回话。
世人都说储位迟迟未定，是因为皇帝不待见二皇子，偏爱三皇子造成的。
绿珠现在可以肯定，未必是这个原因，先不说嫡庶不可废，长幼不可乱，光是太后对二皇子的这份喜爱之情，只要太后在世，就断断不会有别的皇子，能越过二皇子登上储位。
“哀家知道皇帝的心思，皇帝想要一个宽厚仁慈的继承人，不过他也不想想，这是皇家……”后面的话，太后没有说下去。
皇家这两个字，已经道尽了一切。宽厚仁慈这种东西，在皇家一般是作为胜利者的装饰品存在。
但是皇帝需要一个宽厚仁慈的继承人，是在为他百年之后卫家以及他身边所有的重臣宠臣的家族考虑，所以她心中虽然对皇帝迟迟不立太子，略有不满，也没有在明面上表示出来。
“殿下还年幼，太后娘娘不必急在一时。”
“不说这个了。哀家一直忘了问你一件事，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真的是永宁侯的子嗣？”
绿珠早就知道，太后召见她，必然会问这个问题，她也做好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结舌。
“是。那是一个意外。属下无能，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待，请娘娘责罚。”很多事情解释是无法解释的，而且有时候解释太多，更是让人起疑心，所以绿珠对这件事采取的应对方法就是直接认错。
“算了，这些年你为哀家做了许多事，至今孑然一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会再追究下去。其实事到如今，也没有追究的必要。就算没有那个孩子，皇帝要为永宁侯脱罪，也有的是办法，她只是没有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个孩子而已，“哀家累了，你告退吧。”
“是，属下告退。”绿珠又行了个礼，才慢慢退到殿门口，走了出去。
外面冬日的暖阳，正懒洋洋地照射着大地，但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到了宫门口，绿珠上了送她来的马车，吩咐车夫去赵石的府邸。
赵石的府邸坐落在京城南区，离近卫营的驻地很近，车夫走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到达。
赵家的门人早就得了关照，一见她，就把她迎了进去。
“怎么样？”主客寒暄落座后，绿珠没有客气，直接说起了来意。
“世子答应了见面，不过需要挑一个隐蔽处方可，等他确定了地方，会让人过来送信。”赵石对于她的直接也不以为意，原原本本将他收到的回话告诉了她。
他们曾经一起受训一起生活，彼此间有很深的了解。只是赵石后来由暗转明，又随着永宁侯在外几年，绿珠则一直负责幽州那边的事，后来又隐在黑暗中许多年，赵石没有想到，他们有生之年能在京城重逢。
“有这必要？”绿珠虽然对皇帝知道她回京后，可能会有的醋意，有了足够多的估计，还是觉得没必要偷偷摸摸成这个样子。
她那日让赵石代她送封信过去，主要目的是想探探儿子的口风而已，毕竟她这么利用了儿子，真的没那么厚的脸皮，直接找上门去相见。
“相信我，绝对有这必要。”永宁侯在府里多待一日陪陪儿子，都能让皇帝醋意横飞，一个有可能会成为永宁侯府女主人的女子的存在，会让皇帝忌惮到何种地步，赵石闭着眼睛也能估计出来。
为了大家的日子都安生一点，这场母子会面须瞒得严严实实才好。若皇帝那边瞒不住，至少侯爷那边要瞒住，否则的话，恐怕会有大麻烦要发生。
她就这么见不得人？那她过几日还要被皇帝召见呢？
绿珠不明白赵石在担忧些什么，赵石同样不知道，皇帝可能会召见她这件事，两个人叙了些别后离情，绿珠留下了联络的方法才告辞。
最后见面的地方，是在城郊某个向人租来的庄子里，母子两人坐下后，隔着桌子对望，相对无言。
未见面时，卫敏文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真到了见面的那一刻，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孩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再能干的女人，在面对儿子的那一刻，也只是女人而已，绿珠才说了一句话，眼圈就慢慢红了。
“很好，卫家上下都待我很好。”卫敏文认真回答，不过语气有些冷。
虽然他的父亲无法用常理推论，但是毫无疑问，卫家上下都把他当真正的卫家子弟相待，疼他都是疼到了骨子里，关于这一点，卫敏文从来就没有否认过。
“这就好，这就好，这样娘就放心了。”绿珠语声哽咽，眼角开始有泪光闪烁。
见她这副样子，卫敏文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一时间也无法对她恶言相向，他犹豫了片刻，才掏出怀中的素帕，递了过去。
绿珠接过来，一边擦一边抽泣，过了一会儿，她就感觉得到，刚才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儿子一开始的那些敌意，在慢慢消散。
“我真的是他的儿子？”见她终于平静了下来，卫敏文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他口中的那个他，自然是指永宁侯。
这个疑问压在了卫敏文的心头许多年。有时候那人试图亲近他，无果，神情黯然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一点，但是很多时候，那些疑问却在他的心头盘旋，以至于父子两人相处时，总会莫名有些别扭存在。
“是的。”
“有证据吗？”这件事有无数的疑点存在，再加上眼前的人对他撒过无数谎，卫敏文有理由怀疑她没有对他说实话。
“孩子，你可以怀疑我的话，但是你活着本身不就是证据？如果你真的是‘幽王余孽’，皇帝怎么会允许你活下去？皇帝有无数的方法给永宁侯脱罪，但是他却用了最笨的那种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是永宁侯真正的儿子？如果皇帝在知道了真相以后，依然毫不顾忌地让你以‘幽王余孽’的身份死去，有一天永宁侯发现了真相，哪怕是万一，皇帝恐怕都无法面对他，所以他最终选了那个方法。”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环环相扣的局，由太后授意，谢萌和她去执行。
一是要试试看卫衍在外乱来，皇帝会不会严惩他，就此丢开他，二就是要让卫衍身陷“幽王余孽私纵案”。
若卫衍在外乱来，皇帝也只当没这件事，什么都不去做，那么到了他日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启用这预留好的后手了。
有些事本来用不到她亲自上场，偏偏卫衍真的在幽州洁身自好，行事非常小心，身手又好，谢萌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最后她在谢萌的拜托下出了手，把两件事并成了一件事。
当年，她其实留了条退路，想要送一个人情给皇帝以及皇帝身边亲近的人，但是不知何故，皇帝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没有做出一丝防范，最后事情才会变成那样。
“为什么？”既然他与幽王毫不相干，为什么要把他陷入死局，他相信她有无数的办法达成目的，为什么也要用最笨的那种。
“你的存在是个意外，我没有预料到，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时候你一天天在我肚中长大，我慢慢理解到一个母亲的心情。我的手上染过无数的鲜血，但是那时候我竟然对一个可能会失去孩子的不知名的母亲，有了恻隐之心。如果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在这样的局中必死无疑，但是如果是你的话，皇帝会让你活下去。”
绿珠当日与谢萌分开后，去南边施行钓鱼计划，要钓的是真正的幽王余孽，需要一个孩子做道具，她本来想在路上随便买一个孩子来使用，但是她意外有了个孩子，最后改了主意。
在这样的局中，真正的“幽王余孽”，必死无疑，毫不相干的孩子，也活不了，但是永宁侯的子嗣，皇帝就算有些不高兴，也不会下狠手。
“如果万一呢？”卫敏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的母亲可真敢赌，只要那时候稍有不慎，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不会有万一。”
见她说得这么肯定，卫敏文没有继续问下去。很显然，当年他们的居住地被泄露出去，后来他们被擒，都是局中的一部分。这一局，看样子玩得的确足够大。
“你今日要见我，不会是为了问我好不好吧？”他们是母子，对彼此知之颇深，卫敏文不相信她今日来见他一面，目的会这么简单。
“我这次来见你，一来是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二来却是想问问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你过了年就要满十五岁了，不知道有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卫家的确可以给你安定富足的生活，但是卫家同样有无数麻烦缠身，作为卫家的子弟，特别是永宁侯的世子，若没有一点打算，以后想要过好日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绿珠在脑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将她今日真正的来意道出。
她说得没错，要当永宁侯世子，的确不是件容易事。卫敏文闭了闭眼睛，想到那些在他临出门的时候，还要他操心的琐事，额角就开始突突地痛。
“卫家如今恩宠太过，皇帝在时或许不会怎么样，但是他日新帝登基，对于卫家这样的权臣世家，难免会忌惮十分。你若出仕，恐怕不太合适，但是不出仕的话，太平日子也很难过下去。”见儿子听了她的话，没什么反应，绿珠又添了把柴火。
“你有什么建议？”卫敏文不是笨蛋，如今卫家的宗旨就是低调，不过有父亲在，这低调根本没法保持，因为皇帝时不时就要加恩，皇帝在时没什么，到了他日，却是祸起的根源。
“叫娘。”绿珠不再继续说下去，开始提要求了。
卫敏文愕然，然后无语。
他早就有了身为卫家人的觉悟，很想知道如何做才能避祸，最后，他只能咬牙低头：“请问娘有什么建议？”
绿珠勾了勾手指头，示意儿子把脑袋凑过来。
卫敏文对她这个如同招呼阿猫阿狗般的动作极为不满，不过为了听一听她的建议，还是乖乖将脑袋凑了过去。
绿珠奸计得逞似的笑了起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阵。

第十章 吾家有儿
卫敏文刚进侯府的大门，守门的家人就向他禀告，说侯爷回来了。
信上不是说明日才到京吗，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卫敏文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转念想到今日回来也好，正好有件事，他想和父亲商量一二。
他就没有耽搁，直接去了正院请安。
不过他到的时候不巧，侍女们说侯爷正在沐浴，请他在外面的厅里坐下，稍等片刻。
大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卫敏文听到里面有卷帘的响动声和说话声，急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衫，躬身准备请安。
“坐吧。”卫衍坐在主座上，受了儿子行的礼，示意他在下首坐下来说话。
他仔细问了问儿子的身体学业近况，又问了家中诸人的情况，感觉到一年多没见，儿子不但身体长高了不少，说话行事间，更见刻板稳重，没有一丝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活泼烂漫，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错过了儿子的童年，本以为可以弥补他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猛然间他却发现，儿子似乎已经越过了少年时期，直接长大成人了。
别的父亲碰到他这种情况，或许会发出“吾家有儿已长成”的欣慰之语，到了他这里，却只有内疚和无奈。对于亲人，他本可以给得更多，但是因为他自私地选择了另一个人，只能对他们亏欠良多。
卫敏文发现父亲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虽然不明白个中原因，不过本着为人子者，应有彩衣娱亲承欢膝下的本分，他很快换了话题，问起父亲这次出门在外，可有有趣的见闻。
话刚出口，他就醒悟到，这不是一个合适的话题。父亲这次是随军征战，不是去旅行观景，他问这个好像有点傻了。不过这虽然不是一个合适的话题，父子两人却都非常努力，愣是让这个不合适的话题延续了下去。
说起这个，卫衍突然想起他在双石镇上买的准备讨儿子欢心的礼物，急忙让人拿过来给儿子看。他这次带回来的土仪有几箱子，侍女们翻了一会儿，才翻到他要的东西。
东西呈上来，卫敏文看着眼前满满一箱子说是给他准备的瓜果干货蜜饯，心中非常无语，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就算他想装出欣喜的表情，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
卫衍一直观察着儿子的表情，看到他这样，小心翼翼地发问：“怎么，敏文不喜欢？”
“父亲的心意孩儿收到了，只是孩儿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如果父亲不介意的话，这些东西孩儿想转送给敏时弟弟。”卫敏文本来想假装说喜欢，不过他害怕这次说喜欢，以后经常会收到这种礼物，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并且又加上了一句，“孩儿觉得这种礼物，小孩子会比较喜欢。”
卫衍原想说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啊，不过看到儿子的表情，他还是明智地决定什么都不说。
“孩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父亲不会连孩儿几岁都忘了吧？”就算他没说，卫敏文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了他未说出口的那些话，很认真地问他。
被儿子这么一问，卫衍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儿子现在到底是几岁，他在心里默想了几遍，又暗暗掰了掰手指头，还是算不清楚儿子今年到底几岁了。
“父亲离家那年，孩儿十三岁，过了年，孩儿就满十五岁了。”卫敏文面上礼数不缺，心中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今天他刚刚确认，他们真的是父子，但是他现在又开始怀疑，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吗？如果有，难道有一天，他也会像父亲那样，一本正经地做各种傻事？
卫敏文想到这个极有可能存在的非常可怕的前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好像被儿子鄙视了。
卫衍终于发现了这一点，他想了想，决定从现在开始，他要做一个更关心儿子的好父亲，就问起他不在家时，府里的情况。
他不问还好，一问就不得了，儿子借着他的话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这说那，最后还让大管家拿来了账册。
这种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理家琐事，卫衍最不擅长，在家里的时候，有父母打理，在外开府以后，先有管家后有儿子，从来不用他操心什么。
儿子问他的时候，他其实是一问三不知的，不过为了维持父亲的高大形象，他还是很努力地点头。
他又怕儿子说得口干，还很好心地帮他添了一次茶水。不过他这么关心儿子，没有换来儿子的感激，却被他瞪了一眼。
“父亲请好好听孩儿说话。”
“嗯，我听着呢。”
卫衍点头，继续点头，好不容易等儿子说累了，他终于可以插话，才说出了他早就想说的话：“敏文这些日子辛苦了。可不可以帮为父一个小小的忙？”
“父亲请吩咐。”
“这个……我不是带回来一些土仪……那个……因为有些事情脱不开身……所以……”卫衍讪讪地开口，他最近要忙着照顾皇帝，真的没时间，只能辛苦儿子了，反正儿子处理这些事比他拿手，做起来又快又好。
所谓能者多劳，就是用在这种时候。
卫敏文闻言气结，这种时候，父亲怎么就不当他是小孩子了呢。
“请父亲放心，孩儿会处理好的。”他磨了磨牙，长吸一口气才回话。
被他父亲这么一打岔，他早就忘了一开始要来说的事了。
他家敏文真的是个孝顺体贴的好儿子。
卫衍顿时喜形于色，再一次确认，他的宝贝儿子是个好孩子。他心情一欢快，又想起了一件事。
很快，永宁侯府的大门口聚集了许多人。
侯府的下人们见侯爷今年要亲自来大门口贴春联，没事做的都出来看热闹，正在做事的也会有意无意要往这里瞄上一眼。至于路过的行人，本着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心态，自然也会往这边多看几眼。
卫敏文出来的时候，就发现门口很热闹。不过他能理解众人的心情，有人做傻事的时候，他也有在旁边看热闹的兴趣，前提是做傻事的那个人不要是他的父亲。
世子冷冽的视线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当场有几个定力不够的，突然想起来，他还有事要做，拔腿就跑了，剩下的几个或者神经太粗，或者为了看热闹宁死不屈，竟然没有在他的视线攻势前败下阵来。
“敏文，你看看贴得正不正？”站在长凳上，正在比划春联位置的卫衍，对下面波涛汹涌的险情毫无所知，很高兴地问儿子。
“父亲，请您下来，让孩儿代劳可好？”逼不退看热闹的众人，卫敏文脑中一转，就想到了如何做，才能釜底抽薪，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热闹。
“好吧。”卫衍回答得有点不情愿，不过儿子有什么要求，他从不会让他失望，因为他这个儿子有要求的时候实在太少。
还说不是小孩子，这时候就想到要上来贴着玩了？
算了，做父亲的要让着儿子才是正理，反正他在下面指挥也一样。卫衍转着这样的念头，跳下了长凳，换儿子上去。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见儿子一声不吭，三下五除二，唰唰唰就把已经准备好张贴的春联两边一贴，最后贴上了横批，然后拍着手下来，来到他面前，恭恭敬敬问他：
“父亲还准备贴哪里？孩儿可以继续代劳。”
卫衍在这样巨大的打击面前，一时反应不过来，张口结舌地望着儿子，说不出话来。
“父亲？”卫敏文看到他受到打击的表情，稍稍有了点负疚感。他听到过有种说法，对待老人，是要像孩子一样哄着的，他刚才的做法好像简单粗暴了一点，不过他的父亲正值壮年，他不需要这么早就把他当孩子一样哄吧，而且还是在这么无聊的事上，他一边纠结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没有，请父亲进去歇着吧，外面风大。”
“好。”卫衍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让儿子搀扶着进了门。
“侯爷……”世子走后，大管家对于被世子欺负的侯爷，表示了十二万分的同情，不过世子的做法，是快速结束这场热闹的最好办法，而且明面上还一点错都挑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侯爷才好。
“我没事。”卫衍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依然在伤心他亲近儿子的计划再一次失败。
景骊以最快的速度知道了他最喜爱的人，被他最讨厌的人欺负的事，虽然他心里觉得，卫衍因为被儿子抢走了贴春联的活这么无聊的事而伤心，有点小题大做，不过对手的失误，就是他的机会，所以他很快让人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
第二日，卫衍进宫的时候，就发现皇帝处理政事的案头上，堆满了春联条幅，他的心里涌起了大大的疑问，不知道皇帝怎么会想到要摆弄这个。
“朕不知道你喜欢贴春联，还因为被儿子抢了春联贴而伤心，这又不是多大的事，对朕说一声就好了，你喜欢贴，可以贴个够。”
“陛下您误会了，不是这么回事。”卫衍不明白他家里发生的事，怎么到了皇帝耳边，就走样到了如此荒谬的地步，他只是因为想借机和儿子亲近的企图失败而郁闷，怎么到了皇帝这里，就变成了他们父子二人是为了争抢贴春联而不快？
“那是为了什么？”景骊是真的不懂。
作为人子，先帝崩时他才四岁，对于先帝，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作为人父，他曾经有过的感情，早就因为那个孩子的逝去，被证明是一个皇帝不该拥有的东西。
作为一名君王，绝不可轻言喜恶。
当日，他若没有流露出他对皇长子的喜爱之情，皇后未必会对皇长子下手。皇帝的隆恩，在这宫廷里面，的确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同样的错他不会再犯，所以父子亲情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就是想让敏文陪着我一起贴。”卫衍不愿再去回忆，他昨日两次亲近讨好儿子全部失败这个悲惨的事实，试图轻描淡写含糊混过去。
“那朕陪你贴如何？”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愿满足父亲，这种儿子养来有何用？
景骊暗地里对卫敏文的不满，又加了一条。
卫衍想说那不一样，不过皇帝的好意，他也不敢随便推辞，皇帝此时兴致勃勃，天知道他泼了冷水，让皇帝扫兴之后，皇帝抓住了这个由头，又要闹出什么事来，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好。
两个人凑在一起，挑了合适的条幅，又商量着要在哪几道门上张贴。皇宫里面过年的时候，并没有贴春联的习俗，天家的风格是威严肃穆，与桃红柳绿的民间习俗很不相称。
不过皇帝说要贴春联，谁敢说不准贴？
饶是如此，卫衍依然小心避过了大门，正殿，议事接见外臣用的偏殿，以及其他有可能会被人看到引起议论的地方，只在皇帝的寝殿外面，以及皇帝平时起居用的偏殿的门上张贴。
“比起你家那个混蛋小子，还是朕对你好吧？”景骊忍过了晚膳，在榻上的时候，还是没能忍住，在被窝里悄悄对着卫衍耳语。
比起卫敏文那个混蛋小子，他自觉自己对卫衍好上千倍万倍，为什么卫衍总是时不时地要想起他家那个混蛋小子，还觉得那个混蛋小子是个好孩子呢。
“陛下，您和敏文对臣都很好。如果敏文哪里做错了，还请您恕罪，他还是个孩子，臣会好好教导他的。”卫衍不知道皇帝又在闹什么别扭，也不希望他对儿子的不佳印象继续加深下去，急忙正色解释。
对卫衍来说，皇帝是他的爱人，而卫敏文是他的亲人，这是两种不同的感情，都很重要，但是无法放在一起比较，当然也没有谁比谁更好这种说法。
这样的回答，怎么能让景骊满意，什么叫都很好，难道说整天欺负他也叫很好吗，而且竟然把他和卫敏文摆在一起比较，还要为对方说话，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景骊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是他自己先要和卫敏文争个长短的，也没有想到实际上他是这个世上欺负卫衍最多的人。很明显，因为相处时间有限，卫敏文想要欺负他父亲比他还要多，有很大的难度。
此时，认为卫衍没有把他摆在心里第一位的景骊很不满，不过他表达不满的方式，已经到了乏善可陈的地步，一点新意都找不到。
那一夜，皇帝寝殿里面那让人耳红面赤的响动声，断断续续了一整夜，一直到了凌晨时分，那些丝丝入耳的甜蜜声响，才渐渐消停了下去。

第十一章 暗香浮动
卫衍只闭了闭眼，就听到了皇帝起身出去的声响，迷迷糊糊之中，他突然想到年前要忙的事有一堆，一个激灵，他就清醒了过来，再也躺不住了。
他用手撑着腰，慢慢坐了起来，稍微用了点力，直起身，就感觉到腰间一阵酸麻，难受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皇帝正值如狼似虎的年纪，昨夜又是禁欲多时之后首次欢爱，根本就不懂得节制，而他明知道不该如此放纵，却没有出声反对，反而行动间有诸多鼓励之举，如今难受成这样，一半原因是他自找的。
他一边咬着牙，一边指挥着僵硬到仿佛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往榻的外侧挪动，还没拉开帐子，他就听到帐外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迅速接近，然后有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拉起了帐子的一角。
“起这么早干嘛？” 四目相对后，皇帝看到他已经坐了起来，似乎愣了一下，又问他，“要去解手？”
“不是……臣该起来了，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饶是和皇帝已经亲密到了这般地步，虽然被皇帝宠幸到意乱情迷的时候，更夸张大胆的事，他都有可能做过，但是青天白日，被皇帝这么直接地问私密问题，还是让卫衍结巴了一下。
“赶快躺好，小心着凉。”
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要去做事，逞什么强？
景骊皱了皱眉头，心中对卫衍此时此刻还记得忠于职守这份勤勉事君之心，不满到了极点，不过一大早的，特别是快过年了，他实在懒得训他，就没有多话，直接把人塞进了被窝里，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了，重新躺到卫衍的身边。
“可是……”卫衍才说了两个字，景骊就把手指抵到了他的嘴唇上。
“闭上眼，好好陪朕睡一觉，否则……”否则什么，景骊没有说下去，不过他相信卫衍很清楚他未说完的言下之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是卫衍这种人，有时候就吃这一套，特别是被折腾了一夜的情况下，这种威胁很好用。
果然，听了他的话，卫衍眨了眨眼，没敢多说什么，很快就把眼睛闭上了。
景骊伸出拇指，抚了抚卫衍眼底的青色印痕，有些心疼。
他知道自己昨夜很是索要无度，但是卫衍不说，他总以为他受得住，现在想来，卫衍昨夜挨得肯定很辛苦，现在必是浑身酸痛难受，哪里舍得让他这种时候爬起来去辛苦办事。
景骊将手掌伸入卫衍的中衣，一寸寸沿着脊柱捏下去，最后将手掌紧紧贴在卫衍的腰部，低声开口：“受不住了，要对朕说，你难受，朕也不好受。”
皇帝火热的掌心，散发着慰烫的热度，贴在酸麻的腰部，真的很舒服，卫衍哼了几声，索性整个人都趴在了皇帝的身上，直到贴得密不透风，才回话：“臣没事。”
“逞强。”
景骊低叱一声，不过语气中却带着些暖意，将他抱得更紧。
温暖的怀抱，安静的氛围，还有腰上舒服的感觉，让卫衍渐渐有了睡意，很快迷糊起来。
景骊听到他的呼吸声轻柔绵长起来，慢慢放轻了手上的力道，过了一会儿，他也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是午时。
冬日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格子照入寝殿内，使得整个室内一片明亮，连带覆着锦帐的龙榻上，也亮堂起来。
景骊是被脖子里痒痒的气息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一看，卫衍还在熟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本来靠在他胸前的脑袋，移到了他的颈项间，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他的脖子里，带来一些奇怪的感觉。
清醒以后，痒痒的感觉更甚，不过他没有动手拨开，只是定定地看着卫衍熟睡的模样，看了好半天，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越看心中越柔软。
空气里龙涎香的味道已经散尽，他闻到卫衍身上好像也散发着香味，仔细辨别后，才发现原来是来自卫衍的头发里。
卫衍醒过来，就发现皇帝正将鼻子埋在他头发里，见他醒来，问他是用什么洗头发的，闻起来很香。
哪里来的香味，不就是普通的洗头用的皂角，昨夜还是皇帝给他沐浴的，怎么会健忘到这个地步？卫衍拉过自己的头发闻了闻，又凑到皇帝头上闻了闻，明明是同样的味道，怎么在他头上，就变成了好香？
“是很普通，但是闻起来很舒服。”景骊见他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解释了一句。
卫衍的身上，有一种让他感到安定平静的味道，让他觉得很舒服。
“陛下身上的味道，闻起来也很舒服。”
那是如阳光一般绚烂的感觉，拥有吸引人靠近的力量，很多年前，卫衍就这么认为，相处的时间日久，感觉更甚。
醒着的时候，他还会顾虑身份，牢记规矩，不敢在人前随意亲近，一旦睡着了，他就会忍不住整个人都趴到皇帝身上去。
听了他的话，景骊轻笑起来，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亲，以兹奖励。
通常卫衍刻意做什么，或者绞尽脑汁想讨他欢心的时候，恐怕都会弄巧成拙，不过卫衍那些无意识的动作，无意识的话语，却很容易让他感到高兴。
他喜欢卫衍，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喜欢，为了将他永远留在身边，为了让他回报相同的喜欢，不管以前花了多少心思，以后还要用多少手段，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他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不管是谁，都别想分去一丝一毫。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了他几下，就不再动弹。卫衍安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有动静，看了看帐子外面的天色，想到他准备去办的那些事，又躺不住了。
景骊还在沉思，卫衍再次坐起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阻止，不过见他好好睡了一觉，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就没有再多加阻拦，而是随他一同起身了。
梳洗过后，两人又一同用了午膳。
虽然景骊没回京前，计划着要一直腻在一起，为此不惜装起了病，事实上他也就是做做白日梦，根本不可能实现。
不管是他还是卫衍，回了京以后，都有一堆事物等着他们处理，所以膳后，卫衍自去办他的差，而景骊则去了后宫给太后请安。
近卫营在外廷也有办公的场所，不过今日卫衍去的是京城南区的近卫营驻地。
到了以后，已经等在营中的几位副统领，先后向他见了礼，先拣了些这几年发生的紧要事，和他说了说，才开始讨论眼前的当务之急。
年前年后祭奠宫宴频繁，一向是近卫营最繁忙的时候，何况皇帝这次回来后，还要犒赏三军分封诸将，需要近卫营布置防务的场所筵席，比往年还要多上不少，更显得诸事繁忙。
不过卫衍手下的这几位副统领，都是能干之辈，而且因为皇帝对他万分信任，这些年近卫营的事务，皇帝从不会插手干预，这几位副统领都是他提拔上来的，整个近卫营从上到下，都打上了他恪尽职守一丝不苟的印痕，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上下齐心铁板一块。
至于那几人中俨然为首的赵石，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很多琐事就不需要他去操心。不过虽然那些事他们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卫衍还是按照他往常做事的惯例，把最关键的地方都仔细过了一遍，又实地去检查了一番，才算安下心来。
“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么小心，有事你就直说好了。”公事告一段落，其他人都先走了，赵石又陪着他说了会闲话。
卫衍见他脸上明明摆着一副他有事要禀告的表情，结果几次张口，话一出口，却是些无聊的事，比如说京城新开了某某酒楼，那里的菜色如何如何，让他很是纳闷，赵石到底要和他说什么。
察言观色猜人心思的本事，卫衍一向很差劲，而且赵石以前也不是这个脾气，不知道什么事让他为难成这样，就让他直说好了。
“没什么大事，侯爷。”赵石试了很多次，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他提起这件事。
赵石要说的当然是关于绿珠的事。
一开始，他主张要瞒着永宁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永宁侯不知道绿珠在京城，皇帝迟早会知道的，若到时候，皇帝对绿珠有其他的想法，他们要如何应对？
君王心中的想法，没有一个人能够揣测得到，赵石不得不存了最坏打算的可能。
但是反过来说，本来不会有什么事，因为他向永宁侯禀告了这事，最后引起一场醋海风波，这又该如何收场？
赵石反复思量，头痛万分，不知道该怎么对卫衍说才好，到最后，他还是决定，稍等几日看看情形再说，就没有向卫衍提起绿珠的事。
赵石不肯说，卫衍也没有办法，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准备让人仔细查查，赵石最近到底碰到了什么为难事。
卫衍在忙碌的时候，天家的那对母子，却是在悠闲对弈。
“哀家听说陛下在路上病了，不知道现今如何了？”太后在棋盘上落了颗子，突然发问。
“朕已经不碍事了。让母后挂念，是朕的过错，还望母后恕罪。”景骊的脚疾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一路上忙着赶路的时候，他很是吃了些苦头，如今穿着宽松透气的布鞋，又认真上了药，已经有所好转。
当然在需要的时候，也会变得很严重，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对付卫衍。
不过他想到，他路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除了卫衍外，还有其他人也会为他担忧，比如说他的母后，就算他的脸皮已经厚到了某种程度，没心没肺凉薄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此时，他的心中也多了些不安和心虚。
只要不涉及权力，不涉及卫衍，他和太后之间的矛盾，并没有旁人以为得那么严重。况且太后这些年来潜心礼佛，不曾再做过让他无法容忍的事。
虽然他始终觉得，他的母后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卫衍，一直在这方面绷紧了弦，不敢稍有放松，但是他的母后竟然真的在后宫深处，安安静静礼佛，偶尔闲暇教导一下孙子，就算他遣散后宫，把她气得够呛，也没有做出他以为会发生的事，愣是用事实上的安乐和睦，让他无话可说，乖乖定时过来请安，做个谨遵孝道的皇帝，偶尔还要反思一下，他是不是在有些事上做得太过分。
有时候，他怀疑他的母后这次是在打亲情牌，但是在如此高明的牌技下，他也只能自叹不如甘拜下风。
此时，在太后有意无意地引导下，抛开了那些可能会产生龃龉的话题，这对天家母子间的对话，进行得顺畅无比，任谁见了，大概都会认为，他们是天底下母慈子孝的最佳典范。
“陛下，哀家老了。”太后引着话题，在目前能让皇帝愉悦的南征大捷上，绕了一大圈，又一次发出感慨。
这是她在半个时辰里面，第三次发出这样的感慨。
“朕愚钝，请母后直言。”景骊前两次好好安慰了太后一番，到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过来，太后这是有话要对他说。
“陛下可知，此次南征的情报收集，由谁负责？”太后不再绕圈子，说出了今日她请皇帝来对弈的真正目的。
朝廷密探对南夷的渗透，早在多年前就开始进行，这次南征大捷，他们功不可没，不过就算身为皇帝，景骊到目前为止，也没能弄清楚一直在配合他们征战的具体是谁，更不明白太后此时提起是何用意，他心中一动，转念又想到那些人是太后剩下的力量中的精锐，就没有搭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陛下有空见见她吧。”太后轻叹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然后冷眼旁观皇帝的表情。
绿珠……
景骊没有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个名字，他失神了片刻，才稳住心神答道：“朕知道了，母后请放心。她既是效忠朝廷多年的忠臣，也是此次南征的有功之臣，朕必会妥善安排的。”
太后给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还代表着那个名字率领的无数力量，景骊的醋意，在正事面前也只能先退让一下，不过他的脑中已经在想着如何将此事瞒着卫衍。
对于卫衍知晓了绿珠在京中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实在是不抱太大的希望。
“陛下，你能明白公是公，私是私，哀家很欣慰。”太后教导皇帝这么多年，自然不希望皇帝因私情而忘公，此时见他并没有因听到这个名字而失态，说出不恰当的话，终于松了口气，“你是皇帝，受天下万民之供养，当为天下万民之表率。以前的那些荒唐事不论，日后陛下行事之前，能够仔细想一想哀家的这句话，哀家也就对得起先帝，对得起万民了。”
“母后的苦心，朕都明白。”对于太后的教导，景骊从来不会轻视。
太后始终是他帝王之路上，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老师，这一点，自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皇帝离去后，太后身边的女官，却对太后如此处置，有了疑问。
“娘娘为何不把这些力量交给二殿下？”太后这般喜爱二皇子，女官有些想不通，太后为什么不把这些暗中的力量留给二皇子，却交给了皇帝。
“天家的亲情，经不起权力的考验。”太后淡然解释。
在皇帝春秋鼎盛之时，将这些力量交到琪儿手中毫无意义，只会给他带来灾祸。太后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子，怎么可能会做那些让儿子忌讳的事？
此时，将绿珠率领的力量交到皇帝手中，太后给出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姿态，彻底放权的姿态。
皇帝收了这份大礼，满意了心安了，以后也能做个更孝顺的好儿子，那么琪儿最终还是能够从此事中受益。

第十二章 鱼与熊掌
对于太后送上的这份大礼，景骊大致还是满意的，当然，如果这个人不是绿珠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至于背地里要搞的那些小动作，肯定是免不了的。比如说，该用什么借口，把绿珠迅速冠冕堂皇地赶得远远的，就是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最重要的事。
幸好卫衍近来很忙，公事之余还要关心他的脚疾，到了晚间，更是被他以各种理由索要，既无空闲也无精力，根本就顾不上别的事情。
就算如此，景骊也不敢掉以轻心，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知道此事的人，都被他下了噤口令，还特地放了卫衍半日的假，让他去忙府里的事，才敢偷偷摸摸地召见绿珠，千般慎重万般机密，就怕有半点风声传到卫衍耳中去。
景骊从没见过绿珠，甚至连画像都没看到过。虽然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名女子存在，但是一名小小的婢女，就算和卫衍在榻上厮混过，他也没放在心上。
以他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的身份，与卫衍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计较，实在是有失他的身份。
这话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反正在卫衍面前，对于这种事，他摆出的始终是宽大为怀不屑计较的姿态。不过，在知道这个女人为卫衍生了个孩子，他却开始计较起来。
这个世上有很多女人，都是“母凭子贵”出头的，以他对卫衍的了解，一个与他春风一度的女人，他最多偶尔想起，但是一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肯定会在他的心里占上很重要的地位。
那时，景骊乍闻谢萌提起此事，一霎那有过别的心思，只要他不说，谢萌没机会说，卫衍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有个孩子流落在外。
当然最终，他还是决定容忍下这个孩子，毕竟若没有这个孩子，日后他依然要面对永宁侯府没有继承人这个问题。
过继固然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卫衍肯定也不会反对。
但是，卫衍愿意这么做，是卫衍对他的心意，他不愿意卫衍这么做，则是他对卫衍的心意。
这句话很绕，不过景骊显然很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不管怎么说，卫衍的孩子他可以容下，至于和孩子不停地争夺卫衍的心，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对于孩子的母亲，他显然还没有那么大的心胸一起接纳，然后在一旁看他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卿卿我我，所以那时候才有绿珠已死一说。
实际上那时候绿珠下落不明，他也懒得让人去查她的下落。
反正他已经让卫衍在金殿上，亲口说绿珠已死，绿珠就算没死，也没法现身人前了。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还没过几年安生日子，他与卫家那个臭小子的争风吃醋还没有分出胜负，又冒出了孩子的母亲要来和他争，再加上孩子母亲暗中的那个身份，他还不能对她悄悄处置偷偷打发，想想就非常郁闷。
这种郁闷在见到绿珠本人的时候，更加严重了。
绿珠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眼角眉梢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端庄秀丽，神情恬淡气质优雅，谈吐应对进退有度，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都是卫衍喜欢的那种类型。
景骊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言语间却丝毫不显。整个召见的谈话，都是按照绿珠是南征功臣以及太后最倚重的手下进行的，恍若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女子与卫衍有着无数纠葛。
嘉奖有了，勉励也有了，景骊与她的谈话，慢慢转到了西北方面。
南边大局已定，局部的纷乱有卫泽在那里压制，相信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能平定。而西北蛮族多年来蠢蠢欲动，虽有陈天尧在西北大营镇守，彼此间的摩擦也由来已久。
此时，他从南边腾出了手，目光自然放到了这一处。
况且这么一来，既没有浪费绿珠的才能，又达到了把她扔到远处的目的，如此一举二得的妙计，是他反复思量许久，才整出来的。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恳请陛下恩准。”绿珠又何尝不明白皇帝的那点小小心思，不过她没有去点破，免得皇帝当场恼羞成怒。
卫衍是很好，但是不是世上所有的人，都会把他当成宝争抢的，特别是对手是皇帝这种最会假公济私公报私仇的人的时候，任何人都会三思而后行的。
绿珠丝毫没有与皇帝抢人的打算，但是她也没有让皇帝就此安心的好心肠，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朕准了。”景骊没有想到，她会提这样的请求，考虑了很久，他才答应下来，答应以后，他又稍有些不安，沉吟片刻，又道，“西北的事不急在一时，你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朕给你半年的时间准备妥当再出发。”
“谢陛下恩典。”准备计划人手等等肯定不用半年时间，不过皇帝的这份恩典恐怕不是给她的，绿珠虽然谢恩了，却是代人谢的。
绿珠退下后，景骊又开始考虑到时候该怎么哄人了。
他又不是卫衍那种笨蛋，听话辨音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绿珠话里的意思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他继续与一个女人作对，就很掉份了，况且这个女人的请求，既为日后做了准备，又有助于他扫清横在眼前的两个障碍，达到他独占某人的目的，怎么想都是他占便宜，何乐而不为。
但是卫衍那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主意不是他出的，但是他答应了，卫衍知道后难免会有些想法。
就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他是为了永宁侯府的未来在打算，才同意绿珠的请求，并非全是为了他自己，但是他这么做，肯定会让卫衍很不悦，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头疼。
这日已是大年二十九，卫衍白日里回了府里，到了晚间依然入宫来陪他，神色间有些期期艾艾，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景骊有点做贼心虚，以为是东窗事发，他暗地里做的那些布置，已经传到了卫衍耳中，就有意无意拦住他的话头，不让他把话说出来。
卫衍当然不知道皇帝在心虚些什么，以为皇帝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不肯答应才不让他说，心中稍有些委屈，但是对于皇帝这种日益严重的不讲理做法，他向来是没有办法，只能柔声说话，小意服侍，期待皇帝能够良心发现，突然心软。
“陛下……”
“嗯。”景骊调整了姿势，放慢速度细细疼爱怀中的人。
不让人说话的办法有很多种，他惯用的招数就是把人疼爱到说不出话来。现在卫衍不但身体在颤抖，连说话声都带着颤音，让他非常满意。
“陛下……臣错了……再也不敢了……”卫衍抱着皇帝的脖子，呢喃着认错。
他就偷偷玩了点小花样，想让皇帝早早完事，好有时间说他的事，结果就遭到了残酷的惩罚，榻上完了不算，又到了浴池里面继续，没完没了地折腾，直将他弄到身体发软，还不肯罢手。
“没有下次。”雾气腾腾的浴池中，隐约可见卫衍已经被他疼爱到眼睛红，鼻子红，浑身都泛红，景骊相信他不会再有力气来找他的麻烦，终于故作宽大地饶了他这次。
卫衍当时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免得皇帝得了理由，不肯收手，继续瞎折腾，但是躺下后，他一直睡不安稳，总有些轻微的动静出来。
结果到了最后，景骊还是心软了：“说吧，什么事？”
“明日是除夕夜。”卫衍倚在他的肩头，低声开口。
除夕夜应该一家团圆，与家人在一起守岁，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是舍了皇帝就家人，还是反过来，对他而言都是两难。
原来是为了这事！
某个始终在心虚，所以决定先发制人借题发挥的人，听到这句话，终于安下心来松了口气。
“这样啊，明日准你回府去，不过年后要陪着朕。”景骊其实舍不得放人，不过考虑到去年除夕卫衍是在他身边过的，就算一年一边，也该轮到卫家了，而且刚才他还以某个莫须有的借口，欺负了卫衍一番，到底还是有点不忍的，终于准了他的请求。
在如此这般阖家团圆，外加某人的胡搅蛮缠刻意隐瞒中，弘庆五年的新年，如常年一般一天天过去。
卫衍因被皇帝紧迫粘人，没有闲暇去做别的事，除了除夕夜求到了恩典陪家人外，后来一直在宫里伴驾。但是他没空，不等于他的属下他的随从都没空，他吩咐下去的事，始终有人在盯着。
赵石那边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有人却偶然间发现他儿子在偷偷摸摸做奇怪的事。
“侯爷不必过分担忧，世子大概只是好奇，小孩子嘛对这种事难免会有些好奇，等过几年他长大了就好了。”负责这事的属下一边向他汇报，一边宽慰他，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妥，慢慢消了声。
“敏文才多大？”卫衍踱着方步，绕了几圈，越想越不放心，敏文竟然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出入花街柳巷，而且还有可能是暗娼，会不会是被人骗了，有没有吃亏，这么一想叫他这个做父亲的，怎能放得下心来，“不行，我要亲自去探探。”
“世子大概隔两日去一次，那户人家守卫严密，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有惊动，如果侯爷要跑一趟，等属下探明以后再说。”他的属下怎么敢放他去冒险，若他有一点点差池，他们要怎么向皇帝交代，到时候大家都会有大麻烦的。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悄悄跟在敏文后面，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卫衍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对于属下的过分小心谨慎，并没有放在心上。
属下好打发，皇帝那边却不好愚弄，幸好还有一个准备万寿节贡品的借口，偶尔可以拿来用用。
卫衍很少撒谎，特别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拆穿的低级谎话，所以景骊不疑有他，到了他家敏文例行要去的那天，他稍微求求，就允许他宿在宫外了。
回到府里后，卫衍装模做样在府里摆放贵重物品的库房里逛了一圈，做出是在挑贡品的样子，免得回去以后皇帝那边不好交代，其实万寿节的贡品，他家敏文早早就帮他备好了。
自从有了儿子后，类似人情往来送礼回礼的事，他一直在当甩手掌柜，全部是由儿子在操心。
卫衍想到儿子在身边后的种种好处，又想到是由于他对儿子疏于关心，才会发生这种事，顿时愁绪满怀。不管怎么说，十五岁的孩子出入那种地方，似乎早了一点。
他仔细回忆自己是何时知晓房事的，又是何时踏足那种场所的？
虽然十几二十几年过去，具体时间已经模糊不可考，但是应该是成年以后是不会错的。接下去他又开始反省自己在府里住的时日不够多，或者更甚一步，是不是因为没给儿子安排房中人，才会出这种事？
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他思索良久，还是没有结果。
要和儿子在一起多待些时日，多亲近亲近，是他一开始就有的想法，但是皇帝那头始终摆不平，他在府里多住一两日，皇帝就要有怨言，他只能夹在中间，勉力维持平衡的局面。
再说这种房中事，一般是由母亲来安排，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想到这事很正常，如今就算他想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着手去办。
他在库房里面长吁短叹了半天，发现就算他能够证实儿子是在出入那种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儿子既懂事又能干，打也舍不得，骂也舍不得，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儿子明白，他年纪还小，这种事应该缓一缓。
卫衍独自在那里纠结了半天，生儿容易养儿难的滋味，他终于尝到了。
“父亲这是要送礼？不知准备送给谁，或许孩儿可以给点建议。”年节刚刚过完，卫敏文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歇一歇，午后他刚起来，就听大管家派人来悄悄禀报，说侯爷一个人在库房里面叹气半天，不知道在为什么事为难。
为人子者，替父分忧是理所当然，所以他匆匆赶过来，看看他能做点什么。
“不是，我就随便看一看。”卫衍被突然冒出来的儿子吓了一跳，急忙否认。
“父亲今夜要留在府里吗？孩儿让人去加几个菜。”卫敏文又问，如果他的父亲要留在府里，今夜他势必不能出门，除了加菜外，他还准备让人去那边送个口信。
“不用，我过一会儿就走。”按卫衍收到的消息，儿子一般是晚饭前去，宵禁前回来，如果他留在府里，肯定会打乱整个跟踪计划，赶紧说道，“你去忙自己的吧，我再看看就走。”
“库房里面阴冷，父亲既然没事，就不要久待了。”卫敏文不明白他这是在唱哪出，最后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啰嗦了一句。
他家敏文真的是个好孩子，卫衍再一次确定。
若儿子真的喜欢，就算那名女子身份低微，他也会劝儿子接进府里来，这是他唯一能为儿子做的。
而且说真的，这座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府邸，太冷清了一点，早就应该有个女主人了。敏文这个年纪，娶妻也许早了一点，不过早点娶妻，就有了世子夫人来主持中馈，也未尝不可。
卫衍又待了一会儿，就大张旗鼓地带着人，离府往皇宫方向去了，到了半路，他脱离队伍进了一家民宅，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装扮，若不是熟悉的人，一时恐怕认不出来。
他的属下早就打探好了一切。儿子会在城里东绕西绕一圈，但是目的地不变，所以他只要等在儿子目的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守株待兔即可。
他坐的那个位子，可以看到那户人家的边门。果然，等到冬日的残阳染红西边的天空的时候，他等到了儿子的身影，儿子骑着几年前生辰时，他送的那匹小马驹，被人迎了进去。
一转眼，小马驹已经长成高头骏马，儿子也已经长大成人了。卫衍慢慢觉得饭馆里送的茶水，涩得他舌尖发麻，本来他已经想得好好的，要自己接受那名女子，事到临头他却发现，原来儿子是要被人抢走了。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早，才过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卫衍出了那个饭馆后，很快隐入夜色中。这一带入夜后很安静，据说这里的宅子，有不少是京官的外宅，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场所。
他绕着那个宅子的围墙，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情报上所说的那棵树。近卫营早就有人来探过路，不过为了不惊动里面的人以及他的儿子，他们只探了外围，里面还没有摸清。
卫衍提气纵身跃上围墙，很快摸上了树。
他居高临下，先将整个宅子的布局扫了一遍，才确定了要去的地方。
这个宅子里护卫的确不少，不过他年少时也干过不少自诩风流实则荒唐的事，这样的架势并非第一次领教，再加上多年来他的功夫也没有拉下，花了点时间，他终于摸到了正厅。
“敏文乖宝宝……”他刚隐入檐下的阴影里，还没来得及挑开窗纸，就听到这句话，吓得他差点失手掉下来，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惊呆了，“……不要生娘的气，娘现在不就是在问你的意见吗？”

第十三章 左右为难
“娘说的问我的意见，就是把一切都决定好了，再来告诉我一声？”对于她的解释，卫敏文很不满意，当然让他最不满意的是“敏文乖宝宝”这五个字，“还有，不要这么叫我。”
原先，她对他说，让他过几年，找机会回南边老家一趟。到时候，她也会同去。
在京城，盯着他的人太多，很多事都不能做，只要离开了京城，能做的事就变多了。
但是，现在，她却换了个说法。
“敏文，你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娘的一片苦心。这是一个好机会，难得遇上了，就不该放手。”绿珠敛了笑意，与儿子对视，她多么希望能把儿子永远当作小孩子一般对待，但是她的儿子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有小孩子的天真烂漫纯洁无知，“有很多原因需要你这么做，最大的那个原因你也很清楚。卫敏文，你是永宁侯世子，这个身份注定了你的一生不可能平安顺遂没有波折。而且，娘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你想保护那些你想要保护的人，却发现你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她的儿子能够与世无争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就算是田翁农夫也没有关系，但是早在多年前，她就知道那是奢望，入京以后，她稍稍探了下池水，更加明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汹涌，以及稍后必将会到来的无数惊涛骇浪。
况且，她的儿子不像她孤身一人，血缘和亲情早就织成了一张严严实实的网，将他禁锢在期间，让他动弹不得，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必须顾忌无数的东西。
作为母亲，她以前为他做的太少，现在能够做的依然不多，唯一能教给他的就是那些让他生存下去的能力和技巧。
当然，她现在说得这么严重，试图说服他和她一起走，并不是奢望他以后能有多么厉害，只是希望在悉心教导他一段时间后，至少让他拥有自保的能力，至于能不能保护那些他想保护的人，就要看他的努力程度了。
很多时候，那些世家的覆灭，惊才绝艳人物的消失，既不是忠诚的问题，也不是能力的问题，只是缺少一点运气，以及在混乱复杂的局势中，选择那条正确道路的敏锐。
她希望她的儿子以后能够拥有这样的运气和敏锐。
卫敏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他的母亲。
她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实力最重要。
他可以如所有人所愿那般，做个普普通通的世家纨绔公子，此生只专注家事琐事风流事。但是一把剑，就算入鞘，里面是破铜烂铁，还是百炼精钢，是有很大区别的，因为前者就算有一天不得不出鞘，也只能任人宰割，后者却拥有自保的能力。
任人宰割肯定不会是他的选择，只是……他想起他的父亲，依然有些举棋不定。他们曾经错过了无数的岁月，这一走，恐怕要错过更多的时间。
“好吧。”思虑良久，他终于做出了决定，“我跟你走。”
“说了这么多，菜都要凉了。这是娘新学的几个菜，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见儿子点头，绿珠终于松了口气，儿子的性格某些地方很像他的父亲，固执这种品性深刻在他们的骨子里，那是优点，也是缺点，可以是一意孤行，也能成为坚定不移，端看人怎么引导把握。
在花费了一番口舌后，终于转到了她需要的方向，她神情松懈下来，开始招呼儿子用膳。
突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她轻叱一声，一掌推开窗户，跃了出去，就看到一条黑影在屋脊上几下起落，迅速远遁，稍远处又有几条黑影靠上来，和他汇合在一起，很快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她的声音惊动了院中的护卫，有人试图追上去。
“不必追了。”她喝止了护卫的行动。
如果她没有看错，领头的应该就是她要去说服的另一个人。这样也好，省了她另一番口舌。而且，有些人，相见不如不见，免得那位醋意大发，又生事端。
她想到这里，刚才的肃杀之意也收敛得差不多了，缓了缓神情，回到屋里，继续与儿子共用这顿被不速之客打断的晚膳。
“侯爷，咱们是入宫，还是回府？”问话的这位属下，跟在卫衍身边时日不短，此时见他神情恍惚，看上去简直是失魂落魄，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小心询问。
世子的事，是侯爷家事，而且那种风流韵事，他们实在不便插手，知道得太多也不是好事，所以刚才他们都远远守在外围，不知道他在里面到底探到了什么，此时见到他的脸色，开始担心起来。
不管出了什么事，无论是宫里还是府里，都有可以安慰他的人，比在这两头不着边的别院好多了。
“宫里已经落钥了，府中也不方便，就在这里凑合一晚，明日再说吧。”卫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今夜发生的这些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到现在脑中还是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绿珠，敏文，那一夜，他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明。
景骊回朝以后要忙的事情很多，卫衍要忙的事也不少，虽然他希望卫衍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不过那也就想想而已。
闲着无事的时候，他就在卫衍面前抱怨几句，勾引得卫衍心软不安，想方设法来哄他，真的有事的时候，他还是会乖乖放人，最多到了晚间，再寻机找回。
但是卫衍以为他准备万寿节贡品这个借口，多次请求歇在宫外，他就算政事再忙，也知道不对劲了。
如果别的事别的人，他早就使出无数手段，跟踪破坏无所而不用极，或者直接揭穿卫衍的谎言，让他在榻上付出种种代价，根本就不会有丝毫犹豫。
但是在这件事上，他难得地保持了沉默，不问不闻也不愿面对，假装他真的不知道真相，好像闭上眼睛，就可以忽略眼前的万丈深渊。
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卫衍。他可以妒忌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方式表达他的醋意，哪怕只是莫须有的猜测，卫衍不会真的介意，最多觉得他霸道，他不讲理，他又是在胡闹，因为那些并非是卫衍的底线。
他知道卫衍的底线在哪里，但是他不敢去碰触，每次都会小心避过。小手段用用无妨，但是彻底抹杀那些存在，他始终不敢。
卫衍这人，平时看着脾气很好，凡事不争不抢，他赏的，他就收着，不赏，他也不求，在他的榻上更是逆来顺受，任他揉捏，这是卫衍在顺着他的心意行事，但是一旦犯了卫衍的那些原则，真的和他计较起来，那就有得他头痛了。
至于碰到卫衍的底线，逼他做出决断，景骊光想想就觉得害怕。
卫衍一旦决断起来会怎么做，景骊其实早就知道了。
先不说当年卫衍以身护驾的事，这是他们之间缘起的根源。
只说后来他忍耐不住下手那夜，卫衍以为他赐的是鸩酒，但是他喝了，他竟然喝了。当年景骊可以端坐殿上，笑他傻，如今想来只觉得心惊，卫衍明明误会杯中的是鸩酒，但是他喝了。
再说那年“幽王余孽私纵案”爆发后，卫衍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跪在他面前说“求陛下成全”，要求去赴死，景骊当年纠结于卫家和他谁更重要，如今回忆起这事来，偏偏又觉得心惊。
最后是流放那事，卫衍不知道他会派人沿途保护，若是正常的流放，能不能回来根本就是件不确定的事，但是卫衍什么都不求，就这么去了，他就这么去了，景骊如今想起这事，更是觉得心惊。
和卫衍这种若有必要就能坦然赴死的一根筋的笨蛋，比需要决断的时候，谁会做得更干脆利落，景骊根本就不敢，他是真的不敢。
卫衍为他不惜身他怕，为卫家不惜身他也怕，越喜欢卫衍，他就越害怕卫衍这种无事坦然享受，遇事不惜自身的笨蛋行事原则。
既然知道卫衍是这样的笨蛋，他当然不敢去碰触他的底线，他能和卫衍计较的，只能是底线以上的东西。
比如说，卫衍骗他的时候，可不可以换个理由，难道他看起来真的这么好哄？
“你儿子今日晌午前，已经命人把贡品送进宫了。”在卫衍第五次以这个理由，要求歇在宫外的时候，景骊终于没能忍住。
他原先以为半年时间一瞬而过，他熬一熬，换他半年开怀，也算值得，没想到不到半个月，他就到达了极限，而卫衍这段时间，也没有一丝高兴的样子。一开始还在他面前偶尔装装笑颜，最近连装都不肯装了。
卫衍听到他这么说，呆愣了很久，才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
自从他知道了这件事，他一直在想到底怎么办才好，最终却发现他无路可走，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两全其美皆大欢喜，更是痴心妄想。
“陛下，臣想娶绿珠为妻。”他跪了下去，俯身叩首，不敢去看皇帝面上的表情。
开口之前，他就预料到了皇帝可能会有的怒火。
很多年前，他答应过皇帝不会娶妻，但是事到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已无路可走，只能选择遍布荆棘的最后一条路，哪怕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们彼此伤痕累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试一下。
“你说什么？朕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景骊曾经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会愤怒到失去理智，出乎他的意料，真的听到这句话时，他竟然非常冷静，问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一丝颤音，只是目光如炬，盯着跪在他身前的男人，逼他改口。
只要他肯改口，他可以当作没有听到这句话，把这当作是他最近太忙而产生的胡思乱想，轻轻揭过再也不提，只要他肯改口。
“臣想娶绿珠为妻。”可惜，卫衍永远无法体会他的一片苦心，就算他想自欺欺人，也不肯给他机会，一定要把他逼到无路可走才肯罢休。
他知道卫衍的底线在哪里，但是卫衍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或者说，知道却偏偏要和他装糊涂。
夫妻一体，卫衍的妻子，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人。因为那是生前与卫衍并肩的女人，那是死后与卫衍同穴的女人，那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存在。
“卫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景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他起来。
“臣知道。”跪在地上的人却纹丝不动。
他在逼卫衍，卫衍同样也在逼他，这种时候，谁先心软，谁就会让步。他不会让步，只要一步，他们之间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
“这些年来，朕只有你。”景骊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他的头，将他的头抬起来，与他对视，“朕只有你。”
他的语气中竟然有了一丝哀求的味道。卫衍要的某些东西他给不了，但是可以给的他全部给了，现在不能给的，总有一天他也会给的，难道这些依然比不上血缘，比不上亲情？
“陛下，臣只是想……”卫衍闻言，顿时慌乱起来，先前想好的那些词句，全部从他的脑袋里面飞了出去。
荣华富贵只是点缀，皇帝给予他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真心。他把心放在他的掌中，绝不是让他伤害的，这些道理他都懂。
但是作为父亲，作为男人，他无法承受自己不能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子，保护孩子的母亲时的那种无能为力。这些时日，他隔三岔五地隐藏在夜色里，聆听那些他本该拥有的天伦之乐，想到很快就要见不到他们，负疚和痛苦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臣只是想……陛下您知道的。”他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下他的孩子，留下孩子的母亲，至于别的，他现在还不能考虑太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朕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听他话里的意思，他似乎准备娶妻，但是也没打算改变目前的状况。
不过就算景骊明白了，也不会承认自己明白的。
卫衍的如意算盘打得是很好，但是他没有成全的打算。今天他让了这一步，以后肯定会越让越多。而且感情这种事很难说，当年卫衍和绿珠或许没有什么，但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一口锅里的饭吃久了，难保不发生意外。
想当年他和卫衍之间也没有多少感情，想当年卫衍在他面前何尝不是战战兢兢，谨言慎行，但是到了今日，卫衍竟然连这种明知会激怒他的话都敢说。
由此可见，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事。卫衍习惯了享受他的温情，也习惯了他不会真的动怒，就算真的动怒了，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自然敢说他想说的话。
鉴于此，把自己的人拱手让人这种习惯，他从来没有过，也不打算培养。他的习惯是强占，他的本性是掠夺，只不过在面对卫衍的时候，所有的凌厉手段，都不知不觉蒙上了温情的面纱，其实本质上从来没有变过。
话是这么说，不过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当日卫衍闹着要成亲，他可以拿出种种手段对付他，最后逼着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而今他依然有种种手段，不过有些手段肯定没法用在卫衍身上了，因为他下不了手。
再说，卫衍那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多年前他就领教过，此时没有重复的必要，最好的办法是采取别的手段，让卫衍自动打消这个念头。
景骊思前想后，最后采取的应对手段是冷战外加哀兵政策。
你家敏文可怜，你家绿珠可怜，难道朕就不可怜？大家一样可怜，朕看你怎么办？
他恶意地估算着卫衍左右为难时的痛苦，做起来却没有半点犹豫。
你不肯考虑朕的心情，明知道这个请求会让朕难受，还要说出口，朕为什么要紧巴巴地在乎你的感受？朕难受，也不会让你好过，看到时候谁忍不住先低头？
此时，他非常感谢上天，因为这个那个的事情太多，前段时日拖来拖去，没有好好上药，现在虽然按时上药了，但是疗程未满，他的脚疾竟然到现在还不曾痊愈。
如今，有了这桩事情，肯定不能按时上药了，他还想着该如何让它更严重些，不过因为身边的人苦苦哀求，最后没能如愿。
“侯爷，陛下一直不肯上药，还说……”对于高庸而言，皇帝和永宁侯闹脾气，真的不算什么大事，两个人在一起十几年，哪能永远和和睦睦，偶尔的磕磕碰碰总是免不了。
更何况这两位一位坐拥天下发号施令惯了，一位是被皇帝自己宠到没边了，两个人闹脾气是常有的事，要是什么时候不闹了，才是怪事。
所以他这和事佬，已经做得非常娴熟，知道在哪边该说什么话。只要两个人都肯心疼对方了，这脾气自然就闹不下去了。
“还说什么？”卫衍想让自己不在意，结果发现他根本就做不到。
“老奴不敢说。”高庸卖了个关子，存心吊吊他的胃口。
“高总管，陛下到底说了什么？”卫衍有些急了。
“陛下说，他再也不上药了，就让他疼死算了。”见他变了脸色，高庸很快没了逗他的心思，赶紧说道。
“你们怎么不劝劝陛下，就任由他这么胡闹？”
“侯爷您也知道陛下的脾气。他现在正在火头上，谁劝都不肯听。”
“陛下就算和我生气，也不该去糟蹋自己的身体。”
“侯爷这话说得极是。要不，侯爷去劝劝陛下？”高庸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提出了建议。
“陛下说了，他再也不想见到我。”那日到了最后，皇帝说除非他死了，否则卫衍休想如愿，然后愤而离去。
从那日开始，卫衍住在皇帝惯住的东暖阁，而皇帝自己却搬到了西暖阁，没有拘着他，依然让他掌着近卫营，但是不肯放他晚间回府，也不肯再见他。偶尔两人需要说话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就由无数内侍传递。
“陛下那是负气话，侯爷怎么可以当真？”如果真的不想见他，皇帝应该把他赶出宫去，哪有让他住着自己的寝殿，自己换地方住的道理。高庸当然明白皇帝的心思，继续把皇帝的病往严重的地方说，“这几夜，陛下一直翻来覆去不能入睡，老奴估计陛下是疼得无法休息。侯爷再不去劝劝，若真有了什么不妥，到时候侯爷怕是会后悔莫及。”
卫衍听到这里，脸色愈加难看。

第十四章 一分为二
他当然知道，皇帝搬去了西暖阁，不肯见他，又不让他回府，是在故意冷落他为难他，逼迫他去低头哀求。
但是皇帝这么不肯爱惜自己的身体，由着性子自我作践，却是出乎他的预料。
这一局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因为他做不到像皇帝那么狠，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连自己的身体都能利用，而且他的心也不够硬，明明知道皇帝是故意的，听说了以后还是忧心不已。
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到底该怎么办？
这是两件事，分开来对待即可。
到最后，卫衍只能这么说服自己，决定跟着高总管走一趟，制止皇帝继续胡闹下去。
“侯爷，没有陛下的旨意，老奴私自让侯爷进去，可是担了很大的干系，待会儿陛下要是发作起来，还要请侯爷帮忙美言几句。”说动了卫衍后，高庸又对他反复叮咛。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侯爷您是去劝人的，不是去和皇帝吵架的，待会儿可千万不要再和皇帝吵起来，否则皇帝不会把侯爷怎么样，但是拿他们发作起来，他们的小命可就岌岌可危了。
“高总管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高总管好说歹说了几遍，卫衍就算一开始不明白，后来也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因为他的缘故，让身边伺候的人承受皇帝的怒火，这种事他肯定做不出来。想来，高总管也是明白他的性子，今日才会来找他，并且有意无意地试图用自己的安危，让他接下去的劝说能够保持理智。
卫衍虽然不认为皇帝会因为他发作高总管。不过皇帝心情不好，容忍力下降是肯定的，针眼大的错误，都有可能被他无限放大，所以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也不能排除其他人不会因此遭殃。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往前走，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他只是想给绿珠一个名分，一个可以让绿珠名正言顺留在京里的名分，这样，绿珠就不需要去西北搏命，也不需要再为生活奔波了。
敏文的到来的确是个意外，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敏文的母亲，让她孤身在外，流离失所，是他的失职。
并非他多虑，而是世道如此，一个女人，若无名分，生活总是无比艰难。只要有了这个名分，她就可以顺势留在京里，敏文也就可以留在他身边了。
当日，他在金殿上亲口说绿珠已死的时候，作为那个故事里他的妾室，敏文的生母，原先的绿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牌位早就以永宁侯世子生母的名义，摆进了卫家祠堂。
所以，就算他现在明知道绿珠还活着，也不能直接把她接进府里，只能恳求皇帝同意，重新给绿珠一个名分。
但是皇帝不能容忍他这么做，在其他人看来，他这么惹皇帝生气，也是罪大恶极，到现在，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错就错在，他竟然有了想要两全的奢望。
到了西暖阁的寝殿门口，高庸没有直接让他进去，而是从宫女手里小心接过了一个盘子交给他。盘子上面是一个有盖的汤盏，看样子是皇帝的宵夜。
“一切都拜托侯爷了。”高庸仔细叮嘱道。
高总管的确是皇帝的心腹，做任何事都是为了皇帝好，不过卫衍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这么多年来，高总管对他的悉心照顾，他也是明白的，当下点了点头。
“放心吧。”此事因他而起，也只能因他结束。
再闹下去，皇帝的身体真的有了什么损伤，他肯定会后悔。
“师傅，陛下说过不见侯爷，这么放侯爷进去，真的不要紧吗？”寝殿外面，福吉把他师傅高总管拉到了稍远处，悄悄问他。
每次皇帝和永宁侯闹脾气，最紧张的永远是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这次皇帝的怒气是前所未有的大，甚至连寝殿都搬出来了，现在他师傅偷偷放人进去，不会惹来麻烦吧？
“没事的，侯爷进去认个错，陛下心疼了就会哄他，到明日就没事了。”皇帝身为天子，就算真的错了，这错还是要永宁侯来认，不过到时候皇帝见他委屈认错，必然会心疼，想方设法去哄人，两人各退一步，这事就可以了结了。
“这次以后，师傅再好好劝劝永宁侯吧。陛下再宠他，也不会容得他每次都去挑战陛下的威严。他运气再好，也不会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福吉对这两位主，隔一段时间就闹得众人胆战心惊，实在没辙。
皇帝没人敢去规劝，只能寄希望他师傅去好好劝说一下永宁侯，以后行事间须更加注意分寸，不要动不动就和皇帝闹脾气。
这既是为了众人好，也是为了永宁侯好。皇帝始终是皇帝，继续这么闹下去，永宁侯说不定哪一天就失宠了。
“你以为永宁侯独得陛下恩宠十几年，是侥幸或是运气？看人要用心来看，不要只用眼睛看。若永宁侯不分青红皂白，事事都顺着陛下，凡事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做，才能让陛下高兴，陛下未必会这么宠他。”
高庸很清楚用世人的眼光来衡量，永宁侯的性格脾气为人处事声望能力，的确没有好到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地步，因为有些东西只能长时间的相处，才能体会得到，而皇帝显然体会到了这一点，最喜欢的也是他这一点。
“师傅这话怎么说？”
“陛下最喜欢的是永宁侯的心。若永宁侯没有那颗一心为陛下为朝廷的赤诚之心，陛下怎么可能信他，宠他，偶尔允许他爬到陛下的头上去？只要永宁侯的心不变，陛下的恩宠就不会绝。”
高庸比他徒弟多吃了数十年饭，而且他自皇帝幼时就在皇帝身边服侍，对皇帝的心思知之甚详，这些年又看着两个人一路磕磕碰碰走来，所以不会像旁人那样，担心那些莫须有的未来。
况且，永宁侯这人，高庸始终觉得他是个非常奇妙的人。
永宁侯这人话不多，心里却是个明白人。
他出身世家，父兄疼爱，自幼应有尽有，所以他对这世上的很多东西，就很有些理所当然的态度，争权夺利之心不重，勾心斗角更是不擅长。
荣华富贵精心伺候他坦然享受，就算是这世上的至尊至贵亲自动手服侍他，他似乎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对于永宁侯行事能理所当然到这个地步，高庸一直是非常佩服的。
粗茶淡饭风霜雪雨他也没有怨言，就算无辜被流放了几年，吃了好些苦头才回来，他始终没有和皇帝为这些事计较过。这般放得下不纠缠旧事的为人处世方式，高庸也是很服气的。
永宁侯这人心思比较简单，但是他这样的身份，该明白的道理自然明白，在外做事其实颇有分寸，进退间皆是有度，遇事守着忠孝节义的本心，一心为皇帝着想，为大局着想，也愿意顾惜其他人的不易。
像他这般行事风格的人，按理来说是很适合陪伴君侧的。
不管他心里是否愿意，既然他为了家族安危，不敢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举，皇帝接下来只要好好享受他的温顺侍奉、忠诚奉献、顾全大局、牺牲退让就可以了，不管他这般行事是为了皇帝为了大局，还是为了家族在隐忍，他都会这么做，皇帝若觉得他伺候得好，愿意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之意，时不时赏他些东西，日后将他外放为官就是了。
偏偏皇帝并不是只想要他的身体，而是喜爱他而不自知，对他用上了越来越多的心思，喜爱到不能忍受他这种不肯顾惜自己，却去顾惜别人顾全大局的做法，忍不住要去恣意行事，才会和永宁侯冲突起来，才觉得永宁侯那些愿意为皇帝着想的做法都是错。
高庸有时候看着都替他们觉得心累，有些话不说，有些事不做，违背了永宁侯做人的本心，没有这份本心的永宁侯，就不是皇帝喜爱的那个人了，一旦说了做了，在皇帝眼里，又全变成了永宁侯的错，两个人天天要去瞎折腾。
还好，他们折腾来折腾去，总算慢慢找到了正确的相处之道。
如今，皇帝想要在大事上恣意行事的时候，永宁侯依然不会让皇帝胡闹，其他的小事，永宁侯就随便皇帝爱怎样就怎样了。
至于皇帝嘛，他是越来越宠永宁侯，宠到现在永宁侯完全真性情暴露，经常在皇帝面前做事不带脑子，言语间行事时丝毫没有防备顾忌之心，一旦生气就要没大没小往皇帝头上爬，要皇帝对他低头，宠到这个地步，皇帝总算开心了，觉得永宁侯和他这么不见外，是在亲近他依赖他喜爱他了。
就算高庸再偏着皇帝说话，也得说，皇帝他这般心思这般行事，就是命中欠了个永宁侯这样的人来好好治治他。
寝殿里面烛火通明，景骊还在批改奏折，听到卫衍进来的声响，他稍稍抬头，望了卫衍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不去理会他，继续低头忙他手中的事。
卫衍捧着东西，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乖乖上前去。
“陛下，臣……”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来，没法再说下去。
明明他没错，为什么要来认错？但是如果他不肯认错的话，皇帝肯定不会听他的劝的。
“知错了？”景骊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想听的话，心里很不爽，不过他知道见好就收这个道理，不想逼迫卫衍过甚，免得到时候哄不好，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是。”
卫衍的这声“是”，轻到可以忽略不计，若不是景骊听力好，卫衍又站在他身边，肯定听不到。
不过既然听到了，他也就满足了，不再多说什么，示意卫衍在他身边坐下来，然后接过他送进来的汤盏，打开来放到他面前。
“你最喜欢的雪梨燕窝羹，尝一尝。”
卫衍没有想到这是给他准备的，刹那间有些感动，突然又想到皇帝料到了他今夜肯定会来，又有些茫然，甜甜的羹汤在舌尖滑过，带来的却是苦涩的感觉。
夜深了，殿中美人灯中的烛火渐渐矮下去，被重重幔帐掩盖的龙榻上，依稀发出细微的声响。
民间百姓说得好，“床头打架床尾和”，身体的温存可以最大限度地驱散那些争执引发的不快，这个道理景骊始终奉为圭臬，屡屡使用，效果颇佳，但是在今夜，他却不再那么自信了。
在他面前的卫衍，依然是那么得安静驯服，犹如很多年前一样，不会挣扎不会抗拒，除了忍耐还是忍耐。
只有卫衍从鼻端溢出的若有若无的声响，能够表明他不讨厌他这么做。
所有的一切，明明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景骊凝视着眼前这一幕，刹那间有些恍惚，很快他回过神来，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早就明白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要的不仅仅是与这个人在榻间翻滚，很多年前他可以欺骗自己，但是如今没有必要，而且很多年前，他也没有像现在这般越来越贪心，就算已经把人牢牢抱在怀里，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卫衍，朕错了，对不起。”正视自己的内心，承认错误对常人来说很难，对于景骊这种永远不会错的帝王来说，更不容易。
不过他还是道歉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在这件事上一直没能找到自己欲望的真正根源，由此而来的种种手段，肯定无法得到他潜意识里想要的效果。
“陛下是说……”卫衍还在失神间，慢慢反应过来，以为皇帝答应了他要求的事，面上浮现了一丝喜色。
“不，那件事你就死心吧，只要朕活着，绝无可能。”那是他的底线，绝对不会让步，“朕是在为这些年委屈了你而道歉。”
“臣明白了。”希望破灭，卫衍的脸色再次黯淡下来，对皇帝的话也失去了兴趣。
“你真的明白？卫衍，在你的眼里，朕是你的谁？”
卫衍没有说话，景骊也没指望他回答。很多年前他问过这个问题，卫衍的回答没有让他满意，现在他估计卫衍也不会让他满意。
“朕知道，朕是你的君王，你愿意效忠的君王，你愿意追随的君王，你愿意以身侍奉的君王。”无论有多少前缀修饰，在卫衍的眼里，他君王的身份永远排在第一位。对此，景骊很郁闷，却始终无可奈何。
“不是这样的，臣是喜欢陛下的。”要是卫衍不喜欢皇帝的话，这段时日，他也不至于左右为难成这样了。
就是因为，一边是他喜欢的人，一边是他有所亏欠的亲人，两边他都想好好照顾，他才会这么痛苦。
“好吧，朕还是你喜欢的但是永远见不得光的爱人。至于卫敏文他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而绿珠则是你愿意接纳为家人的女子。”这么一分析，景骊就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在卫衍的心里，他也许很重要，但是家人显然同样重要。
卫衍的心早就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他的家人。这就是他和卫敏文争夺时，始终占据不了上风的真正原因，也是卫衍这么坦然地对他说要娶绿珠的最大原因。
在卫衍的心里，他是他，家人是家人，两者之间根本就不冲突，那么只是给绿珠一个虚假的名分，顺势将她和卫敏文留在京里，自然算不上什么很过分的事。
景骊弄明白了卫衍的想法，心中更加郁闷了。
明明卫衍喜欢他的，刚刚他还亲口承认的，就因为他是皇帝，他是男人，就被卫衍下意识地排除出了家人的范围。
这种事，景骊当然不能忍。
“卫衍，朕决定给你一个家。从此以后，朕也是你的家人。”以前，他顾虑了太多东西，早就有了这个想法，却始终没有动作。
经过这件事，他才发现这是解决目前争执，以及以后所有可能会出现的类似争执的最好方法。
给卫衍一个家，把他变为自己的家人，把自己变为他的家人，让爱人和家人的身份重合到一起。
他倒要看看，以后谁敢再来和他争？
※※※※※※※※※※※※※※※※※※※※

第十五章 无人可阻
“陛下要给臣一个家？”皇帝的话，卫衍听清楚了，但是他一时不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呆呆地反问。
“是的，朕不想再委屈你，也不想永远偷偷摸摸把你藏在身后，朕要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朕并肩而立，受世人跪拜，朕要给你一个有很多家人组成的新家，朕会以父亲的身份，好好对待你的敏文，而朕的皇子们，也会对你执父礼相待。”当然，在景骊的这个设想中，依然没有绿珠可以插足的地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不过，如果卫衍真的舍不得卫敏文离开的话，他就食言一次，留下卫敏文好了。反正在卫衍的事上，他食言的次数，已经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据说食言太多，会变成大胖子，既然他没有变成大胖子，那么肯定是他食言的次数还不够多，完全可以继续食言下去。
景骊的脑中转着任何明理的人知道了，都会骂他无耻的念头，心里对于他常常对卫衍食言而肥这事，一点愧疚都没有。
“名分？”卫衍张了张嘴巴，失去了声音。
他当然知道需要什么样的名分，才能达到皇帝所描述的效果，但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皇帝竟然打算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就像你想的那样，一个恰当的名分，皇后或者其他，这个不需要伤脑筋，朕相信礼部的官员们会替朕分忧，帮朕想出一个合适的称号的。”景骊无视卫衍呆滞到快成石块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好像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礼部的官员们接到这份荒谬的诏令，最大的可能是冒死进谏，而不是秉承圣意为君分忧。
他不是信口开河随便说说，而是早就有过这样的想法，现在是要把设想变为现实。也许现在还不是最恰当的时候，他也能预料得到，他颁下这份诏令以后，会遭到多少反对和阻力，但是如果不去做，设想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陛下，您病了吗？”卫衍慢慢伸出手去，放在皇帝的额头上，他一向稳健有力的手腕，此时忍不住有些发抖。
皇帝明明知道这件事的后果，还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皇帝病了，准确地说，皇帝是在发疯。
景骊抓住他的手腕，拉下来，绕着手指头把玩了片刻，才轻笑着凑上前去，额头抵着额头，让卫衍好好感受他的体温：“朕没有发烧，也没有发疯，既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说胡话。卫衍，朕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而且朕保证，这一切很快会变成现实。”
皇帝说完了，卫衍很久都没有说话，他需要点时间，让自己混乱不堪的脑袋清醒过来。这件事不能做，但是不能做的理由太多，他一时不知道该说哪一个。
皇帝与他的关系，虽然已是朝中众人皆知的秘密，但是秘密就是秘密，哪怕只是蒙着一张纸糊的皮，也没人敢当众议论，就算攻击他，众人都知道该如何隐讳，绝不敢把矛头直指皇帝。
一旦皇帝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他不敢想象到时候的后果，无论对皇帝，对他，对皇家，对卫家，还是对朝臣，对百姓，都不会是好事。
“陛下有想过后果吗？”很久以后，他终于理清了思绪。
一定要让皇帝打消这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能让皇帝这么做。
“朕当然想过。放心，一切都有朕呢。”景骊抚摸着他的后背，努力安抚他。
他隐约有种感觉，怀中的人此时如临大敌，背上的汗毛全部都竖起来了。
“陛下有想过世人会如何议论陛下吗？”
“卫衍，朕一直想问你，当日你答应永远留在朕的身边时，有想过日后世人会如何议论你吗？”
“臣不在意那些虚名，但是陛下的声名……”
景骊将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卫衍，你可以做到的事，为什么朕就做不到？难道你觉得朕比你还不如吗？”
“臣不敢。可是……”
“没有可是。”
第一局交锋，以卫衍哑口无言作为结束。虽然他觉得皇帝的话中，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陛下有想过朝臣们的反应吗？”过了一会儿，卫衍又想到了一个理由，他不相信朝臣们会全部头脑发疯，一起支持皇帝这个荒唐的决定。
“卫衍，你觉得到现在，朕做了决定的事，这朝堂上还有人能反对吗？”其实，还是有一个人能够改变他的主意的，不过他不是朝臣，而是他的爱人，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家人，但是此时此刻，景骊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好心提醒卫衍，还有这么一回事，当然以后也没有这个必要。
不知道的时候，某个人动不动就要来个劝谏，常常念叨得他耳朵疼，知道了那还了得，他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太后呢？”皇帝的决定简直让皇室蒙羞，卫衍不相信太后会无动于衷，任由皇帝如此荒唐行事。
“今时今日，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改变朕的决定。”
皇帝的回答让卫衍彻底无话可说，因为那是事实。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位被各方势力掣肘的少年帝王，现在的他，只要愿意，可以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只要他不介意过程是否鲜血淋漓。
卫衍已经听出了那些掩藏在言语之下的肃杀之意，不敢想象到时候的境况，他一时顾不上再说话，拼命想着能让皇帝改变主意的方法。
景骊见卫衍不再说话，并没有放下心来，放在他背上的手掌，开始不怀好意地动起来。
卫衍的确是个笨蛋，是一个死脑筋的，对于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笨蛋，所以千万不能让这样的笨蛋有思考的余裕，否则他会有很大的麻烦。
每次皇帝心虚的时候，没理的时候，不想讲道理的时候，胡搅蛮缠试图转移视线的时候，就会做出如上的动作。卫衍何尝不明白他的那点心思，但是他现在被皇帝紧紧搂在怀里，想要挣脱都不能。
“陛下……”他刚想开口，嘴巴就被皇帝堵住了。
皇帝灵活的舌尖，在他嘴里一遍遍勾缠他的舌头，强迫他一起共舞。卫衍心里告诫自己，现在不能沉沦，一定要把该说的话说完才行，但是享尽了欢愉的身体，很快就背叛了他的理智，让事情向皇帝所希望的方向滑去。
“不要。”卫衍拼命摇头。
他讨厌皇帝在这种时候，用这样的方法来对待他，明明可以好好说话，皇帝为什么拒绝继续交流下去？
“乖，说好。”景骊虽然很想做，不过没打算在这种时候强迫他，所以他只是啃着卫衍的下巴，亲吻着他，爱抚着他，努力用最快的速度，把卫衍的理智消灭在欲望中。
这一招也许很无赖，但是对付卫衍这种死脑筋的笨蛋，就是要用无赖的招数才行，否则得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陛下，臣不要……”卫衍仰起脖子，呜咽着把喉结送上门去给皇帝啃，理智和欲望交叉着在他脑中轮流占据上风，以至于他嘴里说的和身体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说好。”对于他的拒绝，景骊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拨动着他的情绪。
“嗯……”卫衍摇着头，尽力抵抗理智的沦陷，不过刚刚尝过欢爱滋味的身体，比平时更容易撩拨，很快，他就浑身发烫，意乱情迷起来，接下去发生的一切，让他刚才的拒绝，很快就成了一个笑话。
若是平时，景骊也许会打趣一下怀中人刚才的言不由衷，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也不想分神说话。当务之急，他要做的就是仔细用身体服侍身下的人，最好把他做到第二天没力气爬起来，那么明天他就能去做他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会跑来阻拦。
卫衍无可奈何地抓着皇帝的胳膊，想推开他不能，怀抱住他又不甘愿，最后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犹如落水的人抓着一块浮木，任自己在欲望的波涛中翻滚。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皇帝终于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那时候，卫衍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很快陷入了睡眠中。
半睡半醒间，卫衍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榻边有衣物翻滚时发出的声响。他心中不安，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闭着眼睛喊了一声：
“陛下！”
“还早着呢，再睡一会儿。”景骊正在更衣准备去上早朝，听见他大叫，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去一看，发现卫衍还闭着眼睛，才知道他尚未清醒过来，只是由于潜意识中的担忧才会出声，不由得苦笑起来，拂了拂衣袖，在榻边坐下来，凑过去亲了亲他。
“早朝……不要……”卫衍费力睁开眼睛，揪住皇帝的衣袖，恳求起来。
“放心，朕不会在早朝上说这事。”景骊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鬓角，耐心安抚他。
别人听了卫衍这没头没脑的话，可能以为卫衍是在撒娇，不想他去上早朝，不过他知道卫衍在担心些什么，马上做出保证。
卫衍这一夜睡了个天昏地暗，他可是一夜没睡，一直在想这事该如何进行。考虑了一夜，他决定，至少保证太后是第一个知道这事的人，所以他现在允诺在早朝上不会提起这事，不算谎话。
“陛下，您不要走，陪着臣。”卫衍分辨不出来皇帝是不是在随口哄他，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放皇帝现在离开，否则事态会一发不可收拾。
“好，朕陪着你。”卫衍疲累的神态，沙哑的嗓音，让景骊心中那些难得涌现的愧疚感开始泛滥，神情语气更加温柔起来。
“真的？”
“放心吧，君无戏言。朕不走，你再睡会儿。”
某人又开始睁眼说瞎话，旁边伺候的人听到他的话，都要忍不住脸红，某个厚脸皮的人却没有丝毫自觉，自顾自地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
卫衍昨夜毕竟被折腾得狠了，现在又得到了皇帝的保证，他勉强撑了一会儿，又一次睡死过去。
这一次他睡得很不安稳，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那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中的他会飞，整天飞来飞去。有一天他不小心飞到某个悬崖处，不知怎么回事就掉了下去，一直往下掉，掉了半天还不见底。他很着急，突然想起来自己会飞，就拼命飞，拼命往上飞，累出了一身汗，还是飞不起来，只能继续往下掉，然后他就醒了过来，发现殿内已经空无一人，皇帝早就上朝去了。
“侯爷，要不要泡个澡去去乏？”候在外面的人，听到他醒来的动静，很快就进来伺候，看到他满头汗水，一边帮他擦拭，一边请示。
卫衍被他这么一问，才感觉到自己的背上也是黏答答的，很难受，就点了点头。
皇帝的寝宫中沐浴的地方有好几处，有专门的浴池，也有放置浴桶的庑房。浴池与寝殿有段距离，他现在浑身酸痛，懒得挪地方，而且他一个人的时候，习惯了泡浴桶，所以卫衍这次依然选了最近的地方，最习惯的方式。
庑房中按照惯例，除了一个兑好温水用来沐浴的大浴桶外，旁边还放了两个稍微小一号的木桶，一个用来盛热水，一个用来盛冷水，可以自己用木瓢舀来兑水。
卫衍将下巴浸入水中，让温水洗涤着他全身的疲劳，眯着眼睛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仔细过了一遍。
如果说昨夜他认错认得是心不甘情不愿，那么现在他是真的后悔了，他怎么都料不到，事情会突然转到了这个方向。
皇帝要做的事，超出了他的想象，大概也超出了这世上所有人的想象。但是皇帝现在的意志无人可阻，任何人想要阻止，恐怕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真的无人可阻吗？”很久以后，他喃喃自语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那个盛冷水的桶上。

第十六章 良药苦口
景骊刚下早朝，候在金殿外头的内侍，就向他禀报，说永宁侯病了。
他当然记得自己昨夜做的好事，不过卫衍的身体一向没这么娇弱，况且他做的时候，到底也是留了几分余力，所以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当下他再也顾不得原先计划好的下朝后要去太后宫中请安这回事，急急忙忙返回了寝宫。
他回去的时候，田太医早就过来把过脉开过方，连药都由人煎好送上来了，卫衍正半倚在榻上，对着手中的药碗发愁。
自打卫衍出去几年，经历了一番磨炼以后，脾气大改，往日的很多小性子，就算在亲近如他面前，也不会再使，景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卫衍露出这种表情，平白少了无数乐趣，如今见他故态萌生，又是怀念又是担心，还要分神听人汇报卫衍的病情，所以他没有及时发现，卫衍发愁成这样的真正原因。
大冬天里洗冷水澡这种作践自己身体的事，被皇帝发现了，绝对会让他死得极其悲惨，所以卫衍当时只是在脑中转了转，最后还是没敢付诸行动，无法可想之下，他只能装病了。
但是没病装病，是件技术活，特别是面对田太医这个岐黄大家中的大家时，技术要求更是非常高。
卫衍虽然对病中的情景知之甚多，没病的时候，毕竟还是装不出真正的病症，田太医一把脉，大概就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虽然不知何故，田太医并没有当场揭穿他的谎言，不过田太医可能出于对被迫参与欺君行为这种事很有怨言，或者纯粹是对他的这种做法看不顺眼，要给他一个教训，这碗药中黄连的分量绝对足，卫衍刚尝了一口就塌下了脸，再也不敢轻易尝第二口。
皇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都多大的人了，还怕吃药？”
卫衍听到皇帝坐在榻边说风凉话，绝对是苦在心头口难开，除非他能对皇帝直言，说他是没病装病，所以田太医在借机整他。
可惜他不能，所以这药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然后，景骊就看到卫衍以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灌下了这碗药，他好笑之余，心中略微有些疑惑，等到卫衍用完药睡下后，他命人呈上医案，才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虽然他算不上精通岐黄之术，不过几种常用的药方药材，他还是知道用法的。
卫衍的病症，据他自己说，是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喉有痰迹，手脚无力，显然是受寒了，按理来说应该开个发汗祛寒的药方才对，不过田太医的这张方子上，除了黄连外，其他都是温和性的调理药材，只是这黄连的用量明显偏高。
田太医是专门负责给皇帝把脉治病的总领太医，几十年的行医经验，开出这种不合常理的药方，原因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卫衍的这病有古怪。
景骊命人撤下医案，仔细看了看身边某个睡着了依然紧锁眉头的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自讨苦吃的笨蛋。”
卫衍这番装病的原因，他心中明白，肯定与昨晚的事情有关。不过出于某些无法言语的爱好，他决定暂时不揭穿卫衍的这点小伎俩，反而要通力配合，看看卫衍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
卫衍想达到目的，肯定会想方设法示弱撒娇尽力缠着他，好有机会改变他的主意，既然如此，这段时日，卫衍肯定顾不上卫家卫敏文绿珠等人，甚至也不会有公事来打扰，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他哪会傻傻地自己把它破坏掉，至于卫衍能否达到目的，他可不相信自己会在卫衍的怀柔政策下败下阵来，轻易让他得逞，绝对可以陪卫衍好好玩上几天。
景骊心中计较妥当，也就乐得以照顾病中的卫衍为由，整个下午哪里都没去，一直围着卫衍打转，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忙得是不亦乐乎，甚至连奏折都拿到了榻边来批改。
卫衍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缠住皇帝，以便让皇帝腾不出手去，马上就把他的荒唐念头付诸行动的目的，不过看到皇帝乐在其中的表情，偶尔会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他始终觉得很不对劲，仔细想了想，又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缠住皇帝是第一步，让皇帝改变想法才是最终目的，所以他很快就没空去计较哪里不对劲，而是绞尽脑汁地想起了办法。
很快，到了晚膳时，他就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晚膳用毕，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有内侍捧着药盏进来了。
卫衍此时才想起，如果他要装病，就意味着他天天要照三餐喝这苦得要人命的药，真不知道他能坚持几天，但是事到临头，他也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闭着眼睛，把药往肚子里面灌。
“太苦了就少喝点。”说实话景骊不太敢明目张胆得罪田太医，要是田太医知道是他破坏了他的好事，小心眼发作，隔三岔五给卫衍开个禁房事养身体的方子，让他经常过过只能看不能吃的日子，他绝对会崩溃的，但是此时对着卫衍的那张苦瓜脸，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田太医的药方不喝不行，少喝点应该没事吧。
“不喝药，病怎么会早点好呢。”卫衍很顺口地回答，浑然不觉他和皇帝的对话，彼此反过来说才比较合适。
卫衍话是说得这么煞有其事，却不能减少他手中药的一丝苦味。
他只能在心里努力安慰自己，只要皇帝最后能改变主意，也不枉他现在这般受苦了。
第二帖药，千辛万苦才喝完，卫衍漱了好几次口，又含了枚蜜饯在嘴里，还是觉得舌尖发苦胃里难受，只能有气无力地趴在那里，一点都不想动弹。
景骊对他这种自己找罪受的行为，本来是抱着看他笑话，以及准备享受他那些怀柔手段的，不过看到他现在这么难受，还是心疼了。
“田太医医术高明，喝了药，明日你的病就会好了。”有田太医在，装病这种事，绝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南征归途，景骊自己也是乘着田太医没有随驾的空档，才敢玩玩装病的伎俩，到了京里落到田太医的手里，他还不是一样乖乖听话，也就是偶尔拿脚疾来吓唬吓唬卫衍，在田太医手底下，他绝对是个按时上药的乖宝宝。
此时，景骊很好心地提醒卫衍，还是见好就收吧。虽然他私下以为卫衍就“病”一天很可惜，不过田太医的这药如果继续喝下去，他怀疑卫衍就算没病，也会喝出病来的。
卫衍趴着不说话，显然还是没死心。
好不容易过了喝药这一关，到了就寝的时候，又有人来坏事了。
为了怕他把病气过给皇帝，内侍们强烈反对皇帝和他睡一起。
卫衍听了这话，一时傻了眼。
他装病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缠着皇帝不放，等到皇帝心软怜悯了，他好伺机行事，却没有想到还有这回事。
如果他真的病得很重，为了皇帝的身体着想，自然不敢留下皇帝，但是他现在明明没病啊。
而且为什么皇帝和他待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都没人觉得不妥当，到了就寝的时候，就有人觉得不妥当了？
看到卫衍被郁闷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景骊暗地里乐开了怀，表面上自然装作一本正经，板着脸斥退了左右，顿时赢得卫衍无数的感激。
宫妃病中需移居静养，不得和皇帝同房是宫中的规矩，不过此“同房”非彼同房，而是指以身侍奉皇帝。
历来宫中的那些规矩，只要皇帝本人不在意，绝不会有不长眼的人，跑到卫衍跟前说起，这次这么多人集体不长眼，很明显是出自皇帝的授意。
不过卫衍并不知情，反而以为皇帝又为他坏了规矩，白白送出了他的感激。
“朕对你好吧？”眼见人都下去了，景骊凑上去，咬了咬卫衍的耳垂，低声笑道。
“嗯。”皇帝都做到了这个地步，卫衍自然没好意思再提，他现在还病着，希望皇帝能克制这种谎话，乖乖放松了身体，任由他胡闹。
第二天没有朝会，景骊匆匆去御书房议了几件重要的事，就把众人都遣走了。
他回到寝宫的时候，田太医正在问诊把脉。
“今日侯爷感觉怎么样，昨日用了药，有没有觉得好一点？”田太医一边搭着脉，一边问道。
“还是和昨日差不多。”
某个死性不改的人，看来并没有把他昨夜的提醒放在心上，依然在那里死鸭子嘴硬，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景骊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既如此，重症还须用猛药，今日的药方需加大剂量才行。”田太医岂是易于之辈，连皇帝有时候都拿他没辙，哪是小小的卫衍可以对付得了的，一听他还没有得到教训，要继续装病，就眼都不眨一下，说出了让卫衍瞬间血色全无的话。
“陛下……”田太医对皇帝行礼后，出去开方子了，卫衍可怜兮兮地望着站在榻边的皇帝，弱弱开口，眼中俱是祈求。
“朕出去看看。”景骊不敢保证自己一定拿田太医有办法，卫衍的身体还要靠田太医调理，而且卫衍的这种行为，也合该被教训，他可没底气和田太医因这种事翻脸，只好勉力去一试。
外殿中，田太医龙飞凤舞，很快就写好了药方，呈上来一看，果然，还是一个温和的调理方子，只是那黄连，足足比昨日的剂量多了一倍。
“把黄连去掉吧。”景骊手执药方，沉吟片刻，直接开口了。
“陛下，良药苦口。”田太医不卑不亢地回话，丝毫没有修改药方的打算。
“算了，朕都不和他计较，田爱卿你就放过他好了，朕回头会好好说说他。”显然，比起欺君之罪来，欺骗太医只能算是小错。
“陛下，是药三分毒，对于侯爷这种没病装病拿药吃着玩的行为，一定要狠狠教训，他才能记得牢，陛下不该纵着他。”对于皇帝明知永宁侯的那点小花样，却依然对他无端纵容，田太医很是不满，不过在皇帝的坚持下，最终，他还是改了药方。
卫衍的各种毛病，有很多是皇帝直接惯出来的，还有一些则是本来就有，到了皇帝身边才变本加厉的。本来以正常人的经历，年少时的种种毛病，随着年岁增长、阅历增加、身份改变都会在不知不觉中纠正过来。
但是卫衍碰上了皇帝，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管头管脚和无边宠溺双管齐下，愣是把个好好的大人，惯出了无数孩子毛病。
卫衍在外几年，经历了诸多事，回来后行事明显有了十足的长进，田太医本以为他的种种毛病都痊愈了，现在看来，只要有皇帝在身边，他痊愈的那些毛病，保不准就有复发的时候。
此时的事就是明证。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以拿装病耍着玩？皇帝则更好了，明知他在装，还要做出深信不疑的模样，还顺手帮他去解决那些他没法解决的麻烦，果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那么，陛下可知，侯爷这次打算病上几日？”如果永宁侯打算长期病下去，田太医考虑着，是不是该找个由头，请假一段时间。
有永宁侯这么个在他的精心诊治下，依然长期没有起色的病人，简直是有辱他的名头，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当下，他就决定，如果皇帝打算纵容永宁侯长期病下去，他就走得远远的，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个，到了万寿节的时候，也该痊愈了吧。”景骊虽然是在纵容卫衍，但是也不会真的一直纵下去。
卫衍病个三四日，意思意思也就差不多了，若是真的长期病下去，到时候动静可就大了。惊动的人一多，难免会有些事端出现。
于是，在某个“病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痊愈日就被皇帝私自决定了。
万寿节离今日也就三天时间，还在田太医的接受范围内，他就不再操心这件事，由着这两位主，自个儿慢慢折腾，很快行礼告退了。
田太医这边搞定了，景骊自然要去邀功请赏，卫衍一时付不出，平白无故又欠了皇帝无数债，再加上驴打滚利滚利，恐怕他要是继续病下去，这债只会越欠越多。
不过卫衍还没有达到目的，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欠下去。反正债多不愁，实在还不上的时候，他还有闭上眼睛装死这条路可以走。
就算皇帝要债要得再狠，到时候肯定也狠不下心来，往死里作践他的身体。

第十七章 心如磐石
古人有句诗，很好地形容了史上那些帝王美人的风流韵事：“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可惜，卫衍的容貌离美人实在是有点距离，否则的话，以他们那几日的荒唐行为，史书上恐怕又要添上美色惑主昏君误国的浓浓一笔。
虽说男人的容貌与女人的姿色，很难相提并论两相比较，不过平心而论，卫衍也就相貌齐整中人之姿，最多板着脸的时候，扮扮冷酷来骗骗涉世未深的小女子，真要接触下来，就会知道他这个人实在是无趣得紧，非亲近不到某种程度，是看不到他骨子里的风情。
景骊虽然时时有微词，常常会腹诽，早就做出了上述评论，对旁人影射卫衍是以美色邀宠嗤之以鼻，如果说还没有他俊美的家伙，也能被称作“美色”的话，那么“美色”这二字，未免太不值钱了一点。
当然以上种种，都不妨碍他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都觉得卫衍顺眼，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火，而让他上火的人，还只着了件中衣，躺在榻上装出一副病弱的模样，软语温言浅笑依依，只看得他更加食指大动。
忍耐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品德。不过在卫衍面前，景骊的自制力一向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卫衍现在是有求于他，根本就不敢拒绝，如此一来，这几日他们两个实在是身体力行地实践着那句古诗形容的状况，甚至比起那些耽于美色的前辈来，景骊不但是夜夜春宵，连白天也很不老实，动不动就要滚到榻上去。
幸好卫衍是在装病，要是他真的病了，这几日下来，恐怕连小命都要交代在皇帝手里了。饶是他无病无痛身体健康，也吃不消皇帝日日夜夜求欢，时时刻刻发情，这病他实在不敢再装下去了，只想着能找个由头，从这榻上爬起来。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更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到了这个时候，就算他不想再继续病下去，也由不得他了。
皇帝对他一叠声说自己已经没事了的话置若罔闻，只说他还病着需要静养，整日眼都不错一下地守在榻边，不准他挪动半步。
田太医竟然非常难得地在这个紧要关头，学会了秉承圣意为君分忧，把脉以后还拿诸如“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之类的话来消遣他，直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没奈何，卫衍只能继续“病”着，扳着手指头数着更漏声，日盼夜盼万寿节能够早日到来。万寿节那日，无论是皇帝，还是他，都不好随便缺席，否则就会惊动无数人。这个道理，皇帝懂，卫衍也清楚。
卫衍本来以为万寿节的前夕夜会很不好过。以皇帝这几日的兴致，免不了要把他煎熬两三遍才肯罢休。出乎他的意料，就寝后，皇帝仅仅是亲了亲他，就把他搂在怀里安安稳稳睡觉。
皇帝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卫衍却始终没有睡意。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
记忆中很多前事早已模糊，有些事他却始终记得很牢。
这些年来，皇帝对他的心意，他不是不懂。他对无数人说过，不需要担心，皇帝待他极好，但是，他却没有对皇帝说过任何浓情蜜意的肉麻话。
倒不是他不愿说，觉得太肉麻不好意思说固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觉得说不如做，说得再好听，如果做不到也是枉然，更何况，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用那些赘言来保证，彼此都应该明白对方的心意，就这么浑浑僵僵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想来，也许皇帝内心深处一直很不安，才会起了这样的念头，才会每次有了争执就要到榻上去解决，不是因为欲望，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确认，他确确实实在他怀里。
这个名分，说是说为了不委屈他，其实，是皇帝想要一个保证吧。
“怎么还没睡？快睡，明天有很多事要忙呢。”
景骊迷迷糊糊之间，发现卫衍还醒着，咕哝了一句，替他压了压肩头的被子，又摸了摸他的肩，确定他没有受凉，才重新搂住他的腰。
卫衍看他闭着眼睛顺手做这一切，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霎那心中竟然有些发酸，反手紧紧抱住他的背，将头埋在他的颈项间。
“怎么了？”
景骊问了几声，怀中的人就是不吭声，反而将他越抱越紧。
景骊的那点睡意，很快就跑到了九霄云外，他以为是这几日他要得太狠，惹恼了卫衍，就放软了声音小心哄他，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诸如以后再不会这般胡闹的谎话。
“陛下，臣以后再不会提娶妻之事，没有绿珠，也不会有旁人。”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没有办法面面俱到，不负所有人，只能保证不负他最不想负的那个人，“臣这一生都会伴在陛下身边，不离不弃，携手到老。陛下尽可放下心来，不要再有别的念头。”
卫衍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是让景骊大惊失色的话。
“朕并不是在用那个要挟你。”他没有想到卫衍会说这些话，更没有想到卫衍会用这件事作为交换条件来让步。若是平时，卫衍说这些话，他高兴还来不及，但是现在和那件事牵扯在一起，就相当不妙了。
要是卫衍误会他，觉得他说要给卫衍一个名分，只是在以之为条件要挟他，不让他娶绿珠，那他可真是弄巧成拙了。不让他娶绿珠是一回事，不想再让他受委屈，想让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是另外一回事，他的本意绝没有那么卑鄙。
“臣明白的。”
“朕不是那个意思……”景骊拼命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一开始何尝没有让卫衍从此绝了娶妻的事这个念头，更加慌乱起来。
他的一生用过无数的手段，就算在卫衍身上也用过不少，但是唯有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只不过事情正好凑巧碰在一起，才会让他的用意顿时变得不堪起来。
“陛下。”卫衍不知道皇帝慌成这样是为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这样的不安其实是自己带给他的，松开了抱紧他的手臂，略退后了一点，将手掌抵在他的左胸，又拉过他的手抵在自己的左胸，“臣早就明白陛下的心意，陛下也该明白臣的心意。”
景骊的心跳略微有些快，不过卫衍的心跳很沉稳。一下又一下，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声通过手掌心，透过血脉传入他的心里，让他的心跳也渐渐安定下来。
“卫衍……对不起，朕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这一次，换景骊紧紧抱住卫衍，再也不肯松开了。
景骊在人前永远是一副向前看绝不会回头的潇洒模样，但是偶尔的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有过反思，如果他和卫衍换一个开始的话，是不是他现在就不会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心中始终空荡荡的没有着力处。
不过，如果上天真的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其实什么都不会改变。百般讨好装情圣可不是他的风格，看上了直接叼回窝打上印记才符合他的性格，再说就算他百般讨好，以卫衍的脾气也不可能自动躺到他的榻上，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这么一想，他就会觉得，那些如果只是他无聊时的臆想。
所以，虽然有时候他觉得对卫衍很抱歉，但是该用手段的时候，他依然照用不误，也不会在乎卫衍是不是看出了他的手段，但是唯有在这件事上，他不希望卫衍有任何误会。
“陛下，臣明白陛下的心意，但是陛下真的明白臣的心意吗？”卫衍抚着皇帝的背，低声问他。
“朕知道你不在意那些虚名，但是朕在意。”以前是不得已，就算对这个人在意得不得了，也要在人前装出不在意的模样，惟恐被人看出了不妥，却护不住他，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能力把那些东西给他，为什么还要委屈他？
“陛下，你我皆是男子，此事太过惊世骇俗，若陛下真的明诏天下，惟恐世人非议不止。臣的声名不足惜，臣实不忍陛下的声名有累。陛下有想过，他日史书上会如何评价陛下今日的所为吗？”
“朕倒要看看，何人敢非议帝王家事，那些史官又如何评价朕？”
景骊的声音很冷，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非议帝王者，是为大不敬，乃十恶不赦之重罪。
景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帝王的身份。他有温情的时候，但是他的温情也就那么多，就算他在卫衍面前再宽厚，也不能代表他对所有的人都能宽厚。
要一个帝王不见血，简直和要老虎从此不吃肉一样不可能。
卫衍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爱人是皇帝，无论他对自己多么好，他依然是皇帝。只要他是皇帝，他的手上就不可能不沾染鲜血，就算皇帝再喜欢他，也做不了不吃肉的老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免让皇帝的手上沾染那些无谓的鲜血。
那些非议者就是无谓的牺牲品，也许他们自己会觉得他们是为了大义慷慨赴死，但是这样的牺牲毫无意义。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既夺去了无数无辜者的生命，也毁了皇帝的声名，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他并不需要的虚名，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真的不需要这个虚名，不需要这个必然要靠杀戮才能获得的虚名，他想要的只是皇帝这个人。
当年他愿意回到皇帝的身边时，他就想清楚了，他这么选择必然要付出代价。
凡事皆有代价。做人不能太过贪心，只想获得不愿付出。
他愿意为这段感情，愿意为了能够陪在皇帝身边付出代价，但是真的没必要把更多的人拖进来，让他们的关系从此蒙上一层血色。
但是皇帝显然不是作如是想。
卫衍发现他和皇帝的谈话，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前几天的僵局，不由得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
景骊等了又等，却始终等不到卫衍的下一句话。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刚才平复下来的心，又开始不安起来。
那对卫衍来说，也许只是一个虚名，但是对他来说，却很重要。这个名分与其说是他给卫衍的，还不如说是卫衍许给他的。
不离不弃，携手到老，说说轻松，做起来何尝容易。今日卫衍觉得亏欠了儿子，亏欠了绿珠，想要给她一个名分，他日卫衍要是又觉得亏欠了谁，是不是又要给什么阿猫阿狗一个名分？
不是他信不过卫衍，而是卫衍的心有时候太软，再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万不得已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他有一种预感，他必是被舍弃的那个人。他无法和卫衍的家人抗衡，也不想让卫衍以后左右为难，当然要乘机为自己讨一个名分。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不会让步，哪怕卫衍会和他闹一阵子别扭，为了以后他也不会轻易让步。
“卫衍，有些事你担的是无谓的心。交给朕，朕会把这件事办妥当的。”景骊可以想象，到时候宫中朝廷上会闹成什么样，民间肯定也会有非议声，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相信自己能够控制住局势，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让某些头脑发热的人迅速冷静下来。
卫衍依然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叹得景骊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中。
“臣没有想到，原来陛下始终是不相信臣。”过了很久，卫衍才冒出这句话。
虽然皇帝一直骂卫衍是个笨蛋，但是他真的不笨，他只是在有些事上，懒得多想去没事找事。
皇帝就是这样的性子，心中俱是百转千绕的念头，嘴里又常常爱言不由衷，掌间更有种种手段，他要是遇事再去多想，事事和皇帝争个长短，两个人的日子就要没法过了，所以他一向是放宽了心，万事让皇帝去操心，免得他太闲了就要去滋事。
他只在皇帝在公事上准备胡闹的时候，才会试图影响他的决定。
其他的事，他只要相信皇帝对他的心意就行了，皇帝的心意他是明白的，这是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体会出来的，不是用耳朵听出来的。
有些事，他懒得多想当然不知道，只要他肯好好想想，自然明白皇帝目前到底抱了什么样的心思。
“若有一日，臣背弃今日所言，就让臣不得好……”
那个“死”字还没有出口，卫衍就被皇帝捂住了嘴。皇帝恶狠狠地瞪着他，脸上是很恼怒的表情。
卫衍呜咽了半天，皇帝就是不肯松手，只能同样用力瞪着他。
两个人如斗鸡般，傻傻对峙了半天，又不约而同眼神柔软起来。
“朕答应你就是，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乖，知道了就点个头。”景骊虽然神情缓和了下来，却还是不肯松手，定要等到卫衍拼命点头保证后，才慢慢松开手。
如果卫衍有朝一日真的背弃今日所言，必有他万不得已的苦衷，景骊怎么敢让他发这些生生死死的誓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某个闲得发慌的神仙此时听到了卫衍这句话，真要是有了那一日，岂不是很糟糕？
算了，也不急在一时。
景骊想到太后已是花甲之年，卫衍的父母更是已古稀，年事俱已高，恐怕经不起这样的风波，再加上卫衍如此这般，又是保证又是发誓，就暂时歇了这个念头，不再提起。
帐外的烛火渐渐矮下去，帐中的人都以为安抚住了对方，便丢开了这事，不再多话，一夜好眠。

第十八章 万寿无疆
万寿节那日，文武百官赐宴保和殿，命妇眷属赐宴永寿宫。
内宴由周贵妃主持。
皇后以下，贵德淑贤四妃中历来以贵妃为重，淑妃早逝，皇帝空着妃位没有晋封新人，皇后谢氏“暴病而亡”后，皇帝就把这后宫的诸事交给了贵德贤三妃协理。
周贵妃在三妃中占了一个名分上的首字，再加上儿女俱全，周家也是百年传承的世族，在她身后给她诸多助力，自身做事又颇有些手段，明面上让人挑不出一丝错，这些年俨然已是后宫之首，离后宫中所有女子翘首盼望的那个位置，就差了那么一小步。
可惜，那一小步犹如天堑，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过去。而且皇帝绝迹后宫多年，除了逢年过节宫宴的时候才能得见，平日里最多是在太后宫中请安的时候偶遇，说不上几句话就已离去，就算她想努力也无从下手，慢慢地，她也歇了这个念头。
毕竟，比起皇后这个位置来，还有个位置更值得她努力，那就是——太后的宝座。
她的瑛儿虽然非嫡非长，但是胜在颇得皇帝欢心，只要她小心筹划，万事皆有可能。抱着这样的心思，周贵妃带着华德庄贤二妃，将皇帝已经极为寥落的后宫，打理得也算四平八稳，至少表面上大家都称姊道妹，相处得和和美美。至于背地里的种种，历朝历代都差不多，不需要一一细说。
话说那日午宴时，皇子们被带去保和殿给皇帝祝寿去了，周贵妃安排完了宴席琐事，就小心伺候着太后用膳。
太后王氏对周贵妃的那点心思了如指掌，不过她从没有在人前表现出任何不悦，也没有当面给过她难堪，只不过在无人时冷笑过一声，轻轻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彼时是嫡长子继承制，嫡子嫡孙方为正统。既然皇帝当年为了皇家体面，没有废黜谢氏，那么谢氏就是皇帝的正妻，她的儿子景琪就是嫡皇子，目前也是事实上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就算皇帝将周贵妃册封为新皇后，也不过是继室，她的儿子也不能越过景琪去，除非……
太后猛然想到这个可能，心中一紧，决定找个机会，和皇帝好好谈谈。无论皇帝这些年抬举周贵妃，是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皇子皇孙都不容有失。这是太后最后的底线，就算是皇帝也不容越雷池半步，其他人若有这样的心思，更是自己找死。
并非太后要与皇帝作对，而是景琪既是嫡，又是长，立他为储，是最能平稳交接皇位的人选，若让排在后面的皇子上位，那么排在前面的皇子，恐怕都要没有好下场，要么获罪要么丢命，太后是为了保全皇帝的子嗣，才希望皇帝能够顺位立储，不要乱来。
只是，皇帝在此事上，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太后一时之间，也难以摸清。
天家的婆媳二人，在永寿宫中明明各怀心思，偏又其乐融融地带领众诰命共庆皇帝寿辰，外廷的保和殿中，也是一派祥和气氛。
皇子们依次来给皇帝行礼祝寿，很快，就有明眼人发现这寿宴与往年略有些不同。当时，皇子们来行礼时，永宁侯卫衍正站在皇帝御座的下首，侧着身陪皇帝说话，因为皇帝没令他下去，事实上他是和皇帝一同生生受了诸位皇子的大礼。
皇子们的大礼岂是好受的，就算皇帝一时没有想到，永宁侯身为臣子，这种时候理当自动避开才是正理。所以，这一幕发生后，恃宠而骄、飞扬跋扈、目无纲常等等评语，在霎那间已经被某些人按到了卫衍的身上，就算是关心卫衍的人，在目睹了这一切后，在担心如此恩宠是福是祸的同时，那顶不知礼不自律的帽子，也是要戴在卫衍头上的。
其实卫衍这人向来是守礼自律的，默许这么失礼的事情发生，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皇帝的御座离众人有点远，而且卫衍当时侧着身，所以众人并不知道，皇帝正握着他的手在把玩他的手指头，还在那里低声威胁：“朕昨夜让了一大步，已经觉得很吃亏了，你若敢现在退下去，朕就拉你坐在朕身边，当场宣布这件事。”
卫衍无可奈何之下，两害择其轻，最后选择了站着不动，硬是受了诸位皇子的大礼，算是了了皇帝曾念叨过的，要让皇子们对他以父礼待之的那点念想。
反观诸位皇子在面对这一幕时的表现，则颇有些玄妙，从中也隐约可以看出些皇子们的性情。
领头的二皇子景琪当场就微微色变，被皇帝冷冷扫了一眼后，他迅速冷静下来，不折不扣地行了大礼，不过退下来以后，偶尔落在卫衍身上的眼神，有些阴晦。
三皇子景瑛浑身上下都是喜庆气息，一番祝寿词说得皇帝连连点头，在行礼的整个过程中，他那温润的眼神就不曾变过，就算落到卫衍身上时也不例外。
四皇子景琨则老老实实地行礼，眼中只有皇帝一人，连偷偷用眼角扫旁人一眼都欠奉。
五皇子景玳却有些好奇，行礼完毕，他还用探究的目光，看了站在他父皇身边的永宁侯几眼。
至于六皇子景珂，六岁的稚童尚有些懵懂，只是在内侍的带领下，按着教好的那一套规矩，乖乖行礼祝寿后，就退了下去，很快就缩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声不响地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皇子们退下后，接下来则是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共祝，礼毕，寿宴才算正式开席。
宫中御膳房整治的菜肴，华丽精美自是不必说，若论味道就稍微有点差强人意，就算是呈给皇帝的御膳，也是混个中等水准，绝不会尽善尽美，否则养刁了皇帝的胃口，众人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这是宫中无数不成文的秘密规矩之一，所以很多皇帝偶尔下个民间尝点小吃，就开始乐不思蜀，御膳房实在是难辞其咎。
景骊少年老成，心思缜密，对宫中的种种惯例都略有所闻，自然知道御膳房的那点把戏，不过他自身对吃食方面并不是顶顶上心，有了卫衍诸事上心后，自有寝宫中的小厨房给他弄好东西，他也就懒得发作他们。
至于群臣，能来参加寿宴是恩宠，是尊荣，哪敢计较菜肴的味道，所以这宴席的气氛始终是欢快热烈的。
至于卫衍，他好不容易才获得皇帝的恩准，退了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好歹皇帝还知道些分寸，没有逼他去受群臣的大礼，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他暗暗想着，很有些苦中作乐的味道，尽量不去考虑今日的行为，会不会惹怒他日的那一位这个问题。
景骊不是不知道，他今日所为，可能在日后为卫衍为卫家带来种种后患，不过，在这件事上，他自有他的打算。刚才他那几个儿子的表现，自然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也在心里根据他们的表现，一一为他们打上了分。
宽厚仁慈礼贤下臣勤政爱民，众人都以为那是他挑选皇位继承人的准则，连太后都信以为真，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眼望座下的众人，心中默想着景朝辽阔的疆域，淡淡微笑，南夷已定，在他有生之年，北狄必将也是他的囊中之物，这万里江山，累世基业，必要挑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才能放心交付。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座下神情各异表现不一的儿子们，很是期待哪一位能够从其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儿女都是债，就算他身为帝王也不能免俗。何况，天家的亲情永远都是表面温馨实则残酷，弹指之间，就能化温情脉脉为你死我活。
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对自己的决定有任何犹疑。这是皇家子弟出生后就必须面对的宿命，无从逃避无法后退，成功者需要走过血与火的道路，才能到达至高的顶端，真正乾纲独断大权在握，而失败者只能博得一声叹息，很快就会了无痕迹。
宴席结束后，众人又去延禧宫陪同皇帝赏戏，卫衍因临时有事，没有随驾。
景骊此人，一向自诩风流倜傥文采飞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实在是一等一的风流帝王。不过，自视甚高的他，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爱好。
一般的风流才子若是爱听戏，自当欣赏那些文绉绉的戏文，只有咱们这位自命风流无双的皇帝陛下，自幼只对那些刀马铿锵热闹打斗的戏文感兴趣，对那些咿咿呀呀你唱我和的戏文最是不耐烦，陪太后听几场，尚能勉强坚持下来，若让他自己去听，是绝对不会去找这个罪受。
这个爱好细论起来也不算什么缺点，只是与真正清风明月的高雅之士比较起来，有那么一点点掉份。不过在这点上，他与卫衍倒是很难得的非常默契，卫衍看戏也一向是看不出门道，只看个热闹。
内务府的官员们向来都会揣摩圣意，这次请来的两个班子都擅长武戏，特别是云喜班的那位当家武生燕钰成，虽然出道才短短一年，就有京城第一武生的美誉，扮相俊俏身手不凡，在各王公官宦家的堂会上不知道虏获了多少夫人小姐的芳心，此次，在皇帝的寿宴堂会上，更是史无前例地被安排了三场戏。
燕钰成那日头一出戏演得是他的成名作《鹧鸪天》。《鹧鸪天》全名《胡梁传.鹧鸪天》，《胡梁传》是讲述民间传说中的史诗英雄胡梁的一出戏，《鹧鸪天》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场。传说胡梁与蛮荒之族有过九次大战，最后将蛮荒之族赶出了这片土地，人们才能在这里繁衍生息。
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胡梁，就把这九次大战编成了一部戏，《鹧鸪天》就是其中一场。因该折戏中有大量打斗场面，最能考验武生的身手功力，很多武生就是靠这折戏成名，红遍大江南北享誉京城名达天听，不过有更多的武生却栽在这折戏上，再无出头之日。
燕钰成刚出场就是十八个跟头，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摆出亮相动作，气息平稳姿态潇洒，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就连景骊也是连连颔首频频点头。
整场戏看下来，燕钰成年纪轻轻，表现不负盛名，绝对当得起京城第一武生的美誉，那一杆花枪耍得人眼花缭乱，时不时赢得阵阵赞叹声。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景骊对唱腔唱词什么的并无兴趣，也就看个虚热闹，卫衍又没有陪在他身边，他有些无聊，看着看着，就盯着台上有些走神。
燕钰成大概自幼练功，身体柔软，腿可以轻易踢到头顶。
景骊盯着他的腿，却在想他家卫衍因为常年习武，身体的柔韧度也异于常人，若把他的腿压到这个角度，想来也不是什么难题，于是，他就在那里琢磨着，晚间是不是换个姿势玩点新花样，又想到卫衍向来抗拒他在榻上弄出种种花样，偶尔换个体位，卫衍都要不乐意，他又开始考虑，该怎么着让卫衍乖乖就范自动配合。
他的脑中转着种种绮丽旖旎的念头，想象着到了晚上，要把卫衍这样那样的折腾，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半分不妥，不过这盯着人发呆的动作，却始终保持不变。
景骊的身边，有忠臣有奸臣，也有陪着他斗鸡走狗吃喝玩乐的弄臣，这些人在政事上没什么作为，但是讨好他的本领却是一等一的好，此时看到皇帝直直盯着台上，联想到皇帝那特殊的嗜好，加上燕钰成相貌俊美仪态风流，与永宁侯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便动了某些心思。
景骊虽然很是养了些弄臣，不过他本身算不上昏庸之君，又有着种种稀奇古怪的毛病，很是不好伺候，这些靠着讨好皇帝混饭吃的弄臣，日子过得也颇为不易。
一般来说，此路艰险可以另辟蹊径，若要讨好皇帝，下苦功讨好皇帝心爱的人，可以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永宁侯脾气虽好，但是出身世家，又被皇帝以举国之力养了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让他说一声好，其实很不容易，让人想要讨好他，也是无从下手。
再加上他统领近卫营，负责皇帝安全，若与他过往甚密，稍有不慎恐怕就会犯到皇帝的忌讳，所以敢摆明车马去讨好永宁侯的人，其实不算多。
不过若是皇帝的心爱之人，换了出身贫寒的戏子，众人的机会就多了许多。
这些人肚中没啥真材实料，靠着祖荫入仕，然后依靠揣摩圣意讨好皇帝一路往上爬，但是讨好皇帝实际上是世上最危险的一件事。伴君如伴虎，马屁拍在马脚上的前例向来有之。
他们以前害怕稍有不慎，就犯了忌讳触怒皇帝，在永宁侯那边不敢恣意行事，此时，眼看着有了这样的好机会，怎肯轻易放过。几下里一动作，不消几日的功夫，那个燕钰成就被送进了宫去。

第十九章 不变万变
卫衍听说这件事，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
并非他耳目闭塞消息不灵。
一方面是由于万寿节那天晚上，他被皇帝用种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为难了一夜，次日醒过来后，又被皇帝接下来那些稀奇古怪的设想所惊骇，忙不迭地找了个由头，丢下皇帝回府陪儿子去了，那几日压根就没住在宫里；另一方面，宫中的事不可能转头就在宫外传得沸沸扬扬，特别是事关这种事，而且他身边的下属都不是喜好是非多嘴饶舌的人，就算听到了什么风声，也不会在他跟前卖弄，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收到这个消息，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他在府里结结实实过了好几日父慈子孝的团圆日，着力补偿儿子不日即将远行的遗憾，后来估摸着皇帝的那阵子兴头，也该差不多歇了，才重新在忙完公务后回到宫里，一回来他就听到身边伺候的人，向他报告这件事。
那燕钰成被安排在西侧偏殿，皇帝派了心腹去伺候，平日里的一应供给都以最上等待之，那边偏殿里有几样摆设，是皇帝特地命人开了内库取出来的，都是人所未见的珍品。
“侯爷平日里什么都不向陛下要，白白便宜了那等不相干的人。”一宫女愤愤开口，话中的意思显然是在说这边的摆设没那边好，仿佛是皇帝委屈了他。
“这是陛下的寝殿，就算陛下要委屈我，也不会委屈他自己吧。”卫衍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她们这些宫人都是伺候皇帝的宫女，怎么有时候，他有种这是他家侍女的错觉呢。
“侯爷您就不放在心上吧，等陛下夜夜留宿那边的时候，有得您难过。”另一个宫女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念叨，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这几日，侯爷您不在宫里，陛下有了闲暇，天天驾临那边，看这情形，留宿那边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好了，我会放在心上的。”卫衍怕她们唠叨，连忙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她们的劝告。
“还有内务府的那帮家伙，这次的事都是他们弄出来的。”
“如果没有安总管在其中牵线，内务府就算有了这主意，也不可能成功。”
卫衍听了她们这番话，才明白其中的前因后果。不过她们显然少说了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是皇帝顺水推舟应承下来，无论谁有了这主意，都不可能成功。
说到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不得不说说皇帝身边几大内侍总管间的明争暗斗，高总管、安总管及其各自一脉的宫人，就是这场争斗中的主角。
高庸高总管是皇帝寝宫乾清宫的总管，又有自幼伺候皇帝的情分，皇帝在某种程度上是以家人视之，不比寻常内侍，故多年来高总管始终是皇帝身边的第一心腹，直到现在他的地位依然无人可以动摇。
但是高总管毕竟年事已高，今年已是花甲之龄，皇帝念其年高命其荣养，早就不用理琐事，也就皇帝和卫衍闹别扭的时候，来做做和事佬劝和劝和。
毕竟多年的情分摆在那里，他的话就算是皇帝也要听上几分，卫衍的脉他也摸得准，所以这劝和的活，还是要由他来操心。
高总管占着乾清宫总管的名头，但是他如今不大理事，这乾清宫里的具体事物，就由他的两个徒弟，福吉和福祥来操持了。
福吉和福祥在高总管手下历练多年，做事也算有模有样，如今他们二人都位列乾清宫副总管，在这宫里面已是说一不二，但是他俩毕竟资历尚浅，比不得高总管压得住阵脚，让人无话可说不得不服，免不了引得不少有心人盯着未来乾清宫总管的位置动些脑筋。
不过皇帝的寝宫在他们师徒三人多年经营下，就算说不上滴水不漏，也是让外人没法轻易插上手，特别是卫衍身边伺候的人，都是高总管一脉的人，不相干的人根本不能近他身，想要讨好他都不能够。
在这样的情况下，宫里那些有心人多方设想之下，再与宫外的那些有心人相互勾结交流数次，就想出了这捧个另外的主出来，和高庸师徒分庭抗礼的招数。
上面那宫女提到的安总管就是这样的有心人之一。
安总管是皇帝御书房的总管。按理来说御书房的总管历来也是一个肥差，偏偏皇帝如今不爱在御书房议事，一年到头来去御书房的时候屈指可数，愣是把一个多年前让人打破脑袋钻营的肥差，变成了一个闲差。
目前皇帝日常是在昭仁殿办公，这昭仁殿是乾清宫的附属宫殿之一，也算是乾清宫总管的管辖范围，安总管虽然每日随侍在皇帝身边，但是昭仁殿毕竟不是他的地方，轮不上他来管，难免做什么事都要矮上高庸师徒几分，经年累月下来，这份不满从滋生到生根发芽，慢慢长成了参天大树，如今借着东风欲行开花结果之事。
若是多年前，卫衍必是对这里面绕来绕去的纠葛，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不过如今的他听到这些话，转念间就猜到了几分。不过就算他猜到了原委，嘴里说着要放在心上，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皇帝陛下从来不是可欺的主，朝堂后宫都善用均衡之道，唯有自己的寝宫，多年来只交给高庸师徒打理，坐视他们三人将这乾清宫经营成外人无法插手的铁桶一个，自然有着他的考量。
事实证明，高庸师徒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这些年来把这乾清宫打理得当得起宫禁森严这四个字，无论是卫衍的事还是其他的事，都不会被人泄露出去。
这次的事就可见一斑。那些有心人只知道卫衍多年来得宠，却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得宠法，想当然的以前例揣摩之。
若他们听说过皇帝这份将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紧张劲头，事有不逮的时候，甚至愿意放下九五之尊的架子，做小服低小意服侍，以他们的玲珑心思，打这个主意前必要多掂量掂量几分。
既如此，就算皇帝摆出这副“新人笑旧人哭”的架势，卫衍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只是在那里猜测皇帝这次到底是看谁不顺眼了，要借机拿人做筏子。
宫中，朝中，或者干脆就是他？
皇帝可能的目标也就这么几个。宫中朝中的事都是公事，只要皇帝没打算恣意行事，他也不必多嘴，只需要在一边看着就行，不过要是皇帝的主意是打在他身上，一定是为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卫衍想到万寿节那夜完事后，皇帝在他耳边念叨的种种设想，兴高采烈地计划着一样样试过来，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卫衍在那头伤神，景骊却在优哉游哉地看戏，听人来报卫衍入宫了，就赶紧让人唤他过来。
到了后，卫衍按例行礼，然后像往常一般乖乖坐到了皇帝的身边，落座后，他错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戏台，台上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他听说皇帝这几日傍晚就来这边，一直待到安寝时才回东暖阁，张嘴就想规劝几句。话未出口，他却突然想到皇帝那不知名的目的，又把嘴巴紧紧闭上了。
以不变应万变，这是他刚才头痛以后想出来的对策。无论皇帝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不会落入皇帝事先挖好的坑里。
景骊见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态，低声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眼示意人将前面的帐子放下，然后让卫衍躺到他膝上，揉捏着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他几句闲话。
那日看戏时他思路大开，很是想到了不少新花样，这几日卫衍躲了出去，他闲着没事，想法更多，就让人备了些器具，就等着卫衍入宫后一样样试过来。
不过，有些姿势，半强迫着也能得到趣味，有些姿势，却须对方肯配合才能尽得其中滋味，所以万寿节那日，他就琢磨着该怎么让卫衍心甘情愿地配合。
岂料他刚想睡觉，就有人递上了枕头，刚在考虑怎么着让卫衍答应下来，就有人送了这燕钰成进来，可省了他不少事。
此时他见卫衍装出了一副与他无关的路人模样，窃笑之余并无二话，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很快没了看戏的心思，起身回去了。
卫衍这次打定了主意不多话，景骊则该干嘛就干嘛，就算到了晚间，他也只用卫衍不抵触的姿势温存，宫中虽然多了一个身份暧昧的燕钰成，却始终风平浪静一切如常，让众人瞪大了眼睛，还是瞧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衍不着急，皇帝不着急，自有人会着急。
第一个着急的却是那燕钰成。
事情是这样的，那燕钰成打小就被牙子卖给了云喜班，整日里练功练曲挨骂挨打，好不容易熬成了角儿，才算出了头，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往宫里献艺一场，就引来了这样的横祸。
若是皇帝当场看中了他，将他弄进宫来，或许他也就认命了，毕竟胳膊扭不过大腿，皇帝是这世上最大的大腿，他一个小小的戏子，除了谢恩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燕钰成自然对那些逼得他云喜班逼得他走投无路，让他陷入深宫的人充满了怨恨，总想着要设法报复才肯罢休。
但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戏子，想要报复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人们，谈何容易，不过要是能抱上这世上最大的大腿借力，他的愿望未必就是痴心妄想。
抱着这样的想法，燕钰成不放过任何一个与皇帝接近的机会，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讨好皇帝，无论是服饰装扮爱好话题，事事都以皇帝的喜好为前提，终于在花费了逾月的时间后，开始被皇帝带在身边近身伺候皇帝，闲暇时候陪着皇帝玩耍取乐。
这一来二去的，燕钰成俨然成了皇帝身边的新贵，有些不得意的宫人，在卫衍那边插不上手，忍不住也要来将宝压在他的身上，合着那些与他貌合神离将他送入宫来的有心人，这燕钰成慢慢在宫里积聚起了自己的势力。
不过他也是表面上看着风光锦绣，实际上却如浮萍上盛开的花朵，经不起一点风浪，更不必说有能力报复那些人。他小心伺候了皇帝这么久，却连出宫一趟的恩典都不曾讨到，其他的事更不消说。
如此这般，这燕钰成就急了。
卫衍有日傍晚回去时，还不曾踏入殿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喧哗，一片哭喊哀求声中传来皇帝冷冷的命令声：
“拖出去去了势，让内务府好好教教规矩再送来。”
卫衍再怎么着下定了决心，要对这事不管不问，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不得不开口了。
“陛下。”卫衍的声音里面是浓浓的责备味道。
他想起一桩旧事，皇帝要利用谁，最后倒霉的还是谁的毛病，到如今显然还是改不掉。
当年有那孙柯孙状元，虽然后来冤案平反了，却还是没入皇帝的眼，始终被闲置着，一直到了弘庆元年，才被皇帝重新起用，不过现在也算是代天子牧守一方的地方要员，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眼前的燕钰成又算怎么一回事？
“也对，去了势以后玩起来还有什么味道，改杖一百吧。”殿内皇帝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改了口，不过这话里话外，却充满了让人误会的味道。
卫衍苦笑了一声，皇帝想要他误会，但是明明是没有的事，他又能误会到哪里去。
不过饶是这燕钰成打小练功，这一百杖下来，恐怕也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陛下。”卫衍不得不再次开口，眼睛却望向守在门口的福吉福祥，想知道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让皇帝这般雷霆大怒。

第二十章 安阳萧氏
福吉上前来，在他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卫衍这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知道了以后，他不由得更加头痛了。
他绕过已被人拖出来按倒在地上的燕钰成，疾步入内，内侍们正在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皇帝端坐上首，依然沉着脸，见他行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在旁边坐下，也不和他说话，显然是余怒未消。
“臣恳请陛下开恩，燕钰成如此谬行，虽罪不可赦，然事出有因，不如改杖二十，让他长点记性也就罢了，若是处罚太重，废了他那身轻巧功夫，未免可惜了一点，也难免会坏了陛下以后玩乐的兴致。”就算皇帝的脸色难看成这样，卫衍还是开口求情了，说话间他的脑中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等他抓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向来爱拿人当枪使，却容不得别人拿他当枪使。虽用计想让卫衍误会吃醋，但真的有人胆大包天到试图成事，却又要雷霆震怒。
这种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性子，实在是蛮横霸道至极致，但是卫衍对此却很是无可奈何。皇帝以前就是这样的性子，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他再怎么规劝也是依然如故，只能和他打着商量求他开恩，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在话尾呛了皇帝一句，顺便提醒皇帝一声，在燕钰成这事上，皇帝虽算不上罪魁祸首，却绝对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怎么着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轻松揭过。
虽然他开口为燕钰成求情，不过那燕钰成竟敢对皇帝下药，实在是胆大包天，也该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若不是事出有因，若不是他下的只是秘药，这可是要诛九族的罪名，哪容得他这么轻易脱身。
皇帝听了他的话，抬起头来瞧了他半天，冒出了那么几个字：
“你在求朕？”
卫衍顿了顿，才敢点头。
“是，臣恳请陛下开恩。”
“好，看在你为他求情的份上，朕饶他一命。”皇帝二话不说，就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他这话一出，就轮到卫衍发愣了。他原以为皇帝花了诸多心思，终于等到了他开口求情的机会，必然会提出种种让他为难的条件来做交换，在开口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全部答应下来的准备，却不料事情这么容易就能得到解决，皇帝竟然什么要求都没提，就准了他的请求。
凡事反常即为妖。皇帝陛下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往日里没有机会，他也要制造机会来占尽便宜，现如今有了这么好的要挟机会，他却肯大方放过，难道是有更大的图谋？
卫衍小心观察了他半天，也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只能把心中的疑惑按了下去，忐忑不安地小心应对。
当夜无事，次日无事，到了第三日依然无事，接连几日平安顺遂的日子，终于让卫衍不再紧张万分如临大敌，把那七上八下了几日的心，慢慢放回了肚里，想到要去偏殿探望一下挨了打的燕钰成。
宫中的杖责之刑，有无数的玄机在里面，若事先没有打点妥当，就算是二十杖，运气不好也会送了性命。那日行刑前，卫衍已经示意福吉去打点安排，故燕钰成所受的皆是皮肉之苦，并不曾伤筋动骨。
当日行刑完毕，燕钰成其实已经被拖进来谢过恩，除了皇帝这个命人打他的人之外，当然也包括卫衍这个救命大恩人。
今日燕钰成见他带了药来探望，挣扎着要爬起来再次道谢。
“别乱动，你的伤口还不曾痊愈，这样乱动会裂开来的。”卫衍见状，急忙伸出手去，搭在他肩头，将他按了下去，不准他起来行礼。
“侯爷大恩，草民没齿不忘，他日若有机会，定会厚报。”燕钰成一向信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对将他弄进宫的那些人，他是恨到骨子里，但是却没有恨到卫衍身上，甚至对皇帝本身，他也没有多少怨恨。
在他的心目中，卫衍虽然身份高贵权势赫赫，但落在喜怒无常不好伺候的皇帝手里，显然也是个苦命人，况且那日事败后，卫衍又肯帮他求情，自是对他感激万分。
他如此这般三番五次道谢，倒弄得卫衍心中大为不安。他不过是担心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明明知道眼前的人受得是无妄之灾，却始终和皇帝较着劲比耐心，对此事不闻不问，事到如今竟然还要担这么一份恩情，着实愧疚万分。
那日用刑时，虽说事前打点过，不曾伤筋动骨，但是皮肉之苦也不是好受的，此时燕钰成正趴在褥子上，袒露的背上一条条红肿的杖印清晰可辨，条条都肿起来足有二指高，杖印交错处的皮肉则绽开来，露出鲜红的血肉，看上去就相当吓人，卫衍看了这一幕，更是满心愧疚，定要做点什么才能心安。
不过他的那份感受只是想当然，大概还没有燕钰成实际所吃苦头的二分。他的前半生被父兄骄纵，后半生被皇帝宠溺，流放之苦也与旁人不同，实不曾吃过杖刑这样的苦头。
就算开头落到皇帝手里，他尝到的最大苦头也是在房事上，而且也不是说皇帝在宠幸他的时候，会下狠手，只是他心里不乐意，才会觉得这事他无法忍受，至于平日里，别说是杖刑，就算他多跪了片刻，皇帝都要心疼。
当然也因为皇帝一开始在那里瞎折腾，以至于他落下了一个毛病，皇帝每次想要在房事上换新花样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虽不会抵死拒绝，却也是别扭万分，就算最后尝到了欢愉，还是顽固地认定只有那些做惯的姿势，才是真正的欢爱之道，每每都无法让皇帝尽兴。
“等过几日陛下气消了，我求陛下放你出宫吧。”此时，卫衍愧疚之余，也顾不得许多了，就算皇帝到时候可能会狮子大开口，他也不再放在心上，一边帮燕钰成上药，一边许下了承诺，想要着力弥补。
再说，这些日子他虽打定了主意不管不问，不过冷眼旁观下来，皇帝似乎纯粹是拿眼前的人取乐，既没打算对付宫中的谁，也不是要找朝中哪位的霉头，而且前几日的事，好像也说明了并不是冲着他来的，既如此，他好好规劝几句，想来皇帝当会放人出宫。
“不。”燕钰成呼吸间都能感觉得到背上的抽痛，他呲牙咧嘴地挤出了这个字，咬字相当清晰用力。
“为什么？”卫衍很是不解，皇帝这次如此震怒，眼前之人难道还不曾醒悟过来，不由得谆谆劝说道，“陛下他并无此意，你要做的事不会成功。”
“侯爷不会懂，我心中的那些恨……”燕钰成越想越悲痛，若出了宫，以他的身份还不是让人随意凌辱欺负，怎可能报得了仇，只有留在宫里借皇帝之手，才能达到他的目的。
他那日操之过急，才会弄成这样，若假以时日，未必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世人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他这么卑贱的人，可是真正的小人一个。世人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时时刻刻，像他这样的小人，有了这次教训，以后肯定会更加小心谨慎地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侯爷请放心，就算他日我得了陛下的恩宠，也绝不会做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况且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燕钰成以为卫衍是在担心他争宠，才急着要把他打发出宫，连忙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这事不是这样的……”
卫衍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这事怎么会弄成这样，燕钰成又打定了主意，一门心思不愿意出宫，白白浪费了卫衍半天的口水，也拿他毫无办法。
转头他向皇帝提起此事，皇帝只是笑他“好心又被人当做了驴肝肺”，再无二话，也不说放，也不说不放，让卫衍不由得怀疑，皇帝是不是在图谋别的东西。
可惜以他的道行，想要理清皇帝肚中的那些花花肠子，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辗转反侧，终是无果。
宫里还不曾摆平，世子卫敏文的远行就被提上了日程，卫府那边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行李等一应用具，忙得是不亦乐乎，这恨不得要把整个永宁侯府搬空的架势，让人忍不住要去猜测，世子到底是要去“远行”，还是一去不复返地“远嫁”。
卫衍心里对儿子将要离开极其不舍，但是他已经答应了皇帝，实在不好出尔反尔，而且除了他之外，卫家的其他人，对这件事都报以赞同的态度，也让他无从反对，只能坐视儿子要离去的日子一日日迫近。
“玉不琢，不成器。”卫衍的母亲柳氏知道儿子的那点心思，自身也是相当舍不得宝贝孙子要去外面吃苦，但是她深知为了让敏文日后能担得起永宁侯府的这副担子，适当的历练磨砺是必要的，就寻了个机会，来开解儿子，“你小时候被送去谭家村学艺时，只有六岁，比敏文小了一半还要多，还不是事事妥当，不需要人担心。现如今敏文已满十五岁，又是跟在他娘身边，有她妥善照料，更不用你操半点心。”
当年，卫衍被送去谭家村，柳氏也是千般不舍万般难受，着实是为了儿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才不得不硬起心肠，让小小的他远离身边，午夜梦回时常常湿了泪巾，不过这些话，她肯定是不会对儿子说的。
人说严父慈母，偏偏儿子对这个迟了多年才认回的孙子，报以愧疚补偿之心，哪里严厉得起来，而且这孙子认回的时候已经晓事，聪明伶俐处事利索，这父子俩自有其相处之道，看着别扭实则亲密。
柳氏能够理解儿子将孙子疼到骨子里的那份感情，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对她是，对儿子也是，只能尽力劝慰儿子。
“孩儿明白的。”卫衍虽不舍，却也明白绿珠想要带儿子出去历练一番，并不是要夺走他的儿子，而是为了儿子的将来在早做打算。
明白是一回事，但是他心里的憋屈和难受，却是另外一回事。本来，应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为儿子的将来筹划谋算，但是他和皇帝的关系，让这一切变得困难重重。
卫家已经有了太多的荣耀，未来的永宁侯世子不需要再锦上添花光耀门楣，平庸无能挥霍享受才是福。不过若是真正的平庸无能，又怕到时候会尸骨无存。
这个道理，卫家人懂，皇帝也懂，这也是皇帝答应绿珠请求的一个重要原因，可不单单是为了能把碍他眼的母子俩扔得远远的。至于卫衍，他也是懂的，就是因为他也懂，才会这么难受。
“傻孩子。”儿子年岁再大，在母亲面前也是个孩子，柳氏忍不住拿出了多年来安抚儿子的那一套办法，摸着儿子的头缓缓安慰，尽量不让他的情绪如此低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恢复了理智的卫衍，慢慢感觉到了不好意思，他从母亲的膝上抬起头，起身坐到了柳氏的下首。
柳氏见他冷静下来，命侍女重新换过了茶，然后将人全部打发出去，问起了一桩事。
“衍儿听说过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位燕钰成吗？”
卫衍正在喝茶，闻言惊愕地抬头，想不明白母亲怎么会对那燕钰成感兴趣了。就算是在堂会上有过印象，也不至于让她老人家操心这事啊。
其实燕钰成这段时日，在宫里过得颇为辛苦，皇帝近日把喜怒无常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若不是有卫衍护着，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饶是如此，他依然坚持不肯出宫，皇帝也不肯松口将他放出宫，只如猫戏鼠般戏耍着他，给他些希望，又不让他得逞，愣是把风平浪静的禁宫搅得热热闹闹，实在是让卫衍头痛不已。
“陛下他……”卫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目前的状况，他很是担心他不在宫里的时候，某人的小意讨好不折不挠，会让皇帝陛下失控，由此而来的就是最严重的后果。
“若是可以的话，将他弄出宫来可好？”柳氏见儿子面色不豫，内心委实不想开口让儿子为难。
禁宫森严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何况那是被献给皇帝的人，让儿子去想办法，不就是逼着他去求皇帝吗？只是为了救出那燕钰成，有人七拐八拐地托了无数关系，求到这边府里来，就算是在为难儿子，柳氏依然不得不开口。
“这燕钰成到底是什么身份？”卫衍可不相信云喜班的一个戏子，能够无缘无故地让卫氏太夫人出言相助。就算他曾经风靡过无数大富人家的堂会，也没有这样的资格，其中必是有一个非常隐秘的缘由。
“十多年前的上元节，安阳萧氏不慎走失了一名幼童。从那日起，萧夫人始终以泪洗面。萧氏多年追查下来，终于在京里寻到了线索，却发现他们晚了一步。”
“安阳萧氏……”卫衍闻言，手中的茶盏一时没有托稳，哐当一声跌落桌上，碎成了四瓣，他愣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孩儿明白了。”

第二十一章 我心匪石
卫衍不记得他是如何辞别母亲，出了院门回家的，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自家花园的石凳上，对着面前的一大丛芍药发呆。
其时正是芍药花期，满园芍药怒放。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甚至还有很罕见的淡紫色，一丛丛一簇簇，在春日下尽展她们娇艳的身姿。
如此明媚春日繁花似锦中，他却感受到了微微的寒意。
那日他感到怪异却被他不慎忽略过去的问题，此时终于清晰地冒了出来：燕钰成在宫中虽然小有势力，毕竟时日尚浅，况且宫禁森严，皇帝又对他明显防范颇严，那日他给皇帝下的药，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是他从宫外带进来的？
怎么可能，像燕钰成这般身份的人，进宫时必然被仔细搜检，根本不可能允许他带宫外的任何东西入宫。
安总管暗中帮忙传递？
卫衍略微思索了片刻，毅然把这个可能性排除了。
安总管不是第一天在宫里当差，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不消人提点，他都一清二楚，再借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帮人做这种给皇帝下药的蠢事。
况且若真是他做的，他不可能到现在依然安然无事。
既然不可能是安总管，而且皇帝在事发后，根本就没想过要处罚那个从犯，不消说，这帮忙弄药的人，离不开那几个，至于背后的指使者，肯定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卫衍翻来覆去理清了这些芜杂纷乱的头绪，却依然不敢松口气。安阳萧氏，他默念了几遍这四个字，心中依然一片茫然。
世人提起安阳萧氏来，第一个印象恐怕就是破落的豪门。从先帝朝开始，安阳萧氏就被踢出了朝堂中枢，不再有子弟在朝为官。
个中原因，众说纷纭，京里曾有不少好事者议论过此事，众人往往云里雾里讨论一番，却始终没有定论，反正以卫衍辨别话外之音的能力，肯定听不懂那些话里的含义。
不过，就算卫家这些年在皇帝的扶持下权势赫赫，就算安阳萧氏在景朝的朝廷中已经消失了四五十年，两相比较起来，卫家依然算不上什么。
说到底，一个历经千年的家族所拥有的底蕴，与一个只有百多十年历史的家族，是没有可比性的。
现如今，这个古老而低调的家族，即将欠下卫家一份人情，而这个机会，是皇帝赐予的。
无论皇帝是从头到尾设计，还是仅仅是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事情到现在这个地步，皇帝陛下都是功不可没。
卫衍一想到皇帝毫不犹豫就设下了这样的计策，利用了众多人，将众人全部陷在网里，就觉得有些冷，但是他转念一想，皇帝为了让萧氏承他卫家的情，花了这么多心思在这件事上，又觉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如此用计，无言以对。
如此深恩，无以回报。
卫衍那时的猜想八九不离十，他回到宫里，不过是稍微求了求，前段时间始终不肯放人的皇帝，顿时变得非常好说话，也不管那燕钰成在下面苦苦哀求，就命人把他扔出宫去了。
过了几日，京城里开始有一传言迅速流传开来。据传那云喜班的当家武生燕钰成，御前献艺数月，赐金出宫后，突染恶疾，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咽了气。
当然，这个传言除了让几位爱戏的老爷大人们唏嘘了一阵，让整日困在内宅的夫人小姐们多了几日的谈资外，很快就被京城里最新的传言湮没。
卫衍听到这个消息，失神了片刻，才继续理事。对这些事，他既无想法也无言语，只专注于他手头的事。
时光就这么飞快地流逝。
景骊还没有尝够沾沾自喜自我赞誉的快乐，就有了弄巧成拙的感觉。自燕钰成事件后，卫衍就相当柔顺听话，柔顺听话到了让他胆战心惊、浑身不安的地步。
怎么说呢，卫衍本来就算得上柔顺听话，除了偶尔和他撒个娇闹个别扭，遇到不合他意的事唠叨他几句，一旦生气的时候，就不记得他是皇帝了以外，基本上还是很听他的话的，但是卫衍现在柔顺听话的程度，明显超过了景骊的承受范围。
景骊察觉到不对劲后，绞尽脑汁哄了几日，却没有一点效果，卫衍还是听话到让他觉得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就算他在榻上用些为难他的姿势，也不能让卫衍的柔顺听话减少半分，很快就把自诩英明神武的他，郁闷到说不出话来。
而且，对着卫衍那双温润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再恼怒也不能对着那双眼睛宣泄。郁闷至此，无以复加。
他逮了个空闲，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试图找到卫衍生闷气的原因。朝中他近来没做什么天怒人怨让卫衍这么看不惯的事，榻上的事卫衍不会真的和他较真，最后的根源就落在了燕钰成的事上。
对于这件事，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其一，把燕钰成弄进宫的人不是他，所以在这件事里面他应该算是受害者；其二，他努力把一件可能会伤害到卫衍的坏事，变成了一件众人都可以从中得利的好事，何错之有？
至于某些有心人以后会不会被某个喜欢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人修理，因为一开始就在他的计划里面，此时，当然就不在他的反省范围里面了。
这么一反省，景骊又开始理直气壮了。
不过，对上卫衍那破天荒的柔顺听话，景骊的理直气壮，没能坚持几天，又受不了了。
“朕错了。”眼前的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只能想方设法哄他开心。
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的景骊，既然知道卫衍是因为那事在和他置气，很快没了继续折腾的心思，非常诚恳地认错了。
“陛下何错之有？”可惜，对他的心思猜不到也会蒙得到的卫衍，这次一点都不含糊，摆明了不想让他轻易糊弄过去。
往日里，皇帝的“朕错了”、“以后再不会”诸如此类的话，都是说来哄他的话，当不得真，卫衍没有听过一万，总有听过一千，因为平日都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没必要和皇帝较真，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希望皇帝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个……朕想到的可能有遗漏，你说吧，朕听着。”平日里，卫衍想唠叨他几句，景骊哪有那个耐心听，每次都会设法岔开去。
今日他自知有一点点理亏，又存心要哄卫衍高兴，就按捺住了性子，给了卫衍好好劝谏他一番的机会。
“陛下，圣人云……”
果然，卫衍不负他的厚望，从“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开头，讲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又花了一番功夫让他明白该如何善待臣民一视同仁，最后仔细分析了一遍阴谋和阳谋的区别，谴责他凡事爱用阴谋的嗜好，希望他日后改邪归正善用阳谋。
卫衍讲得有板有眼头头是道，也不知道这些话他放在心里反复酝酿多久了。景骊则没有他的兴致高，被他这顿念下来，直听得他昏昏欲睡，不过为了不去打击卫衍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热情，他还是打叠起了精神，连连点头，鼓励卫衍继续唠叨下去。
其实，这番说辞太后说过，太傅说过，他读史的时候也多次看到过，纵使他表面上点头称是，心中却始终不以为然。
圣人所要求的那一切太过理想化，不是常人能够轻易做到的。
如果他能做到圣人要求的那一切，那他岂不是会变成圣君？这显然是在说笑，他连做明君都没有兴趣，怎么会去自讨苦吃呢。退一万步讲，就算看在卫衍这么爱唠叨劝谏的份上，他也不能做那劳什子没有缺点只有优点的圣君，剥夺卫衍那点可怜的爱好。
既然他变不成圣君，那么他做不到圣人要求的那一切，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没人明白，一霎那，景骊再次有了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不过他虽然在心里使劲诋毁，卫衍说他一句，他恨不得在心里还上十句，却始终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认真，每当卫衍话语停顿处，他就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若卫衍知道他此时的口水还是在白费，极有可能会气得再也不想和他说话。鉴于卫衍目前还在生他的气，景骊觉得让卫衍知道了他内心的真正想法，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非常高，所以他就不去折腾了，从始至终就是一副乖乖听劝善纳谏言的明君模样。
皇帝难得肯认真听他的劝谏，没有扔下他挥袖而去，没有用别的话题扯开去，也没有用无赖的招数阻止他说话，卫衍不疑有他，以为皇帝终于转了性子，真的好好反省过这次的事了，就把他想了足足有个把月的那些话都说了。
“没了？”
卫衍说话停顿的间隙，景骊很体贴地送上了茶水，顺便打探一下他的耳朵还要遭多久的罪。
“没了。”卫衍双手接过茶盏，本来他还有些话要说，但是看到皇帝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他却说不下去了。
以前的事，现在的事，桩桩件件，莫不是和他有关。皇帝何尝不明白那些道理，但是他还是要去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如此深恩，无以回报。
“陛下，臣……”
景骊听到卫衍喝了他送上的茶，声音有些变调，怀疑茶中有什么蹊跷，他接过来闻了闻，没发现什么不妥，正想唤人进来细细查探，却被卫衍按住了手掌。
“陛下……”
这一次，卫衍的语调中明显是哽咽声。
景骊就算再笨，也知道不是茶的问题了，何况他这人还自认和笨搭不上边。因一时摸不着卫衍为何事伤心，他只能先将人搂进怀里，揉着背细细安慰，脑中却迅速理了一遍，试图弄清楚是不是他刚才的那番装腔作势露出了破绽，才惹得卫衍如此伤心欲绝。
不过他很快释怀，他刚才的那番做作可是久经磨练，历经太后太傅众臣考验，绝对不是卫衍这个级别能够识破的。
既然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别人让卫衍受了委屈。难道是他很久没有修理人，有人敢翻天？
“告诉朕，是谁让你受了委屈，朕一定会为你出气。”景骊很有气势地夸口。
他平日里期待卫衍扑到他的怀里向他告状，然后他就有充足的理由去修理人这一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此显然非常期待。
“陛下，不要对臣这么好，也不要再为了臣去做那些事。”可惜，卫衍的话，很快让他的期待落空了。
“笨蛋，朕不对你好，要对谁好？”景骊脑中转了无数个圈，终于想明白原来卫衍是因为感动而哽咽，相当无语。卫衍是他的爱人，是他的家人，他对卫衍好，是理所当然的，用得着感动到两眼泪汪汪嘛。
“臣不愿意陛下为了臣去做那样的事。”那样的事到底是怎样的事，卫衍没有明说，不过他和皇帝彼此间都心知肚明。
若皇帝只是单单对他好，卫衍可以坦然受之，一旦皇帝对他的好，要让旁人倒霉，这让他怎能安心接受。每当这种时候，他常常又是感动，又是内疚，五味俱全，齐上心头。
“好，朕保证不会再做这种事。”卫衍的固执景骊不是第一天领教，他坚持的时候，顺着毛摸肯定没错的。
反正，这样的许诺对于食言已成家常便饭的景骊来说，真的不算什么，面对卫衍的时候，说是一回事，做则是另外一回事，从一开始景骊就是这么处置的，以后想来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陛下。”听到他的承诺声，卫衍抬起头，将视线落在皇帝的脸上。
皇帝的表情很郑重，凝视着他的眼神也很柔和，一点都没有平日里随手哄他时的漫不经心。这样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骗人的神情，卫衍不由得信了十分。
此时，皇帝眼中的那一汪柔情似水令人沉醉，就算是溺死在其中，也不会后悔，卫衍慢慢凑上去，一点一点地靠近，很快，柔软的唇舌间再无空隙。
卫衍恐怕永远都无法理解，为君者，就算再昏庸无能，有两种能力是必须具备的。
一是脸皮要厚，无论是自我吹嘘还是歌功颂德，无论是翻手为云还是覆手为雨，都需要相当厚的脸皮。二是要有把假话说得像真话的本事，无论他心中是不是想着要把人千刀万剐，只要有需要，这礼贤臣下的姿态，绝对会做得让人无可挑剔。
很不幸，他家皇帝是其中的佼佼者。
幸运的是，只要他愿意闭上眼睛，他永远都可以看不到真相。

第二十二章 善解人意
卫衍此时的情况该如何形容呢？
其实稍微用点心思想想，就知道有四个字可以很好地描述，那就是：
羊入虎口。
景骊顺手搂过自动送上门的人，托住他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一直吻到彼此气喘吁吁，他依然舍不得放手。接吻的间隙，他的脑中不经意间闪过上述四个鎏金大字，不过他认真想了一想，又迅速推翻了。
要是对卫衍不熟悉，只见过他的话，大概会觉得他像只绵羊，但是了解他的为人后，就知道，他不可能是绵羊，先不说他的身手，光是他那性格，就和绵羊一点都不相称。
有些事他没有和人争长短之心，当然可以很容易放弃，也没兴趣与人多做计较，但是对于他认定的事，他一旦固执起来，就像石头一般顽固，任你说破了嘴皮子，他还是巍然不动。
这种时候，率先低头的肯定是别人，绝对不会是他。
卫衍显而易见不是绵羊，那么他自己，当然更不可能是老虎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像他这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老虎呢？
可惜，景骊虽然毫不心虚地自认为他不是老虎，但是他的爱好其实和老虎没什么不同，都是爱吃肉不吃素。此时，不管他再怎么自诩温柔体贴，被喜欢的人如此撩拨，他还是很快忍不住了。
不过想来卫衍敢这么撩拨他，未尝没有那个意思，他当然要尽力满足卫衍了。就这个意义而言，景骊觉得自己还是当得起善解人意这个词的。这么一想，他马上就释然了。
“到里面去。”抱着卫衍亲吻了片刻，景骊哑声开口道，边说边拥着人往内殿而去。
不过是被卫衍如小鸡啄米般亲了几口，他的身体就有了感觉，再加上后面那个他主动进行的深吻，更是火上浇油，他这有感觉的速度，简直比不曾涉足过欢爱之道的懵懂少年还要快，实在让他有些汗颜。
当然此时此刻，他根本就顾不上丢脸不丢脸这个问题，爱人在怀，好好享受才是正道。不管怎么说，对着喜欢的人有了感觉，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景骊的大道理向来是一套又一套，讲起来头头是道，实际上都是歪门邪道，让人云里雾里不知不觉就着了道，说服卫衍不费吹灰之力，说服他自己更是不在话下。
此时，他隐隐明白卫衍前几天的柔顺听话，有部分原因是抱着感恩补偿的心情，行事间更加没了顾忌。至于还有部分原因是在和他置气，在如此良辰美景和谐气氛气血上涌的情况下，这种无须在意的小事，自然早就被他丢到脑后了。
皇帝在白日里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此时春衫正薄，根本就挡不住什么，卫衍感觉到了皇帝的反应，也知道他的企图，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
那些劝说的话，感激的词，可以放到以后，现在，他只想好好抱着眼前的人，感受一下他的体温。
起居处和内殿有十几步路的距离，内殿门口到那张龙榻也有十几步远，不过三四十步远的距离，就让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滴。
很快，龙榻外的重重幔帐被放了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明媚春光，也遮住了里面的旖旎春光。
“啪”的一声，是腰带断裂的声音。
景骊根本不耐烦慢慢解开卫衍身上的衣物，直接抓住了他的衣襟用力撕开，三下两下就把卫衍剥了个一干二净。反观卫衍帮他宽衣的动作，则温柔多了，至少那些从皇帝身上剥下来的衣物，纵然揉成一团到处乱扔，看上去还是完整的。
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就是干柴烈火一触即燃如胶似漆怎么都拉不开了。
当景骊终于停下了动作，卫衍早就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此时，躺在榻上的人，再没有往日里在外人面前端着的那副严肃表情，亦没有刚才对他谆谆劝谏时的认真刻板，细观卫衍的模样，气喘吁吁泪光盈盈，脸色更是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惨不忍睹。
景骊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直到把卫衍可怜兮兮的模样牢牢记在了脑中，才算是报了刚才折磨他耳朵这么久的仇。他侧过身去，从榻边的几上倒了一盏早就预备妥当的凉茶，将茶水含了一口在嘴里，稍等片刻，估摸着有了些暖意才渡过去。
被他刚才的蛮横动作榨干了体力的人，似乎还有些失神，不作丝毫抗拒，任由他将茶水一口一口渡过来。一会儿的功夫，景骊喂完了盏中的茶，才侧卧下去，重新将人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卫衍，手掌则在他的身体上四处点火，试图再次挑起他的兴趣。
刚才他如同没有经验的少年一般急促，往日里的千般手段万般花样都没来得及施展，只用最原始的本能动作享受了一道开胃菜。现在他的肚子里吃了个半饱，稍稍满足了一点内心的渴望，自然有兴致慢条斯理地享用卫衍的身体了。
“陛下……”卫衍摇晃着脑袋嘟哝了一句，对皇帝慢吞吞的动作表示了不满。
皇帝喜欢他，和皇帝总喜欢在榻上对他使坏并不矛盾。
虽然他确信皇帝不会在整个过程中真的伤害他，也知道最后他的身体必然能从那些事中得到欢愉，但是在通往结局的路上，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反复折磨的感觉，还是太难受了，让他不由得焦躁起来。
“想要朕吗？”对于他的不耐烦，景骊视而不见，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子，一脸坏笑地问道。
“臣想要。”卫衍明知道皇帝那一脸坏笑的后面，必然是些让他发怵的花样，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
若他坚决抗拒，皇帝哄劝失败后，必不会强硬进行下去，但是他那日在自家的花园里反思自己往日的行为，发现自己对皇帝好像没有皇帝对他那么好，就深深自责了一番。
皇帝的那些花样，不过是些为欢爱助兴的小玩意，他每次都像要上酷刑一般避之唯恐不及，以至于皇帝偶尔得逞一次，好像占了多大的便宜。
卫衍想到每次皇帝得逞以后，那心满意足的表情，好像得到了世上最好的东西，就不胜唏嘘。坐拥天下的帝王，什么得不到，却为那么一点点小事欢欣，与卫衍往日的行为，恐怕有着莫大的关系。
如此反思之下，他这段日子在榻上极其配合，由着皇帝的性子胡闹，无论多刁钻的姿势，多荒唐的要求，都随皇帝。
对于他的配合，皇帝只满意了几次，后来就慢慢奇怪起来，榻上的要求越来越多，完事后的脸色却没有一开始那么高兴。卫衍不明白皇帝又在闹什么别扭，行事间更加小心，事事顺着他的心意来，也没能让他的心情好转起来。
今日他说了那些话，皇帝不但听进去了，现在依然兴致颇高心情尚好，卫衍就很自觉地不去扫他的兴，由着他闹来闹去，不过他看到皇帝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绳索，还是开口了：
“臣不会挣扎的，陛下不必把臣绑起来。”
“怎么可以不挣扎呢，一定要挣扎才有趣。”景骊将手中的绳索递到卫衍眼皮子底下让他细看：“不过挣扎的时候要注意力道，否则后果自负。”
这些绳索拇指般粗细，既非布制亦非草制，与传说中的神物更不相干，而是用上好的宣纸交错打成。
纸制的绳索哪里经得起挣扎，稍微用点力恐怕就会断裂开来。卫衍皱着眉头听皇帝在他耳边威胁，说些诸如此类如果这绳子断裂了，就要把他怎么样怎么样的恐吓话。
“臣会尽力。”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应承了下来。这事明显比真把他绑起来还折腾人，不过为了让皇帝开心，他只能舍命陪皇帝了。
景骊见他应了下来，怕他反悔，迅速把他的双手分开绑在了榻上，俯身亲他。
“陛下……”卫衍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叫唤起来，纸制的绳索无法借力，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保持这个姿势，偏偏皇帝的手掌还不肯老实，数度让他走神，若不是皇帝偶尔会停下来让他喘口气，绑住他的绳索早就被他扯断了。
“乖，再忍耐一会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景骊亲了亲他的额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一打开，卫衍就闻到了一股药香味，不过皇帝并没有给他看里面的东西，只是在那里自己捣腾。
“陛下，那是什么？臣不要。”卫衍有些惧怕起来，腿上的肌肉因为紧张开始僵硬。除了开始那几次，这些年来皇帝极少会用药物来助兴，但是如今皇帝手里的那东西，从香味来推断明显是药物所制。
有些事虽然放纵，毕竟是在他神智清醒的时候发生的，一旦用了药失去理智，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那种情形，光想想就让他觉得浑身难受，忍不住开始挣扎。
“别怕，不是药。”卫衍在怕什么，景骊很清楚，急忙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他许久不在这事上用药了，今日也不打算用药，不过他不用药物来助兴的原因，和卫衍的害怕没有关系。
虽然他很喜欢看卫衍舒服到啜泣的模样，想方设法这样那样折腾他，但是助兴的药物难免伤身，特别是卫衍有了年纪以后，他在这方面更加注意，绝不会为了一时欢愉而留下祸根。
“真的？”说实话，卫衍不太敢相信皇帝在榻上说的话。
每次皇帝抱着他的时候，都会哄骗他说快好了，实际上依然没完没了继续折腾，就算他反复哀求，也要等到皇帝煎熬他的身体数遍才肯放过他。
“当然是真的，朕什么时候骗过你？”景骊一脸正直地反问，神情非常坦荡，毫不心虚绝不脸红。
皇帝骗他的时候还少吗？
卫衍很想这么问他，不过皇帝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很快没有心思再去考虑这些东西。
景骊实在爱死了卫衍这时候的表情，又是难受又是享受，又是委屈又是舒服，眼中被逼出了泪水，鼻中哼出的却是欢愉的喘息。
“陛下……”卫衍仰着头低声唤他，脑中混乱成一团，根本不知道他想要皇帝干嘛。这种时候，好像做什么都不对，但是什么都不做，也不对，他真的不知所措了。
很快，他就顾不上皇帝不许他挣扎这种小事，挣断了绑住他双手的绳索，死死抱住皇帝的胳膊不放手，仿佛一放手，他就要溺死在这片海水中了。
“陛下，求求您……”卫衍没能坚持多久，就开始哭着求皇帝。若皇帝问他是求他放手，还是求他不放手，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他求来求去，始终求个无用。
“乖……”景骊的喘息声开始急促起来。其实不用卫衍求，他也知道卫衍想要什么。有时候不给，是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卫衍真正想要的。
虽然卫衍此时的模样很可怜，但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文火煎熬才是人间正道，底下烧着小火，上面慢慢煎着熬着，食材的美味才能完全渗透出来。为了能够品尝到那些让他永不餍足的美味，景骊的节奏肯定不会因为卫衍稍微求一求就乱掉。
“陛下……”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卫衍放开了皇帝的胳膊，直起了上半身，双手抱住了皇帝的脖子，开始亲吻他。从嘴唇，到鼻子，一直到眉眼。两人的汗滴在亲吻磨蹭中混合在了一起，直到再也分不出你我。
“卫衍，你又在耍赖皮了。”卫衍这样亲来亲去，仿佛毫无章法，但是景骊偏偏就吃他这一套，明知他这种时候是在耍赖，也只能让他赖上。
“陛下……”
……
隔绝内外的重重幔帐，将室内的无限春光都笼住了，偶尔间响起的喃喃细语声，更是让这明媚春光拥有了勾动心弦的魔力。明明是毫无意义的，重复又重复的对话，卫衍不嫌烦，景骊更不会嫌烦，所以必然会往复轮回，让这缕春光变得更加诱人。

第二十三章 鸡同鸭讲
完事以后，卫衍被皇帝打横着抱进了浴池。他的脚刚沾地，就感觉到一阵异样，那种奇异旖旎的感觉，让他的脸上有些发烫。刚才皇帝不知道做了几次，他没有仔细数，但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有些过头了。
“纵欲过度难免伤身，陛下还当节制为好。”他想也不想，就随口道出了这句话。
“节制？”景骊听到卫衍口中冒出这个词，神情颇为古怪，低声反问了他一句，才在浴池中找了个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他扫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卫衍，估算着卫衍在此等状况下，还能一本正经地劝谏他，需要多么粗的神经。
“是。”卫衍显然并没有意识到，经过了刚才的翻云覆雨，他说这些话已经没有了足够的立场，依然在那里正色点头。
“哦。”
景骊的神情语气中带着些心不在焉，回了他一个拖长了声调的语气词，就不再有别的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用目光上上下下地在卫衍的身体上到处巡视着。
那种目光，怎么说呢，用景骊的话来说必是真心欣赏，用卫衍的话来讲自是下流无耻，但是有一点他们两人并没有异议，那就是，景骊巡视卫衍身体的目光中充满了炙热的情感，如火焰一般慰烫着卫衍全身的肌肤，让卫衍感觉到每一寸被皇帝扫过的地方都热起来了。
此时，卫衍的身体上布满了刚才欢爱时留下的痕迹，身体上的点点滴滴都昭示着刚才他俩有多么荒唐忘我。每当皇帝的目光停在某处徘徊，卫衍就慢慢回忆起，刚才皇帝是怎么用唇舌在他的身体上留下那些痕迹，而他自己又是如何用言语用肢体纠缠鼓励皇帝留下更多的痕迹。
显然，卫衍脑中坏死的那些神经，在皇帝的目光巡视下，终于复活了过来，这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刚才，是谁在朕问想不想还要的时候，对朕说要，又是谁在朕想退出来的时候，缠着朕说不要？”纵欲这种事，一个人的危害绝对没有两个人大，而且，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绝对不可能承认那全是他的错，当然要拖卫衍一起下水了。
皇帝的话，犹如在干柴上面扔下了一个点燃的火把，再加上卫衍的脸皮厚度与皇帝比较起来，实在是相差甚远，在皇帝的视线和言语双重攻击下，他终于回想起了刚才所有的细节，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卫衍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瞧好，急忙寻了个离皇帝最远的角落坐下来，将身体埋入了池水中。
景骊见他扑通一声下了水，扭着头坐到了角落里，感觉到浴池里的水温仿佛一下子就升高了，就很是殷勤地挪到了卫衍的身边，要帮他洗头。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种事，浅尝即可，否则到时候某个粗神经薄脸皮的人恼羞成怒闹起别扭来，也是件麻烦事。
宫中洗头用的香脂主料是皂角，混入了少许首乌、地乌桃等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对于舒缓目前僵硬的气氛不无帮助。
景骊一边用指腹在卫衍头上按摩着，一边说些闲话逗他开口，好不容易才引得他忘了刚才的事，脸色慢慢恢复到正常颜色。
“臣来服侍陛下洗头可好？”
按照惯例，皇帝和卫衍在一起沐浴的时候，身边没有服侍的人，卫衍的事都是皇帝代劳了，至于皇帝自己的事，只能自己动手。
卫衍眼见着皇帝帮他洗完头，擦好背，又给他松了一把酸软的骨头，才放他倚在池边，开始动手打理自己，就这么看着，他有些不忍，想去帮忙又怕皇帝多心，迟疑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以前皇帝对这些琐事兴致极好，就算卫衍不会做的事，他也要逼着卫衍动手，后来卫衍什么都学会了，皇帝却对他心疼起来，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多走半步都要给他脸色看，种种琐事更是不准他随意插手，只将他当三岁幼童般照顾，最好什么都不会做才最好。
卫衍知道皇帝的这个毛病，往日里能不动手的事，他就不去自己动手，免得让皇帝突然想起了那些旧事，心里难受。最近他受燕钰成之事刺激，深刻反思之后良心大发，觉得自己往日里对皇帝实在是不够好，就有了好好服侍皇帝一把的打算。
不过他现在摸不准皇帝是不是还在介意那些事，深怕弄巧成拙，就出言询问了一声。
“你要帮朕也行，只不过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笨手笨脚地扯断朕的头发。”景骊现在对那些事，当然没有以前那么介意了，不过他一向很有兴致帮卫衍做点小事，卫衍也早早习惯了享受他的殷勤，所以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就很默契地沿用了下来。
现在卫衍想要服侍他，当然是好事，不过对于卫衍的手艺，他必须表示担忧。
话是这么说，说完后，景骊依然将脑袋送到了卫衍的手边，义无反顾地去接受可能会有的糟蹋。
说实话，他的心里还残留着很多年前卫衍服侍他洗头时的惨痛记忆。那次，卫衍一开始随便揉了一下就算完工，被他训过以后，就好像和他的头发有仇，一手重一手轻地在他脑袋上面乱揉一通，最后以扯断他的一缕头发做为结束。
再后来……咳咳，再后来发生的事，对他而言当然是好事，如果这次卫衍再扯断他一缕头发，他也不介意让卫衍重新回味一番，当年他是怎么让卫衍记住教训的。
“臣的手艺，陛下尽管放心。”皇帝提的那次，是卫衍第一次帮人洗头，结果自然惨不忍睹，现在他肯定不会再犯这种错。
卫衍坐直了身体，决定用手上的功夫，让皇帝改变那个不良印象。
卫衍很有自信绝不会再出当年那样的岔子，但是他没有料到天有不测风云，他面对的是做事经常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出各种状况的可能性是极高的。
他正在认认真真地将香脂均匀地涂抹到皇帝的头发上，抓起来准备揉出泡沫时，突然感觉到胸口一凉。
“啊！”
“啊！”
两下惊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卫衍望着手中的头发，简直是欲哭无泪，刚才事出突然，他一不留神，就没能掌握住力道，后来发现不对，及时收手，却依然扯掉了皇帝的几根头发。
景骊则抬起头来，揉着脑袋望着卫衍，摆出了一副这事与他无关的委屈姿态。
“朕刚说完，你就重蹈覆辙了。你是故意的吧？说，打算怎么补偿朕？”景骊那恶人先告状的指控声中，是毫不掩饰的蛮不讲理。
“如果不是陛下突然那个……臣怎么会失手？”卫衍明知皇帝是故意的，依然试图和他讲理，不过说话声已是结结巴巴的，明显是被皇帝的无耻气到了。
皇帝故意捣乱，竟然还要倒打一耙，把责任推到他头上来，这种事情，是一国之君应该做的吗？
“朕突然哪个了？那个是哪个？朕怎么听不懂？”说着这种无辜谎话的皇帝陛下眼中的那抹纯洁善良，简直可以让所有的路人观之信服，不过到了现在，卫衍还会相信他的话，那就是卫衍太傻了。
“就是那个……就是咬了臣一口。”说着说着，卫衍的脸上又开始烧起来，他终于明白煞有其事地和皇帝争论这件事，很明显是傻上加傻。
“你自己凑上来要给朕咬，朕不咬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了？”景骊又闲闲地冒出了一句风凉话，不过他眼看着卫衍气红的脸色要转白，马上就转了话头，“好了，让朕看看有没有咬破？没事，亲一下就不疼了。”
这根本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吧？卫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完全被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当然，这种时候景骊也不希望他再说些有的没的，很快，用唇舌封住了他的嘴巴。
“头发……”一番唇舌纠缠，意乱情迷后，卫衍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好心提醒皇帝，他的头发才洗了一半。
“没事，只要你肯好好补偿朕，朕就恕你扯断朕头发的罪。”可惜，皇帝和他关注的不是同一件事，显然他们又是在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卫衍还想说点什么，不过皇帝接下来的动作，很快就让他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此这般，卫衍的体力终是被榨得一干二净，迷迷糊糊中他被皇帝抱回了寝殿，粘上枕头就睡了过去，再也没有力气和皇帝理论。
他醒过来的时候，寝殿里面已经暗了下来，身边空无一人，除了帐外燃着的烛火偶尔传来烛芯爆裂的声音，四周都很安静。
龙榻外厚厚的九重幔帐全部放了下来，他看不到外面的天色，无法估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就翻了个身，还不曾张口唤人，外面就响起了宫女们轻微的脚步声。
“侯爷醒了？是不是饿了，起来用点东西再睡，晚膳有一道羊肉煲汤做得极好，陛下特地给您留着。”
宫中伺候的宫女内侍，听声辨音的功夫都学得极好，她们听到殿内有了响动声，就知道卫衍醒了，很快捧着衣物依次入内，卷帘的卷帘，更衣的更衣，梳洗的梳洗，几下就把卫衍收拾整齐。
“什么时辰了？陛下呢？”
幔帐全部卷起来了，卫衍才发现外面已是漆黑一片，现在这个时辰肯定很晚了，皇帝这种时候竟然不在这边，他不由得有些奇怪。
“还有一刻就到子时了。陛下去昭仁殿批奏折去了。”一宫女恭声回答，脸上却带了些别有意味的笑意。
“陛下白天扔下一堆奏折和侯爷胡闹，只好晚上辛苦啰。听福吉总管说，昭仁殿那边有厚厚几叠奏折等着御览，陛下怕是要批到天亮呢。”另一宫女说着说着，也轻声笑了起来。
卫衍这么听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他在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声“该”。刚才那么欺负他，现在遭报应了吧。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却又笑不出来了。
做皇帝的，想要轻松可以很轻松，日日笙歌曼舞酒池肉林不问政事的皇帝史上不乏其人；若要辛苦也可以很辛苦，呕心沥血操劳成疾英年早逝的君王史上比比皆是。
景骊的宗旨一向是不委屈自己，且向来姿态潇洒处事游刃有余，外人看来他这皇帝做得极其轻松自如，不过其中的辛苦，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就算是卫衍，也因为在一起时，皇帝常常要和他胡闹，而忽略了他不在身边时皇帝理政的辛苦，其实除了皇帝明目张胆在他面前偷懒，扔给他去做的那些事，其他该做的事，皇帝一样都没有少做。
用过迟了好几个时辰的晚膳，卫衍没有在宫女们的劝说下去歇息，而是以消食散步为由，跑到了昭仁殿。
昭仁殿外静悄悄的，除了福吉在里面伺候外，其他的内侍都屏息候在外面。
有小内侍见到他过来，似乎想张口通传，卫衍赶忙向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殿内。
皇帝正伏在案上思索些什么，不曾发现他进来，倒是福吉，很快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空说了一会儿哑语，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说了半晌，福吉终于明白了卫衍的意思，由卫衍接手了案头磨墨的位置，悄悄退了出去。
景骊考虑了片刻，才写下批语，他合上奏折搁下笔，像往常那般张开右手。平日里伶俐万分的福吉，今日好像被砖头砸了脑袋一般犯糊涂，竟然又往他手里放了一本奏折。
“茶。”他不耐地开口，抬眼一扫，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换了个人，语气瞬间就柔和了下来，“你怎么来了？不好好歇着，跑这边来干嘛？”
“臣一个人睡不着。”卫衍从旁边温着的茶壶中，倒了盏茶水，小心地捧到皇帝跟前。
一个人睡不着？这话怎么听着很有些哀怨的味道？若不是刚刚才喂饱过他，景骊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冷落卫衍太久了，他才会有这样的抱怨？
景骊脑子一转，就转到了歪处，不过看卫衍一本正经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他见卫衍没有发现这句话很有歧义，只能按捺下来，不去提起了。
他接过茶盏，拉着卫衍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拿过左手案头的一本奏折递到卫衍手里。
“既然你睡不着，就来替朕分忧，帮朕干点活。”

第二十四章 上行下效
皇帝拿给卫衍看的那本奏折，是民议司呈上来的密折。
关于民议司，前面曾经提过，自天熙三年四月皇帝设置以来，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四年过去，经过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民议司的势力早就遍及景朝的疆域，在“广纳民智”的同时，也充当着皇帝的耳目，与暗卫中的稽查司一明一暗相辅相成，共同成为皇帝体察民情，监察百官的利器。
这样的发展早就脱离了齐远恒当年进言的初衷，但是抱着物尽其用的皇帝自鸣得意，不明所以的群臣无法介意，知道实情的那些人，比如谢萌等人，心知他们若想安安稳稳吃饭睡觉，就得学会闭嘴。
至于卫衍，他也知道这些事，不过他没觉得这个民议司在皇帝的手掌下变得面目全非，有什么不妥，在他的心里，忠君爱民是不应该起冲突的，如果起了冲突，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劝谏皇帝。
而皇帝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也表明除了在有关他的事上，皇帝无法保持为君者的理智，经常要做些骇人听闻的事，在其他事上，皇帝做错的时候并不多，所以对于皇帝如此滥用民议司的行为，他始终不曾多置一词。
现在他手里的这份密折，上奏了一件既关民情又涉百官的要事。
“常大人是个能吏。”这是卫衍翻完这份数百页的奏折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当时他心里面最真切的想法。
这位常锡年常大人官职不过是民议司辖下某府的一名小小中丞，却上了一份极有远见的奏折，不但指出了他忧心的事，还有无数具体的事实为佐证，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力气才收集到的。
“朕小时候，太后经常告诫朕，上有所好，下必盛焉，朕那时候嘴里应是，心中总是不以为然。事到如今才明白，太后所言不虚，事态发展至今，朕有很大的过错。”对于此事，景骊也颇为感慨，这罪己的姿态，摆得非常端正。
“陛下不必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来。陛下又不是神仙，怎能事事都预料得到后果。”见皇帝这般痛陈己错，卫衍自是不忍，握住他的手，劝慰他道，“事到如今，陛下不如想想如何补救为好。”
常锡年的奏折上所言事关民生大计，若是处置不当，后果相当严重。
高祖当年马上得天下，平定乱世坐稳天下后居安思危，留下遗训，命子孙后代不许荒废弓马骑射，故景朝上下上至皇家子弟，下至文武群臣都有围猎的爱好。
到了皇帝这一代，除了每年的秋狩外，其他时候驾临西山猎场围猎的次数也不在少数。皇帝嗜猎，下面的官员为了讨好奉承皇帝，自然个个苦练猎技，以期君前露脸。
皇家子弟有皇家猎场可供练习，文武百官没地方练习，自然要找地方练习，久而久之，这圈起田地变耕为猎的私家猎场就越来越多。
京畿地区皇帝脚下还不是很严重，在那边远州府，圈占良田的现象已有不少。
谢萌当年的厘田，整理的是天下的赋税，但这些私家猎场的所有者并非不交赋税，而是荒废了良田。若对此种情况听之任之，不加以遏制，长此以往，官员富户们荒废田地只为嬉乐，贫苦百姓们无田可耕流离失所，国将不国，也就难以避免了。
毕竟可耕种的良田变少了，粮食的产出就会变少，粮价就会上升，百姓生存就会不易，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后果。
“既然是朕的过错，那么就由朕带头还猎为耕好了。”景骊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不过，朕打皇家猎场的主意，太后那里好交代，群臣那边肯定要吵做一团，到时候有人定会指责朕在败坏祖宗家业。”
“陛下的心天地可鉴，臣也明白。”卫衍明白，皇帝的这个方法无疑是最好的方式，严令下去固然可行，但是就效果而言，肯定没有皇帝以身作则好，自然支持他的决定。
“朕坐久了，脖子有些酸，你替朕揉揉。”卫衍这送上门来的温柔体贴，景骊不用都觉得太对不起自己了，揽着他的腰，示意他靠过来好好服侍他，“西山猎场还须留着，总不能让祖宗遗训从此成为摆设。至于其他的猎场，都处置掉吧。”
“只留下西山猎场，会不会一下子砍得太多？或者……”卫衍说到这里，突然想到旧事，又闭上了嘴。
皇家共有八大猎场，分别为上苑、西山、灵山、龙晗、川西、乌蒙、安远、祟平，其中以上苑猎场为最。据史书记载，这上苑猎场是前朝有位君王侵夺万顷民田开辟所建，又经历代君王修葺完善，其规模宏大不是其他七大猎场可以相提并论的。
景朝历代的秋狩都是放在上苑猎场举行，也就是因为当年那桩旧事，后来皇帝才将秋狩改在了西山猎场，并且在此后十多年，不曾踏入过上苑猎场一步。
若让卫衍来选择，如果要留一个，必会选上苑猎场，不过他突然想到那是皇帝的痛处，还是在开口前，把话都咽了下去。
他知道皇帝介意此事，还要去提，就是他做人不知趣了。反正只要皇帝开心，留这个留那个，也没多大区别，皇帝想怎样，就怎样吧。
“这个，你就不懂了。”景骊嗅着卫衍颈中的气息，耐心地告诉他一下子要砍这么多的原因，“在朝堂上，有时候也像做买卖一样，要学会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朕砍掉一个猎场，那些人会吵做一团，朕砍掉七个，也是吵做一团。既然这样，不如一次到位，朕也就有了足够的余地，和他们讨价还价。”
“陛下……”卫衍没想到皇帝竟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听了他的话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军国大事，怎可以和商人做买卖两相比较，他刚在心里称赞过皇帝，没料到才这么一会儿功夫，皇帝又开始胡闹了。
“你不要笑，这是实话，朕也就对你才说。”驾驭群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朝中的那些人个个滑不留手，心中又或多或少都有些小算盘，不是卫衍这样事事都以他为先的实诚性子，就算是景骊也要竭尽全力，恩威兼施，整日敲敲打打，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地为他所用，“朕本来想等你寿辰过了，就带你去西山行宫避暑消夏，这么一来，倒不好在这时候动身，只好委屈你在宫里陪朕了。”
卫衍的寿辰是五月二十五，绿珠和卫敏文则计划在六月上旬出发，景骊怕卫衍一开始不习惯，早就计划好等卫敏文一走，他就带卫衍去西山行宫避暑。只要两个人整日腻歪在一起，他保证卫衍绝对没时间想到别的，但是这份奏折的到来，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为了顺利达到还猎为耕的目的，他须在朝堂上装出一副心怀天下，忧心万民的仁君模样，先以身作则拿皇家猎场开刀，再逼群臣对自家的私产动手，等有了皇室和百官做榜样，再严令下去彻查各州府侵占良田变耕为猎之事，才能上令下效事半功倍。
如果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提出要去西山行宫避暑，这心怀天下的大戏还怎么演得下去？
“不如，这事等我们避暑回来再议。”景骊觉得这次去不成西山行宫，实在有些可惜，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他从卫衍手中抽走了奏折，随手合上，就准备把它塞到不知名的角落去。
“陛下。”卫衍急忙抢回了奏折，“事关黎民百姓江山社稷，绝对不能拖。西山行宫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再说就算不去避暑，臣保证会在宫里乖乖陪着陛下。”
景骊轻轻哼了一声，对卫衍的保证表示怀疑。
若是在京里，卫衍手头同样一堆事情，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陪着他？卫衍竟敢拿这种哄小孩子的话来哄他，以为他和卫衍一样傻吗？
卫衍见皇帝因为目的无法达成，满脸都是不甘心的表情，只能想方设法讨好，揉肩敲背不算，最后还抢过了秉笔之责，才算让皇帝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第二日，景骊在朝会上下了两道圣旨。第一道圣旨是调常锡年入中书门下；第二道圣旨是因侵田为猎现象日益严重，为免他日国中无可耕之田，皇室当为天下万民之表率，特将除西山猎场外的七大皇家猎场还耕于民。
常锡年固然属于破格提拔，虽然众人不知道这位民议司的小吏，因为何事入了皇帝的眼，要将他调到身边，不过皇帝这些年破格提拔的官员不在少数，在军中的时候，更有一日三迁的先例，众人都已经司空见惯，除了吏部的官员照例嘀咕了几句外，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
至于第二道圣旨，则非常成功地让朝会立即变成了如商贩云集的集会般热闹，若是卫衍在跟前，恐怕不得不相信皇帝昨夜所言，这处理政事有时候就像是在做买卖，你来我往，讨价还价，费尽心血让己方的利益最大化。
景骊演起一心为民的仁君形象来，得心应手毫无破绽，不过他的对手们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是忠君爱国，一心为公的大忠臣，或慷慨激昂，或痛哭流涕，恳求皇帝在忧心万民的同时，也要为皇家颜面着想，就算要还耕于民，也不能让皇家只剩一座猎场。
这些话，乍听起来，个个都是忠臣诤言，至于心里有没有打些诸如皇家如果只剩一座猎场，他们家若超过这个数，岂不是有犯上之嫌这样的小九九，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经过数度讨价还价，外加群臣的苦苦哀求，景骊最后留下了西山、灵山、安远、祟平四大猎场，另外四大猎场则还耕于民，上苑猎场也没有例外。
被誉为国中第一大猎场的上苑猎场，当年取之于民，如今还之于民，或许，冥冥之中所有的一切早有定数。
皇家猎场的归属告一段落，就轮到景骊为难群臣了。常锡年的密折非常详尽地列举了国中排得上号的私家猎场，景骊照本宣科一个个问过来。
皇帝已经做了天下万民之表率，百官除非活腻了，否则定然要从善如流，效仿皇帝心怀百姓为国为民，哪怕他们的心里在滴血，这嘴上的话也要说得漂漂亮亮的。
鉴于此，景骊这出还耕于民的戏码唱得非常顺利，顺利到有效排解了因卫衍回府庆祝寿辰，没在宫里陪伴他时的无聊寂寞。
就这样，大概过了十余日，有一日，太后突然派人来请皇帝过去。
景骊去太后宫里请安的次数不算勤快，但也不能说是疏落，除了逢年过节外，平日大概三四日会去慈宁宫一趟，关心一下太后的身体，顺便陪太后说会儿闲话。
离他前一次去慈宁宫也就一日的功夫，太后突然遣人来请，景骊刹那间就感到了一丝不妙，揣测着是不是有人在太后跟前多嘴饶舌说了些什么，太后才会突然要见他。
说实在话，这段日子他也没做什么需要心虚的事，不过是在逼迫臣子的时候心狠手辣了一点而已。
景骊干的事，从本质上而言，既可以美化为臣子心怀天下为君分忧自动献产，也可以丑化为君主穷凶极恶软硬兼施逼迫臣子献产，嘴巴长在人身上，只要嘴皮子一翻，这件事正说也可，反说也可，端看这饶舌的人，在太后跟前怎么说了。
既然想到了这里，景骊就组织好了一堆措辞，若太后问起此事，他准备绕到太后头晕。
可惜，他煞费苦心想好的词全部浪费了。他的母后根本就没问他那件事，而是提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伴读？皇儿们不是早就都有了伴读？”听了太后的话，景骊奇怪地发问，不明白他的母后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要给众位皇子添几个伴读，到底是何用意？
按惯例，皇子们一般会在开蒙时选定伴读。他记得皇子们应该都开蒙了吧，太后怎么又想起这事来了？
对此，景骊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二十五章 皇子伴读
“陛下近来政事繁忙，大概忘了珂儿还不曾选定伴读。”太后满脸慈爱地望着一头雾水的儿子，轻声提醒他，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含饴弄孙安享天年的老太太。
“珂儿？”景骊愣了许久，才想起周贵妃前些时候，的确向他禀告过六皇子景珂今春入学启蒙的事，他当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大概只点了点头，就丢在了脑后，此时经太后提醒，他才发现他这个做父皇的，似乎对这位皇儿有些漠不关心，不由得低声咳了一下，才回话，“既然如此，就劳烦母后为珂儿挑选几名合适的伴读吧。”
景骊深知他的母后肯定不仅仅为了给景珂挑选伴读，才郑重其事地请他来说这件事。在他母后的眼中，大概只有景琪这位嫡孙才算是她的孙儿，其他人都属平常，至于景珂，此时能被太后提起，恐怕还是沾了别人的光。
“既然要挑选伴读，不如多挑几名，其他皇孙那里，也可补上一二。”
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在他答应以后，太后马上又来了这么一句。
“一切但凭母后做主。”对此，景骊依然没有反对，原因有二。
其一，他相信太后挑人的眼光，太后虽然向来偏宠景琪，但是在太后心里，江山社稷永远摆在第一位，所以他不用担心太后会作出让他为难的安排。几位年长些的皇子入学启蒙时，伴读人选都是太后选定的，事后观来并无不妥，就可见一斑。
其二，景琪是嫡也是长，在世人眼中群臣心里，于情于理都是储君的第一人选，景骊虽然将群臣请求立景琪为储的折子驳了又驳，原因却从来不是旁人以为的那个。
只有君权旁落的时候，立储才会特别注重皇子外家，而此时的他早已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他向来对这个儿子不假辞色，严厉以待，不过是本着玉不琢不成器的原则在磨砺他。
如果日后他堪当大任，不用太后劝说，他也会给他机会；如果他不堪大任，无论太后做了多少安排，都没有意义。至于其他的皇子，当然也拥有同样的机会。
所以，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的他，不会在这些许小事上驳太后的意。再说，如果太后在伴读的安排上，真的失了平衡，过后他自会再指定几名伴读，让诸皇子间的势力维持均衡。
“陛下这么说了，哀家就先帮孙儿们把把关，圈定一个名单出来给陛下过目，若陛下那里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也尽管添上去。”太后这么容易就达到了目的，心情颇好，注视儿子的目光更加柔和。
“说到人选，朕这里倒还真有几个，等过两日朕决定好了人选，再交由母后遴选。”此时，景骊嘴角浮起的笑容，也堪称孝顺儿子的典范，天家母子的这场会面，就在春风和煦中顺利降下了帷幕。
如同往年一般，卫衍的寿辰是在家里过的。景骊虽然闲暇时恨不得整日和他腻在一起，每当这种需要卫衍出现在家中的时候，总是非常通情达理，当然事后的补偿是免不了的，但是事前永远不会故意让卫衍左右为难。
再加上这次一举去了两个碍他眼的人，景骊更是乐得表现他的大方胸襟，直接给了卫衍十几日的假，让他可以整日陪着儿子，直到临行那日。
“父亲，家里的事情我已经交代过大管家，让他按例处理，不过您平时也须过问一二，免得无人监管失了体统。”
卫衍不放心儿子出门，种种琐事交代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跟在儿子身边一起去才好。
比起他来，其实卫敏文更加不放心把他这个做父亲的一个人留在家里，祖父祖母均年事已高，凡事不可能一一照顾得到，他不在家里，这永宁侯府的事，就需要父亲亲自来料理。
家中的众管事经过他多年教导，做事都有模有样，不过无人在上头弹压，天长日久下来，难免会有人滋事，到时候……卫敏文无奈地望着父亲，他很怀疑他这个当了这么多年甩手掌柜的父亲，能不能把这个家维持到他回来。
希望到时候家里的屋顶还没被人卖掉吧。
见父亲对他转交的账册钥匙等等物事根本不放在心上，继续啰嗦那些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卫敏文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暗暗祈祷等他回来的时候，家里还留有遮身的地方。
无论卫衍怎么担心儿子会不会在路上吃苦头，无论卫敏文怎么担心父亲会不会在几年内就把家当败光，绿珠和卫敏文还是按时出发了，卫衍还是一脸落寞地回到了宫里。
景骊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也早就想到了对策。除了卫衍去近卫营处理公务外，其他时候，他总不忘将卫衍勾在身边，游玩也罢，理政也罢，都拉着卫衍作陪，愣是让卫衍忙得团团转，根本就没有空闲去想些别的。
这对景骊来说，真的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空暇的时候不必说，他自然指使这指使那，让卫衍围着他转，就算是理政的时候，所有他该做的事情，都丢到了卫衍的头上。
奏折要卫衍取来呈到他面前，然后一页页翻给他看，看完以后批语要卫衍自己想，想好商量以后，还须卫衍帮他写。而他要做的事，不过是忙时帮卫衍添茶送水，闲时抱着人恣意温存百般疼爱。
如此逍遥时日，过得他快不知今夕是何年。
就这么美美地过了好几日，有一日午后，太后派内侍送来了她圈定的皇子伴读名单。
按照这几日的惯例，不用他吩咐，卫衍早就乖乖把名单接过来，呈给他看。
认真理论起来，皇子伴读是个苦差事，皇子们学得好，得到夸奖的绝不会是伴读，皇子们学得不好，这惩罚第一个会落在伴读身上，大抵真心疼爱孩子的父母，是舍不得把孩子送进宫给皇子们为伴读的。
不过皇子伴读是一项很不错的政治投资，特别是如今储位未定，这项投资的收益更是可观，而世家子弟大凡须为家族利益而活，所以这削尖了脑袋钻营，想要让自家子弟做皇子伴读的世家不知凡几。
太后要为六皇子及其他皇子挑选伴读的消息一放出来，入宫给太后请安的宗室眷属百官诰命就络绎不绝，差一点踏破了慈宁宫的门槛，甚至连景骊这边，也收到了种种暗示明示，而他身边受宠的那些内侍近臣，暗地里的收益恐怕非常丰厚。
虽说窥探圣意是君王大忌，但是在这种事关家族利益的大事上，如果事先能够揣摩到皇帝的心意，在五位皇子中间压对宝，将自家子弟送到未来的储君身边，日后的回报自然最大。
要猜皇帝的心意，内侍近臣自然比外臣要准，所以那些渴望收获最大回报的世家，是不吝于破费的，那些受宠的内侍近臣，这次收到盆满钵满，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些事，景骊心底了然，不过始终冷眼旁观不曾发作。若他的心意有人能够猜得到，那才是活见鬼，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属意哪一位。
所以他很期待当谜底揭晓的时候，到底有哪几个世家赌对了，到时候他倒要对那几位世家掌舵人另眼相看了。毕竟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特别是相看连影子还不曾有的千里马，更是考验伯乐的功力。
或许那些人不该叫伯乐，该叫半仙更合适。
皇帝在那里沉思，没人敢惊动他，整个昭仁殿中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旁人如此，连卫衍也是。
旁人是怕惊动皇帝惹来祸事，卫衍却是怕皇帝突然开口询问他的意见。这些年，他不该插手的事，不知道插手过多少，但是他并无半点不安，那些都是国事，他自问无半点私心，自然可以心安理得。
但是唯有这件事，他不想插手，那是皇帝家事，应该让皇帝自己决定。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是圣人，在这件事上开口，都保不准会有私心，更何况他只是凡人。想要做到不偏不倚，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置一词。
“谢正鸿，谢萌幼子。”景骊慢慢扫下来，突然看到了一个名字，沉吟了片刻，侧过脸问卫衍，“你家谢师兄近日可有书信过来？”
“不曾。”卫衍想装隐形人，可惜他这么大个人坐在皇帝身边，哪能突然消失不见，就算他不肯开口，皇帝还是问到了他的头上，不过他和谢师兄虽然关系有所改善，也没有热络到常通书信的地步，他一时不太明白皇帝突然问这话的用意，“陛下何来此问？”
“没事，朕只是问问。”景骊笑了笑，不再作声，转过头继续往下看。
谢萌举家被他扔到西北有几年了，京中并无亲族，与旁人也无多大交情，虽然因旧事和卫衍不对付，但是卫衍的脾气谢萌也该知道，虽然卫衍的心里别扭着，若谢萌真的拜托他，他也不可能推辞。
如今谢萌送老来才得的宝贝幼子入京为皇子伴读，却不给可以照顾一二的卫衍书信嘱咐一声，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难道，他想表明，送儿子入京只是太后的意思，并非他的本意？
景骊的嘴角慢慢浮现出讥诮的笑容。
当年谢家被族，其实还是留下了一支的，就是谢萌的这一旁支。太后为了景琪，果然是不择手段，连旧日宠臣都要与景琪绑在一起，也不问问她的宠臣是否心甘情愿。
皇子外家，真正的皇子外家他都不放在心上，这么远的皇子外家能起什么作用？
“卫衍，你家中可有子侄想来做这皇子伴读？”上次景骊不在京中，太后挑选伴读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愣是把卫家给忘了，这次景骊在京中，就想到了要问问卫衍的意思。
卫衍正口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努力让皇帝不要看到他，结果还是失败了，只一会儿的功夫，皇帝就把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扔到了他的头上。
“臣家中并无适龄的子侄。”他绞尽脑汁想了片刻，终于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推辞理由。
子侄被选为皇子伴读，是皇帝的恩宠，如果他露出一丝不愿接受的模样，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非不愿而是不能，这样皇帝应该没话说了吧。
“没有适龄的？”景骊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若卫衍真的想让家中子侄来当这伴读，他倒要头痛到底让卫家的子侄到哪位皇子身边去了，不过他看到卫衍先是因为这份名单，恨不得自己只是家具一般直直坐在他身边，被他问到了就一脸的为难，想到了推托理由之后如释重负的表情，突然就不想轻易放过他了，“忠义侯幼子卫敏时不正适龄吗？”
一般皇子伴读会挑适龄的孩童，卫家的子侄大多年长，卫敏文和卫敏时是较年幼的两位，不过就算是最小的卫敏时，也要比最大的二皇子年长几岁，但是皇帝要说适龄，卫衍也不敢说不适龄，只能继续想办法推托。
“敏时他自幼厌文喜武……又兼祖父母宠溺，不堪教导，实在是不敢送到皇子身边添乱。”世人做亲长的，子侄有君前露脸的机会，大凡要好好夸上几句，也只有卫衍这个做叔父的，愣是把卫敏时贬了又贬，就怕皇帝真的看中了他家的宝贝“小霸王”。
“就是不堪教导，才要让太傅们好好教导啊。”景骊忍住笑，示意人送上干净的丝巾来，替卫衍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薄汗。
“陛下，臣……”卫衍嘟哝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再推托下去，就是“非不能而是不愿”了，但是要他答应下来，怎能情愿。
先不说皇子伴读这样的苦差事，他家敏时能不能胜任，只说他和他们卫家作为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就不该在这事上插手，这是皇帝的家事，他们做臣子的只需静静看着就好。
他是皇帝的臣子，永远都是皇帝的臣子，卫家同样也是，这种事不需要他们多操心，一切等待皇帝安排即可。
景骊看到卫衍脸上那副“臣不愿，就是不愿”的表情，忍了半晌，最终还是笑了起来，他将人搂进怀里，亲着卫衍的额头，安抚了一番才开口：
“卫衍，你在为难些什么？”
“臣不是为难。”被皇帝抱在怀里细心抚慰，卫衍也明白了皇帝刚才肯定是因他不肯说实话，才故意为难，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这是陛下家事，臣不想插手。”
“朕的家事，也是你的家事，谁说你不能插手朕的家事。”见卫衍你家我家分得这么清，景骊又想到上次没能将卫衍变为家人的遗憾，说话间就有了些负气的味道。
“陛下。”卫衍见皇帝突然不悦起来，知道他肯定是想到了那些事，急忙抱住他的背安抚，“臣不想插手，不过是想一碗水端平。”
人心在左难免偏心，想要一碗水端平不是易事，不过这个理由景骊能够接受，而且心中颇为慰烫舒服。皇子们还小，秉性如何，是否能当大任，还须慢慢观察，此时真的不需要太着急，在他没有做出决定之前，卫衍摆出这一碗水端平的态度，的确最符合他的心意。
若卫衍在这事上早早有了倾向性，他恐怕就要受影响了，而且，他也不希望卫衍或者卫家，过早涉入储位之争。
“你呀，朕要说你什么才好……”景骊虽然嘴里抱怨着，不过他的心里面，可是比吃了蜜糖还甜。
卫衍在有些事上是笨，不过在有些事上，已经能够做到和他心意相通了，哪怕仅仅是无意识的。

第二十六章 深宫稚子
两个人抱在一起，亲亲热热说了一阵子闲话，景骊才想起来，他们还有正事未办。
这张单子上都是太后选定的人，他自己属意的人选，当然也要添上去。他边想边念，卫衍执笔添上，很快，单子上就多了五个人选。
“陛下不指定吗？”听送单子过来的内侍禀告，太后的意思好像是要皇帝将这单子上的伴读人选，一一指定到各位皇子名下，卫衍见皇帝只念了几个名字，就算大功告成，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太后是尊长，皇帝这么无视太后的意思，似乎不太好。
“卫衍，你都能做到一碗水端平，朕这个做父皇的，难道做不到手心手背都是肉吗？”景骊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卫衍赶紧将那单子合上，交与内侍，给太后送过去。
卫衍不明白皇帝想要偷懒，和对诸皇子一视同仁有什么关系，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肯动弹。
“这种伤脑筋的问题，还是交给太后她老人家去操心吧。”景骊见骗不过卫衍，不得已只能说了实话。
卫衍看到皇帝已经摆出了这么一副“朕就是想偷懒，你能把朕怎么样”的无赖模样，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照办了。
伴读事件，当然还有下文，不过对于皇帝和卫衍来说，这事已经到此结束，其他的事，就是太后要操心的了。
后来有人将太后宫里发生的事，当笑话讲给皇帝听，比如说对于皇帝后来添上的五位伴读，诸皇子母妃为了要到心仪的人选，在太后宫中很是婉转承欢了好几日，有些人选诸皇子抢着要，有些人选诸皇子都不肯要，最后太后被她们吵得头疼，用了最古老的抓阄方法，一切任凭天意，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这场争端。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欢喜的少，忧愁的多，欢喜的是那个众人都不想要的人选，最终还是落到了六皇子景珂的头上，忧愁的是他们最后要到，都不是他们一开始想要的人。
“可惜了。”皇帝听到这个笑话，却没有笑，反而叹了口气。皇帝那时到底在可惜什么，没人知道，至于卫衍，更是不可能知道了。
绿珠和儿子卫敏文一路简衣便行，到达滁州的时候，已经是秋暮时分。
当时滁州的民政由谢萌谢知州负责，西北大营的军政则由镇西将军陈天尧总领。
谢萌是太后摄政时期就冒头的能吏，皇帝亲政后，虽然仕途有过起伏，但是在他漂亮地完成了清丈厘田之事后，很快又得到重用；陈天尧将军则是皇帝近卫出身，一向深得皇帝信任，镇守西北大营十多年，屡次击退蛮族进犯，是滁州响当当的第一人。
谢萌知滁州的圣谕下达后，就有人担心皇帝陛下的新宠旧爱，能不能在滁州和平共处，更有好事者开过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的盘口。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谢萌和陈天尧都无愧于皇帝的器重，一个到任后专心民政绝不干涉军务，一个安心操持军务，军令森严从无扰民之举，两人齐心协力，同心同德，将西北的民政军务经营得更上一层楼，愣是用事实让群臣无话可说，让皇帝龙心大慰。
绿珠入了滁州地界，就感觉到了谢萌和陈天尧二人同心同德的威力，滁州界内交通要道上的每个关卡，都有官兵值守，有差役辅助，对于进出的旅人商人，没有刻意刁难，但是所有的检查都极为严格，除了勘查路引外，还会仔细盘问来历去处，所携货物的搜查也很细致，答话稍有些颠三倒四自相矛盾的商人，就会被扣下严查，没有拿到证明身份的凭证之前，是不会被放行的。
这样地严进严出，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防范北狄蛮族间者的渗入。
陈天尧奉皇帝之命，在西北大营苦心经营十多年，以期他日北上，北狄蛮族对于中原的富裕繁华，更是朝思暮想了数百年，一直在伺机南下，在这最接近蛮族地界的滁州境内，双方的商贸往来并没有断绝，但是小范围之内的冲突始终不断，两国间者密探间的交锋更是激烈。
绿珠此次北上，奉的皇命就是总领西北地区的朝廷间者密探，顷全力向北狄蛮族渗透，在皇帝大动干戈之前，摸清蛮族的实力及其他方方面面的情况，为皇帝挥师北上做好先头准备。
这样的任务当然危机四伏，不过日后论功行赏起来，也是一笔很大的功劳，再说绿珠也没打算让儿子亲历第一线。虽说玉不琢不成器，不过在儿子没有足够的能力应对那些危险之前，她还是会小心为上的。
绿珠这次是便衣北上，所有的下属都是暗中相随，除了驾车的车夫外，这一路上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同行。为了锻炼儿子随机应变的能力，她也学卫衍往日的做派，很是做了一把甩手掌柜，一路上的吃食住行，全部都交给儿子张罗，并且在儿子小声抱怨的时候，时不时地拿妇人不该在外抛头露面，这些事当然该由儿子料理这样光明正大的话，来堵儿子的嘴。
碰到这样的父母，卫敏文有苦无处说，只能本着为人子女的虔诚孝心，好好负起他那个旅行管家的责任。
就这样他们一路进了滁州，碰上第一个检查严密的关卡要隘。
为了掩藏身份，绿珠和卫敏文当然用了伪造的路引一路北上。在路引上，绿珠的名字是范吴氏，卫敏文的名字变成了范阿宝，他们是青州人士，因家乡今夏遭了水灾，生计艰难，遂来投奔远嫁滁州的姑母，岂料天有不测风云，与丈夫在路上不慎失散，只能与儿子先行前来滁州投奔亲戚。
一路上，卫敏文已经把这个故事背得滚瓜烂熟，不过真的被他母亲推下车来，接受官差问话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紧张的，毕竟他原先的生活，与伪造的身份，有些遥远，要想不露一丝破绽，就得用点心思好好答话，不过问话的那位官差，听到他连家里养几头牛都一清二楚，最后只掀开帘子看了几眼，就让他们过关了。
“娘，你让小孩子去做这种事，就一点都不担心会出岔子吗？”等马车过了关卡，往前行了一段路，卫敏文才对着老神在在坐在他对面的母亲，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句。
“我家宝宝做得很好。一回生二回熟，以后会越做越好的。”绿珠直接忽略了儿子的抱怨，笑眯眯地夸奖道。
卫敏文一直怀疑母亲给他取了个范阿宝的假名，就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叫他宝宝，但是母亲拒不承认，他也没有能力制止母亲宝宝长宝宝短地叫他，只能当做没听见。
这一路上又经过了好几道关卡，卫敏文应付起检查来，越来越熟练，各种谎话张口就来，和吃大白菜一样简单了。
卫敏文本来以为所谓来投奔亲戚，就是一个幌子，没想到这滁州城内，真的有这么一个“姑母”存在，他们的马车到达亲戚家后，众人马上就上演了一场亲戚相逢泪满面的戏码，不过已经被这一路上的惊喜磨练得神经异常坚韧的卫敏文，虽然被他们的“真情”流露大戏，弄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过最后他还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个哭哭啼啼的场面。
绿珠在这滁州城内的“姑母”家落下了脚，就打发儿子跟着“姑母”家的表哥们做事，然后她抽空暗中去见了谢萌和陈天尧一趟。
她此次的任务，需要多方携手共同完成，自然要先向这两位提前打个招呼，免得日后起了冲突，倒是便宜了外人。
那日绿珠拜访后，谢萌更是愁绪满怀。
“老爷，这是怎么了？”
谢夫人见他家老爷一个人在书房闷了半天，出来后又在那里唉声叹气，不解地发问。
“我是担心鸿儿。”谢萌前几个得的都是女儿，好不容易老来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珍爱非常。
“鸿儿是去二皇子身边，太后瞧在老爷份上，也会照看一二，老爷不必太过忧心。”谢夫人也想念儿子，不过丈夫已经难受成这样，她只能尽力开解他。
“二皇子？”谢萌苦笑起来，又叹了口气。太后的心思他当然明白，但是皇家的水目前太浑，再加上皇帝又是那样的性子，他们做臣子的牵涉其中，哪能讨得了好。
太后虽然护着二皇子，但是以卫家如今的声势，绿珠这般的聪明人，都不肯让他们的儿子与二皇子有任何牵扯，宁愿把儿子带到边疆苦寒之地，也不愿儿子留在京里，免得涉入皇家的这趟浑水，显然是并不看好二皇子。
“二皇子毕竟是嫡长，就算是陛下，也不会轻言喜恶废立的。”谢夫人听丈夫语出不详，着力劝慰道。
“如果太后长命百岁，我这是在杞人忧天，如果太后天不假年，那么……”后面的话，谢萌没有说下去，也不敢说下去。
自古以来行的都是嫡长继承之法，皇家为天下万民之表率，亦不会在这件事上轻易挑战正统之道。储君是国之根本，是天子家事，更是攸关社稷的大事，绝不可轻言废立，但是历朝历代，非嫡长却继位的君王数不胜数。
而细观那些没能继位的嫡长，除了早夭或者被逼做出自动让贤状之外的，几乎每一位成年后被皇帝剥夺皇位继承资格的嫡长，都会有一个罪不可赦的罪名。
若太后长命百岁，有太后护着教导着，二皇子应该不至于行差踏错，给他的弟弟们机会；要是太后不在了，在皇宫这样的地方，以二皇子的性格，想要什么都不做错，安安稳稳地熬到皇帝满意，实在是太难的一件事。
谢萌同样不看好二皇子景琪，但是太后硬把他家宝贝儿子，扔上了二皇子这条船，他除了在家唉声叹气，祈祷太后能够长命百岁外，能做的事实在不多。
在谢萌头痛该如何把儿子捞出那条不被看好的船时，深宫之中，未来的宣帝，没有母妃护持，也不被皇帝放在心上的年幼的六皇子景珂，正迎来他生命中最寒冷的那个冬天。
关于宣帝的母妃为何人，在景史上始终语焉不详，这是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情。诸如景宣帝这般的勤勉有为之君，就算其母身份低微，烈帝在世时，或许因种种原因不便提起，日后宣帝登基以后，也该为其正名，追封加谥才对。
奇怪就奇怪在，无论是景烈一朝，还是景宣一朝，关于宣帝的生母薛美人都含糊不清，草草带过。
而在野史上，关于宣帝的生母薛美人的身份，则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有一种说法称她是烈帝后宫的一名宫女，某日被醉后的烈帝临幸有孕，在分娩后亡故。
还有一种说法称她是烈帝后宫的某位妃子，在生下宣帝不久之后，就因牵扯进“逆王案”，被烈帝赐死，知情人全部被封口，此后便不准任何人提起。
鉴于景烈一朝有一段历史特别黑暗严苛，以上两种说法都有成立的事实依据，后世的史学家通常会择其一而考据之。
当然还有些猜测，则非常匪夷所思，荒诞无稽，与常人的认知相背，所持者若生在景朝，定会被治个抄家灭族之罪，实在是当不得真。
其实，若拿这个问题去问宣帝，他也不知道。
他从记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皇六子景珂，身边有乳母一人，教习嬷嬷两名，内侍宫女五六人，居住在深宫之中的某个小小院落中。
母妃他从来没见过，幼年时候他也接触不到什么人，身边伺候的人从不会提起这个话题，所以他也想不到要问他的母妃去了哪里。
至于父皇，每年他只有节庆日的时候，由乳母或者内侍牵着手，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跪拜行礼的时候，才能远远见到一面。
宫廷之中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阴晦事，他经常会被乳母提醒凡事要小心谨慎，不要惹来祸事。那时候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父皇早就把他的后宫当作了摆设，根本就不再进来，后宫中的那些女人，还要整日斗来斗去斗个不停。
这里面的道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母亲的地位越高，参拜父皇的时候，位置就越靠前，也就意味着她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离父皇坐着的那把椅子越近。否则的话，就只能像他这样，每次都只能跪在队伍的末端，连父皇的样子都看不清。
皇家子弟正式的启蒙教育一般是在六岁。六岁那年，他开始每日由内侍背着，送到咸阳宫去念书。六岁那年，他认识了他的伴读，年仅十二岁的萧振庭，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谋士，他未来的心腹之臣。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发现，他的二皇兄非常讨厌他，讨厌到了憎恨的地步。
那时候他只是深宫之中一名不得宠的小皇子，从一出生就被打上了不得父皇欢心的烙印，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的父皇在他的皇兄皇姐出生后，都曾大赦过天下，唯有在他出生后却没有，嬷嬷们曾经私下偷偷议论过不止一次，他听在耳里，记在了心里，从此行事间更加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而他的二皇兄，母妃是早已仙逝的先后，据说父皇非常敬爱先后，曾经为了先后在天地祖宗前起誓，自此后永不纳妃，更是在先后病逝后，遣散后宫专心政事，而且二皇兄还颇得皇祖母的喜爱，从小就被养在了皇祖母的膝下承欢，也常常会被父皇叫到昭仁殿考校功课。
他和二皇兄之间的地位天壤之别，在咸阳宫里受到的对待也是天差地别，他实在想不通二皇兄为什么会这么讨厌他。
二皇兄当着太傅们的面，不会把他怎么样，只要太傅们一离开，就可着劲地欺负他，嘲笑捉弄是家常便饭，撕掉他的书，让他被太傅们骂，抢了他的作业，害得萧振庭经常被打手心，还有种种恶劣事迹，数不胜数。
太傅们大多知道，却当作不知道，不敢为了他去得罪二皇兄，至于伺候他的内侍，根本就不是二皇兄带的那些人的对手，而他其他的兄长们，每每在这种时候，都会煽风点火加油添醋火上浇油，然后再负手看热闹。萧振庭因为护着他，每天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有一天，二皇兄找到了一个新花样来欺负他。他还记得那日的池水真的好冷，他每次挣扎着想要爬上来，就会被踢下去，很快他就没有了力气，渐渐沉下去，恍然间，他听到萧振庭沙哑的叫唤声越来越模糊。
在他以为自己就会这么沉入黑暗的时候，有啸声分开水面，刹那间他就被拖着衣领拉起来，然后被人拥在了怀里。
“二殿下，他是你的弟弟。”
他听到来人压抑着怒火，开口说道。
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后，他肯定会说：“大统领，皇家是没有亲情的，父子也罢，兄弟也罢，都是你死我活的对手。”
不过，那时候的他，还太小，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稚嫩的双手，抱住来人的脖子，将自己的脑袋贴过去，一边发抖，一边汲取那点小小的温暖。

第二十七章 兄友弟恭
卫衍曾经对皇帝说过，他要对诸皇子一碗水端平，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对于该如何去表现一视同仁，心里并没有谱，最后他无法可想之下，想出了一个笨办法，那就是和诸皇子都没有接触，与所有的皇子外家都保持距离，无所谓对谁好，也就无所谓对谁坏，这样，自然也算是一视同仁。
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他每天巡查皇宫防务的时候，都会经过皇子宗室们学习功课所在的咸阳宫，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如果不是那一日里面传出来的哭声、叫声响成一片，几里路之外都能听得见，他恐怕还是不会进去的。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了让他气得发抖的场面。
卫家的家训中，有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卫老侯爷更是从小就教育儿子们兄友弟恭互相扶持，再加上卫衍年幼体弱，实际上他是被父兄们骄纵宠溺着长大的。
在卫衍的印象中，兄长就是那种有好吃的会让给他吃，有好玩的会背着他一起玩，闯了祸做了错事，会替他挨骂替他挨训的存在，自家的兄长是这样，他便以为天下的兄长都差不多，最多有些兄长会像他父亲那样，有着明训人暗疼爱的嗜好，绝对想不到这世上竟然会有把弟弟踢入冰冷的池水中的兄长。
他责备景琪的时候，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若不是他的脑中还尚存一丝理智，提醒他眼前的人是皇子之尊，卫衍那时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一脚把景琪也踢下水，让他也尝尝这冬天的池水是什么滋味。
卫衍这么个一向自律守礼的人，脑中都冒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念头，可见他当时是多么得生气。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教训我？”被卫衍厉声责备，景琪身边的内侍伴读们都吓得跪了下去，但是景琪才不怕他，在他的怒火中昂首与他对视。
这个人，不过是娈宠佞幸之流，他以为仗着父皇的宠爱，就能没有尊卑之分，对他见而不拜，就能煞有其事地来责备他，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要怕他？
“你——”卫衍见二皇子到了此时，依然没有丝毫反省之意，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不过以他的身份立场，的确不能名正言顺地教训皇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咸阳宫中发生的事，已经惊动了很多人，眼看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当众与皇子口角，给皇子没脸，这种事做起来可能会很爽，但是后患绝对无穷，卫衍身边的人，眼见事态要升级，赶紧提醒他先不忙着发火，救人要紧。
卫衍这才发现，他怀中的小皇子，已经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气息微弱，一时也顾不上再和二皇子较劲，赶紧寻了间暖和的屋子，让人找太医过来救治。
咸阳宫中自有太医值守，这么一大群孩子在一起，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也不是每件事都能被上头知道，尊贵的自有人护着，没人护着的，被欺负了也就被欺负了。
那太医一开始也不当外面的喧哗是一回事，不过皇家的人，彼此之间再怎么作践，都是家事，若有其他人帮着作践，或者小皇子在他值守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上头追究起来，绝对是会掉脑袋的大罪，当下那太医也不敢偷懒敷衍，拿出了浑身的本事，灌汤灌药好一番折腾，终于让小皇子缓了过来。
小皇子性命无碍，剩下的就是好好护理调养了。
若是其他有母妃的皇子，卫衍的这桩闲事，到此也就结束了，皇子的母妃们接手过去，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人调理到健健康康。
但是这位六皇子……
卫衍扫了一圈屋内，发现六皇子身边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个个衣衫破烂鼻青脸肿哭哭啼啼，实在不放心把人交给他们照顾。再加上受了这么大惊吓的小皇子，一直死死攥紧他的衣襟，怎么哄都不肯松手，最后他想了想，还是把人带回了皇帝的寝宫。
卫衍那边不必去说，回去后定是好一阵忙乱，才哄着小皇子歇下。
只说咸阳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瞒得住上面，皇帝还在上早朝，暂时没收到消息，所以第一个发作的人是太后。
太后一向偏宠二皇子，但是这一次不但狠狠训斥了二皇子一顿，还动用了从不曾动用过的戒尺。
“母后息怒，若母后为这事气坏了身体，儿臣们更是罪不可恕了。”虽然这祸事是二皇子闯的，但是三妃受皇命打理后宫，出了这种事，当然要向太后请罪，以周贵妃为首的后妃们，在接到消息后就来到了慈宁宫，正碰上太后动用戒尺教训二皇子，知道太后这是要打给别人看，赶忙上前劝阻的劝阻，请罪的请罪。
“你们都不许劝，这些年哀家白疼这孽障了，做兄长的连友爱兄弟的道理都不懂，这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太后说不许劝，但是谁敢不劝。
太后是不可能有错的，皇帝也是不可能有错的，二皇子年幼无知，就算错了也不是他的错，这错当然是落在别人身上。
到最后，就是后妃们管教不严，太傅们教导无方，内侍们照看不周不知拦阻，从上到下个个有罪，人人自责。不过就算如此，景琪还是被狠狠打了数十下手心，然后又被罚抄孝经数遍。
景骊下了朝收到消息时，太后那边已经处罚完了，他唤人过去训了一顿，顺便瞧瞧太后那顿戒尺是真是假。等看到了景琪的惨样，他见太后没有徇私，这次是货真价实地教训了景琪一顿，骂完就放了他回去，转头就去找太傅们的晦气。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立太子，不过咸阳宫中负责教导皇子们功课的老师，依然担的是太子太傅的名头，毕竟未来的太子总归会出自那几位皇子之间，所以这名头也不算是空担。
景骊虽然自身对他的太傅们爱讲的种种大道理，心中是不以为然的，但是轮到要给儿子们挑老师，他也是好好花了一番心思，挑选的都是声名在外的博学之辈，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太傅们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为何连兄友弟恭这四个字都不会教？”景骊与太后不愧是血脉相连的母子，这怪罪人的论调，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细究起来，他说得也没错，书读得再多，如果连最基本的人伦之礼都不懂，这书也算是白念了。
景琪没想到皇祖母会发这么大的火。父皇会为了这事训他罚他，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他真的没想到罚他的会是皇祖母。
他是皇子之尊，即是嫡，也是长，一向深得皇祖母的宠爱，宫里所有的人都奉承着他，就算偶尔会因为功课不好被太傅责备，这惩罚也是落在伴读头上，着实不曾吃过今日这样的苦头。
如今，他的手指头肿得犹如萝卜那么粗，疼得笔都握不住，却还是在一遍遍罚抄孝经，平日里围在他身边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怕他渴了怕他饿了怕他累着了的宫女内侍们，一个都不见，就剩他一人孤零零地被关在殿内。
每一笔下去，都是钻心地疼，在卫衍面前始终不肯低头的景琪，挨打的时候不曾求饶的景琪，如今又是疼痛又是委屈，眼泪水一滴滴往下掉，落在下头的宣纸上，写好的字顿时糊成了一团。这样的字自然不敢交上去，刚才的那一番痛苦算白捱了，又得重头再来。
他抬手用袖子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终于没能忍住，丢了笔，抱头痛哭起来。
太后听到里面的痛哭声，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琪儿，你知道错了吗？”
“皇祖母，孙儿不服……不服……”
“你是想说哀家为何连事情起因都不问，就罚你是吗？哀家问你，你六皇弟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六皇弟的确没有，可是，他们说……”
“住口，那些都是搬弄是非的小人之言，可以信吗？”宫中早就新人换旧人，不过那些旧事有心人总会记得一二，伺机搬弄是非惹起事端，太后当日就料到会有今日之祸，只是她没想到祸事这么快就会到来，更没想到景琪竟然蠢到光天化日之下，就做出这种混账事来。
“你可知道哀家为何罚你抄这孝经？你作践兄弟，使兄弟寒心皇祖母伤心，是为不孝；你残害手足，劳你父皇操劳国事之余，还需忧心家事，是为不孝；你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惹你父皇不悦，是为不孝。”
“皇祖母……”被太后这么一训斥，景琪扑进太后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太后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摸着他的脑袋，柔声说道：
“琪儿，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必须要明白，这是皇宫，皇祖母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这宫廷里面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你没错旁人都能瞧出错来，哪经得住你自己要去铸成大错？为君者，当有天空般宽阔的心胸，能容人所不能容，这是皇祖母自幼就教导你父皇的话，现在皇祖母把这句话转赠给你。如果你的心胸只有针眼那么大，连自己的手足都容不下，他日你父皇怎能放心把江山把社稷把万民交付于你？”
景琪继续趴在太后的怀里抽泣，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这次若不是卫大统领，你恐怕就要铸成大错了，过几日记得去给卫大统领认个错道个谢，知道吗？”
“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听到景琪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如此孺子不可教，就算是教导出了皇帝这位帝王的太后，也禁不住开始有些头疼。
这件事二皇子挨了打，从上到下的相关人员都挨了训斥，撤职的撤职，罚薪的罚薪，众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也该了结了。就算六皇子这次受了很大的委屈，但是二皇子是嫡长，是贵中之贵，被罚成这样，也能抵消他做的错事了。
但是皇帝的脸色自那以后，就一直阴沉着，让群臣的日子顿时不好过起来。
有那么一句话叫做：卫衍很生气，皇帝要倒霉；皇帝很郁闷，群臣要遭罪。
虽然这句话没人听说过，但是这里面的因果关系却是真实存在的。
景骊的脸色一直不好看，主要原因当然出在卫衍身上。
那日卫衍将六皇子带入了皇帝的寝宫，因六皇子一直不肯松手，再加上六皇子虽然年幼，毕竟也已有些晓事，卫衍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将人直接带入皇帝的寝殿，就将人安置在了偏殿。
那一夜他为了照顾六皇子，就歇在了偏殿。
景骊一个人歇下，本来就已经满腹委屈，到了半夜，白天受了惊吓的六皇子，突然啼哭起来，卫衍哄了半天，还是哄不好。
寂静的冬夜里，一点声响都能传得很远，何况这啼哭持续了很久，景骊睡不踏实，爬起来赶往偏殿，但是他也不是会哄孩子的主，自然也是哄不好，他的脾气上来了，忍不住厉声训了孩子几句。
卫衍听后也不说他什么，只是以皇帝明天还要操劳国事为由，直接将他扫地出门了。
这件事牵涉他的两位儿子，卫衍又在气头上，景骊也不敢去惹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出来了。
这一夜之后，又是一夜，景骊始终独守孤枕，半夜被啼哭声惊醒。
这下，景骊的脸色能好看吗？
皇帝的脸色难看，实际上卫衍的脸色更是不好看。
六皇子自那日后夜夜啼哭，众人想尽了办法都哄不好，每每都哭得声嘶力竭才勉强歇下，睡梦中还会时不时地抽泣。请太医来诊治过，也瞧不出是哪里不妥，卫衍又没有养儿经验，手忙脚乱半天，也没有一点成效，才几天的功夫，他的人就消瘦了下来。
景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把那折磨人的臭小子直接扔出去，又怕他这么干了，卫衍更加生气，所以他也就想想而已，郁闷之下，他只好靠折磨折磨旁人为生，这日子过得别提有多难熬了。
这一日他听说卫衍家中老夫人知悉情况后支了招，果然得用，六皇子已经安稳睡了一觉，终于小心翼翼地和卫衍提起搬回来之事。
卫衍听了他的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盯着手里的条陈认真地看着，显然是要当没听到。
“这该罚的人都罚过了，就算是景琪，朕亲自看过了，手掌肿得有二指来高，太后并没有徇私。你若还有哪里不满意，告诉朕，朕必会让你满意。”景骊这话虽然说得好听，却已是负气话。
因为那两个混蛋小子，他这阵子一直做小伏低，也不能让卫衍开颜，早就一肚子火气，此时他被卫衍刻意无视，还是忍不下去了。
“陛下怪罪这个，怪罪那个，为何不自我反省一下？这种事肯定早有端倪，若不是陛下向来疏于关心，怎会恶化到如此地步？”到了这个时候，皇帝竟然还没发现问题出在哪里，还能这般振振有词。卫衍忍了很久，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拿话丢了回去。

第二十八章 养子不教
皇帝前段时日还煞有其事地对他说什么要对诸皇子一视同仁，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实都是哄他的谎话吧。也就是他，被皇帝哄了一次又一次，竟然还会轻易相信皇帝这些明显哄人玩的谎话。
大凡皇帝肯多花点心思，关注一下几位皇子的情形，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怎么可能让事态恶化到如此地步？
二皇子固然有错，毕竟年幼无知，其他人教导无方知情不报固然也有错，但是养子不教漠不关心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吧。
这是卫衍冷静下来，琢磨了几天，得出来的结论。
偏偏皇帝这个罪魁祸首，怪罪这个惩罚那个，却始终没有想到，应该对整件事负起责任来的是他自己。皇帝还好意思问他到底在不满些什么，他最不满意的就是皇帝陛下这种平日里不曾好好负起教养子女的责任，出了事以后还恍然不觉自以为是，只管追究他人不肯罪己的散漫态度。
景骊闻言，顿时张口结舌无话可说了。他以为卫衍是因景琪那日作践兄弟以后不知悔改，还敢对他出言不逊而生气，或者是因那些搬弄是非、知情不报的小人而生气，怎么也料不到卫衍原来是在生他的气。
只是，虚心接受知错就改这么美好的品德，可能只有卫衍才具有，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不可能轻易承认自己有错的。
听了卫衍的话，他脑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什么叫做他疏于关心？他要关心的事那么多，每件事都去关心，哪能关心得过来？
“朕国事繁忙，难免会有疏漏……”当然，话说得太直接了，卫衍肯定不会接受，所以，景骊用言语修饰了一下，用比较婉转的话，说出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政事繁忙，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关心，所以这件事真的不是他的错。
卫衍想不到皇帝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丝毫反省之意，继续在那里为自己找借口，这心头的无名之火，顿时烧了起来。他身为臣子，不便僭越插手皇帝家事，但是皇帝身为诸皇子之父，怎么能用这样的借口来推卸自己的责任？
他猛然离座，走到下首，整了整衣衫，跪了下去。
“陛下此言甚是。陛下国事繁忙，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陪臣逍遥时日，臣现在想来，其实都是臣的错。”
“你……”
景骊平时最头疼的就是卫衍摆出这副不依不饶的架势，还要把明明不属于他的罪名，往他自己头上按。但是这件事卫衍既然用这么郑重的态度开了头，就绝对不是他口头认个错哄两句，就能完的事。
如果他认错，卫衍肯定会马上让他做这个做那个，证明他真的认识到了错误，现在他好不容易独占了卫衍，指不定哪天卫敏文就会回到京里来，然后卫衍的心又要被卫敏文分散开去，眼前这样的大好时机，他哪舍得分出精力去关心那些有的没的的事。
不过，卫衍此时已经端端正正跪在了他的眼前，根本容不得他继续推脱，景骊倚向靠背，沉吟片刻，脑袋里面转了几个圈，就有了主意。
“先不说那件事是谁的错，单说你没有朕的旨意，擅自把皇子带入朕的寝宫，逗留数日至今不曾送回后宫，可就有违宫里的规矩。当然你若喜欢，这么养着也没关系，不过你自己今夜就搬回朕的寝殿歇息，他身边又不是没有伺候的人，哪用得着诸事要你亲历亲为。”
景骊的打算很简单，卫衍在这件事上，也是有把柄在他手上的，就是那个他恨不得早就扔出宫去的臭小子，那可是卫衍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擅自带回来的。
如果这件事卫衍到此为止，不和他闹下去，他就不追究卫衍擅作决定，把那个臭小子带入他的寝宫的罪，甚至可以让他继续养着，如果卫衍敢继续闹，他马上就下令把那个臭小子扔出去。
卫衍低头琢磨了一下皇帝的话，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有些不敢置信，皇帝竟然会拿这种事做交易，不由得抬起头来向上望去。皇帝正整暇以待地注视着他，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似乎非常得意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
一边是年幼的小皇子，一边是诸皇子的教养大业，按皇帝眼前这种听之任之诸事不管，偶尔想到了才会去问一下的习惯，卫衍实在担心未来的国之储君，到底会被人教养成什么样。
他攥紧拳头，挣扎了片刻，长长地吸了口气，再次出声：
“臣知罪，臣下去后就会把六殿下送回后宫。至于陛下养子不教的过错，臣恳请陛下好好反省，尽快弥补。”
“好，很好……”景骊艰难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他刚才的如意算盘打得是很妙，以他这些时日的观察，卫衍非常宝贝那个臭小子，肯定舍不得就这么把人送回后宫去，所以他就想当然地拿这件事威胁卫衍，就等着卫衍乖乖就范，从地上爬起来，好言好语来奉承他。
到时候，他必要好好地摆一下谱，要卫衍多说几句好话，多亲他几下，才肯原谅他。
没想到卫衍竟然不肯就范，宁愿把那个臭小子送回后宫，也不肯善罢甘休，一定要他承认错误，拿出弥补的举措。
“你先去把人送回后宫再说。”景骊头疼地挥了挥手，示意卫衍赶紧爬起来去办事。
明知道他不喜欢看到卫衍跪着苦谏，卫衍还动不动就来这一手，这样较真的家伙真让他头疼。
不过能够乘这个机会，解决掉那个霸占着卫衍的臭小子，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至于卫衍要的反省弥补，他可以慢慢想嘛。
卫衍大概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字，叫做——拖。
景骊在那里打定了主意，舒展了眉头，优哉游哉地继续处理起了政事。
被皇帝赶着去办事的卫衍，脚步却有些沉重。
小皇子那日受了惊吓，这些时日依赖心很重，到了夜间必要他抱着才肯安睡，要是就这样送回后宫，必是好一番折腾，到时候不知道小皇子又会遭些什么样的罪。
他心里百般不舍，却也明白，皇帝说的话是正确的。将皇子放在皇帝寝宫养着，宫里从不曾有过这样的规矩。皇帝说他喜欢就让他养着，更是胡闹的话语。
当年皇长子降生时，皇帝是有过这样的念头，因为皇长子早夭没能成为现实。不过就算皇长子没有早夭，也不大可能会成为现实。很多时候，就算是皇帝，也是不能随心所欲的，这世上同样有无数的规矩束缚着皇帝。
这次他是借着小皇子受了惊吓无人照顾这个由头，才能将他带入皇帝的寝宫。等过了些时日，这事淡了下去，众人回过神来，若小皇子还留在皇帝的寝宫，无论宫里还是宫外，恐怕都会有反对的声音出现。
乘这个机会将小皇子送回后宫，让皇帝没了要挟他的把柄，认真反省自己的过错，负起他应负的责任，才是最好的做法。虽然这些道理，卫衍心里都明白，但是那份不舍还是涌了上来，怎么都没法平复下去。
卫衍一路行一路说服自己，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那份难受，很快就到了这些时日暂住的偏殿，内侍们在门口替他打起了防风的暖帘，他踏了进去，四下里一扫，发现里面一片寂静，不见小皇子的人影。
见他有些纳闷，马上就有机灵的内侍过来，低声告诉他，小皇子正在里面的小书房里描红。
卫衍走到小书房门口，就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形。还没有书案高的小孩子，坐在椅子上根本就够不到案面，所以年幼的小皇子半跪在椅子上，正抿着嘴，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
小皇子身体还不曾安好，这几日并没有被送到咸阳宫去就学，卫衍觉得他还小，受了寒气后更该以养身体为主，功课不急在一时，也不曾给他布置作业，他却不肯偷懒，前几日每日都是学一首诗，到了晚间背给卫衍听作为作业，却不知他今日怎么想起来要描红。
卫衍悄声走上前去，在后面驻足观看。小皇子毕竟身体还不曾康健，下笔很是无力，描的字有些歪歪扭扭。卫衍看了片刻，有些看不过眼，从后面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景珂正在专心描红，微凉的小手突然落入温热的掌心，他吃了一惊，手腕有些发抖，却马上被包在外面的坚定手掌稳住了。
“大统领……”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他意识到来人是谁，笑着扬起了小脸。
“殿下的身子还不曾好全，不好好歇着，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描红？”卫衍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坐下来让小皇子坐到他膝上，一边带着他的手腕运笔，一边柔声问他。
“珂儿已经全好了，躺着也难受，而且好几日不动笔，手都生疏了。”景珂说话间，向后面靠了靠，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完全埋入身后温暖的怀抱，才心满意足地专注案上的功课。
“若是全好了，怎么会写出这种字来？”卫衍指了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笑出了声，那是景珂前面一个人写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养好了身体，再专心功课，才是正理。”
“珂儿知道错了，写完这张就去歇着。”景珂听到他的话，马上乖乖认错，与他那个满嘴歪理死不认错的皇帝老爹，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么乖这么听话，卫衍说啥就是啥的小娃娃，他怎能不宝贝，他很快忘掉了皇帝让他来干嘛，两个人描完了那张大字，又在那里念了一首诗，好好讲解了一番才算完事。功课完了，自然是吃吃点心讲讲故事好好歇息，这样那样一折腾，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皇帝那边已经派人来探望过，自然知道这边的情形。他见卫衍既不曾下令让人收拾东西搬回他的寝殿，也不和小皇子说明要送他回后宫这回事，光在那里和小皇子嬉耍，以为他后悔了，很快交代人过来问话。
“陛下说，若侯爷现在改了主意，就去陛下那里说一声，陛下是最疼侯爷的，怎么舍得让侯爷难受。若侯爷还是坚持己见，时辰已经不早了。”
这话那内侍是当着景珂的面说的，景珂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看到大统领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意迅速凝固，心里顿时惶恐起来。
这几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从不曾有人这么关爱过他，整夜整夜地呵护着他，无论他做了噩梦后怎么哭闹，都不曾喝斥过他，始终将他当做手心里的宝贝那样疼爱着。
说起来以前身边伺候的人，并不曾薄待过他，但是宫里处处都是规矩，凡事都要依规矩做，这样的疼爱是绝对不会有的。
每一日每一日，他在清晨醒来后，必要磨蹭很久才肯睁开眼睛，不是想睡懒觉，只是害怕一睁眼就发现他躺的地方，还是自己原来的榻上，后宫中那个小院子的榻上。
每一日每一日，他都这么期盼着，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美梦，那就让他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永远。
而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美梦可能要醒了。因为大统领听了那内侍说的话，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用很认真的语气，开口向他交代一些事情。
他根本没听见大统领和他说了些什么，也看不见大统领脸上的表情，因为他的眼睛里面很快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大统领，是因为珂儿不乖，你才要送珂儿回去吗？”

第二十九章 天子家事
景珂虽说很懂事，毕竟只有六岁，又是在晓事以来最疼爱他的人面前，这心头的委屈怎么都止不住，强忍了一会儿，眼睛眨巴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眼见着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沿着稚嫩的脸庞滑落，还伴随着“珂儿会很乖，不要送走珂儿”这样的话语，卫衍的心顿时被揉作了一团。
他哄了半晌，几乎说干了口水，都没能让景珂收住眼泪，忍不住想和他一起抱头痛哭了。正在这时候，后面却传来了一声厉喝。
“哭什么？堂堂皇子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来到了他们身后。
景骊一进来，就看到了这幅让他心累的场面，小的哭成了一个泪人，大的也是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他的额角顿时抽痛起来。
他也不管正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导致了这两人愁云惨雾泪水磅礴，只把让卫衍如此难受的账，算到了自己儿子的头上，开始板着脸，在那里长篇大论地训儿子。
“陛下，殿下还小。”
皇帝训自己的儿子，卫衍本不想插手，只是眼见着小小的幼童跪在地上，被皇帝严厉的口吻吓得簌簌发抖，卫衍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他伸手将小皇子抱入怀里，不满地瞪了皇帝一眼。
小皇子仅仅是一个六岁的幼童，正是需要一边哄一边讲道理的年纪，哪里会懂得什么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什么叫做哭泣是懦弱无能的行为，何况皇帝这样厉声训话，只会吓坏小孩子，怎么可能起到教育的作用？
“你先头不是和朕说，养子不教父之过吗？怎么，现在朕认真负起教养的责任，你又有话说了？”
皇帝的话中呛人的意味十足，卫衍不知道是谁勾起了皇帝的火气，却明白此时和皇帝说什么都没用，真把皇帝惹火了，他或许不会被怎么样，但是夹在他们之间的小皇子，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陛下息怒，臣马上就让人收拾东西，送殿下回后宫。”卫衍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些年和皇帝在一起，卫衍有时候会忘掉这是皇宫，这是天家，但是皇帝现在的姿态，却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皇帝此时的口气，根本不是用来训儿子的，而是训臣子的。
君臣父子，天家的亲情两者合二为一，本来就是先君后父，先臣后子，纵使卫衍对皇帝的态度极其不满，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况且此时储位未定，人心不稳。虽然他是因为怜惜小皇子孤苦，才把小皇子带回皇帝的寝宫照顾，但是旁人不会这么想，旁人面对这种情况，只怕会想得很多，甚至是皇帝，恐怕想得也不会少，有些担忧总是免不了的，否则此时不会如此恼火，对着小皇子不依不饶的。
卫衍对小皇子伸出援手，是对他存了几分恻隐之心，但是若因他的缘故，最终却让小皇子遭致了皇帝的恶感，损坏了他们的父子感情，实在不是他的本意。
既然皇帝喜欢他一碗水端平，他还是继续这么做吧。
想通了这点的卫衍，做事极有效率，他那雷厉风行的干练模样，让景骊忍不住怀疑卫衍是不是在和他置气，不过为了达到将这个死皮赖脸装可爱，没日没夜霸占着他的卫衍的臭小子扔出去的目的，他依然没有心软，目送着宫人收拾了景珂的东西，将人送回了后宫。
到了晚上，两人小别胜新婚，亲亲热热腻歪了半宿，又让他的这点担忧，随着汗水蒸发了。
累积了数日的不得劲，终于得到满足，景骊神清气爽埋头大睡，卫衍睡了一阵却突然醒过来，闭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往身边摸了摸，想摸摸看小皇子有没有半夜里睡得热了踢开被子，待摸到皇帝宽厚的胸膛，他才猛然醒悟过来，今夜睡在他身旁的人，早就不是小皇子，而是皇帝了。
想来那些伺候小皇子的人，得了他日间的叮嘱，应当会记得夜间起来查看，帮小皇子压好踢开的被角，卫衍想是这么想，却没有了睡意。为了不惊动旁边熟睡的皇帝，他没有动弹，就这么睁着眼睛，慢慢等待天明。
“这是怎么了？”
景骊将卫衍身上被他扯得有些散乱的衣襟理了理，拉到腋下，打了个端端正正的攒花结，正在享受早起时为心爱的人穿衣系带的乐趣，不过看到卫衍眼底的青色眼中的血丝时，他的面色很快沉了下来。
他昨晚因为心中有愧，一点坏心眼都没敢耍，平日里所有为难人的手段，都抛到了脑后，直将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安稳歇下，为什么一觉醒来，卫衍却是一夜未睡的模样？
“臣有点认榻，换了个地方，一时没睡好。”卫衍低垂着眼帘，轻声回话。
认榻？和卫衍同榻共枕了这么多年，他怎么不知道卫衍还有这么个毛病？
闻言景骊更加不悦，却按捺住没有发作出来。
当卫衍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时，十有八九是在说谎话，如果是景骊有理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稍微有些理亏，不想和卫衍继续纠缠，就没有揭穿他的谎话。
“那就再歇一会儿？”君王的心胸要像天空般宽阔，心爱的人要和他闹别扭，他当然要大度包容，景骊努力按下心头所有的不悦，非常体贴地询问，并且对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能够拥有如此宽容大度的胸襟感到非常满意，却没有发觉只有在他理亏心虚的时候，他对卫衍的宽容度才会变得这么高。
“不妨事的，过两日臣就习惯了。”
卫衍低声回话，视线始终在皇帝的手指上打转。皇帝的手指很灵活，会将他凌乱的衣物理整齐，会打他永远学不会的攒花结，会……卫衍暗中寻思，好像这世上没有皇帝不会做的事。他还在胡思乱想中，皇帝突然伸手揽过他的脑袋，将他按在怀里。
“卫衍，朕和你，两个人好好地过安生日子，再也不要为点小事闹别扭，好不好？”
皇帝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似乎对他们之间时不时地闹别扭，非常头痛却无可奈何。
“臣和陛下自当好好地过安生日子。”卫衍展开手臂，紧紧抱住皇帝的背部，纵使有些话是皇帝不喜欢听的，但是他却不能不说，“但是，陛下是人子，臣亦是人子；陛下是人父，臣亦是人父。既为人子又为人父，有些责任就不可推卸，有些事情就必须去做。这些话臣知道陛下听着就觉得不耐烦，但是臣没法当作看不见，就算陛下因此厌弃臣，臣还是会规劝陛下去做该做的事，否则臣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过安生日子。”
卫衍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景骊就算再想把卫衍先前规劝他的那些话，全部当作耳边风，吹过就算数，也不得不歇了这个念头，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诺：
“你放心，朕答应你的事必会做到，该怎样教养诸皇子，等朕琢磨出了一个详细的章程，再和你细细分说。”
景骊这次总算没有哄卫衍，过了几日，他就拿出了这个详细的章程。
很快，咸阳宫中多了几位景骊平时很看不上眼的“酸儒”太傅。所谓“酸儒”，其实是景骊对他们暗中的评价，对方酸不酸不清楚，景骊对他们的万般感受，完全体现在这个酸字里了，其实就是那种方正不阿认真较劲不懂变通经常让景骊非常头痛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景骊平日里既看不上眼，也不敢轻易去招惹，因为这些人比卫衍还要让他头疼，毕竟卫衍和他较劲的时候，他可以装疯卖傻拖延敷衍做小伏低软硬兼施，或者干脆让卫衍专注于别的事，顾不上找他麻烦，而这些人一旦招惹上了，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虽然都是些麻烦人物，但是他估摸着用来教育皇子绰绰有余。先知做人，再懂变通，方为树人之道。对于他的这个想法，卫衍自然满心赞同。
遴选新的太子太傅只是第一步，第二步的重任则是落在了景骊自己身上。每日皇子们的功课，在太傅们批改后，都会被送到他的案前御览，每隔五日景骊会在昭仁殿召见诸皇子考校他们的功课。
虽然皇子们的教养大业不可轻忽，但是皇帝毕竟国事繁忙，闲暇的时候并不是太多，对于这样的安排，也算差强人意，卫衍终于不再对此多话。
不过因为这件事，他在皇帝榻上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抚平皇帝心头的那点郁气，这就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皇家秘闻了。
弘庆五年的冬天，很快过去了一大半，卫衍依旧按照他以前的习惯，巡查皇宫防务的时候，从咸阳宫门口过而不入，深宫中的那位小皇子，自那日被送走后，就不曾在他嘴里提起过，只在半夜醒来时，他才会担心小皇子踢掉的被子，有没有人帮他盖上，会不会着凉，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不过他也只是躺在被窝里想一想，什么多余的事都不敢去做。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做了什么，恐怕眨眼间就能传遍整个后宫，也会传到他身边安睡的皇帝耳中，一个不小心，恐怕又要引发一轮风波，若真的因为他的缘故，让小皇子从此见弃于皇帝，就是他的罪过了。
天子家事，圣心独裁，就算是他，也不敢插手其中。
“滁州的密报还不曾送到？”
最近这段时日，皇帝不停地追问滁州来的密报是否已到，只追问得那位负责密报往来的暗卫统领胆战心惊背后冷汗直冒，每日他回禀还未到时，就听到皇帝的语气冷下一分，他不禁要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到这份密报到京，在派出了五队人马催促后，早些时候，他终于得到了这份密报到达的确切时辰。
“臣已收到确切消息，今日午时必到。”
“好。”
虽不曾抬头，听到皇帝的声音，那统领就知道，皇帝此时的脸色，必如那冰雪遇晴日，瞬间融化了。
“传朕的口谕，命永宁侯午时入宫见驾，再命御膳房加几道菜，小厨房多置几道点心。”
那位统领一直以为皇帝这几日是在等滁州方面的重大消息，他估摸着朝廷或许有什么大动作，皇帝肯定还有别的话要交代他，岂料皇帝在确认了密报到达的时间后，就开始对内侍吩咐不相干的事情，除了命他密报到了立即送上外，再无其他命令，搞得他一头雾水，实在想不明白这份密报到底有什么玄机，未到时让皇帝急成那样，真的要到了，却是另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过暗卫密报，向来是专匣递送，皇帝亲启御览，就算他再好奇，也不可能知道这份密报到底有什么玄机。
很快，对皇帝的命令摸不着头脑的人，就多了一个，那就是身在近卫营驻地办公的卫衍，他收到皇帝命人传达的口谕后，也是一头雾水，明明早晨才分开，皇帝为什么突然命他午时入宫见驾？
他以为皇帝有什么急事，不敢多做耽搁，稍微做了一下安排，就随来人入宫了。
到了宫里，他发现皇帝并没有在处理政事的昭仁殿，而是身处寝宫，他的心中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皇帝这么着急地命人召他回来，不会是为了让他陪皇帝一起用午膳吧？
虽然心中有了这个预感，但是他还是不敢相信，皇帝会这么无聊，不过等他随着来迎他的内侍踏入用膳的偏殿，看到皇帝端坐正中，见他进来对他微笑时，他突然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皇帝笑意吟吟殷勤伺候，卫衍就算再生气，也强忍着没有爆发。不过他真的很想摇着皇帝的脖子问一声，臣忙得恨不得多长几只手，陛下您为什么可以这么闲，闲到只是为了顿午膳，就把臣召回来？
“别生气，别生气，朕没有无聊到为了顿午膳，就把你召回来，看了这个，朕保证你不会再生气。”景骊当然知道卫衍已经是在爆发的边缘，等到午膳撤了下去，他不敢再卖关子，赶紧把手中的宝贝信封奉上。
卫衍接过来时还有点疑惑，看清信封上的字迹后，他却愣住了。
家书，竟然是他家敏文送回来的家书，信封密封着，他拆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拆开了，他将书信拿在手里，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恨不得把这些字全部印到心窝里。
景骊看到卫衍接到家书后激动的模样，心中就得意起来，早知道卫衍这么容易讨好，他早就应该这么干了，等到卫衍翻来复去念了好几遍，他的得意几乎要满溢而出了。他估摸着以后让卫敏文每月送封家书回来，卫衍应该就不会再想着那个死皮赖脸的臭小子，以至于半夜睡不着了。
显然，比起远在天边鞭长莫及的卫敏文，后宫中那个始终牵挂着卫衍心思的臭小子，才是他目前真正的心腹大敌。这些时日，他始终假装糊涂，不动声色，表面上做出天下太平的模样，只是不想惹卫衍更加生气，但是这危险的苗子，一定要尽快连根拔除才好。
“陛下隆恩，臣无以为报……”
“不用报不用报，你高兴，朕也高兴。”见卫衍要郑重谢恩，景骊按着他，不让他离座下拜。此时此刻，景骊眼角的得意怎么都掩不住，嘴里却依然是这不过是小事一桩的轻松口吻。
“只是，臣有些疑惑，滁州离京城千里之遥，敏文此去因隐了身份，不便家书往来，这家书到底是怎么到了陛下的手上？”
“这个……”听清了卫衍的问话，景骊的得意迅速消退，他突然发现，如果和卫衍明言这家书到底是怎么到他手上的，卫衍也许会更生气。
早些时候，千里之外有人对皇帝此时进退不得的情况，已经有过了预测。
“宝宝，来看看，咱们的皇帝陛下这是准备要干嘛？”绿珠拿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命卫敏文修家书一封，即日送回京城”的密令，招呼儿子来看热闹。
“陛下肯定又做了什么让父亲生气的事，想要讨好父亲。昔有君王为博美人欢心，千里运荔枝，今有陛下飞骑千里，只为一家书，如此深情厚爱，堪比前人。当年美人或许会为君王隆恩感激涕零，不过类似的事到了父亲身上……陛下为什么不多用他的脑袋好好想一想，如果父亲知道这家书到底是怎么来的，只怕本来是一点点生气，到时候会变成大大的生气。”
卫敏文以前接到过比这更荒诞的上谕，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他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皇帝这么好心肯定是有缘故的，当然他也很确定，皇帝这次的马屁，必然会拍到马脚上。
“那宝宝这家书还写不写？”
“写，为什么不写？能让陛下倒霉，是孩儿最喜欢做的事。”
然后，卫敏文就写了一封长达十数页的家书，为了怕他父亲收到家书太高兴，忘了追问皇帝这家书到底是怎么来的，他在最后还特地加了一句：用密报系统传递家书，以公谋私，实非孩儿本意。然陛下严令，孩儿身为臣子，不得不从，望父亲大人明鉴。
就用这么一句话，卫敏文非常干净利落地将皇帝卖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皇帝的头上，并且在千里之外，衷心祝愿皇帝陛下讨好不成更加倒霉。

第三十章 公私不分
“衍儿，你该明白，你的确是陛下的臣子，但是当日你既然做出了那个选择，从那以后，你就不仅仅是陛下的臣子了。”卫府中，卫衍的母亲柳氏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儿子。
本来孙儿敏文送来家书一切安好，是全家都高兴的大喜事，儿子能够在忙碌之余有闲暇膝前承欢，更是喜上加喜，只是一旦儿子住在身边的时日日久，深宫中的那位，日日遣人来赐这赐那嘘寒问暖，这份欢喜就要变成担忧了。
若是出嫁的女儿碰上这样的情况，柳氏不需要多问，就能明白缘由，肯定是为了些许小事在与夫君闹别扭，才躲回了娘家，她自然会好好劝慰一番，再叫来女婿和和稀泥送他们家去，但是儿子和皇帝之间这般闹别扭，柳氏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儿子开口，只能婉转着提醒他：就算深宫中的那位，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着，闹别扭的时候，也该注意方式和程度。
对于母亲的劝告，卫衍只是认真听着，却没有说话。他也知道他在家里住的时间太长了一点，但是就这么回宫去，他又不甘心，仿佛这么回去，就变相承认了皇帝那日的荒谬言论。
他的事就是皇帝的事，天子无家事，既然是国事，当然算不上公器私用，就这么三言两语一绕，皇帝成功地让他那日的质问，变成了无理取闹没事找事不知感恩，最后卫衍被皇帝说得几乎要相信，如果他不立即向皇帝谢罪，简直就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当然，卫衍心里很清楚，皇帝那是一派胡言满嘴谬论。
什么叫做天子无家事？皇帝需要的时候，就是天子家事外人不许插手，皇帝不需要的时候，就变成了天子无家事，所有的事都是国事，正话反话都让皇帝一个人说了，能让他心服口服吗？
但是，他说又说不过皇帝，打又不能打他，哑口无言之下，只能转身就走，也不管皇帝在后面叫他，一溜烟就出了宫门。
出来以后，他被寒风一吹脑袋，终于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他好像有点气愤过头，但是已经跑出来了，就这么乖乖回去，他又怕皇帝以后会变本加厉，更加胡作非为，在皇帝没有对他的行为有反省的表示之前，绝对不能就这么回去。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遇到事情要有商有量一起解决，这才是好好过日子的正理。千万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为了些许琐事损害彼此的感情，就得不偿失了。”见他不说话，柳氏继续开口，希望这些用来劝慰小儿女的话，对儿子也有效。
柳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知子莫若母，儿子的脾气做娘的最清楚，儿子这性子一旦固执起来，非常让人头疼，特别是有人纵容的时候，偏偏有个人始终在有意无意地纵容着他。
闹别扭这种事，一个人是闹不起来的，看儿子那委屈的模样，宫里的那位肯定有错，不过儿子也未必没有份。
“那不是琐事，是很重要的公事。”果然，听到她这句话，一直不肯开口的儿子，马上愤愤不平地说道，“陛下他公私不分公器私用因私废公……”
“你说陛下公私不分，母亲看你也和陛下一样公私不分。”柳氏见儿子一脸母亲你偏心的神情，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些公啊私啊母亲不懂，但是母亲知道，如果是公事，就应该按公事的规矩办理，如果是私事，就应该按私事的方法解决，现在你为了公事和陛下私下闹别扭，这能叫公私分明吗？”
“这……”卫衍又一次被问得无话可说，他转念想想，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如果他认为这是很重要的公事，试图通过现在的方式来解决，的确有公私不分之嫌，只是……
“凡事要公私分明，说说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就算衍儿你自己，难道就从来没有利用过陛下对你的私情，来影响陛下对公事的处理，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私不分？你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这些道理都懂，母亲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其实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能够糊涂的时候，还是要糊涂一点好。”柳氏见儿子明显听进去了，这话也就说到这里为止。
清官难断家务事。生活中的琐事最是复杂繁琐，也最容易磨损感情，一个处置不当，就会有很严重的后果。柳氏并不想评判儿子和皇帝之间谁是谁非，只是希望儿子能够明白，在该糊涂的时候学会糊涂，也是很重要的。
两个人相处，若事事都去争个分明，岂是长久之道。既然儿子已经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她自然希望儿子能够平安顺遂地好好过日子。
不过她并没有想到，她的儿子好好思考以后，所做的事并不是她希望的难得糊涂，却是牢牢记住了她前面说的那句话。
大概在卫衍和他的母亲谈话后过了一日，皇帝就收到了一封奏折。
“好，好，朕一直对他客气，他这是打算要当福气了！不好好教训一顿，以后岂不是要爬到朕的头上来？来人……”景骊收到卫衍的奏折，有些疑惑是为了什么事，结果翻开来一看，顿时肝火旺盛起来，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盖砰砰作响。
不就是一封家书吗？不就是那天把他说得哑口无言无可辩驳吗？难道卫衍他自己辩才不佳、不善言辞，说不过他，也成了他的错？竟然能把这些事和江山社稷的安稳联系到一起，长篇大论把他好一顿批判，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大坏事。
这难道真是坏事？他为什么要命卫敏文送家书回来，还不是因为心疼卫衍，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简直就是把他的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好好教训他一顿，以后可还了得。
盛怒之下的皇帝陛下，早就忘了这封家书之所以会出现的真正原因，当然就算他还记得，他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
“命永宁侯即刻来见朕。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抗旨不遵？”他怒气腾腾地下令。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侯爷还在气头上，此事须从长计议……”皇帝嘴里嚷嚷着要好好教训永宁侯，不是第一次，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至于每次“教训”的结果如何，众人都心知肚明。
永宁侯稍微皱一下眉头，皇帝都要心疼，马上就会去哄，怎么可能下得了手教训他？既然皇帝的教训根本就当不得真，永宁侯时不时就要往皇帝头上爬，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而且，目前永宁侯还在生皇帝的气，抗旨的可能性是九成九，难道到时候他们真的把永宁侯绑回来？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若有人敢这么干，就算永宁侯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皇帝气消了以后，也饶不了他们。
这些情况，雷霆震怒的皇帝陛下不记得，他身边的人可一刻都不敢忘，故虽有人上前待命，却不肯立即应声而去，而是冒着被皇帝迁怒的危险，悄声提醒皇帝。
景骊气怒攻心之下，忘了这回事，被人这么一提醒，他又迟疑了起来。把卫衍弄回来收拾一顿，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是这么一来，他最近的讨好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就算收拾了，也不会有他想要的结果，若是完事后，他再花上大量时间安抚，还不如不动手。
只是，就这么放过他，这口气他咽不下。
当务之急，他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让卫衍乖乖自己回来，等到卫衍落到了他的手里，还不是任由他折腾。只是，折腾卫衍的理由，绝不能用这个。这点倒不用担心，反正，卫衍在他面前经常要不带脑子做事，想要抓到卫衍的小辫子，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景骊打定了主意，坐在那里想了又想，终于心生一计。
“宣六皇子景珂见驾。”要钓鱼，一定要准备好香喷喷的鱼饵，正好手头有一条卫衍肯定会上钩的饵，不用太浪费了，不过在使用前，还须训练训练。纵使卫衍是条笨鱼，他也要小心一点才行。
等到一切都布置妥当，景骊才踏上了去钓鱼的路程。
“待会儿见了卫大统领，该怎么说都记住了？”在路上，景骊对鱼饵有没有好好记住他教的话，有点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父皇请放心，儿臣都记住了。”
马车里面很暖和，四周围着厚实的绒缎，脚下还放了一个小火盆，景珂却没感觉到多少暖意。他正襟危坐在皇帝脚边的小凳子上，偷偷用眼角瞄了他的父皇一眼。
父皇教他的那些话很普通，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父皇此时的神情，让他始终觉得有点不对劲，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
怎么说呢，他的父皇心情似乎太好了一点。本来出宫游玩心情好是应该的，但是他被带来前，萧振庭偷偷给来传旨的内侍塞了片金叶子，得到的消息是皇帝今日心情很不好，要他面驾时小心应对，那么他的父皇现在心情这么愉快，就太奇怪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种种热闹的声响，但是景珂没有精力想别的，只在那里反复琢磨皇帝要他说的那几句话，到底有什么玄机，会不会对大统领有什么不利。当然，以他的年纪，就算想破了脑袋，想要弄明白他父皇的心思，也是不可能的。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近卫营的驻地。景骊一路上已经把这个计划推敲了数遍，临下车前，他又把香喷喷的鱼饵从脚边抱到膝上，好好检查了一遍，以确保万无一失。
计划的时候，他在让鱼饵装可怜和扮可爱间权衡了半天，最后决定以扮可爱为主，装可怜为辅，双管齐下，一举拿下卫衍。
其实以卫衍的性子，装可怜能更快达到目的，可惜，鱼饵圆滚滚的身体，胖乎乎的脸蛋，实在和可怜搭不上边，景骊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不过，血色好像不够好啊。
他抱着鱼饵上下打量一番，挑出了一丝瑕疵，伸出手，在鱼饵的小脸上掐了又掐，直到红通通才罢手。
“这事做得好，回去后朕重重有赏。”在鱼饵被他掐得要哭的时候，景骊赶紧许诺，哄了又哄，并且一路上都牵着他的小手作为补偿。
卫衍近来真的非常忙碌。近卫营日常的事务需要花时间处理，再加上新年过后，近卫营要征召新人入营，一应前期准备都要在年前结束，他需要完成大量的案牍工作，所以他对皇帝派来探问的人，一直回复说他最近公事繁忙无暇入宫请安，不能算是谎话。
前天他和母亲谈话以后，想了一天一夜，最后给皇帝上了一个折子，对这次的家书事件以及皇帝对此事的狡辩言论，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劝谏之意，不管皇帝收到这本奏折以后如何批示，就算皇帝依然坚持己见，他也打算等手头的事情理出个头绪告一段落后，马上就回宫去。
母亲说得对，他不该由着性子，让这些公事磨损他们之间的感情。公是公，私是私，他在要求皇帝公私分明的时候，自己也该做到。
如果皇帝坚持他的荒谬言论不肯悔改，他会继续上折子劝谏，直到皇帝纳谏改过，绝不能再一气之下就跑出来。这才是一个臣子应该做的，至于私事，就该私下解决。
下了这个决定的卫衍，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做事也快了许多。他在家里这些日子，皇帝放心不下，每日都要派人来探问，他又何尝不想念皇帝。
近卫的征召自有其章程，家世、履历、能力、忠诚各个方面都要考校，按进程分为前期遴选和后期考试两个阶段，考试又分为文试和武试。考试要在年后举行，卫衍现在做的就是前期遴选的最后一道工作——确定最后的入试名单。
这工作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很不易。天子近卫是一条做官捷径，挤破了脑袋想要钻进近卫营的人实在太多，而名额始终是有限的，这中间自然有种种猫腻。
还好卫衍的最大靠山是皇帝，有皇帝撑腰，他不需要去应承任何人，敢为难他的人也屈指可数，无形中少了许多麻烦。
就算如此，合适的人员始终多于名额，除了能力外其他因素也会起到一定的作用，这遴选的公正和公平，也只能做到相对而言，所以卫衍如今正在像皇帝靠拢，慢慢学习权衡之道，努力让他手里的名单，做到符合皇帝利益的权衡。
这些并不是卫衍擅长的事，好在皇帝经常让他一起处理政事，皇帝的心意他也能揣摩一二，这事虽然困难，也不是没有一点头绪。
卫衍正在苦心权衡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一只小手抓在防风的暖帘上，眨眼间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小人儿，从空隙处钻了进来。
“殿下怎么来了？”还沉浸在思考中的卫衍，对六皇子景珂的突然出现，满脑子都是迷惑，不解地发问。
“珂儿想大统领了。”景珂使劲踮起脚，卷拢了暖帘，把他身后的人露出来，“父皇也想大统领了。”

第三十一章 自投罗网
“陛下……”卫衍的惊奇一个接一个，继景珂之后，出现在帘后的另一人，又让他大大吃了一惊，他瞪大眼睛瞧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他张了张嘴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朕是来勘察近卫营防务，不是来玩的。”不等他开口，门口的景骊就干净利落地摆明了来意，把卫衍接下来可能会说的那些不中听的话，全都堵回了他的肚子里。
勘察防务？
卫衍皱着眉头，对着一身富家公子哥儿装扮的皇帝，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边花团锦绣珠圆玉润的小皇子几眼，说实话，他对皇帝这句话的真实性，报以很大的怀疑，眼前的两人，这般组合，这般装扮，说他们是出来游玩的，还有人相信，若说是来勘察防务的，难道皇帝真的觉得他有这么好骗？
不过在他还没有拿到皇帝出来游玩的确凿证据之前，他也不能想当然地冤枉皇帝，只能先不去管皇帝的来意是真是假，急忙站起身来向皇帝见礼，再把皇帝往上座迎去。
景骊既然对卫衍胡扯他是来勘察防务的，这装模作样的姿态肯定要摆足，否则的话，前事还没有解决，后事免不了又要惹来卫衍好一顿啰嗦，就算把人弄回去了，他的耳根还是不得清净，实非圆满解决事端的良策。
所以他上座后，就开始煞有其事地翻看卫衍案头的文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他一些有关防务的闲话。
卫衍一开始自是不相信皇帝真的是来勘察防务的，但是皇帝接下来的表现，却让他不得不相信。皇帝先对近卫营的诸般条例，事无巨细都问了个通彻，最后竟然还接手了他正在头疼的那份名单，简直是解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让他不由得感激万分，对一开始那般揣测皇帝的来意，感到万分歉疚。
至于皇帝来勘察防务时，为何要带上小皇子同行，他自动帮皇帝找了个理由，或许皇帝这么做，是为了锻炼小皇子。虽然这个理由破绽重重，根本就经不起仔细推敲，但是此时的他，已经完全相信了皇帝的那些话，自然没法再生出别的念头，也不会去深究这个解释是否合理。
如此这般，皇帝问话，卫衍回答；皇帝书写，卫衍笔墨伺候；至于小皇子，被皇帝派了个帮砚台里面添水的活，三人通力合作，卫衍案头的公务，很快就全部完成了。
“朕出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该问的话都问完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景骊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可以赖在卫衍这里不走，只能不甘不愿地说出了这句话。
按照他的计划，他说完这句话，小鱼饵景珂就会接下他的话，把卫衍往套子里引。可惜他等了半天，景珂就是不开口，至于卫衍，没赶他回宫去就不错了，根本就没指望卫衍能挽留他。
这不，卫衍听他这么一说，以为他真的要回去了，还殷勤地帮他拿来了大氅。
没办法之下，景骊只能在卫衍看不到的桌底下，悄悄地用力捏了捏景珂胖乎乎的小手。
“父皇，太傅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臣久居深宫，始终无缘见识民间风土人情，这次正好有空，可否……”景珂被皇帝用这种方式提醒，只能乖乖开口，边说边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他那满怀期待的表情，实在是让人不忍心拒绝。
此情此景，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见了，必会相信真有那么一个太傅对景珂说过这句话，当然只有天晓得这个“太傅”，是由皇帝陛下在出宫前客串的。
“朕也很久没有体察民情了，只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朕这次出来没有带足人手，不知道……”景骊装作抵挡不住儿子的请求，沉吟了片刻，把目光落到了卫衍身上。
皇帝和小皇子，一大一小父子两人，一起用无比期盼的眼神注视着卫衍，目光灼灼简直能让冰雪融化，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这一幕，恐怕也会马上变成绕指柔，更何况是卫衍这种心软之人，根本就没有一点招架之力，只是和他俩对视了几个回合，他就败下阵来。
“臣这就去安排。”
卫衍将手中的大氅帮皇帝披上，又帮他系好了领口的带子，才出去安排此次出行的扈卫。
景骊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才转过身来，在景珂的小脸上拍了拍，夸奖道：“看在你刚才表现得不错的份上，中途忘词的账，朕就不和你算了，待会儿要继续保持，再接再厉，争取让大统领和我们一起回宫去。”
“太傅说骗人是不对的，父皇为什么要骗大统领？想让大统领和我们一起回宫去，直接告诉大统领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骗人呢？”景珂根本就没有忘词，他只是不想继续欺骗大统领，才不愿接皇帝的话，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敢违抗皇帝的命令，说了谎话，大统领出去后，他就揉着小手，不解地开口询问。
“骗人的确是不对的，但是视情况而定，有时候我们也可以说些善意的谎话。就比如说这次，其实大统领也很想陪我们一起出去玩，但是他是大人，要以公事为重，不能因私废公，不可以在办公途中跑出去玩。我们说了这些善意的谎话，大统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陪我们出去玩了，这样不好吗？宫外可是很热闹的，珂儿不想去玩吗？珂儿不希望大统领陪我们一起去玩吗？”
如果不摆平小鱼饵这头，景骊的钓鱼计划，肯定会波折众多前景叵测，所以对于景珂的这点小小疑惑，景骊非常乐意解答，三下两下就把他们为什么要骗人的理由编了出来。
被皇帝这么柔声一说一问，再加上去宫外玩耍的诱惑实在太大，景珂因欺骗了大统领而产生的那点小小不安，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而且，他也很快认识到了骗人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不得不说皇帝此时以及日后的言传身教，对他未来的人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皇帝出行，通常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扈卫的人群，就算是微服私访，卫衍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除了点齐了人马布置暗哨外，他自己也亲身上阵，贴身保护皇帝和小皇子的安全。
景骊要的就是他放心不下，跟着他们一起去，他在安排这个计划的时候，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他和小鱼饵联手之下，轻轻松松就降低了卫衍的警觉性，顺利地把他拐到了大街上，看来待会儿把他拐回宫去，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计划顺利实施中，要钓的笨鱼已经乖乖咬上了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边，只要他往人群里钻，就会上前来拉住他的手，低声下气地求他慢点走，如此幸事，夫复何求。
景骊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就算只是沐浴着冬日的残阳，顶着冷冽的寒风，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也让他的心情很好。
不过，在天气很好，阳光很好，心情也很好，一切都很好的时候，还是有些很不好的东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比如说，某条小鱼饵往前疯跑一阵后，突然折回来，像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孩一般，拉着笨鱼的衣服下摆，咋咋呼呼了一阵，就拉住了笨鱼的另一只手，硬要拖着他一起去看。
这种时候，识相的都应该学学他带着的那些侍卫，早就远远地散开围成一个圈，把中间的地方留给他们两个，绝对不会现出身形来碍他的眼，只有那条小鱼饵，景骊已经瞪了他好几眼，他还是不肯消失，不但不肯消失，竟然还想拐走他的笨鱼。
朕怎么会生出这么没眼色的小孩！
景骊在心里嘀咕，脸上却依然挂着微笑的表情，就算他现在很想拆桥，目前也只能忍着，眼下这河还没过呢。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没打算让出笨鱼的所有权，暗地里和这没眼色的小孩较着劲，拉着卫衍的左手不肯放，不让他往前走。
“公子一起去看看吧。”卫衍当然不可能知道皇帝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也感觉不到弥漫在他身旁的那些看不见的硝烟。
此时一个拉着他往前走，一个拉着他不肯动，他为难地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小皇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心哪一个好像都不好；不过一边是大人，一边是小孩，大人让着小孩是理所当然，想到这里，他很快就和皇帝商量起来。
见卫衍如此偏心，景骊实在气不过，但是他实在没脸在卫衍面前明着和儿子较劲，只能不情愿地抬起了脚，跟着他们往前走，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小鱼饵疯成这样。
他走上前去，才知道让景珂兴奋难耐一定要拉着卫衍去看的，是一个猎户模样的人跟前摆的淘箩，里面有几只毛茸茸的小雀儿。
“好可爱，大统领，我们买两只家去好不好？”景珂蹲在淘箩前挪不开脚，巴巴地望着蹲在他旁边的卫衍恳求道。
“公子，您觉得呢？”如果是自家的小孩这么一求，卫衍肯定忙不迭地点头了，只是景珂不是平常人，皇子之尊，尊贵是尊贵，要守的规矩同样数也数不清，卫衍不清楚在皇宫里面养几只小雀儿，会不会犯到什么忌讳，沉吟数息，他就把这个问题丢给了皇帝来决定。
“父皇……”见卫衍这么说，景珂抬起头来，向站在他们身后的皇帝祈求。
“叫父亲。”景骊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低声提醒他不要胡乱称呼，在人前露出破绽。
不过是几只黄黑相间的不知名的小雀儿，灰不溜秋的，他可看不出来有哪里配得上可爱这个词，值得这一大一小两个蹲在地上，眼也不错一下地眼巴巴地瞧着，又可怜兮兮地向他哀求，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就好像他不让他们买，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此时，景骊终于也尝到了卫衍刚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就像卫衍抵不住他和景珂的联手攻击一般，孤身一人的景骊，同样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他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在他们的目光下屈服了，无奈地点了点头，应了他们的请求，然后就看到两人欢呼一声，埋头挑选起来。
既然买了雀儿，肯定要配笼子，既然要养雀儿，肯定要买吃食，卖雀儿的猎户见这两位客人出手阔绰很好说话，大力推荐了众多用具，听得傻瓜二人组一愣一愣的，连那猎户装雀儿的淘箩都谈起价钱来，如果不是景骊阻止，保不准他俩要把猎户手里的东西都搬回宫去。
到了这个地步，景骊的钓鱼计划可以说是圆满完成满载而归，到了要回宫的时候，都不用他多说什么，卫衍就跟着他们一起上了马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上了马车后，卫衍一直和景珂围着小雀儿，讨论着要养在哪里，要怎么给它们喂食洗澡，要怎么教它们唱歌。
“你们确定这两只小雀儿会唱歌？”不是景骊要打击他们，一般的雀儿都是在春天孵化的，这冬天孵化的雀儿，天晓得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至于希望它们唱歌的愿望，景骊觉得此时能不报，就千万不要报，否则到时候有九成九的可能会失望。
“这是百灵鸟，肯定会唱歌。”
“嗯，到时候让它们唱给父皇听。”
正在兴头上的两人，并没有因为皇帝的话，而影响他们讨论的热情，继续说着只有他俩才听得懂的话。
“姑且不论会不会唱歌，朕觉得能不能养活，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景骊看着那两个亲亲热热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脑袋，就很不顺眼，不遗余力地继续打击他们。
“陛下……”
“父皇……”
对于皇帝的乌鸦嘴，两人同时用目光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当然，这样的不满，对皇帝来说，根本是不痛不痒，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回皇宫的路途再遥远，也有到的时候，宫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景骊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得意。
这河既然过了，接下来当然是拆桥了，所以入了宫，景骊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把景珂送回后宫去，两只小雀儿被他勒令养在乾清宫里，特许景珂隔两三日来探望一次。
望着景珂一步三回头泪汪汪的模样，景骊一路上累积的那些不满，终于得到了宣泄，至于卫衍，当然也有和他算账的时候，他很快就会让卫衍知道，冷落他这么久的后果，会有多么严重。

第三十二章 小别新婚
对于皇帝一回宫就把小皇子遣回后宫的行为，卫衍没有多说什么，纵使他心里非常舍不得，也不敢对皇帝的决定有任何不满。
因为早在他开口之前，皇帝就把这么做的理由摆了出来。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这些理由是如此得义正辞严，就算皇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的表情也已经告诉了卫衍那些他不曾出口的言下之意，刚才游玩已经去游玩过了，接下去当然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如果卫衍对此有不同意见，简直就是有误人子弟之嫌。
以卫衍的性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皇子被人带了出去。幸好皇帝又随口画了个过两三日会让人带小皇子过来一趟的画饼，好歹让他有点盼头。
两只小雀儿最后被安置在寝殿的某个角落里养着，景骊又专门指定了两名小宫女，在卫衍不在宫里的时候代为照看。
虽然景骊对卫衍时不时地要去那边望上一眼，有少许不悦，不过总的说来，他的这点不悦，表现得还不是很明显，毕竟，与两只扁毛畜生争风吃醋这种事，就算是向来把醋当水喝的皇帝，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做出来。
这笨鱼既然顺利钓了回来，景骊就笃定起来，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整治卫衍，他也就不忙着把卫衍开膛破肚，蒸炒煎煮了。
如此一来，那个卫衍毫不知情的清账时刻，就这么延了又延。如往常一般安生地用过了晚膳，又帮着皇帝处理了一些政事，甚至到了就寝的时候，皇帝的脸色都是温和如昔，卫衍根本就想不到，也不可能发现，皇帝心里存着要和他算账的念头。
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
经过了好几日的分别，再一次躺到一个被窝里，景骊当然不可能清心寡欲到盖着被子纯睡觉，而不去求欢。卫衍还没有躺下来，就被他一把拖进了被窝里，接下来的事根本就不需要赘言。
耳鬓厮磨，颈项交缠。
景骊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讨好卫衍，只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瘫倒在他的怀里，除了那些甜蜜的声响外，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卫衍。”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好像突然想起了还有账要和卫衍算，随着手上一动，他的嘴角同时浮起一缕坏坏的笑容，“你可知罪？”
“陛下……”卫衍没有想到，皇帝会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使坏，在这种情形下，“威武不能屈”只是一个笑话，为了让皇帝早点满意，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他睁开已经蒙上了雾气的眼睛，哆嗦着凑上前去，亲吻皇帝的嘴唇。
“你以为朕是叫花子？就这么好打发？冷落了朕这么久的罪，可是很重的。”话是这么说，不过景骊的动作却和他话中的意思完全相反，很快对卫衍小鸡啄米似的亲吻不耐烦起来，伸出左手托住卫衍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陛下……饶了臣……”卫衍在亲吻的间隙不住地呢喃叫唤，双手也紧紧抱住了皇帝的头。
“算你聪明。”这么委曲求全乖乖听话的卫衍，要有多可口，就有多可口，景骊威严的姿态顿时瓦解了，心一软，他就没舍得太过为难卫衍，稍稍折腾了一下，很快就放他过关了。
等到先前沸腾的情绪，全部冷却了下来，他才发现刚才卫衍实在太狡猾了，而他心软得也太快了一点。
这么一想，他的心里就有了少许不甘，凑过去，对着正趴在榻上缓气的卫衍的耳朵，狠狠地咬了一口。
“疼！”卫衍被他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不由得惊叫了起来，皇帝咬得很用力，恐怕留下了牙印。
“疼就对了，不疼你怎么能记住教训？”景骊说得如此煞有其事，不过听到卫衍的叫声后，他却伸出舌头在卫衍的耳垂上亲了又亲，分明是在安抚。
“臣又哪里惹陛下生气了？”以卫衍的想法，以前的事明明是皇帝理亏，他不去找皇帝麻烦就不错了，哪轮得上皇帝来找他理论。
所以这冷落皇帝的罪名，他是不会认的，他刚才的言行动作可不是在认错，只不过是他不想和皇帝计较，自然想不到皇帝是在为旧事和他秋后算账。他只从今天白日间和皇帝见面后的事开始回忆，怎么可能想得到，皇帝突然生气的原因。
“你惹朕生气的事多着呢。”景骊本来不想说，回头想想又不对，如果他不说，以卫衍的稻草脑袋，想要弄明白他生气的原因，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和一个懵懂无知搞不清原因的人生气，简直就是自己找罪受，恐怕很快就会把自己气坏，他就一桩桩一件件，把卫衍惹他生气的事情都摆了出来，“最最重要的是，你有什么话，就在朕面前说不好吗？给朕上什么折子，你是嫌朕还不够生气吗？”
“这是母亲的主意，臣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卫衍想不到皇帝是在为那本奏折生气，那件事他可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对母亲出的这个主意也深以为然，以后还要照此做下去，于是他打起了精神，准备好好分说一下。
当然，他的母亲当时其实想要他难得糊涂，结果却被他记住了前面那句话，这种事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听清楚原来是卫衍母亲的主意，景骊把快脱口而出的“这是什么鬼主意？”这句话愣是咽了下去，不过他嘴里不说，心里依然在不停地腹诽：这些人，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除了出些鬼主意教坏卫衍之外，就不能干点正事吗？就这么看不惯他俩过几日安生日子吗？
景骊极其不满，所以他没仔细听卫衍接下来的话，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卫衍已经说完了。
“你刚才说什么？”他只能问道。
“臣说以后若是臣在公事上对陛下有意见，臣会上折子劝谏，若是私事，臣会当面对陛下明言，日后决不会为点小事随意和陛下闹别扭，或者丢下陛下出宫去。”
其实，这世上还是有人会走在路上，就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脑袋的吧。
听清楚了卫衍的话，景骊的脑中瞬间冒出了这个念头。他以前是不信这话的，但是现在他突然成了那个被金元宝砸中脑袋的人，由不得他不信。
这些年，对卫衍生气时闹别扭，更生气时直接跑路的行为，他根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每次都要费好大的劲，好话说尽，才能把人哄转过来，现在突然听到卫衍说，他再也不会这么做，虽然不知道他这话的可信度有多少，景骊还是有了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得脑袋晕乎乎的感觉。
此时，他对卫衍母亲的那些连绵不绝的不满，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脑中只剩下姜还是老得辣，还是老夫人英明，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随便一出手，就把卫衍拿下了的诸如此类感想。
“老夫人出的这个主意极好，这才是公私分明的做法。”景骊大大地点头同意，寻思着过几日该赏些东西去卫府作为谢礼，“以后你的折子朕会认真仔细地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说这样好不好？”
皇帝都这么说了，卫衍还有什么不满意，自然是说好。
不过他不是皇帝肚中的蛔虫，也就不知道皇帝当时说“认真仔细看”的时候，在心里还悄悄加了“才怪”两个字。
大凡卫衍和皇帝生气，为私事的时候极少，大部分都是为了公事，若卫衍打算依此办理，以后要上的折子，恐怕要多上不少。再说他当面跪着苦谏皇帝的时候，皇帝都可以满嘴歪理无数谬论，根本就听不进去他的话，也不会改，就算他辛苦上个折子，又有什么用？
关于以上种种，此时卫衍并没有想到。他的母亲如果出的真是这个主意，肯定能想到，不过绝不会去提醒他，但是她当时的本意是要儿子难得糊涂，让儿子和皇帝能够和睦地过日子，不因些许小事就闹来闹去，根本就不是让他去上什么劝谏的折子。
至于皇帝陛下，只要卫衍不冷落他，只要卫衍不一生气就跑，他爱上多少折子，就上多少折子好了，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嫌弃浪费纸张笔墨，反正折子再多他也不怕，来不及看可以垫桌脚嘛，既然如此，就更不可能去提醒他了。
卫衍回到了身边，皇帝又收到了这意外之喜，这心情就从冬日直接过渡到了春日，前几日被皇帝以鸡蛋里面挑骨头的劲头挑剔的朝臣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就算偶尔出个岔子，皇帝也是和颜悦色地指出，再加温言勉励，与几日前大发雷霆的行径，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直把那出错的臣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从此以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朝中的事只要皇帝不丢到他头上来，让他一起来操心，就不用他烦心，让他头痛的那张名单，也在皇帝的首肯下敲定了，卫衍那里也就没什么新鲜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按例来做，没什么可为难的。
这么着，他的日子倒不算太忙，每日都是很有规律地来来去去。这日子不忙，他能够记得住的事就多了一些，记得的事一多，他就想起皇帝答应过，隔个两三日就让小皇子过来瞧瞧小雀儿这回事。
卫衍记得皇帝当时说的是两三日，等过了两日，他在回来的路上虽然有些想念，但是回宫后没看到小皇子的人影，他也没有多大的失望，毕竟皇帝那时说的是隔个两三日，那么隔个两日没见到人，也不能算皇帝说话不算话。
又过了一日，他回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问过宫女内侍，知道小皇子并没有在他不在宫里的时候来过，眼见着日头西斜，这一日很快就要过去，他的心里就有些想法了。
景骊回来的时候，卫衍正在给小雀儿喂食，除了他进来时，卫衍行礼问候了一声外，他在旁边站了好半晌，卫衍始终忙忙碌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分明是生闷气的架势，这是谁招惹他了？景骊眉头挑了挑，目光转向旁边伺候的人。
见皇帝问询，马上就有机灵的心腹之人，趋步上前来，悄声禀报：“侯爷刚刚问到了六殿下。”
皇帝允诺的时候他也在场，而且他听声辨音的本事又学得非常好，卫衍这么一问，现在又这么着一忙，到底为了什么事不悦，他早就估摸到了。
只是没有皇帝的命令，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后宫接人，再说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当时也就说说而已，未必是真，所以皇帝没进来前，根本没人敢在卫衍跟前接这个茬，现在见皇帝过问，他马上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抛了出去。
原来是为了景珂那个臭小子。
卫衍这个家伙，前两日才信誓旦旦地和他说，再不会和他为些小事闹脾气，这才过了几日，就又和他闹上了。景骊的额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说实话，他那日当然是随口说说，应付一下当时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的那两人，如果卫衍忘了这回事，他肯定不会有这么好的记性，再记得他说过那句话。但是现在卫衍的记性这么好，他要是再装傻，就说不过去了。
“先不要喂这么多，待会儿珂儿来了还要喂，小心撑着小雀儿。”既然知道了原因，景骊的心就安稳地放回了肚中，他很快就像没事人一般，走上前去，贴在卫衍身边，有板有眼地信口开河，“朕早就让人去接珂儿了，怎么还没过来，难道是功课太过繁忙，一时脱不开身？”
景骊面不改色地说完这段纯粹胡扯的话，才打了个眼色，示意人去接那个臭小子。
“陛下真的派人去接了？”在皇帝进来前，卫衍已经断定了，皇帝是在又一次糊弄他，此时当然不肯轻易相信他的话。
“当然是真的，君无戏言，朕怎么会说话不算话。”景骊搂着卫衍的腰，顺手在他的腰上摸了又摸，吃了几块豆腐，然后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朕今日派人去府里，正好碰上你家敏时狩猎归来，进献了几只狍子，朕已经让人下去整治了，待会儿我们来尝尝。”
如此这般，景骊一如既往地靠着又哄又骗，又说了好些闲话转移卫衍的注意力，总算让他不再较真先前的话是不是在骗他。

第三十三章 其乐融融
景珂自那日回去了，就把他父皇的允诺牢牢记在了心里，从此以后，他日也盼，夜也盼，就盼着有人来接他。
可惜天不遂人愿，过了一日，又过了一日，还是没见到来接他的人影儿。他心里挂念着大统领，又想着那两只小雀儿，到了第三日，眼见着日头一步步向西边落去，门口依然听不到动静响起，他虽然强忍着没有掉眼泪，这委屈失望的神情，却是怎么都掩不住了。
萧振庭比景珂大了足足有一半，按理来说以他的年龄，绝对不应该被指定为景珂的伴读，家中长者送他进京的时候，也是考虑到了年龄这一点，才特地挑中了他，却不知由于什么缘故，最后他竟然成了这位最年幼的小皇子的伴读。
萧家的子弟虽然多年不出仕，但是千年世家的根基还在，在京里自然也有不少眼线。只是萧振庭后来问起缘故，众人都是含糊其辞苦笑连连，显然其中的原因，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皇子伴读的荣辱，历来与皇子的命运休戚相关，而且萧家在沉寂多年后，将他送到京里来，绝不是为了让他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做保姆，不过在家中长者动起别的念头时，萧振庭却拒绝了。
历代颂扬的读书人的美好品质中，有很重要的一条是一臣不事二主，改换门庭背主求荣这种事，虽然有“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的话作遮羞语，却始终是被那些真正有骨头的读书人所不齿的。
从古至今，也就出了个魏玄成，先辅太子后侍太宗，明君以之为镜，君臣相和共创盛世，在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话。不过就算是他，史书上说到他的故主时，也要草草带过不愿深究，兼其身后又因人所累，被君王推倒碑石磨灭碑文，读之着实让人不胜唏嘘。
后世的另一位臣子遇到类似的情况，则是不一样的选择，宁诛十族而不屈，世人在为那些无辜者的鲜血发怵的同时，却要赞一句“文人风骨”。
萧振庭自认他不是个做事拘泥于手段的人，只是他年纪虽然不大，却自有世家子弟的骄傲，有些事实在是有违他的本性，怎么都不愿意去做。
何况改换门庭这种事，做起来简单，只是这背主求荣的污名一旦留下，洗刷起来就不易了。若是挑挑拣拣换来换去，不慎背上一个“三姓家奴”的名头，就算他日能够位极人臣，又有什么意思？
就萧家掌握的情况来估算，因为那位二皇子殿下莫名其妙的敌意，他要侍奉的这位小皇子，眼前的日子很不好过，日后的成就也是有限，不过这也未必不是幸事，就当他多了一个弟弟，尽力护他平安吧。
那时候，刚刚成为景珂伴读的萧振庭这样想着，开始了他鸡毛鸭血的艰难伴读生涯，不过后来发生的种种，却让他改变了一开始的想法。
近卫营大统领永宁侯卫衍，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帝王宠臣，而且据说和皇帝关系亲密，虽然行事出乎人意料的低调，多年来始终隐在皇帝身后，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作为，不过萧振庭想到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以及皇帝对他的宠幸，再联想到自家的所谓低调，就估算出这位大统领真正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若小皇子能够得了他的青眼，在皇帝跟前帮着说些好话，有机会多多露脸，以后的事就很难说了。
萧振庭有心想教一教小皇子，该如何去讨人欢心，只是他才唤了一声“殿下”，就发现小皇子看过来的眼睛里已经在泛红，最后他还是止住了话头。
他突然想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诗，有心算无心固然可行，但是不着痕迹毫无矫揉造作之感的达到目的，才是真正的上上策，以小皇子的性情模样，想要讨人欢心并不是难事，他就不去多事了。
“也许殿下那日听错了，也很有可能。”见他难过，萧振庭开始帮他分析原因。
“不会的，父皇答应过的。父皇说了隔两三日，就会派人来接我，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景珂扳着手指头数给他看，以证明自己没有数错。
君无戏言，皇帝那时金口玉言许了承诺，景珂自然不会怀疑有假。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的父皇糊弄他的时候还多着呢。
“也许是陛下太忙了，现在不得空。陛下要以国事为重，殿下身为皇子，理当体谅才是。”眼见着小皇子听了他的话快要哭出来了，萧振庭赶紧宽慰他，“再等两日，陛下闲了，必定会派人来的。”
此时的萧振庭也没有怀疑皇帝会存心赖账，毕竟那个时候皇帝金口玉言不容置疑的高大形象，口耳相传深入人心，没有人会怀疑皇帝竟然会说话不算数，所以他在那里使劲帮皇帝找理由。
就在他又一次绞尽脑汁哄小孩的时候，皇帝派来接人的救星终于出现了。
见了人，知晓了来意，萧振庭赶紧命人给两位内侍奉茶，请他们稍等片刻，然后唤人进来，帮小皇子洗过脸换过衣服，又叮嘱了他几句，才目送着他随着来人离去。
景珂跟着来人，很快到了皇帝的寝宫，进了殿，他恭恭敬敬给他父皇请了安，皇帝刚说“平身吧”，他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扑到了侍立在一旁的大统领的怀里。
“大统领，抱珂儿去看小雀儿。”
“抱什么抱，你自己难道没长脚？”卫衍还没做出反应，景骊就看不下眼发话了。
臭小子，刚过来就来这么一手，就会装可爱骗人，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让人抱，还是想去看小雀儿，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皇帝在心里不停嘀咕，卫衍可是半点都不知道，他听小皇子这么说，微微附身，双手握住小皇子的腰，将他举了起来，对皇帝笑了笑，说道：“不妨事，殿下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臣抱他过去。”
“你就纵着他吧。”皇帝不满地“哼”了一声，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衍抱着人出了殿门。
景珂趴在大统领的肩上，双手搂着大统领的脖子，将自己的小脑袋贴在大统领的耳旁，悄悄向端坐在正殿里的父皇看了一眼，然后他偷偷地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那得意的笑容中还带了些孩子气。
比起父皇来，大统领似乎更疼他，怪不得父皇要郁闷了。不过父皇做大人的，都不肯让着小孩的他，还要想方设法和他抢大统领，他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亲近大统领，干嘛要让着父皇呢？
一门心思和他父皇抢人的景珂，还没有意识到他的父皇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要是被他父皇知道了他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
卫衍抱着小皇子来到圈养小雀儿的角落，蹲下来让小皇子坐到他膝上，搂着他一起看小雀儿。
在小皇子没来的时候，卫衍早就给小雀儿喂过食水了，现在它们吃饱喝足了，正在睡觉。小雀儿睡觉的姿势非常惹人发笑，小小的，肉肉的身体趴在窝里，全身都放平了，脖子伸得长长的，一动不动，就这么趴着。
卫衍乍见它们这副睡相时，吓了一大跳，以为它们不中用了，待伸出手摸上去，小雀儿动弹了一下，他才放下心来。
此时，景珂和他第一次看到时一样，见了小雀儿这副模样，感到非常吃惊，一下子屏住呼吸不敢说话了，他想摸又不敢摸，只拉着大统领的手，让他去摸。
“没事，它们在睡觉。殿下轻轻摸一下看看，热乎乎的会动呢。”卫衍柔声对怀里的孩子说道，拉着他的手放到小雀儿旁边，鼓励他摸一下。
景珂迟疑了片刻，慢慢伸出手去，手指才碰到小雀儿的背，又急忙缩了回来。
“动了，大统领，小雀儿动了。”
“嗯，咱们轻声一点，它们要睡觉了。”
“大统领，小雀儿为什么要趴着睡觉？嬷嬷说趴着睡对身体不好。”景珂好奇地问道。
“这个……”说实话，小雀儿为什么要趴着睡的原因，卫衍也不知道，但是此时小皇子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容不得他避而不答，他想了又想，实在是想不出答案，只好说，“因为它们是小雀儿，所以要趴着睡觉。”
这话是纯粹的废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是景珂还处在似懂非懂的年纪，有了这个答案，他就满意了，也不再去深究，否则卫衍恐怕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下不了台了。
“时辰不早了，你们两个给朕过来净手准备用膳。”景骊走过来，看到那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没完没了，他这气就顺不下来，幸好到了用膳的时候，他总算找到了理由，让这两个人从小雀儿的窝前挪步了。
很快，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摆了上来，小厨房整治好的狍子肉也送上来了。
狍子肉的吃法很多，煮也可，炒也可，不过最入味的还是烤着吃。在火上，将它烤到油光锃亮肉香四溢，然后撒上作料盐巴，狠狠咬上一口，这滋味啊简直是妙不可言，光说说就让人不由得口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可惜宫里不能动明火，内侍们就送上了炭盆代替，这味道就要差了几分。不过这大冬天的，景骊就算身为皇帝，也不好为了吃个狍子肉，就点齐人马大张旗鼓地去狩猎野营，只好就着炭盆随便烤烤，聊胜于无。
他们二人尝了尝，觉得差了几分味道，兴趣也就一般，就当多了份野味，可怜景珂这是第一次吃狍子肉，宫里的膳食有着严格的定例，没有特殊原因，不可能吃到膳牌上没有的东西，所以他咬了一口觉得很好吃，就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
卫衍被皇帝逼着喝了一大碗狍子血做出来的汤，又用了点饭食，只吃了一两块狍子肉就停下了手，此时他见小皇子爱吃，就饶有兴致地接过身旁内侍的活，亲自给小皇子烤肉吃。
景骊见他玩得高兴，一时心痒，也动起手来，他先给卫衍烤了一块，又给儿子烤了一块。后来他见卫衍实在是吃不下了，也没有为难他，专心烤着玩，殿内伺候的人都有份，当然很大一部分，被他随手递给了坐在他们中间的景珂。
说到景珂为什么会坐到景骊和卫衍中间这个问题，其实景骊开始也是很不情愿的，可惜最后他发现，这么坐才是最好的。
如果让景珂坐在卫衍那边，卫衍只顾着那头，根本就没空顾他，如果景珂坐在他那边，他们两个人隔着他说话，看得他实在是太累，只能勉为其难地让景珂坐到了他们的中间。
此时，卫衍烤，皇帝烤，景珂吃，三个人其乐融融地玩了好半天，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用完这顿晚膳。
膳毕，时辰已经不早了，再加上冬夜寒冷，景珂就没有被送回后宫，而是在偏殿里住了下来。卫衍帮着他洗漱完毕，又在榻边陪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睡着了，才回到皇帝的寝殿。
“朕还以为你不认识回来的路了。”景骊独自一人躺在宽大的榻上，见卫衍磨蹭了这么久才回来，他这话就说得有些酸溜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卫衍对景珂的这份好法，恐怕连卫敏文都没有享受过，至于他，自然更没有这份福气了。
“陛下……”卫衍心情很好，就算皇帝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的味道，他也不去和皇帝计较，他钻进了被窝，将脑袋搁在皇帝肩上，手抱住了皇帝的腰。
然后，咱们的小气鬼皇帝陛下，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气，也发不出来了。
“算你识趣！”见卫衍这么乖巧，景骊轻哼了一声，凑过去亲了亲卫衍的脸颊。
“陛下！”卫衍轻声呢喃。
两个人耳鬓厮磨了半晌，才相拥着沉沉入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衍突然惊醒过来，他仔细倾听外面的声响，只听到殿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更远处似乎还有孩子的哭声传过来。
他马上坐了起来，准备去看看外面到底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因为他的动静，皇帝很快也醒了，随即撑起身来，厉声喝问外面。
“陛下。”外面传来内侍伏地磕头的声响，回话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六殿下满头是汗，在榻上打滚，说是肚子疼。”
听到这句话，卫衍的脸色刹那间就苍白了。
无缘无故的，小皇子怎么会突然肚子疼？难道是晚膳时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是这晚膳他们是一起用的，他们都没事，怎么就小皇子有事？
狍子肉！
他突然想到，晚膳时就小皇子吃了大量狍子肉，而他们吃的都不多。难道是狍子肉有问题？可是这狍子是他家敏时进献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第三十四章 关心则乱
卫衍明显是关心则乱，一下子就想得有些多，想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而且他担忧小皇子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一时间系衣带的手都有些哆嗦。
“慌什么，马上宣太医去诊治。”景骊的表现则比卫衍冷静多了，他先向外面吩咐了几句，制止了外面那些人慌乱的情绪，才命人进来伺候他们起身，下完令，他转过头来，看到卫衍的脸色非常难看，马上就将手掌按在他的手背上，柔声宽慰他，“不碍事的，必是小孩子贪吃伤了肠胃，让太医过来瞧瞧，就没事了。”
景骊话是说得这么笃定，不过他这话，宽慰卫衍的成分比较多，他的心里面对这件事也存有几分忐忑，赶着要去那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如此，他也就没了平日里见到卫衍这个样子，必会抱住他细细安慰的兴致，见卫衍有些失态，只寻了些话来宽解他，随即示意一边侍立的宫女们，赶紧上前来伺候。
宫女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她们知道此时事态紧急，行动间却丝毫不见慌乱，按照规定的章程一步步整过来，在她们忙而不乱地伺候下，景骊和卫衍很快穿戴整齐，来到了景珂歇息的偏殿。
皇宫中，夜间一向有太医值宿，不管是皇帝有个头痛脚痛，还是太后或者后宫诸妃或者皇子公主们哪里不适，都可以随时诊治，所以他们到的时候，有一青年太医已经在给小皇子把脉了。
皇帝和卫衍进来，偏殿里面伺候的众人，一个个都躬身见礼问安，那太医见此情景，似乎也想站起来行礼。
“事急从权，先把完脉再见礼吧。”景骊抬了抬手，让那太医不忙着请安，走到了景珂的榻前。
“臣遵旨。”那太医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听到皇帝这么说，他很快就坐直了身体，仔细把完脉，又向景珂身边伺候的人详细询问了一番情况，才站起身来，向皇帝回话。
“殿下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吃多了肉食，肠胃有些不适，不用开什么方子，先饿几顿清清肠胃，再用几日白粥养养胃，五日之内必会恢复如初。”
景骊听到太医这么说，显然和他原先估计的差不多，不由得点了点头，终于放下了刚才悬着的那颗心。
只要不是景珂吃的膳食有问题，一切都好说，若真是膳食有问题，这必是一场牵连甚广的轩然大波，恐怕还会因那狍子肉，牵扯到卫家头上去，实在是件麻烦事。
没机会的时候，无人会去轻易开罪卫家，一旦有了机会，想要闹事的人，也绝对不会少。
现在太医认定膳食没什么问题，他自是松了口气。
卫衍听到那太医的回话，却有些犹疑。
倒不是他久病成医，如今的医术比那太医还要高明，有了质疑太医的底气，实在是因为今夜值宿的这位太医，看上去太年轻，也就二十稍稍出头的模样，唇上才长出些淡淡的绒毛。
俗话说得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再说大夫这一行，才识很重要，经验也很重要。刚才若是田太医这么说，卫衍肯定就放下了心，但是眼前的青年太医这么说，卫衍却很不放心。
“父皇，大统领，珂儿疼。”景珂在太医诊脉的当口，勉强忍着没哭，这会儿他却开始哭起来，身体蜷缩成小虾米一般，眼泪汪汪地瞧着他的父皇和卫衍。
“哪里疼，臣帮殿下揉揉。”卫衍坐到榻边，伸手摸了摸小皇子的额头，摸到一把冰冷的汗水，他的心更是揪成了一团，“就这么疼着，也不是个办法，难道就不能想个办法缓一缓疼痛？”
卫衍这么一问，皇帝的目光也“唰”的一下投到了那青年太医的身上，让那太医的额上顿时冒出了些汗珠。
“臣一时也想不到好方法，殿下太小，若是大点可以用些催吐的药水，吐完后会好受些，但是殿下这个年纪，臣怕用了后会伤身体。让臣好好想一想。”青年太医皱着眉头在那里想了片刻，终于说道，“可以让殿下喝点热水，多盖点被子，或者用手炉暖暖胃。”
这算什么方子？能有用吗？这话一出，卫衍对他的医术更是怀疑。
“要不，让田太医入宫一趟？”卫衍想了半天，还是有些不放心，悄声向皇帝建议。
田太医虽然很可怕，每次都把卫衍折腾得够呛，卫衍没事是很不愿意和他打照面的，就算有事，也是要想些法子找点理由不想见到他的，但是在这当口，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毕竟田太医可怕是可怕，医术绝对是没话说的。
“不是臣夸口，臣的医术已经尽得家祖真传。再说幼儿积食并不是什么大碍，陛下实在不必如此忧心过度。”原来那青年太医是田太医的孙子。
他听出了卫衍语气里对他医术的极度不信任，这话虽然是对着皇帝说的，话里话外却是在讥讽卫衍那是忧心过度小题大做。
卫衍有没有听出来不清楚，景骊肯定是听出来了。
他冷冷地注视着那小田太医，直到他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有半点怨言，才开口：“宣田太医入宫。”
别说卫衍只是不放心景珂的病情，想要召田太医入宫诊治这点小事，就算卫衍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方设法让他满意的。
田太医今夜没轮上在太医院值宿，歇在了家里，就算快马加鞭去急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进宫的。
景珂见父皇和大统领都守着他，一堆人围着他转，就算他本来只有七分难受，现在不管怎么样，肯定也要变成十分难受了，就像平日里他如果受了委屈，没人给他做主，他受了也只能受了，但是如果有人哄着他，这委屈不会减少，只会加倍，所以他躺在卫衍怀里哭得更凄惨。
他这么一哭，直把卫衍哭得手忙脚乱，哄了半天没什么用，眼见着小皇子似乎更难受了，卫衍没办法之下，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也不管小田太医的法子有没有用，现在只能试试再说。他先喂小皇子喝了点水，再默念口诀，运功以后，才将手掌覆在小皇子的小肚子上。
此时，小皇子的肚子上一片冰冷，卫衍心里的怜惜更甚，几乎要满溢而出了。
卫衍动了手，景骊也没歇着，拿了块丝巾，在那里替裹作一团的儿子擦额上的虚汗，颇有点夫唱夫随的味道。
大统领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就盖住了他的肚子，大统领的手掌很温暖，温暖到似乎能把他融化。景珂泪眼朦胧中张望着他头顶上的那个男人，他的表情很温柔，眼中充满了爱怜，他的额上不知为什么有了汗滴。
就这么望着，他的肚子仿佛不再疼了，景珂终于不再掉眼泪，只是偶尔小声地抽泣，小手从被窝里摸索过去，然后紧紧抓住大统领的衣服，再也不肯松手。
“歇一歇吧。”景骊换了块丝巾，擦掉卫衍额上的汗滴，再看了眼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儿子，让卫衍停止运功。
“臣不碍事的。”卫衍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小皇子，又抬头看看皇帝。明亮的烛光印得皇帝的神情很柔和，此时此刻，皇帝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无人可以触摸的帝王，他只是一个小心替儿子擦掉眼角泪珠的父亲。
父亲啊，这就是父亲。卫衍看着身旁的这对父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景骊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卫衍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温和，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慢慢笑起来。
这一瞬，旁边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存在，在他们中间的景珂也仿佛不存在，只有他和他，隔着咫尺的距离，相视一笑，所有的柔情所有的眷恋，尽在不言中。
“陛下，田太医已经到了，是不是马上传他进来给六殿下诊治？”
这么温暖的画面持续的时间太长，肯定会被老天爷嫉妒的，这不，景骊还没有看过瘾，就有人进来禀报田太医到了。
景骊再不甘愿也没有办法，因为听到禀报声，卫衍的目光就转到了门口来人处，快到他连阻止的可能都没有。
“宣。”虽然景珂已经不哭不闹乖乖睡觉了，不过还是得让田太医来瞧瞧，他们才能放得下心来，景骊也就没耽搁，马上宣田太医入殿了。
田太医诊治后，说的话和小田太医差不多，不过他还多加了一句：
“殿下年幼，食用的时候不知道节制，陛下和永宁侯难道就不知道，就这么着任由殿下食用过头积食难受？”
他这话，直说得这两位冷汗淋漓哑口无言，想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
不管怎么说，景珂这次吃的这番苦头，他自己贪吃固然是一方面原因，但是他父皇和他敬爱的大统领，才是传说中的罪魁祸首，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这一夜，为了弥补自身犯下的错误，景骊和卫衍都没有走，留在了偏殿。到了半夜，景珂开始发热，不过有着他们二人照顾，到了天亮的时候，他的烧就退了下去。
第二日，景珂烧也退了，肚子也不疼了，又开始活蹦乱跳起来，景骊看他现在仿佛没事了，想到他昨夜那个凄惨模样，还是命他歇两日再去念书，卫衍见他没事，也没有留下来照顾他，自去处理他的公事。
他不知道，景珂的日子在他走后过得非常凄惨，几乎是在那里扳着手指头数着时辰等他回来，因为按照小田太医和田老太医的医嘱，他必须饿几顿清清肠胃。
“大统领，珂儿饿。”
等到卫衍回来的时候，景珂又是泪汪汪的模样。这次不是积食难受，而是饿得难受。
那时候的富贵人家，少食粗粮多食肉糜，家中子弟积食是常有的事，一般都是饿个几顿也就没事了，卫衍也有过挨饿的经历，知道肚里空空委实难受。
小田太医可以不去管他，但是田老太医有令，不遵守的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到时候被他天天灌药，还不如现在饿着呢。
不过景珂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怜到卫衍真的没法视而不见，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举手投降了。
他偷偷招来个内侍，小声问他：“田老太医到底要饿六殿下几顿？”
“今日饿完了，明日还要饿一天。”那内侍也小声回道。
卫衍把其他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那个内侍，又前后左右察看了一遍，确定没人后，才继续说道：“你去让小厨房熬半碗白粥，就说我要用。”
“是。”
只是，那内侍刚出门，就被皇帝逮了个现行。
卫衍把人都遣了出去，偷偷摸摸交代事情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摆明了他要做坏事，景骊只问了几句，就知道卫衍是可怜小皇子饿得难受，想偷偷给他喝点白粥。
本来这只是件小事，不过景骊昨夜才被田老太医训过，刚过了一日就把他的医嘱不当回事，被田老太医知道了，肯定大家都要没好日子过，不过儿子可怜成这样，连口粥都喝不上，他看着也不忍心。
他沉吟了片刻，才下令：“让厨房熬稀点。”
如此一来，景珂的这顿晚膳，稀到可以照得见人影儿，不过他实在太饿了，就算是稀粥也吃得很香甜，甚至比昨晚那狍子肉还要香甜可口。
当然乐极生悲是一定的，第二日田老太医把过脉以后，觉得还要多饿一天，八成是知道了有人偷偷摸摸给他东西吃，还好除了景珂倒霉外，其他人都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就这样，景珂在皇帝的寝宫中，有一顿没一顿地就着咸菜喝着白粥，过着他日后想起来就是一把辛酸泪水的可怜巴巴的日子，宫里的其他人，对他长时间滞留皇帝寝宫，却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宫里没什么秘密，稍有个风吹草动，就会传遍整个后宫，再说皇帝深夜开了宫门，召田老太医入宫，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动静大到几乎满后宫皆知。
这么大的动静，却只是为了给一位皇子治积食，而这位皇子又得宠到始终留在皇帝的寝宫里养病，这里面的玄妙之处，可就值得有心人揣摩又揣摩，翻来覆去地思索了。
于是乎，去太后跟前请安的人，瞬时就多了许多，特别是几位皇子的母妃，对于这种情况颇感不安，在太后面前很是下了番苦功。
“周贵妃和哀家说，珂儿孤苦无依年纪渐长无人怜爱教导，让她颇为忧虑，她忝为诸妃之长，愿代为照顾，不知陛下意下如何？”终于，有那么一天，太后找景骊去谈话了，并且很快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第三十五章 心照不宣
“珂儿正是顽劣不堪的年纪，周贵妃既要总理后宫诸事，又要照看瑛儿和玉华，朕怎能忍心让她操劳若此？”
景瑛是皇三子，玉华公主是皇二女，皆是周贵妃所出，由她亲自教养，所以景骊才有这么一说。
景珂不是第一天无人怜爱教导，周贵妃多年来都是视而不见听之任之，现在突然发现了这个问题，自告奋勇自找麻烦，景骊可不相信她会有这么好的心肠，她这么做，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当然，官面上的话，大家都可以说得漂漂亮亮，至于私底下的种种勾当，心知肚明即可，没必要说得太通透。
反正，在皇宫中，话中有话笑里藏刀口腹蜜剑种种活计，大家都是驾轻就熟，既然周贵妃可以怜惜景珂孤苦无依，景骊自然也可以怜惜她操劳过甚，不忍她更为忙碌。
“陛下这话很是在理，周贵妃如此操劳，哀家看着也是极为不忍心。”太后点点头，对皇帝的话表示首肯，景骊刚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就听到太后突然话锋一转，“但是，珂儿孤苦也是事实，哀家看着同样很不忍心。既然陛下觉得周贵妃不妥，不知陛下属意哪位妃子？”
很显然，太后不肯轻易放过皇帝，一定要皇帝拿出个章程来解决这件事。
作为后宫中的女人，上至皇后下至宫女，她们的人生中唯一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争宠固宠，太后虽然已经脱离这个行列很多年，但是先帝宾天前，这种事她经历得可不少，周贵妃的那点小心思她怎能不明白，皇帝的拒绝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今日找皇帝来，除了被那些来给她请安的人烦得受不了了之外，还有些好奇为什么皇帝对景珂的态度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多年来的不闻不问，突然变成了如今的百般宠爱。
“这个……”景骊一时没了声响。
生母早逝的皇子皇女，交给其他后妃代为教养，在宫中是常例，景珂多年来无人教养真正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景骊本人的疏忽，以及其他人的漠不关心。
后宫中最高贵的女人——太后，以前可没有慈爱到见无人照顾景珂会不忍心，后妃中事实上的第一人——周贵妃，以前也从来没有贤惠到要怜其孤苦代为教养，这下子一个个慈爱贤惠起来，还不是看到皇帝日日将景珂留在寝宫里，想要没事找出些事来。
让周贵妃教养景珂，景骊根本不会考虑，周贵妃只要能顾好她自己的皇子皇女，景骊就谢天谢地了；让其他有子嗣的后妃教养景珂，也不在景骊的考虑范围内，毕竟亲疏有别，到时候景珂受了委屈，在卫衍面前哭诉，卫衍极有可能会给他脸色看，他可不要去自找麻烦。
如果真的将景珂交给某位没有子嗣喜欢孩子的后妃教养，景珂的确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只是他要是和那位后妃有了母子感情，以后景骊需要的时候，使用起来效果肯定会变差。
景骊虽然常常对着景珂醋意横飞，却也很明白景珂孩子气的眷恋，在某种程度上拴住了卫衍的心，让他没有太多的空闲去思念远行的卫敏文，和某个他不想提到名字的女人。
只是这种前驱狼后来虎的无奈局面，很是伤害了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难免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一定要把景珂交给某位后妃教养，其实，就让景珂留在他的寝宫中，让卫衍代为教养，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景骊灵机一动，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说实话，对景骊来说，需要的时候把景珂领过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把他扔回后宫，才是最好的方法。景珂在后宫日子过得越苦，等到他好不容易见到卫衍的时候，肯定越喜欢缠着卫衍向卫衍撒娇，就越能达到他的目的。
而让景珂留在寝宫中日日和卫衍腻在一起，其实是下策中的下策，不过他左右权衡下来，发现他没有多少选择，比起把景珂交给某个女人乱了他的安排，还不如选这个下下策。
“如果，朕是说如果，珂儿由朕亲自来教养，母后觉得怎么样？”过了很久，景骊终于试探着开口了。当然，让卫衍抚养景珂这种话，他是绝对不会放在明面上说的，自然而然变成了由他亲自教养。
“陛下，宫中没有这样的规矩。再说，陛下真的打算自己亲自教养，还是打算要交给谁教养？”太后虽然已经老了，眼里依然容不下沙子。
多年来，她可以当某人不存在，那是建立在皇帝权位稳固的基础上，那是建立在皇帝国事处理得妥当的情形下，如果皇帝打算为了某个人要坏祖宗规矩，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就算会让皇帝不悦，她也不会容忍皇帝这么胡闹。
“母后多虑了，真的是由朕亲自抚养，朕保证不会让其他人插手。”景骊信誓旦旦地在那里保证。他的保证一向很不值钱，不过他相信太后还不知道这一点。
“哀家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总有那么一天，陛下会为了讨他欢心，倾尽天下所有？今日陛下打算用一位皇子来讨他欢心，他日陛下会不会用万里江山来讨他欢心？”多年来，太后一直当某人不存在，但是那个人永远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时时刻刻隐隐作痛。
此时有了机会，她马上就发作了。
“母后多虑了，朕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是那样的人。”景骊喜欢站在高处俯瞰天下大权独握的感觉，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厌倦。
至于说到卫衍，对于江山社稷的安危，卫衍可是比他还要在乎，如果哪天他真的做了对江山有碍的事，第一个要找他麻烦的人就是卫衍，所以永远不会有太后担心的那种情况发生。
“等哀家死了以后，陛下想怎样就怎样吧。不过哀家最后提醒陛下一声，君王的喜恶与天下息息相关，特别是对待诸位皇子，陛下更不该轻言喜恶，否则，给了某些不该给的人希望，就是他日纷争之源，实非社稷之福。”太后闭上了眼睛，默数着佛珠，不愿再搭理皇帝。
太后这话说得很重，重到景骊就算身为皇帝，也不敢轻易承受。
忠义孝悌是定国之源，百事更是孝为先，就算在皇家，一旦陷入残酷厮杀的时候，没人会真的把这当一回事，但是没有一个皇帝会愿意背负不孝的罪名。再说景骊和太后之间，始终还是有着母子感情的，而且太后自卫衍回来后，除了口头说过几句不中听的话，并没有在卫衍的事上逼他过甚，景骊也是记在心里的。
既如此，让太后这般难受，就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孝了。
“其实母后真的多虑了，朕为何要亲自教养珂儿的原因，恐怕母后想岔了。珂儿伶俐可爱的确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凡做人父母者，对于没有继承家业责任的幼子，多会偏爱几分，这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的意思是……”太后听到皇帝这么说，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揣摩着皇帝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她想到的那个意思。
“朕的意思，母后明白的。”景骊点头微笑，坦然与太后对视。
“既然陛下这么说，这件事哀家就不管了。不过凡事不可操之过急，陛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皇帝允了这么一个承诺，太后当然也要拿出点诚意来。
“朕明白的，母后放心好了。”对于这个结果，景骊也很满意。这样的皇帝家事，只要太后不发话，就算其他人要说话，也都是些废话，风过即散，景骊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如此甚好。”太后点点头，不再多言。
那日，在太后的宫中，太后与皇帝从争执开始，以相谈甚欢结束，对某些事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未来的结果，却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因为到了那时候，太后早就无能为力，皇帝也因为儿女都是债，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说那日有了太后不再多管的承诺，景骊也没有急着去办这件事，原因当然是因为他看景珂这个臭小子很不顺眼，非常不顺眼，不顺眼到很想让他凭空消失掉。
卫衍身边的位置是他的，是他的。臭小子你怎么敢大大咧咧地躺在这里，谁给了你熊心豹子胆竟敢爬朕的龙榻？
景骊沉着脸站在那里，瞪着龙榻上一大一小两个熟睡的身影。今日卫衍休沐，他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想来陪着卫衍一起歇个午觉，哪里会晓得早就被人占去了位置。
也许，景骊的目光实在太凌厉，也许，景骊心底的怨念已经直冲天际，因为卫衍在这当口突然睁开了眼睛。
“陛下？”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卫衍仿佛看到皇帝黑着脸，模样很是可怕，他有些不相信，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才眨了下眼睛，就看到皇帝的脸上布满了温和的笑容。
“没事，你歇着，朕找珂儿有点事。”景骊笑容满面地边说着，边将景珂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哼，敢占朕的位子，朕偏不让你睡。
卫衍听了他的话，不疑有他，也没有嗅到空气里弥漫着的怨念，他轻轻“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所以他没有看到皇帝脸上的笑容在他闭上眼睛后，马上就变得很邪恶，更不会想到可怜的小皇子，此时已经落入了虎口，能不能囫囵着出来，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手酸……”御案很高，景珂要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他颤巍巍地站在一个高高的圆凳子上，已经磨了半个时辰的墨，他的父皇还是不满意，依然要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挑他的错。
虽然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才让父皇这么生气，反正先认错肯定是没错的。
景骊冷哼了数声，没理他。不就是磨个墨嘛，用得着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还以为他在怎么虐待他呢。
“父皇……”景珂一边磨墨，一边抽泣。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下不为例。”眼见着景珂从抽泣变成了掉眼泪，景骊终于良心发现了，伸手将儿子从凳子上抱了过来，命人来帮他净手洗脸。
至于他嘴里这个下不为例，到底是什么例，他没有细说，景珂光顾着哭，也没问，显然还是一笔糊涂账。
被皇帝抱着哄了一会儿，景珂很快止住了眼泪，偶尔才小声抽泣一下。就算他还是觉得很委屈，却不敢再哭了。他在皇帝跟前也算有了段时日，知道他的父皇的耐心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他再不会看脸色继续哭下去，他的父皇恐怕马上就会翻脸了。
景骊大概也觉得刚才罚儿子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磨那么长时间的墨有些过分，这次的耐心倒是比平时多了不少，见他还是在小声抽泣，抱着他在殿内溜达了几圈，看到他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下来解释几句。
“父皇，那是什么？”
在昭仁殿内室的某面墙壁上，景珂看到了一幅很大的绢制画幅，上面画得既非山水，亦非花鸟人物，而是用无数线和圈绘制成了一幅奇怪的画，整张画以黑线为主，间或用朱砂标出了无数不规则的小点。
景骊朝儿子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表情严肃起来：
“这是民议司今早呈上来的万寿节寿礼——我朝的山河疆域图。”
民议司集十年之力，花了无数人力物力绘制成功的这张疆域图，绝对很得景骊的欢心。以前朝廷虽然也有舆图，但是最多画个模糊的大概方位。这次民议司献上来的这张疆域图，却标绘得非常详细，州府郡县，山水湖泊都在上面一一显示。
景骊抱着儿子站到舆图前，开始向他慢慢细说这万里河山千里沃土。这些名字这些东西，他日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时时刻刻为它们操劳筹谋，此时当然如数家珍。每一个州府，每一处山河，人文习俗，物产资源他都一一道来。
真可谓，万里江山由谁写入了图画，一笔一划写尽了俗世繁华。
景珂瞪大了眼睛，目光始终顺着皇帝的手指在转动，皇帝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试图牢牢记住，虽然有很多东西，他现在根本就听不懂。
江山如画，引多少英雄竞折腰。
那时，年幼的他，还没有后人这般的感慨，还没有那如火的野心，那一日，年幼的他，只是第一次有了直观的感受，原来父皇手中的这片江山，真的很大很大，大到他无法想象。

第三十六章 豪言壮语
景骊这话说着说着，很快就说到了一年前的南征大捷上，平定南夷开拓疆域，算得上是他目前为止，最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伟大功绩之一。
文治武功，自古以来就是评判一个君王功绩的标准，文治先不去说它，因为文治的效果，非一时就能见效，单说这开疆拓土的武功，对于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一项莫大的功绩，值得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留待后人景仰，值得他手下的臣子们歌功颂德大肆吹捧，当然更值得他在儿子面前好好吹嘘一番。
“父皇好厉害。”果然，景珂竖着耳朵这么听着，很快忘记了刚才皇帝无故处罚他时的委屈，望着皇帝的眼中满是小星星，显然心中已是满怀崇敬之情。
“也不全是朕的功劳，百姓辛苦，群臣勤勉，才使国库充盈，将士用心，兵卒用命，才能一举拿下南夷。”景骊虽然嘴里稍微谦虚了一下，不过他脸上这得意的神情，可是怎么谦虚都掩不住的。
“皆是父皇英明仁德，才有四海靖平，天下归心，众志成城。”景珂不是笨蛋，这哄人开心的话，身边的人早就不知道教过他多少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
不过他是真心觉得皇帝很厉害，所以这话说得非常真挚。
这话景骊当然爱听，特别是被儿子用这么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更是飘飘然了，他的心中一高兴，看着儿子一下子顺眼了许多，这揉着儿子脑袋的大手，也就有了温柔的感觉。
“等儿臣长大了，愿替父皇统领将士，沙场杀敌，卫我山河，开我疆域。”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将军梦，年幼的景珂，已经被他父皇的话语煽动得热血沸腾了，现在又被皇帝温柔的大手一鼓励，马上许下了豪言壮语。
“好，好，珂儿小小年纪，就有此宏愿，不愧是我景家的子嗣，等朕北伐的时候，就带你一起去。”小小的景珂，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非常郑重，正因为他年纪小，景骊才相信他的话都是真心话，听了景珂的话，他的心中大喜，“吧唧”一口就亲在了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上，“只是，你这爱哭的毛病可要改一改，朕的将军可没有一个是爱哭鬼。”
转念间，景骊又想到景珂刚才大掉眼泪的场面，这可不是一个立志要开疆拓土的皇子该有的性子，随口调侃了他一句，浑然不觉刚才若不是他故意使坏欺负人，景珂是绝不会泪眼磅礴哭成小花猫的。
景珂闻言呆了一呆，刚想说他才不是爱哭鬼，还不是皇帝故意为难他，他心里觉得委屈才哭起来的，不过他的嘴巴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应了声：“儿臣知道了。”
“领兵打仗，上阵杀敌可不是嘴上的功夫，那是真刀真枪以命搏杀，就你这胖乎乎的身子可不成，看来朕要替你找个师傅，好好教导磨练你一番，等你练就了一身好本事，长大了才好替朕分忧。”景骊看着他的身材，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样子的景珂，可成不了一个领兵的将军。
“师傅？父皇让大统领做儿臣的师傅，教儿臣功夫好不好？”景珂想也没多想，这话就脱口而出了。
“大统领？”景骊没有想到儿子会提出这个要求，忍不住盯着儿子认真看了几眼，思索着这话是不是有人教他的。
景珂的眼里依然很纯净，就算被皇帝这么盯着，他也没有一丝慌乱，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提出的是一个多么了不得的要求。
其时，若是正式行了拜师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徒之间的关系是很亲密的。若景珂真的拜卫衍为师，他在卫衍心中，他在卫家几位家长心中的位置，会比现在不知道提升多少倍。
虽说卫家多年来都保持着低调，不过皇帝的恩宠在那里，无论怎么低调，卫家在朝中军中，都是很有影响力的，如果景珂真的和卫衍有了师徒名分，如果卫家起了什么心思，恐怕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让几位皇子间的势力此消彼长，开始新一轮的排序。
就算卫家没什么别的想法，到了他日，他给了卫衍名分，景珂的排序自然而然也会随之上升，到时候，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只是，这并非是他的期待。
景骊虽然存了要让卫衍教养景珂的心思，却是养着玩的心态较多，并没有准备做其他的事。要立哪个儿子为储君，是天子家事，该由他乾坤独断，他没打算让任何人插手，就算卫家要插手其中，也绝对是他的大忌讳。
卫家是他一手扶起来的，是他掌中的一把利剑，这把利剑的主人是他，也只能是他。若一把剑有了自己的意志，想要恣意行事，这样的剑他拿在手里，恐怕就要嫌弃割手了。
他想立哪个儿子是一回事，若有人逼着他立，那就是在挑战他君王的权威，绝对是他无法容忍的事。再说，比起其他几个儿子，景珂在他心里始终都处于可有可无的地位。
虽说都是他的儿子，但是人与人是不同的，很多时候自身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投胎投一个好肚皮，光是生母微贱这一条，就已经绝了景珂日后想要出头的路。
更何况景珂的生母不仅仅是微贱，其中还牵扯着宫中无数秘闻，可以称得上牵一发就会动全身。那些事都是景骊不愿意回忆的往事，根本就不容许任何人提起，由此一来，连带着景珂的身份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这些年来景骊始终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在此。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为了哄骗卫衍，让景珂在卫衍面前得了欢心，而他现在对这个儿子，也慢慢多了几分喜爱，就算如此，也就让他对景珂的日后安排，从一个悄无声息的闲散宗室，变为一个得宠的逍遥王爷，或者一个能够统兵戍边的将帅王爷，也不是件坏事。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骨肉至亲难道还比不上旁人放心。景骊相信未来的君王，会有足够宽阔的胸襟，容下景珂这样的兄弟，如果没有，景骊也会让他有的。
无论如何，他们始终都是他的血脉延续，景骊鼓励他们表现竞争，可不是鼓励他们手足残杀，若有人不顾手足之情，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他也不吝于让他们感受到他的雷霆之怒。
“大统领公务繁忙，没有教导你的空闲，朕另外帮你挑一个王傅。”既然心中有了计较，他马上驳了景珂的请求。
“父皇……”虽然皇帝的拒绝很是和颜悦色，可惜皇帝不是大统领，否则的话，景珂保不准就要牵着他的衣角好好磨一磨了，但是此时在他面前的人，是经常会板起脸来训他的皇帝，景珂迟疑了片刻，终是没敢和皇帝撒娇，乖乖点头应道，“儿臣知道了。”
挑选教导皇子弓马骑射的王傅，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特别是景骊对儿子有了新的期待，这事就变得更慎重了一些，既然一时没法决断，他就把这事先放放了。
此时，他估摸着卫衍也该醒了，就让人将景珂带了下去，去找卫衍了。
卫衍的确已经醒了，正在皇帝的御案前帮他整理东西。
这些时日，皇帝调了一大批户部旧档入宫御览，摊了满满一桌子，都没有旁人可以下手的地方了。也只有卫衍，因为一直被皇帝指挥着干这干那，所以很清楚皇帝到底在忙些什么。
皇帝既然把目光望向了西北方，这先头准备就要开始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的充沛，粮道的通畅是打仗取胜的关键。所谓粮草，不仅仅是指兵卒食用的粮食，还包括武器盔甲战马器械等战争中需要用到的一切军备。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字，钱。打仗打的就是钱，若国库里没有足够的钱，就算皇帝再怎么想，这仗也是没法打的。
据卫衍这些天跟在皇帝身边看到的那些东西来估算，大概五年之后，北伐才能成行。南边干戈刚止，军队需要休整补充，最重要的是百姓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若皇帝一心一意要穷兵黩武，耗费民财，这苦谏的折子，恐怕又会如雪片似的呈上来，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卫衍的一份。
“眉头皱这么紧，怎么了？”景骊一进去，就看到卫衍的表情很沉重。
“现在还不是征战的最好时机，陛下千万不可操之过急。”就算是在泼皇帝的冷水，这该说的话，卫衍还是要说。
“放心吧，朕有分寸的。北狄是我朝自高祖起就如鲠在喉的心腹大患，高祖筹划北伐多年，可惜天不假年未能成行。自高祖后，朕的先祖们都谨小慎微，始终处在守势，纵得那蛮夷之族越发不知天高地厚，竟将我朝边土当成了他们的天然粮场，时不时就南下劫掠，直到陈天尧戍边后才互有攻守。若有生之年不能铲除这心腹之患，朕委实难以心安。不过朕也从来没小看过这马上的蛮族，现在做的是枕戈以待的准备。而且，朕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景骊说到机会时，眼神微微有些改变。他立志要铲除边患，但是蛮族强横的战力也一直是他忌惮的，他没打算用无数将士的性命去硬拼，来换取这场胜利，自然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绿珠所负的皇命就是与此相关，为皇帝摸清敌情，给皇帝一个出兵的良机。当然，很多时候，没有机会，制造一个机会也是可以的。
“是臣多虑了。”此时皇帝表现出来的是卫衍最喜欢的那一面，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睿智英明。
他一时看得有些发呆，直到皇帝搂着他亲了亲，调笑着问他，是不是想他了，他才清醒过来，皇帝的那一面在他面前永远只是昙花一现，因为皇帝根本就不耐烦在他面前摆出那副表情。
虽然皇帝现在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好，很温和，当然更多的是不正经，但是这样的表情大概只属于他一个人所有，所以到最后卫衍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刚才六殿下的事……是臣不好，没有考虑周全，陛下不要责怪他。”宫中真的没有秘密，刚才景珂被皇帝欺负的事，早就传到了卫衍的耳中，他也是在这宫里住得时间太长了，潜意识里把这当成了家，而且始终认为景珂还小，才会在景珂玩累了，一时糊涂将他抱上了龙榻歇息。
听到皇帝发景珂的脾气，他马上就明白是为了什么，本来想去解释的，他都到了昭仁殿外，听说皇帝和景珂父子两个已经和好如初了，他又退了回来。
“当然是你不好，难道还会是朕不好？”卫衍肯认错，通常意味着景骊可以狮子大开口，提些卫衍平时不愿意的要求，这样的机会，景骊肯定不愿意放过，“朕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罚你。”
说是说要罚，不过皇帝落下去的吻依然很温柔，眼中的柔情蜜意仿佛可以将寒冬的冰雪融化。
卫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怀抱着皇帝的背，任由他亲着，偶尔会小小地回亲一下，不过他很快就被皇帝更热情的亲吻，吻得忘了该怎么回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卫衍累得手指头都不愿动弹一下，皇帝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
“白日宣淫，实非明君所为。”完事后，景骊一边替卫衍穿上衣服，一边微微摇头，听上去仿佛是在自我反省，可惜用的是毫无诚意的口吻。
卫衍嗓子发哑，不想开口说话，只是用力瞪着皇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完事以后还要拿话来打趣，这种行径简直和街头无赖差不多了。
若皇帝真的有一丝反省之意，刚才就不会在他苦苦哀求的时候，怎么都不肯放过他了，现在才来说这种风凉话，真不知道皇帝的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
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这种事，稍做即可，显摆的时间过长会惹人厌的，景骊早就明白其中道理。眼见着卫衍还记得刚才被他欺负的事，他急忙将茶盏递上去让他润喉，嘴里很快转了话题。
“珂儿缠着朕，要朕给他找个师傅教功夫，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景珂在景骊嘴里，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缠着他撒娇的娃，想来他在远处必然会因此打个喷嚏。
可惜事实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景骊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事实。就算景珂对此有不同意见，恐怕也不会有机会表达。奇怪的是，景骊在拒绝景珂后，不知怎么又想通了，拿这话来问卫衍。
“臣公务繁忙，实在没有闲暇时间教导六殿下。”卫衍并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许他隐约明白，却不愿去深究，不过他拒绝的理由，几乎和皇帝驳回景珂要求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听到他这么说，景骊终于笑了，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亲他。
卫家若有不该有的心思，他不会允许，但是卫衍是不同的，他不希望卫衍和他，在这件事上，有着很大的分歧，最后为了这事闹别扭。
现在卫衍愿意与他保持一致，他当然高兴了。

第三十七章 心有灵犀
所谓的心有灵犀就是如此吧，景骊确认了卫衍的想法，心情更加欢快了。
不过，他亲着亲着，就失了分寸。
“陛下，白日宣淫，非明君所为。”卫衍偏过了头，咬着牙把皇帝刚才调侃的那句话扔了回去，只是他那沉重的呼吸声，却表明了皇帝陛下的行动很有成效。
“朕从来就不是什么明君，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朕。”景骊对卫衍避开他的亲吻毫不在意，见到他气呼呼地偏过头去，却露出了干净的脖子，仿佛正在对他说，赶紧下口过时不候，当下他就接受了卫衍的邀请，换了个地方亲吻，在他耳后的肌肤上厮磨起来。
卫衍闻言，只能无言以对。
他希望皇帝是明君，但是那只是他的希望。
如果皇帝真是德行无亏的明君，他根本就不会躺在皇帝的枕边。
何况到了今日，他的要求已经一降再降，只要在除却他的事上，皇帝能够做个明君，他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当然，就算是这个要求，也只是他的希望，皇帝能够做到的时候，也是少之又少。
“其实，你也想要朕的吧？”见卫衍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景骊笑得更欢畅了，他边问，边向卫衍的耳朵里面轻轻吹气，目的不言而喻。
卫衍虽不是“侍儿扶起娇无力”，也是刚刚承过皇帝的恩泽，根本就经不起皇帝这般亲吻。
他的心里虽然万分无奈，嘴里更是忍不住要怪皇帝几句，但是皇帝的脸皮一向极厚，他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他只僵持了一会儿，就再次从心，由着皇帝把那荒唐事又重复了一遍。
后来，他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皇帝不在他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被窝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帐子外面点上了烛火，将帐外皇帝的背影变得很宽大。
被窝里面很暖和，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顺着肌肤渗入，仿佛能够到达内心深处。
卫衍一时间懒得动弹，就这么躺着，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幔帐上面的那个黑影，那个他熟悉的身影。
那个让他安心的背影，就印在幔帐上，只要他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
他躺在那里凝神倾听，外面皇帝翻动折子的声音，烛芯爆裂的声音，还有皇帝和旁边悄声伺候的那两名内侍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再远处，是风吹动花草树木的声音，是禁宫守卫换岗的口令声，是宫人们走动的脚步声，他的耳中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响，心里却觉得非常宁静。
温暖祥和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围，让他突然觉得，就这么着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幸事。
“醒了怎么不叫人，肚子不饿吗？”景骊大概过半个时辰，就会进去看一眼，这次他掀开帐子，总算看到卫衍睁着眼睛，结果却是在那里发呆。
他伸出手掌，在卫衍眼前晃了晃，卫衍的眼珠子都不动一下，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景骊怕他饿着，没有多问什么，将他从被窝里挖了出来，穿好了衣服，带着他去用膳了。
景珂这几日一直是和皇帝他们一起用膳的。昨日他好不容易等到田老太医开恩，终于不用再过别人用膳他喝粥的苦巴巴的日子，却不料幸福日子才过了一天，他又开始挨饿。午后他被皇帝着人送回偏殿，就乖乖做完功课，玩耍了一会儿，然后就等着用膳。
结果他等了又等，足足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才有人带他去用晚膳，当他看到吃的东西时，眼睛都绿了，皇子的仪态，用膳的规矩，全部留在了心里，在膳桌上表现出来的则是气吞山河的气势。
景骊和卫衍有了狍子肉的教训，再也不敢由着他敞开肚皮大吃，只让人给他盛了小半碗的饭，再挑了一小碗不油不腻的菜，放到了他面前，吃完了就不许他多吃。
偏偏他那无良的父皇，看见儿子吃完了碗里的东西，正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筷子上的鱼肉，还要故意去欺负他。
景骊挑了一筷子鱼肉，也不忙着吃，先放到鼻子前闻了片刻，品评了一番御厨的手艺，然后他笑容满面地望着儿子，还把筷子往儿子那个方向移了过去。就在景珂以为皇帝要喂给他吃，嘴巴都不由得张大了的时候，他突然把筷子抽回去，迅速将鱼肉放到了自己的嘴巴里面，砸吧砸吧咽了下去，脸上还是一副真好吃的神情，直把景珂招惹得又要哭出来了。
“陛下……”就算卫衍用膳时的规矩是食不语，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看到皇帝这样欺负小皇子，他还是看不过去了。
皇帝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这么孩子气，有这么好的兴致去招惹小皇子，真不知要说他什么才好。
“大统领，珂儿还想吃。”见卫衍帮腔，景珂马上转了方向，牵着卫衍的袖子开始撒娇。
以卫衍的道行，哪里招架得住景珂这么撒娇，很快就乖乖投降了。鱼肉保不准有刺，他没敢喂，就舀了一勺羊羹，喂到了小皇子张开的嘴巴里面。
“你就纵着他吧。”在卫衍跟前，景骊不耐烦板着脸和景珂扯什么规矩，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还好田老太医的威名摆在那里，无论是卫衍还是景珂，一想到吃多了以后落到田老太医手心里面要遭的那个罪，都不由得心惊肉跳，没人敢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卫衍喂了两勺就停了手，景珂虽然还是眼馋，也没敢再讨要。
这日子就在吃吃喝喝欺负撒娇中飞快流逝。弘庆六年的新年很快到来，又很快过去，期间没什么大事，除了卫衍和景珂在街上买的那两只小雀儿终于长大了。
小雀儿长大了，唱歌当然指望不上，宰了吃倒是可以烧一大碗，不过提出这个建议的皇帝陛下，被卫衍和儿子一人瞪了一眼后，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他的目光，还是让两只小雀儿感受到了不知名的危险，每次看到他过来，就会急急躲回窝里。
这两只吃得肥肥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小雀儿，并非会唱歌的八哥，而是两只鹌鹑。从小养到大的，卫衍和景珂哪里舍得吃了它们，就在花园里圈了一个地方出来养鹌鹑。
这种大煞风景破坏花园景致的事，也就这一大一小做得出来，另一个人虽然跟在他们后面，嘴里嘀咕着诸如“焚琴煮鹤”之类的词，不过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是在纵容他们。
还有就是皇帝要给景珂单独找个王傅的事，不了了之了，最后的结果与他一开始的设想，有了很大的出入。
此事如此发展，宫中的几位后妃显然出力诸多。
到目前为止，所有教导皇子们的师傅都是诸位皇子共有，一视同仁也就分不出厚薄，若是让景珂单独有了个王傅，哪怕只是教拳脚功夫的，也意味着他是诸皇子中的特例，这种事，那些后妃们岂能容忍。
皇帝要为景珂挑选王傅的消息刚放出来，后妃们就开始各显神通，甚至连皇帝自己的太傅柳太傅都开口了，众人围堵皇帝，让他不厌其烦，到最后还是依了惯例，挑了三名弓马骑射拳脚功夫都出众的武将，尊以太子太傅的名号，每日在申时那个时辰，轮番着上阵打磨诸皇子及伴读们幼嫩的躯体，卫衍也是其中之一。
和那些后妃们差不多，景骊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一份子，若是卫衍想给景珂一个人做师傅，他不乐意，但是给所有的皇子做师傅，就算卫衍不乐意，他也有足够多的办法让他点头。
弓马骑射拳脚功夫打基础的时候，无所谓悟性天分之类的东西，端看下的苦功多寡，一份汗水就会有一份收获，只有学到后面，才会因悟性而分出快慢，因天分而成就不同。
不过教导皇子们却没这些讲究，毕竟这几位个个身份尊贵，不可能真的指望他们有朝一日会上阵杀敌，磨练得他们能够上得马开得弓，围猎的时候不要出丑也就够了。
因这几位太傅都是从军中选出来的，刚开始没能明白这个道理，打磨的时候稍微严厉了一点，后妃们马上派人传话出来，请他们手下留情，所以他们三人商量下来，这课程后来就以打磨身体为辅，以教导行军布阵的兵法为主了。
兵法卫衍不擅长，所以他分到的任务就是教一些基本功，那两位则是负责兵法讲解。每隔二日的申时，卫衍就带着皇子们打打拳开开弓，年纪稍大点的皇子再加上骑马这个课程，至于在马上开弓这种很有难度的动作，要等皇子们马术娴熟了，才会提上日程。
说实话功夫要天天练才会看得到成效，每天练一个时辰都不管用，更何况是隔了几日才练一个时辰。不过众人都没打算要将皇子们教成功夫大家，再加上皇子们功课实在太多，根本没那么多时间来认真练，这事也就只能这么着了。
反正用卫衍平日操练近卫营营兵的标准来看，他这活简直和带着一帮小孩子玩耍差不多，很快就羞于提起他在教皇子们练武这回事了。
好在也不是所有的皇子都让他失望，毕竟还有景珂这位小皇子正认真跟着他在练功夫，能够稍微安慰一下他失望的心情。
用皇帝的话来说，虽然景珂平时又爱撒娇又爱哭，但是在这方面倒是很能吃苦，非常值得嘉奖。不过皇帝的嘉奖也就口头说说，到目前为止，还没兑现过其中任何一个。
景珂没向他父皇讨要什么奖赏，对于他来说，能和大统领光明正大腻在一起，就是对他最大的奖赏了，虽然这奖赏伴随着无数汗水和泪水，不过比起那些快乐来，真的不算什么。那是他生命中最幸福快乐的时日，就算有烦恼，也还是小孩子的烦恼，未来的无数风波还离他很遥远。
每日清晨，如果他住在皇帝寝宫，必是早起和大统领一起做早课，就算回到了后宫，他的功夫也没有拉下。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那套入门的简单拳术长臂拳，他就打得虎虎生风有模有样了，比起那些卫衍教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记不住，稍微累一点就这个来打招呼那个来说情的娇贵徒弟们，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卫衍看在眼里喜上眉梢，颇有些有徒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景骊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有数，以至于景珂在皇帝寝宫待得时日越来越长，一个月中倒有大半个月能留在这里了。
这相处的时间一多，卫衍给他开小灶的时间也就更多了，直接导致了他的拳脚功夫突飞猛进，虽然有着年纪小力气不足的弱点，不过仗着矮小灵活，一个对付两三个也是小意思。
不过半年多的时间，那些不长眼暗地里还敢偷偷欺负他的小孩，都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很快咸阳宫中敢欺负他的人，都要仔细掂量掂量了。当然，这只能算是意外之喜，并不是他本来的目的。
对于他习武以后，喜欢用拳头解决争端这一点，萧振庭颇有微词，都说过他好几次了，不过景珂听在耳里，却没有记在心里，自从用拳头让欺负他的人服软讨饶后，他就喜欢上了那种感觉，才没管萧振庭担心的那点小事。
打架斗殴被人发现了，肯定是双方都没好果子吃，不过那也要人发现得了，他就不信那些比他大了那么多的笨蛋，输了以后还有脸去找大人们告状，就算告状了他也不怕，他们说的话也要有人信才行，怎么看以他的个头，都是不可能打赢别人。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就继续在大统领面前乖乖做个好孩子，却在咸阳宫中逮着机会拿人练拳增加实战经验。
小孩子聚集的地方，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争端，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争端，更何况是在利益纠缠的皇宫中，在没人注意的暗处，各种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景珂练拳的机会还是很多的，直到有一天，萧振庭的担心终于成为了事实。
“这事真的是你做的？”景骊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霎那，几乎想怒斥来人是不是在栽赃陷害，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个只会在卫衍跟前撒娇，动不动就会哭鼻子的臭小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着人把景珂带进来问话，不过他看到景珂全身的狼狈模样，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五个十多岁的少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与景珂发生口角，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这个才七岁出头的幼童揍得满地乱爬，无数人上前都没能分开他们，据太医事后诊断，其中有三个的手腕被折断了。这就是景珂做下的好事。
这件事与那日景琪将他踢入池中差不多恶劣，如果真是景珂做的，景骊都忍不住想要夸赞一句，他们真不愧是亲兄弟，连做出来的蠢事都相似到让人叹为观止。

第三十八章 大道无形
景珂垂着头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为什么？”景骊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干出这种蠢事，莫不是往日里被纵得无法无天了，才会变得如此嚣张跋扈？
景珂还是不说话。
他全身都疼，心里也很委屈，盼着他的父皇能够主持公道，但是萧振庭的话却一直在他耳边回响，让他不敢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殿下在众人面前做下此事，太傅们不敢担责任，必定会报到陛下面前圣裁。但是，殿下你要明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陛下知道了此事的起因，必定会雷霆大怒，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掉脑袋。这些人虽然可恶，但是他们还罪不至死，况且他们都是宗室子弟官宦人家，如果真的因为你的缘故，通通掉了脑袋，殿下以后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若殿下这次把打架的责任担了下来，纵使一时会受一些委屈，日后陛下也会想到殿下的仁厚的。”
“可是，他们说了那么多混账话，辱及大统领……”明明是那些人不对在先，他气不过才动手的，就算被父皇知道了，砍了他们的脑袋也是该的，他应该在父皇面前好好分说前因后果才对，为什么还要把过错揽到他的头上来？
景珂怎么都想不通这里面的道理，当然不愿意照着萧振庭的话去做。
“殿下，如果那些人的脑袋都被砍了，卫大统领知道了，真的会高兴吗？卫大统领知道此事与殿下有关，以后还会这么喜欢殿下吗？”萧振庭见拿皇帝的宠爱来说事，说服不了他，又把卫大统领给搬了出来，继续和他讲道理。
景珂被萧振庭问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大统领教他们习武之前说的那些话。习武者，当修心养性为上，强身健体为次，御侮却敌为下。又说武者当锄强扶弱不可倚强凌弱，当为国为民不可以武犯禁。
细想大统领说的那些话，再观景珂做的事，就算他再有动手的理由，也不会讨大统领喜欢的，更何况如果父皇因此插了手，后果会更加严重，到时候大统领极有可能再也不要他了。
但是，就算明白了这些道理，要景珂帮那些辱及大统领的混蛋遮掩，把过错往自己头上按，他还是不愿意。
“景珂，朕在问你话，你哑了吗？”景骊快被跪在下面的臭小子气死了。
这蠢事，他做了也就做了，只要他说出个理由来，他自然会为他做主。
偏偏这臭小子就是不开口。他问下面的人，那些人个个滑不留手的，只说看到打起来了，问起原因个个都说不知道。现在他都问到了景珂这个当事人头上了，难道他还不知道？
景珂听到皇帝的语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就算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开口了。
“他们撕了儿臣的习字纸，儿臣气不过，才动手的。”
“景珂，你当别人都是傻的，这理由有人会相信吗？就为了一张习字的纸，你折断了三个人的手腕，自己也弄得一身伤痕？”
“是儿臣的错，请父皇责罚。”景珂趴在了地上，不再说话。
“好，好，跪到外面去，给朕好好反省，等你清醒了以后，再来回朕的话。”见景珂这么简单干脆地认错，景骊隐约明白了一点事情的真相，但是景珂这么一回，就算他想细究下去，也没了发作的理由。
况且景珂在他面前撒谎，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心中的这口闷气，他一时下不来，景珂可就倒大霉了。
其时早就入了秋，从过道里吹来的穿堂风挟带着阵阵凉意，吹在身上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景珂跪在昭仁殿的檐下，垂着头盯着地上的白玉石头，身体时不时地就会哆嗦一下。
手疼，脚疼，脸上也疼，膝盖更是跪得麻木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是悄无声息，显然父皇还在生气，大家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就怕一不小心成了炮灰，不过那不是他能关心的事了。
反正他已经尽力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也不会改口，他现在关心的是大统领会不会因此不要他。
他打架，他撒谎，他不是好孩子，要是大统领真的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景珂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到该怎么办，突然想哭了。
这一日，昭仁殿中非常热闹，来来去去的人一堆又一堆，有来打探消息的，大部分人却是来说情的。是的，没有说错，大部分人是来说情的。
这世上的事，若要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最妥当的做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景珂率先认了大错，他们不承他这个情，落井下石要求皇帝严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真让他被皇帝罚得狠了，就得防着他突然改口。
这件事与永宁侯有关，若景珂真的改口，倒霉的人恐怕要多上不少，特别是他们作为家长，教子不严还是轻的，一旦皇帝震怒，脑袋恐怕都要悬乎。
为张习字纸闹得再大，也叫小孩子打架，辱及永宁侯事涉皇帝，那叫大不敬，孰轻孰重众人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来。明白这个道理的诸位受害者长辈，得到景珂认错的消息，都第一时间递牌子请见，忙着帮景珂说情。
“殿下年纪还小，一时气愤才会失了分寸，还望陛下息怒。”
“小孩子打架拌嘴是常有的事，臣恳请陛下宽恕则个，不必如此严苛。”
“犬子惹事在先，殿下发怒在后，若陛下不肯宽恕殿下，臣只能将犬子绑来，请陛下严加惩处。”
……
如此这般，个个都来说情，人人都来帮忙，都要让人好奇景珂的人缘怎么会突然好到这个地步了。到了最后，甚至连太后也派人来传了一句话，以“珂儿年幼，纵使有错，陛下稍加训斥即可，过严恐身子有虞”为由，让皇帝处罚的时候手下留情。
所有的人都希望这事就这么算了，赶紧消停下来，谁也不要再提起，让景骊非常不甘心，偏偏他还找不到理由发作，所以可怜的景珂只能继续在冷风中跪着。
卫衍是接到宫中来人传信，从近卫营驻地快马赶回来的。来传信的人，不是皇帝身边的人，却是太后身边的人，其中深意，让他忍不住好好揣摩了一番。
来人大概说了下事情经过。这种小孩子打架的事，会闹到皇帝面前，自然不是小事，不过他对景珂为张习字纸打人这种荒唐的理由，心中是疑虑重重的，但是等他入了宫，众人都这么说，甚至连他亲自去问景珂时，景珂都供认不讳，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不过，就算如此，该求的情他还是要求的，因为这不仅仅是以太后为首的众人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那么小的孩子，浑身伤痕跪在风里，实在让人瞧着太心疼了，也就是皇帝陛下，才有这么狠的心，一直让他跪在那里。
“他今日为张习字纸折人手腕，他日就会为点小事要人性命，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长大了必是为祸众人。就算这样，你还要为他求情吗？”景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没人承受他的怒火，所以景珂又一次成了那个倒霉蛋。
“殿下还小，陛下请耐心教导。”卫衍想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不过陛下的担心很有道理，以殿下的性子，的确不适合习武。请陛下放心，臣不会再教他习武。”
皇帝和卫衍的对话，景珂在檐下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到大统领这么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臭小子，让你做好人，让你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让你欺骗朕，让朕出不了这口气，这下遭到报应了吧？该！欺君之罪可是很严重的，这下你家大统领再也不要你了，朕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听到卫衍这么说，景骊心里嘀咕了一阵，稍稍有些满意。
既然达到了目的，他终于允许景珂起来了，又命人宣田老太医来仔细瞧瞧他身上的伤痕。只是景珂听到卫衍的话，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他又是哭又是求饶，一遍遍认错，让卫衍不要不要他。不过皇帝下了令，他又是小孩子，哪容得他不听话，几个强健有力的侍卫稍微动了下手，他就被弄了进来。
卫衍虽然抱着他，哄着他，让他不要哭，但是说出来的那些话，却不肯收回去。
“现在知道错了吧？只要你肯改口，朕就帮你去求情。”入夜，卫衍歇下了，景骊没事做，就去招惹儿子了。
景珂躺在榻上，浑身都在疼，不过据田老太医说，那些都是外伤，过几天就会好了。他的心中更加难受，但是却很清楚，现在没人能帮他。他见皇帝突然在榻边出现，拿这些话引诱他改口，马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就这么一下子又涌出来了。
景骊实在想不明白，男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景珂简直比女孩子还爱哭，有时候真的很让人头痛，他摸出块锦帕，给他擦了擦，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不要再哭。
“好了，别哭了。你打他们，朕不怪你，还要夸奖你一句打得好。不过你欺骗朕，却是要好好罚上一罚。你要是坚持为张习字纸打架的说法，大统领肯定不会再教你习武，既然不再教你习武，你就不可以再住在这里。如果你不住在这里，以后再想见上大统领一面，可就难了。”景骊悠悠长叹一声，加重“难了”这两个字，提醒儿子这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
这些道理景珂都懂。可是如果他改了口，父皇有了理由在手，极有可能要去砍人脑袋，最后闹大了，大统领肯定会觉得他是个坏孩子，再也不喜欢他了；如果他不改口，现在大统领就不要他了，父皇也讨厌他，到底要选哪一边才好，好像怎么选，他都落不上好。他想得脑子疼，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眼泪越来越多了。
“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那些人重要，还是大统领对你的疼爱重要，还是朕对你的宠爱重要？朕只是让你说实话，又不是要你瞎编。你说，如果大统领知道你是个撒谎的坏孩子，欺骗朕欺骗他，你觉得他还会喜欢你吗？”景骊哪里会看不明白儿子脸上的犹豫，又加了把劲，就这么着用话绕来绕去，想把景珂绕晕。
景珂紧紧捂着嘴巴，就是不说话，任眼泪在脸上肆虐。
“好，很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很有骨气。朕明日就让人送你回后宫，再也不会接你过来。”说道理儿子不甩他，景骊很快就开始威胁他。
“这么晚了，陛下还不睡？”
人是不能做坏事的，通常有些坏人，一做坏事就会被人撞见。这不，景骊刚开始威胁儿子，就听到卫衍在他身后发问，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听到了他和景珂的多少谈话。
景珂怕卫衍生气不理他，其实景骊也是怕卫衍生气不理他的。这事如果闹得太不像话，到时候卫衍肯定会找他的麻烦，所以见卫衍出现，他只能陪笑着说道：
“朕有点不放心珂儿的伤势，所以过来看看。他已经睡着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这话，他还捏了捏景珂的小手，示意他马上“睡着”。
卫衍走近榻边，看到景珂果然闭着眼睛，眼睫毛上却还垂着泪珠。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叹了口气，上前替他把被子小心掖好，才随皇帝离去。
“萧振庭，你说要怎么办？”第二天，景珂没能爬起来。他的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怕是要好好歇上几日。萧振庭也没去咸阳宫上学，奉了太后懿旨入宫来陪他。
“殿下尽管放宽心，好好养伤就是了，等到殿下的伤养好了，自然可以每天陪卫大统领继续做早课。殿下这么懂事，太后喜欢，卫大统领也必是喜欢，就算陛下一时不喜欢，也不打紧，这日子还长着呢。”萧振庭一点都不担心，一直在拿话宽慰景珂。
“可是，大统领他说……”
“殿下，你家大统领他是个笨蛋吗？”
卫大统领执掌皇宫禁卫守护皇城安全已有多年，从来就没有出过差错，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笨蛋，他要真的是个笨蛋，皇帝却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他来守护，这不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近卫营，是皇帝掌中的利剑之一，这把利剑，因为与皇帝的安全切身相关，可谓是利剑中的利剑。
近卫营大统领，就是代皇帝握着那把最利的剑，这个位置，从古至今只有真正的聪明人，才能坐得稳。
卫大统领之所以看起来不像个聪明人，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皇帝不希望他是个聪明人。一个简单纯粹在皇帝面前没有任何秘密的人，就算皇帝再多疑，也无从疑起。
这样的人，若真的小看了他，恐怕连怎么栽在他手里的都不知道。反正，萧振庭是永远不会小看这样的人。大道无形，大智若愚，重剑无锋，都是至理名言。
既然卫大统领不可能是笨蛋，这期间的种种因果缘由，他恐怕早就明了了。
有些话，他不说，是不想说，还是懒得说，或者不知道怎么说，谁也不知道。
反正有些事，不需要用言语诉说，单单看怎么做就行了。

第三十九章 故人兄弟
他家大统领是不是笨蛋，景珂不知道，不过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个小笨蛋。
“萧振庭，我还是觉得不甘心。”景珂攥紧了小拳头，闷声说道。
虽然在皇帝面前，他很坚决地不肯改口把事情真相说出来，不过他心里非常不甘心放过那些人，早知道最后会成这样，当时他就该多打几下。
“殿下，请你松开手，你这么用力，伤口会裂开来的。”萧振庭见他发狠折腾，急忙上前掰开他的拳头，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缠在外面的布条上没有渗出血迹，才松了一口气，“殿下，就算你不甘心，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不过是些闲话，当做没听见不就行了。再说嘴长在他们身上，就算不甘心，咱们也没有办法，只能任他们去说。”
“就算他们是在胡说八道，也由着他们去说？”景珂更加不甘心，愤愤不平地问他。
“殿下，那些话虽然很难听，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事实。况且就算是陛下，也没有办法让人不说话。”萧振庭叹了口气，说道。
“胡说，萧振庭你是个大坏蛋。大统领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才没有媚上，他才不是佞幸，你说大统领坏话，我不要再和你说话了。”景珂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了里边，不想再和他说话。
萧振庭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努力哄了他几句，却不管用，景珂一定要他道歉才肯理他。他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是错的，怎肯道歉？但是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他动了动脑筋，想了个办法来证明自己的话。
他证明的方法说简单也挺简单，就是谈古论今，以史为证。历朝历代修史的时候，都会单列一章名为佞幸传。所谓佞幸，盖指以谄媚而得帝王宠幸者，所涉范围极广，并非单指与帝王有私情之男子。不过按照史官修史的标准，他日若为今上修史，与今上有私的卫大统领，毫无疑问必会被列入佞幸传。
“萧振庭，你骗人，我不相信。大统领才不是，你走开。”景珂绝对无法接受他最喜欢的大统领，会被归入佞幸之流，以至于一向除了大统领之外，第二得他喜欢的萧振庭，也在他讨厌之列了。
“殿下，就算你不相信不愿意，也不能改变这个结果。细观历代佞幸传，其中不乏为人谨慎，无所亏损，颇为自进之人，为何还是在身后被归入佞幸之流？史笔如刀，可不是说说而已，只要在那方面德行有亏，就算其他方面再好，也逃不脱这个结果，除非……”
“除非什么？”见萧振庭突然停下来，不再说下去，景珂急忙问他。
“除非殿下手里握着这写史的笔，到时候殿下就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了。不过他日殿下真的这么做了，到了殿下身后，这史笔如刀的麻烦，恐怕就要落到殿下头上了，不知道殿下怕不怕？”
古往今来，篡史的帝王不乏其人，同样，大肆批判篡史帝王的史官也比比皆是。
“我当然不怕，只是……你是让我去做史官？”景珂有些迷惑不解。
握着写史之笔的人，不就是史官？难道萧振庭建议他以后去做史官？可是史官家族大多世袭，没听说过有皇子去任史官的先例。
“臣可没有这么说。史官只能根据史实书写史书，他们怎么会有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权力？”萧振庭很快否定了他的猜想。
“既然这样……你是说……可是……这不可能……”景珂突然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很快摇了摇头。
虽然他还小，但是不该奢望的东西，绝不能去奢望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那个位置对他来说太遥不可及了，就算是做梦，他也没有梦到过。
“殿下，有些事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可能，毕竟，你也是陛下的儿子。而且，你真的甘心吗？如果有一天，你最喜欢的大统领被人任意编排诋毁，你却没有反驳阻止的能力，你真的甘心吗？”
萧振庭的声音里充满了莫名的巨大诱惑力，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让人恨不得就这么跳下去。景珂一时间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他不甘心，当然不甘心，但是，有些事就算他再不甘心，难道就有用吗？
他是庶子，又是幼子，天家立储，先以嫡庶论尊卑，再以长幼序先后，要么立嫡，要么立长，他先头有四位兄长，那个位置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这些道理，就算他还小，也早就明白了。
纵使他心有不甘，又有何用？
有没有用，现在还没人知道，不过他的心中就此被萧振庭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却是没有疑问的。
萧振庭在哄景珂，卫衍也在哄皇帝。
皇帝昨晚被他撞破了欺负儿子的好事，一时心虚没有折腾，安安稳稳过了这一夜。不过到了第二日，议事完毕，遣走了众臣，他就坐在御案后，认真思索着什么。
卫衍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对于皇帝会做的那些事，就算他嘴里不说，心中也早就了然。
看皇帝这样子，不知情的人大概会误以为皇帝正在为国事烦恼，实际上皇帝肯定在想着该怎么折腾人。至于目标，小孩子他大概还不屑于去欺负，逃不过的肯定是那些大人。
当然小皇子景珂是个例外，谁叫他就在皇帝跟前，皇帝欺负起来实在太顺手了，其他人就算想被皇帝欺负，也没这机会，没这便利。
这么说对于小皇子可能很不公平，仿佛被皇帝欺负，还是皇帝的恩赐，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八九不离十有这么点意思在里面。
卫衍试图用公事打岔，让皇帝放弃他心中正在转的那些荒唐念头。可惜，公事的魅力比起折腾起人来，实在是远远不够，皇帝很快心不在焉起来，牛头不对马嘴地和他搭着话。
“陛下想不想听听臣心里的想法。”卫衍没有办法，只能放下了公事，准备和皇帝促膝长谈一番，免得皇帝时不时要为那些小事动怒，实在没有必要。
“什么……你说。”见卫衍摆出了这副认真的架势，景骊终于回神了。
“臣打小就不够聪明，也不够能干，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虽然偶尔也希冀过名留史册流传千古这种事，但是臣心里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时候，臣以为臣好好护着陛下的安全，就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有段时间臣恨过陛下……”
“对不起，朕……”听到这里，景骊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他虽然姿态强硬，心里咋咋呼呼地想着，就算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也不后悔，其实当年他就知道卫衍那时候是恨他的，但是卫衍不提旧事，他也不敢轻易提起这个话题，让过去毁掉现在的幸福日子，此时卫衍提起，他终于能补上这句道歉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去说它，陛下那时候也年轻。”卫衍摇了摇头，让皇帝不要再说下去，他提那些事并不是为了和皇帝算旧账，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翻来覆去地纠缠旧事，从来就不是他的性子，他此时提起，不过是想好好开解皇帝的心结，“再后来，臣被流放，走过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在京里永远看不到的人和事。臣第一次了解到民生百态，也第一次萌生了除了自己好好过日子之外，还想为这个国家为百姓们做点什么的念头。臣重回陛下身边之前，早就认真考虑过会付出的代价。陛下，臣不介意那些虚名，所以陛下不要再为这种小事生气，再为这些闲话折腾朝臣。臣不够聪明，也不够能干，做不到臣当年想做的那些事，但是陛下足够聪明，也足够能干，可以代替臣完成那些心愿。臣能做的就是永远站在陛下身后，守护陛下的安全。”
声名尽毁，荣辱全抛，这是他为了追随皇帝左右自愿付出的代价。
流言蜚语，史笔如刀，这是他为了常伴皇帝身侧自愿付出的代价。
他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是，他愿意，他真的愿意。
当年，他懒得多想他和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整日里得过且过地一日日过着，是因为他不愿意去深思这些事情，但是等到他愿意回到皇帝身边的时候，他早就想清楚了。
凡事皆有代价，既然他选择了陪伴在皇帝身边，就必然要付出这些代价，为什么皇帝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你不在意，但是朕在意。朕不准任何人诋毁你，羞辱你。任何人敢这么做，朕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卫衍不在乎虚名，但是景骊很在乎，况且这个人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面呵护的珍宝，怎容得旁人去践踏。
“陛下，黄口稚子无知之语，怎可当真，祸及家人更是无辜。如果陛下真的要去做那些事，臣会很生气，也会对陛下很失望，也许臣很快就会怀疑，臣当年的选择是否是一个错误。”
卫衍的表情很认真，很严肃，一点都没有说笑的意思。景骊和他对视了半晌，终于别过了头去，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朕知道了。”
此时，他脸上不甘愿的神情，和当时正在偏殿中与萧振庭较劲的景珂，实在是有得一比。
卫衍安抚过皇帝，有些放心不下景珂的伤势，就去探望他。
他进了景珂所住偏殿的门，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情景。景珂正气呼呼地坐在榻上不理人，萧振庭正在给他念书。一个在生闷气，一个若无其事，这景象和皇帝刚才生闷气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微笑起来。
见他进来，萧振庭赶紧站起来给他行了礼，景珂也想爬起来，不过卫衍快步走上前去按住了他。
卫衍仔细查看了一遍景珂全身的伤口，又问了他几句，才算放下心来，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了萧振庭几句闲话。
卫衍知道景珂的这位伴读来自安阳萧氏，有好几次，他都想问问，燕钰成如今怎么样了，是否一切安好？不过这个话题他不知道该怎么提起，所以有些话都到了他的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家兄来信，让我代他给侯爷请安。若侯爷哪天得空，可否容我上门拜见。”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说到了哪里，萧振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萧振庭这话并不是随口说说，事实上他上过永宁侯府不止一次，可惜永宁侯几乎比皇帝还要难见，永远都是闭门谢客，不是熟客上门，通常除了管家之外，见不到其他主人，他只能留下礼物黯然离去。这次能在宫里碰巧遇见，萧振庭马上提出了这个请求，也不管卫衍听了，是不是一脸的迷惑。
“令兄是……”萧振庭的兄长是哪一位，卫衍一无所知，只能开口问他。
“家兄讳振阳，是侯爷旧友，当日颇得侯爷照顾，始终铭记在心。若侯爷有事需要人跑腿，吩咐在下即可，我萧家绝不会忘记侯爷当日援手救命之恩。”
“原来是他。”卫衍静心思索了片刻，终于想明白萧振阳大概就是当日的燕钰成，不过那时他就说了几句话，当不得救命之恩，赶紧摆了摆手，“令兄言重了，我当时也就说了句话，求了个情，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
“侯爷此话有谬，一言之恩，一饭之情，皆是恩情，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有道是有恩不报非君子，莫不是侯爷以为我萧家皆是知恩不报之徒？”
“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样吧，等我家敏文回来了，我打发人请你过府，好好亲近亲近。”看到少年摆出了要和他好好理论辩驳一番的架势，卫衍赶紧投降。
他家敏文和萧振庭岁数相近，又都是少年老成之辈，应该比较谈得拢。至于他自己，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当下，他就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宝贝儿子去接待，也不知道归期渐近的卫敏文，有没有在路上打喷嚏。
“大统领，珂儿也想去，珂儿也要和敏文哥哥好好亲近亲近。”景珂听到萧振庭要去大统领家里玩，还有那位他从来没见过的敏文哥哥也要回来了，赶紧扯住了大统领的衣袖，用闪亮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好，到时候殿下也一起去。”对于景珂的撒娇大法，卫衍始终没辙，马上就答应了，“不过殿下这几日要好好养伤，否则到时候走不动路，可不要哭鼻子。”
“大统领，你说父皇会不会不让珂儿去？”景珂高兴了一会儿，突然想到皇帝还在生他的气，顿时不安起来，趴在卫衍耳边小声问道。
“放心吧，到时候臣去向陛下讨旨意。”卫衍也在他耳边小声回答。
景珂终于放下了心，搂着卫衍的脖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萧振庭看着包成粽子一样的小皇子，和卫衍两人头对着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笑了起来。

第四十章 菊黄蟹肥
弘庆六年秋末，永宁侯世子卫敏文在消失整整一年后，重新出现在了京城街头。
关于卫敏文这一年的去向，从卫府流传出来的消息是去了河西祖宅休养，至于旁人信不信，或者在背地里怎么猜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卫敏文这次回京，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公事，一是私事。公事自然与西北那边有关，私事却是因为卫老侯爷即将做八十大寿，他是专程回来拜寿的。
他刚回到府邸，还不曾洗去旅途的风尘，就被皇帝急召觐见。皇帝急着见他，他同样急着办好公事，以便放下心来合家团圆，所以他匆匆洗濯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随来人进宫去应对皇帝的问询。
西北那边经过一年多的渗透打探，消息摸得差不多了，不过皇帝想要的机会，目前还没有着落。
他们在那里构思了一个计划，只是施行起来需要不少的时间，不菲的财力，这次派他回来，就是想要摸清皇帝到底能给他们多少时间，以及恳求财力方面的支持。
“塞外那边的规矩是王子们一旦成年，就会分封奴隶牧民牧场，让他们离开王帐自立部落，分封多寡由他们母妃的地位，和自身受汗王的宠爱程度决定，只有最年幼的王子才能继承汗位。如今的北狄汗王现年五十一岁，膝下共有十二位王子，已经有八位王子离开王帐，拥有了自己的部落，另外还有四位王子未成年，最小的十二王子今年才三岁，母妃身份尊贵，母子均极得汗王宠爱。”
卫敏文向皇帝详细汇报了北狄王室的情况，王子们的年纪性格嗜好，王子母妃们的身份来历背后势力，王子大妃们的零零落落各种消息，这些东西是整个计划的基础，所以他不厌其烦地细细叙述了一遍。
“臣等以为汗王王帐能够统领其帐下众部落，一是因为他是所有部落中最强大的一个，王帐拥有最多的奴隶牧民最肥沃的牧场，二是因为众部落族长们的信服支持。”
卫敏文的这句话基本上属于废话，不过景骊听到他这么说，却了然一笑，因为听到这里，他已经知道他的这些臣子们到底要做什么了。
如果北狄王室始终上下一心共进共退，他的北伐大业恐怕就要用无数将士兵卒们的性命去铸就，所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出兵机会，这个机会需要北狄的配合，当然他们不肯配合的话，只能想想办法让他们自动配合。
这样的机会，从下到上困难重重，但是从上到下的话，破坏力就很惊人了。而挑动内斗，特别是王室内斗，永远是达到目的的最快捷方法。
“有合适的目标吗？”
“绿珠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初步遴选出了三个目标，一是北狄汗王的同胞兄长，二是北狄大王子，三是北狄三王子，这三位的部落都是王帐以下比较大的部落，而且他们在众部落族长中，也拥有极高的威信，背后更有众多势力支持。不过诸位大人的意见有分歧，而且这个计划有些费时费力，就怕跟不上陛下的步伐，所以此次派遣臣回来，恳请陛下定夺。”
“费些时日不必在意，三年五载的，朕还等得起。朕相信以你家大人的能力，肯定不会让朕等上十年二十年的。”景骊沉吟了片刻，将这三个目标的相关内容，在脑中仔细过了一遍，突然问道，“朕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北狄三王子，是十二王子的同胞兄长？”
“是的。”
“就选他吧，这件事户部不便插手，不过朕会给谢萌一道密旨，命他全力配合你们的计划。”
这种阴私勾当，除了执行者之外，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他日论功行赏，也绝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嘉奖。卫敏文虽然才进入这个行当短短一年，其中的关键，他早就了解透彻，对于皇帝不通过户部，却让滁州知州谢萌配合的原因，他也很明白。
不过他很好奇皇帝这么快就做了决定的理由，这三位人选各有优缺点，讨论的时候众人分歧很大，始终无法说服对方，怎么到了皇帝手里，三下两下就解决了。
“臣能知道陛下选他的原因吗？”
“一是因为他部落的位置，这位王子的部落，大部分都与滁州接壤。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他是这三人中最不甘心的，一旦有了机会，肯定不会放过。”景骊平静地向他解释。
作为皇室子弟，他很能理解那位三王子的心情。
同样的父亲，同样的母亲，仅仅因为出生顺序的不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如果没有机会的话，他也许会就此认命，一旦平衡的局面被人为打破，这位三王子突然间实力大涨，将会掀起的风暴，实在非常值得期待。
不甘心吗？
卫敏文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觐见结束，卫敏文随即向滁州那边送出了消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开始有闲暇操心府里的琐事。
他会在京里过完这个冬季，开春以后离京，这么算来，他大概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留在家里，除了要帮那边府里准备老侯爷寿辰的事，这边府里也有很多事要他操心，该收的收，该摆的摆，该换的换，该修的修，认真管起这么大一个府邸来，他每天扑在上面，还嫌时间不够。
不过府里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一切和他离开时差不多，依然井井有条。
都是众人多年来的纵容，父亲才会成为什么事都不用操心的甩手掌柜，真的没人帮他了，他还不是得自己管家，而且也能管得有模有样。
这是卫敏文在府里四处转了一圈，得出来的结论。
当然，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的他，显然没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本人明显也是众多纵容者之一，要不是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事事操心，件件办得妥当，他父亲根本没办法做这些年的甩手掌柜，所以其实他没啥资格抱怨这些有的没的。
除了家务琐事，这些日子来，卫敏文还忙着到处拜访做客，虽然来往的都是亲朋至交，不过这么一家家跑下来，也不是个轻松活。
做客间隙，他也在府里宴了几次客，等忙完这阵人情往来，时间已经过去足足半个月，他总算得空歇一歇，去城外的别院小住几日。
他家的别院并不像众多王公贵胄那般，建在西山边上，而是在一个名叫安丰的小镇上，离行宫那边有段路程，离谭家村这边却很近，骑马大概一刻钟就能到。
既然到了这边，卫敏文自然又往谭家村跑了一趟，给师伯师叔们奉上各色礼物，又去给师祖上了一柱香。
这趟的意外之喜是他从师伯师叔们口里得知，齐远恒齐世伯从江南回到了谭家村暂住，向他们告辞后，他少不得又是一番上门拜见请安，这一轮折腾下来，又是大半天过去。
他回到安丰镇的时候，发现别院里也很热闹，除了他家敏时也过来了之外，客厅里还有一少年在喝茶，另外还有一位大概七八岁的幼童，正和他家敏时脑袋顶着脑袋，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客人们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卫敏文见了他们，却有些头大，别院的仆役们只知道这几位客人是侯爷送过来的，却没人知道这几位是谁，现在父亲不在这里，自然没人给他介绍。
“两位是……”没办法之下，他只能让客人们自我介绍，失礼之处却也顾不得了。
“在下萧振庭。”少年向他拱了拱手，说完他就转向幼童，准备代为介绍。
“在下景珂。”还没等到他开口，幼童就学着他的样，拱手为礼抢先回答了。
“六殿下……”卫敏文和萧振庭闻言，都愣了一下。
卫敏文回过神来，欲行国礼，景珂坚决不受，嚷嚷着要以家礼还之，卫敏文怎敢受皇子大礼，结果两人让来让去，都没行成礼，最后景珂仗着年纪小，嚷着要敏文哥哥抱他，赖在了他身上不肯起来，硬是让卫敏文抱着他坐到了椅子上，才算揭过了礼来礼去的这一关。
当下主客落座，才说了几句闲话，景珂就坐不住了，窜到了卫敏时那边，要敏时哥哥抱他，很快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又嘀咕起来。
卫敏文和萧振庭在闲聊，起先没注意到他俩在嘀咕些什么，等到偶尔有句话飘到他耳朵里面，他的脸上忍不住变了颜色。
“卫敏时，不要胡说八道教坏殿下。”他呵斥道。
他仔细听来，他家敏时竟然在教小皇子打架大法，该怎么一对多打群架，哪里打起来痛，打什么地方看不出伤口，种种打架秘笈，敏时就这么着全部灌输给了小皇子。
“敏文哥哥，你们说你们的，不要管我们，反正你们文人是不会懂得我们武人立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伟大志向。”卫敏时对他的训斥很不以为然。
“打遍天下无敌手？还伟大志向？我看等伯父回来，抽你一顿，你就老实了。”卫敏文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喜欢打架，自己老是打架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教皇子打架，这都是什么事啊。
“那是，我现在是打遍家学无敌手，六殿下是打遍宗学无敌手，以后我们二人联手，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六殿下，书啊琴啊这些东西不适合我们，我们去院子里耍一耍，让他们在这里附庸风雅吧。”
“卫敏时，你……”卫敏文被他气得一时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手拉着手，一溜烟地出了客厅，很快就跑得没了踪影。
“世兄不必着急。不妨事的，他俩还小，坐不住是正常的，让他们出去散散心好了。”萧振庭急忙安慰他，让他不要生气。
他没想到这次来拜见，竟然会碰上卫敏时，而且和六殿下还这么一见如故，他们要去一边亲近，这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至于卫敏文这边，就要由他来多下点功夫了。
就这么着，一文一武一静一动开始了他们未来漫长交情的第一天。
卫敏文本来是来这边逍遥时日的，没料到还会有客来拜访，更没料到这两位客人就像牛皮糖一样，赖在他家不走了，偏偏这两位客人是父亲送过来的，又加上身份特殊，就算是他，也没法找借口把他们扫地出门，不得不打起了精神小心应对。
幸好萧振庭谈吐举止都很合他的胃口，至于那位皇子殿下，就和脱了僵的野马差不多，和他家敏时一搭一档，简直是两只小皮猴，快把这里闹得翻了天，不过他俩天天混在一起，只要让小厮们小心照看，到了饭时把他俩揪过来刷洗干净喂饱肚子就成，也不用他操什么心，这日子也就这么着过了两三日。
等到别院里的东西都玩得差不多了，两只小皮猴又打起了去外面玩耍的主意，因为被他拘着不许出门，就在他身边不停地转来转去，夸奖这个夸奖那个，希望能鼓动他一起去。
“敏文哥哥，咱们去抓螃蟹好不好？秋红姐姐说可好玩了，这个时节没去抓过螃蟹，你都不好意思跟人说你出过城。珂儿保证不动手，就在旁边看着，敏时哥哥也保证不动手。”
其时正是螃蟹肥美的时候，昨儿个螃蟹宴上伺候的小侍女多嘴了一句，两只小皮猴就记在了心上，这不，卫敏时前脚鼓动刚刚失败，后脚就换了景珂来游说。
“殿下保证不动手？”卫敏时在他耳边嘀咕，他可以装作没听见，换了景珂就不行了。卫敏文放下手里的书，把景珂抱到了膝上，看着他的眼睛，要求他作出保证。
“珂儿保证，如果珂儿乱动，就让螃蟹咬珂儿的手。”景珂听出了他话里有松动之意，马上点头发誓。
卫敏时也在一旁保证不会乱动。
“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卫敏文见他俩都信誓旦旦这么保证了，终于点头答应带他们出去散散心。
抓螃蟹是个很简单的活，带上几块挖坑用的竹片，几只装螃蟹的竹篓子，以及几个会找螃蟹洞的小厮，就可以出发了。
这边别院里不少小厮是农家出身，上山掏鸟窝下河抓鱼挖螃蟹，都是打小玩惯的把戏，卫敏文才吩咐下去盏茶的功夫，管家就来回一切都准备好了。
安丰镇地方不大，出了镇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几个附近出身的小厮在前边带路，宫里派来护卫景珂的侍卫也换了行头，一行十几人就这么晃悠悠地踏上了田埂。
螃蟹一般是在有水的地方出没，河边太危险，被卫敏文否定了，小厮们就带着他们在农田旁的沟渠边搜寻。
“挖这个，这个肯定是螃蟹洞。”景珂身份非同小可，卫敏文不敢放他乱跑，一直拉着他的手。他没法像卫敏时那般跑上跑下，只能睁大了眼睛在沟旁到处张望，这会儿看到一个小孔，马上要小厮往下挖。
“殿下，这个洞太小了，不会是螃蟹洞。如果有螃蟹经常出没，洞口会比较光滑，而且会有水迹。”负责听从景珂指挥的那个小厮，虽然觉得这不会是螃蟹洞，听了他的吩咐，还是马上上前开挖，果然挖了一会儿就到底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殿下不要着急，再找找。”卫敏文看到景珂扁起了嘴，马上安慰他。
“哈哈，好大一只螃蟹。”突然，那边传来卫敏时的笑声，他抓着一只螃蟹，献宝似的拿过来给他们看，惹得景珂的嘴巴更扁了。
“这个……这个……哇……抓住它……哇……”在景珂的指挥下，这边终于也挖出了一只大螃蟹。
这只螃蟹比较会逃，挖掘的小厮一时失手没能抓到，螃蟹爬到了景珂脚边。景珂正蹲在地上指挥，见状一着急，手就这么按了下去。螃蟹是抓到了，只是没想到那螃蟹跑路失败，心里一发狠，挥舞着大鳌就和他的手指较上劲了。发狠的螃蟹力道非同小可，又兼十指连心，景珂“哇”的一声叫了出来，眼圈立即红了。
“该，保证过不动手，还要去动手，这不就咬你的手了。”卫敏文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赶紧指挥众人帮忙，好不容易才把那螃蟹从景珂手指上弄了下来。
“敏文哥哥，珂儿走不动了，抱抱我。”消停下来后，景珂举着包成一团的小手，让卫敏文抱他，眼圈还是红红的。
见他终于得到了教训，卫敏文也怕他再出事，急忙抱起他，再也不敢放他下来，只让他在上面指挥。
就这么着，大概抓了一个多时辰的螃蟹，他们终于满载而归了。
回去后，卫敏文吩咐人在别院里办了个赏菊宴，再兼自己抓的螃蟹，才是真正的美味，这天晚上景珂的肚子又一次填得滚圆滚圆的。
虽然这次手指头受了伤，不过他还是玩得挺开心的，就一直念叨着要再去抓螃蟹，不过他离宫多日，就算出来时是大统领帮他求到的旨意，也已经到了该回宫的时候了。
在离开前，他趴在他的敏文哥哥膝头，磨蹭了好久，磨到他再三保证下次来，还会带他去抓螃蟹，才满心不乐意地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第四十一章 人之常情
弘庆六年冬，卫家为卫老侯爷办了八十寿辰。
整个寿宴热闹非凡，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京里京外与卫家稍有点交情的人家，都派人来祝寿，甚至连宫里都赐下了无数赏赐，六皇子景珂更是奉上谕亲来贺寿，将这热闹喜庆的气氛，推向了最高峰。
经过了这么一个寿宴，但凡眼睛还没有瞎的人都看出来了。卫家可能不是朝中最有势力的家族，但是他们绝对是最受皇帝信重的家族。
皇帝春秋鼎盛，只要卫家的主事人没有头脑发昏行差踏错，这份恩宠至少还能延绵几十年，就算他们没有必要上赶着去交好，但交恶这种事，能不做还是不去做为好。
同年十二月中旬，卫老侯爷在睡梦中无病无痛离开了人世。稍后，太夫人柳氏也溘然长逝。
卫衍先丧父，后丧母，短短数日间就仿佛老了十多岁。他心中悲痛难忍，却还要强撑着躯体到处忙碌，准备丧仪诸事，神色间更显灰败颜色。
景骊虽然心痛担忧他，但是为父母居丧，乃人子应尽之礼，于情于理都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正日祭奠时，他亲往拜祭，见到卫衍憔悴的模样，他的心中更是忧心忡忡，偏偏生老病死乃无可奈何之事，就算他素日主意一个接一个，在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在理政的间隙，时不时叹口气。
“父皇，儿臣愿往卫府照顾大统领，恳请父皇恩准。”在他睡不着觉的当口，景珂突然求见，自告奋勇要替父分忧，去卫府照顾大统领。
“你要去照顾大统领？”景骊盯着儿子猛瞧，不信任之意溢于言表，“你去了不添乱才怪，乖乖待在宫里，等着大统领回来，他现在可没有照顾你的心思。”
让爱哭鬼去照顾人，不是笑话吗？到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要一堆人上赶着去哄他，就是乱上加乱了。
“父皇太小看人了，儿臣已经长大了。”见皇帝这么不信任他，景珂气得涨红了小脸，握紧小手大声道，“儿臣愿立下军令状，若儿臣此去，不能好好照顾大统领，而是去添乱，到时候任凭父皇处罚。”
景珂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愣是砸得景骊一时无话可说。
“朕就信你这一次，派几个人随你一起去。不过你要记住，朕派你去是哄大统领开心的，如果你在卫府哭鼻子，朕知道了，可轻饶不了你。”良久以后，景骊终于点头首肯。
“父皇请放心，儿臣必不会让父皇失望。”景珂使劲点头保证。
如此这般，景珂领了旨意，带上皇帝派给他的得力人手，马上启程去了卫府。
当是时，为亲人居丧，须居陋室食陋食，以示哀思之情，一直等到出了七，才会搬回正室。此时正值隆冬，屋中没有烧炕，亦没有放置火盆，不过榻上的被褥还算厚实。
居丧的地方由卫家布置，轮不到景珂多嘴，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劝大统领多吃几口。虽然丧期要食陋食以示哀思，但是不吃东西的话，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撑不住。
卫衍这段时日一直胃口欠佳，送上来的膳食，他每次只动了几筷子，就命人撤了下去，弄得卫敏文看在眼里，也是担心不已，偏偏他怎么苦劝都无用，以至于他也操劳得眉间多了好几条皱纹。
这会儿他见景珂过来，虽然他心里很纳闷，皇帝怎么就把这小家伙派过来了，还是把这事交代给了他，就算景珂撒娇耍赖也无妨，一定要让父亲多用点东西。
这日来吊祭的客人较多，白日间大统领要在外头迎来送往答谢客人，夜间还要值夜守灵，只有傍晚时分，才有空暇歇上一歇。景珂一直派人盯着前头，一旦大统领下来了，就让那人赶快来报，自己则带着人要了间屋子，摆了几个炉子在弄吃的。
大概辰时一刻，负责盯守的那人，脚底生风地跑过来，边跑边嚷嚷：“下来了，侯爷下来了。”
景珂听见外面的喊声，马上催着要这个要那个，顿时弄得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参汤还没好吗？快，快，大统领就要下来了。”
“好了好了，奴婢替殿下送过去。”
“快点给我，我亲自去送，你赶快把其他东西都准备好。”
“奴婢知道了，殿下千万小心。”
景珂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拉开门外的帘子，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卫衍听到声响，以为进来的是给他送膳食的小厮，只闭着眼睛吩咐了一句“放着吧”，依然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弹。那“小厮”走到了他身边，放下了盘子，然后是掀开碗盖的声音，稍后就传来呼呼地吹气声。
卫衍听到这里，觉得有些奇怪，他睁开眼睛，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小厮”，而是小皇子殿下。小皇子手里捧了个碗，正鼓着嘴巴往里面不停吹气，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殿下怎么过来了？”卫衍见碗里还在冒热气，怕烫到他，急忙伸手接过来，放到了桌子上，顺手拉过他，抱到膝上。
“珂儿想大统领了。”景珂依偎到卫衍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前蹭了半天，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他见大统领没有喝参汤的意思，扁了扁嘴巴，望着桌上那个碗，委屈地说道，“大统领快喝参汤，凉了就不好喝了，那是珂儿看了半天炉子才熬好的。”
既然是小皇子一片心意，卫衍就算再没胃口，也不忍让他难过，很快就把参汤喝了下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膳食就送了上来。今日的膳食依然很简单，但是与往日不同的是，现在呈上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景珂亲自动手弄的。
比如那个菜心冬笋汤，每一棵菜心都是景珂自个儿挑选的，每一个冬笋都是景珂自个儿动手剥皮切片的；又比如说那个荠菜小云吞，面粉是景珂自个儿和的，皮是景珂自个儿赶的，甚至连里面的荠菜馅，也是景珂自己去野外采来剁成馅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给大统领看他胖乎乎的小手，就好像他真的干了这么多活，这无所不能的架势，就差没说烧火的柴禾，也是他自己上山去砍的，也不怕风大闪了他的舌头。
“珂儿要吃这个，大统领吃那个。”
在景珂的强力指挥下，卫衍果然比平时多用了不少东西。陪着他们一起吃饭的卫敏文，在一边看着，只能暗暗佩服，连撒娇也能撒得这么强大，小皇子的确很有一手。
用完膳，卫敏文和景珂退了出来，留卫衍稍作休息。出了门，卫敏文摸了摸景珂的脑袋，心悦诚服地夸奖了他一句：“殿下果然好本事。”
“那是，珂儿很能干的，保证能照顾好大统领，敏文哥哥就在一边看着好了。”景珂一点儿也不谦虚，马上接过话头，夸奖起自己来。
卫敏文笑着顺势拉住了他的手，免得他一时得意，被大风吹跑了。
不得不说，由于景珂住在了卫府，卫衍的饮食终于规律起来，到最后，就连皇帝陛下也不得不承认，景珂立了一大功。
可惜，如往日一般，他的小气父皇，只给口头夸奖，不给实质奖励。
卫家的祖居地是在河西府，出了七，卫府就停灵城外云中寺，欲择日扶棺南下，于祖宅守孝。当是时，子辈为父母守孝三年，孙辈为祖父母守孝期年，出嫁的女儿为父母守孝期年，其他人等按与丧者关系远近，分别守三月、五月、九月的孝期，出了五服之外的远亲，则不必守孝。
卫老侯爷逝后，卫府有官职的子弟，即向皇帝上表乞丁忧，皇帝根据其官职大小职责重要与否，或允或夺情。比如卫衍的大哥卫泽就被夺情，奔完丧依然要回到云州戍守，而卫敏文扶棺南下后，也要即日北上，还有其他一些人，到最后卫老侯爷的三个儿子被允南下守孝，孙辈中除了六七人陪同父辈前往祖宅外，其他人都留在京里守孝。
卫衍也在南下之列，不过景骊明言只能给他一年的孝期，那是他能够忍耐的最大分离期限。
弘庆七年秋，牧草枯黄的季节，滁州最大的商行——范氏商行的少东范阿宝来到了塞外的草原上。
草原上的风漫无边际地吹着，将枯黄的牧草吹得哗啦啦地作响，遥远的地方，依稀传来牛羊的铃铛声牧民的歌声，范阿宝在那萧瑟秋意中，若有所思地听着远处的歌声，嘴角浮起一丝微微的笑意。
在范氏商行的掌柜们，将生意做到这片广袤草原近一年后，这片草原的主人，北狄三王子扎木尔，终于邀请范氏商行的主事人，去他的部落进行一次面对面的谈话。
“为了一桩更大的生意，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这是扎木尔的原话。
虽然母亲范吴氏强烈反对他以身犯险，只身进入草原，不过范阿宝还是说服了她，离开滁州，历时一个多月，来到了草原上，到扎木尔的部落去拜访他。
北狄三王子札木尔正值壮年，是个身材高大强壮的男人，与范氏商行的大量生意，让他的部落日益强大，言谈举止间更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商人们给草原带来了稀缺的茶叶丝绸甚至粮食，换走健马和皮毛，让他的族民终于可以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寒冬不会挨饿，但是部落里的智者始终反对与南人走得太近，他们认为南人是狡猾而奸诈的，不会这么好心来帮助他们，肯定在暗地里打着鬼主意，札木尔总有一日要为他的短视而后悔。
不过扎木尔并没有把智者的话放在心上，他尝到了强大的滋味，忍不住要去追求更加强大，所以他安排了这次会面，准备探一探范氏商行的底，谈一谈是否还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
“我们是生意人，只要赚钱的生意就做。王子殿下要求的东西很特殊，就算是我范氏商行，也需要花费一番力气才能弄到手，而且还会冒上很大的风险，所以我有个小小的要求。”范阿宝听明白了扎木尔所说的那桩生意，把奶茶放到几上，开始侃侃而谈。
如众人分析的那样，实力大涨的扎木尔，终于将目光放到了他们预想的那一个地方。这一次，他看中了南人的军械。最好是冶炼锻造技术，没有的话大量军械也行。
“范先生请讲。”扎木尔一听这桩生意有戏，纵使他城府颇深，脸上也微微有些变色。
南人的军械比草原健儿使用的要好上许多，多年来身体孱弱的南人们，正是仗着军械先进，才能与草原上悍勇善战的健儿们斗个旗鼓相当。若草原健儿配上南人的军械，这天下还能什么地方能阻挡他们的马蹄？
只是在草原上行商的南人奸商是不少，能弄到大量军械的，他却还没有碰上过，那些商人们偶尔出塞的时候，会带上几把钢刀，也是作为礼物送给与他们做生意的族长们，这东西在草原上可是很稀罕的宝贝。
现在扎木尔听说这位年轻的范氏主事人，竟然有办法搞到大量军械，怎能不让他激动万分。
“如果有一天，王子殿下的马蹄踏遍整个草原，我希望我范氏商行能够追随王子殿下的脚步，将生意做到这个广袤草原的每一个角落。”范阿宝站起身来，郑重地躬身为礼，说出了他的要求。
“好，好，如果先生真的能办到这件事，本王以长生天为誓，先生的商行将是我扎木尔专用的商行，以后本王帐下所有部落的生意，都将与先生的商行进行。”一听只是这个条件，扎木尔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我相信王子殿下的诚意，也绝对不会让王子殿下失望。”范阿宝同样做出了保证。
商人为了逐利，果然什么都敢卖，连朝廷都不放在心上，胆子是够大，可惜目光短浅了一点，成就终是有限。这是扎木尔暗中对范阿宝的评价。
王帐那边该加把劲了，这场好戏即将上演。范阿宝在奶香中淡淡微笑，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一旦他真的卖给扎木尔大量军械，扎木尔未必就会如他们设想的那样北上，草原健儿就此南下的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因为当所有的线都动起来的时候，就由不得他扎木尔了，他必须也只能按着既定的步伐向前走。为了皇帝陛下的愿望，为了边境的安定，这片广袤的草原，很快就会染上血色。
相信用不了多少时日，吾皇的威名，必将响彻这片土地，君临这片草原。
范阿宝暗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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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草原上这段仅是故事情节需要，这是一个架空历史里的战争年代，请不要做发散联系

第四十二章 岁月静好
弘庆八年春，皇帝突然对外宣布，他将亲自教养六皇子景珂，并且重开封闭了多年的安泰殿，作为六皇子的居所。
不过，作为安泰殿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主人，景珂一生中住在安泰殿的日子，实际上屈指可数。因为他当时只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被皇帝带去了西山行宫，从此开始了他在宫外放养的生活。
这位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可以说是皇帝五个儿子之中接受正统教育最少的一个，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又是受到了最多名家教育的皇子。武有卫衍，文有齐远恒，为人处世方面有皇帝在前给他做着榜样，身边又有萧振庭时不时地提点着他，后来他到了军中，更是跟在陈天尧将军麾下历练，所谓文韬武略这样的赞誉，完全可以放在他的身上。
唯一可惜的是，他的生母微贱，又兼当年旧事，涉及皇帝心中不容见人的阴暗面，以至于他的前半生，一直遭受着对他来说很不公平的对待。
世人都说他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但是个中滋味如何，只有他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才能切身体会。年幼的时候，他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到了年岁渐长，这心中的怨愤，就算他再努力压制，也会有所流露。
幸好，那时他毕竟年幼，所以住在西山行宫的那些时日，他过得很是悠闲，颇有点“山中岁月静好”的味道。
景珂的每一天，就是在春日的淡淡薄雾中，和大统领一起做早课开始。
早在正月里，景骊就把卫衍从河西府召了回来，生捏了个名目，任命他为西山行宫值守将军，让他在行宫这边住了下来。
虽说是夺情起复，不过卫衍的日子和在河西祖宅守孝的时候差不多，还是安守室中，偶尔才会出趟门，唯一的不同就是换了个住的地方。
景骊有朝会的时候，会回城去上朝会，至于召集重臣议事，经常被他放在了西山行宫，所以他与卫衍相处的时间，比以往大大增加了，很快就把这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后来他又怕他不在的时候，卫衍闲得无聊，干脆就把景珂扔到了这边让他照顾。
对这样的安排，年幼的景珂没有异议，只会欢喜，又可以和大统领住在一起，又可以让大统领指点他的武艺，还不用被种种宫规拘着，这么欢快的日子，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每天做完早课，一大一小两人，就在温泉里泡上一会儿，然后用过早膳，就到了景珂和萧振庭一起念书的时候，大统领会在旁边陪着他们。
到了午后，大统领会去歇个午觉，景珂和萧振庭则去谭家村听齐远恒齐大居士讲学，学业上遇到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向他请教，傍晚他们回到行宫的时候，他的父皇早就回来了。
偶尔心情好，皇帝会查看一下他的功课，不过大多数时候，皇帝都是嫌他碍眼，把他遣得远远的，让他自个儿去玩。
父皇让他去玩，不过景珂却不会真的去玩，而是继续和萧振庭一起念书，每日里都过着极为规律又颇为悠闲的日子。
就这么着，他的悠闲小日子，一天天匆匆流逝。
在景珂悠闲度日的时候，京里有好多人，可是连觉都要睡不着了。
皇帝亲自教养，而且还是带出了宫，养在身边悉心教导，这样的恩宠，可从来没有哪个皇子有幸得到过。就算是再不把景珂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人，见到皇帝对他宠爱至此，心中也难免会有些想法。
有些人心事重重的时候，有些人却一点都没有着急担忧，比如说常年吃斋念佛的太后娘娘，端坐后宫，不为所动。
她听说了此事，始终就像没事人一般，仿佛皇帝做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弄得正期待着太后她老人家出手的某些人，等得都有些着急上火。
太后她老人家功力深厚气定神闲，不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有些人却没有这个本事，偏偏她们又不愿意自己出头去招致皇帝的恶感，就把这功夫下在了小的身上。
耳边啰嗦的人一多，就算没事也要惹出些事来，更何况这样的大事，因上次的教训，性子收敛了不少的二皇子景琪，勉强忍了些时日，还是坐不住了。
他同样不敢去皇帝面前找不自在，只能在太后跟前转悠。偏偏他探了几次口风，都没能探出点名堂来，这心里的难受就不消说了。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太后对他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吼吼的模样，实在有些看不上眼，不过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倾注了她无数的心血，就算她失望过，还是不能放任不管，见他这会儿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终于发话了。
“皇祖母，六皇弟他……父皇他……”景琪吞吞吐吐的，话说了一半，又留了一半。
“怎么，你父皇偏疼你六皇弟一点，你就难受了，做人兄长的，要有忍让之心才是，眼窝子不要这么浅。”太后因皇帝做过保证，对这事倒是真的非常笃定，教训起景琪来，也是一套又一套。
“皇祖母，我不是妒忌六皇弟得宠，只是这么下去，我实在有些担心……”到底在担心什么，景琪没有说下去。
按理来说，他是储君的第一人选，但是只要他的父皇还没有立他为太子，发生任何变故都有可能，就算他被立为了太子，也不是意味着万事无忧天下太平，只要他还没有坐上那把椅子，就永远没到可以安心的时候。
这一点就算是他，也很清楚。
“琪儿，皇祖母知道身处这个位置，你也不容易。但是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是多做多错，不做才能不错。只要你什么都不去做，你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太后再一次认真告诫他，不要去做蠢事，“你的父皇是你六皇弟的父皇，他同样也是你的父皇，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你最好都牢牢记在心上。作为一名嫡长子，不需要你有多么出色，多么得你父皇赏识，只要你能够做到上孝顺亲长，下友爱兄弟，就已经足够了。”
身处景琪这个位置，早就不是做得好不好的问题了，而是绝对不可以犯错的问题。他做得再好，都是应该的，但是一旦他犯错，通常就是万劫不复。
也许听起来很残酷，但是天家的每一位嫡长子，甚至每一位太子的人生，就是这么渡过的，只要熬过去自然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熬不过去的肯定会尸骨无存。
景琪沉默地聆听着太后的教诲，至于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旁人不得而知，只能拭目以待了。
弘庆十年，范阿宝又一次出塞来到了草原上。和三年前相比，草原上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些年在范氏商行的悉心帮助下，北狄三王子扎木尔的部落，已经是整个草原上最大的部落，同样也是在范氏商行的大力“帮助”下，王帐那边对他的忌惮越来越严重。
“汗王近来身体欠佳，王帐那边宣本王觐见，范先生觉得本王该不该去？”在这三年里，范阿宝给了扎木尔无数卓有成效的建议，让扎木尔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这次范阿宝过来，扎木尔准备了盛宴欢迎。等到宴会结束，他遣退了众人，向范阿宝虚心请教。
“此种情况，我朝有句流传甚广的俗语可以用来形容，叫做鸿门宴。”
“愿闻其详。”
范阿宝将这典故讲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是一次暗藏杀机的觐见之行，王子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如果本王拒绝前往，王帐那边恐怕不会干休。再说汗王是本王的父王，一旦本王落下了这样的口实，与日后很不利啊。”扎木尔微微叹息。
这场觐见的危险性，他也知道，但是他不去的话，族内肯定会有其他声音，到时候他就会很被动，也不是上策。
“王子殿下的铁卫训了三年，也该到了出力的时候了。”范阿宝轻声提醒了他一句。
北狄世代都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不过扎木尔听了他的建议后，专门训了一支铁卫出来，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范先生，后方不稳，本王的铁卫不能动。”
扎木尔所谓的后方不稳，指的是在边境上虎视眈眈的南人官兵。现如今，他夹在南人和王帐之间，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都要担心后方不稳，实在是有些进退不得。
“这个不是问题，只要王子殿下与我朝结为友邦，世代友好，岂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范阿宝的主意是一个接一个，只听得扎木尔不停地眨着眼睛思索。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范阿宝的这个主意很妙。先解决了后方问题，再解决前方问题，到了日后他大权在握，整顿兵马，后方变前方，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唯一可虑的是，南人会不会有诈？
“王子殿下多虑了，我朝乃礼仪之邦，最是重义守信，一旦结下盟约，即是世代友好，岂会出尔反尔，惹人耻笑？”对于他提出的这个问题，范阿宝嗤之以鼻，仿佛扎木尔这么想一想，都是对他们的侮辱。
以扎木尔对南人的了解，范阿宝的那些话，说得很有道理，他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同年年底，北狄三王子扎木尔派使者秘密前往南朝边境陇原塞，几次接触下来，终于与南朝使臣签下了盟约，双方约定了不得互攻开放边市等条款。
边患和平解决的消息传到京里，朝中众臣一片欢腾，到处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大肆吹捧皇帝圣明。
事情急剧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万事都在掌握之中的皇帝陛下，也只能报以苦笑了。
朝中的阵阵喧嚣，离卫衍有些遥远，就算皇帝再圣明，对他的生活影响也不大，他的日子依然简单地重复着。
年初他为父母守完三年孝期，就官复原职了，不过皇帝似乎喜欢上了行宫这边的生活，连很多公事都搬到了这边处理，所以他们基本上是以行宫这边为家了。
这一日，他收到了长兄卫泽从云州托人送来的一封信，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大统领，信上写了什么好笑的事吗？”见大统领神色喜悦，勾起了坐在一旁念书的景珂肚子里的好奇心。
“不是好笑的事，是喜事。臣大哥新近喜添麟儿，臣又多了一个小侄女。”显然，对于才经历了丧父丧母之痛的卫衍和其他卫家人来说，这个新生命的诞生，无疑是件大喜事。
而且，卫衍的长兄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这是真正的老来得女，长嫂是继室，年纪比他长兄略小点，不过如今也是很大岁数了，这侄女肯定来之不易，以后怕是要宝贝得如珠如玉了。
出生一份礼，满月一份礼，百日再送一份礼，作为叔父，他可不能小气，这礼一定要厚实，顺便家里也要摆几桌酒，让全家人都沾沾这个新生命的喜气。
卫衍抽了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思忖着送点什么才合适。
长命锁富贵锁是应有之意，各种花色的吉祥如意银锞子金锞子也要多备点，还有其他零零总总，卫衍想到什么，就记了下来，准备回府去再和大管家商量一下。
这种事，还是敏文在身边省心，凡事都不用他操心。卫衍突然想到远在边疆的儿子，神色间不由得暗了暗。
“大统领在写什么？”景珂见卫衍在纸上写着什么，把脑袋凑上前去，往纸上看。
“这是给臣的小侄女准备的贺礼。”卫衍侧了侧身，让他看个清楚。
“贺礼……”景珂想了想，突然说道，“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稍大了些，总算不再自己称自己为“珂儿”了，也算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他说完了，就这么跑了出去。
“大统领，这是我送给小妹妹的出生贺礼。”过了一会儿，景珂又跑进来，捧了个盒子给卫衍看。
卫衍接过盒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大概有成人的三个指节长短，呈椭圆形，玉质温润细腻，色泽白如截脂，雕成一美人临窗图，观之栩栩如生。
“殿下，这块玉太贵重，必是御赐之物，臣可不敢收下。”卫衍看了几眼，就摇了摇头，把盒子合上，还给了他。
“大统领，这玉不是父皇赐的，是我在外边自己淘换来的。只是我自个儿带着，就怕稍微动几下，就会碎裂开来，一直放着也是浪费，再说这个花样送给小妹妹正合适。”景珂不肯接过盒子，两个人推让了半天，直到皇帝回来，还没能分出胜负。
“收下吧，不就是一块玉，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景骊进了殿，往盒子里扫了一眼，根本不当一回事，直接站到了儿子这一边帮腔。
无奈之下，卫衍只能代长兄收下了这份贵重的礼物。当然，那时候的他，根本不会想到，日后这块玉在这个故事里，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第四十三章 一己私欲
次年草长莺飞之际，北狄汗王崩，三王子扎木尔率领铁卫北上奔丧，岂料王帐那边早有准备，于王帐百里之外派兵拦截，命他只身入内，扎木尔愤然阵前举兵，北狄内乱开始。
扎木尔这方兵强马壮，可惜身处王帐势力范围之内，实力只能发挥十之七八；北狄幼主年幼，尚不能主事，不过身边聚集了一批支持者，两者斗了个旗鼓相当。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内乱不断扩大，大量部落加入争斗，或支持扎木尔，或支持王帐，有些部落因为失了王帐的约束，甚至举刀报起了私仇，草原上一片混乱，无数草原健儿的鲜血，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凄凄牧草。
在草原上的争斗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景骊秘密召集了一众心腹重臣，终于把这北伐大业放到了案上讨论。
打仗不是件容易事，特别是举兵讨伐一国的时候，军队集结，民夫征用，军备粮饷筹措，粮道通畅等等，每一项都需要细细筹划，反复考量，才能成事。
景骊以为此时是最好的出征时机，经过多年的修养生息，国库再次充盈，民生也得到了恢复，再加上北狄大乱，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若不牢牢抓住，怎对得起那些耗费在草原上的无数心血无数财物，却没料到他的设想竟然遭到了在座众臣的强烈反对。
钱粮军备民生都不是问题，众人强烈反对的原因竟然是师出无名。皇帝此前与北狄缔结了盟约，约定不得互攻，此时出兵就是撕毁盟约，就是背信弃义，实非大国君主所为。
“众爱卿多虑了，朕此次北上，主要是见北狄内乱，百姓流离失所，朕思之不忍，欲出兵帮其平乱。再说朕是和北狄三王子缔结了盟约，又没有和北狄王帐缔结盟约，此次不过是借道路过三王子的地盘，哪里谈得上什么撕毁盟约，背信弃义？”景骊的这些话相当无耻，显然，当日他和那三王子订约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早就找好了借口。
他这里口口声声是要帮忙平乱，是要借道路过，不过那三王子不愿意借道的话，相信他肯定是不吝于举起刀兵的。
可惜，在那个时代，只有弄臣才会在做事的时候，一心一意只为了哄皇帝高兴，但是商议此等军国大事的时候，只要皇帝的脑子还没有糊涂，一般是不会召弄臣进来的。
皇帝身边的重臣，特别是那些自诩忠臣的家伙，对皇帝声名的爱护，比对自己的羽毛还要爱惜，对于皇帝这样无耻的言论，当然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就算有人心里有不同的意见，也不敢当着众臣僚的面，公开支持皇帝这种明显属于无耻的言论，否则的话，很容易就会被热血上头的臣僚按一个“谗言媚上”的罪名。
况且，皇帝此次召见，主要是商议北伐的先期准备，参与的臣子中，文臣较多。
文臣比起武将来，总是更喜欢仁者无敌教化万邦，更喜欢上兵伐谋，更喜欢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于战争，比不得武将那般天生会热血沸腾，以至于这次商议，是以皇帝大发雷霆，将众人都轰了出去告终。
卫衍回来的时候，皇帝还是在一个人生闷气，他把自己关在了殿内，谁也不肯见，无论是哪个在门口唤一声，都要被他在里面咆哮一阵，以至于守在门口的内侍们，都屏住了气息小声呼吸，整个行宫安静到诡异。
卫衍已经好久没见到这般景象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仔细听完内侍的禀报，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推开殿门，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地上丢满了奏折，间或还有镇纸的碎片。他不知从何劝起，只能蹲下来，将地上的折子一本本捡起来。
“卫衍，是不是你也觉得朕好大喜功，背信弃义，不仁不义，行事非大国君主所为？”在他捡折子的当口，皇帝突然发话了。
“陛下……”卫衍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他本不善言辞，在这种时候更是词穷。
大国待小国以仁，这是历来推崇的大国君王该有的气度，况且皇帝平时行事的确有不妥的地方，那些臣僚的指责未必是错，不过他知道皇帝热心这场战争，并不是由于好大喜功，这些他心里明白，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说。
“朕不是为了百世功绩，更不是为了万世留名，朕只是想狠狠打一场，打得他们疼了怕了，从此不敢再来犯我边疆。朕想用这一场战争，换我边疆百年安稳，难道这也是错的？这是最好的时机，但是那些迂腐的家伙，仅仅因为有碍朕的声名这个理由，就反对朕出兵。那是朕的声名，朕都不在乎，谁要他们多事？”
皇帝说到这里，声音中仿佛有了些哑意。卫衍吓了一跳，捡在手上的折子，又全部掉到了地上，不过他顾不上再去管那些折子，快步上前，坐到皇帝身边，拥住了他。
“陛下，臣明白的。”他明白皇帝为了这一战，花费了多少心血，那么多日日夜夜，皇帝在案头辛苦筹划竭力思虑的辛苦，他都知道，“陛下，这事让臣来想想办法。”
景骊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了卫衍身上。至于卫衍说的让他来想办法，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心里这么郁闷，只是因为他辛苦了这么久，竟然会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没当场把他们都拖出去砍了，已经算是他涵养好了，倒不是因为群臣反对，他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反正，这事还不算完，就算群臣反对又怎么样，他要做的事，哪容得他们多嘴？
皇帝没有把卫衍的话放在心上，不过卫衍却记在了心上。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不过这世上还是有人擅长这种事的。
“卫七，你这是何苦？”谭家村齐府静室里，齐远恒听完卫衍说的事，无奈地摇了摇头，“别去掺合这种事，对你没好处。你家皇帝有的是办法达到目的，不需要你去帮他强出头。”
“齐兄，我只是想帮他做点什么。”
“这些年，你为他做得还不够多？”因为与皇帝的关系，卫衍已经搞得声名尽毁家宅蒙羞了，若不是他的面子摆在那里，士林民议早就对这件事哗然了，难道卫衍觉得这些付出还不够？
“当然不够，陛下如此待我，我却一直没机会为他做点什么，这一次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请齐兄帮帮我。”卫衍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齐远恒慌忙扶住他，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卫衍，他们总角之龄相识，到现在相知相交近四十年，对他的固执当然了解颇深，听到这里，他除了叹气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件事说难其实也不算难，皇帝只是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既然他自己想的那个理由，被臣子斥为无耻，那么只能帮他再想一个了。
当下，齐远恒凝神思考了半天，终于还是帮卫衍出了个主意。
“卫七，我这不知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你要想清楚，你家皇帝热切盼望的这场战争，不管怎么开始的，不管结果如何，始终不够仁义，这个主意和你家皇帝那个说法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本来由你家皇帝亲自来背的不义之名，变成了要由旁人来背。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了这种事成为替罪羊的前例比比皆是。或者，你可以找其他人来上这份折子。”齐远恒出完主意，想想不妥，又多说了一段话。
“但是谁上这个折子，都没有我来上效果更好，是不是？”卫衍听到他这么说，突然问了一句。
“是的。”齐远恒很奇怪，他怎么突然聪明起来了，但是那是事实，他只能很不甘愿地承认下来。
卫家是很低调，但是低调和拥有权势并不矛盾，由于皇帝的信重，卫家在朝中军中都有着深厚的势力，加上无数用联姻维系在一起的其他家族，当他们真的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
而卫衍，虽然他多年来几乎像影子一样站在皇帝身后，看起来仿佛从来没有插手过朝政，也没人看得出来，他在暗中影响过朝政，但事实上，他是站在这份权势的最顶端。
那时候文官武官地位基本相当，而且皇帝既南征过，北伐之心又始终不死，武官在隐隐中，还盖了文官一头。
近卫营大统领，是一个正一品的武官官职，戍边的几位镇守将军虽然和他同列一阶，不过按照外官不如京官的传统，虽然卫衍统的兵没有戍边的将军多，但是就算几位镇守将军见了他，也要矮上半分。所以这件事由他来出头，的确最合适，只要他不怕生前身后，为此担上无数的骂名。
齐远恒那日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日后闹得沸沸扬扬血雨腥风的烈帝篡史案，与此事有着莫大的关系。毕竟，比起谄媚幸进这种涉及帝王私隐的指责来，“为一己之私欲，陷君王于不义”这个罪名更光明正大更容易出口，还有一个更大的罪名，却是涉及很多年后的另一桩事情，此时不需要多说。
话说卫衍在齐远恒那里讨得了主意，后来他又约见了几位亲朋好友详谈多时，到了四月十五望朝那日，他在金殿上当场向皇帝上了份折子，以北狄内乱，恐流匪犯边为由，请求皇帝派兵增援滁州。
此言一出，群臣愕然，景骊也愣在了御座上。这事卫衍事前并没有和他商量过，所以他一点都不知情。
卫衍开了头，站在他身后的武将们，也纷纷开口附和，众人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不马上增援，就会让流匪窜入内地造成大乱一样。
“简直和皇帝陛下一样的无耻！”这是了解事情真相的大臣们，当时心中唯一的念头。
但是他们知道是一回事，在百官面前当众指责，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他们中间也未必心齐，有些人那时候只是不愿成为众矢之的，才在议事的时候没有开口支持皇帝，此时见卫衍开了这个头，最大的罪责已经由他担了过去，也开始附议。
既然有附议者，肯定也有反对者。一开始，反对的那些臣子们，还比较冷静，争论的时候不去涉及增兵的真正目的，而是在那里用无数事实说明滁州的兵力足够了，增兵只是浪费国帑，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者因为反驳的声音太大，或者因为反驳的唾沫喷到了对方脸上，或者只是受这热烈的掐架气氛影响，很快，关于增兵的争吵开始跑题，后来，更多地是文臣武将之间矛盾的大爆发。
文臣武将的矛盾每个朝代都有，历代的皇帝常常因个人的兴趣，有的重文有的重武，或者因为信重的臣子属于哪边，总会有些偏爱，不可能永远一碗水端平。
而且一般皇帝为了便于控制朝臣，没去恶意挑拨文臣武将的关系，就算很厚道了，根本不会特意去调节朝中文武的矛盾，所以这由来已久的矛盾一旦爆发，这场面顿时火爆起来。
读书人中总会出几个败类，或忘恩或负义或叛国或背主，本来也不算什么，一样米养百样人，不可能每个读书人都是品德良好的，但是到了武将们嘴里，就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讥笑文臣们圣贤书读得再多，一旦遇事骨头就软了下来。
武将们信奉的是“功名但在马上取，马革裹尸酬壮志”，不过到了文臣们嘴里，他们就是一群粗俗好战残暴的莽夫，为了个人私欲就鼓动皇帝对外用兵，简直都是无耻小人。
如此这般，金殿上很快就被群臣的唾沫淹没了。
景骊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望着卫衍，事实上也没人给他开口的机会，吵到后来众人上火，忙着攻击对方，早就忘了去征求皇帝的意见。
卫衍只是说了一句话，就没有再开口，纵使有人总是要把矛头指到他身上，他也没有再开口辩驳。
无论群臣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他已经给了皇帝出兵的最好理由，也让皇帝拥有了一大批支持者，至于到了滁州，流匪犯边这种小问题，相信难不住陈天尧将军。
景骊使劲咳嗽了几下，可惜陷入口舌之战的众人，都没有听见，只有卫衍似乎听到了，往上面抬了抬视线。
“你又何必？”景骊张了张口，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用眼神问他。
“这是臣应该为陛下做的。”卫衍同样没有出声，只是望着皇帝，无声地笑了笑。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错，因彼此之间太过熟悉，光凭眼神他们就能明白对方未出口的那些话语。
望着卫衍那双坚定的眼眸，景骊只能苦笑，再苦笑，很久以后，他才下定了决心。
“够了，诸位都是国之重臣，在金殿上如同泼妇骂街一般吵闹，成何体统？”
皇帝的厉声训斥，终于让热血上涌的众人，稍微冷静了一点，重新分列两班站好，不过依然有人犹如好斗的公鸡一般，在队列中恨恨盯着对方，只要有合适的机会，肯定还要掐上一架。
“刚才永宁侯所言极是，滁州兵力孱弱，应对大量流匪，朕心堪忧，兵部拟个章程上来，准备增兵事宜。”
“陛下，滁州那边还没有急报传来，是不是再等等？”依然有人不死心，想要劝皇帝改变主意。
“混账话，救兵如救火，既然朕与尔等都看出了这番忧虑，岂可因未收到急报而拖延行事？若到时候边疆有失，这责任是你来负，还是朕来负？”
皇帝这话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论，那名臣子小胳膊小腿的，怎敢担负起这么大的责任，当下只能紧紧闭上了嘴巴。
不过那位臣子都能想到这个问题，齐远恒岂会想不到，早在前些日子，卫衍就按齐远恒的建议，给滁州那边去过书信，估计这时候陈天尧将军的急报也该到了。
果然，过了几日，兵部就收到了滁州急报，请求朝廷增兵滁州，理由和卫衍在殿上说的一模一样，也是“恐流匪犯边”这五个字。
至此，增兵一事终成定局，至于到底需要增兵多少，那就是皇帝陛下说了算了。
这就是景烈帝第一次北伐的出兵真相，不过在景史上，留存于世的出兵理由，却只剩下了“流匪犯边”这四个字，对这场金殿上发生的风波，更是一字未提。
这到底是在烈帝的授意下书写的，还是后来宣帝的改动，或者干脆是两帝共同努力的结果，旁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两帝在篡史上，都干得相当顺手是可以肯定的，把这事随便按到他们哪一个头上，都算不上冤枉。

第四十四章 国之储君
出兵的最好借口找到了，景骊终于松了口气。
既然现在算是师出有名，那么最大的反对意见，也就不存在了，朝廷对这场战争的所有准备工作，迅速开展起来。
皇帝当廷下了增兵滁州的旨意，六部就此忙了个底朝天。
兵部是此次增兵的重中之重，皇帝命令一下，他们就开始四下里调兵遣将，命各路大军向滁州汇聚。
景朝的军队分为边军府军禁军。
边军顾名思义就是镇守边疆抵御外敌的军队，他们久驻边疆，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可以说是朝廷第一等的强兵。
府军是驻扎在州府用来维护地方治安的驻军，若是多年前，他们只能被称为孱弱，不过如今的几大府军，大部分是南征厮杀中存活下来的老兵，以及后来补充进来的新兵组成，战力也是挺可观的。
至于禁军，一般称作皇帝亲军，他们又被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卫衍所掌的近卫营，负责皇城皇室安全；另一部分是五城戍卫营，负责东西南北中五城的治安戍卫；还有就是驻扎在京西大营的禁军，他们是直接归皇帝指挥的军队。
按照皇帝的意思，各大营边军不可妄动，就命兵部从各州府抽调一定量府兵先行增援滁州，部分禁军则到时候随皇帝一起北上。
兵部忙，户部不消说也很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得就是银两。增兵诏令一出，各部门都发来公文，伸手向户部讨要银两，直把户部尚书肖越整得头发都白了一大把。
无论是粮草筹措，民夫征用都是户部要干的活，肖越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也是意料之中了。
吏部负责人员调遣，肯定也要折腾一番，工部负责军备军器也逃不过，甚至连礼部都是随时待命着。
要说这事和礼部有什么关系，仔细想想还真的有很大的关系。皇帝增兵的理由是“恐流匪犯边”，那么总有一天会变成“流匪犯边”，礼部要做的就是在“流匪犯边”的时候，向北狄提出义正辞严的国书，打打口水仗，然后，剩下的就是皇帝的事了。
六部里只有刑部能够置身事外，他们的确与这次北伐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是他们也很忙。
为什么他们也忙？其他五部都在忙，就他们刑部不忙，外人看着，岂不是刑部的那些官员特别像尸位素餐的模样。除非刑部尚书是傻瓜，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是他不傻，所以刑部的官员们，也很忙很忙。
当然，在皇帝有恃无恐积极备战的时候，朝中还是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不过那些都是小角色，折腾不起多少浪花来。
而那些有权有势的朝臣，虽然他们心里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各有各的想法，但是卫衍这么一出头，大部分武将都站出来表示支持，甚至有一部分文臣也反戈了，他们就算要强出头，在廷议中也不占优势，所以他们就不再去费这个劲了。
此时此刻，他们对皇帝的行为无可奈何，更多的不满就暗暗聚集到了卫衍的身上，不过另一场风波的突然到来，让他们一时没来得及找卫衍的麻烦。
在众人都忙忙碌碌，皇帝也在准备御驾亲征的时候，弘庆年间最应该发生，也早就应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太后在这时候要求皇帝立下储君。
“陛下春秋鼎盛，储君一事的确不用急在一时。不过陛下若要御驾亲征，为朝廷社稷计，哀家还是劝陛下早早立下储君为好。”
这是太后的原话，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不亲征，可以不用急着立太子，如果皇帝要亲征，就必须先立下太子，以免皇帝在外有个不测，影响江山社稷传承安稳。
说实话，皇帝已是不惑之龄，早就应该立下储君了，太后能够忍到这个时候发难，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这样的话，也只有太后能说，其他人稍微有点这个意思，恐怕就要被皇帝治个不敬之罪。
太后的话自然很有道理，从她的话被朝臣们在劝谏时无数次引用，就可以看得出来。
皇帝第一次亲征时，皇长子已殁，并无其他子嗣，太后监国理所应当；皇帝第二次亲征时，诸皇子年幼，太后监国也算妥当。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一是诸皇子年岁渐长，俱已晓事，二是太后已经年迈，如果不早早立下太子，若是皇帝在外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太后这边出个意外，恐怕都是一场大变乱。
不亲征景骊不甘心，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梦想之一，总要亲手去实现，才能心满意足；这时候让他立储君，他也不甘心，虽说皇子们都已晓事，但只有二皇子满了十六岁，若他亲征，留下太子监国，那么最年长的二皇子理当最为合适，也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无论是立嫡立长，还是为国事计，都应该顺从太后的意思，立景琪为储君。
很明显，太后在这时候对他发难，无疑是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他两下里都不甘心，这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虽说立哪位皇子为储君，是天子家事，但是又有一说，天子无家事，更何况是国之储君这样的大事。想要凭借拥立之功，在日后收获无数利益的家族，很快都动了起来，在这样的大事面前，皇帝的北伐征战，卫衍的无耻发言，一下子都变成了小事，很快就消逝在这个巨大的风波里面。
“朕头痛，帮朕揉揉。”景骊躺在卫衍膝上，闭着眼睛呢喃了一句，声音中有着说不出来的疲惫。
最近，为了储君一事，来找他的朝臣宗室是一批又一批，每个人见到他，口水话都说了一箩筐，见不到他的那些臣子，呈上来的折子，更是快堆满了一间屋子，众人对这事都热情无比唠唠叨叨，无论他躲在哪里都没用。
以太后为首拥立二皇子景琪的为一派，以周家为首拥立三皇子景瑛的为一派，其他皇子当然也各有拥立者，甚至连最小的六皇子景珂，都有人支持，不过皇帝要带他一起出征的决定，让这一派很快烟消云散。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派之间闹得是越来越不像话，背地里下绊子的事时有发生，再纵容他们这么闹下去，朝政恐怕要乱成一团。
景骊处置了几个闹得最凶的，不过这显然不是根除之法，必须早早立下储君，才能让众人都消停下来。
也就是卫衍，对这件事什么话都没说，能够让他稍微清净一点。
见皇帝这么疲累，卫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放到皇帝的额上，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
室内很安静，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额头上温暖的手掌，更是让他有着慰烫的感觉，在卫衍温柔而有节奏的按摩中，景骊烦躁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人。阳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依稀看清头顶那人的表情，很温和，又充满了怜惜，就这么专注地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个人，仿佛再没有东西能够入他的眼。
“卫衍，你觉得朕立琪儿为储君好不好？”他突然开口问道。
卫衍闻言，手上的按摩停顿了下来。皇帝不喜欢他插手这件事，所以他真的没有插手。就算有人上门来讨要主意，就算亲朋好友隐讳着询问他的意见，他也只是笑笑，岔开了这个话题，却没料到，今日皇帝会直接询问他的意见。
“那是陛下家事，陛下觉得好就好。”这件事，就算皇帝愿意他插手，他也不想插手。
他早就明白，在很多事上，他可以影响皇帝的决定，但是他不想在立储这件事上，去影响皇帝。
皇帝本来就喜欢和他计较，皇帝和卫家，在他心里，到底哪个更重要，若是再加上立储的事，接下去，皇帝恐怕就要和他折腾，皇帝和储君，在他心里到底哪个更重要了。
反正这是天子家事，就让皇帝自己去做决定吧。皇帝自己的决定，总没法再寻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和他瞎折腾了。
“别拿那些套话来敷衍朕，这里就你和朕两个人，随便说一下没关系的。”对于卫衍这种明显的敷衍之词，景骊很不满。
卫衍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二皇子殿下德才兼备，品性纯正，当为储君。”
除了欺负过景珂之外，景琪的确没干过什么坏事，而且随着年岁渐长，行事间更是有模有样，就算看到他，也始终是以师礼执之，就算再挑剔的人，也挑剔不出什么错来，至于当年之事，只能说是他年少无知，算不上什么大错。
“德才兼备，品性纯正吗？”景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是，朕始终觉得他不够优秀。”
“陛下日后慢慢教导就好了。”卫衍笑了笑，皇帝始终没有立储的原因，他当然知道，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皇帝觉得皇子们都不够好，不过要诸皇子都像皇帝这么优秀，是需要一定时日教导的。
见他笑，景骊也笑了。
若卫衍不乐意他立景琪为太子，开口反对，他肯定不会立，就算要和太后，要和朝臣们大掐一场，他也不会立。
既然卫衍不反对，那么先顺着众人的意，立下太子也无妨，反正时间还长着呢。
他笑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对着上面的人，勾了勾手指。
卫衍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赶紧把头低了下来。
景骊见他低头，伸手勾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了他。
如此良辰美景，和谐气氛，应当做些美好的事情，才不辜负这样的好时光。
弘庆十一年秋，闹腾了近半年的立储风波，终于到了尾声，二皇子景琪被立为储君。次年春，因流匪犯边，皇帝御驾亲征，六皇子景珂随驾一同出征，太子监国，太后辅之。
“皇祖母……”举行完盛大的出兵仪式后，大军终于开拔，景琪上前一步，欲扶住一直站在前面的太后。
“哀家不碍事的。”太后甩开他的手，笔直地站立着，那泱泱皇家威势，让人不敢直视。她一直注视着皇帝的背影，直到所有的人都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太后的神情动作都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在触手的瞬间，景琪发现她的手掌一片冰凉。
“皇祖母……”电光石火间，景琪恍然感觉到了点什么，一霎那，他的脑中又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抓住，他唯唯诺诺地开口，声音仿佛在颤抖。
“琪儿，你已经是一国储君，行事要有储君的威仪，这副模样，成何体统？”太后见他这样，训了他几句，后来见到他眼中又是惊惧又是心疼的神情，很快叹了口气，“哀家没事的，我们回吧。”
这次皇帝亲征，留下太子监国。不过太子才十六岁，要监国还有点勉强，事实上是给了太后手把手教他理政的机会。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就不知道景琪能够学到多少，毕竟她的时间不多了。
太后在殿外凝视着正俯首案上认真做事的景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管怎么说，琪儿这段时间的进步是巨大的，也许皇帝回来的时候，琪儿已经成长为皇帝心目中一国储君应有的模样了。
真能这样就好了，否则一旦失去了她的庇护，再不得皇帝的喜爱，就算琪儿成了储君，这未来的日子也会很难熬的。
太后慢慢转身，向外面候着的众人走去，等到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宫，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
“娘娘，这样不行，就让奴婢去禀告太子殿下，请他给陛下修书一封，求陛下赶快回京。”随侍她多年的女官，王尚仪见到太后锦帕上的血迹，一时唬得不行，嚷嚷着要去禀告太子。
“不许去，这种时候，谁也不许用京里的事，去打扰陛下。”如同皇帝想的那样，太后同样认为这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她当时就算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阻止皇帝亲征，只是逼皇帝在出征前立下太子以防不测，此时正是前方征战激烈的时候，她当然不会容许任何人借此去扰乱君心影响军心，当然不准任何人去告诉皇帝，她的身体也许撑不到皇帝回京，“那是陛下由来已久的梦想，就让陛下安稳地去完成他的梦想。”
“娘娘……”王尚仪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连太子殿下都须瞒住，谁敢乱嚼舌头，休怪哀家无情。”太后虽然病容苍白，她的话，还是很有威慑力。
时至今日，她依然是这后宫最有权力的女性，是景皇朝最有权力的女性。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的，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和太医之外，无人知晓她的病情，甚至是景琪，也是等到再也瞒不住了，才知道太后已经病重。
军报上节节报喜的时候，景太后王氏的生命之火越来越微弱，这位自隆盛元年开始摄政，把持朝政十多年，又在皇帝亲政后，暗中影响了朝政近二十多年的女子，终于迎来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哪怕有无数的太医围着她转，也无法让她的生命之火多燃烧片刻。
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她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多，景琪已经在她榻边守了好几夜，其他后妃和皇子们也都候在外间，所有的人不敢错一下眼，就怕有个万一。
那日到了午后，太后的神气突然间好转了许多，景琪心里悲痛万分，不过依然陪着笑脸，和太后说了一会儿闲话，直到太后突然冒出了一句话，他脸上的笑容才凝固了起来。
“以后，离奉城王远点。”太后突然莫名其妙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奉城王左思溟，南夷降君，为了彰显皇帝仁德泽被四海，归降后封王，弘庆四年被皇帝带回京城，已经在京里住了近十年，不过景琪认识他，却没几日。
几日前，他趁太后睡着的时候，去怀安寺为太后祈福，偶然间遇到奉城王，两人不过说了几句闲话，却没料到，这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面。
对于榻上这位骨瘦如柴的皇祖母暗中拥有的力量，景琪又是害怕，又有些兴奋。害怕的是这么点小事都能被报到太后跟前，太后还有什么事不知道；兴奋的是如果太后把这些力量传给他，如果他也能有太后一样的耳目和力量，他就不用害怕父皇不喜欢他，随时会废了他，他就不用担心他的弟弟们寻机踩他两脚了。
“记住哀家的话，陛下是你的君，你是陛下的臣，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还有，你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你的父亲，这一点你也要牢牢记住。最后，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去做什么蠢事。”
可惜，让景琪失望的是，太后没有留给他任何力量，最后这几句话，就是太后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或者，还有他座下的储君之位，也是太后留给他的遗产之一。
“不管怎么样，孤都会保住自己的储位，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不负皇祖母多年来的辛勤教导。”景琪在太后的榻前暗暗发誓。
“待陛下回来，转告陛下，他是哀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有了他，哀家的这一生，没什么可遗憾的。还有一些话，哀家留在了遗旨里，要不要按照哀家的遗旨去做，让陛下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哀家以后再也管不了他了。”太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这些话，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声息。
稍后，慈宁宫内哭声一片。
弘庆十三年冬天，景骊回到京城的时候，只见太子和前来路迎的朝臣们，都是满身缟素。
“父皇，太后她老人家薨了。”景琪一见到他，就哭开了。
景骊呆愣在那里，迟迟没有反应，事出突然，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明明在他离京时，太后还好好的，他在外面的时候，也没有收到太后病重的消息，怎么会突然间薨了。
很久以后，他终于迟疑着反问了一句，心中还是希望，他刚才是听错了：“太后她老人家薨了？”
“是的，太后她老人家薨了。”
景琪哽咽的回答，打破了他的幻想。一霎那，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北伐胜利的喜悦，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
“太后到底是怎么薨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朕？”他上前揪住儿子的衣襟，厉声喝问。
“父皇，太后她老人家不让，父皇……”景琪的眼泪越来越多，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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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里的女性角色我都很喜欢，连谢皇后都不例外，太后是我最喜欢的，没有之一，所以她的便当情节我琢磨了很久，努力让她死得不要太悲催

第四十五章 太后遗旨
入冬以后，京里刮了连日的大风，天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这一日风突然小了一点，天气也有所回暖，天空中却是白花花的一片。
大概要下雪了，而且看这天色，会是很大的雪。
卫衍匆匆走在宫道上，往天上望了几眼，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不停，很快带着人进了寝宫北边的某个小院子，这是皇帝寝宫的小厨房所在地。
小厨房中的人，早就得了吩咐，见他进来，马上就有人奉上了清水，伺候着他洗干净了手，然后带着他来到了厨房切菜的地方。
此时，案板上已经放了两个雪梨，一小筐枇杷叶，以及各色厨具。
卫衍仔细听着身后人的指点，在案上挑了把七八寸来长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两圈，找了找手感，才拿起一个雪梨，小心地去了皮，另一个他也同样处理，然后又换了把刀，把两个雪梨去核切成了小块。
虽然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过有人在一旁详细指点着，他处理的时候又始终凝神屏气、小心翼翼，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那边炉子上早就摆了个干净的砂锅，卫衍将切好的雪梨块都放入了砂锅，把枇杷叶也洗干净放进去，又加了几块冰糖，再加满清水，盖上了盖子，才算完事，最后自有照顾炉子的人，帮他把砂锅里的东西，文火慢熬成羹。
他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这盅冰糖雪梨枇杷羹才算熬好，那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果然很大，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扬扬，漫天而下，一会儿的功夫，宫道上就积起了一层雪。见这情形，早就有机灵的内侍送来了伞。
卫衍捧着东西走在前面，替他打伞的内侍走在身后，一众人拥着他，很快回到了东暖阁。
“大雪过后天气必会更加严寒，传旨京都府尹，加强城中巡防，尽力施粥布衣，以防流民孤寡冻毙。各州府亦要以赈灾济疾为首要之责，不得有误。”
刚踏入内殿，卫衍就听到了皇帝沙哑的声音传来，他的心中一阵抽痛，紧赶几步，来到了皇帝的跟前。
“你去哪里了？这天眼见着越来越冷，不要到处乱跑，让朕操心。”景骊半倚在榻上，正在吩咐秉笔的内侍拟旨，见卫衍这时候才进来，皱着眉头说了他几句。
若是平常百姓，至少治丧期间一切以丧事为重，其他的事都可以放在一边缓一缓，但是皇帝贵为一国之君，却没有这样的权力，就算还在太后丧期里面，依然有无数的国事需要他处理，很多政事，白日间皇帝来不及处理，就放到了晚间来处置。
这几日，皇帝心痛神伤外加日夜操劳，此时神色萎靡，再没有往日的一丝神采，让卫衍看在眼里，心中更加难受。他不敢说什么，就怕一开口，他的声音里也要带上哑意，只是把手中的药盅，捧到了皇帝的跟前。
“这是什么？先放着，朕待会儿再喝。”景骊眉头皱得更紧，口中问了一声，却很快摆摆手，示意卫衍放到一边去。
“这是冰糖雪梨枇杷羹，有化痰润喉清肺的功效，陛下这几日嗓子不舒服，夜间也有咳嗽，喝了药也不见效，喝这个正好。这个方子是臣亲自去外面抄来的，这羹是臣刚才亲自去熬的。”卫衍紧了紧心神，才开口说话，勉强没有露出任何不妥。
这一招，他是向景珂学来的。
可惜景珂这次并没有随大军一起回京，而是被皇帝留在了边疆历练，等他接到讣告回来奔丧，恐怕还需一段时日。若是景珂此时就在跟前，必会有本事哄得皇帝稍微止一下哀伤。
这一招景珂用来对付卫衍，百发百中屡试不爽，卫衍学了拿来对付皇帝，也很有奇效。
这不，听他这么说，皇帝马上就接过了药盅，又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几眼，确定没什么损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很快把东西都喝了下去。
虽然这是个土方子，不过这几样东西的确都有这方面的药效，放在一起熬成羹，效用也不差，景骊喝了以后，果然感觉喉咙舒服了一点，眉间总算舒展了一点。
“陛下躺下来歇一会儿吧，这些折子臣先看一遍，写个节略出来，陛下醒来了再细看。”卫衍见皇帝神色间这般疲惫，怕皇帝这么操劳下去，身体会熬不住，悄声建议。
他身后的那两名秉笔的内侍，本来正垂着眼，坐在下面的小几旁拟旨，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却都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
能做到秉笔拟旨这个位置，早就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什么话可以听见，什么话只能当做听不见，他们都非常明白，这个时候，自然个个装聋作哑。
反正永宁侯不是第一天接触这些政事了，平时皇帝懒得动手，让他帮忙翻折动笔批阅的事，也时有发生，不过这一次显然又进一步了，只是，皇帝都没有阻止的意思，哪容得他们这些人多嘴饶舌。
这种事，一般的有为之君，肯定不会同意的。说是说以后再细看，实际上只是说说而已，有了节略概括，这批折子皇帝肯定不会再细看了，最多会照着节略，挑几本有兴趣的，或者比较重要的多看一眼。
如果那个帮忙阅折的人，有什么私心企图，很容易就能让皇帝永远看不到某些折子，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也是屡见不鲜。
若是有哪位正直忠臣听到卫衍这句话，卫衍恐怕马上会被骂个狗血喷头的，不过此时在内殿的，只有那两名装聋作哑的秉笔内侍，皇帝本人听到这句话，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欠奉，马上就颔首同意了，卫衍自然想不到他要做的是多么犯忌讳的事，也没人会提醒他，他现在到底在干嘛。
不管怎么说，卫衍在有些事上绝对感觉灵敏，永远不肯去碰触皇帝忌讳的事，在另外一些事上，又明显傻到让皇帝根本提不起精神去怀疑他是不是居心叵测，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好本事。
景骊眯着眼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卫衍在那里认真写节略的身影。
他当然知道卫衍在干嘛，不过他没有介意。一是因为卫衍在国事上，绝对是属于耿直忠臣，他根本不需要为此担心；二是因为某些补偿的心理，如果他不能给卫衍任何名分，是不是可以在别的方面，给他一些补偿。
生前事身后名，到底孰轻孰重？他突然想起太后遗旨上的内容。太后不愧是生他养他的人，对他知之颇深，甚至连他以后想做什么，都了如指掌。
“陛下只为满足生前事，却不愿顾惜他身后名，是否当得起真心爱他？”
那是太后在遗旨上对他的质问。他的母后在质问他，问他只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心愿，一点都不愿顾惜卫衍的身后名，是不是真心爱卫衍？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卫衍曾经无数次对他说过，他不介意那些虚名，但是他自己这么介意，到底是为了卫衍，还是为了他自己？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而且那是太后遗旨，他岂能不遵？
没有侍疾榻前为母送终，已是他的不孝，再为此让太后泉下不安，他根本就做不到。
但是因为这，让他委屈卫衍，他同样觉得很难过。更何况他这满腔爱意，又被太后怀疑是否是真心之爱，偏偏他又无法反驳，更让他觉得难受。
如此一来，丧母之痛不如意之事几重哀伤难过一起向他袭来，才导致他精神如此不济，眉眼间俱是憔悴。
“陛下怎么醒了，是不是饿了？”卫衍看完一本奏折，写好节略，收回心神，就听到身后皇帝的呼吸声，不复有睡着时的绵长，马上知道皇帝已经醒了。
他转过头去一看，果然，皇帝正睁眼望着他。
“朕没什么胃口。”景骊摇摇头，示意他现在还不饿。
不过卫衍没有听他的，依然招呼人把膳食摆上来，亲自动手伺候。
“臣来伺候陛下用膳，陛下好歹赏臣一点面子。”卫衍的声音很温柔，言语间仿佛是在哄小孩子，行为举止间更是一派哄小孩子的模样，让景骊一时间哭笑不得。
卫衍虽然比他年长几岁，不过往日里，总是他在哄着卫衍，现在突然间颠倒了一下，倒真是个新鲜的体验，不过这个体验，一点都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相反让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用完膳，他更是难得脆弱了一把，逼着卫衍扔下那些折子，陪着他一起歇息。
皇帝此时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为了让皇帝觉得好受一点，无论让卫衍做什么，都不是问题，何况只是陪着皇帝一起歇息。
皇帝这么要求，卫衍当下二话没说，收拾好一切，躺到了皇帝的身边。
到了半夜，如前几夜那样，皇帝除了偶尔的咳嗽声外，还隐隐约约在喊着什么。卫衍醒过来之后，没有去闹醒他，只是帮他擦掉额上的汗水，然后紧紧抱着他，努力安抚他。
“臣不委屈，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陛下的真心。”每次皇帝在梦中呼喊，卫衍就这么一遍遍告诉他，直到皇帝再次安静下来。
太后的遗旨卫衍也见过，而且觉得太后有些话说得很有道理，皇帝计划着要干的那件事，本来就是件任性事，如果太后能够打消他这个念头，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只是这方式却未免过分了一点，闹得皇帝现在都睡不安稳了。
不过对于目前这个状况，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慢慢开解皇帝。
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塞外的草原上，冬雪早就下了好几场。
巨大的主帐之中，北狄三王子扎木尔正在宴客。
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让他的部落元气大伤，想要恢复到强盛期，恐怕需要数十年的时间，不过他好歹还是留住了性命。
俯首称臣以求活命，这是王帐最后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
“范先生好本事，这场战事贵行肯定获利不少，只是商人当守信，你们范氏商行如此作为，以后恐怕会在草原上寸步难行了。”扎木尔示意侍女为范先生敬茶。
这位范氏商行的少东，果然有胆识，整个草原上的明眼人都知道，范氏商行与宗主国朝廷脱不了关系，这场战争的爆发，肯定有他们的功劳，如今的这些商人，恐怕都是宗主国派出来监视草原各部落的密探，但是他们愣是没有一点不安，依然在草原上厚着脸皮到处穿梭。
这位少主甚至还敢来见他，这份好胆识，就算是扎木尔，也不得不佩服。
“王子殿下不用替我范氏商行担这无谓的心，我范氏商行必将踏遍草原上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吾皇兵锋所指之处，就是我范氏商行足迹所到之处。”对于扎木尔微微带着些刺的话，范阿宝的回复绝对是不卑不亢，甚至听上去还有些咄咄逼人。
这片草原上不仅仅有北狄，还有别的国家，一旦皇帝有了兴趣，他们范氏商行肯定要向草原深处前行，所以他这话不算是谎话。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其实我这次前来，是向王子殿下辞行的。”范阿宝的这次草原之行，扎木尔这里是最后一个部落。
北狄虽然已经俯首称臣，上了降表，自认为朝廷藩属国，不过他还是到处兜了一圈，实地去摸一下各部落是否还有再战之力，然后就等着启程回京城了。
至于范阿宝这个人，肯定也会消失不见，这次草原之行，其实是对他这几年草原生涯的一次缅怀，以后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因为他隐隐听说，皇帝有意要将他留在京里听用，就不知道这圣旨什么时候会到达。
这些事，扎木尔不知道，当然，他也没必要告诉他。
卫敏文回到边境上的陇原塞的时候，景珂正在焦急地到处找他。
“敏文哥哥，皇祖母薨了，父皇召你我回京。路上已经安排好了，你赶紧去收拾一下，今日你我就启程，一路换马不换人，大概月半的时间，就能到京城了。”无人的时候，景珂还是要叫他敏文哥哥，卫敏文说了他几次，都不见效，也只能由他去了。
这会儿太后驾鹤西去，景珂身为孙子，回京奔丧是理所应当，只是为什么他也要急吼吼地赶回去？
卫敏文对此一头雾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还是在众人的张罗下，如期出发了。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因为皇帝这段时间伤心难过之下，又兼觉得委屈了卫衍，难得良心发现，终于决定不再吃他的醋了，让他赶紧回京，以慰卫衍之心。
此时，京城，某幢宅子之中，奉城王左思溟正在赏雪。
出生在南夷的他，前半生没有看到过雪，而在这里，他已经看了整整十个冬天的雪。
原来快十年了。
他伸出手去，任雪花一朵朵落在他的手心，又化为雪水，如此乐此不疲，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雪花的顽童。
“殿下，您的回信。”正在这时候，他的老师，息木为他送来了一封信，不过息木说话的语气，却表明他非常不赞同他的行为，“殿下又何必要去招惹他？”
左思溟望着那封回信，轻笑出声：“息木老师，你不会以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收集这些情报，又在怀安寺等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和太子殿下说句话吧？”
“殿下，您知道，我们没有一点机会的。”若皇帝昏庸无道，他们或许会有浑水摸鱼的机会，但是今上明显是位有为之君，朝中忠臣良将比比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
“没有机会，可以制造机会。你看，机会不就来了？”左思溟微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函。
亡国之恨，毁家之痛，别人可以忘，但是他绝不会忘记，永志不忘。
也许他的所作所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无法让天下大乱，也无法让已经被灭亡的国家重新出现，但是能看看戏也是不错的，比如说兄弟反目父子成仇这样的戏码，绝对非常精彩，绝对值得他大力期待。

第四十六章 世子婚事
当下，左思溟坐到书案后，细细思量片刻，给太子殿下写了封回信。他在信中殷殷深情言辞恳切，以慰太子殿下丧亲之痛。
至于效果如何，他并不着急，反正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根本就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这边，奉城王与太子殿下书信往来，交情日深，那边，景珂和卫敏文日夜兼程一路疾驰，经过二十多日的奔波，终于回到了京城，勉强赶上了太后出殡的日子。
太后出殡那日，满城缟素，百官万民都素服为太后送行，送行的队伍延绵了数十里，还没有尽头。稍后，太后被送入冀州安远府的皇家陵寝，与先帝合葬，这位景皇朝立国以来最有权势的女性，终于走完了她的一生。
太后留有遗旨，不许皇帝大办丧事，靡费扰民，国丧以民间禁乐禁嫁娶一月，有爵人家百日为佳。不过皇帝悲痛难忍，并没有遵守太后的遗旨，而是把民间禁乐禁嫁娶改为三月，有爵人家改为半年，皇室宗亲则按礼为太后守孝。
当时以丧仪隆重为孝，所以就算皇帝没有遵守太后的这道遗旨，也不会被人指责为不孝，相反会被认为是至孝。
当然，宗亲可以为太后守孝，皇帝本人依然不在此例，而是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即出孝。百官可乞丁忧，为父母守孝，皇帝可是连丧事期间，都要操劳国事，这个也算有得必有失吧。
转眼之间，半年时间就过去了。
这一年是弘庆十四年，永宁侯世子卫敏文已经年满二十四岁，早就到了娶妻成亲的年纪，只因他前几年一直不在卫衍身边，才耽搁了下来，此时他回到了京里，而且出了国孝，他的婚事，自然被提上了日程。
大凡儿女的亲事，一般操心的多是母亲。
虽说世家子弟的婚事，从来都是各个方面衡量下来的结果，无关情爱，多是为了家族利益在考量，但是能够成为世家的当家主母，绝对不会欠缺这方面的能力，所以做父亲的，在此事上大多从旁协助，这筛选的工作，一向都是交给做母亲的来负责。
世子敏文的生母绿珠，因为皇帝当年的犀利手段，多年前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后来卫衍为了安抚住皇帝，让皇帝不再因心生不安，而去各种滋事，承诺过不会给活着的绿珠名分，所以如今的绿珠与卫家，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
此次，绿珠因北伐有功，受了封赏，得了个乡君的爵位，正在京城修整。
就算卫家明面上不会认，但是绿珠始终都是敏文的母亲，而且卫衍相信她绝对有能力为敏文挑选一个合适的媳妇，所以当他为儿子的婚事人选，纠结了好几天，还是没有一点头绪后，他就让人去请了绿珠来商量。
“侯爷可是有什么挑选的范围？”绿珠知晓了卫衍找她过来的原因，也没有推辞，敏文也是她的儿子，让她为儿子的婚事尽点力，也是应该的。
“一般与我卫家联姻的，都是通家之好，不过我也不清楚到底哪家有适龄的女儿，性情品格如何，是不是和敏文般配，这些都要劳你去打听打听。”这种家长里短，通常都是母亲的活，哪家有好儿子，卫衍可能听说过几个，要问他哪家有好女儿可娶为儿媳，实在是有点难为他，他只能把这件事交给绿珠。
“这不是什么难事，侯爷尽管交给我来办。不过侯爷有没有想过，敏文已经这般大了，平时主意又多又正，若是他有了心仪的人选，却不在侯爷的通家之好之列，侯爷准备怎么办？”
虽说儿女婚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绿珠觉得敏文可能对自己的婚事，也有自己的主意，到时候他们看中的人选，儿子却看不中，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却落得儿子的埋怨，就是典型的吃力不讨好了，所以这些丑话，她不得不说在前头，让卫衍也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她夹在他们父子之间左右为难。
“只要身家清白，就算不是通家之好，也不碍事。”这是卫衍最后的底线。
他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
他家敏文在外面一直是以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形象而闻名，也不知道他这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若说他在外面没有女人，卫衍也不太相信，但是外面有人是一回事，就算真的接回府中也不碍事，不过要成为永宁侯世子夫人，却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是会得到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身家清白是最起码的条件。
“这一点侯爷不需要担心，相信敏文比你我都明白。”绿珠颔首微笑，接下了这份差事。
关于卫家的通家之好，有哪些人家，卫衍交给了她一份名单，绿珠要做的就是照着这名单上挑选，不过在让人行事前，她还是准备和儿子通声气，若是儿子真的有了人选，她也就不费这个力气了。
不过当日宫里传来的某个消息，却让她很快着急起来，赶紧打发人照着名单查了查，然后把卫敏文找了过来。
“孩儿还小，这婚事不用急在一时吧。”卫敏文不明白他们二人为什么会如此着急，父亲正在给他挑选媳妇的消息，他在大管家那里有所耳闻，当时他就想着，以父亲的性子和府里的情况，除非他去拜托伯母们帮忙，否则的话，父亲恐怕要挑个一年半载，才会有点眉目，所以他也没怎么着急，依然过着他的逍遥日子，没想到父亲竟然拜托到了母亲的头上。
以他母亲的能力，再加上母亲手下那些人帮忙，这事恐怕用不了几天，就能定下来，想到这里，他倒有些着急了。虽说成家立业是迟早的事，不过逍遥的日子，谁也不会嫌弃多，能拖延还是拖延一段时日为好。
“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小？”绿珠看了他一眼，语气中略带些嗔怪的味道，“你父亲着急的原因，娘不知道，不过娘着急的原因，却是因为宫里传出来的一个消息。”
本来她只想和儿子说一声，若儿子无所谓，就按卫衍的意思慢慢挑过去，就算要委屈别人，也没有委屈儿子的理，总要挑到儿子满意，才是正理，不过宫里传出来的那个消息，却让她再也没法悠闲挑选了。
“此话怎讲？”卫敏文手里虽然也掌着一批人，不过比起他母亲的消息灵通来，肯定还有很大的距离，况且他母亲出宫之前，任过太后的宫女，在宫里恐怕有些不为人知的消息来源，连禁宫中的消息都能很快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据说，周贵妃有意要将玉华公主下嫁于你，只因玉华公主还在太后孝期里面，所以她还没有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一旦你父亲正在给你挑媳妇的消息传扬出去，周贵妃肯定会请求陛下玉成这桩婚事。如果你有意尚公主，就对你父亲说一声，让他再等等；如果你无意，也不用特地对你父亲说这事，赶紧定下来成亲就没事了。否则的话，到时候周贵妃提起这事，陛下未必会当场答应，但是事后肯定会询问你父亲的意见，若是你父亲拒绝了，被周贵妃知道了，反而不美。”
尚公主是荣耀，也是件麻烦事，以卫敏文的性子，肯定没有揽这麻烦的兴趣，更何况尚的还是玉华公主，大家都是聪明人，这里面的条条道道，谁都很清楚明白。
二皇子虽然已经被立为储君，但是他平日里并不得皇帝喜爱，这储位明眼人看着，就始终有些不稳。周贵妃娘家势重，三皇子又一向得皇帝器重，日后未必就没有一丝机会。
若是再将三皇子的胞妹玉华公主下嫁给卫敏文，将最得皇帝信重的卫家拉到三皇子这条船上，这机会恐怕就多了不是一点点。
想到这里，卫敏文也顾不得再去享受他的逍遥日子了，赶紧向他母亲伸出手去：“父亲要给我挑媳妇，总不会准备满城撒网吧，名单呢，好歹给我看一眼。”
虽然娶媳妇的范围，轮不上他说话，不过从他们定的范围里面，挑一个顺眼的，应该不是难事吧。
“你就这么不看好三皇子殿下？”绿珠见他一听说这个消息，就顾不得再装小，急着要成亲，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三皇子殿下宽厚仁慈礼贤下臣，按理来说有很大的机会，不过陛下他自己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他对三皇子殿下的器重，到底有几分真心呢？”皇帝是怎样的人，卫敏文很清楚，而且皇帝春秋鼎盛，无病无灾的，相信可以活很久，这种时候去压宝，简直都是活腻了，再说就算要压，他也不会压到三皇子的身上。
“难道你看好六皇子殿下？”卫敏文不愿意与三皇子扯上关系，但是对六皇子却从来没有避讳过，有时候甚至比对卫敏时还要好上几分，为了他某些明显是偏袒的行为，卫敏时和六皇子还私下里打过架，若说这里面没有其他因素，绿珠可不相信。
“六皇子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这恐怕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话。照我说，他不过是陛下用来哄父亲开心的玩具，多疼他一点，有什么打紧的。”卫敏文翻着手上的名单，慢慢解释道，“若陛下有这意思，父亲绝对不会这么疼爱六殿下，就是因为陛下从来就没有这个意思，父亲才觉得多疼一点也没有关系，父亲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在此事上影响陛下的选择。”
“你觉得你的父亲真的能明白陛下的意思？”绿珠颇为怀疑地问道。
她怎么不知道，卫衍竟然是这样的聪明人？
“这世上最了解陛下心思的人，以前我不敢说，比起父亲来，也许太后更了解陛下，不过现在的话，肯定是父亲了。”卫敏文翻完了名单，轻轻合上，摇了摇头，“这单子上的人选，都不太合适，这事娘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去找父亲商量。”
“不合适？”卫衍给的名单，都是与卫家门当户对的人家，绿珠选的也都是性情温柔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怎么到了卫敏文嘴里，就变成了都不合适。
“我卫家是陛下的臣，也只能做陛下的臣，永远只做陛下的纯臣，才是聪明的做法，在有些事上心思太多，是真正的取死之道。而且家里现在恩宠太过，太显赫的联姻，恐怕会让陛下不放心，父亲在时不打紧，日后怕是很麻烦。”卫敏文想的显然比他父母都多了许多，他的父母好歹还考虑了一点他成亲后个人的幸福，而他自己，已经把这桩亲事纯粹物化为能够让皇帝放心的表示。
这一点，就算聪明如绿珠，一时也没有看清。听到儿子这么说，她顿时有些汗颜。
卫家的通家之好，当然都是世家，以卫敏文的身份，的确不需要再有显赫的联姻，娶个寒门女，或许更能让皇帝放心。
世家的势力迅猛发展，却不知道自我遏制，通常都是取祸之源，特别是碰到皇帝这样的君王，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这么一想，她点了点头，决定不再插手这事，让儿子自己去操持这桩婚事。
“母妃真的要将玉华皇妹下嫁给卫敏文？”对于周贵妃的这个决定，三皇子景瑛不太同意。
虽然他对卫衍，对卫家始终是一副非常温和友善的态度，不过他的内心深处，总是有些芥蒂的。
对于一个独得他父皇恩宠无数年，让他的父皇将整个后宫当作摆设的男人，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芥蒂？
在这件事上，他与景琪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好，而景琪却表现得不够好，不过从本质上而言，他们兄弟二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现在他听说，他的母妃要将他最疼爱的胞妹下嫁给卫敏文，就算他心中的那点厌恶情绪，平时掩藏得再好，到了这种时候，他也没法掩饰下去了。
“傻孩子，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在你父皇的心里，永宁侯的意见有多重要？景珂以前连你父皇的眼都不曾入过，不过是机缘凑巧讨了永宁侯的欢心，才不过几年的功夫，他就成了你父皇最宠爱的儿子，若你父皇继续这么宠爱他，以后会怎么样，真的很难说。我一直要你交好卫敏文，你却没有一点进展，否则的话，我又何必要让玉华下嫁给他？”
景瑛没有辩解，其实是因为卫敏文始终不在京里，他才没有机会，因为就算卫敏文回到了京里，他也没有机会。
有些人简直是属泥鳅的，根本是滑不留手，对待任何一位皇子，他都是以礼相待，绝对不肯分出厚薄，恐怕他就是对景珂稍微有些不同，不过景珂那是死皮赖脸自己贴上去的，让他学景珂那个样，去交好一位臣子，他可没这么厚的脸皮。
“就算如此，孩儿还是觉得不妥。永宁侯已经老了，就算父皇再宠爱他，还能得宠几年？卫家失宠以后，皇妹要怎么办？”日后的确很重要，但是景瑛还没有学会为了日后，轻易舍弃他所珍惜的那些东西，手足之情让他不认同母亲的决定，努力想要改变这一切。
“有几年的功夫就够了，如果有了几年的功夫，你还不能成事，我会对你很失望。而且你放心吧，就算到时候永宁侯失宠了，卫家依然会得到陛下的信重。卫家能有今日，不仅仅是因为永宁侯一个人，还有他们对陛下多年以来的忠诚，当年与太后对峙时，卫家明知结局如何，依然站到了陛下身后支持陛下，相信陛下是不会忘记这点的。”
永宁侯早就一把年纪了，当年可以认为他是谄媚幸进，但是到了现在还这么认为的，显然都不是聪明人，周贵妃自认不是太笨，早就仔细思索过这里面的原因，并且认为皇帝在某种意义上非常长情。
相信她将玉华下嫁后，景瑛一定能在其中得到足够多的好处，所以她才会积极谋划这桩婚事。
至于皇帝百年之后，那就由不得皇帝了。
周贵妃母子还在意见不和纷争不停的时候，卫敏文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安排好了自己的婚事。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娶世家小姐，而要娶一个几代之内都是平民，父亲只是一名不入流小吏的寒门女子这个原因，他当然不会对他父亲说，是为了怕皇帝不放心，这个原因要是落入皇帝耳中，他肯定会有很大的麻烦，而且如果他悄无声息地成了亲，周贵妃那里也不好交代。
然后，卫衍就听到了一个荡气回肠催人泪下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卫敏文是怎么和那名女子相识的，怎么求而不得，怎么希望父亲出面，替他摆平未来岳父，卫敏文越说越入戏，说着说着，他的眼中都有了泪水，直听得卫衍阵阵唏嘘，觉得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反对这桩婚事，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以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召来了官媒，上门去帮儿子求亲。
随即，这件事很快就在京中流传开来。
风流世家公子对寒门小家碧玉一见钟情非卿不娶这样的故事，绝对是市井百姓的最爱，至于故事中的两名主角，一个只是从一堆人中拎了一个合适的出来，顺便安排了一次碰面，另一个则对传言中那个准备对她非卿不娶的人，连长什么样都没有记住这种小事，肯定没人会感兴趣。

第四十七章 是惊是喜
周贵妃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这桩婚事还未成，不过流言已经在市井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宫里的人，也早就有所耳闻。
虽然如此，与卫家联姻会得到的诸多好处，还是让她没法死心，她寻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在皇帝跟前提了提，想探探皇帝的口风，却被皇帝一句话说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堂堂天家公主与一介民女争夫，传扬出去，要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就算卫敏文再好，到了眼前这个地步，再让公主下嫁，恐怕会让这位公主从此以后成为市井笑谈的。哪怕周贵妃再怎么愿意，景骊也绝不会同意。
更何况景骊从来就没打算过要将公主下嫁给卫敏文，否则的话，早在几年前，他就会给卫敏文指婚了，怎么可能会拖到现在？
卫敏文的婚事，本来就是件麻烦事，如今卫敏文如此知情识趣，硬要去娶这么一位没有什么后患的夫人，省去了他无数麻烦，他怎么可能自己去破坏。
卫家是他掌中的利剑。
这把利剑多年来一直乖顺听话，从不敢有半点其他的心思，在立储这事上也始终不偏不倚，不声不响，一心一意做着他的纯臣，对他忠心耿耿，卫家这般行事，景骊自然是满意的。
但是就算他再满意，他也没办法给卫家加恩了，因为卫家如今早就恩宠太过，所以他根本不可能让公主下嫁给卫敏文。
如今，卫敏文这般识趣，自我约束，不让自家过上加过，景骊自然更满意了。
皇帝具体在想些什么，周贵妃不清楚，但是皇帝拒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周贵妃终于不再提起这事。
虽然宫中消停了下来，不过卫敏文的这桩婚事，一直拖到了第二年春天，还是没能定下来。
这里面有无数的原因，最大的那个原因，却是因为那名女子的父亲，始终不肯答应这桩婚事。
这位不入流的小吏，认为像他们家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儿，嫁一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才是好好过日子的正理，门第相差如此悬殊，绝不是什么幸事。
他一想到如果女儿真的嫁入豪门，要是有一天女儿在夫家被人欺负了，娘家恐怕都没有办法为她讨回公道这一点，就坚决不肯答应这门亲事。
虽然永宁侯府权势赫赫，但是强抢民女这种事，显然还不曾干过，这位父亲一旦铁了心，严词拒绝了卫家使唤的官媒多次上门求亲，卫家愣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此这般，有一有二又有三，这门难以结下的亲事，让卫衍更加相信儿子的“求而不得摆不平未来岳父”并不是在骗他，无法可想之下，他只好亲自上门去替儿子求亲，却不料吃了个很大的闭门羹，只能怏怏着转回。
“要不要朕帮你？”
卫衍遇到的麻烦，景骊当然知道，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插手。
卫衍这是要去结亲，又不是去结仇，他惯用的那些高压威逼手段，显然不是什么良策。不过看到卫衍躺在榻上，皱着眉头苦恼地叹气，他再怎么着也不能视而不见，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眉间，边问他。
“陛下有好方法吗？”卫衍抬起手来，抓住皇帝的手掌，贴在自己额头上，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那位未来的亲家，简直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真的是无法可想了，若不是儿子还在家里满怀希望地期待着，他真想劝儿子就这么算了吧。
“朕让人去试试看。”这种事景骊也不敢夸口打保票，毕竟不可能让他们为了结亲而撕破脸皮，否则日后亲戚之间还怎么走动，不过对于卫敏文到底为什么会挑上这么一户难缠的人家，他倒是非常好奇。
此时如果有人去问卫敏文，他必然会回答“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孩子，才堪为良配”这句话。
可惜大部分人都相信了他那个一见钟情的谎话，少数几个不信的人，也没人会吃饱了撑的去问他，以至于他的那点小九九，只能藏在心里，再也无人知晓。
皇帝的那些手下，用的方法比卫衍稍微迂回了一点，不再是一门心思地上门求亲，父亲那里走不通，还有母亲还有姐妹，还有那女子本人，无数的水磨工夫下去，这桩婚事终于有了眉目。
卫家为求亲折腾了近十个月，最后的婚事却在两个月内就准备就绪了。
虽然时间紧迫，不过卫家那边已经为这亲事准备了很久，只等女方那边点头，到头来倒没有显得很忙乱。特别是新郎官，甚至到了成亲的前几天，还是非常悠闲。
“殿下，世子还不曾起来，奴婢进去通报一声，请您在这里坐一会儿。”景珂起来后，做完每天例行的早课，不想一个人用膳，准备去敏文哥哥那边蹭饭吃。
不料，平时任由他出入的侍女，今日竟然拦住了他的去路，要将他让到一边去候着。
“什么时候，我来见敏文哥哥，也要候在外面等通报？”景珂很愤怒地质问，当然他的愤怒，很大一部分并不是针对眼前这位美丽的侍女，而是在针对这场没过几天就要举行的婚事。
他还不曾出宫开府，按理来说应该住在安泰殿内，不过自从他回京后，就被皇帝扔到了这边府里，明面上皇帝对卫衍说，他是怕卫敏文一个人住着寂寞，让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可以有个伴，实际上当然是皇帝嫌他在眼前碍眼，又怕卫衍为他们分心，才把两人放到了一起。
而且皇帝在太后逝去后，一直在卫衍面前装腔作势扮脆弱，偶尔卫衍在宫外住个一夜，第二天要面对的必是皇帝那张被遗弃的可怜兮兮的嘴脸。
景珂不占天时地利人和，脸皮又明显还没有他的父皇那么厚，很快就在这场争宠中败下阵来，只能和卫敏文两人，在侯府里面相依为命。
当然，相依为命什么的，听起来凄惨了一点，水分多了一点，离事实远了一点，明显是皇子景珂的一家之言。
平日里他可是一直在这府里称王称霸的，连看卫敏时不顺眼了，也敢去欺负，反正就算他欺负了，他的敏文哥哥最后也必会偏袒他，可一点都没有和人“相依为命”的可怜样。
不过如今卫敏文的婚事渐近，他的心情不好是肯定的。
如果在以前，这侍女必定不会拦他，别说是进入内室，以前若是玩累了，他懒得走动，歇在这里也是常有的事，但是现在敏文哥哥要成亲了，竟然就不准他进入内室了。所以景珂听到这话，心里很委屈，非常委屈，就在外面大声嚷嚷开了，明显要让里面的人听到。
“请殿下进来吧。”果然，他这么一嚷嚷，里面的人很快就发话了。
景珂示威似的横了那侍女一眼，才快步走了进去。那侍女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身边的另一位拉住了，并且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永宁侯府没有女主人，世子又一直将小皇子当弟弟一样看待，再说小皇子还没有成年，算不上大人，就算是内室，一向也是由着他进的，不过等到世子夫人进了门，这边的规矩肯定会严起来，再也不会让他到处乱跑了。
“敏文哥哥，再不起来，太阳要晒到你屁股上了。”景珂进去后，坐到榻沿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到现在还躺在榻上的那个人。
“殿下这是怎么了？”卫敏文睁开眼睛望着他，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不高兴成这样。
“没什么。”景珂脸上的表情和他嘴里说的，明显不是一回事，“对了，敏文哥哥要成亲了，我还没对你说恭喜呢。”
恭喜这种话，说成景珂这般别扭样，卫敏文也是第一次看到。
“好了，不要闹别扭了，殿下现在这副表情，就好像别人抢走了你的糖，过两年殿下成亲的时候，看我怎么笑话你。”
景珂哼哼唧唧地玩弄着衣襟上系着的玉佩，不说话。整个永宁侯府张灯结彩，布置新房，人人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唯独景珂很不高兴，很显然就是因为别人要抢走他的糖了。
大统领那里，他抢不过他的父皇，失败的结果就是他被扔到了宫外，敏文哥哥这里，他好像也抢不过那个未进门的新娘子，本来整个府里上下所有的人，都是宠着他的，结果新娘子还没进门呢，侍女们就对他左交代右交代，不许他干这个，不许他干那个，也不准他到处乱跑，是不是他又一次要被扔出去了？
“好了好了，殿下你都这么大了，还为这个闹别扭，也不怕别人笑话。过几天就要多一个人疼你了，你却板着张脸，这可很不好。”先不管别人会不会笑话，卫敏文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
“哼哼，我就是要闹别扭，才不怕被人笑话。除非敏文哥哥带我出城去玩作为补偿。”景珂被他笑得更郁闷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反正在卫敏文面前，他就是小孩子，永远都是小孩子。
“今日我有约了，没时间出城去，要不明天吧？”卫敏文被景珂这么一闹，完全清醒过来了，终于爬了起来。
“有约？敏文哥哥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去。”景珂见他终于肯动弹了，很是殷勤地帮他把衣物递过去。
“那个地方可不能带你去，那里不是小孩子可以去的地方。要是带你去了，被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打断我的腿。”
“我不信，大统领才不会打断你的腿。”
“那是夸张的说法，反正不能带小孩子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
“原来殿下不是小孩子了啊，不知道刚才闹别扭的是哪个？”
“……”
“什么小孩子不小孩子的？”两个人正在争论不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很快，有一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牵着一小女孩进来了。
那是卫敏时和卫家的小小姐卫敏萱。
卫敏文的亲事，内院需要长辈打点的地方不少，忠义侯及其夫人正好在年初回到了京里，此时其夫人作为伯母来帮忙，是义不容辞，基本每天都会过来，卫敏时和卫敏萱当然也会经常过来。
小女孩一进来，看到景珂也在这里，眼睛一亮，挣脱了卫敏时的手，跑到景珂跟前，张开了手：“咕咕抱。”
“是哥哥。”景珂蹲下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念道，想要纠正她的错误。
“咕咕。”小女孩笑嘻嘻地凑上来，抱住了他的脑袋。
“哥哥。”景珂不肯认输。
“咕咕。”小女孩显然也非常坚定。
“……”
两人纠缠了半天，小女孩依然不肯改口，景珂只能无声哭泣着，宣告他再一次失败，无可奈何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
无论他多么郁闷，小女孩可是很兴奋，因为小女孩每次来，他都愿意陪着她玩，以至于小女孩一见到他，就很高兴。
“殿下陪萱妹妹去一边玩一会儿，我和敏文哥哥有事要商量。”卫敏时如愿以偿地又一次把带小孩的任务，扔给了景珂，就让人看着他们去外面玩，自己则和卫敏文凑到一起商量起来。
他们要商量的，自然是今天晚上那个约会。
卫敏文当年很有风流公子的做派，风花雪月的事必然不会少，不过自从他那个一见钟情的流言传出来以后，他早就痴心一片修身养性，不再出入那等风流之地了。
这个约是当日的众多狐朋狗友定下的，据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至于到底是惊还是喜，就不得而知了。
“哥哥马上要成亲了，他们还弄这种事，明摆着想要看哥哥后院起火的笑话，这等心思着实可恶，落到我手里，饶不了他们。”卫敏时捏了捏拳头，这话说得很是杀气腾腾。
“这种事，郎有情妾有意，才能成事，强迫是强迫不来的，我倒要去看看，他们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卫敏文笑了笑，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自有他的做人做事准则，无论是哪种身份，他都会尽力做到极致，既然当日决定了要娶妻生子，从此自然要以妻儿为重了。
这是他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他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样的惊喜，能让他改变主意。
“不说这个了，先去拜见大伯母，然后再过来陪我一起用点东西。”卫敏文拍了拍堂弟的肩膀，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到了晚上，景珂经过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最后还是和卫敏文卫敏时一起去赴约了，当然在去之前，卫敏文帮他做了一点小小的易容，免得他被人认出来，惹出麻烦。
这种地方以景珂的年纪来说，要来见识，还稍微早了一二年。就算有些男孩子这方面的启蒙早，家人也绝不会让他这么早就出入这种地方，更何况景珂还不曾有过这方面的启蒙。
如果他一直住在宫里，或者他是普通的世家公子，恐怕早就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了，可惜他这些年一直从这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住在宫里的时候并不多，到了卫府，他又爱在卫敏文面前撒娇，以至于卫敏文明显在拿他当小孩子看待，这方面的知识，还没想到要教给他。
卫敏文的那些狐朋狗友，给他准备的惊喜，的确当得上惊喜这两个字，一位来自西域的异国美人，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随着她的舞动，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地。
这样的景色，对景珂这样的纯真少年来说，未免有些太过刺激，再加上卫敏时见他脸红，还要在他耳边时不时地教他这个教他那个戏弄他，景珂在美人的舞蹈才跳了一半，就借口更衣跑了出去。
见他出来，他的两位小厮装扮的侍卫，马上也跟了上去。
这里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之一，出了这间房间，外面依然到处都是丝竹声调笑声。
景珂皱着眉头，带着人到处逛了一圈，穿过几个院子，终于发现了一个安静的场所。那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面有个小小的亭子，亭子里石桌旁，有一个人正在月色中品茶，端得是风雅无比。
“在下左思溟，不知道这位公子尊姓大名？”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景珂，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打了声招呼。

第四十八章 月凉如水
奉城王左思溟，这个名字景珂并不陌生，不过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若是其他人处在奉城王这样的位置，必会老老实实窝在一角，悄无声息地活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皇帝耳边的可能，但是这位奉城王却很是与众不同，他在京中非常有名，常年在秦楼楚馆间出没，结交往来的都是颇负盛名的风流才子，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今夜景珂在这里撞见他，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鄙姓王，单名可，久仰王爷大名，今日有缘得见，实乃平生幸事。”景珂也算是在外面历练过的人，知晓了眼前这人的身份，他的心里虽然有些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朗声自报家门。
当然，他报的肯定是假名，否则他出入这里的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或者大统领耳朵里，无论是他还是带他过来的卫敏文，都会有大麻烦的。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你我有缘，王公子不如坐下来，共赏这清风明月，顺便尝尝本王的手艺。”左思溟脸上的笑容更加绚烂，出言邀请。
“王爷盛情难却，在下打搅了。”景珂对奉城王也有点好奇，就没有推辞，坐到了他的面前。
石桌上零零碎碎摆了不少东西，旁边的小炉子上似乎在烧水。景珂不擅茶道，不过他看着奉城王东弄弄西弄弄，很快为他沏了一杯茶，感觉挺有意思的。
这位奉城王显然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辈，肚中倒是真有一点真才实学，上知天文地理，下通三教九流，甚至连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都有涉猎。
景珂虽然不信夜观星象这种东西，不过他对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还是很有兴趣的。
“可惜啊可惜”，随着谈话的深入，景珂嘴上不停应和，心底却在叹可惜了。
奉城王这般出色的人物，若是降臣，必会得到父皇的重用，可惜他是降君，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他的父皇心胸开阔，肯定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
两人聊了片刻，颇有点相见恨晚的味道，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聊得很快忘了时辰，一直到卫家的小厮找过来，他俩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在回去的马车上，景珂对刚才的事还在兴头上，就和卫敏文谈到了他。
“这位奉城王，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卫敏文虽然不是什么风流才子，但是作为一名风流纨绔，他与奉城王碰面的机会肯定不会少，此时他听景珂说起奉城王，对景珂的评价表示首肯，不过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加了一句，“殿下以后还是和他少打交道为妙，若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面，可不是件好事。”
一般来说，父亲太过强势而出色，做他的儿子可不是件容易事，当这位父亲还是皇帝的时候，做他的儿子，更是不易中的不易。
景珂虽然一向得皇帝宠爱，但是明知道会让皇帝不高兴的事，还要去做，就是真正的愚蠢，他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更何况他的幼稚天真，也就在少数几个人面前现一现，在外人面前，他却是另一副做派。
此时听到卫敏文这么说，他想了想，就点了点头，把这位奉城王扔到了脑后，不再提起。
景珂走后，左思溟又在那个亭子里面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的人催了又催，他才起身。
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还有那位传说中的永宁侯，他所憎恨的那个人，他的确连衣角都碰不到，根本不可能动得了他一根手指头，但是这世上能够伤人的，并非只有刀子，只要运用得当，把他伤到痛彻心扉，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左思溟望着月色微笑，只是他的笑容很冷很冷，冷到天上的明月，似乎也感觉到了丝丝寒意，很快躲到了云层里面。
“孤就这么让你讨厌吗？明知道孤在这里等你，你却要在外面喝花酒，到了深夜才肯回来？”
左思溟一进门，就听到了一阵抱怨声，还有浓浓的酒意扑面而来。
他扫了一眼桌子，发现上面七零八落，摆了好几个酒壶，估摸着这位今夜喝了不少，而且等了他大半夜，心头的火气肯定也不少，如今见了他，只是口头抱怨几句，却没有爆发，端得是好涵养。
他想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淡淡问道：“这个时辰太子殿下还在我的府上，就不怕太子妃伤心吗？”
“太子妃？思溟，你明知道孤的心意，又何苦要说这种话来气孤？”景琪睁开醉眼，望着眼前那个摇摇晃晃，他想抓住却不敢伸手的人影，“父皇要孤娶她，孤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知道的。”
景琪对左思溟的好感，在为太后守孝的那一年里，突然猛进，可惜等他出了孝期，皇帝命他娶了太子妃以后，左思溟就对他冷淡了下来。
他以前只是隐隐有些感觉，不愿去多想，也不敢去想其他的事，但是左思溟对他冷淡了以后，他却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可惜左思溟这人，对人好起来是极好，一旦讨厌起来，又极为决绝，任凭景琪怎么道歉讨好，还是对他爱搭理不搭理的。
“殿下，你知道吗？今晚我遇到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公子，可惜这位公子很面生，不知道殿下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果然，左思溟对他的话，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说起了他今晚的偶遇。
景珂虽是少年，还易了容，不过他常年练武的身材摆在那里，自幼养成的皇家气势也蕴含在言谈举止之中，再加上左思溟口才了得，极尽赞美之能事，就算是一棵狗尾巴草，也能被他说成一朵鲜花，更何况景珂还相当不俗，很快就被他形容成了一位极为讨人喜欢的翩翩佳公子。
景琪听到左思溟用极为赞赏的口吻说起别人，就开始生气，后来，他听到这位公子姓王名可，是和卫敏文卫敏时一起出现的，还称呼他们为哥哥时，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了，最后，他心头的那些怒火，就渐渐控制不住了。
他幼时从宫人那里听来的，有关景珂母妃和他母后之间纠葛的那些风言风语，本来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时不时就要抽痛，不过是为了孝悌，他才勉强压了下去；后来景珂独得皇帝宠爱，更是让他如鲠在喉，始终有着自己的储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害怕景珂凭着皇帝的宠爱，要和他争夺；而现在，景珂又要在他和左思溟之间插上一脚，就算他是圣人，到了这个地步，也是忍不下去了。
左思溟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又添了最后一把柴火。
“我对这位公子很感兴趣，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帮忙寻找，思溟感激不尽。”
“很感兴趣，很好，你对他很感兴趣，那么孤呢，你一直把孤当什么？”景琪抓住左思溟的手腕，把他拖进了怀里，恶狠狠地问他。
景琪也是自幼弓马骑射都很娴熟的主，他愤怒之下，用的力气可不小，左思溟仿佛没有感觉到手腕上的疼痛，他脸上的微笑，依然柔和如昔。
“我们不是朋友吗？太子殿下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左思溟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的碍眼，嘴巴里面冒出来的话，更是那么的刺耳，景琪不想看也不想听，肯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让他闭嘴。
他的两只手都抓着对方的手腕，显然没空，幸好他还有嘴巴，很快让对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躲入云层的明月，仿佛听到了地上发出的某些古怪的声音，好奇地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可惜月色只能照到窗前的一小块地方，榻前的帐子把榻上的景致遮得严严实实的，除了阵阵晃动，什么都看不到。
“殿下，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榻上的晃动终于停了下来。
左思溟抬起酸软的手臂，抚摸着身前之人的脸庞。景琪还稍嫌年轻的脸上，全是层层热汗，摸上去有种温暖的感觉，但是他的手指还是很冷。
“孤不会后悔的，永远都不会。”景琪还在那个可恶的混蛋的身体里面，感受着他的温暖，见他又要说些让他生气的话，一边亲吻他，一边开始了另一轮掠夺。
他年纪尚轻，力气恢复得很快，自信可以让这个混蛋的嘴巴里面，从此以后只能发出他喜欢听的声音。
他喜欢他，会让他幸福的，那一夜，他如是想，满怀对未来的期待，却不知道他喜欢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曾期待过幸福这种东西，他想要的始终都是毁灭。
屋内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屋外却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息木站在院子里面，感受到了天气变冷的寒意，可是他除了紧了紧自己的衣服外，什么都不能做，他的主上，正欲踏入深渊，但是他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卫敏文的婚事在弘庆十五年的夏末举行，期间的种种热闹就不去细说了。
他成亲后，景珂隐隐有着预感的事，终于发生了。皇帝封他为睿王，赐了宅子让他开牙建府，打算过了年，就让他搬出侯府，甚至连他的亲事，都被皇帝提起了。
六皇子还未成年，就被皇帝如此恩宠，当得上是皇帝最为宠爱的皇子。
不过个中真正的缘由，恐怕只有皇帝本人最清楚。就算是卫衍，也被皇帝用“小孩子长大了，就该丢开手让他们去闯一闯，拘在身边事事替他们准备妥当，哪能长得大。”这种话给说服了，根本就没想到皇帝心里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一旦皇子出宫开府了，没有皇帝的命令，是不能随便入宫的，再说，只要给景珂挑选一位王妃，帮他成了亲，景珂就算是成人了，看他以后还有那个厚脸皮，在卫衍面前装可爱装小孩子。
皇帝对自己能够想到这么好的办法，把景珂打发出去，很是满意，浑然不觉他这么欺负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很过分。
反正他欺负就欺负了，只要卫衍不清楚他在欺负景珂，就一点麻烦都不会有。
这事若被卫衍知道了，免不了会啰嗦他一顿，不过这种明着示恩，暗地里欺负人的事，景骊又不是第一次做，早就驾轻就熟了，卫衍一时半会儿的，怎么可能知道，他做起来当然有恃无恐了。
不过他没有想到，景珂始终以自己年纪还小为借口，死活不肯成亲。
早在皇帝流露出要为景珂选妃的意思，景珂就和身边的众人，商量过这事了。
这些年除了萧振庭之外，他身边也网罗了一些人，他住在侯府里面，身边人自然在京里另有住处。萧振庭对景珂很是看好，各种东西都不会吝啬，送幢宅子什么的，只是小意思。
景珂的母妃，除了一个名字留存于世之外，无人知道有关她的任何消息，以至于景珂根本就没有母族方面的襄助，在这种情况下，妻族的势力当然就变得很重要了，只要景珂能娶到一个好妻子，他的势力就可以迅速增强。
萧振庭和众人商量下来，对这场亲事，给景珂的建议就是拖。因为他们希望景珂能和卫家联姻，但是卫家目前并没有适龄的小姐可为皇子妃，除非景珂能拖上几年，等到卫敏萱长大，否则就会错过和卫家联姻的机会。
“卫敏萱？她还这么小，难道就没有别的人选？未必就一定要卫家吧？”景珂虽然经常和卫敏萱玩在一起，但是要娶这么小的小女孩这种想法，他还不曾有过，被众人这么一说，他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殿下，大统领虽然很疼爱你，世子也一直拿你当弟弟看待，但是他们也绝不会为了你去违背陛下的意愿。”萧振庭显然是话里有话。
“你想说什么？”
“世人都知道，你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但是除了疼爱之外，殿下觉得陛下有没有考虑过其他呢？”
萧振庭的话，让景珂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圣心不容揣测，但是要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不揣测怎么行？
“卫家一向以陛下的纯臣自居，多年来对待诸皇子，都是不偏不倚，但是殿下与卫家走得这么近，卫家却从来没有避讳过，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萧振庭开始点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是不了解卫大统领的人，恐怕会有另一种想法，但是以殿下对卫大统领的了解，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
话说到这里，景珂终于明白过来了。
以大统领的为人，事先去讨好未来君王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他不避讳，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避讳，也就是说，皇帝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其他。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息了心里那些莫名的情绪。
“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也没指望靠着父皇这点宠爱就能成事。既然父皇心中是这样的想法，就算和卫家联姻了，又能怎么样？”他嘴里说得轻松，心中却很不甘愿。
只要皇帝肯给他机会，他自认不会做得比皇兄们逊色，不过皇帝一向吝于给他机会。
“卫大统领会老去，陛下也会老去。只要殿下能用血缘，将彼此的关系拉得更近，就算卫家依然不偏不倚又怎么样，到时候，陛下会有别的考虑。”
景珂就算再好，他在兄弟间排位最后，也就意味着皇帝最后才会考虑到他，立嫡立长是天经地义，立幼就是立爱了，史上想要立爱的皇帝有不少，但不是每一位都能成功。
很多皇帝和朝臣们掐来掐去，掐了很久，依然立不了爱，毕竟正统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并不是皇帝想干嘛就能干嘛，特别是皇帝不够强势的时候。
今上强势足够强势，只要他愿意和朝臣们大掐几场，肯定能做到他想要做的事，但是偏偏至今为止，他都没有立爱的想法，否则卫大统领和卫家，就不会是如今这般毫不避讳的做法了。
卫大统领和卫家，是皇帝最信重的臣子，他们敢在立储这事上，有自己的小心思，惹得皇帝疑心他家对皇帝的忠诚，是真正的取死之道。卫家全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所以他们现在的这个做法，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既如此，萧振庭现在要赌得就是皇帝的深情。
现在诸皇子与卫家之间，并没有亲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景珂与卫家的这点亲密，在皇帝眼里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天家的亲情，皇室子弟的感情，在皇帝眼里，大概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景珂和卫家的这点亲密，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有朝一日，当皇帝老去，而诸皇子与卫家事实上有了亲疏，他真的可以不考虑其他吗？

第四十九章 酒入愁肠
其实在萧振庭的设想中，景珂的王妃若是卫大统领的女儿，显然对日后大事更为有益，只是卫大统领目前并没有女儿，以皇帝的脾气，想让卫大统领从哪个角落里再冒出个女儿来，肯定也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放到了其他卫家女儿的身上。
卫大统领的长兄，忠义侯的嫡幼女，从身份上而言，是个很合适的人选，唯一的缺点是，这位嫡幼女实在太年幼了一点，景珂想要顺利娶到她，至少还要等上好几年。
萧振庭的设想很完美，景珂也非常配合地在皇帝面前上演着拖字诀，不过皇帝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给他找个王妃成亲，然后将他丢出宫，去过他自己的小日子，免得他老是不长眼，经常跑来打扰他和卫衍的甜蜜生活，哪容得他这么拖延。
虽然这样，但是景珂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尽管这份“宠爱”有着无数的水分在里面，皇帝也不愿意让人看出来，所以在娶妻这件事上，皇帝倒没怎么亏待他，好歹给了他个范围，让他自己挑选，而且备选王妃的人品家世，个个都是上上之选，绝对不会辱没景珂的皇子身份。
如果这个范围里面有卫敏萱，景珂肯定二话没说就应下了，可惜没有，所以他只能继续推脱了。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把景骊的耐心磨完了。
“不要再和朕玩心眼了，你是朕的儿子，就你那点小心思，朕还不明白。说吧，你到底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只要不是太过离谱，朕答应你就是。”
景珂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而且没有特殊原因的话，皇家子弟成亲都很早，景骊希望他尽快成亲，虽然有私心在里面，不过外人看着，却是很正常的。
此时景骊见他一味推脱，稍微想了一下，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如同往常一般，他很是慷慨地允诺。至于他的这份允诺，会不会当场兑现，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父皇此话当真？”景珂听到他这么说，心中一喜，忙不迭地顺着杆子爬上去了。
萧振庭让他拖，但是皇帝狠下了心逼他成亲，这天底下的儿女亲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更是金口一开即可指婚，他根本就没办法拖下去。
他要是继续推脱，皇帝恐怕就要当场发飙，直接指婚了。而且他在大统领那里探过口风，大统领似乎也是赞成他成亲的，让他有一定范围的选择余地，恐怕还是大统领为他求来的。这么一来，他其实已经孤立无援了，实在没本事继续拖下去。
而且就算他逃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后他想娶到卫敏萱，困难也不会少，如果皇帝肯答应这桩婚事，所有的困难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这是当然，难道朕还会骗你不成？”景骊听到景珂的语气里有了松动，脸上也添了几分喜意。
本来他可以随便给景珂指个王妃，难道他还敢抗旨不娶吗？不过他要是真的这么干了，卫衍必会不高兴，若不是看在卫衍的面上，他可没耐心和这臭小子磨这么久。
如今他眼见着景珂有了愿意成亲的迹象，哪怕王妃的人选，未必会合他的意，他也愿意降低皇家娶媳的标准，成全他一次。
景骊以为景珂和他这么拖着，是因为他在宫外住着的时候，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只不过能够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恐怕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身份上难为皇子妃，所以才会一直和他打着马虎眼，想要磨得他松口。
此时，他想到麻烦很快就能打发，身份什么的就不是太大的问题了，倒是非常和颜悦色地对景珂说道：“说吧，你到底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就算身份低一点也无妨，朕自会替你们赐婚的。”
在这一点上，景骊倒和卫衍一样，相当想得开。不过卫衍是疼爱卫敏文，难免要纵着他，事事都想如他的愿，景骊却是为了尽快打发麻烦，两相一比较，显得景珂尤为可怜。
更可怜的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心里的那点打算，以为皇帝真的要成全他，听了这话，他急忙跪了下去，俯身恳求：
“儿臣欲娶忠义侯嫡幼女，恳请父皇成全。”
“忠义侯嫡幼女！”景骊的脸色，在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就沉了下去，他沉吟良久，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不行？”景珂不解皇帝为何突然冷下了脸。
“不行就是不行。景珂，朕对你很失望。”景骊的声音很冷。
他记得忠义侯的嫡幼女，现在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虽然世家女子的婚姻，永远无关爱情，就算不被景珂算计，最后也会有旁人，但是景珂小小年纪，就有了这么多的心思，而且他用心思的对象还是卫家的时候，让景骊的心中冒出了一股寒意。
他不介意他的儿子们表现他们的才能，但是他介意他的儿子们采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来对付彼此，特别是事涉卫家时，更容易遭到他的忌讳。
他在心里对景珂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喜欢，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景珂要和他在卫衍面前争宠，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他始终隐隐觉得，景珂一直在卫衍面前装可爱，并且是在利用卫衍对他的疼爱，来达到某些目的。
当然这份观感，他肯定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偶尔寻些机会打压打压景珂，免得他太过得意。
而现在，景珂竟然想娶忠义侯嫡幼女，就算他再蠢，也不会以为景珂是爱上了一个不满六岁的小女孩，才会想娶她，这里面的原因不用问，他也很清楚：景珂又想利用卫衍对他的疼爱，来达到他的目的了。
“儿臣不服，父皇金口玉言答应过的事，难道就可以不算数吗？”景珂没有想到皇帝听到他的请求后，会是这个态度，皇帝一向疼他，这么对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他想到很久以前，皇帝也经常告诉他，只要他做得好就会奖赏他，但是皇帝的奖赏从来就没有兑现过。以前的那些莫须有的奖赏，他可以不在意，但是现在他却要争一争。
“你不服？朕问你，你为什么要娶忠义侯嫡幼女？”景骊的眼里是掩不住的深深失望，他没有想到景珂打算这样回报卫衍对他的疼爱。
“儿臣想娶她，自然是因为喜欢她，就算父皇不肯答应，儿臣也不会放弃的，儿臣今生非她不娶。”景珂抬起了头，瞪着皇帝，眼中有着无法言喻的东西，伤心、不甘，还有其他。
“你喜欢她？”景骊笑了出来，盯着儿子的眼睛，慢慢说道，“朕不相信，不过朕会仔细瞧瞧，你是如何喜欢她，喜欢到非她不娶。朕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但是也不会阻拦。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求亲，朕倒要看看没有朕的同意，忠义侯敢不敢把他的女儿嫁给你？”
景骊说得是那么得笃定，他的嘴角微微挑起，仿佛是在讥笑景珂在他跟前玩心眼儿，简直是不自量力。
景珂到底还年少，根本就受不得他这样的激，赌气起来就偏不信这个邪了，他向皇帝告退后，马上就去忠义侯府求亲了。
结果，当然如皇帝所料，他被忠义侯以“小女年幼，秉性未定，难为皇子妃，更不敢耽误殿下婚事”为由，给轻易打发了。
“为什么？”
求亲失败后，景珂没有回宫，也没有回永宁侯府，更不准人去通知萧振庭，只带了几个人，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去买醉了。
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侯府里面，甚至是在萧振庭面前，他都得控制住自己，不能流露出不该流露的情绪，但是现在他只想找个无人认得他的角落，不管不顾地好好发泄一顿。
酒入愁肠愁更愁，郁闷的时候去喝酒，肯定是越喝越郁闷。景珂酒量很好，就算把烈酒当水喝，也就有了点微微的醉意，不过有了醉意以后，他终于可以大声质问苍天，来发泄他心中的那些不忿。
求亲失败固然让他难过，但是他真正难过的，却不是这件事。
萧振庭对他分析，皇帝虽然疼爱他，但是不曾考虑过其他的时候，其实他的心中并没有完全死心，他依然奢望那个曾经抱着他，对他指点万里江山的男人，心里其实对他也有过考虑。
但是当他提出要娶卫敏萱时，皇帝断然拒绝了。皇帝和他都很清楚，他与卫家的这场联姻，不仅仅是一场联姻，还意味着未来的无数可能，当皇帝拒绝的时候，也就表明了皇帝根本没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卫家是皇帝掌中最利的一把剑，多年来，皇帝不允许任何一位皇子染指这把利剑，所以卫家始终不偏不倚，但是他和卫家这般亲近，皇帝从来就没有表示过任何不悦，他一直以为皇帝会允许他碰触这把利剑，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他在痴想妄想，原来皇帝的心里，果真就没有考虑过他。
呵呵，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这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吧？
如果他真的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皇帝肯定会允许他碰触卫家这把利剑的，只是因为他不是，所以皇帝才不允许吧？
让他自己去求亲，没有皇帝的同意，无论是忠义侯还是大统领，都绝不会同意这桩婚事，景珂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是他还是登门去求亲了，不为了别的，就是想要争一争，无论是妻子，还是别的什么，就算皇帝不同意，他也要和人争一争。
“为什么？”他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酒，拎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
他身边跟着的人，见他这么喝，都担忧起来，想要劝说他，都被他轰了出去。
明明他也是皇帝的儿子，为什么皇帝就不肯给他一点机会？想到这里，他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殿下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声响，景珂拿着酒碗的手顿在空中，另一只手迅速握住了身边的剑柄，瞪着雅间门口挂着的帘子。
外面有他的人，此时却没有一丝动静，显然被人制住了。竟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制住那些身手不算弱的侍卫，来人显然是位高手。
景珂虽然喝了不少酒，不过他的手还是很稳，他察觉到了不妥，却没有半分胆怯，一霎那强大的气息对着门口而去，震得门上的帘子都在微微晃动。
“殿下是卫大统领教导出来的高徒，上过阵杀过敌，岂是我这样的文弱书生可以对峙？请殿下稍微收敛一下气息，否则我怎么敢进来？”门外那人感觉到了景珂散发出来的强烈战意，却还能笑着说话，显然也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奉城王？”景珂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很快皱起了眉头。
“殿下好记性，不知道小王能否进来拜见殿下，或者小王能够稍稍解一下殿下心中的疑惑。”
“请。”敏文哥哥说过不要和这人打交道，因为会让皇帝不喜。
不过景珂已经明白，皇帝根本就不喜欢他，再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中了，很想听听他到底要说点什么。
上一次两人见面的时候，都没有说破身份，而且景珂还做了小小的改装，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也不去提旧事，只是微笑对坐慢慢饮酒。
“你说你能够解我的疑惑，敢问奉城王如何知道我的疑惑？”景珂的涵养功夫，显然没有左思溟高，笑得嘴角抽筋后，他很快敛了笑意，直接喝问。
“殿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陛下无意按下此事，殿下到底为了何事，在这里喝了半夜的酒，恐怕这京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既然如此，你说说看，到底是为了什么？”
“具体的原因，小王也不清楚，这是皇家秘闻，不是小王这样的人能够打听的。不过小王偶然听太子殿下提起过，据说与殿下的母妃有关。”
“我的母妃？”
“是的，事关殿下的母妃。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除了玉牒上的那个名字，殿下知道自己的母妃何时入宫，由何人伺候，何时承恩，如何生下殿下，又如何去世吗？殿下知道自己的母妃未入宫前家住何处，家中是否还有亲人吗？殿下什么都不知道，宫中也没有人知道有关她的一切，甚至连玉牒上的那个名字，小王说句犯忌讳的话，殿下能够确定玉牒上的那个名字是真是假吗？”
“住口！”听到这里，景珂手中的酒碗瞬间碎裂，只见冷光一闪，剑锋就架在了奉城王的脖子上，“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真相如何，小王也不清楚，殿下如果有兴趣，不妨自己去查一查。小王一直坚信，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远是秘密的秘密，只要殿下愿意去查，肯定能够知道真相。”左思溟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剑锋，神情依然很悠闲，仿佛那只是纸糊的玩具，“其实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小王一直很好奇，这么多年来，殿下从来就不觉得奇怪吗？非亲非故的，有些人为什么要对殿下这么好？”
“住口！”闻言，景珂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原先很稳的手掌，终于开始抖动，“你给我住口！”
“如果是我的话，也许是因为内疚，才想要补偿吧。”就算剑架在了脖子上，持剑的人手都在发抖，稍有不慎就会有血光之灾，左思溟依然面不改色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有那么一瞬间，景珂发现眼前男子的笑容里面，隐藏着无尽的怨毒，他突然后悔听他说这些话了。

第五十章 所谓传说
老奸巨猾准备充分的左思溟，用足了心思来对付景珂这个还稍嫌稚嫩的小孩子，简直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是一番模棱两可，真假难辨的话语之后，景珂的神色就大变起来。
既然他已经成功地在景珂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让这颗种子发芽长大，伺机露出狰狞的面目，才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不过这事不急在一时，一步步进行，才显得有趣。
左思溟想到这里，就没有继续挑拨下去，直接告辞离去，留景珂一个人呆愣在那里，苦苦思索左右为难。
当年的那段皇家秘闻扑朔迷离，内幕重重，就算左思溟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不过以他旧日王族的身份，自然知道皇家的秘闻，永远不可能像表面上那么光鲜亮丽，期间的龌龊恐怕超乎常人的想象，一旦事情的真相被揭露出来，引发的震动绝对是惊人的，那些牵涉其中的人，恐怕谁也逃不脱旧事牵扯。
他没有能力挖出真相，不等于景珂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景珂不行，太子殿下闲得无聊的话，也可以去帮个忙。左思溟想到他匆匆出来时，还不曾到他府里，不过现在可能正等着他回去的太子景琪，嘴角的笑容扭曲起来，观之让人不由得心悸。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刚回到府里，就得知太子正等在他房里，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你请孤来，自己又跑出去，这算什么意思？而且这么晚了，你到底乱晃到哪里去了？”景琪的质问声很严厉，可惜面对左思溟的时候，他的底气很不足，说着说着，就少了几分威严。
“碰到六殿下在喝闷酒，我见他可怜，陪他喝了几杯。”左思溟不以为意地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为他续了杯茶，算是赔罪。
“一杯茶就想打发孤，你当孤是叫花子？”景琪在等候的时候，已经喝了一肚子茶水，不肯息事宁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景珂，又是景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了孤还不够，你还要去招惹他？”
景琪的话音刚落，左思溟手中的茶壶就砸在了桌上，碎成几片，茶水茶叶顿时四溅开来。
“殿下当我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冷，仿佛刹那间就可以让热血冻结。
景琪被他吓了一跳，愣了好久，才讷讷开口：“孤不是这个意思，你明知道孤最讨厌景珂，孤不喜欢你和他有来往。”
左思溟瞪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他掏出锦帕来，仔细擦掉景琪脸上的水迹，神色间无比温柔，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太子殿下说什么傻话，六殿下是殿下的弟弟，殿下怎么可以说讨厌他这种话，若是落入有心人的耳里，跑到陛下跟前学舌，陛下恐怕会狠狠训斥殿下一顿。这种话，殿下以后万万说不得。”
左思溟说话的口吻中，满满的真心实意。
不过是几句简单的规劝之语，听在景琪耳朵里面，仿若天籁之音。逝去的皇祖母叮嘱过他，他身边老成持重的属官，也这么劝说过他，他平日听在耳里，虽然行动间收敛了不少，但是心中始终很不舒服，也只有左思溟能把这话说得让他甜蜜得犹如吃了蜜糖一般。
“孤知道，这话孤也只在你面前说说。”景琪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再也不肯放开。
“就算是在我面前，也不能说，我这里人多口杂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别有用心的人存在，殿下万事还是小心为妙。说到这里，以后殿下还是尽量和我少来往，像今夜这般我不在的时候，殿下应该早早离去，不该枯等，若是陛下知道殿下与我的关系，知道了殿下夜间留宿在我这里，恐怕……”
“少来往？你可够狠心的，十天半月才见你一次，你还要孤少来往？”景琪叹了口气，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自从上次踏过了那个坎，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面已经完全被眼前的人占据，稍有空闲就会想起他，这份相思折磨得他整日里心神不宁，“放心吧，孤敢来你这里，自然是做了布置。再说，就算父皇知道了又怎么样，在这件事上，父皇他有资格教训孤吗？”
左思溟闻言点了点头，知道景琪是在说皇帝与永宁侯的私情。这事，在京里已经算不得秘密，不过像景琪这么大胆直诉的，恐怕没有几个。
“话是这么说，不过殿下还是小心为妙，怕就怕陛下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若事有不妥，我死不足惜，但是若因为我，让殿下遭了陛下的恶感，就算我死了，也难以心安。”
“呸，呸，不许胡说八道。”景琪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不准他再说这种不详的话，“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现在孤是没办法，但是日后孤必不会委屈你。”
长命百岁？左思溟在心里对这四个字报以冷笑，脸色却更加温柔，声音中的甜意，浓得化也化不开。
“如果殿下不介意，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殿下会这么讨厌六殿下？我见过六殿下两次，觉得六殿下不是那种飞扬跋扈不敬兄长之徒，这里面或许有什么误会？若我能尽一份小小的心力，化解殿下和六殿下之间的恩怨，是我最大的荣幸，不知道殿下肯不肯成全？”
“误会？孤和景珂之间没有误会，不需要你来多事。”一旦说到景珂身上，景琪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他沉吟片刻，还是将他听来的那些陈年旧怨，一一告诉了左思溟。
据宫人传说，当年他的母后极得皇帝的宠爱。有一段时间皇帝独宠中宫，冷落后宫，引得后宫众妃妒忌不已，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母后生了他以后，身体就一直没有调理好，后来更因谢家犯事伤心伤神，开始缠绵病榻，就算到了那时候，皇帝也不曾厌弃，常常入内探视。
景珂的母妃，据说是他母后身边伺候的宫女，乘着皇帝来探视他母后的机会，勾引了皇帝，才有了景珂。他的母后在病中，本不知情，后来眼见着贴身宫女的肚子越来越大，再也瞒不了人，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时郁闷难忍，当场就吐了口血，从此病情愈加恶化，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你说，若不是因为有了景珂，我的母后必不会被活活气死，我该不该恨他？”景琪明知道这事并不是景珂一人的错，但是皇帝他不能恨，那宫女已死，他没法恨，唯一可以恨的人，就变成了景珂。
这是他小时候要欺负景珂，这么多年来表面装得还好，心中却始终讨厌景珂的真正原因，至于他讨厌卫衍，却是因为他的母后去了，卫衍一直待在皇帝身边的缘故。
世人都说皇帝对先后情深意重，因为先后而遣散后宫，将如今极为寥落的后宫沦为了摆设，转而专注政事，但事实上皇帝身边还是有人的，更何况那还是个男人，景琪怎么可能会对那个男人有好脸色？
若那个男人只是普通的侍君娈宠之流也就罢了，那种身份卑微低贱之人，不过是皇帝榻上的玩物，就算再多上几个，景琪连抬一下眼皮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更不必说要去与他们计较。
偏偏皇帝身边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娈宠，他是皇帝的重臣之一，家世显赫，位高权重，这样的人，景琪心里固然想着那不过是佞幸之流，但是他的心里是非常不舒服的，仿佛他母后的位置，被人占去了一般似的让他难受。
不过他也算经过了诸多教训，学了一点乖，就算心中厌恶，脸上也学会了不动声色，才没让皇帝抓住他的小辫子，拿他做筏子。
这些年，靠着这份小心翼翼，他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始终如履薄冰地过着日子，却也是有惊无险地做了几年太子。
景琪对这些传说深信不疑，左思溟一听，就有了稍许疑惑。这些话听着像那么一回事，但仔细想想就知道破绽不少，最大的一个破绽就是当年谢家乃幽王余孽，犯下的可是满门抄斩的谋逆重罪，身为谢家家主嫡女的先后，若没有牵涉其中，恐怕不可能，那么先后到底是郁郁而终，还是怎么样，就需要查个水落石出了。
还有一个破绽却是在永宁侯那里，皇帝对永宁侯现在如何，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不过皇帝到底是何时这么看重永宁侯的，却是个问题。
永宁侯在皇帝八岁的时候，就做了皇帝的近卫，三十多年过去，除了中间有那么几年，他被流放在外，远离君前，其余的岁月，他始终伴随在皇帝的身边。若皇帝很多年前就极为看重他，那么所有的传说，恐怕仅仅只是传说了。
“殿下真的相信这些传说？传说这种东西，通常都是用来骗小孩子的。”不管传说是真是假，左思溟都要引得景琪去重新查一查。
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必是皇帝的忌讳，绝对不会允许他的儿子们去碰触。到那时候，无论是景琪还是景珂，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景琪面对左思溟的时候，有点傻，不过其他时候，他还不算太傻，很快听出了他话中还有话。
“不知道殿下身边，有没有当年伺候先后的旧人？”左思溟没有回答他，反而提了个问题。
“父皇睹物伤情，见之不忍，在母后逝去后，就遣散了所有的宫人。”
“不知道皇太后在世时，有没有和殿下说起过当年的旧事？”
“皇祖母说旧事已逝，让孤不用太过挂怀。”
“这么说，殿下始终是在道听途说，根本就做不得准了？”
“孤是听……”景琪张了张嘴巴，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终于发现，他知道的那些事都是听来的，但是对他说的那些人，其实也都是听来的，没有一人亲身经历过那些事。
“时间才过了短短十几年，真要查，肯定能查得到。”见景琪神色犹疑起来，左思溟满足地笑了。
睿王府还不曾竣工，萧振庭依然住在原先置办的宅子里，一直守到半夜，还不曾入眠。
在宫中皇帝和景珂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不清楚，但是景珂上忠义侯府求亲失败的事，他早就得到消息了。他原先希望景珂能拖上几年，才筹办婚事，现在直接踢到了铁板，看来需要改变计划了。
他正坐在客厅里凝神思考对策的时候，他正等的那人，步履飘浮地走了进来，满身的酒气扑鼻而来。
“殿下……”萧振庭见到他，急忙站起来，扶着他坐下来。
景珂闭着眼睛在那里眯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萧振庭，帮我查点事。”
“殿下请吩咐。”
“查查我的母妃是什么身份，她是怎么去世的？”
“殿下，万万不可。”萧振庭没想到，他要查的是这件事，急忙反对。
“为什么？”
“殿下的母妃到底是何人，对殿下的影响，并没有殿下以为的那么重要，只要殿下是陛下的儿子，就已经足够了。”
关于景珂的母妃来历，萧振庭听过各种各样的传说，按照皇宫中的真相，通常比传说更不堪的惯例，他绝对不会同意景珂去调查这件事。
“你真的觉得我是父皇的儿子，就够了吗？不，你错了，这不够，根本就不够，对于父皇来说，远远不够。”
无论景珂激动到何种地步，萧振庭始终不为所动，就算景珂拿出了皇子的名头来压他，他也坚决地拒绝了这个不够理智的命令。
无可奈何之下，景珂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查找他想知道的东西。
皇宫中的宫女五年换一批，十五年过去，早就换了足足三批，而且十几年前的名册，据说因为内务府保存不当，失火烧毁了。
内侍倒不用换得这么勤快，但是宫中的惯例是需要保密的话，就直接换过脑袋，没换过的那些脑袋，都是皇帝身边的人，景珂根本没本事撬开他们的嘴巴，而且他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搞出动静来，所以他查找了几个月，还是毫无头绪。
转眼到了弘庆十六年四月，有一日，他好不容易问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据说当年在他母妃院中伺候花草的一位内侍，现在是在双石镇上的行宫里。
他兴匆匆地快马赶到了行宫那边，却还是扑了个空，问了一圈，他才发现，那位内侍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几个月的辛苦，却没有一点收获，景珂有些心灰意冷，也就懒得马上赶回去，牵了马在双石镇的街头闲逛。
双石镇不大，只有一条大街，不过很繁华。景珂走着走着，就看到有家医馆前，挂了副牌匾，上书四个金字“华佗再世”，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四个字，是他的父皇御笔亲书。
这双石镇上，怎么会有家医馆挂着皇帝的御赐牌匾？
景珂正在纳闷的时候，突然，从医馆里面飞出来一件类似人型的物体，落在了他的马前，又接连飞出各种物体，落在街上，最后有一物体呼啸着向他袭来，他扬手一抓，抓过来一看，才发现抓到了一把油纸伞。

第五十一章 扑朔迷离
“忤逆子，浪荡子，败家子……”医馆里面除了扔东西出来，还伴随着阵阵叫骂声，“这些都是治病救人的药材，你这小畜生怎么就下得了手糟蹋，我石老汉没你这么个败家儿子，带上你的东西，给我滚！”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景珂马前的那人，一点都没有被众人围观的意识，他并不急着爬起来，而是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东西都归在一起，突然惨叫起来：“爹，爹，我的手稿呢，就算把我扫地出门，你也要把手稿给我啊。”
医馆里面很快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听这声音，就知道里面的人显然还是余怒未消。
景珂扭头一看，就看到自称石老汉的那位，已经走到了医馆门口，此人看上去一点都不老，满头乌发，精神矍铄。他将手里拿着的一卷书，用力砸到了街上那人头上，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医馆的门。
“兄台没事吧？”景珂见那人呆愣愣地坐在街上，头上顶着本书，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爹刚才用力砸了一下，砸坏了脑袋？
他想到自己也被皇帝没有理由的厌弃，忍不住有了同病相怜之心，上前去取下他头上的书，将他扶了起来。
“让兄台见笑了。”那人终于反应过来，不过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寒暄的好时候，两人收拾了地上的东西，让景珂的马驮着，找了个茶馆坐下来聊了聊。
原来此人名叫石青，刚才那石老汉是他爹，他们家祖上就在这双石镇上行医，十多年前他爹因缘巧合，治好了皇帝的脚疾，皇帝赐了块“华佗再世”的御匾给他家，他家的医馆从那以后，在这方圆几十里内更加出名。
这石青是打小就学医的，不过他家的祖传秘方，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他自小也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不但想出了些办法改善祖传秘方，还时不时地要去捣腾些新鲜的东西。
“石兄这也是热心行医，为何你爹还要赶你出门？”景珂听了他的话，更加疑惑，听这石青所言，他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在那医馆里面捣腾些药材，他实在想不通，那石老汉为何要将石青扫地出门。
“一言难尽啊！不瞒兄台说，这改善祖传秘方的疗效，可不是件容易事，需要用到大量药材反复试过来，更何况是弄出些新东西来，更要耗费大量药材，我爹是见我整日里耗费药材，却始终没有成效，说又说不听我，才将我赶出来的。兄台你来看……”
石青将他爹最后扔出来的那卷手稿，摊到了桌上，翻过几页给景珂看。
“这是我正在研究的酣眠丸，给偏头疼的病人用的，病人服用后，就能好好睡上一觉。”
景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手稿上面记着一个个处方，诸如什么东西几两几钱，看名字都是些药材，不过真让景珂看，他也是看不懂，他只知道偏头疼的病人，的确很痛苦。
“这是好事啊，不知道服了石兄这酣眠丸，能够睡上多久？”他好奇地发问。
“咳……”石青轻轻咳嗽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掩饰了过去，“服了我的酣眠丸，目前只能睡上一个时辰，不过只要我再改善一次，安睡一个晚上，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不知道石兄改善过多少次了？”景珂更加有兴趣了。
“已经改善过九百九十九次，我相信最后一次一定会成功。只是现在我被我爹赶出家门，身无分文，这最后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石青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
景珂见他这副萧瑟的模样，也沉默了下来。
“我想不通石兄为何要去研究这酣眠丸，直接研究治偏头疼的药丸，不是更好吗？”景珂沉默了片刻，突然冒出了这么个疑问。
“咳咳，这个只是个人爱好。兄台不要小看这酣眠丸，是药三分毒，而我这小小的酣眠丸，无色无味，对身体的危害也减少到了最低处。再说良好的睡眠是最佳调养身体的方式，有些人就是因为晚间无法安眠，身体才会越来越差，我这酣眠丸用处很大的。”
石青说得这么煞有其事，景珂却是不信的，他已经醒悟过来，所谓稀奇古怪的东西，其实就是些没多大用处的东西，不过刚才他心里面涌起的那点同病相怜的心思，还没有淡去，他想了想，笑着邀请他：
“不如石兄和我一起去京里吧，我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不过资助石兄摆弄些喜欢的东西，想来还不是什么问题。”
景珂这话很是谦虚。其实皇帝哪怕心里面对他有着芥蒂，表面上绝对不会亏待他，否则在大统领那里，皇帝就没法交代，而且他的背后又有着萧家，资助石青捣腾些药材，不过是举手之劳。
石青见景珂仪表堂堂满身富贵气息，待人却非常和气，非常难得的没有富家公子的一丝骄纵模样，而且他目前的确需要个地方落脚，继续他的研究，就应下了他的这份邀请，让茶馆的伙计取来纸笔，给他爹留了封信，请人送去医馆，自己就随着景珂一起上京了。
走到半路，他们就被迎面而来的几十骑围了上来，石青听了领头那人和景珂的对话，才知道这位自报姓王名可的富家公子，原来是私自出京的六皇子景珂。
景珂与手下侍卫合在一起后，马上为刚才没有报上真名，向石青真诚道歉，石青更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就没有介怀他之前的隐匿身份，继续随他上路了。
景珂回到京里，才发现京里已经乱作一团，他私自出京这事，萧振庭显然还帮他瞒着宫里，所以乱的只是他身边的人，京里的动乱，却是因为皇帝对太子的突然发作而起。
这些年皇帝为了磨砺太子，让他领了一部分政事，这次不知道为了何事，皇帝突然革了太子所有的差事，罚他禁足半年，太子宫里的属官，被皇帝从上到下换了一遍，朝中但凡有人为太子求情，就会被皇帝申饬一顿。
还有一个消息并没有被传扬开来，不过萧振庭还是偷偷打探到了。就在景珂偷偷摸摸离京去双石镇的那个夜晚，宫中有人去了奉城王府，将那奉城王按住，打了八十杖，命他从此后在府里好好养伤，不要到处乱逛。
“殿下去双石镇的事，恐怕也瞒不了陛下的耳目，陛下这几日始终没有召见殿下，恐怕还在为先前的事生气，殿下不如自己去认错吧。”
太子犯了什么错，萧振庭不清楚，不过让皇帝如此雷霆大发，肯定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讳，景珂不听劝告任性地要去查找的真相，恐怕也是皇帝的忌讳之一，皇帝没有发作景珂，大概是看在永宁侯的面子上，懒得发作他，不过如此一来，景珂想要获得皇帝的欢心，就更难了。
“我哪里错了，为什么要去认错？”萧振庭的话音刚落，景珂就跳了起来。
如果是为了他私自出京这事，皇帝要罚他，他也认了，不过听萧振庭这口气，好像要他去为他在查找的事认错，他身为人子，想要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来历，到底何错之有？
“殿下，往事已矣，无论陛下当年做过什么，陛下肯定也是为了殿下好，才这么做的。更何况殿下和陛下之间这么闹别扭，大统领看在眼里，岂不是忧心？”
萧振庭这话一出，顿时让景珂没了声音。
景珂固然是卫衍的一块软肋，卫衍何尝又不是景珂的一块软肋。他可以不在乎会不会惹皇帝生气，反正皇帝也没有真的喜欢过他，但是他绝对不想让大统领为了他忧心，更不想让大统领知道他和皇帝之间的僵硬关系。就算要装，他也要在大统领面前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假象。
景珂打定了主意，将石青交给了萧振庭安置，乖乖入宫去认错了。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竟敢不带侍卫，就私自出京，要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景骊见了跪在下面的这个臭小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让人把他拖下去，直接打断他的狗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到处乱跑。
不过景珂这几日私自出京的事，他一直瞒着卫衍，现在也只能狠狠骂他几句，罚他跪着反省，没法真的打他一顿，要不卫衍问起来，他也不好回答。
景珂也罢，景琪也罢，最近都闹得很不像话，不知为何一个个都对那些尘封的往事感兴趣起来了。
那些事，属于皇家秘闻，更关系到皇室声誉皇帝声名，就算景骊再有理由赐死当年的谢后，这样的秘闻都不会允许放到台面上任人评述，更何况儿子始终是他的儿子，无论是景珂还是景琪，都是他的儿子。当年的真相一旦被揭露出来，景珂讨不了好，景琪又何尝讨得了好。
虽然谢家和谢后当年是被景骊逼到铤而走险的地步，但是谋逆的事实确凿，真相一旦公布出来，身为谢后之子的景琪，要如何自处？
景骊虽然赐死了谢后，但是谢后与他结仇最深的事，是在皇长子和淑妃的事上，后来他与谢家的那场争斗，最大的原因是为了权力。
说到底，谢后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身为谢家的女儿，就是谢后此生最大的错。因为她是谢氏女，当年他不允许她生嫡子，因为她是谢氏女，当她生了嫡子后，他就开始不停地逼她，一直逼到她失去理智，铸成大错。
等到谢家被他连根拔起，谢后被他赐死后，他与谢后的恩怨已经两清了，他没有把账算到景琪头上的打算，所以他对景琪并没有他一向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那些严厉不过是每一位父亲对长子因期待而必然会有的磨砺。
基于这个原因，当年的往事，他肯定不允许任何人碰触。这次的事，景琪是太子，没遭什么罪，他的怒火都让下面的人承受了，特别是有居中挑拨嫌疑的奉城王，更是遭到了杖责。反正到了这种时候，景骊也顾不得再继续彰显他的仁德了。
现在，他看着跪在下首一言不发的景珂，想到这臭小子还特地为了这事，跑到双石镇的行宫里去，才熄灭了没多久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景珂，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景琪想知道那些事，景骊还有点想得通，毕竟谢后的确不是如史书记载的那般，因暴病而亡，但是景珂的母妃虽然只记了寥寥几笔，却基本都是事实，景珂这么闹腾，到底是为了什么？
“儿臣只是想知道，儿臣的母妃到底是何人，她是怎么过世的？”景骊当然不可能知道，因为他对景珂明显不公平的对待，才引得景珂怀疑他母妃的身份和死因是否有着蹊跷。
“你的母妃是薛美人，她是生你的时候难产而亡。”
“父皇，这是真的吗？儿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话连小孩子都骗不过，如果儿臣母妃的身份真如父皇所言，为何在宫中没有任何有关她的记载？除了在儿臣的玉牒上有她的名字，宫里的任何记载上都不曾出现过她的名字，而且在宫里，没有留下一丝她存在过的痕迹。”
景骊被儿子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果景珂是他期待的儿子，就算那女子的身份暧昧无法如实记载下来，留下来的记载肯定不会这么简单，除了抹掉那些不该存在的痕迹，肯定还会补上许多该补上的东西，从她出生成长到入宫承恩产子，都会留下一份经得起勘验的记录。如果为了子凭母贵的话，甚至还会为那女子伪造出一个尊贵的身份。
可惜，景珂只是一个因为交易而出生的孩子，那时候在他的心里面一点地位都没有，能够有这么一份皇子的身份证明，已经是他怜惜了，怎么可能会为他去做那些多余的事。
“你不信朕也没办法，在你母妃的事上，朕无愧于任何人。”景骊闭了闭眼，说道。
“儿臣的母妃真的是难产而亡吗？”景珂不依不饶，又追问了一句。
“啪”的一声巨响，景骊一掌拍在御案上，怒火终于全面爆发。
“景珂，不要以为有人给你撑腰，朕就真的拿你没办法，你今夜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
景骊说完这句话，扔下景珂就走了。
其实，除了罚他跪在这里外，他还真的拿他没办法，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告诉这臭小子的，否则的话，他的尾巴岂不是要翘到天上去了，以后恐怕会更加无法无天了。
卫衍的耳目绝对没有皇帝灵通，不过皇帝罚景珂跪在昭仁殿反省，虽然比不得皇帝对太子的发作，却也是件大事，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如果是在平时，卫衍必会在皇帝跟前为景珂求情，但是在这件事上，卫衍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景珂向忠义侯府求亲的事，卫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卫衍自然也知道了。卫家的人商量了半天，却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静观其变。
若皇帝赐婚，卫家除了谢恩外，没有其他办法，但是皇帝意愿不明，景珂却来求亲，这事就相当玄妙了，再借卫衍长兄卫泽几个胆子，也不敢轻易答应这门亲事。
卫泽头痛了数日，想弄清楚皇帝和景珂这对皇家父子，到底在搞什么鬼，最后自暴自弃地放弃了。反正他们卫家一切以皇帝的意愿为尊，在景珂没有求得皇帝恩准前，绝不会点头答应这门亲事。
虽然存了这般打算，他们也不敢给卫敏萱定别的亲事，直接绝了景珂的念头。
不管怎么说，景珂都是皇帝的儿子，就算皇帝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是卫家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景珂，天知道皇帝会不会突然觉得颜面无光，要来找卫家的麻烦。反正景珂年长卫敏萱这么多岁，就算一直拖着，他们卫家也绝对耗得起。
卫衍同样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不过他却很清楚，这件事他最好不要插手。否则的话，对卫家不利，对景珂也很不利。
皇帝年岁越大，脾气却越像小孩子，一定要在他的心里面占到第一位，才肯罢休，若他一门心思站在卫家那边景珂那边考虑，皇帝必会想方设法找他们的麻烦。
所以卫衍最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当不知道这件事，每日里除了忙完自己手头的事，空下来就陪在皇帝的身边，忙时帮他处理政事，闲时陪他吃喝玩乐。外面虽然在天翻地覆，他们倒依然卿卿我我。
这次景珂被罚跪，卫衍一开始还是没开口说什么，不过随着时辰一个个过去，皇帝始终没发话要饶了景珂，卫衍的不安，很快掩不住了。
“就知道你要心疼他，朕怎么教训他，他都听不进去，偶尔，你这做师傅的，也该说他两句。”景骊见卫衍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知道他的心思，口气终于松动了。
景珂不是第一次被皇帝罚跪，上一次他还小，越跪越想哭，这一次他跪着，却思考了很多东西。他要走的路，离尽头还很远很远，没有皇帝的喜爱，意味着这一路上会很艰难，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会坚定地走下去的。
“殿下。”
早春的天气还有点冷，殿门一开就有股寒意灌进来，景珂几个时辰没有动弹，身上正是一片冰冷。正在这时候，有人走进来唤了他一声，很快他的身上多了件外衣。
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暖，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那是他第一次在冰冷的皇宫里面，知道温暖的感觉，这一生他都忘不了。
“大统领，对不起……”景珂刚才还想着，他不能再哭的，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竟然因为奉城王的话，怀疑过眼前的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果真是个混蛋，被皇帝罚跪，也是罪有应得。
“好了，不哭了，殿下都这么大了，可不能再哭鼻子了。”卫衍将他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同一时刻，太子东宫，景琪也在反思。现在，他这里除了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内侍，其他的人都是皇帝安排过来的，就算他想打探点奉城王的消息，也很不容易。
后来他花了不少银子，才知道奉城王挨了杖责，不过于性命无碍。
“总有一日，孤不会让你再受这种委屈。”
当景珂抱着卫衍在哭泣的时候，景琪正对着明月盟誓。
奉城王府中，息木看着左思溟的伤势，虽然不至于伤心垂泪，不过心情也很郁卒。
“老师，你放心吧，我现在还死不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话，一定要拉着两位皇子殿下一起陪葬。”左思溟的说话声有气无力，但是他的心情显然很不错，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说这句话。
“殿下，你又何必？”息木长长地叹息。
“老师，如果你害怕的话，现在就离开这里吧，你要走，没人能拦得下。”
“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国仇家恨，他无法劝，也劝不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的身边，无论是生还是死。
第二日，红着眼睛的景珂，去向皇帝请安，顺便提了个要求。
“你说什么，你要自请去戍边？”景骊皱起了眉头，不明白景珂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心思。
“是，西北边境始终不安稳，儿臣想去滁州戍边，恳请父皇恩准。”在京里，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景珂能做的事实在太少，所以他想到了去边境历练的主意。
远离京城，对于巩固圣宠固然不便，不过他现在也没什么圣宠，不如乘着年轻，去外面磨砺磨砺自己，增加一点实力。
再说，只要他不在京里，也就不怕皇帝三天两头逼他成亲，他的亲事自然可以遥遥无期地拖下去了。
“很好，朕准了。”景骊以为他在玩以退为进，想借着卫衍舍不得他离开京城来要挟他，就想着要让景珂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也不管卫衍知道了，会不会真的舍不得，马上就准了他的要求。
弘庆十六年初春，皇帝“最宠爱”的皇子，睿王景珂自请去滁州戍边，太子被关在东宫禁足反省，靖王景瑛却更多地出现在了朝臣面前，这纷乱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了。

第五十二章 多事之年
景珂这一去，就是七年多。
七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以让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长成一名如花美人，也可以让一个稚嫩的少年皇子，成长为一名手握重权的带兵王爷。
“五哥，我听说睿王殿下今日入京，礼部准备了盛大的路迎仪式，这样的热闹好几年不曾有过，好想去看一眼。”忠义侯府内宅，卫敏时用过早饭准备出门的时候，被主仆三人堵在了门口。
“萱妹妹，你饶了我吧，睿王殿下今日入京，外面肯定人山人海，我带着你出去，万一有个不妥，父亲会剥了我的皮的。”卫敏时忙不迭地摇头，若是平时卫敏萱想出门，只要多带点人，有他跟着，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今日睿王进京献俘，礼部的阵仗搞得非常大，怕是会满城空巷，百姓竞相围观，这个时候他怎么敢带卫敏萱出门？
“好可惜，睿王殿下上次来信说，回京后会送我一把西域宝刀，我想着反正我用不到，本来想转送给五哥，现在看来，五哥是不需要了。”卫敏萱很是惋惜地长叹一声，说道。
“萱妹妹，好妹妹，得了好东西，千万不要忘了我，我带你出门就是了。”卫敏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平日里就爱舞枪弄棒。
他本来也想学祖上沙场杀敌光宗耀祖，可惜他父亲戍云州的时候，将他留在京里替父母向祖父母尽孝，现在父母回京了，他母亲又因他多年来始终不在身边，舍不得母子分离，逼着他父亲在兵部给他弄了份差事，以至于他的沙场梦，永远只能是个梦想了。
这些年来，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的小屁孩，都已经在西北混得风生水起，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而他却只能在兵部看着捷报流口水，闲得无聊数蚂蚁，这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憋屈。
要不，过几日去睿王殿下那里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把他也弄到滁州去？
卫敏时虽然这么想着，不过他想到要去拜托当年的小屁孩帮忙，而且母亲妻子那里肯定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时候，又忍不住犹豫了。
卫敏时心情纠结地带着人，找了块地方守着女扮男装的卫敏萱看热闹的时候，卫敏萱的心情却是非常雀跃，她捏着袖中的玉佩，紧张地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人越行越近，心中“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虽然她对幼年时青梅竹马的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过多年来睿王殿下虽然不在京中，却始终书信礼物不断，她稍大一点，又隐隐听说了当年的求亲风波，怀春少女哪个不爱慕英雄，更何况这英雄还百般讨好痴情一片始终未娶，让少女的心中，慢慢有了异样的感觉。
不过如果父亲坚决不同意的话，就算是睿王殿下，也没有办法吧。她想到这里，心情又郁卒起来。
景珂此次回京，除了献俘之外，更为重要的原因是要替大统领庆贺六十大寿。时人逢九过大寿，所以卫衍的六十大寿，实际上应在弘庆二十四年五月下旬，五十九岁生辰的时候庆贺。
这是多么难得的喜事，一生中只有这么一次，景珂自然不会缺席。不过几年前皇帝过五十大寿时，他却以战事繁忙，毫不犹豫地缺席了，这区别对待是一目了然的。
卫衍的六十大寿，不仅仅是卫家的喜事，更是牵动了无数人，其奢华宏大超过了世人的想象。卫衍的本意是不要这么铺张浪费，可惜他拗不过皇帝的意思。
皇帝因景珂在西北连破北狄，西蒙，多罗三国，将这三国的王子王女们掳来进献御前，此时心情极为舒畅，就要大肆操办卫衍的寿辰。
几年未见，他对景珂也多了几分慈父之心，而且眼看着卫衍年事已高，景珂作为卫衍最疼爱的皇子，一直行军在外，也难免会让卫衍牵挂，所以他就有了让景珂此后留在京里的打算。
卫家的奢华寿宴，景珂被留在京城，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忧愁。比如太子殿下等人，就从此中感受到了危险的来临。比起靖王景瑛来，在军中有了势力的睿王，才是太子真正的心腹大患。
弘庆二十五年春末，景骊去安远府巡视他的陵寝，卫衍因事没有随行。
皇帝的陵寝，一般会在登基后就开始修建，景骊幼年登基，并没有马上修建陵寝，后来他欲修建时，又赶上齐远恒建言“农桑新政”，因钱粮不凑手，又推迟了几年才动工，不过他的陵寝，到现在也已经足足修建了十多年，差不多要完工了。
负责监造修建陵寝的官员，一向都是皇帝信得过的人，不过这位官员，从修建开始就有了个小小的疑问。
皇帝的陵寝主要分两部分组成，上面是陵寝的主建筑群，景朝的每位君王都是同一建制，至于下面的地宫，则各有各的玄妙。今上的这座地宫，按先祖例修建，唯一不同的是，主墓室中的停棺台特别宽大，完全可以停下两副棺木。
那官员也猜想过，皇帝这么修建停棺台，是不是准备要和谁合葬，不过他想到先后早就葬入了皇后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要是不怕死的话，也许可以得到皇帝的亲口解答，不过他很怕死，所以这疑问一直到他去世，还是个疑问。
景骊在安远府不过待了两日，突然收到了京里的急报，睿王景珂被人下毒，生死未卜。
“到底是怎么回事？”景骊匆忙带着人回到京城，第一个召来质问的人，就是永宁侯世子卫敏文。
卫敏文如今掌管着京城里的暗卫，就算事先无法预防，事后也该调查出一点头绪了。
“太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株奇花，昨日，他邀请了诸位殿下，太子太傅等人去东宫赏花。”
景骊听到太子太傅这几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昨日你父亲也去赴宴了？”
“是。”卫敏文躬身应道，“席中，除了赏花外，还有歌舞助兴。领舞那人是多罗国王女，舞毕，她亲自执壶给座上的众人敬酒，睿王殿下就是喝了她敬的酒，当场就毒发的。”
景骊记得景珂献俘后，他就将众女赏赐给了诸皇子及重臣，那多罗国王女显然就是这样到了太子宫中。
“人你审过了？她怎么说？”
“她供认不讳，承认是自己毒害了睿王殿下。”
“她用的毒呢，又是怎么来的？”
“据她供认，原是藏在头发中准备用来自尽的，昨日突然有了接近睿王殿下的机会，就直接动手了。”
“你觉得太子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无论怎么回答，恐怕都不会讨喜。
卫敏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臣不敢保证。”
皇帝望下来的目光很冷，卫敏文却依然纹丝不动。
“此话怎讲？”良久，景骊再次问道，他的声音里也充满了寒意。
卫敏文此话有挑拨天家骨肉亲情之嫌，最是遭人忌讳。
“昨日，那杯酒原是敬给父亲的，因为父亲不胜酒力，所以睿王殿下代饮了。”
听到这里，景骊的面色大变，再也没有刚才的冷静。
“朕准你便宜行事，除了太子之外，东宫中的所有人，都给朕严加讯问，朕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臣遵旨。”
卫敏文退下后，景骊一个人茫然枯坐了很久，无边的寒意笼罩着他，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对于某些事，他潜意识里已经有了预感，却怎么都不肯承认。
景珂此时被安置在安泰殿内，卫衍一直守着他。他毒发时，卫衍已经帮他逼过毒，但是他一直没有醒过来。
田老太医逝后，宫中最高明的太医当属小田太医，可惜小田太医此次正好回家探亲不在京里，其他的太医除了多次给景珂祛毒外，对他的昏迷始终束手无策。
“珂儿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景骊缓缓走到榻边，在卫衍身边坐下来，紧紧抱住了他。
他一个人在昭仁殿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景琪真有害卫衍之心，他到底该怎么处置他？不管怎么说，景琪也是他的骨肉。天家的骨肉亲情虽然淡漠，只要不超过那个底线，还是要顾惜半分的。
奉城王府里，左思溟正在给自己烧东西。喜欢的书稿，喜欢的诗集，喜欢的用具，通通都扔到火里，烧完这些，他再给自己烧了些纸钱，免得他日抛尸野外没钱可花。
“殿下的目标不是睿王吗，为什么突然示意多罗王女将酒敬给了永宁侯，若不是睿王要求代饮，岂不是坏了大事？”息木是越来越不明白这位殿下的心思。
明明他们事前商量好了，这次要对付的是睿王，他竟然在席中突然改了主意，若不是睿王莫名其妙跑来要求代饮，昨日的事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老师放心吧，这杯毒酒，睿王肯定很高兴能帮永宁侯喝了，我是看他可怜，顺手帮了他一把。以他的身份，就算他在东宫毒发身亡，皇帝最多杀了多罗王女，伤心一阵也就好了，恐怕太子依然可以做他的太子。但是一旦这毒杀的目标是永宁侯，皇帝怎么可能继续容忍下去？”
“难道皇帝会为了永宁侯杀了太子？”
“皇帝当然不会，虎毒不食子，为了情人杀了儿子这种事，就算是他也做不出来吧，太子最多是幽禁到死，不过睿王殿下事后恐怕无法咽下这口气，怎么可能不做点什么？”
息木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绕了无数个圈，原来殿下依然是要他们兄弟相残。如果睿王真的要去对付太子，无论是否事成，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睿王为何明知酒里有毒，还要喝这杯毒酒？”至于睿王为何会知道这酒里有毒这个问题，息木没有问。因为他奉左思溟的命令，去睿王府投了张纸笺，告诉了睿王多罗王女复仇之心不灭，让他小心酒中下毒。
“睿王一直想要一个向太子发难的机会，这个机会他也是等了很久的。”左思溟望着火光笑了起来，他的命运早就注定，而其他人的命运，也已经注定，“老师，请你离开这里吧，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
“殿下，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起去的。”哪怕是黄泉路，他也愿意同行。
息木用生命捍卫了他的诺言，直到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前来缉拿奉城王的暗卫们，才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落到了卫敏文手里的奉城王，相当合作，合作到让卫敏文感觉到了不详，根本就不需要用刑，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心系旧国不忘仇恨，勾引太子居中挑拨，鼓动多罗王女意图毒杀永宁侯等等罪行，他都供认不讳。这一番交代下来，显然只有他是个大坏蛋，太子殿下简直就是个被坏人蒙蔽的小白兔。
卫敏文气到吐血，数次用刑，都没能撬开他的嘴。他再心中不甘，也不敢假造供状，最后只能将这一供状，呈给皇帝御览。
景珂始终没醒，卫衍就一直守在他的榻边不愿动弹，景骊的心情自然好不起来，当然他心情不好，更多的原因是心疼卫衍辛苦，至于景珂，能在他的那些心疼里面占上半成，就该谢天谢地了。
当下，涉及其中的人，都得到了严厉处置，唯有太子景琪，景骊只把他关到了宗人府幽闭院中反省，并没有下其他的命令。
等小田太医终于得到了消息，往京城赶的时候，景珂却在小田太医回京的前一天醒了过来，至于他多日昏睡不醒到底有何奥秘，恐怕只有他自己和石青最清楚了。
见他醒了，景骊打发卫衍去休息，自己却拿了奉城王的供状给他看，问他希望怎么惩处罪魁祸首。
“奉城王挑拨天家骨肉亲情，其心可诛，当千刀万剐。太子殿下受奸人蒙蔽，罪不在其身，父皇严加训诫即可。”就算景珂心中痛恨不已，嘴里却还要为太子开脱，因为这是他为人子为人弟应尽之礼，一旦违背，就是孝悌有亏。
如果他在此时要求皇帝严惩太子的话，别说皇帝会对他有意见，就算世人知晓了此事，也会对他有非议。
他那夜得了蒙面人提醒，事前做了一番准备，在宴会上始终盯着多罗王女的动静。
他本来以为多罗王女的目标是他，毕竟毁她家国的是他，等到她敬到永宁侯那席，神情突然有异，景珂就知道事情不妙，众目睽睽之下，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能抢先喝了那杯毒酒，在那一瞬间，他就起了杀心，不但是对那多罗王女，还包括太子殿下。
只不过事情到了眼前这个地步，就算他硬生生地拖着数日不醒，甚至把大统领对他的担心也算计在内，皇帝依然没有严惩太子的打算，让他亲自为太子开脱，就是最好的证明，皇帝的偏心可见一斑。
他虽然如皇帝所愿，言语中尽力为太子开脱，不过心中杀意更甚。
“降君可杀不可辱，朕就给他留个全尸。”对于砍掉了爪子的降君，一般都会好吃好喝地养着，景骊因为太过自信，从来不曾把那左思溟放在眼里，这次差点酿成大祸，自然没这肚量让他继续活下去。
不过这次若是卫衍遭了罪，那左思溟必会被千刀万剐，但是换到景珂身上，景骊又想到了可杀不可辱，景珂就算再委屈，也是没地方诉说。
“这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必不会委屈你。”景骊见景珂脸色苍白，心中也多了几分怜惜。
景珂这次是代卫衍受苦，而且对涉及其中的兄长，也没有半分怨尤，拖着病体还能想到为兄长开脱，当得上是孝悌两全，值得大力褒扬。
至于该怎么嘉奖他，他想到了景珂的婚事，既然景珂拖了这么多年，始终不肯娶他人，也算得上是诚心了，是不是就此遂了他的心愿。
择日为景珂和卫敏萱赐婚，允许景珂去触摸他手中最利的那把剑——卫家，再加上储位，这是他对景珂这次救下卫衍的奖赏，这般奖赏，他这个做父皇的够大方了吧。
景珂此时并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也没空去猜皇帝的心思，他正在考虑的，是怎么让太子随那奉城王同行。
他醒来后的第二日，奉城王在狱中，被一杯鸩酒了断了性命，埋骨城外乱葬岗。
到了第三日子夜时分，景珂带着人来到了宗人府。
“守住门口，不许人进，更不许人出，硬闯者可便宜行事。”他下了马，向护卫们下令。
“遵命！”他的护卫都是他从军中带回来的亲卫，听到他的命令，轰然应诺。
这个时辰，宗人府的大门早就关上了，景珂示意人去砸门。
一阵砰砰巨响后，边门开了一条小缝，里面的小吏，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一堆人就推开他，涌了进去。
“睿王殿下！”小吏看到中间那人，惊呼了一声。
景珂没理他，直接带着人往里闯。
深夜的宗人府，宗人令左右宗正等宗室王爷，肯定是不在的，值夜的只是位小小的正五品主事，这位主事姓潘，他被小吏叫醒，穿好衣服匆匆来到幽闭院的时候，睿王景珂已经站在了门前。
看到他过来，睿王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奉上谕，恭请太子殿下上路西行，打开门，不要耽搁了时辰。”
潘主事听了他这话，额上的汗滴瞬间涌了出来。
“敢问殿下，圣旨何在？”职责所在，明知是在得罪人，潘主事依然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询问。
“呵，主事贵姓？”景珂扫了他一眼，问道。
“免贵，下官姓潘。”
“潘主事，你问这话，是打算让陛下在青史上留下不慈之名吗？不要废话，赶紧开门。”
“可是……殿下……”潘主事用袖子擦了擦不停滚落的那些汗滴。他来之前就命人去请宗人令了，怎么到现在宗人令还没来？
他不知道，他派出去的人，早就被睿王的人打晕捆起来扔在门后了，根本不可能去报信。
见他唯唯诺诺拖延时间，景珂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人上前架住了他，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大把钥匙。
景琪被关在幽闭院已经有七八日了。事发后，他一片混乱，明明他们事前商量好的，鼓动多罗王女毒杀的目标是景珂，为什么又牵扯上了永宁侯？
他就算再蠢，也知道，那是他父皇最宠爱的人，一旦涉及到永宁侯，牵涉在其中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左思溟不会有好下场，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虽然最后关头景珂代饮了，并没有伤到永宁侯一根毫毛，但是只要有这个意图，他的父皇恐怕都要严查下去，一个都不会放过。
为什么？
他想不通到底哪个关节出了差错，更是担心左思溟的安危，这几日又是饮食不周，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这夜，他半睡半梦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然后关着他的那间静室门，突然被打开了。
外面不知何时点燃了几盏宫灯，照得门口一片明亮。
逆着光线，他看到景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道：
“奉上谕，请太子殿下上路！”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前来，将三尺白绫甩到了静室的梁柱上，然后打了个结。
“太子殿下，请！”景珂抬了抬手，示意他赶紧动身。
“潘主事，孤要面见陛下，当面辩驳。孤对此事是不知情的，孤只是办了个赏花宴，罪不至死。”景琪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范，冲着院中的潘主事喊道。
他是堂堂一国储君，皇帝就算要他死，也该当廷宣布他的罪责赐死他，而不是这样私下了结他。
“太子殿下，奉城王已经招了，你和他密谋鼓动多罗王女，毒杀永宁侯这事，他已经全部招了。陛下命你上路，请吧，太子殿下！”景珂冷冷地看着他，说道。
“胡说八道，此事孤是不知情的，孤要面见陛下。”这话景琪说得相当气壮，毒杀永宁侯这事，他真的是不知情的。
“太子殿下，奉城王已经招了。陛下相信他的供词了，就算你见到了陛下，又能怎么样？难道太子殿下以为，在陛下的心里，太子殿下会比永宁侯更重要？”景珂见他不肯就范，继续用言语打击他。
“孤真的没有。”
“陛下信了。”
……
景琪望着景珂，沉默不语。当日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景珂在池水中挣扎，而今，却是景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苦苦求生。
这是一报还一报吗？
“奉城王呢？”他终于站了起来。
“他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太子殿下了，请吧。”
“景珂，就算孤死了，那个位置也轮不到你。”景琪握着梁上垂下来的白绫，笑了起来。
“这个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景珂也笑了起来。
等到有人终于发现宗人府这边的异动时，一切都成定局了。
四更天的时候，景骊在睡梦中被福吉叫醒。
“陛下……”
他才动了一下，身旁的卫衍就要醒来。
“还早，再睡会儿。”景骊摸着他的背，等了一会儿，等到他又安静下来，才悄声下了榻。
他穿戴整齐，来到昭仁殿，听完汇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景珂到底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
这事里他是受了委屈，但是他会补偿的。让他娶卫敏萱，将储位给他，难道这补偿还不够？他有必要去弄死景琪吗？
就目前的供状来看，太子只是办了个赏花宴，并不知情。就算太子知情，废为庶人，幽禁至死还不够？
假传圣旨，残害手足，当着朕面温言为太子开脱，背地里马上就去弄死太子，这般心狠手辣，阳奉阴违之徒，朕敢把储位给他，朕敢让他与卫家联姻？
真让他做了储君，这些兄弟他恐怕一个都容不下。
等到他百年之后，卫家落到了他的手里，又是怎样的下场？
“为什么？”他瞪着跪在他面前的景珂，厉声喝问。
“儿臣无话可辩！”景珂沉声回道。
太子该死的理由太多，就算他只是办了个赏花宴，对此事毫不知情又如何？旧恨未了，又添新仇，还招惹人将大统领牵扯了进去，这桩桩件件，足够他送太子上路了。
既然皇帝偏心，太子犯了这般大错，依然不肯送他上路，他愿意代劳。
“拖下去，杖毙！”既然他无话可辩，景骊也不想听他辩了，冷声下令。
内务府的行刑官应命而来，看到福吉总管摆了个手势，就知道那意思是让他们悠着点，慢慢打，千万要留条命下来。这些行刑官都是祖传的手艺，既然上头有了示意，自然知道该怎么打了。
所以卫衍接到消息，匆匆而来的时候，景珂的小命还在。
“陛下……臣恳请陛下饶了殿下一命。”他进了殿，直接跪在皇帝面前，俯身恳求。
“朕当日就说过，他这个性子，长大了必会为点小事随意就要人性命，你当日要为他求情，现在还是要为他求情吗？”景骊走到他面前，拖着他的手，让他起来。
“陛下，臣相信殿下不是这种人。”卫衍听到外面的闷哼声低了下去，神色间更是着急，“陛下今夜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失去第二个？陛下这么做，岂不是遂了挑拨者的心意？”
“朕都不敢信他了，你倒是还敢信他。”
“陛下，臣求您了，饶殿下一命吧。”
……
“罢了，看在你的份上，朕饶他这一次。”最终，面对卫衍的苦苦哀求，景骊还是放过了景珂。
“传旨，太子幽闭自省时，因忧惧不安而悬梁自尽，朕心甚痛，思之不忍，厚殓，大葬。”既然看在卫衍的面上，饶了景珂，就没必要再给他留一个残害兄长的罪名了，景骊直接出手把这事抹去了。
不过，死罪可饶，活罪难逃，景珂敢干这种事，他不会让他好过的。
弘庆二十五年，是个多事之年，那一年景骊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老了很多岁。他第一次觉得，是不是冥冥之中，凡事都会有报应。
当日谢氏被他以白绫赐死，他日谢氏之子也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年他处心积虑挑拨北狄王家内斗的时候，又何尝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儿子们同样也会被人挑拨自相残杀。

第五十三章 尘埃落定
“萱妹妹，我这次是来向你辞行的，此去万里，归期渺茫，以后怕是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太子落葬后没多久，景珂就拄着根拐杖，来向卫敏萱辞行了。
事发后，他被皇帝杖责，差点丢了性命，被卫衍救下后，他在榻上休养了许久，到如今还有些行走不便。
卫家虽家风严谨，但是景珂自幼是在卫府出入惯的，永宁侯府，忠勇侯府，忠义侯府都没有把他当做外人看待，小时候是由着他出入内宅的，长大了虽然不会再这么随便，但是这次却和往日不同，据说他要被皇帝遣到遥远的薄州就封地，日后恐怕再也没办法回到京城。
卫敏萱对他的那点小女儿心思，做人父母的也略知一二，既然景珂很快就要远离京城，当年的求亲，也就成了年少时的荒唐，再也不会有那个可能，还不如让他们今日说个清楚，也好断了卫敏萱的那个念头。
所以当景珂提出要向卫敏萱当面辞行时，忠义侯夫人并没有拒绝，而是让他们在侍女们的陪同下见了一面。
“珂哥哥……”才短短逾月未见，他就憔悴得不成模样，往日里挺拔的身形，如今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子了，卫敏萱就这么看着他，泪珠儿忍不住就滑落了下来。自景珂回京，两人再次相见，她一直称呼他为睿王殿下，突然间就换了种叫法。
“这里有块玉佩，和萱妹妹身上那一块本是一对，我一直带在身上，如今送给妹妹，妹妹日后可以送给心爱的人。”景珂在怀里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一个盒子，慢慢递过去，手却一直在哆嗦。
“珂哥哥……”卫敏萱的眼泪越来越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捧着个盒子，眼睁睁地看着景珂拄着拐杖，慢慢出了客厅。
出了忠义侯府，上了马车，景珂的神色却很快变了，刚才的憔悴不堪，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
“萧振庭，你说演这一出真的有用吗？”
一直等在马车里的那人，听到他的问话，很肯定地点头回道：“殿下放心吧，萱小姐对殿下的心思，众人皆知，只要轻轻推她一下，她必然会奋不顾身的。只是，我们想要成功，还须世子网开一面，就不知道世子肯不肯给我们这个机会？”
虽然太子身死，不过景珂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甚至因为皇帝的震怒，景珂好不容易积存的那点势力，也被皇帝剪得一干二净，就算是萧家，在皇帝强大的压力下，也只能装模作样地将萧振庭逐出家门，不再给景珂提供帮助。在目前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永宁侯世子卫敏文肯不肯给他们这个机会，就很难说了。
“放心，敏文哥哥还是疼我的。”景珂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萧振庭，不如这次你就留在京里，好好准备明年的科考。”
薄州苦寒，远离京城，皇帝这次表面上是让他去就封地，实际上和流放差不多，而且这一去不知道归期，萧振庭这些年一直随他东奔西走，始终没有机会参加科考。景珂虽然自信最终能够重回京城，却也不忍心萧振庭错过无数的机会。
他身边的确离不开萧振庭出谋划策，不过若萧振庭入了仕留在京里的话，同样可以给他不少助力。
“殿下是在说什么话，我当然是和殿下一起去薄州。”萧振庭从当年选择辅佐这个毫无势力的小皇子的时候，就没有后悔过，现在当然更不会。
他们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最后一起笑了起来。
那日子夜时分，卫敏文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他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尽量不去惊动身边熟睡的妻子，披上外衣去了书房。
“忠义侯府那边有异动，是睿王殿下的人。”来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垂首等着他的吩咐。
卫敏文却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吩咐。他想起了很多事，关于父亲的，关于母亲的，关于皇帝的，也有关于景珂的。最后他的目光穿过窗口，望着外面的庭院。
这里是他的家，这里有着他的妻儿，这些都是他必须守护的东西。父亲可以不去考虑别的东西，永远站在皇帝身后，一心守护皇帝，但是他需要考虑。皇帝终会老去，他们卫家若要延续眼前的繁华，必须要考虑日后效忠的新帝是谁。
景珂现在看着或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他的行事却是他喜欢的，特别是干掉先太子景琪这一点，虽然愚蠢且没有必要，却是他最喜欢的。任何人，试图伤害父亲，都该死，就算是太子也不能例外。
“景珂，我给你半夜的时间，我们一起来赌一赌未来吧。”他望着黑夜默念，始终没有动弹，直到天亮才命人追击。
卫敏萱房中的侍女，凌晨起夜时，发现她不在房里，报到夫人处，府中顿时一片喧嚣。卫敏萱不可能长了翅膀飞出去的，她的神秘失踪，肯定有里应外合的人，卫家一番严查下来，才知道是和睿王有关，于是卫敏时天亮后，也领了卫府的家将出城追击。
侯府小姐与人出走，这是天大的丑闻，如果传扬出去，卫敏萱的这辈子恐怕就要这么毁了，卫敏时心中的那个恨，肯定是不消说，甚至连杀了景珂的心都有了。
他已经落魄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拖萱妹妹下水？萱妹妹自幼娇生惯养，不曾吃过一点苦，也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若不是景珂花言巧语诱拐，萱妹妹怎么可能会上了他的当，和他一起出走？
卫敏时越想越气，等他知道卫敏文在前方已经把人截住了的时候，立即快马加鞭冲了过去。见到景珂，他二话没说就扑了上去，抡起拳头就打。
“五哥，五哥，不要打了。”卫敏萱见到这个情形，哭叫起来，又拉不开他们两个，最后她只能拉着卫敏文的衣角痛哭，“敏文哥哥，我知道错了，你让他们住手，我和你们回去。”
卫敏文眼看着他俩打得差不多了，才出手拉开了他们两个，正色问道：
“殿下，你们孤男寡女相处了半夜，我相信你是以礼相待，不过世人不会相信，我家萱妹妹日后还怎么嫁人，殿下你说要怎么办？”
“敏文哥哥，敏时哥哥，我是真心喜欢萱妹妹，我愿娶她为妻。”
“景珂，我根本不相信你是真心对待萱妹妹，你若真心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混账事来，你就是个无耻之徒，竟然还有脸皮说喜欢萱妹妹，你打算怎么喜欢她，难道要让她做你的妾室？”卫敏时还是余怒难消，直喝其名怒骂他。
世人成亲都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遵循三书六礼。现在他们二人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成亲？而且卫敏萱事实上就是在和景珂私奔，景珂虽然落魄，却始终是皇子，皇家怎么可能接受一名与人私奔的女子为媳妇，哪怕那名女子就是在和这位皇子私奔，皇家恐怕也丢不起这个脸面，唯一的办法就是纳那位女子为妾室。
不过景珂若敢说是，卫敏时肯定又会扑上去揍他一顿。
“我景珂今日在此对天盟誓，愿娶卫敏萱为正妻，真心对待她，这一生除了她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景珂对着天地，发下这琅琅誓言。
这样的誓言，让卫敏时也无话可说了。一生唯一人这样的誓言，就算是他，也不敢发。
“此话当真？”卫敏文却神色不动，继续发问。
“若我有违今日之誓，除了让我不得好死之外，就让我这余生，再也不能踏入京城半步。”
比起不得好死这种白菜誓言，景珂的后半句话才是重点。卫敏文卫敏时都不是笨蛋，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彼此心知肚明即可，当下点了点头。
卫敏萱还在傻傻地给景珂擦嘴角的血迹，根本就没发现，她的两位兄长已经在点头间，就把她卖给了景珂。
既然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就是怎么让他们二人成亲了。忠义侯那边是不用考虑了，因为害怕皇帝多心，就算让家宅蒙羞，他恐怕都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皇帝下旨了。
“你们等在这里，我去入宫求旨意。”就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所以卫敏文自己揽下了这份差事。
“卫敏文，不要告诉朕，你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景骊听了他有所选择的汇报，第一句话就直指腹心。卫敏文明明可以事先阻止这私奔的丑闻，却没有动手阻止，到底是为了什么？
“萱妹妹和殿下都是痴情一片，臣看着不忍心。”既然被皇帝拆穿了，卫敏文也就不再假装不知情，而是选择了以情动人。
“卫敏文，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想法，不过你可真敢赌啊。如此心狠手辣之辈，连自己的兄长都能下手除去，你就不怕他日被他卸磨杀驴，死无葬身之地吗？”景骊虽然这么说，最后依然满足了卫敏文的请求，颁了旨意让景珂和卫敏萱就地成亲。
卫敏文这般选择，他看在卫衍的份上，懒得和他计较。不过景珂……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痴情一片吗？
好极了，他将拭目以待，他的这个好儿子，到底是怎么个痴情一片法？
他倒要看看，若他始终不召景珂回京，景珂这场情深意重的戏码，到底能唱到哪天？
景珂与卫敏萱的这场婚事，非常简陋，除了两位兄长外，再无其他亲长祝福，三书六礼在一日间全部走完，以他们彼此的身份，这样的简陋婚事，他们虽不是第一对，想来和他们一样的，也不会太多。
“终有一日，我会为你举办一个盛大的仪式，作为今日简陋婚事的弥补。”新婚之夜，景珂对着他的新妇许诺，不过等到他实践诺言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后了。
太子身死，景珂被贬出京，剩下的三位皇子之中，虽然三皇子隐隐占了上风，但是四皇子和五皇子很快走到了一起，这储位的争斗就变得激烈了起来。
皇帝却始终旁观着这场争斗，似乎一时还选不出人来。
皇帝不着急，很多人却很着急。
皇帝快到花甲之年了，虽然身体依然康健，精神矍铄，能吃能睡，能上马能开弓，神色间丝毫不显老态，但是按照常理，他这个年纪，其实已经到了臣子们人心浮动思考退路的时候了。所以，不少思忖后路的臣子们动了起来，纷纷暗地里在皇子们身上下了注。
皇子们正值壮年，手中势力大涨，偏偏离那个朝思暮想的位置还是那么远，就算脑中告诉自己要忍耐，再忍耐，也是很难忍耐得住的。
当然，若皇帝的臣子们，皇帝的好儿子们，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他们的君王，他们的父皇，还能再活二十年，恐怕都要老老实实的，谁都不敢乱动，任由他继续挑挑拣拣下去。
可惜，这世上没人有这样的能力。
弘庆三十年秋，皇帝在秋狩中不慎坠马，就此揭开弘庆年间最惨烈一幕的序曲。烈帝晚年的诸多杀戮，宣帝年间的几番清洗，都与此事有着莫大的关系。
“父亲……”卫敏文知道自己的父亲实际上权倾朝野，手中的权力比世人以为的要大得多，但是真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背后还是冷汗直冒。
卫衍没有回话，沉默地在黄绫上写完了他要写的东西，拿起身边的玉玺，盖上了印。
他写的是一张圣旨，大意是皇帝坠马伤了腿，需静养一月，暂停朝会，国事可奏折上奏。后宫诸妃，诸皇子皆须在府中静室潜修，为皇帝的腿伤祈福。
“父亲，陛下醒过来，知道这些事，会震怒的。”景珂假传圣旨，就惹得皇帝雷霆大怒，差点丢了小命，父亲这不仅仅是在伪造圣旨，更是在碰触皇帝绝对不会让人碰触的权力，卫敏文一想到皇帝到时候的反应，就变了脸色。
“几位殿下府中据说都有些动静，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地按照旨意，待在王府为陛下祈福，几位后妃恐怕也是如此，我们就辛苦一点，帮他们一把吧。还有这次陛下坠马的前因后果，也要调查清楚，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卫衍没有理会儿子的担心，继续下令，话中皆是肃杀之意。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这是他守护了一生的君王，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坠马，却没有冲到他的跟前，那些故意挡住他路的人都该杀。而且好好的马，怎么可能会突然受惊，这里面的玄机怕是无数。
不管这件事是直接冲着皇帝来的，还是他们在互相争斗中，不慎把皇帝带入了，这些人都该死！
卫衍的面上身上皆散发着寒意，有那么一瞬间，卫敏文以为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的父亲，而是其他人进入了父亲的躯体在行事。
不过事已至此，皇帝始终昏迷不醒，他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局势会很不利。就算他们现在做的事，都是皇帝的忌讳，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做下去。
“圣旨，陛下昏迷不醒，哪里来的圣旨？好一个永宁侯，竟敢矫诏行事，囚禁后妃，兵围皇子府，他是想造反吗？”周贵妃听了这份旨意，气得脸色铁青，却没有一丝办法。
现如今后宫中的所有宫殿，都是许进不许出，任何人没有旨意擅出，皆是杀无赦，而且砍掉的人头，就这么血淋淋地挂在宫门口，震慑得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三位皇子的府邸，更是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连麻雀都飞不出来一只。
那一个月，京中的朝臣都领略到了什么叫做铁血气氛。大街上始终都有兵卒在巡视着，刑部和大理寺的大牢里，关满了人，还有些人，怎么被抓的关在哪里，都无人知道，让无数牵涉其中的人，提心吊胆睡不安稳。
皇帝虽然始终没有在朝会上露面，也没有召见过任何外臣，不过递上去的奏折都很快批示下发，让不明真相的朝臣，心中略微有了些安定，以为皇帝就算是受伤，恐怕也如先前的圣旨上所说那般，只是腿伤，不妨碍处理政事。
而那些知道一些实情的朝臣，想到紧要处，却是更加忧心。专权跋扈，恃宠乱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这样的句式，在未来的日子里，曾多次出现在弹劾卫衍的奏折中。甚至在卫衍身后，差一点就成为景史上的定论。
景珂在薄州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离皇帝坠马那日，已经过了十多日。看到京里传来的那些消息，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皇帝的伤势恐怕很严重，第二个念头就是要不要趁此机会回京。
若皇帝只是轻伤，京里不会是这般大动干戈的阵仗，而且这受伤的原因，恐怕也很玄妙。
当他提到要回京的时候，萧振庭急忙劝阻他不要妄动。
“我怕大统领控制不住局势。”景珂连忙表明他此时想要回京，并无他意。
“殿下放宽心好了，卫大统领跟在陛下身边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往日里他不需要做这些事，是因为陛下抢着帮他做了，现在陛下没法帮他，也该换他为陛下操心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放心不下。我的那三位兄长，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父皇……”
萧振庭闻言，沉默了下来。如果皇帝不幸驾崩，景珂不在京里，就会吃很大的亏。不过如果皇帝很快没事，景珂没有旨意私自回京的麻烦同样不小。
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卫敏文稍后传来的一封信，解决了他们的烦恼。
卫敏文的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听闻薄州大禅寺的佛祖灵验无比，睿王和睿王妃不妨去大禅寺住上一段时日，为陛下的腿伤祈福。
他这话的意思很清楚，让景珂在这么关键的时机不要乱动，乖乖做一个孝顺的好儿子。
景珂当然是个从善如流的好孩子，在收到卫敏文书信的第二日，他就和卫敏萱住进了大禅寺，开始抄写经书诚心为皇帝祈福。
薄州的景珂在抄经书，京里的卫衍却整日守在皇帝的榻边，与无数的奏折打交道。
这些年，皇帝教过他无数治国的道理，他能仿写一手几乎乱真的笔迹，就算如此，他始终不是皇帝，处理这些政事，让他疲累不堪，整日里防这防那，也让他心力交瘁。
景骊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卫衍趴在他的榻边，手中还抓着一本奏折，睡得正熟。他茫然了片刻，才慢慢想起无数的东西。惊马的瞬间，卫衍惊恐的脸庞，还有很多其他。
他艰难地伸出手去，想摸摸卫衍的脑袋，不料手臂一时之间用不上力气，就这么落在卫衍的脑袋上，把人给惊醒了。
“陛下……”卫衍不敢相信眼中看到的一切，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手指上有了湿意。
“没事了……”景骊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看到他神色间很是憔悴，示意他上榻来，“到朕身边来，好好歇一下。”
卫衍闻言，点了点头，乖乖上榻，倚在他的肩头，把这些时日他做的安排都说了一遍，景骊才知道卫衍都干了些什么。
“没事了，接下去的事，朕会处理的，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景骊亲了亲他的脸颊，低声说道。
等到卫衍闭眼休息后，他看着卫衍，忍不住苦笑起来。
若卫衍是个矫情之人，现在恐怕会反问他，陛下不是多年来一直在问臣，在臣心里，卫家与陛下，到底哪个更重要？而今臣将九族性命双手奉上，任凭陛下生杀予夺，陛下觉得是否可证，在臣心里，陛下更重要？
不过景骊知道卫衍不会，卫衍为他做任何事都是诚心诚意，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但是，他真的是怕了卫衍这种干净利落到旁人目瞪口呆的决断法，这些年来，他恨不得帮卫衍把所有的事都做了，千防万防，就是害怕又遇到这种需要卫衍决断的时候。没想到他一个错眼，卫衍又干这种遇事不惜身的事了。
自太后逝去后，他将更多的权力交予卫衍之手，这是因为不能给他名分，所以给他的补偿，真的不是让他用来干这种不惜身的事的。
但是，这个一根筋的笨蛋，竟然又干这种置个人安危荣辱于身后的事了。
景骊醒来后的第二日，就召集重臣在昭仁殿议事。
重臣们见皇帝虽然精神气不大好，不过终于出现在了人前，终于都松了口气。因皇帝精神不济，这日的议事，不过是议了两三件事，就散去了。
重臣们出宫后，皇帝身体安康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不多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然后有些人就开始屏息注视着，皇帝到底要如何处置永宁侯，处置卫家。
当日，永宁侯一声令下，近卫一动，禁军一动，卫家一动，众人反应不及，瞬间就被他控住了大局。而且，众人根本就没想到，多年来一直像影子一般站在皇帝身后沉默不语的那个人，不动则已，一动起来，竟然全是雷霆手段。
永宁侯已经拿到先手，摆下了赫赫杀阵，就算有人心有不甘，也不敢妄动，免得撞到杀意迸发的永宁侯手里，成为他杀人立威的靶子，成为他祭阵的供品。
那时，众人惜命不敢乱动，只能由着他肆意行事，而今，皇帝已醒，难道就不介意他这般行事？
但是，令所有人惊愕的是，皇帝始终没有动静，永宁侯不过在人前消失了两三日，又开始按往常惯例巡视皇宫防务了。
矫诏行事，难道皇帝不介意？
代批奏折，难道皇帝不介意？
囚禁后妃，兵围皇子府，戒严京城，大肆逮捕拘禁严加拷打涉事者，牵连无数人，这桩桩件件，难道皇帝全都不介意？
还是说，永宁侯已经把持了上下消息传递通道，皇帝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干的这些好事？
“此番，永宁侯肆意行事，得罪了我等，恐怕会日日忧虑不安，时不时要在父皇耳边吹枕头风，恳求他将六弟召回京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四弟，五弟以为如何？”皇帝醒来后的第五日，京中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围住皇子府的禁军自然撤走了。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寻机碰了一次面，商议起了这桩事。
“三哥所言极是。”四皇子沉吟片刻，点头首肯。
“既然四哥没意见，我也没意见。”五皇子一向唯四皇子马首是瞻，当下也表态了。
于是，三位皇子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意见。
景骊刚醒来这几日，一直没开朝会，而是上午召集重臣议事，下午和卫衍一起把堆积的政事处理掉，顺便帮卫衍把他没收拾好的首尾都收拾掉，免得被人攻讦他做的那些事。
到了十五那日，他首开朝会，就有御史当廷发难弹劾卫衍了。
“臣风闻永宁侯矫诏行事，罪同谋反，按律当诛！”御史一进言。
“捕风捉影，无稽之谈，永宁侯奉朕旨意行事，何罪之有？”景骊闻言，当廷斥了回去。
“臣风闻永宁侯大肆搜捕，残害忠良，杀戮无辜，按律当诛！”御史二进言。
“胡说八道，无中生有，永宁侯奉朕旨意行事，何罪之有？”
“臣风闻永宁侯专权跋扈，弄权营私，恃宠乱政，按律当诛！”御史三进言。
“信口开河，子虚乌有，永宁侯奉朕旨意行事，何罪之有？”
“陛下，臣等风闻永宁侯恃宠而骄，目无法纪，混乱纲常，把持太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等恳请陛下，勿因私情而忘公，诛杀永宁侯以正朝纲。”
眼见着朝会上一半臣工都跪了下去苦苦进谏，景骊一直在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自太子身死，睿王景珂被贬出京，朝中不少臣子就把注下到了他的三个好儿子身上，他的三个好儿子若是联合起来，足以形成不小的声势。
现在，他的三个好儿子这是要与卫衍，与卫家势不两立不死不休了？
这些年来，卫家行事一向低调，族中子弟个个自律自持，不敢有任何不法事，想要抓卫家的把柄很难。但是卫衍因为与他的私情，声名尽毁，此番为了守住他的江山，又得罪了他的三个好儿子，他们这是打算从卫衍这里撕开口子，置卫衍置卫家于死地了？
“朕最后说一遍，永宁侯所行诸事，皆是奉朕旨意，卿等这般不依不饶，莫非以为朕此般行事按律当诛？退朝！”
“臣等不敢。恭送陛下！”
多年来，他希望卫衍对待诸皇子能够一碗水端平，一是因为卫衍会影响他的选择，二是避免卫衍陷入储位之争。
天家的储位之争，步步惊心，刀刀见血，让卫衍置身事外才是爱惜他，若卫衍置身其中，今日朝会上的这般攻讦，不知道发生过多少遍了。
等他选定了太子，自然会有安排，但是卫衍最终还是陷入了储位之争，以这种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方式。
既已陷入，只能有进无退了，就算卫衍愿退，卫家愿退，现在这形势，也是没有退路了。
“宣卫敏文昭仁殿见驾。”
逾月来，卫敏文殚精竭虑，心力更是交瘁。
父亲所行诸事，皇帝不介意，自是有功，若皇帝介意，卫家九族性命恐怕都要断送于此。自皇帝醒来后，卫家诸人一直屏息等待着皇帝的旨意，此时宣他见驾的旨意来了，他倒是松了口气。
不管是奖是罚，结果就要出来了，总比这般七上八下，提心吊胆着强。
他的父亲倒是对此始终云淡风轻，仿佛他干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皇帝醒来后，父亲的整个人又如利剑归鞘，眉目温和姿态淡然，再不复月前的凌厉气息。
到了此时，卫敏文才发现，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明白过他的父亲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上下收拾了一番，匆匆入宫，进了昭仁殿，行礼如仪。
“臣卫敏文应召见驾，吾皇万安。”
“平身吧……卫敏文……”景骊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年的青葱少年，已经过了不惑之龄，如今也是儿孙满堂了，原来他和卫衍都老了，他们都老了，怪不得他的好儿子们都等不及了，为了这皇位都煞费苦心了，“密旨，召睿王归京。”
“臣遵旨。”
“卫敏文，你卫家既然押了注，上了这赌桌，不管输赢，都只能赌下去了。朕的意思，你明白？”储位之争，你死我活，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卫家既然敢把注下到景珂头上，不管结果是什么，都必须往下赌了。
“臣明白。”储位之争，俱是惊涛骇浪，身陷其中，有进无退，但是如今这个形势，他们卫家不争也得争了，更何况他们卫家真的不能不争。
父亲与皇帝的私情，是卫家如今这般繁华的由来，但是因为这私情，父亲的声名，也永远是卫家最薄弱的那个点，不管是谁，只要揪住了这点死缠烂打，就可以轻易撕开他们卫家自律自持的防线，让他们全族付出惨痛代价。
有些事，现在开始撕掳，总比以后开始要好，只要皇帝还在，必然是要偏心父亲的。
“去吧。”
“臣告退。”
放心，朕会护他上位的，毕竟如今就他没有和卫家翻脸，且与卫家有着联姻，应该不至于对卫家不利。
不过，朕会好好看看，朕的这个好儿子，到底是怎么个情深意重法？
一生唯一人吗？
很好，朕会好好看看，他能不能真的做到一生唯一人？
景骊望着卫敏文告退的背影，暗暗思索，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弘庆三十年末，睿王突然回到了京城。次年，睿王景珂被立为太子，睿王妃卫敏萱被立为太子妃，储位终于确定。

第五十四章 尾声（慎买）
弘庆三十三年，春，靖王府。
自打三年前，先是永宁侯恣意行事，为了皇帝坠马之事，拘禁下狱了无数人，后来又有许多人被皇帝贬斥的贬斥，左迁的左迁，有些人见势不妙，求外放的求外放，乞骸骨的乞骸骨，支持靖王等人的势力顿时大减。
等到睿王景珂被立为太子，太子的三位兄长，手中无兵也无权，就算暗中依然有着支持者，这种时候也不敢再随意冒头，很快沉寂了下来。
不过，随着局势的发展，眼见着太子的储位，并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么稳当，他们又忍不住蠢蠢欲动了起来。
这一日，春光正好，靖王下了帖子给四皇子五皇子，请他们过府来赏景。
此时，宴席就摆在了靖王府后花园的湖心亭中。这湖心亭四面都临水，需要靠小船摆渡才能上去，只要谴走了伺候的仆从，四下里都无人，非常适合商量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那位可谓文武双全，可惜啊可惜……”酒过三巡，靖王景瑛趁着气氛正好，挑起了这个话题。
那位是谁，可惜什么，他没有细说，不过在座的另外二人，都知道他在说谁，以及可惜些什么。
太子再能干又如何，有卫家支持又怎么样，只要他无嗣，他的储位就不会稳妥。
“呵，恐怕是杀戮太甚，才会有碍子嗣。”四皇子接口道。
“四哥所言极是。”五皇子点头应是。
“这次我请四弟五弟过来，是要商议一件大事。”景瑛探了探他二人的口风，知道他俩对这事也不曾死心，才说起了正事。
“三哥请讲。”
“五弟我洗耳恭听。”
“这事的源头，是在那边。”景瑛向皇宫那边示意，“若想解决，还须在那边下苦功。”
三年前，皇帝的坠马事件，景瑛他们虽然没有直接涉入，但是此事绕来绕去，最后肯定能够绕到他们头上。所以皇帝动手剪除他们的势力时，他们一个个安静如鹌鹑，不敢稍作反抗。
而今，事过境迁，皇帝似乎也不准备追究那事了，再加上太子无嗣，意味着其他人依然有机会，他们的心思自然又活络了。
景珂是幼子，他能越过三位兄长上位，靠得是皇帝的宠爱，靠得是卫家的支持。
不过君心之所以在他的身上，倒不是皇帝有多么喜欢他。这里面的原因，说一千道一万，都源于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永宁侯。
没有永宁侯，景珂根本就不会入了皇帝的眼，到如今恐怕依然悄无声息地做着他的六皇子。
没有永宁侯，皇帝不会允许卫家拥有这般赫赫权势，没有卫家的支持，景珂就不可能这么顺利上位。
这些道理，到了如今，景瑛明白了，另外两位皇子也明白了。
与其说君心是在景珂身上，不如说君心是在永宁侯身上，其他的，其实都是皇帝的爱屋及乌。
那么要撬动景珂的储位，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对付永宁侯了。
但是有皇帝护着，想要对付永宁侯，可不是件容易事，除非哪天永宁侯失宠了，才有这个可能。
这些年来，盼着永宁侯失宠的人，绝不在少数，但是许多人盼着盼着，盼到了死，都没能盼到永宁侯失宠。
“那位快近古稀了吧？”四皇子咕哝了一声。
“明年就要过七十大寿了。”五皇子应道。
“三哥有什么好主意，就直说吧。”四皇子望着三皇子，等着他说话。
“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四下里无人，景瑛依然压低了声音，将他的计划，缓缓道出。
他们需要动摇君心，但是又须不着痕迹，行事太过刻意，皇帝恐怕会起疑心，这事就难成。
“这……能行吗？”听了他的计划，四皇子有些犹疑。
“五弟刚才不是说了吗？永宁侯快过七十大寿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永宁侯还能再过几个寿辰？父皇就算不为了他自己，单单为了永宁侯，恐怕都会入彀。人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有些事，四弟五弟还须搭把手，将这人不着痕迹地送到父皇的跟前。”
“这是自然。”
“三哥放心。”
四皇子和五皇子都点头应诺。
只要景珂还是太子，他们就会齐心协力，当然，一旦景珂不是太子了，他们之间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弘庆三十四年，二月。
京城的二月，天气还有些寒冷。永宁侯府中堂里，虽然置有火盆，但是有些人，因为心里发虚，还是感觉到背上冷汗淋漓。
卫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问道：“敏文，这小乞儿失踪案，你们查了这么久，依然没有一点头绪？”
“孩儿无能，请父亲责罚。”卫敏文站了起来请罪。
这一年来，京城里面，陆陆续续走失了不少小乞儿，这事本来不归卫敏文管，但是他的父亲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事，让卫敏文去仔细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卫敏文不查还好，这一查，就查出了事。
如今，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哦。”卫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看了儿子一会儿，一直看到儿子浑身不安起来，他又问道，“陛下近来在忙什么？”
“这……孩儿不知道……左右不过是些政事吧……”卫敏文支吾着回道。
“没事了，你下去吧。”卫衍挥了挥手，打发儿子出去。
问到这里，他不用多问了，这事肯定和皇帝有关，否则儿子不会是这么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暗卫又不是吃干饭的，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
儿子查出来了，却装作不知，除了皇帝有这个本事，还有谁能让儿子不敢多话？
只不过，皇帝要这些小乞儿，到底在做什么？
皇帝既然要瞒着他，他直接问，皇帝肯定不会说实话，而且他身边的人，恐怕都被皇帝下过噤口令了，就连敏文也没有例外。
卫衍沉吟了片刻，就有了主意。
既然皇帝需要小乞儿，他就让人盯着那些小乞儿，只要再有走失的，顺藤摸瓜下去，自然可以知道真相。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让敏文去查这事，打草惊蛇了，本来每旬就会失踪几名小乞儿，这段时日，竟然不再发生了。
卫衍旁敲侧击问过皇帝，皇帝自然一如既往地装傻，表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既然皇帝收敛了，不再做这种事，卫衍也没有多问下去。
反正只要他找到了地方，自然可以知道皇帝在干什么，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就算皇帝想继续装傻，也是不能了。
“侯爷，您让卑职盯着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又过了十几日，卫衍安排下去盯着这事的下属，来向他汇报了。
“找到地方了？”
“是，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守卫很严密，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只远远吊在后面，看了几眼。”
“点齐人手，随我去看看。”
“是。”
当下，卫衍带着人，出了城。
他一动，就有人去向宫中报信了。
自从皇帝知道卫衍在查这事，他就在卫衍身边放了人，不干别的事，就专门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出城了，就到宫里来报信。
如今，卫衍出了城，景骊接到消息，自然在宫里待不住了，也带着人，出城去了。
卫衍比皇帝出来得早，到得也早。
这庄子的确守卫严密，但是卫衍一来，直接摆明了身份，敢于阻拦他进门的，全都没了。
庄子里的这位，对皇帝而言，很重要，但是永宁侯明显更重要，这种时候该怎么选，谁都知道。
所以卫衍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门。
有些为人机灵的，或者往里跑，或者往外跑，明显都想去报信。
往外跑的，卫衍没在意，就算他们现在去给皇帝报信，皇帝也没法插上翅膀飞过来，等到皇帝赶到这里时，他早就弄明白皇帝在干什么了。
往里跑的，他向左右示意，马上就有人上前去制住了他们。
卫衍走在前面，他带来的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住了这庄子里的各个要道。
“散开，四下搜一下，失踪的那些小乞儿，是不是在这里？”卫衍站在院子里，发号施令。
“是。”他的手下应声而去，很快四处搜检起来。
庄子里原先的护卫，拦着不是，不拦也不是，真正的左右为难。
“侯爷，那些小乞儿找到了。”过了一会儿，就有下属来回话了。
“人都在吗？有损伤吗？”
“卑职盘问过了，少了几个。据说有几人被带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其他人，就被关在这里，隔几日放一次血，有几人身体较为虚弱，不过于性命无碍。”
卫衍闻言，沉默了片刻。这少了的几个，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抬起脚，向庄子的后院走去。
“侯爷，请恕卑职无礼。”永宁侯带着人，闯入了前院，庄里的护卫不敢拦他，只能由着他，但是他现在向后院走去，护卫就算还是不敢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了。
反正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能拖到皇帝驾临，这个局面就可以交给皇帝来处理了。
卫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剑。
此剑名为湛卢，是皇帝多年前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几名护卫见他这个架势，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退开了。
就算他们担心皇帝过后会找他们麻烦，也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若他们继续阻拦，永宁侯恐怕现在就要和他们算账了。
“永宁侯！幸会了！”垂花门内，有人含笑向卫衍打招呼。
卫衍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院子中间的炼丹炉上，稍稍停顿了片刻，最后视线落在了炼丹炉前站着的那名男子身上。
这是一名很年轻的道士，容貌俊朗，眉眼含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观者的心情仿佛都会变好。
如果没有前院那些一直在被人放血的小乞儿，如果没有那些恐怕已经尸骨无存的小乞儿，卫衍的心情也许会变好，但是现在，他的心情很不好。
“你还有什么话需要交代吗？”他冷声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这话的言下之意，他没有想到，永宁侯会这么不按牌理出牌，急忙说道：
“永宁侯，你这么做，就不怕陛下震怒吗？”
“你的背后有人指使吗？”卫衍又问。
“永宁侯，就算你再得圣宠，也不能做这种事。”那人不死心，又道。
“我最后问一遍，还有其他话要交代吗？”
“永宁侯，你要知道，没有我，这长生丸就炼不成，你敢这么坏陛下的事，陛下饶不了你。”
“长生丸……”听到这里，卫衍手中的剑，终于扬了起来。
“永宁侯，陛下心悦于我，你敢……”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寒光一闪，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掉了下来。
凝固在那名道士脸上的最后表情，是不敢置信，他不敢相信，有人竟敢这么罔顾圣意，干净利落地送他上路。
“冥顽不灵，死不足惜。”卫衍盯着地上的头颅，看了片刻，才把手中的剑归鞘。
呵，皇帝会心悦他？
这些年来，抱着这种想法接近皇帝的人，这道士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结果呢，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莫名就跌进了皇帝挖的坑里，被皇帝各种利用，没了用处以后，皇帝还要在他们头上填一把土。
景骊到的时候，卫衍已经坐在厅里喝茶了。
“陛下！”看到他进来，卫衍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个礼，然后不等他说话，又坐了回去。
卫衍明显正在气头上，景骊也不和他多做计较，直接在他身边坐下来，陪着他一起喝茶，拿些闲话去逗他，想让他不要这么生气。
卫衍被皇帝哄了半天，最后还是随皇帝一起回去了。
蛊惑君心的该杀，但是君心已然转到了这个方向，这事日后恐怕不会少，就算他能杀，又能杀得了几人？
这夜，卫衍躺在皇帝身边，转辗反侧，难以入眠。
“怎么了？”景骊听到他的动静，抚摸着他的后背，问他。
“陛下……”卫衍想了半宿，还是决定将有些事与皇帝说清楚，“若他日，陛下先行，臣自会随陛下同行，在地下继续侍奉陛下。”
“别说蠢话，就算到了那一日，朕也要你好好地活着。”景骊不爱听卫衍说这种话，“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情，真到了那一日，你我都该看开点。”
皇帝说是说得这么煞有其事，但是皇帝真的能看淡生死的话，就不会被人蛊惑着去炼药求长生了。
不过这些话，卫衍只是在脑中转了转，没有说出口。
“陛下这话说得极是，若有朝一日，臣先行，陛下也须好好地活着，臣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与陛下重逢。”
景骊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
“朕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卫衍之所以提起这个话题，实际上是在劝谏他，劝谏他不要再去做那种事。
有些事，他也知道，史上没有皇帝成功过，不过有人说得天花乱坠，他免不了想要试试，既然卫衍对此很不高兴，不乐意他做这事，他也只能歇了这个念头。
弘庆五十年四月，景朝的第四代君王景骊在西山行宫驾崩，享年七十九岁。次日大殓，太子景珂奉大行皇帝梓宫回京，停灵于乾清宫，着宗室廷臣祭奠。朝野同悲，举国哀悼，大丧三年，禁乐，禁嫁娶。
五月，为大行皇帝上庙号“宪宗”，谥号烈皇帝，史称景烈帝。不日，监国长达十年之久的太子景珂于太和殿即位，诏令天下，立太子妃卫氏为皇后，次年改元嘉平，是为日后的景宣帝。
六月，葬先帝于皇陵，同时下令将先帝生前宠臣，早在十年前就已亡逝的前近卫营大统领原太子太傅永宁侯卫忠武公之骸骨从卫家祖坟起出，陪葬于先帝身侧。
此令一出，喧嚣重起，朝野哗然，群臣苦谏，然皇帝景珂却一意孤行，无人可阻。
皇后卫氏听闻此令，深夜见驾，苦劝无果之下，终于问出了蓦然涌上心头的疑问：
“这么多年来，陛下真的爱过臣妾吗？”
这一刻景珂无言以对。他爱她，或者他只是必须爱她，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不愿去深究，到了如今，则没有再去深究的必要。
他才华卓越文可治国武可拓疆，有明君之资质，有仁君之宽厚；他忠义孝悌勤政爱民，得朝臣之信赖百姓之爱戴，故先帝不以嫡庶论尊卑，不以长幼序先后，传之以大统，以期将这盛世繁华延续下去，这就是景史上记载的关于他能以庶子幼子身份，先登储位后继大宝的原委。
至于真相，帝王书写的史册从来就容不得真相，无数的真相早就被斑斑血迹掩去，再也无处可寻。
或许，后世会流传他愿为美人舍弃江山的佳话，会感叹他一生唯一后的深情，却无人会去探究那些山盟海誓情深意重后面的种种原因。
那一夜，皇后愤然离去后，景珂独自一人面对着御案上摊开的景史正册，默然无语很久，终于提起了笔。
群臣问他为什么，皇后问他为什么，其实很多年前他也问过他的父皇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的父皇要如此对待他？那时候没人愿意回答他，而现在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都已躺在地下，就算想要回答，也不可能了。
至于史册，经过他父皇篡改的史册早已七零八落，所有的真相已经无迹可寻，纵使还有些蛛丝马迹残存，他今夜坐在这里改写以后，也就差不多了。
他一边写一边想起很多往事。很多人都问过他执着于这把椅子的原因，他也无数次回答过这个问题，答案因人而异，永远都不会相同，至于真正的原因，他从来没有对外人坦言过，所知者寥寥无几。
到了今夜他终于可以坦诚，他执着了数十年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权力，不过就是笔墨书写历史的权力，其他的，仅仅是点缀。
摊在他面前的史册，记录了先帝一朝的三个时期，从隆盛到天熙，最后是永彪史册的弘庆盛世，每一个时期都有无数的秘密隐藏在字里行间，等待着有缘人将它们串连起来。
那一夜，他的目光掠过那一行行墨字，多年来始终困扰着他的某些疑惑，终于拼凑出了最后的一角，然后，在他的笔下，那些真相再一次被掩藏。
胜利者书写的史书，永远只能留下他们允许留下的东西。
在他的笔下将被盖棺定论的，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是一个忠臣良将能人志士辈出的时代，那个时代由无数的鲜花无数的功绩组成，那个时代将会获得后世无数的赞誉，至于盛世繁华背后的斑斑血迹，成王败寇后面的诸多残酷厮杀，史册上留给他们的最多是寥寥数语，甚至连那寥寥数语，都是史官们用他们的生命换回来的。
景珂想起十年前，大统领临终前对他说：“殿下，要善待百姓。”
为了那句话，他努力成为大统领所希冀的明君仁君。
他想起四月间，最后的那一刻，先帝对他说：“太子，这戏你既已开演，就演到最后吧。”
他的父皇始终不相信他，以为他一直是在演戏，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欺骗了天下所有人。不过就算到了最后的那一刻，他依然没有为自己辩解，那些事他做了就是做了，无论为了什么原因去做的，早就不重要，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不需要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必要辩解，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肯相信他，只要他在意的那个人，对他深信不疑过，就已经足够。
至于他的父皇信不信他，其他人信不信他，于他而言，不过是浮云，又何必去在乎。
那一夜注定了是一个无眠之夜，皇后离去后，永宁侯卫敏文深夜叩宫求见。一般宫门落钥后不会轻开，也只有卫敏文这般亦兄亦臣的身份，还能在深夜见到皇帝。
景珂明知道他是来找麻烦的，还是在昭仁殿召见了他。
“陛下就是这么报答父亲多年来对您的疼爱？”不出他所料，一向温文尔雅万事讲究风度仪态的卫敏文，也被那道上谕激怒了，愤怒地来质问他。
“敏文哥哥。”景珂静静地望着他，用了这小时候表示亲近用的称呼，而不是像往常那般称呼他为永宁侯，“这么多年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大统领最后的心愿，还是一直在假装不知道？”
“敏文哥哥，我记得十年前，也是在这么一个深夜，你跪在昭仁殿的阶前，逼着父皇同意你扶棺南下。父皇他不愿意，他怎么可能愿意，但是你是大统领的儿子。在大统领生前，他抢走了你的父亲，到了大统领逝后，他却不忍心再和你争夺，也不愿大统领逝后还被这些事为难，所以他就算再不愿意，还是准了你的请求。”
“敏文哥哥，卫家的声名真的这么重要吗？生者的脸面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完全不愿顾惜大统领的心愿，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葬到遥远的南方。”
在景珂的声声逼问中，卫敏文无话可说。来时他明明想好了无数的说辞，被景珂这么一质问，他却哑口无言了。
很久以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不是遥远的南方，那是我卫家的祖坟，身为卫家子弟，逝后归葬祖坟有什么错？”
“敏文哥哥这么做当然没错，但是你问过大统领他愿意吗？”
这个问题卫敏文没法回答，却不愿被景珂牵着鼻子走，终于问到了最重要的问题：“就算如此，入土为安，陛下怎么忍心去惊扰父亲的安宁？”
世人信奉入土为安，开棺移墓都是不可轻为的大事，绝不可草率动手。否则惊扰了逝者的安宁，就是子孙不孝了。
“敏文哥哥若是不放心，为大统领迁墓的事，就由你亲自去负责吧。”景珂见他质问这个，正好落入了他预先挖好的坑里，面上不显，话锋突然一转，“永宁侯，朕命你即日南下，迁回忠武公的棺木，陪葬于先帝身侧，接旨吧。”
在那一瞬间，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事事小心，步步惊心的不得宠的皇子，也不再是那个有名无实的先帝“最宠爱的皇子”，更不是后来那个在先帝眼皮子底下谨小慎微，万事不敢出错的太子，现在的他，已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卫敏文注视着他片刻，最后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衫，跪了下去：“臣遵旨。”
经过此事，兄弟情分已断，从此就是君臣之别。
等他辞别后，景珂走到殿外，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这样，不过那既是大统领的心愿，也是他在先帝临终前许下的诺言，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他完成这件事。
他回忆起四月间，在西山行宫，先帝对他最后的交代。
“太子，这戏你既已开演，就演到最后吧。”
景骊交代了最后一句话，就没有了别的言语。
十年了，他用斑斑血迹压下了所有的喧嚣，让一切过往在斑驳的青史中无处可寻。他与卫衍的故事，不需要史书评价，不需要世人评说，更不需要后人探寻，所有的往事，只需留在他的心间，供他在无边孤寂中慢慢回味。
从天熙年间开始，他就将卫衍收在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与他共赏江山如画，与他共坐筹谋政事，与他共享至高的权力，此间种种饱含着他无法说出口的心意和爱惜，他以为这样不为人知的逍遥日子可以过上一生，却没料到会在他昏迷的那一个月功亏一篑。
原本，卫衍该是护在他身前的利剑，后来，他出于私心，用尽手段，将这柄剑收于掌间，置于枕边，抱在怀中，放入心头。其实，他比任何人都不愿意这柄剑再次出鞘，沾满血迹，直面非议。
但是，当他倒下的时候，当被他珍藏在九重幔帐后的利剑出鞘之时，当卫衍不惜用漫漫血色护卫他的江山之时，就注定了未来漫天的喧嚣会将卫衍淹没，盖棺定论时无法留下一丝清名。
他恍然记得，卫衍过世后，朝议谥号，若按他的心意，当谥“忠武”。危身奉上曰忠。刚彊直理曰武。克定祸乱曰武。以上种种，试问卫衍哪一点没做到？
偏偏朝臣们要和他对着干，要给卫衍谥“厉”，杀戮无辜曰厉，愎佷遂过曰厉，指责卫衍乖戾暴虐杀戮无辜。
他本就伤痛难忍，这些人还要这么不长眼来惹他生气，攻讦亡者，意在活人，当下，他冷冷丢下一句话，“卿等若不愿秉承朕意为朕分忧，铁了心要与朕作对，朕倒是不介意朕崩后被谥为厉”，挥袖而去了。
随后，他颁下谕旨，直接为卫衍上谥号“忠武”，配享太庙，命宗室廷臣去永宁侯府祭奠哀悼，同时传令天下，大丧三年，禁乐，禁嫁娶。
此令一出，朝野非议者众多，抗命者更是不少。不少人嚷嚷着，配享太庙，乃一等功臣才有此资格，大丧三年，更是天子丧仪，永宁侯何德何能，得享此等殊荣？
为了压下这些喧嚣，他下令将那些与他作对的人，通通以“非议帝王家事”的罪名下狱。
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失去理智，虽然能够规劝他责备他的人，已经躺在那里，再也没法约束他了，现在他爱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了，但是，他这么做必然不得他的欢喜，所以他强忍着让自己不要恣意行事。
他恍然记得，谥号风波还未平息，史官又来挑战他的耐心了。以色事君，谄媚幸进，妖媚惑主，蛊惑君王，恃宠而骄，目无纲常，专权跋扈，弄权营私，恃宠乱政，败坏朝纲，残害忠良，杀戮无辜，德行有亏，节义有损，为一己之私欲，陷君王于不义等等等罪名，这些家伙通通要往卫衍身上扣，要在青史上为他写下这等污名骂名，要将他名入佞幸列传。
他简直要被他们气笑了。在他和卫衍的关系中，卫衍他有什么错？到底有什么错？从头到尾他就没有错。当年卫衍哭着对他说臣没有错的时候，他就说过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朕不好。
若是骨头真硬，就该来指责他这个君王荒唐行事羞辱臣子恣意妄为理应自绝以谢天下，不敢来指责他，却去指责卫衍，这就是史官的铮铮傲骨？
卫衍一生恪尽职守，忠贞不渝，为国为民，从无私心，只是因为与他的关系，史官们就将所有的一切视而不见，就准备在史书上为他留下如此污名。
原来这就是史官们所谓的史笔直书！
既然如此，他倒要试试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他的刀硬？
不会曲笔避讳是吧？放心，他会教到他们会的！
当他说出“朕非明君亦非仁君，朕的身后名不需要任何人来妄加评论，就算是史书也须按朕的意愿书写，抗旨者杀无赦。”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知道后果吗？
不，他当然知道，但是，那又怎么样？
既然那时，卫衍不惜身家性命全奉上，愿意为他声名尽毁荣辱全抛，那么，最后，他也不虞史书定论，甘冒后世骂名，直接用血色为他重铸声名。
他恍然记得，停灵结束，喧嚣未止，卫敏文跪在阶前，恳求他同意将卫衍归葬卫家祖坟。很多年前他就做好了日后合葬的决定，到了此时他却犹豫了。
当年，他的母后留下遗旨，问他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心愿，任性行事，一点都不肯顾惜卫衍的身后名，是否当得起真心爱他。
当年他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他，怎么就叫不是真心爱他了，到如今他才发现，这话才是真正的老成之言。
当年，卫衍愿意声名荣辱人伦全抛下，追随他左右，携手共一生，这是卫衍的心意。
而今，他允许卫敏文扶棺南下，成全他的人伦之礼，这是他的心意。哪怕他须独自忍受别后离情，但是，他愿意。
他恍然记得，当年河西卫家只是他摆在棋盘上的棋子，是他用来拿捏卫衍哄骗他听话的筹码，每当卫衍不听话的时候，他就要拿出来用一下哄他乖乖听话任他恣意妄为，事实上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而今他却在担心太子会不会对卫家过河拆桥，交代太子日后不要对卫家卸磨杀驴，只是因为这是卫衍珍爱的家人。
果真是世事如大梦一场，转眼间就天翻地覆。
十年过去了。
原来已经十年过去了。
十年岁月弹指间就过去了。
纵使分离已有整整十年，纵使一个人站在山巅看尽了日出日落云起云散，他却始终没有急着去与卫衍相见。
只要他站在山巅，江山依然在他脚下，天下依然在他掌中，这乾坤棋盘依然是他在执子；只要他站在山巅，无论谁想旧事重提攻讦卫衍，意在卫家，意在太子，他都可以让他们永远闭上嘴；只要他站在山巅，不管太子是不是在演戏，不管太子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不管太子愿意不愿意，这戏既已开演，他就必须继续演下去，卫家依然可以延续往日的繁华。
独自站在山巅，将卫衍的声名荣辱人伦一一归于原位，替卫衍好好守护着他曾经珍爱的一切，这是他最后的心意。
哪怕他须为此忍受无边孤寂，但是，他愿意。
唯有如此，他日泉下相逢，他才可以无愧地对卫衍说一句：“卿以身心奉于朕，朕此生亦不负卿。”
朕不负卿。
当然，不消说，他的某些做法，必然不得卫衍的欢喜，不过当日，他的做法就很不得卫衍的欢喜，到了最后依然不得他的欢喜，恐怕这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这些，相信卫衍都能明白，就算要怪他，也怪不了多少时日，到时候他放下身段哄哄他就好了。
景骊用上最后的力气，专注地望着南方。
意识迷离间，他仿佛看到灯火阑珊处，有个熟悉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那里，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卫衍！”他轻唤出声。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看到是他，微笑起来，向他伸出手来，回道：
“陛下！”
景骊也笑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掌，与他一起汇入观灯的人流之中，欣赏着万千灯火火树银花，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景骊的唇角带上一丝笑意，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不再动弹。
景珂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从殿内向外望去，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高高的宫墙，如果视线可以攀过那高墙，穿过那高山，越过那平地，往南再往南，那是河西府，那是卫家的祖坟所在地。
“父皇的意思儿臣明白，这天下的骂名，卫家的怨恨，就让儿臣一人来担负。”他凑上前去，在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帝王耳边低声保证，替他合上了眼。妄动亡者的墓穴，惊扰亡者的安眠，再一次揭开早就被掩盖的喧嚣，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他心中了然，这是他父皇十年来最不甘心的事，但是父皇到最后也无法下这个命令，他身为人子愿意代劳，“父皇请放心，大统领地下有灵，必是欢喜的。”
生同裘，死同穴，才是他们的心愿，十年离索，相隔千里，绝不是他们所愿。
为了满足他们最后的心愿，就算被天下非议，就算被皇后误解，就算被敏文哥哥怨恨，他也不会后悔的。
他在殿外站立了良久，才重新回去阅读那些史册。
所谓的史书，向来都是任胜者打扮的小姑娘。在景珂的笔下，先帝的丰功伟绩需大肆歌功颂德，不足为外人道的事迹语焉不详，其他的则草草带过，很多真相就这样永远消散在历史长河中了。
辛苦了一夜他终觉大功告成，放下笔合上了手中的史册，至于那些傲骨铮铮的史官，对于这一部屡加修订的史册会怎样抗争，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他自己或许并不知道，若有人看到，就会发现那神情那姿态犹如先帝在生。
此时东方欲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他走到窗边举目望去，院中茶花开得正靡，红艳艳的一片映得人眼中刺痛。
真是好一场盛世繁华，却不知道哪一天雨打风吹花落去，繁华散尽空余风。
他慢慢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再去看眼前的盛景。
《完》
※※※※※※※※※※※※※※※※※※※※

后记：
这是一个封建帝王和封建臣子的宫廷爱情故事，从年少情热时的伤害试探纠缠相爱一直到相爱相守相伴。
景骊和卫衍其实性格上有很大的矛盾，景骊热爱搞事，搞事不怕事大，搞事永远有理，卫衍自己不搞事，不许景骊搞事，更不许景骊为他搞事。他们俩一直因为这个性格矛盾在冲突，后来他们为了相守下去，彼此妥协共同进退了。
他们是用一生来加深这段感情的，最后十年是景骊最爱卫衍的时候，卫衍活着的时候，他在占有和掠夺，但最后他是在成全和守护了。
卫衍并不是只享受景骊的爱，而没有付出，实际上卫衍付出了他能付出的全部，声名荣辱人伦全抛，只不过他这个人情感比较内敛，不擅长说情话，做人又很能放得下，对自愿付出的代价从不会去纠结，更不会觉得被虐，也不会天天揪住景骊算这笔账，才给人一种这些都是他不在乎的东西，抛掉了不算什么的感觉。
但是，景骊无法无视卫衍的付出，并不觉得卫衍自愿为他付出这些就是理所当然，卫衍生前他就要搞事，被卫衍制止了，到了卫衍身后，他又是伤痛难忍，又没人管了，有人还要来招惹他，他就恢复到了搞事不怕事大，搞事永远有理的状态，开始搞事了。这些东西在那个时代很重要，卫衍自愿全抛是卫衍在对景骊说“我愿意我爱你”，是卫衍的心意，景骊不去搞事，他一生的爱就全是辜负了。
景骊立储搞成这样是必然，不是偶然。
景骊本质上是个政治生物，但是遇上卫衍的事他又要感情用事。
在立储这事上，他原先在从政治角度考虑，要挑选一个对江山社稷有利的继承人，再和卫衍调整关系，但是等他发现事情到了对卫衍不利的时候，他必然要从卫衍角度考虑问题了，这是他一贯的性格。
有读者疑惑为什么景骊当年要和卫衍养皇长子，后来却把景珂当玩具，根本就没想起这事了？
这事不是景骊忘记了，而是此一时彼一时，而且还是那句话，他是皇帝，是个政治生物。
天家的父子既是父子也是对手，君权是至高之权，是景骊可以随心所欲的原因，卫家则是守护他君权的利剑，这柄剑他肯定要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不会轻易交出去。
就算皇长子活着，他们父子之间恐怕也不会有他当年设想中那么美好，更何况景珂还不是他心爱的儿子，所以他只把景珂当作哄卫衍的玩具，不允许他与卫家联姻。一旦景珂或者其他皇子握住了卫家，他的君权会被动摇。
卫衍这人到底傻不傻？
他对人没防备心的时候，是要经常犯傻的。注意过的话，就知道他在文中主要对三个人时不时要犯傻。一个是景骊，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儿子，这三个是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所以他对他们是没有防备心的。但是对其他人，他有着防备心，不会犯傻。
立后没成功，不用可惜，立后肯定要大撕一场，景骊打算这么搞事，卫衍肯定不会同意。再说就是因为这，景骊觉得很对不起卫衍，所以他用分享君权做补偿了。
有读者很纠结卫衍和绿珠卫敏文的事，这是我给他们开的金手指，否则他们两情相悦了恐怕还要为永宁侯府继承人的问题掐起来。就算卫衍愿意过继，以景骊这种封建帝王又觉得自己是真爱卫衍的神经病逻辑，要做的事恐怕是一边躲被窝哭唧唧，一边赐美人给卫衍生孩子。
最后景骊为什么没有下合葬的令？
从情感上来说，景骊肯定是想合葬的，但是从理智上来说，他顾惜卫家的活人，就不能下这个令，他这么做是要把卫家重新架火上烤了。
如果卫衍单纯只是他的臣子，让卫衍为他陪葬当然是卫家的荣耀，但是他们的私情，会让这事再次成为政敌们攻讦卫家的理由，所以他最后什么都不说，是在顾惜活人。
敏文要求把父亲归葬祖坟，并不是要和景骊抢父亲，而是他也要为活人着想。
景珂他下令陪葬，是因为他有能力收拾后续，这是他的心意。
这篇文里，很多人很多事其实没有对错，而是立场不同，顾虑的东西不同，才有了不同的选择。
如果被这个尾声虐到了，看看360度无死角撒狗粮的现代番外，就能恢复了。现代番外在《景帝纪事》里面。

第五十五章 番外（景珂与卫敏萱）
一生一世一双人。
卫敏萱拥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她想起她深爱的那个男人，曾经执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和她共同书写这七个字。那时候，她是多么得幸福，现在想来，又是多么得讽刺。
那一年，她情窦初开，被他非卿不娶的深情所感动，以为他会是她的良人。
那一年，她抛家弃亲，不顾声名，只为了能够追随他左右。
那一夜，没有父母的祝福，没有奢华的喜宴，有的只是两位兄长，几串鞭炮，一对红烛，但是她不悔，为了他在烛光下深情注视她的目光，她愿意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相互扶持。
然后，她得到了什么？
也许很多吧，先是太子妃的封号，后来是盛大的皇后册封仪式，更有让天下女子都妒忌的一生唯一人的承诺。只是一场患难时的追随，就换来了这世上女子最尊崇的地位，这么划算的交易，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是的，只要能够不去在意这些年的欺骗，她依然可以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只要能够不去追究这场欺骗到底开始于何时，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她依然可以自欺欺人，永远幸福下去。
但是，怎么可能，一旦怀疑的种子被种下，开花结果不过是迟早之事。
她一直在想，这场欺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他们再次相逢的时候，是在他们书信往来的时候，是在年幼时她抱着他叫“咕咕”的时候，还是更早的时候，在她刚出生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已经有了端倪？
既然是欺骗，总有结束的一天，也许她现在发现这一切，还不算太迟，至少比他懒得再欺骗她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要好多了。
想到这里，卫敏萱试图再次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嘴角一抽，眼泪却不由得滴落下来。
或许，一直相信那个追逐权势的男人会真心待她，才是她此生最大的愚蠢。
她竟然一直相信他爱她，爱她爱到非卿不娶，爱她爱到此生不渝。但是事实呢？如果真的爱她，怎么会不顾她的颜面，不顾卫家的颜面，要去打扰叔父的安眠，要去生生揭开那些好不容易才掩下的喧嚣，再一次将叔父将卫家置于风口浪尖，任世人非议那段早就被掩去的过往。
这就是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对她所谓的爱吗？就算是如此关乎卫家的大事，也不愿和她商量一二，不愿考虑她的心情卫家的感受，在她苦苦恳求的时候，依然坚持己见，还是说到了如今，他已经不需要再顾忌任何事了，也已经不需要再欺骗她了？
或许，这才是事实的真相吧。
就这样，在那个无数人难眠的夜晚，她哭一阵笑一阵，在黑夜里枯坐了一夜。
到了第二日天明的时候，昨夜被她驱赶出去的宫女，战战兢兢地来请示她：皇帝正等着她共进早膳。
那样熟悉的话语，那样理所当然的姿态，恍若他们昨夜的争执，根本就不复存在。
“我身体不适，请陛下自便吧。”卫敏萱懒得动弹，哑声打发了宫女下去。
既然这场欺骗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她何必再去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再去扮演什么帝后情深，恩恩爱爱，再去担那个让天下女子都妒忌的虚名？
如果他这些年演戏已经演成了习惯，还有兴趣继续去演这场延续了数十年的大戏，他可以自便，但是她绝对不会再奉陪了。
从那天起，皇后卫敏萱以身体不适为由，将自己关在坤宁宫中，除了儿女们的请安，谁也不见，特别是皇帝，始终被挡在门外。
半年后，卫敏文扶棺回京。一直到了入葬的那日，皇后都没有出现在人前。
这是这些年来，当年伉俪情深不离不弃的太子太子妃，如今的帝后，第一次没有在如此重要的日子携手出现，不管皇帝怎样封锁压制，能在京城混得下去的可都是人精，帝后失和的消息，很快如长了翅膀的小鸟，呼啦啦飞过京城的天空，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飞到了王朝更遥远的地方。
虽然整个京城还沉浸在皇帝下的那道陪葬旨意引发的余震中，但是有着适龄未嫁女的家族们，纷纷将火热的目光转到了皇帝本人身上。
按祖制，皇帝后宫的标准配置是一后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当然后宫中的所有宫女，实际上也是皇帝的备用女人。而现在皇帝的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其他的位置都是空置着，这么一算，不知道多少人的心里都是痒痒的。
帝后情深的时候，众人就算有想法也不敢妄动，再说皇帝那时候还用得着卫家，所以当年的那场太子立侧妃之争，最终以太子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精湛表演赢得先帝好感的时候，众人就算再不甘，也只能熄了这份心。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太子顺利登基，卫家早就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又兼出现帝后失和这样的巧合，如果不去打皇帝的主意，恐怕连老天爷都不会答应的。
如此这般，景珂很快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其实，被立为太子二十年之久，监国也有整整十年，政事什么的早就难不倒他了，朝中众多热情的目光百般暗示明示，他也能想办法打发，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已经过了这么久，皇后还是把他拒之门外，始终不肯原谅他。
在不知道多少次一个人孤零零地用了早膳午膳晚膳外加独守空房后，冒着被某人打击挖苦兼骂活该的风险，他还是召见了某人讨个主意。
“臣不认为那扇薄薄的门板，能够挡得住陛下？”
卫敏文觐见的礼仪无可挑剔，回话的语气也没什么不对，不过景珂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诸如“矫情虚伪没事找事活该如此”等等涵义。
“朕是怕萱妹妹更生气。”那扇门的确挡不住他，但是皇后这么久还不肯消气，他采取强硬的做法，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糟。
“臣来想想办法吧。”从卫敏萱嫁给景珂的那天起，卫家已经上了景珂的船，现在船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船主夫妇失和，显然是件很愚蠢的事。
当年景珂需要与卫家的这场联姻，如今的卫家，同样需要这场联姻继续保持美满幸福。无论卫敏萱有多少的委屈，身为皇帝的妻子，皇子公主们的母亲，卫家的女儿，她早就没有了任性的权利，既然皇帝一心求和，也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
不过就算卫敏文身为皇后的堂兄，出入后宫也是件欠妥的事，所以这劝说的活，最后落到了他的妻子，永宁侯夫人戚氏的身上。
永宁侯夫人戚氏温柔贤淑，却不是一个善于言辞之人，不过该怎么劝说，显然早就有人教好了。这一次的劝慰，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话：作为皇子公主们的母亲，娘娘您现在没有任性的权利。
“嫂嫂，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敏文哥哥对我说，‘你是太子的妻子，卫家的女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早就没有了任性的权利，你要为太子考虑，为卫家考虑。’，而今天，哥哥又对我说，我该为皇儿们考虑。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好不甘心，为什么男人们的眼里永远只有利益，女人们的眼泪对他们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所谓的很多年前，对卫敏萱来说，恍若只是昨天。
那是弘庆三十五年的春天，她成亲的第十年，她的丈夫被立为太子的第四年。成亲十年，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们始终没有子嗣。
在远离京城的薄州，她虽然心里着急，想方设法求医问药，却始终没有把这看做是攸关性命的大问题，更何况她的丈夫一直在身边安慰她支持她，也让她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但是回到了京城，她的丈夫被立为太子，而她成了太子妃之后，太子妃无嗣的问题，很快上升到了国事的地步。
朝中的大臣先是逼太子以无嗣为由废了太子妃，被拒之后又开始逼太子纳侧妃，后来，太子东宫的官员，也加入了逼迫太子的行列，再加上太子几位兄长们的兴风作浪，到了最后，这事终于很狗血地演变成了江山美人的选择题。
那时候，她的敏文哥哥还只是永宁侯世子，他来劝她主动为太子纳侧妃。当时他说了很多，她只问了一句：为什么男人们的功业，要由女人们的眼泪做代价？
她不甘心，但是不甘心又怎么样，身为太子的妻子，卫家的女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必须为太子的利益，为卫家的利益考虑。
只要她肯主动为太子纳侧妃，太子就算不上背信弃义，因为一生唯一人的承诺，并不是他打破的，如此一来，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能够得到保存，等到太子有了子嗣，眼前的危机也就渡过了。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那时候她深爱着她的丈夫，也相信她的丈夫深爱着她，就算眼中有泪也不愿流下来，就算心中悲痛，也打算照着敏文哥哥的话去做。
当她开始着手这件事的时候，她的丈夫却对她说宁愿被废，也不愿让她受委屈，那瞬间，她除了扑入他的怀里痛哭以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再后来，这场危机竟然柳暗花明了。
那日，太子去先帝面前发表那段后来被天下女子都妒忌的，不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宣言的时候，曾经质问过太子，没有子嗣对皇家意味着什么的先帝，并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当场下旨废了他，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只要你不后悔”就把他打发走了。
弘庆三十五年，对他们夫妻来说，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太子随时都会被废，而她宁愿顶着被父母亲人埋怨的压力，也不愿放开他的手，让另一个女人进入太子东宫，哪怕这个女人是卫家的另一个女儿。日子越艰难，他们之间的感情越好，到了第二年春天，当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再一次痛哭起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就这样，一直等到她的第一个孩子，众所期待的皇太孙哇哇啼哭来到世上的那天，笼罩在他们头上的乌云才算被吹散了。
皇太孙的出生，终于让太子之位稳固了，先帝慢慢把政事交到太子手里，开始常年居住在西山行宫，当然，叔父始终陪在他的身边，一直到最后那一天。等到叔父去世，太子受命监国，先帝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西山行宫。
无论世人怎么评价先帝与叔父的那段感情，他们真正做到了不离不弃携手一生，就算九泉之下都不会有什么遗憾了。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也会有这样的幸运，与最爱的那个人携手一生生死不渝。到今天她才发现，真相是如此得不堪，再多的深情，也抵不过利益重重。
“娘娘……”看着皇后消瘦的面容，戚氏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皇后的一生，被父母兄长疼爱，被丈夫宠爱，就算皇位之争的风霜刀剑，也不曾落到过她的身上，所以她到如今还会有这样的疑问。
她的疑问永远不会有答案，男人们以为对的东西，对女人而言却是未必，但是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这么走下去。
“嫂嫂，这些年来，哥哥爱过你吗？你后悔嫁给哥哥吗？”
“妾身都是半截埋入黄土的人了，还谈什么爱不爱后悔不后悔的？”戚氏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想起她的少女时代，侯爷那时候还是世子，他来求亲的时候，父亲说齐大非偶，不愿她嫁入豪门，但是经不起三姑六婆众多亲戚轮番厮磨，最后她还是嫁入了永宁侯府。
刚成亲那会儿，她第一次明白了如履薄冰这四个字的含义。那会儿，别说是府里内院外院的管事婆子们，就是稍有些体面的侍女，都比她压得住阵脚。她越是小心越会出错，后来，是世子手把手教会了她管家，也是世子教会了她人情往来，世子从来不说什么爱不爱，却尊重她爱护她，每每在她苦恼的时候，出手为她解决麻烦。
“娘娘，琴瑟和谐是一种幸福，相敬如宾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比起那些终日忙于斗来斗去的世家主母，永宁侯夫人的日子实在太平淡，她每日里操心不过是丈夫儿女们的衣食，亲戚之间的往来，除此之外，好像就没有需要她操心的事了。
戚氏努力回忆婚后的日子，最后依然只能得到“平淡”这个结论。
不过，平淡其实也是一种幸福，父亲当年担心的侯府妻妾之争，世子位之争，以及种种争来争去都不曾出现，当年的风流公子，婚后却是一改常态，侯府内院至今还是干干净净蚂蚁都找不出来一只，这样的平淡还有什么可以抱怨。
“相敬如宾吗？”卫敏萱低声重复了一遍，沉吟了很久，才说道，“嫂嫂请哥哥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帝后失和长达一年后，春风终于吹过了酷寒的皇宫内院，无论是乾清宫还是坤宁宫侍奉的宫人，都松了一口气，始终努力着想让父母和好的皇子公主们，也放下了悬着的那颗心，卫家的众人也展开了眉头。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愁，不过这样的事，景珂做太子的时候都能拒绝，如今他大权独握，自然更没有问题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敏感了。
皇后依然是那个皇后，就算快做祖母的人了，依然保持着少女时的天真姿态，一朵花一颗草都能让她快乐好半天，要哄她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景珂这么告诉自己，却敏感地发现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条说不清道不明的垄沟，因为皇后现在宁愿为了一朵花一颗草高兴，也不愿意再为他高兴了。
和花花草草吃醋，实在是件很莫名其妙的事，但是景珂现在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只要皇后不是对着他微笑，他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当然如果他表现出了这份不悦，皇后则拿出了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来对待他，就是那种万事都是好好好，你说什么都依你，但是他依然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那份他幼年时，先帝哄他时相似的敷衍。
景珂把自己的这份敏感小心眼，归结于幼年时遭受到的不公待遇，比如先帝在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像他的兄长们出生时那样大赦天下这样的旧事，又被他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并且被他列为了先帝对他不公的确实证据。
不过到了今天，无论他怎么觉得先帝对他不公，先帝已逝，他早就没有了说理的地方，再说就算先帝在生，他也没有说理的地方，所以这些不公他只能生生受了，就像皇后对他的敷衍，他也没有地方诉苦。
本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他可以诉苦的人，但是让大统领陪葬的那道旨意，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比皇后如今对他的态度还不如，若是以前，那人必会安慰他，帮他想办法，而现在，那人只会用恭敬的态度，让他明白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不会后悔。他的一生本来就没有后悔这种奢侈的东西，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就要努力得到，哪怕所谓的代价是他的感情。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景珂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直到他们被葬入皇陵的那一天，不料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了安阳突染恶疾的那日。
安阳是他们最小的女儿，是他的心肝宝贝，当然也是皇后的心肝宝贝。皇后放心不下，亲自在榻前照料，他也放心不下，不仅仅是病中的女儿，还有憔悴的妻子。
那一段日子，他们过得提心吊胆的，就怕有个万一，到了安阳终于转危为安的那日，两个人终于忍不住相拥在一起。
“这些日子让我想起了弘庆三十五年。”皇后靠在他的怀里，过了半晌，突然问道，“陛下，当年你对先帝说，愿意为了我放弃太子之位，这是真话吗？”
他一直以为皇后不肯原谅他，是因为他让大统领给先帝陪葬的事，却不料真正的原因是在这里。
本来也是，他们卫家从来就没有笨蛋，有些人看起来像笨蛋，只是因为他心爱的人希望他是笨蛋，大统领是，他的皇后又何尝不是。
先帝成不了这样的人，他出生在皇宫，成长在皇宫，呼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阴谋诡计的味道。
他也成不了这样的人，他能够从一位不受宠的皇子，到最后登上皇位，期间的种种欺骗谎言阴谋，他自己都不愿再去回忆，所以无论是先帝还是他，渴求的都是同一类人，抱着这样的人，才能让他们感觉到这世上其实还有很明亮很温暖的东西。
“不是，那是一场赌博。”本来，他可以用千言万语来掩饰当年的真相，但是他突然厌倦了那些甜言蜜语，“那只是一场赌博。”
当年，他只是在赌先帝绝不会废了他，因为先帝一生中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可以做到，比如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先帝也不会废了他，另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那时已是大统领晚年，先帝已经在考虑大统领身后之事了。
最后，他赌赢了。
“如果陛下当年赌输了，不会后悔吗？”
“当然不会后悔，愿赌服输，这一生，我都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其实就算赌输了，未必就没有再赌一次的机会，他这一生，真正的对手是先帝，至于他的兄长们，那时候他早就不再放在心上了，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对皇后细说，毕竟，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是皇后能够理解以及接受的。
“如果我一直没有子嗣，陛下又打算怎么办？”
对于皇后的这个问题，景珂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女子不孕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若是这个女子与皇嗣有关，其中的原因更加复杂了，比如史书中的某一前朝，历任皇后都没有子嗣，这些皇后都不能生养，显然是件匪夷所思的事，究根到底，不过是皇家为了防止外戚坐大的一种手段。
皇后嫁给他十年始终无嗣，一开始是因为皇后年幼，他不敢让她冒年幼分娩的危险，有意识地在避孕，等过了几年，他想要孩子的时候，皇后却无法怀孕，遍寻各地名医也找不出原因，明明身体健康却始终怀不上，这样古怪的事，让他忍不住把怀疑的目光放到了先帝的身上，不过这样的事，既无证据又不可对人言，也只能放在心底了。
“这件事我们以前就说过，无论我是不是太子，都可以过继宗室子弟来延续香火的。所以，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到最后，景珂也没有谈及他对先帝的那份怀疑，毕竟子嗣这种事，也是属于尽人事听天命的范畴，先帝的手段再厉害，也未必能伸到他家后院，再说他潜意识中并不愿承认，先帝对他会不公到如此地步，为了试探他是虚情还是假意，竟然要用上如此手段。
“叔父去世后，陛下突然将城儿送去西山行宫陪伴先帝，真的只是为人子女的孝顺之心？”
“不仅仅是。”城儿是他们的长子，刚出生那日就被立为皇太孙，大统领去世后，景珂将他送到西山行宫由先帝亲自教养，一向与皇后聚少离多，皇后始终觉得亏欠了他，今日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这事。
当年他是用孝来说服皇后的，当然，这从来就不是全部的原因。
天家的父子，是父子，也是君臣。太子是储君，但是这储君从来就不是好做的，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太子受不住这份万事都不能出错的煎熬，在登基之前翻船落水了。
特别是当君王慢慢老去，曾经忠心于他的臣子，都在思忖退路蠢蠢欲动的时候，这些君王就会越来越多疑，越来越难以伺候，杀心也就越来越重。
大统领活着的时候，先帝自然相信卫家的忠诚，就算他与卫家有着联姻，先帝也笃定他没法动用卫家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既然有着这份信任，为了大统领，为了卫家，先帝怎么着都会对他有几分怜惜之意，预备着一旦哪天先帝先行，大统领和卫家就留给他照顾。
但是大统领先去了，景珂自然要早做打算。以先帝和大统领的感情，大统领刚去时，先帝自然会念着旧情，但是这份旧情能够维系多久，会不会有人寻隙破坏，他不敢赌。
所谓人走茶凉，若有人在大统领去后，伺机得了君心，许多事恐怕就要有变化了。
他把城儿送到先帝身边，不过是在用城儿身上的那份卫家血脉，时时刻刻提醒先帝记得旧情。
“陛下能保证刚才说的都是真话吗？”
“萱妹妹，我们都是要做祖父母的人了，骗来骗去还有什么意义。我承认，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利益纠葛，也许你无法理解真心和利益，怎么能放在一起思考，这个问题太复杂，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成亲已有数十年，我到今天都没想明白，我是因为爱你才想娶你，还是因为想娶你才爱上你的。不管怎么说，娶了你都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这些年来，你始终在我身边，应该知道我能有今天有多么不容易，不过就算再苦再累，先帝再怎么不信任我防着我，只要想到你，想到孩子们，我还是可以坚持下去。”他能够坚持下去的原因很多，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其他的，都是他内心深处不愿对人诉说的理由。
卫敏萱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分析他这段话的可信度。当然，以景珂的功力，她是不可能发现什么不对的。再说景珂这次选择的是只说该说的真话，不该说的真话就不去说，眼神自然是无辜又纯洁。
“算了，就像陛下刚才说的，我们都要做祖父母了，就算陛下依然在骗我，还能再骗几年，那些过去的事，我不去计较了。”跟他僵持了这些年，卫敏萱也累了。
这段照顾女儿担惊受怕的日子，让她想起了弘庆三十五年，其实更让她怀念的是他们居住在薄州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新婚燕尔，就算是薄州这样的苦寒之地，也能过得快快乐乐。
如果能一直留在薄州该多好，有时候她忍不住要去这么想，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无论是作为妻子，作为母亲，还是作为女儿，她都不应该有这样自私的想法，敏文哥哥永远是对的，无论她多么痛恨他的那些冷静又冷酷的正确说法，依然无法否认他永远是对的。
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既然患难的时候她糊涂着，如今富贵的时候，她还是继续糊涂吧。她突然想到敏文哥哥通过嫂嫂给她捎来的那些话。
糊涂其实不难吧。
她转头望了一眼殿外的茶花，默默靠在皇帝的怀里，很快闭上了眼睛。她还记得皇帝解释过他在宫中遍植茶花的原因：开得那么艳，看久了眼睛都会疼，然后就可以乘机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了。
那时候，她以为皇帝是在说笑话，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说那句话时的心情。如果觉得眼睛疼，就闭上休息一会儿，那股无法抑制的酸楚会过去的，一切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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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一个童话，就算写下这句话的纳兰也没有做到过。景珂和卫敏萱之间也许一直会有矛盾会有遗憾，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能期待炮灰的一生会有更美满的结局。
卫敏萱这么天真，是景珂自己宠出来的，她要是经历过宅斗宫斗各种斗，肯定不会再问这么天真的话了。
景骊也宠卫衍，但是他的方式不同，他一直让卫衍历练，让卫衍领兵，和他一起处理政事，教他治国的道理，所以卫衍能力是有的，干政肯定也是干政的，只是别人都不知道，以为他只做本职的工作。景骊倒下的时候，他用了雷霆手段，才暴露了他到底有多大的权力，再加上卫家陷入了储斗，才撕得这么厉害。对于景骊来说，撕卫衍，就是撕卫家，撕景珂，就算有人只是在仗义执言，也被他扫进台风里了。

第五十六章 番外（恶搞，慎买）
自考证出景宣帝最不可思议出身，赢得景史最不靠谱研究大奖，被世人尊称为景史砖家的夏柏同学，历经三年呕心沥血的考证之后，又有大作问世了。
毫无意外，她的奇言怪论一出，就让她戴上了景史“大师”的桂冠。
这是一个全民娱乐的时代，没有娱乐精神的砖家叫兽大师，是要被社会淘汰的，但是任何一个时代，总会有些妄图阻碍历史车轮滚滚前进的傻瓜蛋，或者不傻却需要用更奇更怪的言论赢得社会瞩目的聪明蛋，所以夏柏同学的大作一问世，立即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广泛的认同，以及更广泛的反对。
夏柏同学这次的大作，题目比较耸人听闻，主标题是《论景烈重臣景宣之父为妻陪葬的不可信与夫妻合葬的合理性》，副标题则是“陪葬乎，合葬也”，在敲下最后六个字的时候，夏柏同学摸着永远不可能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得意了好半天，自诩这六字已深得华夏五千年来源远流长之传统文化之精髓，与某位孔姓老先生当年念叨着“多乎哉，不多也”时的得意之情，实在是一脉相承。
夏柏同学大作标题中的这位“景烈重臣景宣之父”是何许人也，那个“妻”字又是指何许人也，相信拜读过她上一篇大作的读者都还记得，不过她的上一篇大作，因为违反了生物学原理，景史研究者连“这不科学”四个字都懒得说，直接嘲笑她“就算没有知识也要有常识”，所以身为一名众所周知的没有知识也没有常识的景史研究者，夏柏同学其实已经成为了景史研究界的笑话，幸好其脸皮厚度与她的某位研究对象有得一拼，就算被人嘲笑了，她也不在乎，继续着她那让人惊叹的景史研究。
上一次，夏柏同学的研究成果是招魂得来的，这一次，她的研究成果是做梦得来的。
话说，某一天，夏柏同学偶然间看到了一遍报道，说某地发现了一个夫妻合葬古墓，出土了大量陪葬品云云。当时夏柏同学迷盗墓迷得死去活来，看到古墓这个词就会心跳加速脑子抽筋，所以她不但仔仔细细看完了这篇报道，还去翻了很多相关的研究书籍。
翻完后，夏柏同学再一次为自家祖上五千年的文化而自豪，光是夫妻合葬就可以写出无数本书来讨论，神马异穴合葬同穴合葬，神马异棺合葬同棺合葬，看得她兴奋异常，啥叫文明古国，这就是，连墓葬文化都丰富得足够养活许许多多后人。
想到这里，作为一名同样靠着祖宗遗泽吃饭的历史研究者，夏柏同学敏锐的历史触觉让她突然间灵光一闪，觉得自己研究景史这些年都白研究了，她肯定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景史上说，景烈帝驾崩后，景宣帝下旨将先他十年亡逝的卫忠武公陪葬在景烈帝身侧，然后景宣帝就开始挨骂了，然后卫敏文就不和景宣帝一起玩了。
卫敏文不愿意他爹给景烈帝陪葬，不想再陪景宣帝玩的理由，夏柏同学可以想到无数个，从想得太多到人子之情，到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再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恨情仇等等正常的理由狗血的理由都有，但是景宣帝被其他人骂，就很值得推敲了。
按照古人事死如生的墓葬文化，景烈帝死后陪葬品众多毋庸置疑，墓旁有后妃文武大臣的陪葬墓也不稀奇，那么让其重臣卫忠武公陪葬，因为两人生前的关系有些风言风语情有可原，严重到众人会一起上阵骂刚登基的新帝，就很奇怪了。
凡事让人觉得奇怪了，必然有其奇怪的原因，夏柏同学翻来覆去地看了景史好几遍，也没找到景宣帝在这件事上挨骂的原因，而且文人骂人曲折深奥，夏柏同学看完以后，除了明白景宣帝不是个好孩子，这么做打扰了他家大统领安眠之外，实在没看出来他们骂得这么起劲的其他原因。
说实话，景宣帝这娃做过很多不是好孩子做的事，作为景史上和景烈帝不相上下的坏孩子，他挨骂很正常，打扰他家大统领安眠被骂其实也挺正常，正常到没人觉得他因为这件事被骂得太狠，其实是件很不正常的事，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前人研究过这个问题。
在弄明白这个事实后，夏柏同学深深地忧郁了，陷入了人生真她妹的寂寞如雪的境界。
在夏柏同学为这件奇怪的事辗转反侧不能成寐时，夏柏同学的亲戚，某位大神发了善心，然后，夏柏同学在某个迷迷糊糊的夜晚，做了一个惊险的梦。
该梦可视作某本盗墓小说的加强版，具体过程就不去详细说了，因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夏柏同学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过程后，终于到达了古墓的地宫，这个庞大的古墓的中枢，这是墓主停放棺椁的正寝，然后她就看到了在停棺台上放着的那个巨大的棺椁。
游戏已经打到了最后一关，夏柏同学这一路上惊吓连连，到了此时依然心里发毛，害怕棺椁里突然跳出最后的BOSS，一只金毛飞僵什么的。她能不能打得过BOSS是一回事，但是BOSS突然冒出来给人惊吓感，是另外一回事，不会因为她打得过就能减少。
但是，到了最后一关，不打BOSS也是不可能的，否则前面就白受惊吓了，在等了几分钟，确定BOSS不会突然冒出来以后，她小心翼翼地接近棺椁，摸出梦中给她配备的盗墓装备开始开棺。
开棺的具体过程不交代了，其实就算想交代，夏柏同学也说不出来，她之所以把整个梦视作游戏，就是因为这个梦相当莫名其妙，但是很多时候又理所当然到她想问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傻了，所以她以高手的潇洒状态，打开了一层又一层，足足有四层，才退后几步，静候BOSS的出现。
但是，夏柏同学决定从此以后痛恨但是这个词，因为BOSS始终没有出现。
夏柏同学感觉自己快成了望BOSS石，但是BOSS的毛始终没见到一根，这是在耍她耍她吧？她恨恨地念叨着。
难道最后一关根本不用打BOSS，直接开棺取宝就能完工？夏柏同学转念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心情又有了好转。
巨棺又大又高，再加上停棺台的高度，夏柏同学的视线并不能看到巨棺底部的情况。为了最后的过关奖励，她掂起脚，双手撑住棺壁，探头向里面望去。
然后……
然后下面没有了，因为夏柏同学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就看到了卧室天花板上熟悉的吊灯。
在意识到自己白辛苦了一场，什么都没看到，就醒了过来以后，夏柏同学抓狂了，在痛恨过但是这个词后，她又开始痛恨然后这个词了，对下面没有了这种情况更是深恶痛绝。
连做个梦都能碰到下面没有了这种破事，她对这个坑爹的世界快要绝望了。
不管夏柏同学如何抓狂，如何绝望，如何想知道下面会怎么样，梦醒了就是醒了，就算她继续闭上眼睛埋头苦睡，也没法回到刚才的梦里，所以夏柏同学足足郁闷了一整天，白天过去夜晚来临，夜深人静脑细胞活跃之时，她又开始寻找景宣帝被众人骂的原因。
某位大神显然非常偏爱他这位亲戚，夏柏同学在翻第N+1遍景史时，突然悟了，因为她想起了梦中那个巨大的棺椁，当时她只是觉得非常大，现在想想大是应该的，因为那不是单人棺而是双人棺。
哦呵呵呵，原来真相这么简单，夏柏同学一边傻笑，一边佩服自己的绝世聪明，然后《论景烈重臣景宣之父为妻陪葬的不可信与夫妻合葬的合理性》这篇传世巨作，就在这个应该被历史铭记的夜晚诞生了。
这篇传世巨作出世后的火爆程度就不用多说了，单看夏柏同学的真爱粉，ID为“专注黑你三十年”的这位同学，天天热情满怀地来夏柏同学的博下讨论，就可以知道她的这篇大作有多么受欢迎了。
在就标题的景烈重臣和景宣之父之间到底是等号关系，还是非等号关系这个问题，纠缠数天无果后，“专注黑你三十年”终于暴躁地放弃了，无论你怎么讲事实摆道理，对方只会“呵呵呵”笑而不语，摆出一副这是你不可能了解的世界，我没法让你了解，也没打算让你了解，继续纠缠这种常识问题，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更兼拉低自己的智商，所以“专注黑你三十年”终于将炮火集中到了众人正在争论的焦点，也就是陪葬还是合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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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注黑你三十年：博主在没有常识后，智商也有问题了么，连陪葬还是合葬都搞不清了？景史上明明白白写着是陪葬，陪葬懂不懂？
夏柏：陪葬我懂，景宣帝说了让卫忠武公陪葬在先帝身侧。事实胜于雄辩，请问在外面有找到卫忠武公的陪葬墓么？
专注黑你三十年：……就算外面没有，不排除同穴陪葬这种可能性。
夏柏：当时陪葬的重臣不只一个，既然其他人的陪葬墓都在外面，而他特殊到是同穴而葬，那么同棺合葬这种可能性其实也是存在的，作为新时代的历史发明家，我觉得我们可以更大胆地发现一下。
专注黑你三十年：发现你个头，博主我要哭了，拜托你去补补常识，就算让重臣同穴陪葬，能给个偏殿让他待着就不错了，还敢奢望同棺合葬，天子以四重棺椁入葬，就算是皇后，也只能以三重棺椁入葬，不可能用天子规制合葬，哪家的重臣是这么陪葬的，你觉得当时的人都是傻的么，我真想骂你妹……
夏柏：很好，黑黑你完美地再现了当时群情激昂想要骂景宣帝他妹的状况，但是因为景宣帝他妹已经躺在那里不能骂，所以只能骂景宣帝了。我终于肯定确定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答案，更加坚信自己的发现了，么么哒！
专注黑你三十年：……别叫我黑黑……还有，景宣帝他妹为什么不能骂？
夏柏：呵呵呵！他妹不就是他母亲的婉转用法，景宣帝的母亲到底是谁，我们还需要继续讨论吗？非议先帝辱骂先帝，可是重罪，先帝不能骂，那就只能骂宣帝了呗！
专注黑你三十年发现争论到这里，他又要和夏柏同学就景宣帝的父母到底是谁这个问题，进入无休止地辩论了，终于明智地闭上了嘴，不再和她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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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的真爱粉都认同她的观点，不再有反对意见，夏柏同学更加深信自己的历史新发现了。
景宣帝将烈帝和卫忠武公二人以天子规制合葬后，还能轻描淡写地说是陪葬，相信当时想骂他妹的人不会少，但是他妹岂是想骂就可以骂，所以只能骂骂他本人过过瘾了。明白了这一点，夏柏同学觉得景宣帝身上圣光大放光芒，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原来，炮灰的人生，其实是圣父的人生，我决定更爱他了。”夏柏同学决定了，从此以后她要做景宣帝的脑残粉，为了他而去发现更多的历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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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说法一直是陪葬，至于怎么陪葬，其他人觉得是在偏殿陪葬，夏柏同学认为是同棺合葬了，按照景骊巡视陵寝修建那章内容，夏柏同学这次是正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