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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锁金钗
作者：世味煮茶
内容简介
 痛爱一个人，是恨不得用一把金锁，把他囚起来的。 段烨霖第一眼看到许杭的时候，就想把他关起来，金屋藏娇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强取豪夺，他是强盗；隐忍淡漠，他是鱼肉。 许杭不甘不愿，但他想活着，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所以他终于还是进了小铜关。 一场经年的厮磨。 纠缠四年，许杭永远都像是一碗刚熬好的药，幽幽飘着药香，可是只有喝下去才知道是毒药还是解药。 很久以后，段烨霖才明白，他锁住的，不是一只清冷傲慢的金雀，而是一把冰冷尖锐的金钗。 从前世到今生，多少恋人相生相克，谁与我灵肉相合？《粉墨》 属性：隐忍清冷药铺少爷受强占有欲军痞司令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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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艾草与劣火
旧时候茶楼听书是要点果盘的，那听的都是闲话杂谈。
今日听这个故事，需要你合上帘子，点起煤油灯，若是赶上雨天就点起檀香去湿气，最有味的就是放一曲越剧，从《十八相送》听到《英台哭坟》，这个故事也就完了。
这故事打从民国年间说起。
贺州城里的有一处最显贵的地方，名叫小铜关，紧挨着租界区，是军司令总部。那是贺州城的军人头一次打退了日寇后建的，因取了个铜字，坊间也有称作“小铜雀台”的。
这一日，小铜关里开出两辆福特车，驶过江湾路，一直往积善路开去，等到了德九医院才停下。
车里先是下来两排带枪的兵，然后才有一只穿了牛皮军靴的脚落下来。往上是修长的腿，在往上是军装外披着长披风的颀长身子，在往上，是很睿利的一双眼。
段烨霖，小铜关的司令长。
他带着人一路走进院长办公室，一路上没人敢拦住，甚至一些小护士和病人都不敢说话。
胡院长见了他，连忙倒茶陪笑：“司令怎么有空过来？”
段烨霖没有半句废话：“听说，你给受伤的士兵用过期的药？”
胡院长一下子明白了来意。
这年头四处打仗，公立医院早就不够了，他这私立医院也收了不少伤兵。可是伤兵穷，政府的资助只给公立医院，他胡院长也不是佛祖，怎么愿意做这种事情。
“司令话不要这样说，那些药都是好的，放是放得久了点，但是用还是能用的！我这也实在是没钱买那些贵重药，这楼下那些交够了钱的病人也是病人，总不能挪了他们的药给别人用吧。”
段烨霖冷笑了一下：“如果不是你故意把药压在仓库里卖高价，怎么会活活放到过期？胡院长，这里可是医院，不是你坐地起价地方。”
胡院长何许人也，他跟总参谋长也是攀得上交情的，自然脾气也傲一些。他皮笑肉不笑：“这病人呢，是永远也少不了的。要想治病人，就得先把医生喂饱吧？”
段烨霖站了起来，走到胡院长面前，居高临下看他：“老子在前线带弟兄打战，你在后头跟我玩人命游戏，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啪的一下，胡院长也火气上头，拍了桌子指着门口喊到：“司令看不上我的医院，行，我今天就让人把那些伤兵清出去！您呢，自个儿找地方安置去吧！”
此话一出，段烨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怒极反笑，出门而去。
胡院长坐下，喝了杯茶，抽了根烟，看着怀表觉得到了饭点，哼着小曲出门了。
他刚跨出医院大门，还没走出一百米，砰的一下，出事儿了。
一辆福特车从后撞上去，胡院长整个人就像小鸡仔一样滚到一边去，仆地而晕，臂骨碎裂，构成重伤！
这还没完，又一辆福特车紧跟着从胡院长腿上压过去，骨裂的声音很清脆。
随后车窗摇下，副驾驶座的乔松回头问道：“司令，怎么处理？”
段烨霖瞥了一眼，冷笑：“送回小铜关的牢里，只准用那些过期药给他治，什么时候治好，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是，那接下来您去哪儿？”
“鹤鸣药堂。”
鹤鸣药堂在九溪巷子边上，占了大半条巷子，是许家的产业。
许家原本人丁兴旺，早年战事混乱，死了不少，只留下本家一个独子。十来岁到了贺州城，养在自家舅舅府里，没几年舅舅一家也死绝了，这家业全落到许家少爷头上。
有人说，这许家少爷命硬，克人得很。可是自从这鹤鸣药堂开张以来，治病救人很是积德，渐渐也就没人这么说了。
段烨霖走进鹤鸣药堂的时候，原本熙熙攘攘的药堂一下子鸦雀无声。
老百姓怕当官的当兵的，已经成了骨子里的习惯。于是等着看病的就低头不语，小药徒也专心干活。
这时候，内堂里走出来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他很清瘦，皮肤很白，嘴唇颜色淡淡的，手上拿着一把艾草，一出来抬头一看，却没有半分惊讶。
这人就是许杭。许杭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天生就该配这间药堂，浑身就沾着药香气息，现在和一屋子拿刀拿枪的人比起来，就更是不同。
乔松不是第一次见许家少爷许杭，可是每见一次，都被他通身气派惊一下。然后他回头，对着那些新兵蛋子低声喝道：“都低头，别瞎看！”
许杭走到铡刀旁，将艾草一点点切碎。艾草的汁液沾了他一手青葱，看的人觉着很养眼。
段烨霖大步走上前去，对许杭道：“我让人接你，你都敢不来？”
艾草已经切碎，许杭把它放到捣臼里，淡淡地说：“你看到了，药堂很忙。”
“少不了你一个，你又不坐诊看病！”
许杭看了他一眼，问：“你来作什么？”
段烨霖笑得有点痞，也有点不悦：“来看病，不行吗？”
许杭于是指了指那快排到门口的队伍，说：“那你就取号在那等着，你说的，我不坐诊看病。”
“我就要你看。”
这时候那头坐诊的周大夫站了起来，捋着胡子对段烨霖鞠一躬，然后客客气气开口，想打个圆场：“司令哪里不舒服，我先给您看看？”
段烨霖连看也不看他，口气就很不耐烦：“坐下，没你的事！”然后一把抢过许杭手里的捣臼扔到一边：“你今天存心要跟我杠上？”
许杭手上一空，然后拿起桌上的手帕擦擦手，抬头看段烨霖，用只有两个人的听得到的声音道：“这是药堂，没病就出去。”
这一番话，彻底把今天已经在医院受过气的段烨霖惹恼了，他咧开嘴，笑得一点温度也没有，然后一把抓住许杭的手，猛的一拽，凑近道：“管他有病没病，反正今天老子就是要你来治！”
众人只当是来找茬的，纷纷低头不敢说话。
下一刻，许杭那清虚的身子就被段烨霖拽到后堂去，门帘刚放下来，就被段烨霖压在墙上，死死地吻住。
段烨霖的吻从来都很直接，舌头蹿进去，勾起许杭的舌尖，然后从最左边的牙齿数到最右边，吻得许杭苍白的脸色有点泛红。
“唔——”
无论多少次，许杭的反应永远都是带着点很想拒绝但是无力拒绝的意味，他浑身僵硬，连手都是攥紧拳头的，却只能被人啃咬舔舐。
许杭眉眼似蹙非蹙，让沙场浴血的段烨霖欺负得很痛快。他故意吻得鸣咂有声，就是要让许杭羞愧，尤其是在许杭总忍不住要偏过头去躲的时候，吻得更深。
等到松开的时候，许杭显然有些脱力，脸别到一边，有点不堪的意思。
段烨霖笑了笑，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看着自己，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许杭不回答。段烨霖又问：“再是不回答，我就在这里……”
“…一个小时后回去。”许杭终究没办法，吐了这句话出来。
段烨霖满意地笑笑，用拇指摸了摸许杭的唇，掀开帘子出去了。
听到那些士兵整齐划一离开的步子，许杭才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嘴上的水渍，擦得皮肤生红。
袖子上也全是艾草的气味。艾草性温、苦、辛、微甘，散寒止血，是很温和的一味草药。
可是，哪怕用尽全贺州城的艾草，段烨霖的性子也不会变得温顺起来。

第2章
乌衣胡同，是贺州城里年头算久的一个老胡同，许家就在这。
四年前，许家还不是许家，叫金甲堂，是许杭舅舅金洪昌的住家。自其舅一家去世，金甲堂也就易主，如今改作了‘金燕堂’。
回了住处，许杭吩咐丫头准备加了香茅和辛夷花干的热水，刚刚洗完澡，人才在床上坐定，门就被人一把踢开，走进来的声音铿锵有力。
段烨霖一进门，就摘下军帽，将披风扯落放在椅子上，然后一颗一颗解开纽扣，往许杭的方向看去。
许杭只穿着白色的蚕丝睡衣，胸襟微微敞开，直露到锁骨以下，手里拿着一本元曲词书，低头正看着，他头发还微微湿漉，滴了一点水到肩膀上，沾湿的衣服变得透明起来。他轻轻抬起头来，没有情绪的眼眸往段烨霖这里一看，段烨霖就觉得喉咙一痒。
他上去就把许杭的书拿开，丢到地上，翻身就上了床，想把许杭摁在床上，却被许杭挣扎抵开。
许杭把书捡起来，声音冷淡：“别糟蹋我的书。”
段烨霖直起身子，伸手去摸他有点湿的头发：“我说让你回去，是让你回小铜关等我，你是故意听不懂是吧？”
许杭没理会他，把书收起来夹上书签放到床头的抽屉里。段烨霖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了点什么：“你又在耍什么脾气？今天药铺里的事，这就恼了？”
“我说了别带你的兵来我的药铺，吵。”
这话听得段烨霖很想笑，他这个主就是脾气古怪，自打认识他开始，看着那些穿军装的就没有好脸色，段烨霖头一次带兵去药铺的时候，许杭那张脸就板了好几日。
“这么讨厌当兵的，那你有的忍了……”段烨霖逼近许杭，感觉到许杭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就把人扣住往枕头上压，手就从衣领处伸进去，在胸口上很肆意地来回，低声喟叹，“我就是这里最大的兵头子，以后，别再整这没用的气给我看，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说罢放下银床帐钩，做他从药铺开始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床板开始摇晃，不情不愿的那种吱呀声，闷吭和杂乱节奏，随着一起一伏的纱幔交织。
大约就是想欺负人，一直到打更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许杭一直紧紧抓着床沿、骨节发白的手才猛地失力，颓然松了下去。
挂钟打鸣的时候，段烨霖才起来，现在是初春，很快就是清明了，早晨起来还很凉。
乔松到了小铜关没接到司令，就直直往金燕堂而来。一见到段烨霖就行礼：“司令，军统局局长的儿子今日该拿着调配令到咱们这儿报道了，您要不要见一见？”
段烨霖从怀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个烟圈：“老子最烦这些太子党，肩不能挑手不能扛，长得衣冠禽兽，个个都是软蛋，出了事还特能折腾。让他去做文书局做特助，没事别在我面前晃悠。”
“是。”
看了看车窗外，路上已经有些小摊子拿新长出来的艾草做清明果子，青翠得很。
乔松这时候把车停下，去买了几个清明果子递给段烨霖：“司令，来尝个鲜。”
段烨霖咬了一口，很清香甘甜，他突然就想到一件事来：“乔松，还有几天就是清明了吧。”
“是啊，再过八天就是了。”
“真快啊。”段烨霖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许杭的场景，“四年了，那个时候他还只到我胸口，现在都长过我肩膀了。”
乔松知道他说的是许杭，一时间不敢多插嘴，想了想说：“要不，我也给许少爷买些果子，您带给他尝尝？”
“他不会吃的，以前送过，连装果子的屉笼都被丢了出来，真不知道是犯了他哪根筋!”这件事段烨霖记得很深，哪怕被段烨霖在床上折腾地死去活来也咬紧嘴巴，就是故意不让段烨霖知道原因，叫他不悦。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租界区，段烨霖把帽子戴好，恢复了以往的锐气：“走，去给那些洋人讲讲贺州城的规矩！”
金燕堂里，许杭其实比段烨霖醒得早一点，只是他不想起来。
这些年来就是这样，他不想在一夜之后醒来和段烨霖面对面。这种羞愧其实是一种毫无价值的倔强，可是许杭就靠着这点子倔强，像是一小盏煤油灯，去抵挡整个夜的黑。
段烨霖未必不知道他这点心思，看破不说破，好像是施舍他这一点面子。
起来洗漱，丫鬟巧官刚刚把艾草白果粥端上来，外头的小厮就急吼吼跑进来：“当家的，药铺乱起来了！您快去瞧一眼！”
许杭放下刚拿起的勺子，眼睛微微一眯，随后起身出门去了。

第3章
药铺里的的确确是一年到头难得一见的吵闹，店铺里一个抱着六七岁男孩子在哭号的妇人，边哭边捶胸口，另一边是一个汉子，像是这妇人的丈夫，扯着一个一身白西装，似乎刚留洋回来的青年。
那青年看起来不胜其烦，而那男人死死抓着他，生怕他跑了。
药铺伙计一看到许杭来了，赶紧迎上来：“当家的你可来了，你看这叫什么事哟…吵得没法做生意了！”
“怎么回事？”
伙计压低声音，慢慢说来。原来这一家三口是今早去城隍庙烧香的，庙门口买了个清明果子给小孩子吃，小孩子吃得急眼，一下子噎住了，愣是吞不进去吐不出来，当即就倒了。
这家人又是捶又是推就是没办法，眼看着孩子都已经翻白眼要不行了，这时候人群里才站出这个青年来。
这青年看了一眼说得开放气道才行，可庙离医院和药铺太远，怕是赶不及。这夫妇一听登时就跪下了，求这青年帮忙。青年说自己不是正经医学生，手上也不干净，不敢给治。
到底是看他们边哭边磕头可怜，只能拿出钢笔朝孩子胸口扎下去，然后带着孩子来鹤鸣药铺，这才一口气缓过来。
可有趣的是，孩子是救回来了，这夫妇却拽着青年不让走，非说这胸口上的伤得青年来付钱，万一扎个什么三长两短出来，可有的追究的。
这时候那妇人就嚎叫了：“啊呀我好好的儿啊，就是吃果子急了点，生生就给扎了一个血窟窿了！这是要杀人啊！”
那青年显然已经气得反笑了，脸上更是不屑与这种人争辩。店里其他人也指指点点，对这种人甚是不齿。
许杭冷眼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出声道：“给我赶出去。”
他的声音并不响，可是独有一种魄力，清冷地像还没化冰的泉水，让人心头一凌冽。伙计们纷纷看向许杭，伸长了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许杭就指着那抱小孩的夫妻重复了一遍：“把他们赶出去，钱也别收了，方才给他们治过的纱布剪子或是膏药等，凡沾过的，跟人一起丢出去。我鹤鸣药铺不收这样的病人。”
“是！”伙计们早看不惯了，只是碍于药铺声誉不敢乱动，当家的发话了，他们才赶紧动手。
那夫妻脸色大变，那妇人更是趴在地上吼起来：“要死了要死了！药铺还有见死不救的了！”
一个伙计闻言，不客气把那妇人一拎，往门口拖去，指着门上的一个牌子嗤笑道：“不是见死不救，咱们药铺是有 ‘三不救’！”
那夫妻一听，睁大眼看，可是看了半晌也还是云里雾里，原来是个白丁，不识字的。
此时就听许杭慢慢念道：“奸淫掳掠不救，抽烟酗酒不救，忘恩负义不救。最后这条，说的就是你们这样的。”
“听清楚没？听清楚了赶紧走，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伙计们一推一搡，赶忙着就把那夫妻赶出去。
那夫妻还要堵在门前吵闹，甚至还要把头磕破在门上。掌柜实在看不下眼，冲出来瞪着眼睛，下巴一拧，摆出凶神模样呵道：“不长眼的老货！告诉你，司令到我们药铺还不敢这么大声吼叫，你们要比司令还大了？再闹，就请军爷来治你们！”
一听到军官，这一家子像被捏住喉咙，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灰溜溜走了。
再说药铺里，许杭处理完了，就顾自到柜台上看昨日的账目，那青年走上前来，伸出一只手：“谢谢你的帮助，我叫袁野，刚回国就能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是奇遇了，多谢你。”
许杭盯着那只手看，骨节很长，手上没什么老茧，不像是会治病的手。他没有回握，只淡淡说：“不用谢，不是为了帮你，我嫌别人在店里吵闹。”
袁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可你还是帮到我了啊，我认你这样的做朋友了…啊，不好意思，有些冒昧了。”
大约是留洋回来的习气吧。许杭还是把手伸出去，就只握到第一指关节那里，蜻蜓点水一下就收回来：“国内不比国外，世道乱，不是每次你都能这么好脱身的。”
“嗯…或许吧，不过下次见到这样的事我还是会做的。”袁野笑了一下，一点也没有被人反咬之后的愤懑，很难得的赤子心怀。
鹤鸣药铺这点子吵闹，过了一会儿也就烟消云散了，被人间烟火气冲得丝毫不见。
可是，租界区里，英国领事馆里的硝烟，可就没那么好闻了。

第4章
英国领事馆里，领事詹姆斯和段烨霖可以说是针锋相对，两边坐着的各家商会会长都面面相觑。
贺州城统共就三个码头，洋人想在这儿买卖往来，靠的就是这三家商会，只是之前很多年仗着洋籍避过很多检查，因此有些贼心的做起来些不干净的买卖。
现在到了段烨霖这里，一旦发现风吹草动，自然绝不姑息。
詹姆斯很生气：“段先生，我们英国的船只一向没有被检查出问题，你这样的要求我们不能接受！”
段烨霖翘着二郎腿：“我今天来不是请你同意，而是告诉你一声。往后三个码头，大小船只进来都得查，挂谁的旗都不管用。以前没查到是以前的事，以后要是查到了，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一旁的澎运商会的会长顾岳善就放下茶杯，眼睛眯了一下，打个圆场：“要我说，司令长无非是想立个新规矩，咱们也不能不听。詹姆斯先生觉得贵国受到怠慢，这也可以理解嘛。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凡英国领事的船，定期抽查，这样一来也好让段司令交差，二来詹姆斯先生也算是给我们政府一个交代，你们看如何？”
詹姆斯听完翻译，表情显得好了许多，低头沉吟一下：“这样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不接受。”段烨霖嘴角一勾，直看得这群商会的老油条背脊一凉，“我说了，一概不例外，只要是到了贺州的码头，哪怕是个纸船都要翻过来查一遍！”
“你……我要打电话给你们总参谋长，反应给你们大总统！这是对我们大不列颠帝国的歧视！这个码头，我们已经获权进出四年了，自然也算是我们的码头！”
啪嗒一下，段烨霖厚厚的鞋跟敲在地上，他敛了脸上的笑容，摸着军帽帽檐：“用了四年就敢说是自己的东西了？呵……”他站起来，俯视詹姆斯，“老子脚下的贺州城踩了三十五年，也没敢说是自己的，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边走边落下一句话：“明儿起就这么办！谁不依，就按危害安全罪处置，枪刑！”
领事馆会议室里的詹姆斯已经气得胡子翘得老高，一众商会会长窃窃私语，商讨着日后的办法。
唯有顾岳善摸着下巴，冲着段烨霖走的方向若有所思，竟然还露出些很欣赏的笑意来，然后招了招手，一旁的助理俯下身来，他便在耳边说了几句话。
不一会儿，一封请帖就送到了小铜关的案牍上。
请帖倒是好意，说是贺州城南戏楼来了一个百花帮的戏班子，唱的一出越剧，邀请司令明天前去听一出《西厢记》。
不过一起听戏的人就很有意思了，是澎运商会的千金，顾芳菲。
这哪里是请人去听西厢记，分明是希望他们演一出西厢记。
“这顾会长还真是懂攀附，看样子是要点鸳鸯呢。”乔松瞥了一眼，问道：“司令，要去回绝了么？”
段烨霖摸着请帖上的暗纹，突然就想起自家那个冷冰冰的小东西来，越想越有些意思，然后把请帖往乔松怀里一丢：“告诉他们，我去。”
“啊？”
“你再去做一份一样的请帖，送去金燕堂，就说我让他去的。”
乔松捏着请帖，挣着了一下，问：“许少爷要是说……不去呢？”
段烨霖沉默了一下，看得乔松低下了头，他笑道：“那你就告诉他，请他出门他不出，以后求我让他出也没得出了。”
说实在话，真要让乔松做这两个人之间的传信人，他宁愿带兵上山剿匪去。
驱车到了金燕堂，许杭也前脚刚回来，乔松走进前厅的时候，许杭正在吃饭，他面前只有两菜一汤，炒青菜、清明果和豆腐汤。
乔松放下请帖，忍不住就溜嘴道：“咦？司令不是说您不吃清明果的么……”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莫及。
因为许杭抬起头，眼睛倏地一下定在他身上，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这许少爷哪里是不吃清明果，他分明是不吃自家司令送的清明果！
许杭很轻飘地说：“乔副官，是打算要去告状吗？”分明是一脸无惧无恐。
乔松一看他这副神情，就会想起第一次见到许杭的时候，那时候他像个礼物一样被金洪昌送到段烨霖身边，还是乔松开车送的他。
一路上他都是这样的表情，没有俗世中人能攀上高枝的喜悦，也没有被迫的愤懑和屈辱。
他只是在看到小铜关的森严大门时，眼眸微微抬了一抬，略有一点喟叹和不甘地出声：“原来是这里么？”
好比现在，明明乔松回去多一句嘴，这几天大概许杭就不会舒服了，可是他仍然气定神闲。
乔松摇头，然后说：“我只是来送请帖的，其他一律都没看到。许少爷休息吧，我回去向司令复命了！”
许杭看着乔松走掉的背影，又看着桌上那叠绿油油的清明果和红艳艳的请帖，扶住了额头。
段烨霖啊段烨霖，这个人，四年来都做着一样的事情。偏偏，偏偏他许杭就是不能把他怎么样。

第5章
这场厮磨的开始，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许杭既是自愿留在段烨霖身边的，也是被迫留在段烨霖身边的。
十一岁那年，家破人亡，他从蜀城跋山涉水来到舅舅家，寄人篱下，过了整整七年。
金燕堂里，有一处很美的小园林，叫绮园。小时候许杭的娘就经常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在绮园里的故事，说得许杭总是浮想联翩，可是等他真正到了住进金燕堂，住进绮园之后，他才觉得美则美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越美越肮脏。
遇见段烨霖就是在绮园里，他是金洪昌请来的贵客。每次家里来贵客的时候，金洪昌都会让许杭出来见一见的。
那一日睡迷了，差点误了时间，他衣裳都没系好，脚下慌慌张张，只怕被鹅卵石滑了便低头小跑，踩碎了一地的芍药花瓣，染了一身袭人的味道，就这样撞在段烨霖的怀里。
“好香…”
段烨霖说的其实是芍药。
可刚满十八的许杭最厌恶旁人用这样形容女人的话来编排他，于是恶狠狠地踩了段烨霖的脚，推开他，极其嫌恶地啐了一口。
从来没受过这等‘款待’的段烨霖怔愣一下想摁住要跑的许杭，可只轻轻掠过飘起来的衣袂，那人就像鱼一样滑走了。
绮园芍药，果真是又浓烈又呛人。
到了前厅酒宴的时候，隔着两桌的人，许杭都能感受到段烨霖投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的眼神，赤裸、简单、充满占有，好像他从头到脚都是光的。
他感受到了，自然舅舅也感受到了。
第二天，金洪昌就用一种好像上天垂怜甚至大喜临头的语气对许杭说：“我白养你这么久，这是你最大的用处了！”
当被塞进车里送到小铜关的时候，一路上许杭无数次想过跳车逃走，可是他知道，跳下车也出不了这条路，出了这条路也逃不出这座城。
小铜关，铜雀台，铜雀春深锁二乔。
段烨霖见到许杭进来的时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许杭慢慢走过去，他垂着头，脸上阴阴的。
然后在靠近段烨霖身边的时候，骤然抬头，精光一现，一把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刀片往他喉咙上划！
稚嫩的杀意，稚嫩到让人为他喟叹。
段烨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眼眸一抬，单手就把人的虎口给捏住，一折，刀片掉下来，然后掐着人的手臂一拧，就往沙发上压。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乖顺的。不这样折腾一下，你不会死心的。”
十八岁的许杭斗不过三十一岁的段烨霖，从身份地位到气力，一概不如。
段烨霖捏着许杭的下巴，看到他眼神里从淡漠中皲裂了一点愤怒出来，这让段烨霖莫名觉得有趣：“我只用了一句话，你舅舅便立刻把你送过来，手上这么虚，被下药了吧？”
许杭的手微微在发抖，他平躺着仰视段烨霖，心里是已经将他划成千万个血道子了。
“你信命吗？”段烨霖慢慢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服，从外套到衬衣，“那天有三个宴会，我偏偏去了金家；那么多的园子，我偏偏进了绮园；一路上那么多的人，偏偏又是你撞在我怀里。许杭，你再不甘心，也得认了。”
“别把你逞色欲的下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这是许杭终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段烨霖轻轻拍拍他的脸，用拇指摸他的下唇：“你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你？你和那些满脑肥肠的人一样恶心。”
“那也没办法…”段烨霖盯着他的唇齿与里头微现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已经在消磨理智了，“现在，我只想拿一把锁，把你锁在小铜关。”
许杭一张口就咬住段烨霖的拇指，狠狠用力，一下子就见血了！血流出来，流到许杭的嘴里，咸味呛人，又从他嘴角滑下去，段烨霖吃痛把手抽回，他就偏过头呸了一下把血吐出来，恶狠狠盯着段烨霖。
在衣服上略擦了擦，段烨霖扯过许杭的衣襟，似笑非笑：“一会儿你要是还能有这力气咬我，我就任你杀个够。”
下一刻，许杭就被横抱起来，放倒在休息室的床上。
那一天许杭自然是毕生难忘，他难得会失声尖叫，但只要他张嘴，就会掉进段烨霖的疯狂求索。
他很可怕的接近和占有，像是一场台风，要把许杭从前的一切都打乱，磨平。越是觉得许杭接受不了的，他做得越起劲。
许杭一面抵抗着段烨霖的闯入，一面却又深深为自己的无力而叹息。段烨霖，将他的热情扎根在许杭这块冰封的土地下，竟然生生裂开了，拒绝生机的土地被迫柔软起来。
碰撞的声音是一种对耳朵的折磨，也是对心灵的璀璨。最后一场春雨落在土地上，荒废太久的地方，忍不住凄惨地战栗起来。
就像段烨霖说的一样，许杭从颓然晕过去，直到幽幽醒过来，都没有力气再咬他一下。
可是让段烨霖惊讶的是，从头至尾，哪怕把舌头都咬破了，许杭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不仅如此，在此后的四年里，段烨霖再怎么疯狂而霸道，甚至是气头上的欢爱，许杭有求饶过，有示弱过，有放弃过，就是唯独没有哭过。

第6章
听戏这种事，台上一出，台下也是一出。
段烨霖品了一口茶，恍惚觉得很久没这么安逸地听戏了。
百花帮的《西厢记》虽都是些新伶人，但是嗓音珠圆玉润，唱得人心里酥酥痒痒的。
已唱到第二场酬韵，红娘扯着小红绢，道：“见小姐含情脉脉话难讲。愿小姐早配鸳鸯，配一个冠世才学状元郎。风流人物温柔性，与小姐百年成双。”
这时候，顾芳菲才姗姗来迟。
她身上穿得当下很时髦的背带长裙，上面披着短的小斗篷，头上戴着小平帽，手里拎着珍珠边的手包，在段烨霖对面坐下。
“段司令，初次见面，我叫顾芳菲。”
段烨霖点了一下头，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顾小姐，幸会。”
顾芳菲喝了一口，她留洋很多年，习惯了喝咖啡，不大会品茶，又往戏台上看过去，台上的张生与崔莺莺两情相悦，抹得粉头油面的伶人咿咿呀呀唱些什么，她听不大懂，于是立刻把头扭回来，看向段烨霖。
相反的是，段烨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食指还随着京胡的声音一下一下拍打节奏。
“顾小姐不大喜欢听戏么？”他问道。
“说来惭愧，很少听，所以也就不懂。”
“那难为顾小姐还要来陪我听戏了，听不懂在这儿可是挺难熬的。”
顾芳菲很清亮的眼睛打量了段烨霖一会儿，然后忽然掩着嘴巴笑了一下。段烨霖终于把头偏回来：“顾小姐笑什么？”
“我是在笑我和段司令两个人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台上唱着‘西厢记’，台下可是半点意思也没有。本来我今天出门之前还很忐忑，不过看司令这个样子，我倒是放心很多了。”
这话说的坦荡，让段烨霖有些对这个大家小姐改观，看来顾芳菲跟顾岳善也不是一条心的。他也笑了笑：“这么说，顾小姐今天来是‘父命难为’所以‘勉为其难’了？”
顾芳菲连忙摆手：“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也是自己想要来见你一面。”说到这里，顾芳菲坐直一点，显得很郑重：“其实…我是为了一点私事想请司令帮忙，可是我没有好的理由与你接触，所以只能借这个契机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着段烨霖的眼神是在示意她继续说，她便道：“其实，我是新女性女权的倡导者，我想帮一些渴望从家庭里独立出来的女性在社会上立足脚跟，所以在贺州城开了一家化妆品公司和工厂，招募的全是女性员工。只是……只是总还有一些阻碍。一方面，部分女员工的家属不大同意，经常来公司吵闹，另一方面，公司比较偏远，那么多姑娘家下班总是让人不放心。我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办法，但是需要您的帮助。”
讲实话，顾芳菲的这番话却是令段烨霖刮目相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居然会这么有抱负，便说开玩笑：“我？总不会是让我出兵日日护送你的员工下班吧？”
“当然不是，”顾芳菲被段烨霖的笑话逗乐了，“我看中小铜关附近的一栋楼，如果我买下来，借着您的光，就不会有人敢来放肆，而且上下班也安全得很。不过……”
“不过小铜关附近的楼都是军方严格管控的，就算房主肯卖，也不敢擅自卖了。你是要我帮你写批条，好买下这栋楼。”段烨霖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
顾芳菲温婉笑了一下，然后很坚定地点头：“是的，司令要是肯帮忙，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段烨霖用茶杯盖刮了刮茶沫，吹了口气：“顾小姐知不知道，依那儿的地价，就算你们的业绩做到贺州城第一，五六年内怕是也回不来本，你这是赔本买卖。”
“这不是赔本买卖。如果能让贺州城的女性都自强起来，这就是最赚的买卖了！”顾芳菲声音突然响了一点，语气坚定，眼睛像星星一样灿烂。
这样赤子心肠的女人，一点也不像商会会长那种老油条调教出来的，段烨霖觉得很有意思。
他略微沉默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往二楼走去，他眸光闪了一下，便用一种狡黠的口吻对顾芳菲道：“顾小姐这个忙，我可以考虑。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你演一出戏。”
戏台上张生已经和崔莺莺说着羞人的情话：“心儿里蕴藏着多少聪敏，你小名儿真不枉唤作莺莺。小姐啊，我和你互诉衷情，隔墙儿酬和到天明。”
许杭落座的时候，台下正是到了叫好的一刻。他坐在二楼的雅座上，一楼的大厅一目了然，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找，就看到正陪着一个女人说话笑谈的段烨霖。
不仅眉开眼笑，而且段烨霖还用贴身的面巾给那女人擦手上的污渍。柔夷握在手里，好一会儿都没松开。
段烨霖很少陪女人，至少这四年来，许杭从未见过，好像也没听过。不过细想起来，他从未涉足过段烨霖的生活，他总是做自己的事情，段烨霖想来的时候就会来，他不会多问也不会多说。
原来他陪女人的时候，显得有耐心很多。许杭只瞥了一眼，小二上来倒茶，他就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茶叶上上下下浮沉，然后认真听起戏来。
乔松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上一下两位主的神情，心里直犯嘀咕，感情这司令是想让许少爷吃醋，可是看许少爷的神情，别说醋了，就是酿醋用的米只怕都没种下去呢。
他不吃醋，恐怕今晚，司令就要吃火药了。
段烨霖面上和顾芳菲谈笑风生，其实桌子底下手抓得紧紧的，他借着桌边铜壶的光面，倒映着二楼许杭的身影，许杭品茶听戏吃果子，甚至微闭着眼跟着曲调晃脑，他越是风平浪静，段烨霖心里就越是波涛泛滥。
茶凉了，段烨霖捧起来，咕噜咕噜灌了进去，才觉得能冷静点。
等到这一整出西厢记都唱完了，伶人在谢幕了，许杭都没有再往段烨霖这看一眼，自然也没有任何拈酸呷醋的表情和举动。
乔松看到，段烨霖的手已经捏得藤椅出了一个印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会儿，二楼的许杭终于有点动静了。
他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将里头大洋全扔到台上捧着赏钱盘子的青衣手上，道：“我没听够，再唱一遍吧。”

第7章
素来听戏的大爷，有因为唱得好给赏钱的，也有因为想再听而包场子的，但是真少见这样出钱请众人听戏的。
因而此举一出，不少人都往二楼瞥过去，只看到一个清清瘦瘦的身影，认出是许少爷便私下咬耳道：“原来这许大当家的还是个戏迷呢。”
台上青衣袅娜捡起钱袋子，打开倒在手上一看，分量着实是重，到底是有钱人家，连钱袋子闻着也没有铜臭味，香喷喷的。
青衣对着许杭的方向鞠了一下，后台就拉起调子来，又一出《西厢记》继续唱下去了。
乔松往段烨霖的方向看去，他已经是一张黑脸，只怕立时就要发作了。
能不气么？许杭这意思很显然就是在告诉段烨霖——你想请我看戏，我看了，并且再还你一出。你若想接着唱，那我就接着看。
顾芳菲也忍不住往二楼瞄了一眼，她在国外见识的人多一些，当然不至于太惊讶，只是直到这下她才明白段烨霖请她演这出戏的目的。
“段司令…”她斟酌着开口，“原来司令也有这么感情用事的时候。”
段烨霖道：“见笑了。”
顾芳菲轻轻摇头，浅笑：“这倒没什么，不过‘观众’好像不买账。司令若是要处理自己的事情，不如改天我再亲自登小铜关拜访？”
段烨霖微微点头，然后在桌上放了付账的钱，道一声“失陪了”就急不可耐往二楼而去。
许杭端坐在那里，只听得一声急促的催命般的脚步声从雅室外头传来，砰的一下破门进来！下一刻，他就被人拧着转过身来，冲进眼帘的就是段烨霖怒不可遏的脸。
他也冷冷回视着他。
随后，段烨霖笑了一下，毫无温度的，把许杭往屏风后头拉，箍着许杭的肩膀：“许少棠，你故意的！”
少棠是许杭的字，段烨霖从来只在生气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字地叫他。
许杭一把打掉段烨霖的手，佯装听不懂：“你又发什么疯？”
段烨霖上前一步，捏着他的耳垂，然后用手背在他脸上流连戏弄，许杭脸上微僵，却一动不动，段烨霖轻笑，再次反问：“你总是最清楚，怎么能一击即中地惹怒我，惹怒我遭殃的还是你自己。我就是不明白，四年了，你怎么还是没学会聪明点？”
“你既然知道我不聪明，就别再试探我了。”
“你哪里是不聪明，而是聪明过头了。”
说着说着，语气低沉下去，骤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明明当初是我救的你，现在却总用这样不死不活的样子，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从身到心你都得是我的，做不到也要学着做到！”
许杭毫无反抗，段烨霖要掐他就随他掐，实质上段烨霖的手也并没有怎么用力。只在段烨霖说完以后，许杭才幽幽讥笑：“司令要我来，我就来了，要我听戏，我也听了，看你爱听，我就再给你续一出。这些年你想做什么，我愿不愿意也都随你做了，这样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
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番话里每个字都是一根火柴，在段烨霖的心头上一点一着，等说完最后一个字，可以说是熊熊烈火了。
原本今天是想气一气许杭，结果该气的人没气到，不该气的人差点气晕过去。
段烨霖手上青筋突了一下，然后从松开手，改扶在许杭后脑：“好、好、好，你既然这么听话，那我想怎样就怎样吧。”
把人往屏风上一压，就要欲行不轨。
许杭知道段烨霖向来是不顾时间场合的一个人，可是许杭不一样，在小铜关或是金燕堂里，他想怎么样，许杭没有奈何，可是到了外头，若是段烨霖动起手脚来，许杭挣扎得很剧烈。
而段烨霖知道许杭忌讳，竟然也向来愿意依着他不在外面胡闹。不过今日，显然他是要打破这个例外了。
因为偏过头去，许杭躲着段烨霖的唇，于是那些吻全部落在他耳畔的位置，火辣辣的一片，段烨霖没刮干净的胡茬渣渣的，引得许杭忍不住皱眉。
他掐着段烨霖的手臂要推开他，可是只有屏风被震得摇摇晃晃，许杭难得压着嗓音喝道：“段烨霖！段烨霖，你松开！”
他还不敢呵斥得太响，就怕被外头什么人听见，段烨霖知道他的心思，就是要这样欺侮他。捏着下巴，把唇舌挤进去，依着他的舌根往外捉弄，弄得人呜咽一声哽在喉咙里。
然而就在段烨霖要扯许杭的长衫时，底下戏台上爆发出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好事’。
“啊呀！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怎么回事？！”
越过栏杆往下面看去，就见唱台上的那位青衣顿时倒在地上，整个人直抽抽，脸上肿起来好大一片，大张着嘴好似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莺莺小姐的模样，活脱脱成了挣命的女鬼！

第8章
顾芳菲原本见段烨霖走了，也想离开的，只是刚起身就听得戏台上乱成一片，她拨开人群往里看，就见那个青衣在地上挣扎着。
“救…救我……”那青衣猛地抓住顾芳菲的手，面部狰狞，好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顾芳菲给她顺气，喊道：“谁，谁去请大夫？！”
这时候班主从后台火急火燎跑出来一看，看了一眼就没那么担心了，甚至还很是不耐烦：“赔本贱人，又犯病！”
这几句听在顾芳菲耳朵里很是刺，但是眼下她不发作，只对着班主说：“你是班主么？还愣着作甚么？快送她去看病啊！”
班主瞅了一眼，用鼻子哼气，袖子里摸半天摸出几个铜板，扔给一旁的小徒：“去药铺抓点败火的药来。”然后指使‘张生’和‘红娘’：“抬后面歇息去吧。”
那二人正要动手，被顾芳菲拦住了：“她这明显是大病，你怎么可以就随便一副药打发了？”
班主看出顾芳菲身份不菲，表情上恭顺了些，道：“哎哟这位小姐，咱这儿都是些下九流的戏子，命硬，死不了！再说，一个女戏子，就是送去药铺，也没有大夫愿意治的，吃点药听天由命就是了！”
顾芳菲生平最恨的就是这样的说辞，当即板了脸：“女人也是人，戏子也是人，亏得你还是班主。大夫不愿意治那就该送医院去！”
“医院？姑奶奶你可饶了我们吧，这一趟医院过去，咱们戏班子这一个月的戏算是白唱了！总不能为了她一个人，让咱们全百花园喝西北风吧！”
啪的一下，顾芳菲从包里掏出一沓金圆券拍在班主脸上，义愤填膺：“钱我出，这人我也赎了，马上给我送医院去！”
班主还未从那一沓钱上把理智挪回来，正蹲着在那捡呢，就听的‘红娘’嘤嘤哭起来：“啊呀，姐姐…姐姐没气了…”
这下众人大惊，后退好几步，顿觉得晦气得很，死人了？
班主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生怕这到手的钱飞了，顾芳菲心头一恸，也上前查看。
那青衣果然已经翻过白眼，怕是不好！
就此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在哭的红娘，蹲在那青衣面前，握住青衣的手腕，细细把脉起来，又用两指在她浮肿的脸上查探，掰开她的嘴细查。
班主看到便问：“你做甚么？”
许杭不回答他，只是将青衣头上的细簪子拔下来，道：“拿酒和火来。”红娘怔愣一下，许杭喝道：“还不快去！”
红娘如梦初醒，一把擦干净眼泪鼻涕，小碎步跑走了。
立刻酒火端上，许杭以酒洗簪，淬火，然后在青衣耳尖刺破，挤出两三滴血。
说来真是奇，那毒血放出，青衣面色顿时好转，整个人骤然咳嗽一下，然后呼吸渐渐平缓。
许杭又道：“去厨房用花椒泡一壶水来。”
顿时就有小二急急忙忙跑到后厨端了一海来，许杭接过，用手帕沾着花椒水在青衣红肿的脸上擦拭。
顾芳菲在这一片慌乱之中看见许杭如一股清风灌入，手上动作娴熟，脸上沉稳，他为一个戏子治病，丝毫没有敷衍，甚至病人的唾液随着嘴角流下，污了他的袖子，他也似乎毫不介意。
宛如一位丹青好手，在描一副山水画般的自信淡然。
她往人群外一看，果然就见到不远处的段烨霖，背靠着墙，隔着人墙往许杭的身上一眨不眨地看，目光深邃而幽长。

第9章
许杭擦了一些就再洗过再擦，反复几次后，那红肿消下去不少，青衣终于悠悠张开眼睛。
“活了活了，醒了！醒了！”众人拍手称奇。
青衣被红娘扶起来，揉着太阳穴，听罢红娘在一旁哭哭啼啼的话，才对许杭点头道：“多谢…大夫，我这病往日里已经很小心了，今日……竟又着了道了。”
许杭此时已经站起身来，用另一条帕子插手，淡淡地说：“你这枯草热1有些狠，如今春天到了，自然难防。开一副防风、柴胡、乌梅、五味子的药底，加连翘、银花、甘草、蒲公英，多喝几幅就好了。”
说完冷眼看了看站在一旁伸着脖子的班主，又转回去对青衣道：“别的药堂不收，我鹤鸣药堂收；别的大夫不治，我鹤鸣药堂治。”
乱糟糟了这一番，才有人认出来，这是鹤鸣药堂的大当家，不觉心里又敬佩了几分。
众人知道他这话是在打这班主的脸，心里都暗爽了一阵。
就那班主老脸有些挂不太住，摆摆手，嘟囔了一句：“好好的戏园子，哪儿吹进来什么花粉，真是！”
一旁小徒抽了抽鼻子，也跟着道：“嗯，好像是芍药花香呢……”
散场。
出了百花班的戏园子，门口那辆福特车已经等得很是不耐烦了，滴滴响了两声喇叭。许杭垂着眸，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甫一坐上去，腰就被段烨霖拉住，往胸膛上贴去。段烨霖有些诱人的嗓音在许杭耳边呢喃：“别忘记你说的，让你去救人，剩下的我说了算。”
许杭的指尖就掐在段烨霖的手背上，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小铜关还是金燕堂？”
许杭瞄了一眼坐在驾驶室的乔松，乔松只觉得如芒在背，只敢死死盯着前面开车，假装自己是聋子。
“…小铜关。”
其实许杭在看的不是乔松，而是车上的后视镜。后视镜里倒映出百花班的门口，顾芳菲正若有所思地在那站着，看着他们的车越行越远。
————
这天晚上，段烨霖差点没把许杭折腾得闭过气去，又狠又蛮，许杭竟生生将床单咬破了一个洞。
过了十二点，被摁在窗台上的时候，许杭看着对面卷烟厂的窗户露出来的灯光，灯泡或许有些年头，时不时闪一下闪一下，许杭忍着段烨霖带给他的一阵阵波澜时，就觉着自己像那盏灯一样，要亮不亮，要灭不灭。
十根手指都死死抠在窗台上，额头上细密的汗，崩成一张弓一样的后背，是段烨霖洒落的汗水，从曲折的脊背上滑下去，沿着股沟消失不见。
终于，那灯熄了。许杭也觉得自己熬到头了，眼睛一闭，睡过去了。
段烨霖感觉怀里的人一软，眼明手快地把人一捞，果见就晕过去了。他微叹了一口气，把他拦腰抱起来，往浴室里走去。
每次之后必会沐浴，这是段烨霖的习惯。
因为他知道许杭很想清洗自己，只是他从来没表示出来过，都是等段烨霖走了，才急不可耐地去洗澡。所以段烨霖索性就不厌其烦地帮他洗，不论多累多晚。
温热的水里，他把许杭身上的每一处都涤荡干净，可是越干净他就越想弄得更脏。
就像四年前他把贺州城最好的一块地皮送给金洪昌，跟他说，许杭他要了，谁都不准动他----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堂皇的假公济私；后来为了许杭他又把金洪昌杀了，那又是他平生第一次滥用生杀予夺的权力。
唉……段烨霖吻了吻许杭湿漉漉的发，真觉得像西厢记里写得一样，恰好似前世的冤家今生见。
*枯草热：花粉过敏

第10章
鹤鸣药堂今日生意是真好，买艾草的人多，春日惊风的人也多，一时间伤风药出入账极大。
许杭在柜台上捣肉豆蔻的时候，顾芳菲带着那名青衣就进来了，青衣一进来就跪下磕头，许杭把人给扶起来，叫伙计带下去开药。
等身旁没人的时候，顾芳菲才出声道：“许先生不知道方不方便？我想同先生说一说话。”
把肉豆蔻的粉末倒出来，包在油纸里，分成几小包，一一装好，拿细绳子穿上，说：“我正要去给东街庙堂送药，您若不介意，路上说吧。”
出了药堂便往东去。
顾芳菲现在才仔仔细细打量许杭，确实眉清目秀，通体气度不凡，只是总觉得他与段烨霖并非同道中人，不知这二人究竟是怎么扯上的关系。她不敢细问，只能圆滑着找由头：“许先生昨天的仗义相助，真的让我觉得很感人，没想到贺州城里也有像先生这样想法开阔的人。”
“您谬赞了，我念佛，佛说众生平等，和小姐这种为女子求权的不一样。我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远比不上您。”
顾芳菲轻笑了一下：“先生真的太谦虚了。换了其他大夫，肯定是不愿意救一个戏子的。”
“那青衣好嗓子，虽然唱腔弱了些，可是殒命了还是极可惜的。”
“先生很懂戏呢？”
“略做一嗜好罢了，可惜百花班远远不如从前的梨花班，现在听不到名角儿的戏了。”
说起戏来，一向寡淡的许杭竟难得话多了一些。
“我虽不懂戏，可下次若有了好班子，一定请先生一起听。”顾芳菲听着听着浅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先生并非初见，可能有缘呢，所以昨天匆匆一见，今天就想登门拜访一下。”
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大街上，许杭停了一下，正眼看着顾芳菲，她今日穿的桃红的小礼裙，头发烫得卷卷的，和香烟盒子上画的外国女人一样明媚，脸上笑得很温雅。
“顾小姐，是不是有事需要我？”
“咦？”顾芳菲先是微微杏眼瞪大，然后手掩了掩嘴，有点不好意思，“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许杭轻轻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顾芳菲咬咬唇：“说起来真是有些厚脸皮。我本是有求于段司令的，可是我与他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所以，我才想找些后门……嗯…许先生和段司令似乎能说得上话，所以…所以……”
越说越觉得自己太强人所难，顾芳菲豁出去，大着胆子说：“如果许先生肯帮我一下，不管成不成功，我都会很感激您的！您若有条件也尽管开…呃，我知道先生不是看重金银的人，日后若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一定义不容辞！”
说完就是沉默。其实这番话很得罪人的，从昨日顾芳菲就看出段烨霖和许杭二人之间并不是你侬我侬两厢情愿的关系，今天她来求助，等于是在许杭面前戳穿了她知道这件事，倘若许杭为这件事恼了，她这下算是一连得罪了两个人。
心里头还是有点点紧张的，可是顾芳菲之所以这么大胆，却是因为凭着第一印象，她觉得许杭不会拒绝她。
果然，许杭问道：“说说看，是什么事吧？”
“先生肯帮我？”顾芳菲很惊喜。
许杭说：“我只提一句，他听不听就不是我做主的了。”
顾芳菲一把握住许杭的手，笑得很舒心：“谢谢你！”
然后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通，明明八字还没一瞥，可看着许杭听进去的样子，就恍如此事已然成功一般。
道别的时候，顾芳菲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先生，我说觉得与先生有缘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的。”
许杭点了点头，顾芳菲便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走了。
等到街边尽头再也见不到影子了，许杭才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然后转身往回药堂的路走，在街角，将那包肉豆蔻粉丢在烂菜叶堆里。
肉豆蔻，是养脏治脾肾的良药，可是多一点点的剂量，就能让人身体麻痹，神智昏聩。
人心，亦然。

第11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每年这个时候，段烨霖会去乱葬岗祭奠那些从前一起上战场死去的兄弟。乱葬岗没有碑，他就带几壶好酒，其他的浇在地上，剩下的一壶自己干了。
夜里再回金燕堂的时候，四处禁火，上房丫头蝉衣看到段烨霖就忙来引路：“司令来了？可要用点寒食吗？小厨房的柜子里都还放着呢，当家的已经吃过了。”
“他睡了？”
“可不，今儿奇了，歇得早！”
金燕堂里的下人不多，两个丫鬟两个小厮，都是四年前新招的，嘴风牢的很，签的还是生死契，大多都明白自家主子和司令那点关系，却不敢往外头嚼舌根的。
段烨霖吃过才来的，径直进了房。清明节不点灯，房里昏昏暗暗，好在现在时辰不晚，还能看得清些许。
他远远见着一个人影卧在罗汉椅上，一手垂在椅子外，怀里躺着一本书，呼吸沉稳。放慢脚步慢慢凑近，许杭也没有醒来。
许杭很少睡得那么沉稳。
段烨霖低头看他，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脸颊，突然摸到一点冰冰凉凉的，像是水迹。
哭过？
陡然闪过这个念头，可是下一刻，他自己就否决了。许杭这个性子，怎么可能会哭呢？
四年前把他那样翻来覆去折腾，他也没哭，却一翻身，直接在床上呕了出来，那架势，像是要把胆汁给一块呕出来似的。
被自己触碰，就恶心成这样，这对于段烨霖来说，是个很好的羞辱。
所以段烨霖治许杭的办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每天拉他在床上从月出到日升，像两团揉搓在一起的面团一样，毫不分舍。
许杭一开始还是会吐。
头几天，段烨霖刚把他压在银杏木书桌上，手往他身下放肆的时候，他仰躺在桌上就开始泛酸水，会呛到鼻腔和喉道里，整个天灵盖都是激灵一阵，段烨霖会憋着气等他呕完，继续做。
后来，是在段烨霖要在他的躯体里留下自己的标记的时候，他会像被电击的鱼一样，整个人痉挛一下，背脊弓起，喉结一上一下的，这时候，段烨霖会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让他连着呜咽和那股想吐的感觉，统统挡回去，直到一场毁灭性的情事完成。
再后来，是终于能撑到一切结束，许杭偶尔会有力气爬到盥洗室呕吐，可是每每他这么做，段烨霖会站在门口冷冷看着，然后走过来，打开水龙头，将吐到没气力的许杭摁在大理石台面上撩拨。
“咱们时间还长得很，我就不信，治不好你！”这话是段烨霖说的，是在许杭第一次跟他求饶不要的时候。
习惯是个最好的良药，几个月之后，许杭果然再也不会吐了。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换了别的人，许杭都不曾流泪，真是个倔脾气。
段烨霖回忆太久，手也摸了很久，许杭睡梦中感觉粗糙的触感在自己脸上抚动，慢慢就醒来。乍一看到人影，惊了一下，等看清军装，就冷静多了。
他坐直身体：“来了？”
“嗯，”段烨霖笑道，“明知道我要来，还睡得这么早？”
“看迷眼，睡了会儿。”
“我让乔松给你带话了，为什么不去小铜关？又闹什么脾气？”
许杭站起身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下去：“我不喜欢小铜关对面的卷烟厂，那儿的灯晃眼。”
段烨霖哭笑不得：“就因为这样？”
许杭不说话了，找了条面巾在水里涤荡，洗着自己的脸。暗室里的清水声，其实也很刺激耳膜的。
段烨霖看着看着，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他，唇舌就在许杭耳边蔓延开来，耳垂还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这是一种暗示意味很浓的吻。
许杭推他：“今天是清明。”
“你呀…天底下最难伺候的主了。”段烨霖这么喟叹道。
他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许杭的心思一向很难猜。四年前他要开药店，段烨霖划了多少块黄金店面送给他，他一个也不选，非是自己挑了个别人不要的废弃工厂去改装，问他原因，他说是喜欢那条街角做的糖年糕。
因为讨厌鸦片，许杭甚至不惜重金买下隔着金燕堂两条街之远的鸦片馆，一个闷雷炸得干干净净，随后就废在那里，不用也不卖。
用他的话说，是沾了罂粟的人打从他门前经过，他都觉得惹了一身烟味。
就因为这句话，段烨霖命人将城外的十亩药用罂粟地一把火烧个干净，自此四年，连雪茄都没抽痛快过。
心思难猜。
三日之后，军方下令，那家卷烟厂就开始拆拆打打，摘下招牌，人走楼空了。
新招牌，是芳菲化妆品公司。

第12章
知恩需得图报。
顾芳菲是个很懂礼数也很有涵养的女生，她知道许杭一定帮了她，几次三番送了礼物到金燕堂，可是都没能进门，许杭让人的回话也简单：“不需要。”
可是顾芳菲心里过不去。
于是又过了几天，顾芳菲得了一个听好戏的机会，便誊抄了一份请帖给许杭，这下，许杭收了。
那请帖分量很重，是都督府上的请来的梨花班，会在都督过五十大寿这天唱堂会。都督和澎运商会关系匪浅，早年间互相帮衬，赚了不少钱，自然顾芳菲要带一个人进去不难。
先前许杭提了一句梨花班，顾芳菲便挂在心里了，可知是很有心了。
再说另一厢，小铜关今日的温度骤降，明明是春天却好似严冬一样凉薄。
各个出口都被把得牢牢的，每个人脸上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段烨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前，看着厚重的黄花木门被打穿的几个狠厉的弹孔，眼神如虎豹一般凶煞。
几分钟前，如果不是他过人的耳力听到轻微拉动保险栓的声音，这会儿脑袋已经开花了。
杀人杀到太岁头上来了。
当即给门卫室下禁令，四处封锁，第一时间把小铜关围成了铁通一般，可困是困住了，找不到人是谁。
笃笃两下敲门声，乔松走进来，敬了个礼：“司令，所有人都查过了，没发觉异样！后院的泥土地上有看见几个脚印，没跑多远又折回来了，看来是没机会逃走。至少，人一定躲在里头！”
“若不是外面的贼，那就是自家的白眼狼了？”段烨霖俯下身，摸了摸弹孔，“这规格和杀伤力，怎么看都是咱们军用的二号长枪。”
“是，我查过了，今天早上有射击训练，每个人的枪都打过子弹，查不出来。刚才追捕的时候，大家也在草地上踩来踩去的，所以……”
段烨霖戴上军帽：“把所有人都给我叫到前厅去！”
前厅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人倒是不多，今日本是小铜关的休宁日，除了两队巡逻护卫，其余就是负责文书工作的干事。
段烨霖的眼睛像鹰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割过去，哪怕坦坦荡荡的人，也被他盯得发憷。
乔松一个个问完话，记在本子上，递给段烨霖看，段烨霖翻了翻：“这有趣了，每个人都不在场，那么是我自己开枪打自己咯？嗯！”
他最后那个字鼻音很重，像一锤子砸在众人心上，人人都知道这是个狠辣的主，如果找不出真凶，怕是所有人都不能善了。
果然，就听段烨霖说：“很好，那就先把所有人都关进牢里吧，慢慢审。”
“司令…司令这怎么行…”
“不是我！不是我们啊…”
“放开！我是市长的外甥！你们不能这样…”
一时间，人群爆发了各种惊慌失措的尖叫和谩骂以及抱怨，段烨霖的目光一直在这群骚动中，企图看出一点端倪。
惊慌、愤怒、恐惧。什么样的表情都有，而他想看到的，是心虚。
这时候，一个拔高的声音很出挑：“且慢！司令，我有办法找出暗杀的人！”
前厅一下子很安静。
众人纷纷扭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很高大，穿白西装的男人举着一只手，走出来站到人群前方，重复一遍说：“我能找出来。”
段烨霖打量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人与旁人有些不一样。眯着眼看了一下乔松，乔松领会，上前耳语：“这就是我之前同您说的，军统大人的儿子，袁野。”
哦，原来是他啊。

第13章
段烨霖收回目光，摩挲着军装上的纽扣：“你有什么办法？”
袁野笑了笑：“烦请司令带我去军器保管处吧。”
段烨霖警告他：“我可先告诉你，枪打出头鸟，这种时候，反而是真凶更容易狗急跳墙。你如果只是耍滑头来的，呵…军统的儿子，犯了法，老子照样枪毙。”
说到枪毙，众人抖了一抖。
袁野却很淡定地笑笑。
打开军器保管处的大门，袁野走到二号长枪的架子前。这个地方是每天轮值的巡逻兵交接兵器的地方，一号长枪是他们随身佩戴的，二号长枪是外派任务才用的，每种枪的数量有定数，分配的士兵也是确定的，有各自的锁头锁着，不会乱用。
袁野在一排的二号枪前看来看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外国打火机，在每只枪头前的刺刀上烧了一下。
众人皆看不懂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心里头直犯嘀咕。
直到袁野烧到五号枪的时候，火苗闪了一下，刀面表面渐渐变蓝。乔松连忙探过头去，觉得这个像西洋魔术一样。
“找到了，”袁野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枪上的名字，“……刘复宇？”
嗖的一下，人群中冲出一个穿军装的士兵，脸色惊慌，像逃命的兔子一样往外奔去，典型的做贼心虚。
乔松见状忙下令：“追！”
于是乌拉拉一下，剩下的士兵也跟箭一样就冲出去。段烨霖不疾不徐，一把拿过架子上的枪，干脆利落的上膛，拉栓，端得稳稳，眼睛一眯，砰！
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
“啊——！！！”刘复宇捂着膝盖，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起来，血浆喷出来，乔松一把拿下，命人拖到牢里审问。
做完这一切，段烨霖很自然地挥挥手：“你们都散了吧。”然后看向袁野：“你做的这是什么戏法？”
袁野亮了亮打火机：“这个么？这不是戏法，这是化学。二号枪一直放在这里，这个房间很阴冷，而司令的那层楼很暖和，所以一冷一热，刀片上会有水汽，铁加水，再被火烧一下，会生成四氧化三铁，自然显出蓝色来。”
他说得兴致勃勃，然而段烨霖虽听不懂那些奇怪的名字，不过也明白了七七八八。
“留洋的文化人？”
“不敢不敢，稍微学了点化学。”
这时候乔松回来，对着段烨霖点了点头，耳语几句：“方才那个人，没两下就招了，但他知道的也不多，只说是有人暗地给他钱让他这么做的。具体是谁他也不清楚，只是说，有一次跟踪那人，见他进了都督的府上。”
都督？
可以，老子不动你，你就当老子是泥菩萨了。
段烨霖嘴角勾了一下：“我记得前两天有帖子送来说都督要过寿？”
“是。”
“去把那个叛徒的脑袋割下来，找个好一点的锦盒装上，咱们去贺寿吧。”段烨霖弹了弹手套上的土，走出去两步，然后偏过头来对袁野说，“袁大公子没事的话，就一道去？”
袁野微微颔首：“那，恭敬不如从命。”

第14章
都督家的寿宴，排场真是极尽奢华，从进门的那条铜钱路就看出来了。
门口光是没资格进府，只能排队上赶着送礼的人也排到两条街之后，张灯结彩的，比过年还热闹。
只是这热闹之外，稍微有点不大协调的声音，就是从偏门那边几个小厮绑着一个老汉扔出来。
老汉衣衫褴褛，满脸都是淤青，哭着叫骂道：“杀千刀的汪荣火！强抢我女儿的淫棍！吃百姓的肉，啃百姓的血！我、我祝你过阴寿！！”
一旁一个身着华服的管事模样人恶狠狠对小厮喝道：“磨蹭什么？这满嘴跑浑话的，还不给我拿泥巴堵上！”
于是就有人抓了一把肮脏的黑土往这老汉嘴里鼻子里塞，老汉呜呜挣扎两下，丝毫没有反抗之力，那管事又说：“拖到远点的地方，好好打一顿，丢远点！别让都督看了晦气！”
三两下那老汉便被拖走了。
这点小骚动，在门庭若市的都督府门前，甚至都激不起波澜来。
顾芳菲今日穿了一身盘扣梅花镶边老绣裙，许杭在她身后，二人亮出请帖便进了宴客厅。
此时还未到开宴的时候，众人有互相结交恭维的，也有在府内花园闲逛的。
“许先生以前来过吗？”顾芳菲问道。
“不曾。都督府贵门，我一介散人哪里那么好进。”
“这里花园的人工溶洞可是一绝，别处的园子都没有这么大的，今天来了，我带许先生去看看吧。”
那溶洞是都督建府的时候，下面人巴结造的，可容百人同时在内，里面羊肠小道，溶石干净素洁，一看就是不菲的价格。
许杭和顾芳菲从一边进去，另一边出，挑着人少的回廊走，闲谈甚欢：“旁人过寿，寿星都会在主厅见客，都督好像不大喜欢？”
“那倒不是，都督是很爱热闹的。只是他为人十分小心谨慎，生怕有人来暗杀，所以不到开宴是不会出来的。我们家同都督吃过几次饭，他都独坐一桌，离得至少十米之远，身后带着一队兵呢。”
转角走上台阶，许杭看着这锦绣花园：“官位越高，越是不择手段，树敌也多，不奇怪。”
顾芳菲看了看怀表：“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说着扭身往回走，可是还没起步就被许杭拉住了，许杭指了指前面一条町步：“从那走，更近。”
那町步通向一道小门，却不知那小门通向哪里，顾芳菲疑惑：“你不是没来过？怎么知道？”
许杭从园子一头滑到另一头，指给顾芳菲：“这个园子，非方非正，一边是池塘，一边是三连高楼，中间溶洞贯串而入，怎么看都不是正统的布局。”
他手指在空气中比划：“水，三横，一竖，是个汪字。所以，进口和出口都能绕过池塘回到正厅的，没必要多走一趟溶洞。”
顾芳菲将信将疑跟着许杭从町步出去，跨过小门，果然旁边几米远就是方才进园的门，不觉惊叹一下：“许先生竟然这么心细，我只顾园子美不美，倒是从来没想过风水布局一类的！”
二人正在说笑的时候，这是后头有个大腹便便的人挤上来，嘟囔道：“二位谁啊？别挤在当口，挡着道了！”
惊愣一下，赶忙闪开，那胖子从二人中擦身过去，略瞥了一眼，顿时就停住脚步。
他先是动作一僵，感觉哪里不对劲，然后退了几步，站在二人中间。
此人缩回脑袋，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许杭，然后拱手：“见过这位先生，在下彭舶，外交领事的特助，阁下不知哪位？看着很是面善呐。”
许杭微微抬眸，回看了一眼彭舶，嘴唇动了动，很冷淡地回答：“我只是个药铺掌柜而已。”
然而态度很是不卑不亢。
顾芳菲只道许杭是不喜欢生人，就出来打圆场：“彭特助，你好，我是澎运商会的顾芳菲，这是我带来朋友，可能您以前去他的药铺买过药吧。”
“哦…是吗？”彭舶摸着下巴，他那双眼睛可以说有些不安分地在许杭身上游来游去，这样通透的眉眼，这样挺秀的身段，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就好像在那副画上见过，现在记不起来画名。
越是想不出来，越是盯得紧。
大概那探究的目光太无礼了，许杭的脸色微微有些僵硬，顾芳菲甚至都能看到他太阳穴微微凸起来的青筋，于是尴尬笑了一下：“啊呀，时间不早了，别让都督等咱们……”
说着，拉了一下许杭的衣袖，许杭意会到她在解围，就垂了垂头，侧身赶紧往外走。
可就在这时，那个困惑的彭舶一下子像是开了窍，啪一下一拳拍在自己掌上，转身就拽上许杭的右臂，因为激动而用力过猛，把许杭整个都往回一拧！
“我想起来了！你…你不是金甲堂里，金洪昌养的戏倌吗？！”

第15章
戏倌。已经四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许杭觉得四肢有些发麻，胸口恶心。
很想吐。
彭舶这句话喊得并不响，已经走出门外的顾芳菲并未听到，她见许杭没有跟出来，便折回来：“许先生？”
许杭侧过头去，道：“你先去吧，我与这位彭特助说说话。”
顾芳菲点了头走了，待人走远了，许杭才拧着眉头，很恶心地挥开彭舶的手：“放开！”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在彭舶摸过的地方擦了又擦，然后又将帕子很厌恶地丢掉。
彭舶见他这番动作，显然是欺辱自己，便脾气上来：“嘿哟，怎么，一个下九流的玩意儿，摇身一变，真以为自己成主子了？？”
“你认错人了。”许杭的眼神好像黑夜里一把蛰伏的刀一样渗人，“请管好你的嘴，别到处乱咬。”
“哦，我记起来了，金洪昌好像已经死了，所以你就逃出来了？方才那顾小姐叫你什么什么…许先生？”
“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
“怎么的怎么的？啊？你以为你攀上顾家千金就没人知道你那腌臜事了？我呸！老子要是到前头喊两声你以前的德行，嘿嘿，你看你还有什么能耐！哦对了，你干脆也别坐下吃饭了，索性啊，今儿梨花班也别唱了，你上去唱得了！”彭舶本就是个仗势欺人的性子，今日见到许杭，忍不住就要发大爷脾气。
他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在许杭眼里，像毒药一样致命。他越是笑得恶心，许杭就越有将他推到池塘里的冲动。
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许杭那些年耻辱的一个人。
十一岁那年，许杭父母双亡，离开川城，千里迢迢来到金甲堂投奔他的舅舅金洪昌，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一场噩梦。
没有人知道，金洪昌收养了他的外甥。许杭在绮园里长大，整整七年，没有踏出绮园一步。
金洪昌命令许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戏。
唱戏，那分明是下九流的营生，最低贱的行当。许杭一直是被当做世家大少爷养大到这个岁数的，自然是不肯。
于是，金洪昌就再没有和善舅舅的嘴脸，他把许杭拉到暗室里，拿鞭子抽他，用夹棍夹他，以金针扎他……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刑罚，最可怕的是金洪昌用雕着花样的冰块，罚许杭在上头跪着。
冰块森森的凉气，透过膝盖，传到骨头里，比什么鞭打都疼，更要紧的是上头的花纹勒在皮肉上，像跪在刀子上一般。而且这种跪刑还不能挪动，一挪，花样就糊了，第二日金洪昌若是没看到膝盖上带花样的伤口，就还得再跪一天。
“我问你，学不学？！”第三次晕过去之后，金洪昌揪着他的脑袋问。
许杭看着门缝外的绮园春光，觉得甚至扎眼，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喊疼。他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得很远，然后又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最后道：“……学。”
从此，是经年的咿呀声，日日夜夜吊嗓子，走圆场，拈花指，描眉眼，舞水袖，背戏文。
唱错调，打；忘记词，打；眼神偏，打……就这么打着打着，戏才成了。
十六岁那年，头一次登台亮相，凤冠配霓裳。
戏台子就在绮园内，台底下的座儿个个都不是寻常人，甚至，几乎都不是华人。
他们之中，大多都是日本的军官，或是有金发碧眼的洋人，都是惹不起的角色。
然而这些人，在外衣冠楚楚，德高望重，位高权重，可是进了绮园，在那一唱一和之间，眼神下流而肮脏，嘴脸痴迷而猥琐，像一只只黑泥潭里的老王八。
“俺也曾芰荷香效他交颈鸳。俺也曾把手儿行，共枕眠。天也是我缘薄分浅。”许杭挽着水袖，轻轻一抛，眉眼一流转，底下就是一阵抽气，更有些人，难耐地在凳子上换了换坐姿。
若是寻常的戏，哪里会这么惊艳绝伦？
金洪昌让他唱的，是《金瓶梅》，是《品花宝鉴》，是淫词艳曲。
大约那些特别有钱有势的人，总有不能言说的嗜好，摆在台面下，不敢张扬，而金洪昌，就是为他们排遣这种嗜好的一条渡船。
十几年前，四处打战乱的很，普通人逃命都来不及，哪里有闲心听戏，自然也就没什么戏班子，金洪昌本想养几个穷人家的孩子来调教，正好这时候，许杭出现了。
一个文文弱弱的世家子弟，便是再怎么折辱打骂，骨子里那清高的气质，不是穷苦人家孩子能比得上的。金洪昌是个老流氓，半辈子钻研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一眼就相中了许杭的风骨。
第一次靠着许杭唱的戏，金洪昌得了日本人的避护，做起了生意，日进斗金，横行鱼肉。
当夜，金洪昌很高兴，携着妻子儿子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踹开许杭的房门，指着他大舌头说：“你！明明天…要，嗝，要好好唱，眼神一定要再…再媚一些……要让太君，还有…查德姆先生…看得开心！”
许杭蹲坐在床上，清凉的眸子看着金洪昌的醉酒丑态，像是蕴藏着怪物的湖面，一点波澜也没有显露出来。等到金洪昌走了，才猛的从床上拔起来，跑到门外，匍匐在地上，干呕了很久很久。
那年头，日本人不得罪洋人，洋人不得罪日本人，谁都想把这个像中国瓷器一样的黑发少年从舞台上拽下来，放到口袋里，带走豢养，可是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谁先动手，都是在撕破对方的脸皮。
当然，金洪昌这个人精，一直像压箱底一样留着许杭，没有早早用出去，就是想等一个真正能让他一生依靠的大山。
而许杭，竟然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中，保全着自己的清白。
直到日本人被打出贺州城，洋人也退到租界区，然后……段烨霖出现。
或许段烨霖有句话说的是对的，许杭该感谢出现的那个人是他，否则还不知是怎样的结局等着他。
可是对许杭而言，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侵略者。

第16章
当年那些日本军官和司令，大多在贺州城失守的时候，已经剖腹了；而洋人的眼里，每个黑发黑眼的人，其实长得都差不多。
而彭舶不一样。
他是当年唯一一个能以翻译的身份随着洋人进绮园的人，许杭，也从没有忘记任何一张在台下虎视眈眈，淫秽污浊的面孔。
许杭嘴角边上都是不屑和冷笑，他微微比彭舶高一点，就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要说就尽管去说，今天是都督的生辰，若是谁在他宴会上闹事，我倒想知道，那人会是什么下场？”
彭舶被他噎了一下，气得脸是猪肝色：“呵，高梁秆做眼镜——摆什么空架子！我告诉你，信不信我一根手指头也能捏死你？算了，我不跟你这种下贱货色置气，我这鞋下有点泥啊，你要是给我擦擦，我就当今天没看见你。”
说着撩起衣摆，把一只脚伸了出来，脸上是肥肉颤抖的邪笑。
许杭冷冷看着他，然后看向一旁，道：“抱歉，没带帕子，也没法给你擦。”
这就是拒绝了。
彭舶今日还就要折辱折辱这个家伙，于是把脚凑上去，在许杭干净的灰色长衫下摆很肆意地蹭，把刚才踩的泥灰都蹭上去，便擦还边笑着说：“要什么帕子啊，这不就行了？嗯，擦得多干净！”
他这里蹭得忘乎所以，觉得许杭一动不动是对他的忌惮，整个人都沉浸在欺负别人的快感中。
等到他擦得差不离，准备站直身体再教训教训许杭的时候，就听得后面有人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彭舶抖了一下，看过去，就见段烨霖从小门进来，双眼怒目横视，大步走上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了看许杭整个人，然后看到衣裳的污渍时眼神立刻就变了。
“彭特助真是闲得很啊，不在前厅和别人喝酒，倒是在这儿和我的朋友‘说话’。”
段烨霖的口气一点温度也没有，听得彭舶心里一阵凉。
好嘛，他说这个许杭怎么那么横，原来是傍上了司令。
呸，什么阿物！
赶忙把脚收回去，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贱胚，脸上笑嘻嘻：“哎哟，是司令的朋友啊。玩笑玩笑，我这方才没站稳，踩着这位‘许先生’的衣服了，司令总不会为了一件衣裳要抓我回去吧，哈哈。”
在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件怎样的傻事。
段烨霖慢条斯理解开手套：“哦？那我要是真的就为了一件衣服要抓特助回去呢？”
“这…”彭舶噎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司令真会开玩笑。既是司令的朋友，以后大家也就明白了、明白了。”
把手套放到许杭手里，他又说：“谁说，我是开玩笑的？”
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如两只冷箭，嗖嗖射在彭舶身上。彭舶没来由一个冷颤，这下方觉得这段烨霖不是个正常的茬，竟有当真要小题大做的意思，一下子也急了：“哟，司令这谱摆得可略大了些吧。这要传出去，说是司令你为了一件衣服要抓人，也没人敢说您什么，也要是说司令你为了一个戏倌抓人，呵……难听了些吧！”
言语里暗暗威胁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讨巧：“咳，我这人嘴巴说话就是直一些，您担待着点啊。”
段烨霖先是按兵不动看着彭舶，等到彭舶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最后一拱手准备走人的时候，突然揪着他的衣领，抬起斗大的拳头，照着侧脸就是狠狠的一拳！
那拳头下去，噗一下，彭舶就吐出一颗门牙来！
乔松曾经说过，陪段烨霖上山打猎的时候，遇到野山猪，段烨霖也是一拳就打晕了，不知道这一拳是不是和当时一样的力气。
松手的时候，彭舶还滴溜转了一圈，砰一下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哀嚎，半只眼睛眯起来，肿得根本张不开，哎呦哎呦叫唤，惨得很。
始作俑者打完又把手套戴上，系着皮扣的时候，还了彭舶一句：“我这人拳头打人就是疼一些，特助您可担待着点。”
以牙还牙的一句话。
随后牵起许杭的手，头也不回就出了园子。许杭被段烨霖带着，七弯八拐地不知往哪里走，最后在一个小厨房备膳的房间停下。
拉开门，拽进去，关门，落锁。
许杭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却被段烨霖狠狠往上一提，硬是站稳了，然后胸前被一只手揪住，腰后也是另一只胳膊搂住，整个人微微往上，半脚掌沾地。
“嗯……”许杭有些吃力。
段烨霖的脸直逼许杭，脸上的肌肉都是绷紧的，他问道：“你怎么在这？”

第17章
许杭掰他的手，没掰开，又怕挣扎间他把衣服扯破，就回道：“顾小姐请我来听戏。”
段烨霖眯着眼，想起了上次在百花戏班的事情，略有不悦：“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为什么要说？”
这就是段烨霖最看不上许杭的一点了，什么都不说，就是要你猜，猜不猜得出来看你运气了。然而段烨霖又不能指着许杭的鼻子命令他事无巨细都说，真要那样，以许杭的性格，会连走了多少步吃了几口饭都遣人一一回禀，活活把他逼得没脾气了。
不过段烨霖也有整他的办法。
“不是不让你来，我可以带你来，要是今天我不在，你可要受气了。”
“我还犯不着为他生气。”
“可我会生气。”段烨霖摸上了许杭的脸，“他知道的太多了，当年我没把嘴巴封干净，现在要封他，还得费点力气。”
许杭到这时才正眼看段烨霖：“你要杀他？”
段烨霖笑了一下：“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杀人不眨眼么？他现在从政外使馆，哪能说杀就杀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管牢嘴巴的。”
许杭不说话了，他的眸子垂下去，让人看不清他的意图。
段烨霖看见他头发上有一点灰，伸手替他掸掉，然后就有点心猿意马了。
他摸着许杭的耳垂，低声喃道：“不过，现在…我更想封的，是你的嘴。”
不等许杭反应过来，他把人一提，微微启唇就啃吻下去。
他高于许杭许多，这样的姿势许杭只能仰头，很不舒服，嘴巴自然不好合上，唾液也因为舌尖交缠而控制不了吞咽下去的动作。
当然，这样的结果是让他忍不住反抗。
段烨霖对这种强制很迷恋，另一只手摸上许杭的后脑，压得更死，他喜欢许杭那像受惊的松鼠一样缩回去的舌头，而他是饿极了的老狼，一定会揪出来吃掉。
最后在唇上重重压了一下，段烨霖用手背擦了擦许杭嘴角的水迹，才算过瘾了。
妈的，再下去就要忍不住把人扛回去了。
“咳…这有水，你冲洗一下，我去前厅等你。”说完段烨霖就出去了，留脸上红还没褪干净的许杭在原地。
许杭打量了一下，这里是摆放已经做好的菜肴的膳食间。灶台旁边就有水缸，他走过去，对着水缸中的自己照了照，然后舀起一瓢水，连着漱了三遍口，然后才开始清理衣摆下的污渍。
正在灶台边上烘干，就听外头有丫鬟要进来的声音。
俩小丫头说得正热闹呢：“诶诶冬杏你看见了吗，段司令长得可真俊！”
“夏梅，你该不会是想当司令夫人吧？醒醒吧！”
“呸呸呸，小蹄子，看我不撕你的嘴！快去把都督的酒壶端上去！双耳白瓷瓶的那只就是。”
冬杏走进膳食间，正要拿酒，就觉着一阵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抬头一看，秀气的眉毛拧紧，抱怨了一句：“这些粗心的烧火丫头！怎的窗户也不关，把酒都吹凉了！”
嗔怪着关了窗，找到了都督的酒壶，一瞥，却见灶台上有些脏兮兮的污渍。
她没太上心，拿指头捻了捻，粗布一抹，端着酒壶出去了。

第18章
前厅宴席就在梨花班唱的一出《定军山》中开始。
汪荣火今日穿得喜庆，坐在正中的花木雕龙凤椅上，身后一排带枪的兵，手里把玩着核桃，跟着还哼唱几句：“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高声叫，大小儿郎听根苗～”
段烨霖从正门进来的时候，他略有些肥硕的身子晃了一下，直到人走到跟前，才要起不起的模样，嘴上倒是很熟络：“哟，段司令，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快请坐！”
于是便有人引他去边上的一桌，段烨霖瞥了一眼，顾自走到汪荣火身边，那排小兵都直起身子，拿枪的手握紧了一下。
反而是汪荣火，略摆摆手，让他们淡定一些。
挨着汪荣火坐下，段烨霖似笑非笑，将锦盒直接放到他面前：“都督过寿，我带了好礼物来。没什么好东西，今儿特意摘下来的果子，还新鲜热乎着呢。”
热乎的果子？
汪荣火放下手中的文玩核桃，用一根手指挑开锦盒，看见里头的血肉模糊，瞳孔倏地收紧，然后不动声色合上，目光回到戏台上：“劳烦段司令了，还亲手送了来。”
“都督的请帖都送到我小铜关‘里面’来了，我不礼尚往来，岂不是怠慢了？”
“咱们两个都是打理贺州城的人，何必这么客气。”
“就是因为咱们都是为了贺州城的事，所以才要来找都督。”段烨霖手支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狼似虎，拍了拍锦盒，“若是有对贺州城不利之人，在老子这儿，就是这个下场。所以，这贺州城以后能不能太太平平，就看都督是不是明白我的心了。”
汪荣火这心里憋着一股气呢，面上还是笑如弥勒佛：“哈哈，段司令，多虑了。咱们还是喝酒吧？”
说着正要倒酒，就听到一个好听的女声：“这天乍暖还寒的，都督和司令要喝酒，还是热一热吧。”
顾芳菲姿态优雅地从远处笑着走来。
顾芳菲一出现，汪荣火便笑着同她打招呼。早年间，顾岳善同汪荣火官商勾结赚了不少钱，因此澎运商会同都督的关系素来不错。
“顾小姐越发出落地大方了，快坐快坐！”汪荣火客气了两下，然后吩咐底下人将麒麟温酒爵端上来，打开盖子，将酒瓶置于其内，慢慢温着，又问了问段烨霖，“司令也热一热酒？”
“不了，我习惯饮冷酒。”
汪荣火摸着爵顶的热度暖手，眯着眼睛道：“年轻的时候自然是生冷不忌，现在年纪大了，这五脏六腑都得金贵养着，禁不起刺激。所以啊，咱们俩，怕是没法共饮一壶酒了。”
段烨霖拿起酒杯，放到唇边，没喝，听了汪荣火的话便往地上一倒，杯子倒扣在桌面之上：“共不共饮倒无妨，只是我从来不喝别人的冷酒，也不会让别人抢我的酒喝。”
这二人目光对视半晌，彼此都有些火光相对。
良久，等到酒都温热地差不离了，一旁小厮上前才把爵盖打开，拿出里头的酒瓶，刚准备倒，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腥味，呛人又冲鼻。
这味道传得又快又烈，盖子一打开，汪荣火和段烨霖就皱起来眉头，灌堂风一吹，整个厅堂都弥漫开来，所有人不禁拿袖子掩鼻，扭头看来。
“什么味儿啊这是……”
“真是臭啊…”
“啥玩意儿馊了？”
汪荣火一把抢过酒瓶，狠狠往地上一摔：“什么玩意？谁管的酒，都坏成这样了，还敢给我端上来！”
他这一发威，身后一排的兵刷刷两下就端起了枪。一众厨房做事的小厮和丫头忙不迭跪了下去，磕头求饶，哭着叫着说不知道。
这时候，宾客席里走出来一个长衫的少年，蹲下身，沾了沾地上的酒，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随后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站起来，向汪荣火作揖一下，道：“都督，这酒不是坏了，而是被加了毒。”

第19章
有毒？有人下毒？
举座皆惊。
“你说什么？”汪荣火眉毛几乎都要竖起来，“你又是什么人？”
顾芳菲正要站出来：“都督，这是我的朋……”
“我的人。”段烨霖往前挪了半步，看了一眼许杭，又改口道，“这是…鹤鸣药堂的大当家，小铜关的军需合作药铺。”
在外头，众人只知道，鹤鸣药堂给军司令部提供方便，所以段司令才对许大当家格外优待，今日这么主动为其出头，也是可见一斑了。
汪荣火略点了点头，便喝令下去：“把门都给我锁了！一个都不许放出去！”随后又对许杭追问道，“你，接着说。”
许杭略用手帕擦了擦指尖：“这里头加的是滴水观音的汁液，冷酒不会挥发出味道，都督刚才热了酒，药性变异，所以气味会格外刺鼻。这种毒，误碰或误食，就会引起咽部和口部不适，进的多了便会窒息，导致心脏麻痹，最终死亡。”
不知是不是听者有意，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重些，听得满堂心脏都瞬间麻痹了一下。
汪荣火胸膛一起一伏，一下子就抢过一个小兵手里的枪，嚓嚓两下上膛，对着人群左看右看，虎视眈眈：“哪个不怕死的？啊！老子爆了你的头！”
宾客吓得抱头尖叫，弯下腰或是躲到桌子底下，生怕被那不长眼的子弹描中。
有一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哭得梨花带雨的丫鬟爬出来，道：“都督！都督不是我们干的啊！方才我们去端酒的时候，厨房的窗户是开着的！我看见酒壶旁边有些东西，以为是什么脏的灰尘！这一定，一定是有人故意趁我们不在干的呀！”
“那你说，都看见谁进出膳间了？！”汪荣火用枪抵着那个丫鬟的头，凶神恶煞。
“我…我没看见……”小丫鬟抖了又抖，嘤咛一下吓晕过去。
汪荣火踹了那丫头一脚：“娘的！没用的东西！”然后指了指在场之人：“来呀，都给我搜身，给我看看谁在找死！”
于是厅堂里乱哄哄的，即便有些人觉着十分尴尬，但架不住枪顶着脑袋，只能依顺着被人从头摸到脚。不一会儿，除了段烨霖、许杭和顾芳菲，其余人已经搜了个遍，一无所获。
管家走上前来，意有所指地说：“都督，能搜的已经搜干净了，没找着。至于这不能搜的……”
说着眼睛往段烨霖身上瞥去，意思很明朗了。
汪荣火眉毛一挑，咳了一声，然后故意不咸不淡呵斥一下：“不长脑子的蠢货，段司令怎么会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管家接着他的话往下演：“是是是，段司令自然磊落，架不住有人多想嘛……”
段烨霖岂能不知其深意，冷笑：“若是要查，那便查吧，省得有些人心里不舒坦，看谁都脏。”
汪荣火故意装正义：“司令这话可就是见外了，我就是怀疑我自己，也不敢怀疑到您头上去。这贺州城谁不知道，司令要人脑袋，还不是吹灰之力，哪里用这么麻烦？”
这一番话，众人听着都觉得尴尬。看起来好像每个字都在替段烨霖开脱，实则每一句都是一盆脏水，从头淋到脚。
再这么僵下去，怕是要不好。
“其实，搜不到毒药的。”
许杭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这样的双簧，汪荣火的眼睛又一次迁到他身上。
“哦——此话何意？”
许杭徐徐道来：“滴水观音原本是观赏之物，都督的庭院之中就种有不少，下毒的人只要常来都督府上，就地取材便可。”
管家听着点了点头：“嗯，不错，庭院里确实是种了一些。”
汪荣火哼了一声：“那岂不是查不出来？查不出来，呵！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众人又是抖了一抖。
“都督别急，请看，”许杭将自己刚才沾过酒的手指伸出来，立在面前，两指指尖明显红肿，“滴水观音的毒沾到皮肤，不过片刻就会红肿瘙痒，都督只要让人看看谁的身上有这样的红肿，便知道谁是凶手。”
其实直到这一刻，汪荣火才正眼看许杭。此人通体的气派，与他的药铺掌柜的身份倒是相得益彰。
少年的眼神像雀鸟一样聪慧而冰冷，他仔仔细细地端详几眼，没有感受到半分杀气，这才把眼睛挪开。
汪荣火半生经营，识人无数，总是在刀尖舔血，见着生人总有些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的担忧，只要有半分杀意或敌意，他就会全城戒备。
至少现在，这个许杭，看起来很安全。

第20章
当务之急，还是抓下毒之人。
汪荣火当即一拍桌子：“听见没，去查！看是哪个龟孙子！”
于是又是一阵骚乱，不过这回倒是有结果了。
几个小兵拎着一个肥壮的人就出来了，那人嘴里还骂骂咧咧，吓得屁滚尿流的：“不是我！不是我！这是误会！误会啊！”
小兵哪里管他鬼吼鬼叫，把人狠狠一丢，那人扑倒在汪荣火面前，胳膊露出来，从手心到胳膊肘，好几片的红肿，和许杭手里一模一样。
命人抓着这人头发一抬，汪荣火就认出来了：“彭特助？没想到，竟然是你！”
那人就是被段烨霖打了一拳，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彭舶。
“不是不是不是！都督！我怎么会害您呢！”
“那你手上的伤口怎么解释！”汪荣火怒喝。
“这这这……对了都督，我方才摔了一跤！这一定是那个时候沾到的！我、哎呀，我以为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这才没放在心上！我绝没有害你，凶手一定是别人啊！”彭舶急得乱指，“您看，我脸上这伤，那就是摔出来的！这个段司令可以作证的啊！”
再怎么着急，彭舶也不敢说是被段烨霖打的，这里众目睽睽，都督已经对自己怀疑重重，要是再得罪段烨霖，那真是送死。
可惜，段烨霖并不会为此买账，他淡漠地说：“彭特助走路不稳，跌跌撞撞的，不过……是不是撞在滴水观音丛里，我倒是没注意。”
话说的也没错，又不是园艺人，谁会多看路边花草一眼的。可是彭舶现在命悬一线，听得是提心吊胆。
许杭这时貌似很不经意说了一句：“宴会前在庭院，确实有见过这位特助呢。”
去庭院的人多了去了，可这节骨眼上添这么一句，可就跟火上浇油一样。
彭舶大喊：“我只是去看看花草风景！我没下过毒啊！”
汪荣火把枪往那群下人们身上指去，他们就哆哆嗦嗦的，汪荣火喝道：“你们呢！在厨房做事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跪在一旁的厨房丫头有个猫着腰，看了彭舶一眼，然后怯懦出声道：“这位…这位特助，央我带他去厨房取过药酒……”
又一刀致命伤！
彭舶脸色惨白：“别胡说！你可是看着我拿药酒擦脸上的淤青的！别的多余的，我可一点没干！是不是你自己做贼心虚！”
那丫头生怕会引火烧身，见彭舶言语间要跟自己绑在一起，忙慌张地推脱个干净：“没有没有没有！都督，我带了他过去就转身烧火了！他干了什么，我可一点都没看见！”
彭舶的脸，宛如哭丧。
汪荣火的枪已经抵在了他额头上，只要一下就会毙命。
彭舶浑身僵硬，不敢乱动。生死之际，连喘息都不敢大一分力气。
“你无辜？谁能证明？逛个园子，好端端就摔了？摔得好死不死就碰着毒草了？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就你去了厨房？我他妈怎么就不信，还有这么巧的事！”
“证明…证明……这…我……”
砰！惊天枪响！
所有人都颤抖了一下，心跟掉到冰湖里一样！
等声音过了，抬头看看，都忍不住摸摸自己，觉得自己还活着，格外庆幸，而堂中，彭舶头上一个大窟窿，血浆喷射出来，溅的一片狼藉，脑浆白白地流出来，沾着红色的血，贼恶心。
“唔…呕！”
不少人都是死压住呕吐的欲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些。但是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人就尖叫连连了，拿帕子挡着脸，不敢再看。
顾芳菲也不例外，她一下子就转身，甚至顾不得那人是谁，就把脸埋进那人胸膛之中，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一样颤抖。
好在那人足够绅士，不但没有推开她，反而很有礼数，站着不动，任由她的动作，还在耳边轻声安慰：“没事了，都督已经命人抬下去了。”
顾芳菲这才抬头，见是一个白色西装男人，便道谢：“抱歉，失礼了。”
那人只是笑笑。
汪荣火处理完了人，将枪口擦得锃光瓦亮，显然心情好了许多：“妈的，敢打老子的主意，给我丢去喂狗！去！再把院子里那些不干不净的草给我连根拔了！”
擦完了，衣摆一撩，大手一挥：“今儿过寿，这点小插曲，大家见笑了，来，换一出《四郎探母》！热闹些！来来来，都坐下，继续吃继续喝！”
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不过打死一只苍蝇。
可空气里的血腥味，还久久散不去。
片刻，厅堂里，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景象。只是这表象之下，每个人都是面如土色，台上的戏子都唱得战战兢兢，有几个人能真正食之有味，就很难说了。
段烨霖看够了戏，也说够了话，对着汪荣火是一点也没胃口的。何况他现在满肚子憋着气，死死捏着拳头，必须得回家发泄。
“都督好好过寿吧，小铜关里还有事务等我处理。”然后瞥了一眼许杭，加重语气，“许少爷也该回去了吧，我想，鹤鸣药堂事务应该也不少。”
许杭便也向都督请辞。都督略摆摆手，一副恩赐的表情：“那恕不远送。哦对了，这位什么药堂的，许少爷是吧？行了，今儿算你机灵，我这人赏罚分明，往后会让人多照顾你生意的。”
“都督抬举了。”
这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都督府的大门，福特车在前面停着。
段烨霖方才在人前维持的好脸色瞬间坍塌，铁黑无比，一双手跟铁爪一样，突然就捏住许杭的手腕，拽得他几乎是从台阶上踉跄下去的，然后干脆利落地抓车门，把人往里狠狠一掼，整辆车都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第21章
乔松一见着自家主子那张脸，就暗道不好，忙从驾驶室下来：“这…司令，有什么话，你同许少爷回去慢慢说吧…”
“没你的事，管自己回去！”段烨霖一把拉过乔松，顾自上车，关门开走。
车一直行，拐了好几个弯，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处停了下来，就连刹车声听起来都那么急不可耐。
段烨霖从驾驶室下来，直接往后座去，许杭试图拉车门，却被段烨霖一只手制住了。他阴沉着脸：“现在知道要逃了？刚才不是很大胆么！”
许杭扭过头看着窗外，段烨霖气得一把给他拧回来，鼻尖对着鼻尖，“你可真有本事，在都督府都敢杀人，当我是死的吗？”
浓重的呼吸喷洒在许杭唇上几寸，弄得他很不舒服，他推着段烨霖：“枪是都督开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谁去的后厨房？谁动的酒瓶子？谁放的滴水观音？又是谁…这么懂药性？”段烨霖每一个字都是审讯的口吻，好像此刻许杭就是他手里一个大逆不道的恶徒。
“呵…”许杭终于轻笑了一下，有点轻蔑的意味，“段司令，您的手脚也并不干净。要知道，彭舶，可是被你推到滴水观音丛里的。”
“承认了？”
“本来也没指望你看不出来。”
“你在汪荣火面前撒谎，你也看到他那个德行，你真当自己命硬吗？今天如果我不在，稍微不慎，被拖出去喂狗的就是你！”
许杭满不在乎：“撒谎？滴水观音吃多了的确会死，只不过我没说得吃多少才会死。都督自己偏听偏信，与我何干？”
滴水观音要想吃死人，总得要整整两酒壶才够，不过翻回去讲，许杭在宴席上说的那番话也的确挑不出毛病。
他不过是没说，酒壶里的量根本不足以致命。
段烨霖立刻就把人往车座上压，掐着他的脖子，额头青筋吐吐地跳：“我看你他妈是真的蒙了心了！我是宠你太过还是捧得你太飘？在我眼皮子底下，竟敢在那样的地方随随便便设计一个从政的官员？许少棠，谁给你的胆子？！”
许杭被他压得有些不顺畅，吐气都不大匀，便伸手抵触他的身体：“不是你说的吗？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我说的是我会去管！谁准你动手的！”
“我凭什么信你？”许杭轻轻飘飘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拨得段烨霖心头像是被铡刀铡了一下。而在那之上，许杭死死瞪着他，又撒了一把盐：“四年前你就说过，不会再有人知道‘那件事’的——你食言了。”
段烨霖的手猛然一松，许杭才能很顺畅地大喘气。可是下一刻，他的手挪到许杭的胸口，嚓的一下，衣襟被狠狠撕开，大片的胸襟就露在他阴鸷的目光中。
在被丢进车里的时候，许杭就已经料到今天的下场，只是现在在这街角，在这光天化日，在这车里……却是他没料想到的。
他开始慌张：“段烨霖，你不会是想……放开我，放我下车！”
段烨霖膝盖一压，粗鲁地撕开许杭的长衫，窗外吹进来的风让他打了个冷战，可是下一刻他又觉得太热了，因为段烨霖的身体就覆了上来。
“既然做了，你不是就已经知道我会怎么处置你吗？到了现在还叫唤什么？”
“别在这里！”
当然，段烨霖不会听许杭的话。他蛮横无礼的手将他拆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像是一只被迫打开的扇贝，被坚硬的石头抵着门户，袒露自己全部的内在。
许杭紧张不已，手臂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疙瘩，在这疯狂的撕扯中，他低沉地咒骂了一句：“混蛋…”就咬着牙，放弃了。
车停在一颗老树下，许杭仰面，透过车窗就看到，春天到了，枝丫焕发一点新绿，虽然不多，可是很生机勃勃。爬山虎正缠绕着树干，四处收紧，他一下子就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好像自己就是那根树枝，没了自己。
在乱了节奏的喘息中，段烨霖低沉喑哑的声音在许杭清醒无比的大脑皮层降落：“不准再做这样的事情，听到没有？如果真的要做，那也得是我来做。你只需要呆我我身边，而你…也必须信我……知不知道？”
许杭皱着眉，手脚十指蜷缩，难受得紧。
耳边还是段烨霖锲而不舍的问话：“回答我，知不知道？”
在内心深处许杭很想叫出来，也知道任由自己会更轻松，但是他做不到。那种自尊从里到外被碾压的感觉，太泯灭了。
段烨霖还在逼问：“你不回答，我就不送你回去。”
大汗淋漓之中，许杭很艰难眯开眼睛，一眼望到段烨霖执着的眼神，最后咽了咽唾液，气若游丝：“我…只是想教训他……没想到……都督会杀他……”
于段烨霖而言，这已经是很好的回答了。他停了停，吻去许杭的汗水：“…这样才对。真乖。”
黄昏时分，天边的火烧云很热烈，他们两个现在就像火烧云一样，在这无人的街角，放肆而狂乱。
月亮挂起来的时候，车子终于不动了。
段烨霖最后坐在车里，许杭的头靠在他膝盖上，已经睡沉过去了，整个人只盖着段烨霖的大麾，背上都是汗水。
他摸了摸许杭的耳垂。
真干净。他就应该这么干净，不该与彭舶或是汪荣火那样的人、那样的事，有一丁点儿的牵扯。

第22章
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了几天，几日之后，都督府的管家火急火燎来鹤鸣药堂，点名要许杭过府。
许杭拿了药箱就走了，匆匆赶往都督府。
都督府里出事的不是汪荣火，而是他新纳的一房小妾。这小妾过府不过几日，长得自是如花似玉，原是城东酒楼的琵琶女——阮小蝶，被汪荣火偶然路过看上，强抢回来，养在府里。
不过这琵琶女倒是很有骨气，三天两头撞墙上吊，打死不依，汪荣火大约是真稀罕这阮小蝶的可人容颜，竟也每每都把人救回来了，叮嘱人好生看着。
可寻死之人，怎么着都能找着空子。今儿一早，阮小蝶趁人不注意，灌了自己一大碗附子汤，这会儿手脚冰凉，脸都铁青了。
许杭一到，就被人请着进了阮小蝶的房间，汪荣火在床边背着手来回踱步，急得满头大汗，一看见许杭忙叫：“快！快看看能不能救回来！要是救回来，以后在贺州城，我一定保你大富大贵！”
许杭上前搭住脉搏，匆匆把了一下，然后问道：“几时喝的？”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厨房里有绿豆汤吗？”
“绿豆汤？”一旁的丫鬟春杏瞪大眼睛。
“有还是没有？”许杭一面问，一面拿金针封住阮小蝶的心脉。
春杏点头：“有、有的。今儿厨娘煮了一锅。”
“快去端一大碗来！”
许杭话说得急切，春杏连跑带爬，须臾之间，就捧了一大碗来。许杭接过，对汪荣火道：“都督，烦劳将夫人扶起来。”
汪荣火听闻，几步上前，轻扶起阮小蝶，靠在自己怀里，许杭捏着阮小蝶的下巴，轻轻一用力，迫使她嘴唇轻启，将绿豆汤用力灌进去，又在她胸前顺气，令她不得不咽下去。
阮小蝶昏迷之中灌下去不少，有些来不及咽下的从嘴角流下。
等许杭全部灌下去之后，他在她胸前用力地拍打几下，阮小蝶哇的一声，身子一翻，将喝下去的东西通通吐出来。
春杏眼疾手快，将痰吐盆递上，那些秽物就全进到盆里。
等她吐得差不多，又灌了一碗绿豆汤下去，这回没给她催吐，而是让她缓缓消化。
这时候，汪荣火再看过去，阮小蝶脸色稍霁，胸口起伏很剧烈，整个人还晕晕乎乎的，但是性命无虞。
他长舒了一口气，给阮小蝶顺顺气，然后放倒在床上：“真是虚惊一场…”然后又对许杭问道：“这就算无碍了？”
许杭这会儿就细细把脉了：“没有大问题，但是还有点余毒，我再继续给夫人施针开几服药，按时服用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先生真是妙手回春，嗯，不错。”汪荣火有些赏识许杭。
许杭的脸上不见乐也不见喜，只是专心给金针消毒，道：“施针时间有些久，我需得静心，都督可否清一清人？”
汪荣火大手一挥，把所有人都遣出去，又说：“好好好，先生慢慢来，我在前厅给先生备下好酒菜聊表谢意。”
乌泱泱一堆人，即刻都走了。
红桃檀木的闺门一关上，听着脚步声走远了，许杭才用金针在阮小蝶人中一扎，阮小蝶娇小的身子微微一颤，眉头一簇，喉间是喑哑的一声嘤咛，然后慢慢睁开双眼。
她的眼睛是很美的丹凤眼，只是此刻有些无神。
她先是恍惚地看着床顶，然后知觉才慢慢涌上来，她伸出手，看了一会儿，知道自己还活着，就瞬间绝望地哭了起来。
她这里正掩面哭着，就听到一个清冽的男声：“你身子还虚，这么哭很伤身的。”
阮小蝶侧过脸一看，床头坐着一个男子，她吓得躲了一下。待看清那人手里的金针和脚边的药盒，这才明白过来：“你是…你是大夫？咳咳……是你……救我的？”
“大夫谈不上，鄙姓许，不过开家药铺，略懂一点药性。”
“你为何要救我？！”阮小蝶有些激动，长长的指甲抠着许杭的袖子。
“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本分，你不谢我，反要怪我？”
阮小蝶气息不稳，却依然怒呵：“我一心想死是我的事，你……你凭什么救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珠泪顺着从下巴滴下去，整个人微微发抖，看起来对着人生是极端怨恨。
“死何其容易，夫人为何这么舍得自己？”
“别叫我夫人！”阮小蝶听到这个称呼就想吐，“在这里……我生不如死……”
“哦？至少现在，都督看起来，还是很心疼夫人的。这是好事。”
阮小蝶讽刺一笑，啐了一口：“哼……你也要像那些人一样，劝我放弃，劝我妥协？我呸！你今日救了我，我明日会做出更惨烈的事情来！”
她满脸的视死如归，一点都不像寻常弱女子，倒有点巾帼气度。
许杭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你死了，意味着什么吗？”
阮小蝶含着眼泪抬头，不解看着许杭：“什么？”
许杭垂眸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若死了，都督会难过几天，可惜几天，悼念几天，几天后，你尘归尘、土归土，下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子会被送进府来，住你住过的屋子，躺你躺过的这张床，受你受过的那些屈辱。”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一刻也忍不了，在这个害死我爹爹的无耻混蛋身边委曲求全！”
“那我就说点和你有关系的。”
许杭把工具都收起来，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温柔地给阮小蝶擦拭眼泪，“你那么恨他，却一直在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到了黄泉路上，真的甘心过奈何桥吗？”
阮小蝶眉毛拧紧，疑惑不解：“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他请来的大夫吗？为何说这些给我听？”
她仔仔细细看着这个男子，才发现这个人，直到此刻，嘴角竟浮起一点点笑意，让她觉得此人并不简单。
“我是大夫，不过，在有些事情上，我也是个和你一样的人。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活得比我的仇人更久，即便沦落到在泥土里像蛆虫一样，我也一定要撑到亲手送那些害我的人进坟墓的那一刻。”许杭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打桩一样，死死钉在阮小蝶心上，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这个小小的闺房，此刻竟莫名漫出一点诡谲的气息来。
阮小蝶并不是无知妇人，她已经明白了许杭的用意，她慢慢直起身，眼神变得认真，声音有些喑哑：“你…你也与汪荣火有怨？”
许杭轻轻地摇摇头：“我只是可惜，你年华短暂，不该如此易折。”
阮小蝶愤恨地捶了捶床板，咬碎银牙：“要是能杀他，我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他！可是…可恨我不是男子，什么都做不了。”
“这世上没有弱者，只有没决心的人。”
打开药盒，许杭从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棉布包，那棉布包有些破旧，还打着补丁，一点也不像许杭用的东西。
他把这东西放到阮小蝶的手里，定定盯着她，像是挂上鱼饵等待上钩的钓鱼人。
“希望这个‘礼物’，能让夫人您，多一点活下去的决心。”
说完这话，他就离开了房间。
闺房里的阮小蝶，满脸泪痕未干，有些紧张和慌乱地拆开，里面是一根细长的、带血的琵琶琴弦。
拽紧了手里的棉布包，眼中是千万种情绪交叠，最后化作一点点的生机，她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第23章
段烨霖今日来鹤鸣药堂的时候，看见一箱箱的名贵补药往车上装，难得的大生意。
“这是哪儿来的财神爷啊？”他问道。
胡大夫忙站起来回话：“这些都是送往都督府上的，都督可是大手笔，这两日买的，都够药堂半年的流水的！”
“他？”段烨霖哂笑，“老家伙吃得了那么多吗？这是要修仙呢？”
“哎呦您这话说的。这一来，他家的夫人大病初愈，要好好补补，二来，这都督夫妻之间琴瑟和谐，自然这补药多了些。”
段烨霖略皱皱眉头，他是听许杭提起过的：“他家夫人，就是寻死觅活那位吧？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胡大夫摸摸胡子，意味深长：“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斗来斗去，还是一个结果。这世道，和这些有权有势的争个什么劲儿呢？早妥协晚妥协，不都是一样，至少还白挣个富贵日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完，他转身继续让药徒收拾药材去了。
段烨霖听他方才那番话，觉得听得挺不是滋味的。
另一厢，都督府里，许杭正给阮小蝶把完脉：“夫人看起来神色好多了。”
阮小蝶容光焕发，一身缎面旗袍把她包裹得婀娜多姿，她拢了拢头发：“这还得谢谢先生的妙手。”
只见汪荣火慢悠悠走进来，中气十足地问：“怎么样了？”
阮小蝶款款起身，走到他身边，笑得很甜美：“都督……”
汪荣火勾了勾她的下巴，拍拍她的手以示亲昵。
许杭提笔写方子：“夫人似乎还是有些睡不好吗？”
阮小蝶娇嗔一下：“可不，我认床得很，近来老是做噩梦，先生上回的方子不错，停了之后可睡不安稳呢！”
汪荣火立马竖起眉毛，对许杭道：“那就再开几副，多开几副！什么金贵用什么！”
刷刷几下写完，许杭递给都督：“无须什么名贵的药，请都督给夫人多备一点朱砂，加在药里，碾沫服用就是了。”
“这还不容易，我一会儿就同管家说去！要多少有多少！”
许杭一面恭敬地递过去，一面抬头，和阮小蝶眼神撞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
都是有算盘的人。
回金燕堂的时候，蝉衣赶忙就来对他说：“当家的，今儿可新鲜，家里来客了！”
来客？金燕堂四年以来，除了段烨霖，没来过别人。
一面疑惑不解，一面走进大厅，就看见袁野笔挺地站在厅堂正中的一副国画前细细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以至于许杭走进来，他都没发现。
“我这画经不起细看的。”他出声提醒袁野。
袁野猛地转身，笑：“你回来了？”
许杭有一瞬间的怔愣，因为袁野的口吻，亲昵地像是他的家人一般。
袁野又说：“这画有趣，用的是国画颜料，笔触也是水墨意蕴，可是既不画山水也不画花鸟，只这一片红彤彤的，中间飞出一只燕子，倒像是西方的抽象画。不知道是哪个大师的作品？”
许杭命蝉衣换杯好茶来：“不是什么大师，是我…乱画的。”
袁野惊讶了一下：“是吗？那我可又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他喝了一口茶，“我刚回国不久，总共只见了你三次，你每次都让我吃一惊。先是在药堂，然后在都督府，现在又是在你府邸里，你真是与众不同。”
一直以来，许杭都对别人的赞誉不大感兴趣，夸也好，骂也好，他不大在乎，于是就说：“袁先生来找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朋友家里坐坐吗？”袁野显得很惊讶。
许杭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野试探地问：“该不会，你从未在家中招待过朋友？”
许杭摇摇头。
“那就好…”
“不是没招待过，而是，我没有朋友。”
一瞬间有些安静。许杭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过分，可是他不喜欢同人来往，伤不伤袁野的心，他无所谓，只盼这袁野恼了，赶紧出去，给他个安静。
谁知那袁野一点不悦也没有，却笑得更响亮：“那好了，从今以后，你便有朋友了！”
他随即从西装内口袋里拿出一只银色的钢笔，那钢笔比市面上见的细小一些，通体很干净，顶上镶嵌着一枚硕大如鸽子蛋一般，晶莹剔透的宝石，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既然说做朋友，那肯定要有个见面礼。我没别的嗜好，就是喜欢收集钢笔，这是我留学时候特意请人打造的，我想你应该习惯用毛笔写字，但是若出门在外也有不方便的时候，这钢笔送你，应该有些用处的！”
许杭怔愣着看了他一会，才神情有些古怪地说：“你…你一向都这么喜欢同别人做朋友么？”
袁野明白，像许杭这么冷漠的人，大抵很不习惯。他很少这么贴人冷脸，只是乱世之中，有骨气的人少见，他喜欢有风骨的人。
能得人才做朋友，贴回冷脸又何妨？
“诶，我这钢笔不白给。往后我若是有个三灾两病的要找你，你可不能收我钱了。这样总行了吧？”
说到这里，许杭才收下了，放在手里把玩。
“这上头的宝石，好像从没见过。”
“那是钻石，洋人喜欢钻石胜过宝石。”
“钻石？听起来很刚硬的样子。”
“你还真是说对了，原石就是金刚石，那可是最硬的石头，所以洋人总喜欢拿它送给心仪的姑娘，表示忠贞的感情……诶你别误会，我送你绝对是心思单纯！”
许杭轻声一笑了之。
等到送走了袁野，许杭把门一关，把钢笔很随意地搁在了笔筒里。
把这么棱角锋芒的石头比作爱情，真不知道第一个做出这种比喻的人脑子里想些什么。
越刚硬的东西，越有危险才对。
这时候笃笃两下敲门声，丫鬟蝉衣在门外，细声细气也略带一点惶恐的意味问道：“当家的。您前几天要我去请的园艺匠人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有人来问，院子里那几座荒坟……要怎么处置？”

第24章
那几座坟，是金洪昌一家的，许杭四年前特意让人葬在这里，说来，也四年都没看过了。
坟在绮园林子深处，又偏又荒的地方。
许杭站在好几米远的地方，冷眼看着，半步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生怕脏了脚一般。
“舅舅啊舅舅，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得到轮回的机会了？”他喃喃自语，“不过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还是在地狱里的好。”
金洪昌死于许杭从小铜关出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段烨霖给了许杭两杯酒。
他说：“这里是一杯生酒，一杯死酒，我给你选。我要的人，绝不可能再让他回去给别的男人看，所以，你要么选择我，要么选择解脱。”
其实许杭明白，段烨霖原本可以不用给自己这个选择的机会，他大可以做个强盗，像金洪昌一样，剪断他的翅膀，让他插翅难逃。而他却还是要这么多此一举。
好像，就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心甘情愿’的理由。
人是这样的，被迫的时候都是不情愿的，但是在被迫之上，有个选择的话，就多了点自主的意思，掩盖了点不平等的味道。
许杭坐在椅子上，接过了生酒，一点点的犹豫都没有：“若想死，在金洪昌身边这么多年，早就死了。可是，你要我选择你，你的筹码就是这杯酒吗？”
段烨霖单膝跪地，平视他，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你想要什么？”
“我一无所有，除了我自己，所以，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能给我什么。”
听了这话，段烨霖眼里有了点自信的光，他起身，掸了掸灰：“我明白。”
是夜，全贺州城的人都道，段司令好大气魄，包了全城最贵的烟花请所有人看。于是，在一整晚如新年般热闹且震耳欲聋的烟花声中，一队扛着枪的兵冲进金甲堂，进行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血洗。
金洪昌被士兵拿枪逼出来的时候，还是刚从澡池里出来，身上只围着个大浴布，一进门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以及坐在堂中面不改色喝茶的许杭，直接跪下，差点昏厥过去。
他是哭着嗷着，连滚带爬到许杭脚边，一边抽自己大嘴巴子，一边用狠话骂自己，拼命求饶。
他怕死，很怕很怕。
“少棠啊，少棠啊……我可是你母亲的亲哥哥啊！我是你亲舅舅啊！舅舅知错了，舅舅、舅舅掌嘴！舅舅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做你的奴才！”
丑态横生，令人作呕。
许杭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略微往前倾，对着金洪昌柔声道: “亲哥哥？我只记得，当年你生意失败，穷困潦倒来蜀城找我母亲，她二话不说拿出全部嫁妆助你东山再起，才让你打下今天的家业。她对你，是真当亲人的。可你对我，却是做绝了。”
金洪昌把头磕得咚咚响，鼻涕眼泪一起流出来：“是舅舅糊涂了！舅舅错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我本就是个小人，也不屑做什么大人。”许杭把茶放下，往椅背一靠，“舅舅啊，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表弟落水而死的事情？”
金洪昌愣了一下，许杭说的是金洪昌的独苗，金文祥只小许杭两岁，被宠的没边，家里横行在外霸道。当然他对许杭从来也是呼来喝去，随手打骂。忽有一夜喝多了酒，失足落水死了。
“表弟死的时候，我就在岸边，他一直叫你的名字，所以我想，表弟他是希望你下去陪他的。”
金洪昌骇然大惊，他身上没穿衣服，已经扑簌簌往下掉汗，都是凉飕飕的。他心底五味杂陈，不知是丧子之痛还是仇恨之切，纠结到最后，还是败给了求生之欲。
他哆哆嗦嗦：“都、都是我造的孽，我赎罪，就当你表弟他替我赎罪了，行不？你放过我，我这辈子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好啊。”许杭答应。
金洪昌喜出望外，眼泪都停住了：“真、真的？！”
“我当然可以原谅你，舅舅，”许杭笑得很灿烂，像戏文里写得温和公子，可说出的话却异常可怖，“可是，我母亲原不原谅你，就劳您亲自去问问她吧。”
“砰”！
没有再给金洪昌说话的机会，许杭一摆手，一个小兵麻溜地上膛开枪，对着金洪昌的肩膀就是一枪。
“啊！！！！”杀猪一般的嚎叫。
随后，又来了好几个士兵连着补了好几枪，折磨好一会儿，终于断气了。
士兵清理残局的时候，问许杭怎么处理，许杭倚着门，双手环抱着自己，望着天上五彩斑斓、肆意张狂的烟花，轻飘飘地说：“就葬在绮园吧。”
他要金洪昌看着，自己挣下的家业，最后都到了别人的手里。
他要金洪昌看着，曾经属于他的一切，最后成了他的坟墓。
他要金洪昌看着，即便飘零无依如他，最后如何绝地反击。
不过四年了，想来他也该看够了。地狱里的魔鬼哪有人间多，看来总得找几个人下去陪他，否则空荡荡的地狱里就他一个恶人，太孤独了。
许杭最后给园艺匠人下了命令，“把这个，夷为平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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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段烨霖回到金燕堂，许杭正坐在床边一面泡着脚，一面看医书。段烨霖走上前，蹲下身探水，已经不烫了。
他抓过一旁的毛巾，再把许杭的脚从盆里捞起来，包裹着擦干：“以后泡着脚就别看医书，水都冷了也不知道。”
他擦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许杭的脚趾甲参差不齐、有棱有角的，像是被狗啃了一样，忍不住就笑了。
许杭的弱点不多，剪指甲算是一个，他能把厚厚的草木根切得像纸片一样薄，却不能剪好自己的指甲。
于是段烨霖也坐到床上，把毛巾铺在自己膝盖上。把许杭一只脚摆在上面，又脱了外衣，把许杭的另一只脚窝在肚子上，免得他冻着。拿起床边的剪子就细细地修剪起来。
第一次被段烨霖修剪的时候，许杭是别扭而紧张的，现在却早就有些习惯了。他剪不好指甲是出于一种怕剪到肉的担忧，所以交给别人来处理，他反而很放心。
段烨霖把不整齐的指甲边修成好看的弧状，说：“以后再要剪，就等我回来。”
“嗯。”许杭低低地应了一声，有点睡意的尾音，段烨霖就顺势把他塞进被窝里，给他盖好被子，自己也和衣躺下。
这时许杭有些慵懒地开口：“你同洋人打交道熟一些，替我张罗几件首饰。”
“要首饰做什么？”
许杭打了个哈欠：“顾小姐替我药堂介绍了不少生意，我若一点表示也没有，也显得太刻薄了。洋人的东西我不大了解，你看着挑吧。”
段烨霖想了想：“洋人的东西你不懂，女人的喜好我不懂，我看还是让乔松去拿一些时新的珠宝款式，你挑去给她吧。”
许杭轻点点头，眼睛一阖，似乎睡着了。

第25章
这一日一大早，小铜关里就来了个大刺激。
乔松早点还没吞下去，听到消息，摸了摸嘴巴就冲到段烨霖的办公室，大喊：“司令，刚扣了一艘船！船舱甲板底下全是鸦片！”
段烨霖眼睛一眯，背脊挺直：“谁这么不要命？看来是嫌子弹不够吃了。”
乔松皱着眉头：“这倒有些难办了，是都督的船。”
“他？”段烨霖扣了扣桌面：“量大吗？”
“倒是不大，看着不像是卖的。”
“这老鬼就是净和我对着干，呵，难怪他火急火燎地要找人杀我。”
“司令，这话什么意思？”
段烨霖做了个抽烟的动作：“因为最近，他也来上了‘这个’。”
乔松恍然大悟，紧跟着就搓了搓手：“那这事，是先压着，还是处置了？”
“当然要处置，我下的令，怎么能反悔。去把送鸦片的都毙了，再到港口把鸦片烧了，事儿不要悄悄办，就是要那老鬼知道。”
“是！”
段烨霖走到窗口，看着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今儿阴天，有些倒春寒。贺州城能不能度过这场倒春寒，迎来真正的春天，他得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鹤鸣药堂今日又给都督府上送了好些补药。
许杭看着那些药装上车，等都督家的人走了，他才对胡大夫说：“今儿是最后一次给他们送了，明儿起不用准备了，你也通知掌柜，不必再多进货了。”
胡大夫很诧异：“这…都督府上都不需要了？”
许杭眼神很坚定：“对，他不需要了。”
说着，许杭拿了几个方子，出门往顾芳菲家而去。
顾芳菲好几日前就托人带话给许杭来家中做客，许杭推辞说得了空再去，今日就算是得了空了。
只见顾芳菲一早就在门口候着，远远见着黄包车就走上前去迎。
一直把许杭领到大厅，又是泡茶又是上点心，还让丫鬟拿条薄薄的鹅绒毯子给许杭垫着坐，可以说是贴心得紧。
“先生肯来，我很开心。”
“顾小姐太客气了，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许杭轻笑一下，然后从怀里拿出方子，“上次你问我，有什么中药能用到你的化妆品里，我替你列了一些，这是‘三白’1和‘七子白’2的药方，要是你卖得好，我再开一些给你。”
顾芳菲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认真收好：“先生的医术和人品，我一百个放心。”
二人又谈了好一会儿，天文地理、时事政治，无话不说。顾芳菲本来以为，像许杭这样地道长大的人，多少思想会迂腐些，没想到几番言语下来，他不仅无所不知，更是极为开化，说到时事痛点，更是能针砭时弊，令人咋舌。
于是她留许杭晚饭，许杭也没推辞。用了晚饭又聊了许久，等丫鬟把茶换成牛奶，顾芳菲一看外头，天都黑了。
再看手表，七点。
这时候，许杭才提起：“前几日让人送来的项链，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
顾芳菲笑得开心：“自然喜欢，一看就是最新的样式，倒是我白拿先生这么贵重的礼。”
许杭露出一点放心的表情：“这就好，我还担心会令你不喜欢。哦对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上回送项链的小厮办事不利索，把这配对的耳环给落下了，今儿我顺道带给你，你一起带着看看，合不合适？”
顾芳菲双手接过，然后喊楼上的丫鬟把卧室里的项链拿出来。
小丫鬟小跑着就端着首饰盒出来了，可是下楼梯的时候，突然觉得膝盖抽疼一下，像被人捏住骨头盖似的，然后就是小腿一麻，身子一扑，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啊——！”
她整个人四仰八叉的，项链也跌出盒子，摔在地上，磕碰得断裂。
顾芳菲和许杭脸色一变，马上上前把人扶起来，顾芳菲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摔疼了吗？”
许杭很绅士地替她掸掸膝盖上的灰。
小丫鬟跌得不厉害，没破皮也没淤青，站起来拍拍衣服就好了，只是低头一看见那条断了的项链，当即就哭了：“这…这项链……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好好走着怎么就腿麻了……”
顾芳菲忙掏手帕给她擦眼泪，宽慰道：“没事儿，我看见了，你不是故意的。”
安慰了小丫鬟两句，顾芳菲才俯身捡起项链，果然呢，整个项链裂开，宝石也有些磨损，看起来没法带了。
顾芳菲有些歉意：“先生，都怪我保管不周，糟蹋您的心意了。”
许杭接过项链，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说：“这问题不大，我认识一个手艺匠人，若是拿去给他修，一定会像新的一样。”
“真的吗？那这匠人在哪儿，我马上去找他！”
许杭又道：“还是我去吧，约莫两三小时就能修好，到时候我再送回来给你。”
“那多麻烦先生啊，还是我去吧！”
“天已经黑了，你一个姑娘在外不方便，况且那儿的路我熟。”
顾芳菲只能说：“那我让司机送你去。”
许杭想了想：“也行。”
十分钟后，一辆福特车驶出顾家大门，车轱辘转得飞快，直往夜色深处而去。
今夜冷，月亮明。这样的夜晚，倒是很适合出门办事。
注：1、三白：白芍、白术、白茯苓
2、七子白：白术、白芷、白芨、白蔹、白茯苓、白芍、白珍珠

第26章
车子一直开到了东来巷子口，一个红灯笼下停住，许杭下车，拿了几个银元对师傅说：“里头店小，您就在对面馄饨摊吃个宵夜等我吧。”
司机老刘笑呵呵接下：“没事，我就在车里抽袋烟，眯一会儿，您慢慢来，我等着。”
许杭转身，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很快就没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老刘颠了颠银元，塞进口袋，掏出烟袋，点火，长长呷了一口。
娘的，这天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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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雕梁画栋处，未必是梦乡。
菱角镜前，一双茱萸打开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摸过顶上‘福寿如意’的字样，打开第一层，拿出赤红指甲油，在指尖涂抹。
细刷子一下一下，描得美艳，再用香水瓶在耳畔点了点，阮小蝶对着镜子倾城一笑，觉得甚是满意。
今儿是个好日子，她值得打扮得喜庆，拿出柜子里新做好的交领桃红袄子，一颗一颗盘扣都仔细系上。
最后，从一个破布包里拿出琵琶弦，给支架上的琵琶换好，单手抱琴，袅娜多姿得往一间房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阮小蝶冷不丁呛了一口，但是不改丝毫表情，笑着走进去。
罗汉椅上躺着刚抽完烟的汪荣火，半耷拉着脑袋，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他努力眯起眼，看见一个美好的影子，就痴痴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亲了好几口：“宝贝儿，今儿给爷唱…唱什么？”
阮小蝶往汪荣火手边空了的烟袋里装满烟草，递到他嘴边，这才捧着琵琶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轻拢慢捻：“都督听了就知道了。”
一曲琵琶几多情。
美人一张口，听得人骨也酥酥皮也麻：“可怜奴，气喘喘心荡荡，嗽声声泪汪汪，血斑斑泪滴奴衣裳~”
这是越剧《断肠人》的唱段。
汪荣火这一袋烟抽得猛了，觉得眼前更是迷离一片，白茫茫的看不清，只知道阮小蝶一双手像是蝴蝶一样上下翻舞，在琴弦上跳跃。
“生离离离别家乡后，孤单单单身在他方，路迢迢远程千万里，渺茫茫不见年高堂——”
这时，琵琶声顿时一转，颇有些铁骑突出刀枪鸣之感，唱词也变得生冷许多：“虚飘飘逼我走上黄泉路，倒不如让你早点见阎王！”
‘铮’的一记尾音，曲终声断。
汪荣火方才还有些美妙的感受，被这一声惊得顿时醒了一下，睁开眼，阮小蝶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笑脸，曼妙地看着他。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放下烟袋，想和她亲热一下，可是手撑了好一会儿，竟然怎么都不能把自己这肥硕身子撑起来。他笑着道：“宝、宝贝儿，扶我起来，刚才抽大了，手麻得很。”
阮小蝶轻轻放下琵琶，走到汪荣火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都督是不是觉着，手麻脚麻，还冰冰凉的，心口也像压着石块一样不好喘气，就连说话也有些费劲儿？”
汪荣火听她这话，竟像是魔咒一样，越说一条越觉得应验了，身子抖了抖，竟然越来越不受控制：“我、我这是……”
“嘘，都督别怕，也别动，”阮小蝶笑得像聊斋里的狐狸妖精，“我觉得，一会儿要发生的事，都督还是躺着方便，很快的。”
这时候，汪荣火若觉得不出危险就太迟钝了。他很努力想翻身爬起来，可是他越着急越是动不了，甚至想出声，都发现，喉咙喊不出来。
“啊——哈——来、来人——”声音细微地还不如蚊蝇。
他想去摸枕头底下的枪，却被阮小蝶更快一步抢到，直接抵在汪荣火头顶。
他骇然大惊！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阮小蝶如猫捉老鼠，用枪在他脸上拍了拍，很戏弄的样子：“都督是不是很不舒服？”
汪荣火只能点头，他很生气，但是他现在只能像鱼肉一样任人宰割。他在心里想，忍一时就忍一时，只要他能活下来，他一定要将这贱人碎尸万段。
“都督病了，病的不轻，”阮小蝶放下枪，一边云淡风轻地说，一边退到一边，拿出怀表看了看时辰，“只可惜这世上没有药可以治，所以我来帮都督，一定让都督舒舒服服‘上路’。”
‘笃笃’，敲门声响了。
阮小蝶很雀跃地站起来去开门。
汪荣火满头冷汗，双眼瞪得像牛铃。
那是无常索命，阎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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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来巷口。
老刘这一觉睡得不是很踏实，大约是冷风吹的缘故。
他是被许杭敲车门声音惊醒的，一股脑坐起来，看见车外许杭惨白的一张脸，吓了一跳，然后忙把车门打开：“哎呦！对不住对不住！睡迷糊了。”
许杭钻进车里，裹了裹衣服，笑笑：“没事，东西修好了。已经二更天了，咱赶紧回去，您也赶紧回去休息。”
“都二更天了啊…”老刘砸吧嘴，“怪道这冷的。”然后一瞥，看见许杭的手背有些脏脏的黑污渍，便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哟，先生这是哪儿蹭的？擦擦吧。”
许杭抬手一看，眼神顿了一下，然后接过老刘的帕子，用力擦了擦：“匠人家里都是灰尘满天的，不小心沾到了。这帕子我带回去洗干净再还你吧？”
“瞧您说的，一块帕子不值钱，您扔了就成。”
许杭没扔，揣在怀里了。
回去的一路上，许杭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背靠着车座，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很疲惫的模样。
注：*《断肠人》原唱词最后一句本是“倒不如让我早点见阎王”。

第27章
天气冷一点儿，人就懒一点。
乔松日日都起得大早，他要赶在段烨霖之前到小铜关，先将今日的事例都排好，再开车去金燕堂接他。
车开到一半，堵了。眼皮子直跳，感觉不妙。
乔松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嘴里还嚼着就停车下去看，前面乌泱泱一批人，堆在都督府门口。
又出什么幺蛾子？
他好容易挤到人群前，就见都督家的府兵全跑出来，站在门前，扛着枪，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正准备问，就见管家老远就冲他跑过来。
“乔副官！乔副官！！不好了！”
管家惊恐如见鬼一般，死死抓着乔松的军服不撒开，把乔松抓得很疼。可是等乔松听完管家声嘶力竭嚎叫的内容之后，那点疼，乔松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惊天奇闻！
他露出不亚于管家的惊讶，却不至于乱了方寸，马上冲回车上，一脚油门，呜的一声，车子就飞一般往金燕堂而去。
金燕堂里，段烨霖才刚刚睁开眼睛。
他一瞥头，许杭还在沉沉睡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只慵懒的猫。
段烨霖忍不住拨弄他的头发，许杭梦中动了动，又把自己缩了一下。段烨霖就俯下身去吻许杭的唇，轻轻触碰，并没想把他弄醒。
可是许杭还是把眼睛睁开了，乌溜溜地看着段烨霖。
“别这么看我，”段烨霖刮他鼻子，“今儿我可有很多会要开，误不得时辰，你别逼我犯戒。”
许杭冷哼一下，翻了个身背对他：“出去，这么坐着把被子里的暖都散光了。”
“真是刻薄。”段烨霖摸摸他的头。
这一刻显得很温情，可是下一刻，夺命般的敲门声就惊得二人身子一震！
不仅是敲门声，还有乔松大喊大叫的声音：“司令！司令！出事了司令！”
乔松是有分寸的人，轻易不会这么没规矩。且不说直接闯进来敲寝房的门，单单是他这么急促的叫法，就知道一定不简单。
段烨霖利索下床，披了一下外套，忙走到门边，顿了一下，回头看见许杭也已经跟着起了，动作比自己还快，已经在屏风后面换衣裳了，这才开了门。
一边开一边还系扣子: “什么事情十万火急的？是鬼子进村了？”
他还有点闲心开玩笑。
乔松一脸大汗，显然下了车就往里跑，他大喘着气，皱着眉道：“是都督，是都督出事了！”
听到这两个字段烨霖就不悦：“他一天到晚就闲着惹事，你就是说他死了我也觉得不新鲜了。”
乔松哎呦了一下，紧跟着就说：“司令，这回你可真说对了，他还真就是死了！”
段烨霖手上一滑，一个扣子没系进去，瞬间抬头：“你再说一遍？”
“今早我刚路过他门前，管家就冲出来跟我说，一早丫鬟进房就看见都督死在自己的床上！满屋子都是血，现在尸体还躺在那儿没人敢动，就等您去收拾呢！”
老实说，汪荣火爱死不死段烨霖不关心，甚至他若是真死了，对段烨霖来说是件好事，可是死得如此突然，段烨霖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一片乌云罩顶。
事出突然，必有蹊跷。
“行，你先回小铜关，带人过去稳一下现场，别让流言蜚语在城里乱传，我马上到！”
“是！”
段烨霖转身回房，这回的动作显得急促多了，穿衣穿鞋的动作神速无比。许杭微微抬头，看着段烨霖，什么话也不说也不问。
直到段烨霖收拾齐了，许杭才慢条斯理地泡着早茶：“看你这样，今儿是要在小铜关熬夜了。”
“要不要去陪我？”段烨霖接过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一口。
许杭皱眉，好像很不悦他这么糟蹋茶：“不去。”
段烨霖放下茶壶：“我也就说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少看的好，免得污了眼。”
他急急切切地走了，连早饭也来不及吃，端早点进来的蝉衣与他擦身而过，放下餐盘：“呀，司令这么火急，难为今天小厨房还熬了鲍鱼粥呢！”
许杭顾自端起粥喝起来，眉眼有些放松：“今天厨娘做得好，你去账房拿点银元奖给他们。再有，把柜子里新作的衣服熨一熨，一会儿我出门穿。”
蝉衣喏了一身，然后用餐盘掩着嘴笑：“当家的今儿心情看起来是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还是得了什么好事？”
许杭瞥了她一眼：“贼丫头，是喜事，三早两晚的把你许配出去，你说是不是好事？”
“呀呀，当家的竟也和我们开起玩笑了！”蝉衣故意恼一下，但是心底里是高兴的。许杭的年纪其实同自己差不多，她伺候了许杭四年，总觉得他性格太过凉薄，甚少玩笑，多少替他惋惜，所以难得见他肯多说两句，就如捡了钱一样惊喜。
俗话说，一家欢喜一家愁。
此刻愁云满布的，莫过于都督府上。
段烨霖赶到的时候，全都督府下人都已经被关押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警察、士兵、法医……还有，袁野。
袁野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小本子，仔仔细细记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段烨霖赶到，就走上前来：“司令。”
“你怎么在这？”
“听到消息我就赶来了，怎么说，都督和我父亲也有些交情的，想来看一看，顺便能帮上什么就好了。”
走进房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当兵的人从战场上下来，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摸着良心说，这样的场面，也实在是少见。
满地的鲜血，从罗汉床上一直流淌到门边，蜿蜒如细流。床上的汪荣火，瞪大了眼睛，仿佛死不瞑目。他身子呈大字打开，出血量最大的地方是四肢，双手双脚腕处都有深深的割伤。
最离奇的是，汪荣火嘴巴大张，嘴里塞了满满当当的鸦片，以至于牙龈都被撑得流血！
妙的是，他的心脏上方，笔直地插着一只黄金打造的精致发钗，日头照进来，诡谲的美艳。
可以想象，昨夜，这里上演了一场多么惊艳的谋杀！
段烨霖转头问乔松：“说说看，都发现了什么？”
乔松一开口，就好像能破案一般：“至少，有一个人，肯定脱不了干系了。”
“谁？”
“都督的小妾，阮小蝶。”
段烨霖又问：“人呢？”
“不见了。”

第28章
不见了就是跑了，跑了就是畏罪潜逃，畏罪潜逃就是凶手。
若是遇上个葫芦官，真是可以真相大白。
段烨霖眼睛眯了一下，又问袁野：“你也说说吧。”
袁野打开他的小本子，涂涂改改了几笔，然后皱着眉，很有条理地说：“我进来以后，先后问了管家和几个下人的口供，大致是这样。昨夜最后一个进房给都督送茶的是一个叫春杏的丫头，她说那个时候是夜里八点半，阮小蝶在给都督弹琵琶。后来九点半的时候，她想给都督送安神香，却被阮小蝶拦在门外，说都督已然睡下，不需要了。后院的一个家丁说，起夜如厕的时候，听到都督房里阮小蝶的琵琶声，那会儿约莫是九点左右，若是这样算起来，都督应该是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出事的。”
乔松打断了一下他：“丫鬟倒罢了，经过正厅还能看到钟表，后院的家丁怎么知道那么清楚的时间？”
“他说自己日日都是这个点会醒来如厕，已是习惯了，我问了和他同房的人，的确如此。”
这时候，段烨霖已经翻看了一下汪荣火的尸体，他见的死人颇多，虽然没有法医专业，但是也看得懂不少。
他戴上手套，一下子就把金钗拔下来，放到眼前细看，又用手指比了一下，说：“这就有意思了。”
“什么？”乔松不懂，探头去看，段烨霖指了指金钗插进汪荣火体内的部分。
那部分，约莫半小截小指的长度。
袁野眯着眼看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么短，是插不到心脏的，而且以这个金钗的角度和完好度看，很像是人倒下以后再插进去的。”
段烨霖点点头：“死前伤，心脉与皮肉会收缩，也会很快凝血，死后伤却不会。所以这是死后扎进去的。你们说，这个凶手，杀人便罢了，还要特意来这么一手，不是很有意思吗？”
岂止有意思，简直就像是一种仪式。
这时乔松把那个叫春杏的丫头叫过来，问道：“这是你们夫人的发钗吗？”
春杏摇头：“不是的，从未见过。”
“你确定？”
“夫人的首饰盒都是我收拾的，这金钗真的不曾见过！”
段烨霖看到金钗上有淡淡红色的痕迹，一时间看不出是什么沾染的。又递给春杏，让她仔细看，春杏到底是个女儿家，一眼就瞧出来，只是胆子小，所以说得小声：“这看着，像是夫人的蔻丹油……”
于是又去打开阮小蝶的妆匣盒子，里头什么金银珠宝都在，一点儿也没带走，在一个小抽屉里果真躺着一瓶红色的蔻丹油，一比对，颜色丝毫不差。
管家指着就说：“看看！证据确凿！就是她杀的人！司令一定要把人抓回来枪毙！枉我家都督那么宠她，谁知道竟是这么狠毒的女人……”
这边管家虽然嚎得颇为难过，可是段烨霖却迟迟没有发声，他在屋子里环绕了一圈，东看看西瞅瞅，又摆弄摆弄汪荣火的尸体。
房间里任何财物都没有遗失，甚至连桌上的银元和票子都没拿走，唯独琴架上的琵琶不见踪影。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找着一张干净的椅子坐下，一抬头和袁野对上了目光。
袁野一下子就捕捉到段烨霖的意思了，他合上本子，笑：“看来我和司令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也觉得太蹊跷了？”
袁野点头：“岂止，甚至可以说，太明显了。”
段烨霖单手支着桌面：“是啊，所有的证据都明明白白指着阮小蝶，可是有几件事却说不通。一，都督再怎么养尊处优，也曾是拿刀动枪的，阮小蝶一个柔弱女子，怎么杀的人？二，房里除了鲜血没有打斗的痕迹，也就是说，都督是毫无还手之力就被杀了，而都督满府居然一个人都没听到动静，这又是怎么做到的？还有——”
他用下巴努了努床的方向，示意人们往尸体上看：“都督的四肢，全是被割破了动脉和经脉，而且，每道伤口只用了一刀，生生放干血死的。这么娴熟的手法，可不像是一双只会弹琵琶的手干得出来的。”
管家擦了眼泪，大惊失色：“这、这么说，还有帮凶？！”
这时候，在都督府里巡逻的一个小士兵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司令！后院有发现！后门被撬了！”
众人顿时一个激灵，便把现场留给他人看守，乌泱泱一群人往后门而去。
都督府上的后门往常是不开门的，常年从外头用一把虎头锁锁着。门倒是看着干净，定期都请工匠来整修，但是锁头从未换过，如今铜处生锈，有些斑驳了。
段烨霖站在门前仔细看，那锁是被硬撬开的，锁孔长久不用，锈得很厉害，敲一敲，锁孔里有黑色的粉末状物落下来，指头一捻，滑溜得很也脏得很。
“这锁放得有意思，不在门里在门外，等着人来撬么？”
管家上来解释说：“司令不知，这风水师傅说，此门大凶，恐有血光之灾，严禁开启。所以都督让人打造了一把大锁，从外头锁住，又把钥匙给烧了。后来这锁风吹雨打，里头都锈蚀了，就算有钥匙只怕也不好开，也就没理会它了。”
此门大凶，还真是一语成谶，门一开，阎王爷就来了。
袁野注意的不是锁而是锁边的门沿处，门沿有指甲盖大小的漆脱落：“门上似乎有刀划过的痕迹？”
乔松把脸凑上去，看到那一小块地方刮痕很明显：“这门看起来是新上不久的漆，不会那么容易脱落，看来正是故意刮的呢。”
段烨霖便说：“门是新漆的，可是锁是旧锁头，有人用石墨润滑锁孔，以便撬锁，可是撬锁以后被石墨弄污了手，手指头在门上印下了痕迹，多半是指纹吧，所以才将它清理掉。”
“嗯，说得通。”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阮小蝶可就更清白了。”
乔松也点头：“这门是从外头锁的，自然是有帮凶来与她接应了！”
段烨霖眉头锁紧，声音低沉：“不仅如此，你想，夜班三更，昏暗无光，一个深夜要杀人的凶手，在临走的时候，能细心到把门上那一点点的石墨痕迹都处理掉，他又怎么会粗心到在金钗上留下那么明显的指甲油呢？这可是个真够聪明也够有心的主。”
“也就是说，他也在引导我们以阮小蝶为凶手？那，那现在先去抓谁啊？”
“当然是抓阮小蝶。无论如何，她一定参与了。”
乔松立刻站直身体：“我明白了，我马上让人在城里搜查，再去火车站和码头查！”
袁野补了一句：“还有，马上连线其他城的火车站，派警员蹲着抓人。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还带着一把琵琶，应该挺扎眼的。”
乔松得令，风风火火地就准备要走，段烨霖将他拦下来，拉到一边低声耳语：“若真的抓到了，悄悄带回小铜关，我只想知道真凶，不会让她给那老鬼偿命的。”
“明白了。”于是，乔松带上军帽出去了。
段烨霖脱下了弄脏的手套，扔到一边去。今天的天灰蒙蒙的，空气略有点潮湿，很不舒服的感觉。虽然半个贺州城的兵眼下都出动了，可他有种预感，这事儿不简单。
他闭上眼捋了捋思绪，然后叫上袁野。
“走吧，去看看法医验出了什么名堂来。”

第29章
小铜关的军属法医齐齐上阵，紧锣密鼓先把第一份初步的检查递交上来。法医陈生拿到报告就去见段烨霖。
段烨霖翻了几页：“你说吧。”
陈生道：“是汞中毒。”
“汞？”
陈生像个老研究员一样，说道：“尸体局部红肿、压痛、易流血。口腔粘膜棕红色，偶尔在发炎的齿龈上见到汞线。口舌粘膜肿胀及疡较为厉害，且经过初步化验，能确定死前有大量汞摄入。”
“不是流血至死么？”
“死因确实是失血过多。但是中毒也是事实。”
袁野听了，翻了翻自己的笔记，跟着问：“这种毒有什么表现？”
“汞中毒会发生肾坏死病变，神经方面表现为头昏、倦怠、嗜睡或兴奋，全身极度衰弱，重者陷入昏迷、休克而死。”
“昏迷和休克…这就对了，”袁野做回忆状，“司令，我记得管家说，都督近来一直有些精神萎靡，应该是慢性中毒。再加上死前大量摄入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都督毫无反击之力就被杀害。”
“慢性中毒，府里的人也都没觉得异样么？”
袁野把钢笔在手里转了转：“都督抽鸦片，鸦片伤肾伤肺，大约他们以为只是抽多了。”
又或许，鸦片本身也是激发毒药的一种催化物。
段烨霖敲敲桌子，指了指门：“把门外的管家叫进来。”
门一开，管家垂着头，很谦卑的模样顺进门来，给段烨霖鞠躬。
“汪荣火最近吃的喝的用的，阮小蝶可有经手？”
管家仔细想了一会儿：“都督这人谨慎，您也知道，即便是他再宠那女人，倒也从没太放心。虽然她偶尔会下厨，可是我总会派两个丫鬟全程盯着，绝无做手脚的可能。”
段烨霖皱了皱眉头：“一次例外也没有？”
“绝无！”管家信誓旦旦，“都督只会让她夹菜倒酒，煮茶点烟，凡是他看不见的也一定会让下人盯着，从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再说了，那些东西，阮小蝶自己也吃，也没见哪里不对。”
这就很有意思了。
没有下毒的机会，这毒又是怎么进去的？
陈生这时补了一句：“其实，单纯的汞是很少见的，不可能轻易拿来当毒药。应该是所用的东西里面，含有大量的汞。”
“什么东西会含有大量的汞？”
“食物里不多，其他的…哦，对了，中药的话，就很多了。以朱砂、轻粉、白降丹、红粉等为代表的一些中药，都含有重金属汞。”
“朱砂？！”管家猛得睁大眼睛，像是想起什么。
陈生很淡定，继续在那里背医书：“朱砂的主要成分为硫化汞，少量的朱砂可以清心镇惊，安神解毒，可是稍微多一点…就很有害了。”
袁野觉察到管家的异样，忙问：“你是想到了什么？”
管家连忙拱手：“阮小蝶近日一直以睡不安稳为由，让都督购买大量的朱砂！现在还有好多剩下，去查她的房内，想必还能找到好几瓶！”
段烨霖对着陈生发问：“若只是治失眠，可用得了那么多？”
陈生摇头，不过不大肯定：“我非中医出身，不确定它究竟是外敷还是内用。不过若是内用的话，呵……这量可够都督死好几次的了。”
袁野觉得这事里面有文章：“连你这法医都知道的常识，卖药的难道会不知道吗？怎么，从未听开药的大夫提起过么？”
管家摇头：“这个，我倒还真没听许大夫说过，不知他是否单独和都督提过。”
‘许大夫’这三个字一下子让房间里两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你刚才说的是谁？”
“许大夫，鹤鸣药堂的，府里的药都是从他那儿进的。”
段烨霖脸色沉了一下，管家见状，忙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这鹤鸣药堂是军需指定的药堂，他要是说许大夫有问题，岂不是说这是段烨霖指使的么？
以前他仗着都督的名头作威作福，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段烨霖已然是贺州城最大一家，可千万不能得罪，于是连忙改口：“额……这可能也说过，我记、记不得了。”
这时候只听‘笃笃’两下敲门声，门一打开，乔松气喘吁吁跑进来，大喊：“司令，有发现！”
段烨霖身子往椅背一靠，命令：“说。”
“今日凌晨，有个女人买了全天各个班次的火车票去各个县市，可是弟兄们埋伏了一整天，眼睛都盯瞎了也没看到人！沿途所有站点的警员也回话，都没有抓到人！”
倒是有点反侦查的聪明，竟学会这种障眼法。
“伪装得还挺厉害。继续找，给各城警局都发逮捕令，她总不会永远都躲得掉。”
段烨霖沉思，这事一环接一环，安排地如此紧凑，是有人帮她？还是她真的就有这么聪明？
这时乔松又说：“还有一件事，发现了一个和阮小蝶有关的人！”
“谁？”
“阮小蝶的父亲！”
听到这话，管家骇然大惊，活像见鬼，支支吾吾地说：“什么？！他…他不是…不是死了吗？”
其实，汪荣火强抢阮小蝶，打死其老父的事情，段烨霖略有耳闻。只是除了汪荣火之外，管家这种为虎作伥的狗腿也实在是天理不容，想到这里，屋里的人都忍不住嗤之以鼻。
做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
乔松也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起先是火车站的人说，买票的女人都是买的双份票。我审问了都督府的几个家丁还有城隍庙附近的乞丐，才发现，当初那几个家丁听管家吩咐，把阮小蝶的父亲扔在林子里的时候，人其实没完全断气，后来被人救下。一个乞丐看到有人背着他出了林子，哦对了，乞丐我也当做证人给带回来了！”
管家拍了一下大腿，像是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咋呼着就跳起来，竖着眉毛道：“定是这老不死的同那女人里应外合，谋害都督！这这这简直是铁证！也是，除了他们父女，谁还与都督有仇有怨！”
乔松连眼神也懒得给这管家，心里暗想，贺州城里想都督死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这话传出去，不知笑掉多少大牙。
倒是袁野先安抚激动的管家：“你先别急。若按你上面所言，阮小蝶出不去府又被人盯着，那老人家要如何躲过重重关卡，才能进到府里给阮小蝶传音讯呢？这事儿还大有文章呢。”
管家被这么解释一番，也觉着甚是有理，也就嘟囔两句闭嘴了。
此时，电话铃响起。
段烨霖伸手接起听筒，电话内是门禁室的监察兵打来的：“司令，许少爷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寻常时候，许杭进出无需通报，但是今日小铜关特殊，段烨霖下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他来做什么？”
“他说，关于都督命案，他知道一点。”

第30章
段烨霖不明白许杭是怎么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但是既然他会亲自来小铜关，那肯定不简单，于是说道：“让他进来。”
挂了电话以后，乔松已经把外头走廊里的乞丐叫进来了，那乞丐约摸三十岁光景，衣衫褴褛，一进来就对着屋子里的人三叩九拜的。
段烨霖直入主题：“听说你看到有人救了阮老汉？长什么样子？认识吗？”
乞丐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夜里黑，那人又一直低着头，我实在没看清长相。”
“那你怎么就看清阮小蝶的父亲？”
乞丐拍了拍腿：“哎呦，他们父女走街串巷卖艺，我们都是老熟人了，那一身打扮，隔老远就能认出来，错不了！”
袁野换了个思路：“那你说说那人的特征。”
“特征…特征……”乞丐眯起眼睛，好似很认真地回想，正这时，门一开一关，许杭从外头走进来，乞丐灵机一动，指了指他道：“反正就是清清瘦瘦，文文弱弱，约摸像这个少爷差不多吧。”
他没料到自己这话什么意思，乔松反而激灵了一下，马上板起脸，咳嗽一声：“咳咳，怎么说话的！”
乞丐吓了一跳，大概想到了这人身份不简单，忙佯装打自己脸：“哟，大老爷见谅见谅！我瞎说的！我……”
“你别吓他，他也没说错。” 许杭伸手拦了拦乔松，然后淡然地走出一步，很自然的语气说道：“不是什么像我这样的人，而是——那个人就是我。”
啪嗒一下，袁野的钢笔掉到地上。段烨霖一下子坐直身体，所有人都看着许杭，仿佛他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你说什么？”
“阮小蝶的父亲是我救的。我来就是说清楚这件事的。”
段烨霖呼吸沉重了几分，语气变硬：“事无巨细，说清楚些。”
许杭口吻像是念经和尚一样无起伏，真的就只是认真交代：“都督寿宴次日，我知晓他强抢少女之事，从城隍庙后救下阮老汉并带回药堂里给他治病，前两日他悄悄走了。直到今日我听见街头巷尾都在传，都督家的小妾杀了人，我怕这其中有所关联，想想应该来解释一下。”
“完了？”
“完了。”
袁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走以后，你不知他踪迹？他也没有说过自己的打算么？”
“没有。”
好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无非是肯定了阮小蝶杀人的动力而已，只是这新加的故事总觉得还没被挖透。
管家恶意揣度：“这么简单？你若无所图，为什么要救人？”
管家现在是真心想找出凶手，他的急迫并非来自衷心，而是来源于想早日让都督的死盖棺定论。他是签了终生契的，都督无子嗣，他这一死，契约作废，他便可离府而去，谋新生路。
可若是一日不结案，那么他就一日脱不了身，所以谁是真凶手他不关心，冤不冤枉他不在乎，能早点让司令抓个人了事才是重中之重。
许杭冷战了一下：“呵……”
管家不解：“你笑什么？”
许杭冷冷盯着他：“我只是笑，有人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的时候不被问为什么，而我救人一命、举手之劳却要被指责，这世上还有这种道理？”
“你……你……”管家吃瘪，支支吾吾，最后干脆凶了起来，“你为何不告诉都督，朱砂是药也是毒物？而且朱砂的量实在匪夷所思！”
许杭从怀里掏出几张单子来：“这话可就严重了，朱砂是我开的方子，可是要买的量却是都督自己订下的。正好，原本我也觉着这案子迟早会来药房里排查，我这儿还带来了药方和订单，以便你们随意去查。”
他把东西搁在桌上，随后眯着眼有几分不屑的样子看管家：“至于它是毒物这件事……你又不是都督的耳朵，怎么知道我没说过？况且都督已经死了，我说没说，没有人能证明，这莫须有的罪扣得也容易。”
一句话而已，说的话是最没证据的，除了死去的都督，谁都无法证明。这个道理很浅显，管家若再死咬不放就是十分不讨好了。
“你…哼，我是说不过你，反正你接触过阮小蝶的父亲，必有嫌疑！司令你定要好好查查他昨夜人在何处？！”
段烨霖看了看那些药方和订单，每一张都有都督亲自摁下的私章，每一笔药物进府都依着规矩，就连那多到不正常的朱砂，也由都督亲手批过。
知道许杭不喜欢同乌七八糟的事情搅和在一起，段烨霖本想开口给许杭解围，好把他摘出去，谁知许杭竟自己开了金口。
他说：“真是不凑巧，都督出事之时，我与别人同在，实在分身乏术去犯案。”
管家鼻孔朝天：“谁啊？谁能证明？”
许杭道：“顾家小姐，顾芳菲。”
袁野刷刷刷几下翻开自己的笔记，然后问道：“你昨夜九点半之前一直与她在一起？”
“昨夜在顾家做客，顾小姐摔坏了项链，我去东来巷子找孙师傅修理，回到家已是半夜了。”
“劳烦说说具体时间。”
“出门之时…约莫在七点半的光景，在孙师傅那儿一直待到九点半才离开，来去都是由顾家司机接送。”
袁野细细想了想距离与时间，东来巷子离都督府不远：“若是这个时间属实的话，那就绝无可能。”
管家一下子跳起来：“诶诶，这可不能只听他空口白话地说啊！得有人证才行！”
阎王好躲，小鬼难缠。
段烨霖也生怕这小人会出去瞎说话，总之还是要让他心服口服才行，于是下了命令：“袁野，去查给他看。”

第31章
袁野驱车先来的顾家，顾芳菲今日恰巧不在，袁野留了封短信，但是从司机和丫鬟的嘴里记下了昨日的一些事情，的确和许杭说的不差。
随后便是东来巷子，孙氏手艺铺。
孙师傅本名孙西畔，早年间在边郊一带，走街串巷摆流动摊子，修理首饰是一绝。
他人不高，瘦得精神头极好，十只手指像是细柴一样，脖子上挂着一副眼镜，头发理得很短。他的铺子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以及不少贵妇们拿来修理的贵重首饰。袁野进门的时候，他正拿着一块磕破边角的金镂空镯子细细打量。
“先生修点什么啊？”孙师傅以为他是客人。
袁野不想摆出办案的姿态，于是拿出自己的一支钢笔：“这个能修吗？”
孙师傅忙摆手：“诶诶诶，术业有专攻，我只看得懂洋人的首饰，可修不来这么贵重的东西。”
袁野笑道：“这银做的外壳，用的年头久了，有些花纹细处磨损严重，您给翻下新就成。”
孙师傅笑笑：“这行，您坐下，立刻就好！”
他接过钢笔就伏案忙乎起来，袁野在他对面一张小椅子上坐下，先是四处看了看，然后状似不经意问：“您这儿最近生意可还行啊？”
“我这生意啊，永远不会热闹，也永远不会冷清。”
“您这手艺是专修洋人的首饰还是专修咱自个儿的首饰？”
“瞧您说的，天下间的首饰啊它变来变去，不就是那些玩意？宝石玉器、金银铜铁、珍珠琉璃…哎呀都一样都一样！”
袁野换了一个坐姿：“哈哈，是么，看来是我真不懂门道。不知道您最近可有修过什么贵重首饰？”
“哎呀这个可多了，我一时想不起来…”孙师傅正给钢笔抛光，停了一下，又说：“昨晚还刚修了一个洋首饰呢！现在这些个洋人，卖的东西一点也比不上咱老手艺人亲手做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可袁野已经问出重点了：“昨夜?谁大半夜还来修首饰？”
“就后面那条街，鹤鸣药堂的许大夫！”孙师傅也是个爱说闲话的，一开了话匣子，不用袁野问，也能滔滔不绝：“这许大夫的风骨着实不错啊，昨夜他来我这儿坐下以后，一直就坐在这儿等我，陪着我修完了才走。我呢是个慢性子，本以为他一定会等不耐烦，谁知道啊，他竟一句抱怨也无。喏，就坐你现在这位置。”
“那，他是何时来何时走的？”
孙师傅有点犯难：“来的时候只记得天黑了，我倒是没注意，走的时候是二更天吧。”
二更天，也就是九点半左右。也就是说，许杭离开的时候，都督尸体都凉了，自然不会是他。
袁野逼近一分：“从他坐下来，就没离开过？哪怕出去透个气？解个手？”
孙师傅头也不抬：“没呢，人家一看就是个性子定的，我还怕他闷得慌，直说让他回去，我会隔天送到他府上，他还非是不肯让我麻烦呢，硬是耐心等着！”他说了一通，才觉着不对劲：“诶，先生您怎么关心这么多？”
袁野收敛了一下神色：“哦，这许少爷是我朋友，昨日想请他喝酒，他说自己有事不来，所以今儿听你提起，我就问问，看看他是不是诓我来着。”
“这样啊……来，好嘞，您看看满意不？”
翻新的钢笔闪着银色的光泽，孙师傅的招牌果然名不虚传。袁野收了笔，很快就回了小铜关。
今日的这一出，总算还是在管家心不甘情不愿中结束了。
许杭前脚回到金燕堂，段烨霖后脚也就到了。
他进门边脱外套边问：“你今天不打算同我解释一下？”
蝉衣在门外端着茶本想进来，许杭对她摆了摆手，她见氛围有些不对，担忧了一下，只能端着茶又下去。
“解释什么，该说的都说了，还是说你觉得袁野查得不仔细，想自己亲自查一查？”
段烨霖端着凳子坐在许杭面前：“我不是在怀疑你，你别一说话就夹枪带棒的。”
许杭就不吭声了。
段烨霖给他扳回来：“你救了阮老汉，这我是信的，可我不明白，一向不屑于解释的你，今日为何主动来小铜关？”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阮小蝶要杀汪荣火么？”
“我想不知道也难，”许杭轻笑一下，“我日日给她把脉，她那双眼睛里，全是仇恨。不过话说回来，她是夫人，我是大夫，她想要什么，都督吩咐什么，我便给什么，何必要给我自己添烦恼？”
段烨霖的手放在许杭身上：“也就是说，你早知阮小蝶的居心？”
“我知道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都督嘛，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明哲保身，这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段烨霖听出来的意思是，许杭一定打心眼里瞧不起汪荣火，所以即便一早就看出阮小蝶用朱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也不会拆穿她的。
“那他们父女潜逃何处，你可有消息？”
许杭讥讽他：“若是你明儿要去杀人，难道今日会扯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说，给自己留祸患？”
听到许杭这么说，段烨霖松了一口气：“算了，这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记着，就连方才那些话，你知我知，不可再和旁人说，免得被人做了文章泼脏水。”
许杭微微点了点头，段烨霖心定多了。
不是他关心则乱，而是汪荣火的死，已经惊动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这个贺州城会怎么样，他现在还预测不得，至少，他要护住他想护的人。

第32章
凌晨的码头渡口，像一只张大嘴的鲨鱼。
一艘船停在岸边，寥寥几个工人在准备开船，都显得意兴阑珊的。
远远有一辆拉货的牛车慢慢靠近码头，随后码头边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就冲了过去，将牛车上的一位老人扶下来，二人对视一眼，抱头哭作一团。
斗篷滑落，正是阮小蝶。
“爹爹！看到那琴弦我便知道你还活着，老天有眼，咱们可算熬出头了！”
老人也是垂泪不已，转身向牛车上的一个人影跪了下去：“这还要谢您啊，恩公！活菩萨！老汉死了到阴间也要给您当牛做马！”
车上那人没什么脸色，反而有些凉薄，说：“快上船吧，再迟就走不了了。”
阮小蝶有些担忧：“恩公，虽然说您先前让我买火车票当做迷雾弹，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安全离开贺州城吗？”
车上那人又说：“都督的鸦片已经被司令销毁，这船没有再查的必要了，不会有人对一艘空船起疑的。你们上船之后，找个机会下船，不要惹人注目。往西北的城市去，那儿不是司令的权力能够得着的范围。”
“嗯。可是…”阮小蝶有些踌躇，好看的眉眼拧在一起，“恩公，你真的无碍吗？若是东窗事发，我们一走了之，你可、可怎么办……”
“这个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那人对着手哈了哈气，“你只要别再出现在贺州城，就不会东窗事发。还有，也不需要叫我恩公，帮你也是我有我的目的。”
阮小蝶很感激地看了那人一眼，她知道，这话是在宽慰她不要有愧疚不安之心。她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只能跪下，重重磕头，坚定无比。
“恩公交代的事，小蝶一定会办到的！”
扶着自家爹爹，阮小蝶匆匆离去。
自此，贺州城就少了一段曼妙歌声和一双灵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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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州城这几日还是没什么大变化，汪荣火的死还是一团乱麻，不过抓不到凶手，上面一直催，汪荣火尸体也不能下葬，就在冷库里冻着。
原本这事传上去，最惊讶最震惊的是军统，军统极度怀疑是段烨霖和汪荣火私人恩怨，数次发电报、打电话，厉声责问。
段烨霖起初还解释一两句，后来也懒得搭理，干脆让袁野自己和他父亲交代来龙去脉。
说来也怪，自从袁野将都督案中的几个疑点证物交上去后，军统那边就消停了下来，不再催着段烨霖抓凶手，反而是急着让他结案。
而当他们要求军统退回证物以存档备案时，发现寄回来了东西里，独独少了那只金钗。
这故事，越发匪夷所思起来。
正当段烨霖和军统之间来回折腾时，许杭很悠闲地去法喜寺上香了。
法喜寺其实是贺州城香火最少的寺庙了，它坐落于半山腰，山路难行。然而许杭却觉得，这儿的风景最好，诵经禅师最有学识，不像山脚下那些只顾赚人香火钱的俗家子弟。
他还没进门，扫地的小沙弥就双手合十：“许施主别来无恙。”
他已有三个月没来了，以前每个月他都会来这儿一次，点长明灯，抄大悲咒，打坐半天。
“长陵法师在么？今日想请他替我念经。”
“施主今日不巧，那位女施主已经先定下了。”小沙弥伸手指了指远处树下的一个女人。
许杭转眼看过去，在寺院门外十米远的一颗菩提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
她很高，通体裹得很紧，看得出她曼妙身姿。头上是一顶很大的洋式礼帽，半个脸被遮住，礼帽上垂下的黑纱没掩盖住她猩红的唇妆。
她在那儿抽着烟。
抽烟的女人真罕见，特别是抽得这么美的。她脖子高高昂着，吐出的烟圈都写着优雅两个字，从她微抬的下巴就看得出，是个傲慢的女人。她的傲慢不是黑天鹅那种高贵典雅，而是鸦片那种，很有侵略性。
终于她抽完了，把烟头在树干上一捻，丢在地上，高跟的小皮鞋踩了踩，踏进土里。然后走到一旁的流水泉眼旁，用瓢打了水，漱了漱口，这才往寺庙里走。
许杭在点上长明灯之后，路过诵经房，瞥了一眼，就见刚才那女人不知何时擦掉了红唇，脱下了礼帽，端坐在长陵法师的面前，听他诵经。她的眼睛，诚挚的目光就像佛家子弟见到了普度众生的如来一般，动人非凡。
这乖巧柔顺的样子，与方才判若两人。
真是一个有趣而奇怪的女人。
许杭一向是对陌生的人不大感兴趣，只是这个女人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感觉，好像在何处见过这张脸，只是想不大起来。
一直等到日上正空，许杭才能和长陵法师说上话。
长陵法师本是一个弃婴，被上任主持捡回收养，到如今不过二十六七的光景，可是佛法学识颇为惊人。他性子恬静，许杭来得也频繁，因而两人算是旧相识。
“许施主，”长陵为他沏了一壶茶，“上次寺院修葺，真的是有劳你破财了。”
许杭推辞：“这么多年请您诵经，才是我有劳您了，钱财不过身外之物。”
“今日看你似乎眉宇之间仍有愁意，难道你还未曾从你的烦恼之中解脱？”长陵心如明镜，他虽不知许杭因何而困，但知许杭心如沟壑，深不见底。
远处听得到扫地僧清扫寺院的那种沙沙声响，许杭闻着茶香，觉得这儿很让人安逸。然而这种安逸只是很短暂的一种逃避，他明白，自己根本无从超度，于是问道：“佛家总说，以德报怨，做人应以宽恕为己任。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甘心的事情仍有许多，师傅您觉得，我是对，还是错？”
长陵双手合十，回道：“你可知‘知足’的意思？”
“师傅是要我适可而止？”
“不是，”长陵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着这两个字，“知，是知道，足，是脚下。你要时时刻刻知道自己的脚站在什么地方，不要心比天高，也不要妄自菲薄，永远都知道下一步踏在何处，这就够了。”
许杭盯着桌上那两个字，直到它们水分蒸发，消失不见。
他从不心比天高，也从不妄自菲薄，只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脚站在什么位置上。
原来如此。

第33章
又是一日大早，现在天气有点回暖了，人也醒得早一些。
蝉衣想趁着今日有太阳，把许杭的厚衣服都拾掇起来，再把春装都挂起来晒一晒，去去霉气。
她这里正忙着，就听见外头喧哗的很。这喧哗，把在院里给花草浇水的许杭也给惊动了。
许杭倚在门边一看，竟是一队军人。
这队军人身上的军装显然不是贺州城的兵，他们簇拥着一辆车，护着它缓缓超前而且，车队领头的一个人骑着马，军装上的徽章像是军长头衔，这一路可是赚尽了眼球。
不过一看到那张脸，许杭就眯起了眼睛。
段战舟，他怎么来了？
段战舟是段烨霖的堂弟，现在在连城做军长。许杭见过这个段战舟两次，是个不折不扣被宠坏的世家子弟，虽然上阵杀敌也是不含糊，但是一根筋认死理，脾气暴躁难训，做事很不顾旁人感受，所以许杭不是很喜欢他。
当然，在段烨霖面前，段战舟还是吃点瘪的。
第一次见段战舟是在他与参谋长的干女儿的结婚典礼上，第二次见段战舟是在他新婚妻子的葬礼上，前后不过十天。这也是个当时疯传一时的故事了。
算起来，段战舟也已经有一年没来过贺州城了，如今他们这种有身份的人，不是轻易可以走动的。
蝉衣也站在那里看热闹，许杭便吩咐道：“晚饭让厨房多做点菜。”
蝉衣点头：“是要来客人么？”
许杭：“对，不速之客。”
果然到了夜晚饭时分，不仅段烨霖来了，段战舟也带着七七八八的人进了金燕堂。蝉衣一看见还吓了一跳，没想到早上还风风光光在外招摇过市的人，就到家里来了。
段战舟很不客气，一进门就脱了外衣，四处打量一下，指指点点：“呵，许杭，你这金燕堂是缺钱不是，什么好的摆设都没有，平白糟蹋了这个好园子。”
不等许杭回答，段烨霖就先噎回去：“不喜欢就出去，还非要跟过来蹭饭。”
三人于是在桌边坐下。
“我是护送军统来的。都督之死，军统很上心，所以要来亲自看看，可能也会在贺州呆一段时间。”段战舟一边喝汤一边解释。
段烨霖给许杭夹菜，瞥了段战舟一眼：“这只是其一吧。至于你自己，只怕军长这个职位是满足不了你的胃口，现在都督这个位置空出来，你敢说你没心思。”
“知我者莫若堂哥也。是，你想想，我要是留下，你不是如虎添翼？”
“如虎添翼没感觉，徒增烦恼倒是真的。”段烨霖很不给面子，“对了，军统为何对都督的死这么上心？我以前可没觉得他们二人有什么特别关系。”
段战舟一下子就把筷子放下：“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往身上一摸，这才想起来，外衣方才脱在外面了，于是对着外头一喊：“谁拿着我的衣服，给我送进来。”
很快，就有一个穿着蓝色衣衫的少年从外面低着头进来，把衣服递过来。
可谁知，段战舟一看见这人，立刻拉下脸，一把拽过衣服，狠狠踹了这个少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谁准你碰我衣服的！”
许杭和段烨霖相视一眼，皆是一惊。
再看那个少年，很瘦弱，肤色也偏黑一些，因为跌坐在地上，所以看得见他嘴角两边都有一寸长的陈年伤疤，像是被什么烫伤的。他很快就顾自站起来，没什么太多表情。
但是眼尖的许杭看到，少年的胳膊，擦出了血。
段战舟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好像因为被这人碰过就脏了，然后厉声呵斥：“不是让你少动我东西？听不懂人话吗！”说着他极为愤怒，就想扬起巴掌打下去！
“住手！”
许杭摔下勺子，制止了段战舟的举动。段战舟这一巴掌没能打下去，整个人很不悦，眉毛都竖起来：“我打人你插什么嘴，又不是打你的下人！”
“这是我家，要打，也别在我的眼前闹。”许杭显然已经不悦了。
段烨霖跟着就瞪了段战舟一眼：“你给我收敛点。”
两个人怼他一个，段战舟认输，便很不耐烦一摆手：“算你今天运气好，滚滚滚！”
那少年的目光在段战舟身上停了停，一声不吭，乖乖出去了。段战舟这才从衣服兜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段烨霖看。
那照片上是拍的一张手写的字条，笔迹张狂，上书：“请务必查出此物主人，切记暗访，不要声张。”而那几个字，都是用的大红的颜色。
“这是谁写的？”段烨霖问。
段战舟：“军统写的，我偷偷拍下的，是他让一个私家侦探去查那个金钗的主人，他对这事异常关心，那天一看到金钗，脸色都变了！”
段烨霖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汪荣火因此而死，袁森如此不淡定，看来是谁杀的汪荣火，他必知一些内幕。”
“他让私家侦探去查，却不让警察去查，说明他不想这件事被人知道，那就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
“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这两人在那儿聊得旁若无人，许杭就低着头认真吃饭，等他们二人聊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来：“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段烨霖无奈笑了笑，拉住他的手，只说：“对了，小铜关还没打扫出新房间，你这空屋子多，先让他们一行人住一晚？”
得了，今儿怕是金燕堂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了。

第34章
许杭给段战舟一行人安排的房间是绮园最边角的，他嫌他们吵闹。反正只住两三日，段战舟也不大介意了。
沐浴完之后，许杭想起方才受伤的那个少年，便拿了祛疤的雪花膏，想给他送过去。
他是一片闲的发慌的好心，可是若是能倒回去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这么热心。
因为当他走到那少年的房前，经过窗户底下，听见一声奇怪而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是压抑的、沉闷的，也是黏稠的、暧昧的，间或夹杂着人的肌肤相碰、桌椅晃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夜深人静，这样的声响，实在无法让人不想入非非。
巧的是，少年的门并没有关上，而是有半扇就开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走过去，略微看了一眼，瞬间收紧瞳孔！
房间的桌上，那少年身子匍匐在上面，双手死死揪着暗纹的桌布，嘴里咬着自己的衣裳，他身后是段战舟。他们两个人，像是叠合在一起的动物，撞击的晃动使得桌上的煤油灯闪来闪去，映照得他们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也晃来晃去。
他们满头大汗，他们恍恍惚惚。
段战舟甚至还是闭着眼的，手上的动作很用力，能看得出那少年很痛苦。
就在许杭被这白花花的躯体晃得眼睛刺痛时，那忍受着的少年骤然抬眸，直直往许杭这看来！
没有羞愧、没有祈求、没有惊恐，那双眼睛，就只是很清醒看着许杭而已。就是这一眼，许杭知道，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经不新鲜了。
甚至，许杭还在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点戏谑，以至于少年嘴角边的伤疤都让他像个小丑一般、
把雪花膏放在地上，他匆匆走了。
回到房里，他的脸还是有点僵着的。段烨霖看出来有点不对，把他搂到床上，问：“怎么了？困了？还是冻着了？”
许杭摇了摇头，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换上睡袍，准备就寝了。坐到床上，放下床帘的时候，他似乎很不经意地问道：“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你怎么问这个？”
“你堂弟似乎很讨厌他，既然讨厌，为什么又带在身边？”
段烨霖当他是同情心泛滥，往床上一躺，解释道：“还记得战舟那刚过门就死的妻子吗？”
“丛薇？”许杭依稀记得这个名字。
“嗯，那是她弟弟，丛林。”
当初，丛薇和段战舟的婚事，虽然有父母撮合的影响，可也是段战舟自己去向参谋长求亲，让他把他干女儿许给他。按理说，段战舟至少也是深爱丛薇的，丛薇既死了，他即便不善待她的家人，也应该不至于欺负他的弟弟。可是从刚才看，段战舟对丛林简直是深恶痛绝。
看出许杭的不解，段烨霖叹了口气，继续说：“因为丛薇，是丛林杀的。”
何其耸人听闻！
许杭睫毛颤了一下，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扑朔迷离的故事：“他杀了他亲姐姐？”
“是，事后问他动机，他只说是因为喝醉了，可是那天他根本没喝酒。战舟本来想杀了他的，可是丛薇临死前的遗言再加上参谋长的偏袒，硬是护下了丛林。当时这事闹了很久，战舟的脾气你也知道，所以最后，丛林虽然活下来了，但被罚吞碳以作警告。嘴边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喉咙大概也烧哑了。现在人虽然活着，战舟把他放在身边当下人一样折磨他，算是种发泄吧。”
这故事真是匪夷所思，而且中间太多说不通的点，许杭总觉得很奇怪。
看着这家伙拧起来的眉头，段烨霖忍不住吻了吻，然后抱着许杭一倒，堵上他的嘴。吻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他的事我都不管，你也别想太多了。”
错开一点角度，再度吻下去，一直吻到许杭脸有些憋得发红才停下，埋在他胸口喘气：“过些时间，我要出趟远门，你照顾自己。”
“嗯。”许杭从不问段烨霖去哪里，去做什么。
段烨霖用嘴咬开许杭的衣扣：“我去蜀城。”
许杭浑身僵了一下，段烨霖啃咬他的锁骨，啃完又舔：“你想要什么特产？”
好久好久的沉默，沉默到段烨霖以为许杭出神了，于是在他胸前咬了一下，许杭轻哼一声，然后才开口：“没有。我什么都不需要。”
段烨霖笑了笑，和许杭一起裹进被子里去。
翌日晨起的时候，推开门就闻到院子里新开的芍药香，蝉衣捧着一盆从院子里挖出来的芍药，很高兴地进来说：“当家的，今年绮园芍药开得可好着呢！”
那芍药怒放姿态，粉黄相间，正是钗葶抽碧股，粉蕊扑黄丝，果然比往年的要不错，许杭低下身子闻了闻：“贺州的气候，能开出这样的芍药，已经是难得了。”
蝉衣把花盆摆在屋子里：“我是没见过比这更好的芍药了，当家的见过？”
“蜀城的芍药，是最好的。一花两色，品类也多，有鹤落粉池、贵妃出浴、冰山献玉……花开满城的时候，比丹桂还香得多。”许杭如同陷入回忆一般，脸上浮起笑意。
“被您说得我都心里痒死了，哪个时候定要亲眼去看看呢！”
许杭眼神马上就寂寞下去：“看不到了…已经没有了。”
蝉衣还没来得及问许杭为什么，就见段烨霖带着段战舟从外走来，就赶紧先布餐去了。
段战舟连连打着哈欠，好似昨夜没睡好。
段烨霖说他：“怎么，你莫不是认床？”
“认床倒不至于…”段战舟擦了擦眼角，对许杭说，“你这房间的门是不是有问题啊？明明我昨晚都关好了，早上起来一看还是开的。”
许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哪个房的门？”
“什么哪个，不就你分给我那间么。”
啪的一下，段烨霖拍了段战舟的后脑勺：“让你睡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等他们二人去餐厅里用早点的时候，许杭预备先去药堂，路过正厅，就见丛林站在厅堂中央，看着那副浴火飞燕图出神。
他高高的领子边缘还能看到皮肤上一点青紫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丛林转过身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里头有很多说不清楚的意味。
“你是自愿还是被迫？”许杭蓦然出声。
听到许杭的问话，丛林勾着唇笑，给许杭行了一个礼。然后从怀里拿出用完了的那盒雪花膏放回许杭的手里，再行礼，擦身往外走。

第35章
大概是昨天晚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所以总要付出点什么做个代价。
第六感告诉自己，今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是许杭刚进药铺锁就坏了的瞬间，他脑子里蹦出的预兆。
一上午平平静静地度过，到了中午，来了个‘贵客’。
贵客就是段烨霖，他拿了一个屉笼到药铺里来，许杭一见着他，就往后堂走，段烨霖也跟着进去，把帘幕放下。
一直走到了小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许杭问道：“今天怎么过来了？”
段烨霖在桌上放下那个屉笼，带着笑容说道：“给你带了个礼物。”
礼物？不过年不过节，哪来的礼物？带着这点好奇，许杭掀开了屉笼的盖子。
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内里是一碗汤，汤色澄清，躺着几枚鱼丸，珠圆玉润，呈半透明的玉白色，汤面上飘浮着青葱头，一看就很有食欲。
鱼丸不是贺州城的小吃，而是蜀城的小吃。
看清楚的瞬间，许杭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同石化。
段烨霖将汤端出来，拿勺子舀了舀，笑说：“你啊，从不告诉我你的生辰，你自己也不过。昨日我问蝉衣，蝉衣说你也从未提过，只是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说想吃鮸鱼鱼丸汤。我想或许今天就是你的生辰，所以我特地请人在贺州城里找了个祖籍是蜀城的老人家，请她做了一碗。你尝尝看，即便今天不是你的生辰，也只当尝尝鲜。”
其实事实远没有段烨霖说得这么轻松，贺州离蜀城远得很，哪里那么好找会做的人？他甚至请人去周边的县市多番打探，才终于找到一个，连夜高价请人坐火车来，只为做这一碗汤。
他只想让许杭高兴，想弥合他们之间由于错误的开始而划下的沟壑。
打了一勺汤，吹凉，放到许杭的唇边：“来，张嘴。”
此时的段烨霖难得缺了点眼色，他没发现从一开始，许杭的脸色就很不对劲，甚至愈发地难看。他盯着那碗汤的模样，就像在看一碗毒药。
许杭没有张嘴，略微往后撤了一点点。段烨霖不解，往前又递了一分，还说：“不烫的，再不吃就凉了。”
许杭终于拉下了脸色，手上用力一打，把整碗鱼丸汤打翻在地！
瓷碗砸在地上，登时就碎了，有几块小瓷片骨碌碌滚很远，汤汁甚至溅脏了两个人的裤腿。
段烨霖手里还拿着汤勺呢，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又把眼睛从地上移到许杭的脸上，就好像许杭打碎的不是一个碗，而是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
许杭转身要走，段烨霖一把摔了勺子把人扯过来：“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吃。”
“我不是三岁稚子，你这理由骗不了我，”段烨霖手上用力，逼他看着自己，“你对我有哪里不满，我哪里做错了，说出来就是了！”
许杭一副怏怏的懒散：“不，你哪里都没错，是我不识好歹。”
“许少棠！”段烨霖终于是破功了，狠狠把人掼到墙上，挂在墙上的药包都落到地上。
如果可以，他真想撬开许杭的天灵盖，看看里头装着些什么。每次和许杭的接触，于段烨霖来说，就像是战场上踩地雷区一样，踏错一步就炸得灰飞烟灭。若是真的地雷，他反而很有把握，可是许杭……难猜多了，无迹可寻。
正面应对着段烨霖的怒火，许杭笑得很讥讽，然后动手脱自己的外衫，段烨霖诧异：“你干什么？”
许杭道：“你不是每次生气都会这么做吗？这回我主动一些，省得你动手。”
他真就一颗一颗扣子解开，段烨霖一把按住：“你别用话糟蹋自己，把我说得像个强奸犯一样。”
“哦……”许杭状似恍然大悟，眯着眼睛道，“原来，你不是啊？”
咚的一下，是段烨霖的拳头砸在墙面上的声音，那墙很粗糙，上头还有细小的砖石颗粒，段烨霖的手关节上一下子就出了血。
两个人彼此不说话，久久沉默。一把火好似在段烨霖头顶烧，又如生吞了岩浆一样，从里到外都是蚀骨的火气。他死命往下压，死命压，直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能够降下频率来，他才开口。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而已了？”
许杭也稍微从自己的气头上降下来一点，于是说：“你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而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你不习惯可以不来受气。”
“我不希望和你恩怨相对，我也不相信这样你心里就会很舒服，许少棠，何必呢？”
“那你就别做多余的事。”许杭偏到一边去。
“可你也得告诉我什么是多余的事！四年了，你从来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也不说，只有当我触了你的逆鳞你才会像刺猬一样扎我满手的血！无论你经历了什么，过往多么残忍多么不堪入目，我都能接受，可是你不说，我能怎么办！”
段烨霖从后槽牙里挤出这句话，一看就知道，他憋了多久。说完以后，他很明显地长长吐了一口闷气，眉宇也纾解了不少。
他把头抵在许杭的额头上，压低声音：“如果我想查，你对我而言就是透明的。可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是你最大的忌讳。所以，我愿意等你亲口说。可是你，你不能一面什么都不告诉我，一面又责备我的无知，明白么？那我现在再问你，你愿意说么？”
一开始说到会查的时候，许杭的十指紧紧抠了一下墙面，等段烨霖说完后一句，他才慢慢松开。
大概是这番话，终于撬开了固执倔强的贝壳的一点点缝隙，许杭的语气也终于软了下来，他闭着眼睛，轻轻说：“段烨霖，你能不问吗？”
他还是拒绝，还是没能接纳。段烨霖有些灰心和失望。
地上的鱼丸已经凉透了，段烨霖踏着它走了。
好一会儿之后，外头的药徒才战战兢兢进来瞅了一眼，试探地问：“当家的，您、您是和段司令拌了嘴不成？他走的时候那脸色黑的啊……哎呀，这儿是怎么回事，我来收拾一下吧！”
“不必了，我来收拾吧。”许杭摆摆手让他下去。
他拿起地上的一块鱼丸，放在掌心里，最后握紧了拳头。
当日回金燕堂，晚膳的桌上少了一副碗筷。
段烨霖走了，离开贺州城出公差去了。许杭听蝉衣这么说的时候还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段烨霖和自己是说过的。
不过四年来，不打招呼就走，还是头一次。
他大约是真的生气了，许杭心想。

第36章
鹤鸣药堂最近出跌打损伤的药占得大头，就连胡大夫也说，怎么近来摔胳膊断腿的愈发多了？
后来细细一问，是城里兴起的打擂引出来的。
打擂台就是比武，不过这玩意也分三六九等。上等的打擂，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武馆出来的顶级武人，公开下战书，公开打斗，大家点到为止，绝不出人命；中等的呢，略次一些，是一些新出头的小武馆，为了打名气而设，自然损伤居多；最次的就是黑擂台，只要报名就能上台，这种擂台多和赌坊连在一起，为的就是以命赌钱，上台的人大多要签下生死契约，划清责任。
这事，说起来并不合理，可是民不纠官不察，就那么在灰色地带里混着。
这一日，许杭刚刚在药堂里坐定，袁野飞也似地从外头冲进来，气喘吁吁地抓着许杭的手就往外跑：“快！快和我救人去！”
许杭没反应过来，就被袁野拽到了一家黑擂台去。这地方是一个废弃仓库改建的，顶上还用的是茅草屋顶，地上是坑坑洼洼黄泥地，里头人头攒动，呼吸浑浊，简陋而肮脏。
在里头的人大多都穿得破旧，擂台一边是设着赌桌，台上打擂的人名字写在上头，各自都押着不少钱。
许杭到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小褂的大汉，正被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踩着胳膊，狠狠碾压，大汉发出凄厉的叫声。
袁野冲上去就把那男人推开，然后把那汉子扶起来。许杭蹲下，隔皮截肉一点，就说：“骨折了，得先赶紧接上！”
于是冲着人群中一喊，有人好心递了两条短木板上来，许杭撕扯下自己的衣衫下摆，双手飞快卡住那人的胳膊，咔嚓咔嚓，两下，断骨先接上，再上了夹板。
绑好以后他对袁野说：“暂时先这样，得赶紧送药堂去！”
袁野把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把人支起来就往外走，没想到却被那个男人拦住了。
“谁准许你们走了？我还没有打完。”男人一开口，就听出他浓浓的口音了。
这不是中国人，是日本人。
“他已经认输了，你已经赢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袁野怒道。
“不不不，我和他签的生死契，谁死了，才算结束。”那人笑得很恶心。
“这擂台本就不合法，你要是再闹出人命来，麻烦的是你。”
日本男人哈哈大笑，然后很鄙夷地说：“你们中国的武术，打不过我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精神，现在输了，就说这种话。就算闹出人命怎么样，你的法律，于我无效。”
身上扛着的那人进气少，出气多，袁野怕给他耽误了，便说：“让开，我懒得和你废话。”
日本男人想了想，果然就让开了，只是他们刚往前走一步，那男人就伸出脚绊了那个大汉一下，连着两个人重心不稳，倒在地上。日本男人又一脚踩在许杭刚刚包扎好的地方，就听木板断裂掉落，大汉一声凄厉喊叫：“啊！！！”
日本男人笑着碾压了几下才挪开脚，假惺惺说: “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的。”
袁野瞪大了眼睛：“你！”
这时候，突然觉得膝盖上一疼，日本男人猛地把脚一收，低头一看，上面插着一根金针，他把金针拔出来，就听许杭清冽的声音：“这里是中国，不是日本，还轮不到你放肆。”
日本男人很生气，转头一看，许杭个子小小，身形瘦弱，就嗤之以鼻：“怎么，不服气就上台打，如果我输了，我也可以任你们处置。”
袁野生怕这男人会动手，连忙站起来护在许杭前面，如母鸡护雏一般：“请别太过分！”
谁知那人猛地抓住袁野的衣袖，然后侧身来了一个过肩摔，袁野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背部狠狠砸在地上，激起灰尘飘起！
日本人摔完，拍拍手，耸耸肩，很做作地说：“哦，抱歉，我这条件反射，你没事吧。”
神情语气，贱得让人牙痒痒。
许杭冲上前去，扶起袁野，查看他是否有恙：“没事吧？”
袁野咳嗽两声：“咳咳……嘶…没事，应该只是破皮了。”
这时又听那男人在背后喋喋不休：“支那人就是支那人，东亚病夫，一点力气都没有，啧啧……”
在场的人，凑得近的脸色都有些青，如果这人是个汉奸，估计大家就冲上去打了，可是他是日本人，没人敢上去做这种事。
许杭面色铁青，跟着袁野继续把刚才那个大汉的伤口处理一下，对那日本人的话置若罔闻。
但是他们不回答，却更加助长了日本人的嚣张气焰，他甚至走到门边，靠在一边门上，另一只脚架在另一边门框上，嚣张地说：“想走，就从这下面走。”
胯下之辱，看来这个日本人还懂得不少。
袁野捏紧了拳头，目光如能喷火。许杭冷冷看他：“你再不识相，小心会后悔。”
“你们中国人说话的本事，比手上的本事好多了，”日本人很流氓地指指自己的胯下，“要么你不跨过去，用嘴也行。”
许杭没吭声，袁野却想炸了：“你把嘴巴放干净一点！”
日本人丝毫不知检点，反而火上浇油：“有什么不对的？你们国家的女人在我们的慰安所里，不过现在看来，不止女人，就连男人也像女人一样。”
“你再说一遍？”许杭轻声开口，嘴边是一点绷紧的危险。
“怎么了，生气了？”日本人猥琐笑笑，甚至想伸出手去猥亵地摸许杭的脸，“生气的样子，也像是发情的女人……”
他话还没说完，变故就来了。

第37章
看起来一直很没威胁感的许杭突然猛地上前，拿住日本人的一只胳膊，带着寸劲往下一摁，腿在他膝弯处一扫，那人狠狠地跪趴下去。
虽然没料到开头，但是有武术底子的他本来赶紧翻身起来，可没想到许杭的动作像是闪电一般，迅雷不及掩耳，等他看清的时候，许杭已经单膝压在他胸膛之上！
胸口的空气一下子被挤出去，撞得人眼前一黑，日本人这才意识到，他这一下，是顶在关键地方，大约就是中国人说的穴位之上，惹得他手脚发麻。
更要命的是，许杭的手立刻拿起方才断裂的木头，尖头对着日本人的脸，直直就要插下来！
那眼神、那动作，丝毫没有半点犹豫！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一下子让日本人灵魂出窍般慌张，整个人定在原地不敢动！
就在那木头要扎上去的一瞬间，袁野吓得大喊出声：“许杭！”
恍如惊天回魂，许杭眼神一亮，手也偏了一下，错开一点角度，贴着日本人的脑袋插在泥土地上。
只差一寸，就出人命了。
饶是如此，仍有一点头发被削掉了。日本人满身冷汗，好像从鬼门关刚回来，衣服都湿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自以为是的表情，被一种惊恐彻底取代。
许杭再度拿起木头，捏着日本人的下颚，把沾着泥土的木头塞到他嘴里：“中国人，你惹不起。”
日本人等到那种窒息的死亡感终于消失了，才后知后觉地吐出嘴里的东西，对着许杭一行三人的背影骂骂咧咧：“你…咳咳咳…你们竟然敢侮辱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你们站住…”
这时人群里终于站出了一个人，声音铿锵有力：“健次，够了。”
许杭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而这女人就是在佛堂见过的那个。没想到，她也是日本人，只不过她的口音一点也听不出来，长得也很像中国女人。
叫健次的那个男人十分不服：“慧子！他们这是……”
“闭嘴！”慧子脱下手套，狠狠打了那个男人一耳光，五个印子印在他右脸颊，他刚把头转回来，慧子反手又是一耳光，“真丢脸。”
健次心有不甘，但是低下头去，仇恨地看着许杭。
慧子打完了，又把手套戴上，走到许杭面前：“这次的事情就是个意外，两位先生请走吧。这点钱，就给这位受伤的先生看病用吧。”
许杭没接：“不必了。”
回到鹤鸣药堂之后，许杭让药徒去给小铜关报信，令乔松去查封了那些黑擂台。至于那个大汉，许杭让专治骨的李大夫给他左腿右拉了一会儿，再送他几包活血止疼的药，听他千恩万谢许久，就把人送走了。
袁野也在那儿涂着点药，因为伤在背上，所以他脱了上衣，等药干透了才能穿。他仍在想刚才的事，于是忍不住说道：“没想到，你还有两把刷子呢。”
许杭捣着药：“只是那个日本人没准备罢了。”
袁野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帮了我大忙。”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袁野穿起了上衣：“哦，不是查都督的事情吗，到处都没有线索，我想去一些平常忽略的地方，或许会有发现。”
许杭把药倒在瓶子里：“你对都督的事可真上心，查出什么线索来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凶手一定还在贺州城里。”
“为什么这么说？”
“这首先不是激情杀人，而是预谋杀人。阮小蝶从来没有出府过，能与她一起做这种事的，一定是与她能够常来往的人，再者，插金钗这么有仪式感的举动，一定有一些对凶手而言很重要的意义。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我的一个感觉罢了。”
许杭点点头：“那祝你能早日找到凶手。”
背上的药干了，袁野穿起了衣服，系扣子的时候才想起来，“刚才那个女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日本女人，会出现在中国，肯定是个大人物。大约报上见过也不一定。”
“最近日本上层想和军阀合作，所以不少日本特务和政官都在各方游走，军统刚来，日本人也来了，这贺州以后可要不太平了。”
许杭把药递给他：“这个，就是你们该头疼的事情了。”
离开鹤鸣药堂，袁野坐上自家的车，头靠在椅背上，久久沉思。
他脑子里一直轮回着黑擂台的那一幕，许杭拿着尖木头，宛如阎王罗刹的气势，一瞬间溢于言表的杀意让他无法遗忘。他相信，许杭的动作不是出于愤怒才会发挥地那么好，何况，那个叫健次的日本人，既然敢在擂台上叫嚣，也一定是个练家子。
一招制敌，至少得有真功夫的。
那不是平常的许杭，可是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说，那才是真正的许杭。
袁野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惊人的猜想，就连他自己也被这个猜想给吓到了，连连摇头，自觉不可能。
这时候驾驶室的司机转过头来，笑得露出了虎牙：“少爷，去哪儿？”
“小井？”袁野很惊喜，“你怎么来了？”
小井是袁野保姆的孩子，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小井瘪瘪嘴：“少爷你不厚道，回国了也不跟我说，这不是老爷这次来贺州，我就跟着来了，以后有什么事吩咐我就行！”
“那你可真是帮大忙了，以后可辛苦着呢。”
“没问题呀！”
小井问他去哪里，袁野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最后报了一个地名。

第38章
都督府此刻已经是辉煌不再，门可罗雀了。甚至门口贴着封条，很多人觉得忌讳，哪怕路过门前也躲得远远的。
袁野还想来看看，有什么遗漏的证据。他必须承认，自己对许杭有点怀疑，许杭一定知道一些更多的事情。
一面他觉得怀疑自己欣赏的朋友很可耻，一面他又实在忍不住往这方面想。因为许杭露出凶相的那一瞬间太震撼了，让他不由自主地存疑。
来到都督门前，他伸手正想撕下封条，就听见有人在叫他：“袁先生？”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鹅黄洋裙的女人，女人走上前，笑得温婉：“真的是您，您好，我是顾芳菲。”
袁野记得他，在都督寿宴上，他扶过顾芳菲一把，于是很绅士道：“顾小姐，您好。”
顾芳菲显然很开心：“一直都很想谢谢先生呢，上次你来家中我却不在，为此我惋惜了很久，今天请一定给我这个请您喝咖啡的机会！”
正好离都督府不远就有一家洋餐馆，索性袁野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的，便说：“该是我请客才对！”
两人在餐馆里落座，两杯咖啡热腾腾端上来。这里环境很优雅，小提琴手拉得曲子悠扬动听。
先开口的是顾芳菲：“袁先生还在查都督的事情吗？”
“是啊，这事陷入瓶颈。”袁野加着方糖。
顾芳菲脸上浮着一种颇有内涵的笑，袁野看出来了，便问：“顾小姐有什么看法吗？”
“看法倒谈不上，只是……我一向不耻都督的所作所为，虽然以杀人作为报复的手段也的确不对，可这件事，我还是站阮小蝶的。”
袁野听完，也笑了笑。顾芳菲面有疑惑：“袁先生可是觉得我说错了？”
袁野忙摆手：“不是的，其实这就是法治和人情的不同罢了。我在英国遇到一个事情，小姐有兴趣听一听吗？”
“愿闻其详。”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个私自制造毒气的化学家，为了验证自己的作品效果，而在一辆公车上投毒，虽然他的作品还不算成熟，但是最后还是引得一人死亡，十八人终生伤害，情节恶劣。此事一登报，民怨沸腾，所有人都请求法院处死这个化学家，你猜，结果是怎么样的？”
顾芳菲想了想：“难道这样还没能处死他？”
“他的辩护律师据理力争，最终给他免了死刑，判处终身监禁。民众不服，甚至有人在结果公布之后，庭外殴打律师，最后警察出动。法院大惊，由法官出来解释，那番话，我印象很深刻。”
袁野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法官说，法律就是法律，作出终身监禁的判决是因为法律规定如此。如果民意可以改变判决，那么法庭、法律、法官甚至警察、政府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会努力争取法律的改进，但膨胀的民意就是暴乱。”
顾芳菲深深地颔首，她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所以，都督死得不冤枉，但是却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阮小蝶可怜之处，就在于这个世道还不够公平。”
“其实，如果是我，我也会想办法为阮小蝶争取一条生路，但是我希望该处理的事情能够以正当的手段去解决。”
顾芳菲用手支着下巴：“我很欣赏先生的观点。”
袁野此时略皱皱眉，然后帅气一笑：“总是你先生小姐地叫来叫去好像很生分，不介意地话，我们就以名字相称？”
“当然。”
两个人嬉笑着聊了一会儿，这时有个穿碎花裙、提着花篮的小姑娘走过来，脆生生地对袁野说：“先生，买朵玫瑰给你女朋友吧？我这玫瑰花都还带着露水呢！”
这一声女朋友可把顾芳菲的脸色都说红了，赶紧出声：“小妹妹，我们不是……”
“你这花多少钱一朵？”袁野很和善问道。
“五个铜板。”
“篮子里有多少朵？”
“还剩8朵。”
袁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元给她：“我都要了。”
小姑娘捧着银元，很惆怅：“我…我找不开……”
“不用找，都给你了。”
小姑娘大喜若惊，连连鞠躬：“谢谢先生！先生您真是个好人！”她掀开布，想把花拿出来，可是想了想，还是把整个篮子递上去：“您给的还是太多了，这样吧，我把这个篮子也送给您，这是我母亲编的，可结实了！”
袁野揉揉她的头发：“好，我家可正需要呢。”
等着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走远了，袁野就把篮子推到顾芳菲面前：“这玫瑰确实不错，我就占个便宜送给你，你别嫌弃。”
顾芳菲哪里会嫌弃，袁野这一番举动，既贴心解了小姑娘的围，又让顾芳菲心里暖了一阵，实在是难得的高情商。
她见人无数，回国以来，既看过杀伐果断的段司令，也见过无恶不作的汪荣火，还认识了孤僻清冷的许杭，却觉得像袁野这样的谦谦君子最让人如沐春风。
于是拿起一株玫瑰，将它轻轻折断一点茎杆，插在高高盘起的头发上，顾芳菲问道：“合适吗？”
袁野点头：“好看。”
将手从头上拿下的时候，玫瑰上有一根忘了被除掉的倒刺勾了顾芳菲的指甲一下，顾芳菲略有感觉，看了手指一眼，果然食指处的指甲上有一道划痕。
“嗯？”她轻轻出了一声，袁野忙问：“可是受伤了？”
“没有没有，只是指甲油被划花了。”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无事，她还在袁野面前亮了一下，谁知就是这一眼，让袁野的眼睛顿时放出一点精光来。
“你们用的这蔻丹，都这么容易划花的吗？”
顾芳菲略叹气：“可不是，尤其是最近新出的那几款，颜色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不牢固了，我这不需要做什么活儿的人，一天下来也得回去补一次，脱落地厉害呢。”
袁野提了个要求：“能借你的手给我看一看吗？”
虽不知袁野此话何意，顾芳菲犹豫着还是把手递过去，袁野低头一看，指甲上的蔻丹都已经被划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轻轻一搓，更多的碎片就如粉末状脱落下来，落了袁野满手。
“我知道了！”袁野陡然出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下毒的手法，原来是这样！

第39章
小铜关的实验室里，法医忙碌的身影来来去去。
几个钟头以后，陈生拿着报告走出来，袁野连忙站起来，就听陈生肯定地说：“你猜的是对的，阮小蝶房间里那瓶蔻丹油有大量的朱砂！几乎可以说那就是用朱砂做的蔻丹油！”
袁野以拳击掌：“总算是破了一个难题。”
被袁野从餐馆拉到都督府再拉到小铜关的顾芳菲这下才算听明白了：“哦，所以你火急火燎的，就是因为猜到了都督是怎么中毒的？”
“是。管家说，阮小蝶即便亲手做东西，都会有人看着，那么毒要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进去，怎么做到的？蔻丹，我们这些男人怎么会知道女人的蔻丹这么容易脱落？只要轻轻用指腹一蹭，朱砂就会沾在手指上，阮小蝶利用这一点，无论是做膳、倒茶、添菜甚至点烟加鸦片，都是下毒的手段，而且她一个琵琶女，手指最为灵活，稍微遮掩一下，一定不会让人察觉。”
顾芳菲十分惊诧如此迂回却又如此精妙的杀人手段，但是她转念又一想：“可是这样，也只是确定了阮小蝶的凶手身份，于追踪她的去向无益。”
陈生急着要把报告递交到调查组去，听了顾芳菲的疑问便笑道：“谁说没用，有了这铁证，至少这案子就能结了，大家也就能休息咯！”
袁野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揉着眼睛，陈生一走，他就对顾芳菲说：“今天幸亏你给的我启发，看来你真是我的福星。”
顾芳菲哭笑不得：“反正我是一头雾水，不过能帮到你，我就认了这个功劳吧。”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袁野的脸，把袁野看得有些诧异：“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很心细，探案组的人忙前忙后，还不如你慧眼如炬。”
“嗯，我也觉得他们没了我，真是亏大了。”
两人相视，皆捧腹大笑起来。
他们二人这边正为案情有进展而欢喜，殊不知另一边，拿到最新报告的调查组高层，将这份文件移交给军统的时候，得到了最新的指令。
军统的房间内，袁森脸色沉沉如雾霭，灯也不开，只有窗外漏进来一星半点，反衬得他格外渗人。
“马上结案，凶手就是阮小蝶，然后封漆，让这事盖棺定论。”
不容置疑的命令让所有人紧张了一下，调查组面面相觑：“这…段司令还在外…”
狠狠一拍桌子，声如洪钟：“就是趁他在外！笨！”
“是是是！我马上去办！”
一群人鱼贯而出，不敢再有半刻的耽搁。袁森在一室的幽暗里，眼神狠辣毒挚，死死盯着案头上的那支金钗。
有些事情，就该呆在黑暗之中，永远都见不得光。
————
见不得光的还有一件事，不过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
又到深夜，丛林在房间里，他静静给自己洗好澡，端坐在床上，俨然一副要就寝的样子。
然而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躺下去，直到门被推开。
来了。他心里暗道。
没等那人动作，他先脱掉了自己的上衣，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一会儿撕扯掉的衣物可能会勒得他皮肤擦伤。
果然那人就如狼似虎般翻上榻，一把摁住他的脖子，张开嘴就咬住了丛林的肩膀，血液一下子就溅出来。
疼痛是无法习惯的，但是耐力是可以磨练的，至少现在，丛林可以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发声音。
因为他知道，更疼的在后面。
以前床笫之间，他都觉得自己如一锅沸腾的水，热腾腾地撩拨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今天依旧如此，甚至频频的冲撞都令人迷失神志起来。
他腰背颤抖剧烈，好像脉冲一般，整个人绷紧，有时候如坐在云端，有时候如坠入油锅，热与疼是交替的。
丛林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血液会沿着腿根留下，他的眼前世界会开始晃动，他会出汗，他会呼吸急促，他会紧紧揪住床下的被单，一直到最后，他会觉得熔浆在身体里灌溉，然后他从死里逃生一回。
他以气音出声：“战舟…快点结束…”
结果是反被压在地面之上，碎片把自己割出各种伤口，紧接着是猛的一疼，头发被人揪着往后仰，不得不抬起下巴。
“放…放过…”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跟着话音的末尾，是自己的耳朵被狠狠咬了一口。丛林看见虚掩的门外那片小小竹林，竹竿上是春夜的水珠，让整根竹子看起来都湿漉漉的，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
“战舟……疼……”
竹茎因风而剧烈地抖动，然后水珠就成群成群地掉落下来，滋润在泥土地里，潮湿了一片。可是那成精的竹子啊，竟然不顾土地的滋养，生生往外拔，带出一圈土，又扎回去，深入地下深处，让整片大地瘫痪。
从剧痛里面，生生长出了芽，逼出了一点欢愉。丛林的头一下子偏到左边，一下子又偏到右边，竟是怎么样都不会舒服，只能瑟瑟缩缩，可是这么做又会被强硬打开。
门外的竹子坚挺的，顽固的，始终深耕于泥土之中，彼此都因为深深契合而战栗不已，而兴奋激动。竹叶哗啦啦哗啦啦地抖动，是意乱情迷的舞蹈。
丛林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可是下一刻，一个毫不客气地巴掌带着呼啸之戾气，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狠狠打醒！
终于他开始慌张，挣扎变得剧烈起来，他竟开始用指甲挠他的胸膛，当然就被无情地反剪在身后，压得巨疼，随即另一边脸上又被扇了一巴掌！
如果他的喉咙能像正常人一样发出清脆的叫声，那么此刻一定有凄厉的惨叫传出来。
无助的结果是妥协，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因为在铺天盖地而来的情欲和横冲直撞的躯体面前，他是个败兵之将，只剩下被碾碎成渣的结果。
反抗无果，就闭上眼睛吧。
再次睁开却是天亮了。
明媚的光线让从林闭上眼睛，房间里依旧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还有满地狼藉和满身新伤。
他光裸着身体收拾的时候，发现书架上一本书掉了下来，是一本白居易的诗集，翻到其中一页上。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他扯出一点凉薄的笑意。
真应景啊。

第40章
天气渐渐暖起来了，蝉衣早上坐在小板凳上做针线活的时候还念叨起来：“司令都走了七天了……”
说来也巧，今儿正是段烨霖回来的日子，也是段战舟一行人预备搬出绮园的日子。
许杭原本是不想去火车站的，只是段战舟连推带拖，最后没办法只能跟着去了。
火车站里没有别的人，这趟火车是专供军人用的，站台上除了段战舟、许杭和丛林，只有远处站着一排兵。
随着一声拉长的汽鸣声，轰隆的火车声势浩大地驶入站台，许杭看着那滚滚车轮掀起的尘土，就想到自己当年风尘仆仆从蜀城赶来的情形。
一样的行程，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有好几节车厢都是空的，段烨霖的车厢在中间，因此火车进站仍然驶了很久很久还未停住。
许杭立定站着，只是看着火车出神，大约是太过于放松，以至于有一双手绕到了他背后他也没发现。
突然一阵猛推力从背后传来，许杭往前一扑，几乎要撞在行驶的火车上！
段战舟这时候正巧扭过头去看着远处，听到一旁许杭的低呼，吓得忙伸出手去，却暗道距离太远赶不上。若是撞了上去，滚入轨道之中，必回绞入车轮与齿轮间隙，无法生还！
千钧一发之际，许杭本想以壮士断腕之心，以胳膊去挡冲击力，至少换得安全，却被另一只细瘦的胳膊准准地拉住了胳膊，将他往回一拽！
许杭只差一寸就要撞上火车，又受了这来回猛力，一时不稳，跌坐地上，幸好背后那双手还接着他。
“许大夫，可不能太出神呢。”一个低哑如破旧烟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许杭从没有听过的难听嗓音，如果有恶鬼，那恶鬼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了。
这音量唯有二人之间才能听到，许杭偏过头，就看到丛林那张如小丑一样的脸。
“你不是哑巴。”许杭心脏猛跳，也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丛林扯出一个笑脸：“你我都是伪装人。”说完这句话，丛林就赶紧收回手，退到一边假装乖巧地站好。
段战舟这时才走上来，把许杭扶起来：“你没事吧，怎么好端端摔了？差点没把人吓死，你要是死在这，我哥不得直接把我拿去卧轨！幸亏这一下有人站你身边！”
许杭用余光扫了丛林一眼，然后掸掸身上的灰：“没睡好，有点晕。”
他不会供出丛林，是因为他已经明白了丛林的意思。丛林是在警告自己，如果许杭把之前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他就会下杀手。
至于后面那句的深意，究竟是故作探究，还是真有底气，尚且值得推敲。
至少他已经明白，丛林不是暗箭，而是一匹明狼了。
火车越驶越慢，最后像匹老马，长长吐了一口气，彻底停住了，车门缓缓打开，鱼贯而出一队的兵。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才是段烨霖，他脸上胡茬长了一些，也略黑了一点点，他大概没想到会看到许杭来接自己，眼眸瞬间亮起光来。
段战舟上去和他对了个拳，看出他那点子小表情，便得意起来：“怎么样，弟弟我是不是很体贴？”
“行了，给你能的。”段烨霖一边嘴上打击他，一边笑着脱下自己的披风扔到他手里，然后走到许杭身边，“怎么来了？”
走了七天，也算是和许杭冷战了七天。这几天段烨霖冷静下来也就想，罢了，许杭这样的性格他又能怎样呢，打不得骂不得，他只能受着。
在蜀城的时候，他遇着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酒后聊了一点男女之情，那个已经成家的老同学便拍拍段烨霖的肩膀，说，夫妻之间要想长相厮守，关键在于一个忍字。你不能娶了她又嫌弃她这儿不好那儿不好，而是要包容她。
话是简单，理儿可真。天底下好脾气的那么多，偏偏他段烨霖只相中这一个，那还能不忍着点么？
许杭咳了两下，说：“回来了就赶紧回去吧，站着这儿呼吸尘土做什么？”
这已经算许杭很好的邀请了。
“不生我的气了？”
许杭反问：“难道生气的不是你？”
“好吧，是我、是我。”
段烨霖牵起他的手便往车停的方向走，走了一点距离，许杭偷偷回头一看，似乎是丛林离得段战舟太近，又惹了他的厌烦，正被他狠狠责骂。
后来车队出发的时候，丛林一个人被丢在火车站，段战舟不让他上车。
滚滚灰尘之中，他垂下的额前碎发，挡住了他心事重重的眼神和深沉的脸。
坐在车里的时候，段烨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不过放在手里，犹豫了很久也没有拿出来。许杭眼尖看见了，便说：“是给我的吧？”
“是。”
上次鱼丸的事情还让人心存芥蒂，段烨霖只怕这次又是重蹈覆辙。
“香囊？”
“是。是芍药花干做的。”段烨霖递出去给他，“上回你和蝉衣说的话，我听到了。我想你可能很怀念蜀城的芍药，所以我这次去特意找到了一处芍药园，这是最好的品相晒成的。你若是不喜欢，就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搁着……”
他正说着，许杭就将那个香囊系在了衣襟上。因为那个香囊是白色缎绫福寿纹，不张扬也不俗气，很称他。
就小小一个举动，让段烨霖心里似被温泉浸润过，连日来的疲惫也消失不见。他甚至顾不上前头司机还在，对着许杭的唇就吻了上去。
怕许杭不悦，他不敢吻得太过分，也不敢吻得太深入，只是里外草草巡了两圈就出来，用手背擦掉水迹，又端正坐好。
段烨霖又想到那个老同学说的另一番话了，小别胜新欢，果然不差。
他只是希望，这‘新欢’的时间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41章
军统袁森的夫人娘家是贺州人，所以在贺州也有一处府宅。
此时的军统府里，袁野怒气冲冲地跑进袁森的卧室，一推开门就责问：“爸，你怎么能让人结案？！”
袁森刚起床，人还在床上坐着，看见袁野这副模样，摆出严肃面孔：“没大没小，也不知道敲门吗？”
袁野冲到他面前：“我之前就问过你，你不说，现在你又这么草草结案，你一定要告诉我，这其中你究竟是什么角色？”
“小野！”袁森怒视他一眼，“你这是在把你父亲当做犯人审问吗？”
在盥洗室的袁夫人听到争吵，走出来当和事老：“哎呀哎呀，你们爷俩多早晚才能见一面，能不能少说两句，让我这老太婆多活两年？老袁啊，这孩子一向就是好奇多问，你呢，总是不肯好好跟他说，一家人别吵架，有什么话好好讲。”
袁森闻言，脸上和缓一点，走过去拍拍袁野的肩膀：“小野，这官员之间的事情，有时候没那么简单。这看起来像是一桩杀人的案件，可是谁知道里面牵扯了什么利害关系？我让这件事赶紧翻过去，就是不想让它再发酵出更多的事件来。”
“若真如你所说，你偷偷让人查又是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谁让你进我书房的？！”袁森噎了一下，脸色再变。
“所以，你果然有事瞒着我。”袁野斩钉截铁，“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袁森眉间皱起川字：“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不容翻案！你也不许再查！听到没有？”
袁野意味深长地看了袁森一眼，一言不发，离开了卧房，气得袁森在后面跳脚，袁夫人一个劲地安慰。
出了袁府，小井看见袁野怏怏不乐，连忙迎上去：“少爷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袁野张了张嘴想说，可是小井什么都不懂，说了也是白说，便又噎回去。
都督的案子查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那个凶手的厉害之处。他把阮小蝶是凶手的证据做得太足，太满，就像是预料到了上层人的处置方式一样，给他们准备了充分到能定罪结案的证据。
凶手真是该死的贴心懂事。
眼下他真的不知道是该继续查下去，还是抽身事外，父亲的态度让他觉得，里头的黑暗怕是如山高水深，深不可测。
小井看出他不愿意说，就安慰道：“少爷一向很聪明，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也别急，慢慢想，小井相信没有什么能难倒少爷的。”
这安慰虽然还没什么用，心意还是让人感动的。
袁野笑笑：“嗯，我知道。”
“少爷是在烦案子的事情吗？”
“是啊……无从查起。”
“没有怀疑的人吗？一个都没有？”
袁野想到那个清瘦的身影，便说：“倒不是没有怀疑的对象，只是…他的证据很充分，原本是不该再有所怀疑的，可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啊？”
“你说，一个人又不可能分身，他是怎么做到在一个有限而无破绽的时间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杀人呢？这完全不可能啊…”袁野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是在钻牛角尖，“不可能不可能，哎……最近事情太多，我越来越会瞎想了。”
小井忙说：“那少爷还是别想了，我们做点开心的事情好么？少爷去朋友家做做客，或者去看看电影，听听书？”
朋友。
顾芳菲。
脑子里不自觉就蹦出这个人来，仿佛是一片迷雾中的一盏明灯，让袁野暂时有了一点缥缈的方向感。
————
法喜寺，一间小小的禅房内。
许杭正在一笔一画地抄写心经，每抄完一张就放进火盆里烧掉。他不是端正坐着抄写，甚至也没有跪在蒲团上，而是跪在坚硬的地面上。
长陵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许杭已经抄到第一根蜡烛都快烧完了。
“许施主今日又是为什么苦罚自己？”
许杭没有停笔：“因为我没能克制住自己。”他想起了黑擂台那日与日本人健次的对手：“我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那种人和那种话而失去理智的，现在想来，我还是修为不够。”
长陵将他的笔夺下：“那抄了这许久，你可觉得心境平和了？可觉得修为提升了？”
许杭眼睫毛眨了眨，说：“…至少给自己留个教训。”
长陵拿过一张新的纸，落笔游龙飘逸，很洒落的笔记：“其实你一向都很明白，所以我总觉得这样惩罚自己的方式也并不适合你。别的人或许是不自知，但是你贵在自知，只是缺一点通透罢了。”
他把写好的那张纸递给许杭，许杭接来一看，写的也是心经，只不过长陵的从字形上就看得出练达来，不像他的字，方方正正，如囚于混沌之中。
因为长陵递东西的举动，让许杭闻到他衣袖之间的气味，不是禅院里的香火气，也不是他常喝常熏的香，而有些像女人的脂粉味。
“大师的身上，好像…沾了些别的气味。”许杭说道。
长陵倒很坦荡：“近来总有一位女施主来听经，身上总是香气浓郁，便是寺院里的檀香也压不住她。”
女人？许杭试探问道：“可是那个穿黑衣的日本女人？”
长陵略一拧眉：“黑衣倒是不错，我却实在没听出她的口音竟是日本人。”
那应该错不了，就是她了。
“没想到日本人也对佛法有兴趣，佛家仁慈，最忌杀戮，她身为执刀人，却要悟普渡事，还真是讽刺。”
长陵听出许杭对日本人的厌恶之情，也不便说什么，给他灌了一盒新茶叶，送他到寺院门口。
段烨霖的车就在山脚下停着，他站在一片草地上，手里拿着枪，对着远处飞快跑的田鼠一扣扳机，田鼠的身子飞了一下，砸在地上。
“你的枪法很好。”许杭很少夸赞段烨霖的。
段烨霖竟然把枪递给许杭：“要不要试试？”
许杭拿起枪，沉甸甸的，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枪口顶着段烨霖的胸膛：“你也不怕我对你动手？”
段烨霖张开双臂：“不怕。”
越坦荡的对手，越让人失去兴趣。许杭移开枪，看着远处的一颗树，眯着眼睛瞄准，段烨霖见他手有些不稳，便指导道：“呼吸平和一点，手端牢，看准即发。”
发字一落音，子弹就出膛了。可是那一瞬间，许杭用力一甩枪，左手摁着自己的右胳膊，眉头一皱，好像触电一般。
自然因此，那枪也失了准头，打在树边的田埂里。
“怎么了？”段烨霖紧张地给他查看，伸手给他揉着，“没用过枪的头一次使，怕是被后坐力伤到了。”
许杭动了动，没什么大碍，便说：“我不擅长这个，还是不玩了。”
他坐进车以后，段烨霖说：“今夜有一场晚宴，你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去？”
这就奇了，许杭不爱热闹是出了名的，段烨霖应该是很懂这点才对，怎么会主动提这种事情？
“寻常那些俗人的宴会自然不会让你涉足，只是今日还有一场拍卖会，拍卖的都是难得一见的老古董，我听乔松说，有一大块难得的犀角，你大概会喜欢。”
犀角，本草衍义有记载，以磨服为佳。若在汤散，则屑之，是极其难得的药材。
若真如段烨霖所说，倒是的确值得一去。许杭顺便也就问了一句：“在哪儿办的？”
“日本领事馆。”
“为什么在那？”
“因为主办的人是日方的人，名叫黒宫惠子。”
有句俗语说，说什么来什么，看来这个黒宫惠子和他们之间还有不少事情要发生。

第42章
日本领事馆的晚宴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着，顾家的小宴席也准备得很贴心。
袁野虽然是突然拜访，可是顾芳菲却欢喜得了不得，甚至把顾岳善私藏的好酒都拿了出来。
“袁野，欢迎你来。”顾芳菲酒量不错，酒风也很好。
袁野忍不住说道：“早知道顾家的待客之道这么周到，我很后悔没有早点来拜访。”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酒，互相聊了一会儿。袁野倒也大方，径直说了一些自己烦恼之事，顾芳菲给不出建议的便也宽慰一二，能说点什么的也算知无不言。
正当二人聊得火热，丫鬟从楼上忙不迭跑下来，喊道：“啊呀小姐，小少爷又耍把戏跑出去玩了！”
顾芳菲一听就放下酒杯，站起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这个熊孩子真是的！你们都快去找！”
于是不少下人就赶紧出门分几路去找。
袁野见状，关心了一下：“怎么了？”
顾芳菲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哦，是我弟弟。现在的孩子，真是个顶个的鬼灵精！就为了偷偷溜出去玩，早早把作业做好，却骗我说要在房间里温习功课，趁我们不注意从窗户溜了。他指望着等回来把作业一交，权当我们不知道他这金蝉脱壳呢。算起来，今天都是第三次耍这种把戏了！”
袁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弟弟可是个人才，别骂他了，这么聪明的孩子可得好好培养。”
“不说他了，咱们继续聊咱们的。”
两人又再度坐回桌前，当他们拿起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时，好似石击钟鸣的声音在脑海响起，袁野的大脑瞬间触发了一点通达，连带着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早早把作业做好……”他嘟囔着这句话，眼神也有些涣散。
顾芳菲见他突然出神，诧异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袁野？袁野？”
“啊……哦！不好意思，突然想到一个事情。”袁野匆匆喝下手中的酒，然后眼睛转了转，问道，“对了，上次你说许杭帮你找匠人修项链是吗？”
“是呀。”
“那，能借我看看那条项链吗？”
可巧今天正好就戴着，顾芳菲从脖子上把项链摘下来，托在手心：“当然，只是不知道你这是…。？”
袁野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听说这家公司的项链是限量款，现在怕是买不到了，我母亲生日也快到了，想着如果好看便找人做个一样的。”
说完他低头，仔仔细细地翻看起项链来，那认真的样子，倒把顾芳菲看乐了：“你要是真的看上了，就带回去描一份一样的，我反正不急着戴它。”
袁野又看了一会儿，才说：“那倒不用，其实我母亲偏爱珍珠，还是另选一个的好。我觉得这项链还是你戴着好看。”
他走上前，很贴心地给顾芳菲系上。顾芳菲轻轻撩起自己后脖子处的散发，就感到袁野的气息很近，近到吐气都能触碰到自己的肌肤，让顾芳菲脸上忍不住一热。
因为项链的扣子很小，袁野指头有点笨，扣了好一会儿才搭上，手指尖触碰到顾芳菲的皮肤，顾芳菲激灵一下转头，鼻尖和袁野的鼻尖轻轻一碰。
一阵桂花香的南京金芭蕾的香水味窜进袁野的鼻子里，它淡雅高贵，一点也不像那种富家女人庸俗到想把整个花园搬到自己身上的嚣张味道。这电光火石的触碰，让两个人都骤然绷紧身体，迅速分开。
顾芳菲低着头，暗暗长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谢…谢谢。”
袁野竟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咳…没事。”
好在两人也不用尴尬太久，下人们就把小孩找回来了，原来还在那儿爬狗洞，就被逮个正着，浑身上下都是泥巴，脏不拉几的。
“你啊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顾芳菲走上前去，一指头点在自家弟弟额头上，“听着！以后晚上七点以后不许出门！”
“哼！凭什么凭什么！”小孩很不服气，上蹿下跳的，“我们班上的小风每天陪他爸爸出去敲竹卖馄饨都到三更天呢！”
“他那是懂事，给家里干活，你这是皮。”顾芳菲轻轻捏他的小脸，然后让丫鬟把小家伙领回房间里去。小孩子再唧唧哼哼，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处理完小的，回头一看那大的，就见袁野支着下巴，又开始发呆了。不仅发呆，嘴里还念念有词，手指头在自己的下唇摩挲着，如同在推演着什么。
顾芳菲只当他是又在想案子想魔怔了，刚要出声，就听袁野一拍桌子：“我知道了，是障！”
“什么什么？！”
袁野没回答她，有点兴奋地走上来，一下子握住了顾芳菲的手：“你真的是我的启明星下凡了。现在我有点事要去验证一下，改天咱们再喝。”
懵懵懂懂之间，顾芳菲点点头，袁野就快步走出了大门。小井坐在驾驶室上看到远处袁野走来，一骨碌坐直，开车门。
袁野钻进车，他就脚踩油门，开得飞快。
“少爷，看你这么激动，是想到什么了么？”
“我想出来那个时间的局了。”
来顾家之前，因为忍不住小井这个好奇鬼几次三番的询问，袁野也将都督的案子细节逐一说给他听，他也很是感兴趣，现在一听袁野这话，血也热了起来：“真的吗？你快说给我听，我想了半天也没想透呢！”
“是障！”

第43章
“障？”小井稀里糊涂的。
袁野理了理思路：“我们先假设这个人就是凶手。如果说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他的借口是在匠人家里修项链，那么他要想离开，就一定要在时间上做手脚，也就是说，他在九点之前一定离开了。”
“可是，这样的话，除非匠人也是帮凶咯？”
“不，匠人可以不是帮凶，时间可以是。”袁野的右受手指敲着自己左手的手背，“我一直忽略了一个细节，匠人家里是没有钟表的，他当时跟我说的是‘二更天’，而顾家的人跟我说的是西洋表的时间，所以，我猜想，如果有人在打更那里做手脚，那么匠人也会信以为真。”
听到打更声，谁都不会多想，匠人信以为真很理所当然。原本应该在九点半打的二更，被提早到九点，那么不在场证明就跟充分了。
小井恍然大悟，可随即又陷入另一个困局：“可是匠人的时间足足少了半个小时，他就、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再说，他修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一条断裂的项链该要修多久，心里得有点数吧？”
袁野嘴角一勾：“这就是另一个障了。”
“嗯？”
“如果匠人修的那条，不是真正坏掉的那条项链呢？”袁野给了小井一点提示。“啥？我…我还是没明白。”
“我也是刚才才有这个大胆的想法，”袁野诱导小井往下想，“你想，如果今天晚上你就要用这辆车送我去一个地方，但是很不巧这辆车被你弄坏了，你既不想我发现责罚你，又不能耽误我的事，你会怎么做？”
“那我会租一辆一样的车先瞒过去。”
“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比喻做得已经十分恰当并且通俗易懂了，小井大脑飞速地转了转，倒也不负袁野所望，开了点窍：“你是说，凶手借口去修断裂的项链，但是他事先准备了一条一模一样的但是损伤没有那么严重的项链去给匠人修，这样就缩短了需要耗费在匠人那里的时间，又让匠人做了自己的证人？天呐，这…这法子也太精巧了些吧。”
袁野点点头，声音沉下去：“是精巧，如果不是今天在顾家意外地有所启发，我也是全然想不到的。”
小井猛地刹车，转过来：“那咱们得赶紧回小铜关啊，这事不就……”
他一开口就后悔了，因为他想起来早上袁野心情不好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已经被草草结案了。
袁野倒没想到结不结案的事，他摇摇头，又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可是……我没有证据。”
“你刚才说得不是很合情合理吗？怎么这会儿又说不对了？”往车椅背重重一靠，袁野揉了揉太阳穴，嗓音略哑：“你忘了我有个前提，前提是‘假设这个人是凶手’。我方才所做的一切推理，都是基于我先臆断了凶手身份的前提下所做的。这其实并不科学。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个人真的如我所说去杀了都督，说白了，我是先定罪，再为了圆我的想法，而给这个人画了谋杀线路图。”
如果按照这种思路，那么即便袁野怀疑的是管家，是孙匠人，是顾家的司机甚至是顾芳菲，都可以画出一条合情合理的谋杀线路图。
而他之所以怀疑许杭，也无非是一种感觉，而这种感觉其实也可能是一种‘障’。毕竟，许杭可以因为同情而帮助阮小蝶，可以因为善良包庇阮小蝶，但是实在没理由去杀汪荣火。
以他对许杭的认知，他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小井也陷入沉思：“现场就一点点的直接锁定凶手的证据都没有吗？”
“要是有，就不会拖这么久了。”
现在袁野心里憋着一缸的情绪和秘密，如酿酒一般越积越多。如今结案已经是板上钉钉，段烨霖回来后知晓了也没有发作，这件事显然不会再翻起什么波澜，他纠缠至今，无非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可是，自己的父亲好像也要牵连其中，他没法那么畅快地去翻查了。
他还是想亲自去问问许杭，他当许杭是朋友，只要许杭开口，他就相信他。“开车，去日本领事馆。”
——————
日本领事馆的宴会办得可以说是奢华无比，讽刺的是，他们用的是中国的白银，拍卖的也是从中国抢来的珍贵古董。
这次准备的藏品不仅仅有黒宫惠子准备的，还开放了渠道让民间私藏家可以带藏品前来鉴定，若是鉴定出来的确是好物，也一并加入拍卖行列之中。
许杭和段烨霖到场的时候，黒宫惠子刚刚亮相。
今夜的她尤其的美，一身鱼尾的黑长裙，长长的袖套，黑珍珠耳坠，朱红的唇膏，袅娜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最漂亮的是她脖子上戴的画珐琅缠枝花卉纹蝶式吊坠，听说也是今晚要拍卖的一件藏品。
她一下来就像沾了温水的棉花一样，软乎乎就融化到了那群看迷了的男人之中。无论是富甲一方的商会会长、身着警服的警察局长抑或是文质彬彬的特派员，都在此刻，像个小鸟一样，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争脸。
黒宫惠子似乎被那个特派员逗得很开心，微微扬下巴，掩嘴笑得极灿：“特派员这句话可真是在嘲笑我，贺州城的贵妇人这么多，哪里会被我比下去。”说完后轻轻贴上去，靠近他，吐气若兰，眼睛狡黠得像猫：“不过您这么说，我很欢心。”
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个特派员起了反应，不自然地咳嗽一下，原地走了两小步。
随即黒宫惠子又端着酒去了另一个角落，对着一个默默看着她的沉默西装男人巧笑嫣然：“我鞋子有些不合脚，能在你旁边坐一坐吗？”
那男人脸一红，赶紧站起来，把凳子拉出来做了个请的动作，黒宫惠子拎着裙子坐下。
黒宫惠子坐定，顺势就握住了那男人的手。如果从高往下看，她低领的衣裙应该露出来酥胸半副，西装男人脸更红了，西宫惠子咬了咬下唇：“谢谢你，你真好，一会儿要记得来请我跳舞，别忘了~”
那男人便如被蒸熟的虾一样，忙不迭点头。
才进门不过十分钟，许杭就看见这个女人像花蝴蝶一般，在不同的男人中周旋，寥寥几句便能收割他们的灵魂。遇见腼腆的，她就巧妙主动，遇见大胆的，她就欲拒还迎，遇见严肃的，她就端庄高雅，遇见热情的，她就活泼大方。
千面一人，变化多端，信手拈来。
如果说窑馆的娼妓也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那么把她和娼妓比，实在是一种侮辱。她俨然是贺州城的一朵交际花，睿智的大脑，高傲的气质，让她即便做出勾引的姿态也不会显得放荡。
当然，她是男人眼中的蜜糖，女人眼中的砒霜。
许杭侧过脸对段烨霖说：“她倒有意思。”
段烨霖：“见过？”
“嗯，每见一次都各不相同。”
段烨霖转身对乔松低语：“这儿鱼龙混杂，若是我不在的话，你一定跟好许杭。”
乔松点头：“是！”
黒宫惠子刚和一个法国人贴面打招呼，转身就走到了段烨霖和许杭的面前。许杭本来也好奇，她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这个贺州城最出名的段司令，可最令他意外的是，黒宫惠子一敛方才所有的性感，很正经地伸出了一只手：“终于有幸见到段司令，您能光临是我的殊荣。”
语气平淡如白开水。
段烨霖象征性和她碰了一下：“幸会。”
她转身便走，丝毫也不停留，直奔他们身后的一个富商去打招呼。
“看到了吧，这可是个修炼成精的人。”段烨霖附在许杭耳边评价道。
许杭也看出来了，黒宫惠子对段烨霖没兴趣，是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段烨霖是不会对她的谄媚有丝毫动摇的。不在做不到的事情上枉费时间，只把力气用在能成功的事情上，是个很通透的聪明人。
此时离拍卖会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大家觥筹交错之间，有个人气喘吁吁从门外闯进来，面色不悦，手里抱着一个锦盒，一看到黒宫惠子就冲了过去。

第44章
这个人一见到黒宫惠子就破口大骂：“不识货的日本人！老子这个可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你们哪里请来的假专家，竟然说我这个不值钱？！今天你们一定要给我个说法！”
他的嗓门粗糙而大，像破锣一样，听得人耳朵难受，领事馆里顿时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盯着男人看。
几名卫兵见势不妙，正要上来把人拉走，就见黒宫惠子敛了笑容，摆出一点高傲的姿态，摆了摆手，问道：“先生请问贵姓？”
“免贵姓庞！”
黒宫惠子款款往前走：“庞先生，中国有句话叫做‘以礼相待’。可是以您这样的礼数，即便您的东西多么贵重，我都可以让人撵你出去。可是既然你不服气，现在大家都在，你不妨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如果真的是鉴定有误……”
她打了个响指，一个侍者拿了一瓶酒上来，“我就干了这瓶酒给您赔罪。”
庞先生其实是个大老粗，一听人家一女的都这么说，自己也底气十足的：“成！一言为定！我要是错了，你就把这酒浇在老子头上！”
话既出，庞先生马上就打开自己带来的锦盒，将里头的宝贝呈在手上，端给大家看，那是一个青瓷枕头，上面画‘寒山拾得子’图和一首狂草诗。他还在那儿显摆起来：“看看啊，都开开眼！这可是慈禧老佛爷下葬的时候枕的枕头，东陵大盗之后才流落出来。这可是上好的青瓷，虽然年头近，可这御赐之物再加上它所用之人，算不算得上是无价之宝？”
他说得煞有其事，不少人带着点怀疑之心交头接耳。东陵大盗之事震惊国内，慈禧老佛爷棺内之丰富也实在是令人震惊，不过那些珍宝的去处已经无人知晓，若此物当真，那就实在是名贵无比。
谁知黒宫惠子噗嗤一下，笑得很不客气。
庞先生自觉受辱，怒道：“笑什么，你可是不信？”
黒宫惠子走上前来，一把夺过庞先生手中的枕头，放在手里，边把玩便说：“若是说青瓷，先生这件东西的确算得上还不错，应该是个好窑子里出的。但是前清朝的宫里头，哪怕是娘娘们用的，也该是青玉做的，更何况你说的老佛爷？”
她围着庞先生转了一圈，嘴角满满都是讥讽：“再有，你便是要编故事也要编的像一点，没看过大太监李莲英所做的笔录么？老佛爷下葬，头上首为翠荷叶，脚下置粉红碧玺莲花，你这枕头，谁知道是哪个孤魂野鬼用的？”
庞先生被她说得支支吾吾，他知道的这些都是从卖给他东西的古董商人那里听来的，他一个没文化的老粗人，哪里知道这么多，只能恼羞成怒：“你你你，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黒宫惠子单手托着枕头，一反手那枕头就会落地，“看得懂上面的诗么？‘几叠鸳衾红浪皱。暗觉金钗，磔磔声相扣。’这是欧阳修的‘咏枕儿’，说的是他与名妓云雨之时，金钗与瓷枕碰撞发出声响，你说，哪个不要脸的人会把这带着淫词艳语的枕头放进棺椁里陪葬？庞先生，对不住啊，你这玩意儿，顶多也就是从前哪个达官显贵偷情送给情人的，实在恕我们要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嘲笑声。
一席话说完，黒宫惠子手一抖，那瓷枕砸到地上，瞬间裂成碎片。她佯装惊慌地一掩嘴，然后转身说：“啊呀，不好意思我失手了，健次，快从库房里把那一个我不要了的粉瓷孩儿枕送给庞先生吧，那个名贵多了，庞先生大概也看得上。”
这侮辱的功夫十分到家，庞先生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赶出去，索性也就豁出去了，大骂：“你不过就是个日本娘们！你懂个屁！大家别听她信口雌黄！”
黒宫惠子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听他这话，背脊绷得紧紧的，一抬眸，那虎视鹰眼之相竟然生生把庞先生这个大男人看吓着了。
她立起一根指头，左右摇了摇：“那我就再纠正先生最后一个错误吧。黒宫惠子是我到日本之后改的名字，我的本名叫做文惠，而姓氏嘛——”
如同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她脖子拉长，像不容人侵犯的女神一般，她端起那瓶酒，走到庞先生面前，从头顶把那瓶酒浇下去，一滴不剩，最后一字一字铿锵有力。“我乃爱新觉罗氏。”
庞先生彻底闭嘴了，被人拖出去的时候还张大着嘴巴。
一场闹剧不过平添雅兴，很快现场被清理，花蝴蝶继续四处授粉般逡巡。
许杭也被她最后那句话给惊着，原来她不是日本人，而是前清的满族贵族女。
爱新觉罗氏，那可真是个贵姓呢，就连末代皇帝都是日本人的傀儡，她一个王公贵族的子女，投靠日本人，也不算奇怪了。
音乐声换了个节奏，场灯暗了一下再度亮起，随即拍卖会开始。
段烨霖本意带许杭来是想让他看那件犀牛角，若是他喜欢，他便买下来，可是他没想到，自打拍卖会开始，许杭的眼睛一直直勾勾看着黒宫惠子，好像她身上有什么迷人之处一般。
看得段烨霖怒火中烧，醋瓶打翻。
他长手一揽，摁住许杭的肩膀：“看什么这么专心？”
许杭把脸转回来：“没什么。”敷衍无比的回答。
台上的司仪这时候为了布置悬念，每件藏品展示之前都会按掉全场的灯，十秒之后才会亮起，继而再展示下一件。
就在又一次灯灭之后，段烨霖对着许杭的腰往上一提，许杭轻呼出声，然后就被一个堵上来的唇消音。
这里左右都是人，这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许杭全身都是警备，暗暗用力推他，反而段烨霖显得兴奋无比，磨得许杭的嘴角有些疼，他似乎就是要让许杭感受一下他的醋意。
时间越走许杭越慌，段烨霖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依旧严丝合缝地缠着他的舌头，来回舔舐。
场灯蹭的一下亮起来，而段烨霖就在亮起前一瞬与许杭骤然分开，规矩站好。
许杭低着头擦自己嘴上的水迹，段烨霖心满意足，压低声音说：“别那样看着别人，我会……”
“砰”！
一声枪响击中段烨霖边上的地板。
“啊啊啊！”现场之人吓得心脏砰砰跳。
段烨霖眼疾手快抱着许杭往边上一闪！
又是一声“砰”！这回击中了吊灯，整个会场陷入黑暗之中！
“杀人了！救命啊！”
“快逃啊！门在哪里？！”
现场开始混乱，人挤人，人撞人，听得一片酒瓶碎裂，脚步凌乱，桌椅翻倒的声音。
段烨霖像只警犬一样精神起来，眼睛霎时一凶，在黑暗中抱着许杭往东躲西藏，出声叫道：“乔松！”
乔松在黑暗中闻声摸索而来：“司令！我在这！”
“你跟着他，保护好他，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躲着！我去抓杀手！”
段烨霖交代好，拔出腰间的枪就冲进了黑暗之中。

第45章
会场里混乱不堪，不知道是谁关了门，不少人看不清而四处撞来撞去。
“啊！别踩我！”
“开门啊！救命……”
段烨霖听声音，躲着人少的地方持枪靠墙走，敏感的耳朵听到嘈杂声中一个细微的拉动扳手的声音，他往地上一滚，刚才呆过的地方就有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子弹射上！
杀手不止一个！
段烨霖不敢停下，赶紧顺着台阶往上跑，然后躲在一个廊柱后面，他趴在地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脚步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
除了四处逃窜的凌乱脚步声之外，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着。他心里估算了一下，杀手至少有三个人。
他站起身，缓缓睁开了眼，现在他的眼睛已经有些习惯黑暗中视物，依稀能看得清人影。他看到远处地上有别人仓皇逃窜掉落的日式外套，匍匐前进将它拿起穿上，伺机反击。
这群杀手是冲他来的，从刚才开始，他们总共只开了四枪，三枪都是瞄着他的脑袋。这些人不是日本人，日本人不会蠢到在自己办的拍卖会上下手，况且他也听到了黒宫惠子给手下下令去找军队来护场的命令。
看来，今晚留活口很重要。
换了一身装扮之后，段烨霖直起身往前试探着走，每个神经都绷紧，突然他绷紧了身体，因为他觉察到前方拐角有人在靠近。
把枪立起来，他放慢了脚步，可怕的是，对面那个人也好似放慢了脚步。
千钧一发，以快为尊。
段烨霖迅速贴墙，蹲下身来，沿着墙根一点点挪，挪到拐角根处，把枪端在身前，眼睛往上看，果然就见一个小小的枪头，贴着墙面露出了一点头。
就是现在！
他把自己的枪头朝上猛地一开枪，那把枪就被打飞了！来自手上的震力让那个杀手猛地往后一倒，可是训练有素的他马上转身跑走！
段烨霖紧跟着开了一枪，只听一声‘唔’，那个身影闪入走廊尽头不见了。再追上去，就不见了踪迹。
跑得真快，段烨霖心想。
另一层楼，乔松带着许杭刚走进一间无人的房间，这房间有月光照耀，还能勉强视物。
可是许杭只走了两步，就转过身来，说道：“这屋子看起来怪吓人的，我们还是换一间吧。”
“许少爷，现在情况紧急，您还是委屈一下吧。”
“我不想躲着。”许杭竟然在这危险时刻发起难来，乔松有些无奈。
刚想劝点什么，乔松发觉不对劲了。许杭现在是背对房间，正对乔松的，借着月光，乔松看见许杭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睁大眼睛仔细看、看着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还原许杭的唇语。
帘、后、有、人。
浑身一僵，乔松如被施了定身术，余光往许杭身后屋子内的窗帘看去，果然就看见一个黑洞洞的影子，如鬼魅一般一动不动，月光下有一个小小的闪着金属光的玩意——大概是枪，枪口对着他们。
冷汗涔涔往下挂，乔松一手悄悄往腰间的枪摸去，嘴上说道：“……不过，您要是真的害怕。那我还是带你去找司令吧。”
“好。”许杭很淡定地说，然后信步走出房间，顺便带上了门。
他们二人摸黑走了好一会儿，乔松才大喘气：“呼…许少爷您眼睛可真尖，刚才真是命悬一线！”
“现在也是命悬一线。刚才是侥幸，那个杀手想想还是会觉得杀了我们更安心，快走！”
像是印证许杭的话，黑暗中只听一个细微的开门声，许杭猛地一扑乔松，乔松天旋地转，头撞在地上，两声嗖嗖枪响擦着他们头顶上方射进墙里。
此处竟然有两个杀手！
可是没等乔松反应过来，腰间一松，许杭不知何时抢过他的枪，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上膛，带着雷霆的魄力横空一扫，直指前方，开了一枪！
“唔！”一个沉闷的呼痛声。
然后，就听到血液喷出、肉体接连砸在地面的声响，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在黑夜里被无尽放大，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保持着此刻的动作不敢变化，直到对面彻底安静了。
如果现在灯火通明，就能看得见乔松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那么精准的枪法，那么熟悉的动作，黑暗之中，一枪毙命，一箭双雕，对方甚至是一个业务纯熟的杀手！许杭，许少爷，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可能是侥幸，那稳如磐石的动作，一看就是有功底在身的。乔松自问在方才那种情形下，他也不敢保证能完成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论枪法，许杭可能在他之上。
许杭收了枪，扔回乔松怀里，很淡定地站起来：“走吧。”
这时候，听到脚步声走近，许杭和乔松宛如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耸起肩膀来！两双眼睛像匕首，唰唰冲着声源而去，只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
“袁野？”许杭先认出人来，果然那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向前关切问道：“是，是许杭吗？”
真的是袁野。
许杭摇摇头，但是想到这里太黑，于是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袁野觉得此刻不是说明自己来意的时机，“我也是来看藏品的，不过我来的迟，你没发现。”
“那你来得可真是不凑巧。”
“也是……”
许杭正打算说一起找个地方躲一躲，就越过袁野的肩头，看见有一个躺在血泊里的杀手，晃悠悠抬起手，伺机动手。说时迟那时快，许杭猛得一抓袁野的领带，袁野摔趴在地，躲过一枪！
“咳咳咳！”袁野被勒得一口气没接上来。
“乔松！开枪！”许杭不敢耽搁，立刻提醒乔松。
可是乔松的枪还没拿起来，又一声枪响直接爆了那个杀手的脑袋！
开枪者的脚步声铿锵有力，跑到杀手身边，伸手探了探心脏，确认已死才走过来：“没事吧？放心，这人已经死了。”
是段烨霖！
许杭、乔松、袁野全都松了一口气。平日里，太平的时候没感觉，只有此刻，大家才真实体验到，这个守护贺州城的男人，究竟有多么强大的依靠感。
段烨霖依旧不能放松警惕：“过来的路上，我开枪打死了两个，这里两个，我想……应该还有一个。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不一样。最开始 有一个从我手下负伤溜走了，今晚他们行动失败，这里这么大阵仗，很快我们的援军就来了，他们应该会撤退了。”
“那咱么还是先下去吧。”
四个人相互照应，小心翼翼往楼下走。此刻大厅里，黒宫惠子站在角落里，脸色低沉，她身前是那个叫健次的男人保护着她。
“出去报警的人还没回来吗？”她问道。
健次答：“应该在带人回来的路上了。”
一场好端端的拍卖会出现这种事故，黒宫惠子自然心里不悦。
就在她扶着额头头疼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背后靠近，悄无声息地接近她的脖子。
那只手快得像鬼手，黒宫惠子感觉脖子被狠狠一勒，然后是锁链断裂的细碎声响，紧跟着脖子一轻，她摸了一下，吊坠不见了！
刚想转头就被人推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健次身上。
健次扶住她：“怎么了？”
“有小偷！抢走了我的项链！”
‘嗙’的一下！大门被人从外撞开，无数提着火把的人从外跑进来，把黑黢黢的日本领事馆照亮。人们先是惊慌失措地尖叫，看清情形后才有劫后余生之感。
救援军到了！

第46章
紧锣密鼓的排查、救援、安抚之后，一直到了三更天才把日本领事馆的残局收拾好。
所有达官贵人都围坐大厅之中，从领事馆里清理出了三副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印记。
带着兵来的是段战舟和一个身穿着唐装的人，脸上续着长胡子，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看如砂锅般大，是个练家子。
段烨霖一看见这人就很恭敬的样子：“乔四叔。”
这个乔四叔，全名乔道桑，是段烨霖父亲生前的拜把兄弟。段烨霖生父去世之后，乔道桑便如严父一般，教会段烨霖一身本事，更像是一个苛刻的老师，不过打从心眼里，他也是真疼爱段烨霖的。
段战舟说道：“领事馆的人来不及到小铜关求救，先去了乔四叔那儿，四叔揪了一批最近的巡查哨兵先来，又派人来找我做后补，怎么样，都没事吧？”
乔松走来，对他们回话：“这里的人都排查过了，没有杀手混在里面，需要让兄弟们送他们回去吗？”
段烨霖刚想点头就被人打断了。
“不能！”
出声的是黒宫惠子，她板着脸走过来，重复了一遍：“不能放。”
“黒宫小姐有什么意见吗？”
“杀手可能跑了，这事我不管，可是贼没有跑，一定还在这里。”
“贼？”大家听得云里雾里。
黒宫惠子身后的健次走出来解释说：“刚才黑暗之中，有人趁机偷走了我们惠子的项链。”
大家往黒宫惠子脖子上看去，那条蝴蝶缠枝珐琅吊坠果然不见了。不过今夜生死一劫，谁还会在意这种身外之物。
段战舟有些不屑：“大概是混乱中掉了找不着罢了吧？”
黒宫惠子很认真地说：“有人从我的脖子上抢走它，那个感觉我很清楚。我希望大家不要误会，我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如果有哪位先生或者小姐喜欢这条项链，我可以拱手相送，但是，我黒宫惠子的东西，只能是我去送，绝不可以是被抢走的。”
一番话，说得很有皇家霸气。
人命关天之时，实在没人理会这种偷窃小事，段烨霖便问：“那你想做什么？”
“搜身。”
说到底，目的就很明显了。
黒宫惠子显然不相信他们的排查，甚至她怀疑今晚是不是这些军人的自编自导的戏码，所以她只想自己动手去调查，看看今夜那些杀手是否真的不在人群之中。
吊坠是否真的丢失不重要，这是个让他们能借题发挥的理由。
甚至如果真的现场有人身上搜出了这个吊坠就更有意思了，在场的都是政界、商界、军界有关联的人，无异于给了日本人一个很好的搅弄风云的借口。但是，明知道黒宫惠子别有居心，却找不出搪塞的理由，这会显得他们自己理亏。
乔道桑是这里辈分最大的，他宛如佛像一般的面庞不见任何情绪，说道：“那就搜个安心吧。”
黒宫惠子略一点头表示谢意，指头一勾，几个日本人就分头去搜。
段烨霖没兴趣掺和这破事，想先送许杭回去，便握着他的右手往人少的一边去，谁知他一抓上去，就摸出许杭的拳头拽得紧紧的，手里似乎牢牢藏着什么玩意。
心里一惊，他用身躯挡住别人视线，低头一看，竟是一条蝴蝶吊坠！
“你！”段烨霖左右一看，然后满眼不可思议，急忙把人拉到一辆车后面，用气音在其耳边说话，“……是你拿的？”
许杭再度拽紧，握拳至于心口处，嘴巴抿紧，眼神定然，点了点头。
“你疯了？”段烨霖不敢出大声质问，只能从牙床里挤出一星半点的声响。
他看见许杭这个样子就明白，他是不会交出这件东西的，可此刻也不是细细盘问的时候，搜查的人一会儿就要来了。
段烨霖去掰许杭的手，想拿下这条项链，许杭的手却像铁水封牢的雕塑一般，死不打开，段烨霖气得在他耳边厉道：“你想留下这东西就赶紧给我！”
许杭手一颤抖，犹犹豫豫着，还是慢慢打开了。段烨霖一把抢过，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时候，那个叫做健次的日本人也走到他们身前，一双贼眼不怀好意地看了看许杭，对手下命令：“他，仔细搜。”
两个日本人凑上去，许杭一动不动，任他们在身上翻查。他们仔仔细细找了一会儿，对着健次摇了摇头，健次似乎有些失望，愤愤瞪了一眼，然后看向段烨霖。
段烨霖双手环胸：“怎么，要搜我吗？”
两个日本人有些犹豫，健次却很不可一世：“既然要搜身，当然都要搜一遍，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发现呢？”
‘呵呵’冷笑了两下，段烨霖亦是不屑：“那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是贼喊捉贼呢？”
健次张开双臂：“那司令你也可以来搜我呀？”
“婊子要立牌坊，难道还会让人看到奸夫不成？切！”段战舟站在一边，很犀利地讽刺。
“你！”健次气得想要动手。
段战舟不甘示弱：“怎么？婊子要打人了？”
段烨霖假惺惺呵斥自家堂弟一下，然后说道：“你要搜就搜，搜出来了我随你处置，搜不出来，呵……别说我不给你们日本人面子。”
健次最受不得这种刺激，撩起袖子就想动手。
“健次！”黒宫惠子出声拦住他，所有去搜身的人已经向她禀报，既没有发现杀手的证据，也没有发现吊坠的踪迹，她只能适时收手，“段司令，抱歉，我们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她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看来今晚都是误会。”
段烨霖换了个站姿，显得有些不耐烦：“那你们算闹够了吧？”
黒宫惠子端庄地颔首，仿佛很懂礼数一般：“请您包涵。”
段烨霖给所有人打了个响指，乔松得令大喊：“收队！”
一场闹得不可开交的乱子总算收场了，不过今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失败的。无论是想借助拍卖会笼络人心的日本人，想借机暗杀的神秘杀手，想问清真相的探查者，都以失败告终。
军队分批次，护送不同的宾客离开，看着载许杭的福特车开走，小井问袁野：“少爷不问了吗？”
袁野定定站着，目光又似放空又似深沉，蓦地想到生死攸关之际许杭毫无犹豫的援手，那些怀疑和探究，他就实在是问不出口了。
总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明明先开口说做朋友的是自己，可是疑神疑鬼的人也是自己，反而许杭素来冷淡，关键时刻一点不含糊。
“算了不问了，”袁野决定不执迷之后，感觉自己轻松了一点，“不管是或者不是，我还是觉得有这个朋友挺不错，犯不着为了一个死去的都督，和朋友起了嫌隙。”
小井看着袁野连日来的眉间愁意消散不少，打心底为他高兴。
另一边，乔道桑的车载着段烨霖和许杭先到了金燕堂，放下了许杭之后，乔道桑金口一开：“烨霖，你先去我那坐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许杭看了一眼那个乔四叔，佛相道骨，可是他捋须的动作暗暗用力，眼底下有些深藏的愠怒和威严之感，便知是要发难。
段烨霖嘱咐许杭早点休息，车子轰鸣一下，马上就开远了。许杭的目光追着车子直到它变成芝麻大小，仍然没有收回。

第47章
金燕堂的灯一直亮到早上。
蝉衣进门送洗脸水的时候，发现许杭竟是坐在桌边睡着了，衣裳还是穿的昨天那件，桌上的蜡烛都烧没了。
“当家的？”她轻唤了一下，许杭惊醒。
他猛一抬头，揉着眼睛道：“他回来了吗？”
“谁？段司令吗？”蝉衣放下脸盆，“没有，昨夜没来呢。”
许杭探头一看，太阳都挂起来了，他心里总觉有些不妙，便往外走，蝉衣大叫：“当家的，脸还没净，您这是去哪儿呀！”
这一喊还真把许杭喊回来了，可许杭转身冲进来，拿了架子上的医药包揣在包里又跑走了，任是蝉衣怎么叫唤都不回头。
许杭一路叫了辆黄包车就跑到小铜关，看守的人没拦就让他进去了，他跑到段烨霖的房间，甚至不敲门就想推进去，可是门却锁着。
段烨霖从来不锁门的。
他只能转而敲门，敲了一会儿才听到锁舌里咯噔一下，门渐渐打开，段烨霖穿着整齐，看到许杭还微微惊讶地挑眉：“你怎么来了？”
许杭侧身进屋，抓着段烨霖的衣袖就要扯，段烨霖连连后退，一把摁住许杭的手，笑道：“你这是干什么？一大早的是来跟我打架吗？”
“你昨晚去做什么了？”
“去乔四叔那里叙个旧，太迟了怕吵着你睡觉所以就没去金燕堂。”段烨霖一面说一面从兜里拿出那蝴蝶吊坠，“你是来拿这个的吧？收好了，别给别人看见。”
那蝴蝶吊坠许杭的确很想要，可是他此刻的目的不在此。他佯装伸手要去接，触碰到的前一刻却转了方向，抓住了段烨霖的衬衫，随即狠狠一拽！
刺啦——！
衬衫破裂，露出的皮肤之上是胡乱包扎的绷带，绷带下还能看得出血迹，显然是新伤。许杭瞳孔收了一下，似是意料之中：“果然我猜的没错……”
段烨霖被他看穿了自己的伪装，颇为惊讶，慌得伸手去遮，许杭一推他的肩膀，把他摁在长椅上，拿出怀里的医药包：“脱了吧，我替你重新包扎。”
长叹一气，段烨霖乖乖地褪下破掉的衬衫，许杭小心地替他解下旧绷带。段烨霖背对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从前和我说过那个乔四叔。”许杭剪开不好撕扯的地方，看到那些伤口都似藤条抽打而出的，大大小小二三十道，虽然不伤筋骨但却皮开肉绽。
“你说你四叔少时是游江湖的，坑蒙拐骗偷皆干过，后来才从军。你父亲死前托孤，他义气得很，一向严格管你，若是偶有犯错，必会体罚。”
这事原本段烨霖只是当闲谈给许杭讲过，若不是昨夜乔道桑那张脸黑的吓人，许杭也想不起来这一茬。
就以老爷子这样走江湖的阅历，段烨霖那点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老人家的法眼？不当面戳破一来是护短，二来是想关起门来教训。
不过会下这么重的手，许杭还是有些意外的。
段烨霖笑了笑：“四叔是怕我太过护短没了分寸，所以管教管教我。你别看这伤口吓人，其实他下手有分寸，我并不疼，没大碍。”
许杭给伤口上撒药粉，冷冷地说：“我是大夫，伤口重不重我有数。”
段烨霖吃个瘪，安静下来不说话，任由许杭将他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再用新绷带缠好。为了绑好绷带，他让段烨霖张开双臂，从背后绕到前头，蹲在他面前，手伸到他背后打结。
这个姿势让许杭的下巴轻轻搁在段烨霖肩膀上，他用细如蚊讷的声音在段烨霖耳边喃语：“…对不起。”
所有的伤口都好像痒了起来，三个字也似蚂蚁一般，沿着耳廓爬进段烨霖身体里，他内心大为震撼。这是许杭第一次对他道歉，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相信这不是幻听。
一把收拢双手，借着这个姿势把许杭搂紧怀里，两个人紧紧贴合，心脏互相搏击。
“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吗？”段烨霖埋头在许杭的脖颈处，深深吸气，像蹭人的大猫。
“是我给你添麻烦，你本可以不用受罪的。”
“因为你喜欢，”段烨霖吻他的脖子，一下一下轻啄，“你想要的，我能给你就会尽力给你。”
许杭从他怀里出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不怀疑我吗？”
段烨霖摸他的脸，眼睛干净地让人可以一直望到他内心，毫无遮拦，他坦坦荡荡地说：“不是你说，希望我不要问你吗？我不怀疑你。”
许杭的心里如被人撞了一下钟，鸣声不断，久久不散。他望向段烨霖的目光中有一些探究，想探出段烨霖是否有一星半点的虚伪，然而…没有。
他垂下头，握着段烨霖的手腕，微微有点发抖，好似他在挑战着什么，等他再度抬头的时候，手便松开了。
他说：“那是我已故的母亲曾经戴过的配饰，从她娘家带出来的。蜀城大乱的时候，家中被军阀一抢而空，这个或许是被当做礼物送给了日本人吧。”
“所以，你昨晚才会一直看着黒宫惠子？”
“嗯。”
段烨霖失笑，原来他白吃了一个吊坠的醋，不过他更开心的是许杭头一次与他讲一些自己从前的事，尽管只是九牛一毛，他也如遇甘霖。
他搂了搂许杭：“你可以告诉我，我总会替你想办法拿回来的。”
许杭回：“我不想别人知道，所以这个办法最好。”
段烨霖把许杭打横放在自己腿上，许杭挣扎了一下：“伤口…”
“不管他了。”段烨霖紧紧抱着他，昨夜乔道桑气极败坏地责打他，他一点也没觉着不值，现在能让许杭略敞开一点心扉，这是他期盼了四年的事。
许杭承了段烨霖的情，便安分地不动，好一会儿之后才想起另一件事：“昨晚要杀你的是谁？抓到了吗？”
“还没有，慢慢查吧，总会露出马脚来的。”
乱世之中，到处都是危险，谁是执刀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挡得过所有的冷箭明枪。段烨霖如今有了软肋，他更要足够无懈可击。
不过许杭压着一件事没有说，昨晚……有一个杀手，他认出来是谁了。

第48章
段战舟近日在城里大肆搜查那些杀手的下落，忙得天昏地暗的。或许就是因为太忙了，段战舟总是记不起一些小事情。
譬如他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不是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扶着脑袋，他想起昨晚和乔四叔多喝了几杯，后来的事情记不大深刻了。
一边的盥洗室里有些水声，然后门一打开，走出来穿着宽松上衫的丛林，他脸上还滴着水，显然刚洗了澡，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小腿露在外面。
段战舟一下子就拧紧了眉头，语气不善：“这是你的房间？我怎么会在你的房间？！”
丛林站在原地，战战兢兢，摇了摇头。
“你个恶心的家伙，是不是趁我喝醉妄想做什么？”段战舟一上来就掐丛林的脖子，把他像小鸡一样拎起来，“真亏你哑巴了，不用听你这张嘴说什么让人倒胃口的话！”
丛林的脸憋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很难受的样子，段战舟看了心烦，狠狠把他丢在地上。
大概这个跌坐在地上的姿势让丛林的腿露得更多，段战舟恶从胆边生，蹲下身来，冷笑着说：“一大早就穿成这个样子，怎么，你要是真这么想让人看，我满足你，就把你丢到大街上让人看个够？”
他不是在开玩笑，上前一步就揪着丛林的脖子，强拖着他往外走，丛林大惊，蹬着两条腿，手也死死攀着段战舟的胳膊，拼命地摇头！
走到门边的时候，丛林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扣着门框，指头磨破了也不撒手。
段战舟气不打一出来，狠狠踹他：“现在你知道害怕了？呵…你杀丛薇的时候，怎么胆子没这么小？嗯？！”
丛林一贯就这么忍着，直到段战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抬起头来，眼神中有一些难以倾诉的压抑，而那种情愫被段战舟捕捉到，竟让他心里触动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这个他厌恶至极的少年，今年也不过十七岁。
十七岁，这是个应该还在容易害怕，容易受伤的年纪。
正此时，门被轻轻扣响。
丛林赶紧撒了手，缩到一边角落里去。段战舟开了门，门外是许杭。
许杭不进去，只在门外一瞥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名堂：“一大早听到这儿很吵，所以来看看。”
段战舟手插口袋：“这儿是小铜关，不是你金燕堂，这回我教训我的人你没话说了吧？”
“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许杭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的丛林，丛林也抬头看他，“不过你既然这么不待见他，那么我借他用一用，去给我的药堂搬搬草药，你没意见吧？”
“这……”段战舟语气迟疑，显然有些不乐意。
“怎么？舍不得？”许杭故意激他。
段战舟果然炸毛：“胡说八道！你领走就是了，我巴不得看不见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他一把抓过丛林往门外许杭怀里一丢，砰一下关上了门。
真是个经不得刺激的家伙。
许杭一路扶着丛林，坐上黄包车。
丛林原本等着许杭先开口，可是许杭气定神闲，所以他先打破僵局：“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许杭笑而不答，直到回了鹤鸣药堂，到了里间拿了瓶血竭粉放到丛林面前，说道：“拿去治治身上的枪伤吧。”
屋顶的一只麻雀恍如受惊般离去。
丛林眼神收紧：“什么意思？”
“你手肘的疤痕，是你还住在金燕堂的时候，段战舟推你撞在火盆边烫的，伤口半月状。巧了，日本领事馆那晚，有个杀手，路过窗前我看见他的手肘也有这么个伤。丛林，你是个聪明的人，我们不用说得那么累。”
两个人试探性地互相对望，丛林轻笑出声，干脆大大方方脱了外衫，露出肩膀的枪伤，用嘴咬开瓶盖，将药粉倒上去。这么粗鲁的手法是很疼的，丛林满头大汗，却没有多吭一声。
是个狠角色。
他上完药，舔了舔自己的下唇：“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段司令，让他来抓我？”
“抓你就等于打草惊蛇，我更想知道，你在为谁卖命。”
“难道你现在不是打草惊蛇吗？我已经暴露在你面前，那么…或者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难道还有别的可能？”
“当然有。”许杭站起来，从内堂里拿了一件自己的旧衣裳给丛林，让他能更换掉被血污了的衣裳。
“你‘上面的人’不管是谁，他显然与段家人为敌，可是你喜欢上了段战舟。所以，即便你被识破，你也不会回去禀报你的主子。我说的对吗？”
丛林脖子一梗，如被掐住七寸。
许杭了然于心，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我才没有告诉段烨霖，你的羊皮已经遮不住了，留着你比去掉你更有用。”
“呵呵…哈哈哈……”丛林听着听着笑出声来，自然不是愉悦的那种，而是心机深邃的笑法。
他笑够了才抬起头来，“许少爷，你不告诉段司令，其实是出于私心吧？我知道，你是被他强抢回来的，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你是个比我藏得还深的人。我对段家人出手是因为‘上头’的命令，可你……你想对段家人做什么？”
“这个不用你管。”
丛林歪着头，好整以暇：“当然用不着我管，可是我凭什么告诉你我的秘密？你大可以把我交出去，凭他小铜关有什么刑罚，我也不会说的。”
许杭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儿：“你是个专业的杀手，严刑拷打对你当然无用，可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没了，你‘上面的人’就会派一批新的人来对付段家人。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保护段战舟呢？”
这个道理其实丛林很懂，他刚才硬装的底气无非是想忽悠许杭，可是没想到许杭已经将他看穿。
“你想知道什么？”
“我说了，我只想知道你为谁效命。”
“告诉你我能得到什么？”
“出了这个药堂，今天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揭穿你也不会以此要挟你，今后大家要做什么各凭本事。”
许杭说完就给自己泡茶，他一点也不担心丛林的回答，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丛林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已经处于愠怒边缘的丛林猝不及防地一出手，爪子对着许杭的脖子就要使力，许杭只茗茶不动，薄唇轻轻一启：“用了我的药，还想杀我，不怕中毒而死吗？”
四两拨千斤，黑手在三寸咽喉前堪堪停下，极为不甘。
见他那么紧张，许杭眉眼一挑，宛如耍猴一般：“开个玩笑而已。”
区区两句话，令丛林不战而败。这一番交锋是他输了先机，现在不得不屈居人下。
讪讪收回手，垂头思索了很久，丛林的手掐着桌子边缘，良久抬头，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参谋长。”

第49章
得到这个答案，其实许杭一点也不惊讶。
参谋长是亲日派的，段烨霖则是与日寇势不两立，如今内阁之中摇摆不定，参谋长当然想要排除异己，反正段烨霖与日本人不和，借日本人的地盘暗杀最合适不过。
“这一次你失了手，只怕参谋长要对你的信任大打折扣了。”
“我可没听出你有为我可惜的意思。”
许杭摆摆手，示意丛林可以离开了，丛林出门之前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看了许杭一眼，道：“希望你以后别后悔今日放我一次，若得机会，我不会手下留情。许少爷，你不会总这么占尽先机的。”
许杭岿然不动，只等人走远，才面无表情地评了一句：“还是太嫩了。”
————
都督的事情盖棺定论以后，军统还是没有离开贺州城，甚至一把拦过都督的权责之事，与段烨霖有些分庭抗礼之势。
这些都是许杭从段烨霖身上看出来的。
晌午过后，段烨霖就气急败坏地把一份文件摔在地上，大骂：“袁森这个老家伙，想敛财想疯了吧！”
许杭捡起来一看，那是一份修缮贺州城下水道及军备临时仓库的计划书，不同之处在于这份计划的金钱来源不是内阁批钱，而是想以慈善方式向一些有钱的商人公开募捐。
而原本，这个计划是段烨霖想出来的，甚至第一期的工程已经安排了工人去做，现在却被袁森给揽过去了。
“他要做就给他做吧，反正能办好就行了。”许杭说道。
段烨霖坐下灌了一口凉水：“他要是能‘办好’，我至于发火么？我还不了解他？公募而来的钱财不知道有多少会进到他自己的腰包里去！他拿了钱拍拍屁股就走了，剩下的烂摊子全是贺州城的百姓收拾！”
许杭翻了翻那份文件，眼睛一转：“不管这钱是内阁出的还是谁，这个工程总归还是国家的，出了事总是要负责的吧？”
“是。不过袁森是个老油条了，应付一下上面派来的检查的人对他而言是小事。”
“那如果出的事是不容小觑的大事呢？”许杭眼尖直勾勾盯着段烨霖，段烨霖感觉他来了主意，认真起来：“你细细说？”
许杭把文件放到桌面上：“你记不记得鹤鸣药堂对面原来也是有过一家药堂的？你知道它是如何倒闭的吗？”
“这倒没了解过。”
“那家药堂原来的当家为人宽厚，除了月例以外，每个月还会给每个大夫、药徒红包，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可是老当家去了，新当家上台掌事之后，便去了红包这一支出。所有人平白缺了一点钱，心里都不舒服，做活儿也就克扣起来，不是少了一钱药就是诊脉不用心。渐渐的，药堂名声就坏了。”
许杭说完以后，给了段烨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论出钱的是谁，干活儿的永远是工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既然从上面扳不倒，那就釜底抽薪。”
段烨霖摸着下巴，越听越是眼神放光，最后摸了摸许杭的手背：“看来有些事，我倒不如你想得细。”
说干就干，当天开始段烨霖就让乔松给第一期干活的工人每人每天多发一块大洋，可把工人们高兴得感恩戴德，直到二十天后，工程全部交接给军统，这钱自然也就停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古如此。
工人们因为觉着少了钱，做活儿时候就慵懒无比，每个人都想着法儿把自己的活儿少做一个大洋的量，不仅工程完成得慢，建起来的也都只是皮相好看，内里一塌糊涂。
军统哪里管这点子事，只知道面子上过得去，也就当个甩手掌柜。几月之后，一切也都算建完了。
说来也巧，建成那天，贺州城初夏大暴雨，连着下了五天，那新做的下水道与仓库本该是最牢固的，没成想，贺州城里的破庙都挺过去了，而这号称花了大价钱的新工程直接崩盘了！
雨停了大家一看，呵，好家伙，砖石都给冲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有行家拿起来一瞧，更不得了，那砖石竟都是空心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一下子贺州的民怨沸腾了起来。
段烨霖等的就是这一下，工程有损的那一刻他就派人一封电报传递到内阁去，次日就有督察员风尘仆仆坐火车赶下来。到了现场一勘查，这实在是瞒不过去，也就只能如实上报。
至于这中间军统折损了多少人力物力去圆谎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内阁大为震惊，并书信通报批评，责令军统自负损失，并将此事全权转交段烨霖处置。
闹了月余，事情总算是朝着段烨霖期望的方向发展了。
而军统府上，袁森气急败坏地直摔电话：“都给我查！是怎么回事！”
下属额头冒汗，陪着小心回答：“我们去抓了几个工人，打了几顿以后没招住，都承认是自己故意懈怠……”
袁森暴跳如雷：“放你娘的屁！一个工人懈怠说得过去，所有的工人懈怠，怎么？是看不起我吗？”
“不是不是，他们说，是段司令额外多给了他们很多钱，而…而军统您没、没给，他们才……”
“段、烨、霖！”袁森狠狠踹翻了椅子以发泄自己的愤怒，面部肌肉狰狞着，青筋一下一下跳动起来，正是一只要吃人的狮子。
下属急忙劝道：“军统冷静！咱们慢慢商量，一定还能再扳回来的！”
“去！去查！老子要知道，他段烨霖的罩门是什么！”
“是！我马上去！”
“等会儿！”袁森眼神毒了毒，“顺便再去附近的几个山头上做点手脚，那些深山老林的土匪也安分太久了，咱们贺州城的司令既然这么能干，也该出去做点大事才对。”
下属心知肚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袁森打开酒柜，拿出一瓶红酒，很糟蹋地咕噜噜灌下去，心里的火气一点也没消下去。
段烨霖，他敢让自己损了大半的家财，他也要他出点大血！
最好，把命也搭上。

第50章
夏至之后，贺州城热得特别快。
顾芳菲换上一身新的蚕丝的连体裤，很干练漂亮，头一次去金燕堂做客。
许杭正在替段烨霖画贺州新的军备仓库分布和下水道渠道图，一看顾芳菲来才停下笔。
“这是今夏最时兴的男装，我看你从来不穿这种衣服，一定也没有，所以送你一件，总有用得着的时候。”顾芳菲递上伴手礼。
不过许杭眼尖地发现，顾芳菲是带了两个礼盒来的，便问：“看来一会儿你还要去另一处拜访？”
说到这儿顾芳菲难得红了一下脸：“是啊，嗯…想去看看袁野。”
袁野？竟然都以姓名相呼了，再加上那一脸如夏日花朵般的面颊，许杭明白了：“没想到，你们……”
“没有没有，许先生不要乱说，我们还只是朋友…”顾芳菲摆摆手，越发不好意思，她一向是个很识大体的闺秀，做出这种忸怩的姿态，可知是动心了。
许杭轻轻笑了一下：“你衣服上头口袋里插的那支笔，好像是袁野最喜欢的那支？”
顾芳菲连忙一捂，此地无银三百两。
许杭又说：“他很好，你也很好，若是真的顺风顺水一线牵，是件好事。”
顾芳菲索性就不害臊了：“那我便承先生吉言了。”
说话间隙，蝉衣点了檀香，前几日大雨，她想去去湿气。
顾芳菲一闻这檀香，鼻翼一收，觉得分外熟悉：“这香，好像法喜寺的。”
“不愧是专做化妆品的人，这是长陵大师送我的。”许杭回答。
“长陵大师啊……”不知是不是许杭的错觉，说到这四个字，顾芳菲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嘴唇微微一颤，好似欲言又止。
他把蝉衣遣下去，试探道： “你也认识长陵大师？”
顾芳菲其实昨日刚去法喜寺上过香，现在被许杭这么一问，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内心挣扎一下还是开口：“其实我昨日好像看到了些不该看的……”
“嘘……”许杭先止住她，再把门关上，“现在你可以放心说了。”
“你可知道黒宫惠子？就是那个本姓爱新觉罗，后来与日本人勾结的女人。”
“知道。”许杭不止知道，还发生了不少事情呢。
顾芳菲表情很严肃：“我是在报纸上见过她的脸，又听父亲说起过她不少事情。昨日我去寺院，结果…结果路过长陵大师的禅房，我竟然看见，她、她、她抱着长陵大师！”
许杭的表情也陡然变得和顾芳菲一样震惊，顾芳菲深深呼吸一下接着说：“当时可把我吓坏了！不过我仔细看了看，长陵大师倒是不动如山，她抱了会儿，不知又说了什么，我隔着远没听清，后来就见她怏怏地放手。我怕被发现，赶紧就跑了。”
说到这儿她都觉得像做梦一般。
“她喜欢长陵。”许杭直截了当地下结论。
顾芳菲没有许杭这么大胆说这种话，只能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若是真的，这可是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佛家清净地，不论是非如何，只要扯上俗事，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正如唐朝时的高阳公主和辩机，最后刑于腰斩，可知便是在民风开放的时代，这也是不容于世的。
“想来这应该是她一厢情愿吧，长陵自出生就是六根清净，如今佛法修身，不会动凡念的。”许杭替长陵开脱，“这事儿说出去实在不雅，我们都是事外之人，不知细节还是别乱嚼舌根的好。”
顾芳菲很懂许杭的意思：“我明白，出了这门，不会再有下一个人知道了。”
要么说顾芳菲送的这件礼物实在是太合适了，军统袁森对外宣布，说因为自己监督不善给贺州的募捐商人添麻烦，因此想在自家府上设宴款待，聊表歉意。
有趣的是，他没有给段烨霖送请帖，反而是给许杭送了一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许杭当即就猜到军统必然是查到自己与段烨霖的关系，此行或是鸿门宴或是收买宴，总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干脆就换了衣裳去探一探，正面面对，总比背后提防要好。
军统家里摆的这个小宴会并不十分出格，只请了二三十人，略摆了三四桌，倒是挺低调的。袁野也被他父亲叫回来，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他老远就看到了许杭，只是没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看了老半天才大为惊喜，跑上前去：“许杭？真的是你？哈哈，我差点没认出来！嗯……这样穿也好看，活像个刚留洋回来的。”
许杭回应道：“这还得多谢你。”
“谢我？”
“是啊，谢你找了个眼光独到的顾小姐。”许杭故意言语上反逗回去。
袁野果然招架不住，轻咳两下，换了话题：“哎呀……咳咳！来来来，里面坐、里面坐。”
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管家身影的老人在张罗着布置厅堂，许杭看见以后竟驻足凝视了一会儿。袁野凑上来问道：“怎么了？”
“这个人…有些眼熟。”许杭指了指。
袁野定睛一看，说道：“老杨头，我们家的管家，这次同我父亲一起来的。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老杨头以前也是蜀城人，说不定你们以前还见过呢！一会儿宴会结束，你们还可以聊聊。”
他这番话透露出的消息太多，许杭一下子接受无能，反应了好一会儿。
“你…你们家？”
“对啊。”
许杭脸色如刷过的墙一样白了一下，嘴唇的颜色也褪下去，抖声说：“你是……军统的儿子？”
“诶，原来你不知道吗？”袁野显得更无辜，一看许杭脸色不济，关心问道，“你没事吧？”
许杭垂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不过比方才僵得多：“没事……我只是没想到，我竟然交了个军统大人的儿子当朋友。”
不知是不是袁野的错觉，许杭这番话说得格外讽刺，总听得人不大舒服。
就在许杭侧身进屋的时候，老杨头正好转过身来，瞥见了许杭一闪而过的身影，一时看愣了，以至于后头搬梯子的下人撞着他的他才回神。
“哎呦，杨叔，您搁这儿睁眼睡觉呢？！”
“活儿不利索，嘴巴贼利索！快下去！”老杨头骂了两句，再想看看刚才那人却已经看不见了。
他挠挠头想，大概是看走眼了吧。

第51章
宴会饮酒作乐过半，不少商人都喝得晕乎乎的。
许杭提防着，没有喝太多，只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甚至菜也没有吃。不过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他注意到军统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端着酒杯就冲许杭来了，坐到了许杭身边：“这位先生怎么都不喝啊？来，我敬你一杯！”
许杭推辞了一下：“近来身体不好，中药调理期间，不能喝酒。”
袁森低沉地笑了一下，对那人说：“诶，王戟啊，这许少爷可不是一般人，你那点酒分量太轻了，怎么敬得起段司令身边的红人嘛！”
众人相互看了看眼色，都有些意味分明。
王戟拍了下脑子：“哦----原来是段司令，嗝嗯……的人啊，失敬失敬！”这嗝故意打得不是地方，把话说得很暧昧，“我眼拙，这不是因为这许少爷看起来衣冠楚楚的，我没想到是个‘贵人’嘛……啊哈哈哈……”
席间已经有人发出嗤笑声。
许杭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袁森这一出是想羞辱他，只是羞辱之后的目的是什么，他还没看出来。
不过许杭虽然淡定，袁野有些坐不住了：“来人，王先生喝醉了，带到后面醒醒酒！”
“小野。”袁森瞪了他一眼，“大家喝酒喝的开心，开个玩笑，你不要扫兴！”
王戟得了袁森的授意，更加放肆起来，甚至一只手也搭在许杭肩膀上：“就是嘛，开心开心。来，许少爷，我亲自喂你喝这一杯，你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许杭很不客气把王戟的手拿掉，眉宇间都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厉目一视，冷冷出声：“抱歉，今日是军统的宴会，我酒量差、酒品也差，但我敬重军统，所以不会像先生您一样不顾场合地发酒疯。”
言下之意，反打了王戟一个耳光，甚至军统也不好意思跟着劝酒。
‘啪’一下放下酒杯，王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回干脆更不要脸了，他假意凑在许杭耳朵边上，但是说话声音极大。
“许少爷，你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和段司令有私情啊？”
“你可别跟我扯什么‘兄弟情’，我一点也不信那套鬼话。咱们贺州城哪个人不知道段司令的后门可是最难进的，偏偏你就最容易进去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段司令那种狠角色，你是不是容易受伤？”
“诶，你被他那什么过吧？你讲给我听听嘛！诶！你讨厌男人碰是吧？你怕不是对女人不行了吧？”
越说越下流，越说越无耻。袁森一直等着许杭暴怒，可谁知许杭一动不动，像一团棉花，让所有伤害都变得无足轻重。
王戟有些急了，拿起酒杯作势真的要强灌许杭，可是杯子刚举起来，腰间穴位被许杭暗暗一拧，‘哎呦’一下身子一歪，摔个大马趴。
许杭掸了掸肩膀，好像有什么脏东西：“王先生看来真的是喝醉了，还是好好休息去吧。”
王戟一下子就酒气上头，再加上看到袁森摸了摸胡子，是暗示他添油加醋，他就索性装成烂醉，破锣嗓子大骂：“破货！装什么少爷先生的！谁、谁不知道你卖什么的，刚才桌子底下手脚不安分，现在面上又不让碰，怎么的，奇货可居？要挂牌开价？”
坊间一向没人知道段烨霖和许杭之间的关系，今日袁森安排这一出戏戏，似乎有想捅破这层关系的意图。虽然只是一个醉酒之人的胡言乱语，但是这年头，谣言传多了，也就成了真的。
果然在座的看向许杭眼光就不那么友善了。
袁野是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上去拎着人的衣领往外一丢，喝道：“都瞎了眼吗？醉成这幅德行，还不给我堵上嘴赶出去！”
见着袁野真发火了，几个下人还是上前照他说的做了。
谁知许杭看着王戟嘴巴堵严实了，反而很漠然地转过身来，对着故意装疯卖傻的王戟叹气，很惋惜地说道：“王先生，我知道你今日是借酒消愁，你对司令的心意……算了，不说了。只是你放心，我不会与你计较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的误会和迁怒，若是能让你觉得心里痛快一些，那我就认了吧。”
众人嘴巴张大，仿佛听了一场大戏，原来闹了半天，真正断袖之癖的是这个王戟啊！
再看王戟，目眦欲裂，嘴里‘呜呜’地出声，活像是被说中之后的恼羞成怒。可惜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被拖下去了，临了还狠狠剜了许杭一眼，许杭回他一抹冷笑。
席间最气得不行的是袁野，他一把抓起许杭的胳膊，对在座的人说：“许先生今日受了怠慢，我亲自送他回去，各位继续自便吧。”
“小野！”袁森低沉地唤道。
袁野分毫不让：“父亲，别让别人说我们袁家不懂礼数！”
撇下一干人等，袁野亲自送许杭上了车，他站在车外，满脸的歉意，却羞于启齿，或者说，不知从何开口。
许杭道：“你不必觉得愧疚，这不是你的错。”
袁野心里乱的很，他看出来父亲是故意的，可是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针对许杭，所以他回答说：“等我弄清楚了，再登门给你赔罪！”
许杭点点头，车就开走了。
他坐在车后座上，还是没想明白，今天这场鸿门宴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羞辱？那也太小题大做了。
或是为了试探段烨霖？那也太小儿科了。
右眼皮不停的跳动，许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突然，车子在平地颠簸了一下。右侧后胎爆胎，发出低沉的‘噗’声，随即车子左右摇摆，没有丝毫犹豫冲向了道路另一侧！

第52章
很多车祸幸存者都会回忆车祸前几秒发生了什么，而只有实际经历过才会知道，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来不及记忆。
铛的一声巨响，许杭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翻滚了几圈冲进路边的溪水里了，而他被完全甩了出来，跌在溪中。
他呼出的第一口气，带着血腥，带着黄泥，带着水汽。他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平静，然后再睁开，看清周围的情形。
伸手一摸自己，头顶上两道口子，身上细碎的伤口，都在往外冒血，新鲜的很。
车子完全侧翻，轮子还在空滚，开车的司机卡在变型的车头里，身体完全扭曲，似乎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一瞬间，阴阳相隔。
如果不是许杭在车子翻转千钧一发之际踹开车门顺势让自己被甩出去，只怕见阎罗王的是自己。
最可怕的是，车轮上插着一只很明显的长板，长板上密密麻麻的钉子，这不可能是谁无意放在马路间的，也就是说，这是有人特意制造的车祸！
再仔细看看四周，这根本不是回金燕堂的路！
方才在车里思索太入迷，没有注意到，这是出城的路。
原来，原来。
宴会上的羞辱不过是个迷雾弹，就是要逼他愤而离席，再让人做埋伏，事后也好把自己摘出去，就说是许杭自己先行离开的，与军统无关。
事情到这里一定不会结束，车祸的死亡率不是百分百，军统居然动手，又岂会留下隐患？现在他大难不死，必有后招。
想通这一点，他忍着疼想赶紧离开现场。
动了一下，胳膊剧烈地疼起来，许杭指头一探编便知道是脱臼。掀起衣衫往牙口一咬，下手一推一回，骨头‘咔咔’二声，即刻复位。
松口的时候，满头大汗。他是头一次给自己正骨，虽说做足了准备，但疼痛袭来时，仍是一次折磨。
他想起身离开，可惜来不及了，一阵马蹄声响混杂着男人们的口哨声渐渐从远处传来。
“弟兄们，干一票大的！”
“哎呦，这太久没骑马下山，野马颠得我蛋疼。”
“你那是昨晚被你婆娘整得吧，哈哈哈！”
“都别出了岔子，不让老子一枪崩了你们裤裆里那玩意儿，让你们以后都没得疼，哈哈。”
“得了吧老大，一个弱少爷，还怕幺出什么蛾子蛾子哦？”
“就你他娘的会说话，走嘞～”
…………
夹杂着粗鄙之语的交谈声传来，一听这对话，就觉得像是些贩夫走卒或山贼地痞。
许杭站在溪中，溪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感又下而上地漫上去。
他握紧了拳头，眸子如淬毒一般——这一次，他真的是中计了！
————
小铜关里阴云满布，温度如数九寒天。
段烨霖拍桌怒喝，整个小铜关抖三抖：“你说什么？！”
乔松赶紧又说了一遍：“军统那边传来消息，说土匪进城，把…把回家路上的许、许少爷给劫…走…了……”他越说声音越轻。
“放他娘的屁！土匪多少年没进城了？什么不好劫，就劫一个许杭？”
“可…军统那边传来消息说，许少爷独自离去，遇上土匪打劫，他问讯后带人和土匪相斗，可惜对方人多势众，他最终负伤难敌，反而被土匪劫了不少钱财，跑了……”
呵，既然劫走了钱财，为什么还带走许杭？
土匪要是真有那胆子下山，不劫商户，不劫百姓，瞎了眼去劫一个药材铺的掌柜？这谎话编得真是可笑。
“袁森人呢？”
“请了一堆医生在家治伤呢，说是半个月下不来床，也闭门谢客。”
段烨霖一掌拍下去，厚实的桌面震了震，他声音粗矿了不少：“很好，袁森这老家伙戏唱得可真是足！”
“司令，现在怎么办？”
“他是要逼我出兵，上山剿匪。”段烨霖即便生气，脑子却没糊涂。
“剿匪？山上的土匪不足为惧啊。”
段烨霖手掌摩挲着椅子扶手，几乎是想捏断：“他是要借刀杀人，土匪是个幌子，许杭是诱饵，他要将我落在山里，腹背受敌，一举歼灭。”
“这也太毒了吧……”乔松脑子也动了动，“再有您若是要出兵，至少要带三个连以上的人，可是编制达到一个连就得上报批复，批复一旦下来，您就非得剿灭干净不可了！”
段烨霖拳头握得很紧：“他和土匪都狼狈为奸，给我下套呢！可是这个套，我还非入不可了。”
“司令…”
“我先点一队小兵去探一探，如果能把人带回来最好。乔松，你马上发电报去军总部，来回批复最多不过两天，如果两天内我能带人回来，就再发一记撤销出兵的令，在批复之前阻止它，如果我没能把人带出来，你就领着兵上山和我汇合，共同剿匪！”段烨霖刻不容缓，拿了帽子就往外走，乔松也马不停蹄，赶紧准备起来。
乔松很是不放心，这么多年的战场，没有哪一场不是他和段烨霖一起上的：“司令，还是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然而段烨霖别有打算：“你留在城里，先去找袁野，还有顾芳菲。”
“找他们做什么？”
段烨霖沉思了一会儿：“袁野和许杭有交情，大约也愿意帮忙。咱们和他演一出戏，让军统以为人被我扣着了，至少让他忌惮一点。”
人质怎么能只有一个，当然是要都有才行。
“那顾小姐……？”
“笨！你大咧咧去军统府请人的话，袁森会让你进门么？”段烨霖有时候受不了乔松这个老实人，脑筋转得太慢。
终于听懂了，乔松不敢有耽搁，马上就着手准备起来了。
虽然如此，可段烨霖有感觉，这兵他是非出不可的，军统该做的手脚还是躲不过去的。
他一秒都不敢耽搁，那些土匪多年不出山了，不知道是不是穷凶极恶的人，许杭落进他们手里，能不能保住命，实在是难以把握。
大风大雨见过，段烨霖这是头一次觉得心里没底。

第53章
贺州城外的九荒山上，一向人迹罕至，是土匪驻扎之地。
从贺州城上九荒山较为崎岖，不停不歇至少得走一夜。因此半山腰上有个废弃的猎户茅草屋，充作旅人的歇脚处。
许杭醒来的时候就躺在灰尘满布的土榻上，屋顶上漏的水滴到他身上，凉凉的。他记得自己晕倒之前是被一群土匪给绑了，现在双手被缚住，门外听得到土匪们烤火说话的声音。
“醒了？”
茅草屋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许杭眯起眼睛一看，那个人蹲在角落里，屋子里没有灯才一时没有发现。他往前走了几步，露出真容来。
“许少爷，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丛林打扮得和土匪一样，邪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许杭心里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几件事：“是你做的？”
丛林摊摊手：“我只是书信告诉军统，段司令的弱点是什么，顺便给这群土匪出个主意罢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有这样阴森的一面，许杭后背一凉，他现在相信，这个少年真的是能亲手杀了自己亲姐姐的。“军统和参谋长是一个阵线的人？”许杭得出这样的结论。
“聪明。”丛林回应。
其实不难猜，军统与段烨霖已然对立，丛林借着这个双足鼎立之势，从中浑水摸鱼很容易。许杭只是愚钝在没早点想到丛林会胆子大到利用军统。
“让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吧，”丛林直起身子，坐得很端正，“我隶属于以参谋长为首的代号‘血朱雀’的地下杀手组织，第7号杀手。顺带说一下，我姐姐丛薇，是第6号杀手。我来贺州城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掉段烨霖。”
半夜的山风显得很阴森可怖，丛林脸上的伤疤抖了抖，明明那双眼睛显得那么无辜，可是看人的时候杀气一点不减。
许杭动了动久缚的手腕，有些发麻：“你呆了这么久才动手，看来暗杀的命令也是最近才下的吧。”
“是，如果段司令能识时务和参谋长站在统一战线，那我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呵……如果段战舟知道你处心积虑就是为的杀他的哥哥，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许杭出言试探。
丛林稚嫩的脸摆出一派老成的表情，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抹杀的动作：“你死了，他就不知道了。”
许杭一点害怕也不见，思路清晰地说出了丛林的计划：“等我进了山寨，你们会让我写一封求救信，土匪再带给段烨霖，然后直接撕票。段烨霖上山之后，你和军统里应外合，让他没命回去，我说的对吧？”
‘啪、啪、啪’，丛林鼓起掌来：“果然，没逃过你的眼睛，不过你明白得有点迟。有什么遗言你可以和我说，我替你传给段烨霖，算是报答你送我的那瓶药膏。”
许杭看了他一会儿，轻蔑笑一下：“你真的以为能那么顺利地送我进山寨吗？”
丛林双手环胸，脑袋一歪，仿佛胸有成竹：“除非你能灵魂出窍，否则你没有任何机会逃脱。你昏迷的时候，从头发丝到鞋底我都查了个遍，就连你的香囊我都给你扔了，你现在毫无威胁。”
“你扔了那个香囊？”许杭眼神变了。
丛林不回答，也就是默认。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许杭终于眼角闪出一点狡黠：“丛林，你很聪明，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听过吗？”
两只狐狸互相对掐的时候，是不会说废话的，丛林皱起了眉头，等着许杭的下一句话。
许杭甚至往前倾一下：“你忘了，我是个大夫，大夫擅长用药也擅长用毒。我身上的东西，你摸过碰过，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好一番渗人的话！丛林眼睛放大，站起来往后一退，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掀起衣袖看自己的手，皮肤上突然长出大大小小的红疹子，不知道是不是被许杭的话刺激到了，竟然有些痒起来！
毒！
万万没想到，这么千钧一发的时候，许杭居然还能下毒！
“你……不可能，你要是能有所准备预先下毒，怎么会蠢到被我绑走！”
许杭也跟着站了起来：“这还得感谢你放钉板的地方，两边草丛里长满了毒草，在你发现我之前，我先行将毒草的汁液抹在香囊上。别怪我没提醒你，表症已发，再不对症下药，你会死在我前面。”
丛林额头的青筋不住地跳动，这么一个千载难逢可以一箭双雕的机会，没想到就这么出了岔子，他心中大为不甘。
“不就是一点毒草，城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
许杭冷笑：“现在这个时辰，等你下山进城已经是半天之后的事情了，到那时候，毒入膏肓，你最多只来得及给自己买一口棺材。”
丛林退后了一步，许杭的自信让他不得不信。
他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了，此刻许杭还活着，段烨霖也没攻山，只有活下来才能慢慢算计以后的事情。
若是许杭是个笨点的也就罢了，可是许杭这么聪明，这次放他走了，自己就再也没法在段战舟面前隐藏住了。
左右都不是良策，丛林绷紧下巴，很为难。现在轮到许杭胸有成竹了，他复又坐下去，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段烨霖一定已经知道我被绑了，不是在上山途中便是已经准备上山，你也不算毫无胜算，大家各退一步，怎样？你我之间本来没有什么怨恨，不过是都想要一条活路罢了，如果你真觉得把命赔在这里很值当，我也无话可说。”
如今形势就如博弈，许杭将了他一军，就看他是要弃车保卒，还是要破釜沉舟。
“算你又赢了…”丛林到底年纪小一些，咬牙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给我一匹马，掩护我离开，我告诉你解毒的办法。”简单直接的条件。
“外面几十个土匪，你要我掩护你？别做梦了。”
“你总会有办法的。”许杭比他淡定得多，“我信你。”
以丛林的心机，他不可能什么预备方案都没有，全权信任这群没有脑子的土匪。
果然，丛林阴测测看他一眼，一咬牙，出门去了。
许杭松了一口气，这一局，他赌赢了。

第54章
丛林的办法倒也实在简单粗暴。
他用自己一早备下的药下在土匪喝的酒里面，陪他们喝了一会儿，自己到角落里吐个干净，回来一看，其他人已经‘醉’得毫无抵抗力了。
牵了一匹马，丛林和许杭举着火把出山而去。他将许杭带到一条小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
“行了，到这里你开始走，他们追也来不及。”丛林松了马缰绳，“我就不给你松绑了，毕竟我也得给自己留个心眼。”
许杭的两个手腕缚在一起，握握马缰绳是足够了。他略微左右环顾一下，一路上耳朵也没闲着，一直听着，生怕后面有土匪跟上。
现在看来，四下安静，确实没有鬼。
“你就不怕土匪发现你捣鬼？现在同我去自首，还能留条命。”许杭问道。
不过他心里亮堂着，丛林不会答应的。他既然有本事做，就有本事开脱自己，几百个土匪的脑子加起来，也只怕没他心眼多。
果然，丛林阴测测笑一下：“许少爷，你只是将了我一军，就要我满盘认输，还是早了点吧。”
凡此杀手，刀锋舔血，信的就是绝地反击，岂会轻易认输？
许杭垂眸看他，眼里淡漠得很：“怕你输得太难看。”
“如果你能安全下了山，我会考虑你的话的”
许杭调转马头，正准备离开就被丛林拉住了。
“解药。”他提醒许杭。
许杭从高往下看，拉了拉缰绳：“你先松开。”
目光又是一次撞击，丛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直到他整只手都离开，许杭才道：“你现在再低头看看你的手。”
应声低头，掀开衣袖，丛林这时候发现，那些红疹子竟然已经有些消下去了，骤然一抬头，许杭的马已经嘶吼一声，往前跑了几丈远。
黑夜之中，那清冷的声音显得格外讽刺，从远处传到丛林耳朵之中。
“所谓毒草，不过是番麻，回去用皂角洗几次手就没事了，不会要命的。”
摔在路边的时候许杭确实是没有什么新招数，看到路边的番麻才陡然心生一计，临危备下，只等合适的时机能用上，或许还能赚到一个主动的先机。
番麻没有太大毒性，只是碰到肌肤略有些红肿，清理干净就没事了。
如果不是丛林这种太聪明的人，或许还没这么容易上当。这就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落得一个被将计就计。
来不及多想，许杭紧夹胯下的马，飞速往山下而去。丛林自知上当必会有后招，此时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估摸了一下时辰，段烨霖此刻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消息了吧。如果不想让军统的计划得逞，他一定得赶在段烨霖出兵之前与他碰头才行。
这么一想，他骑得更快了。
山路都是碎石头，马蹄哒哒踏在上面，总有细碎的声响。突然有一声清脆的咯哒声，虽然不是很引人注意，可许杭及时‘吁’了一下，停住马。
翻身下马一看，马的两个前蹄都被人给做了手脚！
如果再跑一会儿，一定会马失前蹄摔下去——好一点的只是摔成重伤，差一点的可能跌落山崖而死！
这个丛林，实在不容小觑。
眼下后有猛虎不知何时会上来，前路又不知多远，许杭身上重伤未治，早已到了黔驴技穷的境地，膝盖一软，坐在地上。
风凌厉而残忍，总是想着要就吹熄火把。许杭一看干脆把火熄了，免得暴露目标。
虽是如此，可火一熄，山路更加难行。
他只能徒步往山下走，越走越觉得身上的伤口作痛。直到看到一块锋利的石头，许杭才蹲下身去，沿着锋利的一侧切割绑着自己手腕的绳子。
“唔……”
石头粗糙不平，许杭动作之间总是不小心把自己的皮肤割伤，手腕更是勒出深深的红印子。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解放双手。
“呼……”精疲力竭的许杭先是坐在地上缓了一下，才撑着一边的树干让自己站起来。
原来的路是不敢走了，许杭只能换另一条小路去行。他扶着自己受伤的一只胳膊，跌跌撞撞，全凭一股韧劲往前走。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他是许少棠，过去多少艰难险阻他都闯过来了，命途纵然多舛，岂能在这种地方跌到？
越是这么告诉自己，眼前越是漆黑一片。
迷迷糊糊之间，许杭耳中仿佛听到一阵脚步声，心里不禁发毛。
是土匪？还是丛林？还是军统的人马？
还是……？
就在他内心猜测的犹豫之间，一个熟悉入骨的声音像是一簇冬夜篝火，瞬间照亮所有凄迷。
“少棠！”
一抬头，如遇九天星辰。一身军装立于枯藤老树之下，羊肠小道之上，赫赫宛如战神。
段烨霖另辟蹊径从小路上山，没想到竟歪打正着与许杭碰上。
然而看清许杭的瞬间，段烨霖浑身血液倒流！只因许杭如行尸走肉一般，站都站不稳，满身鲜血，衣服破损，甚至在听到段烨霖的叫声，眼神也没有什么光亮。
段烨霖冲了上去，许杭宛如耗尽最后一点气力，直直倒进段烨霖怀中。
*番麻：龙舌兰，有毒部位是汁液，皮肤接触汁液后，会引起灼痛，发痒，出红疹，甚至产生水泡。

第55章
“段……烨霖？”许杭气若玄虚。
“是！是！你怎么样？”
许杭努力睁开眼：“还算命硬…”眼角余光看了看段烨霖身后的一点人马，抓了抓他的衣领，让他的耳朵凑近自己：“快…走……丛林在、在后面，再不走…怕走不了了……”
听到这个名字，段烨霖果然也惊讶了一下，只是来不及多想，打横抱起许杭，赶紧翻身上马，与来的一群人急匆匆下山而去。
疾风烈烈。
大约是放心了，许杭陷入了昏迷之中，段烨霖一面抱着他，一面更快地挥动马鞭。他此刻的心急已经远远超过如焚的感受，而是几欲灵魂出窍。
这中间夹杂着气愤、愧疚，恨不得一杆枪闯进军统府，在袁森脑袋上狠狠来一枪！
他捧在手上，如金丝雀一般痛爱的人，四年了，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欺负过？
谁敢？谁竟然敢这么做？
骏马在崎岖山路上飞奔，眼看着离出山口越来越近，眼前出现一座吊桥，跨过这个吊桥，就算出了山，再往前两个时辰的马程就能进城了。
这个吊桥长约半百之米，桥下是湍急的河流，因为是木板拼成的，没法骑马而行，只能下马步行。将许杭在马背上放稳，段烨霖与一众人下马，当他踏上吊桥的时候，年代久远的木板发出难听的吱吖声。
吊桥左右来回晃荡，大家只能小心翼翼扶着绳子前行。
这时候，段烨霖的马用力跺了跺蹄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很不安地摇头晃脑。甚至很桀骜地往后撤。
段烨霖耳朵一动，眉头锁死，他猛然转头一看，然后冲所有人大喝：“往回走！快！”
众人来不及反应，只知道听从命令，纷纷拉着马退回去。说时迟那时快，当段烨霖的脚刚离开吊桥，摇晃的吊桥绳索突然崩断，整座桥分崩离析！
那一块块的木板好似被囚禁多年的犯人一朝自由，不顾一切地往外冲，霎时间就掉得所剩无几。而最后两个没来得及离开的士兵只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坠入了河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好、好险！”一士兵拍着胸脯，心有余悸。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来的时候还很牢固啊！”另一个士兵也吓坏了。
段烨霖眼睁睁看着吊桥崩塌，便蹲下身看扎在崖边的桥桩，上头剩余的绳索有明显的割裂痕迹，但是割得不深，更像是个延时装置。
这就解释了为何段烨霖一行人来时没发现异样，直到现在才发生故障。看来这个圈套考虑得真是圆满，竟然连这条不起眼的小路都事先做好了准备。“这是想让我有命来，没命回啊。”段烨霖冷笑了一下。
士兵问道：“司令，现在怎么办？”
想了想贺州的地形，没了这座吊桥，绕路过去要多花半天的时间，无论如何在与乔松约定的时间内要回去是不可能了，与土匪的正面一战是避无可避。
在这一点上，军统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段烨霖下令：“附近找个能休息的地方，歇一会儿吧。”
既然要打，还是先养好身体吧。
————
九荒山的清晨显得没有深夜那么可怖，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声，将整个黑夜的残酷都驱赶走。
许杭醒来的时候，身上没那么疼，大小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人躺在一个小小山洞里。
这是段烨霖的大衣，他认得上面的军衔。
披着衣服往外走，就见到十几个士兵在河边清洗。段烨霖光裸着上身，一点也不怕冷地擦拭着自己，还和士兵们调笑几句，不似备战，倒似野炊。
回头看见许杭，才感觉走过来，手里还端了一叶子的泉水。
“醒了？来喝一点。”
许杭确实口干舌燥，将水喝下，问道：“为什么还不下山？”
段烨霖坐在石头上，等着身上的水干：“吊桥被人破坏了。我离开贺州城已经超过一天，就算等我绕道下山，只怕乔松也已经拿到出兵令了。”
上头一旦下了出兵令，那就非得上山剿匪不可了，否则就是重大的治军事故。
许杭不由想到丛林先前意犹未尽的话语，此刻方知这盘棋确实不好下。先是马蹄，再是吊桥，丛林也是很有‘心’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局势一环接一环，又被杀回了一招。
他点了点头：“他们这是要故意拖延时间。虽然我没有落在他们手里，他们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不，不一样，”段烨霖盯着许杭的眼睛看，“你不在他们手里，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打。”
明明仍身处危险之中，可许杭觉得身上的大衣暖和非常，犹如雪中送炭。
山洞里还有一簇快烧没的篝火，段烨霖拿了一根棍子，在灰烬里捅了捅，扒拉出一大块黑黑的圆球，然后用拳头一砸，里头竟有丝丝肉香飘出来。段烨霖手脚麻利地拆卸，原来是一只用荷叶包裹，裹上黄泥烤的鸽子。
许杭怔怔的看着他，从军的人应该是很擅长野外生存的，不过他没见过段烨霖这种样子。段烨霖将肉一点一点撕碎，放在干净的竹叶上，把骨头都卸下来。本是军旅草莽之人，偏偏英气之外显得那般柔情，怪不得富庶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段司令。
他端着竹叶放在许杭面前：“吃一点？”
一整日加一整夜的颠簸和变故，许杭自然是困饿交加，用手指抓起一点放进嘴里，点点头：“很好。”
“这手艺可是我独家秘方，战舟都没尝尝过，你是独一份，”段烨霖笑着把整个都塞他手里：“都给你吃。”
许杭不知道段烨霖用过膳没有，只怕问他，他也只会说自己不饿。所以他也拿起一点，放在段烨霖的唇边。
这举动令段烨霖显然一惊，怔愣之后才慢慢张开嘴，吃进嘴里细嚼慢咽，仿佛回味许久。咽下去之后，他说：“这山里野味倒是不错，可是现在大敌当前，你也一定食之无味，等此事过了，再打些野鸽子回去给你吃。”
“大敌当前还想着野味，也就是你了。”
坐了这许久，段烨霖身上干透了，想把衣服穿起来，正巧一侧身，许杭瞥见他肩膀后面一个浅浅的印子。
印若上弦月，四小段沿弧而列，和别的蜈蚣似的伤疤一比，秀气得很，比周边肌肤颜色灰一点。
像……牙印。

第56章
这印子很浅很浅，虽然许杭与段烨霖早就已经有过不少赤诚相见的行为，但是许杭从未沉溺其中，自然也不会细细看段烨霖的身子。
若不是这清晨日光明媚，段烨霖凑得这么近，那小小的印子是很难察觉的。
鬼使神差地，许杭伸手去摸了摸：“这疤…有很多年了。”他是大夫，对伤疤的鉴别熟得似亲人。
段烨霖偏过头，他的角度自然是看不见的，军人身上的伤口都是勋章，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听见许杭问他才想了想：“嗯，是很多年了，我想想…那时候我还是在当个军长吧，得有十来年了。”
“能在你身上留牙印，倒是不容易。”
赞同般笑笑，段烨霖回忆起年少之事来：“那些年动荡不安，记得一次城内大乱的时候，救人受了不少伤，这个嘛……忘了是被哪个小孩子咬的。”
“小孩子？”
“大概那时候他是吓坏了，”段烨霖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记得不是很牢，只是隐约有些印象，“我身上的大伤都记得，小伤却多数都忘了，唯有这个倒是记得略清楚些，因为那小家伙的牙口可真狠。”
可不是么，能历经这么多年，还和那些枪伤刀伤一样顽固地留在段烨霖的身上，可知是有多么倔强的人咬的。
许杭看了一会儿就垂下头去，复又把自己的大衣褪下，还给段烨霖，道：“一会儿你给我两匹马，我先快马加鞭绕小路回贺州城，约摸等我下了山，乔松也已经从正山门口上山了。”
段烨霖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再派一个人护送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杭眼神顿时锐利起来，“你留在这里等乔松的援军，我回城是替你解决后患的。”
此话有危险的信息，段烨霖把大衣丢在一边，摁住许杭的肩膀，厉声道：“你什么都别想，我是司令，带兵打仗我比你懂。让你回城你就找个地方好好躲着，别让袁森找到你！好不容易逃出来，别再去招惹麻烦，听到吗？”
“你是要我像个乌龟一样缩起来吗？”
“我来处理就够了！”
“段烨霖，”许杭冷冷看他一眼，不容拒绝地顶他一句，“我不是女人。”
段烨霖一时语噎，他虽是保护情急，但是那种过于大男子的气度还是伤到了许杭的自尊。
他怎么忘了，许杭最恨的就是这种事。
一面是出于担心的煎熬，一面是许杭的自尊心，哪个都不好轻视。想了想，段烨霖委婉劝道：“可你也是我守护的百姓，是可以理所当然躲在城里，不听枪响，不见流血，让我去庇佑的人。”
“不听枪响？不见流血？”许杭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嘴角满满都是不信，“你怕是忘了，我进小铜关的路，就是你用血与枪打下来的。”
“那不一样……”
许杭不等他说完就咄咄逼人：“躲在城里的不是百姓，那是懦夫。真正的百姓，是会在危险的时候，拿起武器出城应战的凡夫俗子。”
“那是在城破之后才会破釜沉舟。少棠，我死守贺州太平，一个私心的目的，就是希望你永远不会落入举枪自救的地步！”
两人各执一词，一时争得脖子都梗起来。
谁都不肯退让一步，所以两个人都偏过头去，气氛微微有些僵化，风从二人之中略过，也显得尴尬。
许杭摸索着军大衣的衣袖，那里有些破损，边角还有毛边，他记得蝉衣好几个月前就提醒段烨霖去补一补，可是他一忙起来总是忘了，拖着拖着就过了这么久。
这个人呐……大约天生就是来做军人的。
没有回头，许杭低沉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能‘庇护’贺州百姓的，只有寺庙里的天神。而你，段烨霖，你只是个人罢了。”
人，是血肉之躯，无论再怎么坚强，再怎么能干，也敌不过子弹穿体的性命威胁。段烨霖太习惯了，习惯做守卫，习惯了厮杀战场，习惯了站在千军万马面前身先士卒，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他也只是个普通的人。
他更没想过，一向恬静的许杭说起话来，竟然如此一针见血，句句在理，反而令他语塞。
看出段烨霖的犹豫，许杭替他下了决心：“要么，你留我在这里跟你一起对付土匪，要么你就让我回去，回去之后我要做什么，你也管不着了。袁森一定会断你的后路，如果你死在九荒山，他下一个杀的也是我。段烨霖，你应该清楚，让我去冒这个险才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清楚，段烨霖怎么不清楚。兵法之中，权衡利弊，轻重缓急，兵行险着…他太明白了。
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舍不得，可惜没办法两手都抓牢，他只能狠狠心。
用力握住许杭的手，他道：“…我知道了，那你去吧。只是你记住，若有万一，你就管自己跑吧，越远越好。”
许杭看着那只关节绷紧到发白的手，胸膛闷闷的，想说些什么，到了嘴边转个弯又没了，于是把手慢慢抽回来：“真到那个时候，我当然会管自己走，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
话说到这里，总觉得越说越沉重，段烨霖索性不耽搁，牵了两匹马给他，许杭翻身上马，干脆利落地一扬鞭，就在灰尘滚滚之中，消失于山路尽头了。
眼见着人影都没了，段烨霖才收回目光。
青山之下，城中安逸自在的百姓，有谁会想得到，他们视为战神的将军，正在渡一个生死之劫。

第57章
这一场生死劫，也是有破绽的。最大的破绽就在于它很仓促，所以漏洞在‘人’身上。
许杭想到的路子有两条。一是断军统的小动作，二是支援段烨霖。
所以他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日本领事馆，点名要见黒宫惠子。
今日天阴，似要下雨，风偏西南。
黒宫惠子大约真的很喜欢黑色，穿了一身墨黑的长旗袍，看到许杭的时候，把手里抽的烟抖了抖，烟灰落在烟灰缸里，款款走下来：“哟，这位可是稀客啊～”
一吐烟圈，致命的优雅。
许杭点了个头，双手抱拳：“黒宫小姐，套瓷的话我就不说了，今天来我是有事请你帮忙的。”
黒宫惠子落座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很娇媚的笑容，准备用桌上的茶具泡茶。可是却被许杭拦住了，许杭拿出自己带来的茶：“既然我有事请你帮忙，这泡茶的事还是由我来吧。”
黑宫惠子一笑，随他去做。
许杭泡茶的动作很娴熟，水一入铫，便急煮，候有松声，即去盖，以测其老嫩。温具、置茶、冲泡、倒茶、奉茶。当茶在水中沉沉浮浮之时，许杭如清茶般的声音徐徐道来，说明了来意。
一杯香高味醇的茶放置于黒宫惠子面前时，许杭该说的都说完了。然而那杯茶，黒宫惠子却没有拿起来喝。
她换了个腿翘着坐，一副美人靠的姿态窝在沙发扶手一侧，闻着茶香，很舒服地眯眯眼睛，慵懒地问：“许先生的来意我已经听明白了，可是我有什么帮助你的理由呢？”
“虽然你套了一个日本人的名字，可是你本名是爱新觉罗&#183;文惠，你是中国人，所以我想你也应该有一副古道热肠。”
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呵呵…中国人？许先生就别跟我逗闷子了。”黒宫惠子捂着嘴皮笑肉不笑，再度抬起眼睛来的时候，所有笑意全被一种戾气取代，“就连皇帝都是被中国人给轰出紫禁城的，我们这些落没的满族人，早就糟践了。末了儿，还是日本人收留的我。古道热肠？若我真是有那玩意，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当年一阵惊天的枪响，封闭了千秋岁月的帝王从龙椅上被人轰然推下，爱新觉罗这个最尊贵的姓氏，瞬间就变成了一种讽刺。
她一个闺阁女儿，被父兄推着送给日本黒宫家族做养女，为的就是保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尊贵生活。
只为获得日本人的庇护，家人将她当做一件礼物，送进年长自己四十岁的黒宫家主的卧榻之上，而她纵然哭喊，纵然乞求，换来的也只有父兄冷冷的命令。
那一天之后，她烧掉了自己所有的华裳，从此只穿一袭黑色。
谁是亲人？谁是仇人？她早就分不清了。
许杭看了她半晌，道：“所以，你不打算出手。”
“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我不愿意做的。”
“惠子小姐觉得我真的是腆着脸空手来的么？”
黒宫惠子越笑越毒，看着自己的长指甲，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钱财，我们日本军方不缺。况且，军统有意与我们日方交好，你今天来倒是提醒我可以和军统好好联手，没了段司令，我们日本军方一定会很高兴的。”
“黒宫小姐，你说的那些我也清楚，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有这个自信能请到你替我拖住军统的后脚。”
很不屑地一摇头，黒宫惠子如猫一般闭上了眼睛：“我？那许先生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赤裸裸的拒绝，没想到许杭一点不意外她的回答，反而换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黒宫小姐要不要尝一尝我带来的茶？”
“我喝惯了日式茶，不喜欢这种土茶。”黒宫惠子何等眼睛，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她可是王族女儿，舌尖挑剔的很，不是好茶她是不会入口的。
“我的这杯茶不在于品种，而在于种茶的人。”
神神叨叨的对话，令黑宫惠子有些不耐烦，于是起身：“许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送客。”
后面就有下人出来要收拾东西请人出去了，许杭叹了叹气，细小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杀伤力：“真真是可惜了，这可是长陵大师亲自晒的茶，总共也就这么一罐。”
蓦地，黒宫惠子停住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话语中那个敏感的名字被她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
“真的一点筹码都没有，我岂会白嘴来求你帮忙？”捧起一杯茶，许杭闻了闻，似乎很享受一般喝了下去。
“你……你什么意思？”
看到黒宫惠子的一点动摇，许杭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鬼魅一般的嗓音在她耳边絮絮说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可惜佛心无意，小姐多情，是也不是？”
黒宫惠子闻言一僵，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就连眉毛上头的青筋都突突地跳着，唰得一下整张脸惨败，颤抖着手把下人赶走，抖声道：“你…你闭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惠子小姐你既然敢动心思，怎么还怕别人说穿？”
形势直转急下，主动权瞬间转移。
“你是怎么知道的！给我把嘴巴管牢点！”
许杭站在那里，一张清秀的脸明明人畜无害，却如一个屠夫，掐着活物的脖颈，分寸拿捏得精准而有力道：“黒宫小姐，你的角色无非是日本人放在中国的一个间谍罢了，美色和手段是你的武器。所以，一个间谍是不可以有感情的，如果日本人知道你已经有变心的苗头，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素来细作都要冷心冷面，一旦动心，再好的细作都是张废牌。
日本人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出一个黒宫惠子，如果她爱慕一个和尚的事情被发现，长陵必死无疑，而且一定不得好死。
说到底，她手上看似那么大的权力，都是日本人施舍的，她是刀，不是执刀人。
喉头一哽，看着近在咫尺的许杭，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有了一种畏惧的感觉：“你敢伤他？信不信我要你的命！”
许杭分毫不让，也直面反击回去：“现在我的背后就有人拿枪顶着，命在弦上，不得不铤而走险。只有黒宫小姐帮我撤下那把枪，我才能替你保住法喜寺里的那位。”
“我现在就杀了你！割下你的舌头，看你还怎么多嘴！”
黑宫惠子转身想要拿枪，许杭一把就摁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其生出红印子。
“只要我今天没从这里走出去，明天，全贺州城的人都会知道你的意中人是谁。我向你保证，第一个知道的，就是日本人！”
落地有声的一番话，宛如一发发子弹，射在黒宫惠子的心上，一枪一洞，打得她无力回天。
她最羞耻的爱欲，她最不敢触碰的柔软，全被眼前人捏在手心里威胁。
常年游走在恶心的男人中间，她早以为自己此生都会厌恶这种自认为凌驾于女人之上的生物。谁知道，只是惊鸿一面，她死去的心竟会被一双普度众生的手扫去尘封的蜘蛛网。
长陵，长陵，她心里的净土。
终究他是无辜的，她不能让自己的罪过牵连到他身上。
愤愤地瞪着眼前的少年，纤细的十指抓着旗袍下摆，过了许久才松开，黒宫惠子给了许杭一个定心丸：“……好。算你狠。”
交易成功，许杭匆匆离开了日本领事馆。
在许杭的身后，黒宫惠子精神衰竭一般跌坐在沙发上，很气愤地摔碎所有的茶杯，精致的面孔挤在一起，最后埋进手掌之中。
被人发现了。
被人发现了。
被人发现了。
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声音，是赤裸着内心的情欲被窥视的羞愧和畏惧。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颓然无力的感觉了。
在她身后，健次缓缓走了出来，脸色低沉，声音低哑：“我早说过，惠子，那个和尚会害死你的。”
黒宫惠子惊站起：“你什么时候在的？！”
“一开始就在了，”健次走上前，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你该杀了那个和尚！不能让他绊住你的心！明白吗？”想到这里他狠了狠语气，“如果你做不到，让我去杀！”
‘啪’！
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扇在健次脸上，黒宫惠子指着他威胁到：“你敢杀他，就先杀我！”
她怒而转身，急急出门而去，许杭要求的事情很紧急，她必须赶紧想办法拖住军统。
“惠子！你清醒点！”健次像一只咆哮的野兽。
黒宫惠子在门口急急地停住脚步， 逆光的她看起来尤为落寞和纤细。
她没有回头，只是语气中带着一点乞求：“我永远不会背叛日本帝国，我发誓。我会把他放在心里，也只是放在心里而已。健次，你知道我也不可能离开的。这样可以吗？就当，让我任性一下，可以吗？”
健次不说话了，他最听她的话，她的要求，他从来没有不答应过。

第58章
黒宫惠子的手段如她这个人一样，可谓是雷厉风行。
许杭没工夫去研究她究竟是怎么做的，总之最后她传来一个口信，她只能帮许杭争取到三天。
三天，说够也够，说不够也不够。
乔松已经带着军队进山了，许杭亲自去找了段战舟。
“什么？我去？”段战舟听了许杭的计划，满脸不可思议，“你没毛病吧？一群土匪而已，我哥已经带了几个排的人过去了，你可别小看他！”
许杭一点儿没开玩笑的心思：“如果下山的吊桥没被人砍断，你哥现在已经同我回城了，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剿匪吗？”
段战舟满脑袋的问号，军人的敏锐让他嗅出一点异样。土匪抢人最多是图财，绝对不会想惹上官兵，吃力不讨好，这种行为就像是要故意把段烨霖留在山上。
“你仔细说！”
“没空和你仔细说，总之是个圈套，现在山下的阻力我已经拦住了，就差你去山里支援了。”
段战舟沉吟道：“可是，贺州城的兵都被被乔松带走了，剩下的这点子人上去最多就是给他加油助威，顶不了什么作用，我得去领城调兵才行。”
“来不及了，也不需要。段战舟，我只要你出现在土匪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也上山了，这就够了。”
“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许杭长长吐一口气，才说道：“因为，山上有你一个老熟人。”
“谁？”
“丛林。”
哗啦一阵杂物从桌上摔到地上的声响，那是段战舟因为站得太急，膝盖撞到了矮桌子导致的。他眼中升起疑惑、不解和愤怒，以至于他感觉不到疼痛。
那家伙消失了几天他是知道的，他以为丛林终于是受不了自己的折磨，偷偷溜走了。当然他不会去找他的，那个家伙恶心、歹毒又放肆。
可是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心里缺了一个角落，漏着风一般不舒服。
现在终于知道了他的下落，可许杭居然说…说他在山上？他又一次要伤害自己身边的人么？
段战舟咬着牙：“他怎么会在山上？”
许杭摇摇头：“有些事情，等你见了他亲自问他吧。我只负责把事情的轻重缓急告诉你，你什么人也不需要带，一个人骑马上山速度会快得多。”
“我知道了。”
离开小铜关，许杭闭上眼，心沉了下去。
段战舟一定会上山，只要丛林看到了他，就注定是败局了。他纵使有天大的阴谋诡计，纵使有智慧过人的心机神算，纵使有无法逃脱的天罗地网，段战舟就是破他的一支利矛。
只因，他不敢伤段战舟。情之一字最杀人。
“段烨霖…”许杭喃喃自语，“…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九荒山上，土匪山寨已经毁于一旦，只剩废墟。
丛林和一群土匪躲藏在一个隐蔽的山谷之中，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每个人都显得狼狈和疲乏。
前几天的嚣张已经消失不见了，每个土匪脸上写着颓败。他们没想到，名震四方的段司令真不是虚传的，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甚至连老巢都拱手相送。
军统说过，会有援军来与他们呼应的，可是等了许久……援军呢？
再这样下去，被一网打尽只是时间问题。
土匪头子是个络腮胡子，他对着一旁咬着手指阴沉脸的丛林喊道：“喂，你！现在怎么办？军统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来！老子都快被段烨霖打死了他连个屁影都没有！”
丛林也憋着气，只是他年纪小，看起来不明显：“不用等了，要来早来了，一定是被绊住了。”
“什么？！不来？”
“军统比你们更想杀了段烨霖，这种机会千载难逢，现在迟迟不上山，一定是被反将一军，我们怕是指望不上了，还是另寻出路的好。”
“娘的！就不该信他们这些当兵的！现在怎么办，等死吗？！”络腮胡子破口大骂。
丛林咬咬唇，站起来：“别急，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没到穷途末路。”他看了看天色：“段烨霖今晚就会找到这个山谷了吧。”
络腮胡子泄气坐下：“可不是！妈的，他要是进来，老子和这一帮兄弟都得死！”
“那也要他进得来才行。”丛林冷冷一笑。
络腮胡子从一开始就很怕丛林，这话说起来很丢脸，但是真的。他小时候被狼咬过，可是丛林的眼睛，比饿狼还可怕一些。
丛林年纪怕只能给他当儿子，可是说出来的话总是毒得比砒霜还狠。
“你…你有主意？”
丛林挑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你不记得我前几天让你手下拼命去山里捉毒蛇和毒蝎子么？现在可是他们派上用处的时候了。”
他在自己画的草图上点了一个位置，络腮胡子一看，那就是进山谷的必经之处。他顿时机灵起来了，先前，丛林让他们在这儿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又用树叶和沙土精心掩埋。
虿盆。
商纣王时期，曾因妖妃妲己而设过这样一个刑具，络腮胡子以为这不过是书里写着玩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实物。
他虽然杀过人，可都是手起刀落，快意山林的，图点钱财，从没有想过把人骗入蛇坑，让千蛇万蝎啃咬而死！想到这里，络腮胡子看向丛林，冷不丁后背发凉。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魔鬼？
这时候，在外监视的一个小土匪满头大汗跑进来，喊道：“大哥大哥！不不不好了！”
“有屁快放！”
“那个姓段的，又来了好些帮手！”
丛林一听这话，连忙把头转过来：“帮手？谁？”
“不、不认识，看着和段司令挺亲近的，哦，长得还挺像。”
霎时间血色从丛林脸上褪尽，他千担心万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许杭…一定是许杭！他果真是一把匕首，专挑人最软的地方扎！
丛林上去揪着那个土匪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他们到哪儿了！进山谷没有！快说！”
小土匪被他勒得难受：“咳咳…还没……眼看着就要进了…”
如一道闪电一般，丛林扔下人，朝着山谷口的方向飞奔而去，任凭络腮胡子在后面不明所以地跳脚大骂也不回头。

第59章
早就单枪匹马上山的段战舟只用了半天就与段烨霖会合在东闽坡。
“怎么样？”段战舟还给段烨霖带了一袋烈酒，让他过过瘾。
段烨霖用嘴咬开牛皮袋的口子：“好在后头没人做手脚，山里的不过是一群渣滓，不禁打。”
段战舟环顾一下，段烨霖和乔松的兵折损不算厉害，虽然山林作战很不讨好，但架不住段烨霖经验丰富。
“哥，有句话我说了怕你不爱听。那个许杭，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是个顶聪明的家伙，你别看他日日呆在药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就冲他在山下做的这些决断的事情，可就不简单啊！”
杀人诛心，诛心之论最致命。然而他的这番话，是段烨霖最不乐意听的。他皱皱眉：“你想多了。”
“咱俩是至亲，比不得旁人，我是为你好才说的。你要宠他、留着他也行，只是得长个心眼，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啊…”段烨霖摇摇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咸吃萝卜淡操心，一片好心当做驴肝肺，段战舟瘪嘴，看了看怀表，问道：“那群人都躲哪儿去了？”
乔松替段烨霖回答，指了指前头：“就那个山谷。别看这群土匪没什么，心计倒是一套接着一套，下毒、放火、机关……花样多的很！大伙儿打得倒是不累，防这些下流手段够呛，司令这才让大家歇歇的！”
想到前几日的战况，段烨霖也忍不住冷笑，抬头打趣一下段战舟：“到底是你手底下的人，有些本事啊，我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这么棘手的人了。”
“别跟我提他！”段战舟恶狠狠地怼回去，抽出自己口袋里的枪，“我现在就去毙了他！看他怎么害人！”
“战舟。”段烨霖伸手拉住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又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是不到南墙不回头的。
末了就拍拍他的胳膊，道：“别太冲动，冷静一点，你这样容易犯糊涂。”
果然段战舟一点儿也听不进去，顾自上了马，一副誓要歼灭敌人的姿态：“行了，我不是三岁小孩，不管是战场还是自己的人，我自己会处置好的。”
让连日作战的段烨霖原地歇息，段战舟一挥鞭子，带着兵先进去探路了。
马蹄扬尘久不散，迷乱身后顾虑眼。
段烨霖又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乔松在他背后问道：“司令，就这样让他去，真没事儿么？”
将酒袋一丢，段烨霖往树上一靠，歇息起来，答道：“你若是问的处理战场，我信他；若是问的处理私事……”
风吹过鬓角，微微有些痒，段烨霖把军帽往下压一压，遮住自己的眼睛，闭目养神。
“……人生有些苦头是非吃不可的，他那样不听劝的性子，只能由他去。”
段烨霖长长地呼吸了一下，心里只能但愿段战舟不会落到追悔莫及的地步。
————
土匪躲藏的这个山谷很安静，好像人迹罕至，不少树木郁郁葱葱，盘根错节。
越安静的地方越是容易有陷阱。
段战舟骑在马上，谨慎地左顾右盼，一把枪握在手里时刻都紧张着。
嘶嘶、嘶嘶、嘶嘶。
有一些细微的、极其不易察觉的声响总是钻进段战舟的耳朵，可是他听不出声音的来源，大喝一声：“停——下马！”
所有士兵听命下马，跟着段战舟一步一步往前探。
段战舟每一步都踏得如在弦上，生怕不小心中了圈套。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声音必有蹊跷。
他不知道，就在他足下三步之遥，就是一个硕大的，等着吃人的虿盆。
里头的每条蛇都已经气得眼睛发红，饿得张大口，吐着信子，用粗壮的尾巴拍打着坑壁。蝎子也在不耐烦地爬来爬去，两个钳子蓄势待发，甚至对身边的蛇动武起来。
它们都蓄势待发，都恶意满满，只想把生命体吞噬干净。
一步、又一步。
嘶嘶、嘶嘶、嘶嘶……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躁动，惹得段战舟也很烦躁，未知的恐惧大于一切威胁，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危险？
“军长，还是让我们来探探路吧！”后头的侦察兵走上来说道。
“不用，都跟着我！小心点左右！”段战舟也是个好的长官，从来不会不把手下的命看得轻贱。
“那…那咱们鸣枪示警一下吧？”
“千万不可，这样反而会暴露了坐标，敌在暗我在明，先谨慎些。”
他又迈出了一步，脚缓缓抬起，身子重心开始从后往前移动，再往前一寸，往前的趋势就收不回来了。
脚下，就是死亡！
就在那一步要踏踏实实迈出去的瞬间，面前陡然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以拼尽全力的架势冲出来，用几乎要冲破自己胸膛和声道的力气喊道——
“段战舟！”
喊出那一声，丛林发现，自己被炭火毁过的嗓子根本不能有什么振聋发聩的效果，一点儿也传不到远处的人耳中，甚至在出口的瞬间就在风里消散了。
像一个破掉的喇叭，毫无作用。
情急之下，他掏出了枪，对着一旁的斜土坡连发三枪！
土坡疏松脆弱，当即分崩离析，碎石块砸下来，听到枪声的瞬间，段战舟就急忙退后几步避开落石，而那些石头全部砸在地上，地面即刻陷下去，现出一个硕大的洞！
灰尘散去之后，洞里头的东西才若隐若现出来。
“啊！这、这是什么！”眼尖的士兵看到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的断裂蛇块和惊慌失措到乱爬的蝎子，发出了怪叫。
不少断裂的蛇头还在一张一合着嘴巴，蛇尾失了头也打结一般乱弹，血肉混合在一起，尝到血味的蝎子来回乱爬啃咬，令人作呕。
段战舟冷汗满额，若是差了一秒，现在他就葬身蛇腹了！好毒的心思！
远处丛林依然保持着举枪的姿势，黑洞洞的枪口远远看去，就像是指在自己身上，段战舟怒气上涌，一撑手爬了起来，对着丛林狠狠开了一枪！
‘砰’！
丛林肩膀中枪，手一挥，枪落在了远处，整个人仰面跌在地上。
自己的血溅在自己脸上，是温热的，是咸的。
还好，还好，赶上了。他如是想。
如果差了一秒，段战舟从那里掉下去……他真的不敢往后想。一句跑过来，他满身大汗，却因为后怕而都是凉的。
“咳咳…咳……”丛林望着天空，咳着血，这一仗，他是彻彻底底地败了。
许杭说的对，只怕他会输得太难看，现在看看自己，真的是狼狈到了极点。
耳边是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应该是段战舟在靠近，如此尴尬而凄楚的见面，该用怎样的表情才算合适呢？
丛林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当肩膀上的剧痛争先恐后地袭上大脑时，他就回忆起来了。
对，他中的第一枪，也是段战舟开的。

第60章
丛林本来是想回忆一下从前，一不小心就回忆地太久远了。
丛薇和丛林是参谋长从拍花子手里买回来的，那年，丛薇六岁，丛林五岁。
他一直记得，是阿姐跟他说，那个老婆婆卖麦芽糖，于是他就跟她走，可是走了好久都没有回去，阿姐追上来，两个人就一起被拐走了。
参谋长把他们丢进那个叫做‘血朱雀’的组织，第一天，他们就被打得动弹不了，这是在告诉他们，第一件学的事就是习惯疼痛。
经年的刀光血肉，火里雨里，食肉咽土而活。丛林第一次杀人，是八岁的时候，从一个昏迷的死囚的脖颈处划了一道，血喷出来，人在地上抽搐，随后不动了。
他吓得都尿了，当然也被罚跪了一整晚。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一生，与杀戮如影随形，分离不了。
在外，丛薇与他是参谋长的义女义子。
丛薇曾抱着他说：“小弟，阿娘说，杀人多了，入不了轮回的。以后阿姐去杀人，你就不要再杀人了。”
丛林暗自笑，笑阿姐还是太单纯了。
遇见段战舟，是一个意外。
参谋长的次子十岁生日宴会那天，也是丛林的生辰。
可是那天，他过得和往常一样，练习负重长跑十公里，格斗、刺杀、研毒，直到一身尘土倒在床上，听到一墙之隔的参谋长府上唱着祝贺的歌，他才想起来。
一个活在阴影里的杀手是不需要过这种无聊的节日的，杀手教官一定会这么说。可是夜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好奇爬上了墙头——他发誓，他只是好奇想看一眼。
就是这一眼，错误的开端。
“你是谁？”墙角下站着同样一脸稚嫩的段战舟，他看起来比丛林大了五六岁，宴会里有个富家小姑娘一直缠着他，他出来透透气，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脸庞乌漆嘛黑小子在爬墙头。
丛林惊得几乎缩回头去，紧张地看着段战舟。
段战舟歪着头：“我问你呢！你是贼么？”
丛林摇摇头。其实他现在在想，如果这家伙乱喊乱叫，惊到了教官，他就一刀杀了他。
段战舟看了看身后的宴会厅，又偏过头来，很懂得说：“你是不是也想到这种地方玩？想见识见识？”
丛林点点头，但是手从兜里拿出了小刀。为了把段战舟哄过来，他故意做了个手势，指指宴会厅，又指指自己，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
他想，段战舟为了听清楚话一定会走近，这样他有把握从墙头飞刀下去，扎破他的喉咙。
谁知段战舟反应了一下，哦了一声，居然跑回了宴会厅。丛林很好奇他究竟想做什么，就没有从墙头离开，直到段战舟端着一个小小的碟子，碟子上是一小块蛋糕，还插着一个做工很精致的西洋蜡烛，像一颗小松树。
真漂亮。‘血朱雀’里头一切都是黑漆漆的，连窗户都被涂黑了，院子里什么花花草草都没有，森严恐怖，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墙头很高，段战舟点着脚举起蜡烛，正好到丛林下巴处，他就看得更清楚了。
那白如棉絮的奶油，像云朵一样，真的是能吃的吗？那该是多么美妙的味道。
“喏，只剩下一块了，给你。刚才你指来指去，我一看就明白了，你是说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吧？怎么样，我是不是够聪明。”
丛林傻在原地，半晌都没接过，段战舟举得手都酸了，皱起眉：“喂！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啊？”
丛林回神，手里的刀松开掉到草丛里，他赶紧伸手去接，这时候就听见远处有人喊道：“战舟！我们要回去了，你快回来！”
段战舟回头：“来了！等会儿！”
可是等他再回头，墙头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蛋糕也没拿走。
“喂？喂？人呢？走了？”真是没礼貌………他不悦地啧了一下就离开了。
墙那头，丛林因为怕被人发现，急急抓了一把就缩回去了，张开手一看，只来得及拿下蛋糕上的蜡烛。
因为情急用手灭了蜡烛，掌心微微有些烫伤，起了个小水泡，手指尖也沾上了奶油。
他放到嘴里尝，尝了很久很久。
当晚他回到房间，枕在枕头上，一夜无眠，天快亮的时候，他问丛薇：“阿姐，你知道…奶油是什么味道吗？”
丛薇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那是我们一辈子也吃不到的味道。”
从那以后，他时常都会翻过去墙头，看一看那个少年会不会出现。
直到几年以后，他和从薇终于走出组织，以正面的身份被参谋长介绍给上流社会，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对段战舟。
彼时的段战舟已经是个军人，看不到当初的稚嫩，颀长的身形站在哪里，都惹人注意。
没有人会知道，丛林和段战舟握手的时候，平静的外表下，心跳如惊涛骇浪。手指轻轻接触的那一点点地方，都似一种酥麻的触电。
“段先生，你好，久仰大名。”仔细听的话，其实气息都是乱的。
“嗯，你好。”可是，段战舟只是客套地握了一下就走了。
他不记得他。也是，一个小如杂草般的插曲，没有人该记得。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当段战舟上门向丛薇提亲的时候，丛林就像那晚没拿到蛋糕的心情一样，空落落的。
如果，不让他尝到奶油的味道，他也是不会惦记整块蛋糕的，真的。偏偏命运只是给你一点甜头，让你求而不得。
剩下的，全是苦。

第61章
大约因为是自己未婚妻的亲弟弟的缘故吧，段战舟待丛林还不赖。他看丛林对枪支感兴趣，就带他去射击场打靶子。
这可让丛林哭笑不得。
他六岁拿枪，比段战舟的技术好过一座山去，可此刻偏偏要装作不会拿枪的蹩脚样子。
“你先端着这里，然后看这里…对…把这个对着……”
错了。丛林心想。段战舟射击的方法有很浓的个人习惯，而这个习惯是杀手教官经常教导自己，绝不能犯的错误。
然而听着段战舟的指导，他故意摆出虚心求教的模样。
在第一枪打出去的时候，还要假装被后坐力伤到胳膊，甩出枪支，扶着胳膊喊疼。
“没事吧？”段战舟凑过来，拿起他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力道让人觉得肌肉很放松。近距离看他，他的睫毛不长，但是很浓密，这样专注看一件东西的时候，分外迷人。
这一零星的温柔，都能让丛林像闺阁女儿攒嫁妆一样，压在箱底偷偷温存的。
“对不起啊，我比较笨，难为你教我了。”丛林对他说。
段战舟笑笑，脱下手套：“第一次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再练练，我带你阿姐出去走走。”
一转身，就见从薇站在门口，像一只等人牵走的温顺小鸟，看着段战舟甜甜地笑。
他们走了，丛林追到门边，躲着看他们的背影。在上车的时候，从薇挂在段战舟的脖子上，在他脸颊处吻了一下。
宛如一对璧人。看得很刺眼。
丛林回到射击场里，拿起枪，姿势准确而凌厉地击穿了靶子，打光了所有子弹，例无虚发。
如果感情的事情，也像射击一样简单该多好，至少他很擅长。
婚礼，在没什么人的期待中，还是来了。
决定杀从薇这件事，就像那个被烫伤的水泡一样，也是疼的。
丛薇，他的阿姐，死在她的新婚夜里，一把匕首从她的心脏扎进去，快准狠。
执刀人就是她的亲弟弟。
他杀过很多人，只有这次，杀的是自己认识的人，更是亲人。
段战舟抱着淌血的丛薇，一枪打穿了丛林的肩膀，如果不是丛薇垂死拉住他的手，那个子弹本来是瞄准丛林的脑袋的。
她咽气前说：“……不要伤害我的小弟。”
阿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通透干净，他的心思，阿姐全都明白。
所有人都说丛林是疯了，是鬼迷心窍，是大逆不道，只有丛林自己知道，他的世界，从阿姐死去的那一刻开始，如玻璃镜子碎裂满地，全是残骸乱渣了。
段战舟折磨自己是应该的，因为他杀了他爱的女人，杀了他的妻子。就像他在逼自己吞碳来给从薇赎罪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一样——
“丛林，只要你在我眼前一秒，我就会让你疼一秒，深入骨髓，让你悔不当初！”
这句话，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做到了。
正如同在九荒山上，此时此刻，丛林躺着大喘气，眼前一黑，段战舟走到面前，踩在他的伤口之上。
“嗯！”
丛林疼得缩了一下，段战舟蹲下身，捏着他的下巴，眼神里几乎要冒火： “我真是有眼无珠，像你这样的祸患一直留在我身边，我竟然从未看清过你！”
好了，那厌恶入骨髓的眼神，看自己像是看一个垃圾，丛林想笑，却又觉得笑不出来。
段战舟的手压在他脸颊的伤口处，狠狠一捏：“怎么，吞一次炭还没让你长点记性吗？你还要害死我身边多少人！”
“咳咳……咳咳咳……”
段战舟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狠狠把丛林提起来，掐着他的脖子：“难怪，就算我怎么折磨你你都不肯走！原来，原来你是个细作！”
“看在你阿姐的面子上，我才饶你一命的！结果你竟然串通军统来害我？怎么，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荣华富贵吗？那你真够能忍，还真是一鸣惊人啊。”
“我现在有点后悔让你吞碳把你弄哑了，因为我很想听听，你能狡辩出什么花儿来！”
他的内心有一种浓浓的背叛感和失望感，那种情愫，是丛薇死的时候都没有过的。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通过折磨丛林来泄愤，可怖的是，这种单方面的压制竟然让他的内心有了些变化。
究竟用了多少方法呢？他曾在最冷的冬天罚丛林跪在雪地里一整夜，让他高烧几日不退，他曾在出海时把丛林丢在小舟上任他死活，任他被风吹日晒，他曾把他关在柴房里不给吃喝做粗活，直到他满手冻疮……常人忍受不了的，丛林都忍下来了。
只是每次惩罚之后，丛林总会站在那里，脸上好像无悲无喜，眼里却写着患得患失，凄凄惶惶的，好像一个不容天地的可怜人。
每次，段战舟心都会有种被挠过的刺疼。他把这强硬理解为对丛薇的愧疚，继而变本加厉地折磨丛林。
这个家伙，这个混蛋，他怎么可以是个细作？！
到了这一步，丛林知道自己是彻底输了，只能放弃般地闭上眼睛，伸出手指指他，再指指自己，手掌在脖子处划了一下。这是在说——
“你可以，杀我了。”
心头宛如蚂蚁啃咬的轻微疼痛，段战舟松开手，面色一僵，丛林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看着血泊里的丛林，除了起伏的胸膛，就与一个死人无异，竟然令人有种想拥入怀里的可怜。
段战舟咬了咬下唇，最后很艰难地一转身，命令道：“给他包扎，带他回去…”
“军长，这种人直接杀了吧。”
“不行！”段战舟一口拒绝，“……我…我还要审他，看看他还有没有同党！”
他还不能死，因为他还没有……没有折磨够。段战舟这样对自己解释。
对，他还欠他的。

第62章
一场声势浩大的剿匪最终结束得很仓促，当捷报传进贺州城的时候，被变相扣押在日本领事馆的军统总算回了府。
袁家一片狼藉，袁森痛打着手底下的人，咆哮道：“什么叫胜仗？那姓段的小子怎么就打赢了！土匪呢？那群土匪…全、全军覆没？！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属下敢怒不敢言，最后也只能唯唯诺诺：“军统…您、您一直没下命令，我们不敢擅自行动啊…”
“你！”袁森捂着心口，气得内脏都抽疼。
要说委屈，首当其冲的就是袁森。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黒宫惠子为什么平白怀疑自己是那次暗杀的谋划人，竟然搬出日本将军的名头将他强留在领事馆足足三天！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难道真的是天不亡段烨霖？
现在段烨霖活着回来，麻烦就更大了。袁森捶着桌子：“算了算了，我问你，屁股都擦干净没有？”
属下提心吊胆：“这……土匪全都扣在段司令那儿了，听说，他已经写了奏报往上交了，那群山村野夫，肯定是没两下就招了，军统，这咱们得赶紧趁特派员下来检查之前，赶紧把自己摘出来！”
“这他妈还用你说！”袁森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眉头紧锁，老半天才停下，指着那人问道：“诶，那个叫丛林的哑巴还活着吧？”
“还活着，听说被段战舟绑起来关着呢。”
袁森陡然兴奋起来：“好、好、好，去，趁他们下山回来还在整兵的疏忽之际，去给我办几件事！”他贴在下属耳边，说得眉飞色舞，属下连连点头，表情都凝重起来。
而此时，将受伤的伤兵和土匪安置在鹤鸣药堂仓库的段烨霖和段战舟正在商量着接下来的事情。
此次剿匪伤亡倒是不重，土匪头子见已经无力回天，便将自己知道的前因后果都说个干净。段烨霖以保他性命为交换，他也承诺愿意亲自出面指认军统。
段战舟思考了许久才开口：“哥，丛林…能不交出去么？”
段烨霖历目一瞥，绑绷带的动作缓了一下：“他可是最重要的传信人，你觉得可能吗？怎么，你不是一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现在却不忍心了？”
“才不是这样！”段战舟情急之下声音也响亮了很多，“我…反正我就是想亲自处置他。把他交出去，谁知道参谋长会不会又出面护着他！”
轻笑了一下，段烨霖用牙咬着绷带，打了一个死结，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这话要是自己也信得过，我当然不会说什么。这事情到了这一步，能保住我就尽量吧。”
他们在这里交谈，许杭捧着一兜子干净纱布走进来，说道：“所有的伤兵和土匪都已经处理过伤口了，你还是找个新地方关押他们吧，这么多人挤在我这小小药堂也不像话。”
听说关着土匪，附近几条街的百姓都不做生意了，关着门人人自危，这倒的确是个麻烦。段烨霖吩咐乔松去讲小铜关的监牢理一理，过会儿就把人转移进去。
为了不打扰段烨霖和许杭叙旧，段战舟也跟着出去了。门一关，段烨霖就把许杭搂进了怀里，略带胡茬的下巴在他脖子上摩挲，让许杭痒得想避开。
他在九荒山上，一刻都没有安心过。怕军统会不择手段，怕许杭会乱来，怕这个怕那个，最后满腔热血全都发泄在剿匪的战场上。
越是迟迟没有援军，他越是欣慰和宽心，直到段战舟上山告诉他一切事情，他才知道了无顾虑是种什么体会。
抱着许杭，摸着他的后脑，段烨霖嗅了嗅他身上的药香，感叹道：“我们少棠长大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八，个子小小像个孩子。不过我忘了，你早就是一个当家的大人，已经很能干了。”
许杭没有动，等段烨霖说完才拍拍他的背：“你要真觉得我是个小孩子，就不会把我带进小铜关了。”
段烨霖移开自己，目光锁紧许杭的面庞：“是我霸道。可是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把他抢过来，锁起来，不给别人看也不让他跑走。”
每每说到这种话题，气氛总会僵化。
“所以，你和隔壁那些土匪也就多了一身军装罢了。”许杭推开他，作势往外走，段烨霖从后头又把他圈住，手横到前头，捏着他的下巴把脸往后转就吻住了唇。
许杭手里的纱布落在地上，滚走很远。
吻是先从舌尖触碰开始，沿着一颗一颗的牙齿数过去，再卷起撩拨上颚，浅尝辄止，退出来啃咬下唇，复又闯进去，深入舌根。
这种方式让许杭有种来不及咽下津液的慌乱感，手指无意识掐着段烨霖的手背，微微蹙眉。
片刻后段烨霖才松开，微喘着说：“我只在你这儿当土匪，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被我抢走的。”
许杭垂着头，从背后漫上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很滚烫，一直温热到他的全身。
他看着地上散乱的纱布，目光游动，没有落点，再渐渐移到门外，看着房梁上的一个蜘蛛网，道：“段烨霖，你总是这么有自信。但愿，你永远都能这么自信。”
段烨霖忽如想起什么，把兜里的东西取出，塞进许杭手里，许杭低头一瞧，瞳孔放大。
那是被丛林扔掉的那只香囊。
“这回，不要再弄丢了。”段烨霖吻他的发，既像是在说香囊，又像是在说自己。
二人此时静和美好，本当是和睦之景，却被一阵刺鼻的烟味给打断了。
那烟味不像是药堂里的药炉子，也不像谁家过了火候的灶台，带着些浓烈的火油味，越发浓郁，渐渐呛人起来。
许杭皱眉，忍不住咳了两声，就听到外头发出炸开锅一般的嚎叫声。
“走水了！快！救火啊！”
几乎是片刻之间，哭喊声、怒骂声、泼水声，此起彼伏。段烨霖和许杭坐不住了，冲到鹤鸣药堂外一看，顿时傻眼了。
那关押着伤兵和土匪的仓库，大门被人锁上，火光烛天，热浪如沸，截然如焚场烧起四垣，神焦鬼烂无逃门！

第63章
这是一场像天罚一样的火，无休无止地向天空蔓延，它与风勾搭纠缠，如一只修炼千年的妖怪，盘踞在仓库之上，可怖而残忍。
大嘴一张，火舌一舔，所到之处发着黑气和浓烟，一片废墟残垣，它的利爪如此犀利，野心勃勃地要撕碎困在里头的每一条生灵。
来来往往多少人，吓得目瞪口呆，贺州城气候湿润，多少年没有着过这么凶猛的火，大家端着大大小小的水桶和锅碗瓢盆来来回回地扑火救人，脸上被熏得黑漆漆的，又被汗糊成一片。
“救命！！！！”
“啊啊啊！开门啊！我不想死！”
“谁来救救我？！好疼啊！”
仓库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声。
你有没有听过十八层地狱里受刑的恶鬼从油锅里伸出双手狰狞可怖的哀嚎声？
此刻在现场的人恐怕全都听到了，黄泉如有知，大抵莫过此。
段烨霖抓过脏了一脸的乔松，大喝：“怎么回事！”
乔松身子都好似被火的热气蒸烫了，喘气如牛：“刚才我去拿药，一回来就看到一群蒙着面的人，锁了门，放火…还把、还把丛林给劫走了！”
“妈的！”段烨霖狠狠朝旁边啐了一口，这事情是谁干的，显然不过了，“这全是火油味！这火熄不灭的，去搬木桩来，把门撞开！”
哭声，叫声，泼水声，咒骂声…。灾难来临的时候，一切生命都要给它放行，众生嘈杂之中，唯有许杭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怔愣看着这出闹剧，似乎有点放空。
他的眼神，像是打碎的玻璃珠子，有些涣散，嘴唇微微张开，是惊讶无比的表现。直到有个救火的人撞了他一下，才将他陡然撞醒。身子一震，他眼眶有点红，骤然抢过一盆水来，从自己的头顶哗一下浇下去，淋湿以后，竟往火里冲去！
“当家的！使不得啊…。”胡大夫一看就急了，扯着嗓子喊道。
段烨霖回头一看，许杭正不要命地用自己的身子去撞门，铁门烧得滚烫，顶头的横梁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要人性命。
“许少棠！你疯了！”段烨霖冲上去，扣住许杭的肩膀就把许杭往回拽，“你他妈不要命了！”
然而许杭像是听不到他说话一样，狠狠一甩手，又要拿身子去拼。段烨霖气急败坏，拎着人的脖子一勾，然后蹲下身把人扛在肩膀上，大步往空旷的地方走。
“你放我下来！”
许杭在他肩膀上气愤地扭动，奋力地捶打段烨霖的后背，却像是在敲击一尊雕像般毫无反应，直到自己被段烨霖狠狠扔到地上，段烨霖的指头几乎就戳在自己的额头前。
“再往前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一点玩笑的成分也没有，段烨霖板起了脸，警告味十足。
火势还在继续，段烨霖虽然心急，却还是注意到了许杭的反常。许杭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冷静是他的保护色，理智是他的聪慧，可是今天，他居然愚蠢到以身犯险，这实在太不像样了。
被吼了一句的许杭，微微抬起眼皮，布着血丝的眼球看向段烨霖，竟陡然有些凌厉的狠意，虽然一闪而过，却让段烨霖心头一慌。
今天的一切都来得古怪蹊跷，就连许杭也变得古怪蹊跷起来了。
“砰！”
后方爆发出一声巨响，是乔松带人用木桩撞开了铁门，此时的仓库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受了这最后的致命一击，发出痛苦的喟叹之后，一面墙壁轰然倒塌。
一时间，尘土夹着血腥气息被卷起来，竟能扑腾至数米之高，久久不散，有遮天蔽日的阵仗。
“咳咳咳！！”
“真呛啊！”
人们皱眉凝视。
墙一倒，火势渐渐开始小了，像个耗尽法术的妖怪，灰飞烟灭之前还不甘心地动动手脚，最后偃旗息鼓。
段烨霖和许杭瞳孔一收，连忙往里跑，不过跑了几步，不约而同若被雷劈一般，急刹车一下，定在原地不动。
因为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根本就是一副万尸同哭图！
几百具烧焦的尸体以人类无法想象的扭曲姿态缠在一起，有些成团，有些成块，黑黢黢的一堆又一堆，像非人的怪物，更像是三头六臂的畸形人。
那狰狞的姿势，无一例外都冲着门的方向，甚至尸体上的青筋都还暴起在那里，死死抠在门板之上。
它们叠罗汉一般，一个压在另一个上头，都渴望从火场出去，却没有一个等到生还的机会。
尸体之中，有仰面哭天的，有以头抢地的，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只剩半个头，断肢残腿数不胜数…不少人看清这废墟的景象，一扭头就吐了出来，饶是胆子大一些的，最多只一眼，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扼腕叹息。
那里头不仅仅有土匪，还有不少土匪的家眷以及伤兵。
唯有许杭和段烨霖，始终僵直着身子，半点都没有动过，只是下巴紧紧绷着，双手死死捏着拳头。
死一般的寂静，灼灼烈火的余热还没散去，烧在人们心房之上，烧掉信仰和希望，烧掉他们对生命的期翼。
乔松看着不少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于非命，实在情难自已，捂着嘴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拳头砸向地面，懊恼自己的无能为力。
明明只有一个人的哭声，为何许杭却好像听到了数百人的哭声？闭上眼睛，那声音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人的的精神淹没。
一步步慢慢退出废墟，许杭的嗓子也像被熏得有些沙哑，带着点讽刺的味道：“……段烨霖，这个场景，你眼熟吗？”
段烨霖猩红到发热的眼抬起来，与许杭对视。
“十多年前，日寇侵华，打入蜀中之地，为了避免日寇得逞，政府下令放的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数千年的古城毁于一旦。多少街巷、房屋被烧，千百石谷米被烈火吞掉，百万元的绸缎烧成灰土，文物珍品荡然无存，一万多人葬身火海。”许杭的声音虽然没有起伏，可是语气极近哀怨，像在念一篇哀悼文，“后来，这场政策被称之为‘焦土政策’。”
这个故事，知道的人很多，是个被载入战争史册的故事。
百姓们怎么会想得到，他们信赖的、尊敬的军官们，会是杀他们的一把刀，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弃城而逃，甚至将他们的性命当做一场献祭，无论他们是土匪还是良民，对在上位者而言，都一文不值。
许杭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勾，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那副惨状：“看到了吗？所谓军阀，就是这样踩在百姓的尸骨之上，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变。”
段烨霖没有回答，他听出许杭口吻中浓浓的失望来。
直到这一刻，他无比懊恼自己不是天神，不能够起死回生，当下他能做的就只有蹲下身，一具一具地把尸体拖出来，放到平地上，摆好。
这事情有些渗人，只有鹤鸣药堂的人才敢上去一起帮忙。从傍晚到夜深，才将所有的尸体都清理出来。
点了点，共有三百九十五具，最小的才十二岁，摆在大街上，真他娘的蔚为壮观。
段烨霖清理到那个孩子的尸体的时候，手颤抖了一下。发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被另一具尸体护着，没烧太坏，是被呛死的。
明明，他答应过那个络腮胡子的山贼，待事情了却，就带他们所有人在贺州城做个本分百姓，让这些无辜的女眷和孩子不用风餐露宿，可以太平安康。
现在，都不可能了。
许杭跪坐着，用自己的帕子给那个孩子擦脸，让他干干净净地来也能干干净净地走。擦完以后，把白布盖在他脸上，以示对死者的尊敬。他难得严厉地对段烨霖开口：“这些人，都是因为你的疏忽死的。”
天上繁星点点，夜很贪凉，小风瑟瑟。段烨霖站起身，掸了掸灰，垂头，声音低哑却蕴含力量：“…我明白。”
这不是简单的三个字。
上一次听段烨霖这种口气说‘我明白’，是在血洗金甲堂之前。
三百九十五条人命、肝胆相照的手下、情义和百姓，这笔账，真的应该好好算。

第64章
小铜关的射击场里，枪声响了一早上。
乔松看着持续几个小时不停歇的段烨霖，想上前劝阻，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眼睁睁看着他脚边的弹壳越来越多，枪靶子烂成蚂蜂窝。
等最后一发子弹打完，他才回禀：“司令，所有的抚恤金都已经送下去了，土匪和士兵也都已经下葬了。”
“嗯。”段烨霖低低应了一下，手枪卸下，乔松看见他手心都发红了。
“司令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丛林关在哪里？”
“怕是关在军统自己的私牢里，这几天他抱病不出门也不见客，但是府上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土匪死光了，人证一个都没有了。无论这次剿匪多么疑点重重都没有用，没有证据就是空谈，袁森这一手够狠够绝。
他抓走丛林的目的，无非是做个替罪羊，段烨霖早就把有土匪签字画押的证词递交上去，虽然不至于多大作用，可到底是个指控，总需要有人出来顶罪。丛林尽管并不无辜，但给这种人背锅也是凄惨。
段烨霖想了想：“咱们从土匪窝里搜出来不少金子，都是袁森给他们的，你将他们规整规整，当做咱们剿匪所得，给内阁交上去。”
乔松敬礼：“是！我一定会秘密完成！”
“不，我不需要你秘密完成，我要你动作越大越好，务必要让袁森知道。”
“是……啊？”乔松愣了。
这是什么道理，司令不是和袁森对着干么？
“先前工程事故，袁森已经赔了大半家当，再加上这次的埋伏，又支出去不少，他现在一定捉襟见肘了。”许杭在门外就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推门进来给乔松解释，“所以，如果他知道自己花出去的大一笔金子白白充公，你说他会怎么做？”
请君入瓮，是个陷阱。
内阁这两年挥霍无度，连年战事，国库早就吃紧，眼下段烨霖报上来这么大一笔钱救急，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若是谁敢打这笔钱的主意，一定会是自找苦头。
乔松恍然大悟，忙跑着出去了。
“你总是看得明白一些。”段烨霖略有些赞赏地看着许杭，这几日他忙着几百人的丧事，好几夜没合过眼，眼下的乌青都让人心疼。
许杭往前走，抬起手，覆在段烨霖的眼睛上：“既然已经有筹谋了，就慢慢等吧，有些事情急不得。”
段烨霖感受着眼皮之上的那点温热，连日的阴霾微微散去，他拿下许杭的手，把他放在自己膝盖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他叹了一口气。
“少棠，昨日一个老太太来领他儿子的尸身…她守寡多年，唯有这一个独子，当场就哭晕了过去，悔不该让他参军，看到我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段烨霖顿了一下，才继续，“她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许杭脖子都僵住了，喉头一哽。
段烨霖又说：“我知道她不是真心咒我死，她只是心太疼了。我记得她的儿子，刚来一年，第一天点兵他就像个愣头青一样，他说他梦想就是要一辈子跟着我打仗。如果他是死在战场上兴许还好些，可是，却不得好死。”
“少棠，我知道你讨厌军阀，有时候连我也很讨厌。我一心报国，只想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可是这么多年，最多的力气却是浪费在自己人的阴谋算计之中。”
“世道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我早就参悟明白这个道理了。如今不敢奢求护国，但求能守住贺州这个小城的安全。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我的百姓。”
他说话的声音轻细而慢，许杭从中听出来不少疲惫，这似乎是他头一次见到段烨霖也有这么示弱的时候。
原来这个饮血止渴的家伙，也是会悲哀的。他看似宽阔的肩膀，骨骼之上，架着太重的负担，却未必是他能承受之重。
忍不住伸出手，许杭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抚摸，像在安抚一直巨大的牧羊犬。
“不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真正该偿命的一个都逃不了。”许杭的眼神有一点放空，说出的话也凉透了。
大概他话说得轻，段烨霖没听清，抬起头问：“什么？”
“没。”许杭扯开话题，“对了…段战舟没闹起来么？”
这个名字显然令段烨霖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得了吧，他拿着枪就跑去军统府，幸亏被我及时绑回来了。”
这么沉不住气？许杭略有一点讶异，不过转念一想也就理解了。
段战舟也是个明白形势的人，眼下的状况，丛林落到袁森手上，多半是死路一条。
可惜了，丛林，已经没得救了。
————
小铜关的另一边，段战舟被段烨霖下令缴了枪支，不准离开半步，甚至不准任何一个士兵听他号令，以免他冲动任性。
段战舟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步，焦躁的情绪全部写在他的脚下。他知道自己是草率了，竟然会傻到直闯军统府。
只是那个家伙不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又身受重伤，眼下是生是死都不清楚，他就一刻也坐不住。
一个打扫房间的下人从丛林的房间出来，抱着一个小小的箱子，谄媚地笑笑：“军长，这个是那个叛徒的东西，要么我替您扔了，省得您心烦？”
这下人趋炎附势很有一套，段战舟这军长的头衔很快就要升成都督了，他听说丛林背叛的事情，便上赶着想来讨好一下。
谁知，段战舟恶狠狠盯着他，站起来就甩了他一个大耳刮子，怒喝道：“谁准你动他东西的？擅自做主，你命很硬啊！”
下人一时间被打得不知东南西北，跌坐在地上，耳朵里呜哇乱响，捂着脸委屈得很。
“我…我…”
“放下东西，人给我滚！”
“是是是…”下人屁滚尿流地逃了。
段战舟发泄完就喝了一大口凉水，水从喉咙滑下去，从五脏六腑凉意散开，才堪堪把火气压下去。
目光不由自主停在那个小箱子上，那箱子就婴孩大小，破破旧旧，应当装不了多少东西，一个人的全部家当原来只有这么一点吗？少得好似随时都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本来以为在自己身边无孔不入的家伙，当他不见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留下的印记寥寥无几。
沉思了一会儿，段战舟走到门边，一勾手叫进来一个士兵，在他耳边吩咐道：“你去军统府上，告诉他，我用都督的位置跟他换那一条人命。”
原本军统也是想让自己的人坐上这个位置的，孰轻孰重，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士兵犹豫了一会儿：“军长，为了一个叛徒，不值当吧，反正他就是个死。”
“你懂什么！”段战舟脸色有些红，甚至有点不自然，支吾了一下，说道，“这人，这人还与参谋长有关，若是死了，以后参谋长问起来…不好交代。”
然而这个说法，牵强得连这个小兵都皱眉，段战舟只好拉下脸：“说了你也不懂，照做就是了！”
不懂事的小兵忙点点头，按照吩咐办事去了。
躺回沙发上的段战舟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合上眼，等着这个小兵回来告诉他结果。
等待原来是这么空虚的一件事情，时间在此时失去了魅力，像裹脚女人的缠脚布，又长又臭。
他一生到此都没有尝过如此难熬的滋味，连日的疲倦让他不知不觉眼皮沉重，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看到了丛林。
那场景像是之前无数个夜里，他喝得醉醺醺回家，无论到几点，都会看到丛林蹲在门口，穿着薄薄的单衣，抱着自己的膝盖，等到他回来，抬着头，迎接他的鄙视、责骂和羞辱，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心情，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吗？
如果能说话，他想说什么呢？
在涣散的思维中，段战舟几乎要听见话语从那张合的嘴中溜出来，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浑身上下一个激灵，他身上冒出来冷汗，一擦额头，急急站起身去开门。门外小兵显然刚从军统府跑回来，憋得一口气喘不过来，一张口，就是个晴天霹雳。
“军统说…都督的位置您自己留着吧，审判书已经下了，枪刑！”

第65章
军统府从来没有这般密不透风过，外头围三层，就连一只鸽子在墙边停下都被一枪打死。
反而府里头，偏院小角显得很寂静。
管家老杨头年纪大了，军统早就不让他忙里忙外，还算优待，闲养着而已，就住在这个偏院子里，这两日，老杨头多了个看管犯人的活儿。
那犯人就在偏院的地牢里，不见天日地关押着，老杨头只负责管着门钥匙，外头自有拿枪的守着，不需要他费什么心思。
这天夜里，袁野带着一个穿黑色披风的人偷偷进了府，那人蒙着半张面。袁野是趁着交接班的时候，有一个曾受过自己恩惠的看门兵的帮忙才把人带进来的，那人明日就要调走，今日是唯一可以见人的机会。
老杨头一见到袁野就笑：“少爷怎么来了？”
袁野不废话：“老杨，把门打开，我想见一见那个囚犯。”
老杨头脸色变了变，佝偻的身子更是缩了一下，恳求道：“少爷，老头我现在孤身一人，岁数又大了，您就让我安度一下晚年，心疼心疼我吧？”
“老杨，我不会带人走，也带不走，真的就只是见一面，说说话而已。”
“少爷，老爷最近越来越疑神疑鬼了，这些事情不干净，您就别掺和了！”
袁野见恳求无用，便换了一套说辞：“老杨，当初你儿子欠下赌债被追杀身亡，我是帮过你的，我这么说不是要以恩胁报，只是请你看在这点情分上，给我个面子吧？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不会害你的。”
这话果然戳心，老杨头瘪了瘪嘴，看了看天色，然后从裤袋里摸出烟杆子来，点上，吧唧吧唧抽了几口，吐出烟圈，一咬牙：“成吧…就一袋烟的功夫。”
一面抽着，一面转身去开地牢的门锁，边开也边碎嘴：“要说这里头那家伙也真是狠，刚进来第一天就寻死，没有刀子就拿牙齿硬啃自己的手腕子，啧啧啧…手筋都啃断了…老头我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狠的。”
锁链窸窸窣窣的一下就掉到地上，老杨头开了门，便走到一边去，拿烟杆子指了指门，示意他们进去。
袁野对那人说：“许杭，我在这儿替你看着，有什么话你要抓紧些，被发现可不是好玩的。”
许杭脱下黑色斗篷，接过煤油灯，点点头就往地牢走下去。
这地牢的门在地面之上，台阶一路向下，铺满青苔，里头一点光也见不着，鼻息之间全是霉味、潮味以及血味。
显然这个地方荒废了很久，最近才刚刚开始用，角落的灰尘，被蜘蛛网查封的天窗，死去的老鼠和蟑螂的尸体风化干透，每一步往下走都好像坠入深渊。
煤油灯受不了这种潮湿，摇摇晃晃，总有想熄灭的欲望，终究是顽强地活了下来，直到走到地牢深处。
一点点光就驱走了所有黑暗。
许杭看清了丛林的现状。
他瘫跪在墙根处，右肩膀上被一根拇指粗的钢针钉在墙壁上，血从伤口处流出来，都已经开始结痂了。
两只手腕遍布着深深的咬痕，深可见骨的那种，血肉翻出来，因为化脓而留着脓水，经脉已经断，两只手废了，颓在一旁。身上更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脸上血污半面，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真让人讶异，落到这种地步，都还没有死去。
丛林看清来人，极其虚弱地笑了一下，那嗓子像是腐朽枯木里的回音：“许少爷…能到这种地方来看我，也只有你有这本事了。”
许杭放下煤油灯，盘腿在丛林面前坐下：“如果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那实在是很浪费。”
“……输给你…我竟不觉得委屈。”丛林认可许杭的智谋。
许杭轻轻摇摇头：“你很聪明，若早生十年，我未必是你的对手，你不过还是输在年轻了些。”
“呵呵……”丛林低低地笑，牵扯到伤口，疼得皱了一下眉头，“若不是道不同，咱们还是可以惺惺相惜的…可惜了。”
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许杭眉毛微微一耸：“你倒是够决绝，自断双手，土匪一死，袁森又以为你是个哑巴，现在你手不能写、口不能言，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被袁森掳走的时候，丛林就已经预见到自己的结局。如果不这么做，袁森会逼着他作伪证，反咬段战舟，即便他骨头硬，少不了是皮肉之苦，横竖都是一刀，不如自己动手，好让袁森死了这条心。
这样，他的价值只剩下背罪。也算是在最后，给自己留点喘息余地，也算是……保护了段战舟。
不过许杭自问，丛林这种咬断手筋的魄力，世间也是找不出几个人了。
时间不多，这样叙旧般的话语没时间讲了，许杭直接道：“你的判决书已经下来了，三天后，枪刑。”
丛林听完很坦然，毫无生死惧色：“也…好。”
“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你知道的事情很多，而那正是我需要的。用你最后的一点价值和筹码换段战舟的安全，你可愿意？”
许杭开出的条件是‘段战舟’，而不是‘救他’。因为他很明白，一来，今日他能进来已经是侥幸，根本无法带丛林出去，二来，即便丛林出去，参谋长也不会放过他，终其一生就是个死，何况他的身体已经废了。
这两个理由，丛林也了然于心。
“许少爷，你是令我一败涂地之人，难道……我能信你么？”
“你能，也必须能。”许杭定定看着他，“此事一出，参谋长那里，你已经是个废棋，他还会再派新的杀手到段战舟身边，等你一死，就再也保护不了他。你该清楚，只有我可以帮他对付参谋长的暗算，保他的命。”
丛林晦涩的目光望着跳动的灯火，久久不动。
许杭又说：“可别同我说什么主仆情深，为了段战舟，你连亲姐也能弑杀，何况那狗屁的忠诚信义？”
这话把丛林逗得冷笑不止，到底这世上懂他的，还是这个对手。
“咳咳咳…许少爷，我真的是越来越欣赏你…”
他挪了挪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膝头已经磨破。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我本以为，这些事情我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听客。”
许杭见他难受，走上前，拿了块帕子，垫在他的膝盖下，问道：“你杀丛薇，不是因为妒忌吧？”
“阿姐若是真心爱的段战舟，我也是愿意的，然而…她是去杀他的。我的那个傻阿姐，偏偏就爱上了把我们当工具的老男人…傻透了。”
丛林絮絮地说了起来。
原来当年，段战舟曾偶然在参谋长家里喝醉了酒，醒来发现躺在身边片缕未着的丛薇，看着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方知自己是酒后失德，这才向参谋长提了亲。
“其实段战舟睡的不是丛薇，而是你吧？”许杭很笃定地说。

第66章
丛林猛一抬头：“你发现了？”
“从你们住在绮园，被我撞破之时，我就觉得匪夷所思，本以为段战舟被你下药，后来我给他把过脉，并没有异常，而他似乎什么都记不得，这世上恐怕没有这么奇怪的药物。”
“……你真是心细如发。”
许杭道：“后来查阅了不少典籍，断定他得的大抵就是‘夜游’的一种迷症。虽说段战舟梦中举止太过少见，但是从症状上看，应该差不离，也难怪会被人利用了。”
梦行之症，多为奇怪。在清人王械所著《秋灯丛话》里，有不少记载，梦中手舞足蹈有之，梦中四处行走有之，种种不可数。
丛林干笑了一下，摇摇头：“也不完全是，那天…那天是参谋长在他的酒里加了助兴的药物，可偏偏他夜游的的病症无人知道，在阿姐被安排进他的房间时，他就已经不在了……却找到了。。…我的房间。”
那一夜有多么混乱、新奇、躁动、迷乱，丛林印入骨髓的深刻。
其实别说睡梦里的段战舟，就是清醒的他，丛林若是不愿，他也没办法真的霸王硬上弓，说到底，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直到天亮，错乱的计划被纠正，粉饰太平，狸猫换太子，一切依旧按照参谋长希望的样子进行下去。
事后，丛林曾偷偷问过伺候段战舟的下人，都说他只是会梦中出门走一走，从来没出过事情。然而那一晚，像一把神秘的钥匙，开启了段战舟身体的隐秘之门，时不时地，他都会一如当晚，迷迷糊糊闯到丛林的房间里来，天亮之后又忘得干干净净。
真是如梦如幻一场空。
这个隐秘的羁绊，被丛林深埋心底，既羞耻又无奈。
也不能怪他不说，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呢？
若不是许杭亲眼见过，怕也是会嗤之以鼻的。
丛林仰面，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参谋长什么都布置妥当，唯一的意外，就是他没想到，我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他。”
当初，段战舟曾受命去抵御日寇，而参谋长受了日本人的贿赂，准备对段战舟下手。所以，新婚之夜，丛薇不死，便是段战舟的死期。
所有人都以为丛林狼心狗肺，但没人知道，丛薇死去，他才是这世上最心痛的人。
婚礼日，身着洁白婚纱的丛薇美得像是传教士所说的天使，巧笑嫣然，是从林见过她最美的一刻。因此，当他拿着刀站在丛薇面前的时候，颤抖得几乎要掉落。
丛薇看着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怀疑，从悲哀到释然，最后回归平静。
你逃走吧，阿姐。
不走。
不能不杀他吗？
不能。
丛薇的眼神表达的情意，丛林统统理解。她爱参谋长，所以愿意被他利用，正如他爱段战舟，愿意为他与亲人为敌。
是丛薇主动握住了丛林的刀，抵在自己的心口。
她说：“小弟……你知道的，完不成任务的间谍，只能被处理掉。所以，我和他，今夜必须要死一个人。我不想与你为敌，也不想伤害你爱的人，可是…从当上杀手的那一刻，我们就注定不得好死，在我满身罪孽之前，我更宁愿是你替我结束。动手吧。”
丛林的眼眶里都是泪水，肩膀一耸一耸，下一刻，手腕被从薇狠狠一带，‘呲’的一声，刀尖破开皮肤，刺入血肉，扎进跳动的心脉，溅起来的血温热地晕染了半身的婚纱。
丛薇一张口，哇的一口血吐出来，却是勉力笑着。
她抱了抱丛林：“小弟…阿姐对不起你，当初是阿姐一时鬼迷心窍…嫉妒阿爹阿娘对你好，才骗你跟拍花子走的……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这么苦…”
她总觉得有愧于小弟，毁了他一生的安稳，所以赔给他这条命是应该的。
丛林狠狠抱住自己阿姐的身体，才发现那个在冬天用体温暖自己的阿姐，竟是这么孱弱而轻盈的。
在爱与亲情面前，她选择牺牲自己，成全丛林的感情。或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究竟是因为厌倦杀手的生活，还是因为对弟弟的愧疚，才让她主动赴死。
都不重要了。
他只记得那个吃饭会把肉分给他，睡觉会替他暖被窝，出任务会挡在他面前的阿姐，再也没有了。
回忆起丛薇的时候，此刻丛林的脸上难得浮起一点温暖的笑意。
许杭没有兄弟，却也能感知他的痛处，一时拧了眉头：“后来，你是怎么瞒过参谋长的？”
“我骗他说，阿姐爱上了段战舟，要告诉他全部的计划，所以我将她灭口。”
“参谋长信了？”
“半信半疑吧，所以…我才吞了碳。”丛林提到这个事情，忍不住回想起那滚烫的炭火在嘴里烧灼的疼痛感，“那是我演的一场戏，让参谋长相信我对他的忠诚，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一个能听话到连吞碳也毫无犹豫的我是忠心的，把我安置在段战舟身边。”
说得轻巧，可这代价，太大了。
该说丛林是个怎样的杀手呢？他拥有过人的智慧和技巧，可却没有一个杀手该有的绝情。段战舟这个劫，他渡不过去，才会死路一条。
许杭觉得略有一些惋惜：“我从前觉得你我很像，现在看来一点儿也不像。至少，我做不到去护佑那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哈哈…咳咳…若不是沦落到这副境地，我也是不信原来我能做到这种地步。就像一个赌徒，我已经下了很多注，总想着下一把就能翻盘，舍不得收手了。”
丛林的笑声越发悲凉起来。
“那你真的是个失败的赌徒。”
“是啊，我那么护着他，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甚至…还恨透我了。”
丛林看着一只小小的飞蛾，扑腾着在烛火旁边，犹豫了很久，还是一头扎进去，焚烧殆尽，“他很开心吧，我要死了，他一定很开心。”
纵然丛林先前伤害过许杭，现在他也没有丝毫落井下石的心情，他站起来，往前凑了一点，再度蹲下，把丛林杂乱的头发拨到脑后，露出他满是淤青和伤口的小小脸庞。
单看这张脸，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啊。
他温缓了口气，道：“丛林，段战舟喜欢你。”
丛林呆愣了一下，然后做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许少爷，即便我快死了，也还不至于这么可怜，你不必哄我……”
“他喜欢你。”
“哪怕世上的人死绝了，他也是不会喜…”
许杭急急打断他：“为了你，他险些独闯军统府；为了你，他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都督之位；为了你，他甚至打算劫法场。丛林，你说这不是动心是什么？”
丛林听呆了，许杭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可是他怎么听都觉得无法与他认识的段战舟挂上等号。
“你、你说他，他…他…不可能的…”
为了让丛林相信自己的话，许杭双手捧起他的脸，从上往下直视他，认真无比：“除了你们自己不相信，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对你动心，你也从来不敢奢望他会对你好，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吸了一口气，他继续道：“如果对你真的恨之入骨，这么多年了，段战舟的性子，真就会因为忌惮参谋长而不杀你吗？仔细想想，他可有一丝一毫透露出对你阿姐的思念吗？身为间谍的你，居然能活着从九荒山上被带下来吗？”
一问一枪，打在丛林心上。

第67章
你爱的人是爱你的，那是什么滋味。
就像戏台上跑龙套的小角色，默默当着背景板，没有任何一个观众看到你的身影，突然之间你被推到舞台中央，所有的灯火和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你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主角。
又好像你披着风雨星月，穿过荆棘沼泽，满身伤痕累累去寻找一只飞舞的蝴蝶，在跑累的时候停下，却发现它停在自己的手掌心。
丛林微张着嘴，消化了很久才把许杭的话吸收进脑子里。
他宛如枯木的脸色开始皲裂，好像从中要长出一点新绿来，那是大悲之后骤然的大喜，带着满满的不可思议，胸腔剧烈的起伏起来，使得肩膀的伤口再度裂开，溢出鲜血。
“呵…呵呵哈哈…哈哈…”丛林边摇头边笑，本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此刻好像多了些命运的嘲讽，“他喜欢我？他竟然、竟然会喜欢上，他最讨厌的人？哈哈…呵…”
这笑声里有几分信，也有几分不信。
“罢了罢了，想来也可以的，便是养条狗，这么些年也该有点感情。他待我的喜欢，和我待他的喜欢…总是不一样的。”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颓然把头靠在墙壁上，大喘着气：“…多谢你啊，在我死前，还能让我知道这件事。”
一点点也好，显得自己的付出不完全是错付。
就是知道得太迟了，老天爷对他一点都不厚道。除了让自己心情大起大落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改变。
命里福薄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听罢了所有的故事，许杭再度回到正题上：“我想，我方才提的交易，你是同意的。”
“你想问的事情，和参谋长有关，对吗？”
许杭没有回答，这算是默认了。
丛林舔了舔干裂的唇：“我知道，你大约在筹谋一些危险的事情，虽说与我无关，只是希望你记住我如今的下场，留个心吧。你那么聪明，若是能安稳过日子，何必刀口舔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番话，许杭相信丛林发自肺腑，他苦笑一下：“你也很聪明，也很努力想活得安稳，却不能如愿，不是么？”
世间难的是万事如意，如意如意，就是因为不如意，才会磕头求拜。
乱世之中求现世安稳，或许只是幻想。
丛林点了点头：“想问什么，你就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眼神一暗，他又说，“不过我还有个要求，嗯……应该说是请求吧。”
“你说。”
丛林皲裂的嘴角勾了勾，露出一点点可怜兮兮的狡黠：“原本是没这个心思的，只想悄悄地走了，偏偏你让我知道了他的心意，我就又不甘心起来了……等我死了，再把这一切告诉段战舟吧……想了想，总觉得很委屈，我活着不图他什么，至少死了让他也能为我愧疚一些吧……我阿娘常说，人死了，到了奈何桥头，凡间若有人念着，喝孟婆汤会是甜的。”
这个要求令许杭眼前一亮：“好。”即便丛林不这么要求，他也会告诉段战舟的。
欠了的就要还，一报还一报，这是道理。
了无牵挂之后，二人交谈了许久，墙壁上的两个人影重叠摇晃，整个囚室看起来总不至于那么凄清。
一问，一答，就这么说着，煤油灯渐渐都快见底，囚室慢慢开始暗下来，听到他们谈话的，除了扑火的飞蛾，别无他人。
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丛林松了长长的一口气，满脸的轻松，望着许杭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了这么久，好渴啊……许少爷，把你怀里的东西，给我吧。”
许杭本在起身的动作顿了顿，连掸土的姿势都僵在那里，与丛林对视一眼，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便知他看穿了。
这个家伙，伶俐得很。
“还是被你猜到了…”许杭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
丛林一见那玩意，就仿佛那根扎在肩膀的钢针被拔掉一般解脱，看许杭的眼神也多了一份感激：“因为我知道，你是大夫，终归是善良的。”
那是一瓶毒药，是许杭炼制的最好的一瓶毒药，饮下之后，四肢麻痹，心脏渐停，没有什么痛苦，看起来就像是暴毙一般。
他相信，即便被人视为草芥，丛林也宁愿死得有尊严一些，饮毒自尽也总比在人前枪决来得体面。但是他一直在犹豫着，该不该拿出来。
把毒药放在人前，等于在送人上路，这件事多少还是残酷的。
将瓶子缓缓放到丛林的右手手心，丛林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支起膝盖，将瓶子送到嘴边，想咬开盖子，弄了半天都不得力，最后许杭替他拔下塞子，端在他面前。
丛林却突然问了一句：“这个，是甜的吗？”
生死之前，他关心的居然是这个。
许杭很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来：“…是甜的。”
“真好。”
他露出了孩子讨到糖一般的笑意，叼住瓶嘴，一仰头饮尽，甜腻的毒药顺着喉咙一路甜到胃里，嘴巴一松，瓶子掉到地上，碎成几片。
他爱吃甜，这辈子却极少吃到。如此回想，他呕心沥血地为段战舟付出，无非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给他甜头吃的人。
喝完了，丛林脸上只剩下开心的笑意，半点不像赴死之人。
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好，端起煤油灯，许杭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他的身后，丛林一直紧紧握起的左手掌心微微松开，挑断的手筋让他无法控制力道，很久很久才露出掌心的物件。
一个小小的，松树形状的蜡烛。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从笑着的眼眶中滴落下来，很肆无忌惮地哭泣。大约这一生没怎么哭过，现在临了，再不好好宣泄一番，这一生算是白来了。
委屈，真的好委屈。
受了那么多的罪，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兄弟姊妹，没有家，就连好容易哭一哭，都没人安慰。
上一辈子他是造了孽这一辈子才来受罪吧，可是这一世也罪孽深重，怕来生依旧困厄。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药效发作，四肢开始麻痹，哭的力气也渐渐被剥夺，他的眼前陡然出现的，还是那年，那晚，那个墙头，那个端着蛋糕的男孩，一切劫难的由头，刻爱入骨。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丛薇来接自己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同阿姐说体己话。
阿姐，你说得对，奶油真的是我一辈子尝不到的味道。
阿姐，小弟杀人太多，入不了轮回，也不想再世为人了。
阿姐，我很想你，对不起，小弟还是要下来找你了。
最后一颗泪珠打在蜡烛上，手一软，丛林的脑袋垂了下去，眼皮合上，陷入了最长久的沉睡。
许杭踏出最后一级台阶，手中的煤油灯耗尽最后一点油，哀乎而灭，光明散去，黑暗登场。
举灯回顾无埋骨，枯藤牢冷青苔死。

第68章
小铜关里，段战舟和段烨霖大吵一架之后甩门而去，跑了出来。
段战舟一脚踢开一块小石子，泄愤地骂了句：“操！”
明日就是死刑之日，而如今几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没用的，这已经是结束了。就连段烨霖也丝毫不支持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要与军统硬拼的想法。
那家伙，真的死到临头了？
咚的一下，段战舟猛地在砌石的墙面上狠狠砸了一下，吓得路人都躲了几步远，他脸色铁青，却不知火从何来。
他的人，要死要活必须是他来做主。
这么冷着脸在城里走，渐渐就走到了东门口。
现在还早得很，卖包子的蒸笼还没热，可是等着出城的人已经排了好长的队伍，一个个放行出去。
队伍中有个拉板车的老汉，满头大汗，拉着车往前走，车上似乎是躺着一个死人，身上盖着白布，只有枯黄的头发和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腕露在外头，看着那爆出的青筋和灰败的肤色就知道必是不得好死的。
看门兵刚要凑近，闻到一股臭味，立刻五官皱在一起摇摇头：“什么玩意…”
拉车老汉弓着身子：“官爷，我是专门拉牢里死的囚犯去乱葬岗的，这个前两天刚死，再不埋就臭了。”
“是么，没藏什么玩意儿吧？”看门兵拿枪头挑起一小块白布，马上就皱了眉头，“妈的！死得也太惨了，赶紧拖出去扔了！呸呸呸，晦气！”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骂了两句，一大早看见尸体，谁都不开心。
可这话听得段战舟有些不舒服，胸口一阵闷，便走上前出声责道：“说什么呢？”
看门兵一见到段战舟，赶紧把枪一收，立正稍息，一只手举起来敬礼：“军长好！”
“死人也是人，嘴巴上留点德。”
“是…我错了。”
复又看了看那盖着白布的尸体，段战舟问道：“哪个牢里出来的，这是犯什么事死的？”
“哟，官爷，这您可难为我了，我就一收尸的，哪知道犯了什么事。总之死在牢里头的，总归都是自作孽的，不可惜。”
这几日贺州城里死的人太多了，难免会引得人有些悲悯情怀，段战舟转过身，从口袋里拿了几块大洋赏给那个老汉，“你辛苦了，忙你的去吧，把人好好埋了吧。”
得了好处那老汉自然卖乖，什么长命百岁福报临门的话说了几句，千恩万谢地拖着车出城了。
板车的车轱辘顶到一颗小石子，左右摇了摇，那只露在外头的手也随着晃了晃，从手心里掉出来一个物件，刚落地，就被迎上来的后轮子碾了过去，碎成了渣滓。
段战舟的目光正好落在那里，聚睛一看，似乎是个小小的蜡烛。
风一吹，都散成沫了。
如同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心口，段战舟觉得有些没来由的呼吸不畅，便用指头松了松领口，往回走了。
如果他不救丛林的话，那家伙也会像这具尸体一样，无名无姓，连碑文都没有一个，被拖出去乱葬岗随便一埋吧？
想到这里，他竟然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回到小铜关，他再度气势汹汹地闯进段烨霖的房间里，开门见山地说：“不管你支持不支持，明天我都会去劫法场。你若不想看到我出事，就给我派兵，若是不管我的死活，我自己去！”
这几天他来来回回就是围着丛林的事情闹，段烨霖已经不惊讶了，听了他的话，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变着法儿往死里整，现在落在别人手里，你又心疼得不行，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谁心疼了？”段战舟嘴硬得很，“我就是见不惯袁森的下作手段，我的人，我自己做主。”
段烨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话在嘴里含着，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一时间只能沉默。
这沉默在段战舟的眼里显然是种拒绝，他冷笑了一下点点头：“成，你不肯，我自己去。”
他转身就要走，段烨霖一拍桌子将他喝止：“你给我站住！”
“段大司令，你还有什么吩咐？”段战舟显然也是没有好气，针锋相对的。
段烨霖看着他那桀骜不驯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垂下眼眸，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情，有些残忍，他不知道出口之后，会换来怎样的反应。
“战舟，已经来不及了。”
段战舟缓缓转过身子，他感觉恐惧像一把会动的枷锁，从地底下钻出来，顺着他的身子攀附而上，锁死了他的躯体，让他无法呼吸，他的声线开始颤抖：“…什么意思？”
颤抖的指尖，上下波动的睫毛，冒汗的额头……每一个细节段烨霖都看到了，压着一点不忍心，他严肃地回答：“袁野刚刚来的电话，丛林在军统的牢里受不了折磨……暴毙了。”
段战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先是如急促的小鼓，然后像敲锣，渐渐变得如轰天雷一样，骤然一声巨响，停了记拍。
暴、毙？
这两个字是死了的意思吗？他甚至有点钻牛角尖地想听出点别的意思来。
“不可能！袁森、袁森没有发出人犯已死的告示……”
“那是他要逼我们动手。他隐瞒死讯，就是想看我们自乱阵脚，如果你真的去劫了法场，他就会往我们身上泼很多脏水了！”
段烨霖起身，一步步走到段战舟身边，大掌在他肩上拍了拍，很艰难地说：“战舟…”
可是说了两个字，便不知道再如何往下说了。
此时的段战舟其实也听不见什么，仿佛一双大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耳朵、鼻子…让他如坠入深海一般迷糊不已。
“确定是…吗？他、那家伙狡猾得很，说不定只是诈死！”
“都已经断气两天了。”
“……”段战舟抿了抿嘴，“袁野是袁家人，他的话…也不能尽信。”
“若不是尸臭传出，掩盖不住，只能拖出去埋了，袁野也不会确定的。”
活人是不会有尸臭的，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都不会腐烂。
何况，若是袁野当真是与袁森一条心，那就更不该告诉他们丛林已死的消息。
这件事，比珍珠还真。
过了一会儿，段战舟垂下头，一脸铁青地离开了段烨霖的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之内。
他呆愣地坐在自己的沙发上，正襟危坐的那种，一动不动，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他必须承认，一种不真实感围绕着他。
起初就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但是他摸摸手脚，明明都在啊，说不出哪里痛，可是每块皮肤都像被撕扯一样，让他备受折磨。
那个人在的时候，不想见就不见，现在想见了…却再也见不了了？
不是该高声欢呼？不是该为丛薇庆贺？不是该掬酒一杯？
没有。他一点心情都没有。
立夏的天气，他身处朝阳的房间，却冷得像殡仪馆，是天底下最耸人的感触。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想要脱下外套，可是指尖笨得一颗扣子都解不开，他越用力越急躁，甚至气得一挥手打翻了台灯！
台灯应声撞地，连带着桌上的木盒子也被掼到地上，锁扣被撞开，里头的东西都掉了出来。
这是丛林的东西…。不，应该叫做遗物了。
段战舟蹲下身，去将木盒子拾起来。盒子里的东西真是少的可怜，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叠起来一方手帕。那手帕绣着紫薇花，是丛薇的东西，洗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不敢拿出来狠用的，小心珍藏着。而那几件衣服，也是丛薇生前给丛林做的。
头一次，他感受到丛林对丛薇的依恋。
小心地展开帕子，从里头掉出来一个黑色的物件，拾起一看，竟是一枚弹壳。
弹壳的表面，用尖刀划了几个字----段战舟。
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打伤丛林的那枚子弹。他什么好东西都没有留给丛林，没想到末了，他拿来珍藏的却是这枚令他受过伤的子弹。
喜欢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步，很可怕，也很震撼。
段战舟的喉咙像挂了铅块一样，他把东西都照原样收拾好，捧在怀里，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真是着魔了，即便死了，这个人也如影随形地影响着自己。
不禁想到，以往他每次回来，不管愿不愿意见，丛林都会出现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唯唯诺诺、卑微可怜的样子。
习惯真的是个魔鬼，现在他独自一人呆着，即便出声呼唤也不会有那人回应。
他感觉从孤独中爬出一条虫子，钻到自己心口，啃啊咬啊，吞吃着血肉，他伸手想去抓，那虫子就钻到心窝里，咬得千疮百孔。
为什么呢？
不过死了一个叛徒，为何突然觉得人生了然无趣？
太过起伏的情绪和混乱的思维让他意识渐渐有些沉迷，当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竟是抱着木盒子睡了一觉，看着外头的天色，应该接近黄昏了。
然而他瞳孔骤然锁紧，因为他不是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醒来的，而是在一个几乎称得上穷酸简单的小房间的床上醒来的。
丛林的房间。
“你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房间中。
段战舟猛一抬头，床对面的小椅子上，端坐着许杭，他正捧着一杯茶，轻轻吹着茶沫，一派悠闲。完全没明白过来的段战舟扶着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你把我带这儿来的？”
许杭呷一口茶，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有那个本事把你从睡梦中扛过来，而你却完全不自知吗？”
显然这不可能，他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那我怎么在这里？”
“很奇怪吗？”许杭反问，然后换了一种半是讽刺半是悲哀的语气，“即便睡梦中也找到他的房间，看来，潜意识中，你对他的执念也足深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段战舟本就心情不好，听许杭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更是没有了耐心。
很快天就要黑了，许杭想赶在天黑之前将话都说明白，便放下了茶杯，双眸清清凉凉一抬，像探照灯一样，一下子打入段战舟的心里。
他问：“你是不是经常像现在这样，一觉醒来，不在自己的卧房里，却躺在别人的床上？”
他问：“你是不是很奇怪，总感觉在梦里见了些什么，亦真亦假，醒来却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问：“你是不是很好奇，当年只是喝多了一点酒，为什么醒过来身边就多了一个丛薇？”
许杭每抛出一个疑问，段战舟的背脊都被抽了一下一般，甚至连关节都有些疼痛起来。
他几乎萌生出一种矛盾的想法，既想捂住许杭的嘴巴，让他不要说出接下来可怕的话，又迫不及待想让他说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再故弄玄虚了！”他几乎低吼道。
越是看他这样，许杭脸上的表情更清冷，恰如无情的阎王宣判罪孽，可是姿态却像个说书人：“别急，我会告诉你的。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可要慢慢听呢。”

第69章
太阳下去了，这一天又进入黑夜，万物开始安静。
小铜关的某个房间里，灯光一直亮着，里头絮絮着一直有说话的声音，先是很轻柔，渐渐听得到一些不敢置信的低吼，随即是暴怒的声音。
“你胡说…这不可能…”
“他、怎么会…”
“…住口！你住口！”
“是…我错了？”
良久之后，久到屋外树上的鸟雀回巢都开始休息了，屋子里也死寂下去了。
喀嚓一声，许杭开了门从里头出来，又将门带上，并未走远，而是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房间，突然爆发出一阵受伤野兽的嚎叫声，像是灵魂要从胸膛里破出来的哀鸣。
一阵强烈的撞击，整个门抖了抖，连着墙壁也跟着落了点灰下来。一下又一下，是人的拳头赤手砸在门上的发泄声，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厚重的木门竟可怜地裂出几道缝隙，门锁也开始变形，直到最后一声脆响，门彻底报废！
门里是一头红着眼睛像要吃人的野兽般的段战舟，他冲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跑得不见踪影。
真相临头的时候，人们的表现总是癫狂而不堪的。他们挣扎，他们不信，最后只能在不情不愿中悄然接受，后悔莫及。
谁让他们愚蠢，谁让他们倔强，活该。
许杭也准备离开小铜关了，他答应丛林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漆黑而幽长的走廊，像是通往冥界的必经之路，半点光也见不到，哒哒的脚步声在这里像是哀唱的节奏，许杭蓦然觉得戏意上来，轻轻张口，唱起了一段越剧的《梁祝》。
他的歌喉清亮圆润，只是在这黑夜里，显得那么凄楚而孤单。
“梁兄啊，我以为天从人愿成佳偶，谁知晓姻缘簿上名不标；实指望你挽月老媒来做，谁知晓喜鹊未叫乌鸦叫——”
他一面唱，一面往台阶下走，黑夜掩藏了他面上的情绪。
“……立坟碑，立坟碑，黑的刻着梁山伯，红的刻着祝英台——”
“你多愁多恨成千古，我形单影只何以生。我与你海誓山盟生前订，地老天荒永不分……”
好一曲催断心肝的悲歌。
唱罢这一句，他正巧走出小铜关，一抬头只见弯月如刀，露着血色，照耀这安详的贺州城。
真苍凉啊。
城里多少无知人，隔墙不见离人心事。
——
段战舟一直跑，一直跑，他此刻如神力附体，每一个毛孔都似乎要爆出血浆，连脑子都是一团火。
许杭的魔音一直在他的耳边来回盘旋，折磨着他。
“丛林在你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若非他阳奉阴违、暗度陈仓，你早就死在参谋长阴谋之下无数次了。”
“每天晚上，你都像个嫖客一样…不对，嫖客还会对妓子说些甜言软语，你呢，顶多算个最下流的惯犯。”
“他让我告诉你，请你千万要长命百岁。因为他罪孽太多，入不了轮回，而即便是在无间地狱、奈何之畔，他再也不想遇见你。”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段战舟捂着耳朵，疯了一般狂奔，风在他耳边呼啸着，却始终掩盖不住那阵声音。他跑得双腿发软，心脏快跳出来的时候，终于停下来。
乱葬岗。
夜里的乱葬岗，真可怖，枯树的枝丫像白骨的爪子，乌鸦在上面乱叫。
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坟堆，没有墓碑，尸体的恶臭四面八方地传来，老鼠四处乱窜，嘴角都是偷咬尸体的血迹，看到人就一头钻进土里去。
埋葬在这的人，死了也只会变成孤魂野鬼吧，该是多么凄凉。这里，就连风吹过来，都像鬼哭狼嚎。
段战舟看了看四周，面色灰败，嘴唇惨白。他找了找，此处有很多是新坟，泥土潮湿的是这两天新挖的，他看准了一个坟，蹲下去，徒手就开始刨起来。
松软的表层泥土倒是很好挖，到了下面渐渐坚硬起来就变得很磨手，何况他方才自虐般地砸伤了自己的关节，可他似乎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
泥土渐渐被挖开，露出底下的尸体，他看了一眼，不是丛林。
转身走向下一个坑，继续挖。
这次的坑里一刨开就跳出好几堆疽虫，身子扭在一起，表面还附着着血肉，段战舟也是忍着挖了下去，里面没有完整的尸身，只有一些尸块。
放弃，再下一个。
他就这么没有目标地徒手挖坑，挖到指尖全部出血，汗水湿透了整件衣裳，挖出了吊死的老人、挖出了得瘟疫死的小孩、挖出了没头的无名尸、挖出了残肢断腿……就是没有挖到丛林。
乱葬岗真大啊，大得让他害怕。
再刨到下一个坑时，段战舟已经累得只能跪在地上，咬着牙，用胳膊受力，将土地拨开。他身上早已是污渍和恶臭，还有一些不长眼的小虫子爬来爬去，可是他一点也顾不得。
在哪里？
如果哪里都找不到，是不是证明，阎王不收他，他还没有死？
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却让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点点的期翼来。
十个指尖渗出的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腥味非常。十指连心该是最疼的，可是此刻他觉得远比不上心头涌出来的酸意。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惊恐的叫声：“鬼…见鬼了？！”
他转头一看，是一个提着灯笼，吓得跌坐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本来是埋完尸体准备归家的，路过这里见坟头异动以为有鬼，吓得魂飞魄散，仔细一看，这人有影子，才道是个人，再走近一看，竟是眼熟的：“这是…官爷？哟，您这是做什么呢？”
段战舟看清他的脸，认出这是早上那个拉车的老汉，便冲了上去，抓着他的手问：“是你！”
“是是是我…官爷有事？”
“我问你，早上那个人，他还活着吗？你把他藏在哪儿？”
他用了藏这个字，而不是用埋，这是在期待那个人还活着。
“人？”拉车老汉想了一会儿，才哦了一下，“您说那具尸体吧？他呀…真是有福气，赶上您这个大善人，您赏了我一点钱，我这人呐念佛，就权当看在是那死人的阴德的份上，便给他备了一口便宜的薄棺，挑个好点的地方葬了。”
说着，拉车老汉就往前头给段战舟指了指，段战舟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
说是好点的地方，不过就是坟头少一点的一颗歪脖子树下，一个小小的土堆。
段战舟咽了咽口水，眼神暗了暗，才缓缓蹲下身去挖开它。他的心跳再度擂鼓，既盼着能挖出来，又盼着永远也不要挖出来。
随着土层越来越薄，终于，木棺的边角露了出来。
他马上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汗水飞溅出去，三两下，整副棺材全部露出来了。
这的确是很简陋的木棺，用的最次的边角料，表层还发霉，没有上漆，边缘有很多虫咬的痕迹。
颤抖着手将棺盖掀开，丛林的脸就露出来了。
月光之下，他闭眼沉睡着。
段战舟想到了他会很凄凉，却没想到会这么惨，早知道袁森不是个东西，却不知丛林被折磨得一点人样都没有。身上两个硕大的洞，脸颊的肉都凹了下去，尸身因为夏日的炎热而有些腐烂。
把脏兮兮的双手在身上蹭了蹭，他小心翼翼地伸进去，如端一件古董，将丛林抱了出来。
他从未如此小心地对待过他，他们之间这么暧昧亲密的举动，在段战舟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
真轻。像羽毛做的人偶一样。
他把丛林抱在怀里，可是丛林的身子像冰块一样，捂不暖。他的心情第一次这么接近一潭死水，无波无澜，中间有个大洞，扑簌簌往里落空。
想握一握丛林的手，一摸就看到那斑驳的伤痕，心里一恸，再往上看，掌心里有一些细碎的蜡烛粉末。
他骤然搂紧了丛林，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他想靠的近一点，是不是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和心跳，然后证明他并不是真的死了。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这个人再也不会受他欺负而唯唯诺诺了，是真的死了，从魂到魄，走了个干干净净。
“骗子，果然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从一开始到结束，从未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看似埋怨的话语，段战舟是从后槽牙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渐渐用力的手掌掐着丛林的肩头，可是丛林再也不会呼痛了。
“一块蛋糕而已…这么笨的你，居然会当了杀手？呵呵…我对你既没有恩，也没有德，谁要你这么做了？谁要你牺牲自己了？”
“还让许杭亲口告诉我…你们两姐弟真是一个比一个狠啊，永远都知道怎样会令我最痛苦。”
“说什么黄泉路上不相见，别说笑了，真的放下了，又怎么会想让我念着你？”
诸天神明、地狱鬼差有知，能否通融片刻，让人还阳半刻，他有很多还想再问的。这家伙明明可以说话，却装作真哑巴，不知道多少次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差一点点就要忍不住出声呼唤自己的名字了？
如果自己给他一点笑意，给他一点赞许的话……
听不到了。
看了看丛林死气沉沉的面庞，在他额顶吻了吻，脱下长外套，裹住丛林的全身，仔仔细细包好，横抱起他的尸体。
“阴司泉路，你别害怕…”段战舟第一次用宛如爱人的口吻，呢喃道，“我带你找你阿姐去。”
踏着脚下累累的白骨，迎着哀悼的夜风，一步一步，从乱葬岗上走下来。

第70章
纵然有人肝肠寸断，别人该过得好的，依旧过得不错。
袁森总算高枕无忧，戒备森严的军统府也可以长舒一口气，竟然有闲情逸致开始张罗起袁野的婚事来。
人人都在传，贺州城许久没有大户人家的喜事了，这回怕是要好好热闹一番。
几家欢喜几家愁。
小铜关里，乔松从段战舟的房间里出来，径直去了段烨霖的房间，还未开口就是摇头：“司令，军长那样不吃不喝又酗酒，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不好。”
自打段战舟回来，每日就花重金取冰将丛林的尸身护在房里，一步也不走，谁也不让进，每日端去房门口的饭菜也用得越来越少，前几日竟不动了。
他这不是在闹大少爷脾气，更不是年少不更事，段烨霖没法像以前那样摆出家长的态度呵斥他。
就这么几日，僵持到下人来报，说昨夜里段战舟吐酒吐出了血，这才不得不管一管了。
段战舟从昏迷之中醒来，觉得脑袋重的很，一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金针，再往上看是许杭的脸，许杭拔下金针，面无表情：“醒了就别装死了，你可没到下地狱的年纪。”
“不用你管…”不过几日，段战舟的嗓子就被酒伤得沙哑多了。
许杭不在乎他的差脾气，只道：“我当然要管，还是奉命管的。丛林希望你活得长久，我当然要竭尽全力保你的命，你活着，才能时时刻刻受痛，记着教训。”
段战舟听了很想笑，可是嘴角扯不起来，‘丛林’两个字就像枷锁，让他辩无可辩，因此许杭端了一碗药到他面前，他接过，仰头喝了。
“你就打算这么日日夜夜守下去？人死了才演个劳什子的深情款款，又能给谁看呢？”
“…他头七还没过，总要有人守一守。”
听此言，知他并没有死意，许杭点点头：“其他随你，我只顾不能让你死了。”
“我不会寻死的，”段战舟从床上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颧骨微微有点突出来，眼底下的乌青显得格外浓重，好似被什么妖物吸干了元气一般，“军统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必将报答。”
爱也好，恨也好，这世上只要有未了的心愿，人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可是，段战舟的余生，空虚满布，再怎么金玉其外，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回到金燕堂，蝉衣迎上来说顾芳菲已经等候多时了。许杭掐指算了算，竟是许久未见她了，心中略觉得几分欣喜。
走进正厅，一看见今日这阵仗，顾芳菲带了好些礼物，都是用红绸子扎着的，她笑得害羞，手里还揣着一个红彤彤的请帖，一看见许杭，还不好意思地先藏在身后。
“许先生，许久不见。”
许杭忙招呼好茶：“最近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去看看你，不过今日可是你有什么喜事？”
女儿家的娇羞心事更是藏不住了，嘴角都咧开笑，将请帖递过去：“本来…该是袁野来送的，只是我想着来见见你，便不害臊地亲自来了，许先生一定一定要赏脸啊。”
翻开请帖一看，果不其然，是顾芳菲和袁野的订婚宴。
澎运商会的千金大小姐和军统大人的贵公子，这必定是郎才女貌，响传贺州城的一段佳话。订婚的日子也热闹，竟是五月初五端阳节。
许杭看了一眼，眼眸垂了一下：“这日子…似乎急了些。”
“我也说是呢，只是袁家的太奶奶年纪大了，所以才定得急一些。又说，今年事事都有些坎坷，喜事冲一冲就好了。我与袁野虽不信那一套，架不住老人一直劝，索性早晚都是一回事。”
若是家中老人过世了，这婚事恐怕要压很久，故而上赶着去办也是情理之中。
按理说，友人喜事，该是道一句祝贺，可是许杭的面色竟有一些难言之隐。顾芳菲观察到他的不对劲，便问：“许先生，怎么了？”
“哦…没什么，你和袁野，既然两情相悦，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我…”许杭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莫怪我攀个亲，你敬我如兄如友，我看你亦是如姊如妹，有些话忍不住说一番。袁野是个好儿郎，秉性赤诚，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可是他这样的人家，朝夕变故，你可有心理准备？”
当着人家兴致勃勃的准新娘面说这样扫兴的话，换了旁人，一定要将许杭打出去的，然而顾芳菲晓得，不是真心担忧，又岂会思虑得如此之远。
况且许杭说的也在情在理，军统一家，树大招风，这年头的军阀没有几家不是风雨飘摇的，今日看他富贵，难保明日不是绝境。
点了点头，顾芳菲笑道：“我家世代经商，何尝不一样呢？今日金银加身，明日就可能血本无归。他的家世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这个人罢了。”
“或许你怪我多言，如今局势动荡，我怕军统一旦出事，会连累了你。”
顾芳菲双手十指紧扣，摩挲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下去：“许先生说的我明白，万家灯火万家愁，我既选了他，便不怕与他分担。”
她不是弱女子，更不是目光短浅的小女人，一旦下定决心，是无法三言两语改变的。
这份请帖捏在许杭手里总觉得分量很重，他想说些‘恩爱长久、早生贵子’之类的话，又觉得实在毫无营养，抬起头，笑了笑：“那…愿你与他不论后事如何，皆能执手到老。”
顾芳菲虽然觉得许杭神情怪异，然而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笑着应过也就算了。
巧了，古怪的不止许杭一个。
入了夜之后，军统一家吃了晚膳，刚放下筷子，袁森就对袁野道：“一会儿去给你奶奶问个礼，告诉她你的喜事，这么多年了，好歹是她孙子的婚事，她大约是愿意出来的。”
听完了这话，袁野和袁夫人都相视一眼，却不敢多言，只得应下。
袁老太太一直住在军统府边上的一个佛堂里，十几年前就是半出家，日日念佛了，这期间，无论袁森派多少人去请去说，袁老太太愣是不见，只当与袁家无关，就这么过着清苦的日子。
袁野倒是也觉得奇怪，小的时候还是三代同堂和乐融融，不知为何，忽有一年，袁老太太就像与袁森翻了脸，从此无论袁家人生老病死，一概不见。
唯有袁野时而去拜访她，她是愿意开门的。
松泉堂紧挨着军统府，背阴，格外湿润，袁野一到这儿就皱了眉头，袁老太太的风湿病最忌讳湿气了。
袁老太太跪在佛前，表情也似佛祖一样慈悲，听完了袁野的话，手里的木鱼也没停下，只对一旁的嬷嬷说：“玉桂，将我那匣子里金打的那根钗子送给小野，当我这老婆子送给孙媳妇的见面礼。礼到就算我人到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出席。
袁野还想着撒撒娇：“奶奶…我是不知道爸从前什么事惹您不开心，您就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去一次吧？”
袁老太太不动如山，一旁的嬷嬷把木匣子放到袁野手里，笑道：“行了，少爷，老太太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即便不出去，心里也是念着你的。喏，这个金钗啊，你还没出世的时候就打好了，从来不示人，就等着你成家给少奶奶的呢！”
打开木匣子，那只金色的钗子亮在眼前，果然过了多年，这金钗色泽不如当初，但是做工还是看得出是上乘货，料子十足，若是十几年前打造的，得是不菲的价格。
只是袁野从看见它的第一眼就皱起眉头，左瞅瞅，右看看，最后说了一句。
“这个金钗……我好似见过的。”

第71章
“胡说，”老嬷嬷笑着嗔怪，“这金钗老太太藏了好些年，你何时能见过的？”
袁野仔细看了一下，道：“倒不是见过这一只，只是见过一只和这个相似的。我之前还特意问过金匠，说做成燕子款式的，或是飞燕、或是衔柳、或是莺燕还巢…可这个少见，将燕子和芍药凑在一块儿。”
“花花鸟鸟嘛，不都一样的？大同小异，还能稀奇到哪里去？”
“还真就不一样，不过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对了，开春的时候，汪都督不是出事了么，我在他身上就发现了一根金钗，虽然没有这一只精致，但是上头的花纹倒是像个六七成，尤其是这个金燕子，也是燕衔芍药……”
“啪”的一下，袁老太太手里的佛珠线断了，佛珠咕噜噜滚了一地，她的手空在原地，好似没反应过来。
佛珠无故断裂乃是大忌，老嬷嬷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少爷，在这里可莫说杀生的事，佛祖听了要怪罪的！”
这个变故吸引了袁野的目光，他注意到袁老太太眼中浮起一点波动，嘴巴也开始念念叨叨：“报应…报应…”
他出声唤了一下：“奶奶？”
袁老太太神色凝重地对着佛像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对袁野说：“你回去吧，告诉你父亲，到了那日我会出席的。”
说完，又称自己累了要休息，几句话将袁野请出了松泉堂。
堂外的小井迎上来，看到袁野低头沉思，便问：“少爷，老太太又不肯？”
“肯倒是肯了…”袁野手里拿着那只金钗，眉宇之间写满了问号。原本这个事情他已经放在一边，没成想今日来松泉堂一趟，竟然又翻起波浪来，可见有些事情，闭目塞听是不行的，一定得查清楚才行。
他心中有预感，这个金钗和自己家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金钗头一次出现，就是血光之灾，这次再出现，不知道。。…摇了摇头，袁野往自己家里走。
府墙树边陡然刮过一阵风，吹得人凉飕飕的。袁野回头看了一眼，眨眨眼，又看了一下。
“小井，方才你有见着什么人么？”
小井也跟着袁野的方向望过去：“没有吧，这个点，好像也快到巡查兵换班的时候了，许是他们吧。”
方才袁野只恍惚感觉墙边有人走过，只因起了风，不知是树影还是自己迷了眼，听小井这么一说也就不多做细想了。
今夜任何事情都古古怪怪的，袁野把金钗在怀里收好，急急往回走。
墙的那一边就是军统府的偏院，先前关押丛林的地方，老杨头拿着新得到的赏钱买了几两二曲酒，喝得鼻头红彤彤的，哼着花鼓调子，抽着烟回到自己的小柴屋里头。
屁股往小方凳上一坐，嘴巴上再嘬一口，他算算自己的年岁，已过六旬，临了，无儿无女无妻，真是孤苦无依。
真不知是香火烧得少了，还是祖上没积德，都是命呐。
他呜呼哀哉了一会儿，准备歇息了，就听见外头有点脚步声，随即是一阵敲门声。
“谁啊？”这大半夜的，难道是主子有什么吩咐不成么？
门外没有回答，老杨头又叫了几句，外头只有风声和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真是的，现在的下人一个比一个不懂事，连叫唤回答一句都不会。老杨头披着小褂，走到门边，拉下门栓：“来了来了，什么事啊大晚上的？”
门一开，先是一阵阴风吹进来，老杨头打了个冷战，抬头就见面前一个穿黑斗篷的少年，面生的很，不像是府里的下人。
“你是…？”
少年摘下黑斗篷的帽子，将一张面庞完完全全露在老杨头面前，说话毫无温度：“杨伯伯，还记得我么？”
这话大有来头了，老杨头一听就眯起了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一会儿，先是凑近再是后退，想着从记忆里头挖出这个人的信息来：“嘶，你是哪位……你、你不是府上的人吧？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见老杨头想不大起来，略有一些失望地叹叹气，复又开口。
“杨伯伯，我要的糖年糕你可记得带回来了？”
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可是老杨头的记忆，像是沉入大海中的一枚鹅卵石，被这句话网住了，嗖的一下往上吊起来，浮出了水面。
恍惚很多年前，也有那么一个人，拉着他的衣袖，跟他撒娇，要糖年糕吃。
他陡然想起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一个他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眼睛骤然放大，他指头颤抖着点了点：“你…你不会是…”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那人笑了一下，在老杨头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抬起来自己的右手，手心抓着一只金色发钗，还没等老杨头反应过来，便一下扎进了他的心头。
“唔！”老杨头发出一阵闷哼，捂着受伤的地方连连后退，血浆喷射出来，将他洗得发白的小褂都弄脏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让他无法反应，那人依旧站在门口，一步都没有朝里踏进，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
眼前尽是血雾，忽明忽暗，渐渐已经有些看不清人，老杨头一手扶着桌子，身子慢慢往下滑，最后跌坐在地上。老杨头看见那人嘴巴微微张动，似乎是说了两个字。
报。
应。
说罢，就缓缓转身离去。
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老杨头挪动着自己的身子，往床边的一个小柜子靠近，颤抖着一只手，垂死摸索，好久好久才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他死死揣在怀里，嘴里头念念叨叨的。
仿佛被人切断了气管，所有的力气直往外泄，进气少出气多，如缺氧的鱼一样大张着嘴，徒劳无功。
咳出一口心头血，老杨头头一歪，绝了气。

第72章
墙头雨细垂纤草，水面风回聚落花。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那么情绪不定。正如此时夜里，细如牛毛的小雨轻飘飘像柳絮一样，若是打伞显得矫情，若是不打它又绵绵密密落在你身上，悄无声息湿透你。
段烨霖走进金燕堂门口的时候，这夏雨才刚刚下。
他途径绮园，就见蝉衣缩在门口，探着脑袋像是在看什么，他走过去拍了拍蝉衣的肩膀，蝉衣转过身，先是行礼，然后立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司令，快看，当家的今日奇怪得紧呢。”
学着蝉衣的动作探头望了过去，许杭一身白色轻纱站在莲叶塘边的垂柳树下，未打伞，淋着雨，不知做些什么。
蝉衣扒着门道：“今日啊，当家的入了夜才回来，一进门就褪了外衫站在这里，也不准我们进去半步。司令，你又惹恼他了不成？”
段烨霖哭笑不得：“怎的，在你心里，他有点不好都是我干的好事？”
蝉衣努起嘴巴：“您心里明镜儿似的。”
不同她多话，段烨霖摆摆手叫她下去，自己便进了绮园。
真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踏进来的一瞬间，段烨霖宛如闯进一幅古画之中，又似进了幻境。
垂柳斜木荷花雨，塘上奏扬琴。
许杭侧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柳树枝丫上挂着一盏琉璃灯笼，氤氲光晕将他侧脸照得如朦胧之月，他微微仰着头，脖子上的细微汗毛都挂着水珠。
走近了段烨霖才发现，许杭是赤着脚的。白如雪的脚踝与漆黑的石面相称。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他以前读过一首诗，叫“履上足如雪，不着鸦头袜”。
那时候他很奇怪，怎么会说一个人的足像霜雪一样呢？直到今日他方知诗人不假，就是有那样的双足，如冰雕玉琢，好像放在手里亵玩就会化掉。
许杭眯着眼，轻哼着越剧的曲调。
恰似一块玉轮在棉絮里轻轻揉搓，听得人耳朵也软了骨头。
“清清荷叶清水潭，鸳鸯成对，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唱完一句，勾着手，一捻，好似抓着一把扇子般拟物而作：“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
“穿竹林，过祠堂，前面到了观音堂。观音大士媒来做，我与你梁兄来拜堂。”
“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儿怎拜堂……”
贺州城里人人都说，从前梨花班的台柱子一口软言唱腔最是地道精炼，可是没有人知道，金燕堂的许大当家这副嗓子才是一出口值千金。
他一人分饰两角，唱梁山伯便俊秀清朗，唱祝英台便娇羞甜蜜，明明只是不着力地吟唱，却压过多少苦练功的真行家。
段烨霖只在四年前听过一次，他以为许杭该是恨极了这些东西，所以从来不敢在他面前重提，谁知今夜有幸，再饱耳福。
他小心翼翼走上前，许杭已经不念词儿了，只是在嘴里含着调子，他鼻尖一嗅，闻到了一点梨花白的味道。
这是喝醉了？
将人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段烨霖问：“少棠，你不开心？”
许杭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摇了摇头，好似真的醉得挺开心。
段烨霖喟叹：“喝酒也不叫我？”
许杭没有回头，气息飘忽得很：“你爱喝劈震春，我只饮梨花白，咱俩…喝不到一块去。”
被酒气氤氲过的语气，显得格外动情，段烨霖将他打横抱起，免得他赤足在地上伤着了。
“为何饮酒？你以前不爱喝的。”
“谁说我不爱喝？”许杭努了努嘴，“酒乃伤肝伤身的东西，从医弄药的人都知道，不碰它罢了。今日…今日是个好日子，想喝一点。”
好日子？段烨霖回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毛毛细雨轻轻飘洒下来，许杭的头发也一缕一缕挂在脸颊上。段烨霖看得迷了：“对了，方才你唱的是《十八相送》？”
“嗯。”
“我最爱听的也是这段，绮园初见，你唱的也是这段。”
许杭乌溜的眼珠抬了一下，沾了一些水汽又有些迷蒙：“…这段虽好，可之后便是回十八、楼台会、哭坟化蝶…”
越说声音越低，尾音竟是叹息。
听到这里，段烨霖方明白，许杭今日是在为人之生死而平添哀婉，不知是因为前些日子的火灾还是段战舟与丛林之事。
难怪蝉衣会说，今日的他不对劲了。
“你醉了，我带你回去。”
他伸手把许杭打横抱起，听得这小家伙没防备地低抽一气，身子却顺着力道软软倒下，将他抱稳了往屋里走。
踏在石子路上，许杭缩在他怀里，突然又问：“今日怎么不看着你弟弟？”
“他带丛林走了，说是要和丛薇葬在一起。他还会回来的，这笔账，他会慢慢和袁森算的。”
轻笑了一下，许杭摇头：“人死方知情浓……呵…段烨霖，若是我死了，你可会像段战舟一样？”
段烨霖骤然刹住脚步，雨滴凝成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下巴，滴落下去，他垂下头，看见许杭的眼神是无悲无喜的，便紧了紧手臂。
“少棠，我们绝不会有这一日。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说得好似自己是个掌管生死的阎罗王。
“人活一日，便不知明日是福是祸，生死有命，哪里是你能说得定的…”许杭微微张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段烨霖的鼻尖，说道，“…若是我爹还活着，今日该是他的寿辰了。”

第73章
原来是这样。
难怪说是“好日子”。
算起来，许杭也有十几年没见过自己的爹娘了，甚至还不是没空见，而是阴阳相隔。
这么多年以来，他极少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和往事，今日陡然开口，段烨霖替他心疼许多。
像他这么冷静淡然的人，竟然会借酒消愁，可知心底创痛之深。
将人带回了房间，小轩窗正开着，段烨霖顺势把人往窗棱上一放，额头抵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吻下去。
被雨水浸润过的身体真可口啊，段烨霖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舐，将两瓣唇反复啃咬。坐在窗台上的许杭比段烨霖略高一些，故而段烨霖微微抬一点下巴，另一只手勾着许杭的后脑勺往下压。
舌尖梨花白的气味真甜，段烨霖爱喝烈酒，梨花白对他来说太淡了些，也太甜了些，只是现在尝起来，却觉得恰到好处。
许杭有一些喘不过气来，忍不住身子就往后倒，段烨霖的手就在许杭的后腰处拦着。
夏夜喜雨一场湿。
段烨霖吻着吻着就褪下了许杭的衣物，再褪下了自己的衣物。许杭半个身子在窗户之外，脖子微微仰着，雨水打在他们肌肤相贴的地方，一阵冷一阵热。
院子里的花草都成精了，它们渴了好几日，今日终于盼到雨了，可这雨真是讨厌，一点一点下，让人全身水气却不得滋润，偏偏逗得自己心里痒痒的。
花朵扭着自己的腰肢，树叶儿抖起来，这雨才终于越下越大。
段烨霖啃咬许杭的锁骨，许杭脑子轰的一下炸裂，一手猛地揪住段烨霖的头发：“住手…”
“不是我不住手，”段烨霖抬起头，一把抱住许杭，吻得他几乎要翻出窗子外去，“…是你不放过我。”
雨水越发过分，湿透了树皮，树洞里躲藏的虫子开始满口脏话，左右乱爬，不得安分。
为了不摔下去，许杭的十指扣着窗棱，脖子仰得像天鹅，纤细而脆弱，段烨霖竟然难得很坏心眼地不去扶他，真真是欺负一个醉酒的人，看着许杭手臂发颤，睫毛耸动，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却还饶有余力地行进着。
实在缺了力气，许杭的下巴搁在段烨霖的肩膀上，让他恨恨地想咬下去。
段烨霖便在他耳边吹着气：“少棠，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还有别的力气。”
一朵乌云披着夜色而来，无人看见，它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将整个园子通通打湿。每个雨滴硕大饱满，砸在园子里，声势浩大，打得花花草草忍不住叫喊起来。
花盆里的娇贵花朵也开始花容失色，喊着太多了、太多了，它拿叶子遮挡自己红透的脸庞，这水黏黏腻腻，都要漫出盆去了，它是一点儿也接不下了。
乌云哪里会收手，越是听到这些鲜活肉体的惨叫，他越是觉得夏日的生机勃勃，身子一抖，更是龙虎精神。
正此时，只听园林门口，两个丫鬟碎嘴朝房间走来。
满园子的精怪灵台一清，安分了一下。
“蝉衣姐姐，这么晚你上哪儿去？”
“当家的喝多了，我送一碗醒酒汤去，你先去睡下吧。”
沉迷情爱的两个人都是一阵激灵，耳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若是踏进园子，第一眼能瞧见的定是这放肆的一幕。
段烨霖这时候正在舔舐许杭的左手小指，却被许杭一抽手，软绵绵给了他一耳光：“…别闹了。”
脚步声岌岌可危，段烨霖一把抱起许杭，合了窗户往床上倒去，吹熄了灯。
蝉衣走到门前，见灯都灭了，小心地敲门：“当家的？仔细明早头疼，喝一些醒酒汤吧。”
这番变故让许杭醒了不少酒，他躺在床上，与段烨霖大眼瞪小眼。
对视良久，许杭微微哑了嗓子出声：“我不想喝，你放门口吧……”
仔细听的话，这声音与平日完全不同，只是外头雨声大了，蝉衣也没仔细，放下汤就走了。
“出去……”醒了酒就变了面孔了，许杭偏过头，手抵着段烨霖的胸膛。
段烨霖自然没动，甚至反问：“你是叫‘哪个’出去？”
“……”
到了床上，段烨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皮脸，许杭自命清高，不同他说这淫秽话。
如果可以，许杭现在也很想再给段烨霖一耳光，却被他拿住了手，按在床上。
段烨霖的鼻尖对着许杭，道：“你清醒了一点也好，我要答你刚才那话。”
他的眼睛如九天上，夏夜里的启明星，分外夺目。
“少棠，我是个军人，上战场厮杀的人说不出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我也不想骗你，”段烨霖微微喘着气，贴着唇道，“但我敢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白头偕老的事情我不能许诺你，但是生与死的事情，我同你约定过了。
醉眼迷离的许杭陡然睁开了眼，视线不是停留在段烨霖身上，而是房梁之上，不知在看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闭上。
也罢，反正也是醉了，只当听了胡话。
“誓言可不是随便说的…你小心自食其果。”
“不是你说的么，但愿我永远都这么有自信。”
段烨霖俯下身，又从一个吻开始逗弄许杭，装正经的满园花草又开始狂欢不已。
喝酒真是误事，往后再也不喝了。许杭心想。
窗外的雨终于下够了，花朵们蔫蔫得伏在花盆边上，身子都是湿漉漉的，花蕊中淌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它们碎碎地、低声地咒骂，咒骂那不知好歹的雨。
大约是那朵乌云听见了，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精神抖擞起来。
一来二去，许杭终于觉得忍耐不得，他今夜吃了酒，本就渴睡，便有些虚弱地出声：“你适可而止一些…”
可是喝醉酒的许杭少见极了，段烨霖千载难逢一次，岂会容他好过？
真是冤孽……
那雨究竟何时停的，鲜有人知道了，自然那碗醒酒汤，凉透了，也没有人动。

第74章
人常说，福兮祸所依，此言是有道理的。
段烨霖刚在小铜关坐定，底下人就冲上来传报，说是军统府上出了条命案。
这事本来也不会惊动段烨霖，只是今儿天还没擦亮，袁森因为有要事就赶去了临县，这才传到了小铜关里。
先是一听，死了个老管家，没人多在意，可是再一听，是被一根金钗插死的，这就很有意思了。
段烨霖带了一行人匆匆赶到军统府上，袁野已经带着自家的人查了一遍，他本人也蹲在案发现场，细细地观察。
老杨头的尸体是一大清早想要开后门的丫鬟发现的，袁野一看见那把金钗，吓得连忙跑回自己的屋里，可是袁老太太给他的那根，还在匣子里好好躺着呢。
在段烨霖来之前，他偷偷比对了一下，花纹确实极为相像，只是杀死老杨头的那根和杀死都督的一样，略粗糙一些，不比袁老太太的那只精致。
这间小柴屋倒是也简单，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老杨头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一手扶着伤口，一手拽着什么东西，血液从他身上流淌到门槛处。
段烨霖进门时看了看，门口的足迹都已经被清理过了，他道：“门外无血，人是在屋里被杀的吧。”
袁野抬起头，略惨白地笑了一下：“让司令见笑了。”
段烨霖走到老杨头的尸体面前，两个指头在他心口处探了一下，见到那只金钗就笑了：“那家伙，果然还在贺州城。”
袁野也长长叹了一气：“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凶手的目的果然深不可测，先是都督府，再是军统府，所谋甚远。”
“只是我不太懂…凶手为什么要杀一个管家呢？”乔松走上前来，挠着头发，“若是来寻仇的，和…和一个管家能有什么仇怨？再说了，真是只和这老人有仇怨，何必辛辛苦苦跑到军统府里来杀？”
段烨霖试着把那根金钗拔下来，听到乔松的话便道：“要什么事情都这么一目了然，还要我们来现场查什么？”
金钗扎得很深，段烨霖微微用了一点力道才把它拽下来，看了看金钗变形的程度：“从上往下插的，凶手应该比老杨头高一些。”他问袁野：“有别的伤口吗？”
“没有，唯此一个。”
“是个好手，”段烨霖嘴角勾了勾，“一次毙命，直断心脉，干脆利落。”
看了看老杨头捏紧的右手，段烨霖伸手过去，对着关节用一点巧力，那手渐渐就松开，里头掉出来一个桃木护身符，像是寻常庙里求来的玩意儿。
偏过头再看过去，血迹指引的地方，一直连通到一边柜子抽屉上，到处都有血手印，显然这个桃木护身符是从里头拿出来的，能握得那么紧，必定是死前老杨头亲自所为。
乔松带着法医在这不足几人站立的房间里查了查，大家都摇摇头，似乎没发现什么关键证据。
袁野一看就心里有点数了：“这个凶手怕是连屋子也没进，在门口就动手了。”
大家听他这么信誓旦旦下结论的语气都惊了一下，等着他的下文。
“这门是往里开的，门面外侧有血，里头却没有，而门槛里面有血，外面没有，说明是在门口动手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凶手的足迹甚至翻动过的痕迹，老杨头更没有被捆绑被捂嘴，说明他动了手就走了，也能证明这是个对自己很有自信的人。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老杨头会叫人，因为他有把握这一击下去，他撑不到被救的时候。”
乔松听了一会儿，提问：“那许是他进来过又清理过呢？”
“不会，门外是潮湿的泥土地，进来的话一定会留下很难清理的痕迹。而我们进来的时候，地上都是老杨头的血溅上的第一现场，一点儿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即便那个凶手进了门又仔细地擦了自己的足迹，难道还能保证这满地的鲜血一点儿也不碰到吗？”
众人低头看了看，果真如此。
说到这里，这个案子可谓是简单至极，正是因为太简单了，以至于毫无头绪。
一旁沉默了很久的段烨霖一直在翻看那个桃木护身符，突然出声：“老杨头生前信佛么？”
袁野抬头：“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从他来我家做事开始从未间断。”
“他家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五六年前他独子因赌债缠身被人砍死，从此他便孤身一人了。”
“那就有意思了。”段烨霖抓着那个吊坠，垂在袁野面前给他看，袁野定睛仔细观察， 这个桃木护身符他在老杨头身上常常见到过，从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见袁野没看出来，段烨霖伸出一指头，指指上面的字：“这不是普通的护身符，上头刻的小字是往生咒，一些咒文和印记也不是辟邪的，通常这样的东西，是拿来超度亡灵的。”
“许是老杨头为自己儿子超度的。”
段烨霖将桃木底下刻得年份露出来，又道：“这东西得有十几年的岁数了，你说他儿子是五六年前横死的，那么这东西就不会是为他儿子所求。”
乔松觉得段烨霖有些钻牛角尖：“司令，一个符而已，老人家身上带点这玩意儿不是很正常吗？”
然而此时，只有袁野才真正理解段烨霖的意思了。
这个年头极久的桃木往生符出现在一个被杀死的老人身上，的确大有文章。
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不正常，确实不正常！”
“怎么说？”
“你看！”袁野指了指那个被翻开的抽屉，“老杨头是受了伤后，垂死挣扎拿出这个桃木符咒的，试想一个人，被人谋害，倘若还有一点点的气力，为什么不是呼救？为什么不留下一点有关凶手的线索？而是宁愿白费力气去拿一个超度用的符咒？”
乔松一拍脑袋：“还真是！府里上下都说，昨夜半点动静都没听到，虽说这里离得远，可若是大声喊一喊，总还是有下人听得见的。”
“这只能说明…说明是……”
“是冤魂索命。”
门口突然传来一句苍老但是掷地有声的话语，众人回头看过去，只见逆光的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素衣，然而表情端庄沉稳，颇有大家风范的老人家。
她被人搀扶着，走得虽然极慢，但是每一步踏得结结实实。
袁野一见着她，先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再是猛地迎上去。
“奶奶？”

第75章
袁老太太一出现，见着柴房之内的惨状，慈悲的脸上先是微微一动，手中佛珠拨动几下，嘴里念念有词，这才走进来。
“一大清早的，让段司令看我袁家的笑话了。一个下人的恩怨之事，就不劳烦段司令伤神了，还请到前厅喝喝茶吧。”
段烨霖和乔松对视一眼，这袁家老太太的言下之意就是逐客令了，可此事他现在显然无法就此罢手。
“老太太客气了，现在人命关天，尚不是吃茶的时候。”段烨霖断然回绝。
袁野见状便想上去圆两句：“奶奶，是我请段司令来……”
“放肆！”袁老太太气从丹田而起，很有气势地教训起袁野来，“你也是快要成家的人了，竟也如此不当心。此事若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可是要给袁家招难的！明白么？”
都说些袁家老太太年轻时候叱咤风云，丈夫去世之后，面对日寇侵城竟也能扔下绣架，拿起柴刀挡在一家老小面前，是个有骨气的女人。
现在纵然已是风华老去，古稀之年，自然能见到那种气势凌人的魄力来。
无论怎么说，她说得也的确是在理，段烨霖换了个由头问道：“老太太莫气，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什么谣言乱传。方才老太太说……‘冤魂索命’，看来，老太太对此事知道一些？”
他的两只眼睛都紧紧盯着袁老太太，想从她脸上读出一些蛛丝马迹。
袁老太太重重叠叠的皱纹之下，眼神不见半点波动：“我岂会知道下人的事情？不过，自打这老杨头进我袁家门服侍以来，求神问佛从未间断，我也是个皈依之人，早知他必是年轻之时犯了错事，故而心有戚戚。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自然是冤魂索命。”
冤魂索命，呵，真是个极好的理由。
段烨霖揉了揉鼻梁，意味深长地说：“老太太，若真是鬼作祟，我倒也不必费什么力气了。鬼怪并不可怕，只怕有歹心的人。”
袁老太太听懂他的意思，却只淡淡一笑：“段司令再怎么热心肠，只是也不该欺负我袁家主人不在家，便在这儿闹起来。这里人多口杂，说出去总是不好听，若是真有什么事情，等我儿回来，查个清楚，自然会给段司令知会一声。”
眼下看来，这件事没法随心所欲地查下去了。袁老太太不论是知情还是不知情，都不会由着外人对袁家大肆搜查，而再拖下去，只怕袁森也快回来了，段烨霖想了想，便退了一步。
“好，今日我愿给老太太面子，既然这是您家里的‘小事’，那就由您自己处理。”
袁老太太微微颔首：“多谢段司令理解，恕不远送。”
说罢，段烨霖一摆手，所有由他带来的人便整整齐齐地出去了。
踏出军统府的大门，听着后头沉重的木门合上的声音，乔松附在段烨霖身后问：“司令，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袁森可还没咽气呢，总不能不管不顾地在他家里反起来。”
乔松一脸苦瓜相：“啊？那咱们这白跑一趟啊…”
“白不了，”段烨霖走到车边，打开车门，从里头拿出一个酒囊，灌了一口，很爽快地哈了一口气，“我现在至少很清楚一件事，这金钗的背后人，下一个目标就是军统府。而袁家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正好他们先斗着吧，左右也碍不到咱们，且看戏吧。”
听完段烨霖的话，再跟着看看段烨霖那副有些得意的脸色，乔松大概心里有数了。
却说军统府里，袁森回来之后，一听这桩命案的细节，登时面如土色，当即在一众巡逻兵面前大发雷霆，命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务必把府里看得如铁桶一般。
随后，他便进了主厅，关上大门，与袁老太太不知说些什么。
袁野眼见着袁森入了厅，便顺了个弯到了一边窗下，想偷听些什么，只是隔得窗太厚实，听得稀里糊涂。
唯独清楚的只有零星几句。
袁老太太中气十足，但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看着，老杨头就是最好的下场！你如今仍不想着改过，真要等天命降到我们袁家，我这白发人送遍你们黑发人吗！”
中间又是低低的几句反驳，然后袁森阴森地顶嘴：“……便是真的见鬼了，我也有本事让这鬼再死一次！”
“你真是疯了！”
一阵摔破器具的声音，最后大门被狠狠一推，袁老太太气急败坏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袁野咬了咬指头，怕被袁森发现，赶紧隐入夜色跑回了房间。
他打开柜子，拿出那只金钗，铺开纸，用钢笔将金钗描着样子，一点一点在纸上画出来。
他参照着手中金钗的样子，回想着至今为止在命案中出现的两只金钗的模样，画出三者共同之处，小半个时辰才完成。
左右看了一眼，觉得差不离了，才打开门，吹了个口哨，将小井叫进来。
“你拿着这幅画，这里还有一些钱，这几日你在城里大大小小的金店里打听一下，有谁做过这个样子的金钗，通通记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
小井见袁野面色凝重，把那副画在怀里藏好，重重点了点头。
袁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若是谁都不曾做过，那你便问问近来可有谁常去买金块的？要打造这样一只金钗，可要废掉不少料子的。”
“明白了！”
“定要悄悄的，此事重要得很！”
小井拍着胸脯让袁野放心，当夜就匆忙出去办事了。
袁野知道小井的忠心与能干，只是他仍旧心中不安。因为小井不明白，这件事情，或许真的会与袁家的生死，一脉相连。
一触即发。

第76章
无论军统这件事情怎么圆盖过去，贺州城里还是谣言不断，甚至愈演愈烈。
人人都说，贺州城里出了个专杀军阀的侠客，金钗为信号，一出金钗，必见血光，而老杨头的死就是个震慑。
即便袁森怎么在府里大发雷霆，可是就冲他把府内围得水泄不通这一点就好似坐实了这个传言。
不过传言这种东西来得快，去的也快。
鹤鸣药堂里，许杭正在收拾新从山上摘下来的草药，将其碾磨成粉，柜台前的的袁野，一早上来说是想替自己奶奶要几服风湿药，可是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他手上帮着许杭捣药，可眼神不知怎的就放空了，药粉脏了一手也没注意。
许杭拿了一条帕子递过去：“我说，准新郎官，你怕不是快成家了乐晕了头，一整日心神不宁的？”
袁野被许杭说得回了神，低头一看，自己手掌心都是金黄的粉末，忙拿过帕子，道歉：“抱歉…一时想事情入迷了。”
“可是在想那桩命案？”许杭一语道破。
“是啊…人死在自己家里，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红白事相撞，从来都是不吉利的。
许杭把袁野要的药都包好，还扯了一张纸写好用法用量：“那些事情自有你父亲去操心，你还是只管当你的新郎官便是了。这些药你先用着，若觉得不好了，我再改改药方，不过要我说，还是请老太太到药房来亲自看看好些。”
说到这里，袁野又是一叹气：“我奶奶脾气硬，说是责己身以换福报，不肯求医问药的，就这些呀，我还得求着她身边的照顾嬷嬷偷偷加在她的吃食里呢。不过你的药全贺州找不出更好的了，真不知你使了什么仙术？”
许杭被他的夸奖逗得轻轻一笑：“没什么，我在后头有一小座山地，派了人在那儿种草药，自己看着出来的东西，自然比别人家的好。”
他亲自送袁野出门，看他临上车时又说：“顾小姐的请帖我已经收到了，五日后便是你的订婚日，我本不该推辞，只是……”很微妙地笑一笑：“不知道你父亲愿不愿意看见我？”
这话直说出来有点尴尬，但却是事实。
剿匪前后的事情，袁野都已经知道了，老实说该不好意思的是袁野，自己父亲做了如此过分的事，实在是连抱歉都没脸说。
脸色沉了一下，袁野很诚恳地说：“许杭，你是我的朋友，我和芳菲都希望你能前来见证。父亲…父亲的无礼，我替他道歉，但我希望那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
许杭看着他那张微微紧张到有一丝绷紧的脸，先是垂眸，随后再抬起，嘴角微微有点白，显得说话有些无力，但是语气很温和地道：“…那是自然。”
车子轰鸣一下，往远处开了。
尘埃未散尽处，许杭站在原地，目光放空，那种光芒立即就暗淡下来，显得十分寂寥。
他的嘴里微微念着几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惋惜之词。
“只怕是…情谊也只到这里了。”
————
金燕堂里，难得许杭回来之前，段烨霖已经回去了。
他踏进房间的时候，段烨霖正在灯下看着一封电报，带着一点喜色。段烨霖抬头一见许杭就伸手招他过来：“少棠，过来看。”
许杭一把被他拽过去，坐在了他的腿上：“战舟发来的电报，果然，袁森那个家伙上钩了，他派人将那笔银子给劫了！他还想让人假装山贼抢钱，只怕他死都想不到，这笔钱那么好抢就是要让他跳进坑里去。现在战舟已经四处收集他贪污的证据，这小子，就像突然开了窍一样，下手真够狠，就冲现在手里有的证据，就足够袁森倒台的了！”
将那封电报拿来看了两眼，满满写得都是实事。
然而许多看似段战舟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地方，只写了‘经查’两字，可之前就听别的人传话来说，为了查袁森在吞港口贸易的赃款证据时，他就吃了枪子，差些就死了，可以想象得是多么艰难的过程。
从而便知丛林之死给他的打击有多大，为了扳倒袁森，他也算是豁出性命了。
“你就这么由着他乱来么？”许杭将电报放置一边。
段烨霖笑道：“我派了人去保护他，不会让他真的出事的。”
“那你预备何时收网？”
“算上这些递交证据、审查再到上面派人下来，也就三四天功夫，既然要杀，自然得杀个措手不及。”段烨霖站起来，拿剪子挑了挑灯芯，冷笑了一下，“五月初五，阳气正重，是杀邪避鬼的好日子。”
看着忽明忽暗的灯芯，许杭的眸子闪了闪：“那天… 是袁顾两家的大喜之日。”
段烨霖转过身来，很认真说：“我正想说这个，那天，你还是别去了。上次你去军统府就出事了，这次就推了吧。他不曾请我去，我没法一直在你身边，总是让人不安心。”
许杭微微一挑眉：“我若不去，岂不是显得有鬼？”他单指轻敲着桌面，“放心吧，在自家儿子的订婚宴上，他不会乱来的。”
“那你就一直呆在人多的地方，反正也呆不了多久。”
这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咚咚两下敲门声，蝉衣脆生的声音喊道：“当家的，您让我收拾的东西啊，我可收拾出来了。”
许杭忙应：“进来吧。”
段烨霖一侧脸就看见蝉衣抱着个大箱子进来，那箱子似乎重了些，她抬进来略出了点薄汗，在桌子上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回道：“难为当家的你还想得起这些玩意儿，都不知搁在那犄角旮旯多少年了，我可收拾了好久呢，趁着今天太阳好都晒晒干净，不过这收拾起来才发现真是不错呢，您呀早该拿出来了！”
不知这是什么宝贝，被说得这么神秘，段烨霖好奇地探出头，见着许杭正在把箱盖子打开，里头最先露出来一件很精致的点翠嵌珠石金龙凤冠，看着金蓝交错，款式繁复，似是精品。
这凤冠底下，还有一些红色锦缎金鱼纹鞋、月白色吉庆有余女帔、假发髻等等，多是唱戏用的行头。
这些东西被翻出来，不知是何用意，段烨霖问道：“你总不是打算再开戏班子吧？”
“我看起来很缺钱么？”
“那你这是…”
许杭端视着那个凤冠：“听说，袁顾两家的礼数还是按照咱们老祖宗的规矩办，凤冠霞帔怕是少不了的。这个凤冠，虽是之前演角儿的时候用过，但是这价值可是不菲，便是拿去送人也是拿得出手的。将它改上一改，添些金箔，想来他们也是会喜欢的。”
“哦，原来你是打算送礼。”
“空手而去，总是不好。”
看着许杭认真挑礼物的模样，段烨霖眉头锁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才道：“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待顾芳菲好，我本以为，和你说了对付袁森的计划，你多少会有些动摇，甚至会告诉她。毕竟…袁家出事，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也一定不会好受。”
放下那个凤冠，在烛火照耀中，这凤冠的珍珠与玉石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动人。任凭哪一个女子见了，都会憧憬自己带上它的那个瞬间。
可惜，现在要它即将归属的那个人，却不一定有机会戴上它。而要送出这个礼物的人，明知如此，依然相赠。
好像，很讽刺的一件事情。
许杭摸着凤冠上的花纹：“待她好是出于情谊，送她凤冠、愿她幸福是都一片真心，而袁森的事情，是轮回报应，你们要对付他，这也是道理。本来就是两件事情，并不矛盾，唯独可惜的是，这两件事搅在了一起。说到底这是你与他们的恩怨，与我何干？”
段烨霖思忖了一下，微微点点头：“你倒是分得清楚。”
“我问过她的。她不是小女子，比你想得要坚强得多。”许杭很肯定地说。
“可她若知道你刻意隐瞒，恐怕会迁怒你，这朋友可就未必做的成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好似很不安分。许杭用剪子剪掉烛火，换了一根蜡烛。
“迁怒便迁怒吧，我本就无朋无友，最不济就是变回从前那样。她若真的因此怨恨我，也不值得我为这情谊惋惜。”
一个人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就要负起的责任。
就像他选择这个凤冠当做礼物的意义一样。她既然要披上袁家的嫁衣、戴上凤冠，就要承担这份沉重。
不能抱怨，因为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小心地把凤冠放回箱子里去，眼里瞥到里头那些许久不用的行头，许杭的眼神深沉了许多。
待到端阳五月五，凤冠一出，又是一场好戏。

第77章
五月初四，端午节的前一天。
天才擦亮，松泉堂就迎来了一阵敲门声，老嬷嬷推门一看，是袁野拿着新做的袍子来送给袁老太太，让她明日出席穿的。
原本应该放下就走，可是袁野走到佛堂里头，在蒲团上坐下，看着念经的袁老太太，憋了许久的话还是忍不住要说了。
“家里出了血案，婚事依旧照办。奶奶，有些事…我还是想问问你。”
佛堂的檀香味道真是浓，好像把红尘的味道都阻拦在外。
袁老太太眼皮也不抬：“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家伙，还能回答你什么呢？”
“奶奶，你其实知道杨管家是因何而死的，对吗？”
敲木鱼的声音顿时乱了节奏。
老嬷嬷脸色大变，忙上前拦着，说：“啊呀少爷，你可不能乱说……”
“嬷嬷你出去！”袁野难得脸色不善，对老嬷嬷耍起威严来，“这是我和奶奶要谈的事情。”
袁老太太慢慢睁开眼，手举起来，摆了摆，让一脸惶恐的老嬷嬷出门去了。
待到门关了起来，袁老太太才长叹一口气：“查案是那些警局的事情，和咱们无关。”
“既然无关，同我说说又能怎样？”
“小野，上一辈人的事情，不该再影响到你这辈的身上。”
袁野满脸严肃：“奶奶，见血的事情都发生到我眼前了，我怎么可能再置身事外？”
血缘是种奇妙的东西，它让人一脉相承。袁老太太的倔强脾气，到了袁野身上也可见一斑。
袁老太太又对着佛像拜了拜，道：“你想知道什么？”
“到底谁杀了杨管家？那只金钗又是谁的？您又为什么不愿意与父亲相见？报应…又是什么意思？”
连珠炮似的询问泄露了袁野压抑许久的情绪，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奶奶，仿佛这样就能把真相看出来。
袁老太太似乎还是不愿意开口，顾左右而言他：“明儿是你的好日子，按规矩是不准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省的忌讳，你回去吧。”
“我非要今天问，就是因为我不想红事未过，就白事临头！也不想奶奶你真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故意把自己偷听到的话说出来，就是要袁老太太知道，那天她与袁森的对话，他都晓得了。
果然，袁老太太的嘴巴抽了一下，厚厚的皱纹有一刻紧缩，衣袖下不安分的手指和紊乱的呼吸都出卖了她的紧张。
或者说，是她的害怕。
袁野突然觉得，自己很是不孝，奶奶这么大岁数，他还要来逼问她。
“小野…”袁老太太放下木鱼，转过身来，突然慈爱地看着袁野，甚至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颊。她的手都是厚厚的老茧，但是温暖至极，触摸在袁野的皮肤上，舐犊情深。
她一开口，却不是回答问题：“你长大了，都要娶媳妇了，奶奶看到你能有福报地长大，就觉得这么多年在佛堂祈福是值得的。”
袁野一把抓住她的手：“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事，竟然要奶奶你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在佛前祷告祈福？”
谁知袁老太太越听越是眼神无光，沉默许久之后才再度开口：“…我不知道。”
“奶奶！”
“我年纪大了，很多事不记得了。”说罢，袁老太太又做出以眼观鼻的菩萨模样，她的嘴巴就更像是紧紧闭上的蚌。
袁野明白，再多的话也问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本该是自己最熟悉的亲人，可此刻，他却觉得仿佛初见般陌生和不了解。
袁家，他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却连它真正的面目都看不穿。
他站起身，往外走，到了门边的时候停下，背对着袁老太太，嗓音低哑。
“奶奶，不要总把隐瞒当做一种理所应当的保护。你现在不说，将来也一定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片刻混浊的呼吸声后，毫无杂念的木鱼声再度响起来。
失望像一个无缘面见佛祖的红尘人一样，摇摇头离开了佛堂。
————
过了早膳，小井就溜进袁野的房间里，二人窃窃私语。
“少爷，我全城的金店都问过了，最近几个月买金子的人不多，更别说这么大的量，基本是没人了。对了，我甚至还去旧古董街溜了一圈，还去黑市也查过了，真没什么消息。”
袁野越听这颗心就越沉下去：“怎么，就一点儿可疑的人都没有么？”
“除非这人就是开金店的，否则真是没有了…”小井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来，翻开给袁野看，“咱们整个贺州城，总共也就十来家金店，其中五家还是从另外五家拿货的，而这出货的五家里头，三家是从别城进货，两家是从贺州金矿淘金，我都给您记着，反正没一个人见过您给我那个款式的金钗，要么是他们中有人骗我，要么就是咱们查错了方向。”
袁野看了看那份名单，那里头的名字他基本都知道，是贺州城里的有钱富商，多少袁野都打过一点交道，都是贪小利的商人，不像是会做杀人之事的勇者。
是他识人不清，亦或是真的用错了心思？
“金店里的师傅和伙计呢？”
小井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背家谱一样，掰着手指将这几家店的店员身份都背出来。
“西街的孔二，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见血就晕，肯定不会是他。”
“灯笼巷子口的王师傅，八十多了，牙都只剩两颗了，现在力气活都干不动了，只能嘴巴上指点指点。”
“还有五福路的贾小贝，瓜六……这些人吧，痞是痞了点，但都是钻钱眼里的，要是说他们为了金子杀人，我信；拿金子去杀人，我可就不信了。”
每个人和细节，小井都查得很仔细，正因如此，袁野越听心就越发沉了下去。
“看来…都不是。”
小井打量了一下袁野的脸色，踌躇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这次这么紧张这桩命案，可是与咱们府有关？”
袁野一抬眸，眼里的心事重重根本藏不住。
明日他就是准新郎官了，是宴会的主角，可是这件事情在他心头压着，叫他寝食难安，脸色也差了不少。他摸了摸小井的头发：“…连你也看出来了。”
小井安慰道：“少爷你别急，咱们慢慢来，总会找到的。”
袁野咬了咬指头：“一点线索都没有，难不成那金钗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您还别说，指不定就是那凶手自己变出来的呢。”
没查到结果，小井也十分苦恼，跟着袁野的话也耍了耍嘴皮子。
这凶手，从都督案开始就手法惊艳，深藏不露，像是一把暗箭，着实难防。
可他毕竟不是鬼，只要是个人，就一定会有破绽的。
破绽…破绽……
袁野的下巴撑着在桌上深思了一会儿，突然眼皮一抬，陡然似想到了什么，猛地摇了一下小井。
“对哦，说不定真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啊？”小井觉得自家少爷怕是要魔怔了，赶紧摆摆手，“少爷，你疯了吧…我就是瞎说说的…要真是变出来的，那岂不是鬼了…”
“不是变！”袁野也懒得同他多解释，赶紧吩咐他，“你现在马上去查一查贺州城的几个金矿都是归谁管的？最近都有谁经手？”
稀里糊涂被推出门的小井真是叫苦不迭，满贺州城的警探都是吃白饭的么，好好的案子不查，倒是自家的少爷忙前忙后的。
唠叨归唠叨，他还是麻溜地听袁野的话，披着晨露出门而去了。
这一出去，就是一整日加一整夜。
直到袁府披红挂绿、张灯结彩、囍字楹门，直到贺州城奔走相告，人人津津乐道的婚事终于来临。
五月初五，端阳，宜纳财、冠笄、嫁娶、开市恩赦，忌杀生、安葬、入殓。

第78章
阴历五月俗称毒月。很多人听至此，一笑而过，说是迷信。
然而这一日，家家门前刺五毒，尝雄黄酒，点朱砂。
当贺州城从沉睡中开始热闹起来之后，一串喜庆的鞭炮声吵醒所有昏沉的意志，数辆福特车从袁家出来，驶往顾家而去。
车上贴着囍字，挂着花束，排头一辆还时不时往外撒钱撒糖，小孩子看了都要追着跑，笑着一路唱过去。
鞭炮的残骸如铺就红色花瓣一般，从袁家到顾家，整整三条街，厚厚的一层，传言是买光了周围四城的爆竹。
澎运商会的千金的订婚礼，自然不能与旁人相同，所以码头上十几艘商船燃放烟花，场面蔚为壮观。
就连拄着拐杖，听不大清楚的老人家也被这热闹惊动，颤颤巍巍走到门口，问是谁家的婚宴如此热闹？待到旁人回答不过是个定亲礼，不由得啧啧舌，被这阔气吓了回去。
京城请来的程、梅、尚派三家的戏班子，两广高价请来的舞龙舞狮队，头班的火车赶来的西洋戏法师傅以及名家酒楼里的掌勺师傅，游走江湖的川剧变脸大师，每一个以金计价的手艺人都被军统府搜刮了来。
军统府里三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摆着戏台子，此起彼伏不同的戏，热闹非凡。
有人说，能得军统府这场订婚宴一张请帖，大半辈子都算开了眼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梅派台柱子一张口，一段《贵妃醉酒》便赢得一片叫好，甚至不少戏迷趴在墙上只为听上一句便心满意足。
若是换了以往，可没人敢做这种吃枪子的事儿，也就今日军统府大喜，故而戒备也就松了些。
许杭姗姗来迟之时，顾芳菲与袁野都已经敬了一轮的酒。
今日顾芳菲身着绛红色旗袍与黑色高跟鞋，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已然带着一条金打的九转梅花链子，一看就是准婆婆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她一听闻许杭进门，端着酒杯就笑盈盈走上来，脸上还带着点酒气熏出来的微微红晕：“许先生来迟了，可得自罚一杯。”
袁野一看到许杭，也是连忙招呼：“你可算来了，快、快坐。”
许杭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今日你们最大，叫我喝酒自然不敢不应，只是今日药堂还有几个病人离不得我，不能久坐，我备了一点薄礼当是赔罪了。”
在他身后，已经有家丁将一个红木的箱子抬进来，打开一看，一个金光熠熠，夹杂着宝蓝泰紫的凤冠夺了所有人的眼球。
“哎呀，这个真是个宝贝啊！”
“许大夫真是大手笔啊……”
“那可是真金子吧……啧啧……”
宴席中原本没有人注意到许杭的来临，可是凤冠一出，顿时就成为了焦点。
顾芳菲虽然见过大世面，可也被这凤冠惊了一下，脸上满满的惊喜：“这……这实在是贵重至极了！”
“不是最好的，也不敢拿出来的。”许杭见她喜欢，淡淡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主厅里本在同亲家公亲家母喝酒的袁森也背着手从里头走出来，但没走出门沿，只是倚着门眯着眼摇摇一看，嘴里还嚼着几颗花生。
正好这一眼和许杭打了个正面，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略有些奇怪的意味。
满座宾客自然不知，先前轰轰烈烈的剿匪大战便是在这二人之间发生的故事。
袁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许杭，只当他是段烨霖养的个兔子，不过他也觉着这许杭是个人物，竟还敢登门来，毫无惧色。
不知为何，就这么一眼，他便觉得像是被许杭那双清冽的眼神钉了一下，后背微微有些发麻。
“真是碍眼……”袁森皱皱眉，背手转身而去，又回厅堂与旁人饮酒。
许杭收回了目光，对袁野说道：“礼已经送到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
“恕我失礼，只是药堂里实在紧急。”许杭赔罪般作揖，便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离开了军统府。
袁野见他踏出军统府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竟陡然有些放心。
他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然而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一点点的阴暗。自都督的命案之后，他对许杭一直处于将信将疑之中，作为朋友，他不愿意将他作为怀疑之人；作为家中独子，他又不得不为家人的安全着想。
因此，在真相大白之前，只要许杭离得军统府远远的，一切就相安无事。
宾客们起哄起来，袁野被自己的朋友推搡着又进入了酒席之中。
这场订婚宴便是一出奢靡至极、极尽酒肉的狂欢。
喝到黄昏日落的时候，众人已经是醉眼迷离，相互对视都是对影成三人，甚至不知与自己勾肩搭背的人是谁，杯子一碰就叫兄弟。
人人耳边都是嬉闹声、劝酒声、咿呀戏声、笑声起哄声，不绝如缕。
最后人们的眼里，只记得一抹红色的身影在戏台上唱着一段《锁麟囊》。
“人情冷暖凭空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支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此刻的戏台上，就连拉京胡的伴奏人也开始嗑起了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唱戏的也不报幕换场，随心所欲地哼上几句。
毕竟，再怎么金贵的戏班子，听一整日，神仙也听腻味儿了。
最后尾音一落，三个班子的戏子们纷纷退了下去，西洋戏法登台亮相，众人这才重新打起精神，再度拼酒。
按照规矩，唱得好的戏子是要拿赏钱的，今日军统府大喜，赏钱更是多得惊人。
杨管家死后，府里一个叫赖二的家丁被抬了抬身份，帮着料理事务。这人虽然干活儿算勤快，但是唯有一个缺点，喜欢狎妓，尤其喜欢男旦。
赖二将所有戏子叫到一个小房间里，一双贼眼在几个唱戏的青衣面前看了看，突然见着一位身着大红戏服的戏子，打扮像是方才唱《锁麟囊》的，眉眼分外剔透，腹内便是一热。
他故作正经地将赏钱匆匆发给其余几人，便叫他们退下，对着那个戏子说：“你先等一等，方才老爷说你唱得好，要格外赏你。”
那戏子点了点头，便留下了。
赖二等着其他人都走光了，把门一锁，贱笑两声，色眯眯地说：“我问你，想不想要赏钱呀？”
戏子点点头：“想。”
“光想可是没用啊，你得表示表示呀！”赖二坐在椅子上，大腿微张，拍了拍自己的腿，“来，这儿就咱们俩人，让哥哥我爱一爱你，自然这赏钱就有了。”
“这，这不妥……”戏子面上微微露一点惶恐，退了两步，似要跑走。
赖二当时就变了脸色，一拍桌子：“怎么，你个下九流的玩意，可别给脸不要脸啊！爷就是心疼你们赚钱不容易，才让你有点甜头尝尝，换了别人，爷瞧都不瞧一眼！”
那戏子垂下眼眸，眼珠子左转右转的，把赖二那颗色眯眯的心也看得随波荡漾。
他马上软了软口气：“你别慌，也别怕，现在我可是军统面前的红人！我开心了，便跟军统说，让你离了这苦兮兮的行当，谋个正经职业，岂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这话自然是信口胡说，赖二只想骗个一夜温存，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不过欺负这个戏子身份低微，不敢惹事罢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撩起这戏子的衣摆，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香得他只想把人压在身下：“臊什么？让咱们哥俩爱上一爱，保你喜欢这销魂滋味儿……”
一直不说话的戏子听到这儿突然开了口：“可是……来来往往忒多人，叫别人听去了可怎么好？”
赖二见他松口，心下大喜，忙说：“不怕不怕，我已经吩咐那些下人，都往别处忙去，一时三刻没人打扰咱们亲热！”
“果真么？”戏子扭扭妮妮，面上浮起红色。
赖二最喜欢看扮成女妆的少年郎，见他这可口模样，一下子就色欲上头，活像个没吃过天鹅肉的癞蛤蟆。
“真真儿的哟，我的心肝肉！若是骗你，你便拿走我的命。”
赖二说起肉麻话一点也不害臊。
听到这里，那戏子顿时收起了所有害羞表情，整个脸如换了个人一般，立即冷下来。
甚至，就连嗓音与口吻都毫无软糯之感，变得清冽而直白，暗藏一点凉意。
他嘴角微微一勾：“好，这可是你说的。”

第79章
赖二一听这话，本以为这小家伙是愿意从了，刚邪笑一下，谁知那戏子从长长的袖子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怎么了，心肝儿……唔！”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就是一紧，那手像铁箍一样，竟动不了分毫。他吓得像伸手去打，谁知那戏子动作更快。
“何必挣扎，不是你说的可以把命给我么？”
那戏子冷笑一下，另一只手也伸过去，飞快地将赖二的脖子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赖二发出沉闷的一声哀鸣，随即便合上眼睛了。
他一松手，赖二就瘫倒在椅子上，头搁在桌上，像是睡死了一般。
戏子从怀里掏出白帕子，擦擦手，扔在赖二脸上：“从前你奸淫了不少少年郎，今日折在这里，死的不冤。”
随后，他摸了摸赖二的腰间，拿到一串钥匙，便匆匆离去。
————
袁野喝空最后一瓶酒的时候，天已经是有些昏暗的深色了。
顾芳菲虽然没怎么喝，然而已经显出了一点疲态。
按规矩，一会儿放过了烟花，送了客人，就要去祠堂祭祖。
袁森大腹便便地站起来，拱拱手：“各位先吃着喝着玩着，我先回房换件衣裳，一会儿就来！”
众人纷纷点头笑送。
袁野走上来，道：“爸，你喝得多了些，多找几个人送你回房吧。”
“不用不用，我还清醒着呢！”
这时，一直很安静的袁老太太也发话了：“既喝了酒，就别逞能，万一给小野出丑了怎么好？”
这话虽然是埋怨，但也出于关心，袁森多年未听到自己母亲的叮嘱，自然不敢不从，于是点了两个家丁扶自己回房。
看着袁森走得歪歪斜斜的路子，袁野多看了两眼，就又被客人拉走了。
酒劲儿上头的人便觉得路子走得特别远，袁森醉眼迷离，只跟着搀扶他的家丁走。过了回廊，进了后院，穿过亭子，到了房前。
一个家丁说：“哟，忘了叫赖大管家开个门，要么你先扶着老爷，我去找他？”
另一个家丁盯着门瞅了一下：“诶，这门好似是开着的？”
他二人试着推了一下，果真就推开了。
袁森用鼻子哼气：“今日虽然忙，可连关门落锁的事情也忘了，这个赖二真是没长脑子！”
“老爷别气，”家丁一听就急着讨好，想把赖二拉下马，自己上位，“赖大管家疏忽一下总有的，他是去是留，还不是随老爷高兴吗？来来来，哎呦，您慢点……我扶您坐下。”
屋里没有点灯，二人也来不及先点，只能接着一点微弱的光芒把袁森扶到床上。
袁森坐下，舒服地叹了叹气，这二人便在房里找起灯来。可是在开关处按了按，怎么都不亮。
“咦？这是坏了不成？”
又捣鼓了一会儿，没办法，只能翻箱倒柜找起蜡烛来。
袁森坐在那里酒气从喉咙口冒上来，有些想吐，脾气自然也就不好了，见那两个废物一点小事也做不好，更是心烦意乱。
“没用的东西！平日里只知道好吃懒做，现在连个东西都找不到！不就在那烛台上吗！”
他二人转头一看，果真呢，一根崭新的红蜡烛立在桌上的烛台上，连火柴都在一边备好了，忙不迭上火点烛。
房间里一下子就有了光，火苗跳动着，显得很温暖。
正这时，袁森闻到一点清淡的沉香味，胸膛里的闷气才好了一些。
“谁点了香？拿过来给我顺顺气。”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老爷，没人点香啊？”
他们二人鼻子动了动，这才跟着觉察到一股淡淡的气味。这气味十分幽静，一点点从鼻子下钻进去，不似寻常的香那么浓烈。
他二人顺着味道嗅了一会儿，直追到桌上的蜡烛台。拿手扑了扑，这才惊呼：“老爷，是这蜡烛，这蜡烛是香的！”
“胡说！蜡烛怎么会是香的！”
家丁捧着蜡烛端到床前，在床边柜子上放下：“是真的，老爷您闻闻，是不是这个味儿？”
袁森眯着眼，身子一侧，那丝丝气息就顺着蜡烛烧出的烟透出来，果真是香的。
这可真是有意思，府里竟买了这样上等的蜡烛。
“还真是这个味儿……”
家丁没见过世面，道：“您别说，还挺好闻的！”
“哎呀…”袁森动动脖子，“真是喝多了，觉得有些提不上劲儿…身子麻麻的…”
“那老爷您躺一躺，索性离祭祖还久着呢，一会儿放烟火您就甭去了。”
他还想再开口叫家丁拿衣服，耳边就听得两声沉闷的倒地声，两个家丁跟倒栽葱一样，脸着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一个人倒了，许是意外，两个人一块倒了，就跟离奇了。
袁森顿时醒了一点酒，那脚去踢那两人：“喂？喂？醒醒？”
“喂？你也醒醒？怎么了这是！”
可这二人如昏死过去一般，一动不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怎么回事？来人……来……”
他刚站起来想喊两句，突然觉得昏天黑地，眼前白茫茫一片，脑子涨涨的，十分难受。
赶紧攀住雕花木床柱子，这才勉强不会摔下去。可是他整个人如坠云端一般，空落落不着边际，又如被卷入暴风之中，整个世界都颠倒黑白。
完了，大约是年纪大了，喝了酒又吹了风，身子骨不行了。
他觉得自己这是要中风了，慌得想去叫人。
刚走出一步，就腿软地扑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吃了麻沸散一般。
大喘着气，用最后一点神智保持清醒，连爬带滚挪到门边，双膝已经是跪在门上，努力想往门外而去。
眼看就要够到门槛了……
突然，一只横空伸出来的手摁在门上，把门关了个结实。
袁森眼睁睁看着逃生之路被关上，然而他的震惊主要是由于这间房间多出来的这个人。
战战兢兢抬头一看，逆光站着一个人，一手拿着帕子捂着自己的口鼻，一手柱在门上，低头看着袁森。
“你……你……”袁森看清他的脸，手指尖都在颤抖。
那人转身而去，将蜡烛吹灭，这才放下了帕子。
灯灭的瞬间，袁森不甘、惶恐、兢惧、无奈地闭上了眼。

第80章
明人瞿佑《烟火戏》写道，天花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怒撞玉斗翻晴雪，勇踏金轮起疾雷。更漏已深人渐散，闹竿挑得彩灯回。
用来形容军统府的烟火真是合适不过。
夜空做幕，星火璀璨。人人抬头，眼里倒影火树银花。
袁野搂着顾芳菲的腰，在她耳边说笑着什么，顾芳菲乐得拿手掩嘴笑。
他抬头四处望了望：“爸怎么换衣服换了这么久？”
袁夫人听到了便说：“你爸一定是喝多了，醒酒呢，没事，一会儿祭祖的时候再叫他。”
袁野点了点头，便坐着一张椅子上仰面看烟火。
他今日喝的也多，现在微微有些困意，头往后一搭，看着天上的五颜六色，就有些想与周公下棋了。
顾芳菲见他累，便说：“你眯一会儿，到了时辰我会叫醒你的。”
“好。”袁野在她手上吻了吻，闭上眼睛准备寐一会儿。
今日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去就好了。
————
军统房中，一只白色蜡烛点在桌上，桌边站着一个少年，手上擦拭着一把金钗。
床上闷哼一声，原本睡着的人醒了过来。
袁森一张眼睛，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他看见自己熟悉的天花板，先是放了心，可是动了动手脚，发觉四肢都被绑死在床柱上！
他吓得张口想喊人，却发觉嘴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糠糟，还被一张贴浆糊的牛皮纸糊着，只能支支吾吾。
“唔！唔！！”他挣扎，一侧头，就看见了往床边走来的人。
是许杭。
他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和白色长裤，一看就像是脱了外衫之后剩下的装束，只怕是乔装进的府，现在都去下了伪装。
袁森一看见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总之必定是来者不善。
只是他很想知道，他出现在这里，可是奉了段烨霖的命令？还是为的别的什么？
这时候，许杭很善察人心地开口：“军统不用瞎想，我不是段烨霖的杀手，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一桩旧事。”
袁森鼻子大喘气，等着许杭的下文。
许杭淡淡一笑，将手里的金钗亮出来，很刻意地点在袁森心口的位置，微微往下按压，似乎要扎进去一般。
一看见那只金钗，袁森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整个人抖了一下。
“呜呜嗯！唔！！”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无奈都堵在了嘴里。
许杭皱了皱眉：“你可别太激动，不然这金钗不小心扎进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把金钗移开，放在手里把玩：“自都督案子后，你花费了很多气力让人去寻找金钗的线索，可惜无功而返。如今再次见到，心可恐惧？看你此刻的神情……你猜得不错，汪荣火也是我杀的。”
说完这句，他侧过脸，冷冷清清的一笑：“说来也要谢谢你，若不是你今日大摆宴席，令军统府守卫如此松散，我也没法这么快就找你算账。”
如一头待宰的肥猪，袁森毫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鱼肉。他的目光只能停留在许杭身上，好像多看两眼，就能将他看出洞来。
许杭走到床边，靠在床柱上，睥睨着他：“你是不是还在猜，我究竟是谁？别急，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你记不清了，我慢慢同你说。”
大约是个很长的故事吧，许杭先倒了杯水给自己喝。
“二十几年前，蜀城有个大户人家，世代以药铺为生，家底殷实。药铺当家字鹤鸣，救死扶伤、宽以待人，因此挣下了庞大的家业，后娶了贺州城的一户小姐，生了个儿子，最是受人羡慕。蜀城人因他乐善好施，无论辈分长幼都尊他一句先生。”
陷入回忆的许杭说起这故事，一点磕绊也没有，娓娓道来，却是毫无温度。
“鹤鸣先生是蜀城首富，只因先祖曾是宫里的御医，家中珍宝无数。你今日府里这排场，便是再添上三倍之数，也比不上他家夫人生辰之日的十里灯河之盛。”
袁森的瞳孔，先是放大，再是缩小，大脑飞速地运转，许杭的话的的确确将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勾勒出来。
当年，当年……
十里灯河，百艘祝寿船，千只风筝舞，万盏芍药灯。鱼龙狮舞满城跑，红帐灯笼高高挂。
的确终其一生，袁森也只在那么多年前的蜀城见过这样的架势。
“蜀城易守难攻，故而日寇侵华，它也安全得保住了自己头几年的太平。而这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话到这里，口气直转急下，变得有些凌厉，语速也快了一点。
“十五年前，蜀城外一场大战，有个逃兵心系老母，从战场逃回，负伤倒在了药铺门口。鹤鸣先生慈悲为怀，救他一命，见他孝心可嘉，偷偷出钱接济他一家。也是这逃兵有点能耐，几场战争打下来后，很快就当上了军长。他倒是有心，常来帮忙，说是必当报答，便日日来找鹤鸣先生，一来二去的就做了熟友。”
他凑近一点，阴鸷地看着袁森：“军统大人可知这个军长是何许人也？”
说到这里，许杭顿了一下，看了看袁森的神色，他已经汗流浃背，四肢都小幅度地挣扎着。许杭知道，他是完全想起来了，便顾自说下去。
“那场大战，死伤惨烈，全城的有钱人家都不愿意出钱帮忙。彼时的卫生署的署长因为药物短缺，急得焦头烂额，一家一家去求，膝盖都要磕破了，到了最后……只有那位鹤鸣先生分文不收、不要借据，开仓放药，尽他所能将所有的伤患救下。也是因为如此，战事之后，那位署长因表现良好被连升三级。在升职那日，他特意登门拜谢，感恩涕零的样子甚至恨不得变作鹤鸣先生脚下的砖头！”
说到这里，许杭突然发狠，狠狠地掐住了袁森的脖子，一下一下收紧。
“军统大人，这个人，你又知不知道是何许人也？”
袁森本就因为嘴里塞着东西，呼吸十分不便，这会儿三寸咽喉被制住，整个人憋得满脸猪肝色，鼻孔倏地张大，身子也在床板上剧烈地蠕动起来！
他祈求般的神色，让许杭倍觉得恶心，然后骤然松手，看着他想咳嗽咳不出，憋得满目泪水的狼狈模样。
“别急，就这么让你死了，可惜了…”许杭眸子一暗，低声问，“你还记得都督的死法么？”
袁森如同被黑白无常勾住魂魄一般，霎时背脊一凉。

第81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眼前金光一闪，许杭的手一挥动，袁森觉得左手腕一疼，然后鲜血呲的一下溅在自己脸上，紧跟着而来的就是密密麻麻分筋错骨的疼痛！
手筋被挑断了！
那种疼痛像是活生生把你的手腕切成肉酱一般，一下一下抽着疼，鲜血如泉水一般漫出来，整个手臂又因为失血而麻麻的。
“唔嗯嗯嗯！！！”
袁森疼得像在床上打滚，却因为被缚住，只能像条脱水的鱼一般，在床板上嚎叫。
窗外，烟花声总是不断。
还没等他缓过来，许杭又对着他的右手一扎、一挑，废了他的另一只手。
“咳！！！唔！！！”
因为嘴里的糟糠呛到咽喉又吐不出来，袁森浑身上下都觉得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他甚至希望，许杭能给他一个痛快。
许杭见他疼得厉害，倒确实是先收了手，又说道：“好人本该有好报的……呵……真是笑话。”
他走到窗边，微微打开一条缝，看着外头天空五光十色的烟火，思忖这烟火还能放多久。
随即又合上，继续说：“再怎么好事做尽，也架不住虎狼之心。便是这样的一个烂好人，也得罪了小人。军统大人，你说是吧？”
袁森哪里还听得进去？他此刻痛不欲生，许杭说什么，他都只能点头，脸色白得吓人，满额冒汗。
“当时，军需署的署长偷偷来找鹤鸣先生，想与他一起做鸦片买卖，狠捞一笔钱。鹤鸣先生二话不说，将那人赶了出去，甚至一封举报信往上递，断了那人的财路。自此……便埋下了祸患。”
说到这句，许杭抓紧了手里的金钗，眼里的恨意源源不断地满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给淹没。
“终于，十一年前，日寇还是要打进蜀城了。全城官兵苦战一个月，终究不敌，最后上面下令，全员弃城，下达了最丧心病狂的“焦土之策”。”
“蜀城如失陷，务将全城焚毁”，军令上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数万亡灵不得往生。那个夜晚，一切都是失控的，是崩溃的。
“多么愚蠢的政策？一把火，烧光所有。不留一丝一毫给日本人，却也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这政策，原本是想先撤民再放火。可是……有三个人，为了阴暗的、龌龊的、可耻的私欲，隐瞒了全城的人，在所有人沉睡的深夜，放火焚城！”
最后两个重音一出，金钗扎进了袁森的脚腕，从一边进另一边出，袁森整个人重重弹了一下！
他额头青筋爆出，好像要破裂一般，整张脸扭曲变形，脸色在红白之间交替，他整个躯体都在不受控地痉挛着。
许杭干脆利落的一挑，拔出来后，又很果断地扎进另一只脚腕，这下，袁森连弹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杭的声音，冷得让人颤抖：“军需署署长汪荣火，欺上瞒下，将焚城消息瞒得滴水不漏。而曾经受过鹤鸣先生恩惠的军长，带着所有士兵在城内纵火，第一把火……就烧在鹤鸣先生的宅院里！放火之前，卫生署署长袁森带着百来号人，甚至军装都不脱，大大方方闯进宅院，烧杀抢掠，将偌大的百年世家抢得分文不剩！一家上下连同奴仆杂役百来人，死得何其冤枉！满城的无辜百姓，死得何其凄惨！甚至是比日寇更无耻的大屠杀！”
他用力地搅动金钗，把袁森的经脉彻底搅烂，这才狠狠拔出，袁森喉咙里最后哀鸣一下，整个人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整张床上都是满满的血，甚至流到了床外去。
这鲜血，真眼熟啊。
十一年前的那夜，鲜血比这还浓、还艳。
许杭手里的金钗已经有些变形，他一把撕下了袁森嘴上的束缚，可是袁森只能张着嘴，把糟糠吐出来一些，却没有力气呼救了。
他捏着袁森的脸：“是你，买通了当时鹤鸣先生的管家老杨头，承诺替他儿子还清赌债，所以他才帮你们锁了宅院里大大小小所有可以逃生的门，将那儿变成了人间炼狱。”
“迄今为止，我都还记得，当初那些满脸贪婪的军阀，是怎样笑着用刀枪刺穿手无寸铁的百姓的身体，兴奋地像头野兽！每个人的口袋都塞满了抢来的金银珠宝。为了抢女人头上的玉簪，硬是连头皮都揪了下来；为了抢戴在手上的金戒指，甚至活生生把人的手指头剁下来；就连贴着金箔的香炉，都不放过地用刀划下来！”
许杭难得表情有些狰狞，说话间带着点咆哮的意味。
“死得最惨的，便是鹤鸣先生。他的头被人切下来，在地上滚着！来来往往的人踩着！甚至牙槽里的两颗金牙还被人给拔了去，最后被扔到池塘里，身子却葬身火海；他的夫人，生怕受辱，目睹鹤鸣先生的下场之后，以定情的金钗扎进了自己的胸膛，投湖自尽；还有其他的宗亲，有被枪打爆头的，有被刀割破喉咙的，还有被欺辱至死的……”
“最可笑的是，这群禽兽竟然因此得福，从此升官发财好不得意！那个狼心狗肺的军长，这么多年来，摇身一变，竟也给他做到了参谋长的位分。好…真的是好极了！”
这一番番话，许杭是压在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含着血海深仇。
他亲眼经历过地狱，见过屠杀，见过火场。
他看着自己的叔辈们像猪狗一般被剁下手脚，他看着婶婶们被拖进房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看着表妹堂兄们的尸体在庭院里四处躺着，他看着祖奶奶的身体被烧成了一把枯骨，他看着父亲身首异处，看着母亲的尸体从水面沉下。
面目可憎的野兽的狂欢，恶魔的祭祀。
而这些恶魔，都是曾经受恩于他们所杀之人。以怨报德，恩将仇报，真是好一匹中山狼！
一个人要有怎样的恬不知耻，才能够把事情做到这样的狠辣？
回忆卷上来，令他杀意充沛，他将金钗伸进了袁森的嘴里，抵在他的舌苔上。
“你、汪荣火、参谋长，做事还是太潦草了些，不懂得拔草除根，偏偏让鹤鸣先生的独子，死里逃生。”
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笑了，脸上半阴半白。
袁森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你……是他的……儿子？”

第82章
袁森从当初看到金钗的那一眼就知道，有个祸害留了下来。
他日日夜夜战战兢兢，午夜梦回也能梦到一把金钗插在自己的胸口，只是料他怎么想都想不到，这个人会是许杭。
金钗上的血流到袁森的舌头上，咸咸的，腥味很重。
许杭抬了抬眉头：“记不记得，你家老太太曾病入膏肓，是我父亲在她榻前不眠不休一月，才让她起死回生，能长寿至今。她尚且都知道礼义廉耻，与你断绝了母子情分，常伴青灯古佛替你赎罪，可叹你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无药可医。”
“真…真的是你……你没死……”袁森脖子上都是一道道凸起的血管。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浴火浴血，苟且偷生，就是要看看你们的报应，”许杭的牙关也在发颤，浑身僵硬，“是你们，赐了我无亲无友的孤苦，又赐了我七年在绮园的折辱生活，更是赐了我四年囚于小铜关的日子！如此大礼，我如何敢不涌泉相报呢？”
“不能怪我！！是、是汪荣火撺掇我的，我…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许杭听完就轻轻笑了一下：“真巧，汪荣火死前，也是这么说的。”
如芒在背，四面楚歌。
袁森顾不得疼痛，只得说：“你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的……”
“是么？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军统府，没有人知道我又回来了，谁能指证我？”
是了，前厅那声势浩大的送礼一幕，就是个幌子而已。
袁森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什么，手腕就被许杭捏了一下，他疼得牙齿根都一抽一抽的。
“疼么？你可有想过，当初被你关在地牢，钉在墙上的丛林，是不是也会这么疼？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只有见了棺材才落泪。”
袁森说不出话来。
“我只挑断了你的筋，没割断你的脉，你不会那么快血流而死的。”
这话好像是在体恤他一般，袁森想笑却笑不出来，索性现在求情也是无用，干脆就撕破脸皮罢了。
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怒目而视，破口大骂：“对！就是我们杀你全家……怎么……咳咳！…不服气吗？看你这样子…我就记得，你祖母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她们的样子……哈……”
他边咳嗽边说，明明满脸脏污，可那双眼睛，格外地毒，他就是要挑着许杭最疼的地方戳下去：“怪不得我狠……乱世之中，这叫生存之道……你父亲死得活该……那偌大家财，一人独占有何用？…我是为国敌日寇之人，牺牲他一人…充裕护国的人……这叫本分！”
说完，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笑着。
许杭静静地听他说话，一张死人表情半点变化没有，只是双手指尖戳在掌心，印出许多印子。
良久，他才再度捏住袁森的下巴：“一个与日本人勾结意欲叛国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我都替你害臊。你不如就大大方方做个真小人，至少也让我觉得你不那么恶心。”
“怎么？生气了……哈……杀、杀了我呀！”
很轻蔑地一笑，许杭看起来似乎真的挺开心的：“你倒是比汪荣火聪明，不像他，到最后一刻还在求我。不过，激将法对我没有用，我不想你死得那么轻松。”
见自己的心思被许杭看穿，袁森内心大为惶恐。死不过就是伸头一刀，可是生不如死实在太过折磨人。
如今他已经是个废人，活下来也只能与床榻为伴，他半生风光，若是落到这种局面，倒不如死了干净。
“你想……干什么？”
许杭再次举起了金钗。
“袁森，看在袁野的份儿上，我不杀你。我留你一命，可往后，你都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甚至不能自尽，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废物一样反思你的罪过。”
听了这番话，袁森原本没有力气的身体再度剧烈扭动起来：“不……放开……杀了我，你杀了我！”
屠夫很欣赏畏惧的禽兽。
许杭狠狠扣住他的牙关，把金钗伸了进去：“享受你的余生吧。”
干脆利落地在舌苔上一割，再用力一挑，一条鲜活的舌头就掉了出来。
“呜！！唔嗯！！！！”
大量鲜血从袁森口中溢出来，好像他要把全身的血都呕干净一般。剧烈的疼痛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舌头刚掉的一瞬间，他几乎要痛死过去，却又被接踵而来的刺痛给激醒。
好想死……让他死……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这么想，眼前甚至一片模糊，全是血雾。
许杭见他将欲昏迷，从怀里拿出一瓶血竭粉，一股脑倒进他的嘴里，令血止住。
袁森已经被折磨得如同老了十几岁，彻底昏过去了。
拔出金钗，许杭将它丢弃在袁森的身上，金钗已经彻底变形。
他吹熄蜡烛，走到窗边，这会儿，烟火才刚刚停下来。因为方才那种阵仗，到了此刻，显得太过安静和死寂。
突然想起方才唱的那段锁麟囊里的一段词儿来。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红白喜事一起办，才真的是应景。
————
烟火放完的那一刻，袁野突然打了个冷战，从梦中惊坐起来。
他瞪大眼睛，满头冒汗。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做了个噩梦，一醒来他就左右看，然后问袁夫人：“爸还没来么！！”
袁夫人正忙着送客并指挥小厮送那些表演的人离开，一听袁野这话，道：“急什么，一会儿去叫他不就是了。”
袁野总觉得右眼皮直跳，语气急了点：“那我去看看吧。”
说完他就往里跑，惹得袁夫人笑他成家了还不稳重。
他转身时，碰巧与一个戏班子擦肩而过，这些戏子身上还穿着衣服，红红绿绿的，袁野只瞥了一眼就没理会。
正当他一脚刚跨过园门，忽地听到后头门口一声枪响，全府的人冷不丁抖了一下。
“按内阁所下命令，查抄军统袁森府邸，现在怀疑袁森贪污受贿，抢夺上交内阁的公家财产，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检查！”
所有猛回头往出声处一看，大量的兵包围了整个军统府，军装革履走进来两个伟岸的身姿。
是段烨霖和段战舟。

第83章
这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可真是够热闹的。
宾客还没走几个，这就闹出查抄的事情，也未免太见鬼了吧？
一时间军统府里鸦雀无声，直到袁老太太先站起来：“段司令，今日是我袁家的喜事，你非要挑在今天办公务，未免太不把我袁家放在眼里。”
吃斋念佛的老太太也有些愠怒，袁夫人叉腰站出来：“就是就是！段司令，咱们军统的头衔可不比你低，不归你管！”
段战舟咳了咳，亮出一张查封令：“对不起了，今儿我们来，不是来办公务，而是奉命查封。袁森的职务已经被暂停了，现在我们非要搜不可，请你们让一让。”
袁野从后头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一看段战舟手上的东西，印章真真儿的，一点假也没有。
“司令…这是……”
“对不住了，袁野，”段烨霖直直看着他，“你父亲的罪状一条条都列在那儿，我敢拍着胸脯说半点冤枉也没有，只不过，你可敢拍着胸脯说你父亲无辜么？”
袁野一时噎住了，事情急转直下，变化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收拾情绪。
看着这乱糟糟的，顾芳菲也是心急如焚，忙劝道：“段司令！今日是我和袁野的订婚礼，能不能请你通融一下，好歹等到明日再查，不然，这是要我两家人都在贺州城抬不起头来么？”
段烨霖摇摇头：“别的事，我可以通融，可今日这事，内阁是全权交给这位新上任的都督办的，我做不了主。”
顾芳菲又有些乞求般看着段战舟，谁知段战舟面色阴沉，果断地挥手：“给我搜！”
“你！”顾芳菲有些气他太不讲人情。
也不怪段战舟无情，要的就是措手不及，否则让袁森反应过来，一定会消灾灭迹。
乌央央一群人往里冲，不一会儿就听见四处打砸以及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丫鬟下人吓得尖叫的声音。
庭院里所有客人都面面相觑，对袁家的人指指点点起来。
“大喜的日子变成这样…啧啧啧。”
“看来这军统也要不行了，咱们可得撇远点。”
“还不一定呢，先看看情况！”
袁老太太干脆眼睛一闭，念起佛经，袁夫人脸色半青半白的，袁野和顾芳菲也很不是滋味。
见他们这样，段烨霖沉了沉语气，很严厉地喊道：“查得仔细点，但是手脚都给我干净点！今儿是查正经事来的，有则有矣，没有便罢了！若是有哪个借机偷盗或是欺辱人的，叫我知道，直接现办！”
这命令一出，果然内院的声音小多了。
袁野知道，段烨霖这是在给他脸面，便也低声安慰袁夫人：“妈，没事，段司令确实是奉命来的，查完就走了。”
可这话完全不能让她顺心，她心疼地看着袁野：“哎呀，你看这叫什么事，我这不是替你气么……”
因为带来的人多，一时半刻就有了结果，几大箱的金子和银元被抬了出来，打开盖子，亮在他们面前。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呵，真家伙，十足的金块！
不仅如此，每块金上头都刻着民国政府印记，只有放入国库的金块才有这样的标记，无论如何，这几箱东西都不可能存放在袁森的私宅里。
起先还处于观望的人一下子都去墙头草，倒了一半，一个个都暗道这座大山怕是要日薄西山了。
袁、顾两家人一看见也傻了，这铁证如山，真是没话说了。
段烨霖指了指那些东西，对袁野说：“这些东西，你可知道？”
袁野摇摇头：“我从未见过。”
“我可以信你，只是你父亲是得跟我走一趟了。”
“慢着！”袁夫人很不服气，指着段烨霖的鼻子，“谁不知道你跟我家老爷是死对头？你恨不得他死呢！这些东西，我从没见过，肯定是你诬陷我们的！”
段烨霖不想与这种泼妇说话，可是一旁的段战舟冷冷回答：“我们可是打正门进来的，这么几大箱东西，难道在场的人都是瞎了不成么？再有，军统府最近的守卫都严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直到今天才略开一开门，谁有那能耐栽赃你们？”
“我…我不跟你废话，你休想在我家放肆，我们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说了半天，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段烨霖左右看了看，问道：“袁森人呢？”
这话像是提点了众人，前头闹成这样了，这主人公怎么还不出来？
若是说醉酒，也醉得太迷了吧？怕不是，独自逃了吧？
大伙儿正疑惑，后院一声惊恐的惨叫，跑出来一个慌里慌张的小兵，脸色惨白，冲出来就是大喊：“不不不不好了，死了死了！”
“舌头捋直了说话！谁死了？！”
小兵指着后院的方向：“军统！军统被人杀了！”
段烨霖头顶如打三道雷，一把揪起小兵的衣领：“我不是说过不准乱动手？谁干的！”
段战舟先是一惊，然后反应过来：“不对啊，方才我没听到枪声！”
小兵忙说：“不不是我们，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血……”
扔下小兵，他们直直往里冲。而袁家人早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就先一步赶到了。
所有人都吓得五官僵化！
那房间，和当初汪荣火死时真是如出一辙。
满床单、床帐都被鲜血染红，从床上到床下，一股子腥味。
袁森如一条被杀了一半的鱼，无比凄惨，头歪在那里，一动不动。
袁夫人只看了一眼，嘤一嗓子就哭晕过去，被抬了出去按压好一会儿人中才醒来，嚎啕大哭：“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要我全家的命啊！不让人活了啊！”
而袁老太太一进门，身子晃了晃，险些要摔倒，被老嬷嬷扶着才勉强走到床前，伸手想摸，可是满目疮痍，无从下手，只沉默着落泪。
“我儿…我儿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初气急败坏一句话不成想一语成谶。
死便死了，偏偏是这么残忍的死法，怕是无法投胎转世了。
泪眼之中，她瞧见掉在床头那只金钗，感觉天灵盖被人砸了一个闷锤子，嗡嗡的声音在耳边久久不散。
“莫不是………！”
拾起那只金钗仔细看仔细瞧，瞪大了眼睛，她不由捶着自己胸口，扼腕痛苦：“……真是作孽！作孽啊！”
唯有袁野，疯魔了一般，跪在袁森床前，满脸写着无法接受的震惊。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面如土色，一时像丢了三魂七魄，听不见也看不见什么。
过度的悲伤令他一时间忘记表达的方式，眼下家有老弱需要他扶持，门外有风暴需要他处理，他竟不能在此时全然表露出脆弱来。
牙关紧紧地、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一直以来，他都隐隐有些不安，他以为是自己思虑过多，没想到竟然……
暗暗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在床板上，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吼叫。
或许就是这一下，让床上发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动静。
袁野猛的抬头，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很激动地伸手，在袁森鼻下探了探，然后宛如枯木逢春一般乍喜，冲外头拼了命大叫：“快！！快备车！！去医生！！爸还活着！！快！！”

第84章
袁野这么一喊，算是把全府的人都给喊活了。
袁老太太和袁夫人转悲为喜，段烨霖也一把冲上去，摸了摸他的心脉，果然还活着。
真是好人不长命，活祸害遗千年。
于是下令几个士兵：“快抬到医院去！用我的车。”
众人慌里慌张地急忙把袁森给抬出军统府，正这么点功夫，段烨霖便在乔松耳边道：“带两队人全程给我盯死了，别让他出什么岔子，也别让别人做手脚。就连医生要做手术，你也给我在边上看着！”
“是！”乔松明白事情重大，不敢松懈。
人群立刻分出一条道儿来，让他们先行通过。
眼看着车开出去了，耳边听到一个士兵哎呦两声跑来说道：“不好了司令！”
段烨霖真觉得有些火大：“又怎么？莫不是又死了人？”
“不是不是…那个袁少爷疯了，打伤我带着人跑出侧门去！说、说是要抓凶手！”
“他知道凶手是谁？！”
“这我不知……”
段战舟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士兵转了半圈：“蠢货！他要是跑了我第一个崩了你！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士兵们见到段战舟气得不轻，一个个都吓得端着枪大步跑，生怕晚了一步，真的就被崩了。
这么多人从军统府进进出出，连墙上的红纱帐都落在地上了，被踩得稀烂。
纱帐连着匾额，被蛮力一拉，生生歪了半边，整个府邸都显得十分可笑。
袁家女眷都陪着去了医院，宾客都已经自觉晦气，跑走了，一些下人趁着乱子，偷了府里的财物溜走了，只有几个还算忠心的回了下人房里躲起来不出声。
宴席杯盘狼藉，桌椅颠倒，碎瓷满地。真真是树倒迷糊散，天堂跌到地狱里去，哪里还见得朱门显贵？
今日本有多么显贵，现在就有多么凄楚。门盈若市到门可罗雀，竟不过须臾之间。
段烨霖回头望了一眼，顿觉有些讽刺：“这情形，我竟有种恍惚像回到数月之前，看到汪荣火的下场一般。”
段战舟的表情没有段烨霖那样稳重，连月来的操劳令他瘦得颧骨有些凸出，眼眶微微凹进去，衬得眼神格外犀利。
他嘴角抽了下：“袁森只会比汪荣火更惨，但愿他在医院里醒不来才好！”
言语之间尽是杀气。
“战舟，现在还不是他死的时候。”
如果不出今日的这桩凶杀案，按流程办下来，袁森也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此事一出，连着前几桩案子，倒是不得不让人留心。
段战舟冷冷地回道：“我去办我该办的事，剩下的，是你的摊子。”
披风一甩，他也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这个弟弟啊，已经变得太多，自己也已经管不了。
此处不宜多呆，段烨霖给剩下的人分配任务：“你们这队，把这府里再搜查一次，可疑的线索都收起来，再叫警卫厅来查证，封府；你们这队，去城里搜一搜，袁野不是那种没理由就冲动做事的人，兴许那凶手真没跑远。”
“是！”中气十足的答应，所有人分头而去，各自做事。
想来袁森应该已经在被抢救了，段烨霖打算去医院看一看，刚踏出大门，就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略令人心酸的背影。
那背影身边还站着几个老人，苦口婆心地劝着什么，说着说着还摇了摇头，然后丢下人也走了。
此刻是五更了，打更的声音竟然传得这么远，这么清楚。更声在夜里让人心底凉凉的，觉得没着没落的。
段烨霖放缓了脚步，脱下自己的大衣，从后面给那人披上：“顾小姐，为什么不和令尊令堂回家去呢？”
顾芳菲面色惨淡，但是并未去寻常女儿哭哭啼啼，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灯笼，似在恍神又似在思考。
按着贺州城的老规矩讲，还未过门，夫家出事，都是媳妇不祥，克夫得很。纵然顾、袁两家不忌讳，可今日之后，她也必定是贺州城的笑柄。
一个大家千金，何曾受过这样的变故？
身后是寂寥空府，身前只有残破灯笼，她的前路亦如风中烛火，不知道何时会暗灭。
“段司令…”顾芳菲一开口，把段烨霖吓了一跳，那声音竟有气无力，带着令人不忍的酸楚，“我只问你一句话，今日之事，是处心积虑的陷害还是正大光明的处置？”
段烨霖迎上她灼灼的眼神，一点躲闪也没有，义正言辞：“的确是处心积虑，但不是陷害。”
“呵…所以你们才会特意挑在今日？”
“对不住你了。”
顾芳菲站起来，身子微微有些晃，可她依旧站稳了，微微抬着下巴，眼里虽有血丝，但是仍然看得见骨子里的坚强。
她说：“我是该怪你，但凡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恨你。我现在想打你、责骂你，把我的委屈都发泄在你身上，我知道，你必定不会还手，任我打骂。可我哪来资格？我明明知道，你也没有做错，甚至是对得不能再对了。更何况，我曾经还欠了你的人情……怎么算，都怪不到你头上。”
虽说不怪，语气口吻皆是深深抱怨。
夜风甚凉，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咬着牙忍着不露出打寒战的样子，又坐回了台阶上。
“你父母怎么丢你一人在这？”
“是我不跟他们走，他们要我取消这门婚事。”
原来顾芳菲对袁野用情这样之深。
段烨霖捡起掉落的大衣想再给她披上，却被她一只手挡住了。
“段司令，承蒙好意，只是你赐了我这样的处境，又来悲悯我的下场，未免有些可笑。”
她咬着下唇，倔强入骨，不肯接受段烨霖一点一滴的好意。
段烨霖收回大衣，却道：“虽然天快亮了，可你一人在这，不安全。”
“我就在这等他回来，”顾芳菲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蜷着小小一团，守着那盏灯笼，“他回来了，看到这儿空了，会难过的。”
更声停了。
————
打伤士兵且带人跑出去的袁野，在城中小巷子里来回追寻，跑得满头大汗。
小井跟在他身边，半步也不敢落下。
只是袁野只顾着自己跑，什么话也不说，小井不得不多嘴问一句：“少爷，咱们不能这么无头苍蝇似的瞎找，你总得告诉我们，那人长得如何模样，往哪儿去了？”
袁野一边跑着，一边快速回答：“什么模样我不知道，只是那人一定没走远，我是看着他出府的！”
“什么？！”
小井拔高了声音，却见袁野不回答，猛的一头右拐钻进小巷子里，跑了几步却又蹲下了。
他蹲下的地方是一个矮矮的敬狗头神的小龛，里头有个小火盆，这是一些老太太过节来打小人的地方。
他定睛看了看，然后猛得打翻整个火盆，用脚踩灭，剥开灰土一看，里头还有不少没烧干净的红色布料。
“果然是那人！”袁野狠狠捶了地面。
那个凶手，离他那么近，他却眼睁睁放他走了！

第85章
小井凑上去：“少爷，这是什么？”
“戏袍，唱《锁麟囊》薛湘灵一角儿的行头，那个凶手扮作戏子，混在戏班子里头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和我打了个照面，他在人群之中，我没细看他！”袁野捏紧了那个细碎的布料，言语都是悔意。
“你怎么知道就是他呀？戏班子人可多了去了！”
袁野的眉头锁死：“今儿请了三个戏班，派系不同，点的都是各派最当门的戏……三个戏班子，是在不同的时辰送出去的，可是唱薛湘灵的那个人，是程派的戏子，竟混在梅派的班子里出去。也是我当时没多想，才让他逃了出去！”
小井被袁野的细心吓了一跳：“那，那许是他误了时辰，才跟别的戏班子出去呢？”
“能唱薛湘灵的一定得是头角儿，哪家戏班子丢了头角儿还能不声不响地走？必定是因为他不是班子里的人！更何况，这火烧过的戏袍便是凶手毁灭证据的迹象！”
袁野目光如炬，盯着巷子往前头的路。小井拍了下大腿，忙道：“啊呀，这衣服都没烧完，肯定没跑远，咱们快追！”
他刚准备跑，就被袁野拉扯住了：“你别忙，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做。现在你开车，马上到鹤鸣药堂去，若是许大夫不在药堂里，那他多半就是凶手。”
“少爷这是怀疑他？”
“即便我没有证据，可我仍要在他那儿求个安心。”
小井想了想：“可要真是他，他也醒觉过来，驱了车回去，怕是会比我早到。”
袁野摆摆手：“贺州城里有车的没几家人，任是谁要偷偷杀人，都不会用上车这么明目张胆的玩意儿逃走。”
“我明白了，”小井往巷子外跑，跑了几步又停下，关切地说道，“少爷，那你快去医院吧，这事儿交给我便是了！”
袁野略点了点头，可却没有移动分毫。
等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甫一转身，就听得巷子深处拐角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陡然激灵起来，快步往前跑。而那声源之处，竟也响起了脚步声！
是凶手？！
正如偷吃的老鼠被猫儿发现，一场你追我赶之战开始上演。
越往前跑，袁野越觉得有些欣喜，因为他知道前头若是再拐了弯，就是个死胡同，若真是凶手，必定插翅难飞。
究竟是为的什么，要杀他父亲？
怀着疑问与愤怒，袁野闷头往前跑，眼看再拐个弯就能看到人影了，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摁在了原地。
“站住！不许动！谁让你跑的？”
他被拦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摔在地上，几个士兵模样的人把他双手反剪到后头，其中一人站在他前头，抓住他的头发。
“妈的，竟敢畏罪潜逃？害得老子被都督责骂！带回去！”
袁野知挣扎无用，便梗着脖子大喊：“我没有要逃，我看到凶手了，你们快随我去抓他！”
士兵左右看了看：“你小子打量着蒙我呢，哪儿来的人？”
“我没有骗你！就在前头巷子里，那是个死胡同，他跑不了的！”
袁野说得满脸通红，言之凿凿的模样，令士兵也忍不住多信几分。
“成吧，我去看一眼，要是耍我，你可兜着点！”
士兵端着枪，上了保险，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里探，拐进了巷子里。
袁野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能盯着拐角出口，等着他查看的结果。可是良久过去，巷子里既没有打斗的声音，也没有开枪的声音，甚至连说话声也没有这个。
过了会儿，士兵走出来，枪也不是端在手上，而是扛在肩上，一出来就用枪把子捶了袁野的小腹一下：“就知道你小子是瞎说的！哪里有人？老子连垃圾堆都翻了一下，鬼都没有半只！”
袁野疼得弯下腰，却被士兵硬架起来，他着实不敢置信：“没有人？不可能……我分明听见脚步声了……”
凭空消失？难道真是妖邪作祟？
“当我瞎么？行了，有什么话，你留着回去同司令说吧！”士兵不想同他多言，赶着回去复命要紧，手一挥，几个人架着不甘不愿的袁野就往回赶。
军靴踩过巷子里打翻的烟灰，扬起许多灰尘。
————
他们这么一路押解袁野直奔段烨霖此时在的医院，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手术室之外。
袁夫人还是哭哭啼啼，袁老太太只虔诚念经，段烨霖靠着墙仔细思索。袁野到的时候，手术刚结束。
医生从里头走出来就被围住了，袁夫人抓着他的衣袖：“怎么样？还好么？我家老爷没事呢？”
医生抽回自己的衣服，一张脸没有表情，只是对着段烨霖汇报：“司令，命是保住了，可是他四肢都被废了，舌头也被人割了，往后也说不了话了。他如今失血过多加上兢惧，所以要在医院养很久。”
“这…这是要我的命啊！”袁夫人嗓子尖锐又音高，听得在场之人耳朵折磨。
段烨霖看了看一旁脸色惨白的袁野，便说：“那就先好好养着。”
这凶手头一次留下活口，却也留得真是绝，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便是大大方方站在袁森面前，他也不能指证。
而袁森……活得如废人，家产也怕是没了，这滋味只能憋在心里慢慢品味。
思及此处，段烨霖拍了拍袁野的肩膀：“在上头的决定出来前，我不关你们进牢，你们就在这医院里待着，有什么缺的，告诉乔松，他会尽量替你准备，不要再乱跑让我为难。”
纵然袁野不说话，段烨霖只当他是听进去了。
“还有一事……”段烨霖的手收紧了一些，渐渐用力，“你有一个真心待你的好女人，所以不要做傻事让她担心你。”
袁野的脸终于有了点变化，眼神也闪了闪，抿了抿嘴，微微点了下头。
查封了袁家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段烨霖想先回小铜关，他刚转身，就被袁野叫住了。
“段司令，你是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吗？”
袁野的眼睛，像审讯室的灯，虽然昏暗，却急迫想要驱除黑暗。
段烨霖一头雾水。
袁野知道他是那种不屑于撒谎的性子，这种表情，不是装出来的，便定定看他，一字一句道：“我越来越觉得，那把金钗，离我们很近。或者…离司令你要近得多，只是司令看不穿罢了。”

第86章
段烨霖原本该回到小铜关的，可是到了街口，车子一拐，便去了鹤鸣药堂。
看看时辰，已经是大早，早点摊子都摆出来了。
药堂其实还没开张，他从后门进去，里头只有一两个煮药的药徒在，一看见段烨霖就站起来：“司令。”
“他呢？”
药徒道：“在里头照顾病人呢，昨夜当家的照顾了一整晚，眼睛都熬红了。”
段烨霖看了看几个喷热气的药罐子，又问：“昨夜他一直在这儿，哪儿都没去吗？”
“自然在这儿的，否则还能去哪儿？”药徒不知何来如此一问。
“你一直跟他在一起？”
“我倒是一直在后头煎药，这药离不得我，每隔一个小时进去送一次，当家的都在给病人针灸换药呢，一刻没停过。”
一个小时？
军统府和鹤鸣药堂各占贺州城东西二侧，隔得最远，若是走路过去，便是抄小道儿，单程也得半小时，若是开车，只能绕路走外侧大道，单程也得一刻钟。
除非是插翅从天上飞的，否则不可能会是药堂里的人干的。
段烨霖这边像盘话似的同药徒讲话，另一边许杭已经端着纱布从内堂走出来，一听见这番对话，便淡淡地说：“今儿倒有趣，所有人都好似很关心我在哪里，连你也要问上一问。”
段烨霖自知被他听见，恐他有些恼了，顺着他的话问：“怎的，还有别人问？”
许杭把用过的纱布都烧了：“倒也巧了，袁家的下人方才也来药堂，原以为要取药，谁知只是为了看看我在不在。看他那表情，似乎我不应该在这儿一般。”
段烨霖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一整夜的忙，令他有些累：“他父亲被人重伤，所以……”
许杭摆摆手，让药徒离开，然后自己去查看那些药罐：“所以他怀疑我，因为先前我与袁森有些过节。”
段烨霖嘴巴动了动，还是把袁野怀疑许杭的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只说：“我知你不是。”
许杭添了几味药以后，眼神一抬：“若我说，我是呢？”
腾的一下，段烨霖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惊失色地看着许杭，沉着声音：“莫开玩笑！”
“你今日会来问我在不在，不正是因为你也怀疑了吗？”许杭轻笑，露出点无所畏惧的态度，“那我便告诉你，不论是从前、现在亦或是往后，只要你来问我，我都会说是。你若信我，我便无辜；不信我，我便是罪人，由你处置。”
他的眼神，清清透透，好像一点杂念都没有，倒是看得段烨霖心头情绪翻涌。
这番意思已然很明白了，许杭将生死选择给了段烨霖，他素来不屑辩解，寥寥几句却把段烨霖说得有些内疚，好似让许杭蒙了大冤枉一般。
真是个修成魅灵般的机敏家伙。
段烨霖叹气：“问问你，清楚些而已，省的叫别人多口舌，你别多心。”
他想握一握许杭的手，谁知许杭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回屋，就给段烨霖一个拒绝的背影。
看得段烨霖哭笑不得，这脾气上来，确实难哄。
不过一个人落单了，脑子也就会清楚一点。袁野怀疑是自己身边的人，这事未必空穴来风，他那么剔透的一个人，必定有了线索。
别的不说，若是一般的凶手，便是要挑在今天杀人，也应该是选择夜深人静，宾客散去才好下手，可他偏偏选在段烨霖来之前，时间掐得恰到好处，正利用这点动静隐藏自己的踪迹。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一定是自己身边的那些人。
他扶了扶太阳穴，觉得脑仁疼。
无论如何，这凶手的范围，到底小了很多。
————
袁森在医院里躺着，醒来之后，除了能眨眼睛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每日换药的时候，嘴巴啊啊两声，虽然疼，却说不出别的，但凡是个人来看他，啧啧两声就摇头走了。
他虽然身子废了，神智还在，好似灵魂被钉在棺材板里，那种痛苦，无法言喻。
许杭、许杭……一想到那家伙，袁森就只能怒目圆睁，身子发抖。
段战舟将袁府查出来的赃物整理好，写在报表中，往内阁递，很快，内阁的批复就下来了。
革职抄家，财产充公，相关党羽一并入狱。
本来袁森多半也是要死刑的，只是内阁看他变成这样，比死刑好不了哪去，便也算了，任他们一家自生自灭去。
有段烨霖从中周旋，袁家其他人都未受牵连，算是平安脱险。
只不过到头来，富贵繁华一场梦，余生穷苦无处寻了。
袁夫人也是一夜白了许多头发，哭得眼睛都要瞎了，袁老太太念经更加勤快了，只是身子骨很不好，晕厥过去好几次。
袁野一面照顾袁森，一面照看女眷，还要操心破案的事，更被家中琐事牵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这一日，他喂了袁森吃药睡下后，去了袁老太太的病房，锁上门，直接就给袁老太太跪下了。
袁老太太忙让他起来，袁野不肯，很痛心地说了一句话：“奶奶，你还不肯说吗？”
袁老太太的手僵在原地，渐渐开始颤抖，跌坐回床上。
躲不过的都是报应，她不想袁野这辈受害，没想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哪里是逃得了的？
她长叹一口气：“孩子，这些事情太过于肮脏和恐怖，所以奶奶才不愿意说啊！”
袁野下巴绷紧：“你不说，便是逼我去将凶手缉拿归案，我必要手刃他！”
“万万不可！你这样也会有报应啊…冤冤相报……”袁老太太唯恐他去做什么惨烈的事情，就差没给袁野跪下了。
“父亲已经这样了，为人子的，难道不该知道一下真相吗？你总说报应报应，若这便是袁家应得的报应，那你也该告诉我为什么！好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袁野从怀里拿出了那只燕穿芍药的金钗，他还没来得及把它送给顾芳菲，此刻他将其置于袁老太太的手掌心：“奶奶若是不想看到下一只金钗插在我的尸体上，就请说吧！”
从来纸包不住火，袁老太太老眼一热，两颗泪珠就掉了下来，重提旧事于她而言，也是一道伤疤。
罢了，家已经散成这样了，有什么说不得的。
只是该从哪里讲起来，她糊涂得很。不如便从这金钗开始罢了。
她抚了抚那只金钗，声音似乎具有穿透力，跨越时间，逆转回多年以前：“其实…我这只金钗，不过是看着人家的好，仿了其形的一只拙品罢了。真正的那只燕穿芍药的金钗啊，光华万丈、宝气蕴含，我至今都记得，连金燕子身上的羽毛都根根分明，芍药花蕊的金线比发丝儿还细……”
老太太多年以来上了岁数，记忆不大好，可说起那只金钗，眼神如有了光，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疼爱他的的夫人，为她生辰祝寿，只因那夫人名叫‘金燕钗’，平生最爱芍药花，所以才有了那——‘燕穿芍药’。”
金燕钗，金燕堂内藏金钗。
所说先前只是五分怀疑，听到这里，袁野已经是半身麻痹，彻底坐在地上了。

第87章
医院的门口，袁野坐在台阶上，脚边是几个空酒瓶，埋着头，不知想着什么。
他略微动了动，踢到酒瓶，瓶子咕噜噜滚出去很远，他的眼神追着看，却没有什么光彩。
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车上蹦下来的小井跑到他面前说：“少爷！我特意跑去跟丢凶手的巷子看了，你猜我发现什么？那巷子里头有个井盖，井盖的插梢被人敲断了，我打开井盖这么一瞧，嘿！里头是前段时间修建的军需储藏室！凶手当时一定躲里头了。”
发现线索令小井十分激动：“我还特意去问了工人，说这些井盖，正好都是出事那天晚上到第二日凌晨通宵忙活着盖上的。细问时间啊，都是放烟火之后才开的工，也就是说，我们追凶手的时候井盖都已经盖下去了，我愣是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弄断的插梢？总不会随身还带着榔头吧？”
他兴致勃勃说着，说完了发觉袁野怏怏的，忙问：“怎么了少爷？您……您喝酒了？您别不开心啊，咱们一定会抓到凶手的！”
“小井…”袁野拍了拍他的手，很疲累的模样，“凶手是谁……不重要了。”
“你、你别灰心啊，少爷。”
“你也别叫我少爷，我也不是什么少爷了…”
“少爷…”小井被他说得有些想哭。
袁野摇摇脑袋，想醒醒酒，却觉得更加迷糊。
“府里怎么样了？”
“该抄的都抄完了，就连府邸…下个月也要变卖了。不过啊，老爷藏在佛堂后面的小库里还有些值钱古董，我把少爷、夫人、老爷和老太太东西收拾了一下，咱们得找个新住处了。”
听到此处，袁野抬起头来，很严肃地说：“将那些古董都卖了，全数捐了出去，一分一毫都不要留！”
小井忙伸手去摸袁野的额头：“少爷你疯了！咱们就剩这么点了！都捐了，你可怎么办啊！”
“我让你捐你就捐！”袁野斩钉截铁，一点犹豫也没有，“你不明白，那钱不干净。”
“可是…可是…唉…我知道了。”
小井也耷拉着脑袋，坐在台阶上，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小狗。
明天是个什么光景，真是无法想象了。
袁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一种安慰。看着小井稚嫩的脸庞，他问道：“小井，你父亲走了也有八九年了吧？”
小井的父亲一个地痞，经常讹人钱财，生前欺压不少良民，终有一天喝多了酒，被人砍死了。
因此，小井小时候被同龄的小孩子指着鼻子骂小地痞，常常被欺负，同人打架。
“是啊，连他的样子我都快忘了。”
“那你可有怪过他？怪他为非作歹，怪他连累了你？”
袁野这番话，问得自己眼眶红热，指尖微颤。
小井想了想，摇摇头：“即便他对别人不好，从没对我凶过。他是我父亲，他再坏，我永远不会弃他。”
说完他笑了笑，整张脸比阳光还明媚一点。
很简单的道理，很质朴的话语。纵然家人过错再多，你也无法割舍这段情。
袁野看着看着，仿佛积压在心里的阴霾被清风吹散，阳光眼里直射进来，因为太温暖，以至于一点眼泪就漫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若无其事地偷偷擦掉，站了起来，整整衣领，强打一点精神出来。
他对小井说：“你在这儿看着点，我去个地方。”
“少爷，我陪你去吧。”小井担心袁野的状态会出事。
袁野露出他一贯从容的笑：“放心吧。我要做的事，只适合我一个人去。”
——————
法喜寺里，一坛香炉，三根清香，九根红烛，焚烧数段往生咒。
许杭在灵前叩了叩，坐了一整日，这才起身去长陵大师禅房内喝茶。
长陵道：“你许久未来了。”
许杭回：“忙。”
今日泡的是正山小种，气味甘、沉，涤荡杂念。
“每次见你，你都像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可眉眼之间的愁意不散，”长陵觉得今日这一泡没有昨日的好，“今日，更是觉得你心情不佳，饮茶不知其味。”
许杭索性也不喝茶了：“我还好，只是觉得有点儿夏乏。我没那么容易倒下。”
长陵干脆换一杯白水给他：“虽不知是什么事，但我总担心，等你想做的都做完了，是否世间之事你也就无所留恋了？”
许杭听完，垂下眸子：“或许到时候你腾一间禅房给我，我也剃了发出家去？”
长陵轻笑：“那我的茶可不够分的。”
冲泡到第三轮的时候，许杭眼角瞄到长陵坐着的塌上，一个草席枕头上，一缕长长的头发勾在边上。
那头发乌黑亮丽，可想而知其主人有一头多么傲人的秀发，能留在枕上，必是卧眠于此。
可这里…是寺庙，寺庙里的和尚更是无发。
他打量了一会儿，收回眼神，看着茶壶，突然问道：“说到茶……虽说我许久没来了，可你怎么换了红茶来喝？我记得生普仍有许多。”
长陵竟也不避讳：“你虽不来，倒也有别的施主来，一来二去也就喝完了。”
许杭盯着长陵看了一会儿，看得长陵很是不解：“怎么？”
“你并非自愿出家的，而是生来就在寺庙内了，我很好奇，若是有机会踏入红尘，你是会蓄发还俗还是佛心依旧？”
长陵双手合十：“既然生在此处，那就是命数，自当终生奉佛。”
神情语气，毫无动摇。
出寺门以后，许杭见着扫地的小沙弥，伸手招呼他到一旁来问话。
“近来，是不是有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常常来找你师傅？”
小沙弥握着扫帚瞪大眼睛：“许施主可是算命的？这都能知道？”
看自己猜中了，许杭又问：“她为何宿在你师父禅房里？”
“她偶尔会喝醉酒，醉醺醺地倒在寺门口，虽说醉酒之人不宜入寺，但是师父怕她酒后惊风伤了性命，只能把自己的禅房让给她睡，彻夜照顾她。事后虽也劝过那位女施主，可下次，还是这样。”
听到这里，许杭心里已经是暗笑。

第88章
一个喝醉酒的女人，半夜三更能安然无恙地爬上半山腰，偏偏到了寺庙才不省人事，一次就罢了，次次如此，可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抵也只有满心纯善的佛门子弟才会相信吧。
“你且听我说，”许杭压低声音，附在小沙弥耳边，“往后她若再来找你师父，你能挡就都挡回去，少让你师父见她。”
“为何？”
“她一个女人，深夜出入寺庙，知道的说你师父心善，不知道的会说寺庙秽乱。况且那女人是有些身份的，为你师父好，你听我的便是了。”
小沙弥觉得说得极有道理，不一会儿又犯愁了：“可是，她要是醉酒而来呢？总不能放着不管。”
许杭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写幅对联，上联写‘误抚琴为周郎顾’，下联写‘孝悌忠信礼义廉’，到了晚上就偷偷挂在庙门口，她若看到就再不会深夜醉酒于此了。”
小沙弥不通诗书，大惊，嘴巴也合不拢了：“这哪里是对联……是何符咒不成么？果真如此有效？”
自然，许杭不会告诉小沙弥，这幅对联是在讽刺黑宫惠子一厢情愿、恬不知耻。黑宫惠子曾经是大家闺秀，这点字谜她必然看得懂，会羞愤而去。
倒不是他真的觉得黑宫惠子此情有多么不堪，若是两厢情愿，本也是件美事，纵然世俗指指点点，关起门来不听不见，谁理会呢？
毕竟，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人物。
只是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神女有梦可佛祖无心。
与其日后纠缠出大麻烦，不如他今日就当这么个坏人，断了她的念想才好。
只有戏文里才会说，情让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生死死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活着才是可贵的。
他一生见过的杀戮太多了，今后，希望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
许杭回到金燕堂的时候，蝉衣说袁野在厅堂里等他很久了。许杭没有一丁点奇怪的神情，而是未卜先知一般说：“哦？终于来了。”
厅里，袁野站在那副燕出焚火的画，如今方知道其中的深意。
听到许杭的脚步声，他指了指那副画：“…那么早以前，你就留下了伏笔，可是我笨了些，没有看穿你。”
许杭就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你在说些什么？”
“这里只有我们，何不说实话呢？”
“你想听什么？”
袁野转过来，开门见山：“我知道一切都是你干的，将贺州城搅得天翻地覆，见首不见尾的人，便是你，许杭。”
许杭眉毛微微耸了一下，找个凳子坐下，理了理衣摆：“看来你今日是来审我的？”
“你不认？”
“你总得说出些能让我哑口无言的话。”
袁野点点头，在他对面的凳子缓缓坐下，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许杭的眼睛：“……从黑擂台时你惊鸿一出手，我就觉得你并非常人，实话说，我一直很矛盾，我当你是朋友，却又觉得你十分危险，曾经一度还唾弃自己。可每每出金钗血案，我都忍不住会注意你的动静。”
他说起这往事，倒让两个人都有些物是人非、时移世易的感慨，遥想初相见，还是极单纯的情谊，如今竟然隔着血海深仇了。
也是命运多舛，天底下人那么多，偏偏就他们遇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袁野继续：“汪荣火一案，你以时间为迷障，让芳菲和金匠都为你不在场作证！我本想问你，听你解释，可是你在日本领事馆救了我一命，我便觉得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成想，一念之差，终究还是我大意了。”
许杭的手摸着茶桌的棱角，来回摩挲：“袁野，我倒是没想到，你从那么早就开始怀疑我，方才你还说自己笨，实在太自谦了。只是，抓贼拿脏，你总不能空口无凭地讲。”
“你要证据是吗，好！”袁野等的就是许杭这句话，从怀里拿出一本笔记，丢在地上，“我查过全贺州城的金矿，所有可疑的人我都一一试探过，全部记录在册，竟然毫无破绽。直到某一日才开了窍，想起自己漏了一点，那就是药堂！金箔也是一味药，全城的药堂中只有你许大夫会亲自去后山采药，而那边上就是——金矿。”
说来更巧的是，金矿的主人已经换过一轮了，前一个主人因病去世，故而如今也查不到谁同他做过交易。唯一能知道的是，金矿的前主重病期间，一直是在鹤鸣药堂治的。
种种联系起来，可以说是巧合，也可以说巧得太恰当了。
许杭反问一句：“那你可亲眼见我采矿而归？”
袁野咬着牙：“没有，我只是在证明你有这个条件。你很聪明，杀人可以来无影去无踪，甚至在追兵面前都可以消失不见。时间的把戏，你玩的很好，可你到底还是露出了马脚。”
这说的是暗巷消失的谜。
“说说看。”
袁野站了起来，一步步靠近许杭去：“在巷子里，凶手打开井盖，钻进修建好的地下仓库，顺着它一路逃离，可是他没有工具，怎么在瞬间之内，赤手空拳打碎薄钢制成的插梢？别的人或许想不明白，我此刻却很清楚。”
他已经走到了许杭面前，双手撑在两旁桌子上，从高到底俯视着他，凌厉的目光从上扫到下。
“我曾经送过你一只钢笔，钢笔上镶嵌的那硕大的钻石，是最坚硬的东西，区区钢片，当然一击即碎！我送你的时候，从没想过，它会在这里被你派上用场。当然，也可能是我多心了，那么……你敢不敢拿出那只钢笔让我看看，来证明是我诬陷了你？”
钻石纵然坚固，可是钢笔却很脆弱，被那样一番折腾，必定断裂折损。
那只钢笔，现在就躺在许杭的抽屉匣子内，笔身弯曲，表层的装饰脱落，布满了划痕。纵然是要修，只怕也是修不好了。
整个厅堂宛如坟地一般死寂。
这沉默像一把大剪子，将两株连在一起的藤蔓生生剪开、剥离，丝毫不顾藤蔓的疼痛。那把剪子，名为真相。

第89章
许杭缓缓抬起眼眸，平静回视袁野的诘问，到底还是承认了：“你终究还是知道了……恨我吗？”
袁野的手陡然松开。
到了这一刻，他突然有种踏入无悲无喜的境界之感。
这种感受，并不像忙碌了很久的警探终于侦破案子的欣喜，也不像求解难题最后得到错误答案的懊恼，它更像是一种被写坏了的结局、走了音的曲调、没画好的点睛之笔。
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迷途旅人，拿着一盏小灯笼，在深夜树林里跌跌撞撞，寻找出路。
最后遍体鳞伤，发现没有出路，来时之路便是出路。
而指他进树林的那个人就站在路口，平平淡淡地说，哦，你怪我么？
怪吗？恨吗？
不是的。
袁野咬了咬下唇：“那你呢？你恨我吗？”
许杭摇摇头：“我知道那些恩怨与你无关。”
不知为何，袁野看见许杭这幅淡定模样就十分生气。
这个人，将自己的生活弄得天翻地覆，为何从头至尾，他都如此无动于衷，甚至自己方面拆穿，他也不动如山。
难道，他真的就是这种无情的冷血之人？从前的兄友弟恭的假象尽是骗人的伪装？
袁野的拳头敲了一下桌面：“你知不知道，只要我现在把这些话往外一传，够你死好几次的！”
好一个声势浩大的威胁。
然而，许杭很肯定地说：“你不会的。”
袁野的心被拨了一下。
“你若是痛恨于我，想报仇，早就去警厅大肆宣扬了，何必同我在这里密谈呢？袁野，我一点也不畏惧你看穿我，因为我早知道，你同袁老太太一样，在大是大非面前，是个知道对错的人。”
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许家少爷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入骨，一点即透。
他抬起右手，挡开了袁野的桎梏，四两拨千斤：“不必再强撑了…纵然你现在故意做出这愤恨的模样，也掩藏不了你内心深处，因你父亲而起的羞愧之情。”
袁野震楞地退了两步，很颓然地重新跌回椅子上。他如一个气球，被许杭一针刺破，泄了气。
说的没错，何止是羞愧，他简直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进去，罢了此生。
他是气许杭的欺骗，也痛家人的遭遇，然而他却没法喊冤喊无辜。
正如奶奶说的，报应。
他嗓子哑哑的：“所以就连今天我会来找你，也是在你算计之中？”
许杭直言不讳：“做过的事，我全都认，我问心无愧，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不会手软。对你，我唯一不够朋友的，就是隐瞒而已。”
“隐瞒…可瞒得我好苦。”
“你既然知道一切，就该明白，用人命来算，哪怕我屠了你全家，也是你们偿不清。”
全宅一百一十六口人，全蜀城三万多人，真是便宜他们了。
袁野喉咙哽咽了一下：“…我知道，我父亲已经废人一个，母亲和奶奶也大病一场……能不能，不要再赶尽杀绝了。”
“你还有机会能心疼自己的亲人，可我，就算想尽孝也是再不能了……”许杭的话中，那份哀婉不比袁野少，甚至多了千倍万倍的无奈。
他们二人都不说话了，就这么各自坐着，低着头，像雕塑一般。
良久，久到日头换了方向，从外头照进来，斜斜挂在许杭身上，他睫毛颤了颤，说：“你走吧，我和你们袁家到此为止。你我…即便不成仇敌，也成不了朋友了。”
“你……”袁野有些惊诧。
“我只杀该杀之人，不想浪费力气。”
许杭本就没把其他人列入死亡名单之中，他心里有杆秤，并不是以杀戮为乐。
袁野盯着他看，艰难地开口：“你还要继续报仇吗？”
“这是我活着的目的，不死不休。你若挡我，我也决计不会手软。”
汪荣火、老杨头、袁森………下一个，该是参谋长了。
这复仇之路越来越艰难，越来越不可思议。袁野本想劝他放弃这不可能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几桩血案不也是耸人听闻、难如登天么？他照样做到了。
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面，复仇的种子已经扎根太久，拔除不掉的。
许杭怕袁野错了主意，极冷淡地说：“我不妨告诉你，贺州城你已经是待不下去了。看在朋友一场，我建议你尽早举家出国，越快越好。”
“什么意思？”
“袁森害死了段战舟的挚爱，纵然我放他一命，不意味着段战舟会善罢甘休。”
段战舟是只豹子性情，咬住猎物，必然不死不撒嘴。
许杭既然没打算杀袁野，就自然要保证他守口如瓶，留下袁森的命，既是为了让他生不如死，也是为了让段战舟成为他性命的威胁。
只有这样，袁野才会愿意离开，离得远远的。
这话里的意思，袁野已是同他心照不宣，不由苦笑：“所有知道的人都被你赶得远远的，再没有人能怀疑到你，你便可继续你的计划。从前…我只觉得你聪明，今日才知道，何为七窍玲珑。”
“是我习惯伪装。”
“不，”袁野摇头，“是我…从未懂过你。”
其实许杭想说，这么多年，能看到他伪装下这种面目的，袁野是第一个。
他怎么能说不懂呢？
许杭低头，不再看他：“……我就不送你了。”
朋友做到尽头，竟然连饯别都没法坦诚地送一送。
袁野一生善与人为友，唯有这一次，是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对了……奶奶知道你还活着以后，让我给你带句话，谢你父亲当年救命之恩，今生无以为报，来生再结草衔环。”
袁野把自己带来的放在桌上的木盒子拿出来，放在许杭身边的茶桌上。
又深深地、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杭一眼。
这一眼以后，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转身，抬步。
“袁野。”
许杭声音微微有些气息不稳，陡然出声，把人的脚步唤停在原地。
“那日金燕堂，你说从此我就有朋友了，那个时候，我很感激。”
门槛处的阳光太烈了，以至于袁野的眼睛麻麻的发酸，忍了忍好一会儿，才将那阵阵翻滚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逆着光，他不曾回头，颤抖着举起手，越过肩膀，摇了摇。
回首怕泪眼，挥手两相忘。
放下手，他闷着头一鼓作气，走出了金燕堂。
许杭一手扶着门，看着袁野的背影，直到看不见还保持着那样的姿势。
再没有那样一个人，穿着白色西装，笑得爽朗无比，洒落得像刚照进贺州城的一缕阳光，大方送别人自己心爱的钢笔。
再没有那样一个人，像兄长一样体贴入微，不顾冷漠，依旧热情地付出自己的真心实意。
再没有那样一个人，离成为一生的知己，只差了一点点的距离。
再没有了。
他转回去，打开袁野留下的那只木盒，里头大大小小、新新旧旧，都是寺庙里求来的往生符。每一个符咒上都写着许杭一家的名字。
一看就知道，是这么多年来，袁老太太年年岁岁在佛前所供奉的。
闭上眼睛，木盒盖上，锁头叮咚一碰，全是温情破碎的声音。

第90章
袁野走的时候，谁都没有说，悄悄带着一家上了船，去了遥远的大洋彼岸的国度。
连顾芳菲，他也没说。
顾家长辈早就把退婚帖交到袁野手里，袁野没得选择，也甘心签字了。只是顾芳菲同家里大吵了一架，随后搬出顾家，自己买了栋房子住。
贺州城就好像没有发生过这场喜事一般。
段战舟领了调配的任务，就要离开贺州城，离别的车站里，他一根一根抽着烟：“贺州城，安静了很多啊。”
“在的时候总想着谁把谁弄死，真的都走了，又觉得怪冷清的。”
“哥，这是我最后提醒你。”他吐出一个烟圈，把烟头熄灭，“你想保护的那个人，未必需要你保护。”
段烨霖看着段战舟因为抽烟酗酒而弄得面色憔悴，老了很多岁一般，便道：“我也最后提醒你一句，珍惜点自己的身子。”
段战舟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爱听。一个人，什么情绪都能压得住，沉得住气，受辱不恼怒，受屈不抱怨，对情谊说割舍便能割舍，这样的心智，你我都不一定能做的到。”他叹了口气，“当然也有可能是性格天成，只是许杭，有时候真的让我觉得不像个人。”
他说完却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也是白说，你把他捧在心尖上，哪怕有一天他真要杀你，你也不会眨眼的。”
就像…如果丛林要活过来，杀了他，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段烨霖比起担心自己，倒是更担心段战舟，他现在整个人都没有了活着的光彩，对所有事情都是兴致寡淡。
火车进站了，该是启程之时了。
“对了，”段战舟一脚踏上车，半个身子却又折回来，“贺州接连两人倒台，如今是你一人做大，参谋长对你忌惮得很，必定要有所动静了。我听说，他家那对儿女，受了黑宫惠子的邀约，可能不日就要来了。”
段烨霖丝毫不放在心上：“来就来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顾芳菲病了，风寒入体，拖着很久很久都没好。
要不是照顾她的小丫鬟看着实在是不好了，也不会去鹤鸣药堂请许杭。
她就坐在窗户边的藤椅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玫瑰花，多日不见，她清瘦了很多，许杭把脉之后发觉并没有大碍，只是微微有点体虚。
她一定在怪自己，怪自己明知段烨霖去抄家却不告诉她，所以不去他那儿看病。
许杭写了药方子，让丫鬟去药堂里抓药，丫鬟刚接过方子，顾芳菲就开口说：“记得带上些钱，别冒冒失失的，拿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给钱。”
小丫鬟愣了一下，看了许杭一眼，转身拿了钱袋子出去了。
许杭给顾芳菲看病都是不收钱的，自然顾芳菲与他也不谈那么俗的东西，一向你来我往，很有默契。
今天，却是生分了。
许杭轻声说：“你心里委屈，又没地方哭诉，若是把我当做一个埋怨的对象会让你舒服点，那也是可以的。”
顾芳菲脸色白白的，唇也白白的，抬起头来，眼底一线暗红。
许杭又说：“他走了，你更要照顾好自己。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他，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他会…所以我等着，”顾芳菲坚定无比的语气显得很有毅力，“他不愿我看见他脆弱的样子，所以我没有追他而去。等他想明白了，他就会回来，需要一月我就等一月，需要一年我就等一年，直到他回来。”
就像窗台的花一样，今天谢了，来年还有再开的时候。
顾芳菲摸了摸掉落的花瓣叶子，问道：“究竟那个金钗杀手是什么人物？小铜关也查不出来么？”
许杭从她的神情中虽然看不出异样，但是莫名担心她会做什么不好的打算，便说：“那些危险的事，你不要再想了，袁野也不希望你卷进去。”
“我只是单纯想知道，是谁让我陷入如今这种局面而已，我又能做什么呢？”顾芳菲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掌心。
看着她颓累的模样，许杭想伸出手去触摸一下她的发，手悬在那里，良久又缩了回来。
他手上沾着鲜血，摸不得太干净的人事。
“你再忍一忍，好吗？”许杭轻柔地像哄一个孩子，“很快、很快就会结束的……”
拖得越久越有人受伤，他该快一些了。
因为夏日之后就是秋凉，秋凉之后就是隆冬，再过了隆冬便是又一年清明了。
蜀城焚城便是在清明，他不想再过清明了。
过了黄昏，鹤鸣药堂里的客人渐渐少了，到了该点灯的时候，外头下起了雨。
虽然没有雷，但是雨声很大，许杭点起了檀香去去湿气，在灯下看医书，索性段烨霖最近忙着袁森遗留的事情，也没空来金燕堂。
胡大夫拿着雨伞从门外走进来，抖了抖伞上的水，搁在墙根处。
许杭见他半身湿透便问：“胡大夫你拿了药堂里最大的伞，怎么还淋了一身，可是外面风大？”
“不是不是，”胡大夫抓起一条手帕擦擦脸，“刚才我看门外一个瞎了眼的乞丐摔倒了，我想请他进来避避雨，不知他是不是有些神志不清，吓得躲我……”
乞丐？这又是风有是雨的，即便是在夏夜，也有可能冷坏人的。
“我去看看。”许杭放下医书往外走，胡大夫替他打伞。
药堂门边果然蹲着一个蜷缩成小团的人，浑身淋湿了，头发耷拉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人身穿着白色衬衫，只是被弄得十分肮脏，还有好几处破损，他蹲在墙角，显得很害怕的样子，眼神无光，谁要是走近，他就抖个不停。
“你别怕…”许杭放低声音，试图走近。
那人听到声音，猛得想跑，可是因为看不见东西，脚一崴，跌在地方。
水花溅起来，甚至泼了许杭一脸的脏水。
“小心，”许杭不顾自己的脸，先忙把他扶起来，“你别怕，我只是个大夫，你倒在我的门前，所以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听到这话，那人似乎冷静了一点点，可是肩膀还是一颤一颤的。
许杭想把他带进药堂里，谁知刚摸到那人的手，他就如触电一般甩开，又蹲下去抱着自己很恐惧地说：“不要关我！我…我要回去…我要回贺州……”
胡大夫在一旁跟着劝：“我们不是坏人，不是要关你，再说，这里就是贺州啊！”
那人耳朵一竖，不可思议一般出声：“贺州…贺州……这里是贺州？”
“是。”胡大夫回了他，又贴在许杭耳朵后窃窃私语，“当家的，我看这乞儿多半是疯了，再要么指不定是犯了事逃出来的。”
许杭低着头，只是看。
他觉得这人说话声音有几分耳熟，总像哪里听过，于是偏着头打量那张脸，努力在脏污之下看清他的面容，许久之后，他才微微有些惊讶地重新蹲下去。
不顾那人的挣扎，摁住他的肩膀，拨开他脸上的头发，这才终于看清了。
“……沈老师？”

第91章
听到声音，那人猛得抬头：“你…你是谁？”
“许杭，我是许杭。沈老师，你记得吗？”
那人的脸色也开始变了：“许…许……”
许杭试图用从前的事物唤醒他的记忆：“贺州、金甲堂、绮园角楼……你跟我说，若是我想看书，你愿意倾囊相助，你还记得吗？”
“许……杭，小杭？”宛如找到救命稻草，那人紧紧抓住许杭的衣袖。
“对！”
那人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可是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许杭忙用手去接，免得他摔倒地上：“沈老师？沈老师……胡大夫，搭把手，帮我把人抬进去。”
“好嘞。”
两人把人救回去以后，就打烊落锁了。
胡大夫准备了些洗澡水和干净的衣服，帮忙把人清理了一下，许杭去准备一些急救的药物。
等收拾妥当，将人放在床上时，已经是许杭记忆里较为熟悉的模样了。
沈老师，沈京墨。
虽说已经是三十二岁，可是沈京墨生得不高，也生得并不出色，脸又小，看着年纪似乎未到而立之年。从前他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比学生还水灵些，所以学生也爱和他打闹。
可是现在躺在那里的沈京墨，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眼底也是乌青，眼角都有些细纹了。
许杭为沈京墨检查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的两只胳膊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针孔，有些因为被扎得太频繁而发青发紫，看着就渗人。
手腕脚腕，有锁链的痕迹，脸上有摔出来的磕伤，脚腕有些崴肿，倒是没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伤。
而那双眼睛，之前似乎一点儿神也没有，只能停在那里，眼珠不动，彻底瞎了。许杭查了一下，并没有外伤，又把了脉，得不出所以然来，只是血虚得极其厉害。
真是可惜，这双眼睛，原本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湖水，每一眼都很轻柔。
许杭认识沈京墨的时候，他是贺州城唯一一个会吹口琴的教书老师。
那个时候，许杭刚进绮园，日日被打着学戏，偶尔得了空会在绮园的一个角落里偷偷待着发呆。沈京墨作为金洪昌儿子的家教时常来府里，这才偶然遇上了。
昔年，许杭十二岁，沈京墨二十二岁。
沈京墨自己父母离异，跟着母亲而母亲早逝，生来一副柔软怯懦的性情，不敢多过问大宅院家世，却也心疼这个受伤的孩子。
趁人不注意时，他常常带一些药给许杭，甚至还会买些糖人和玩具想逗他开心。
自然许杭从来对他没有什么表情和说话，渐渐的，眼神里的敌意少了很多。
直到有一天，沈京墨带了一本图画书给许杭的时候，许杭说：“我想学医。”
从此，沈京墨便搜寻珍贵的医书典籍，可以说，许杭最早认认真真开始研读医书，是拜了沈京墨的福。
又二年，金公子可以自己去学堂了，便不聘请老师入府了，许杭却还定期从绮园角落一个矮墙的墙头上，拿到新的医书。
又三年，一个下雪夜里，医书上附有一封信，沈京墨说自己要随父亲去上海认祖归宗，不得不走了，从此便消停了，不过那时候，贺州城里已经没有许杭没看过的医书了。
算起来，已经五年杳无音讯了。
只是不知，当初那个温和软糯的教书老师，怎么会被折磨成这幅模样？
他小心给沈京墨洗完澡，换上药，发现沈京墨慢慢睁开眼睛，醒来了。
“沈老师…你有没有哪里还觉得不舒服的？饿不饿？”
沈京墨坐起来，摇了摇头。他连日奔波受罪，到了此刻才放下一点心来。
“你是小杭…真的是小杭吗？”
“是，”许杭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幸’字，“这是你从前教我的，你说这样写，然后攥紧手，日子便会变得很幸运。”
旧事重提，沈京墨重遇故人显得十分激动，他看不见就伸手去摸许杭的脸：“是、是了，你果然长大了……”
“我还当了大夫，开了药堂。”
“好、真好……我从前就知道，你很聪明也很好学，只是可惜在那样的地方……”
许杭拍了拍他的手：“我已经熬过来了。”
“现在你熬出来了，一定出落得很好…对，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很喜欢……可惜，我不能看看你长什么样子了……”
沈京墨的笑容淡了下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许杭又问：“是生了什么病么？”
沈京墨摇摇头：“这是一个教训…算了…不提了…反正好不了了。”
许杭见他此事不想开口也不勉强，换了个话头：“沈老师，你是打算先回家还是住我这里？”
本来这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是很寻常地询问，可是沈京墨他突然脸色一僵，然后害怕地摇摇头，：“不行，我不能回去……他们会来抓我的…”
“放心，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告诉我，是谁要抓你？”
沈京墨有些语无伦次，表情里写满了惊恐，以至于他下意识想把自己缩到墙角：“是他、他骗了我，我不想再被关在那里了，我的眼睛，我……”
大概是许杭问的话刺激到了他，他整个人都有些要疯魔的迹象，气也喘不上来，脸色铁青。
他只顾一味往后缩，但因为看不见，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人太过激动或者太过恐惧，都会对身体和精神伤害极大。沈京墨身体太虚，又似乎长途跋涉，还受了伤，情绪大起大落，一不留神很容易就魔障了。
纵然许杭很少接受过精神有问题的病人，可也知道，只能用软，绝不能用硬。
“老师，老师，你冷静一点！别怕…别怕…”许杭一把抱住他，抚着他的头，在穴位上一下一下给他按着，帮助他放松，同时声音中带着坚定的语气道，“你很安全，这里是鹤鸣药堂，是我的药堂，我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在贺州城里、在我身边，就是最安全的所在！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许杭的方法真的很有效，沈京墨缩在他的怀里，恐惧感一点一点褪去，慢慢放松自己每一块紧绷的肌肉。
整个药堂里，只有沈京墨宛如劫后余生一般的喘息声。
完全冷静下来，他才伸出一小根指头，勾着许杭的衣袖说：
“……当初我不该离开贺州的，都是我太傻了，是我的错……”
许杭心里不是滋味，他觉得，这五年，沈京墨经历了太多。

第92章
许杭问沈京墨：“你不是随家人而去的吗？”
“……或许只有我曾认真想过…当他们是家人吧。”
沈京墨说到这里，不能用的眼睛到底还是湿润了，他的牙齿是忍不住地颤抖，上牙齿扣下牙齿，是不由自主的那种。
“其实当初你还小，我也没有同你说实话。我与生父分离很久，从未在意过认祖归宗，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愿意离开的……是、是一个男人。”
许杭的眼睛倏地放大。
可是沈京墨大概恐惧过甚，只说了个开头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喉咙都有些不听使唤。
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等于让他重新凌迟一遍，生不如死。
最后他躺了回去，裹紧自己：“我、我困了……”
“困了就先睡吧，明日跟我回家，我那儿房间很多。”许杭不勉强他，给他盖好被子，点了一只安神香，轻轻拍着沈京墨的背，直到他睡稳了才熄灯离开。
有仇必报，当然有恩必偿。这是许杭行事的依据。自打来了贺州，沈京墨是头一个待他好的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必须得记在心上。
还得好好查一查。
————
段烨霖早上去金燕堂吃早膳，听到的第一件叫他皱起眉头的事情，就是许杭捡了个人回来。
先说是个男人，这就很不高兴了；又说带回了金燕堂，这就更恼火了；再一听还给人照顾了一晚上，直接就把筷子扔了。
许杭在房里刚穿好衣服，段烨霖就推开门进来，捏着他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算起来，两个人倒是有很久没有亲昵过了，段烨霖一下手就很猛烈，舌头钻进去，来来回回地不放过。
上唇瓣被轻轻一咬，显得更加樱红，段烨霖不是在吻，而是在品尝。
许杭被他弄得脖子后仰，气息与他杂糅在一起。一大早感官还没苏醒过来，就被段烨霖半强迫着刺激了一回。
狠狠把段烨霖一推，许杭擦了擦嘴：“一大早呷什么醋？”
他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段烨霖是为了什么。
只不过段烨霖也不是真生气，他就是借着由头发发醋劲儿罢了。
“谁让你敢把男人带回来？说，姓甚名谁，不说我可就自己去查了。”
许杭一听倒还正中下怀：“就怕你不查呢，正好，那你就去吧，务必要查个清楚。”
段烨霖被他的话笑道：“这又是怎么说的？”
于是许杭简短地同段烨霖讲了一番，段烨霖本以为只是许杭善心大发，捡了个流浪人回来，没想到听到后头，竟有些离奇起来。
会被人追捕，至少得罪的一定是有些身份的人家，那就不是简单的恩怨了。
段烨霖思索一会儿：“看你这态度，这事儿你是管定了，那我近日让人暗中多看着金燕堂，免得你惹祸上身。”
两人于是一同去前厅用早膳，用完了正以茶漱口的时候，蝉衣进来说，沈京墨早起又摔了一跤，许杭便吩咐多派两个人去照看着他。
段烨霖不禁疑惑：“他多大啊，还要你这么照顾？”
许杭解释：“沈老师如今眼睛看不见，自然不一样。”
“等下，”段烨霖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救的那人，是个盲人？”
许杭点了点头。
段烨霖脸色正了一下。
许杭看出有异，追问：“你是知道了些什么？”
段烨霖本来不想说，可是这事儿许杭关心着，不说他一定不会罢休：“今日最早的一班火车，参谋长的一双儿女到贺州赴日本领事馆的宴，我让乔松去月台迎他们，你可以知他们的脚刚踏上贺州城的地，就跟我提了一件什么事？”
许杭眸子一紧，觉着接下来的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段烨霖就道：“他们说，他们家跑了个不听话的奴仆，多半是回了贺州城，让我帮忙抓一下。别的特征也没有说，就只说——是个瞎子。”
噼嚓一下，许杭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竟把白瓷的茶盖给打碎了，茶水溅了出来。
“这倒还省事儿，也不用麻烦人去查，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段烨霖拿手帕擦擦许杭湿漉漉的手：“也许是巧合。”
许杭嘴角一讽：“哪来那么多巧合。而且你没听他们怎么说的，丢了个奴仆？真丢就丢了吧，凭他们的家世，还缺一个瞎眼的下人？只怕是个托词而已。”
段烨霖食指轻叩桌面：“这事还说不好，参谋长派自己人前来，多半是想和日本人联手牵制我，这么说起来，或许你还真的捡对人了，若他真与参谋长有关系，现在人在我们这儿，万一今后有个什么事，会好办很多。”
“他不可以被卷进你那些破事里去。”许杭瞪他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
用过了茶就去分给沈京墨现在住的满月园。
许杭想带沈京墨去医院看看的，可是沈京墨排斥得好像要杀了他似的，只能作罢。
蝉衣给沈京墨剪了太长而乱的发，梳得很整齐，只是按着她自己的喜好，在鬓角留了一点长度。
现在他穿着许杭新做的月白长衫，端正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眯着眼睛似乎在听风声。恍惚让人觉得逆转时光，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沈京墨变得不喜欢待在屋子里，尤其喜欢坐在院中，晒着太阳他就会安心许多。
他显然是刚瞎不久，因为看昨夜他走路的姿势动作，以及听到声音下意识用眼睛去找的习惯都证明他还不熟悉看不见的世界。
许杭走进去：“可还觉得习惯？”
沈京墨听到声音，摸索着想站起来，被许杭按住了。他淡淡笑说：“你这里自然是最好的，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老师对我不必这么客气。”
“我哪里还是什么老师？况且我也没教过你…”沈京墨觉得担不起许杭一句尊称，“昨夜我真的是太过惊惧才会失礼，没有吓到你吧？”
许杭摇摇头，可是想到沈京墨看不见，马上开口：“你忘了我是大夫，见了病人只会觉得亲切。”
沈京墨听他这玩笑话，刚想笑两声，可是胸口一疼，咳嗽了起来。
许杭给他顺了顺气，叹气：“你的身体血虚得实在厉害，全身上下竟一点血色都没有，如今盛夏天气，蝉衣都要给你暖汤婆子你才不打冷战。”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现在这身子不仅常出冷汗，肌肉无力，呼吸也很急促，脉搏快却微弱，容易晕厥休克。
他想引得沈京墨明白他的意思，自己主动开口讲，好让他能帮他一把。可是沈京墨咳完了，支吾着换了个话头。
“小杭你看，”他拿起桌上的东西，献宝一样给许杭看，“蝉衣给我买了一根竹杖和墨镜，我还同她玩笑说，再买张桌子，写个招牌，我就可以出门算命去了。”
还是这样，沈老师这性子，怕给别人招惹麻烦，是那种被人踩了一脚却自己先道歉的，最会打落牙齿活血吞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要是想知道，怕还是得问问贺州城新来的贵客了。

第93章
日本领事馆此次的宴会是黑宫惠子的生日，来的人不多，都是同日本人交好的对象，至于请段烨霖，不过是因为如今贺州城是他做主，强龙压不倒地头蛇，不得不给他几分脸面。
宴会开到一半，最尊贵的客人才姗姗来迟。
大门一开，两个身影走进来，一个俊美一个娇俏。
男的身穿蓝紫色碎暗纹西装，上衣口袋别着一个狼头胸针，一双桃花眼显得有点妖气；而那个俏姑娘扎着高马尾，身着及膝漏单肩膀黑红相间裙子，性感不足但是可爱有余。
他们便是人人都知道的，参谋长唯一的儿女，章修鸣和章饮溪。
这二人一出来，不少谄媚逐流之人就迎上去，以酒杯来敬。
“哎呀呀，章先生果真气度不凡！”
“二位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这几日可有安排？没有的话，请一定给我面子。”
“章小姐今日可真是艳压群芳，来，我先干为敬。”
好一群聒噪麻雀，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章修鸣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对着众人轻轻点头，客套得很。不过章饮溪就不耐烦多了，皱着眉嘟着嘴：“怎么谁都来敬酒？”
不屑的语气惹得众人好没面子，果然是豪门贵胄，眼高于顶。
黑宫惠子笑着迎上来：“是我怠慢妹妹了，来，这边坐。”
她牵起章饮溪的手往前走两步，然后又转过身，对众人说：“这天仙似的小妹妹我可先领走了啊？大家别怨我，人家是小姑娘，自然要害羞点的。有什么酒，留着让我伤身子，有什么浑话，还是说给我这皮糙肉厚的才好！”
话语尾还眨巴眨巴眼睛。
调教出来的交际花，两三句话，既夸奖了章饮溪，又解了宾客的尴尬，还把气氛调起来，甚至还撒了个让人心痒痒的娇。
比起那个美而刺人的丫头片子，还是这珠圆玉润的佳人更贴心。
聪明人敬了几杯，顺着这个台阶也就下了。
章修鸣在宴会中同其他人来往谈话，黑宫惠子则同章饮溪坐在沙发上聊了几句体己话。
今日初见，只为碰个头，往后的大事还不急，所以他们就只是说说闲话。
章饮溪之所以跟着哥哥前来，是因为想知道这父亲口中卧虎藏龙的贺州城有什么了不得的，能让父亲日日夜夜记挂着。
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眼见贺州城处处都不如上海滩，她自然嗤之以鼻，下巴都扬得高高的，而那些来献殷勤的男人也看着一个比一个不入流，闹得她连说笑也没心情。
直到段烨霖带着乔松，一身军装地迈进来。
她眉头一抬，眼睛也是一亮。
她附在黑宫惠子耳边：“惠子姐姐，这个就是段司令吧？”
黑宫惠子答：“嗯，你没见过么？”
“以前只见过他弟弟段战舟，两兄弟确实挺像的，”章饮溪一向心比天高，能从她嘴里听到不是损人的话就很不容易了，“在家听父亲说起这个段司令的事迹，什么能干骁勇啦、谋略惊人啦，本来以为是夸大其词，今天看见真人，倒或许还能信一点点。”
“这段司令守在这儿，我们日本帝国都不敢乱动，更何况两个和他作对的军官都死于非命，自然不简单。”
章饮溪不由得多打量两眼：“哦？有这么厉害？”
黑宫惠子用指头点点她的鼻子：“小丫头，可是看上了？你看，段司令一进来，就被那些富家小姐堵着，你可得抓紧。”
章饮溪瞄了一眼，鼻子哼了一下，眉眼之间都是盛气凌人：“我生来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从来该是他们男人来拜见我，什么时候轮到我自贬身价？何况，我不过觉得他比别的人顺眼点罢了。”
她二人咬耳朵的间隙，段烨霖已经打发了其他人，往黑宫惠子处走来。
章饮溪余光见到段烨霖靠近，安稳坐着不动如山，眼睛也只盯着手里的红酒杯，摆出丝毫不对其感兴趣的模样。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场合，她都会是男人眼中的主角。
依她的经验，下一句，这个段司令就会请她去舞池中共舞一曲。而她通常会一口拒绝，只有当男人恳请再三，她才能面有难色地答应。
男人嘛，就是犯贱。若是这段司令态度诚恳，她或许可以考虑给他这个面子。
果然，段烨霖在她面前停下了。
“这位小姐……”
来了。
章饮溪心里得意一笑，手已经缓缓准备放下红酒杯，等着段烨霖伸出邀请的手再款款站起来。
“能不能麻烦让一下？我想给黑宫小姐敬一杯酒。”
“啊？”章饮溪没得到本该听到的话，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段烨霖。
她没听错吧？
段烨霖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只需要一瞬间的事情，章饮溪觉得有点被打脸的感觉，心里一时间有些羞愤，只是面上端住了，拎起裙子站起来。
不过一开口还是有点没好气：“喏，请吧。”拎着裙子的手暗暗收紧。
黑宫惠子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嘴角绕着淡淡的笑意，也跟着站起来：“段司令不认识，那就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参谋长的千金，章饮溪小姐，今天早上还是您派手下接她的呢，怎的这会儿倒生分了？”
这时候段烨霖才正眼打量章饮溪，不知为何，章饮溪那双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略有一些不满的傲气。
“原来是章小姐，幸会。”他象征性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一秒都没有多看她。
章饮溪脸色有点点僵。
她原本以为，这段烨霖先前无视她是因为想先给主人敬酒，现在正面介绍了，居然还如此冷淡。
枉她还在心里想着，若是段烨霖要同她握手，她肯定要让他吃个白眼，尴尬一会儿，谁知，这人竟然只是…点了点头？
她故意拿捏着语气说：“惠子姐姐，段司令日理万机，像我这样无名小卒，自然不记得。”
可怜模样，寻常人见了该心疼的。
黑宫惠子刮她的鼻子：“你要是无名小卒，宴会上其他的小姐都要无地自容了。”
章饮溪露出小女儿的嗔怪：“惠子姐姐…”
段烨霖懒得看这种拙劣的宴会互吹，很随意地瞥了一眼，口气平平淡淡：“章小姐见谅，我年纪大，记性差，所以只挑紧要的记。”
意思是，你这无关紧要的东西，没必要留心。
一针见血，杀伤力强。
章饮溪笑容不自然了，今晚已经是第三次被段烨霖气得内伤了。
这家伙，是欲擒故纵还是真这么心高气傲？
从来没有哪个人敢这么敷衍她，她心里有种被怠慢的火气，一口银牙也暗暗咬了咬。

第94章
这时候，章修鸣插进三人之中，和段烨霖打招呼。他们二人从前是见过几面的，不算熟也不算生。
段烨霖不大喜欢章修鸣，因为这个人有城府而且长得就很危险，不是扮猪吃老虎的类型；自然章修鸣身为章家人，也对段烨霖没有什么好感。
两人虚伪地碰杯。
“段大哥如今在贺州算是称王了，我们兄妹到了这里，还要你多照顾。”
段烨霖摸了摸自己的衣扣：“照顾不敢当，称王更不是，我只是做该做的事，所以命长一点罢了。”
暗指前两个都是自己不安分才丧命，也威胁了章修鸣若是妄动，就是下一个短命鬼。
“段大哥的话，我一定记得。”
两个人对视一眼，竟然有点你来我往的博弈之感。
“对了，二位拜托的事情，我有些不太明白，”段烨霖故作关心问道，“章小姐究竟是丢了一个怎样的奴仆，若是觉得那人做事不贴心，要不，我替你再找一个便是了。”
他仔细看两人的面色，章修鸣瞪了章饮溪一眼，章饮溪有些后知后觉的心虚。
章饮溪没想到段烨霖会在这里提起这件事，便说：“段司令好意，我很感动，只是我用惯了那个人，轻易不想换。”
看见她眼神躲闪，便知道有所隐瞒。
他于是故作威严：“小姐，别怪我鲁莽。我贺州城的兵都是用来镇守百姓安全的，不是为富贵而遣。如果当真只是一个奴仆，我想…我的士兵们怕是没本事，找不到。”
“你这话什……”章饮溪不满段烨霖的态度。
“段司令见谅！”章修鸣知道自己妹妹是个什么德行，生怕她一出口有些不遮拦，便先打圆场，“这个人偷了我们家的一些财宝，虽说也不值得什么钱，可是其中也有我母亲陪嫁品，所以格外上心。一个奴仆，自然用不上段司令的手下那么金贵，我们自己找就是了。”
段烨霖表演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说：“这样啊…不过，这里是贺州，不是上海滩。你们要找人，自然我不管，可要是在城里大肆搜罗，惊扰百姓，那可是要吃牢饭的。”
章修鸣的桃花眼笑得很有风情，却又有些狡黠：“段司令说笑了，为了一个奴仆，哪里值得？”
酒杯碰了一下，各怀心事的人各自喝下，自然滋味不同。
黑宫惠子今天难得话很少，一直都只是单手撑着下巴看戏。她看着这贺州城接下来要粉墨登场的人物，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宴会结束了，理妆的房间里传来发脾气的声响。
“大哥！你刚才在那人面前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搜了！那个下作的东西当然要抓回来弄死才行！”
房间里，章饮溪插着腰对着章修鸣大呼小叫，大小姐本性暴露无遗。
章修鸣插着兜在窗户前看着段烨霖离去的车队，眼睛微微眯起来：“你没听懂他的话吗？我们刚到贺州，别忘了父亲的嘱咐，不要太张扬了。”
“怕什么！父亲是参谋长，张扬又怎么了？我就是、就是看不惯他那桀骜的模样。”
“我看，你分明是看不惯他不讨好你的模样吧？我们家的小公主，也有人不买账的时候了。”章修鸣与她相反，心情一点不受影响。
“哼！”
章修鸣板了一下脸：“我还要说你呢，你得多糊涂，才会让段烨霖的人帮你去抓人？这事漏出去，还要不要脸面了？”
章饮溪脸红了一下，嘴巴还硬的很：“我…我…所以我才说只是个奴仆嘛，我以为那个副官随便指使别人找找就好了，哪知道他们会想那么多…”
“这就叫愚蠢。”章修鸣很不客气地批评。
“好好好，怪我！全怪我！”
见到自己妹妹发脾气，章修鸣勾着嘴唇，无奈地笑了，只能哄了哄：“行了行了，你放心，大哥一定会帮你把人找回来的。”
“你少哄我！”
“他可是我妹妹重要的药罐子，再说，不抓他回来，谁去给鬼爷交代？嗯？”
章饮溪气鼓鼓坐下：“这个破地方真是哪里都让人讨厌！让我找到那个人，我非要弄死他不可！”
接下来又是细碎的一些骂声，再然后也就没有声息了。
他们二人在这不熟悉的地方说话，倒是一点也没忌讳，自觉着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谁知道一个在门口伺候的女仆听着了，眼珠子转了转，都记下了。
两个小时后，这番话以两千银元的价格卖了出去，先到了乔松耳朵里，再全都进了段烨霖和许杭的耳朵。
当夜，这女仆就上了离开贺州的船。
虽说信息不多，倒也是一番值得推敲的话。
再加上段烨霖将今日宴会上的事情同许杭当笑话一样讲，许杭听完，给了个很有意思的评价。
“一个花瓶草包，一个笑面精狼。”
段烨霖嘴里砸吧砸吧味，觉得评价得很是到位。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章家的兄妹两个人还真不像一母同胞的。
“都不成什么气候。”
许杭把铁皮石斛熬出来的汤递到段烨霖面前：“你今日倒也肯用偷听墙角这样不入流的法子了？”
“对什么人用什么招数，”段烨霖喝了一口，味道清甜，“要不是如此，今日，我怕是连你的一碗汤都喝不到。”
许杭一听，果真一抽手就把汤给端走了，让段烨霖喝了个空：“分明也是为了你自己去查人底细，别到我这儿来卖乖。”
段烨霖有时候对他这张厉害的嘴真的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于是伸了个懒腰：“看来，你后院里那个沈京墨，真的就是他们要的人。”
想到沈京墨，许杭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见状，段烨霖就弹了他的额头一下，故作凶相：“你要是再时时刻刻想着别的男人，看我怎么办你！”
许杭埋怨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看得段烨霖心头一热，当即就吹熄了灯。
新买的玉骨竹席大床虽然结实，到底比不上木的，摇晃的声响响得多，所以也让人臊得慌。
白的皮肉贴上凉的席子，低声的咒骂配上满嘴的浑话，翻动的躯体加上迷乱的思绪。
不过凉席有个好处，那些黏黏腻腻的水迹顺着竹片的缝隙流淌，比被褥好清理得多。
若是那千娇百贵的大小姐知道，这个不解风情的段司令此刻伏在别人身上，低吼喟叹、口出狂语的样子，明明很懂风月，那才真的是要气歪了鼻子。

第95章
章修鸣来贺州的第二天，就去了花街柳巷。
自然，请他的是贺州城的几个纨绔，他愿意给他们这个奉承的机会，无非也就是借着他们的口探一下贺州城的情形。
几个美人依偎在章修鸣怀里，用嘴叼葡萄喂给他，章修鸣吃下去，又把手伸进其中一个美人的嘴里，摸她的牙。
“宛如编贝……真是一副好牙口。”
那美人一向以一口白牙自傲，客人们多爱看她笑，现在被夸，更是欣喜。
章修鸣问道：“你卖身价是多少？”
美人一听，这是要赎她回去，一下子喜不自胜：“五百银元。”
章修鸣从口袋里拿了一叠钞票出来，塞进她的衣领之内，两胸之间：“这是一千，去告诉你妈妈，一会儿我就要带你走了。”
美人乐得笑容都藏不住了，千恩万谢，一路小跑着就赶着出去了。
同行的纨绔子弟一个个都笑了：“章二少真是好风流，这随手就带走了一个美人，你若是再多呆两天，这全烟花巷的美人可都要跟了你去了！啊？哈哈哈哈哈！”
谁知章修鸣喝了一杯酒，舔了舔唇：“为了美的东西，一掷千金是应该的。”
不过又有人说：“可是你方才买的那个，没有头牌漂亮。”
“美人在骨不在皮，”章修鸣眼神变得像狼一样，“我别的嗜好倒是没有，就是喜欢收集美人……身上的事物。”
“这个收藏我也喜欢，哈哈。”
众人没仔细听章修鸣话里的真正意思，喝过一轮，渐渐也就散了。
等人只剩下章修鸣一个，他扣了扣桌面，外头的手下捧着一个托盘上来。
那盘子里放的正是一副刚拔下的牙齿。
果真整整齐齐，洁白干净，还带着一点血。
章修鸣像欣赏古董一般看了一会儿，满意地说：“不错，比家里那副还要好，看来这贺州城也是有宝藏的。嗯…就是我前几日得的那双绣娘的手骨还不够好，还得再找找。”
能欣赏这可怖东西，并且引以为乐的，章修鸣此人也实在算是可怕。
就连拿着盘子的下人，心里也忍不住发怵。
“那女人呢？”
下人回答：“给了她钱让她自己找大夫了，现在在楼下躺着。”
“已经是没用的垃圾了，由她去吧，咱们走。”章修鸣松着衣领，披着衣服就打算从楼梯上往下走。
这花街柳巷，都是穷苦命贱，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死了有什么足惜的？
他的足尖刚准备踏出门，就见门外围着一小圈人，里头是那个被拔了牙的美人，躺在地上呕着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他会停下来，不是动了恻隐之心，而是有人请来了一位大夫。
做皮肉营生的人，大多数大夫都不屑于医治，每每都是从妓者自己斟酌买药。而如今这个美人已经被赎，却又被弃，算是自由身，妈妈不愿意出钱帮她，就把她丢了出来。
整个贺州城，也只有鹤鸣药堂，才会不另眼看人。
章修鸣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了。
那医者的手，纤细、有节，长一分嫌长，短一分嫌短，似水糯做的，手指飞快地诊脉、施针，宛如蝴蝶飞舞。可知那皮肉之下，是多么灵巧的骨头。
他看得迷了，这才把目光从手移动到脸上。
恰少年如玉。
“这人是谁？”章修鸣给了身旁端茶小厮一块银元。
“这是许杭，许大夫。咱贺州城里，最厚道的药铺就是他家的鹤鸣药堂了。”
章修鸣点了点头，舌头又伸出来舔了舔下唇，手里把玩着那枚牙齿。
终于，找到一副美人骨了。
这边许杭忙着救人的事情，另一边的金燕堂里，沈京墨倒是出了一点麻烦。
原是沈京墨因为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一整日都无所事事，只能思索今后的打算。
虽然许杭说让他安心住，可是他到底不是许杭的什么人，不能挟恩求报，那倒真是小人了。未来日子还长，他总得找些养活自己的法子。
思来想去，他猛然想起一个地方。
他从前教过书的学校后头，有个济慈院。那济慈院是官办的，里头多是孤儿、残疾儿之流，倒是也常需要一个老师，从前他也是常去的。
虽然看不见，但他会吹口琴，说说故事、讲讲课文也是容易的，那地方要求不高，纵然钱少，可包吃包住，自己孤家寡人也够活着了。
打定主意，他本想叫蝉衣，叫了几声，蝉衣在后厨房做事没听到，他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忙里抽手，就自己拿着竹杖出门去了。
他在贺州活了二十七年，这里的每条街每块砖他都很熟悉。可是瞎了眼以后，贺州对于他，陌生得像个新城镇。
他大约记得，出了金燕堂，拐两个弯，过长街，过了桥再经一巷子就到了。
因为那地方偏远，沈京墨走着走着，街上的嘈杂声越来越轻。他走得很慢，别人五分钟的脚程，他需要半小时。
叩、叩、叩…
竹杖在地上一下一下摸索探路，为他避开许多风险。
他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撞了一下，摔在地上，那人骂了一句：“没长眼啊！”
沈京墨连连道歉，然后站了起来。这一撞，撞没了他的方向感，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一个收摊回家的卖菜婆婆见他有难处，便问：“孩子，是不是找不着路了？”
“婆婆，济慈院怎么走？”
卖菜婆婆把他转了个方向，拍拍他的背：“就这样，往前走，过了桥就是了！”
沈京墨略略弯腰：“谢谢婆婆。”
卖菜婆婆见他有礼数又长得不错，便说：“小伙子，你要是有事啊，办了早点回去，这两天城里有人在抓个瞎子呢，你可要小心啊！”
“有人…在抓瞎子？”沈京墨的心绷紧了一下。
“可不是嘛，就我隔壁那个天生瞎眼的搓背小子，前两天还被人闯进家里，差点就带走了！你自己当心啊！”卖菜婆婆唠叨完就走了。
沈京墨站在原地，喉咙干渴，背部出汗，大热天也像掉进了冰窟窿。
是他们吗？是他们吧…
完了，一定是来抓他的，没想到动作这么快，竟然一点喘气机会也没有。
他抖着手，加快了点脚步，想赶紧找到济慈院，现在他空落落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就像被暗处的眼睛盯着一样让人害怕。
因为紧张，他摔跤的次数更频繁了，跌跌撞撞下了桥，拐进巷子里。
巷子的安静让他心安。
一手扶着墙壁，一面往前走，他记得出了巷子就是济慈院的大门。
脚步快了起来，竹杖叩地的声音也快了许多。
正当他的手摸到墙壁的尽头，嘴角微微一松，吐了一口气，准备迈出巷子，突然肩膀被人往后一拽，整个人就往墙上贴！
“唔！”
刚想开口，一个宽厚的手掌就捂住了他的嘴巴，一只有力的膝盖顶在他的膝盖上，死死得把他制住了！
沈京墨天灵盖一阵发麻，四肢百骸血液倒流，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是寻常的打劫？
还是抓他的人？

第96章
巷子里的空气开始凝固，沈京墨甚至都屏着呼吸不敢乱动。
压住他的这个人比他高，因为他的气息喷在自己额头左右的位置，热热的。他的肌肉很紧实，一定气力很大，还应该很年轻。
沈京墨脑子还在糊里糊涂地转动，腰间就被一个坚硬的东西顶住了。
是枪。
男人开口了：“别动也别叫，不然子弹不长眼。”这声音听起来就血气方刚的，不过略有些低沉，显得此人性格无常。
沈京墨不敢乱动。
听这内容，他还有些雀跃，因为这男人不是来抓他的。他宁愿遇见穷凶极恶的歹徒，也不愿再被抓回去。
可是此人有枪，绝非善类。眼下，他该如何脱身呢？
因为眼睛盲了，他耳力好了很多，听得到巷子外有一些细碎脚步声。
男人又威胁他：“你走出去，看看巷子外有多少个穿黑衣的人，暗暗给我比个数，不要耍花样，百步以内我的枪准的很。”
沈京墨下意识点了点头，马上就摇了摇头。
男人这才注意到，沈京墨戴着墨镜，一手执杖，与常人不同。
“你……看不见？”他一把扯下沈京墨的墨镜，动作有一点粗鲁，沈京墨吃痛地皱了皱眉，可还没等他缓过来，下巴就被人钳住了。
如果可以看得见的话，此刻这个人的脸就在自己的面前不过两寸。
想必男人已经看到自己这双毫无光彩的眼睛，眼珠不自然的停滞，不是轻易能装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看一眼就可以确认的事情，这男人却看了很久。
“你这张脸……”那男人刚想说点什么，手上一疼，原来是被沈京墨狠狠咬了一口。
男人吃痛自然撒手，沈京墨慌乱之间推了他一把，自己手里的竹杖也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巷子外马上就有人跑过来：“谁在那里？”
沈京墨只听得一句威胁的话：“管好自己的嘴。”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没弄清形势如何，自己就跌在了地上。
他试着摸索自己的竹杖和墨镜。
有几个人脚步汹汹走进巷子，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查看什么。
看来那个男人躲起来了。
他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东西，就听到那几个人嚼舌根：“就是一个瞎子摔了，咱们走吧。”
另一个人说：“好不容易把那活阎王逼到角落，这要是抓不住，咱们回去还不得被弄死！”
于是有人问他：“喂，瞎子，你刚才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沈京墨抖了一下，心里暗暗地思索起来。这个巷子里是一些贩卖摆摊的人堆东西用的，常年放置许多杂物，方才数秒的时间，那男人跑不远，一定还在巷子里。
他觉得这男人虽然不像什么好人，可是眼前这几个追捕他的人，听起来也不是善类。
至少，他在金燕堂呆了几天，与段烨霖的手下也是打过招呼的，当兵的人不是这种做派，既然不是当兵的，那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为私事而抓人。
或者，两边都不是什么好角色？
现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有把枪对着自己，沈京墨觉得应当谨言慎行。
其实还有一点，方才那男人推他上墙时，一只手挡在他的后脑，免得他撞上砖石，这之后才去摸的枪。沈京墨心里总觉得，能下意识这么做的人，本性一定不坏。
于是他说：“我…我是个瞎子，哪里看得到人？不过，刚才从那边桥上过来的时候，有个人撞了我一把，往河对岸去了……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指了个很远的地方。
那些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走吧。”
沈京墨拄着拐杖站起来，摸索着匆匆出去，谁知刚走了两步，就绊到什么东西，摔了个惨。
“啊！”
那些人哈哈大笑：“原来真是个瞎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来是他们故意绊的来试探自己，沈京墨不敢说什么，忍着疼站起来就走了。
那几个人很快就顺着沈京墨之前说的方向跑走：“行了，赶紧的，追！”
沈京墨离了困境就赶紧去了济慈院，他也不知道刚才那男人能不能脱险。
济慈院的院长今日不在，沈京墨不仅白来一趟，还惊心动魄了一场。
回到金燕堂的时候，蝉衣在门口就扑上来：“啊呀，沈先生可算回来了！您可急死我了！我还以为把您弄丢了呢！”
沈京墨有些抱歉：“对不起，蝉衣，我就是出去走走。”
“那您以后一定跟我说一声！您……啊呀，您腿怎么流血了？”蝉衣尖叫起来。
沈京墨听她这么一吼才明白，刚才在巷子里摔了以后就觉得一直麻麻的疼，这一路更是越走越不舒服，原来是因为破皮流血了。
很快，他就被蝉衣推着赶着进去包扎了。
而巷子里，躲在杂物后的男人在听到四周安静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烟花筒，往天上一放。
这烟花的样式很奇怪，声儿也如鹰啸。
一盏茶的功夫，四面八方跑来许多身穿黑衣的人，跑到男人面前，纷纷低头。
为首有个打扮好些的人上去道：“鬼爷，您受惊了！”
那个叫鬼爷的男人问道：“怎么样了？”
“弟兄们连夜集合，现在都到了贺州城，只要您一声令下，马上就可以开始围剿那些叛徒！”
“那还等什么？”男人的眼睛露出杀意，连带着他眼角的刺青也有点凶光，“记着，一个都不留。”
“是！”
这个叫鬼爷的，就是叱咤上海滩的阎帮堂主，萧阎。
阎帮前身是青帮，青帮看似个黑组织，其实掌管着大上海大半的水漕运以及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枪支弹药。全国各地都有青帮的人，甚至军阀也不得不忌惮几分。
所以，上海滩有一句话说：“摧眉折腰事权贵，权贵折腰事青帮。”
可几年前冒出来了一个毛头小子，从打手开始做，打打拼拼，最后居然一举登上上位，取代了原堂主，这件事动静很大，最后那人还改了自己的名号。
甚至这个毛头小子，今年也就二十二岁。
人人都说他这名字取得好，跟他这个人一样，活阎王，鬼见了都怕，故而道上无论年纪辈分，都尊叫鬼爷，没有不服的。

第97章
萧阎受人敬重也是他重兄弟情义，愿为人两肋插刀，这才有了许多人肝脑涂地，为他赴汤蹈火。
然而这次，正是他的一个副堂主妄想取代他，骗他说自己在贺州有难，将他困在囹圄，想瓮中捉鳖。
萧阎谨慎惊人，见机逃走，联系手下前来反击，刚才千钧一发，多亏了那个盲人的帮助，现在终于能逆转形势。
一批人四下散去，剩下一些人留着保护他，萧阎刚踏出两步，忽然又想到什么，勾着手叫来一个人，指了指不远处一路滴着血的地面：“你去顺着这血迹找找，看看最后通到哪里去，悄悄的。”
这吩咐虽然奇怪，底下人还是去照办了。
萧阎看了看虎口的牙印，咬得浅，没破皮。
原本解决了事情，是打算马上回上海滩的，现在觉得，得多住了几天。
次日，一大早。
萧阎包下了贺州最贵的昌隆大酒店，所有人都住在其中。
他在房间里抽着烟，一个人被五花大绑跪在他面前，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
这就是背叛了他的那个副堂主，陈述。
有人揪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萧阎一脚踩在他肩膀上，烟圈吐出来喷在他脸上。
“还算有点骨气，没哭着求我放你一条命。”
陈述哼了一声：“我呸，萧阎，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比你入帮早了十年，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凭什么做一把手？！”
萧阎踢了他一脚：“就凭你现在输了。蠢货，真他妈以为年纪大就是王道啊？”
“你他妈不就是运气好，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运！”
萧阎笑得在他脸上不客气拍了拍：“老子十八岁在上海滩打打杀杀，你还他妈躺在女人身上起不来呢！看你年纪大就给你点身份，你却敢蹬鼻子上脸？”
“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
手下人忙问：“鬼爷，要不要拖出去，处理了？”
“割了他的脉，一点点放血慢慢死。就在那些叛徒面前行刑，看完了也一样处理。所有人都去欣赏一下吧，让帮里有贼心的好好记着教训。”
冷酷的命令一下，陈述就被人捂着嘴拖了出去。
只看这一点，就知道陈述说萧阎年轻稚嫩，这话简直是放屁。这个阎王爷，该狠的时候，是怎样就怎样。
萧阎把烟灭了，仰头闭眼歇了一会儿，才压着嗓子问：“廖勤，那人找到了吗？”
廖勤回：“跟着血迹，一路跟到了金燕堂，听说那是贺州城里一个出名大夫的私宅。”
大夫？萧阎皱了眉，坐起来，这个回答让他觉得很奇怪。
“就这样？”
廖勤把头低下：“这家人口风特别紧，什么都问不出来。”
“废物。”萧阎冷冷评价。
怕他生气，廖勤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不过我在外头埋伏了很久，直到有个丫鬟出门买杂物，听到她跟门口管家说去药堂给什么沈老师拿点止血的药……鬼爷，需不需要我带几个兄弟去把人带回来问话？”
沈老师…沈……
看来就是了。
萧阎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些光：“不用，我知道是谁。我需要你替我去查查，十年前贺州城的存熙学堂有个叫沈京墨的老师，他这么多年来都发生了什么，经历如何，一五一十我全都要知道。”
廖勤一听这个名字，也姓沈，就知道是同一个人。
“是！”
“对了还有，”萧阎又说，“特别是要查清楚他那双眼睛……究竟是怎么瞎的。”
廖勤跟着鬼爷三年了，察言观色已经很懂，自然明白他要查这个沈京墨，一定是别有用途，至少看起来，像是关心，而不像要处置。
看来这个人，与鬼爷的过去有些关系了。
若真的是什么好的过往，那这个沈老师，可真是交了大运了。
————
鹤鸣药堂来了一个长得很妖孽的富家公子哥。
章修鸣走进药堂里，马上就有药徒问：“先生哪里不舒服，想问哪一类的诊？”
他抬头看了看牌子，他一向都是去的大医院，竟然不知道现在的中医馆竟然分类这么细致。
他说：“我也不知道哪里不舒服，我只挂许杭的诊。”
药徒有些为难，解释道：“这…这我们当家的轻易不坐诊…”
“我前两天还见他出诊来着，怎么现在病人上门也不坐诊？”
“我们当家的都是看心情才出诊的。”
章修鸣还想说点什么，许杭已经从后院走了进来，他听到了前厅的对话，便在药柜边说：“既然先生信我，那就这边来诊脉吧。”
说罢给了药徒一个眼神，让他下去。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前也有人只信许杭的医术，上门点他的，只是熟客知道他的规矩，不是真厉害的急病也不会麻烦他。
章修鸣挽起袖子，往许杭面前一放，许杭伸出两个指头一探，仔细诊断起来。
因为靠得近，章修鸣感觉到那美人骨隔着皮肉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的触感，令人惊艳的美妙。
这样的人，这样的骨。
真想收藏啊。
许杭见他荣光满面就知道并无不妥，再加上把脉过，便说：“先生身子很硬朗。”
章修鸣扯谎：“是吗？咳咳……大概是水土不服，有些夜不安枕，可能上火吧。”
“那就带点降火药吧。”
许杭收回手指，刚想拿笔，就被章修鸣突然抓住了手，不仅抓住了，还像把玩玉器一样摸着。大拇指左右摩挲，在手背上顺着脉络画下去。
“许大夫这双手生得真好看，日日只用来熬药问诊，真是太可惜了。”
他没说出口，这双手，让他很想舔舐。
许杭的眉头皱了皱，声音开始冷下去：“平常人家，为谋生计，哪里有可惜不可惜？”
“我只是觉得暴殄天物了。”
“您可以先放手么？再给您这么盘下去，这手就要包浆了。”许杭很不客气地抽回来，拿起笔草草写了个药方交给药徒，“去给章先生开药吧。”
章修鸣盯着许杭，桃花眼翻来翻去，说：“我刚来贺州，怕是不方便熬药呢。”
许杭眼皮也不抬：“您若是不急，我这里熬好，您喝了再走也行。”
“好，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章修鸣托着下巴，一副乖巧模样。许杭看了他一眼，就到了后头去了。
药徒一边照方子抓药，一面说：“黄连、木通、龙胆草、穿心莲、山豆根……哎呦喂，这人不是上火，是着火了吧？当家的，你这药开得能把人苦死。”
许杭嘴角讽刺，又加了一把苦参：“这个病人从前甜头吃多了，自找苦吃。”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碗黑糊糊的药就放在了章修鸣面前，闻着倒没什么太大气味，粘稠度倒是挺惊人的。
章修鸣端起来尝了一口，苦得他险些喷出来。
“咳咳……咳！”
这苦，真像是黄连提纯了千百遍，一入口直奔心底深处，就连太阳穴也一突一突的，整个舌苔全部麻麻的。
许杭在那儿看着他，不冷不热地说：“药得趁热喝才好。”
章修鸣就知道，这是在整他呢。有意思，果然美人骨都得有点脾气，带刺儿的才叫玫瑰。
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点苦他还吃得下。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端起碗，一饮而尽。这一次，他有了准备，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喝得一滴都不剩，甚至放下碗以后，还做出回味的模样舔了舔嘴角。
只是他自己知道，后背略微出了点汗。
许杭看着他的举动，也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从此人进门他就知道是谁了。
花街柳巷遥遥一见，这个拔人牙齿的变态可够让人印象深刻的。
本以为给他个下马威吃就能杀一杀他的气焰，没想到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没有想象中简单。
病也看了，药也喝了，再不走也没有理由了，章修鸣一面往门口走，一面说若是药效好他一定常来。
“许大夫，那下次再见。”已经一只脚跨出了门槛，章修鸣突然转过身来，盯着许杭的脸看，顿了一下，然后凑上去。
许杭见着章修鸣的脸顿时放大，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章修鸣伸出一只手拦住了。
他一手猛得圈着许杭的腰，另一手一下就摸上了许杭的侧脸。
除了段烨霖，许杭不曾和别人这么亲密接触过。要不是这里有旁人，许杭差一点点就忍不住要把袖子里的金针给飞射出去，扎破章修鸣的手了！
他的脸色黑了一下，身子也僵着，瞪着章修鸣。
“这儿…有点脏。”章修鸣从许杭嘴角擦下一点粉末，似乎是草药粉，他顺势放进嘴里舔了一下，然后说，“嗯，是三七粉呢。”
似笑非笑的模样真的挺欠揍的。
许杭暗暗用力，推开他的手：“多谢。”
人也调戏到了，章修鸣不急在一时，邪笑了一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章修鸣，以后只当多个朋友吧。”
“…慢、走、不、送。”
这个人说话做事都让人鸡皮疙瘩起一地，明明袁野也说过一样的话，可是一个就让人温暖，另一个让人退避三舍。
章修鸣觉得许杭的表情很有意思，摆摆手也就扬长而去。
好容易送走了麻烦，许杭正准备回去继续忙，手腕就被人扯住，整个人扭转过去。力道之大让人有点疼，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有些发红了。
迎面撞上段烨霖怒不可遏的脸和质问。
“你和章修鸣刚才卿卿我我的，是在做什么？！”

第98章
看到段烨霖这幅怒发冲冠的样子，许杭才陡然明白，章修鸣为什么突然在门口做这么亲昵的动作。
真是个妖孽，原来还是有备而来，都查得清清楚楚了。
虽然没在自己这里讨得什么好处，但的确是把段烨霖气得不清。
许杭甩了甩他的手：“发什么疯？”然后快步往内堂走，省得被人看热闹。
段烨霖跟了上去，掀开帘子就把许杭拉住：“方才我可都看见了，你别告诉我，头回见面你们都能牵手相拥的？”
“你眼瞎也就罢了，嘴里还能不能干净点？”许杭狠狠白他一眼。
段烨霖怒极反笑：“倒还是我的不是了？”他一把搂过许杭的腰，贴在自己身上：“许少棠，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我由着你自由，由着你撒野，由着你摆脸，不代表我可以由着你同别人调情。”
像一根火柴扔到柴堆里，蹭的一下就着了，然后火越烧越大。
许杭最讨厌段烨霖的就是这点，这种把自己视为他所有物的霸道，有时候太过蛮不讲理。
偏偏许杭就是那种‘随你怎么想’的人，你若觉得他好，那就罢了，你若觉得他不好，那么他也不好给你看。
所以他抓了一下段烨霖的衣袖，眉眼挑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我从没忘记过，我是被你锁起来的一只金丝雀。满意了吗？”
段烨霖的火头一下子被人撒了一把土，不是灭了火，而是闷在了里头，到处膈应着不舒服。
“到现在你还拿这个来说事儿…”段烨霖松了手，却直勾勾看着许杭，“纵然开始是错了方法，四年了，究竟是我囚你还是你囚我，还不明显吗？”
“现在你到我这儿来兴师问罪的模样倒是挺明显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和章修鸣的缘故。”
“怎么？怕了？”许杭带点嘲意，“他身份尊贵，长得也极好，所以你觉得我也是能看得上他的？”
段烨霖表情不悦，嘴角紧绷，许杭看他默认也是恶从胆边生。别人对自己有什么肖想也就罢了，竟然误认自己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这实在令人恶心。
他干脆就让段烨霖再不舒服一点，道：“对。你猜的真不错，我确实觉得他好的不得了。”
段烨霖果然受了刺激：“许少棠，你再说一遍！”
许杭不想再同这个醋味满身的人说话，背过身去：“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你……”
“出去！”
段烨霖看着许杭那副冰冷的面庞，心里忍了又忍，最后拂袖而去。
一出去，走到车边，就狠狠踹了一下车门泄气。
车里的乔松抖了一下，坐在驾驶室里半天不敢动，一直等着段烨霖脸色微微好一点，才打开门让段烨霖进来。
“司令…这事儿不能怪许少爷…”方才章修鸣的举动他也都看见了，自然知道这火气从哪儿来的。
“我知道，”段烨霖揉了揉鼻梁，“我气的是他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
乔松开起车来：“许少爷就是不爱解释了些而已。”
段烨霖苦笑一下：“什么话都不肯说，也不肯解释，这么多年还是这种脾气。”
“谁让您就是喜欢他这人，那也只能惯得这脾气了。”
乔松打了个方向盘，每次司令和许少爷吵架，多半都是乔松在旁边劝和几句，今日他试图把话题转一转，“对了，司令，近日贺州城多了很多黑衣人。”
“黑衣人？”
“对，前两日还在大街小巷穿来穿去的，打扮都一样，还挺像练过的………喏，就前面那人那样的！”
乔松突然指了指从车前跑过去的一个人影，段烨霖定睛一看，顿时放大眼睛。
“阎帮的人？怎么跑贺州来了？”
“阎帮？就是那个鬼爷的帮派？”乔松啧啧嘴，“我倒是有听说，那个鬼爷老家就是贺州的，该不会是回乡祭祖吧？那可算是衣锦还乡了。”
段烨霖笑了一下：“祭祖也就罢了，就怕惹点什么麻烦…这几点让人在城里多巡逻几次，省得出事！”
“明白了。”
段烨霖只以为阎帮的人在城里来回是会惹事，他哪里晓得，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金燕堂里的沈京墨。
沈京墨后来在蝉衣的陪伴之下，又去了一次济慈院，这回倒是顺利，院长同意他留下当个老师，陪孩子们玩耍。
这个院长心地很善良，见到沈京墨这可怜模样，便说：“我看你年纪不小了吧？早就应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吧？唉，偏偏得了这毛病，我也认识一些好姑娘，也是三十来岁，人极好的，就是聋了或者哑了。其他都很贤惠的，你要是愿意，我替你说说媒，找个人照顾你。”
沈京墨有些窘迫，连连婉拒。
他已经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还被人追捕着，若是连累了别人反而不好，余生就这么简单活着已经算是很好了。
济慈院的孩子都很乖巧，不会大哭大闹，沈京墨每日下午都会给他们吹口琴听。
他吹的是《送别》，口琴的声音有点扁平，带着一点呜咽的感觉，每一声吹出去，尾调似在叹息。
孩子们听了很多遍，已经能跟着唱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院子里孩子们在唱着，院子外有个人背靠着墙抽着烟也在听着。
萧阎偏过头，看着被孩子围在房中的沈京墨，一下子就想到很多年前。他没什么音乐细胞，不会唱多少歌，大约也只会这一首《送别》，也是沈京墨吹口琴教的。
大概沈京墨教过的学生，都会唱吧。
十年前，他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存熙学堂里上学，那个时候因为父母各自离异，谁都不管，于是天天打架斗殴。
每个老师都嫌他是个麻烦，不肯管他，甚至只要在课堂里看见他逃学还分外开心。
只有沈京墨，会顶着盛夏的太阳，跑遍贺州城每个角落，最后在一家餐馆的仓库里找到被诬陷偷东西而关起来的他，说：“找到你了，跟我回去吧。”
他以为沈京墨再善良也只是会救他出去，会替他给餐馆赔钱道歉，甚至逼他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然后回去再打骂他一顿。
因为以前那些老师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这个看起来怯懦胆小的老师，把他抱在自己怀里，面对五大三粗的几个厨子，一点也不退缩地说：“他是我的学生，他说没有偷，就是没有偷！”
尽管靠在沈京墨怀里的他听到，那人的心跳都加速到快跳出来，可他的手一刻都没有松过。
十年了，他长大了，沈京墨也老了一些。

第99章
萧阎在院外看了很久，直到沈京墨哄得孩子们都回去了，再拄着竹杖慢慢地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萧阎就在他后面慢慢跟着。
当初好像是反过来的，沈京墨经常会在下课以后跟着萧阎，生怕他又去和别人打架。他自以为躲得很好，其实萧阎早就发现了。
他只是觉得，被这个老师跟着，让他担心的感觉挺好的，所以才一直没有拆穿他。
原来…跟着别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看他趔趄一下，就差点冲上去护住他，看他停下来，就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
萧阎跟了好一会儿，看着沈京墨进了金燕堂的门，被一个丫鬟领进去才作罢。
他又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廖勤来找到他。
“鬼爷，能查的都查清楚了。”
“说。”
“沈京墨在存熙学堂教书五年，这五年并没有什么异常，后来跟着一个男人去了上海。我问过当时他的邻居，都说他是去寻亲戚去的，所以没人知道。奇怪的是，上海那边的兄弟发来消息，说他到了上海之后，就没了踪迹，这五年……竟然一点也查不出来。”廖勤越说声音越低。
萧阎目光一凶：“认真查了吗？”
“森爷亲自去查的。”
森爷是阎帮里一个分量很重的前辈，专管刺探情报，他若亲自出马，必定是竭尽所能地去查，查不到就说明真的有难处，而不是不尽力。
“还有呢？”
“他再度有了行踪，就是这个月刚刚出现在贺州城。一出现，眼睛就已经瞎了。我怀疑，是同他去寻的那家亲戚有关。”
萧阎仔细想了想廖勤刚才的话：“哪门子的亲戚？”
“是参谋长，章尧臣。”
“什么？！”萧阎眼睛圆瞪，看了看四周，一把将廖勤拉到边巷里，压低声音质问，“他跟章尧臣什么关系？”
廖勤跟着放低声响，贴在萧阎耳边说：“森爷花了很多人脉才查到，沈京墨，是章尧臣和其前任发妻的儿子，只是章尧臣功成名就以后，便弃了他们母子，娶了现在的夫人，生下了如今的章家儿女。沈京墨随母姓，他们母子不喜欢争抢，所以从来没人知道。”
听到这里，萧阎才算想起来，为什么从前去章家做客的时候，明明章家只有两兄妹，却从二开始排，一个是章二少，一个是章三小姐，原来这上头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长子。
那就很清楚了，沈京墨这五年一定与这家人脱不了干系。
廖勤肚子里还憋着一件事，他打量了一会儿萧阎的脸色，才斟酌着措辞说道：“其实…这沈京墨，跟您还有点瓜葛…”
“有话快说！别他妈大姑娘似的！”
“您还记不记得……章家先前说，要送个人给您当人质的？”
廖勤这一提醒，可让萧阎想起来那件被他丢到脑后的事情了。
前段时间，萧阎在码头扣了一批枪械，是日本人的船，却挂着中国的旗帜。原来是章尧臣替日本人做幌子，帮他们偷运军需。
被截下以后，章尧臣派人送了很多钱来，软硬兼施，想让萧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跟他一起合作。
萧阎对日本人虽然没什么好感，却也知道，跟章尧臣撕破脸皮对双方都没好处。
于是他随口开了个条件，就说枪可以还，但是这批东西经过他的手，日后一旦出了事赖在他身上，他嫌麻烦。所以为了表示彼此信任，请章家送个亲儿子到他这里押着，算个担保，要是一切顺利，他再把人还回去。
本以为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章尧臣不会答应，谁知次日他们就派了人说要送人过来。
原本萧阎还奇怪，章尧臣怎么肯舍得，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个私生子。又过了两天，听说那个私生子偷跑了。
跑了也挺好。
萧阎觉得那家伙也可怜，就没派人去抓，但是借着这个事好好做了一通文章，称章家人言而无信，也有借口把章家的势力好好打压了一番。
现在廖勤提起这件事……难道说…
他脸色变了一下：“你是想说，章家送来又逃走的，就是沈京墨？”
廖勤点点头：“……是。”
真是兜兜转转绕回了起点，早知道事情这么简单，又何至于走麻烦的一条路。
萧阎又拿出一根烟，刚想点火，又问道：“他……有家室吗？”
“根据调查的结果，没有。”
“那他跟这家人什么关系？”
“他从前在这里做过家教，这家主人和您同岁，好像也是师生关系。”
这回答似乎并不使人满意，萧阎蹭一下就把烟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眉心浮起个川字。
“去准备一下。”
“啊？”廖勤傻了，“准备什么？”
萧阎目光如炬，干脆利落给了两个字，掷地有声。
“抢人。”
————
刚和段烨霖吵完架的许杭，依旧有条不紊在药堂做事。
段烨霖的性子是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许杭从来不会因为惹毛他而影响自己的事情。
可是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是他再有把握，也总有意外。
就譬如现在，他刚抓了一包分量较轻的迷药，想着回去哄沈京墨喝下，再带他去医院验一验，那双眼睛若是能救得回来也得早点治疗。
可是，偏偏出了岔子。
蝉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就连发髻都有些歪了，来不及扶一扶就冲到许杭面前。
“当家的！沈、沈先生被人抢走了！”
许杭脑子轰一声炸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谁干的？”
“不知道，今儿他刚回来，突然就闯进来好多穿黑衣服的人，为、为首的…眼角还有块刺青…他们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我…我眼睁睁看着沈先生被他们拖进车里带走了……这可怎么办呀……”蝉衣急得哭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
敢闯进金燕堂抓人，来人名头一定不简单，难道是章修鸣的人？可是章修鸣是怎么知道沈京墨在他这里的？
不对，许杭否认了这个想法。
章修鸣的为人不会这么鲁莽，哪怕知道了，也不会大摇大摆的，阵仗这么大去抓人。
许杭一时有些头疼，之前看沈京墨那副害怕的模样，无论来抓他的是谁，只怕都有危险。
现在…他该怎么做呢？
蝉衣倒是给他出了个好主意：“当家的，咱们赶紧找司令吧，让他出兵去救人呀！”
听罢，许杭头疼又紧了些。
才刚刚和段烨霖吵了一架，现在去找他，正是最尴尬的时候。
以前吵架的时候都是怎么和好的？许杭仔细想了想……似乎都是段烨霖主动放下身段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终于也有他不得不低头的一次了。

第100章
其实，坐在小铜关里的段烨霖也正烦着。
每次对许杭发了火，回头先后悔的也是他，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再拉下脸去劝哄，既能让自己下台也能让许杭点头。
因为这是个难题，所以他总会一个人呆几天，互相冷静一下。
送礼也不好使，干脆让乔松去买一块搓衣板？估摸着许杭也应该不会真的让他跪吧？
就这么心不在焉地，他忙完了今天的公文，就见乔松突然有些兴奋地进来，连门也不敲：“司令司令！来了来了！”
段烨霖被他吓得一口水差点呛着，擦了擦嘴：“来什么来，我没让你进来！”
“不是我，是许少爷来了！”乔松知道许杭从来没在吵过架后主动找段烨霖，所以他的惊讶不亚于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
段烨霖一愣，喝了口水冷静了一下。
“你要是开我玩笑，我现在就让你出城修碉堡去。”
乔松挠头发：“我哪儿敢啊……哦对了，您快收拾一下，许少爷这就往楼上走来了。”
说话间似乎就听到脚步声了，段烨霖摆了摆手示意乔松出去，自己将衬衫扣子系了系，本想着出门迎接，转念一想不对，便又坐了回去。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翻身做主了一回，怎么能不好好摆摆谱呢？
敲门声响起，咚咚两下。
段烨霖道：“进来。”公事公办的语气。
门一开，许杭拎着一个食盒进来了。段烨霖只是抬头瞄了一眼，又埋头回已经批改过的公文上，等着许杭开口。
“有事么？”段烨霖脸上看不出一点热情，客气得像遇见一个普通人。
这份冰冷让许杭宛如吃了一个闭门羹。
许杭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瞥向一边：“蝉衣…蝉衣特意给你做的荷花糕，说放久了就坏了，一定要我送来。”
段烨霖从案牍中抬了一眼，心里其实有些偷乐。
蝉衣就算真的要做糕点给他吃，也是使唤不动许杭的，换了从前，许杭宁肯让这盘糕点放馊了也不肯亲自送来。
今日，真的是转了性子了？
段烨霖还想再拿乔一会儿：“嗯，放着吧。”
许杭见他冷淡，原本就不擅长贴人冷脸，此刻更开不了口。半天才说：“你很忙么？”
“你不是都看到了？”段烨霖终于抬头看他，用钢笔头敲了敲堆积的公文，“忙得没空吃东西。”
话已经有些过分了，甚至算是段烨霖这些年对许杭说得最冷淡的话了，颇有几分赶人走的意思。
其实段烨霖就是得了几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享受一下今日反欺许杭的快感。
许杭的脸微微凉了一下，嘴角一绷，转过身去：“那司令继续，我不打扰了。”
“你就是为了送东西来？没别的话说？”
“……”许杭站在门边，抿着嘴不说话。
“好了好了…”段烨霖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再二五八万的模样高高在上，可就真把人气跑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没地哭去。
虽说逗得这家伙一时爽，可是事后再哄是火葬场。
段烨霖语气软了软，无奈地说：“你都来了，我还能再忙下去吗？”
许杭闻言才微微转回身，只见段烨霖仍然坐在那里，却伸出了一只手：“少棠，过来。”
许杭知道了他方才是在耍自己，在甩门离去和顺台阶下之间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就走到段烨霖面前了。
手被段烨霖握住，狠狠一带，他就坐在了段烨霖腿上。
段烨霖问：“你不喂我，我怎么吃？”
“你手没断。”
“要不然，我喂你也行？不过我不用手，用……”
许杭忙抓起一只荷花糕塞到段烨霖嘴里，堵住他这张一得意就不知道会吐出什么话的嘴，却没想到塞得狠了，段烨霖被噎了一下。
好好的荷花糕，愣是给糟蹋了。
“咳咳……咳咳！许少棠…你！咳咳…你谋杀亲夫啊？！”
许杭原本还端起茶杯想给他顺顺，听到“谋杀亲夫”四个字，脸色红白变化一下，把茶杯一丢，没好气：“你活该自找的。”
“咳咳…咳咳！”段烨霖自己咕噜咕噜喝水咽下去，好容易顺了气，“行了行了，噎死的也是我，怎么气死的倒是你？”
话说到现在，气氛也是融洽，那些争吵也就烟消云散了。
段烨霖看着许杭，心里也爽朗了很多，把头埋在他肩头：“少棠，你来找我，可知我有多高兴？”
许杭觉得脖子被他的头发撩得痒痒的，却不敢乱动：“你还先别高兴，我倒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闻言，段烨霖皱眉一抬头，许杭就把沈京墨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段烨霖听完，就用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许杭：“说到底，原来不是来看我的。”
“……你听话能不能挑着重点听。”
“我听了呀，只是你头回向我低头，竟是为了别的男人，这难道不是重点？”段烨霖打翻了了一坛酿了四年的醋，酸倒牙了。
“他是我的老师。”
“老师也是个男人。”
许杭把手掌放在他胸口的位置，凑近了他几分：“那你帮是不帮？”
段烨霖握住他的手：“只是你这事情却不好办，又不知道是谁，总不能让我为了私事在城里挨家挨户搜查吧？”
话里有几分拒绝的意味，许杭垂了眼眸，慢慢问道：“若丢的人是我，你还搜不搜？”
“少棠……”
许杭咄咄逼人：“所以，事不关己，你就不拿它当一回事了。”
“你呀……”段烨霖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伸手去刮他的鼻子，半是认真半开玩笑道，“你平日里那么聪明，今天却犯傻了？我问你，在我心里，若把你和别人一视同仁，你觉得你还有坐在这里指使我做事的权力吗？”
许杭眼睛眨了眨，竟是头一回被段烨霖怼得无话可说。不仅如此，说话的人似乎没反应过来，是极撩人而不自知的一番话呢。
他耳根微微有点红，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要求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段烨霖好笑地看着许杭微微发红的耳垂，摸了摸，然后用诱人的嗓音贴着他耳根，说：“不过，今日你真的找对人了，你说的那些人，我还真的知道是谁。”
“谁？”
“那可不白说，”段烨霖如做坏事一般亲了亲他的侧脸，“你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就答应帮你了。”
“就这样？”许杭对他这个古怪要求十分不解。
“就这样。”
听起来也不难，许杭张了张嘴，突然声音就像被掐断一样出不来了，堵在了喉咙口，愣是塞着了。
他这才发现，这么多年，他真的只连名带姓喊过段烨霖的名字，多时都是你啊我啊的互相称呼，生气的时候还以司令的名头唤他，从没有那么亲密地叫过他。
段烨霖。烨霖。烨、霖。
两个字而已，怎么觉得囫囵如颗枣子，又像根鱼刺，这么难出口呢？
看得出许杭的窘迫，段烨霖倒也不急，一手在他背后脊背一下一下地上下抚摸，令一手玩着他的头发，还一声声蛊惑他：“少棠，很容易的，就两个字。说说看，就说一次，嗯？”
骑虎难下，今日不得不说了。
许杭深呼吸了一下，小声地开口了，细糯得要人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近到气息都喷洒在耳廓上才能听到。
“……烨…霖。”
“我没听清。”
“…烨霖。”
两个字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敲打在段烨霖的心头，一时回响不断。原来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喊出来，是这么催情动人的。
此时再忍得住就是神仙了，把人打横一抱，托着人的后脑，一个火热唇舌就顺着他的脖颈的舔下去，滑滑腻腻的直到锁骨和胸口。
等到胸前被轻轻啃了一下，那细细密密的麻感窜上脑门，许杭伸手抓住段烨霖的头发。
“等…够了…现在别……”
段烨霖从他胸前抬起头来，舔了舔自己的唇，邪笑一下：“…知道了，先办你的正事。”
这个妖精，总是让他举手投降。
小铜关里是柔情蜜意，阴雨转晴，而另一边，贺州医院的病房里，沈京墨却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第101章
廖勤抢人的速度倒是很快，金燕堂看起来豪门侯府的，其实里头倒没有什么家丁丫鬟，总共也就几人，都没什么缚鸡之力。
沈京墨就更不用说了，瞎子一个，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塞到了车里，按照萧阎的吩咐，送到贺州医院去了。
萧阎的意思是先让医生给治一治那双眼睛，看看有没有得救。可是廖勤没想到，抢人容易，救人倒是难。
沈京墨先是稀里糊涂被带走，上车的时候还是满脸懵懂，等到被人推着下车才反应过来，吓得面如土色，等到廖勤把他带进医院，他闻到那刺鼻的消毒水味，整个人就要疯了。
他拔腿就往外跑，因为看不见。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幸亏手下人眼疾手快，把他一把摁住了。
“轻点轻点！”廖勤生怕那几个人下手没个轻重，“把人弄伤了有你们受得！”
沈京墨拼命挣扎：“放开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不要关我…”
“我们没有要关你，就是看一下你的身体……”
“不要碰我！”
廖勤头疼得很，这人打不得骂不得，要是用强一定就伤了，最后没办法，让人先腾一个房间看着他，自己去请鬼爷来。
萧阎本来在同贺州的几个小堂主打牌九，听了廖勤的话，把牌一推，全身的钱都扔在桌上：“今日算我输，改日再打。”
然后就匆匆去了医院，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
医院最顶级的病房外，几个拿着针筒和药物的医生护士还在门外劝着，一看见萧阎来就退到了一边。
“他怎么回事？”
医生说：“他情绪很激动，什么都听不进去，我们一靠近他就反应很激烈。”
萧阎皱了皱眉头，打开了门，门里面，沈京墨蹲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原本无神的眼睛都写满了惊恐。
一听到声音，他更是肩膀一颤：“出去！你出去！”
萧阎快步走上前去，摁住沈京墨的肩膀：“你怕什么，只是让你做个检查，不会吃了你的。”
这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沈京墨想了一下：“你是…那天…巷子里的人？”
“是。”
“为什么……抓我？”
萧阎把沈京墨拉起来，一直带到病床边，让他坐下：“你以后会知道的。”随后对门外的医生说，“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检查！”
沈京墨心惊，差点从床板上弹起来：“你要干什么？！”
萧阎的手死死按着他的腰，把他圈外自己的怀里，不让他乱动，医生冷汗直冒，试图让沈京墨冷静：“这位病人，你别紧张，我们就是看看你的眼睛，再抽一点点血拿去化验检查一下，不疼的，好吗？”
“不要！”谁知沈京墨听到这番话，更是崩溃地挣扎，几乎要从萧阎的怀里脱出去，萧阎原本怕伤了沈京墨，不敢太用力，这会儿倒不得不让他疼一下了。
他被沈京墨磨得多了脾气，钳子一样的手箍住他，把他的一只手伸出去给医生，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
“哦哦哦…是是是！”
沈京墨虽然动弹不得，可是身子却一阵一阵地发抖，他感觉医生在撩起自己的衣袖，胳膊便露了出来。
“嘶……”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人都看到了，沈京墨的胳膊上，沿着动脉的地方，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针孔，都乌青一片，看着就很疼。
萧阎的眼睛也瞬间放大，不可思议地盯着看。
医生赶紧拿消毒的棉签，找沈京墨手上还可以下针的地方，慢慢擦拭。
沈京墨还是本能地想逃，萧阎把他死死锁住，此时的沈京墨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身子僵硬得像块顽石，咬着自己的下唇，在针尖即将戳进身体的时候，终于还是出声哀求了。
“不要…求你不要…不要这样…”
不忍听下去的声音，萧阎的心头好像被什么挠了一下，瞪了医生一眼：“别慢腾腾的，速战速决！”
针头立刻就戳了进去。
那种轻微的血液离体的感觉，让沈京墨忽然发出一种低哑但是绝望的哀嚎。他微微仰着脖子，下巴高抬，好像濒死的天鹅。这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畏惧和痛苦让人怀疑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抽血，而像是抽命一般。
若不是亲眼看着，萧阎一定会把这个医生从楼上扔下去。
大概是太过于恐惧和气恼，沈京墨一偏头，咬上了萧阎的脖子。他绝对是因为害怕过度而有些神志不清了才会下死口，一下就进了血肉，腥味充斥着牙关。
萧阎皱着眉，廖勤看到了吓了一大跳，这么放肆的举动，他从没见别人对萧阎做过。生怕沈京墨会咬到萧阎的动脉，廖勤上前一步就想打晕他。
“下去！”看出廖勤的举动，萧阎一记眼刀，冷冷呵斥了他。
廖勤僵在原地，然后顺从的地退到一边。
萧阎任由沈京墨咬着，在他的后脑一下一下地抚摸，想把他的恐惧和慌张全都抹去。这点疼算不了什么，看沈京墨的模样，只怕他内心的伤痛要比这个咬痕来得严重得多。
能把兔子都逼成会咬人，得是多么刺激的事情呢。
医生的动作很快，一小针管的血被抽走，他就匆匆离开了病房。萧阎替沈京墨按压着针孔，然后再擦上一点药，就觉得脖子一松，偏头一看，沈京墨已经晕过去了。
他擦了擦沈京墨嘴角的血迹：“怎么会怕成这样？”
廖勤以为是在问他，便说：“莫不是晕血？”
“他都看不见，怎么晕血？”
萧阎把沈京墨轻轻放在病床上，盖好被子。一个小检查，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特别是萧阎，活像是被吸血鬼啃了一口，半个肩膀血淋淋的。
他拿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脖子，眉头都不皱一下，“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森爷，再让他查查章家的人，总能查出来那空白的五年。”
“是！我马上给森爷发电报！”
廖勤刚准备从病房门口出去，另一个手下便从外头走进来，对着萧阎道：“鬼爷，外头有人找您。”
“谁？”
“贺州城的司令，段烨霖。”

第102章
段烨霖的名头，萧阎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听过了，大名鼎鼎，久闻未见。
这次他到了人家的地盘，又在这里撒了一把野，大街小巷地抓叛徒清理门户，却没有跟人家主人提前吱一声，确实有点不太厚道也太过放肆。
现在他找上门来，的确是自己理亏。
他又把廖勤叫回来：“再多发一封电报，让上海发一些军需品过来，送到小铜关去，就当是我们阎帮给他们赔个礼。”
廖勤点了点头，给萧阎开门，他们往外走，过了一个拐角到大厅里，就看见穿着军装的段烨霖和他身旁站着的一个长衫的少年。
廖勤一看就在萧阎背后压低声音道：“鬼爷，段司令旁边那个，是金燕堂的主人…”
萧阎眼神凌厉了起来。
原来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来要人的。
许杭有想过，这个所谓的“鬼爷”是什么模样，却没想到这么年轻。
“在下萧阎，初来贺州城，办点私事，给段司令添麻烦了。”萧阎走上前来和段烨霖握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段烨霖也跟他轻轻一握。
“萧少难得来一趟，应该是我招待不周才对。”
“段司令客气，备了点薄礼过两日送到，还请段司令笑纳。”
“礼就算了，只是我这儿丢了个人，不知道你手下有没有见过？”
本以为段烨霖会铺垫一会儿，谁知他挺直接，开门见山，省了许多弯弯绕绕。这也好，萧阎也不是这种喜欢打哑谜的人。
萧阎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烟，廖勤帮他点火：“这两天我抓的人挺多的，大多都已经弄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见许杭的眼神变得凶了一下，然后他接着说：“唯有一个喘气儿的，是从金燕堂里抓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段司令说的那个人？”
“他是我的朋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如果是银钱可以解决的，大家就不要动刀动枪的，可好？”
萧阎看了段烨霖一眼，双手环胸：“对不住了段司令，这人我不能放。”
“哦？”段烨霖眉毛抬了抬，“他做错了什么不成？”
“没有。我就是不想放，段司令难道要跟我抢吗？”
没等段烨霖开口，许杭上前去就冷声问：“你与他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弄瞎他的眼睛？”
“少棠！”段烨霖猛抓了一把，提醒他，怕他生事。
萧阎皱了皱眉，吐了吐烟圈：“这话我还想问你呢。”
“什么意思？”
“你与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紧张他的事情？”萧阎的眼珠子定在许杭身上，审问一般开口，似乎任何谎言都瞒不了他。
许杭不客气回他：“与你无关。”
“那我也无可奉告。”
萧阎和许杭对视一眼，两个人针锋相对，分毫不让。段烨霖夹在这两个人当中，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转圜。
这时候，一位医生拿着报告匆匆走出来，递给萧阎：“鬼爷，紧赶着查了一些出来，只是我这小医院，化验科不是很完备，您凑活看。”
萧阎二话不说劈手夺了过来，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他也看不懂，唰唰唰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看着看着就生了气，一把扔到医生脸上：“无治疗意见是什么意思！”
诊断书掉在地上，许杭偏过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服用抗结核药物副作用导致失明，全身血液缺失严重，血压偏低等等。
这个萧阎费了劲把沈京墨拐走，是为了给他治病？
这人究竟是敌是友？
医生吓得战战兢兢，忙说：“我这里…这里设备医术有限，可能…可能您回到大上海，再找洋医生，或许还有救？”
这番话，许杭已经听出来意思了，多半是没得救了，才会祸水东引，让人另寻高明。
他拿起诊断书问：“他为什么用了抗结核的药？他的身体没有这样的问题。”
中医里称结核是痨病，其症状大骨枯稿，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然而许杭给他把过脉，虽然虚弱，但绝没有痨病。
医生摇摇头：“这我也不知道，只是检查出来就是这样，他…他的眼睛就是用这类药过多才伤的。可能是他吃错药了？”
“你他妈才吃错药了！我问你，他身上的针孔都是怎么回事！”萧阎怒瞪了医生一眼。
“那针孔、针孔看起来，好像是常年抽血抽的…”
“你确定？”
“医院里常有些穷人来卖血，又怕死，又想要钱，所以每次来卖得少但是次数多，时间久了，手上就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取血用的针头会比别的大一些，那位先生手上大多都是那种大的针孔。”
萧阎越听，心里越是憋着气，又不知道从哪里发泄。廖勤看那医生快吓哭了，赶紧给他使眼色，让他快下去。
多年不见，难道沈京墨窘迫到卖血为生了？
看出萧阎心里的疑惑，许杭反而是很笃定地开口：“沈老师绝不会主动去卖血的。”
段烨霖看他：“你为何这么确定？”
“从前他就很小心自己的身体，很怕摔了伤了，我那时候奇怪，故而问过他，那是因为他血型奇特，万里挑一，如果失血过多会很危险。他这样的血，拿去卖也鲜有对的上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非…这血专门是供同样血型的人用。
许杭脑子里转过了许多种可能，真要验证，还得去问沈京墨。
这时有个手下在萧阎耳边说了句什么，萧阎转身就往病房走。
许杭看见了，紧跟着就往前去，萧阎也没让人拦他。几个人走进病房一看，原来是晕倒的沈京墨已经醒来了。
这家医院的医生倒也有脑子，上赶着就给沈京墨挂了一瓶营养液和镇定剂，才让他能这么快醒过来。
“沈老师？”
许杭走到病床边，亲眼看到沈京墨无恙才安心，沈京墨听到许杭的声音，伸出手，许杭一把握上，两个人都放心多了。
不过门边看到这一幕的两个大高个就很不悦了，段烨霖白了萧阎一眼，萧阎也冲段烨霖哼了一气。
“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赶紧走。”萧阎掸了掸烟灰，“他是我的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谁是你的人？”
“沈京墨，是章家送给我的人。我之前不小心弄丢了他，现在带他走是天经地义。”萧阎毫不避讳地把这个信息告诉了他们二人。
可是听的这两个人却如被雷劈了一下，里里外外都有些接受无能。
章家，果然和章家有关。

第103章
许杭冷笑了一下：“大清都亡了很久了，哪里还有送人的说法，你当还是古时候拿人当礼物么？”
萧阎得意得很：“不信？你问他，是不是章家亲手把他送给我的。”
房间里所有人齐刷刷盯着沈京墨，纵然沈京墨看不见，也知道现在自己是个焦点。
他现在才知道，这个在巷子里劫持他的男人是谁，他试探着开口问：“你是，你就是那个……鬼爷？”
“是。”
沈京墨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般，许杭怕他急火攻心，忙给他顺气：“沈老师！”
萧阎脸色也变了，想上前看看，却被许杭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
“你想逼疯他吗？他血虚很严重，太受刺激就会晕过去，现在他看了你就会害怕，不想他出事你就先回避！”
“你再说一遍？”萧阎不满许杭的态度。
“你都敢到我家抓人，自然知道我是什么人。究竟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你要是想他活得好好的，你就出去，要是想他现在死在这里，你就为所欲为吧！”
许杭这番话虽然有危言耸听的意味，但也十分有效。
他其实是在试探，就是想看一看，这个鬼爷到底是把沈京墨放在什么位置上。他看出来了，刚才那一瞬间，萧阎眼里一闪而过对沈京墨的担心可半点杂质都不含。
萧阎的手僵了一下，看着缩头缩脑有些畏惧的沈京墨，只能把手缩回去，退后了两步。
“我只给你一个小时，你…你让他冷静一点。”
说完就带着所有人到走廊里等着，段烨霖也跟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京墨闻到许杭身上的药香，熟悉的气味会让他宁心静气，不再害怕。
许杭像哄小孩一样拍着沈京墨的背，问他：“沈老师，他说的可是真的？”
沈京墨闭上眼，逃避般没有回答。没有回答，也就是回答了。
“他是不是你一直害怕的、躲避的那个人？”
摇头。
“那你怕的是章家人吗？”
迟疑了一下，点头。
“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沈京墨觉得身上每个针孔都开始疼起来了：“我不想说，小杭，别逼我说好不好？求你了…”
许杭按住他的肩膀：“不是我在逼你说，是你在逼我问。沈老师，你真的以为缄口不言就能太平了吗？就算你躲回贺州，躲进金燕堂，那个鬼爷还不是找到你了！我不妨告诉你，章修鸣、章饮溪兄妹也在贺州。”
沈京墨背脊一凉：“他们、他们也…”
消磨人的心理防线有时候不能一味用软的，或许像萧阎这种用点激烈手段才奏效。许杭试着刺激他一下，再安抚他一番：“谁是你的威胁？谁是你的敌人？你必须告诉我，我才能知道，怎么去保护你。你信我，好不好？”
到了尾句，带了点乞求语气。
沈京墨的心墙一下子就被许杭抽了一块砖头，新鲜空气吹进来，然后更多的砖石自己轰然倒塌了。
原本一想到就会说不出话的事情，如今好像也有了讲述它的力气，又或许是之前憋得太久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比较好，直到现在才理清头绪。
“小杭，你开开窗户好不好？我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
许杭听话把窗户打开，夏夜的湿热空气溜进来，医院里的人讨厌夏天闷热生菌，可是沈京墨闻着觉得很舒服。
呼吸了几口，他才开始回忆。
“他们，关了我五年，五年零十三天。”沈京墨的左手揪着床单，慢慢用力，“我记得也是像医院病房一样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只又一只针头。”
————
时间倒回去五年以前。
某个夜晚，沈京墨在绮园的墙头放好最后一本给许杭的医书，然后匆匆和一个男人离开了贺州。
那个男人，他才认识不过一个月。
初次见到，那个男人是新来的老师，他温和有礼，见识多，也很会说话，渐渐的，两个人关系好了起来。
沈京墨母亲去世的早，很少被人用心呵护，觉得这男人如父如兄，十分感动，渐渐也交出赤诚之心。
后来，男人怂恿他去大上海找份营生，他本意是不愿的，可是男人可怜兮兮地求了很久，沈京墨到底还是答应了。
沈京墨自己想想，其实那个时候，多少是动了一点心的吧。
这就是作茧自缚的开始。
在船上，那个男人说：“等到了上海，那里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还有很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我再给你买一把新口琴，好吗？”
说得沈京墨都开始憧憬起来。
他踏上上海滩的第一步，还来不及看看上海有多么繁华，码头上突然涌出来一批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一个精致的庄园里。
在那里，他再一次见到自己的生父，和头一次见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妹。
“这个就是奶奶天天念叨的孙子？啧……”
说这话的是章修鸣。
章尧臣自从抛弃了糟糠之妻，他们就算断了父子情份，那个时候沈京墨还小，所以没太多感情。
但是章奶奶很喜欢沈京墨的母亲，连带着对章尧臣很是不满，更不用论章尧臣后娶的妻子和章家兄妹了。因为章奶奶的坚持，章家族谱里，长子的位置必须给沈京墨，即便他不在自己的膝下长大。
如此尴尬的重逢，章尧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妹妹身体不好，需要用你的血，京墨，你是当大哥的，不会不愿意的吧？”
沈京墨傻乎乎地抬头，看见他那个面无血色的妹妹，坐在天鹅绒的椅子上，身上的蕾丝洋裙一层又一层，脖子上的玛瑙项链和脚腕上的绿松石都是他没见过的富裕。
更不用说这房子的五彩玻璃窗，珊瑚玉摆饰，羽毛般触感的地摊，洁白的瓷器以及进口的能躺下两三人的沙发椅子。
富贵人家大约就是这样，上海滩的富贵，远远不是贺州城能比的。
唯有他，粗布麻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你…是骗我来这里的？”
他仰着头，直勾勾看着那个哄他过来的男人，男人不好意思地偏过脸，说：“对不起，京墨，我们家需要参谋长的帮助，你…你就当是积德行善吧。”
沈京墨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不可思议，不能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

第104章
“从一开始，你就是骗我的？”
“对不起。”
章尧臣高高在上的样子，一点不像个父亲，反而像个打赏下人的老爷：“京墨，你不用担心，只要小溪身体好了，我会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回贺州过好日子的。”
沈京墨不知道该心痛还是该心寒，回了一句错误的话：“我若不愿意呢？”
无论他愿意不愿意，这根本由不得他选择。
他立刻就被关在了那个白色的病房里，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鱼贯而入，把他绑在病床上，用针头戳进他的皮肤，取了一整袋的血。
他挣扎，可是双拳难抵挡十几只手，他除了像条搁浅的鱼任人拿捏以外，竟然别无选择。
血液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感觉那么明显，好像灵魂渐渐被抽走一样。
趴伏在床上，毫无尊严地被取血，满脸惊恐的他抬起头来，看见门边那几个表情不一的人。有看好戏的章修鸣，有不屑一顾的章饮溪，有假模假样的章尧臣，还有那个有些不忍心看却无动于衷的男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无视他的哀求和抵抗，强迫他接受这样的折磨。
那个时候他忽然明白，在这个庄园里，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当天夜里，他手脚都上了枷锁，困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时候，他想到母亲了。
母亲一直都知道，自己血型特殊，轻易不能伤着碰着，每次出了血，她都会心疼的不行，炖煮很多补血的红枣汤给他喝。
如果母亲还活着，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心怕是要疼死了。
从那之后的每隔几天，每到一定的时间，就会有人来取他的血。
渐渐地，他也大约知道，章饮溪身患重病，时常呕血，需要输血才能活下去，接受治疗。而章尧臣不舍得章修鸣遭这份罪，自然只能让他这个倒霉儿子来了。
也只能是沈京墨。
因为章尧臣血型特殊，以至于他的子女都随了他，想找一个匹配的血缘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正是因为如此，沈京墨这个被他忘在脑后的儿子才重新被提了出来。
至于专门派了个人去骗他，大概也是怕万一直接到贺州抓人，来的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得不偿失吧。
一袋一袋的血被输送出去，沈京墨从最开始的挣扎，到后来的放弃，再到本能反抗，结果都是一样的。
每日都因为贫血而昏昏沉沉，肌肉酸痛，五脏六腑时常抽疼。他甚至都不敢有太多情绪，稍微激动一点，就容易惊厥休克。
章饮溪渐渐身体好了起来，沈京墨的身体却渐渐衰弱了下去。
五年呆在同一个房间是什么感觉？
沈京墨时常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不疯也在疯的边缘。那个房间什么都没有，不被取血的时候就没有人会靠近这个房间和他说话，他只能坐在床上，看着天窗。
天窗上蜘蛛知网他都能看半天。看着看着眼泪就留下来了。
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他试了一次，还没出庄园的门就被人摁住了，拖回房间里被打折了胳膊再被接回去。
不是没有想过自尽，他偷偷藏了一片碎玻璃，割了自己的腕，人还没晕就被发现了，那阵子他就被天天五花大绑在床上，吃喝拉撒都不由己，算是彻底没了尊严。
有时候，抽血抽得狠了点，他忍不住痉挛，都会在心里渴求，不如再多一点，让他死去了吧。
可惜，未能如愿。
到了第五年的时候，抽血的次数少了。
有一天，章饮溪能面色红润地站在沈京墨面前时，第一件事就是打了沈京墨一个耳光。
“下贱的东西，居然还占着章家长子的名头？就是因为有你，我哥哥只能排行第二，而我也只能是章三小姐。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父亲早就送你去见你那个短命娘了！”
这番话，竟然是出自一个因为他的血才能活下来的女孩子。
沈京墨没有还口也没有还手，他若真那么做了，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章饮溪打了他一耳光还嫌自己手疼，哼了一声：“你的血我已经不需要了，医生说我已经痊愈了。想想也恶心，我竟然身体里流淌着你的血，真是让我自己也讨厌自己！”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出手怕擦擦自己刚刚打过沈京墨的手，再把手帕丢在他面前的地方。
沈京墨看了看，这方手帕，比他穿的衣服料子都要好得多。
他试着开了开口，发现太久不说话，嗓子真的会生锈的：“那我……可以…走了吗？”
章尧臣说过的，章饮溪好了，他就能走了。
“当然可以，”回答这句话的是从门外走进来的章修鸣。
五年的时间让他出落得更高大了，他走到沈京墨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这个可怜的东西，沈京墨下意识躲开了，章修鸣见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就笑了，“放心，很快我会亲自送你出去的。”
章修鸣没有撒谎，他真的送沈京墨出去了。
只不过，他是把沈京墨从这个牢笼挪到另一个囚牢。作为一个人质，代替章修鸣，送去阎帮当一件抵押。
怕他逃跑，多生事端，章饮溪在他的吃食里面下了药。那双眼睛就是那样渐渐没了光彩的。
第一天瞎的时候，还只是迷糊，能知道明暗，只是眼前像一片白雾，怎么都绕不开。
他吓得六神无主，四处摸索，没走两步就摔倒。双手紧张地摸着四周的事物，感觉自己掉入黑夜之中，却寻不到出路。
“我的眼睛…我为什么看、看不见了…为什么……”
他跌倒、他出丑，换来的是看他笑话的那群人，放心他的面肆无忌惮地耻笑他。
“你们看呀，他真蠢，又摔了。”
“哈哈哈…”
“像不像个跳大神的？诶，你去绊他一跤看看！”
“哈哈哈摔得真丑！”
“你说鬼爷看到这样一个蠢货，应该会气得直接一枪崩了他吧？”
“鬼爷的脾气那么臭，肯定留不得他。可是他瞎了，比之前那要死不活的模样有意思多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刀言剑语，每一下都扎在沈京墨的伤口。他觉得自己是舞台中的小丑，被人戴上面具，被迫表演，被迫逗乐，才不管他在面具后面是怎么哭的。
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在一个雨夜，预备将他送去阎帮的路上，沈京墨找到机会，逃了。
说起来也很巧，他迷迷糊糊躲进一个货箱子里，稀里糊涂被装上船，那艘船正好是回贺州城的萧阎的船。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下的船，又是怎么摸爬滚打，像个落魄乞丐一样滚回的贺州城。只能说上天对他唯一的垂怜，就是让他倒在了鹤鸣药堂的门口。
于沈京墨而言，这五年像皮肤上被针孔扎出来的溃烂一样，碰或者不碰都是疼到死。
他宁愿不得好死在街头，也不愿再回到那个恐怖的庄园里了。
“呼……”说完故事的沈京墨长长吐了一口气，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已经都跑干净了。
许杭握着床边栏杆的手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的，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的。
沈京墨惨白地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倒霉了些？”
“是，以前的你是。”许杭的手压在沈京墨手背上，“以后倒霉的，就是那些渣滓了。”

第105章
沈京墨愣愣抬头，即使看不见，他也下意识做这个举动。
许杭换了个话题：“你和那个鬼爷什么关系？他看起来好像认识你。”
“我之前只是偶然跟他在巷子里打了个照面而已。”
许杭看了看怀表，距一个小时只剩十五分钟了：“他看起来，不像只拿你当萍水相逢的路人。段烨霖今天没有带兵来，我不一定能带走你。”
沈京墨很关切地说：“你不要牵扯进来，我的事不想连累任何人！你没有见识过他们的可怕，若是…若是我把你害了，我良心不安的！”
“沈老师，我会救你的。”
“我大概真的这辈子都逃不了他们的手了，要真是这样，我也认命了，最多就是个死……可你还好好的，你别……”
“沈老师，我这个人有仇必报，有恩必答，你不用担心我，保全你自己就是了。”许杭坚定无比地说，“最多三天，到时候他不放你走，我也会想办法带你出来的。”
说起来有点丢脸，他为人师表，现在被小自己十岁的孩子保护，可是他却十分信任他。
又叮嘱了一会儿，许杭站起来想出去，又想起一件事：“……我看那个鬼爷，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你尽管害怕，不要太偏激了，他一时三刻或许还拿你没办法。”
“啊？”
“毕竟他和你无冤无仇，没必要害你还这么大费周章。”
沈京墨没太懂许杭的意思，只能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一小时到了，许杭走出门，走廊里的萧阎和段烨霖就上前来。
段烨霖方才在外头同萧阎聊了几句，知道今天是不可能把人带走了，便主动开口对许杭说：“少棠，萧少不会对沈京墨做什么过分的事，咱们先回去吧。”
许杭审视一般看了萧阎一眼：“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会伤害他？”
大有他回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就不会罢休的气势。
萧阎垂眸看着这个脾气甚高的人，嘴角绷了绷，到底还是回答了：“就凭，他也是我的老师。”
这个回答许杭没想到，也着实被惊着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竟然还有这种转折？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沈京墨竟是前生栽树后生乘凉。虽然命途多舛了些，运气原来在后头藏着呢。
先是许杭，再是萧阎，他当年拳拳厚爱，如今不敢说桃李满天下，却也是有所偿还。
许杭这会儿语气才略微好了一些：“可他怕你，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萧阎目光有些愠怒：“用不着你来评判，他若真的不愿意，他自己会说。”
来回几句以后，许杭大致已经摸清了萧阎的脾性，眼下已经确认过沈京墨没有危险，他也不急于在这一时把人带走。
何况，这个萧阎看起来似乎挺对沈京墨上心的。
许杭在萧阎脖子上那个咬痕看了看，明白了点什么，又叮嘱道：“他身体很虚，惊惧晕倒对他来说很伤身，你不要去刺激他。我会每天让人熬好补血养气的药汤送来，他都要按时喝。还有，他不喜欢医院，也不喜欢被关在房间里，多让他晒晒太阳。”
“知道了。”萧阎表面上对许杭这么细致的了解很不悦，但是说的每个点，他都记住了。
还是带着一点不安，许杭被段烨霖牵着手走出了贺州医院。
萧阎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沈京墨又抖了一下。
每次都这样，他一出现就看到这人哆嗦，难道他有那么可怕吗？
“对不起。”“抱歉。”
两个人竟然同时开口说了相似的话。
沈京墨愣了一下，接着说：“我不是故意咬你的…小杭说，你只是想替我看病…对不起。”
萧阎摸了摸脖子：“是我先吓到了你了。”
听起来这人似乎还不错，沈京墨大着胆子问：“那、那我可以走了吗？”
“走？你想去哪里？”萧阎皱紧了眉头。
“去小杭那里…”
小杭、小杭，叫得真是亲密，萧阎无名之火就满了上来，上去就弯腰打横抱起沈京墨，吓得沈京墨低抽一气。
“你干什么！”
“别乱动，小心摔下去！”萧阎喝止他的挣扎，“你哪里都不许去，我会安排你的去处。”
“可是…”
萧阎语气古怪：“不愿意？怎么，你喜欢那小子？”
沈京墨矢口否认：“当然不是，他是我的学生，我跟他只有师生之谊。”
这么肯定的否认让萧阎觉得舒服多了，他抱着沈京墨出了医院，放到车上，一路开到昌隆酒店，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闹了一天，你也累了，这里是换洗的衣服，水在这边……要我帮你吗？”萧阎把人带进盥洗室后帮他放洗澡水。
沈京墨抱着那丝绸质地的衣服手足无措，满脸慌乱，在陌生的地方洗澡睡觉，他实在有点接受无能。
“我、我没什么用处的，就算拿我当什么人质，章尧臣也不会顾忌的…你还是让我走吧…”
反反复复强调要走，萧阎心里烦。
“你听着，”萧阎捏着沈京墨的下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再让我听见你想回到谁身边的话，我会忍不住去办了那个人。让你留下你就留下，你对我有没有用处，是我说了算。”
沈京墨被这威胁堵住了请求，又想起许杭说不要去触怒他，只能傻乎乎点头。
“我给你两个选择，自己洗，或者我帮你洗？”
“我自己洗！”
然后萧阎就走出了盥洗室，顺便带上了门。但是他并没有关死了，因为沈京墨看不见，他怕万一在里头出事了，所以留了条缝隙。
顺着这个缝隙，他看见沈京墨慢慢地脱下衣裳，肩膀露出来，在浴室的光照之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一下子就觉得血微微发烫，猛得转身背对过去，看着窗外的夜景呼吸吐气。
这澡洗了很久，得有一个多小时，沈京墨才穿着睡衣从里头慢慢摸索出来。
萧阎把他带到自己的床边，示意他这是他今晚睡的地方。
沈京墨在洗澡的时候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在萧阎预备熄灯的时候问他：“你从前是不是认识我？”
萧阎关灯的手收了回来。
“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好像是认识我的。可是我不记得你是哪位…”
这也不能怪沈京墨，他被关了五年，很多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像许杭，长得这么大，和小时候声音不一样了，第一次重逢他也是没认出来的。
可道理萧阎虽然明白，依然觉得心里不平衡。
他单手撑在床上，凑在沈京墨耳边说：“你若想起来我是谁，我叫什么，我就放你走。”

第106章
这个晚上，沈京墨睡得很不安心。
因为他和萧阎躺在同一张床上，虽然分着两条被子，床很大，隔着也很远，但是这种感觉很诡异。
他把自己裹起来，像蚕蛹一样，生怕会出现什么危险的事情，可是萧阎那头呼吸沉稳，像是沉睡。
到了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沈京墨也睡着了。
这时候，萧阎的眼睛才蹭的一下睁开，坐了起来，他打开床边的灯，借着暖暖的光端详着沈京墨，然后伸出手去摸沈京墨凹陷的脸颊。
他呢喃道：“这世上，只有我和你才能是师生关系。”
这话，只有星与月听到了。
次日一早，沈京墨刚醒，许杭的药就送过来了。
萧阎出门办事，留下廖勤照看沈京墨。沈京墨一边喝着药，一边唤他：“廖先生？”
“沈先生叫我廖勤就行了，我只是个打杂的，不能让您喊一句先生的。”
“可……”
“鬼爷会责怪我不懂礼数的。”
沈京墨知道他们这样的帮派上下规律多，也就遂了他的意思：“廖勤，你们…嗯…鬼爷叫什么名字？”
廖勤憋笑着回道：“鬼爷临走吩咐过，这类问题一律不回，要您自己想。”
沈京墨低了低头，没想到竟被看穿了，他又问：“那他的年岁呢？”
“不能说。”
“籍贯？”
“不能说。”
“………”沈京墨有些挫败，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过，如果那人认识自己，一定也是在贺州认识的吧。
喝完了药，用过了早膳，廖勤吩咐人收拾，又说：“沈先生，您想去哪里走走的话，跟我说一下，我安排车接送你。”
沈京墨丝毫不掩饰他的惊讶：“我能出去？”
“您又不是坐牢，当然能出去，”廖勤解释，“不过我得一直跟着您，也得带您回来。另外，鬼爷不准你去见那个许先生。”
沈京墨明白了，不过这种状态已经让他觉得算不错了。
“那我想…去济慈院。”
————
今日天阴，没有雨，看起来要下不下的。
许杭拎着药箱，从黄包车上下来，站在日本领事馆的门口，伫立了一会儿。
这是他今日接的第一份病例，来人一说是去日本领事馆，他怔愣了一下，还是接了。
本来以为是黑宫惠子要同他说什么，没想到进了茶室，看到的是一个穿白色洋裙子的娇俏小姐。
同样是千金，顾芳菲给人的感觉很知性，黑宫惠子很性感冷艳，而眼前这个人，着装一味华丽，层层叠叠。
美则美矣，难以亲近。
她正在闻着香炉里的袅袅香气，看到许杭进来，眼皮也没有多抬一下，很慵懒地说：“都来了傻站着干嘛，还不过来给我把脉。”
脾气倒是挺大。
许杭走上前，拿出看诊的东西，她把手往前一搁，许杭的指头轻轻放在她的脉搏上。
然后就听见她说：“你就是许杭是吧？”
许杭看她一眼。
“我说哥哥最近怎么日日跑去药堂，还喝一些闻着就恶心的药，才请你过来给我这么一看。啧…也实在不怎么样嘛，哥哥的胃口是越来越差了。”
哦，原来这个人是章饮溪。许杭一言不发，只安心诊脉。
“不过你也有点心气儿啊，还知道摆谱，我可是很久没看到哥哥那么有耐心了。”
许杭抬起手，脉象他已经探出来了：“章小姐身体好得很，我医术不精，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章饮溪一听就嗤之以鼻，把手收回来：“还什么得意大夫，什么都看不出来，要你何用？”
许杭不急不躁：“我只是个普通大夫，看看身体发肤的小病还凑合，这里的毛病就看不出来了。”
他指了指脑袋。
“你在骂我？”章饮溪怒目圆瞪。
“这是章小姐自己说的。”
“呵，我算是知道了，”章饮溪双手环胸，不可一世地看着许杭，“难怪哥哥对你感兴趣，原来是个带刺儿的。”
她的语气听着就很侮辱人，好像自己是什么野马，等着被人驯服一般。或者说，她的眼里，看许杭，如同看一个玩具。
不知道她的针对，是出于一个妹妹对兄长的占有欲，还是在上位者对平民的蔑视。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哥哥嘛，我还不了解？图个新鲜罢了。你要是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劝你省省吧，我们在贺州城待不了太久，别指望待价而沽了，你干脆一点，哥哥走的时候还能多赏你点钱。”
章饮溪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扇着香气，闭上眼很舒服地闻着。
“干脆？怎么个干脆法？”许杭很虚心地问。
“哼，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开个价呗。”
许杭却觉得香炉里和章饮溪身上的气味腻得人作呕，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皮笑肉不笑：“章小姐这话说得竟很有道理，一看就有传说中上海滩八大风烟胡同里，一等窑姐的风范，绝不是贺州小地方养的出的。在下开了眼界，会记在心里的。”
说罢他就拉开移门。
章饮溪活这么大就没被人这么当面辱骂过，抓着香炉就要丢过去：“你放肆！”
那香炉纯铜的，若是砸在人身上必定十分疼痛，章饮溪还是冲着后脑砸过来的。
许杭倒不怕，正想拿药箱挡，还没抬手，就被人往旁边拉了一下，那个香炉失了准头，砸在门框，里头的香灰飞出来，撒了一地。
抬头一看，挡在自己前面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眉头微皱的章修鸣。
不知他何时出现在门外的，一身西装的他此刻有点点狼狈了，肩膀上和头发上沾了香灰粉末。
糟蹋了一身好衣服啊。
章饮溪的表情也僵住了，圆目瞪大，立刻站了起来，一眨不眨看着章修鸣。
章修鸣用手掸了掸，转身历目看着章饮溪：“小溪，你越来越过分了。”
“过分的是他！你没听他怎么说我……”
“我不用听也知道。”章修鸣打断章饮溪的话，“许先生绝不会主动招惹你，一定是你主动招惹他！快给他赔礼。”
章饮溪仿佛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一般看着章修鸣，指头狠狠戳向许杭：“我给他赔罪？他配吗？哥，我是为了你才教训他的。”
“我的事轮不到你做主，你要是再不道歉，我马上送你回上海，以后你也别跟我出来了。”
颇有兄长威严的一句话，这个笑面狼的平日轻松表情都收回去，换成说一不二的严肃认真，指责妹妹的模样不容反驳。
章饮溪大约很少见章修鸣这样，憋着嘴委屈了好一会儿，脸都憋红了，才跺着脚跑走了：“我不理你了！”
噼里啪啦一串声响，傲慢的大小姐动静很大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躲回房间去了。
章修鸣这才把脸色缓了缓，转身过来：“许先生，我妹妹不懂事，我替她道歉，改天等我教育好她再给你登门道歉。”
他的半张脸还沾着灰，都没来得及擦一擦，显得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十分真诚。

第107章
许杭眼珠转了转，无所谓地开口：“大家千金，就得是这种性子才算正常。我也不是头一天给娇贵小姐看病，没什么。”
后来，章修鸣要送他回去，他拒绝了再拒绝，章修鸣便只送他到门口，吩咐司机开车把他送至鹤鸣药堂。
看着车轮滚滚而走，章修鸣一手插兜，一手松了松领带。
今儿真热，他拿手帕擦了擦脸，那烟灰真难清理，一抹好像晕染更开了。他不悦地啧啧两下，皱了眉头。
“你说你这出演得累不累啊？我看那家伙走的时候对你也没什么好脸色。”章修鸣身后，章饮溪推门走出来，摇着扇子，嘴角一勾，一点没有刚才的委屈模样。
章修鸣回头，邪肆一笑。
方才那些争吵，不过都是演出来的，他早就和章饮溪串通好了，观众就是许杭一个。
“他那种性格，想必就是一张冰脸，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章饮溪用扇子掩着嘴巴：“那你看上他那点？想把他骨头抽出来摆在你的收藏架子上？那派个人去抓就是了。”
“性子越烈的人，越是吃软不吃硬。既然他对我第一印象并不好，那我就陪他多演几出。还怕打动不了他么？”章修鸣喜欢放长线钓大鱼。
抓。这个词太粗鲁了。
至少现在他觉得，喘气儿的许杭比没喘气的好玩一点。若是能得到美人骨，周折一点又有何妨？
不过章饮溪和章修鸣不同，她理解不了章修鸣这种徐徐图之的心思，若换了她，一定火急火燎、大张旗鼓地随了自己的心意才行，一刻也等不了。
想到许杭那桀骜不驯的眼神，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又用力地扇了扇。
“小妹，”章修鸣揉了揉鼻梁，“还说我呢，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在家待着，难道你不知道，鬼爷已经到了贺州城？”
“什么？！”章饮溪差点摔了扇子，又惊又喜，一抹红晕浮上脸颊，雀跃得像一只百灵鸟，“他在这儿？！他怎么都不同我们说一下啊…不行不行，我得去让人去取我定做的衣服去！”
全世界也只有这一个人，能让这眼比天高的大小姐露出一点女儿娇羞。
他二人还没来得及回屋，又听汽车鸣笛声，原来是刚才送许杭走的车又折回来了。
司机停下车，从座位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领事馆去鹤鸣药堂来回也得一刻钟，现在这时间，路上人多，必然更慢。章修鸣看车里没有别的人就皱了眉：“你怎么这么快？”
司机鞠了躬，把手机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到他手里：“许先生到了前面市集就坚持要下车，说自己回去，我只能让他下了，这是他从市集摊子上买的东西，说是特意挑选送给您和小姐的。”
“居然还有给我的？”章饮溪眉毛几乎要挑到天上去了，不可思议。
章修鸣揣着疑惑，撕开油纸一看，里头是两个瞄着京剧脸谱的面具，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两张面具两个表情，一个内敛曹操一个狰狞关公，都像在嘲笑。
他看着看着，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身子也微微前后晃动，连声说：“有意思！有意思！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没看明白的章饮溪小脸皱了皱：“什么意思啊……”
章修鸣拿起红脸的面具，罩在自己的脸上，凑到章饮溪面前逗她，声线像狐狸一样：“看不出来么？我唱红脸，你唱白脸，他这是在讽刺咱们。”
意思是说，这出演技拙劣的戏，他早就看穿了。看破不说破，由得你们两个跳梁小丑来。
章饮溪最讨厌这些画得像鬼一样的面具，啪擦一下把红脸面具抢过来，扔在地上踩碎，转身回了屋子，不理会一个人沉浸其中的章修鸣了。
白脸面具在章修鸣手上摩挲来摩挲去，他实在是爱不释手。
怎么办好呢？这么让人惊喜的人，他是越来越心动了。
既然调戏也不奏效，演戏也不爱看，那就接着游戏吧。
————
三日后。
日头是越来越毒了，贺州城到了正午，热得花草都弯腰了。
乔松从外头走进金燕堂的时候绊了一跤，差点摔个大跟头，回头一看，金燕堂门口摆了好多送礼的箱子。
他往里走，对许杭说：“许少爷这是做什么，好东西放门口不怕贼偷么？”
蝉衣端着茶上来：“哪里是我们的东西？这是章家那个少爷天天让人送来，说是赔罪什么的，我们当家的不收他就放在门口，每天都来，堆得人都不好走路了。”
“这有钱人的脾气还真怪。”乔松喝了一大口茶。
许杭正在那里研究药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记得前两日说起，乔松你好像快成家了？”
乔松挠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您听司令说了啊？”
“是上回那个路过小铜关门口，乞讨救父的姑娘么？我倒是看过一眼，长得很清秀，你是个有福气的。”
蝉衣揶揄乔松：“哎哟，可以嘛小伙子，帮人还帮回来一个媳妇！”
越发说得乔松脸色红红的，支支吾吾：“她、她父亲怕是不太好了…所以才、才急着成亲的…”
许杭放下笔：“你这事倒办得急，我也没有什么礼物送。那姑娘既然家境贫寒，想来也没有什么嫁妆，回老家办亲事恐怕要被人耻笑。索性我这门口摞着一堆大箱小箱的东西，我也不用，你就都拖走，给那姑娘撑撑门面吧。”
“这怎么好意思…”
“你就收着吧！”蝉衣知道许杭的心思就替他说了，“你要不不收，这东西就得扔了，那也是浪费。再说，要是不这么处置，等你家司令来了一看，是不是又要生气？你呀，要是不想他们麻烦，就领了这人情吧！”
这么一说，倒真是不得不收了。乔松笑着点了点头：“谢许少爷了。哦对了，您昨天说要让司令扣了贺州所有的渔船，司令虽没多问，先按您的意思办了，可不知是做什么？”
许杭手指敲着桌面：“嗯…近来药堂里来了很多吃海鲜坏了肚子的，怕是送进城里的鱼出了问题，在我验出来是不是这个问题之前，就都扣了吧。”
乔松哦了一声，又问：“那得扣多久，总不能全城的人都不吃鱼吧。”
“那就先允许几种无鳞鱼在市上卖吧，一会儿我写个单子给你，其他的鱼暂时都别进贺州了。我记得，日本领事馆似乎有专门的渔船供给？”
“对，是有一艘会先给他们挑。”
许杭眼神晃了晃：“他们的，就更得挑些好的过去，省得他们多话。”
“好。”乔松出门去搬那些大箱子小箱子了。
许杭想了想，然后翻过药方子，在背面写了几句话，然后折好，叫了蝉衣进来。
“今日你去昌隆酒店送药的时候，把这个药方子亲手交给那个鬼爷。”
蝉衣把药方子塞进袖子里，点了点头。
这盛夏真是燥热不堪，如此毒辣的天气，还有一些毒辣的人，许杭觉得得做点清热解毒的事情。

第108章
昌隆酒店里。
餐桌前，沈京墨吃了很久的午餐，实在是吃不下了，摇了摇头。
萧阎让人撤了下去。
头一次沈京墨吃饭的时候，萧阎几乎摆了个满汉全席，沈京墨硬着头皮吃了点，然后胃疼得打滚，大半夜把许杭从被窝里请过来才治好。
原来是沈京墨被关了五年，一直有了上顿没下顿，吃的都是冷饭馊菜，胃被糟蹋得不行。
许杭先前替他养了一阵子，一直都是喂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就算是固食，也做得极容易消化。
所以萧阎现在也都陪着沈京墨喝放了珍贵食材的养胃粥汤，渐渐沈京墨也能开始吃一点软糯的糕团了。
只是胃口还小得可怜。
“晚饭你得多喝一碗汤。”萧阎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沈京墨有种被逼吃饭的感觉，却说不上来这是不是一种刑罚，只能说：“……嗯。”
萧阎拿了一盒药膏，让沈京墨把外衫脱了，撩起袖子，帮他上药，除掉那些淤青。冰冰凉凉的液体沾上皮肤，手指晕开，不仅不疼，还很舒服。
见沈京墨很乖，萧阎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和虎口的茧子摩擦在沈京墨瘦削的脸颊上，激得沈京墨一个颤抖。
又来了，这个人总是突然就做这么诡异的举动。
说来很惭愧，沈京墨今年三十二岁，可是或许心理年龄只停留在二十七岁，情窦初开不曾有过，更不用说男女之爱。
但纵使是他愚钝，他也觉得这举止过于亲密了些。
甚至昨天晚上，他们已经是同被而眠了。
廖勤明明说，他们鬼爷提防心理很重，从来不跟人同房，跟不用说同床共枕。可是昨晚，那人掀开被子贴在他身边陷入沉睡，自然得几乎不需要习惯。
说好的喜欢独寝呢？
到了后半夜，他都能觉察到，对方热热的呼吸洒在自己后脑的那种触感。
这人到底是谁呢？
难道会是自己教过的学生吗？
不对。这样的抚摸，这样的口吻，根本不像一个学生该对老师的态度！
那……是从前的同事？
沈京墨又摇了摇头，他的那些同事说话做事文文弱弱，轻声细语，绝不是这个狠狼模样。
见沈京墨陷入沉思，萧阎放下手问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萧阎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在想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治疗，又不让我走。”
萧阎把药盒一丢：“你很讨厌我吗？这么想走。”
沈京墨哪里敢说是，他拨浪鼓一般摇头，紧张得语速都快了：“不是不是，我…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可是我还是觉得或许你认错人了？咱们应该不认识吧，只是陌生人的话，你就让我走吧…”
哦，陌生人。
看着沈京墨有些害怕的解释，萧阎真是恨不得抠下自己俩眼珠子给他装上，让他看看自己是不是陌生人。
他阴阳怪气地反问：“那我就是不想让你走呢？”
“啊？为什么？”
“我让你好吃好喝的，给你治疗，帮你养身，你说我是为什么？”萧阎死勾勾盯着沈京墨，提示着他，想把他给看开窍了。
他的手压在椅子边缘，都快捏下一整块木头了，可惜沈京墨看不到这个危险信号。
连珠炮式的问题把沈京墨问懵了，他的嘴唇颤了颤，试着张了几次口，话语含在嘴巴里很久，然后才慢慢吐出。
一开口，就差点气得萧阎七窍生烟。
“难道你也是想把我当血库养着，用我的血吗？”
咔！
萧阎把椅子扶手给卸了下来，整个房间的温度低得如数九寒天。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沈京墨有些心乱，后背开始冒出冷汗，呼吸都有好几秒的停顿。这下糟糕了，许杭提醒他小心小心再小心，他还是说话没经过大脑。
对方的呼吸听起来有些沉重，给人一种暴风雨前的海平面之感。
于是沈京墨做了一个错误的举动，他往后躲了一下，摆出想跑的姿势。
萧阎怒极反笑，把沈京墨困在椅子里，抬起他的下巴。
“很好，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要留下你！”
他欺上去吻住了沈京墨。
沈京墨从来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被只认识了几天的男人轻薄。
当觉得对方在靠近的时候他就把头偏过去，可是那吻依然落了下来。
他颈边在被人舔吻，再是耳垂，慢慢往前，最后舌头钻进耳朵里。但是他能躲的空间有限，身后是椅子，身前是推不开的人，被固定的他只能在狭隘的区间里来回躲闪，可是躲住了一侧，就暴露了另一侧，终究是被全部吻了一通。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你打我就是了，不要这样！”
大概是不想让自己左右摇头得躲，他吻得很用力，沈京墨的脑袋完全就压在椅背上，嘴巴上火热的感触，虽不是疼，但也不尽然舒服。
最可怕的是沈京墨从未经历过这样唇舌交缠的情色，他仿佛一个清风朗月的学子被迫看春宫图一样，局促不安且羞愧难当。
“嗯……咳！”
听到沈京墨似乎有些要呛到的迹象，萧阎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放开了他。
沈京墨得了自由，马上把自己蜷缩起来，捂着嘴巴大喘气，似乎还不敢置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萧阎摸了摸自己的唇。他知道自己不理智了。
他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做了多少年打打杀杀的事情，能用拳头从来不废话，他觉得自己就是丫的一个匪头子。
当年沈京墨做他的老师，用那双手抚摸他的脸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里蠢蠢欲动了。
即便知道，这是大逆不道，这是欺师灭祖，这是违背伦理。所以那又怎样？
他萧阎，爹不疼娘不要，生来就等于没有家人，他不信佛祖不求神，杀人放火都做了，阎王账簿上怕是该下油锅的，多一件玷污师长的罪行，呵，他受得起。
只要那人是沈京墨。
可沈京墨认不出他，还怀疑他。
萧阎呼吸沉重了几分，低头看看还在发抖的沈京墨，道：“现在知道了？”
沈京墨脸红得如剖开的西瓜囊：“你抓我来，就、就是为了这种事吗？”
萧阎不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出门而去。
僵坐在原位置的沈京墨有些傻傻的、愣愣的，这个地方和那个霸道的人，让他又有些害怕了。
唉……沈京墨叹气，怎么他总能遇上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而门外的萧阎，从口袋里拿出蝉衣送来的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拿出烟来抽。
一口一口吞云吐雾的烟圈，象征他此刻有些复杂的心情。
虽然还是太心急了一些，不过他已经忍了许久了。早晚都是要知道的，这样也好。

第109章
日本领事馆在城郊有一栋茶楼，平日接待贵宾专门在此，因此常年都是空着的。
此刻，茶楼顶楼的包房内，榻榻米上两具躯体叠在一起，挥汗如雨。
一个如耕耘，一个如织布。耕耘的年老色衰，织布的却是玉体横呈。
低哑的吼声一出，一切安静了，年老的男人披上衣服拉开门走了。
榻榻米上的女人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推开窗户，让气味散出去，然后衣服都没穿，就点了根烟抽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口。
女人只背影对着他，眼睛盯着窗外，脸上无悲无喜：“健次，回去告诉将军，欲拿东南战区，必先攻贺州，他若想用研究的武器，我已经得到运用之策了。”
健次在门外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拾起地上的衣服给她披上。
然后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惠子！我带你走！就算将军大人责备我也不管了！我不想在看着你为了任务把自己……惠子，只要你点头，我一定拼了命带你离开！”
黑宫惠子任由他抱着，即便光裸着身子，她也没有丝毫羞耻。她的眼睛越过窗户，往外能看到远处山上，法喜寺的檐角。
正因此，她才会把地点选择在茶楼。
她心里有那个人，可身体在做最肮脏的事，这似乎也是一种亵渎，可她忍不住。只有想着那个人，做这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她才不会呕吐。
烟灰落在榻榻米上，黑宫惠子的眼眸动了动，拨开健次的手：“我不走。”
健次的手一下子就没力了：“因为…他？因为一个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和尚？”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
健次一下子把她转过来，按着肩膀摇着她：“惠子！这不值得！你喜欢他，却只敢在这里远远地看着那座寺庙，就连他本人都毫不知情。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不如舍弃！”
“舍弃……”黑宫惠子喃喃出声，然后苦笑了一下，“你说这话，等于让我挫骨削皮，你说我做得到吗？”
“那你就得到他，不惜一切手段得到他！你应该知道，贺州早晚都是日本帝国的东西，那个时候，一个和尚还能活得下去吗？”
手里的烟陡然被掐灭，黑宫惠子慢慢把脸转过来，带一点狠意看着健次。
“他绝不会有事，我也绝不会让他有事。”
健次的拳头狠狠砸在榻榻米上：“他对你，和对待芸芸众生是一样的。你知道吗？”
“不，不一样，”黑宫惠子把自己光裸的身子缩起来，微微一笑，“众生是众生，我是我，哪怕他对我能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我就很满足。”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怕吓着他。他已经会对我笑了……很快、很快他就会觉得，我是不一样的。”
再说下去也是枉然，健次咬了咬舌头，愤然地出去了。
他的眼睛里有火光，想要发泄一些什么。踏出茶楼的时候，他往山的方向看过去，有一些愠怒。
他们在这里一片狼藉，凭什么有人就可以躲在山林里那么轻松惬意，不问世事？既然不好过，那大家就都别好过了！
健次脸色阴沉地扬长而去。
而这场小风暴的中心，对这些一无所知的长陵，收拾着自己的禅房。
他打扫床底的时候，扫出了一方手帕，在整理书柜的时候，看到一页书角红色的唇印，在收拾茶台的时候，发现被遗忘的一串红珊瑚手链。
长陵怔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他的房间多了这么多女子的东西？
好像都是同一个人的。
她说自己叫文惠，这还是某一次她从醉酒中醒来，托着下巴巧笑嫣然地对他说的。
在晒枕头的时候，看见勾在枕头上的一缕青丝，长陵将它小心地取下，放在掌心看着。
“师父！” 小沙弥从外面笑着跑进来。
长陵惊了一下，下意识就把那缕头发塞进了袖子里，这才转身：“每天都毛毛躁躁，今天功课做完了？”
“嗯！”小沙弥扑进长陵的怀里蹭，“师父刚在站在这儿想什么呀？”
“没想什么。”长陵揉揉他的光头，“最近……那位女施主都不再来了。”
小沙弥把脑袋拔出来，略有点心虚地问：“黑衣服的，很漂亮那个？”
长陵捏了捏他的脸：“嗯，大概她再也不需要喝醉酒了吧…这样也好。”
小沙弥长舒一口气，他可不敢说，那个女施主是他听了许施主的话用对联气走的。
来来往往那么多善男信女，这还是头一次听师父惦记起来。不过那个女施主长得真是漂亮，小沙弥看了也开心，何况是师父呢。
他咯吱咯吱笑得像只小老鼠，一味在长陵的怀里撒娇。
————
许杭今日虽然休息，不去问诊，但是早起还是去山里采药了，回来的时候蝉衣帮他换衣服时低声说了一件事。
“早上有一些人拿着沈先生的照片到处问呢，问到咱这儿，我虽然是给打发了，可老觉得有眼睛在咱外头盯着。”
许杭用脚趾也想得到是章家的人，能打听到他这里也算不错了，只是动作太慢，人已经转走了。
蝉衣又问：“当家的可有什么吩咐的？”
“你如今越来越聪明了，我还没开口就被你看出来了。”许杭有些赞许地看着蝉衣。
蝉衣嘟着嘴：“阿弥陀佛，就是佛前一条鲤鱼，听多了经也会念的，当家的这话说得我从前多笨似的。”
“好了，就是你脾气最小性。这几日你不用送药去了，省得被人盯上了。上回让你送的药方就够沈老师这阵子用的了，就让萧阎麻烦去吧。”
“咦？不用找人提醒那个鬼爷看好沈先生吗？”
许杭笑了一下：“刚夸你聪明，你怎么又笨了？”
蝉衣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咱这儿不去送药，又不曾说此时需要停药，就等于在告诉他们，有人盯上咱们了，让他们小心？哎呀！所以前几天少爷才让我给他送药方的啊！”
许杭轻点了一下头。
这点暗示和差别，许杭自信萧阎一定能明白。只是沈京墨却不一定明白，也不好让他为此担心。
章家人会发现沈京墨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能留沈京墨在金燕堂，省得成为章家的靶子而暴露自己，不利于日后行事。
蝉衣又碎碎念：“原以为那个鬼爷是个恶人，没想到竟这么好！倒是那个章家的……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呢。沈先生和您一样，纵然以前苦，可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兴许吧。”
换好衣服的许杭拿起剪子，预备修剪窗台上的几盆花卉盆栽。
媚而无品的月季，乖张放肆的富贵竹，坚硬难载的小叶紫檀。
从哪儿下刀呢？
蝉衣左看看右看看，犯难：“当家的，这几盆都挺扎眼的，你要先修理哪盆？”
许杭的剪刀在花朵茎叶处来回比划，像一个西洋大夫解剖的准备动作，心中有谱之后，才咔嚓一刀下去。
“最简单的最容易处理，”他露出一个颇有城府的眼神，“就从那金玉其外的花开始吧。”

第110章
夏天的太阳晒在地上，如烤炉一样。
许杭就是稍微起晚了一点点，就已经热得出了一身的汗，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蝉衣说萧阎的手下，那个叫廖勤的要见他。
“这个节骨眼上，你来找我，是沈老师出事了？”
廖勤有一些哭笑不得：“鬼爷要把沈先生送回来。”
许杭一听就皱了眉头：“送回来？他在想什么？”
廖勤最近在贺州城待着，稍微也知道许杭的聪明，便也不隐瞒他：“其实…唉，鬼爷和沈先生有些闹不愉快了。”
这件事其实是昨天发生的。
自从那惊诧的一吻之后，萧阎躲了沈京墨几天，沈京墨一个人待着，心里头一上一下，这几日连济慈院也不去了。
廖勤夹在两个人中间，看着心里急，嘴上又不知道该如何转圜。
直到有个小堂主为了讨好萧阎，送了几箱上好的水果来，廖勤便在萧阎耳边吹起耳旁风。
“沈先生前几日还念叨着想吃橘子呢。”
萧阎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然后拎着水果就走了。
呆在昌隆酒店里的沈京墨倒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以做，吹吹口琴，发发呆，竟然一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家伙。
相处了几天，沈京墨没有最初那么怕了，他其实也知道这人对他是好的，虽然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善意来自何处。
他今年三十二了，老了，长得也不好，身子更是不堪入目，一点挟姿的资本也没有，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那个位高权重的鬼爷是看上了他。
若不是，那为什么要吻他呢？
头疼。
门锁咔嚓一声，萧阎走进来，沈京墨以为是廖勤，便说：“我今日不大想去济慈院，不用准备车子了，你忙你的就是了。”
“为什么不想去？”
听到萧阎的声音，沈京墨背猛得一直，脖子也僵了一下。
这人怎么来得这么突然？让他一点点的准备都没有。
萧阎走到沈京墨面前，把水果篮子放下来，又问了一遍：“你不开心了？”随即又补了一下：“是我吻你让你不开心了？还是我不来找你让你不开心？”
沈京墨脸都红了：“没有……你别、别说了…”
萧阎毫不避讳的话语直接他又想到那个吻了，仿佛那湿热触感还在嘴唇之上，氛围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他咳了两下开始试着转话题：“你带了水果么…闻着挺香的。”
萧阎拿起一个橘子放在沈京墨手里，沈京墨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迟迟没有动手，然后萧阎想起什么，又把橘子拿了回去。
“等一下。”
他几下将橘皮剥去，把完整的橘肉给沈京墨。
萧阎说：“你爱吃橘子，只是现在的橘子品相还不是最好的，再过一个月就会有甜橘上市了。”
沈京墨捧着橘子，半天没有放进嘴里，脸上有一些情绪左右变化。
萧阎觉察到不对，问：“怎么不吃？”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橘子：“都剥干净了，你可以放心吃。”
“你……”沈京墨犹豫着、不安地开口，心跳也渐渐有点快，别人听不到，但是他自己听得很清楚，“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橘子，却不爱剥橘皮？”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萧阎嚼橘子的动作也停在了那里。
有什么东西，像是即将破土而出的芽，在土里蓄势待发，只差一步。
沈京墨其实并不娇气，一向不挑食，但是只有一点，他很爱吃橘子，却十分不喜欢橘皮的味道。尤其是剥橘子之后，留在手上的气味十分刺鼻而且弥留很久。
说出去很矫情，所以沈京墨一贯都会在人前忍着，大多时候是不吃的。
好多年前，一个学生翻墙去摘树上的橘子，捧着过来给他吃，他盛情难却，就不小心将这事在其面前吐露出来了。
那个学生，他记得是叫……
“……萧…阎？”沈京墨说出这两个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不到对面人的脸色，无法判断自己的对错，可是对方沉默越久，答案似乎也就更明显。
就连萧阎也没想到，最后让自己曝光的，会是这样的一个细节。
他伸手拿起橘子，掰了一瓣放到嘴里，牙齿咬破橘子的胞衣，汁肉溅出来，流淌在舌头上。真的挺甜的，只是没有沈京墨可口。
“你是萧阎吗？还是……还是你认识萧阎？”
萧阎嘴巴张了张，竟然一时组织不到语言去表述，不过最后他还是给了沈京墨答案，就称呼道：“老师。”
真的是他！
沈京墨的灵魂几乎都震撼了一下，手里的橘子都掉到了地上，滚了好几圈，沾满了灰尘，可怜兮兮躲在角落。
所以，他竟然是被自己的学生抢过来，照顾着，共寝着，还被…强吻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萧阎有了这个心思的？
像是看穿沈京墨的心思，萧阎自嘲地笑笑：“我以为老师早忘了我，毕竟你的学生那么多，我也不算什么。”
沈京墨低下头：“我……我记得你。”
萧阎，萧阎。
他记得这个孩子倔强、有骨气，有一股野性，一直都很桀骜。
第一个想起来的场景，就是萧阎同别人打完架，肩膀淌着血，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的模样。
多么可怕的孩子。可那个时候他很心疼这个孩子，经常把他带回家，做饭给他吃，给他包扎。
这个孩子好像一直就是我行我素的态度，就连沈京墨有时候也奈何不了。当年，沈京墨发烧坚持带病上课的时候，萧阎就会一副欠他钱一样的眼神，拽着沈京墨的手逼他去休息。哪怕沈京墨摆出老师的威严命令他，他也一步都不退让。
多年过去，他的脾气只增不减。
现在的沈京墨内心如经历一场暴风雨，原本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安定，一下子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设想过千百种可能，唯独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结果——这么违背伦理和道义的结果。
萧阎看到沈京墨表情的剧变，问道：“知道了我是谁，你想跟我说什么？”
沈京墨暗暗咬了咬舌头：“你说过的，我猜出来，就让我走。”
萧阎有种心都被人踩了一脚的感觉，声音也冷下去：“你竟然还想走？”
沈京墨有一点心虚地回答：“萧阎……我…是你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皆是。”
“呵呵……哈哈哈…”萧阎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老师？对，你当然是。”
他这么阴阴的说话方式让沈京墨有些不安，随即，就听到他压在自己耳边用气音说：“我早就想试试，上了自己老师是什么滋味。”
“你……”
好没脸的一番话，沈京墨蹭的一下心里就卷上来乱七八糟的滋味，有羞愧有愤怒有无奈。
他想推开萧阎，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却被萧阎抓住了腰。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的，”萧阎的手在沈京墨脊椎骨上弹钢琴一样滑舞动，“知道吗，老师？你每次红着脸的拒绝，都让我忍不住想吻你。”
“萧阎你闭嘴！”沈京墨想捂住他的嘴，只是看不见，只能瞎子摸象一般乱挥双手。
“为什么不让我说，以前是老师教我的，要知无不言。”
“萧阎！这…这不一样…这是不对的！”
“不对？”萧阎已经有些忍不住想一口咬死沈京墨了，“那你跟着别的男人去上海就是对的？跟着我就是不行？”
“我……”沈京墨胸口一窒。
“可你知道吗，老师，我这个学生，就是喜欢和自己的老师同床共枕，就是喜欢抱着自己的老师，更想看到老师为我露出情动的表情。老师，这样的学生，是你亲手教出来的，满意吗？”
啪！
一个巴掌带着无法遏制的愤怒和委屈打在了萧阎的脸上。

第111章
这一巴掌，算是打出了一道裂痕，也是沈京墨被送走的导火线了。
廖勤说完，许杭心里就有数了，无非是一个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另一个赌气罢了。
“许先生，沈先生听您的话，您劝劝他。”
“劝他什么？我觉得他没做错。”
廖勤叹气：“鬼爷脾气就是倔强，沈先生……”
许杭轻笑一下：“他脾气倔强所以咱们都得让着他，沈老师脾气好所以活该受着，凭什么？”
“呃……”廖勤被噎了一口。
怼的反正是萧阎，不关廖勤的事，许杭也不为难他，便说：“行了，他既然要送，那就送回来吧。”
“您不管了？”廖勤试探着问。
许杭摇了摇头：“你家主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说是没用的，得让他自己看看，把人送回我这儿会有什么后果，他才会知道自己错没错。”
想想也是，真要是回去劝，鬼爷一定会把人轰出来。
这时又听许杭说：“对了，后日是段烨霖的生辰，我打算给他办个宴会，就在金燕堂里头，你回去给萧阎带个话，就当是我的请帖了。”廖勤点点头，不过却补了一句：“段司令这宴会办得倒是急。”
可不是么，哪有只剩两天了才着急请客人的？只是廖勤不知道，并不是办得急，而是因为这事是许杭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才刚刚决定下来的。
就连在小铜关工作的段烨霖，也只是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浑然不知呢。
就在许杭送走廖勤以后，同样内容的请帖也往日本领事馆送了一份。
正在梳妆的章饮溪听到这个消息，把手里的茉莉粉一丢：“我才不去呢！”
章修鸣却显得很有兴趣：“哦？鬼爷也去，你难道不去？”
“真的吗？！”章饮溪顿时兴奋起来，她数次相约，萧阎连面都不见，这次终于有机会能见到他了，“我请他他都不肯，那个什么司令的破生日宴他也肯去？”
“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段烨霖可是司令，你不能太嚣张了，这里是贺州不是上海。”
章饮溪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只顾着在那里挑选衣服。
最后知道这个宴会的，是段烨霖本人。当他亲耳听到许杭这么说的时候，张大嘴老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过去这几年，别说办生日宴会，就是许杭能记得这日子的时候都没有，段烨霖一般都在小铜关与公事为伍，一碗面条加个蛋就算是打发了。
乍然要办宴会，他还有些不习惯。更何况，许杭竟说要把宴会办在自己的金燕堂里头。
“少棠，你没发烧吧？”段烨霖用手背去探许杭的额头，被许杭打掉了，“你不是一向讨厌别人来金燕堂的么？”
许杭反问：“你不乐意？”
段烨霖马上说：“当然不是，我只是太过意外。”
“最近总有人在金燕堂外打主意，与其让他们在外头像苍蝇一样惹得人头疼，不如我就大大方方让他们进来一探究竟。”
段烨霖知道他说的就是章家的人，一想到章修鸣他就脸色一黑：“你请他了？”
“什么叫我请他？名义上，可是你段司令请的他。”
“你不怕别人奇怪，我段烨霖的生辰宴会，却在你金燕堂办？”段烨霖记得，许杭一向很忌讳这一点。可是许杭听到，淡淡一笑，说不出是不介意还是自嘲。
“你觉得，过去这么多年，你日夜往金燕堂跑，真的就没人在后头说三道四吗？不指出来，一是怕你段烨霖的威名，二是给我许大夫面子而已。”
但凡长眼的人，不会有找死的去触段烨霖的霉头，而许杭那里嘛，人生在世，难免有个三灾两痛的，得罪谁也不好得罪大夫。段烨霖揉了揉许杭的头发：“好吧，你既有心办，那就好好热闹热闹。”
任何宴会都是大型的社交场合。
说起来许杭虽然没有办过什么喜宴，不过金燕堂原本格局就很不错，雇了些人来装点，再预定了昌隆酒店的酒席，宾客也只是来凑个热闹，并不会太过苛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宴会是自家心上人办的，所以段烨霖腰杆儿挺得特别直，人来敬酒都喝得特别畅快。
另一边的萧阎就闷头喝得特别不快，他一杯接着一杯，眼睛在宴会上看来看去，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然后就更郁闷了。
许杭远远看到萧阎的神情，就附在抄蝉衣耳边，吩咐她叫后院的沈京墨出来。
正这个时候，章家兄妹也进了金燕堂。
把送给段烨霖的礼物放下，章修鸣直奔着许杭而去。
“许先生，”章修鸣拿着酒杯跟他碰杯，“好久不见了。”
“很久吗？昨天你不是还来药堂里买药么？”许杭拆他的话。
章修鸣说起一些油腻的话一点也不害臊：“大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许杭连笑容也懒得给一个，章修鸣也不太介意，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空杯子，问他：“许先生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总觉得你对我有一些敌意。”
“章先生侯门显贵，我对你只有敬畏，不敢敌意。”
章修鸣舔了舔舌头，有些诱惑的口吻：“这便是很生疏了。许先生，如果你肯放下成见，或许你会发现我也是值得深交的。”
这话其实还是挺隐晦的，也还算客气，只是许杭的回答就显得很生硬了。
“我就是这么不近人情的性格，满贺州城都知道，章先生不用热脸贴我的冷鞋底，委屈了自己，也膈应了别人。”
说完了，许杭转身就借口去厨房看看点心做好了没有，多一点点的眼神都不舍得给章修鸣。
被晾在原地的章修鸣暗暗捏紧了手，牙关咬得紧紧的，额头青筋爆出，太阳穴一突一突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软硬不吃、不识时务的家伙？他什么招数都用了，竟一点儿成效都不见，甚至变本加厉。
他章家二公子的名头一摆出来，多少人不得是弯腰哈背的，多少人不得是客客气气的，他一个小小大夫，凭什么这么心高气傲，不把他放在眼里！
章修鸣已经有些到了愤怒边缘。
咔嚓一声！宴会的一个角落，发出一阵摔杯砸碗的声响，瞬间就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
大家应声望去，就在园林的靠近门槛处，章饮溪盛气凌人地，站在一个半跪在地上的男人面前。那男人捂着额头，额上微微渗出鲜血。

第112章
章修鸣第一反应就是章饮溪又惹祸了，而当他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他就明白为什么章饮溪这么生气了。
那是他们花了很久力气都没找到的沈京墨。
先前派出去的人说，最后查到的线索是金燕堂，他还以为是弄错了，没想到人真的在这里藏着。
章饮溪张嘴就是犀利的话语：“你倒是很能躲啊，瞎了眼还这么能折腾。”
沈京墨抖得如筛糠一般。
原本，他听蝉衣说段烨霖过生日，想着受过他一些恩惠，需要当面恭贺才行，谁知刚入园子就撞上了章饮溪。
好死不死，端着酒杯的他还弄污了章饮溪的裙摆。章饮溪没看清人是谁就甩了一巴掌，看清了人以后直接拿酒杯砸了他的头。
在听到章饮溪声音的瞬间，他宛如坠入十八层地狱般不得翻身，甚至腿软得站不直。
那个酒杯在额头被敲碎的瞬间，他的心也像一件瓷瓶被狠狠地砸烂在地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眼流下，虽出血不多，可糊在脸上，也显得严重。
他们二人站得远，大家只知道似乎是在争吵一些什么，却不知是什么内容，渐渐被吸引过去。
一看宾客靠近，章饮溪立马收敛了一下表情，这里不是外头，不能大肆把人绑走，那样就说不清楚了。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以身子为遮挡，往沈京墨口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却假装是安抚他一般拍拍他的胸口，然后用一种不轻不重，但是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别害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会和你计较的。”
章修鸣知道自己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便顺势装模作样起来：“小妹，怎么了？”
众人伸长脖子，地上半跪着的男人脸色惨白，一副做了错事般的恐惧，连头也不敢抬，眼睛无神空洞，是有几分可怜。
可若是欺负他的是章饮溪，那就没人敢多嘴了。
章饮溪故作天真地拿手遮住自己的手腕，略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说：“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撞着人了。”
“咦…父亲送你的那个宝石手表怎么不见了？丢在哪里了？”
他的声音故意有点大，就是要大家都听清楚，让众人眼睛跟着他的话语指引。
“方才我在园子里逛，和这个人撞了一下，然后就找不到了，我正问他有没有见着呢，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胆子小得很，一直发抖，还摔了一跤。”
她这番话，就等于在泼沈京墨祸水，扣上嫌疑。这样的迷惑之言，在场之人看沈京墨都带了一点鄙夷，再加上沈京墨穿着布衣，更以为是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都奇怪这样的人是怎么进的段司令的宴会。
“我没…没……”沈京墨试图想说出话，可是深入骨髓的害怕，让他发出的声音比蚊蝇好不到哪里去。
“哦…原来是这样，那也是小事，问清楚不就行了。”章修鸣故作绅士与谦和地弯腰，问沈京墨，“这位先生，你可有看到我小妹的手表？”
“哥哥，这位先生眼睛不好，你怎么好这样问人家呢？”章饮溪娇嗔怪道。
大家心里分分哦了一声，原来是个瞎子，难怪这么不长眼惹到章家人。
沈京墨拼命地摇头，章修鸣的声音让他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躲。
章饮溪假意伸手要扶，却暗暗伸腿去绊，于是又一跌，沈京墨胸前口袋里的东西就掉了出来。
他这会儿正是众矢之的，大家的眼睛都乌溜溜地看着，那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是宝石的光泽！
这么精致昂贵的手表，怎么看都不像是沈京墨所用的，若说是章饮溪的才觉得匹配。
看来这章小姐没有冤枉人，果然是遇到贼了。众人对沈京墨从方才的一点同情，立刻就变成了厌恶。
“咦——”章饮溪拉长语调。章修鸣跟着附和：“这位先生，掉出来的这枚手表是你的吗？”
沈京墨大约也明白发生什么了，伸出手在地上一摸，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上头似乎有些繁复的花纹，他慌得直说：“这不是我……”
章修鸣不给沈京墨说完话的机会，咄咄逼人：“既然不是你的，为何我小妹的手表，会从你的口袋里掉出来呢？”
沈京墨张大嘴愣在原地。
宾客们大多都认定了沈京墨就是个贼，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了：“哎呀，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啊，真是手脚不干净！”
“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也做这样龌蹉的勾当。”
“如今人赃并获还想抵赖，真是没廉耻心。”
“敢在段司令宴会上偷盗，就该把他关起来！”
每一句都像是鞭打，打得沈京墨脸上火辣辣的，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他仿佛被丢弃在荒岛，四面惊涛骇浪，他连一页孤舟都没有。
“我不知道…”沈京墨很苍白地解释，毫无可信度，反而引得众人嗤之以鼻。
章饮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嘴角凉凉一笑，执意装作善良道：“罢了罢了，丢了东西不值钱，或许有什么误会呢？哥哥，先请这位先生去我们的住处吧，给他包扎包扎，然后咱们再慢慢问，今天是段司令生日，不要闹大了。”
多么识大体的一番话，人人都觉得这章小姐虽然娇气，但内里还是很善良的。可只有沈京墨知道，他们这是要把他抓回去，一旦跟了他们走，又会是暗无天日的折磨。
他会死的。
不，是比死还不如。
“我不跟你走……这不是…不是我拿的…”沈京墨连自己额头伤口的疼痛都觉查不到，连连后退，很想赶紧跑走。
可是他被众人围在中间，四面都是指责声和嘲笑声，竟连一处生门也没有。
谁来救救他？蝉衣呢？小杭呢？
章饮溪想彻底封死沈京墨的后路，尽早把他带走，免得闹大了让段烨霖插手进来就麻烦了，便诘问道：“先生，你又不跟我走，又不肯承认是你拿的，那好歹得给大家说说，究竟这是从哪儿来的吧？”
然后往远处自家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下人一左一右上来拿人。
“我…我…”这要让沈京墨从哪里说起，他从不知道这个手表，怎么会知道它如何自己长了腿跑到他的口袋里。
眼看着沈京墨已经是笼中之鸟，被剪了翅膀，四处乱撞也是徒劳无功，章家兄妹对视一眼，嘴角略带笑意。
众人这热闹已经看得有些乏味了，正打算散去，却听得一个压着怒气的声音自人群后面传来：“我送他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家一愣，全部回头，只见萧阎风衣立领，负手而立，神情是严厉，眸子是愠怒，轻轻一抬眼，便让空气中都感到压力颇大。
他金口一开，形势急转逆回。

第113章
鬼爷一出来，所有人都如墙头草一样转了方向。
方才鬼爷说了句什么来着？他送的？那倒不得不信了。
萧阎本没想过今天来见沈京墨的，可是如今，看向地上那个恨不得如蜗牛一样钻进壳子里的人，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想要让那些伤害沈京墨的人都挡在千里之外，不让他有临涯险境之时。
什么到此为止再不相见。去他妈的。
他狠狠瞪了一眼架着沈京墨的两个人，眼神里的毒意几乎把他们骨头都打折了，仿佛魔鬼在觊觎他们的性命，一字一句说：“我给的，有意见么？”
谁敢？
那两人不自觉就松了手，沈京墨摔在了地上。
萧阎的怒气顿到了一个临界点，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人，就是这样给别人糟蹋，那他萧阎的名字真该倒过来写。他出声道：“廖勤。”
廖勤微微点了一下头，从萧阎身后站出来，打了个响指，然后蹭蹭蹭从园子里各个角落跑出来很多黑衣人，一下子就把那两个人摁在地上，手臂反向一折，膝盖狠狠一踢！
那两人疼得刚想叫唤，廖勤眼疾手快抓了一把土塞进他们嘴里，顿时就没有声音了。
“呜——！”宾客们都吓傻了，纷纷退了两三步。
给足了教训，廖勤指使人把那两个家伙拖下去，随即对章修鸣客客气气地说：“章先生，您的手下有些不长眼，得罪不该得罪的人，鬼爷替您教训一下，您不会介意的吧？”
打也打了，还问介不介意，这不是活活来膈应人的么？
章饮溪尴尬至极，而章修鸣挤出一点笑意：“…不介意。”
其实他们二人介意得要命，想破脑袋他们也想不到，萧阎居然会给沈京墨出头，究竟在沈京墨出逃的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奇闻秘事？
萧阎拿出手帕，捂住沈京墨的伤口，把他扶起来。当听到萧阎的声音瞬间，沈京墨就像跌落谷底的人，找到了向上爬的藤蔓，一把抓住，牢牢不放。
章饮溪盯着沈京墨挽着萧阎的那只手，恨不得一把大刀给他剁下来。
萧阎拍了拍沈京墨的手背，随即当着章饮溪的面把手表捡起来，在沈京墨手腕上比对着，用轻缓的语气说：“果然给你不是很合适，又俗又土，难怪你不喜欢不肯戴。明天我就给你换一个，以后你不喜欢的，扔了就行了，没必要放口袋里。”
又像是想起什么，他把手表递到章饮溪面前：“既然章小姐你丢的表跟这个长得差不多，那送不如就给你吧，省得浪费了。”
已经有人惊掉了下巴，这哪里是送礼，更像是打赏，还是拿自己不喜欢的打赏给别人。
分明…分明是羞辱。
萧阎都已经这么不客气了，这个手表如烫手山芋一样，章饮溪若是接了，岂不是承认自己眼光又俗又土？
以往只听过鬼爷此人十分护短，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只是这个人究竟什么身份，值得鬼爷亲自出面？
方才有几个对沈京墨出言不逊的已经偷偷溜了，生怕被牵连。
章饮溪狠狠剜了一眼沈京墨，对着萧阎却笑得很甜：“阎大哥，都是误会，我怎么好白要你的东西呢？是我一时紧张，所以才闹了笑话，没有吓着你的手下吧？”
萧阎摇了摇那只手表，重复问了一遍：“你不要？”
章饮溪可喜欢那只表了，只是此刻也只能佯装大方得体的样子轻轻摇头。
然后那只表就被萧阎狠狠砸在了地上，后脚跟一踩，零件都蹦了出来！
所有人的脸都皱了一下，有些是替他心疼钱，有些也是畏惧萧阎的脾气。
“既然没人喜欢，它又让我的人受了委屈，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章少爷，你说是不是？”萧阎鹰眼瞄着章修鸣，话里的威胁分明。
章修鸣讪讪一笑：“是…是…”他们今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倒霉到家了。
“至于章小姐的衣服，迟些时候我会找人把钱送过去的。”
“不用不用，”章修鸣给章饮溪使了个眼色，“一件衣服不值钱，哪里有鬼爷的人伤了值钱？要赔罪也得是我们赔罪才是。”
萧阎摸着下巴，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把沈京墨拉到自己面前，面对着章饮溪说：“说的也对，那你就道歉吧。”
章修鸣懵了。
章饮溪也懵了。
宾客们统统懵了。
这鬼爷果然名不虚传，一点面子也不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顺着台阶往下走，而是逮着机会就不依不饶。
看到章饮溪脸色从白到绿，从绿到黑，从黑到红，萧阎继续添油加醋：“怎么？难道你们方才说的不过是哄我的？呵…我这人心眼子小的很，最恨被人欺骗了。”
章修鸣有些紧张得看着章饮溪，要他这个宝贝妹妹去给沈京墨道歉，那不如杀了她好了。
章饮溪手里精致的刺绣小包都被她捏得跳线了，被喜欢的人这么羞辱，她的眼眶里全是将处未出的泪水。“算…算了。”最后还是沈京墨先让步了，拉了拉萧阎的衣袖。
他不想再在人前出丑了。
“好吧，这次是误会就算了，”萧阎一副给沈京墨撑腰的口气，“以后再有不长眼的，我可没那么好脾气了。”
众人暗暗吞了下口水，还下次？今日的事情一出，以后见到这个沈京墨，只怕都得绕路走了。
直到园子里的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厅堂里看了很久的戏的段烨霖和蝉衣才彼此看了一眼。
蝉衣说：“该我出去扶沈先生回房了，刚才真把我吓着了，要不是当家的吩咐过只准看着不准帮忙，我定是忍不住的。”
段烨霖撑着下巴笑了一下：“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坏透了，我还以为是心疼我所以帮我庆生，结果是利用我，还用得这么顺手。唉……”
“司令您见好就收吧！我可是知道，每每您得了一星半点的委屈，都会到当家的那里讨回来，您呐，就是吞了半肚子墨水，才不会亏着自己呢！”
蝉衣小碎步跑着去了沈京墨身边，带他下去包扎。
段烨霖也已经喝得很尽兴了，趁着众人不注意，也往绮园去了。
乔松一看就喊：“哎呦司令，您今儿是寿星，又要往哪儿去啊？”
段烨霖大步流星：“讨礼物去！”

第114章
绮园的亭子内，许杭很有闲情逸致地拿着小半块糕点捏碎了喂鱼，抬头看见段烨霖走来，把整个糕点都扔进了池塘。
段烨霖笑着走上台阶：“你安排了这么大一出戏，自己却不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会有什么意外。”许杭兴致索然。
段烨霖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在他脖子上蹭了一下：“也就你想得出来这样的奇招让他们和好，亏得你也愿意让沈京墨吃苦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池塘里的鱼抢东西吃争得很激烈，许杭看着躲在一旁的小鱼，道：“只有让萧阎亲眼看到，他才会真正心痛；也只有让沈老师受点折磨，他才会知道谁是那个能保护他的人。”许杭转过身来面对段烨霖，“毕竟，我不可能护着他一辈子，总得替他找个好去处。”
更重要的是，能够有效地刺激到章家人，章饮溪越不放过沈京墨，萧阎就越是会对他们下手。
鹬蚌相争，才是真正的好戏。
“那你给别人这么多好处，给我什么？我白白做了你的棋子，竟连一点礼物也没有？”段烨霖用额头去贴许杭的额，语气坏坏的。
许杭往亭柱上一靠，一指头点在段烨霖的唇上，眯起眼睛：“还真没准备给你的东西。”
“哦？欠了我的，我可是睚眦必报的。”
许杭顺着段烨霖的肩头望向他的身后，那是绮园的正门，然后才把目光转回来，从下到上扫了段烨霖一遍，伸出手勾段烨霖的衣领，往自己拉近。
贴在耳边，低语：“那你就来报吧。”
好香。
段烨霖一呼吸之间全是芍药的淡淡气息。
今日他喝了不少酒，听说都是许杭泡的药酒，也不知道什么功效，他现在从内到外的热，听到许杭这么说，就如断弦一般失了理智。
他知道了，这是他的礼物。上苍派下来的一只狐狸，落在他的怀里，勾引他这个不成器的家伙，毁他的心智，乱他的心防。
一吻深情。他们唇瓣交缠，呼吸扑在彼此脸上，滚烫得像碳火。
他们就在绮园内的三色琉璃回廊亭，不偏僻却也不热闹，只因宾客都在厅堂，所有人在那儿忙着，大约不会有人来。
可是光天化日这种野合的感觉也着实够刺激的。
“你这是打算把自己当礼物送给我么？”段烨霖开始松自己的领带。
许杭只是默了一下，然后在段烨霖震惊的眼眸中，左手就自然而然环上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向下，咔嗒，解了段烨霖的腰扣。
他像一只修炼成人形的魅：“段大司令，看不上么？”
“求之不得。”
段烨霖甚至忍不到找个屋子避一避，将许杭压在柱子上，手就开始解他的腰带，将他修长的腿曝露出来，一边一只地分开。
随即，这二人的身子宛如粘在一块儿，腰胯之下便是一阵羞人的厮磨。
令段烨霖意料不到的是，许杭只是略微抱怨了几句，随后就脖子伸长，轻微喘息，如夏日的杨柳，随风摇摆。
“烨霖…”许杭似乎是神智迷离地出声唤他，一下子就把段烨霖的情欲给点着了。他的吻变得狂乱，暴风雨一般，吻得许杭皮肤有些微微发红，汗珠顺着脖子往下，又被他舔去。
恰如木楔子钉入墙，那种生生破开感觉再怎么轻缓也是有一些难耐的。
“呃……”许杭发出一点点不舒服的压抑声响，双腿悬着，下意识踢蹬。这亭柱很滑，段烨霖需要两手都托着许杭，才能让他在这场驰骋中不至于跌落。
段烨霖原本还知道不该在这里放肆，可是今日自己都有些不受控，许杭也难得很听话，初初一入已是十分舒爽，实在想不起身后的禁忌，哪怕现在有个天雷砸下来，他也是停不下来，只愿在那细柳之巷作恶多端。
许杭的手在段烨霖的后脑收紧，大口呼吸着想放松自己，可大脑虽是这么想着的，身子却硬邦邦地僵着，到了后面，更是觉得无数的汗珠扑簌簌从脖子上滑下去，他想伸手擦一擦，却被段烨霖捏住手腕压在柱子上。
“热…”
“忍一忍。”
许杭想尽力放松，却发现做不到，他仿佛架在一辆马车之上，滚滚红尘之中颠簸，无休无止，渴望解脱，结果却是更紧的环抱。
他的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了，背叛了他的意志。
段烨霖又一记深吻，才把舌头拿出来，咬着许杭的下唇，腰下不停摆动，嘴上却问：“少棠，累不累？”
许杭怎么可能回答他。
绵密的触感像春日里的蜜蜂一头栽进待放的花蕾，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许杭猛地一弓背，抠着段烨霖的肩膀，整个人微微弹了一下。
腰间一紧，段烨霖真觉得是要了老命了。
这绮园里虽然春色无边，然而在绮园之外，已经有一双腿向此处走来。
因为前厅里，沈京墨的事情结束了以后，章修鸣和章饮溪也觉得很是失了面子，便也意兴阑珊，好在请来唱戏的锣鼓已经敲响了。金燕堂的丫鬟带了客人们去不同的位置看戏，章家兄妹身份尊贵，自然位置也好一些，得绕过一小段泉上的町步，谁知蝉衣刚扶着章饮溪跨过一个小石町，那石头松了一下便倒了。
至少要用脚跨过去是不能了。
蝉衣哎呦一声，对章修鸣福身：“章少爷，实在是失礼了，劳烦您绕一绕，从绮园那边过来，我在戏楼下等您？”
章修鸣自然也不介意，转身就走了。
金燕堂处处都很有格局，一看就是不错，像是出美人的地方。章修鸣不爱听戏，索性走得也就很慢，四处看看，只当散心。
唯有走到绮园外头，听到细碎的风月之声，他耳朵一竖。他是惯爱风月的，却不知谁这么大胆，敢在这个地方行事？
难道……
他往前迈一步，虽然不是完完全全站在门前，可是绮园夏景，足够一览无余了。
亭台内，许杭勾着段烨霖，段烨霖压着许杭，他们无视一切，忘我得暴露纵欢。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一向冷面待他，一点神情也没有，不像个常人的许杭，现在正面色带红，嘴唇微张，气息喘喘，下巴靠在段烨霖的肩膀，像一个大一点的提琴被人抱在怀里演奏。
不仅如此，那如竹骨的修长裸足，跨在段烨霖精壮的腰侧，十根脚趾随着节奏蜷缩，竟是那么让人挪不开眼睛。
原来这个人是会动情的。
章修鸣迈不动步了，死死得盯着他们看，先是震惊，再是嫉妒，最后是愤怒。
难怪，难怪许杭看不上自己，难怪段烨霖的生辰会放在金燕堂举办，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他一直忍着憋着生怕弄坏了的美人骨，竟然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上下其手了！
那他这些时日做的种种，根本就是如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章修鸣深深吸了口气，眼底一片阴黑，艰难地举步离开。
在他身后，原本眯着眼的许杭从情欲中清醒，蓦地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像一把匕首，扎在章修鸣的后背上，许杭嘴角微微带讽，露出了轻蔑笑意。

第115章
段烨霖生辰结束的第二天，萧阎便来找许杭要人了。
许杭似笑非笑得看着他：“心疼了？”
萧阎单脚踩在凳子上，胳膊肘撑着：“你要的不就是这么效果？我来找你，也在你算计之中吧？许大夫，许杭，也只有段烨霖才会看不穿你。”
许杭微微多看了萧阎两眼，这个人年少就在上海滩打拼，能到今天这样的地位，也不是全然靠拳头的，挺聪明呀。
“现在我不能把人给你。”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许杭示意萧阎坐下说话，“你再把他抢走，跟之前有什么区别，他依旧当自己是你的老师，这道槛依旧迈不过去。只有他主动低头，这事才算圆满。”
萧阎脸上有些颓然：“他…他不会的。”
许杭推了一杯龙井桂花茶到他面前，微微一笑：“这世上有些事，是鬼爷做不到，但是，我能做到的。”
萧阎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此刻他才明白许杭布这个局的意义何在，原来是有备而来的。他的目光开始转为审视：“你？”
“若是你信得过我，不出五日，我一定让沈老师主动去找你。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的。”
好诱人的筹码。
萧阎不得不承认，他很心动，同时他也很清醒：“你的条件是什么？”
终于说到重点了，许杭端坐，认认真真地说：“我的条件是鬼爷的一个人情。若是日后我有需要鬼爷倾尽全力帮助的地方，你必须帮我，绝不推脱。”
两双眼睛对视，交汇在一起，此时无声胜有声。
能让阎帮倾尽全力帮助的事情，必然会掀起满城风雨。在萧阎查到的信息里，许杭是段烨霖养的一只兔子，现在看来，这信息还值得深入查一查。
他盯着茶碗里浮沉的桂花，思索了一会儿，这个要价实在是大，但是跟沈京墨相比……
见到萧阎的犹豫，许杭很会对症下药：“放心，我要鬼爷做的事，一不害良民百姓，二不害国家之安。”
如此，那就没有不能答应的了。萧阎死死盯着许杭，郑重说下了两个字：“可以。”
许杭为保险起见，强调了一遍：“鬼爷可听清了，我说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何事，都要帮我，或许有性命危险。”
萧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以。”
端起茶碗，以茶代酒，许杭淡淡一笑：“那么今日之约就此达成，请鬼爷静候佳音。”
————
小铜关里，乔松将一些人事变动的公务放在段烨霖的案头。
段烨霖翻看的时候，见到了袁野的档案，有些惦记起来。袁野还在时，做事很得力，不骄不躁，现在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人事了。
乔松见段烨霖盯着袁野留下的东西思考，就说：“袁大少爷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改日我让人去往国外发封信？”
段烨霖点点头：“他倒也罢了，顾芳菲怎么样了，许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乔松叹了口气：“顾小姐的家人一直在逼她去相亲，顾小姐怕了，独自一人去了上海，也在那儿开了新的公司。”
“往上海那边派点人，若出了什么事可以照看一下，别让袁野回来以后心疼。”其实主要是许杭挺惦记的，虽然嘴上不说。
袁野留下的东西大多都是以前查案的笔记，都是旧案了，没什么大价值，段烨霖翻了翻，看到袁森的案子以后，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在那两页前后翻了翻，总觉得哪里不对。
“乔松，”他把自己的疑虑与乔松共享，“袁森那个案子里，后来是说凶手在巷子里凭空消失了，是因为钻进了地下防空洞，从另一个口出来了，对么？”
乔松回忆了一下：“是这么说，怎么了司令？”
段烨霖指了指笔记：“我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地下防空洞都还没有建好。因为这些图纸都是我让少棠描画的，他只画了一半，所以也只建了一半。当时给我的报告说，防空洞里积尘很厚，脚印只有一串，我很好奇，如果只是临时起意钻进去的凶手，怎么那么熟悉防空洞的布局？”
这些防空洞都是战时所需，就连修建的人都得从老远的其他城镇请来，第一期工程的工人都是带了名簿，清点完送了回去，再请新的一批。
乔松细细想这其中的不对劲：“司令是觉得，咱们身边的人有问题？”
那把金钗，离我们很近，或者…离司令你要近得多，只是司令看不穿罢了————这是袁野曾经对段烨霖说的一番话，此时此刻却突然蹦了出来。
最近事情太多，以至于他老是忘了这城里还藏着一个金钗杀手呢。
“乔松，你去查查看吧，把所有经手的名单都调一份来看看。”段烨霖说着，把笔记合上，放到一边。
正这个时候，听到门后一点慌乱的声响，段烨霖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乔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门一开，惊讶道：“蝉衣？”
蝉衣被乔松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顺了顺气，然后才端着盒子走进来：“哎呀，我来得不巧，二位在谈话呢，就没敢进来。司令，这是当家的让我送来的东西。”
段烨霖看见蝉衣才松了眉头：“什么东西？”
“当家的说，您昨日补酒喝得太多了，还吹了很久的风，现在看着没事，指不定底子有些伤着，所以让我送点药过来。”
蝉衣打开食盒，果然是一碗熬好的汤药，旁边还有一小碟酥糖。
段烨霖一看就明白，药是许杭备下的，糖一定是蝉衣的心思。他端起汤药，摇了摇：“蝉衣啊，你这丫头，许杭是从哪儿把你找来的？人小小的，心是真的细，可惜乔松成亲早，不然我肯定不放了你便宜别人。”
“哼！”蝉衣努了努嘴，“怎么，司令非要把金燕堂的人全都拉做小铜关的人不成？我偏不嫁人！”
乔松也被逗笑了：“我记得，蝉衣好像是许少爷的奶妈的孩子，也是从前金甲堂唯一留下的老人了。诶，老人家身子还好么？”
“唉，已经迷糊了，堪堪也只是记得我，记得当家的，其他都无所知了。”
段烨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品着酥糖的时候才觉出味儿来，问道：“少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送药，莫不是他自己病着了？”
蝉衣耸耸肩膀，显得很无奈的模样。
段烨霖自觉上回做得有些过头了，回去可得好好哄了。

第116章
日本领事馆，章饮溪的房间内，所有能砸碎的东西都砸碎了。
章饮溪狠狠撕扯着自己所有美丽的裙子，一阵阵裂帛声传来，听得人都觉得怪可惜的。
章修鸣走进去，拦住了她扬起的剪刀：“小妹，这样做有什么用？平白累了自己。”
“他看都不看我！还羞辱我！我准备这些裙子又能给谁看！”章饮溪哭得梨花带雨，每一剪子下去都想象成沈京墨的皮肤，恨不得把他皮开肉绽，“都是他！都是他！”
恨意是盏鹤顶红，毒了别人，也毒了自己。
黒宫惠子手上夹着一只烟，袅娜地从外头走来，靠在门框之上，长长吐了一口烟圈：“妹妹啊，男人的心都是要女人用柔情去算计的，你这样歇斯底里，没人看的见不说，还平白让别人占了空子。”
一看见黒宫惠子，章饮溪马上站了起来，冲到黒宫惠子面前：“姐姐，你教教我好不好？你…那么多男人喜欢你，你一定是有本事的。”
黒宫惠子掏出手帕，给章饮溪擦眼泪：“你既然要我教你，那我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让自己狼狈。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有美好的东西才会让人心动，即便不心动，也会很尊重。”
“可是我……”章饮溪还想说点什么，一下子头重脚轻，有些站不稳，有晕倒之相。
“小妹！”章修鸣几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紧张地说，“小妹，你身子一直不好，虽然从前的顽疾治愈了，可医生说是有概率复发的，你不要太激动了。”
章饮溪扶着自己的额头：“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黒宫惠子看着章饮溪这样，心里其实也有些同等的伤感。爱而不得最是苦，不知道在长陵的眼里，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摇了摇头，吩咐下人把章饮溪带回房间，给她洗脸整理，自己却留下来同章修鸣说话。
章修鸣虽然比章饮溪沉得住气，可自从宴会回来，整个人阴郁笼罩。黒宫惠子把烟抖了抖：“章先生，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商量了吧。”
“不用商量了，直接说你的计划吧，告诉我，需要我们做什么。”章修鸣下巴绷紧，“我只有一个要求，越快动手越好，杀了他！”
那个男人，那个霸占着美人骨的男人，他该死。
“段烨霖久踞贺州，我需要参谋长将他调离贺州一段时间，不然不方便行事。”
章修鸣笑了一下，抓起一旁的外套罩在自己身上，一颗一颗扣上纽扣：“容易。”
又到月圆，又到深夜。
法喜寺内，许久未来的黒宫惠子，坐在了长陵的对面，将一张船票放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张去日本的船票，长陵十分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跟我走吧，长陵。”黒宫惠子诚恳无比地说，“日本也有得道高僧，也有寺庙，你跟我走，贺州已经不安全了，你也会不安全的。”
相识这么久，长陵早就知道黒宫惠子在为日本人做事，只是佛说众生平等，每个人立场不同，他从未因此而看轻过她，甚至黒宫惠子能为了他泄露重要的军情情报，想必是善良的。
长陵把船票推了回去：“谢谢，我不能走。”
“为什么？你、你是担心寺庙里的其他人？我可以把他们都带走的！”
“佛法没有国界，但是念佛的人是有国界的。”长陵双手合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生在这，死在这，从生到死都愿意在这。”
“可我不愿意！”黒宫惠子站了起来，有些焦急的模样，“长陵，你才这么年轻，为何要白白送死呢？你若死了，我…。。”
话头到了这里，后面已经有些不堪说下去了。黒宫惠子死死咽了下去，眼眶有点发红。
长陵见她那样，心里十分不忍心，可是掏手帕的手停在那里，半天都没能伸出来，良久，他才说：“文惠，生死有命，我很感激你将我的生死放在考虑之中，只是我将此身都给了这间佛堂，我不会走的。”
黒宫惠子愣愣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楚楚看着长陵。长陵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灵台如蒙迷雾：“怎么了？”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叫得那么自然，就连长陵也没反应过来。
黑宫惠子的心像一杯倒满的水，原本是端平的，现在全部打翻了。
二人相顾都有些无言尴尬，长陵转过身去，然后背后就是一热。
那是女人的躯体，是长陵活到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的温柔触感，他僵直了背，甚至不敢呼吸。
“长陵…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也很难过，即便你要讨厌我我也忍不住了。和你相遇，足够我铭记一生了，我本来想封存的，可是我…”她紧紧从后面抱着长陵，声音里夹杂着哭腔，“我爱你，我爱你……我是恬不知耻，我是不知检点，我是亵渎佛门，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长陵本来是想推开她的，可是那凄凄切切的声音传进耳朵，他的拒绝就说不出口了。
“如果，我不曾被送到日本，如果你也不是被僧人收养，会不会结果不一样？”黒宫惠子走到长陵的面前，手搭在他的臂膀上，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渴求着看他。
长陵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我…”
“你看着我，其实你也没得选对不对？根本不是你自己选择出家的，你也有心，你也有情，你是可以接受红尘的，如果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考虑一下我好不好？”
两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长陵的眉心动了一下。
这个时候，夜晚的敲钟人敲响了寺庙的钟声，敦厚的声音传进长陵的脑海，像是菩提净水，浇了他一头。
“不！”长陵推了一把黒宫惠子，急急忙忙双手合十，略一鞠躬，“施主，你…你多心了，贫僧已经了断红尘情根，这一生，不会破戒。”
“长陵……”
“佛祖在上，若违此誓，必沉湖而亡。”
毒誓，像是一个迎头雷，打在黒宫惠子的头顶，她失魂落魄地后退了两步，然后更多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漫出来，她捂住嘴，再难忍受，从寺庙里跑了出去。
长陵有几分痛苦地闭上了眼，跪倒在佛前，不住地念经忏悔。
寺庙外，健次的眼睛看着远走的黑宫惠子，砸了一拳树干。
他狠狠啐了一口。

第117章
七月半，中元节。魑魅魍魉，百鬼横行。
蝉衣一早上就在那里做一个镇小鬼的面塑，还买了很多荷花灯，又在门口摆了五味碗糕稞。
她正在那里忙着，许杭从后头拍她的肩头，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少爷！今儿中元节，不能拍肩膀的，小心招鬼！”
传说，人的肩头是有三盏灯的，拍肩膀会灭灯。
许杭这才想起来，今儿是是祭祀鬼魂的日子。若是真的鬼门大开，不知道会有多少魂魄追寻到金燕堂来呢？
死去的不怕，就怕那些活着的小鬼，仍不安分。
章家兄妹似乎是今日的船离开贺州城，听说本来没这么早，但是章饮溪的身子突然恶化，连日晕了几次，必须送回上海看看。
段烨霖装模作样派人去稍微饯别了一下，心里想的是终于能送走这几个大麻烦了。
许杭知道了以后，也收拾了一个箱子，托人送上了船，说是寄给在上海的顾芳菲。
“就这么走了，我倒觉得奇怪。”段烨霖看着在码头搬运行李，拿上拿下的工人，心里隐隐预感不佳。
甲板上，靠着栏杆的章修鸣，远远看着段烨霖笑，将帽子拿起来，挥了挥。
让人不寒而栗。
药堂里，许杭教导新进的药徒知识，指着一个肺痨病人开药方，特意嘱咐说：“痨病病人，饮食最是要禁忌，无鳞鱼切切不可以食用，否则极容易复发旧疾。稍后我会写个禁忌单子给你，你要记熟了。”
“记着了记着了，”药徒一面记笔记，一面捣蒜般点头，“不过也就是提醒那些有钱人，穷人家哪有钱买得起鱼吃哟！”
“小心些都是好的。”
药徒被许杭这话勾起了食欲：“说起来，今天禁鱼令才撤了，我都好久没吃鱼了，想想就流口水了。”
许杭看了他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挪走了。
穷人是吃不起禁鱼期内高昂的鱼的，更不用说那些挑选过的无鳞鱼，唯有那些朱门大户，才会酒肉不断，才会富贵生病。
听话的病人从来都是能得上天一点眷顾的，而只有像章饮溪这样的病人，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每日在日本领事馆的吃食，都是一盘盘催病的符咒。
即便是知道不能吃无鳞鱼，大小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根本就不会注意的。何况她身在领事馆，不是在上海滩自己的宅院里，没有专门照顾她饮食的下人。
这一次，他倒想知道，章家还能从哪里再找到下一个沈京墨。
忙到日头当空，土狗都蹲在台阶上懒洋洋伸舌头大喘气时，许杭才有空歇下来喝口茶。
茶还没咽下去呢，外头就闯进来一个小家伙，大喊着：“救命呀救命呀！快救人呐！”
那小家伙衣着褴褛，似乎是个家境贫寒的孩子，脸上焦急神色，一跑进来，就冲到许杭面前跪下来：“许大夫，我阿娘病了，你行行好，跟我去救救她好不好？”
然后就是拼命地磕头，大有许杭不答应，他就磕死在这里的意思。
胡大夫忙上前去扶那小儿，和蔼地说：“你别急，起来说话好不好？”
那小儿不肯起来，倔强地跪着，许杭打量了一会儿，问道：“你阿娘呢？”
“在家里，我家在上九路边上的破庵里。”
许杭点了点头，将柜子里一小包针灸的工具放进袖子里，然后拎着药箱起身：“那你就带路吧。”
小家伙喜上眉梢，忙在前头带路引许杭出门，一路就往上九路而去。
上九路是靠江河最近的一条路，相对偏僻，也是许多穷人都会聚集于此的地方。重要的是，上九路离码头近，许多穷人在这里混口饭吃。
码头边上，有好几个破庵，一些买不起房子住的穷人就在这里生活。
一路上，那小儿虽在前面走，可是时不时都要回头看一眼许杭，生怕他凭空消失似的。
那小儿七弯八拐的，在一个破庵门前停了下来，然后脸上有几分紧张，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许大夫，就是这儿了。”
许杭站在门前，却半天没有跨进去，而是盯着他看。那小孩子被看得发毛，冷汗直冒：“许大夫…我阿娘在里…”
“好安静啊。”许杭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啊？”
许杭的眼睛犀利了几分：“小家伙，破庵里一向是大杂居的，你不觉得你阿娘在的这个破庵，也太过安静了一些么？就像…根本没有人似的。”
那小儿咽了下口水，眼睛圆瞪，然后突然拔腿跑远，边跑还边吹口哨。几乎就是一瞬间的功夫，从破庵里冲出来几个人，一把抓住许杭的胳膊，把他往里拽！
药箱摔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砸了一地，药水混合在一起。许杭几乎是一个趔趄，然后被人狠狠拉住，勉强站直了。
破庵里，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渐渐传来，抬眼一看，本该在码头乘船离开的章修鸣出现在面前，慢慢摘下自己的帽子，在手里把玩。
他笑着，缓缓走近，破败的墙壁外漏下的日光在他脸上打了一半的阴影，显得格外诡异。
许杭适应了一会儿晦暗的视野，才压着嗓子开口：“你还没走？”
“我的东西落下了，怎么能走呢？”章修鸣伸手想摸一摸许杭的脸，许杭头一拧，躲过去了，他挣扎了一下，手却被死死钳住，一点也动弹不得。
章修鸣轻笑了一下：“别挣扎了，弄坏了我的美人骨就不好了。其实我早该这么做了，之前是我用错了方法，现在虽然暴力了一点，可却是一条捷径呢。”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针剂，拧开针头套，许杭看见一点药水从针头滴落，章修鸣一步一步靠近。
“你想做什么？”许杭背脊一凉，怒目而视。
“别怕、别怕…”章修鸣抓着许杭后脑的头发，把他的脖子扬起来，嘴里很温柔地安慰，可手上的针头却抵着许杭的皮肤，“睡一觉，我带你去好地方。”
针头扎进皮肤，微微一凉，许杭皱着眉，身子很快就麻痹下去，渐渐连眼皮也变得很沉重。
针头一拔，许杭倒了下去，章修鸣打横将他抱起，那几个下人推开破庵的门，一路往码头走，上了船。

第118章
鹤鸣药堂的人一直等到打烊都没有等到许杭回来，派了几个药徒去找，只找了一个破碎的药箱和废弃的针头回来。
然后他们就大惊失色地冲到小铜关去禀报了
不出半个时辰，就抓回来一个小孩子，不需要用刑，马上就招了个干干净净。
段烨霖的脸色黑得像鬼怪，如果不是理智在撑，他大约很想开枪崩了这个小兔崽子。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门外的乔松拿着新的电报跑进来：“司令！上面有命令，要您……”他刚踏进来，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噎了一下，“我…我迟些再来说吧。”
“站住！现在说！”
“是！参谋长要您三日内去上海述职！”
述职？有意思了。
每年都会有两次要去到上海向总部述职，这事儿不稀奇，述职一般是不允许带兵的，只是上海滩是章尧臣的地盘，等同于龙潭虎穴，不得不防。
更何况，就算段烨霖带了兵，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这次不一样了。
前几日关西那边传来战报，向贺州城借兵，若要还，得下个月才能还回来。
如果换在以前，段烨霖定是理也不理，等到兵力齐整了再出发。可是现在不行了，章修鸣带走了许杭，他等不到整兵出发了。
只能单枪匹马，杀上阵去。
“这次，他们算是出对招了。”段烨霖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司令，您可不能冲动，现在小铜关里最多只有三十个人，您这一去，凶多吉少！”
段烨霖深深呼吸一下：“我知道。”
“您这一走，指不定贺州城会被日本人闹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
“贺州若是乱了，整个中部就全完了！”
“我知道。”
“司令……”
“乔松。”段烨霖戴着军帽站了起来，目光坚定，“我段烨霖从出生开始就被注定要为国效力，七岁练枪，十二入军校，十六上战场，二十四岁当军长，三十岁成了司令。我后背有四个弹孔，前胸有十三处刀伤，四肢都骨折又痊愈过，这一切，都是为了中国太平。过往的一切，我自问鞠躬尽瘁，现在提它，不是为了居功自傲，只是如果能换……就让我糊涂一次，换他一个人。”
乔松喉头哽了一下，好像塞了一个大枣，咽不下去，很不舒服。
其实段烨霖的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多问两句也只是枉然而已。
最后他敬了一个礼：“…还请司令吩咐。”
“马上通知战舟过来，替我坐镇贺州城。联系乔四叔，让他把所有能给我的人都派来，走江湖的也行，只要是能打的。最后再找几个女人，训练一下，想办法塞进日本领事馆盯着他们的举动。”
段烨霖一桩桩一件件仔细说着，想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而他此刻正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汪洋海面上，不省人事着。
许杭醒来的时候，觉得像漂浮在云层之上一般，起起伏伏，宛如从深海中被打捞起来，再度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装潢得还不错但是略狭小的房间。
第一眼往窗户看去，见着茫茫海面，想来是在船上了。
他动了动手，还觉得有些麻而无力，动作也不是很敏捷，想必药效未过。
“真是个疯子。”许杭冷笑了一下。
其实从那个小孩子出现在鹤鸣药堂，他就知道有问题了。
上九路附近又不是没有别的药堂，偏偏就是要来离那么远的鹤鸣药堂，何况点名要许杭，这不是有猫腻还能是什么？
之前在绮园里，故意让章修鸣看到自己和段烨霖的那一幕，就是要刺激他剑走偏锋，他倒还真没让自己失望，虽然这手段比自己想象中的过激了一些。
他很艰难地下了床，一步一步，慢慢挪到桌前，努力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咽下去，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四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贺州，远离段烨霖的羽翼之下，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至少，他一定也会跟着来的吧。
一定会。
他说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烨霖…”许杭咬了咬下唇，眼眸中有些挣扎有些愧疚，最后还是化为一点无奈，“……这是我最后一次利用你了。”
最后一次了。真的。
————
金燕堂门口，蝉衣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扎着纸灯，直到太阳下去，她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秀气的眉毛挑了挑。
路口跑过来一个鹤鸣药堂的药徒，附在蝉衣耳边说了句什么，蝉衣点头示意明白，摆摆手又让他走了。
她呼吸了一口，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嘶了一气，然后眼泪汪汪朝后院跑过去。
一看见抱着猫在发呆的沈京墨，她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嚎啕起来：“沈先生，您可一定要救我们当家的呀！”
沈京墨吓得猫都丢了，忙不着慌地把蝉衣扶起来：“有话好好说，你别哭呀，小杭…小杭怎么了？”
“当家的因为护着你，不肯把你交给章家的人，现在已经被他们抓走了！”
沈京墨脸色大变，一下子就跌回座位，胸膛砰砰直跳。他一直担心害怕的事情，居然还是发生了！
他支吾了很久，然后抓住蝉衣的手：“那你…那你快带我过去，他们要的人是我，把我交出去，小杭就安全了！”
蝉衣抽抽噎噎：“来不及了，只怕这会儿，船都往上海滩开去了！当家的要是去了，我们可怎么活呀！”
“司令，对，段司令！”沈京墨又想到一根救命稻草，“司令一定会救他的！”
蝉衣却给沈京墨泼冷水：“司令虽然有本事，可是上海千里迢迢，在那儿可没有帮手啊，去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京墨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
看着沈京墨这副手足无措的表情，蝉衣拿着帕子擦了擦泪水，然后诱哄般提了个意见：“啊对了…沈先生是不是跟那个鬼爷很熟？鬼爷是上海滩说一不二的人物，要是有他出面，一定能把当家的救出来的！”
萧阎？

第119章
萧阎？
像是一个小小的火星照亮整个黑夜一般，这个名字，一下子让人有了希望。可是同时，沈京墨有些犯难，如果让他去找萧阎……
“他…他的话……”
蝉衣见机立刻开始哭嚎起来：“传说那个章先生，最是会折磨人的，在贺州城呆了几天，已经弄残了好些人。当家的身子那么弱，要是受了折磨，可怎么好…沈先生，蝉衣给你磕头了！”
章修鸣的狠毒，不用蝉衣说，沈京墨是最清楚不过了。他听到咚咚几声清脆的磕头声，吓得拦住她：“你别这样，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小杭的！不管怎样，拼了性命，我也会救他的！”
“真的吗？”蝉衣高兴得紧。
沈京墨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想到萧阎，他内心其实十分纠结和挣扎。如果就这样去找他，他一定会提出条件的吧？他的筹码只有自己，萧阎会接受吗？
管不了了。
沈京墨攥紧了拳头，好像在被迫蜕掉自己的一层皮一样痛苦。他在给自己鼓气，放下自己的自尊——也就是身为老师的自尊，将脸面、伦理、道义统统丢到一边去。
生死之际，救人之急，他不能再那么固执了。
沉闷了很久，他终于低哑地出声：“我去找他。”
说起来轻松，可是当沈京墨再一次坐在昌隆酒店的房间里时，还是紧张得正襟危坐。
是哪个位置的西洋钟，滴答滴答滴答，多像人的心跳啊。
房间外，送沈京墨来的蝉衣给萧阎带了一份口信。萧阎一听就笑了，真有许杭的，还能想出这种计策，他是不得不服。
第一步，沈京墨是已经踏出来了，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他还要沈京墨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走到他的怀里。
既然主动入瓮，就别怪他反客为主了。
推开门，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带，装作冷漠的语气：“听说你要求我？”
“……是。”
萧阎伸出手，捏着沈京墨的下巴：“老师，你既然到了这里，看来是做好准备了。”
沈京墨的手紧了松，又松了紧，脖子梗得直直得，睫毛一颤一颤的，慢慢地点了点头。
萧阎的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过喉结，摸过锁骨，捻过胸前的肌肤，慢慢地旖旎地往下而去。手下的身躯很瘦，一摸就能摸到骨头，皮肤也没有十几二十岁的少年细腻，还有许多疤痕，但是萧阎爱不释手。
“你真的知道，我想做什么吗？老师，我是你的学生，这样你也不介意么？”
当手指像一条鱼一样在身体上滑动之时，沈京墨的鸡皮疙瘩就一身起，他很用力地咬紧牙关，忍着不让自己发抖。特别是在听到萧阎故意用‘老师’、‘学生’这样说，活活像是将他剥光了一般。
沈京墨握住了他的手腕：“……如果你会帮我的话。”
萧阎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撤出来，叉腰而立，很不悦的语气道：“原来你是来和我谈交易，老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廉价？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得到你？”他哼了一气，走过去把门打开，下逐客令：“你走吧。”
其实沈京墨知道萧阎在生气什么，这样的对话任是谁也会恼怒的。他明明知道萧阎的心意，却这样伤他，他能客客气气不赶自己出去，已经是算大度了。
这份心意，让他坐立不安太久，但不能总是这样逃避着。
沈京墨难堪地吐出了三个字：“我…不走。”
“就因为许杭，你可以牺牲到这种地步？”
“不是牺牲，”沈京墨纠正他的话，脸色有些发红，“是我、是我…是我别有用心。”
沈京墨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离体了，从上方居高临下看着自己不知廉耻地对着自己的学生表白。
从医院一咬，到酒店里的相拥而眠，再到宴会上替他出气，每次到危险的关头，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人，就已经是萧阎了。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蝉衣让他去求的那个人不是萧阎而是别人，他只怕宁愿拼死跑去上海以身犯险。
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哪怕一点点篝火也会觉得很温暖的，更何况，萧阎给他的是整个春日。
身为老师，他会有报应的吧，会受天谴的吧？
萧阎看着沈京墨仿佛入定般僵直，嘴角微微抖动，心里一软，差一点就要绷不住了。可是他知道，这是许杭给他制造的机会，给沈京墨的一个台阶，他必须自己跨过去，否则，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无法延续。
于是他狠了狠语气，道：“别有用心是什么心？对许杭担心还是对我放心？”
“萧阎……”沈京墨已经有些无奈了，“你明明都听明白了，不要再捉弄我了。”
萧阎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威胁道：“你留下来，我可不保证会做比上回更过分的事情。”
“如果是你的话…”沈京墨越说声音越轻，可是最后那几个字，萧阎还是听到了，清清楚楚的。
氛围之中，有一种什么锁链崩断、隔阂破碎的声音，萧阎的眸子亮了一下：“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仗着我会宠溺你、纵容你，所以才敢来这么肆无忌惮，对吗？”
沈京墨没脸说是。
萧阎一把将沈京墨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另一只手拿着他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衣襟上，好整以暇地说：“你想要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一定要心甘情愿，如果你不肯，我也不愿强人所难。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而来找我的，但是跨进这道门开始，你我之间只谈感情，不谈交易。否则，门就在那里，你要是想走，我现在给你机会反悔。”
生怕萧阎会反悔，导致不去救许杭，又怕萧阎会误会自己的心思，沈京墨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不！我……我愿意留在你身边！”
萧阎的嘴角其实已经浮上笑意了，却还死命忍着：“光说是不行的，老师。”
“那……”
“来，”萧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现在，吻我。”

第120章
这是沈京墨有生以来遇到的最羞赧的事情。
他的拇指已经摸到了萧阎的唇，唇纹很深，比自己的硬一点点，可是要吻下去，却很艰难。
萧阎一言不发，就是等着他的动作，沈京墨咬了咬唇，慢慢地贴了上去。以萧阎平日的个性，早就把沈京墨压倒了，可现在，他就是要享受沈京墨主动的感觉。
终于，那单薄而怯懦的唇，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四瓣唇贴在一起的瞬间，好像夜空乍放千树烟火，让人慌乱地退开。当然，这种蜻蜓点水如何能满足萧阎呢？他不悦得说：“既然都吻上来了，那要么就舔要么就舐，这样愣着算什么？”
“都、都是谁教你说这么不害臊的话…”沈京墨觉得自己像烤熟的虾，在烤炉上逃脱不了。
萧阎轻笑：“我只有你一个老师，你说是谁教的？”
沈京墨好想让自己即刻晕过去，再也不醒来。于是他低着头，怎么也不抬起来。
“算了，我忍不了了。”萧阎压抑的嗓音这麽说道。
沈京墨顿时预感不妙，下一刻，与他那个轻碰相比算得上是狂风暴雨的吻就那样扑了上来。
萧阎可以说是热情过度地吻他，沈京墨只觉得舌尖都有点拉扯的疼，不适和温柔间接交替。
上一次吻的时候，萧阎还在气头上，所以这一次显得温柔得多，只是沈京墨下意识躲闪，所以萧阎按住他的后脑往自己压近。
“唔…疼…”萧阎吻个没玩没了，直到沈京墨憋得一口气快晕过去，然后他将沈京墨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沈京墨面红耳赤，他听见对面的人脱衣服之时，衣物摩擦的声音，以及纽扣一个个崩开的响动。
不是不知道萧阎想做什么，但他还抱着侥幸认为萧阎或许只会吻他，抱他睡，然而事实上，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帮沈京墨脱上衣的时候，看到他微微泛起水光的眼睛以及身子收缩的反应，萧阎温柔地安慰：“放心，老师，我不会太过分的。”
像是音乐家已经把心爱的口琴抵在唇边，只差一口气就能奏出美妙乐章，这个时候，一个喜爱音乐的人是不会停下的。
他会用尽自己的热情和情绪，把深爱化在一个个音符里，认认真真，全情投入地表演。
没有观众，也不需要观众，这是他一个人的时间。
就当萧阎的手顺着沈京墨的腰往下，沈京墨拉住了他的手。
“等、等等！”
“怎么？”
“……关灯。”萧阎瞥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垂，轻咬了一口：“你还需要关灯么？”
沈京墨嘟囔了一句：“可你…你看得见啊。”
即便他这个瞎子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眼清目明的萧阎盯着自己的胴体看那种灼热的感觉。
或者说，就是因为看不见，这种感觉更鲜明了。
萧阎笑了笑，然后往床头的灯伸了下手，只听喀嚓一声，沈京墨放心了。然而萧阎只是敲了敲灯罩，根本没有关灯。
这么好的机会，他才不会任由自己黑灯瞎火地度过。萧阎摸了摸他的头发，轻轻拍着他的后脑，突然叹了一口气。
不是郁闷难过的叹气，而是安心的那种。
当初被诬陷、被囚禁、被指责，沈京墨护着自己，那只手也是在自己后脑轻轻拍着，安慰着自己。
在他桀骜不驯的年纪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出现，是一种多么难得的馈赠。古话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能得到沈京墨这样的人，哪怕失了别的一切都是无足轻重。
突然而来的温柔很容易让人终生铭记的。
沈京墨觉得都快把理智磨透了，他很难堪地叫道：“别、别这样了。”
“可是，我还没尽兴，”萧阎很听话没有继续，而是笑了笑，“你怕了？”
沈京墨无话可说了，他一直在问自己，怎么当初没把萧阎好好教导，硬是让他变得这么流氓了起来。
此时此刻情热，萧阎还是想慢慢来，享受的样子，就像得到一把精巧的手枪。
一下子他就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枪的触感，紧张、兴奋，枪也很激动，在他的掌心，子弹在内，保险栓将落未落，扳手一触即发。即便没有靶子，也有了发射的目的。
沈京墨吓得想直起身：“你、你不会是…改天、改天好不好？”
“不好。”
“我没准备好…”
“我不会让你太疼的。”
对方置若罔闻，沈京墨有些无计可施。其实不怪萧阎，他确实已经听不见沈京墨的哀求，夙愿得偿使得他忘乎所以，只想沉溺其中，甚至因此而死都不觉得难过。
怎样都好，对，怎样都好。
好像耳中听到口琴的声音，沈京墨知道这是幻听。但那声音真的很大，很清楚，曲调都很明显。
是《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他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飘到远山之外，重重烟波之外，残阳如血，落在六角朱亭边的垂柳之上。
即便眼睛看不见，他的心可能描绘出那样的一副景象，美好动人，绝非真实的场景。
对了，最后那句歌词说得极贴切。
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沈京墨他觉得自己和萧阎像是西洋菜中的沙拉，他曾经是见过传教士做过那道菜的，粗壮的芒蕉和脆口的苹果混在一起，搅拌，来回贴合。
又好像很奇怪，又好像本该如此。把水果混合到分不清彼此，每块果肉都紧紧吻住彼此。
最后淋上酱汁，这道菜成了。
有人说，每一次酣畅淋漓的性爱之后伴随而来的是空虚落寞以及贤者时间。萧阎只想说，去他娘的狗屁，自己满脑子只有四个字——再来一遍。
“老师，你知道么？你的身体…每一寸都很美。”
即便有疤痕，有针孔，在他眼里也很美。
“你、你不是关灯了么…”
“你就当我关了吧。”他替沈京墨擦了一把汗：“老师，一起去上海吧。”这一次不是跟别人，是跟他。
这一次没有伤害，只有深爱。

第121章
上海的章家庄园里，二楼卧室内的边室内，床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应该说，是锁着一个人。
许杭坐在床边，双脚赤足踏在地上，右脚踝上圈着锁链，一直连到墙壁上。他的手脚还是发麻，不是因为上次那一针还没过去，而是因为最近给他的吃食里都放了点麻药。
已经…三天了吧。
章修鸣推门进来，许杭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用再给我下药了，我不会绝食也不会自残，你多虑了。”
章修鸣随即打了个响指，让人换了一份餐进来：“你可真冷静，冷静得让我害怕。”
许杭动了动脚踝，锁链发出清脆的声音：“现在谁才应该是害怕的人，还不明显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有些轻微的傲慢。
章修鸣单膝跪在许杭面前，微微仰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抓你来吗？”
“很难猜么？”
“哦？”
许杭略微靠近他一点点：“床头的那盏灯，灯罩是一个女人的皮，上面还有完整的合欢花刺青；角落的那个衣架，是人的腿骨，看粗细是一个男人的；窗台的那个花盆，是小孩子的头骨；还有书架上那个小儿嬉戏的雕像，那双眼睛不知道是哪个可怜人的眼珠子……我想知道，你会把我做成什么？”
“噗——哈哈哈哈！”章修鸣笑出了声，“你竟一点也不怕？我怎么舍得把你跟那些俗物放在一起糟蹋呢？”
“得到我是一件事，刺激段烨霖是另一件事，我既是你的鱼饵也是你的猎物，这一把，你占尽先机了。”
得意这种情绪在章修鸣心头只是过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溜走，泛上来的还有一丝不甘心。他目光凶了一下：“先机？不不不，我是失了先机才会出此下策的。许杭，你活得太封闭了，眼里除了段烨霖就看不到别人，我就是要你看一看，在没有段烨霖的地方，这个世界照样转，他能给你金燕堂，我也能给你整个庄园，若是你想当一只金丝雀，那个笼子不是笼子呢？”
许杭把头一偏，很傲慢地说：“偏偏我就是看不上你的笼子。”
“那你说，我有哪里比不得他的好么？”
“我从未觉得他哪里好，只是…”许杭在他耳边，嘲讽、轻蔑地开口，刺激他薄弱的心理防线，“在见到你之后，我觉得他处处都好。”
章修鸣狠狠甩了许杭一个耳光！打得他的脸偏到一边，整个人匍匐在床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许杭耳边嗡嗡得响，整张脸顿时肿了起来，嘴角也带着点血。
打下去了章修鸣才有些后悔，忙把人扶起来，道歉：“对不起…是不是打疼你了？你乖乖的不行么？不要惹怒我……”
前后自相矛盾的行为让许杭觉得他无比恶心，一挥手打掉了他关切的手。
章修鸣觉得自己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棉花不给他任何的回馈，好的坏的都没有。
他赌气地开口：“只有你，是我第一次想要活生生地收藏的人。和那些死物不一样，你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么？”
许杭很厌烦这种把自己说得多么了不起的口气，好像被他看一眼都算是皇帝垂怜。
于是他只用了四个字就让章修鸣一败涂地，颜面扫地。
“我不在乎。”
章修鸣怒了，他把许杭狠狠往床榻上一压，双手撕扯他的衣襟，想就在这里，打破他的冷漠，让他哭泣让他求饶！
他要占有这个美人骨，让他成为自己的东西。
他撕扯了两下，本以为许杭会反抗，没想到许杭予取予求，如一条死鱼一样，随他折腾，只看着天花板，神情如雕塑，不变分毫。
“怎么？放弃挣扎了？”
许杭淡淡地开口：“我说了，我不在乎。”
章修鸣一下子就掐住了许杭的脖子，一点点收紧，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你再说一遍！”
“我不在乎，”许杭的心跳平缓地像躺在躺椅上晒太阳那种安逸的波动，“你蹂躏我、欺负我、折磨我都可以，踏进这个房门我就做好准备了，这是你干得出来的事。可我知道，只要我活着，哪怕我再肮脏、再丑陋，段烨霖，他都不会放弃我。”
他以囚犯的姿态露出胜利者的微笑，给章修鸣的自尊上来了一枪。
“你的威胁，于我无效。”
砰！
章修鸣耳边似乎都听到自己被判处死刑般的声音。
他缓缓松开了手，下了床，走出了房间。他不能那么做了，许杭的话就像一个挑衅，他如果要了他，就等于承认自己输给了段烨霖。
好气、好不甘心。
凭什么，他就这么瞧不起自己？
段烨霖是么，都已经到了上海，远离了贺州，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阴沉着脸走到客厅里，楼上正好也下来了几批医生，是从章饮溪的房间出来的。
章修鸣试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几个面面相觑：“这…这好像是有复发的征兆了…”
“什么？！”
“之前我们就提醒过，痨病的保养很重要，复发率也很高，只是这么快就…不知道是不是接触或者食用了什么禁忌食物？唉…可能得再去准备匹配的血液，估计过几天又会开始咯血了。”
章修鸣摆摆手，让人送医生离开，然后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
不顺心的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
还没有结束，他还不会认输的。段烨霖，对，只要他赢了段烨霖，许杭就会知道谁才是值得依赖的人。
他会证明给他看，自己不必段烨霖那个武夫差。
一声扁平的汽车笛声打断了章修鸣的思绪，不过片刻，大门就被管家拉开，他赶紧站起身，往外走去，站在台阶上。
车进了库，一个身着浅灰西装的人拄着拐杖，背挺得很直，脸上虽有些皱纹，但精神极好，头发被梳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每一步都走得正气凛然，一看就是政府精英的气派。
他还没踏上台阶，章修鸣就鞠躬了。
“父亲，您回来了。”
这…就是位高权重的参谋长，章尧臣。

第122章
章尧臣一回来就去看了一下刚苏醒的章饮溪。
章饮溪打了针吃了药，稍微恢复一点元气，整个人努力撑起来：“爸…”
“我早就说不让你去贺州，累着了吧？”章尧臣端起床边的水杯，用勺子舀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喂给她。
每一个女儿见到父亲，都会变得乖顺和可怜，章饮溪拉着章尧臣的衣袖，小声哀求：“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爸爸绝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看，你以前病那么重不也治好了？现在我看你脸色好很多了，你不要太担心。”
可是章饮溪摇了摇头：“这病怕是治不好了，沈京墨也已经弄丢了…我知道的。”她把头偏回去，看着天花板，说：“如果可以…我想做阎哥哥的妻子，死前能让我穿一次婚纱也好，我也想独占一次他妻子的位置。”
“小溪。”章尧臣心疼自己的幺女，却不知怎么安慰比较好。
章尧臣帮她盖好被子，走出客厅，问章修鸣：“京墨还没找到吗？”
“找是找到了…可是在鬼爷那里。”章修鸣一回来就着手调查过这件事了，“沈京墨从前是鬼爷的老师，以鬼爷的个性是不会把人交出来的。”
他们父子正在那里思索着对策，怎样才能让萧阎把人送回来，谁知道管家忙不迭地从外头跑进来。
今儿倒是热闹了，一个接一个的没个安生。
“老爷、少爷…鬼、鬼爷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章修鸣没想到萧阎这么快就从贺州回来了，想必是全速开船，才能赶着他的后脚就到了上海。
“那还不赶紧接待一下！”
章尧臣正想出门迎一下，谁知就听浑厚的嗓音笑了两声，未见其人已闻其音：“不必麻烦参谋长了，大家都是熟相识，何必那么客气呢？”
萧阎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走进来，说是拜访，竟然大有一种强盗的气势。章修鸣下意识往二楼关押许杭的地方看了一眼，有几分紧张，而这瞬间变化的神情没有逃过萧阎的法眼。
他脱了外套，往章家客厅的沙发上一扔，坐下，翘起二郎腿，廖勤就给他点烟，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
甚至他还吐了个烟圈，道：“参谋长和章少爷都坐吧，站着多累。”
真是嚣张得不能再嚣张了。
章尧臣吩咐人倒酒，因为萧阎不爱喝茶：“鬼爷怎么突然有空过来？”
“听说您二位最近惦记我，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派了好几拨人盯着我看，我索性就过来给你瞧瞧。”
章家父子对视一眼，然后虚伪笑笑：“都是误会、误会，最近家里有事，派了点人去查，可能打扰到鬼爷了。”
“是吗？”萧阎耸了耸眉头，打了个响指，廖勤马上让人从外面拖了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家伙进来，一扔在地上，那些人还鬼哭狼嚎，直叫着章尧臣或者章修鸣的名字救命。
萧阎把烟头捻掉：“我讨厌有人在后面盯着我看，所以稍微跟他们讲了几句，然后他们就这样了。”
章修鸣脸色不佳，因为这些人，都是他派去查沈京墨和萧阎过往关系的那群人，一个不少，全都遭殃了。
有仇必报，滴水不漏，斩草除根，真是萧阎的风格。
事到如今也只能说：“当然是我们的不对，几个下人，鬼爷觉得出了气就行，一会儿我还要备份礼物，鬼爷一定要收下。”
“礼物就算了，我已经有了。”萧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章尧臣端起酒杯，跟萧阎碰了一下：“诶，寻常俗礼鬼爷自然是看不上的，我这里还有一份别的礼物，绝对珍贵非凡。”
红酒的颜色，鲜艳得像心头血，萧阎摇了摇杯子，等着章尧臣说下去。
“我的小女也到了适龄的时候，我呢，一直在为她的婚事操心。只是上海滩虽然豪门公子多，我女儿却不愿入那些俗流，才耽误到了现在。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论年纪，我也当得上你的父亲了，你的才干也是有目共睹的，如今的上海滩你我二分天下，从前虽说有些利益纠葛，可到底没伤了和气，若是做了一家人，难道不是如虎添翼么？”
章尧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愧是做官的，圆滑善言，一番话竟很让人觉得在理。
“再说我的女儿，虽说我是宠了点，可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的，品性也纯良，与你在一起，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了。你可有心，与我章家结两姓之好啊？”
说罢，他很是期待得看着萧阎。
这番话并不是诓骗萧阎，即便不是章饮溪有心，他也早就有意纳萧阎为婿，只是萧阎似乎有些桀骜，以前总找不到契机，如今章饮溪这么一病，倒是把这件事提上了议程。
萧阎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章、萧联手，绝对是一张王牌和攻无不克的盾牌。
至少，章尧臣想不到还有理由能使得他拒绝。
可惜……萧阎一点也不心动。
萧阎把酒杯放下，往沙发背上一靠，嘴角一勾：“参谋长这个礼物真的是有心了，可是我说过了，礼物我已经有了， 还是参谋长亲自送的呢。”
“我？”章尧臣皱了眉头。
“是啊。”萧阎舔了舔唇上沾着的酒，然后起身到了门外停的车上，从车上抱下一个战战兢兢的人，大步走回客厅，就这么搂着人坐回沙发上。
章尧臣和章修鸣惊得直接都站了起来，双眼微微放大，死死盯着看。
萧阎扶着沈京墨的脸，一副被他迷得不行的满足神情，另一只手在他的腰上摸来摸去，声音也变得性感了一点：“这个，不就是参谋长之前送我的礼物么？我这人心眼小，塞不下两个人，这一个就足够了。今天来，还是特意感谢参谋长的呢。”
他说着说着，就在沈京墨脸上亲了一口，一点不在乎满客厅的人都目瞪口呆。
当然，他怀里的沈京墨就很在乎了。
当他知道萧阎把自己带回章家庄园的时候，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特别是此刻，萧阎抱着自己在章尧臣和章修鸣面前故意秀这么旖旎的画面，那种羞愤的害怕远远胜于恐惧的情绪。
他不知道说什么会解除自己的尴尬，索性就不说话，一味把自己的脸低下去，靠着萧阎，牢牢抓着他。
只是他这副样子，落在章家人眼里，就是故意卖弄可怜博取垂怜的低贱了。
萧阎今日所谓旨在敲打章家人，并不是为了炫耀什么，他也明白此处待久了对沈京墨不好，于是语速都加快了：“所以，我的意思，参谋长你应该明白了。章小姐再美若天仙，我萧阎不识抬举，只能辜负了，告辞。”
于是就如同来的时候一样，一群人乌泱泱又走了。
一下子，客厅又变得只有章家父子二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的梦境一般。
一种诡异的感觉，和淡淡的羞辱感，仿佛无形之中的巴掌打在人脸上，让在场的人都觉得脸上莫名火辣辣。
“他就这么看不上我……”
二楼传来一声细微的、哀婉的自言自语，章尧臣和章修鸣抬头看去，就见章饮溪不知何时站在栏杆上，一身白色蕾丝睡袍拖地，脸色白得像鬼。
刚才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下一刻，她头一沉，倒在地上，咳了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

第123章
上海滩的码头，热闹得非凡。
这里商厦林立，所有最时兴的东西都从此进，金发碧眼的洋人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多么新奇。
码头搬进搬出，新一艘船靠岸，船上下来一些商人打扮的人。
为首的即便帽子遮挡了部分脸颊，也看得出气势凌人。他在码头上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有几个人箭矢一般跑走就皱了眉头。
他身边助理一样的家伙问道：“司令……呃，老板，怎么了？”
段烨霖道：“咱们到上海这件事，已经有线人去回禀章家人了。”
“那咱们怎么办？”
“先落地休息，探听清楚了再做打算。”
段烨霖一行人小心谨慎，避人耳目一直到了上海滩腹心之地，一个叫做饮水轩的武馆落脚。
饮水轩是乔四叔早年建的武馆，现在由他的朋友单二哥打理。单二哥收到乔四叔的口信，江湖义气第一桩，没有不答应的。
“段子呐，你这事确实不好办，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啊。就兵力来说，虽然参谋长不能直接调兵遣将，可是借点由头搬兵顶一阵还是可以的，现在不知道人关在哪儿，麻烦了。”
段烨霖明白得很：“单二哥，章家人我也了解一二，他们既然想杀我，一定会调用大量的兵，可是他再有本事也不能拿上海滩当战场，所以他一定会挑在偏远的地方。我来得急，他应该没什么机会找新的地方，如果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就再好不过了。”
“你说说看？”
“首先，章家庄园本身就很偏僻，另外，章家在郊外有一个避暑用的栖燕山庄，也是人迹罕至，我觉得这两个地方一定是重中之重。”
单二哥本以为段烨霖来得匆忙，一定毫无准备，没想到短短时间，他竟如此心有对策，不觉有几分欣赏。
“那你预备何时动手？”
“宜早不宜迟，后天。”
“后天？太快了些吧。”
“必须是后天。因为再迟一天，章家从金陵调的兵就会到上海滩，届时就真的没机会了。”
一下子觉得紧张无比，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一点儿也透不过气来。
时间真的很紧张，段烨霖的右手捏拳就没松开过。
少棠……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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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
章尧臣在床上睡得很浅，年纪大了，他没法睡得多么深沉。
他似乎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绝美的园子，然后火光冲天的，中间有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
“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敬佩，描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
歌声倒没什么，经典传诵的越剧唱段，只是为何原本这么喜庆的调子唱得深声声如泣如诉，哀怨绵长呢？
章尧臣乍然睁开了眼睛，房间里黑漆漆的，他不知道现在几点，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起来去倒杯茶喝。
他刚走到桌边，就觉得窗户外头好像闪过去什么人影的样子。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看，风吹帘起，月光之下，窗户上不知何时漏了一块口子，有一只眼睛就这样看着他。
宛如恶鬼！
“啊！”章尧臣几乎是瞬间就跌在地上，然后门外的士兵就冲进来，一下子开灯照亮整个房间。
“参谋长，什么事？”
“窗户外面，有鬼…鬼！”
两个士兵冲出去看了一眼，空空荡荡，除了一轮明月什么也没有，就回来说：“参谋长太累了，大概是花了眼吧？许是做了噩梦？”
章尧臣惊魂未定：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歌声？女人的歌声？”
“歌声？”士兵们不知所以，“没有啊，很安静啊。”
这时，章尧臣才觉得，或许是做了噩梦了。摆摆手：“没事，你们下去吧。”
然后这一夜，章尧臣一直就没有关灯，在床上坐到了天明才勉强睡了一小会儿。
次日醒来的时候，他在饭桌上对章修鸣说：“明天我要去栖燕山庄住几天，修沐净身，念几天佛经。”
栖燕山庄是章尧臣为了娶章修鸣和章饮溪的母亲而专门修建的，只因他们的母亲名叫木樱燕，所以才有了这么个山庄的名字，别人都说这是参谋长夫妇的深情。
这山庄修得禅意十足，每个月章尧臣都会去小住几天，权当洗涤身心。
章修鸣不知道昨晚他父亲的事迹，略想了一下，然后说：“这次父亲去栖燕山庄，就麻烦再多带一个人过去吧。”
“就是你说的，杀段烨霖的诱饵？你要在栖燕山庄动手？”
章修鸣摇头：“栖燕山庄是父亲母亲最重要的东西，我怎么敢弄乱那个地方。父亲放心，我已经有了万全之策，还请父亲给我几个特令，您只需要带一队人保护您自己的安全就够了，其他的我会搞定的。”
儿子长大了，做老子的有时候也会越来越看不懂。章尧臣不知道，自己儿子现在变得这样心机深重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己年轻的时候太过于追求名利，以至于没管教好两个孩子，都丢给了夫人。所谓慈母多败儿，两个孩子都教得太偏激了。
罢了罢了，就由得他闹吧，反正段烨霖若是能死了，也算是解决他的心头之患。
此时，段司令心心念念的许大少爷，正在由仆人帮着拿冰块敷脸上的红肿。
他生得白，自然看起来很严重，敷了很久还抹了药，这才感觉略好一些。
吃过早饭的章修鸣走进来，许杭连眸子都没有抬一下，章修鸣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段烨霖的下落？或许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嗯…不过或许只是他的尸体。”
苹果清脆地被咬碎的声音，魔鬼在吃人的时候，咬骨头也会是这样的声音吧。
许杭不知道有没有听见章修鸣的话，竟说了些奇怪的话：“那边那个沙漏，里面不是沙子，而是人的骨灰吧？”
顺着许杭的手指看过去，章修鸣点了点头，咽下苹果：“是啊，怎么，喜欢吗？”
许杭突然对着章修鸣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只是忘了告诉你，你吃的这个苹果，我撒了点从沙漏里取出来的‘沙子’。”
苹果啪得一下掉到地上。
章修鸣只愣了一秒，然后马上俯下身抠着自己的嗓子呕吐出来。
“呕…。咳咳咳……”
看到这副模样，许杭歪着脑袋道：“骗你的。”
“你！”章修鸣擦着嘴角的水迹，愤怒不言而喻，他把许杭提起来，刚想打他，看到他脸上的淤青，把怒气压了又压，然后把许杭扔在了地上。
望着章修鸣被气走的身影，许杭忍俊不禁，只是那笑不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而是对失败者的嘲笑。
“烨霖…你终于来了。”

第124章
老实说，若不是被关在章家庄园里这么几天，他也是无法想象沈京墨的日子的。
他尚且不算被折磨，也身上多了一些伤口，何况沈京墨被取血来得凄惨呢？
章家两兄妹，都是疯子。
譬如现在，明明已经虚弱得快站不住了，还是要到他面前撒野的章饮溪。
“都是你！你要是不藏着沈京墨，他怎么会去勾搭阎哥哥！你…咳咳…咳咳咳…”
都这样了还要发飙，真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看不出来，还是个情种，许杭叹气：“喜不喜欢这件事，与人无尤，全看自己。”
“即便我得不到他，也不该是沈京墨得到！”
“可惜了，章小姐你得不到的东西，已经到了别人的囊中，你除了羡慕嫉妒，别无可为。”
章饮溪就是这样，她霸道蛮横，从来我行我素，即便是给别人的也要是自己不要的东西。
她几乎想啃下许杭的肉：“和我作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帮了他又有何用？呵，我不管哥哥想对你做什么，就算我在这儿折磨死你，哥哥也不会责罚我！”
许杭把自己被她扯住的袖子拉出来，很惋惜的口气道：“可惜了，章小姐，你若是比沈京墨早一点点遇到我，或许现在输的也就不会是你了。”
章饮溪一下子抬起头来：“你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奇怪吗？沈京墨毫无长处，又是个盲人，凭什么他就能让鬼爷青眼相待呢？”许杭一步一步把章饮溪引导到自己的世界中，“做人做事就要投其所好，章小姐，恕我直言，你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鬼爷不喜欢的，你又怎么能强求他会对你倾心呢？”
章饮溪几乎是瞬间就被唬住了。
她想到了那天晚上，萧阎看沈京墨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缱绻。可是沈京墨和自己根本没得比，他哪点都不如自己，萧阎除非是瞎了眼，否则怎么会不知道鱼目与珍珠的区别？
沈京墨也就罢了，胆小且愚蠢，没有那个脑子去攀附权贵。听许杭的意思是，这一切是他做的？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教了沈京墨一点点能让人心生怜爱的办法，他很受教，鬼爷也很吃这一套。”
“是什么办法？你快说！快告诉我！”章饮溪拼命摇着许杭的肩膀，不过只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察出不对劲，“不对，你为什么会告诉我？你是他们那边的人，你定是在骗我！”
许杭指了指地上的锁链：“章小姐，我身陷囹圄，骗你有什么好处？若说企图嘛，也有，自然是因为我想活下去。你要是能保证不动我，我就保证让萧阎对你改观，怎么样？”
看到章饮溪露出来渴望的眼神，许杭就知道，她心动了。
“…口说无凭。”
鱼儿上钩了，钓鱼人很满足。
“那我就先让你看看效果吧。”
当日，章饮溪就一身素色旗袍，淡妆披发，清清秀秀的模样，以给沈京墨赔罪为名去了萧家宅院。
萧阎原本不见，说不放在心上，请章小姐回去，章饮溪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期间，廖勤走出来好几次劝她回去，她只摇摇头，坚持要得到原谅才行。
时至正午，天气炎热，章饮溪只站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萧家的沙发上，萧阎在她面前，见她醒了过来便端了水过来：“你差点中暑了，喝点水，小心脱水。”
章饮溪看着那杯水，老实说真的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她喉头哽了一下，张开嘴喝了一口下去。
萧阎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我是真的知错了，我想和沈京墨道歉的。阎哥哥……不…鬼爷，以前是我错了，医生说可能我活不了多久了，以前我是病得太重所以总会脾气不好，请你…求你…一定要原谅我，不要让我带着遗憾离开好不好？”
这么楚楚可怜、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是雨天被打湿小麻雀，乌溜溜的眼神看着你。
由于章饮溪常年都是以一种高高在上如火烈鸟般热烈的姿态出现在人前，陡然这样垂下脑袋，谦卑的模样，让人觉得脆弱而温柔。
男人就是这样，总喜欢小鸟依人的女孩子，温温暖暖的女孩子出现，任是谁也不会凶巴巴的。
许杭跟她说过，萧阎是阎王脾气，吃软不吃硬，就是因为沈京墨怯懦可怜，他才会心生同情。
比可怜嘛，有什么难的。
萧阎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都不会怪你的，你快回去吧，别让你父亲担心。”
“鬼爷……”
“叫我阎哥哥就好了，别生分了。”萧阎坐到她的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臂，口气是前所未有的软，“你要是一直这样不就好了吗？以前那样子，让多少人都不敢亲近你。你别担心，你父亲一定会为了你的病用尽全力的。”
章饮溪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这倒不完全是演戏，她是真的有些感动哭了。以前萧阎连正眼都不看她，今日能这么亲密地同她说话，看来那个许杭的主意真的不是骗人的。
投其所好，真的管用，只是自己以前怎么就那么笨，没看出来呢？
萧阎拿出一条帕子，给章饮溪擦额头的汗，章饮溪觉得他的呼吸就在自己面前，一寸的距离，男性的麝香味，四面八方袭击她萌动的芳心，她的汗就出得更多了。
“你身体不好，我让人先送你回去，听话，嗯？”
“好。”
萧阎伸出手：“站得起来吗？我扶你。”
章饮溪自然装着病怏怏的样子，还没站稳就往萧阎怀里倒了一下，老半天才扶着他的手站稳：“…抱歉。”
一股淡淡幽远的中药香从章饮溪身上传来，钻进萧阎的鼻子里，他嗅了一下：“你今日好香啊…”
章饮溪红了脸。
其实要说香，章饮溪以前一直熏香艳抹，香气扑鼻，萧阎反而不喜欢，今日的香是许杭给她提点，让她携带的香包。
许杭说，越是像萧阎这样暴烈的性子，闻到这种宁心静气的香自然会觉得心情平和。
看萧阎此时的表情，果然和缓了很多，连带着看章饮溪的神情也缱绻多了。
萧阎顺着香味把香包摘下来，放在鼻子下问：“这个很好闻，能借我几天吗？我最近睡不好，这个气味很安神。”
章饮溪自然没有不愿意的，有借就有还，以后又有借口可以见面了：“阎哥哥喜欢，这个就送给你了。”
如此折腾了一番，今日这一曲才算过了。
送走了章饮溪，萧阎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很紧。
廖勤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开走的车，道：“许先生真是神机妙算啊！真的能利用章小姐来传信。”
“也不是他聪明，是章饮溪太蠢了。”萧阎拍了拍手，仿佛有灰尘。
“鬼爷刚才演了这么久戏，累得慌吧？快进去洗个澡歇一歇吧。”
萧阎想到刚才自己那副表情，其实衣服下面鸡皮疙瘩抖起来了。他把那个香囊放到廖勤手里：“去查查这里面都是哪些药，再拿许杭的那本书来比比看。”
许杭曾在贺州时说往上海寄了一箱东西给顾芳菲，其实那箱东西，被萧阎给接手了。那是一些书，书的页码以中药为名。他们曾有约定，以每一页的第一个字为暗语，许杭会告诉他该做什么。
萧阎暗想，还好此人不是敌人，否则真是可怕。

第125章
三天前开始，章家的警戒防备就加深了。而到了今天，已经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
许杭刚用过早膳，就有人送了一套军装进来给他，让他穿上。许杭也没有多问，乖乖就换上了，刚扣上扣子，章修鸣就进来，敲了敲门面：“走吧。”
然后就有同样装束的军人架着许杭，把脚链解开，系上手铐，押到只是送章尧臣去栖燕山庄的自用车上。
章尧臣在车外拄着拐站着，章修鸣走到他身边：“父亲，这次您不需要带太多人，毕竟只是为了避人耳目，带的越多越容易暴露。”
“你这招瞒天过海倒是可以，不过你自己坐镇咱们自家的庄园，虽然兵力多，可也要小心。段烨霖毕竟是带兵打仗的老手了，你跟他比，还嫩点。”
章修鸣现在很讨厌听到自己与段烨霖的比较，狠了狠语气：“这次，他有罩门在我手上，我一定让他没命回去！”
“万事要保重自己要紧。”
坐在车中的许杭，抬起厚重的军帽，看着车外窃窃私语的章家父子，又把帽子压了下去。
车子一路往栖燕山庄开，许杭被锁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屋子内，门外是两个扛枪的士兵，只有一个小口子开着给他送饭吃。许杭一口都没有吃，只是根据送饭的时间掐算着时辰，心里一秒一秒地数着。
一直这么待着到了深夜，才有人拿手铐铐他的手，蒙着他的眼睛把他带到了章尧臣的棋室内。
章尧臣一个人在那摆着围棋，手执黑子。士兵把许杭的蒙眼布扯下来，章尧臣第一句话便是说：“会下棋么？”
许杭见他已经布了个不错的局，便说：“会一点。”
“长夜漫漫，也很无聊，陪我这老人家下一局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许杭就坐到了章尧臣的对面，两人先是无言地来回摆了几个子，然后许杭一招先手劫，吃了章尧臣几个子，引得章尧臣顿了一下：“少年郎，你这可不止是会下一点儿吧。”
说着他抬起了头，老实说，这么些天，他只当许杭是个棋子，还没有正眼看过他。
就是这么一眼，他手里的棋子因为片刻的惊愕而落到了地上。
灯光下的许杭，因为连日水米进得少，略显瘦削，肤色白皙，五官并不突出，不算做什么俊俏少年，可是气度很平和。他缓缓地抬起眼，剔透得像一泉见底的清水，又如远山云雨之后的雾气，竟是一眼就叫人移不开。
这样的眉眼，这样的眉眼……
章尧臣的惊愕只是因为抬头的一瞬间，仿佛从许杭身上看到了别的什么人的影子，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待到再看第二眼就觉得是自己眼花了。人有相似，又有何奇呢。
“参谋长？”许杭出声唤他。
章尧臣忽而回神，忙俯身把棋子捡起来：“哦…没事。”他捏了捏棋子：“你是贺州人吧，贺州风水好，出人杰之地。”
许杭淡淡一笑，只看棋盘，不看章尧臣：“参谋长，我从贺州来，却非贺州人，而是…蜀城人。”
喀哒。
章尧臣的棋子落到棋盘上，显得有点慌乱，可是口吻还是平静：“哦、哦……蜀城也是个好地方。”
“再好也无用，都烧没了。”
“听说你姓许是么？我儿说你医术不错，不过也并不是豪门显贵，怎么能得段司令的青眼呢？”
章尧臣使了一记鬼头刀。
许杭摸了摸棋子，跟了个后手眼：“参谋长年轻的时候也会为了权势而抛妻弃子，我眼界小，为了权势低头又有何不可呢？”
话中讽刺十足，章尧臣没想到这个少年说话如此犀利，忍不住笑了一下：“出门的时候，修鸣让我一定要盯紧你，我觉得你不过就是个孩子，还觉得他紧张过度，现在看来倒不是过虑。”
棋盘上已经渐渐有些摆满了，许杭轻笑了一下：“我不过是知道的多了点而已。”
“既然你肯识时务，那为何不如再聪明点？眼下你已经是身陷囹圄，与其抓着那虚无缥缈的忠诚，不如另择良木而栖。”
黑白两子各被吃了不少，许杭皱了皱眉，仿佛是认真在思索章尧臣的话，最后一边落子一边说：“世上道路千万条，参谋长何以让我选一条死路呢？”
“哦？这话怎么说。”
“我这个识时务者与那些见风使舵者不同之处，就在于我还不算笨，我自然知道，一个能背弃旧主的人是无法获得新主的信任的，只怕我今天帮你弄倒段烨霖，下一个该死的就是我了。”许杭伸手去棋盒里拿下一个棋子，“所以，我可以不固守原阵线，却绝对不能跟你一起对付段烨霖。”
章尧臣很赞赏地笑：“哈哈哈哈，果然是英雄在少年。有你这番话，我倒是很有意向想让你在我身边做事，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黑白两子杀个你死我活，愈演愈烈，许杭道：“在下还年轻，没活够，参谋长还是饶我一条命吧。”
“你既然不从，我肯定留不得你，那若是段烨霖这座大山倒了，你又预备何去何从呢？”
许杭看了一会儿棋局，已是四劫连环之势，他抓着棋子在手里把玩，听着棋子之间碰撞，那脆声如裂，显得格外动听。
“今夜这一局，参谋长还未赢到最后，所以我也给不了您答案。还是等明日，看看我能不能走出这栖燕山庄再论吧。”
章尧臣刚想跟着落子，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然后猛一抬头，就见许杭在轻笑，他收回了棋子，表情也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栖燕山庄？”
方才一路上，许杭都是被蒙着眼睛带过来的。
“很难猜吗？”许杭下了一子，吃了章尧臣一堆的黑子，正在那里一颗颗收棋子呢，“你们将我带出来，关在这里，却把重兵都留在章家庄园，不就是想对段烨霖来个瓮中捉鳖？这手段这么老套，也就章修鸣想得出来。”
这番回答其实是有点避重就轻了。
许杭之所以知道这里是栖燕山庄，还是丛林的功劳。当初在袁森的地下牢笼中，丛林临死前与他的密谈，就是将章家庄园的一些秘辛、地形、暗道通通告诉了他。
所以许杭才能夜半在章尧臣窗台上装神弄鬼，若不是他戒备太全，那日就能得手了。
章尧臣脸色略微变了变，然后想要站起来喊人，许杭就继续出声：“参谋长不用太紧张，你们的计划没有走漏风声，这里也没有什么细作，只是我猜到了而已。”
这番话孰真孰假，章尧臣一时拿捏不准，看许杭的眼神严肃了起来：“猜？呵呵……你是在当我老糊涂了吗？”
“不信？那我再猜一个好不好？”许杭两指夹着一颗白色棋子，在下唇的位置摩挲，“听说参谋长与夫人缱绻情深，才有了这栖燕山庄。可我多心，这山庄形长方状，两角高檐，四面青瓦高墙，满园尽是白烛青灯，看起来嘛，像不像一个棺材？”
语气陡然降低，章尧臣瞬如被人捏住七寸般，喉头一哑。
这个秘密一向无人知道，就连当初画图纸的匠人也都是行将就木之人，可今日竟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直白地拆穿，这种感觉，仿佛是披着黑衣光着身子在路上行走的人，一下子被人扯掉了遮羞布，赤条条惊讶地站在光明之中。
而那个扯布的人还游刃有余地在那里继续吐露着。
“尊夫人似乎还健在吧，那这副棺材……真是耐人寻味啊。不过，参谋长也可以说，这是寓意与夫人生同寝，死同穴，听起来也很长情。不过尊夫人名中带樱，此生酷爱樱花，为何满园之中一朵樱花树也未见？这恩爱巢穴似乎并不是名副其实，这山庄，究竟是给哪只燕子栖息的？”
说着说着许杭偏过头，抚摸着雕刻在棋盘边上的芍药花纹：“虽不见樱花，不过这满园四处，倒是处处可见芍药呢。”
章尧臣觉得一阵阵阴风似乎从自己的两个相袖口钻进来，直往脖子下吹，透心得凉，每根头发都麻麻得直立，声线开始不稳：“你到底从谁那里听到的风言风语？！”
许杭扑哧一下笑出声：“看来，我又猜中了，参谋长。”
“你…”章尧臣到底年纪大，稳得住，赶紧把士兵叫进来，“把他关回去，仔细看管！”
这个少年郎，真的让他觉得有些害怕了。
许杭把棋子一丢，有些好笑：“棋还没下完，参谋长就认输了吗？”
章尧臣不说话，给士兵使眼色，士兵门上去就拽着许杭往外走，他宽松的衣袖往下垂，遮着他的手腕，他垂着头安安分分地离去。
等到再度安静下来，章尧臣才重新去看那盘棋局，其实胜负已分，只在几步之间而已。
果然，段烨霖看上的人也不是普通人，还是说，段烨霖已经将他查到这么细的地步了？对，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这个少年知道这么多。
章尧臣想倒杯水喝，站起来，就觉得对面座位上有什么亮岑岑的东西，因为明烛而发出光辉，闪着自己的眼睛。
他侧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副被解开的手铐，松懈地被遗弃在那里，锁孔里还插着一根金针！

第126章
许杭由那两个士兵带回去的时候，在心里默默计数了一番。
整个栖燕山庄的兵力，大约不会超过三十个人，大多围着章尧臣。关押他的那个房间在靠近墙根处，直接抵着一面墙，就在其中一个士兵去开门的空档，许杭就看见墙头上有一个亮亮的物件，随后就是眼前一闪，一把飞刀射了过来！
那飞刀直直得插进另一个站着的士兵的喉咙，他来不及吭一声，就张大眼睛倒地了。
听到声响的开门士兵转头一看，还没看清楚呢，就被许杭一掌打在脖子处，一下就打晕了。
墙头翻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廖勤，另一个眼生，不过紧跟着廖勤往前走。他们身上都绑着绳子，还给许杭扔了一把枪：“许先生快走！”
许杭搭上廖勤的手，墙的另一头很快就有人帮忙拉。
“谁在那里！”巡逻兵听到古怪声音，过来一看，许杭都已经从墙头上逃过去了，马上扛起枪对着墙头一阵射击。
砰砰砰！
廖勤也不甘示弱，一面躲闪一面反击，打死了两个小兵也跟着跳出去了。
“怎么回事？！”听到枪声，章尧臣也追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惨状便知道把人给丢了，马上下令，“开枪！”
许杭在墙外用一种傲慢而调戏的语气喊道：“参谋长，后会有期，我先走一步了！”
“快追！实在不行，开枪打死拖回尸体也行！就是不能落在段烨霖手上！”章尧臣推了一把身旁的小兵，让他们赶紧出发。
这个少年，他有预感，若是让他走了，一定会给章家带来威胁！
逃出生天的许杭和廖勤一路往外跑，廖勤手里还拿着一把榔捶，挥舞了一下：“我还担心你的手铐怎么办呢，没想到你自己解开了。”
许杭一边跑，一边从自己腰间像变魔术一般抽出一根金针来：“我在穴位里藏了几根针。”
廖勤一看就暗搓搓龇牙，在自己身上藏针，可真是不怕疼。
许杭左右一看，发现廖勤带来的人只有四五个，追兵也在后头穷追不舍，一直到他们跑到了物华天宝——一个双岔路口。
这才晓得，廖勤事先在这备了不少马，以及阎帮的兄弟都在这里。萧阎倒也守信，能支给许杭的人，都支给他了，黑压压一片，都是能打的。
“栖燕山庄四周太安静了，怕他们提前察觉，对你下手，所以才只能先安置在物华天宝。”廖勤跟许杭解释，“他们就这么点人，现在咱们带人杀过去，一定能置章尧臣于死地！”
“不，这不是我的计划。”许杭看了看枪里的子弹数，“曾有一个章尧臣的杀手告诉我，栖燕山庄里有一条逃生用的通道，这条通道只有章尧臣自己知道在哪里。我们若是大肆杀进去，他一定会在被攻破之前，放弃别人，独自借机先逃了。”
“那你有什么计划？”
许杭眯了眯眼睛：“现在不是已经调虎离山了么？他暂时还以为我只是跑走而已，所以还不会有危机感，你们替我拖住那些士兵，我自己折回去。”
“你自己？！”廖勤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就算栖燕山庄只剩下几个人，你一个人也很危险啊！”
“不会太危险的，只要章修鸣的援兵不来，我有七成的把握。我相信段烨霖能拖得住章家庄园的兵力，你只要不让章尧臣的人有机会回去通风报信就行。”
“不行！这太危险！”廖勤往旁边一叫，“小九，锅子，你们俩跟着一起去！”
许杭看着已经翻身上了马，正在熟悉马性，预备调转马头回栖燕山庄，另一边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马还没站定，就‘吁’了一口气，滚下来一个人，跑到廖勤耳边急匆匆汇报了什么。
廖勤听得大惊，马上开口拦下许杭：“许先生！等等！”
许杭勒了一下马头，不知所以。
“情况有变！”
变化的情况，说的就是正在攻章家庄园的段烨霖。
按照许杭的计划，段烨霖此刻应该和章修鸣斗得如火如荼，杀个你死我活。
不过以段烨霖的机智，应该迟早会看出这是一出诈攻，而许杭的失策就在于段烨霖看穿得太快了。
他小看了段烨霖在实战时的实力。
段烨霖这里满打满算不过两百余人，每个人都扮做江湖人，而章修鸣却押了近千人在庄园四周。
第一波五十个人进去，撒泼了一番，竟然也破了门进了内庭，要不是乔松记着段烨霖的吩咐，忍不住就来个直捣黄龙了。
他退出来有些兴奋地对段烨霖说：“司令，里头看着人多，却很松懈。”
段烨霖听了这话一点没兴奋，低着头插着腰想了一会儿，然后对乔松道：“章家里的指挥人是谁？”
“章修鸣在阳台上看着。”
“章尧臣呢？”
“一早就去栖燕山庄了。”
段烨霖当机立断：“撤退！去栖燕山庄！”
“啊？司令…可是章修鸣花了重兵在这里啊…。”
“他既然花了那么大力气守着这里，却被你们五十个人冲进了内庭，现在你们出来也不追击、不防备，门还大开着，不就是想引君入瓮、瓮中捉鳖么？这套路，老子年轻的时候上战场就不用了！”
段烨霖啐了一口，直接钻进车里。
乔松恍然大悟，忙一勾手，让所有人跟着段烨霖离开。
章家阳台上的章修鸣，原本是端着望远镜，看着段烨霖带来的人的举动，有那么几分胜券在握，可谁知他们只不痛不痒攻了一次，再没声息了。
他憋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忍不住让人出去查探一下，结果外头一个蚊子都没有，哪里有半点人影？
章修鸣一下子就把望远镜给摔了：“妈的！”手下人跑上阳台，就被章修鸣抓住了衣襟：“他跑去哪儿了？！”
“不不不不知道，只是看…看车轮是往南边去…去的。”
南边？那就是栖燕山庄了，他布了这么大的迷魂阵，段烨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了！
“少爷，咱们也跟着追去栖燕山庄么？”
章修鸣拔出枪就顶在那个小兵头上：“废话！还不快去！再不去我毙了你！”
小兵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生怕章修鸣一时震怒而失手：“是是是，我马上！”
“回来！”章修鸣狠狠一拍栏杆，那个士兵抖了一下，“我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怎么样了。”
“哦，都、都好了！”
“好、好。”章修鸣咬着牙齿，拧笑了两声。
下棋而已，输了一手不算什么，赢到最后才是王者。谁说他章修鸣只会备一招，大招还在后头呢。
段烨霖，许杭，等着看吧。
就算没了这副美人骨，他也要赢他们一次。

第127章
物华天宝的路口。
廖勤把情况和许杭一说，他立即从马上翻下来：“你再说一遍？”
“段司令果然够聪明，一眼就看出章家庄园是个幌子，根本没往里攻，现在已经带着人往栖燕山庄来了，只是这就在意料之外了。”
许杭嘴角不自然地一动：“意料之外是什么意思？”
廖勤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先前我来的时候，怕章家突然前来支援，就把最近的那条路上的桥给断了，现在再要过来，就只能绕路了。本来也没什么…就是…”
许杭突然觉得廖勤怎么婆婆妈妈的，厉声喝道：“快说！”
廖勤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峻：“就是章修鸣原先怕万一被段烨霖得手，猜测你们一定会从码头离开，事先在那里设了埋伏。我本来想着，等你们安全了，可以从鬼爷名下的码头离开，不经过他的埋伏圈便没事了，所以没有事先拔除它，现在段司令一绕路，必定会经过那里！”
许杭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了一下。
廖勤又说：“听说，章修鸣特意将监狱里的那些十恶不赦的死囚都提了出来，就专门为了对付段司令，特意吩咐了，段烨霖若死，全部特赦，赏钱一万。”
十恶不赦的死囚也是想活下来的，如果章修鸣许给他们自由和富贵，他们一定会丧心病狂地和段烨霖决一死战。
段烨霖那点人…只怕撑不了多久。
“他提了多少个死囚？”
“几百个总有的，要想破他们的陷阱，我这里的人若全数赶去，不在话下。”
许杭往前走了几步，这是一条岔路口，一条回栖燕山庄，一条去往码头。
往右或者往左，会有不同的结果，结果截然不同。老话说，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利用段烨霖布局，自以为是，现在也终于遭到反噬了。
所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世上就没有完全能一帆风顺的事。
廖勤看了看许杭，听到远处从栖燕山庄下来的追兵声，忙催促道：“许先生，来不及了，章尧臣和段烨霖，你必须选一个。”
望着远处栖燕山庄的一点灯火，许杭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只差这一步，这么多年了，他咬着牙活下来，就是为了这一步，他怎么可以在这里退步呢？
可是……
那个驴脾气的家伙，承诺了的事情就会做到，哪怕知道会死在码头，也一定不会回头的。
章尧臣是个彻头彻底的伪君子和败类，可段烨霖至少是还能为国杀敌的猛将，他们两个人一命换一命，不公平。
数百人灼灼的目光盯着许杭，期期以待，重器在手，等着他的号令。
许杭深深呼吸一口，并没有犹豫太久，再度上马，调转马头：“去码头。”
廖勤在听清许杭的答案之后，还是追问了一句：“许先生，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你可要三思。您与鬼爷的约定只此一次，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有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许杭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盯着前面越远越漆黑的路，喑哑地开口：“没什么需要三思的。谁的命都只有一次，我不过是觉得，比起章尧臣的命，段烨霖的命更值当一些。”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这句雨夜里的承诺，像一把钥匙，对准许杭脑海里那一份被封藏的理智盒子，把里面所有不理智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
许杭狠狠一挥马鞭，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跑去，匆匆救急，刻不容缓。
廖勤马上也跟着一挥胳膊，大队人马紧接着就跟了上去。整个物华天宝的路口，马蹄声轰隆隆响了很久。
————
而此时的港口，已经躺了一批的尸体了。
码头上，一阵黑烟刚刚散过去，一辆侧翻的车轮子还在那孤零零地滚着，车门被人用力踹了一脚，头顶流血的段烨霖就执枪从里面跳了出来。
说‘跳’可能抬举了，应该是滚下来的。
刚着地，他还有几分晕眩地摇晃了一下，就连帽子也已经报废了，掉在地上，边缘被烧焦，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方才车子刚往这边驶，他就觉得码头边上立着的那些箱子总有几分不对劲，赶紧让人把车停下，方向盘狠打到底，调转几分往回走，堪堪偏离了爆破中心，离被炸个粉身碎骨只差了几秒的功夫而已。
这阵爆炸刚过去，就有几道子弹射了过来，他紧赶着就是一个侧身翻到车后，同样也几枪回去。
“妈的！”段烨霖擦了一把血，大口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就听到乔松的声音了。
“司令！”
段烨霖就见前面一个匍匐前进的身影，关切地问：“乔松？没事吧？”
其实乔松背上也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乔松摇摇头：“我没事，司令，咱们这边损失惨重，现在还能打的只怕不超过三十个人了…”
三十个人？可是段烨霖听对面的声音，只怕不少于一百个。
这里虽然是码头，偏僻一点，可附近也不是没有居民，章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放炮，真是无法无天！
乔松坐起来，也是背靠着车，时不时冒出头开枪打几个敌人，然后又迅速钻回来：“司令，咱们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你走吧，”段烨霖舔了舔嘴角的血，抬了抬下巴，“你带兄弟们先撤，我断后！”
乔松一下子就炸了：“这怎么行！要留也是我留！司令先走！”
“小心！”
砰的一下，一个子弹擦着乔松的耳边飞出去，段烨霖一把拉过他，然后顺着子弹来的方向一击，远处一个声身影应声倒下。
真是危险得一刻也不能放松。
就是这么一扑，乔松一掌按在段烨霖的一条腿上，这才发现他满裤裆都是血，那么厚的衣料居然都浸透了，滴滴答答流淌着。
沙场征战多年，他一摸也知道，段烨霖多半是骨折了。他震惊地抬头：“……司令？”
段烨霖疼得*一下，然后佯装无事般笑了一下：“…所以让你先走，我现在走不远了。”
车子爆炸的时候，整辆车子侧翻，他的右腿是首当其冲，现在已经骨折，另一只腿为了踢开变形的车门用了太大的力气，现在坐在这儿都算是强弩之末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得很。既然此刻四面楚歌，凶多吉少，没必要让那么多兄弟跟着一起死，能撤退一个是一个。

第128章
乔松刚当上兵的时候，段烨霖就已经闻名遐迩。他第一次见段烨霖，激动得脸都涨红，把他视为自己的英雄。
迷徒是愿意为了英雄而送命的，只要英雄始终美好地存在在那里。
所以乔松一动不动。
段烨霖狠了狠语气：“我现在是在命令你，乔松，你连我的命令也不听了吗？！”
乔松梗着脖子：“不行，司令！要我把你留下，除非您一枪打死我！”
“你……”
砰砰砰！！！
来不及他们再多说几句，对面那些狂徒又开始他们肆意的狂欢，还听得到他们歇斯底里的大笑大叫：“杀！杀啊！！”
“杀了他们！老子就自由了！”
“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哈！！！”
真不知道章修鸣从哪里找来这些恶魔，一个个见到血就红了眼睛，像是食人魔一般，甚至真的有几个人没了武器就扑上去咬人的脖子。
“啊——！”
即便是训练有序的士兵，见过战场上无坚不摧的敌人，也没见过这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被这残忍的手段看得有些发憷。
何况不是一个、几个，而是一群。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犯人有手刃父母妻儿的，有生食人体的，有奸淫掳掠的，有肢解过尸体的，多么丧心病狂的都有，被囚禁了多年，早就嗜血成性，现在一个个都杀红了眼。
更狠的是，这样的敌人发起狠来，连自己人也打，根本就是闭着眼睛敌我不分地扫射。
段烨霖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是打在一个即将把尖刀插进一个伤兵胸膛的歹徒的脑门上，然后他就把枪给扔了。
其余的歹徒看到段烨霖都有些兴奋起来：“在那里！杀了他！咱们就富贵了！”
段烨霖一点没在怕，反而很沉稳地对其余人说：“其他人管自己撤！不用理我！”
乔松咬着牙扛起枪就想冲出去替段烨霖当挡箭牌，被段烨霖一脚勾倒，直接就打晕了，放置在一旁隐蔽处。
“对不起，乔松，你还年轻。”段烨霖帮他把帽子扶正。
远处那些歹徒笑得很猖狂：“撤？一个都走不了，全都得死！”
段烨霖就拖着断腿往回跑，一瘸一拐，那些歹徒拼命往前去追，一边追还一面开枪射击。
有好几枪都打在段烨霖的脚后跟一寸的位置，若不是因为这些歹徒没有专业训练过射击，只怕他现在已经是个筛糠子了。
一人抵群人，实在如螳臂当车，顾东不顾西。
直到段烨霖跑了一阵，歹徒们追到方才翻车的位置时，段烨霖陡然停下，回头，丢了一个什么物件过来，落在地上清脆响。
他们低头一看，是个点着的打火机。
火苗调皮地攒动，伸着头去吻地上的油迹。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打火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着了地上漏出来的车油，车油一下子顺着油迹燃了整辆车！
熊熊火光像是地狱骤临的审判，突然就灼伤了所有歹徒的眼睛，紧跟着，在惊恐的表情中，车子轰然爆炸！
围绕在车子四周的歹徒甚至只来得及抬脚，就被一阵无法抵抗的冲击波给炸了出去！肉体像一个个皮球一样被弹出去很远，以各种姿势砸在地上、墙壁上、河里…新鲜肢体破裂的声音，血浆喷出的声音，哀嚎和呼喊声。
整个码头被血洗过一遍，汇聚成河，竟然流到海里，沿岸的水都被染红，就连水中明月也变成血月。
这是一个不亚于战场的地狱。
站得远而幸免于难的那些歹徒看呆了眼，咽了咽口水，一时间有些忌惮不敢贸然前进，畏畏缩缩，你看看我又我看看你。
隔着火光，看着段烨霖浴火而立，沐血而视的模样，真的很像战神降临，令人生畏。
然而只有战神自己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招了。
突然有点想抽烟，段烨霖心想。因为自从认识了许杭，他就没再抽过了。
车子燃烧的火那么滚烫，连着夏夜的热风席卷，汗水涌出来，浸润伤口，酥酥麻麻的感觉实在是熟悉至极。像是那些年在战壕里，与战友勾肩搭背，腹背受敌，嚼着草根和血吞的日子。
跟现在比，好像也差不多。
或者那个时候还好一点，男人嘛，死在战场上总觉得是死得其所。
歹徒之中，也不是没有几个聪明人的。他们开始窃窃私语：“他已经没子弹了，咱们一起上！”
“别冲动啊！万一他还有什么炸弹之类的呢？”
“他要是还有武器，就不会连遮挡用的车都给炸掉了！”
“妈的，反正要是失败了，回去咱们都是死，不如死前拉个垫背的！一起走！”
剩下的几个歹徒抱团在一起，一步一步，往段烨霖的方向靠近。火光冲天，段烨霖又是逆着光的，站在那里，铁骨铮铮，冷眼看着这群小丑的阴谋。
他越坚强，那几个歹徒就越害怕。
终于走到了射程之内，那几个人也不敢再前进了。为首的一个人颤颤巍巍拿起了枪，吞了口口水，按下保险栓。
他在开枪前，还左右看了看，生怕还有别的埋伏。
没有吧、没有。只要一枪，这一枪之后，他们就不再是死囚，他们就可以彻底自由了。
拿枪的歹徒紧张、害怕又兴奋，整张脸血和汗混合在一起，咧开嘴，神情诡异地笑了一下。
“去见阎王吧！”
段烨霖远远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心想，以这个人手抖的频率和距离来看，这一枪应该是击不中的。
可是这一枪过后，下一枪该怎么办呢？
身旁的人都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就连乔松也已经晕了过去。远处有邮轮，邮轮上印着运送食物和粮油，如果粮油还在的话，应该也能造成一场不小的爆炸。趁乱再跳进河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少棠便活不了了。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动了动骨折的那条腿，咬了咬牙关，打算冲一把。于是他试着弯下腰来，摆出要冲刺的姿势，那个枪口也跟着往下低了一点。
扳手就要按下来，断头的刀就悬在头顶。
一滴热汗滚落，段烨霖喉头动了一下，他在心里慢慢给自己数着倒计时。
三。枪口开始端稳了。
二。豺狼盯紧了猎物。
一。脚往后狠狠一蹬。
砰！

第129章
一声枪鸣划破码头的夜空，随即是宛如千军万马的气势逼近。
这一声枪响不算什么，厉害的是接连而来的无数枪声，那些原本对准段烨霖发出的子弹都中邪一般射在了地上、墙上、废墟上。段烨霖定睛一看，那些歹徒东倒西歪，大叫几声，面色狰狞，吐着血栽倒地上。
原来是在他们后面，突然有一队援兵赶来对付那些歹徒，其他人都是蒙着面的，只有为首的那个骑马之人，素衫随风扬起，额前碎发也翻上去，手上执枪，枪口还冒着烟，眼神是难得的冰冷和凌厉。
那人正是许杭。
在段烨霖的目光中，他一手拿枪，一手拉马缰绳，马纵身一跃，从火堆上方翻过去，一直冲着段烨霖的所在奔来。
他没有穿什么战袍，但是气度就让人惊艳，这种惊艳与当年绮园初见不一样。当初是明艳如花雾，而如今，是飒爽如火莲。
在他之后，数不清的人所到之处，将那些死的活的歹徒都解决干净，又将段烨霖的人一个个救起来，扶到马上。
逆着火光，许杭扔了枪，像是神明踏着火莲花一般，光芒万丈地朝段烨霖一步步走来。段烨霖就这么仰着头看，直到许杭微微弯腰，递了一只细长的手给他。
“烨霖，上来。”
那一刻，段烨霖有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是死前给他的幻境而已。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那只手，手心温热，还有点黏腻的液体，是许杭不善骑马，握马缰绳太紧而勒出来的伤痕。
所以是真的，所以是活的。
来不及多说，他借着这道力气翻身上马，坐在许杭后面。
许杭一侧头看见他另一条完全被血浸湿的裤子，眉头蹙了蹙，随即回头对廖勤说：“廖勤，章修鸣很快就会追过来，赶紧撤！”
廖勤刚一枪爆了别人的头，正擦血呢，回答道：“弟兄们，撤！”
那些人正在补刀呢，听这么一说也都收手，纷纷上马。
那些歹徒中有一个人正在装死，本以为事情已经胜券在握，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听到章修鸣的名字，怕回去又是暗无天日地坐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手摸着枪，趁着许杭的马跑过他的身边，突然乍跳起来，飞起就是一枪！
距离太近，事发突然，有些难以回避。
许杭和段烨霖两人都是双目一瞪，段烨霖往后一倒，许杭往前一扑，那子弹堪堪从他们中间飞过去。
那人一击未成，猛地又朝远处而跑，不知道是做些什么，许杭定睛看去，只看到自己前方大部队离去的方向有一箱子物件，中间一条长长的引线拖得极长，引线头便是那人跑去的位置。
“他要点火！”许杭一惊，冲前面大喊，“廖勤快跑！一直往前，别回头，越快越好！”
因为许杭一向沉稳，若是会像这样大喊大叫，一定是十足危险，廖勤被他一叫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甚至都不敢回头就夹了夹马肚子，催促手底下人跟着跑。
然后许杭就翻身从马上跳下来，段烨霖来不及拽住他：“少棠！”
许杭把马缰绳往他手里一甩，坚定无比地语气道：“什么都别管往前跑！我一定不会死在这里！”
“少……嘶！”段烨霖想跟着下马，却发现犹豫过了最紧张的那时候，肌肉放松下来，现在已经彻底撑不住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钻心。
随后就听见那人可怕的笑声，引线已经点燃，发出呲呲的声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炸弹的方向追去！
许杭没时间去想什么计策什么方法，只能迈开步去追，一定要快点，再快点，否则、否则所有人都会在这里完结！
段烨霖虽然坐在马上，可是他的紧张不亚于许杭，他也死死盯着引线的方向，汗水一滴滴落在马背上。他没有走也没有跑，只能这么看着。
现在不是他任性之时，他的身子已经动弹不了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许杭，相信他的少棠。
那歹徒看似还想阻止许杭，却被远处的廖勤开枪打穿了胸膛。没了后顾之忧，许杭跑得更拼命了，从段烨霖的角度看过去，他已经追上了引线。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扑在引线上，根本来不及找什么灭火的材料，他直接用手抓住了火苗！
呲————！
出血的掌心，娇嫩的血肉和跳动的火焰碰在一起，发出一阵皮焦肉烂的声响。许杭疼得蹙紧了眉，咬牙，死死抓紧，好像那火是活的，一旦松手就会被他逃走一般。
就这么大喘着气，抓了很久，身体仿佛僵化一般，从段烨霖的位置看过去，许杭就像被定身了一般。
良久，他才慢慢地松开。
警报解除。
他的掌心，血痂、焦黑、破皮……密密麻麻的疼慢慢地窜了上来，一开始由于紧张而并不疼痛，现在放松下来，十指连心，真是格外折磨。
“呼……”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杭把引线一扔，往后一坐，这才觉得真是后怕。他刚想起身，就听见后头‘铛’一声，一个身体砸地的声音。
回头，是方才那个点火的人想从背后偷袭，被骑马而来的段烨霖一个马蹄踢到边上，还狠狠跺了几脚，直接踩晕过去，也不知死没死。
段烨霖拍了拍马背，马往前走了两步，许杭扶着马身站起来，再度上马。
他们骑着马，越过重重叠叠的尸体，一直往远处走，走了很久，那种炸药和血的味道还是阴魂不散。
“疼么？”段烨霖从后面抱着许杭，手在前方握着马缰绳，看着许杭淌血的掌心，想抚又不敢碰。
许杭摇了摇头，又问：“你呢？”
“我不疼，就是有点累，”段烨霖把下巴搁在许杭的肩膀上，许杭觉得背上一沉，段烨霖是真的累了，实打实地靠了下来，“见到你才放下心，我有些想睡了。”
许杭看了看天上，月亮被乌云挡住了：“今夜总算是过去了。”
没有人真正开心的夜晚，可今夜总算是过去了。
今夜，有人暗度陈仓，徘徊于物华天宝，舍弃了执念，选择了异路，喜忧参半。
今夜，有人白费心机，偷鸡不成蚀把米，从头到底都写满了失败。
今夜，有人在栖燕山庄里为往事恐慌忏悔，心心念念，思绪起伏不平。
今夜，有人遍体鳞伤，鲜血横流，却最终能得一个相枕之肩。
今夜之事今日毕，明日愁来明日忧。

第130章
章家宅院中，此刻犹如打翻的调料盘一般混乱。
章尧臣紧赶慢赶回了庄园之后，就发现所有医生都上上下下端着血盆来回跑，二楼章修鸣的房间发出一阵阵的哀嚎声。
“啊——！”
满屋子血气。
许杭和段烨霖一行人刚从码头离开，章修鸣的人后脚也就赶到了。只是那会儿，码头上除了废墟和死尸别无他人，他找了好一会儿，没有看到许杭或是段烨霖的尸体，气得七窍生烟。
当下分了两拨人，一拨去追，一拨往栖燕山庄保护章尧臣。就在他准备继续在码头查看的时候，勾到一根黑色的绳子绊了一跤。那绳子是浸了黑油，所以显得格外隐蔽，这么一勾，直接绊倒了绳子另一头连接的一个火把子。
章修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火把子到底，点燃了地上的油迹，火苗像长了腿一样呲呲几声，迅速往一个地方跑。
再然后——爆炸！
其他士兵站得远，只是受了轻伤，偏偏章修鸣离得近，当时就飞弹了出去，不省人事。士兵把他扒拉出来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是血，另外半边是黑色的灰，头发都烧焦了不少，也就一身料子好的衣服能认得出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自然是许杭杀的一个回马枪。被自己的陷阱拖累，这种滋味应当相当不好受，远胜于掉入别人的陷阱。
章尧臣在房门外等得焦急，过了一会儿，医生推门出来，话还没开始说，章尧臣就险些气急攻心而死。
因为医生端着一只断腿出来。
他的儿子，他那心高气傲的儿子，竟然被害得断了腿？
医生摇摇头，带来的坏消息不止如此：“参谋长，这是令公子的右腿，还有他的左手，因为烧伤严重，可能以后都不良于用了。”
章尧臣一下子站起身来，因为头重脚轻，还稍微晃悠了一下，扯着医生的手问：“什么…什么叫做不良于用？！他才多大，怎么可以切断他的腿！”
“参谋长，不是我们切的，这…这是当场就炸断的啊！”
待冲进房间，看见打了针以后昏沉睡过去的章修鸣，他心中又是一阵翻腾，险些晕了过去。
医生还在对他说：“参谋长，他得赶紧输血，不然会有危险啊！”
“用我的血！用我的！”章尧臣亮出胳膊，慌里慌张地让医生赶紧采血输血。
门外，章饮溪看着从未遭此大难的家，病弱的身子站在那里，想帮忙却觉得分外无力。
她拉住一个官兵，问：“究竟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那士兵对章饮溪敬了一个礼，知无不言：“原来是没问题的，只是阎帮的人出手，从栖燕山庄救走了人犯，又在码头设了陷阱，才会害得章少爷…唉。”
阎帮？章饮溪脸色煞白，她脑子混乱，又忍不住去想，总有种真相要往她脑子里钻，她却好像还没参悟明白。
她颤抖着嘴唇，又问：“这怎么可能呢？阎哥哥，阎哥哥和他们又不熟，为什么要帮忙呢？”
那士兵见她面色病情倦怠，如今突逢兄长大难，一定内心煎熬，于是十分不忍心，语气也温和了很多：“那就不清楚了，只是栖燕山庄的士兵亲口说，看见了廖勤，那可是鬼爷的左膀右臂，这总跑不了吧。”
若是廖勤，那一定…一定是萧阎许可的。
可是哥哥明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又是如何杀出重围的呢？今日看结果，倒像是哥哥中了奸计，这一切究竟错在哪里？还有阎哥哥，他这么帮着他们，难道就是为了沈京墨吗？
可是前几日，他明明对自己露出好意了呀，她还以为、还以为他是想通了，对沈京墨的同情也戛然而止，知道真正的明珠是谁了。
前日温存，言犹在耳，今日的血迹，又为何斑斑渗人。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咳咳…咳咳咳！”章饮溪拿着手帕捂着嘴，突然就咳了一大口血出来，疼得腰也弯了下去。士兵被她这样吓到了，一把扶住她：“小姐，你没事吧？医生、医……”
“别叫！”章饮溪拉住他的衣袖，嘴角的血迹草草地擦了一把，把手帕塞进他的口袋里，“现在家里乱成一团，我不想再添乱。这只是老毛病，咳两下……咳咳…没关系，让医生先救哥哥。你别张扬，拿着帕子悄悄丢了，别让人看见。”
这士兵长年来往章家庄园，却是第一次见到章饮溪这么虚弱和识大体的模样，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士兵刚出去，管家就手里端着一个东西，走到了章饮溪面前。
“门外有一个鬼爷的手下，送了一个香囊过来，说是要亲手交到小姐的手里。”
那个香囊，正是之前萧阎要过去的那个，只是跟之前送出去时不一样，瘪了许多，里面的东西已经倒空了。
章饮溪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来，撕开香囊，里面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只一句话，‘多谢章小姐通风报信之恩，许某感激不尽’。
章饮溪心中一跳，呆愣了一下，将那句话默读了几遍，瞪着像要看穿它一般，放声大笑，笑得那么狰狞，连一旁的管家都有些吓着了。
她一瞬间终于想明白了，想明白了自己有多蠢，蠢得像头猪一样，被爱情迷昏了头脑，被许杭拿捏在手里，肆意地利用。
明明被近千人马守住的章家庄园，唯一走漏的缝隙，竟然是她自己！
所以，就连那日萧阎的温柔也只是一种表象罢了。
她的手不停地抖着，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管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家里这么糟糕过，直劝：“小姐、小姐…你冷静，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你别气坏自己身子！”
“哈哈哈…利用我…。他利用我！是我…是我害了哥哥！哈哈哈…哈哈哈！”
章饮溪脸上神情一变，只一瞬间就变得梨花带雨，似乎这打击彻底击垮了她，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望着章修鸣房间的方向，羞愧地低下头，喃喃道：“为什么这么对我……”
章家庄园的上空，尽是密布阴霾。
来来往往的仆人都板着脸，不敢大声说笑，省得触了主人的霉头。
只是他们心里都有些明白，章家这盛极的气数，怕是要开始转衰了。

第131章
饮水轩之中，所有人都包扎疗伤，各自休息。
这次损失算是大的，死伤者居多，虽然段烨霖给予了不少抚恤，可到底还是人命关天。
这一觉睡醒，段烨霖觉得手有点重，偏头一看，许杭靠在床边睡熟了，头压着他的胳膊。
他的侧脸很安逸，眉间隐隐有点皱，段烨霖伸手想替他抚平，还没接触到就已经收手了。
少棠。
他总是记得，那年绮园芍药，他是怎么撞上这个惊艳于世的少年，怎么与他纠缠。现在想想，初见之时他就是粉墨装扮，四年之久，他也不曾抹掉自己的粉墨。
他以为早就已经带了许杭出戏，其实，他和许杭都还是戏中之人也未可知。
只是可惜唱了这么久，他都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本子。
许杭闷闷发出一点声音，然后眉头皱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对上段烨霖的视线，然后直起身子，嗓音有点喑哑：“饿了么？”
他微微捶着自己的肩膀，坐着睡觉让他腰酸背痛，微微有些不适。
段烨霖摇摇头，轻笑了一下，一把抓住许杭的手，然后把他往自己身上带，许杭一醒来自然没有防备，直往他身上扑，撞在他的胸膛上。
“你…”许杭不敢乱动，便摆出大夫的威严道，“小心伤口。”
“没事，你很轻。”
两人不说话，这么躺了一小会儿。
“少棠，你有想过离开我吗？”段烨霖摸着许杭的头发。
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许杭被他问得有点懵，或许昨晚的惊险让段烨霖心里起了一些变化，他开始患得患失了起来。
许杭听着他比平日快一些的心跳，眼眸往下垂：“想。”
段烨霖的心漏了一拍。
“刚到小铜关的时候，确实天天想着。”
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愫在两个人之间萦绕，段烨霖顺着许杭的胳膊，摸到他的手背：“从前上战场的时候，没有牵挂，想着死了便是死了，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可是昨晚，我是真的有点畏惧了，我怕我死了，你会难过，又怕我死了，你并不会难过。”
若真的比起来，他或许更怕后者。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命长着呢。”许杭压低声音道。
被骂是祸害的段烨霖笑得胸膛一颤一颤的，又把许杭扶起来：“我是真的没想到会被你给救了。一直以来，我很习惯保护你，却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落到被你救的地步。”
许杭嘴角勾了一下：“怎么，不甘心？”
“不，是很开心。”段烨霖开始和许杭说心里话，“你不知道，你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恨不得杀了我，那个时候，你看我一眼，我的心就像是被挖了一块肉。”
回首往事，段烨霖觉得有些感慨，他拍拍许杭：“少棠，经此一事，我们也算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了，从今以后，我们可以再无隐瞒，坦诚地过下去吗？”
灼热的体温带着热烈的期待从段烨霖的掌心源源不断传送到许杭的身上，那温暖，令人心弦触动。
许杭低着头：“我……”
坦诚。
做不到的吧。
许杭顿时觉得那手有些滚烫，立刻抽了回来。
“我的手需要换药了，我先出去，待会儿替你看着药。”
走出房门的许杭没有注意到段烨霖眼眸子里渐渐浮上的失望，恰如流星落入泥潭，光芒吞噬。
屋外是一整排的药罐子，所有伤兵都在这里安置。
许杭没想过最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到底上海滩不是贺州城，这次他太心急了些。
自己也挂了点彩，许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皮肉翻出来，至少得大半个月养，那手微微有些颤抖，经脉连着到胳膊以上的地方，一抽一抽的。
他赶紧伸手进口袋，掏了些叶子一样的东西塞进嘴里嚼。叶子涩而苦，他生生咽了下去，才觉得好一些。
萧阎抽着雪茄进来的时候，看见许杭站在院子里，对着药罐发呆，忍不住笑了一下：“怎么了许大少爷，觉得自己失策了？”
“……”
“行了，你清醒一点，我和章尧臣斗了这么久也才在上海滩平分天下，你要是真的这么一击即中，那不是显得我太没本事了么？”
许杭拿着蒲扇轻微扇风：“成败不重要，只是无辜的人还是无辜的。”
“你不用太自责，原本段烨霖和章尧臣必有一战，你不过是提前把这场战争往前挪了而已。”萧阎如是安慰，“你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章家怎么样？”
“章修鸣断了腿，算是废了，幸亏他在码头那么一闹，惹了民怨，上面对他们私调兵十分不满，现在暂扣了章尧臣的权。”
“码头枪战的事情怎么会闹得那么大？章修鸣既然敢做，应当有本事打发才对。”
“因为事后有人在码头被炸坏的破船上搜出了大量的鸦片，这事儿是百姓先发现的，一传十十传百。枪战还可以找找借口赖给那些囚犯，可是鸦片出现，这事儿怎么也简单不了。更何况，不少人眼睁睁看着带兵的人昨晚在码头出没，章尧臣就是想找人压也来不及，所以才被罚了。”
许杭看了他一眼：“你这戏刀补得确实是厉害。”
萧阎叉了会儿腰：“还不谢我？虽然血出得大了点，但是这下上海滩禁烟风头会紧很久，今儿一早就下令了，全城搜出来的烟都拿去郊外烧了，现在这鸦片在上海滩怕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多少了，所有的烟贩子都得恨死章尧臣了。”
言下之意，他暂时是动弹不了了。
药炉嘟嘟叫着，热气把药罐盖子顶起来，许杭看了一会儿：“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先这样吧，等段烨霖伤好了再说。反正章家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没动作的，我们等着就是了。”
话说得很随意，可是萧阎从自己吐出的烟圈里审视许杭，总觉得他垂下的眼眸里多了一点复杂的情绪。
以往是沉稳的精明，此刻似乎成了混沌的迷茫。
萧阎也不想多惹是非，反正他答应帮许杭做的已经做完了，便说：“那行吧，我就替你进去在段烨霖面前圆个谎吧，咱们就算两清了。”
这次阎帮的帮忙，怎么说也是托了沈京墨的福，倒是也说得过去。
“只怕这谎不好圆了，这次是我莽撞了，马脚露太多了。”
许杭坐在小小的矮凳上，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之间，整个人陷入一种淡淡的阴郁之中。
他在想的一直都是物华天宝的那个路口，他放弃了杀章尧臣的机会，勒马回转，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还段烨霖一个人情，为何现在想来，竟然半分后悔也没用。
忍辱负重，绮园之囚，焚城之火，他说一句暂搁就搁，这不像他。
他变得愚蠢了。
许杭虽然低头坐着，可突然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他抬起了头，就见到怒目而立的乔道桑。
这次的事情，从外地特意赶来的乔道桑也忍不住挂念段烨霖，他虽然不满意段烨霖如此不顾大局，但是也无法真的看他去送死。
他瞪了许杭一眼，却也没什么话说，转身往屋里走。段烨霖的腿还绑着支架，动弹不了，乔道桑也不好责罚他什么，只是吹胡子瞪眼。
“我上回就提醒过你，你怎么还是听不进去？那家伙早晚会害死你，现在你可算信了？”
“四叔，”段烨霖自知理亏，语气也软下去，“上回我也说过了，唯有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乔道桑一脚踩在床边，胳膊肘支着膝盖，老练的眼神盯着段烨霖看：“你别说四叔看不起他，四叔走江湖，不是没见过这种癖好，四叔不嫌弃他不是个女人。可是你不同，你是司令，你的枪你的命都得用在战场上！不是用在儿女情长的！明白吗？”
段烨霖长叹一口气：“四叔，下不为例，成吗？”
“下他妈的不为例！再有下次，你肯定还跟现在一样！”
乔道桑很想替段烨霖杀了这个祸害，可是他知道不能这么做，不能这样偏激地伤了段烨霖。
“你一向很聪明，怎么就看不出来，自从那家伙在你身边，你平添了多少麻烦事？这一次没死，下一次指不定就死了！”
段烨霖悉心听教，可是这个错，他改不了的：“四叔，不是我不聪明，只是当我理智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这么做了。”
面对许杭，他总是感情用事。好比一种本能，人不能违抗本能。
乔道桑放下脚，坐到床边，拍了拍他的胳膊：“烨霖，这次我去外地时，正好经过中部，顺道就去了一趟蜀城，虽然呆的时间不久，可是却知道一件有趣的事情，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段烨霖的眼睫毛闪了一下，显然是耳根子动了欲念。
乔道桑笑了一下：“那个叫许杭的孩子，不是说从蜀城而来。祖籍就在那儿吗？我遇见一个蜀城的庙祝，他说，蜀城的本家姓氏里，根本没有姓许的人家。”
被褥里面，段烨霖的手突然攥紧了。
“怕庙祝年纪大了，记性差了，我特意去宗祠里翻了翻蜀城百家之姓的牌位，的的确确没有姓许的人家。你仔细想想，若真是一个世家的少爷，怎么可能在宗庙里面都没有他们的姓氏位？！”
以金洪昌的身家，他的妹妹能许配的人一定也不差，二十几年前也一定是一个显赫的家族，可是偌大的一个姓氏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要么是许杭不是蜀城人；要么，他根本不是‘许杭’。
无论哪一点，总之许杭一定骗了他。
段烨霖咳嗽了两下，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撼，问道：“还有呢？”
“没了，我没继续查下去。”乔道桑把腰间的烟斗摘下来，往里头塞烟草，“这是你的事情，最终还要你来决定，我就问你，你还想不想查下去？”
往下查，意味着可能有真相。真相往往意味着残忍和撕破脸皮，意味着打破平静，意味着暴露一切。
如果一切都是误会，那无妨查一查，可是……
曾经段烨霖明明可以查却不查，是因为他不想触碰许杭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去，可是如今，这份未知似乎成了他和许杭之间无端的猜疑和隔阂，这道槛很难跨，可是不跨它也不会消失。
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
“四叔，”段烨霖闭上眼，做了决定，“查吧。”
乔道桑很满意段烨霖的回话，狠狠抽了几口烟，略笑笑就出去了。
在门口捧着药罐子站了很久的乔松这才走进来，他听到了方才所有的对话，也有点惊讶段烨霖最后的决定。
“司令，您…”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开始怀疑少棠？”
乔松低着头只捣药，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捣了一会又抬头：“我以为，许少爷赶来救你，这会儿你们该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呢。”
段烨霖扶着额头，隐隐作痛，其实更难受的是心头：“说到他来救我，我倒是想起来了，昨晚…他的枪法很好，你可看见了？”
乔松端药的手略微抖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原本的话。
飞马一枪，十足的惊艳。然而乔松不是第一次看了。
“司令，人在情急之时总会举动惊人，您别想太多了。”
“不是我想得太多，或许是我从前想太少了。被囚的变成救人的，而救人的变成被救的，这些事情已经渐渐出离我的意料了。”
乔松皱了眉头：“可是，昨晚不是因为鬼爷出马才救出大家的吗？鬼爷不是沈京墨请来的吗？这还有什么古怪？”
段烨霖觉得自己丢失了四年的睿智到了今天才终于重新回家，便道：“如果萧阎真的愿意出手救人，为什么不事先来和我商量对策？明明与我联手会是最稳妥的，可他偏偏就自己动手？”
“他……”
“好吧，就当他萧阎的性格是喜欢独来独往，那么栖燕山庄怎么解释？我们在上海滩查了几天，都还不得不去章家庄园探一探，他就那么确定人被关在了哪里？”
乔松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段烨霖摆了摆手，用了药使他渴睡，他也说得有些累了。其实还有很多的疑点他没有说，譬如沈京墨没有先来求自己，譬如蝉衣丝毫没有显露的担忧，譬如……
查吧，查吧。
水落石出吧，真相大白吧，盖棺定论吧。
这场厮磨，是真是假，他开始想知道了。

第132章
受伤的人总是会被优待的，譬如段烨霖。
许杭难得如此贴身地照顾他，帮他换药，替他换衣，甚至帮他洗漱。只是如果段烨霖不动手动脚的话，脸上的巴掌印大约会少一点。
至午后，许杭端了一盆水进屋子，很快就有点耐人寻味的声音传出来，间或还有一点压抑的嗔怪声。
“有伤在身你还不克制一点？”
“是你在我面前晃荡，让我心神不宁。”
“啪”的一声，不痛不痒的巴掌声，然后接着透过纸糊窗户隐约能看见一个坐在段烨霖身上，隐忍着脸色的身躯，背脊的线条勾勒得那么别致，手里拽着的薄毯子遮着相连的地方。
许杭有些双目无神，段烨霖哄他因为自己腿脚不便，便由他在上头，看见他洁白的脖颈，便凑上去吻了一口。
这世间，为何会有情爱之事呢？许杭渐渐也从中明白过来了。
当你在一副白纸一样的躯体上留下红痕、青紫之后，就会觉得那些不堪都是自己的签名，肉体的相贴能让人在灭顶的快感中忘记没有贴在一起的灵魂。
情爱给人相爱的错觉，情爱掩盖了一切，忘记时间，沉溺其中。
再去琢磨，都太多余了，做到深处才是正好，起承转合、承上启下，才是生动的感情。
一场罢了，段烨霖从后面抱着许杭入睡，只是两个人都不算太过分，所以还不至于昏昏入睡，反而异常清醒。
看着许杭的后脑勺，段烨霖想到，乔道桑已经出发去蜀城了，来回再加上查访，估计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吧。
所以，他们眼下的平静，最短只有一个月吗？
于是他搂紧了许杭，口吻亲昵：“少棠，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我总想着，我等不到战争打完了，只想解甲归田，你还是当大夫，我呢，不做司令了，去开个武馆怎么样？”
“武馆？”
“就挨着你的药堂开，我这儿的学员伤了胳膊瘸了腿，就直接送去你那儿。嗯…我再给你买一块地，种满你喜欢的双色芍药花，好不好？我保证，一定比绮园的还要好看。你的屋子，一定有一扇窗户对着竹林，另一扇对着荷塘，房梁顶用银杏木雕花，香炉里一直点着犀角香……”
段烨霖的声音像是被温泉水浸润过一样，流淌一般滑进耳朵，让人一下子就想到那副岁月安好的画面：“……好在你并不喜欢小孩子，若是日后喜欢了也没事，你可以招很多小药童来，不过我不大会带小孩子，是指望不上我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我能做的都替你做了，咱们就这样一辈子，是不是也挺好的？”
段烨霖越说越把脸埋在许杭肩窝摩挲，手圈紧，好像许杭会突然就变成泡沫飞走一般。
许杭不敢说，不敢应答，他不想承认，段烨霖替他描述的这个场景，竟然令他无比地心动。
黑暗之中，他枕着段烨霖的胳膊，眼睛瞪得极大，看着前方光亮的门缝，心动到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去向章尧臣复仇的事情了。
有个声音一直在许杭的耳边急迫地呼唤，说着答应他、答应他，停手吧，停手吧……那声音如此带着毒性，侵入奇经八脉，要他几乎放弃理性。
他摇了摇头，猛得把自己的脸塞进被子里，捂着自己的耳朵。
段烨霖在他身后，吻着他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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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家庄园进进出出的医生，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听说下一位医生还是一个洋大夫。
每个人都是为了章家少爷的身体而费心费力。
躺在床上的章修鸣已经醒过来两天了，所有人战战兢兢等着他的暴怒，等着他知道自己残废之后的崩溃表现，没想到他竟然一言不发，就这么安安静静呆了两天。
每次女仆进去，就看见他盯着天花板看，很长时间都不眨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都窃窃私语，说章修鸣是彻底傻了，因为接受不了现实而疯癫了。
这章家，怕是气数要尽了。
而一向与章修鸣感情深厚的章饮溪，一直都没脸去见章修鸣，直到过了两天，才趁着章修鸣睡着的时候，在他床头哭了会儿，这才被章修鸣抓住了手。
“小妹…”
章饮溪低着头，她不敢对兄长和父亲说自己犯的错，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浅薄的语句去安慰哥哥，只能默默垂泪。
“小妹…别哭，”章修鸣见不得自己的妹妹落泪，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其实脚上传来的疼痛虽然很真实，但是他总是有点恍惚感，仿佛那条腿还在，他伸出手摸了摸章饮溪脸上的泪水，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阿麒？”
阿麒，听到这个名字，章饮溪愣了一下。这是从章修鸣小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伴读的仆人，只是八九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的时候特别惨，都没有全尸，东一块西一块的，她只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章修鸣就变得很喜欢收集人的骨骼和皮肉。
章修鸣不等章饮溪的回答就顾自说了起来：“我好像以前就很喜欢欺负阿麒，他也一直很怕我，无论我做什么，他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从来不敢反抗我。直到有一天，他说他要回老家…他说他要娶一起长大的邻家阿玉。我不准，他第一次反抗了我。”
闭上眼睛，章修鸣就想起阿麒那一向委屈的眼神突然变得坚毅，对自己说不。
那个时候他大约是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十分愤怒，就用锁链将阿麒锁在房间里。
第一天，他要了阿麒，阿麒因为血流差点死在床上；第二天，他打了阿麒一顿，阿麒没有求饶；第三天，他让人去杀了阿玉，把尸体扔在了阿麒面前；第四天，阿麒笑着说，他愿意留在章修鸣身边。
第五天，章修鸣打开了他的锁铐，阿麒用一把刀剁了自己的两只脚和一只左手，满身鲜血，气若玄虚地对他说：“你毁了我，那么…所有你觉得我好的……我全都要毁掉给你看。”
然后他点燃了一个小小的汽油桶，把自己炸个血肉模糊。
他的那句话大概像个魔咒，让章修鸣在之后的几年像疯了一样去寻找那些美好的的残肢断体，像是要证明，即便没有阿麒，他章修鸣想得到的还是能得到。
在码头，爆炸发生的瞬间，火光之中，他似乎看到阿麒满身鲜血坐在地上，笑着跟自己招手了。
直到自己断了腿，躺在床上的这两天，睡梦之中他想到的一直是阿麒。
所以他在遇到许杭的时候才会这么执着想要看他低头。
他太厌恶了，这种被拒绝的感觉。许杭每一个冰冷的眼神都像极了阿麒临死前看自己的样子，痛恨、鄙夷。
不知道阿麒在砍自己的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呢？
“我突然想起来，阿麒曾经跟我说，‘因果报应，今日你对我做的一切，将来必定会有一人，千倍百倍还给你’。我想，是他的诅咒到了。”
章饮溪一下子扑在章修鸣身上哭泣：“去他的什么诅咒！呸呸呸！明明是那个许杭和段烨霖害你的！你放心哥哥，他们一定、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章修鸣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张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章饮溪的哭喊，只是嘴角一扯一扯，要笑不笑的样子。最后他开始喃喃自语。
“阿麒没有陪我走到最后，许杭…许杭…或许他可以来代替阿麒……呵呵…”
这诡异的呓语，只有章饮溪听进去了。

第133章
承蒙萧阎的照顾，段烨霖一行人在上海滩相安无事地待了近一个月，该养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除了段烨霖的那条腿还必须拄拐一个月，其余的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再过三天，顺风顺水，该是回贺州的好时候了。
萧阎在码头给段烨霖他们准备了一艘船，还在修理，许杭在岸边看着出神，萧阎在他身后出声：“这趟你算是白走一趟了。”
水面波光粼粼，许杭声音也被风吹散：“谁说的？”
萧阎耳尖一动：“该不会你还想做什么吧？”
许杭许久没理头发，鬓角处略微有一些长，他将其撩至耳后：“你不觉得现在会是章家戒备最松散的时候吗？”
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个挺诱人的赌机。
萧阎的鞋后跟在地上踢了一下，把脚边的垃圾踢开：“许少爷，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沉着冷静、运筹帷幄不是你的长处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意气用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你完结这件事一般。”
“我累了，”许杭缓缓地蹲下身，长衫拖在地上，“我只是突然想过安稳一点的日子了，不想再去算计了。”
那种落寞让萧阎也不禁有点感慨，跟着许杭也蹲下来：“我有时候也想着解散阎帮，回老家种地。但这只是在打了一架满身疲惫的时候突然想过，茹毛饮血的生活我早就习惯了，没那么容易回去的。许杭，我是这样，你也一样，段烨霖更是这样。”
然后他拍了拍许杭的肩膀，顾自走了。
许杭一直蹲在那里，手指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什么，直到太阳下山。
萧阎说得对，他心急了。段烨霖昨日的话扰乱了他内心的平静，让他方寸大乱。他很想马上提着刀冲到章家，将章尧臣砍死，然后让一切都埋在灰烬中。
真的好恨啊。许杭突然一口狠狠地咬上了自己的手背，企图用那骤然的痛感让自己内心的躁动压下去。
天道轮回呢？因果报应呢？为什么那些身负罪孽的人还不速速就死，偏偏逃过一劫？
他忍不了了，是真的一分一秒都忍不了了。
月牙初现的时候，乔松捧着晚膳进来，正巧看到许杭从房间里退出来，他喊了一句：“许少爷别出来了，我替您和司令把饭菜都端来了。”
许杭瞥了一眼，说：“你们吃吧，别等我了。”
“您去哪儿呀，天都黑了。”
看了看月亮，尖尖的角，残缺的美感，只是快入秋了，今夜的风与云配合在一起，显得有些肃杀。
许杭宽大的袖子里捏着那个芍药香囊，指尖发白，乔松看见他的手微微有点颤抖，从里头拿出了一点叶子一样的东西，放到嘴里嚼。
那种咀嚼的举动，慢条斯理然却显得有些痛苦。
然后许杭说：“我想给他换点药，他现在正睡得沉，你别吵他。院子里有新准备煮的药，他若是醒来了，你喂给他喝。或许…在药熬好之前，我就回来了。”
乔松看他一只脚都要迈出去了赶紧出声：“明天再买不行吗？过两天回贺州了，不急嘛。”
“等不了了，”许杭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这药煎得太久，是时候该换了，不然溃烂，是好不了的。”
他颓然放下手，头也不回往外走。
乔松倚在门口，看着许杭的背影，竟然有些隐隐地担忧起来。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从许杭的脸上，看到了那种名为痛苦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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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家庄园里，似乎万籁俱寂，又似乎有人在叹息。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一双眼睛看着它左右摆来摆去，眼白浑浊，眼珠子又有些清亮。
章修鸣就这么坐在床上，没有点灯，像一尊雕塑一样，等着某个人出现。
十二点刚过，窗台上似乎有什么动静，随后是门窗被人拉开，一个身影从外面披着月光走进来。
月光如冰河，一进来就有些寒意。
那人一进来就说：“一点守卫都没有，你是准备好要赴死了么？”
章修鸣轻笑一下，说：“我早知道你会来找我玩，已经等了好几个晚上，终于等到你了。”
他满脸的笑容一点也看不出，他此刻是在面对一个害他断了腿的人，反而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坐吧，许杭，站着多累。”章修鸣拍了拍自己的床榻之旁。
许杭冷眼看他：“不知道你自己的腿，你打算做成什么样的摆设呢？”
章修鸣的一只手不自觉就抚摸上了自己的腿：“我的身体不重要，你的身体才比较重要。”他知道被褥之下的那部分已经空了，再摸也是枉然，就把拳头握紧：“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吧。许杭，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吧。”
邪肆的笑意在黑夜里绽放。
像是一个魔咒，许杭的手忍不住抖动起来，他立刻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让自己缓解一下那种抽搐。
然而这个举动没有逃过章修鸣的法眼，他看看了许杭腰间的香囊里漏出来的那些叶子，颇为得意地说：“即便你再怎么想借着嚼大麻叶子撑，怕也是撑不住的，上瘾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了，就再也戒不了的。这几天，你是不是觉得发起瘾来，手脚都不受控了？”
许杭看着他的笑容，有强烈的撕碎他的欲望。
这是章修鸣唯一成功的一招。
在许杭被囚禁在章家庄园的那些时日里，每日的吃食中，他都加了分量适当的鸦片或是毒品。
怕许杭太容易发现，所以才加了适量的麻药，让他肢体感官麻痹，作为掩饰。
囚牢好躲，毒却难戒。他给许杭下的药一次就能成瘾，是连他都难能得到的贵重毒品，所以他有自信，许杭会回来的。
说来也巧，正是因为萧阎补的那一招，让全上海滩的鸦片都被销毁，别说提纯过的毒品，只怕是连普通的鸦片都是一克难求。
若不是靠着嚼一点点大麻叶子，他早就装不住了。
许杭绷着下巴，一字一句道：“你真以为，用药这样的手段，就能让我认输吗？”
“不能吗？”章修鸣歪了歪脑袋，“你这么辛苦忍耐，不向任何人求助，不就是怕段烨霖发现么？”

第134章
章修鸣说得一点也没有错，许杭确实不愿意让段烨霖知道。
不仅仅是段烨霖，萧阎也好，乔松也好，任何的人，他都不愿意他们知道。
这就是许杭骨子里的倔强了，他硬气得很，是宁愿把牙给咬碎也绝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落魄。
像所有初尝鸦片的人一样，许杭以为这不算什么，可是毒瘾上头的时候，头皮那一阵一阵发麻的感觉顺着发根似乎能钻进脑袋里。
四肢十指都像被琵琶弦勾穿一样，每根神经都在渴求着药物的解救。
所谓上瘾，令人发指。
章修鸣轻轻拍着床沿：“现在放眼全上海滩，恐怕也只有我这里还有一点点毒品。”
许杭下巴轻微抬了抬：“所以，这就是你的底牌，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而回来找你。”
“事实上，你确实回来找我了，不是么？”
许杭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低下身子：“回来找你，是想亲眼看看你的下场，你莫要自作多情。”
“呵呵…许杭，你越是这么倔强，我就越是不能收手。你知道给你用的是什么药吗？”章修鸣的眼珠子从一边溜到另一边，“从前我给一个身强体健的马夫用过，不到一个月，他两只手只剩下三根半的指头，眼睛也瞎了一只，牙齿都被人拔光了，半人半鬼，家破人亡，因为啊，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能戒掉毒瘾呢。”
就是因为万无一失，他才会这么去做。
“为了我，你可真是费尽心思了。”
“你是大夫，应该明白我不是在危言耸听咯？”
许杭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了，他用力捏了捏，然后说：“是，你说的对，这毒瘾确实厉害，若要戒它，等于是拼命。”
“所以，现在的我于你而言，才是真正的“救星”。”
“我倒是有件事一直不明白，”许杭皱了皱眉，“你对我的执着，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不甘心还只是嫉妒段烨霖？”
“就不能觉得我是喜欢你吗？”
许杭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当然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如听到了令人捧腹的笑话。
章修鸣仿佛被人轻贱了：“你不信？”
“如果你这种毁人的方式也算作喜欢，那这世上的真情实在太令人恶心了。”
许杭眯了眯眼睛，像是想到什么，又说：“我不知道喜欢该如何去定义，至少我见过至纯的情意，章修鸣，那是你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的东西。”
譬如段烨霖，段烨霖就不会这样去伤害他。
这已经是很不客气的批评了，正中章修鸣的七寸。类似的话，阿麟曾经也说过。
“就是因为没有，才要得到。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得在我手里。”
“你哪个都不会得到的。”
章修鸣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跟我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禁烟令什么的，不过是一阵子的事情，你在我身边待着，我就会保证药不断。”
这是只有章修鸣才能做到的事情，段烨霖不可能，如果是段烨霖，他一定会用绳子绑着许杭，让他生生戒掉。那得多痛苦啊，至少章修鸣没有见过成功的人，或许有短暂成功的，很快也会再次沉沦。
许杭盯着那只手，嘴角勾了一下：“可是我也知道，这毒再用下去，我离死也不过早晚之间。”
“熬着戒毒的痛苦而死，还是在鸦片的愉悦中快乐登仙，这个很难选择吗？”
许杭伸出手，似乎是要握住章修鸣的手，却在快要碰到的一瞬间，很轻蔑地把它打开：“谁说我的下场一定如你所愿？”
被意料之外的答案所怼的章修鸣自然不悦：“哦？那你有何打算？”
“章修鸣，你最惨的时候也不过就是现在这样残废的样子，对么？可你知道我最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么？”
焚城烈火，至亲血肉，色欲绮园。
往事一幕一幕在许杭面前展开，他深长而沉重地呼吸了一下，用最平静的语气道：“我承认，我或许没有那么坚强的意志去戒毒，但是我不会畏惧生死。活着固然很重要，可是要我卑躬屈膝在你面前，死都算是一种恩赐。何况我也有这个自信，至少从前到现在，所有害过我的人都没有我活得好，那么以后也会是这样。”
多么清冽的眼神啊，多么无所谓的语调啊。
真熟悉啊。
就像是阿麟死前拿着刀，嘴角一抹很淡很浅的嘲笑，脸上沾着血，眼神却是看可怜虫一般的悲悯与不屑，就那样回击着章修鸣。
即便没有伤到章修鸣一分一毫的躯体，却更甚于将他一败涂地。
“好、好、好……”章修鸣牙齿咬得咯噔响，“你现在有骨气，那我就等等看，希望你忍不了毒瘾的时候，还能这么有骨气！”
“你这样高床软枕的大少爷当然不明白，生活在底层的人是怎么挣扎着活下来的。我承认，这毒瘾的确让我头疼，可是绝不会让我放软自己的骨头——”
迈开步在往前走，每一步都有些特殊的压力，许杭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明晃晃的、尖锐的金钗，抵在章修鸣的脑门上：“你自诩是恶魔，不过是有些丑陋的心思罢了，脑子却像新的一样。真正的恶魔，生长于地狱，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你当我是白羊，可是在我眼里，你才是鱼肉。”
眉间一点疼痛，可是章修鸣没空理会这一点点的威胁，他在许杭抽出那根金钗的时候就已经惊吓到了。
如果是刀子或是枪，他都不会感觉害怕，可这金钗……似乎就是军统和都督接连出事的现场的凶器？
站在他面前，拿着这只金钗，凌厉地看他的人，难道就是闹得满城风雨、轰轰烈烈的那个金钗杀手？
“你…你……”
欣赏着章修鸣的脸色，许杭用金钗的尖顺着他的脸颊往下：“蠢货，都丢了一条腿难道还不明白，谁才是这场游戏的玩家？”
形势急转直下，这变故太过突然，完全超过了章修鸣可以预见的范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许杭，脑子里轰轰一片，好似所有的情绪和思绪都被打翻了，五颜六色地混合在一起，一时间根本分不开。
那浅淡微笑的青年，手执利器，毫不避讳杀意，无视他的威胁，每一点都让章修鸣吃瘪。原来这个看似最无害的人，才是最恐怖的角色。
段烨霖算什么，正面的敌人会让人敬畏，却永远不会让人害怕，而只有背后的黑手才会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手在被子下暗暗拽了拽，虽然他原本就是等着许杭来求自己，因为自信所以没有设下守卫，但是天性阴毒的他还是在被窝里藏了一把枪。
事实上他现在很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小手脚，才不至于让他在许杭面前太丢脸。老实说，他真的有一点恐慌起来，仿佛这是他第一天认识许杭，或者说——他从未认识过许杭。
原本残废在床这几天，他以为自己对‘活着’已经是绝望了，可是当死亡逼近的时候他才觉得，求生的本能依然强烈。
真是可惜了，这副美人骨还是只能打坏了。
章修鸣这么想着，就拿紧了枪，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许杭的动作，只等着某一秒，一发突袭。
或许是他太紧张，所以额头渗出一点汗，许杭突然动了一下，他几乎就要把枪拔出来，却被许杭的手带着十足的力气，摁着穴位飞快地压住了！
“章修鸣，你还是别轻举妄动地好，你都不觉得奇怪吗，都过了十二点，你妹妹怎么到现在还不回家？”
章修鸣的瞳孔一下子就收紧了！

第135章
“你把小溪怎么样了？！”章修鸣恨不得长出一条腿，马上从床上翻下来。
“你说，你妹妹若是知道萧阎帮着我害你断了一条腿，在知道今夜萧阎会去泡温泉，她会不会去找他算账？”
一定会。
章修鸣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她就是那种不带脑子的人，脾气一上来，做什么都是可能的。
其实许杭是在诓他。
他也并不确定章饮溪会不会去找萧阎做什么，只是在他进章家庄园的时候，刚好看到章饮溪出门而去，深更半夜，这女人托着一副病怏怏的身体也要出去，想必是去做些不简单的事情。
至于她回没回来，许杭也不知道，只是当下的情形拿来乱一乱章修鸣的心绪倒是很适合。
虽然章家的守卫故意松懈，可是若真的闹起来，想来还是会涌出不少士兵的。
“你想做什么？”章修鸣怒视着许杭，彻底没了先机的他已经失去了从容。
许杭轻笑：“把枪给我，我就告诉你。”
这等于是在交命。
章修鸣没有犹豫，直接松了手，许杭掀开被子，把枪拿起来在手里把玩：“没想到你是个人渣，但却是个好哥哥。放心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妹妹与我无冤无仇的，她的命我不关心。”
“那你想要我的命？”
许杭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你的命我就更不关心了，我不是加倍奉还的那种人，你对我做的事，以你现在的下场我也觉得够了。”
章修鸣牵挂着章饮溪的安全，语气也急了起来：“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妹妹呢！”
许杭退了几步，倚在阳台的栏杆上，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章修鸣，如同在看羔羊一般指使章修鸣：“你就这样出去，一个人，不准喊人，不准求救。我记得萧阎今夜会在‘瑞庭芳’泡温泉，你能不能在你妹妹出事前赶到，就看你爬得快不快了。”
这是羞辱。章修鸣终于知道许杭今夜的来意了。
一向高高在上的章修鸣，终于也有被人踩在地上碾压的时候，这种反差带来的耻辱深入骨髓，至死都不能忘记。
“只为了折辱我就敢深入虎穴？”
“你也不是只为了得到我就大闹上海滩么？”
“呵…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原来也不过就是想体验一把高高在上是什么滋味。”
许杭抚摸着枪身：“高高在上的滋味我不稀罕，把你踩在脚下的滋味我比较喜欢。”
章修鸣没有选择，许杭的枪口就是警告，只要他一叫人，就会开枪。
于是他掀开被子，拿起床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刚断没多久的残肢当然是疼的，何况还有一只手也是没有知觉，才几步章修鸣就已经出了汗，可是他不敢停下，只要一想到章饮溪可能会出事，他就心如刀绞。
跌跌撞撞，摇摇摆摆，好不容易出了大门，下台阶的时候重心不稳一下子就摔了下去，滚了好几米远。断腿磕在台阶上，那已经不能说是钻心的疼，该说是濒死的痛。
他能感觉到，许杭的视线在二楼的阳台上，俯视着自己，轻蔑的、冷酷的。他咽了咽唾沫，额头的汗和背后的汗涔涔往外冒，咬着呀一点点往外挪。
那已经不能算挪了，应该算是爬吧。爬过的地上蜿蜒出了一道血迹，那都是断腿的伤口溢出的。
月色之下，这唯美的庄园之中，他一个人在这么丑陋地爬行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爬上门口停放的车子，打开车门，艰难地坐进了驾驶室。
坐下去的一瞬间，他几乎觉得是救回了一条命。
来不及喘息，他就用剩下的一条腿踩着油门，调转方向盘，只想立刻冲到瑞庭芳。
他本以为许杭一定还站在阳台上，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出洋相，可是在车子拐弯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阳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
大概是他看够笑话了吧，章修鸣呸了一下，狠狠踩了一把油门。
等着瞧吧，许杭，等你在毒瘾的折磨中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时就会知道，与我为敌是什么下场。到时候你的哀嚎和哭喊都会成为我睡梦里的安眠曲。
今夜我的血泪屈辱，早晚你也会轮一遍！
章修鸣当然不会知道，今夜许杭的目的，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他。
或者说，他只是在要办自己的事情的同时，来教训一下章修鸣而已。
看着章修鸣出了章家庄园，他就到了房间里，打开衣柜，找了一件章修鸣的睡衣套在身上，戴上口罩，又将他的一根备用拐杖拿着，也一瘸一拐地往另一栋楼走。
自从上次的‘闹鬼’事件后，章尧臣和自己的儿女就不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而是比他们住得更靠里些。自然，他那栋楼的守卫也多了一些。
正是最困人的时候，守卫哈欠连天，昏暗的煤油灯也驱不走黑暗。
他们远远听到拐杖的声音，摇了摇头，努力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一身还挺熟悉的睡衣，就忙着打招呼了：“少爷，这么迟了来找参谋长么？”
“嗯。”口罩里的声音闷闷的。
守卫捂着嘴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拿起煤油灯想让自己看得清楚些，腰才刚直起来，就被许杭一巴掌给打翻了。
“混账东西！灯拿得离我这么近，是想烫死我吗？！”
守卫捂着脑门觉得贼委屈，都说章大少爷残废了以后人都疯了一半，要他说这哪里是疯了，根本就是点火就着，撒野脾气呢！
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守卫点头哈腰：“您…您见谅，我这困迷糊了…您请、您请。”
说着就帮忙开了门，许杭鼻子里哼了一声，佯装不满，然后一瘸一拐地往里头走。
关上门的瞬间，还能听见守卫在外头自言自语地骂骂咧咧。
面前是漆黑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点光亮，看来章尧臣还没有睡。
透过门缝，课件章尧臣坐在书桌前，对着桌上一张烧了一半的照片发呆。
那照片里是一个身穿长袖旗袍的女人，温婉明媚，只是被烧了只能看到她一半的容颜，却也觉得让人心驰神往。
他摩挲着照片，显然这照片他常常拿出来翻看，边角都摸出印子来了。每每多看一眼，他就叹息一声。
桌上的茶凉了，有风漏进来，他觉得有些冷。
抬头一看，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门外隐约站着一个人，章尧臣吓得站了起来。看清了以后才道：“修鸣，怎么突然起来了，还一声不吭的？冷不冷？伤口疼不疼？你让人来叫我就是了，干嘛自己亲自过来呢。”
他以为是章修鸣的那个人没有动，而是把拐杖往旁边一丢，然后正常地往里走。
一看这架势，章尧臣皱紧了眉头：“你不是修鸣…你是…”
他似乎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不瘸不拐，稳稳当当，走到明亮的地方，揭下自己的口罩。
“我是许杭，我是来杀你全家的。”
少年举起了手中的枪，老人的四肢百骸涌上一股凉意。

第136章
章尧臣这一生见过很多杀手，包括他自己也培养过很多杀手，可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许杭这样的。
看起来毫无杀气，如好友串门要茶一般自然，那说要杀你全家的口气，如同问你说：“我是来找你下棋的。”
章尧臣愣了一下才开始好奇许杭是怎么进来的，刚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许杭的枪就举起来了：“参谋长如果要喊人，那就只能玉石俱焚了。”
这威胁很有用，章尧臣往后退了两步，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许杭举着枪，一刻都没有放松，一直到自己坐到章尧臣的对面。
刚一落座，他就看到了桌上的照片，手里的枪微微抖了一下，再度抬头看章尧臣的时候，眼底多了几分恨意。
这明显的变化，章尧臣看在眼里。
自从栖燕山庄一谈之后，他不自觉就会想起许杭的话，对许杭这个人好奇。他心中自然也有疑问，甚至也有个大胆的猜测，今日或许是解答的时机。
“你果真是好本事，出入章家如入无人之地，看你这身衣服……你将我儿怎么样了？”身为父亲，他当然会关心子女。
“方才我说了，我是杀你全家来的。”
章尧臣一下子紧张起来，握紧了扶手：“你把他们杀了？！”
老实说，章尧臣的这个动作微微有些怪异，明明是急得想站起来，却生生克制住自己，脚抵在两侧，手死死抓着扶手，一点都不放松。若是在旁人眼里，或许是觉得章尧臣强装淡定，可是许杭知道他的真实用意。
“那句话，只是我忍了十一年一直想对你说的话，可我终究不是参谋长这样的无耻之徒，做不到这么狠。所以请你放心，他们暂时都还活着。”
一句话就令章尧臣略微放下心来，他又抬起眼：“很少有杀手像你这么多话的，若是想杀我，一枪不就结束了吗？”
许杭侧了侧脑袋：“就是因为别的杀手这么懈怠，所以参谋长才能活得这么久吧。这间屋子，看起来又旧又破，实际上暗藏杀机，到处都是机关陷阱，就好比现在，看起来危险的是你，只怕有更多的枪口是对着我的。”
章尧臣虽然竭力装作如往常的儒雅，可是心里的震惊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他所有自认藏得好的秘密，都被许杭不留情地拆穿。
这间房，是他专门为了保护自己而设计的，就连章饮溪和章修鸣都不知道其中的奥妙，然而这个从没来过的毛头小子，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许杭微笑着看着他：“参谋长只怕死也想不到，丛林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原来是他…”章尧臣恍然大悟，心里却也安心了一下，因为即便是丛林，也并不是十分清楚这间房的构造。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参谋长距我上次见你，可是衰老了不少呢。”
这话说得章尧臣想笑笑不出，一嘴的苦味。衰老？能不老吗？儿子断了腿，女儿重病无药可救，连他也被烟贩团的人盯上，章家是腹背受敌，顾东不顾西，心里实在憔悴。
哪怕不照镜子，章尧臣也能想象的到自己头发又白了多少，脸上皱纹多了多少。
“想必你也知道，若我死了，你也不能安然无恙走出这间机关房。那索性咱们就先聊一聊吧。”章尧臣略微放松了一下，定定看着许杭，“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头看向许杭，许杭披着章修鸣的衣服，略微有些大，挂在他身上，显得更加纤细，他只是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上，平视章尧臣的目光也像渡了一层银，便似看灰尘中的污垢，让人无地自容。
许杭垂眸看着照片，竟多了许多眷恋：“参谋长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轰的一下，好似什么东西在章尧臣脑袋里炸开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钟鸣，就好像自己一直在等的东西，突然在某个时间来临，耳边都是一个回响—终于来了。
他眼睛瞪得巨大，身子也微微往前倾，好像要这样去看许杭才能把他看得清楚明白。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低头看看照片，两张脸似乎渐渐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分不清。
“你是燕钗的孩子……你是…少棠？”他唤出了记忆中的那个名字。
没成想许杭一下子厌恶上脸，把枪一举：“别让我再听见你的嘴里喊出这些名字！”
这一刻，竟让章尧臣想到很多年前，到蜀城的场景。
许多年前，他从一个逃兵当成了一个军长，在蜀城风光无限，一时间让很多人都很羡慕，自然，他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拜鹤鸣先生所赐。
人人都说，鹤鸣先生和章军长是管鲍之交，有他们二人在，蜀城一片祥和。至少曾经，章尧臣也是这么想的。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人心歹毒，而是人心不足。年少的章尧臣也曾经是个善良的人，直到他第一次见到了金燕钗。
那是鹤鸣先生的妻子，千载难逢的美人。
章尧臣初见金燕钗的时候，刚拎着一壶酒，意气风发地走进芍药园里，远远就看见一个女人端着香炉从町步脉脉走来，袅袅香气像是她多情的眉眼，裙角摇曳生姿，腰间玉佩的蝴蝶几乎要飞出去一般，只轻柔一瞥，他就打翻了自己的酒壶。
鹤鸣先生折下最好看的芍药，别在金燕钗的发髻上，在她耳边说些什么悄悄话，芍药双色怎敌她低头嗔怪的娇羞？
只是看着这一双璧人，章尧臣就脸红了，咕噜咕噜灌了好几瓶酒，那一天破天荒地醉了。如今回想，金燕钗那银铃似的笑声还在自己的耳边，吴侬软语，醉煞人也。
他想，为什么这么美好的芍药花不是在自己的怀里绽放呢？
他嫉妒到发了狂。要是鹤鸣先生不在了，这满园的芍药不就是他的了吗？要是能拥抱一下这芍药，就是死也值了。
于是他就忘记了，他忘记了是谁帮他病重的母亲脱离病榻，他忘记了是谁帮他摆脱了逃兵的责罚，他忘记了是谁给他无私的帮助。
他只记得那唯美的女子，想看她只对自己笑。
他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毁了满园的芍药，和那朵心心念念的芍药花。
当初他在火中哀求金燕钗跟她走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像现在的许杭一样，是把他看做跳梁小丑的嘲讽。她宁愿随鹤鸣先生而死，也不愿被他触碰一秒。
就连章尧臣自己也知道，这是他这一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第137章
冥冥之中是有天意的，章尧臣相信这点。
在金燕钗死的那一天，他就觉得有一天他会有报应的，所以许杭的出现给了他这种时辰到了的感觉。
他缓缓地摘下眼镜，想和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寻出一点相似，看了好久才长叹一口气：“你以前长得很像你的母亲，现在倒是变了很多。”
“世事变化无常，相由心生，心都变了，相貌又怎么可能不变。”
章尧臣方才若说有那么一点点的恐惧，那么现在就完全没有了，甚至说多生出了一点感慨和触动。若不是许杭厉目看着他，他几乎就要伸手去摸他的头发了：“我从前抱过你，你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我以为你和你母亲一起走了，没想到……”
“没想到我还活着，活着回来找你们了，我让你的儿子成了残废，让你的女儿旧疾复发，让整个上海滩的烟贩都与你为敌，让你寝食难安。参谋长，跌入地狱的滋味，好受么？”许杭挑明一件件事，就是要让章尧臣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说章尧臣不难过是假的，可是如果这么做的人是金燕钗的儿子，他又觉得无从恨起。
看着桌上的相片，章尧臣锁紧了眉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些经年的秘密：“你会恨我也是应该的…对她，是我欠的她的。一报还一报，不怪你，是天意。只是这是我的债，不该由他们背负。”
许杭嘴角一挂，声音冷下去：“一报还一报？呵…参谋长真的这么认为吗？”
章尧臣一怔。
许杭又说：“你用了一天的时间把我推向地狱，而我想把你推向地狱，却整整花了十一年。这笔账，你觉得公平吗？”
现在这对话其实很奇怪，一点也不像两个仇敌之间的交谈。它太过心平气和，没有争吵，没有厮打，然而那种紧张却一点也不会少。
轻轻嗑嗒的一下，章尧臣放下自己的眼镜，揉着自己的鼻梁，慢慢地说：“你走吧，孩子，你既然活下来了，那就该好好活着，过平凡日子，我不想伤害你，算是我对她的一点弥补吧。”
许杭听章尧臣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反胃，却始终笑着：“是不想伤害我，还是怕我伤害你们？”他顿了一下，“这就怕了了？看来你年纪大了，也没有年轻时候的胆量了。可惜啊，你是没能看到你儿子连滚带爬的样子，和你女儿痛哭流涕的惨状，是真的很丑。你信不信，再给我几天的时间，我一定能让你知道‘家破人亡’是什么滋味。”
章尧臣身子一颤，是了，他绝对相信许杭做得出来。
想了想，他低低地笑了一下：“孩子，你若是就此罢手，我愿意将一半的家财送给你作为弥补。你知道我若是想伤害你，刚才就可以启动机关了。我对你母亲有愧，所以愿意放过你，可是如果你执迷不悟，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伤害我的孩子。”
许杭目光微微一动：“你的家人就是家人，别人的家人就是草芥么？说起有愧，你竟然一句都不提我父亲，当年你拍着胸脯说今生今世哪怕为我父亲做牛做马都甘心的样子，我到现在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章尧臣，你不用说得好像很慷慨，你没有动手无非也是在忌惮我罢了，你不妨就动手，看看是你的机关快，还是我的枪快。”
“你这么年轻，和我一个老头子玉石俱焚，值得吗？”
许杭微笑道：“我下不下地狱，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过你能不能下地狱，我倒是很清楚。”
话音落，时至凌晨一点，角落的大摆钟发出低沉的鸣叫。
钟锤左摇右摆，那钟笨重得很，有两人之宽，钟声回荡在剑拔弩张的二人之中，显得格外应景。
就在钟声即将结束的时候，许杭的手忽然晃了一下，接着烛光，那金灿灿的东西一下子迷了章尧臣的眼，他下意识一偏头，许杭另一只手的枪就对着章尧臣射了出去！
丛林跟他说过，章尧臣的这个机关房与那口西洋钟有些联系，每到正点的时候，机关会卡一秒，所以这一秒就是他致胜的黄金时间。
时间很短，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老实说这么近的距离，应该是绝无失策的可能，然而章尧臣身子一晃，那子弹看似结结实实打在他心口，却没有看到鲜血飞溅，而是他略微痛苦地捂着胸口，然后一个圆形的铁块从他怀中掉落。
护心镜！许杭瞳孔紧缩。
这么笨重的东西，章尧臣都放在身上，当真是一只谨慎的老狐狸！
就是这个插曲让许杭愣了一下，章尧臣将椅子的机关重重一按，立刻从西洋钟顶上的墙壁射出几道子弹，许杭连忙往地上一滚，堪堪避开！
可是却有一发子弹实实擦着他的手腕打过去，他吃痛松开了手，手枪滚出去很远。
他皱着眉，单膝跪地往章尧臣的方向看过去，就见章尧臣往另一只把手摁下去，随即就是头顶轰隆隆的声音，中间夹杂着锁链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抬头一看，就见一个铁笼子正朝自己砸下来！
来不及多想，又是往地上一倒，速度极快地将自己滑出去，眼角余光看到章尧臣还想做什么，便将手中的金钗狠狠一掷，准准扎在章尧臣的手背，竟然生生扎穿了！
“啊！”章尧臣闷声痛呼，自己一时也不敢拔下来。
许杭好容易站定，正用拇指擦着嘴角的血迹，就听到走廊里凌乱而嘈杂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刚才的枪战惊动了守卫。
“谁在那里？！”
“快撞开门！保护参谋长！”
许杭恨恨地看了那道摇摇欲坠的门，一咬牙，往章尧臣的方向冲过去。章尧臣骇然失色，连连后退，往墙壁上一靠，一掌拍在墙上一个凹陷的砖块上。
霎时，就有一些短箭四面八方地往许杭身上袭来。本以为许杭会害怕而退缩，谁知他竟然丝毫不犹豫，脸上神情像是地府里不愿轮回往生的怨鬼，散发一身黑气，直直朝他跑来！
那些短箭有些偏了，有些擦着许杭的皮肉，割开他的皮肤，甚至有一只真的就扎在他的肩膀，他都只是略皱皱眉，势如破竹地冲到了章尧臣的面前。
或许人的气场真的是能改变一些事情的，这天罗地网般的箭阵居然都畏惧于许杭的凌厉，生生让他闯出了一条活路！
此刻在章尧臣面前的许杭，浴血而立，衣衫破损，眼睛恨意非常，如黑夜里一直黑猫的玛瑙精光，他掐住了章尧臣的脖子，一把抽出了他手背上的金钗。
“呃…唔……”章尧臣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这就是结局了吗？这就是他章尧臣‘到此为止’的样子么？
那只燕穿芍药，和当年燕钗头上那只真的很像。章尧臣在窒息的痛苦中眯着眼看，看见针尖一点闪烁的冰冷光芒，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如凝固了一般。
那是死亡的讯息！
许杭刚举起金钗的时候，守卫也已经撞开了门，一见到满室的狼藉，到处的弹孔和乱插的箭，以及疯魔一样掐着章尧臣的杀手，都惊讶不已。
第一反应他们还以为是章修鸣疯了，再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披着章修鸣衣服的陌生面孔。
吃惊归吃惊，到底都是章尧臣挑出来的一等一的守卫，马上就反应过来，唰唰唰上膛，齐刷刷端起枪对着许杭。
砰！
砰！
砰！

第138章
上海滩又乱套了。
又见扛枪的士兵在深夜的大街小巷跑来跑去，四处抓人，不管是民居还是商铺，二话不说冲进去搜查一番，没有结果就再度跑走。
凌晨的时候下着一点点雨，地上湿漉漉的，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人不容易发现哪些是雨水，哪些是血迹。
毗邻租界区的一栋别墅边上，巷子口，许杭跑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污水里，双手双腿止不住得发抖。
他咳了一下，吐了好几口血，肩膀上被箭扎穿的洞还在淌血，箭已经被他折断扔掉了。
他隐约还听得见后面追捕的声音，咬咬牙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前面竟然也出现了一队巡逻兵。前有狼后有虎，这会儿出去怕是直接入套，没有办法，便只能往一旁堆的杂物里藏，用草席盖着自己。
他刚盖好，背一靠在墙上，滑落在地上，就听到那两队兵在外交头。
“你们搜到没？”
“没有，我们从那边来的，估计就在这条街上了吧。”
“刚才那巷子里又血迹，估计跑不远，挨家挨户搜！我从东边开始，你们从西边，两边包抄，走！”
然后就是一些鸡飞狗跳的声音。
“咳咳！咳咳……唔…”许杭轻轻喘息着，方才在那个机关房，守卫开枪时，他拽着章尧臣的衣襟往自己面前一挡，金钗顺势往他脖子上扎，却被章尧臣挣扎之际偏了方向，只扎在心口偏上一寸的位置。
借势推翻了桌上的烛台，一下子暗了不少，那些人果然不敢擅自开枪，却纷纷往前凑过来。
没了任何武器的许杭只能往窗户跑，撞开玻璃，趁着夜色跑出去，守卫在他身后开了好几道枪，穷追不舍。
没有打中要害，却好几道擦着他的身子而过，豁出来的伤口不小。
今夜的失利，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毒瘾犯了，手脚麻痹迟钝，根本使不上力气，现在更是外伤内疾，危险重重。
他抬头看了看那间别墅，二楼的灯光亮着，他咽了咽唾沫，撑起身子，艰难地从矮墙翻过去，摔在草丛中，一点点爬向那道看似未知的门。
叩门。
片刻的等待后，一个温和的女声慵懒地问道：“谁呀？”然后门吱吖打开。
门里是一个垂着秀发，穿着真丝睡袍的女人，推开门，微微讶异地看着门口这个狼狈受伤的人，退了好几步，等看清他的长相才往前，就连语调也微微上扬：“许…许先生？”
许杭往门里踉跄走了两步，靠着门框，一副气若游虚的样子：“芳菲……帮我。”
门里的人，就是独居上海的顾芳菲。
许杭不是无头苍蝇一般跑到这里来的，他是知道顾芳菲住在这里，而这里也是从章家庄园跑出来，离租界区最近的地方。
早在贺州的时候，他就把顾芳菲的地址查个一清二楚，就是为了不时之需。
顾芳菲从来没见过许杭这么凄惨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来，本来在上海滩见到许杭就已经是一件奇遇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诡异的状态。
看他这满身鲜血，就觉得一定是大事。
“你…你先进来吧！怎么这么多血啊？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你…呀！这是枪伤吧！”
“咳咳！咳！”
她忙伸手去扶他，将他扶到客厅里的沙发上，然后去找医药箱。
她将医药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去拿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吵吵闹闹的，探头一看，发现来来往往的士兵，心里一下子就起了嘀咕，关上门往里走，低头正在沉思，抬头就见许杭垂着头坐在沙发上。
啪嚓！
医药箱被摔在了地上，顾芳菲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只因为她看到许杭的右手，紧紧地抓着一根金色的钗子，那钗子都有些变形了，尖头滴血，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什么。
这根金钗有着什么样的故事，顾芳菲岂会不知道？就是因为了解得太深刻，她才会难以置信。
看到顾芳菲的目光，许杭下意识把金钗往袖子里推了推，这举动更加是欲盖弥彰了。
“你……这根金钗，怎么回事？”
顾芳菲极力让自己冷静，可还是止不住声音的颤抖。
四只眼睛看来看去，许杭越是不解释什么，越证明了什么。在这死寂之中，顾芳菲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掉进了后院的深井之中，不住往下掉，怎么都提不起来。
都说人生一大喜事是他乡遇故知，可今日，故知是遇见了，喜从何来呢？
顾芳菲还想替许杭找找理由，干笑了两声：“你不会是，帮段司令抓那个什么…什么金钗杀手才受伤的吧？”
这个借口顾芳菲自己都觉得很拙劣，更不用提许杭的表情凝重异常。
原本这个样子出现在顾芳菲面前，许杭就没打算继续瞒她，只是真的要开口讲，还是觉得伤害了她，解释的话太多了，怎么讲都是难堪的，于是只剩下五个字：“对不起，芳菲。”
对不起，包含了所有。
顾芳菲觉得心上像是被人狠狠地开了好几枪一般，一时竟然只会瞪大眼睛死死看着许杭，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什么意思？”
金钗、许杭，许杭、金钗，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此刻却明明白白绑在一起。
“哈哈…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就是那个金钗杀手？”
顾芳菲的笑容已经比哭还难看，许杭承认般闭上了眼睛，手一松，金钗掉落在地上。只需要一眼就看得出，那花纹，与前两起凶案现场的金钗一模一样。
当头一棒！猛退了两步，腰重重撞在柜子上，顾芳菲才稳住自己。
“所以…汪荣火是你杀的，袁伯父也是你…袁野之所以远走，我的婚宴被破坏，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千丝万缕的事情在顾芳菲脑子里串成乱麻，她狠狠摇了摇脑袋，“不对，不对！你是大夫啊，你怎么会杀人呢？你不是袁野的朋友吗，你不是我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会害他呢？”
话尾，顾芳菲都有些破音了，激动使她脖子上的青筋一道一道凸起来，显得她声嘶力竭的状态。
由于身上的疼痛，许杭暂时没有力气应对顾芳菲的诘问，他嘴唇都是煞白的，喉咙干哑：“芳菲，有些事情你不明白，每个人做事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袁野正是知道我的苦衷才会离开的。现在…咳咳…现在不是跟你解释的时候…”
“我必须要知道你的苦衷！”顾芳菲陡然激动起来，“不管什么苦衷，都改变不了，你是个杀人犯的事实不是吗？！”
“芳菲…”听到她用杀人犯这三个冷冰冰的字眼形容自己，许杭竟也会觉得细细的金针在心脏一下一下戳刺。
咚咚咚！一阵粗鲁的敲门声。
“有没有人！开门！巡捕房搜犯人！”
“快点开门！再不开就强闯了！”
门外的追兵来得如此之快，竟多一分钟给他们处理自己的事情的机会都没有。许杭心口一紧，抓住顾芳菲的袖子：“芳菲…先帮我，我答应你，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顾芳菲看着许杭祈求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差一点点就要心软，可是听着门外咄咄逼人的声音，她咬着自己的舌尖让自己心狠下来，一下子甩开许杭的手。
“不！我不会帮一个欺骗自己的人！何况你还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杀人犯！”
想到那血流成河的画面，想到袁野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到自己冷风孤灯的苦等，顾芳菲心里的委屈如涨潮的水泛上来。
许杭觉得自己已经是在昏迷的边缘，失血过多需要赶紧止血，可是顾芳菲的情绪一时又需要照拂，他便说：“所以…你要把我交出去吗？”
她背过身去往外走，边走边说：“难道不该吗？如果你的苦衷真的值得原谅，那你就该去警局说，法律能原谅你的话，我也能原谅你。”
“你现在把我交出去…咳…明天就是我的祭日…”
“那、那也是你，是你自食其果…”
话是这么说，可是顾芳菲往外迈的步也十分犹豫，踟蹰不前。在许杭看不到的视角，她脸上的五官也是纠成一团的，写满了不忍心。
许杭当然不能输在这里。在章家庄园的时候，他原本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甚至那个时候他也可以抱着章尧臣撞在枪口上，一了百了。
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出门前跟乔松说，在段烨霖醒来之前，他会回去的。那个人，在等自己回去。
于是身体比灵魂先行一步，救了自己。
他长叹了一口气，准备用最温情的一张牌去打动顾芳菲。这也是他有勇气向顾芳菲寻求帮助的底牌。
他无奈而宠溺地开口，叫住了准备开门的顾芳菲：“小花妹妹！”
很奇怪的一个称呼。
然而顾芳菲刹住了脚步，像是关节生锈一般地转头。
那四个字她说熟悉也不熟悉，说陌生也很耳熟，是在遥远的记忆沙漠底下埋着的小小绿植，从未有人惊动，今日被风吹出地面。
“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花妹妹，”许杭的眼底微微有一点红，他好似不愿提及这件事，可到底还是不能不说，“你不记得我了么？小的时候，你管我叫…‘风筝哥哥’的。”
风筝哥哥，小花妹妹。
顾芳菲睫毛一颤，再次捂住了嘴巴。

第139章
约莫是许多年前，顾芳菲还是个小丫头，随父亲在蜀城做生意，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她年纪小，记性差，只知道邻居家有个很漂亮的园子，园子里有个很美很美的女主人，她管她叫燕姨，燕姨对她很温柔，经常牵着一个很和善的小哥哥，小哥哥经常带顾芳菲去放风筝。
芳菲是花香的意思，所以小哥哥叫她小花妹妹。小哥哥的名字很难记，所以她一看到风筝就记得那个小哥哥，所以就叫他风筝哥哥。
风筝哥哥人很好，顾芳菲在烧煤的房子里睡着了，差点闷死在里头，是风筝哥哥把她扛出来的。
燕姨会在她父母出门的时候，把她领回家，哄她睡午觉。
后来…后来打战了，她就随父亲离开了蜀城。
她问父亲小哥哥去哪里了，父亲说，死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
再后来，她长大了，知道‘焦土政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只有在春天风筝挂枝头时，叹息一下当年那个善良的小男孩。
直到今天，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用只有当年那个小哥哥才会用的昵称来唤她‘小花妹妹’，顾芳菲一下子觉得自己被拉回了十几年前。
“你…你真的是…”
许杭站起身，嘴唇微微颤抖，点了点头：“我带你放风筝，你说你想要凤凰的，我说…下次给你带…可惜没有下次了，所以你订婚时，我便送一顶凤冠给你，就当是当年欠你的那个凤凰风筝。”
两句话，说得顾芳菲潸然雨下。
今夜的故事真的太多了，她如一只盛不下的杯子，全部满溢出来。
“所以我才觉得，与你像是旧相识，原来…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如果不是眼下这种情形，我是不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许杭也苦笑一下：“咱们的交情，也是乱成一团，说不清是恩是怨，是对是错了……咳咳…唔！”
他狠狠摁住了伤口，想阻止它冒血。
门外的士兵已经开始骂脏话了，顾芳菲擦了一把眼泪，道：“你到屏风后躲着，万一我拦不住，就从烟囱逃走吧。”
她终究是狠不下心来的，转身就出客厅，深呼一口气，去开门了。
门外的士兵已经等了一小会儿，都有些不耐烦，一看门开了就想往里闯，顾芳菲单手撑在门框上，下巴微抬：“想干什么？”
“办事，查犯人，配合一点。”士兵们趾高气扬。
顾芳菲摆出贵家小姐的姿态，叉腰一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我是什么人么？就敢往里搜，嗯？”
士兵们一看她的气度就知道是上层人士，语气还这么桀骜，与刚才那些一看到兵就发憷的普通人不一样。
何况这里靠近租界，多得是豪门居住，指不定这真的就是什么厉害角色。
于是他们不敢往里走，只是倚着门伸了伸脖子：“这…我们也是为了办公事，要是窝藏犯人，你也担待不起。”
“窝藏犯人？”顾芳菲冷笑一下，叉腰，“我与美国大使都是可以举杯交谈的关系，明天还要和德国军官去酒会呢，你们抓的犯人是什么人，也能让我屈尊降贵去窝藏？”
士兵们一下子就噎气了。
“你们可抬头瞪大眼看看，这里挂着的可是租界区发的保护令，若不是租界区里已经没有房子了，我才不会住到外头来呢。”
顾芳菲正说着，看见玄关处的鞋子上有许杭滴下来的血，一时怕被发现，就往前走了一步，踩住血迹，语气也嚣张起来：“行吧，别说我不给你们搜，搜到了算我的，搜不到…呵，别怪我明日去找你们上司出气了。”
这些士兵本来也是欺软怕硬的，左右看看这女人是个有钱小姐，怎么都不至于和犯人搭上关系，左右看了一眼，也就假笑着往外退：“瞧您说的，打扰了打扰了，我们就是担心您的安全，既然您都觉得安全，那咱们就没事了。”然后手一挥：“走！去下一家查！”
好容易送走了瘟神，顾芳菲探头看了好几眼，锁好门，这才往里走。
许杭已经用顾芳菲的药箱给自己做了止血和包扎，弄得满头大汗，顾芳菲上楼去找了一些干净的衣服下来。
“这是我准备寄给袁野的衣服，给你可能大了一些，将就先穿吧。”
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这才算是给许杭收拾干净了，顾芳菲生了一把火把许杭那些带血的衣服都给烧了。
看着那些灰烬，顾芳菲的眼神忽明忽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言难尽，别说是你，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酷。”许杭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大夫的手，拯救了无数人命，也送走了许多人命，“只是，我从不杀无辜之人。”
顾芳菲不解：“究竟是什么仇让你这么执着？”
许杭眉头一锁，掷地有声：“屠家之仇，不共戴天。”
八个字，说出来总是很简单，经历了什么却很艰难。顾芳菲没有经历过，她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只是她能明白这种事不是血债血偿就能平息的。
说什么感同身受，都是假的，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刀子割在他身上和你身上是一样疼的呢？
在顾芳菲探究一般的目光中，许杭将那些往事简单地概述了一下。虽然简单，内容却足以震撼。
顾芳菲试图用泡茶的动作让自己分一点心，好让自己不显得太惶恐：“今夜…又是怎么回事？”
“刺杀章尧臣，可惜失败了，所以逃了出来。”
水壶的壶嘴没有对准水杯，倒漏了出来，顾芳菲拿帕子赶忙擦：“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了！我还从没听说过刺杀章尧臣的人里还有活着逃出来的。”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以前没人能杀他，以后就有了。”许杭吞了几颗药片，是西药里镇定用的，效果很好，把毒瘾也压了几分下去。
顾芳菲猛地回头：“你还要杀人？！”她抓了抓许杭的手腕，“你看看你的样子，这还不够吗？燕姨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难道就会含笑九泉？是…他们是该死，可是他们的命没有你自己的性命重要啊！”
许杭看着她流露出满腔的关心，已经看不到一点对自己的责怪，心里一恸：“芳菲，这是我活下来的意义。你不让我去做，我就觉得人生没有了意义。一旦失了意义，活着和死了便没有区别了。”
顾芳菲很心痛地松开了手。
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她阻止不了袁野离开一般，她也阻止不了她的风筝哥哥变成这样。
“难怪你曾经对我和袁野的婚事不满，就是因为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许杭有些许窘迫，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白了几分：“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百花楼那个因为枯草热而犯病的青衣？”
那是顾芳菲和许杭第一次碰面的场景，许杭突然提到这件事，让顾芳菲五官一僵：“你…难道…”
“是我干的，”许杭给她一个肯定的回复，“为了和你‘顺理成章’地认识。”
他事先想去查一下当天上台的戏子是谁很容易，然后在钱袋里下了一些足够发病却不致命的花粉，目的就是引得顾芳菲对自己的注意。
他知道顾芳菲有事要求段烨霖，那么求自己会比求段烨霖更好，而这一切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借顾芳菲的面子去到汪荣火的寿宴上。
顾芳菲理了理头绪：“汪荣火的寿宴……可是你明明可以借段烨霖的名头，何必要舍近求远？”
许杭也不瞒她：“汪荣火和段烨霖水火不容，我若是以他身边的人的身份进入汪府，一定不会得到他的信任。”
只有顾芳菲，她是商人之女，与汪家交好，她出面引荐自己，谁都不会怀疑。
一种真相揭穿后的苍凉无助席卷了顾芳菲，她蹲下身把自己抱住，企图让自己变得温暖一点：“从那么早开始，你就一直在算计了……”
“对不起，对不起，芳菲…”
顾芳菲眼泪一时止不住，抽抽噎噎：“如果换了是我，经历了你的这些事，只怕会做出比你过分百倍的事情。你说得对，谁对谁错，早就分不清了……当年你救过我，如今你利用我，我就当一报还一报吧。”
她的眼泪顺着指缝滴落到地上，涓涓惹人怜爱。
她是如此善良，和袁野一样，许杭看她如同看自己的妹妹，所以他一直隐瞒着，不想她知道这些事情。
利用归利用，心疼归心疼，为了复仇，他舍弃了太多东西，终归有一天是要自食其果的。
许杭蹲下身，扶着顾芳菲的肩膀，诚恳地求她：“…芳菲，我还需要你帮我。”
顾芳菲抬起头：“我能帮你做什么？”
许杭附在她耳边慢慢地说：“我记得澎运商会的贸易之中，也是做西药生意的…我需要……”
顾芳菲仔仔细细地听着，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凝重。
从租界区出来到饮水轩，已经快天亮了。许杭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段烨霖还在沉睡着，桌上的药罐子显示他已经用过药了。
许杭垂眸看了看他沉睡的脸，目光变得柔和很多，匆忙把身上的衣服换成自己的。
脱下鞋子，躺进被窝之中，许杭轻抚了一下段烨霖的脸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段烨霖的体温，松了一口气，喃喃道：“…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
没有死在外面，没有同归于尽。

第140章
说起来倒也奇怪，章尧臣遇袭的事情闹也闹了两天，却也算是无疾而终。只因为巡捕房去问章尧臣时，他卧床不起，既不能说那杀手长什么样子，也不能说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一问三不知，再多问管家就送客了，说是身子需要静养。这倒也没错，一大把年纪了，心口被插了一下，真真是鬼门关上走一遭。
说起章饮溪和章修鸣就更没脸了。
章饮溪那晚竟然真的就扮作风尘女子，潜进瑞庭芳去，想报复萧阎，却是先看到了在泡药浴的沈京墨，怒从中来便揪着沈京墨的头发想将他溺在池子里。
结果自然是被廖勤发现，绑了交给萧阎。萧阎看见沈京墨趴在池子边咳嗽的样子就失了理智，从头到脚淋了章饮溪一身的热水，将她丢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一般不欺负女人，可是伤害沈京墨的就是例外了。”萧阎是这么说的。
不明就里的路人还以为是这章家小姐自荐枕席，被鬼爷瞧不上给丢出来的，正在那里指指点点耻笑不已。
“啧啧啧，什么千金大小姐，穿得比舞女还少…”
“这下好了，就算是下嫁给普通人家都怕没人要了咯！”
“章家这是恶有恶报，不然怎么会这么惨！”
出了这种事，以上海滩的消息传播能力，只怕要不了一天，章家就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那些上层人家哪里善良，嫉妒章家盛势而眼红的不在少数，如今能抓着他们的痛处好好耻笑一番，可不知让多少人嘴巴都乐歪了！
章修鸣到的时候，章饮溪正咬着牙，蹲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皮肤都被烫红了，面子里子都算是没了。
他把章饮溪往怀里一揽，不顾别人在他们身后的冷嘲热讽，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在兄长的怀抱里，章饮溪嚎啕大哭起来。
章家的事情看似到这里算是暂停了，段烨霖一行人回贺州的船也启程了。
船舱之中，段烨霖翻看着报纸，还在同乔松交谈：“看了金陵的最新报道没？听说那边闹起瘟疫来了？”
乔松也拿着一张报纸看，只是报纸都颠倒了，眼神也放空着，似乎没听见段烨霖说话。直到段烨霖踢了他一脚：“想什么呢？想你媳妇了？”
乔松忙把报纸倒转过来，挠挠头傻笑：“没…没…倒是前几天，段都督的电报发过来，说是贺州郊区出了几具奇怪的尸体，我这正想着呢。”
“战舟好像说日本领事馆里的探子都被拔除了，对方手段这么凌厉，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段烨霖又开始担忧起来，这么长时间不在贺州城，不知道一切可还安好。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去看外面甲板上吹着风的许杭。
这几日他似乎总是怏怏不乐、郁郁寡欢，比以前更不爱说笑，大夏天穿得很多，包得严严实实，没事都不让段烨霖碰他，晚上也不肯跟他同寝，时常都是一个人待着，食欲也变得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海之行让他不高兴了，段烨霖总觉得有什么奇特的理由，但他说不上来。
段烨霖不知道，此刻站在甲板上的许杭，正在努力地同自己颤抖的双手做斗争。他拿着一张纸，想顺着纹路将它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可是双手怎么都不听使唤，撕得像狗啃一般。
神经麻痹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他自己的想象。
太过烦躁，他就把手里的纸全都扔到海水中去，看着船划开的波纹吞噬了它们。
头疼欲裂，他甚至难受得很想翻过栏杆，就这么跳下去。
同自己的内心僵持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管，掀开自己的衣袖，将针头扎了进去，透明的药水缓缓注入，他绷紧的神经才终于缓和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不能安心地去戒毒，他还必须看起来很正常。
只有自己不露出脆弱，敌人才不会嚣张。
听到后面有脚步的声音，他冷静地将东西一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许少爷，”乔松在他身后支支吾吾，有些纠结地开口，“我能问您一件事么？”
许杭转过身，越过乔松的肩头，看到船舱里头的段烨霖正在安心看报纸。甲板上风很大，一出口就被吹散了，乔松的头发都被吹到一边，露出他有点饱满的额头。
他还没开口，脸就开始红了。
以前也是这样，许杭甚至觉得乔松跟自己认识这么久了，几乎都没有直视自己说过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参谋长遇袭的那天晚上，您去了哪儿？”
哦，发现了么。许杭心里这么想。
老实说有些意外，这个蠢蠢呆呆，有时候迷迷糊糊有些可爱的副官，居然在这个地方敏感了起来。
许杭听见他的疑问，下意识就在心里盘算自己哪个地方露出的马脚，想了很久依旧没理出头绪，直到乔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蓝晶玻璃碎片。
乔松一看就很忐忑：“那晚，您一直没回来，其实我就一直在偏厅等着您。后来看您进门的时候，身上掉了这个东西下来。原本也不是什么起眼的东西，只是或许您也不知道吧……”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让许杭看清楚些：“我随司令去过参谋长的家里，他家里装了很多这样的蓝晶玻璃，这都是一面玻璃一两黄金从法国运回来的，听说这手艺已经绝版了，除了参谋长家里的十七块，只有法国博物馆里还有两块。”
所以，这是一个铁证，证明许杭去过章家。所有端倪联系起来，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就是那个去袭击章尧臣的杀手。
乔松说着说着，就觉得许杭的视线越来越灼热，就连呼吸也变得不稳，他耳边听不到呼呼的风声，只听得到自己心间恐怖的回响。
“我是穷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当然只能听听看看，所以才记得牢。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您身上？”
许杭看着乔松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里写满了对善良的期待。他伸手拿过乔松掌心的那枚玻璃，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马脚是露在这个小东西上。
似乎是撞破玻璃的时候夹在头发里的吧，谁能想得到那么不起眼的玻璃原来还是个宝贝呢。
只是他并无被发现的惊恐，而是反问乔松：“你既然怀疑我，为什么不先把这个东西交给段烨霖？”
“我不是怀疑您！呃…也不是不怀疑…就是…就是…”乔松急得语无伦次，“我想听您的解释！”
“解释？……乔松，你是想听我跟你说，我没有去章家，这是我在路上捡的？天上掉的？身上长的？你信么？”许杭噎他一句。
乔松哑巴了。
当然不会信，也根本就圆不出什么谎话来。乔松这才发现，自己的这个行为，其实就是一种揭穿。
许杭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乔松一点，压低声音的同时，用能看穿一个人的灵魂的眼神盯着乔松：“你不妨承认好了，乔松，你喜欢我。我早就看出来了。”

第141章
这种感觉叫做刺激吗？
或者说比刺激更过分。
段烨霖就在身后的船舱里坐着，他面前站着之前行刺章尧臣的许杭，他们两人还背着段烨霖说着这样奇怪的话。
每一点加起来都是能让人头皮发麻的刺激。
乔松被许杭的话吓得退了两步，脸色煞白，接连摇头。
许杭望着海面，平静地说：“自从日本领事馆枪战之后，你没有把我擅长用枪的事情告诉段烨霖开始，我就在观察你了。你喜欢我，只是你更敬重段烨霖，所以你把对我的好当做是遵守段烨霖的吩咐，让一切好意看起来理所当然一点，对不对？”
“不…不…”
许杭眉毛一挑：“不是吗？你之所以娶你的妻子，不正是因为她在小铜关门口说了一句话，和我当年进小铜关时说话一样么？再有，她的侧脸和我还真是有两分像呢。”
噹的一声，好像谁拿着锣在乔松耳边狠狠一敲，响得他大脑瞬间要爆炸。
当年许杭轻轻淡淡地说，‘原来，是这里么？’，神情眉眼是那么气质脱俗，如一束光直直照进乔松内心；以至于有个可怜的少女在小铜关门前乞讨，鹿一样的眼睛望着森严大门时，柔柔弱弱地也说，‘原来，这里就是小铜关么？’时，乔松的心一下子就被俘虏了。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同情泛滥，如果不是许杭戳破这层窗户纸，他能把自己也骗过去。
太羞耻了，太羞耻了，乔松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有脸见许杭或是段烨霖了。
看出乔松的窘迫，许杭微微叹气：“如果你不来拆穿我，我本也不想让你难堪的。乔松，我只是要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我做了什么背叛段烨霖的事情，那么你也一样，从你喜欢上我的那瞬间，你也是在背叛段烨霖对你的信任，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对啊，他有什么资格。乔松在心里嫌弃自己。
他捏了捏拳头：“我，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司令的事情！”
“那如果段烨霖知道你喜欢我，你说他会不会觉得你对不起他呢？”
乔松瞪大了眼睛，好像信仰被人抽走一般。
许杭觉得话说得狠了，扭过头，单手扶着栏杆：“别害怕，我不会告诉他的，你要去打报告就去打报告吧，最差不过一条命，我既然做了，还怕你发现不成？你去说吧，我不怪你，也不恨你。”
说完就那么冷静看海面，一点也没有自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的话。
他有把握，乔松不会告密。乔松的心至纯至善，他虽然喜欢许杭，却从没想过占有，甚至他觉得许杭和段烨霖能在一起好好的，这更让他开心。
就是因为知道乔松的心思，许杭才故意拿他的忠诚去吓他。只要他做的事情不会伤害段烨霖，乔松就不会说的。
乔松现在心里满满都是对自己的厌弃，站在那里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被老师教训一般低着头，耳朵通红，手指蜷缩，肩膀轻微颤抖，良久才糯糯地说：“许少爷…司令真的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意思，但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就是…就是…”
他一副快要被自己憋死的模样：“我希望您不要辜负司令对您的感情！”
吼完这一句，乔松闷头跑走了。
看着这傻小子那副喊口号的样子，许杭对自己的狠心稍微也觉得抱歉。这四年里，其实他也承蒙乔松不少照顾，如果不是这个善良的大男孩在他和段烨霖之间时常周旋劝慰，他们之间的隔阂也一定会深得多。
伤害别人本来就让人难过，更别提利用对自己好的人。
都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许杭在想，等到他想做的事情结束了，等待着他的报应会是什么呢？
更重要的是，连乔松都发现了，那么段烨霖…
四年了，这戏早该落幕了，他脸上的粉墨也该抹掉了。
吹够风了，许杭往船舱里走，段烨霖放下咖啡杯，开起玩笑来：“你和乔松说了什么？怎么他红着脖子跑了？你们不会在外头说什么悄悄话骂我吧？”
许杭闻了闻咖啡香：“我是有可能，他却是不会的。”
“那你跟我说说，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还要背着我骂？”段烨霖拉着许杭的手，把他往怀里带。
许杭瞥了他一眼：“我骂你还用得着背着你么？”
想想也是，可是段烨霖琢磨这句话，越发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勾了一下许杭的下巴：“你呀，现在变得喜欢在嘴皮子上开玩笑了。”
看着段烨霖渐渐靠近的嘴唇，许杭偏了偏头，用手背挡他的嘴，说：“…等会儿吧，我饿了。”
段烨霖把他的手拿下来：“正好啊，我也饿了。”
此饿非彼饿。
船行至浪高之处，左右摇晃，窗帘都散落下来，遮住了船舱里的风光。
段烨霖因为行动仍然不是很利索，索性连椅子也没离开，就那样坐着，把许杭搂在自己的膝窝上。
许杭拽着自己的上衣不让段烨霖脱，因为他上半身，都是伤，还没好全。
许杭的背靠在段烨霖的胸膛上，后脑往后仰，枕着段烨霖的肩膀，双手死死往后抓着椅背，好像这样分担一点力气能让自己压制住内心的羞愧。
椅子吱呀吱呀，总显得不牢靠，虽然段烨霖还没做什么，许杭已经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段烨霖的错觉，最近，许杭乖顺了很多。
船舱外有两个士兵走过去，似乎是要进来，许杭一听就紧张了一下，段烨霖低抽一气。
可是脚步声到了门前转了个弯又走了，段烨霖捏着许杭的下巴吻上去，用舌头描绘他最美好的形态，随着浪高浪低的起伏，两个人都像浸润在水里一般。
船摇得更剧烈了，许杭觉得如晕船一般天旋地转的，汗水随着发梢飞出去，张开太久的韧带也觉得酸痛，却提不起力气将自己合上，还是那副德行瘫倒在段烨霖的怀里。
段烨霖环着他的腰肢，低头看他从锁骨至下腹一片春色，野火就烧到脑门，最后烟花乍放。
好像听到海妖唱歌一般的虚幻，许杭眯起了眼睛，任由段烨霖替他收拾后事。
他们两个人在回贺州的路途上纵欢，却不知道在贺州城里，有一桩大麻烦正在酝酿。

第142章
贺州。
一行人刚下船，码头上交接一会儿，乔松就向段烨霖提出要请假，请的时间还不短。段烨霖很好奇，但是乔松红着脸说家里有事，他也就批了。
许杭看着乔松离去的背影，目光跟了一下。
段烨霖挑眉：“我还是头一回看他请假请得这么不干脆。”
“不是说家里有事么？”许杭轻飘飘带过，“许是妻子有喜，急着回去照顾呢。”
“哦？要真是，那可是好事，我得给他准备一份厚礼！”段烨霖看到自己的副官好事临门，自然也跟着他开心。
码头上，段战舟抽着烟往前走，一看到段烨霖拄着拐杖的手，目光深沉一下：“瘸了？”
段烨霖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就一点不能盼着我的好！”
这一拍倒是没把段战舟怎么样，可把段烨霖吓了一跳。因为段战舟瘦得肩膀骨头都突出来，穿着厚军装看不出来，打下去硌得疼。
段战舟干笑两下，道：“没空给你接风洗尘了，现在有一件及其要紧的事情要同你说。”他往边上看到许杭，便加了一句，“你要来也行，这事儿还需要个大夫听听。”
刚经历生死的两人相视一眼，眉头一皱，顿觉得乌云遮顶。
他们匆匆回了小铜关，直接就进了停尸房。
停尸房里摆放着几具尸体，这些尸体表面都有大面积的溃烂，面部狰狞，死相很惨，都像是因为同一种原因而死的。
段战舟戴着口罩，指着尸体说：“一个星期前，我就在贺州城郊发现了这些尸体，这几个星期以来，陆陆续续在周边总共发现了几十具，这里的还只是昨晚发现的，更早的都处理掉了。”
段烨霖拧眉看了一眼：“死状都差不多？”
“大同小异吧，”段战舟插兜，“法医说像是某种病毒变异，有个搬运尸体的士兵手上的伤口不小心沾了尸体的血液，不到四天就死了。”
“这么快？！”段烨霖被这话惊了一下，“这可比瘟疫可怕多了。”
说到瘟疫，段战舟想起来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报纸上说金陵瘟疫的事情？”
“记得，怎么？”
段战舟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像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你看看金陵因为瘟疫而死的人，和这里的尸体像不像？”
黑白照片虽然不是很清晰，可是能看到尸体上大片的溃烂，如出一辙。
这一张照片就让段烨霖明白其中的端倪：“你怀疑这是人为的？”
“金陵和贺州隔着多远啊，这病只在金陵先发现，第二例就是贺州，不是人为，难道是空降吗？”
两兄弟沉思，其实心里都有了答案。日本在中国大肆进行细菌战和人体实验，没准，这就是他们最新的研究计划。
这二人说话的间隙，许杭已经戴上手套，凑到尸体前仔细查看，他翻动尸体时，段烨霖紧张地说：“少棠！小心传染！”
这病来势汹汹且从未见过，许杭也不敢擅动，直起身说：“既然这病是能传染的，那就一定要有个传染源才对。所有尸体之间有什么共同特征吗？”
段战舟就是因为这点才把许杭也叫来的，他把先前的调查都同许杭讲了一遍：“暂时都是在郊区发现的这些尸体，死的都是些挑工、贩夫走卒之流，说白了就是穷人，其他还真没什么特征了。”
许杭慢慢摘下手套，说：“你让人画一份尸体发现地图给我，今日我必须先回去休息了，明日我会带着人去现场查一查，总要查出源头才行。这祸患一日不除，贺州就一日处在危险之中。”
根据从前处理疫病的经验，段烨霖补了一句：“有办法研制出疫苗吗？如果是瘟疫的话，光是查我们一地根本派不上用场，还是要对症下药才是万全之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真的有人要传播疫病，到处都是可乘之机，他们根本防不胜防，这疫病的传播只怕是早晚之事。
听此言，许杭揉了揉眉头：“我尽力吧。”
他们猜得并没有错，贺州城的这场灾祸，罪魁祸首就是日本人。
日本领事馆中，黒宫惠子刚刚和将军大人通完电话，汇报过最新的计划，刚走出和室，就听到有人通报，说有一位大师在茶室等着见她。
贺州城的大师，能认识黒宫惠子的，可不就是法喜寺里的那位吗？
若是换了以前，黒宫惠子一定欢天喜地去换装去打扮，可是自从上次表白被拒，失了面子死了心之后，她已经是处于破罐破摔的境地，如今渐渐有些自暴自弃之状。
她没有马上去见长陵，而是出门去参加了一场酒会，三个时辰之后，才喝得微醺从外头回来。
摇摇晃晃走进茶室，权当没看见长陵一般，解开自己的外衫，露出浑圆的肩膀，又把窗户打开吹风，这才散了一点酒气，眯着眼看长陵，长陵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长陵大师既是稀客又是贵客…平日请都请不来，今日怎么肯屈尊降贵？”
长陵双手合十：“今日来，是恳求施主一件事。”
“哦？”黒宫惠子拖着下巴，“大师不是不问世事，怎么还有我能帮你的事情？”
故意不去理会黒宫惠子话里的疏离，长陵继续道：“请高抬贵手，放过贺州一城的性命吧。”
数日之前，长陵看到了一群日本人拖着一些尸体在郊外抛弃，在贺州，能指使动这些日本人的，怕也是只有黒宫惠子了。近日又听来上香的人说道，郊外出了什么传染的疾病，前后一联系，他也约莫猜得到大概。
黒宫惠子听完，似乎很愉悦地笑了起来：“你求我？呵…哈哈…你凭什么觉得，你求我，我就要听你的话？”她凑近了几分，身上淡淡的酒气扑到长陵的脸上去：“还是你觉得，我说了我喜欢你，就能任由你为所欲为的？啊？”
那浓郁的女儿香惹得长陵往后退了几分，有些窘迫地双手合十：“上、上苍有好生之德，我觉得你本性是个善良之人。”
“那还真是对不住你，你误会了，我就是这种蛇蝎妇人，草菅人命是我的本性！”黒宫惠子不想再听他多说那些干巴巴的话，听在耳朵里，伤在自己的心里。
她很生气，气长陵这样博爱众生的嘴脸，于是她面色故意媚意了几分，走了两步上前，勾了勾长陵的下巴：“不过嘛…大师你要是肯以自己来做交换，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长陵的平静终于有一点点皲裂，看着黑宫惠子，目光尽是挣扎：“只有这样，你才肯放过贺州的百姓吗？”
黑宫惠子的眉脚风情款款，掩藏了她的黯然销魂，缓缓地在榻榻米上坐下来，颠倒众生的慵懒姿态：“你留下来，我不一定会收手；但是你若不留，我一定不会留情。”
言尽于此，长陵已经是无从选择了。
他坐回茶桌旁的蒲垫，手里一下一下拨动着佛珠，把叹息声咽了回去。

第143章
只休息了一日，许杭就带着药徒和老师傅到郊区去查看。
发现尸体的地方有边郊废弃的土地庙，有农田，有矿地……无一例外都是人烟稀少或是穷人家才会去的地方。
他们翻山越岭甚至下地探查，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
行至正午的时候，天气虽说开始往秋天靠近，可也还算热得难受。
药徒从井里打了水，喝了好几口解渴，才能继续往前走。
许杭看到前面的菜地都荒废了，菜叶都烂在了地里，指了一下：“这块地的主人也是得瘟疫死的么？”
药徒探头看了看：“应该是了吧，这些菜都熟了，早该收割了，不像是不要的，现在却烂在地里，一定是因为没人收走。”
往前走了两步，药徒像是踩到了什么，抬脚一看，看到一只死老鼠，吓得一脚踢出去：“唉呀妈呀！真晦气！”
他这一记无影脚踢得老远，老鼠尸体砸在田埂上，许杭瞄了一眼，那老鼠的身上也有大片的溃烂，一下子就锁紧了眉头。
这老鼠，也得了瘟疫？
想了一会儿，他身子忽然晃了晃，差点摔倒，药徒伸手赶紧扶住他：“当家的！没事吧？”
许杭知道这是毒瘾犯了，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有点暑气，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先回去吧。”
药徒看他身子单薄，赶紧扛着东西在前头引路：“当家的你可得给自己补一补身子啊，这么虚弱可要不得……”
回到鹤鸣药堂的时候，正巧看到来给自己的娘拿药的蝉衣，药徒就吆喝起来：“蝉衣姐姐，快给当家的那点藿香还有艾草来！”
蝉衣一回头，看着许杭的脸色，紧张地去拿解暑汤药来。可是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这才去敲内室的门，许杭把自己锁在里面打针呢，发现已经只剩最后一支了，心里有些烦躁，就敷衍她道：“我出了汗，换身衣服。”
把东西销毁干净，他才走出来：“我没事。”端起蝉衣手里的茶碗喝干净，他又说：“奶娘身体又不好了？最近你来拿药的次数可是越来越多了。”
蝉衣听他问起，就叹了一口气：“娘年纪大了，怕是…就这几日的功夫了，棺材都备下了。人也糊里糊涂的，还经常念叨我的名字和您的名字呢！”
说着说着，抹了几滴眼泪。
这姑娘年少老成，不会轻易失了分寸，即便伤心也是有节制的。或者说久病床头，看开了亲人的生死，觉得老人家活着受罪不如早登极乐的好。
许杭年少时喝过奶娘几口奶，饮水思源，一向很照拂，便说：“真到了那日，你就来找我，让我亲自…送一送奶娘。”
“诶！那是自然的！”蝉衣含泪笑着，“能遇上当家的，是我的福气。”
福气么，许杭听这话愣了一下。
他从医多年，确实很多病人说过类似的话，他从未放在心里过，觉得那无非是种恭维。他觉得自己是没福气的那种人，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若是按照蝉衣的话说，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福气都报到了别人身上，才会这么孤苦？
遇见段烨霖，算福气么？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什么福气，段烨霖能遇上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对吧。
再度回了内室，他摊出纸笔，沉思了一下，在上头一笔一画写道：“吾妹芳菲，虽再度叨扰，但我已无可求之人，还望再能支援。上回所求之西药吗啡，今已见底……”
窸窸窣窣的写字声，完毕以后折叠，塞入信封，写好地址，盖上邮票，印上火漆，放进抽屉里，等着稍后出门让人送信。
好在顾芳菲也已经在回贺州的路上了，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
吗啡真的很有用，一针下去，如离魂一般，脱离了肉体的疼痛。
可是他也知道，吗啡，是比鸦片还容易上瘾的东西。用他戒鸦片，不亚于饮鸩止渴。用一种瘾去取代另一种瘾，算什么呢。
从一天一支，到一天三支，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到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注射一支。但他倒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中国人沉迷鸦片无法自拔。
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真的能让人忘记尘世的烦恼。
许杭抱着自己缩在床上，只是浅浅地睡了一觉，就噩梦连连，梦到蜀城，梦到大火，梦到父亲残缺的尸体，他陡然惊醒！
然后密密麻麻的疼痛从丹田席卷而来，他头疼欲裂，从床上翻滚了下去！
今日，吗啡的剂量太少了，根本压不住。
膝盖砸在地上，想必是要乌青一片，许杭想让自己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使不上力气，一阵一阵抽筋般得疼。
“呃…啊！”
他重重用后脑砸地，似乎这样可以分担掉自己的痛苦。真疼啊，和毒瘾比起来，金洪昌以前折磨他的手段都算是小儿科了。
手指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抓，他想抓些什么，让自己有点依靠，可是抓来抓去，都是空气。
好难受。
无法呼吸了。
“哈……哈……呼……”
胸膛异常剧烈地起伏，他是搁浅的鱼吗，还是入锅的虾？
外头突然传来了声音：“哟！司令来了！当家的在里面睡呢，您要不坐一会儿？”
段烨霖的声音穿透力很强：“不用，我去叫他，再睡下去晚上就睡不着了。”
许杭陡然瞪大了眼睛。段烨霖，他来了？
用额头撑在地上，他很艰难地把自己支起来，一点点往床边挪。
段烨霖的脚步声近了，近了。
许杭咬着牙，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才恢复了知觉，双手攀着床沿，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自己放回床上。
当他刚刚把自己用被子包裹起来，闭上眼装睡时，门也恰好被段烨霖打开。
呼————
段烨霖本来带了糖水给许杭，一进来看他睡得沉，动作也放轻松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许杭这才装作刚醒的模样，睁开了眼睛。
“我吵醒你了？”段烨霖看他额头有点灰，替他吹了吹。
“没有…也该醒了。”被子下，许杭还是死死掐着会让自己疼的穴位，来分散毒瘾的折磨。
段烨霖帮他把被子掀开，许杭就松手了。
“盖这么厚，也不怕闷坏了么，看你，出了一身的汗。”
许杭怕他掀起自己的衣服，刚想转移一下话题，就听到外头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尖叫声。
然后是稀里哗啦打翻东西的声音，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内室。
“当家的！！药徒！！药徒他、他得瘟疫了！！”

第144章
药徒今天一早才同自己去查源头，可是现在就发病了，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联系。
许杭和段烨霖冲出去的时候，就看见药徒在地上疯狂地抓着自己，像是沙漠中渴水的人一样，瞪大眼睛颤抖着，其余的人纷纷不敢靠近，只因为药徒的身上出现大量的疹子和红肿。
见没人去帮忙，许杭直接扑上前去，一把将药徒摁住，掐着他的胳膊给他诊脉。可是药徒完全像是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一把推开许杭，冲着一边的水缸跑去：“水！水！”
然后扑通一声，他栽进了水缸里。
许杭马上吩咐：“快来两个人，戴上手套，把他捞出来！药徒今天碰过的东西，都拿去烧了扔了！还有，快点烧艾草，再去买点酒精消毒！”
慌了神的各位才领命去做事，一时间忙里忙外的，药徒憋气太久，晕了过去，许杭让人收拾了一间房将他关在里面。
段烨霖等他忙完了才问：“怎么回事？”
许杭的手搭在药徒的手腕上，仔细地诊脉，真的是瘟疫，他回想了一下：“今早我们去了那些发现尸体的地方，并没有做过别的什么。”
“你也去了？你有没有什么事？”段烨霖突然紧张地看了看许杭，伸手摸他的额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碰了什么没有？”
“我没事…”许杭把他的手拿下来，可是突然愣了一下。
因为段烨霖的话给了他一个启发，他突然站起来：“喝了什么……对了，药徒喝过一口井的水！东郊外荒地的井水！”
那口井，许杭没有喝，这是他和药徒唯一的区别。
东郊？段烨霖想了想，似乎是略有些怀疑：“你是说有人在东郊的井水里做手脚？嗯…这不太可能。”
“为什么？”
“城里的水道我都调整过，郊区外的井都是死井，水也是死水，能在那里中招的人不多。如果我是下毒的人，一定不会蠢到在那里动手。”
如此说来，好像又有些解释不通了。许杭皱着眉想了一下：“那不管如何，就先让人去取回那井水，我验一验再说。”
当机立断，不过一个时辰，就派了人取了水回来，许杭用它在老鼠身上做了实验。
因为老鼠体型小，喝的水又多，发病比药徒快得许多，且很多症状都有些像。这个事情很明显表示，井水里是有毒的。
许杭翻出之前段战舟给的资料查看，死的人当中，只有三四个人是来自东郊的，其他的人离东郊远得很，那井水又是死水，不通别的井，难道是别的井里也出了事情？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许杭取来了其他井里的水，喂给不同的老鼠喝，却没有一只死亡。
源头就不是井水了，不可能有人在一个根本不流通的井水里下毒。可是这有问题的井水又要怎么解释呢？
调查陷入了僵局，许杭废寝忘食也找不出头绪来。
直到某天中午，蝉衣来送午饭给许杭吃，发现他连早膳都没动过，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她忍不住唠叨了：“当家的，人是铁饭是钢，你不能饿着自己啊！”
蝉衣要是啰嗦起来，比五百只鸭子还可怕，许杭把手里的工具放下，赶紧拿皂角和艾草洗手消毒，在饭桌边坐下来：“好了，我知道了，今天你做了什么？”
“五香溜白菜，蒜蓉蒸冬瓜，丝瓜汤还有炒萝卜干。”
一样一样摆出来，看着很可口，只是算是素的。
“是我金燕堂穷见底了，还是你蝉衣克扣了？”许杭笑了。
蝉衣努努嘴巴，老大不高兴：“阿弥陀佛，现在这青菜比肉还贵呢。菜地的农民都说，今年收成都不好，菜价飞得可快了，现在这一桌可金贵着呢。”
许杭夹了一筷子白菜：“今年又不是大旱，怎么收成不好？我看一定是……”他话没说完，就顿在原地了。
菜。收成不好。
好像有点特别的意思。
电光火石之间，许杭面前闪过一个画面，是枯黄的菜、没人打理的荒地、死去的老鼠尸体。
这几样东西串联起来，像是几个小零件，然后拼接在一起，形成一把钥匙，顿时打开了许杭脑子里的谜团。
啪嚓一下，筷子被他拍在桌上，蝉衣吓了一跳。
“对！我怎么早没想到！”说罢，许杭一口饭没吃，冲了出去。
蝉衣在后面几乎要跳脚了：“当家的！饭还没吃呢！你哪儿去啊？！当家的！”
许杭跑到郊外，在不同的地里摘下那些枯黄的，一看就濒死的菜叶子，将它们一捆一捆扎好，做了标记，带回自己的药室里。
将菜叶剁碎，混合上肉糜，一勺一勺喂给那些老鼠吃，搬了个小板凳就在一边观看。
半个时辰后，老鼠们看起来有些躁动。
一个时辰后，老鼠们在笼子里跑来跑去，撞来撞去，啃咬着笼子边。
再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拼命地去找水喝，好像一辈子没喝过水一般，甚至争抢到互相撕咬。
再一壶茶的时间之后，许杭只是转身拿水的功夫，有一半的老鼠四脚朝天，嘴巴微张，皮肤溃烂，全部死透了。
而另一半看起来还没什么问题。
许杭面色凝重地放下水杯，这个瘟疫的源头，他终于找到了。
不是因为井水，而是因为菜地。
有人在这些菜地上做手脚，所以菜才枯黄而死，老鼠们啃了有毒的菜，发病起来会渴水，冲到了井里面找水喝，才溺死在井里，井水因此被污染了。
人是不会喝死井里的水的，但是会吃那些菜，头几天被下了毒的菜没有表征，只有时日久了才渐渐枯萎。
药徒不住在郊外，不知道水是死水，喝了一口，这才中招的。
观察了几天的老鼠，许杭发现，这病毒性状还不稳定，发病率不是很高，只有一半的老鼠皮肤溃烂死亡。所以贺州城里才只是小范围地投毒，估计是在那些穷人身上做实验。
一旦这个病毒的性质被稳定下来，再被投放到水路相通的井水中，只怕整个贺州……
沦为地狱。
好歹毒的心思。
他有些心慌意乱，想喝点水压压惊，水杯刚一碰到唇边，眉头一皱，就扔了出去。知道了真相的他，真是连水都不敢喝了。
最要命的是，现在为止，他还没能研制出有效的疫苗。没有病毒原本的配方，单单是对症下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药徒已经死了。治疗他的期间用的方子，也只是让他多活了几天，减缓了痛苦而已。
贺州这一劫，他该怎么化解呢？
看来眼下，也只能先封掉全城的井了。

第145章
日本领事馆里，几名身穿白大褂的人在向黒宫惠子报告。
“惠子小姐，再过两天，我们新研制的病毒就会达到百分之七十的发病率，到时候就可以投入使用了。要不要再放出去试验一下？”
黒宫惠子往二楼茶室的方向看了看，似乎有点走神，然后猛地收回视线：“不用了，好像已经惊动了段烨霖，到时候不好收拾，误了将军大人的进攻计划，你我都担当不起。你们专心研究，到了适当的时侯，我再通知你们。”
“是！”这群穿白大褂的就退场了。
黒宫惠子抽了几口烟，然后袅袅娜娜往楼上走，推开茶室的门，看着长陵在里面念经，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膀上：“听见了？满意了？”
长陵的身子僵了一下，既不敢推开她，也不敢说什么。
这几日，他住在日本领事馆，因为黒宫惠子的话，他不敢离开，而黒宫惠子时不时就会做出这样的亲昵举动，虽然也不过分，可是对从来没有亲近女色的长陵而言，算是一种很大的挑战。
黒宫惠子虽然靠着自己心爱的人，心里却很冰凉。这样强迫而来的温顺，本质上而言没什么意趣。
可是心已经得不到了，再得不到这个人，她又剩下什么呢？
她幽幽开口：“我很好奇，你究竟能为了所谓的众生牺牲到什么地步？”
长陵偏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美妙的额头：“因果报应，你伤害他人，终究会报应到自己身上，我不想看到他们受苦，自然也不会想看到你受苦。”
闻此言，黒宫惠子坐直了身体，眼神中有一点点期待：“你是在关心他们，还是在关心我？”
那灼灼的期盼太烫了，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会让人惶恐的，何况是长陵？
他望着黒宫惠子的眼睛，有一点仓皇地低垂下自己的眉眼，小声地说：“众生平等，关心谁有何不同呢？”
眼神就这么一点点凉了下去，黒宫惠子觉得身子有些无力，慢慢地跪坐下去：“是啊…是我想多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看着她失望的眼神，长陵竟觉得有些不舍得，对她说：“你还需要我做什么，才肯真正收手呢？”
方才他听的清楚，过几日，那些害人性命的药就会研制成功。
黒宫惠子凉凉一笑，伸手捏住长陵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我若是说，要你留下来陪我一夜呢？”
“你…”长陵被这么大胆骇俗的话吓了一跳，整个人也端庄不了了，往后狠狠退了一分，“文惠，你不要乱讲话。”
“你现在倒是肯叫我的名字了？长陵，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怎样，你答应还是不答应？”黒宫惠子已经不在乎收拾自己在长陵面前的面子了，反正他是对自己无心，那么自己是清纯佳人，还是浪荡恶女，根本不重要。
或者就让他讨厌自己好了，厌恶还能让他记住曾经遇上这样一个女人，好过被他遗忘，只和那些芸芸众生相提并论。
“不用回答了，你的拒绝我已经明白了，”她站起身，把茶室的门推开，“你别说我强留你，做不到，随你走。我看你还是…走吧。”
只有自己知道，每个字都是一枚钉子，往自己心口扎。
“文惠。”
“我的床榻不缺男人，更不缺你一个和尚！和你呆了几天，我觉得你无趣得很，和我从前玩过的男人相比实在是差的太远了！你走！”
吼完这一通，黒宫惠子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背靠着门缓缓蹲下去，掩面哭了出来。
心真疼啊，像挖了一块肉，扑簌簌掉血，还灌风，呼呼作响。
原来，人在心不在，比人和心都不在要来得好。
他不在你的身边，你就看不到他的冷漠，听不到他疏离的话语，你可以自欺欺人，可以一厢情愿。可是他在你的身边，每分每秒都像是在折磨你。
真是残忍啊，爱上谁不好呢，偏偏爱上他？
在茶室中，长陵并没有因为黒宫惠子一句话而离开，但是他在起身的时候，看到了黒宫惠子遗留的手拿包，目光就定住了。
佛戒自然是不该偷不该抢，可是此刻，长陵有些挣扎。
只是地府门前，若真有一个人要入，换众生安平，那不如就让他犯错好了。
思索再三之后，他对着西边的方向念诵了几句罪责自己的话，叩拜了三下，然后打开了那个手拿包。
在看清包中的两张黄皮纸的内容后，面色微微一变，然后塞进了自己袈裟的夹缝之中。
他刚准备走出茶室，就觉得面前被人挡了一下，似乎是个穿黑衣的人，一抬头想看清人脸，就突然被人撒了一脸的粉末。
刺激的花香钻进鼻子里，让人鼻尖很痒，忍不住想打喷嚏。
只是这个喷嚏还没打出来，长陵就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就连眼睛也看不清了，天旋地转了一番，他重重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在长陵单薄的只有念经拜佛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什么太多的意外，所以他的大脑无法很好地去揣测这些奇怪的事情。
他只觉得自己又像醒着又像睡着，介于半梦半醒之间，身子很沉重而且发烫，他想喊人给他倒杯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甚至对于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都不尽然知道。
好像有谁进了房间，他糊里糊涂地摸索一番，就感觉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贴了上来。
“谁？是……文惠？”他下意识就想到这个名字，所以嘴里也念出了这个名字。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圈住了长陵的身子。在混沌的神志里，长陵甚至快判断不出，这样的举动究竟是该拒绝还是该接受。
他只是觉得，浑身上下都像细微的蚂蚁爬来爬去，被人搂在怀里，竟如解脱般放松，却又有些不足。
像是抓着求生稻草，又像是只有这唯一的浮木，长陵脑子里一时竟然只能记得黒宫惠子一个人。
于是嘴里也不住地念叨起来：“文惠…文惠。”
迷迷糊糊的，恍惚觉得香气扑鼻，恍惚觉得玉体横陈，老实说，长陵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被什么给操控一般，灵台完全无用，什么都不受控制。
屋中响起裂帛之声。

第146章
与其他的欢好不一样，茶室的欢好就很奇诡了。
地上散落着袈裟和黑裙，往上一看，一双男女互相搂着。女子披着发，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裙，露出来的肩膀形状美好痕，而另一边的长陵的手搭着她的肩膀，闭着眼睛，微皱着眉，被女子牵引着手，半是挣扎半是顺从。
空气中是微微的檀香气味，夹着一点奇诡的麝香，这一切显得很艳丽。
外头月光漏进来，惹得人开始醒了。长陵试图慢慢睁开眼睛，可是漆黑的夜里，微弱的光，模糊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虚化的女人影子。
他在做什么？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解了罗裳？为什么耳鬓厮磨？为什么相拥呢？
“没关系哦，把自己交给我。”对方用气音小声地诱哄，带着女儿家的娇俏，然后一双手勾上了长陵的脖子。
没关系，吗？这样做也没关系吗？
长陵突然想到某一天见到文惠，那天天气很好，山上的泉水破了冰刚留出来，他扫着寺院门口的雪，远远看见黒宫惠子拿着一瓢冰水，试探着喝了一小口，冰得皱紧了五官，哈了一口气，可爱得像只松鼠。
一偏头，发觉自己的小动作被长陵发现，黒宫惠子微微红了脸，扔了水瓢拎着裙子朝他跑来，边跑边笑，说，长陵，今日给我讲什么经？
那个时候，她像只百灵鸟，长陵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扔掉扫把，任由那只百灵鸟撞进自己的怀里。
幻觉和现实相重合，长陵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圈住对方的腰，一点点收紧：“文惠…文…惠。”
“呵…”对方轻灵地笑起来，“我在。”
就是这一声笑，让长陵突然灵台被清风一吹。这不是黒宫惠子的声音，她不是文惠。
刚清醒的时候还是混沌的，大脑如蒙迷雾，十分不清楚，渐渐理智就回来了，眼前也清明起来，开始审视眼下的情形。
对方一抬头，对上长陵的目光，两个人都是怔愣了一下。
死寂。
然后长陵面色一变。
对面是个美人，光看脸就风尘味十足，衣服都已经脱了一半了，长陵的袈裟虽然没了，到底其他还是穿得端正。那女子的手还挂在长陵的脖子上，眼看着又要贴上来，长陵赶紧把她推开。
他难得没有那种不在乎万事万物的神情，而是惊讶异常，愣了一会儿，然后俯身拾起地上的袍子披上身，冲进了院子里。
他跑到井边，打起里面冰冷的水就往自己的头顶浇下去。
哗哗哗-----
一桶接着一桶，夜里还是微凉的，这样浇下去，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知道手麻痹，才跪倒在地上。活到现在，他第一次觉得害怕。
怎么会这样？
长陵跪在地上，半天都不肯起来，脸上淌着水，嘴里念着一些清心寡欲的经文，可是越念，那些零碎的记忆就越涌上来，他嘴唇都开始颤抖，几乎要起身跳到井里去！
直到这时，一个调笑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何必找死？寻欢作乐不是很快乐么，至少你们刚才可是很畅快的。”健次从另一边走进来，他眼底的乌青透露出他几夜未眠的事实，表面上挂着笑容，实际上透着寒意。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长陵耳边犹如打了个晴天霹雳，身子整个僵在原地。
“你？”长陵缓缓站起，他见过这个日本人，也知道他对自己的敌意。
健次看着长陵的窘态，心里那点不平衡就舒服多了，他冷笑道：“你这个和尚，也不要再装清高了，佛门已经容不得你了，你不如就还俗算了，日本会有你的一席之地的。”
他每说一句，长陵的心就颤抖一下，甚至难得有些愤怒：“你在说什么？是你……你为什么……”
健次笑了一下：“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爱惠子！她与其那么痛苦地一个人忍受，不如让你也来尝一尝这滋味，不好吗？你这个秃驴，呵，真是冥顽不化！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看得出来，你对惠子也是别有用心的！既然你假模假样伤害惠子，我就帮你撕下面具，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长陵狠狠攥紧了拳头，多年清修的教养几乎在这一天化为灰烬，他头一次知道了想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听你胡说八道。”
看到长陵想走，健次上去把他拽过来，狠狠给他一拳头，把他打得嘴角流血，扑倒在地：“我胡说？长陵大师，刚才在屋子里口口声声喊着‘文惠、文惠’的不知道是谁呢？你连人都没看清，叫得倒是很欢快啊！”
长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身子晃了晃，没能说下去。
这种样子只会让健次更加肆无忌惮：“怎么了，大师，无话可说了吧？你喜欢惠子，连你自己也不相信、不接受，其实你早就喜欢上她了！”
“是你对我下了药？！”
“下药只能控制你的身体，你敢说，刚才你脑子里没有一刻想过会惠子的脸吗？你敢以佛祖的名义起誓，我就切腹向你赔罪！”健次揪着长陵的脖子，指着天咆哮。
长陵有几分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虚弱地垂下了手，一脸颓然。他的额头隐隐跳动，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揪在一起。
他输了，他没脸发这个誓言。
健次把他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哈哈哈哈…佛门弟子，你负了如来，还负了她。”他蹲下身，盯着长陵看：“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知和羞耻心，就让她彻底离开你！听见了吗？哼！”
夜风起，湿衣冻骨。
长陵还是呆呆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起来，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只是望着星空发呆。
怒气未消的健次冲回大厅，就被躲在门后的黒宫惠子阴沉着脸走过来扇了一巴掌。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动他？！”
刚才，黒宫惠子听到院子里有人吵架，这才出去，虽然只听了一半，可是内容极为震撼。
还好健次的计划没有完全得逞，不然她真的会想开枪崩了他的。
她不敢在那时候走出去，一是她怕长陵以为这是她的主意，二是她怕长陵无地自容。
可是在看到长陵不敢发誓的时候，她的内心涌出一股想哭的冲动。
健次的眼眶也是红的，脸色却铁青：“惠子，你不敢做的事情，我帮你做了，你可以拥有他，你该谢我，不是吗？”
“我和他的事情不用你管！”
“晚了，我已经管了，”健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就是不明白，一向果断的你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犯傻？你别忘了，你是中国人这个身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将军大人就会对你有怀疑！你还敢为了那个和尚擅自推迟将军大人的计划，不要命了？！”
“你别拿将军大人来威胁我，有本事你就告诉他啊，我不怕！你这么做，难道不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吗？凭什么指责我！”
“将军大人的进攻计划指日可待，这个秃驴会让你耽误大事，我帮他撕破脸皮，不是好让你得到他么？呵呵，或许我其实应该把他送进你的房间才对，是不是？得到了，你就不用这么牵挂了。而他要是再这么顽固，就活该跟贺州一起去死！”
愤怒使人没有理智，健次的话越说越过分，黒宫惠子压着嗓子低吼着让他滚。
健次在黒宫惠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很是不满地离开了。
黑宫惠子靠着墙壁，剧烈的吵架让她身心俱疲。
这一晚，没有人期盼新的一天来临。
因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下一天。

第147章
堆得半人高的案牍，散落的各位中药，捣臼里都是粉末，趴在桌上睡觉的那个身影，手里甚至还拽着一根草药。
顾芳菲进了药堂的时候，就被浓浓的药味呛了鼻子，咳嗽了两声，把怀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许杭的肩膀。
许杭这才中疲惫的沉睡中清醒。接连不休的整理药方，他熬红了眼睛，可还是收效甚微。
一看到顾芳菲，许杭揉了揉眼睛：“你来了，东西带给我了吗？”
如果可以，顾芳菲真的希望不给他：“广粤那边打起仗来了，这东西不好得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瞅了一眼顾芳菲带来的那个包裹，沉甸甸的，应该分量不少，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要，过了这阵子，我会试着戒掉的。”
“真的？”
许杭虚弱地笑了笑：“…嗯。”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顾芳菲还是觉得惴惴不安。看着乱糟糟的桌面，她也忧国忧民起来：“中国又要面临战火了，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已经开始举家搬离贺州了，甚至都买了出国的船票。我想，也是时候该去找袁野了。”
“你肯去找他了？”
“他给我写信了。”
许杭的眉头跳了一下：“他…怎么样？”
“刚办完父亲丧事，他谋了一份职业，现在还可以吧。”
“你走了也好，”许杭看着她，目光很柔和，“你们就在和平的地方，长相厮守，永远别回来。”
“那你呢？”顾芳菲往前凑了一点儿，把手搭在许杭的手背，微微可见眼中一点泪光，“我总有种预感，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以后怕是见不到你了。”
她很难得才会在别人面前展露小女儿的样子，或许就是因为曾经叫过许杭一声哥哥，所以就觉得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可以撒娇的小妹妹。
许杭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脸颊：“芳菲，这就是我之前不想和你相认的原因。你就应该当我死在十几年前了，不用顾念我、思念我的。”
顾芳菲反手扯着他，用力抓紧：“答应我！你会好好的！不管你要做的事情成功或者不成功，你都会好好的！”
她大有许杭不答应就死不撒手的架势，感受到她的那份关怀，许杭的心一点一点融化，却也一点一点化为齑粉。
他望向窗子之外，遥远的天边，声音也有点空无起来：“好。”他慢慢转过头，“秋天到了，冬天快来了，过了冬，来年春天，等绮园的芍药再开了，我请你听一出最好的越剧。”
顾芳菲的嘴角慢慢地上扬，画出一个绝美的幅度，点了点头。
其实许杭现在心里所想的，真的有点异想天开。他无比期盼上天能像掉馅饼一样，掉在他的头上，让他轻松地解决了眼前棘手的问题。
说异想天开，还真的就天意难测。有一个馅饼，不大不小，刚刚好就悬在许杭的头顶，只差掉下来了。
这个馅饼说起来，还是始作俑者自己拱手交出来的。
自从被健次道破了自己的心意以后，长陵就回了法喜寺，闭门谢客，每日都在菩提树下诵经，不吃不喝。
小沙弥虽然年纪小，也知道这苦行是什么意思，整日里都是眼泪汪汪的，可是长陵心智不改，直到黒宫惠子找上门来。
小沙弥还拿石子儿砸她，边砸边说：“都是你！遇到你师傅就变得怪怪的了！你是个大妖精！”
不理会这个小孩子的胡闹，黒宫惠子把他锁在了寺庙外面，独自往里走。
菩提树下，长陵跪坐在蒲团之上，落叶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微微弯折，衣服也落了灰，脸上看着憔悴了些，也黑了些。
黒宫惠子慢慢走到长陵的面前，缓缓蹲下身，膝头轻轻跪在蒲团上，小心翼翼去触碰长陵瘦削的面孔：“长陵。”
长陵眉心一皱，始终不肯睁开。
身旁的檀香落烬，黒宫惠子落了一泪：“我一直都在劝自己，让自己不再管你，可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在你我的搏斗中，始终是你赢、我输。”
说到这里，长陵才终于睁开眼，双手合十：“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宿命，你不要再执着于我了。”
黒宫惠子难得对长陵强势起来：“贺州真的不安全了，长陵，我不能和你说太多，到时候打起仗来，贺州一定会寸草不生。我管不了别人，我只能管你。你若是不愿意…便是打晕你我也要带你走！”
长陵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身体你可以带走，魂魄你却是带不走的。你带走一副尸体，有什么意义呢？”
“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死不可呢？”
长陵不说话，他有辱佛门，本就该在这涅槃而死，以赎自己的罪。
他不说，黒宫惠子明白得很，抓住了长陵的手腕：“你再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我就报复在别人身上，你多折磨一日，我就让贺州城多一条人命陪你。”
自己入地狱可以，但是害了别人绝不行，被捏住七寸的长陵马上道：“你不要伤害无辜…”
看他还是有所忌讳的，黒宫惠子把心一横，直接说：“跟我走，我们去日本，我们做一对夫妻，好不好？你喜欢念经，我们可以在家里建佛堂，你其实并不讨厌我，试试看，我会给你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长陵睫毛一颤，往上一抬，对上了黒宫惠子的眼睛，忽然又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不…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只有皈依我佛，才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黑宫惠子靠近他：“你的心跳得很快，你心虚了。”
“绝无此事！”
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释迦摩尼就在佛堂里端坐，无上功德的佛祖面前，他怎么可以以人间情爱来亵渎？
想到这里，他用力地甩开了黒宫惠子的手，她长长的指甲勾住了长陵手腕上的佛珠，于是那菩提子的手串崩断，除了散落一地的珠子以外，一根黑色的细细的线也断裂飘落。
正巧，落在二人面前。
那黑色的细绳并不是什么麻线，看起来十分有光泽，当它掉落的一瞬间长陵就赶紧将它抢过来，抓在手心。
欲盖弥彰。
黒宫惠子只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那分明就是一缕编起来的长发。
长发为君留，君知否？
当初她借着酒醉在长陵的禅房里留宿时，偷偷剪了一缕头发，藏在他枕头底下，以前额娘跟她说，这样会使得自己的心意与睡在枕头上的人相通。
明知道是玩话，可她也愿意试一试。她以为发现了那缕头发，长陵会当做普通垃圾一样处理掉，可是没有想到，长陵竟然将它藏得这样深。
“原来你…原来你也…不是我一厢情愿，是不是？”黒宫惠子噙着眼泪笑了一下，表情一会儿悲一会儿喜，甚至都控制不好五官的动作。
被看穿心意的长陵已经是彻底万念俱灰，脸上是死人一样的灰败，眉头一个大大的川字锁死，拳头紧了又紧，然后一咬牙，把那缕头发扔进香炉之中。
“不要！”黒宫惠子大惊，想伸手去救，可是头发多么易燃，刚碰到火光，就蹿出了火苗，当即就烧没了。
好像烧毁的不是头发，而是黑宫惠子一寸寸的心。
“长陵！”
长陵偏过头不看黒宫惠子，用一种能让自己信服的语气大声道：“一缕头发而已，什么也证明不了，我已经决意要在此了度余生，这些红尘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烧了也是一样的。”
“你心里是有我的！有我的！你到了佛前你要怎么说，你本就不该是皈依佛门的人，为什么要强迫自己？！还是说，你根本接受不了的不是自己的感情，而是我这个人吗？”
“我意已决，施主离开吧。”长陵双手合十，口气虚浮地请她走。
黒宫惠子被他的死志震撼到了，眼眶热泪盈盈，咬了咬唇：“你就宁愿自己死挨着，也不肯跟我走？难道…对我动情这件事……就让你恶心得想死吗？！”
长陵摇了摇头，不说话。
轻轻抹了抹眼泪，黒宫惠子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扯下长陵手中的另一串佛珠，将绳子拉断，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稀稀落落的声音一片：“你还念什么佛经！说什么普度众生，为什么你宁渡天下苍生，也不肯渡我！难道众生的苦值得你拯救，我的苦就不值得吗？！”
吼完这句，黒宫惠子就跑走了，跑到门边，她狠狠捶了一下门，抛下最后一句话。
“你不爱我时，我当是我无缘；可如今，分明是你轻贱了自己的感情。好、好…你不是最心心念念你的众生吗？你不是死不承认吗？我就毁了所有人，我看你能拿什么再去当借口！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门板被可怜地摔倒一边，凄惨地弹回来，吱吖声响了很久。
长陵俯下身，一颗一颗地捡起佛珠，攥在手掌心里，捡了五六颗，就很痛苦地以头抢地，久久不起。
黒宫惠子骂得对，他连情之一字都渡不过去，还有什么资格身披袈裟，念诵佛经呢？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如同触到炭火一般，长陵猛地抽回了捡佛珠的手，乍然站了起来，长久不进水米让他眼前突然一黑，险些摔倒，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立。
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他是罪大恶极了。
终于还是只剩下这唯一的出路了。

第148章
当许杭在药堂里，为了最关键的几味药材而废寝忘食，却始终不得要领时，没想到解开谜题的关键，会是长陵。
那日，天还蒙蒙亮，下着点淅淅沥沥的小雨，长陵带着斗笠，穿着木屐，敲开鹤鸣药堂的门。
许杭正在想是请他进来喝茶还是用早膳，长陵却递了一个信封进来。
“这里是有关贺州城瘟疫的一份报告，还有一份是日本人预备以这场瘟疫攻打贺州的计划，虽然不是很全，或许能对你、段司令有些帮助。”
许杭打开了看了几眼，十分惊讶：“你是从哪里得来的？黒宫惠子么？你可答应了她什么？”
这份文件的珍贵和重要，绝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
长陵浅浅地笑了一下，雨水从斗笠边缘落下，自成雨帘，水汽氤氲之下，他的面庞显得那么温和：“无须担心我，我很快就要离开贺州了，所以走之前想把重要的事情交代给你。因为我想了想，红尘之中，我能找到的友人，也唯你一人而已。”
这话分量很重，许杭把门敞开：“有话你进来说。”
“不了，很快就好，”长陵谢绝，“我的徒弟年纪还小，如今只是个小沙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希望你替我照顾他。我想让他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让他入红尘，若是他长大以后，自己有了佛心，再出家也不迟。佛缘这种事，不该是我强加给他的。”
许杭当然不会拒绝，只是长陵多年以来从未出过远门，他很讶异：“你若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寺里接他。”
像是放下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长陵露出宽慰的神情，向许杭鞠一躬：“如此，便多谢了。”
“你要去哪里？很远吗？”许杭看他话中之意，去的时日还不短。
从前是有听长陵说，想去云游四方，一路去朝圣，三步一跪，五步一叩，沿途传经的。
这样的长陵，如烟雾如云朵，好像抓不住，太阳出来就要蒸发不见。长陵的眼神很坚定，对于将要去的地方心中有路，回答说：“去一个我心向往之的地方，不远，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然后又是一鞠躬，破开雨幕，木屐哒哒有声，踏着石板路往远方走。
不知道是哪里陡生出来的不舍，许杭突然很想拽住他，于是拉高声音喊了一下：“长陵！”
漫天飘飞的银丝中，长陵止住脚步，缓缓回头。
“我的茶叶喝完了，等你回来，再给我晒一盅吧？”
因为隔得远，许杭没有看得清楚长陵是什么样的神情，只知道长陵站着回望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继续踏上自己的路程。
关上门，抖了抖身上的雨珠，许杭点上煤油灯，仔仔细细研究起长陵送来的东西，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抬起头，先是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灌了下去，再是长长舒气。
长陵送来的这份资料，可以说太有用了。
那份只一半的研究报告，恰恰点出来这瘟疫病毒的破解之法，许杭当即就写了好几味药出来，等着一会儿试验效果，若是情况可喜，三天就能研制出特效药。
而另一份作战计划，对许杭之前一直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一件事，大有裨益。
因为日本军方的战术里，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章尧臣。
在不打仗的时候，国民政府可以同日本人交好，可以私下有交易，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帮着日本人手拿屠刀，对着中国人的脑袋下手。
无论病毒战这件事，章尧臣是知情的还是被日本人利用，他都逃不了干系。
这份报告一旦交了上去，章尧臣的处境就是死局。他困扰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一直在想的事情，没想到老天替他磨好了一把刀，锋利无比，正中敌人的心脏。
许杭喟然一叹，长陵啊长陵，你可知道你送给我多大一份礼么？
可见阎王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许杭的手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思考着今后的计划。这一次，他无须再出马，他会让章尧臣亲自过来求他！
思及此，他把蝉衣给叫了过来，让她找一个今日会去上海的船工，把一封信给递出去。
看着蝉衣在那里盖火漆，许杭突然说：“你把金燕堂里收拾一下吧，府里不重要的下人，这个月做完，都陆续遣散了吧。”
蝉衣倒蜡油的手一歪：“当家的，这是要…开始了么？”
“不是开始，而是收尾。我有种预感，山雨欲来，金燕堂那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早就挡不住小铜关的破竹之风了。早一点做准备，好过措手不及。”
许杭推开药室的门，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狂风扫桌，将纸张吹得漫天飞舞。
蝉衣就在他的背后站着，四年了，从第一次她被领进金燕堂的大门时，娘就指着许杭跟她说，这是她从前的旧主，要蝉衣像尊敬菩萨一样尊敬他。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许杭要做什么。即便她心里也觉得，段司令是个好人，他们在一起真的很登对。
但是，他是她的主人，他是她的信仰。他要做什么，她都不会背弃他。
只是她希望，这场风雨结束以后，绮园还能重见平和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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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里用来做实验的小白鼠身上的溃烂终于消下去了，老鼠也活了下来。整个药堂的人都兴奋地欢呼起来，就差把许杭抛到半空中。
闻讯赶来的段烨霖也很振奋，连问了三遍是不是真的。熬了好几个通宵的许杭揉了揉鼻梁，疲惫地说：“你还别太开心，赶紧去找最近的医药制造所，把药剂样品寄过去，让他们加一些西药，改良之后大批生产，这样才能应对日本那边随时下黑手。”
“最近的军需医药所在临城，我马上就去联系！”段烨霖伸手揉了揉许杭的头发，“你辛苦了。”
高度紧张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许杭的身体开始发生不好的征兆，他感受到了对吗啡的渴求，就推了段烨霖一下：“那后面的事情交给你，我想休息会儿。”
他走到一边，脱下身上的大褂，准备一会儿让底下人拿去烧掉。毕竟一直在与瘟疫做研究，小心为上。
在许杭身后，段烨霖看着掌心，那只手刚刚摸过许杭的头，手上就留下了不少头发。
什么时候，少棠变得这么会脱发了？段烨霖有些疑惑，难道是太累了吗？
说起来，除了一直掉下去的体重以外，许杭的眼窝也有些深陷，舌苔发白，血丝一日比一日重，颧骨微微有些突出，身上的经脉更加明显，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健康的恶化。
真的只是太累吗？段烨霖总觉得这些征兆好像很熟悉，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少棠，”段烨霖走到洗脸的许杭身后，环住他的腰，果然呢，又细了一圈，“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一句话说得许杭心虚得打起腹鼓，眼珠在段烨霖看不到的地方左右摆动：“我能有什么事，大概最近忙得忘了吃饭，看着瘦吧。”
“不只是瘦，憔悴了很多。”
许杭敷衍道：“嗯，我以后会注意的。”他快要装不下去了，就使了一点劲推段烨霖：“那你就快走吧，让我休息会儿。”
段烨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往外拉走：“那不行，你得吃点东西再睡。总这么饿着，你迟早熬坏身子的。”
他们两人只往外走了几小步，就有一个士兵跑了进来，对着段烨霖敬了个礼，回禀道：“司令！河里发现了一具浮尸，现在已经捞上来了。”
又是尸体。许杭把段烨霖的手挣开：“又是因为瘟疫而死的吗？”
士兵摇摇头：“不是，咱们兄弟看了一眼那个尸体，干干净净，面色还很祥和呢。就是罪过了，是个和尚。”
和尚？和尚？
许杭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迷茫，思索着一些什么事，然后突然惊恐起来，嘴巴也因为震惊微微张开，最后拔腿往外面跑！
段烨霖甚至抓不住许杭箭一样的身体，就看见他弹射一般冲了出去，只能跟着在他后面跑：“少棠！你怎么了？”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几句话之间的功夫，许杭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情。
从前他打趣地问长陵，日日诵经念佛，究竟为求什么？
那个时候，长陵说，求超脱生死超脱红尘，超脱痛苦之境，直到西方极乐世界。
仍记得许杭还回道，极乐世界不就是人死之去处么？
长陵笑说，我佛如来所在处，我心向往之。
心向往之！该死的心向往之！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第一次，许杭希望自己聪明用错了地方，猜错了人。
不一定吧，不一定就是长陵吧，贺州城还有许多庙宇，也有许多和尚，或许是别的哪个人呢？或许是外乡来的和尚呢？
好不容易跑到河边，岸边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每个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许杭有些粗鲁地把人拨开，顾不得旁人的咒骂声，挤到最里面去，彻底呆住了。
泡烂的斗笠、丢了一只的木屐、散落的袈裟、失色的菩提子…以及浮着一层死气和灰败青色皮肤的躯体。
那身衣服，那个身形，他很熟悉。
长陵大师，圆寂了。

第149章
法喜寺点起了长明灯，这是丧事之时，该有的规矩。
只是寻常人只会点一盏，不会像现在，从院子到庙堂，地上桌上窗台上全都点满了。
一点分明值万金，开时惟怕冷风侵。 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尊前不尽心。
千盏万盏的油灯在佛堂里点起，正中是一副棺材，很质朴，里头躺着已经被收拾干净的长陵，穿着他平日的袍子，闭着眼安静睡着，写着佛家箴言的白纱覆在他的脸上。
许杭把他抄写过的佛经和敲过的木鱼都放在棺椁内，看了他一眼，便把自己抄好的心经放在火盆子里烧了，拿着油勺围着棺椁转，一勺一勺地往灯里添油。
段烨霖安抚着在棺椁前哭得背过气去的小沙弥，抱着他回房间睡觉，这才出来陪许杭守灯。
冷风袭来，烛火晃了晃，许杭伸手去挡，生怕它会被吹熄，段烨霖就把窗户关上了，又脱了自己的外衣给他披：“冷不冷？”
这一问才想起来，对了，已经算是入秋了。
许杭摇摇头，继续添油：“你说，阴司泉路会冷吗？”他想到在冰冷的河水中死去的长陵，叹了口气：“小时候听那些老人说，水鬼不能往生，总是会觉得冷，因为他的魂魄被埋在水底下了……”
段烨霖从后面抱住他，果然许杭的身子凉飕飕的，他搓了搓许杭的手背，想让他暖和一点：“他不会的，他是有功德在身的人，不会去阴司泉路，而是会去西方极乐世界。”
“我们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剩下的…还有谁呢？”许杭的眼神有些空洞，“这么说来，其实该去阴司泉路的是我才对，我很不祥呢。”
段烨霖一下子捂住他的嘴：“别胡说，这和你无关。若你真的不祥，最该出事的是我才对。”
许杭的眼神晃了晃，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段烨霖的这番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一语成谶’的效果呢。
“长陵的死闹得沸沸扬扬，瞒是瞒不住的，我想过不了多久，黒宫惠子就会过来了。长陵虽然送了一份药物研究给我，但是关于日本人的计划我还不是很了解，再好好问问她吧。”他隐瞒了另一份作战表的事情。
段烨霖回头看了一眼长陵的尸体，目光变得深邃：“问？只怕她别当场疯了，就算万幸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
门被吱吖推开的瞬间，所有的灯都晃动了一下，一阵灌堂风进来席卷一番，竟然没有一盏熄灭了。
这是黒宫惠子第一次这么没有形象地出现在人前，她头发凌乱，裙摆也有些破损，大概是跑上山的时候摔倒勾破的。未施粉黛，可脸比那些日本艺伎还要煞白，眼睛瞪大几乎要凸出眼眶。
她哪里算是跑进来，应该说是跌进来才对。从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能看出来，她有多么恐慌。
抬起头的瞬间，满室的灯火几乎烫坏了她的一双眼睛，正中的那副棺材，还没有盖棺，敞开在那里，等着人来凭吊一般。
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黒宫惠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原地而立，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后撤，只是傻傻摇头。
不会…不会是他…
笃信神佛的人，怎么能轻易自戕呢？
她瞪大眼睛看着一旁的许杭和段烨霖，开口的声音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刨出来的一般：“是……谁？是什么事…逼死他了吗？”
许杭看着她自欺欺人的行为，心中滋味难言：“你该明白，红尘事中，能逼死长陵的还能是什么呢？”
黒宫惠子顿了一下，冲到棺椁边，揭下盖着长陵面布的那块白纱。她要亲眼看着，才肯相信。
白纱之下，长陵的脸都有些因为泡水而浮肿，可是那眉毛，那眼角，那鼻梁，那耳廓…没有一处不是他。
死了，死了，死了啊。
这种感觉像什么？黒宫惠子突然想起自己还叫爱新觉罗&#183;文惠的最后一天，那一日，她被送到黒宫家族长的床上，被剥夺了女儿家最后的尊严和清白，她躺在榻榻米之上，侧望着窗外枯败的枝叶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了无生趣，行尸走肉。
她被清廷遗弃，被家族牺牲，被日寇控制，这一生她从荣宠到衰败，从清白到污秽，从幸福到堕落，只用了仅仅二十几年的时间。
一个人若是生来不幸，好像也并不会因为落差太过崩溃，只有是登高跌重，才会一蹶不振。
她爱惨了长陵那颗干净的心，无论她是贫是贵，是善是恶，他的眼睛都是干净纯粹，不夹杂一点点的鄙夷和欲望。
只有在长陵面前，她还能记得自己豆蔻芳华时的娇羞可爱。
她会捧着茶杯，闻着新晒的书香，央着长陵说，你再给我讲一个佛家的故事，好不好？
长陵总会给她蓄一杯，把书扣过来，浅笑着道，今日太迟了，明日再给你多讲一个。
如今想起来，这么岁月静好的日子，难道不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吗？得到也变得不重要了，只要他在那里，静静坐着，会说会笑，她愿倾尽一切去换。
大概黒宫惠子僵着的时间太久了，段烨霖见她不哭不闹，反而有些发憷，低声在许杭耳边道：“她…该不会真疯了吧？”
许杭也是一眨不眨看着黒宫惠子，他是准备好了会看这个女人哭闹打滚，呼天抢地，甚至对他们二人迁怒而大打出手，可是现在没有一点应验，而是太过安分了。
是痛过头了，不会哭了吗？
于是他也不敢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句话也没留下么？”黒宫惠子终于开口了，说完又是那副雕塑般的样子，要不是许杭真真切切听到她的话了，还会以为是哪里传出来的幻音。
“重要吗？”许杭略有一点点讥讽，“人都死了，多一句遗言少一句遗言，能改变什么？这样，你心里就会舒服吗？得不到便逼死他，现在还问什么呢？倒是我想问你，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一心求死！”
要不是段烨霖拽着他，许杭会有些忍不住往前冲。
黒宫惠子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甚至在听到许杭的话以后，面色稍微恢复了一点点，一步一步缓缓朝许杭走来。
段烨霖紧张了一下，侧身上前护住许杭，以防黒宫惠子做什么手脚。
看着段烨霖的举动，黒宫惠子惨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说：“段司令在这里，不就是想知道日军作战的计划么？是，时间、地点、方式…我都知道，现在……你们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虽然有想过，长陵的死或许会让黒宫惠子转变心意，但是这么顺利，也实在是在意料之外。可见，她也并非是对日本人多么忠心，只是她也无处可去，当做一个依靠罢了。
长陵一死，她还有什么值得去固执的？
他就是为了贺州的众生而死，他就是在回黒宫惠子的威胁，若要屠城，他便要做第一个踏入黄泉之人。
她怎么能，去伤害长陵用性命守护的贺州城呢？她怎么敢，怎么忍心？
许杭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追问道：“你到底对长陵做了什么？”
黒宫惠子转身回去，倚靠着棺材，望着长陵的遗容笑了一下，伸手从自己头上生生扯下一缕头发，打了个结，放在长陵的手掌心：“没什么。”
只是他错生在佛门，她错逢在乱世。
既生苦难他西行，何生红颜她倾城？
于长陵而言，承认爱意是一件比挖肉剔骨更难接受的事情，于黒宫惠子而言，他的不承认也是一件摧心挠魂的折磨。
再多说就显得很多余了，许杭长长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拿起黒宫惠子的手腕，把四颗珠子放在她的手里：“这是长陵被打捞上来的时候，他右手手心死死抓着的东西，我们两个人一起用力才把手掰开，大概是留给你的。”
他给了段烨霖一个眼神，然后说：“这里留给你，我们在寺庙外等你，你的时间也不多，待久了，日本人会怀疑的。”
佛堂的门就这么被关上了。
黒宫惠子背靠着棺椁，慢慢地把手掌心打开，那四颗珠子，是来自长陵断裂的那串佛珠，每一颗都有长陵摩挲过的痕迹。四颗珠子每一个表面都刻了一个字，像是新刻上去的，虽然不够精致，但是字迹很端正。
连起来是一句话----若有来生。
说到这里就够了。
他承认了。只是他那么固执，一点也不肯背弃佛祖，万般无奈，他只能都一起负了。
戒律清规，他怕了，只是生死之徘徊，终究还是想到这红尘之中的牵绊，留下了最后一句温柔。本无向佛心，奈何生佛门。
万年孤寂的法喜寺爆出一阵声嘶力竭之呐喊，惊动得山林的飞鸟忽而振翅逃离，生怕被悲痛席卷进去。
那无边无际的苦楚和绝望像是一张大网，没有可逃的角落，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如山间的风，粗鲁地迎面而来。
没有人敢推开门去看里头的状况，不忍、不忍。每一声的凄厉都是在折磨人的耳膜，像利爪狂挠，又好像声带要撕裂。
总觉得那不是人发出来的叫声，是野兽才会哭喊的声音，那么澎湃，那么震撼。
若是今生枯朽成灰，能否换取来世与你相随？

第150章
除了那一日之后，长陵盖棺、下葬甚至头七，黒宫惠子都没有出现。
她只是在那一天出佛堂的时候告诉段烨霖，中秋那天，日军会从东北，中部，西南三地同时进攻，广粤那边已经沦陷，下一个猎物就是贺州。
在进攻前一周，会大肆使用病毒，为的就是让中国的士兵自乱阵脚。
再多的信息，黒宫惠子也不太清楚了，毕竟她的任务就只是散播病毒而已。
于段烨霖来说，或许这样就够了。
时间紧急，临城那边的医药所已经发来电报，需要配方撰写者前去一起帮忙。许杭便在家里收拾了一下，直接坐上去临城的火车。而段烨霖则是留下，向军部总部报告这件事情，申请援兵。
此去不过三四天的功夫，可是段烨霖觉得没由来的不舒服。在许杭踏上火车的时候，拽紧了他的手：“少棠，早点回来。”
许杭顺手捋了一下段烨霖的头发，长了一点，其实该剪了。他点点头：“很快的。”
车轮就这么滚动着远远地走了。
段烨霖在月台站着，盯着地上看，把鞋子前的小石头一踢，骨碌滚得老远。
在他身后，请假许久的乔松终于再度回到岗位上，小声地道：“司令…”
“回来了？”段烨霖听说乔松回去以后，把大半的财产匀成了现钱，给了他的妻子，随即二人便离婚了，“家里怎么回事？”
乔松垂下眼睛，又把帽子压了压：“那姑娘年轻，以后贺州打起仗来，有个万一，给我守寡就太可惜了，所以……”
其实那姑娘也只是为了报恩才嫁给乔松，若细算起感情，当真没有多少，只是乔松回去这么一提，那姑娘自觉得白拿了乔松的恩情，却并未有什么报答，只说当个丫鬟替乔松照顾父母，若是乔松真的出了意外，她看对眼别人，自然再为自己张罗。
如今是民国又不是大清，离婚改嫁也没什么稀奇的。
在乔松的坚持下，她还是领了那些钱，吃住都跟着老人家，老人家少了个媳妇，就当多了个女儿。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为了不一定会发生的事耽误自己的日子呢？”段烨霖有些不理解。
个中情况，乔松没法和他说得太细，支支吾吾也就过了。后来像是想起什么事儿，道：“司令，乔四爷从蜀城送了个人来，已经送到小铜关了，您要回去看看吗？”
段烨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乔道桑的动作真快，都已经查清楚了吗？
许杭前脚刚走，后脚他的资料就送到了，冥冥之中的造化真的很有意思呢。
还没想好究竟接不接受，段烨霖觉得头疼，摆摆手：“你先…替我安排他住进小铜关，改天我再问吧。”
他还没准备好去接受与他设想不一样的那个许少棠。
再等等吧。
迟一点吧。
这时候，另一个小兵跑过来，敬了个礼：“司令！有个叫蝉衣的丫头找您，说让您把许少爷拦下来。”
“她晚了一步，车都开走了，她有什么事？”
“说是许少爷的奶娘不行了，等着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奶娘，段烨霖听许杭念叨过，可惜了，没能赶上这一眼。黑发人送白发人，这也算是好事了，索性他就替许杭去这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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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医药所。
许杭从接送的车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远处停了一辆很眼熟的车子，车里模模糊糊有个戴着帽子的身影。
那人透过窗户看到许杭，打开了车门，缓缓下来，把帽子一摘，越发老态的脸呈现光天化日之下。
远远看着他，许杭就眯起眼睛，嘴角往上滑了一下，一步一步往前，一直走到彼此说话能听见声音的距离才停下。
“参谋长，别来无恙。”
章尧臣胸前被金钗扎过的地方还是隐隐作痛，他接到许杭送来的信件时，才从病床上挣扎着走下来，一路赶到了临城。
风起了，许杭道：“外头冷，您的身子禁不起折腾，咱们还是找个温暖的地方说话吧。”
所谓温暖的地方，也就是医药所里的一个休息室而已。
泡了两杯咖啡，没有奶和糖，所以格外的苦。大概最近章尧臣喝药喝多了，也不觉得苦，许杭就更不必说了，他从不畏惧苦味。
重伤在身，章尧臣时不时拿着手帕掩着嘴巴咳嗽，许杭歪着脑袋看他：“我倒是有点庆幸那时候没杀死你，不然现在，我可能会失去一点乐趣。”
“看我痛苦，你觉得心里的气能顺一些是么？”
“不，不会。我只是享受你走投无路的样子。”
章尧臣看了许杭一眼，摇了摇头：“我现在才发现，你和你母亲并不像，她…她是那么善良…”
“所以她才被你活活害死了，”许杭面色一冷，直接一杯咖啡泼到章尧臣的脸上，“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你的嘴里谈到她？”
那咖啡是刚泡好的，很烫很烫。
章尧臣没有去擦，而是任其一点点滴落下来，然后道：“算了，说正事吧。”他长叹了一口气：“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章家？放过我一双儿女？”
在接到许杭的信件时，他差点心梗而死。
这是一招将军棋，许杭手里有的那份日军的报告里的内容，他是真的无辜，也是真的被被利用了。
或者说他也不完全无辜，早在几年之前，他就一直和日本人互通方便，甚至日本在中国建立的一些集中营，章尧臣也是帮了忙的。
一旦这份报告往上传…不，只要稍微一公开，他就是被枪毙十次，都算是轻的。
这也罢了，最要紧的，他的两个孩子，一个病体缠绵的章饮溪，一个残废了的章修鸣。以他章家得罪过的人来看，只要章尧臣倒了，他们二人必会被报复至死。
所以，不夸张地说，许杭这是抓着他的罩门，他不得不来求他。
许杭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咖啡，闻着咖啡香气：“参谋长还真是不会拐弯抹角，够直接的。我其实很好奇，如果章家倒了，会是什么光景？听说上海滩的八大风烟胡同里的老鸨，常常会去监狱里花钱买些相貌不错的女囚，呵，章小姐声明在外，想尝尝千金小姐滋味的人一定能排到码头去…至于章少爷，你也不用担心，正好残废了，多给一个碗让他沿街乞讨，应该也活得下去吧。”
不是许杭夸张，自古多少豪门显贵，一朝失势或者锒铛入狱，下场比这个是过之而无不及。章尧臣自己也搞垮过很多人，自然也亲眼见过他们的下场。
如果这下场出现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那他真是做鬼也不瞑目。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许杭目光一凌：“想杀我？你觉得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这道理章尧臣明白，许杭不会这么草率。
他把枪放在许杭面前，然后双膝一跪，垂头道：“不，这枪是给你的。一切的仇恨都是对着我的，你拿我的命，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那把枪看起来挺精致的，许杭拿起来，把子弹匣打开看了看，都是实弹。他摸着枪身：“你杀我全家一百多口人，害我亲人身首异处，就凭你一个人，就想我收手？”
太便宜了。
章尧臣自然也是老狐狸一只，他今天来，就没打算安然无恙地回去：“孩子，有什么条件你就提吧，我明白，你是要跟我做交易才通知我的，不是吗？如果不是，你大可以直接公布那份报告，我便会万劫不复，何必多此一举与我相见。”
而且他有把握，这件事，一定只能是他才能帮许杭做到的。

第151章
许杭把枪很随意地一扔：“不愧是参谋长，人心也摸得挺透的。”他身子往前一靠：“你说的不错，我可以保你章家不倒，一切就看你配不配合。”
即便知道章饮溪和章修鸣是死不足惜，对于许杭来说，他们不欠他的，他没有向他们讨债的理由。
他像是章尧臣肚子里的蛔虫，把他心中所想的都猜中的，一句句往下说：“只要你章尧臣不是因为叛国通敌而被打倒的，你章家就算不倒，即便你死了，至少还留得住万贯家财，也算是个贵族吧，你的儿女若是安分守己，安度此生总不是问题。”
话是这么说，可是过惯了挥金如土的生活，章家的儿女怎么可能惜财，便是金山银山，想要耗尽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章尧臣苦笑：“我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不仅没有，还必须俯首帖耳。
“当然有，你若齐家一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也没办法。”许杭故意说一些话刺他。
章尧臣舍不得自己的骨肉，便说：“我是为人父的，自然该做出牺牲。”
“呵呵……”许杭的勺子在咖啡杯里搅啊搅的，看着咖啡倒映自己的脸庞，原来是那么刻薄的模样，“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长远。参谋长你只记得你现在的一双儿女，你何曾记得你的糟糠之妻为你所生的沈京墨？虎毒不食子，你比虎还毒。偏偏你生的三个孩子里，只有最不受宠爱的那个，如今得到最好的结果，这就叫报应。”
想到沈京墨那双无法复明的眼睛，许杭也很想把章尧臣的眼珠子挖出来，扔在他面前，让他试一试这黑暗的滋味。
无论如何，被一个小辈这么当面地指责，章尧臣的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的，他硬了下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到这个时候，许杭也没必要内敛了，他也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便直接道：“我记得有一份特派员的差事，专职军需用品，凭你参谋长的身份，替我谋一份差事应当不难。”
“是有这么个位置，由我写信盖章作担保，上书给内阁，不过三四天的事情，只是你要这个位置做什么？”
这个职位很特殊，可以直接与战时供应品联系，是为了提防敌方细作混入而直接与内阁联系的。甚至，在特殊时期，身份可以大于司令级别。
许杭说到这里就收住了：“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办到。”他从怀里掏了一份纸笔出来：“这或许是你死前的最后一点价值了。”
看着那支笔，章尧臣喉头一哽。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真正要赴死，总觉得很是煎熬。
铺开纸，按照写公文的一般格式，一点点在纸面上写下来。最后在落款的地方，拿出随身的印章，在上面盖了个戳，递到许杭面前。
这张纸薄薄一页而已，只有许杭自己知道，接过这张纸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如斯之轻，何能承受四年之重呢？
眉头狠狠一跳，许杭暗暗咬了咬舌尖，缓缓将它接过，折叠、再折叠，放进了袖子里。
然后似乎转身就要往外走，章尧臣有点惊讶：“你不杀我？”
问完就有些后悔，这好像是自己求死一般，章尧臣嘴巴张张合合了一下，略觉得有些窘迫。
许杭果真就止了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过去这十一年里，每当我痛苦的时候，我就在想，要让你们怎么死比较好。活活烧死，让你们感受一下蜀城百姓的绝望么？还是说，千刀万剐，让你们每一刀都忏悔自己的罪过？”他如判官，长相那么无辜，说话却那么残忍：“最后我发现，不够的，你们怎么死都是不够的。再惨烈的方式，都不能使你们的血洗刷掉曾经的错误，只会让我更加恶心罢了。”
袁森和汪荣火的事情之后，许杭两次都给自己狠狠洗了很久的身体，却觉得那个血腥味浓烈得入骨。
“所以，这一次，请你死得安安静静的，不要脏了我的眼。”
章尧臣眉头一皱：“你是要我…自尽么？”
“你要是受不了，也可以。”许杭突然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听得章尧臣稀里糊涂的。
“受不了什么？”
许杭走回去，手在章尧臣喝过的那个咖啡杯边沿抚了一下，意有所指地问：“咖啡好喝吗？”
咖啡里有毒！
章尧臣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狠狠掐着自己的喉咙，好像刚才喝的是硫酸，现在已经将他五脏六腑都腐蚀了一般，面色也如土。
面对着章尧臣的慌乱，许杭大发善心地给他解释：“是你划了一块地出来，让日本人在金陵能够肆无忌惮地做活人实验，那么让你去尝尝他们的研究结果不是正好吗？章尧臣，自食其果是什么滋味，你有三天的时间可以慢慢回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许杭并没有多少复仇得偿的快感。或许是因为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毫无意外，所以才显得寡淡。
再呆在房间里，和章尧臣闻着同一个空间里的空气，他只怕就要吐出来了。
一步步走到门边，手搭上了把手。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段烨霖吗？！”章尧臣突然在其背后开口，拦住了许杭出门的动作，“你真的觉得，我死了以后，你们的结局便会是安康吗？”
一生都顺畅的章尧臣，年轻的时候也是叱咤风云，在上海滩混到今天，他打败过多少敌人，可是最后败在这个小孩子的手上，说真的就甘心，那也是假的。
他很矛盾，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是报应临头、自作自受，另一方面他歹毒作祟、人心不足。
或许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会想着拉别人下水。
“十一年前，蜀城的那场火，我是玩火自焚，我认了。可是你真的觉得你的仇就报完了吗？”他似乎要吐露出什么骇人的故事。
许杭心中一动，面上却仍是没有表情，反而章尧臣却像是在说一件趣事，道：“我、袁森、汪荣火，是我们害了你们，可是段烨霖就无辜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是个小队长，蜀城纵火的军人中，他也在！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可有想过，段烨霖也在其中？！”
房间里的温度，像那杯咖啡一样，一度一度凉下去。
许杭却是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未曾听到，他很随意地转过身：“你以为，你说这样的话，就能在你临死之前也报复一番我，好让你那颗丑陋的内心觉得平衡一点么？”
“你…难道你不相信？！”这个反应太出乎章尧臣的意料，“只要去查就能查出段……”
“我知道。”
许杭淡淡地回答他，一下子就击碎了章尧臣最后的獠牙，让他的张牙舞爪显得那么滑稽可笑。
直到这时，章尧臣终于才明白，凭什么许杭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孩子能把他逼上绝路。只因为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出手，没人看得穿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弱点。
不怕敌人的强大，只怕自己对他毫无伤害。便是如此了。
他好似看油锅中垂死挣扎的蚂蚁一般，看了章尧臣最后一眼，拉开门，往外走。灰色的长衫拂过门框，飘逸地如一阵清风，让人抓不住，更像他从未来过：“参谋长，一路好走，恕不远送。”
‘啪’的一声，门被合上了。这场诀别的交易就算到此为止了。
门里头，是怎么样的叹息不甘和无奈，暂且不去管他。
只是门外面，许杭惨白着脸走了几步，然后身子往旁边一软，靠在墙上，紧紧掐住了自己的胳膊。

第152章
金燕堂里头的一处偏院小院子里，胡大夫正在熬着药粥，蝉衣哭肿了眼睛进来端药，胡大夫说：“行了，端去吧，让老人家走的时候少些痛苦。”
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段烨霖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蝉衣就扑上去了：“司令！当家的他…他…”
“来不及了。”段烨霖摇了摇头，蝉衣明白许杭已经走了，这便是错过了。
他们进了房间，床上躺着一个半白头发的老人家，因为病痛折磨，已经很憔悴了，嘴巴大片的青紫色，要不是双手不受控的微微颤抖，他们甚至会以为她已经去了。
蝉衣去把自己的娘扶起来，给她喂粥，可是怎么都喂不进去，老人家嘴里念念叨叨，像在说着什么。
段烨霖走上前去，把碗接过来，靠近老人家，就听见她一直在念着：“少…爷……小…少爷…”
曾经听许杭说，这个奶娘自己有很多孩子，可是为了照顾许杭，把自己的孩子都放在一边不理会，所以她的爱有很多都是给了许杭的。
段烨霖舀了舀粥，对着神志不清的老人说：“奶娘，许杭很快就到了，您喝一口粥，好不好？”
不知道这个老人有没有听进去，段烨霖试着喂了一下，可是老人家还是吞不下去，好像知道他不是许杭，不肯喝一般。
“您喝一口，喝一口，许杭就回来了，相信我。”
然而还是不行。
蝉衣急哭了：“娘，就算是要上路，也要吃饱了上路呀，您吃一点吧……”
穷人家就是最怕这些鬼神之说，段烨霖拿手帕给老人擦了擦嘴角，有些怜悯：“如果少棠现在在这儿，怕是会伤心的。只是他回来若是知道没能看到最后一眼，也会很悲痛。”
蝉衣眼泪吧嗒吧嗒的。
可这个时候，奶娘突然有了反应，她一下子抓住了段烨霖的衣袖，眼睛也稍微有点光亮，拼尽力气一般，也只是气音：“少…少…棠…”
段烨霖一下子就明白她想说什么，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对，少棠就要回来了，他回来了！”
看着娘亲有回光返照之相，蝉衣舀起粥再给她试了试，这回倒是一口没吐，全部吞下去了。
只是她的手一直抓着段烨霖的手，半天都不撒开，老半天才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老银子打的平安扣，一看就是给那种小婴儿用的，年头或许很久了，表面都发黑了，颤颤巍巍放在了段烨霖手里。
那平安扣正面写着平安如意，反面只刻着一个‘杭’字，应当是许杭小时候带过的。
或许是把段烨霖认作了许杭，老人家安详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断了气。
在蝉衣的哭声中，段烨霖把人平放好，盖好白布，略看了一会儿，慢慢从院子里出去了。
乔松就在院子外头站着，段烨霖马上就吩咐他：“准备一下后事吧。”
“不需要让人赶紧通知许少爷吗？”
“他的脾气我知道，不会把重要的事情做到一半撒手回来的。与其让他难过地忍耐着，不如等他回来再告诉他。”
乔松明白了：“好。”
段烨霖仔细吩咐道：“去买些白色的灯笼、纱帐、白蜡烛…。还有些黑色的庚帖，对了还有黑色的纸，让人剪出姓氏，贴在灯笼上挂着。”
“是，不过，蝉衣他娘姓什么呀？”
段烨霖想了想：“一般从主人家出殡的，挂主人的姓氏吧，少棠应该也是愿意的，就贴‘许’字……”
说到这里，段烨霖突然卡了一下。
姓氏？名字？
大脑中像是两股电呲呲一下碰撞出火花来，段烨霖发觉自己似乎一直遗忘了一件事情。
方才在照顾奶娘的时候，他说‘许杭’的时候，奶娘没有反应；可是在喊‘少棠’的时候，奶娘才突然像是认出来了，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是奶娘病糊涂了，还是他段烨霖想多了？
奶娘认识‘少棠’，却不认识‘许杭’？
他马上从口袋里把那个平安扣掏出来反复看，那个‘杭’字也显得很诡异。
有人会在刻平安扣的时候，只刻名不刻姓的么？这个行为太过反常。
他突然又想到乔道桑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在蜀城，他并未找到本家姓许之人。
那个时候，他有怀疑过许杭可能是冒用了别人的身份，也有可能他就不是来自蜀城，只是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才随口诌的。
现在想来，不是还有一个最简单的解释吗————他不姓‘许’。
段烨霖一下子扯住准备买丧事材料的乔松：“乔四叔送来的那个人，在哪儿？！”
乔松被他摇得懵了一下，才渐渐反应过来。
那个人是祖籍就在蜀城的一位说书人，名叫姜升，年四十，除了蜀城战乱时外出逃窜，其余时间都在蜀城，因为人缘好记性也好，消息灵通，也有人当他是百晓生的。
这个姜升不知道司令找他做什么，只是那个乔老爷给他一大笔钱，让他知无不言，有问有答，其他的不放在心上。
于是他给段烨霖行礼：“见过司令。”
段烨霖开门见山：“乔四叔让你给我带什么消息？”
“乔老板没有让我给您带消息，只是说有一些蜀城往事，您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段烨霖想了想，请他坐下，然后慢慢描述起来：“你们蜀城，二十几年前可有什么富豪贵胄之家么？”
姜升摇了摇扇子：“那可太多了，不知司令想知道哪一家？”
这可把段烨霖难到了，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哦，他家有个主母，是贺州人，其他也不太了解。”
他此刻才发现，对于许杭的过去，他的了解原来是这么浅薄。
听此言，姜升把扇子在手里拍了拍，眼睛眨了眨：“贺州人…嗯……二十几年前，倒是有一位贺州的千金小姐嫁到蜀城，我那时年纪小，那个灯河十里的景象至今还念念不忘呢！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司令想问的那个？”
“快仔细说，那家人是什么情形！”段烨霖语速加快，呼吸急促。
偏偏姜升是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来：“那小姐姓金，名叫金燕钗……”
金燕钗。金燕堂！
喀嚓！段烨霖捏碎了一个茶杯，把姜升吓了一跳。他虽然脸僵着，却说：“你继续。”
“是，”姜升试着把话说得快一些，“二十多年前，那户人家可是蜀城首富，人也心善，十里八乡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这家人世代以行医治病为生，开了家最大的药方，名叫‘言午药堂’，药铺当家的姓杭，名叫杭鹤鸣，一时之间风光无限，夫妻二人也是一段佳话。”
嘭！
像是地雷缠在枝蔓上，枝蔓缠上心脏，在最靠近跳动脉搏的地方，炸成一片惨烈！段烨霖耳边像是打着擂鼓，再仔细听下去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言午，言午，连起来正是个许字，原来他不姓许，也不叫许少棠，而该叫‘杭少棠’才对。
他爱了四年的人，没想到竟然连真名都隐藏着。从前他不愿意去触碰的过去，竟是这如疮疽般的事实。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姜升把扇子一合，对蜀城的遭遇惋惜不已，“蜀城一火，把所有的都烧干净了，他们一家都死光了，一个也没剩下。”
“都…死光了？”
“是啊，可怜他们家就剩一个独子，也没逃出来。唉…老天不长眼，又能怎么办呢？那个小少爷，我也见过一面，一看就聪明伶俐，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清透干净呢。可怜可叹呐！”
喋喋不休哀叹的姜升一点没注意到，段烨霖的手垂在那里，眉眼也挂了下来，竟渐渐浮上一点灰败的沉色。

第153章
这大概是姜升这辈子说过的书当中最轻松也最有赚头的一笔了。
他哼着小调从小铜关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暗，他腰间沉甸甸的袋子象征着他这大半年都不需要去说书，还能喝上佳酿，泡个美人。
只是在听他说书的那么多客人中，只有这个段司令，表情最难看了。
也是，毕竟他说的也不是书上写的有趣故事。
没有人知道，在姜升走了以后，段烨霖给乔道桑打了一通电话，又聊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去了金燕堂。
金燕堂今日缟素，蝉衣他们在偏院里守灵，整个园子空空荡荡的，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
你说奇不奇怪，明明只是一个人不见了，可是整个园子就像没了魂儿，风在这里肆虐，堂而皇之地冲来跑去。
走过荷塘，就记得许杭赤脚在这儿淋过雨；走过回廊，就记得许杭在这儿背靠柱廊喂鱼的样子；走过町步，就记得水面倒映的他的容颜；走过房间，就记得窗口那几枝文竹是许杭亲手栽的。
漫天遍野，空中地上，哪里都是他。
纠缠四年，许杭永远都像是一碗刚熬好的药，幽幽飘着药香，可是只有喝下去才知道是毒药还是解药。
直到现在，段烨霖才明白，他锁住的，不是一只清冷傲慢的金雀，而是一把冰冷尖锐的金钗。
他竟然还和他说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笑话。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段烨霖站在绮园里那条曾经开满芍药的小路上，蹲下身，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笑声让他的背弓起来一颤一颤的，仿佛是那根筋脉被死死扯住，一下一下地往上扯着。
疼，对，真疼。
戏结束了，该散场了，该露出来的都露出来吧。
段烨霖没有注意到，一声麻衣孝服的蝉衣在绮园门外瞥了一眼，然后一溜儿的小碎步往外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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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效药的研究很顺利，已经投入生产，不过两周的功夫就能完成。
同样顺利的，还有传来死讯并且见报的章尧臣。
报纸上写得很含糊，说发现尸体的时候，表皮溃烂，喉头插着一根金钗，像是自尽又像是他杀的。因为独自死在栖燕山庄，盛夏天气，闷热的房屋，内脏都被老鼠啃咬干净了。
时日今日，见到这个人的死讯，许杭内心已经无悲无喜，就像唱完一场本就熟悉的折子戏一般。
他只是想着，今日该回贺州去了。临走的时候，医药所的人很热心地送了许杭一包临城特产的百香糕，许杭原本嫌难带，可是转念一想，或许段烨霖爱吃，便往包裹里放了。
回贺州的火车，当日没有直达，而是在边上的一个镇子下车，再花钱租车回去。
离贺州还有五里地，许杭在选择在驿站的一个茶屋休息，喝顿茶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一辆车急匆匆从另一边开过来。
不偏不倚，正正好就停在许杭的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司机，把一个食盒放在许杭的面前：“许先生，这是顾小姐让我给您送的饺子，是她亲手包的。”
许杭盯着那个食盒，面色很凝重。
无缘无故，为什么突然送了一盒饺子？而且他今日就能回贺州了，还非得马上送过来？
“你家小姐？”
“准确地说，是您府上的丫鬟让我们小姐特意送来的，小姐现在可能已经在出国的船上了，她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带着疑问他打开了食盒，只看了一眼就盖上，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对司机说：“辛苦了，能麻烦您帮我跑一趟么？”
“您吩咐就是了，小姐说了，让我全力帮你。”
许杭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份文件，牛皮纸包好，交到他手里：“麻烦您在临城呆几天，三日后去临城有一条招蜂路，四三零号那户人家门前的绿色邮箱筒里，把这个扔进去就是了。辛苦您了。”
“您客气了。”司机收了东西很快离开了。
那盒饺子，许杭没有吃，他的手在食盒的盖子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好像在细细地打量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一份食物，而是一份信息，因为里面每一个饺子都露馅了。
露馅了，露馅了。顾芳菲和蝉衣这是在提醒他，他的事情，在段烨霖面前还是露馅了。
这里已经靠近贺州的地界，他就是要跑也来不及了。不过也用不着跑，早晚都要来的这一天，只是比他预料得早了那么一点点罢了。
顾芳菲自己出不来，只能让司机来见自己，还用这么隐晦的方式，说明金燕堂以及整个贺州跟自己有关的人，都被控制或者监视住了，贺州的城门戒备森严。
现在，段烨霖估计在等自己回去吧。或许…在派人来抓他的路上。
也好。
他站起身，开始往城里走。
说来也巧，还没靠近贺州的城门，就看到了一辆军用卡车朝自己开过来，车上站着的是乔松，以及几个士兵。远远瞧见许杭，他就从车上跳下来，却不敢离得许杭太近，道：“许少爷，我、我是来替司令接您回去的。”
真是有趣，这么多年，段烨霖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亲自开车来接的许杭？
许杭看着这架势，有些陌生，失笑了：“是接我，还是抓我？”
“这……您请上车吧。”乔松明白话里的意思，低头，手往车上指。
许杭上了车，还没有坐稳，车子颠簸一下往贺州城开去，在泥泞的路上，车轮子碰上一块小石头，车身颠簸了一下，许杭包裹里的百香糕就掉了出来。
他微微一变脸色，赶紧伸手想抢救，却是眼睁睁地看着它与指间擦过，只来得及抓住牛皮纸袋外头包扎用的麻绳。
麻绳一下子就解开，百香糕散落出来，一个个自尽般滚到地上，任由车轮狠狠碾压过去，软糯的糕饼变成一团垃圾，香甜的馅料也被迫挤出，看起来脏兮兮的。
一个都不剩，全都糟蹋了。
乔松怕他翻下去，一把将他扯回原位：“小心！许少爷，你掉了什么东西吗？需要我下去帮你捡吗？”
许杭看着自己握空的手，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重要了。”
捡不回来了，这就是天意吧。

第154章
站在金燕堂的门前，看着随风飘荡的白纱，许杭心里已经明白了。
可惜的是，现在不是替长辈的去世而哀伤的时候。
他一小步一小步往里走，明明是自己家的门，却这么难走。是啊，这条路他走了四年，当然不好走。
越过门槛，往前走过一重门，再往前，不过十步就是正厅了。段烨霖颀长的身姿站立，看起来威武不凡，但是落寞疲惫。
他缓缓转身，撞上许杭的眼神，就像两个空心的玻璃球撞在一起，清脆咯哒作响，然后粉身碎骨。
许杭抬步了，如千钧重，这十步是他最艰难的路程。
回忆犹如走马灯，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放映，每一步踏下去，就像是转到某一面放映，声音也在耳畔响起。
声音最开始就是在这个地方，沾染着芍药的香气，低沉沙哑，溯溪后沿着花瓣雨径寻到源头而去。
第一步。
“好香…”
是说花，也说人。
第二步。
“我想你可能怀念蜀城的芍药，所以我这次特意找到了一处芍药园，这是最好的品相晒成的。你若是不喜欢，就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搁着。”
可惜现在香囊都已经香味尽失，该换新的囊馅儿了。
第三步。
“四叔是怕我太护短了没分寸，所以管教管教我。你别看这伤口吓人，其实他下手有分寸，我并不疼，没大碍。”
疤痕结痂，落痂，印记还在。
第四步。
“少棠，我死守贺州太平，一个私心的目的，就是希望你永远不会落入举枪自救的地步。”
不会的、不会。
第五步。
“我只在你这儿当土匪，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被我抢走的。”
甘心吗？或许吧。
第六步。
“再往前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着让别人躲，自己却往前冲。
第七步。
“少棠，我们绝不会有这一日。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霸道得像是要冲进地府跟阎王讨命一般。
第八步。
“那可不白说，你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就答应帮你了。”
烨霖。烨霖。
第九步。
“你还是当大夫，我呢，不做司令了，去开个武馆怎么样？”
挺好的。
第十步。
“少棠，早点回来。”
……
许杭稳稳地站在了段烨霖的面前，慢慢抬起头，一双如山间的清泉做的眼睛直直望着段烨霖，还未说话，先皱了眉头。
就是这个样子，他往常这个样子的时候，段烨霖都已经怜惜地将他拥进怀中。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只能拼命忍下去。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着问自己是不是不该见那个姜升，不见他就可以继续笨下去，继续装作无知的模样，任由许杭骗自己，任由自己骗自己。
骗了今天还有明天，可是窗户纸已经捅破了，风都灌进来，根本不能装作看不见，早就回不去了。
他干巴巴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许杭深深呼吸了一口，下巴微微扬了扬：“好安静啊，段烨霖，就好像这个贺州城只有我们两个人似的。”
像是在印证许杭的话，风把窗户吹得吱呀响，然后啪嗒一声盖上。
在段烨霖犹豫怎么开头揭开伤疤的时候，许杭首先下手，直白地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当初我从蜀城的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家也是这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从那以后，无论我身处怎样嘈杂的乱世，耳中也只听得见坟墓般的死寂。”
嘶啦——某些无形的东西终究被扯破了。
这份坦率让段烨霖很想苦笑：“你还真是一点掩饰都不想再继续了。”
在他看来，在乎的人才想掩饰，只有不在乎的人才会肆无忌惮。
许杭看着他，自己的指甲掐了掐掌心，继续说：“我累了，你也累了吧，段烨霖，唱不下去的戏就别唱了。”
“我从来没唱，是你一直在演，对不对？”段烨霖几步走上去，他的目光中是有愤怒的，那种哀其不幸的愤怒，从后槽牙一点点磨出来三个字，“杭少棠？”
听到名字的瞬间，许杭的睫毛狠狠颤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真熟悉啊……又是那么得陌生，已经有十一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我还真的…反应不过来。”许杭说着似乎想扯着嘴角笑一下，却发现提不起力气来。
杭少棠，他舍弃了这个姓氏，这个名字，将他同废墟掩埋在一起。
改名，一方面是隐藏身份，另一方面只是不想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背负着蕴含父母美好期望的名字，去做血腥的事情。
说起来，他也没有认认真真地藏过自己。
他最大的隐藏，就是段烨霖的不追究而已。
这份弥足珍贵的信任，此刻在段烨霖的眼中，成了一种笑话，它象征着自己的愚蠢。他狠狠抓住了许杭的手，一点点收紧：“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你那么讨厌清明节，为什么讨厌听到蜀城的事情，为什么见着我准备蜀城的食物就要发火！你有这么多的故事，我竟然一个都不知道！这只手…长得这么好看，救人之余…竟然是拿来杀人的？”
极端的情绪让段烨霖失了力道，下的死劲去捏，许杭疼得皱了皱眉头，可是既没有把手缩回来，也没有失声叫唤，就那么硬挨着。
段烨霖发现了却更为恼火，但还是把手松开了，只是握着他的肩膀：“疼吗？疼也不说，只会自己咬牙忍着？杭少棠，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能忍的人，就连疼都一声不吭，是不是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让你敞开半分真心？！”
“真心？”许杭露出了一种讥讽和自嘲的笑容，不是淡淡地笑，而是真的笑出声来，把段烨霖的手打开，退了两步，“我不知道你从谁那里听到了所有的故事，是被粉饰过了还是被添油加醋过了…但你大概都清楚，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我若真的有那种东西，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越过段烨霖的肩头，看到正厅的那副画，便往画前走去，手摸在自己画那只燕子身上：“所有的人都是我杀的，从汪荣火开始到今天的章尧臣，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干的。被章修鸣绑走，是我故意的；上海滩枪战，也是拜我所赐。那个让你们苦恼惊惧的金钗杀手，就是我！”
他一把扯下墙上那幅‘火中飞燕’，目光带着浓浓的哀切：“这幅画，我用鲜血和颜料所作，亲手将它置于正厅，时时可以看到，就是要提醒自己是怎么从尸体堆上爬出来活下去的，为了‘血债血偿’四个字，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话音落，他狠狠将画扔在地上，木板碎成两半，那只燕子也被折断了。
燕子已经出了火场，不需要再局限在小小的木框中了。
段烨霖看着那散架的画，觉得许杭扔在地上的，不是画，而是自己的心，以及与他的牵绊。
他的眉间用力地拧着，舌苔也微微觉得苦，喉咙干干的，胸口闷闷的：“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是因为我当年囚你入小铜关，你恨我是因为我不顾你的意愿，可事实上，你根本没有在意过我，是不是？你的心被仇恨填满，一点可能都不留给我，你利用我，拿我当做踏板，完成你宏伟的计划！我所有的付出，在你的眼里，一文不值，甚至不过是你计划中的棋子而已！”
许杭咬了咬下唇：“说起来，我是该谢谢你，没有你段司令的‘帮忙’，我无法这么快就完成自己的夙愿。”
“为什么要这样！”段烨霖终于是按捺不住，上去一把抱住许杭，死命地搂紧他，要把他揉进骨头里，这种抱法让两个人都觉得疼，“我不信你看不出，我为了你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当年我可以为了你血洗金甲堂，为什么你就不信，我可以帮你复仇？只要你对我……不，哪怕你对我有一点点的信任，都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少棠，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
被搂住的许杭下巴搁在段烨霖的肩膀上，几乎喘不过气，眼神空洞，耳边段烨霖的咆哮，他听在耳中，却整个脑袋都昏昏涨涨的。
他伸出手，几乎要回抱段烨霖。
僵了一下，还是泄了力气，垂了下去。
他在段烨霖的耳边，小声地说：“段烨霖，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你也有一份。”
段烨霖像被施了定身术，整个就是一僵，半天没法动弹。慢慢地，他松开了手，退了几分，张大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杭。
许杭的手轻轻搭在他的一边肩上：“你还记得吗，你后背靠近肩膀的地方，那个小小的咬痕？”
段烨霖大概知道，许杭想说什么了。
“那是我咬的。”
“…是你？”
旧事如一场雷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本来就没带伞的一颗心淋得七零八落的。
段烨霖看着许杭一张一合的双唇，听着那里头蹦出来的一个个字眼，宛如隔着重重滂沱暴雨，一片混乱，又格外清晰地钻进耳朵。
“十一年前，你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队长，焦土政策既出的那一夜，你奉命行事，和所有的士兵一样，在蜀城里放火，是不是？多有趣啊，段烨霖，放火的是你，救人的也是你！推我入火坑的是你，拉我出地狱的也是你！你说……我该谢你，还是恨你啊？”

第155章
段烨霖连连往后退，一直退到一张椅子前，踉跄一下，跌坐进去。
蜀城之夜，他想起来了。
那一日，他们全军队都被下了命令，要求放火焚城。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他虽然觉得这古城历史被破坏实在可惜，但也无可奈何。
只是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百姓早已经被转移走了，却没想到，汪荣火、袁森和章尧臣竟然欺上瞒下，不顾全城百姓的死活。
放火是在深夜，万籁俱寂，像一个空城。
火光起，燎原之势。
当求救声此起彼伏在城中响起来，段烨霖就知道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阴谋和骗局。
他带着几个兄弟赶紧灭火救人，可是救火的永远赶不上放火的，他只扑灭了一小间屋子，另一边一条街都烧光了。
他一遍遍冲进火场，一次次扛着受伤的人出来，可是更多的是被烧死的人，尸体的臭味在整个城里蔓延。
那一夜太混乱了，他自己都不记得是在哪个园子里，被许多尸体压着的奄奄一息的小孩子，脸脏得都认不出来了，看着有气，他就背在身上，带他出了火场。
大概是太害怕，小孩子在他身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还听到那孩子压抑的哭声，心里头不忍心，也就随他咬了。
直到安全的地方，他放下那个孩子，才看见他脏得黑漆漆的脸上，那双眼睛盛满了仇恨与绝望。
最后他是精疲力竭，差点死在火场里，被同期的军友扛出来，晕倒在空旷的河边。
这就是他所有的印象。命运真他娘是个好玩意，兜兜转转，竟然又绕回来了。
他怎么会想到，那个在他身上留下牙印的孩子，在他的心里也狠狠留下了一个印记。
段烨霖怔愣地看着许杭：“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杭嘴唇抖了抖，然后说：“从一开始，在绮园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
轰的一声，段烨霖左耳听到许杭的回话，右耳就像好几道闪电噼里啪啦地打响。
这话是真的，的确不是章尧臣说了许杭才知道。当年的绮园宴会，隔着园林一望，那眉眼和脸庞，许杭就认出来了。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段烨霖，许杭未必会那么平静地进了小铜关。
书里有的词句那么多，可是许杭找不出任何一句可以用来形容自己对段烨霖的感觉。
段烨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几乎要将它掐断：“我是不是可以庆幸一下，在你复仇的计划中，把我排在最后一个？”
许杭的心也是一颤一颤的。他当然知道，那件事不该全怪段烨霖，他只是做了别人手中的一把刀而已。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千疮百孔，修不回去了。
看着许杭的沉默，段烨霖阴沉着脸走上来：“那你告诉我，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结局？”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
许杭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转身走到正厅的主位，在椅子上端正坐下，用不容拒绝的口吻，掷地有声地说：“我希望你离开这里。从此之后，你是楚河，我是汉界，泾渭分明，再无联系。”
像有人在刺段烨霖的心，扎出血以后还要咬下一块肉，嚼得嘎嘣脆。他重复了一遍许杭说的话，然后额头青筋凸起，一拳狠狠砸在一旁的小茶桌上：“再无联系？你凭什么认为，到了此刻，我会放手？”
“我做够了你的禁脔，不想到死都只是你段烨霖养的一只兔子。”
“禁脔？兔子？你说这话，是侮辱你自己，还是侮辱我？”
许杭抬着头，分毫不让地看着他：“不管你怎么待我好，都改不了当初我进小铜关的原因。这个开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也磨不平，它永远都在那里，昭示着我屈辱的过去！我现在，就是要把我四年前丢在小铜关门口的自尊捡回来！”
有些事情，做过了就是揉皱的白纸，摊不平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或者说是段烨霖单方面的强压，和许杭单方面的算计。
一场戏，开头就跑调了，后面再想圆回来，也总觉得差强人意。
段烨霖伸手，想摸一下许杭的脸：“四年了，你就一刻都没有觉得过开心么？”
哪怕一瞬间，哪怕一点点。
那只手还没接触到皮肤，热意却已经传上来了。许杭甚至已经想象到，那带点茧子的掌心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是多么舒适的感觉。在寒冬的夜里，他曾经是贪恋过这点温柔的。
可就在此刻，毒瘾带来的疼痛是一队阴险狡诈的暗杀队伍，它们突然袭击，让许杭背脊一僵，整个人开始密密麻麻地疼痛起来！
这才发现，已经距离上一次注射吗啡过了三个时辰。
“没有！一点都没有！”许杭打掉了他的手，猛地站起来，跑到窗边扶着窗棱，背对段烨霖大口呼吸，等缓过一开始那个劲儿，才故意用凉凉的口吻说，“段烨霖，我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你。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我会让你不得不走。”
他得逼段烨霖离开，再不离开，他就会暴露了。
反正已经一塌糊涂，不如就彻底毁了吧。
‘没有’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段烨霖，他的手在半空中悬着，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自暴自弃般扯了个笑脸，段烨霖的语气也是冰彻骨了：“是么？你还有什么手段，不用藏着掖着了。反正你我已经撕破脸皮，干脆一起用上来吧。”
许杭被那种血液都像在油锅里滚过，经脉被扯出来当琴弦弹奏般的毒瘾搅得一阵阵发抖，若不是穿着宽大的袍子，站在窗口风很大，他一定会被看出来。
段烨霖赌气的话语让他心烦意乱，只在内心祈求他能赶紧离开。于是他从怀里抽出来一个证件：“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普普通通能够任你处置的许少棠吗？”
段烨霖等着看，看许杭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他眉毛一挑，砸在段烨霖的胸前：“段烨霖，你看清楚了。这是内阁大臣亲自盖章下发的特派员任命证，我已经是钦定的特派员，我的身份不比你低。”
许杭正面对着段烨霖，双手背在背后，死死掐着自己腰间的肉。
段烨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因为许杭的话而震惊了，他垂眸看着摊在地上的那个证件，上面鲜红的印章表明它的真实，许杭的名字被印在上面，清清楚楚，不容有假。
难怪许杭这一去，章尧臣就突然死得不明不白。
段烨霖竟然有些不寒而栗，他甚至开始怀疑，过去的那些个日夜，躺在自己臂弯里的许杭，是不是曾看着熟睡的自己，像猎人看一个猎物般的眼神。
他拥抱了多年的这个人啊，究竟在他无辜的皮囊下，是怎样曲折的九转心机和似海的城府？
他一脚就踩上那个证件，绷着脸说：“特派员？好…真好，要不要我跪下来给你这个新官上任表示一下欢迎？”
“段烨霖你别逼我。”
“你以为，弄来这样的东西就能让我没办法了？你出去试试，看看我段烨霖的兵会不会听你这个新上任的特派员调遣！”
许杭推了他一把：“你以为我要和你硬拼么？我当然知道你的子弟兵有多么忠诚，可是段烨霖你别忘了，我前几日去临城是为了什么？”
临城…那批特效药！
“你……”
许杭声音越来越大，他现在只能靠着虚张声势让自己的那些不对劲统统压下去：“按照你们军部的规矩，为了防止敌军间谍拿走药物，会由特派员以军部暗号与医药所联系，取得药物。”他凌厉地看着段烨霖：“换句话说，没有我的授权，你拿不到那批特效药！”
直到这一刻，无力感从下往上吞噬着段烨霖，他终于明白，温柔也好，强硬也好，所有的手段都弥补不了他和许杭之间的鸿沟。
他是真的到了该失去他的时候了。

第156章
“我跟你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牵连到百姓的安危？许少棠，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认识的那个少棠，会帮乞丐治病，会替穷人试药，不管风里雨里，只要有病人，他都会愿意去出诊。
他认识的那个少棠，不会说安慰的话，不会给好看的笑脸，但是用在药方之上的用量，却会用心斟酌，反复思量。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他认识的少棠，现在正在同自己作斗争，嘴里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一口一口和着唾沫咽下去，只为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他也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棠，只要现在谁拿着一点鸦片或者吗啡，让他嗅到解脱的气味，他可能就会不顾尊严地跪下去了。
始终不离开的段烨霖让许杭几乎崩溃，他说出的话也变得如刀锋一样犀利，伤人而不自知：“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恶魔，只是时机的问题罢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最想听的话，就是你发誓，永远都不会在我面前出现！”
“如果我不呢？”
“你试试。”
许杭的眼睛通红，整个儿就像吸了血的小兽一般。
“你果然是了解我，知道在这种时候，用百姓来威胁我最有用了。为了要我离开，你真的是煞费苦心。可是许少棠，你低估我了！”段烨霖揪住他的衣领用蛮力往自己身前抓，瞪着他说，“我就和你赌这一把，许少棠！一个月内，我不会踏进金燕堂一步，不过你也别指望能从金燕堂离开。我就让你看看，没有你这个特派员，我也拿得到那批药！”
说罢就是极痛心地一撒手，许杭一个不稳，往后退了两步，腰撞在茶桌上，茶桌晃了晃，桌上的瓷瓶落到地上，砸成粉末。
“赌赢又如何，赌输了又如何？难道你以为，即便你赢了，我就还能像之前一样装得天衣无缝继续在你身边待下去么？段烨霖，从你找回我名字开始，我再也不是‘许杭’了。”
“不管赢还是输，结果都是一样，对你而言，你都自由了。但是对我而言却不一样，”他的嗓音有一些喑哑，“我会离开你，但绝不是因为你的胁迫而放手，只是因为…我想放弃你了。”
赢下这个赌，或许就是一种怄气，跟许杭怄气，跟自己怄气。
他不希望自己日后回想起这场情爱，最终是以如此难堪的结尾收场的。就当是骗骗自己，骗自己不是因为许杭的奋力逃脱，而是他甘心放手。
许杭就那样扶着桌子，没有站直身子，也不抬头，段烨霖漆黑的眸子在他身上逡巡了一番，很沉重地闭上了眼，转身离去。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许杭就冲他的背影吼道：“那你就说到做到！有骨气一点，别再踏进我金燕堂半步！别到我面前自取其辱！”
段烨霖下巴紧绷，没有回头，胸膛剧烈起伏，看得出来他的呼吸很用力，连肩膀都在上下微动。
人可以伤心，因为伤心相对的就是开心，任何人本质上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类型，只要有甜头，从前的难过就会忘记了。
但是人不能寒心，心冷了，是捂不暖的。
他段烨霖的一颗热心，捂着许杭这个冰坨子，没有感化了他，反而把自己彻底凉透了。像十二月里冷风南下，清晨结冰的树梢上挂的冰滴子，彻彻底底的冷啊。
踏出金燕堂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一棵树，硬生生把自己的根从泥土深处拔起，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在流血。
放弃这段牵绊，不亚于将自己拦腰折断。许少棠是段烨霖心间的一块溃烂，一道疮疽，他要连着边上的腐肉一起把他挖掉，免得让自己千疮百孔，没有一处好肉。
他和他，终究是没走到灵肉相合，只能是相生相克。
眼睁睁看着段烨霖从金燕堂的门口走出去，许杭才终于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像没有骨头的一块豆腐，软绵绵跪倒在地上，整个人不受控地痉挛。
如果那家伙再晚出去一刻，他就要出丑了。
他每个部位都在渴求着吗啡的救赎，十指扣着地面，又用拳头奋力砸着，好像这样能舒缓一些苦楚。
吗啡…吗啡…他需要吗啡。
他双手往前爬着，一点点挪，把自己移动到门槛。
“蝉…衣，蝉衣！”
偏厅的蝉衣其实一直在留心听着正厅的情况，直到听到许杭有些嘶哑且奇怪的叫唤，她才冲了出来。见到许杭那副惨样，她吓得六神无主。
“当家的！当家的！”
扑上前去，把许杭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一摸额头，不烫，甚至冰凉凉的，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般，手脚都在抽抽。
“怎么会这样？是段司令打你了吗？啊？有伤口吗？”
蝉衣一把掀起许杭的袖子，那上头大大小小的针孔把蝉衣吓了一跳。
“呀！”
手臂都被青紫了，跟当初的沈京墨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密密麻麻的针孔看得人头皮发麻。
“嘘……蝉衣，别、别叫…”许杭把自己蜷缩起来，成了小小的一团，窝在蝉衣的怀里，额头一直在冒汗，嘴里却一直念念有词，“替我拿药…药…”
“还管什么药呀，您这样得去医馆呀！”
“不去…不能让他。。知道…不能…”他的自尊犟在那里，不允许向别人乞怜。
尤其是…段烨霖。
“那您告诉我，药在哪儿呀？”
“抽屉…抽屉…”许杭虚弱地指了指一个方向，蝉衣小心地把许杭放下，拿着手帕给他垫着脑袋，小碎步急慌慌地跑过去，扯了扯抽屉，一下子就把整个抽屉都拉了出来，看着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好几排的针剂，虽然惊讶了一下，但还是拿去给了许杭。
“当家的，你看可是这个？”
许杭像是饥饿的人看见了食物一般，很粗鲁地抢了一支针剂，把袖子撩起来，噗呲一下就扎进自己的血管中！
那动作力度之大，蝉衣看着都疼得龇牙咧嘴。
液体缓缓注入许杭的身体，他的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肩膀也不抖了，汗水一滴一滴沿着下颚滑走滴落。
到了此刻要是还看不出许杭究竟是什么病，蝉衣就白在他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了。只是她不敢去相信，她一心保护的主人，竟然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泪就顾自先心疼地掉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当家的…”
许杭把针头拔出来，狠狠一丢，虚弱地冲着蝉衣笑了一下：“不要告诉…任何人…”随即身子往前一摊，晕了过去。
蝉衣伸出手抱着昏迷过去的许杭，早已是泣不成声。

第157章
金燕堂被封禁的第一天，整个贺州也被封禁了。
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整个贺州查得异常严格，就连脸上有伤的人，也要扯下绷带看看清楚才准许放行。
这样异常的举动，最先震惊的日本人，毕竟做贼心虚。
健次冲进黒宫惠子的房间，一进去就有些语气冲：“惠子，你知不知道，段烨霖已经研制出了特效药！这要是让将军大人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恼怒！不行，我们现在就要先动手。”
黒宫惠子坐在镜子前，她身穿着通体白色的交领裙，不化妆，不戴发钗，洁净到底。
健次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穿黑衣以外的黒宫惠子，一时间有些看迷了，直到黒宫惠子慢慢转过头来。
“那你想怎么动手？”
健次的目光毒了几分：“我们安插在他们身边的间谍已经回来禀报，他身边那个大夫竟然成了特派员，军药的情报掌握在他手里。哼，段烨霖还派了很多士兵围着他的住宅，一定不会有错，咱们得想办法，除了他！除他…总比除了段烨霖容易。”
说着说着他还觉得很郁闷：“混蛋！枉我还费了劲在小铜关里塞眼线，现在倒好，横生一脚，真是倒霉！这个人口风倒是紧，好像连段家两兄弟也不知道情报，我们的人是一点儿也探不出来。”
骂骂咧咧，夹着一些日语。
听着健次的抱怨，黒宫惠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的风吹枝动，用一种类似于自言自语的声音道：“…居然会用这种方法转移视线，真是一个聪明的人。我若是有这人一半的智慧，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她低头抚摸自己手腕上的四颗佛珠，一颗颗转动。
因为说话的声音太轻，健次没听清，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黒宫惠子抬起头，淡淡一笑，“既然将军大人等急了，那就先把咱们在贺州研制的病毒都派上用场吧。今晚，你让所有研究人员带上试剂坐到车上去，我会亲自开车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健次看她一切正常，想着长陵的死没有让她太受影响，心里就愉悦多了。
“好，我这就去！”
当夜，一辆卡车从日本领事馆缓缓开出，在门口的时候车停了一下，健次看着卡车上带着药剂箱子的研究人员以及开车的黒宫惠子，有几分担心地说：“你就一个人去？我有点不放心，我陪你吧？”
“人多嘴杂，反而误事。”黒宫惠子绷着一张脸，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健次还想交代点什么，却看到黒宫惠子的脸色有些苍白，便想说点讨她开心的话：“惠子，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穿白衣服…真好看，就像白无垢。”
白无垢，是日本人的婚服。
黒宫惠子眼神暗了一暗，没有说话。
“等你回来，这边的事情完了，我就向将军大人请求，把你许给我！到时候，我会让你穿上堂堂正正的白无垢，我会对你好的！”
黒宫惠子鬓角的发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在她自己的眼前，发尾舞动，弄得她眼睛痒痒的，想哭哭不出。
最后她浅浅笑了一下：“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吧。”
健次是日本人，所以他不知道白色在中国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彼之婚纱，我之丧服。
狠狠的一脚油门，车上的人都晃了晃，所有人就都跟着绝尘而去。
健次等了一整晚，没有把黒宫惠子等回来，倒是等到第二天正午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了小铜关里头。
那消息是说，二十里以外的山林着火，士兵去检查才发现，一辆卡车翻下山崖，所有人无一幸免，全部罹难。卡车因油桶爆炸而烧毁，车上的试剂也通通化为灰烬。
死者全是日本人，一女十三男。
看到尸体的时候，其他人段烨霖不认识，但是黒宫惠子他还是从手上的那个珠串给认出来了。
摆了摆手，其他的尸体让人送回日本领事馆，却把黒宫惠子的尸体拉去的法喜寺外的一棵树下埋葬。
段战舟听到消息跟着赶过来，说：“现在病毒都被毁了，咱们也可以放心了。”
“放心？”段烨霖愁色丝毫没有半点消减，“这样一毁，只是暂时拖延罢了。金陵和广粤那边的病毒战已经打起来了，很是惨烈，日本人现在虽然没有办法，但还是能再运毒进来的。只是现在，能保证我们不会在战争之前就被弄得人仰马翻。”
“所以还是非要特效药不可？”段战舟拿出打火机，点了几下，没打着，最后才蹭的一下冒出火花来，他抽了一口，“你关起来的那个人，怕是不会乖乖交出来的吧。根据军部的规矩，只有疫病或者战争暴发时，特派员还未授权，司令级的才可以越级取药，所以你是打算关着他直到最后期限？那也实在是太被动了。”
这倒是提醒了段烨霖：“你说得对，单单是关着也无用。”
“而且你不觉得许杭太安静了吗？”
“太安静？被几十个带枪的守着，他还能做什么？”
“哥，你可别忘了，许杭可是在重重守卫之下，杀了汪荣火，废了袁森，让章尧臣自尽。在你发现他真面目之前，他一直都是胜券在握的，你怎么保证，他的局不是早就布下去了？”
段烨霖想到一件之前没发现，现在才觉得诡异的事：“……我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他突然遣散了家里所有的下人，除了蝉衣，都出府去了，现在这其中有些人还呆在贺州，有些人已经离城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他去临城之前。”
好端端的，是不会突然遣散所有下人的。以许杭的智慧，必然是有所图谋。
段战舟马上跟着这个蛛丝马迹合理推断下去：“如果这其中有人手里拿着许杭给的证明和暗号，去医药所接手了那批特效药，再藏起来，你可就输了这盘了。他园子里下人不多，身份应该都好找，我现在就让人去重点追捕，省得夜长梦多！”
自几日前，金燕堂就被封禁了，段烨霖派了人团团守着，每天会送新鲜的菜食过去，却不准人出来。那里头，只有小沙弥、蝉衣和许杭。
许杭大概也清楚段烨霖的手段，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场拉锯战，从开头到现在，他都没有试过闯出来，一直安安静静呆在里面。
根据段烨霖的吩咐，士兵们只在外面看着，没人会进去查看，所以没有人知道许杭怎么样了，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情景。
段烨霖日日听着士兵‘没有异常’的报告，心就一点点凉下去。他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期盼，期盼许杭会放下身段，跟他求饶。
想想也不可能，白日做梦，他跟段战舟要了根烟：“总之我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的嘴有多硬我再清楚不过了，只能严防死守，我若是把贺州和金燕堂守得如铁桶一般，他总是无计可施的。”
段战舟给他递了一根烟：“打也舍不得，杀也舍不得，可不是只能关着了么？呵…你不是戒烟很久了么？”
段烨霖久违地抽了一口，那绵绵密密的口感，是暌违四年的滋味。烟酒对于痛苦的麻痹真的是很入骨的，他抽得太急，咳了两下，干笑道：“已经没有戒烟的理由了，以后…都可以抽个痛快了。”
或许是因为在自己的弟弟面前，他身为兄长总不能展现太多的悲伤，段战舟十分了解，所以在抽到一半的时候，把段烨霖的烟给抢了下来，捻掉：“从前我劝你别对他太用心，你不听，现在也没办法了。哥，有时候等到人死了，你才会发现，跟生命比起来，欺骗实在算不了什么。还能听到有人骗骗你，把你耍得团团转，也总比人没了好一万倍。否则，人生就像一片沙漠，活活把人渴死。”
段烨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沙漠么？
他的心里已经是一片飞沙走石，一朵芍药花也开不出来了。

第158章
金燕堂里，一阵摔碎东西的声音。
许杭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毒瘾不发作的时候，他时常打哈欠，精神萎靡，甚至出汗、畏寒眩晕，自然食欲极差，吃了也会吐。而毒瘾发作的时候，就更加四肢麻木抽搐，进而关节骨骼疼痛。
他那么恬淡的一个人，竟然这两日，快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摔光了。此刻的闹腾，是他在翻箱倒柜地找吗啡。
在哪里？蝉衣将它放到哪里去了？
他一把将书柜扯倒，所有的书籍哗啦啦掉在地上，都是他平日珍而重之的古籍，窗台上的几盆植株也被一把推倒，每个柜子大大小小的抽屉都被拉开，里头的东西杂物七七八八散落在地上。
当蝉衣端着茶进来的时候，被许杭一把挥开了茶壶：“药在哪里？！”
若不是蝉衣躲得及时，那滚烫的水就要浇在她脸上了，她吓得委屈，退了两步，怯懦地说：“当家的，那药…用不得的呀…”
蝉衣是眼睁睁见过自己的叔公是怎么被鸦片给毁了的，平日和蔼可亲的老人，就因为犯了毒瘾，可以当街对着自己的孩子打骂，用皮鞭抽，抢路人的钱，最后抽多了烟在雪地里睡着，活活冻死了。
她不愿意看见许杭变成这样，可是许杭现在就已经有些疯魔了。
许杭压着怒气说：“蝉衣，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再胡闹了，把药给我。”
蝉衣也是犟着：“您、您这样，以后就戒不掉了！”
“我当然会戒掉，只是你不能让我一下子就断了，是不是？”许杭试图安抚蝉衣，跟她说些道理，“我今天先打一支，接下来，两天一支，然后再三天一支，慢慢戒，不好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蝉衣靠近，蝉衣连连后退：“不行不行，能不打就不打，这东西食髓知味，用得越多越戒不掉啊！”
这赤裸裸的拒绝，让许杭几乎耐心告罄。
今日明明是晴天，可是许杭却觉得是阴天、雨天。
这就是毒瘾，它来的时候，就像是乌云赶走太阳，越来越快，只要注射了吗啡，你就觉得呼吸都带着阳光的气息，可是毒瘾一犯，你就觉得闪电暴雨就在你耳边，紧接着就要打下来。
无边无际的绝望，浑身上下冷飕飕，过了一会儿又热到崩溃，千万只蚂蟥在吸你的血，你甚至能想象到骨头被虫子啃咬大概就是如此感受。
或者说，骨头像竹子一样在生长，要破开你的皮肉，直接扎穿大脑！
“把药给我，”许杭摇着蝉衣，“蝉衣，你最听我的话了，把药给我！”
从蝉衣的角度看过去，许杭的脸分明都要变形了。蝉衣咬咬牙，大着胆子顶他：“没有药！我全都烧了扔了！”
“你再说…一遍？”
“您把毒戒了好不好？蝉衣陪着您戒掉，您再用那个药真的会死的啊！这个节骨眼上，您还和段司令闹成僵局，我若再由着您任性，就真的是害了您啊！”
蝉衣的嗓子都是一副哭腔。
许杭一点也听不进去，毒瘾侵蚀了他的理智，他只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不给他药，便是要害他。他一伸手，摸到蝉衣怀里的针剂，便要动手去抢，蝉衣挣扎之间，药剂就掉了出来。
“吗啡…”许杭如看见救星一般。
蝉衣脸色大变，马上把地上的吗啡捡起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在地上狠狠一砸！啪嚓！所有的针剂顿时破碎，液体流了一地。
几乎是同时，许杭就伸手去抢救，可是他的速度完全来不及，膝盖一软，也只是让自己的手实实在在地扎在那些碎玻璃上，扎了一手的小伤口。
没了，全没了。
他最后的药，都没了。
犯毒瘾的人最容易出现幻觉和幻听，他们总是觉得别人在迫害自己，就如此刻，许杭的眼睛里看到的世界，五颜六色，上下颠倒，就连蝉衣都是那么面目可憎。
他一把掐住了蝉衣的脖子，自己的表情也很惶恐：“蝉衣，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咳咳…当家的……没有…咳咳！”蝉衣努力解释，但是发不出声音来。
这时候小沙弥跑进来，看到眼前这幕吓得也是眼泪汪汪的，清脆的童音打破眼前的僵局：“许哥哥快放手啊！蝉衣姐姐要被你掐死了！”
稚嫩的儿童声音像是一道照进黑暗的光束，让许杭从妄想中找到一点理智，手一下子松开，蝉衣在地上滚了一圈，小沙弥赶忙把蝉衣扶起来：“姐姐…你没事吧？”
“咳咳…咳咳咳！”
许杭望着自己流着血的掌心，混乱的房间，哭泣不已的女人和孩子，狼狈不堪的自己，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地上碎裂的镜子照着自己的模样，太难看了，像个疯子。
“出去。”他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再和他们呆在一起，他怕自己又会伤害他们。
怕给小孩子看见不好，蝉衣抱着小沙弥赶紧从房间里出去，把他抱到另一个院子里去：“乖，姐姐没事，最近几天你先别到少爷的房间去，好不好？”
“许哥哥怎么了？他那个样子，好可怕啊…”小沙弥心有余悸。
“别怕别怕，他就是生病了，等病好了他就正常了。”蝉衣摸着小沙弥的后脑安慰道，不知道是安慰这个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小沙弥把脑袋从蝉衣怀里钻出来：“许哥哥是大夫，大夫不是能给自己看病吗？大夫也会生病吗？”
蝉衣看着小沙弥天真无邪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是啊，大夫也是会生病的，你的许哥哥也一样。所以，蝉衣姐姐要给他找一个大夫，专门救他的大夫，帮他治好这个病。”
虽然蝉衣是笑着的，可是小沙弥总觉得她不是很开心，就笨拙地用手摸一摸蝉衣的头发：“姐姐别难过，哥哥会好起来的。姐姐对哥哥好，哥哥也很好，师傅说过，善心有善报。”
蝉衣看着小沙弥，伸手抱住了他，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静静落泪。
有些事情她做不了的，只能求别人来做。
许杭不愿意放下面子，那就由她替他出这道门。

第159章
全城备战的第七天，日本领事馆里的人都迁出去了了，小铜关很平静，可金燕堂倒是处理了不少来暗杀的，由此便知道，小铜关里一定有了间谍。
说来也巧，日本人迁出去的那日，乔松家里那个与他离婚的姑娘被枪杀了。
这下才知道，健次在这边塞的间谍，就是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怜的小姑娘。乔松怎么会知道，这个日日来给他送饭的姑娘，其实眼睛都盯着小铜关的一举一动，问的每个问题，看似随意，句句都在下套。
也是乔松太容易相信别人，才会把一些消息露给这个姑娘。
要不是乔松总是糊里糊涂，段烨霖嫌麻烦，也很少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他说全了，怕真的是要坏大事。所以，日本人在离开之前，处理了这个没用且不想带走的间谍。
无论如何，死了也算是了结。
在贺州城森严而日益严防的守卫中，贺州城的气氛一点点变得严峻起来。
城门的守卫变得异常严格，甚至还专门派了一些女警卫，建造临时的更衣帐篷以供搜身，总而言之，所有进出的人都被搜了个干净。
而那些从前和许杭交好，甚至是鹤鸣药堂的人，一律都被列进黑名单之中，不得出城。
这日大早，正是来往排队最密集的时候，更衣帐篷里走出一个穿着长袖棉麻宽旗袍的女人，旗袍虽然宽大，但是难以掩饰她姣好的身材。
给她搜身的女警卫做了一个放行的动作：“已经搜过了，没有东西。”
警卫员多看了两眼，只因这女子笑起来颇为可爱，虽无妆容，清水芙蓉，尤其是浅浅一笑，顺着脖子捋了一下头发，是那么的朝气可人。
在女人往前走的身姿另一面，是她勾起嘴角极精明的一笑和有故事深意的眼神。
就在这个女人离开检查且进入城中的六个小时以后，一通火急火燎的电话就打进小铜关来了。
这电话是因为乔松被派去临城接手那批药物，虽然时间还没到，并不能领出来，可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早一步出发了。
到了临城之后，抵达医药所，乔松和从前的旧友一叙旧，一聊天才发现，那批药物昨天一早就已经被拿着特派员授权令的人给领走了，一个不剩。
“千防万防，怎么还是被捷足先登了？！”段烨霖掐着电话的手根根收紧。
乔松在电话那头一直道歉：“对不起，司令，我们已经派人去追查了，从临城到贺州如果不坐火车就只有一条路，我们的人一路追过去，好像只差一步…还是让那个人进城了。”
段烨霖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进城了，不可能带着药进来，那样一定会被搜出来的。你先在临城搜一搜，那些废弃仓库、码头、破庙等等的都查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被藏的药！”
“是！那个进城的人怎么办？”
“我会派人继续追！至于城里…看紧金燕堂就行，不让他们有机会通消息，先这么做吧。”
段烨霖刚把电话给合上，段战舟就敲门进来了，刚刚在外面听了全程的他忍不住叹叹气： “我就知道，那个许杭不是个简单的家伙，即便被你关着，他也有如神助一样把手伸到了外面，这下可就棘手了。”
段烨霖低头一直在沉思，究竟是哪里让许杭占了手。
“之前许杭放出去的那批下人，都抓到了吗？”
“就在刚刚，最后一个下人也被找到了，所有的人都被我暂扣了，最近的行踪都问过也核对过。所以……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难道许杭还有别的帮手？会是谁呢？
袁野还在国外，顾芳菲也刚刚离国，段烨霖实在想不到，究竟还能有什么人为许杭卖命？能做到这种份上，一定得是个极其忠心的人。
越想越觉得恼火，不仅仅是被将了一军之感，更有种被人当猴子一样戏耍的感觉。
士兵敲开了段烨霖办公室的门：“司令，金燕堂里有点动静。”
段烨霖放下作战计划的笔记本：“什么事？”
士兵简直是满脸为难：“是他们家的丫鬟，那个丫鬟吵着说要见司令，硬是要冲出来，士兵拦她，不准她出来，她还拿着匕首抵着脖子。怕她出事，这才先把她押过来，您要不要见一见？”
啪的一下合上笔记，段烨霖正为金燕堂里那个精明家伙气得一肚子火呢，这会儿正好撞在枪口上：“不见，让她回去！”
士兵咽了咽口水：“她说有要紧的事，事关……她家主子的性命。”谁都知道，那个许杭从前在段烨霖心里是多么重要。
果然，段烨霖眉头蹙了起来，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她又不肯跟我们说，只是反复说要见司令您。”
真有紧急的事情，怎么会遮遮掩掩的？怕是蝉衣以为他们二人只是寻常吵架，想着要来劝和。
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蝉衣也会这么周旋，只是现在他们之间，可不是隔夜就能消弭的小恩小怨。
想了想，段烨霖的心就凉了：“那就是没有要紧的事，让她走吧。”
听段烨霖这么吩咐了，士兵还敢说些什么？只能一溜烟跑走了。
可是不过一会儿，就又跑来敲门了。
“司令，那姑娘在外面磕头磕得厉害，我们一要拉她走，她就寻死觅活的，您这又不准咱们伤了她，弟兄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蠢货！就不知道打晕了带回去吗？！”段烨霖显然动怒了，一掌拍在桌上，“她要跪就让她跪，跪累了自然会回去！”
士兵吓得脸都白了，傻愣站着。
段烨霖又把笔记本打开，厉声喝道：“我要处理公务了，别再来烦我，不然我以妨碍公务的军法处置你！”
于是，这次的门合上，很久都没有再打开了。段烨霖看着紧闭的门，心中积郁之气久久散不去。
具体多久不好说，大约段烨霖处理了十几份文件，喝完了三壶茶，抽了四五支雪茄，肚子开始有些饿了才重新抬起头，已经是四五个小时以后。
墙上的闹钟有些坏了，总是时间滞后。
段烨霖刚想站起来，就听到门被人撞开，刚才那个士兵着急地冲进来，差点跌倒，帽子也歪了，急急地扶了一下就开始结结巴巴地说：“司令，那丫头晕过去了！”
真是个倔强丫头，跟她主子一个德行。
段烨霖叹气：“让人找个大夫看看，抬回金燕堂。”
“不不、不是！那丫头不是跪晕过去的，她切了自己的小拇指！说…说要让您知道，她来见你真的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什么？！”段烨霖的眼珠子瞪得极大，马上站起来往楼下冲。
大厅里，一群士兵围着蝉衣，有几个人递上纱布想给她急救，段烨霖一把就把那些碍事的人推开，低头一看，蝉衣一手拿着匕首，另一只手颤抖着流血，地上是一小节指头，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戚戚楚楚，疼得牙关打颤。
“段司令…求您……求求您了……当家的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第160章
许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睡在地上的，只不过身上盖着被子，脑袋下垫着一个软枕。
自己只记得毒瘾犯了以后，头撞在柱子上晕过去了，想来是蝉衣没办法独自把自己扶到床上去，索性就只能这么将就着了。
环顾四周，似乎有被收拾过，许杭动了动自己的四肢，然后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有点晕。
他很艰难扶着脑袋走到桌边，拿起水壶，摇了摇才发现没有水。怏怏放下水壶，他推开门往外走。
园子的花草没有人去打理，都显得蔫蔫的。他一步一踉跄地往外，慢慢走到厨房，打开水缸，用葫芦瓢舀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这水放了两天，有些不干净，许杭喝得又急，这才呛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蝉衣似乎不见了。
“蝉衣…蝉衣？”
他走出厨房，一面扶着墙，一面低声叫唤。按理说，蝉衣不会离得他太远才对，可是他这么叫唤，都没有人回应。
晒衣院、偏厅、正厅、下人房……除了在熟睡的小沙弥，一个人都没有。
想着蝉衣反正是离不开金燕堂，许是去了偏院，许杭的体力也到了尽头，四肢有些微微的麻痹，便也找不动了。
他再度走回正厅，将角落的柜子抽屉打开，那是他曾经放置吗啡的地方，现在已经空空如也。蝉衣没有骗他，她真的将所有的吗啡都销毁了。
许杭真的是高估了自己，他以为有些东西总是可以戒掉的。没想到毒瘾竟然是如此难以克服的东西，即便是感情，许杭也能用理智去克制，可是毒瘾吃透了他的理智，让他成为了俘虏。
双膝一软，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都不知道，昨日撞在柱子上的那瞬间，他究竟是疼得不小心，还是渴求死亡。
谁能想得到，那个清风朗月一般的许大夫，现在已经和那些从鸦片馆走出来的人毫无两样，目光涣散，手脚发抖，甚至连背也直不起来，伛偻在那里，面色发灰，舌苔发白，黑眼圈厚重。
许杭头一偏，看到了柜子表面镶嵌的镜子里的自己，几乎都要不认识了。
他嘴唇颤抖着，一拳打碎了那枚镜子！
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大大小小的镜子碎片掉落在地上，像破败的人生。
“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这就是报应。他杀戮、利用、背叛，最后就沦落到这样的结局。
笑着笑着，他突然抱住自己的胳膊，整个人缩了起来。
又来了，那魔鬼般的痛苦又来了。
他身子一偏，倒在地上，受过伤的额头再度撞在地上。
外头的日光照进来，落在镜子上，反光到许杭的眼中，让他不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一般，他抓起一块碎片，狠狠往自己胳膊上一划！
刺啦一下，衣服破裂，血浆喷出，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一个发泄的口子，把积蓄已久的疼痛借由这个小小的伤口，放出去几分。
不过片刻之后，就不起作用了。
毫无犹豫，在那道伤口之下，许杭狠狠划了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
十三次重复的动作，最后好好的一条胳膊已经没了下手的地方，他也没了继续的气力，手一松，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颓然萎靡。
他要是死在金燕堂，也算是一种不差的归宿吧。
这么想着，他慢慢把眼睛给闭上。
可是上苍总是喜欢一些峰回路转的故事，于是便在此刻，金燕堂的大门被人一脚狠狠地踹开，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正厅的门也被踹开，迷迷糊糊之间，一个身影靠近。
一双有力的手将自己扶了起来，一个搭在后脑，一个横过膝弯，猛然的失重感之后，是急促的命令声：“傻愣着干什么？！给我把医生叫过来！现在！马上！”
然后便是一颠一颠的，似乎有人抱着他在跑，过了一会儿才停下来，放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医药箱呢？快去拿！”
“给我烧水去！”
“找件干净的衣服！”
“妈的，什么叫医生在给洋人看病？你们在这看着，老子亲自去抓！”
那暴怒的声音就一直在许杭耳边萦绕来去，像是一只吞了火药的狮子，到处都喷火。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了下来，直到一条温热的手帕，擦着许杭的额头和脸颊时，他才微微有点力气睁开眼睛。
眼前是眼泪汪汪的蝉衣：“当家的……”
“你…”许杭的嗓子几乎都快发不出声音来了，“谁准你…去找他的…”
即便神志不清许杭也认得出段烨霖的声音。
蝉衣咬了咬唇：“我知道，您心里过不去。可我也知道您心里很矛盾，不是吗？您当这个特派员，拦这批药，除了和司令呕这口气以外……难道不也是因为您知道他身边有细作，替他掩护么？”
“和他无关…我只是不想让日本人得逞而已。”
头一次发现，原来蝉衣这么能哭，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直没停过，她抽抽噎噎：“当家的，我不能眼睁睁看您死。您可以不爱惜自己，我却不能！”
许杭现在病怏怏的状态，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和蝉衣争论什么，只是把脸偏了过去。
正此时，段烨霖已经抓着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军医从外面进来，丢在许杭的床前：“快给我治好他！”
医生二话不说，掏出医药箱里的酒精和消炎针就准备给许杭急救，段烨霖走上前去，将许杭轻轻扶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许杭睁开一双迷离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说：“…不用你救我…你说的，踏进这里…你就输了…”
段烨霖真的很想掐死在这个节骨眼还这么倔强的许杭。
他黑着脸抢过医生手里的针筒，一把拉起许杭，不顾他微弱的挣扎，靠在自己的怀里，拿起他另一边没有受伤的胳膊，很熟练地给他注射了药物。
针筒一丢，他掐着许杭的下颚，抵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输就输，不过，这么狼狈地靠在我怀里，等我解救的你，不是也赢得很难堪么？许少棠，我段烨霖不吃你的激将法，从前不会，现在、以后更不会了。”
抛下这句狠话，也不知道许杭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总之药效发作，许杭睡着了。

第161章
金燕堂里，灯笼渐渐都挂起来了。
段烨霖抽着烟，听完军医的话，把烟灰弹了一下，目光在烟圈里变得深沉。
军医站得笔直，但是十分紧张：“司令，要想戒毒，没别的办法，只能生生忍下去。”
起风了，已经是很凉爽的天气了。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段烨霖把烟头扔到地上：“他看起来很痛苦。”
“他的身体已经出现滥用吗啡的后遗症，迷恋吗啡绝不比毒瘾危害小，要想戒断，就一点镇定药也不能用。”
“要多久才算成功？”
军医干笑了一下：“您也知道，这东西不仅是身体依赖，还有有些人一辈子也戒不掉，戒了再吸，吸了再戒数不胜数，还是要看自己的意志。不过…若是能一个星期都不会犯疼，这身体上的问题就算暂时断了。”
听到这里，段烨霖明白了，他摆了摆手，让军医下去开点温和的药物。
他回想起今天冲进金燕堂，看见血泊里的许杭像是死了一般时，什么赌局什么欺骗他统统都想不起来了。
那家伙垂死之际还嘲笑段烨霖输了，他妈的，可不是么，他输得彻彻底底的。
同时他也在恼火，许杭瞒了这么久，他明明都已经发现他身体健康有了问题，但却偏偏没有放在心上。
要不是章尧臣死后，章家的财产被两个病秧子败得七七八八，章修鸣和章饮溪连章家宅院都住不起了，下场颇为悲惨，段烨霖肯定会提枪去毙了他。
耳中听到有一点细碎的脚步声，乔松从外面跑进来，看着段烨霖敬了个礼，附在他耳边说：“司令，能搜的都搜过了，实在是找不到那批药…许少爷真心要藏的东西，我想是不会让我们找到的。另外，周边的兵力都已经整理好了…”
乔松看了看四周，又把声音压了压，还把衣领立起来挡在唇边：“可靠情报，敌军会是这个数，中秋发动总攻，我们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乔松的手比了一个数字，让人足够心惊胆战的数字。
不到一个月……换了从前，段烨霖应该住进兵营里去，训练所有的士兵，安排部署，整理军情，开会讨论应对策略。
可是现在，他还有一件就在手边的棘手事情。
段烨霖解开自己的衣领，初秋天气，他觉得有点躁，便扯了扯，然后说：“让全城的百姓都撤离，往安全的地方走，清除城中所有的危险人物，尽量多得备下枪械弹药，同时和总部联系作战计划，让他们尽快整理出援军给我们进行支援。哦对了…还有医护人员也要多备一些。”
他一件一件事先安排下去，乔松虽然在心里记着，脸上的愁云渐渐变浓：“司令，你是想……”
“这两个星期，我不会离开金燕堂半步，你也别让任何人进来，有军情急事你随时来通知我。两个星期之后，带着所有兵在金燕堂前集合，全军备战，我们在中秋前先下手去攻日寇。”
乔松之所以愿意在段烨霖手下做事，就是因为他有分寸，明大义。而即便段烨霖失了分寸的时候，他也能力挽狂澜，心中又数。
段烨霖决定的事情，乔松总是相信他能解决的。
天暗得更快了，亮起来的灯笼也更多了，蝉衣说她做好了晚饭，只是一些药粥，段烨霖端着餐盘走到许杭的门前。
推了推门，门是紧锁的。他记得自己走之前，许杭还睡着，门还开着。
他一下子口气就硬了：“许少棠，你是自己打开，还是想看我怎么把门卸下来？”
门里头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缓缓被打开，许杭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白色睡袍，是蝉衣为了他换药方便特意给他找的，他脸色也不比段烨霖好多少，扶着门才勉强站住。
看了看段烨霖手里的餐盘，他头一扭：“不吃。”
段烨霖胸口的火气蹭的一下就往上涌，二话不说，把一边的门踹开，整个人堂而皇之走进去，没了门的依靠，许杭差点倒在地上，被段烨霖拉着手腕，扯到床边躺下：“要我灌你吗？”
现在两个人说话的口气一个比一个冲，好像完全不会好好说话，每一句都想着把对方气死。
“……段烨霖，如果你还想拿到那批药，是不是该注意你的态度？”
听这话，段烨霖皮笑肉不笑，伸手捏住了许杭的下巴，近距离看到他眼神里的一点不安和羞愧，是秘密被发现了之后那种难以言表的局促。
在那强装之下的倔强目光中，段烨霖用了点巧劲，让他牙关开启，便深深吻住了许杭，舌头闯进去，很调戏般地占他的便宜。
这次的吻，段烨霖没有陶醉，而是睁大眼睛，把许杭所有的情绪都看进去，掌控着他的一切。许杭没料到在这种撕破脸的情况下，他们之间还会有这么亲密的接触，整个人僵了一下，才动手推他。
他的舌头也在推拒段烨霖，却一点也移不动，受伤的手动不了，未受伤的手也捶不动段烨霖结实的胸膛。
他就这样被动地被段烨霖肆意地‘羞辱’。
等到段烨霖真的退出去，还牵着一条银丝在二人唇瓣之间，许杭的脸都涨红了。
段烨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我这样做，你觉得很生气？很屈辱？差点把自己弄死也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还是被我知道了，许少棠，你的自尊很受不了，对吧？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自己欠了我的人情，是不是让你很难受？你自负心机觉得很了解我，难道我就不了解你吗？真正该注意态度的是你，许少棠！”
许杭狠狠擦了一把自己的唇，一抬手，想把那碗粥打翻，段烨霖眼睛一瞪：“你打一个试试？你浪费多少，我就加倍给你喂下去！”
就这一句威胁，让许杭生生定住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段烨霖。然后他收回手，有些气馁地说：“给我吗啡，我就告诉你药在哪里。我们各取所需，今后，互不再犯。”
间谍已经不在了，不会再有人打这批药的主意，药已经安全了。
这批药当初许杭有想过拿来作为最后关头的保命符，但是段烨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他的确做不到拿前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
从金燕堂的门被打开的瞬间，那个怄气般的赌局也以段烨霖的率先屈服而结束了。许杭只想段烨霖离开，不想让他施舍自己任何东西。
可惜现在占上风的段烨霖偏偏不如他的意。
“我凭什么相信你？骗人是你的专长。”段烨霖双手环胸，往后退了一点，“那你倒是先说说，究竟是谁替你办那件事的？”
这一点，段烨霖怎么都想不通。
许杭闭上眼睛，吐出了一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阮小蝶。”

第162章
汪荣火死后，许杭就和阮小蝶约定，当她看到报纸上登出章尧臣的死讯时，回到临城，到招蜂路，他会把要做的事写在信里，放在邮箱之中。
招蜂，即为引蝶。
任谁都不会想到，潜逃那么久的阮小蝶还会再回来，时隔太久，也早就没人记得当初那个轰动全城的案子了。
她要混入城中实在是太方便了。
这一招真的是让人料想不到，段烨霖也喟然称叹。
他把粥碗往前递给许杭：“喝完它。”
许杭顿了一下，只能接过，仰头饮下：“这样就够了吧，你也不用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不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段烨霖没有表情的看着他，“被你耍了这么久，风水轮流转，终于也有你折在我手里的时候，我怎么会轻易让你好过？”
许杭没有见过这样的段烨霖，好像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冰冷得像个审讯官：“你想做什么？”
看出许杭的紧张，段烨霖嘴角勾了一下：“从前我在部队里，也有不少士兵偷着抽大麻上瘾的，帮人戒毒这件事我很擅长。”
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头顶。
“自然戒断法，没有任何捷径，就是生生断了毒源，缺点只有一个…疼了点。”
许杭嘴唇微微颤抖，已经丝毫不见血色，整个人都像是要爆发的小火山，他安静了一下，然后乍然坐起，冲着段烨霖就要打过去：“段烨霖！你走！你滚出去！”
从前的许杭没有这么易怒暴躁，毒瘾都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段烨霖只单手就把他双手交叠摁在床上，不容拒绝地说：“你的力气都留着对付毒瘾吧。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有你受的！”
许杭咬牙切齿的样子，真的像是要啃咬段烨霖的血肉。
第一个夜晚，还算平静地度过，可从第二天鸡鸣开始，金燕堂的清晨从一阵裂木碎板的声音中开始。
段烨霖从偏房跑进来的时候，许杭倒在地上不断地抽搐，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已经出血了。
怕许杭咬到自己的舌头，段烨霖掰开他的嘴，拿帕子在自己手背上草草缠了一下，然后塞进许杭的嘴里。
虽然隔着层帕子，可是被死命咬下的疼痛并没有任何消散，除了啃咬，还有许杭很久没有修剪的指甲尖深深戳入到段烨霖的手臂。
“蝉衣！蝉衣！”他高声叫喊，把守在外面熬药的蝉衣叫进来，“去拿我的手铐来！拿医用纱布把手铐缠一圈再拿来！再找根短木棍来！”
“好、好！”蝉衣一溜烟就跑去找手铐和纱布了。
许杭咬了很久，唾液都沿着嘴角滑落，他目光涣散，瘫软在段烨霖的怀里，手被段烨霖拽着，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口齿不清，却反反复复重复着一个词：“吗啡…给我吗啡…”
段烨霖扶着他的额头，摁在自己的肩膀上：“你想都不要想！许少棠，你给我撑着点！”
两个人的喘息声彼此交缠着，在这个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两个布满裂痕的灵魂在碰撞的声音。
许杭头往后仰，整个人嵌在段烨霖身上，他几乎没有了气力，望着房梁，糯糯地说：“……求你。”
像钢针钉在脊柱上，段烨霖瞪大眼睛斜眼看下去，从未服输的许杭方才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难以置信地求证。
“求你，求求你…给我吗啡…我告诉你药在哪里，你给我吗啡好不好？”
那双眼睛虽然没有眼泪，但看起来水汪汪，而且布满血丝，是受伤的兔子的眼神，写着祈求两个字。
为了吗啡，那个如玉风骨的许杭竟然甘心开口，如此卑微如此可怜地祈求他段烨霖？
心脏像被长着长指甲的魔爪用力抓了一下，段烨霖心痛而生气，气自己爱的那个人熟悉的样子消失不见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压抑着无尽的愤怒：“就算你告诉我药在哪里，我也不会给你一丁点的吗啡，许少棠，你给我忍下去！”
听到拒绝的许杭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地发抖，这时候蝉衣已经拿着手铐进来，在门口处犹犹豫豫的，被段烨霖瞪了一眼，吼道：“愣着干什么！给我！”
手铐清脆一响，铐在许杭的手腕上，段烨霖将许杭再度抱回到床上，骑在他身上，压住他不安分蹬腿的动作。
大概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许杭浑身上下都在表达着拒绝，声音也十分嘶哑：“不要！段烨霖，你凭什么来管我！放开，滚！你滚！”
段烨霖听着许杭的咒骂，手脚很麻利地把他的衣领拉开，让他方便透气，然后用厚厚的帕子包裹那根短木棍，塞进许杭的嘴中。
做完这一切段烨霖也出了一身的汗，他从许杭身上翻下去，从背后抱着他，死死扣住。
“唔……！”发不出声音的许杭所有的气力都用在咬那根木棍上。
段烨霖喘着气，背对着蝉衣吩咐：“你出去，这里有事我会叫你的，到晚膳的时间你再熬点粥过来。对了，把房间里所有易碎品都拿走。”
蝉衣光是看着眼泪就要忍不住了，应和了几声就掩上门出去了，在门外双手合十祈求了很久。
段烨霖用力抱着许杭，他怀里的这个人，痉挛的程度让人讶异，只是片刻，已经汗湿了身下的被褥，一会儿热得皮肤发红，一会儿又冷得打寒战。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许杭，不让他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从前在军营看到那些犯了毒瘾的士兵，被独自关在小黑屋里，十之八九都没能活着出来，偶尔有那么几个熬过去了，被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抽起了鸦片。
他是亲手埋过因鸦片而死的战友的尸体的，要说他有多少把握帮许杭戒毒，他心里也没底。但是他有把握不放弃，一直到他熬过去为止。
看到许杭疼得想把身子蜷缩起来，段烨霖的双手覆在他捏成拳头的手上，强迫他打开，与他十指紧扣，避免他太用力而伤了自己的掌心。
许杭似乎已经疼得理智涣散了，只是下意识地抖动和哼声，段烨霖搂紧他，在他耳边呢喃：“少棠…快点好起来。”
“唔……”
“你既然那么想我走，就快点好起来。”

第163章
许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他从前也常常做，一大片芍药花园，烟雾缭绕，蝴蝶飞舞，在梦的尽头，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头上一根金色的发钗，遥遥冲他招手。
今天又是这个梦，他溯溪而上，走到花香的尽头，没有母亲的熟悉面庞，而是一身军装笔挺的身姿。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浴盆里，热水濯洗着他的全身，他的手腕上镣铐已经解除了，留下了深深的红印。背后有一阵热力传来，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拿着帕子在自己胸前到下腹轻轻擦拭。
“醒了？”段烨霖发现许杭睁开了眼睛，前几日一直同毒瘾抗衡，连澡都没得洗，现在终于情况好了一些，才让蝉衣烧水沐浴。
许杭偏过头，看到窗台上的那盆花，上一次他看见它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花苞，今天已经开出来了，看来已经过去至少四五天了。
前几日他一直浑浑噩噩的，醒过来也没有什么自我意识，所以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刻低头一看，虽然只看见段烨霖的两条手臂，但上面布满了咬痕和抓痕以及淤青和伤口，想来是很可怕的几天吧。
“呃…唔！”许杭想开口说什么，嘴巴刚张开就疼得又闭上，整个口腔都酸麻不已。
段烨霖在他耳边说：“你咬了好几天的木棍，都是下死力咬的，肌肉都酸痛了，慢着点说话吧。”
然后许杭就被段烨霖拨动身子转了过去，面对着段烨霖，和许杭的赤身裸体不同，段烨霖只是裸着上身，下面还穿着裤子的。
大概是精神已经太过于受折磨，许杭现在没有多少羞愧的情绪，只是有气无力地看着段烨霖给他擦脸：“这种医患游戏你还要玩多久？”
段烨霖仔仔细细给许杭擦着脸，一点儿也不受影响：“到我不想玩了为止。”
突然许杭伸手抓住了段烨霖的手腕，凑近他：“你不会……还喜欢着我吧？段烨霖，清醒一点，我一点儿也不会感激你，更不可能喜欢你。”
段烨霖的注意力全在许杭那纤细到能看清骨头形状的十指，目光动了动：“哦。”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反应。
许杭加重了一点语气：“你就这么贱吗？堂堂一个司令，非要在我这里自取其辱？你……”
话没说完，许杭的下巴就被捏住，段烨霖俯身吻了上去，不是简单地吻他，而是将他往水里压，直到水面没过他的头顶。
在水中，窒息一吻。
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所有的感官失去了作用，只有唇上的摩擦那么鲜明。
许杭渴求呼吸，想把段烨霖推走，可是手软绵绵的只能搭在他的肩上，任由他啃咬与玩弄。
最后气息用尽，才被猛然从水里捞起来，段烨霖将帕子扔进木盆里，扯了一条干净的长毛巾，把许杭包裹住，一下子从浴盆里站起来。
他说：“究竟是谁在自取其辱，现在明白了吗？”
许杭无话可说，憋着一口气，直到段烨霖 把他放在床上，给他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看见许杭手上的淤青，段烨霖给他轻轻揉着。
“你自己穿吧，我现在要去书房处理一点事情，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你最好乖乖在床上躺着，等我回来，什么事也不许做。”
霸道蛮狠无比的一句话，许杭瞪着他不回答，段烨霖捏住他的脸：“说话，别逼我像前几天一样把你铐在这里。”
想到几天前根本动弹不得，如鱼肉一般的状态，许杭皱了皱眉：“……知道了。”
得到满意答复的段烨霖出门而去，许杭连穿衣服的力气都泄了，倒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
良久，他才伸出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混蛋。
说是有事处理，其实是乔松在给段烨霖提供战报，正如黒宫惠子之前所给的情报一样，日军三面布军，意图同时围攻。
总部在接到段烨霖发出的消息时，让东北、西部两地的兵提前出击，效果甚佳，只是日军此次的兵力可以说是倾囊而出，大概是想以这一站彻底解决在中国的战场。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了。
要是真的论起来，段烨霖即将面临的兵力或许是三地之中最多的。
“百姓都移走了吗？”段烨霖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累得睁不开眼，这几天他都没好好睡过觉，一直关注着许杭的情况。
“全部通知到位，今天为止，绝大部分都已经离开贺州了。”
段烨霖揉了揉太阳穴：“难怪这么安静……战舟回来了吗？”
他记得前几天段战舟说要去借兵，乔松摇了摇头：“他是回来了，只是没借到多少的兵，所以就地征兵，倒是征了一万。”
“各地战事吃紧，到处都不够用，也难为他了，我这几天想了一些防备和突袭的计策，都记录在这里了，你一会儿拿去部署下去，这场战可不好打。”
乔松听到这里，眼皮子剧烈跳了一下。
七八年前，日军横行霸道，以三倍之数的兵力强压城外，段烨霖仍是不见惊慌，以少胜多，守住了疆土。
那个时候，段烨霖都没有说过一个‘难’字。
这一次却……
强压下心里的不安，乔松认认真真和段烨霖商讨战事中的细节。
一时讨论忘了时间，足足三个小时之后，段烨霖才重新回到房间里。开门，发现许杭真的就乖乖躺在床上，他的心头如落了一根羽毛一样。
许杭没有穿衣服，背对着段烨霖，光裸的肩头和突出的骨骼。他很安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段烨霖便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拉起被子，想给他盖上。
他的手才拉到一半，就被许杭给拽住了。
“许…”
段烨霖想问他饿不饿，却被许杭拉了一把，他因为正好是单膝屈在床沿，重心不稳，许杭不过是轻轻一下就让他翻身跌在床上。
天旋地转之后，他腰上一重，许杭就那么赤条条地骑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不转睛。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滞住了，固定在这一秒。
然后许杭竟然伸手，解着段烨霖的腰带，段烨霖眉头一皱，压住他的手，愠怒地问道：“许少棠，你发什么疯？”

第164章
许杭看了段烨霖一眼，然后缓缓把自己的上身压下去，贴着段烨霖的胸膛。
“你不想要我么？”
许杭用自己的侧脸去贴段烨霖的心口，听他的心跳，“你花这么多力气，不就是想要我么？那我就给你，你把药给我，皆大欢喜。”
段烨霖推他：“你现在脑子不清楚，我不想跟你扯这些。”
许杭咬了咬段烨霖的喉结，甚至还舔了一下:“我的脑子很清楚，这不是一个你想要的交易吗？”
呵……要说段烨霖现在有什么感觉，欲火临头是不假，可怒火中烧也是真的。
他立马翻身把许杭压在身下: “你可以啊许少棠，先是求饶再是献身，你引以为傲的自尊呢？”
许杭一副破罐破摔、毫无所谓的模样，轻蔑地仰视段烨霖，眯着眼睛如修炼成精的狐狸：“反正不是第一次了，陪你多睡一次有什么打紧的？若是我让段大司令你满意了，您是不是可以大发慈悲，赏我一点痛快呢？”
紧接着许杭就觉得脖子一紧，段烨霖的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他看见段烨霖额头的青筋突突着一跳一跳的，牙关咬得下颚绷紧。
“你话太多了。”
许杭露出一点得逞的诡异快感，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真的疯了，看到段烨霖生气，让他愤怒和不悦，他就会得到畸形的愉悦感。
他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你爱我…的清高…爱我的自洁……现在都已经没了……你所爱的那些…都荡然无存了…”
“闭嘴！”段烨霖怒喝一声，然后松开了手，一拳捶在许杭脑边的床板上，整个床震了一下，“你是不是真的要让我对你倒尽胃口？我若讨厌你，知道你的下场会是什么样吗？！”
已经没有什么面子好失去了，许杭索性就迎上去，单手勾住段烨霖的脖子，笑了一下：“哦，下场……是死？还是生不如死？说起来我还没见你发狂的样子，要发一个试试么？”
段烨霖同样用满满轻蔑而暧昧的口气怼回去：“只要我想要，打个响指会有比你好很多倍的人任我选，你用现在这副半残不死的身体来跟我做交易，蠢不蠢？”
许杭表情没变，在段烨霖唇上印下一吻，另一只手顺到腰腹以下，轻轻一触，就很得意地抬头：“你也不是毫无感觉的，不是么？”
看着那双不单纯的眼睛，段烨霖明白他的用意了。就是因为明白，所以那点子欲望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吗啡，还是为了吗啡。
说什么情真意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磨了那么久，还不如一针吗啡来得有用，真是见鬼。
段烨霖把他的手拿出来，再把他整个人狠狠一丢，用被子将他的身体盖住，翻身下床：“现在的你，只会让我觉得寡淡无味。不要再试图用这种徒劳无功的办法了，我再说一遍，我一丁点儿吗啡都不会给你的！”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许杭的假笑破裂，脸色一黑。
段烨霖火上浇油：“至于故意惹我讨厌嘛…好，你做到了，我现在确实很‘厌恶’你，所以我更不可能放过你，你就给我乖乖地在这儿戒毒，乖乖地忍着疼给我看！”
终于，许杭那轻浮的表象败给了段烨霖的刀枪不入。他拧起眉头，伸出手，用力地打了段烨霖一个耳光！
他灵魂里像是滋养了一个魔鬼，是毒品和吗啡共同滋养出来的魔鬼，它会放大所有负面情绪，嫉妒、躁狂、恐惧、愤怒、恨意、偏执…每一点都成倍增长，一点即着。
段烨霖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呼吸一下都能轻易让许杭爆炸。
就是因为如此，现在的许杭全凭喜怒好恶做事，动不动就会情绪上头，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是想要吗啡，想要得不得了，以至于全然顾不得自己在做什么；感知到段烨霖的拒绝，他又气得不得了，所以每一句话都扎在最难听的地方，想让段烨霖滚得远远的；
最后软的硬的横的竖的一概行不通，他的内心开始有些崩溃，一下子如猛虎开匣，全部的恶意都蜂拥而出！“段烨霖，你真的令人讨厌。我恨你！”
段烨霖眼神晃了晃，一字一句道：“我、不、在、乎。”
不想再理会现在不冷静的许杭，段烨霖打算回书房去处理点公务让自己清净一下，刚转身没走两步，床榻上的许杭将自己随手可以拿到的东西往他背上砸。
“段烨霖！我不要你干涉我！你听到没有！”
枕头、被褥…虽然不疼，可是段烨霖心头一阵沉闷的打击。
直到一个小小的纸盒被盛怒之下的许杭不慎丢了出去，精准地砸在段烨霖后脑勺，掉在他的脚边。
咔嗒。
许杭的动作僵了一下，呼吸也凝滞了一下。段烨霖低头一看，有点不敢置信。那是一个小小的烟盒，是士兵们比较爱抽的‘红锡宝’，这种烟里含的烟草量是其他烟的数倍，但是价低，味儿重易上头，受了伤的士兵格外爱抽，麻痹性极好。
之所以会震惊，是因为在他千防万防之下，许杭竟然还能在身边藏着这样的东西？！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来，转过身，瞪着许杭：“这个，从哪儿来的？”
许杭不自然地把头扭到一边，其实这是他前两天从一个收拾房间的小兵身上偷来的，藏在床板夹缝里，刚才气急了没反应过来就丢出手了。
见许杭不回答，段烨霖几乎是怒急转笑了：“刚才说话声音不是很响吗？现在问你话，你哑巴了？”
憋着火的许杭随即就冲了回去：“还能怎么来的，你段司令不吃我这一套，总还是有人看得上我的，不服么？”
好、好、很好。
谩骂、殴打、顶撞、刺激，段烨霖都忍了，可这一条，等于是剪断了他最后一分理智。
‘绷’的一声，他几乎都听得到自己脑子里一根神经弹断，什么从容冷静全都去他妈的。
到了愤怒的顶点，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狰狞表情，平淡无比，甚至有些发白，一甩手就把已经开了一半的门合上，落锁。
然后转过身，一颗一颗开始解着自己的纽扣，慢慢走回到床边，上衣就已经脱下，被扔在地上了。
看着段烨霖走近，头顶的光有些暗淡，许杭脑子轰的一下，开始有些想逃的冲动，下意识背就靠在了墙上。
眼见着那双大手就要拿住自己，许杭猛的一挥手：“不是说我倒胃口吗？走开！”
段烨霖不跟他多废话，干脆利落地解开皮带，把许杭受伤的手拉高，绑在床头，省得他乱动裂开，许杭防御一般把自己缩起来，他就势把许杭翻过来。
“刚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要来色诱我么？那现在就别怂。”段烨霖的语气凉得可怕，是那种鬼魅一般阴森入骨头的冷。
与此完全不同的，是从后面渐渐贴上来的滚烫躯体。
“刚才是刚才！现在我不要！放手！”许杭拼命挣扎，床板回应着他的挣扎，发出凄厉的吱吖声。
除了蜷缩的手脚指头以为，许杭全身关节开始发出轻微的颤抖，这不是因为情动，照顾了许杭几天的段烨霖明白，这是毒瘾发作的征兆。他把手往前伸，强迫性地塞进许杭的牙关中，让他咬着自己。
许杭也就一点儿没让他失望，一口就咬出血来。
又开始疼了，许杭觉得自己是拔河比赛中的筹码，悬在当中，毒瘾和段烨霖在两头不分上下地拉扯着自己，几乎要把脆弱的他撕裂。
在遍布全身的疼痛之下，来源于情欲的疼痛变得那么微弱，甚至难以察觉。但是那种招架不住的浮沉颠倒，却容易让人忘记对毒瘾的渴求。
或者说，它本身就像另一种瘾。当然，无论哪种都不会太好熬。
“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许少棠，”段烨霖低头盯着许杭渗出汗水的背脊，眼睛充了血一般红，“你记住，这就是我发狂的样子。”

第165章
不管是快乐的日子还是痛苦的日子，等过去了就会发现，都过得很快。
“华中、华南沦陷，金陵已经是屠杀区了，北上一片虽然战事还在继续，但是情形要好得多，接下来…应该就是我们这儿了。”
乔松汇报完，合上战报，一脸严肃。
段烨霖仔细听着，然后双手在脸上用力搓了搓，似乎是让自己精神一点：“我在这儿多久了？”
他最近生物钟颠倒，生活一片混乱，连具体的时间都记不太清了。
乔松提醒他：“到后天，就满两周了。司令，还是按照原计划出兵吗？”
回想起前几天，许杭的症状一直在好转，不会再疼得打滚或者痉挛，手铐绳子之类的也早就不用了，吃饭睡觉都很定时，特别是昨天到今天，都没有任何不适。
“不变，”段烨霖揉了揉太阳穴，“后天一早，集兵出发。”
乔松前脚刚出去，军医后脚就进来了，他是刚从许杭的房间做完最新的检查出来的，不用等段烨霖问，他就先道喜：“段司令，戒断的成效实在可喜啊！最危险的头一周已经过去了，能熬过这一轮，接下来的疗程就会好受多了，只要看得紧，往后不要再给接触毒品的机会，一定万无一失！”
“他接下来还会出现那种失常的行为吗？”
军医打包票说：“不会的，虽说这跟烟瘾一样，一旦抽过了，这辈子都会时时惦记那个味道，但只要不再碰，就没问题。不过…这一遭真的挺受罪的，元气大伤，是得好好调理调理才是。”
段烨霖此刻才觉得放下心来：“不用了，你可以回去了。”
“啊？”军医有些云里雾里的，挠挠头，这才壮着胆子说，“司令，这会儿正是戒毒的关键点，可不能因为初期成功就马虎了呀。很多人都是后头撑不下去的……”
段烨霖眼皮一抬：“不需要。日本人就快打进来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再留在这儿了。能做到这一步就够了，他不是常人，以他的毅力，接下来的困难他能克制得住。”
这种满满的相信和笃定不容一点质疑，军医虽然心中腹诽，嘴上却是不敢说出来的，赔着笑脸应和了两下就匆匆离开了。
看着许杭一点点好起来，蝉衣的心情也好极了，今日难得不是青菜豆腐稀粥馒头，挺丰盛地做了一桌，还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汤，要给许杭补补。
她忙里忙外，走到许杭面前时，被许杭抓住了手腕，那只手带着手套，小拇指的地方空荡荡的。
蝉衣紧张地抽回来，藏在背后：“当家的…您、您有事吩咐就行了，不用拽着我…”
许杭微微抬头，看着这个纤细瘦弱而忠诚的丫头，说不感动是假的，他这个主人没能给蝉衣带来什么大富大贵，何德何能接受她这样的馈赠？
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傻丫头…”
他太瘦了，被折磨得只有一副骨架子，以至于这么长舒一口气都让人觉得像是精气外泄一般。
蝉衣不想勾得许杭难过，只一味傻笑着，不让他见着自己的半滴眼泪。
鸡汤上桌的时候，段烨霖也来了。
自从那‘发狂’的一次之后，许杭就老实了，让他吃饭就吃饭，让他睡觉就睡觉，喝药便喝了，戒毒就忍着，不顶嘴也不挣扎，甚至……一句话也不和段烨霖说。
也不知道是乖顺了，还是换着法子置气。
不过段烨霖更愿意认为，他是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态度和自己相处，所以只能沉默。
这样也好……也好。
鸡汤看起来很清淡，少油少盐，段烨霖拿汤勺舀了半碗放到许杭的面前，许杭捧起汤碗，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用了很长时间才喝完。看他把碗放下，段烨霖才给他夹了一个荷包蛋和水煮的肉。
他自己倒没吃，而是看着许杭软绵绵地拿起筷子，目光似是放空，又似乎只是认真在看盘中餐。
许杭吃荷包蛋的时候很有意思，会拿筷子尖将半熟的蛋黄戳破，看它流出来，裹着整个蛋，再一点一点把它吃掉。他自己似乎是无意识地做这个习惯的动作，段烨霖从未这么认真端详他吃饭的小习惯，看着看着就有些着迷了。
等整个鸡蛋都被消灭干净了，段烨霖才给自己盛饭，边盛边说：“后天我就走了。”
许杭吃饭的动作停住了。
段烨霖吃得倒是挺畅快的，心情一点没见受影响，他囫囵往里塞，咽了下去，道：“如果你不想死得比我早，就自己注意点吧。”
看着许杭有些狐疑的眼神，段烨霖补充道：“我只会帮你到这里，至于今后，你染不染毒，寻不寻死，都不归我管了。帮你，是因为想还给你一个自由。当初是我逼你留在我身边，现在要你走，自然也应该让你好端端地走。这样，咱们就算两清了。”
说到这里，段烨霖停住了，似乎是在想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起头。
这时候，许杭把筷子放下，终于开口了：“你是想让我我告诉你药在哪里，对么？”
“除了这个，咱们之间没有别的联系了。”段烨霖很快速地吃完了碗里的饭，极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所以他没看到，许杭的睫毛颤了颤。
许杭微微呼吸一下：“明明阮小蝶已经进城了，你要找到她应该不难。”
段烨霖笑了一下：“找到人有什么用？能为你所用的，就不会轻易出卖你。许少棠，我不是为了私利，国难当头，你就把恩怨放一放吧，把药交给我。”
他们这么心平气和地讲话，真像在讨论明日去哪里郊游一般自然。
许杭的声音听起来来哑哑的：“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两清了吗？”
看到许杭无动于衷的样子，段烨霖以为他还是执拗着仇恨，便开起了自己的玩笑来，口气半真半假：“你要是看我碍眼，很快也就看不到了。战事已经迫在眉睫，我是要上战场的人，这条命没办法交代在你手里了，若是运气差一点，死在战场上，你就开心了……”
“你不会死。”
许杭很突兀地打断他，定定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又把头低了下去，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死了，日本人会直驱北上，华夏千里平原便危险了。所以…你不能死。”
段烨霖的心先是浮起来一点儿，然后又沉了下去。
“那药…？”
“……我知道了。”许杭站起来，往门外走，“你既然后天才走，那我就后天再告诉你我的决定吧。”

第166章
贺州，空城萧瑟，兵马横行。
日头将出未出，远处阴云未散，黑泱泱的人群集结在金燕堂的门口，肃正站立，等着门内的统领者出来，段战舟也在那儿等，他胯下的马有些不安，他摸了摸马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慷慨就义、英勇无畏的神情，每个人都肩扛着保家卫国的重任，他们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但是他们别无选择。
过了一会儿，金燕堂的上空飘起一阵黑烟，抬头望去，就见园林一角，一颗枣树着了火，都烧到顶了。
段烨霖今天也醒得很早，不过是在闻到一阵浓郁的烟熏味才走出的房门。
院子里，许杭面对着一株正在燃烧的树干站立着，火势很大，把他的皮肤照得发红，院子里连空气都像扭曲了一般。
于火光之中，许杭把手里的火棍一丢，缓缓转过身来，望着段烨霖轻飘飘地说：“跟我来。”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他眼中许杭的神情，不是恬淡也不是锋利，不是悲哀也不是痛苦，不是兴奋也不是愉悦。
好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于是段烨霖就一路跟着许杭走到了正厅，正厅里摆着一个小圆桌，桌上是一个圆盘，盘子里是两个杯子，分别都装着酒。
许杭在一边坐下，对着另一个空位摆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段烨霖坐下。段烨霖把军帽脱下，看着这个仪式般的摆设，眉头一拧：“别告诉我，你是想给我饯行？”
许杭摇头，苍白的嘴唇慢慢启开：“昨夜我想了一宿，清算了一下我们之间的债与还，你来我往，加加减减，发现都已经差不多了，除了一件事……完成那一件事，一切都抹平了。”
“什么事？”
“我还欠你一杯四年前的酒。”
段烨霖不解：“酒？”
“记不记得当年你给了我两杯酒，一杯生酒，一杯死酒，当初我选择了活下来。现如今，我也还你两杯酒，”许杭把面前的圆盘一转，两个杯子顺着圆盘不停交换位置，等到停下，已经不知哪杯是哪杯了，“这里有两杯看起来一样的酒，不一样的是其中一杯是‘独活’酿的。独活，这味药的名字，同它的毒性一样猛烈，这坛酒，我四年前就埋在绮园里，直到今天才开封。”
独活，独自活着，独自死去。
意味深长地看了段烨霖一眼，他把圆盘推到他面前，说：“我让你先选，你不用喝，但是，我会喝掉剩下的那杯，就看上天选择让谁活着吧。”
生死抉择！
段烨霖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味了，他没有想到，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的许杭竟然会对性命做出这么草率的事情，语气不禁加重了：“你一定要这样吗？”
“是，一定要这样。”
“不必要做到这个份上，我说了‘两清’就是‘两清’。”段烨霖一拳捶在桌面上，杯子里的酒溅出来几滴，“我若是活着从战场回来，不会再来找你；我若是死在战场上，做鬼也不会到你许少棠梦里叨扰。我说到做到，倘若背弃此言，便黄沙盖面，尸骨不全！”
铿锵有力的誓言撞在许杭心上，好像一阵穿堂风扫过屋檐下的铃铛，左右瑟瑟摇摆不停。
许杭看着酒杯里倒映着自己的嘴角，扯出来的笑容还真是假得尴尬：“你倒是难得…会说这么狠的话。”
段烨霖也自嘲：“在你身边，要是一分半点也没学到，不是白糟蹋了那么多年么？”
两个人都缄默了。
怎么如今回想或者交谈起来，就丝毫温馨也没有，不愉快的话题倒是一箩筐。
许杭重新抬起头，加重了语调：“那你也该知道，我决定的事有我的坚持。你…选吧。”
他故意不去看段烨霖震惊的眼神，指了指外门：“从这里走出去，到门口，正好五十步，我若喝到了死酒，你迈出金燕堂的那一刻，就是我闭气的时候。”
段烨霖呼吸都变重了：“既然想要这样，那你…不是应该让我喝下那杯有毒的酒才对吗？”
许杭笑出了声，听起来好像很轻松，但是仍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苍凉：“我已经不确定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了，当初我有的选，所以这条路走到现在，落成什么地步我都是认的。只是我很好奇，如果我没得选，而是听天由命的话，上天会不会觉得，我许少棠这个人，活到那个时候就够了？”
段烨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他爱了整整四年，总是逼他做一些锥心的事情：“我刚说完生死由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糟践自己的性命…早知道你想死，我就该由着你在金燕堂里，任你自生自灭！”
许杭迎着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自愿走进来的。”
“是，是我自愿的，”段烨霖承认，“你胆子真大，只靠这一个筹码，就赢了所有的局。”
这个筹码，还是他亲手放在许杭的手上的。
“你还没选，结果未知，怎么确定我是不是在糟践自己？”
许杭抬起眸子，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双眸子都没有什么色泽，今日终于又多了一点熠熠生辉：“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你总是那么自信，我希望你永远都能自信下去。来，选一杯吧，看看命运最后，是会眷顾自信的你，还是同情落魄的我？”
说到这里，段烨霖明白了，结果不重要，许杭就是在逼他做这个抉择。
这两杯酒，是许杭无声的回答，它在告诉段烨霖————他们两个之间如果真的要做到‘两清’，除非一死一活。只要他们活着，就永远不可能‘两清’。
其实段烨霖何尝不知呢？说那样的话，不过是嘴头上骗骗自己罢了。
他也明白许杭的心思，就像他当初隐瞒自己身染毒瘾，想要静悄悄死去的道理一样，他该报的仇已经报完了，剩下的人生一下子没了意义，怆痛太大难以愈合，活着不如死了好。
真是没得选了。
段烨霖闻着那带着微苦的酒香：“是不是我选了，你就会交出药来？”
“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交出药的。”
“那就够了。”段烨霖已经有了决断了。
不带一点犹豫，他端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杯。
见到段烨霖做了选择，许杭很自然地拿起剩下的那杯，可是面前的段烨霖竟然径直把杯子贴到唇边，一仰头全数喝下！
“段烨霖！”
中药酿的酒微微有点苦，酒很烈，是段烨霖爱喝的那种口味，烧灼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去。
看着段烨霖饮下，许杭惊讶万分，甚至来不及阻止，在他刚刚拿起另一杯还没来得及饮下的时候，段烨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那一杯，跟着也一起喝下了！
见过渴水的时候抢水喝的人，但是真的没见过抢毒饮的人。
“你……！”许杭微微瞪大眼睛，手指抠着桌沿，几乎要站起来。
段烨霖将杯子倒置，以示喝尽，潇洒地一丢，白瓷酒杯应声而裂。他大掌一伸，抓着许杭的衣襟往自己面前一带，隔着桌子就死死吻了下去！
没有肆意舌吻，就只是贴着而已，但是贴得很重，力气很大，又用力又克制。
因为这个人，这双唇，以后再也不能触碰了。
许杭身子微微被提着，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段烨霖的脸庞。太近了以至于看不清，只有刚饮下的酒味萦绕在鼻尖。
是酒气太醇厚了，还是药味太浓烈了，惹得眼睛酸酸麻麻，辣得视线有几分模糊。
这是他们之间最蜻蜓点水的一个触碰了，只是稍瞬，段烨霖就松开手，眼睛里满是红红的血丝，压着嗓音道：“……你说你当年有的选，其实你错了。当初那两杯酒，都是生酒。锁着你四年，付出的一切代价，听起来很傻，但我都觉得很值得。许少棠，我既然给了你‘死生契阔’的承诺，便不会收回来，这条命就当我践行诺言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纵然我们相生相克，我依然庆幸…未负当年绮园一面。”
说完，他退了两步，深深看了许杭一眼，拿起帽子戴上，遮住自己的眼眸，在许杭如风铃碰撞般微晃的眼神中，铁衣军靴哒哒有声地往外走，一步一步，昂首挺胸，披风摆动，从容地向那道门走去。
金燕堂大门敞开。
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是在赴死，在他的士兵的眼中，他们的司令气宇轩昂，永远都是战神的模样，自信满满地走出来。
其实每往死亡的边界跨一步，段烨霖的心就往底下沉一分。
他觉得自己是踏在自己碎裂的心脏肉块上离开的，他就像一节莲藕，许杭是他身上的一块，藕断丝连，走得越远，丝线扯得自己不就越疼吗？
然而不能回头，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热泪盈眶吧。
他就这么满怀心事地走到门前，一步踏出了大门，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不对劲。
没有毒发、没有痛苦，他的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稳妥得就像个没事人。
没事？
惊诧地一回头，许杭就倚在另一重门的边上，脸上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神情才好，既无奈也怅然。
倚门回望，也无风雨也无晴。
许杭的脸上渡了一层被打败后的无力感，单薄的身子逆着风往前走了两步，说：“连这样的难题都被你解了…呵，段烨霖，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了。”
独活，这么哀凉的名字，其实是一味镇痛无毒的药。
他用两杯生酒，还了段烨霖的两杯生酒。四年前、四年后，不约而同，不谋而合。
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借口，证明段烨霖对自己已经没有情意了，可是到了如今，段烨霖的一腔热血竟也不曾凉过。
反观自己，真是太难看了。
许杭垂头，履行他的诺言：“我烧的那棵树，就是给阮小蝶的信号，她会在城外等你，告诉你藏药的地方，你…走吧。够了，一切都了结了。”
他累了，他要回屋了。刚一转身，又被段烨霖叫住了。
“许少棠！”几乎冲破云霄的一声叫唤，直直闯进许杭的耳廓中，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段烨霖最后一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话么……许杭僵在原地，从段烨霖的视角看过去，他单薄而瘦弱，清冷到难以触及。
外头段战舟的马嘶鸣起来，左右踏步有几分不耐烦，像是在催促段烨霖启程。
然后，许杭转过身，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远远地掷给段烨霖，段烨霖的大掌在面前一挥，牢牢地抓住了。摊手一看，是他送给许杭的那个芍药香囊。
再一抬头，许杭的唇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却只是吐了一口气出来，没有半个字。
很好，无话可说的落幕，最后的一件礼物都物归原主了。
看来是真的一点一滴都不留了。
段烨霖捏紧了香囊，手搭在门上，拧着眉闭着眼，一咬牙转了身，将厚重的门合上了。
啪嗒。门里门外，就此隔绝。
乔松将马牵过来，段烨霖跃上马背，接过一个酒碗，二两烈在喉头，随即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掏出手枪对天空三声枪鸣。
“走！”
全军将士声势浩大，气沉丹田发出一阵整齐的吼叫声壮大士气。
乔松一挥旗帜：“出发！”
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金燕堂前的路出发，一直绵延到巷子外头，从碎石子路的缝隙里一路渗透，让整个空荡荡的贺州城都多了一点悲壮的韵味。
万里江山皆风火，
十年胸中尽怒潮。
拚将一腔义士血，
直向云天逞英豪。
或许没有人听得到，在这出阵曲的背后，被遗忘的金燕堂里，一声微弱的，九曲回肠般清泠的越剧戏腔，像钩子一样勾着从军人的脚后跟。
它绵长纤细，稍瞬即逝，似哼似吟，将诉未诉。
“送兄送到藕池东，荷花落瓣满池红；送兄送到小楼南，汝今日去何人安；送兄送到曲栏西，来时欢喜去悲惨；送兄送到画堂北，今日别后何时来——”
唱到最后，许杭把自己陷在椅子里，望着紧闭的大门，终于是唱不动了。
抹掉粉墨之后，他不是个真戏子，他的戏荒腔走板，是再也听不得了。

第167章
你亲眼见过战争吗？若是没有，那你便没有资格以一脸轻松的神情去读那些战争史。
除了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幸存者。
在不过三百米的距离观察一颗炮弹爆炸，那种感觉不亚于太阳在你面前爆炸。一瞬间，乍然光芒和轰天巨响，弹片四分五裂，千千万万地冲击在身上，无形的暗波像海啸一样冲向你的体魄。
死亡是真的近。
段烨霖背靠在战壕的壁上，耳朵被震得有些听不清，黏热的血浆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和嘴巴里，他没空擦，因为他在用肩膀扛着炮弹。
他的脚边，有死去多时的尸体，有断裂下来的四肢，甚至一些耳朵、鼻子、碎牙齿、头皮之类的零部件。
战场之所以残酷，就是因为他让地狱成了青天白日下的常态。
段战舟匍匐着爬过来，吼着在段烨霖耳边说：“哥！撑不下去了！往后撤！”
这时候，战场安静下来了。双方都打得有点累，暂停了。
段烨霖明白，这波炮击之后，日军就要前进了，他们已经连连往后退了三次，这次再退，离贺州城就只有十里的距离了。十里，意味着下一步就是失守。日军的数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听说连别的战场的日军都弃了自己所占的地方，集合在贺州城外。
身边的士兵一个个面色凝重，这么多天过去了，援军没到，他们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英勇的段烨霖在日本人的观念里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集中火力对付这个战神，因此牵制了太多了兵力，让其他地方都得以喘一口气。援军不会来了，他们是一个被放弃的战场，唯一的作用就是尽量久得拖延时间。
看着段战舟的目光，段烨霖把肩上的炮筒一推：“撤——！”
往回撤的途中，看到一个日本俘虏，挣脱了镣铐，掐着一个士兵的脖子张牙舞爪的。那个小兵都翻起白眼、面色铁青，段烨霖拿起手榴弹就朝他头上砸！
砸了一下，那个日本人没有撒手，于是他就不停地砸，一下一下，直到一些像豆腐脑一般的东西喷涌出来，这个蛮横的身体成了尸体。
段烨霖既没有高兴也没有悲哀，生死在战场上给不了人太多刺激。l
他低头，从那个死里逃生的士兵眼中看到了软弱和无助，他似乎一下子看到了很多人的结局。
“乔松！乔松！”他突然大吼起来，过了会儿，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个脏兮兮的血人，一瘸一拐地跑来。
“司令？”
段烨霖一枪打死一个在远处颤颤巍巍站起来的日本兵，快速说道：“骑我的马，回城里，看看金燕堂的人走了没。”
“这…全城的人都走光了，打着仗呢，许少爷怎么可能还留着？”
“你去看一眼，我才放心。没走就让他们赶紧走！越远越好！”段烨霖手里的枪就没歇息过。
乔松呆住了，不过很快他揉了揉眼睛，坚定地点头，又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段烨霖舔了一下自己嘴角的血，又投身到热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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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燕堂中，蝉衣在收拾一些杂物和常用的东西，小沙弥在院子里抄写佛经。
岁月太平的样子像是一点儿紧张感都没有。
许杭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突然说：“这仗打了快一个月了吧？”
蝉衣晒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头掐算一番：“都过了一个半月了呢，这炮仗声越来越近，听着就跟在门外似的，城里又没人，听着就更清楚了。昨儿个半夜的那一炮呀，可吓死我了！”
说着她抖了抖衣服，细小的纤维在阳光下被抖落出来，半空飘舞。
蝉衣原本以为许杭会喝令她带着小沙弥去避难，她做好打算，若是许杭开口，她就是跪死在金燕堂也绝对不会弃许杭而走的。可是没想到从头至尾，许杭根本就没有提过。
后来想想，大约许杭也明白，以蝉衣的忠心，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是不会走的，多费唇舌，还是算了。
到了该做饭的时间了，小沙弥去菜园子里摘菜，蝉衣去生火，许杭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只能自己去开了。
门一开，就是一个满身黄泥灰尘的士兵，许杭 辨认了好几眼，要不是他开口讲话，许杭都认不出来这是乔松。
“许少爷，没想到您还在这？！”
“……乔松？”许杭看看他身后空无一人，“你怎么回来了？战…打完了么？”
“我没时间跟您细说，快走吧，日军离城不过十里，很危险！”
乔松半句废话也没有，噼里啪啦就把来意表明。
许杭听完，扶着门框的手就僵在那里，脸色虽然没变，可是指头上的关节微微在发白。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慢慢吐出来，低声问：“……日本人会攻进贺州吗？”
乔松把帽子一摘，在下巴处擦了一把汗：“援军不会来了！贺州战区牵制了太多的敌军，其他战区也很紧张，我们…已经被放弃了。”
说起来简短的一句话，其实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消息。
许杭略微抬抬下巴，往远处天空看：“难怪他打了这么久……”
乔松见他这副安然样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您也别收拾了，拿掉值钱好带的，赶紧走！我不能多呆，战场上紧急得很！”
“我为什么要走？”
“许少爷，快走吧！当我求您了！您在这儿，司令怎么能安心打战呢？！”
闻言，许杭的眼睛突然凌厉了一下，直勾勾看着乔松，一字一字迸出来：“我不走，我的故乡已经毁了，没理由让我再离开贺州。你回去告诉段烨霖，我从生到死都不会离开贺州半步，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让他管好自己吧。”
“许少爷！”乔松一掌支在门上，拦住许杭关门的举动，“我奉司令的命令而来，您要是不走，我就是打晕您也得扛着您走！”
不成想这句威胁一出，许杭三两步上前，扯下乔松腰间的手枪，摁下保险栓，塞到乔松手里，抵着自己的额头：“那你就打死我，带着我的尸体走吧。”
“这…您冷静…冷静…”乔松吓傻了，连连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许杭干脆一撒手，把乔松推出门外，迅速地把门合上，落锁，一点反应的机会都不留给乔松。他径直往园林深处走，对乔松在外的叫喊不理不睬。
“许少爷！许少爷！您听我说！这真不是开玩笑的……许少爷！”
乔松用力地拍着门，吼了半盏茶的时间，到底也实在没奈何，再也没声响了。
入了夜，炮仗的声音比之前更嚣张了，没完没了，真让人好奇是不是做炸弹的都不需要钱，才能这么肆意挥霍。
虽然天是黑压压的，但是远方的天空像是镀了一层红边，火光冲天，听得人心跳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这个晚上，每个人都吃得没什么滋味，后半夜也睡不着，小沙弥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许杭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也跟着坐他身边。
“许哥哥，我好怕呀…这声音像打雷一样。”小沙弥把头缩进许杭的怀里，肩膀微微抖动。
许杭摸了摸他扁平的后脑勺，这个孩子还那么小，强忍着不哭已经是很懂事了。许杭没怎么带过孩子，想了想，问他：“你喜欢放烟花吗？”
“喜欢。”
“那你就当这个是有很多人在远处放烟花，这样就不可怕了。”
小沙弥也跟着这么想了想，发觉确实好多了。他把自己的脑袋拔出来，扑棱着大眼睛问道：“许哥哥，城里的人都走光了，你为什么不走呢？我想留下，因为师父的墓在这儿，庙也在这儿，我哪儿都不想去，你呢？你是因为有父母吗？”
许杭眼神落寞：“没有。”
“那兄弟姐妹呢？”
“没有。”
“那朋友呢？”
“也没有。”
“那……那…”小沙弥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可以说了，最后一拍脑袋，“那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人呢？就像…就像我喜欢你，我也喜欢蝉衣姐姐。”
这个问题，许杭没有马上回答，所以小沙弥好奇地望着他。
许杭望着天上一闪一烁的星辰，似千万只眼睛，密密麻麻看着自己，不允许自己在它们的审视之下说谎。
许杭伸手，把小沙弥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你知道吗？为什么有那么多身强力壮的男儿郎要在前面扛枪打战，哪怕马革裹尸也不肯回头？对于某一些人来说，是为了保家卫国，但那只是极少数心怀大志的人才有的想法。对于成千上万的士兵而言，他们的目的小到不能再小了，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珍爱的人。”
小沙弥被许杭拍得很舒服，渐渐也觉得不吵了，困意上头，许杭的话也在耳边绕来绕去，他听得稀里糊涂。
“在他们浴血奋战的时候，一回望，能看到家的方向，他们所爱之人的性命就系在他们的血肉城墙之上，所以，他们才会咬紧牙关，抵死反抗。可是，如果守的只是一座空城，一点儿后顾之忧都没有，他们就会破釜沉舟，玉碎共尽……死而后已，成为战场上的一堆黄土。”
夜风中，有谁叹了一下。
“人呐，一定要有了后顾之忧，有了念想，才会拼了命地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小沙弥的呼噜已经打起来了，天上的星星一个个都不说话，只是闪得更醉人了。
许杭轻轻笑了一下，怀抱着这个熟睡的孩子，耐心地坐在院子里。他在守这个凄清的长夜，守这个荒芜的园林，守这个被弃的古城。
守一场不知结果的战争。

第168章
又是一场打平的战争，双方都很累了。
日本人在处理俘虏，他们故意在阵前挖坑，日本兵提着长长的刺刀，在尸体上戳刺，如果尸体有反应，就丧心病狂地补刀，直到那个‘尸体’真的死了。
随即是一声哨响，尸体被推进了大坑里，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填土。
惨叫声、大笑声、尸体倒地声，怪诞离奇地交织在一起，所有的景象都一一进入段烨霖的眼中。
段烨霖裸着上身，打着绷带，站在一片高低上，仰望就是天空，俯瞰便是尸堆，身后是贺州城。高处的空气很稀薄，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军医都忙不过来了，索性就随它去吧。
乔松回来把许杭的话带给段烨霖，段烨霖吐了个烟圈：“他大概是想留下亲眼看看我的结局。”
风如刺刀割开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乔松单膝跪地道歉：“司令，对不起，我没能劝动许少爷离开。”
“不怪你，他的性子我了解。没事，我若死了他也就走了。”
“司令！”乔松吓得脸色煞白。
段烨霖又抽了一根烟：“干嘛那么惊讶呢，乔松？你也是打战的好手，你该看得出来，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我段烨霖的本事了。作为一枚弃子，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失一个贺州战区，换全国大捷，还是值得的。”
乔松心头一阵揪痛，这话说得多轻巧，好像很划算，但是代价是这个战场上所有士兵的死亡。日本军可不是什么慈悲菩萨，金陵屠城的血还在秦淮河边上流淌，唯有杀戮才能使他们停步。
“那…还打吗？”乔松小心翼翼地问。
段烨霖把烟头插进泥土地里去：“打。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要打，能拖一刻是一刻。”
他指了指贺州城墙前的土地：“乔松，等会儿你把他们引过来，在靠近城墙前，有一条地下井道，四通八达，所以地表很脆弱，如果把我们仅剩的炸弹埋在那里，破坏力会很强。”
那条井道是早期荒废的，构造复杂，绵延面积极广，一旦爆炸会造成地面塌陷，且井道很深，人若掉进去不摔死也要摔个四分五裂。
特别是，这场爆炸如果是从地下开始，根本是防不胜防。
设想很圆满，但却有一个致命缺陷。
“可是，可是现在哪儿有时间去做埋伏？”
段烨霖拍了拍乔松的肩膀：“确实没时间了，所以你带人去迷惑他们，我带炸药下去。”
乔松一听就急了：“不行！司令！让我下去吧！”
段烨霖一眼就看出乔松遮掩的伤痛：“只能是我去！你的腿根本爬不下去！”
那厚厚的军裤下面，乔松的腿已经血肉模糊，都有些化脓了。
“那…那…”乔松哑巴了，他没脸说出让别的士兵代替段烨霖送死的话，也知道段烨霖绝不会拿别人的性命去儿戏。他只能捏紧双拳，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
段烨霖大力地拍乔松的背，让他抬起头、挺起胸来：“ 不许这样！在战场上要有军人的样子！可以死，但是绝不能弯腰！”呵斥完以后，他又笑了一下：“别那么沮丧，为国捐躯是件该高兴的事儿。”
枪林弹雨又开始铺天盖地地织网，段烨霖躲在战壕里把炸药包都背在身上，段战舟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说：“我是不是应该哭两声表示对你的不舍？”
段烨霖正在那里咬着死结：“得了吧，省点力气多杀两个鬼子，有命给我收尸再哭吧。”
段战舟干笑了两下，生死之际开点小玩笑，总比苦大仇深地告别好。
关于这点，他们之间还是很有默契的。
“几年前你从贺州赶走了黑宫浪速，现在他又卷土重来，要是他知道把你逼到这个份儿上，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子。”
黑宫浪速是日军的将军，当年盘踞贺州与段烨霖正面厮杀过。
“是不是他在我眼里都只是日本鬼子，没什么区别。其实说私心，也不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战舟，日本人连着一个多月的炸弹和子弹扫射攻击，最近几天已经看出短缺了。特别是今天，连个手雷都打不出来了，一个个扛着刺刀拼。我敢打赌，黑宫浪速一定是弹尽粮绝了，所以才用这种人海战术。这一击若是能重创他们，说不定你还能找着机会带着剩下的兄弟走。”
段战舟嗤之以鼻：“走什么走？你还指望让我回去给老段家传宗接代吗？”
段烨霖捶了一下段战舟的胸口，两个人都扯着嘴角笑。
整理完毕，可以出发了，段战舟从后面突然拦过段烨霖的肩头，用力抱了一下他：“…不管活着或是死了，咱们都是兄弟。”
他从兜里摸出来一根雪茄，塞在段烨霖的裤子口袋里，这是他最后剩下的一根烟了，一直没舍得抽，留到了现在：“临了发现没啥送的，给你了。之前你一直找我要烟，我还舍不得给你，现在想再多给你几根也没了。”
血浓于水，血缘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带给人力量，也带给人感动。
段烨霖握了握他的手腕，很用力，都留下了痕迹：“好弟弟，我先走了。”
随后，在一队突击兵的掩护下，日军往城门靠近，一个身绑绷带，背抗炸药的身躯，侧迎枪林弹雨，像一只箭一样，冲向那个炸毁了一半的井道出口。
十点零五毫米的机枪子弹，慌乱而强有力地扫射，子弹发红发烫，仅仅一瞬间，就从腰的一侧擦过去，它一旦碰到血肉，便张开嘴撕咬，所到之处，糜烂血浆。
所以段烨霖几乎是跌落进井道的，背部重重砸在地上，疼得大脑一下就麻痹了。
“咳咳！操……嘶…”
他很艰难地坐直身体，然后用有力的手臂，将连着引线的炸药一包一包地往井道深处丢，从最远到身边，最后一包放在了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摸了摸自己的腰，一手的血，新鲜得劲儿着呢。唉，真他娘的，这破仗打得连命也得赔进去了。
仔细听着井道上方传来的响声，那是日军上当了，在一步步靠近的声音。他们越是走近，头顶的黄土就更剧烈得往下掉，落在段烨霖的伤口里。
他父亲死的时候留过一句话，说中华生生不息，是打不倒的。
他也认为是这样。你看现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是等到把敌人赶出去以后，这里会开满鲜花，走过河流，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是战场，曾经那么可怕。
所以他不会后悔，英勇而来，英勇而去，无须留名功德榜。
只是有那么个人，他总会希望能被记住名字。
他是………
把手伸进裤子兜里，拿最后一只雪茄来抽，在摸打火机的时候，摸到了另一个东西。
是许杭还给他的那个芍药香囊。
真是要命，都到了这个份上了，陪着自己去黄泉的陪葬品竟然会是这个东西，段烨霖忍不住笑出了声，扯得伤口很疼。
想了想，段烨霖把烟点上，好好抽了一番，最后一支烟了，味道果然好到极点，几口下去胸口就觉得微微发烫，半条命都回来了。
井道里的臭气、烟土气、炸药味都与这浓郁的烟味混合，让人几乎嗅觉失灵。
拿起了那个香囊，死亡之前，他还想再重温一下绮园初见的香气。他拍了拍香囊表面沾的土，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香囊置于鼻下，轻轻一嗅，段烨霖皱紧了眉头。
那不是芍药的香气，而像是一味中药，香气浓郁，味甘、辛、微苦。
这气味他并不陌生，甚至绝大多数人都能分辨出它的味道，随处可见，唯一的不同是它有一个特别的名字。
段烨霖伸手去解开香囊，因为动作太急，里头的东西一下子漏出来，掉了一地。
他倒抽了一口气，用手用力地抓了一把，在掌心揉搓着，黑暗的井道里，他的眸子亮晶晶的，还带着点氤氲水汽。
香囊里的，不是芍药，而是——当归。
何药能医肠九回，却簪征帽解戎衣。当归当归何不归？
古来从军的人在离家的时候，妻子会在丈夫的怀里塞一小把当归，意思是告诉他，该回来的时候要记得回来，永远要记得有个人在等你。
临行前，他问许杭，还有没有话要对自己说，许杭给了他这个香囊。
他在告诉自己，活着回去。
他的眼前一下子就不是井道里的模样，而是回忆从脑海里跑出来，逆着时光往回跑，他追着看，就这么一直追到当时的金燕堂门前，许杭张着嘴，欲说还休地站在自己面前。
那个时候，他不是什么话都没说，他的嘴唇轻轻张了张，很小声、很细微地说了一句话的。
“与子…成说。”
只是太远了，段烨霖没听到也看不清。何况再动听的表白，说给上战场的人听，总是很残酷的。
一把当归藏心事，不求君知求护佑。
段烨霖甚至都不敢想，那是怎么样的一副场景。一豆残灯之下，许杭是怎么细细拆开香囊，倒出芍药，用碾刀将当归劈薄，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他的眼神是温和亦或是认真？他的十指是灵活亦或是小心？
他……他……他真是个要命的家伙。
不见光亮的井底，一个戎马半生的司令，手握着一把当归，低声哑笑，笑得像哭声一般，但又不是痛彻心扉的那种，而是得偿所愿却无可奈何的喟叹。
“哈哈……呵……哈哈哈…许少棠啊许少棠，我段烨霖算是没白喜欢你一次。”
他笑够了，后脑往井壁上一靠，烟色之中，他的眼眶热辣翻滚，叼着烟的嘴角却是往上挂着的。
耳边是千军万马哒哒马蹄奔来的暗号，他的身上有黄土窸窣落下掩埋，他安稳坐着，手里摩挲一把当归。
粉身碎骨浑不怕，因为他留得粉墨在人间。
这个时候，他的眼前没有这些鲜血狼烟，只有绮园里那个翻舞着水袖，点翠缠头，云步留香一个圆场，顾盼神飞之间惊艳亮相的那个少年。
那曲越剧是怎么唱来着的？
梁兄啊，情投意合相敬爱，我此心早许你梁山伯。可英台面红耳赤口难开，记得十八里相送长亭路，我是一片真心吐出来。
真好听。
段烨霖的喉咙里哼哼着调子，当然是沙哑难听，他眯上了眼睛，随后红色的烟头几乎快烧到了头，从他的嘴边掉落，滚了滚，凑近了爆炸的引线。
地面之上，乔松怒吼着用机枪扫射，日军如浪潮一样一批一批冲上来，终于大部队都被引入了陷阱之中。
现在是日头最毒的时候，烈日凌空，人的嗓子就像一片沙漠，多少水灌下去，都从毛孔里逃出去。
乔松刚刚站直身体，眼前一阵发黑，用枪撑着才勉强站住了。
随后，整个大地像发怒一般剧烈摇晃起来，一股抹杀万物的气波从地底下源源不断涌上来，冲破了大地的外壳，直冲云霄，将地面上的所有东西都往上狠狠一带！
仿佛是一个巨人，将所有的日军都抛上半空，再自由落体般一个个砸回地底下去！整个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塌陷，黄土与泥沙倒灌，一时间飞沙走石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随着纷纷下落嚎叫的日本兵，贺州城外的上空，不亚于经历了一场骇人的龙卷沙尘暴！
乔松他们根本无法仔细去看爆炸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大地上的裂痕还在扩展，塌陷一步步扩大，那些日兵们死状各异，有摔死的，有炸死的，有砸死的，有埋死的……
这真的是一场成功且漂亮的反击，然而对于乔松而言，这种成功充满了悲哀，无法令他欢喜。
他望着惨不忍睹的大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满面泪水横流，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直击灵魂的痛呼。
“司令——！！！”
声音若是有灵，就会传到人的梦里去。
金燕堂里，院落内，正在睡梦之中的许杭突然惊醒，满身冷汗，一翻身打翻了茶杯从躺椅上跌坐在地上。
他一手扶着脑袋，觉得头疼欲裂，好像有谁拿着刀子深深扎在他头顶一般。
好吵…怎么会这么吵。
今日的贺州城，除了炮仗的声音之外，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他还来不及去细想就感到晕眩，整个地面摇摇晃晃，一屋子的东西砸得七零八落，破碎声四面八方传来，屋子里蝉衣和小沙弥的尖叫不断。
地震？不对，不像。
过了一会儿，这阵波动停止了，贺州又突然陷入了死寂。
许杭心里打着鼓，鼓点飞快，几乎要跳出来，他不由自主就往门口跑，一把推开了金燕堂的大门，冲着城墙的方向看过去。
看了一眼，他瞳孔收紧，连呼吸也不会了。
城墙没了，贺州的军旗也倒了。

第169章
军旗是一个军队的灵魂，军旗倒了就意味着战争结束。
输了。输了啊。
许杭又开始头疼了，他扶着门，大喘着气，往外走了两步，突然被两个狂奔的人撞了一下，三个人都倒地了。
撞他的人穿着段烨霖所属军队的军装，看军衔是个普通小兵，他们兜里揣着一些手表金戒指之类的东西，神情惶恐，脸上有伤，正手忙脚乱把掉出来的东西塞回口袋，甚至有些精神不振，动作扭曲，疯疯癫癫的。
看到许杭的目光，其中一人还凶了一句：“看什么看？！再看老子一枪打死你！”
许杭突然就抓住他的手腕：“你…你是段烨霖的兵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战…打赢了吗？”
“放开！”一个士兵只顾着把金戒指捡起来，另一个被许杭拉住的士兵嘴里絮絮叨叨，“打什么打，日本人就要进城了，我他妈的才不想死……”
许杭盯着他：“你是逃兵？你是从…从战场上逃回来的？”
逃兵似乎是认识许杭的，两眼一翻：“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段司令养的兔子啊…呵，还真是深情厚谊啊，打战了也不走。”
讽刺了一通抬脚就要走，许杭怒从中来，抓住他的衣领子压在墙上，掐着他的脖子：“我问你话呢！回答我！”
这个时候那逃兵才发现自己惹到麻烦了，想拔枪却被许杭压住了手腕，他这才发现这个瘦弱的少年力气大得吓死人。
求生欲让他马上哀求起来：“我我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反正…反正还有那么多士兵，不差我一个啊！放了我…放了我…”
另一个人见状也要拔枪，却被许杭一个抬腿踢飞。逃兵见状不妙，二话不说，马上就丢下同伴，连钱也不在乎了，拔腿跑走。
许杭煞气十足：“告诉我，段烨霖在哪里？他的手底下，绝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害群之马存在。”
剩下的那个逃兵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或者说在战场上受了刺激，有几分变态了：“段司令…段司令那么能耐不也死了吗？…。我才不傻呢，我不想像他一样炸死自己，死无全尸！我才不要给这个破城陪葬！”
他说完就笑，只是笑得很诡异，像个疯子。
听完，许杭的手马上就松开了，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神有些涣散，好像听不懂一般。
五脏六腑都抽了一下，筋骨麻痹，拿枪的手自己颤抖起来，根本不受控制。
死无全尸死无全尸死无全尸死无全尸死无全尸死无全尸。
……这四个字有毒，它们是恶魔是鬼魄，钻进脑海里来回滚动，让许杭头疼欲裂。
“…他输了？他死了？”许杭喃喃自语。
逃兵怕他再掐上来，连连点头，还怂恿着说：“我看着他被炸死的，我跟你说，贺州完了，我都想好了，现在只有投靠日本人才能保命…哈哈…对，日本人…。”
这话真叫人恶心。许杭一枪打在他脑袋边的墙壁上，墙壁上粉末扑簌簌往下掉，一个大坑出现。
眼看着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人的，气氛才真的有点凝固。
“你的司令死了，你却还活着。”
逃兵顿时浑身一哆嗦，把自己口袋里的金银珠宝全部抖出来，跪着说：“我我我错了！我这些都、都给你！放…放我一条命！求求你！求求你！要不然，我…我亡羊补牢，我现在回战场！”
许杭直接把枪抵在他的额头，死死咬着牙，像是把牙根都碾碎了才挤出来一句话：“有用吗？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败类，这场战才会输的！”
逃兵都要尿裤子了，他仿佛看到战场上死去的同伴睁大的眼睛对着自己，他背后一凉：“只要不让我去死，让…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有点腥臭味，逃兵都尿裤子了，哭得涕泗横流，难看到令人作呕。
许杭慢慢把枪放下，抬头看了看悬在正空的太阳：“你刚才说…想投靠日本人，对吗？”
“没有没有没有！”那人掌嘴起来，“我胡说八道！我反思！我错了！”
看他把自己打得两颊红肿，牙龈出血，许杭道：“那你就去吧。”
逃兵大气都不敢出，俩眼珠子瞪得浑圆得看着许杭。
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爬起来准备离开，谁知他刚跑了没有两步，后脑一阵枪击，他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在他倒下身躯的背后，许杭拿着那把从他身上顺下来的手枪，半张脸都被溅满血迹，语气冰到深渊里去：“临阵脱逃叛国者，死、不、足、惜！”
金燕堂口的血腥味已经招来了一些苍蝇，还有一只乌鸦在墙上蠢蠢欲动。
宛如丢了魂魄般，许杭跨过尸体，像是突然忘记怎么走路的孩童，歪歪扭扭走进金燕堂，视线都是凌乱而虚无的。
他胸口憋着一股气，有一个淬毒的炸药就在他的心口，随时随地都要炸开似的。
他这么失魂落魄走了几步，就连一脸担心地站在他面前的蝉衣他都没有发现，还是顾自往前走。
看见许杭脸上的血迹，和他手里的枪支，蝉衣眉头都耸起来了：“当家的？当家的你理理我，你怎么了？当家的！当家的！”
她拉扯，她叫唤，可是许杭像是完全失控的一个机器一样，听不到、不回答，就是冷着一张脸，眼睛毫无聚焦点，莽莽撞撞往里冲。
他一路走，蝉衣一路小跑跟着，扶着护着，生怕他跌了撞了，就这么给他走到了绮园里去。
前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往前一倒，蝉衣往前一扑，死死得给他搀住了，两个人都重重跪在地上。
“噗——！”
一口鲜血哇得一下咳在石子路上，触目惊心！
“当家的！”
“咳咳…。咳…！”吐了一口还不够，接连着好几口都跟着呕出来，血里带着点黑色，许杭吐血的姿势是以头磕地，整个背抖一下耸一下，腹部一阵痉挛，每次咳出来的不多，但像咳命一样。
蝉衣甚至不敢拍他的背，双手无处安放：“怎么回事啊，这是怎么回事，当家的，求求你了，你千万千万不要吓我……”
许杭在呕血的时候，只觉得那血不是从腹中出来，而是从心口挤出，因为他的心脏一收一缩，一阵比一阵疼。
真是奇怪，这不是他头一次直面死亡。
满门被屠的时候，他可是见过更惨烈的场景，生离死别的痛他早就饱尝了，这次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是分明就是不一样。四肢百骸到头发丝儿的地方，都在叫嚣疼痛。
他这么一咳，脖子上的链子不明不白就断了，蝴蝶吊坠掉在血泊中，那是段烨霖替他隐瞒下来的母亲的遗物，为了这个东西，他还挨过乔道桑的一顿打。
许杭捡起它，把它拽在手心。
吊坠还在，那个人，却没了。
“哈……哈……”许杭吐够了，身子一转，就地倒在石子路上，仰面看着太阳，脑子里空空一片，嘴里苦得难受，他擦了一把血放在眼前看，“…真好。”
蝉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心急如焚：“您病糊涂了，这…这好什么呀？难道是毒瘾又犯了吗？明明都好了呀……”
许杭胸膛剧烈一挺，喉头一热，虽然来得及捂住嘴巴，但是涌出来的血还是从指缝间流下去了，温温热热沿着脖子滴落。
他摇摇头：“…没事…我…已经…彻底…好了…”
他知道的，他好了。就在刚刚，彻底好了。
因为已经有一件比毒瘾还痛苦的事情出现了。
发毒瘾的时候，他恨不得即刻就死了，可是现在，他连死也不想死，鬼魂也是有灵识的，他只希望有没有一道天谴砸下来，落在他头顶上，让人即可就能魂飞魄散，一点儿烟灰和气息都不要留下。
这样才不会疼。
他这么躺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子路上，皮肤微微有些被烫伤，他不想动也起不来，觉得自己像是无垠沙漠里一株枯死千年的胡杨树，又像是一张风干了的人皮，任烈日涩风摧残摇曳，了无生趣。
耳听得有哭声？谁在哭？
远得像是从上个世纪传来的回响。
他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不是自己，他的眼窝干干的，像进了沙子一样干疼。
哦，是蝉衣啊。
许杭遮着自己的眼睛，气息微弱地说：“蝉衣……连他都走了。”
蝉衣愣住了：“当家的？”想了一下，蝉衣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消息，一下子捂住嘴，不敢置信：“您不会说是段……不是的、不会的！”
那个段烨霖啊，是个多霸道的家伙，他曾把自己囚了四年，他曾把日本人打得屁滚尿流，他曾让觊觎贺州的敌人闻风丧胆，他曾让不可一世的洋人惨淡下台……
所有人都当他是战神，无往不胜，许杭也差点就信了，以为他总是不败的，或者总是能转败为胜的。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没了？
许杭忽然又明白了。果然自己真的是个最最不祥的人，但凡和他沾亲带故的人都不得好死。
许杭笑了，笑得嘴唇都干裂，血溢出来，和嘴角的血迹黏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疼：“……走了…都走了…呵呵…你说，我和一个乞儿有什么区别呢？”
“当家的，我还在！我不会走的！”
这信誓旦旦在许杭的耳中已经没了丝毫的意义。
灼热的阳光带走身体的水分，顺便也带走了生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良久之后，他沙哑的嗓音像地窖深处发出的杂音，压抑的口吻如二胡的尾调。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样子，完全的绝望和失落。
“…蝉衣，帮我整理行头吧。”
“您想做什么？”
“我要…再上一次红氍毹。”
————
从结果上说，这一仗是日本人打赢了。
日本人的战用帐篷中，日本将军黒宫浪速清点了一下战争损失，对着七个副官开会，喜忧参半：“这一仗，我们日本帝国的士兵伤亡太过惨重，要不是最终还是打赢了，我就要切腹以谢天皇了！我们还剩多少军备？”
十万人出征，现在剩下不到三千人，说出去实在丢脸。
底下的副官马上就回禀：“炸弹已经没有了，为了处理俘虏，最后的子弹也用尽了。不过您别担心，从美国那边购买的子弹已经在运来的路上了，今晚就能到贺州。”
“好，反正那个段烨霖已经死了，他的兵都死的死，逃的逃，有没有都一样。”黒宫浪速自私到了极点，只想着自己的安危，把自己身上的一把手枪装上仅有的三发子弹之后，他站起来，提了提裤子，“走吧，进城，找个地方，今晚我们该好好庆祝一下！”
大胜归来就会让人想要醉生梦死。
他们刚聊到这里，外头就有个士兵走进来：“将军，有个中国士兵说要见你。”
“中国士兵？不就是俘虏吗？”黒宫浪速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对副官说：“你看看，真是太巧了，我们正在想去哪里庆祝，这里正好有人，就问问他好了。”
副官赔着笑：“那真是太好了，只是我听说贺州周边百座城都已经空了，不知道哪里有去处呢？”
黒宫浪速在中国呆过很多年，对中国的事物熟悉得很，他把手背在背后，有几分回忆的样子：“几年前我曾经来过贺州，那时候有个很聪明，很会做生意的中国人，姓金，他们家的园子很漂亮，还有一个会唱中国戏曲的少年。你也知道，我是很喜欢中国的戏曲，可惜当初败给段烨霖，害得我离开贺州的时候，一直都没听完那出戏。回日本后，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从段烨霖手上把贺州再次抢过来！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副官想了想，就吩咐：“还不让那个人进来！”
方才的那个逃兵一脸谄媚地进了帐篷，看到黒宫浪速就点头哈腰的：“太君！太君！恭喜恭喜，我是特意来道喜的！”
“你特意来见我，如果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我会把你当成俘虏给处理了。”
逃兵笑得皱纹都出来了：“我是来向您投诚的！您的英明神武远在那个段烨霖之上，我很佩服您，请您让我为您效力吧！”
这个人就是从许杭手底下逃走的人，他本想着自己独自逃命，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单枪匹马，走也走不远，万一被日本人抓走便是个死，不如就搏一搏。
尤其是在看到许杭的时候，他一肚子坏水就有了个新打算。
黒宫浪速知道中国人大多狡猾，但是他也不傻，一眼就看的出这是个十足的狗腿子，见利忘义，墙头草一株，不是那种会玩心机的人，当即就放下心来：“你？呵呵…你有什么本事？”
“我知道太君赢了胜仗，一定要找个地方庆祝一下！这城里别的地方都不行，就是金燕堂里还有人留着，那个人可不简单，从前段司令也是喜欢听他唱戏的，我想这最适合孝敬太君了！希望太君看在我这点功劳份儿上，饶我一条小命！”
黑宫浪速没想到上天这么安排，正想着什么就来了什么：“哦？是金先生让你来的吗？”
这逃兵一副哈巴狗的德行：“金先生？不是…金先生几年前就去世了，这个人就是现在那园子的主子。您也知道，段烨霖霸占贺州这些年，自然也霸占着这位主，他是千万个不情愿啊！一直等到今天，太君您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呐！”
这个逃兵有九转心肠，当初血洗金甲堂的时候他也在，所以他知道许杭的几分过去事情。
虽然后来这批人都被段烨霖分配到天南海角去了，但他也不是头一次临阵脱逃，竟然从别的部队逃走，杀了一个无父无母的新兵，冒用其身份活下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贺州城。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还能帮他一马，于是就满嘴跑火车，特意拍黑宫浪速的马屁：“现在全贺州城都没人了，就他那园子还能让您落落脚，甭管您是爱听《贵妃醉酒》、《玉堂春》还是《梁祝》，今儿都让您听个够！您收拾收拾，我给您带路？”
说得黒宫浪速十分心动，不过也有点惴惴不安，这也太殷勤了吧？不会有诈吧？
可是转念一想，贺州的主帅都死了，他们日本军队都弹尽粮绝，何况已经溃不成军的中国军？
就算有诈，一个戏子和一群没枪的人还能折腾起什么风浪？
副官也在耳边嚼舌根：“将军大人，那个人不但没有弃城而逃，反而留下来迎接我们，那看来是真的愿意向我们日本帝国投诚的。否则，一开始就该逃难去了。如果将军大人喜欢，我们可以将他带回日本，到时候您不就可以天天听到戏了么？”
“哈哈哈，”黒宫浪速摸了摸口袋里的枪，把心放进肚子里，大笑着出门去，“好，大部队进城也不方便，其他人全体待命，副官，带两队人，咱们一起去乐一乐！”

第170章
绮园戏台重新点灯拉幕了。
日本人堂而皇之进入这个园子，就像是进自己的后花园一样坦荡，他们登堂入室，吆五喝六，没有遭到园子主人一声一响的反对。
从偏厅搬来的大留声机，放上戏曲的唱片，前奏很长很长，地窖里的酒缸都被搬出来了，所有人笑得很大声，黑工浪速呷了一口，等着角儿出来。
戏台后的化妆间里，许杭已经扮上了。化戏妆十分讲究，敷粉、描眉、勒头、穿戴行头……一项一项下来要消耗一两个时辰。铜钱头鬓贴在额头，胭脂色在眼角抹开，粉墨贴上白色的肌肤，美得不真实，美得很绮丽。
许杭从未认真看过自己的戏妆，以前是被迫，他多一眼都不会看。而今天他对着菱花镜，他细细地看了会儿，伸手到口脂盒子里蘸了蘸，嫣红上唇，一抹血色。
既是那倾城倾国的貌，也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蝉衣走上前，拿梳子梳順许杭的长发，叹得气比发还长。
“蝉衣，你去吧，我自己来。”
许杭站了起来，莲步缓缓，到了幕后，接过蝉衣手里的泥金扇，展开一看，扇面是一株并蒂芍药，他纤长手指抚了抚，掀开帘子，和着音乐开腔上台了。
日本人吹起了口哨。
第一出戏是《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许杭什么戏都会唱，京剧、越剧、昆曲他都学得炉火纯青，说起来，段烨霖明明是最爱听他唱戏的，可是临了却没听到他唱几次。
听不到了，没机会了。
水袖翻了一下，黑宫浪速眯着眼喊了个‘好’。他熟悉戏曲的规矩，什么时候该叫好，什么时候该鼓掌，他懂。这样的绝妙伶人，没有死在战火之中真是上天垂怜，若是可以，他一定要将他带回大洋彼岸去，和艺伎们一起歌舞给他看。
真过瘾，从贵妃醉酒听到游园惊梦，又听到苏三起解。这些邻国来的士兵，被这神秘绝美的中国韵味深深吸引，酒气熏着他们的眼，他们摇头晃脑，他们庆幸着活下来的喜悦。
黑宫浪速把自己的酒壶扔上戏台，正好掉在许杭的脚边：“唱得好，来，也尝尝我们日本的清酒，喝完了给我唱一出《梁祝》。”
这出戏黑宫浪速惦记很多年了，就差最后一出哭坟没有听完。
许杭俯身捡起酒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不如中国白酒的香甜。然后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点了点头。
唱片换了一张，这回是越剧，调子很哀怨。
戏台上的许杭化作祝英台，两眼凄苦空洞，望着远处，双膝缓缓跪地，从袖子里抽出泥金扇，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老父逼嫁声声紧，大红花轿门前停，梁兄为我身先去，又怎能身穿嫁衣马家行？”
西皮流水一阵加快，许杭一个微颤，把手里扇子舞得像蝴蝶翅膀，往前微微一颔首：“梁兄啊，与子偕老身前定，执子之手不了情，我定要黑坟碑旁立红碑，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生死永随梁山伯——”
最后这一声拔高，喊得极响，声音穿透力令人咋舌，好像一腔倾诉只有一个小小的发泄口，才会这么有力量。
底下的黑宫浪速拍了两下手，心猿意马起来了。他就在想啊，这么一个风骨如玉的人，披着华美的戏袍，若是在他怀里轻吟浅唱，实在太妙了。
他正这么想着，坐直了身体，想开口把许杭叫下来，突然就看见许杭面前拿着的那把泥金扇子缓缓合上，背后冒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是暗杀！黑宫浪速马上把兜里的枪掏出来抬手射出一枪，同时身子一倒，往边上一闪。
两道子弹的声音交织，在绮园之中显得极为突兀，黑宫浪速低头一看，子弹钉在他脚边，只差一点，好险好险。
许杭迅速的一个翻滚，然后跳下戏台，站在黑宫浪速面前十几步外开阔的地方。他伸手，扯下头上的点翠冠头，狠狠砸在地上，长发凌乱，目光凌厉。
这个变故让安心听戏的人都精神抖擞了一下，酒杯砸地的砸地，桌子掀翻的掀翻，椅子踩碎的踩碎，一个个士兵都把刺刀扛起来了。此刻，园子外的日本兵也都扛着刺刀进来了，将黑宫浪速护着，刀尖齐齐对着许杭。
黑宫浪速躲过一枪以后，左右看了一会儿，许杭身后并没有别的人出现，他竟然是一个人。
“混账！竟然敢对我动手，活腻了吗？”黑宫浪速眉毛耸起。
许杭的回答是又一枪，这次，黑宫浪速抓了一个士兵挡在自己面前，溅了自己一脸的血之后又把那个士兵丢开。
与此同时，许杭也已经把枪丢了。他那把枪总共只有三枚子弹，这两下再加上之前杀了一个逃兵，全数用尽。寡不敌众，他明白得很。
在不可能战胜的敌人面前，没必要玩什么心理战，直接肉搏白刃最是直接了。如果是在以前，这个九曲玲珑心的许少爷或许还会精心计量，细细谋划，怎么样用仅剩的武器打倒敌人。可是今天，他都不在乎了。
他本来就没指望能活过今夜。
黑宫浪速彻底被许杭弄得恼火：“你、你是替段烨霖报仇来的？！”
许杭看着黑宫浪速，森森地说：“犯我贺州者，来则诛之。虽然我嫌你们脏了绮园，但是可惜……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黑宫浪速看着他单薄可怜的身躯，便下令道：“对日本的将军不敬，这种人，用枪杀了都是浪费子弹！你们给我上，用刀把他钉在地上，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他！”
“是！”
日本兵们将许杭团团围住，闪着冷光的日本刺刀一晃一晃地扎着人的视线。
一刀从背后刺过来，许杭竟然赤手捏住，奋力抵抗，打开泥金扇，一个回身就划破了日本兵的喉咙，血浆射出来竟有几尺高！
这把扇子的边缘竟然是用刀锋磨成的，方才柔情辗转还是手中玩物，此刻杀人无形咄咄逼人。
日本兵蜂蛹而上，许杭脚尖点地，凌空跃起，把抢过来的那把刀扎进另一个士兵的胸膛！
他就这么拼命地搏斗，看似英勇，不过片刻就像个血人一样，脸上身上到处沾染血迹。
不仅如此，不少刺刀落在他身上，左一下右一下，让他左支右绌，身中数刀。
刀尖挑落的血珠染红了绮园的花草树木，很快，许杭就露出了败相。

第171章
就在其中一个士兵挑落了许杭的扇子之后，另一个人扎到他的肩膀，许杭顿了一下，直直冲上前，任由那把刀贯穿自己的躯体，赤手掐住那士兵的脖子，把他压到墙上，从头发里拔出一根金钗，噗呲一下扎进心脏再用力抽出。
所有人都吓着了。他们想不到，这个瘦弱到刚才还像个女人一样唱戏的人，竟然这么很辣，他受的伤最多，可是丝毫都没有痛觉一般，动作游刃有余，灵活有力。
简直不是人！是妖魔！
对，他的眼睛都发红了，常人的眼睛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黑宫浪速见日本兵有些退缩，拿枪对着许杭瞄了好一会儿，看准了才射出去，没想到许杭堪堪躲过，但是后背一片巨大的擦伤创口，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撞在一个刀口上。
黑宫浪速只剩一发子弹，不敢再打，踢了一脚士兵：“混蛋！就一个人还半天拿不下！”
士兵们这才回魂，看出许杭有些疲惫，又举枪上前。
看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刀子，许杭立定而站，突然抬眸，望着三十步外的那个中国逃兵，眼神冰冷淬毒，盯得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许杭就抓住一把刀，连带着那把刀所属的士兵的手腕一折，用他的肉身替自己挡刀。然后往逃兵的方向狠狠丢了一个什么东西。
速度太快旁人看不清，可是现在逃兵看清了，那是许杭从自己身上拔下来的一把刺刀。
刀头来势猛烈，破开空气都能听到回响，直直朝逃兵的胸口扑来，可是逃兵既然看清了，就毫无畏惧，眼疾手快地拿刺刀反击，那把刀应声断裂两半，掉在地上。
“哈哈哈…蠢货，以为这样就能杀………呃！”
逃兵逃过一劫还没嘲笑够，就觉得脑袋像被人劈开一般，脑门剧烈一震，然后满眼睛能看到的就是一片血雾，以及他面前还保持着那个射出东西姿势的许杭。
日本兵们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这个卖主求荣的中国士兵，头顶插着一把金钗，直挺挺倒地，扬起灰尘一片。
方才那把刺刀只是个幌子。
他们惊讶不是因为这个人的死亡，而是隔着那么远，一把小小的簪子居然能击穿坚硬的头盖骨，用簪子的人得是多么丧心病狂的劲头？
黑宫浪速已经彻底被许杭激怒了：“可恶！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未落，绮园一角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整个园子膨胀了一下，霎时间热浪四溢，有些士兵站得离爆炸点近，便被炸翻在地，就连隔得远的黑宫浪速也觉得皮肤灼烧一般疼痛。
所有人被炸懵了，耳朵轰鸣，疼得难受，直到黑宫浪速愤愤地咒骂才一个个站起来。
这是戏开锣之后，他让蝉衣去点的土雷，是从贺州城四处收集来的以前一些农民用来炸地窖的土雷。
虽然不能跟战场上的比，但是离得近且大量堆用，还是很可怕的。
这种土雷很难点爆，要倒上石脂，但是石脂味儿大，没办法提早准备，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爆炸使得许杭如疯入魔，许杭仰天长啸，继而发出淋漓的笑声，与四面八方的火光与爆炸融为一体，壮阔凄厉。
满园之中唯有他岿然不动，像雕塑一样，好像方才的爆炸一点也没有伤到他。他脸上的戏妆已经花了，头发东一缕西一缕的，像张鬼脸。
黑宫浪速现在开始后悔方才太狂妄了，没有一开始就一枪打死这个家伙，以至于让自己阴沟里崴了一脚。
剩下的日本兵站起来，满脸阴鸷，提刀围攻，许杭已经杀红了眼，管他前面是人是狼是鬼是怪，全都无差别地厮杀。
发丝飞舞，溅出血滴。
十指鲜血，如阎魔爪。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许杭想不到别的事情，他眼前都是模糊的，只有不断涌上来的人，他见一个杀一个，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噗呲——是尖刀没入身体的声音。
“咳咳…！唔…”许杭呕出一摊血。
一个日本兵邪叫着，把刀扎进许杭的肩膀中，许杭浑身颤了颤，像是烧到头的蜡烛，背脊一挺，手一松，脖子上的青筋一直连着到耳根后都凸显出来，隔着浓重的白底都看得清。
其他的日本兵怕他再动，接连上去补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最后，两肩各自一前一后被刺刀贯穿，脚踝和大腿也被扎中，许杭闷哼一声，彻底被制住，真真儿的像个傀儡一样，被钉在原地。
黑宫浪速站在许杭面前，怒不可遏地说些什么，许杭一点儿也听不见。他眼神放空，面上的红妆在融化，像泪珠一样往下流，膝盖之下流血成泊，前胸后背没有几块好皮，就连站着也是被刀架住才没瘫倒。
有日本兵从后面抓住他的头发，逼着他抬起头，他也像个娃娃一样，眉头都没皱，下巴扬起，面对着黑宫浪速的脸。
“我是砍了你的四肢，把你装在箱子里，当我的唱戏机呢，还是送你去见那个段烨霖呢？”
黑宫浪速的话刚问完，就被许杭啐了一脸的血。
“呵……哈哈………”许杭笑了，连带着插在他身上的刀也跟着颤动。
黑宫浪速阴鸷着脸，绷着下巴狠狠擦了一把，然后把枪抵在许杭的头顶：“可恶！去死吧！”
一点冰凉的枪头贴着自己的命门时，许杭闭上了眼睛。他微微喘着气，迫不及待地接受自己的结局。
至少是在绮园，至少还在这个地方。
生死的事情，他早就和那个家伙说过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不过是从一个寂寥无人的地方，到另一个有家人有兄弟姐妹有朋友和爱人的地方去。
他许少棠，活到这里，够了。
黑宫浪速的手搭在扳机上，他要让这个不识抬举的中国人得到审判，他要结束他的生命，就像结束在战场上那些蝼蚁般的士兵。
去死吧。
砰！
听到这一声后，原本就被爆炸毁了一半的六角亭像是被震得一抖，另一半也跟着倒塌，琉璃瓦片碎了一地，稀稀落落，雕梁画栋粉身碎骨。
在众人的目光中，身躯应声倒地，慢动作如西洋电影一般，扬起了一阵烟尘。
似一个荒诞故事的草草结尾，似一首经典乐章的休止符号，在人们的注视中，走得不合常理却不容反悔。
绮园沉默了，安静到连细小的尘埃落到地上、头顶的汗珠滑倒嘴角、地上的鲜血往池子里滴淌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倒下的不是那个疯子般的戏子，而是执枪的黑宫浪速。
他的眼睛还睁得很大，没有完全绝气，瞪大了眼睛往上看，这才发现在自己身后的墙头上，立着一个士兵，手里扛着枪，准准地对着他。
不，不止一个，变戏法一般四面八方墙头上冒出来一群的士兵，每一个都扛着枪，俯视着他们这些囊中之物。

第172章
前一刻你是狂欢人，下一刻你是断头人。
那些日本兵还在惶恐地四处张望，噼里啪啦一阵扫射，围着许杭的士兵就被一个个用枪打成了筛糠子，他们千疮百孔，每个洞都在狂留着血。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整个绮园的池塘都变成了红色。
黑宫浪速到死都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刺刀掉落在地上，许杭失了被人架住的凭靠，跌坐在尸体之中，整个人还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没有半点反应，甚至此刻的形势逆转，他也完全没有意识到。
因为戏服便是朱砂色的缘故，让他的伤口和血迹不会显得太可怖。
直到有人从绮园外走进来，有人走进他身边，有人好像要触摸他。
“许杭？”
有人靠近。这是许杭模糊意识里的一个信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抓起身边的刀就甩出去，那人吓得一躲，与许杭斗了两招。
“许杭！你疯了？敌我不分了吗？”
杀了他们！这些人都该死！许杭还是被这个想法占据了所有思考的空间，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知道凭借本能打斗。
但是他伤得太重了，只怕现在随便一个妇孺都可以轻易地撂倒他，对面那个人显然是不敢伤他才和他僵持了两下，最后高声喝道：“许杭！我是袁野！”
如长风入堂，一扫所有的烟尘雾霾，许杭眼睛突然瞪大，视线慢慢聚焦。
他开始看清自己眼前的人，皱着眉，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皮肤微微有些晒黑，但是五官很熟悉。
“袁……野？”
在这种时候遇到故人，实在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去迎接比较好。
袁野看他恢复正常了，就转而扶住他，言简意赅的说：“我是美国派来的军械设备护送员。”
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日本人买的军需设备，偏偏就到了袁野的手里，他自然不能看着日本人打自己的国土，在来的时候就偷偷和贺州的军队联系。
只是他到得太晚，听说贺州已经失守了。
幸好他还是遇到了一队贺州兵，又知道了黑宫浪速来绮园的事，这才能杀个措手不及。
说起好险，真的险，他就是再迟来一步，许杭可能就死了。
许杭听了他的话，脸上一点劫后余生的快乐也没有，还是那么无神地站着，一副将要晕倒的样子。
这时候一个士兵走近，对袁野说：“袁先生，这里都解决了，外面的日本人都处理干净了，咱们人不多，司令的意思是得赶紧走。不然等城外的日军大部队发现，想走都走不了了……”
袁野点点头，回道：“知道了，你快点找干净的布过来……算了，你帮我扶着他，我记得我外头车上有急救箱！”
士兵刚伸手准备接过许杭，袁野怀里的许杭突然动了一下，扯着袁野的胳膊，抬头，满脸的表情有几分皲裂：“……哪个司令？”
袁野没听清许杭问的什么，也是一点问号地回看许杭，许杭强站起身子，又抓住了那个士兵，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可怕和难看，士兵哆嗦了一下，听见他有气无力地问：“你说的……司令……是谁？”
“段……段……司令。”
许杭粉墨斑驳的脸猛然凑近，目眦欲裂：“全名！”
“段……烨霖，段司令。”
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憋住，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过了很长的一分钟以后，才哗的一下喘出来。
许杭退了两步，胸膛可见得起伏，他先如木头人一般定住，只有眼珠子左右颤动，牙关轻轻地打颤，然后突然一眨眼，满张脸的肌肉都抽动一下，拨开袁野和士兵就往外冲。
跑出去的第一步他就跌倒了，他太虚弱了。
“许杭！”
袁野忙把他扶起来，许杭又挣脱开，继续往外跑。他踉踉跄跄，一路不是扶着墙扶着门就是扶着树干和石柱，他可笑和荒诞的造型，以及边跑边流淌血迹的足迹，都让清理绮园的士兵吓得左躲右闪。
是吗？是那个段烨霖吗？
不行，他不相信了，得要亲眼看看才可以。
他根本无法好好走出去，像蛇行一般，扭扭歪歪，好几次差点和人撞上，这才终于跑到了门口，绊住台阶，膝盖磕在石头上，整个人又扑在地上。
一抬头，他听见蝉衣边哭边笑，从门外跑来：“活了活了！当家的！我就说段司令不会死的！”
在地上用力一支撑，许杭拼了最后一口力气死活是站起来了，终于跑到了门口，在迈出去的前一瞬间，停住了。
仿佛世界暂停，万籁俱寂。
门外，段烨霖站在那里，虽然不是军装笔挺，而是头上带伤，身缠绷带，东一块西一块脏兮兮的，可是他喘着气，眼窝深陷，但是眼神真挚明亮。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但求相思不相欠，便胜过世间万千。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意思。
段大司令从战场上完手完脚活着回来可不是什么奇迹，只是有人用他的牺牲换了段烨霖的大义。
这个人，就是段战舟。
在井道的时候，段烨霖抽完烟就觉得舌根麻麻的，一下子就浑身都动不了了，眼睁睁看着段战舟跳下井道，在自己身上五花大绑，还捡起烟头笑着说：“对不住了，哥。”
他在雪茄里下了麻药。
段烨霖当然想阻止他，可是有心无力，只能任由着自己被士兵拉出井道，最后一眼看着段战舟的时候，他的遗言只有七个字。
“我只是想丛林了。”
随后，爆炸，毁灭，结束战争。
再后来，遇到袁野，反戈一军，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世事变化就是这么无常。
他们之间只有一道门槛的距离，许杭不敢跨过去，他现在就穿着一身戏服，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入了牡丹亭的剧本，谁游园谁惊梦，一切形同虚设一般。
其实段烨霖也觉得很不真实，他有一点点惊讶地看着许杭。
刚才进去绞杀的士兵出来跟他说许杭血杀绮园的场景时，他觉得不可信，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浴血的姿态不会比曾经上战场的自己好到哪里去。
怎么这么狼狈？
他的头发都被血粘在脸上，一绺一绺的，嘴角挂着血，胭脂化掉滴落的样子像是哭出了血泪，他的脸是那么白，虽说是敷着白粉，可也看得出他此刻历经大悲大喜之后惨淡的面色。
他就连站着都摇摇晃晃，眼神哀楚。
下意识地，段烨霖开口了。
“谁伤你了？”
第一反应还是关心，看到许杭受伤，他就会突然忘记了其他所有。
像是有人把还会跳动的心脏扑通一下给自己塞回了胸膛，许杭觉得一阵温暖血液从心脏开始流向他冰冷的四肢百骸，这才开始活过来。
看到许杭没有回答，段烨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然后视线一转：“没事，我没有食言，我记着我发的誓言，我不会踏进金燕堂半步，也不会靠近你……”
啪嗒。
本来一点水滴落在地上是没有声音的，可是此刻在段烨霖耳中，清晰得像空旷山洞里的回响。
他直直地看着许杭，惊讶地、震撼地、触动地望着他面前这个遍体鳞伤的人，两只眼睛像一泉干涸太久终于鲜活起来的泉眼，随着眼圈外一点红色泛起，终于落下泪水来了，顺过脸颊和下巴，把妆洗了几分，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许杭哭了？他真的在哭？
段烨霖消化了很久这个消息，以至于他僵在原地，嘴巴微张，连嘴角的烟头都掉了。
眼泪是如珠如玉，源源不断，在眼窝里蓄满，凝成豆大再溢满出来，很快又积满，不断冲洗着前一轮的情绪的痕迹。
许杭垂着泪，往前迈了一步。
他迈出了门槛。
他像祝英台扑向梁山伯的坟墓一般，投进了段烨霖的怀里，张开淌血的双臂，勾住了段烨霖的脖子，用自己的脸颊去贴段烨霖的胸膛，他要听，听那躯壳里传来的活着的信号，一下一下，孔武有力。
段烨霖的手悬在半空，突如其来的温存让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迎接。
然后他就听到怀里的人开口了：“烨…霖，我疼……”
段烨霖的心被羽毛亲吻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许杭在同他埋怨，用这么哀怨情长的口吻，让他心痛又让他心动。
现在的许杭像一个跌倒了求人哄的孩子。
“…少棠？”
许杭因泣而气短，一句话说得有气无力：“我来找你……这样就不算是违背誓言了。”
话里每个字都平平无奇，语气也弱得像用头发般细丝线堪堪吊起来似的，却偏偏拨动了段烨霖的心弦。
可段烨霖还是有一点难以置信，他贴在许杭的耳边，问他：“少棠，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我所认为的那个意思？”
许杭的的手在段烨霖的背后抓紧，揪得他的衣服皱在一起，他没想到眼泪开匣以后是收不住的，哪怕用力去压，咬着唇忍也不能够，一开口，还没说话就是哭腔。
“当归……”只说了几个字，上气不接下气了。
再多的话都多余了，再好的表白也太俗气了，这一句抵过千言万语。
它足以证明真心未负，不是付与断井残垣，而是给了彼此。
段烨霖一下子就把许杭抱住了！
他环着他的腰，抚摸着他的后脑，欣喜地感受着许杭的害怕，许杭的担心，许杭的惦记，许杭的惶恐，以及……许杭的表白。
四年了，他们拥抱他们接吻他们鱼水相欢，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如藤蔓绕着老树根，抵死也要纠缠进骨头里。
吱呀一下——心门已开，无论那里面是一片废墟还是蛛网查封，还好终于不再是紧闭的大门。
“别说了，我知道了，你怎么可以藏这么好？！差一点点我就看不到了！少棠，我听你的话了，我回来了，”段烨霖很久没刮胡子，蹭着许杭的侧脸，摸着他的后脑安抚着他，也安抚着自己动荡的内心，“只是，你怎么可以做这么不要命的事？”
许杭的脸嵌在段烨霖的肩头，方才厮杀的所有伤口到这个时候才感知到疼，许杭哭得是那么放肆，决堤般的眼泪，但是他也很克制，没有嚎啕大哭，甚至哭到咳嗽和打颤，还死死咬着下唇。
十年冰霜无一泪，始知不是无心人。但使触情伤心处，感时花溅泪满襟。
直到他两眼迷离干涩，好似身体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供他浪费，他才幽幽地说：“…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这是早就说定了的事。
段烨霖一下子红了眼眶，捧着许杭的脸，珍而重之，吻了下去。
这吻中，有微腥的血味，有咸咸的泪味，有淡淡的烟草味，交杂在一起，他们就站在金燕堂的门口，忘我而沉溺地交缠，不顾来往士兵的视线，也顾不上了。
这么一遭之后，旁人的眼光算是什么要紧。他们在用肢体去讲述一些言语不能达意的心事，虽然抹着粉墨，但这次，他们都不是角色了。
等到他们终于分开，久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段烨霖想说些什么，刚开口，觉着手里湿湿的，抬手一看，整个手掌都被血染红了，刺眼得很。
这只手，刚才一直扶着许杭的身体。
他猛一对上许杭的视线，发现许杭的瞳孔微有一些散开，嘴唇也白得惊人。
一只手摸过段烨霖的脸颊，是小心的、轻柔的，顺过他的下巴，摊开的掌心接住了从段烨霖的眼中流出的一滴感动。
许杭缓缓合上了手掌，咧开嘴，用最后一点力气轻笑了一下，那从容的神情前所未有，满足而无遗憾。
是那种心愿已了的笑意。
段烨霖的心咯噔了一下。
然后，挂在他脖子的手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去，无力地垂着，左右晃动一下。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许杭就在他面前微微往后仰着脖子，如一只被折断脖子的天鹅，缓缓后倒。
他慌得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却发现许杭软绵绵的，一点自己的气力也没有了，而且轻得可怕，好似三魂六魄已经离体而去，只剩一副骨瘦如柴的躯壳。
最后一个动作，是段烨霖眼睁睁地看着，许杭胸膛紧绷着抽动一下，结着血痂的嘴角，又有新鲜的血液流出，脖子一歪，死死合上了眼睛。
段烨霖顿时手足无措。
他嘴唇发抖，叫了叫许杭，许杭不会应。
他十指颤动，摇了摇许杭，许杭他不动。
他呼吸急促，摸了摸许杭，许杭是凉的。
没有任何鲜活的反应。
一阵巨大的阴霾笼罩住段烨霖，好像白天顷刻间变成黑夜，他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唤。
“少棠——！！！！”

第173章
如果你听这个故事到了这里，那么拉开窗子看一看，雨早就停了。
点的檀香应该已经落尽香灰，空气里的气味都溜光了，这一曲越剧也该听完了。
起身动动筋骨，摸一摸脸颊，会觉得好似苍老了几十年一般。
然后可以合上书，去等着下一个雨天读一段新故事就好了，不必太往心里去，也不必记着什么人物。
至于结局，听不听都一样，很老套的。不听，你也许会茶饭不思地惦记着，但是听了，你又会觉得其实你早就猜到了，没有什么稀奇。
结局是这么说的——
没有过多久，盲目攻打而失了策略的日本最终战败，从中华的土地上滚了出去，千万保家卫国的亡灵终于得以安息。
而当举国都在欢庆和平的胜利的时候，威名显赫的段氏一族除了多几座鲜花供奉的烈士坟墓之外，别无他物。
贺州还是活过来了，逃难的人们回到他们熟悉的城中，一砖一瓦重建家园，一切都在复原，除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小铜关，它已经被炸毁了，贺州城的建筑家们觉得不如改建成一座公园；另一个是鹤鸣药堂和金燕堂，人去楼空，大家觉得可能是死在战争中，纷纷遗憾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医术好的大夫了。
可其实你往数百公里之外走，一个名叫蜀城的地方看过去，绵延城外的芍药花圃之旁，隔墙而建着一座武馆和一间药庐。
武馆里的厮打声底气十足，从清晨一直到晌午，大门打开，一群腰酸背痛的学徒互相搀扶着走出门来，发着牢骚：“段师父你也太用力了，这得青肿好几天呢！”
段烨霖从门里走出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出门左转，包治百病。”
学徒们又翻白眼叫唤了：“您也太会做生意了吧！”
“记着啊，报我的名字，跌打药酒八折。”
“得了吧，”一阵哄笑声，“不报您名字还好，上回一报您名字，还涨了一倍的价呢……”
段烨霖听完一愣，笑了笑，从后门拐进了药庐里去。
药庐中一阵花香，新采下来的芍药花瓣铺在地上去晒，一片一片慢慢脱水，有人坐在矮凳子上翻着一封信看。
芍药淡淡的香气围绕着他，把他的眉眼都香得好像柔和了许多，偏苍白的肤色被印衬得有些许血色，极薄的唇抿了抿，舌尖润了润唇色。
段烨霖从后头蒙住他的眼睛：“少棠，在看什么？又是信？”
许杭一抬手，用手背敲段烨霖的脑门：“边儿去，一身汗。”
段烨霖不管不顾往前凑：“给我念念。”
许杭把信折了折：“袁野说，乔松在他那里干的挺好的，小沙弥也已经进了学堂读书，等放假了蝉衣会带他来蜀城；还有，芳菲二胎害喜害得厉害，让我给开点药。”
一面听着，段烨霖一面直接坐在桌上，灌了一整壶的茶水：“他也很是会操心了，山高水远的也要找你，这都是这个月第五封了吧？我可是记得他媳妇头胎八个月的时候，发起脾气来还能揪着袁野的头发发飙，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敢信那个人是顾芳菲。要我说，你该开点药让袁野补一补才对，省得他年纪轻轻秃了头。”
“你又没生过孩子，你懂什么？”
“……说得好像你生过似的。”
段烨霖耍完嘴皮子，就把许杭拦腰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不说他们几个了，最该注意身体的是你才对。”
血杀绮园戏的那晚，许杭受的伤真的是太重了，用着几个士兵献的血死熬着，什么药和针都用上了，吊着一口气，乘船赶着到了上海滩，借着袁野的面子才终于让洋医生给救了下来。
中间一度停过心跳和呼吸，睡了一整个月才终于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段烨霖的表情许杭大概永远都不会忘了。
这世上没有段司令了，段司令为了保护贺州，为了国家大义已经牺牲在了前线，剩下的这个人，是再也不需要穿军装，可以过上普通人日子的段烨霖。
择城而居的时候，许杭做了一个让段烨霖惊讶的决定——回蜀城。
只有完全放下了的人，才会丝毫不介怀过去。
蜀城经过多年前的焚烧，早就看不出多少当年的模样，这个城市已经重生了，没理由活在这座城市的人还沉湎过去不能自拔。
武馆和药庐开张的时候，萧阎过来剪过彩，他和沈京墨战时出国避难去了，留在上海的全部身家都变卖为钱，买了军需设备贡献给军队，再度回到中国，就算是从头开始。
为此，还故意喊穷在蜀城白吃白喝白蹭药，养得沈京墨胖了五斤，赖了好几个星期，直到他那帮属下找上门来叫他回上海处理事务这才露了馅，被段烨霖扫地出门。
没有再多的伤亡，没有再多的诀别，故友挚爱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比这更叫人安心的事情了。
许杭捏了捏段烨霖的脸：“我好得很，反倒是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今日段烨霖关武馆的时辰比往常早了一点。
段烨霖把许杭放到石凳上，哄着说：“今年的芍药开得好，收拾好以后咱们去看看灯河夜景怎么样？今日是你的生辰，就把活儿放一放，我下午也不去武馆了，晚上陪我喝点酒好不好？”
这是段烨霖头一次能正正经经地给许杭庆生，他谋划得很久了，沿街河岸的河灯都被他给包下了，河上撑杆的船夫和每艘点灯舟都等着给这个小寿星一个庆典。
大约只有段烨霖自己觉着天衣无缝，偏偏他那两个熠熠生辉的眸子和别有深意的邀请早就出卖了他。这个做了大半辈子军人的家伙，大概天性就不怎么会准备这种所谓情调与惊喜的东西。
许杭看了看，还是把笑意忍下去了，他指着满地的东西说：“这满院子的芍药花干都等着磨成粉，就这么放着，难不成它们自个儿会跳进石磨里不成？”
段烨霖叹了叹气，认了这个劳碌命：“好，我磨。”
拾起芍药花干，扔进桌上的小石磨中，使着小劲儿一点点转动，嫣红的花瓣碾碎成粉，从另一头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女儿家用的胭脂粉。
日头从院子上方照下来，一半儿暖洋洋的，一半儿凉津津的，段烨霖嫌这活儿不疼不痒的，便打了个哈欠道：“少棠，给我再唱一曲怎么样？”
许杭用细软的兔绒刷子把芍药粉收到一个小臼中，刷柄轻敲了两下臼沿，将刷尖上的粉末抖下：“想听什么？”
“嗯……十八相送？”
“昨儿也是这出，前儿也是这出，你竟还没听腻。”
“不腻，我就喜欢这一出。只要是你唱的。”
有这么捧场的戏迷，还能不开嗓么？
清凉圆润的歌喉，带着水磨一般的曲调散在空气中，像微风吹起千万花瓣，从空中飞舞扬起，翩翩旋转，从人的眼里唱到人的心里去。
段烨霖托着下巴，浅笑着看许杭小声的吟唱，那纤长的手指头拈着兰花跟着曲调轻点，看得人眼角的笑纹都是多情款款的。
粉墨惹厮磨，如疯如魔，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找到一个同梦同眠一直到同穴里去的人。
所幸，他们找到了。
所幸，灵肉相合。
——完

第174章 番外一
近日武馆里的人有点不对劲，一整天到晚没听到打拳的声音，反而是一些喵呜吱哇的乱叫。
起因是夏日里来蚊虫太多，学徒们在院子里练不了多久就被咬得浑身是包，许杭虽然配了药，但是架不住这些男子汗流浃背，还是招蚊子，索性就扔了樟脑草让段烨霖种下去。
这草是长出来了，蚊子也不来了，可野猫倒是来了一堆。
一个个就跟抽了大麻似的，有瘫倒在地的，有满地打滚的，有喵喵乱叫的。
那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看啊，那心就跟被棉花蒿过似的，贼鸡儿酥软。
所以段烨霖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那些家伙人手一只猫，玩得不亦乐乎，还逗着猫：“来，给爷喵一个。”
段烨霖太阳穴突突两下，然后一掌拍得那家伙差点吐血：“爷给你喵一个怎么样？”
学徒们听到这声音差点趴到地上去，猛一回头，段烨霖就跟阎王爷似的站在那里：“行啊，一个个都不用练拳了是吧？都给我出去围着镇子跑一圈回来！”
然后学徒们慌里慌张地往外跑，段烨霖又吼了一句：“人出去就行了，把猫放下！”
等到武馆里的人都走光了，猫也被吓得逃光了，段烨霖低头一看，一只白底黄花纹的奶猫竟不怕他，在他脚边走来走去，然后撒了一把尿。
段烨霖拎着小猫的后颈，将它放在自己的肩上，献宝似的去了隔壁的药堂。
“少棠，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段烨霖一脸笑得灿烂的样子，脚还没迈进门槛，就瞧见一个清瘦微微佝偻的背影，马上冷汗一冒，把脚收了回去，打算悄悄地走。
刚转过身，就被叫住了：“给我回来！”
唉……
于是只能有些无奈地硬着头皮走进去，打了个招呼：“四叔……您来了。”
“哼！”乔道桑背着手黑着脸走过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叔啊？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啊？司令也不当了，军队也不带了，穿的么流里流气的，还……还养什么猫？！”
又来了，两年来不管什么时候乔道桑过来，都会一模一样的话骂一遍，喋喋不休、源源不断，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
段烨霖往许杭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杭在那磨药磨得很开心，一点儿不搭理受苦受难的他。
段烨霖只能等着他骂累了再把这事儿揭过去，果然骂了一会儿乔道桑这嗓子就有点不太行了。谁知这时许杭突然打断，问乔道桑：“四叔您渴不渴？”
乔道桑咳了两声，很难受：“是有点渴。”
一杯清茶奉上，凉好的。
乔道桑啜了两口，嗓子舒服多了，又开始唠唠叨叨地骂起来。
段烨霖：“……”
真是他的‘贴心’又‘善良’的少棠啊。
终于骂到段烨霖肩膀上的猫都睡着了，许杭才站起来，摁着乔道桑的肩膀，让他坐到躺椅上，轻声细语地说：“四叔，站久了不舒服，我给你熬了一副膏药，现在帮你贴上，你就躺在这儿消消气，贴过几副，下雨天就不怕疼了。”
热乎乎的膏药往穴位上一摁，那股股药力渗透下去，舒服得乔道桑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特别是许杭那超绝的捏揉手法，把乔道桑心里那团火揉啊揉啊的就消下去了。
只是他嘴巴上还犟着：“别以为这样就能贿赂我啊……嘶……往左边点，诶诶诶对，对了对了，就是这个位置。”
“舒服吗？”
“舒……咳，凑合吧。”
看着乔道桑已经眯起眼睛小憩了，段烨霖拉起许杭的手就往里室躲，猴急一般去啃他的唇，好像要把刚才被训斥的委屈在这儿讨回来一般，许杭虚挣脱了两下，也就启开唇任由他进来。
“你也就眼睁睁看着我挨骂啊？”
许杭唇上水光闪闪的，他喘了口气：“你该。”
段烨霖抬起他的下巴，狡黠地说：“你是埋怨我昨晚上只管自己尽兴，在这儿报复我呢。”
昨个儿夜里，萧阎来做客，两人聊着聊突然斗起酒量来了。好家伙，那是一个比一个不服输，不仅把萧阎带来的酒喝完了，后来连酒窖里的也饮尽了，到最后竟然开了许杭埋在院子里的大补酒。
这补酒是许杭拿来专治一些隐疾的病人，被这两个埋汰货给干得一滴不剩。
这下好了，段烨霖昏头涨脑进了房，翻身扣着许杭就像毛头小子一样求索，许杭和他好了这么些年，头一次差点从一开始就厥过去。
醉酒之中得了自己想要的，段烨霖满足得毫无章法，就这么狂欢了大半宿，惹得许杭都放下面子去箍着他的腰身，想让他早些结束。
从许杭的角度，他是永远不会知道，越没有技巧的推拒，越能让段烨霖食髓知味。
房间里嘤嘤之声催人心肝，到了次日才停。
最要命的是，这么销魂蚀骨的事情，段烨霖愣是记不全了，只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最清楚的是结束的时候，他擦了擦许杭脖子上的汗水，吻住了他的喉结，喉结颤动的样子，像是荷叶上抖动的小露珠般可怜。
不能多想，再想都要发情。
许杭有点咬牙切齿：“你还知道啊？”
段烨霖笑着把许杭压在门上，下半身贴着他，把自己的热度隔着衣服都传达给他：“当然了，那酒劲儿啊，我到现在还没泄干净呢。”
不做司令的段烨霖把痞气发挥到了十足，许杭脸白了一下，突然伸手，力道很劲得打向段烨霖，段烨霖没想到许杭来这招，抬起左臂一格，紧接着就迎到许杭往他下腹的一拳，他纵身一转，避了过去。
虽说以前知道许杭藏了些身手，但到底没有亲眼见过，今日二人切磋是头一回。
一招一式挺有特点的，招招都知道往人的要害而去，且重在一个快字，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套路，哪儿露了空子就往哪儿钻。
他的少棠啊，连打人的样子都是戳在自己喜欢的点子上。
段烨霖一边接招一边道：“好了好了，以后我不再多喝了。”
把许杭的爪子一抓，往自己怀里一拽，段烨霖在他侧脸偷香了一下，得逞的样子让许杭很想敲他的头。
“反正我告诉你，明儿起我要去周边的镇子走诊，这些时日里你就自己过吧。那大补酒后劲儿还会慢慢出，你多喝点苦丁茶消消火，我也就去个十几日便回来了。”
“十几日？！”段烨霖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不行我也要去。”
许杭嘴角一勾：“四叔在这，你不留下陪他，打算去哪儿？”
段烨霖的脸马上就写着一个大大的丧字。
他嘴角抽了抽，然后把许杭打横抱起：“那我今日先存个十几日的本，不然等你回来，老子就是死人半个了！”
许杭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到门口猫咪的奶叫声，以及小爪子挠门声。
“喵~”
趁此时，许杭蹬了蹬腿：“放开！猫在外头呢。”
段烨霖把脖子一拧：“当它是死的。”
门外又来了一声沉闷的咳嗽，乔道桑不合时宜地插嘴：“当我是死的吗？”
“……”
人不顺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同自己作对。段烨霖彻底举白旗了。
忍不住笑出声，许杭从段烨霖怀里跳下来，打开门出去了。
段烨霖走出房门，猫仔已经卧在乔道桑的膝盖头打起哈欠了，老爷子正摸着小猫的后颈哼着黄梅调。段烨霖伸出手想把猫抱走，手背却被乔道桑狠狠拍了一下。
“别动！”乔道桑给了段烨霖一个白眼，“去，给我点烟去。”
段烨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印子，真是哭笑不得：“您老人家不是刚才还嫌弃我养猫来着么？这会儿又喜欢得紧了？”
乔道桑老脸一绷：“我才没有喜欢，我就是膝盖冷，拿阿咪捂一捂。”
越老越像孩子。
“阿咪这名字也太多见了，既然要养，还是换个不同些的吧。”许杭已经拿了两个碗出来专供这小家伙用。
取名这个事情就有那么几分为难段烨霖了，他摸着下巴：“这猫是我捡的，我的猫自然得跟我姓，要好听，又好记，还得响亮、大气，让人一听就是我家的猫。嗯……有了！”
院子里一老一小一猫都抬头看着段烨霖，段烨霖黑色的眸子亮闪闪的，难得放出点学富五车的学子气度。
“就叫‘段、振、华’！”
许杭：“……”
乔道桑：“……”
猫：“呜……”
院子里一阵灌堂风扫过，尴的那个尬哟。
震惊于这个不同凡响的名字，许杭表情显得有点消化不良，把杯子里的凉茶喝下去压了压惊，转过去对乔道桑说：“四叔，我觉得叫阿咪也不错。”
乔道桑点头如捣蒜：“苟同、苟同。”
段烨霖就不乐意了：“怎么，不好听吗？”
这么明显的问题，乔道桑都没力气驳他：“你那破名字，叫一声看看它答不答应？”
“它一准喜欢！”段烨霖的自信心破了天际，得意地冲猫咪叫，那模样像是教官在点名新兵蛋子，“段振华！”
猫咪懒洋洋地伸了个腰，看着这个傻大个满是期望的目光，舔了舔爪子，终究还是歪了歪脑袋，软绵绵地应了。
“喵~”

第175章 番外二
好久没做梦了。
又是一早醒来，段战舟睁开眼，外头刺激的阳光照射进来，扎得他眼睛疼。
自从丛林死去之后，他再也不做梦了。好像丛林就是他所有的好梦和噩梦，统统带走，已经一点儿也不剩了。
其实这样也好，万一梦到了，他该和丛林说什么呢？道歉，丛林会原谅吗？拥抱，丛林会接受吗？
若是不会，那还是不要见的好。
早上起来，先喝了一杯酒。随后就听到底下人来报一个消息，说是章家倒了，章家的宅邸也被卖了。
闭上眼想了想，段战舟披上衣服，去了那个被查封的章家庄园。
那个院墙已经不再新粉漆饰，反而是斑驳脱落。段战舟抬头望着，空空的墙头，他想不起来当年那个趴在墙头上的小家伙长什么样子了，那夜里太黑了。
那个家伙……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段战舟翻过院墙去，另一边，是章尧臣曾经培育杀手的地方，如今荒废多年，到处积灰，又脏又臭。
这地方真小，段战舟进了屋里，还得微微弯腰，省着撞着脑袋。他一直走到一个小房间，这里蜘蛛网遍布，角落里还有蝙蝠出没。他看到其中一张床靠着的墙壁上，写着大大小小无数个正字。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迹就更清楚了。
是丛林的字迹。他就是在这儿长大，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下去的么？院墙上都有丛林踩出来的坑，他究竟是站在墙头偷看自己多少次了呢？
那么这张床，就是他睡过的么？
段战舟的大掌刚刚抚摸过床沿，就摸到坑坑洼洼的痕迹，低头仔细一看，在床头的位置，木头边沿，刻着很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送我奶油。
他笑了。
他叫段战舟。
他长高了。
他……
细致得入骨，就像一个人剖开的心事。
段战舟的手都是抖的，在那些个字上面摩挲了又摩挲，恨不得这是刻在他身上的好。
“笨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家伙？”段战舟摸着额头，眼圈又红了一片，埋怨的话说了两句，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半年来，段战舟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学会了做奶油蛋糕。这种西洋人甜腻腻的东西，他从来不喜欢，或者永远也不会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
但是那个家伙就是特别爱吃甜的。
打奶油真的很麻烦，很枯燥，也很累，但是现在，段战舟已经知道，该打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它绵密。
请来的西洋厨师不会像中国大厨一样鄙视他一个大男人学这种东西，还用蹩脚的中文问他：“您是……要做给谁呢？”
“爱人，”段战舟裱花的样子像是给古董镶金，“我做错事情了，希望他原谅我。”
西洋厨师最喜欢这种浪漫故事了，一脸欣慰地笑着说：“哦，那您一定要装饰得好看一些……让我给您找一些好看的小蜡烛吧。”
翻了半天，拿了一盒子的蜡烛过来，段战舟也认认真真挑选了一会儿，最后拣出一个松树形状的蜡烛，小心翼翼插了上去。
西洋厨师羡慕极了：“您的爱人一定很幸福呢。”
幸福？
他连一天的幸福都没有享受过。
许杭也曾经讽刺他，做这些无用的东西，死人看不到，活人白受罪。他也明白，可是不做这些，这日子该怎么熬下去呢？
把今天做的甜点带到丛林的坟墓前，一块蛋糕，切成两半，一半儿给他，一半留给自己。
段战舟盘着腿在墓前坐下，啃了一口蛋糕，说：“今儿的甜放得正好，你大概是喜欢的。”
他总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他：“大哥和许杭也不知怎么搞得，都到了眼下这地步，竟开始反目了。什么恩怨，哪有命重要。你知道吗？就算是看着他们相生相克、互相折磨，我都嫉妒得要命。因为我……只是在独自折磨着。”
晚霞烧了半边天，紫色的光照在人的身上，芦苇随风摆动。
“章家已经末路了，害过你的人，也都没什么好下场，算起来，下一个也该是我了。”段战舟大口大口地嚼，“你在那边见到你姐姐了没？她会怪我吗？你们是不是凑在一起埋怨我呢？埋怨也好，多骂骂我也行，最好是诅咒我，只要你们开心。”
这奶油蛋糕好像还是太甜了点，甜得让人想哭。
段战舟吃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胸膛，死死咽下去。全部吃完以后，他的脸上还沾着奶油，他苦笑了一下：“我都做了一百个奶油蛋糕了，你别生气了，给我托个梦好不好？”
又坐了很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段战舟起身，吻了吻丛林的墓碑：“忘了告诉你，我要去打仗了，你等着我。”
那天晚上，他真的就梦到了丛林。
一片烟雾弥漫之间，丛林拿着一只枪站在远处，穿得简洁英气，看到段战舟的时候，有一点点局促和内敛地笑了一下。
他招了招手：“你来看看，你教我的姿势，我学得像么？”
段战舟拼命地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丛林的面前，伸出双手，想要捧起他纤细的脸庞。
丛林顿时烟消云散。
梦总是醒得不在恰当之处。
他的手虚空地在空气里一抓：“我来了……”
井道里头的时候，他可是一句谎话也没说，他是真的想丛林了，所以才替了段烨霖的。看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多少也希望，身边的人里总有一对是完完整整的才好。
炸药就在他的身边炸开，一瞬间，摧枯拉朽的力气将他的躯体震出井道，他的断肢残骸就这么冲开散上半空，再跌落进泥土里去。
意识消弭的边缘，灵魂仿佛冲出了肉体，他依稀看到，在狼烟烽火之间，丛林缓缓向他走近。
像过去的时候，他深夜在门口等候自己的神情一样。
段战舟努力伸手向着丛林的方向够着，丛林、丛林……他真怕，怕丛林会与他渐行渐远，哪怕下了地府，也见不到丛林一面。
幻觉之间，死亡之前，他听到了一句能让他魂魄安息的话语：“阴司泉路，你别害怕，我来接你了。”

第176章 番外三
从蜀城度了个假回来，萧阎像个吃饱骨头的大狼狗，尾巴都懒得摇晃，可怜的是沈京墨腰酸背痛。
要说这萧阎就是孩子脾气，和段烨霖斗起酒来，也不知道是谁先挑衅的谁，反正醉醺醺回到屋里脱衣上床的时候，手法还是有条不紊的。
沈京墨只闻得到浓厚的酒气，推拒了两下，萧阎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喝了补酒，再没人管他就叫他憋死算了。之后，沈京墨就赤条条精光光，喊也费力气。
第二日天光早，醉酒的萧阎反而起得更早些，神清气爽。亏得沈京墨还担心他损了身体，扭扭妮妮问许杭开点补元气的，许杭闻言，抓了药店里所有的苦参黄连龙胆草，黑糊糊给萧阎送过去。
只喝了一口，萧阎就觉得从头盖骨到脚心都被打穿了，收拾东西麻溜带人回上海滩，一分钟都不带耽搁的。
这一日，沈京墨在花鸟市场里头一间洋犬店里挑狗。
萧阎的主意，说是培训一条大狗给沈京墨出门牵着玩，认认路，要是有歹人也可以放狗咬人。
沈京墨拗不过他，就在廖勤的陪伴下去挑了挑。他看不见，只能听着店主人的介绍。
“这条贵宾犬小巧可爱，不过和人不太亲近；那条京巴皮色很好的，凶是略凶了一些；还有这个……”
听了一会儿，沈京墨出声：“嗯……有没有大一点儿的？”想着既然是要看家护院的，还是大一些的好。
“有是有，”店员看着沈京墨这孱弱的样子，委婉地说，“这大狗啊好斗，脾气有点大，先生您斯斯文文，我怕您降不住它。”
似乎是知道有人在说自己坏话，角落里的大黑狗嗷呜一嗓子表示不悦。
沈京墨想笑：“狗还有脾气呢？”
“是的呢，他可爱闹别扭了，得哄，平时也很霸道，店里其他狗都听他的，一般生人勿近，其他客人来，他正眼都不瞧……”
这么听着听着，沈京墨觉得这狗的脾性有点像什么人，伸出手去想摸摸，廖勤和店员紧张着怕他被咬，谁知那大黑狗蹲下身，把头拱到沈京墨的手下，摇着尾巴任由他摸。
“哪儿吓人了，这不是挺乖的么？”沈京墨不知道店员和廖勤的表情，只知道这狗舔得他痒痒的，“我就要他了吧。”
于是，沈京墨就牵着这大黑狗回了家，谁知道一路上这狗都乖巧不出声，可是一看到萧阎，突然毛就竖起来，汪汪汪个不停，龇牙咧嘴，分外眼红。
“什么玩意？”萧阎盯着那狗很不悦。
“噗——”沈京墨一路上都在想这狗像谁，眼下遇到萧阎了才想起来，这狗的脾气和萧阎一模一样。
萧阎对廖勤很不满：“让你帮他挑狗，怎么挑了一条这样的回来？”
廖勤上前说：“鬼爷，沈先生喜欢这条狗……”
萧阎一把捂住廖勤的嘴：“不，他不喜欢。”
“……”
沈京墨拍了拍手，大黑狗就蹿到他身边，他抱住狗的脖子，小媳妇般的口气问道：“真的不能留下它吗？”
那双眼睛本来就犯规一般无神，再这么一人一狗相依为命抱头哀叹的模样，完全是对准了萧阎的死穴扎下去。
他无奈地把沈京墨拉起来：“留留留……”又给了那狗一脚，让它去边上蹲着，大黑狗就咬着他的裤腿不撒开。
沈京墨想了想：“取个名儿吧。”
萧阎瞥了一眼：“煤球。”形象生动好记。
大黑狗还想抗争一下，谁知沈京墨点了点头：“煤球，好，就叫煤球了。”
煤球呜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从此以后，沈京墨出门除了一个廖勤跟着，前头还多了一条恶犬。
去了趟教堂，沈京墨给孤儿堂里的孩子送些玩具，回来的路不远，廖勤叫了两辆人力黄包车，人在车上坐，狗在车边跑。
车夫跑到拐角的地方，路子窄，迎面也是一辆黄包车，车里两个香粉朱扮的女人。
两车对接，狗和对面险些一撞，堪堪停了一下，错些角度，擦肩而过。
“呵，一出门就见到个卖屁股的死瞎子。”车里一个粉色旗袍的女人用不大不小正正好的声音说了一句，还晦气地扬了扬手帕。
廖勤紧张地盯着沈京墨看，谁知他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好似没听到。
可是煤球听到了，车子又继续跑起来。拐过去之后，沈京墨突然听到后头一声惊吓的女人叫声，肩膀一抖，问廖勤：“怎么了？”
廖勤一歪脑袋，就看到煤球嘴里叼着一大块粉色旗袍的布料，开心地追了上来。
于是眉头一挑，答道：“没事。”
这天下间为男色而迷的女人永远是不会少的，萧阎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货，更是那新春枝头上的第一口花蜜，让蜂啊蝶啊的都不要命地往上窜。
来的人多了，自然等于碰壁的人也多了。萧阎本着能打走就不手软的精神，基本上已经练到了鬼见愁的本事。
那些受了伤的青春少女，不甘心的自然会打听，打听多了就知道了沈京墨的存在。
阎王惹不起，就欺负欺负小鬼。动手也是不敢的，只能嘴巴解解气。
起初沈京墨还会委屈委屈，时间久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他向来想得开，若说后半生能遇到萧阎的代价是失去这双眼睛，那么和光明比起来，几句无关人等的谩骂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可是他的淡然在别人的眼里却有着不一样的理解。
萧阎定做了一个新的口琴，因为沈京墨看不见，索性就省了那些浮夸无用的花纹，只用最好的材料，要的是声音清亮，手感极佳。
刚迈过家的门槛，就听见廖勤在那儿问沈京墨：“沈先生是真心准备和鬼爷过一辈子的么？”
他刹了一步。
沈京墨擦口琴的手顿了一下，反问：“我看起来不真心么？”
“那倒不是，”廖勤想了想，既然起了头，干脆就问完吧，“我知道您一开始是为了许先生才来求鬼爷的，若当时能帮上忙的不是鬼爷，是什么佛爷神爷的……您也会应么？”
沈京墨不擅长说谎话，老实回答：“兴许会吧。”
这道门槛，萧阎有些不太敢迈过去了。
他自认有那么点小卑鄙，和许杭一起算计了沈京墨来自投罗网。正是因为在这里不大光彩，所以他加倍地对他好，宠得他没边，好像要其他任何人都给不了沈京墨更好的日子。
可人就是贪心，越是付出的多了，要的也越多。譬如他眼里心里只有沈京墨，他也要沈京墨视他为独一无二，如烙印刻在骨头上那样深。
萧阎心里不是滋味，迈开步刚想走，又听到沈京墨说下去了。
“那时候，小杭因为我落难，我岂有不救之理？即便是什么妖爷魔爷，我都会去求，这话也不假，但是……”他即便看不见也正脸对着廖勤，显得很尊重，“但是，好在不是旁的什么人，而是他。”
煤球在地上滚来滚去，没人理他他就时不时在沈京墨腿上蹭。
“洋犬店里头那么多狗，如果当时我带回了别的狗，兴许我也不会觉得不好，可是老天爷偏偏就让煤球出现在我面前，即便我看不见，也不妨碍我与他有缘。萧阎也一样。”
廖勤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很少听到沈京墨自剖心声。
沈京墨咬咬下唇：“好在是同你讲，在他面前我可就说不出口了。我这人胆小怕事，又心思松动，极容易信了别人，也容易误了自己。可人活着哪来的假设呢？若当初遇到的是别人，如今我会怎样？这个嘛……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真的。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很庆幸，那人是萧阎。”
听了这番表达，廖勤揉揉脑袋，一时间便豁然开朗，傻笑了两声：“这样就好，倒是我想多了，还是沈先生看得明白透彻。”
门外头，萧阎一扫阴霾，嘴角都快挂到耳朵根子后头了。
鬼爷开心起来的后果只有两件事，一个是煤球可以啃的骨头变多了，一个是沈京墨睡觉时间变长了。
可是无论萧阎给煤球多少骨头，它也只认沈京墨一个主子。它只知道，关上门之后，主人发出要哭不哭的声音，求饶得那么脆弱，定是被欺负了，就拼命地挠门汪汪叫。
好久之后门才打开，沈京墨眼是红的。煤球不客气地冲着萧阎狂吼，钻到沈京墨怀里去蹭他。
萧阎黑着脸，看着占据了他的位置的煤球：“你说它这样每天叫，是不是发情了？”
沈京墨认真地问：“那该如何是好？”
“阉了吧，”萧阎瞪着煤球，“永绝后患。”
煤球一阵恶寒，后腿对着萧阎的下体一击猛踹，萧阎疼得一哆嗦。
沈京墨宝贝似的抱着煤球一转身，背着萧阎，怼他说：“那怎么行？！若是说……若是说真的……真的发情了，那也比你乖巧多了，它不过就叫叫罢了，哪儿像你这么……这么……”
越说越臊了。
萧阎看到他红透的耳垂子，用手把他圈住了，赖皮地说：“我才懒得管它发不发情，不过，你既然要留着他，往后我发情的事，都归你管。”

第177章 番外四
每个黄道吉日，都需要一对绝妙的配偶来让它圆满。
袁野和顾芳菲的这场婚事，拖了这许久，终究还是在期盼下而来了。请帖加急送到了蜀城那几乎算是养老的二人手里。
这次贺州一行来得匆忙，待不了几日，有从前识得许杭的同行大夫将他认了出来，扯着他的衣袖愣是不让走，说少了他这样一位医者实在可惜，许杭推辞不过，便应下来说在离去之前，街边坐诊，想学医术的都能来看看。
自大战之后，许杭深感西医之能，便试着让这些中医大夫学着些西医手段。
“扎这儿。”许杭让段烨霖按着桌上一只白鼠，指挥一年轻大夫扎进血管里头，年轻大夫拿着这么粗的针头颤颤巍巍，老半天不敢扎，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头一扭猛地一扎。
“可扎进去了？”
“扎个屁，”段烨霖一脸凉薄，“你睁开眼睛看看，你扎的是老子的手！”
一通牢骚。
乔松给段烨霖包扎的时候还贫嘴：“以前您战场上挨枪子也不吱声，现在是屁大点伤都要吭一下。”
段烨霖一脚踹开乔松，让他边儿去凉快，把自己那芝麻大的伤硬凑到许杭眼皮子底下：“少棠，疼。”
“滚。”
“真的疼。”
许杭宛如看傻子，他也同乔松一般想不明白了，好好一个铁骨汉子，怎么谢了军装坠入平凡日子后，就变得越来越婆妈娇气。
从木匣子里掏出一瓶伤药，许杭拿指头点了点，在段烨霖针孔印子上晕开，问：“还疼么？”
轻言软语，暖煞人也，段烨霖迷了心窍，低声说：“不疼了。”
“那便好，”许杭转身示意后头的大夫们，“你们排队来，扎他。”
“好嘞！”天下间的好事，果真都是要代价的。
这是段烨霖从自己手上的八个针孔悟出来的道理。再说顾芳菲和袁野的婚礼。
许杭当初送的那顶凤冠砸坏了一次，花了不少功夫找匠人精心修了一番，这才重新给顾芳菲送了过去。
除了凤冠，还有一件小礼物。
顾芳菲描眉点唇的空隙，许杭一身长褂，胸前别着红花，推门而进，顾芳菲借着镜子看见了，笑盈盈转过来：“我可都瞧见了，别藏了，拿来吧。”
一双柔荑摊在面前，纵使年纪不小，但仍是娇俏女儿的神态，宛若在同自家哥哥讨糖吃。
许杭把风筝从背后拿出来，递给她：“说好的凤凰风筝，我可再不欠你的了。”
那风筝上的凤凰是手绘的，活灵活现，细细闻还有点子药香。
“今日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欢喜了，只是我……”顾芳菲说着就有几分抱歉地低下了头。
上次顾芳菲婚事黄了是许杭和段家人的手笔，纵使顾芳菲知道里面的恩怨情仇，顾家人却未必能理解，且其中弯弯绕绕太多，解释多了反而惹事，故而在顾家人心里，还记恨得紧呢。
因而顾芳菲的婚宴上，便没能让许杭和段烨霖上席面。
许杭从妆台上拿下木梳，为顾芳菲栉发，这是老传统了，顾芳菲乖乖坐着，就像儿时那样，那时候许杭会给她编小辫子。
一梳梳到老，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相逢遇贵人。五梳翁娌和顺，六梳夫妻相敬……
栉发说吉利话是送新娘子出门的老传统了。
顾芳菲看许杭只顾着梳也不张口，忍不住道：“杭哥哥莫不是还没背顺呢？”
“那倒不是，”许杭仔仔细细地帮她将凤冠戴上，“那些吉利话不合我的心。”
凤冠上金银花片碰撞作响，许杭的声音淡淡的，温雅好听，娓娓道来：“我是你‘娘家人’，我不忍看你老，不忍看你生子之苦，不忍看你落入需要贵人的境地，不忍看你应付妯娌，不忍看你只有相敬如宾。所以，我祝你一梳容颜不旧，二梳长爱不衰，三梳亲朋兴盛，四梳无忧无愁。”
说着说着，顾芳菲泫然雨下。
许杭只能停了手先给她擦泪：“都说哭嫁哭嫁，怎么真哭了？”
顾芳菲转身抱住许杭的腰：“你不要离开贺州好不好，从蜀城搬回来好不好？”
这撒娇撒的，许杭笑笑：“不论在哪儿，我那儿都是你第二个‘娘家’。”
这二人正在这依依不舍呢，门口一个不悦的咳嗽声，段烨霖倚着门发牢骚：“诶诶诶，那谁，哭可以，放开我的人。”
爱吃醋的人吃味起来不分男女。
这次的婚宴没有上回的折腾人，只是自家亲戚们聚一聚，虽排场小了些，但看袁野和顾芳菲的笑靥，远胜从前。
许杭远远在门外，只从未合上的门扉看去，视线虽窄，倒聚焦得更清晰。这是他一桩心事，如今才能全然放下，否则他的小花妹妹若是终生不得眷侣，他于心不安。
喝交杯酒的袁野看见了远处的许杭，酒杯对空举了举，众人只以为他是敬给全场宾客，许杭点头致意，两下里交心自知。
后面就是袁野的求饶声了。
“各位自家兄弟饶了我，再不能喝了……”
“红包必少不得的……”
“哈哈…好，好！”
热热闹闹了大半天，新人也该进洞房了，萧阎和沈京墨算不上是袁野或顾芳菲的熟人，简单随了个礼，后脚就跟着去蹭许杭和段烨霖的饭吃。
说是简单地随礼，鬼爷胜在财大气粗，差点买断了全城的花灯和乌篷船，从东街璀璨到西街。
许杭沿着河边走，望着就出了神，段烨霖也看了几眼灯河的景，知道许杭在思念他母亲，倒也不点破，只是走上去牵起他的手。
“咱们若有婚礼，定比这个热闹。”
走着走着段烨霖道了这么一句，许杭恼他当街也敢说这样大不正经的话，暗暗甩了他的手，急行几步，差点撞上牵着煤球的沈京墨。
“哎哟——”
“汪！”
扶住了沈京墨，许杭左右看看，不见萧阎身影：“方才还在，转眼怎么就不见了，他倒也舍得你出来乱走？”
沈京墨解释道：“不是的，他的手下都在角落里站着，我方才坐在这凳上吃茶，坐得累了想站一站。”
“他呢？”
“唉……我随口说了句想听丝竹，他突然让我等等，都已经没了半小时了。”沈京墨已经习惯萧阎这半分不拖沓的急性子，无论他做什么，做得好与不好，他都甘之如饴。
几人聊天还在继续，却听远处一艘船上，琵琶、古琴、二胡、中阮、洞萧的声音一齐传来，沈京墨耳力比旁人好，最先转过头去，纵然看不到，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岸上的人都伸长脖子去听，全都是来凑这个热闹的，没见过这么新鲜的场景，一时间嘈杂纷扰。
听着听着，沈京墨便笑了：“难为他这么火急火燎地凑了人来，这奏得都错了调子了。”
诚然，即便不通乐理的人也听得出来，这一船的声音是荒腔走板，实在算不上好听，各个行家像是各吹各的，一山要比一山高似的，只顾着自己出力演奏，倒像是乐器拌嘴。故而愣是听了半晌，也没人指出来这究竟是个什么曲子。
许杭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船太远，他看不清：“萧阎也在上头么？”
段烨霖扬扬下巴：“在的。”
许杭指着船中间个头最高的那个问：“啃甘蔗的那个？”
段烨霖纠正：“…他在吹箫。”
“……”
望着沈京墨一脸欣慰的神情，许杭不得不叹，当真是情人耳里出伯牙啊。
不忍卒闻，许杭和段烨霖憋着笑，匆匆告辞一声就离了这荒唐演出现场。
贺州的模样已经不是他们二人熟悉的城，小铜关不再，金燕堂不再，鹤鸣药堂不再，他们吃过的糖年糕铺子改了店面，探清街从东南向改做了向城郊连着马鞍路，他们迷了好几次的路，全靠新贺州人体恤他们这些外来客不熟地，给他们指路。
踏上那座千年的石板桥，许杭伸手拽了一下段烨霖的衣袖：“他们都不记得你了。即便你是个保护过他们的英雄。”
段烨霖反手将那手握得够紧：“和平的日子不需要英雄，我开心他们忘记我了，因为这说明，他们终于过上了太平安生的日子。我愿这世间再没有任何英雄出现。”他轻吻许杭的手背，压低的声音特别温厚有力：“再没有什么能令我分心，只需要护一个人就够了。”
许杭本无表情的面容像是水上的玉莲花从骨朵开始一点点漾开，难得给段烨霖笑得真诚而温暖，却把段烨霖看痴了。
“我说得好笑么？”
“不是，”许杭牵着段烨霖往桥下走，“你说得甚好。”
他才不会告诉段烨霖，今日他们不约而同说了一样的话。真的打心底里疼爱一个人、一件事、一座城，是希望对方永远不会需要旁人帮忙的时候。
时间过去，百姓会忘记伤痛，会忘记战乱，会忘记叫许杭的大夫和护城的段司令。但他们不会忘记和平日子里，长河花灯的耀眼，新人对交的酒杯，还有、还有那一河倒影斑驳的奇妙乐声。
哦，对了，还有那一双不放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