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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如霜
作者：匪我思存
内容简介
 大雨腾起细白的水汽，仿佛是有一百条河流从天际直冲而下，透过密密的雨帘，九重宫阙的金色琉璃在眼中渐渐模糊，如同一片泓滟的倒影。他的手指微冷，九龙缂金袍袖间氤氲着甘苦芳冽的瑞脑香气，仿佛带着雨意的微凉，轻触在她的脸庞上。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朕只想知道，这么些时日以来，难道你半点真心也无？她并不答话。他的脸上浮起一个苍凉凄微的笑容，过了良久，终于道：你这个样子，真是很像，可是哪怕拿这天下，我也换不回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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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前来传旨的内官声音并不大，尖细的喉咙，仿佛含着极利的一根尖刺，把每一个字都凿到人耳膜上去：“十四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四岁以下男丁流徙三千里，十六岁以上女眷赐自缢，十六岁以下女眷官卖为奴……”
　　狱中只是死一般的寂静，乌压压跪满了人，左侧监中关押的是男丁，右侧监中则关押的是女眷，一共然而大都活不了了。狭窄阴暗的过道里不知为何竟有嗖嗖的冷风回旋，女眷中终于有人哭起来，压抑着，低声的抽泣，这声音如同水底冰层的破裂，带着一种冷彻心腑的寒意。而慕大钧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隔着铁栅怒喝：“哭什么？我慕家的女儿，难道怕死么？”
　　如霜紧紧抓住那粗疏的铁栅，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可以抑制住那眼泪，她终究是等不到了，从前的一切都轰然倒塌，十六年锦衣玉食的人生，十六年掌上明珠的呵爱，她一度以为，往后的岁月会像十六年前一般，甚至比过去更美更好，可是没有了，再没有了。一切都在帝王的权力下灰飞烟灭。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直咬出血来，和着那血，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句话：“爹爹，我不怕死。”
　　她并不怕死，她只是惧怕活着，她只是害怕独自活下去，她是父亲最小的一个女儿，除了她，满门的女眷只怕没有几个可以活下来。她只是害怕那样活着。
　　可是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活着杀了他，活着用血来偿还血！
　　即使他是九五至尊，她也一定会为慕氏满门报仇雪恨，她会活下去，一定！

第一章 玉树琼枝作烟罗
　　四更时分，如霜冻得醒来，外头飒飒的一片轻响，窗棂泛起白光，原来是下雪了。如霜脚上原本就生了冻疮，又痛又痒，忍不住轻轻的在被子里摩挲，这下小环也醒了，迷迷糊糊叫了声：“小姐。”抱住了她的脚，搁在自己胸口：“我替您暖暖。”
　　她的心一酸，小时候奶娘也常常这样替自己暖脚，如今奶娘的白骨，早就化为西林山下一抔黄土，只余了一个小环和自己相依为命。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风呜咽着一丝丝从破裂窗纸隙里钻进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她想，西林山下那几堆孤坟，被这雪一盖，孤伶伶的像几只白馒头，撒在旷野里。
　　想到馒头，不由越发饿了，昨天整日只吃了一个冷饭团子，省下一个窝窝给了小环，她还是小孩子，捱不得饿，现在天尚未亮，就腹饥如火，一想到馒头，胃里就像被人掏空了似的难受。
　　没想到饿的时候，一个馒头也可以将自己馋成这样子。
　　以前的好日子，真像梦一样。昔年遇上这样下雪，母亲定然会命上房里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收了梅花上的雪烹茶。满京城里的女眷，谁不知道慕府的好茶？茶是极品的银山雪芽，跟了贡鲜的漕船送进西长京，千里的水路，寻常的三桅帆船吃足了风，也得十天半月。贡鲜的漕船一路都是严限着时辰，遇风则用帆，无风则用纤，每日需行两百里水路，不过六七日即赶至西长京。所以那举世无双的银山雪芽，送至京师时仍可新鲜如初。锡制茶箱精巧锃亮，上头镂花细密，点着翠蓝，一打开茶箱，清新的茶香似水银一般，无孔不入，直浸到人的每一个毛孔里去。开过茶的屋子，好几日不散那种幽幽的香气。
　　窗纸有一处破裂开了，北风吹得那糊窗的棉纸瑟瑟有声，太冷了，实在睡不着，脚上的冻疮又痒起来，她叹了口气，想起过去又有什么用，还不如不想，不如想想明天如何熬过。原先见书上写“度日如年”，其实原来一日比一年竟还难熬，不过三四个月，她几乎已经觉得有三四十年，偶尔在洗脸盆中照见自己的面容，几乎连自己都不认得了——更苍凉的是心境，只怕再过三四个月，自己也会生了满头华发。
　　每次苦到几乎再也熬不下去的时候，她想过死，想过不如一死了之，可是转瞬就会想起娘亲最后的嘱咐：“霜儿，好生照应允儿……”
　　允儿是她最小的一个弟弟，今年虚岁才十三，而上谕是十四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四岁以下男丁流徙三千里，慕允幼习弓马，八岁即随父出征，在军营中长大，虽然年少，可是性情刚毅，无论如何不愿苟且偷生，决意同父兄共死。最后还是慕大钧搧了他一掌：“不孝！”
　　慕允挨了老父这重重一记耳括子，顿时明白过来，家中十四岁以下男丁只自己一人，自己若一意赴死，慕家从此便是绝后。老父这句：“不孝！”，如同三九冰雪，从脊背上一浇而下。他瞪大了血红的眼睛，一言不发，跪下来给父亲“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只说了四个字：
　　“儿子遵命。”
　　曾经出将入相，率领过数十万大军踏平定兰山缺的慕大将军，见到幼子如此，终于禁不住老泪纵横。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掉眼泪……也是最后一次，父亲一哭，母亲自然哭了……她哭得更伤心……再后来，家中全部的女人，死的死，官卖的官卖，她和小环被发卖到这里来为奴……
　　有一颗极大的眼泪挂在腮边，冰冷冰冷的……一直冷到心里去……那样的冷……就像永远不能够再重新获得一丝暖意……她将身子蜷成一团，迷迷糊糊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雪停了，天也放晴了。亭台楼榭宛若装在水晶盆里，玲珑剔透。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如霜却没有丝毫赏雪的兴致，喝过一碗薄粥，就得干活了。小环穿了一件旧袄，越发显得缩头拱背。实在太冷，鞋踏在雪里，叫雪水浸透了，双脚已经冻得麻木。如霜执着扫帚的手也冻得红肿青紫，只是木肤肤的扫着，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小环拿木锹在前面铲了，她仍旧扫得无比吃力。可是只能埋头苦干，因为辰时之前必要打扫完，做不完活，连累她们这一班十二个人，都要被饿饭。
　　因为使力扫雪，身上渐渐暖和起来，露在外头的手脚依旧麻木得没有半分知觉。紧赶慢赶，眼看着辰时之前应该可以扫完，如霜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身子最弱，兼之从前没做过粗活，做起事来总是不够利索，每每连累大家被罚，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极远处传来隐约的蹄声，领着她们扫雪的带管听见了，连忙打了个招呼。她们这十余人忙收拾了扫帚木锹，由带管牵头，恭敬的顺着墙根儿一溜儿跪下，将头深深低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答答的直如踏在人心上一样。如霜将头埋得低低的，只觉得“唿”一声，一阵疾风从面前刮过，马蹄踏起雪水飞溅，有几滴溅到了她额上，已经冷得麻木了，更不能伸手去拭。她正待将头垂得更深些，忽听唏律律一声长嘶。因低着头，只能看到四蹄兜转，那马不知何被生生勒住，可以看清紫金镫子上踏着的鹿皮靴，杏黄绫里的紫貂斗篷一直垂到靴下，斗篷温软绒密的风毛在风中巍巍颤动，如小儿最温柔的触拂。
　　马上的男子嗓音低沉，因为近，如霜觉得一震，仿佛就在头顶响起，透着几分慵懒的不耐：“是谁叫你们将雪都扫了？”
　　带管吓得浑身发颤，哆哆嗦嗦的连连磕头，只会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马上的人微微挑起眉，用马鞭轻轻打着手心，不远处响起杂沓的步声，大队的侍从都追了上来，领头的总管太监夏进侯一把抓住马缰，喘吁吁地躬身：“王……王爷……您可不能……可不能……再要奴婢的老命了。”
　　睿亲王随手用马鞭一指：“往后这园里的雪都不许扫。”夏进侯连连应“是”，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仪仗护卫的内官侍从皆恭眉顺目，连跪在墙下的那十余名做粗活的杂役，都木偶似的屏息静气，纹丝不动。
　　都是毕恭毕敬的脸，睿亲王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转过脸去，看到跪得离他最近的小环，心里忽然一动。问：“本王的弓呢？”
　　昔年太祖皇帝以弓矢夺得天下，所以天朝祖训，宗室子弟必随身携弓，以示子孙不忘开国之艰辛，连御驾之侧都历来有一名内官专司背着御弓，称为“掌弓”，与皇帝须弥不离。逢有大朝，则置御弓于朝仪门，于是亦称大朝为“置弓”，宗室亲贵，更是弓矢不离左右。
　　睿亲王这么一问，掌弓的内官连忙上前一步，从背上解下黄绫包裹的长弓。睿亲王随手从箭壶里拈了枝白翎箭，指了指跪得离自己最近的小环，漫不经心的说：“你，起来。”小环猝然一惊，吓得连规矩都忘了，仓促抬起脸来，瞪着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马上锦衣貂裘的亲王。
　　睿亲王仿佛带着一缕微笑：“起来，起来。”
　　小环怯怯的站起来，如霜突然想起入府伊始听说过的可怕传闻，只觉得轰然如晴天霹雳，头皮上骤然发麻，她大张着嘴，连舌头都几乎不听使唤，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喊出一句：“小环！快跑！”
　　小环吓得一个哆嗦，突然也明白过来，刷一下脸色煞白，如霜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快跑！快跑！”管带已经吓得傻了，只是愣愣的看着如霜，几名内官上前来推攘喝斥：“大胆！竟敢在王爷面前大呼小叫！”
　　小环终于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月洞门奔去，睿亲王坐在马上，脸色镇定安详。如霜拼命挣扎，更多的内官涌上来，想要捺住她。她眼睁睁看着小环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已经跑到了月洞门前，只要再有十余步，只要再有十余步，小环就可以穿过院门，只要穿过院门拐过弯，只要拐过弯……睿亲王缓缓将弓开满，漫不经心的微眯起双眼，如已明知猎物的在劫难逃。如霜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由眼泪在脸上奔流肆虐。电光火石般，只听“嗖”一声，疾箭去势如风，她眼睁睁看着那枝白翎箭没入小环的背心，“哧”得透胸而出。
　　殷红的血在雪地上溅出老远。
　　小环趔趄了两步，终于向前仆倒。
　　淋漓的血迹在残雪上如同一幅凄厉的狂草，点点滴滴蘸满惊人的骇痛。如霜泪流满面，全身的气力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光，内官们将她牢牢按在地上，她的脸被按在积雪中，滚烫的热泪融入冰冷的积雪，她想起那个酷热的早晨，自己紧紧拽着母亲的手，死也不肯放开，狱卒拿皮鞭拼命的抽打，火辣辣的鞭子抽在她胳膊上，疼得她身子一跳，死也不肯放开，怎么也不肯放。只会歇斯底里的哭叫：“娘！娘！”
　　手指一根一根的被掰开，更多的人上来将她拖开去，按在铺满腥湿稻草的石板地上，拿稻草塞住她的嘴……狱中的稻草从来没有更换过，一到夜里许多老鼠钻来钻去，甚至会爬到她的脚上，她尖叫着醒来，而娘总是搂着她……搂着她……泪光模糊了视野，锥心刺骨的痛楚从胸口迸发……她从来没有这样绝望。他们夺去了她的一切，她的父亲，她的娘亲，她的兄长，她的乳母……她全部曾有的幸福，与疼她爱她的家人，现在又是小环！她的小环！她在这个世上身边的最后一个亲人，就这样眼睁睁的再次失去。
　　眼泪滚滚的落下来，她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落泪了，她曾以为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天意像是最残忍的玩笑，从无忧无虑的锦衣玉食，转瞬间竟是晴天霹雳一无所有，她失去了一切，于是她以为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了。可是小环，他们竟还是夺走了她唯一仅剩的小环。眼泪变得冰凉，就像她脸侧肮脏的积雪，她的心里也只有冰凉，她的身体剧烈抽搐着，胸中气血翻滚，就像有汹涌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理智的堤岸。
　　她如同负伤的禽兽，带着最后的绝望挣扎，哪怕是死，她也不要这样屈辱的死去。
　　睿亲王看着雪地中被内官们死死按住的孱弱女子，突然起了意兴：“放开她。”
　　按住她身体的内官忙忙撒开手，她立刻挣扎着站起，他于鞍上俯下腰，用粗砺的马鞭托起她的下巴，在见到她容颜的那一刹那，他不由微微眯起双眸，仿佛是反射到琉璃瓦上的眩目雪光，令他睁不开眼晴。
　　她有一双令人眩目的眼睛，就像是两把淬闪寒光的利刃，带着凌利凄楚的恨意，仿佛想在他身上剜出两个透明窟窿。她的头脸上全是狼籍肮脏的雪水，发辫已经挣得松散，几缕碎发凌乱的粘在脸颊上，因为极度的仇恨愤怒，脸上洇着不健康的潮红。可是那被迫抬起的下颔，有着柔美姣好到不可意议的弧线。
　　他几乎有一刹那失神。
　　睿亲王身侧的夏进侯仿佛也吃了一惊。
　　睿亲王终于抽回马鞭，声音已经平淡如朔风初静：“你姓慕？”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腥甜的气息氤氲在口腔，胸腔有更无法抑制的澎湃血气，她不言不语，恍若未闻。睿亲王的眼锋渐渐凌厉，仿佛是动怒于她无动于衷的面容。夏进侯十分不安，瞪了一眼缩在一旁的带管，那带管战战兢兢的答：“启禀王爷，她确实是姓慕。”
　　果然，夏进侯的心忽然一沉，睿亲王没有再说话，只是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松针上漱漱落下的残雪。亲王俸禄最厚，昔年兴宗又最私爱这位皇子，分府之时赏赐有无数的庄园田地。睿亲王雅擅书画，精于冶游，偌大的王府西园，处处皆是精心构筑，一步一景，美伦美奂。放眼望去，在皑皑的积雪中，一切楼台亭阁宛若水晶雕琢，焕发出不真实的明亮光泽。夏进侯一瞬间在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正因为知晓，所以更没有把握。但这句话不得不由他来说，他躬身道：“请王爷示下。”
　　仿佛是问糟了，因为睿亲王瞧了他一眼，夏进侯不敢再吱声，硬着头皮等待着睿亲王的发作。
　　过了片刻，才听见睿亲王说：“赏她个全尸。”
　　夏进侯松了口气，躬身道：“遵旨。”吩咐左右：“拖到西场子去。”西场子在西角门外，是府中专门焚烧垃圾之处，场外有七八楹低矮的屋子，原为停置拉垃圾车的库房，睿亲王素来待下人苛严暴虐，此地渐渐用作处死犯了重罪的使女内侍的刑场。府里当差的人只要一听到“西场子”三个字，就会不由自主的打个寒噤。
　　两旁的内侍上来拖了如霜就走，她也没有挣扎。从后园门到西角门并不远，她被内侍拖得踉踉跄跄，出了西角门，就可以闻到一股焦糊味。从高高的灰墙深巷中穿出去，便是岑寂空旷的西场子，这里的雪并没有人扫，积年的黑灰尽掩在皑皑的积雪下。两个内侍拖着她穿过场子，一直走到场边最西处，几楹孤伶伶的屋子门窗洞开，黑洞洞似噬人的怪兽。
　　内侍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她跌跌撞撞绊进了屋子。
　　生无可恋，死又何惧？
　　死，真是温暖的字眼，娘亲在那里等她，还有父亲、兄长、乳母……那样多的家人……还有小环，自幼同她一起长大的小环……她有什么好怕的，如今那是她最渴望的归宿。便如游子渴望归家，婴儿渴望母亲，她如今只渴望着这一死。只是允儿……她有负娘亲临终所托……允儿徙边苦役，三千里流放……她还曾一念尚存，希图今生有幸，还能知晓他的平安，没想到如今再无机缘，但他是堂堂慕家男儿，定不会堕了家声！
　　内侍将绳索结好死结，扶她站上凳子套好了索子，没等她站稳，就将凳子一抽。
　　脖子间骤然一紧，全身的重量顿时令人窒息，她本能的挣了几挣，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手足在空中乱挥。有轻微的风声在耳畔，极远处响起杂沓急促的步声，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小环与她在桃花树下打秋千，高高的荡起，仰面看见灼灼花枝在头顶盛放，仿佛是最绚烂的晚霞，无数的花瓣纷纷跌下，落在她的发间衣上，像是一场最绚烂最绮丽的花雨，小环咯咯笑着，用力将她推向更高更远的天空……隐约听见最后的声音，是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夹杂气吁吁的喘息，内官特有的尖细嗓子：“快！快！放她下来，王爷有令！放她下来……”柔软的黑暗包围上来，如同甜美酣醇的梦境，温存的将她包围。
　　她再也不会觉得寒冷了。

第二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
　　一场雪后，挹华台的梅花疏疏的开了两三枝。远远的经过回廊，都可以闻见那幽远清冽的寒香。辜大娘手里捧着只小小的填漆盘子，盘中一只青花碗，酽酽的浓黑药汁，还冒着一缕缕热气。鹂儿见她端着药过来，忙替她掀开帘子。辜大娘本是鲁州一名医官的女儿，后来选入宫中做宫女，升平二十五年诸皇子分府时，被指派来侍候睿亲王，因为略知些药理，所以一直分在药房里管煎药。她性情随和，为人谨慎，按例二十五岁即可放出府回家，她到年纪时本也该出府去，谁知那一年正遇上鲁州大疫，她家里人全都染了时疫，相继亡故，她无依无靠，求了府中管事的将她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二十余年，如今上了年纪，所以府中仆役都叫她一声“辜大娘”。
　　鹂儿一面掀开帘子，一面悄悄的说：“今天还是没有吃饭，我看这药，大娘你又是白煎了。”辜大娘走到内间屋子里去。果然看到如霜坐在那里，眼皮微垂，一动不动，就如一尊木像似的。辜大娘知道她这样常常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眼神盯着空中某个地方，没有焦点，没有生气，一双眸子空茫无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辜大娘放下盘子，端了那碗药，说道：“姑娘，吃药了，这药得趁热喝下去才不苦。”如霜亦恍若未闻，并不理睬。辜大娘这两天来已经见怪不怪，叹了口气，说：“姑娘，世上最要紧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它是什么天大的事，活着才有盼头。”
　　如霜纹丝未动，连眼睫毛都不曾有些微颤动。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又生生被拖了回来。她的颈间已经被勒了深深一道瘀痕，至今未褪，喉间时时发作的灼痛火烧般难耐，仿佛喉管早已经生生碎掉。若不是这样时时发作的焦痛，她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吊死鬼，偶然还魂才回到阳间。她并不明白，为何他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留下她这条性命。
　　她苏醒后就是在这里，听说是夏公公让她在此养病。挹华台地处僻远，向来无人居住，几楹楼台馆阁尽皆锁闭。她住的地方就在后院西厢，原是使役当值的值房，三明两暗，陈设虽然简单，可是有火炕薰笼，比起她原先的住处，那自然是天壤之别。
　　她不知将来会怎么样，可笑，她还有什么将来？连死都不让她痛快去死，他们还想将她怎么样？
　　辜大娘见如霜仍如木胎泥塑一般，只得将药先搁下，便如闲话家常般，对她说起话来。鹂儿知道辜大娘总要劝上大半个时辰，可是每回如霜都是恍若未闻，无动于衷。起初鹂儿还在一旁搭话帮忙劝解，这两日见百计无施，便也遂作罢，只在外头做着针指，任由辜大娘在里屋开解她。果然大半个时辰后进去一看，辜大娘已经口干舌燥，如霜仍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辜大娘见鹂儿进来，向她摇了摇头，伸手摸摸药碗已经冰冷，道：“我再给姑娘重新煎付药去。”
　　她出了挹华台，回到药房里，正巧夏进侯遣了内官来寻她，她便去见了夏进侯，将如霜的情形一五一十对他讲了，见夏进侯听得若有所思，便道：“夏公公，这事您要赶紧拿个主张，这么下去，只怕那位姑娘快不成了。”
　　夏进侯想了一想，答她：“你先回去，回头我自有主意。”
　　辜大娘便径自去了，夏进侯回到圭壁堂，此处原是睿亲王的书斋，平日睿亲王起居亦在此处。见他进来，小厮悄悄上来告诉他：“王爷赢了孟先生的棋，正高兴呢。”
　　小厮口中的孟先生，乃是睿亲王待若上宾的清客孟行之。夏进侯听小厮这样一说，念头一转，接过小厮手里的茶盘，亲自奉茶进了堂中东侧暖阁。
　　果然内官正收拾棋枰上的残局，睿亲王伸手接了茶，见是夏进侯，随口问：“你往哪儿去了？”
　　夏进侯躬身答：“挹华台来了人，说是慕姑娘这几日来滴水未进，怕是不大好了。”
　　睿亲王眉头微微一皱，仿佛被茶烫到了，随手放下茶盏：“你这东西，真是越来越有眼色。”夏进侯吓得忙跪倒在地，连声道：“奴婢该死”。孟行之见了这情形，只是微微一哂：“这老猴儿，动辄该死该活，我瞧着都腻歪，怨不得王爷烦他。”睿亲王嘿得笑出声来，说：“咱们再下一局。”
　　依旧是睿亲王执黑先行，本来他们二人的棋力在伯仲之间，数十子后，枰上黑白两势纠缠，睿亲王执棋于手，沉吟良久却不曾落子。孟行之道：“王爷明明有奇谋在胸，为何举棋不定？难道王爷不怕坐失良机，就此前功尽弃？”
　　睿亲王道：“这几日来，我心中所思所想，先生必已了然。只是这一个劫，不见得能打过，如果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孟行之不动声色：“王爷这是谨慎持成之道。老朽妄言，但请王爷不妨以己之心，度人之心。”
　　阁中静到了极处，地下的百合大鼎里焚着瑞脑香，幽幽不绝如缕，散入暖阁深处。过了良久，睿亲王方笑起来：“先生说的是。”伸手拂乱棋局，对夏进侯说：“走吧。”
　　夏进侯眨了眨眼睛：“王爷要去哪里？”
　　睿亲王冷笑了一声，提腿就重重踹了他一脚，夏进侯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再装糊涂，只得侍候睿亲王乘了暖轿去挹华台。
　　甫入挹华台院门，便闻到淡幽的梅香。睿亲王不由止住脚步，望了望着庭中初绽的早梅：“这里梅花已经开了。”夏进侯适才挨了窝心脚，不敢再乱答话，只应个“是”。忽觉颊上一凉，原来又开始下雪了。他并不敢罗嗦，忙命人张开了油纸大伞，替睿亲王遮蔽着风雪。
　　雪不一会儿就下大了，如扯絮飞棉，绵绵无声的落着。鹂儿听说王爷来了，早迎了出来，夏进侯这几日来过挹华台两次，熟门熟路的引了睿亲王往后走，外头雪光刺眼，睿亲王进了屋子，只觉得两眼发暗，过了片刻才看清屋中的陈设。
　　夏进侯道：“慕姑娘在里面。”抢先一步打起帘子，这屋里向南皆是大窗，糊了明纸透进青白的天光，反倒比外屋要明亮。屋子里静悄悄的，听得见薰笼里的红萝炭，偶然“哔剥”一声，连外头漱漱的雪声几乎都纤微可闻。一进去便看见如霜坐在那里，剪影如纸。
　　睿亲王乍一看见她的侧影，仿佛觉得有几分熟悉，可是又觉得很模糊，就像记忆里并不曾经真切的有过。其实，她长得并不甚像慕妃。这么一想，自己猛觉得吃了一惊，思绪顿时有一刹那凝滞，仿佛不能再想下去。夏进侯见如霜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慕姑娘，王爷看你来了。”
　　如霜眼皮低垂，就如未曾听到一样。
　　夏进侯无可奈何，睿亲王不以为忤，缓步走上前，声音倒平和安定得无波无澜：“慕姑娘，今日刑部接到书报，你的幼弟慕允，已经患伤寒死在了流放途中。如今慕氏满门血脉俱没，唯剩你一个人还活在这个世上了。”他的话一字一字的钻入耳中，像是无数只有翅的小虫，在耳中嗡嗡的响着。响得她恍惚没有听得真切……慕允……活蹦乱跳的允儿……打小就在军中长大，跟着父兄驰骋塞外，定兰山常年寒苦，都没听说他打一个喷嚏，如今……如今却患伤寒……死了？
　　睿亲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眉目间更见峻峭：“斩草需除根，慕允当然活不了，押送他的解官乃是豫亲王的心腹。我这位七弟，心思缜密，办事牢靠，断不会让我的皇兄有半分后顾之忧，慕姑娘，你可明白了？”如霜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黑澄静明的眸子，眸光寒砭入骨，令人见而生畏。睿亲王锵一声从袖底拨出那柄精光湛然的短剑，往如霜脚下一扔，短剑不过长一尺二寸，白光一泓湛入眉目，令人肌肤生寒，显是锋利过人的利器。
　　如霜的瞳仁里反射着利刃的寒光，仿佛木偶点了睛，有一点璨然的光火从眸底点燃，她沉重的呼吸着，瞳孔极剧收缩，望向这把短剑。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谁？夏进侯大气也不敢出，只眼睁睁望着睿亲王。他的嘴角却含着一抹讥诮的浅笑，仿佛已看透一切的生灵挣扎。如霜缓缓伸出手去，握住短剑，冰冷的剑柄熨贴着她滚烫的掌心，带来异样的触感。
　　这柄短剑，如何会在他手里？
　　她终于抬起眼睛，望着面前的人，压蓄已久的仇恨如同熊熊的烈火，从内到外骤然爆发。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兄长死了，奶娘死了，小环死了，连允儿也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一生，她早已经是等不到了。她早已经是死去，杀了他！杀了他！狂乱的积愤令她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扑了上去，直刺向他。睿亲王身子微微一侧，她收势不住，整个人向前仆去，她本就数日未饮未食，这一扑已经是油尽灯枯，顿时虚脱的栽倒在地，“叮”一声短剑落在了地上。
　　睿亲王冷笑：“慕大钧一世英武，竟然生了你这样愚不可及的一个女儿。”
　　如霜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过了许久，才有力气挣扎着支起胳膊。适才使力过猛，肘上在金砖地上蹭掉了一大片油皮，疼得火烧火燎，这样的疼痛反倒令她觉得好过许多——他提醒了她，她有血海深仇未报，她要报仇，她要报仇。这样的念头，随着澎湃的血脉，在胸口气海中翻滚，如同汹涌的潮头，一波高过一波，狠狠如同惊涛骇浪，再也无法压制。她是慕家的女儿，她的血脉里有慕氏刚猛的汹烈，她不应如此儒弱的等死，她要报仇！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缩成一团。睿亲王微一示意，夏进侯忙取了只银匣出来，打开倒出颗丸药，塞入在她口中。她没有反抗，药并不苦，在舌底渐渐濡化，一颗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周身的血脉也慢慢流畅。
　　她挣扎着抬起头来，一时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眸底依稀有微弱的光芒跳动，她应该用血去清洗慕家的鲜血，用仇恨去报复那位素未谋面的凶手。
　　睿亲王踱回炕前坐下，他在离她那样近的咫尺，声音却遥远得如同从天际飘来：“你最恨的那个人，用一纸诏书就夺去了慕氏百余年来的荣华，夺去了你父兄族人的性命，夺去了你的一切，他却安然端坐在金銮殿中，你难道不想报仇么？”
　　她嘴角微颤，眼睛一瞬不瞬，直直的盯着眼前人。因在府邸，睿亲王只穿了家常的便服，福字如意锦缎袍子，衬得面若冠玉，仿佛寻常富贵人家公子，唯有腰际的明黄织锦白玉扣带，显出尊贵无匹的近宗亲王身份。举手投足之际，袍袖间隐隐有瑞脑香气，微苦的香味甘冽醇正，往日……往日家中上房里总是焚着上好的瑞脑香，她的眼神渐渐凄厉无助。而他含着微微一缕笑意，仿佛只是在端详一枝凌雪绽芳的梅花，在踌躇从何处下剪，好将这一枝春色插入瓶中。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怖人：“你待如何？”
　　睿亲王斜凭几榻，神色闲适：“慕姑娘，眼下应是你待如何？”
　　呼吸间还有椎心的焦痛，每一口空气都艰难得像是最后一缕生机，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每一个字吐出时，都带着心里最深切的仇恨：“杀了他。”
　　睿亲王似笑非笑，拈起瓶中的一枝梅花：“慕姑娘，那是天子，万乘之尊，若想谋逆行刺，谈何容易。”
　　她的心智渐渐清明，眼中也渐渐有了神采，仿佛炭火将熄未熄前最后一分亮光，爆发出骇人的热力：“但请王爷指教。”
　　睿亲王漫不经心，捻碎瓣瓣寒香，缕缕清幽自他指间碾转破碎，零落红茵：“假如本王能给姑娘一个报仇的好机会，不知姑娘愿以何报答本王？”
　　她慢慢抬起头来，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到了彼时，天下万物尽皆王爷唾手可得，只怕王爷不再稀罕小女子的些微之报。”
　　睿亲王放声大笑，连声道：“好，好，好。”上下打量她，道：“终不愧是慕家的女儿。”如霜喉间巨痛又作，似是再发不出半点声息，脸上却浮起一抹迷离的微笑。睿亲王说道：“一应事宜，自有人替你安排，往后的日子，你好生调养，静侯佳音即可。”
　　她敛衽为礼，艰难吐字：“如霜谢过王爷。”
　　睿亲王微哂：“如双——如双如对，倒是个好名字。”
　　他听得错了，应是如霜，冷月如霜，因娘亲生她那晚正是十六，父亲抱起襁褓中粉妆玉琢的婴儿，望见窗外月华清明，满地如霜，于是她便有了这个乳名。窗纸隐隐透进青灰的白光，并不是月光，而是雪泛起的寒光。雪越下越大，漱漱的敲在窗上，案几上放着那只扁银盒子，盒上镂着精巧的花纹，她慢慢伸出手去，盒内皆是碧绿色的药丸，气味芳冽。她紧紧将银盒握在掌心，翠钿的酸凉沁入掌心。她想起适才他讥诮的冷笑，她会好生记得他今天所说的话，她得活着，好好活着，活着等待机会。
　　她是慕家的女儿，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着？

第三章 长庚入梦晓窗明
　　仿佛是春风的轻轻一嘘，上苑的桃花就渐次绽放开来。东西双堤十里丹云彤霞似的桃花，夹着嫩黄垂柳，沿着两岸敷水盛开，映得玉清湖中倒影亦是波光流滟，便是上苑四十六景之一的“双堤知春”。上苑旧址本是前朝大学士赵密的私邸花园，占地极广，后毁于兵燹，成了一片瓦砾断垣。到了本朝永庆年间，天下靖平国力富强，景宗皇帝便选中此地修建行苑，陆续营建亭台馆阁，历三代五十余载，直到天佑初年，终成四十六景，成为规模最盛的皇家御苑。
　　上苑行宫距西长京不过六十余里，车驾一日可至，所以自景宗皇帝始，每年的春祭与秋狩，皆在此举行。今年皇帝亦循例率了后妃百官，浩浩荡荡的大驾出了西长京，驻跸上苑行宫。立春日行了春祭大典之后，一连数日，赐宴春觐的异姓藩王，射柳击鞠，君臣日日尽欢，极是热闹。
　　“玉宸连波”是如霜眼下当差的地方，这一处馆院是上苑四十六景之一，乃是一处避暑佳地，背山面湖，松林环抱，地处幽静。因皇帝素来喜寒畏热，每年六月便移跸东华京避暑，所以上苑几处避暑佳境形同虚设，只由直殿监安排数名宫女内监负责洒扫。如霜来了月余，每日不过抹灰拭尘，到了下午便已无事，十分轻闲。
　　这日做完了差事，相伴的宫女皆折花斗草，聚拢来玩耍。如霜因素日不爱说话，所以独个儿坐在一旁，看她们斗草。时值春盛，上苑遍植奇花异草，这个寻了紫珠草，那个折了白玉兰，七嘴八舌，正讲得热闹，直殿监的小太监小余送新扫帚来了，宫女们玩乐兴头上，无人理会，如霜便起身接了领牌，在上头画了押，又领小余去开库房。待锁了库房出来，小余见四下里无人，忽然低声如同蝇语：“听说皇上要赐十二名宫女给达尔汗王，请姑娘早做打算。”
　　如霜轻轻点一点头，轻得几乎连耳上米珠坠子也并未摇动半分，小余自去了。过不得几日，果然司礼监颁诏，从后宫中挑选十二名宫女，赐与即将回藩的达尔汗王。如霜听到自己名字赫然在册，正是意料中的事，自然无动于衷。
　　她们这十二个人一经选出，便被送往一处别苑，由司礼监调教礼仪，只待过得大半个月，达尔汗王起身回藩，便携她们同往。达尔汗王年过六旬，年老体衰，又是异姓藩王，循例非奉诏不得入京。关外黄沙漫漫，极为寒苦，她们这一去只怕今生再无机会重踏关内，所以虽然每日好饮好食，又有专人侍候，被选中的这十余宫女仍旧黯然神伤，背地弹泪。
　　这天晚上，如霜一觉醒来，隐约又听到啜泣声，她们本来两人住一间屋子，便知又是同屋的宫女在哭。夜里安静，如霜本来睡眠极轻，这一醒再也睡不着了，只得睁大了眼睛躺在那里，听她嘤嘤咛咛哭得伤心，一颗心却木然没有半分哀恸。还哭得出来，多好，她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两眼早已干涸如枯潭。自从小环死后，她最后一次嚎啕大哭，便将此生的泪都流尽了。她从此再没有泪可流，要流唯有流血。
　　心底如同有阴柔的小火苗，燎得五腑六脏都刺痛如焚，她不能想到小环，不能想到过往，十六岁前的那些日子，只要稍稍想起半分，心底就会有翻滚的气血，汹涌得仿佛再也压制不住。她的手心滚烫，从枕下摸索出一只小小的扁银盒，打开来里头皆是蚕豆大的丸药，散发着一缕幽冷香气，触鼻即生奇异的镇定之感，吞了一丸下去，仿佛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她因上次被缢窒息过久，心脉常常不胜负荷，睿亲王所延名医开出了这个秘方丸药，自她入宫之后，睿亲王的人想方设法才将这匣药送到她手上。发作之时必要吃上一粒，方才能够平复。
　　如果哪天一口气喘不上来，就此死去，不知是幸抑或还是不幸。丸药渐渐生了效力，全身的寒苦与心悸终于渐渐平复。她忆起睿亲王散漫慵懒的眼神，有时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会给她一种错觉，仿佛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柄锋利无双的利刃，即将无声的穿透骨血，插入对手最紧要的心脉。那眸中闪烁的神光，便突然掠过一缕根本无法捉摸的轻傲与得意，他嘴角轻抿，浮起天高云淡的些微笑意，重又是翩然如玉的贵胄亲王。
　　昔年深闺重重，除了父兄，她根本未曾多见过别的男子。如霜偶然会忆起几位兄长，但他们常年随着父亲征战在外，即便回到家来卸下铠甲换了便装，黝黑的脸庞上总有着风霜的痕迹，一双眸子常常散发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而睿亲王的眼晴，总是散漫无神，仿佛这世上任何东西，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致。
　　但她知道他要什么，她知道了他的貌似颓靡底下其实暗藏着汹涌的野心。他是兴宗最心爱的皇子，骨子里流淌着虞氏皇家的残酷嗜势。他想利用她得到什么，而她，籍此也将得到自己所想要的，这一场交易，她没有吃亏。
　　她蜷在床上一动不动，自从家破人亡之后，她一直都是这样的睡姿，仿佛一只惶迷于密林的小兽，再也无法安睡。她就那样静静蜷伏在枕上，听着窗外点滴的微声，滴落在新展的蕉叶上。
　　那一日是雨天，雨从夜里就点点滴滴，疏疏落落直到天明，众人晨起梳妆时，司礼监已经派人来催促：“莫误了时辰。”为示礼遇藩王，成例本应是皇后赐宴此十二名宫女，慰勉数句，作饯行之礼。但当今皇帝还是皇四子毅亲王之际，元妃周氏已病卒，皇帝即位后不过一年，视作副后的皇贵妃又难产而殁，所以中宫一直虚悬。因此这日由宫中位份最尊的华妃主持赐宴。如霜打迭起精神，同众人一同梳洗过了，换了新衣，皆是针工局精制的时新春衫，一色的鹅黄衫子葱绿百合裙。十二人亭亭玉立，更显姿态袅娜，容貌美丽，当下由司礼监太监率了，去领受赐宴。
　　赐宴之处在明月洲，明月洲其实是湖中一座小岛，凌跨湖面有一座垂虹桥，红栏弓洞，如长虹卧波，众人方从桥上迤逦而下，忽然听见遥遥的击掌声。司礼监太监忙低喝一声，她们皆是受过礼教的，立时顺着石阶恭敬跪下，如霜眼角余光微瞥，只见湖中荡漾着一艘极大的画舫，四周还有十余小舟簇拥相随，舫中隐约飘出丝竹之声。如霜见到船首作龙纹，船头簇拥着辂伞冠盖，在濛濛细雨中隐约可见，已知是御舟，一颗心不由狂跳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要从胸口迸发开来，全身的血都涌入脑中，她狠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压抑住心底那种狂乱的冲动。
　　因天朝地势，西高东低，境内倒有大半州郡濒海，皆多河泽湖泊，国人长擅治舟。舟上构建数层，玲珑如楼，号称“楼船”，制舟之技良闻诸国。这御舟自然极为宽敞明亮，宝顶华檐，飞牙斗拱，如同一座水上楼台。飘荡湖中，丝弦歌舞借着水音更显飘渺悠扬，眺望两岸杨柳垂碧，夹杂无数的灼灼桃花，不远处轻笼在烟雨里层叠楼台，在濛濛细雨间便如一卷最完美的画轴。
　　真是一片大好的湖山。
　　睿亲王轻抿一口杯中略温的酒，漫不经心的目光似是无意，掠向御座之上的帝王。九龙盘金朱漆御座，每一片金色的龙鳞都宛若鲜活，皇帝端坐其上，貌是在倾听豫亲王与达尔汗王说笑，嘴角恍惚是微微扬起，虽似笑意，总觉得隔了一层，虚浮得如同并不真切。皇帝素来寡笑少欢，大约因为兴宗皇帝在世的时候，并不甚喜这位皇子，而他的母妃钟氏，又偏爱小儿子皇十一子敬亲王定泳，所以自幼在双亲的漠视中长大，养成皇帝这种淡然凉薄的天性。
　　这皇位本不该是他的。兴宗皇帝冲龄即位，在位四十余载，所育皇子成人的共有十二人。睿亲王定湛是兴宗的皇六子，乃是贵妃冒氏所出。冒贵妃出身寒微，却深得兴宗宠幸，生下定湛不久，便册封皇贵妃。子凭母贵，定湛又生得极为聪颖，兴宗不免有意想立他为太子。内阁丞辅们却禀承祖制，力主立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定沂为太子。定沂才资平庸，兴宗素来不甚看重这个儿子，于是帝相僵持，内阁群臣以辞职要胁，罢朝达数日之久，兴宗终于被迫让步。立定沂为太子，将爱子定湛封敕睿王。彼时睿亲王才不过九岁，是本朝四百余年来，破天荒地未成年分府即封王的皇子。
　　兴宗崩后，太子定沂柩前即位，是为穆宗皇帝。穆宗十八岁方被册立为太子，兴宗调教极为严厉，定沂平常在皇父面前，连路都不敢走错半步，十数年来实在被拘得紧了。即位后顿时如飞鸟脱樊笼，肆意妄为。宠信内官，沉缅荒淫，在国丧热孝中即广选美女充陈后宫，信了道士的话吃“回春丸”，结果登基四个月之后，还未及等到第二年改元，便在天佑四十二年十月的丙子日，半夜暴薨在正清殿。
　　一岁之内连崩二帝，穆宗无子，如遵照祖训“兄终弟及”，该当兴宗的一位皇子继位。号称“内相”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锦堂，勾结穆宗的同母胞弟、兴宗第二子礼亲王定溏，封锁穆宗薨逝的消息，连夜指使京营入城，礼亲王定溏自恃为兴宗仅存的嫡子，意图夺取禁宫卫戍，谋得大位。结果京营指挥使慕元假意应允，临阵倒戈，兵分两路，一路去围了礼亲王府，将定溏软禁，另一路将禁城重重围住，诳开宫门。李锦堂懵然无知，犹按原计开门相迎，不想慕元领着数万雄兵，拱卫而入的竟是毅亲王定淳，李锦堂见大势已去，立刻跪地改口高呼毅亲王为“万岁”。定淳不过冷笑一声，亲手挥剑斩杀了李锦堂，然后以袍襟拭血，命慕元“除奸佞、驱阉竖”，慕元躬身领命。是夜，京营闭城大索礼亲王定溏与李锦堂的余党，此即是后世史书上所载的“丙子之变”。
　　就在毅亲王剑诛李锦堂之后，被重重围住的礼亲王府突然走水，熊熊大火映得京城半边天空都是稠红的焰光。此时通城的百姓方知起了变故，而入城的京营已经派出重兵维持宵禁，由素日与毅亲王来往最密的豫亲王亲自率令，所有闲杂人等，一率不得上街走动，更惶论救火。后来人皆道礼亲王定溏谋逆事败后自愧难当，最后纵火自焚。礼亲王府上下三百余口人，皆在这场大火中尸骨无存，连一个活口都未能逃出来。礼亲王府连绵数里的雕梁画栋、锦绣亭台，全都在这场滔天大火中化为乌有。一连三日，大火燃起的滚滚浓烟，几乎连日头都遮蔽得黯淡无光，一直到第四日黄昏时分，才由京畿道领着兵卒渐渐扑灭。此时礼亲王府早烧成了一片白地，而宫里宫外已经肃杀一清，不仅李锦堂的余党，连同礼亲王的心腹属臣，都诛杀得干干净净。毅亲王定淳在朝仪门称帝，第二年改元永泰，便是当今的皇帝。
　　丙子之变前数日，睿亲王正巧被穆宗遣去裕陵祭祀兴宗，待得归来，大局已定。皇帝遣使迎出郊外，睿亲王俯首称臣，皇帝亦待这位手足极是客气，赏赐了大量的财帛庄田，又赐他亲王双俸。因兴宗宠爱太过，睿亲王自幼骄奢无比。此时无人管束，更是花天酒地，不思进取，每日只在自己府中，以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样取乐。睿亲王素好丹青书法，手下人诸般奉承，强占豪夺士绅家藏的珍品字画。又喜杀戳家奴，强夺良家女为姬妾。一时清流民意如沸，御史连谏数本，却都被当今皇帝一一留中不发。于是举朝皆知，皇帝对这位手足另眼相待，睿亲王每在御前，也稍稍收敛一二，私底下却依旧寻欢作乐，荒唐难言。

第四章 风生玉指晚寒清
　　歌伎舞罢，重又添酒。达尔汗王微微有些头晕，怕是有几分薄醺了。杯中之酒称为“梨花白”，色如梨花，初饮如蜜，后劲浓醇，不知不觉就会上头。达尔汗王喝惯了关外干脆爽辣的青稞酒，不想这样淡甜的蜜水，也会醉人。此时微眯着双眼望去，舞伎的薄绡纱裾，如同流光的绮艳湖水，四处轻漾起华美的波榖。上苑华丽精美的无数楼台，点缀在青山碧水之间，歌吹管弦之声飘荡在迷离的春雨绵绵里，仿佛能抽走人全部的力气。
　　这样的山水，怨不得会使人萎靡不振。达尔汗王想道，那位坐在西首席上的睿亲王，一幅懒漫疏散的样子，仿佛于世间万物皆没有半分兴致。天朝上国的亲王，起居富贵，没有半分豪强男儿之气，不由令一生飞沙走石，长于马背的达尔汗王大起轻慢之意。倒是那位豫亲王年纪虽轻，待人接物气度高华，令人不敢小觑。
　　御舟渐近桥洞，垂虹桥下跪着数名内官，并十数名女子，一色袅袅婷婷的鹅黄揉绿，十分醒目。皇帝见着，随口问了身后侍立的司礼监太监赵有智，才知道原是选出来赐给达尔汗王的那十二名宫女，前去明月洲领受赐宴，不想遇上御舟。皇帝并未在意，御舟已经缓缓滑出桥洞，向玉清湖深处驶去。
　　桥畔的司礼监低声招呼众人起身，如霜轻轻咬一咬牙，便是这一刻了。此生的成败，皆在此一举。
　　如果不愿卑微的死去，那么，就让她轰轰烈烈的活着。
　　众人还未直起身来，她已经霍然起立，越过桥栏，未待众人惊呼出口，已经飞身投入湖中。只听一声“扑”得一声，冰冷的碧绿湖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就像一匹硕大的绿绸子迅速的裹上来，裹得紧紧不能透气。众人尖叫哗然，都成了隐约可闻的一点遥迢的声响。暗绿的水光在头顶极远处，水直往口中鼻中灌进，窒息的感觉再次涌入四肢百骸。头顶的光亮渐渐深重，绿的光越来越少，黑暗压上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就像是那天，冰冷的素绢已经勒住她的喉头，无法呼吸，意识渐渐离去，却能听见最后杂沓的步声。
　　她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之后，胸口突如其来一阵压痛，痛得入骨，她本能的想要张口呼痛，却呛出第一口水来，她剧烈的咳嗽，呛出更多的水，有人低声道：“好了，没事了。”她咳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全身剧烈的颤抖着，一口口将水吐出来，有人拿衣袖胡乱的替她拭着脸，她这才睁开双眼，原来已经身处在御舟甲板之上，身侧围着数人，全身皆是湿淋淋的，瞧那装束都是侍卫。为首的侍卫见她神智渐渐清醒，松了口气，使个眼色，数人皆躬身垂手退开，明黄的一角锦袍终于从侍卫身后显露出来，慢慢近前，最后停在离她不过咫尺。巨大的辂伞随他移至，遮住了头顶绵绵的雨丝，她看得清他明黄靴尖上的细密米珠，攒成万寿无疆的花样，离她这样近，她衣上淌下的湖水渐渐浸润他的靴底。她止不住的咳着，全身颤抖得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湿发粘腻在她的脸上，薄薄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她几乎已经再也无半分力气，只蜷伏在那里一径喘息。
　　有手伸来，明黄缂金九龙纹，袖口繁丽的金线堆刺，手指却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抬起了她的下颔，她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望见一双似曾相识的深遂眼眸，几乎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刹那，那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仿佛是错愕，又仿佛是惊诧，那目光像利刃一样刺痛了她，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突突如同泉源，将更多的热血涌入胸际，他！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竟然就是他！电光火石间，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她几乎无法睁着双眸，而耳畔隐约只有母亲凄厉的尖叫：“霜儿！”
　　满门的血仇，那样多的血，漫天漫地的涌来，视线中只有一片血海似的殷红，父亲、母亲、兄长、姊妹……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血……慕氏满门百余条性命，漫天漫地的血，一直涌过来，涌上来……她猝然拔下发间银簪，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他扑去。豫亲王大喝一声：“护驾！”一个箭步已经抢上来挡在皇帝面前，更多的侍卫纷纷抢上前来，无数的人涌上来，将她拖开去，她拼命挣扎，手中的银簪乱挥乱刺，有侍卫劈手将她的银簪夺了去，磨得极尖利的簪尖划伤了她自己，她也不觉得痛。一滴滴的往下滴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湖水，她如同最绝望的小兽，撕掳着触手能及的一切。“唿”得疾风扑面，有人重重的给了她一掌，她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跌去，无数双手按住她，更有人用脚踹过来，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块腐脆的陈绢，几乎可以听见每根经纬断裂的声音。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忽听到一声暴喝：“放开她！”
　　侍卫们如碰到烧红的烙铁，立刻全都撒开了手，她头上挨了重重一击，半边脸全是火辣辣的，左眼也肿得睁不开来，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自己衣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才知道手背让簪尖划了极深长一道伤口，血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一颗心却狂噪得无法安宁。杀了他！怎么才能杀了他！哪怕粉身碎骨，如何才能杀了他？！
　　他竟向她张开双臂，像是想将她拥入怀中，豫亲王抢上来想要阻拦，他反手竟将豫亲王推了个趔趄。另一只手执意的伸向她，她抓住他的手臂，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深深咬了下去。他身形微顿，却依旧强行将她揽入怀中。隔着数层衣裳，口腔中终于漫起血味的腥甜，他纹丝不动，只是用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她，她几乎要咬下他的一块肉来。强烈的恨意使全身的力气几乎都在这一咬中使尽，她胡乱撕扯着他胸口的衣襟，更深更狠的咬下去。豫亲王又叫了声“皇上。”他纹丝不动，孤寂冷冽的面容终于令豫亲王欲语又止，过了良久，垂手慢慢退后。内官与侍卫簇拥在远处，不敢再上前半步，雨丝银亮，渐渐濡湿他的衣裳，明黄金线的龙纹，无声浸润成灰褚的颜色，湿衣贴在身上渐渐发冷，可是一颗心在胸腔里，博动得牵起肋下隐隐作痛。
　　他长长吁了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忽然有泪，极大的一颗，从眼角慢慢的沁出来，“嗒”一声砸落，血水混着湖水雨水，一点一滴的往下淌着。她终于崩溃，精疲力竭的松开牙关。明黄龙纹的衣袖上迅速浸出新月形的血痕，他却紧紧的抱住了她，语气温存得如同耳语：“我在这里。”
　　她的头被他紧紧的贴在自己胸口，她听得到他心跳的声音，他的气息陌生而熟悉，夹杂着清郁的雨水与瑞脑香甘苦的气息，她突然觉得心中一松，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松懈下来，他的臂怀温暖而坚固，仿佛能抵挡住一切，只是紧紧的搂住她。他整个人本来如铁如石，目光却渐渐融软，如同锋利的冰刃，渐渐为雪水所蚀。
　　没想到竟有这一日，豫亲王在心底暗暗喟叹，这就是冤孽。他心中愁虑顿生，退至舱前的卷檐之下，隔着半开的舱窗，只见睿亲王伏在案上，半杯残酒淋漓，濡湿大半衣袖，已经醉倒了。
　　如霜病了许久，也许是七八日，也许是十余日，每日昏昏沉沉，发着高烧，偶然醒来，总是惊悚胡呓。三四个御医轮换着诊脉，大碗大碗的苦药喝下去，总不见效。后来皇帝命人飞马回京，召来太医院的院正济春荣，慢慢调养起来，才算渐渐有了起色。
　　等她能下床的时候，已经是四月里了，春光渐老，连窗外的杏树也已绿叶成荫。后宫主事的华妃特遣来伏侍她的宫女殊儿，慢慢搀了她在妆台前坐下，含笑道：“我替姑娘梳一梳头吧。”她并不答话，殊儿拿了犀角梳子，慢慢替她梳着一头青丝。因病中吃药，头发每日都掉落不少，此时一梳，更是掉得厉害。殊儿不动声色，一只手慢慢梳着，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头发，动作极快，已经将落发轻巧揉入袖中，不让她看见。
　　镜中的人瘦得掉了形，仿佛一朵风干的花，脆弱得轻轻碰触就会粉身碎骨。虽然瘦下来，奇异般的不见憔悴，皮肤反倒显出隐隐的青玉色，面孔上洇出的病态潮红，倒像是盛妆胭脂的红晕，映在铜镜里的一双眼睛，本应是黑漆点就，时日久了漆光尽黯，仅余了一点灰淡的光泽。在层层叠叠的锦衣裹簇下，仿佛只是个毫无生气的偶人。殊儿替她松松挽了个髻，从首饰盒里挑了枝翡翠步摇，长长的细密璎珞在指尖铮瑢作响，方在鬓前比了一比，她已经摇一摇头，殊儿只得放下。
　　如霜自顾自起身，长长的裙裾无声曳过平滑如镜的地面，许久没有走路，脚步有些虚浮，但她走得极稳。此后的路途艰险，她虽走得慢，可是一定要走得稳。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细密的一束一束，每束里头无数细小的金尘，打着旋转着圈。窗扇上镂雕着梅花鹿与仙鹤，团团祥云瑞草绕缠，细密的雕边上涂着金泥，富贵华丽，极好的口采“六和同春”。她微微抿一抿嘴角，终于开口：“我不在这里住。”
　　这么多天来，殊儿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声音嘶哑粗嘎，殊儿猛吃了一惊，心道这样一位冰雪之姿的美人，为何嗓音如此难听，脸上却依旧笑盈盈的：“姑娘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想在这里住了？这里地方宽敞，最要紧是离皇上住的‘方内晏安’近，何必再挪地方？”
　　她面无表情，并不再言语，身侧高几上一只石榴红的美人耸肩瓶，取下来轻轻一掼，“咣啷”一声便是满地狼籍的瓷片。她漠然的踏过去，步子依旧轻绵，软缎的鞋底顿时被锋利的瓷片划透，每一步都在足底绽开嫣红的莲花。轻而微的声音，轻薄瓷片被踏裂成很小的碎碴，她漫然向前，乌黑如镜的金砖地上，漫出的血色更显殷浓，缓缓的无声淌凝，像小儿的手，迟疑的伸向四面八方。而她恍若无知无觉，只是步履轻慢。殊儿吓白了脸，拿手掩着嘴，半晌才尖声叫唤，召进更多的宫女，强自将她扶掖回床上。一边急传御医，一边再不敢劝一句。
　　这样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向晚时分传蜡烛，轻烟散入寂寂深殿。皇帝总是这个时分来看她，得知今日之事后顿然发作。如霜并不言语，她本来就不爱说话，在睿亲王府中那次被缢，虽然最终获救，但声带已然受创，嗓音尽毁，于是更加寡言罕语，形同哑巴。她足上缠了纱布，斜凭榻上，榻前的灯盏亦被点燃了，赤铜鎏金的凤凰，衔着一盏纱灯。灯光朦胧暗红，仿佛一颗衰弱的心，微微荏苒跳动。朦胧的灯光映在她脸上，稍稍有了几分血色，但那颜色也是虚的，像是层单薄轻纱，随时可以揭了去，依旧露出底下的苍白。一袭浅樱色的窄窄春衫，穿在她身上犹嫌虚大，领口绣着一小朵小朵浅绯的花瓣，堆堆簇簇精绣繁巧，仿佛呵口气，便会是落英缤纷，繁乱如雨零落衣裾。原本如花的容颜，眉目之间唯有惯常的漠然疏冷。皇帝发作的雷霆万钧，她皆恍若不闻不问。
　　她在心里漠然的想，这样子对她，难道真的是因为六姐。
　　这么久以来，她竟没有一次想起过六姐，六姐是另一位狄夫人所出，家里姊妹多，各人都有乳母丫头侍候。虽然年纪相仿，昔年六姐未嫁之前，她在家中与她也并不亲近，仔细想一想，甚至连她的眉目都模糊成一团柔软的光晕。
　　六姐的死讯传到狱中的时候，父亲的脸色震了一震，然而一句话也没有说。
　　皇帝发落完宫女，又转过脸来狠狠的望住她，还没有说话，她忽然将脸微微一低，整个人已经倾入他怀中。
　　虽然这二十余日来日常相见，但总是病榻之上，并未尝交一言。偶尔离得近些时，她身上清凉淡泊的气息总令他微微怔仲，下意识便想躲开去，可是又不忍躲开去。她身子单薄温软，孱弱无助，皇帝的心忽然一软，就像是坚冰遇上炽热的利刃，无声无息就被切化出一道深痕。手臂慢慢抬起，终于揽住了她的腰。明知这是蛊，是毒，哪怕穿肠蚀骨，亦无法抵受，就那样饮鸠止渴的吞下去。过了良久方轻轻叹了口气，对她道：“既然不愿在这里住，命人另挑个地方就是了，何苦如此。”
　　语气出奇温和，带着一点点怅然的无奈。
　　如霜道：“我要你在这里。”
　　我要你在这里……有浩然的风从耳畔掠过，许久以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他独自徘徊在承平门楼之上。无星无月，夜色浓稠如汁，哗哗的雨声激在城楼屋瓦之上，湿而重的寒气浸润透过衣裳。身后是禁城连绵沉寂的殿宇琉璃，脚下则是西长京的万家灯火，纷烁杂乱，就像天上倾下百斛明珠，在风雨摇曳中朦胧成一片珠海。
　　宫中的柝声响过了三更，有一盏微黄的灯渐渐近来，提灯的人穿着黑色油衣，无数条水痕顺着油衣淌下，赵有智全身湿淋淋的，就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行礼见驾，他默然无声。
　　“是位小皇子……”淡白的暖气从赵有智嘴中呵出，瞬间便被寒风冷雨夺去了最后一丝温度：“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皇贵妃去的极安静，最后神智渐渐不清了，方才叫了几声皇上的名讳，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我要你在这里’。”
　　他手攥着冰冷的城堞，生硬的石角深深的硌入掌心，无数雨水顺着手腕流向肘底，不是痛，而是迟钝的麻木，极细的一线线，绕上来，绕上来，麻痹的缠绕着，连心都像是裹上一层厚厚的茧。可是那貌似厚重的茧内，一切其实都在瞬间碎为齑粉，放肆的冷风掀起他的明黄大氅，寒气穿透了他整个身躯，大氅扑扑的翻飞在夜色里，整个人都被风雨浇得冷透了，冷得像是浸在严冬深潭的寒冰里，再也期望不到融化的那一日——她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直到此生的最后一刻，她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却不在那里。
　　脚下的万顷灯火繁华，渐渐模糊为无数的流星，每一颗都在眼中划过迷离的弧迹，终于凝成淡薄的水气，风雨冷漠，瞬间已经吹得尽了。
　　眼前的容颜渐渐清晰，仿佛有盏小小的灯，隔着无数重风雨之夜，终于照在了人脸上。苍白赢弱的脸庞上有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眸光如凝着冰凌，似乎可以直直的刺进人心底去。而往昔的一切，终究是分崩离析。他转开脸去，淡淡的说：“你歇着吧，朕明日再来看你。”

第五章 疏香满地东风老
　　下雨了。
　　暮春四月，疏疏几阵雨过，满目的绿肥红瘦，眼见着春光渐老。
　　如冰似玉的盖碗里碧绿的一泓新茶，茶香袅袅，正是今年新贡的丰山碧玉尖。太烫，华妃轻轻吹了吹，又重新放下，漫不经心的说道：“怕不是妖孽吧。”
　　涵妃生得娇小甜美，一笑更是靥生双颊，话语里却有闲闲的讥诮：“姐姐说的是，保不齐真是个妖孽呢，不然怎么就落到湖里也死不了，捞上来之后，皇上只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华妃道：“说到底就是个罪臣之女，操贱役的奴婢，成不了什么气侯。皇上大约是因着皇贵妃的缘故，才另眼相看罢。”
　　涵妃道：“我倒不怕别的，只是慕家刚坏了事，就怕她万一存着异心，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眼下竟容她在‘方内晏安’住着，放这样一个人在皇上身边，想想就叫人心里发毛。不如请七爷劝劝皇上，如今也只有七爷说话，皇上才听得进去。”豫亲王在兴宗诸皇子中行七，是皇帝自幼最相与的一位手足，宫中家常都称呼他一声“七爷”。华妃摇了摇头，说：“怎么劝？如今皇上连个名份都没有给她，甚至不曾记档召幸，七爷虽不是外人，总不能请他去劝皇上，说不能留一个宫人在身边。”
　　涵妃脱口道：“原本是挑了赏给达尔汗王的啊，不如请七爷劝劝皇上，依旧将她赏给汗王得了。”华妃笑了一声，道：“既留下了，怎么还会再放出去。”悠悠叹了口气：“我劝妹妹一句，还是稍安勿躁，息事宁人吧。”
　　涵妃本还有一肚子的话，被华妃这样不冷不热的挡了回来，只得陪笑了一声，随口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她住的地方离华妃所居不远，所以并未乘轿辇，内官撑了油纸大伞，她扶了宫女的肩，一路穿花度柳缓缓而行。待上了双镜桥，才瞧见廊桥里有人，想是几名避雨的宫女，心下也未在意。待走得近了，几名宫人都慌忙拜下去见礼，却有一人独坐在美人靠上，望着碧绿的湖水出神，连头也未尝转过来。
　　涵妃身侧的内官开声呵斥：“大胆的奴婢，见了娘娘还大模大样的坐着，可是活腻了？”那人这才转过头来，涵妃骤然心头一震——并不是出奇美艳，可是姿容似雪，眸光如冰，竟有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神光离合，总教人也移不开目光去。涵妃在心里想，这样一双眸子，倒真的好似已故的慕妃。跪在下头的宫女殊儿已经陪笑道：“请娘娘恕罪，慕姑娘有病在身，未便行礼。”涵妃听到“慕姑娘”三个字，不觉冷笑，她是皇长子的生母，素日在宫中连华妃都礼让她三分，不由又冷笑了一声，道：“既然有病，下着雨还出来逛，我看这病也没什么大病。我入宫这么多年，也没听说病了就可以不守规矩，连尊卑上下都不必讲究了不成？”
　　殊儿陪笑道：“娘娘且息怒，今日皇上特旨，让慕姑娘出来散散心，原说走走就回去，谁知遇上雨，便耽在了这里，并非有意冲撞娘娘。慕姑娘素来是这种性子，入宫又不久，对宫规不甚了了，连皇上平日都并不怪罪。”最后一句话说得云淡风清，涵妃却觉得格外刺耳，不由大怒：“少口口声声拿皇上来压我。见了本宫，她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这是什么规矩？一个乱臣贼子的余孽，容她活到今日就是格外的恩典，再不安守本份，拉下去一顿打杀，叫她去陪慕家那群孤鬼才叫便宜。”
　　听她辱及慕氏，如霜眸中寒光一闪，旋即懒懒回过头去，望向湖上十里烟波翠寒。她声音本来嘶哑粗嘎，音调声量也不大，吐字却清清楚楚，正好让桥上的上下人等全都听见，漫不经心般道出三个字：“你不敢。”涵妃勃然大怒，如霜恍若无事，自拣了拂过桥栏的碧绿长柳垂枝，折手把玩，随手揉搓了嫩叶落入水中，引得红鱼喁喁。
　　涵妃气得浑身发颤：“我不敢？竟敢说我不敢？难道我还治不了你这妖孽？”回头命随侍的内官：“去传杖！将这贱婢拖下去用心打，给我打得教她认得尊卑。”
　　随侍的女官听说要传仗，急急暗中轻拽涵妃的衣袖，涵妃一句话脱口而出，殊儿却磕了一个头，神色恭谨如故：“请涵妃娘娘三思，慕姑娘不同别人。”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更如火上浇油。涵妃心一横，发狠道：“给我传杖！连这个贱婢一块儿打！”
　　殊儿见动了真格，连使眼色，命一名宫女悄悄退去报信。偏生被涵妃看见，点名叫住：“都给老老实实给我呆在这里，谁敢迈下这桥一步，我先打折了她的腿，看谁是长腿快嘴的。”喝令内官们上来拖了两人，另有人立时去取刑杖。如霜亦不挣扎反抗，任由人扯拽了自己去。涵妃转念一想，叫道：“慢着。”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就在这里打。”
　　宫中所用的廷杖和外廷所用并不相同，长不过一丈二，粗亦不过七分，却是枣木所制，着肉不溃，一杖下去极易伤及筋骨。殊儿跪着道：“娘娘素来菩萨样的心肠，求娘娘念在慕姑娘病着，只教训奴婢就是了。”涵妃笑了一声，说：“好个忠心的丫头，你且放心，你们两个，一个也少不了。”她存心想令如霜惊惧求饶，指了指殊儿，说：“先打这丫头。给我着实打。”廷杖分为两种，所谓的“用心打”或者还有活路，所谓的“着实打”就是打死算完。行刑的内官们动作最是麻利，立刻将殊儿按倒在地，拿麻核桃塞住了嘴，高高举起了廷杖，十成用力“笃”一声闷响重重击下，殊儿痛得满头大汗，呜呜哀哭，如霜被押在一侧，恍若未见。
　　只听监刑的太监唱着计数：“一杖……两杖……三杖……”方数到第五杖，殊儿已经痛得昏阙过去，再无声息。涵妃见如霜脸上波澜不兴，暗自咤异，犹以为她被吓傻了。将脸一扬，内官们便上前来按倒了如霜，待要将麻核桃塞入她口中，她本能样将脸一侧，满脸厌憎之色。涵妃心里这才觉得痛快了些，微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怕。”
　　如霜并不言语，目光轻慢傲然，径直望向她的身后。涵妃犹不自知，正欲再说话，身侧的宫女内官已经纷纷跪了下去。涵妃心中一沉，蓦然回首，果然，但见明黄九龙辂伞迎风吹扬，皇帝负手而立，赵有智随侍，金壁辉煌的銮驾仪仗拱卫身后，连绵十数步内，警静无声。这么些人，竟悄悄的没有声息，不知是何时已经近前来。
　　事出仓促，涵妃只得行礼见驾：“臣妾请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冷笑：“万福？朕的人还没被生生你打死，可真算是万福。”
　　赵有智连使眼色，早有人抢上去扶了如霜起来。皇帝见她发鬓微松，神色冷漠，虽瞧不出什么伤处来，足旁却有个殊儿已经昏死在杖下，自己如若迟来一步，后果堪虞。心中不由一凛，眉头微微皱起：“叫好生养着，又出来作甚？”如霜轻轻抿一抿嘴，依旧是那种冷漠神情：“不是你叫我出来逛逛？”
　　语气极是轻薄无礼，亦不是御前奏对该有的口气。皇帝正在气头上，心下大怒，转脸看到涵妃，目光冰利寒冷。
　　涵妃既惊且惧，万万想不到为了一个宫女，皇帝竟会如此动怒。心下害怕，语中已带了哭音：“皇上，此宫女无礼在先，臣妾才依宫规教训，望皇上明察。臣妾虽然无知，亦不过遵照祖宗家法行事。”
　　皇帝长眸微睐，俊美的脸庞上忽然微蕴笑意：“祖宗家法？你还有胆量抬出祖宗家法来压朕，什么叫祖宗家法，任由你们算计了朕，难道就是祖宗家法？”笑容顿敛，已经骤然发作，语气森冷严厉：“立时送涵妃回京。长宁宫她定是不乐意住了，日后就在万佛堂跟着太妃们好生修炼修炼品性。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迈出仪门半步。谁要是前去探望，只准进，不准出，就在里头陪她一辈子才好。”
　　万佛堂原是宫中太妃们吃斋念佛的地方，孤苦冷寂，青灯古佛，涵妃万万没想到皇帝竟会震怒如斯，顿时花颜失色，全身簌簌发抖。赵有智躬身低语相劝：“万岁爷，涵妃娘娘行事纵有不妥，还请皇上瞧在皇长子的份上……”皇帝冷笑一声：“这样阴柔狠毒的女人，哪里配作母亲，没得带坏朕的皇子。趁早关她在万佛堂里，让她好生忏一忏她的罪孽。”气犹未消，补上一句：“皇长子亦不准前去。”
　　涵妃掩面“哇”一声哭出声来，皇帝素来最厌恶女人哭泣，转开了脸凝望如霜，但见她目光迷离，视着远处烟波淡渺的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身畔的这些纷杂话语，仿佛半分也未听见，哪怕是听见了，也丝毫未听到心中去，样子如常冷漠疏离。
　　皇帝本来在“方内晏安”歇午觉，被赵有智叫醒，匆忙前来，又发了一顿脾气，午觉自然是睡不成了，依旧起驾回去。“方内晏安”为上苑四十六景之一，为皇帝在上苑所居正寝，规制一如宫中的正清殿。正殿向例用来召见亲近的王公大臣，即俗称为“内朝”之地。皇帝素居于东侧殿，殿中有景宗手书匾额“静虚”二字，于是又被称为静虚室——此方是正经御寝内殿。静虚室虽称为室，亦比寻常殿宇更为深广恢宏。皇帝素来喜静，遍室皆铺厚达数寸的地毯，只挥一挥手，宫女内官瞬间悄无声息退得干干净净。
　　窗下本有软榻，如霜此时仿佛累了，微露疲态，径直走过去伏在榻上，旋即已经阖起眼睛，浑不顾皇帝在侧，似是丝毫不觉自己大违宫规礼制。殿中错金大鼎里焚着苏合香，淡白轻烟如缕，一丝丝散入殿宇深处。紫檀锦红海棠的软榻，如霜伏在那里，长袖逶迤，层层叠叠依着裙裾直垂到地上的红氆氇之上，如西天灿霞般绚丽流光。正是暮春迟迟，窗外雨声淅淅，窗纱是新换的烟霞色贡纱，朦胧透出阶下萱兰芳草，一点绿意盈人映在她的脸庞上，越发显得面颊如玉。皇帝眉头渐渐展开来，过了片刻，嗤得一笑：“下次可不许再这样无礼。”
　　如霜慢慢睁开眼来，定定的瞧了他一会儿。皇帝道：“宫中多是非，后宫各妃嫔都不是好相与的……”如霜转开脸去，恍若未闻，皇帝渐渐收敛了笑容：“那个殊儿只怕已经被打成了废人，朕若是迟了一步，你待如何？”如霜嘴角微抿，终于开口：“她活该。”皇帝目光如炬，直直的望向她，如霜口气却依旧疏离冷漠：“她是华妃的人，今日她从中有意挑衅。”
　　皇帝有几分意外，不由道：“原来你也知道——可朕若是真的去迟了呢？”
　　如霜恹恹的不愿再说话，被皇帝目光逼视着，方不得不吐出了三个字：“不会迟。”
　　如何会去得迟了？赵有智虽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实际上亦是所谓“宫殿监”的督领侍，总领宫内全部宫人内臣。上苑行宫里一花一木，风吹叶落，如何瞒得过他？他必会叫醒了御驾去给她解围，况且……
　　懒得再想下去，因为皇帝伸出手来，他的指尖向来很凉，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瑞脑香甘苦的气息，幽幽沁人。他用食指轻轻摩挲她并无血色的面颊，轻声道：“朕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委屈？她在心中冷笑，血海深仇岂是可以用“委屈”两个字来一笔勾销？但身子微倾，已经依在他的肩头，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她微微有些失神。来得这样容易，反倒令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下楼一步踏空，心里无端端发虚。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怦怦怦怦直击着心脏，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她微微沁出冷汗。皇帝也觉出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她几乎压制不住那气血的翻滚，一张口就仿佛会有血箭凄厉的喷出。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咽下喉中的腥甜，维持住面容上的淡泊，只说了两个字：“累了。”
　　皇帝习惯了她的寡言少语，手指抚过她濡湿冰冷的额角，语气温和的说：“看出了这些冷汗，下去歇着吧。”
　　她退了下去，她本来住静虚室后的廊房，退出殿后穿过长廊即是，就这么几十步路，她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是挣扎着回到屋子。一关上门，急急的取出枕下的药匣，吞了一颗丸药下去，整个人已经虚软的挣不到床上去，只得坐在脚榻上，半伏半跪在床弦，半晌药力才发作，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檐下兀自点点滴滴，稀稀疏疏的落着，远处高处殿角上挂的铜铃，被风吹着叮啷作响，偶尔一声半声，远远的传来，听在耳里，仿佛是荒郊古寺般的静谧。她有些虚软的伏在床畔，额头上都是冰冷的虚汗，她还不能死，万里遥迢的未来，她连第一步都还未及迈出，她绝对不能死。她想起殊儿死样惨白的脸色，如花似玉的一个人，此时只怕已经拖到积余堂去等死了。这就是行差踏错的下场，在自己身边不过十天半月，就这样急不可待的想要借刀杀人，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在心中漠然的想，涵妃视自己为妖孽，华妃亦是，可是她们竟然都不能明白根本——只要有皇帝在的一日，她们就奈何不了自己。
　　今日皇帝重责了皇长子的生母涵妃，将其遣回宫中幽闭，只怕会有更多的人，将她视作妖孽了吧。

第六章 犹为离人照落花
　　妖孽！
　　华妃抄起案上的茶碗，便欲向地上掼去，手已经高高举起，忽然又慢慢的放了下来。若无其事的端着茶碗，怔怔出了会神，终于呷了口茶。放下了茶碗，唤自己的贴身宫女：“阿息。”
　　阿息躬身向前：“娘娘。”
　　“叫人预备，我去送一送涵妃。”华妃的声调平静如水：“毕竟是这么些年的姐妹。”
　　阿息悄悄的退下去安排，华妃换过了衣裳，望向窗外，但见暮色四起，雨气苍茫，上苑无数楼台，尽融入迷濛的烟水间。
　　涵妃行装已经收拾毕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不外衣物箱笼，因为事出仓促，她所居“云容水态”殿中一片愁云惨雾，宫女脸上皆带了戚容。华妃见涵妃脸上犹有泪痕，也不禁生了兔死狐悲之心，安慰她道：“皇上只是一时震怒，所以才送妹妹回去。待过得两天皇上气消了，看在皇长子的面子上，自会再接妹妹回来。”
　　涵妃本来十分伤心气恼，见了她来，反倒像是平静了。淡淡的施涵妃本来十分伤心气恼，见了她来，反倒像是平静了。淡淡的施了一礼：“多谢姐姐吉言。”华妃仿佛十分伤感，道：“妹妹此去多多保重。自从皇贵妃薨后，只剩了咱们姐儿三个，晴妃病成那样，前天宫里遣人来，说是十分不好，只怕要到六月里才不妨事。我当时听了，心里就难过得什么似的。原先咱们在府里的时候，那样有说有笑，该是多么热闹。”涵妃冷笑道：“姐姐这话说错了，这宫里哪一日不热闹了？依我看，此时就热闹着呢，有人来看热闹，更有人来凑热闹。”
　　华妃只装作不懂，笑道：“妹妹说话越发有机锋了，此去万佛堂跟着太妃多多参悟，必定大有结果。”
　　涵妃大怒，转念一想，反倒笑了：“我是个俗人，没有慧根，怕是参悟不了了。倒是姐姐素来聪慧，做事更是明白，怕只怕姐姐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些年来苦心经营，反倒为她人做了嫁衣裳。”
　　华妃抿嘴一笑，转开话题：“妹妹去了万佛堂，若是缺了什么，吃的穿的，尽管叫人来问我要，我保管替妹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涵妃笑道：“姐姐放心，多谢你来看我，我不会跟姐姐客气的。”
　　华妃为三妃之首，涵妃依礼送出垂花门，华妃十分客气的道：“不必送了，就要动身了，原应该我送你才是。”涵妃道：“多谢姐姐素日的照拂。”宫女内官本来都随在远处，不过是阿息扶着华妃的手，涵妃面带微笑，忽尔悄声道：“我这一去，也不知几时有福才得重见姐姐金面，也请姐姐千万多加保重。只是那妖孽是皇贵妃的嫡亲妹子，姐姐看着她，难道心里不觉得害怕么？”
　　华妃心中一跳，脱口道：“本宫为什么要怕她？”
　　涵妃笑道：“姐姐说的是，姐姐如今是后宫主事，或许明年皇上就会晋封姐姐为贵妃，皇后之位指日可望。姐姐怕什么，姐姐什么也不必怕。”
　　回到自己宫中，华妃才觉得手心里冰凉全是冷汗，她心神不宁，坐下之后，捧着一盏茶，沉吟不语。阿息连唤了数声“娘娘”，她才抬起眼来：“阿息，涵妃那句话，你也听见了，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阿息神色恭谨的答：“娘娘，不管涵妃娘娘是什么意思，她都是在信口开河。殊儿那妮子沉不住气，坏了娘娘的大事，反倒陷娘娘于危局。涵妃此去，于娘娘有利有弊，所谓利，涵妃不除，他日终究是娘娘的绊脚石。所谓弊，是涵妃性情急躁，可以用作卒子，她这一去，娘娘未免失了一步好棋。眼下最要紧的是，娘娘该好生打起精神来，应对那位慕姑娘。”
　　华妃出了会神，才道：“不怪殊儿，是我们低估了那妖孽。皇上素来在男女之情上看得极淡，皇贵妃在时，皇上待她虽好，亦不过尔尔。怎么这个妖孽反倒能有今天，我真是想不明白。”
　　阿息道：“娘娘，经此一事，她已经是心腹大患。涵妃乃是皇长子生母，皇上尚且如此不顾情面，娘娘可要早作打算。”华妃长长叹了口气：“我原想借涵妃的手除了她，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涵妃这一去，晴妃又病得起不来——她不病也不中用，宫中连个可掣肘的人都没有，难道真要由着她去翻天了。”
　　阿息道：“娘娘放心，天翻不了。”声音极轻：“皇上睿智英明，从不耽于美色，以皇贵妃与皇上的情份，万岁爷尚能下得决断，她一介罪臣孤女，又能翻起什么大浪来？即使皇上眼下为那妖孽所惑，那也不过是一时。”
　　华妃凝望她片刻，缓缓颔首。
　　因皇帝的口谕是即刻动身，虽天色已晚，亦不可耽搁。涵妃的鸾轿出了上苑，扈从簇拥行至西门已是酉时，城门已闭。城守不敢擅启，只得一层层禀报上去，待报至豫亲王行辕时，已经是戌时三刻过了。豫亲王总领跸警事宜，每日必亲自巡看驻防，此时方从行苑驻防大营中回来，听说涵妃奉谕夤夜回京，心下奇怪，不由问：“为什么？”
　　前来禀报的人自然不知，豫亲王行事最是缜密，想了一想，命人去唤了当值的宫殿监来。因他兼领内务大臣，正是宫殿监的顶头上司。当值的内官不敢隐瞒，源源本本的讲了事情的始未。豫亲王不动声色的听了，当下并未说什么。
　　因驻跸行苑，所以并没有所谓“大朝”，但豫亲王所辖事甚多，所以每日必入宫见驾，这日照例递牌子请见，豫亲王便随小太监入丽正门，方转过落花桥，径旁遍植槐树，槐花初放，绿荫如云，花香似蜜。但见十数名青衣小监执了钩镰提篮之物，正扶了梯子采摘槐花。领头摘花的正是“方内晏安”的内官吴升，见着豫亲王，忙满脸堆笑打了个千儿：“王爷钧安。”豫亲王便问：“这是在做什么？”
　　吴升陪笑道：“皇上忽然想吃槐花饼，嫌御膳房弄得不新鲜，慕姑娘命咱们摘了槐花，自己蒸呢。”
　　豫亲王见篮中一捧捧雪白槐花，香气馥郁，甜香醉人。不由道：“已经摘了这些，还不够么？”吴升道：“王爷不晓得，这些哪里够使——这些槐花，只取半开极嫩者，有一些儿黑点黄斑的都不要，一朵朵拣得干净了，方入甑蒸之，滴取其露，用干净雪绡纱滤过，澄成槐露，并不掺半滴水，只用这槐露和了面做成饼。您说说，这得多少槐花才够？只怕行宫里这几千株槐树，禁不住这一蒸。真难为慕姑娘，这样繁巧的法子，可是怎么想出来的。”
　　豫亲王随口道：“这样的食谱方子，只有穷奢极欲的河工上才想得出来。慕中平外放做过多年的河督，她既是慕中平的侄女儿，知道也并不稀奇。”
　　吴升陪笑道：“王爷说的是。”
　　豫亲王转脸对引路的小太监说：“走吧。”
　　至方内晏安殿外，赵有智已经亲自迎了上来，笑吟吟施礼道：“给王爷请安，适才万岁爷还在惦记，说今年新贡的雪山银芽极好，要赏给王爷尝尝。”豫亲王心中有事，随口答应着，便径直往东走。赵有智却并不像往日那样转身去通报，反倒紧上前一步，躬身又叫了声：“王爷。”
　　豫亲王这才悟过来，望着他问：“怎么？华妃娘娘的凤驾在里头？”
　　皇帝并不好色，中宫虽虚，后宫中亦不过封敕四妃。皇贵妃慕氏已薨，所余华、涵、晴三妃。涵妃昨日被遣，晴妃病重留在宫中，并未随扈来上苑，所以豫亲王以为是华妃在内，有所不便。
　　赵有智笑嘻嘻的答：“今日新贡的雪山银芽呈上来，慕姑娘一时有兴致亲自开了茶，这会儿烹茶给万岁爷尝呢，皇上正高兴，说烹茶是雅事，不许人围着，说是没得熏坏了茶，命奴婢们都退下来了。请王爷到直房里略坐一坐，等万岁爷喝完这盏茶，奴婢马上替王爷去回奏。”
　　豫亲王想了一想，随他进了直房。赵有智最是殷情小意，亲自拂拭了椅子，服侍豫亲王坐下，又亲自捧上茶来。笑着说：“王爷素来是品茶的高手，奴婢这里虽没有好茶，也不敢拿旁的来敷衍王爷。这个虽不是什么名茶，倒是今年谷雨前摘的，请王爷尝个新鲜罢了。”
　　豫亲王一掀碗盖，只觉得清香扑鼻，其香雅逸，竟不在雪山银芽之下。他心不在焉，随口夸了句好，便问：“下月便是万寿节了，皇上的意思，是在上苑过节，还是回宫去？”
　　赵有智满脸堆笑道：“奴婢不敢妄测圣意，不过……”说到这里，停了片刻，踌躇道：“以奴婢的愚见，或许皇上会留在上苑过万寿节。”豫亲王拿左手两只手指转着碗盖，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赵有智笑道：“奴婢也是听皇上那日随口对慕姑娘说，万岁爷说，回了宫规矩多，可没眼下这样自在了。”
　　豫亲王正等着他这句话，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的望着他：“罪臣之女，依祖训是不能册妃的。”
　　赵有智道：“王爷说的是，可是在景宗爷手里有过特例的，景宗爷的皇五子康亲王，便是罪臣丰逸的女儿所出。景宗爷有过特谕，因诞育皇子册其为福妃。”
　　豫亲王眉头微微一皱，皇帝年轻，涵妃所出皇长子今年不过三岁，晴妃曾经诞过一子，但未及满月旋又夭折，华妃并无所出。皇长子年幼，看不出资质如何，将来储位大势还很难言定。赵有智见他神色莫测，亦不多说，提起那和阗白玉如意壶，替豫亲王续水，随口道：“这虽是祖宗成例，可最要紧的一点是，那福妃娘娘是皇子生母，所以才殊为特例。依奴婢想，只怕旁人不一定有那个福分，能够诞育皇子。”
　　豫亲王望着赵有智，但见他低眉顺目，神色极是恭谨，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嫌恶。将茶碗轻轻一推，说道：“四哥其实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凡人凡事他若真心以待，必会罔顾一切。谁要是敢背着他玩花样，只怕不是掉脑袋那样便宜。”赵有智神色依旧恭谨，只说：“王爷教训的是。”
　　豫亲王几乎是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一个天寒地冻的冬日。大雪已经绵绵的下了数日，天气冷得几乎连脑子都已经被冻住了。惜薪司的内官们连份例的柴炭亦敢苛扣，殿中只生了两只小小的火盆，偌大的永泰宫就像冰窖一样，他穿了那样多的衣服，可是依旧冷得只呵白气。母妃病得一日重过一日，已经起不来床，服侍母妃的宫女内官们都躲了懒，只剩了七岁的他陪在母亲床前。母妃有时昏沉沉睡着，有时清醒一些，窗外的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些微的响声，母妃喃喃的问：“是下雪了么？”
　　母妃说的是舍鹘语，在这阖宫里，亦不过只有一个七岁的他可以听得懂。他捧住母亲的手，用舍鹘语轻轻的唤了一声：“阿娘。”母妃曾经如月亮般皎洁的脸上，只余了一种灰暗的憔悴之色，曾经有珠光流转的眸中，亦只是一片黯然，呓语般喃喃道：“若是在咱们回坦的草原上，下雪的时候，你的外婆就会叫奴隶们蒸羊羹酪，那香气我现在做梦都常常闻得到。”他心中难过到了极点，反倒笑起来：“阿娘想吃，滦儿命膳房去做就得了。”母妃轻轻摇一摇头，说：“我并不想吃。”
　　可是他知道，他知道阿娘为什么这样说。宫中上下皆是一双势利眼睛，御膳房连一日三餐的份例都不过敷衍，哪里还能去添新花样命他们蒸羊羹酪。母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母妃的手心是滚烫的，仿佛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脸上。母妃的声音就像是雪花一样，轻而无力：“好孩子，别难过了，是阿娘连累了你，这都是命啊。”
　　刹那有泪汹涌的涌出，他并不是难过，而是愤怒，再也无法压抑的愤怒。他霍然立起，大声道：“阿娘！这不是命，他们不能这样对待咱们。”不待母妃再说什么，便夺门而出。
　　无数雪花漫天漫地卷上来，北风呼啸着拍在脸上，像是成千上万柄尖利的刀子戳在脸上。他一路狂奔，两侧高高的宫墙仿佛连绵亘静的山脉，永远也望不到尽头。他听得到雪水在脚下四溅开来的声音，听得到自己一颗心狂乱的跳着，听得到自己粗嘎的呼吸。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御膳房，他要给母亲要一碗蒸羊羹酪，他是皇子，是当今天子的儿子。母妃病得如斯，他不能连她想吃一碗酪也办不到。
　　正和门、经泰门、永福门……一重重的琉璃宫阙被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甩在后面，突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了地上。膝上的疼痛刹那椎心刺骨，他半晌挣扎爬不起来。杂沓的步声渐行渐近，忽然听到“哧”得一笑。
　　他抬起头来，在高高的步辇之上是皇二子定溏。一身锦衣貂裘，风兜上浓密水滑的貂毛，将他一张圆圆的脸遮去了大半。定溏看到他全身雪水狼籍的模样，乐得前俯后仰，拍手大笑：“舍鹘小杂碎，摔得真是美，四脚朝天去，像只小乌龟。”
　　他脑中轰得一响，满腔的热血似乎顿时涌入脑中，他几乎想都没想，已经扑上去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定溏的胳膊用力一拖。定溏猝不防及，竟然被他从步辇上拖了下来，顿时摔得鼻青脸肿，哇哇大叫。内官们抢上来可是拉不开他们，他牢牢抱住定溏，定溏又哭又叫，两个人翻滚在雪泥里，他一拳又一拳，重重的捶下。定溏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定溏本来比他大上好几岁，可是他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蛮力，就是不肯撒手。定溏着了慌，口中又哭又骂又叫：“你这个舍鹘杂碎，快放开我，我叫母后杀了你！杀了你！”
　　熊熊的怒火燃起，燎过枯谢已久的心原，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轰然而至。他让这心里的怒火烧得双眼血红，他骑在定溏身上，死死掐住定溏的脖子，定溏顿时喘不过气来。内官们也慌了手脚，拉不动他的手，只得去掰他的手指。他死命的不肯放手，定溏渐渐双眼翻白，内官们着了慌，手上也使全力。只听“啪”一声，他的右手食指顿时被巨痛袭去了知觉，他痛得几乎昏阙过去，内官们终于将他拖开了，扶起定溏。
　　食指绵绵的垂下，他从未那样痛过，手指的疼痛渐渐泛入心间，内官都忙着检视定溏有无受伤，他跌在雪水中，并无人多看一眼。雪白森森的指骨从薄薄的皮肉下戳了出来，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滴落在雪上，绽开的一朵朵嫣红。他不要哭，他绝不要哭，哪怕今日他们打折了他的双手，他亦不要哭。母妃说过，在回坦草原上，舍鹘的儿郎从来都流血不流泪。他拼命的抬起脸，天上无数雪花纷纷向他眼中跌落下来，每一朵洁白晶莹都像是母亲温柔的眼晴。

第七章 若使当时身不遇
　　忽然有一股猛力向他袭来，他本能的一偏脸，还是没来及让过去。定溏一脚重重踹在他脸上，厚重的小牛皮靴尖踢在他眼角，顿时踢出血来。迸发的血珠并没有让定溏住手，他又叫又骂：“你这个小杂碎竟敢想杀我？我今天非要你这条狗命不可。”内官们哄着劝着，却并不出手阻拦。他护着受伤的左手，竭尽全力闪避着定溏的拳打脚踢。他本来年幼力薄，手上的巨痛令他身形也迟缓下来，内官们装作是劝架的样子，却时不时将他推攘一把，踹上两脚，他渐渐落了下风。
　　当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头上脸上，皮肉的痛楚渐渐变成无法抵受的麻木，心中终于泛起一缕绝望，哪怕是死，他也不愿这样窝囊的死去。
　　忽然斜剌里伸出只手来，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头来，原来是皇四子定淳。他并没有乘步辇，身后亦只跟随了两名内官，十二岁的少年生得形容单薄，仿佛只是个静弱斯文的半大孩子，但他的手那样有力，一下子就将他拉了起来。然后躬身对定溏行了半礼：“见过二哥。”定溏嘴角一撇，从鼻中哼了一声，轻篾的问：“你做什么？”
　　定淳冷峻的眉目间瞧不出什么端倪，径直望向随在定溏身后的内官靳传安：“懿钦皇太后曾于乾裕门立铁牌，上镌宫规二十六条，其第十三为何？”
　　靳传安不防他有此一问，那铁牌上的宫规皆是自幼背得熟溜，猝然间脱口答：“挑唆主上不和者，杖六十，逐入积善堂永不再用。”定淳点一点头：“来人，传杖，替二哥好生教训这挑拔主子的奴婢！”
　　靳传安吓得一激灵，定溏哪里还忍得住，他是皇后嫡子，而定淳的生母夏妃原是皇后的侍女，定溏素来瞧不起定淳，傲然道：“你少管闲事。”
　　定淳眉峰微扬：“二哥，七弟是我们手足兄弟，这不是闲事。”
　　定溏嘻嘻一笑，说道：“我才不认这舍鹘小杂碎是我弟弟，他娘是舍鹘的蛮子，你娘是侍候我母后更衣的奴婢，你们两个倒是天生一对的好手足。”
　　定淳紧紧抿住双唇，眸中竟有咄人的晶亮光华，定溏嗤笑一声：“怎么？瞧你这模样，难道还敢拦着我不成？”突然出手，“唿”得重重一拳挥向定滦，定淳本能般将定滦一推，举手已经格住他这一拳。定溏大怒，扑上去又撕又打，定淳将定滦护在身后，三人已经在雪水中滚成一团，哪里还拉扯得开来。待得闻讯赶来的众内官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来，三人早已是鼻青脸肿，这下子事情已然闹大，瞒不住了。
　　皇帝听说此事自然震怒，立时传了三人前去。
　　许多年后，已经是豫亲王的皇七子定滦，依旧能够清晰的记起那日初入清华殿的情形。清华殿历来为皇贵妃所居，形制仅次于皇后的坤元宫。宫人打起厚重的锦帘，定滦顿时觉得热气往脸上一拂，裹挟着上好檀香幽淡的暖意，整个殿中暖洋如春。宫人引着他们进入暖阁前，轻拢起帘子，那重帘竟全系珍珠串成，每一颗同样浑圆大小，淡淡的珠辉流转，隐约如有烟霞笼罩。暖阁之中疏疏朗朗，置有数品茶花——这时节原不是花季，这些花皆是在暨南州的火窖中培出，然后以装了暖炉的快船贡入京中。
　　定滦看着那些花，他并不认得这些花儿的名目，只觉得红红白白开得十分好看。阁中地炕笼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心里渐渐的泛起酸楚，他想起母妃所居的永泰宫，那冰窖一样的永泰宫，便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咯”得碎了，声音虽微，可他知道此生再也无法重新弥合起来。
　　那名眉目姣好的宫女已经回奏转来，恭声道：“传三位皇子。”
　　随着引路的宫女，三人转过十八扇乌檀描金屏风，连一向骄纵的皇二子定溏也畏畏缩缩起来，三人行了见驾的大礼，一一磕下头去：“给父皇请安。”过了半晌并没有听到回音，定滦素来胆大，悄悄抬起头来，忽然正对上双明亮浓黑的眸子，不由微微一怔。书案那头的一双眸中浅蕴着顽皮的笑意，带着几分好奇正望向他们。定滦心中狠狠一抽。虽然日常素少见面，但他认得这双眼晴，那是比他年长一岁的皇六子定湛。皇帝此时正亲自教他临贴，握着小小的手，一笔一划，淡然道：“习字如习箭，须专心致意，心无旁骛，在乱瞧什么？”八岁少年的面孔，在严父面前有着一种他们皆没有从容，嘴角绽开一抹笑容：“父皇，儿臣是在瞧两位哥哥和七弟，并没有乱瞧。”
　　皇帝松开了手，笑道：“倒会贫嘴。”语气是他们从来未尝听过的宠溺，定滦不由低下头去，皇帝这才转过脸来对他们说：“都起来吧。”稍停一停，又道：“去见过母妃。”皇贵妃冒氏自生了皇六子定湛，月子里受寒落下头痛的毛病。一年里头倒病着大半年，三位皇子平素都难得见到她，于是三人又行了请安礼。
　　冒贵妃生得并不出奇美艳，但一笑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柔婉温存，话语亦是温和：“快起来。”见定滦眉下有伤，不由伸出手去：“疼么？”定滦将脸一偏躲闪了去，冒贵妃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皇帝本来就在生气，见他如此，脸色不由一沉：“定滦，谁教你对母妃这样无礼？”
　　定滦将脸一扬：“她不是定滦的母妃，定滦只有一位母亲。”
　　皇帝大怒，气极反倒笑了：“好，好，如今你们都出息了，除了学会打架，更学会顶撞朕了。”冒贵妃见他发怒，已经扶着榻案站了起来，道：“皇上息怒，小孩子说话没分寸，皇上不必和他一般见识。”一边说，一边向定滦使眼色。谁知定滦并不领情，大声道：“我不是小孩子。”回头狠狠瞪了冒贵妃一眼：“用不着你假惺惺！”
　　皇帝气得连声调都变了：“这个逆子！”转头四顾，见书案上皆是文墨用具，并无称手的东西，盛怒之下未及多想，随手抄起白玉纸镇，便要向他头上砸去。阁中人皆未见过他如此盛怒，一时都惊得呆了。冒贵妃吓得花容失色，她本来距书案甚远，眼见着拦阻不及，皇帝狠狠的已经一手掼下，定淳忽然抢出来，并不敢阻挡，一下子扑在定滦身上，皇帝这一下便重重的落在他背上，那纸镇极沉，疼得他浑身一搐。书案前的定湛失声叫道：“父皇。”
　　定淳半晌才缓过气来，背上疼得火辣辣的钻心，却牢牢将定滦护在身后，定滦脸色煞白，皇帝本来怒极了，见几个儿子都吓得木头似的了，连定湛都惶然瞧着自己，而冒贵妃早已经含泪跪下去，她这么一跪，暖阁内外的宫女内官顿时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到底是亲生骨肉，皇帝心下一软，但仍旧沉着脸色，只将足一顿：“都给朕滚！”
　　定滦定定的瞧着父亲，如同从来不识得他，七岁孩子的目光，皇帝竟觉得有些刺目。定淳拉着定滦，躬身行礼：“儿子们告退。”硬是将定滦拉扯了出去，定溏也脸色如土跟着退了出去。
　　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嚎啕大哭吧，在四哥定淳单薄的肩头。他想起父皇那一刻狰狞的面容，他根本是痛恨着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世间来。他恨自己不如死去，不如死去，也胜过这样活着。活在这多余的世间，活在父亲的漠视与母亲的悲悯间。定淳削瘦的肩头似乎化为垣古的石墙，他就那样无助那样绝望的抵触在上头，将全部的滚滚热泪化为撕心裂肺的伤悲。
　　定淳放任在他哭了许久许久，最后御医替他们检视伤势，他右手食指骨折，虽扶正了指骨用了药，可是再也使不得力。皇子们皆是五岁学箭矢，他今年本已经可以引开一石的小弓，从此后却废了，他的右手连笔都握不稳，拿起筷子时，笨拙无力的叫他生出一身的冷汗。
　　他再也不会哭了，当看到四哥定淳背上那乌紫的深凹瘀痕——这一记如果砸在他的头上，只怕他已经不再活在这世间。从此他没有了父亲，或者他一直不曾有过父亲，过往的最后一分希翼成了幻像，如今梦境醒来，只余了一个四哥，默然无声的不离不弃。
　　他慢慢学会用左手握笔、举箸，从每一个清霜满地的早晨，到每一个柝声初起的黄昏，弓弦绞在指上，勒进了皮肉，勒进了骨髓。那种痛楚清晰明了的烙在记忆的深处，慢慢的结了痂，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的鲜血淋漓。他发狂一样练箭，每日胳膊都似灌了千钧重的铁铅，痛沉得连筷子都举不起来。左手的拇指上，永远有扳指留下的深深勒痕。
　　他停不下来，如果有稍微的停顿，脑海中总是闪现那一幕，那令他无比惊痛的一幕。只有引开弓弦，搭上箭翎，屏息静气瞄准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中才会是一片空白，才会有暂时的安宁。他渴求着这种安宁，便如大漠中迷路的人渴望饮水一样，他一箭复一箭，一日复一日，不停的追遂着，永远也不能停息。
　　“咄”得一声，羽箭射在鹄上，深深的透过鹄心，尖利的箭镞犹沾有鹄心上的几屑红漆，在日光下闪烁着白锐的寒光。
　　满场采声如雷，内官高唱：“皇七子大胜魁元！”少年傲然勒马，眉目间已依稀有几分四哥定淳贯有的那种淡泊，他的武艺已是皇室贵胄子弟中公认的第一，连大将军慕大钧亲自调教的皇六子定湛亦不是他的对手。新科的武状元与他比试骑射，最后也败下阵来。皇帝夸赞他是“吾家千里驹也。”
　　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十五岁的少年对滚滚而来的赞誉和名利，懒怠得不愿略有回顾。
　　“天天跟着定淳，也和定淳一样阴阳怪气。”皇二子定溏没好气的挖苦：“瞧他那幅样子，不仅从来没笑过，估计连哭都不会哭。”
　　他确实不会哭了，许多年后，当母妃终于寂寞的死去，他也并没有哭泣。母亲身体早就垮了，能拖那么多年全然是一种奇迹。彼时他率着大军出征祁驼关北，大漠滚滚的风沙如刀剑般割过他年轻的脸庞，手中的六百里加急是一道敕令，谥赠他刚刚崩逝的母妃为敬贤贵妃。
　　那也不过因为战势紧急，舍鹘回坦部的腾尔格可汗是他的嫡亲舅舅，朝廷两处用兵，不得不对舍鹘虚与委蛇这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当一年后他亲率二十万铁骑踏过茫茫的回坦草原，母亲惦记了一生，他却十九年来从未尝踏足过的回坦草原……金戈铁马，潮水般的大军汹涌席卷，势如破竹，舍鹘的回坦、朝朝、斡尔韩三部俱灭，从此北疆平定，再无边境之忧。
　　班师之日，皇帝命太子代自己迎出得胜门，太子欢欣万分的执着他的手道：“七弟辛苦。”
　　甲胄铿镪作响，他跪下行礼，语气恭谨的答：“此乃父皇洪福，非臣弟之力也。”
　　太子赐宴，犒赏三军。欢呼雷动中太子含笑对他道：“七弟英武，王师终定舍鹘，父皇与我皆可安心了。”他谨声只答了个“是”。他们似乎都忘了，他的血脉里头流着有一半的舍鹘血脉，在祁驼关北茫茫千里的草原上，他被称为“初初咯则”，舍鹘话是“狼崽子”的意思。据说腾尔格可汗兵败之后横刀自刎，曾经仰天长叹：“既生此初初咯则，诚天灭回坦也。”
　　皇二子定溏也私下里说：“这舍鹘杂碎，迟早有日是头能咬死人的白眼狼。”
　　那已经是天佑四十三年，皇帝缠绵病榻已经半载有余，皇太子奉旨监国，睿亲王却领着内阁的差事，朝中群臣隐约也分为两派，一派拥嫡，一派拥睿。他虽身在关外，亦隐约听闻一二。
　　是日毅亲王定淳在府中设宴替他洗尘，两人大醉同榻而眠。半夜他渴极醒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盏凉茶，却见四哥定淳在灯下拟着奏折。见他醒来，定淳淡淡的对他说道：“这个折子你缮一缮，明天一早递进去。”
　　是辞兵权的奏折，定淳的眼神一如十余年前那般淡定：“如今局势将乱，咱们只能先图自保。”
　　他的神色在朦胧的灯下警醒如初，只说：“四哥，我都听你的。”
　　狡兔死，走狗烹。他虽然是皇子，亦不过只是朝局间一枚棋子。舍鹘已灭，而他武勋功高，从此便是那些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果然最后还是中了皇太子的圈套，他永远也不能忘记那段日子。被关押在黑暗无天日的天牢里，饥饿、羞辱，还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懑。心底仿佛有一把火，灼烤着他，将一切都焚焚的燃起来，这么多年，隔了这么多年，仿佛又重新回到童年，那般无助，那般羞辱，而他竟再次失去了一切。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折辱他，用这种方式来陷害他，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办法，就这样被困在了狱中，从每一个清晨，到每一个黄昏，日日夜夜，任由那愤懑啃噬着残存的最后一分尊严。
　　定淳想尽办法才终于见着他一面，隔着天牢粗糙发黑的木栅，定淳伸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而他只是紧闭双唇，不愿多说一字。
　　“七弟，我必会为你洗清冤屈。”
　　冤？
　　天下皆知他冤又如何？难道父皇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是他的父亲，可就是他一道旨意将他关进这种地方来，就是他一句话就抹杀他十余年来的努力，他用了十余年时间才重新站起来，而他轻轻一推，便将一切重新打翻在地。
　　他是再也没有父亲了，九五至尊宝座上的那个人，并没有给他带来过任何生命中的欢愉，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抛弃，无穷无尽的折辱。
　　最后是幽禁，闭于王府中漫漫长年，一日复一日，直将万丈的壮志雄心，一一消磨殆尽。直将风发的少年意气，熬成两鬓灰白。
　　他并没有老，只是冷了心，从此后一颗心已如余烬。

第八章 同来望月人何在
　　“王爷。”
　　赵有智恭敬的一声低唤，将他从悠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豫亲王抬起眼来，赵有智道：“皇上传王爷进去。”
　　这“方内晏安”他每日必来，一路乌亮如镜的金砖地走得熟了，廊外白玉栏下刚换上一溜景泰蓝大缸栽的石榴树，绿油油的叶子衬着百千点殷红花骨朵，如泼似溅。花虽还未开，已经让人觉得那颜色明烈如火，艳碎似绸，几乎在视线里一触就要燃起来。方跨过静虚室的门槛，已经听到皇帝的声音：“老七，你来的正好，有好茶喝。”
　　他规规矩矩行了见驾的礼，方才道：“谢皇兄赏赐。”
　　立刻有宫人捧了一盏茶来，接过去理应还要谢赏，皇帝已经叫住了：“别闹那些虚文了，你也坐。”
　　和平常一样，内官移过凳子让他坐下来，皇帝素来畏热，才四月里，已经换了夹纱衣裳。半倚半坐在胡床上，倒是很闲适的样子：“你尝尝这茶，是收了花上的露水烹的，倒是别有一番风雅。”
　　豫亲王只得尝了一口，头微微一低，忽然瞧见皇帝手旁的矮几上，随便撂着一把女子用的纨扇，白玉扇柄下垂着数寸长的杏色流苏，极是醒目。还未过端阳节，天气亦未到用扇的时候，但世宦人家的未嫁女子，既便是在冬日里，手上总是执着一柄纨扇，以作障面之用。扇是极好的白纨素，双面刺绣着兰花蝴蝶，绣功精巧细致，那只淡黄粉蝶便似欲振翅飞去般。花样底下空白处却突兀有道红痕，既非蝶亦非花，颜色亦不对——豫亲王瞧那样子不像是绣出来的，忽然悟过来那是一抹胭脂，想是障面的时候不经意蹭落在上头，耳廓忽然一热，那茶在齿间一转就吞下去了，根本辨不出什么滋味。
　　他来自然是有事，先拣要紧的回奏：“陈密的折子递上来了，果然话说得不中听，但军饷素来大半还得着力在肆、钧两州。河工的亏空还有一百八十万两，再得一两个月就是汛期，不得不想法子先挪三四十万两银子给他。另外工部请旨，陵工所需石材不敷用，就近亦得从横水采石，这么一来工费运费都得加倍。”
　　皇帝微哂：“除了要钱，就没旁的事？”
　　豫亲王见他心境甚好，于是也笑了：“还有一桩事虽不是要钱，倒是要人，贺戬总制王鼎之丁忧出缺了。”
　　王鼎之是睿亲王的人，贺戬总制督贺、戬两州，富庶天下。皇帝目光闪动，他是一种沉着的性子，瞧不出喜怒。豫亲王正待要说话，一抬头忽然哽在了那里，半晌作不得声。皇帝这才觉得不对，回过头去，因为地上悉铺厚毯，她走路又轻，蜜色透纱银闪福字缎长裙却是波澜不兴，连腰带上垂的一对玉玲珑都寂然无声。这样莲步姗姗，唯有出身富贵巨家的闺秀自幼调教得成。皇帝不由问：“你出来做甚么？”豫亲王早已经垂下眼去，仓促间只思忖她仍是宫人妆束，倒不必起立见礼——事实上亦无亲王见妃嫔的礼仪。
　　如霜亦并不答话，拿了案几上的扇子转身欲走，皇帝倒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叫住她：“慢着，七弟不是外人，去见过豫亲王。”
　　如霜黑白冽然的眸子终于移向豫亲王，便裣衽施礼，依旧不发一言，不顾豫亲王正迟疑要不要还礼，亦不顾理应先向皇帝请退，转身就自顾自去了。
　　因为避嫌，豫亲王一直不便正视。待见她迤逦曳地的裙角在屏风后一转，终于不见了，方才微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却恰好正瞧见皇帝唇角一缕笑意：“这种性子，朕也拿她没辙。”
　　豫亲王欠了欠身，道：“臣弟正有一事要禀奏，宫中还是天佑十年的时候大修过，如今亦有四十多年了，有些殿宇漏得厉害，好比撷安殿、长宁宫，恐怕得好生拾掇一番。如果要修整，只怕要请居于殿中的娘娘们先挪到别处。”
　　话说得突兀，皇帝却听懂了，这话是豫亲王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在震怒之下将涵妃逐去万佛堂，豫亲王大约怕他眼下失悔，故而有这么一着。其实亦是一种变相的婉转相劝，虽然没有明诏废妃，但宫闱中出了这种事，总不算佳话。他眼下这样一说，到时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说，是因为修整长宁宫而将涵妃挪出，待过得十天半月，工程一完，便可依旧将涵妃接回长宁宫去，息事宁人。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一动不如一静，况且六月里就要上东华京去，何必再多事。”
　　豫亲王道：“皇兄，涵妃并没有犯大错，旁的不看，皇兄就当心疼皇长子。”
　　皇帝索性将话挑明了：“老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事我主意已定，你也不必劝我。当年父皇妃嫔有数十人，每日里明争暗斗，生出多少事来？连累咱们两个小时候受得龌龊气还不够么？朕是不让朕的儿子们再过那种日子，所以朕后宫中只有那几个人，可就这么几个人，还是一天舒心日子都不让朕过。平日里她们做的那些事，只要不太出格，朕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朕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方才给她个教训，亦是为了她好，由得她张狂下去，没得带坏了朕的皇子。”
　　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可见没了挽回的余地，豫亲王心里的隐忧不由从脸上透出来，这种话只能由他来讲，因为太后已崩，皇帝与同母胞弟敬亲王早就势成水火。亲支近贵中，再没有旁人能置嘴皇帝的家事。他改了称谓：“四哥，涵妃是受过金册的，且是皇长子的生母。”
　　受过册封的妃嫔，为了杖责一个宫女被贬黜，不符礼制。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惆怅：“你不明白。”
　　豫亲王默然无声，并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
　　那天夜里下着极大的雨，已经是近四更时分，门上突然通报说宫里来了人，立等要见。他与皇帝极为亲近，领的差事又多，夤夜急召亦是有过的。于是一边起身穿衣，一边命宫里差来的人先进来。来人亦不是外人，是总管太监赵有智最得意的一个徒弟程远，虽然不过十六七岁，还没有品秩，但在皇帝的正清殿，亦是非常得用的内官。外头雨势实在太大，程远脱下了油衣，里头的衣裳亦濡湿了大半，灯下照见脸上冻得青一块白一块，气色十分不好，先行了礼，只说：“赵师傅请王爷务必进宫一趟。”
　　豫亲王原以为他是来传旨的，听得这么一句，方觉得意外。但旋即想到，赵有智如此遣人来，必定是皇帝那里有事情。心下一沉，再不迟疑，立刻换好了衣裳，随程远进宫去。
　　雨泼天泼地的下着，轿子想快也快不了，他心中焦躁，几回掀起轿帘来看，只见轿前高挑的一对羊角灯，在黑雨夜中发出朦胧的两团光晕，照得那急雨如箭，白刷刷落着。待在宫门前下了轿子，雨仍没有半分减小的意思，豫亲王是早赏过禁内骑马的，可是下这样大的雨，又是在半夜里，如果一骑直入，只怕会惊扰得六宫不宁。赵有智却早有安排，两个内官早侯在那里，一见面就行礼：“委屈王爷先上车。”
　　车是宫人们日常往来用的大车，豫亲王便坐了进去，天黑辨不出方向，走了许久车子才停下来，帷幕一掀，只觉得眼前一亮，是一盏精巧的鎏金琉璃灯，替他照亮了脚下，但见大雨如注，激落在地上无数水泡泛起，便如铫中水沸一般。豫亲王识得挑灯之人是正清殿的另一名内官，默不作声扶了他下车，早有人张伞相侯，豫亲王抬头四顾，只见檐角高飞，峻墙宏伟，这才认出是在承平门前。
　　走到城楼底下，才见着赵有智，先行了礼，因为冷，声音都有几分发僵：“王爷，奴婢自作主张请了您来，请王爷恕罪。”豫亲王道：“这样的客套话不必说了，皇上呢？”
　　赵有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在城楼上。”
　　豫亲王怔了一怔，问：“出了什么事？”
　　“皇贵妃薨了。”
　　四面风灯围着，楼洞中极是明亮，照见豫亲王的脸色微微一动，并不是十分意外。慕家满门被查抄下狱，因为慕妃身怀六甲，所以一直瞒着她慕家的消息。赵有智苦笑道：“王爷，您想想，这种事情怎么瞒得住。一个小宫女说走了嘴，贵妃娘娘当时一口气上不来，人就发昏死过去了。等传了御医和稳婆进来，已经动了大红，从申末拖到亥时，贵妃娘娘和皇子都没能保住。”
　　风灯明暗，豫亲王脸上神色亦是莫测，赵有智道：“皇上不肯起驾回正清殿，雨下得这么大，王爷，总得想点法子。”
　　豫亲王略一沉吟，便对他说：“有没有油衣，找两件来，再要一盏不怕雨的灯。”
　　“有，有，都有。”赵有智一迭声的答，早有内官去取了来，服侍豫亲王穿上油衣，豫亲王接了那盏灯在手里，吩咐道：“我独自上去，你们都不必跟着。”
　　赵有智早料定他会如此嘱咐，于是只行了一礼，道：“奴婢们遵命。”
　　一上城楼，狂风挟着雨打在身上微微生疼，无数水顺着油衣风帽的缝隙直灌进来，城楼上栲栳大的数盏灯早就叫雨水浇熄了，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只闻风雨一片唰唰声，吹得人摇摇欲坠。豫亲王往前走了数十步，方见着皇帝立在城堞之前，大氅的风帽早吹得脱在肩头，雨水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淌，豫亲王见了这情形，只得叫了声：“四哥”，抢上去将油衣替他披上。皇帝倒是很顺从，任由他摆布，瞧了他许久，方才问：“你怎么来了？”
　　豫亲王道：“雨下得这么大，天气又冷，皇上先起驾回正清殿吧。”
　　皇帝神色冷淡，回头望了望城楼外风雨交加的漆黑夜色，忽然说了一句：“定滦，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这里，我说过什么话？”豫亲王只得道：“怎么不记得，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跟着四哥，无论四哥做什么，我都是要跟着四哥的。”
　　皇帝抬起头来，满脸的雨水纵横，瞧不出眉目间是什么神色：“那日我就起过誓，这天下应是我的！我要一样一样的讨还回来，无论他们夺去我什么，我都要一样样的讨还回来。我要谁也不敢轻视，谁也不敢再夺去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朕如今已经是皇帝，是天子，富有四海，万民臣服。可是凭什么朕就什么也留不住？”
　　“四哥。”豫亲王搀住他的胳膊：“皇贵妃福薄，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皇帝用力一挣，力气极大，将豫亲王几乎摔了个趔趄。他的声音在风雨侵逼中透着无穷无尽的痛楚：“不是她福薄，是我。自幼父皇不喜欢我，那也罢了，反正十几个儿子，能在他眼里的也只有一个定湛。可是母妃为什么不喜欢我？她是我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连她也不待见我？定滦，你虽然苦，可是你的母妃总是尽了全力去照拂你。可是我呢？这么多年来，这二十余年来，父母眼中，我皆是可有可无之人。”
　　豫亲王默然无声，皇帝语意凄凉：“只有她，从来只有她明白——可是连她我也保不住，我下旨抄没慕家的时候，写朱谕的手都在发抖，可我不能不为。蹚着那么多的人热血，踩着那么多人的尸骨，朕站到这万人上头来，没人知道朕心里的滋味，朕有这天下，可是什么也没有！”
　　“四哥”豫亲王低低的唤了一声：“你要是心里难过，大哭一场也好。”
　　“朕不会哭。”皇帝仰起脸庞，任由大雨浇在脸上，雨水顺着下颌淌着，滴落在他早已湿透的明黄氅衣上。他的声音透着森冷的寒意：“朕早就说过，朕要一样样讨还，不论他们曾夺去过什么，朕要一样一样全都讨还回来。”
　　许多时日过去了，豫亲王依旧会想起那一刻皇帝的面容，冷峻如刀刻斧斫，从泛着血丝的双眼里透出一种可怕的神气。一如他当日被定溏按在雪地里踢打，他自己的那种愤懑与暴怒，带着狰狞的绝望，将一切最深重的痛楚都化作仇恨，最终无可抑制的爆发开来。
　　眼下这位在皇帝身边的慕氏遗孤，倒成了一桩可大可小的心病。依情形看来，皇帝对慕妃的愧疚与怜惜，全都移爱在了她的身上。从上苑回赐邸的路上，豫亲王在鞍上思虑重重，连替他拉着马缰的多顺都瞧出来了，带着缰绳，让马儿走得又稳又快。亲王仪仗极是宣赫，一对对的前导、亲卫、扈从蹄声得得，开道的金锣声音宏亮悠远，却不闻一个人说话或是咳嗽半声。偶尔一声马嘶，豫亲王方回过神来，只见已经过了十字路口，再走过一条街，就应该到自己的赐邸了。
　　豫亲王忽然改了主意，说：“去迩园。”
　　先皇时候，诸皇子向来在上苑附近皆有赐邸，睿亲王的‘迩园’便是其中最为宏丽的一座，不仅远超过诸皇子的赐邸，比起赐太子居的“明苑”亦有过之而无不及。睿亲王性好奢华，多年经营，这一处园林更是精致华美到了极点，虽然比不得上苑的宏伟壮丽，可是楼台亭榭美不胜收，遍植奇花异草无数，几乎园中每一寸土都价等黄金。
　　此时天气渐热，睿亲王与几位相与的贵胄子弟，在园中知月湖畔的“云天胜境”品评新乐，正对着一湖新荷嫩绿，风凉似玉，美人歌喉如珠，正是说不尽的风光旖旎。听仆从奏报豫亲王来拜访，睿亲王不由眉头轻挑，嘴角微蕴笑意：“他倒是位稀客，快快请进来。”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觥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唱到梦字，声音已经极低，如梦似幻，舞姿极柔，便如随风之柳，在漫天花雨间低迥而下，随着余音袅袅，旋得定了，臂间轻缕缓纱如云，纷扬铺展开去，终于铺成一朵极艳的花朵，盛放在红氆氇上。盈盈一张秀脸，便如花中之蕊，衬得一双明眸善睐，目光流转，顾盼之间，好几人已经喝起彩来。
　　豫亲王一路进来，只见到这般丝竹歌吹，脂香粉艳，睿亲王兴致勃勃携了他的手：“你难得来一趟，来来，来听听锦归的新曲，‘锦归之歌，紫府之舞，碧珊之箫，吟绯之琴。’并称‘长京四绝’，今日本王府中已有双绝，绝不能错过。来人啊，叫他们将梅花树底下埋的那坛好酒取出来，今日咱们哥俩不醉不归。”
　　豫亲王微微一笑：“六哥盛情，却之不恭。”

第九章 若非群玉山头见
　　豫亲王的酒量极好，睿亲王府埋在梅花树底下那坛钧州陈酿，喝去了十之五六，依旧看不出半分醉意来。酒宴对着一池新荷，凉风徐徐，醺然欲醉。睿亲王漫口与豫亲王谈些风月之事，议论谁家王公调教的歌伎，谁家的丝弦班子，豫亲王素来在这上头是不留心的，听他漫无边际的讲着，不过偶然搭话。
　　睿亲王打量了豫亲王两眼，忽然道：“老七，不如我来替你做个媒吧。”豫亲王正巧一杯酒入喉，闻言差些被呛住，连声大咳，半晌才缓过气来。睿亲王大笑道：“你倒是个正经人，一听到这个就立时乱了方寸。”
　　“六哥说笑了。”豫亲王望着一湖嫩叶如卷的新荷，时值黄昏，半天绮霞如泼，映在碧水绿荷之上，便如飞金点翠，动人心神。他淡然道：“我实在没有那种心境。”
　　睿亲王点头道：“你也是忙——不过家里没个人，总不成个家的样子。唉，可惜了阮家的小姐，竟没了下落。”
　　一说就说到心里的隐痛上去，豫亲王的脸色不禁有几分郁郁，睿亲王忽然兴致勃勃起来：“京里王公大臣，合适的女儿家并不少，只要你相中了谁，我保管去替你说和。”
　　“六哥。”语气间已经有了萧冷的意味：“我来是有事想说与六哥知晓。”
　　睿亲王挥一挥手，阁中歌伎诸人瞬时退得干干净净，豫亲王端起杯来，忽然喟叹：“六哥，咱们两个人，总有四五年未在一块喝酒了吧。”睿亲王眉头不觉微向上挑起，一双深遂的眸中几乎看不清稍纵即逝的是何种神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四年。”
　　上次聚饮，还是豫亲王征舍鹘归来，太子作东，邀了几位皇子替他洗尘，如今世事更迭，那种情形却是再也不会有了。
　　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他们虽是手足，但同父异母，在宫中自幼更是并不亲密，但那些风华正茂的时光，总是同时镌刻在记忆中，成为一抹朦胧的晕彩，仿佛月下卷起风荷的轻盈，带着清凉芬芳的水汽，刹那间浸润无声。但这温软亦如月华易散，隔着数载光阴，那些过往终于在岁月狰狞中渐渐分崩离析，往事的陈渣泛滓，大浪淘尽，只余了尖利无夺的碎屑，终涸成铜墙铁壁般的坚忍。
　　湖上初升的下弦月，如半块残玦，浴在墨蓝绸海似的夜空，辉光清冷，隐隐透出青白的玉色，一湖新荷亦借得了月意，荷叶的影仿佛轻而薄脆的琉璃，倒映在银光粼粼的湖面上，将湖割裂成无数细小的水银，瞬息万变，流淌不定。
　　睿亲王眼中仿佛映入这万点细碎的银光，愈加变幻莫测，声音已如常般慵懒散漫：“你适才说有事说与我听，却是何事？”
　　豫亲王手指摩挲着酒杯，上好的和阗白玉，腻如羊脂触手生温，杯中酒色如蜜，隐约带着芬冽的香气。他的声音如湖上初升的淡淡雾霭，犹带着水意的清润：“慕氏有一种家传的酿酒法，称为‘蜜酿’，六哥可还记得？”
　　那酒据说是以寻咫花蜜入酿，入口极醇，一旦入喉，却火辣灼人，仿佛有把锋利无比的小刀，从喉间一路直剖入肠。慕氏百年富贵，精于馔饮之道，家酿独家秘制，颇有声名，历年常窖百坛，藩王百官平日多得赠飨。睿亲王浅啜一口酒，道：“自然记得，慕氏蜜酿之法据说传子不传女，如今慕氏绝后，这蜜酿日后估计是喝不到了。”
　　豫亲王淡淡的道：“慕允还活着，已经逃入屺尔戊境内。”天家皇子最讲究修为，睿亲王自幼得皇父调教，更是气质沉着，虽然十分意外，但并未显出惊异之色，只是若有所思的道：“定兰关雄奇高险，号称天下第一，城墙皆逾十丈，除是飞鸟，无法逾越。
　　“那慕允有人接应，杀死解差后逃离。接应他的人，一路护卫，在供州被东营的人发觉行踪，拦截交手，六死三伤，此三人受伤虽重，但不待逼问口供，立时啮毒自尽。这些人，全是受过精心训练的死士。供州的谍报是初六日传来，初七日又接获一封，东营在竖河与其交手，这次对方死了五个，其中假扮慕允的死士，身中三箭，犹伏骑二十余里，引开追兵。初九日、十一日、十二日皆有交手，东营调了伏州的重兵围剿，竟无一次成功。对方死士共二十五人，能随慕允行至定兰关前的，不过三人。此四人一路换骑急驰至定兰关前，慕允换装假扮谍差，以金牌令箭赚开城门，越关而去。那三人引开追兵，在密罗山乱石阵间与东营对峙了一天两夜，最后连箭都射光了，投石以抗。等东营终于杀上山去，原来那三人早就服了毒，毒入血脉，一剑下去，那血稠得就像这杯中的蜜酒一般，顺着剑锋缓缓腐蚀剑身。”豫亲王不紧不慢的道：“若非对方谋逆大罪，我倒还真佩服这些死士。”
　　睿亲王像是被那血淋淋的场面所影响，微皱起眉，抿下一口酒去。
　　豫亲王无声的透了口气：“以二十五条性命换得那慕允逃脱，只不知这主使的人居心如何，慕氏多年统兵，兵法精要尽在一门，屺尔戊为患天朝边界多年，慕允逃入其境内，若与其勾结，终有一日会成我朝社稷心腹大患。
　　睿亲王轻描淡写的道：“既然连七弟一手调教出的东营精锐都拦不住此人，此人大约是命不该绝。”
　　豫亲王淡然一笑，反问：“难道六哥居然是信天命之人？”
　　睿亲王哈哈一笑，道：“天命如此，不信奈何？”漫不经心伸手执壶，扬声唤人：“来呀，酒冷了，重新温过，换大杯来，今日我要与七弟痛饮一回。”
　　豫亲王起身道：“谢六哥的好酒，愚弟不胜酒力，已经醉了。唯有改日再领六哥所赐，今日向六哥告罪，愚弟还有些杂事，要先向六哥请退。”
　　睿亲王亦不甚挽留，送了他出去。
　　睿亲王回转水阁中后，摒退众人，自己提了壶，将那冷酒斟上一杯，慢慢饮尽，过了良久，方才似自言自语：“老七这招敲山震虎，所为何意？”
　　孟行之悄没声息，落足无声的从那架红檀描金绘山水人物的紫纱屏后踱出来，说道：“王爷这‘敲山震虎’四字说得极妙，依在下浅见，这豫亲王所来就是为了敲山震虎，他明明疑心是王爷派人救脱了慕允，所以源源本本将事情讲与王爷听，意思是，他已经知晓了王爷的举止，警告王爷不得轻举妄动。”
　　睿亲王沉吟不语，孟行之却道：“在下要恭喜王爷。”睿亲王目光闪动，孟行之道：“豫亲王意在震慑王爷，好令王爷有所收敛。他既忽然有此举，便说明王爷那招杀着，可算走对了。”睿亲王道：“此人对老四忠心耿耿，他必是有所顾忌，所以才来警告我，看来他应该也知道那招杀着，是出于我的布置。”
　　孟行之微笑道：“知道又有何用？杀着之所以为之杀着，便是明知是柄锋利无比的利刃，对方却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以身相迎。”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入耳：“王爷，终不枉慕妃之死。”
　　夜深露重，月色越发分明，清华如水，沐人衣冠如披霜被雪。睿亲王饮多了，觉得酒意突沉。玉栏杆外是一围芍药，人间四月芳菲尽，栏外的花已经开得半凋，有一瓣被夜风吹拂，正好落在他衣袖间，他伸手拈了起来。她总是爱簪芍药，有一种芍药花叫“金线银雪”，洁白花瓣上撒着金丝，簪在堆乌砌云般的发间，极是娇艳。
　　“六哥。”她自幼便是如此称呼他，脸上几乎没了半丝血色，只道：“我去。”极轻的两个字，从她唇中吐出，却似有千钧重，刹那间压得他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本能的侧过脸去，只见她蝉翼鬓侧一朵芍药，怒放似她曾经的笑颜。
　　那一句那样残忍，却不得不问：“你去？你知道将来是什么？”
　　她脸上恍惚是笑意：“我知道，可是为了六哥，我愿意。我知道毅亲王身边，六哥一直没有得力的人，如今他来求亲，正是难逢的机会。”
　　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她不过十二岁，自己带了她溜出慕府，去大明寺看芍药花会。她青衣束发，扮作是自己小厮的模样，混出中门来，那一颗心，嘭嘭跳得又急又快，直到上了马，她忽然伏鞍放声大笑，自己又恼又怒，叫了她的乳名，问：“临月，你笑什么？”她策马兜转过来，离得那样近，痒痒的就在耳下，呵气如兰，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亮悦耳：“六哥，原来你比我还害怕。”
　　他哼了一声，转开脸去，其实他并不是害怕，而是担心。慕氏世家巨族，家教最严，自己虽对慕大钧执弟子礼，毕竟是皇子，一旦出了纰漏，慕大钧并不会过份责罚自己，可是只怕她会受父亲严饬。半大的少年，这种话不愿对人明言，只是板着一张脸，做出一种老成的样子，说：“反正我不是害怕。”
　　慕临月扮个鬼脸，她眉目间犹有稚气未脱，已经隐约可以看出少女甜美的风华，回眸一笑，那眼波盈盈，如能醉人。他脱口说：“你可不能再笑了。”她一双长睫似蝶翼般忽闪忽闪，问：“为什么呀？”他说：“你一笑，人家就会看出你是个女孩子。”她说：“那我不笑了。”一语未了，又禁不住盈盈一笑，左颊上浅浅一个梨涡，无限娇俏。他无可奈何，只得板着面孔说：“人家若是看出你是个女孩子，会连累我的，我可不带你去了。”说着作势欲举手策马扬鞭，她急急抓住他衣袖，连声道：“六哥，六哥，我不笑了便是。”
　　大明寺香客如涌，人山人海，赶会的、烧香的、卖香表的、卖吃食的、雇轿的、赶驴的……闹轰轰就如同炸锅一样，她一双眸子明若点漆，新奇的顾盼不己。他怕与她被人潮挤散，再三叮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他们挤进寺去，挤出了一身大汗。殿中人更多，金身宝像尊严，无数的人匍匐下去，虔诚下拜。佛前的鼎中香表堆积如山，烈焰焚焚，腾起无数香烟，熏得人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隔着香火缭绕，她好奇的问：“六哥，他们都在求什么？”
　　他其实也不知道，随口答她：“求财求福，总是求他们没有的东西吧。”
　　她的眼睛那样亮，仿佛有星光璀璨：“那我不用求了，我什么都有。我有疼我的爹爹，还有哥哥们，还有你。”
　　听她将自己与她的亲人们并提，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触，口中却说：“若是我不带你来，你准不会说得这样好听。”对她道：“咱们去看芍药。”
　　大明寺的芍药久负盛名，历年的芍药花会，更是西长京一盛。通城的人不过借看花之名，到寺中游玩，其实是赶庙会的意思。真正去看芍药的，除了秀才文人，便是些读过几卷书、一心附庸风雅的富沽之流。他们径往寺后去，一路行去，游人果然渐稀，谁知到了芍药圃外，却被寺中的和尚给拦住了。言道是城中首富陆家的女眷今日前来赏花，故而摒尽一切闲杂人等。
　　定湛九岁即封亲王，自幼皇父宠爱无比，十余年来，从来未尝被人称为“闲杂人等”，吃过这等闭门羹，见那几个和尚嘴脸势利，神色无比倨傲，心中顿时大恼。但转念一想，这些和尚蠢头蠢脑，如果动起手来，自己虽不一定吃亏，可是也难护得临月周全。何况自己与她是偷偷溜出来的，如果一旦真闹起来，被人识破身份，总不是好事。
　　慕临月亦怕他生气，轻轻扯扯他的衣袖，道：“六哥，咱们还是别硬闯了。”
　　隔着花墙上的槟榔眼，可见圃中花盛似海，如锦如绣。就此回去，可真让人不甘心，他心念一转，当下便有了计较，顺从的答应了一声，同她转身就走。走出了许远，环顾左右，见无人注意，便道：“跟我来！”两个人顺着那墙七拐八弯，一直走到山房之后僻静处。这里已经是花圃尽头，甚少人来，墙外有一株极大的老榆树，足有和抱粗，枝桠横斜，绿叶如茵。他转头问慕临月：“你会不会爬树？要不然我背你上去。”
　　慕临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此事十分有趣，早就跃跃欲试：“可别小瞧了人，慕大将军的女儿，别说爬树，一样可以上战场杀敌。”说着便卷起衣袖来，露出一截凝霜皓腕，那腕上笼着一只白玉钏，肤色与玉色皆白莹无比，几乎辨不出哪是腕，哪是玉钏。她改了男装，可忘了取这只钏子下来，此时捋起袖子才发觉。“哎呀”了一声，说：“这还是外祖母给的，可别碰碎了它。”将钏子捋下来，掖入了腰带中。她体态轻盈灵巧，果然三下五除二便爬上了槐树，坐在横枝上，招手叫定湛：“六哥！”
　　定湛动作更是利落，左足在槐树上轻轻一蹬，右手已经拉住一根树枝，借力弹起，轻轻巧巧落在横枝之上。慕临月不由拍手叫好：“六哥这招‘小起手’比大哥使得还要漂亮。”定湛竖起中指在唇边，嘘了一声。慕临月方觉自己忘情，幸得并无人听见。定湛先跃下墙头，站稳了便向回身向她张开双臂，慕临月笑道：“可要接住了，不许摔到我。”便如一只燕子般，从墙头上翩然落下，谁知树枝挂住了她的帽子，她一跃之下，在风中散开长发如瀑。她虽胆大，从那样高的墙头上跃下，最后还是有丝害怕，不由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定湛只觉大力冲撞，却紧紧抱住了不放手，往后连退数步，最后还是“咕咚”一声抱着她坐倒在芍药丛中，只觉柔香满怀，四周红的、粉的、紫的、黄的芍药花，绚丽得像堆锦刺绣，团团簇簇，无数的花与叶轰然涌上，将他们深陷在柔软的花海中。眼中在一片绚烂夺目的颜色里，只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就像一朵怒放的白芍药，那样清丽皎美，发流如云。她的呼吸香而甜，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她眸子那样晶莹透亮，就像最饱满的两丸黑水银，极远极高处是湛蓝的天，一朵云缓缓流过，她的眼中也仿佛有了云意，泛着难以描述的朦胧，他竟然不知道应该放手，她的头发扫在脸上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两个极响的喷嚏。
　　这两个喷嚏却打坏了，立时便有人喝问：“什么人在那里？”
　　两个人本来就心虚，养尊处优的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慕临月慌道：“快走！快走！”定湛亦怕被人捉住，忙道：“我顶你上墙，你先走。”蹲身让她踩在自己膝上，再上到自己肩头，将她顶上墙头。慕临月在墙头上远远看见三四个僧人往这边来，心下大急，连嚷：“六哥快走！”定湛万忙中还俯身折了两大朵芍药花，衔在口中，冲上前去，借势在墙上连蹬两步，跃上墙头。两个人顺着那株大树，一溜而下，定湛牵了她的手，一路疾奔。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寺门，但见寺前人山人海，推攘不动的人潮如涌，方才住脚，慕临月被他拉着一路狂奔，到了此时只是大口大口喘气，连腰都已经直不起来。定湛又累又气又好笑，将两朵芍药交到她手中，说：“就为这两朵花，可真不值得。”见她长发散乱，回头见那几名追赶出来的僧人仍在不断四处张望，心中一动，抽出袖中锦帕，道：“你快将头发束好。”慕临月接过锦帕去，将长发重新束好，拈着那两朵花，嗅了嗅花蕊，怅然叹了口气：“这样好看的花，竟然一点也不香，可见世上事不如意十居八九。”定湛道：“真是小孩子，有的花香，有的花不香，这又和世事如意不如意扯得上什么干系？”慕临月嫣然一笑，笑颜竟比她指间的花更美。定湛不敢再看，说：“走吧。”与她出来寻着了马，上马回慕府去。
　　归去已是黄昏时分，她悄悄溜进二门，接应她的丫头近香早急得团团转，见她进来，忙忙搀住了她，说：“夫人问了几遍，都要瞒不住了。”临月正欲随她走，忽想起一事来，伸手摸了摸腰带，失声道：“我的钏子不见了。”定湛本来已经走出好几步开外了，听见她这样说，转身见她脸色煞白，猜想只怕是落在大明寺了，忙安慰她：“不要紧，我替你去寻。”
　　过了几日，终于有机会见着她，趁人不备告诉她：“我亲自去花圃寻了两遍都没找见，说不定是落在路上，被人拾去了也不一定。”
　　她低声答：“没找到——也就罢了。”可是眼里有种小女孩罕见的神色，让人觉得无限惆怅。

第十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
　　是什么时候，扯住他衣袖的小女孩就长大了？
　　那一日他与慕元在后园里比试射圃，远远望见她由近香陪着打桥上过，一袭鹅黄单衫，像二月柔柳上那最温柔的一抹春色，撞进眼帘时，娇嫩得令人微微心疼。及笄之后与他相见的机会就几乎已经没有了，这样偶然撞见，亦是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六哥。”
　　她手里照例执着一柄水墨绘山水的白纨扇，遮去了大半面容，露出鬓侧斜簪的一朵芍药，花瓣娇艳，在春风中微微颤抖，衬得一双明眸依旧如记忆中灵动剔透，眼波盈盈一绕，仿佛春风乍起吹起无限涟漪。他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天地间涌起无尽心潮，尽融在她这一双眸中。
　　他再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慢的饮得尽了，满天月华如水，照见阁中自己身影映在红氆氇上，孤伶伶无限凄清。
　　他转过脸去，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对孟行之道：“既然老七已经忌惮那招杀着，本王索性成全他。”
　　孟行之道：“王爷亦不必急在一时，失了沉着反倒不好。”
　　他脸上仍是那种散漫慵懒的笑意：“咱们沉得住气，有人可不一定沉得住气。”
　　皇帝的万寿节是五月十五，因为还在守制，所以一切庆典从简。饶是如此，还在四月里司礼监就已经大忙特忙，预备赐宴游治等诸项事宜，偌大的行宫之中，何处领宴，何处歌舞，何处游幸，都要一一布置起来，直忙得人仰马翻。谁知一进五月，皇帝突然改了主意，要提前巡幸东华京，去东华京过万寿节。
　　因京中夏日暑热，历代皇帝每年六月，皆幸东华京的行宫避暑，至初秋方回銮西长京。皇帝素来喜寒畏热，想是怕六月里路上褥热，故而将避暑的日子提前了一个月，这下该豫亲王着急了，因为他统领驻跸。此去东华京十来日路程，向来大驾走跸道，宫眷则乘舟顺着东江迤逦而下，文武百官，内卫御营，这浩浩荡荡的数千扈从，一路上的驿馆行宫，跸路桥梁，各处起坐，统统要勘察布置，还要安排跸警。
　　“时间太仓促，只怕难以预备，臣弟请皇上三思。”御前奏对的时候豫亲王说道：“大驾总要万安无虞。”
　　皇帝不知为何十分固执，他说：“朕骑马走，这样快些。”停了停又道：“宫眷们坐船，慢些无妨。”
　　豫亲王迟疑了一下，皇帝又道：“朕意已决。”
　　豫亲王只得躬身领旨，待得退出来后，立时便命人去寻程远。程远平日当差最是小意，见着他远远就行下礼去，口中道：“王爷万安。”
　　亲藩体位尊贵，在百官之上，连首辅亦得下拜，何况御前一名小小内官。豫亲王吩咐一声：“起来”，程远忙道：“谢王爷恩典。”就手搀了豫亲王的肘，扶他在树下石凳上坐下，又道：“王爷有什么事情，只管叫人来吩咐奴婢就是了。”又命人去新沏来一盏茶，亲手奉与豫亲王。
　　豫亲王适才在御前奏对的事情既多，繁杂冗烦，此时坐在翠郁浓荫之下，迎着微风吹在袍襟之间，十分凉快，不觉神色一爽，又尝了一口那茶，只觉得满口生津，不由道：“果然会侍候人，不枉是老赵调教出来的人。”程远陪笑道：“是王爷素日栽培。”豫亲王道：“我倒也没什么事，只问问你，皇上身边这阵子可还安静？”程远是何等的人物，立时就笑了：“王爷这话可叫奴婢听不懂了。”豫亲王笑容一敛，冷冷道：“连你师傅都不敢在我面前装样，你倒敢试试看？”
　　程远急道：“奴婢不敢，奴婢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王爷。是师傅不让往外头说，可王爷面前奴婢绝不敢隐瞒——”他声音低了低：“万岁爷这几天和慕姑娘，仿佛不大对劲。”
　　豫亲王“哦”了一声，问：“是为了什么？”
　　程远想了一想，说：“奴婢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说句大不敬的话，倒像是慕姑娘不大高兴，所以给万岁爷瞧脸色。”这句话匪夷所思，只怕开朝以来，从无一个妃嫔敢给皇帝瞧脸色，何况一个身份暧昧的宫女。不过豫亲王忆起那日惊鸿一瞥，她整个人便如冰玉琢成，隐隐有一种傲意凌人，分明不将世间万事万物放在眼中。说她敢倨傲至尊，他倒是有几分信的。
　　程远道：“万岁爷对慕姑娘，那是没得说的了，要什么给什么。可惜慕姑娘性子不太好，这几天闹上别扭，万岁爷怄气，见着她就发脾气，见不着更发脾气。”他苦愁眉脸的说：“别说奴婢们几个，连师傅都跟着发愁。”
　　原来如此，豫亲王心中忧虑，面上却不露出来，只问：“那这次巡幸东华京，她是否随扈？”
　　程远道：“奴婢不知。”又补上一句：“一提慕姑娘，皇上就没好脸色，师傅吩咐，叫不许惹万岁爷生气，所以奴婢们谁也没敢问。”
　　这样挨到了五月初三，第二日便要动身了，赵有智眼见实在拖不过去，晚间侍候皇帝更衣的时候，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明天就要起驾了，奴婢们是不是都跟着去侍候万岁爷？”皇帝近来脾气暴躁，淡淡瞧了他一眼，说道：“我瞧你这差事是当得腻了。”
　　赵有智这几日亦是动辄得咎，但他是从小抱大皇帝的内官，吃透了皇帝的性子，连忙恭声道：“奴婢该死。”却紧着追问了一句：“那就是奴婢们都跟着大驾？”皇帝说：“无关紧要的人让她坐船。”明明还有几分赌气的意思，赵有智心中暗自好笑，恭敬应了个“是。”
　　皇帝起驾已经半日，宫眷的船队才从上苑码头起锚。浩浩荡荡舟楫相接，无数锦帆楼船，首尾相接，夹杂着大大小小内官及御营护卫的船只，迤逦达十数里，缓缓沿着东河顺流而下，蔚为壮观。初夏时分水势饱满，河道宽阔，船行得十分平稳。两岸绿堤上垂柳依依，远处的墟里人家，近处的绿杨村廓，如一卷无穷无尽的图轴，在舱窗外缓缓铺陈开来。
　　如霜既非妃嫔，本无资格独用一船，但内府总管还是另眼相待，拨了一座楼船与她乘坐。她用惯的两名宫女原是御前的人，今日一早皆随大驾走了，于是华妃临时指派了两名宫女到这边船上照应。如霜今日起得甚早，待得上船来，舟行极平稳，午后日长人倦，于是在舱中好生沉沉睡了一觉，待得醒来日已西斜。
　　她亦不唤人，自取了障面的泥金芍药花样纨扇，用系着杏色流苏的象牙起棱扇柄，拨开舱窗上的绡纱帘幕，向窗外眺望。但见江面上倒映余晖，如万条金蛇狂舞，粼粼耀眼欲盲。首尾皆是依次而下的楼船，无数幅斜欹锦帆迎着夕阳，绚丽夺目。堤岸如蜿蜒的翡翠衣带，垂杨依依，便是带上堆绣的茵茵花样，缓缓从眼前往后退却，望得久了直叫人眼晕。
　　“原来姑娘醒了。”
　　很清脆的嗓音，如霜懒懒回首一看，原是那两名临时指派到船上的宫女其中的一人，名唤捡儿。捡儿十分殷勤的道：“我去打盆水来，让姑娘重新匀面。”精心描画的眉目，在妆镜中渐渐清晰起来，捡儿替她重新梳过了头，拿柄手镜替她前后交映，夸道：“姑娘头发真好，这样黑，又这样浓。”在家的时候，梳头例来是小环的差事，每次梳完了，总要这样举着手镜，倒映在妆镜中让她自己看。
　　镜中倒映着一点水光离合，浓如乌云的发间插戴赤金凤钗，凤作九尾，每一尾上皆缀明珠，下缀金珠为络，细密的金珠络沙沙的在鬓侧摇曳。端详的久了，仿佛适才晕船一样，亦觉得眼晕。手边搁着两只红檀木罗钿大匣，里头满满的全是珠翠，自入宫后，她一度甚是喜欢这些东西，皇帝曾命内库尽搜所贮精华，送到她那里去。此时她打开匣子，随手拈了桂圆大的一颗珍珠，就着黄昏时分舱中晦暗的光线看了一看。捡儿夸道：“这颗珠子真是好，奴婢虽是侍候过皇贵妃的人，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浑圆的珍珠。”
　　如霜并不言语，举手轻扬，不待捡儿惊呼出口，眼睁睁瞧着她已将那颗珍珠掷出窗口，捡儿和身去抢，哪里还抢得到。只听“咚”一声轻响，珍珠已经落入江中，但见碧波滔滔，白色的一点珠光迅速沉下去，转瞬就不见了。这样的稀世珍宝，宫中亦不多见，谁知她就这样随手如抛废物，毫不惜之。捡儿一时惊骇得连话都不敢多说。如霜漫不经心，捡点匣中那些珠光熠熠，又随手拈起块玉佩来，那玉色腻白无瑕，镂刻精美，下头还结着同心双绦。捡儿怕她又要往江中掷去，忙关上窗子。如霜见她关窗，亦不言语，将那块玉佩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忽然伸手说：“这个赏你。”
　　捡儿自从登船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声音粗嘎难听，将捡儿唬了一跳，半响才忙陪笑道：“谢谢姑娘赏，这样贵重的东西，奴婢不敢受。”
　　如霜定定的瞧了她一会儿，唇中终于吐出两个字：“开窗。”
　　捡儿又吓了一跳，忙道：“姑娘，姑娘，奴婢收下便是。”接了过去，又施了一礼：“谢慕姑娘赏。”
　　如霜亦是可有可无的样子，起身走到窗畔，隔着绡纱帘幕，可以远远望见堤岸上有马队疾驰，那是扈从大驾的御营军，从跸道奔驰来往至此互传讯息。捡儿见她望着江岸上的御营骑队出神，陪笑道：“不知道大驾行的快慢，已经走到第几站？不过宫眷都在船上。”
　　如霜懒得答理她，尤其最后一句画蛇添足，拿着扇子抵在下颚上，只是默默的计算着路程。跸道皆是十二里为一站，每站都预备有打尖的地方，每隔五十里，便又是一座行宫。簇拥大驾而行的有随扈的文武百官、御营官兵数千人，浩浩荡荡全副仪杖，每日亦只能行数十里。只怕今晚天黑前只能赶到乐昌行宫驻跸。
　　船行虽是顺水，但江流宛转，比跸路要绕得远许多。好在楼船舒适，晚间各船泊下，首尾相联即成行宫，宫眷们皆是宿在船上。眼见天黑渐渐晦暗下来，起首的领船率先降了帆，在桅上升挂起一串明灯，旋即吹起号角来，声音极闷但传远，可达数里。跟着后面一艘船亦吹起号角来，这样一声递一声往后传去，便有御营的小舟划向后方去照应——这号角即是下锚泊宿的讯息。
　　无数铁索扔了出去，船首的铁索套住前船船尾的柱销，再搭上跳板，每条船就这样被联在一起。夜色渐浓，各船上舱中的灯火渐次明亮起来，像一条灯的巨龙，静静卧在水面上。远远望见楼船里灯火通明，便如剔透的琼楼玉宇一般，一层一层都是璀璨的光，倒在水中倒映在江面上，像无数流星划过水中，流光敛滟，有宫女内官提着灯笼从跳板上姗姗而过，那星便是极大的一颗，嘎然划过缭乱的星幕，风吹来碎成更细微的万点星子，在波浪尖上跃跃流动。
　　如霜晌午后睡得久了，此时并无倦意，夹堤两岸亦是无数点星光渐渐散开去，有些蜿蜒成一条火把的长龙，那是巡夜的御营，与往来的跸道传讯兵卒，蹄声隆隆里夹杂着清脆的鸾铃声声，在旷野静夜中听得格外分明。
　　捡儿与另一名宫女栗儿收拾了床榻，展开薄罗被，替她放下其色如烟的鲛纱帐，取扇将帐中细细赶了一遍，确无小虫蚊子，方掖好帐子，出来对如霜道：“姑娘今天一定倦了，况且已经起更了，江上夜凉风大，姑娘还是早些歇着吧。”
　　如霜正极力从杂沓的蹄声中分辨那鸾铃声声，兀自出神，捡儿素闻她性子有些古怪，不敢再多说，替她剔亮了灯，就和栗儿默默退到外舱去了。如霜听那鸾铃声渐驰渐近，铃声清脆悠远，隔得再远亦能听得清清楚楚，唯有紫金所铸鸾铃方才有这样的脆响。她心如轮转，一刹那翻过好几个念头，听那鸾铃渐行渐近，分明已经就在堤岸上离自己的座船不远处，她拿定了主意，“哧”一声吹灭了灯，却也并不动弹，静静坐在桌畔。
　　这晚没有月亮，倒是满天的好星，隔着窗上的绡纱，星光黯淡映入舱中，一切都在朦胧的黑暗里勾出个边廓。高的是柜子，矮的是案几，手边桌上搁着一只细白瓷花瓶，里头拿清水供着的是数枝翠柳，还是登舟前她随手在码头畔折的。那柳叶清雅的一点气息，和着自己衣袖间的熏香，几乎淡得嗅不出来。但浴在这样的夜色里，一切都柔和而分明起来，连同心底那些敏感不能触及的思绪，一一都清晰得浮了上来。何去何从，并不是她能做得了主，但旷野星空万里，舷下浪声轻吞入耳，一切的人语人声都成了遥不可及，江风清凉郁郁，带着水意的微冷，吹拂垂着的绡纱帘幕，一重重的纱帘在风中忽而鼓扬，像翻飞着轻薄蝶翼。往事那些惨痛而血漓的惊悸，终于有了片刻的退却。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刹那，窗外忽然有高大的人影一晃，分明是个男人的身影。内官应该有冠带，外间那人影倒映在窗纸上清清楚楚，此人并无冠带，她一个念头转完，立刻张口大叫：“快来人，有刺客！”

第十一章 人生怅惘隔沧溟
　　那个“刺”字还未出口，舷窗之外忽然炬火大明，前后船上数十盏灯笼火把瞬间燃起，顿时映得江上江下火光一片，岸上亦有灯笼火把骤然亮起，灯笼太多太亮，隔着窗子如霜都几乎睁不开眼睛。只听窗外“扑通”一声水响，内官的嗓子既尖且细，在寂静夜中分外刺耳：“刺客跳江了！抓刺客！快来人啊！刺客跳江了，快抓刺客……”跳板上步声杂沓，舷板下为中空，脚步声听上去更多更乱，岸上人马喧嘶，无数灯笼火炬向这方涌来，只听得“扑通！扑通”连声水响，想是御营的官兵跳下江去追捕刺客。
　　外头人语喧杂，紧接着响起仓惶的叩门声：“慕姑娘！慕姑娘！”正是宫女栗儿的声音，不闻她答话，外头的人似是着了急，用力踹开舱门，十余盏灯笼一拥而入，舱中顿时明亮如白昼。见她好端端的坐在那里，为首的内官似是松了口气，说道：“姑娘受惊了。船上闹刺客，御营的人已经下水去追捕了，请姑娘放心。”
　　如霜识得此人是华妃宫中的首领太监廖存忠，当下并不答理，栗儿道：“真真吓煞人了，好在姑娘还没睡。”
　　如霜命捡儿取了蜡钎来，重新点燃桌上的灯，执了那小银烛剪，亲自剪亮了灯芯，方才慢条斯理的道：“这样热闹的晚上，我可舍不得睡觉。”
　　廖存忠素闻她性情古怪，踌蹰一下正打算请退，外头已经通传华妃来了。廖存忠迎了出去，只见前导的四盏鎏银八宝明灯渐行渐近，夜间风大，华妃系了件大红斗篷，更显风姿绰约，由宫女内官簇拥着款款而至。华妃扶着廖存忠的手肘进得舱来，如霜素来不理会宫规礼仪，端然坐在那里，无动于衷。华妃倒若无其事，说道：“真没想到出了这种事，我一听见说就赶过来了，好在没有伤到人，这刺客实在是胆大包天，也不怕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如霜素来不爱说话，手中执着那柄泥金纨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华妃见她不理不睬，虽然生气，但不愿与她计较。正在此时，外头进来名内官，跪下禀奏：“启禀娘娘，刺客抓到了。”
　　刺客因呛水太多已经淹死了，御营的人捞起的只是尸首。无数火把照着那湿淋淋蜷曲的身躯，有人将刺客的脸扳过来，炬上火焰被风吹得呼呼直响，那光也忽明忽暗。华妃虽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却犹是一阵恶心。这样身份不明的男子是如何混上宫眷所乘的楼船，实在令人费解，所以遍搜刺客全身，结果只找到一块玉佩，内官忙呈与华妃。
　　华妃见那玉佩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腻白无瑕，镂刻一片倾卷荷叶，叶下覆一双鸳鸯，雕工极其精美，底下结着同心双穗。那丝穗虽早被江水浸湿透了，亦并未褪色，端端正正一双万年如意同心结，这种结法极有讲究，民间是不许用这种“万年”花样的。华妃见那玉佩底下系着这样一个结子，更兼那玉质雕工精美无匹，这样东西出自内府无疑。便叫廖存忠：“去查档，看这是哪个宫里的东西。”
　　如霜此时方闲闲的道：“不必了，这是我的东西。”
　　华妃道：“慕姑娘的东西，为何在刺客身上搜了出来。”
　　如霜漫不经心的道：“这就要问捡儿了，这玉佩我下午赏给她了。”脸上微带讥诮之色，华妃见她神色镇定，便唤过捡儿来盘问。
　　捡儿早就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华妃道：“你就是捡儿？这东西如何到了刺客手中？你老老实实告诉本宫。”捡儿吓得浑身瑟瑟，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华妃道：“你不愿说也不要紧，我自然有让你说的法子。”立刻命人去取签子来。
　　捡儿早听说过竹签钉指之刑，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哭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这玉佩是慕姑娘给我，叫我交给张胜宝，说张胜宝自然知道给谁。”
　　华妃问：“谁是张胜宝？”
　　捡儿道：“是御膳房里打杂的一个内官，他每日要买菜，我们总托他往行宫外捎东西。眼下在船上，也只有他们厨船上的小艇可以靠岸。”
　　华妃转脸望向如霜，见她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置若罔闻。于是吩咐廖存忠：“去传张胜宝来。”
　　张胜宝没能传来，廖存忠旋去即返，脸色十分难看：“娘娘，张胜宝适才畏罪跳江自尽了。”
　　华妃似是十分意外，又望了如霜一眼，道：“如今人证物证皆在，只能先委屈慕姑娘了。”吩咐将捡儿与栗儿都带走，另换人来陪伴如霜，又命将如霜的楼船严加守卫，不许任何人进出。华妃道：“先委屈姑娘一夜，明日一早，本宫就派人去禀告皇上，如何处置，但凭圣意圣裁。”说着起身道：“姑娘先歇着吧，横竖明天皇上就知道了。”
　　如霜此时方才开口道：“我只怕我活不过今夜。”
　　华妃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霜站起来，以扇柄拔开绡纱帘幕，眺望窗外不远处岸上的点点火炬：“我今晚若是死了，明日皇上问起来，你们只要说我是因奸情败露羞愧自尽，便可推得一干二净。这一套连环计，先是诬我与人有奸，再来从容取我性命，最后一步当然是杀人灭口，永绝后患。”回首凝视捡儿：“三个人证已经死了两个，你难道不害怕么？”
　　捡儿本来跪在那里犹未起来，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华妃急怒交加，冷冷道：“你这话含沙射影血口喷人，是说今夜之事乃是本宫诬陷于你了？”
　　如霜并不答话，转开脸去。华妃气得满脸胀红，廖存忠见机不对，立刻道：“娘娘，不如即刻派人回奏皇上，恭请皇上圣裁。”华妃犹未说话，外头一声接一声的通传进来，内官清清楚楚的声音回奏：“娘娘，豫亲王请见。”
　　华妃十分意外，豫亲王本是随在大驾左右，黄昏时分还有驿报来，知会众人皇帝已驻跸乐昌行宫，统领跸警的豫亲王自然应该在乐昌，如何会夤夜至此。何况虽在船上，亦为行宫，夜色已深，亲王不便擅入有宫眷的楼船。华妃听说他来了，料是奉旨前来的，只得事出从权，命人放下帘子，隔帘召见。
　　隔着纱帘，影影绰绰见到豫亲王行礼，声音如常从容：“定滦失职，致有刺客惊动凤驾，请华妃娘娘恕罪。”因为他统领御营，所以先作此语。华妃倒是家常的语气，十分客气的道：“请七爷坐。”又道：“七爷来的正好，这刺客身份可疑，本宫正要派人去请旨追查。”
　　豫亲王十分从容的道：“皇上放心不下宫眷的船队，所以一到行宫，故命定滦过来看看，没想到真出了事。”
　　说是放心不下宫眷的船队，只怕放心不下只是一个人罢了。华妃心中一酸，语气还是极力的平静：“七爷是奉旨来的，那更好了。我虽然暂理后宫，但此事牵涉到旁人，是非曲直，到了七爷手里，一定可以查个水落石出。”
　　当下命廖存忠将刺客身上搜出鸳鸯佩及捡儿口供之事，皆向豫亲王禀明。廖存忠口齿伶俐，说得活灵活现，豫亲王很仔细的听了一遍，直到最后廖存忠都说完了，方问了一句：“最先发现刺客的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才有名内官回奏道：“是慕姑娘先叫起来，说有刺客……”
　　如霜嗓音独特，适才静夜中大声呼叫，听到人并不少。华妃心里一沉，豫亲王道：“既然如此，玉佩之事定然另有隐情。事涉宫闱，本王明日请旨圣裁。”说完起身请退，一礼未毕，方抬起头来，忽见帘后伸出一只纤美白晰的素手，犹未反应过来，已见那手拨开帘栊，重帘后有人翩然而出。向他敛衽为礼，一双千尺寒潭似的眸子，既澄且净，在灯光下流转不定：“王爷，请王爷即刻带如霜去见驾。”
　　豫亲王万没想到她会从帘后走出来，更兼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只觉得心下一震，踌躇难答。
　　如霜道：“王爷睿智，自然已经明白今夜之事，乃是旁人设计如霜的圈套。人心险恶莫测，如霜爱惜性命，自觉朝不保夕，断不能再留在此地任人宰割。请王爷将如霜与宫女捡儿一同解往御前，恭请圣断。”
　　华妃亦被她的举止骇了一大跳，待听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急怒交加霍然起立，隔帘怒斥：“慕如霜，你此等言语乃是何意？”
　　如霜不言不语，只是凝视着豫亲王。豫亲王从未被一名女子这样逼视，不便与她目光相接，只得转开脸去。便就在这一瞬间，跪在地下的捡儿忽然叫道：“华妃娘娘，我替你诬陷慕姑娘，没想到你却言而无信，意欲杀人灭口，横竖是个死，我化为厉鬼也不放过你。”说完破窗撞出，“扑通”一声投入江中。华妃惊恐万分，几乎要昏阙过去，帘后数名宫女连声急呼：“娘娘，娘娘……”华妃颤声道：“快！快抓住这贱人。”她心中清楚，若是捡儿一死，自己百口莫辩，隔帘望去，但见如霜淡然伫立，豫亲王已经急步至舱外舷板之上，早有御营的官兵下水去捞救。
　　华妃亦顾不得礼法，掀帘疾步而出，江面上御营小艇来去，举着灯笼火炬捞人，江流湍急，那捡儿一入水中，却再也不曾浮起。渐渐过得小半个时辰，华妃全身发冷，扶着宫女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如霜款步上前，望着黑沉沉的江面，漫然道：“看来又死了一个。”华妃回首望去，只见灯下她面色似玉，眉目如画，姿容清丽难言。华妃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声音里透着恨意：“你这招好毒。你会有报应的——你终有一日会遭报应的。”
　　如霜的声音极轻，几乎除了她自己，再无第二个人能听见：“会遭报应的人不是我，该遭报应的人，一个也逃不过去。”言毕嫣然一笑，她自入宫来从未笑过，此时展颜一笑，如荷之初放，亭亭净恬。刹那已横过纨扇，遮去大半面容，华妃几乎以为是自己恍惚看错，她已经转身缓步退开去。
　　豫亲王见捞救无望——纵捞上来定也是尸首了，于是折返舱中。如霜敛衽为礼：“请王爷为如霜作主。”华妃面色灰败，几欲落下泪来，道：“七爷，如今我百口莫辩，唯请皇上圣裁。”豫亲王略一沉吟，道：“臣弟遵命。”他既用此称谓，便是以皇弟身份处理家务事，虽在礼制上仍欠妥当，亦算勉强从权。
　　夜已三更，如霜出得舷舱来，只觉得江风清寒，吹得她身上那件平金绣百蝶斗篷扑扑乱飞，如霜不觉攥紧了颈中系的闪金长绦。内官手中一盏琉璃明灯，替她照着脚下的跳板，如霜抬起头来，见堤岸上御营簇拥着一辆青篷马车——虽是宫人日常乘的车子，火把簇拥下看得分明，豫亲王早已经上马，等侯在车侧。
　　江滩上碎石磷磷，走得自然极慢，好容易到了车前，内官俯下身去，她却并没有循例踩着内官的背上车，反倒轻声道：“搀我一把就成了。”侍候车驾的内官诚惶诚恐，伏在那里说：“奴婢不敢，奴婢应该侍候姑娘上车。”
　　如霜淡淡的道：“你是侍候人的奴婢，我也是侍候人的奴婢，有什么敢不敢的。”那内官方应了个“是”，起身来在她肘上用力托了一把，她体态轻盈，已经踏上车去，宫女高高掀起车帷，让她在车中坐好，方放下了帷帘。
　　车前本悬了一对明角风灯，碎石路上车声辘辘，隔着薄锦车帷望去，那两盏灯亦摇摇晃晃，仿佛一双发着光的风铃，几乎可以听见清脆的铃声摇曳——如霜定了定神，才知道并非幻觉。紫金鸾铃的声音脆而清亮，就在马车左近，声声入耳。
　　没想到竟是他来，原是她自己料得错了，御马方许用紫金鸾铃，她却忘了豫亲王早蒙恩旨，赐用紫缰紫金鸾铃。御营铁骑高大的身影倒映在两侧窗帷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向前延伸开去，像两条巨大的火龙，将她的车子夹在中间。透过象眼窗上细密的方孔，可以望见前方不远处控马握缰的豫亲王。
　　他身边亲随簇拥，无数的炬火照见他的身影面容，侧影从容安详，像这夜色一样，有着一种宽广到不可思议的突兀柔和，连于马背之上握缰的姿势，都与她记忆深处某个秘密的影象有着惊骇的类似。这样静的夜，只听到火炬上火焰燃烧“呼呼”声，马蹄踏过碎石“的的”声，还有鸾铃清脆的“叮当”声……这些声音里夹着砰咚砰咚的异响，原来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将头靠在窗帷上，起伏不平的路像是一种刻意，每次辗过高低总有一种异样的失落。隔着那么远，就像千寻的绝壁，明知永远都不可能逾越，而彼岸亦只是一片暮蔼苍茫，那是她自己虚幻梦想的海市蜃楼，所以，此生永不可及。心中猛然一抽，就像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一般，疼得那样难过。
　　陪车的宫女问：“姑娘困了么，还是躺下来歇歇吧。”她不能答话，心跳紊乱，每一次都重重撞在胸口，直撞得发痛，痛得连呼吸都没有办法继续。豆大的冷汗从额际渗出，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呻吟的声音。陪车的宫女终于发觉了她的异常，急急的问：“姑娘，你怎么了？”
　　她想摸索荷包中的药，却连移动手臂的气力都几乎没有，宫女惶然不知所措，一把掀开车帷，急声道：“快停车！王爷，慕姑娘不好了。”
　　耳中的一切声音杂而乱，远而轻，就像在梦中一样。有明亮的光照进车里来，有人在嗡嗡的说着话，她努力睁大眼睛，看到依稀熟悉的眼眸，心忽然往下一落，拼尽全力才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荷包……药……”
　　蚕豆大的绿色药丸，散发着熟悉的淡淡寒香，塞入口中去，有水旋即灌入，她吃力的咽下去。水甘甜清凉，仿佛一线冷泉，潺潺的自喉间流入体内。她渐渐的缓过气来，心口的绞痛亦渐渐隐去，这才发觉自己大半个身子斜靠在宫女的肩上，一名千夫长手中捧着一只缂金皮水袋，目不转瞬的望着她，连豫亲王都勒马立在辕前，见她苏醒，只问：“还可以乘车吗？”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他便不再多说，兜转马首命令众人：“继续赶路。”
　　宫女放下车帷，那高大的身影随着火光一同被隔在了帷外，不能再被瞧见。铁骑铮铮的蹄声重又响起，她精疲力竭，在丸药的效力下昏昏沉沉的睡去。
　　跟随在豫亲王马后的一名千夫长迟晋然，乃是曾随豫亲王出征舍鹘的亲信侍卫，年纪虽不过二十岁，因军功卓著已经升到了千夫长。他长着一张娃娃脸，脾性亦稚气犹存，策马追上了豫亲王，躬身舒臂仍将水袋系回豫亲王的鞍后，一笑露出口雪白的牙，说：“病怏怏一个人，真不晓得皇上喜欢她什么？三更半夜的，咱们这趟差事可真窝囊。”
　　豫亲王回首望了他一眼，意在警告。
　　迟晋然被他眼风这么一扫，挠了挠头，说道：“王爷，我晓得错了，关云长千里送皇嫂，王爷您和关帝爷一样，此举忠心赤胆，可昭日月。”
　　豫亲王回手一鞭抽在他马上：“什么风牛马不相及的胡说，还不滚到前头去探路。”
　　迟晋然吐了吐舌头，拍马直奔向前。

第十二章，云鬓花颜金步摇
　　还未到六月里，清凉殿中已经用了冰。冬日征用冰伕数千人至云歌山上采下的巨大冰块，沿驿道运至东华京冰窖中窖藏数月，此时起出来，由冰匠在其上雕琢出亭台楼阁，人物山水，栩栩如生，方用金盘供了，奉在殿中取其清凉之意。
　　清凉殿筑于水上，四面空廊迂回，竹帘低垂，殿中极是蕴静生凉。榻前金盘中的冰山亭台渐渐融化，人物面目一分分模糊，细小的水珠顺着那些雕镂精美的衣线沁滑下去，落在盘中，泠泠的一滴轻响。如霜自惊悸的梦中醒来，额头涔涔的汗意，濡湿了几缕头发，粘腻的贴在鬓侧。
　　帘外已经有新蝉声，继续的一声半声，传到殿中，更显得静，她半阖上眼睛，朦胧间又欲睡去。
　　是还在家中的时候，绣楼外的芭蕉舒展开新嫩的绿叶，帘影透进一条条极细淡的金色日光，烙在平滑如镜的澄砖地上，绣架上绷着月白缎子，一针一线绣出葡萄鹦鹉，鹦鹉的毛色极是绚丽多彩，足足用了三十余种丝线，针法亦极为烦琐。偶然抬起头去，隔帘望见火红的榴花，红得像一团火似的，烙在视线里，既使闭上眼睛，犹似乎能看见那簇鲜跳的红。那样的长日寂寂，花影无声，闺中唯一的烦恼，却是如何为绣架上的鹦鹉配色。
　　步子极轻，走到榻前又慢慢停下，躬下身去，拾起落在榻前地上的素白纨扇，她蓦然睁开眼睛，反倒将皇帝吓了一跳，含笑说：“醒了？”语气怜惜：“看睡了一额头的汗，我怕热，你比我竟还怕热。”如霜坐起来掠了掠发鬓，薄绡袖子滑下去，直露出一截雪白手臂，臂上笼着金镶玉跳脱，更显得肌肤腻白似玉。她转过脸去伏回榻上，似是仍要睡的样子，皇帝说：“还是起来吧，传过午膳就睡到现在，仔细停食。”他随手握着她那柄素白纨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替她扇着，如霜却忽然坐起，不由分说夺过扇去，“啪”一声掷在地上。这一下猝起突然，将侍立在帘外的赵有智都唬了一跳。
　　皇帝大怒，站起身来拂袖而去，急急走了数步，忽又停下来：“来人！”
　　两名内官应声而入，躬身待命，皇帝回身指着如霜，额上青筋迸起：“给朕赐她……”方说了这几个字，但见她浑若无事，重又伏回榻上，侧影极美，眸上浓密乌黑的长睫，仿佛两双蝶翼微阖，无限慵懒之态。隔帘花影幢幢，映在她脸上。他忽然忆起最后一次往景秀宫去，宫女迎出来接驾，悄语回奏：“万岁爷，皇贵妃睡着了。”他“哦”了一声，放轻了脚步往槅中去，远远望见窗下榻上，她睡得正好，嘴角微噙着笑意，依稀让人想见好梦成酣的一缕香甜。她永远亦不会知晓他适才颁赐的朱谕，如果时光就此停伫，如果岁月刹那老去，如果可以在一瞬间即是白头。他立在那里，只不过数步之遥，咫尺间脚下却如同无声划开一道千仞鸿沟，此生再也无法逾越。
　　那是今生最后一次见到她，深秋澄静的日影透过窗纱，映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晰的一点光，淡得像蝴蝶的触须，却无法触手可及。风吹过花影摇曳，眼前的容颜依稀如同在梦中一般，那些迷离的光与影，都成了瞬息光华，流转无声。皇帝心中一软，见两名内官仍毕恭毕敬的立在当地，只得改口吩咐道：“赐淑妃吐尔鲁新贡的葡萄一盘。”
　　还未到六月，新鲜的葡萄罕为奇珍，吐尔鲁一共不过贡来了两小篓，除去青紫不均、路上坏烂，所剩已经无己。赵有智心中暗暗好笑，待葡萄取来，亲自接了过去，吩咐送葡萄来的内官道：“回去吧，顺便告诉外边，皇上今儿不出去了。”
　　午后有一次例行的廷议，因为天气渐热，朝廷又在两处用兵，事情冗多，所以每日早朝不论，晌午后的这次廷议所议之事亦多。内阁诸臣都聚得齐了，在素日等侯传唤的照房里，有的三三两两，喁喁而谈，有的吃茶，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还在斟酌奏本。豫亲王性子十分沉静，曲膝坐在榻上，只是将厚厚的一沓折子慢慢翻阅。天佑阁大学士程溥乃是三朝元老，在内阁中资历、年纪都是最长的一位。此时负手在屋中踱了几趟来回，看一看角落里的滴漏，见已经是申末时分，方停了步子，若有所思的道：“今儿皇上怕是又不出来了吧。”
　　话音还未落，已经瞧见帘子打起，一名内官进来，正是清凉殿执役的太监小东子，团团行了礼：“诸位王爷、大人，皇上今日不传见了。”阁中静了片刻，人人相顾，旋即响起轻微的嗡嗡声，程溥见小东子施了一礼，便要退去，于是叫住他，问：“且慢，皇上是否圣躬违和？”
　　小东子迟疑了一下，似不知如何作答，程溥道：“昨日的大朝，传免，今日的早朝，又传免，到了此时，廷议又传免，皇上若不视朝，总得有个理由。”他授太子太傅，乃是兴宗皇帝临终前指定的顾命之臣，谁知穆宗短命，自己这个太傅未能报答兴宗皇帝的知遇隆恩之万一，自责于心，痛悔难当。及至当今皇帝即位，他以大学士总领内阁事务，更是抱了鞠躬尽瘁以报圣恩的决心，所以督促皇帝有一种义不容辞之感。自从月前皇帝与内阁就如霜册妃之事起了争执，内阁因循祖制，坚称罪籍之女不能册封，皇帝却一意孤行，绕过内阁直接命礼部将册诏颁行天下，程溥气得数日称病不朝。等他“病愈”，皇帝却开始疏于朝政，起先的时候，只是免早朝。传了赵有智来问，他道是：“万岁爷素来体燥畏热，诸位大人都知道，每天只有子时过了，夜里静下来，凉快一些才睡得着，所以早上未免起得迟。”程溥不能公然指责皇帝，只“哼”了一声勉强接受。谁知皇帝渐渐更加疏懒，这几日来，更是与阁臣们连个照面都不打了。
　　此时程溥越想越怒，不由得骤然发作，小东子见他怒不可抑，吓得说话都结结巴巴了：“程……程……大人……奴婢是粗使的人，内头的差事，奴婢一概不知道。”
　　程溥越发生气，回过头去望着豫亲王，并不发一言，豫亲王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此事终还是落在自己肩上，他无声的叹出一口气，事态如此急转之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送如霜至行宫的时候，皇帝将刺客一案揭过不提，亦未曾如何处置华妃。他心中还存了几分指望，谁知一至东华京，皇帝便要册如霜为妃，任内阁如何反对，连他亦私下里谏阻了数次，亦是毫无用处，眼睁睁看着册妃的诏书明颁天下。
　　他招手叫过小东子，对他道：“你去和赵总管说一声，请他回奏皇上，我今日有要事必得面见皇上。请他无论如何，想个法子。”
　　小东子答应一声，行礼告退，刚走到门口，豫亲王又叫住他，想了一想，终于还是挥了挥手：“去吧。”
　　小东子一溜小跑回到清凉殿，却见殿外肃然一静，内臣皆退往殿阶下花荫底，只有赵有智独自坐在台阶上，抱着犀拂垂着头，似乎借着一点凉风在打瞌睡。小东子不敢打扰，想到豫亲王的话，迟疑再三，还是徘徊上前去。赵有智虽然看似朦胧欲睡，却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小东子将豫亲王的话附耳相告，赵有智眉头微微一皱，掩口打了个哈欠，望了望湛蓝的天色，喃喃道：“你去吧。”
　　殿内阴凉如水，唯闻冰融之声，隔不久便“嘀嗒”一响，像是数盏铜漏，却参差不齐。如霜似是无知无觉，翻身又睡，皇帝说：“我昨日去见华妃，是因为皇长子生病，所以让她去看看。不过说了几句话，连她殿中的一盏茶都没吃，立时就回来了。你这样莫明其妙的与我闹脾气，也太不懂事了。”如霜伏在那里一动未动，只道：“你现在就去懂事的人那里，不就成了。”皇帝岔开话道：“别睡了，起来吃葡萄吧。”如霜半晌不答话，皇帝自己拈了颗，剥去薄皮，放入口中：“唔，好甜，你不起来尝尝么？”如霜斜睨了他一眼，忽然仰起脸来，皇帝只觉兰香馥郁直沁入鼻端，她一双温软的双臂已经揽在自己颈中，唇上馨香温软，辗转间唇齿相依，皇帝只觉得呼吸一窒，唯觉她樱唇柔美嫩滑，似是整个人便要在自己唇下融化开去，难舍难离，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却已经放开手去，趿鞋下榻，走到镜前去理一理鬓发，若无其事的回头嫣然一笑，道：“倒真是甜。”
　　她执着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长发，唇角似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执着牙梳的一只手，竟与象牙莹白无二，更衬得发如乌瀑，光可鉴人。皇帝只觉得艳光迷离，竟让人睁不开眼去，如霜却忽然停手不梳，轻轻叹了口气，螓首微垂。她侧影极美，近来憔悴之容渐去，那种疏离莫测的气质亦渐渐淡去，却生出一种出奇的清丽婉转。皇帝忆起慕妃初嫁，晨起时分看她梳妆，她娇羞无限，回转脸去，那容颜如芍药初放。他猛然起身，几步走上前去抱住如霜，打个旋将她扔在榻上，如霜低呼了一声，那尾音却湮没在皇帝的吻中。他气力极大，似要将她胸腔中全部的空气挤出，那不是吻，简直是一种恶狠狠的啃啮。如霜闭上眼睛，却胡乱的咬回去，两个人都像是在发泄着什么痛恨与怨怒，却都不肯发出任何的声音来，只是激烈而沉默的纠缠着。她的长发绕在他指点，冷而腻，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信，吞吐着冰凉的寒意。他听得见自己的鼻息，粗嘎沉重，夹杂着她紊乱轻浅的呼吸，整个人却像是失了控制，有一种无可救药般的绝望。
　　第一次亦如此般，有一种绝望般的自弃。
　　那是在乐昌行宫，已经是快天亮时分，豫亲王忽送了如霜前来。他十分意外，披衣而起，豫亲王只隔窗禀奏了廖廖数句，来龙去脉令他皱起了眉头。如霜入殿来，一见了他，掩面而泣，皇帝素来厌恶女人哭泣，谁知她一头扑入自己怀中，便如孩子般放声大哭，倒令得他手足无措，过了半晌，方才揽住了她。如霜哭得累了，只是蜷缩在皇帝怀中，过得良久方才抽噎一声。皇帝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只得顺嘴哄她：“好了好了，朕知是委屈了你。”如霜抬起脸来，莹白如玉的脸上肌肤极薄，隐隐透出血脉纤细嫣红，挂着泪珠，更显得楚楚动人，她虽然瘦弱，力气却并不小，用力在皇帝胸口一推。皇帝早料到她会动手，手上加劲，反倒笑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总成了吧？”
　　她缓缓低下头去，下颔那样熟悉而柔美的曲线，就是因为那一低头吧，自己如中了蛊般吻了下去。她的呼吸轻而浅，有着熟悉淡泊的香气，仿佛能引起最隐密处的惊悸，他不能再想，只能放肆自己吻下去，在迷离而恍惚的这一刻，哪怕只是一场梦境，他也不能放手。所有的渴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失去，那些干涸已久记忆，那些龟裂成无数细而微的碎片，那些永远不能再得到的馨软，在这样的唇齿缠绵间忽然寸寸鲜活，那是痛入骨髓的惨烈，亦是一种饮鸩止渴的绝望，他却不能抵御，只有绝望的陷进去，将一切都狠狠的撕裂开来，尖而痛的叫在耳畔响起，他在极度的痛恨与自弃中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只要心中不再那样空落落虚无，只要不再有那种被掏空了似的难受，只要有这一瞬间的忘却。
　　哪怕是，毒药也好。
　　每当狂热过后，总是更深更重的失落，倦得人睁不开眼来。他无比厌弃，可是却又放不开。自从慕妃死后，漫漫长夜成了一种酷刑，如果她入梦来，如果她不入梦来，醒来时枕畔总是空的，带着一种寒意彻骨。他曾将后宫视若无物，可是她终于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但醒来变成了更残忍的事情，夜里朦胧的一切，到了早晨都成了清晰的残酷。幸而如霜从不在天明之后依旧逗留，她总是比他起得早，在他还没有清醒的时侯离去，只余下满榻若有若无的一缕香气，让他觉得恍惚如梦。
　　只是早朝，早朝总得卯初起身，赵有智数次唤他醒来，他大发了一顿脾气，赵有智便不再敢贸然。他疏懒的想，其实不上早朝亦不算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内阁哗然了几天，递上来一大堆谏劝的奏折，看看他并不理会，只得妥协的在每日午后再举一次廷议。
　　万事皆在帝王的权力下变得轻易，可是为什么忘却一个人，却只能依靠记得，依靠那样残忍那样无望的记得。
　　最美好的一切都在指间被时光风化成沙，粒粒吹得散尽，再也无法追寻，他身心俱疲，阖上眼便沉沉睡去。
　　窗外的落日一分分西斜下去，隔着窗纱，殿中的光线晦暗下来。大叠积下的奏折还放在案上，特急的军报上粘着雉毛，那羽毛上泛着一层七彩亮泽，仿佛新贡瓷器的釉色，发出薄而脆的光。
　　豫亲王回首看看铜漏，眸中亦如半天的霞光般，一分一分的黯淡下去。

第十三章 水殿荷香绰约开
　　夜深了，四下里寂静无声。极远处传来“太平更”，三长一短，已经是寅末时分了。殿中并没有举烛，西沉的月色透过窗纱照进来，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如霜自惊悸的梦中醒来，凉而薄的锦被覆在身上，如同茧一般，缠得她透不过气来。心狂跳如急鼓，她无声的喘着气，过了半晌方才摸索到药瓶。她急切的将药瓶倒过来，发抖的手指几乎拿捏不住，好容易倾出一颗药丸来，噙到口中去。呼吸渐渐平复，沉郁的药香在口中濡化开去，而背心涔涔的冷汗已经濡湿了衣裳，她虚弱的重新伏回枕上，掌心里一点微冷的酸凉，无力的垂下手去，药瓶已经空了。
　　身后是皇帝平而稳的呼吸，如果不是夜这样安静，浅得几乎听不见。这种她最厌憎的声音，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刻，就令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深处的烦恶，连带着对自己亦恨之入骨，此时胃中泛起酸水来，只是觉得恶心作呕，每次吃完药后，总有这样虚弱的一刻，仿佛四肢百骸都不再属于自己，连身体都虚幻得轻软。她静静的躺了片刻，终于有力气无声无息的离开床榻，借着淡白的月色，可以看见自己平金绣花的鞋子，重重瓣瓣的金线绣莲花，裸的足踏上去，足踝透出瓷一样的细腻青色，那莲花里就盛开一朵青白来。她垂下眼去，这世上再也无皎皎的洁白无瑕，哪怕是月色，透过数重帘幕，那光也是灰的、淡淡像一支将熄未熄的烛，朦胧的连人影都只能勾勒出浅浅几笔。她落足极轻，几乎无声的穿过重重的帐幔，守更的宫女还在外殿的烛台下打着盹，她立在那里，随手拿起案台上的烛剪剪去烛花。这样闷热的夜里，连小小的烛光亦觉得灼人难忍。烛芯间一团明亮的光蕊，仿佛一朵玲珑的花儿，不过一刹那，便红到极处化为灰烬。
　　烛光明亮起来，宫女一惊也醒了，并没有言语，轻轻击掌唤进人来。来接她的是清凉殿的宫女惠儿，取过斗篷欲替她披上，她伸手挡住。夜虽深了，仍闷热得出奇，连一丝风都没有。出得殿来，一名内官持灯相侯，见她们出来，躬身在前面引路。回廊极长，虽然每日夜里总要走上一趟，忽明忽暗的灯光朦胧在前，替她照见脚下澄青砖地，光亮乌洁如镜。如霜突然觉得可笑起来，这样静的夜，这样一盏灯，在廊间迤逦而行，真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飘泊来去，凄淡无声。
　　清凉殿中还点着灯，内官与宫女皆侯在那里，她说：“都去睡吧。”扶着惠儿进阁中去，惠儿替她揭起珠罗帐子，她困倦已极，只说了一句：“药没了，告诉他们再送一瓶来。”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然睡得极好，醒来时红日满窗，她刹那间有一丝恍惚，仿佛还是小女儿时分，绣楼闺房中，歇了晌午觉醒来，奶娘在后房里拣佛米，四下里寂然无声。唯见窗隙日影静移，照着案几上瓶中一捧玉簪花，洁白挺直如玉，香远宜清。她拈起一枝花来，柔软的花瓣拂过脸侧，令人神思迷离。窗上凸凹的花纹透过薄薄的衣衫，硌在手臂上，细而密的缠枝图案，枝枝叶叶蔓宛生姿。翠荫浓华深处隐约传来蝉声，仿佛还有笑语声，或许是小环与旁的小丫头，依旧在廊下淘气，拿了粘竿捕蝉玩耍。过得片刻，小环自会喜孜孜拿进只通草编的小笼来，里头关了一只蝉，替她搁在妆台上。
　　蝉声渐渐的低疏下去，长窗上雕着繁密精巧的花样，朱红底子镂空龙凤合玺施金粉漆，那样富丽鲜亮的图案，大红金色，看久了颜色直刺人眼睛。她指尖微松，玉簪厚重的花苞落在地上，极轻的“啪”一响，终于还是惊动了人，惠儿进来：“娘娘醒了？”宫女们鱼贯而入，捧着洗盥诸物，她有些漫不经心的任由着人摆布。最后梳头的时候，只余了惠儿在跟前，方问：“药呢？”
　　小小一只青绿色瓷瓶搁在了铜镜前，入手极轻，如霜立时拔开塞子，倒在掌心。她掌心腻白如玉，托着那几粒药丸，衬着如数粒明珠，秀眉微蹙，只问：“怎么只有五颗？”
　　惠儿声音极低：“这药如今不易配，外头带话进来，请娘娘先用，等配齐了药，再给娘娘送来。”
　　如霜慢慢的将药一粒粒搁回瓶中，每粒落入瓶底，就是清脆的一声：“嗒……嗒……”粒粒都仿佛落在人心上一般。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因她眉生得淡，眉头微颦，所以用螺子黛描画极长，更衬得横波入鬓，流转生辉。这种画眉之法由她而始，如今连宫外的官眷都纷纷效法，被称为“颦眉”。据说经此一来，市面上的螺子黛已经每颗涨至十金之数，犹是供不应求。御史专为此事递了洋洋洒洒一份谏折，力请劝禁，皇帝置之一哂，从此命宫中停用螺子黛，唯有她依旧赐用，仅此一项，银作局每月便要单独为如霜支用买黛银千余两。华妃为此语带讥诮，道是：“再怎么画，也画不出第三条眉毛来。”此时如霜眉头微蹙，那眉峰隐约，如同远山横黛，头上赤金凤钗珠珞璎子，极长的流苏直垂到眉间，沙沙作响。偶然流苏摇动，闪出眉心所贴花钿，殷红如颗饱满的血珠，莹莹欲坠。她随手撂下药瓶，以手托腮，仿佛小儿女困思倦倦，过了半晌，唇角方浮起一缕笑意：“他想怎么样？”
　　惠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耳语一般：“娘娘自然明白。”
　　如霜漫然道：“此时办这件事，不嫌太早了么？”
　　惠儿依旧是一幅恭敬的样子：“王爷说，娘娘既然已经有了‘护身符’，那件事早办晚办，总是要办的，宜早不宜迟。”
　　如霜依旧望着镜中的自己，过了许久，方才淡淡的答：“好吧，但愿他不后悔。”
　　惠儿微微一笑：“娘娘圣慧，必不致令人失望。”
　　如霜恍若未闻，形容慵懒的说道：“派人去问问，皇上那里传膳了没有。”
　　并没有传午膳，因为皇帝刚刚起床，内官便禀报豫亲王要觐见，皇帝漫不经心的道：“那就说朕还没起来，叫他午后再来吧。”话犹未落，已听见豫亲王的声音，虽隔着窗子，但清朗中透着一贯的坚执：“既如此，臣定滦在此恭侯即是。”皇帝不觉一笑：“叫你堵个正着——进来吧。”豫亲王穿着朝服，朱红缀金蟒袍，白玉鱼龙扣带围，越发显得英气翩然，跪下去行亲王见驾的大礼。他是早有过特旨御前免跪的，皇帝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知道此来必有所为，不由觉得头痛，笑道：“行了，行了，有话就说，不必这样闹意气。”
　　豫亲王却不肯起身：“臣弟愚钝，自觉身不能荷此重任，诸事有待皇上圣裁。”皇帝笑道：“那帮老头子一定啰嗦得你头痛，我都知道，这几日我也缓过劲来了——朕明日上早朝去应付他们就是了，你再这样和四哥打官腔，我可真要和你翻脸了。”
　　豫亲王道：“谢皇兄。”皇帝笑道：“起来吧，再不起来，倒真像和我赌气一样。”豫亲王不由一笑，站起来道：“兵部接获谍报，屺尔戊人杀了伯础的大首领兰完，看来其志不小。”皇帝目光闪动，沉吟不语。豫亲王道：“年来朝廷对南岷、悟术勒相继用兵，一直腾不出手来。加之定兰关天险易守难攻，所以才放任屺尔戊这么些年，只怕今日已然养虎为患。”
　　皇帝道：“既然已经养成了只猛虎，咱们只能等有了十成把握，方才能去敲碎它满口的利齿。”豫亲王欲语又止，终究只是拣要紧的公事回奏。积下的奏案甚多，一直到了未初时分仍未讲完，皇帝传膳，又命赐豫亲王御膳一桌，内官程远此时方趋前向低声陈奏：“皇上，娘娘那边也没传膳呢。”皇帝虽有四妃，但内官口中所称“娘娘”，则是专指淑妃慕氏。华妃虽然暂摄六宫，却因刺客之事失幸于皇帝，皇帝自得如霜，不仅赐她居于毓清宫最近的清凉殿，起居每携身侧，连传膳亦是同饮同食——这是皇后的特权。后宫自然对此逾制之举哗然沸议，司礼监不得不谏阻，皇帝道：“朕贵为天子，难道每日和哪个女人一同吃饭，此等小事亦不能自抉？”既然发了这样一顿脾气，此事便从此因循，此刻程远方此语，意在提醒皇帝淑妃还在等他。
　　皇帝“哦”了一声，说：“那就去告诉淑妃一声，今日朕与七弟用膳，不必等朕了。”程远刚退出数步，皇帝忽又叫住他：“淑妃这几日胃口不好，只怕是贪凉伤胃所致，叮嘱她别由着性子贪用瓜果凉蔬，那些东西伤脾胃。”程远应了个“是”，皇帝又道：“还有，传御医请脉瞧瞧，别耽搁成大毛病了。”程远顿时面有难色，皇帝知道如霜素来性情偏执，最是讳疾忌医，听说要传御医，便如小孩子听到要吃药一般，只怕会大闹脾气。皇帝道：“就说是朕的旨意，人不舒服，怎能不让大夫瞧。”
　　程远领命而去，豫亲王见皇帝叮嘱谆谆，极是细心，心中默默思忖。那一顿御膳虽是山珍海味，但礼制相关，豫亲王又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再加上皇帝畏热，素来在暑天里吃得少，两个人都觉得索然无味。待撤下膳去，宫女方捧上茶来，程远回来复命，果然道：“万岁爷，娘娘说她没病，不让御医瞧。”这倒是在皇帝意料之中，不想程远笑嘻嘻，吞吞吐吐的道：“还有句话——奴婢不知当将不当讲。”皇帝悖然大怒：“什么当讲不当讲，这是跟主子回话的规矩么？平日朕宠你们太过，个个就只差造反了。再敢啰嗦，朕打断你的一双狗腿。”程远素来十分得皇帝宠信，不想今日突然碰了这么一个大钉子，吓得连连磕头，只道：“奴婢该死。”
　　皇帝吁了一口气，接过宫女捧上的茶，呷了一口。豫亲王见程远怏怏退下，忽道：“臣弟倒有一事，要向皇上求个情，论理此事不该臣弟过问，但定滦不说，亦不会有人对四哥说了。涵妃并无大错，皇兄瞧着皇长子的份上，饶过她这遭吧。”
　　皇帝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豫亲王道：“臣弟是听说前日皇长子中了暑，涵妃乃其生母，由她来照料皇长子饮食起居，总比旁人更恰当些。”
　　皇长子永怡年方三岁，本来随生母涵妃居住，自从涵妃被贬斥，便由四名乳母并六名内官，陪着皇长子依华妃而居。这几日因天气炎热，永怡中了暑，每日哭闹不休，皇帝正为此事烦恼，听豫亲王如是说，点了点头：“也好。”便命人传程远进来，但见程远垂头丧气行礼见驾，皇帝又气又好笑，斥道：“瞧瞧这点出息。”程远苦着脸道：“奴婢胡作非为，还请皇上责罚。”皇帝道：“朕也不罚你了，有桩差事就交你办，你即刻回一趟西长京，去传朕的旨意，命涵妃往东华京来。”
　　这样热的天气，驰骋百里，亦算得上一件苦差，程远却瞬间笑逐颜开，连忙行礼：“奴婢遵旨。”
　　午膳后皇帝照例要歇午觉，豫亲王告退出来，见小太监六福正在廊下替雀笼添水，见了他连忙行礼：“见过王爷。”豫亲王知他亦是赵有智的弟子，机智可用。便问道：“你去看看程远动身了没有，若是还没出宫，告诉他我在宫门口等他，有两句话叮嘱他。”六福忙答应一声去了。豫亲王出得宫来，命凉轿在乾坤门外暂侯，过得片刻，果见程远由两名内侍伴了出宫来。见到豫亲王的凉轿，程远便命那两名内侍留在原处，只有自己走了过来，远远就行礼：“奴婢见过王爷。”豫亲王道：“免礼。”程远道：“是，听说王爷传唤，不知王爷有什么吩咐。”豫亲王问：“此次回京，是走陆路还是水路？”
　　从东华京至西长京，一条陆路，一条水路。水路远，舟行亦缓，程远道：“奴婢打算走陆路，骑马快些。”豫亲王微微颔首，道：“涵妃奉旨往行宫来，你路上要谨慎当差，天气太热，车轿劳顿的，莫让娘娘中了暑。”程远揣磨他话中之意，不由道：“王爷，宫眷向例都是走水路的。”豫亲王道：“我知道，但涵妃娘娘数月未见皇长子了，爱子心切，必然会走陆路。”程远顿悟，不由汗出如浆，向豫亲王行了一个礼：“奴婢明白了。”
　　蝉声阵阵入耳，天气炎热，宫门外绝无遮蔽，午后烈日如灼，程远本汗湿了衣裳，此时又被烈日渐渐蒸干，结成一层霜花，刺在背上又痛又痒。但听豫亲王道：“你此去辛苦，快去快回，不可误事。”程远恭声道：“请王爷放心，奴婢必当尽力而为。”豫亲王点一点头，内府已经送来良骏三匹，程远便向豫亲王行礼辞行，携那两名内侍一同，牵马走出百步之远，一直走出禁道之外，方才上马而去。
　　豫亲王目送三骑飞奔而去，渐行渐远，方才吁了一口气。
　　程远办事果然妥当，到了第二日酉末时分，就侍候涵妃的车轿赶回行宫。这样热的天气，风尘仆仆的两日之内赶了一个来回，辛苦自不必说。涵妃素来未尝在这样的热天行过远道，她听从了程远的婉转相劝，凌晨即动身，弃舟乘车，这一路极为辛苦。入行宫后草草沐浴更衣，便去向皇帝谢恩。
　　因为天气热，黄昏时分暑气未消，皇帝在清凉殿后水阁中与如霜乘凉。如霜近来胃口不开，晚膳亦不过敷衍，此时御膳房呈进冰碗，原是用鲜藕、甜瓜、蜜桃、蜂蜜拌了碎冰制成的甜食，如霜素来贪凉，皇帝怕她伤胃，总不让她多吃此类凉寒之物，只命内官取了半碗与她。如霜吃完了半碗，因见皇帝案前碗中还有大半，玉色薄瓷碗隐隐透亮，碗中碎冰沉浮，蜂蜜稠淌，更衬得那瓜桃甜香冷幽，凉郁沁人。她拿了银匙，随手挑了块蜜桃吃了。皇帝笑道：“嗳，嗳，哪有抢人家东西吃的。”如霜含着匙尖，回眸一笑，露出皓齿如玉：“这怎么能叫抢。”说着又挑了一块甜瓜放入口中，皇帝将碗拿开，随手交给小太监，说：“可不能再吃了，回头又嚷胃酸，昨天也不知吃错了什么，今天早上全都呕出来，眼下又忘了教训了。”如霜正待要说话，忽然内官进来禀奏，说道涵妃已至，特来向皇帝请安。如霜面上笑容顿敛，过了半晌方冷笑一声，将手中银匙往案上一掷，回身便走。
　　皇帝只得吩咐内官：“叫她不必来请安了，皇长子眼下在华妃宫中，让她先去看看皇子吧。”

第十四章 月晓风清欲堕时
　　涵妃至贤德殿时，已经掌了灯。华妃亲自迎了出来，一见了她，几欲落泪：“好妹妹，你来了就好。这些日子，真难为你了。”感慨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只是无从说起的样子。涵妃对华妃境遇略有耳闻，见她神色憔悴，不复昔日那般神气过人，携着自己的手，十分诚掣的样子。她心下不由觉得有三分伤感，只答：“多谢姐姐记挂。”向例照料皇子有四名乳母，为首的一位乳母陈氏，极是尽心尽责。率着众人迎出来，先向涵妃行礼，道是：“小皇子才刚睡着了。”
　　涵妃心情急切，疾步而入，宫女打起帘栊，隔着鲛纱轻帐，影影绰绰看到榻上睡着的孩子，她亲自揭开帐子，见孩子睡得正甜，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唇上濡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角微蕴笑意。她心中一松，这才觉得跋涉之苦，身心俱疲，腿一软便就势坐在床边。接过陈氏递上的一柄羽扇，替儿子轻轻扇着。
　　夜静了下来，凉风徐徐，吹得殿中鲛纱轻拂。皇子在殿内睡得正沉，涵妃与华妃在外殿比肩而坐，喁喁长谈。但见月华清明，照在殿前玉阶之上，如水银泻地，十分明亮。涵妃叹道：“没想到还能见着东华京的月色。”华妃含笑道：“妹妹福份过人，如何作此等泄气之语？”她们虽有所嫌隙，但皆是皇帝即位之前所娶侧妃，眼下颇有化干戈为玉帛之感。提到如霜，华妃深有忧色，道：“没想到咱们会落到如今的光景，旁的我倒不怕，就怕她终有一日住到坤元殿去，到时你我可只怕没半分活路了。”坤元殿乃是中宫，皇后所居。涵妃大感惊诧：“她出身罪籍，如何能母仪天下？”
　　华妃道：“这种掩袖工谗，媚惑君上的妖孽，万不能以常理度之。册妃之时内阁也曾力谏，皇上竟然执意而行，程太傅气得大病了一场，到底还是没能拦住。”涵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仓惶的问：“姐姐，如今咱们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瞧着她欺侮咱们？”华妃道：“唯今之计，只有在皇长子身上着力——皇上素来爱孩子，又看重皇长子，父子之情甚笃。只要皇上善视皇长子，那妖孽就没法子。”涵妃叹道：“话是这样说，可皇上素来待我就淡淡的，经了上回的事，更谈不上什么情份了。”
　　华妃执住她的手，她们说话本就极轻，此时更如耳语一般：“眼下正有一桩要紧事与妹妹商量——只怕那妖孽这几日就要爬到咱们的头上去了。”涵妃见她如此郑重，不由问：“姐姐出身高贵，如今又是后宫主事，那妖孽如何能越过姐姐去？”华妃愁眉紧锁，道：“我听清凉殿的人说，这几日那妖孽不思饮食，晨起又恶心作呕，虽未传御医诊视，但依她这些症状，只怕大事不妙。”涵妃大惊，失声道：“哎呀，莫不是有……有……”硬生生将后头的话咽下去，转念一想，更是急切：“如今她专宠六宫，万一她生下皇子，那可如何是好？”犹不死心，问道：“不会是弄错了吧，莫不是什么病？”华妃端起高几上一碗凉茶，轻轻呷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道：“不管是不是弄错了，反正咱们得想法子，让她永远也生不出皇子来。”
　　涵妃打了个寒噤，想起宫中老人秘密传说，太医院有一种被称为“九麝汤”的方子，为奇阴至寒之药。本是由前朝废周哀帝传下来，据说不仅可以堕胎，而且服后终身不孕。她怔仲道：“难……道……难道……那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如果皇上知道了……”
　　华妃打断她的话：“皇上怎么会知道，皇上只会当她命里无福，生不出孩子来。”涵妃沉默不语，夜深人静，四下里虫声唧唧，忽尔凉风暂至，吹得人衣袂飘飘欲举。隐约的丝竹歌吹之声，亦随着这夜风传来，涵妃不觉望向歌声传来之方。华妃冷笑道：“那是清凉殿，听说今晚又传了舞伎夜宴，醉生梦死，她可真会享福。”
　　涵妃不语，华妃道：“你也别多想了，再拖日子下去，万一她生出儿子来，皇上一定会立她的儿子为储君，到了那时，你可别替皇长子后悔。”
　　涵妃回过头去，隔着数重鲛纱，依稀可以看到儿子睡在榻上，那小小的身躯是她寄予希望的一切，是她的天，是她的未来。她绝不能委屈儿子，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我都听姐姐的就是了。”
　　皇长子本只是中了暑，精心调养了几日，渐渐康复。涵妃依例带了他去向皇帝问安，皇帝恰好下朝回来，刚回到寝殿换过衣裳，听说皇长子来了，立刻命传召。涵妃自引了皇长子上殿，母子二人行过礼，方说了几句话，忽闻宫女传报淑妃来了。
　　涵妃心下一震，不由紧紧攥住儿子的小手，但闻步声细碎，四名宫人已经引着如霜而至。风过午殿，清凉似水，她身上一袭丽红薄罗纱衣，整个人便笼在那样鲜艳的轻纱中，莲步姗姗，脚步轻巧得如同不曾落地，古人所谓“凌波微步”，即是如此罢。她长长的裾裙无声的拂过明镜似的地面，黑亮的砖面上倒映出她淡淡的身影，眸光流转间，透出难以捉摸的神光迷离，更显美艳。那美艳也仿佛隔了一层薄纱，隐隐绰绰，叫人看不真切。涵妃竟一时失了神，如霜已经近得前来，盈盈施礼：“见过皇上。”
　　皇帝道：“不是说不舒服，怎么又起来了。”如霜道：“睡得骨头疼，所以起来走走。”澄静如秋水般的眼眸已经望向永怡：“这便是皇长子吧，素日未尝见过。”
　　小小的永怡已经颇为知事，行礼如仪：“永怡见过母妃。”如霜忽生了些微笑意，她本来姿容胜雪，这一笑之下，便如坚冰乍破，春暖雪融，说出不一种暖洋洋之意：“小孩子真有趣。”皇帝甚少见她笑得如此愉悦，随口道：“倒没想到你喜欢小孩子。”又道：“过几日便是皇长子生辰，虽然小孩子不便做寿，就在静仁宫设宴，也算是替涵妃洗尘。”
　　涵妃惶然道：“谢皇上，臣妾惶恐……”
　　皇帝素来不耐听她多说，又见如霜有不悦之色，只挥一挥手，命涵妃与永怡退去。
　　见涵妃谨然退下，如霜忽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并不是讨厌她这个人。”
　　皇帝含笑问：“那你是讨厌什么？”
　　如霜伸出手去，她手心滚烫，按在他手上，仿佛是块烙铁，他只觉手背一阵灼热，她唇角笑意轻浅：“我只是讨厌你看旁的女人。”皇帝嗤笑一声，道：“说得就像真的似的。”如霜慢慢叹了口气，说：“人家对你说真话，你却从来不当回事。”
　　六月初九乃是皇长子的生辰，阖宫赐宴静仁宫，连甚少在宫中走动的淑妃慕氏都前来贺礼。涵妃听说如霜亦随皇帝前来，十分意外，与华妃交换一个眼神，方起身相迎。
　　虽然天气暑热，但静仁宫殿宇深宏，十分幽凉。虽是便宴，仍是每人一筵，罗列山珍海味。皇帝心情甚好，亲自召了皇长子一同上坐。如霜本居于皇帝之侧，另是一筵，她近来胃口不开，极是喜爱酸凉，所以御膳房专为她预备了青梅羹。那青梅羹中放了冰块，冷香四溢，银匙搅动，碎冰叮然有声。永怡不禁望了一眼，但他年纪虽小，极是懂事守礼，极力约束自己，并不再看。如霜便道：“这羹做得很好，也盛一碗给皇长子。”
　　宫人亦奉了一碗给永怡，永怡离席行礼谢恩，方才领赐。好容易待到宴罢，内官奉上茶来，涵妃道：“臣妾这里没什么好茶，这是今年的丁觉香雾，请皇上与华妃、淑妃尝个新罢。”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怦怦乱跳，几欲破胸而出，连话都说得十分生硬。华妃却十分沉得住气，笑道：“咱们都是俗人，吃什么茶都是牛嚼牡丹，淑妃可是吃过好茶的，今日还要请淑妃品题品题。”如霜说道：“可对不住，我向来不吃香雾茶。”皇帝笑道：“就你性子最刁钻古怪。”涵妃顿时如释重负，华妃却神色自若，笑道：“淑妃妹妹没口福了，还是咱们吃吧。”又与涵妃细细的论起茶道，涵妃额上全是汗，只是张口结舌，几乎连话都答不上来，华妃狠狠的望了她一眼，她方镇定下来。皇帝与如霜不过略坐了一坐，便一同回去了。
　　送驾转来，摒退众人，涵妃这才惊魂未定的道：“姐姐，不成的，我心就快跳出来了，不成的。”华妃道：“她不没喝茶吗？你怕什么？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涵妃几乎要哭出来：“咱们还是算了吧，我总觉得大祸临头，万一皇上知道……”华妃叹了口气，说：“此事原是为了永怡，你既然说算了，我这个外人还能说什么。咱们就此罢手，由得她去。到时侯她的儿子立为太子，她当了皇后，咱们在她手下苟且活命，只要放着这张脸去任她糟践，也不算什么难事。”涵妃双眉紧锁，咬唇不语，忽闻步声急促，由远至近。她二人摒人密谈，极为警觉，涵妃便扬声问：“是谁？”
　　宫人声音仓惶：“娘娘，不好了，小皇子忽然说肚子疼，现在疼得直打滚呢。”
　　但闻“咣啷”一声，却是涵妃带翻了茶，她方寸大乱，直往外奔去。华妃一惊之下，亦随她急至偏殿，老远便听到乳母急切的哭声，几个乳母都泪流满面，团团围着永怡，手足无措。涵妃见孩子一张小脸煞白，口吐白沫，全身不停抽搐，呼吸浅薄，已经人事不醒。涵妃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差点晕过去。华妃急急道：“传御医，快传御医。”早有宫人奔出去，华妃又道：“去遣人回禀皇上，快！”
　　如霜疼得满头冷汗，四肢抽搐，手指无力的揪住被褥，连呼吸都成了最困难的事情。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渗下，那牙齿深深的陷入唇中，咬得唇色皆成了一种惨白，她的脸色也惨白得可怕，辗转床笫，胸腹间可怕的裂痛令她想要叫喊，但最后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呻吟。不如死去，这样的痛楚，真的不如死去。体内仿佛有极钝的刀子，一分一分的割开血肉，将她整个人剥离开来。那痛楚一次次迸发开来，她忍耐到了极限，呜咽如濒死。她想起那个酷热的早晨，自己紧紧拽着母亲的手，死也不肯放开，狱卒拿皮鞭拼命的抽打，火辣辣的鞭子抽在她胳膊上，疼得她身子一跳，死也不肯放开，怎么也不肯放。只会歇斯底里的哭叫：“娘！娘！”不……不……她永远不会再哭泣，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血肉剥离的巨痛扭曲了她的神智，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发出低弱的声音：“定淳……”
　　皇帝心下焦急万分，在殿中绕室而行，几如困兽。忽然听见她的声音，如同诅咒一般，被她如此绝望的呼唤，隔着窗帷，隔着那样多的人，隔着风与雨的沉沉黑夜，她辗转哀哭，那声音凄厉痛楚：“定淳……定淳……”心如同受着最残酷的凌迟，生生被剜出千疮百孔，淋漓着鲜血，每一滴都痛入骨髓。她是在唤他，她一直在唤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却不在那里。他双眼发红，忽然转身，大步向殿门走去。赵有智着了慌，“扑通”一声跪下来死死抱住他的腿：“万岁爷，万岁爷，进去不得。”皇帝发了急，急切间摆脱不开，更多的内官拥上来，跪的跪抱的抱，皇帝胡乱蹬踹着，连声音都粗喘得变了调：“谁敢拦着朕，朕今日就要谁的命。”
　　赵有智几乎要哭出来了：“万岁爷，今日您就算杀了奴婢，奴婢也不能让您进去。”
　　皇帝牙齿格格作响，整张脸孔都几乎变了形，鼻息咻咻，忽然用力一挣，几名内官跌倒在地，犹死死拉住他的腿。皇帝大怒，抓起身侧的花瓶，狠命的向赵有智头上砸去，直砸得赵有智头破血流，差点晕了过去。几名内官终于吓得撒开了手，皇帝几步冲到门前，正欲伸手推门，殿外内官仓惶来报：“万岁爷，华妃娘娘派人求见。”
　　皇帝头也未回，怒吼：“滚！”接着“砰”一脚踹开内殿之门，吓得内殿之内的御医稳婆并宫女们皆回过头来，那内官磕头颤声道：“万岁爷，华妃娘娘说，皇长子不好了。”皇帝一步已经踏进槛内，听到这样一句话，身形终于一顿，缓缓转身，忽然俯下用力揪住那内官的衣襟，声音嘶哑：“你说什么？”
　　那内官吓得浑身发抖，如筛糠一样，只觉皇帝双目如电，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结结巴巴的答：“华妃娘娘命人来急奏，说是皇长子不好了。”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些嗡嗡的低语，御医急切的嘱咐，宫人们来往奔跑的步声，还有她令人疯狂的凄然呼唤，瞬间都定格成一片空茫。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皇长子怎么了？”
　　内官结结巴巴的回奏原委，他听得数句便沉声命：“起驾。”
　　方踏出门槛，身后传来低低呻吟，那样艰辛那样绝望那样无助：“定淳……”仿佛一柄尖刀，深深戳进心窝里去，割裂得人肝肠俱裂。他不由得回过头去，这回头一望，便再也无法离去。她的手伸挠在空中，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整个人因痛楚扭曲在床榻上，血濡湿了她身下的褥子，她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巨钉钉在床上，蜷曲得那样可怕，她流了那样多的血，似乎已经将体内的血都流尽了。她奄奄一息，已经再无半分气力，那声音细碎如呢喃，如同最后一丝颤音，吐字已经十分含混：“我要……你在这里……”
　　往事轰然涌上，那个生命里最寒冷的雨夜，寸寸都是她最后的气息。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可怕，僵得发硬，他与她十指交握，仿佛能籍此给她一点力量，俯在她耳边说：“我在这里。”她嘴角微微歙合，发出的声音更低了，他不得不俯在她唇上，才能听清：“孩子……”
　　“没有事。”他笨拙的安慰她：“孩子一定没有事，你也不会有事，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们。”
　　晶莹的泪光一闪，有颗很大的眼泪从她眼角渗出，落在他衣袖之上，慢慢渗进金丝刺绣龙纹里，再无影踪。

第十五章 相逢相失两如梦
　　八石的格弓，弦胶特硬，檀竹的弓身上施了朱漆，两端犀角描金，这种弓称为“朱格”，向例唯宗藩亲王、皇子方许用。微微吸一口气，将弓开得如一轮满月。两百步外，鹄子的一点红心，在烈日下似一朵大而艳的血色之花，溅起醒目的颜色。
　　箭镞稳稳的对准鹄心，五岁那年学箭，父皇手把着手，教他引开特制的小弓。白翎的尾羽就在眼底下，太近，模糊似一团雪白的绒花，整个人都似那弓弦，绞得紧了，仿佛随时可以瞬间迸发出力。
　　“王爷，”夏进侯躬身而立，声音极低：“宫里刚刚传了钟鼓，皇长子病殁。”
　　羽箭疾若流星，带着低沉的啸音，去势极快，“夺”一声深深透入鹄心，两旁侍候的几名心腹内官，都聒噪着拍手叫起好来。他望着正中鹄心、兀自颤动的那枝羽箭，唇畔不觉勾起一抹慵懒的淡笑。没有一样可以苟且，他是最骄傲的皇子，他所本应拥有的一切，都会再次重新拥有。
　　夏进侯却欲语又止：“王爷，还有……清凉殿另有消息来，淑妃娘娘小产了。”
　　只听“啪”一声，夏进侯全身一颤，却是睿亲王狠狠将手中的朱弓掼在了地上。他气得极了，反倒沉默不语，四周侍立的内官都吓傻了，夏进侯侧脸示意，内官们方才急忙纷纷退下。睿亲王缓缓仰起面，眯起眼来看高天上的流云，盛暑阳光极烈，眼前一片灿烂的金，像是有大篷大篷的金粉爆迸开来，万点碎细撒进眼里，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竟敢，她竟然敢……倒没想过她会有这样的心肠，他几乎是恶狠狠的想，倒是小觑了这个女人。过了半晌，他重新回转脸来，面上已经重新浮现惯常的慵懒之色，声音也如常懒散：“好，甚好。她这样擅作主张，自毁长城，可别怨我到时帮不上手。”
　　夏进侯道：“王爷息怒，依奴婢浅见，此事未必是淑妃擅作主张，只怕是娘娘素日所用‘寒硃丸’药性积得重了，方才出了事。”睿亲王沉吟道：“此药总得六七个月时方显大用，按理说不应发作的这样早。倘若侥幸能将孩子生下来，亦会是个白痴智障。如若她已然知晓‘寒硃丸’的药性，故有此举，那本王倒真是小觑了她。”他口角虽微蕴笑意，夏进侯却不禁心底生寒。
　　天明时分，清凉殿在满天曙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守更的宫女蹑手蹑足的来去，吹熄掉烛台上红泪累垂的烛。当值的御医换了更，交接之时语声极轻，窃窃耳语而己。如霜从昏睡中醒来，整个人四肢百骸寸寸骨骼，都似碎成了齑粉，再一点点攒回来。神智并不甚清明，但刹那间就已经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有一种奇异的痛苦，从体内慢慢缠绵而出，像是腐蚀一般，一点一滴的蚀透出来。她就如同在梦魇中一样，整个人像一尾羽毛，轻浮得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没有，拼尽了全力，才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唇中颤抖而出的，是什么声音。
　　宫女的声音轻而远，像隔着空屋子，嗡嗡作响：“娘娘，万岁爷才刚出去了，是豫亲王来了。”
　　豫亲王闻报宫中出事，昨日下午已经入宫请见。而如霜濒然一息，情势凶急，皇帝因此未离开寸步，所以未能召见。至今日天明时分，淑妃稍见好转，皇帝方才召入豫亲王。
　　皇长子虽然才三岁，因为是皇帝眼下唯一的儿子，极得钟爱，暴病而卒，皇帝自然极是悲痛。更兼淑妃之事，皇帝一日之内连夭二子，恸心欲绝，而淑妃命悬一线，他整夜未眠，俊逸的脸庞苍白得吓人，眼底尽是血丝，憔悴得整个人都脱了形。
　　豫亲王见皇帝如斯模样，心下焦虑，叫了声：“四哥”便不复说话。皇帝有些怔仲的看着他，过了半晌，方才道：“此事我交给你。”豫亲王稍一迟疑，皇帝咬牙切齿，面孔几乎狰狞得变形：“皇长子与淑妃都是被人谋害，你要替朕将这个人找出来，哪怕食其肉，寝其皮，亦不能消朕半点心头之恨。”
　　豫亲王掌管内廷宿卫，事虽涉宫闱，但出了这样投毒谋刺之事，亦属他的职守。所以默然行礼，意示遵旨，皇帝在殿中踱了两个来回，猛然止步，性躁如狂：“一旦追查到主使之人，即刻回奏，朕要亲自活剐了他！”
　　事实上豫亲王已经着手追查此事，昨日他赶进宫来，首先即命内府下令，将昨日侍宴的所有宫女内官，全部看管起来，御膳房的御厨，亦都一一软禁。然后宴上撤下的每一道食物，尤其是淑妃与太子都曾用过的青梅羹，尽皆取样，送往太医院验毒。追查下来，经了彻夜审问验毒，却都一无所获。
　　今日清晨，豫亲王自御前退下，闻得负责此事的内府都总管乌有义这样回禀，沉吟片刻，忽问：“青梅羹里不是用了冰，冰呢？可曾验过？”青梅羹乃是一味凉甜之物，取食时方加入冰块。乌有义恍然大悟，连连道：“亏得王爷指点。”立刻命人去追查当晚所用冰块。御厨所用之冰皆出自内窖，毒不会是事先下好的，只有可能在取冰中途作手脚，于是追究取冰之人。
　　去取冰的是御膳房的一名内官召贵，未用严刑拷打，已经吓得瑟抖不己，磕头如捣：“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奴婢取了冰块，路上绝没敢耽搁。”乌有义倒是十分耐心，问：“莫怕，莫怕，有话慢慢说，你仔细想想，路上可曾遇见过什么人？”那召贵想了半天，嗫嚅道：“没遇上什么人，我们当着差事，旁人都知道取冰要速速回去，都不敢上来跟我们搭话的。况且那日淑妃娘娘忽然说要用青梅羹，御膳房里原没预备，胡师傅急忙打发我去，我一路上紧赶慢赶，哪敢去答理旁人说话？”说到这里，突然“啊”了一声，说道：“奴婢想起来了，贤德殿的张其敏，那日他也是去取冰的，见奴婢着急，便将他先取的那份冰让给了奴婢。”
　　贤德殿为华妃所居，乌有义脸色一沉，问：“你可别记得错了，胡说八道，说错一句话，你脖子上那脑袋就没有了。”召贵几欲哭出来：“乌总管，这样的事情，我哪里敢胡说八道？”乌有义安慰他两句，立刻去回禀豫亲王。依乌有义的意思，应该立刻将张其敏拿问，但豫亲王有所顾忌，他只答：“既然事涉华妃，此事需慎重。”
　　于是由豫亲王亲自去回奏皇帝，皇帝未曾听完，已经悖然大怒：“朕饶过她一次，她竟还不知足。”
　　豫亲王道：“华妃身份特殊，请皇上且传了张其敏来问得明白，再作处置。”这句话说得坏了，因为他本意是华妃暂摄六宫，体同国母，应该慎重。但皇帝以为他意在提醒自己，华妃之父乃是定国大将军华凛，华凛镇守宏、颜二州，朝廷颇为倚重。皇帝怒不可抑，道：“朕安能受此种胁迫？”拂袖而起，立时传令起驾去贤德殿。
　　华妃却不在贤德殿，因为涵妃自皇长子出事，不饮不食，寻死觅活，形若疯颠，华妃只得陪她在静仁殿守灵，竭力安慰。天亮时分皇长子小殓，涵妃又哭又闹，直欲触柱自尽，好容易劝得她下来，门外内官已经一声迭一声的通报进来：“万岁爷驾到——”
　　华妃忙命人替涵妃理一理妆容，自己迎出殿门去接驾，远远已经瞧见内官簇拥着皇帝，疾步而来，见着她由宫女相伴跪在阶下，皇帝一见之下，睚眦欲裂：“你竟还有脸往这里来？”华妃见他目光如寒冰，冷不可测，听这口风，大觉惊惧，颤声道：“臣妾……”皇帝已经骤然发作：“你这蛇蝎心肠的歹毒女人，毒杀皇长子，谋害淑妃，朕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对不住枉死的永怡。”华妃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音都变了调：“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再愚昧无知，亦不会去谋害皇长子。”
　　皇帝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整个人虽立在艳阳之下，声音却冷得如数九寒冬：“朕一忍再忍，念着你是朕居藩时的侧妃，亦算得糟糠之妻，所以存了一念之仁。皇贵妃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么？”
　　华妃眼中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双唇颤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便在此时，忽闻身后有人哇一声大哭起来，便来是涵妃挣脱了宫女的搀扶，奔出殿门来。见皇帝伫立阶前，涵妃扑下玉阶，跪倒抱住皇帝的腿，只是放声大哭。皇帝本就烦燥暴怒，听她哭得惨烈，口口声声唤着儿子的乳名，心中更增悲恸。内官们忙去搀扶，哪里扶得起来。皇帝冷冷望着华妃，道：“纵不是你的骨肉，亦唤你一声‘母妃’，你如何下得手去？”
　　华妃道：“臣妾冤枉，臣妾绝不会去谋害皇长子。”涵妃神智混乱，指着华妃，尖声大叫：“是她！就是她！她原就想毒死淑妃，谁知道一并害了我的杼儿，我可怜的杼儿啊……”呜呜咽咽，又哭了起来：“杼儿，为娘对不住你，为娘鬼迷心窍，听了这女人的话，任由她去下毒，谁知那天杀的淑妃会给你也吃一碗羹，为娘怎么知道……”她边哭边说，形如疯颠。华妃厉声道：“涵妃！你可真是疯了，我何尝下毒谋害淑妃？”涵妃咬牙切齿的道：“你才是个疯子，你劝我说，淑妃有孕，如果生个儿子，只怕皇上会立为太子，劝我早作计较，所以在宴中下毒……皇上，当日她和臣妾说的话，臣妾记得清清楚楚……”她又嗬嗬得痛哭起来：“杼儿啊，都是为娘害了你……”
　　皇帝眼中如欲喷出火来，随手拔出身边近侍所佩长剑，“呛”一声掷在华妃足下，说道：“你好生了断，朕会依皇妃之礼葬你，不让你父兄蒙羞。”华妃身子一软，昏了过去，宫女内官虽然黑压压跪了一地，竟无一人敢去搀扶。皇帝道：“命乌有义来监刑。”再不回顾，转身而去。
　　豫亲王见皇帝大怒而去，已经知道不妙，但他虽是亲藩，亦不便擅入后宫内殿，只得忧心仲仲，在清凉殿侯旨。好容易远远望见辂伞招展，内官前呼后拥，簇拥了皇帝而返。他直挺挺的跪在那里，长身而磕：“臣弟请皇上息怒，此事疑惑之处甚多，请皇上允定滦查明后再作处置。”
　　皇帝并没有答话，因为乌有义已经赶回复命，他所捧一柄雪亮长剑，磕了一个头，声音有几分僵硬：“万岁爷，华妃娘娘自裁了。”
　　豫亲王万没料到短短片刻已经骤然生变，不由神色大改。皇帝见乌有义跪在当地，所捧剑锋刃上鲜血兀自滴滴滚落，他缓缓叹了口气，凄然道：“宫中连遇不幸，想是朕寡德薄福之故。”豫亲王本来有一腔话要说，但见他神色落寞，满面憔悴之色，话到嘴边又咽下，只叫了声：“四哥。”
　　皇帝道：“难为你了，老七。”
　　平平淡淡一句话，豫亲王却几乎差点落下泪来，忙收敛心神，勉强道：“皇上不必思虑过重，一切善后之事，交由臣弟皆可。”
　　所谓“善后”的事有很多，皇长子年幼夭折，治丧之事虽有成例，但皇帝悲伤之余，下旨追谥皇长子为“献惠太子”，于是礼部只得重新去翻查追谥太子的丧礼。华妃之死虽然极力遮掩，但朝野间渐渐生了流言，说道是她谋害献惠太子，故为皇帝赐死。所以止歇流言，想法子安慰华氏家族，便又成了一桩急需“善后”之事。还有皇长子生母涵妃，自从皇长子殁后便神智失常，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清醒之时就痛骂华妃，诅咒她害死儿子，大哭大闹，寻死觅活。糊涂之时便抱着枕头死也不肯放手，将枕头唤作“杼儿”，起居饮食，无时无刻不要抱在手里，至此无一日安宁。皇帝只得命人将涵妃遣回西长京，这便又是一桩“善后”。而淑妃慕氏虽然自鬼门关上捡回条性命，但身体至为虚弱，御医每日换更轮侍，屡见凶险。
　　这日如霜神智稍清，她病重之人，瘦得整张脸都尖尖的，仿佛一枚小小的杏核，双眸渐开，亦无半分往日的华彩。皇帝见她终于醒来，欣喜万分。如霜神色恍惚，见他面容憔悴，欲抬起手来，可是无力而为。皇帝忙俯下身来，只见她凄然一笑，过了许久，方才说：“你瘦了。”这三个字如绵似絮，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力气，缠缠绕绕到心腑间去，软软薄薄，竟生出一种异样的惶然无力之感。皇帝忽然心下一酸，含笑道：“你也瘦了。”如霜阖目，似又沉沉睡去，皇帝怕惊醒了她，正待要悄然自去，忽听她语声极低，唤了他一声：“定淳”，不知为何，他竟然不敢出声答应，她如梦呓一般：“我对不住你。”
　　定淳，我对不住你。
　　是谁？曾盈盈有泪，那样凄楚无望，就那样望着他。
　　大雨腾起细白的水汽，仿佛是有一百条河流从天际直冲而下，透过密密的雨帘，九重宫阙的金色琉璃在眼中渐渐模糊，如同一片泓滟的倒影。他的手指微冷，九龙缂金袍袖间氤氲着甘苦芳冽的瑞脑香气，仿佛带着雨意的微凉，轻触在她的脸庞上。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我只想知道，这么些时日以来，难道你半点真心也无？”
　　她并不答话。
　　过往是一条残忍的河流，每一道波光粼粼，泛起底下的碎石嶙峋。那些尖锐的往事，生冷而坚硬，可是总有温软的一刻，便如那日她于漫天大雨中忽然转身，终于投入他怀中。
　　那样温软，带着梦寐已久的幸福与希望，和着无尽的雨水与泪水，仰起脸来，分明还是含着泪光的笑意，投入他的怀中。一任雨水与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曾经，那样紧，那样紧紧的，拥有过幸福。
　　他几乎穷尽二十余年的人生，才寻觅到的幸福。
　　不曾想过失却，于是措手不及。才会椎心刺骨，铭记永痛。
　　以为永不会再来了。
　　如霜声音小小的，低低的，像一尾轻飘飘的羽，身不由已被风所逐：“我想回家。”
　　皇帝搂着她，她削瘦得厉害，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脆得仿佛一捏就会碎掉。他轻轻吁了口气，道：“那咱们就回家去——回宫去。”

第十六章 荷叶罗裙一色裁
　　天气热得似要堕下火来，笔直一条驿道，两侧并无树木荫蔽，青石被烈日晒得发出刺眼的白光，马蹄踏上去，蹄铁几乎要溅出火花来。迤逦百来人的行列，午后没有一丝风，十七对顶马是戎装的校卫，三十四匹马亦是调教得极佳，步步都踏得齐整划一，如踩着鼓点。十余对旗帜皆垂贴在旗杆上，走动时偶尔带动展拂开些，方显出黑帜上金线所绣螭龙，分明是亲藩方许用的仪仗。侍卫们早就汗湿了外衣，湿了晒干，干了又汗湿，此刻背心里早凝出一圈白色的盐霜，却只是沉默的控着马。
　　“狗娘养的天气。”马上的少年喃喃说道。
　　“哧！”徐长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虽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但身为近侍，立刻收敛了笑容，做出少年老成的样子，板着面孔说：“十一爷，您身份尊贵，可不能随随便便张口骂娘。”
　　少年生得极为俊美，朗眉星目间自有一种异彩，嘴角微沉，却是大不以为然的神色。徐长治在心里想，虞氏皇子都生得一幅好容貌，怨不得敬亲王初入军中，人人皆存轻慢之意，还给他取了个绰号“粉面郎君”，原是讥笑他生得俊弱。谁知这位少年亲王年来摸爬滚打，同军士一样吃糠咽菜，冲锋陷阵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塞外风霜磨砺，身子骨并不见变得粗壮，还是那般俊弱模样，眼神却渐渐如蕴宝光，更有一种飞扬跳脱的不羁。
　　“一往京城走，连骂娘都不许了。”敬亲王甚是懊恼：“想想就觉得没劲。”
　　“王爷，要是见了皇上，可不能说这样的话。”徐长治隐有忧色，西长京不比关外，可以任意嘻笑怒骂，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况且皇帝虽与敬亲王是一母同胞，素来却有些心病。敬亲王样貌俊弱，却生就一种火爆脾气，犟性子上来任谁也拦不住，所以徐长治忧心仲仲，怕他又在御前顶撞。敬亲王安慰他：“我都知道。”嘴角微抿，却是难得的凝重神色：“你放心吧。”
　　一连又行了三日，晌午时分才抵达西长京辖内，城外十里，号称“羁亭”的地界，历来文武官员出京回京，迎送便在此处。说是亭，其实是一座四面八角的小楼，位于官道之侧。道旁无数垂柳依依，隐约透出小楼一角朱红栏杆，蝉声聒噪。正是挥汗如雨的时候，长京府尹派出的人已经早早迎了上来，先行朝礼，但敬亲王素来不爱这些繁文缛节，早命人拦了去。
　　那名丞官十分见机：“天气太热，请王爷先进楼中凉快惊快。”
　　这句话甚是体贴，及至进楼去，楼周浓荫匝地，楼堂深阔阴凉，宿汗一收，顿觉清爽。早就预备有瓜果并冰镇的茶水，敬亲王一路骄阳似火下赶路，到了此时，方觉得浑身上下，连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开来。但见楼上四面雕窗洞开，长风浩浩直入楼中，十分凉爽。远眺一带青山如画，正是西山。而望东城廊遥迢无数人家，湮灭昧明，乃是长京城中十丈红尘。
　　徐长治见他若有所思，忙忙道：“王爷，这酸梅汤又冰又酸又甜，真是十分地道。”
　　敬亲王展颜一笑，一口气喝完了盏中的酸梅汤，满口生津，不由夸道：“果然好。”
　　那名丞官连忙陪笑行礼：“王爷肯这样赏脸夸赞，便是下官等的福份。”敬亲王出京年余，久不闻这样的阿谀奉承，只觉得十分肉麻，不再理睬此人，放下茶盏，踱至窗边眺望。但见官道上行过几乘油壁轻车，三四辆车子皆装饰华美，其中一乘尤甚，车身通体朱红，车帷帘幕低垂。敬亲王见这几乘轻车由高头大马的仆从相护，想是世族显宦的女眷回城去。偶有风过吹得那车帷微微扬起，露出里面一层鲛纱轻帷，却用银线堆绣折枝花样，日光下如绚烂一团银丝，缠缠堆堆直耀人眼目。
　　因亲王仪仗在此，那几乘车只得暂停下来，车后便有一名相随的仆从纵马上来交涉，但亲藩体位尊贵，礼绝百僚，断没有让路的道理。双方争执数句，那名仆从十分傲慢，道：“凭他是谁在这里，都得给咱让开。”
　　敬亲王的校卫不卑不亢，道：“依《大虞律》，自百官以下，皆应避让亲王仪仗。”
　　那名仆从冷笑连连，道：“倒敢搬出《大虞律》来吓唬人，你等着吧。”他扬鞭策马回到车后，却下马向车中主人隔幕细禀。敬亲王为人粗中有细，见事出蹊跷，唤了徐长治下楼去察看。徐长治细看那几乘车马，亦觉得事出有异，回身来向敬亲王禀报：“好像都是女眷。”敬亲王道：“既然是女眷，那咱们让一让又何妨。”便命仪队暂避，让那些车马先过去。
　　对方仆从却骄矜惯了，竟不道谢，亦不下马，引着车马扬长而去。敬亲王伫立窗前，车马行得极缓，忽见那乘朱红油壁车中，堆银鲛纱掀起一角，那阳光映在银线绣花上，本来十分眩目，可帘后露出一张芙蓉秀脸，惊鸿一瞥之间，竟比这六月骄阳更加耀眼。敬亲王只觉心下一震，那鲛纱帘已经复又垂下。他几疑自己眼花，但刹那露出的容颜便如一道闪电，划破黑暗沉寂的天空，许久之后仍留下幽蓝的弧光，令人目眩神迷。
　　他望着那油壁轻车，簇拥着渐去渐远，莫名生出一丝惆怅。小时候师傅教的那些词语顿时涌上心间：“山长水阔知何处……”
　　徐长治抚掌大笑：“王爷不掉文则矣，一掉文就酸掉人大牙。”敬亲王与他玩闹惯了，恼羞成怒，虚踹了他一脚。
　　敬亲王乃是奉旨回京，在下处换了衣服便得进宫去觐见。徐长治唯恐他闹意气，再三叮嘱：“见了皇上，说话可得留意，您是大大咧咧惯了，传到旁人的耳朵里去，可就不定是另一回事了。”敬亲王甫返京师，已经觉得缚手缚脚，只是闷闷不乐。最后出来上轿，徐长治犹不放心，扯住他衣袖，极低声耳语：“十一爷，但看在孝怡皇太后的份上，凡事忍耐些。”
　　敬亲王“嗤”一声倒笑了：“你放心，我这回断不会与他动手打架了。”
　　他离宫年余，火爆脾气倒真的收敛了许多，入朝仪门后在永泰门侯旨，结果是赵有智亲自迎出来，笑咪咪的道：“皇上歇午觉呢，请王爷随奴婢去‘清风明月阁’，那里凉快，回头万岁爷一起来，就在那里召见王爷。”
　　“清风明月阁”其实是颇具规制的一座宫殿，位于太液池畔，原是皇子读书之所，敬亲王曾在此殿中苦读十载，此时随着赵有智踏入殿门，见殿中陈设已经尽皆改了，不复往日模样，心下不知为何，只觉得有几分怅然。赵有智将他延至此处，恐皇帝已醒，便转身回去正清殿，余下的小内官奉上茶水来。敬亲王不耐久侯，见殿内殿外肃然，小黄门皆垂目拱手，侍立在大殿深处。他信步踱至后殿廊上，那空廊虚凌于水上，廊下即是碧绿一泓太液湖水。时方盛暑，极目望去，但见太液池中红莲碧叶，层层叠叠，远接天际。而咫尺之间的朱栏外碧荷如盖，亭亭净植，有数盏荷叶倾入栏内来，叶大如轮，挨挨挤挤，数重碧叶间有一枝荷箭，似蘸饱了胭脂的一枝笔，蘸得那颜色几乎化不开去。四面芰荷水香，夹杂萍汀郁青水气徐徐拂面而来，令人神爽心宜。
　　正徘徊间，密然如林的荷叶深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他原疑是自己听得错了，过不一会儿，又闻女子笑声如铃，声音更是清甜娇丽，只叫道：“啊呀，不成……”忽见荷叶摇动，从碧湖深处滑出一艘小艇来。荷叶嗖嗖的擦过船舷，纷乱的向两侧分开，那艇极小，似一枝玉梭，瞬间穿出花叶间来。艇上唯有二人，艇尾执桨的少女见到敬亲王，不由得低低的惊呼了一声。船首女子将桨横在足侧，手中执着数枝红莲，见到有陌生男子伫立廊上，情急之下横肘以花掩面。但见红莲瓣瓣围簇，如霞似蔚，衬得一双皓腕凝霜。乌黑如点漆的双眸，却从红莲重重的花瓣间露出来，望着敬亲王，似两丸黑水银，光华流转不定。
　　敬亲王骤然见到这半张秀脸，如她颊畔莲花般楚楚动人，突然忆起轻车上那如电容颜，脱口道：“是你！”见她束着双鬟，乌云般的发间并无半点珠翠，身着薄绡绿衣，裙色极淡，仿佛荷叶新展之色。这样民间采莲少女的装束，不意在宫中竟能见到，她虽衣着寒素，嫣然含笑，自有一种过人风华，姿容绰然，难以描画。
　　执桨的女子慌乱中站了起来，欲向敬亲王行礼，小艇本极狭窄，仓促受力一阵乱晃，那绿衣女子低低惊呼，忙抛开手中的花去抓船舷，那红莲花纷纷落在碧水中，十分好看，但那绿衣女子眼见险些要落水，敬亲王急道：“小心！”情急之下伸手欲相搀，空隔了丈许，却是无用。执桨的女子手忙脚乱，小艇打了好几个转，终于回复平稳，那执桨女子笑语嫣然：“可不敢站起来向王爷见礼了，请王爷恕罪。”
　　敬亲王素来不讲究这些，他想此二人定是宫人，不知何故却扮作采莲女的模样，见绿衣女子天真灿漫，心生好感，问：“你们是哪个宫里的？”
　　绿衣女子望向执桨女子，执桨女子笑吟吟的道：“不能告诉王爷。”她唇边笑颜极是顽皮：“女史、修仪们歇了午觉，所以咱们才溜出来玩耍，王爷回头要告诉了人，咱们可就要糟糕啦。”她神情娇俏甜美，这样说话亦不让人觉得讨厌。敬亲王不由道：“我自然不会告诉旁人。”那执桨女子嫣然一笑：“谢十一爷。”但见那绿衣女子并不答话，坐在船头，随手拔弄湖水，但见湖水脉脉，从她凝脂样的指端流过，便如一把白玉梳，梳开无数极细的绿色丝绦。
　　敬亲王见她身上的绿色衫子被湖风吹动，衣袂飘飘如举，水光潋滟，倒映她的身影在水中，如荷盖初倾，自有一种清丽难言的风致。从来喻美人为花，不想今日所遇，竟能喻之为叶，不输半分光华。
　　正是心旌摇动之际，忽闻极远处传来一声递一声的掌声，那是皇帝銮驾在宫中行进，内官们击掌为讯，听得掌声渐近。他心中一凛，想到此后不知是否有缘再见，忙问那绿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绿衫女子笑而不答，随手拾起适才掷落水中的一朵红莲，遥遥抛向他。他接在手中，那莲花犹沾着清凉的湖水，纷纷滴落，濡湿他的掌心，顺着手腕缓缓淌落袖间。那感觉奇妙而新鲜，仿佛有什么流动在心上。艇后的少女已经扳动船桨，小艇调过船头，重新划入荷叶深处。但见荷叶纷乱摇动，小艇渐去渐远，远远却望见那绿衫女子回过头来，向着自己又是嫣然一笑。
　　“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真个是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他无限惆怅，只可恨皆是那执桨女子说话，而自己竟连绿衫女子的声音都不曾听到。若是能听见她说一句半句话，那一种欢喜，该又当如何？他这样暗自揣磨，毕竟是少年人心性，藏不住心事，待前呼后拥的御驾到时，跪拜行礼之时，犹有几分心神不定。
　　皇帝素来不甚喜欢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因为两人差了七岁年纪，所以自幼并不甚亲密，年纪渐长，两人的性子又差得十万八千里。此时皇帝皱着眉头，看敬亲王行完见驾的大礼，淡淡的道：“免了吧。”
　　皇帝略问了问关外的情形，便说道：“朕命你去关外，是存了磨砺你的意思，盼你能改一改那性子，可是如今看来，真真毫无起色，瞧瞧你这样子，倒是越发心浮气躁，白白枉费朕的一番苦心。”
　　敬亲王记着徐长治的嘱咐，只是垂首聆训，听着皇帝的严饬，心里却在想，适才那两个女子并不肯说是在哪一宫中当差，自己又不知晓她的名字，这宫中数万宫女，茫茫人海，如何能有机缘再见。一想到此处，心中烦闷，不由长长叹了口气。皇帝听他喟然长叹，真如火上浇油一般，心下恼怒已极，口气却仍淡然：“关外你不必回去了——便再待二十年也没用，依朕看，你还是留在京里，跟着你七哥好生学个三五年，看能不能历练出来。”
　　敬亲王听说不让自己回军中去，已经老大不痛快，他素来又与豫亲王最为不睦，皇帝竟然要将自己交到“宿仇”手里去，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立刻道：“还是请皇上放臣弟回关外去，臣弟愚钝，天天在皇上面前，只怕白白惹皇上生气，臣弟宁可离皇上远远的。”
　　皇帝冷然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也不怕孝怡皇太后地下有灵，知道了伤心。”
　　敬亲王嚯然挺直了身子，眼中怒火难抑，大声道：“别跟我提母后！你别在我面前提母后！”他愤怒之下，已经根本不顾忌君臣之分。皇帝反倒出奇的镇定：“你看看你这样子，还有没有半分体统？不孝的人是你，朕从来没有让母后蒙羞。”敬亲王伤心、愤怒、失望，交织成一片，只道：“母后纵然如何待你，她亦是母后，她生你养你，你却私心里记恨。若不是你……你……”他情绪激动，再也说不下去，上前一步，赵有智见势不妙，急忙叫了声：“王爷！”
　　敬亲王想起昔年在慈懿殿病榻前的那场争执，其实伤透了孝怡皇太后的心，他忆起母亲病重，自己却在她病榻之前大遭皇帝的斥责，令得母亲重病之中亦伤心难过，不然病重的皇太后，亦不会那样抱憾而崩，而自己竟然连母后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到。想到此处顿时心如刀割，紧紧攥着拳头，狠狠瞪着皇帝，皇帝被他气得狠了，反倒一时不能发作。敬亲王终于垂下手去，往后退了一步：“臣弟告退。”
　　半分臣子应有的谦恭亦没有，皇帝气得极了，一时倒说不出话来，赵有智赶紧道：“万岁爷，王爷一路辛苦，有话明日再传王爷来问吧。”
　　皇帝亦知道盛怒之下，如若处置敬亲王，必会大失常态，所以挥了挥手。赵有智连忙向敬亲王递眼色，敬亲王却不领情，瞪了赵有智一眼，亦不向皇帝行礼，拂袖昂然而去。皇帝见他如此，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殿中静悄悄的，凉风吹起殿中竹帘，隐约传来一阵荷香。远处数声蝉音，稍噪复静。过不一会儿，却听到殿后湖上传来女子隐约柔婉的歌声。
　　皇帝正在气头上，“啪”一掌击在案上，道：“出去看，是谁在吵闹，将这等无礼犯驾的奴婢关起来，先杖二十。”
　　赵有智忙亲自去了，过不一会儿，却听那歌声越来越近，那声音柔和婉转，极为旖旎动人，所唱的曲子亦入耳分明：“……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第十七章 芙蓉向脸两边开
　　歌声清凉如风，传入耳中，令人心神俱爽，皇帝心口堵着的一气渐渐平了，赵有智进来，见他脸色稍缓，笑嘻嘻的请了个安：“万岁爷，是名应选的秀女，方入了宫，还不懂规矩，并不知御驾在此，所以才肆意喧哗。奴婢已经将她带过来了，皇上要不要见一见？”
　　皇帝冷冷的瞧了他一眼：“你又弄什么鬼？”
　　赵有智笑道：“奴婢不敢。”
　　皇帝懒得与他多说，只将脸一扬，赵有智会意，双掌轻击。
　　重帘层层揭起，仿佛有风，吹入淡淡的荷香，但见莲步姗姗，竟并非宫人妆束，而只是一件薄绡纱衣，衣绿如萍，发束双鬟，十分清雅可爱。娉娉婷婷穿帘而来，行至皇帝面前盈盈下拜。
　　皇帝的神色忽然有一丝恍惚：“抬起头来。”
　　明眸清澈得几乎可以倒映出人影，皇帝似是轻轻吸了口气，那双眸子却如含着水意，只是定定的瞧着皇帝。
　　赵有智轻声道：“见着皇上，怎么这样没规矩？”
　　“逐霞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问：“你叫逐霞？”
　　“是。”
　　皇帝又问：“你是谁家的女儿？”
　　“奴婢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吴缙。”
　　皇帝想起来，吴缙的妻子慕氏，乃是慕氏的远支旁脉，亲缘在五服之外，所以抄斩时免于获罪。竟然会这样的像，如霜的相似，不过在眉目间稍令人觉知，而眼前的人，则像水中的倒影，幻彩流离，处处灵动。仿佛时光的手，一下子就拉回了许久之前。
　　皇帝终于说：“起来，让朕看一看你。”
　　逐霞应了一声，起身向皇帝慢慢走去。
　　赵有智蹑着步子退了出去，吩咐小太监们好生听着传唤，自己顺着廓下的荫凉，一路绕过假山，便是皇贵妃平素起居的清华殿。暑日正烈，殿前一列老槐，绿槐如云，浓荫匝地，却静悄悄的，连半声蝉声也听不见——如霜病中喜静，命宫监每日梭巡。将蝉尽捕了去。如霜的心腹侍儿正在槐荫底下立着，见着了他，迎上来笑嘻嘻叫了声：“赵公公。”引着他入殿中去。
　　如霜刚换了衣裳，正在梳头，乌黑如流云的长发，顺着烟霞色的裳裙逶迤垂下。赵有智躬身行礼：“娘娘。”
　　大病初愈，镜中人脸色苍白，仿佛白玉雕琢的人像，如霜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皇上对敬亲王，倒是真好。”
　　赵有智陪笑：“万岁爷只有这么一个同母胞弟，其实在心里头是很疼十一爷的。”
　　如霜面无表情，过了片刻方才一笑：“他这个人，对人真好起来，可叫人受不了。”
　　赵有智不敢再搭腔，如霜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打算留下十一爷了？”
　　赵有智道：“奴婢不敢妄自猜测，不过皇上说要交给七爷去管教。”
　　侍儿替如霜绾起长发，堆乌砌云，金钗珠簪一一插带。她虽只封妃，但早有过特旨，位同皇贵妃例，享半后服制。累丝金凤上垂着沉重的璎珞，每一摇动，便苏苏作响。她似有倦色：“你去吧，这几日皇上偌若问起我来，只说我倦了，已经睡了。”
　　赵有智答应了一声，刚退至门侧，如霜忽又一笑，叫住了他：“若是皇上忘了问起我，公公可莫也忘记了。”
　　赵有智笑嘻嘻道：“娘娘这话说的，奴婢万万不敢。”
　　如霜原本宠擅六宫，自从这日以后，倒一连数日未尝奉召。这日在天秀宫的选秀，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主持。皇帝对选秀之事并不热衷，亦未移驾天秀宫亲自挑选。选秀是大典，循例应是皇后率诸妃主持，但后位空缺，淑妃慕氏暂摄六宫事，这样的大典，连晴妃亦抱病而来，如霜向来很少见着这位晴妃，所以格外客气，两人并席而坐。下面另设一座，乃是皇帝新册的昭仪吴氏。
　　晴妃久在病中，早就看淡了荣宠，见着吴昭仪，只觉得艳光四射，不由注目良久。如霜含笑道：“晴妃姐姐这样看着吴妹妹，叫吴妹妹笑话咱们姐妹没见过世面。”
　　晴妃不由赧然，道：“吴昭仪与妹妹你容貌相似，倒似一对双生，所以我才一时看住了。”
　　是相似么？
　　如霜微含兴味的抿起樱唇，轮廓身影是十分相似，但吴昭仪仿佛是一颗水银，流滚不定，闪闪烁烁，而如霜自己，倒似是一颗冰珠——纵然有水光，也是冷得凝了冰的。
　　如霜无限慵懒的微笑，因为主持大典，所以穿了大红翟衣，金丝刺绣的霞帔上垂下华丽的流苏，极长的凤尾图案，一直迤逦至裙。袖口亦有繁复的金丝刺绣，两寸来阔的堆绣花边，微微露出十指尖尖，指甲上凤仙花染出的红痕被翟衣的红一衬，淡得像是片极薄极脆的淡红琉璃瓦。
　　静宏深远的大殿中，只听得见衣声窸窣，内监拖长了声音报着各人姓氏，父兄官职，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颜从眼前一晃而过，遵照典仪，无限恭敬的行下礼去。如霜有一句没一句的与晴妃说着话，漫不经心决定着这些女子的去留。
　　逐霞有些茫然的俯视着那些亭亭玉立的少女，坐在这样高远的殿堂深处，仿佛跟她们隔着很远很远。咫尺宫门深似海，如霜伸出扇柄，调着架上的鹦鹉，嘴角依旧含着那缕似笑非笑：“他让你来——你自己可曾想好了？”金笼架上的鹦鹉“呱”得怪叫了一声，扑扑地扇起翅膀来。微风带起她鬓侧的碎发，那一刹那逐霞看到她描画精致的眉峰，仿佛春山般淡逸悠远，微微蹙起。
　　如今她已经高高在上，俯瞰着众生繁华。但一切都隔着这样远，像她自己的声音，曾经遥远的、模糊的，仿佛是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发出：“王爷于吴氏有大恩，逐霞不能忘恩负义。”
　　仿佛过了许久，才听见如霜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倒仿佛是叹息：“痴女子——”
　　她耳廓发热，仿佛是在发烧，谁也不曾知道她心底真正的心思，但在这一刻，她真的以为她被人看穿了。这位淑妃娘娘有亮得几乎令人不敢逼视的眼眸，但就在她凝望的时侯，这双眸子已经灰下去，暗下去，就像是炭，燃尽了最后一分光和热，于是只剩了一点余烬。
　　她的声音亦是，不带一丝温度：“那你等着吧。”
　　一切都像是精心排好的折子戏，起承转合，唱念打做，连一步也错不得，她顺顺当当成为了昭仪吴氏，极尽恩宠，皇帝凝望她的目光，总是温和平静，仿佛许久之前，就已经与她相知相守。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深深隐藏在心底的秘密，皇帝偶然转过脸去，微低的侧影，会重叠在那个惊人的秘密上，令她心悸，然后胸口就会牵出一种深切的痛楚。
　　入宫只短短数日，已经有窃窃私语的流言，她与淑妃慕氏在容貌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仿佛妖娆的两生花，各自明媚鲜妍。但她并非淑妃，这位后宫中地位最尊贵的女子仿佛是一尊玉像，完美无瑕，楚楚动人，却丝毫没有生气，连笑起来眸底也是暗的，没有一丝笑意。
　　一共挑中八名女子，留在宫中待年，或是封赦成为嫔御，或是赐给王公为妻妾，端看她们各自的造化了。晴妃道：“添了新人，宫里可又要热闹些了。”如霜依旧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姐姐说得是。”
　　皇帝其实并不好女色，此次选秀亦是阁臣的意思，而催促立后的奏折本来如雪片一般，自从华妃暴卒、涵妃重病之后，便突然尽无声息。据说太傅程溥曾经须发戟张，怒不可抑在私下起誓：“若是皇上执意立那妖孽为后，老臣便先一头碰死在太庙阶下。”如此一来，阁臣们催促着皇帝选秀，大约意图在名门闺秀间挑出位大虞皇后来。
　　皇帝却没有选纳美人的兴致，临了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妖孽，端坐在宝顶之下，受着一众名门美人的礼拜。
　　此次选出的八名女子，一直到了七夕领受赐宴，方才见着君王御容。
　　宫中的七夕其实十分热闹，除了“乞巧”，循例在清畅阁赐宴诸亲王、公主。宫中饮宴，自然是罗列奇珍，歌舞升平。这日皇帝似颇有兴致，特命昭仪吴氏鼓瑟，唱了一曲新词，赢得采声一片。如霜的性子素不耐久坐，起身更衣。不想入得后殿去，程远却悄然上前禀报：“娘娘，承毓宫派人来说晴妃娘娘不大好，娘娘要不要去看一看？”
　　晴妃素来体弱，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病着。后殿中极静，只听前殿歌吹隐约，如同仙乐一般飘缈传来，丝竹之中夹杂笑语之声，热闹繁华到了极处。如霜想到晴妃此时孤寂一人，委实可怜，便道：“我去瞧瞧她。”
　　当下如霜便乘了步辇，内臣们提着一溜八盏宫灯，簇拥着辇驾前去。晴妃所居富春宫亦甚为远僻，此时阖宫皆在欢宴，道路僻静无人，只听秋虫唧唧，令人倍觉秋意渐浓。富春宫外冷冷清清，坐更的宫女们正斗巧作耍，嘻嘻哈哈，浑若无事，见着灯来，犹以为是颁赐——这样的节下，总会循例赏赐宫人的。待看清是淑妃来了，一下子猝不防及，手忙脚乱行礼不迭。
　　如霜本欲发作，又恐惊了晴妃，只狠狠望了程远一眼。程远会意，道：“娘娘放心。”如霜知他自会命人处置，于是径自踏进殿门，远远已闻到一股浓烈的药香。只见重幔层层，殿中本只燃着两盏灯，灯光晦暗，越发显得殿中岑寂。如霜放轻了脚步，但见晴妃睡在榻上，朦朦胧胧，像是已经睡着了。唯有一个年长些的宫女，还守在榻前侍候她吃药，一边垂泪，一边吹着那碗滚烫的药汁。那宫女陡然见着她，又惊又喜，叫了声：“娘娘。”哽咽难语。如霜问：“怎么病成这样，也不传御医来？”那宫女拭着泪，道：“早就想传，可娘娘说是节下，怕皇上心里不痛快，只说自己平日就这样子，熬一熬就过去了。拦着不让人知道。”如霜便吩咐内官：“传我的话，开永济门传御医进来。”早有人答应着去了。灯下看去，榻上的晴妃秀眉半蹙，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如霜趋前，轻轻唤了声：“姐姐。”晴妃呻吟了一声，也不知听见了没有。过了许久，晴妃终于睁开眼睛，茫茫然看了她一眼。如霜又唤了声：“晴妃姐姐。”
　　晴妃似是听见了，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只是喘息着，过了好半晌，仿佛缓过来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是……皇……皇贵妃……”
　　如霜微微一怔，便含笑低首，轻声道：“姐姐也太糊涂了，病成这样也不让人知道。”晴妃微微摇了摇头，便闭上了眼睛，像是再没力气说话。如霜本以为她又已睡去，不想她挣扎着又睁开眼来，只是声音断断续续：“我怕是要先走了……那日……那日……我跟你说的话……你就忘了吧……”
　　如霜心中奇怪，俯下身去握住她的手：“晴妃姐姐？”
　　晴妃只是喘息：“我们姐妹一场……临月……那日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如霜不知她所指何意，但轻声安慰道：“你放心，我都明白。”晴妃像是舒了口气，呢喃道：“那就……那就……好……”眼角已经渗出晶莹的泪：“只是他自己也不晓得，原来并不是你……可是我真是羡慕……”如霜握着她的手，只觉得指尖冰凉，也不知是晴妃的手冷，还是自己的手发冷。晴妃却是朦胧无意识的辗转，话语模糊断续。
　　御医终于传了来，请完脉后，如霜在偏殿召见，道：“前几日精神都还好，突然怎么就又病成这样。”御医道：“娘娘的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说句大不敬的话，就好比一块木头，中间早已经朽得空了，好在娘娘洪福过人，慢慢调养，总可以好起来。”如霜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事已至此，只是无可奈何，看着晴妃用了药，沉沉睡去，方才回去。
　　夜已深了，宫中甬道为露水浸润，在月色下似水银铺就一般。如霜心思重重，却听内官们的脚步声惊起枝上的宿鸟，唧一声飞往月影深处去了。不觉抬头一望，只见宫墙深深，几株梧桐树高过墙头，枝叶疏疏，映着一钩秋月。这一带宫室规制极是宏伟，月色下只见一重重金色的兽脊，冷冷映着月色，四下寂然无声，连灯火都没有一星半点，格外叫人觉得疏冷凄静。如霜于是问：“这是什么地方？”
　　扶辇的程远吱吱唔唔，如霜知道宫中有许多犯忌讳的地方，但她的性子，素来执意，程远只得答：“回禀娘娘，这里是景秀宫。”
　　景秀宫？
　　心中像是被极细极薄的锯片划过，起先不觉得痛，然后猝不及明白过来，原来这里就是景秀宫。
　　高高的宫墙下，疏桐月影，这里竟然就是景秀宫。
　　她吩咐：“住辇。”
　　步辇徐徐自辇夫肩头降下，程远上来扶住她的手臂，苦愁眉脸：“娘娘，还是回去吧，更深露重，万一受了凉寒，奴婢可就罪该万死了。”
　　如霜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本宫就立时成全你。”
　　程远吓得打了个哆嗦，如霜自顾自抬起头来，凝睇月色中沉沉的宫殿。
　　循例历代皇贵妃皆赐居清华殿，但临月入宫之初便居住在景秀宫，后来虽册为皇贵妃，但一直未曾搬离。自慕氏殁后，景秀宫再无人居住，皇帝亦下令不必洒扫，宫人更不会往此间随意走动，于是形同荒弃。
　　如霜见垂华门上铜锁已经生了青绿色的铜锈，便道：“取钥匙来。”
　　程远直惊出了一身冷汗：“娘娘！”
　　如霜蹙起眉头，程远急道：“娘娘，此时夜已深了，此宫封闭已久，还是待明日令人洒扫干净，娘娘再移驾前来。”
　　如霜不语，程远直挺挺的跪在那里，道：“娘娘若是此刻要进去，奴婢也不敢拦阻，请娘娘三思。”
　　如霜面无表情，只是凝视着檐角那一钩明月，月华清冷，照在森森排列的鸱吻之上，过得许久，方才从唇中吐出两个字：“回去。”
　　程远只觉如蒙大赦，忙侍候她上辇。夜中风冷，吹得那梧桐枝叶漱漱有声，内官们手中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明暗，摇曳不明。如霜的衣袖亦被风吹得张扬而起，在夜色中如黑色的蝶，展开硕大华丽的双翅。
　　她想起适才晴妃的呓语，那些模糊的，支离破碎的字句，拼凑出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那个她绝不能去想起的惊骇。
　　步辇行得极快，她回过头去，景秀宫已经渐渐湮没在浓重的夜色里，月光朦胧，勾勒出连绵宫殿的轮廓，仿佛小山的影，一重重，叠叠幢幢在视线里。

第十八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
　　敬亲王已经微有酒意，他心下不悦，只是闷头喝酒，只是宫中之酒酒劲绵长，不似塞外的烧刀子爽利辛辣。宴乐正是到了热闹极处，急鼓繁弦响在耳畔，只觉得繁扰不堪，他又喝了两杯酒，觉得酒意突沉，于是起身去更衣。走至后殿，才觉得夜凉如水，寒气浸衣，窗纱之外点点秋萤，仿佛微明的星子流过。
　　他一时被那秋虫唧唧之声所引，走下台阶去，唯见宫阙重重，静夜如思。
　　“王爷。”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名内官，不过十余岁年纪，笑嘻嘻的行礼：“奴婢见过十一爷。”不待他说什么，便走近前来，敬亲王向来不待见内臣，并不答理。那内官却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道：“夜里风凉，还望王爷珍重。”敬亲王只觉掌心一硬，仿佛被塞入什么东西，错愕间那内官已经施了一礼，垂手退走。
　　敬亲王四顾无人，这才举起手来，原来掌心里是一枚折叠精巧的方胜。方胜折得极细，曲曲折折的如意头，拆开来竟是张薄薄的梅花笺，中间裹着一颗莲子。借着后殿窗中漏出的灯光，却见笺上写着是：“雨摆风摇金蕊碎，合欢枝上香房翠”，笔迹柔弱，仿佛是女子所书。他心突的一跳，怦怦作响，忽然想到那日采莲舟上的绿衣女子，掩袖含笑，顾盼生辉，一颗心不由几乎要蹦出嗓眼来。果然底下还有一行细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侯君于长庚夹道，唯愿君心似我心。”
　　他心下凌乱，只不知道那绿衫女子是何身份。那日见她倒是少女装束，但宫闱之中，哪怕是寻常宫女，自己身为亲王，私约密盟，也是极不合时宜的。夜风温软，带着些微凉意，那笺上幽香脉脉，似能透人心肺。不由想到那双眸子，水光盈盈，摄魂夺魄，令人怦然心动。其时歌吹隐隐，前殿笑语之声隐约传来，想是那吴昭仪又于帘后弹奏了一曲，所以引得采声雷动笑语喧哗——这样的热闹，庭中却只有疏星淡月，自己孤伶伶一个影子，映在光亮如镜的青砖地上。他心头一热，便见一面又何妨。
　　这么一想，便顺着台阶走下去，四下里悄然无声，他脚步本来就轻，垂花门本有两名内官值守，见他出来，躬身行礼，亦被他摆手止住了。仿佛是步月闲散的样子，顺着高高的宫墙，一路向西。不知走出了多远，转过宫墙，只见一条甬道，这里一侧是高高的宫墙，另一侧则是长庚宫，所以这条又狭又长的甬道被称为长庚夹道。其实夜色已深，唯闻秋虫唧唧，满天星斗灿然如银，星辉下只看到连绵的琉璃重檐歇顶，远处虽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但万籁俱静，不闻半点人语。
　　他等侯了良久，终于见着一灯如星，渐行渐近，心中不由一喜。挑灯而来的却是一名垂髫少女，并不发一语，只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便挑灯在前引路。他跟着她走过夹道，又沿着宫墙走了良久。黑暗之中不辨方向，只觉得穿过数重角门，最后又经过曲折复道，终于见着殿宇幢幢，一角飞檐斜斜挑破夜色。跨入窄门转入屏风之后，而屋中并未点灯，似是一间偏殿的庑房。这种庑房素来为内监或是宫人值宿所用，那少女将他引入屋中，施礼后便提灯悄然退去，随着最后一缕朦胧光线消失在门后，他心中忽然觉得不安，鼻端已经隐隐闻见一股幽香袭来，正是宫中常用的提炉所焚瑞脑香，耳畔听得脚步杂沓，却是有人进了前面的偏殿，但闻衣声窸窣，竟似不止一人。
　　他不由觉得讶异，但闻有女子在走动说话，隔了远了听不甚清楚，忽得隐约听见说到“娘娘”，他竦然一惊，眼前忽然一亮，原是有人执灯挑帘进来，那盏明灯骤然挑入，十分刺目，不由用手遮住眼睛，已经听到人急声惊斥：“哪里来的大胆狂徒，竟敢擅闯娘娘的内寝？”
　　他的心忽的一沉，只得极力睁大眼睛，但见宫灯雪亮，提灯之人乃是女官装束，灯下照见一位丽姝，因晚妆已卸，只披了一件素白鹤氅，长发如墨玉泻云，披散委地，整个人便如冰雕玉琢，隐隐似有华彩。那提灯的女官已经上前一步，似是意欲阻拦。
　　他惊的几欲叫起来：“是你……”但立时觉察，此丽姝与那日所见采莲女子气质迥异。采莲女子虽与她容貌几乎一模一样，但行动举止仿佛似花影摇曳，动态意逸，面前此人却静如秋水深潭，咫尺澄寒，一时间只觉得恍惚，眼前人亦真亦幻，会否那采莲女。
　　那丽姝黛眉轻颦，犹未及说话，门外击掌声已经清晰可闻，那女官仓惶只及道：“娘娘，皇上来了！”
　　来得真是快，她嘴角不由得微噙一缕冷笑，皇帝已经进了殿门，内官所持的璨璨灯火越来越近，团团明亮的灯光簇拥着皇帝步入后殿，为首的内官赵有智终于觉察到不对，机警的停住了脚步，皇帝亦停了下来，但转过屏风，一切皆是无遮无拦，皇帝一时似有些困惑，望着他们两个人。
　　隐约有人倒抽了一口气，皇帝的脸色在灯光下似有点发青，像是觉得眼前这一幕难以置信，所以问：“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敬亲王只得跪下来，却不作一声，如霜却纹丝不动，站在那里，竟是似笑非笑。
　　“你说！”皇帝终于勃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
　　敬亲王早已经冷汗涔涔，知道今日性命堪虞，只重重磕了一个头，勉强道：“臣弟……”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皇帝气得发抖，转过脸来，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只瞧着如霜，而如霜竟似毫不在意，道：“不论臣妾说什么，皇上都不会信了。臣妾今日为人所害，无话可说。”
　　皇帝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呼吸急促，赵有智见势不妙，只叫了一声：“皇上！”皇帝已经骤然发作：“来人！传掖庭令！”
　　赵有智又叫了声：“皇上！”
　　这是宫闱丑闻，体面相关，皇帝虽然在盛怒中，但仍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这样的事绝不能传扬出去。不管如何处置，万万不能被外间知晓，否则将沦为朝野的笑柄。开朝三百余年来，宫禁中从未尝出过这样的丑事——皇帝恶狠狠的瞪了敬亲王一眼，杀意顿生，但几乎是立刻，已经硬生生压制下去：“敬亲王酒后无状，御前失仪，口出秽言欺君，着闭禁北苑，从此不许奉旨不许踏出苑门一步！”
　　这是圈禁，赵有智不由松了一口气，提醒敬亲王：“快快谢恩！”
　　敬亲王僵在那里不动，皇帝死死的盯着他，就像是想用眼光将他剜出两个窟窿似的。赵有智一使眼色，早有内官上来，捺着敬亲王磕了个头，然后架起走了。殿中本就静默无声，此时唯闻前殿深处的铜漏，一滴，嗒的一声轻响，隔了久久又是一滴，仿佛是雨声。
　　皇帝终于开口：“淑妃慕氏素行不端，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幽闭永清宫。”
　　她乌沉沉的眸子凝视着他，竟然平静如水，皇帝怒道：“还不拉出去！”内官们这才鼓着勇气上来拉她，她淡淡的道：“我自己会走。”
　　她仍穿着寝衣，赤足散发就随着内官步下台阶，不顾而去。
　　翌日清晨豫亲王才得知消息，禁中被瞒得滴水不漏，他亦只知敬亲王昨日酒后失仪，冲撞了皇帝，所以大遭贬斥，于是赶在早朝之前单独请见，意欲为敬亲王求情。但在仪门外苦侯良久，不见传召，一直过了辰末时分，皇帝亦未叫起早朝。又过得片刻，才有小黄门传旨辍早朝，才知原来晴妃昨晚病薨了。
　　晴妃沉疴数载，所以病薨之事并不让人觉得意外，循例宫内下了一道谕旨给礼部，命议谥礼，这亦是意料中之事，奇的是午后又有一道旨意，斥责淑妃慕氏素行不端、“虽摄六宫事，然平庸善妒”，对久病中的晴妃“未能多加照拂”，且动辄“忤上意”，所以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闭永清宫。
　　这下子大出意料，因为皇帝自得如霜，宠爱逾制，为其册妃之事与内阁颇多争执，气得程溥还大病了一场。而晴妃久病无宠，为了她竟然废黜淑妃慕氏，实是意外之举。所以未过几日，朝野之中渐渐起了一种流言，传说晴妃之死，乃是被淑妃慕氏所害，所以皇帝终于将“妖妃”慕氏逐入了冷宫。
　　豫亲王起初对此流言并未放在心上，因清流对淑妃慕氏素来不屑，所以幸灾乐祸，借晴妃之事造出此等谣言。未尝想过得数日，流言却渐渐变了，俱言道淑妃被废，竟是因为与皇帝的同母胞弟敬亲王定泳有私情，而晴妃撞破二人私会，所以被淑妃慕氏密遣人投毒灭口，皇帝震怒之下废黜淑妃，幽禁敬亲王。
　　一时市间坊中言之凿凿，更有茶楼瓦肆，传得更是绘声绘色。常常三五人坐定，待堂倌倒上茶来，不过数语，主客总会有人提及这桩“天下第一大笑话”，言道敬亲王与淑妃如何密盟私约，晴妃如何亲送宫花却无意撞见二人私会，淑妃如何恼羞成怒，如何派遣心腹内官于粥中下毒谋害晴妃，而皇帝如何在晴妃临终探视，终于知晓真相雷霆震怒，连夜宣召掖庭令……种种细节如同亲见，这等宫闱密辛自然最引人好奇，讲者口沫横飞，听者啧啧称奇。
　　豫亲王月余之后才知道，因为他体位尊贵，且与皇帝关系亲近，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这样的事。但最后物议如沸，委实瞒不住了，豫亲王才知晓外间竟有这样的“笑话”，顿时大为忧愤。
　　本来闵河秋汛，决堤不下四十处，淹没三州十五县良田万顷，数万灾民流离失所，乃至疫病渐生，急调粮食、药材赈灾。而秋高马肥，屺尔戊诸部趁势南下，滋扰定兰关，因年年此刻必有游骑来犯，守军一时大意，竟容细作混入定兰关内，数十细作于半夜同时纵火，满城军民扑救不及，一夜间将定兰城烧成遍地焦土。定兰关乃是朝廷最为倚重的西北门户，遇此之变，急调关内鹤州、繁州的驻军北上赴援，与屺尔戊的骑兵激战日久，竟相持不下。眼看不得不抽调北营赴援，所谓内忧外患，皇帝连例行的秋狩都罢而未举。而身为总攘国是的豫亲王已经忙得一连数日未曾阖眼，听到这样的“笑话”，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勉强扶着桌子站起来，只说：“换衣裳，”已经神色如常：“去上苑。”
　　因时气不好，皇帝感染风寒，于数日前已经由宫中移驾到上苑静养。而内阁诸臣皆未扈从，好在快马疾驰只需要半日，远远已经望见一片枫红似火，如燃着半边天际，掩映着玄色琉璃连绵起伏，正是上苑的秋色醉人。西长京地气润厚，秋深枫红总要在九月间，但上苑火枫之树异于常种，七月便红叶如烧，所以上苑观枫乃是一奇景，历来随驾秋狩的文臣博儒，颇多歌咏之词。
　　皇帝精神还好，看着只是形容略为清减，披着件夹衣坐在听波榭上，看小太监们搭菊花架子。身后侍立的正是司礼监太监赵有智，见程远引了豫亲王进来，皇帝还是很高兴：“听说你忙地不得了，怎么得闲到这里来看我？”
　　豫亲王不作声行了见驾的礼，皇帝命程远搀起来，又笑道：“看看你瘦的这样子，倒真叫朕心里头打不过去。有些小事，交给底下人做就行了，要知道保养自己。”
　　豫亲王这才道：“臣弟有个不情之请，恳请皇上准允。”
　　皇帝问：“什么事？”
　　“北营驰援定兰关，却没有合适的良将，臣弟请皇上赦免十一弟的罪，放他出来带兵。”
　　皇帝脸色微变，但瞬间又笑了：“满朝的武将，为什么偏要让他去。”
　　“十一弟虽然犯了大错，但总是皇上的一母同胞，皇上看在孝怡皇太后的份上，饶过他这遭吧。”
　　皇帝不作声，一时间水榭里外静下来，只闻残荷底下“咚”的一声，或许是迟迟未入泥休眠的蛙，跃入水中。皇帝看着那渐渐扩散的涟漪出神：“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说吧。”
　　那样的“笑话”，如何能讲给皇帝听？豫亲王隐忍的微皱起眉，含糊其词：“其实十一弟性子粗疏，皇上亦知其人……况且处置十一弟，外间不免有所议论。”
　　皇帝问：“什么议论？”
　　豫亲王见瞒不住，且这普天之下，只怕除了自己，亲贵中绝无一人会告之皇帝。于是将传言略加引叙，饶是他避重就轻的轻描淡写，犹气得皇帝浑身发抖，一下子站起来，步下御座，在水榭中踱了两个来回。豫亲王见他急躁，忙道：“四哥，这定是别有用心的小人散播出来，以污四哥的圣誉，皇上不用放在心上。臣已命九城兵马司暗中密查，想法子止息流言。”
　　皇帝怒极反笑：“好，甚好。”他抬起眼睛，望向一池萧瑟的残荷：“竟教人传这种话来，真是聪明，想用这个法子迫我放定泳出来，恢复王爵且委以重任，或交与兵权，以示天下我兄弟间并无嫌隙。哼，可惜，朕偏不让他如愿。”
　　“老七，你先回京去。”皇帝嘴角微扬：“至于谁领兵去定兰关，朕有了一个好人选——睿亲王定湛自幼熟知兵法，骁勇善武，便由他领北营去赴援定兰关吧。”
　　“四哥。”
　　皇帝微微冷笑：“他以为我不会将兵权轻易给他，所以才想着从定泳下手，好一着‘声东击西’。嘿，以为朕不敢么，朕偏来个‘请君入瓮。’”
　　北营是豫亲王一手组建，所有军官，极是忠诚可靠，且西北皆是荒漠，朝廷只要攥紧了粮草供给，便不怕大军会生变。听闻皇帝此言，豫亲王心下亦明白了几分。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又是那种似是漫不经心的神色：“至于定泳，放他出来就放他出来，让他戴罪办差，替睿王的大军征粮去。”
　　征粮是件烫手山芋的苦差，因为水患，“贺戬一熟，天下富足”的贺戬两州，今年突遭百年不遇的大灾，竟致颗粒无收，灾民纷纷北逃，颠沛流离，一路病丧无数，将瘟疫之症传入北地数州。北地数州忙着防瘟救疫，又兼要调粮入南方赈灾，官绅百姓皆觉得苦不堪言。而定兰关战事日紧，大军开拨在即，钱粮征收迫在眉睫，更如百上加斤。而敬亲王定泳性格粗疏莽撞，派他去征粮，只怕他要将封疆大吏们得罪尽了。
　　一时商议已罢，豫亲王便行礼辞出，皇帝忽又叫住他：“老七。”，见豫亲王停步，皇帝又顿了一下，才从薄薄的唇中吐出一句话：“永清宫里，你着人多加留意，不能让她死了。”
　　流言之下，如果废为庶人的如霜再有什么意外，定会被传说成是皇帝恼羞成怒而“杀人灭口”，这一着睿王或许已然部署良久，所以皇帝故有此叮嘱。
　　豫亲王道：“臣弟明白。”

第十九章 清歌莫送秋声去
　　天色已晚，但豫亲王仍是连夜行路，赶回京城。扈从卫士高持明炬，但闻蹄声隆隆，一弯新月如钩挂在林梢，月光似水，照在甲胄兵器之上，清泠泠如有冰意。而而林间草木皆生霜气，西风吹面生寒。
　　随在豫亲王马后的迟晋然被风吹得一哆嗦，见豫亲王只是疾驰赶路，风吹起他肩上所系披风，漫卷如旗。侍从所执火炬的火苗被风吹得呼啦啦直响，映得豫亲王一张脸庞，亦是忽明忽暗。
　　“王爷！”
　　迟晋然见他身子猛然一歪，不由惊得叫了一声，豫亲王本能带紧了缰绳，挺直了身子，有几分歉然：“差点睡着了。”
　　迟晋然道：“王爷这是太累了，回京之后要好好歇一歇才好。”
　　豫亲王强打着精神，迎着凛然生寒的西风，睁大了困乏的眼睛，吁了口气：“回到京里事情更多，只怕更没得歇。”迟晋然忍不住道：“王爷，差事是办不完的，这样拼命又是何苦。”
　　豫亲王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亏你还读过几年私塾，不知圣贤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迟晋然笑嘻嘻的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种大道理我当然知道。可我也得吃饱睡好，才好替皇上办差啊，不然我饿着肚子，或是睡得不够，精神不济，一样会弄砸了差事。”
　　豫亲王终于笑了一声，迟晋然又道：“王爷身系重任，所以更要保重自己。”
　　豫亲王道：“你倒还真啰嗦起来了。”
　　他抬头望满天清辉如霜，只觉晓寒浸骨，而数十骑紧相拱卫，隆隆蹄声里唯闻道侧草丛中，虫声唧唧，秋意深重。忍不住长啸一声，朗声吟道：“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做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吟到此处声音不由一低：“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最后一句，却轻如喟叹了。
　　入城时天已微曦，豫亲王回到府前下马，府中早已有官员属吏等侯，等处治完了公事，日已过午。只觉得腹饥如火，这才传了午膳，犹未吃毕，门上通传户部与工部侍郎前来拜访。此二人原为赈灾之事而来，户部管着天下三十二州粮仓，存粮多少，所缺多少，犹可征多少；而工部则管漕运，南下漕运每日运力多少，何处调粮何处起运，皆是琐碎操心之事。议罢日已西斜，豫亲王亲自送了两位侍郎至滴水檐下，两人俱道：“不敢！请王爷留步。”拱手为礼，豫亲王目送他们回转，一转脸看到侍候自己的内官多顺，想起自己一早就遣他入宫打听废淑妃慕氏的近况，于是问：“怎么此时才回来？”
　　多顺忙扶了他的手肘，回到殿中方才苦着脸道：“王爷挑剔奴婢的好差事——您想啊，永清宫那样的地方，像奴婢这种人岂是轻易能进得去的？托熟人找门路，好容易才见着淑妃，哦不，慕氏一面。”
　　豫亲王觉得疲意渐生，皱着眉道：“拣要紧的讲。”
　　“是。”多顺想了一想，道：“依奴婢看，奴婢大胆——只怕那慕氏活不了多久了。”
　　豫亲王端着茶碗的手不由一顿，过了片刻才呷了一口茶，淡淡的问：“怎么说？”多顺道：“听说一进永清宫就病了，如今已病了一个来月，奴婢瞧那样子病得厉害，躺在那里人事不知，又没人过问，更不许大夫瞧，只怕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豫亲王沉默未语，多顺忽道：“王爷，要不……”
　　豫亲王抬起头来：“这事交你去办，该打点的打点，想法子找大夫，务必多照应些。如若有什么事，只管来回我。”
　　多顺没想到自己原来会错了意，大感意外：“王爷，这个不合宫规，而且……”
　　豫亲王道：“叫你去就去，如有所花费，一率到账房上去支。”
　　多顺只好垂手道：“是。”
　　多顺既得他之命，想尽法子安插人进了永清宫，悄悄着人延医问药，如霜的情形却是好一日，坏一日，总没有起色罢了。豫亲王因着皇帝的嘱咐，在百忙中还叫了济春荣过府来，亲自问了一遍，那济春荣虽然堪称杏林国手，但亦不是神仙，只老老实实的据实向豫亲王回奏：“臣是尽了力，但娘娘——”说到这里有点吃力的改口：“庶人慕氏……自从上回小产，一直是气血两虚，亏了底子，后来虽然加以调养，总不见起色。臣才疏学浅……”
　　豫亲王道：“罢了，我知道了。”就岔开话去，问他关于时疫的事情。
　　时疫已非一日两日的事情，江南大水，逃难的灾民一路向北，水土不服，途中便有很多人病倒。起先只是低烧腹泻，过得三五日，便是发高热，药石无效，倒毙途中，渐成疫症。慢慢由南至北，随着逃难的人传染开来，虽然数省官民百姓极力防措，但疫症来势汹汹，前不久均州之南的陈安郡已经有发病，而均州距离西长京，只不过百里之遥了。所以豫亲王极是担忧，因为西长京人居密集，且为皇城所在，一旦传入疫症，后果堪虞。
　　济春荣道：“疫症来势凶猛，唯今之计，只有闭西长京九城，除急足军报外，禁止一切人等出入。而后设善堂，收容患病的流民，定要将他们与常人隔离开来。臣还有一策，城中以杏林堂、妙春堂、素问馆、千金堂为首，共有三十余家极大的医馆药肆，王爷可下令行会出面，联络其间，预备药材防疫。”
　　头一条便令豫亲王摇了头：“闭九城万万不可。”至于后两条，倒是可以筹措办到，所以立时便安排在城外人烟稀少处设立善堂，凡是患病的流民都送去善堂将养，然后又联络数十家医馆药肆，在九城中派发避邪之药，以防疫症流传。饶是如此，京城里却慢慢有了病人，起初是三五例，立时遣人送到善堂去。但病人明知送进了善堂便是一死，不由嚎哭挣扎，亦家有病人而亲友瞒不报者。
　　西长京秋季多雨，沛雨阴霾连绵不绝，城东所居皆是贫民，逃难入京投靠亲友的灾民，多居于此。搭的窝棚屋子十分矮小，平日里更是垃圾遍地，雨水一冲，污秽流得到处皆是。吃的虽是井水，但西长京地气深蕴，打井非得十数丈乃至数十丈方得甘泉，贫民家打不起深井，便凑钱打口浅井澄水吃，连日阴雨，井水早就成了污水，于是一家有了病人，立时便能传十家。这样一来，疫病终于慢慢传染开来，乃至有整条巷中数户人家一齐病死，整个西长京笼在瘟疫的惊恐中，人人自危。
　　这日又是大雨如注，豫亲王在府中听得雨声哗然，不由叹了口气。起身来随手推开窗望去，只见天黑如墨，便如天上破了个大窟窿一般，哗哗的雨直倾下来。庭中虽是青砖漫地，但已经腾起一层细白的水雾，那雨打在地上，激起水泡，倒似是沸腾一般。
　　他忧心政务，心中倒似这雨地一般，只觉得不能宁静。皇帝数日前便欲回銮，被他专折谏阻——因为城中疫病漫延，为着圣躬着想，还是留在上苑周全些。而九城中交通几乎断绝，而百姓间连婚丧嫁娶都一并禁了，谁也不相互来往，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上悬着香草蒲包，称为“避疫”。
　　百官同僚之间，若无要紧公事亦不来往，朝议暂时停了，因皇帝不在京中，内阁每日便在豫亲王府上相聚，商议要紧的政务。程溥年纪大了，操心不了太多，但南方赈灾，北方用兵，事无巨细，豫亲王还是得样样过问。这倒还罢了，最要紧的是钱，国库里的银子每日流水介的花出去，仍维持不了局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侍郎李绪喟然长叹：“王爷也知道，早就是寅吃卯粮，去年虽有一笔大的进项，但河工与军费两头开销，还有陵工与定州开凿的商渠，四个锅儿三个盖，如何掩得住？”
　　去年的进项其实是抄没慕氏家产，慕家百年望族，拥有良田、地契、房屋、金银、私禀无计数，折银达两百四十余万两，让朝廷足足过了一年的好日子。
　　豫亲王觉得秋凉生襟，望着窗外大雨如注，不由得又皱起眉来。
　　边关亦无好信，由鹤州守备裴靖所领的援军与屺尔戊骑兵在悯月山下激战数日，裴靖败走黑水，两万人马折损余下不足五千，非但没有解定兰关之围，反倒将自己困在了黑水之畔。兵部侍郎忧心仲仲，言道：“裴靖十余年来镇守边隘，与屺尔戊交战多年，这次竟一败如斯。那屺尔戊的主帅，委实不能小觑。”
　　屺尔戊此次南征的主帅，竟然前所未名，却被屺尔戊人呼之为“坦雅泽金”，意为“日光之神”，生得并非高大威猛，身材甚至比常人还来得瘦小纤细。然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上阵必戴黄金面具，面具铸眉目狰狞，跨骏马，执长矛，一身灿然金甲，映着朝阳下如日之升，真隐隐有神威之感。其人用兵极诡，数月来与天朝交战数次，屡战屡胜，一时之间，颇令边关三军忌惮。
　　派出去的探子打听回来，皆道此人乃是屺尔戊大汗查哥尔与巫女阿曼的私生子，年方十六，生得娟然如好女，所以才戴黄金面具上阵，以助威严。更有离奇传言，说道此人并非查哥尔汗的私生子，实是大汗最幼的一位公主，因自幼尚武好战，精通兵法，所以这次屺尔戊南征，查哥尔竟委她为帅。其实屺尔戊风俗，女子素来与男子平等相待，如果真有此事，倒也不算意外。
　　统率北营三军的睿亲王接获这样的谍报，仰面大笑：“妙极，待我大军俘获了公主，两国还有望结一段大好姻缘。”
　　在一侧侍立的文书李据听了并未动声色，却在当晚给豫亲王的修书密报中详述其情，甚为忧虑：“张狂大意，口齿轻薄，只恐败迹已露。”
　　豫亲王对皇帝派遣睿王统军亦持异议，因为睿王从未曾上过战场，且恃才傲物，只怕大军取胜不易。而皇帝漫不经心道：“胜了就罢了，若是败了，朕正好治他的罪。”
　　但定兰关是西北锁钥，若是失了定兰关，西北六州将无险可守，屺尔戊铁骑可以径直南下，轻取中原。豫亲王道：“到了那时，只怕会误了天下大事。”
　　皇帝微微眯起眼，仿佛是笑意：“若误了天下大事，祖宗社稷面前，杀一个亲王，总交待得过去了。”
　　这是豫亲王第一次听到皇帝口中吐出那个“杀”字，仿佛是轻描淡写，却令人在心底微生寒意，但他素来敬慕皇帝，也就从此不提。而睿王领着大军，不断遣人回来催粮催饷，一路又滋扰地方，沿途各级官员稍有供奉不及，便一本参到。而皇帝素来纵容这位手足，凡有所奏，无有不准。一时之间，兵部、户部、吏部皆被这位骄矜跋扈的王爷，左一本右一本雪片似的奏折逼得苦不堪言。
　　这还不是最令豫亲王头痛的事情，最迫在眉睫的大事还是防疫，因为瘟疫横行，整座京城便如同一座空城，死气沉沉。九城早已经禁绝出入，商铺囤积居奇，虽然兵马司每日巡城，但民心惶恐动摇不定。几日之后，最令豫亲王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宫中亦有人染上了疫症。
　　虽然皇帝不在宫中，病死的内官也立刻送到郊外火化，但不过数日，又有一名宫人病倒，症状与疫症无异，豫亲王立时下令将凡是染病的宫人送到城外西觉山中的大佛寺，籍此隔离。
　　而豫亲王自己也病倒了，起初只以为是操劳过度，后来发觉低烧不退，虽无腹泻之症，但几天之后，仍旧药石无灵。他心下明白，只怕自己也是疫症，所以当机立断，一面遣人知会程溥，一面预备孤身移居大佛寺。只是唯恐皇帝担忧，所以只是瞒着。多顺苦劝不得，忍不住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豫亲王道：“你哭什么？”
　　多顺一边拭泪一边道：“王爷到哪里，奴婢就到哪里。王爷打小就是奴婢抱大的，奴婢侍侯王爷这么多年，一天也没离了王爷，王爷要是嫌弃奴婢，奴婢只有往这柱子上一头碰死了。”
　　豫亲王仍发着热，自觉浑身无力，见他纠缠不清，唯有哭笑不得：“我只去三五日，等病好了就回来，你做出这种窝囊样子作甚？”
　　多顺涕泪交加，说什么就是不肯放手，豫亲王无奈，只得答应让他同去大佛寺。
　　大佛寺原是仁宗皇帝禅位后的修行之处，历年来为皇家礼佛之地。百余年来又历经扩建，楼台佛阁愈见宏伟壮丽，寺中更有一尊白檀大佛，高达八丈，顶天立地，宝相尊严，号称天下奇观，寺亦因此而得名大佛寺。
　　豫亲王带着多顺，轻骑简从出了城，待至西觉山下寺门，但见云台高耸，石阶如梯。就此上山去，黄昏时分天气阴霾欲雨，而大殿佛阁巍峨，寺中处处点着药草熏香，飘渺的淡白烟雾缭绕在殿角，飞檐上所悬着铜铃，被风吹得泠泠有声，宛然如磬。
　　主持智光法师亲自率着小沙弥将豫亲王迎进寺中，大佛寺素以秋景最盛，有西京三奇之誉，“三奇”便是指寺中枫浓、桂香、竹海。寺后山上原是数顷竹林，碧篁影里，风声细细，纤叶脉脉，中间刳竹引得溪流宛转，水亦沁翠如碧。虽以甬石为道，但苍苔漫漫，只闻溪声淙淙，其声似在道左，又忽在道右，一路伴人迤逦而行，过了一道竹桥，才见着碧杆森森，掩着一带青石矮墙，似是数重院落。
　　豫亲王虽然数次来过寺中赡佛，却从未曾到过寺后，见此幽静之境，不由觉得肌肤生凉：“西长京内竟还有如此境地，若是于此闭门静坐，可令人顿生禅意。”
　　风吹过竹叶漱漱如急雨，智光法师微笑道：“王爷果是有缘人。”遥遥指点院门之上，但见一方匾额，字极拙雅，却正是“此静坐”三字，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豫亲王注目那字迹片刻，道：“这仿佛是胜武先皇帝的手泽。”
　　智光法师道：“正是。胜武先皇帝为皇子时，因生母敬慧太后崩，停柩本寺，胜武先皇帝曾在此结庐守孝三年。”
　　因是先祖帝手泽，豫亲王整理衣襟，方才恭敬入内。待进得院中，但见木窗如洗，几案映碧，满院翠色苍冷，一洗繁华景象。院中不过数茎梧桐，倒落了遍地的黄叶，堆积砌下。砌下虽仍是砖地，但苍苔点点，如生霜花。而举目望去，唯见修篁如海，仰望才见一角天空净如琉璃澄碧。豫亲王不由道：“居此读书甚佳。”智光法师但笑不语，命小沙弥在廓下煎了药茶，他颇知药理，亲自替豫亲王把脉，沉吟道：“王爷这病倒不似疫症。”
　　豫亲王道：“是与不是，眼下满城大疫，总不能连累了旁人，所以我就来了。”
　　智光不由合什道：“王爷此为大慈悲心，必有果报。”
　　此处地僻幽静，西墙之外忽传来女子嘤嘤泣声，清晰可闻，豫亲王不由大觉意外。僧家禅地，如何会有女子哭泣之声，况且幽篁深处，露苔泠泠，更令人疑是耳误。
　　智光道：“西侧修篁馆内住的是几位宫里的女居士，亦是因病移入此间来。因王爷今日前来，故而贫僧命人替她们另觅下处，想是因为挪动不愿，故此哭泣。”
　　豫亲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在此养病的宫女。听那女子哭得悲切，心中不忍，道：“罢了，由她们住在这里就是。”

第二十章 初听中夜入梧桐
　　豫亲王虽然如此说，多顺却老大不愿意：“住得这么近，过了病气给王爷可怎么得了？”
　　豫亲王道：“我也是病人，怕什么病气？”
　　多顺不敢回嘴，见小沙弥煎了药茶来，忙接过去斟妥，又晾得微凉，方才奉与豫亲王。智光法师道：“寺中只有斋饭，每日遣小徒为王爷送来，只是要委屈王爷了。”
　　豫亲王道：“哪里，入此方外胜境，打扰禅修，已经是大大的不该了。”
　　因为已近晚课时分，智光便告辞先去。豫亲王送他出檐下，但见暮色苍茫，翠烟如涌，万千深竹如波如海，而远处前寺钟声悠远，隐约可闻，一时竟有不似人间之感。唯觉得清气涤襟，风露凉爽沁人心肺。
　　待得掌灯时分，果然有小沙弥送来饭菜。禅房简陋，点着一盏豆油灯，昏黄的灯下看去，不过白饭豆腐，另有一碟豆芽炒青菜，虽然清汤寡水，豫亲王倒吃了一碗糙米饭。反倒是多顺苦愁眉脸：“这饭里头不知道是米多还是沙多，吃一口硌一口沙子。”
　　豫亲王笑道：“心中有沙，口中便有沙，心中无沙，口中自然没沙子了。”
　　多顺哭笑不得：“王爷，您还有闲情逸致打禅。奴婢虽然是个没见识的，但也跟太妃娘娘们来过几回大佛寺，也在这庙里吃过几次斋，哪次的斋菜不是三菇六耳、瓜果蔬茹？甭说是香蕈、草蕈、金针、云耳，就是猴头菇、牛肝蕈也不算什么稀罕。今日咱们来，竟然给咱们吃这种东西。”
　　豫亲王道：“九城内外禁绝交通，米价涨腾十倍不止，智光大师月前就开仓禀放粮，施与贫家，寺中只怕余粮已经无多。你不在外间行走，不曾得知倒也罢了。今日有一碗饭吃，便要知足。”
　　多顺唯唯喏喏，侍候豫亲王吃完了饭，只听急风穿林，竹叶漱漱，豫亲王问：“是不是下雨了？”一语未了，只听窗外梧桐有嘀嗒之声，果然是下雨了。
　　本来秋夜风雨便易生萧萧之意，何况幽寺僻院，屋中一灯如豆，映在窗纸上，摇动竹影森森，而梧桐叶上淅淅沥沥，点滴不绝，更觉夜寒侵骨。多顺不由打了个寒噤，取了袍子来替豫亲王披上，道：“王爷还是早些睡吧，这夜里比府里冷得多。”
　　豫亲王每每晚间必发作低烧，此时觉得身上又滚烫起来，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发热，方点了点头，忽闻有人推开院门，“咿呀”一声，脚步踏在满院落叶间，窸窸窣窣。
　　多顺不由喝问：“是谁？”
　　“是奴婢，张悦。”
　　多顺这才出来外间屋子，挑起竹帘一望，只见一名青衣内官已经跪在阶下：“给王爷请安。”
　　豫亲王这才想起来，这张悦是安插在永清宫中的人，因为疫病横行，宫中所有病人皆挪到大佛寺来，如霜亦不例外。不待他开口，多顺已经呵斥道：“你不好好侍候着慕氏，到这里来作甚。”
　　张悦叩头道：“奴婢正要来向王爷回禀，奴婢下午听说王爷来了寺中，慕氏似乎不大好，奴婢一时情急便斗胆擅自前来，望王爷恕罪。”
　　豫亲王道：“罢了，到底怎么样？”
　　张悦道：“奴婢不敢说。慕氏就住在修篁馆里，奴婢斗胆，请王爷做主。”
　　豫亲王知道必是病势危急，所以张悦才会冒险前来。只是没想到如霜就住在修篁馆中，与自己近在咫尺。他想起皇帝的叮嘱，微一踌躇，吩咐多顺：“掌灯，本王去看看。”
　　张悦在前面挑了灯笼，多顺替豫亲王打了伞，沿着漫石甬路一路向西，夜黑如漆，灯笼一点橙黄的光，只能照亮不过丈许径圆，竹声似海，风过滔然如波，哗哗的似要涌倒在三人身上。虽不过短短数十步路，倒似格外漫长一般。
　　修篁馆原是竹海深处一重院落，一带青砖矮垣，进了黑漆剥落的小门，才看出馆楼精巧，只是近看便知失于修补，雕镂漆画皆剥落殆尽。而院中山石点缀，石畔植极大两株老梅。绕过山石，才见着山房灯光微明，张悦挑了灯接引豫亲王进了屋子，进了雕花槅扇，隐约闻见一股浓烈的药气，而屋中几案皆是旧物，灯下只见湖水色的帘幕落着微尘，更显屋中静得寂廖。
　　有宫人迎出来，张悦问道：“慕氏醒了么？王爷来了。”
　　那宫人忙行礼不迭，豫亲王道：“罢了。”那宫人这才回身揭起帐子，轻声唤道：“娘娘，娘娘，七爷来了。”
　　宫中家常都唤豫亲王为七爷，只不过这宫人想必是侍候如霜的旧人，如霜虽被废为庶人，她仍是唤为“娘娘”。若在礼法森严的宫中，被人听到只怕要吃板子的，而此时在寺中，豫亲王为人又宽厚，只留意看帐内躺着的如霜，依旧容颜似玉，而呼吸微弱，似是人事不知。于是问：“济春荣来看过没有？”
　　那宫人道：“济院正日前奉差去了上苑，张公公请何御医每日来看，今日原开了一个方子，只是如今九城戒严……”豫亲王便命取了方子来看，亦只两味药，只其中一味是参。因为疫病四起，传闻唯服参膏可防疫，所以京中参价奇贵，虽手持黄金亦求购不得。于是对多顺道：“我记得你带了几支参来，取来煎药吧。”
　　多顺不敢反驳，只得提灯去取了参来，交给张悦。立时煎了药来，宫人吹得稍凉，张悦便扶起如霜，意欲喂药。而如霜双唇紧闭，宫人虽然拿着银匙，却怎么也撬不开牙关，直急了一头大汗。
　　豫亲王道：“我来。”趋身向前，一手捏住如霜颊上颊车穴，颊车穴专司人咬嚼之肌肉，如霜果然双唇微张，宫人便将药一口口灌了进去，豫亲王见她还能吞咽药汁，心下略微放心。看吃完了药，多顺道：“王爷，娘娘此病，已非物力可及，乃是天命。王爷还是先回去歇着吧，娘娘或有厚福，明日便好了也不一定。”
　　豫亲王本来病中精神不济，见如霜情势稍缓，此夜理应无恙，于是长长叹了口气，道：“唉……看她的运气罢……”自觉浑身无力，知道发热越发厉害了，只得扶了多顺，回去歇下。
　　智光大师素擅药理，每日过来替豫亲王看脉开方，于是豫亲王又请智光替如霜诊治，谁知智光大师诊脉之后，一脸凝重，缓缓道：“这位女居士从脉象上看，仿佛是气血两虚，但细细看来，竟有蹊跷之处，倒仿佛是中毒。”
　　豫亲王甚为意外：“中毒？”
　　“女居士因伤了心肺二脉，似是常年服食寒郁之药，只不知是何种药物。只是此药甚为霸道，只怕毒性日久，难以拨除。”
　　豫亲王猛然忆起那日护送她前去行宫，途中她旧疾发作，曾经吃过一颗丸药。其香极异，不由道：“我倒见过一次那种药丸，通体碧色，不过蚕豆大小，有异香，仿佛像是麝香，又不太像。”
　　智光于杏林之学见识极为弘博，听他如此形容，不由道：“莫不是寒硃丸？”双掌合什，默诵佛号，才道：“先师曾见前人散帙中记载此药，道是用硃麝等数十味奇药合成，虽可暂舒心肺，实乃饮鸠止渴，且久服成瘾，祸及后代，唉，实实阴毒不可用。”
　　豫亲王没想到那药竟如此大的毒性，问道：“可有解法？”
　　智光摇首道：“先师亦未曾见过此药，贫僧更未见过，实无半分把握解毒，不过勉力一试罢了。”他酌斟良久，才提笔写下一个药方。寺中本来就有药库，张悦按方去向掌药库的沙弥取了药来，但因为疫病横行，药库之中的药材，其十之八九散舍给了满城百姓，所余不过一二，亦不甚全。而所缺药材，亦无处买去——所以一连十数日，并无多少实效。
　　而豫亲王自己亦是病人，智光法师虽每日前来依脉换方，豫亲王觉得精神稍复，只是依旧每晚低烧，至天明时方退。而皇帝终于知悉他的病，十分担忧，每日遣人来问。智光大师虽觉其并非疫症，但豫亲王为防万一，总是隔门就打发走了使者，又请为婉转代奏，请皇帝万勿派人前来，以免传染病疫。
　　他病情反复，如霜却略有些起色。这日张悦来报：“娘娘可算是醒了，虽然不过只是片时，好歹睁开了眼睛，还问了一句：‘这是在哪儿？’可见人是明白过来了。”
　　豫亲王亦觉得欣慰：“好好侍候着。”
　　不知不觉，在寺中已过了十来日，豫亲王居于寺中，只觉人生在世，从未尝像如今这般清静过。每日唯闻梵音静唱，竹声如雨，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然后涤风饮露，胸怀为之一洗。这日清晨天方微明，竹林前群鸟已经噪唱。他在院中负手而立，听鸟啼清音宛转，不禁面带微笑。多顺从外头进来，一瞧见了，恨得顿足道：“我的爷！这样冷的早上，连件袍子都不穿就站在这风口，真真是想要奴婢的命了。”
　　豫亲王新近又添了嗽疾，咳嗽了两声，问：“你从哪里来？”
　　多顺道：“奴婢去瞧了瞧慕娘娘，听张悦说，昨天娘娘还吃进去了几勺薄粥，嗓子说话也跟寻常人一样了，瞧这样子，真的是渐渐大好了。”
　　豫亲王不由微笑道：“智光大师乃杏林国手，有妙手回春之实。”
　　多顺道：“什么妙手回春，王爷病了这么久，他天天左一个药方，右一个药方，怎么就拖拖拉拉，治不好王爷的病。”
　　豫亲王道：“你懂什么，药石诸物，亦不过借天之运气，好与不好，与大夫有何相干。”
　　多顺笑道：“不过住在这里，奴婢倒觉得王爷比在府里精神些，从前积年累月的，只见王爷皱着眉头，这几日王爷倒时时常笑了。”
　　寺中岁月倏忽，原是最易度日，豫亲王既在病中，无事喜静坐。偶尔借向智光大师借几卷佛经，亦不过静坐默读。多顺偶尔煎了药来，总见他在窗下读经，便嘀嘀咕咕：“好容易说是来养病，却不肯有一日歇着，只晓得看书劳神。”
　　豫亲王听见，不过一笑罢了。
　　这日晚间豫亲王依旧在灯下看佛经，忽闻脚步声急促，犹未起身，已经听到张悦的声音，十分张惶：“王爷！王爷……”多顺忙迎出去，呵斥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张悦吃力的吞了口口水，道：“慕娘娘突然不好了。智光大师又不在寺中，奴婢真怕……”
　　如霜的病本来渐渐见好，见张悦这般惊惶失措，豫亲王不由问：“怎么回事？”
　　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待豫亲王进了修篁馆，只看见宫人狼籍万分的躲在屋角，被褥、枕头凌乱扔了一地，而如霜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豫亲王见她嘴唇乌紫，牙齿轻战，似是觉得十分寒冷。张悦大着胆子拾起被子替她围上，她仍浑身发抖，如小兽般蜷缩成一团。豫亲王猜测她这是寒毒发作，而智光大师偏又去了城东为贫民忏经散药，不在寺中。所以只得另想办法，于是命人又取来几床被子，如霜仍是冷得发抖，最后在屋中生起火盆来，刚刚将火盆抬进来，谁知如霜忽然一笑，她本来久病，瘦骨嶙峋，更兼散发凌乱，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当真形如疯魅。“唿”一下突然推开宫人，众人拦阻不及，只听“砰”一声，她已经撞在柱子上，顿时鲜血长流。
　　张悦诸人皆吓得面无人色，豫亲王抢上去按住她额上伤口，血顺着他五指间涌漫而出，他伸手试探如霜鼻息，道：“还有气息。”张悦早吓得傻了，还是多顺反应快，忙忙到香炉中抓了一把香灰来，用力按在如霜额上伤口。豫亲王又遣多顺去药库取外用伤药来，如霜早就昏阙过去。
　　张悦早吓得涕泪交加，哆嗦着跪下道：“王爷开恩……”
　　豫亲王道：“罢了，谁也没想到她会一意寻死。别自责过甚，况且我站在这里亦不及阻止，你又何罪之有？快起来吧。”
　　张悦一边拭泪一边道：“日间娘娘还好好的，谁知道……”
　　豫亲王想到如霜适才神色恍惚，形如疯魅，似是被寒毒折磨得失了心智，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待得第二日，智光大师回到寺中，又去诊视了如霜伤势，亲来向豫亲王道：“女居士本来中气不足，此次外伤甚重，伤口红肿，又有发热之势，怕是大有凶险。”
　　如霜自那日后，一直昏迷未醒。每日高热不退，如此一连数日，连药汁都灌不下去了，眼睁睁看着无救，张悦诸人只得悄悄预备后事。谁知又过了几日，如霜竟奇迹般退了高烧。智光大师甚是意外，试着开了几个方子，果然渐渐调养起来。只是如霜自昏迷中苏醒后，竟似丧了心智一般，只道：“这是何处？你们快快送我回家去。”
　　宫人见她如此，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是在这里养病，等病好了，就可以回宫去了。”
　　如霜道：“娘娘？你如何这般称呼我？让我去宫中作甚？”
　　如此颠三倒四，说是神智全失，却又知道自己身世来历，但对这年来种种事故，慕氏抄家灭族、她自己入宫、册妃、废妃……皆像是抹去的干干净净，只知道自己乃是慕家的女儿，所以时常吵闹，要回家去。
　　张悦不敢造次，禀明了豫亲王再请了智光大师来诊视，智光大师向如霜问了半晌话，方才去向豫亲王道：“王爷，娘娘是头部外伤过重，怕是患了失魂症。”
　　“失魂症？”
　　“前朝药书上有载，济州庶民王某，伐木时头部为树枝重击，虽然醒来，但数十年间记忆全无，只记得幼时种种事。人皆怪之曰‘失魂’。这失魂症的症状，与女居士目前的症状，倒是甚为相似。”
　　豫亲王听得此言，虽是前所未闻的罕见之症，只问：“可有法可医？”
　　智光大师道：“此症贫僧亦是首见，此病非经脉之症，若非神力，凡药只怕无灵。”
　　豫亲王叹息道：“所谓天命如此。”
　　智光大师合什念佛号：“前世因，今世果。女居士业障重重，得此结果，亦非不幸。”
　　豫亲王想着此事，应该遣人禀告皇帝，种种细微之处，还得由自己执笔，于是先行去修篁馆探视。
　　初进馆门，只见幽篁遍地，透过竹影，只见如霜独坐窗下，托腮望着山石间出神，她病体渐复，容貌虽远不及从前美艳，仍带了几分憔悴之色。却素颜青鬓，作女儿家妆束。豫亲王想起数次见如霜，在宫中时皆是浓妆盛容，后来几次又是困病挣扎，形容失常。现在她这般素衣净容，如寻常大家世族的小女儿，倒似换了个人似的。
　　宫人捧得药来，远远看见豫亲王带着多顺进了院中，忙忙道：“小姐，豫王爷来了。”
　　如霜自苏醒后，只准人称呼自己为“慕小姐”，张悦诸人怕忤了她的意思，又惹得她犯病，于是只好称她“小姐”。如霜听见宫人如此说，抬起眼来，果然看见满庭翠竹间，有一青衫男子负手而立，丰采俊朗，其神如玉。她站起来隔窗裣衽为礼，声音犹带几分怯意：“见过王爷。”自病后她嗓音已愈，听起来温婉柔美，然后依着未嫁女子的规矩，随手执起白纨扇，遮去自己的半边面容。只是静默垂首，如同见着父兄的模样。
　　豫亲王见她施礼，娇怯怯一种女儿行态，仿佛仍是数年前那慕氏的掌中明珠，想起智光大师所言，这年来记忆全失，于她而言，亦非不幸。心下不由得唏嘘感概。

第二十一章 沈水烟消深院悄
　　豫亲王将如霜的病症细细写了一封疏折，遣人送到上苑皇帝处。旋即皇帝亦有书信回复，信中并未提及慕氏，只是嘱他好好养病，更附送了几道折子，御批只是“与豫王细览”。
　　原来睿王率着大军，一路扰民，终于在本月初六到了繁州，大军驻扎下来，繁州都督李延前往大帐谒见睿王，不知因何事惹怒了睿王，竟被睿王命人拖出帐外一顿军棍打杀。繁州本地驻军差点激起了哗变，幸得睿王帐下一名副将接获谍报，密禀了睿王，睿王便命三军合围，将本地驻军一万五千人全都缴了兵械。还没有见着屺尔戊大军的面，反倒先把自己人俘虏了一万五千之众。
　　豫王将这几道奏折看得数遍，每看一遍，眉头便皱得更深一分。早已经是夜深，多顺数次进来，不敢催他安歇，只是端茶递水，豫亲王最后终于阖上奏折，命多顺熄了灯，这才睡了。
　　虽然睡下了，但还惦记着朝中偌多政务，心思冗杂，一时倒也睡不着。耳畔是风雨之声，只觉万籁俱寂，唯有雨滴梧桐，清冷萧瑟。正是前人词中所言：“夜深风竹敲秋韵。”这样半睡半醒，他每到夜间总是低烧不退，睡在榻上渐渐又发起烧来，朦胧只觉案上那盏油灯火苗飘摇，终究是夜不成寐。
　　既睡不着，听见睡在外间的多顺呼吸均停，鼻息间微有鼾声，知他睡得沉了，亦不惊动，自顾自披衣而起，趿了鞋子踱到窗前，推开了窗子。雨竟已经停了，疏疏一点残月从梧桐叶底漏下来，满院月色如残雪，清冷逼人，一时竟然看得呆住。
　　正出神间，忽闻“嘟聿”一声，似笛而非笛，似箫亦非箫，声音幽暗清雅，穿竹度月而来。曲调十分简单，一叠三折，他倾听良久，方才听出是前朝名曲《幽篁》。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此诗由前朝名士谱为琴曲，一咏三叹，极是风雅。他素尝听人以琴奏，未料改为笛吹，亦如此幽咽动人。而曲声断续，吹奏一遍之后，又从头吹起。他不由出来檐下倾听，砌下萱草丛丛，流茧点点，而曲声却渐渐又起，院中残月疏桐，晚凉浸骨，他循声而去，那曲声听着分明，似是不远，但走过竹桥，溪声淙淙里再听，仍在前方。于是一路行去，幸而微有月色，照见溪水如银，漫石甬路如带。
　　转过一角矮墙，只见溪畔青石之上，有一素衣女子倚石而坐，月色下但见她衣白胜雪，长发披散肩头，便如墨玉一般，宛转垂落至足。溪水生袅袅雾气，一时风过，满林竹叶萧萧如雨，吹起她素袖青丝，这才见手腻如玉，而唇中衔竹叶薄如翡翠，那曲子正是她衔叶而吹。隔溪相望，竟不知此情此境，是梦是幻，而眼前人是仙是鬼，是狐是妖。
　　那女子微抬螓首，见着豫亲王，举手掠起长发，这才露出面颊苍白，并无半分血色，乌沉沉的一双眼睛，似映着溪光流银，跃动碎月万点，光华不定。
　　他恍惚的道：“原来是你。”
　　她起身，取下口中竹叶，随手一拂，那片竹叶便落入溪水中，溪水在月光下如同水银，蜿蜒向前。那片竹叶，亦随波逐流，顺着涡流旋转，绕过溪石嶙峋，缓缓漂向他面前。叶尖轻勾石侧，不过刹那，重又被溪水挟带，终于渐流渐远，望不见了。
　　她依旧立在那里，姿态仍是娉婷如仙，残月如纱微笼在她身上，便如生轻烟淡霞。
　　最后还是她施了一礼，仿佛犹带着几分怯意：“王爷。”
　　豫亲王倒有几分生硬，道：“不必这样多礼。”
　　一时无言。
　　豫亲王自忖身份尴尬，夜深僻静之处，孤男寡女有无尽嫌疑，便道：“夜深风凉，你病也才好，还是快回去吧。”说罢便要转身，谁知如霜急急又叫了声：“王爷。”
　　他停住脚，如霜似是鼓足勇气，道：“请问王爷，为何不让如霜回家去。”
　　月影清辉，遍地如霜。他恍惚的想，原来如此。
　　原来她叫如霜。
　　他道：“城中疫病横行，所以才送了你来寺中养病。”
　　“只是，”她微颦了眉头，月下望去，眉疏疏如远黛，越发衬得星眸似水：“过了这么些日子，家里怎么没差人来看我？”
　　“说是疫症，自然不便差人来探视。”
　　“但奶娘和小环，这两个人无论如何，不会抛下我不管的。不管我得了什么病，她们一定会跟着我的。”
　　豫亲王不禁默然，因为她眸中浮光碎影，已经是泫然欲泣：“王爷，你别骗我，我家里——我家里人——都死了是不是？”见他依旧不答，她的眼泪漱漱而落：“是不是他们都染了疫症病死了，是不是？所以才不让我回家去，所以我才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是？”
　　月光之下只见她泪洒落在衣襟上，点点晶莹如珠，豫亲王忽然极干脆的道：“是。”缓了一口气，才说：“你猜的不错，他们都病死了。”他本来想说出慕氏已经被抄家灭族，但一想如霜久病初愈，怕她骤然受了刺激，也不知为何，话一出口又改了主意。饶是如此，她的脸“唰”一下全白了，月光下看去，更无半分人色。紧接着身子就晃了一晃，软软的就倒下去了。
　　只闻一声闷响，水花四溅，她大半个身子已经仆在溪水中，长发如藻，便似一朵坠入溪中的轻花，旋即便被溪水冲得飘散开来。豫亲王迟疑了一下，只怕她被水呛得窒息而死，于是跃入溪中，伸开双臂将她抱了起来，但如霜身上已经全浸得湿了，顿时凉意浸透他襟前衣衫，一直湿到透心。
　　她身子极轻，抱在怀中似个婴儿，双目紧闭，显然早已昏了过去。豫亲王抱着这样湿淋淋一个女子，一时大大的为难起来。想了又想，还是觉得送她回修篁馆去比较妥当。于是抱着她疾步回到修篁馆外，只见青垣无声，馆中一片漆黑，下人们早就睡得酣沉。于是轻提一口气，无声跃过砖墙，月色下辨明方向，转过山石，径往如霜所居之处去。
　　屋子是虚掩的门，外间一名宫人在榻上睡得正香，他抱着人进了内间寝居，月光漏过窗隙透进来，照在床前那两枚勾起帐子的银钩上，反射着清冷光辉。他将如霜放在床上，展开被子盖在她身上，正待要转身离去，谁知脚步微动，衣袖却被如霜压在身下，他待要抽扯出来，手上用力，身子微倾，不知撞到床前挂的什么，“啪”一声响，心中一沉，外间那宫人已经惊醒，叫道：“小姐！”
　　他不能作声，那宫人不见如霜应答，怕有变故，便要下榻进屋来看视，豫亲王听到她窸窸窣窣在地上摸索鞋子，心中一急，偏偏如霜将他袖幅压住大半，一时抽不出来，破窗而出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被宫人冒然进来撞见，那可如何是好？听她已经趿鞋而起，脚步声渐近，不及多想，翻身跃入床内，拉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左手一挥，双钩被他掌上劲风所激，荡漾而起，青色纱帐无声垂落而下。那宫人已经转过槅扇，又轻轻叫了声：“小姐？”
　　豫亲王十分担忧，隔着帐子见她迟疑并未向前，这才稍觉放心，忽然之间，只闻近在耳下，有人幽幽叹了口气。豫亲王不由大吃一惊，目光微垂，只见如霜明眸流光，正定定的望着自己。这一惊非同小可，只差要惊得跳起来，但身形微动，她已经伸出双臂抱住他，虽未十分用力，但咫尺之间，她发际衣间幽香细细，沁人肺腑，如能蚀骨，他瞬间力气全失，一动也不能动。她却微微打了个呵欠，问：“如意，刚才是什么响动？”声音慵懒，似是刚刚从梦中惊醒。
　　那宫人道：“不知是不是有耗子呢。”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似又重新睡去了，那宫人见她无话，也退出去自去睡了。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只听外间那宫人鼻息均匀，已经睡得沉了，他方才道：“你放手。”声音压得极低，只怕惊醒外间的人。
　　她吐气如兰，吹拂在他脸上，声音亦细如蝇语：“我偏偏不放。”语气里竟有三分小女儿家的狡黠顽意。
　　他额上全是冷汗，道：“你不想活了么？我可要叫人了。”
　　“王爷若是此时叫嚷起来，这院子里没一个人活得了。王爷素来是贤王，必不想连累无辜，更不想连累皇上的圣誉。我虽然是个废妃，但如若传扬出去，没脸面的一样是皇家。何况皇上视王爷您为至亲手足，断不能让王爷您的清誉有损。”
　　他脑中似电光火石：“原来这月余，你的病都是假的，什么失魂症全是假的，你是在作戏。”
　　她轻轻嗤笑一声，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分明的真与假，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说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
　　一颗豆大的汗珠滑过他棱角分明的眉峰：“你在熏香里加了什么？”
　　“没有加什么别的东西，只是加了一点点朱苓，王爷这两日嗽疾总没见好，所以吃的药里头一直有川犄，这朱苓原本只是一种世间稀见的香料，但若是跟川犄遇见一块儿，可就会有另一种奇效，咦，王爷，你热得很么？瞧你这一额头的汗……”她嗓音甜婉如蜜，伸出手指慢慢抚去他额头的细汗，屋中微有月色，帐中更是朦胧，虽看不清她容貌，但极尽妍态，豫亲王只觉得身如炽炭，用尽最后的力气，忽然伸手“啪”一下搧在她脸上，清清脆脆的一声。如霜似被他这一掌打得怔住，一手抚颊，一手半撑着身子坐在那里，并没有作声，只听外间宫人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他药性发作，这下子已经用尽全力，只是急促呼吸着，如霜却慢慢倾下身子，温柔的、缠绵的吻在他唇上。他只觉得她的双唇微冷，但却像是一尾鱼，无声的游走，带着一种清凉的芬芳，游走在他滚烫的肌肤之上。他昏昏沉沉间还有最后一分理智，举手想要推开她：“不可……”但甫出声已经被她的双唇堵上来，他伸手扶在她腰间，隔着薄薄湿冷的衣裳，掌心触到她肌肤滑腻如脂，已经无力推开，胸中情欲似渴，而她轻吻如蝶，唇齿交缠间，她已经一颗一颗的解开他襟前衣扣，将手插入他衣内，她的掌心微冷，贴在他滚烫的胸口，顿时情欲汹涌，再难抵挡。她终于移开嘴唇，轻轻的咬在他肩头，他猛然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似要沸腾起来，几欲冲破血脉，冲破皮肉，喷薄而出，变成狞狰的兽，雪森森的齿，仿佛要吞噬掉一切。
　　月光渐渐西斜，漏进窗隙，泻满一地如水银。
　　清晨时分下起雨来，竹海漱然如涛，因着晚秋天凉，多顺一觉睡得沉了，醒来只见窗外清光明亮，只想，坏了！可误了时辰。起来连忙拾掇清爽了，去侍候豫亲王。谁知进得内间，屋子里寂然无声，并没有人在。
　　外面的雨如银亮细丝，多顺打着伞顺着小路向前，小溪里涨了水，水流湍急，潺潺有声。转过墙角，竹林更显茂密，远远已经望见溪畔山石之侧立着一个人，心中一喜，忙上前去拿伞遮住了，唤了一声：“王爷。”
　　豫亲王“嗯”了一声，多顺见他衣衫尽湿，连头发都往下在滴水，不知已在这里站了有多久。于是絮絮叨叨：“王爷身子才好了一些，又不爱惜自己，这样的天气，站在这冷雨底下，可不是自己折腾自己么？”
　　豫亲王似不耐听他的啰嗦，说：“回去吧。”多顺替他撑着伞，走了几步，豫亲王忽然问：“皇上今日有没有遣人来？”
　　多顺道：“这还早呢，皇上若打发人来，也必是晌午后了。”
　　因为上苑至此，快马须得两个时辰。
　　豫亲王便不再言语，一直到了晌午，多顺才觉得似有异样。豫亲王缮完了折子，神色似是十分疲倦，多顺捧盏茶来，无意触到他的手，只觉得滚烫，不由惊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豫亲王道：“不过是发热，歇一歇就好了。”
　　话虽这样说，但吃了药后，久久不见退热，一直拖了三四日，仍无起色。他的病本来已经渐渐好转，这下子却突然又反复起来，只是那药一碗碗吃下去，并不见多大效力，多顺不由心中着急。这日黄昏时分，又下起雨来，只闻雨打竹叶，沙沙有声，萧瑟秋意更浓。多顺在檐下煎药，忽见宫人打着伞，扶着如霜进院中来。忙放下扇子，迎上去叫了声“慕姑娘。”
　　如霜久病初愈，多顺见她不过穿了件杏色夹衣，下头系着月白绫子裙，裙角已经被雨濡得半湿，素衣净颜，倒有一种楚楚风致，只问：“王爷还好么？”
　　多顺愁眉不展，微微摇了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引了如霜进屋子，隔着帘子道：“王爷，慕姑娘来了。”
　　豫亲王本来正躺着合目养神，如霜自己伸手掀开了帘子，多顺忙替豫亲王披上件袍子，他在病中，且禅室简陋，披衣于榻上坐了，只是神色微倦。
　　如霜娉婷为礼：“王爷。”
　　豫亲王默然挥一挥手，多顺亦退了出去。
　　屋中寂静如空，唯闻檐外梧桐，在雨中沙沙有声。过了好一会儿，豫亲王才开口道：“你到底想怎样？”
　　她秀眉微颦：“我知道七爷的意思，我让七爷放心就是了。”取过案头豫亲王的佩剑，“呛”一声抽出来，横剑便向自己颈间抹去。豫亲王大惊，想不到她竟会如此，未及多想，伸手去夺佩剑，谁知如霜握得极牢，一夺之下竟然不动，眼睁睁瞧着剑锋寒光已离她喉头不过半寸，他左手食指疾弹，他于重病之中，这连接两下几乎竭尽全力，终于荡开剑锋，“啪”一下将剑震得落在地上。
　　他适才拼尽全力动了内息，此时呼吸急促，伏身不住咳嗽，直咳得浑身颤抖。如霜却慢慢走上前来，伸手似要扶他，他身形微闪，似想躲开她的手，咳得皱起眉来，只是说不出话。
　　他只咳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最后终于缓过一口气来，用力推开她的手，声音微哑，几不可闻：“该死的人并不是你，该死的人是我。”
　　一语未了，忽然嗓眼一甜，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来。
　　耳畔似听见如霜低低的惊呼了一声，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终于陷入模糊而柔软的黑暗里去了。

第二十二章 片云尽卷清漏滴
　　他高热不退，一直病了数日，昏昏沉沉，时醒时梦，梦里仿佛清霜遍地，冷月如钩。月色下但见她衣白胜雪，长发披散肩头，便如墨玉一般，宛转垂落至足。溪水生袅袅雾气……忽然又梦见极幼的时候，很冷很冷的天气，四哥教他习字，写一笔，替他呵一呵手……但殿中有如冰窟一般……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从乱梦中醒来，多顺说了句什么，他并没有听清楚，因为浑身发热，昏昏沉沉重又睡去。
　　很远处有人唤他的名字，定滦……定滦……仿佛是父皇……但父皇从未尝如此温和的唤过他的名字……一定是四哥，小时候，举凡阖宫同庆的时刻，独独他躲起来不愿见人，四哥总是遣人四处寻他，他不愿应声，那声音却一直不依不饶：定滦……他终于重又醒来，在极度的疲倦里睁开眼来，室中一灯如豆，火苗飘摇，而窗外潇潇冷雨声，秋寒如许。勉强睁大了眼睛，却见着朦胧的光晕下，极熟悉的一张脸庞，悚然一惊：“四哥！”
　　皇帝是微服前来，身后只侍立着赵有智，见他醒来，皇帝伸手来按住他，温言道：“躺着，别动。”他挣扎着仍想要起来，皇帝手上用了一点力气：“老七！”
　　其实倦到了极处，用尽了力却被皇帝拦阻了，他颓然倒回枕上：“四哥……你怎么来了……”
　　“我实在不放心，所以来看看。”皇帝笑容恬淡，眉宇平和温然，仿佛仍是十年前，那个一力回护他的少年兄长：“你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窗外淅淅沥沥，仿佛风吹竹叶，豫亲王喃喃道：“下雨了……”
　　“是下雨了，夜里天凉……”皇帝替他掖好被角，温言道：“你这病都是累出来的，且好好歇几日，就将养过来了。”
　　豫亲王心头一颤，唤了一声：“四哥”。
　　皇帝握着他的手，问：“什么？”
　　他欲语又止，终于只道：“定湛其志不小，四哥万事要当心。”
　　“我知道。”皇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笑：“他是拼了半壁江山送给胡虏，也想要谋反作乱。”
　　“屺尔戊人生性冷酷狡猾，铁骑纵横，天朝屡次征战鲜能以胜。”豫亲王喘了一口气：“定湛只怕是要引狼入室，宏、颜二州要紧。”
　　镇守宏、颜二州的乃是定国大将军华凛，因华妃之故郁郁已久，皇帝虽多方安慰，华老将军仍铁了心似的，隔不多久便递个折子要辞官归田，皇帝想起来便觉得头痛，但眼下只安慰豫亲王道：“华凛虽然上了年纪，人可没老糊涂，这些都不要紧，你只管安心养病就是了。”
　　豫亲王本来高热未退，神智倦怠到了极点，强自挣扎着与皇帝说了些话，过不片刻，终究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皇帝是微服前来，除了内官，只带了御营中的锦衣卫士扈驾，但见夜深雨急，秋风秋雨寒气侵人，刷刷的雨声打在竹林间，更添萧瑟之感，却是不得不留在寺中过夜了。
　　好在大佛寺历来为皇家礼佛之地，洁净的僧舍禅房并不少，智光大师早命人收拾出来。赵有智督着小太监又将床榻内外扫了一遍，理得干干净净，方亲自侍候皇帝换了衣裳，皇帝却没有多少睡意，坐在窗下，听着窗外风雨之声，仿佛一时出了神。赵有智知他忧心豫亲王的病情，不敢多嘴相劝，只剔亮了灯，道：“已经快四更天了，万岁爷还是先安置吧。”
　　皇帝嗯了一声，听窗外风雨之声大作，竹林间潇潇有声，倒仿佛涌波起浪一般。
　　他睡得既不好，早晨极早就醒了，那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夜，到天明时分犹自点点滴滴，檐头铁马叮当，更添清冷之意。心中记挂豫王的病情，起身后便遣人去问，回道豫亲王仍未醒来。皇帝不免忧心，赵有智于是劝道：“万岁爷还是起驾回上苑，这寺中起居十分不便，且京中疫病横行，皇上又是微服前来，七爷心里只会不安。”
　　皇帝望了望窗外的雨势，道：“朕出去走走。”
　　赵有智无可奈何，只好唤小太监取过青油大伞，自己撑了，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皇帝似是随意而行，沿着漫石甬路一直向南，方转过一带竹林，远远望见一座青砖旧塔，塔影如笔，掩映着几簇如火殷红——却是塔后两株槭树，叶子倒似红得快要燃起来一般。
　　皇帝负手立在那里，凝睇那塔影下的红叶，不知在想些什么，伫立良久。赵有智也不敢动弹，只是撑伞的胳膊又酸又痛，又不敢出声，正无奈时，忽见竹林那端转出个人，不禁猛吃了一惊。皇帝似也若有所觉，亦回过头来，只见那人素衣乌鬟，挽着小小一只竹篮，提篮中盛满黄菊，渐渐行得近了，莲步姗姗，姿容竟比那菊花更见清冷，皇帝忽然微有炫目之感。
　　她见皇帝立在那里，回眸凝眄，忽然笑生双靥，并未携扇，便挽了菊花障面，嫣然一顾，重又垂首向前。皇帝既惊且疑，脱口道：“且慢。”
　　她乌沉沉一双眼睛望着他，满是疑惑。皇帝终于唤了一声：“如霜。”她眉峰微蹙，过了半晌方才赧然一笑，皇帝心中一震，而她笑颜温柔，素衣微湿，愈发显得身形单薄，只是神色举止安详恬淡，仿佛许久之间在哪里见过一般。他恍惚的想，难道是她？不，不会是她，不可能是她。只是不能多想，亦不愿多想。
　　他抬起眼来望见塔后那两树红叶，终于低声喃喃：“长恨此身良己，莫如知。”
　　她随口吟出下句：“何时并枝连叶、共风雨。”
　　这两句出自先胜武皇帝的《题叶集》。十余载前，皇帝仍是皇子时，少年人心性好奇，曾瞒着太傅悄悄读过这卷词集，今日忽然听她随口吟出，心头一震，几难自恃，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而她恍若未知，嘴角浅浅笑意：“传说这两株槭树，为胜武帝手植，京中秋色，年年以此树为先。”
　　他问：“你到底——你到底是谁？”
　　她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没有答话。
　　赵有智手心里早就攥了一手心的冷汗，此时只觉得背里凉嗖嗖的，原来连中衣都已经汗湿透了。如霜倒似无知无觉，皇帝见她立在雨中，绒绒的细雨濡湿了她的鬓发，而她纤指如玉，掠过鸦鬓，抬起眼眸，又是一笑。
　　皇帝也禁不住微笑，接过赵有智手中的伞，向她招了招手，道：“来，随我去折红叶。”如霜欣然应允，赵有智欲语又止，但见皇帝摆手不令他相随，只好站在原处，眼睁睁看着皇帝亲自执了伞，而如霜伴着他，两人并肩而行，渐去渐远，雨气清凉如雾，终于转过塔影，再看不见了。
　　塔后两株槭树的叶子，红得仿佛要燃起来一般，如霜本作女儿家打扮，一袭月白衣裳，立在红叶之下，更显得身姿娉婷，她仰面折了一枝红叶在手，殷红如血的叶子簇在脸侧，更衬得脸颊隐隐如玉色一般白晰。皇帝道：“倒不曾见你穿过这样的衣裳。”
　　她嘴角微扬，仿佛笑容，皇帝见她额头新伤未愈，淡淡一道红痕，想起豫王的奏报，心里倒是若有所动。如霜忽然转开脸去，轻轻叹了口气，皇帝亦不相问，过了好久，凝视着那潇潇细雨中的红叶，方才道：“原来你也读过《题叶集》。”
　　她垂首细抚手中的红叶，长长的睫毛阖下来，仿佛如蝶翼般轻颤，声音亦是低低的，倒仿佛是叹息：“并没有读完。”
　　他忽然问：“你知道这词集为何叫《题叶集》？”
　　叶上落了雨水，凝然如露，她拭去红叶上的水珠，抬起头来微微浅笑：“先胜武帝题叶为词，是为《题叶集》。”
　　皇帝望着她，就像从前从未见过她似的，嘴角微抿，那神色瞧不出什么，只是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去，慢慢道：“这红叶——若是题在这红叶之上，倒真的是一件雅事。”
　　如霜轻轻“嗯”了一声，道：“那女子姓叶。”
　　这是宫里数十年来的禁忌，皇帝听她忽然提及，只闻雨声唰唰轻响，雨却下得越来越大了，如霜低声细语，一如雨声：“只是国恨家仇，总叫她如何自处。纵然是两心相许，情深似海，最后亦不过割袍断义，不顾而去。”她半个身子在伞外，肩头已经濡湿了，皇帝不由伸手握住她的手，令她靠近自己，只觉得她掌心微凉。
　　皇帝语气怅然如叹息：“忆昔西觉山中日，竹深如海，叶叶有情，方知恍然如梦。”他所吟乃是先胜武帝《题叶集》跋中文字，两人立在伞下，望着那两树红叶，一时尽皆无言。
　　两人皆知叶氏最后自刎而死，而先胜武帝在位二十余年，再未尝踏入大佛寺半步。自至暮年病重，方命人于寺中建此塔，然后亲幸大佛寺，手植两株槭树于塔侧。
　　每值秋天，这两株槭树总率先红了秋叶，点燃西长京满城的秋色。因此二树叶红殷然，比旁的枫槭之类更显色浓，所以又被称为血槭。
　　“这里原是叶氏自刎之地，宫中传说，槭树得了血色，所以才这样红。”皇帝仰面望着塔角的铜铃，叮叮的在风中响着：“便为此建一座塔，又有何用？”回头见如霜一双灿然如星的眸子望着自己，忽然意兴阑珊：“这样扫兴的话，原也不必说了。”
　　雨丝微凉，偶尔被风吹着打在脸上，如霜只是望着他，目光中无恸无哀，亦无任何喜怒之色，只是望着他，就那样望着他。他想起那个雷雨夜里，闪电似乎将天空一次次撕裂，轰轰烈烈的雷声劈开无穷无尽的黑暗，独自伫立在城楼之上，高高的城墙内外，一切都是被噬尽的暗夜，只是如此，却原来竟是如此。而世事如棋，翻云覆雨，谁知晓冥冥中竟注定如此。只是觉得累了，深重的倦意从心底里泛起来，他淡淡的道：“跟朕回宫去吧，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朕都希望你呆在朕身边。”
　　如霜仍未说话，一双眸子如水一般，流动着光与影，她转头看红叶，在绵绵细雨中，仿佛两树火炬，点燃人的视线。
　　如霜似乎真的将前事尽皆忘却了，回上苑之后，对诸人诸事皆尽不记得了，性情亦不似从前那般桀骜，变得温和许多。赵有智虽然忧心仲仲，但皇帝倒似淡下来了，并未复册如霜嫔妃名份。她日日出入正清宫，倒不似嫔妃，却如女官一般，宫中诸人对她称呼尴尬，只好唤作“慕姑娘”，渐渐叫了走了，便称“慕娘”。皇帝待她虽不如从前一般无端宠爱，却也迥异于后宫诸人，时常相伴左右。
　　“昭仪娘娘如果不计较，眼看那妖孽又要祸害后宫，娘娘原先不知道，那慕氏昔日里设毒计逼死华妃、逼疯涵妃，气死晴妃，然后独霸六宫，阖宫之中，谁不知道她的蛇蝎心肠？”说话的人渐渐倾过了身子，窃窃如耳语：“娘娘如果不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清除，否则后患无穷。”
　　昭仪吴氏半依半靠在熏笼之上，一头墨玉似的长发低低的挽成堕马髻，横绾着十二枝错金镂步摇，细密的黄金流苏漱然摇动，泛起细碎的金色涟漪。听人说得如此岌岌可危，她也不过伸出手来，青葱玉指半掩着樱唇打个呵欠，神色慵懒：“还有呢？”
　　“还有？”说话人的仿佛有点意外，迟疑道：“娘娘，她是妖孽。”
　　“妖孽？”‘逐霞似笑非笑：“我倒听人说，这宫里的人也称我是妖孽。”
　　说话的人脸色苍白，勉强唤了声：“娘娘……”
　　逐霞樱唇微启，漫不经心般呼了一声：“来人啊！”
　　两名内官应声而入，她随手一指：“此人挑拨离间，留不得了，拖出去。”两名内官上前来就架人，那人急得叫：“娘娘！娘娘开恩……娘娘……”终于被拖了出去，立时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嘴，再不闻一点声息，殿中转瞬就安静下来，只有销金兽口，吐出缕缕淡白烟雾，逐霞伸出手指，慢慢磨挲着那香炉上的垂环，花纹细腻精致，触手微凉。
　　出了恁会神，她又唤：“惠儿，侍候更衣。”
　　惠儿扶她起来，陪笑道：“娘娘可是想去园子里走走？”
　　“咱们瞧瞧慕娘去。”
　　惠儿道：“娘娘，王爷有吩咐，未得轻举妄动。”
　　逐霞道：“我自有分寸。”
　　如霜是废妃，如此亦未复册，所以住的地方只是一间庑房，虽然收拾的干净，室中不过一榻一几，逐霞一进门便见如霜坐在窗下绣花，一张绷架横在窗下，屋子里便没有多少多余的地方，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望了一望，见逐霞扶着惠儿进来，如霜并未起身，转过头去又接着再绣。
　　逐霞见她绣的是梅花，墨梅，白缎底子黑丝线，黑白分明，仿佛水墨画一般，斜斜几枝，上方疏疏一钩冷月，那月也是淡墨色的，镌然如画。针法极为灵巧，其实京中世族女儿都有一手好绣活，慕氏的女儿，自然也不会逊于旁人。如霜自顾自垂首绣着，逐霞便在榻上坐下，微一示意，惠儿便带上门，自去守住了院门。
　　室中极静，几乎能听见针尖刺透缎面的声音，过了半晌，逐霞方才一笑：“慕娘真是好巧手，怨不得皇上喜欢。”
　　如霜微微一笑：“昭仪是如今后宫之中名位最高之人，皇上当然更喜欢吴昭仪。”
　　逐霞道：“罢了，这里又没有旁人，你我二人不至生分到如此地步吧？”
　　如霜恍若未闻，垂首又继续刺绣。
　　“当日确是王爷授意我陷害你与敬亲王，不过是因为敬王是皇上的同胞弟弟，若无这样的事情，动他不得。你心里也该有数，不能怨王爷。况且如今你不也好端端的在这里，皇上待你，也并未生嫌隙。”
　　花蕊太细，针更细，一根丝劈成了四份，若是太过用力，便会扯得断了，如霜拈着针，微微抿着嘴，专心致意极轻极慢抽出线来。
　　“王爷想让我传句话，你若是没改了主意，王爷自然也会像从前一般，全心全意助你。”
　　如霜终于抬起头来，淡淡的道：“数月未见，昭仪娘娘真教人刮目相看。”她眸子极黑，所谓的剪水双眸，倒映着逐霞一身绚丽的锦袍，那黑底波光中便似添了一抹乌金流转，仿佛微睐：“我并不恼恨王爷，更不会恼恨你。”
　　逐霞微笑：“我便知道你心中明白。”
　　“皇上其实是最聪明的一个，为省力气，常常借刀杀人。”如霜低首绣花，神色恬静而专注，仿佛端坐于自己闺中一般自在：“王爷如今虽有兵权在手，仍须防着一步错，步步错，不可妄动。”
　　逐霞手中一条织金海棠春色的手绢，绞紧了在指尖：“大事已经布置好了，万无一失。”
　　如霜端详着刚刚绣好的一瓣梅花，轻轻呵了口气，仿佛那不是绣出来，而是画出来的一般，缎面上墨色仿佛烟云渲染，她眸中微含了一点笑意：“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况且，如今娘娘真的就忍心么？”
　　逐霞微微吸了口凉气，不及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间惠儿的声音咳嗽了两声，知道有人来了，便不再作声，只听脚步声杂沓，渐渐走近，她叫了声：“惠儿”亦不闻人应，推门一看，却是内官簇拥着皇帝，已经走到了院中，仓促间未及多想，只好盈盈下拜，巧笑倩兮：“皇上。”
　　她已经数日未曾见着皇帝，皇帝脸色倒还和蔼，示意左右扶她起身，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臣妾来瞧瞧慕娘，她一个人独居在这里，只怕缺了照应。”
　　皇帝笑了一笑：“你行事倒周全。”转脸向如霜：“你竟然真的躲在屋子绣花，朕不过一句玩笑话，这样劳神的事，天气这样冷，你身子又不好，别又弄出病来。”
　　如霜展颜一笑：“臣妾答应了皇上，况且左右无事，绣着它也是消磨时光。”
　　逐霞道：“这绣法臣妾倒从未见过，倒不想慕娘还有这样的手艺，往后臣妾还要向慕娘多学着些才好。”
　　皇帝见她二人并肩而立，于窗下盈盈含笑，一般花容月貌，真仿佛双生一样，不禁微笑。

第二十三章 玉殿无尘玉甃寒
　　待得豫王病愈，已经是隆冬时分。
　　几场大雪之后，京城里的疫病终于在天寒地冻中渐渐销声匿迹，大疫过后，连宫中都显得萧寂。宽阔笔直的禁中天街，只有一骑蹄声清脆，仿佛踏碎了无际的肃静。扫雪的小太监们早早避在了一旁，因为冷，风吹着雪霰子直打到脸上来，微微生疼。
　　在定和门外下了马，内官早早迎上来，见着他像是松了一口气：“王爷，皇上在东暖阁里。”
　　小太监打起帘子，暖流拂面，夹杂着仿佛有花香，暖阁里置着晚菊与早梅，都是香气宜人。因阁中暖和，皇帝只穿了一件夹袍，看上去仿佛清减了几分，那样子并没有生气，见他进来，还笑了一笑，说道：“老六倒还真有点本事。
　　折子上还有星星点点的黑斑，豫亲王接在手中，才瞧出来原来是血迹，早就干涸，紫色的凝血早就变成了黑色。字迹潦草零乱，可见具折上奏的李据最后所处情势危急——豫亲王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后又翻过来，重新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读过，这才默不作声，将折子放回御案之上。
　　皇帝道：“乱军已经过了盘州，再往南，就是忞河了，定湛……”他冷笑数声：“嘿嘿，来得倒真快。”脸色阴郁：“老七，朕终究算错了一步，朕以为他不过与屺尔戊有所勾结，大不了私放胡虏入定兰关，但没算到他竟连祖宗都不要了，竟许诺割定北六郡给屺尔戊，以此借兵借粮作乱，他也不怕万世骂名！”
　　“臣弟请旨，”豫亲王道：“请皇上允定滦领兵迎敌，以平叛乱。”
　　皇帝眉头微皱，道：“京营我不放心交到别人手里，也只有你了。”
　　豫亲王道：“臣必竭尽所能。”
　　皇帝道：“京营只有十万，乱军数倍于此，此仗必然凶险。”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颇有悔意：“是朕大意，此番引蛇出洞用得太过，方才被他将计就计。”
　　豫亲王只道：“皇上没有做错，他早存了反意，既引胡虏入关，那他就是我大虞的千古罪人。皇上伐之有道，必胜无疑。”
　　皇帝点点头，说道：“屺尔戊主帅总是戴着个面具，其中必有古怪。每回探子谍报回来，都没有一句实在话，朕觉得实实可虑，况且如今定湛与他勾结，须打起万分精神来应对。”
　　豫王道：“臣弟明白。”
　　因情势危急，所以礼部选了最近的吉日，拜了帅印，皇帝亲送三军出抚胜门，十万京营浩浩荡荡的开拔而去，京畿的驻防几乎空了大半，豫王恐京中有变，临行前再三婉转劝说，皇帝终于将同胞手足敬亲王召回来，命他统领御林军。
　　敬王自从上次的事后，倒变得老成了许多，奉诏回京后十分谨慎，规行矩步。更兼如今战事已起，京中人心浮动，他每日便亲自率了九城提辖巡城。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八，京里各衙门已经放了假，百姓们都忙着预备过年，这日清晨便开始下雪，街头践踏的雪水泥泞，敬亲王巡城回到公署中，一双靴子早就湿透了。方脱下来换了，忽见徐长治进来，一身青色油衣，冻得呵着气行礼：“王爷。”
　　“你怎么回来了？”敬亲王不由得问：“今日不是该你当值么？”
　　徐长治道：“皇上传王爷进宫去。”又道：“听说前头有军报来，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敬亲王冲风冒雪的进了宫城，皇帝并不在正清宫暖阁里，而是在正清门外，敬亲王远远望见蒙蒙的雪花中，辂伞飘拂，十余步内仪仗伫立，持着礼器的内官们帽子上、肩头都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花，也不知皇帝站在这里有多久了。于是走得近些，再行了礼，皇帝脸色倒还如常，说：“起来。”
　　语气温和，眼晴却望着正清门外一望无际的落雪，又过了片刻才对敬亲王道：“四十万乱军围了普兰。”
　　而豫王所率京营不过十万人，敬亲王只觉得脸上一凉，原来是片雪花，轻柔无声的落在他的脸颊，他伸手拂去那雪，说道：“豫亲王素擅用兵，虽然敌众我寡，但也未见得便落下风。”
　　皇帝笑了一声：“难得听到你夸他。”
　　敬亲王道：“臣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忽然道：“陪朕走一走吧，这样好的雪。”
　　敬亲王只好领命，皇帝命赵有智等人皆留在原处，自己信步沿着天街往东，敬亲王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雪下得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远处的殿宇皆成了白茫茫一片琼楼玉宇。皇帝足上是一双鹿皮靴子，踩着积雪吱吱微响，走了好一阵子，一直走到双泰门前，皇帝这才住了脚，说道：“定泳，这些年来，你心中怨朕是不是？”
　　敬亲王本来兀自出神，乍闻此言，只道：“臣弟不敢。”
　　皇帝叹了口气，说：“我大虞开朝三百余载，历经大小十余次内乱，每一次都是血流飘杵。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例子太多了，你不明白。”
　　敬亲王默然不语。
　　皇帝道：“这些年来，我待你不冷不热的，甚至还不如对老七亲密，其实是想给你，也给朕自己，留条后路。”
　　敬亲王这才抬起头来，有些迷惘的望着皇帝。
　　皇帝微微一笑，指着双泰门外那一排水缸，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我带你到这里来捉蟋蟀？”
　　那时敬亲王不过五岁，皇帝亦只有十二岁，每日皆要往景泰宫给母妃请安，定淳年长些，下午偶尔没有讲学，便带了定泳出双泰门外玩耍，那几乎是兄弟最亲密的一段时光了，后来年纪渐长，两人渐渐疏远，再不复从前。
　　此时立在双泰门前，雪花无声飘落，放眼望去，绵延的琉璃顶尽成白色，连水缸的铜环上都落上了薄薄一层雪花。风吹得两人襟袍下摆微微鼓起，西边半边天上，却是低低厚厚的黄云，雪意更深。
　　“黑云压城城欲摧，”皇帝终于呼出一口气，说：“要下大雪了，咱们喝酒去。”
　　皇帝于腊八赐亲贵避寒酒，原是有成例的，这日敬亲王却多喝了两杯，他本来就不胜酒力，更兼连日来辛苦，出宫回府之后便倒头大睡，方睡得香甜，忽被左右亲随唤醒，言道：“王爷，李将军遣人来，说有急事求见王爷。”
　　因为封了印，只有紧急军务才会这样处置，敬亲王心中一沉，只怕是普兰城来了什么坏消息，连忙传见。来使是两人，一色的石青斗篷，当先那人并未掀去风帽，而是躬身行礼：“请王爷摒退左右。”声音尖细，倒仿佛是内官。
　　敬亲王微一示意，身边的人尽皆退了出去，当先那人这才退了一步，而一言不发的另一人，此时方才揭去了风帽，但见一双明眸灿然流光，几乎如同窗外的雪色一般清冷生辉，而大氅掩不住身姿，明明是妙龄女子。
　　敬亲王不由得倒吸口凉气，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僵，只问：“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何人并不要紧，”她盈然浅笑：“我知道王爷心中一直有桩疑惑，今日我便是来替王爷解惑的。”
　　敬亲王默然片刻，忽然将脸一抬：“不管你是谁，你快快离了这里，本王只当没见过你就是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便如春风乍起般动人心弦，声音更是温柔好听：“王爷难道真的不想知道，孝怡皇太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敬亲王身子微微一震，连脸色都变了，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休得在这里妖言惑众，挑拨我们兄弟的手足之情。”
　　她笑道：“原来王爷也多少猜到了一点，并非完全没有疑心，不然，也不会知道我想说什么。”
　　敬亲王道：“不管你要说什么，反正不会是真的。”
　　她微哂：“王爷又何必自欺欺人。就算我全都是胡说八道，可有一样东西，是假不了的。”从袖底取出一卷黄帛，递至敬亲王面前，但见她纤指白腻，握着那帛书玉轴，手上肤色竟似与玉轴无二：“王爷，这样东西，你可以慢慢看，是真是假，你自己仔细辨认便是了。”
　　敬亲王脸色煞白，仿佛明明知道她手中握的是什么，只是不能伸手去接，过了好半晌，才咬一咬牙：“我不看！”
　　她“哧”得一声终于笑出声来：“原来常常听人夸赞王爷，皆道王爷年少英雄，才干胆识皆不在豫亲王之下。可惜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说到此处，语气已经几近讥诮：“竟然连先皇的遗诏都不敢看一眼，真真是枉为大虞皇氏的子孙。”
　　敬亲王脸色越发苍白：“这定是矫诏，先皇暴病而崩，根本没有遗诏。”
　　“这不是穆宗先皇帝的遗诏，这是兴宗先皇帝的遗诏。”她的双眸盈然如水晶般，注视着他，几乎一字一句：“当今皇帝不惜逼死亲生母亲孝怡皇太后，就是为了夺取这份遗诏，难道王爷你，如今连看一眼这诏书的勇气都没有？”
　　敬亲王只觉得嘴角发抖，虽然想怒声相斥，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间伸出手去，夺过诏书，定了定神，终于缓缓展开，只见熟悉的字迹一句一句出现在眼前，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因诸皇子幼时皆习书，兴宗皇帝曾亲自写过法贴，以便众皇子临摹，此时见那一笔一划骨肉均停，字迹光大饱满，却是再熟悉不过。
　　她的声音清凉如雪：“王爷仔细辨认，这可是矫诏？”
　　敬亲王只觉诏书上的字一个个浮动起来，扭曲起来，仿佛那不是字迹，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想要将一切都吸进去。他只觉头晕目眩，不由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道：“如今不是妾身想要做什么，而是王爷该当如何。奉诏还是不奉诏，难道王爷连先皇的遗命都打算抗旨了？”
　　敬亲王咬一咬牙，过了好一会子才说：“他是我兄长。”
　　她嗤得一笑：“六爷将这样东西交给我的时候，就曾说：‘我那十一弟虽然耿直，却是个最妇人心软的。’果然如此。”放缓了声音道：“王爷心软，可惜那个人派人毒死自己亲生母后的时候，可不曾心软过。”
　　敬亲王腮边肌肉微微跳动，双眼圆睁，那样子颇有几分骇人，最后声音却低沉冷静得有几分可怕：“你胡说。”
　　“侍候太后的内官、宫女已经全都殉葬，这事原也该天衣无缝。只有替太后配药的小赵，出事之前就得了伤寒，早早被挪到积余堂去等死。算他命大，竟然活了下来。”她回头招了招手，那内官便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王爷如若不信，细细问过小赵便知。”
　　那内官诚惶诚恐，低低叫了声“十一爷”，敬亲王只觉得胸中似涌动惊涛骇浪，烦闷难言。想起今日下午在正清门前，皇帝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明是别有用意。莫非他真的负疚于心？还是有意拉拢，想欺瞒自己一世？他本来性子直率，今日当了这样的大事，只觉得思潮起伏，再难平复，而如今千钧一发，自己身不由己已经被卷入漩涡暗流，粉身碎骨亦不足惜，而这一切太突兀太可怖，手中紧紧攥着那遗诏，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屋子里唯闻火盆里的银骨炭，哔剥微响，她仿佛不经意，掠了掠鬓发，道：“妾身也该走了，再迟宫门便该下钥了。”
　　敬亲王终于下了决心：“有桩事情我要问你——那日在城外，车里的人可是你么？”说罢紧紧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她但笑不答，随手从几上花瓶中抽了枝梅花，遥遥掷向他，花落怀中，刹那间寒香满怀，而她嫣然一笑，不顾而去，室中唯余幽香脉脉，似有若无。炭火微曦的一点火光，映在十二扇泥金山水人物屏风上，屏上碧金山水螺钿花样流光溢彩，而风吹过窗纸扑扑轻响，他只觉得像作梦一般。
　　雪却是越下越大，待得天黑透得，只闻北风阵阵如吼，挟着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虽有地龙火炕，室中又生着好几个白铜火盆，所以屋子里暖洋洋的，逐霞只披了一件百莲如意织金的锦袍，斜倚在熏笼上端详针工局新进的花样，她近来形容总是懒懒的，无事喜静静歪着，脾气又愈见古怪，每每便无理发作，前几日连最亲信的内官都一件小事挨了杖刑，所以内官宫女们皆屏息静气，不敢扰她。
　　皇帝本来穿了一双鹿皮靴子，他走路又轻，一直到近前来，才说道：“也不怕冻着。”
　　逐霞似被吓了一跳，身侧捧着茶盘的宫女早就跪下去了，她却懒怠动，只说：“这样大的雪，天又晚了，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我这里人手不够，你一来，他们又够手忙脚乱的，哪里还顾得上我。”
　　皇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烛台上滟滟明光映着，更显得肤若凝脂，他却拧了她一把：“你如今真是反了，这宫里人人都巴望着朕，只有你上赶着把我往外头撵。”
　　逐霞斜倚在熏笼上，似笑非笑：“你不过哄我罢了，今日慕娘可以去大佛寺还愿，我就没那福份，枯守在这深宫里头，哪里也去不得。”
　　皇帝亦是似笑非笑：“你要是想出去逛逛，等上元节的时候，咱们一块儿偷偷出宫去看灯。”
　　逐霞叹了一声，道：“偷偷摸摸的有什么意思，人家可以正大光明的去还愿，我却要偷偷摸摸才能去瞧热闹。”
　　皇帝见她攥着那花样子，却是越攥越紧，越攥越紧，几乎就要生生攥破了，瞧那样子倒真有几分像是在生气，于是道：“你这几日动辄这样子，倒是真的嫌弃我了？”
　　逐霞嫣然一笑：“我可不敢。”又说：“只是你随口哄我罢了，上元还早，就算等到了那一日，你又指不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撇下我一个人。”
　　皇帝忽然兴起：“倒也不必等那一日了，今天晚上我们出去逛逛就是了。”
　　逐霞却怔了一下，皇帝催促道：“快换了大衣裳，外头冷，又在下雪，穿得暖和些才行。”

第二十四章 浮生只合尊前老
　　虽没有宵禁，但入了夜，又下着雪，街头冷冷清清，已经没有几个行人，只听到车轮辚辚，碾得积雪吱吱作响。
　　皇帝却甚有兴致：“早就听说伴香阁的腊八粥好，咱们今天去尝尝。”
　　伴香阁在城东大斜巷口，转过大路，远远就见着楼前两盏大红灯笼，映得雪光里，满楼的灯火通明，喧哗声说笑声，遥遥可闻。听见车声，伙计老早抢出来迎了，牵了绺头，掇了凳子来侍候下车。而皇帝下车来，转过身来伸了手，逐霞倒不妨他这样体贴，怔了一会儿才将手交到他手中，小心翼翼的下了车。那伙计最是眼尖，老早见着这车子虽只是寻常油幕大车，而拉车的马通身毛皮漆黑发亮，唯四蹄皆白，极为神骏。更见皇帝一伸手之间，露出大氅底下锦袍袖口的大毛出锋，黑貂皮色油亮如缎，便知道这对男女非富即贵，满脸堆笑：“二位，可对不住了，楼上的雅座都满了。您二位要是有订座儿，先提一提牌子号。”
　　皇帝倒想不着有这一着，不由怔了一下，那伙计瞧见他这种神色，连忙又道：“二位要是先前没打发管家来订座儿，也不要紧，后头二楼上还留着一个齐楚阁儿，最是干净清静，而且对着后院的梅花，喝酒赏雪再好不过，就是价钱比寻常雅间贵一点儿，得五两银子。”
　　皇帝又怔了一下，道：“那就是那间吧。”
　　伙计满脸笑意，“哎”了一声，挑了灯笼在前头引路，并不进正楼，沿着青砖路一直往后，绕过假山障子，进了月洞门，方见着一座小楼，翘角飞檐，朱漆红栏，此时被大雪掩着，廊下悬了一溜四盏水晶灯，照得整座小楼更如琼楼玉宇一般。
　　伙计引到这里便垂手退下，另有人迎出来，引着他们上楼，早有茶房伙计挑起了帘子，那暖气往脸上一扑，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原来窗外就是数株梅花，花正怒放，可惜在夜里，清冷的一点雪光朦胧映着，看不真切。
　　待得二人坐下来，流水介上了热手巾、干湿果碟，又沏上茶。皇帝随意点了几个菜，伙计道：“客官们稍等，菜一会儿就得。”退了出去，倒拽了门。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听到火盆里的炭，烧得哔哔剥剥。皇帝因见果碟里有风干栗子，随手拣了一个来剥。逐霞忽然觉得胃里难受，仿佛是饿了，可是又并不觉得饿，只是胃底有一种灼痛，而屋子里太暖和，叫人透不过来气。于是站起来走到窗前去，将窗子推开一些，风顿时吹进来，吹得桌子上的纱灯摇摇欲灭。满屋子的光影摇动，逐霞见灯光摇摇欲灭，本想关上窗子，谁知他却“噗”一声吹灭了灯，顿时满室清寒雪光，仿佛是月色，而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只有窗外雪声轻微，而满墙的疏影横斜，却是雪色映进来梅花的影子，枝桠花盏都历历分明，而寒香浸骨，仿佛满天满地都是梅花。
　　她本穿了一件月白银狐里子的大氅，满墙的梅花有几枝映在她的衣裙上，仿佛是白色底子上的暗花，她手指无意识的抚着银狐那长而软的毛皮，一点暖意在指端，但总也滑不留手，握不到。
　　皇帝坐在那里，亦仿佛出了神，并不作声。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风声雪声，萧萧如泣。
　　仿佛是过了半生之久，才听到脚步声，原来是送菜的伙计回来了：“哟，灯怎么被风吹灭了？”回身去取了火来，重新点上灯。屋中顿时光亮如昔，菜一样样送上来，各色羹肴摆了一桌子，与宫中素日饮食大有不同。其中一味脆腌新鲜小黄瓜，粗仅指许，仅妇人簪子一般长短。伙计道：“这是本楼的招牌菜，黄金簪，别瞧这黄瓜小，每根就值这么粗一根黄金簪子的价，大雪天的，拿火窑培了几个月才培出来的，九城里独一份儿，连皇上他老人家在宫里也吃不着这味菜。”
　　皇帝笑了一笑，对逐霞道：“听见没有，连皇帝都吃不到。”
　　逐霞挟了一尝，酸甜脆鲜可口，不由得多吃了两块，见伙计送上乌银壶温的黄酒，便自斟了一杯来饮。一口喝进去，只觉得又辛又辣，禁不住别过脸咳嗽了几声。皇帝道：“你别喝急酒，对身子不好。”
　　她不知为何，只觉得气往上冲，脱口道：“你这是心疼我呢，还是心疼旁的？”
　　这句话一出口，自己也仿佛呆住了，见皇帝只是慢慢的笑了一笑，那样子倒真的了然于胸似的，她终于心中一酸，撂下了筷子。
　　皇帝岔开话问那伙计：“你们郭师傅不在么？这菜做得有点走味。”
　　那伙计陪笑道：“原来客官是老熟客，知道这黄金簪是老郭师傅的拿手菜——老郭师傅病了有一年多了，如今厨房里是他侄子小郭师傅掌勺呢。”说着又替皇帝斟上一杯酒，皇帝便不再多问，挥手命他退去，自己慢慢的将杯中的酒饮干了。
　　二人对着一大桌子菜，都只是默默饮酒，喝到最后，皇帝只觉得酒酣耳热，忽然道：“没想到你竟然也会喝酒。”
　　逐霞心中难过，笑了笑：“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只有什么事情是不能。”
　　皇帝静默片刻，说道：“说得好，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只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又喝了一杯酒，自己拿过壶来，没想到壶却空了，于是叫道：“小二，添酒！”
　　叫了半晌，不知为何并没有人应，他一时兴起，拿筷子击着碟子，和着那窗外的风雪之声：“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仰面大笑，一双眸子炯炯，灯光下似乎未央的夜，黑得深不可测，流动着碎的光，仿佛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逐霞的手在微微发抖，却终于微笑：“皇上，你喝醉了。”
　　他颓然道：“是醉了。”
　　她的手指轻而暖，轻轻的按在他的脸上，他捉住了她的手，带着颓然的醉意：“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朕？”
　　她慢慢的说：“我不敢。”
　　他并没有问为什么，她心中忽然生了一种绝望：“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忍心算计，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皇帝眼中一闪而过，那神色她看不清楚，只道：“皇上，慕娘真的留不得了——”
　　他忽然扬手就给了她一掌，清清脆脆，直打得她怔住。而他道：“我带你到这里来，你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她抚着自己的脸颊，半跪半坐在地毯上，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皇帝双眼微红，怒意正盛，忽然帘栊声响，已经听见熟悉的声音：“我的爷，真叫奴婢好找。”进来的人满头满身的雪都没有掸，正是赵有智，他一张白胖的脸冻得发青，连行礼都不利索了，哆嗦着道：“万岁爷，出大事了，豫王中伏了。”
　　普兰一役极为艰难，豫亲王以少敌多，苦战了十余日，一直等到颜州的华凛、平州的乐世荣率部赶至，方才迂回合围，却不想华凛突然临阵倒戈，与屺尔戊大军反过来倒围了王师，乐世荣诸部猝不防及，立时便被歼击殆尽，而豫王的中军且战且退，在岷河边遭了埋伏，如今情势未明。
　　情形变得很坏，屺尔戊不日便可渡过岷河，而睿王亲率的三万轻骑已经绕道中川，直扑京城而来。开朝三百余年来，除了承乾八年的四府之乱，京城再不曾受过这样的威胁。
　　皇帝还非常沉得住气，连发数道急诏，调遣抚州与晋州的驻军北上，但此二地驻军不过万余人，且计算时日已然是万万来不及了。京中诸臣力劝皇帝“西狩”，结果皇帝断然拒绝。
　　“就算只剩了一兵一卒，朕也不会将京城拱手让给定湛。”
　　首辅程溥老泪纵横，伏在地上只是磕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等无能，始有今日之大祸。”
　　“起来！”皇帝略略有些不耐，仰面望着鎏金宝顶，带着一种莫名的轻蔑与狂热：“朕还没死，你们哭什么？”冷笑一声：“他以为他赢定了么？早着呢，朕就在这里等着，等着看他有没有那个命踏进正清门半步！”
　　那年冬天很冷，因为军情紧急，宫中连新年都过得潦草，一连数日，大雪时下时停，正清殿檐下挂着尺许长的冰柱，程远督着小太监拿铁钎去敲碎，忽听得身后有人道：“别敲。”程远转身一看，原来正是昭仪吴氏。
　　一尺来长的冰凌，在晦暗的冬日晨光里折射着奇异的光芒，映在逐霞雪白的面孔上，她穿着玄狐斗篷，墨黑的狐皮毛领围着她的脸，越发显得苍白几乎无血色，她微微眯起眼，仿佛觉得雪光刺目。宫中红墙碧瓦尽皆掩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下，素白如一座雪城，更寂静如同一座空城。
　　而她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仿佛雪中的一点墨玉。
　　“就让它们挂着好了。”
　　听见皇帝的声音，程远忙率着人躬下了身子，近侍们日常见驾都不必行大礼，皇帝又素来不耐这种繁文缛节，程远低着头，已经看见皇帝石青绣回纹如意的靴子从金砖地上走过去。
　　“过几日便要立春了，还下这样的雪。”
　　逐霞并没有作声，皇帝凝视着一片素白的殿宇。她被冷风呛在喉咙里，不禁咳嗽了两声，皇帝道：“你别站在这风口上。”
　　逐霞并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真安静。”
　　皇帝望着密密的雪帘，淡淡的道：“安静不了几日了。”
　　雪仍在绵绵下着，听得见漱漱的雪声。而睿王的三万轻骑已逼近百里之外的畿州府，近得几乎已经可以隐约听见铁蹄铮铮。
　　那一日是庚申日，后世便称为“庚申之变”。
　　变故初起的时候是半夜，逐霞本已经睡着了，忽然隐约听见风中远远挟着几声呼喝。她自从有身孕，睡得就浅了，一下子就惊醒了，坐起来抱膝静静听着，那如吼的北风声中，不仅有短促的叫喊声，偶尔还有叮铛作响，明明是兵器相交的声音。她心一沉，立时披上外衣，外间的宫女也已经醒了，仓促进来侍候她穿上衣裳。逐霞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可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住的地方离毓清宫不远，来不及传步辇，宫女挑着羊角灯，她自己打着伞，雪下得密密实实，如一道帘幕，将眼前的一切都隔在了帘外，而宫女手中一盏灯，朦胧的一团光，只照见脚下，雪积得已经深了，一脚陷下去极深，她心下一片茫然，自己亦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着。
　　半道上远远看见一点光，她心里想，如若乱军已经进了后宫，这样迎面遇上，终免不了一死。宫女的手已经抖得厉害，几乎连那灯都要执不住了。她接过那盏灯去，问：“是谁？”
　　“奴婢程远。”
　　程远见着她，亦仿佛松了一口气：“万岁爷打发奴婢正要去接娘娘呢。”
　　“可是乱军进了城？”
　　程远摇一摇头，只催她：“请娘娘快些。”一面说，一面就在前面引路：“娘娘仔细脚下。”
　　毓清殿里还很安静，皇帝已经换了轻甲，逐霞从来不曾见他着甲胄，黄金软甲底下衬出锦袍的朱红，织金团花龙纹，玉螭带勾，显得越发长身玉立，因为高，逐霞又觉得离着太远，只觉得陌生得仿佛不认得。皇帝从掌弓的内官手里接过御弓，回头望见了她，并没有放下弓，径直走到她面前，说：“我叫程远带人，护送你先去上苑。”
　　“定泳定是想要朕的命，”皇帝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叙不相干的事：“九城兵马都在他手里，他竟然按兵不动，眼下乱军入城，只怕神锐营撑不到两个时辰。”他笑了一笑：“同父同母的手足，这么些年来，朕也曾费尽心机想过保全他，没想到还是走到这一步。”
　　“是敬王？”逐霞似吃了一惊：“怎么会？”
　　皇帝倒笑了一笑：“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只有什么事情是不能。”
　　逐霞又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走。”
　　皇帝皱着眉，转脸叫人：“程远！”
　　“奴婢在。”忽明忽暗的灯光，照着程远的脸，仍旧是恭谨的神色。
　　“送她走。”皇帝指了指逐霞：“如若半道上吴昭仪有什么差池，你也不必来见朕。”
　　“奴婢遵旨。”程远磕了一个头，逐霞却仰起脸来：“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
　　皇帝并不理会她，命掌弓的内官抱了箭壶就往外走，忽觉得衣袖一紧，原来被逐霞抓住了他的手臂，她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只不放手。
　　皇帝心下一软，不由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忽然有温热的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皇帝从来不曾见她哭过——他嘴角恍惚是笑着，却一分一分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硬生生掰开去。
　　“皇上……”她泪流满面，只说不出话来。
　　他指尖微凉，他的手一直这样冷，拭去她的泪痕：“别说了，快走吧。”
　　“陛下！”
　　皇帝已经走到了殿门外，远远只回头望了她一眼，程远上前来连搀带扶：“娘娘，奴婢这就侍候娘娘出宫，再迟只怕就来不及了。”
　　那一夜过得极其混乱，漫长得仿佛如同一生。
　　当睿亲王终于勒马立于天街中央，灰蒙蒙的雪帘从天至地，将气势恢宏的连绵整个皇城，皆笼罩在一片清寒的雪光中。
　　二十余年来，纵然生于斯长于斯，他却从未见过这样寂静的皇城，仿佛所有的人一夕死去，只有点点灯光，勾勒出模糊的宫殿轮廓，而那光亦是冷的，在风雪中飘摇不定。

第二十五章 夜寒剑光透银阙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仿佛一枝利箭射破岑寂，潮水般的呐喊声骤然涌起，瞬息便充斥占据天地之间，风雪尖啸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箭芒脱弦声、甲胄叮当声，利刃斩入骨肉声、鲜血飞溅声……沸腾如海，将人湮没在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海洋中，将整个皇城湮灭在这场屠杀之战中。
　　神锐营银白色的轻甲在雪光下透出森冷的寒气，这是皇帝自将的亲兵，除了每年春秋两季与京营演练，从未尝上阵杀敌，更未尝经历过这样的血战。然而万中选一的神锐营只倚着平日操练，纵然敌人数倍于己，仍旧奋勇无比。惨淡的雪光下兵器相交反射寒光，一堵堵银色的盔甲倒下去，一层层银色盔甲又迎上来，睿王的大军耐着性子，一层层剥去那银色的方阵。两阵中间堆积着越来越多的尸首，终于迫得神锐营往后退了十来丈——便在此时，突然仿佛所有的人倒抽了一口气，旋即“万岁”声如潮水般漫卷开来——原是皇帝亲立在高高的丹墀之上，扶弓而立，冷峻的眉目间仿佛映着微寒的雪光，而紫貂斗篷被风吹得飞扬，露出里面的明黄绫里，仿佛硕大的翼，神锐营顿时大振，勇猛万分的反扑回去。
　　利刃沉闷的刺破甲胄，再刺入皮肉，那声音仿佛能刺透人的耳膜。而神锐营竟然始终阵脚不乱，纵然阵势越来越薄，却终究横垣在敌军与正清门之间，阻止着睿王身侧那面在风雪中烈烈作响的玄色纛旗，竟不能往前移动半分。
　　“王爷？”身侧清亮的嗓子，探询般的唤问一声。
　　睿亲王微微颔首。
　　那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鸣镝，只听啸声短促，在沸腾的杀声震天中，仍尖利入耳。
　　火光腾一声明亮，几乎所有的人在瞬间都被耀盲了双眼。万点火星似流星乱雨，又似亿万金色飞蝗，金色的弧迹划破夜空，盛开无硕大无比的金色花朵，只听篷篷如闷雷震动大地，硕大的火龙已经蜿蜒燃烧起来。
　　神锐营顿时被四五条火龙冲散割裂开来，银甲在烈火的灼烧下变成可怕的酷刑，许多人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然后更多的人在火光中仍汹涌上来，沉默的向前拥进，终于从燃烧的火龙中斩出一条血路，十余骑迅疾如电般从狭窄的阵隙间硬生生挤了过去，神锐营早已拼命将阵势合拢，重新厮杀开来。
　　天一直没有亮，漆黑的夜里，只听得到北风的呼啸，睿亲王想，这样大的雪，难道会下整整一夜？
　　正清殿门外到处都是鲜血，殷红的血渗到积雪中，横七竖八的尸首，热血融化了积雪，化成红色的血浆，然后又重新冰冻成冰霜，台阶上粘腻着这种霜浆，踩上去仿佛踩在胶上，黏着靴底。血腥气直冲人嗓眼，令人作呕。而他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而宏伟轩丽的皇城中最大的一座殿宇，正一步一步，被他踏于足下。
　　一枝冷箭从身后飞到，“嗖”得擦过他耳畔，斜斜的射在他面前半阖的门扇上。
　　正殿十六扇赤檀飞金，九龙盘旋的门扇有几扇洞开着，仿佛缺齿的狰狞猛兽，依旧可以将人一口吞灭。门中金砖地下，密密麻麻落满箭簇，如同用箭羽铺成甬道，而他一步一步，就踏着那箭的甬道走进去。
　　皇帝只受了一处轻伤，是箭伤，伤在左臂之上，并没有包扎，反而任由那血一滴一滴的落在金砖地上。很轻微的“嗒”一响，仿佛是铜漏。
　　赵有智跪在一旁，那样子仿佛是要哭了。
　　见到睿亲王进殿来，侍卫们一涌而上，堵在了皇帝面前。而紧紧相随睿亲王的十余人，亦执了盾，护在睿亲王面前。
　　睿亲王恍若未见，抬手拭了拭脸颊上被溅上的血污，隔着那样多的人，皇帝嘴角微微上扬，竟似笑了。
　　外面成千上万的人在拼命，在厮杀，在呐喊，在缠斗，在死去，而大殿中烛火轻摇，竟似将那沸腾如海的血战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皇帝微哂：“你来得倒真快。”
　　睿亲王道：“我已经错过一次，这次自然再不能错。”
　　两人都有片刻的沉默，皇帝冷冷的面对睿亲王：“朕知道，你等这日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等这日也已经等了很久了。”睿亲王不无讥诮：“很早以前，你就惦着想要一剑杀了我。”
　　皇帝突然纵声大笑，拨出佩剑：“来吧！”一泓秋水般的剑身，反射着殿中点点灯烛，仿佛游龙得了火，倒映在霜天中冽然生寒。剑锋划出半个弧圈，眉宇间隐然一种傲意，侍从诸人皆慢慢退散，睿王亦缓缓拨剑。
　　自太祖皇帝于弓马得天下，皇子们皆是幼习骑射，同在文华殿听太傅讲经筵不一样的是，每位皇子都有自己的骑射师傅。开国三百余年来，屡有皇子领兵，中间亦有名将倍出，固然是因为外虏强悍，历朝历代征战不息，亦是因为大虞历来重武轻文，凡是皇子，没一个不习武的。
　　数十招后，皇帝的呼吸渐渐沉重，手中的剑式亦缓了下来，毕竟臂上有伤，而睿亲王剑势轻灵，不焦不躁，倒显得攻少守多。赵有智心中惶急，但见烛火下两人的身影倏忽来去，剑气吞吐，闪闪烁烁，衣裳带起疾风卷动气流，拂得烛火忽明忽暗。
　　突然听得一声低喝，烛光被劲风所激，齐齐一黯，近处更有几枝红烛瞬间熄灭。赵有智心中骤然一紧，果然皇帝被睿王一剑刺伤左胸，但见鲜血缓缓从袍底绣纹间渗出，皇帝却终究站直了身子，众侍卫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恐他伤重。
　　睿亲王剑锋低垂，薄唇微抿：“这一剑，是为临月。”
　　皇帝身子微微一震，旋即口气讥诮：“你别提她——你不配提她。”
　　“我为什么不能提？”睿亲王冷笑：“你知道她为什么肯嫁你？”
　　“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是因为你。”在那一刹那，他的眸子在灯光下仿佛笼上一层什么，隔得看不清：“可是到最后，她都不曾负我，是我亏欠了她。”他语气忽然温柔：“可是我与她的一切，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睿亲王从不曾在他脸上见过那样的神色，不觉微微错愕。
　　“当年我第一次在伴香阁见到她，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他抬起头来，望着窗纸上反射的微曦火光，唇畔不禁有了一抹微笑：“那夜是上元，火树银花不夜天，满城的人都涌去东坊看灯，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梅花喝酒，虽然穿着男装，但我一眼就认出她原是女子。大家闺秀，竟然会穿着男装在酒肆里喝酒，我于是有意上前去攀谈，她年纪虽幼，可是谈吐大方，与我谈天说地，言辞间大有见识，毫不输与须眉。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一种女子，可以是知音知己。而与她在一起那短短两个时辰，更让我明白，什么叫意气相投，心心相印。我所喜的，皆为她所喜，而她所喜的，正是我所喜。这世上再无一人会那样明白我，正如这世上再无一人会是她。”
　　他目中无喜无悲，凝视着睿亲王：“后来我知道她是慕氏的女儿，慕大钧必不愿嫁爱女为我侧室。我拉下面子去求了父皇，那么多年，我第一次为了私事求了父皇，终究如意。能娶到她，是我此生莫大的福气，哪怕她起初是因为你嫁给我，但最后她终究还是将心许了我。而朕富有天下，在她弃世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失去，再没有人可以替代她。”
　　睿亲王似是恍若未闻，殿中静得听得到外面呼呼的风声，窗隙本用棉纸糊得严严实实，但有一扇窗纸被乱箭射出了几个窟窿，殿中燃着几枝巨烛，忽然箭窟里透进来一阵风，一枝巨烛的光焰摇了摇，终于一黯，空余了一缕青烟，袅袅散开——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中，似乎也是一黯，看不清了。
　　过得许久许久之后，他才道：“是你害死了她。”他眼中透着摄人的寒光：“你是皇帝，天下万物任你予取予求！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心心相印，你却连她都不放过！”
　　“朕不能不为。如果不是你勾结慕氏，如果不是你逼着朕不能不先下手为强，临月不会死。”他微微冷笑：“你当年双手将临月奉与我，又安得什么心思？”
　　白芒一闪，睿亲王一剑狠狠刺到，皇帝举剑相格，“噌”一声两剑相交。皇帝微微喘息着：“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你从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得太深刻，所以朕发过誓，绝不容自己再失去。你逼迫朕，朕绝不会让你得逞。”
　　“所以你篡位！”因为用力，睿亲王的手背上隐隐坟起青筋，但声音还是清朗镇定：“父皇本有遗诏，如若先帝无嗣，立为我皇储。”
　　皇帝腕上用力，终于将睿亲王的剑震开，他仰面大笑：“遗诏？原来你就是用那件东西说服了老十一替你大开城门。”他眉头轻挑：“费了那些周折，原来终究还是落在了你手中，这两年来，你装得倒挺严实。”
　　睿亲王冷笑：“你不惜毒弑自己的亲生母亲，又查抄慕氏满门，就是为了这样东西。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样东西早被慕大钧送去了关外，慕允逃得一条性命取回了遗诏，坐实了你就是篡位的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皇帝轻笑：“你是父皇的儿子，我也是，为什么你做得皇帝，朕就是篡位？朕偏要将这天下争到手里来，朕就要让你看着，让死去的父皇也看着——如今你起兵作乱，你才是谋逆的乱臣贼子！”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依律当处以极刑，朕要慢慢活剐了你。”
　　睿亲王哈哈大笑：“今日杀了你，我就是顺承天命的帝王，而你才是篡位的逆贼！”剑锋斜指，向皇帝胸口刺去，皇帝举剑格开，睿亲王变招极快，剑锋上挑，皇帝终究有伤在身，招架稍慢，睿亲王一剑已经重重刺在皇帝右肩上，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夹杂着女人短促的吸气声，睿亲王回手一剑“唰”得削断了垂帘，帘后的华服女子似猝不防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竟不惊不骇，眸中似千尺澄潭，寒如窗外雪。
　　睿亲王本待要一剑取了她性命，被她眸中寒气所夺，剑下缓了一缓，就这么一缓，她已经飞身扑向皇帝身前，皇帝以为她是惊恐害怕，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想要拥抱她。而她双臂微张，仿佛一只蝶，长长的翟衣裙裾拖拂过光亮如镜的金砖地，如同云霞流卷过天际，翩然扑入他怀中。
　　“嗤！”
　　低微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皇帝像是没有觉察到，仍用手臂环着她，过了片刻，他手里的剑才“铛”一声落在地上。她慢慢的从他怀里溜下去，最后半跪半坐在了地上，血汩汩的涌出来，她仰面看着他，所有的侍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连睿亲王与其亲卫都皆愣在了当地。皇帝踉跄往前一步，用力将自己胸口的短剑拔出来，血溅在她的衣裙上、脸上、发丝上……他看着短剑柄上镂错金花纹，鲜血从指间溢出，他只看到“契阔”二字，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怖的东西，难以置信，却不能不信。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怎么会是她？
　　他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才能发出声音：“是你？”
　　她伸出双臂环抱，慢慢的，小心的，将脸贴到他的袍子下摆，血顺着他的袍子流下来，流到她脸颊上，滚烫的血，仿佛是泪，那样烫，她是再也没有泪了，声音里透着无法言喻的哀凉，却温柔得似乎一切从来不曾发生：“是我，我一直等，却没有等到你。”
　　他伸出手来，仿佛想要触碰她的脸，血污玷染了她的大半脸颊，可是她的面容仍旧清丽如斯，仿佛他记忆中的模样。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就像再也不能放开。她说：“我出生的那天，月色满地如清霜，所以我的名字叫做如霜。”
　　他嘴角上扬，仿佛是想笑，牵动伤口，更多的血喷涌而出，他抓着她的手，那般用力，就像再也不能放开，他轻轻的唤她的名字：“如霜……”他还握着那短剑，血弥漫过剑柄上的字迹：“死生契阔”……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的眼泪终于滚滚的落下去，和着血与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再也说不出话来，到了今日，一切都成了枉然。他仿佛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抓着她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有一颗很大的眼泪，缓缓涌出眼中，他以为自己是再不会哭了，那眼泪滚落，滴在了她的乌发上，他慢慢的松开手指，她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来得及抓着他的衣角，而他缓慢而沉重的仰面，就那样仰面倒下去，倒在了血泊里。
　　赵有智发出一声绝望而短促的低吼，拾起地上皇帝的佩剑，便狠狠向如霜背心刺去，如霜伏在那里，不闪亦不避，眼见他这一剑便要将如霜生生钉死在当地，只听“哧”一声，却是睿亲王身边一名近侍引弓相射，一箭穿透了他的后背。他重重的摔在了金砖地上，手脚抽搐，一时不得气绝。如霜仍旧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殿中一片死寂，只闻外面呐喊声、厮杀声和着兵刃交加声响成一片。
　　睿亲王望着血泊中的如霜，她还紧紧抓着皇帝的衣角，像只小兽，蜷缩在那里，又像是失了支持的偶人，毫无生气的任由自己浸在暗红的血中，皇帝脸上很干净，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她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在他们身后，便是重重垂幕拱围的金銮宝座。
　　九五至尊，辉煌御极，朱红的丹墀，而他一步一步踏上去，那金銮宝座仿佛极高极远，而他一步一步，朝着它走去。
　　终于站在这万人之上，九龙璧金的宝座，仿佛神龛一样，他慢慢的转身，面向南方，殿外的万点火光都幻化成朦胧的海，微漾着浅暖的光，殿内诸人皆跪了下去，终于有人呼出一声：“万岁！”便有纷扬的呼声：“万岁！”更多的人纷纷磕下头去，几个不肯跪拜的内官、侍从瞬间便被斩杀得干净。
　　从此后，天下臣服，御极海内，他心里膨胀着无以伦比的满足，还有难以言喻的痛快，俯瞰着遥远的那端。再没有，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忤逆，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夺去，这天下的一切，都皆成为他的。

第二十六章 霜风雪月忍思量
　　殿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而殿外的鏊战仍旧激烈，偶尔有数枝冷箭射入殿中，因隔得太远，疏疏就失了准头，跌落在了金砖地上。
　　睿亲王视若无睹，指了指皇帝的尸首：“把这个扔到殿外去，看他们还拼命什么。”
　　立时便有人上来拖开如霜，她仍旧紧紧抓着皇帝的袍衣不放手，那人便拨出佩刀，正待要一刀斩下，她却慢慢直起了身子，声音清冷如雪：“六爷，你难道不趁此时逃命？”
　　睿亲王一愕，旋即大笑：“我为什么要逃？”
　　她终于转过身来直视他，紫晶碎瑛的步摇，在鬓畔漱漱作响，她眸光流转，竟似有说不出的妩媚：“十一爷确实不聪明，六爷迟迟不攻城，就是忌讳史笔下“弑兄”两个字，十一爷这一反，六爷只需趁乱攻进城来，谁也不会知道陛下是怎么死的，到时自有敬亲王担了弑兄的恶名，六爷坐收这渔翁之利，只是六爷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当了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皇上根本还有一着绝杀。”她一字一句慢慢道出：“豫王诈败而走，他压根就没中伏，而是率着京营的大队人马，正将这京师慢慢围成铁桶，不管是六爷的三万精锐，还是十一爷能调遣的九城兵马，最后都是瓮中之鳖。因为两位王爷都是皇上的兄弟，如无谋逆大罪，是不能斩草除根取你们性命的。皇上忍常人所不能忍，甘冒奇险，等的就是这一天。”
　　如霜淡然一笑，说道：“如今豫王的大军只怕已经进了城，六爷若是想活命，此时逃走还来得及。”
　　睿亲王突然仰面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就凭你？空口白牙的让我相信豫亲王能重兵围城？皇帝如果早布置了这一手，最后怎么会让我坐在这里？”
　　“六爷可以不信，”如霜慢条斯理的道：“敬王不会杀皇上，他心肠软，纵有先皇遗诏在手，也不过想逼皇上退位，这就是皇上敢冒奇险，置诸死地而后生，亲自以身作饵，诱得六爷你孤军轻进的原因。六爷本来也杀不了皇上，因为不等你进宫来，豫王的大军本应该早已将你的三万骑围了个滴水不漏。皇上真是算无遗策，但只算漏了一点——那就是臣妾的弟弟，慕允。”
　　睿亲王眼中闪烁着莫测的神光，仿佛在骤然间明白了什么：“原来他就是屺尔戊的主帅？难为他带着面具装神弄鬼。”
　　如霜轻笑如叹息：“是，所以豫亲王迟迟进不了城，因为屺尔戊人的一万轻骑缠住了他，豫亲王素擅用兵，只怕这时已经摆脱了舍弟的纠缠，马上就要进宫来了。”
　　仿佛是验证她的话，正清门外忽然响起潮水般的呐喊声，号角的声音响彻霜天，冰雪似乎都被这清洌的声音震动，然后是更沉闷更遥远的声音——那是豫亲王的大军在用巨木撞击正清门。
　　睿亲王腾得站起来，似乎想要步下丹墀，但又凝住了身形。最后，他狠狠的问：“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如霜恬静的立在那里：“你们呢？你们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睿亲王呼吸粗嘎，而如霜竟然笑了：“六爷，如果说今日这一切，只是为了六姐，你恐怕也不会信。你为了皇位，出卖六姐，出卖慕家，六爷，这就是报应。天不作为，我来作。”
　　“疯子。”
　　“你们才是疯子，你们这些男人，”她笑着遥遥一指：“为了这个位置，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舍得。你把六姐送给皇帝，你把最心爱的人送给敌人，只是因为想当皇帝。六姐死后，你又把我送进宫来，你费尽心思，将我们当成棋子，将我们当成玩物送人，好，那我替六姐把这位置送给你，但你没有那个命坐得一时半刻，今时今日这一切，都是报应！报应！”
　　她尖利的笑声回荡在殿中，旋即被轰然的巨响湮灭，正清门终于被撞开来，潮水般的声音直深处涌过来，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她站在大殿正中，娉婷而立，仿佛弱不禁风，随时随地就会被那声音的狂潮吞没，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女人，而她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仿佛激流中的一方青石，怒澜狂涛之后，仍旧岿然不动。
　　睿亲王冷笑一声：“你想以此来折辱我，没那么便宜！”他傲然道：“我乃兴宗爱子，焉能死于那舍鹘杂碎之手！”横剑往颈中一抹，最后一缕气息噎在了喉中，他跌坐在銮座上，沉重地垂下了头。
　　血顺着丹墀蜿蜒流下，将朱红的丹墀染得更加赤艳，如霜静静的立在那里，天地间只是一片寂静，如鸿蒙未开，而雪光映在窗纸上，濡白晨光，终于越来越浅，东方透出明亮的霞光，大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分终于晴了。
　　豫王是在天亮后率军进的城，一场苦战后，敌人的血染红了他的战袍，而他忧心如焚，只是策马狂奔。永吉门、太清门，正清门……巍峨辉煌的重重宫殿逐一呈现在眼前，马蹄声疾，而整个皇城寂静如同一座空城，雪已经停了，四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似要掩盖住一切，金色的琉璃瓦顶都成了连绵的雪线。
　　偌大的正清殿前，空阔的天街连积雪都被染成了殷红，无数尸首被积雪半掩半埋，空气里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夕之间，这座人间最繁华的皇城仿佛成为佛经中的修罗场，更像是屠杀场，断肢残骸冻得硬了，被奔马疾雷般的蹄足踏碎裂开来，咔嚓咔嚓作响。豫王几乎是滚下了马鞍，一路向着正清殿奔去。汉白玉丹墀之上覆着红色的薄冰，隐隐透出底下的浮云龙纹，而廓下横七竖八倒着内官们的尸首，整座大殿宛如九重深下的地狱，一片死寂。
　　“皇上！四哥！”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正清宫，殿中空无一人，金銮宝座上似乎落了一层细灰，朱漆鎏金的龙椅，颜色黯淡而晦暗，深深的殿宇中回荡着他的声音：“四哥……四哥……”
　　殿中仍弥漫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殿内死的人更多，因为地炕温暖，血还没有凝固，整座殿中全是血海一般，一直没到足踝。他一眼看见赵有智微张着嘴坐在那里，胸口深深透入一枝长箭，早已经死得透了。豫亲王只觉得天旋地转，只是发狂一般找寻：“四哥！”
　　重重帘幕后，似乎有人，他猝然止步站在那里，本能的扶住腰间的长剑，随着他蜂拥而至的侍卫簇拥在他身畔，拱卫着他。无数长枪弓箭，对准了那帐幔后缓缓走出的人影。
　　她盛妆华服，裙裾迤逦，仿佛从血海中蹚出来，脸色苍白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挪动步子，而一双正红鸦金的鞋子，早就被血浸得透了。
　　“谢天谢地……”她轻声道：“原来是王爷回来了。”
　　然后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她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梦见那年上元夜，她才满了十四岁，阖府的女眷都出去东城看灯，而她因为犯了家诫，被爹爹责罚不能去看灯。关在家里那般气闷，外头焰火满天，满城都是看灯皆看灯人，她一时耐不住，终于同小环一道骗过了奶娘，换了男装溜出府去。
　　那是她头一回私自出府，在街头与小环挤得散了，也不晓得害怕。随步而入的偌大酒楼，名叫伴香阁，本已经没有座位了，但她塞给茶房十两银子，茶房也想到办法：“后院二楼还有一间齐楚阁儿，原是一位贵人府上累月包下，今日王公大臣们都进宫陪皇上看灯去了，必是不会来了，悄悄儿的让与你吧。”
　　那间齐楚阁儿，真是伴香阁中最雅静的一间，正对着后院数株红梅，楼头更遥遥可望东城火树银花，无数条弧光，散落漫天繁华如星，划破夜色岑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古人的词，背诵了千遍，此时此刻，方才知道其意繁华旖旎至此，她初次饮酒，微醺中禁不住以筷击壶，朗声而吟。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帘外有人应声而接，她心里突得一跳，茶房挑起帘栊，缓步踱入的却是青衣素服的俊朗公子，剑眉星目，翩然如玉，一双眸子黑深似夜色，如能溺人。
　　那是她生平第一回与陌生男子说话，却不知为何出其的镇定，或许是因为穿着男装，或许是因为他言语之间甚有妙趣，或许是因为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
　　那天他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她将童年的趣事讲与他听，他亦听得津津有味。她与他斗酒，背不出诗词的人便要罚酒，她从未尝见过那般博学多才的男子，无论是何典籍，他都能随口道出。
　　他们说了太久的话，屋子里突然一下子暗下去，才知道原来蜡烛燃尽了。
　　顿时满室清寒雪光，仿佛是月色，而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只有窗外雪声轻微，而满墙的疏影横斜，却是雪色映进来梅花的影子，枝桠花盏都历历分明，而寒香浸骨，仿佛满天满地都是梅花。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他于遥遥的那一端，就在满天满地的梅花影底，低低呢喃。
　　且插梅花醉洛阳……那一日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人，可以与自己知音知己，原来这世上会有人，与她意气相投，喜她所喜，心心相印。
　　临别之前，他终于问：“敢问小姐，贵姓芳名？”
　　是唐突，是诧异，是胆怯，是既喜且乱，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她是女子。
　　而她在瞬间明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会来娶她，他问她的名字，因为他要上门来求亲，鼓曲书词里都这样唱，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她才只十四岁，一颗心中如揣了小鹿，扑扑乱跳。她没有想过，会遇上这样一个人，她年纪甚幼，她没有想过，会早早遇上这样一个人。
　　终其一生，原来可以遇上这样一个人。
　　她声如蚊蚋，终究还是告诉了他：“我姓慕。”慕氏百年望族，族中多人在朝为官，怕他弄错了，又补上一句：“家严名讳，上大下钧。”终究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小字，因为太羞人了，所以声音更低，低不可闻：“我出生的那天，月色满地如清霜，所以我的名字……我的名字……”
　　只这么婉转一句，他眼中骤然明亮，仿佛有异样的光彩：“我知道了。”
　　旋即，他将随身所佩的短剑赠予她，那柄短剑十分精美，剑柄上镶嵌着数颗明珠，正面镂金错玉四个篆字：“死生契阔”翻过来亦有四字：“与子成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羞得满面通红，匆匆而去，走过了街头一回首，他还立在伴香阁的灯下，青衣素服，翩然如玉，望着她，满脸的微笑。她不敢再看，只匆匆往前走，满天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她走得极快，一颗心也跳得极快，脸上滚烫，心里却是暖的，因为知道他会来，他一定会来。
　　她终究没有等到他，他没有来，而她竟忘了问他姓氏。
　　就在那年春天，六姐嫁给了皇四子定淳，因是侧妃，父亲起初颇不乐意。但据说皇四子在毓清宫前跪求了整整半日，皇帝终究答应下来，父亲也不能不松了口。所以家中人皆道皇四子如此痴心，必不会亏待了六姐。
　　第二年也有人上门向她提亲，可她躲在屏风后偷偷张望，并不是他。
　　母亲也曾问过她的意思，她只是垂首向壁不语，逼得急了，才道：“娘，我还小……”
　　母亲便知道她不中意，况且她也才十五岁，所以随便寻个因由婉转推脱了那门亲事。
　　而她终究没有等到他，一直到最后抄家灭族，她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也没有等到他。
　　她一直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不知道，定淳。
　　而他也不知道她的小字。
　　他不知道，她叫如霜，冷月清辉，遍地如霜。
　　他只以为月色遍地，是临月。
　　她的六姐，小字临月。
　　她说的时候不曾想过，会这样误会，会这样错过。
　　她一直等，原以为可以等到他，直到最后抄家灭族，在监牢中，她还曾经想过，不知道此生此世，可否有机会再见一见他。
　　她一直以为，他真的会来，一定会来，因为明明知道，他是真心相许，他一定会来。
　　而她并不知道原来是他，他更不知道原来是她。

尾声 浮生衮衮空头白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缕淡淡的轻烟，散入殿宇深处，喃喃的梵唱，偶有片言只语传出帘外。
　　地上烙着细长的窗棂花样，一样样的万字不到头，乌亮如镜的金砖地，仿佛起了花样棱角。内官们屏息静气，殿中静到极处，只闻檀香悠远，仿佛深寺一般。
　　“王爷这边请，”新任的司礼监秉笔司太监王丛躬着身子，显得十分殷情：“太后在佛堂里做功课，王爷略宽坐，奴婢这就叫人去回禀太后。”
　　豫亲王点了点头，问：“皇上呢？”
　　“皇上刚睡着了，哎哟嗳，这位小主子，真是了不得，折腾得几个奶娘都一身大汗，最后还是太后接过去，才算哄得睡了。哭得嗓门那个叫响亮，啧啧，老太傅就说过，咱们万岁爷将来一准是位神武之帝，啼声惊人。”
　　坐不过片刻，便听见帘栊声响，有衣声窸窣，旋即熟悉的香气淡淡氤氲而至。
　　他起身行礼：“臣见过太后。”
　　“王爷不必多礼，请坐。”隔着帘子，也听得出语气温婉，他身为摄政王，体位尊贵，年轻的太后日常也并不受他的礼，反倒十分客气。
　　内官们都退了出去，他将今日内阁议的几件事都一一奏明，隔着帘子，只朦胧瞧见她一身素白的孝服，不由得垂下眼帘。因为先帝崩逝未满一年，所以阖宫仍在服丧。那一抹素白，仿佛是帘底的杜鹃花，不带半分脂粉颜色，却灼灼映在眼底。
　　几件要紧的朝事说完了，有短暂的静默，她忽然问：“你今天来的怎么这样迟？”
　　他迟疑了一下：“今日和几位阁臣商议河工……”一语未了，忽见她娉婷而起，伸出素白的手，揭开了帘子，他不作声，只是站了起来，默然往后退了一步。她款款走至他面前，忽然嫣然一笑：“棣儿哭了这半日，才刚睡着了，你也不瞧瞧他去？”
　　刚弥月的小皇帝在东暖阁，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襁褓倒是百家布，是如霜亲自命内官悄悄去贫苦人家讨了来，进入宫中后三蒸三曝，然后又亲手一针一线缝纳成，只为同民间一般讨个贱意，好养活，只不过这百家布襁褓外头倒又搭了一条金线织锦团龙的小被，这是御用之物，普天之下，再无尊贵如此。大约是太暖，孩子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他不知不觉露出微笑，待要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孩子的脸，又怕自己的手冷，惊醒了他。
　　如霜立在他身畔，轻声道：“真是狠心——到了如今这地步，还不肯为我们娘俩儿打算打算。”
　　他悚然一惊，慢慢直起身子，望着她。
　　她嗤得一笑：“别这样瞧着我，吴昭仪前日生了个儿子，你却派人拿个女婴去换了出来，这样的事，瞒得了旁人，难道也打算瞒我？”
　　他隐忍的皱起眉：“那是四哥的孩子。”
　　“留着他，就是祸根。”
　　“不行！”他骤然爆发：“我不准！”
　　声音稍大，惊得摇篮里的婴儿身子一搐，旋即“哇”一声就大哭起来。
　　她抱起孩子，一边拍着哄着，一边狠狠瞪着他：“就为着棣儿，也不能留那个祸胎。”
　　“不行！”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慕如霜，你要是敢作那样的事，从此之后，我们恩断义绝。你垂帘听政一日，我便再不踏入朝堂半步。”
　　如霜嗤得一笑，渐渐将孩子哄得重新睡着，方才轻嗔：“瞧瞧你这样子，跟要吃人似的。动不动就掼乌纱发脾气，真狠心，你要撂了挑子，这偌大的朝廷，千头万绪，叫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办？棣儿才刚满月，你就真的半点也不心疼他？”俯低吻了吻孩子的脸，忽道：“咦！你瞧，棣儿在笑呢！”
　　是真的在笑，刚足月的婴儿，睡梦里无忧无虑的笑容，仿佛能融化这世上的一切坚冰，笑得人心底里都软了。
　　如霜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忍，但那孩子真不能留，有他就没有棣儿，有棣儿，就不能有他。我们受再多的苦也就罢了。”她细语如喃：“棣儿还小，怎么能不为他打算？”
　　豫王只觉得烦躁莫名：“这事改日再说。”
　　如霜亦不再逼迫，笑着又问：“午膳就在这边用好不好？我叫小厨房里做了菜，天气冷了，空着肚子骑马回去，门上准又有一大堆人等着你议事，必又顾不上吃饭，回头看饿伤了胃。”
　　豫王本不愿留在这慈宁宫中多作逗留：“太后若没有旁的事，臣先告退。”便起身欲走，但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却扯住了他的衣袖，只道：“棣儿，叫你皇叔留下来陪咱们娘俩儿吃顿饭。唉，总归是你命苦，你爹这样狠心，撇下咱们两个不管。”
　　豫王见她楚楚可怜，眼中水光盈然，瞧那样子倒真的像要哭了，终究禁不起她这样的软语娇声，于是只得留了下来。
　　他从宫中出来，时辰已晚，冬日昼短，待回到府中已经是掌灯时分。府外照例是车水马龙，写着官衔的西瓜灯一盏接一盏，半条巷子塞满了官轿、车马，远远见着摄政王的顶马仪仗，巷子里不由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门上的虞卫早就迎出来。
　　豫亲王下了马，门上正掌灯，持着蜡钎的内官见着他，忙垂手避在一旁。栲栳大的灯笼刚刚点燃了一盏，因是国丧，烛光映着白底灯上一行扁且细的蓝色：“敕造摄政王府”，另一盏还没点燃，在初起的夜色里，雪白的灯在风中微微摇动，仿佛怪兽的巨睛，闪烁未明。
　　处置完了几样要紧的公务，总管才觑见空回禀他：“王爷，迟提辖回来了。”
　　因平乱有功，年方二十许的迟晋然已经官拜提辖，此时只是便服，进来便给豫王行了礼，豫亲王挥一挥手，满屋子的内官丫环顿时退了个干净。
　　“这个乳娘，是从小扶掖属下兄弟长大的，所以旁的不敢说，但人一定靠得住。只是地方一时间不好找，得慢慢谋。”
　　豫亲王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不必了，就把孩子留在府中吧。”
　　迟晋然吃了一惊：“留在府里——”
　　“留在府里，”豫亲王很快下了决心：“你去告诉师爷们，替我写个正式禀文给宗人府，就说我收了名义子——让宗人府记谱。”
　　迟晋然没想到他会这样打算，迟疑道：“就只怕宫里边……”
　　豫亲王道：“她不敢，只要把这孩子留在我身边，她就不敢，她如今还有忌惮我的地方，一时半会儿，她还不敢轻举妄动。”
　　迟晋然想了一想，虽然微觉不妥，但目前形势迫人，除此之外，确实别无良策。于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既然要入谱，王爷就得给那个孩子取个名字，禀文中好记载。”
　　依定制这一世皇子名字应该从木，所以小皇帝名“棣”，那是礼部精心挑选了三个月，从典籍里头选出十多个字，然后呈摄政王与太后过目，太后又亲笔圈出这个“棣”字。从此之后，普天之下，凡遇此字，皆需缺笔以敬讳，万民再不能直呼，因这是帝名。
　　而府中的这个孩子，虽然千辛万苦的活了下来，但即使身为摄政王世子，名字亦不能从木，否则，那就是僭越，而宗室子名只能从日。
　　“就叫曜，”豫亲王很快拿定了主意：“日出有曜。”他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是叹息：“长夜虽漫，也总有天亮的时候。”

江上数峰青（冷月如霜番外）
　　最后跪在那里，他终于伏下身子去，声音沉静如水，缓慢一字一句：“请母后成全。”
　　太阳穴旁的血管在突突的跳，就像有谁拿钗尖挑起那两条青筋，血脉尽涌，仿佛随时会涨爆血管。我手指间的盖碗仿佛在刹那间滑腻，掌不住，握不紧，恍如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牢牢拿捏，不往他头顶上砸去。
　　殿内静到了极处，销金大鼎里焚的百合香，幽蓝的烟缕丝丝笔直。乌纱折上巾，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绣有金盘龙纹样，既然跪在那里，衣摆依旧整肃铺开，这是皇帝燕常家居的服冠。在晦暗的光线里，仍能看出簇花团龙夹绣的金线，令人微微有些眩晕，有风吹入殿内，重重的帘幕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拂过，微微鼓起似帆。我知道自己此刻样子一定可怕极了，嘴唇发涩，牙齿一颗颗全是酸的。我的声音也是涩得可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长跪未起，仍旧只是那一句：“请母后成全。”
　　我缓缓起身，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吃重，闭了闭眼，仍未摆脱那种天旋地转的幻觉，幸得璎珞及时在后头扶了我一把，才能够站得稳。
　　我左手抓住璎珞的一只手臂，仿佛整个人真的在这一刹那老去，非得要紧紧抓住一个支撑。肋下隐隐的疼痛仿佛令知觉亦渐渐远去，我凝视着伏在地上的那个人，这个人再不是当年那个被我紧紧抱在怀中的棣儿，这个人再不是当年那个呀呀学语的棣儿，这个人再不是当年那个在万人中央会回过头来，仓惶望向我的棣儿。
　　他陌生得让我刮目相看。
　　这样望去，只能看见微敛的眉目，嘴角微抿的冷凝神色，真的很像一个人。
　　最后，我慢慢的闭上眼睛，疲倦的说：“我管不了你了，你去问你七叔，他倘若答应……”
　　他突然抬起头来，他声音并不大，就那样清清楚楚截断我的话，丝毫不顾及礼法。那双岑寂黑暗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嘴角竟然仿佛是笑意：“摄政王？谁不知道摄政王他向来与母后别无二议？”
　　说到“别无二议”四个字时，他一字一顿，语气轻佻得可耻，所有的血仿佛一下子涌往头顶，我再也忍耐不住，手中的那只茶碗已经掼了出去，他没有躲闪，很沉闷的一声钝响，茶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淋漓滴落在金线团龙的衣襟上。有几片茶叶粘在他袖上，像是秋天里最后几片叶子，颤危欲零。血终于滴下来，一滴，两滴，渐渐糊住他的眼睛，他就在鲜血淋漓下看着我，璎珞失声惊呼，仓惶向门外叫：“快来人啊，来人啊！”
　　而他只是看着我，与我对视，那目光中的莫测竟然令我觉得一凛。头一个念头居然是应该召御林军提辖孙墨。而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眼中也掠过一丝阴霾。我的心忽然一凉，是什么时候，母子之间已经猜忌到这种地步？
　　他缓慢而从容的挺直了身子，抬手以袖拭去额头的血迹，声音里仍似有生硬刮冷的嘲讽：“朕是君，他是臣，凭什么朕的事情都要问过他才能作数？”
　　我气得发抖，从心到身，连同指尖，都是冰凉：“如果没有摄政王，哪里能有你的今日？”
　　他目光中的讥诮似更明显：“摄政王框扶朝政十余年，若没有他，确实难有儿臣的今日。”
　　我不能作声，我只怕自己一旦张口就真的会嗓眼一甜，吐出一口血来。我身子发软，脚站不住，如果不是璎珞架着我，我只怕真的会倒下去。
　　璎珞扶着我的手臂，哀求一样低唤：“娘娘？”
　　皇帝带来的内官已经被呼唤进来，见殿中碎瓷零乱，皇帝额角伤处还有血不断涌出，吓得扑嗵扑嗵跪了一溜。
　　我终于说：“皇帝累了，好好服侍回去歇着。”
　　众人恭谨齐齐伏身遵旨，然后七手八脚的去搀扶仍跪在那里的皇帝。
　　他纹丝未动，只是紧紧盯着我。旁人不敢硬去搀扶，一瞬间又成僵局。
　　我目光冷凝，仿佛视若无物。
　　他终于重新磕头：“儿臣告退。”
　　然后起身，由内官簇拥而去。
　　肋下的隐痛变成抽痛，璎珞又叫了一声：“娘娘。”
　　我很倦，倦极了，只想睡了。
　　可是又睡不着，晌午后天闷热得出奇，风里带着腥咸的气息，就像连风也在不停的出着汗。殿里供了冰，可仍是热，连丝凉意都没有。殿外连蝉声都静默了，火炉一样的热，把天地都烘焙着，烙烤着，把一切的水气都焙干了，把一切有活意的东西都焙干了。
　　璎珞拿了柄素白纨扇，替我扇着。
　　我在凉榻上辗转反侧，汗透湿了薄绡纱衣，腻腻的粘在身上，人仿佛多了一层皮，恨不得立时揭了去。我模模糊糊已经快要睡着了，忽然像是璎珞的声音唤：“娘娘？”
　　我不想说话，可是璎珞是知道的，停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摄政王来了，娘娘是不是见一见？”
　　我睁开眼睛。
　　油然而生一种倦怠。
　　殿中一重重的金丝竹帘已经放下，再放一重鲛纱帘，最后又一重珠帘，外头无声无息。因为殿门开处有光，所以能看见朦胧的人影。而我在重重帘幕深处，只怕从外头瞧来，什么也看不见。
　　如水般清凉的声音，传入我耳中：“臣见过太后。”
　　摄政王身份尊贵，礼绝百僚，见帝亦不跪，相反平日里皇帝见了他，总得执子侄家礼，为此事皇帝不满已久。摄政王素来谨慎，总是小心避开那种皇帝要向他行礼的私下场合，而避无可避，仍是偶有撞见。一旦遇上，每每皇帝举止僵硬，他也不自在。但在大朝中——摄政王亦需向皇帝跪拜，所以皇帝最喜欢大朝日。想到适才皇帝的那句话，我的眼角不由一阵抽跳。随手接过了璎珞手中的扇子，自己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着。
　　璎珞已经会意，道：“赐座。”
　　外间宫女便移了椅子，我听得到袍服窸窸窣窣有声，在这深远幽暗的大殿中，仿佛很近，就像在耳朵底下。
　　“谢太后。”
　　璎珞退出帘外，率着宫女内官尽皆鱼贯而退，帘外只剩了他。
　　而我，与他隔着帘幕，独自端坐在幽远的宝座上。
　　我默然，他亦不作声，仿佛就这样可以沉默下去，殿外隐约起了一两外蝉声，暑意更盛。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仿佛是一句闲话：“今天天气真热。”
　　他说：“太后今日不应该那样对待皇上。”
　　我肋下抽痛更剧，仿佛有钝器在那里剜着绞着，我冷笑：“儿子是我的，该怎么管教，是我的事。”
　　帘外沉寂了片刻，才说：“皇上已经十七岁，明年就该亲政了，太后得给皇上存一点体面。”
　　我眯起眼睛。
　　扇子象牙柄端系的杏色流苏，有一缕挂在指尖，被我撕扯着，一下一下，悬于一线。
　　亲政？这两个字仿佛刺痛了我，我反问：“你知道他说了什么混帐话？”
　　他一如平日般，心平气和，永远是那样淡然宁静：“皇上不愿意大婚？”
　　象牙柄上刻千佛竹叶，细腻的叶纹转在手心里，每一片都栩栩如生。
　　“太后怎么不问问皇上，他为何不愿大婚。”
　　我冷笑：“他想要将那个妖孽从正清门抬进来，除非我死了！”
　　帘外重新归于沉寂，过了良久，他才道：“皇上既然执意如此，太后不若成全了他。”
　　我霍然而起，掷下扇子，几步走下宝座，拨开帘栊，珍珠帘子刷啦啦一阵乱响，竹帘则是“啪”得一声，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袂飘飘如举。
　　风拂在脸上，亦吹起我轻绡的挽臂纱，绣着兰花的数尺臂纱，张扬飞举在风中。我忽然觉得恍惚，仿佛自己还年轻，孓孓立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而夜风温柔，吹散我的长发。
　　因为我这样骤然拨帘而出，他猝不防及正与我对视。仓促掉转开目光，立刻就起身垂手后退一步，避开我咄咄逼人的目光。
　　两日不见，他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
　　我忽然觉得心酸。
　　于是声音也不知不觉有了一丝缓和：“你明知我是在争什么。你明知我是为了他好，这么多年，千辛万苦才撑到如今这局面，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毁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但仍未与我对视，只是说：“可是棣儿喜欢她。”
　　我冷笑：“他是皇帝，如果连这点儿女情长也割舍不下，将来如何杀伐决断，一统江山万民？”
　　我躺在那里，并没有动弹。
　　天上有许多的薄云，卷去舒来，像一团团絮，被人就手扯乱了。
　　太阳光晒在身上很痛，可我并不想动，也没有人敢来劝阻我。任由我躺在烈日下头，四肢摊开曝晒着自己。脊背下的青砖地早被晒得滚烫，我像是一张饼，被煎烙得平平。
　　程远匍匐下身子，贴在我耳畔说：“皇上，摄政王果然去见太后了。”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我心口底下有一个地方更痛。
　　我恨他。
　　十分十分的恨。
　　其实小时候我是那样的喜欢过他。
　　小时候，我唤他“七叔”。
　　他教给我许多东西，认字、书画、骑射，甚至为人处事。
　　四岁的时候他将我抱在自己鞍前，用自己的手把着我的双手，教我引开第一张弓。
　　他用左手使力引弓，但是比任何人都更要准确有力。朝中那样多的武将，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他教我写字，很端正的台阁体小楷，笔迹清峻。
　　小时候我仰望他，甚至崇拜他。
　　他甚至比母后更爱我。
　　如果闯了祸，我会毫不迟疑的奔向他，因为他自会护我周全。
　　而母后，我永远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她面色冷淡，对我也不假词色。
　　背不上书，或是太傅告了状，常常罚跪。
　　跪在奉先殿，先帝的画像前，常常一跪就是一柱香的时间。
　　有一次我狠狠顶撞了太傅，她生气极了，不让我吃饭，我跪了一柱香又一柱香，最后我的脸贴在砖地上，额头撞起很大一个青肿，人事不知。
　　后来才知道，是他亲自将昏迷不醒的我从殿中抱出来。
　　因为我他与母后起了争执，我睡在榻上，模模糊糊听见，帘外他的声音，透着一种不可动摇的执意。
　　我赤足走下矮榻，悄悄的绕过屏风。
　　可是我看到重重帘栊已经揭开，而母后在他怀中饮泣。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后的眼泪，她的泪珠晶莹透亮，像是一颗颗珍珠，洒落在他衣襟前。他襟前黑丝线绣蟒龙，因为他只是王，虽然是摄政王，亦不能穿团龙。龙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是皇帝，是天子。
　　我的牙齿突然发酸，我一直以为母后是无坚不摧，我没想到她也会像菟丝花一样，软弱而缠绵的依偎着一个人。
　　他迟疑着举起手，又放下去。
　　但是他最终并没有推开她。
　　我突然恨他。
　　我一日日长大，不再与他亲近，说话的时候用“朕”，称呼他为“摄政王”。
　　我要在我与他之间，划下一条分明的界线，就像泾河与渭河。
　　泾渭分明。
　　他偶尔也会长久的凝视我，直到我咄咄逼人的目光逼退他，他才会垂下眼帘。我们之间渐渐无话可说，我语带双关，常常的讥讽他。
　　他并不生气，只是怅然若失。
　　其实我能见到他的时候并不多，因为他很忙，他是摄政王，整个朝廷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把持在他手上。全部的文武百官讨好他，权力、威望、金钱……包括那本该属于我的江山万民，一切的一切都归了他。
　　而我，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母后，我唯一的亲人，其实都是偏向他的。
　　我心中有一把火，幽暗无声的绵绵燃着，我知道那迟早会熊熊烈烈的焚烧起来，把一切都焚烧殆尽。
　　我在每一件事情上都与他过不去，与他一争高下。
　　围猎的时候我拼命一样抢先，最后却摔下马去，而他只是勒马立在远处，看着我被内官们簇拥着扶起。
　　每输在他手下一次，我就更恨他一分。
　　我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我跪在奉先殿，对着先帝的画像默默起誓。
　　我是先帝唯一的儿子，最钟爱的儿子，我是先帝的继承人，我继续的不仅是先帝的血脉，还有最尊贵无上的地位。
　　我是这个天下的统治者。
　　这世上，不应该有任何人比我更强。
　　他的目光越来越像水，不带温度，深不可测。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十余年了，朝野上下都习惯了他的统治，他在静福宫偏殿与内阁大臣们议事，所有的政令，悉出自那间偏殿。他的手令被称为“敕”，盖上我的玉玺，就是旨。
　　人们渐渐遗忘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我越来越憎恨他，我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憎恨。
　　我甚至憎恨母后，因为在她身上，我甚至能觉察到他的气息。我不知道那是否是真，还是我歇斯底里的幻觉。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
　　因为他新生的儿子，唯一的儿子，猝死在襁褓。
　　那个婴儿才生下来三天，就突然暴病夭折。
　　婴儿的母亲——他的侧妃因此而崩溃，最后疯了，坠楼而死。
　　而他病了很久，一直没有进宫。
　　这件事情对他一定是很大的打击，因为他一直没有娶正妃，而几位侍妾，也并没有替他生下任何子嗣。
　　当他新娶的侧妃，给他生下这个儿子时，我想，他应该是十分欢喜的。
　　可是，他也只不过欢喜了廖廖三天。
　　人生就是这样残忍。
　　摄政王病致不能理事，母后暂时垂帘理政，传旨给太傅，叫我学习听政。
　　在御书房里我第一次打开奏折，陌生而熟悉的字句，工笔小楷，书写的那样工整，每个字从眼前掠过，我突然觉得兴奋，这就是权力。
　　我看得很认真，近乎贪娈，身体里某个地方有一种奇异的蠢蠢欲动。
　　这就是权力。
　　我一直渴望，能够籍由而击败他的权力。
　　我不知道那日母后在那里站了有多久，直到我看见她。
　　我怔了一下，放下奏折然后行礼。
　　她伸出手，让我起来，她的手很凉，按在我的手腕上。
　　我听到她说。
　　棣儿，母后绝不会容旁人夺走你的东西。
　　她身上有清凉好闻的香气，幽幽脉脉沁入鼻端，是她殿中常用的百合香。她搂着我，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样搂着我。
　　而我们母子，就像从不曾分离。
　　我心突然一松，不知是悲是喜。
　　这一刹那我们母子如此接近，我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过来，明白母后做了什么。
　　母后，她依旧那样美丽，就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我心下一片茫然若失。
　　就像是摄政王，偶然凝视我的那种目光。
　　总像是看着什么，明明触手可及，但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摄政王病了足足有大半年，一直缠绵病榻，不见起色。
　　直到北荻来犯。
　　边境告急。
　　举朝震惊，措手不及。
　　第二日是大朝日，我没有想到会看到他。
　　大朝日须行朝礼，他对我三跪九叩，如同殿中每一位百官。
　　我突然发现他瘦了，脸上犹有病容。
　　我十分震惊的是，他的两鬓，已经出现了白发。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年。
　　但他自陈病愈，率兵出征。
　　而母后与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天子亲送出九门。
　　我捧着金卮，亲自奉与他。
　　他没有迟疑，一饮而尽。
　　那一仗胜了，捷报传来时我正陪母后晚膳，她慢慢的看完那封六百里加急的奏折，然后温声对我说：“今日的兰羹汤很好，多吃一点。”
　　晚上我睡不着，命程远执了灯笼，缓带简服，去向母亲问安。
　　母亲在中庭拜月，月华如水，沐浴着她美丽的脸庞。
　　我在她身侧跪下，我听到她声音很低：“棣儿，他回来若不肯交出兵权，你我母子便完了。”
　　我心下忽然一片澄静。
　　这本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我不知道母亲是踏着多少人的血肉，才将我送上这至尊无上的位置。
　　我忽然觉得无趣，这一切。
　　他得胜还朝，威望一时无二，天下谁不知摄政王。
　　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赏无可赏。我们母子都无法再拢络他，他并没有交出兵权，可是亦迟迟不动我们母子二人。
　　母亲很沉得住气，她仿佛成竹在胸。
　　我甚至觉得不耐，如果真的要下手，莫若早早杀了我，省得我这样焦灼彷徨。
　　礼部突然拟了个新鲜说法，请敕封他为皇叔父摄政王。
　　那道奏折我没有看到，被他扣下来了，留中未发。
　　慢慢的，他与母后的对峙渐渐鲜明。
　　朝中有许多大臣站在母后这边，而更多人是站在他那边。
　　可是母后还是待他一如往日。
　　母后最大的长处就是以柔克刚，滴水穿石。她有足够的耐心与耐性。
　　他们终于和好。
　　因为我知道，摄政王有许多次入宫与母后议事，直到夜深宫门下钥，仍未出宫回府去。
　　我憎恨。
　　憎恨他，憎恨母亲，更憎恨自己。
　　我憎恨母亲用这种方式来保全我。
　　可是朝中局势渐渐平和，他甚至试图重新修复与我的关系。
　　而我丝毫不打算领情。
　　其实他从来对我不错，哪怕我再挑衅的时候，他也是隐忍。
　　这就是名份，我是君，他是臣，哪怕他抢走我的一切，他仍无法抢走这名份。
　　我觉得痛快，大朝日我最爱看他恭敬如百僚，对我三跪九叩。
　　我渐渐长大，每过一年，我就有更高的能力，向他挑衅。
　　母亲斥责我，说我愚蠢。
　　我冷眼看着母亲，她彻底背叛了父亲，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终有一天，我会将这一切，都讨还回来。
　　终有一天。
　　我会将他踩在脚下，也让他仰望着我。
　　我翻了一个身，全身的衣裳都让汗浸透了，天上乌云翻滚，竟是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