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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道长的拂尘
作者：龙曜
内容简介
 江湖传闻，神兵榜排名第二的绝世高手墨麒，其人俊美清雅，富可敌国，凡世间之事，无一不通，乃是各位盟主堡主择婿的上上之选。就是他好像是个断袖，老是和一名男子拉拉扯扯牵扯不清，据说，那男子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癖好 风评莫名被害的墨道长： 我没有，我不是。 算了，澄清不如破案。 总是一和道长见面就卷入奇案的九公子：？？ 我不是来杀墨麒的吗，怎么又被拐去破案了？！ 【小剧场】 某友人通风报信：九公子来了唉唉道长你跑什么？ 某暗卫通风报信：墨道长来了哦，今儿这人不杀了？您又要去破案了？ 都懂都懂，老流程了：） 一句话总结：九公子今天作下的死，都是来日哭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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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马迷途案01
冬至初过，正是小寒。料峭的冬风，攀着青瓦红砖，在街巷间呼哨着打转。
夜虽已深了，江南却还没睡，暖色的灯火点亮了人声鼎沸的街巷。
江山醉的雅间里。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楚留香举着手中的酒杯，俊朗的面上一片微红，已是醉了。
胡铁花醺醺然抱着一只巴掌点大的酒坛子，一把打开楚留香要伸来倒酒的手：“老臭虫，可不能再给你喝了，我就这么点儿一壶冬，都快给你喝光了。”
胡铁花往铺着华美锦缎的雕花大桌上一趴，促狭地对楚留香道：“你且问道长再要一坛。他肯定在这酒楼里，藏着满满一地窖的一壶冬。”
楚留香只剩下手里这一小杯一壶冬了，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胡铁花又故意想挤兑他，眼看是不会再分他酒了，楚留香只能叹了口气，眼巴巴地看向酒桌另一边，正静静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杯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挑，比楚留香还高出半个头，即使是坐在包着软垫的太师椅上，也未见有丝毫放松。他坐的笔直，如同崖壁间挺峭的雪松，两肩舒展，双腿端正。楚留香毫不怀疑，这个时候如果在他头上、肩上、腿上甚至膝间放上一杯酒，那酒都不会有半点撒出来。
男人身着一身雪白华服，颈边围着一圈一看便很奢贵的毛领子，衬得他璧玉也似的面庞更加俊美。裘衣没什么装饰，保暖的效用更大于美观，只在背后纹绣着简单的一个阴阳双鱼符。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把莹白如雪的拂尘，就连每一丝尘尾都整整齐齐，洁白无瑕。
楚留香盯着他，试图用视线戳醒仿佛陷入冥想状态的男人：抬头，抬头，看我，看我。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男人抬起头来。
男人入鬓的剑眉下，那双寒星也似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把自己面前的那坛几乎没怎么动的酒，推到了楚留香面前。
“还是墨道长大方，哪像你这花疯子，连点酒都不乐意分我。”楚留香如获至宝，立即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满斟上一杯。
抿了一小口，楚留香砸吧砸吧嘴，犹豫半晌，又叹息着放下了手里的琉璃杯。
这一坛一壶冬，别看只有成年男子巴掌点大，可是珍贵到千金也难求，喝一口便少一口，除非……只盼着酿酒人能再大方些，索性把他的酒窖敞开了给他们喝。
楚留香看了墨道长一眼。
又一眼。
再一眼。
墨麒：“……”
他抬起手，微蜷食指，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酒桌上扣了扣，不多时便推门进来一个小厮：“老板？”
墨麒收回手：“再去窖里，取三坛一壶冬。”
胡铁花眼睛都亮了：“三坛？不，不够，这么小一坛还不够我一口的，至少十坛！”
胡铁花也晓得，自己这“一口”下去的，至少是几千两黄金，如今也只是趁着酒兴信口开河一下。
哪晓得墨麒沉默了片刻，当真对小厮道：“那便取十坛。”他顿了顿，又说，“再另取十坛来，与客人路上带着。”
他说的轻巧，仿佛让小厮取来的不是两万两黄金，而是二十坛随路可打的井水。
二十坛价抵万金的一壶冬，不消片刻便整整齐齐码在了胡铁花面前，摆了两排。酒坛密封严实，小口大肚，不溢出半点酒香，只有这样才能存的住这一壶稍纵即化的冬。
胡铁花：“……”
胡铁花收起天降馅饼的狂喜，斟酌开口：“冒昧问一下，你这地窖里，一共窖藏着几坛一壶冬？”
墨麒：“三十坛。”
三十坛一壶冬，其中三坛是一早就拿上桌的，分了一人一坛，墨麒的那一坛还被楚留香给搜刮去了。不仅如此，就刚刚胡铁花嘴巴张合这么会功夫，又白饶了墨麒二十坛一壶冬。
楚留香开始拿责备的目光看胡铁花。
墨麒静静地坐在原位，漆黑的眸子看着楚留香：“无妨。”
他是真觉得没什么。
好酒难酿，好友更是难得。自他上次与楚留香分别之后，已是五年功夫，此番楚留香能记得特地在他生辰这天来找他喝酒，已是比万两黄金更珍贵的事了。
他在楚留香写满“唉别说了，你就是太好说话”的目光中抿抿唇，不自然地偏过头，淡然的眉宇间，似乎莫名地流露出一丝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护的无措。
因小厮进屋而敞开的大门外，传来大广间里说书先生的声音：“……那道人也不知是何来历，只知道他手中的拂尘，通体雪白，名唤浮沉银雪，被百晓生排在了兵器榜上的第二位，而那第一位，到现在还悬空待定呢……有人猜测，那是拂尘的主人拿银子收买了百晓生，换来的榜眼……”
说书先生自顾自的说，雅间里的人却好像谁都没听见，外面说书先生在谈论着的，正是自己亦或者是自己的同伴。就连小厮都笑眯眯着一张脸，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雅间的窗被哆哆哆敲了三声，一直未动的墨麒这才站起身。他轻轻推开窗户，放进一只鹊鸟来，也放进了窗外江南夜市的火树银花。
这鹊鸟肥嘟嘟的，尾羽极长又尖锐，翠蓝翠蓝，如同淬了毒的锋刃。
墨麒把鸟腿上的信取下来，展开一阅。
小厮熟练得很：“包大人又要借多少银子？”
“包大人？哪个包大人？可是开封那位……”楚留香闻言从酒坛子里拔出脑袋，讶异挑眉。
“玉门关物资军饷又告急了。”墨麒将信递给小厮，“给总掌柜送去，让他按包大人给的单子准备，叫车队连夜出发。”
胡铁花摸了一下脑袋，有点懵：“不是，那位包大人不像是……会向私人借银子填军饷的人啊？”
怎么看小厮如此麻利的样子，倒像是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胡铁花和楚留香对视一眼。
墨道长……怕不是被人给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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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是使拂尘的好手，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好手。
江湖那么多的神兵利器，他的浮沉银雪，甚至能在江湖百晓生处跻身第二，而第一位的到如今百晓生也没有公布过，谁都不知道这第一位到底存不存在。
但现在，这把墨麒从不离身、总是负于身后的拂尘，却被他搁在了酒桌上，摆在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足以显示出他对浮沉银雪的态度。
复杂，又有那么一点嫌弃。
楚留香打从进门来，就没瞧见墨麒碰过一次浮沉银雪，而在五年之前，墨麒可是有事没事就拿着拂尘梳理尘尾，从不离手的。
联想起墨麒刚见面时那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楚留香估摸着他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但墨麒不说，楚留香便也不问，只陪他喝酒，说说自己这五年来的经历。
生辰宴上，没必要谈论扫兴的事情。
话虽如此，楚留香听着胡铁花和小厮之间的争辩，却仍是忍不住猜测墨麒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怎么会，我们老板看上去像是会被骗的人吗？”小厮瞪着眼睛提高音量，忠心耿耿地维护老板的名誉。
胡铁花：“那你怎么证明，这就是包拯包大人的信？字迹？印章？还是说这信纸上有什么你们约定好的暗号？”
不管怎么看，那位包大人会向私人借钱填军饷，都是一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
墨麒挥退了小厮，让他按原计划去找总掌柜，在胡铁花满眼不赞同的目光下坐回桌前，声音毫无波澜：“这些借走的银子，府衙来年收税的时候便会减去，物资也会折合成等值的银两，抵扣税金。和官府勾连，在税赋上做手脚，骗子一般是做不到的。”
墨麒将老实呆在他掌心里的鹊鸟放到酒桌上，任着它巡逻领土似的四处溜达，左啄右啄：“且这鹊鸟，是我当面交于包大人的。能驯养这种鸟在冬日送信的人，不多。”
就算是有，也都呆在没法出世的地方，自然骗不到他。
“当面？”胡铁花重复了一下。
墨麒颔首：“早些年还不是借，是捐，一般都是捐到受灾荒亦或是贫瘠的地方。只是去年秋分之后，突然多出了玉门关的支出，包大人便说这一部分的不能算捐款，虽然官府一时没法还的上，但若是抵扣税收，还是能慢慢还清的。”
简单来说，就是他主动找包大人说想捐钱，才有了这往后的一来一去……
胡铁花：“……”
楚留香：“……”
胡铁花喃喃：“幸好在这里的不是铁公鸡，不然他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楚留香也不由地想起了那位远在兰州的好友。同样都是腰缠万贯的富豪，姬冰雁可就吝啬多了，别的不提，这种送上门捐钱的事情，肯定是想也不用想的。
门外的说书先生已经换了个故事：“……西北，最近最多的，就是死人。离奇死亡的死人。”
西北，死人。
雅间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望向门外。

第2章 马迷途案02
说书先生：“最先死的，是世代驻守玉门关的马将军。那死状，可真是惨极了，尸身残缺，给鸟啄的就剩半个身体，驼在马背上送到关门前……跟在他后面死的，是玉门关最富有的玉商，钱世贞，也是一样，尸体上全是啄痕，被马送到关门……”说书先生说了一圈，最后总结道，“最离奇的是，到现在，玉门关还没抓到凶手。而这尸体，可是每三天就多上一具。”
“玉门关？”墨麒蹙眉。
他没想到，难得求得清净，和朋友好好坐下来喝个酒，居然还会听到这样的传闻。
难怪这次包大人给的单子又长了许多。守关的大将惨死，玉门关此时必然大乱，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
楚留香摸了摸下巴，薄唇微微一勾：“有趣。”
胡铁花：“什么有趣？明明是麻烦！看看你这表情，你是不是又想去管闲事了？”
“自然，这玉门关里，可是有墨道长的银子呢。我们喝了墨道长的酒，总得帮他做点事吧？”楚留香目光里带着狡黠，“好好想想，守城将死这等大事，朝廷不仅没有遮着掩着，还传的到处都是，就连酒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知道……这说明什么？”
胡铁花挖苦：“说明这是个大麻烦。”他忍不住对楚留香道，“你可还记得，你本应只是个梁上君子，是江湖美谈‘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中月夜留香的盗帅楚留香，而不是个总爱自找麻烦的傻子？”
总爱自找麻烦的楚留香装作没听见，自问自答道：“说明幕后必有黑手，在推动这消息。”
一直沉默的墨麒也缓缓开口：“玉门关是我大宋西北最重要的防线，如今大乱，若敌人趁机进犯，必将生灵涂炭。”
楚留香找到了同盟，笑着一拍手：“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们……”他拿起一盏小厮送上的醒酒茶喝了一口，才要继续说下去，目光突然落在墨麒背后的窗户，“咦？”
灯火阑珊处，一个白衣公子目光冷然，站在老榕树下和楚留香对视。
暖色的灯火映照在他的面庞上，打出一片阴影。他的五官俊俏，如同最高超的匠人精心雕刻出的象牙雕，每一寸的线条起伏都恰到好处，无不完美。
楚留香下意识地指了下窗外：“——你看外面那不是九公子……诶，诶，道长你跑什么？”
未等他开口招呼窗外之人，一直沉稳地坐在座位上的墨麒，突然以几乎肉眼分辨不出的速度，向敞开的雅间门外疾速飞身而出，不等楚留香反应过来，又突然退回雅间。
墨麒面色有些阴沉，捉着拂尘看向门外，显然是被什么人堵了回来。
而此时，刚和楚留香照上面的九公子，已经踏着清风飞身入窗，站在窗边缓缓拂平了振袖的褶皱，目光紧盯背对着他的墨麒，没分给在场另外两个大活人任何一点注意：“墨道长，别来无恙？”
墨麒：“……”
不知是不是楚留香的错觉，墨麒缓缓转身的动作里，仿佛带着一丝心如死灰的意味。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墨麒握紧了拂尘。
楚留香破天荒的有点迷茫。他看了看墨麒，又看了看宫九，突然产生了一种极为荒谬的幻觉，仿佛自己看到了逼良为娼的现场，墨麒就是那良家妇女，而宫九则是那步步紧逼的恶霸。
冷面的公子站在在窗边，嘴里说的话却不那么冷面：“墨道长好生无情？却不说那天夜里——”
“宫九！”墨麒一直古井无波的声音里掺上了一丝惊恼之意。
嗯？那天夜里？嗯？听八卦听得正投入的楚留香，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刚往下一晃，手肘便立即本能地撑住桌子。
楚留香透过开始模糊的视线看去，胡铁花已经晕在了桌边，不省人事了。
墨麒听到楚留香的声音，匆忙回首，便看到自己的两位友人倒在桌前的样子。楚留香还在昏迷前勉强吐出几个字：“茶中有迷……”
话未说完，便倒了。
墨麒蹙眉晃了晃脑袋，似有些眩晕，脚下不稳地踉跄几步，退到桌边，腿不期然被椅子撞到，膝盖一软便坐到椅上。总是挺直的脊背绵软下来，斜靠在椅背上，显露出几分狼狈。
宫九以作壁上观的姿态看着屋内三人接连倒下。等墨麒也禁不住迷药的药力，从椅上滑落，摔倒在地，他才不徐不缓地踱到墨麒身边。
宫九俯下.身来，语气委屈，眼神却冷如寒冰。他伸手轻佻地拍了拍墨麒的脸颊：“我一路追寻到此，煞费苦心，墨道长却如此之凶。”
墨麒还在努力抗衡着药性，可身体早已不听他使唤，眼神也愈见迷离，双唇费力张开，吐出的却是几不可闻的气音，还组不成连贯的词句：“你……你……”
宫九见他已无力挣扎，微凉的指尖便离开了墨麒的脸颊，转移到了墨麒手边的那把拂尘上。
“浮沉银雪……”宫九细细摩挲着拂尘，从尘柄，到尘尾，就连柄尾那雕刻的“浮沉银雪”四个小字都没有放过，慢慢地，慢慢地，飞挑的眼角就变粉了，眼神愈见灼.热起来。
仿佛他看着的，不是一柄冷冰冰的拂尘，而是什么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这拂尘可是叫我魂牵梦绕，销魂的紧哪。”宫九嘴上说着热情又放浪的话，手指却冰凉，就连原本看着拂尘灼.热的眼神也渐渐冷却下来，刺骨入髓的寒冷杀气无声蔓延。
他手中的拂尘，渐渐移到了四肢松软的墨麒脸上，似是撩拨般的，用冰凉雪白的尘尾，暧昧划过墨麒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滚烫而压抑着喘息的薄唇，最后带着极大的压迫感抵在墨麒的咽喉处，只要稍稍发力，就能让毫无还手之力的墨麒命丧黄泉。
宫九的目光在墨麒的面庞来回扫视，审视着这张平日总是冷峻自制的面庞，因缺氧而泛起了胭脂般的嫣红，眼神迷茫又带着无用的挣扎，莫名地显出一丝脆弱。
一丝令人想要更过分的欺负，再让他隐忍、克制的表情更加破碎点的脆弱。
宫九紧盯着墨麒，眼尾又开始发红了，指尖也微微烫了起来。
那抵着墨麒喉咙的拂尘也渐渐松了力道。
他直起身体，欣赏匣中藏品一般欣赏着倒在暗红地毯上的白衣道长，面白如玉，面颊上虽透着一丝酡红，却依旧像是一尊玉璧一般莹润无暇，就连那嫣红都透着一股不食烟火的仙气。即便是被药迷倒在地上，衣衫凌乱，也如同降落于红花之间的仙人。
雪落成衣，腰束冰霜。
宫九又想起那晚的墨麒了。
他站在原地，把玩着拂尘，眸色渐深，眼神也晦暗起来，不知在想着什么，但很快又戴回了那张让人看不透的九公子的面具。
杀气不知在何时，似是暂时蛰伏起来的毒蛇，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个干净。
宫九随意挥了挥手中的拂尘：“世说浮沉银雪，如仙人之器，洁玉纯白，不染一尘，干净如新雪。”宫九又靠近了墨麒几步，足尖正贴着墨麒劲瘦的腰，“我却觉得，这银雪的主人倒比它还要更完美无暇些……”
“叫人想踩上一脚。”宫九恶劣地用足尖戳了戳墨麒的腰眼，看着拂尘的主人的身体因此晃动了一下，当真抬起脚，对着白衣道长的腹部踩了下去。
方才落下一半。
他的足踝，便被一双有力而温热的大手牢牢握住。
浮沉银雪也不知何时、更不知如何，已经转移到了原主手上了。
宫九最后的记忆里，只有一簇洁白冰冷的新雪洒落在他的脸庞上，那拂尘的尘尾便在主人的驱使下，举重若轻地连点他十八穴位，转瞬间便扭转了整个局面。
宫九：“你……”
没有中迷药？
宫九的话未说完，就被迫沉入黑甜的梦中。
墨麒身体有些僵硬。
宫九昏睡过去后，便倒向他的方向。也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非但没有就这么让宫九面朝下摔个狼狈，反而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这个才给自己和友人下了迷药的罪魁祸首。
墨麒蹙着眉头，沉默地看了昏迷之后，仿佛全然无害的宫九半晌，还是把他送上太师椅，和楚、胡一样伏在桌上趴着了，才纵身跃出窗外。
区区迷药，自然是没法制住他的。他只是想看看，宫九若是抓到他，到底想做什么而已。拂尘抵上咽喉那一刻，墨麒还以为宫九是打算杀他灭口，岂料眨眼功夫，宫九竟又不想杀他了。
宫九的心思，比那兔子洞还要诡谲复杂。且反复无常，难以捉摸，即便墨麒已和他打了大半月的“交道”，也依旧看不透他。
那些原本负责堵住他的宫九手下，在宫九以为得手的时候就已经撤离了，大概是宫九不愿让人听到他和墨麒的话。这倒方便了墨麒脱身。
迷药药效虽重，但一壶冬本就是解药圣物，楚留香和胡铁花昏迷不了多久，肯定能在宫九之前醒来。他不能耽搁时间留下等待，只能先行离去，免得再被宫九如影随形地撵上来。
夜色中，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在墙头瓦尖一霎而过，一路往西北疾去。
半途中突然落下了一件雪白裘衣，内力催动下被碾成粉末，飞散在江南的风中。
换了一身黑衣的墨麒，心有余悸：……
墨麒：…………
墨道长认真想：……以后再也不穿白衣了。

第3章 马迷途案03
西北大漠。
一名黑衣道人正骑着一匹黑色神骏，在荒漠上驰骋。
狂风掀起挡风的帘帽，露出一张俊美如神的面孔，也撩起了道人背后洁如净雪的拂尘尘尾。
在前夜与宫九交锋之前，墨麒对衣服的颜色是没什么要求的，只是因为故土环境的关系，他置备的冬衣里白色的比较多。但从前夜之后，墨麒对衣服的置备多了一项要求：
绝对，不能是白衣。
显然他一身白衣的模样更能激起宫九的变.态反应，墨麒作为一个被宫九连续追踪、折腾了大半个月不得安稳的受害者，已经失去了为自己的着衣风格做抗争的气力，索性换了身黑衣，又连夜纵轻功赶路，将江南到玉门关的路程硬是缩短成了一天两夜。
若不是当真支撑不住，他甚至连马都不想骑，只怕晚一步，就会被宫九那仿佛无处不在的耳目捕捉到行踪，那才是最糟心的。
“停下，城内不许纵马！来者何人，拿出你的文牒！”守城的士兵拦住墨麒，喝道。
墨麒自腰间摘下一块金令，递给走来的城兵队长。
队长眼中有些血丝，显然有些疲惫，但仍是强打精神，恪尽职守：“墨……嗯？”
他翻过令牌，瞧见了斗大的两个字，“道仙”。
队长眼前一亮：“可是去岁开始，一直往我玉门关捐赠的墨道长？”
提起墨道长，非江湖中人大概还不怎么了解，但一提“墨道仙”，几乎全大宋的百姓都知道。
这位道仙可不是因为抓鬼做法事厉害，而获圣上御赐金牌的。是因为他捐的钱多。
近年来所有的赈灾济贫，都有道仙的身影，募集到的捐款，光道仙一人便占了大头，这前前后后募捐的黄金银两加起来，怕是能重建座城池。
这可把一直很穷的小皇帝乐坏了，继开封御猫之后，又亲笔题封了个“道仙”的名号给这位冤大头……不对，是大善人。
墨麒进关门，走出老远后，守城的士兵才撇了嘴：“什么道仙，修道人这么有钱？怕不是修的钱道！”
队长黑着脸，给了聒噪的士兵脑瓜子一下：“噤言！玉门关从去年以来，便是靠着这位墨道仙支撑着，你手里头的军饷、肚里吃的粮，都是墨道仙捐的。管他修的仙道钱道！光凭这点，咱们就得领情！”
士兵顿时哑了，有些讷讷。
队长又压低声音：“就说你没见识，且不说钱的问题，你可看到他背后那拂尘？那可是江湖兵器榜排名第二的神兵，第一悬空未定，这四舍五入……这位墨道仙岂不就是现如今的江湖第一人？借你八百个胆子敢这么和江湖第一人说话！”
士兵向往了一会儿，还是想象不出那有多厉害：“那若是队长你和他交手——”
“交个屁的手，要真开打，一千个老子也挡不住他那拂尘一扫的！”队长又赏了士兵脑袋瓜一下。
队长和士兵的絮语，随着风传入墨麒的耳中。
他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苦涩，步履却依旧平稳地往方才队长给他指出的客栈方向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薄唇被抿的更紧了些。
玉门关乃是大宋西北边境之关，客栈自然比不上江山醉，甚至连江南随便一处民宿都比不上。土墙沙地，简陋得很。墨麒踏入客栈，将头顶帘帽掀掉的片刻，还在无聊地吹哨玩的老板都惊住了，只觉得自己这陋室踏入了此等丰神俊朗之人，当真是有种蓬荜生光的感觉。
他心下惴惴，连忙亲自迎上：“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墨麒掏出一枚银锭：“住店。”
老板眼睛都要发光了，忙不急接过银锭：“住多少日？”
墨麒：“不知。”
不知就不知吧，反正这枚银锭，够包下他这破客栈好几个月的了。老板心想。
老板收了银子，带着墨麒上了楼，推开天字一号房，搓着手道：“小店简陋，客官不嫌弃便好。您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墨麒站在房门前：“过几日，可能会有两个人来此。其中一人，身怀暗香。届时将他们的一切花销皆报到我账上来。”他又拿出了四锭银子，“若还有剩，便作与你的打赏。”
财从天降，老板乐得差点眼睛都眯没了，拿了银子很快便退下去了，哼着歌去给财神爷准备茶水、晚食。
银子都拿了，他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财神爷本尊不嫌弃这边境的小客栈简陋便好。
墨麒不仅不嫌弃，还很满意。任是谁不分昼夜、光靠两条腿从江南赶到西北，看到能睡的床，都会觉得很满意。
墨麒推开窗户，执着拂尘，灌注内力，轻轻一振尘尾，满室未打扫干净的沙尘，便如被无形的风吸起似的，统统飞出了窗外。
墨麒就这么住下了。往后的一两天，都在玉门关内转悠，有一搭没一搭地搜集着情报。
第四日，墨麒下楼吃早茶时，在客栈大堂瞧见了风尘仆仆的楚留香，还有胡铁花。
“你到了几天了？”楚留香在客栈外瞧见那匹黑色神骏时，就知道墨麒已经到了玉门关。
那马，墨麒最是宝贝不过，不到真的疲惫的时候甚至不舍得骑它，简直是当祖宗似的供着。
墨麒在楚留香对面坐下：“三天。”
楚留香喝了口水：“可有探查到什么异常？”
墨麒垂下了眼睑：“没有。”
胡铁花正挠着自己因赶路，没空打理而长出来的胡茬，闻言一愣：“没有？”
墨麒：“没有。”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楚留香放下了粗糙的茶碗。
墨麒：“关内平静得很，一点没乱。”
这可太奇怪了。边关守城的大将死了，朝廷还未认命新将，关外的异族人虎视眈眈，这难道还不够关内大乱？
便是不及大乱的地步，至少百姓生活总该有些影响，总该有些惶急吧？
然而，没有。
玉门关安定的很，好像死了个大将和没死没什么区别。那些被江南说书先生说的极为恐怖的“三天一具”的尸体，都好像没在玉门关内引起任何骚乱，偏偏那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尸体也依旧三天一具的被送到关门前。
“这也太奇怪了吧……”楚留香喃喃，“可还有别的消息？”
墨麒没有答话，坐在长椅上，下巴微微向门口点了点。
楚留香和胡铁花不约而同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白须青衫老人，跨进了客栈里，不等他们弄清楚这老者到底是谁，对方就熟门熟路地走到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拉开架势，醒木一拍。
楚留香：“……”
胡铁花：“……说书先生？”
这个行业还真是什么地方都有。
在两人还在感慨的功夫，说书先生已经热完了场子，开始进入正题了，正是他每日必要讲一遭的，正在玉门关内发生的故事：“……先是马将军，再是钱世贞，如今主簿文大人和副将武大人的尸体也送到了关门前……大家都在猜测，下一具要被送到玉门关城墙下的，会是哪位大人物的尸体……”
楚留香：“已经死了这么多朝廷的人了？”
墨麒不答，意思是让楚留香继续听下去。
说书先生先是报告了一溜到目前为止的死亡名册，接着另起了一个头：“……进这客栈的人，都瞧见过这客栈的名字，马迷途，却不知这名字背后，其实还有个古老的故事。”
“相传哪，在很久之前，这客栈还不叫‘马迷途’，原是叫做‘马迷兔’，是玉商将玉从边陲运往中原的必经之路。”
“这里夏日酷暑，再厉害的商队也挡不住酷热，所以都趁着晚上赶路，可晚上，天黑路险，哪里能分清方向？就连有经验的老马都分不清楚，故而叫做‘马迷途’。”
“后来，有支商队在这‘马迷途’中迷路了，正无头乱走时，忽有一孤雁落下，商队的人给它食物，喂饱它后，孤雁将商队带出了马迷途作为报答。这事儿不止发生了一次，第二次时，大雁便让商队在城门上镶一块夜光墨绿玉，以后就不会迷路了。可老板贪心，不舍得夜光墨绿玉，没有答应。”
“第三次迷路的时候，大雁不愿带路了，老板只好允诺，定会镶玉，这才得救。后来，老板果然拿了玉镶嵌在关楼顶端，往后就再也没人迷路了，也是因此，这座城改了名，从此叫做‘玉门关’。”
讲到这里，说书先生的声音突然压低下去：“这半月以来，四具尸体，每具都是在傍晚，躺在马背上，被送到城门前来，身上的伤痕似被雁啄，天空中还有大雁盘旋悲鸣……”
剩下的话，说书先生没敢再说了，言尽于此，匆匆收了赏钱，便离开了。
他这也算是“顶风作案”，这故事也不知还能说上几天，指不准哪天就会被城兵给抓了。
“马迷途……这和马迷途又有什么关系？”胡铁花嗤笑了一声，觉得说书先生这纯粹是在胡扯，故意把案子说的扑朔迷离好赚赏钱，“总不能是当年的故事还有后续，那贪心老板又后悔了，宰了大雁，大雁的冤魂回来报仇呢吧？”
墨麒：“说不定。现在的玉门关城门上，没有夜光墨绿玉。”
胡铁花张着嘴卡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长，你也会开玩笑？”
他顿时来了劲，正准备再深入挖掘一下墨麒的幽默感，门口突然走进了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像是认人似的，进了门谁也没看，啪嗒啪嗒径直跑到墨麒面前，怯生生抬起头，抖着手举起了一本书卷：“道、道长，这、这是有人托我送给您的。”
书卷封面素雅，手书两个大字，“诗经”，笔走龙蛇，透着狷狂之意。
小乞丐举了好久，没见黑衣道长有接的意思，惶急之下一抬头，目光和道长眉头紧皱、严肃冷凝的脸撞了个正着，眼泪顿时吓得哗的一下出来了，一双小手直打颤：“道、道长，求、求您收下吧，随、随意给些赏钱，哪怕一文钱都行，求求您了！”

第4章 马迷途案04
太明显了，那书卷封面上的题字映在楚留香眼里，根本就不是“诗经”，而是斗大的两个字，“陷阱”。
楚留香伸手就去接那本诗经，有意无意地挡住墨麒的手，笑道：“来，给我，我给你赏钱。”
小乞丐哆嗦的更厉害了，飞快把书卷收了回来，像个小鹌鹑似的缩起身体：“不……不行，一定得给这位道长……”
小乞丐黑黝黝的大眼睛水亮，祈求地看着墨麒。一张还依稀能看出可爱稚嫩模样的面庞瘦的脱形，被西北的冬风刮出了多少裂口，衣服更是单薄破旧，单是那双小手上就覆满了冻疮。
墨麒推开楚留香的手，接住了书卷。
他从怀中摸出一片金叶子，伸手本要递给小乞丐，沉吟了一下，转而对站在一旁的客栈老板道：“这金子给他保不住，我且将它托付与你。你给这孩子开上一个房间，日日给他准备吃食，那房间就算做我替他包下的。”
客栈老板眼睛骨碌一转，正要说话，墨麒又摸出了三片金叶子：“我已问过你这里的一日的租金，这些金子足够你保他丰衣足食至及冠。我与城中兵将有旧，日后我离开，自会托他们上门来探望这孩子。”
客栈老板本还想再多讹点金子，一听这财神爷居然还和城兵有关系，顿时不敢再言了。
老板将还在不敢置信地发怔的小孩领上楼去了，留下墨麒皱着眉端详手中的诗经，楚留香和胡铁花也凑上来，试图解开这诗经上的秘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楚留香盯着书卷上的文字，“这好像就是一本普通的手抄诗经？”
既没有夹带东西，也没有涂上毒药，抄书者还认真得很，整本下来字没有一处错误的，也没有一笔不恰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这……谁会给道长送一本诗经呢？”胡铁花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哪位……偷偷心悦道长的姑娘？”
楚留香皱眉，仍是觉得有问题：“那为何方才那孩子的表现那么恐惧？”
胡铁花：“兴许是被道长那张冷脸吓到了呢？”
墨麒：“……”
楚留香又凑近了些，几乎和墨麒头碰头：“让我再瞧瞧——”
“花了我大半月手抄的诗经，道长可还满意？”
楚留香的话音未落，远远地便飘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墨麒顿时浑身一僵。
不等他本能性地翻窗而走，声音的主人已经头戴帘帽，裹席着冬风走进客栈了。
“宫九？”不止墨麒一人，楚留香和胡铁花也防备地绷紧了身体。
在前几天那晚之前，楚留香对宫九的印象还是“一个有钱、守信、武功高强，和西门吹雪等人一般可靠的君子”，可宫九亲手打破了这个假象。
这人看起来冷漠自持，孤傲清高，实则为了达成目的不拘手段。
谁还能相信一个一声不吭，就往自己茶中下迷药的人？
更加麻烦的是，这不拘手段之人的武功之卓绝，还在他和胡铁花之上。
……其实宫九也不想的。
从他出岛以来，江湖上少见能打得过他的绝顶高手，偏偏墨麒就是一个，且墨麒的武功也不知是从哪儿承袭来的，克他克的死死的，若不是一路上弄些绊脚石，宫九当真追不上墨麒。
这可太少有了。哪怕是对上楚留香、陆小凤这样的人物，宫九都有取胜的信心。他的武功，就算是往上再推一辈，也是能够睥睨群雄的水平。就连与西门吹雪、薛笑人，或是神雕侠，这样如今江湖上的顶级高手比试，他获胜的可能都是五五开，甚至更高。
毫不夸张的说，宫九他本人也是一个传说。
可偏偏，他却打不过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师承不明的奇怪道士？
宫九被勾起了难得的胜负欲，更多的还是好奇心，以及想要将如此高手折服于脚下、收归己用的征服欲。
宫九摘下帘帽，露出他那双飞挑的凤眼来，前几日的杀气全然不见，漆黑的眸上笼着一层蒙蒙的水雾，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道长可看到我赠给你的诗？”
胡铁花手快地哗啦啦又翻了一遍，翻到了红墨标注的那枚桃花，对着被标记的那首诗读道：“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子之于归……宜其室家。”宫九打从进门，眼神就只给了墨麒一人，整个客栈那么多的活人他都像没看见似的。
胡铁花的声音也好像被他排除在了耳外，宫九慢慢走近墨麒，念道：“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他已经离墨麒很靠近了，近到他几乎都能感觉到墨麒身体的紧绷，还有克制的隐忍。但那抹被刻意当众调戏的恼色，仍是染上了墨麒黑沉的眸子。
愠怒的粉色骤然在墨麒皓玉也似的面庞上绽开，果真是艳如桃夭。
眼看墨麒就要将手中的诗经扔到地上，宫九伸手。
一把攥住了墨麒的手腕。
初见的那次夜晚，宫九恰是犯病的时候，即便那时不能全力以赴，宫九也是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墨麒的。
这样的人，太少见了，但并不奇怪。至少墨麒的武功，暂时还没法和他那个便宜师傅，吴明小老头抗衡。
但偏偏江湖百晓生，却将墨麒排在了神兵榜的第二位……这其中的关窍，着实耐人寻味。
不过此时，他也并不需要打过墨麒，只要能稍微拦一拦墨麒就行了，给自己接下来的话争取点时间：“墨道长何必着恼？若是我的诗冒犯了道长，宫九道歉就是。”
宫九嘴上说的好听，那双眼睛里可半点没有道歉的意思，满是见到了猎物的亢奋和刀锋般的锋锐冷厉：“道长千万别扔，这可是花了我大半月，一笔一划抄完的。你要是扔了，我心情自然不会好。我心情要是不好——”
“我手下之人探查到的消息，可就不想说给道长听了。”
宫九懒洋洋收了手，知道自己踩住墨麒的尾巴了。
即便他不抓着墨麒的手腕，墨麒肯定也扔不下去书。
说实话，没有宫九，有楚留香在，这点消息肯定也是瞒不住多久的，墨麒大可以不给宫九面子。但偏偏这事不仅牵扯到颜面，更是牵动着边境千万名百姓的性命、大宋边疆的安定，多耽搁一时就多可能多出一点变数，墨道长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同他做意气之争？
墨麒：“你！”
胡铁花和楚留香挤在一块，像两只呆头鹅，愣愣地看着宫九几句就把墨麒说的束手束脚，总是清冷淡然的脸上亦是因恼怒染上了一片飞霞。
两个人一齐纳闷，搞不清楚宫九和墨麒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纠葛，只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剑气，在他们和宫九、墨麒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墙的两边互相格格不入。
胡铁花拱拱楚留香：“他们……这咋回事？”
楚留香：“我如何知道？”
他只知道，这两人怪得很。宫九一遇上墨麒，就变得不是宫九了；墨麒一遇上宫九，也变得不是墨麒了。
胡铁花和楚留香，同时感到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这种多余感，一直到四人走进墨麒的房间，关上房门坐下，也没有消散。
胡铁花和楚留香自觉地在桌子的同一边坐下了，把另一边主动让给剑气墙对面的两人。
宫九虽然会用迷药又会要挟，但他的诚信半点不打折扣。才坐下，他就按照约定将自己知道的消息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这玉门关中，有两处异常。”
墨麒浑身紧绷，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想从宫九旁边离开，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什么异常？”
宫九：“一是财。去岁秋分之前，这玉门关内可还没有现在这么贫穷，不说同江南一般富硕，但至少不会遇到方才那样，连个济贫棚、济贫衣都没有的小乞丐。”
“但去年秋分之后，玉门关好像一夜之间变穷了，赋税也重了，就连军饷、物资都得靠关外的冤大头救济……”宫九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墨麒，“怎么？”
冤大头本头：“……无事。”
楚留香和胡铁花，在桌子的另一边绷着脸忍笑。
玉门关如此重要的关隘，物资军饷短缺，捐赠者的身份自然被朝廷遮掩的结结实实。就算是小皇帝没考虑到墨麒的安危，包拯也不能让墨麒当靶子。
捐赠这事，只有玉门关内的人才清楚，消息被封的严严实实，就连尸体一事都传出去了，捐赠者的身份也没有传出去，足见玉门关上下多么齐心。
但既是如此齐心，那守城将死、三日一尸的消息，又是如何传出去的呢？
说不通的谜团实在太多，墨麒只能暂且搁置不想。
宫九又不是那种能察言观色的人，以他的身份地位本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墨麒这么一说，他当真就信了，继续道：“若是能查到那冤大头的身份，说不准还能从他身上再打听到什么信息，不过我的人目前还没查出那冤大头到底是谁。”
宫九沉吟道：“藏得如此严密，很可能和这案子大有关系。”
墨麒：“……”
胡铁花开始在桌子下面掐自己的大腿。
楚留香轻咳了一下：“我认识那位冤大……大善人，我可以保证，他与此事无关。”
宫九冷笑了一声，根本不相信楚留香的保证：“当年，你以为无花必然与神水宫等案无关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保证的？”
楚留香：“……”
楚留香努力证明：“不，这次真的，肯定没关系……”
宫九不耐地打断楚留香的保证：“我会让手下人继续去查那冤大头的身份，到时候若是当真和此事有关，待他落网之后，我便将他的财富揽来，叫他吞了多少，都给我加倍的吐还回来。”
至于剩下的部分……库房里还有不少空间。宫九心安理得地想。
被宫九当面觊觎财产的墨麒：“……”
胡铁花脸要憋青了。
楚留香哑然，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再怎么说，宫九都不会信任自己的事实。
他看了眼面色隐隐发黑的墨麒，只得贴心地帮好友岔开话题道：“那还有第二处异常呢？”
宫九漂亮得像是孔雀尾羽一般的凤眼，冷锐的流光一转：“第二处，这玉门关的财富是少了，却有一类东西多了。”
墨麒皱眉：“什么？”
宫九突然地笑了一下，脸上那冷酷、自负而坚决的表情就融化了，仿佛有朵真的桃花在他的唇角绽开，柔软又娇嫩：“在那儿。”
众人顺着宫九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台边，有一个小小的尖尖冒了出来。
这尖尖还长着长长的将军须，两根触须左右晃动了一下，几只小爪飞快地嗖嗖爬动，瞬间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暴露进了一屋子人类的视线下。
墨麒的嗓子都要被无形的硬物梗住了，楚留香和胡铁花也是瞠目结舌。
胡铁花第一个跳着脚叫出来：“这么大——这么红——”
一只身长整整有成人巴掌那么大的蟑螂，背甲殷红，无辜地抖着触须和众人打了个照面。

第5章 马迷途案05
墨麒的脸色，恐怕从没有这么难看过。
因为他的房间，继那只通体红艳的巨蟑之后，又窸窸窣窣跟着爬进了数十只小点儿的蟑螂。
说是小点儿，其实也没有小到哪儿去。最奇怪的是，这些蟑螂根本一点也不怕人，也不怕光，甚至在头蟑的带领下，还大摇大摆地抖动着将军须，向着屋里的人横冲直撞。
胡铁花也不知是什么运气，正巧被那只头蟑看中，一支小队嗖嗖地就向他冲来。
人，男人，都是好面子的。
可面子在本能面前，又能撑得了多久？
当拳头大小的蟑螂队伍向自己猛冲过来的时候，铁汉如胡铁花，也本能性的大叫了一声，翻手就是一道掌风出去，把这群不怕死的小队拍了个稀烂。
墨麒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一下从桌边站了起来，就在楚留香怀疑他要夺门而出，或者开始作呕的时候，墨麒却反而向着地上的狼藉走近几步：“这是血。”
胡铁花惊魂未定地站在椅子上，茫然地顺着墨麒的视线看去。
那巨虫的躯壳，被胡铁花的掌风拍碎，流出黑红色的液体来。
楚留香也走了过来，凝神观察：“没错，这是血。”
楚留香沉吟片刻：“蟑螂不该有血。”
过了一会，楚留香又道：“……这是只母蟑螂。”
巨虫的尸体里还有些虫卵。
他仰起头，对墨麒面色复杂地道：“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住罢。”
墨麒半晌没说话。待他能做出反应的时候，第一个举动，就是伸手抓住宫九的肩膀，用力将他摁到墙上：“你是故意的。”
他在玉门关呆了整整四天，一直都没有瞧见过这种蟑螂，怎么可能宫九话一说，这蟑螂就自动现身了？
墨麒本就身材高挑，比之楚、胡二人都要高上半个头，将宫九抵在墙上的时候，几乎将宫九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
宫九的脸上又开始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了：“我可是好心。若不是亲眼所见，你们又如何知道它们到底有何异常？”
墨麒：“……”
胡说八道！
墨麒手上用的力气不小，铁箍一般钳着宫九的肩。宫九也不挣扎，就老实在墨麒手底下呆着，只是眼角悄悄地爬上一抹艳色。
墨麒本就紧盯着宫九，瞬间捕捉到了这抹悄然绽开的艳粉，狭长的眸子骤然睁大了一下，触电似的收回了手。
宫九毫不在意地拍拍被墨麒弄皱的衣襟，踱步到巨虫尸体边，“除了这东西，还有许多体型异常膘大的动物。老鼠，乌鸦……”
“这是我让手下赶来的，原本是在城外沙丘里找到的。”宫九点点下巴，示意地上的狼藉，“试问，沙丘里怎么养得出如此之大的巨虫？”
楚留香颔首：“没错。这东西体内还有血。只有两种可能，这不是动物的血，就是人的血。”
墨麒皱眉：“沙丘中……藏有尸体？”
宫九睨了他一眼：“没有，我让人去挖，什么都没挖到，就连蟑螂洞也没瞧见一个。”
“这就奇怪了。”楚留香也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先别说这个。”胡铁花左边挠挠，右边抓抓，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能不能先换个房？我的天，你们这也能呆下去？”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围在巨虫边上的三个人，不由地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是我反应过度？
宫九仿佛就等着胡铁花这一句：“当然可以。我在这玉门关中也有自己的宅邸，诸位如不嫌弃，宫九可有荣幸，请三位登门做客，暂住几宿？”
他拉长了声音：“又或者，你们更想与这一地的虫卵为伴，共度漫漫长夜？”
&#183;
&#183;
宫九的这座宅邸，虽是建在玉门关之中，却依旧精致奢贵。
这大西北，也不知哪来的能工巧匠，竟是硬生生在这座沙土城里建起了一座美丽的苏州小园林，青砖灰瓦，小桥流水，假山细树。即便已是冬日，枯枝倒映在碧水之中，也美的别具风格。
胡铁花瘫在干净舒适的贵妃榻上咂嘴：“有钱。比不了。”他撑起胳膊，费劲地仰起头去看坐在茶桌边，沉着脸的墨麒，“墨道长，你这么有钱，怎么没在玉门有自己的宅子？”
宫九已倒好了茶，推到墨麒面前：“玉门是西北边境之关，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在此买地留居的。”
他轻巧地将自己为什么能买宅子一句带过，转而将暖茶又往墨麒面前推了推：“墨道长，尝尝？上好的龙团胜雪。”
伸手不打笑脸人。以墨麒的教养，自然不能驳了殷勤请他们住下，又亲自奉茶的主人的面子，面上的沉色缓了缓，捧起茶杯：“多谢。”
宫九嘴角似是掠过一丝笑意：“不必客气。”他环视了一圈门厅，“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个冤大头会和我一般，在西北也弄上一套宅子，还叫人去查了。没想到那冤大头，竟是个守着财不敢外泄的胆小鬼，整个西北的大宅查了个遍，也没查到他的身份。”
墨麒茶刚喝了一口，差点被呛到。
他迟疑了片刻，在楚留香和胡铁花揶揄的目光中，微微启唇，想要说出“自己就是那个冤大头”的事实，然而宫九已经快速地跳跃到下一个话题了。
“此番玉门接连出事，守城的兵将自然不希望城中大乱。那些尸体刚一到城门，就立即被他们送去仵作处保管，且停尸处周围有重兵把守。既不想引起骚乱，那白日，我们便是去不成的，只有等到晚上，我们方能潜入地牢，探上一探。”
宫九说到这里，站起身：“在天暗之前，还有不少时间。诸位可自去歇息，管家会带你们去自己的房间。这大宅各处你们都可以随意游览，若要出门，身上带的银子不够，也可以寻管家去拿。”
宫九看了眼走到门厅往内堂的门帘暗处等待着的人：“我还有事，恕不能多做奉陪。简居陋宅，如有怠慢，还望海涵。”
宫九离开后，果然有管家来领三人各去自己的房间。楚胡分别有两名丫鬟将他们领走，老管家则专门负责给墨麒带路。
从倒茶到带路，宫九的偏心可以说是放在明面儿上，但楚留香和胡铁花没一个嫉妒的。毕竟被宫九惦记上的墨道长，可是被折腾的白衣也不敢穿了，住的客栈也被蟑螂尸体占领了，简直惨的不能更惨。
楚留香和胡铁花的房间，被安排在次宅，老早就和墨麒分开了。临分开的时候，两人还递给了墨麒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墨麒心中有话无处可说，只得跟着老管家，一路往明显是正院的二层小楼走。老管家将人引到楼门前，就躬身告退，离开了，留下墨麒一个人，站在正院楼前，心情复杂地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走进这院中。
宫九这园林修建的规整。正院院门正对宅子大门，站在门前，能清楚瞧见宅门外的人来人往。
墨麒就这么犹豫的一会功夫，恰好在大宅门前瞧见宫九的身影。在宫九面前，还站着一个裹得严实的矮个子，正仰着头同他说些什么。
矮个子的情绪很是激动，脸都涨得通红，宫九的面色却极为冷淡。
不知是不是墨麒的目光被宫九察觉，站在宅门枯树前的白衣公子转过脸来，远远地同墨麒对视，冷淡的眉眼在片刻之后渐渐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笑得分明很好看，却让与宫九对视的墨麒，背后莫名一寒。
受皇命远道而来，特地请太平王世子协助侦勘这起连环案的小太监林七，还在据理力争着，就听刚才还冷冰冰拿一个“不”字砸他的世子，突然轻飘飘的自薄凉的唇间吐出一个字：
“好。”

第6章 马迷途案06
宫九接到老管家的消息，是在傍晚时分。
晚宴已经备好，只等客人到齐，主人举起筷子，这场饕餮盛宴就可以正式开席了。然而……
老管家：“墨道长说，他不饿，请老爷您和客人们先吃，不必等他。”
宫九一直维持到现在的愉悦心情，顿时消散了大半：“……他成仙了？不用吃饭？”
墨麒这是什么意思？当真如此不乐意与他同席？
一旁服饰的侍女、侍从们皆噤若寒蝉，就连老管家的脸色也白了一下：“这……”
宫九越想脸色越沉郁，从桌边站起身。最重要的观众既然没到场，他也懒得再扮演热情的主人了，冷冰冰的话从唇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我去看看。”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没管还在座位边等着开饭的楚留香和胡铁花。
这绝对是楚留香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这么被人忽视。这忽视还不是刻意欲擒故纵，而是真真实实地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从前他与九公子打交道的时候，九公子可不是现在这个阴晴不定、难以揣测的样子。他本是极为诚信、冷静自制，甚至在楚留香眼里能够和如今的第一剑客西门吹雪、已故的剑仙叶孤城相并肩的，完美到超脱人类范畴的人。
现在看来，只能说宫九伪装的实在太好……
老管家大气不敢喘地目送着宫九的背影远去不见了，才松了口气，对楚留香和胡铁花说：“两位贵客不必拘束，想必等到现在也饿了。”他恢复了干练，指挥着侍从侍女们将准备好的佳肴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这是老爷从京城挖来的名厨，做这道黄金芽乃是一绝……”
…………
墨麒没想到，只是食欲不振，不想吃晚饭，居然会把宫九引到他的房间来。更没料到，宫九挑的时间会那么恰巧，正正好好在他打了水，第三遍沐浴的时候进门。
晚食的时候沐浴，墨麒并不想给主人家添麻烦，所以没有让侍女替他准备浴水。索性自己去院后的井里打了水，来来回回，这已经是他一个时辰内洗的第三次澡了。
宫九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片被主人硬搓得透粉的结实胸膛，再然后，就是一双几乎冷得像漆星似的眸子，以及数十道夹杂着内力而来的冰刺。
墨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宫九甫一推门，就揉水成冰，寒冷的内力将水凝结成锋锐的冰刺，直扑门外的不速之客。
宫九泰然而对，指尖折扇大开大合地潇洒挥舞数下，凌冽的剑气便将寒冰割裂得粉碎。
两人拆招看似轻松，实则险象环生。只看看地上那些被冰刺和剑气割裂出的数寸深的裂口，也知道墨麒差不多有点动真格的意思了。
宫九淡淡地移了移眼神，心中暗自衡量着自己撩老虎胡须的限度。
趁着这么会功夫，墨麒已经匆匆将自己的衣服披上了，隐忍的怒火在漆黑的眸子里跳跃，简直恨不得当真扑出来，将这无耻之徒烧成灰：“宫九！”
宫九面色坦然地抖掉身上的冰渣，梳得整齐的发髻一丝不乱，相比较之下，只披了一件外衫的墨麒实在狼狈，甚至因为裸露出的粉色肌肤，显出几分色气。
宫九站在门口，没踏进房间，折扇微微遮住唇角：“管家刚刚告诉我，你不饿，不想吃饭，我本还担心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同席……”
折扇已经遮不住宫九幸灾乐祸往上勾的唇角了：“现在看来，原来只是道长你还记着早上的蟑——”
墨麒脸色变了变：“别说了。”
——螂。宫九咽回了最后一个字。
宫九心想：原本白日看时，还以为墨麒对蟑螂没什么想法，看来是一直憋着到现在，这才吃不下去饭，还连洗了这么多次澡。
可怜见的，皮肤都搓红了。
一种隐晦的，似是撞破完美背后的瑕疵而被取悦的快感，打消了宫九心头的愠怒。
于是，出乎墨麒预料的，宫九居然当真听话地打住了这个话题，还贴心地背过身去，语气温和到令人后背发寒：“不过，该吃的饭还是得吃的，毕竟晚上还要夜探地牢。我可不知道修道之人饿的时候会不会肚子叫，更不想因为这种原因，败露了晚上的行迹。”
说完，宫九便走了。
一直试图把自己当成猪投喂的楚留香和胡铁花，并不知道宫九和墨麒还小打小闹了一场，也没兴趣知道，反正他们吃了一半的时候，原本说是不来的墨麒，还是黑着脸，跟着明明面无表情，却莫名透着一股嘚瑟的宫九，一块儿坐下开吃了。
满满一桌的佳肴，持续以一种令人吃惊的速度，进入楚留香和胡铁花的肚子里。如果吃得口渴了，还有取之不尽的美酒来喝，实在是快意极了。
宫九：“……”
宫九不得不出声提醒：“诸位少吃些，晚上还有要事要办。”
别回头吃撑得走不动了。
在墨麒面前装作真诚地道完歉，又亡羊补牢式地好好介绍了一番席上佳肴之后，宫九的嘚瑟劲也差不多过去了。
他坐在主位上，看着吃的尽兴的楚留香和胡铁花，以及胃口小的跟姑娘似的、还沉着脸的墨麒，恍惚了一下，突然一股纳闷涌上心头：
……
……我不是来找墨麒麻烦，让他把命留下的吗？
为什么我却在这里，在西北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掏着自己的腰包、用着自己的宅子，贡皇帝似的招待着这群麻烦精？
宫九疑惑地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皮肉都煮的晶莹剔透的水煮鱼陷入沉思：“……”
总是算无遗漏的九公子：？？？
&#183;
&#183;
西北的冬天，温度极低，又极为干燥。地牢又放置着冰块，几具尸首自然保存的不错，就连尸臭的味道，都因为低温的缘故而嗅不到多少。
几位来夜探的人，皆是江湖上武功一流的高手，更别提其中还混着一个从未失手过、几乎已是传说的盗帅楚留香，想要避开这些普通士兵的耳目，实在是杀鸡焉用牛刀。
众人跟在楚留香身后，绕开停尸房外的重兵，掠入房内。
楚留香和胡铁花一人一边，将停尸房内唯二的两个守夜人迷晕，又拖到座椅上，才走到放尸体的床边：“这样就好了。”
迷香是楚留香提供的，据说用了之后等人醒来，只会觉得自己是睡了一觉，不会记得自己是被人迷晕的。
宫九自从知道了墨麒居然会因为蟑螂，背地里有那么大的反应，对夜谈这件事的热情就更高了。此时也换了和另外三人一样的夜行衣，走到床边道：“你们要先看谁的尸体？”
他说是这么说，眼睛却不停地往墨麒身上瞄，果真从墨麒的眼神中发觉了那抹不易察觉的纠结，带着一种好像很是不想接近尸体，却又不得不接近的矛盾。
宫九抱着胸，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着墨麒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墨麒说话的声音比平日更要低沉一些，透着点几不可察的克制和忍耐：“之前说书人说，已经死了几人？”
胡铁花：“四个，我记得准准的。守城主将马将军，玉商钱世贞，主簿文大人，还有一个是副将武大人。”
墨麒：“这里一共有五具尸体。”
楚留香手快，已经掀开白布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五张小床，自左而右分别放着马将军、钱世贞、文大人和武大人的尸体，床下面有竹签，标着他们的身份。最右边的那张床上，则放着一具无名尸首，看死状，像是头朝下摔死的。
不过这无名尸还不是最惨的，好歹也就碎了个脑袋，马将军的尸体才是最惨的，脑袋就剩了个后脑勺，身体四肢也被啄的只剩下白骨和一小半的血肉了。
“没听说啊……”楚留香摸着下巴喃喃，“难道这是新的尸体？”
“不是。”墨麒，“看情况应该是在马将军和钱世贞之间死的。”
胡铁花惊讶：“道长你还会验尸？”
墨麒顿了顿：“……略通医术，学杂不精。”
楚留香：“那为什么说书先生没说过这人的事……”他看了看那尸体的打扮，“看样子是个老人了，穿着城兵的盔甲。”
没有消息来源，他们蹲在这儿就是蹲到明天天亮，也弄不清楚怎么回事。
墨麒的眸色又沉了些，黑亮的眸子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宫九，果然看到那人满眼的“问我，我知道”。
墨麒：“……宫九。”
宫九故意装傻：“嗯？”
“……你知道什么。”墨麒压着气道。
宫九就乐意看墨麒拿他毫无办法的样子，目的达到，便爽快地开口：“这人是在马将军尸体运到城门前的同天死的，是个守城的老兵了，都说是他自己当值那天喝醉，不小心失足摔下城墙去的。无足轻重，不必在意。”
墨麒却看着那具老人尸体，目光黯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留香已经开始检查剩下的四具关键尸体了：“都是鸟类喙部啄食、撕扯留下的……”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双天青色的手套戴上，伸入尸块中摸索：“嗯……”
胡铁花脸皱一块，看起来非常想立刻就从这个房间里跳出去：“你嗯什么？”
墨麒站在楚留香正后方，恰好能将楚留香看到的地方尽收眼底：“不止。”
胡铁花就躲着不想看呢，自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懵逼道：“什么不止？”
“这里，有剑伤。”墨麒伸手，指了指胡铁花正在查看的那具副将的尸体。
宫九也凑了过来：“确实，虽然已经被啄的差不多了，但还是能看得出来。”
胡铁花也看过来了，两眼茫然，怀疑自己是个睁眼瞎：“哪儿呢？”
楚留香分开副将的胸腔烂肉：“这，看这个切口。”
那个切口极小，被啄食撕扯的稀烂的肉块堆叠在下面，只留下不到婴儿指盖那点大，若是不留神找，轻易找不到。
“那其他的尸体——”
“轰隆！”
胡铁花的话问了一半，整个地牢突然巨颤。
“怎么回事？”他匆匆一跃，挡住差点砸到床单上的蜡烛台，脚步不稳地一下就要撞到床上，而在此之前，墨麒已经展开双臂，将他还有楚留香、宫九一块推到了停尸处的墙角，跟母鸡护小鸡似的护在背后，反身背对三人，抓住一直背负于身后的拂尘。
似是从地下发出的咆哮仍如雷声般不绝于耳，剧震的大地使地牢的天顶开始发出令人胆寒的皲裂声。
墨麒望着头顶石缝，沉声道：“玉门，地动了！”
他眼角的余光往下一扫，两个昏迷着的守夜人的身影引入眼帘。他们还在梦里睡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丝毫不知道头顶的岩石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将他们的身板砸个扁平。
楚留香和胡铁花齐齐一惊：“守夜人！”

第7章 马迷途案07
愈发强烈的震感捶打着大地。在楚留香和胡铁花扑出去之前，墨麒已经如同燕子一般掠过一个来回，将两个守夜人也扔进了墙角。
这种时候，大概只有宫九这种不在乎生死的人，才会还紧盯着那五具已经滚落在地的尸体看：“不救尸体？”
宫九安然蹲在墨麒身后，没做出什么反应。他知道，反正这种天灾他是破解不了的，与其徒劳挣扎，还不如留点力气存活下来。他都想得清楚了，自己哪怕是被沉在海底三天，不呼吸不进食都能活的下来呢，在岩石之下活个十天半个月自然不是问题。
更何况，现在他的身边可全都是储备粮呢。宫九安静地想。
楚留香突然打了个喷嚏，觉得浑身一寒。
一个小角落，挤下六个大男人，拥挤程度不言而喻。宫九的胸膛和墨麒的后背被迫紧紧贴在一起，比热恋的情人还要更用力些。众人将两位因他们而昏迷的守夜人挡在墙角最里面，以身体制造出了一道肉盾。
地牢中的蜡烛，噗嗤一声灭了。
体积较小的碎石已经守不住原位，狠狠砸了下来。
然而，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墨麒居然开口答了宫九那匪夷所思的问题一句：“救。”
墨麒手上的拂尘尘尾，已经灌注了全部的内力。
他不退反进，往前稳稳地踏了一步。
“轰隆！”
第一层塌陷石顶黑压压地砸了下来。
在灭顶之前。
一股如融化的鎏金般的金光，突然在黑暗中乍然裂开，如同一只在海底深处的水母，根根细丝在主人的驱使下，掀起百道罡气，向众人头顶那小臂厚的石顶飞去，剧烈鼓动的内力撕扯着空气，发出鸟鸣般的锐响。
石顶瞬间被罡气割裂，接着那些硬邦邦的细丝瞬间又柔软，化作水中的触须，内力流转之间，以四两拨三斤之法化去了砸下的力道。银白的尘尾流溢着金光，一丝一丝攀上碎石，眨眼之间将兜罗住的石块碾成粉末，被拂尘主人挥到一旁去。
一层已破，还有三层。
宫九黑沉的眸子，在照进那雪上新阳般的金光时，就亮起来了，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晨星，紧紧盯着正背对着他，挡在他身前，当真在以一己之力对抗着天灾的道仙。
如此人物……他以前竟当真没有听闻过一点消息。墨麒简直就像是大山里的石头缝中蹦出来的，凭空出世，来历不知。
这样的人，这样的力量，若是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宫九摩挲着自己腰间冰凉的双鱼佩思索着。
他望向鎏光笼罩之下的墨麒，眼神晦涩难辨。
砸下的石顶愈多，墨麒的动作愈慢，最后一层石顶也塌下来的时候，墙角里清醒着的三人已能清楚地看到那被碾碎的粉末，在内力驱动下缓缓画成一圆，一道阴阳双鱼符在空中结成，化去了所有威力后，方才被引导着挥到旁边。
地动终于停下了。
楚留香和胡铁花已经自觉地退出了剑气墙内的世界，主动将两个守夜人给背了起来，抬头往上望。
墨麒实实在在地给他们顶住了停尸房上方的全部石顶，现在他们往上望时，恍惚间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帝王的墓穴坑底，周围全是坍塌的石块。
墨麒的状态也并不很好，一直盯着他看的宫九清楚地看到他的面色惨如白纸，几乎抓不稳拂尘。
墨麒喘了几下：“尸体……”
不等墨麒把话说完，宫九已经将所有的尸体回归原位了。
坑外，传来叽叽咕咕的议论声，声音里满是惊恐：
“这是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这、这是土地神显灵了吧？我瞧见金光了！”
“那里面是什么人？”
“我还以为停尸房守夜的都要活不下来了呢，他们背上的是不是小贾他们？”
一个又一个狱卒和士兵的脑袋，从坑口探了下来，半是惊惧半是好奇地扒在坑边围观坑里的人，还有那些安然无恙的尸体。
从避难通道撤退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没发现被安排在停尸房内的两个人，本以为那两人肯定是在劫难逃，没想到他们居然都逢凶化吉，活了下来。
士兵们倒是很乐呵。整理完队伍，才松了口气的狱卒统领却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统领猛喘了口气，破口大骂：“还他妈看什么看？！看到闯入者还他妈傻瞪着！都给我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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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朝食的时候。
老管家：“……道长又说他不饿了。”
宫九坐在席前，倒没有生气，心知肚明这次墨麒不来是什么原因：“那便不等了，我们先吃吧。”
楚留香眼观鼻，鼻观心，眼睛就看着碗里的水晶糕，权当自己是个聋子。胡铁花却忍不住摇头：“九公子，你这样到底是要交朋友，还是要折腾墨道长啊？”
昨天他们快被抓的时候，宫九才摘下面罩，勒令一拥而上的士兵们退下。大家这才知道，宫九居然还是当今圣上的堂弟，太平王世子，更是受皇命专门来接手此案的人。
“你早点说这事儿，我们还要夜探干什么？这不是耍人吗？你说道长心里气不气？”胡铁花继续叭叭。
宫九看了胡铁花一眼，便离席了，只丢下一句：“谁说我要交朋友？”
他要的只是那道士使拂尘的手艺，还有那道士的武力。
交朋友？他宫九需要朋友吗？
不，不需要。他要的只是一颗能在他手下令行禁止的棋子，一条他说东便不往西，说闭嘴就不叫唤的走狗而已。
被宫九怼了一句的胡铁花：？？？
胡铁花看着宫九眨眼就不见的背影，不敢置信地转过脸，指着已经空荡荡的门口，对楚留香重复：“不是交朋友？”
骗谁呢？他们俩一站一块，那剑气墙都他妈快肉眼可见了，不是交朋友？
那他们要交什么玩意儿，怕不是要断袖？？
楚留香给他递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胡铁花突然醍醐灌顶：“——哦！”
完全被楚胡二人的脑补扭曲了意图，甚至还掰弯了性向的宫九，对于宴桌上正在萌芽并且逐渐扩散的误解毫无所知。
迎面对上凛冽的冬风，九公子还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阿啾！”
…………
宫九来到正院的时候，房里已经空了。问院里的侍女，只说墨道长自己出门去了，至于去了哪里，不清楚。
胡铁花没算对宫九的心思，但墨麒的心思还是算的挺准的。没人在知道自己被当猴耍之后还会高兴，墨麒自然也不会。早晨醒来，练完内功后，他就离开了。
宫九的面色极差：“他走的时候，带行李了吗？”
侍女苍白着脸，惶恐道：“都带走了，道长留了一封信……还有一把金叶子。”
“一把金叶子？”宫九冷笑了几声，“我这府邸住一晚就值这么点钱？想得倒美。信呢，给我。”
宫九冷着脸，拆开一看，信纸上只写了一行遒劲有力的字：
“几日叨扰，多谢款待。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信纸哗的一声被宫九溢出的内力撕裂了一道口子。
宫九杀气四溢：“山高路远？后会有期？玉门关案还没了结，他能放下这关里的人不管，跑到哪去？”
老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宫九后面，不敢吭声。
宫九一把将信碾了个粉碎：“去，你去找李副将，叫他立刻去马迷途客栈，把那里面的小乞丐给我抓回来，收关入狱。再把我的命令传下去，以后所有问及此案之事的人，通通给我抓起来。除了跟我同行的人，此案信息，一条也不准漏出去！”
宫九的眼神冷得像一条终于出洞、不再蛰伏的毒蛇，对着猎物嘶嘶吐出红信：“我倒要看看，进了我地盘的人，要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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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确实没逃。不仅没逃，他还主动往地牢又走了一趟。不过前夜的尸体，已经被转移至玉门的监狱了，那里有临时搭建的停尸房，冰块也转移了过去。
此时，墨麒正易容成一个士兵，混在值守的队伍里，走进了停尸房。至于他身上行头的正主，则被点了睡穴，躺在监牢旁的隐秘处昏睡。
他替换的那个士兵，恰好轮到今天值守内间。一个士兵一个狱卒，两人站在停尸房门口，面面相觑了半晌，对面那个狱卒就说话了:“我知道，出了这档子事，你心里肯定不好受。”
墨麒：“……”
对面那人深深叹了口气：“谁也想不到，会突然发生这档子事。你和老爹关系最好，让你来守这里，真是太为难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转头看了眼那具最边上的尸体。
墨麒垂下了眼，不说话。
狱卒只当这是士兵伤心，不想讲话，根本没察觉出异常：“唉……马老爹啊，可是马将军几十年的老家仆了。这没想到啊……马将军去了，老爹他也去了。”他兀自感慨了一会，又道，“你说，怎么好端端的就摔下去了呢？老爹又不是第一天喝醉——”
狱卒突然闭了嘴。
从停尸房门外传来声音：“世子爷，您这边走……”
墨麒的呼吸顿时一窒，大半月养成的条件反射令他差点就要夺门而出，被墨麒以强大的意志硬生生克制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昨夜还没检查完。你去看看，除了那具武将尸体，剩下的尸体还有没有剑伤。”宫九踏入门中，和身材高大的士兵背影打了个照面。

第8章 马迷途案08
墨麒垂下眼睑，避开与宫九的视线对视的可能。
以他的易容水平，就连与这年轻城兵相识的狱卒都没发现异样，宫九应当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宫九身后跟了乌泱泱一大帮子人。不过最终跟着宫九进入停尸房的，也就只有楚留香、胡铁花、被宫九临时抓了壮丁的李副将，还有就是昨日墨麒在宅门看到的那个，和宫九对话的矮个子。
宫九似乎对这个矮个子毫无好感，本就总是覆着寒霜的面庞，神色更冷了几分：“怎么，你主子这么不放心我，还要特地派你来在旁边看着？”
“世子爷这话说的就折煞奴才了。”林七的声音特殊，一听就能听出这年轻男子是个太监，他恭敬道，“主子怎么会派林七来看着您呢？世子爷多虑了。林七只是被派来给世子爷帮帮忙，打打下手——”
宫九不耐地蹙眉，打断了林七的鬼话：“若是编不出原因，便闭上嘴。站远些，别碍事。”
林七面不改色，立马道：“林七明白。”
说罢，林七就退到人群的最外围一杵，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木桩子，当真不再说话了。
依太平王世子的性格，能答应帮圣上的忙就不错了，他还是乖乖闭嘴，莫要往世子爷面前凑比较好。
楚留香和胡铁花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
想来，这林七公公，就是汴京城内的那一位遣来的耳目了。
玉门关一案牵涉到边境安定，又死了好几个朝廷中人，汴京城中那位会格外关注是理所当然的。
“这里的仵作是普通人，一生都在这玉门关内生活，大抵是没想过这些关内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能是被江湖人所杀，只当普通尸体验了。发现不了这不对劲之处，很正常。”楚留香细细检查着四具马背回的尸首上的伤。
宫九冷漠道：“在其位，谋其职。既然担了这个责位，又不能精于职，再多的借口也不能为他开脱。”
胡铁花咧咧嘴，坦言道：“你这要求未免太高。也不是所有人都同九公子你一样，天生就有过人的才智，学什么都能尽善尽美的。”
这话说的还挺顺耳，宫九便没有和胡铁花计较。
楚留香突然开口：“你们看。”
宫九和胡铁花走到床前。
胡铁花：“看什么？”
“撇除掉那些不会致命的位置，那些都可以是掩护。”楚留香道，“你们来单看这些死者要害处留下的啄伤和撕咬痕迹。”
楚留香挨个分析四具尸体的状况：“马将军的尸体，是十二天前送来的。损害得最为严重，莫要说什么刀伤剑伤，就连四肢都没保留完整，可以说前半部分的尸体，除了骨头，什么都没留下，全被鸟虫吃了个干净。”
楚留香引着众人到第二具尸体前：“这是玉商钱世贞的尸体，也是第二具尸体，是九天前送来的。你们看，他的尸体的损伤就轻多了，只被吃了胸腔附近的位置。”
众人又跟着楚留香到了第三句尸体前：“第三具，主簿文大人的尸体，六天前送来的。这啄食的痕迹，就更浅了。仔细看，只是被啄食了脖颈附近的皮肉，其他的地方，都是些皮外伤。”
楚留香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但到了这里，第四具尸体，也就是副将武大人的尸体，啄食的痕迹又突然变深了，而且面积极大，最重要的是这一部分。”他指了指武大人的胸膛，比划了一个贯穿胸膛的动作，“胸腔豁然洞开，从前面到后面，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墨麒不动声色地跟着楚留香的指点看。
胡铁花不耐烦听楚留香卖关子：“这是何意？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宫九：“啄食痕迹深的，都是有些自保之力的人。浅的，则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没错。”楚留香点头，“而且，虽然啄食的痕迹都被有意做了掩饰还有设计，但若这些人当真其实是被剑所杀……在这个假设下，就不难看出，这些尸体到底是因何而死的。”
胡铁花了然：“马将军的尸首没了前面大半部分，想必是身前受伤。钱世贞胸腔被啄食，那便是一剑穿心。文大人脖颈受损最严重，故而应是被一剑封喉。至于武大人，应当是因为他比钱世贞难对付些，下杀手之人用力过猛，一剑洞穿了胸膛，因此他的胸，被鸟虫啄食出了一个大窟窿。”
楚留香点头：“从副将武大人身上的留下的剑痕来看，这个假设是最有可能成立的。”
楚留香站在武大人的床边，缓缓道：“剑，才是杀人之器。鸟虫留下的啄食啃咬痕迹，皆是杀手故布的疑云。”
胡铁花沉思：“只是，单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死的并不算结束。最重要的是，他们因何而死，又是被谁杀死的。”
楚留香脱了手套，无奈地摸摸鼻子：“这就不是我们蹲在停尸房里，对着这些尸首冥思苦想能想得通的了。”他转头问一旁沉默的宫九，“不知关内原本负责此案的人，有没有去这些死者家中询问？”
宫九看了眼一旁站了好久的李副将。
李副将忙道：“有的，不过……”他迟疑了一下，“不过后来，又没有了。”
胡铁花眉毛都能挑到天上：“什么意思？什么叫有，后来又没有了？”
李副将愁眉苦脸：“最开始，去死者家中询问的人，是文大人，文大人死后，这案子又腾到武大人那儿去了……玉门关内情况特殊，没设衙门，更没有知府。有些时候，这些案子，上面都是互通的，谁手头有空闲，谁就担过去。”
现在呢？这两个问过话、可能知道点实情的人，都在这停尸间里躺着了。
胡铁花咂舌：“这也太……难不成，这一文一武两位大人，都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真相，所以才被人灭口的？”
宫九淡淡道：“不可能。若是如此，杀人之人为何不直接将这些死者的家人满门灭口，他们哪还能活到现在？定然是这几人之间，还有别的联系。”
宫九冷眼看着床上形容惨烈的四具尸体，眼神中带着嘲讽：“无非便是钱、权、美人，人之一世，无外乎图的就是这些。”
楚留香微微一笑：“那九公子你呢？”
宫九看了楚留香一眼：“我？”
宫九微垂双目：“我自然也有所图之物。”
胡铁花突然插话：“可是墨道长？”
宫九：“……？”
猝不及防的墨麒：？？
胡铁花哈哈一笑：“开个玩笑。”
宫九狐疑地看了胡铁花好几眼：……我觉得你有点古怪！
然而胡铁花已经开始另一个话题了：“既是如此，我们是不是应当去这些死者家里，拜访一下他们的家人？”
“理应如此。”宫九下意识地点了下头，被这胡铁花突然跳跃式的思路给弄得有点思维混乱，冷不丁的，一个在他心里埋藏了多日的问题，又一次在这片混乱中蹦了出来，“对了。李副将，你可知这半年往玉门关内捐赠之人，究竟为谁？我认为，此人当与此案有重大联系。”
站在一旁装哑巴的墨麒：“……！”
楚留香伸手：“呃——这个——”
他没能打断成功，李副将已经恭敬地对着太平王世子说了：“您既然已接手这件案子，下官也不敢隐瞒了。那人便是墨道仙……就是江湖中传的那个，神兵榜第二之人？”
李副将不大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毕竟他也不是江湖中人。反正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上上下下，出不了这个范围。
宫九本要往门外走的脚步一滞：“……”
楚留香缩回了手：“……”
气氛莫名的突然尴尬起来。
宫九停在原地，轻声道：“……所以，那冤大头，就是墨麒？”
胡铁花：“是吧……那个，所以九公子，你下次可莫要再当着墨道长的面，喊他冤大头了。”
宫九还没缓过来，还在喃喃：“他就是冤大头？”
墨麒：“……”
墨麒怀疑，宫九是不是已经识出了他的易容，这是故意想要激怒他。

第9章 马迷途案09
胡铁花一脸烦恼地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唉。你可真别这么叫了。”他顿了顿，又道，“对了，九公子。之前我听老管家说，你下令了要派人去抓墨道长，还要封锁所有有关这个案件的消息，不让他知道，逼他现身……你是认真的吗？”
墨麒：……
墨麒：…………？
宫九已经收回方才的失态：“当然。何出此言？”
胡铁花嘀咕：“那你这不是又在把墨道长往外逼吗……”
操碎了心的胡铁花忍不住叹了口气，忧郁地看了眼宫九的背影，宛如一个拉皮条没成功的老鸨：这样下去，墨道长要何时才能明白你的心意？
宫九和墨麒，突然同时打了个寒颤。
…………
宫九的做法并没有令墨麒生气，但也不是毫无影响。
至少现在，他本该平静无波的心里，确实有些压抑不住的烦躁。
宫九离开后，他站在原地很久，才点了狱卒的睡穴，将人扶到椅上，离开停尸房。
墨麒所替换的那名年轻的城兵，还躺在监狱外面。根据狱卒的话透露出的信息，墨麒总觉得这位马老爹的死，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而唯一也许能知道一点端倪的，就是那位和老爹感情颇深，还在昏睡中的年轻城兵。
宫九已经带着他那帮子人离开了。墨麒在角落找到那名城兵的时候，早已看不见那乌泱泱的队伍的影子。
墨麒并没有去掉易容，直接伸手解开了城兵的睡穴。
“我……你！你怎么——你是谁？！”被唤醒的年轻城兵惊恐又警惕地道。
墨麒：“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
城兵的眼底还带着疲倦的血丝，也许是因为悲伤，也许是因为隐藏的愤怒：“什么真相？”他的语气中带着有点辛辣，又有点悲凉的讽刺，“何必问我真相？”
墨麒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丝悲凉：“……马老爹，不是醉酒摔死的？”
年轻城兵悲伤的神色，瞬间被一层冰冷而又充满敌意的壳子罩住了：“是，怎么不是。”
墨麒：“……”
墨麒站起身，让开了路：“抱歉，我并不想在你的伤口上撒盐。也许我并不该用这种方式和你谈话，你走吧。”
年轻的城兵以一种针锋相对的怀疑目光看了墨麒一会，才撑起身。他那张本应写满憨厚忠实的脸上，被一种因悲痛和愤怒而转化成的果决与冷漠笼罩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留香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墨麒身后的：“你就放他走了？”
早在停尸房，楚留香就察觉出墨麒的易容了。
墨麒并不意外：“我问到我想要的了。”
楚留香注视着墨麒的背影：“但你还没有问全。”
墨麒并没有转过身：“他已经说得足够多了。至少我知道马老爹的死，一定和这次连环案有关。也知道了一定有玉门关中的势力，在掩盖这件事。而且对方的地位不低，所以才能令这位年轻的知情者投诉无门。”
楚留香叹息了一声：“你总说自己笨拙，不长于情感……但其实你比谁都聪慧，又比谁都心软。这样的人，总是会更容易受伤一点的。”
楚留香似乎早就知道墨麒会否认他，不等墨麒说话，就继续道：“如果是宫九，一定会问清楚当天马老爹到底是怎么死的，哪怕会活生生揭开这个年轻人的伤疤，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但你不，你一触碰到那个年轻人的伤口，就第一时间退回来了，还生怕那一下就会碰碎他。”
墨麒：“我不是。”他沉默了片刻，又重复了一次，声音低沉了下去，“我不是。”
“我以为，五年的时间能够改变很多事，或许也能改变你对自己的看法。”楚留香的脸上，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疼，“我错了。但我知道，你也错了。”
这场不算争执的争执，带来了一段不短的沉默。最后选择退步的，一如五年前一样，还是楚留香。
“好吧，好吧。”楚留香妥协道，“你既然已经知道马老爹的事情一定有问题，下一步准备怎么做？如果你不打算再问那个年轻人，你要怎么知道他的死法？”
墨麒终于转过身，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不必知道他的死法，他怎么死的不重要。”
墨麒：“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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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拒绝了楚留香和他一同回去的邀请。换回了正常装束后，纵轻功独自回到了客栈。
之前在停尸房，胡铁花说宫九已经下令，禁止任何有关连环案的信息外泄，这倒无所谓，他总能有办法探听得到信息，只不过麻烦一点。但胡铁花又说宫九要抓捕他，墨麒就有点待不住了。
他的马还停在客栈，没有跟着一块带回宫九的府邸，墨麒有点担心宫九会不会知道那是他的马，把他的马抓回府邸去，逼他现身。虽然在之前和宫九你追我赶的那大半个月，墨麒都没有碰过一下他的大黑马，但谁知道以宫九那个情报网，他会不会知道墨麒到底有多重视这匹大黑马呢？
不过好在他回到客栈的时候，他的大黑马还依旧悠闲地甩着尾巴，享用着墨麒特地带来的、最鲜美的皇竹草和甜高粱，并没有任何受惊的痕迹。
墨麒像一片鸦羽，悄然无声地落在马棚顶，准备把他的马牵走。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骚乱突然从客栈二楼炸开。
“呜呜，为什么抓我——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偷东西！”
稚嫩又熟悉的声音在哭叫，小乞丐毫无反手之力地被城兵拉了出来。
带队的正是被宫九抓了壮丁、不得不到处奔走的李副将：“别哭了，如果你真没偷东西，等我们调查完，就会把你放出来的。”
但他带着不忍和叹息的眼神，写满了“你不会再有机会出来了”。
小乞丐崩溃地大喊，声音里带着被诬赖和冤枉的伤心：“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东西！城兵们都知道的！他们还接济过我！我、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干那些违犯律法的事情的！”
他有些绝望，因为他看向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的时候，曾经接济过他的城兵们都带着不忍的神色移开了脸。
……没有人能救他了。
他的脸色苍白，绝望堵住了他辩解的嘴。
下一秒，一片鸦羽般漆黑的衣袖遮住了他的眼睛，接着，他恍惚间仿佛化作了一只春日掠水的燕，被人抱着轻盈地飞了出去。
“什么人！光天化日，胆敢当街劫走嫌犯！”
“抓住他们！”
李副将怒吼的声音被抛在风的后面，越来越远。
风。
玉门关凛冽的风。好像都不像以往一样锋利了。
它们从寒冷的刀子变成畅爽的凉意，将小乞丐的眼泪统统吹了回去。
小乞丐在一个无人的小胡同里被放了下来。那个救了他的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道……道长？”小乞丐呆呆地仰着脸，过了一会，突然急切地攥紧双手道，“我真的没有偷过东西！我从来、从来没有做过违犯律法的事情！我宁肯——”
“宁肯饿死，也不会做。”墨麒的语气罕有的温和，他甚至还蹲了下来，替他抹了抹脸，“我听到了。”
小乞丐的脸，在墨麒的手指碰到他的瞬间涨红了。
他有些害羞，又有些怯懦地往后退了退，让开墨麒的手：“我……我脸上还有疮……”
墨麒没有再强求，他还是半跪半蹲在原地，平视着小乞丐的眼睛，淡淡道：“抱歉。你本不该被牵扯进来。”
如果不是因为他踏入了玉门关，宫九也不会追来，自然也不会抓了这小乞丐给他送诗经。如果他能对宫九恶劣的挑衅视而不见，他就不会离开宫九的府邸，宫九自然也不会派人来抓小乞丐。
他又一次反省自己，在心中反复地念：君子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他做错了。
忿思难，发怒的时候，当思考发怒的后果。
他没有做到，而且有人因此受难。
也因此，他需要为自己的错误而负责。
墨麒因为宫九一直以来的撩拨和挑衅而烦躁的心，已经渐渐在内省中平静了下来。像被拨乱的琴弦，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找到节奏的墨道长，在心里默默翻开小本本：乾兴4年，冬正月，宫九他……
君子算账，秋后不晚。
内心记着小黑账，表面却水波不惊的墨麒，安静地看着还有点呆愣，没有明白过来的小乞丐。
虽然是半蹲着身体，可他的身影映在小乞丐的眼里，却无端地像一座巍峨而沉稳的高山，令人的心在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仿佛流浪的船只终于停泊进了最坚实、最可靠的避风港湾。
墨麒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抱太大期望，一般这样的孩子，就算有名字，也就是铁柱、狗蛋之类的贱名，贱名好养活。
然而小乞丐脆生生回了他一句：“唐远道，我叫唐远道！我娘说，是取‘一身在天末，骨肉皆远道’之意！”他声音又突然小了下去，嘟哝，“不过我爹说，是因为娶阿娘的路他走了好长好长，一定要取‘远道’来纪念一下……”
小乞丐撅噘嘴，显然是对于自己亲爹把自己的名字当做追娘子的纪念有点不满。
墨麒顿了一下：“……不错。”至少听起来，这是个好名字。
墨麒：“你可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若是唐远道说自己想要以后念书、当兵，或者是从商，他都可以帮忙。
唐远道低下头：“……嗯，不知道。”
……可他偏偏说的是不知道。
唐远道歪着脑袋，努力思量了一下：“只要能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不用偷不用抢，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愿意的！”他很小大人的点点头，很乐观地道，“我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行呢！”
……这话说的，好像之前那个老是被活活饿晕，弄得城兵们都看不下去给他卖包子的小乞丐不是他似的。
墨麒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既是如此，你……可愿拜我为师？”
宫九真的很会挑人。墨麒想。
但凡这小家伙曾经有过一点污点，哪怕只是偷过一只包子，一文钱，墨麒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内疚，也不会兴起收徒的想法，可他偏偏干干净净，又干净的如此坚定。
宫九亲手将最有可能成为墨麒软肋的那种人，送到墨麒手上。并在创造出墨麒软肋的立刻，就毫不留情地抓住了它。
这是一场阴谋，也是一场明明白白放在表面的阳谋。宫九从一开始，就算好，也堵住了他的退路。
于是，他别无他路，只有自投罗网。

第10章 马迷途案10
当墨麒牵着小远道的手，牵着大黑马，回到宫九府邸的时候，原本说是要去询问死者眷属的宫九等人，除了楚留香不在，其他人都在大厅里或是悠闲，或是无聊地等待着他。
宫九看到他的时候，冷然的面上突然露出一抹笑，笑里带着愉悦，还有一种早已料到的了然：“回来了？”
墨麒站在厅门外，目光复杂地看着宫九：“……嗯。”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没人再说话。
胡铁花目光落在小乞丐身上：“这不是那个……道长，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墨麒：“我收他为徒了。”
胡铁花目瞪口呆：“收、收徒？”他看看墨麒，又看看仰着脸傻笑的小乞丐，“难不成他还是什么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不是，你怎么这种时候突然想起要收徒的？”
墨麒没说话。
罪魁祸首宫九坐回椅上，右手托着腮，坦然地就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似的：“胡铁花说的没错，你这个时机选的太差了。”
宫九盯着墨麒的面庞，却并没有在那张玉璧一般毫无瑕疵的脸上，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愤怒或是隐忍。
墨麒无动于衷：“嗯。”
宫九的眉蹙了起来：“……”一种拳头打到了棉花上的不快的情绪，将他心中才酝酿出的愉悦挤了出去，以至于他甚至觉得心头无声地燃起了一簇躁火。
他豁然起身，和沉默的墨麒擦肩而过，走出大厅：“去城门。”
&#183;
&#183;
距离最近的那具尸体送来，已是三天。
如果杀人之人当真遵循着三天一尸的规律，往城门送人的话，差不多就在今天傍晚，又会有一具新鲜的尸体，被放在马背上，一路驼送至玉门关前。
胡铁花一路都在逗墨麒新鲜出炉的小徒弟：“你叫唐唐？”
唐远道气得恨不得从墨麒怀里蹦出来咬他：“唐！远！道！我叫唐远道！不叫唐唐！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呦呵？还知道男子汉大丈夫……”胡铁花乐得眼睛都要没了：“我知道了，你不叫唐唐，你叫糖糖，糖葫芦。”
唐远道小鸡崽一样毫无威慑力地叽叽乱叫：“啊啊啊！我要咬死你！”
胡铁花蔫坏地把手臂往唐远道面前一杵：“你咬。”
墨麒伸手挡住了小徒弟当真往胡铁花手臂上凑的脑袋，淡淡道：“他运了内劲，你咬不动。”
唐远道要是真咬上去，能不能咬痛胡铁花先不说，他自己的小奶牙说不准都要崩掉几颗。
唐远道：“……”
唐远道震惊地瞪着胡铁花：这个大胡茬子，好特么坏！
胡铁花和唐远道的小闹剧，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墨麒已经抱着小徒弟飞身上了城墙。
没等唐远道眨巴下眼，墨麒又突然返身：“有军队。”
一直将自己当做不会说话的木桩的林七被惊住了，没忍住开口：“军队？”
墨麒看了林七一眼：“还很远，是辽军。”
胡铁花脸一皱：“辽军？你没看错？玉门关这里就算真有军队，难道不应该是西夏军？”
墨麒并没有因为胡铁花的质疑而不悦，只是平淡地道：“没错，是辽军，我看到玉字旗了。”
林七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玉字旗？是、是辽国那个战无不胜的七皇子，耶律儒玉率领的辽军？”
墨麒颔首：“应当没错。”
小太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的小身板都摇晃起来：“那、这必须要禀报给圣上，必须马上禀报给圣上！”
胡铁花一把拽住小太监的领子：“你怎么马上禀报？这可是西北，你就是插上翅膀，也不能一下飞到汴京去。”
林七毕竟还年轻，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动面前，很难保持镇定：“那怎么办？辽军都已经到玉门关前了！”
胡铁花笑了下：“没到，没到。你当这是谁看到的？这是墨道长看见的，不是守城的将士们看到的。其实辽军还远哪，以军队正常的行进速度，好歹也能再走个半天，莫急。”
唐远道窝在墨麒怀里，傻傻地听着。
林七跺脚：“半天？一天也不够！玉门关如今主将惨死，凶手没有找到，尸体也都没有收敛，如何抵挡的了耶律儒玉的队伍？”
胡铁花无奈：“你急什么？你看看墨道长，他这种忧国忧民的圣人性子的人，都没皱一下眉头，想来那辽军并不是以冲锋之姿想来攻打玉门关的。”
“我不是圣人。”墨麒先回了胡铁花一句，才对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的林七道，“确实不是。辽军人数并不多，而且行进速度不快，不像是要来攻打玉门关的样子。且辽军此时是在西夏的国土上……或许他们本是去造访西夏国主，结果中途出现了什么问题，才来玉门关的。”
墨麒：“但不论是何原因，辽军若是驻扎在玉门边界，玉门关却无守将，若此消息泄露出去……终归还是危险。”
“那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事，便是快马加急，这个消息也得过三四天才能传到汴京去，不如顺其自然。”宫九仰头看看天色：“要等辽军来，还不知要到何时。不必理会。李副将，你且将那日和马老爹一起当职的士兵都叫来。”
楚留香已经告诉了宫九，马老爹的死或有蹊跷，宫九自然得来具体了解一下。
才气喘吁吁赶过来的李副将，刚想答应，抬眼就瞧见墨麒和唐远道：“你们！你们——为什么在这？”
他脑子一下没转过来弯儿，看看让他抓捕小乞丐的宫九，又看看正抱着小乞丐，安然无恙呆在宫九身边的黑衣男人。
一阵凛冽的冬风吹过，撩起了穿着鸦羽般漆黑的裘衣的男人背后，那莹洁如雪的拂尘尘尾。
黑衣与白拂尘，裘毛与俊面。黑白分明的界限如此清晰，又如此朦胧。他就像一幅超然脱世的水墨画，霞姿月韵迤逦而出，那笔浓淡兼宜的墨色，将整个黄尘漫天的玉门关，都无声地笼罩在静寂和沉稳之下。
李副将瞠目结舌，盯着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墨麒直看：“这、你，难道你就是墨道仙？”
乖乖，不得了了，这气度，这长相……他刚刚乍一看的时候，差点眼花看成抱着金童下凡的仙人，身旁那卷地的黄沙都变成了仙山的云雾缭绕似的。
……不过金童脸上一般是不会有疮的。
李副将顿时觉得小乞丐脸上的冻疮扎眼了起来。
胡铁花看了眼愈发不耐的宫九，飞快推了推李副将：“对对对，是他，你快去叫人吧。”
我的祖宗，你可别再看了。小心踢翻了醋坛，到时候就不是你叫别人来问话，而是叫别人来替你收尸了。
以宫九那乖戾的性格，胡铁花觉得这不是不可能，要不然这段时间他和楚留香怎么不太敢天天找墨麒，而是自觉地开始避嫌了呢？
宫九：“啊啾。”
九公子吸吸鼻子，纳闷：……我这是着凉了？不应当啊。
…………
李副将别的能力不说，至少执行力还是很强的。离开后不出片刻，城兵们就被带到了宫九面前。而此时，宫九已经带着一行人上了城墙，搬着太师椅，在城墙顶欣赏玉门沙漠的美景了。
胡铁花满肚子牢骚，又不敢直接对宫九说，怕下了他的面子，只能小声对着墨麒抱怨：“开什么玩笑呢，欣赏美景？坐着吹风还差不多。”
宫九听到了胡铁花小声的嘀咕，可有可无的看了胡铁花一眼，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城兵们身上。
宫九上城墙，自然不是为了看风景的。只是此处是最好的瞭望之地，能方便他第一时间看清远处辽军的动态。但到现在为止，宫九还没能看到一个辽军的影子，只能说他和墨麒之间还差得远。
宫九：“马老爹摔下城墙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人都是谁？”
几个城兵沉默地站了出来，包括才被墨麒放走的那个年轻城兵。他显然已经看到站在宫九身边的墨麒了，憨厚的面庞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惊愕的表情。
他有点呆地看了看墨麒，又看了看那个问话之人。
问话的白衣男人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一群乌泱泱的人，其中还有李副将，足见他身份之高。
他的态度有些高高在上，眼神冰冷，带着不顾及任何人情绪的冷漠，但却极有震慑力：“我要知道，马老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他自己摔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如果是他自己死的，那他是不小心摔死的，还是自杀跳城墙死的……”
“你们当时看到了什么，都给我一点一滴，一字一句地如实说出来。”

第11章 马迷途案11
“马将军他、他真的是位特别好的将领。”高个儿的城兵虎目含泪，“我们到现在还不能相信，他就这么——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了一声：“那天，我们和马老爹一块儿在城墙当值。马老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当值的时候喝醉了，我们的队长骂了他很多次，骂他给马将军丢人，如果他不是马将军曾经的家仆，马将军又亲口叮嘱要好好照顾他，队长说自己肯定要把马老爹踢城墙下面填护城河去。”
“马将军的尸体，送到城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本来队长已经叫我们整队，准备和下一班队伍轮替，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看到尸体了。”
“马老爹他毕竟是将军的老家仆啊……看到尸体的时候，酒坛子都砸了，哭的泪流满面，没等我回过神，就瞧见他已经摔下去了。”高个子没忍住，抬手飞快擦了擦眼泪。
宫九皱眉：“那他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
高个子看了眼在队伍里沉默不语的年轻城兵：“我没看到，但小燕肯定看到了。他和马老爹平素关系最好，而且队长叫我们列队的时候，也是他去扶马老爹的。”
宫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燕：“你说。”
小燕早在看到没易容的墨麒的时候，就已经呆了，差点以为是活神仙下凡，根本想不到就是这个‘活神仙’就是之前打晕他的人。事实上，他这种荒谬的错觉并不是独一份的，现在还有城兵在偷偷地拿眼角的余光看墨麒。
宫九的问话，把小燕的注意力从墨麒身上拉了回来。小燕攥紧了拳头，嘴里却说：“我……不知道。”
玉门关的冬风凛冽，还夹杂着沙子，城墙上的人尤其难受。宫九心情本就不大好，听小燕这么一说，顿时更糟糕了，冷笑道：“不知道？难不成是你推——”
“小燕。”一直沉默的墨麒打断了宫九的话，“你面前这位，是太平王世子，更是圣上亲自派来负责监查此案的，再没有比告诉他实情更能为马老爹讨还公道的了。”
宫九意外地扭过头，看了眼身后站着的墨麒。
小燕的目光愣愣地看向那仙人之姿的黑裘男人，只觉西北的阳光如此偏爱，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只有燥热，可照在那人身上的时候，却仿佛给他打上了一层镶金的光。
墨麒平淡的声音却意外地充满安定感：“且，世子已经派人将你的家人亲族都保护起来了。在此案没有水落石出，将凶手绳之以法之前，世子自会保护你家人的安全，没人能威胁到他们。”
宫九入鬓的剑眉挑的更厉害了，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他伸出手，拽着墨麒垂落在他身边的衣袖，将墨麒拽的移了个位置，刚好挡住风口，才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句：“嗯？”
“……”墨麒顺着宫九的力道换了个位置，反应过来宫九的意图后无言半晌，还是低声对宫九解释道，“楚留香去做了。”
小燕憨厚的脸上最后那点阴霾，顿时被挥散了：“当真？！”
宫九难得配合墨麒，顺着话说：“自然。”
小燕眼里已经熄灭的希望顿时又亮了起来：“我说，我都说！”
小燕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队伍里挤出来的，急急几步跨到宫九面前：“老爹根本就不是醉酒摔下去的，他是被人逼着，跳墙自尽的！”
小燕身后的城兵队伍，骚乱了片刻，被李副将一记严厉的瞪视压了下来。
宫九：“何以见得？”
小燕坚定道：“我可以以我身家性命做保证！那天老爹喝的本来就不多，队长收队的时候，我特地去扶了他，可在他看到马将军的尸首后，他是甩掉了我的手，自己跳下去的！”
宫九若有所思：“那也不能说，他就是被人逼着自尽的？”
小燕大声道：“可在他跳下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宫九：“他说什么了？”
小燕：“他当时看着夕阳，说，‘终于开始了……西边的太阳也要落下去了’！”
胡铁花和李副将面面相觑。
这话听得，倒真像是这马老爹知道点什么。
什么叫做‘终于开始了’？是什么开始了？‘西边的太阳也要落下去了’又是什么意思？
墨麒蹙了蹙眉：“这西边的太阳，说的是不是马将军？”
胡铁花：“当然不是。马老爹说的是‘要落下去’了，马将军这都已经死了，还要什么要？如果马老爹说的太阳是马将军，那不应该是‘西边的太阳也落下去了’么。”
宫九少有地赞同胡铁花：“而且，我不认为马将军能用‘西边的太阳’来形容。玉门关在他手下，去年开始连军饷物资都供不起了——”
“马将军是好将军的！”小燕瞪大了眼睛，打断了宫九的话。
宫九冷冷看向小燕，语含嘲讽：“那为什么去年玉门关内会突然贫穷，物资短缺，军饷都发不出来？百姓的税赋几乎翻了几倍，难道你们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怼？”
小燕的表情依旧坚定：“那也一定是马将军有他的苦衷！我们玉门关之人，从小在马将军的庇佑下长大，如果不是马将军，我们早已不知身死何处了！”
小燕认真道：“难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庇佑了我们几十年，我们却要因为这短短一年的危机，就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破坏对他的信任，质疑他，甚至在死后污蔑他吗？”说到这里，年轻城兵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愤慨。
不止小燕，其他将士们的脸上也都带上了同样的表情。
这态度太过一致，迎着一张张含忿的面孔看去，竟显得有些诡异。
胡铁花忍不住小声在墨麒耳边说：“就跟被洗脑了似的。”
小燕迎着宫九喜怒难辨的眼神，还待再说。
城头响起了低沉却嘹亮的号角。
“呜————”
太阳还未落山，金红的圆盘在沙漠的另一边只被遮住了一点边角，辽国的军队，就已经在众人预料的时间之前抵达边界了。
宫九拂袖起身，站在城墙头向远处望去，不远千米处，一支约一千来人的辽军秩序井然，整整齐齐地列着阵队。漫天黄沙中，雪白镶黄纹的玉字旗，顶着风猎猎作响。
辽军没有再往前，而是从队列中走出了一位骑着玉白高马的将领，身后跟着两名士兵，牵着另一匹马，马背上似乎驮着什么东西。
宫九眼神一动：“第五具尸体。”
“什么？”胡铁花一下扑到了墙沿上往辽军的方向看。
那位骑着高马的将领已经缓步走到城墙前了，在士兵们做好迎阵准备，将他击于马下的时候，他突然取下了身后的长矛，又卸下了腰间的剑，扑地一下全扔到了地上。
将领张开双手，表现出一副毫无敌意的友好姿态，目光却似是挑衅，剑锋般直直对上城墙之上，被拥簇在人群最前方的白衣公子。
林七险些失声：“是他，是耶律儒玉！”
辽国的七皇子，生的并不像他的父王一般虎背熊腰。他身材匀称修长，肌肉恰到好处，只是放在辽国，怕是略显瘦弱了些。可偏偏是这样的七皇子，却以自身实力打出了“无往不胜”的玉字旗，在和西夏的屡次战争中，都占尽上风，从未有过败绩，以至于硬是把西夏主打服，这才缔结起了如今西夏与辽之间的同盟之约。
若是不看他的身份，耶律儒玉倒真能算是一个美男子。他的俊美同宫九近乎无机质的完美、墨麒的仙逸出尘不同，充斥着一种极富侵略性、孤狼一样的野性，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角飞挑，眸子黑沉而锐利，目光锋锐而强势的眼底泛着一丝银灰。
一颗殷红的美人痣，不偏不倚，像是洛神的亲吻一般落在他的眉心，将他满身的阴鹜和戾气化去三分。
耶律儒玉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宫九的面庞上巡视，片刻后，落到了墨麒身上，化作了一种莫名的审视。
原本无动于衷的宫九顿时警觉地蹙起眉头：我仿佛嗅到了敌人要挖墙角的狼子野心。
方才还扯着墨麒站在风口的宫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伸手一拽，将还抱着唐远道的墨麒拉到了身后：“辽军未递国书，无故踏入我大宋边境，列阵于此，难不成意在引战？”
墨麒默默低头，看了眼宫九头顶以无瑕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不知何时，扑面的冬风从宫九的发髻中撩出了几缕碎发，宫九把墨麒拽到自己身后之后，那几撮碎发就一直搔着墨麒的下巴。
墨麒往后让了让。
耶律儒玉落在墨麒身上的目光，被宫九的话扯了回来。他扯了扯嘴角，冷硬的声音中带着一股莫名的令人不快的意味：“阁下何出此言，我辽一直同大宋结盟友好，当然不会想挑起战争。”
“那为何七皇子却率领军队，无国书，无来使，便踏入我大宋地盘？”宫九自然不会信耶律儒玉的鬼话。
耶律儒玉坐在高马之上，虽居于城墙之下，却丝毫不显弱势：“如何没有？”他像是故意似的，也同宫九一样挑起了眉毛，两人此时的神情竟十足十的相似，“我不就是来使？”
他向后一摆手：“阁下可要看清楚了，除了我，我大辽的兵马，都安安稳稳地在西夏的国界上呆着，可没有踏入宋土半步。”
耶律儒玉轻哼了一声，示意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兵将那瘦马牵至身边，意有所指道：“我还带了给你们将军的礼物呢。也不知道马将军现在……还接不接得住啊？”

第12章 马迷途案12
“……所以，你是因为有手下的兵卒，在玉门边境不知缘由的失踪，才率军压境的？”胡铁花抱着好不容易哄到手的唐远道，拿小家伙头顶的小揪揪搔了搔自己的胡茬。
墨麒给唐远道配治冻疮的药膏去了，小徒弟便无辜落入了胡茬叔叔的魔爪。一旁的林七眼巴巴看着唐远道的样子，像是很想把胡铁花拍开换自己上，因为唐远道已经被胡铁花奇葩的抱崽姿势，弄得委屈地瘪着嘴了。
耶律儒玉似乎一点都没有自己已经深入敌营，被宋人团团包围的自觉，浑身的戾气半点没收：“没错。不过，我也不算没有通知宋主。在出发前，我就已经请父王派遣使者，往汴京递国书了。只是山高路远，这国书就算是快马加鞭，只怕两三日也到不了汴京。”
耶律儒玉：“冬赏无雪可以等，春风未至可以等。可我手下士兵的命，却等不了这两三日。”
宫九语含嘲讽：“这么看来，七皇子还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领。”
耶律儒玉面不改色：“多谢世子夸奖。”
宫九看着耶律儒玉，越看越不顺眼，却不知自己和耶律儒玉隔案相望、针锋相对的模样，映在刚回来的墨麒眼里，就像是两只短腿猫在凶巴巴地使劲互挠，还偏偏都要摆出一副十分端庄矜持的模样……
只看到两个同样阴险的人在虚与委蛇、互打机锋的胡铁花：？？？
墨麒轻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从胡铁花手里抱回自己已经被弄炸毛的小徒弟，给他上药。
宫九从墨麒进门的那一刻起，心思就已经不在和耶律儒玉扯皮上了。
他心中不耐，直言不讳地冷冷嘲讽道：“七皇子说的义正言辞，却不知你堂堂辽国皇子拜访西夏，为何却让军队跑到了西夏和我大宋的边界上？——还让我大宋帮忙找你们辽国失踪的士卒？”
耶律儒玉微微一笑：“我辽军在西夏国土上做什么，那是我与西夏国主之间的事。但我辽军若是在你大宋与西夏之间的边境上失踪……那就是你大宋与西夏的过失。”
宫九的脸色更冷了：“你当真这么认为？”
耶律儒玉挑眉：“当然。何出此言？”
这话，这表情，真是格外眼熟。胡铁花傻傻张着嘴回忆了一下：这不就是之前他问宫九，是不是当真要抓墨道长的时候，宫九的反应吗！
李副将暴怒厉喝：“你这是想战！”
而且还不是只想和大宋战，是想一口吞两个胖子，想同时挑起辽、西夏、宋三国之战！
耶律儒玉好整以暇：“这位将军何必动怒？我可是以友好之心诚心向大宋求助的。”他话锋一转，“但要是大宋交不出我这数十名失踪的士卒……我就要考虑大宋的修好之心，到底诚不诚了。”
“我给玉门关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我们再算此帐。不过现在……你们不想先看看，我带给你们的‘礼物’吗？”
耶律儒玉心情似是不错，又笑了一下：“那尸体，是我们在大宋与西夏的边界上瞧见的，当时它身上都是鸟虫。我们把那些东西赶走以后，看到了这尸体的模样，惨得很，又是枪伤又是剑伤，身上几乎没一处好肉。”
墨麒的呼吸一窒：“……！”
宫九冷凝的目光亦是一定：“又是枪伤又是剑伤？他的伤口没有被鸟啄食掉？”
耶律儒玉摩挲着手中的碧玉茶碗：“没有。不过若是我们没遇上它，等到傍晚，估计就真的没了——彻底没了。它身上可被枪尖捅得血糊糊的，大漠的鸦鸟最是喜欢吃这种鲜肉了。”
宫九和墨麒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为何：按照以往的惯例，尸体都是在傍晚时分送来的。或许其实尸体在正午就已经被抛弃在沙漠里了，让马驮着，一路往玉门关走，傍晚时才会送到。这段路程中，被血腥味吸引的鸦鸟巨虫都会自动来吃那尸体，这就是那些啄伤、撕裂伤产生的时候。
可耶律儒玉是在正午左右发现这尸体的，尸体还没被曝露多久，鸦鸟巨虫自然还没来得及将证据销毁干净，那些枪伤、剑伤，便被保留了下来。
如此来看，这倒真的能算是一份大礼了。
&#183;
&#183;
监狱，停尸房中。
“死了这么多人了？”耶律儒玉靠在铁门边，闲闲地随口搭了句。
他褪去了一身盔甲，换了件大红紧袖纹金袍，背过身去还能看见袍后纹绣的阴阳双鱼符。
没错，这衣服就是墨麒的。只是墨麒不大爱穿太过鲜艳的衣服，这件大红纹金袍大约只穿过一两次，就没再碰过了。耶律儒玉进关，连武器都摘下了，自然没带什么常服，便跟着墨麒硬是借到了墨麒的一件衣服。
耶律儒玉的身高和墨麒相差无几，都是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那一个，穿上墨麒的衣服竟不显长，就是他比墨麒略瘦些，衣服便显得有些宽松。不过耶律儒玉有那张脸在这里，衣服宽松也不会令人感觉邋遢，倒是多了几分潇洒惬意，风流落拓。
大红的纹金袍将耶律儒玉眉心的美人痣衬的更红了，满身的阴鹜之气也化作了青年人的鲜衣怒马，英气勃发。
人都爱看养眼的美景，墨麒亦是如此。他自然地看了耶律儒玉好几眼，心里想的却是：……衣服大了，腰带可以收一收。
宫九不快道：“堂堂辽国七皇子，换件衣裳还要借别人的。你们辽国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
宫九看着耶律儒玉的眼神，像是想把他摁住，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
最开始看到耶律儒玉穿这身出来的时候，宫九先是震惊于墨麒竟还有这样颜色的衣服，接着脑子就忍不住开始想着这大红纹金袍穿在墨麒身上是什么样，最后又开始好奇这冤大头的行囊里还有什么其他颜色的衣服……若是没有，也无妨。
——他可以叫人去做啊！
墨麒被宫九突然狂热的眼神看的有点发毛，却又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想什么歪门心思，只能道：“无妨，这衣服我并不常穿。”
胡铁花看看停尸间躺着的六具尸体，又看看几位似乎还想就“衣服”这个话题，继续讨论的人：“不是……诸位，尸体面前，你们怎么还聊起衣服了呢？？”
胡铁花：我常常为自己与大家的格格不入而发愁。
楚留香不在，之前那个被宫九嫌弃的仵作又一次排上了用场。
他战战兢兢地顶着世子和辽国七皇子的目光，检验尸体。好在这次没有什么鸟虫破坏尸体，死者受了什么伤还是很一目了然的：“尸体当胸一道剑伤，穿胸而过，应当是致命伤，一剑毙命。剩下的枪伤伤口凌乱，毫无条理，且遍及死者全身，看着伤口颜色当是死后才有的，许是用枪之人死后鞭尸以泄愤。”
墨麒已经将唐远道留在宫九的府邸了，不欲让他看这种场面：“可能看出行凶之人用的是什么剑，什么枪？”
仵作嘴里直发苦。他一个平民百姓，从来不曾舞枪弄棒，上哪儿知道去？
仵作苦着脸：“这……我只能说，这剑剑身很薄，应当是一把细剑。至于这枪……”他又细细看了看，“这枪！”
宫九：“有话快说。”
仵作连忙道：“这枪，是我玉门关特制的红缨枪，枪头有三道血槽，槽口有锯齿……您看！”
李副将将自己的红缨枪摘下，递给宫九看。
宫九修长的手指在红缨枪头血槽锯齿上轻轻按了一下，一滴殷红的血便从指腹处涌了出来。细微的刺痛和酥麻感顺着手臂，一路传向全身，令宫九的眼尾无端晕出一丝嫣红。
“你做什么？！”墨麒浑身肌肉立即紧绷起来，他蹙紧了眉头，一把抓住了宫九的手腕，半是强行地将他手里的红缨枪拿走，还给了李副将。
本还沉浸在案情中的胡铁花：……？？
我好像在哪闻到了一点酸臭味？
宫九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倒是挺顺从，只是墨麒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松，站在他边上的胡铁花分明能感觉到墨麒的紧张。
还有一点掩藏得很好的防备和警惕。
胡铁花怀疑自己感觉错了。
宫九收回手：“玉门关的红缨枪，会供给其他地方吗？”
李副将：“不会，只有关中将士才能拿到这红缨枪，这红缨枪是我们军中的铁匠特制的，绝不会卖给任何人。”
耶律儒玉挑眉：“那就好了，看来行凶之人，至少有一个，就是你们玉门关内的自己人。”

第13章 马迷途案13
“怪哉，怪哉！”胡铁花道，“这整个玉门关，都被马将军收得固若金汤，便是马将军此时已是身死，玉门关上上下下的民心依旧是向着他的。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有玉门关中之人，会做出这种搅乱关内安定的事情？”
墨麒沉思片刻：“但在这具尸体之前，其他尸体都被损毁的太过严重，无从辨别这些死者都是死于剑伤这一推测究竟是否正确，也不知他们除了剑伤之外，是否还受过其他武器的伤害，更不知这枪伤在前四具尸体中还有没有——又或许，只有这具尸体上才有枪伤。”
明确的线索太少了。只有武副将身上的一小处剑伤，和这具新尸体上的剑伤、枪伤被保存了下来。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能确定其余的尸体，一定就是为剑所杀呢？
胡铁花随口道：“那会不会其实这个尸体就是前几案的凶手的尸体，是有关内的人抓住了他，这才突然出现了泄愤的举动？”胡铁花摊开手，“毕竟前几具尸体可没有死了还被人鞭尸。”
宫九：“可能性很小。这尸体上也有剑伤，假设这使剑之人便是连环案的凶手，那就应当是鞭尸之人与这个凶手同流合污，杀了此人。”
众人正议论着，楚留香终于姗姗来迟，快步踏入停尸房内：“我去探——嗯？”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看到停尸房里那个穿着大红道袍的异族人。
楚留香奇怪地看着耶律儒玉：“这位是？”
看这道袍，难道是道长的师兄弟？楚留香询问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墨麒。
墨麒：“这位是辽国七皇子，耶律儒玉。他进关时未带衣物备用，我便借了件给他。”
楚留香恍然：“原来如此……那七皇子匆匆入关，又所为何事？”
宫九打断楚留香的讯问：“这不重要，你先看看这具新尸。”
仵作可怜巴巴地看看楚留香，又看看宫九，最后被李副将递了个眼色，颇为委屈地退出去了。
楚留香被仵作哀怨的眼神看得有些尴尬，他摸摸鼻子，还是利索地带上了天青手套，看向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嗯……这应当是个习武之人。看这老茧，应是惯用机关暗器的。”楚留香又将尸体小心翻过来，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证据，“嗯？这刺青？”
楚留香看着死者的臂弯，惊讶地挑了挑眉：“一个偃字？”
胡铁花仔细端详：“这不是天偃派给流放的徒弟刺的字吗，这家伙是被天偃派逐出师门的？”
耶律儒玉好奇，看向唯一一个表现的对他还算友善的墨麒：“天偃派？”
墨麒：“是以制器布阵，尤其是暗器出名的蜀州门派。不过因唐门之故……”
宫九冷冷道：“万年老二的门派，没什么好说的。能被万年老二的门派逐出师门的人，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墨麒皱眉，谴责地看了眼宫九。
“……”宫九无比自然地改口：“但他与此案有关，李副将，立即派人传信与我家仆，让他们去查查，被天偃派流放，又逃入玉门关的弟子是谁。”
耶律儒玉颇觉有趣地打量了一下墨麒和宫九，被宫九一记毒蛇般凶狠的瞪视瞪了回来。
楚留香将尸体翻回正面，目光在那些凌乱而愤怒的枪伤上一扫而过，落到了那处致命的剑伤上。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胡铁花对楚留香表情的改变最为敏感：“怎么？有何不妥？你在何处见过这样的剑伤？”
楚留香深呼吸了几口气：“多年前，我确实曾见过这样的剑伤。”
胡铁花困惑：“是谁的剑？既然知道了是谁做的，那不应该是好事吗？难不成这凶手的身份或者武功其实很高，连你，连江湖第二的墨道仙，连太平王世子，甚至当今圣上，都拿他毫无办法？”说到这，胡铁花忍不住还笑了一下。
楚留香却苦笑着摇头：“莫说你我，莫说圣上……”
宫九并不认为自己会有对付不了的人：“他是谁？”
楚留香又深吸了口气：“……他叫薛笑人。薛家庄庄主，曾经人称第一剑客的‘血衣人’，薛衣人之亲弟。”
耶律儒玉感兴趣地道：“那又如何？他难道是江湖武林第一，又或者是有你们大宋皇帝的丹书铁券？”
胡铁花的脸色也变了：“不，都不是。”
胡铁花：“只因那薛笑人，已经是个死人了。在七年之前，自尽于老臭虫和薛衣人面前，死的彻彻底底……时至今日，只怕连尸体都已经腐烂了。”
楚留香与薛家庄的故事，还是在七年之前发生的。
那时，楚留香恰好正在追踪一位杀手，同时也是他友人的中原一点红，顺着线索一路调查，最终发现培养并控制像中原一点红这样杀手的组织，首领竟是当时第一剑客薛衣人的族弟。
楚留香将此事揭穿后，薛笑人因不愿让哥哥薛衣人被他牵连，坦言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当场自尽。
这事是发生在楚留香面前的，他也是亲眼看着薛衣人将他弟弟下葬的。既然如此，为何时隔三年，他却在玉门关，在面前这具新鲜的尸体上，发现了薛笑人的剑招方能留下的剑痕？
楚留香的这一发现，实实在在让一屋的人心情都惶恐起来，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有些阴森和压抑。大概只有宫九和耶律儒玉这样的冷血动物，才能无动于衷，一个盯着墨麒的表情端详，一个则无所事事地到处乱瞟。
耶律儒玉催促陷入沉思的楚留香：“除了这剑痕，可还有其他线索？”
楚留香从沉思中惊醒，伸手继续在尸体上检查。
他的手在尸体完好的皮肉上摸索了一阵，停在了死者腹部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皮肤，还算保存完整。可楚留香伸手在那皮肤上使劲搓了一阵，却搓下了一堆面渣，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这怎么有条疤？”胡铁花莫名其妙。
那疤还是才缝上去不久的，好像有人把这块皮肤割开过，又缝上了。
楚留香要来剖解尸体的刀，将疤痕上的线拆开，探手进去掏了一下，掏出了一张染着血的纸。纸已被鲜血染得黑红，上面的字也被晕染了开来。
楚留香费力地分辨：“夜中……无光马……迷……途人心……不足……蛇吞象，夜中无光马迷途，人心不足蛇吞象？”
胡铁花豁然瞪大了眼睛，和楚留香面面相觑，又齐刷刷看向墨麒。
夜中无光？马迷途？
这不是之前他们三个在客栈听到的，那个说书人说的那个无聊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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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被李副将抓起来的时候，还蹲在自己家琢磨段子，被人踹门而出的时候都吓懵了。本还以为是自己说的故事触碰到了上面人的容忍限度，没想到却被人连拖带拽地送到了玉门关内最豪贵、最精致的那座府邸里，给贵人们讲了之前自己讲过的故事，又被塞了几个银子，赶出来了，还被告诫莫要再嚼此事的舌根子。
耶律儒玉已经被安置在了宫九府邸最偏远的那个院子里，没被允许听说书人讲故事，现在已经带着两个小兵，去逛玉门关的市街了。宫九亦另派了人飞鸽传书给薛家庄，询问薛衣人其弟的情况。
屏退了闲杂人等，众人坐在大厅，听楚留香讲他探听到的其他线索。
楚留香：“我认为，这纸条有两种可能。一是装神弄鬼，二是此案确实和这个马迷途的传说有关，我们得想办法多查些关于马迷途传说的信息。”
墨麒颔首：“且如今，我们有两案需得处理。一是玉门关内的这起连环案，还有一个，是辽国在大宋边境走失的士卒。我们兵分两路，我与楚留香——”
胡铁花原本懒懒窝在椅子里，一听这话立即弹了起来：“不不不，我和楚留香。我和老臭虫那是多年的搭档了，有默契，我们一起。”
胡铁花给楚留香挤了个眼神，示意他看看宫九的脸色，难道真的要做打扰别人姻缘，被驴踢的那个人吗？
楚留香心领神会：“没错，我同胡铁花一块。我看墨道长你与世子似乎也是旧识，想来你们一同行动会更好些。”
感觉自己被排挤了的墨麒：“……”
宫九原本冷的要掉渣的表情，在听了楚胡二人的话后，果真回暖了些，还给了楚留香和胡铁花一人一个赏识的眼神。
胡铁花飞快岔开话题，免得道长再出言反对：“其实我在想，你们说这玉门关一出事，辽军就来了，会不会太过于巧合？会不会玉门关内有人同辽人勾连……”
楚留香：“言之有理，或许我们回头可以再就此深入查探一下。”
宫九看了眼僵硬杵在原地的墨麒，愉悦的心情又在偷偷酝酿：“先说你目前探查到的线索。”
“好。”楚留香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先前，我不在的时候，其实是去将小燕的家人接进世子的府邸，又去那几位死者的家中拜访了一番。自然……走得不是正门。”

第14章 马迷途案14
宫九点头：“此计甚好。”
偷偷潜入搜集到的线索，多半都是真的。到时候宫九等人再正式上门，谁说真话谁说假话一目了然。若是一上来就走正门，那他们可就只有听人说人话，听鬼说鬼话的份儿了。
楚留香喝口茶润了润嘴：“新尸体的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先去的前四位死者的家。”
林七已寻来了纸笔，准备随时做记录。
“马将军的家是我首先去的，家里还挂着白幡，家中的仆人也是满脸哀伤，这倒还能说得过去。”楚留香叹了口气，“马将军确实是个不错的将军，他的将军府里布置的东西都跟寻常百姓家差不多，没什么名贵物件，相比玉门关突然贫穷应当与他无关。”
宫九：“家里没有名贵物件就是不错的将军？”
楚留香摇头：“那是你没看到剩下这三人的家里。”
他潜入的时候，因为有马将军的家珠玉在前，去到下一处文大人家里时，没有一点防备，满室珍珠财宝差点闪瞎他的眼睛。
“只怕这三人是把整个玉门的财宝都搬回家了。”楚留香咂舌，“我给你们举点例子。钱世贞家里，有十来尊占了一整个桌子的碧蟾含钱石雕，个个都几乎有半人大。文大人家里，就连研墨的砚台都是玉做的。至于那武副将家里……他卧室里还供着一尊两人高的金身关公像，关二爷身上所有的珠宝纹饰都是真的。”
李副将目瞪口呆。
墨麒察觉了李副将的震惊：“你不知？”
李副将在太平王世子审视的目光下，惊恐地连连摇头：“我不知啊！”
“这其中必有蹊跷。全关皆穷我独富，怎么可能？”楚留香叹气。
胡铁花疑惑道：“可……若说这三人可能是因为贪污钱财死的，那马将军呢？你不是说，他家里什么都没有吗？”
楚留香：“或许是马将军不愿同他们同流合污，所以被他们杀害，接着又有人发觉此事，故而大开杀戒，为马将军报仇？”
宫九却不如楚留香想的那么美好：“亦可能是马将军知晓此事，他虽没贪污财物，却对这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听之任之……”
墨麒皱眉：“那马老爹之言又是何意？‘开始了’和‘西边的太阳也要落下了’是何意？”
线索太少太杂乱，能联起的猜测却很多。
楚留香将最后一口茶喝尽，也压不住满心的沉闷：“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是找不到辽军，宋辽便要开战。若是找不到此案的凶手，或许第六具尸体就要被送到城下。”
楚留香：“时间紧迫，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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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儒玉造访玉门关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各自出发了。临走前，墨麒问楚留香借了他的天青手套。
按道理来说，宫九本应是最该负责连环案的人。怎奈何他和新出炉的搭档墨道长，谁都不像是适合去和人打探消息，聊天侃地的人，于是分配任务的时候，两人就被赶去追踪失踪辽兵的下落了。
宫九是从头到尾都无所谓的。他之所以对这马迷途案有那么点上心，也不过是看在墨麒的份儿上。
至于墨麒，他就更不会生气了。可以说除了宫九之外，他这辈子大概还没对什么人动过怒，更别说是友人。
曾经楚留香拿着他的名头，在查案的时候一连赌输了几千万两纹银，墨麒也不过是对着暴跳如雷的总掌柜“哦”了一声，甚至还让小厮去给楚留香不远万里地送了价值更加昂贵、可抵千金的珍酿美酒，只不过是因为他觉得案子毫无头绪，楚留香此时的心情肯定不好。
总掌柜曾经因此大骂过他，最后还是只能无奈又愤怒说：“麻烦您少交点朋友，可怜可怜您的总掌柜，我都快被您折腾成秃头了。”
不过目前，宫九对于墨麒“冤大头”事迹的了解，还只停留在捐款上。因此，他还没有兴起要搞死墨道长所有朋友的念头，只是不停地问墨麒各种各样的问题，试图多获得一点未来走狗（？）的信息。
可惜的是，宫九看中的未来手下，并没有任何和他探讨过去人生的想法。
他们正在玉门关外的沙漠中行走，向着耶律儒玉指出的，失踪辽兵最后被看到的位置进发。
墨麒认真观察着脚下的每一寸沙地：“之前，你说那些巨虫和鼠蚁，都是在这沙丘之中看到的？”
宫九：“你这马这么宝贝，骑都舍不得骑，那你把它牵出来做什么？它是公马还是母马？已经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墨麒停住了脚步，缓缓抬起头转向宫九，“你若是不想——”
宫九的眼睛即便被帘帽的纱挡住，也依旧亮亮的，墨麒分明能隔着纱帘感觉到宫九盯着自己的炙热目光：“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上次看到虫鼠的地方指给你看。”
此时的墨麒还不知，完美如宫九，居然会是个路痴。
他信以为真了：“公马，十七岁，叫大黑。”
宫九：“……”
宫九自动美化了一下：“叫踏黑？好名字。”
墨麒：“……大黑。”
宫九：“…………”
宫九一双上挑的凤眼忍不住微微瞪大：“你给你的拂尘取了个那么风雅的名字，却给你骑都舍不得骑的骏马起名叫大黑？你不是唬我？”
墨麒哪有心思唬宫九，他是真没给自己的大黑取过正经名字。或者说，对于墨麒来讲，大黑就已经算是自己爱马的正经名字了。
墨麒的沉默和眼神无不透露出“我何时和你开过玩笑”这样的意思，以至于宫九一时之间竟突然不知要说什么，和墨麒面面相觑。
宫九：“……那浮沉银雪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墨麒难得有点窘迫。即便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大黑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但此番被宫九这么翻来覆去的问，心中也难免开始生出些自我质疑和无措来：“那是刻在拂尘上的名字。”
也就是说，浮沉银雪并不是墨麒取的，而是它本来就叫这个名。也亏得如此，不然说不准江湖百晓生的神兵榜里，第二的神兵就要叫做“白拂尘”了。
“……”宫九嘴巴张了张，最终决定放弃继续这个话题：“走吧，我领你去看看出现虫鼠的地方。”
宫九这句话说的轻巧，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两人就活生生在沙漠里步行了一整个白天。
当然，其中只有一半的时间，是墨麒被宫九领着无头乱跑，至于剩下的一半时间，则是墨麒领着宫九折返所浪费的时间。
宫九看了看出门还在东边，现在已经挂在西边的太阳，自我辩护：“这是一时失误。”
墨麒默默抬头，看了眼骑在大黑身上的宫九，丢给对方一个复杂的眼神。
宫九：“我真——到了，到了！”
误打误撞之下，两人竟真的来到了之前宫九瞧见虫鼠的地方，那里有一块三人高的怪石伫立着。
之前还说自己累得腿要断的宫九，矫如飞燕般翻身而下，一掌击向那怪石下方的沙丘。沙砾被掌风掀开一层，下方依然是沙子，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就在墨麒又要向宫九投以质疑目光的时候，平静的沙面突然翻涌出一片又一片的气泡。
沙子如同被烧滚的开水一般不断冒气，先是只有怪石下的一小片沙子，接着迅速往整片大沙丘蔓延，那三人高的怪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陷了下去。
下一秒，数以千计的巨型红蟑、黑鼠、蝎子、蛇，争先恐后地从沙子底下涌了出来，几乎铺满整个沙丘。
宫九都因这样的场景倒吸了一口气：“——这也是一时失误！”
他眼疾手快地就地取材，将大黑的缰绳截下来一段，一挥做鞭子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走！”
大黑一动不动。
不仅不动，还颇为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嘲笑两脚兽的胆量竟如此之小。
至于宫九本以为应当最先撤退的人，却已经迎着那浩浩荡荡的虫鼠蟑蛇大军，像股柄利刃般地劈进去了。不消片刻，就已经和宫九拉开了百米的距离。
宫九失声大喊：“你做什么？！我可不想和这些东西对打！”
这也太脏了，哪怕之前他那一击是隔着掌风，还隔着一层沙，宫九都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捏住了这些玩意儿的脏皮一样胃犯恶心。
墨麒反手以划裂空气赫然嘶鸣的罡风，扫开了方圆十米以内的所有虫兽：“也许会有线索。”
在夕阳照耀下，浮沉银雪折射出的金红色微光再一次迸裂开来，灌注了内力的尘尾汲取起墨麒脚下的沙砾，在他的内力周转之下以生生不息之势，以柔化刚，先是旋出了一个阴阳双鱼符，而后旋转着扩散成小小的漩涡。在宫九终于翻身下马，向他的方向疾驰而来的时候，那小小的漩涡已变成了一个数人高的小型旋风，将所有的虫兽统统卷入。
宫九刚一靠近，就被强大的吸力狠狠拽进了旋风，还未被旋风中混乱的罡气割伤，墨麒就先一步将道袍广袖扬手一卷，把他卷入了怀里，兜头护在广袖之下。
宫九撞进墨麒怀里的瞬间，怔住了。
除了半月前的那个晚上，他从未和人这么亲昵的贴近过。即便是最受他宠爱的沙曼，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是同他赤.裸相对，再想靠近却是不允许的了。宫九本就不是从欢.爱中获得快感，自然也不必同从青楼买回来的沙曼再做什么“深入交流”。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宫九还实打实是个处呢。
宫九僵硬地被墨麒护在广袖之下，因为靠的太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墨麒身上每一寸结实鼓胀的肌肉，在随着墨麒的动作，绷紧，放松；仿佛能透过薄薄的道袍，听到墨麒胸膛里正沉稳搏动的心跳，一下，两下。
墨麒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冷香，被笼罩在袍袖之下的时候，似乎就连他的呼吸都要被这股冷冽的香味凝住了，莫名错乱了几拍的心跳，也慢慢归于安稳。
像是远游的舟楫泊进了港湾，像冻僵的婴儿回归了襁褓，像破裂的铜镜被修补重圆，墨麒的怀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仿佛外界任何事物，都不能撼动他用怀抱搭起的这个小小的保护圈。
宫九没再动弹。
本能感知到威胁的虫兽拼命往外逃窜，最终却还是逃不过被愈发可怖的旋风吸入、绞碎的命运。
旋风消失时，墨麒轻轻挥动拂尘，将那些污物统统拂到一边，洁白的拂尘上一尘不染，依旧干净地像捧新雪。
墨麒放下手，广袖从宫九头顶滑落。
冷香倏然飘去。
墨麒看了看宫九依旧洁白的衣服：“没弄脏。”
墨麒放下了心：“很干净。”
宫九在这短短的一盏茶时间里，第二次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从未有过人以这样强势的保护者的姿态，将他放在被保护者这样弱势的位置上，这般纯然温和地对待他。
墨麒的话几乎就像是把他当做任性的孩童一般哄了，以至于宫九一时间脑袋一空，待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动怒的时候，墨麒已经很自然从腰间摸出了特意带来的一壶冬，灌了一口，感到空荡荡的丹田开始恢复后低下头，开始去检查地上那些虫兽的尸体了。
他戴上天青手套，居然伸手去掏那些大虫、大鼠的尸腹。
“有问题。”墨麒皱眉，“玉门关送去的尸体只有五具，还不是每具都被吃干净了。既然如此，为何这数以千计的虫兽体内，全都有大块腐烂的肉块和黑血？”

第15章 马迷途案15
这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想必在这沙丘之下，一定还埋藏着更多的尸体。
至于这些尸体都是从哪儿来的……联想到辽军失踪的那数百名士卒，就不难猜了。
“不知七皇子得知此事，会作何反应。”墨麒的眉头皱起后就没松过，“三日未至，若是现在就告诉他……只怕他轩然举兵，到时西北大乱，我们便分身乏术，无法继续查案了。”
宫九轻描淡写道：“既是如此，便不告诉他。先派军队将辽军尸首挖出来，待三日后案破，再交给他。”
墨麒望向西北茫然无际的沙漠，心怀忧虑：“流沙行迹不定，便是巨石亦能被移动。若是这些尸体被卷入流沙之中，随沙而行，偌大一个西北大漠，要找齐所有尸首，三天定是不够。”
先前宫九在沙丘中发现虫鼠时，当场叫手下去挖，也未能找到虫鼠的洞穴。更别提已经随流沙移动了数日的辽军尸体，说不准早已被流沙冲散，分布在了大漠的不同地方。
宫九随口道：“那又如何？”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三日不三日上。
方才那种奇异的错位感还在纠缠着他。极高的自尊心催促着他立即重新占据主动权，并且好好给这放肆之人一个教训，让这家伙知道他的强大，他的厉害，然后用绝对强势的手段，胁迫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将他逼至绝路，退无可退，乖乖成为自己的坐下走狗。
可算计着算计着，宫九又忍不住心想：……都亲手去掏虫鼠的尸体了，这冤大头要何时才能忍不住呢？
这个和其他阴沉想法完全迥异的念头，打从蹦出来以后，就难以忽视了，挠得他的好奇心拼命膨胀，甚至将那些正在酝酿的阴谋都挤出了脑袋。
趁着墨麒沉思的空档，宫九假作漫不经心地瞄了一下墨麒的神色。
墨麒的脸色并不如宫九所想那么受虫鼠的影响，反倒是一股深切的担忧占据着他的面庞，占据着他的眼底。
他担心此时玉门无将，若是他们走错一步，辽军宣战，这战火究竟会烧死多少无辜百姓。
墨麒不再说话。他褪下手套，拿剩下的一壶冬冲了冲，又取了火折子，将酒水烧干，才将干净了的天青手套收到马后的行囊里。
宫九拍完一掌，又开始“腿酸”了，又强行黏到了大黑的马背上，不愿自己走路。墨麒只得将自己心爱的马借给宫九，自己牵着缰绳，在夕阳下徒步往玉门关的方向走。
太阳愈发的西斜，宫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端坐在马背上垂着脑袋发呆，墨麒却微微抬头，欣赏着大漠的红霞。金红色的阳光勾勒着他面庞起伏的线条，宛如画卷。
大黑突然停了下来。
宫九的眉头困惑地微微皱起，看向停住脚步的墨麒：“怎么？”
玉门关的城墙和箭塔，已能远远地看见了，在起伏的大漠后露出一角。夕阳打在凹凸不平的砖石上，衬出沧桑的阴影。
墨麒直直地盯着那城墙和塔：“你看……那处墙头和塔顶上，是不是都凹下去了一块，好像缺了点什么？”
那凹陷的面积实在太大，可深度却不深，以至于人站在近处看时，几乎难以发觉。可站在墨麒和宫九的这个位置，在夕阳下看去，那分明是个圆形的凹陷。
“大雁说……‘商队迷路，方盘镶玉。不舍墨玉，绝不引路。’”墨麒看着那凹陷喃喃。
“玉门旧称方盘城，”宫九也看到了那处凹陷：“难道……那夜光墨绿玉的传说，那马迷途的传说，当真是真的？”
“可——那传说，又与如今的案子，有何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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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和宫九一头雾水地回到府邸的时候，楚留香和胡铁花已经等待很久了。宫九先将让人带兵秘密去沙漠挖掘尸体的命令下了，才和墨麒一块坐下，和楚胡二人交换信息。
“天偃派的回信到了，说那被逐出师门，又流落到玉门关来的弟子，应当叫做江无汝。是因背着师门，以天偃派独门秘传之法替恶人制造凶残危险的暗器，故而被逐出来的。”楚留香将飞鸽传回的信给墨麒和宫九看。
“天偃派虽和唐门相似，做的都是机关暗器的生意，但派规却是严禁弟子助恶人，行恶事，滥杀生的。据说这江无汝卖出的暗器，足足害了十几来人，才被天偃派发现销毁……可江湖事江湖了，官府也拿这案子没办法。”胡铁花摇着头叹气道，“这家伙狡猾的紧，天偃派的追杀竟也让他平平安安地逃脱了，不仅如此，还溜到了玉门关来兴风作浪。”
宫九不大上心地扫了眼信，就递给墨麒了，走到主座坐下休息：“天偃派的信既然到了，那薛家庄的回信到没到？”
给天偃派、薛家庄、汴京的信，都是系在信鸽上同时放飞的。信鸽要到汴京大概还有些时日，但薛家庄的回信却应当早到了才是。
楚留香也有些不解：“没有，可能……是路上被耽搁了？”
他很快就将这条暂时没什么进展的线索放下，让胡铁花把一直在大厅内被迫背《老子》，背得恨不得拿桌子磕自己脑袋的唐远道送回房，才开始说今日收集到的线索。
“钱世贞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同。他本身便是玉商，不止是他，钱家祖祖辈辈，都是做卖玉的生意的。”楚留香看了眼颠颠地跑来，拿笔记录的林七，“所以在剩下几人暴富之前，他就已经很是有钱了。”
“我问了这几名死者的家属，他们都说自己不清楚为什么家里会突然暴富。这些死者只是从去年开始，会往家里带钱，带金银珠宝，但口风很紧，从不透露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楚留香叹息着摇头：“可怜那马将军的稚子，年岁尚小，还不能懂得父亲已死的含义，我去的时候还在缠着奶娘满院子乱跑……”
对比起玉门关如今的风雨飘摇，这点快活都显得格外凄惨悲凉起来。
楚留香：“暂且不提那位马将军。想想看，钱、文、武、江，这四人，若是一同暴富，又一同被杀，必然是有相当紧密的联系。而他们之间的计划，家里人尚且不知，想必不会是在家中谋划的。既然如此，他们会去何处‘共谋大计’呢？”
宫九淡淡道：“酒，酒楼。”
男人之间的大事，多半是伴着酒，酝酿发酵出来的。
楚留香点头：“没错。于是我和胡铁花，就去找了这玉门关最好的一家酒楼。”
胡铁花送完唐远道，刚好从门外进来：“嗨，说是酒楼真是抬举了，那就是一个土院，改成的民宿。不过，那也确实是这玉门关里最好的酒楼了。”
楚留香看向宫九：“我们询问那里的小厮，可曾见过马、钱、文、武、江这五人，你猜他们说什么？”
宫九的眼神有点不善，并不想玩这种游戏。
好在楚留香本来也没打算让宫九真的猜测，他继续道：“他们说，他们确实见过，但这五人同时在的次数，只有一次，便是在第一次同聚的时候。后来，马将军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而且——除了他们五人，事实上还有一个人，也每次都会在这酒宴上露面。”
宫九：“谁？”
楚留香：“东珣王世子，赵显。”
宫九无动于衷：“听也没听过。”
显然这位世子并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物，宫九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的小虾米。
但这小虾米，放在玉门关，却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楚留香微微一笑：“这位不远千里，跑来西门关隐居的东珣王世子，很巧合地五天前偷偷溜去汴京玩了，又大张旗鼓地一路去了金陵，在秦淮河上一掷千金，今日才从金陵回来。”
一直奋笔疾书做记录的林七，听懂了楚留香的言下之意：“这位东珣王世子，行程挺赶啊？”
即便是楚留香和胡铁花这样的练家子，御马奔驰，少有歇息，从这玉门关往金陵去也得有少说两天三夜的时间。可这位东珣王世子，却为了玩乐，硬是在五天之内，在玉门关、汴京、秦淮河上转了个来回？
未免也太过了。
墨麒：“欲盖弥彰。”
“可不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楚留香赞同道，“如今这曾同席把酒言欢的六人，五人已死，唯一活着的，就只剩下东珣王世子赵显一人。即便他不是凶手，也必定知道连环案背后的隐情。”
他又道：“除此之外，我在各家问完话后，又去他们书房、卧室转了转。”
这回走的，显然便不是正门了。
楚留香从怀中掏出两本厚厚的册子：“我暂时没找到他们和辽人勾连的证据，所以还是先把这个猜测搁置不提。这两本，是我在钱世贞书房找到的。是他手头上的卖玉生意，前年和去年的账本。”
楚留香：“我当时是这么想的——钱世贞若是获得了额外的财富，肯定不可能对他手头上的生意没有丝毫影响。哪个生意人不想自己赚的钱更多？”
“想来钱世贞一定会想办法扩大或者丰富货源量，这一定会在账本上有所记录。所以我特地翻了他近两年来的账本，想看看会不会有线索，却发现了一处说不大通的异常。”
楚留香顺手将账本递给离他最近的宫九：“你看，前年年末，钱世贞银两进账的总和是三千万两，去岁年末的总和却只有一千三百万两，这中间差了多少银子？”
楚留香也只是随口一问，本就只是自己推理途中随便找个搭话的，只等宫九将这简单算术一报答案，就能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没想到……
九公子可疑的沉默了：“……”
九公子犹豫：“……嗯……差了很多银子。”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带上了狐疑。
宫九：“……”他忍着掰手指头的冲动，在脑内使劲算了下，“两千七？”
众人：“……”
墨麒：“……是一千七百万两。”
宫九：“…………”
完美无缺的太平王世子，冷酷自负的九公子，平生唯二的两个弱点。
一是路痴，二是算术。

第16章 马迷途案16
“……对，确实差了很多银子，九公子说得没错。”感觉到了宫九如芒在背的瞪视，楚留香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还是昧着良心，特地牵强地赞同了宫九一下。
他赶忙把话拉回原题，“我仔细看了钱世贞这两年生意收支的条目，发现他年末收入大为减少的原因，是他供应的货源不增反减。和前年的货源量相比，去年的货源量整整少了一半还要多。”
“少了一半？为什么啊？”林七瞪大眼睛。
楚留香摇头：“这就没有记录了。按正常来看，既然钱世贞写在账目上的银两收入和玉石供应货源量少了，但他的手头不仅没有变得拮据，反而更富绰了几倍，那这其间莫名消失的玉石和银两，定是流去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渠道，才为他赚得如此丰厚的暴利。不过这也只是个猜测，我没能在他的书房，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一直沉默的墨麒突然开口：“这几人既有利益关系上的牵扯，又不是以正规渠道获取的额外之财，为了保证不被泄密，很可能会有一个账本，记录了他们所有的交易，用以互相制约。如今那六人之中，五人已死，却没能在他们家中搜到证据，那这账本如果存在，便只可能是在唯一剩下的那一人身上。”
众人齐齐看向楚留香。
这种暗地里搜线索的事情，很明显就只能由楚留香做了。
楚留香苦笑着摸摸鼻子，应了下来：“可以。不过道长，你还是先说说你和九公子的发现，让我多了解点情况，这样我去东珣王世子府暗查时，或许能探到更多线索。”
宫九不置可否，把自己同墨麒在大漠中的见闻，以及他们发现的城墙和箭塔上的凹陷处，都同楚留香和胡铁花说了。
胡铁花的面色有点奇怪，带着点不愿相信的神情：“不会吧？难不成玉门关城门口以前真的镶过那么大块的夜光墨绿玉？可是这夜光墨绿玉就算再珍贵，那也抵不上这几个人突然多出来的那么多银子啊！除非这玉门关里有条玉矿！”
楚留香叹息：“好吧。那便这么安排。今晚，我去赵显府中探探。他刚刚回来，若当真有问题，今明两日就是他销毁证据的最好机会。明日一早，我回来同你们说了夜谈的结果，你们再去找赵显谈。”
楚留香说罢，去厨房寻厨娘拿了点馍，趁着还未落山的夕阳，毫不耽误地出发了。
众人各自怀着满腹心事散去，墨麒站在原地半晌，亦起身往他的院落走。
院子里，唐远道正深仇苦恨着一张脸，瞪着手中的《道德经》：“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后……”他傻了吧唧地对着手里的书册发狠，凶巴巴道，“后后后！就是背不住！讨厌，讨厌你！”
道德经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
墨麒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跟书对骂，一脸好气气的小徒弟，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远道。”
唐远道从石凳上一蹦而起：“师父！”
他背书背出来的那点小气气顿时飘没了，小短腿捯饬地飞快，跑进屋里端出了一个铜盆来：“师父辛苦了，您洗手！”
唐远道用心观察过了，墨麒晚上回屋时，第一件事都是去井边打水洗手。
墨麒满心的忧虑，因为小徒弟的朝气冲散了些许，他走到唐远道身边，接住铜盆：“不必耽搁你的时间，你继续看书就是。”
唐远道：“……”
“你还看不出来？你家小徒弟恐怕宁愿帮你再打十盆水，二十盆水，也不想看那《道德经》一眼。”宫九的声音懒懒地从墨麒身后传来。
唐远道张嘴欲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反驳的话，要是反驳那就是说谎了，只能怏怏地撅噘嘴，坑下脑袋装哑巴。
墨麒皱眉：“你来有何事？”
宫九手负背后，状似随意地说：“我只是来提醒你，这虫兽说不准满玉门关地下都是，我府内的井水也是地下水，不一定干净。”
墨麒的脸，青了。
宫九一副突然想起来的样子，又轻飘飘地说：“哦，对，道长你应该不会在意，毕竟你已经拿这井水洗了好几次澡了。”
他恶劣地抛下几句让墨麒心神剧震的话，便潇洒地拂袖而去。
宫九运足轻功，走远后又悄悄返身，在临近的院子里停下，侧耳倾听。
正院内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过后，一声铜盆迸裂的声音骤然炸开，还有墨麒饱含着怒气的一声低喝：“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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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楚留香就回到了宫九府上。众人已经聚在厅中吃早饭，满屋子肉包子的香气。
楚留香匆匆伸手抓起一只包子，三两下吃完，水也顾不上喝，便道：“我好像找到点线索了。”
众人齐齐看向楚留香。
老管家连忙取来帕子，给楚留香擦干净手。
楚留香从怀内取出几封信件：“这是我在赵显书房暗格内找到的。”
“一封是写给他的祖母的家书，说是他在玉门关找到了生财的路子，而且已经赚了不少钱。一封是写给金陵王知府的答谢信，说是多谢他这几日的款待，日后定会给他介绍一桩日进斗金的好买卖，信里还夹了五百万两的银票。还有一封，却是武副将写给他的。”楚留香道。
“武副将质问赵显，为何马将军、钱世贞还有文主簿会突然被杀，还弄了个马迷途的模样来装神弄鬼，这几人是不是赵显出手的。”楚留香将那封信展开，指给众人看。
武副将的字写的糙得很，就是最经典的狗爬体，看着就让人头大。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分辨快要那段张牙舞爪到叠在一块的字。
胡铁花眼睛都快要眯没了：“‘你是不是故意用马迷途，暗示我们的生意？’…………哦，看这里，他说，‘告诉你，私通西夏，这种事情要是暴露出去，就算是皇亲国戚，你也没得好下场！我们手里可都是有东西的，你可不要想中途跳船，还杀人灭口，独吞好处！’”
这段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墨麒沉吟：“看来马迷途的传说，和他们的生意确实有关系。唯一能对上号的，大概就是马迷途传说里提到过的玉。”
胡铁花点头：“恰好钱世贞又是玉商，道长说的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林七注意点却和他们不同：“私通西夏？他们要私通西夏做什么？”
楚留香：“我推测，有可能钱世贞那笔莫名其妙蒸发的货物和银子，都是用去走私，和西夏做交易了。”
宫九转了转眼睛：“方才信里是不是说，他们手里都有‘东西’？这东西会不会就是之前冤大……道长猜测的账本？”
墨麒：“……”
冤大头，我听见了。
不过现在也并不是计较宫九称呼的时候，楚留香将这几封分析完的信交给宫九之后，又道：“我看了这封信之后，又把赵显的府邸翻了一遍，可什么账本都没翻到。很有可能是因为这账本太过重要，又太过致命，所以赵显一直把它随身带着。”
墨麒皱眉：“信中说‘我们手里都有东西’，也就是说每个人手上都有私通西夏的证据，既然如此，那其余几人的账本又在何处？”
“……”楚留香抿了口茶水：“恐怕，都落入了凶手的手里吧。”
他放下茶盏，将最后一封信展开：“这里还有一封，是东珣王世子的祖母寄给他的家书。信里说，玉门关条件恶劣，又处边境，做什么生意非要去玉门关，不如还是回来，做个闲散世子，当今圣上也不会亏待他们家。”
楚留香强调：“按这封信的说法来看，这东珣王世子，并不是一早就在这里隐居的，而是去年才来的。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呆在东珣王的封地上，从未来过玉门关。”
胡铁花又塞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听着好像是知道这里有财可以发，才特地过来的。”
“再加上他和王知府的信。”宫九摩挲着手中碧绿透亮的茶碗：“既是如此，那整条线索便都串起来了。”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去年夏末，做玉商生意的钱世贞突然不满现状，决定要铤而走险，发一笔横财。于是，他联络了玉门关的守将马将军，文官文主簿，武将武大人，又不远千里地牵线了一位皇室贵胄来做靠山，暗地里形成了一条往西夏走私中原货物的走私链。
走私路上一路凶险，赵显贵为皇族，自然不能以身试险，文武两位大人还有马将军又不能随意离开玉门关，于是，雇佣一位“志同道合”，又有自保之力的江湖人士来护送商物，便成了必然之选。
可不知怎的，或许是走私链中有人不满自己的既得利益，开始大开杀戒，将自己的同伴一一残忍杀害，弃尸大漠，最终只留下了赵显一个人。而这位唯一的幸存者，很有可能就是行凶者，这才在最后江无汝死的那段时间如此恰巧的特地去汴京金陵游玩，制造不在场的证据，自己再买凶.杀人。
“只是……”墨麒皱紧眉头，“还有谜团未解，一是马将军既然与此有关，为何家中仍旧极为简朴，他的银子都到哪儿去了？二是……”
宫九接道：“六人同行，五人皆死，只剩其一，若这赵显就是真正的凶手，那这案子未免也太简单，太明显了点。”
胡铁花站起身，拍干净手上沾着的酥饼渣：“坐在这里空想无益，我们还是先同这位‘隐居’的东珣王世子，见见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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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珣王世子“隐居”的地点，位于玉门关城中的西南角。坐落在最角落的宅子规模不大，但比起它旁边那些平头小房当然要气派得多。
同宫九江南园林的风格不同，东珣王世子的府邸多以红木装饰，古朴大气，低调中隐晦地透露着屋主人身份的尊贵。
众人来到东珣王世子府的时候，府门外正有管家在催促着马夫快些准备，接着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抱着暖壶，匆匆自府里一溜疾走带小跑地出来。
林七在皇帝身边当差，这些皇室贵族都认得个脸熟，一看那中年男子快要上马车了，看着像是要畏罪潜逃，赶忙提高声音喊道：“东珣王世子——留步！”

第17章 马迷途案17
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赵显一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就慌得脚下一个踏空，若不是一旁有管家侍从搀扶着，差点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李副将黑风煞气地拦住了马车：“奉圣上之令，太平王世子前来查案，请东珣王世子往府中一叙。”
胡铁花都已经做好拦马车的准备了，却未料东珣王世子不仅没有逃走，还突然喜极而泣，胖胖的身子一扭，扑到宫九面前。因为腿软，他差点扑到地上：“堂弟，堂弟啊！你要救救哥哥！”
宫九向后退了一步，避开赵显往他衣服上扒拉的肥手。
楚留香打量宫九开始酝酿杀气的眼神，看着不像是要救哥哥，倒像是要当场手刃哥哥，连忙接话道：“世子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慌张？”
赵显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下子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哭的涕泗横流：“我被鬼盯上了啊，被鬼盯上了啊！”
他神色仓皇，脸上憔悴的神色和显而易见的黑眼圈不似作假：“堂弟，堂弟，我知道这个时候你府上定有许多侍卫，比我这儿要安全多了，求你一定要让哥哥借住一段时间，不然哥哥的命真的要保不住啊！”
宫九心里想的是“谁管你”，口中却淡淡道：“定当相助。不过，堂兄究竟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会说自己被鬼盯上？堂堂七尺男儿，怎能相信此等虚无缥缈之事。”
赵显像是生怕自己被鬼光天化日当街弄死似的，紧张兮兮：“先去你府中，去了再说。”
赵显的马车极大，宫九和墨麒明面上说是陪东珣王世子，实则就是监视，也跟着在赵显邀请后上了马车。
兴许是因为一般不会让人瞧见马车内的布置，赵显在这里面的装饰，就比在谁都能看见的府邸里放的多得多了。夜光锦绣缎织成的垫铺面，上面用融了金的丝线纹绣出妙曼的花饰。马车里随意一样东西，都极尽奢华地装饰着各种宝石，任是谁进了马车，都能看得出车主人的富有和豪气。
宫九一边应付着赵显格外殷勤的招待，另一边却在和墨麒传音入密：“冤大头，你被比下去了。”
正被宝石闪得直皱眉的墨麒：“……”
赵显不知有心无心，拿着手中镶满了珍珠翡翠珊瑚珠，看着就很咯手的暖壶转了转，意有所指道：“愚兄不才啊！三十而立，愚兄这都四十岁出头了，也才混出点名堂来。不过堂弟你还年轻，肯定会比哥哥我有出息。”
赵显嘴上谦虚，心里却是十足的得意，自认以他现在的财富，这隐世多年不知在哪里晃荡的的太平王世子肯定比不上。他又自觉隐秘地看了眼沉默坐着的黑衣道人，还有那道人背后的纯白拂尘。
赵显回来之后，府里的管家就同他说了，玉门关中不仅来了个奉旨办案的太平王世子，还来了江湖排名第二的绝世高手，背负着雪白拂尘的那位道长就是。他若是想躲开危险，去太平王世子的府邸就是最好的选择。
事实上，他准备的马车，就是准备要去宫九府上蹭住保平安的。
身边有了靠山了，赵显的心思自然就活络了起来，想在太平王世子面前炫耀一下，看能不能顺便拉个合作伙伴，贿赂一下太平王世子，把自己和这闹得满城皆知的连环案之间的关系就此撇清。
他话说完，特地等了等，却没见到宫九跟着问他哪来的财路，也没听到什么赞许奉承的话，带着点不悦地掸眼一看，宫九正盯着墨麒，眼睛一眨不眨，活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
这是宫九的常态了。若是胡铁花或者楚留香在这里，就会知道，宫九这是又在酝酿着怎么折腾墨麒的鬼主意。
然而此时和宫九墨麒坐在一起的人是赵显，他自然不会知道这些，更不会觉得宫九是因为比他还有钱，而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的。他打量了宫九和墨麒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往后一靠，不再说话了。
东珣王世子心里嗤笑了一声：原先听闻的时候，还当是什么厉害角色，怀才隐仕的太平王世子？江湖排名第二的道仙？呵呵，原来是对儿兔儿爷。
再看宫九和墨麒时，他的眼神不免便带上了几分轻视：看看，看看，那什么道仙的手都抓太平王世子手上了，嗤，还道仙呢！可笑。
赵显在一边自以为了然的嘲讽，却不知墨麒其实正发力摁住宫九：这是重要嫌犯，不可杀。
心很大的赵显，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进了宫九府内。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宫九和墨麒是断袖的秘密，让他突然觉得高人一等，总之聚在厅里，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赵显的语气就一改先前的讨好和殷勤，显得轻慢了许多，还带着点懒得掩饰的不屑：“堂弟啊，你这管家见到贵客，连茶也不会上？”
老管家掀掀眼皮，看都懒得看“贵客”一眼。
老管家：这样的人，在世子爷府中活不过一盏茶。
赵显讥讽而轻蔑的目光，赤.裸地扫向宫九：“堂弟，你这驭&#183;下之术可不大好。”他着重咬了“驭下”这两个字，带了点意味深长的味道，像是在暗示些极为淫邪的事情。
墨麒眉心一跳：“……”
这般屡次挑衅，若是再退让，也太过软弱了。
墨麒慢慢松开了摁着宫九的手。
下一秒，一道凌厉的掌风，便将居然胆敢当着宫九的面，大摇大摆地坐到主位上的赵显，直拍出去，摔到墙上，呼痛的惨叫都被卡在了嗓子里，半晌爬不起身。
宫九的眼神阴冷：“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副将被惊呆了，他才紧赶慢赶的赶回来，进门就瞧见太平王世子暴打重要嫌犯的模样，忙上前道：“不可，不可啊，这还没有确认罪行，不能施刑，不能屈打成招啊！”
“还需要屈打成招吗？”宫九冷笑了一声，拿起赵显搁在桌上的暖壶，力透指尖，咔嚓捏碎，从里面取出一颗弹丸来。去了封壳，露出两张揉成一团的纸。
这纸似是特制的，薄如蝉翼，却极有韧性，即便被揉成一团，展开后也依旧没有破损。宫九将纸展平，竟有半丈长，上面布满了米粒大小的字。最下面，有六人的签名和手印，便是赵显和先前那五名连环案死者的。
楚留香凑来细细一看：“和田玉雕，绢布丝绸……这就是他们向西夏走私的货品清单！”他将两张纸对比了一下，“嗯？怎么是一样的内容？”
墨麒沉吟：“会不会，这其实是两份？”
宫九随手把两张证据往李副将那儿一扔，自己踱步到还趴在地上，痛的浑身发颤、满身冷汗的赵显身边，声音冷酷而残忍：“这，就要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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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把精神崩溃的赵显铐上枷锁，押至提审室，好重新审问、记录证词的时候，李副将跟在后面直擦汗，小声对宫九道：“世子，男人是不能进……唉，那是给女人施刑的地方啊。”
赵显会那么崩溃，还真不是他矜贵受不得刑，而是宫九这人出招实在狠毒，居然直接提着人把他扔到铁木马面前，还命人给他展示了一下铁莲花。
赵显连断袖都蔑视嫌恶了，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羞辱和威胁？狂骂了宫九好几声之后，被宫九抓着脑袋往铁木马前一推，就没法继续嘴硬了。他是宁可背负上叛国的罪名，被凌迟，被斩首，也不愿受这样的屈辱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赵显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做的所有事，都一一讲了出来。
李副将和楚留香被宫九推卸了责任，赶进提审室里面审犯人。至于宫九，则站在门口，对着面色难看的墨麒试图解释：“……我也没有真给他上刑，我知道这不符合大宋律法……”
“这不就是威胁一下吗，口头威胁。再者说了，这可是个杀人凶手。他买凶.杀人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尊重过现在躺在停尸房里的那些人的生命。”
墨麒的声音有点紧涩，实在是方才那还带着血污的刑具恶心到他了：“君子行事，端方有度，怎可如此下作？”
哪怕宫九威胁赵显要用刑的时候，用的是鞭刑、杖刑呢？可他偏偏拿这种……这种……这种羞辱人格的做法，墨麒确实有点接受不来。
不过更多的，还是因为宫九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带他们进了那间满是……的刑室，叫他恨不得现在就出去好好洗洗眼睛。
墨麒站了一会，稍微缓过劲来，制止了宫九喋喋不休的辩解，摇头道：“罢了，现下还是案情为重，我们进去吧。”
宫九看着墨麒当先踏入提审室的背影，慢慢停住了嘴。
又是这般轻拿轻放过去了。
他一直有意试探墨麒的底限，可越是试探，越是探不清墨麒的心思。每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触及到墨麒底限的时候，墨麒却都会轻描淡写地再退一步。
墨麒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为何如此屡屡退让，他难道没有底线的吗？他……对别人是不是也是这般毫无底线的？
但愿不是。宫九想。
他满怀着和其他人完全迥异的心思，跟在墨麒身后踏入提审室。

第18章 马迷途案18
赵显被扭送入狱，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原本趾高气昂的模样就颓靡了下来，眼神也从高傲轻慢变得怨毒。宫九进了提审室后，他就拿眼睛狠狠地瞪着宫九，恨不得用眼神从宫九身上剜下几片肉来。
这眼神宫九看得多了，多到没兴趣再看，还不如多欣赏欣赏冤大头的侧脸，好安慰一下刚刚看到刑具，也有些不大舒服的胃和眼睛。
赵显不敢说出声，只能掀动嘴唇，飞快地无声骂了看也不看他的宫九一句：欠人艹的兔儿爷。
墨麒狠狠皱起了眉头：“世子，慎言。”
李副将并没看到赵显刚刚偷偷骂了什么，但他一听墨道长这么说，就立即向赵显投去了凶神恶煞的瞪视：“怎么？你想回刑室，亲身体验一下？”
李副将一开始还不大赞成宫九的这种办法，但这招却出奇的有效，以至于李副将都开始思考，要不要以后也尝试一下用这种方式来讯问了——反正只要不真的上刑就行，刑讯的时候口头威胁一下，这不是正常的流程嘛。
赵显果然没敢再骂，只能恨恨地低下了头。
楚留香对林七道：“林公公，麻烦你和老胡一块去东珣王世子府里搜一搜，看还有没有剩下的几份账本。”
按道理来说，这同式同样的账本人手一份，那应当有六份账本才对。可赵显的暖壶里，却只有两份。
赵显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道：“没有，没有了！只有两份，一份是我的，还有一份是——是江无汝的。”他的声音不大有底气地低了下去。
李副将耿直得很，也不怕这东珣王世子万一以后被放出来了找他寻仇，十分不耐地道：“办案信的是证据，可不是犯人的那张嘴。”他转过脸，缓和了神色，冲胡铁花和林七点点头，“麻烦二位了。”
胡铁花和林七没有耽搁，立即就带上人离开了。楚留香便顶替了林七的位置，帮他做记录，方便林七回去给圣上禀报。
李副将黑着脸，一拍案台：“说罢，将你犯下的罪，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然……”李副将故意往那处令人胆寒的刑房看了一眼。
赵显吓得浑身抖了一下，当真恐惧到面无血色。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被架上那样的刑具的场景，哪怕是一点可能他也不敢尝试。李副将稍微一暗示，他就忙不迭地接话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说！”
“这事，还得从半年前说起。”赵显咽了口口水，“那时候，我还在父王的封地，做我的闲散世子。”
“钱世贞来找我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会出现如今的局面。他告诉我说，他有个发大财的路子，就是风险太大。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谁不是风里来浪里去，相比较那丰厚的回报，这点风险根本算不了什么。”
赵显小心看了眼李副将，见他没有再说要去那个刑室的意思了，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喘了口气，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我问他，是要做什么生意，他告诉我，他和西夏那边搭上了路子，想做走私的买卖。”
“钱世贞说，他早就想做了，但一直都是因为马艾稼马将军不肯松口，才迟迟没能搭起这个商路。但今年不一样，一直不曾松口的马将军亲自去找他，说想加入这笔买卖。”赵显哆哆嗦嗦地说，他有点害怕，因为李副将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因为过于惶恐，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真的不敢说谎，我不想去那个刑室！”
李副将想缓和一下脸色，冲赵显没那么严厉的笑一下，然而怒火却将这笑容扭曲得更加恐怖了：“你，说。”
就连“你说”这两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显忍不住往整个提审室里看起来最有安全感的墨麒脚边蹭了蹭，才小心地继续道：“钱世贞说，马将军既然松口了，这事儿就好办了。他准备在玉门关打点一番，把这条路子打通，马将军还亲自给他提点了几个人选，一个是文主簿，一个是武副将，还有一个是近年才在玉门关定居下来的天偃派弃徒江无汝。”
赵显：“钱世贞查过了他们的底子，都是些曾经接受过贿赂，手脚不那么干净的人，都是能用的人。”
对于百姓来说的毒瘤，却是钱世贞这样的恶商最好的帮手。
李副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他简直就像武副将家里的那尊怒目关二爷，赵显看都不敢再看他了，又没忍住往墨麒脚边蹭了几寸。
楚留香若有所思地喃喃：“可若是这样——马将军，他图的什么呢？”
楚留香是亲自去各个死者家踩过点的，马将军那几乎和平凡人家一样简陋，最多就是面积大上一点的将军府，根本没有任何值钱的财物。
赵显生怕自己说的话被怀疑，下一秒就被扭送到那个刑室去，连忙道：“但马将军的银子可从来没少拿！我们这个买卖，一早就说好分成的，钱世贞出的力最多，一人独占三分，马将军和他一样，也拿了三分利呢！这银子分到其他人手上，就只剩一人一分利了。”
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毕竟赵显、文大人、武大人三人都不是能顾生意的人，等于坐在家里等收钱，况且，光是那一分利，也不少了。
赵显嘀咕：“谁知道他这是把银子送给哪个姘头了，我也去他家坐过，他家里什么玩意儿都没有，根本没拿到他一个子儿。”
赵显嘀咕完才想起自己面前还坐着个李副将，顿时脸色一白，惶急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话不是污蔑：“还有，马将军肯定在税收上也动了手脚！这半年来，玉门关的税收一下加了那么重……这肯定有证据可以查的！”
如果说，众人暴富的原因是走私，那玉门关突贫的原因，就应当是增税了。
李副将的脸色不可抑止地苍白了下去。其他的他还能替马将军辩解，可增税，这是实打实的证据。
他哑着嗓子，对旁边的亲兵道：“你……你去，查一查，马将军这半年来走动过的人，看能不能追踪到这笔不知去向的赃款。”
楚留香看李副将的状态实在太差，便主动接替他，对赵显道：“你继续说。”
赵显兢兢战战地道：“这线搭上了，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这玉门关，本就几乎是马家人的一言堂，马将军只要不吱声，根本没人发现得了这走私线——”
李副将几乎是面目狰狞地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还有整个玉门关都民以为天的马将军，竟然会仗着所有人的信任，做出这样的事情。信仰崩塌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给马将军找出一点说得过去的理由或者借口，却什么也没能想到。
以至于一抹苍凉和悲戚的感觉，突然在铁血汉子总是火热的心头冒出影子，将他心里的温度，都一点一点地冰封起来。
赵显被杯子破碎的声音吓傻了，差点尿出来，眼前不停地掠过那些耻辱的刑具的画面，以至于楚留香不得不安抚了好几声，才以极端恐惧和警惕的眼神盯着李副将，勉强继续道：“大半月之前，我第一次听闻马将军被害的消息，再后面，一个接一个死的都是熟悉的人，我收到武副将质问的信以后，就开始害怕了。”
“我怀疑，是有我们队伍里的人，不满足于现在的利益分配，想要独自一人占据大头……那时候，马将军死了，钱世贞死了，文大人也死了。活着的人只剩我，武副将，还有那个江湖人江无汝。”赵显道，“人肯定不是我杀的，我自己知道。那凶手，要么就是武副将，要么就是那个江无汝。”
楚留香皱起眉头，但没有打断他。
赵显攥紧了拳头，眼睛发红：“我不想死，我浑浑噩噩地活了四十多年，终于干出点了名堂，我不想死！”他发狠道，“所以，我雇了杀手，离开了玉门关，躲到汴京，躲到金陵去。我告诉那个杀手，如果在我回来之前，武副将和江无汝之中又有人被杀了，那他就要替我杀死活下来的那一个，因为活下来的那一个，肯定就是那个凶手！”
赵显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差点呛到口水：“我告诉我雇的那个杀手，当他把那个该死的贪财鬼杀死之后，一定要把那个家伙手上所有的账本都拿回来带给我，可那一天——”
那一天，剑上还滴着血的杀手，只给他带回来了一份账本。
赵显的面色白得发可怕：“其他人的账本不在江无汝的手上，江无汝不是那个凶手，而且我听管家说了，在江无汝的尸体上，不仅有我雇的杀手留下的剑上，还多出来了几十道枪伤。”
赵显混乱地喃喃自语：“凶手不是他，他会来杀我的，没有人能活下来，他会来杀死我的！”

第19章 马迷途案19
李副将和楚留香又审了赵显一整个晚上，但到最后，赵显都没松口。他只承认自己买凶杀了江无汝，至于其他人的死，那都和他毫无关系。
众人前一天下午出去的，直到第二天子时才又困又倦地回府，还听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胡铁花和林七把赵显家翻了个遍，真的没有再找到第三份账本了。
老管家泡了上好的龙团胜雪，端上来给大家提神，茶香四溢的熏陶下，众人稍微提起了点精神。
胡铁花傻盯着茶杯中，如同银丝卷小龙般美丽的茶叶，目光有点呆滞：“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抓到赵显了，他手上也有其他人的账本，但他不承认自己杀了所有人，只认江无汝的？”
他如同被抽了魂似的窝在椅上，两条腿往外一蹬：“六个人，死的就剩他一个了，他不是凶手，还有谁可能是凶手？”
“你们相信那东珣王世子编出的另一个人，我却不信。”李副将沉闷地说。
他脸色阴沉：“办案最讲究的一是逻辑，二是证据。他是目前唯一最有动机的嫌犯，手上又握着其他人的账本，只是口头说一说自己只杀了江无汝，谁知道是真是假？”
“若是之前就是他杀的那些人，只是一拿到账本他就把它们毁了呢？说不准这个江无汝的账本，只是他一时大意，没来得及销毁呢？”
李副将：“别忘了，那江无汝和武副将身上的伤都是剑伤，很有可能是出自同一名杀手之手，既然如此，是赵显雇杀手把所有人都杀死的，才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胡铁花晃晃悠悠站起身：“我想不通，想不明白。我得睡上一觉，我脑子现在一团浆糊。”
楚留香叹了口气，确实得承认大家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进行严谨缜密的思考：“那我们还是先去休息休息吧，待午饭时再说。”
聚在大厅里的人，都点头赞同，接二连三地摇摇晃晃出门了。
墨麒回到院里的时候，唐远道在他的小卧室里，睡的正香。两条小短腿跟在练夺命连环腿似的，使了奶劲儿地拼命踹着被子。他哼哼唧唧了一阵，才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继续睡。
墨麒无声无息地走到唐远道身边，看他露出来的小脸蛋，上面的冻疮已经结痂了。
这几天里，唐远道都被老管家好吃好喝的养着，除了要背《老子》以外没什么烦心事，所以原本瘦瘦的脸蛋又重新嘟起点婴儿肥来，面色也被调养的白嫩粉红，看得出他流浪前被养的很好的底子。
“咚！”唐远道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突然狠狠又蹬了下腿，踢得床沉闷一响。
活生生把自己蹬醒的唐远道，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爬起来，左右看看，屋子里还是空无一人，透过窗能瞧见师父的屋子，也是黑的。
“还没回来啊？”唐远道嘟囔了一句，又躺下继续做他练习夺命连环腿的绝世高手梦了，半点儿不知道自己一直盼着回来的师父，刚刚就站在他的床头看了他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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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弟子的房里出来，墨麒就趁着夜色，一路来到了玉门关城池的最东方。靠近城墙的位置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各种各样的怪石，有大有小。
墨麒沉默地踏入怪石阵中，以某种特定的规律左拐右弯，走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走到这片看似不大的怪石阵尽头。
在那里，有一个弯驼着背的瘦削身影，带着兜帽，一动不动地倚着一块巨石站着。
墨麒怔了一下，薄唇不自觉地紧紧抿了起来，过了一会，才往前踏出一步：“百老——”
一道内力隔成的无形的墙，阻住了他的脚步。
这内力并不怎么强劲，至少对于墨麒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偏偏他就没有再近一步，仿若有道天堑，将他和那瘦削老人隔开。
墨麒的脸色苍白了些。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停在对方划下的界限外：“……百老，您怎么亲自来了玉门关？”
曾经还有过自己的姓名，如今却只以百晓生之名行走于江湖的老人，生硬而讥讽地道：“你来得玉门关，我来不得？”
不等墨麒再说什么，江湖百晓生之主似乎已压不住心头的冷笑，嘲道：“你曾对我说过，此生永不会踏出华雪池半步，现在呢？你脚下站着的，是哪里的土地？”
玉门的月光，清凉疏浅，在墨麒雕刻般起伏的面庞上打下深邃又坚毅的影子。
他沉默着，没动，也没出声。
百晓生：“别问我为何来玉门关。自五年前你踏出华雪池，我便跟了你一路。你清楚的，百晓生从不干涉世事，我们只是风中的传声鸟。”看着墨麒沉默的样子，老人的眼神又从痛恨和讥讽，变得有些悲哀，有些惋惜。
他没再说什么刺人的话，声音重新变得沧桑而平淡：“你找到了我，你要问什么问题？”
这是江湖中的老规矩了，百年来没变过：凡是能寻到江湖百晓生的人，皆能问其一个问题。
墨麒：“辽军为何入境。”
百晓生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了：“你已知道凶手是谁……”话未说完，他就长长地叹了一声。
墨麒点头，又摇头：“猜测而已，还未去验证。只是我还未弄清，他和辽军又有何关系？”
百晓生答非所问：“做事，做大事，都是需要人力的。他没有，它们也没有，自然只能借别人的一用。”
百晓生最后看了墨麒一眼：“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提醒你，你……好自为之。”
城头的夜枭嘶哑地鸣叫了两声。
百晓生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那些怪石也消失了。
化成了灰，飘散在夜风里。
然而还有人没走，她落在枯木的枝头，伸手捧着天边的月：“他又在找你说这些废话。”
嫦娥般美丽的女子，慵懒地卧在老树上，一头垂落的青丝在月光下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银光。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墨麒：“我都听到了，无非便是那老一套。不过你既然选择出山，自然就不会听他的话了吧？”
墨麒看了她一眼，一直未动的身体崩得更紧了：“但我也不会听你的。”
月光下的女子静悄悄地同他对视，随后柔声道：“但你欠我的。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条命。但我还是爱你，所以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然后——”
墨麒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我会还你所有欠下的东西。”
女子嘴边温柔的笑没有了。她又轻轻看了他一眼，隐匿在玉门关第一抹日光之中。
与耶律儒玉约定的最后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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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是在马府后山找到墨麒的。
早晨早饭的时候又没瞧见墨麒，若不是看到唐远道还在吧嗒吧嗒啃着包子，他还以为墨麒又跑了。后来一问，才知道墨麒前一天晚上根本就没回屋，大概是和众人分开后，就离府出门了。
案子还没破，马将军的尸体自然不能下葬。可马将军一家已经为马将军挖好了坟墓，就在马府后的一座小土丘背后，简陋的不行。
不过这小山丘脚下还有片小湖，这坟依山傍水的，至少寓意还不错。
墨麒的衣袍上沾着白霜，脸色也一片苍白，几乎和背后的拂尘化为一色。
“怎么了？”宫九站在土丘顶，问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宫九总觉得这一个晚上过去，墨麒身上的气息更加沉凝压抑了，如同一片在深处翻江倒海，外表却波澜不惊的深渊。
或许，那深渊之中还无声燃烧着压抑得很好的愤怒，但宫九觉得，这多半是自己的错觉。
那双漆星一样的眸子，黑的吓人，因为里面包含着太多的感情，又因为感情太多，以至于乍一看，给人一种平静无波的假相。
墨麒指了指属于马将军的那块墓碑。
碑上最下方，刻着一行奇怪的字：
夕山之左，朝川之右。
宫九走下来，顺着墨麒手指的方向看：“嗯？这是什么意思？”
马将军府并不是坐落在玉门关城的中心，而是和赵显一样，建造在城池的角落。墨麒转过身去，向山下一指：“夕山之左。”
夕阳西下时，山丘顶端阴影划出的界限的左边。
墨麒又望向那在朝阳下波光嶙峋的小湖：“朝川之右。”
早晨时，涨潮的湖水岸线之右。
墨麒垂下头，看向走到他身边站定的宫九，声音有些不知缘由的喑哑：“辽兵在这里，夜光墨绿玉也在这里。”

第20章 马迷途案20
没人能想到，他们派出那么多士兵在整个大沙漠辛苦寻找的东西，其实就在马府后院的山脚下。
甚至于，就连位置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墓碑上了，也未有人发现。
不过仔细想来，这也很正常。毕竟马将军还未下葬，那坟墓只是空坟，自然也不会有人来祭拜。
宫九打量墓碑上那行小小的刻字：“看字迹，应当是后加上的。”
他抬头看向墨麒，这才发现两人好像是离得太近，而墨麒也确实是很高了，以至于他和墨麒说话，还得仰着头才行。
九公子不着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稍微往丘上走了点，才继续道：“你既然知道这东西会刻在这儿，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墨麒点头。
昨天晚上，他连夜跑了几个地方，将自己的猜测证实了。
宫九总是毫无弧度而显得薄凉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那是谁杀——”
“道长，九公子！”胡铁花的声音突然从坡上传了来。
胡铁花在丘上探出个脑袋，往下看了看，后知后觉：“……咦，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宫九嘴角的笑已经变成冷笑了，看得胡铁花一阵发毛。
墨麒：“没有。何事？”
胡铁花心虚地避开宫九的眼神：“呃，薛衣人来了，他亲自来了。现在大家都在停尸房呢，你们快……来……？或者……你们……等会再来……？”胡铁花在宫九越来越冷的视线里尴尬收声。
墨麒果然如宫九所料，立即便道：“不必，我们回去。”
胡铁花缩了下脑袋，感觉自己在宫九眼里已经是个死的了：“哈……哈哈，好的，好的……”
他比宫九还要痛心疾首地在心里捶了自己一下：人家九公子难得找到机会和道长单独相处，唉，我这急性子，要是先提前看一眼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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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内，已经等着不少人了。
站在江无汝尸首旁边的，是一个穿着朴素蓝色布衣的男人，正以一种莫名的、充满复杂感情的目光，盯着那堆血肉直看，一双有神的眼中微微含泪。
这场面稍微有点怪异，胡铁花就压低声音给后来的两个人解释：“九公子，道长，这位就是薛衣人……他已经验过伤了，确认确实就是薛笑人留下的剑伤。”
看来，这些人都是被薛笑人杀死的。
不知该说赵显不知者无畏好，还是点子霉好，世上杀手那么多，他却偏偏雇了实则就是杀死他所有同伴的薛笑人。
薛衣人毕竟曾是天下第一剑客，哪怕如今这天下第一剑客之位，已经被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所替代，但他的功夫终究是没落下的，胡铁花声音压得再低，他还是听见了。
他露出像是被惊醒一般的表情，终于抬起头，目光看向自己最为熟悉的楚留香：“他人呢？”
薛衣人的表情很执着。即便在他面前的尸体，就是弟弟薛笑人杀死的，他的表情里依旧是惊喜和侥幸居多。
薛笑人在他眼前自杀之后，他几乎每天每夜都被那段被血染红的画面侵蚀着，曾经的血衣人竟开始抵触这太过猩红的颜色，也是因此，数年前西门吹雪同他比剑时，他惜败在西门吹雪手下。
薛衣人还记得那时候西门吹雪的眼神，还有西门吹雪说的话。
他的眼神中带着失望，还有一点不能理解的疑惑：“你的心，也不诚。”
然后，那名一身雪白的年轻剑客，便提着剑，毫不犹豫地走了。
薛衣人没死。死的是血衣人。
他觉得自己所有曾经被剑占据的那些感情，都一下在西门吹雪势不可挡的一剑之后，被释放出来了。这些已经因为战败而失去依附的感情，在他空荡荡的心里来回游荡着，最后都被那副噩梦一样的画面吸食进去。
于是，曾经能够转移他注意力的练剑，也成了噩梦的引子。他的手握上剑，就想起那一袭白衣的剑客失望的眼神，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造成这一切的噩梦。
楚留香的信，薛衣人很早就收到了。他大醉了一场后，挖开了弟弟的坟墓。没人知道当他看见空无一人的坟墓时，他是什么表情，又是什么感受。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等他回过神来之后，他就已经在飞驰向玉门关的骏马上了。
“他在哪？”薛衣人紧紧盯着楚留香，像是在盯着救命稻草。
楚留香尴尬地摸摸鼻子：“呃……这个……”
站在宫九身后的墨麒：“马府后院。”
薛衣人的目光银信一样在墨麒面庞上一扫而过，一句话没说，人已经消失了。
宫九的冷笑更加明显了：“你们特地让胡铁花把我和墨道长叫来，就为了这个？”
过来看一眼薛衣人，然后就没了？
楚留香却抓住了墨麒刚刚那四个字的言下之意：“道长，你——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不然怎么会知道薛笑人此时身在何处？！
墨麒点头：“是。”
李副将的眼睛立即看向墨麒，目光中燃起了一点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希望：“是谁？”
墨麒：“马艾稼，马将军。”
一室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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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府里，李副将瘪着嘴，拿老管家给他的热鸡蛋敷眼睛，憋屈地窝在最小的那个凳子上：“……道长，对不起，我不该想打你的，我这个，火上头了。”
宫九已经派人去按着墨麒说的地方挖掘了，本该去带队的李副将却被单独留了下来，给墨麒道歉。
李副将委屈地想：可到最后，挨打的人是我啊，为什么我还要给墨道长道歉？
宫九冷冷地扫去一个眼神，李副将顿时噤若寒蝉。众人纷纷向李副将投去同情的目光，目光中还包含点其他的内涵，比如说：说你傻吧……怎么能当着九公子的面质疑墨道长呢？你还想打他！没丢个胳膊少个腿，就算是天大的幸运了。
不过想是这么想，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宫九的霉头的，大家都状似乖巧地坐着，等待墨麒将事情慢慢道来。林七被赏了个副座的位置，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拿着纸笔严阵以待。
太平王世子说了，叫他一定要把墨道长的睿智和英姿都记得清清楚楚，毫发无遗才行。
林七心想：懂了，就是记录的同时，自然地夹杂一些拍马屁的技巧。这个我会，我熟。
宫九环视了一圈安安静静的大厅，确认自己掌控住了局势，才满意地对墨麒颔首：“你说吧，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确认凶手的。”
墨麒：“……”
墨麒也同样体验了一下之前在沙漠时，被他护住的宫九的感受。
他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下唇，有心想告诉宫九不必如此，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也有些不大对。茫然无措了一会后，只得按宫九说的那样，开始解释自己确认凶手的过程。
“马将军其实一直没死。最开始的提示，其实是马老爹的死。”墨麒道，“最初，看到马老爹的尸体，听小燕说马老爹是怎么死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这位老兵一定和这起凶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墨麒：“其实也很好猜得出来。马老爹，是看到‘马将军’的尸体，主动自杀的。他还对未来要发生的凶案有所预料……这说明两点，第一，他和凶杀案必有联系，或许是他对于凶杀案知情，或许是他对于凶杀案的凶手知情。第二，他不是被逼死的，而是自杀死的，说明他知道自己知情，但却不想让第二个人从他这里知道内情，所以干脆自杀，自己封了自己的口。”
“而能够让他甘愿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他服侍了一辈子的马将军。”墨麒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拂尘上。
他并不习惯这种被众人瞩目，自己长篇大论的感觉。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个沉默者，一个倾听者。
墨麒：“再加上马老爹说的那句‘西边的太阳也要落下去了’，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测：马将军其实没有死。”
“于是昨天晚上，我又去了趟停尸房，检查了马将军的尸体。”墨麒克制地把手从拂尘上缩了回来，“不知诸位可曾注意，马将军的尸体是除了马老爹以外，唯一一具面目全非的。守城的将士们认为那就是马将军，靠的只是尸体的身形和马将军相似，还有尸体腰间挂的将军令。”
胡铁花张大了嘴：“那——那停尸房里躺着的，是谁的尸体？”

第21章 马迷途案21
宫九不耐烦地敲了下桌子：“现下玉门关最多的是哪种尸体？”
李副将醍醐灌顶，一拍大腿：“辽军啊！那么多辽军尸体，肯定能挑出一个差不多身形的！”
他才兴起的一点看破真相的兴奋，很快就被宫九带着警告的逼视给逼回嗓子里了，虚虚地缩回去，坐在小凳子上安静如鸡。
宫九满意地给墨麒又投去一个“你继续”的眼神。
墨麒：“……这说明，马将军和辽军有所联系，又因为薛大侠的证词，可以确定马将军和薛笑人也有所联系。两种可能……”
“要么，薛笑人是和辽军一伙的，他在复活后投靠了辽人。要么，便是复活薛笑人的背后，正站着一个我们从未知晓过的组织，这个组织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和辽人合作了。”
宫九的声音里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嘲讽，慢条斯理地道：“多半是后者。辽人若是有可活死人肉白骨的药，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
早就仗着神药开始四处征伐了。
楚留香若有所思：“我也这么想。”他叹了口气，愁苦道，“但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若是真有这样的组织……罢了，道长，你继续说吧。”
墨麒点头：“但马将军为何会做出这种叛国之事？正如小燕所说的，马家世代驻守玉门关，皆是忠良之后，马将军也是从未背负过自己的子民。”
“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付出，才能使玉门关被马家人守的犹如铁桶，牢不可摧。玉门关上上下下几万名百姓的眼睛是骗不过去的，既然如此，马将军又怎会是做出杀人弃尸、走私贪税、勾连辽军的人？”
李副将感觉墨道长简直就是把他的心声给说出来了，又忍不住深为赞同地又是狠狠一拍大腿，大声接道：“是啊！他不是这种人啊！”
宫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墨麒也差点被李副将这一声吼打断思绪：“……先前，楚留香去马府中探查的时候曾经说过，‘可怜那马将军的稚子……’”
楚留香回忆起自己说的话来：“‘年岁尚小，还不能懂得父亲已死的含义，我去的时候还在缠着奶娘满院子乱跑……’”
墨麒：“他懂，当然懂。只不过，他懂的并不是自己的父亲死了，而是自己进了大宅子，有吃有喝，还有人陪他玩。”
李副将没反应过来：“不是……什么意思？”
胡铁花惊道：“难道……你是说，那孩子不是马将军的孩子，只是个扮做马将军孩子的小乞丐？”
楚留香沉思：“玉门关突然贫困，这类小乞丐确实多。那马将军的孩子呢？他确实有个儿子的。”他说到这里，突然懂了，“哦！那孩子是被人劫走了，所以马将军才被迫开始做这些贪污税款、走私西夏的事！”
楚留香捋顺了逻辑，眼睛发亮：“想来……那小乞丐的易容，应当也是那个秘密组织做的。毕竟他们虽然确实劫走了马将军的孩子做人质，但他们却绝对不会希望有外人发现的，否则岂不是暴露了马脚？”
墨麒点头：“没错。不过恰好凑巧，我昨夜去探的时候，特地去了孩子的房间，听到外面奶娘在偷蒙着被子哭，梦里都在叫那孩子的乳名，问什么时候小少爷才能回来。”
自己带的孩子换了个人，奶娘肯定是知道的，只是却不敢同其他人说，就这么硬忍了半年多，想了半年多，这才在梦里不自知地喊出孩子的乳名。
“我又想起，之前赵显说，这条钱世贞牵起来的走私链，是马将军主动开口，又主动提出人选的。”墨麒问，“如果你是马将军，你被人逼着要做违法的事情，并且必须得拉同伙才能做成，你们会选择什么样的人？”
胡铁花摸摸自己的下巴：“肯定不能是和我一样的好人，就得是那种坏人，特别坏的毒瘤，反正我早晚也要死了，不如拉他们一块死，还玉门关一片干净。”
“有道理。”宫九点头。不过谁都没从他脸上看到什么“有道理”的神色……
其实宫九还真没觉得胡铁花说的有什么道理的。
按他想的是：难道不应该多拉几个好人？这样将来若是东窗事发，“同伙的都是善人，大家都是被逼无奈”听起来就比“同伙的都是恶人，大家同流合污”会受的刑罚要轻很多。
不过宫九看看墨麒的神色，明智地把自己的话吞了回去。
墨麒并不知道宫九在想什么，他还在慢慢捋着自己的思路：“想通了这一点，我又在思考，马将军和这条走私链的事情解释清楚了，那马将军和辽军的关系呢？按照之前所推测的，是那个隐秘组织和辽军联手，和马将军一同谋事，就说明，想要成事，这三者缺一不可。”
“什么事，需要这三者共同联手？什么事，能够让这三者共同联手？”墨麒看向宫九，“我想到之前和九公子一同发现的夜光墨绿玉的事情，又想到了地震，再加上同时出现在这场阴谋中的这两大势力，我想——玉门之中存在玉矿，很可能是真的。”
“这个时候再想想之前我们所见到的那种蟑虫鼠兽，他们为何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到处乱窜？因为他们自小就是在光明的地方出生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光亮。”墨麒道，“而辽军和那背后的隐秘组织，要的就是那会发光的玉矿，还有借马将军之手，搜刮来的金银财宝。”
“挖矿，是需要很多的人力的。要想完成这个计划，隐秘组织的情报和威胁，马将军的默许纵容，辽军提供的人力兵力，缺一不可，这才有了三方的联手。”
林七倒抽了口气：“等等……道长，你不会是说……这玉门有一座玉矿，还是……一整座夜光墨绿玉矿？！”
墨麒颔首：“是。我同九公子发现那句刻在马将军碑上的‘夕山之左，朝川之右’，验证了这一点。这应当是马将军留下的提示。”
胡铁花突然灵光一闪，伸手拍了一下楚留香的后背：“哦！江无汝身上的那些枪伤，恐怕就是马将军刺的，说不准他就是借着和薛笑人一同去杀江无汝的机会，留下的这个提示。”
宫九沉吟：“难怪那些虫兽都如此巨大，又不怕光……难怪玉门还发生了地震。原来是辽军和那个秘密组织的人正在挖矿。”
“或许那矿中有何凶险事物，导致他们死了不少人，这才喂养起了那些虫鼠。”楚留香连连点头，“毕竟这种矿脉也得是上千年才能形成的了，谁也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李副将脸憋红了，他的注意力根本没在玉矿不玉矿身上，反而还停留在“敌人以马将军之子威逼马将军，马将军便顺从了敌人”这件事上。看大家好像根本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就开始讨论后面的线索了，李副将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粗声粗气道：“但不论如何，马将军都不应当投敌叛国啊！”
众人纷纷看向李副将，有些惊诧。
李副将愣是被看心虚了，结巴了一下：“这、这怎是忠义男儿能做出的事？我等玉门关将士，自小便被教诲要忠君爱国，这忠君爱国，是排在家人之前的。若是敌人都像今日一样，抓了我们的家人威胁，难道我们就得全部放下武器，直接投敌了吗？”
李副将握紧拳头，大声道：“若是我，我是绝对不会的！我宁可身死！瞧他们那群牛鬼神魔的难道还能抓了我家人，去地府威胁老子帮他们吗！”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一下：“李副将大义！但……敌人既然有了这个计划，那即便不是马将军，也会有张将军、王将军……倒不如马将军自己顶上了，说不准还能有斡旋的余地。而且，再怎么说，那被劫持的可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马将军不得不顺从，还是情有可原的。”
楚留香看了眼墨麒：“如今看来，马将军确实是有所考量的，否则不会特地想了法子在墓碑上刻那行字。如今我们这群人在玉门关查案查的风生水起的，地下的那群人定然看马将军看得紧的很，他能够给我们留下这样的讯息，也是颇为厉害了。”
墨麒点头，接着楚留香的话道：“而且他选择的抛尸方法，看似是为了以马迷途的传说故弄玄虚，扰乱民心，实则这是最容易让我们第一时间联想到玉矿，并且找到尸体的办法。若是他本就不想泄露任何马脚，完整地毁掉尸体才应是万全之策，如此一来，我们就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江无汝的那具没被破坏的尸体了。”
李副将声音小下去了，还是忍不住嘟哝：“那也不行……马将军怎么能这样呢……”
宫九都懒得理这死脑筋副将，他最烦的就是和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打交道了。大家也都打算暂时不再和李副将争辩这个问题，先继续拼凑后面的案情。
但墨麒却停下分析来，转过身，极为严肃地对李副将认真道：“为了亲人，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他们不仅是你所爱的人，更是不应推卸的责任。既是男儿，若是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又何谈护国？”
宫九打量墨麒的模样，总觉得他似乎很不想让马将军被误会似的，倒是有点支持马将军这个杀人凶手的意思……
这应当是错觉吧？宫九想。
“……且马将军只怕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他早已存死志，且认为自己不可原谅，所以才明明没死，却已为自己准备了墓碑。他很可能已经想好了一个万全的计划，在这个计划里，他想要借机除掉的玉门关几大毒瘤，已经被清理干净，剩下的计划，定然是要保证他在身死后家人无恙，玉矿也不会真的被敌人带走。”墨麒的眉头又不由自主地皱起来了，“我还未想清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又是如何让敌人不怀疑或者迁怒他的，但想必是已经开始奏效了，所以辽军才死了那么多人。”
胡铁花挠挠脸：“这……这就有点玄了，墨道长你会不会想得太多？”
宫九拉长了声音：“是不是想得太多，待那玉矿被挖开，抓到马将军本人，我们一问便知。”
“那若是玉矿被挖开，那位……薛笑人却在其内，挖矿的将士们可能扛得住？”
一道温和又舒缓的干净男声，突然自大厅门帘后传来。
林七脸色大变，手中的毛笔骨碌骨碌滚落，在写满了字的宣纸上划出一长条的墨渍。
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划落跪倒在地，纳头拜道：“陛下！”

第22章 马迷途案22
小皇帝的出现，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
赵祯也不在意大家突然安静，他脚步轻快地走进屋内，高高兴兴地向自己的小堂弟展开双臂，想要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堂弟，许久未见哪！”
宫九：“呵。”
大厅里的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宫九冷冷扫了赵祯一眼，手持折扇，抵开非要凑过来的赵祯。
林七苦着脸：“陛下，陛下您怎么能以身犯险，亲自来玉门关呢？您还没有带什么随从，哪怕是跟包相把展昭展少侠借来护送您都好啊！这万一要是出什么事——”
“我没叫展少侠送还真不会出什么事，要是叫他送了才有问题。”赵祯没能要到拥抱，看起来有些失望。
他把自己的脸往毛领的毛毛里缩了一下，叹息地道：“你看看包爱卿，哪次和展少侠一块出门不撞见命案？更何况——包爱卿心疼着展少侠呢，我可借不走。”
宫九又是冷笑了一声，毫不给赵祯面子：“借不走？只怕不是借不走，是不敢借吧。”
要是赵祯真去和包相借展昭，岂不是得把自己要偷溜来玉门关的事说出来，那他还能出得了皇宫？
赵祯可疑的沉默了。
不过过了一会，他又以欢快的语气道：“我收到你们的飞鸽传书了，耶律儒玉如今就在玉门关内？想要和他谈判，你们还差那么点火候，还是得我去。”
……竟是直接当做没聊过偷偷开溜的话题了。
林七的心都揪成一团了：“那您也不用亲自来啊，您千金之躯……这里还有世子爷坐镇，若您真想当面对质，那也可以请七皇子殿下去汴京——”
赵祯脸上的笑淡了点，挥挥手：“你们未免小看这位辽国的七皇子了。看辽国现在的形势，只怕这位七皇子，早已掌握如今辽国的幕后大权，若无意外，他应当会是辽国下一任的国主。如今，他不远万里，亲入玉门关，我自然要‘迎接’一番。”
赵祯长叹道：“这次耶律儒玉来，你们说他是来寻士兵的，我却觉得，他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挑起战争，这些士兵最后是死是活，都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更何况这些士兵是已经死了呢？
胡铁花气愤地道：“他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我们要人！他辽军跑来我们大宋，在玉门关底下挖玉矿，分明是他辽人不占理，竟还威胁我们？”
胡铁花抖了个机灵：“他现在就在玉门关内，什么武器都没带，不然我们……”
赵祯：“还是莫要这样想的好，辽军已经在耶律儒玉的率领下连续征战多年了，想要取他项上人头的高手比比皆是，但你们看看，他照样率着几百亲兵就敢到处乱跑。进出西夏国土就如同在自己大辽一样。要说他当真没什么倚仗？我不信。”
胡铁花立马站到墨麒旁边：“那能一样吗？我们有墨道长！”胡铁花使劲拿他的熊掌拍了拍墨麒肩膀，“江湖第……二！”
胡铁花虚了一下，觉得第二听起来有点不大有气势，于是又道：“那百晓生排的神兵榜，谁都不晓得第一是谁，更不知道第一是不是真的存在，这四舍五入，咱们墨道长就是江湖第一啊！”
宫九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胡铁花，又看向墨麒。他是知道墨麒武功深浅的，比他强，但绝对算不上江湖第二。否则他岛上的吴老头，岂不就是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第一？
可就算是吴老头，也有打不过的对手呢，不然也不会总龟缩在无名岛里作威作福了。
偌大的江湖，卧虎藏龙，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会不会就藏着一个从未闻名过的扫地僧，举手抬足之间便可翻云覆雨。
墨麒的脸色果然不大好看，好在赵祯并没有把胡铁花抖的机灵纳入考虑。
这朝堂毕竟不是江湖，若是只要杀一人便可以统领一国，击退万军，那帝王们还学什么权衡之计，驭人之法？都去学武不好嘛。
赵祯还是在担心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我们当真不用去那玉矿看看？若是薛笑人真在矿里，玉门关的将士怕是挡不住的。”
楚留香笑道：“陛下放心，薛笑人的族兄已经去了，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宫九幽幽道：“怕只怕还魂的不止一人。”
楚留香：“……糟了！”
楚留香就这么叫了一声，便一下蹿没影了。
“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胡铁花紧紧抓着墨麒袖子发懵，“他跑什么？这诈尸的不就只有薛笑人吗？”
墨麒低头看看自己被抓皱的袖子，默默抽回来：“……将薛笑人救回来的，很有可能是某个蓄谋已久的秘密组织，我们不能断定他们这次往玉门关派的人只有薛笑人一个，若是还有其他同薛笑人一样的高手——”
话未说完，胡铁花也不见了。
墨麒：“…………”
赵祯眨眨眼，半埋在毛领子里的脸笑眯眯的：“那……我们是不是也跟上？”
赵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墨麒：“道仙，老熟人了，载朕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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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和墨麒搭档，因为他的堂弟已经把他拽过去了。
宫九把赵祯放下来的时候，赵祯晕得自己左脚绊右脚，七荤八素地啪叽往地上一坐，毫无九五之尊的形象，干呕了一会后，确定自己堂弟肯定是故意的。
不过他也没空计较了，因为前面正在挖坑的士兵里已经有人叫了起来：“挖到了，挖到了，好大的洞！”
赵祯连忙爬起来，不顾自己身上还沾着泥沙：“在哪儿？”
墨麒扶住差点一头栽进坑里的小皇帝：“……小心脚下。”
他架住赵祯，带着小皇帝稳稳飞身落在被挖通的坑洞边。
赵祯探着脑袋往下看：“绿莹莹的，看不清啊？这不会全是墨绿玉吧？”
他还在看着，旁边已经有一道蓝色的身影跃入洞中了，不久便从洞里传来薛衣人的声音：“不深，没人。”
赵祯急道：“那带我——”
墨麒松开手，淡淡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陛下还是在上边等着的好。”说罢，他也一跃下了洞。
赵祯扒在洞口，气极大喊：“墨麒！”
赵祯的喊声在空荡的矿洞里回荡着。
墨麒抬起头环视四周，身边具是发着荧绿光芒的玉石，将矿洞照的很亮，也很诡异。
薛衣人已经往里走了一截了，墨麒赶上他的时候，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下了洞，追了上来。
越往里走，大家越发小心，不敢弄出声响。毕竟很有可能，敌人就在里面。
“啊！”
“扑通！”
一声熟悉的呼痛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在矿洞里回荡了许久。
墨麒猛地一转头：“陛下？你怎——”
被跘倒的赵祯飞快往宫九身后一站：“我堂弟把我带下来的！”
被当做挡箭牌的宫九冷笑连连，显然把赵祯带下来就没安好心。说不准就是想着，万一一个意外，这个倒霉堂兄死在里面了呢？
——那岂不是喜从天降。
赵祯揉揉自己摔痛的手肘，低头去看绊倒自己的凸起物：“什么东——嘶！”
赵祯倒抽了口冷气。
那处凸起，看起来嶙峋有致，镶嵌在玉矿里，发着和玉矿一模一样荧荧的绿光。
看起来……
像一扇肋骨。
“这——不会是人骨吧？”赵祯震惊地道。
众人围聚过来。
“好像是……”
“可人骨头怎么会跟玉一样？还有，怎么就镶嵌进玉里了？”
“我看说不准是哪个人在下面待久了，觉得无聊，雕出来的吧？”
墨麒拿过楚留香的天青手套，在肋骨与玉的交界处抹了抹，沾了一手套的荧光液体。
墨麒以极大的自制力，克制着恶心和抗拒，将那液体凑近鼻尖闻了下：“是人血。”
只是这矿洞下没有任何其他光线来源，人们只能看到这夜光发出的光亮，因此没能看出这是人血。若是在洞外，照着太阳，就能看清它的本色了。
墨麒立即摘下手套，从腰间摘下一壶冬，将手套洗了，才沉声道：“夜光墨绿玉也是需要光热方能发光的，这矿洞之中没有任何光线来源，这些玉却能自己发光……只怕这不是夜光墨绿玉，而是含着毒素的毒玉。这玉骨大概是被毒死的人的尸骨化成的。”
林七惊恐地缩回自己还想摸一把墨绿玉的手：“有毒？那，那这些人还要这玉做什么？”
宫九居高临下地看了眼比自己矮得多的林七：“自然不会是什么好用处。”
墨麒将一壶冬递给站在他身边的宫九：“一人一口，一壶冬里含有解毒圣药。”
宫九没动：“你呢？”
墨麒顿了顿：“……我没事。”
宫九这才乖乖喝了一口酒。
他们倒是冷静。
排在最后，等着轮到自己的胡铁花已经震惊地张大嘴了。
他双目放空地喃喃：“难怪，难怪这‘一壶’系列的酒，是江山醉里卖的最贵……”
他立即便想到，之前自己和楚留香喝掉的那么多坛一壶冬，忍不住悲从中来。
好好的解毒圣药啊，就他妈的给他们一口气全喝光了！都留着多好，说不准以后就用的上呢？
墨道长也是的，卖的是解毒圣药，怎么贴的却是酒的标签！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胡铁花和楚留香痛心疾首地对视一眼，两个一起糟蹋过一壶冬的酒鬼，深感悔不当初。
李副将却是从未喝过，也从未听过一壶冬的，毕竟玉门关都已经穷的得靠墨麒养了，哪里买得起一壶冬？他傻登登地拿过酒咕咚喝了一口，入喉的瞬间，脑袋被这极致醺烈的味道弄得空白了一下，没忍住又吞着口水咕咚咕咚了几口。然后……
李副将惊愕地把小坛子倒过来：“怎、怎的就没了？！”
李副将满脸震惊：我他妈还没润完嘴呢怎么就没了？！

第23章 马迷途案23
胡铁花瞪着傻傻地举着酒坛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李副将，又倒抽了一口冷气：“……老臭虫，我死了，我死在这了。一千金啊！解毒圣药啊！全没了……”
李副将投来迷茫的眼神：“什么一千金？”
墨麒：“……”
他无奈地从腰间百宝囊内又摸出两粒极小的药丸来，递给唯二没喝上酒的楚留香和胡铁花：“无妨，吃这个吧，比酒还要好些。”
胡铁花小心捏着蚂蚁大的药丸子，谨慎道：“不知道长能不能先给我们讲讲，这药是什么宝贝？”
要是一次性的，胡铁花有点想留下来，省着以后再用。反正他也没碰过这些墨绿玉，万一不会中毒呢？
行走江湖，中毒都是家常便饭，就算是存个一瓶子几百粒的药丸都不为过啊！毕竟大部分时候，毒都是一片一片下的，一倒就是一大群人。
墨麒：“避毒丹，食后一月内可保百毒不侵。不过……只能避毒，不可解毒。”
这避毒丹的原料比酒的还要难找些，他的百宝囊里也没剩几粒了，唯二的两颗，恰好够胡铁花和楚留香两人用。不过，这就不必说与胡铁花和楚留香知晓了。
胡铁花不晓得手中米粒儿大的避毒丹的珍贵，还有些遗憾：“哦。”
他和楚留香一块把药丸吞了。
避毒丹还是不存了，毕竟用途没有解毒丹大，谁还能提前预料到自己会中毒呢？要是吃晚了，那岂不是连命都一块白白浪费了。
有了赵祯的经历在前，众人行走之间不免便注意了许多，果真在这玉矿的地面上又发现许多半埋在玉中的尸骨，都已经没有了血肉，裸.露出的白骨被毒素侵蚀成了夜光玉骨，靠近地面的地方在慢慢溶解，和玉矿融为一体。
林七胆子最小，一开始还记得跟在赵祯后面，保护赵祯，最后就忍不住跑到墨道长身边了。
好在大家本来就都是围着墨麒的，活像一群簇拥在老母鸡肚皮下的小鸡崽，林七的动作并不显得突兀。
墨麒盯着地上嗖嗖爬过的虫鼠，它们身上也是布满了荧光：“先前我们见到这些东西，都是在白日，若是在晚上，可能会发现的更快些。”
不过到了没有光的晚上，这些已经养成了向光习性的虫鼠们，就都回玉矿中的巢穴里了，自然不会被人发现。
薛衣人已经一马当先地走的没影了，墨麒身后拖了一大帮子人，走了好些时候，才追上他。
薛衣人停住的地方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仔细观察，四周的石壁都有人为挖掘过的痕迹，应当是被人开辟出的一间大厅。而在这间大厅的地上，倒满了一个又一个穿着土黄色盔甲的辽人的尸体。尸体上趴满了虫兽，窸窸窣窣地啃咬着血肉，极为恐怖，也极为恶心。
大厅里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十几口大锅，锅里还煮着食物，不过那些食物也都泛着剧毒的绿色荧光。
看来这些人，都是被这些锅里的食物毒死的。
楚留香大致数了数：“至少有两百多人，难不成辽军都死在这儿了？”
薛衣人却管不上什么辽军不辽军，已经跃入虫堆中去翻尸体了，一边找一边急切地放声大喊：“笑人，你在哪？”
巨大的大厅内，来来回回地重复回荡着薛衣人的呼喊。
墨麒已经和楚留香一块进去翻尸体了，宫九都没来得及拦住墨麒。他瞪着已经走进尸堆，背对着他的墨麒，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不爽，统统转移到其他还站在原地，不想靠近的人的身上：“墨道长都下去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嗯？”
胡铁花、李副将还有林七，只得硬着头皮也跟着进尸堆，去翻找尸体了。留下赵祯无辜地站在原地，略带讨好地对宫九道：“这……朕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要是进去了，岂不是又喂老鼠一餐？”
宫九讥诮地卷起嘴唇：“嗤……”
满脸写满“没用”。
赵祯厚着脸皮，这回知道赞同墨麒的话了：“那个，墨道长也说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
宫九懒得再同赵祯废话，足尖发力，轻功一跃，落到墨麒身边：“你在找什么？这不是都是辽军？”
墨麒摇头：“不是。”
他翻开堆叠在最上面的辽军，露出一具身着夜行服的尸体，将尸体脸上的面罩摘掉，露出一张面色青绿的，苍老的脸。
宫九僵住了，过了一会才道：“霍休。”
又是一个本应该死在数年之前的人。
胡铁花那边也叫了一声：“这儿！”
宫九和墨麒跨过尸堆过去，看那同样穿着夜行衣，被揭开面罩的男人。
“木道人？”宫九直起身体，极为少见的，也同墨麒一样皱起了眉头：“这些死人，早就该腐朽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怎么都出现在这里？”
楚留香苦笑：“最重要的是，除他们之外，究竟还有多少死人，被人从地府里拉回来了？将他们从地府里带回来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在最外围翻找尸体的李副将，突然惊呼起来：“马将军！”
李副将匆匆伸手驱赶掉马将军身上的虫鼠，发力抱起他，将他带出尸堆，放到一块干净的空地上：“马将军，你还活着！”
赵祯第一个围上来，一眼便看到了马艾稼身上被啃咬的几可见骨的伤，面色苍白了一下，还是强忍着到马艾稼身边，没什么架子的蹲下，去看伤口间露出的泛绿的手骨：“你也中毒啦。”
马艾稼原本情绪还很稳定，处于一种无畏等死的状态，看到赵祯的第一时间，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要不是真的已经重伤到爬不起来，只怕马艾稼立刻就会跳起来，把赵祯从洞里扔出去：“陛下！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能在这里，会中毒的！”
马艾稼看起来像是激动得要强迫自己立即爬起来了，赵祯忙语气温和地安抚：“将军莫担心，我已经喝过解毒的药酒，无事的。”
马艾稼使劲想要摇头：“不，不，这里的毒是不可解，也不可避的，您莫要受骗！如今您还没有在这里待太久，还算能救，若是再呆得久些——”
宫九走到马将军身边，冷冷打断马艾稼的话：“你是说，墨道长在骗我们？”
这问话句尾语调上扬，显然是极为不悦。
墨麒却并不怎么动怒：“无妨，这种毒玉我曾见过，解毒药是我特调的，可以解。”
胡铁花一把抓住楚留香的手，又开始痛心疾首地抽气了：连这种毒都能解，我们都浪费了什么！
马艾稼愣住了，不信：“你莫要胡言，你看看这满地倒下的尸体，若是这么简单就能解毒，他们怎会死？我不信，此话若是当真，你割了手指，挤一滴血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血是不是还正常！”
宫九冷漠道：“你信不信与我等何干？”
可当宫九正想扭头对墨麒说莫要听马艾稼的话，快些审问他的时候，却见墨麒已经单膝着地，将自己的食指伸到马艾稼眼前了。
白皙无暇的指腹上，流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没有半点荧光。
宫九面色顿时阴冷了下来，只觉自己方才的维护，活像是在多管闲事，极为可笑。
墨麒低声道：“将军，我不会让陛下中毒的，你放心。平心静气，否则，以你的伤，只怕说不完自己想要说的话。”
赵祯急道：“那就先帮他治疗一下，墨道长你连这种奇毒都能解，更何况是这种伤呢？”
墨麒没说话。
马将军叹息道：“陛下，臣已是罪人了，不值得在世间苟活。臣的命不值钱，只希望能护的玉门关太平，护得……护得我那无辜小儿平安长大。”
薛衣人已经将尸体都翻了一遍了，没找到自己弟弟的踪影，飞身到马将军身边，急急道：“你可曾见过一名剑客，他同我长得有几分相像——”
马将军猛咳了两声，呕出几口荧绿的血来：“可是叫做薛笑人？”
薛衣人克制不住地面带喜色：“是！”
马将军淡淡看了他一眼：“见过，怎么会没见过？就是他劫走的我的小儿，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在此？”
薛衣人面上的喜色被冲淡了，但还是坚持道：“……那也还是请将军告知，他此时在何处？”
马将军：“去抓这条链上最后一个漏网之鱼。”
薛衣人惊疑不定，楚留香已同他说了玉门关的案情：“你是说，那东珣王世子赵显？”
薛衣人猛地站起身，刚要离开，又迅速止步，转回身来：“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他不赶紧逃跑，或者赶紧收拾能带走的东西离开，怎么会浪费时间去杀东珣王世子？”
马将军嘲讽地一笑：“因为影子人组织，做交易不择手段，但却最讲究诚信。我同他们做的交易，便是告知他们玉矿所在，帮他们收敛财物，而他们要做的，则是放我小儿一命，替我铲除了玉门关的这些毒瘤。”
薛衣人不再多言，立即拔腿便往洞外匆匆赶去。
“那你的孩子在哪？”楚留香道。
马将军又咳了几口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也在这玉矿里，一定也中了毒，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第24章 马迷途案24
“找不见？”胡铁花猜测，“是不是因为这矿洞地形复杂……”
“不！”马将军一时心急，又咳出几口血：“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矿洞！我已经把整个矿洞都找遍了。那些家伙就好像根本不担心我能找到孩子似的，每次见我在洞里敲敲打打，他们都不会阻止……有时候，我都能听得见孩子的声音，就在我耳侧，我们能够互相说话，可我却瞧不见他。”
“哈、哈……”胡铁花干笑了两声：“将军，你这话说的，像跟讲鬼故事似的。”
“确有可能。”沉默许久的墨麒终于出声，“若是如此，你的孩子或许是被人藏进了奇门阵法里。”
先前江湖百晓生，就是这么一直隐匿在他身边的。
墨麒站起身：“我略通此道，可帮你寻找你的孩子。”
马将军脸上的灰败之色被喜悦暂时冲淡了：“如此甚好！”
宫九冷眼看着似乎开始好转的局势，漠然道：“将军还是别慌欢喜，先将事情交代清楚为好。”
“自然，自然。”得知孩子可能有救，马将军看起来精神一振，面上突然浮起了一丝红润，可大家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马将军硬撑着，在李副将搀扶下半支起身：“我马家，受皇恩浩荡，得太.祖信赖，奉命世代驻守于玉门关中。但其实，我们领受的圣旨里，还有另一道密旨，便是令我们马家秘密地守住这片药玉矿。太.祖说，若有一日山穷水尽，这药玉或能令我大宋再有一搏之力。”
“去年，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不知从何得知了这个玉门药矿的秘密，突然闯入我家中，劫走我的孩子……我虽习武多年，竟也敌不过他们一招半式，只能眼睁睁看孩子被劫走，作为人质威胁……是我无用！”
马将军又咳了几声，面上那点血色开始慢慢消退：“从那时起，我就想着，该如何同他们周旋……这食物中的药，便是我下的。我作为药玉矿的守护人，自然知道点如何让药玉暂时不发光的秘法……”
马将军的话才说了一半，矿洞内突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马将军，我影子人组织做事，向来信守承诺，可你为何却背弃了我们的约定……下毒手来害我们？”
马将军的脸色刹那间灰了：“薛笑人！”
一道身影被人从大厅口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楚留香定睛一看，竟是才冲出去找薛笑人的薛衣人。
此时他已满身是血，形容极为狼狈，在地上挣扎半晌，才勉力撑起身子，面如白纸，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
胡铁花惊道：“难道死人复活之后，还能功力大涨？”
这要是放在以前，薛笑人可绝不会是薛衣人的对手！
楚留香没有答胡铁花的问题，而是对着薛衣人被摔出来的洞口厉声道：“薛笑人，难道你连你的兄长也不认得了吗？”
“谁？谁是我的兄长？我只知道我叫薛笑人，我是影子人，我没有兄长。”薛笑人晃晃悠悠地从洞口走出来，手中提着的正是昏迷的赵显。
宫九微侧过脸，低声道：“难道死而复生还能丢掉记忆？”
墨麒闭了闭眼：“把他们从地下拽出来的人，自然不想让他们还和过往有所牵连。”
薛笑人像是没听到宫九和墨麒的对话一样，阴森的眼神直勾勾地转向马将军：“交易就是交易，你想毁约，那是痴心妄想。”
薛笑人笑了起来，声音极为怪异，配上他那双本就不似活人、毫无眼白的漆黑双目简直犹如鬼怪：“马将军放心，赵显，我定会替你杀掉，完成我们影子人的承诺的。不过……作为你破坏交易的交换，你的孩子……”
马将军惊怒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你对他做了什么？！”
薛笑人的笑声在矿洞中回荡：“没什么……只是你早该想到，我们每天给他送去的饭菜，都是和我们同一锅烧的。”
那孩子，也吃下了他父亲亲手下毒的肉汤。
单看那些已经倒了一地的辽军，谁都不敢说，那孩子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已经和这群尸体一样，早就没有进出的气了。
马将军已然说不出话了，墨麒自袖间抽出几枚银针，暂时封住他的穴道，免得他一时气急攻心，就这么过去了。
“一群乌合之众……”薛笑人阴恻恻地嘻嘻一笑，扫了一眼殿中的所有人，目光只在墨麒身上落了片刻：“嘻嘻嘻，来陪薛宝宝玩个游戏吧！”
一旁还用手撑着地面，勉强坐着的薛衣人，本该平稳有力的剑客之手，蓦然一颤。
这一声熟悉的“薛宝宝”的自称，令薛衣人心神俱震。
从前，薛笑人装成傻子来掩人耳目的时候，就是这么自称的。
薛笑人的神情流露出一种孩童特有的痴态，配上他此时的模样，和黑窟窿一样的眼睛，显得极为诡异，令人毛骨悚然：“宝宝手上有一个特别讨厌的人，乖宝宝要说话算话，把他杀了，丢到沙漠里去。这玉矿之中呢，还有一个特别好的小小人，他的爹爹破坏了交易，宝宝也得把他杀了……可怜的小小人，就快要被自己的亲爹毒死啦！”
薛笑人嘻嘻笑着问：“讨厌鬼和小小人，你们要救哪一个？”
楚留香匆匆道：“我不会阵法，我去阻止薛笑人。”
“我也不会，我同你一道。”
“我也……”
飞快地交流了一圈，会解阵的竟然只有墨麒一人。
然而就在众人觉得无所谓，他们可以让墨麒解阵，自己去追的时候，一直安静地作壁上观，也不打扰他们交流的薛笑人又神情诡谲地笑了起来：“可惜呀，薛宝宝看了一圈，能追得上薛宝宝的人，只有那个黑衣服的神仙哥哥一个！”
话音未落，楚留香等人已经追了上去。
胡铁花厉喝：“莫要小看我等！”
然而正如薛笑人所说，当他运起轻功的时候，竟连这其中以轻功冠绝天下的盗帅楚留香，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并不是薛笑人的轻功比楚留香精妙，而是因为他的内力，比从前凭空多翻了数倍。
宫九面无表情地运足内力，发足紧追，心中有一团冰冷的怒火在烧灼着。
从来他才是给别人选择的那一个，何时有人胆敢让他做选择？
然而，即便如此，众人同薛笑人之间的距离仍在不断地拉大。
正在楚留香等人拧着眉头，无奈地准备放弃追逐薛笑人，先回头帮墨麒救回孩子的时候，一道黑色的掠影从他们的眼底一闪而过。
直掠而来的墨麒手中已执着莹白的拂尘，劲透尘尾，一记比剑光还要轰烈，还要耀眼的罡风，在撕裂的空气中发出尖锐的鸟鸣，向前方的薛笑人直劈而去。
那记白金的弯月光，在空中化作一朵妙曼的昙花，分开四瓣，以难以逾越的速度飞劈向薛笑人的四肢。
薛笑人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绿莹莹的地面。昏迷的赵显也摔落在地上。
墨麒此时的脸色和平日的宫九出奇的像，他站在不远处，手中的拂尘已经轻轻柔柔地垂落下来，看不出任何威胁性。
墨麒看着倒在血泊中，失去行动能力的薛笑人，漆星一样的眸中压抑着隐怒，冷冷道：“我不需要做选择。”
宫九极为意外，他看向墨麒：“孩子呢？”
墨麒看了宫九一眼，神色慢慢缓了下来：“阵法就在大厅里。已经救出来，喂过药了。现在正在陪马将军。”
墨麒想到那小孩子被他匆匆放在马将军身边时候，呆呆的、好像没反应过来的可爱表情，神色彻底缓和了下来。
胡铁花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边喘粗气，边目瞪口呆：“这、这么快？！道长你这不是救人，你这是在施仙法吧！”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楚留香，又满脸嫌弃道，“你看看你，枉称盗帅……你这就是闲事管多了，老本行都丢了！没事多练练轻功，看你这丢人的……”
胡铁花痛心疾首地摇头：“唉，还盗帅……”
楚留香看着老友，满脸无奈。
这凭空多出的几甲子的内力的差距，楚留香确实也无可奈何。若是他当真就能轻轻松松追上内力暴涨的薛笑人，那江湖第二就是他楚留香了。
也正因如此，楚留香才在当初无意间见识过墨麒内力之雄厚时，燃起好奇心，忍不住上前搭话，这才结识了这位至交好友。
因为重伤一直缀在后面的薛衣人，终于追了上来：“笑人！”
他心神剧裂地一下跪倒在地，颤着手半抱起薛笑人的上半身，只觉昨日的噩梦又在重演。
他穿的明明已不再是白衣，可这血，依旧箭一般地飞激到他胸膛上，再一次染红了他的衣服。
不，比红色更鲜艳了，那刺眼的荧绿色，简直闭上眼睛也躲不开。
薛笑人好像呆住了。
他那双像黑洞一样漆黑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薛衣人。

第25章 马迷途案25
在他空白的记忆里，突然地——突然地出现了这个人的影子。
也是一样的场景，也是一样的血红，也是一样的痛哭。
一直横亘在他脑内的那些恼人的白雾，好像都随着剧痛，随着鲜血和温度慢慢流出体内，随着这个人无法承受悲痛而几欲崩溃的表情，被挥散了。
薛笑人记起来了。
记起了他这个总是挡在他身前，叫世人根本看不见他薛笑人的讨厌哥哥，这个一直严厉地指责他不够优秀的哥哥。
他曾经为了超越这个讨人厌的哥哥，建起了杀手组织，沾染了那么多人的鲜血，在家里装傻卖痴……但最后，他还是为了这个哥哥，主动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将刀插入了自己腹部，只为了不累及哥哥的名声。
可看起来，哥哥还是老了很多，过得一点也不好。
胡铁花使劲拿胳膊肘捣楚留香的腰眼：“老臭虫，哎，老臭虫，你快看，薛笑人的眼睛好像正常啦！”
胡铁花和楚留香小声交头接耳：“你说他是不是现在想起来了？”他盯着薛衣人和薛笑人，憋了一会，忍不住还是用气声对楚留香道，“我怎么看着……他们俩也怪怪的呢……”
胡铁花迷惑又茫然地想，自己难道是被宫九和墨麒下毒了吗，怎么现在看什么人都他妈像断袖！
&#183;
&#183;
和墨麒一块下洞的人，都全胳膊全腿的出来了。还多带了几个白饶的战利品，一个是拼命说着自己无颜苟活的马将军，一个是在旁边还在犯傻搞不清楚状况的马将军的孩子。还有一个，是被他哥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抱着的，愤怒叫嚷着“休要侮辱我！放我下来！”的薛笑人。
宫九被吵得心里的冷火蹿得更大了，扭头对墨麒道：“你怎的不直接杀了他？”
楚留香笑道：“这同我们为何要救赵显是一个道理。”
能杀人的，从来不是江湖人手中的刀剑，而应是象征着律法和正义的铡刀。
马将军还在极为感动又内疚地和赵祯重复着自己不该活了的话，赵祯也不嫌烦，笑眯眯地对他说：“可是辽军现在都被将军杀死了呀？玉矿和财物现在也都还在玉门关里，没有流入敌人的手中。”
赵祯严肃起来，正色道：“而且，将军随随便便就说自己不想活了，可曾想过玉门关？可曾想过大宋？”
马艾稼张嘴结舌，不知小皇帝这话从何谈起。
赵祯：“马家替我大宋镇守玉门关百年，如何能一朝更替，以为儿戏？你同朕说说，马将军你要是死了，谁来接任？我大宋本就是文多武少，像马将军这样的将帅之才更是稀缺，你这是想让朕将玉门关拱手让给西夏啊！”
倒不是马艾稼就不必付出代价了。虽然他所诛的都是叛了国的该杀之人，但毕竟杀人就是杀人。
不过，看在他也是受人胁迫，逼不得已，又以一己之力护下了玉门关，歼灭了心怀不轨的辽军和影子人的份上，这惩罚总不该是死路一条。
赵祯在心里斟酌盘算着，该给个什么样的惩罚才合适。马将军这样的状况，或许得要轻拿轻放一下……否则，玉门关马家就这么被铲除，也不知会不会引起一场动乱。
小皇帝在心里冷静地权衡着大局，嘴上却毫不耽搁地继续给马将军扣帽子，力图让他说不出话来。
马艾稼惊呆了：“我不……我没有，我不是……”
赵祯又牵过一旁小孩的手：“那难不成，你是想让朕将主将之位交给你的孩子吗？”
被殃及池鱼的小孩，抬头看这个长得很和善可亲，却语出惊人的哥哥：“……”
小孩：……？不，我不想，我恨兵书。
赵祯随意几句，就把原本一心求死的马艾稼给搞糊涂了，呐呐了几声，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马将军被赵祯绕的一阵头晕，满脸迟疑：“好像是……陛下说得对……”
赵祯立马兴高采烈扬声道：“哎呀，马将军又不想死啦，道仙，道仙快来给马将军解毒……”
宫九已经走得离黑心肠的堂哥百米远了，不想听赵祯忽悠可怜的马将军。
他随着人群，慢慢踱步，仰头望向玉门关的红霞。
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了。
玉门关案，凶手已经被抓到，赃款具在，就连背后的辽军和影子人也被凶手一块处理了干净。为了防止木道人和霍休他们再一次死而复生，楚留香和胡铁花特地把那些已经死去的影子人尸首，一把火烧成灰烬了。
赵显被救了下来，就连薛笑人都没死，被墨麒止了血，解了毒，已经缓过来不少了。
结局似乎很美满……
皆大欢喜。
但宫九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183;
&#183;
大案告破，入夜的时候，众人聚在宫九府里开宴庆功。
赵祯非要挨着墨麒坐，被宫九丢了不少满含杀气的瞪视，不过他不在乎。
宫九不合时宜地冒出了想要当众弑君的念头。
墨麒大概是感觉到了，异常沉默地被夹在赵氏兄弟之间僵硬了片刻，有些无措的眼神下意识地投向自己的好友楚留香。
楚留香正和胡铁花一块化悲愤为力量，胡吃海塞的想把之前浪费的一壶冬，给吃捞回点本来，猝不及防就被扯入了危险的漩涡，下一秒就成为了宫九冰冷刺骨眼神的另一位受害者。
楚留香：“……”
他昧着良心默默把头坑了下去，继续吃菜，权当没瞧见墨麒求助的眼神。
这么快乐的日子，他还想多多犒赏一下自己的胃，并不想做墨麒和宫九之间的牺牲品。
墨麒只好对卧在贵妃榻上的薛笑人道：“你可还记得什么关于影子人组织的事情？”
薛衣人替他弟弟道：“记不住了。好像恢复了复活前的记忆之后，他就遗忘了复活之后的记忆了。”
看薛衣人的模样，他不仅是想替弟弟回答问题，他甚至还想帮弟弟喂饭、擦嘴……
……薛笑人选择装睡。
墨麒出师不利，没能成功开启话题，只能默默地闭上了嘴，继续沉默地坐在赵家兄弟之间。
赵祯坐在墨麒身边，面不改色、滔滔不绝地吹道：“……道长真是大义，不仅聪慧过人，武功绝世，有济世仁心，还精通医术，天下竟有如此完美之人！真不愧为道仙！”
简直像是偷看过林七写的那份满是马屁的记录。
墨麒听不下去了，拘谨地开口道：“陛下谬赞，我亦是有私心的……”
上回赵祯给墨麒道仙的牌子的时候，就免了他在自己面前的礼数和自称。
本来赵祯就对墨麒这位冤大……不是，大善人，极有好感了，如今再接触之下，竟又发现了不少新的优点，简直令赵祯又一次刮目相看了。墨麒再推辞说自己是有私心的，赵祯根本就只当那是墨麒的谦虚，进都没进耳朵。
赵祯热切地看着墨麒，继续加大吹捧夸赞的力度，十分希望能直接就这么把墨麒像马将军一样侃晕，拐回去。这样的人才，多么稀罕啊！
宫九眼尖地看见，这冤大头的耳尖都被夸的偷偷红了。
他不爽的想，谁还不会夸个人了？
宫九张口就来：“且道长玉树临风，学富五车，沉稳可靠，富可敌国，简直是良人之佳选。”
赵祯的话突然卡住了，稍微有点怪异地看了眼自己冷着脸的堂弟。
赵祯：这形容……怎么听起来有些奇怪？是我的错觉吗？
他不经意间对上了胡铁花的眼神，几番眼神交流之下，醍醐灌顶了。
好哥哥赵祯突然站起身，对一旁的楚留香道：“我想吃你那边的银龙卷，我们换个位置罢。”
从露面以来，赵祯就一直表现的很平易近人，以至于这句完全不像是皇帝会说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都极为自然。
所有人都没觉得有问题，只有徒然承受了宫九所有视线的楚留香，后颈皮一紧：……陛下害我！
赵祯坐到楚留香的位置上，果真觉得宫九的眼神不那么凉了，他微微一笑，拿捏住了这个度，消退了些话语中的热情，不那么亲近，也不那么疏远地对墨麒道：“事实上，我有一事想请墨道长帮忙。”
赵祯没再用朕的自称。
“先前我还不知墨道长竟有如此医术，不然早些时候便同你说了。”赵祯无视了楚留香幽幽的眼神，诚恳地对墨麒道，“我母后年轻时受过不少苦难，如今眼睛一直不好，寻遍神医也未能将她的眼疾根除。包相的主簿，公孙策公孙先生，也是杏林高手，有妙手回春之能，却也只能让她的眼睛在白日里看清东西，到了晚上，若是光线稍暗些，却是不能了。”
墨麒几乎是立即应下：“陛下至孝，定当相助。”
他在宫九旁边简直坐不住，宫九投给楚留香多少冰冷的眼神，烫在墨麒身上的眼神就有多少。如今赵祯一说，他立即顺势站起身：“我去准备，早些上路，早些治疗。”
没等赵祯说话，墨麒就看似沉稳，实则飞快地走出门去了，若是不看他稳稳当当的背影，这速度可以说简直就是在逃跑。
他当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赵家兄弟，平时光是宫九一人，就足以让他头疼不已，更别提此番多了赵祯，宫九的眼神比之前还要扎人了，令他感到如芒在背。
“……啊……”赵祯缩回自己想要挽留的手，感觉到了自己堂弟又一次投注到自己身上的极不友善的目光。
沉默又一次笼罩了这个突然尴尬的宴席。
不过，很快就有人打破了僵局。
“诸位好雅兴？”
大厅的门边，多了一道身影。
耶律儒玉随手把被他击晕的老管家往门边一放，神色自然地踏入大厅。
不请自来的耶律儒玉饶有兴致地扫了一圈宴席上的人，瞧见了面色突然严肃起来的赵祯。
他像只藏起爪子，靠近猎物，准备狩猎的银狼，爪垫轻轻踏在地上，悄然无声地走进厅内：“宋主也来了？这么丰盛的酒宴，怎也不邀请我一个。”
宫九差点捏碎手中的酒杯：“七皇子不打招呼夜闯我府邸，还好意思说邀请？”
耶律儒玉轻哼了一声，回都没回宫九，就扫了宫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毫无威胁力的毛绒小动物，在他面前炸毛示威。
赵祯不轻不重地搁下手中的玉酒杯，发出“咯噔”一声响：“七皇子要的士兵，朕已经派人给你送去了，一个不少。”
就连停尸房里，扮做马将军的那个辽军，也被送去了耶律儒玉那里。
众人都严阵以待。毕竟耶律儒玉要的是士卒，他们送去的却是一具具尸首，许多都不成人形，甚至只剩半架白骨。虽说辽军入玉门关，现在已经确定是为了玉门关中的药玉了，但谁知道耶律儒玉会不会反咬一口？
耶律儒玉摸摸下巴：“可我要的，是活着的士兵，不是他们的尸体。你们大宋杀了我的将士，难道我不应该来算账吗？”
胡铁花大怒，正要开口，看见豁然站起身的赵祯，憋住了。
赵祯冷然道：“你辽军为何入我玉门关，又为何死无全尸，你自己心知肚明。若是七皇子非要颠倒黑白，信口雌黄，那当战则战，我大宋难道会怕？”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从赵祯的脸上窥伺出赵氏兄弟的一点相似处来。
耶律儒玉的嘴角飞快地勾了起来，露出一个充满侵略性的、有些阴鹜的笑：“我领的军，从未尝过败绩。如今你在玉门关，汴京无人主持大局，只消我一声令下，辽军、西夏、吐蕃……诸方皆起而战，你大宋能撑几日？”他轻呵了一声，“便是你身在汴京，又能撑几日？”
“能撑几日，不如你试过再说。”宫九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比赵祯还冷，眼神中透露出点暗含杀意的冷酷来。

第26章 马迷途案26
赵祯想得却比宫九要深，他垂在桌下的手，微微一抖：“西夏，吐蕃……怎么，如今辽主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耶律儒玉听出了赵祯的试探。他并未回答，只给了赵祯一个捉摸不透的微笑。
这耶律儒玉，竟比赵祯来之前所想象的，还要更加难以对付。
在未亲眼见过这位辽国七皇子之前，赵祯一切关于他的消息都只是通过探子的汇报得知的，那时他已经觉得耶律儒玉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了。尤其是，这个对手还怀揣着极大的野心，正盘踞在大宋的北方，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周围一切并不属于它的东西。
原本，他只是猜测耶律儒玉在辽国经营的根系，能让耶律儒玉可以在辽国内部，有不小的影响力。但听耶律儒玉的意思，他竟是已能在辽国一手遮天，主持战局，甚至影响西夏、吐蕃……这些邻国了吗？
对峙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众人在这短短的一盏茶时间，都已经绷紧了心里的弦，做好了即将迎来战火的准备，所有人都紧绷身体，齐齐盯着耶律儒玉，只等他开口宣战。
就在这局势一触即发之际。
“七皇子？”去收拾东西的墨麒回来了，正好看见耶律儒玉的背影，他愣了下，“七皇子何时来的？”
“墨道长……”耶律儒玉旋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墨麒手上的行囊上。
他挑起眉，答非所问道：“……道长这是要去哪里？”
墨麒还不知厅中方才的对峙：“我要去趟汴京。”
耶律儒玉又十分自然地接着道：“做什么？”
墨麒迟疑了一下，稍微感觉到了厅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却又不知为何：“……去替太后治眼疾？”
耶律儒玉突然笑了起来：“哦？治眼疾？”他往一直紧盯着他的赵祯那儿扫了一眼，轻描淡写地对赵祯道，“那便罢了。”
他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对墨麒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墨道长的行程了，这便告辞。”
赵祯：“什……”
耶律儒玉说罢了就罢了，讲得极为轻巧，而且当真就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立即举步往外走了，将惊愕的众人抛在背后。
赵祯匆匆喊他：“七皇子当真要告辞？”
方才不还说要纵横捭阖，群起而攻宋吗？怎么这就告辞了？饶是赵祯也有点一头雾水。
耶律儒玉在门口一顿，微侧过脸来：“待道长行完善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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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高高兴兴的庆功宴，被耶律儒玉这一来一去，气氛也搅和的差不多凉了。
耶律儒玉走后，赵祯什么也没问，恍若无事发生过似的，同墨麒商定下了出发去汴京的时间，甚至还笑眯眯地一边和墨麒聊着，一边亲自将他送回了屋，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谁都猜不出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笑得人畜无害的小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薛衣人也带着薛笑人连夜走了，走的静悄悄的，生怕自己才找回来的弟弟再被抓去。祭狗头铡可不是开玩笑，谁知道人头掉了还能不能有机会再“死而复生”？
楚留香也说了，这些“还魂”的人，不过是濒死之际被人暗地里喂了灵丹妙药救回来的，算不得“死而复生”。若是头都掉了，只怕再厉害的灵丹妙药也救不回来。
先前还说江湖人不能干涉量刑判案，但一涉及到自己的弟弟，薛衣人就立马换了一个态度了：江湖事江湖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弟弟在自己面前再死一次。
那些毒瘤，鱼肉百姓多年，做了不少对不起玉门关百姓的事情，他们走私出去的货物里，甚至还包括拐来的少女孩童。这样的人，可值不上用难能可贵的第二次生命来偿还。更何况，薛笑人当时是被人用药物控制着的，神智并不清晰。
墨麒已经打断了薛笑人的四肢，废了他的功夫，就算伤好复原，也再不可能恢复武功了，更不可能再拿起手中的剑去伤害任何人。薛衣人准备日后就将弟弟养在庄上，好生看管，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搞事的机会。
宫九压着冰冷的怒火，最后一个走出大厅，瞧见了站在门边上，仰着头欣赏西北月色的楚留香。
他没打算理睬，目光错也不错地往前走。
楚留香摸摸鼻子，尴尬道：“九公子，留步。”
任谁都能看出，此时宫九已经是处于忍耐的极限了，但楚留香作为墨麒的友人，还是不得不来触一下宫九的霉头。
“我要走了，我和胡铁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楚留香道，“九公子可还会跟道长一同上京？”
多半是会的，毕竟这不还没追上手吗！胡铁花在楚留香来之前，曾经这么断言过。
不过现在的宫九，并不是能好好说话的状态。
他眉头一挑，冷冷道：“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
楚留香没有回答宫九的问题，而是转过身，仰头继续看着天边的残月。
就在宫九要拂袖离开的时候，楚留香开口道：“道长总爱说自己笨拙，其实他的心思再细腻不过，只是时常藏在心底，不为外人知晓，外人便当真把他当做是不染尘俗的道仙了。道长如今这般……鲜活的模样，我亦是从未见过。这都是他见了九公子你之后才有的改变。”
宫九不免停下脚步。
虽然楚留香说的都像是常用的套话，不过这不妨碍它听起来就是令人身心愉悦。
没有人不喜欢这种暗示自己特殊的话，尤其是楚留香就是有种天分，不论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着满满的、一点不打折扣的真诚。
……宫九决定留下来听楚留香拍会儿马屁，改善一下心情。
楚留香却没再拍马屁了，而是换了另一个话题，不过新的话题，也同样是宫九所感兴趣的：“五年前，我同道长初遇，同样也是因为一个麻烦。”
楚留香口中的“麻烦”，一般都是指大案了。
楚留香回忆道：“那时候，道长的武功还未及如今，那凶手同样也给了我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要么，凶手杀了手上所有的人质，要么，就由我们动手，将凶手最后一个要手刃的仇人，在他面前活剐。”
“活剐？”宫九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看花看草的眼神，立即落到了楚留香身上：“他动手了？”
楚留香有些愧疚地点头：“我是下不去手的，也当真没能想出别的解法，只恨自己还不够聪明。”
没人会说楚留香“不够聪明”，若当时连他也想不出办法，那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宫九想着墨麒冷淡着面色，举着剐刀，沾满鲜血的模样，呼吸急促了一点，不过看了楚留香一眼，又很快平复了：“那个仇人，该不该死？”
楚留香：“该死，罪无可恕。”
宫九心里有些失望。这个回答可比他想的那个要无趣多了。
但在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内心深处，他又莫名的有点庆幸：“既是如此，那杀他又何妨？如今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各个都和你一样，信奉绝不杀人的。”
楚留香叹道：“可问题就在于，我知道，道长他就是和我一样，‘信奉绝不杀人的’。”他的气一叹起来，就一声接着一声，“我认识道长这么长时间，道长什么都好，偶尔我甚至会觉得，他说不准真的就是神仙下凡，不然怎么他什么都会，又好像根本没有缺点呢？”
“后来，我才发现，他有。”
“他的问题，在于他的心。”
楚留香这气叹的，真是十足十苦恼了：“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这也太奇怪了。就像先前我说的那个案子，他明明就是不愿杀人的，但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在做杀人的那一个。你可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这么说，但事实确实如此，他在虐待自己，折磨自己，非要把自己当做一个罪无可恕的恶人。罪人自然是不在乎自己手上的鲜血再多几个人的。可他分明就不是，又何必非要如此自我折磨？”楚留香的表情，像是纳了老闷了，“我甚至还猜测过，是不是因为道长他以前做过杀手，但他并没有，那他到底是在自责什么？负罪什么？”
宫九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不仅没有跟着一块纳闷，甚至还有些想笑了。
一个喜欢肉.体自虐，一个喜欢精神自虐，那他们岂不是其实很合得来？
世上人有千千万，宫九独遇墨麒，这是何等的缘分啊！
从墨麒割指放血那时起就在宫九心头燃起的冷火，因为这点小小的愉悦，噗嗤一声熄灭了。
楚留香说，在遇到宫九之前，墨麒喜怒从不形于色，是宫九把道长从云雾里拽到了地上。宫九又何尝不是？在遇到墨麒之前，他何时曾有过“愉悦”这样的感受？
他总是用完美的壳子罩着自己，罩着自己内心总是在幽幽燃烧的冷火，忍耐着，蛰伏着，谋算着，做一个一击必中的猎人。
可墨麒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节拍。他没有时间再去蛰伏，没有时间再去部署，因为只要他稍微停下片刻的脚步，他就会再也追不上这个人。
若是将他和墨麒之间的屡次纠缠，和小老头那无名岛内的人说了，岛里的那些人大概会震惊到不敢置信吧？尤其是沙曼。
宫九是知道沙曼对他的评价的：“宫九是用九种东西做出来的：毒蛇的液、狐狸的心、北海中的冰雪、天山上的岩石、狮子的勇猛、豺狼的狠辣、骆驼的忍耐、人的聪明，再加上一条来自十八层地狱下的鬼魂。”
他自觉沙曼认识他认识得还算透彻。
在楚留香叫住宫九之前，宫九正在心里酝酿着，如何让惹他不快的薛氏兄弟、耶律儒玉“人间蒸发”的计谋，但现在，他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去和冤大头加深加深缘分？

第27章 马迷途案27
楚留香哪里知道宫九在这么眨眼的时间里，七扭八歪的想了多少东西，更不会知道，自己突发奇想的一次谈话，居然无意间挽回了薛衣人、薛笑人的性命，甚至挽救了大宋的安定。
他摇头继续道：“道长真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浑身上下都是神秘。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知道他所有优点长处的时候，他总会在哪个地方又带给我惊喜。”
楚留香看向听得似乎有点入迷的宫九，笑道：“你若是未来与他同行，想必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的。”
说到这里，楚留香的心情似乎好了点，摇头晃脑道：“一个很矛盾的人，一个充满神秘的人，你知道，像我这种人，最是抗拒不了道长这样的——”
楚留香在悬崖前及时勒马，在宫九突然锋锐起来的目光中咳了一下，坚定道：“朋友！我们只是朋友。”
楚留香背后一阵冷汗，庆幸自己反应过来了，赶紧将自己铺垫了这么久的重点抛出来：“道长心思再敏感不过，今天在矿洞中的事，定然会勾起他以往的那些回忆，他心情肯定不会好。只可惜我和胡铁花当真得走了，陪伴不了他，可能恳请九公子，代我们多多照料道长？”
不，才不是当真要走，胡铁花和他只是想帮忙拉个皮条。
楚留香沉吟：“只是要让道长开心，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宫九抱着极度愉悦的心情，微微一笑：“那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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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便是赵祯定下的出发时间。
不过队伍里，却多了个不怎么受欢迎的同伴。
耶律儒玉来找赵祯的时候，看起来轻松得很，毫无负担，好像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他既没有提死去的辽军，也没有提打仗，更没有提玉矿的事，只说自己既然已经作为辽国的使者入了宋，自然要去从未去过的汴京游玩一下。
偏偏耶律儒玉没带任何武器，更没带任何辽兵，辽国的国书也确实递到汴京，说耶律儒玉这是“出使大宋”了，以至于赵祯竟一时拿他奈何不得。
没人相信他只是想去汴京游玩的。马迷途一案，辽军的行动分明是从去年就开始了，谋略了近一年的计划，死了那么多士兵，就这么轻拿轻放，当做没事了？
怎么可能。
马车上，被宫九强行拽着上了同一辆马车的墨麒，正仔细看着面前的册子，清冷的眸子里隐约燃烧着一股一般人瞧不出来的热情。
宫九坐在旁边，墨麒盯册子，他就盯墨麒。
宫九略有些得意道：“……这是我令手下整理出来的，我大宋今年有灾情，或者需要济贫的地方，需要多少银两，多少物资，现在地方上是什么状态，都在这里了。”
当然，除了整理这些东西之外，宫九还给自己的手下下了另一个命令：杀死那个嘴里不干不净的废物世子赵显。
不过，这就不是墨麒需要知道的事情了。
墨麒原本还沉默压抑的气场，几乎是立即就染上了点欢欣的感觉。
……别人是花银子买东西发泄情绪，放在道长身上，就是当冤大头捐银子换取快乐。
宫九又道：“你也替我挑几个，我也可略尽薄力。”
几乎是立刻，宫九就发觉墨麒投来的目光里，出现了欣慰、愉悦、赞同等等各种正面的情绪……
哄道长就是这么简单。
你不需要夸赞，不需要玩具，甚至不需要花自己的银子，只要递给墨麒一个赈灾济贫册子，让道长去当冤大头，他就自己快乐起来了。
当然，如果你舍得，陪他一块当冤大头，他就更高兴了。
宫九心里真的觉得有几分好笑，忍不住微微勾起总是冷硬地平板着的唇角：“冤大头。”
……但冤大头当冤大头当得十分快乐，并不在乎宫九这点语言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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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带上了赵祯这个拖油瓶，往汴京去的马车行进速度极为缓慢。即便如此，小皇帝还是被马车颠的每天面如菜色。
出了西北，沿途便开始有江山醉的分楼驻扎了，众人就在道长的酒楼里住下，顺便掏空一下江山醉里一壶冬的储量。
既然到了自己的酒楼，墨麒自然便得顺带着理一理自己手下生意的账目。除了江山醉以外，他还有些其他生意，清点一遍须得满城走动，一天下来竟比在玉门关时还忙，只有在三餐的时候才能瞧见他，就连小徒弟唐远道，亦是如此。
这可不是件能令九公子高兴的事。
墨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城里万树千花地挂满了灯笼，比白日竟还好看些。不过等到夜色真正降临的时候，这些灯笼便挨个地熄灭了，还给晋城一片静谧如水的月色。
墨麒推开窗户，正准备趁着月色，擦拭一下许久没有保养过的浮沉银雪，窗外的树梢上，就落下了一道翩然的影子。
墨麒：“……宫九？”
墨麒没想到，自己突然兴起开个窗，竟然还会瞧见他。
宫九手上又拿着那把纯装饰用的折扇了，硬是在冷风里还展开扇了几下，才坐在树上道：“我细想来，之前那首《桃夭》，当真不适合道长。于是，我又另想了一首。”
这段时间，宫九一直没再作什么幺蛾子，所以墨麒听到这话的时候，没设防地顺着问了句：“何？”
宫九便似笑非笑地看向墨麒，把扇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墨麒才平静了不到几天的心湖上，又一次燃起了无根之火：“……宫九！”
宫九是第一次尝试学着风流才子，月下戏美人的戏码。但当墨麒那一句怒声喊出来的时候，他就瞬间无师自通了这些风流才子为何会在潇洒离开的时候还要朗笑。
他在笑声不自抑地溢出口的时候，就意识到今晚的自己太不像自己了，可他还是无法抑制住这仿佛从心尖传出来的震动，充溢着他整个胸膛的愉悦。
整个酒楼都在宫九灌注了内力的大笑和吟诗声中惊醒了，那清朗的、带这些笑意的吟诗声还在耳边回荡：“——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赵祯睡眼惺忪地被吵醒，揉了揉眼睛，迷茫地问林七：“怎么回事？”
林七：“回陛下，大约……是世子爷又在骚扰墨道长了。”
赵祯只见过这几天堂弟逗墨麒开心的样子，没见过宫九折腾墨麒的时候，还有些困惑：“又？”
林七木着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晚您也会习以为常的。
宫九的好心情，直到他回到自己的屋子，瞧见那个背着身站在他窗前的小老头，才戛然而止。
愉悦的滋味瞬间被冰水浇熄。
小老头转过身，神色莫辨地看着宫九：“许久不见，我竟不知道，你又有了新癖好。”他往宫九方才去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你看上他了？”
宫九：“……什么？”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脸上冷酷而平静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
吴明自顾自道：“原来如此。”
宫九震惊到几乎有些茫然：“你莫要误会？我只是觉得逗他有趣而已。你当沙曼是摆设？”
虽然背地里，胡铁花和楚留香等人已经确信、并且开始扩散“宫九正在追求墨道长”这样的可怕谣言了，但短时间里——至少到目前为止——宫九还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闻过这样的误解。
吴明是第一个当着他面儿说的。
吴明的表情，根本就是不信了，他还嗤笑了一下：“但你从没有真正碰过沙曼。”
宫九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洗刷，自己身上突然被扣下的这顶帽子：“那是因为不需要。而且，她不干净。”
作为被宫九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女人，能够第一时间就抓准如何获取宫九宠爱的办法的女人，沙曼早已是身经百战。宫九虽然确实是宠爱沙曼的，将她几乎宠成了公主，但这并不妨碍他不碰沙曼。
至少除了不碰她，他给予了沙曼一切她所想要的。甚至于，有时候他还会挖空心思，给沙曼去寻些精巧的东西。
譬如一朵冰雕成的花，一路用内力保存着，直到送到沙曼房间的门外，再被她随手扔掉。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宠爱显得多么低声下气，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沙曼的心里有多么嫌恶鄙夷他，他就有多么嫌弃轻视她。
吴明又跟宫九这句话杠上了：“但这位道长很干净。”
宫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有什么毛病了，但最后，他只是冷静地站在原地问吴明，“你到底有何事。”
吴明淡淡道：“我来，只是提醒你，莫忘大计。”
吴明出了宫九的房间，下了楼，走出老远，才自言自语道：“信你的话就有鬼了，还是找机会去见那道长一次。”
实在不行，他也就只好痛下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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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知道宫九的性格一直不大……嗯，不大宜人。但这段时间，宫九根本就不是一句“不大宜人”能总结的了，恶劣程度突然变本加厉。而且看宫九的模样，他分明也并没有从这些折腾中感觉到什么愉悦，反倒像是想证明什么一样，刻意地拼命折腾墨麒。
原本那夜吟诗，听到宫九朗笑的时候，墨麒有那么一刹那产生了一种想法：经历了这么多，也算是朋友了。若是他能高兴些，只是吟诗开玩笑，倒也无妨。
但像宫九现在这样的折腾法，墨麒根本没法无妨的起来。以至于他终于忍无可忍，在看到宫九边吃饭边转着眼睛，明显在思考下一次突袭的神情时，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豁然站起身，一把揪住了宫九，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将他提溜进了房间。
宫九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叩到了墙上，吃痛地皱了下鼻子：“道长这是做什么？”
墨麒极具威慑性地靠近宫九，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将宫九整个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你自己清楚。”
因为情绪起伏太大，他忘记了控制手上的力度。那双手以几乎要捏青宫九的力度，攥着宫九的肩，将他用力扣在墙上。
宫九一直看不清神色的黑眸，因为疼痛的刺激，瞬间亮了起来。
一股难以压抑的、莫名的激动，从墨麒紧紧钳着他的位置，一路冲撞进茫然跳动的心底，激起了一片紊乱又滚烫的剧烈搏动，再以多几倍的力度，一路冲向他的嗓子，他的四肢，他的全部身体。
宫九的面色开始不对起来，突然笼上了一抹艳色。
墨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他竟然弄痛了宫九，而这意味着……
他亲手激起了宫九的欲望。
墨麒触电似的飞快松开了手，但宫九已经四肢发软地撑不住身体了，索性直接扑到他身上，紧紧扒着他肩头：“你故意的，嗯？”
这道饱含着欲望，仿佛还带着些惊人的媚意的声音，像个小勾子，在他的耳边轻轻勾了一下。
带着难耐的喘息。

第28章 送子观音案01
门外传来叽叽咕咕的声音：
“哎小家伙你别挤我，听着呢！”
“可是远道也想听啊！”
“远道乖，听林哥哥一句，小孩子不能听这种东西！”
使劲扒着门，试图听墙角的赵祯、林七，还有唐远道，被突然打开的木门拍了个正着，统统栽到地上。
好不容易坐起身来，揉着脑袋小心翼翼抬起头的时候，就瞧见了站在他们面前的，面色铁青的墨麒。
……还有趴在墨麒身后，面色嫣红的宫九。
“不准靠近这里。”墨麒的声音简直是从牙齿缝里钻出来的，但他却始终没有去拨开一直在后面，对他的衣服抠抠索索的宫九。
他巍然屹立在原地，不动如山，黑着脸的模样却显得更加可怕了，内劲挤压得木门咯吱作响：“若让我发现……”
……三个听墙角的家伙吓得互相扶着，飞快地跑了。
墨麒艰难地在宫九的干扰下带上门，又将门闩死死插上，避免万一被人误闯进来。
宫九已经根本抑制不住了。他的手在刚刚抠抠索索的那会儿功夫，已经从墨麒袖间的银针包内摸出了几枚银针，眼神还极为渴望地直往墨麒放在床上的浮沉银雪上瞟。
宫九手软腿软地从墨麒身上滑落，倒在地上翻滚，总是梳得丝毫不乱的发髻也折腾散了，面色嫣红：“抽我……快抽我！”
这已经不是宫九第一次在墨麒面前犯病了。即便墨麒并不怎么想把这称为“病”，因为这个字眼听起来充满了贬义。
但若单纯只是在床事方面有这样的癖好，倒还寻常。可像宫九这样，一旦受到疼痛刺激，不论时间地点，甚至会在生死过招的时候都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的，确实是病。
房内的两人，无论是沉默站着的，还是喘息着疯狂翻滚着的，突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他们初见的场景。
不过那时候，更加狼狈些的不是宫九，而是墨麒。
半月前的某个晚上，宫九正被仇家追杀，狼狈地撞进江山醉老板的雅间里，直接摔进了正在沐浴的墨麒怀中，把装满水的木桶砸的稀烂。
墨麒不想回忆当时宫九是怎么因为疼痛突然兴奋发病，怎么纠缠着正在沐浴而没穿衣服的自己，自己又是怎么在这种……极端尴尬的场面下击退所有的敌人，并且被逼着在透风的房间里，用浮沉银雪满足宫九的受虐欲的，那一幕幕在眼前回放的时候，很容易令他的理智全线崩溃。
——而且事后想起来，当时宫九根本就不是“被追杀”，只是像只猫，在恶劣地戏弄着即将落入他掌中的老鼠。
那天以后，墨麒至少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不想再碰浮沉银雪，也因此总是对屡屡挑衅纠缠的宫九步步退让容忍。
宫九已经拿着银针，在自己身上戳了数针了。他下手极狠，甚至还带着内劲，氲出的血在他白色的衣裳上染出朵朵红梅。
墨麒一动不动地看着，知道这样的伤，在宫九特殊心法的运转下，眨眼就会愈合如初，这也是为何宫九扎完一针后，还要继续再扎的原因。
针刺的麻痒，令宫九愈发不满足起来。这种时候，墨麒居高临下、袖手旁观的冰冷态度，反倒成了另一种催化剂，让宫九的心底更加滚烫。
墨麒并不打算重蹈覆辙。之前的经历已经证明，满足宫九的欲求毫无好处，所以这次，他并不打算满足宫九。
他想到另一个更好的选择。
他想要戒断宫九这种无法自控的受虐癖好。
门外。
赵祯仗着自己身为九五至尊，听个墙角应该不会被暴打（？），壮着胆子又一次蹑手蹑脚溜了回来，扒在门上，美名其曰担心自己的堂弟。
隔着薄薄的门，就断断续续听到里面状似暧昧的声音，然而全是宫九的。
等了一会，突然听见宫九语带崩溃地怒骂了一句：“墨麒，你个混蛋！”
赵祯如遭雷劈，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这这，这里面到底是在干什么？！堂弟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接着就是宫九软下来求饶的声音：“我……错了，我错了，道长。道长……”
赵祯魂不守舍、四肢并用地爬开了，毫无形象可言。
林七连忙扶起赵祯，憋了一会，忍不住道：“这，不知里面……”
赵祯两眼有些发直，喃喃：“别问，问就是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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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墨麒带着小徒弟背内功口诀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抱元守缺，气行丹田。逆太清而可身轻……”墨麒慢慢停了下来，有些困惑地看向眼神最怪异的林七，“怎么？”
这可是能让太平王世子也求饶的男人！今日世子爷出门的时候，精神都很是萎靡，而且还异常的沉默……
林七的面色顿时惶恐：“没……没事！”
赵祯冷静了一晚，觉得事情说不准和自己之前想象的不同，于是谨慎而委婉地出言试探道：“昨天，道长你和我堂弟的交谈，结果如何？”
墨麒顿了一下：“……你们又偷听了。”
赵祯：“没有。”
墨麒看向唐远道。
小徒弟立即出卖皇帝，划清界限：“陛下听了，我们没有！”
赵祯：“……呃……”
赵祯有些无奈。他听自己的暗线提到过一点宫九的自虐癖，故而昨天看见宫九和墨麒进房间后，才会那般担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小老头吴明自觉自己行事隐蔽，但天下本就没有藏得住火的纸，那座暗地里筹谋着妄图改天换日的无名岛上，自然也有赵祯派去的探子，赵祯也早就知道宫九同那无名岛之间的关系。
只是，赵祯也没料到，那探子传回来的第一封情报，不是吴明和宫九的造反计划，而是太平王世子的怪癖……
堂弟那点注定掀不起风浪的造反计划，赵祯没看进眼里。反倒是堂弟这个自残的癖好，却让赵祯极为挂心。
太平王世子造反，打压下去便是。可若是太平王世子死于自残，这……
赵祯站起身，将墨麒特地拉到自己屋里，才半遮半掩地说：“此等……嗯，毕竟伤身，还是莫要做的过火比较好。”
墨麒：“……”
他好像差不多知道赵祯说的什么意思了：“昨晚我把他绑起来了。”
赵祯：“……嗯？”
墨麒：“天绒丝做的绳，既挣脱不得，也不会磨破皮肤。”
赵祯：“呃……”
墨麒淡淡地继续道：“然后我拿着银针和拂尘，坐在床边保养。保养了两个时辰。”
等于让宫九眼睁睁看着银针和拂尘在眼前晃荡，却就是拿不到。他四肢被缚，根本没法自虐，只能盯着就在眼前的银针和拂尘，活生生干捱到自虐欲完全消退。
而在此期间，墨麒就只是在一旁坐着，冷漠地擦拭他的武器和银针，什么事情都没干。
赵祯：“……”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昨天宫九会崩溃求饶了。
然而墨麒的办法，却让赵祯觉得看似可靠又包容的道长，更恐怖了……
至于宫九……
宫九也是经历了昨夜那两个时辰的煎熬，才想起来，自己虽然是肉.体自虐的行家，但墨麒，却是精神自虐的行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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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的车队，几乎是快到开封的时候，才遇上来接应他们的展昭。
林七神经紧绷了好几天了，每天晚上但凡闭眼，就会出现赵祯这一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危险，提心吊胆的一直都没睡好，一见到展昭就忍不住道：“展少侠，你怎么才来啊！”
按道理说，小皇帝不在京城里的事儿，根本瞒不过一天，包相应该一早就派展昭来接赵祯了，可他们都快回京了，展昭才出现。
展昭是个长得特别英俊利爽的年轻少侠，和赵祯说的一样，果真是身穿红衣，背负巨阙剑，眼睛特别大，笑眯眯看着人的时候像只讨小鱼干的猫。
展昭赧颜地挠了挠头：“唉，怪我不够聪明。我刚出开封走几十里，就一连遇上了三起案子，一时之间走脱不得，查到昨日才抓到凶手。”展昭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宫九，友好的笑了一下，“幸好有太平王世子在，不然若是圣上出了什么事，展昭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世上最最最希望赵祯出事的宫九：“……”
怎么觉得展昭这话里有话的，听起来有点扎心呢？
本就一直有些精神萎靡的宫九，心情更加糟糕了。
耶律儒玉从自己的马车帘子里探出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赵祯嘀咕了一路的展昭：“展少侠放心，就算是世子挡不住敌人，我也会保护好宋主的。不管怎么说，大宋与我大辽，都是一衣带水的盟国，我怎能让宋主在我的眼前出事呢？”
这话说的，就好像之前想要挑起各国纷争的人不是他一样。
宫九的眼神一冷，正要说话，路边树上突然扑棱棱飞来一只圆滚滚的鹊鸟，落在墨麒的掌心，熟练地将爪子一缩，蹲在墨麒又稳又温暖的手里，肥肚皮贴着墨麒的手掌，不出多久便融化成了一只扁扁的鸟饼。
鹊鸟惬意地冲宫九歪了歪头，屁股后翠蓝翠蓝的长尾羽撅了撅，张开嫩黄色的小尖嘴，娇俏地叫了声：“啾！”
唐远道听到声音，手脚并用地从马车上爬下来，拉住墨麒的袍袖，急得跳了几下：“小鸟！”
唐远道盯着扁扁的鸟饼，好羡慕，好想自己也能摸一摸。
墨麒解下鹊鸟小爪上的信：“……包相说，西北的赃款都已经点清了，不日就可将剩下欠我的银子送去江山醉……”
说到这里，墨麒的语气变得有点惆怅。
……不想要。
展昭不知墨麒与众不同的爱好，还特地好心地补充道：“玉门关查出的赃款，不仅裨补了关内去年到今年的亏损，还大有多余。包大人说啦，准备将这多出来的银子，当做借道仙你的利息，和还款一起送去江山醉……”
墨麒如遭雷劈，拿着信笺，僵立在原地：“还……有利息？”
不仅退回来了，还……还多退了？！
展昭迟疑：“呃……道仙是怕利息不够高吗……”
这几日天天看墨麒积极热情的往外捐银子，已经了解墨麒独特癖好的众人：“……”
不，他是恨你们居然还给利息。
墨麒又往下看了几段，语气一沉：“……信上还说，西北又出事了。”
“河西……发现了七具异人的尸体。”
展昭的表情一肃：“那我们立即出发，尽快赶回开封，请包大人说明详情。”

第29章 送子观音案02
墨麒不是第一次从包相手中接到这样的信件，多数情况是因为案件牵涉到江湖纷争，朝廷不大好出面，而他又比较清闲，所以包拯才会托他帮忙。
可以说，墨麒少有的几次在江湖上抛头露面，都是为了帮包拯查案子。
众人一块上了车，加快了行车的速度，一路往开封赶去。
马车上，展昭和唐远道，一大一小两双圆眼睛，凑在一块，捧着小肥鸟边小心地摸边叽叽咕咕地说话。展昭的个性极为开朗，又很会照顾孩子，没过多久就和唐远道打成一片。
宫九看着这只鸟球，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冤大头，这鸟叫什么？”
墨麒已经放弃去纠正宫九对他的称呼了：“雀翎。”
“……”宫九肯定地道，“你是说雀鸟。”
墨麒：“……翎。”
宫九简直难以理解：“先前你还说自己不会取名，给你的爱马取的都是大黑这样的名字，怎么这鸟就取了‘雀翎’这般风雅的名字？”
“风雅？”墨麒有些困惑地重复了一下，并不懂这名字为什么就风雅了。他指了指手中鹊鸟的尾羽，“此鸟尾羽翠蓝，状如孔雀尾翎，故取此名。”
雀翎，意为孔雀或鹖的尾毛。换而言之，这差不多相当于给一只猫取名为白尾巴、花尾巴……
很形象，也很……简单粗暴。
墨麒还在认真和宫九解释：“这样很好认……”
宫九怜悯地看了看，因墨麒喊了自己名字而高兴地直扑棱小翅膀的雀翎：“……”
他将右手的扇子移到左手，然后伸手捏了捏身子像个水球一样肥嘟嘟的雀翎：“会不会太胖？”
雀翎的肥肚子被捏的往中间一瘪：“叽！”
它的脑袋立即向着宫九的方向一歪，圆豆一样的小眼睛里硬是透露出凶煞的眼神，一直悠闲地像条狗一样摇摇摆摆的长尾翎蓦然绷直，从尾下露出根尖细的东西，在宫九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在宫九手上一扎。
“……”宫九看看自己已经飞速泛起蓝黑、浮肿起来的右手，“冤哒头？！”
毒素引起的麻痹已经飞快蔓延到全身，以至于宫九开始不受控制的大舌头，全身僵硬。
马车恰好行过一片崎岖坎坷的山路，一阵颠簸，浑身麻木的宫九被颠的往墨麒怀里一倒。
唐远道立即紧张地飞快遮住自己的眼睛。
墨麒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无奈。他扶住倒进怀里的宫九，从百宝囊内摸出一颗解毒丸，给宫九喂了。
因为有点大舌头，宫九吞了好几下才吞进去，差点凭空把自己噎到。
墨麒看着已经被麻得把狭长凤目眯成一条弯缝的宫九，心底甚至浮现了一丝好笑：“雀翎每片尾羽之下皆生有毒针，毒性甚烈。此针细长刚硬，色青蓝，若是尽数展开，极似唐门的孔雀翎。雀翎之名，亦有此意。你怎可随意上手……捏它？”
雀翎扬武扬威地支棱起小翅膀，大摇大摆地在还在麻木的宫九面前来回飞了几圈，还故意把自己的尾巴对着宫九，大概是在炫耀自己的武力。宫九动弹不得，瘫在墨麒怀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雀翎在他面前作威作福的鸟样子。
宫九：“……”
他有些恼火地想：这种事情，难道不应当最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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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之案，案情确实严重。以至于赵祯半遮半掩地站在人群最后，跟着一块走到包拯面前时，包拯都无心和他说话，只是叫在开封焦心地等候多时的大内侍卫首领，将赵祯尽快护送回宫。
唐远道仰着脸看大名鼎鼎的包青天，觉得这位包相，和自己过去想象的样子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一点都不虎背熊腰，除了确实肤色比常人黑一些，包拯的样貌长得还算不错，刚毅正直，身形挺拔，只是有些不苟言笑。
包拯也看到了悠闲地抱臂而立，以看戏的姿态注视着众人的耶律儒玉，有点焦头烂额，却不好表现出来，耐下性子同耶律儒玉见了礼，并和这个好像故意蹉跎时间的大幺蛾子辛辛苦苦磋商好他在汴京作客的事宜，方才将耶律儒玉和赵祯这两位祖宗送走。
耶律儒玉和赵祯刚跨出门，包拯就急急对墨麒道：“道长，此番又要麻烦你了。”
众人随他一道进了书房，公孙先生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抬眼瞧见宫九，斯文白净的面上顿时一惊：“这……世子怎也在此？”
包拯再如何八面玲珑，毕竟也是血肉凡身，赵祯出宫、耶律儒玉出使、河西异人案几厢事情接踵而至，他焦头烂额之际难免犯了下糊涂，竟到现在才发现一直站在墨麒身边的宫九，也被惊了一惊：“世子？”
这么大个人，他刚刚居然一直都没注意到。
宫九并不在意包拯和公孙策流露出的戒备和警惕，只冷漠道：“我同墨道长一同来的，河西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异人又是何意？”
包拯和公孙策的眼神更加惊异了。太平王世子究竟是个怎样狠辣冷酷的人，他背地里到底在谋划什么事，作为小皇帝的心腹，他们早已知晓。先前赵祯兵行险招，让宫九处理西北玉门关之案，他们就已经心怀忐忑，极为担忧了，没想到这次宫九回来，居然还主动想要来办案？
这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展昭站在宫九和墨麒身后，偷偷给有些狐疑的包拯递了个眼色，往宫九和墨麒身上分别瞟了两眼，然后悄悄抬起手，竖起两手大拇指，对了对。
展昭之前瞧见宫九极为平和的模样，也同包拯、公孙先生一样惊诧，私下里问了林七原因，这才了解了“实情”。
一个从胡铁花而起的弥天大雾，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之下，愈演愈烈。
不过现在也不大能说是误解了，毕竟在经历了那熬人的两个时辰之后，宫九是已经实打实地明白了自己对墨麒的真意的。喜欢与否，宫九不清楚，也不明白。但墨麒对他确实有强烈的性吸引力，这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
就是墨麒对付他的方式实在难熬……宫九半是失望半是跃跃欲试地又扫了墨麒一眼。
他是真心希望墨麒拿着银针和拂尘的时候，不是在擦拭保养，而是把它们用在他身上……
墨麒感觉到右手边宫九投来的目光徒然滚烫：“……”他强迫自己忽略掉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沉声对包拯道，“案情如何？”
说及案子，包拯的面色立即严肃了起来：“河西是我大宋和西夏的边境，此处人员混杂，难以管辖，时常有案犯流窜到此地，躲避刑罚。”
“西夏自李元昊掌权起，就一直对河西极为觊觎，真宗时，李元昊还带兵，一度将河西打了下来，直到陛下任命庞太师之子，庞统为征西大将军，庞将军率兵重征，方才将这片失地重新拿回来。”
“但即便如此，河西也仍然存在大量的遗留问题，比如已在此成家定居的西夏人，已经和西夏人成婚的宋人，还有他们的子嗣……都极难处置。”包拯叹道，“仁宗仁慈，收服河西后从未处理过这些人，虽是善举，但命令上行下奏，走到下面难免变样，这些人的生活仍然极为艰难。”
公孙策叹道：“民生艰难，自然恶民众多，难以管束。”
“先前异人案只发现三具尸体时，陶知府给包大人递了消息，便亲自去查案了，结果去的第二天，就成了异人案的第四具尸体。”公孙策摇头不忍道，“这还不算完，陶知府的行为似乎激怒了幕后的凶手，那凶手甚至还将陶知府的尸体给损毁了。”
展昭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离开开封去接赵祯，正是三具尸体的线报传给包拯的那一天，往后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了。
墨麒看了眼在人群后面，浑水摸鱼跟进来的唐远道，突然伸手止住了包拯还要再说的话，转身将懵懵懂懂听着的小徒弟抱出了门外，托付给早就盯上了唐远道，溜溜达达守在书房外的吴氏。
包嫂娘欢喜地捏唐远道的脸：“这细皮嫩肉的，可真白净。放心罢，你们且去谈事，我来带他。”
墨麒谢过嫂娘，方才回到书房。公孙策已经将他画的尸体的图放到桌案上了，见墨麒回来，便唤他来看：“道仙来看。”
宣纸上所画的男性尸体，形容极为可怖。腹部高高隆起，宛如十月怀胎的孕妇。下身被人去了势，又极为侮辱性地在大约女子私密之处的位置，强行豁开了一个血洞，胸前亦是被缝上了两团假胸。
宫九还好些，展昭已经看不下去了，猛地侧过脸，深呼吸平复心情。墨麒的脸色和展昭差不多难看，不过在玉门关时，为了查案，他连蟑螂的尸体都手掏过了，这区区图画还不至于让他看不下去。
墨麒的嗓子有点紧，他克制着恶心道：“这是谁的尸体？”
公孙策：“就是陶知府的。仵作剖开了他的腹部，那里面隆起的东西，是一只死狗。”
宫九神态不变：“可是所有人的尸体都和陶知府一样？”
包拯看了宫九一眼，沉声道：“不是。这明显是人为的，不是天生的。若每具都是如此，也不会说是‘异人’了。”他斟酌了一下，没想出应该怎么描述，只能看了眼公孙策。
公孙策沉思了一下怎么解释，半晌后，突然对墨麒道：“道长，你可知，男人也是可以同女人一般产乳的？”

第30章 送子观音案03
这问题问的，别说脸皮比较薄的展昭了，就连包拯都尴尬地干咳了一下。
然而公孙策却并没觉得自己问的问题有多么骇世惊俗，他还在以一种“酒逢知己”眼神，期待地看着墨麒。
墨麒艰难地在众人“他定然不会知道”的理所当然的目光中，点了下头：“……有所耳闻，不过从未亲眼见过。”
公孙策面色一喜：“这便好说了。河西发现的尸体里，大部分尸体都是天生的异人，也就是这种胸部生长天生异于寻常的男性的尸体。他们的尸体并没有被损毁的痕迹，肚子里也没有被塞进死狗的尸体，而是胃部胀气导致的腹部肿胀。死因则是被人抹了脖子，一刀毙命，而后弃尸的。”
“正是因为这些死者死状怪异，虽为男子却有女子的特征，腹部鼓起有如孕妇，故而此案在河西那边被百姓传为送子观音案。”包拯道。
墨麒眉心顿时一跳：“怎可如此亵渎神灵。”
公孙策这才记起墨麒本职不是大夫，而是个道士，而观音大士在道教也是有化身的，忙带着歉意地解释道：“这是百姓的诨称。”
展昭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公孙策方才描述的死者死状，还有先前看到的那幅图，只觉自己浑身哪处都不舒服，结结巴巴地不自在道：“公孙先生，你们说的‘男子却有女子特征’，‘胸部生长天生异于寻常’，这、这究竟是何意？”
公孙策解释道：“就像男性会出现天阉一般，自然也会有男人，身体同寻常人不同，天生便有些女人特有的特征。单只是出现胸部雌化已经算是普通的，更有甚者会天生同时兼具男性和女性的所有特征……”
“不过一般来说，这样的人的身体都不会太健康，而且家中人一旦发现，大多都会将他们当做怪胎偷偷处理了，所以很难存活下来，更难寻找到亲事，一般不会留有子嗣。”
“这才是奇怪之处，”公孙策皱着眉道，“这样的案例极为少见，寻常男子若是有这样的体征，多数会觉得难以启齿，更不敢泄露给任何人知道的，但就在这段时间，河西却突然连续出现了整整六具这样的男性尸体，实在奇怪。总不成这个凶手，是天生的歧视这样的男人，所以才专门针对这样的男子下手的吧？”
包拯接着道：“还有陶知府的那具尸体，与其他异人的尸体状况完全不同，羞辱的意味更大于泄愤，伤口干脆利落，没有一道口子是无意义的，凶手的本意并不是伤害，而是侮辱……”
“而且，我曾与陶知府打过交道，他不是异人。既然如此，只对异人下手的凶手，又为何突然对陶知府痛下杀手，甚至还对他的尸体百般羞辱呢？我猜测，这两种不同死者的死因，其中或许另有玄机。”包拯紧锁眉头。
墨麒木着脸：“……可是有可能是江湖人做的？”
这事儿是蹊跷，但墨麒也只是帮包拯插手江湖案件而已，这个案子听起来，并不像是江湖人下的手？
包拯有些尴尬：“不是，这还不清楚。如今河西因此案一片大乱，知府死后，有些暴民因为异人案开始挨家挨户地破门而入，非要把所有的异人揪出来，认为这是异人带给他们的无妄之灾……”
宫九讥讽道：“死的都是异人，干他们何事，无非就是想借机打砸一番，顺便抢掠些财物。”
公孙策将手上的画纸放在烛火上烧了：“河西局势混乱，西夏李元昊不知会不会趁乱而入，此案必须尽快了结，还河西一个太平。但如今暴民四起，我们派去查案的人手也就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若是案子没查成，反倒又给狼口多送了只羊羔……”
包相正色道：“包拯准备亲去河西，侦办此案。只是公孙先生身为我身边难得可信任的仵作，也需得与我同往。展少侠虽然武功卓越，但一人也照看不来我和公孙先生两人……故而，包拯想问，河西一行势必凶险，不知墨道长可愿与我同往？”
突然被提及的展昭，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也和公孙策一同期待地看向墨麒。
宫九都不用等墨麒开口，就知道他的回答了。
宫九无声地掀动嘴唇，和墨麒一起一字一顿地说：“自当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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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同包拯谈完去河西的事情，当天晚上便被迫不及待的赵祯召进宫，替太后看诊。
太后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比起母仪天下的当朝太后，更像个在后院含饴弄孙的慈祥老奶奶，墨麒走到她面前时，第一句张口问的也是：“如此俊俏的小伙子，可曾婚配啊？”
墨麒还在取银针：“……”
赵祯生怕自己母后突然一时兴起，想给墨麒拉亲事，忙说：“墨道仙不行的，墨道仙是道士，不能婚配的。”
这可不能胡乱牵红线，这要是给小堂弟知道了，谁能有好果子吃？
“不行”的墨麒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赵祯，欲言又止，被赵祯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的手止住了。
赵祯催道：“道长，你快替我母后看看，这眼睛可还能治啊？”
墨麒依言看了太后的眼睛，又把了脉相，而后问道：“太后身上可有丘疹？平日是否皮肤干燥？”
赵祯点头：“是的。上回公孙先生也是这么问的……”他犹疑了一下，小声道，“莫非道长也治不好么？”
墨麒看了眼赵祯：“可以治好，不过就是时间长些，麻烦一些。这在……我故里，常有人得，有三种情况，一是暂时性的，比较好治，二是因为曾经缺乏营养、或生病导致的，能调理，但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来，太后便是这种情况。”
赵祯追问：“那第三种呢？”
墨麒：“三是先天的，这种就需用针灸缓解。”
听了墨麒的话，太后和赵祯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太后一脸平静，赵祯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赵祯迟疑了一下：“……道长莫要见怪，先前公孙先生替我母后看时，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调理了两年，我母后的眼睛仍然不能在夜间视物……”
太后安抚地拍了拍赵祯握着她的手：“哀家老啦，老人家的病，不是正常的嘛……”
赵祯却依旧执着地看着墨麒。
墨麒沉默了半晌。
赵祯有些发急：“道长？”
墨麒：“……那是因为，太后除了夜盲之症外，还中了毒。”
太后身边侍奉的宫女们惊慌地瞪大了眼睛。
赵祯亦是脸色大变：“若是中毒，为何太医，甚至公孙先生都没有提过？”
墨麒淡淡道：“因为此毒极为罕见，公孙先生光明磊落，精通药理，却不全然精通毒理。”
赵祯勃然大怒，心中更是一片骇然。
自己的母后就在自己眼皮下被人下了毒，他却毫不知情！
他立即将眼神扫向太后身后那些瑟瑟缩缩的宫女们，眼中尽是怀疑和戒备：“……你们都退下！”
宫女们惶恐地退出了门，赵祯才对梁上的暗卫说了一个字：“查。”
墨麒并没有因为突然现身的暗卫感到惊愕，他一早就听到了梁上的动静。暗卫掠出去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看一眼那道黑影。
赵祯握住太后的手，手心满是冷汗：“此毒有何危……罢了，墨道长，你只说你可能解此毒？”
墨麒颔首：“可。”
赵祯这才稍微松快了些。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方才紧张地一心只知道解毒的脑袋，终于想起些其他的事情了。
他记起了马将军一直坚信没有解药的药玉，忍不住道：“……敢问道长，你又是在何处见过这些奇毒？”
墨麒言下之意，是他不仅精通药理，也还精通毒理。赵祯却很难将在华殿之中卓然而立，硬是把整个宫殿的雍容华贵都衬成雅贵仙逸的墨道长，同毒理联系在一起。
墨麒抿了抿唇，低声道：“……小时候，曾见人中过。我……替他配过解药。”
赵祯有些惊讶，还有些好奇，这还是墨道长第一次在赵祯面前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以至于他忍不住在脑里，偷偷描摹了一番童年道长的模样。
定是也像现在这样一本正经的……也不一定，调皮的小道长似乎也很可爱。
墨麒并不知道表面冷静的赵祯正在想什么，只问：“今年江山醉进贡的一壶冬，陛下可还有存余？”
赵祯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来，甫一听此句，便不由地倒抽了口气：“这、这一壶冬，连这样的毒也能解？！”
先前赵祯还没有和楚留香、胡铁花一样的悔恨莫及的感受，此番中毒的人是他的母后，他才有了自己手上早有了无价之宝，自己却只将他们当做下菜的酒的暴殄天物感。
——恨哪！
墨麒沉默了一下，因为赵祯此时脸上的表情，和先前的胡铁花简直惊人的相似：“只有我自备的一壶冬，还有每年朝贡的一壶冬，方有可解百毒的效用……”
赵祯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若是墨麒卖出的所有一壶冬，都有如此药效，那他也要和楚留香、胡铁花一样痛心疾首了。这些一壶冬要是都买回来备在皇宫里，岂不是宛如第二条生命？怎么可以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千金，卖给那些嗜酒之徒呢！
他就是买个千年的人参，也不止这个价呢！
他的气才松了一半。
墨麒耿直道：“……余下的酒，便只有一半的效用……”
赵祯：“…………”
贫穷的小皇帝，想起自己中秋时随意赏给妃嫔们的那些一壶冬，在心里默默地悔哭了，悔得肠子都要青了，简直恨不得立即就去把那些酒都讨回来。
最悔的是，当初他尝了这酒，觉得酒性过烈，六宫妃嫔送遍了，偏偏就没给太后也送一坛……
就在他开始在心里打鼓，想着要不要开口，问墨道长再多要几坛一壶冬备用的时候，大内侍卫总领黎贺匆匆赶了进来：“陛下！”
先前离去的暗卫，又嗖地隐匿回房梁上。
赵祯：“可查到是何人下的毒？”
黎贺单膝跪地，拱手道：“查到了。”
赵祯怒道：“谁？”
黎贺：“薛冰。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服毒自尽了。”
“薛冰……”赵祯有些茫然地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是哪一宫的宫女？”
黎贺摇头：“她不是宫女，她是杀了原本的宫女混进来的。”
赵祯簇紧了眉头：“……那你同朕说她的姓名又有何用，难不成朕会认识这样的人吗？”
黎贺抬起头：“陛下应当知道。”他一双有神而坚毅的眼睛看向赵祯，提醒道，“陆小凤，红鞋子。”
赵祯突然哑然。
太后发觉自己有些听不懂自己儿子和黎家小子的谈话了，不由地困惑道：“陆小凤哀家听过，是个挺厉害的大侠呀！先前他办那个……绣花大盗的案子的时候，哀家还见过他呢。不过，这红鞋子又是什么？”
赵祯：“是个极坏、极坏的杀人组织，那里面的女人都以杀人为乐，那薛冰就是其中一员。不过她也是陆小凤的姘头，更是他最爱的女人，所以绣花大盗便把她掳走杀死了。”
太后哦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杀死啦？”她有些发懵，“呃，可，可刚刚黎总领不是说，是她扮的宫女，给哀家下毒的吗？难不成，她是地下爬出来的恶鬼？皇儿，你可莫要吓哀家！”

第31章 送子观音案04
赵祯哑着嗓子：“正是因为他们都是地底下爬出来的鬼，才最可怕。”
毕竟，谁会防备已死之人？
而且这些鬼，不仅出现在了大宋的西北，还出现在了赵祯身边，甚至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他自己的皇宫里。赵祯几乎不敢想，这样的鬼究竟还有多少，是不是……早已悄然间遍布了整个大宋。
赵祯看向黎贺：“你去替朕找到这只陆小鸡，问问他，他亲眼看着死去的人，霍休、木道人、薛冰……他们都从地下爬出来了，这件事……他到底知不知情。”
黎贺迟疑了一下：“陛下，若是他说不知情呢？”
赵祯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和宫九几乎如出一辙的、叫人背后发寒的算计表情：“那他现在知情了。”
“既然知情，就不得不麻烦他好好把这些在他眼前躺进地里，如今却又爬回地面的恶鬼，统统送回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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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未来一段时间会受什么苦，墨麒如今尚未可知。
他给太后留了药方，又没什么犹豫的答应了赵祯再给宫里送一批一壶冬的要求，就给江山醉挣来了一块亲笔御题的牌匾，一壶冬也被赵祯钦点为御酒。
墨麒犹豫半晌，没好意思告诉赵祯，一壶冬其实是四季酒里，成本最低廉的那个。
便是这样，赵祯还有些忿忿：“道仙，如此良药圣品，你怎可当做寻常的酒，卖给那些不识货的嗜酒之徒？真是暴殄天物！”赵祯笔走龙蛇，一壶冬几个字如铁画银钩，飞然跃于纸上。
贫穷的小皇帝举起宣纸端详片刻，想起自己吃个燕窝也要犹豫再三的寒碜模样，顿时心中大为不平，立即提笔，快准狠地在一壶冬前硬是又加了几个大字，怒道：“不行，朕不许！”
墨麒看着宣纸上“万金难换一壶冬”这几个字，无言以对。
大宋的国库穷吗？不穷。只是赵祯总是把钱用在百姓和百官将士身上，弄得自己的私库都进不了多少油水，才搞得赵祯好像抠抠索索的。他的大方总是对别人的，而不是留给自己的。
赵祯高兴地举起宣纸，欣赏着自己的字，心里打着小算盘：酒钱涨了，税不就也涨了吗？这多出来的税银，要用到哪去呢？朕记得，东南诸州还有不少尤待开垦的荒地……
墨麒两手空空的进宫，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块金匾，还有一道一壶冬必须卖万金以上，否则朕不依的圣旨。
……为何会遇到这种事，我明明是去看诊的。墨麒无比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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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墨麒有没有接受一壶冬被迫涨价的事实，包拯亲定的，往河西的行程都不会等人。
墨麒回到开封府之后，众人便连夜启程了。唐远道睡到一半，被墨麒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哭哭唧唧说梦话：“……呜，不要背……不要背口诀了……呜呜，学武好难哦……”
唐远道边说梦话，边真情实感地流出两行悲伤的清泪。
是真的很不想背内功口诀了。
墨麒：“…………”
从开封往河西的路，哪怕包相下令快马加鞭，也赶了整整两天。
到达河西知府事府上的时候，公孙先生脸色都是白的，几乎靠墨麒给的酒续命。
公孙策下了马车，忙不迭拔开酒塞，灌下最后一小口酒，缓了几口气，脸色才红润起来。
他看着手中只有指节大小的酒坛子，真心实意地赞道：“多亏了道仙的一壶冬，不愧是圣上钦定的御酒，果真有奇效。”
墨麒：“…………这不是一壶冬，这是一壶夏。”
这次出行，墨麒特地去汴京的江山醉带齐了四季酒，如今他腰上别齐了四坛子酒，各个都由精巧的、只有指节大小的酒坛子装着。
展昭馋了好久，就是因为看这酒太少没好意思开口，听到墨麒这么说，不禁好奇道：“难道这四季酒，功效还各有不同？”
宫九：“那是自然。”一提到这个问题，他就极为不悦，冷冷道，“别问了，不说。”
墨麒：“…………”
展昭心下了然，怕是这剩下的三种酒，药效比之一壶冬还要稀罕些，故而宫九才如此不愿让人知晓。
这么一想，再想想这些四季酒每年灌进酒鬼肚子里了多少坛，展昭顿时完全能够理解赵祯下圣旨时候的心情了。
看着墨麒欲言又止的模样，宫九冷笑了一下。
他在问过墨麒那剩下三种酒的功效后，就立即令人给宫里去了消息，只等他们从河西回来，四季酒就都会成为圣上钦定的御酒，统统都得涨价到万金难求。事实上，若不是知道除了贡去宫中的酒，其余的四季酒药性都被大大兑弱过，宫九就要让他那倒霉堂哥，将四季酒列为只准进贡的贡酒了。
河西知府事陶知府的师爷，已经在府衙门口恭候多时了。一见到包拯下车，立即迎了上来：“包相！”
包拯颔首，避过梅师爷殷勤伸来搀扶他的手：“不必多礼。”
这梅师爷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没个几两肉，包拯让他扶自己，还怕自己太重把梅师爷给弄摔了呢。
梅师爷很会看察言观色，一声不吭地把手收了回去。
包拯脚下生风似的，带着人疾走进了府衙，边走边直奔主题道，“本相来的迟了，也不知这两日河西可有新的命案发生？”
梅师爷一张清秀的面孔上显出深切的忧愁：“不瞒包相说，这几日……当真又有新的尸体出现了。不，也不能说是新的尸体。”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几天，我派了人去丘陵密林或深山里，想要看看还没有其他未发现的死者。结果，在毗邻西夏的一处密林中，发现了被弃尸在那里的数十具尸体……”
公孙策震惊：“数十具？！全是异人？！”
梅师爷气叹的不歇：“是啊！我也不知道这河西居然有这么多的异人！真不晓得那凶手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么多异人的。”
梅师爷：“现下那些被找到的尸体，我已经命人送去停尸房了，包相可要现在去看？”
包拯有些审视地和梅师爷对视了片刻：“不，本相要先去看看这里戍边的将士们。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秋，西夏还在河西的另一边虎视眈眈，但愿这案子，还有频起的暴民没有扰乱军心。”
河西和玉门关，虽都是大宋西北的边境，但二者的境况完全不同。
玉门关为马家所把守，自宋太.祖时起，已经历经了数代更替，扎下了极深的根系。可以说，只要马家后人在，玉门关就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但河西不同，此处长年处于战乱之下，所属权在西夏和大宋之间徘徊不定。可能这十年是西夏军把守的，再过十年，又换成宋军驻扎了。因此，这里的军队编制杂乱，秩序混乱。
若说玉门关的马家军是忠心耿耿的猎犬，那河西的军队，大约是放肆不逊、扮成忠犬的野狼，有时候这野狼绿油油的眼睛，还会往自家圈里的羊羔身上瞟瞟。
梅师爷忙道：“看日头，现下应当正是木将军操练士兵的时候。不过木将军已经得知包相您来的消息，先前也同我说过，他已经定下了这几日河西最好的酒楼的厢房，想请您赏光，同军中众将领赴晚宴一聚。”
梅师爷看似无意地重咬了“最好的”这几个字一下。
展昭抱着唐远道，蹲在墙头上，眉头紧皱，看着梅师爷若有所思。
唐远道抱着雀翎。雀翎拿自己的尾巴搔唐远道的下巴，唐远道就拿自己头顶的小揪揪去戳展昭的下巴：“展大哥，你怎么啦？”
展昭顺势低下头，假作回蹭唐远道的模样：“展大哥觉得啊，这梅师爷好像在暗示我们什么。”
唐远道连忙捧起雀翎，用肥鸟滚圆的身子挡住展昭蹭过来的脸：“暗示什么啊？”
突然和展昭的脸挤在一起的雀翎：“……咻，咻咻。”
要被挤扁了。
展昭笑眯眯：“不知道长教你的九转归一剑诀，你可背下了？你若是背下了，展大哥就告诉你。”
什么诀都他妈撑死只能记住一小半的唐远道：“……”
梅师爷话里有话，这暗示不止展昭一人听出来了，在场的哪个不是聪明人，自然都听出来梅师爷话里的含义。
如今河西内忧外患，这种情况下，戊边的将领居然还有心情去包个厢房，邀请来办案的人喝酒吃肉，简直不像话。
墨麒不由地又看了梅师爷一眼。
对方瘦瘦削削，眼里全是疲惫的血丝，站在河西的风头里，脸被冻的通红，即便是裹着棉衣，也瘦得简直下一秒就要被风刮走。
他的眼中，有忧虑，有担心，有疲惫，就是没有任何一丝伤感。他甚至连提都不单独提一下陶知府，只将陶知府当做连环案中普通遇害的一员，看来这位师爷和陶知府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包拯沉吟了一下：“何必等到晚上，既然木将军现在正在练兵，那本相此时过去，不是恰好可以看到我大宋将士勇武飒爽的英姿？梅师爷不必多言，带路罢！”
梅师爷又像模像样地假意阻劝了几句，还没等包拯再表达一下自己的坚持，就立马状似无奈地唉声叹气道：“包相既然坚持，那在下便带众位去军营一观。诸位的行李马车便留在此处，自然有衙卫下人将它们送去客房里。”
说罢提脚便走，竟是连放行李的时间都没打算给众人留，比包拯他们这些大老远赶来办案的人还要着急。
包拯倒是没什么意见，左右马车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唐远道肯定是要留下来的，总不能带着孩子满河西跑。他以询问的目光看了眼墨麒。
墨麒皱眉：“我带着，无妨。”
他总觉得梅师爷现在的表现不太正常，有点有话不敢说、只能暗示的意思，就好像周围正潜伏着什么危险……墨麒看了一眼衙门里肃穆而立的士卒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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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军营驻扎在西凉河岸边，和西夏几乎隔河相望。
虽然按道理来说，过了西凉河仍有一段距离方能到西夏的国土，但李元昊自然不会乖乖呆在边境线后面，三不五时就要派军队来此骚扰一下，搞得驻守的士兵们烦不胜烦，索性退到了河后，可守可攻，反倒叫西夏军不敢再随意越线了。
包拯等人来到军营的时候，将士们果真在操练，但看起来都懒懒散散的，没什么劲头。每一个河西军的脸上，都带着点不耐烦的神色，似乎对这种每日的功课半点不上心。但在他们坚毅的面孔上，众人却能瞧得见隐藏在慵懒之下的野性，就像是打盹的狼，只等猎物映入眼帘，便会暴起而追，一击毙命。
包拯站在瞭望台上，看了一圈，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木将军他人呢？”

第32章 送子观音案05
“我不知。”梅师爷往下指了指一个正往这里赶的魁梧男人，“但他一定知道。这位便是河西军的史副将，是木将军的左膀右臂。”
史副将气喘吁吁地跑上瞭望台，满脸堆笑地凑过来：“包相要来，怎的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
展昭抱着唐远道，有意无意地往包拯面前一挡。
包拯眉头紧锁，极为不悦地打断史副将献殷勤的话：“木将军人呢？身为主将，将士们操练，他却不在，这练的什么兵？”
史副将赔笑：“木将军他、他身体不适呢，大约是受了寒了。您也知道，身子骨好的人嘛，要么不生病，一生起病来那可不得了！这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啊……”
“哦？”包拯威严地看了眼史副将，“既然如此，那劳烦史副将带我去看看木将军。我这里有两位神医，说不准喝口酒的功夫他就能好了。”
包拯其实只是顺口开墨麒一个玩笑，史副将却不知道，还以为包拯这是在表达不满，顿时满头冷汗：“这、这……末将这就给您引路。”史副将在心里暗暗道了声对不住，决定明哲保身。
众人在史副将的指引下一路往将军营帐走。
宫九悠闲地执着折扇，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墨麒。走到将军营帐边时，路过史副将的帐篷，从里面跌跌撞撞走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兵来，看到史副将的瞬间，嘴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飞快地低下头，往军队操练的方向走。
宫九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扫向墨麒，果然瞧见这看似不通人情，实则极为敏感的冤大头，也在注视着那个小兵离去的身影。
史副将在将军营帐外站定，扯着嗓子喊了声：“包大人来了！”
帐篷里立即传来铁盆落地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展昭看了包拯铁青的脸色一眼，伸手轻而易举地拨开挡在帐口，还在试图拖延时间的史副将。
史副将比展昭魁梧了至少两倍，被展昭这么随手一拨，就跟被人推了一把的小鸡崽似的，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就在他惊愕的这么会儿功夫，众人已经鱼贯而入，全部走进营帐里了。
被落在后面的史副将粗着嗓子，像是故意似的大声道：“唉，我已经劝过您啦，包大人！”
也不知这一嗓子是对谁说的。
木将军的帐篷里却并没有像包拯所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将军本人半睡半醒地躺在被窝里，病得满面通红，嘴唇也干裂起皮，看起来确实是烧的挺重的。看到包拯，艰难地撑着胳膊想要站起来，被包拯快步上去止住了，重新卧回简陋凌乱的行军床上。
床被上被洒了不少水，一旁失手打翻了铜盆的小兵顾不得行礼，生怕再让将军的病雪上加霜，赶紧手脚利索地拿来了另一张新被子，盖在打湿的被褥上，才将原本已经湿透的被子抽出来，艰难地抱在怀里，给包拯等人行礼：“各位大人。”
史副将愠怒道：“让你来服饰木将军，你连个水盆子都端不稳？木将军要是病得更厉害了，难道你去挡西凉河对面那西夏的百万大军？”
墨麒不由地抬眼，打量了史副将一眼。
对方一脸怒气，一张方正的脸上满是耿直，似乎并无他意。但墨麒总觉得史副将说这话，是在明里暗里提醒他们，现在的河西军离不开木将军，河西离不开河西军，所以他们最好还是别碰木将军——或者河西军的任何事宜为好。
木将军烧的简直迷迷糊糊了，铮铮铁骨男儿，一双眼睛都烧的通红，有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流下。你简直不能从他此时的模样，想象出他手持红缨枪，骑在高头大马上和西夏人厮杀的模样。而就包拯的记忆，木将军身高当是和墨道长差不多呢，此时微微蜷缩在床上的模样，竟显得有几分渺小脆弱。
在病疫面前，人总是这么渺小又脆弱的。
包拯看到木将军的病容，心底的怒火顿时消了，在行军床边坐下，颇为担忧地看着木将军的模样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病了呢？”
史副将眼睛骨碌一转，扭过头厉声对一直坑着头、抱着被子不敢离开的小兵道：“问你呢！木将军向来都是你服饰照料的，怎么把将军给照顾病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木将军病了，河西要怎么办，如果西夏军打来了，我们身后数万万百姓怎么办？！”
“……”史副将的话说的这么大，便是唐远道也品出了一点内里的深意了，但包拯岂是一句暗示就能赶的走的人？
包拯对史副将的话置若耳闻，对小兵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负责什么职务？把你手中的被子放下来罢，抬起头来。我大宋的好男儿，都应当是昂首挺胸的。”
小兵闻言，忙把怀里胡乱团成一团的被子放进一旁的篓子里，然后挺直胸膛，抬起头道：“我叫花将，是木将军的传令兵，负责照顾将军的起居、替将军传令！”
唐远道搂着展昭的脖子，小小声地哇了一声。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花将的长相实在太过好看，形容男子本不该用艳如桃李这个词的，但看看花将的面容，艳如桃李这个词却恰恰合适。
花将一双桃花眼亮亮的看着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因为激动，玉脂一样的面庞上泛出一点粉色，好看得如同浸了水的桃花瓣：“从前，我长因长相遭人欺负，行军的时候大家也都不愿同我搭档，是木将军提点我，让我做了传令兵，才让我在河西这片土地上有了用武之处。”他喜悦的一笑，右颊边竟然还浮出了一个甜甜的酒窝，“将军之恩，花将无以为报。只愿有朝一日，若西夏兵胆敢入我宋土，花将能亲上战场，取下西夏人的首级，助木将军凯旋一臂之力！”
这最后几句，花将说的极为铿锵有力，拳头紧握，显然很是激动。
包拯不由动容，花将在河西军里，简直就像是野狼群里，不小心混进去的一只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幼犬，带着没被战役摧残的天真和真挚。
一直躺在病床上的木将军咳了几下，哑着嗓子道：“原是想请包相和军中将士一聚，把酒同欢，定能一振军中士气。可惜我身体不争气，怕是赶不上今晚的晚宴了。”
包拯直皱眉：“将军都已经病成这样，包拯怎有心情去赴宴？便是包拯有心情，难道军中其他的将士，就能有心情了吗？”
木将军叹了一声：“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不慎着了凉。只消休息休息，盖着被子闷出一身大汗，那便好了。”
木将军犹豫了一下：“末将现在身体确实不适，包大人……”
包拯立即道：“那包拯便不打扰将军休息，这便走了。”
木将军勉强笑了一下：“若是晚上能好些，定当去知府衙，亲接包相去酒楼一聚！”
木将军说这话的时候，包拯并没怎么上心。史副将有句话说得对，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木将军都烧成那个样子了，哪能一个下午就能好起来呢？
但等到傍晚的时候，木将军当真带着手下的将领们来知府衙迎接包拯了。
“将军这就好了？”公孙策有些惊讶地看着明显精神很多的木将军，拿着簿子道。
方才他正和墨麒交流着以毒攻毒的医治方法，墨麒知道的奇毒极多，公孙策一时记不下来，便用笨办法，拿了簿子先记下来。
木将军脸上的红退的差不多了，看来烧确实是退的差不多了。公孙策伸手想给木将军诊个脉，被木将军有些不好意思地躲过去了，呐呐道：“区区小病，不碍事，不必看，不必看。”
公孙策便没再勉强：“虽说看着是大好了，但将军还是要注意着点。今晚的酒宴，将军你还是莫要饮酒了。”
木将军朗笑了几声，还能听出点嘶哑：“自当听从公孙先生吩咐。”
病人都亲自上门迎了，又是为了振作军中士气，包拯当然不好推拒。他们下午回了府已经安顿好了行礼住宿，原本包拯准备晚上带着人一块去看看尸体的，木将军人都来了，包拯只得暂时改道，和众将领往和席酒楼去。
河西虽然比玉门关更混乱，但正是混乱的地方才最容易发横财。这和席酒楼的主人就是在战火里跑生意，白手起家建起来的这座酒楼，至少单从外表看，并不比江南的酒楼差。
酒，好酒，确实是最受男人们欢迎的。尤其是沙场上曾经历生死的将士们，更是爱烈酒。酒楼里只有唯一一种酒，是既受西夏人喜爱，也受河西人喜爱的，便是最常见的那种烧刀子。
酒入肠中，只有一个字，烈！
包拯也算是久经酒场了，展昭却不行，他更好绵软悠长点的酒，烧刀子喝的他有点上头，公孙策就帮他挡酒，六七个将领轮个一圈，公孙先生白白净净的脸连红都不带红一下的，和已经红扑扑着脸的展昭相比，简直是酒中英雄。看得一旁同为师爷的梅袏满脸敬佩。
一旁斟酒的乐娘们惊呼不已：“先生好酒兴！”
先时她们还文文雅雅地在一旁弹筝吹笛的助兴，后来展昭特地叫小厮再给她们也端了个小桌，她们推辞不过，便也在内间坐下，一块大快朵颐了。
此时，有些也好酒的乐娘，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嘤嘤啼哭着抱住自己的姐妹：“我们这些贱籍，日子实在难过啊！熬过一天是一天。就算是能高嫁到富贵人家，被人买了回去，谁知道又能受宠多久呢？你看看，高姐姐，夕姐姐……哪一个不是被风风光光地砸了满台的金银珠宝抬回去，可现在呢？呜呜呜呜！”
被那醉酒的琴娘抱住的乐娘，忙站起身，把自己姐妹扶着，给一旁的贵人们道了歉：“我妹妹醉啦，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说这些小女儿家后宅之事，平的污了诸位贵客的耳朵。这便告退。”
她带着乐娘们离开的时候，醉的狠的那一个还在叽叽咕咕地说醉话，远远地还能听见：“……你们说，这是多狠的心呐，都怀了孩子了，说不要就不要！若是不要，那也送还给我们乐倚楼呀，我们还能照料着，怎么能就大冬天的把人赶走呢！呜呜呜……好好的人啊，高高兴兴的送回去，回来就只剩一大一小两条亡魂了……”
墨麒有些沉默。
厢房内，是酒兴盎然、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有为男子们；厢房外，是黯然远去、孤蓬无依的乐女们。
灯火辉明下，酒盏皆空，杯盘狼藉。
史副将已经醉了，看着公孙策屹立不倒、面不改色的模样，猛地一拍桌子：“喝！”
他又举起一大碗酒，抬头要灌。
和席酒楼外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墨麒的手开始向拂尘的方向去。
宫九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一直清明的眸子向窗外划去刀锋般冷锐的眼神。
上菜的小厮仓皇地扑进门。
“暴民！有暴民来捣乱了！他们都围在下面！”
举着火把、凶神恶煞闯进酒楼的暴民们，一路闯进酒楼里，逮到东西就抢，搬不走的便砸，抓到人先暴打一顿，打完了就叫嚷着“看他是不是异人”，疯狂而恶劣地大笑着去撕酒楼客人们的衣服。
领头的那队直奔和席酒楼最好的厢房，一脚踹开厢房门，涌了进来，看见醉倒了一半的酒鬼们，还有坐在大门正对面，几个好看得恍若天人的儒衫男子。
展昭抱好了唐远道，看着领头人，对墨麒传音入密道：“红串珠，毛披肩，这等打扮，看着倒像是西夏人。你猜他是真西夏遗民，还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想要挑拨离间的跳梁小丑？”
领头人的嘴唇讥诮地卷了起来，一指安然坐在桌上的那几个儒衫男子：“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给我剥光了！看着娘们兮兮的，说不准就是恶心的异人！”

第33章 送子观音案06
大约是人多的时候胆量就会大些，领头的话音未落，这些人就已经哄笑着涌进门，伸手要去抓房中坐的那几人。
几位将领穿的都是便服，又喝的烂醉如泥，被人踹到一边都没醒。
踢人的、抢财物的、砸碗盘的、呼喝着伸出手去抓房内的人的，数十只手脚自四面八方齐齐伸来，场面一时间极其混乱。
“谁他妈‘娘们兮兮’！”展昭气得登时原地蹿了一下，但这些暴民皆是从未习武的普通人，他也不好下重手，只能放下巨阙，赤手空拳地来一个人捉一个，拉住手腕子把人拽出人群，点了穴道扔到一边。
这般混乱的情形下，展昭的动作几乎闹不出什么动静，根本没被血涌上头的暴民们发现，他们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涌，伸手乱抓。
墨麒、展昭都得顾及着不能下重手，一时间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混乱之下，一个揣着银刀的暴民从人群的后端挤到前面，面目狰狞，状似暴怒，抬手就挥起刀子，朝离他最近的墨麒背后直捅而去。
口中还字正腔圆地呼喝着：“你他妈——”
这刀子出手看似随意，实则角度极为刁钻。墨麒若不想让其他暴民被误杀，便难以躲开。
眼看着刀尖离墨麒的后背近了，更近了，还剩三尺，两尺，一尺。
墨麒的手甚至还没挨上拂尘，宫九呼啸的掌风就先发而至。
身边的几个圣人下不去手，但宫九可不是圣人。
狠辣刚劲的掌风冲着举刀之人直拍而去，巨浪般的罡风硬生生将那人、连带着他身后的人群，都掀得倒飞出去，撞裂了一旁的栏杆和墙壁，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直接从三楼摔到了一楼。
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被这一掌轻而易举便拍出了一大片空地。没被掌风殃及的暴民们惊恐地僵住了动作，口中用以壮大士气的呼喝声也戛然而止，酒楼内顿时陷入一段突兀的静默。
宫九皮笑肉不笑地扇了扇折扇，不徐不缓地在暴民们惊恐的目光里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摔到地上的人群，慢条斯理地冷声问：“你说谁他妈？”
最先摔到地上的人当了垫背，有摔折了手或腿的，凄惨地哀嚎起来。人群最上方，那个被宫九直接一掌拍中的拿刀人，已经没了进出的气，手中的刀也断了，双目暴起，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再也没机会骂出一个脏字了。
宫九甚至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或者退缩的机会，先打再说，打完了再踩着尸体放狠话。
他站在断裂的栏杆边，冷冷地往下看。
站在宫九旁边、刚刚还气势汹汹使劲往门里挤的暴民们，又推推搡搡地拼命往外拱，生怕自己是离宫九最近的那一个，硬是在人挤人人挨人，脚都几乎点不着地的状态下，还给宫九如摩西分海一般让开了一条道。
梅师爷惊道：“怎的打死了！”他连忙提起衣摆，一溜小跑下了楼。
托了宫九这杀鸡儆猴的福，暴民们谁都不敢再叫嚣，各个噤若寒蝉地给梅师爷也让出来了一条道。
总是姗姗来迟的巡逻兵终于赶到了，团团围住和席酒楼，领队的立即上去给梅师爷帮忙，把在一楼地上叠罗汉山的人提溜起来，有受伤没受伤的都先拷住，又将楼上那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住，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暴民们抓捕起来，准备带回去问话。
几个城兵在梅师爷的吩咐下走进厢房，将几位醉的不省人事的将领提溜走，顺带将根本没什么出手机会，全程被紧张的梅师爷和公孙策一人一条胳膊，拽得动弹不得的木将军送回军营。
看着被留下的那具暴民的尸首，开封的众人眉头紧皱，都向宫九投去了不赞同的目光。包拯胆子更大些，对着宫九直言不讳道：“世子不应下此杀手，应当将此人押后待审，说不准能从他身上得出点讯息。”
宫九根本懒得理这包黑子，然而他看了眼一旁正默默盯着自己的墨麒，还是有些不耐地哗的一声合了折扇，跃下三楼，走到那死去的、作宋人打扮的暴民身边，伸手将他一翻，撕开了他后背的衣服。一个巨大的西夏明礼堂的纹身没了遮掩，露了出来。
宫九冷冷道：“他出手时我就发现了。虽然只是一刀，但那就是西夏明礼堂的杀手所用的刀法，我曾见过。你们听到他那奇奇怪怪的官腔，难道就没察觉出不对吗？”
包拯沉默下来。
梅师爷喃喃：“原来，这暴民屡次作乱，竟是西夏人捣的鬼……那那些死去的异人，是不是也是西夏人作的乱？”
展昭蹲在死去的杀手身边，仔细打量这人的打扮：“不应当，西夏人作乱，是想挑起战争，想让河西的士兵在镇压暴.乱的时候误杀这些暴民。”
“这些人当中，应该混有不少宋人和西夏人的后代。圣上曾在庞将军收复河西的时候承诺过，不会屠杀已经在河西定居的西夏人和他们的后代。若是此番他们的计划成功，那李元昊便能以‘宋主不守信义、滥杀无辜西夏人’为名，挑起和大宋的战争。”
“可杀那些异人？那又能给西夏带来什么利益？”展昭摇摇头，“李元昊何其狡猾，那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对西夏没有好处的事情的。”
暴民的审问进行得很迅速，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有当街打砸抢烧的胆量，但一旦落了单，甚至不等审讯的人说一句威胁，就扑通一声跪地求饶，将自己为何加入暴民做此等恶事的来龙去脉，交代的一清二楚。
“……基本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银子。”梅师爷道，“他们都说‘那边’有人给了他们银子，只要他们来做这事儿，每天就是不下地不干活，也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可以拿。这里面也有宋人，给银子之人许诺，若是他们能扮作西夏人的模样，银子可以再多拿一倍。”
这些人口中的“那边”，自然是西凉河的那边，一直心怀叵测的西夏军了。
梅师爷连夜审了所有的暴民，眼睛里的血丝更加明显了，瘦削的身体走起来简直如同秋日的树叶，下一秒就要随风坠落。看的包拯都忍不住心惊：“你还是先歇息——”
梅师爷摇头：“凶手一日不落网，我便一日睡不安稳。”他将手中记了厚厚一沓的笔录放回案桌上，站起身来，“谁也不知道那个凶手，此时此刻是不是又在谋划对某个无辜之人下手，我们多拖一秒，河西的尸体说不准就会又多出一具。我还是带你们去看尸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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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停尸房里的尸体数量，简直和墨麒在玉门关毒玉矿里见到的尸堆一样多。
因为作案手法不同，陶知府被单独安置在了一个放满冰块的小单间里。被河西的仵作才拆开的伤口还在进行重新缝合，需要过段时间才能恢复尸体刚送来的样子，公孙策等人便和仵作约了傍晚时分再来看陶知府的尸体，便转出去先看其他异人的尸体了。
负责照顾小朋友的展昭单臂抱着唐远道，斜靠在门外，没跟进去，闲着的那只手还不忘把唐远道的眼睛给紧紧蒙住。
唐远道撅着嘴，伸着小手手，把怀里的雀翎的黄豆眼也蒙住。
眼前陷入一片漆黑的雀翎：“……啾啾啾？”
大广间里安置的是天生异人的尸体，都被盖上了白布。掀开布，便是那些有着女子一般柔软饱满胸膛的死者，各个都如线报里所说，腹部高高隆起，若不看下.体和面容，几乎和怀胎十月的女子无异。
众人跟着公孙策挨个检查过去，一直查到最后一人。
公孙策皱眉：“凶手皆是以刀抹喉，一击毙命，没在死者身体上留下其他伤痕，下.体也并没有被施暴的痕迹，若非要说点什么的话，就是用以割喉的刀，种类有些不同。”
公孙策指挥着守卫将尸体以不同凶器类别分为了数类：“看这些人，乃是以西域弯刀割喉的，故而伤口极深，且伤口的开端较于末尾要浅许多，前端至中段徒然变深，尾端最深；这些，便是普通细口钢刀，故而伤口前后直径一致；这些则是大阔刀……”
墨麒默默在心里数了一下，公孙策竟前后分出来近十几种不同的刀类来。
展昭纳了闷了：“这凶手家里是开打铁铺的么？藏了这么多种刀？”他突然一激灵，“啊！难道这凶手竟不止一人？”
展昭挤开站在自己的领地上叉着腰的公孙策，探长脑袋伸手去探尸体的伤口：“……果真如此！”
展昭对包拯道：“公孙先生这么分完就很容易看出来了，这不同的凶器之间，凶手的内力水平和用刀技巧皆是不同。”
墨麒的目光落在公孙策分出的尸体方阵上：“而这意味着，如今在河西流窜犯案的凶手，至少有十三人。”
宫九接道：“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一个好消息。”
包拯面色沉凝：“若是多人作案，那他们这般针对此类异人究竟所图为何？”若只是单人，那倒还好理解，或许只是个人的极端歧视，可这么多人都聚在一起一同为歧视形成了一个杀人队伍？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也更难查了。
不过这样的队伍，若是能找到其中的一根线头，他们便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将藏在暗处的凶手们一下全部拉出来。
墨麒抿抿唇：“且这些尸体不一定是现在已死的全部异人。河西的户籍因为人口混杂，一直难以造册登记，如今就算是少了百人，甚至更多，我们也无法对照着名册，一下查出来。”墨麒转身对梅师爷道，“师爷派出搜寻尸体的人马，可还在继续？”
梅师爷连叹了几声，摇头：“河西内暴民频起，上一次搜寻回来后，我就让他们回去继续巡逻维.稳了。”
展昭转了转眼睛：“看来，我和墨道长都要有工作了。”
天生就爱在外面跑、不爱蹲家的展少侠，满心欢喜：“一会儿我就和道长去打听打听，再往深山密林里探一探。这会子出去，还能顺路吃个早点呢！那远道就拜托世——”
太平王世子冷漠：“我和墨道长去，你留下，带这小麻烦精。”
开玩笑吗？和冤大头一起行动，去深山密林里单独相处，两人一块吃早点，这种事情有你展昭展熊飞什么事？
展少侠：“……”
小麻烦精倚在展昭怀里，敢怒不敢言。
雀翎扭过脑袋，轻轻张开小喙，衔了一下唐远道的手手，软软的安慰：“咻。”
回头我帮你出气！
雀翎蓄势待发地抖了抖自己肥嘟嘟的小屁股，从尾羽下翘了翘翠蓝色的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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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其实有心留下来带自己的小徒弟，毕竟找尸体这事随便是不是他，展昭和宫九都能做。但作为师父陪伴唐远道、教导唐远道学识武功，这就只有他能做了。
无奈太平王世子已经自发地和他绑在一块，他若是不去，那去找尸体的就只有展昭一人了。
墨麒和宫九沿着河西的街市走，这里非但没因为暴民和死人而变得冷情，反倒更加愈发热闹，只是各家各铺的门边都放了把武器，显然是为了对付暴民和凶手的，足见此地民风彪悍。河西对街市的管制并不太严，沿街铺块红布便能摆出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的货物，有不少都带着浓郁的西夏风情，足以看出河西被大宋和西夏争来夺去的这些年，受到了多大的影响。
墨麒蹙着眉，摇头拒绝了一个拨浪鼓卖货郎一脸神秘兮兮，非要推销给他的“五石散”，对一旁环臂抱胸，看似眉眼冷淡，实则看他笑话的宫九道：“你来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难不成那些尸体还会藏在这样的闹市里吗？
宫九挑挑好看的剑眉：“自然是来吃早食、买衣服的。”
“……”墨麒转身就走。
宫九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墨麒的道袍：“你确定要走？若是你走了，可就听不到我打探到的消息了。”
宫九总是维持着冷冰冰神色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神色。
墨麒被宫九拉的转回身，有些隐怒又有些无奈地凝视着宫九的脸，半晌之后，毫无疑问地被宫九的威胁搞定了。
宫九仰起头，半是料准了的愉悦，半是没什么悬念的失望地哼笑了一声。
他们顺着热闹的大街往前走，一路上，宫九极为好奇地买了许多吃食，汤汤水水的东西吃了个肚饱，还非要买些什么糖葫芦、糖糕之类的东西，吃不下去便顺手往墨麒怀里塞，直到墨麒怀里的东西都快堆得看不见路了，也没打算停手，也就是欺负墨道长天生的好脾气。
墨麒被怀中的糕点盒完全挡住视线，不得不开口：“…………别买了。”
宫九看着被手巧的糕点师傅捏成兔子模样的黑米糕，慎重地微微皱眉，还是开口对师傅道：“我吃不了那么多，给你一份的钱，你帮我做一只后面有阴阳双鱼符的黑米兔子。”
师傅大概是第一次听见，要求在一只黑米兔子上放阴阳双鱼符的：“……”
什么玩意儿？
宫九以为师傅没听懂，便伸手拉过墨麒，非拽着他原地转了半圈，背对糕点师傅：“就是这个。”
这小兔子黑漆嘛唔的，又给糕点师傅做的莫名严肃，简直和墨麒此时蹙眉的模样出奇神似。
宫九拿了师傅特别炮制的墨麒黑米兔子糕，恶劣地揪了揪兔子耳朵尖，随口道：“以往没吃过这些街上的杂食，忍不住便多买了些。其实也没有多好吃，不过胜在新奇。”
墨麒：“……”他低头看了看低头吃兔子、只留给他一个梳得光溜溜的发髻和后脑勺的宫九，犹豫半晌，“这些东西摆不久，不消隔夜便会坏，若你只是想尝尝味道，后面几天的早食我们可到这里来吃，河西这案子应当不会破的很快。”
宫九的脚步微微一顿，突然莫名地侧头看了墨麒一眼，看得墨麒一头雾水。
墨麒迷茫地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宫九却没有回话。他正过脸，径直往前走，直到一个皮毛铺子前才停下。
这个皮毛铺子似乎还兼点做衣裳的活计，铺子里挂了不少成衣，大多是带着皮毛领子的裘衣，也有少部分是普通的棉衣、布衣等等，大约是有人买了布料来找这家裁缝做的。
宫九跨入皮毛铺子：“店家，可有上好的狼皮、兔皮，我要做一……八件裘衣。”宫九的眼神在墨麒身上划过，改口道。
还在里间做衣裳的裁缝一听，贵客上门，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了出来：“有的，有的！我们店里的皮毛是全河西最好的，是我们掌柜的儿子亲自去打猎猎来的，保证柔软完整，没有任何破损！”
宫九又看了看墨麒，对裁缝颔首示意了一下，往离墨麒远点的地方走了走，压低声音和裁缝说了些什么。
墨麒有些迷茫，不知道宫九和裁缝有什么秘密可说的，但为了宫九口中的线报，他还是老实抱着一怀的东西，笔直地站在店门口，沉默而克制地等待着宫九的谈话结束。
裁缝听着宫九的话，连连点头，眼神也往墨麒身上直瞟，连道了几声：“好，好！您放心吧，包您满意！”
墨麒抬起头，询问地看向宫九：“？”
好了？
宫九没看他，这会没再小声说话，他以正常的、墨麒绝对能听到的音量，对捧着十几来锭金子、喜笑颜开的裁缝道：“我和我的同伴，准备去这河西的深山、丘陵里看看，我听你说你家掌柜的儿子，是这河西最好的猎户……那你看，方不方便让他来替我们带个路？”
宫九看似客气地问，不过看宫九的眼神也晓得，他根本不会给这裁缝说不的机会。
好在裁缝并没有给宫九施展手段的机会，他喜上眉梢地将金锭收了起来：“方便，当然方便，李虎他最近才带了一大批皮毛回来，现在正在家里休息，没事干呢！贵客若是急的话，我立马叫我徒弟去把他请来。贵客您多给了这么多金锭子，这点小忙，咱们肯定会帮！”
裁缝立即高兴地唤来帮自己打下手的徒弟，立即就让他带路了。宫九又让裁缝帮忙把墨麒手上的东西，送去知事府，才跟着徒弟一道离开。
李虎的家住的有些偏僻，看得出来他的性格应当是不怎么喜欢和人接触的。他住的屋子是他自己盖的茅草房，房前的木桩上系着一根长绳子，大概是拴狗的。
小徒弟嘟哝：“以往我走到这里，二黄早就已经扑过来摇尾巴讨吃的了，怎么今天一点也不热情，它在屋子后头干什么？”
墨麒心头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墨麒的心头。
他立即加快步伐，顺着狗绳绕到屋后。
一条毛顺光亮、被养的极好的大黄狗倒在地上，原本用来拴狗的绳子绕了几圈，套在它的脖子上，勒出了深深地血痕。
竟已是被活活勒死了。
墨麒来不及多看，立即抬腿踹向茅草屋的后门，将门踹的洞开，冲了进去。
简陋的草屋里，用灰黑色的狼皮制成的床垫上，躺着一个紧闭双眼、唇色惨白的魁梧男人，身上裹着和床垫一样的狼毛被子，屋内一片狼藉。
墨麒第一时间在床边矮身半跪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尸体都已经冰冷了，没了抢救的机会。
小徒弟在后头追上来：“诶你这个人，怎么踹别人家的——啊啊！！”
小徒弟的视线越过墨麒的肩膀，瞧见了那个男人的面孔，惨叫一声：“李虎哥！”
他扑将上去，手恰好摁住李虎的胸膛。
小徒弟边哭边伸手去揭被子：“这什么东……”
他吓得哭声都断了，还打了个嗝。
被子下松散开的衣襟间敞露出的胸膛和腹部，勾出了男人绝不应有的圆润弧度。
小徒弟吓傻了，看了看李虎的胸脯和大肚子，又看了看李虎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颤声叫了起来：“这、这不是李虎哥，这不是，这是什么怪物啊！”
宫九慢吞吞地走进房，有些嫌弃地用折扇挡住了鼻子：“怎么就不是李虎了？你刚还喊着他名字扑过来呢，就因为你发现他是异人，他就不是你李虎哥了？”
小徒弟连连摇头：“不……不是的！”
小徒弟害怕地坐在地上连连蹬腿，远离床上异人的尸体：“河西冬日酷寒，我们毛皮铺子里的人，经常一起去泡温泉喝酒，我看过好多次李虎哥的身体了，他就是个正常的河西汉子！绝对不是这、这种异人！”
那双本该看起来极为诱人的起伏，在小徒弟惊恐不已的话下，顿时显得更加诡异起来。

第34章 送子观音案07
宫九微微挑眉，对小徒弟的话心中存疑。
虽然，他觉得小徒弟不可能撒谎，毕竟李虎究竟是不是异人一事，皮毛铺子众人皆可为证，他扯这样的谎毫无意义。
但，若是小徒弟真的没说谎，那这躺在床上，长得和李虎一模一样的异人，究竟是谁？
还是说，其实这就是李虎，只是因为某种不可得知的缘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正思忖间，墨麒突然起身，走到茅草屋的边角，伸手去拨堆叠在角落的一垛稻草堆。
“啊啊啊——”
稻草堆里突然蹿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手中拿着小银刀胡乱捅向拨开稻草的墨麒，一边挥刀子一边扯着嗓子，用稚嫩的童声充满惊恐地发出刺耳的尖声惊叫。
墨麒不退反进，往前踏了一步，伸手便轻轻捉住小孩攥着刀的手腕子，微一用力，小孩便虎口一麻，失手松开了小刀。
刚好被墨麒的身影挡住视线的宫九，眉心一跳。
这冤大头，该不会是怕他和之前对付明礼堂的杀手一样，一掌打过去，才故意走这一步，挡着他的吧？
多半就是这个原因了。宫九不自觉地捏了捏手里的折扇，心里没好气地想。
小孩在稻草堆里躲了那么久，精神极度紧张，方才那一刀袭击失败，他整个人就脱力地软了下来，瞳孔恐惧得涣散开来：“别打我……呜呜呜别杀我，我不是怪物，呜呜呜……”
他整个儿软倒在墨麒怀里，跟揪着救命稻草似的拽着墨麒胸口的衣服，把自己的脑袋自欺欺人地埋进方才自己还想袭击的人的怀里，眼泪几乎是立刻的，就洇湿了墨麒道袍的胸口。
这个黑衣人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哦。小孩胡思乱想着，蜷缩起身体等待迎接下一刻被揪起来摔到地上痛打的命运。
好像冬天太阳下慢慢融化的冰棱，剔透又冷冽，可是还带着一股太阳的温暖气息。
墨麒被小孩死死埋住，浑身僵硬在原地：“…………”
一旁无聊地看着这一切的宫九，突然收到了墨麒投来的希冀的求救眼神。
墨麒的下巴紧绷，那总是内敛克制的神情显出几分和小孩如出一辙的紧张。
墨麒救唐远道那会儿，因为一路轻功，落了地唐远道的眼泪就已经被吹干了。再往后，唐远道也没再哭过，天天跟个小蹦豆子似的满处乱跳，高高兴兴的，最多就是背书背口诀的时候会留下痛苦的眼泪……
不过那时候墨麒只要装作没看见，继续让他背下去就行了。唐远道很快就会擦干眼泪，开始凶巴巴地和书本、口诀死怼。
总的来说，墨麒并没有从自己的小徒弟身上，汲取到什么哄小孩的经验。
唐远道其实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成熟的多，也坚强的多，墨麒和唐远道相处的时候，并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地方。
宫九原本斜倚在门边的身体，站直了起来。但他没再动，也没有出手帮助的意思，就是突然来了精神，饶有兴致地看着墨麒的窘迫。
还火上浇油地开口敦促道：“你怎么把小孩子弄哭了呢？哄哄啊？”
墨麒：“…………”
他怀里埋着的那个小家伙，哆嗦了一会，大概是敏感地发觉被自己揪着衣服的这个黑衣人，竟然和自己一样紧张，于是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墨麒一眼。
小孩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看了墨麒一眼。
他有点迟疑地从墨麒怀里扬起脑袋，像个从窝里试探地探出头的小鸡崽：“你不打我吗？”
墨麒：“我为什么要打你。”
墨麒的声音总是很沉，很稳，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很可靠，很有安全感。
小孩还是有些警惕地又看了墨麒一会，才擦干了眼泪，手脚并同地从墨麒温暖又宽阔的怀里爬了起来：“因为我是个怪物。”
墨麒的神经还停留在小孩揪着他哭的紧绷状态下，以至于不太能自主思考。听到小孩的话以后，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小孩的脑袋，没多一个眼睛，也没多一个耳朵。他又呆呆地看了眼小孩身后，屁股上也没长尾巴。
墨麒停止思考的大脑一片茫然：“……”
宫九都要真的笑出声了。
看着墨麒难得的呆滞又僵硬的模样，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平板的直线，勾出了一个小小的笑涡。
宫九仁慈地开口替墨麒问小孩道：“你说你是怪物，此话何意？”
小孩瞪大了一双干净的眼睛，小手抓住自己的腰带和衣带，哗啦一扯：“因为我是个异人啊！”
正面突然怼进一对起伏弧度的墨麒呼吸差点骤停，他几乎是触电一般地猛地站起身，飞快地背过了身去。
小孩生气：“我是男孩子，你转身干什么？！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奇奇怪怪的！”
被连环指责的墨麒更加僵硬：“…………”
他是转回去也不对，不转回去也不对。
宫九真的要绷不住笑了，他使劲拿折扇摁着嘴，用力到被折扇尖摁住的唇瓣都有点发白，都压不住不受控制往上扬的嘴角。那张冰冷无机质的面孔上的冷锐和锋芒，瞬间被这点泄露出的笑意柔化了所有的冷硬线条，就连那一双狭长的凤眼都仿佛盈上了一簇锦绣。
宫九咳了一下：“大庭广众之下，男儿怎可敞胸露乳，有伤风化。”他把墨麒会用的词都借来用了，分明是在替墨麒解围，却莫名的有种调侃的意味，“穿上衣裳，不然，我就要叫人来抓你了！光天化日之下行此伤风败俗之事，若有女子路过，岂不是败坏人家的清白名誉，该打！”
小孩面色沉凝，煞有介事地思考一下，居然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边收束衣服边道：“没错，可不能伤害女孩子家的名誉。”
小徒弟在一旁都已经看愣了，脑袋一片空白。直到小孩把衣服穿好了，他才反应过来这个躲在稻草堆里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你是异人，你是怪物！”小徒弟猛地扑上去就要抓那孩子，愤怒道，“是不是你杀的李虎哥，你把李虎哥藏到哪去了！！”
宫九愉悦了须臾的心情，瞬间被裁缝小徒弟这一下打的烟消云散。
他一手抓住了小徒弟，几乎将小徒弟的肩头抓青，语带笑意，面上却冷冰冰地道：“你最好还是冷静些。”
冷戾的杀气瞬间笼罩了小徒弟，将小徒弟一腔的怒火和热血瞬间冷却了下来。
墨麒蹙了蹙眉，倒是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去，对又有点被吓到的小孩道：“你一直躲在这里？你和李虎是什么关系？”
小孩咽了口口水，还是上前揪住了墨麒的袍角，以汲取一点安全感：“我……我是他的义子，之前我被人打的快要死掉的时候，是义父救了我。他把我救回来以后，说要收养我，而且以后会帮我找能够让我变回普通人的办法……”他说到这里，开始掉金豆豆了，“我、我一直和义父在这里，避开大家，想着只要不出现在大家面前，就会没事了……可是就在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义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很不正常，脸色惨白的，而且表情特别可怕，紧紧裹着衣服。”小孩一边哭一边回忆，“我问他怎么了，他就叫我快收拾收拾，赶紧跟他一块儿跑……”
小孩哽咽了一下：“我没问他为什么，也不敢问，只以为是那些知道我是异人的坏家伙来了，要来抓我走，所以我就和义父一块收拾东西，准备连夜逃走。”
“可我们收拾到一半，大概子时的时候，有一伙黑衣人突然闯进我们家里，把二黄勒死了，又一刀把我义父给杀了……我以为我死定了，可他们要杀我的时候，他们里面唯一一个穿白衣服的那个人突然发疯了……”
小孩抖了一下：“好可怕的！他的头发刷的一下就白了，就跟小话书里那种魑魅似的，两眼睛血红血红的，脸上还有青黑色的血丝！简直就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他发疯似的把那些穿黑衣服的家伙都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就走了。”
讲到这里，小孩回忆当时那个情景，有点哭不出来了，拿袖子随手擦了把鼻涕眼泪，表情有点迷：“那些黑衣服的家伙好像都得听那个白衣服的，被打的受了重伤，看白衣服的人走了，他们还得爬起来跟着一块走……我，我之前趁乱溜出去了，他们就没能杀死我…………”
小孩伤心地又吸了一下鼻子，眼泪重新开始酝酿：“我不知道该往哪去，天又好黑，所以我就又躲回来了，一直躲在这个草垛里……”
宫九：“……”
怎么杀个人还带内讧的，这伙人到底怎么回事？
那白衣服的家伙又是怎么回事，还发疯？听起来疯的不轻啊，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打！
这样的人都能做领头，这伙人，不行。
宫九怀疑地审视着这个脸上被他自己擦得脏兮兮的孩子，只觉得这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直匪夷所思。
墨麒沉思片刻，问宫九：“先前你说知道的线报，是什么？”
肯定和李虎有关系，不然宫九也不会这么迂回的，非要找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猎户。
宫九：“我的手下查到，这李虎曾经给河西有些异人家里送去了骨灰盒。这些人家，都是知道自己孩子或者家人有异于常人，但还是接受了的。在他们的家人失踪后，他们都有找过，甚至多次去府上认领异人。李虎大约是因此得知的吧。”
墨麒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简陋的茅草屋：“不论他是怎么得知的，他既然能送回那些死去异人的骨灰盒，就一定知道那些还没找到的异人的尸首身在何处。说不准，他就是因此而被追杀的。”
墨麒看向呆呆张着嘴的裁缝小徒弟：“劳烦你将这孩子送去知府衙，交给梅师爷处理。请梅师爷给他找个能接受他的好人家……若实在不行，也可以养在河西府的济贫棚里。”
小徒弟被墨麒搭了话，确认面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他的幻觉，咽了口口水，从地上爬起来，瞅了眼一旁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孩子，谨慎小心地确认道：“济贫棚？我们河西的济贫棚，连饭都供不起——”
“无妨。”墨麒温和下了语气，对一旁开始焦虑地捏手手的小孩安抚道，“我已经包下了河西济贫棚未来的银两物资供给，想来济贫棚很快就会恢复它原本的作用了。”
宫九不由地侧目。
这冤大头……怎么走到哪捐到哪，该不会是想以一己之力，养起整个儿大宋吧？
宫九想起那册最终全都被墨麒捐去了银子的名册，神情复杂地保持了沉默。
……没准儿还真是这样。
汴京里那个，有这冤大头在，怕是已经乐疯了。
小徒弟并不知道墨麒走哪儿捐那儿的壮举，所以反应还算平常。只是富家人偶尔善心大发捐个善心嘛，少见是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
他又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尸体，犹豫了一下：“那——这床上的异人——？”
宫九看了眼小徒弟：“也一并告诉梅师爷，叫他带人来看看，顺便把尸体运回去。也让你们掌柜的来认认——”
小徒弟倔强道：“不用认，这就不是我们李虎哥！这就是异人变的！”
宫九没说话，递给了小徒弟一个毫无温度的眼神。
墨麒：“异人不过是天生体态有别于常人的普通人罢了，并非是山野精怪，怎么会‘变成’李虎的样子。”他探手摸了摸李虎尸体的面颊，“也没有易容的痕迹，还是叫你们掌柜来看看吧。”
墨麒稍微加重了点语气，没再给小徒弟置喙的余地：“你先把孩子送回去。”
小徒弟不敢反驳了，乖乖闭嘴，带着小孩离开了。茅草屋里，便只剩下墨麒和宫九两人。
宫九挑眉：“什么东西非要等到人走光了，才能拿出来看的？”
墨麒走到被他踹倒的木门边，伸手扶起木门，撕开了门板上用稻草遮掩的豁口。
从门板的豁口里，掉出一团纸来。
宫九走到墨麒身边，看他展开图纸，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这缺口里会有东西……”
墨麒仔细看着地图，没大在意地顺口道：“以前这么藏过东西……”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即住了口，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你看这地图。好像是李虎所画的山中动物分布图。”
宫九以堪称宽容的目光看了墨麒一眼，将墨麒这一失口牢牢记下，准备押后再谈，走进一步，看墨麒手中的地图：“如此用心，难怪是河西最好的猎户……嗯？这是什么？”
宫九突然发觉了几处奇怪的墨点。
那墨点看似普通，但所处的位置极为怪异，也看不懂它究竟代表的是何意义。
“看着像是标记。”墨麒摸了摸那几处墨点，“这一处是在悬崖边，其他的都是在密林里……”
宫九脑中灵光一现：“这莫不就是李虎发现异人尸体之处！”
&#183;
&#183;
大概没人算过，一道悬崖下可以埋葬多少尸体；也没人算过，一片密林里可以悬挂多少冤魂。
墨麒和宫九走遍了李虎所标记的几处密林，看到了至少上百具尸首，有男有女，皆是一刀毙命。
鲜血浸润了贫瘠的土地。
李虎一点一点亲手为这些冤魂们建起的坟墓，也布满了这片鲜红的土地。
墨麒看着这遍地荒凉的坟墓，心情极为压抑。
他的眼神晦涩了许久，心里来来回回地回响着每一块墓碑上刻的那句话：愿君来世，莫入人间，莫受人间苦。
最后一片藏尸地，是极靠近西夏的一处高崖，寻常人攀登不得。一路上来时，墨麒和宫九还能瞧见李虎为了攀登此崖，打下的钉桩。
两人踩着李虎铺好的路，翻身跃上了崖顶，站在极高的崖边，迎风而立。
宫九打量着光秃秃的、怎么都不像是会有猎物来此的山崖，纳闷：“他来这里做什么？”
山崖从中段往上，就瞧不见什么植被了，只有光秃秃的石头。但往下看，从能看到环绕着山崖四周的密林，想来此处埋藏的尸体，就在悬崖底下的密林里。
墨麒无声地指了指山崖的对面。
此处早已越过了西凉河，恰好卡在大宋和西夏的国界线上。宫九顺着墨麒所指的方向望去，能瞧见在草原上猎猎作响的战旗，还有规模浩大的西夏军。
墨麒低声道：“李元昊从没放弃过河西走廊。”
宫九冷眼看着正在草原上驰骋操练的西夏军：“只可惜，庞统一日不死，他们一日便跨不过西凉河。”
李元昊和西凉河的河西守军死咬这么多年，却迟迟不敢直接举兵长驱直入的原因，并非是河西守军有多厉害。
他怕的是，打倒了河西守军，庞统来了。
哪怕此时，早已经鸣金收兵的庞统，已经班师回京，去侍奉他家老头子庞太师颐养晚年了，李元昊也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庞统只是回京孝敬爹娘，不是上天孝敬祖宗。从京城披挂，杀来河西，需要庞统的庞家军多长时间？反正是不够李元昊打下整个大宋西北的。但却足够庞统厉兵秣马，谋算千机，直杀西夏国都。
宫九在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地嘲完总被庞统压一头的李元昊，回过头来：“我们可要下去看——”
“轰——轰轰——”
震耳的爆破声突然自山腰连续传来。
宫九面色巨变：“有火.药！”
他甚至来不及在崖顶找到什么固定身体的东西，整座巨崖，便从山腰，横空炸裂。
大地皴裂，巨石滚落。
千钧一发间，那道宫九本能地望向的身影掠了过来。
宽大而柔软的道袍卷住了他的腰际，将宫九再一次卷入墨麒的怀里。
一如他们初见的那天，一如玉门沙漠之中的那天。
墨麒凝神提气，在不断坠落、滚动的巨石尖上借力。
然而，山体巨石落下的速度总归比两个轻飘飘的人要快得多，很快墨麒便没有落脚之处可以借力了，而此时，他们离崖脚密林还有将近半座悬崖的距离。
一道轻柔的力量，突然托着宫九的腰，掌风微微一吐。
宫九倒飞出去，腰间一痛，挂在了悬崖半腰的一颗松柏上。
至于将他托起来的那个人，早已以比坠落更快的速度，直直地摔下崖底。

第35章 送子观音案08
不是每个人，在落崖后都有大气运，能够醒来的。
……也不是每个人，在落崖后醒来，会发现自己的胸前，突然多了两个东西的。
从地上惊坐而起的宫九，一脸冰冷地低头瞪着自己皱皱巴巴敞开的衣襟，以及胸前突然多出的柔软弧度。
这弧度也并没有太过夸张，不像那些异人的尸体一样饱满，只是以往那些坚硬的肌肉线条柔化了许多，又多了那么一点点起伏。但宫九的手指触摸上去的时候，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胸膛，和以往的结实全然不同的柔软触感了。
宫九放下手，坐在地上，太阳穴突突地跳，脸色阴沉可怖：“……”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摔死了，不然怎么会做如此荒谬、如此怪异的噩梦？！
…………而且此时，他的胸口竟有点隐隐的胀痛了。
这不是梦。
这他妈居然不是梦。
宫九忍着胸口的胀痛想。
“卜巴哒巴库咘咘……”一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叽叽呱呱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响起。
接着有人用生硬的中原话，为那个奇怪的声音做翻译：“他说，你的同伴醒了。”
窸窸窣窣的拨开树枝声和踩踏落叶声由远及近。
宫九循声望去，就见身畔的灌木丛被一柄极为眼熟的银色拂尘轻轻拨开，宫九仰起头，恰好和从密林后转出来的墨麒对上视线。
墨麒身上的道袍，已经破破烂烂了，褴褛的黑色道袍，行动间露出内里白色的里衬，染着血。
宫九惊愕了片刻，本能地翻身而起：“你没摔死？！”
墨麒无奈地看了宫九一眼，目光在触及宫九袒露的胸膛时，飘忽了一下：“没有，我们都被这里的土果人救了。”
墨麒走到宫九身边站定，冲宫九稳稳地伸出手，目光却闪避似的越过宫九的肩头，落在宫九身后的土地上，他轻轻替宫九拉上了衣襟，藏在黑发间的耳尖一片殷红：“……穿好。”
宫九：“……………………”
他猛地伸手，一把摸向墨麒的胸膛。
结实的，饱满的，富有弹性的，极具力量的胸肌，一块没少。
墨麒：“………”
从密林后又转出两个只用树叶、草枝当衣服的男人来，一个人长得白白嫩嫩，但身形矮小，如同女子；另一个则是和那矮个子打扮的差不多的西夏人，五官深邃，皮肤雪白。
那个矮个子高兴地冲宫九道：“库齐巴巴，咘咘萨拉切。”
宫九面无表情：“…………”
那西夏人道：“他说，你醒了，你们身上的伤都是土果治好的。”
宫九低头看看自己的胸，那里已经被墨麒整理整齐的衣襟遮住了，只能看到一点隆起的弧度：“土果？”
墨麒看了宫九一眼：“嗯，说是能帮助疗伤的圣物。”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胳臂和腿，“先前摔落悬崖时，我的肋骨、胳臂和腿骨都已经摔断了，他们帮我接了骨，用土果制成的药膏治好的。”
宫九持续低头：“……那为什么我会有这东西？”
墨麒：“……”
西夏人飞快地解释道：“这是土果的副作用，会有催乳的效果。”
宫九踩碎了脚下的岩石。
他的内功心法特殊，只要不死，再重的伤给他一段时间，自然会痊愈，谁他妈要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疗伤了？！
那西夏人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看向墨麒：“你们都已经好了，那就快走吧。”
宫九简直有点难以置信——要知道这种情绪对九公子来说多么罕见——他看看西夏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冰冷的语调不由得有些扬高：“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消？还能不能消？”
你居然管这他妈叫“好了”？宫九的眼里开始蹿起震怒的冷火。
然而，西夏人的声音竟还能比宫九更冷、更生硬，还带着一股浓浓的、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排斥：“挤出来不就消了。快些离开这里，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外人。”
宫九：“……”
宫九：？？？
我大抵确实伤的有些重，应当是听错了。
挤出来？？？
宫九头转向墨麒：“你是怎么消的？”
先前墨麒说，他也用了土果治疗。宫九不信，难道冤大头也是挤……？！
他想不下去了。
宫九感觉自己胸口更加胀痛了。
被宫九死死盯着的墨麒，眼神微妙的一错，躲闪开了宫九想要和他对视的目光，他微微侧过了脸，没有直接回答宫九的问话：“……不远处有片空地，旁边也有溪流，水源是干净的。”
竟是默认了。
说真话，墨麒醒来，面对和如今宫九一样窘迫的情形时，最大的庆幸就是宫九还没醒——以及宫九也和他一样用了土果了。
这窘境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的——这或许是最能让身处窘境之中的人，稍微感到那么一点安慰的事情。
但他比宫九要更容易接受一点，或许是曾经遇到过的困境比这更可怕的比比皆是，像这样并不危及生命，最多有些尴尬的境况，并不算什么。
更何况，这是人家一片好心，为了救活从崖上坠落的他们俩，才喂的土果，他们总不能恩将仇报。
墨麒的心态一向良好，即便是遇到这等窘境，也还是先想到人家的救命之恩。
宫九第一次——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常人所说的“天旋地转”和“如遭雷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他几乎空白一片的脑子里，先是蹦出了“冤大头也吃了土果，他之前也有胸的”这样的念头，接着这念头又变成“他怎么挤的？！！”的心神俱震，最后这震惊，又在另一个终于醒悟过来的事实下支离破碎。
宫九抬起头，状似自然垂下的手掌掌心里，有暴虐的内力在酝酿：“你们看到了。”
他这般狼狈至极的模样，这两个家伙都看到了。
西夏人不快地皱起眉头：“什么？”他还当是宫九不能接受要挤……咳，的事实，随手指了一下墨麒，“你要下不了手，叫你同伴帮你挤！”
墨麒：“……！”
道长震惊地微微睁大眼睛，失手掉落了手中的百宝囊。
宫九：“…………”
我一定是疯了。宫九往后退了一步，冷戾的目光刮向张口就说让墨麒帮他……的西夏人，心想，不然为什么会产生这么荒谬的幻觉？！
他们必须、必须死在这里！
西夏人对宫九暗起的杀意毫无察觉，他甚至还添油加醋道：“你现在胸口胀痛吗？还是快些处理，不然积得多了可能会不小心喷——”
墨麒惊得一把抓住了西夏人的手腕。
这……这可是诛心之言哪！
万万说不得！
宫九掌心酝酿的内力鼓噪得愈发暴烈了，他慢慢朝着那土果人和西夏人逼近了几步，眼神阴冷：“你们都看到了，还让我走？”
“——可以，我走了，你们便永远留在这里罢！”
宫九运了十成十内力的掌风，带着无比的震怒，话音未落便向那两个人拍去。
然后被墨麒的手举重若轻地截在半路了。
宫九的声音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你急什么，解决了他们，就是你。”
“他们一片好心救了我们，不可恩将仇报。”墨麒无奈地轻拂过宫九的穴道，将他定在原地，对上宫九银针似的扎向他的眼神，忍不住提醒道，“……你又打不过我。”
宫九怒极冷笑：“打过你，和杀死你，是两回事。”
前者看的是武力，后者看的却是诡计。
墨麒：“但你并不想杀死我。”
宫九：“我——什么？”
墨麒深深看了宫九一眼：“不然，我当时都已经将你拍到松枝上了，为何你还同我一块跳下悬崖？”
宫九：“……”
墨麒不讲这事还好，一讲这事，宫九心头无名火霎时蹿得更高了：“我何时请你救我了？再者说，你选的那是什么松枝，我才挂上去，它就折了！”
看到墨麒摔下去的片刻，宫九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跟着一块跳下去的，但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
好好的活着不好，非要去寻死做什么呢？
然而，就在宫九打算借着松柏之力，攀回山腰的时候，火.药的余震直接将那松柏连根震断，宫九还没来得及借力，那松柏就带着他一路坠下了悬崖。
墨麒哑然：“……”
动之以情似乎行不通了，晓之以理在宫九这儿更不可能，墨道长只得对着宫九加重语气道：“不准杀人。”
他解开了宫九的穴道，一只手紧紧握住宫九的手腕，方便他随时钳制宫九。接着转回身问那西夏人：“你可知，在这密林之中，有无数墓碑？在这些坟墓里葬着的，恐怕都是为了土果而死的无辜人。”
西夏人不近人情的神情有了一丝裂痕，但他看了看傻傻看着自己的矮个子，又板起脸，对墨麒再次道：“离开这里！走！”
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墨麒打算离开，再去查一查医书和河西的地方志。既然有了“土果”这个目标，想必能摸出点蛛丝马迹。
但宫九可不这么想，他没能弄死这两个家伙，就已经算是这两人祖上冒青烟了，他们还敢叫他滚？
宫九呵呵冷笑：“你们手上有土果，那要么你们就是杀死这些死者的凶手，要么，你们就是被杀死这些死者的凶手夺走了圣物，被一路追杀逃亡到此的。”
宫九：“若是我把这消息，在河西的大街小巷里传一传……你们猜，你们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宫九极不愉快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这土果带来的另一个害处：他现在的皮肤，滑嫩得简直跟块奶豆腐似的。月光下皮肤的颜色看不真切，但想必也是白了许多。
看看那在月光下简直白的反光的土果人，也能猜到，这些奇奇怪怪的变化定然是土果带来的。
娘们唧唧的！宫九在心里怒道。
他感觉自己胸口的胀痛更加难以忽视了，不由地想起之前西夏人差点说出口的“喷出来”，脸色顿时难看到极致。
土果人焦急地看向西夏人，不知道宫九在说什么，只能看见自己同伴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土果人又叽叽咕咕和西夏人说了点什么，神色有点央求的意思，西夏人才缓了缓脸色，转回头来，对墨麒道：“我们可以告诉你们我们知道的事情，但你们一定不能暴露我们的行踪，也不能让任何人来害我们。”
虽然不认识墨麒和宫九，但西夏人在心里已经有了本能的判断。
墨麒颔首，承诺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宫九在墨麒背后狠狠踹了他一脚。
墨麒巍然不动：“……”
唉……一会还是得劝他把……咳，给挤了。墨道长一边挨踢，一边心理负担沉重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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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胸口的胀痛，在他独自去溪边处理过之后，果真便如西夏人所言的自然消退了。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膛，确认确实已经恢复了原有的结实弹性，才在墨麒身边坐下。满含杀意的眼神仍是狠狠地扎向西夏人和土果人。
等此案一结，冤大头走了……呵呵。宫九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人，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四个人坐在密林里的石头上，望着沐浴在月光下的，布满林子的墓碑。
西夏人心情压抑地开口，依旧是那有些奇怪的官话腔调：“土果人在河西密林生活了千年，他们的圣物便是土果。”
“这种果实的植株生长条件极为严苛，只能在土果人的故居生长，被带离了故居便会立即枯萎。”
西夏人让土果人从怀里摸出一颗青紫色的果实，放在掌心让墨麒他们看：“这是我们手上最后一颗了。”
土果人眼巴巴看着西夏人，直到那颗果实又被西夏人送回他怀里，才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种果实，药用价值极高，能够养生固体，并且具有镇痛、加速伤口愈合之效，对女子尤为有效，可解月事的痛苦、助产、催乳。但前提……是以正确的方式除去土果上的毒素，再以特殊的处理方法处理这土果，方可服用。否则，便会胸乳满涨、胃部积气，中毒而死。”
墨麒的心里一沉：“难道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凶手为了试出土果的正确处理方式，才……”
西夏人抿紧了唇：“这并非我们所愿。我是北图——就是他，”西夏人指了指土果人，“我是被北图救回土果人故居的，在土果故居生活了不到三年。但好景不长，前段时间，我们的故居突然被一伙黑衣人霸占了，他们不仅占据了我们的家，还屠杀了我们的家人。我带着北图仓皇逃跑，他恐怕是土果唯一留下来的人了。”
北图也听不懂自己的同伴在说什么，感受到墨麒和宫九投来的视线，白嫩嫩的脸上就局促地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带着几分天真的意味。
“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西夏人拉住北图站了起来，“希望你们信守承诺。”
他拉着北图，转身就要走，被墨麒喊住了。
“土果故居已经被占领了，土果人也只剩下北图一个，现在那些杀手仍然在追杀你们，你们不跟我们走？”墨麒问。
西夏人摇头：“不。我和北图都希望能生活在河西的密林里，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宫九眯了眯眼睛：“那你们的故居，究竟在哪呢？”
墨麒轻轻拽了宫九一下。
“怎么？”宫九睨了墨麒一眼，“冤大头，你难道不想抓住那些凶手吗？你也听这人说了，那些杀手现在就在他们的故居里，只要知道他们的故居，就能把那些家伙一网打尽。”
西夏人冷冷地道：“我们不会告诉你们的。用圣果救你们，是北图的意愿，却不是我的意愿。原本我们就打算离开了，反正没有土果人的秘方，那些家伙永远也不会知道该怎么繁育和使用土果，而且在土果身边呆的久了，也一样会中毒。”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汉人是不是这么说的？”西夏人的眸子里满是冷漠。
墨麒抿了抿唇，开口争取道：“但若是不尽快抓住他们，会有更多的无辜人受害……”
西夏人打断了墨麒的话，他拉开树叶遮住的肚子，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这里，原本有一条口子，我的血和肠子一块从这里流出来，是你们宋人弄的。”他轻嘲地笑了一下，“但我不恨你们宋人。我恨的是，我流着西夏人血液的父母，也会为了逃避宋人的排挤，为了讨好宋人，亲手将我送去给那些畜生毒打。”
西夏人低头凝视北图：“我被扔进密林的时候，是北图救了我。我们西夏人是狼，狼是独行的动物，但我遇到了我的主人。我将会把我的忠诚，永远奉献给他。”
西夏人带着北图走了。
墨麒神色难辨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
被墨麒擒住手腕、追将不得的宫九冷冷道：“看什么看？你放走了我们的线索，还放走了所有的凶手。”
墨麒收回目光：“他们已经不在土果人的故居了。”
宫九抽回自己的手腕，嘲道：“你又知道了？”
“李虎埋下的尸体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了。”墨麒道，“而运到知事府的那些尸体，都是死去半个月的，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尸体了。不论他们有没有找到繁育和使用土果的方式，他们都已经收手了。他们不会在收手后还留在故居，平白让自己的身体继续积累毒素的。”
宫九冷笑：“没有新的尸体？那李虎呢？陶知县呢？”
“李虎的毒，应当是刚刚他们所说的，因为长期接触土果毒素导致的。他总是给死去的异人收尸，自然会沾上土果的毒素。”墨麒道，“他会被黑衣人追杀，应当是某天他去弃尸点收敛尸体的时候，被那里巡视的黑衣人发现了，故而被追杀灭口。”
宫九抱臂环胸：“那陶知县呢？”
墨麒的眼神有点阴沉：“他没有中毒。”
宫九：“什么？”
墨麒重复道：“他没有中毒。去势、毁尸，陶知县尸体的胸是假胸，腹部隆起也不是因为胀气，而是被塞进了死狗。他的死，是被人效仿异人炮制的。黑衣人的目的是实验土果，陶知县的死却并不是因土果毒而死。”
“你的意思是……这陶知县的死，和这些异人的死，不是同一拨人做的？”宫九若有所思地慢慢道。

第36章 送子观音案09
从崖底，回到河西府的路上，宫九一路捣捣戳戳。
……说捣捣戳戳，真是美化了宫九的举动了。
有时他会顺手从墨麒的衣袖里，熟门熟路地摸出银针来，在手里把玩几下，轻飘飘就往墨麒身上要穴冷不丁一戳；亦或者是在攀崖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挡住墨麒下一步要下脚的路，力图让他找不到借力的地方，最好一头栽下去摔死。
对于墨麒来说，这虽然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但也着实让人头疼。
这样的小捣小戳，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河西府，也没有停止。
公孙策和包拯等人，听到展昭的欢喜的喊声之后，也纷纷从知府衙里匆忙跑出来，在门口迎到了多日未归的墨麒和宫九：“你们终于回来了——世子这是做什么？”
公孙策讶异地盯着宫九。
宫九神态自若地收回准备往墨麒脑袋上扎的银针，胡乱塞进墨麒怀里，只当无事发生。
墨麒也拿他无可奈何，又觉得明明两个人都吃了土果，却只有自己看到了宫九……咳，有些狼狈的模样，似乎确实有些不公平。
他思来想去也摸不出个头绪来，只能好脾气地把银针包收回袖里。只当自己是养了华雪池里的那种漂亮又凶狠的雪狐，被毛爪子三不五时挠一下，权当是狐主子的撒娇算了。
墨麒心态良好，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可他这副沉默的模样，映在其他人眼里，难免便多了几分忍气吞声的意味。
展昭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番和胡铁花一模一样的忧虑心理：这就是道长脾气太好了。不然依太平王世子这个折腾劲，谁能受得了？
对众人的误解还一无所知的墨麒，对上了展昭投来的鼓励和同情目光，心里一片迷茫：……？
他有些谨慎地在心里想：总觉得自玉门关之行以来，大家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莫非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墨麒一头雾水。
包拯第一个打破空气中莫名弥漫的八卦气氛，肃然道：“你们去哪了？你们可知，我们已经找了你们整整三日了！”
展昭也从自己的脑补中抽回心神，点头赞同道：“是啊！若不是相信你和世子的实力，不可能轻易遇害，公孙先生差点都要把你们也列入这次案子的死者名册了。”展昭上下打量墨麒褴褛的道袍，不由吃惊，“莫不是——你们当真遇上了不得的高手了？”
墨麒摇摇头，从怀里取出自己在李虎门板里找到的地图：“我和宫九一路沿着李虎留下的地图，找到了这次案子里剩下的死者。他们都已经被李虎收敛了尸体，就地掩埋了。”
公孙策神情严肃起来：“快快进门，换了衣裳，与我们详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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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土果，竟如此神奇？”展昭听完宫九讲述的这几日的见闻，不由地惊诧，“我竟从未听闻过。”
公孙策认真将宫九所说的，关于土果的描述，再三想了想：“我总觉得这听起来似有些耳熟？我应当在河西的地方志里曾经看过……”他抬手懊恼地拍拍脑袋，“一下却是想不起来了，待我稍后再去查一查。”
“麻烦公孙先生了。”包拯点头道，“道长和世子此番逢凶化吉，实是大幸。更重要的是，这次你们带来的消息，让此案的案情终于拨云见雾，有了点依稀的脉络。”
“那些黑衣人，应当便是杀死那些死去‘异人’的凶手。那些‘异人’，实则也不是真正的异人，而是因被黑衣人强行喂下了土果试药，中毒而亡，方才变成我们所见的那副模样。”包拯若有所思的说，“难怪衙门的告示贴出去后，却少有人来认领。我们还当是那些死者的家人顾及颜面，方才狠心不认尸体的。”
展昭点头：“是啊！衙门贴的告示上说，尸体都是异人的。那些死者原本就只是普通人，家里人一看这告示，自然不会认为那些死者会是自己的家人。谁能想到他们失踪了之后，会遇到这等飞来横祸，突然变成异人了呢？”
包拯对梅师爷道：“快快让人改了公告，说清楚凡有家人失踪了的，都来府衙一趟。”
梅师爷当即吩咐下去了。
墨麒：“因试药而死的，也不止现在躺在停尸房里、还有密林中葬下的那些人。服用土果后的变化，放在男子身上极为明显，放在女子身上却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宫九眯了眯眼睛：“……你是说，先前同我们吃酒的那些乐娘？”
被这么一提醒，众人也想起初来河西那一天，和席酒楼里那个醉了酒的乐娘说的话了。
想来，那乐娘所说的，被人赎走又在怀孕后被丢弃，最终活活冻死的姐妹，很大可能其实不是怀孕冻死，而是被喂了土果而死的。
“那些黑衣人，一开始还不敢行事如此猖狂明显。他们应是扮做了富商巨贾，去青楼中买了贱籍的女子来试药。这是最稳妥的，毕竟她们被买回家后，自然是会被养在后宅，久不露面才是正常。即便她们其实已经因试药而死去了数月，也不会有人怀疑。”墨麒声音有些低沉地道。
宫九手中执着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看来，告知那些乐娘，其实他们的姐妹没有在后宅享福，而是在‘怀孕’后弃尸密林的，也是李虎了。”
展昭不由地叹道：“行善事召险恶，天道不公啊。”
“若是这般，那这些黑衣人的目的应当只有一个，便是尽快找到土果的正确熬制方法，故而抓不同的人试药，又对李虎杀人灭口。可对陶知府……我猜墨道长说的没错。杀死陶知府的人，和那黑衣人，必定不是同伴。”公孙策肯定的说。
“为何如此肯定？”宫九凤目一转，目光落在公孙策身上。
公孙策站起身，将众人引到后厅。那里已经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停尸房，里面摆放着的正是陶知府的尸体。
门帘掀开，一股恶臭迎面扑来。
宫九如愿以偿地看到墨麒面上那一丝一闪而过的隐忍克制的神色，心情顿时愉悦起来：“公孙先生还是快些说，不然道长怕是就要吐在这里面了。”
公孙策愣了一下，不由地看了一下墨麒的脸色，连忙加快步伐，走到尸体边，揭开白布。
“你们离开这段时间，我已经验过陶知府的尸首了。”公孙策用手指点着，仔细又飞快地解释，“除了致命伤之外，其实还有其他的痕迹，不过在尸体浮肿的情况下，不大明显。”
公孙策指了指陶知府的下身：“我在他的下.体，发现了点精斑，虽是被人事后处理过了，但仍有些残余。应当是死前，曾与同性发生过关系。”
展昭站在人群最后端，不自在地挠了挠耳朵，一张年轻还未脱稚嫩的脸忍不住通红，眼珠子乱瞟，不知道该看哪。
展少侠出了江湖不久就跟着包拯一块探案了，基本出门不是小案就是大案，根本没机会体验一把风花雪月、花前月后的滋味。他甚至还没跟姑娘牵过手呢！听公孙策熟门熟路地讲这些的时候，还没什么经验的展少侠难免就有点不大自在。
梅师爷和展昭一样，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到白布被揭开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侧了侧脸，恰好看见展昭毛毛躁躁地挠耳朵的样子，不由地轻轻一笑。
展昭耳聪目明，梅师爷又站在他身边，这声轻笑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耳朵根子顿时就臊得更红了。
不止展昭，墨麒其实也不大自在。不过就他那张稳如泰山的脸，恐怕除了一直盯着他看的宫九，没人能瞧见他藏在发鬓下的玉白的耳尖，悄然蹿上了一抹粉色。
墨麒的声音仍然沉稳有力，任谁都听不出此时这声音的主人正红着耳朵：“不是强迫的？”
公孙策摇头：“没有伤口，应当不是强迫的。不过这也说不定，毕竟也有的是药能够让人短暂失去反抗能力的……”
宫九回首，问站在最远端，脸色有些冷淡的梅军师：“陶知府有这等爱好，梅师爷你可知道？”他顿了顿，嘴角勾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看你这神情，想来是知道的。”
梅师爷垂了垂眼睑，长长的睫毛在清秀的面庞上投下一片阴翳。
宫九折扇悠然轻敲手心：“看来，梅师爷还有故事没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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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衙，梅师爷的书房。
“你——也是异人？”公孙策惊讶地看着褪去了上衣的梅师爷。
他瘦削苍白的胸膛上，层层叠叠地裹着布条，硬是将那凸起的弧度勒的平平整整。
公孙策的神情带上了些不赞同：“长期束胸，会造成胸闷气虚，对你的身体健康无益。”
梅师爷很平静地将衣带重新束了回去：“我自小便是如此，已经习惯了。”
“我用束带隐藏我与寻常男子的不同，进学，修习……”梅师爷回忆道，“虽不能出人头地，不能参加科举，但在自己的故居做点还算体面的活计，还是可以的。但有一天……陶知府——哦，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他意外发觉了我的秘密，便用此秘密要挟我，同他行那等不轨之事。”
展昭坐在椅子上，不由紧张地往前蹭了蹭屁股。
梅师爷冷冷道：“我自然不答应。他便威胁要将我的异常之处公之于众，叫我无脸面再出门，处处饱受他人的歧视和冷眼。我虽自小体弱，打不过他，但好在脑子够用。”
“我问他，他难道永远都只想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当个上不去下不来的县令？若他还有男儿的野心，还想往上爬，那我可以帮他。我可以做他的师爷，但他必须要敬重我，决不能以那等下流之事羞辱我。”
包拯听得眉头紧锁。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陶知府一直是一个不错的官吏，做出的实绩也曾令他侧目，甚至在小皇帝面前夸过，没想到背地里却是这样一个人。
包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这些年，陶知府一路升迁，他做的那些实绩——”
梅师爷平静地笑了一下：“自然是我做的。”
展昭坐在椅子上，有点气恼地狠狠蹙紧了眉头。
公孙策的反应倒还算平和，他沉思了一下：“看尸体的情况，陶知府应当是下方的那一个，从前他可曾——”
“他从来不会做下面的那一个。”梅师爷直白地道，“虽然他确实不再妄图拉我做这档子事了，但他去南风馆的时候，向来挑的都是下面的小倌儿。”
“他在做这档子事的时候，喜欢用些……特别的物什，粗虐的很，甚至几次拉我在旁边，强迫我看着。”
碰，陶知府自然是不会碰梅师爷的了。但这种充满羞辱和下流意味的擦边球，陶知府却是打的熟稔的很。
展昭怒道：“真是肮脏小人！”
“那这么看来，陶知府确实应是被下了药。”公孙策皱眉，“凶手如此粗暴，甚至用如此侮辱性的方式亵渎死者的尸体，会不会其实是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
梅师爷愣了一下：“……先前以为陶知府的死，和异人的死是同一拨人所为，我还没想过这个可能……如今看来，公孙先生的猜测很有可能。”
公孙策犹豫了一下：“那……依梅师爷所言，会和陶知府有仇的……”
梅师爷冷冷地勾了唇角：“公孙先生可是想问，会不会是哪些被他折磨过的小倌儿做的？”
公孙策尴尬地道：“也不尽如是，或许也有其他人被陶知府……”
梅师爷的面上流露出了一丝厌恶和倦意：“但凡有办法反抗他，谁还会愿意受这种折磨？若是这些人有办法将这厮杀了了事，他们怕是早就这么做了。”
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书房里的气氛冷凝了下来。
包拯正准备开口，做个黑脸，让梅师爷还是将那些被陶知府折辱过的人的名字说出来，墨麒先他一步开口：“那你最后一次看到陶知府时，他可曾说过，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梅师爷还是愿意回答的：“他说，他要去军营里。史副将说，他和木将军准备了上好的佳肴……”
梅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佳肴。
展昭担忧地看着梅师爷的脸色：“怎么了？”
梅师爷的眼神，冷得就像坠入了冰窟：“……来河西，去寻欢作乐的时候，陶知府都是和史副将，还有木将军去的。”他翘了翘嘴唇，“‘高山流水，恰逢知己’，这三个人的口味可是相投的很。”
那这“佳肴”，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墨麒和宫九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初次去军营时，那个从史副将帐篷里跌跌撞撞走出来的小兵，还有那个在木将军帐篷里，长得面好若女的传令兵，花将。
包拯愕然震怒，一掌拍在书桌上。
“好一个史副将，好一个木将军，好一个我大宋的‘大好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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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副将被涌入账内的兵卒们摁住的时候，身下正躺着一个被他撕光了衣服的小兵。
受了包相命令的河西军们，平日里慵懒的目光狠厉得像是尖锐的狼牙，带着憎恨地刮着赤.裸着身体，露出恶心的狰狞的史副将。
打头冲进来的校尉，立即一脚把史副将踢开，抬手就将自己手下的兵用被子裹了起来，冲着地上被摁得动弹不得的史副将，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憎恶表情。
史副将惊得早就萎了，本能地感觉到不对，但还在努力挣扎：“你们干什么？！反了你们！给老子放开！”
长得虎背熊腰的校尉怒目圆瞪，上来一屁股便狠狠坐在史副将肚子上，一双大手用力攥拳，青筋暴起，毫不客气地就往他脸上砸，边砸边骂：“老子？你他妈是我孙子！呸，爷爷我才不想要你这种混账孙子！还敢横！你他妈已经完了！等着死吧！”
校尉被展昭慌忙架开的时候，还愤怒地使劲蹬腿，跟匹疯狼似的：“妈的还敢再横，看爷爷我锤不死你！敢碰老子的兵！”
校尉反过脸来又来骂小兵：“你也就任他欺负？！你他妈是不是个汉子了，不会告诉我吗？！”
他骂完以后，看着自己的兵默然无语的样子，再看看他那个小身板，又忍不住狠狠地使劲自己拍了自己一巴掌。
他恨哪！
他怎么能怪自己手下的兵呢？若是包相不来，就算是小兵告诉他了又如何？他小小一个校尉，难道就敢冲到副将军帐里救人了吗？
他不敢想。他不敢想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还有多少兵受过这样的折辱。
他们河西的男儿，应当是驰骋沙场，身披热血，一枪横扫千军首的！怎么能——
怎么能——
校尉的眼里都是恨，恨自己没用，恨小兵没用，恨那史副将卑鄙肮脏，最后只能化作一行热泪，无声地流入他的胡茬。
展昭看得心里难受，嗓子也酸疼起来：“此时，包大人定会给众位寻得一个公道！”
史副将被关押起来了。
木将军也一道被关在了他的隔壁。
不过花将却没如梅师爷等人所想，在木将军被抓走的时候，他甚至本能地扑上去想要阻止那些来逮捕木将军的河西军。
墨麒和宫九一路将木将军押回知事府的时候，花将一直央求着要跟过来，并且反复说自己是木将军的传令兵，几乎一直从早到晚都守在木将军身边，他可以作证，木将军从没折辱过任何一个河西军。
“可梅……有人说，木将军时常和陶知府、史副将一起，去小馆馆？”公孙策疑惑地道。
花将当真一路跟到知府衙来了，说是自己是重要证人，一定要和包大人当面证明木将军的清白。
花将雪白的面庞瞬间染上了红晕，他小声道：“那、那我不知道，但是只要木将军在军营里，我就一直在他身边，我真的没有见到过他强……强迫任何士兵，我可以作证的。”
花将又道：“我知道史副将有那方面的癖好，木将军还一直有意拦着，不让我和史副将单独见面呢！”
包拯迟疑了一下：“若当真如此……”
这虽然不大通人情，但若是木将军只是在小馆馆……他还真不好治木将军的罪。
包拯道：“我们自会取证，若当真如此，那木将军我们便会把他放回去了。你不必着急，这事今晚当能了解清楚。”
花将脸上一喜：“那多谢包相！”
展昭在旁边仰脸矛盾半天，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花将：“那木将军，他碰，咳，碰过你吗？”
花将的脸庞倏地红了：“那、那是……碰过的呀。”
但看花将这个样子，只怕这也是人家两情相悦的，这事儿包拯也干涉不了。
包拯有些心累的挥挥手：“你快些回营罢！该问的都问完了，再无故在军营外逗留，待你回去，该要被治罪了！”
公孙策看透了花将最关心的事，温声道：“若你说的话当真属实，那木将军今晚就能回军营啦。”
花将顿时喜笑颜开，高兴地走了。
包拯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
墨麒看了眼包拯：“包大人？”
包拯忧愁道：“小倌，兵卒。道长，你说谁对陶知府的恨最深，以至于做出这等凶案？”
这可真是两种他最不想怀疑的人。
“都是可怜人哪。”公孙策叹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陶知府，唉。”
死的也是罪有应得了。
知府书房里，气氛一片沉重，所有人的脸色都愁眉莫展。
“咚咚。”
书房的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一道熟悉的、一听就叫人头痛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瞧见你们巡兵已经在跑过来了——不过他跑的还不够快。”
耶律儒玉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衫，更衬得他的五官阴郁俊美，眉心痣殷红。只是那股徘徊不去的阴鹜感，冲散了所有能因这张俊颜而生起的任何好感。
包拯方才坐下，惊得立时又站了起来：“七皇子殿下？你怎会在此？！”
耶律儒玉仿若没听到包拯这句话似的，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墨麒身上：“你们宋人真是有意思，我才来这里多少天，就看到不少你们宋人的尸体了。”
“你看到的辽军尸体怕也不少。”宫九顿感自己的领地被觊觎，立即语气冷硬地刺他。
耶律儒玉充耳不闻，依旧看着墨麒：“我看——要等那巡兵跑过来，只怕那些孩子早就已经没命了。我天性善良，看不过这等残忍的场面……所以我替他赶过来，给你们传个消息。”
墨麒下颌紧绷：“什么消息。”
耶律儒玉抬手——众人发现，他不知何时也弄了把折扇在手上——指了指东南方：“那里，有暴民抓了好几个异人孩童，说是要活剥了他们，祭祀神灵呢！”

第37章 送子观音案10
展昭在很多时候都不能理解，为何世有万般险恶，行善者却时常招徕灾祸。
“老话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唐远道老神在在地点点头。
展昭伸手戳唐远道的小脑袋，好笑道：“还老话说……小小年纪，装什么小大人？”
临走的时候，展昭又被宫九几句诳回来带孩子了。现在，他正端着道德经，给唐远道一句一句地念，念到一半，他就念不下去了。
展昭羞愧地想，自己可能比唐远道还要不爱读书一点。
他放下差不多快给自己揉烂了的道德经，起身撑了个懒腰，一把捞起唐远道抛了个高高，朗笑道：“道德经有什么好背的，展大哥教你轻功好不好？”
原本窝在唐远道手边的木桌上，懒洋洋小鸡啄米式打盹的雀翎顿时精神抖擞，抖了抖小肥屁股上长长翠蓝色尾翎，振翅一拍，跟着唐远道一块飞了起来：“啾啾啾！”
唐远道都已经配合地抻着短撅撅的四肢，把自己装作一只正在飞高高的小风筝了，嘴上却依旧口是心非道：“那，那不行的，道德经里有大学问，师父叫我定要好好学习的，我爱读书……哈哈哈再抛高一点呀！”不出几秒，唐爱读书就飞快地抛开了自己的读书人包袱。
学问诚可贵，师言价更高，若为举高高故，两者皆可抛！
师父又不在，大不了、大不了和展大哥“学”完轻功以后，他再把这会儿玩闹的功夫补回来嘛！师父不会知道的！
唐远道把眼睛一蒙，自欺欺人地想。
展昭被唐远道这非同一般的倒戈速度逗得哈哈大笑。
他高举着装作风筝的唐远道，一路笑闹地出了书房，迎面恰好碰见从侧书房一路疾走出府的梅师爷。他走得风风火火，眨眼就只剩背影。
展昭惊讶地举着唐远道，望着梅师爷一路走路都带风、很快就不见的身影：“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是发现新线索了？”
他有心想跟上去看看，但步子才踏出一步，就踟蹰地停了下来。展昭转过身，看了眼耶律儒玉正呆着的、静悄悄的府衙客房，还是没有离开。
现在连梅师爷都出门了，整个知府衙里也就只剩他还能看着点耶律儒玉。他还是得留下来才行。
展昭在心里思量着，脸上却丝毫不显。他很快便重新举起唐远道，哈哈笑着挠他的痒痒，全然不知头顶有一道难以捕捉的灰色阴影无声掠过：“飞高高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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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不远千里，从他的无名岛上赶来河西，悄悄潜入河西知府衙，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目的。
那就是杀了墨麒。
这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儿横空出世的道士，对宫九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吴明不得不重视这件事。
这也不能怪他多疑。就是放在无名岛上，放到宫九他亲爹太平王身上，哪怕是放到包拯、公孙策身上，都会这么想。
——君不见铁石心肠如九公子，居然有一天会为了办案满大宋的到处跑，宫九以前何时有过这样的闲情雅致？
原本玉门关案的时候，吴明还能稳如泰山地心说这不过是宫九一时兴起，说厌也就厌了。直到几天前，他又从探子口中得知，“九公子竟又跟着那个道士去河西办案了”。
这叫他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抱着尽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想法，吴明匆匆赶来西北。
刚踏入河西，吴明甚至连身衣服都没换，更未来得及得知暴民祭祀，全府衙人都为此倾巢而出的消息，便直奔河西知府衙而去，悄悄地潜入了看起来有几分冷清的府衙。
他的心里是带着几分轻视的漫不经心的。毕竟他料定了墨麒必然不会是他的对手。就他目前得知的情报，这府衙里唯三会武功的，一是展昭，二是墨麒，三就是宫九。这三个人，哪一个都打不过他。
吴明像个走在自家花园里漫步的小老头一样，踱着不急不慢、却毫无声响的步子，无比自然地晃过了长廊，直奔探子探到的，墨麒的屋子而去。
“老爷子这是要去什么地方？”侧面的客房，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扇窗。
吴明不大在意，因为他胸有成竹，在这河西绝不会有人能够打过他。
于是，他堪称慈祥地投去一个平静的眼神：“我来找一个人。”
耶律儒玉懒散地依靠在窗台上，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眉心的美人痣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下更显殷红。他像是随口和路过的邻居搭话似的问：“哦？是谁？”
吴明望了望墨麒的客房：“住在那一屋的客人。”
吴明有些困惑，因为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正是先前玉门关案也出现过的辽国七皇子。
但这人为何也出现在了这里？
耶律儒玉唇角掬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你要找他做什么？”
吴明已经走到了墨麒的客房门口。
内力如臂使指地灌注到他的一双肉掌上，逐渐烧灼起河西冬日冰冷的空气。
吴明和善地笑道：“自然是来请他上路。”
上去奈何桥的路！
吴明的无影化形掌已经吐纳着七成的真气推出去了。不论什么人在这屋子中，都必将被这一掌拍的筋骨俱断，变成一滩肉泥。
但，他的掌才出了一半。
就突然有一双比他粗糙苍老的手好看百倍，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
轻轻的、却足够有力的，攥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还懒懒靠在窗里的耶律儒玉，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睥睨着他，随意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吴明的内力如石沉大海，他骇然大惊：“你……！”
他竟不知——他从未听闻过——辽国七皇子居然身怀如此武功？！
吴明一动也不敢动，那耶律儒玉的内力之深，竟是不必出招，也有凝实的内力锁住了吴明的周身重穴，几乎压迫到吴明难以呼吸。
他只觉自己就如同自己那座海上的无名小岛，而耶律儒玉就是那包围了小岛的无尽汪洋，只消翻手间就能将他整个儿吞噬淹没。
吴明想要惊呼，想要质问，然而，耶律儒玉的折扇已经遮住了吴明未尽的话：“嘘。”
耶律儒玉悄声在吴明耳边道：“别让人听见啦，我还想多玩儿几天……”耶律儒玉的脸上带着笑，转到动弹不得的吴明身前。那笑容极为愉悦，却让吴明遍体生寒：“我可不能让你动这个人。”
耶律儒玉的手，悄然往下，运内力在吴明的丹田轻轻一点，轻声道：“明白了吗？”
恐怖的、几乎要撑爆头颅的剧痛，瞬间从吴明的丹田爆发开来，令被内力松开的他立即栽倒在地。
但这不是最让吴明受不了的。
他更加难以接受的是，这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七皇子，竟然举手之间便能将他轻易擒住，而他却毫无反手之力，甚至一招都不及拍出便受重伤。
吴明在心中狂怒地大喊：他为什么？他凭什么？！
吴明一直以为，以自己的功力，不说无敌，至少也算能睥睨武林了。那些失传的武功流转到他手上，他都能如臂使指，不论是兰花指，还是化骨掌，就连天纵奇才的宫九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再没有天资的女儿牛肉汤他都能让她将兰花指融会贯通，甚至就连江湖百晓生亲口承认的江湖第二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得承认，他是自负的，他是骄傲的。他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是当今武林的第一第二，但至少肯定在前五之内。
但现在，这个从未在人前显露过武功的辽国七皇子，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寻常皇室将领，竟然能如此轻而易举就将他重伤？！
他为什么？他凭什么？！吴明的脑中反反复复狂喊着这个问题。
他近乎疯狂而憎恨地瞪着耶律儒玉，可他所有想发出的质问却都被耶律儒玉沉寂无声，却厚重如山海的内力，压得一个字，甚至一口气，都喘不出口。
巨大的不甘和嫉恨，瞬间吞没了已然不可避免的显出老态的吴明。
他已经老了，即便他再不愿承认，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这是世上所有有所成就的人，最害怕面对的问题，吴明也是一样。若非如此，吴明又何必收宫九为徒，何必在宫九身上花费自己的心思？
吴明睚眦欲裂地死死瞪着年轻、武功却远超自己的耶律儒玉，嫉恨到双目赤红。
耶律儒玉直起身：“送他一程。”
另一个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在耶律儒玉身后落下，又轻飘飘地飘来，将瘫倒在地的吴明一把扛起，纵身离开府衙。
吴明竖着来的，又被横着送走了。
这一切都静悄悄的，如同水入汪洋，没有溅起一点风浪，悄然湮灭在耶律儒玉沉寂凝重如死海般的内力掌控之下。
前院还有展昭和唐远道疯跑疯玩的笑闹声，仿佛后院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连风也不曾喧嚣。
若有武功造诣极深之人目睹这一切，他定然会感叹：墨道仙的性格内敛，武功招式施展起来却光耀夺目、令人心驰神往，难以移开双眼；耶律儒玉的性格乖戾，极富侵略性，武功招式施展起来却偏偏沉若深渊，静如死海，无声而令人恐惧。这二人的性格与武功之反差，细想来倒是有趣。
不过可惜的是，知道这后院发生了什么的人，除了耶律儒玉和他的暗卫以外，便只有被废了丹田送走的吴明了。
耶律儒玉脸上的笑更加愉悦了。他悠然地回身，重新走回他自己的屋子里去，关上门，随手将那把碰过了吴明的折扇挫成粉末：“刚刚你说到哪儿了？”
灰影暗卫头也不抬，半跪在地，双手奉上一卷书信，恭声道：“国主送来的密令。”
耶律儒玉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厌倦的表情，先前的愉悦一扫而空：“说什么了？”他根本没打算碰那叫人讨厌的密令，直接问暗卫道。
暗卫毫无质疑地立即拆开了国主下给耶律儒玉的密令，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简短地总结道：“国主说，您在外屡屡挑拨辽国和其他盟国之间的关系，实在无法无天，他已经容不下您再这般肆意妄为了，令您立即回辽，好好辅佐襄助您的兄长耶律洪基，助他早日稳住辽国大局。”
暗卫语气毫无波澜地平板道：“国主说，您不要再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辽国的皇位未来定是耶律洪基的，将来在登基大典上会坐上皇位的，绝不可能是您。”
“烧了。”耶律儒玉头也不回地走进里间，在床边坐下，拎来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裹。
包袱拆开，里面除了墨麒给的那套大红道袍，剩下的便是折扇。
各式的折扇。
他抚摸着折扇的扇骨，最后拿起了一把扇面镶了金箔的，在手上把玩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他也就能这么吠吠了，还能做什么呢？”耶律儒玉语气怜悯，表情却极为阴鹜，“别剥夺他最后这一点自由了。你回去吧，有他的密令了再来找我。”
不过，这密令就算是传来了，也是被烧成灰的下场。
暗卫深深低下头：“是。”
“也不知包拯他们救人救的怎么样了。”耶律儒玉的心情很快又愉快起来，他站起身往府外走，“这热闹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耶律儒玉决定跟随本心——去凑热闹。
他慢悠悠地走过长廊，踏入庭院，目不斜视地掠过看见他后突然安静下来的展昭和唐远道。
展昭：“……”
他和唐远道对视了一眼。
耶律儒玉也去凑热闹了，那他们还留在府里干什么？
展昭一把捞起唐远道，甩腿一溜小跑：“七皇子，七皇子等等，咱们一起走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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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黑着脸：“不行。”
“唉，道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是神明也会原谅你的。道长莫要太过拘泥，否则便是抱令守律，不知变通了。”公孙策看似儒雅，实则一肚子坏水地劝他，“不过就是穿上一身白衣，扮扮仙人——”
“道长不必刻意，也很像了。”宫九火上浇油道，“而且，道长本不就是陛下亲封的‘道仙’？御口金言，难道还能有假？既然如此，那说道长是仙人，自然不能算是骗人的。”
这会儿，宫九喊陛下就喊得又顺溜又轻快了。
墨麒：“……”
他极为抗拒地看着宫九手里，那件不断扩大他心理阴影面积的白色广袖罩纱襦裳，一言不发，用沉默表示拒绝。
包拯气得不轻，站在墨麒身边对公孙策等人吹胡子瞪眼：“胡闹，真是胡闹！人命关头的事情，你们竟还在这里乱凑热哄！”
公孙策沉默了下来，半晌叹了口气：“大人，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暴民，他们哪一个听了我们的话？”公孙策指着群情愤起、硬是和镇压的府兵们打起来、就是受了重伤都不退的暴民，“打散了这一群，还会有下一群。对待这些愚昧的人，我们也只有用愚昧的办法。”
“他们既然要祭祀神仙，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神仙。借仙人之口，一劳永逸地杜绝掉此类针对异人的恶行。”
公孙策感慨道：“若是有朝一日，河西能平静了，人人都能入私塾读书研习了，或许某天，他们就能用正常的目光，来看待这些只是外表不与寻常人等同的同类了罢。”
包拯皱着眉头，看着祭台下抓了一波又来一波，简直源源不断的暴民，心中矛盾不已。
“总不能将这些人统统就地格杀吧！便是只是押入监牢，那这河西的监牢也关不下这么多人哪！”公孙策满脸忧虑地劝说包拯，“大人，特殊时行特殊事，灵活机变方是上策啊！”
“唉……”包拯被公孙策说服了，他以一种颇为抱歉的目光看向墨麒，“墨道长，你看……”
墨麒已经木然站在原地，被宫九招呼着人来换衣服了。
耶律儒玉、展昭、唐远道赶到的时候，恰好瞧见的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墨麒，又一次穿上了他许久未穿过的白衣，在风中踏云而行，随漫天玉白的梅花翩然而落的场景。
展昭迷茫地揉揉眼睛，确认那个轻纱曼卷，墨发雪衣，如仙人般卓然而立于祭祀的高台之上的人，就是墨麒。
不习武之人看不清墨麒的表情，展昭却能瞧得清清楚楚，小仙人儿道长脸上分明透露着一股心如死灰和无可奈何。
展昭半是震惊半是好笑地抓着唐远道的手手摆了几下，逗他：“你师父终于得道成仙啦？这升仙原来还会飘花瓣的吗？”
耶律儒玉都禁不住笑了一下，才拿折扇对着祭台不远处的酒楼楼顶指指：“花瓣大概是那儿来的。”
展昭顺着耶律儒玉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了几名白衣人，正在宫九的指点下偷偷藏在酒楼楼顶后，趁着大家不注意，飞轻功出去扔一下花瓣，再回来，扔一下花瓣，再回来，任劳任怨地不停来回折返。
宫九大概是觉得这阵仗还不够，又叫手下人弄了水来，泼在空中，亲自用内力将水凝结成一片片的雪花，再用掌风吹送出去。剩下的水则叫手下聚起来，以内力蒸腾成水雾，一并用掌风送向祭台。
宫九那副兴致盎然、恨不能把自己也抛出去助阵装神弄鬼的样子，简直全然不像展昭所认识的那个冷酷残忍、满腹阴谋的太平王世子。
原本还飞在唐远道身边的雀翎，瞧见了自己的主人，兴奋一声长鸣，“啾——”的一声就像只小肉弹一样冲向了高台之上的白衣仙人。
翠蓝色的长长尾羽，在空中划过一条优雅的曲线，原本并不大的啼叫声却因骤然安静而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原本还打红了眼的暴民们，都惊在原地了。
不止他们，还有那些快打出真火来的府兵，也都和暴民们一起，呆呆地抬头看向高高的祭台之上，云雾缭绕间，那翩然落下的白衣仙人。
这天上飘落的，是梅花的花瓣吗？还是莹洁的雪？
那仙人脚下踩着的，是天边的祥云吗？还是天界的仙雾？
仙人身边飞舞的，莫不是蓬山而来的青鸟，才能有那般飘逸美伦的长翎，那般清脆的啼鸣？
反正在河西的农田土地上，勤勤恳恳劳作的百姓们，是从未见过那样身体玲珑小巧、尾翎如孔雀般艳丽修长的翠蓝色飞鸟的。
看仙，看云，看雾，看花瓣，看青鸟，暴民们怔怔地几乎移不开视线。
雪花落在人们扬起的面庞上，化成了沁凉的水珠。
唐远道震惊得口音都出来了：“这是弄啥子哦？”
如果说，展昭等人的心情是震惊得要死，那墨麒此时的心情大概是：
墨麒：……
墨麒：…………
墨麒：。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在做什么。墨麒面无表情地任冷冷的雪花和水雾拍打他的脸颊，不由地开始反省，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错了，以至于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
河西的太阳极为偏爱地，在巍然不动的墨麒身上罩上了一层光华夺目的金色薄光。
百姓们使劲瞪大快被金光刺瞎的眼睛，眨都不愿眨一下，只想再多看几眼仙人的模样，哪怕眼睛被金光反的眼花缭乱、眼泪狂流也没关系：
——乖乖，神仙身上的这金光，莫不就是仙力哦！天啦，快看看这光亮的！这光闪的！
宫九看着穿上了自己准备的衣服，满身的金缕银丝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的墨麒，满意地点点头。
宫九总觉得，道长他就是应该像这般光彩夺目、叫人移不开眼的，而不是总沉默低调地跟在人后，老是搞一些冤大头才会做的、无声奉献的事情。
包拯抓紧时机，按原本计划好的那样，抢上前几步，厉声大喝：“你们不是要祭神吗？现在神仙来了，你们怎敢还手持武器，大声喧哗，冒犯神明！若是触怒了神明，你们该如何赔罪？！”
暴民们手上的武器叮铃哐啷掉了一地。不少人突然热泪盈眶，纳头就拜。当下就有人开始念念有词地许愿、祷告了。
念佛经、念道经的都有，也有人前一句求求阿弥陀福，后一句就开始无量寿尊的。
但每个人，每说一句话，都实实在在地磕一个头。
墨麒被这满地的人拜的一阵窒息，只觉得自己折寿折得就是下一刻立时死了也不为怪：“……”
墨麒站在高台之上不动如山，心里却开始衡量自己应该苦修多久、烧多少株香，才够赔罪。
一辈子也不够。自觉罪孽深重的墨道长，无比沉重的想。
他索性不再想了，转身将被绑在祭台上，本来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现在都呆呆看着他的孩子们身上的绳子解开。
几个异人孩子嘴巴张的都合不拢：“你……您真的是神仙吗？”
“我……”墨麒颇为沉重地开口几次，还是说不出谎来，他甚至都不知此时自己该做何表情。他沉默了半晌，伸手合上了几个孩子的嘴巴：“莫要吃雪呛风，若是受寒了会拉肚子。”
孩子们：“…………”
神仙还知道着凉了会拉肚子哈！
真是个特别体察民情的神仙！
几个孩子噗通就给墨麒跪了，墨麒扶起一个跪一个，反正硬是把三个响头嗑完了，然后特别认真道：“神仙，能不能把我们变成普通人呢？”
年龄最小的那个怯怯地捏手指道：“我不想变成员外，也不想变成状元，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墨麒：“……”
他的心中仿佛有无数被折断了的冰棱，在心河里凌凌作响：“可以。一定可以。”
公孙策艰难地在宫九手下的帮助下爬上酒楼楼顶，扒在屋檐上不敢动了。他小心翼翼探头，望向突然半跪下来，面色柔和地任孩子们拉扯，和他们温声说话的墨麒，费力道：“墨道长这是在干什么？”
刚才还在为自己给道长添了堵而面露愉悦的宫九，脸色说变就变，极为不快地把手里的那一簇梅花一扔：“干什么？自然是做他的好神仙。”
做他妈的冤大头。
宫九说不干就不干，一跃下了屋顶，甩甩袖子就撂挑子走人了。
接下来的情形，他不必看，都能猜得到。
有素有民心的包青天包拯掌控大局，又有天生就生得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墨麒做托儿，这祭祀，怕是祭祀不起来了。
无聊。宫九随手捏断了折扇，扔到路边，心里有些厌烦地想。
…………
河西营。
终于被放回来的木将军，沉着脸走回自己的军营。
花将喜悦地送上了洗脸的水：“将军回来啦！”
木将军脸上的阴沉，几乎是立刻的，化作了温柔的微笑：“嗯。”
“将军洗洗脸吧。”花将递上已经打湿的帕子。
木将军放缓了声音：“谢谢。”
花将笑眯眯地看着木将军洗了脸，擦了手，才哼着歌端起铜盆出帐倒水了。
他的脚才踏出营帐的瞬间，木将军方才还一脸温和的神色，一扫而空。
来传新接任史副将的贺副将命令的小兵，掀开帘子：“木将军，贺副将说——”
木将军阴沉着脸，突然大步靠近小兵，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子，粗暴地将他一把掼到了地上。
扯开衣领，低头就要亲。
小兵吃痛，震惊地瞪大了浅色的眼睛：“将军，你，你！”
“老子忍，忍到现在，有个屁用！”木将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忍了！”
营帐的帘子又一次被拉开，慢悠悠走进一人。
木将军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兵，清晰地看到木将军脸上暴起的青筋，和因恐惧而浮起的大滴汗珠。
“你出去。”来人慢悠悠地开口。
小兵飞快地推开木将军，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骗子。”来人站在帘帐边，看着一动不敢动的木将军，状似责备地轻声说了一句。
木将军僵硬在原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恐惧到了极致。
那人微微笑着，瘦削的身影映在木将军的眼里，却恍如世上最可怕、最残忍的鬼怪，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亏得小花将他还追到知府衙给你做担保……”来人眯起眼睛，似在享受着木将军的恐惧。
木将军本该遒劲有力的手臂剧烈颤抖着，极端的恐惧带来的脱力，令他甚至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满身的冷汗迅速湿透了衣裳，一滴一滴砸到地面上上。
木将军手下一软，摔倒在地：“我……我没有，我还没有下手……你……”
他看着那人身后轻轻落下的帘子，眼神惶恐得就像看着判官手中落下的勾魂笔。
“别杀我……求你……”木将军几乎是哽咽了。
“别……我不想死，求你！”
“我不——”
猩红的血，喷洒而出，溅满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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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吵嚷着要祭祀的暴民，确如宫九所想，很快就被安抚遣散了。
墨麒从高台上下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头也不回地架起轻功回府。饶是如此，那一身雪白衣裳也给他吸足了目光。
百姓们纷纷抻长了脖子。
“哎呀……神仙真的好看哪！”
“没听包大人说吗？神仙其实一早就注意到我们的苦难了，很快就要搭起来的济贫棚，就是神仙以点石成金之法换来的！”
“啊呦，神仙还会点石成金哪！”
“看，神仙飞去知府衙了！肯定是要帮包相破案啦！”
“唉，既然神仙都说不可祭祀，不可听信这些歪风邪气了，咱们以后还是别干这种事儿了，可不能触怒了仙颜！”
包拯对此颇为满意，收整人马的时候，还在心里沉思着能不能就此事善加运作，好叫整个大宋那些什么活人祭祀、打杀异人等歪风邪气，都一扫而尽。
回去可得和仁宗谈谈此事！
墨麒尚且还对包拯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是急着想回去换了身上这身白衣，免得再触及心理阴影。
然而当他回到屋里，想翻行李随便找件黑衣换上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
他的衣服被人调换了！
原本那些道袍，一件都不在了，转而代之的则是数件颜色各异、模样繁缛华美的袍子，翻过衣服来看，那偷换他衣服的人，竟还有心思注意每件袍子上都得绣有阴阳双鱼符。
墨麒攥着一件烟粉色的道袍，咬紧了牙关，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放眼整个河西，能干出如此无聊之事的人，除了宫九还有哪个？！
原来方才他拂袖而去，就是为了做这个！
他将那简直是在挑拨他神经的粉色道袍扔开，正想转身去找宫九好好“谈谈”，堆了满床的新袍子被扔在顶上的粉道袍撞歪了。上头几件颜色尤为眨眼鲜艳的袍子滑落下来，露出下方掩盖的衣服。
有纯白的，有鸦黑的，有青灰的，基本都是些墨麒原本会穿的道袍的颜色。只是款式不可避免的华贵了许多，在底布上绣了许多不经意无法察觉的暗纹。
墨麒迟疑地停下了步子。转身回去，拨开顶上那些他绝对不可能穿上身的衣服。
墨麒看着满满一床的衣衫，僵立半晌。
那些素雅颜色的布料，同他寻常所穿的道袍颜色极为相近，想必挑选之人是有心仔细记下了他的偏好，又亲自去一一挑选出来的。
墨麒不能不承这份情。
辜负他人好意，非君子所为。
他迟疑片刻后，慢慢伸手，拿了一件素雅的、竹灰色的广袖长袍，换了起来。
举手投足间，绣在袍尾的竹叶暗纹微微反光。
一直坐在墨麒屋对面的枯树上，用折扇托着腮的宫九，看着窗里穿上了自己送的衣裳，走到铜镜前的道长，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顿时多云转晴了。
两个被对方的举动挑起无名火的家伙，又默不作声地因为对方而消气、甚至心情愉悦了。
竟是不知谁更好哄些。
墨麒默默叠好了所有的衣服，坚定地把最鲜艳的那几件塞在了衣柜的最下面。
…………
关于暴民的处理，着实花费了包拯不少的功夫。即便人群已经驱散，但该有的处罚和警告，还是需得有的，否则这一次的祭祀被压下去了，还得有下一次。
等一切安排妥当，河西城的太阳，又已经挂在了西边。
展昭扥了扥肩上坐着的唐远道，疑惑地东张西望：“怎的梅师爷还没回来？”
“梅师爷出去了？”包拯有些疲惫地在椅上坐下，随手端了早上留下的、已经放凉许久的茶喝了一口，“我们走之后他就出去了？”
展昭点点头：“我看他行迹匆匆地从书房里出来，或许是发现线索了？”
“他带人了？”踏入大厅的墨麒问。
“没有吧……”展昭随后一答，把唐远道放下来，抬头一看，愣住了，“呃……道长你换新衣服啦。”
烛火映照下，那些隐秘的竹叶暗纹折射出低调的金光，给他浑然天成的仙风道骨更添了几分霞姿月韵。
广袖随风一扬，便是霁月清风，卓然飘逸，仿佛登时就要羽化而登仙。
唐远道一时眼花，不禁产生一种就连自己师傅那张俊美清雅的面庞，都好像蒙着一层仙气的错觉。
自觉已经混入众人行列的耶律儒玉笑眯眯：“啊呀，道长这身新衫不错。”
一旁的宫九展开手中折扇，半是嫌恶半是得意地睨了耶律儒玉一眼，在众人有些莫名其妙的纳闷目光中，心中颇为自得地扇了扇。
他若是不说，这满室中人有谁会知，墨道长身上的新衣从头到脚其实都是他宫九置备的？
像是在自己的所有物上悄悄打上了隐秘不为人所知的记号，占有欲被满足的愉悦感悄然攀上宫九的心尖。
墨麒：“…………”他不得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好把众人突然莫名其妙走偏的注意力拉回来，“梅师爷离开时，可带人了？”
展昭摇摇头：“没有的。”
“没有带人？”原本略微靠在椅背上的包拯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起来，“若是找到线索，怎可不带人一起！若是出事——”
墨麒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自府衙高墙之后而来。
他立即转身望向厅外，向后一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包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会意地闭上了嘴，警惕而防备地绷紧了身体。
有人闯入府衙了。
耶律儒玉拿起衙役才倒上的新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向厅外一睨，又收回眼神，坐在在椅子上稳如泰山。
下一秒，府衙的高墙上突然出现一团白色的人影。
几位修习武功，耳聪目明的人，不仅能瞧见那团白色人影修长匀称的身形轮廓，还能清晰地看见那人俊美矜贵的面孔上布满的青黑色血丝。那些血丝如枯老的树根一般，枝枝杈杈地攀满了白衣人整张面庞，斜飞的剑眉下，是一双全部漆黑，像对黑窟窿一样的眼睛。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是俊美的。
他手中抱着的似乎是一个人，看到烛火通明的厅内齐齐像土拨鼠一样望过来的众人，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显露出一丝不耐，随手便将怀里的那人扔了出去。
墨麒来不及思考，第一时间本能地纵身而出，接住了被扔下的人，方才抬头看向高墙。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实在是太熟悉了。
“难道又是那个影子人组织的……”宫九紧紧蹙眉，敲了敲手中的折扇。
他们的反应倒还算平和。
——却有人的心情不能平静。
“——玉堂！！”展昭倏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已经本能地冲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去。
白衣人已经消失在高墙后了。
包拯甚至没来得及喊住展昭，展昭就已经一阵风似的，随着那道消失的白影跑的无影无踪。
公孙策震惊喃喃：“刚刚展昭喊得什么？玉堂？难道是白玉堂？可白玉堂不是已经……”
——已经死在冲霄楼里了吗？

第38章 送子观音案11
“怎么会？！难道当年冲霄楼里的那具尸体，不是白少侠的？”包拯本能的陷入沉思。
包拯与公孙策两人，年过三十，因长年劳形案牍之故，皆未成家。因此在性格开朗讨喜、又极为聪颖的小展昭来到开封之后，两位长辈便将一腔慈父之情统统投注到了展昭身上，将小展昭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包容，说他们是看着展昭长大的也不为过。
白玉堂作为展昭最投机的挚友，与开封府的关系更是亲近，包拯与公孙策几乎是将白玉堂看做自己桀骜叛逆的二子，当年痛失白玉堂后，开封府亦是为白玉堂整整挂了两年白纱。
而现在，在他们终于稍微平复了心口伤痛的如今，竟在河西奇案中意外发现白玉堂并没有死？！
包拯与公孙策一时震惊狂喜，一时悲伤不解，数年来积压在心底、不敢揭开封盖的感情顿时涌上心头，叫两个大宋有名的睿智之人都齐齐怔在原地。
不过现在，并不是放纵感情占据大脑的时候。
墨麒声贯内力，打断了公孙策和包拯的惊愕：“公孙先生！”
他怀中的梅师爷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梅师爷的喉咙被一刀利索地割开，腹部高高隆起，鲜血早已湿透了衣衫，将墨麒新换的竹青道袍也染上了血。
墨麒匆忙将梅师爷的身体放平，把手垫在梅师爷后脑之下，伸指探了梅师爷的鼻息，几不可闻。
“梅师爷！”公孙策缓过神来，立即倒抽了口凉气，拔腿跑出大厅，“我的银针呢！”
包拯也匆匆一路跑了出来，在梅师爷身边停下，面色难看：“可还能救回来？”
包拯问是这么问，但其实心里已经没抱什么期望了。
公孙策还要银针，无非是因为梅师爷还有鼻息，医者仁心，他还想再尽量而为一下。但谁都知道，已经伤成这样，梅师爷不可能还有活路。
公孙策没有说话。
但墨麒却开口了：“能。但要快。”
包拯本因公孙策的沉默而一沉的心，顿时猛地一跳：“请道长出手相救！”
墨麒没再耽搁，当即一手从腰间取下了指头大的酒坛子，一手振袖抖出自己的银针包，捉住扔给公孙策，简短有力地道：“九公子，封穴。公孙先生，把他肚里的东西取出来。”
宫九也不是爱废话之人，墨麒话音未落，宫九便已出手，五指拈作兰花之姿，如风中翻飞的蝴蝶一般，迅速连点梅师爷的周身重穴。
正是江湖上闻名已久，却也失传已久的兰花指。
如此绝世武功，用以封穴，效果自然是绝佳的。
梅师爷的血立即被迫封住了，不再继续疯狂喷涌。
公孙策见状，立即毫不迟疑将银针扎下，辅以封穴止血、顺气镇痛，权当麻醉之用。
墨麒将手以酒清洗过后，并指为刀，内力收发随心，纵以如刃指风，干脆利索地照着梅师爷肚皮上被粗暴缝上的刀痕再次切开，取出里面的死狗。又自腰间寻出玉麒金续粉，请包拯取来了公孙先生平日所用的银刀，以酒烧刀，同公孙策二人同时开工，开始处理梅师爷破裂的脏器。
河西的冬日，毫无遮挡的院落里冷的能令水凝结成冰，公孙策却出了一头的汗。
这是他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剖腹挖肚的动刀，实在不能不紧张。
包拯拿了东西之后，也没什么事能干了，自觉碍手碍脚，直到看见公孙策的汗都快淌到他一眨不敢眨的眼睛里了，才掏了帕子，帮公孙策擦汗。
就这样还要被公孙策嫌弃：“包黑子！你挡到我了！”
堂堂威武严正、铁面无私的包丞相，被师爷当众大小声，却一声也不敢吭，缩回手在一旁老实地当他的木桩，看起来颇为委屈。
包拯往大厅里看了眼。耶律儒玉还稳稳地坐在里面，似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似的，并没有起身来院里凑热闹的意思。耶律儒玉悠闲地端着茶，边品边远远地看着，和包拯对上视线后，还举起茶杯冲包拯摇摇举了一下，露出一个大约是友善的微笑。
耶律儒玉能老实在大厅里坐着，不来捣乱，也算是好事。包拯这般想着，将视线重新转回公孙策和墨麒这边与阎王抢人的生死时速中。
内伤处理完后，便是缝合，只消一人便可完成，两人就是添乱了。墨麒便收手，将位置让给公孙策，自己则专心给梅师爷哺以内力，以防对方撑不过这番折腾。
待公孙策将梅师爷腹部的伤口缝合完毕，墨麒才从自己腰间剩下的那三个指头大的酒坛子中，取出最右侧的那一个，拨开酒塞子，就要往梅师爷口中喂。
公孙策本还想看看，梅师爷的下.身有没有也被那凶手下刀子，抬头擦个汗的功夫就瞧见墨麒往梅师爷嘴里喂酒，惊得差点没跳起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拍墨麒的手：“道长！你做什么！？”
就梅师爷这一肚子破破漏漏的样子，还给他喂什么酒？！
宫九眼明手快，拿折扇把公孙策的手半路截住了：“这可是续命的好东西，若非道长，寻常人便是万金也求不得。要是给你打碎了，这一时半会的可不知道上哪再找一坛去。”
墨麒已经将酒给惨无血色的梅师爷灌下了，凝聚着内劲的手顺着梅师爷的喉咙拂了一下，帮助酒水入喉。待酒液滑下喉结后，墨麒又以内力将酒液打散成酒气，缓缓引导着药力散入五脏六腑。
几乎是立刻的，梅师爷惨白的面孔上便显出了几分血色，满脸的痛苦神色渐消，浮现起了几分微醺后的醉意。原本几乎没有什么呼吸起伏的胸脯立即上下起伏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哇地一声吐了几大口淤血，才又恢复平静。
……这酒特么难道是什么太上老君的灵丹不成？！
公孙策震惊地瞪大眼睛。他眼睁睁地看着梅师爷的面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不少，简直不敢置信，后脑的头发都要惊得竖起来。
他不信邪地伸手，去搭梅师爷的脉搏，发觉梅袏原本微弱缓慢到几乎没有的脉搏，也渐渐起来了。
公孙策手里的银针包都差点掉了，若不是墨麒还在运动助梅师爷疗伤，他简直恨不得扑将上去拽住墨麒的领子使劲摇晃一通：“这、这到底是什么酒？！”
看起来和先前墨道长给他喝的，治晕马车的酒差不多少啊！
…………难不成先前他狂吐不止的时候，墨道长就是给他喝的这种酒吗？！
公孙策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和曾经某一刻的楚留香、胡铁花、赵祯……的心情，产生共鸣了。
包拯一直在旁边无事可做，是将梅师爷的变化看的最清楚的。梅师爷吐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猛地跨了一步，遮住了梅袏的身影，又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坐在大厅里的耶律儒玉。
这般骇人惊闻的续命神药，被自己人瞧见倒还好，他们自当守口如瓶。但若是被这辽国七皇子看见了，那便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了。
好在被包拯防备着的耶律儒玉，此时正托着下巴，满脸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并没有看过来的意思。
公孙策求知的眼神实在火辣，墨麒只觉脸颊都要被公孙策的视线盯出个洞来。
不过墨麒也确实并不是那么在意是否保密，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将这酒拿出来卖了。
墨麒将梅袏身体最后一处淤血打通后，有了分神的功夫，便对公孙策道：“不是。先前与公孙先生你喝的，是一壶夏。这，是一壶春。”他毫无所觉似的直白坦言道，“一壶春有麻醉、续命之效，可延半月寿命。若是重伤时服用此酒，半月之内伤势痊愈亦或是好转，当可脱离生命危险。”
公孙策先是抽气窒息了一下，然后伸手一把抓住墨麒的肩膀，压低声音：“你是说——那岂不是——只要一直喝这酒，就可以长生不死？”
墨麒看了公孙策一眼，就跟完全不知道公孙策为何这么激动似的，平淡道：“自然不可，这酒是不可续的。”
等于说，只要你喝过一次一壶春，那下一次再喝的时候，便不会再有同样的续命效果了。
但这也足够惊人的了。
包拯亦是压低声音：“道长在江山醉中买的酒——”
墨麒：“只有一天的效用。”
包拯仍是不放心：“可若是有人发现了这一壶春之效，自然便会怀疑酿酒之人会不会藏有更好的酒，倘若他们派人来抢——”
墨麒沉默地看着包拯。
包拯话讲到一半就察觉出了不对，默默住了嘴。
他这是想岔了。
仔细想想也是。
谁敢来抢劫江湖第二？
疯了吗，还是没活够？抢到的酒怕是当场就得喝光了，不然都没法活着爬出江山醉。
包拯看了眼在一旁冷笑着摇扇的宫九，觉得就算真有人能活着爬出江山醉，宫九也会帮忙再补一刀，顺手把他棺材盖儿钉死了，扔把火烧个干净。
就在众人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的时候，展昭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两只好看的琥珀色眼睛上，多了两个黑眼圈儿。
公孙策医者仁心，即便瞧见了自家娃脸上顶着的两个黑眼圈，也依旧有条不紊地喊来了人，抬来支架，亲眼盯着仆人将梅师爷抬回屋内、不假他人手地妥帖安置好后，才转出屋来，拉过展昭细瞧。
公孙策看着自家娃被打成了熊猫的两眼，心疼地问：“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方才那当真是白玉堂？”
夭寿哦！展昭这么讨人喜欢，这是谁这么可恶，对展昭都下得去手？
打人就算了，居然还打脸，还捣眼睛！
展昭眼泪都给人打出来了，多半是被击中了泪腺。他边泪流不止边道：“真的是！我肯定不会认错的。”
“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不记得我了，而且性格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一看到我追上来，跟发了疯似的提拳就打我！”展昭擦眼泪擦个不停，可越是擦，眼泪就流的越是厉害，简直成了个碰一下直淌水的泪包，抬着手揉眼睛的模样看起来颇为委屈，“你看给我打的！”
公孙策把展昭直揉眼睛的手打开：“眼泪都流成这样了，你还揉眼睛，是不是想要把眼睛哭瞎？”他轻轻撑开展昭的眼皮看了看，“没什么事。你就别老碰眼睛了，等会我给你拿药包敷敷，眼泪就止住了。”
公孙策边看边笑：“这么多年了，想要看我们展熊飞展大侠落个泪可是难得很，今日就给咱们看足几年的份儿。”
展昭：“…………”
公孙策：“不过若那真是白少侠，他又为何会打你呢？”
开封谁不知道，展昭展少侠和锦毛鼠白玉堂是拜了铁把儿的好兄弟，关系好的简直能穿一条裤子。若那白衣人当真是白玉堂，他又为何会对展昭出手呢？
“我也不知道啊。”展昭郁闷死了，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更不敢还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这美梦给打散了。白玉堂发疯他也就只有躲避的份，哪里敢打回去？
说得再厚脸皮一点嘛！展昭是真心觉得，自己要是挨几顿揍白玉堂就能回来了，那他就是再挨一辈子揍也没什么所谓啊！反正他皮厚！
而且，对打的时候，他分明能感觉到，玉堂的内力如今比过去要深厚了数倍，若是实打实地下死手，想要取他的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可白玉堂却偏偏始终未下死手，那拳头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最多能有个一两成力就顶天了，落点更是统统避开了他的要害之处。
再想想先前墨道长和宫九说的，玉堂发起狂来能把同行的影子人全都打的重伤吐血，而和他展昭打的时候呢？一场看似激烈的架打下来，仔细算的话，白玉堂给他留下的伤也就脸上这对黑眼圈了，身上那些被拳头、掌风击中的地方，根本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拳头掌风，简直就在和他小打小闹嘛！
展昭深觉玉堂是对自己手下留情了的，弄得他一边挨揍，心里还一边甜滋滋的直淌蜜。
白玉堂愈是看起来暴躁嫌弃，对比起他就用了一两成力的招式，就愈让展昭心里喜滋滋，这还手不就更还不过去手了嘛！
……不过这点说不明道不清的小心思，脸皮薄的南侠展少侠，是绝对不好意思和任何人说的。
“差点没把我眼睛捣瞎啰！”展昭故意说得惨，委屈巴巴地让公孙先生给他敷眼睛，“还好我还算扛揍，可最后还是追丢了……”
但即便如此，展昭的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直往上勾：“真的是玉堂，他没死！”
“这倒难说。”宫九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手中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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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半点不客气地把耶律儒玉一个人撇在大厅，都聚在书房，听宫九详说玉门关的案子。
先时来的匆忙，包拯还没来得及听闻死而复生的影子人的事。宫九说完以后，包拯脸色大变：“影子人竟有如此之多？”
“……”宫九顿了一下，怀疑包拯根本没仔细听自己说话，“能算得上高手的，也不过就是薛笑人。剩下的霍休、木道人，还有那些连名姓都叫不出来的无名小卒？呵，连点毒都抗不过，吃个毒汤就没了，算不得祸患。”
包拯：“……”
什么时候吃毒汤不死才能算高手了……你们江湖人对高手的衡量标准会不会太严苛了点。
展昭急了：“那你们意思是，那些来找土果的就是影子人？玉堂也是影子人？”
墨麒缓下语气：“来找土果的是影子人应当没错。不过看先前李虎收养的那个小异人，还有梅师爷这个情况，看来白少侠应当是保有一些是非观的，并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墨麒同一脸郁闷的展昭解释道，“他过往的记忆是被药物控制着无法恢复的，故而才识不得你。”
展昭忙问：“那先前你说，那薛笑人是怎么被唤醒记忆的？”
墨麒：“四肢被我斩断，应当是和他‘死’前的记忆重叠了，心神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方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展昭沉默了。
包拯和公孙策也沉默了。
白玉堂是怎么死的，他们还记得清楚，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情。
为取襄阳王叛乱之证，三闯冲霄楼，于铜网阵中被万箭穿心而死，这死法就算是真的能唤醒白玉堂的记忆，也没人能下得了手再将往事重演一遍。
“这……我看，既然白少侠被影子人救起之后也没有同流合污，更没有受人驱使，那先前的记忆，没了就没了吧？”公孙策试探着说，“便算是重活一世，倒也不错。”
展昭的表情有点黯然。
他想起曾经和白玉堂的初遇，想起曾经白衣如雪、快意恩仇的华美少年，想起那张骑在玉白高马上带着丝毫不惹人讨厌的傲气矜贵的面庞，想起冲霄楼里那具被万箭穿透血肉模糊的身躯……
“……不过我看白少侠脸上那个血丝，还有那个红眼病还是得治一治的。”公孙策话锋一转，正经道。
展昭原本沉郁悲伤的心情被公孙策这句俏皮话冲淡了些许。他噗嗤一笑，抬眼看到公孙策和包拯投来的暗含着关怀的眼神，心中一暖。
他本就不是消极之人，很快便收拾了心情，振作精神，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没错，这可不是我认识的玉堂，就这么毁容了我可不依。”
展少侠摩拳擦掌：“道长，咱们可得赶快把玉堂从那些影子人手里捞出来，谁知道他们天天给玉堂吃的什么东西，穿的什么衣服，有没有欺负玉堂，我今天看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脏的！”
墨麒：“…………”
那是因为他才救了梅师爷染上了血。
按照先前李虎家的那个小异人的说法，白玉堂可是一生气就暴揍影子人，揍完拍拍屁股转身就走，那些被他揍成重伤的影子人还得跟上去的……到底是谁欺负谁了。
“你可曾和他说话？”宫九突然问，“若是白玉堂当真保有是非观，还屡次出手相助的话，恐怕他的这般行为，影子人也容不了多久。他应当也有感觉，说不准会告诉你影子人容身之处呢？”
宫九有条有理的分析：“先前那一次，白玉堂插手，留下了李虎家那个小异人的隐患，暴露了影子人的存在。再然后就是这一次梅师爷……恐怕梅师爷是发现了影子人的藏身之处，所以才被影子人杀人灭口的。”
墨麒赞同点头：“看梅师爷的情况，应当是影子人本欲模仿陶知府的死状，想将梅师爷的死，栽赃到杀陶知府的凶手身上，却未料被白少侠这一插手，又暴露了其实是他们动的手。”
即便白玉堂算是他们的头领，但这般屡次破坏计划，影子人又能忍多久呢？
展昭呆呆摇摇头：“没有……他一句话都没和我说……”他突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我刚追出去之前，他给我指了地上的石子！”
展昭忙把怀里的石子摸出来：“我当时没弄懂……玉堂指了一会就生气了，还把石子捡起来砸我，我就把这些石子给带回来了。”
“…………”墨道长面色复杂。
别人拿石子砸你，你不仅不砸回去，反倒还把别人砸你的石子揣着当宝贝似的带回来。
墨麒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石子有何特别的吗？”包拯看着被公孙策接过来的石子，有些困惑，“看着好像和一般的沙石没什么区别？”
公孙策眉头紧锁，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众人正围着一堆石子使劲看，宫九又开口了：“你方才，是不是说白玉堂从头到尾都没跟你说过话，只给你指了石子？看你没弄懂，气得拿石子砸你？”
“啊，对？”展昭抬头，挠挠脑袋，“肯定是我太笨，玉堂才生气的。”
展昭笑着笑着，居然还笑出了甜甜的酒窝。
“……”宫九决定当做没听见展昭后面一句，“我是问，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
展昭的酒窝慢慢消失了：“……是？”
宫九：“你有没有想过，他没开口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他不能开口了？”
宫九看着展昭突然苍白下去的脸，还是很冷酷地继续将自己的话说完：“比如说，白玉堂，他是不是哑巴了？”
“不……不会吧，这，不……”展昭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他本能地抗拒这个可能。
宫九：“还有性情大变……影子人所用的那药应当只有控制记忆之用，却不会有扭转性格之效。白玉堂变得如此暴躁，恐怕还另有原因……反正，不会是什么好原因。”
其实未必非得宫九提醒，展昭才能发现这些异常。只是他心中有千般不愿，万般抗拒，不想把这可能性极大的猜测放到白玉堂的身上。
包拯和公孙策的脸色又一次凝重了起来。
正在这时。
“报！”
包拯收敛了神色，端回了肃穆的神情，看向门口穿着盔甲、脸色极差的贺副将，心中浮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进来，说。”
贺副将的声音被压抑地很低。
“——木将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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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师爷遇难，木将军被杀，白玉堂复活。
这三件事同时凑在一块儿，出发前还觉得人手阔绰的包拯，顿时又感到了久违的捉襟见肘。
好在梅师爷是救回来了。公孙策检查了一下，大约是白玉堂出手及时，梅师爷的伤只集中在腹部以上，下半身还是完好的。他在帮助梅师爷缝合好了腹部裂口之后，又将梅师爷胸膛上被缝的线拆掉，都上好了药，众人才离开梅师爷的卧房。
“展昭，你还是去白少侠给你指石头的位置，再看看会不会他指的是别的线索？”令贺副将立即把木将军的尸体送来府衙后，包拯对着一旁坐不大住的展昭道。
这个时候，把展昭留在身边继续跟进案子，恐怕效果也不大。倒不如放他出去继续寻找白玉堂，若是白玉堂当时真的是想暗示展昭什么，展昭能找到他，说不准还能查到如今影子人在河西的藏身之所。
展昭简直是忙不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一抄巨阙，抬腿就跑了。
郎心似箭的很，活像生怕晚一步，白玉堂就能在影子人被欺负似的。
公孙策从梅师爷的书房出来，表情有些发愁：“我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那个能让他发现以后就急匆匆地出门，连人都忘带的线索放在哪。书桌、木柜上都整整齐齐的。”他惋惜地摇头，“可惜梅师爷现在还无法清醒，不然就可以直接问他到底查到什么，还有他在哪里找到的那些影子人了。”
墨麒沉吟：“影子人没有离开河西，但也没有再主动继续杀人。要么是他们已经找到了土果的熬制方式，要么是他们找到了土果的繁育方式。但不论他们找到了什么，定然是有个什么原因让他们暂时无法立即离开河西，才导致不得不停留下来，被梅师爷找到。”
“先前那个土果人也说了，土果离开故居就会枯萎……或许是土果的繁育离不开河西的某种条件。”宫九的眼神在墨麒新换的、仍是他置备的烟灰色衣袍上扫个不停，心情的愉悦几乎连包拯等人都能看得出来，说话的声音都没以往那么冷硬了。
公孙策被宫九这幅异于往常的模样震得浑身一麻，难以自制地走神了一下，在心底感慨了一声：这便是情窦初开的威力啊。
宫九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贺副将很快就带人，将木将军的尸体匆匆忙忙送回来了。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新的坏消息：“花将不见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公孙策惊愕的问。
贺副将告罪道：“应当是木将军死的时候，他就不见了。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还是瞧见他帮木将军出营帐倒洗脸水……但发现木将军尸体的时候，军中大乱，我一时未能察觉，是末将失职。”
包拯安抚了贺副将，叫他回去尽快镇住大乱的河西军，待贺副将走后，才颇为不解地道：“木将军这又是为何而死？”
他慢慢捋着思路：“先前陶知府的死，我们认为可能是曾受他折辱的人所为。可能是小倌，可能是士兵，亦或是其他……但木将军却从未对士兵们下过手，他又为何而死？”
包拯觉得这讲不通：“还是说，这恰恰说明，凶手不是军中之人？但若凶手不是军中之人，他又是如何出入军营如无物的？亦或者……是先前询问之时，有小兵撒了谎，隐瞒了事实？可若是如此，花将又为何不见了？”
公孙策顺着包拯的思路：“这么说来，我觉得还是有小兵撒了谎更有可能些。花将不见，或许就是因为他庇护木将军，做了木将军的帮凶，才被凶手抓走的。”
“我们去处理祭祀之乱后，史副将可曾有人审问过？”墨麒突然问，“梅师爷所说三人，陶知府、木将军、史副将，如今已经死了两人了，最后的知情人便是史副将，他也极有可能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不错，说不准现在凶手就已经在去杀他的路上。”
书房外，有人隔着窗悠悠地说。
窗外的人还很有礼貌地拿折扇扣了扣窗沿。
待墨麒推开窗户后，耶律儒玉打量了一下墨麒一身新的道袍，开口就是一通如滔滔流水连绵不绝的赞美：“古人云，‘尘埃之外，卓然独立，超然绝世，此上圣之所游神也’，今日我总算是见识到了。道长换上新衣，仪态真是越发俊美清贵，仙风道骨了。”
墨麒还没发话，宫九就冷哼了一声：“这是我替他准备的。”
“……”屋内的众人皆缩了缩脖子，安静如鸡，预感到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爆发。
耶律儒玉看也不看宫九，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依旧盯着墨麒不放，一脸状若真诚的赞美：“……但道长本就生的轩然霞举，仙人之姿浑若天成，便是没有这些锦绣繁缛，也依旧是俊逸不凡。”
“哦？是吗？”宫九的语气愈发危险起来。
一场唇枪舌剑当即如着了火的蓬草，愈烧愈烈。
反正宫九和耶律儒玉也不是当真着急破案这件事，两个冷心冷肺的人更愿意在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一争高下，比如说——道长的衣服。
根本插不进话的墨麒几次抬手：“……”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突然发觉面前同样穿着白衣、同样拿着折扇、同样舌灿莲花针锋相对的两人，又一次让他想起了两只互相对挠的短腿猫，拼命想要挠走对方的空气，让对方闭嘴的模样简直出奇的相似。
……发觉自己居然又觉得这画面颇为可爱、甚至妙趣横生的墨麒，诡异地沉默下来，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开始对自己进行严厉地自我反省。
包拯和公孙策：“……”
包拯和公孙策看着宫九、耶律儒玉和墨麒的目光，不由地诡异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心想：原先还搞不太懂，这辽国七皇子非跑来大宋，还天天跟着他们转是什么意思。
现在仔细想来，原来是他们自作多情了，人家七皇子跟着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们，而是墨道长啊！
耶律儒玉：“阿嚏！”
墨麒没忍住一时鼻痒：“……嚏。”
睿智如包拯，并没有出声劝架，而是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大了声音，直接对墨麒道：“道长，木将军的尸体，仵作已经验过，和陶知府确实是一样的情况。现下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现在出府，去审问史副将？”
墨麒的反省被包拯打断：“……嗯。”
包拯根本没有管窗边那两个还在争执的人，带着公孙策、墨麒施施然就出门了。路走到一半，果然瞧见耶律儒玉和宫九都噙着冷笑，不看对方一眼地跟了上来，互相之间隔着十米远，简直宛如两个闹变扭的五岁稚童。
墨麒：“……”
墨道长再次心情沉重地陷入反省：……为何？为何我会觉得这场景可爱？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公孙策凑到墨麒身边，悄声用气音问：“道长，你先前是不是认识那个辽国七皇子啊？”
墨麒摇头：“玉门关以前，未曾见过。”
公孙策哦了一声，满脸不信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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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来到史副将狱前时，他正坐在草床上，有些惶急地抖着腿。
一看到包拯，史副将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到门边，扑通给包拯跪下，边磕头便道：“是末将糊涂了！末将认罪，末将认罪！但求包相您一定要高抬贵手，饶过末将一命——”
史副将毫无骨气地跪倒在包拯脚下，不断恳求着活命。
耶律儒玉看着磕头不止的史副将，用折扇点了点勾起的唇角，暗含嘲讽道：“有意思。我大辽可从没见过这等事，更没见过犯下这等事，还有脸求饶的人。这来一趟大宋，我算是长了见识了。”
史副将只管纳头便拜，头磕的咚咚响。
驻守在他牢房外的河西军，脸色铁青，哗啦开了门后，就毫不手软地强行托起史副将，将他带到提审房。
“木将军，今晚也死了。”包拯没有说别的话，直接就将最能撼动史副将心神的消息抛了出来。
史副将才被河西军松开，听闻此讯，顿时一下软倒在地：“什么……”
包拯一拍惊堂木：“你若是不想成为下一个，便最好将所知实情，如实道来。你和那两个已经死在停尸房里的混账，究竟都做了什么！”
史副将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却没有说话。
宫九冷冷地笑了一下：“陶知府的尸体，史副将见过吧？也不知道那凶手……是怎么割开陶知府的皮肉的，但愿可不是在他活着的时候。”
史副将不由地咽了口口水。
宫九慢条斯理地道：“好好招供，说不准还能留你一具全尸，好歹省掉生前的痛苦。你可莫要执迷不悟，非要先忍受一番酷刑，然后被那凶手活活羞辱折磨死，尸体还被弄成那副见不得人的模样……那就不值当了吧？”
“我说！我说！”史副将听着宫九的话，浑身都直发麻，根本不敢想陶知府身上那种可怕又耻辱的伤痕，如果是活着的时候留下的，他身为三人中唯一还活着的那一个，即将面临什么。
他立马就支撑不住了，根本没有半点铁骨铮铮：“在木将军从云南调到河西来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夫长……庞将军在时，管军纪管的严，我根本没有机会出去逛窑子，憋了好几来年。木将军调来河西军那天，我实在没忍住，就去了城里的南风馆……”
史副将小心地看了眼包拯：“没、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新调来的木将军，还有陶知府，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同道中人……”他有点含蓄地道，“就是……在那方面有点特殊的癖好……”
公孙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开口问道：“除了在南风馆，你们是不是也曾经对其他人下过手？”
史副将不敢隐瞒，畏惧道：“我和陶知府，曾、曾经对营里的小兵下过手……”
“你们宋人还总说我们辽人畜生……”耶律儒玉在一旁呵笑了一声。
“木将军呢？”墨麒问。
史副将的头坑的更低了：“他就只在南风馆里快活过……他不是已经有个小男……”史副将被公孙策的一记瞪视吓得憋回了后面那个宠字，慌忙改口道，“他已经有花将了，自然不需要像我们这样还物色新的对象……”
史副将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流露出了点抱怨的神色，似乎是在怨木将军不肯跟他们分享似的，看的公孙策几乎都想立即把那凶手放进来，让凶手把史副将给折磨死算了。
包拯也极为不悦，打断了史副将的话：“那花将是不是被木将军逼迫的？”
史副将瞪圆了眼睛，摇头道：“不，不不。那花将真的是自愿的，他天天跟块心头肉似的被木将军捧在手心上，据说是在来河西之前，就已经和木将军在一起了，来河西还是他大老远的主动跟过来的。”
公孙策和包拯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那这说不通啊？
宫九敲了敲牢房的铁栏杆，发出铮铮脆响：“那照你这么说，木将军为何还会被杀死？难不成，他和陶知府，都是被南风馆里的小倌杀死的？”宫九的语气危险了起来，“一个小倌，能如此轻松地出入河西知府衙，甚至是河西军营？”
史副将一握拳：“当然不是小倌！”他望向包拯，“包大人，我说您别不信，这事儿，肯定是梅师爷做的！”

第39章 送子观音案12
史副将这冷不丁突然冒出的一句，令众人都极为惊讶。
包拯不动声色：“此话怎讲？”
史副将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讲得差不多了。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也不在乎再多说一点。包拯一问，他就立马道：“小倌当然不可能有那个本事，能随意出入知府衙还有军营。但梅师爷不一样啊！知府衙本就是他的地盘，还有军营，陶知府也是时常带他来的，有时候也会让他来传讯。”
公孙策怒道：“你莫要胡乱攀扯，梅师爷和木将军还有你，能有什么仇恨？难不成你们对他下过手？”
史副将卷了卷嘴唇：“我们是没有，但谁知道陶知府有没有？而且，每次我们去南风馆、还有在军营里享乐的时候，陶知府总是非逼着梅师爷留下来看，梅师爷每次的表情都那么憎恶，讲不准就是忍耐不下去动手了呢？”他一拍大腿，“哦！木将军一开始不知道的时候，还曾经出过手想强迫梅师爷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仅不以为耻，神态中反倒还带着一丝得意。似乎随意折辱他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多么威风的事情。
包拯嫌恶地蹙了下眉头，转头对公孙策低声说：“先前最后见到花将那个，贺副将派去传令的小兵，在哪里？”
公孙策：“问完了，已经放回军营了。他说，他是在花将离开去倒水的时候，进帐篷给木将军传令的，也没见过什么其他人进过将军营……因此，凶手是在他传令之后才对木将军下手的。”
包拯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看了眼史副将，没再问了。
他站起身，令河西军看好这家伙，便带着人离开了。
墨麒问包拯：“包相怎么想？”
包拯摇头：“我还不能确定。梅师爷是凶手，或许是有可能的。毕竟这凶手杀人，杀的也都是恶人，是为了河西好。这和梅师爷想要抓住那些制造异人尸体的影子人举动，并不矛盾。只是……他大概没想到，影子人人多势众，还都是些武功高手。他遇上这些影子人后，不仅没能抓住他们，反倒被影子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杀人灭口，顺便栽赃。”
宫九突然目光一转：“等等？影子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看向一旁作壁上观的耶律儒玉，“这次的土果，该不会又和七皇子有关吧？”
先前那墨绿玉就是耶律儒玉和影子人合作的，这次耶律儒玉又大老远的从汴京跟过来了，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耶律儒玉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自然不会，这等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可不想用到我大辽的士兵身上。”
他倒是没说自己完全不知道土果，要真这么说，就太假了。包拯可不相信耶律儒玉当真是什么人都没带，就大老远跑来大宋的。就算是真的没带人，那也只意味着他在大宋，早已经安插了钉子。
宫九怀疑地看着耶律儒玉。
耶律儒玉的话似真似假，谁也不能确定究竟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他偏偏是辽国的使者，又是辽国的七皇子，没有直接的证据，随意动他不得。
包拯严肃地看了耶律儒玉一眼：“希望七皇子所言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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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一下陷入了僵局。
现在，展昭还没回府，也不知道他追没追上白玉堂。花将又一直失踪，谁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活着。
公孙策不得不按着史副将给的名单，挨个去这三个恶霸曾经折磨过的南风馆，亦或是军营寻访，试图看看会不会得到一点线索，然而毫无所得。
梅师爷的伤实在太重，又没有土果此等圣物，想要立即令他保持清醒，是不可能的事情。
宫九一下子清闲了下来，在自己的厢房里睡了几个时辰后，睡不着了。
宫九一看窗外，还是凌晨，天刚蒙蒙亮。他索性爬起来，决定去叨扰一下善良的墨道长。
不过，扑了个空。
宫九纳闷地摸了摸自己颈边裘衣的绒毛，那手感真是极佳：“这是去哪了。难不成又是去教那小麻烦精吐纳去了？”
还在自己房里睡得香喷喷的唐远道，狠狠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翻过身继续呼呼大睡。
一旁搬着柴火的仆役瞧见宫九，忙行了礼，道：“墨道长，说是去修习武功去啦。”
宫九本还有些怏怏的兴致顿时就上来了：“习武？在哪？”
仆役：“我看，道长是往西凉河去了。”
西凉河？
宫九有些纳闷。难不成是和曾经的白云城城主叶孤城一样，去水里练剑？
哦，不对，是练拂尘。
宫九边纵着轻功往西凉河赶，边奇思妙想：说不准道长练功的时候，就是要把拂尘用水打湿的呢？难怪每次看他画圈都画的那么圆润，也不知是在水里画过多少双鱼符了。
西凉河说是河，其实也没有多长，更像是一个长带形状的湖泊。
此时河西正是最冷的时候，河面上都结着厚厚的冰，宫九踩着冰一路走到源头，才瞧见褪了上衣，坐在一块石头上，泡在混着冰棱的水里的墨麒。
宫九开始还真当他是在练功，愉悦地在冰面上足尖一点，跃到墨麒身边时，才发现墨麒脸色青白，原本带着些淡漠的粉色薄唇也有些僵紫。
宫九嘴上的那点弧度瞬间就撇下去了，脚下发力，一踹水中的一根尖锐冰棱，直踢向闭着眼的墨麒：“不运内力泡冰水，怎么，道长这是想来学我了？”
墨麒抬手一挡，将冰棱抓住，有些无奈地睁眼：“……修心而已。”
宫九冷笑连连：“照这么说，你别挡冰棱，让它戳你一个窟窿，不是更能修心？”
墨麒从水里站了起来，被他自己压住的内力运转至全身，渐渐将青白的皮肤重新暖回剔透的玉白色。水珠顺着束成马尾的长发留下，在线条优美的锁骨汇成一汪仙露。
东边初升的朝阳，将金光眷恋地笼罩在他高大的身材上，将这完美的体魄衬的恍若天神。
墨麒跃上一块高出水面的石头，浑身剩下的冰水便被内力蒸发干净。他拿起一旁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重新穿上：“你来找我，有何事？”
墨麒将领口的扣子扣好，抬头才发觉，宫九换了一身白绒绒的毛皮裘衣。狐尾似的毛毛拥簇着宫九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庞，显得他冷硬的模样多了几分……
嗯，毛绒绒。
这种衣服，墨麒自己也穿过，也看赵祯穿过。不过宫九穿着这一身，却让墨麒又一次想起华雪池里，那些有着极其柔软的雪白毛毛、又凶得不让任何人摸的雪狐。
都是一样乌溜溜的眼睛，一样的毛茸茸，一样凶。
嗯……还有一样满脸的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表情。
一直面无表情的宫九：？？
眼神大概是哪里出了偏差的墨麒，放缓了声音：“可吃过早茶了？”
宫九就看着墨麒，非常不好哄。
墨麒将放在石头上的拂尘背好，自然地回身飞上站到了河岸边，自顾自地就往城里走：“要一起去吃馄饨吗？”
他在华雪池，就是这么引诱不愿意让他摸的雪狐的。
拿着食物靠近它们，好言好语的讨好，你可换不到这些小祖宗的青睐。只有拿着食物转身就走，这些小家伙们才会飞快地迈动它们矜贵的小短腿，焦急地扑到你的鞋上使劲扒拉，要把应该属于它们的贡品讨回来。
墨麒往前走了几步，竖起耳朵凝神听。
良久，身后掠过一阵轻轻的风声。
宫九果真跟上来了，依旧是不大高兴的声音——也不知墨麒从哪听出来的——冷硬地道：“我要吃凉皮。”
“冬日哪里有凉皮。”
“哼。”
“……若是能找到，炒来吃还是可以的。”
…………
河西的早市，依旧一如既往的热闹。似乎根本没有受到木将军被杀的影响。
不过他们也应当高兴。包拯一得知木将军的死讯，就令人将消息传给汴京了，相信过不多久，那位才侍奉了老父亲没几年的庞大将军就会怒气冲冲的赶到河西，重新掌管这片疆域。
…………就是李元昊可能开心不起来。
也不知道才回京城快活了没多久的庞将军，会不会勃然一怒，就着西夏胆敢收买暴民、挑拨战争的事情发威……
宫九又是一路狂买，墨麒已经有点习惯跟在宫九身后，替他掏银子，帮他拿东西了。
倒不是宫九没有银子，非得花墨麒的。主要是就以宫九两位数以内的加减都搞不清楚的水平，墨麒觉得还是他付银子比较省时间。
在经历了三次站在摊前和老板扯掰该找多少银子（主要是宫九老觉得老板算错了）、身后排起一长串抱怨连连的队伍之后，墨麒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接过了付银子的责任。
终于找到唯一一家愿意做凉皮的铺子时，他们很不巧的发现，耶律儒玉也正坐在店里面，面前放着的，正是一碗炒凉皮。
宫九的脸色顿时冷的就像西凉河里的冰。
怎么处处都能瞧见这讨人嫌的家伙！
“讨人嫌”的耶律儒玉正和老板娘闲聊：“……家室？有啦！孩子都有了！”
他又换回了墨麒借他的那身大红袍，看起来又俊美又有朝气，眉心那点美人痣，简直叫老板娘心都醉了。
老板娘笑眯眯，很想要这个女婿：“哎呀，那也没关系么，才一房媳妇……”
耶律儒玉摇摇头：“不成，我已经许了她此生一世一双人的。”
老板娘咂舌：“这……这么霸道哪。”
耶律儒玉轻轻一笑：“不是她霸道，是我的眼里，除了她便容不下其他。”
老板娘忍不住连连摇头：“你都这么好看了，你家娘子能让你这么着迷，岂不是天上降下来的仙子？”
耶律儒玉显然是被老板娘这一句取悦了，哈哈笑了两声后，摸出了一枚金锭子：“没错，就是天上的仙子。”
他颇为高兴地转过脸来，恰好和宫九没有任何友善意思的冷漠目光对了个正着。
宫九嫌恶地撇开视线，对又一次震惊的张大嘴的老板娘道：“两碗馄饨。”
墨麒本能地吞回了“你刚刚不是还想吃凉皮”这句话。
宫九不理耶律儒玉了，可不代表耶律儒玉不会自己凑上来。
“七皇子怎么在此？”墨麒看了看微亮的天色，有些困惑。
以往这位尊贵的皇子殿下，都是不日上三竿不起的。
耶律儒玉模棱两可道：“我来见一人，顺便给他点帮助。”
他说的含糊，墨麒也不便多问。
“莫是和影子人见面。”宫九看着老板娘端来的馄饨，满肚子不痛快，生硬地质问道，“河西土果之事，当真和你无关？”
墨麒也默默投来了目光。
耶律儒玉脸上带笑看着宫九，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对那果子可没有兴趣。征伐西夏时，我又不是靠这等外物才连连告捷的。”
气氛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宫九和耶律儒玉倒是无所谓尴不尴尬，就是被夹在中间的墨麒总有些坐如针毡，最终馄饨也只吃了半碗，就没胃口了。
墨麒付完银子，转身对还坐在一旁的耶律儒玉道：“我们回府了，七皇子可要与我们同行？”
按以往的经验，就算墨麒不这么说，耶律儒玉也是一定会跟上来的。
不过这回，耶律儒玉居然拒绝了：“我还要等人，道长先走罢。”
墨麒也不多言，点了点头后便抱着东西，和宫九一道离开了。
宫九没吃上心心念念的凉皮，心情不大晴朗。不过好在这顿馄饨也算是墨麒陪着一块吃的，倒还算能接受。
他歪过头，正准备和墨麒再搭话，就看见墨麒又是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道长又在想什么？”
墨麒从堆成小山的糕点后看了宫九一眼：“在想白少侠所指的石头究竟是何意。”
宫九扒拉了一盒冰糖糕，拆开尝了一口，随意道：“展昭带回来的就是普通的沙石，能有什么含义？要么就是当时白玉堂指的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地上其他什么东西，要么就是不能言语的白玉堂是将石头摆成了什么形状。不过这个时候，那些石头怕是早就被人踩散了，我们也求证不得。”
墨麒慢慢停下了步子。
宫九冰糖糕嚼到一半：“怎么？”
“若当真如你所说，展少侠定能看得出来。”墨麒沉吟道，“又或者……那石头代指的是某种特殊的石头，特殊到，是寻找影子人的关键。”
宫九一头雾水的跟在墨麒身后，急急赶回了府里。
一进府，墨麒就来到梅师爷的卧房，找到在梅师爷床边换药的公孙策：“公孙先生。”
公孙策也被墨麒难得有些急匆匆的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又出什么大事了，立即从床边站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墨麒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切的模样，似乎给公孙策传递了错误的信号，缓下声音道：“不，我只是想起一件事——公孙先生，先前你是不是说，似乎曾在某本书上读到过和土果很像的描述？”
公孙策点点头：“没错。”
墨麒：“那书上，是不是也曾说过，这种果实是依靠特殊的矿石而生，离开矿脉就会枯萎而死？”
这种果实就不像土果那么罕见了，多数是因为矿石中含有它们生长必备的养分，才只能生长在矿脉边。
“特殊的矿石……”公孙策慢慢重复了一遍，陷入了回忆，没过多久，眼前一亮，“啊！我记起来了！”
公孙策立即往自己厢房走：“先前我读《奇闻妙药籍》的时候，曾经读到过这种果实，不过不叫‘土果’，而叫‘乳果’。”
乳果，听起来倒是和这果实的功效更配了。
公孙策跑进自己的卧房翻找了一阵，从大箱大箱随行带来的医典中拔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书里所说的药物，都十分奇怪，我从未见过，一直都是当做话本看的。”
当话本嘛，那最多也就是看看故事，自然不会像医典一样记得那么清楚。
墨麒接过公孙策递来的《奇闻妙药籍》，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果真看见了乳果的描述。
“‘色青紫，生于毒矿之上，不可离。其果有妙用，然仅有本土人方知晓，余人夺而服之，皆生乳、涨腹而死……’”公孙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点，“就是它！”
他在厢房里难掩激动的来回踱步，过了一会，突然两手一拍：“原来如此！”
才一路跑回房的公孙策，又撒腿匆匆跑回梅师爷的房间。
路过的侍从向这三个跑来跑去的人投去讶异的目光。
公孙策走进书房：“我当时没有找到梅师爷发现的土果线索，是因为他发现的并不是土果的线索，而是那些毒矿的线索！”
公孙策将梅师爷放在书架上最外层的一本地方志抽了出来：“这本记录了河西发现的所有矿脉位置。”
公孙策挨个翻找：“……看这一种！”
“‘色青紫，唯河西密林间方可寻。此矿腐蚀土壤，内含毒素，途经之溪流皆染之，水淡紫，不可食，不可灌溉农田，应避之。’”公孙策高兴地拍了拍图中所标地点，“便是这个！”
“按梅师爷的脚程算，一天之内他能到的最远距离，大约在这个范围。”公孙策大致算了一下，在图中画了个圆，又将图中的矿点着重标了一下，“这范围内，这种矿也不过就只有三处。”
公孙策：“我立刻告诉包大人，然后将展昭喊回来。等人齐，我们立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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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被烟花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沮丧：“玉堂如今的轻功，我竟是追不上了。”
“是影子人喂的药所致，内力大涨，你自然追不上。”墨麒道。
展昭并不关心那药涨不涨功力，只关心白玉堂：“那会不会有副作用？”
墨麒颔首：“自然是有的。”
天下哪有白吃的晚餐。
墨麒：“那药能极大的限度的催发服药者的力量，但这都是在透支身体。原本察觉到不适，服药者应当自己会有所注意，但那药本就有控制神智之效，故而能令服药者身体受损而不自知。”
服药的人感觉不到身体疼痛了，自然就不会注意到自己身体受损了。
展昭急道：“那可怎么办？”
墨麒抿了抿唇：“原先薛笑人，是在记起过往之时，冲破那药对他神智的控制的。在那之后，药效自然就解开了。”
但白玉堂，谁都不想让他再重蹈覆辙一遍死亡的痛苦。可若是这样，他便永远也无法摆脱药物对他的控制。
公孙策出来打圆场：“这些都是后说，咱们还是先将白少侠找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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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符合条件的矿脉只有三小处，但都分布的零零星星，互相之间间隔的很远。众人先后两次扑了空之后，在最后一处矿藏，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
墨麒蹲下身，仔细打量还有几具未烧尽的骨头的焚灰堆：“这大概是影子人留下的。”
他站起身，望了一圈已经被焚烧的差不多的茅屋草垛：“看来这里就是土果人的故居了。”
“应该是被毒素毒死的影子人的尸体。”公孙策拿树枝拨弄着，仔细翻看泛着一丝青紫色的尸骨。
“那玉堂呢？不是说影子人就在这里吗？”展昭焦灼地问。
宫九站得远远的，免得那些恶心的尸灰沾到自己的白衣上：“不在这里，也肯定在矿藏附近。看来梅师爷被发现，是因为太倒霉，被回故居焚烧证据的影子人恰好碰上，不是找到了影子人的驻所。”
墨麒顺着茅屋群外围走了一圈，发现了一处凹陷的大沟壑。因为被焚烧的缘故，原先遮挡着这里的植被都被烧成了枯黑的灰烬，恰好将这里暴露了出来。
沟壑内，散落着不少青紫色的矿石，但都被火烧过，变成了焦黑色。
“他们把这里的乳果都烧掉了？”公孙策围着沟壑转了好几圈，一个乳果的影子都没看到。
别说是乳果了，就是草也被烧得没瞧见一根。
“但他们仍然在河西，定然没有放弃乳果。”宫九合起手上的扇子，笃定道。
展昭凝下心神，沉住气：“……等等，如果他们没有放弃，但还是把这里的乳果烧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找到一个更好的、培育乳果的地方了？”展昭几乎是蹿到公孙策身边，“公孙先生，这河西之内，这种矿分布面积最广、最密集之地，在何处？”
公孙策将地方志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在西凉河的对面，毗邻西夏的密林里，有一处。”
…………
河西军后撤到西凉河右岸之后，基本没人会没事跑到西凉河左岸去溜达。毕竟那里还是西夏人离得更近一些，若是当真被抓住了，河西军也只能来个万箭齐发，救是不可能救的。
毕竟是军略重地，西夏和大宋都瞪着眼珠子盯着的地方，你没事还净爱往这边界瞎跑，到底是何居心，死了岂不是活该？
包拯等人度了河，按照地方志上地图的指引，寻到了密林。
进入密林之后，没走多久，墨麒就突然伸臂，拦住了众人：“别动。”
他将众人拦在原地后，一个人轻轻跃上了林梢，压低身体，借着繁茂的树叶的掩护，一路向林内靠近。
几下无声的起落之后，墨麒停在一颗松树上。
他的面前，不远处。
密林被人砍伐出一片广阔的空地，空地上以木头建造起成群的小屋，近百名影子人正无声无息地在小屋和屋后的巨大沟壑间穿梭着，一筐一筐的青紫色乳果被运往大约是仓库的地方储存。
木屋、沟壑、戒防的塔楼，竟隐隐有一城之形。
“锵！”
墨麒头也不回，反手握住拂尘往右侧一甩，尘尾便卷住了向他脖颈劈来的钢刀。
两人雄浑的内力相撞，瞬间震倒周围的一片松树。
那个白色的身影顺着力道后飞，像片雪花一般轻巧地落在墨麒对面的树梢上。
墨麒看清了对方的打扮：“白玉堂！”
影子人里，恐怕只有白玉堂一人还我行我素的穿着一身白衣。
白玉堂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正常。
在知府衙里照面的时候，对方看起来还挺冷静的，虽然脸上有些不耐烦，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满脸躁怒，两眼血红，发丝雪白。
原本全黑的眼睛，就已经像个黑窟窿似的极为可怖了，现在这双充满血红的眼睛，衬得雪白发丝被内力激荡的无风自飘的白玉堂，更加诡谲不似活人。
他根本没有给墨麒再开口的时间，左手一抹阔口的钢刀，刀刃顿时被贯注的内力震颤着发出嗡鸣，随后扬手大开大合，一刀劈来。
墨麒手持拂尘，抬手一挡，脚下所踏的松树顿时被这一刀的力量击倒。
墨麒旋身甩动拂尘，以巧劲卸了刀风余下的劲道，心中一紧。
白玉堂如今的内力，竟和他不相上下！
未等他再细想对策，白玉堂已遥遥立在松树尖上，白袖纷飞，连续三刀，凛然而至。
木城内，近百双黑窟窿一样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墨麒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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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监牢。
史副将正蔫蔫地瘫在草床上，忧虑着自己此番是不是当真难逃一死。
他有点后悔地搓了搓手上的草屑，觉得自己当时真不应该被太平王世子那么随口一吓，就吓得把所有事情都倒竹筒一样说出来了。
他现在可是在河西的大牢里呢，这周围巡逻的，全都是河西军。
难道那凶手，还能在河西军的眼皮子底下，随意进出河西监牢吗？
夜色渐渐笼罩了河西。
史副将翻过身去，背对身后的烛火，打算先打个瞌睡。
一道黑色的身影，映在了他面前的墙上。
史副将悚然地僵住了身体。冷汗瞬间打湿了背后的衣衫。
他僵硬地转过身，瞧见一张青紫色的面孔，正冷冷笑着，看着他。
“你——”
“！！！”
牢房之外，恶臭的鲜血，在地面流溢出诡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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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名影子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飞蝗石袖里箭，齐齐冲向正在缠斗的墨麒和白玉堂。
白玉堂像是完全被激怒了一样，狂啸一声，声音直传百里，内力一振，将那些想要插手的局外人统统震了开去，钢刀一转，内力突然又增几成，不管不顾地劈向墨麒。
宫九和展昭听到那么大的动静，终于按捺不住，让包拯等人将队伍带到密林外，两人便匆匆赶过来想要搭把手，恰好瞧见那些影子人，连带着白玉堂都一块想要杀死的模样。
宫九和展昭二话不说，当即投身进入战场。
白玉堂的状态不对，展昭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墨麒能够在他们赶到之前，还能撑着近百人的攻击，完全也是因为白玉堂这种见谁都打的疯狂，居然连带着重伤了好些影子人。
展昭倒是想和墨麒对换个对手呢，但看着墨麒都不得不全力以赴，方能和白玉堂战个旗鼓相当的模样，还是乖乖先和宫九一起去解决其他的影子人了。
宫九和展昭的武功，可以说是当世年轻一辈的翘楚。然而面对近百名对手的攻击，还有暗器，亦是自顾不暇。
最重要的是，这些影子人在此地已停留数日，比之他们更加了解地形。数次对战之后，宫九和展昭蓦然发现，自己竟被影子人们引到了沟壑之中。
沟壑里长满了已经开始结果的乳果植株，一番缠斗之下，青紫的汁水溅了宫九的白衣满身，展昭的红衣也被染成了墨青色。
宫九缠斗间不经意仰头，往沟壑外一看，瞳孔骤缩：“机关！”
数十架重连弩对准了沟壑内，蓄势待发。
然而他俩已经来不及闪避了，那些沟壑内拖着他们的影子人，竟像是不怕死似的，即便被同伴们的重连弩对准，也依旧死死地缠住宫九和展昭，不让他们离开。
十支一组的弓箭，数十架重连弩，齐声发射，扎向沟壑内的人。
红衣。
巨阙。
铜箭。
穿心。
零碎的片段在白玉堂的大脑内一闪而过，令他的头部一阵剧痛，向一旁踉跄一步，踏空树枝，失足落下。
在他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自己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起来。
白玉堂死死盯着沟壑之中的那团晃眼的红影，全然无视了墨麒挥来的拂尘，肩膀硬扛着那一击甩尘，借力顺势坠向沟壑，将那个红衣巨阙的少年扑倒在地。
墨麒急追而上，一掌摁在白玉堂背后，传入内力。
无形的内劲像古刹中被撞响的巨钟，自白玉堂身上暴涨溢出，随着他一声狂啸，将大部分的弓箭尽数击落。剩余的弓箭则被宫九和墨麒联手，或是甩尘，或是举扇，一根不留地统统折断。
展昭瞪大了双眼，看着护在他身上的俊美男子：“玉堂！”
白玉堂长啸音落，当即力竭，一头栽倒下去。
墨麒和宫九没有时间停息，他们的身后还有展昭和白玉堂，身前却是那些依旧纠缠不止的影子人们。两人将弓箭扫开后，立即反身，以展昭、白玉堂为中心替他们阻挡不断扑来的刀光剑影。青紫的果实被沟壑中激战的人们践踏的零落成泥，青紫色的汁水随着脚步溅起，沾上衣摆，散发出腥甜的味道。
展昭感激地看了墨麒和宫九一眼，便匆忙垂下头，将面朝下倒入他怀中的白玉堂翻过身来，就瞧见对方因极度痛苦而皱起的眉头。
白玉堂脸上的青黑色血丝愈发密集了，也显得愈发可怖。
这可和道长说的，被唤醒了记忆药性就会自解不一样！
展昭无措地将白玉堂滑落在饱满的唇间的发丝捋开，焦灼地看着对方脸上简直像在涌动的黑色血丝。
他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掀白玉堂的眼睛，确认对方有没有真的记起记忆。
毕竟白玉堂可是硬扛着墨道长的一击，还非要来救他啊！若是没有记起记忆，陷入狂躁之中的白玉堂，又怎么可能会做这样奋不顾身、舍身相救的事情呢？
墨麒匆匆避开一柄向他斜刺来的长剑：“莫要杀人，活捉！”
宫九沉默不答，手上的招式却卸去了几分内劲。
待最后一名影子人也被他们击晕后，墨麒方才飞身落进沟壑中：“白少侠情况如何？”
展昭慌的眼神都乱了，听到墨麒的问话，焦急地抬头：“他——他为什么还不醒？他脸上这些血丝，怎么越来越多了？！”
巨阙都被他放在一边了，此时展昭就顾着紧紧抱着白玉堂，好像这么抱着就能帮忙分担一点白玉堂此时的痛苦一样。
墨麒半跪下身，伸手搭住白玉堂的脉搏：“……他身有暗伤，这药虽然将他救回来了，但那些暗伤一直没有被完全治愈……”墨麒抬手，在展昭的目光下摸了摸白玉堂的后脑，摸到了一处凹陷，“他的脑后也曾受过重伤……”
展昭急问：“那他还能醒过来、还能治得好吗？！”
墨麒在展昭像是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中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能醒来，身上的暗伤也能治好。只要暗伤治好了，这些血丝自然就会消退。但……他的记忆，却很有可能没法完全找回来了。而且平日里需得注意些，他可能会很容易感到烦躁，难以抑制情绪的剧烈波动。”
毕竟白玉堂的记忆，很有可能不是因为药效而消失的，是在被喂药之前，就因为颅后的重伤而消失了。
白玉堂如此容易暴躁，也是因这颅后重伤而造成的。
“我会注意的。”展昭刚松了口气，又马上想到新的问题：“那他还能说话吗？”
白玉堂方才唯一发出的声音，就只有长啸声，并没有说过一个字。
墨麒抬手捏开白玉堂的嘴，检查了一下：“无妨，声带有些受损，还能治，就是可能以后嗓子会哑些。”
“那还好，那还好……”展昭惊魂未定地连续说了好几声，才稍微松了下一直紧绷的身体。
他垂下头来死死看着双目紧闭、昏倒在他怀里的白玉堂，忍不住颤着手碰了碰白玉堂的脸颊。
温凉的。真实的。
对展昭来说，什么记忆，什么暴脾气，什么声音哑不哑，都无所谓。
只要白玉堂人在，那就好了。
玉堂若是想要寻回记忆，他可以一句一句地讲给玉堂听，未来的记忆他也定会在玉堂身侧陪同共度；玉堂若是容易生气，那便生气就是！就算是生起气来，玉堂肯定也是帅得不得了。玉堂若是想让声音不哑——
……玉堂才不会在意声音哑不哑，刚认识那会儿，玉堂为了增加气势还天天沉着嗓子说话呢！搞得他也不服气，那几天也卡着嗓子说话，弄得公孙先生都以为他受寒了。
展昭顶着红鼻头红眼睛，抱着白玉堂酸涩又坚定地想着想着，就记起过往年少时，白玉堂和自己都一起干过些什么滑稽的蠢事，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噗嗤一乐。
展昭乐着乐着，一直憋在眼眶中的眼泪就扑簌地掉下了一串，落在白玉堂高挺的鼻梁上。
展昭慌忙用袖子帮白玉堂擦干净，手指忍不住又碰了碰还在昏迷中的白玉堂的脸颊。
这一次，不论玉堂去什么地方，我都要跟着。不论什么地方。展昭出神地看着白玉堂，心里反反复复地想。
宫九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死抱着白玉堂不放手，又是哭又是笑的展昭，只觉这展昭是不是被白玉堂这事刺激出了毛病。
他看了一会后，发觉自己正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便干脆地移开了视线，随便往四周看了看。
宫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拍了拍墨麒：“你看。”
宫九伸手指向沟壑外的影子人。
他一直拿着的那柄折扇早就在打斗中损毁了。
墨麒困惑地回头，顺着宫九手所指的方向看去。
入目之处，所有的影子人都突然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缓缓干瘪下去，只留衣衫骨架。

第40章 送子观音案13
西夏，西凉军。
军师看着辽国使者送来的消息：“河西知府事身死，河西军统军大将木将军、史副将身死……”
主将坐在帅座上，皱着眉不耐道：“那又如何，耶律儒玉传这个消息给我们，难不成我们就得乐颠颠的出兵吗？”
军师温声温气地劝道：“将军，您再细看。”他细细点出，“这些人死，当然没什么大事，宋人那么多，总归有人能顶上的。但您看看这儿，这史副将是怎么死的？是死在河西军自己监守的大牢里的！这说明什么？”
主将沉思了一会，眉头缓缓松开，痛快地抚掌道：“这说明，河西的军心，已经给这几个将军自己搅散了！好也！”
河西军，这匹庞统留下的野狼。
野狼的嘴，终于开始对准自己圈内的羊了。
即便那是匹黑羊，那又怎么样？有哪只狼在尝过羊的味道后，还会继续缩起爪子做它的乖乖牧羊犬，收起已经开了腥的野性的？
一直主战的军师再下一剂猛药：“庞统就要来了，不管我们举不举兵，他都要重新回河西了。我们这个时候不提前下手，难道还要等庞统杀回河西，整顿了那群野狼，等着那群野狼将狼口重新对准我们吗？！那您就再也没有机会打下河西了！”
军师加重语气道：“国主的责骂，已经不止一次了，将军，您难道要活生生等到自己被国主废除兵权、‘告老还乡’的那一天吗？将军，这是机会，千载难遇的好机会啊！”
“你说的没错！哈哈哈哈，阿满，我的好阿满，我果真离不开你！”主帅大笑着狠狠一拍扶手，站起身，向前猛跨了几步，“传令兵，来啊！发令，整军！”
决心破釜沉舟的主帅没有看见，自己身后一副忧心忡忡的军师，双眼中划过的诡谲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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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白玉堂又回到了他被影子人唤醒的那一天。
当他穿着染满鲜血的衣服，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好像失忆了。
过往的记忆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何在这里，眼前只有那群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黑衣人，正喋喋不休地向他讲述着他听不懂的话。
透过这幢幢人影望向窗外，是一片洁净的雪白世界。
剔透的、未经一丝玷污的白雪，厚厚地铺盖在地面上、树梢上、台阶上。澄澈的阳光映在雪上，宛如一堂美玉。
他空荡荡的脑袋，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白玉堂。
然后就是一个模糊的、晃来晃去的红色身影。
但那些在他耳边聒噪的人实在太吵了，每当他抓住一点那袭红衣的影子，嘈杂声就会将那抹红意扑散在漫天的白雪中。
于是心情暴躁的白玉堂，黑洞洞的双眼一充血，从床上一跃而起，拼着还没治好的重伤，把那群聒噪的黑衣人暴揍了一顿。
自称影子人的黑衣人们拖着断腿断胳膊撤退了。
留下白玉堂，慢慢走出屋子，仰头去看四周包围住他的漫天白雪。
起初，来他屋子的人还挺多，来的还挺勤的，后来被揍多了，人就少了。等到连续了不知多久的雪终于停下的时候，有人敲开了他的屋门，告诉他：“该干活了。”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白玉堂思考了一下，还是带着自己钢刀、白衣，跟着影子人一块儿“干活”去了。直到到了地方，他才晓得这是份什么“活计”。
暴揍好像也没法阻止这群烦人的家伙，白玉堂渐渐被“同伴”们边缘化了，他们“干活”的时候，白玉堂就被支开，被请出去做一些勘探地形、收集物资之类的事，美名曰作为领队，就应该干这种既不累、也不脏衣服的轻松活。
但这种事情，再怎么避，也不可能完全避开的。
白玉堂到底还是插手了。
然后，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提着梅师爷血糊糊的身子，扔进衙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还该不该回广山城了？那些黑影子现在见到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深恶痛绝、看叛徒似的愤怒。……不然，干脆和衙门里的人通通气？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玉堂！”
白玉堂条件反射式的转身就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明明自己是救人的那一个，却落荒而逃的像是见不得人的老鼠。
白玉堂的眼前晃过自己每日洗漱时，在铜镜中照见的那张状若恶鬼的面孔，还有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使着轻功的脚便不愿停下来。
“玉堂！别跑了！我都看见你的脸了！”身后那人有点气急败坏的喊。
……已经看见了？白玉堂又往前奔了几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身后那人说了什么。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中就撞入一簇像在燃烧着的火红。
来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只被人突然抢走了小鱼干的气呼呼的猫咪。
来人见白玉堂不跑了，连忙往前一扑，拽住白玉堂：“玉堂！你没死！我抓到你了！”那人像是只怕被丢下的猫咪似的，两只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脸上却不由得绽出一个无比欣喜地笑，连声不断惊喜道，“我抓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那明明是极其板正的暗红色的官服，映在白玉堂的眼里，莫名地在来人骤然点亮的笑容中，燃成了鲜活又明艳的红色，如同春日中第一朵争先绽开的花骨朵，带着一股令人明朗又身心愉悦的朝气。
白玉堂突然想起，自醒来之后，自己每晚都会重复做的一个美梦。
漫天白雪，万树千花，还有那袭随风飘来的红艳如火的影子。
白玉堂也不知哪儿来的感觉，就是觉得眼前之人，应当非常聪颖机灵，而且极为可靠。
于是他没有打开此人得寸进尺，快要摸到他脸上的手，而是微微垂下脸，指了指地上的石头。
他的嗓子好像是受了重伤，从醒来开始就没法说话了，只能这般比划。
白玉堂的身高比这红衣少年要高上些许，微微垂脸的时候，恰好能将红衣少年扬起的脸庞端端正正地映入眼中。
他开始的时候还记着要给红衣少年提示，指着石头，可红衣少年扬起头看他的角度是那样恰好，五官是那样令人赏心悦目，就仿佛脸上的每一寸起伏、每一处明暗都是顺着他的心长的。白玉堂看着看着，就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是在干什么了。
红衣的少年傻愣愣地看着他：“呃，玉堂？”
白玉堂从方才一瞬间的着迷中抽回神来，视线触电似的飞快避开了红衣少年的脸，强迫自己低头去看自己正指着的石头。
红衣少年顺着白玉堂手指的方向看去，端详了半天，仰起头，看似机灵的圆眼睛里透露出了一丝茫然：“呃……什么？”
白玉堂：“……”
他恼怒地捡起石头，砸了红衣少年一脸：什么鬼直觉，这傻子聪明个屁！
什么赏心悦目，什么都是按照他的心意长的，都是错觉，错觉！这傻子定是有什么妖法，迷惑了他！
“……玉堂！”
“玉堂！醒醒！”
听吧，那傻子又在喊他的名字了。
白玉堂站在茫茫的白雪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属于影子人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消散，就像每夜的梦里，他看着那团红色身影一点一点消散一样。
他知道，他又要醒了，也又要失去这些记忆了。
但这一次，他没打算再去挽留。
因为在他的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对着那个虚幻的、捉不到的红色身影一梦便是一晚了。那处曾经被人抹去的、空荡荡的地方，已经被一个真实的、就在身边的红色身影重新填满。
就是那个人，就是他每晚梦到的那个人，他终于找到了。
他只想快点清醒过来，脑中只有一个愿望。
……但愿清醒过来以后，他还能记得一定要暴揍那个傻子一顿！
…………
“……玉堂，玉堂！”展昭在马车上呼喊了白玉堂半天了，没见白玉堂有半点睁眼的意思。只能看见对方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正在轻轻转动着。
和包拯、公孙策汇合之后，展昭就把白玉堂抱回了马车上。现在，众人都挤在同一辆马车上，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昏迷的白玉堂。
白玉堂双眼紧闭，俊美的脸上那些青黑色的血丝，因为不再运转内力，渐渐消下去了几分。
展昭心急地连声催问墨麒，活像多问几句大夫白玉堂就能醒似的：“道长，不是说喊喊就醒了吗？”
墨麒探过身来，看看白玉堂正在转动的眼珠：“他现在大概正在做梦，再喊喊就醒了。”
“好吧。”展昭转回头，继续盯着白玉堂，“玉堂，玉——哎呦！”
突然睁开眼睛的白玉堂，也不起身，伸拳就给展昭来了一下。
展昭捂着右眼又开始泪流不止：“怎么又捣我眼睛！”
白玉堂警惕地看着展昭，手猛地一撑坐直了身体，背靠马车壁。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啊声。
展昭心疼死了：“你别说话，道长说你的声带受损了，得治疗个小半年才能好……”他说到这里，才发现白玉堂看着他，全然陌生的眼神，“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展昭想起道长说过的，白玉堂可能无法恢复记忆的话，蔫了一下，不死心道：“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叫展昭，”他晃了晃手上的巨阙，“这是巨阙。昨天你还拿石头砸我的呀。”
白玉堂的眼神更加警惕了，神色中隐隐有了一丝暴躁。
他的眼睛因为影子人的药效被冲散，而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但这脾气是脑部受伤造成的，就连他自己也抑制不住。
墨麒提醒展昭：“他的药被冲散了，被影子人唤醒以后的记忆也会消失。”
等于说，白玉堂现在的记忆，基本就是一片空白的。
展昭更心疼了，简直不能呼吸。可以说大名鼎鼎的南侠展熊飞展大侠，他一颗硬汉心（恐怕只有他自己这么觉得），此时都心疼地软成一滩水了：“没事，没事，你记不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我叫展昭，你叫白玉堂，咱们都是包相的护卫呀。”展昭面不改色的撒了个小谎。
包拯、公孙策同时以震惊的目光看向展昭。
懒懒垂头靠坐着的宫九，也不由地仰起头，向展昭投去异样的眼神。
看你展昭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也会撒这样的谎？
人家锦毛鼠白玉堂白少侠，向来洒脱不羁，无拘无束，什么时候做过包拯的护卫？
然而，再次丢失了一切记忆的白玉堂，曾经让他吃过暗亏的本能感觉，又一次卷土重来。
他看着面前一脸真挚的展昭：这个人，感觉很可靠。
这么想着，就觉得方才揍展昭那一拳，好像有点过分了。
展昭也不在意这一拳的事——好歹这一次没再给他捣出眼泪了——他立即就给好像放缓了神色的白玉堂，挨个介绍了一遍马车上的人，最后语重心长、言辞切切地总结道：“……虽然你都忘了，但护卫包大人的安危可是你的责任，你不能因为忘记了就不做了啊。”
什么都记不得的白玉堂，迟疑颔首：“……”
相信本能，总该……是对的吧？这个人应当不会骗我。
……虽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大对劲……
包拯眼观鼻，鼻观心，沉稳如山的坐着，只当做没有看见这一切的发生。展昭若是真能诳到失忆的白玉堂来给他做护卫，那对他来说，对白玉堂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包拯扭过头去，问墨麒：“道长，那些影子人全都死了吗？没留下一个活口？”
墨麒点头：“血肉都已经枯化成灰，没有再救的可能了。来的人都是死士，被我与九公子击晕之前，就已服毒自尽。是我大意……”
公孙策摇头：“怎可责怪道长？谁也没想到，他们竟能有如此剧毒之药。”
但凡不是血肉成灰，还留有一线生机，墨麒就能救下来。再不济，也能强行拖上个半月。可要是人都只剩下一堆白骨了，那便是华佗在世，那也束手无策。
公孙策沉默片刻，难解心头忧虑：“从玉门关到河西，影子人一直在搜集天下奇珍，而在此之前，他们就已有了几乎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用以控制那些被他们选中的人。今日一战，这些死士所用之毒又如此可怕……”
公孙策叹了口气：“也不知在我们未发现他们的存在之前，他们是否早就在暗地里做着这事，若是他们一直都在暗地里搜集天下奇珍，那他们这些年都找到了些什么？他们搜集这些，又究竟想做些什么？”
“河西的影子人已死，此中线索一断，下一次再想摸到他们的马脚，也不知是何时候了。”包拯亦是心情沉重：“不论他们想图谋什么，都定然会让如今安定的大宋面临一场不小的风波。”
马车一路疾驰，赶回府衙。
车在府衙门前停下。坐在最边上的墨麒，掀开车帘，正准备从马车上下来，恰好瞧见晃晃悠悠，散着步回来的耶律儒玉。
墨麒顺口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七皇子。可见到你等的人了？”
“今天没有。”耶律儒玉微微一笑，笃定道，“但很快，就会见到了。”
他手里抓着几株不知上哪儿摘来的蒲公英，轻轻一吹：“因为……风早就已经把我的声音传出去了。”
蒲公英甫一吹散，就被河西冬日的凛风一卷而空。
墨道长：“…………？”
他迷茫地看向漫天飞舞的蒲公英。
墨麒本就不是个爱附庸风雅的人。
就像他绝不会像宫九、耶律儒玉一样大冬天的拿折扇，也不会费尽心思给自己的爱马取一个哪怕稍微听得过去一点的名字，更不会身为一个大男人，没事干手里掬一把蒲公英，对着北风吹气。
他就听进去了一句：风已经把我的声音传出去了。
不懂什么叫做起范儿、什么叫做好为风雅的墨麒，瞬间陷入了这句话和蒲公英有何关系的迷茫之中，耶律儒玉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蒲公英向来只在四月到十月间开花，如今河西正在最冷的顶头二月里，又何来的蒲公英？耶律儒玉特地寻来此物，展示给自己看，究竟是想说什么？墨麒严谨地思考着。
雅正严肃如墨道长，是不会想到有人就是会无聊到为了平添风雅，而特地倒腾如何让六月里的花在二月开放的。
“包大人，包大人！”
墨麒正思考间，市街的另一端飞快跑出一行人，惶急呼喊着奔向马车。
墨麒往旁边让了让，包拯便探身出来，往声源处一看，领头的人正是河西监牢的牢头：“如此匆忙，所为何事？”
“包、包大人，呼！包大人不好了！”牢头在马车边停下，撑着膝盖喘地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显然是一路从牢狱处狂奔而来的，他脸色焦急道：“包大人，你们走——呼——走的时候，有人潜入了狱中，将史副将——给杀死了！”
包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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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监牢，外有狱卒把守，内有河西军镇卫。这么多的人，居然还能让史副将在眼皮子底下死了？！”包拯站在史副将的牢房里，脸黑如墨，怒声如雷。
牢房内，几乎每一寸地面、每一寸墙壁都有鲜血的痕迹，被行凶者弄得一塌糊涂。不少血迹还能依稀辩得些轮廓，边界重重叠叠的血痕，像是有人被摁在地面或是墙上，不断挣扎滚动而留下的。
“唉……没想到，世子竟一语成谶。”公孙策从史副将不堪入目的尸身边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被血打湿的牢房。
这一次，史副将，是活着遭受这一切的。
去了的势被行凶者直接塞进史副将口中，即便是早已死了，也不难从史副将僵硬的、狰狞的面孔上，看出他生前究竟承受了怎样的折磨。
“梅师爷一直没有醒？”包拯站在血泊之中，问跟来的府衙仆役总管。
总管脸上表情有些惴惴，这场面太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了：“回包相的话，没有。”他小心道，“梅师爷中途还发热过一次，我们按着公孙先生给的方子，给他煎了药，折腾了不少时间才喂他服下。从您离开，到回来，梅师爷房里的人就没下过三人。”
“那史副将所言的凶手是梅师爷，就是无稽之谈了。”包拯沉吟，“但除他之外，又有什么人，能够随意地进出知府衙、河西军营，还有这河西军把守的监狱？”
展昭脚步匆匆地走进牢房：“包大人，把守的河西军都审问过了，他们都说一个人影没有看见。”
“开什么玩笑，难不成凶手是瞧不见的隐形人吗？”宫九冷嗤了一声，“他们定然知道！”
一直垂着眼睑，看着地上血迹的墨麒，抬起头来：“花将找到了吗？”
包拯：“没有。”他看了看墨麒，“道长何有此问？可是怀疑花将？”
墨麒点头：“小倌不可能进的了这三个地方，一般的兵卫也不能随意进出军营，只有花将，身为木将军的传令兵，能跟着木将军接触陶知府，又是跟木将军距离最近的人。他本就是河西军的士兵，河西不如其他地方，军人心性彪悍，嫉恶如仇，会包庇花将，纵容他替军中受折磨的兄弟们复仇的可能性很大。”
牢狱的小铁窗，突然被人敲了几下。
“主子。”
宫九抬了抬眼：“如何？”
窗外的手下恭声道：“先前您和墨道长让我们去查的，花将和木将军的来历，我们查清楚了。在来河西之前，这两人都在云南军中，那时花将就已经和木将军‘在一处’了。花将为苗女之子，我们又查了那苗女的身份，乃是一名蛊师。”
包拯看向墨麒与宫九的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赞赏之意：“原来墨道长和世子早有怀疑。”
展昭笑道：“其实包大人在审完史副将之后，也让我去查此事，不过这中途又被玉堂之事耽搁了……”展昭尴尬地挠了挠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有点因私废公，失职了。
好在包拯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还觉得展昭这般有情有义的鲜活模样再好不过。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嘛，像墨道长这般老成内敛的，包拯便觉得墨麒对自己有些太过严苛了。
宫九：“木将军死后，我们就知道，这凶手绝不可能是南风馆里的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倌。但河西军的士兵多了去了，在整个军队里寻凶手，宛如大海捞针。”
“但史副将一提云南之事，我们便突然想起另一个关键。”
“陶知府还好说，木将军身为河西军的主帅，即便不是修习武功之辈，但也绝不是随意便能打杀的。行凶之人，要么便是功夫比木将军要强，要么就是有某种能掌控木将军的手段……”
“而提起云南，第一个想到的，那便是蛊了。”
跟在展昭身后的白玉堂，漫不经心地转了转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正在结网的蜘蛛发呆，并不想转脑子。
他不大能长时间的思考，不然头部便会剧痛无比，情绪立即就会暴躁起来。大夫（墨道长）说了，他身上的黑血丝未褪干净，便意味着旧伤未愈，旧伤一日未愈，他就得忍着一日不发脾气。
白玉堂觉得还是放空大脑，当个跟在展昭身后的摆件比较简单。反正这般日子他只要熬个大半年，旧伤便能痊愈了。权当是游手好闲、专心享受这大半年便是。
展昭对着宫九高兴地道：“包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一边说着，一边不忘偷偷往后伸手，去捞白玉堂的袖子。
展昭还有些心神不定，总觉得这说不准是一场特别真实的梦，一会儿梦就会醒了，他一睁眼，这么大一个玉堂又没了。
白玉堂继续放空大脑，随展昭扯他袖子。
公孙策犯愁：“只是，便是凶手就是花将……我们也不知他此时此刻身在何处。那我们又该到哪儿去抓他呢？”
包拯：“将那些把守监牢的河西军，暂且关押起来。这其中或有与花将相熟之人，方能煽动众人纵容花将行凶。挨个审问这些河西士兵，也许有人知道花将去哪里了。”
展昭面色复杂地摇头：“怕是不用煽动。”
他和白玉堂去讯问的时候，那些河西军没有一人的眼神里，有一丝后悔或者负罪，只有几欲噬人的憎恨和快意，每一双野狼一样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冰冷的轻蔑。
士可杀，不可辱。河西军可以死在于敌人的刀戈，决不能死于折辱。
有人胆敢折辱河西军这匹野狼，那死于狼口，也是他罪有应得！
“罢了。”包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长叹了一声，“这是一报还一报！”
“但我们却不能任这匹野狼再糊涂。没有人，能够凌驾于律法之上。哪怕史副将再怎么罪有应得，花将之举再怎么大快人心，杀人终究是杀人，犯法终究是犯法。”包拯踏出血淋淋的牢房，“我亲自去问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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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军，将军营帐。
主将满脸肃穆地褪去身上的锦衣玉袍，换上战时的着装。在套上盔甲之前，一双洁白纤细的手，突然从他的被窝里伸了出来：“将军出征，不如容奴为将军先助兴一番？”
主将吓了一跳，伸手就将那双手腕子拎了出来：“何人？！”
被里的人露出的胸膛，与寻常男子不同，有着微微隆起的弧度：“军师叫奴来的呀。”
“嗯？竟是个异人？”主将原本还绷着的脸，顿时绷不住了，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表情，“你是军师送来的人？”
“是呀……”那面容姣好，宛如娇女的男子轻轻靠近主将，在主将瞧不见的地方，一只只比蚂蚁还小些的蛊虫，顺着男子的指尖，爬到了主将的手腕上。
向来荤素不忌的主将顿时笑眯眯地挨近那美男子，正准备开口说点调情的话，浑身突然一僵。
花将面上含着笑，掀开被子，赤脚站到地面上。
主将这才发现，这男子一直藏在被中的身体，肌肤竟全是青紫色的，微微肿胀，皮肤下还有细小的黑色虫点爬来爬去，犹如从坟地里爬出的尸人。
花将不大在意地随手擦了擦因为抹了粉，所以有些痒的鼻头，又蹭出一片青紫的皮肤：“听说，将军想战？”
主将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恐惧地盯着自己的鼻头，看那一只只细密的蛊虫爬满了他的全身。
“听说，将军最好在这事儿上借奇物助兴？”花将披上一旁的衣裳。
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悲哀，几分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酷的兴奋：“那我可要好好陪将军尽兴。”
军师站在营帐外，伸手扑了扑帘子：“记得小声些，主子给你乳果，可不是打算让你就死在这儿的。先杀了再说。”
主将的眼睛，被一双手轻轻捂上。
冰冷的刀锋，割开了他的喉咙。
片刻之后。
花将穿着西夏小兵的衣服，拎着主将的头颅，掀开帘帐走了出来，沾着血的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餍足。
军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河西城，和喜糕点铺，主子在那里等你。拿匣子把那玩意儿装上，待会会有人送你出去。”军师伸手塞给花将一个匣子，强硬地拎过主将的头颅，装进了匣子里。
花将的态度比军师还要冷漠：“我可没打算去见你家主子。我是宋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宋土上。”他低头摸了摸雕花的木匣，“我要去自首了。”
“随你。”军师毫不在意地转身走了。
临走前留下一句：“但你早晚也是要见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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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将的尸首，是打扫的衙役，清晨在府衙门口看到的。尸首青紫浮肿，几乎看不出曾经花将面容姣好的模样。
“没错，确实是花将。”公孙策仔细辨认了尸体，“看这样子，是毒死的？”
公孙策拉开了花将的衣领子，惊讶地看着男子胸前微微隆起的弧度：“这——花将也是异人？”
他有些迷惑。
说起异人，中毒，难免就会想到乳果之毒。但那些被乳果毒死的男子，涨乳比花将要严重的多，腹部也会因胀气而鼓起。
花将的情况与他们不同，难道说，他就是个天生的异人，是被普通毒药毒死的？
“公孙大人，尸体旁边还有这两个东西。”衙役把一直抱着的匣子还有一封信递给公孙。
展昭打着哈欠，肩膀搭在白玉堂身上借力：“这匣子干什么的？”
包拯将匣子打开，脸色微微一变：“这是！”
一个满脸惊恐的头颅，在匣子中瞪眼看着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宫九施舍了一个眼神给这头颅：“这不是西夏驻西凉河的主将？给庞统打得庞统都拍拍屁股走人了也不敢举兵的那个？”
他伸手慢慢拢了拢颈边的白色绒毛，装作不在意地扫了墨麒一眼，果真瞧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看。
准确的来说，是盯着他毛绒绒的裘衣领子看。
宫九从换上这件有着上好的毛领子的裘衣就发现了，墨麒好像对这种毛乎乎的东西很没有抵抗力。
以往对方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少的简直可怜，多数都是对上视线后就匆忙地转开了。哪里会像现在？
就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有时候墨麒的眼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跟着他肩头飘乎乎的毛领子转。有时候和他对上目光之后，还会愣一会，露出一副想要挨近一点，又及时克制住的表情。
宫九状似自然地往前走了几步。
墨麒低头看向不知有意无意靠近的宫九，对方那一看就分外柔软暖绒的毛领子，在他肩膀不经意地扫过，像是雪狐蓬松的尾巴，撩过他的肩侧。
他止不住地想起自己故里的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
有时他在冰池中修心，那些有着粉嫩爪垫的雪狐，就会噫噫地叫着，围到他身边，拿爪爪拍他露在冰池之外的身体，焦灼地用又大又蓬松的尾巴扫他，好像害怕这个两脚兽会把自己冻死似的。
那些毛毛看起来雪白，像一簇冰冷的新雪，其实擦在肩头，却意外的温暖。
这种时候，如果他伸手捉住雪狐的爪子，搓揉一下，焦急的雪狐们是不会挣扎的，只会一股脑的往他身边凑，想把他从冰池里捞出来，拱着小身躯，暖热的毛毛直往他冰冷的身上蹭。
墨麒有些忪怔地想，他已经五年没有见过那些小家伙们了。也不知道没有了他在冰池，那些小东西还能不能在总是飘雪冰封的山里觅到食物？
公孙策的声音拉回了墨麒游离的注意力：“……这信，是花将的认罪书？”
公孙策将看完的信传给众人翻阅：“花将在信上已经认了，自己确是杀害陶知府、史副将和木将军的凶手。”
“原来，木将军在云南的时候，就有对手下的兵将下过手……可恨！”展昭看着信怒道。
他怒了一半，侧脸一看，发觉白玉堂的情绪，也因为自己的怒气而变得有些焦躁，忙把信塞到墨麒手上，安抚白玉堂：“没事，他已经死了，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气不气，我们不气……”
被展昭当做三岁孩童哄的白玉堂，面无表情地再次赏了展昭一拳。
墨麒抚平因展昭胡乱塞到手里，而有些褶皱的信纸：“花将在云南时，因为木将军折辱过，才一怒学了母亲遗留下的蛊术，控制了木将军。”
包拯点头：“难怪木将军对他如此之好，还不敢当着他的面，在军中作恶。原来并非是因为心有所爱，而是因为受制于人。”
在看这封信之前时，他心中还有些疑问，看完这封认罪书，就完全地解开了整件事情中，所有难以解释的部分。
公孙策也突然想起，先前初见木将军时的一个细节：“难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是高烧，木将军却不让我诊脉，花将的第一反应是换掉被子……”他感叹地摇了摇头，“我们竟然完全没能想到，只能说花将表现的太自然了。”
展昭迷茫地投来了纯洁又困惑的眼神。
公孙策给了展昭一个堪称和蔼的眼神，解释道：“想来当时花将正和木将军做那档子事，木将军才那般反应，也无怪我们没能想到。”
毕竟在不知花将是个蛊师的当时，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木将军会不会欺负花将，而不是花将正在欺负木将军……
“为外表所蒙蔽，人之固性也。”包拯感慨。
“陶知府，是他让木将军带自己去知府衙，然后把他留下，趁陶知府不备杀死的。木将军身上有蛊，想要下手甚至都不必趁其不备。至于史副将……他作恶太多，自得报应。河西军心中本就欲杀之而后快，看到花将身上有青紫浮肿，知道花将已自己服毒，将不久于人世，于是就放他进监狱复仇去了。”公孙策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和现有的线索对了对，都能对得上号。
墨麒放下信：“也就是说，梅师爷确实与此事无关。”
包拯叹道：“是啊，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此番他若是能恢复过来，我当与圣上提一提他的事情……”
包拯看看花将浮肿不堪的尸体，又看了看花将身边，那颗属于西夏将军的首级，心情格外沉重。
宫九垂眸，扫过墨麒放到桌上的认罪书上，最后几行字。
“大丈夫当死于战场，破千军，过万马。宁死而不可屈，百折而不可辱。只恨此身，天生怪异，便是有心从军，光宗耀祖，也难躲得人心丑恶。唯愿河西众将士，能得一好将领，莫要再尝我百苦，受我百难，行我百恶，此大宋之哀也。”
包拯闭了闭眼，拂袖背过身去：“把……花将，还有停尸房里的尸体，都收敛了吧。此案，结了。”

第41章 送子观音案14
河西的案子终于了结了，但结案手续繁冗，梅师爷也仍未清醒，众人还是在河西多呆了一两天。一来等待结案，二来方便墨麒给梅师爷留方子，以及教衙中大夫该如何换药。
在河西军自发为花将整理遗物、准备下葬之时，贺副将还意外发现了花将藏于将军营帐中的一本手写簿子。他知道包相等人在河西也逗留不过一两天，时间不多，便连夜送来了河西知府衙。
“这是何物？”包拯对着烛火，接下贺副将递来的簿子。
贺副将恭声道：“末将未敢翻阅，便送来了。”他抱拳道，“此时正是河西军换防之事，末将身为代统领，不敢在外滞留过久，这便告退了。”
包拯送走了贺副将，才和给他送宵夜来的公孙策，一同在烛光下将这本花将写的簿子研读了。
“这是他所记的自己的起居录？”公孙策将手中整整有一提的食篮放下，有些讶然。
两人没翻几页，展昭这个夜猫子就连蹦带跳地带着白玉堂来书房了。以往这个时候，正是公孙策给包拯送宵夜的时候，展昭掐时间掐的准准的，带着白玉堂来蹭吃的。
他还坏得很，也不敲正门，唆使着什么都不记得、特别相信他的白玉堂去扒拉书房的窗户，就是想吓唬吓唬包大人和公孙先生。
白玉堂穿着一身白衣，脸上面无表情，肤色苍白，布满黑血丝，半夜来扒开窗户，真像个枉死鬼，差点把公孙策吓叫出声。要不是包拯拍了拍他的手，他差点就维持不住自己温和沉稳的儒雅风度了。
“就属你这馋嘴猫心眼最坏。”公孙策无奈地开门，把这两个一重逢就开始对他们恶作剧的小辈们放进来。
他从食篮中端出一碗绿玉金米粥，递给包拯，接着又端出了一碗鱼肉粥、一碗梨羹，分别分给展昭和白玉堂，显然是早有准备：“鱼肉粥给你。白少侠还生着疹子，忌腥鲜之物，只能委屈他吃这梨羹了。”
白玉堂喝了口梨羹，声音嘶哑难辨地道了句：“多谢先生。”
公孙策笑道：“不必客气。看来墨道长医术果真了得，如今白少侠的嗓子已能发出些声音了。”
展昭嗦溜嗦溜几口，就把稀稀鲜鲜的鱼肉粥嗦溜完了，蹿到包拯身边：“这是何物？”
“应当是花将自己记的起居录。”包拯已经一边喝着粥，一边将簿子翻得差不多了，他在一页停下，“这里开始，是他在云南从军的起居录。”
【乾兴元年大暑
乡里征兵，名册里有我。男儿志在守家卫国，娘亲，您会为我骄傲吧！孩儿就要上战场了，定当为我大宋抛头颅，洒热血，绝不容任何蛮夷之族，踏入我大宋一步！
…………
乾兴二年  小寒
我不敢与营中人同行，亦不敢深交。今日云南军大破缅甸入侵之军，归来时，众将士皆饮酒狂欢，我却不敢放纵自己，若有半点差池，我的秘密就会不保……
…………
乾兴二年  大寒
被发现了！
乾兴二年  小寒
姓木的那个家伙，他就是一个畜生！畜生！我要让他将来也受我之苦，偿我之辱，我要让他日日夜夜都后悔他今日犯下的罪行！
娘亲，孩儿不孝，不能听您的话，好好当个平凡人了……您墓中的蛊毒之术，我昨夜逃回来后，已经连夜挖出来了……
但愿您在天之灵，莫要责怪孩儿……
…………
乾兴二年  谷雨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孩儿终于大仇得报！
但不够……还不够！当日他对我做的一切，岂是昨晚一夜就能补偿得了的！我要让他每一天、每一日都反复经历，都反复悔恨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他不是喜欢用那些物什吗？我要让他这辈子尝个痛快！
…………
乾兴三年  大寒
又是一年大雪……那姓木的要被调去河西了。哈哈，他以为能摆脱我了……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我告诉他，我也要跟去的时候，娘亲，您真该看看他的表情……他肯定每天每夜都在悔恨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究竟创造了一个怎样的魔鬼……
…………
乾兴三年  小寒
没想到，河西也有恶心的畜生……他们也对身边的士兵下手！
即便他们折磨的不是我，可难道我就能袖手旁观了吗？我有蛊，我可以报仇，可那些小兵们他们什么都没有。我不能不管他们。
我得想想办法……
…………
乾兴四年  立春
我杀死了陶知府。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可我一点也不愧疚。
我借着那条狗的名义，进入了陶府，装作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陶知府果然上钩了……他主动拽着我去了密林里，还告诉我说“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真好笑，这是我要说的话才对。
我还应该感谢他呢！原本要不是他主动带我去密林，我还得下了蛊以后一路将他赶到密林，那期间被发现的危险可就大多了。是他丑陋的欲望，亲自把他送进了我手里！
我给他下了蛊，然后按照他怎么折磨的那些无法反抗的小兵，怎么折磨回去。等到他晕了过去，我才割了他的喉咙，把他的尸体做出那般丑陋的形态。
令我惊奇的是，原本我以为我看到他那样丑陋的模样，会觉得十分恶心。可当我完成了一切时，我发觉……那尸体，是我已经帮一些可怜人重获尊严的证明，我激动得简直恨不得立即就去杀死另外那两个畜生！
还有谁……史副将，哦对，还有那条来了河西以后，开始不老实了的狗……你们一个也逃不掉，一个也逃不掉！哈哈哈哈哈哈哈！】
展昭看着看着，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只觉得瘆得慌，忍不住往白玉堂身边挤了挤：“哇……”
包拯：“怎么？”
展昭嘀咕：“原本没看这簿子，光看花将留下的谢罪书的时候，还觉得花将就是个被迫至绝境，才忿而反抗的可怜人呢！真是不能光信那一面之词……现在看起来……”
花将既然有蛊，那自然能够操纵着木将军等人自首，可他却偏偏选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自己身上遭受的一切，都百倍地原样奉还给木将军等人，一路折磨了木将军将近三年……
“那他岂不是已经变成了自己最恨的人的模样了？”展昭有些怅然地说。
展昭倒是没评价花将这种报复方式是不是过分，他只是看看花将从军第一天的记录，又看看花将最后一天的记录，感觉有些惋惜。
这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时间与劫难对人的磨砺。有时，它们能将人打磨得愈发晶莹透亮，有时，它们也能将人扭曲成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依这簿子的记录，花将本不该得一全尸的。”公孙策将众人吃好的碗筷收起来，“不过此时河西军正是动乱的时候，史副将、木将军、陶知府之举，激起了他们的公愤，花将的存在就是他们现在得以维持情绪稳定的支柱。”
“此时若将这簿子公布出来，再说要治花将的罪，怕是会让原本便动摇的军心更加松散。”包拯沉吟着放下了手中的簿子。
包拯盯着摇晃的烛火思考了一会，问道：“庞统何时能抵达河西？将这簿子给他吧。到时，该不该公布，如何公布，又该如何治罪，都由庞统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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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师爷的伤势眼见的一日比一日好了。
府衙里的大夫，从梅师爷救回来那天起，就开始跟着墨麒学习如何为梅师爷换药、调养，如今已经基本可以上手了。趁着这几日功夫，府衙大夫就跟着墨麒、公孙策身后跑，和他们聊一些岐黄医术、杂医药学的问题，受益良多。
不过在离开河西之前，梅师爷的药，还有白玉堂的药，都是墨麒每日亲手煎的。
墨麒煎药的当口，宫九就站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自己手下探来的情报。
据说收到主将离奇身死消息的李元昊，气得暴跳如雷，差点破了忍功要御驾亲征率兵亲来宣战。可惜庞统安插在西夏军里的探子，早就将主帅死前已经整军备战之事，告诉了庞统。
庞统人还未至河西，信鸽已经先一步跨过西凉河，飞到了李元昊的宫殿，替主人扔下一封劈头盖脸的嘲讽信，拍拍翅膀走了。
都准备起兵了，那主将被杀还不是正常损失？谁叫你们西凉军这么垃圾，居然能让主将在自己个儿的军营里□□掉？妈的，简直垃圾的抠脚，垃圾的匪夷所思！
李元昊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可出兵的心却是歇了。
庞统在信里也讲得清楚，他的人马再过没一两天就要到河西了，李元昊有搞事的功夫，不如把西凉军里，那个帮忙刺杀主将的钉子挖出来。李元昊要是安安稳稳的，大家就当个好邻居，咱河东河西好相见。李元昊要是敢跨界一尺，他庞统一到河西，立马就率军杀回他一丈。
比威胁，比硬刚，比搞事，庞太师之子还能比谁差不成？更别提，此时率军回河西的庞统，本身就憋着一肚子气。他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还他妈没过几天，就被包黑炭一封信撺腾地没了。
大丈夫就要建功立业是不假，但也不看看李元昊被他打的那个样子，等他去了河西，能有什么仗打？！到时候岂不是要闲到蛋疼！
李元昊和庞统的愤怒，河西众人并无知晓。案子破了，只剩收尾，几个不必负责文书的年轻人们，就开始悠闲地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比如说，展昭正在努力攒小金库，准备给白玉堂买新衣服。
白玉堂在陷空岛的几位义兄，展昭早已在初见白玉堂时，就迫不及待放飞了信鸽去通知好消息了。不过从陷空岛来河西，几位兄长估计是赶不上趟的，于是他们约了在开封见面。
这见面时间一推迟，展昭就遇到了一个预想不到的、极为棘手的问题。
白玉堂锦衣玉服穿惯了，普通的衣服一穿，身上居然起红疹了，痒得他暴躁得不行。墨麒来替他看了疹子，说是衣裳的料子太粗，如今白玉堂又是养伤的关键时刻，他配的药虽说药效来得快，但却极易让身体五感敏感，再加上白玉堂现在本就很难保持心情平和，这三管齐下的，白玉堂自然就起红疹了。
大片大片的疹子奇痒无比，挠又不能挠，白玉堂已经是暴躁得见到什么都想狠踹一脚、狠捶一拳了，到最后痒得真是连发脾气的劲都没有，天天窝在房间里倒在床上挺尸，把展昭心疼得够呛。日夜陪守不说，还频频跑去墨麒屋里询问何时能好。
墨麒向来好脾气，对友人的宽容容忍度更是高，更别提白玉堂此时还是他的病人。每次展昭来，墨麒都会不厌其烦地将上一趟展昭来时他答的话再说一遍，安抚展昭：“白少侠并无大碍，这疹子虽然看起来发得厉害，其实只要换身好衣服，过两日自然就消下去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
白玉堂现在哪来的银子买衣服？更别说好衣服了！
没有办法，展昭只能厚着脸皮，问墨麒先替白玉堂借了几件衣服穿。只是这些衣服，本就是宫九给墨麒定做的，白玉堂穿起来大了许多不说，还老是遭宫九杀气满满的冷眼直扎。
展昭心疼死了。以前玉堂何时有过连件衣服都要借别人的窘境啊！哪次不是穿着华贵又光鲜的衣服，倜傥潇洒地出现在人前。
这落差感和其他人在一块儿时倒还好，不怎么显，主要是和墨麒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穿着华裾鹤氅，执着莹白拂尘，像是下一瞬就要羽化而登仙；另一个则穿着大了许多、腰间还得折几道的衣服，再配上白玉堂那副总暗含着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显得有种萧瑟落拓的……贫穷感。
墨麒心思本就极为细腻敏感，来给白玉堂看诊的时候，展昭那副带着淡淡忧愁的模样，自然也躲不过他的眼睛。
“……唉，也不必买多好的衣服，只要合身、不叫玉堂再起疹子了便好……”展昭拨着自己的钱囊，深感囊中羞涩。
展昭这话说的好像没多大要求，但其实倘若当真如此，他自己俸禄的钱肯定是够买至少一两套新衣的。
之所以这么发愁，还不是他到了成衣店之后，老觉得那些能付得起的衣服，都配不上白玉堂，而那些能衬得上白玉堂的档次的，他又付不起……
墨麒愣了愣：“……那我替他改改？”
他当真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个小包来，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几卷针线。
墨道长就这么顶着展昭震惊的眼神，神态自若地拐进了白玉堂的屋子，替他改衣服去了。他下手迅速，飞针走线，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将几件衣服修完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在每件被绞起的腰带、衣角的线头收脚处，绣上了数朵摇曳生姿的雪合子，小处有小处的精巧，大处有大处的华美。
白玉堂拿起一看，针脚细密缜实，若不是墨麒是当着他面儿缝的，他都看不出任何修过的痕迹。这针线手艺，简直比宫九特地找的这家成衣铺，都几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玉堂伸手将衣服套上，妥帖的很，不大不小，腰带束上，终于有了昔日那气宇不凡的华美少年的风范。
白玉堂隐隐高兴的心情，墨麒也感觉到了。本着病人最好保持心情舒畅的宗旨，他在收了针线后，又细细叮嘱了展昭几个侍疾的要点，毕竟白玉堂虽然现在看起来能跑能跳的，这几年耽搁下的内伤却是不容小觑。
展昭将墨麒送出屋的时候，忍不住赞叹：“道长，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神仙了，你怎么什么都会？”
展昭就开始细数：“长得又俊，武功又好，又有钱，脾气连世子都能容得住，你还会阵法，还会医术，还会解毒，还会酿酒……你甚至连女红都会！”
展昭说得来劲了，一路跟屁虫一样地跟着墨麒进了他的屋子，恰好瞧见墨麒为了收拾行李，在床上摞了几摞、叠得整齐的衣服，以及衣服边单独放着的一本书册。
展昭好奇凑过去：“诗经？”他瞄了眼封面上的两个大字，“道长你自己手抄的？”
墨麒：“……”
墨麒：“…………”
墨道长在撒谎还是说真话之间矛盾地徘徊。
展昭倒是没注意墨道长一瞬间纠结起来的神色，他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下一个问题了：“道长你喜欢读诗经？这诗经中，可有道长钟爱的诗篇？”
“……”墨麒心想，钟爱的没有，印象深刻的倒是有两首。
都是宫九强行替他加深印象的，一是《桃夭》，二是《月出》，说起来，都是赞美女子貌美的，其中一首还是婚嫁诗，硬是被宫九生搬到他身上。
墨麒并不打算把宫九和他的纠缠说给任何人听，又不想糊弄展昭，仔细思索了片刻，认真道：“诗经中没有。但确有一首诗，是我从小，娘亲就爱念来与我听的。”
这还是墨道长第一次，和展昭谈起有关他爹娘的事情，展昭感兴趣地竖起耳朵：“哦？何也？”
墨麒：“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展昭拍手道：“道长令尊和令堂，想必情谊甚笃！”
墨麒平静地道：“我从未见过父亲，也从未听家母说及过父亲。”
“……”拍了个空马屁的展昭顿时缩回手，飞快改口，“令堂胸襟开阔，敢爱敢恨，当是女中豪杰！”
展昭并没能在墨麒的房里呆多久，因为很快宫九就像影子一样跟过来了，进屋就坐到墨麒身边，也不说话，就盯着展昭，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名为“驱客”的气场。
展昭坐如针垫，没唠多久就溜出了墨麒的屋子，心说这马上天就黑了，也不晓得世子爷来找道长做什么。
脑补的马车，比胡铁花驶的还快的展昭：噫————
&#183;
&#183;
展昭走的早了。不然他就能瞧见，宫九在墨麒房里没呆到日落，就带着怒气、大步离开的身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展昭脑补的倒也没错。
宫九这次来，就是请墨麒抽他的。
他还特地带来了自己最爱用的那条银鞭，自觉依先前在江山醉分楼的那次经历之后，墨麒应当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哪怕是还和上次一样，碰也不碰他呢？精神自虐当时是难熬，可回过头来再细品品……
其实感觉也未尝比实打实的鞭子差。
宫九将银鞭放到墨麒手边，双眼如炬地盯着墨麒，满眼期待。
墨麒多么严肃端正的一个人，他根本想也想不到，宫九居然会做出这等事。更加想不通的是，宫九的这幅态度，竟像是笃定了自己一定会满足他一般，这笃定的自信也不知从何而来？
墨麒哑然惊愕了片刻后，伸手推开了银鞭，神情严肃地皱起了眉头：“九公子莫要玩笑。”
宫九又将银鞭推了回去，毫不见外的拿了他的茶杯仰头一饮。
茶水湿润了宫九淡粉色的唇瓣。
“道长何必推辞？先前江山醉中，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宫九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道，“我见道长也不是门外之人，初见时，你用拂尘的手艺可精妙的很，便是你我分开了大半月，我也依旧每晚魂牵梦绕、回味不已呢。”
墨麒面色顿时一沉，藏在发间的耳尖却是悄悄地红了，实在是当时宫九的情态过于叫人不好意思回想：“莫要胡言！”
他那怎会是“手艺”，只是将以往学来的审讯用的鞭法化用到了拂尘身上，依当时的情形，那难道不是无奈之举？！
墨麒将鞭子往宫九手边一推，立即站起了身，极为坚定道：“九公子此时并未……”他将犯病这两个字在唇舌间过了一下，仍觉得贬义居多，便换了另一个好听点的说法，“并未有需要，何必非要自伤身体！”
话说到这个份上，宫九也差不多明白了，墨麒这根本就不是再和他搞欲拒还迎那一套，分明就是根本不想做这事。
来时的满潮热血，顿时被墨麒这清冷的声音浇得全部熄灭。
宫九脸上难得轻松的微然笑意，如同被东风吹散的烛烟，瞬间消散：“好……好。”
他伸手猛地抓回了桌上的银鞭，因怒气上头，收回时没太注意，银鞭将搁放一旁的茶杯带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青釉茶杯摔做了碎片。
宫九冷笑：“我还当道长你与他人不同……如今看来，是我多想了。”
说到底，还是同一般人一样心怀嫌弃的！
他还以为，自己当真找到了一个不会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并且愿意替他消解需求的人，甚至在墨麒面前难得放松地提及此事，却原来都是他自己想的多了！
怒火汹汹间，这几月来的经历一桩桩一间间涌上宫九的心头，从他在江山醉找到墨麒那晚的半途收手，到墨麒破案时的屡次相助，从西凉河担忧墨麒泡冰水受寒，到特地下重金为墨麒制千金华裳。
宫九又记起在玉门矿洞内，自己替墨麒说话，不欲让他割破手指，墨麒却全然不曾领情的情景，“自作多情”这四个字就又开始在他脑内来回回荡，给心头的冷火添柴加薪，愈烧越旺。
宫九越是发怒，表面就越是冷静，那些只在墨麒面前显露出的些微鲜活的气息，都被他尽数收敛，再开口时，已然套回了他伪装的最好的那个完美无机质的“九公子”壳子：“我再问道长最后一遍，你是抽还是不抽？”
这话问的，若是有人不小心听见，定然要大脑混乱许久。
墨麒几乎无奈了，宫九此时分明没有发病，好好的非要如此自虐作甚？
“不。”墨麒拒绝之后，向满身冷凝的宫九踏近一步，“九公子。”
心思细腻如墨麒，哪能看不出宫九心里的想法？
他用又低又磁的声音，极为温和沉稳地解释道：“我并非……并非看不起你，也并非对此事心中暗存厌恶。”墨麒只用这简单有力的两句，就轻易地堵住了宫九的嘴，“只是不论你的内功心法多么特殊，是否能立即将伤势愈合，行此事都不大好。”
宫九听到这里，立马就又有话要说了，然而墨麒却用眼神止住了他的话。
墨麒继续低声道：“天下各般内功心法之理，皆如世间万物，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追本溯源，便是分为两大类，一走阴，而走阳。”
墨麒走到自己书桌边，从誊抄道经的之中抽出一张，又取了笔墨重回宫九身边，边画边道：“走阴者易入邪道，心志不坚定者走阴易入深渊，转为邪祟外道；走阳者易过犹不及，心生贪婪者走阳易生执念，走火入魔，内力鼓涨故爆体而亡。”
“九公子所练之功，便可归为走阴者，行此功若遭外变，心神受震，心中便易生出他念。若一味放纵，将来不仅练功时将逢瓶颈，原本不大碍事的他念易会变为执念，由此阴阳相冲，内功不得寸进，且易出岔子。”
墨麒解释的晦涩，但他说的再复杂，却未耽误过手中的动作，从落笔至结束，线条流畅，一笔呵成。
“……”宫九倒是听懂墨麒讲的意思了，无非便是再放任自己的自虐欲，以后容易愈演愈烈变成疯子，走火入魔，不过他低头看看那堆鬼画符，又忍不住质疑起来，“你说的，和你画的有何干系？”
好好的画什么骗人的符咒，莫不是你嘴里说的都也是些信口拈来的假话？
墨麒：“……我不会画符。这是奇门阵法，内含阴阳调和、相生相克之理。九公子将此阵收下，可复刻做香囊、字画，多看，有助于梳理内功狭隘之处，减少些走火入魔的风险。”
宫九并没有在墨麒面前遇到过真正的敌人，墨麒也弄不清楚宫九心中的阳乱走到了哪一步，是不是足够霍乱心神，令他在生死关头也能被触发发病，只能说，期望宫九莫要发展到那一步。
宫九：“……”
我来是找你抽我的，你却给我个鬼画符？就算是奇门阵法，难道我自己还找不到？
墨麒敏锐地看出了宫九的心理：“这阵法是我同百……一位长辈一同琢磨出的，除我二人之外，未有人知晓。”
宫九心中的冷火观望式的明明灭灭了片刻，揣摩墨麒这话说的是真是假，最后“墨道长从不说谎”这种绝对的信任念头，压倒式地打消了他的怀疑。
宫九伸手拿起了符阵，看了一会，突然道：“那若是我将这阵法倒画……”
“切莫如此。”墨麒立即道，“阴阳倒施，常见此逆行阵法之人定会加速体内阴阳失衡，走火入魔，失去心智，内力失控，爆体而亡。”
宫九想起无名岛里的那个小老头，心中开始酝酿起一潭黑泥。
他面上却不显，将符阵收了后，本想就此偃旗息鼓，转身离开。可走到一半，心中不甘又一次翻了出来。
宫九转回身来，面色不虞地又拿银鞭敲了敲桌：“你说我这癖好，是内功出了岔子导致的，但若是我修习内力之前，便有此癖好了呢？”
若他喜欢自虐，根本就不是内功的问题，而是他天性使然、兴之所至呢？
墨麒默然了一会，声音有些艰涩：“那……那九公子便更不该找我了。”
墨麒不敢再想宫九此言何意，闭了闭眼，索性将此事摊开了说明白：“九公子今夜寻我，若是为治病，墨某责无旁贷，但九公子今晚并不需要墨某这个大夫。”
他并不是不懂宫九言下之意。
君子万事皆不可负，其中尤有一事，最不可负，便是情与爱二字。
即便宫九对他并非此意，那他也需得先将自己的态度讲明白，方能不耽搁别人，无愧于心。
只愿，这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多想了才好……墨麒摩挲了一下手掌下正搭着的红木茶几，指尖因为紧张用力而透出一丝白色。
“不是治病，那便是寻乐了。”墨麒面上沉着地望向宫九重新开始难看起来的脸色，并没有住口，而是毫不退让地和宫九对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便更不可行了。此行唯有极亲近之人方可为，墨某托大，厚脸皮言九公子与墨某之间可互称为友，但绝不是能行此事的关系。”
这事是爱侣之间方可做的，他和宫九是爱侣吗？不是。那便不可做。
墨麒心中把握的尺寸分毫不过，分毫不差。
&#183;
&#183;
夜半时分，梆子敲了三下。
墨麒又一次在看完梦里踹床的小徒弟后，离开了客房。
现在唐远道已经在学一些腿上功夫了，踹起床动静还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屋里正在进行一场搏斗，墨麒每晚就是被唐远道这种叫人心慌的踹床声音，弄得老是担忧地跑去看他的。
即便每次都发现是自己小徒弟睡觉不老实，第二天夜里再听到咚咚的声音，墨麒还是照样不放心地跑去看小徒弟的情况。
只是以往确定完唐远道是安全的，墨麒就会回屋继续睡个回笼觉，今晚，他却趁着月色出门了。
墨麒跃出府衙高墙后不久，另一道身影，也跟着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河西的影子人已死，他们养殖起的乳果，却被留了下来。公孙策派人来收这些果子，想要带回开封研究。现在有些衙役还留在密林中，打着盹，好守到第二天一早，继续摘果子。
明亮的火焰，顺着缀着乳果的藤蔓，在沟壑间蔓延开。河西夜晚的冬风照拂着这簇火焰，在守夜的衙役们来得及取来水之前，就将所有的乳果吞噬殆尽。
接着被火焰点亮的，是已经收了不少乳果的草屋。
守夜人惊呼不止，和火焰搏斗了许久，才将最后一条火舌扑灭，但此时，所有的乳果都已被烧成灰烬了。
墨麒看着最后一点火星消失在夜空中，微微垂下眼睑，扔下了手中已熄灭的火折子，悄然返身离开了。
墨麒走后不久，才从他先前栖息的树下，绕出一道人影来。耶律儒玉扶着松树，望着墨麒往西凉河而去的身影，轻笑了几声，才转过身去，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清晨，公孙策接到乳果被烧的消息时，墨麒才带着一身的寒气，从西凉河回来。
“罢了，这东西……毁掉了也好。”公孙策叹着气和包拯说，“被火烧了，总比落到有心人手里的好……就是不知，究竟是谁放的火。”
包拯听了衙役的报告，沉吟道：“那人在放火前，在沟壑、草屋周围都清出了空地，并不是想放火烧林，他的目标就是摧毁乳果……难道是影子人做的？”
公孙策摇头：“不知。”他抬眼瞧见了提着碗炒凉皮回来的墨麒，“道长回来了？”
他顺口搭了句：“道长，冬天吃凉皮可不大好。”
墨麒沉默了一会：“原是给九公子准备的……”
自从宫九发现他每夜会在西凉河泡冰水苦修后，每天早晨都会去西凉河寻他，和他一块吃点早点再回府。便是当日想要赖床，也定会让墨麒替他带上一碗炒凉皮回来。
墨麒下意识地顺着已养成的习惯买完了凉皮，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宫九冷战了。
猝不及防好像闻到一股酸味儿的公孙策：“…………”
是我多嘴了，告辞。
…………
河西，坟岗。
花将从棺材里爬出来，抬头就对上一张大脸：“……你吓到我了。”
花将半真半假的抱怨，并不能让西夏军师动容：“我说过，你早晚要见主子的。”
耶律儒玉轻轻碾了碾脚下的土地，内力一震，压实了松散的泥土，将土里的蛊虫封了起来：“我给你假死的药，也算是救了你一命。怎么，你们宋人就这么喜欢恩将仇报？”
“你是辽人，我是宋人，这理由还不够？”放出的蛊虫被碾死，花将的脸色并不好看。
“自然是够的。”耶律儒玉微微一笑，“但这不妨碍我们做交易。先前我提出的条件，你考虑的怎么样？”
花将冷笑：“我让给你们辽人抓蛀虫，替你们辽人卖命？想得美。”
军师板着脸劝：“你是宋人，你抓辽军的蛀虫，杀的也是辽人。又不是让你动手杀宋人，你这么反感做什么？”他还待再说。
耶律儒玉伸手止住了军师：“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可没有别的选择。”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脚下被内力碾成土砖的地面。
花将的蛊，对他是没用的。
没有了蛊傍身的花将，还能有什么反抗之力呢？他若是心狠一点，现在就能让花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将怒极，脸色铁青，却无计可施：“休要装作一副心慈手软的模样，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耶律儒玉闲闲地摇摇扇子：“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当然知道。那这交易，阁下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花将的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选择的余地了吗？！”
耶律儒玉笑了起来，眉心的美人痣红的发黑。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串果子：“弥补你的礼物。”
饱满的、青紫色的果子，在他白皙宽厚的掌心中安静地躺着。
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剧毒的光泽。
耶律儒玉戳了戳滚圆的果腹，轻声道：“这说不准……是除他手里的那几颗之外，唯一留存下来的一串儿了。你可要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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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等人启程回开封时，墨麒带着唐远道，先行离开了。
“……远道选了修习剑道，故而我打算先带他去一趟南海。”辞行的时候，墨麒对包拯道。
“南海？”展昭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一个地方，“南海白云城？”
包拯眉头微皱：“现在去？叶城主身陨后，白云城现在由朝廷钦差接管，但收效不大，那里现在已成一块恶地，若是带远道一起，道长你要多加小心。”
包拯左右看了看：“世子呢？他不与你同行吗？”
墨麒沉默地摇头。
他去南海，是为了带徒弟去领略剑意的，宫九又为何要跟去？他又不学剑。
更何况，宫九在昨晚和他不欢而散后，就已经先一步离开河西了。
想到这里，墨麒的表情便不由的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宫九兴冲冲拿着鞭子跑进房间后，还能把宫九囫囵个儿的送出来的。至于宫九遭到拒绝后爆发的怒气，这就更不在墨麒能力范围内了。
算是强行把宫九赶出房的墨麒，几乎头疼地想要叹息。
宫九昨晚分明就是清醒的状态下来找他的，这和发病时又不同了。
说句实话，昨晚宫九离开他的客房后，他都想过，要不要自己提前离开。没想到这念头才没冒出来，就听见别院宫九怒气冲冲，咣里咣当收拾东西走人的声音。
墨麒压下心中烦恼，刚抬起头，就撞到众人一致冲他皱眉的表情。
墨麒：“……？”
为什么啊？？
老实又无辜的道长，又一次陷入自我怀疑。

第42章 蓬山寻仙案01
无名岛。
“我跟你怎么说的？！别动那锅牛肉汤！你是不是不想要命？是不是不想要命！”管事打扮的年轻人，狠狠地对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拳打脚踢，“你要是不想要，我现在就成全你！”
“啊——痛！别打我、别打我了，我真的不知道那锅牛肉汤是宫主烧的，求求您别打我了！”小姑娘拼命把自己往墙角塞，却止不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和踢踹。
管事狠狠踹了小姑娘的脑袋一脚，把她的头踹得咚地一声撞到墙上：“呸！前天才和你说过，岛上所有的牛肉汤都别碰，碰了就是死，你跟我说不知道？你想死，我们还不想陪你这个贱.人一起死！”
小姑娘脑后脏兮兮的墙上，顿时多了一丝血迹。她眩晕了一会后，拼着一股想要活下来的劲头撑起身体，努力放大声音道：“我是昨天才来岛上的！”
“昨天？哈！”管事又狠狠踹了小姑娘一脚，“我管你什么时候来岛上的，你他妈弄洒了牛肉汤，你弄洒了宫主的牛肉汤！”
管事分明是施暴的那一个，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比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更加恐惧百倍、千倍。
他拧住小姑娘的领子，崩溃地嘶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弄洒的不是一锅汤，而是我们全后厨人的命！”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看着的厨娘，表情比管事还要恐惧，还要绝望。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残酷：“是她打翻的，是她打翻宫主的牛肉汤的！把她交出去，把她交给宫主，至少我们还能逃得过死罪。我可不想为了这小贱.人的错误，白白赔上整个后厨人的性命！”
…………
同样的焦躁、不安、惶恐，在无名岛的每一个地方蔓延着。
自从岛主吴明小老头从岛外回来以后，不出三天，许多人都发现吴明的内力出问题了。似乎是在岛外遇到了强敌，被人重伤了丹田。
但在众人准备要群起而反之前，吴明又神速地恢复了内力，只是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吴明，不再是以前那个看起来和气又平静的小老头模样，而是一个双目赤红、发丝蓬乱的疯老头，谁惹他有一丝不满意，都会被活活打死。
这分明就是为了快速恢复内力，修习了什么邪门歪道的功夫，结果走火入魔了。但吴明疯是疯了，他的目标、野心却还是没变，甚至他的内力更上一筹，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暴戾的、残酷的头领，当他统治的时候，他的暴力、狂躁，自然会自上而下地蔓延至整个领地。如今无名岛上的人就面临着这样一个头领，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每一天都过得危如累卵，谁都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小失误，是不是就会给自己招致杀身之祸。
就连吴明的女儿，宫主，也得面对这样的恐惧。
甚至因为她离吴明最近，受到的威胁比其他人更要多得多。
就在后厨还在因为她的一锅牛肉汤而心惊胆战的时候，她也同样抱着惶恐惧怕的心情，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站在吴明的房外。
宫九已经进房间半个时辰了。
吴明的房里，不断传来小老头愤怒的嘶吼，还有棍棒、鞭挞的声音，这根本不是一场“师徒间的指点”，而是一场折磨，一场凌虐。
宫主捏紧了自己的袖子，屏息侧耳倾听，却听不见宫九的任何声音。
在冷汗将要弄花她的胭脂前，房间里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木门被打开了，走出一个一身褴褛，白衣染血，黑发玉冠的俊美男子。
宫九的脸上、脖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痕，唇角也微微出血，但这些痕迹仅仅在他将门关上的这么几息功夫，就愈合的无影无踪，恢复原本无暇美玉一般莹白的皮肤。
宫主噤若寒蝉地站在房门边，偷偷看宫九的表情。
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无动于衷，他站立、行走的姿势都如此矜贵又完美，仿佛刚才在吴明房间被狠狠折磨的人不是他一样。只有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衣裳才能证明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宫主的幻觉。
宫主咬着唇，跟在宫九身后，一直走到快临近宫九的住处。
宫九停下脚步：“你跟着我做什么？”
宫主一双大大的、灵动的眼睛，被痛苦和恐惧占据，眼泪坠在眼眶，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滑落：“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九哥，九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宫九重新迈开步子，走的又稳又快：“不好。”
宫主跛着腿追上去了。
原本她慢慢走的时候，这点小缺陷还被她掩盖的很好，但一旦开始跑起来，那一瘸一拐的姿势是怎么也掩盖不住了的。
“我不想再跟他呆在一个地方了，我会被他打死的！”宫主猛地扑了上去，拽住宫九几乎破成流苏的袖子。
宫九捉住宫主的手腕，强硬地拿开宫主的手，边走边冷冷道：“不行。我要去南海了，小老头让我去收回白云城。”
“你是傻子吗？！”宫主的手被宫九甩开后，崩溃地站在原地尖叫起来，“他不仅会打死我，他也会杀了你的！要是没有那个能自愈的功法护体，你这次回岛，第一次进他房里的时候，早就已经断气了！”
“但那个功法能救你多少次？！他如果折断了你的脖子呢？如果打破你的头呢？！他练的五转神功不能出一点岔子，一旦走火入魔，只会越来越暴躁，到时候他就会变成一个只有冲动的野兽，他会杀了整个岛上的人！”宫主对着宫九离去的背影大喊。
“他不会。”宫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阁楼。
宫主疯狂地在阁楼外大叫：“你会死的很惨的！”
然而，阁楼的门还是被那个冷漠无情的主人轰然合上了。
暗卫悄然半跪在宫九面前。
宫九：“他挂起来了？”
暗卫恭敬俯首，头抬也不敢抬：“是，您送的挂画，吴明已经挂在他的卧房里了。”
宫九一路走到里间，褪去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很好。”
他踏进仆役早已准备好的热水里，舒畅地呼了口气。
剩下的，就是等吴明自食恶果了。
水雾氤氲中，宫九微微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静谧。直到一颗石头砸在了他阁楼的窗台上。
宫九微微拧了拧眉，哗啦一声站起身，踏出浴桶。他没有先去穿上衣服，而是直接披散着头发，湿漉漉地推开了窗户。
一个身材高挑的紫衣美人站在阁楼下，仰脸冷冷地望着他。她的眼神有着野猫一样的慵懒，还带着一股女子不常有的坚硬：“宫九。”
她站在红梅之间，面上不带半点脂粉，却丝毫不显逊色，仿佛她的美丽便自带着悠远的香气。
宫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沙曼。以往他瞧见沙曼的时候，多数情况下都会泛起一种冲动，一种想要被鞭挞的冲动。但此时，他看着沙曼，心里却安静地像是一潭死水。
就像是方才在吴老头的房间一样。
他居然感到疼痛都有些索然无味起来，好像总觉得哪里不对，哪里缺了点什么。这“缺了点什么”的感觉，让宫九头一次面对疼痛、面对沙曼时，提不起任何兴趣来。
沙曼藏住心头的厌恶，神色冰冷地看着宫九。
吴老头回来以后，突然莫名其妙地疯了，对待她的态度也变了许多。就像是确定了宫九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一样，看着她的眼神愈见冰冷，仿佛在看一个离死不远的人，并且数次提醒她，若是抓不住宫九的心，那她就没有存在在无名岛上的意义了。
沙曼不想讨好宫九，但她更不想死，所以在吴老头的眼神开始出现杀气之前，她逼着自己主动来到了宫九面前。
她的腰间束了一根银色的鞭子，开口说话的时候，纤纤玉指有意无意地搭在银鞭上摩挲，暗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今晚来不来？”
不止是因为吴老头的态度，沙曼自己其实也感觉到了。以往宫九离开无名岛，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给她挖尽心思地准备礼物，可这一次，宫九不仅什么都没给她带回来，甚至都没有再靠近过她的房间，好像已经把她全然遗忘了似的。
整个岛上，宫九就只给吴老头带回来了一幅他亲手画的挂画，其他的什么都没准备。现在那副画，就挂在吴老头的卧房。
宫九一动不动，冷淡地道：“不。”
沙曼心头一颤。她闭上了眼睛，在宫九关上窗之前，沉声道：“吴老头让我告诉你，今晚你就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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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满里，一个滨临南海的小城。
这里因常年与白云城通商，又常有琉球的商人往来而繁荣，三年前，江山醉就在这里开设了分楼。
江山醉布置得最为奢贵的客房里，唐远道正在用雕花的红木桌子磕自己的脑袋。
他抱着一本墨麒默写给他的心法口诀，用脑袋抵着桌沿嘤嘤：“我以为学武，就是只要身体动动就行了，没想到居然还要看书，还要背口诀……”
最恐怖的是，他师傅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武功口诀，唐远道背完一道还有一道，简直无穷无尽。唐远道怀疑，自己光是背口诀都能用尽自己这辈子的寿命。
唐远道忧郁地叹了口气，放下手抄本，打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而他却在窗里背口诀背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是何年。
唐远道望夜市兴叹了一会，屏息凝神，按照墨麒所教的那般，引导自己少得可怜的内力流转到耳朵，恰好听见楼下那房人正在争执的声音。
唐远道也不晓得究竟是楼下的客人太吵，还是自己成功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争执的内容所吸引。
“……为什么大老远地跑到这个地方来？”
“既然来了南海，我们去白云城不是更好？那里现在乱的很，正是我们谋发财的机会，何必呆在这个……什么满里城，老子听都没听过。”
“嘘，声小点！你们知道什么？白云城算的了什么？明珠算的了什么？能比成仙更值得我们走这一趟吗？”
“老子看你是脑子坏了，还成仙！信不信老子一拳把你打到地下去成仙？”
“你要是不信，你出门去问问满里城的人，这儿有多少人真的成仙了？就在最近！据说满里这儿是有蓬山来的仙人，只要我们能找到仙人的落脚地，咱们就能成仙！”
“老子信了你的邪……”那个暴躁的声音啐骂了一声，哐当打开了房门，过了一会，又脚步飞快地跑回来了，“妈的，这他妈也能是真的！”
唐远道微微瞪大了眼睛，不由地把脖子往窗外伸了伸，简直恨不得直接伸到楼下窗边去。
“你说，怎么做……”
楼下的声音小了下去，唐远道再怎么努力想听，都听不见了。正在挫败叹息的时候，墨麒推门而入。
墨麒身上带着一股海水的味道。唐远道顿时无心继续偷听了，他关上窗台，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推着墨麒往里间走：“我已经请掌柜帮忙准备好热水啦！”
趁着墨麒被他推着去沐浴的功夫，唐远道冲回桌边，抄起口诀，临时抱佛脚式的一同猛背，力图在墨麒出来前再多背几句——虽然不大可能。
黑如鸦羽的道袍与里衣被依次折叠的整整齐齐，放进了衣篓。干净的新衣被唐远道挂在一旁椅背上，烟灰色的布料在烛火下零星泛出星光一样的细闪，淹没在蒸腾弥漫的热气里。
墨麒靠在木桶壁上，看着这两件衣服半晌，神色松快了一些。
南海白云城的局势，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些。从满里往白云城的船只都被下了禁航令，防止有人被卷入白云城的动乱之中。
墨麒出门，一方面就是想找到一只不惧风浪，同时又不怕违令的船只，好带唐远道前往白云城，另一方面，则是为制衣准备一些材料。
比如说，珍珠。
这衣服当然不会是墨道长为自己准备的，而是给宫九的回礼。墨麒早在河西看见宫九穿那件雪白毛领大裘的时候，就想着要这么做了，至于珍珠……则是他暗存的那么一点反击的心思。
为此，他今天亲自下海，和雇来的渔民们一块捞了不少蚌贝，这一次捞上来的珍珠大概足够点缀他订的那批裘衣了。
墨麒带着稍有些愉快的心情，换上了新衣，从内间转了出来，就看见唐远道愁眉苦脸的模样。
“……”墨麒将头发松垮地束在肩边，“怎么了？”
唐远道小声嘀咕：“我讨厌背书……”
相比较头脑记忆，他更喜欢身体力行一点，比如说轻功。在展昭和墨麒的带领下，他已经学出个大概来了，下一次出门，他就不用老待在大人的手臂上了。说句实话，唐远道觉得还是蛮杠屁股的。
“师父，你给我的口诀好多、好长啊！我背不住……”唐远道仰起头，看向沉默的师傅，小心翼翼地撒娇，“我、我可不可以慢点背啊？”
墨麒垂在腿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些隐秘的、压抑的愉悦，像是被风吹破的泡沫一样接连破碎，拽着他飘忽的有些忘形的心飞快地坠入谷底。
他居然有那么一瞬，忘记了三月之约。
“……对不起。”墨麒在唐远道身边轻轻蹲下身，摸了摸小徒弟惆怅的脸，幽深的眸里带着愧疚，和一种唐远道现在还不能理解的挣扎，“可师父……却没那么多时间了。”
深夜，梆子敲过了三声。
唐远道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手上还抱着墨麒给他的那本心法口诀。前夜的谈话后，他几乎是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在了背书上，即便是上床了，也还是拿着手抄本。有时候睡到一半突然惊醒时，就会点起蜡烛看一会书，直到上下眼皮直打架了，才一头栽到被窝里继续睡。
墨麒站在唐远道的床边，有些后悔。
他想，自己或许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不仅不能陪伴徒弟慢慢成长，甚至还将本该属于他的沉重也分到了唐远道的肩上。
虽然昨晚他在说完没那么多时间之后，就没有再继续深谈了，但唐远道却足够敏感到，能够有些朦胧地意识到墨麒这么催赶他的原因。
墨麒轻轻抽走唐远道手上的手抄本，帮他掖上了被子，掌风无声地挥灭了明明暗暗扑闪着的烛火。墨麒回主卧拿来了百宝囊，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香囊，放在唐远道的枕边。
舒远宁静的香味，安抚着唐远道不宁的心，抚平了他紧拧的小眉头。
墨麒沉默着离开了江山醉，来到了南海岸边。
夜晚的大海并不宁静，星光落在漆黑的海面上，趁着冬日凌冽的夜风，不仅没给大海增添一丝美丽，反倒衬的不断涌动的海面如同一个择人而噬的深渊。
墨麒正欲褪去衣服，投入海中继续他每日的苦修，不远处一个高高的浪花，哗地拍在海岸上，留下一个黑黑的长影。
墨麒停下动作。
那是一个人。
远方突然飞来了数十个星星点点的火焰，摇摆着越来越近，原来是一群举着火把的人。
“案上！岸上有人！”
“还有个活的！”
“是不是就是那个招摇撞骗的‘蓬山神仙’？！”站在最前端的人穿着一身官服，在火把的照耀下眼冒火光，怒而大喊，“给我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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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我们一定还会再见。但我从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再见。”
潮湿的牢房里，楚留香感叹着和墨麒道。
一旁草床上，正呼呼大睡的正是胡铁花，一双大脚露在外面，臭气熏天，就这样他还能把呼噜打得震天响。
墨麒默然无语。
他在岸边被官府的人“当场”抓住后，就被直接送进了牢房。原本他还在想着等出狱后，一定要好好看看那具他还没来得及检查的尸体，没想到一进牢房，就遇到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墨麒往远离胡铁花的地方走了几步：“你是怎么进来的？”
楚留香摊手：“我和胡铁花本来是想去白云城看看的，船都已经租好了，谁知道，白云城突然大乱，满里又下了禁航令，我们就没去成白云城。”
楚留香神色自若地在胡铁花旁边一屁股坐下，反正他的鼻子不大好使，也闻不见胡铁花的臭脚味道：“这船都租了，总不能浪费吧？我和小胡就准备比赛谁夜钓更厉害，没想到，我刚要赢的时候，突然钓起来了一条‘大鱼’。”
“一具尸体。”墨麒眼神一凝。
“猜对了。”楚留香一拍手，“这可不是我第一次钓起来尸体了，说真的，我觉得以后我得放弃垂钓这个乐子。”
墨麒：“你看到尸体了？”
楚留香点点头：“看到了，非常清楚。”
牢房外的守夜人，慢慢走过三人的牢房。
楚留香起身靠近墨麒，低压声音：“你来满里这几日，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说是满里城里，现在有个蓬山来的‘神仙’，只要被这个神仙看上的人，都能飞升登天？”
墨麒摇摇头：“没有。”他几乎一整天都在忙碌，甚至有大半天的时间是在海下呆着的，怎么可能听到这种事情，“无稽之谈。”
“哈！”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个道士都说无稽之谈的事情，却有不少满里人信以为真呢。”
墨麒却不觉好笑，他眉头紧皱：“满里为何会有如此荒谬的谣言？”
楚留香：“因为那些尸体，那些海上来的尸体。”
一旁睡得跟死猪似的胡铁花，响亮地磨了一下牙。
“我吊起来的那具尸体，身形瘦削，穿着一袭白衫，蓄着长长的胡须，脸上的表情宛如极乐升天，他是愉悦地死的。”楚留香描述道，“那种表情，就像是……就像是他已经得到了有生以来所有他想获得的东西。”
“就因为这表情，满里开始有谣言，说这些人不是被淹死的，而是被蓬山来的仙人看中了，点化升仙的。”
墨麒重复：“这‘些’人？”
楚留香点点头：“没错，不止你我发现的这两具，在此之前，就已经有这样的案件发生了，就我所知，少说半年有余。满里这边的人，都叫这样的死人为‘升仙客’，称此案为‘登仙案’。”
“官府没有把这案子上报？”墨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怒。
肯定是没有的，不然当时他告诉包拯，自己要来南海的时候，包拯肯定就会叫他顺便来看看这个案子了。
楚留香耸耸肩：“当然没有，在自己的辖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这么多人，唯一关于凶手的线索就是‘蓬山仙人’？这是不想要官帽，还是不想要脑袋了，官府怎么可能上报？”
“而且，南海这片地方，是划归给开国将军的子嗣，李光寒将军管辖的。就在这个月，他也差点被‘蓬山仙人’给拘走了，到现在还不能见人呢。”楚留香压低声音，“你当白云城是怎么突然大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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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以为，自己和胡铁花大老远的跑来南海，比个夜钓都能被当做杀人凶手抓起来，已经是极为奇葩的事情了，没想到他居然会在牢房里见到墨麒。
而就在他以为，墨道长居然会和他们一块被关进监牢，简直是平生难逢的时候，他就在监牢内瞧见了另一个，楚留香想也想不到会来南海的人。
兰州巨富，楚、胡多年的老友，姬冰雁。
清醒过来，愁眉苦脸想洗澡的胡铁花，瞬间扑到了栏杆前：“死公鸡！”
胡铁花半是惊半是喜地看着牢房外，穿着一看就值很多银子的华袍的老友：“你居然从西北兰州大老远的跑过来，难道是为了赎我和老臭虫出狱？！”
姬冰雁皮笑肉不笑：“你会不会想得太多？”姬冰雁将更加不友善的眼神投向墨麒，“我是来赎我的老板出狱的。”
姬冰雁才呼吸了一口气，就嫌弃地冲着胡铁花微微皱起眉头，抬手掩住鼻子：“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简直像块挂了三年的腌猪肉。”
楚留香笑着摇头：“快别说小胡了，他也是倒霉，看到尸体的时候下海去捞，结果捞到一半自己被别人捞起来了，直接就被抓进牢里。这么多天，根本没机会洗澡。”楚留香说着说着就觉得滑稽，忍不住颇为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了几声，“幸好当时下水的不是我！”
笑着笑着，楚留香突然察觉到不对：“等等，你叫墨道长什么？老板？”
胡铁花早就在原地惊成一只瞪眼鸡了。
姬冰雁扯了扯嘴角：“惊喜吗？”
楚留香抽了口气，手指点了点墨麒，又点了点姬冰雁，来回循环了几次，一拍手：“我和小胡一早就在想，以道长这种散财童子的性格，江山醉到底是怎么撑到今天的，原来这幕后的总掌柜就是你啊！”
“等等，等等。”胡铁花摆摆手，觉得有点乱，“这说不通啊，姬冰雁你这个铁公鸡，怎么可能会愿意帮别人打理生意呢？”
当帮人赚钱管账的总掌柜？这不是姬冰雁的性格啊，按照姬冰雁那一毛不拔、爱财如命的性格，他当老板还差不多。
姬冰雁：“我也这么想，我也在后悔。这五年来，我天天都在掉头发，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个秃子。”姬冰雁说着说着，原本平静的情绪就波澜起伏起来，一指墨麒，咬牙切齿，“你们知道每当我赚了一笔钱回来，却听见老板又在花钱的心情是怎样的吗？！”
姬冰雁整理了一下情绪：“不过看在四季酒如今已一坛万金的份上，我还能忍。”
牢狱里的狱卒已经拿了钥匙来了：“有话回去说，这里可不是你们叙旧的地方。”狱卒开了门，点点墨麒，“你，跟他走吧。”
墨麒没动。
他看了看姬冰雁，又看了看楚留香和胡铁花，视线最后回到了姬冰雁身上。
姬冰雁：“……”
他阴郁着脸，声音带着一种割肉一样的沉痛：“还有另外两个人，我也一块赎了。”
狱卒嚯了一声，羡慕地随口道：“你银子可真多！”
姬冰雁憋着气的模样，就像是自己胸口中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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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冰雁大老远跑来南海，当然不会是特地来赎人的，而是作为总掌柜，快到年关了，要去各地的江山醉分楼查账，没想到恰好碰到墨、楚、胡三人被抓进牢的事。
“这案子还没判，官府也知道你们不是凶手，你们来之前就已经有这案子了，所以才允许我把你们赎出来。不过毕竟你们也是出现在尸体身边的重要证人，所以案子了结前，你们不能离开满里。”
墨麒的眉头皱了起来。
胡铁花回到江山醉，第一时间就洗了个香喷喷的澡，还刮了胡子，现在整个人都舒坦极了。他倒坐在椅子上，扒着椅背，捉着自己带着草木香的小辫，噘着嘴玩：“那官府这意思，我们仨干脆在就在这满里定居算了呗？”
楚留香的脸上不自觉地又挂上了笑：“那不一定。不如我们帮官府个忙，把这案子破了？”
姬冰雁看了楚留香一眼，修长的手指稳稳捉着陶茶壶，莹润的茶水浸湿了磨砂的茶壶表面：“劝你不要自找麻烦。”
“现在南海的统领李光寒都因为这‘蓬山仙人’而闭门谢客，在家修养，你要是敢去帮官府忙，官府就敢直接把你盖棺定论，送上断头台。”姬冰雁将泡好的茶推到三人面前，“没有李光寒的南海，可没什么道理可讲。”
这块曾经的南蛮之地，就是靠李光寒镇着它的毒气的。
姬冰雁放下手中的茶壶：“你们先休息吧，我去找这里的掌柜把帐对了再上来。”
姬冰雁前脚离开屋，后脚楚留香就站了起来。
他神态自然地道：“这么久都没吃上点好东西，我去叫小二准备点吃食，犒劳犒劳这几天咱们受苦的肚子。”
楚留香出了屋，合上门，才加快步子，在楼梯口截住了姬冰雁：“等等！”
姬冰雁像是预料到楚留香会跟上来一样，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楼下走：“别问，我不会说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我还没问，你就知道了。”
姬冰雁挑眉，终于看了楚留香一眼：“你这哪有麻烦往那钻的性格，我还不清楚？”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楚留香，“你是不是想问，墨道长到底给了我什么，才让我愿意当他的总掌柜？”
楚留香苦笑：“你猜对了。”
姬冰雁看着楚留香，一字一顿道：“我不能告诉你。”
楚留香的眉头慢慢锁了起来：“不能？”
姬冰雁转回身，继续往楼下走：“对，不能。”也不知是有意无意，他随口道，“至少这三月之内不能。”
楚留香还想再问，姬冰雁已经抬起了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你上去吧，一会我会叫小二送宵夜的。”
姬冰雁本身也不单单只是个普通富商，他的武功即便及不上墨麒，但也算能跻身江湖上流，楚留香找借口的时候并没有掩饰声音，他自然听见了。
楚留香将要叹出口的气憋回了心里，带着重重心事上楼了。不过开门之前，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将满肚的疑虑都藏在心里。
胡铁花已经开始和墨麒细讲，他们钓上来的那具尸体的事了：“……我跟老臭虫出海前就听过‘升仙客’这个传闻了，不过根本就没想到，我们居然这么点儿背，当真就钓上来一具……”胡铁花砸吧着嘴，牛嚼牡丹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其实那尸体除了表情和一般尸体不大一样，看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就是当时吧……我们根本没时间仔细检查，就被人给抓起来了。”
胡铁花想想看，自己也觉得有点滑稽：“老臭虫看我被人网起来了，还以为是有人偷袭我们，跳上船就想救我，没想到捞我的却是官府的船，结果一把头把我俩一起逮起来了。”
楚留香听得直摇头：“失策，失策。”他在桌边坐下，表情自然的就好像自己出门真的只是叫个宵夜，“对了，道长来南海所为何事？”
墨麒看了看里间，那里的客卧里正睡着他的小徒弟。昨天晚上他看唐远道背书背得实在辛苦，今天回来后，就一直没叫唐远道起床，有心想让小徒弟休息一天。
“远道想习剑，我想带他去白云城，感受一下剑意。”墨麒将姬冰雁留下的陶瓷茶壶提起，给胡铁花重加了茶水，“没想到被挡在了满里。”
“昨晚，我本打算去海中修心，但还没入海，就发现了一具被海水冲上岸的尸体，接着就被抓起来了。”
墨麒顿了一下，问楚、胡道：“对了。你们钓上来的那具尸体，可有浮肿？官府人来的太快，我只来得及匆忙扫了尸体一眼，并没有发现浮肿的迹象。不仅不肿，反倒极为消瘦。”
楚留香摇头：“确实没有浮肿。”他叹气，“我和小胡发现的时候，也觉得很奇怪。如今正是冬季，尸体被弃入海，少说也得半月到一月方能浮得起来，那时候尸体早就已经涨得不成人形了。但我们钓起的那具尸体，尸身确实没有任何浮肿。”
“不仅不肿，甚至还极为消瘦，再加上长须、白衣，还有脸上那种奇妙的愉悦表情……满里人会谣传说这是升仙客尸解留下的仙体，并不奇怪。”
胡铁花撇撇嘴：“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难道满里人都觉得，仙人‘尸解’的遗体还会水上漂不成？”
“古人云，‘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也。’意思是说，得道成仙的人，可以一物假作尸体，可为衣冠，可为木杖。”墨麒边写要寄给包拯的信，边慢慢道。
楚留香若有所思，好像可以理解墨麒的意思了：“所以，满里人会认为这个到处‘点化’人的蓬莱仙人的谣言是真的，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些浮起来的尸体，并不是真正的尸体，而是这些‘升仙客’留下的假尸，看似为肉.体，其实只是一根木杖，所以才能尸身不肿而浮出水面？”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觉得这还挺有道理的。”
胡铁花一脸冷漠地揍了楚留香一拳：“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们可是因此被关进牢里这么多天，我甚至连个澡都没机会洗。”
墨麒卷好信笺，站起身，推开窗户，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木窗台檐敲了敲。
在外面自己个儿找虫吃的雀翎，小肉弹一样嗖地撞进墨麒的掌心，熟练地把自己瘫成一个乖巧的鸟饼，软软地叫：“咻，咻咻。”
雀翎拿自己个儿的小脑袋拱了拱墨麒。
墨麒的眼神柔软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雀翎的小脑袋，然后将信笺系在了雀翎腿上：“汴京，包相。”
楚留香看着墨麒放飞了雀翎：“你想让包相插手此案？”
墨麒颔首：“不论满里禁不禁航，我都要带唐远道去白云城。”
“你想让包相给你查案和出海的权力。”楚留香了然，“看来我和小胡原本私下调查的计划，可以改到明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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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包相的回信，是个漫长的过程。从南海到开封，即便是雀翎，也需要两天的时间。
楚留香和胡铁花就在江山醉呆了一晚，便按捺不住一颗想往外跑的心了，索性又重回码头。
他们俩先前租的船，已经被官府没收走了，他们不得不赔了船主一笔足以重造一艘新船的钱。但当他们赔完之后，两个闲不住的家伙又忍不住偷偷找来了新的船家，租了一条新的小船，喊来众人，想着先去白云城看看。
朝堂不干涉江湖事，这是不成文的规定。禁航令这事儿他们要想重视可以重视，但要是不想重视……难不成朝堂还会派支军队来把他们“缉拿归案”吗？
众人陆陆续续地在码头边碰头集合。
墨麒看着面前这只楚留香租来的‘小船’，不由地陷入沉默：“……”
唐远道牵着墨麒的衣角，难以置信地慢慢仰起头，和楚留香确认道：“我们要坐的，就是这只竹筏吗？”

第43章 蓬山寻仙案02
唐远道的表情分明是“你在开什么玩笑”，胡铁花却豪爽又畅快地大笑起来，一把抱起唐远道举了个高高，故意歪曲他的神情含义，蔫儿坏地逗道：“然也！然也！男子汉，大丈夫，当不惧风浪！”
唐远道气死了，立即四肢并用，像只章鱼一样死死抱住胡铁花的脑袋，恨不得把胡铁花憋死：“男子汉，大丈夫，不能白白送死！”
开什么玩笑呢！他们要渡的可是南海，要去的可是正在动乱中的白云城！
楚留香笑着对唐远道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家师父不仅武功一流，学识一流，就连撑船也是最一流的船家。我和你师父以前办案的时候，就曾经撑竹筏过过黄河，渡过东海。你师父撑的竹筏，坐在上面，就跟坐在平地上一样平稳。”
墨麒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楚留香。
上了竹筏之后，唐远道就知道为什么自己师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一艘竹筏，楚留香，胡铁花，唐远道，姬冰雁，墨麒。
四个大人带一个小孩，五个人里只有墨麒一个人在撑船，剩下的人就盘着腿坐在竹筏上，要么撩水玩，要么拿着篙给墨麒捣乱。
唐远道实在看不下去，心疼他师父，便小心蹭到墨麒脚边：“师父，我帮你吧。”
墨麒露出了一丝仿佛心累的表情：“不必，你回去坐好便可。”
算了吧，就唐远道这小身板，不栽水里就不错了。只要别像楚留香一样心大地拿着篙给他捣乱，使劲把竹筏往反方向撑，就什么都好说。
墨麒将长长的竹篙提出水面，向后一挑，把楚留香手上的篙打落海里，方才稳住下盘，将内力灌注进手中的竹篙内，用巧劲一撑。竹筏就像只离弦的箭一样，破开水纹向白云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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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城。
楚留香和姬冰雁口中的大乱，确实没有半分夸张。
从前的白云城，是南海最美丽、最珍贵的一颗珍珠。而在叶城主身陨的如今，这颗珍珠却落进了尘里，身上满是划痕。
胡铁花抱紧了唐远道，防止街边万一有人冲出来，将唐远道抢走：“我也已经好几年没来白云城看过了，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墨麒发现白云城码头那些拿着武器戒备的江湖人时，就立即改换了航向，绕到了岛背面，换了处无人把守的峭壁，众人这才登上了岛屿。
姬冰雁叹息：“先前李光寒还没闭门谢客的时候，白云城在他的镇守下好歹还算风平浪静……没想到他才出事不到半月，这些潜伏在白云城里的势力，就已经忍不住闻风而动了。”
“半个月，只半个月而已！当年的白云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楚留香看着到处都破破烂烂，仿佛经历过一场恶战的街道，心情格外沉重。
美好的东西，想要维持它，需要花无数的时间和心血，但想要破坏，却不过就是瞬息的事情。
姬冰雁将心中的怅然收拾干净，理智地淡淡道：“考虑到叶城主死后，这些毒蛇因为李光寒忍耐了多久，半个月的时间还算是他们留手了。”
姬冰雁看了眼墨麒：“估计是因为现在还有好些势力没有出手。李光寒毕竟还只是‘谢客’，并没有‘长辞’，不然这场酝酿了几年的动乱，绝对不会需要半月的时间才翻出来。”
他们正说着，就瞧见有一小拨人从前方的一个巷口里疾奔出来，手里举着锄子，急匆匆的样子好像是要去赶着做什么事。
楚留香和墨麒对视一眼，当先追了上去：“走，跟上去看看。”
白云城主府门口。
祁龙帮的人正拥簇着帮主，气势汹汹地堵在城主府外：“姓洪的，你最好让开，我祁龙帮今天必要砸烂这城主府！”
祁龙帮帮主龙三回冷笑着举起手中大刀，指向城主府门口挡住他的洪叫花：“叶孤城都死了好几百年了，这城主府早就该砸了！我顺天意行事，你们丐帮人又来凑什么热闹？别以为你们丐帮是个大帮，在白云城就能呼风唤雨了。强龙不压地头蛇，想和我们祁龙帮作对，你老叫花还差那么十几年功夫！”
洪叫花将手中的叫花棍一横，嘲讽道：“既然如此，那你还等什么？砸啊！不过别怪我老叫花没提醒你们，谁敢动这城主府一砖一瓦，老叫花就敲碎他身上的每一寸骨头！”
众人在城主府不远处的瓦房屋顶上潜伏下来。唐远道窝在胡铁花怀里，听着老叫花有点阴桀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拽了拽胡铁花的小辫，小声道：“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啊？”
本来他还觉得，护着城主府的老叫花应该是好的，可听着洪叫花阴恻恻的威胁，唐远道又有点不确定了。
姬冰雁冷淡道：“现在的白云城？没有好人。”
叶孤城的死，好像将白云城的一切美好都带走了。
李光寒还在的时候，白云城还能维持着如履薄冰的平衡，觊觎者忍耐着自己的贪婪，守望者按捺着自己的怒火。但这一切的暗潮涌动，在李光寒被“蓬山仙人”差点拘走，不得不退居修养之后，终于冲破了表面的薄冰。
今天出头的龙三回和洪叫花都知道，白云城不止祁龙帮和丐帮这两派势力，还有些人潜藏着，在暗中观察着事态的发展。但他们必须要站出来做这个排头兵。
龙三回不会退，洪叫花也不会退。
龙三回冷笑着讥讽洪叫花：“别你以为你姓洪，就能跟洪七公洪帮主一样，算是个英雄豪杰了。在这儿装正义之师，凭的笑掉我大牙！”
洪叫花泰然自若：“我丐帮子弟，没别的，就是锄强扶弱。”
龙三回哈哈大笑：“你丐帮子弟？你不是早就已经被逐出丐帮了吗？嗯？看看你身后这些乌合之众，都是你从哪拐来的叫花子？你以为让他们支根木棍，带几个米袋子，就能算得上丐帮了？”
龙三回十分看不惯洪叫花这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做派，嗤笑不已道：“你若是当真有气魄，便别扯着那张浩然正义的假皮披在身上，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在场的人，没有哪个不明白你肚子里的小九九。”
洪叫花面不改色：“老叫花肚里没有什么小九九，只有一腔浩然正气！”
“可笑！”龙三回被恶心的不轻，“你分明也是在觊觎这城主府，还说得那般好听！无耻之尤！吾不欲与你这般厚颜无耻之徒浪费口舌！”
龙三回怒吼一声，左手一振挥退了左右，右手大刀一横，夹杂着内力的刀风便劈向对面的老叫花。
这一刀，便是混战开始的信号。
胡铁花蹲在屋顶上，望着下方乱成一团的局面：“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他飞快地捂住了唐远道的眼睛，不想让唐远道瞧见鲜血四溅、尸横当街的场面。
墨麒却伸手抓住了胡铁花的手腕。
他不容置疑地移开了胡铁花挡在唐远道面前的手。
“道长你干什么呢？远道还是个孩子呢！”胡铁花又想把唐远道的眼睛捂住。
墨麒淡漠的声音带着一点冷酷：“他选了剑道。不想死，就得习惯见血。”
胡铁花愣一下：“那也还早……”
唐远道却伸手，坚定地将胡铁花的大手推开了：“我不怕！”
他是真的不怕。
胡铁花看着唐远道的表情，他小小的脸上有怜悯，有不忍，有难过，有坚定，但绝对没有恐惧。
姬冰雁看着自己老板的小徒弟，眼睛眯了一下，突然靠近墨麒，传音道：“你这小徒弟，是在哪捡回来的？”
“玉门关。”墨麒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居然会主动关心唐远道的姬冰雁。
姬冰雁若有所思：“唔。”
唐远道听不见自己师父和姬冰雁的传音入密，他还在看着街上的一片混乱，心中思考着他自己的问题。
他还不大能理解，为何世间会有杀戮。
城主府的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了不同的动静。
楚留香一惊：“是白云城的百姓。”
这些涌来的百姓，无一例外手上都举着木棒、石锤、锄头，各种平日能接触到的用作武器的东西，脸上写满一腔无处可泄的憎恨和悲愤。
唐远道静静呆在胡铁花温暖又宽阔的怀里，目光扫过那些百姓每一个人的面孔。
——但他能理解，为何世间会有仇恨。
龙三回和洪叫花立即注意到了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几下拆招后，两人齐齐停手后退，惊怒地扭头望向突然举起武器，对准他们的百姓们：“你们不想要命了？！”
安静沉寂的城主府，鲜红的巨门在此时轰然洞开。
城主府的老管家，领着全府上下的人，手持刀剑，和涌来的百姓们，将堵在府门前的祁龙帮和丐帮的人前后夹击，恰好围住。
老管家一跃跳上了高墙，面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坚决，他像每一个殉道者一般，慢慢的，却无比坚定地举起了手中长剑：“白云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宵小之徒！”老管家的剑，凌然指向呆愣在门前的祁龙帮人和丐帮弟子，“犯我城者，必叫你身归泉世，命染黄沙！”
百姓们的怒吼声一浪接着一浪：“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身归泉世，命染黄沙！”
他们要被心中的恨意折磨疯了。
因为在所有白云城百姓的心里，白云城的城，不仅仅只是身边的家人，脚下的土地。
更是那位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剑仙。
他们的城主，他们用生命和全部信任所信仰的，叶孤城。
叶孤城或许没能想到，在他于紫禁之巅与西门吹雪比剑，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死去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南海上属于他的那座光华万丈的白云城。
叶孤城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城主。
他在离开前，必然知道自己将走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独木桥，在他一路走到黑之前，他也定然已经将白云城的一切安排的妥妥帖帖，包括下一任城主，包括白云城未来的一切。
可，他没有算全民心。
叶孤城去后立即走马上任的新城主，被一名疯狂的少女混入府中，潜伏半年后下毒，毒至昏迷不醒。少女在后厨抹脖自杀。
各方势力慢慢涌入这座他们觊觎已久、而今终于被冲开了大门的城，蛰伏、盘踞，侵蚀吮吸着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点甘霖。
白云城从白云间坠落，摔得支离，摔得泥泞不堪。
这不能怪叶孤城。人死灯灭乃是人世间最难以抗拒的事实，即便他没有与西门吹雪比剑，即便他没有身死，数十年后，寿终正寝，白云城依旧要面对失去叶孤城这样的事实。
白云城的百姓们，无法指责叶孤城，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他们也无法指责西门吹雪，这场生死之争，放水就是放弃生命。他们更无法指责让出了紫禁之巅的宋仁宗，毕竟在那之后，宋仁宗派来的李光寒，确实将白云城又重新慢慢托起来了，那些曾经胆敢在明面上显露狰狞贪婪的毒蛇们，都畏缩地藏回了角落。
可世事难料，在李光寒终于要将白云城重新送入云端之前，这第二根撑天的柱子，被仙人拘了魂，也倒下了。
白云城已经没有了能够撑起它的人，只有还在泥泞中滚爬的百姓们，终于拿起了手中的铁锹棍棒，带着满腔无处宣泄的愤恨，面对那些再次出动的毒蛇，一步不退。
墨麒在看到百姓的那一刻慢慢站起身，浮沉银雪不知何时落入手中。
雪白剔透的尘尾自然垂落，在内力的加持下，即便迎着凛冽的冬风，也没有一根银丝飘动。
“道长？”胡铁花仰头看墨麒，“你要插手？”
墨麒手中的浮沉银雪，在金色的阳光下折射出似在流动的鎏金光泽：“江湖械斗可以不管，但百姓不能死。”
“一个都不能。”
墨麒的眼神深晦，手腕微微一转，右手便紧紧握住了尘柄，涌入的内力拨乱了千根银丝。
“呜——”
在他将要动手前，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伴随着马蹄声，脚步声，盔甲移动间的金属碰撞声，一队装束整齐、飒飒英姿的军队从街尾一路长驱直入，利刃一般切入了还高举着锄头木棍的白云城百姓的包围圈中：“白云城内，禁止任何人械斗！”
本还群情激奋的百姓们如摩西分海般让开了一条道，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渐渐停了下来。
唐远道站在高高的房顶上，被胡铁花抱在怀里，一览无余地扫过百姓们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他们脸上的愤恨都消去了许多。
这支军队就好像一根定海神针，竟然将他们汹涌的满腔恶血都镇了下去，让冷静和清醒重新回归了他们的头脑。
“看！”楚留香眼睛一亮，指向军队打头的骑兵所持的军旗。
“寒光”二字，龙飞凤舞地铺在鲜红军旗之上。笔划勾转之处，有干枯的墨点遒劲地洒在旗面上。
墨麒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军旗，透过旗面上在迎风招展间涌动着的字，仿佛能看见一个黑发将军痛饮三百玉琼酒，提笔挥墨尽酣畅的画面。
洪叫花和龙三回看到这军旗、这军队，身体皆是一僵。他们的眼睛立即敏锐地扫遍了寒光军的每一个将士面孔，没瞧见那张熟悉又令人生畏的面孔，这才放下心来。
世人都说李光寒已经被仙人拘魂了，闭门谢客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半个多月了。他们在这白云城里都闹成这样了，李光寒也没有出面的意思，想必当真是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吧。
“寒光军？”洪叫花扯起嘴角，当先冷笑了一下，“怎么，你们家将军没跟你们一块过来？嗯？”
龙三回轻慢地拿手中的大刀挽了个刀花，刀尖极为无礼地指向寒光军，冲着他们虚点几下，嘲讽道：“怎么，你们家李光寒李将军，终于舍得从仙界回到人间了吗？”
这种时候，龙三回和洪叫花就自动自发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
龙三回将手中大刀一横，恶相尽显：“要想解如今之局，便把你们家李将军叫出来！没有了李光寒的寒光军，算什么东西？和这没了叶孤城的白云城，有什么区别？”
在他们恶向胆边生，准备趁这李光寒重病之机，出手重创寒光军时。
“你们想见我？”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军队之后传来。
一人骑着一匹褐色高马，排开军阵，缓缓走到军队前列。
寒光军整齐划一地下马抱拳：“李将军！”
震耳欲聋的齐声呼喝，几乎响彻白云城。
唐远道睁大眼睛：“那就是李光寒将军？”
那骑着高马的人长得并不魁梧，也不可怕，瘦削的身影看着倒和公孙策有那么几分相似，一身淡色长衫，衬得李寒光不像是个将军，反倒更像是个文人墨客。
可这身儒雅的感觉，在李光寒取下背后长枪，直指龙三回的那一刻，就被锐利的杀气冲得一丝不剩。
“李……光寒！”被李光寒的枪刃锁定的龙三回，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背后也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你……你不是闭门谢客了吗？！”
“是没错。”李光寒持着枪的手丝毫未见颤抖：“但怎奈何有恶客上门，我这个主人家就是再闭门，也得亲自去‘谢客’啊。”
洪叫花已有退意了。他原本是南海辖下丐帮的一名分舵弟子，乃是行恶事被李光寒驱逐出境的。也是因此，他才在此番听闻李光寒重伤之讯后，立即带着新拉扯起来的队伍赶来白云城，想要趁机给这个曾经驱逐过他的人添点“小”麻烦。
但这点报复的小心思，在李光寒亲自露面的那一刻起，就像被冰水浇熄的火苗一样，消失的一干二净。
曾正面迎对李光寒的长枪的洪叫花，可半点没有想要再旧事重演一遍的想法。
洪叫花扯了扯嘴角，干笑着信口雌黄道：“老叫花来白云城，就是为了保护城主府的。既然李将军本人都到了，那这事儿老叫花就没什么出面的必要了……”他边说，边对身后的丐帮弟子打手势，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意思是快撤。
李光寒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慢着。”
洪叫花正倒退着的身体一僵。
李光寒蹙起眉头：“我是不是见过你？”他的枪尖从龙三回身上移开，指向洪叫花，轻轻点了点，“你——我不是三年前，就逐你出南海了吗？”
洪叫花额头上滑落斗大的冷汗：“是……好像是、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李光寒面无表情道：“我是不是也说过，你敢再踏入南海半步……你的哪只脚踩在我南海的土地上，我就断了你哪只脚？”
洪叫花咕咚咽了口口水：“有、有吗？呃，老叫花我年纪大了，记不太清了——”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穷尽他平生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撒腿便要逃跑，边跑边狂喊，“撤！撤！快撤！”
一枪锋芒吞吐，暴涨的枪锋瞬间连刺进洪叫花的一双膝盖。洪叫花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龙三回的心更凉了。他心知自己的武功同洪叫花相比相去不了多远，洪叫花这一息就倒的模样，简直就是给他打了个模子，他几乎都能想象到，自己下一秒会怎么扑倒在白云城主府门前的大街上了。
“嘶！”楚留香倒抽了口气，讶然，“李将军好功夫！”
果真是见识的越多，越觉得这江湖卧虎藏龙。没想到如今驻守大宋南海的将领，竟是一位从未闻名过的武林高手！
龙三回已然换上了一副恭敬友善的表情，他反手一摆，压下了身后开始骚动起来的帮众，上前几步，对还在马上的李光寒抱拳：“此番是我祁龙帮孟浪了，望将军见谅。”
没待李光寒在说什么，龙三回已经极快速地继续补充道：“若将军能放我祁龙帮上下一马，我会在三日之内，立即带帮众离开南海，未来绝不踏入南海半步！若有违此誓，我祁龙帮任凭将军处置！”
他没什么颜面好要的。
龙三回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和洪叫花不过是隐藏在白云城中各方势力抛出来的那块砖，真正的“玉”，还在后头。这玉的事情和龙三回、洪叫花就没什么关系了，龙三回只想先保住自己这块砖的命。
李光寒微微挑了挑眉，慢慢收回了枪。
祁龙帮的人默不作声地跟在龙三回身后，灰头土脸地撤走了，他们的脚步有些匆忙，大约是赶着回去收拾行李，好在三日之内处理好一切，撤出南海。
至于那些追随洪叫花，大老远赶来南海的丐帮子弟们，也来不及逃走，皆被训练有素的寒光军尽数抓获。
“就这样？”胡铁花有点愣，前一秒他还觉得白云城要出个大事呢，墨道长连浮沉银雪都取下来了，后一秒闹事的两方势力就退走的退走，被抓的被抓。
白云城的百姓也在寒光军的安抚下散开了，城主府的管家收起了自己的剑，和李光寒简单地说了几句，就带着下人们一块进了城主府，重新关上了那扇鲜红的大门。
“化战于无形，这位李将军有点意思。”楚留香赞道。
姬冰雁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衣襟：“既已无碍，那我们就——”
“小心！”墨麒一掌推开了姬冰雁。
“轰！”
“咔擦——”
下一秒，一道枪风便落在了姬冰雁原本所站的位置，轰碎了屋顶的红瓦。
“何人……在此窥伺？”李光寒的枪头不知何时已指向墨麒等人所占的屋檐，一双寒星一样的眼睛也转了过来，带着一股同他的长枪一样的寒意，落在了站在屋檐之上的众人身上。
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不善交友之人，楚留香看看一动不动的墨麒和姬冰雁，又看了看示意他，自己正抱着唐远道不好下去的胡铁花，只能自己上了：“在下楚留香。”
一身月白色衣衫的香帅从屋顶上翩然而下，嘴角噙笑：“久闻李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李光寒拉着缰绳，调转马头，转向落下地面的楚留香：“……是吗。”
楚留香笑道：“正是如此！李将军，在下与在下的朋友们前来，不过是听闻白云城大乱，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小心火药！”
墨麒的声音匆匆而至，接连的几声轰鸣就伴随着剧痛，袭向了屋檐上的众人。
墨麒在看见寒光军军阵后排拿出的火筒时，就意识到不对了，谁料李光寒连支都不支一声，那些火筒就已经对着他们开炮。
猝不及防间，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句，就本能地一步踏上，反身挡在了抱着唐远道、更加不及反应的胡铁花面前。
“道长！老臭虫！死公鸡！”
“师父！”
两声惊呼。
除了被墨麒以身相救的唐远道、胡铁花，姬冰雁和楚留香也一同中了火药，楚留香被轰倒在地上，姬冰雁被火药炸到了双腿，站立不稳，从倾泻的屋檐上滚落，狠狠地摔到地上。
墨麒整个腰背部都被火燎的剧痛占据，他眼前一黑，后退几步，一脚踏空，也摔落屋檐。
意识模糊前，墨麒模模糊糊地看见李光寒冷峻的面孔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侠以武犯禁……把他们都关到我的地牢里去，等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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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道长！”
墨麒被一阵剧痛和楚留香的呼喊声唤醒。
他发觉自己是以俯趴的姿势躺在床上的，硬木的床板咯得他前胸也要痛起来了。刚要动身，就被楚留香伸手按住。
楚留香惊险地松了口气：“道长，你可千万别动，你再动，你这腰怕是就不能要了。”
刚刚动了那么一下，就已经被剧痛强迫着想起来自己腰背受伤的墨麒：“……我的衣服？浮沉银雪？”
他勉强侧脸看了下自己的双手，发觉自己只着了一件雪白的亵衣，这亵衣还不是他来时穿的那件。
胡铁花愁眉苦脸：“别提了，换药的时候都被拿走了。”
“什么药？”墨麒感觉了一下自己背后那火烧火燎的痛感，不得不怀疑自己背上敷的药会不会加重伤势。
胡铁花：“我上哪儿知道去……”
“……”墨麒侧过脸，看向情绪莫名低落的胡铁花，“怎么了？”
胡铁花张了张嘴，几次欲开口，都没说出话来。
姬冰雁冷冷地替他道：“唐远道被那个李将军抓走了。”
“什……！”墨麒浑身一崩，登时又牵到伤处，被胡铁花慌忙上前摁住，“抓去哪了？！”
姬冰雁垂眸看着自己当真不能动了的腿：“谁知道呢，说不准是准备让他转拜师门。”
若仅仅只是转拜师门倒还好。墨麒这么想着。只要活着没受伤，怎么都好。
“我衣服里有疗伤的药——衣服都被收到哪去了？”墨麒问。
胡铁花指了指对面：“就那儿呢。”
牢房的对面，坐着两个小兵，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的，正是他们被搜走的衣物、武器。
姬冰雁讥诮地道：“我是没想到，原本我是赎你们出狱的那一个，现在却变成了和你们一块蹲监狱的那个。”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腿，“我也没想到，当初去大沙漠找石观音麻烦的时候，我曾说我的双腿废了，今日居然当真就废了。”
姬冰雁叹了一声：“造化弄人啊。”
楚留香的伤在右臂，现在整个胳臂动弹不得：“抱歉……”
香帅大概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即便是面对石观音、无花、水母阴姬、原随云……这些可怕的敌人的时候，他也从不会失去风度，但今日之事确实让楚留香感觉有些受挫。
并不是因为自己被关，亦或是和李光寒的搭讪失败，亦或是自己最重要的右手被火药灼烧，而是他的朋友们，就在他的面前受了如此重伤。
他的心情是沉重的。
“若能拿回我的行头，这些伤都可治好。”墨麒安抚楚、姬的语气沉稳而笃定，“不必担心。”
姬冰雁闻言，打起了一些精神，眼睛不再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腿了，而是望向牢房对面那两个木头脸的士兵，和他们之间的衣服：“那该怎么拿回来？我们都被喂了封内力的药，又受了重伤。”
楚留香和胡铁花一道叹气。叹完气，楚留香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道长，为何这次你来南海，九公子没有跟着来？”
本还内疚得不敢和墨麒对视的胡铁花，也忍不住望了过来。
楚留香：“要是九公子在那就好了，李将军总不会对太平王世子出手的。”
墨麒：“……”
楚留香：“原本九公子不是和道长你形影不离的么？你们不会是发生什么矛盾了吧？”
墨麒：“…………”
八卦这种事情，就是能让人短暂的忘记痛苦。
楚留香忍不住开始好奇：“难道道长你做了什么让九公子生气的事情了吗？”
胡铁花也向墨麒投来疑惑的目光，就连姬冰雁，都探究地向他瞟去了好几眼。
墨麒不知如何开口：“………………”
准确的说，不是他做了什么让宫九生气，而是他没做什么让宫九生气……
可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宫九主动拿鞭子进他屋子这种事情，他又不能细讲……
墨麒一时之间，陷入了比重伤还要窘迫的尴尬境地。
三双同样八卦的眼睛火热地盯着他，令他顿时觉得腰背上的伤，都不会比他们的眼神更火辣了。
墨麒只能选择生硬地转移话题：“胡铁花，你被抓进来的时候没有受伤，李将军可曾讲过，为何要抓我们？”
胡铁花没听到八卦，有点失望，但还是挠挠头道：“这还真不能怪他。白云城大乱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在此期间，往白云城的船只都是禁航的。所以他把我们当成一早就潜伏在白云城、想挑起白云城大乱的人了……”
姬冰雁却不吃这套，他指了指楚留香：“那他呢？他不是和李光寒报上名姓了吗？谁不知道香帅的称号？楚留香会是这种想挑起大乱的人吗？”
楚留香有点尴尬地低声道：“但我……是个贼嘛。”
他在江湖里传的再怎么侠义，放在李光寒眼里，那也还是个贼嘛。
你见过贼都送到眼前了，官府却不抓贼的么？
——大概有，但绝不是李光寒。
姬冰雁满心无话可说：“……行吧。”
楚留香尴尬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了眼坐在对面桌边的小兵，站起身，凑到墨麒身边：“道长，李光寒现身的时候，你可有仔细观察过他？”
墨麒摇摇头。
楚留香声音压得更低了，免得被小兵听见：“我怀疑……他是真的出事了。”
两个小兵仍旧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处。反正牢里人身上带的东西都已经被搜出来了，他们既然把这群人关在了一间牢房里，自然也不会怕这群人聚在一块讲个小话。
楚留香：“他出来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我发现……他的头发发根，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
胡铁花也趴了过来，蹲在墨麒床边：“什么意思？”
“你怀疑他本就是一头白发，我们看到的黑发是他染的？”墨麒问。
楚留香点点头。
因为行动不便，暂时被抛弃在牢房另一端床上的姬冰雁，不甚在意地收回眼神，继续盯着对面木桌上的道长的衣服，琢磨有什么办法能拿到它们。
墨麒：“先前曾说，他被仙人‘拘走’过，但他没有死，而是活下来了。”
楚留香颔首道：“现在看来，他即便没死，也肯定付出了其他代价。”
“今日李将军现身时，”墨麒突然灵光一闪，“他看起来极为消瘦。”
胡铁花摇头道：“我们从前也未曾见过李光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被‘仙人拘走’而消瘦了。不过他那个体型，确实不像是个将领——或是习武之人的身形，是太过于瘦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说，他或许知道一些关于‘蓬山仙人’的线索？”楚留香若有所思，“若我们能问问他，那就好了。”
胡铁花白了楚留香一眼：“我们能出这个鬼地牢就不错了，还问问……先把小命保住吧。”
他说得厉害，其实已经伸手去扶失血过多的楚留香回床上坐着了，楚留香的右臂被包裹的严实，绷带上却渐渐渗出血来。
胡铁花心头一酸，等扶楚留香躺好后，才握着拳头，重新缩回他的角落去。
因为胡铁花没有受伤，寒光军甚至都没给他分配一张床铺，他只能坐在冰凉凉的地上。屁股一挨地面，凉意就顺着寒冷的石砖地传入身体，恰好冰住他双眼忍不住想落泪的酸意。
作为四人中唯一一个没受伤的人，胡铁花心里很难不产生自责的情绪。
牢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不过沉默从来不会持续太久。
牢房不远处传来一群人走动的杂乱脚步声，然后就是一道众人极为熟悉的声线跃入耳中：“你说抓到了几个偷渡南海之人，人在何处？”
胡铁花几乎是瞬间从地上蹿起来：“九公子！”
他简直要把自己脑袋都怼到栏杆间去了，无比惊喜地大喊：“九公子，九公子，我们在这边！”
墨麒身体又是一僵：“……”
怎么会是宫九？
宫九……他来南海做什么？
刚刚躺下的楚留香也忍不住笑开了，他立即从床上翻身起来，跟着胡铁花一块用脑袋挤栏杆：“九公子，哎呀，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胡铁花迅速抛出诱饵：“九公子，快来，道长也在这儿呢！”
“诱饵”：“……”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光寒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世子认识这些人？”
他的话音刚落，牢外的意外来客们就走到了墨麒等人的牢房门前。
宫九依旧是一身整齐的雪白长袍，精致华美的玉冠将他的黑发一丝不漏的束起，露出他完美地犹如象牙雕刻般的俊美面庞。
不过宫九的脸上，并没有如胡铁花和楚留香所想，露出什么“欢喜重逢”的表情。
不仅没有，甚至还透着一股漠然的陌生和疏离。
宫九冷酷的眼睛扫了一眼牢里的四人：“不认识。”

第44章 蓬山寻仙案03
“不是……九公子？”胡铁花愣住了。
“既然世子不认识。”李光寒看向宫九，勾了勾唇角：“那世子便去审隔壁间的那几个偷渡客吧，这几个交给我。这些人可都是硬骨头，还都是练家子，说不准得上点刑才能讲实话。”
胡铁花顿时一惊。就老臭虫、死公鸡还有道长现在这幅样子，还能上刑？！
这……这还有活路吗？
他赶在宫九开口之前，飞快扒在栏杆上使劲大喊：“九公子，不可以啊！道长受伤了！他腰背被火.药炸伤了！现在动都不能动，万万不能交给李光寒审问啊！他现在如何能经得住刑？！”
墨麒：“……”
他原本还只是静静地听胡铁花和宫九的对话，可听到胡铁花这句“如何能经得”的时候，他维持的平静顿时崩碎了，几乎就要立即翻身坐起，脱口而出自己能受得住刑了，但这冲动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墨麒及时克制地收住。
戒骄勿躁，大忌冲动。墨麒默念了几遍，将心里莫名滋生出的那点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冲动，压制的严严实实。
他克制地抿了抿唇，保持了沉默，不大自在地将脸侧去了另一面，面对着墙壁皱眉。
在掩藏的很好、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内心最深处，墨麒还是期待着能够再和以往一样，与宫九一道同行的。
可在那日冷战之后，这点期望就显得有些混蛋了。墨麒谨遵着克己守礼的自我要求，将这点自私的期望压制的很好。
他面对着地牢湿漉漉的黑石墙边发呆边想，不论宫九作何决定，是帮也好、不帮也好，他都不会责怪宫九，他也没那个立场责怪宫九。
墨麒闷骚骚地自顾自在心里一通矛盾纠结，又是期待又是自我责怪，得出来的决定也只有他自己心里知晓。
他和宫九冷战之事，也只有他和宫九二人知道，从未述与第三人知晓。
因此在墨麒不抱什么期望地等待宫九回复的时候，毫不知情的胡铁花还在继续努力着，不想让几位已经重伤的好友再落进李光寒手里受折磨。
胡铁花满含希望地看着宫九，脸都快被栏杆挤变形了：“真的，九公子，你看道长都趴在床上呢，你什么时候瞧见过道长趴在床上的样子？他真的伤的很重的！”
墨麒强忍住突然蹿上来的羞耻感，耳尖冒上了一点红意：“……”
他真的有点想不顾母亲教导给自己的那些什么君子善忍、退一步即进一步的道理，立即翻身起来争这一时颜面了。
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面前，他都没有这么窘迫、这么注意形象过，可偏偏他就不想在宫九面前表现出半点弱势。
楚留香也道：“是啊，九公子？你说，你乐意让道长就这么被其他人上刑吗？”
楚留香稳准狠地抓住了宫九的痛点。
宫九倒不一定在不在意墨麒会不会被上刑，毕竟上刑的痛楚对于宫九来说并不能感同身受，他所受过的疼痛说不准比这多得多，甚至于他还以痛楚为乐。
但宫九绝对不能容忍“其他人”对墨麒上刑。
“其他人”。
这三个字眼，瞬间就让宫九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膈应了一下，不快活起来。
李光寒似笑非笑地看向宫九：“世子？”
宫九寒着脸：“我来审这几个，你审隔壁的。”
李光寒简直是在刀尖上舞蹈，挑拨着宫九的神经：“世子不是说，不认识这些人吗？”
宫九冷戾地看了李光寒一眼：“不认识。但我要审这几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威慑语气，“李将军有什么意见吗？”
“呵呵。”李光寒没再说什么，他笑了几声，伸手对宫九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直坐在对面木桌边，像两尊木头似的士兵立即站了起来，一人掏出一半的钥匙，合在一起，打开牢房的铁门。
宫九都没看楚留香、胡铁花一眼，径直走到了趴在床上的那人身边。
墨麒的伤确实是重，又因为刚苏醒时两次动弹挣到了伤口，鲜血已经透过绷带，在雪白的亵衣背后渗出一片殷红。
“……”宫九心头的阴云莫名的更加沉郁了，他阴沉地道，“谁弄的？”
他伸手就要去揭墨麒被血染红的亵衣。
墨麒这下是真的趴不住了，就算是血跟汗水一样的直往外涌，都阻不住他翻身而起：“无事！”
他撑床坐起，因伤痛而渗出的汗顿时打湿了他散乱的发鬓。
墨麒刚和宫九对上视线，心中就是一跳。
……他又冲动了。
即便是在剧痛之中，墨麒的脑内还是第一时间冒出了反省的念头。
宫九的脸色差得简直就像结了冰的深渊，眼神更是冰冷：“看来，是我又自作多情了？”
他根本没打算等墨麒的回答，冷着脸转身，踏出了牢房：“除了这个道士，剩下的都送去将军府。至于这道士……给我把他换到你们地牢里最偏僻的那间牢房去。”宫九在牢房门外顿了顿脚步，微微侧过脸来，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本世子要亲、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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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趴在床上，两手两脚都被枷锁拴住：“……”
几个来给宫九送汤饭的仆役，趁着宫九不在，按捺不住好奇伸长脖子偷瞄着墨麒，窃窃私语着走了。
“这谁啊？”
“侬不晓得呀，世子爷还特地单开了个牢间，把他关进来的哪！跟他一块的，都已经被送出牢了哪！”
“哦呦，这个道长长得好看的嘞。”
“你们说，这是不是世子爷他看上了……”
“噤言！小心你的脑袋！”
仆役们放下汤饭，飞快地走了。
宫九出面将墨麒等人提出地牢后，楚、胡、姬就被仆役们送去李将军府了，独留下墨麒一个，被移到一张床脚装着可以移动的机关的床上，一路推去了地牢之中，最深、最偏僻的那一间牢房里。
被仆役们一拥而上铐住了手脚的墨麒：“………”
他有些迷茫地转了转被铁环铐住的手腕，不知道宫九这是来哪一出。
没让他等多久，牢房的铁门就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走进了一个人。
墨麒侧过脸：“九公子——”
宫九漠然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鞭子：“你在喊谁？”
墨麒顿住了，看了看宫九手中拿着的鞭子：“……”
怎么觉得宫九有种来者不善的意味。
墨麒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楚留香和胡铁花他们，宫九都已经放出地牢了，为何单单把他留下？
宫九嗤笑了一声，看着墨麒的眼神，真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似的：“你是明知故问？自然是审问你了。”
他意味深长的上下打量了墨麒一眼：“你这幅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倒是挺不错。”
墨麒根本不知道宫九在搞什么名堂，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宫九这听起来怪怪的话：“…………”
怎么想都怎么觉得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宫九冷冰冰的眼神像把刀子似的划过墨麒面颊的每一寸起伏，慢慢道：“你知不知道，对待不配合的犯人，都是怎么做？”
“……”墨麒无言半晌，只得低声道，“九公子，你还没有问我问题，我又该怎么配合你？”
宫九就跟听不见墨麒说话似的，他慢条斯理地将在手中缠绕了几圈、细蟒一样的鞭子展开了，毫无征兆地“啪”地一声，几乎擦着墨麒的脸颊抽在枕头上。
鞭子带起的劲风，刮得墨麒的脸都仿佛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宫九仔细看着墨麒深邃的就像墨潭一般的眼眸，却失望地未从里面发觉一丝一毫的恐惧慌乱，甚至就连惊讶都没有，就像是笃定了宫九没法给他造成任何伤害似的。
可他明明四肢都被铐着，背后又受了重伤，甚至连内力都被药封住。
为何他依旧那么笃定？那么沉稳？好像世间万物都尽在他的眼中，好像此时被铁链困束住的人不是墨麒，而是他宫九……
宫九指尖一热，突然发觉这个幻想令他有些着迷。
他执着鞭子的手突然一颤，胸膛因为深呼吸而急促的起伏了几下：“把眼睛闭上。”
墨麒无奈：“你——”
宫九完美得如同玉雕玉琢般的面庞，飞速渲开一抹嫣红。
像是被用最娇嫩的桃瓣挤出的嫣粉花汁亲吻过的水面，这抹酡粉色的涟漪慢慢晕开，在他上调的凤眼眼角细细着上最鲜艳的姝色。
如果现在被铁链绑在床上的人是他，拿着鞭子的人是墨麒……宫九不可抑止的、着迷地想。
他拿着鞭子的手在发抖。
不是生气，不是恐惧，是一种滚烫的激动、一种汹涌的澎湃浪花一波又推着一波地占据了宫九的指尖，手臂，四肢……以至于整个身体。
墨麒不由自主地撑起了身体，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
为何会突然发病？！
这也太奇怪了，难道宫九哪里受伤了？不，不会，他没有在宫九身上闻到任何血腥味。那到底是什么刺激了宫九了？
鞭子分明是在宫九自己手上，被困束住的人也是墨麒，不是宫九，为何突然宫九就发病了？
宫九的眼睛亮的惊人，死死地盯着墨麒，他的四肢软得几乎维持不住站立，向前踉跄了几步，就扑到了墨麒的床头边，鞭子从他的手中滑落。
细蟒鞭的尾尖倏然划过宫九也开始泛着粉的指尖。
然后是他正在随着克制冲动而颤抖的腰际。
最后无声地落在地上。
宫九就像是完全遗忘了自己特地带来的爱鞭似的，一双眼睛就只看得到墨麒身上的铁链了，就是一双手都因为难言的冲动而颤抖着，也依旧伸手要和墨麒抢那些黑乎乎、一看就很适合捆绑的铁链。
墨麒顾不上背后的伤了，往侧面微微仰了仰身子，容宫九硬是钻进铁链、床和他三者共同形成的空隙里，然后在对方就要得逞，将链子绑在颈间的时候，以左臂撑着身体，伸出右手，牢牢摁住了宫九蠢蠢欲动、想要自己勒死自己的双手。
“你怎么回事？嗯？”墨麒的气息几乎紧贴着宫九的唇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差那么几毫。
考虑到不能让犯人舒坦，铁链的长度并不太长，宫九硬要钻进来后，两个人几乎就是叠压在一起的。
即便墨麒已经尽力撑着身子，也依旧避免不了和宫九相触碰的情况。
“上次我给你的阵法，你用了没有？”墨麒低声问。
宫九眼角的红意更甚了，根本没有听他的话的意思。
墨麒抓住宫九双手手腕的右手微微用力，加重了语气：“你是不是逆用了那个阵法？”
手腕处传来的些微疼痛，暂时满足了宫九渴求的部分欲望，他微微有了点神智，但很快又用一种更加着迷的眼神凝视着墨麒，挣着手想要去抢铁链。
曲起的双腿撞到墨麒绷紧的腰上。
宫九语调迷离地上扬：“用了……我给小老头送了一副画，我亲手磨墨、亲手动笔画的。”
墨麒的瞳孔一缩：“你在画里逆用了阵法？”
宫九喘了几下：“——对。”他极为不满地踹了墨麒一脚，“松开手，你内力都没了，我也没有找你‘帮忙’，难道你还想阻止我？”
墨麒沉默地看了宫九一眼，没松开手。
“多管闲事。”宫九还盈着水光的眼睛烦躁又嫌弃地睨了墨麒一眼，立即催动内力，就要强行挣开墨麒的右手。
可挣来挣去，墨麒的手简直比万年玄铁做成的铁箍还要结实。宫九除了累的气喘得更急，根本没讨到半点好处。
宫九因为发病而有些迟钝的大脑这才意识到一件事：“——你没被禁住内力？！”
脑袋都被无柴之火烧的滚烫了的宫九瞪大了眼睛，红艳艳的眼角因为眼睛睁的有些大，原本的水雾突然扑簌滑落了一滴。
墨麒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被铁链拷住的四肢咯噔作响，很快便以缩骨功滑出了铁链。
宫九大脑一片模糊，根本没看清墨麒是怎么操作的，总之再等他稍微清醒过来一点的时候，被铁链拷住的人就已经从墨麒变成他了。
不仅如此，墨麒还将原本就短的铁链又打了几个环扣，又将用不着的被单、棉絮撕掉，塞进铁链与宫九的手腕之间，免得宫九借用铁链磨破皮肉获取疼痛。
墨麒做好这一切后，默默站起身子，转过身背对宫九，在仆役们原本给宫九准备座位上坐了下来，对身后的一切暧昧响动都充耳不闻。
墨道长：……
墨道长木然地坐在椅上，想：……结果还是又遂了他的愿了。
墨麒想想不久前，他那么坚决地拒绝宫九的那天，又想到这几天、还有方才在牢房里的那般纠结矛盾，顿时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好多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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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既然开口要了墨麒等人，李光寒心里自然清楚，这些人和太平王世子必然是认识的了，宫九这是要保他们。
因此，当众人在宫九的带领下离开了牢房，不出半个时辰就换好了装束，又跟着宫九光明正大的走进提审室的时候，李光寒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当然，他是不会想到宫九和墨麒偷偷摸摸单开牢间后的那番折腾的。
彼时他正侧着脸轻轻咳嗽着，一旁的亲卫见状立即给他端上了热水，李光寒猛灌了几口，压下了喉头的腥甜之意。
“李将军，你好像身体不大好啊？”楚留香的右臂与右手被墨麒重新换药、包扎过了，此时吊在胸前，看起来惨兮兮的。
不过他再惨，也没有坐轮椅的姬冰雁惨，更不会有非要坚持跟过来的墨麒惨。
墨麒上药的时候，给自己用的都是狠药，光是看那药汁倒在血肉上，立即嘶嘶作响、腐蚀坏肉的模样，也能知道墨麒浑身紧绷、几近痉挛的肌肉，究竟是在和怎样的疼痛做对抗了。
便是如此，墨麒还是在上了药粉，换了绷带后，就直接跟来听审了。若不是能瞧见他苍白如纸的面色，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站得如同一株雅正的墨竹一样的男子，背后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以及他刚刚是如何面不改色、轻而易举地搞定发狂的九公子的。
憋了快有小半个月，终于又得以满足的宫九，面上带着一抹餍足的红晕，心情也舒畅不少。总算有点良心来关怀一下被他抢了床的墨麒了：“你出汗了。”
宫九垂了垂眼，看向墨麒后背，被黑色长袍所覆盖的部位：“不会渗到伤口里吗？”
墨麒：“无妨，不影响药效。”
宫九简直要笑出声：“难道你感觉不到疼？”
墨麒没想到宫九在冷战之后，不仅出手救了他，还会这般关心他痛不痛。忪怔间，他的大脑突然自顾自地踹开了克制受礼的枷锁，放纵又自我地错搭上了根非理智的弦，一句带着些微调侃之意的话语就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滑出了唇齿之间：“九公子，也会怕疼？”
宫九关心不成，反被冤大头调侃，顿时刷的合上了扇子，脸色很不愉快地道：“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我不同。难道你的百宝囊里，就没有一点止痛药吗？”
墨麒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但止痛药吃了会犯困，影响思考。”
“啪！”宫九一扇狠狠拍到了墨麒背后。
他的脸色居然能比墨麒这个被捅了伤处的人还要难看，冰冷地道：“现在呢？影不影响思考？脑袋清不清楚？”
墨麒当真被宫九这一扇子打的差点眼前一黑，栽倒下去，险险撑住墙后，反手推开宫九的扇子：“……我吃。”
他都分不清楚宫九到底是想让他痛，还是不想让他痛了，心情复杂地无奈从百宝囊内摸出了止痛药，干咽了下去，这场小小的闹剧才就此收场。
墨麒看了看宫九，没再说话。
其实他不吃止痛药，并不是因为他所说的“会困，影响思考”，而是因为在很久之前，止痛药就已经对他来说没用了。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颗宫九逼他吃下的止痛药在入喉后，伤痛似乎当真缓解了些微。
墨麒掩饰性的抬手，整了整衣领。
楚留香恰好这时回过头来，瞧见墨麒的小动作，顿时迷惑地侧了下头。
整理衣领，这是道长心情愉悦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方才宫九和道长，聊到了什么让道长高兴的事情了吗？
楚留香带着淡淡的疑惑扫视着墨麒和宫九，被宫九冷厉的眼神瞪了一眼后，识时趣地飞快转回头去。
宫九并不高兴地环抱起手臂，因为他原本不打算理睬墨麒的计划，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搁浅了。
李光寒饶有兴致地看完宫九和墨麒的争执，待墨麒吃完了药，才在宫九充满警告意味的冰冷眼神中，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又灌了一杯热水后，看向提审室中央跪着的四人。
“说罢，你们为什么要偷渡白云城？”李光寒冷冽的声音灌入了四个大汉的耳中。
“李、李将军，这是误会，误会啊！”
若是唐远道也在这里，他大概就能很快分辨出，这个大汉的声音，和先前他在江山醉听到的楼下客房争执声完全相同。
领头的那个汉子，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李光寒，咽了口口水道：“我和我兄弟，不、不是要去白云城，是我们的船遇上了风浪，为了避开风浪，我们才不得不转到去白云城的航向的……”
领头大汉大呼小叫地喊冤：“是真的啊！我们当真不是要去白云城！”
李光寒冷冷地道：“放屁。”
那汉子被李光寒这句噎了一下，慌张地跪直起身：“真的，我发誓，真是这样的！没有半句谎言！”
李光寒：“从满里出南海，要么去琉璃，要么去白云城。你船上的物资根本不够支撑到去琉璃的，却恰好够用到白云城。”
胡铁花忍不住撇撇嘴。他小声和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姬冰雁嘀咕：“咱们还什么东西都没带呢。”
道长那竹筏划的，简直了。难怪和楚留香再去买船的时候，楚留香非不肯买艘结实的大船，一定就要买那个小小的竹筏。
李光寒的话停顿了一下，往胡铁花的方向飘来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目光：“……对了，九公子，你说你要审问这群人，你可审过了？他们是怎么去的白云城？什么时候去的？去白云城所为何事？”
一直被李光寒无视的楚留香道：“我们划竹筏去的白云城，就在昨天你抓我们的当天去的，道长去白云城是为了帮徒弟领略剑意，我们……我们就是跟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楚留香说到自己和小胡、姬冰雁为何要跟去的时候，声音忍不住虚了一下。
他们这目的说的，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侠以武犯禁”的味道——当然，这是按李将军的标准衡量的。
李光寒的脸色果然不大好看，他的目光掠过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最终落到了墨麒身上：“那个小孩，是你的徒弟？”
墨麒知道，李光寒讲的是唐远道，于是微微颔首。
李光寒：“你带他去白云城，是为了让他领略剑意？”
墨麒继续默然颔首。
李光寒并不愧疚地道：“满里禁航白云城，你私自出航，就是犯禁。受此重伤，无怨他人。”
墨麒没看宫九和胡铁花等人皱起的眉毛，反倒是颇为认同地点头认下了。
在这一点上，他确实认为李光寒说的没错。
姬冰雁却忍不住这口气，他如今可还呆在轮椅上呢，一双腿都像是在被刀子剜肉似的：“那也不必上来一声不吭，就用□□打我们？恕我直言，我们还罪不当死吧？”
姬冰雁在同众人来之前，好歹也是查过禁航令的，那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犯了令被抓住的人所受惩罚只是监狱中呆到禁航令解除而已，甚至连罚金都不需要交，不然他又怎么可能同楚留香他们一块乱窜？
“那是对我南海那些普通渔民的。他们中有人迫于生计，不得不出海，和你们又不同，自然不能罚的太严。”李光寒好笑地哼了一声：“而且，不用□□，能治得住你们？能治得住白云城做乱的那些江湖人？你以为白云城那些没敢探头的家伙们，是被什么东西打服的？”
“李将军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江湖人似的。”楚留香试探地道。
李光寒随口答道：“确实不是。我的枪法，是我家祖传的。我家世代从军，从未涉足过江湖。”
胡铁花咂咂嘴：“难怪，我就说，怎么会有江湖人一听老臭虫的名号还能下得了这个手，看到道长的浮沉银雪还有胆量开火的。”
这算不算误打误撞？那个拿着火筒的小兵，可算是一发□□就打赢了如今的江湖第二。
李光寒意识过来，这些江湖人分明是在互相打着掩护，明地里乱无章法的闲聊，暗地里实则是在套他话。
他皱了皱眉，不打算再和楚留香他们废话，转回头，继续审问那四个壮汉：“你们继续说。谁能跟本将军解释解释，以你们的物资存货，你们四个出航，到底是打算去什么地方？”
四个被枷锁绑在一块的汉子，互相苦着脸对望了一会，领头的那个人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们……我们确实不是要去琉球，”他一看李光寒的脸色，立马慌声道，“但也不是去白云城！”
“我们、我们是想去寻蓬山仙人……”领头大汉虚虚地慢慢放低了声音。
李光寒：“……”
李光寒：“你说什么。”
领头大汉还真当李光寒是没听清，于是挺直腰杆，愣头愣脑地放大声音喊：“我们是想去寻蓬山仙人的！！”
李光寒：“……”他被大汉如雷贯耳的吼声震了震，过了一会才说了句，“可笑。”
领头大汉急了：“是真的！蓬山仙人是存在的！”他的眼睛在提审室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惊喜地落在穿着道袍、持着拂尘的墨麒身上，“这位道长，你肯定是相信的对不对？”
墨麒：“无稽之谈。”
领头大汉气急，脸红脖子粗地指责墨麒：“怎么你这个道士一点信仰都没有！我可是有蓬山仙人当真存在的证据的！”
“对啊对啊，我们有的！”
“我们也不傻……”
剩下的三人也很不服气地应和起来。
胡铁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都相信“蓬山仙人”这种故事了，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傻的。
李光寒举起案桌上的醒木一敲，压下了四人的吵嚷声，他指了指领头大汉：“你继续说，你有什么证据？”
他随意看了眼靠放在身侧的□□：“如实招来，你们不会想知道，一个人身上究竟要戳多少个窟窿才能被活活痛死的。”
领头大汉的心哇凉哇凉：别说多少个窟窿了，就是半个窟窿他也不想被戳啊！
他缩了缩脖子，心惊胆战地老实交代道：“我们原本不是南海的人，我们是从金陵来的。”
“半年前，我在金陵的酒楼结交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酒兴浓时，这位王公子和我说，大富大贵算得了什么，他已经寻得了一个好路子，若是能成功，别说什么大富大贵了，就是长生不老、与天同寿也不是不可能。”
领头大汉吞了口口水：“我一开始也是不信的，但是他说的特像有那么一回事，后来那个王公子就跟我说，他决意已定，准备第二日就出发去南海寻找蓬山仙人，求仙人点化他。”
“他还跟我说，如果仙人点化成功，他就会托身一根木杖为假尸，让那木杖化作他的模样，遨游南海，自己则和蓬山仙人一同离去，登上天庭去当仙人。这可是少有人知的升仙捷途！”
李光寒眯起眼睛。
领头大汉：“他刚离开那会儿，我也没当回事，还是带着兄弟们照常继续做生意。岂料最近一段时间，我们的皮草生意连连亏本，现在各个家里都债台高筑……我就想起了王公子的话。我想，他应该没必要骗我吧？于是，我就带着兄弟们来了满里。”
“我四处打探了一下，果真听闻南海有许多人被蓬山仙人点化成功，尸解之后，尸体安详而仙风道骨，不会浮肿便能浮于海面之上……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成功了。”领头大汉直瞪眼睛，“这不就说明，王公子说的是真的了吗！”
姬冰雁看着领头大汉深信不疑的模样，呵呵了两声：“这到底哪来的傻子。”
王公子这分明就是被杀后弃尸海上，这领头大汉不仅不想着赶紧报官，居然还能真跑去相信什么“蓬山仙人”的传说，简直可笑！
李光寒：“你将这位王公子告诉你的，关于如何寻找蓬山仙人的话细细说来。”
领头大汉绞尽脑汁地回忆：“他也没说多少……就是说，蓬山仙人虽是在满里，却极为难寻，想在满里城内寻见他，便如大海捞针，极为困难。”
“但蓬山仙人每每点化了人后，都会送那被点化之人尸解升仙后，以木杖化作的假尸遨游南海，而且为了不打扰渔人白日的劳作，送假尸都会在晚上来做。因此，要寻这蓬山仙人，与其在满里城没头没脑的一通瞎找，倒不如每晚夜深人静后，启程去南海之上，等待要来送假尸的仙人。”
姬冰雁的嘲讽简直就要从话语间溢出来了：“哪家仙人会天天没事干，晚上跑去南海倒尸体？还不打扰渔人白日劳作……只怕是他白日不好现身，容易被人抓住，露出马脚，才选择在晚上弃尸的吧！”
领头大汉怒目圆瞪，坚持维护蓬山仙人的仙格：“你休要胡说，这皆是神仙体贴，眷顾百姓！”
姬冰雁懒得再说，闭上眼靠在轮椅上休息。
楚留香蹙起眉头道：“你方才，是不是说那王公子是个‘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
领头大汉疑惑点头：“是啊！可有钱了！我们吃酒的时候，他一出手就包下了一整层酒楼！那可是金陵的酒楼啊！”
在止痛药的效用下，思路已经不由自主顺着领头大汉的话走的墨麒，不由地用他迟钝下来的脑子思量着，包一层酒楼到底需要多少钱，不过在他的脑子开始数一只宫九，两只宫九之前，他放弃了这项活动。
金陵也有江山醉，他包他自己的酒楼，一个铜板也不用花。墨麒用迟钝的大脑，肯定地得出结论。
楚留香语速飞快：“既是如此，他必定出身名门亦或是富商大贾，为何他身死，家中却无人报案？他可曾说过自己是哪一家的人？”
领头大汉哑然：“……我不知，他没有说过。”
宫九看了他一眼：“那位王公子都为了宴请你包下一整层酒楼了，你却连他是哪家人都不知道？”
四个绑在一块儿的汉子异口同声：“英雄不问出处！”
众人：“…………”
胡铁花诚恳对李光寒道：“我觉得就以这四个傻子的智商，说他们是为了去白云城捣乱的，真不大可能。”
李光寒心里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他有些厌烦的拍了下醒木：“那你可知，那位王公子究竟是从何得知这‘升仙捷径’的？”
领头大汉傻了吧唧摇头：“不知。”
李光寒：“……你知道什么。”
领头大汉一脸委屈：“我确实什么都不知啊！”
李光寒正面迎对了方脸汉子满脸委屈的模样，本就有些暗痛的脑子顿时一阵眩晕：“……把他们给我关回去！让画师过来，把他们见的那个‘王公子’的画像画出来。”
一旁的小兵立即上前，将四个傻子提溜走了。
楚留香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对李光寒道：“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光寒面无表情地去摸自己放在身侧的□□。
楚留香顿感背后凉飕飕。
李光寒：“不可。”他慢慢站起身，将□□背回身后，冷淡道，“我放你们出来，是因为太平王世子保你们，却不是我信你们。劝你们快些离开南海，莫要再插手南海之事。”
说罢，他便和楚留香擦肩而过，领着自己的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胡铁花看了看人去屋空的提审室：“老臭虫，你想和李光寒说什么？”
姬冰雁不无嘲讽地睨了楚留香一眼，心情依旧不愉快。
楚留香尴尬地摸摸鼻子：“我本准备问，满里现在到处都在谣传他被‘仙人’拘走的故事，这故事可是真的，若是真的，那他被拘走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胡铁花一拍大腿：“对啊！我都忘了，他也被那个‘蓬山仙人’拘走过！”他激动了一下后，又迟疑起来，“可……看李将军的样子，他似乎不大可能将这事告诉我们……”
楚留香望向宫九：“世子能否问问他？”
宫九皮笑肉不笑：“否。”
他凭何要帮楚留香做这种事？
楚留香叹息：“好罢，那再等等。”
雀翎的信应当已经送到，包相的手令很快就能传来，到时，他们便能直接问李将军了。
不过现在——还是赶紧先把不听话、非要跟来听审的道长给送回屋去。
楚留香皱着眉头看墨麒已经有些发散的眼神，都不确定这一场审听下来，墨麒可有听进去什么东西。
他和胡铁花默契地一同上前，一人一边，扶住有些站立不稳的墨麒：“走，回去休息。”
冷汗已经湿透了墨麒的衣衫。即便是汗水不会影响药效，但带来的疼痛感却半点不会少，再加上伤口最初并未得到最及时的治疗，墨麒已开始发烧，此时的状态糟糕透顶。
他近乎是凭本能在行动。在被楚留香和胡铁花扶住手臂的时候，墨麒立即做了个平日绝不会做的反应——他坚决又嫌弃地把两人甩开了。
墨麒低声咕哝了句：“烦。”
汗湿的衣服沾在身上，本就极不舒服，楚留香和胡铁花一挨过来，扶住他的手臂，手臂上的衣服被扯住，顿时更让他觉得皮肤被汗湿的衣服弄得极为刺痒了。
他甩开惊到了的楚留香和胡铁花后，一个人昏昏沉沉地往前踉跄了几步，被堆放在地上的铁链一绊，顿时失去平衡，往前摔去。
宫九听闻身后异动，才一回首，背后就突然压下一个沉重滚烫的身体：“你怎——你发烧了？”
宫九想保持的距离，顿时被这一摔和墨麒异常滚烫的身体撞飞了。
众人纷纷回头，就瞧见宫九握着墨麒手腕子，而墨麒则昏昏沉沉、踉踉跄跄直往宫九身上倚的模样。
楚留香：“……”
胡铁花：“……”
不是，道长。
刚刚还嫌弃我们烦呢，怎么这会就使劲往人九公子身上黏了？
你倒是撒开九公子啊？
宫九反手抓住墨麒的肩膀，才把墨麒往外推了一点，就被墨麒又强行挤回来了：“……”
墨麒迷迷糊糊把自己的脑袋往面前的一团雪白中一栽，左右蹭蹭，皱眉不满：……毛毛呢。
毛毛不见了。墨麒失望地把下巴搁进宫九肩窝，深吸了好几口气。
……奇怪，华雪池里的雪狐不仅秃了，而且还换了皂角？以为自己正在吸雪狐的墨麒迟钝地想。
墨麒不甘心地又深吸了几下。
……新皂角还可以，挺香的。下次就叫人送这种皂角来。
墨麒把自己埋在雪狐的肚皮里，枕着不动了。
被墨麒整个死死黏住、肩窝被墨麒下巴咯得慌的宫九：“…………”
他还真没想过，墨麒发个烧居然能这么黏人？挨挨蹭蹭的，还会撒娇？
宫九原本还阴云密布的心情，顿时被太阳悄悄揭开了一角。
这种重新站到强势的一方，仿佛掌握着墨麒命运的感觉，令宫九终于愉悦起来。
在这种愉悦感觉的主导下，宫九甚至半推半就地把墨麒推到背后，反手背起来了：“也就是有我在吧，不然你怎么办？”
仿佛是空气的胡、楚、姬：“…………”
我们，可能并不存在。
满肚子话却一句也不敢说出口的三个人，秉承着沉默是金的原则，脚步不停，直往地牢外走，头也不敢回，就怕看见宫九背人的模样后会被宫九灭口之类的……
“等下！”楚留香突然道，“嘶！”
紧张之下，他忘记了自己右臂已经受伤，本能地挥了一下右手。
众人立即止住脚步，在楚留香噤声的手势下悄然屏住呼吸，绷紧身体戒备。
前方拐弯处的通道里，连续出现了几声沉闷的人体倒地声音。
地牢铁台上摇摇晃晃的烛火，明明灭灭。
下一秒，噗嗤一声，诡异地熄灭了。
烛绳上飘起一缕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白烟。
小小的铁窗泄进的月光，映照出来人的身影。
一个侏儒一般矮小的东西，正佝偻着身子，从拐弯处，一步步，悄无声息地走来。
那缩成一团的影子，映在地牢黑色潮湿的墙面上，铺出一片诡谲的阴影。

第45章 蓬山寻仙案04
众人几乎是立刻地，联想到了蓬山仙人的传说，想到了那些漂浮海面，表情诡异微笑的尸体。
“叮。叮。叮。”
那矮小的影子，伸出了一只短短的胳膊，扶在一侧墙壁，每走动一次，发出一声叮叮的清脆撞击声，像是什么金属极有节奏地敲击在石板上。
胡铁花自觉地站在了最前面。现在所有人里，也就他没受重伤、身上没背着个大包袱了，他已然绷紧了身体，做好了一旦那佝偻着身体的侏儒绕出拐弯处，就一掌拍去的准备。
所有人的心跳，都在那东西转过来的瞬间骤然加速了几拍。胡铁花的掌中已凝聚了全部的内力，蓄势待发。
那黑漆漆的影子，伴随着叮叮声慢慢转了出来。
一个弯着腰，顶着个滑稽的蓝布头巾的小家伙，突然闯进了他们眼里。
“唐、唐远道？！”胡铁花惊愕地大叫了一声。
唐远道被吓得原地一跳，手里拿着的暗器差点就对着胡铁花一发射出去了：“你们怎么出来了——师父！”唐远道飞快扯掉自己头上的头巾，甩着小短腿奔到昏睡在宫九背上的墨麒，“师父！”
他伸手一摸墨麒垂下的指尖：“怎么这么烫！”
墨麒一张清雅俊逸的面庞都烧的通红，眉头也是紧蹙着，神情中带上了几分从未有人见过的不安神色。他似乎在做什么噩梦，梦到了揪心处，眉头锁得更紧了，无力地垂在两边的双手都开始微微发抖着攥拳。
“你——”胡铁花瞠目结舌地看看墨麒手上、臂上精巧地连作一体、在月光下雪亮亮的暗器，又看看烧的严重的墨麒，把自己到口的问话吞了回去，伸手提溜着唐远道的袖子，把他从表情危险的宫九身边扯开，“你师父发烧了，咱们先跟九公子回府，一切等安顿下来再说。”
宫九冷哼一声，收回了落在唐远道手臂上和脸庞上满含杀意的视线。
&#183;
&#183;
满里，李将军府。
灯火通明的客院里，仆役来来去去，换冷水的换冷水，送药的送药，顾炭火的顾炭火，忙得不可开交，只为了能让太平王世子带回来的那些伤员能获得最好的照顾。
尤其是那位由世子亲自背回来、又不假他人之手照顾的黑袍道长。
厨房里负责烧着水的仆役们，恰好是之前去地牢中给宫九送饭的那一拨，此时正一边翻动着炭火，一边凑在一起八卦。
“你们瞧见了么，那个道长可是被世子爷亲自背回来的呀！”
“嗨，那算什么，世子爷把他背回来以后，还亲自照顾他，给他更衣、擦身、换冷帕子呢！”
“哦呦……那他们……他们真的是那种关系了呀？这不是断袖了么！”
“主人家的事情，轮不到我们来嚼舌根子。”
“哎呀，你是不晓得！我在地牢里当值的小舅子说啦，我们送饭离开以后，他们从世子爷那间牢房里听到了……那种声音呢。”
墨麒烧的迷迷糊糊间，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宫九一把拿帕子捂住墨麒的脸，一通乱揉：“怎么还打起喷嚏来了。”
他揉完后，换了条干净的毛巾，重新帮墨麒擦了脸。
“在你师父清醒前，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何你会有这身暗器。”
宫九赶走了换冷帕的丫鬟，替墨麒敷到头上后，一边摁着冷帕，一边扭头对唐远道说。
他这动作做得便稍显有些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了，缘因是道长背后受伤，不能仰面躺着，毛巾自然不能黏在墨麒头上，只能一直用手摁着。
其实原本这活是府里的小丫鬟们来做的。可宫九在旁边看着那群小丫头片子们各个粉着脸蛋、春心荡漾，一边帮墨麒敷着帕子，一边使劲偷看墨麒的模样，只觉得心烦意燥得不行，好像是自己的私人物品被人觊觎了似的。躁了一阵后，宫九索性冷着脸，把这群简直恨不得立刻就扑到墨麒身上的丫鬟们赶了出去，自己亲自出马。
他这辈子还从未做过这等照顾人的事情呢。在今日之前，宫九若是听见有人说他有朝一日会亲手照顾一个人，怕是会冷笑着叫那人体会一下，必须终生仰仗别人照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更何况——就在踏入李家地牢之前，宫九还心下甚笃地做了不再与墨麒扯上关系，再相见便是不会留手的敌人的决定。
当然，此时此刻，这决定已经被宫九丢出去喂客院外的大狼狗了。
宫九颇为舒爽地伸展了一下身子骨，只觉得方才牢房中的那半个时辰虽然短暂，但真是回味无穷。
墨麒烫红着脸，意识不清地模糊咕哝了几句，原本规规矩矩趴放在枕头两边的手微微一抬，手指指尖轻轻拽住了宫九垂下的袖摆，然后黏住不放手了。
就连这种时候，他都是极为矜持克制的。
手指指尖拈着宫九袖摆最边边的衣角，好像在给被他黏住的人选择的机会，只要轻轻用力，薄薄的布料就能从他的指尖滑出来。
墨麒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自己幼年时，试毒后母亲会将他心疼地抱在怀里，一片一片拈来雪花，浸润额头。
除了母亲身上冷雪的味道，他还拥着母亲替他抓来的一只、两只、三只……好多只幼小的雪狐，它们正从他滚烫的怀里不安分地钻出来，梅花小爪吧嗒吧嗒踩着他一路往上跑，一边互相嬉戏着，一边天性顽劣地拿自己的毛尾巴扫墨麒的额头、鼻尖、面庞。
温凉的毛毛扑在墨麒的脸上，解开了他紧缩的眉头。
宫九把冷帕翻了个面，重又敷上。
唐远道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手，不知从何说起。他手臂上的那些银闪闪的暗器，还没卸下来，行动间互相碰撞，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你是唐门的人？”宫九极为受用墨麒难得虚弱黏人的状态，索性顺着墨麒的手，坐在他床头，但还是不忘继续审问唐远道。
宫九会对唐远道抱有极大的敌意，是因为唐远道有这身暗器之事，就连他也不知道。
当初拿唐远道做牵制墨麒的棋子时，宫九曾命属下查过唐远道的来历，但除了这就是个玉门关里普通父母双亡的小乞丐，好像品行挺好，从未偷抢过东西，筋骨也算上佳以外，属下并未查到有关于他的其他信息。
那时候，谁会想到这个其实无足轻重的棋子，居然会拥有如此精细而巧夺天工的暗器？
唐远道竟是利用这暗器，一路放倒了看守他的、看守地牢的士兵们，还没怎么惊起太大动静。若不是当时墨麒等一行人已经出了牢房，说不准唐远道当真能以一己之力，潜入李家地牢，将自己的师父和楚留香他们给捞出来呢！
胡铁花想起自己平时是如何逗弄唐远道的，不由地陷入沉默：“……”
幸好当时唐远道没拿这暗器戳他。
古人说的果真没错，不可欺人少年时啊！
楚留香看了胡铁花一眼，对唐远道说：“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如此精妙又细致的暗器，附着在唐远道的小短手上，简直贴合如同第二层皮肤，想来是担心孩子安全的唐家爹娘给儿子精心打制的。
唐远道挠了挠胳膊，将绑在手臂上的暗器三下两下卸了下来，重新变成一堆不怎么占地方的小零件：“不、不是，这是我自己做的……”唐远道小心瞄了宫九一眼，觉得自己的小命好像光用暗器保不住，还是说实话比较好，“这是我爹娘去世前，教我做的。”
唐家爹娘离世已有好些年了，唐远道个头也长了不少，当时还极为合贴的天工暗器臂如今已紧的慌了，但好在功能未损，倒还能用。
“好啊，唐小道！”胡铁花突然指着唐远道叫起来，“你还老是骗道长自己背不下口诀，你连这种机关暗器都能做得出来，区区几道口诀你会背不住？”
唐远道冤枉地瘪了瘪肉嘟嘟的嘴：“我没骗师父！我真的背不住书……做机关和背口诀怎么能一样呢，机关就这样，这样，这样，”唐远道的手指以一种常人难以模仿的姿势，极其灵活地比划了几下，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不就拼出来了吗？就是拼拼凑凑的事，很简单的……可背口诀就不一样了，又不能酱酱酿酿就背得下来……”
唐远道说着说着还委屈了：“我就是脑子不好使，背不下书嘛，但只要带我做一遍，我就能记住了啊……”
与其说唐远道是用脑子记东西，不如说他更擅长于身体记忆。
胡铁花干瞪眼：“——就是拼拼凑凑的事？”
那他怎么拼拼凑凑不出来？平日里就是折个竹蜻蜓他都能折的弯七扭八的。
楚留香拍了拍还想再问的胡铁花，叹道：“莫问了，问就是自取其辱。”
宫九冷冰冰的声音，插入重新回暖的气氛：“你是唐门的人？”
楚留香三两下就把话题带歪了，宫九却不会被带歪。唐远道等于是他亲手送到墨麒面前的，却出了暗器这档子事，岂不是相当于他宫九送了墨麒一个暗含瑕疵——还是大瑕疵——的礼物？
唐远道缩缩脖子，心里怵宫九怵得慌，尤其是现在师父还昏睡着，没法保护他了：“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是个特别厉害的铁匠，我娘是个特别厉害的大夫，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楚留香叹息着劝宫九：“罢了吧，九公子。远道现在才多大，他爹娘既然会带他去玉门关那么偏远穷僻的地方，多半是想掩姓埋名，自然不会对才几岁大的孩子说这些事——”
宫九冷凝的眸光一转，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若是当真想掩姓埋名，一辈子做个普通人家，他们又如何会教自己的孩子做这等暗器？”
楚留香一时语塞：“……或许是保命？”
宫九：“什么都不知道，才能保命。”
人是最容易泄密的动物了。甚至就连死人，放在经验丰富的捕快、仵作眼中，也在诉说着许多秘密。
若想毫不泄密，那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守密之法。
宫九又看向唐远道：“当初，我的人确实没曾查到你的爹娘为何带你来玉门关，他们又因何而死……便是前面一个问题你答不出来，那后一个你总该知道。”宫九没有停顿地逼问，“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唐远道明亮的眼睛，在听到宫九的问话后瞬间黯淡了下来。
宫九敲了敲床沿，冷漠地催道：“说。”
胡铁花看看宫九，又看看唐远道，立场很是矛盾。
一方面，作为道长的友人，他也不希望道长的徒弟其实是个暗藏着很多秘密和心思的人，所以他也很想知道唐远道的回答。可另一方面，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胡铁花觉得唐远道真的并没有什么坏心，对于唐远道来说，强迫他回忆爹娘的死其实是件挺残酷的事情，他们这群大人这么欺负一个孩子，确实是太过分。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该站在宫九这边，铁下心肠审问唐远道好，还是站在唐远道这边，不让宫九继续逼问唐远道爹娘的死因，别再这么强硬地戳孩子的伤疤好。
唐远道垂下脑袋，拨了拨手边的那些零件：“他们……是自杀死的。”
“自杀？”楚留香原本和胡铁花一样，正在两难之间纠结矛盾，听到唐远道这话后，不由地诧异开口，“怎么会？”
唐远道现在的年纪也不大，这就意味着，他爹娘当年去世的时候，唐远道的年纪就更小了，独立生活、养活自己，对年幼的他来说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唐远道的爹娘会手把手地教唐远道做这天工暗器臂，就说明他们是很疼爱唐远道、想要保护唐远道的。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会在唐远道那么年幼的时候，突然想不开选择自杀，就这么丢下唐远道一个人，撒手人寰了呢？
唐远道用力捏了捏手中边角锐利的零件，坚强地把眼泪硬是憋回去：“我不知道，我爹娘从未和我提过过去的事情，他们一直教诲我凡事的往前看，莫往后看……他们去世的时候，尸……尸体是我和几个好心的邻里一块收敛的，都是服毒自杀，去世的时候还手牵着手，一块躺在床上，表情也是很安详的……”
唐远道没忍住，掉了几颗金豆豆。他飞快抬手，想拿袖子擦干净。
胡铁花挡住唐远道的袖子，给他递了块干净的帕子，安抚地温声道：“袖子脏。”
这可能是胡铁花第一次对唐远道这么温和，以往的时候，胡铁花表达喜爱的方式总是蔫儿坏的逗弄。
唐远道接了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擦干了眼泪，小小声地吸了几下鼻子。
姬冰雁比楚留香和胡铁花要冷静得多，或许是因为他和唐远道、还有宫九都没有怎么接触过，所以还能够作为旁观者，保有一个比较客观的态度来考虑这个问题：“那天工暗器臂，我便是在唐门之中也未曾见过，看其所能，定然不凡。这至少可以证明，唐远道的父母绝不是一对普通夫妻。至于他们是不是唐门中人……”
姬冰雁看了垂着脑袋，像是在等候审判一样的唐远道：“偏偏远道又恰好姓唐，这猜测或许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我可书信一封寄予唐门。”
唐远道原本还低垂的头，在听见姬冰雁提及唐门或许与父母有关时，忍不住扬了起来，看向姬冰雁，红红的眼里带着点期待。
就算是爹娘再怎么说“莫要回头”，但那或许就是爹娘曾经的家，唐远道忍不住想要知道答案。
姬冰雁顿了顿，冲唐远道颔首：“我会问的，若有回复，我会告诉你师父。”
之所以不是直接告诉唐远道，而是告诉墨麒，也是为了保证唐远道这事儿不会一直瞒着墨麒，姬冰雁这也算是为自己老板考虑过了。
胡铁花下意识地搭了句：“你何时与唐门有过联系。”
“你当我想？”姬冰雁冷峻着脸，不痛快道，“墨麒曾助唐门破过一案，再往后唐门就开始和江山醉做生意了。”
“唐门和江山醉能做什么生意？”胡铁花纳了老闷了。
姬冰雁冷漠地道：“江山醉所有分楼里，凡是存着四季酒的地窖，都由唐门经手改造过，当时可是花了好大一笔金子。若是有人擅自闯入地窖之中，想要偷酒，就得先趟过比唐门内门密室还要再凶险数倍的机关阵，保证他门都进不得，就得死在进门的路上。”
胡铁花：“……”
嚯，所有分楼的酒窖都改造了。这可不就是笔大生意么。
宫九并未在意姬冰雁等人的言语，他仍看着唐远道：“你所言非虚？”
唐远道被宫九那双好看、却无比冷厉的眼睛看得有些浑身发寒，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从不说谎的！”
这倒是真的。墨麒和唐远道师徒俩性格迥异，恐怕只有在“不会说谎”这件事情上，是一脉相传的……
宫九没有说话，唐远道也不敢开口，室内一时之间陷入了令人心跳凝滞的寂静。
楚留香几乎以为，宫九要对唐远道下手了，然而宫九只是凉凉地审视唐远道半晌：“我不管你为何会这暗器之法，也不管你为何从未提及过此事，好好当道长的徒弟，否则……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比暗器更阴毒的东西，比比皆是。”宫九在唐远道表态前，紧接着又道，“暗器之事你莫要和道长提，我自会告诉他。”
至于唐远道爹娘的事情——那又不是宫九送给墨麒的礼物，宫九管他们死活。他只需要保证唐远道这个他送给墨麒的礼物，莫有二心、别出岔子，乖乖当个听师父话的好徒弟就够了。
宫九一松口，房内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胡铁花本也不觉得唐远道会害他们，一来唐远道年岁尚小，二来唐远道暴露出暗器之事就是为了救他们的，他之所以开头的时候一直质问唐远道，也就是想当个黑脸，想法子在宫九手下保住唐远道。
所以在宫九松口之后，他第一时间蹿到了唐远道身边，故态重萌，开始蔫儿坏。
胡铁花一把薅起小萝卜头，一边使劲揉唐远道被道长养的肉肉的小脸蛋，一边问：“你这铁手臂看着这么厉害，都有些什么暗器在里面？”
唐远道被揉的小脸蛋都变形了，模模糊糊地说：“多了……去了！这手臂每一块大关节下面都暗藏着一处暗器发射口，少说也有九九八十一处，而且每个暗器都是配着我娘给上的不同的毒的！”
一直没吭声，作壁上观的姬冰雁转过脸来：“——毒？你给那些被你暗器射倒的士兵下毒了？”
唐远道的嘴被胡铁花挤得像鸡崽一样一嘟：“噗是的，”唐远道使劲一蹬腿，把自己从胡铁花的魔爪下解救了出来，“这次我就用了带迷药的暗器！”
他的小短腿还没甩几步，就被胡铁花猿臂一伸，又薅进怀里了：“跑什么，走走走，和胡叔叔说说，你暗器上都有什么毒来！”
胡铁花自然地抱起唐远道，踏出了屋子。
楚留香单手推着姬冰雁的轮椅，也跟着一道走出屋子。
直到走出客院，楚留香才对满脸想回去陪师傅的唐远道，压低声音道：“你师父没醒之前，你莫要再来这屋了。”他看了一旁吹着口哨，似乎没心没肺的胡铁花，“小胡把你抱出来，是不想你和九公子再多呆，这暗器之事，九公子恐怕没有口上说的那么容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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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的烧看起来来势汹汹，其实退得很快。宫九连夜遣人去江山醉买来了四坛四季酒，轮番喂给墨麒喝，哪怕那酒的效力在卖出前已然兑弱过，那些珍贵难寻的药材镇压一个小小的发烧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墨麒再次醒来时，背后的疼痛因为前一日下的狠药，已经轻了不少，至少他再起身时，只要注意些，就不会痛到汗流浃背了。
清晨的朝阳，将金色的晨曦投入室内，落在墨麒有些发怔的面庞上。
他记得昨日烧的不甚清醒时，自己如何拽着宫九衣袖的，也记得昨日宫九是如何一夜不眠，替他敷着头上的冷帕的。
墨麒从床上慢慢撑起身体，踩了鞋下了床。左右看看屋子，已不见了宫九的身影。大概是在他烧退后，宫九就离开了。
墨麒穿好靴子，取了百宝囊内的伤药，关上了屋门，转入里间。
一件干净雪白的亵衣很快搭在了屏风之上，随后是其他的里衣，被主人一件一件、极为整齐地有序搭好。
墨麒背过身去，看着铜镜里照出的布满狰狞伤疤的后背。
那些可怖而丑陋的痂痕几乎攀满了他的背脊，在那毫无瑕疵、宛如璧玉的肌肤上更显扎眼。
墨麒将披散的头发高高束起，把垂落的长马尾捋到胸前，微微前倾身体，闭上眼睛，将药水向身后一倒。
嘶嘶作响、如同灼烧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墨麒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因药水腐蚀伤口而带来的剧痛令他身上立即浮出一层薄汗，汗水和着伤药，顺着结实饱满、充满力量却又不失优雅的肌肉纹理慢慢滑落。
这药水的药效虽是难熬，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那些伤疤被浸软后立即脱落下来，露出新催生出的粉肉。
宫九恰好就是在这时走进了里间。
墨麒因为药效带来的剧痛，都没有注意到宫九开门进屋的声音。直到看见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他的宫九时，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人了，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羞恼，飞快抬手将亵衣围在腰间：“宫九！”
宫九挑眉：“挺大。”
墨麒剩下的斥责瞬间被这句给噎了回去，好一会没喘上气来：“…………”
宫九见墨麒就光顾着拽自己腰间的亵衣了，另一手还拿着药水，也没法攻击他，便很是自然地又靠近了几步：“你伤在背后，药水自己擦，能擦得全吗？”
墨麒的大脑还在被那句“挺大”占领，一张脸已经红的惊人了，耳尖就像凝了血似的：“你——怎——怎可——”
他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什么玩意儿来。
宫九只当没听见，绕到他背后，很正经地道：“我看看，果然没擦全。药水给我。”
墨麒迟疑的功夫，宫九已经从他手里将药水抽走了。
墨麒只来得及感觉自己手上一空，背后伤处就被几根微凉的手指轻如点水般拂过，药水立即渗入痂痕。
疼痛将他所有其他的心思都挤出了脑外，只有不可失态、不可呼痛的自我要求死死占据他的大脑。
本能的反应之下，哪怕此时已经痛得青筋暴起，微微痉挛，墨麒拽着亵衣的手也依旧坚持地抓紧这块遮羞布。
宫九在涂完了剩下的几处伤疤后，目光便落在了那些与旁边肌肤颜色截然不同的粉肉上：“这些疤痕，能褪？”
宫九微凉、被药水沾湿的手指尖，如二月春燕的尾尖掠过一池春水般，在疤痕边那大片新长出来、极为敏感脆弱的新肉上一掠而过。
墨麒惊得浑身一抖，伸手就将宫九推出了屏风，扛着药效的余韵匆忙将里衣快速穿上。
宫九在屏风外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碰一下而已，何必如此敏感？”
待墨麒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他又是那个完美无缺，浑身上下无一处瑕疵的道仙了。黑色道袍整整齐齐的包裹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熨帖的剪裁勾勒出劲瘦修长的腰线。
宫九看着装束整齐妥当的墨麒，又刻意地啧啧了几声，非要把墨麒弄得不自在不可。
不过穿好了道袍的墨麒，好像套上了一层无可攻破的护罩一样，脸上不再见一丝红晕，哪怕宫九刻意再盯着他看，墨麒也依旧是面无表情地木着一张脸，有条不紊地反手，将理好的拂尘负至背后：“伤疤能褪。该给楚留香和姬冰雁换药了。”
…………
论起忍痛，楚留香和姬冰雁就比不上墨麒了——但话说回来，这也没什么好比的。
楚留香的伤在手臂和手，姬冰雁在腿和脚，都是触觉极为敏感的部位，疼痛自然是加倍的。他们俩禁不住痛苦地闷哼出声的时候，李光寒踏入室内，满眼的看戏。
他穿着一袭儒衫，就连颈子都包裹的严严实实，贴合的尺寸更将他的身形显得瘦削。若不是背后那杆不离身的银枪，他走出去几乎和外头那些儒生秀才没什么两样。
“诸位辛苦，好好疗伤，不必管我。”李光寒脸皮比城墙厚，顶着众人的眼刀子都能悠闲地在茶几边坐下，看向楚留香和姬冰雁的伤处。
原本看戏的心情顿时严肃了起来。
“这是何药？如此之效，若是在行军之时可用上，不知能救下多少人命。”李光寒坐直了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眼睛放光地看着墨麒手中的药水。
姬冰雁的声音因为药效的关系，稍显的有些有气无力，但其中的尖锐嘲讽却一点不少：“将军前日还拿火.药炸我们，又将我们关进地牢，今日就问我们要药？”
楚留香和胡铁花也一并望了过来，胡铁花应和着姬冰雁的话，老大不高兴地看着居然有脸说出这种话的李光寒。
他们都心知，以墨道长的心性，李将军若是想要，他定然会给，所以赶紧趁着墨麒开口前，先抓紧机会怼上一句争口气。
宫九也是扫了李光寒一眼，和姬冰雁等人想到了一处。
李光寒若是光说自己要药方，墨麒不一定会给。但他偏偏说的是“行军之时救援伤兵”，那想都不用想，墨麒肯定是会给药方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墨麒绝对称得起大侠二字。
李光寒不识墨麒，姬冰雁开口嘲讽的时候，他心里也知晓自己这事做的有点没脸没皮，但为了大宋将士之生死，他可以折腰。就在他准备站起身，郑重向墨麒道歉时，墨麒已然转身，走到客屋的桌前，提笔将药方写下了。
从李光寒发问，到墨麒转身，几乎没有耽搁任何犹豫的功夫。
墨麒将手中药方递给李光寒的时候，姬冰雁干巴巴地道：“是了，我们老板就是这么不记仇，舍己为人，高风亮节……”姬冰雁也不顾什么风度形象了，直接抬袖擦了擦自己满头疼出来的冷汗，挖苦道，“早在他到处散财的时候我不就知道这件事了么？”
李光寒收药方的手一顿。
姬冰雁挤兑他的时候，李光寒倒没觉得有所谓。但当墨麒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药方，姬冰雁挤兑墨麒时，李光寒就有那么些过意不去了。
他从椅上站起身，极为郑重、极为真诚地对墨麒抱拳，深深一作揖：“道长高义！是李光寒狭隘了！”
墨麒当冤大头被姬冰雁骂的还少了吗？反正骂完了他不还是照样四处散财，不痛不痒，问题不大。
姬冰雁这次挤兑他甚至都没对他大小声呢，墨麒根本没放在心上，更何况受伤一事，他们本就不占理：“将军执法严明，我等违禁偷渡南海，错不在将军。”
李光寒被墨麒扶起来，只觉墨麒果真懂理，与一般那些就会做搅屎棍的江湖人不同，顿觉舒心：“道长是讲道理的人。”
这么一来一回，李光寒对墨麒的偏见消去了不少，这时再看屋里三个伤员时，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但此事我也有责任，我是做的太过火了。为表歉意，今日午间，不知可否请诸位赏面，与湖心小亭一聚，我会让厨娘备上最丰盛的佳宴，向诸位致歉。”
李光寒随意一抬右手，指向湖心小亭的方位。
没留意间，儒衫的长袖向下滑落，露出一小节手腕。
墨麒的目光一扫而过，又瞬间转了回来，定在那手腕上。
一道粗约三指的黑色铁圈，正箍在那截手腕之上，在滑落的衣袖里不经意间露出一角。
“从此处便能瞧见……道长可看见了？便是那一处。”李光寒话音落后，半晌没有听见回音，困惑地回首看了眼墨麒，却发现众人都直勾勾着眼睛，盯着他的手腕直看。
李光寒的目光立即落在自己露出的黑色铁环上，面色顿时难看。
他垂下手一抖衣袖，又将那环遮的严严实实。
“午食做好后，我会派人来请诸位。”发生了这事，李光寒方才回暖的语气又冷了起来，不过他也清楚，不小心露出这铁环的人是自己，与这些人无关，因此只是语气冷了点，言语间还是客气的：“诸位疗伤辛苦，身体劳累，李某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李光寒匆匆的走了。
胡铁花的目光落在宫九身上，脑子里想的还是那黑色铁环，二者合一，顿时脸色一变：“莫非，这位李将军也是……”
宫九自然察觉了胡铁花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转过头来，语气森然道：“也是什么？”
“也是……和九公子一样的同道中人？”胡铁花硬着头皮把自己的话讲完了。
宫九：“……”
众人：“……”
宫九：“你有病吧。”
胡铁花委屈死了，他居然被宫九说有病：“那不然为何李将军右手上会套着那般粗的铁环？”
“不止的！”
一个小脑袋突然从门外冒了出来，唐远道的声音脆生生在门口响起。
唐远道扒在门边，谨慎地看了看屋内，确认了自己师父确实在里面，才喜笑颜开地松开门板，甩着小短腿就想往师父身边跑。
他是听府里的仆人说，墨麒已经清醒、并且可以给楚、姬换药了，才敢跑来的。楚留香昨夜的话确实让唐远道心怀惴惴了一晚。
胡铁花立即把奔向墨麒——同时也等于奔向宫九——的唐远道一把捞了起来，边捏他的脸，边把他抱到了姬冰雁所在的茶几边：“什么不止？”
他不着痕迹地侧眼，瞄了瞄面色如常的宫九。胡铁花不知道宫九有没有对墨麒说唐远道的事情，也不知道宫九到底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放过唐远道了，只能先带唐远道尽量离宫九远着点。
好在唐远道虽然因为被带离师父身边觉得有点委屈，但脑袋还算机灵，立马就想起昨天晚上楚留香对他说的话，心下怯怯地看了宫九一眼，没敢闹着要去墨麒身边。
楚留香自然地微笑着重复了一遍问话，隐晦地提醒唐远道莫要表现的太明显，免得被宫九发现：“小远道，你说什么不止？”
唐远道扬起小脸：“铁环呀！不止右手一个的！那天李将军拿火.药攻击我们之后，把我单独带走了，他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的两个手腕上都有那个铁环的！”
他特别认真地道：“因为觉得奇怪，我还低头去看的，结果发现他的衣服领子下面，还有个铁环呢！”唐远道比划了一下自己脖子的位置。
姬冰雁睁开眼睛，神情有些奇异：“那可真是奇怪了。”
虽然他觉得胡铁花说的猜测可能性不大，但唐远道说出的话，竟是将事实往胡铁花的推测上靠了靠。
楚留香：“我们还不了解李将军其人，就这么妄加猜测实在不好。不若再仔细观察几日，或能有其他线索。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多多修养，等到正午，我们还有一酒宴要赴。”他站起身，送墨麒和宫九出了门，“唐远道就在我们这里歇着吧，我看小胡还挺喜欢带孩子的。”
胡铁花抗议地大呼小叫，心中却一片了然：这是老臭虫在担心唐远道的安危。
待宫九和墨麒送走后，半闭着眼休息的姬冰雁才嗤笑了一声：“你们倒是默契。”
楚留香送完人回来，关上了房门，叹道：“远道还小，我等多加担待吧。”
姬冰雁看了楚留香一眼：“你就不怕这小家伙别有用心？”
楚留香微微一笑：“既然道长不怕，我自然也不会怕。”
这世上，可是少有能瞒得过道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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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寒有个挺风雅的名字，又好着风雅的儒衫，办出来的酒宴，自然也极为风雅。
南海比西北可要富硕多了，李将军府又历经了李家数位镇南大将，不断改造、扩建，占地面积其实相当之大，其风格也不如西北那般粗犷。虽然整体来看，风格都是一样的简洁了当，但到底多了些南方的温雅之感。
譬如在横梁上会有镂空的水波纹雕，庭院之间也会设些小小的景观，或是花树，或是假山，皆造的极为错落有致，雅俗共赏。
李光寒所说的湖心小亭，确实离楚、姬的屋子很近。说是小亭，其实带上周围的溪流、小湖、花树、石径，足有小半个河西知府衙那么大了，在这里办一席曲水流觞宴，真是再风雅不过。
楚留香、姬冰雁还有墨麒作为伤员，还有特殊的待遇，譬如其他人的落座之处只有一团软垫，他们却有一整座太妃椅可以卧着。
这宴办的是风雅，菜肴更是风雅。不仅风雅，还极为好吃。
楚留香吃了个肚饱后，懒懒地卧在太妃椅上，闻着梅香扑鼻，舒畅地直叹：“美景，佳肴，万事俱备，只差美酒一壶。”
李光寒笑道：“行军之人，不论何时都不可沾酒。这是祖父的教导。”他指了指在场的几位伤病号，“且香帅你这还伤着，若是我准备了酒，只怕墨道长第一个不依。”
一席宴下来，李光寒和楚留香等人的关系也拉近了不少。
“你说的没错。”楚留香叹道。
李光寒哈哈大笑：“只怕你也就是当着墨道长的面才不敢喝酒。若是墨道长不在，只怕其他大夫再怎么关照，香帅你也是不会听的。”他举起手中的茶杯，笑道，“不过现下嘛，不如我们先以茶代酒——”
李光寒的声音戛然而止。
终于从汴京飞回来的雀翎扑闪着翅膀，从李将军府的高墙外一个高掠飞了进来。盘旋一周后，它立即瞧见了位于湖心亭中的主人，立即一振羽翼，兴奋地直冲墨麒而来，一尾长长的翎羽都激动地支棱开了。
它若不是一只胖鸟，而是一条奶狗，恐怕这个时候能把尾巴摇得只能瞧见残影。
只顾想冲进主人掌心里瘫开的雀翎，根本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一双充满杀气的寒眸，锁定了它。
“咔嚓。”
李光寒几乎是看到雀翎的瞬间，就失手捏碎了手里的翠眼绿瓷茶杯。
他脸色阴沉到可怕，不顾被碎瓷割伤的伤口，力贯指尖，反手便将手中的碎片，以掷暗器的方式向雀翎扔掷而去！

第46章 蓬山寻仙案05
曲水流觞宴，乃是人们坐于溪渠两边，在上游放置酒杯，酒杯飘至谁面前，便由谁喝下，并赋诗一首的雅趣乐事。
李光寒的这个流觞宴，虽无酒杯，但却有佳肴，放置在特殊的托盘里，漂浮在溪面之上。溪成带状，首尾相连，随着水流的移动，菜肴便一遍一遍地从众人面前轮转。
换而言之，众人是围坐在这环溪边的，互相之间相隔甚远。
谁也不会想到好端端的天上飞来只鸟，李光寒都会突然发怒，捏碎了瓷杯就要杀死雀翎。
雀翎打从瞧见墨麒开始，就卯足了劲拍着翅膀，直往墨麒的方向冲了，李光寒手中作暗器洒出的碎瓷片直射而出之时，它根本收势不及，圆胖的身子就要撞上那几片夹杂着内力的锋锐瓷片。
“啾——”雀翎短促地鸣叫了一声，但很快，这声带着受惊的啼鸣，就转了个调子，变得软绵绵、娇滴滴起来，“咻——咻咻~”
雀翎飞快把自己窝进飞身救了它的主人手心里，粘乎乎地拿自己的脑袋直蹭墨麒宽厚可靠的掌心，一声鸟啼恨不得转出九转十八个弯儿来。
墨麒的速度极快，楚留香等人就如在玉门关矿洞那时一般，只来得及听见身旁的一阵清风，一袭鸦羽般的黑影便已经将雀翎揽入怀中，稳稳地落到了地面。
雀翎已经将自己熟练地瘫在墨麒掌心里了，圆滚滚得跟水球一样的小肚子压得扁扁，只有几根长长的尾翎缩不进墨麒手里，还在外面支棱着，兴高采烈地一翘一翘。
“你做什么？”李光寒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被碎瓷片划得伤痕累累的手掌还在溢着血，他就怒极地一掌拍在了面前的案桌上，原本清俊的面庞上也满是暴怒之意。
李光寒这一声质问的极为有力，而且理直气壮，活像墨麒救下的不是自己养的小鸟，而是他李光寒的杀父仇人似的。墨麒都被他这满身的怒气冲的一愣：“……这只是一只鸟而已。”
李光寒的情绪更加不稳了，他极为暴躁地道：“我杀鸟，又关你何事？”
姬冰雁本就不大看得惯李光寒这总是平地起雷的疯狗脾气，闻言出口讥讽道：“将军若是想杀鸟，那你自己家养个百十来只雀，想怎么逞威风就怎么逞威风。这鸟可不行。这是我们老板自己养的，便是跑遍整个大宋，也再难找一只一模一样的来。怎么，李将军，你难道平日里发火，都是杀别人家的鸟泄愤的吗？”
墨麒蹙眉，总觉得李光寒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混乱的狂躁，看起来有些不大正常：“将军……”
他话音还未落，李光寒的枪芒就已经锃然直冲向他的手掌。
墨麒旋身躲过，黑色的长氅随着他的动作，在环溪中心的雪白细沙上氲散出一团浓墨。便是躲个暗器，他的一举一动亦是风雅蕴藉，皆可入画。
胡铁花已经和楚留香一同站起身了：“将军这是何必！”
然而已经陷入暴躁中的李光寒，早已听不进任何言语，满眼都是那黑衣道人手指缝间垂落下的那几片青蓝尾羽。
杀了它，撕碎它，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李光寒眼中满是血丝，银枪已经牢牢握入手中，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向墨麒护着雀翎的手掌。
枪芒划破空气之时，摩擦出尖锐嘶鸣，宛如龙吟之声。
“李光寒！”宫九亦是盛怒，一字一顿地叫出李光寒的名字。
墨麒是他保进府的，别说此时墨麒只是在护自己养的雀儿，就算是墨麒这时候护着的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逃犯，他宫九没有允许，谁敢对墨麒动手？！
若不是墨麒在匆忙闪避间，还特地冲他打了莫要出手，胜之不武的手势，宫九就要对李光寒这块硌脚的硬石头下狠手了。
楚留香等人在一旁看着，忧心忡忡。他们要么手残，要么腿残，胡铁花倒是好好的，可墨麒也给他递了不要插手的眼神。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前一日还趴在床上不能翻身正卧的墨麒，伤也不知好没好透，现在就和毫不留情、满身暴怒的李光寒正面交上手了。
好在，武功这档子事，不是按有没有受伤算输赢的。
李光寒动手的时候，一旁布菜的老管家都一脸紧张地攥着手看过来，觉得自家将军久经沙场，身经百战，那黑衣道人定然是敌不过自家将军那用真血炼就的枪法的。可没想到一来二去，那道士不徐不缓地几下甩尘，就用那看起来花里胡哨、金光闪闪，实则肯定不禁刀剑一砍的尘尾，四两拨三斤地划去了将军的枪风，又几下缓缓地画圈，就缠住了将军的银枪。
不曾习武的老管家看的都迷瞪了：“这……这怎么回事？”
那道士拿拂尘画圈那么慢，将军怎么就不把枪往前送一送呢？
他哪里能知道，李光寒此时枪尖上、手臂上、肩膀上、乃至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寸骨头，正承受着何等沉重的压力。
墨麒向前轻轻一踏，拂尘又是缓缓一抱圆，李光寒手中的银枪就在李光寒的怒吼中脱手而出，直飞上天，几息后枪头朝下，深深插到了细沙之中。
墨麒趁着这会功夫，靠近李光寒迅速打量了一番，顿时心中一跳。
李光寒银枪脱手，眼看着这打是打不起来了，只得愤愤地推开墨麒：“好，好！很好！”
李光寒怒气冲冲地连道了几声好后，愤而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将这曲水流觞宴，与宴上众人，弃之身后。
胡铁花只觉李光寒这一通脾气发得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是，至于吗？不就一只鸟？”
雀翎来之前，众人这聊得不还挺好的吗？为一只鸟突然翻脸，堂堂南海的统帅就这么点儿心胸，不至于吧？
这人怎么跟条疯狗似的，阴晴不定的，一言不合就平地起雷？
墨麒足尖轻点，片羽般从岛心飞回众人身边：“应当不是。”
他将眼神投向站在一旁迟迟未走，一脸欲言又止的老管家：“多谢李将军的款待。”
别的不说，至少李光寒布的菜确实不错，大家也确实是吃的肚饱了。
墨麒的语气平静沉稳，就像方才跟李光寒大打出手的人不是他似的。
老管家对上了墨麒沉静深邃得像汪洋一般的眸子，原本卡在嘴边，来来去去说不出口的话，不知怎的，突然就能顺溜地说出来了：“还望诸位莫要责怪将军。将军他这是……唉……”
老管家沉痛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家将军在半年前曾受过一次重伤，几乎去了半条命才爬回的府。自那以后，他的性格就变得极其易怒了，好几次瞧见蓝色或者青色的鸟都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发怒，我们都不知道为何。”
老管家道：“我家将军年幼之时便已失去双亲，乃是祖父将他一手养大。十年前，老将军他为了阻止江湖人争斗、保护被殃及的平民百姓，不幸被误伤，留下还未成年的将军撒手而去了。故而将军才及其痛恨江湖人士，尤其是以武犯禁的江湖人，痛恨到几乎草木皆兵。”
老管家说到此处，苍老的脸上满是自责，自责自己没用，不能替将军解忧：“将军此番重伤，我们全府上下虽然挂心，却连能和他说个话的都没有，只能根据将军这反映推测，害他之人应当与‘青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曲水流觞宴，是老将军在世时，时常带着年幼的将军开的。自老将军逝世后，将军这是第一次主动踏入这湖心小亭，还开了这曲水流觞宴。若不是真心想同墨道长……还有诸位做朋友，他绝不会靠近这湖心小亭的。既是如此，他又怎会想同诸位翻脸争斗呢？”
“将军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只是，只是那次重伤，真的给将军留下了很深的影响……若是在重伤之前，我家将军是绝不会这般突然就发脾气的。老将军喜好文雅，我家将军从小饱读诗书，亦是尚儒之人，莫说随意发脾气，就是发脾气——那都是很几乎没有的。”
“在下可以说是自幼看着将军长大的，明了将军为人，亦知将军的心思，不愿将军此番突兀之举，让各位误解，方才啰嗦这些。”老管家说罢，对着众人作了一揖：“万望诸位侠士，能够原谅将军！”
胡铁花方才还想着李光寒简直就像条疯狗，被老管家这一番话说的，满肚子的气都消得差不多了，无奈道：“你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再不理解，好像是有些过分了。”
楚留香笑了笑：“李管家莫要担心，我等都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您看看墨道长，他可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不是我夸张，我平生所遇之人里，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脾气更好的人了。”
唉，我这也不是说谎。楚留香偷眼瞧了下宫九，心说，虽然这位可能是有些小肚鸡肠，不过这儿还有墨道长在呢，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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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三句两句就把老管家安抚好，好言好语地哄走了。众人歇了一会后，待肚中的东西消化的差不多，才聚到了楚留香和姬冰雁的房中。
“雀翎带了什么消息回来？”楚留香问。
墨麒将快在他手里扭出个麻花来的雀翎放到了桌上，又捋了好几下它的小脑袋，才哄到雀翎将爪抻出来，露出腿上绑着的信笺。
墨麒展开一看：“……”
“什么什么？”胡铁花立即把大脑袋怼了过来，“耐心等，有惊喜。”
“什么惊喜？”姬冰雁抬眼问。
“不是，没说啊！”胡铁花侧弯过身子，去看信笺背面，又直起身看正面，来来回回几次，“就这六个字！”
“不是包相的字。”墨麒看胡铁花弯来直去的好生辛苦，便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了胡铁花。
宫九眯了眯眼：“倒像是那只御猫的。”
“御猫？你是说，南侠展昭？”楚留香兴致盎然地走了过来，探头看，“……展少侠这字。”
啧。说句猫爬都算是恭维了。
墨麒沉默。展昭的字他是看过的，并不难看。这字大概是他正和白玉堂玩闹的时候顺手写的，才写的这么……狂放不羁。
这么看来，白玉堂的情况应当还不错，不然展昭也不会有心思替包相写信笺了。
墨麒：“包相既然说让我们等，那便等。”
“好吧。既然如此，那尸体咱们暂时是瞧不着了，李将军‘遇仙’之事，看今天这不欢而散的情形，咱们也是问不着了。”楚留香走到茶几边坐下，用左手摸了摸右臂。
他和姬冰雁所受的烧伤，伤及筋带，比墨麒要难好些。
“不过方才，老管家倒是说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楚留香若有所思道，“他说李将军曾受过重伤，‘几乎去了半条命才爬回的府’。”
墨麒：“应当是说的‘遇仙’之事。”
“他还说，自‘遇仙’之后，李将军就变得极其易怒。”宫九手中折扇轻点手心，“这说不准是和白玉堂一样的情形，重伤的时候伤及了脑子，这才叫人改了脾性。”
“那看见蓝色或者青色的鸟就会发怒，又是何解？总不能那仙人是只青鸟成精吧？”胡铁花纳闷道。
“又或是重伤之因与青鸟有关。”墨麒道，“有诗云‘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蓬山仙人，青鸟殷勤，这其间或许有所联系。”
楚留香猜测：“这‘仙人’可能养着不少青色的鸟？”他自觉好笑地摇摇头，“总之，在李将军‘遇仙’，又逃回府中的这一路上，定然有与‘青鸟’有关的事物。下午我和小胡可以出门去看看，这满里有没有符合这点的地方。”
“黑色铁环。”墨麒突然道。
宫九：“什么？”
墨麒看向宫九：“李光寒身上的黑色铁环。我们一直没想通那是作何用的。”
墨麒顿住了话头，转身看了看大敞的窗户，走到窗台边将窗掩上，又以门闩反锁了门。
确认不会有人听见后，墨麒才转回身道：“方才我和李将军缠斗之时，接机近看了他的情况。”
众人不约而同地投来视线。
墨麒：“他的面部敷有易容的脂粉，但不足以改变五官容貌，只够遮掩脸色。他的头发散发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有不少头发的发根处是白色的，不是乌黑色的。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很少得以好好休息，并且眉宇总是紧皱，像是一直在压抑着什么。”
“所以，当时我看的没错，他的头发其实是染黑的。”楚留香不由地端起已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看来，李将军在‘遇仙’时确实伤的很重。”
“对。”墨麒颔首，而后又道，“老管家说，他的性格变得易怒，甚至在看见某些东西，触发了他有关‘遇仙’的记忆后，还会情绪失控。”
墨麒：“所以……若是这铁环，其实是为了防止他情绪失控准备的呢？”
胡铁花和楚留香面面相觑：“若是如此……那么粗的铁环哪，这……李将军这失控得可有些厉害。”
“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证据之前，不可当真。”墨麒沉声道，“包大人既然来信让我们等，那想必在他心中自有一番考量。我们便再等一段时间。”
“不过楚留香方才说，可以在满里找找‘青鸟’的建议，我倒是有些赞成。”一直只听不说的姬冰雁突然开口，“不过我这腿，出门了也是拖累，这事就全权托付给各位了。时间不等人，不如各位早早上路？”
楚留香摸摸鼻子，苦笑道：“你这是嫌我们吵了。”
姬冰雁坦然道：“不是吵，是很吵。”他自己推着轮椅，在门边停下，做了个相送的动作，“诸位，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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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和胡铁花，虽然是和墨麒、宫九一道被赶出来的，但真正出发的时候，两位格外识识趣的人，早就溜得没影了。
墨麒只得沉默着跟在宫九身后，在满里充满着叫卖声和嬉闹声的市街上……逛街。
宫九拿着一块樱花糕，和老板争执：“……定是六个铜板。”
老板：“……这位公子，一盒樱花糕十三个铜板，您给了我二十个铜板，二十去十三，是七个铜板。”
宫九狐疑：“……是这般吗？”
老板简直无话可说，可又不敢怠慢了面前这位锦衣玉带，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客人：“是这般的。这位公子，您细想想，我何必骗您呢？您要我找您六个铜板，我却硬说是七个，这不是白白把钱往外送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宫九：“有道理。”
老板擦了擦汗，点出了七个铜板，递给宫九：“您的找钱。”
宫九往旁边一让，那意思：公子我不收找钱，找的钱给我后面这个人。
墨麒：“……”
他伸手将老板的找钱接下，跟在宫九身后又走了几步，忍不住低声道：“还是我付……”
宫九断然拒绝：“为何？你是何意？难不成我买东西连自己付银子都不会吗？”
市街两侧的屋檐上，一路紧跟的暗卫们听着自家主子的话，顿时鞠了一把辛酸泪。
平时没和墨道长一块出门的时候，九公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每次付银子都要他们付、一点不想动脑子算数的人究竟是谁？
是谁？！
墨麒被宫九一句话堵了回来，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跟着宫九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一会后，才低声问：“你为何来南海？”
宫九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市左右的铺子：“干卿何事？”
墨麒：“…………”
墨麒算是看出来了，九公子今日不宜搭话。
在他打算放弃，准备就这么跟着宫九走就算了的时候，宫九反倒是停下了脚步，转回身道：“你知不知道，你家小徒弟他会天工暗器？”
宫九这话问的猝不及防，没有一点预兆。脚步也停的突兀，若不是墨麒反应及时，说不准就会一下和宫九撞在一块：“什么？”
宫九：“你知不知道你家——”
墨麒方才正看着宫九的背影走神，下意识问完了什么后，大脑才重新转动：“知道。”
宫九顿住了：“……你什么？”
“我知道。”墨麒低头看着宫九道，“他的手上有茧，只有常制暗器之人才会在那些特定的地方磨出茧来。我曾也学过些天工巧器，所以知道——”
“你知道。”宫九原本平和的眼神顿时又燃起了怒气，“你知道？！”
自作多情这四个大字，顿时一次在宫九的脑海里闪闪发光，刺眼扎目。
亏得他一路都在想着该怎么告诉冤大头这件事，结果到头来他是白担心了？
墨麒面对着宫九满面的怒色，不由地有些迷茫。他确实是能察觉到自己好像又惹宫九生气了，可这一次，他是真猜不到宫九又是为何生气的。
巧在就在这个时候，他一眼便瞧见了宫九身后那家眼熟的铺子。
成衣店的老板笑呵呵地带着两个学徒，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出来：“啊呀！道长！”
他丢下学徒，健步如飞地走到墨麒面前，没注意到墨麒身边寒着脸的宫九：“道长，你托我做的衣服，我做好啦！你说巧不巧？我正准备给你送过去，你就出现在我家店门口了！”
“做衣服？”宫九语尾的音调危险地上扬。
先前在河西，宫九可是给墨麒做了足足够穿上一整年的新衣。墨麒这刚来了南海，就又找了成衣店做新衣，这是何意？
怎么，是觉得不够，还是根本就不想穿他宫九送的衣裳了？
宫九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怒气。
“哦，是啊，是啊。”成衣店老板这才注意到墨麒身边的宫九，“这位公子好气派！想必也是墨道长的友人吧！”
成衣店老板善谈的很，一张嘴开了腔就嘚吧嘚吧的没完，居然还敢和已经开始冒杀气的宫九搭话：“你不知道啊！墨道长啊，前段时间来我店里订衣裳，带了老大一箱子珍珠呢！最开始是我家小学徒接待的道长，箱子一打开，差点没惊厥过去！吓得马上就喊我出来了。”
老板讲的兴起了，还眯起了眼睛，好像在回味当时开箱时的感觉：“满满一整箱的明珠啊……都是上好的佳品哪！色泽莹白釉亮，每一颗都通体浑圆，全无一丝瑕疵，大小皆有，按照大小分的明明白白，足足隔了有三四层！这一箱明珠，小珍珠三百颗，大珍珠少说也得有百十来颗，乖乖，这卖出去，少说也得千把两金子吧？就是南海最好的养珠人、捕鱼人，也得花个三五年才能凑够这么多、品相这么好的珍珠啊！”
“我当时还惊讶，道长哪儿来的这么多明珠呢！就问了道长一句。”老板神秘兮兮压低声音，“你猜这明珠怎么来的？”
他不等宫九问，就压着嗓子道：“是道长自己亲自下海，憋着气、承着压力，一颗一颗从海底的蚌里撬出来，又亲自挑选出来的！”
宫九皮笑肉不笑地顺着搭了句：“哦？是吗？”
成衣店老板还以为宫九这是也听着惊讶呢，根本没瞧见墨麒递给他的眼神，兴奋地一拍手，继续道：“是啊！我们当时还以为，道长这是要给自家心上人、美娇娘做衣裳，在祭祀或者什么盛宴上穿呢！”
宫九：“呵呵。”
宫九的眼刀子开始一把接一把地狠戳在墨麒的脊梁骨上。
当真是好没良心！他送了墨麒那么多的衣裳，甚至耐着性子陪墨麒办了那么多案子，都没瞧见墨麒回他一颗明珠。反倒是那听都没听说过的什么心上人、美娇娘，面也没露一个，就能平白等着墨麒将亲自采来的明珠千斛做成的衣裳送进家门？
被眼刀扎得好生冤枉的墨麒伸手，张口欲言：“莫——”
莫要再说了。
宫九拿扇子一抵墨麒的胸膛，把他往后头一推，凉凉地道：“也不知是怎样的美娇娘，才能得道长这般青睐，用明珠千斛做衣裳这般奢侈。”
宫九一边说，一边用警告的目光扎着墨麒，扇子尖儿也是若有若无地指点着墨麒的方向，警告他莫要阻止成衣店老板把这事交代完。
墨麒心情复杂地闭上嘴：“……”
成衣店老板一拍大腿，大笑起来：“公子也是这般想的吧？当时咱们也都是这么想的！结果墨道长放下箱子，就说让我用这珍珠做点缀，替他赶制出几套白衣大氅来。我开始还以为是他自己穿的，没想到道长却说，这是他给一位友人准备的！”
墨麒：“……老板，你……”
宫九把玩着折扇的动作突然缓下了几分：“……哦？友人？”
他突然有了一种朦胧的预感。
成衣店老板笑呵呵道：“是啊，友人！说是此人最爱穿白衣，故而让我做几件样式不同、但都是纯一水儿白色的大氅来。”成衣店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宫九，突然一扬眉毛，嘴里嘀嘀咕咕了几个数字，“哎呀，这……这道长给我的尺寸，好像和公子您的有些像……咦？公子您也是着一身白衣啊，莫不成，道长说的友人就是您？”
墨麒：“……”
成衣店老板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留神说了些什么，恍然又懊恼地一拍脑袋：“我又多嘴了！”他转过头来，对墨麒歉道，“对不住啊道长！”
墨麒：“……”
他还能说什么呢。
墨麒无奈地单手接过那两个学徒一道才能抬得动的箱子：“无妨。也只是早些知道晚些知道而已。”
宫九愣住了。
他不由地盯住了箱子：“给我的？”
……给他的？
宫九平生还当真未曾收到过别人赠给他的礼物。父王没有给他送过，小老头没有给他送过，沙曼亦是没有。就连总爱粘着他、跟在他身后，口口声声说喜爱他的宫主，也未曾送过礼物给他。
除非把牛肉汤算上。
可宫主的牛肉汤，又不是单单做给他的，岛上的男人们几乎都吃过，甚至也有些女人吃过。
那一大锅可以同时分给十几来人吃的牛肉汤里，宫主所花的心思，岂能和道长这只为他一人亲自下海、亲自挑选来的明珠千斛制成的衣裳相比较？
墨麒并不知宫九在想什么，只简短地答道：“嗯。是先前河西的回礼。”
他并没有像宫主那样，每每做了汤端来的时候，都要大肆吹鼓一番自己在这汤里花了多少心思、注入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宫九可以断言，若不是这次恰巧遇上了成衣店老板，了解了这衣裳做出来的来龙去脉，他或许根本不可能知道墨麒为做这些衣裳会亲自下海，亲自动手。
他也根本不会知道，这衣裳上的这些明珠并非墨麒一掷千金买来的，而是他一颗一颗亲自开采、挑选来的，或许每一颗都从他的手上过过无数次。
因为墨麒不会告诉他。
墨麒只会将衣裳送给他，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简单地说一句“回礼”。
说不准，不知情的他还会误解墨麒，认为墨麒这是想同他两清，将这些衣裳束之高阁，甚至就此毁掉，将这些明珠挫骨扬灰。
宫九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就更加觉得眼前这箱子衣裳无比珍贵了，甚至就连那个多嘴的成衣店老板，都变得十分有用聪慧起来。
宫九就像是在等墨麒这句似的，墨道长刚“嗯”完，他就伸手把箱子接过来了：“不错。”
他打了个手势。
一旁屋檐上蹲点的暗卫立即识趣地飘下，帮宫九提起了这箱慢慢的……“友情”。
宫九：“把它送回我房间，好生保存起来——等等。”他看着暗卫提着箱子要走的样子，顿时又改了主意，“不，你们就在前面提着，跟我们一块回去。”
这么重要的——这么珍贵的箱子，还是他亲自看着、亲自送回府里，再亲自收起来更稳妥。
暗卫们：“……”
暗卫们：“是。”
任劳任怨地暗卫们立即找来了扁担，给箱子套上，四个人一起挑起箱子，剩下的几个还在前后开道护着，一个硕大笨重的木头箱子，愣是享受了帝王般的待遇。
看九公子那样，要是这箱子磕碰到哪儿了，甭管木头蹭没蹭掉漆，他们的皮铁定是要削掉一层。还是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护着的好。暗卫们熟练地在九公子这座大山的夹缝下生存。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成衣店老板这一秃噜嘴，反倒是帮了墨麒一忙。
再开口时，宫九语气中几乎不含多少不悦了，反倒带上了点愉悦的调侃：“这蓬山寻仙案，可算是我与道长一同办的第三个案子了。”
墨麒：“嗯。”
话不多说，嗯总没错。
宫九晃了晃手中的折扇：“道长这走哪死哪的体质，与开封展昭展少侠相比，也是不逊色多少了。”
墨麒：“……”
也没有吧，多数情况下，都是先有了案子，他才寻着案子过去的。
但好不容易宫九心情愉悦了……
墨麒：“……嗯。”
宫九叹道：“死的还都是些将军、副将。但愿这次，李将军不会也布上那些前辈的后尘……我大宋本就没有多少出色武将，道长你再出几次门，怕是就要给你克绝了。”
墨麒：“…………嗯。”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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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靠着“嗯”字诀，墨麒总算是和宫九平平静静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傍晚回到李府时，李光寒正半跪在正厅地上，静听圣旨。
宣纸的人，墨麒他们也熟悉，正是林七。
林七：“……责令镇南将军李光寒，辅助太平王世子，速破蓬山寻仙一案，钦此——”
原本李光寒死守着不让外人插手南海的事情，此番被圣旨这么压，他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但李光寒还是垂下头，双手接过圣旨：“末将接旨。”
躲在一旁看的胡铁花啧啧道：“小皇帝这圣旨下的，李将军这会儿看我们，怕是要恨透了。”
楚留香叹道：“是搞好关系重要，还是查明真相，还南海众枉死之人一个公道重要？圣上这旨意，下的没错。”
李将军接了旨，也瞧见了回府了的楚留香等人。
他克制着怒气扫了众人一眼，对宫九拱手道：“末将身体不适，恐怕难以陪同世子一同办案了。办案诸事事宜，将军府皆有专人管理，若有需要，世子可找李管家。末将就先告退了。”
李光寒说罢，就干脆地走了。
林七看着李光寒走的没影了，才笑眯眯地凑过来：“墨道长，世子爷，还有楚香帅，胡大侠，咱们又见面了！”
林七望了望李光寒离去的方向道：“陛下知道，李将军心气高，又因李老将军之事对江湖之人多有偏见，故而才令我来传圣旨。不然光靠包相的口谕，是压不住李将军的。”他注意到墨麒有些不大赞同的神色，宽慰道，“虽然有些对不住李将军，但南海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就这么放纵不管肯定是不行的。李将军此番虽然会因圣上的旨意而生气，但至少不会再阻止各位办案了。”
林七笑了笑：“而且，圣上说，李将军向来是个嘴硬心软之人，诸位不必太过担心，只专心办自己的案便好。待李将军冷静下来了，他自然会按捺不住，跟来帮忙的。”
曾被赵祯坑过的楚留香，几乎能想象出小皇帝说这话时那狐精狐精的样子，甚至能肯定，赵祯肯定是笑着说这话的。
林七：“哦，对了。先前我来时，还瞧见了一个来送画像的画师，随性的侍兵就把他给拦下来了。”
他将画拿出来，道：“这是他送来的画。”
墨麒：“既是如此，林七公公回汴京的时候，可否帮忙将这画送到金陵，派人问一问这画上之人是谁？”
林七笑道：“好说，好说，举手之劳。”
林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和墨麒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带上墨麒给他的画，踏上回程了。
楚留香左右看看突然陷入沉默的众人，无奈地挑起大梁，主动开口道：“走吧，我们去瞧瞧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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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里濒临南海，冬季阴寒湿冷，尸体又本就浸了水，保存起来极为不易，倒是他们被那“仙人”统一换了的登仙服还完完整整。
时间稍早些的尸体，已经溃烂的很是严重了，楚留香等人只得先从最近发现的那一具开始看起。
“你们找到尸体之后，可曾核对过他们的身份？”宫九问跟着一起来的老管家。
老管家：“有，但多数都是外地人。满里当地的死者，都是些农民、商户，互相之间也没什么联系。我们询问了他们的家人，有没有可能会对他们下此杀手的人，按照他们给的名单查过之后，发觉这些人都不大可能有机会行凶——因为他们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墨麒伸手碾了碾死者身上的衣物：“这衣服是用鲛纱做的，无怪这些尸体会浮在水面上。”
他掀开死者的衣物，入目的便是死者瘦到简直能数得清肋骨的胸膛：“……”
胡铁花啧啧：“哦呦，这满里人眼中的仙风道骨，原来就是瘦成骨头卡子？这瘦的，都快脱形了吧！”
楚留香也调侃道：“我看在此躺着的诸位，遇到的不是‘蓬山仙人’，而是会吸人精魄的狐狸精还差不多。”
墨麒垂下眼睑，思量了一会后，转头问老管家：“所有送来的尸体，都是这般消瘦的？”
老管家点点头。
已经检查过了一轮尸体的楚留香，突然道：“诸位来看，他们手臂上有伤。”
众人围聚过来。
楚留香：“我方才才发现的，他们的手臂、大腿上都有伤，有些身上也有。都是些不大深的挠伤或者小刀的割伤，而且都是已经愈合了的。”
胡铁花：“这是为何……难道他们在死前曾被那个‘仙人’带走、虐待过？”
老管家摇头：“应当不是的，我问过本地的几位死者的家眷，他们都是只失踪了一晚，第二天尸体就漂在南海上了。”
胡铁花的眼神一往宫九身上过，思维就控制不住地被无限带歪：“那难道他们都喜欢自虐？那个‘蓬山仙人’选择点化之人就专门好这一口的？”
老管家：“……”
墨麒伸手拨了拨死者的头发。
多数乌黑的发间，零零星星掺杂着数根白发。
墨麒想起了李光寒染黑的白发，靠易容遮住的惨淡的脸色，还有他较寻常人都瘦削许多的身形。
墨麒直起身，对老管家道：“我们须同李将军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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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主院内。
“将军人呢？”楚留香匆匆找了一遍主院，并没有瞧见李光寒的身影。
老管家呃了一声后，道：“大约是出门去了……”
“他心情那么差，身体又不舒服，出的什么门？”宫九不耐道，“说罢，他到底藏在哪里？”
老管家坚持：“我也不知道，将军或许真的是出门——”
墨麒突然微微一侧脸，摆手止住了老管家的话，像是听到了些什么：“噤声。”
众人都闭上了嘴巴，却又听不着墨麒听见的东西，只能瞪着眼睛互相交流眼神：
——你听见了吗？
——没啊！你呢？
——我也没啊！
宫九顺手封住了想要出声干扰他们的老管家的穴道。
墨麒循着自己听见的声音，一路走到李将军的卧房。伸手往李将军床板一按。
“……”楚留香看着毫无动静的床铺，“墨道长，你这是听见什么了？”
他一边问，一边示意众人四处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
“铁链挣动的声音，撞墙的声音……”墨麒站在床边，垂着头看着李将军叠的整整齐齐的床铺，“……声音没了。”
“没……”楚留香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地回身看向墨麒，“没了？！”
墨麒没有说话。
他注视着那张看起来毫无问题的床铺，反手抽出了背后负着的浮沉银雪，内力鼓动间尘尾上金光流转。
他执着拂尘，大开大合地向下一挥。
床铺轰然炸开，露出了下方的铁窖门。
墨麒不及多言，伸手拉开了铁门，纵身跃了下去。
地窖中光线阴暗，根据投射来的暖光看，再往前几步就有个拐弯处。
趁着众人陆续跃下地窖的功夫，墨麒快步转过了拐弯口。
烛光台下，李光寒四肢都被粗长的铁链禁锢住，整个人正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额头抵着的地面上，晕出大片的血迹，慢慢向四周蔓延。

第47章 蓬山寻仙案06
“我的天……诶！”胡铁花没注意，一脚踩进了血水里，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他还活着吗？”
楚留香踩到了几根硬硬的东西，挪开脚一看：“这地上哪来的铁钉？”
楚留香捻起细细的铁钉端详，这铁钉极细，与其说是“钉”，倒不如说是尾端带着钉帽的铁针。他抬起头，往四周墙壁、天顶上看了看，果真又瞧见了数枚这样的铁钉。
胡铁花：“看着像是暗器？”
楚留香移动了一下位置，根据铁钉扎入墙面的角度比划了一下：“这铁钉，是从李将军这位置射出去的，难道是他自己的暗器？”
可李将军一个人在这地窖里，发暗器做什么？难道是先前有敌人闯进来了？
墨麒已经管不上地上的血水会不会弄脏衣服了，蹲下身来将李光寒面朝上翻了过来。
李光寒看起来流的血多，其实伤的并不重。地上那些血不仅有他头部受击流下的，大部分是他自己在胳臂、腿上用铁钉剌出的几寸长的深口子流出来的。
好在忍受不住以头抢地，是在他已经耗费了好一番体力之后才做的，不然就照这个疯法，怕是一脑袋就能活活把自己给撞死了。
墨麒：“把老管家的穴解了吧，要替李将军擦洗、治疗，在地窖里不方便，来回还要打水、洗帕子、煎药……让他请仆役们来帮忙方便些。”
…………
老管家被宫九解开穴后，很快就踉跄着爬下地窖了。他显然也是第一次下这地窖，瞧见满地的血水，还有躺在墨麒怀里一动不动，满头、满身是血的李光寒后，顿时倒抽了一口气，心里一凉，坐倒在地，老泪纵横。
“他没死，只是体力不支，昏迷了。”墨麒宽慰老管家道，“你可知这铁链的钥匙在何处？”
老管家抹了抹眼泪，摇头道：“我都不知将军房内有这地窖……”
“先前见李将军时，他手上本就带着铁环，说不准这铁链是可以从铁环上摘下来的。”楚留香凑过来看，“看，果然如此！”
墨麒把李光寒的右手抬起一看，铁环和铁链的交界处，果真如楚留香所猜测的那般，并不是焊死的，而是以技巧复杂的机关勾连在一起。
“不然让小远道来试试……啊，这事儿，九公子已经和你讲过了吧？”胡铁花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又大嘴巴了，顿时战战兢兢地看了宫九一眼。
宫九悠闲地抱臂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向胡铁花，倒是没说话。
胡铁花：“…………”
我怎么有种错觉，好像九公子现在心情挺好的……不能吧，出门之前他还气嘟嘟的呢。
墨麒点头：“说了。不必耽误时间。”
若不是李光寒现在急需治疗，胡铁花这建议倒还不错，恰好能看看唐远道掌握的机关之术如何。可现在李光寒还在失血，身上伤口又未处理，额头上的伤急需包扎，墨麒便干脆亲自上手了。
胡铁花傻眼地看着墨麒，从他那好像藏了一整个杂货铺的袖里掏出一根比针稍粗一点的、前端有尖头的铁棒，几下挑拨，就将那锁给吧嗒开了。
便是楚留香也有些惊讶。这样的锁，身为盗帅的楚留香自然也能对付得了，但手里的工具总归是要复杂精巧一些的，哪里会像墨麒一样，拿个铁棒就直接挑拨，这到底是怎么开的锁？
墨麒将戳进锁头的铁棒扒了出来，那铁棒却并不是原先的样子了，而是在周围冒出了许多细密的齿牙，恰好是能开着锁的钥匙模子。墨麒伸手在铁棒的末端一按，楚留香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铁棒周身的那些齿牙便立即缩了回去，竟是又变回了原本光秃秃的铁棒模样。
“这小东西倒是新奇。”楚留香饶有兴致地看了这看起来毫无奇特之处的铁棒一眼。
他也就是顺口一说，哪里想到墨麒居然想都没想就把手里的这根百用钥匙递进他手里了：“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墨麒毫不在意地垂下头，手一翻居然又拿出了一根一模一样的铁棒，继续解其他的几个铁环锁扣：“无妨。这东西不费材料，好做。”
就是费神点。不过相比较又费神又费材料的四季酒来说，这铁棒子就真的没什么了。
楚留香没再拒绝了。其实他并不需要这百用钥匙，也能撬得开这锁扣，只不过可能要多花费些时间而已。但既然能有这可以节省时间的工具，他又何必非要死倔着多费那个力气呢？
更何况——工具多一种总比少一种的好。万一他遇到什么需要争分夺秒的情况，这小铁棒很可能就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楚留香将道长这份情记在心里，嘴上却只是简短地道了句：“多谢。”
将来，他总能找到机会还道长这份情的。楚留香心里想。
……应该……能吧？
想想道长的能耐，楚留香突然又不确定了。
墨麒捉着李光寒的手腕，看了一眼那铁环，将铁棒收起，又翻手换了根细长的铁丝，以胡铁花看不明白的步骤用铁丝几下轻巧的勾挑，从黑漆漆的铁环内又倒出好些根和楚留香手中的铁钉一样的暗器来：“……这铁环里装着暗器，那些铁针确实是李将军发出来的。”
“李将军知晓自己发狂时四肢被困，若出现危险恐难对付，这铁环恐怕便是为了防备可能的偷袭而设计成暗器的。”墨麒将铁钉重新安了回去，以备李光寒下次再用，“只是，看李将军身上的伤势，他每次发狂时都会有自残的欲望，这铁钉还没用到敌人身上，却先被李将军自己用来自残了。”
“……”胡铁花大张着的嘴巴，从墨麒解开李光寒手腕上的第一个铁环锁扣开始，就没合上过。直到墨麒都抱着已经解完锁链的李光寒起身了，才僵硬地扭过头，使劲捣捣楚留香，又指指墨麒，“……！”
那意思：墨道长居然还会机关之术！
楚留香给抱起李光寒出地窖的墨麒让开一条道，无奈地对胡铁花说：“这便能让你惊讶了？我与墨道长同行那段时间，不仅发现他会机关、岐黄、女红，这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他亦是无一不通。古人言，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皆擅长之。”
“他连女红都会？！”胡铁花和楚留香走在人群最后头，叽叽咕咕地交头接耳，“道长才是弱冠之龄，就已通晓如此之多？——哦，对了，他还会行舟摆渡、奇门遁甲！”
楚留香：“没错。旧时我与道长同行，几乎每办个案子就能多发现他的一个长处。我们现在知晓他会这些，便已经啧啧赞叹了，实际上他说不准还会的更多。”
胡铁花不由感慨：“满里城里流窜的那个凶手还敢自称‘蓬山仙人’，我看道长才是天上的仙人下凡来的……”
走在二人前面的宫九，侧脸看了胡铁花一眼，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什么话都没说便转回头去，跟着前面的人出了地窖。
胡铁花被宫九看的一阵发毛，不敢再说出声了。
他偷偷靠近楚留香，传音入密了最后最重要的一句：“你瞧，他还能哄得了九公子。你说他是不是天上派下来镇这九公子的神仙？”
楚留香挑眉。
两个狐友相视一眼，纷纷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同为红娘的谜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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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寒的伤比看起来要严重。
虽说他身上的伤都是些皮肉伤，随便养养就能好，要是狠得下心，墨麒也能替他用给自己还有楚、姬用的那种药水，但这都没什么大碍，麻烦的是他头上的伤。
外伤倒是都处理好了，不过李将军的问题肯定不出在外伤，而是在内伤。
他傻了。
李光寒坐在床上，眼神直直地盯着被子，一动不动。他的头顶还裹着一圈一圈的纱布，看起来头重脚轻的，样子更傻了。
夜晚摇摇晃晃的烛光照到他腰板挺得僵硬笔直的身体上，配上那被包的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活像一只起尸的粽子。
“墨道长，墨大侠，求您一定要治好我家将军啊！”老管家在外屋哭着哀求。
李光寒这次醒过来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头部受创的原因，整个人都呆呆的，像是失了魂似的。原本他的身体就已经极为消瘦了，这次元气大伤后，整个人的气色就更是颓败。如今坐在床上呆愣愣的模样，简直像个人形的傀儡，看得老管家当场就厥过去两回。
他这幅样子，姬冰雁来看了都没法再和他置气了，也说了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他也当尽绵薄之力。
“从外伤看，李将军不应当有这么严重的反应。但……恕我冒昧，”墨麒认真地看向老管家，“你家李将军，这段时间可曾食过什么药剂，能让人精神大振，甚至精神过度的那种？”
老管家本想一口否定，但看墨麒的眼神如此认真严肃，还是静下心来仔细回忆了一会：“……当真没有，我家将军每天的精神……唉。”他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同道长你说实话了。”
“将军重伤的那晚，我因为一直没等到他回府，所以一直在府门外等候。当时都是深夜了，街上什么人都没有。我看到街转角地上，慢慢爬来一个人的时候，差点以为是鬼，可将军府边挂的灯笼，却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我家将军啊！”老管家的眼泪又垂下来了，“我冲过去想扶起他，却发现他身前的衣服还有皮肉，都因为这一路爬来的摩擦，弄得血肉模糊了。他手里攥着半张帕子，看到我以后，就说了句‘对不起’，就晕过去了。”
“半张帕子？”宫九打断了老管家的话，“什么帕子？”
“应当是位姑娘的，上头还有些很淡的香味儿……不过放到现在，早就没了。”老管家擦擦眼泪，“我去给各位拿来看看。”
老管家大约是一直把那晚的事情记挂在心上，这帕子也是一直悉心保存着，不出片刻他便将那半张帕子取回来了，伸手就要递给墨麒。
递到一半，老管家才想起来，他分明应该将线索先递给太平王世子才对，伸出去的手忙又换了方向：“这……是我糊涂了，世子请看。”
空荡荡的一张帕子，除了估计是李光寒留下的血手印和泥沙以外，什么图案都没有。
宫九浑身上下的白衣都洁净得不染一丝灰尘，就连褶皱都是整整齐齐的，看到如此脏的帕子自然是嫌弃。他微微蹙起眉头，隔空以掌风将老管家的手往墨麒的方向一推：“以后直接把东西给他看。”
墨麒：“……”
他接过帕子展开：“你一直没洗？”
老管家点头：“我怕会有什么线索。将军醒来时就忘了这帕子了，我就把这帕子拿给下面的人，让他们去查，只能查出这帕子是东瀛的布料，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东瀛？”宫九不由地又看了墨麒一眼。
墨麒：“……”
怎么总觉得九公子看他的眼神里饱含深意呢？
他收回注意力，再仔细检查这帕子，确实是瞧不出什么来了：“裂口有断线，且参差不齐，应当是暴力撕开的。也不能确定便是女子的帕子……当时你闻到的香味，是什么样的？”
老管家：“应当是花香，故而我才认为这应当是女子的帕子……我家将军在重伤那夜以前，有连续半年的时间，每晚用了晚食后都会立即出门，说是去海边逛逛，一逛就是到深夜才回来。我觉得说不准就是和这女子……互相之间心生爱慕，所以才每晚出门，在海边幽会。”
“就你家将军现在的样子，可不像是‘互相之间’心生爱慕。”宫九面无表情道。
老管家反驳道：“可将军重伤，又不是那女子做的！他去的地方是南海海边，又每次都在夜晚，这不正是那‘蓬山仙人’最常出没的时间和地点吗？”
宫九好整以暇地在主位上坐下：“你的意思是……李光寒重伤，是‘蓬山仙人’做的。那你说说，‘蓬山仙人’撕李光寒和他爱侣的帕子做什么？为何‘蓬山仙人’又不对李光寒下杀手呢？”
宫九没有给老管家说话的机会，极有条理地分析道：“按照尸体出现的时间来看，在李光寒重伤之前，‘蓬山仙人’就在作案了。巧的是，那时间，正好和那女子与李光寒开始幽会之时相吻合。我若是怀疑，那女子就是‘蓬山仙人’，而他们结识，正是因扮做‘蓬山仙人’的女子弃尸大海时被李光寒发现，才开始的。这个猜测，合理吧？”
宫九扇子微抬，止住了老管家欲开之口：“而在李光寒重伤之后，‘蓬山仙人’也并没有停下作案，这说明这位‘仙人’并没有受重伤。照理来说，若是那女子不是蓬山仙人，不是顾念先情，那没有受重伤的‘蓬山仙人’，又为何会对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只差最后一击的李光寒留手呢？你家李将军，又为何在分明遇到过‘蓬山仙人’夺命的情况下，还坚持‘蓬山仙人’乃是无稽之谈呢？”
“只有两个可能。”宫九放下手中的扇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要么，是因为如我所猜测那般，你家将军心中所属的这位女子，就是‘蓬山仙人’。故而那‘仙人’才无缘无故地放了你家将军一马。李将军又心知，‘蓬山仙人’就是那与他幽会的女子，那女子分明就是个普通人，并非仙人，故而认为‘仙人’之说是无稽之谈。”
“要么……”宫九轻轻盖上茶盏。
老管家听得早就心急了，关键是宫九还讲得极为有理有据，听得他自己都快坚持不住要相信宫九了。现下听闻还有第二个可能，打心眼里不愿相信自家将军是爱上了一个毒妇的老管家忙问：“要么什么？”
茶盏被宫九的指尖微微一挡，无声地放回了木桌上。
宫九：“要么，你家将军，就是这‘蓬山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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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被宫九讲得都快惊傻了，被墨麒安抚着进里间去照顾李光寒去了，李光寒重伤那夜回来之后的事都没仔细讲，只囫囵地讲了个梗概。
其实也没什么线索，只是说李光寒回府后，基本都闭门将自己关在屋里，就连吃喝的东西，都是仆人送到他门前，他等没人时再自己取用的。等到好了些许后，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一直是那副瘦削又虚弱的模样了，墨麒所说的那种“突然精神大振”，根本没有出现过。
宫九的手腕被墨麒摁着，直到老管家进了里间，听不见他们对话了，墨麒才放开手。
宫九立马开口调侃：“你说你是不是和我大宋的将军犯冲？李光寒倒是没死，不过他现在这幅样子，若是一直保持着恢复不了，怕是还不如死了的好。”宫九抚掌道，“且每次都必然有个外族介入案子，玉门关是辽军，河西是西夏，如今到了南海来了，又是东瀛……”
宫九点点手中的折扇：“墨道长，你这般命相，若是放你在我大宋的边疆绕上一圈，岂不是能把大宋周围的邻国都挑个遍？庞统也不会天天在河西叫着无聊了。”
墨麒突然就被扣了一顶黑锅：“……”
“边境之地出了乱子，有外族想要趁虚而入，本就正常。”墨麒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李将军也不会一直这般没有神智的。”
“他应当是脑部受了冲击，又……”墨麒犹豫了下，道，“又服了些会影响精神的东西，两管齐下之下，才出现如今这般情况。待他身上的伤口好后，我会给他开三天的药浴，辅以内力替他活络脑中淤血。待淤血散后，他自然就能恢复正常了。”
“会影响精神的东西？”宫九眉头一抖。
墨麒顿了顿：“……怎么？”
宫九原本玩笑的心思收了起来：“还需要我来提醒？玉门关，药矿。河西，乳果。如今到了南海来，又是这能影响精神的药物，难道在这蓬山案中，也有影子人的身影？”
墨麒沉吟了一会，摇头道：“应当不是，我说的那种东西，并不如药矿、乳果那般罕见，且并非只有南海才有。若是影子人，他们又何必特地来南海来种呢？”
“种？你说的那是什么东西？”宫九问。
墨麒：“是一种花。一种很美丽，也可怕，花本身没有剧毒，落入有心人之手后，却比剧毒还要可怕、还要狠毒的花。”
宫九：“其名为何？”
墨麒：“其名为罂粟。”
屋门口传来人惊惶撞上木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痛呼。
姬冰雁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因为门槛正好杠在他的伤腿上而痛得轻微抽搐。
墨麒连忙把他扶回轮椅上：“你怎么来了？”
先前看过李光寒的模样后，姬冰雁明明已经回屋了，究竟是有什么事，才劳他这个恨不得天天宅在屋里，不见天日的享福的家伙，特地来跑这一趟？
姬冰雁坐回轮椅上，抓着墨麒手腕的手始终却没有放开。他的嘴唇都被这一下重击痛的褪去血色，面上都是汗珠。但他却没有再呼过一声痛了，而是死死握着墨麒的手腕，紧盯墨麒：“你继续说！什么罂粟？”
墨麒看出了姬冰雁的紧绷，便没再抽回手，只是配合着姬冰雁的动作，微微弯下腰，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继续道：“南海‘升仙客’的尸体，身形消瘦，骨瘦如柴。身体上还有许多新旧外伤，看力道和方向，应当都为自残所留下的。再加上面上的表情……”
姬冰雁的瞳孔一缩：“罂粟……”
墨麒颔首：“李将军应当也中了罂粟之毒，才有这般疯狂的举动。可是，为何蓬山仙人要大肆散播罂粟，又将这些上瘾之人杀死、伪装成‘升仙客’的模样？此举意义何在？她又为何一定要同李将军接触，甚至和他幽会？”
宫九：“因为李光寒恰好碰到她在海上弃尸，为了遮掩此举，故而索性伴做普通夜游南海的女子……”
墨麒摇头：“海是最好的逃脱之路，她既选了此处作为弃尸地，必然不会没有任何准备。便是被发现，她也只消往海里一跳，夜黑无光，李将军又能上哪抓住她？”
宫九慢慢走了几步：“你的意思是……李光寒身上，有蓬山仙人想要的东西？”
墨麒颔首：“没错，而且她还没有拿到。这才是她为何独独放过李将军的关键原因。”
墨麒低下头，对姬冰雁道，“我说完了。你来找我们，是有何事要说？”
“楚留香说他和胡铁花好像找到了线索，让你去醉春楼找他们。”姬冰雁努力深呼吸了几下，缓缓放开了攥着墨麒手腕的手，平稳了气息后将楚留香等人的话带到。
“你可以请房外仆役来带话。”墨麒撩起姬冰雁的裤腿，检查他被门槛撞到的伤腿，有没有再被伤到才接上的筋。
姬冰雁咬着牙忍耐腿上的剧痛：“我也去。”
墨麒皱眉：“你伤势太重——”
姬冰雁坚定道：“我也去。从石观音死后，我再也没听到过‘罂粟’这两个字，但今日，我又听见了。我不能当做没有听过的样子离开，不管这南海的罂粟存不存在，我都一定要一查到底。”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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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楼。
墨麒站在门口，难以举步。
宫九已经迈着可以堪称是轻快的步伐踏入门槛了，和姬冰雁一块，观赏着墨麒的窘迫。老管家推着姬冰雁的轮椅，死死皱着眉头，拘谨又别扭地站在姬冰雁身后，满脸警惕的表情。
姬冰雁回头看了老管家一眼，笑道：“放松，莫要紧张。”
老管家一直瞪着身边的人，但凡有女子有那么点要靠近过来的局势，他就立即凶凶地瞪大双眼，一副“你敢过来，我就咬死你们”的表情，简直比醉春楼里的姑娘还要像个姑娘。
醉春楼的姑娘们看着老管家掩唇嬉笑，眼里全是促狭，不过倒是没人真的上前去欺负这个宛如惊弓之鸟的老人家。
至于墨麒——
那可就不一样了。
就算是墨麒举着刀举着剑杵在门口，只怕都挡不住蜂拥向他的姑娘。
已经有两个浓妆艳抹的青衣女子力排众人，抢到了接待他的机会。两人像只百灵鸟似的轻巧地奔到了墨麒身边，一左一右围了上去，一人抱住墨麒的一条胳膊，使劲往墨麒身上挤。
其中年龄较长的那位招呼道：“都在门口站了这么久了，就进来嘛，这位……道长？”
招呼着墨麒的那女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了。
别的不说，就照墨麒这身材，这长相，这气度，她们俩姐妹要是真能接下这单生意，那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再加上这俊美男子居然还是个道士……
年纪稍小的那个，眼中已经开始漾着一汪春水了，娇娇地道：“道长真的不进我们醉春楼坐坐吗？”
姬冰雁平日里在墨麒面前暴跳如雷、气急抓狂很多次了，墨麒的反应基本都是无动于衷。这次难得看见自己总是不动如山的老板手足无措，沉稳的模样快要龟裂的模样，心中不禁大为舒爽：“道长，还不快些进门，楚留香和胡铁花都在楼上等着了。”
墨麒哪还能听不出姬冰雁语气中的调侃，姬冰雁就差把看好戏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试着抽了抽自己被两个姑娘死死抱住的手臂，没能抽得出来，只得无奈地放弃，对还站在门口看他笑话的二人道：“你们先上去。”
宫九抱着手臂，看着墨麒束手束脚的样子，半是觉得有趣，半是觉得莫名的不爽：“你莫要是打算不进门了。”
墨麒被这两个小姑娘挤得快要缩手缩脚，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都显得憋屈起来，可可怜怜的。他尽力避开姑娘往他身上蹭的某些要命的部位：“不会，我一会就跟上。”
宫九丢给了墨麒一个“看你怎么解决”的眼神，随后和被老管家推着的姬冰雁一块去找胡铁花他们了，给墨麒一个缓冲的余地。
年轻的那个青衣女子见这黑氅道长的朋友都离开了，赶紧抓住机会，对着墨麒软软地递了个眼神：“道长，你——”
墨麒内力微微一振，有力而不容拒绝地推开了两位姑娘。
妹妹往后踉跄了几步，立即就委屈地看了姐姐一眼。
年长的女子立时不悦，拉住妹妹的手：“我们姐妹能看上你——”
她还待说“是你的荣幸”诸如此类的话。
墨麒：“你们老鸨在哪。”
年长女子：“……什么？”
墨麒：“让她出来和我说话。”
他掏出了一沓银票。
在醉春楼灯火通明的光亮照耀下，银票朴素的纸面恍惚间都仿佛折射出了醉人的色泽。
两个姐妹花顿时倒吸了口气。
…………
醉春楼的雅间里。
楚留香吃惊地对姬冰雁道：“你、你居然带着九公子一道，把道长抛在楼下了？！”
“没错。”姬冰雁泰然地举起酒杯，闻了闻，皱眉嫌弃道，“这酒不好。早知道，我自带几坛四季酒来了。”
楚留香都没心思管什么四季酒了，他忍不住拿眼睛的余光看了好几下宫九的脸色：“你怎么——你怎么这样呢？”
他屁股都快坐不住板凳了，简直想立刻起身去楼下“救”墨麒上来。
胡铁花也是满脸责怪地道：“你怎么能这么做呢？道长那么洁身自好的人。”他责怪完，立马抬头对还没坐下的宫九道，“九公子放心，道长不是那样的人。”
宫九：“……”
什么那样的人？
姬冰雁莫名其妙：“……”
你们俩什么毛病。
两位红娘简直操碎了心，恨不得把姬冰雁拽到一边去，好好和他说说宫九和墨麒之间的二三事，让他认清楚看明白，自己究竟犯了多么大的错误！
俗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啊！
姬冰雁被两位好友的眼神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到底在讲什么？若是怕道长被楼下那两个姑娘吃了，那我和李管家下去，把墨道长接上来就是了。”姬冰雁皱眉，“可话说回来，墨道长又不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你们不必这般不放心吧？”
姬冰雁纳了闷了，墨麒在楚留香和胡铁花眼中的印象难道这么不可靠、这么叫人记挂的吗？不会吧，那可是他几乎无所不通、无所不能的老板啊？
姬冰雁无比正直地陷入了困惑。
好在，在楚留香真的要起身下楼之前，墨麒已经推门而入了。
原本纠缠着他不愿撒手的那两个青衣女子，如今恭恭敬敬地垂着手，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也是恭谨守矩的很，跟侍立在仙君身后的两个乖巧仙童儿似的，就连和墨麒之间的距离，都规规矩矩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长度。
“道、道长，这……？”胡铁花结巴了一下。
他当时和老臭虫一块进这醉春楼，就是被这两个姑娘给拉进来的，故而极为清楚这两个看起来清秀的姑娘究竟有多缠人。可看看现在她们的模样？
胡铁花倒吸一口气：“不得了了，道长，你这是把她们俩给点化了啊！”
墨麒：“……？”
你在说什么。
年长的那个姑娘抬起头，对着胡铁花甜甜的笑了一下：“是呀，道君把我和妹妹点化做仙童，以后就侍奉道君左右啦。”
妹妹也细声细气道：“对呀，对呀。”
胡铁花也就是开玩笑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还被人顺着搭下话来了，顿时一乐：“连‘道君’都叫上了？”
年幼的那个和自己姐姐对视了一眼，噗嗤一声笑开了，笑得花枝乱颤。
墨麒无奈道：“我只是将醉春楼买下来了。莫要开这般玩笑。”
胡铁花胸口一闷：“……”
道长你是觉得一张嘴就把醉春楼整个儿买下来，听起来不像是玩笑话吗？
姬冰雁筷子夹的冬笋，啪嗒掉进了碗里：“你刚刚说什么？你把什么买下来了？”
墨麒：“醉春楼。”
姬冰雁手都开始微微哆嗦：“你——你还不如告诉我，你给这醉春楼捐了万两黄金，让里面的姑娘都从良了呢！你把醉春楼买下来了，到时候谁来管？我给你管个酒楼就已经气得每天每夜地掉头发了，你——你还让我给你管春楼？！”
姬冰雁打从和墨麒见了面后，他冷峻的模样就很难维持住了，此时怒目圆瞪的模样，简直就是在用所有的表情、姿态来质问一句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墨麒怔了怔，随口道：“但……你或可把这醉春楼改成酒楼？”
姬冰雁的表情凝固了片刻，换上了一副深思的模样，重新夹起筷子，边默不作声地一个劲挑笋子，边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地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点点画画，显然已经进入了他兰州首富的经营状态。
墨麒让两个一路送他上来的姑娘回去了，将门关上，方才在宫九身边唯一一个空座上落了座，问楚留香道：“你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特地让我们都过来。”
楚留香放下手里的花生：“我和老胡，在这醉春楼里，发现了一个东瀛来的姑娘。”
老管家的身体抖了一下。
东瀛来的姑娘。
李光寒重伤回来的那天晚上，手里的帕子就是东瀛女子的。
胡铁花不再开玩笑，面色一正道：“今天出门后，我和老臭虫原本是想查查，这满里城里有没有什么关于‘青鸟’的地方，或者东西。但找了一个白天，都一无所获。”
“逛了一整个城，除了知道这‘蓬莱仙人’如今在满里城里极为有名，几乎被一些百姓真当做仙人来祷拜以外，我们连点儿实质性的消息都没捞到。那仙人长什么样？在哪里落脚？甚至她是佛家还是道家的仙君？百姓一概不知。只知道家里立了仙牌，拜了她，说不准就能直接被点化成仙，摆脱尘世百苦，永享仙界之福了。”
墨麒微微蹙起眉头。
连仙人的根脚都不知，哪里有拜一拜就能成仙的好事。
这听起来，倒有些像邪教的路数。
胡铁花：“满里城，‘蓬山仙人’的传闻都已经传的风风雨雨，满城皆是了。说不准过段时间，整个南海都要知道这‘仙人’的事迹了。可是这‘青鸟’，却是无人知晓。”胡铁花摊开手，“除了问秀才、问书商的时候，会被答一句‘是不是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的青鸟’以外，我们连根鸟毛的影子都没瞧见。”
楚留香接着胡铁花的话道：“没错。满里城的人，只知‘蓬山仙人’，而不知‘青鸟’。也就是说，青鸟是蓬山仙人唯独在李将军面前的伪装。”
姬冰雁皱眉，将在出门前，墨麒的推测说了一遍：“……如此看来，李光寒对于这个‘蓬山仙人’来说，确实是特别的。他身上定然有什么秘密，是这‘蓬山仙人’想要得到的。故而才这般大费周章，还特地捏造了一个‘青鸟’的东瀛女子身份来接近李光寒。”
胡铁花点点头，继续道：“后来在道长给李将军疗伤的时候，我和老臭虫两个人又合计了下。‘蓬山仙人’虽然传言的是‘点化众生’，可到底那些死者在官府这里是被当做被人谋害的。即便当真有人信仰这‘蓬山仙人’，那也肯定不能被官府发现……所以关键的信息，必然是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的。那像这种暗地里的消息，得到什么地方搜集才最有可能搜到？”
宫九：“青楼。”
楚留香颔首：“所以我和小胡就询问了城里人，这满里城里最大的青楼是哪一家。所有人都给我们指了这醉春楼。”
“我便和小胡一块，装作上门的恩客，进了醉春楼，坐在大厅里，听客人们聊天。恰好坐在邻座的两个人，正说着这醉春楼里，去岁时新来了一个姑娘，长得个子小巧，说话的口音虽然奇奇怪怪，但性格却最是乖顺。”
“我们便装作是要点她服侍的模样，叫来了龟公问她的消息，却得知这位姑娘是从东瀛来的，会好些中原女子不会的奇淫巧技……”楚留香看着墨麒严肃皱起的眉头，尴尬地咳了一声。
楚留香忍不住冒出一种，方才那句话，简直就在玷污墨道长的耳朵的感觉。
他摸摸鼻子继续道：“性格又十分配合，模样也是赛天仙的好，岁数也不大。故而，是这醉春楼里如今的花魁娘子。若是想要点她，就算是有再多的金子……也怕是要排到不知道猴年马月去。”
楚留香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蓬山，乃是指蓬莱山。曾有传说，称始皇帝时，始皇曾命徐福东渡蓬莱，为他寻长生不老之药。而这蓬莱，经后人的分析，很有可能就是如今的琉球，也就是东瀛。”
“我和小胡逛遍了满里城，恐怕只有这位东瀛而来的女子，是唯一一个，能和蓬山，和青鸟，有那么一点联系的人了。只可惜……”楚留香看了墨麒一眼，半是自黑半是调侃地道，“我这样的无名之士，想要见到贵楼的花魁娘子，‘怕是要排到不知道猴年马月去’哪。”
宫九挑眉看向墨麒：“楚留香要点醉春楼里的花魁娘子，‘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去’。那道长你这个醉春楼如今的老板，要点自己楼里的娘子，还需要排队吗？”

第48章 蓬山寻仙案07
千鸟穿着极具东瀛特色、色泽明艳华丽的盛装，款款进入厢房的时候，极富冲击与扩张感的明红配金色十二单拖曳在她身后，富贵雍雅得几乎能令每个人都呼吸一窒。
身后的几个丫鬟立马上前，手脚利索地在专用于表演的空地上铺上一层榻榻米，又如来时那般迅速地退下了。
“拜见诸位大人。”
千鸟在榻榻米上端庄地跪坐下来，将手中镶着金银箔的衵扇轻轻放在身边，对着众人拜了一拜。
她的动作不徐不缓，举手抬足、一颦一笑之间都有一种特别的、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她的声音甜的就像是挤出来的新蜜一样，又像是从苹果上咔嚓咬下来的第一口果瓣，清甜，却不叫人觉腻，莫名地带着一种娇俏、纯洁的依赖感。
“我们可算不上大人。”楚留香饶有兴致地和千鸟搭话。
到春楼来，楼里的哪个姑娘不是穿得单薄勾人？便是穿得多些的，也肯定会小露个什么香肩，细足之类的。
可千鸟倒好，浑身上下这华服裹的跟个富贵人家的新娘子似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就连脖子都不大露到外面。只能瞧见她一双好看得像玉芽儿一样的手，还有那张在十二单与东瀛红妆衬托下，显得格外娇艳欲滴的面庞。
宫九冷眼旁观，觉得这千鸟一点都不像李光寒那种人会喜欢的女子。
但也说不准，这也许就是她的伪装而已。
千鸟像是没感觉到满室的人对她投来的审视目光，从善如流地垂下头歉道：“是千鸟失言了，拜见各位侠士。”
就这盈盈的一垂首间，千鸟才露出了一小段玉白的后颈。若是坐在她面前的不是楚留香等人，而是些好色之徒，只怕早就被这招不露胜有露，弄得口干舌燥、坐立不安了。
姬冰雁盯着千鸟，眼中金光直冒。胡铁花敢打赌，千鸟这般的美人，映在姬冰雁这死公鸡眼里，估计也就是一堆行走的银子。
地位再高点——那就是行走的金子。
千鸟膝行几步，身体转向墨麒重又端雅地跪坐好：“不知老板叫千鸟来，有何吩咐？是要千鸟服侍诸位大侠——”
千鸟有些为难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的男人们。
足足有七个呢。
胡铁花手一哆嗦，酒杯中的酒差点洒了出来：“不——不不！”
这这这小姑娘在想什么呢！胡铁花几乎是立即就懂了千鸟眼神里的含义，连忙想要清空自己的大脑，别被千鸟带歪了。可越是刻意地不想，想象力丰富的大脑就越是自发、越是详细地联想出了……那般场景。
胡铁花如遭雷劈，僵硬地端着酒杯在风中凌乱。
千鸟困惑地看了胡铁花一眼，又对墨麒恭敬道：“请老板明示。”
楚留香将画师所画的、目前寻找到的“升仙客”的画像，放到千鸟面前的榻榻米上：“姑娘可曾见过这些人？”
千鸟向墨麒投来请示的目光，待墨麒颔首后，才极为顺从地垂下头，仔细端看这些画像：“不认识……这个也不认识……”她连续看了好几张，全都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就在楚留香以为就要徒劳无获的时候，千鸟突然停下了手：“这张画像上的人我见过……咦？还有这张，这张……”
千鸟连续挑了有三张画像，单独放出来：“这三张画中的人，我见过的，他们都是千鸟曾经的恩客。”
千鸟就连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都乖乖巧巧的。仿佛自己讲的是今天又读了几本书，习了几张字，而不是这些人曾是自己的恩客似的。
楚留香将画像捻起来，细看：“嗯……”
千鸟的声音绵软好听，带着些困惑：“有何不妥吗？”
楚留香放下手中的画：“这些画像，是如今登仙案中，出身满里城的所有死者。而姑娘方才所挑之人，则是这些死者中，所有行商的人。”
这么恰恰好的几率有多大？
拢共就这么些死者，其中行商之人只有三个，偏偏这三个又都是千鸟的恩客。
千鸟扬起她那张比巴掌还小的脸，委屈地看着楚留香：“这位大侠，是怀疑千鸟和这些命案有关吗？”
楚留香苦笑着摸了下鼻子：“恐怕很难不怀疑。”
而且，千鸟的名字读起来又和“青鸟”特别像，她又是东瀛来的，或许与“蓬山”有关，这么多巧合加在一块，那就不能说是巧合了。
墨麒落在千鸟身上的目光突然一顿。
他微微敛起眉，视线落到了千鸟身后，靠近腰际的某个位置，而后又深深看了眼千鸟的面庞，微微向宫九的方向侧了侧脸。
宫九耳边响起一句低若蚊呐的传音入密。
他眉毛微微一挑，原本无聊地拨弄着茶杯的手便移到了折扇上。
“刷啦！”
宫九毫无征兆地挥开折扇，数枚透骨针便向千鸟急射而去。
楚留香等人还在同千鸟说着话，谁也没想到一直沉默得快和空气融为一体的宫九，居然一声不吭地突然发难，说翻脸就翻脸。他们光来得及本能地向宫九投去惊愕的目光，那数枚透骨针已经到了千鸟面前了。
就在他们以为千鸟必死无疑的时候。
“咚——嗤！”
一声怪响。
原本端庄安静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千鸟，徒然被一阵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浓浓迷烟包裹住。
“咳、咳咳！怎么回事？！”老管家受惊，被呛得直咳嗽。
“道长！道长守住窗户！”楚留香已经一跃到门前了。
墨麒伸手在腰间一摸，取出个指甲大的小琉璃瓶来，拔开了塞子，运内力将瓶中的液体逼作雾气而出。
迷烟顿时被那化作雾气的液体吸附，散得只剩薄薄几缕在地上缱绻了。
“她人呢？！”楚留香几步踏到榻榻米前，飞快扫了一眼屋子。
墨麒：“头顶。”
胡铁花：“什——”
“锃！”
三枚暗器自厢房屋顶急射而出，笔直地刺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老管家。姬冰雁行动不便，宫九作壁上观，墨麒本站在窗边守着，离老管家最远，此时也只得返身折回老管家身边，右手一推姬冰雁的轮椅，左手长袖一振，催发内力，将凌空而来的三枚暗器，卷入袍袖带起的罡风中，一抱圆即借力甩开。
另一厢，轮椅在窗台边刚一停下，姬冰雁便立即将轮椅转了个身，恰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窗户。
楚留香掠身而来，却被令一把疾飞而来的暗器炸开的烟雾挡住视线：“小胡！”
浓烟之中，胡铁花只觉头顶一丝凉意，接着一个重重的东西狠狠砸到他脑袋上，跟个章鱼似的几下扒拉住了他的脑袋。他的脚下也“腾”的一声，莫名其妙地凭空多了好几个坚实的障碍物，将他后退一步准备反击的步伐一绊，顿时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接着一枚冰冷的指尖刃立即贴上了他的脖子：“别动！小辫子！”
墨麒拨开琉璃瓶，将雾气再次散去。
一个只穿着条亵裤的、生的可可爱爱、白白嫩嫩的男孩，正凶巴巴地骑在胡铁花脖子上，以一种极为拧巴的姿势死死把胡铁花困住：“再动，割了你的脖子！”
楚留香和老管家一块看着男孩平坦坦的胸膛瞠目结舌。
那男孩还顶着千鸟姑娘的脸，可露出的平坦胸膛，分明说明醉春楼大名鼎鼎的花魁娘子，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子。
“他……这……我”老管家一辈子都是个勤勤恳恳、克己守礼的老实人，原本进醉春楼、见千鸟就已经让他这一把年纪的老人深感窘迫了，他是死也没想到，这花魁姑娘，她，她她她——她竟然是个男的？！
老管家傻眼了。
胡铁花被扑在地上，动弹不得，又瞧不见正压着他的人是谁，只能闷声嚷嚷：“怎么回事？！谁啊！！哪个压着我！”
楚留香握住自己面前墙上扎着的那把乌黑的暗器，才拔出一半，就瞳孔一缩，骤然松手，疾疾合身向后一跃。
“轰！”
藏着火.药的暗器顿时炸裂开来。
好在楚留香发现的及时，拉远了距离，又拍出了几掌，才没叫碎裂的暗器炸到自己身上。
几个前不久才被李光寒的火.药筒招待过的大侠们，顿时心有余悸地看了好几眼已经被炸得焦黑的墙壁。
这暗器内埋的火.药分量并不多，伤人靠的不是火，而是被炸碎、弹射的暗器碎片。多亏于此，不然道长这才买下的醉春楼，就要被炸倒重建了。
楚留香收回手，面色复杂地看向还钳制着胡铁花的男孩。
男孩堪称得意的向楚留香扬扬眉，随后俯下身子，骑着胡铁花脖子的屁股差点把胡铁花的脖子直接给压断了：“我呀，大侠。”
他掐着嗓子，口中吐出属于千鸟姑娘的甘甜的声音。
胡铁花震惊呆了：“什么玩意儿……千鸟……不是，千鸟？！”他音调骤然一扬，嗓子差点扯破音，“千鸟不是个姑娘吗！怎么还带把儿的呢！？”
男孩虽然年纪不大，但该有的肯定是有的嘛。一屁股坐在胡铁花脖子上，胡铁花能感觉不到抵着他后脑袋瓜的……那啥吗？
楚留香微微后仰了一下：“……我也想知道。”
之前千鸟还说什么恩客不恩客，现在看来，估计全都是谎言。就千鸟这情况，他哪能有什么恩客，脱了裤子还不知道谁比谁大呢！
还有之前认为千鸟就是李光寒钟爱的那个姑娘的猜想，也得先打上个问号了。千鸟褪去了华服后，欣长的脖子上的喉结还是很明显的，无怪他伪装的时候一定要穿那么复杂的十二单，刻意把脖子也包裹住。若是他真是李光寒每夜幽会的那个姑娘，李光寒天天看着小姑娘缠着脖子，怎么的也得产生怀疑了。
“这招式和武器，看着有些像东瀛的忍者。”楚留香看着擒着胡铁花站起来的千鸟道。
千鸟年纪看起来不很大，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比胡铁花要矮得多，用手里剑抵着胡铁花的脖子还得举着手垫着脚。他在拉胡铁花起来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索性把胡铁花的小辫子拽着，让胡铁花弯着腰配合他的身高。
胡铁花的脸色顿时有些苦逼。
一般情况下，他这时候一个挺身就能把这矮冬瓜胁迫者给干掉了，然而千鸟在起身前手指极为灵活地张合了几下，又在他面前晃了晃，胡铁花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已经被一根雪亮的细线给密密缠住了。
起身时他没太配合，千鸟手指一张合，那细线就绑的紧了些，顿时割了他一层衣服，胡铁花顿时就不敢动了。
“你是东瀛来的忍者？”宫九又不关心胡铁花死活的，饶有兴致地问千鸟。
楚留香反手身后，悄悄点燃一支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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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去了妆容、换了身干净男装的千鸟，个子小巧，面容精致的就像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公子。日本同宋土不同，千鸟并未蓄发，头发只留到了颊边，削的整整齐齐，碎发垂落在脸颊。衬的他本就不大的脸，更小了。
将千鸟迷晕后，众人并没有绑住他，只是帮胡铁花去了身上的银丝，楚留香就将千鸟唤醒了。
有了防备后，千鸟再想奇袭就难得手了。在场的人都身手不凡，自觉既然不会再失手，那又何必把千鸟绑着，不如先友好以待之，说不准能套出些什么话来呢？
醒来后的千鸟，倒是没说什么用迷烟卑鄙之类的话，毕竟这东西他自己也经常用。
千鸟挠了挠自己的脸，忒嚣张地坐在榻榻米上，胡乱支棱着腿，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小骄傲地扬起下巴道：“我才不是忍者，我只是学过点忍术而已。”
偏偏他生的玉砌玉琢的，五官又带着点天生的小矜贵，就是坐的横七竖八的、横行霸道的，都叫人生不出丝毫厌恶的情绪来。
“只是学过，怕是谦虚了。”楚留香摇头笑道。
千鸟的忍术，确实是楚留香、胡铁花所遇到的东瀛忍者中，最好的。
天纵奇才，在中原有，在东瀛自然也有。
胡铁花和楚留香在千鸟之前，也曾遇到过来自东瀛的忍者，但没有哪个和千鸟一样，对忍术有如此精妙的掌握力。只是几次攻击，便能算计着恰到好处地打乱胡铁花的节奏，并且完美地避开楚留香的襄助，拉开自己与厢房内其他人的距离，一瞬便将胡铁花制住。
“你如何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候仰头、撤步、回手的？”胡铁花半是惊赞半是疑惑地问。
这三个节点，千鸟掌握之精准，简直就像是……预先就知道他在哪个时刻会做出哪个反应一样。
千鸟坐直身来，稍微合拢了腿，一边脚尖点脚尖玩，一边耿直道：“我不知道啊，我就是这么咻——叭！然后你自己就撞到我掌心里了。”
千鸟比划的时候，头顶翘起的几缕碎发都跟着他傻呆呆的晃。
千鸟说着说着，脸上的矜持便绷不住了。他带着点小得意地左右晃了晃并在一块的脚，厚脸皮地仰脸自夸：“你也别觉得不服，我天生运气就是这么好！我还没遇到过能打得过我的人呢。”
“……”墨麒无言地看了吃瘪的胡铁花一眼，将话题重新拉回正题：“阁下来满里，既非与我等为敌，敢问所为何事？”
千鸟侧过脸，带着几分天真的意味：“来游玩呀。”
墨麒：“……游玩？”
千鸟感觉到众人投来的目光里包含的怀疑，小脸顿时一挂，坐直身体怒道：“怎么，不行？不止大宋，等我游遍宋土，我还要去西夏、大辽、缅甸、吐蕃……还有更远更远，甚至远到我从未听过的地方！”
千鸟小鼻子哼气，仰着精致的下巴问：“对了！我还没问清，为什么你能发现我的伪装？”
宫九看着千鸟的模样，就像是看着自己笼里养的那只不听驯的金丝雀，眼神叫人瘆得慌，语气却是不显：“莫要看我，是墨道长看出来的。”
楚留香惊讶挑眉，向墨麒投来询问的眼神。
宫九：“方才墨道长传音入密于我，说‘千鸟有异’，我才出手的。”
千鸟满脸求知的小脑袋顿时又转向墨麒。
墨麒：“……你的手里剑，掉出来了。”
虽然是被十二单遮住了，但从他的这个角度看，恰好能瞧见手里剑把十二单的后摆撑出的一个小鼓包。
千鸟噎了一下，一张樱粉的小嘴不由自主地慢慢气撅起来，一把抓起腰间又开始偷偷滑下来的、不争气的手里剑，狠狠一甩：“可恶！”
无辜的手里剑“嗖”地一声被千鸟扔到了墙上，扎进了大半个身子。
胡铁花看了看扎满了暗器碎片，已经千疮百孔了的墙壁：“呃……这酒楼好像是道长买下了的？”
“没错。”姬冰雁冷冷地扫来目光，对千鸟道：“赔。从你这月的银子里扣。”
千鸟瞪大了眼睛，飞快地把自己差点又要扔出去的另一把手里剑，收回了袖里。
楚留香站在后排没再说话，看似安静，实则正和墨麒传音入密：“道长，你觉得如何？”
墨麒看着满脸好气气的千鸟，对方这矮撅撅的身高，甚至都不能到他的胸口：“……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
墨麒：“从东瀛孤身来大宋，只为‘游玩’，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机，这么恰巧，选在满里驻足？又为何定要扮做春楼花魁娘子？”
为不让千鸟发现，楚留香没有点头，但言下赞同：“没错。他既然能准确地挑出那三名从商的死者，和这蓬莱案或多或少……定然有所联系。”
楚留香望向千鸟，对方已经开始气鼓鼓地拿衵扇捣着榻榻米泄愤了，浑然一副不小心露出马脚被揭穿后，恼羞成怒的任性少年模样，倒像是真的没有丝毫坏心。
墨麒沉吟了一会，开口问楚留香：“除了满里城本地的死者，那些来满里的外地客的画像，可曾带在身上？”
一旁除了傻眼，好像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的老管家，急忙道：“我带了。”
他自袖间拿出一沓画像来，递给墨麒，然后悄咪咪看了一旁的太平王世子一眼。
太平王世子的目光果真还死死定在墨麒身上。
墨麒并不知悉，从今日起，笃定宫九和他有什么的队伍里又将会多上一人。他将画像放到千鸟面前：“这些人，你可曾见过？”
千鸟睨了墨麒一眼，将画像摊开看了。这一次，他竟挑出了一大半的人来：“这些、这些……唔，还有这个，这个……”千鸟自己挑着挑着，也觉出不对了，“这些人，难道都是那个‘蓬山仙人’带走的‘升仙客’吗？”
千鸟盯着画像，面上突然流露出点困惑的表情。
楚留香挑眉：“哦？你还知道‘升仙客’？”
千鸟倒是没有掩饰，坦然地道：“自然，在春楼里，就连最要命的消息，都有可能打探的到。”
“既是如此。”楚留香道，“敢问阁下又为何扮做花魁娘子，在这春楼中驻下又有何目的？”
千鸟将分离好的画像往面前榻榻米上随意一扔：“当然是因为——我没钱！”
千鸟理直气壮地道：“我从故里来大宋，又不是走关卡来的，也算是个偷渡客，身上又没带什么财物。要混口饭吃，我不得赶紧赚银子吗？”
“扮做花魁娘子，难道不是最好、最快的敛财手段吗？”千鸟得意地传授自己一路赚如何边花银子边赚的经验，“但凡到了一处，只消我去找上当地最红火的春楼，换副最动人的样貌，老鸨自然会求之不得地把我请进门。那些把钱送上门的恩客，我只需要用迷迭香将他们迷倒，送他们一场美梦，第二天……银子自然到手。”
千鸟细数此法的无数妙处：“扮作花魁娘子，还可以有香香软软的丫鬟服侍，有最好的屋子住。饿了自然有人给我送吃的，渴了也有好看的小妹妹给我倒水，想要什么信息，便从大堂里过一耳朵，若是还想细问，我还能把人点到我房间来单独盘问，并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楚留香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能回千鸟的话来，只得又转回原本的话题，“那这些人，你可知他们的身份？”
这种外地来的死者最是难查身份。若是千鸟能说出点零星碎片来，那便能给他们核对死者身份帮很大的忙。
千鸟挑眉：“‘有’？不，不是‘有’，是都知道。不仅知道，我还记得他们来醉春楼的顺序。”
他伸手将那些他见过的人的画像拿回来，挨个排道：“最开始，是这个人。”
墨麒等人皆是一愣。
千鸟最先拿出的那副画像，就是那四个关在李家地牢里的汉子所述的王公子。
没想到林七还没传来消息，这幅画像就被千鸟认出来了。
千鸟道：“这人，也算是我在这醉春楼接的第一笔‘生意’，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嘴里老是说些什么‘修大道，成真仙’的胡话，我对他印象还蛮深刻的。”
墨麒：“你可知此人是谁？”
千鸟点头：“知道啊！所以你们说这些人都已经死了的时候，我才觉得好生奇怪的呀！”千鸟指着王公子的画像，“若他所说并非疯话，那他大小也是金陵王知府王家的公子，为何他的死，却没掀起半点风浪，打个浪花就沉了？”
“金陵王知府……”楚留香在口中来回重复了几遍，总觉得分外耳熟。
宫九的目光总算舍得从墨麒身上转开片刻：“玉门关，赵显之信中，也曾提过这位金陵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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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鸟给出的信息，确实不假。派了信鸽去核实后，众人得到金陵暗桩的回信，说那王公子确实是金陵王知府的小公子，不过好像那位王知府并不知道自己的公子已经死了似的，全家上下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除了这位王公子外，其他的那些千鸟指认出的公子哥儿，按千鸟给出的信息去查，身份也都有了核实。都是些平日里浑浑噩噩、不堪大用、也不怎的受宠的富家子弟，人消失了之后，家里甚至都没人问一句的。
“怎会如此？”楚留香纳罕，“其他人倒还罢了。可这王小公子，按这回信、还有千鸟所说，分明在家里是极为受宠的。他都整整失踪了将近半年有余了，难道王知府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吗？”
宫九挥开面前飘落的羽毛：“又或者是，他根本就是知道自己儿子会干什么，甚至这地就是他送儿子来的。”他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翻手又伸了出去将那片羽毛接住，“这不是雀翎的尾翎？”
“啾——”一道修长的青色影子从众人头顶掠过，又惊慌地一拍翅，调转方向，往另一处飞去了。
被众人有意无意围在中间、防止他逃跑的千鸟困惑地扬起脑袋，眼睛突然一瞪，激动地左蹦右跳了起来：“哇，那是什么？那难道是传说中的青鸟吗——我瞧见青鸟啦！我果然是幸运的，来到大宋居然还能看见象征幸福的青鸟！”
千鸟使劲挥起手臂，一边跳一边大喊：“青鸟呀——别飞走啦！快来给我再瞧一眼呀！”
宫九耳朵被千鸟的大呼小叫刺啦得慌，嫌恶地往远了走走，扔掉手中雀翎的尾羽。
千鸟疯了，差点冲出包围圈，不过被楚留香和胡铁花一块儿拦住了：“哇，你做什么呀！那可是青鸟的尾巴，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呀！”
千鸟看看宫九脚边已经脏兮兮的尾羽，扒着楚留香和胡铁花一块拦上来的手臂，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空中还在到处乱飞的雀翎：“青鸟——青鸟——”
他倒是兴奋了，被他膜拜的青鸟本尊可惨透了。
原本这该只是普通的一天。雀翎完成了送信任务，照常在将军府里老老实实地进行自己三点一线的生活：喂胖自己——自己遛自己——继续喂胖自己。可今天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运，下午的时候，雀翎才睡足了觉，正准备继续喂胖自己，刚回到雀笼边叼了几口鸟食，就突然被一团黑影扑将了上来。
那黑影边扑边喊：“青鸟！”
雀翎吓得连连扑棱翅膀，赶忙逃也似地飞开，差点被嘴里的鸟食噎到：“啾啾啾！”
它在天上盘旋了一圈，盯着底下那个用一种令鸟发毛的目光看着他的黑衣男子，却发觉——这不就是之前那个突然发疯，拿碎瓷片要砸死它的家伙吗？
李光寒的身后还追着一大帮子仆役、丫鬟，有些口中喊着：“将军，你要去哪里！”，有几个则拿着衣服：“将军，您先把衣服穿上啊！”
李光寒根本听都不听，只顾用一种痴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雀翎，雀翎往哪里飞，他就纵起轻功往哪里追。
李将军府建造也有百年的历史，府邸里到处都种着有百年岁龄的高树，有因为地处南方，每棵树都长得参天茂盛，树枝上还垂挂着密密的气生根。李光寒就踩着这些高树去扑雀翎，好几次都差点拽住雀翎的尾巴。
雀翎在前面惊慌失措地跑，李光寒便在后面追，后面乌泱泱的一帮子人呼喊着将军，整个将军府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老管家差点没有晕过去：“这、这是在做什么啊！”他立马抛下众人，自己也拔腿往李光寒身后跑，“将军你莫要再跑啦！冬日风寒，您正是伤重体虚的时候，衣裳不穿好会受寒的！”
老管家毕竟年岁大了，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停了下来，焦急地冲着还在缀在李将军身后的仆役们喊：“快拦住将军啊！”
墨麒不及进府，站在将军府门外抬手便是一个唿哨，还在空中没头没脑地到处乱窜的雀翎顿时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在空中长长啼鸣了一声，调转鸟头，一脑袋向呼哨的方向冲来。
墨麒展开手的功夫，雀翎就已经一下子扎进他的掌心了，小胖身子吓得直哆嗦，被惊得不轻。
李光寒疾掠而来，一下落在了墨麒身前：“青鸟！”
他的状态很不对，整个人都仿佛撞了邪似的，一双眼睛满是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在墨麒手里团成一团，还使劲拿喙去啄自己的尾巴，想把尾巴也窝进主人手心里的雀翎。
老管家被几个仆役扶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来了：“将、将军这是，呼！这是怎么了！”
老管家焦急地伸手，想要去拉李光寒的胳膊，让他转过身来，好让人替他加上衣服。岂料李光寒就像跟铁柱一样地杵在原地，根本拉不动弹，只顾盯着雀翎，嘴里还喃喃着说着：“青鸟……青鸟……”
千鸟原本还兴奋地口中喊着青鸟，想要凑到墨麒身边看看雀翎，可每当他喊一声，就会被李光寒凶神恶煞地瞪一眼，以至于到最后，他都不敢再喊了，挨挨蹭蹭地躲到墨麒身后。
老管家将绝望又希冀的目光投向墨麒，仿佛墨麒就是他最后一根稻草：“道长，我们家将军这是怎么了啊！”
墨麒亦是极为困惑：“照理来说，不应当有这样的情况……这应是李将军又受了刺激，内力激荡间冲撞了体内的暗伤，血气上涌，又影响到了脑内的淤血，以至于他现在的神智有些异常。”
“这可比早上看的时候可怕多了……”胡铁花看了眼李光寒直勾勾的眼神，身上一阵发毛。
李光寒对着雀翎喃喃了一会，看雀翎不再躲着他了，周身几近疯魔的气场才又缓和下来。
“青鸟……”他居然探出头，想要去蹭雀翎。
雀翎受惊，羽毛一炸，展开翅膀正要飞走，就被墨麒一根手指抵住了小脑袋：“莫动。”
李光寒用了他开的药，本不该出现这般反应，墨麒有些不解，想再观察观察李光寒的情况。
雀翎蔫蔫地坨在墨麒掌心，背后被李光寒的大脑袋蹭的鸟毛凌乱：“啾……”
李光寒蹭到了雀翎之后，似乎更加放松了，一副“有鸟足以”的模样。墨麒从老管家手上接来李光寒御寒的衣服，给李光寒披上，李光寒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用脑袋抵了雀翎的鸟背半晌，低声柔软地挽留道：“你别走。”
李光寒的眼神不再凶神恶煞地乱瞪人了，千鸟总算有了从墨麒身后探出头的勇气。他眨巴眨巴眼睛，眼神滴溜溜地绕着李光寒消瘦却高挑的身躯打转。
李光寒垂着头，贴在雀翎背后的模样，或许在他的眼里，是自己正靠在青鸟背后温存。但在众人眼中，他却其实是正温顺地埋在墨麒掌心里。
笔直柔顺的头发因为主人的疯狂之举，散乱地挣脱了发冠，柔软凌乱地披散在李光寒的背后，搀着些银丝。千鸟从墨麒的背后踮起脚往前瞧，恰好能看见李光寒垂下的后颈，苍白瘦削，一节又一接的颈骨隆起的弧度无力又诱人，透着一股病弱的温顺和凄凉感，叫人忍不住想摸上去好生安抚他一番。
“李光寒这是不是把雀翎当成那个青鸟了？”胡铁花压低声音对楚留香道。
楚留香：“有可能。”
“这现在是什么情况？”胡铁花纳闷地小声道，“难不成他现在是在‘梦回往昔’，在重演他和那个什么青鸟的旧事？”
“是。”墨麒低头看了那额头抵着雀翎，好像在汲取雀翎小小的身子上微小的一丝暖意，“他的意识有些混乱，可能会间歇着重复过去的某些记忆。按现下的情况看，应当都是和青鸟有关的。”
胡铁花下意识地一拍手：“那不正好？我们恰好想问他，他和青鸟那档子事儿到底怎么个来龙去脉，还担心他不愿回答呢，现在这不是刚好么！就是可惜，他这‘梦回往昔’估计不是按顺序走的，咱们看完了还得捋捋前后顺序。”
胡铁花嘴比大脑快地秃噜完这话，瞧了瞧李光寒可怜又脆弱的模样，又顿感自己说的太过分，自责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别扭地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怎么觉着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就这么看着李将军这样，有点儿混蛋呢？”胡铁花挠挠脸，尴尬地建议，“咱们是不是别一群人都在这儿围着看的好，先把将军带回屋里？”
胡铁花总觉得他们现在这样子，有点像是在围观奇珍异兽似的，倒像是他们在趁李光寒之危羞辱李光寒似的。
墨麒也是这么想的，胡铁花提议了后，他便试着动了动手，想把李将军引回屋里。结果李光寒立即猛地的一个抬头，又阴煞着眼神一副要发狂的样子，墨麒只得又把手移回了远处：“现下动不得，只能这么看着了。”
墨麒低头看李光寒，他的手移回去后，李光寒就又自顾自地把脑袋埋回去了，小心翼翼地依靠着雀翎的样子，像是在依靠着他最后一份温暖。
任胡铁花等人怎么说话，李光寒都是听不进耳的。现在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和“青鸟”两个人的存在，这记忆还在往下走。
李光寒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还是紧紧盯着雀翎，手却往一旁空气里一伸，像是端起了什么东西似的：“你想要汤，我给你做来了。”他往前进了一步，把空气汤往雀翎面前一递，“你要的，你要的……我给你，你别走。”
李光寒心无旁骛地讨好雀翎：“青鸟，我错了，你别走。”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之前拒绝你，是我错了……可是这汤，你真的不能喝……”
“李将军所言的‘汤’，究竟是什么？”墨麒拧了下眉，觉出些不对。
老管家欲言又止地看了墨麒一眼，又看了看将军，没敢说话。
墨麒的眉头皱的更狠了：“这汤到底是什么汤？”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们是不是今天给李将军喂了这汤了？”
若不然，李将军好端端地呆在自己房间里，身边那么多仆役好生服侍着，他又如何会突然受到刺激，突然这般发狂？
老管家犹豫地看看李光寒，还是垂下了头，没回答墨麒的问题。
李光寒看雀翎一动不动，伏在墨麒掌心里，只拿屁股对着他的模样，疯疯癫癫间只当是青鸟不愿原谅他，手中捧着莫须有的汤碗，眼泪顿时就滑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不停流着眼泪、却一声都没哭出来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出面便能镇住整个南海的大将军，倒像是个受尽了委屈、却哭不出声的孩子。
比嚎啕大哭还要更让人心碎些。因为只有那些知道自己的哭声没有用处的孩子，才会选择独自无声地吞下眼泪。
“嘭——嗤！”
众人的包围圈内突的炸开了一蓬浓烟，下一秒，老管家就被一道锐利冰冷的刀锋贴住了脖子。
千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老管家的身后，手里剑滑落至指尖，稳稳地指着老管家的脖子。
“他难道不是你们的将军吗？我都听懂了!是你们用那什么汤把他喂成这样的，还装作关心尊敬他的样子……真是可恨至极，你们宋人竟是这般‘尊敬’将军的吗？”
千鸟气愤的模样带着一股少年意气的锐利和愤慨：“原来走到哪里，都有你们这种恶心的人！”千鸟圆润柔和的眼睛划出一道凶狠和厌恶，“快说！你们都给他喂了什么鬼东西了！”

第49章 蓬山寻仙案08
“你当真不说？嗯？”千鸟手中的手里剑紧紧抵着老管家的脖子，尖锐的锋刃在老管家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可老管家就是抵死不说。
千鸟隐隐有些暴躁，手上又加了点力气：“你是不是以为我下不了手？”
老管家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却撞到了千鸟的身上，退无可退。眼皮子都因为害怕在颤抖，可他依旧坚定道：“我不能说。”
千鸟又不能当真杀了老管家。现在能告知众人那汤的事情的人就只有老管家了，他要是真下了手，那就真弄不清楚李光寒究竟被喂了什么药了。
墨麒沉默片刻：“那汤药是不是罂粟做的？”
老管家瞪大眼睛：“我不知道啊！”
千鸟：“你是真不知道？！”
老管家摇头：“真不知道！”
千鸟气恨地抿住了嘴，本矜贵精致的眉头也紧紧皱起，和老管家僵持了一会，最后泄气地把手里的手里剑狠狠往一旁的大树上一扎：“可恶！”
姬冰雁端详着千鸟的神态，气愤暴躁的样子活像他才是那个无比紧张着将军的小管家，而李管家则是那个偷偷给李光寒下药的大坏蛋。
姬冰雁摩挲了一下手中捂着的暖炉，若有所思道：“你何必如此生气？”
按道理说，千鸟是花魁娘子，李光寒是镇南将军，两人虽然同在满里，却从未有过交集。既是如此，千鸟这么紧张李光寒的事儿做什么？
千鸟一点不给好脸地怼了姬冰雁一句干你屁事，然后憋着一肚子气狠狠拿眼神剜了老管家一眼，跺着脚蹲到一旁的大树根下生闷气去了。
蹲着蹲着，千鸟就忍不住开头瞄了还在无声地落泪的李光寒一眼，然后又是一眼，一副坐立不安，想要上前去安慰的模样。
姬冰雁倒是没生气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他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落在千鸟身上的目光，心里大概有了点底。
按照千鸟方才威胁老管家时说的话，还有他对李光寒的上心程度，指不定千鸟在东瀛本就和某位东瀛大将军有极为紧密的联系，而那位大将军也同李光寒一样，明明应当受人崇敬却反遭暗算。千鸟气不过此事，却无能为力，索性离开了东瀛，跑来了大宋，结果却没想到在宋土也遇上了和东瀛一样的事情，这才对李光寒之事如此义愤填膺，感同身受。
到底还是年轻了。姬冰雁安静地坐在椅上想。
千鸟不回答又如何？姬冰雁这个老狐狸看还不懂得隐藏自己情绪的千鸟，那是扫一眼就能看得透透的，千鸟屁股一翘就能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墨麒低声问老管家：“你方才说的，是‘不能’，和‘不知道’。你当真不知这汤药之事？这汤药难道不是你送给将军的？”
这问题老管家倒是能回答了，他忙开口解释：“这汤药确实是我每天送给将军的，但那汤药是我家将军家传的方子，里面放了什么，便是我也无从知晓的。每次将军叫我们给他做这汤药的时候，都是他将药配好了，打成药包给我，我再送去煎药……”
“你家将军，平日里不太会逛药铺吧？”听了老管家的解释，宫九却并未有放弃的意思，他停下了手中把玩着的折扇，慢慢地捋顺了逻辑，“若是他平时不去药铺，你们府里也没有什么药材备着，他想要配药，总得有个药材来源……这将军府里，说不准还有第二处密室，里面就窖藏着李将军配药所用的药材。”
楚留香和墨麒对视了一眼，点头道：“很有可能。”
老管家又开始摇头了：“这个，这个我也不知啊，我连将军卧床下的那个密窖都未曾见过的！”
宫九不耐地扫了他一眼：“也没问你知不知。你去把府里人通通叫来，让他们在府里仔细检查，看这储药室到底藏在何处。”
老管家呃了一声，站在原地踌躇。
楚留香看看还站在原地不动的老管家，又看看宫九隐隐不耐的脸色，忙开口对老管家道：“若李将军所用之药当真是罂粟，这种东西让府里人找，总比让官府的人来封了府搜的好。”
老管家愣了一下，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急忙将这事吩咐下去了。待大家都开始寻找起来了，他才回到众人身边，试探着问：“敢问墨大侠，这罂粟究竟是何物？”
墨麒：“乃是一种花，其果实在未成熟时，内含乳白色浆液，制干后的药剂，能令人产生上瘾的依赖性，若是沾上此药，便很难戒除，危害极大。”墨麒看老管家还有些迷糊的样子，便拿李光寒做例子，“你家将军，身体迅速消瘦，性情大变，极易发狂，仅有一小半是因重伤所致，导致他不断间歇性发狂之因，最根本的乃是服此药上瘾。药瘾发作之时，将军会痛苦不堪，极度渴求能够再服此药。为抗拒这种渴求，将军方才对自己下那般狠手。”
老管家的脸都白了：“将军——将军——”
这般可怕的恶花，为何自家将军会私藏在府？
墨麒突然顿了下来，发觉了一处矛盾：“等等，不对。”
一旁的姬冰雁，也皱了下眉头。他在得知李光寒可能私藏着罂粟时，本还愠怒了一下，但很快，冷静的本能便令他也发觉了这处矛盾：“既然李光寒他都为了戒瘾将他自己关进地窖里了，那他又何必准备那种汤药？我们下地窖的时候，也没曾见过汤药的影子，便是说，这汤药不是他在发作的时候服用的，而是当做寻常的药剂服用……”
墨麒看向还站在原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划落的李光寒，想起先前他做的动作和说的话：“方才，他将这汤给了青鸟。”
楚留香脑中灵光一现：“青鸟要的就是这汤！”
楚留香迅速地捋了捋逻辑：“看这满里城升仙客尸体的情况，罂粟应当是青鸟给李光寒下的。但青鸟却想要李光寒手中之汤——这意味着，李光寒的汤不论是用什么做的，其效用定然和罂粟上瘾之用不同！”
宫九眸光一转：“或许，李光寒手中的汤，并不是‘上瘾’之用，反倒可能是有治疗之效，甚至是‘解瘾’之用。”
老管家脸上的愁云，听到宫九这番分析，顿时散开了，大觉定是如此！
这就合理了！这就说得通了！他就说他家将军若是知道罂粟之害，怎么可能会做私藏罂粟这样的事情呢！？
一旁蹲着的千鸟，以一种敌意的眼神瞪了老管家一眼，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老管家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托词。他憋了一会后，还是没忍住问墨麒：“可刚刚李将军不是已经把汤递给那个谁，那个什么青鸟了吗？”
墨麒解释道：“李将军现在本就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他或许是在重复自己过去的记忆，但很可能他在重复的过程中，被本能驱使，改变了这份记忆的原本走向。”
楚留香若有所思：“既然青鸟没有杀死李光寒，就说明当时李光寒根本没把汤给他。”
姬冰雁冷静分析：“没错。很可能是李将军现在理智无法运作，只剩本能，因此在重复这一记忆的时候，他的本能压过了理智，这才驱使他没有按照真实的记忆走，而是遵循本能，将汤药送给了心爱的人。”
千鸟气势汹汹地猛地站起身：“那我们就更要找到这个什么汤药了，不然万一被那个臭女人捷足先登，抢走了怎么办？”
胡铁花真是纳了闷了，瞧瞧千鸟，又瞧了瞧李光寒，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劲儿，眼神狐疑：“我说，这青鸟，看情况，可很有可能是你们东瀛的女子啊？你怎么不护你家乡人，反倒帮我们李将军讲话呢？”
胡铁花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很迟疑：你怕不是个——其实早已痴恋李将军良久的断袖吧？
……同样一个问题，明明放在姬冰雁那里思路就很正直，放到胡铁花这里，就莫名其妙地狠狠掰了一个弯儿。
最关键是，千鸟还很可疑地答不上来话，就光拿一双攒着怒气的大眼睛凶巴巴地瞪着胡铁花，活像是就能把胡铁花刚刚那问题给瞪回去似的。
胡铁花被千鸟瞪得更加心底发毛了：……这不是我的问题吧？不能啊，我怎么真的觉得，好像这个千鸟对李将军那个感情有点不大对呢？
墨道长和九公子怕是有毒吧！看完了他们再看其他人，胡铁花怎么就觉得看谁谁不对呢？
墨麒无奈。他站在原地，捧着雀翎又不能移动，不然李光寒就得发狂，现在已经站了足足有快半个时辰了。墨麒看了千鸟一会，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千鸟，你——”他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便把话截住，吞回去了，“罢了，无事。”
千鸟气呼呼的眼神顿时落在了墨麒身上：“什么事啊，你说啊——你知不知道说话就说半截，是很让人讨厌的！”
“……我是想问，你能否扳作青鸟的样子，或许能将李将军的注意力从雀翎身上拉开，也许能够把李将军引回屋内。现在正是南海冬季最湿冷的时候，李将军又身受重伤，也没穿足衣裳，站在此处若是受寒，怕是回头又要吃苦头。”墨麒看了眼李将军惨白的脸色，有些担心，“不过，你若是不愿……”
“为什么不愿，我又不在乎穿不穿女装！”千鸟的眼睛飞快地亮了起来，特别放得开地说，“这是个好主意！”
楚留香看千鸟转身就要往门外窜，忙伸手按住：“等等——可我们不知青鸟长什么样子，至少也得有些相像，才能吸引得了李将军吧？”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千鸟拍开楚留香的手，“你看看李将军都能把雀翎当做青鸟的样子，想要能吸引住李将军，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我估计只要我能穿上和青鸟衣服颜色相近的服饰，再作女子的打扮……在李将军眼里，我就是青鸟啦！”
千鸟奇怪地看向挡在他面前的楚留香：“——你挡在这做什么，我要去醉春楼取衣裳呀！”
楚留香苦笑着摸摸鼻子：“……不如，让李管家派人，去取你的衣裳吧？”
千鸟反应过来：“你们，是不是不相信我，以为我想借机逃跑？”他自言自语道，“也对，那个什么青鸟是东瀛人，我也是东瀛人，我还会扮成女子，怀疑我也是正常。”
千鸟还是很讲道理的，他不再和楚留香理论了，循着本能望向让他觉得最可靠的墨麒：“那你们派人去取我的衣裳吧，全都取来！莫说是为了什么，万一那个什么青鸟在醉春楼有钉子呢？毕竟我的好几个恩客，可都变成升仙客躺在太平间里了。若是有人问，就说我是被新的老板看上，被点名服侍左右了——对了，记得把我的梳妆镜，还有胭脂、口脂什么的拿来！你们将军府里也没个女主人，可没有这些东西借我用。”
千鸟年轻是年轻，不过该办正事儿的时候，思维还是很清晰、很缜密的。
就是无端又要背黑锅的新老板，脸有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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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鸟的衣裳被取来的空档，仆役们已经把将军府上上下下都翻找过一遍了，根本没找到什么密室。
大丫鬟苦着脸道：“莫说是新密室了，便是将军屋里的那个，若是床没被毁，我们也寻不得呀！”
他们都是正经丫鬟仆役，哪里会懂得辨认机关这种事。
楚留香无奈，只得和胡铁花一块加入寻找的队伍。姬冰雁对这事也极为上心，便让胡铁花推着他，三人一块抛下还被李光寒死死盯着、动弹不得的墨麒，去找密室去了。
仆役们此时都分散在府内各处寻找密室，一时之间分不出什么人手，老管家便亲自又去了一趟醉春楼，将千鸟要的东西都带了回来：“都在这儿了。”
千鸟几乎是蹿到箱子边的，一边翻找衣服，一边问：“可有人问你为什么拿衣服？”
老管家道：“只有之前那两个青衣姑娘，还有老鸨……我都照着你说的讲了。”老管家擦了把头顶的汗，看向一直沉默的墨麒，看着他那张板得跟石头似的严丝缝合的脸，忍不住调侃道，“那两位青衣姑娘还嫉妒的很呢，说是‘这样的好事，怎么没叫我们碰见’。”
墨麒无奈。
一旁的千鸟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院子里，旁边有没有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衣服脱了个精光。就剩条亵裤也被他飞快地把裤腿卷吧了上去，露出两条又白又笔直的腿。
他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直冒，忙不迭的一边跟小兔子似的跳着取暖，一边把衣服往身上套。
这是一件和雀翎的尾羽颜色极为相似的振袖和服，雀青蓝色的和服包裹着千鸟本就不怎么高挑的个子，顿时把他衬的更加小巧玲珑、肤白胜雪了。
千鸟将衣服套完后，把箱子里的梳妆镜掏出来，就地一蹲，刷刷地就开始抹粉。不过这一次，他画的便不是先前的东瀛盛状，而是宋人女子温婉的妆容。
千鸟思路清晰：“那什么青鸟见李将军时候，画的肯定不是我们东瀛女子的妆容。我知道的，你们宋人其实看不太惯这种……青鸟既然想要获得李将军的亲眼，就肯定不会化东瀛的妆，而是化成最符合宋人男性最偏好的淡妆；然后再加上极具异域风情的衣裳，这才是最能勾人，又恰到好处的打扮。”
千鸟嘴上叭叭，却一点也不影响他便装的速度。谈话间，他便将妆容画好了，又迅速地将假发戴上，站起身又重新整理了一番后，才摆足了大和抚子的温雅风范，慢慢走到李将军面前，挡住了雀翎。
李将军呆呆地抬起头，看了千鸟一眼，然后又看了千鸟在妆容、深色和服还有长发的衬托下，小得简直像是还不如他手掌一半儿大的脸，迷茫了一会，然后眼神飞快地像触电似的闪开了。
他倒是没发狂，只是一声不吭地还是捧着空气汤碗，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继续眼巴巴地看着雀翎。
老管家惴惴：“这……怎么没用呢？”
墨麒淡淡道：“李将军选中雀翎，或许只是因为雀翎的形象暗合‘青鸟’这个名字。但青鸟姑娘本人，却不一定是穿着这样颜色的衣服的。既然是‘蓬山仙人’，她所穿的衣服，自然应是白色的。若非白色，也应当是淡色的。”
一直作壁上观的宫九突然开口：“李将军耳朵红了。看来他还是挺满意你的脸的。只要把衣服的颜色换对，说不准能成。”
宫九饶有兴致地转了转手中的折扇。
他没把自己的话说完。
既然千鸟没有把衣服颜色挑对，李光寒却还是看着千鸟的脸脸红了，这说明什么？
——李光寒觉得千鸟长得可爱啊！
不过对于此时的李光寒来讲，他还得求得青鸟的原谅，在这个时候偷看其他的漂亮姑娘显然是一件很不端方的事情，故而他才没有发狂，而是红着耳朵走开了。
有趣，真是有趣。宫九微微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地欣赏面前的这出大戏。
千鸟不知宫九藏下的后面几句是什么，只听到宫九说‘也许能成’，脸上顿时一喜。他苦苦思索了一会，回到箱子边，却没有翻找白色的衣服，而是挑了件淡粉色的和服。
东瀛人最好赏樱。相比较纯白色这种只有在葬礼、婚礼才会穿的和服，对于东瀛女子来说最为仙气、也最为美丽的和服，应当是粉色的。
重新换上了樱粉色和服、满袖缀满了娇嫩樱花图案的千鸟，重又走回李光寒面前。
李光寒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被这抹樱雪占据了。
他本就神志不清的大脑艰难地转了几下，没有转动，呆呆地歪了下头，迷惑地喃喃：“青、青鸟？”
好像不是……又好像是？
千鸟立即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轻轻握住李光寒的手，从他嗓子里出来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就变做了温软细腻的女声：“将军大人。我是青鸟。”
“是青鸟？”李光寒头脑一片浆糊。
“将军大人，跟青鸟走吧。”千鸟细声细气地哄着李光寒，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只轻轻一拉，李光寒就自动地跟着千鸟走了。
墨麒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奖励地摸了摸一直扒在他掌心哀怨的雀翎，将它身上的羽毛重又梳顺后，才送走了黏人的小胖啾。他将手臂自然地垂了下来，藏在衣袖里动了动。
肌肉一阵酸痛。
从李光寒发狂一直到千鸟领走李光寒，他的手臂一动不动，整整抬了有一个多时辰。
总算能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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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将军房里。
宫九和墨麒坐在房里的最边角，旁边角落里还站着尴尬的老管家。
老管家浑身不自在，压低声音：“……我们是不是应该，就，要么……我们先出去？”
老管家眼神特地避开的那处地方，李将军已被千鸟帮助着换上了大氅，此时正一脸满足地拥着千鸟。千鸟也是极为配合地做出小鸟依人的模样，软软地靠在李光寒怀里，两个人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抱着不说话，时不时李光寒还会极为餍足又幸福地低下头，啄吻一下埋在他怀里的千鸟的额头，满足的样子仿佛他怀里正拥着他的整个世界。
老管家的脸都要憋红了。
但又不能说。
因为那是他家将军自己亲的人家，总不能硬要责怪说人家千鸟把自己额头凑在李光寒嘴底下吧？
墨麒也有些非礼勿视的窘迫感。但他们若是出门了，一会李光寒再重现什么记忆，他们便无从得知了。
好在没等了一会，李光寒便突然松开了千鸟，整个人直瞪瞪地倏然站了起来，往愣住的千年的反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回身来，整个人的样子一变。
凌厉的眼神骤然出现在他眼中。
千鸟吓了一跳，还当是李光寒恢复记忆了，刚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李光寒便向他迈进了一步，厉声道：“海上何人？”
千鸟眨了眨眼睛：原来不是恢复记忆，而是他进到另一段记忆片段里去了。
他忙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回答，正想开口，就见坐在对面角落的墨麒冲他摇了摇手，意思是让他莫要开口说话。
果然，没等几息，李光寒便自顾自地继续道：“东瀛？你是从东瀛来的？”李光寒落在千鸟——或者是他记忆中那位青鸟身上的目光，警惕而敏锐，“你是独身从东瀛来的？”
千鸟无措地看了看墨麒，只得到了一个保持沉默的手势。
这次，青鸟似乎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李光寒眯起眼睛，听了好一会，面上的表情才渐渐放松下来：“原是被人拐骗至此……”李光寒顿了一下，坦然地看向千鸟，眼中的眸光明亮又干净，倒映着千鸟樱粉色的身影，“既是如此，你可想回家乡？若是想回去，我可找到去东瀛的船队。”
千鸟看似乎真的不需要说话，只要他人在这儿，给李光寒的视线一个落点，这记忆就能继续下去，顿时松了口气，索性托起腮帮子，一边看接下来的记忆，一边凝视着李光寒的眼睛。
李光寒的眼睛眸色清浅，此时眼底簇满了樱花，好看的千鸟挪不开视线，盯着李光寒目不转睛。
一旁的老管家伸长了脖子，警惕起来：——这小子怎么回事？怎么看我们家将军的眼神，奇奇怪怪的呢！？
李光寒还在继续：“不想回去？也对。你家里人既然已抛弃了你，那你即便回到东瀛，也难有立足之地。不过我看你还能自由地活动，甚至能游南海，想必现在也已找到了能依靠的人？”
千鸟忍不住撇撇嘴。
这个青鸟真是好生可恶！编出这样的故事来骗人同情！
李光寒突然挑了挑眉毛——千鸟发现这个表情在李光寒的面上真是惊人的好看——手负身后，又靠近了一步：“哦？做了账房？身有一技之长，不错。”
千鸟气岔岔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呸，什么做账房，分明就是做骗子！
老管家的眉头已经彻底拧起来了：不对，这小子真的不对！
李光寒说完这话后，便沉默了。就这么负着手站着，与千鸟对视了半晌，然后转身又走了几步，在屋子的拐角停下。
他对着拐角的那面铜镜道：“哦？你这里确实有个女子做账房？好。”
宫九抿了口茶：“这应当是李光寒和青鸟初遇时的记忆。看来李将军也不傻，没有光听信青鸟的一面之词，事后还是去查过的。只是青鸟早已做好准备，设好了局，李将军便是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来。”他放下手中茶盏，“我敢打赌，现下再去满里的各个商铺里查，也绝不能查得出有哪个商铺曾收女子做账房。”
墨麒颔首：“那青鸟心思缜密，不露马脚。只怕青鸟和李将军撕破脸、将他重伤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把她的人给撤走了。”
两人分析的那会功夫，李光寒已经又跳入另一段记忆中了。
他又走回了千鸟的身边，在傻傻看着他的千鸟身边坐下，又把千鸟揽进怀里了，拿大氅包裹着，手中空托着一个什么东西，同千鸟低声反复念：“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为何要绣这句诗？我不会负你，我不会叫你走到这般田地，莫要害怕。”
李光寒温柔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千鸟的额头。
——可该害怕的是你呀！千鸟攥了攥李光寒的衣角。
要被负的人是你呀！要被碾做泥泞，催作残落百花的人，是你呀！
千鸟贴着李光寒的胸膛，李光寒低声念诗的时候，便能感觉得到他消瘦的胸腔的震动。
千鸟被李光寒裹在暖暖和和的大氅里，慢慢伸手，触碰了一下李光寒已经瘦得几乎能摸得出肋骨的胸膛，鼻子忍不住就是一酸。
他觉得李光寒真的太倒霉了。
来到满里后，千鸟就已经听说过李光寒这个南海的守护神.的名号，还有他的过往。
李光寒的父母在他还在襁褓时便已牺牲；独自带大他的祖父为江湖械斗所误杀；年方十五的李光寒承袭了李家的重担，十六岁便入战场杀敌，二十岁用一身伤拼下镇南将军之位。
二十四岁，他第一次心动，就被人欺骗，害成这个样子。
他本该是南海不输于那位白云城主的天之骄子，可命运却从未给李光寒任何好脸色。
千鸟摸着李光寒咯人的肋骨，把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连心也跟着一块酸了起来。
为什么命运总是对待这些优秀的人如此残忍呢？
老管家的脖子简直恨不得探到李光寒身边了：将军啊，将军你别抱了，你撒开手，你怀里那个小崽子好像不太对！
诶咋回事？这小兔崽子怎么回事？怎么还摸上手了呢？！
老管家瞪圆了眼睛，差点没原地蹿起来。
墨麒只得尴尬地低声劝老管家：“千鸟还小呢。”
不会有别的心思的。
……应该不会吧？正直的墨道长眼睁睁地看着千鸟又摸了李光寒一把，突然立场不那么坚定了。
在老管家快要暴躁得忍不住上前，扯开自家将军怀里那个趁机揩油的小兔崽子的时候，李光寒的记忆再次跳跃了。
他再次松开了千鸟，像个匆匆在记忆之间赶路的幽魂一样，呆呆地走到了记忆的位置上。
李光寒站在离千鸟不远不近的位置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千鸟：“那汤药，是我李家的秘方。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过……你，从何得知？”
听到了关键的字眼，墨麒和宫九不由地齐齐坐直了身体。
李光寒往后退了一步：“你为何想要那汤药？”他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开始浮现出让人心碎的伤痛和难以置信，“你——你接近我，你是故意接近我的，是不是？你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这汤药！”
宫九轻轻敲了敲茶几道：“这应当就是关于那汤药的真正记忆了。李光寒当时并没有把汤药给她，而是意识到了问题。”
李光寒反手抽出了什么，看姿势，应当是他的银枪：“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银枪还未拿稳，整个人突然踉跄了一下，一双眼睛徒然瞪大，“你——你给我下了药？”
李光寒扑通一声，软倒下来，膝盖直直地砸向地面，声音响得千鸟差点惊得弹起来，老管家脸上亦是满脸的心疼。
李光寒狼狈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这是……罂……”李光寒的瞳孔骤然放大。
墨麒猛地站了起来：“快，摁住他！在他记忆里，他现在应当是药瘾发作的时候，这记忆反射到他身体上，很可能会激发他药瘾再次发作！”
一直不敢动弹的千鸟第一时间便扑上来了，摁住了李光寒的手腕。
墨麒的料想果然没错，李光寒的身体很快便痉挛了起来，眼神开始狂乱，陷入一种恍惚的愉悦，可他口中还在硬撑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我没有负你，你却负了我！”
千鸟一时没按住，李光寒的手腕竟在狂乱中力气大到挣脱了他的手。李光寒两手一碰，然后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狠狠一撕：“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可笑，可笑！”
李光寒狼狈的在地上挣扎着，不消片刻干净的大氅上便沾满了灰尘。千鸟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出来了，他飞快地又扑了上去，用最大的力气摁住李光寒用力抠着地面，几乎要将指甲盖抠翻的双手，将那双此时已是瘦骨嶙峋的冰凉大手揣进怀里，死死抱住。
宫九：“点穴试试？”
墨麒阻止道：“不可。李将军此时体内内力混乱，若是随意封穴，可能会导致内力涨裂筋脉。”
老管家也没有办法帮忙，在一旁流着眼泪顿足：“那可怎么办啊！”
“和他之前一样。”墨麒沉声道，“熬。”
熬过去了，便离药瘾远了一步。熬不过去……
楚留香、胡铁花还有姬冰雁回来时，正好看见的便是千鸟、宫九还有墨麒齐齐摁住李光寒的样子。
姬冰雁一直眼神淡漠的眸子微微睁大，李光寒狼狈的模样便落入眼中。
姬冰雁的手臂微微发抖。
罂粟，罂粟。
在他心底，最后一丝对李光寒的怨怼也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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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寒这一次的发作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李将军这段时间，应当没有再服用罂粟之毒。这种东西，是只要坚持不再用，就能慢慢戒掉毒瘾的。到后期，每一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要轻一点，要短一些。”墨麒一边帮疲倦的陷入昏睡的李光寒，处理他身上又重新崩开的伤口，一边对老管家说。
千鸟的衣袖被李光寒紧紧攥着，抽不出来。他索性就脱了鞋袜和李光寒一块上了床，把床上的枕头扔了，让李光寒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老管家已经顾不及这个小兔崽子了，他更关心自家将军什么时候能好。等将军好了，将军自然有一百种法子制这小崽子。
老管家紧张地攥着手问墨麒：“可不是说，我家将军每天用的那汤里，也有罂粟吗？”
楚留香等人在回李将军卧房的时候，带来了他们从发现的密室里找到的药材，里面果真有罂粟。
墨麒摇头：“罂粟之毒在于其果实中的汁液，李将军用的那副药剂，并无上瘾之效。我寻了满里一位农户，买来了几只竹鼠试药。这药剂不但不会加深毒瘾，反倒有以毒攻毒、克制毒瘾之效。”
墨麒又叮嘱了老管家几处侍疾需要注意的地方，洗干净了被血水沾污的手，擦干后走出里间。
楚留香等人都在外间等着他。
“我们现在，知道了青鸟就是蓬山仙人，也知道了青鸟针对李将军，就是为了李将军手上的那副药剂。但我们还是没法通过这些推出青鸟的身份。”胡铁花道。
宫九点了点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墨麒坐下。
楚留香：“可我们知道了青鸟的目的。她想要的是那副药剂……道长也试过药了，那药就是消除毒瘾、镇痛麻醉用的，只对一种人有意义。”
姬冰雁：“染上了毒瘾的人，和……有重要的人染上了毒瘾的人。”
胡铁花啧了一声：“这形容，又叫我想起拥翠山庄的那对画眉鸟夫妇了。”
楚留香按顺序摆放死者画像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看向胡铁花。
胡铁花：“……不会吧。”
楚留香站直身体：“但他们死了。”
和那些影子人一样。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又复活了，复活的人是不是还和之前一样，坚持认为自己还沾染着毒瘾呢？
墨麒并没有经历过画眉鸟一案，宫九便低声同他讲：“也是楚留香先前办的案子，是一对亡命鸳鸯夫妻，丈夫为了帮自认染上毒瘾的妻子找解药，两人联手，闹出了不少风波。不过后来两人都死了。”
宫九看到墨麒有些意外的眼神，挑挑眉：“拥翠山庄可算是笔不错的财富，我当然有人盯着。就是可惜……”
最后这山庄还是落到汴京里的那个家伙手里了。
宫九手中的折扇扣到了桌上。
明明根本没出京城，手伸得倒比他还长。即便宫九再怎么不服赵祯，他也必须承认，这个看起来笑眯眯，表面上总爱与人为善的堂兄，当皇帝还是有些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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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梅山庄。
“庄主，镇南将军李光寒，两日前在白云城现身了。但……就探子来报，他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像是受过重伤。白云城内，那些势力还在暗中涌动，准备联手试探李光寒。若是李光寒不敌这一波突袭，他们便准备立即动手，争夺割据白云城。”风尘仆仆的探子，恭敬地对坐在窗边，慢慢拭剑的白衣男子道。
西门吹雪：“何时？”
探子立刻懂得了庄主的意思：“大概……就在这几日。”
西门吹雪放下了手中一直擦拭着的剑，将自己原本一直别在腰间、从未离身过的佩剑往一旁摘了摘，将才擦拭干净的这一柄也挂了上去。
这剑不是他的。
是叶孤城的。
两柄剑在西门吹雪的腰间靠在一起，轻轻互相磕碰，发出铮铮的响声。
西门吹雪淡淡道：“备马。去白云城。”

第50章 蓬山寻仙案09
蓬山仙人会不会和死去的柳无眉夫妇有关，楚留香并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他心里也知道不大可能。毕竟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染上了毒瘾、深受其害的人其实有很多，总不能见一个就觉得是以前的那两位老熟人。另一方面，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柳无眉夫妇便是死而复生的人，那这事儿就又和影子人扯上关系了。
“影子人出动，是为了寻找天下奇药。李将军的这个汤药虽然确实效用神奇，但对于影子人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楚留香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青鸟想要得到此药，定是出于私人的目的，而不会是帮影子人卖命。”
墨麒：“还是要回到死者身上找线索。那些死者定然和青鸟有所交集，青鸟才会有机会给他们下药。”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楚留香赞同地点点头，将手中剩下的几张画像铺开，召众人来看：“我和小胡趁方才寻密室的功夫，又了趟停尸房，重检了一遍尸体。配上千鸟的信息，现在这些画像，都是按照死者的死亡时间排出的。”
楚留香：“尸体的身份和相关信息，我和小胡都已经一并整理、誊写到每张画像上了。”
众人围到圆桌边。
楚留香总结道：“到目前为止，每一具尸首的特征都是极为明显的，消瘦，自残伤痕，愉悦表情，身上白衣……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因罂粟而死。”
胡铁花摸摸下巴：“青鸟如此大范围地使用罂粟，想必是不打算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没有全指望着李将军的汤药。她想以这些人试药，做出能够削弱毒瘾的药剂。”
宫九看了墨麒一眼。
这拿人试毒的法子，倒是和影子人挺臭味相投的。
“那位王知府对自家孩子失踪不管不问的态度，也很令人怀疑。”姬冰雁边思索边道，“再加上你们方才说的，王知府还同先前玉门关叛国的那位东珣王世子有关……我不得不怀疑他的为人，恐怕并不算正派。我很怀疑，说不准青鸟这件事，王知府根本是同谋，否则怎么解释，自己平日里最受宠的儿子突然失踪了半年，他还一点儿也不着急，全府上下都没什么反应？”
墨麒：“冰雁说的对。王知府此举只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
宫九转了转手中的扇子：“何解？”
“青鸟拉了王知府入伙。她告诉王知府，罂粟是一种极易让人上瘾、难以戒除的药物，可以获得的巨大的利益，从而获得王知府的帮助。而此时王小公子不慎发现了自己的父亲同青鸟之间的秘密。为了掩盖这件事，王知府索性将青鸟之事说成是蓬莱仙人的点化，为了利益和交易，伙同青鸟杀了自己的孩子。”墨麒看向放在所有画像第一位的王小公子画像，“所以王小公子便成了登仙案的第一个殉葬品。他，也是蓬莱仙人之事传开的第一个契机。”
楚留香看着画像的眼睛一亮：“是了！在王小公子之后遇害的，都是些富家子弟亦或是官员子弟，正是王小公子能接触到的那些人。这些人听到了王小公子所言的‘蓬莱仙人’之事，纷纷来到满里，想要看新鲜，没想到却看到了勾魂的无常。”
“可……一般人听到这样的故事，难道不应该是……就当它是个故事吗？真会有人因为这种事情还特地大老远跑来满里？”胡铁花纳闷，“王小公子也就算了，这么一大帮子人呢！这是多闲的没事干？”
宫九冷笑了一下：“莫忘了，这些子弟的家里人，在他们失踪之后，可是和王知府一样，当做不知道的。”
胡铁花发毛：“九公子，你这意思……你这意思是，这些人的家人其实也和王知府一样，和青鸟……有勾连，所以发现了王小公子将此事泄露，就把自己不慎听到此事的孩子给送来满里，让青鸟把他们都杀了？”
宫九冷冷道：“你倒是想的轻巧了。”
墨麒皱眉看向宫九。
宫九：“罂粟，乃是当今圣上登基之时便下了禁令，不允许任何人未经批准栽培的。青鸟想要以此盈利，以此试药，那她所种植的罂粟的量，恐怕远远超过株连九族的刑罚了。”
宫九以折扇轻轻点了点茶几：“这般风险，她想要拉人合作，合伙的人自然必须是她能够信任的人。你们觉得，王知府他们是能让青鸟信任，把性命交到他们手上的人吗？”
墨麒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交易。”
宫九微微勾唇：“没错。倘若我是青鸟，我需要王知府他们的银子，来支撑我现在正在做的‘生意’，那我也不能白白让他们入伙啊。”宫九的神情无端地令人背后发寒，“银子，是大家一起赚的。这风险，当然也要大家一起背。若是我让他们入伙了，日后东窗事发，我手上没点儿他们的把柄，那我岂不是一人受罪，让他们白白享福了？”
宫九：“所以，我会和他们说：‘想要大把的银子，就拿投名状来换’。”
楚留香压下心头的惶悸，手臂上寒毛直竖：“九公子，你难道是说，这些死去的富家子弟，就是他们的家人送给青鸟的‘投名状’？！”
宫九颔首：“没错。这样才能把他们绑到一条船上，想下也下不去。日后若是查起来，我把他们一供，他们想要抵赖时，我便可以问审讯官这么一句‘若他们当真与我无关，他们的孩子为何会无端端地恰好撞进我手里？他们又为何这么长时间，都对这些孩子的死活不闻不问？’”
姬冰雁淡淡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些人为了银子便能做出这般恶事，枉为父母，枉为人。”
胡铁花打了个寒噤，眼神忍不住看了好几眼道长。宫九这个时候的模样太让人发毛了，还是道长好，一看就让人觉得又可靠又安全……
“那——这可就是个大案啊！”楚留香惊道，“这里的画像，至少有十来个金陵的大户子弟，再加上王知府……”楚留香看向墨麒。
墨麒立即道：“我同包大人说。”
“没错，这事儿必须要和包大人说了！”楚留香脸色很差，又对宫九道，“最好同圣上也说一声，只怕金陵……要有一场大动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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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金陵天翻地覆。
十来家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富商巨贾被抄家，连带王知府在内的十几位家主，被连夜送进了开封府，又被展昭、白玉堂亲自出手押送，一路马不停蹄，赶去满里。
白玉堂面上的血丝已经消退干净，一身华裘，骑在雪白的高马上俊美轩昂的样子，直叫一路遇见的姑娘们呼吸凝滞，心跳不已。
在和兄长们重聚后后，白五爷拿回了自己原本的那些生意，终于穿得起自己的衣裳了。兄长们还把白玉堂最心爱的玉螭骢，也千里迢迢地送了过来。如今，白马，华袍，红衣，巨阙，白玉堂和展昭一同骑上马出发之时，目送他们离开的包拯和公孙策心中都涌动着万般感慨。
一切都似乎恢复了往昔，只除了曾经白马之上的高傲少年，如今已成了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冷峻矜贵的男人。至于展昭……
公孙策叹息：“展昭这不是一点没变嘛。”公孙先生奇了怪了，“这馋猫吃的也不少啊？都快抵得上白少侠两倍的饭量了。怎的就不见他个头有一点长呢？”
从前那张略显稚嫩的年轻面庞，过了三五年了，都已经二十来岁的人了，还是那般带着稚嫩活泼的味道，就像是光阴在展昭的身上，极度宠爱地停滞了似的。
因为带上了囚犯的缘故，白玉堂和展昭赶到满里，也用了将近两天多的时间。好在两个人打打架，斗斗嘴，一路倒也算有趣。待到了满里城关，两人才发觉不对。
“怎么戒严了？”展昭骑在高马上，困惑地看着紧闭的城门。
两人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前。
“来者何人！满里戒严，无太平王世子口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守军大喝了一声，将展昭和白玉堂拦住。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了一眼，对守兵道：“奉圣上之命，开封府押送‘登仙案’与案犯人，前来满里。请速速报与世子，让我等进去！”
守军的脸色很差，极其差。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一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摘下背上的红缨枪，转身进城里了。
白玉堂拧眉看了那人一眼：“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突然戒严？他们让守军报个信，那报信去的守军还一脸好像要去闯刀山火海的表情。
为首的那个守军面色和缓了些：“两位大人，你们从开封府来，对满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不了解。将军府前日突遭贼子袭击，多亏府里几位侠士相助，击退了刺客。”
展昭一惊：“什么？李将军遇刺了？”
白玉堂面色冷淡，一针见血道：“只是遇刺，又不是重伤。不至于你们连报个信都不敢。”
守军脸色很差，欲言又止半晌，狠狠锤了下腿道：“唉，罢了。两位大人早晚也是要进城的，末将便同二位大人说了吧。”他左右看看，如今城关除了守军和展昭等人，没有百姓来往，便压低声音道，“满里城里，有毒人啊！”
展昭：“什么？毒人？”
守军直点头：“毒人！现在城里百姓都不敢出门，街上走的，都是那种疯狂的毒人，见人就咬，咬了以后若是不立刻把伤口割下来，这毒还会一个传一个！”
展昭都怔住了：“我们路上不过也就两天而已，满里城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守军丧气：“唉，别提了。这两天咱们满里人日子过的，就跟小话本儿似的。若是将军能好就好了！区区毒人又何妨，将军定然能将他们一枪斩于马下的！”
“那，那墨道长——太平王世子他们呢？”
“道长还在配药呢，我来接你们。人都带过来了？”宫九声音从城墙顶传来。
一身白裘的太平王世子衣袂翻飞间翩然落至众人面前。
“世子。”守军们齐齐行礼。
城门打开了。
展昭和白玉堂跟在宫九身后，一路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将军为什么会被刺杀？是谁做的？他现在还好吗？毒人是什么……”
白玉堂眉头一皱，方才思考动脑的后遗症开始发作，神经一跳一跳的痛：“吵。”
展昭飞快闭上嘴。
宫九哼笑了一声：“有问这个问题的时间，不如做好准备。一会毒人就要来了，你们可别伤了他们。”
“为何？”展昭奇怪。
宫九：“因为那些毒人并非苗疆的那种毒人傀儡，而是满里城的百姓，被下药后所变。点穴就行了，随便扔哪。”
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放低，谈话的内容传到身后的囚车内，囚犯们顿时嘈杂起来，掰着囚栏直晃，满脸的害怕和愤怒，显然是不想遇到那些个毒人。
“他们怎么光晃不说话？”宫九挑眉看向扒着木栏杆的囚犯们。
展昭：“呃……路上的时候太吵，玉堂听得吵，就给他们点上哑穴了。”
都是些为了银子，就能把自己亲生孩子拿去喂老虎的人，没把他们直接拍晕暴揍一顿，就已经很人道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有隐隐约约的咕哝咆哮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听声音越来越近。
白玉堂往囚车靠近了一步，准备好迎敌：“来了。”
街道的转角很快传来了更大、更清晰的声音，就连囚车里的那些囚犯们都能听得见。他们也不敢再扒着栏杆了，纷纷撒了手死死抱做一团，恨不得就挤成一个人才好，生怕那些从街角涌出来的毒人一会奔来，会一伸手把他们挠死似的。
展昭提声道：“九公子，这些囚犯还要审，不能让毒人们伤到他们。我们开路，玉堂纵车，我们直接冲去将军府！”
毒人们已经从街角涌出来了。单薄、狼藉的衣服，冻得青紫的脸色，身体上的伤口，几乎和死尸做成的毒人傀儡没什么两样，有些还四肢着地，冲着囚车和展昭众人扑来的样子，简直像是一群饥饿扑食的野兽。
毒人还没到囚车前，囚犯们已经被吓得涕泗横流了。
白玉堂一跃上马，绷紧缰绳，夹住马腹，免得马受惊后胡乱逃窜。展昭和宫九则已经合身掠入毒人之中，出掌、点指、擒拿、投抛。白玉堂驾着的囚车冲到毒人面前时，展昭和宫九已经在腾挪旋身间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分开了一条道。
白玉堂呼喝了一声，轻夹了一下马腹，催着马，带着一车的囚犯冲过了毒人群。
甫一脱身，宫九便立即收手，跃到囚车上：“走，莫要恋战。”
展昭还在毒人中周旋，听见宫九的话后匆匆喊道：“不把他们都点住吗！”
毒人既然这么肆虐，为何不直接把他们都抓起来，关进牢房里，隔离人群？这些毒人都是普通百姓，对于宫九和墨道长他们来说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为何他们不出手制住这些毒人？
宫九站在囚车上望着那团还在攒动的红影，淡淡道：“道长说的。你到底跟不跟上？”
话音刚落，展昭已经蹲在囚车的栏杆上了：“早说。”
宫九：“………………”
不都说展昭人见人爱的吗？他怎么总觉得展昭这么气人？
…………
展昭等人带着囚犯来到将军府时，府内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李光寒身上伤口痊愈，他正被千鸟扶着泡药浴的时候，李光航恰好毒瘾发作，楚留香和胡铁花都留下帮忙钳制发狂的李光寒了，仆人们也是在主院内进进出出，端进去干干净净的热水，出来的便是猩红一片的血。
老管家急得跑去墨麒房外敲门：“将军他又发作了，现在吐血不止啊！道长，道长，怎么办啊！”
他敲了好一会，房间的门才打开。
墨麒还穿着两天前的那件衣服，衣袖沾满药草微苦的味道，面上有些困倦，但声音依旧很沉很稳：“没事，吐血本是正常。这次药浴便是促他体内的淤血排出。”
他将手中的药罐放到一边：“你家将军的药我已经摸透药效了，它能让毒瘾由长时间的持续间断发作，缩短为短时间内频繁发作。若是我没有算错，这一次发作之后，李将军的毒瘾便能好了。”
老管家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是松下来了些，匆匆又赶回李将军房里。
展昭和白玉堂干瞪眼站在院里，等到墨麒走了出来，才敢开口：“这么混乱。”
墨麒疲倦地抬手揉了揉额头：“只是事情都凑到一块了，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墨麒将手中的方子给宫九，“我已经配出能解毒人的药剂了，叫人照方子尽快煎熬出来。等熬好，李将军那边也好了，我们几个就出去将解药灌给那些毒人，再叫守城军把药材分发到各家去。”
宫九接过墨麒的方子，手一抬，就有两个黑衣的暗卫落下来，把方子接了，替主人跑腿去了。
展昭挠挠头：“这样是不是毒人就能控制住了？”
墨麒点点头：“是。这种能让人发狂的药，应当是青鸟在调配能够削弱毒瘾的药时，无意间发现的副产品。这药并不会和一般罂粟制成的药一样，让人有愉悦的感觉，它只会让人疯狂，并且无时无刻不陷在毒瘾发作的痛苦之中。而且每次咬了人后，这种药便会通过伤口的血液传播，迅速进入下一个人的体内。”
白玉堂看着展昭欲言又止的样子，干脆替他开口问道：“先前发现了毒人的存在时，就把他们困住，隔离在牢狱里不就行了？”
宫九睨了白玉堂一眼：“若能这般结束，那我们至于干熬到现在？最开始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不过打从抓了那群毒人后，每半个时辰，满里城的某个街道就会多出一群毒人。”
“那个所谓的‘仙人’似乎不大喜欢看自己的老鼠被困在箱子里，而想看它们在外头到处咬人的样子。”楚留香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但凡我们抓一个毒人，她就会再加倍多造两个出来。”
胡铁花：“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也没办法将偌大一个满里城，所有的百姓都关到将军府里保护起来。只好让百姓都躲回家里，让毒人在街上游荡。好在只要我们不抓毒人，青鸟就不会再对普通百姓下手。”
楚留香苦笑：“这分明就是挑衅。可我们也确实拿她这样的威胁没有办法。”他拍了拍展昭的肩膀，安抚道，“好在我们还有道长，把解药研究出来了。这下我们就不必受她威胁了。”
“李将军已经好了？”墨麒低声问楚留香。
楚留香点头，脸上总算有了笑容：“好了，果真如道长你所说，这一次将军发作的不管是程度，还是时间，都比之前要轻微、短暂了。”
墨麒颔首：“那变好。”
众多纷杂涌来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一件。
“这个‘仙人’真是可恶！顶着仙人的名号招摇撞骗不说，还做出这样无耻卑鄙的事情！”展昭还是很生气。
“这就算无耻了？”姬冰雁慢吞吞地从远处撑着轮椅的靠背走过来，他的腿在道长的治疗下已经可以恢复行走了，只是速度快不得，还需要再上几天药，多多修养，“那你还不知道这位‘仙人’还有更厚脸皮的呢。”
白玉堂：“还有什么？”
姬冰雁在墨麒不赞同的眼神下，自觉地坐回轮椅上：“毒人出现三个时辰后，那位‘蓬山仙人’突然出手，‘庇佑’了几户农家，并且让这几户农家将这件事在满里内广而告之。说是这几户农家信奉了‘蓬山仙人’的仙牌，日日烧香、献祭，感动了仙人，故而她决定要‘庇佑’这几户农家‘不受一切污秽之扰’……”
胡铁花总结：“说简单点，就是那个什么仙人装神弄鬼，想要让满里城的百姓信仰她！”
“什么？”展昭迷茫，“可那些什么毒人，就是她弄出来的啊！”
“事是这么个事吧……但百姓们又不知道。外面现在那么多毒人，李将军又没法出手，整个满里城都人心惶惶的，还不是捡到个救命稻草就想抓住不放？”胡铁花耸肩，“那个‘蓬山仙人’还说呢，满里城以往从未有过毒人之害，这次毒人突然出现，是上天给李将军的惩罚，因为他这么长时间以来，荒废理政，沉迷歪门邪道，甚至沾染了孽障——我呸！说什么孽障，不就是想说毒瘾吗？不就是想说这些什么毒人，其实就是李将军弄出来的吗？”
展昭气得差点跳脚：“什么？！李将军分明就是被那个仙人下的毒吧！这家伙居然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胡铁花也很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都杀了这么多了，她还怕造个谣吗——人都已经不做了，她还要脸干什么。”
按道理来说，胡铁花、展昭都不是喜欢在背后嚼舌根子的人，但蓬山仙人这事儿干的实在是龌龊，叫人怒由心生，不得不发。
白玉堂慢慢道：“等会。你们有没有想过，‘蓬山仙人’既然会使出这样的手段，一会解药发下去了，如果她再次装神弄鬼，蛊惑满里百姓不吃解药，亦或者直接说这解药其实是她赐下来的恩泽，我们该怎么办？”
“那——可——我们总不能不发解药呀！哎，这个狗屁仙人真是好生可恶！我们难道就这么放任那个凶手继续装神弄鬼，扮成‘蓬山仙人’招摇撞骗、诬陷李将军吗？”展昭烦恼地说。他努力地思考起对策，眼神胡乱扫了一圈，扫过了墨麒，突然一顿，又飞快地转了回来，落到墨麒身上：“……咦。”
展昭眼睛一亮：“咦！”
墨麒揉着额头的动作一顿，心里突然冒出点不好的预感来。
楚留香疑惑地看了展昭一眼：“展少侠，怎么了？”
展昭一拍手：“她是‘蓬山仙人’，那我们这儿不还有一个，有一个‘姑射仙人’吗？”
胡铁花：“……展少侠，你来的时候没受风寒吧？”
怎么感觉你好像发烧了呢，脑子都不好使了。
展昭喜笑颜开：“哎呀，我是说道长呀！”展昭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抚掌道，“你们还不知道罢！道长先前在河西时就扮过一次仙人，当时可是一露脸就震慑了千百个城兵都镇压不住的暴民，把快被活祭的异人孩子给救下来了。”
展昭挠挠脸：“这还不算什么的，最神奇的是，我们离开了河西之后，那些异人孩子本是要去济贫棚的，因为没人想收养他们。结果不出三天，他们突然——就是一夜之间——突然变成正常孩子了！问他们为何如此，他们就说是仙人赐下的仙药，把他们治好了。现在这些孩子啊，都被当成有仙缘的金童，被好几个条件不错的好人家给收养了！现在整个河西，都供着‘道仙’的牌子呢！”
墨麒如遭雷劈，僵在原地：“什……”
展昭对墨麒促狭道：“这可不是包大人事后做的手脚。道长，这可不能怪我们了。只能怪那个送药的人，送个药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连那些异人孩子都不清楚是谁治好的他们，只好把功劳记到‘道仙’身上了。”他靠近墨麒，捣了捣墨麒的腰，调侃道，“诶，道长你说，这是哪个医术高明、易容了得，又心系孩童，案子结束还不忘履行承诺的仙人，做的大善事啊？”
墨麒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当初只想着莫多生麻烦，便趁夜送药的行为，反倒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早知道就把药托付给包相，让包相代为转交了……
白玉堂和宫九几乎是同步地挂上了作壁上观的表情，环臂抱胸，以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望着墨麒。
展昭：“包大人本来还没想着这事儿的，结果河西这折子一奏上来，就连圣上都知道了，现在正在草拟圣旨，准备好好运作运作这事儿，借墨道长以绝宋土内破坏秩序、霍乱百姓生活的邪教和迷信恶行……日后，姑射山仙人，‘道仙’的仙名，就要传遍我大宋的大江南北啦！”
墨麒的表情一片空白。
胡铁花忍不住大笑起来：“‘姑射仙人’，你们还给道长按了个仙门？”
“哎，不是姑射山也可以嘛。道长你的师门在何处？”展昭自然地问。
墨麒下意识：“师从太行……”他突然住嘴。
不对啊，展昭套他话。
展昭一拍手：“太行山？太行山也行嘛！回头我和圣上、包相说说，不是‘姑射仙人’，是‘太行仙君’！”
宫九看着墨麒的表情，几乎也要跟着胡铁花极富传染力的大笑声笑出来了。
这个好，这个不错。
展昭上下嘴皮子一搭，墨麒直接从‘仙人’变成‘仙君’了。
关键是，墨麒觉得这事展昭若是报上去，依赵祯的性子，赵祯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帮他“正名”，这仙君之名怕是很快就要坐实了。
“唉，既然早晚都是要传遍大江南北的，那也不在乎这一次了。这次满里城的这个蓬山仙人，道长你就亲自出面一下呗？我相信道长你和她‘斗法’，肯定是你赢的。”展昭又拱了拱墨麒的腰。
墨麒：“……”
我是何人，我在何处，我为何在此。
宫九勾起嘴角：“展昭这建议倒还可行。道长，此番送药，便麻烦你一旁护送，务必让每户人家都服下解药，莫要相信什么‘蓬山仙人’此等旁门左道。”
墨麒试图自救：“可这些囚犯——”
楚留香忍笑道：“这些囚犯，还有我、小胡、小姬在呢，展少侠和白少侠也会帮助我们的，道长你大可放心，安心去传道罢！”
胡铁花看看宫九，机灵地道：“是，是。我们这儿五个人呢，审犯人哪需要这么多人了。不如九公子你也和道长一块吧，若是路上遇见毒人了，互相间也有个照应。”
需要什么照应呢？墨麒还需要照应么，就是胡铁花的又一次月老行为而已。
墨麒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还被钉上了棺材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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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药并不是一件难事。
街上的毒人最是容易解决，点穴，灌药，解穴，便能了结。至于躲在家里的百姓，有城兵领头，只要将药挨家挨户地送去便好了。这都不困难，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让百姓在拿药的同时，自然又不刻意地引导他们看见墨麒——不，是道仙的身影，并且击碎他们心中对‘蓬山仙人’的信奉，转而建立起对道仙的信仰，以防那个‘蓬山仙人’再借用仙人的名头，蛊惑煽动百姓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领头的城兵高高兴兴地又合上了一家的门，扭头赞道：“我们仙君生的玉树临风，丰神俊朗的，哪还需要什么言语？”
墨麒比以往还要沉默地站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地摆着姿势，窘迫到大脑几乎凝滞。
宫九大约是随身携带着那套白色绣金文的罩纱广袖白裳，居然在展昭提议完后又一次不知从哪取出来了这衣服，连哄带压地给墨麒换上了。
墨麒穿着这身等同于心理阴影的白裳，被宫九指挥着掠身上了屋顶，摆好了执着银白拂尘的姿势，在保持面色淡漠的同时，还要不断鼓动内力，好在恰好无风的天气里，把一身白衣鼓动地无风自舞……
墨麒木讷着脸，觉得自己现在说不准就和当日密林中的白玉堂一样，像个白衣鬼。
他的体验感很差，不过满里城的百姓们倒是很吃这一套。准确的来说，是很吃白衣道仙的这张恍若天神般的脸。逆光而视的时候，白衣仙人衣袂飘逸，气质出尘，再看看药包上那句“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句子，几乎每家百姓在看到了墨麒之后，都当场忙不迭地跑进门去，嚷嚷：“仙君赐药啦——仙君——赐药啦——”
原本还因为毒人的威胁而空无一人的长街，瞬间涌出了许多人，纷纷看向屋顶枯树梢上，那个淡漠轩昂的白衣仙人。
枯树，白衣，仙人。
一景一人，一动一静，皆可入画。
有的百姓拿了药的，已经直接跪下了纳头拜。
蓬山仙人算什么，他们又没亲眼见过的。现在眼前这位，可是“仙君”哪！听听这个后缀，明显就是这位“太行仙君”要厉害些的！
刚开始还要挨家挨户敲门的城兵们，很快便走不了道了，只能扯着嗓子喊：“不许乱！不许挤！安静点！莫要冒犯仙颜！”
这话简直比城兵们的红缨枪还好用。百姓们很快依依不舍，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家等着去了，轮到哪家拿药的时候，一家老小就急吼吼地走出屋来，领了药，然后对着枯树梢上的仙君拜上一拜，才老实回家。
城兵好几次劝：“这个……烧香就不用了吧。”
上头墨道长已经被拜一次脸色苍白一次了，简直和身上白衣融为一体……不过倒是越发得像仙人了。
又被一家十几口人献上了香，结结实实拜了三下、又叩了三下头的墨麒：“……”
宫九传音入密地促狭：“你今天受的顶礼膜拜，说不准比汴京里的那个还要多。你感觉，如何？”
墨麒：“…………”
不大好，感觉自己今天又折了好几十年寿。
墨麒的生无可恋，宫九自然能感觉的到。只不过宫九并没有捞墨麒一把的意思，倒是饶有兴致地借机逗墨麒。
城兵们叩下一户人家的门时，宫九便会从古树后绕出来，伸手随便摸墨麒一把。
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宽阔的后背。
墨麒又不好动弹，因为下一户人家已经打开了门，开始对他顶礼膜拜了。
宫九就靠在树后，和他数：“我刚刚，算不算摸了一把仙君的腰？”
“不错，结实，有力。”
“刚刚又摸到了仙君的肩。”
“背也摸到了。”
宫九卡好了城兵敲门的时间，从树后再探出手来，正准备摸把大的，墨麒突然反手一伸，把宫九也拉了出来。
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气质出众、俊美如神的白衣仙人，四目相对，相顾哑然。
下面的牛屠户懵逼地抬着头：“我不是眼坏了吧，怎的看到了两位仙君？”
城兵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绞尽脑汁：“……没错的，后头那位，是……是仙君的……”
牛屠户肃然道：“是道童吧，是不是叫清风。”
城兵：“……”
你他妈在说什么送命话呢，那可是太平王世子！
牛屠户已经飞快地把自己儿子脑袋摁下来了：“仙君的道童当然也是仙童，要拜。”
牛屠户一家，恭恭敬敬给墨麒、宫九各自磕了三个响头，把药领了，回家了。
墨麒摁住沉下脸想走的宫九：“清风。”
宫九狭长好看的凤眼微微一瞠：“……”
墨麒松开手，重新站好，好整以暇道：“清风，站好，莫要调皮。”
宫九：“…………”
不得了了，老实人欺负的狠了，有时候也是会反咬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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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墨麒和宫九送完整个满里城的药，终于回将军府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楚留香等人已将金陵送来的囚犯审了一遍，现在正聚在大厅，梳理着案件信息，想抓住蓬山仙人的尾巴。
墨麒走到众人身后：“如何？”
展昭挤了挤一旁的白玉堂，给墨麒和宫九让出了一片位置：“我们好像摸到了一点头绪。”
楚留香直起身：“九公子说的‘投名状’，是对的。”
墨麒和宫九对视了一眼，顺着楚留香的指点，看向桌上的画像。
楚留香：“我们根据‘投名状’的名单，发现了一处节点。你们看，这个河小公子，是‘投名状’的最后一人。”
“若以他为节点，在此之前，青鸟——也就是蓬山仙人，她所杀的人，都是一些商户、官员之子，手头富绰，性格浪荡，都是一些靠着长辈、家族的荫蔽混日子的公子哥儿。”楚留香道，“而巧的是，‘升仙客’这案子，被发现的第一具尸体，也是他的。”
宫九挑眉：“怎么，这是青鸟故意安排的？”
楚留香摇头：“不，我们觉得，这不是青鸟故意安排的，而是青鸟一时不慎犯下的纰漏，也是她留下的马脚。”

第51章 蓬莱寻仙案10
“道长，你看。在这个节点之后，青鸟出手的人都变成了哪些人？”楚留香将河小公子前的人像都收了起来，只留下往后的画像。
“农夫，渔民，老人，孩子，三教九流毫无干系。”宫九比墨麒看的还快些，“她乱了。这些是超出她计划之外的。”
楚留香点头：“河小公子之前的死者，都是青鸟接触过、挑选过的人，青鸟有缜密的计划杀死他们，掩盖他们。但是从河小公子的尸体被发现后，‘登仙案’进入了官府的眼，陆陆续续有尸体被发现。这件事被闹大了，青鸟便开始慌乱……”
“她想要通过大量的、毫无干系的死者，去掩盖最初的那些互相之间有联系的死者。”
宫九挑眉：“倘若这些尸体被发现不是青鸟自己计划之内的，那为何她要将那些尸体弃尸海上，还特地换了衣服，让他们不要下沉？”
墨麒低声道：“这些人都是因她而死，都是和她一样为毒瘾而痛苦的人，她想用这种方式补偿他们。通过这种仪式抚慰心里的内疚。”
展昭气不过，使劲揪白玉堂的袖子：“杀了人以后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不过，青鸟后期的慌乱和欲盖弥彰，至少可以说明，在河小公子之前的死者身上一定有某种，能够指向青鸟的共同点。”楚留香将桌上的画像收起来，又把方才的那些河小公子和他之前的死者画像摊开，“也就是说，这些画像，这些死者，就是我们抓住青鸟、勘破她身份的关键！”
楚留香的目光不断在画像间移动：“我脑中隐隐约约有个影子……但我始终抓不住它。”
“报——”
厅外匆匆跑进一位城兵，单膝跪下后大声报说：“万梅山庄，西门吹雪，现在城外要求进城！是否放行！”
还在对着画像苦苦思索的众人，顿时齐齐一惊：“万梅山庄，西门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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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随着城兵来到城门前时，万梅山庄的马车就停在官道边，而西门吹雪则已坐在官道旁唯一的那间小破茶店里，细细地剥着一颗水煮蛋。
墨麒不得不被这颗水煮蛋吸引了注意。
方才城兵来报了西门吹雪的到来后，众人几乎是在几秒之内就叽叽呱呱了一堆消息，譬如说：
“听说他一年就出三次门，是真的吗？这么喜欢呆在家里？简直比死公鸡还不爱挪窝！”
“听说他为了和白云城城主叶孤城比剑，和自己即将新婚的妻子一剑斩情，婚帖都发出去了说不结就不结，是真的吗？”
“听说，他平日就喝白水，只吃水煮蛋，是真的吗？”
“听说……”
大家谈论了一会，就以还要继续梳理案情为由，让一直默不作声的墨麒去接西门吹雪了，临踏出门前，墨麒还听见展昭小小声的一句：“墨麒和西门庄主，穿上白衣以后，也不知道谁更仙一点哦。其实我觉得世子平日里不发……不发作时候，也是有一战之力的！至于我家玉堂——嘿，我家玉堂不需要比，他要是神仙，那肯定是天底下最俊俏的神仙！”
一室的单身汉们，齐齐噤言，仿佛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酸臭味儿。
…………
墨麒听了这么一耳朵的八卦，再看到西门吹雪当真坐在茶馆里，剥着水煮蛋时，心情顿时有些微妙。
医者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不能只吃鸡蛋白水，对身体不好。
然后他的理智才重新找回主权：他怎么可能只吃鸡蛋和白水，若是如此，他怎么活这么大的。
墨麒没有说话，而是站在茶馆门口，等西门吹雪把水煮蛋吃完了，才对着抬起头的西门吹雪微微颔首：“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站了起来，一身白衣就是身处在这脏兮兮的茶馆之中也一尘不染。他显然是听过墨麒的名号的，看见墨麒身后被风撩起的拂尘尘尾后，眼神微微一变：“浮沉银雪，江湖百晓生神兵榜第二，墨道仙。”
跟在墨麒身后的城兵顿时吞了口口水，心惊胆战。
这这这气氛有点——不对，是很——不对，是太冰冷了吧？
不不不会一会儿就打起来吧？
城兵攥紧了手里的红缨枪，欲哭无泪地看着面前两尊各吐完一句话，就开始相对而寒脸，一句话不说的冰雕。
等了许久，城兵也没见两个人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城兵：“……”
这是做什么呢……莫不是互相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那岂不是得等到山无棱，天地合去！
城兵鼓足了勇气，挺起胸膛，振作精神，抬头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声如蚊呐：“二位，城门开了。”
西门吹雪终于说话了：“劳烦久等。”
墨麒也接着开口：“无妨，西门庄主跟我来。”
城兵如蒙大赦，立即走在最前面开路。一路上竖着耳朵胆战心惊地听着身后的声响，一片寂静如死水。
城兵背后发毛，满腹牢骚：这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让闷葫芦来带闷葫芦，两个闷葫芦凑一起，这不是闷到一块了吗！
待他将两只闷葫芦送到将军府，俩人说的话加一块总共就那四句。闷葫芦互相之间倒是给对方留下了不错的好印象，城兵却是一肚子苦水，到了地方就匆匆告退，转身拔腿便走，走的飞快，恨不得直接甩开腿跑起来，根本不想和这两只闷葫芦呆一块。
“九公子呢？”闷葫芦之一的墨麒领着自己的同类回到室内，扫了一圈人群，没发现宫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世子？世子说他在这儿看的没趣儿了，要出去逛逛。”展昭仰起头，对墨麒惊讶地道，“咦，世子出去原来不是找道长你啊？”
墨麒：“……”
他反省自己这话问的就有问题，不能怪展昭话回的奇奇怪怪。宫九要去哪不是宫九的自由么，他干嘛一眼没看见宫九，就要问九公子去哪了。
墨麒掩饰地转移话题道：“西门庄主此次来满里，不知所为何事？”
还埋头看画像，冥思苦想的众人听到了“西门庄主”这几个字，纷纷把脑袋抬了起来，果真瞧见道长身边那位一身雪白的冷漠剑客。
西门吹雪：“欲往白云城，平乱。”
姬冰雁推着轮椅给墨麒让开位置，自己到一旁喝茶，好休息一下快成乱麻的大脑：“庄主若是想去白云城，那还是等九公子回来的好。庄主应该知道满里有禁航令？自从李将军遇袭之后，整个南海火筒队都调到了航线上，即便能借到船来，也会在行海途中被巡航的火筒队打沉。”
姬冰雁指指自己的腿：“庄主莫要不当回事，看看我这腿，还有楚留香现在还不大敢动弹的手，这可都是被火筒队的火.药筒打的。”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九公子何时回来？”
胡铁花晃晃自己已经塞满浆糊的脑袋，也走回茶几边，和姬冰雁一块放空大脑了，满口的荒腔走板：“这你得问道长，看九公子什么时候想道长了呢，他就什么时候回来了。”
西门吹雪：“……”
他疑惑又有那么些惊讶的目光落到了墨麒身上。
墨麒不得不开口：“九公子以往在办案时，几乎从不离开。或许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待处理完了便会回来，不会离开太长时间。”墨麒说完，也有些不确定，仰头看了看横梁，“是吗？”
横梁上冒出宫九暗卫的脑袋，飞快对墨道长点点头。
白玉堂面无表情地低声补刀：“连九公子的暗卫也能调的动了。”
这关系，还要多说什么吗？
墨麒眼睁睁看着西门吹雪的眼底，掠过一丝“原来如此”的神色。
道长很矛盾，很纠结。这个时候他要是直接开口说“我与九公子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一来显得特别突兀，二来……就连道长自己都觉得西门吹雪不会信了。
但他们确实只是普通朋友关系——说不准还没到，毕竟宫九从未承认过。
给宫九订做裘衣的那会，墨麒其实很深刻仔细地想过宫九和他之间的关系，确实很难找到定位。但墨麒可以确定，绝不是像胡铁花他们平日里调侃的那般。他在出山后，也曾见过互相喜欢的情人之间的眼神，那种浓情蜜意和柔软的痴迷，和宫九平日里总是看着他的眼神并不相似。
宫九的眼神，墨麒很难描述。那是一种全神的专注和霸道的占据，就像是孩童得来了自己最喜爱的玩具后，一刻不愿离手、就连睡觉也要抱着的那种占有感。
这份占有的眼神并没有一丝柔软。
墨麒走神的时间不长，他是被一声温柔又好听的女声唤回注意力的。不止是他，整个将军府的人几乎都听见了这道灌注着内力的女声。
“太行仙君。”
出声之人不知修习了什么秘术，这女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后，顿时叫人如闻钟鸣，整个人都手脚松麻，眼前一波一波地荡起涟漪，就连地面也好像变成了在风浪之上的一叶扁舟，晃得人站立不稳。
好些仆役身边没有可以扶靠的东西，在这一声传音后失去了平衡力，当即平地摇晃，栽倒在地。
“什么太行仙……难道这是蓬山仙人？！”楚留香捂着一半耳朵，突然反应过来。
胡铁花两只耳朵都遮住了：“什么意思，她来将军府做什么，是来自投罗网了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展昭的手早在一个字炸响的时候，就飞快地捂到皱起眉的白玉堂耳朵上了。自己却扎扎实实听完了这四个字，内力一时没能抵得住蓬山仙人的魔音，脚下一晃，被白玉堂面不改色地握住了腰，直接往自己怀里一摁。
展昭惊讶地仰起头的功夫，白玉堂已经伸长了左臂，揽住展昭的腰，右手则抬起来，搭在展昭的左耳上。微凉的手掌紧紧贴着展昭的耳朵，内力顺着接触的地方运转，将蓬山仙人的魔音引起的剩余的震感挤了出去。
胡铁花这个单身汉的目光刚扫过展昭和白玉堂，就跟被烫到似的飞快挪开了，酸溜溜地嘟哝：“哦呦，没眼看没眼看。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展昭挤挤挨挨在白玉堂怀里转个圈，大模大样地把白五爷当成个靠背：“这分明就是来砸我们墨道长‘太行仙君’的场子的！可不能让她得逞，走，我们去会会这个装神弄鬼，还敢自投罗网来送死的‘蓬山仙人’！”
墨麒来不及反驳展昭的调侃，已经先一步飞身掠出大厅，循着声源而去，落在先前曲水流觞的那处凉亭边。
一个身穿着樱粉色纱衣、身材玲珑清瘦的女子，头上戴着粉色的帘纱帽，俏生生立在塔尖上。
展昭摇头：“好看是好看，不过也就是一般好看。比仙气么，还不如穿黑衣的道长呢！”
胡铁花算是找到自己志同道合的侃大山好友了，特别默契地接到：“那是，我们道长就是穿黑衣，那也得是酆都鬼……仙帝那一挂的。”
牛皮不小心吹地大了，胡铁花强行把鬼帝给换了个籍贯，变成了仙帝，说完后才尴尬挠挠下巴。
哪晓得展昭脸皮比胡铁花还厚，圆牛皮比胡铁花还熟练：“鬼帝也是先修的鬼仙，那自然也算是仙，称仙帝当然也是对的。”
楚留香好笑又无奈地看了和小胡一块挤兑人的展昭一眼，而后抬头向粉衣女子道：“不知‘仙人’此番来将军府，所为何事？”
白玉堂仰头，凉凉地道：“仙人也穿我们凡间的衣服啊。身上这衣服布料还不错吧？一寸百金，从兰州产的，中原难得的绣樱花的料子。”
姬冰雁也嗤笑了一声：“多谢仙子照顾我兰州布铺的生意啊。”
原来这粉衣女子身上的衣服布料，竟是从姬冰雁手下的布铺里买的。
粉衣女子大概是从未想过居然会遇到这么尴尬的场面，僵在凉亭上半晌，才生硬地对一直沉默的墨麒道：“吾修习仙法多年，未料居能在满里遇见太行道友，缘分难得，不如就此切磋一二，如何？”
魔音被女子的内力驱动着，一波接着一波地推开，叫将军府里的仆役们几乎都站不住身子。
“还真是来踢馆的？”胡铁花的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切磋什么东西，切磋仙法？比谁能呼风唤雨，还是操纵雷鸣闪电？都行啊！咱们道长还能翻江倒海，上天入地呢，仙子你说你要比啥！”
胡铁花这挤兑的意味实在是太露骨了，墨麒眼尖地瞧见粉衣女子的身体都因为他三番四次的插话而怒的紧绷了起来。
她呵斥了一声：“无礼之徒！”
一袭掌风带着樱花的香味，直扑向胡铁花。
胡铁花挤兑人归挤兑人，其实身体早已进入了备战状态，粉衣女子一出手他便往旁边一踏，叫那掌风成空。
纤纤玉指翻覆间连打出了六记掌风，都被胡铁花一一躲过，在地面上留下六个清晰的、巨大的掌印，可见这女子内力之强劲。
粉衣女子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一把软剑。向胡铁花刺来的剑招，才出一半，就被墨麒一记银雪化寒缠住了剑梢，疾抽回剑后，终于带着怒气向墨麒直攻而去。
银剑绽出朵朵剑花，配着墨麒内力注入后便会有金色流转的拂尘，倒真有几分仙人过招的感觉。
胡铁花看似儿戏的几下腾挪躲闪，实则到了后三掌已是险象环生，好在而后的剑招被墨麒挡住了。但既然人胳膊腿的都全乎着，自然不耽搁胡铁花的嘴上功夫，待站定后又开口挤兑了一句：“仙子这么容易动怒，怕是不好吧？这个仙人不都讲究要断七情六欲的么？仙子方才是不是犯了怒戒了啊！”
一旁的展昭也仰着脸，边看亭台之上两个衣袖翩翩的“仙人”过招，边有意无意地放大声音啧啧称奇道：“仙子也是手下留情了，出手居然没用仙法，倒是用的咱们凡间的武功……怎么回事啊？仙子，你不用手下留情啊！”
亭台上的粉衣女子气得剑招都乱了几分，被墨麒立即抓住机会，差点就要卷走软剑。
胡铁花简直要给展昭比大拇指了。别看展昭长得一看就很阳光正派的，这挤兑人的功夫，比胡铁花还要炉火纯青些。
展昭又扭过头，看向西门吹雪：“西门庄主，您是练剑之人，更是如今江湖的第一剑客。您看看，这位蓬山仙子的剑招如何啊？”
西门吹雪冷冷地吐了两个字：“胡闹。”
展昭咳了两声：“庄主是说什么胡闹？”
西门吹雪难得多说了几句，不过被他说的人是肯定高兴不起来的：“出剑拖泥带水，只图美观，累赘无用。内力运转收发凝滞，软剑竟当硬剑劈刺，全靠蛮力，胡闹。”
西门吹雪眉头紧蹙，只觉那粉衣女子分外碍眼。倒是这位百闻不如一见的墨道仙，手中虽使的是拂尘，拆招出招间却有大道。
西门吹雪的剑，追求的是快。可墨麒的拂尘出招却极为缓慢，可越是慢，对面的敌人就越是感觉得到那份不断加诸在身上的无形重压，内力被不断消耗，不知不觉间，便已被墨麒逼至绝谷，被压在墨麒那无法抗衡的深厚内力下。
西门吹雪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剑。
虽然墨麒并非习剑之人，但他却有了一种想要与墨麒一战的欲望。
或许待白云城事了，他可与墨麒提一提此事。
蓬山仙人败退的比众人想象的还要快，不出多时胸前便已染上了数朵红梅，粉色的纱衣染了血，顿时连最后一点仙气也消散了。
原本魔音出口之时，众人还觉得或许这位仙人还有点本事，道长要有一番苦战。但谁料想，这位仙人空有一身的强劲内力，却不能收发自如，数次失误，平白给了墨麒许多加快战局结束的机会。
软剑终于被浮沉银雪牢牢卷住，一抱圆脱离了主人手掌的时候，粉衣女子突然反手一扯自己胸前衣物，在墨麒本能避开视线之时，左手在袖中一掏，以平生最快地速度扔下了数十枚黑溜溜的圆弹，撞到了硬物后便砰然炸开，浓密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
墨麒反应极快，立即向粉衣女子的方向伸手一拽，却未来得及拽住对方的衣袖，只扯下了一个沾着血的帘帽。
这浓烟极为辛辣，众人被刺的直咳嗽的同时泪流不止，匆忙闷头往烟外跑，待能恢复视线之时，粉衣女子早已不见踪影了。
墨麒捉着帘帽从雾里走出来。
“她逃了？”楚留香边咳边问。
墨麒点头。
“真是莫名其妙，她到底为何突然来这一出，对她又有什么好处？”胡铁花根本想不通。
将军府的仆役们互相扶着爬了起来，望向墨麒的眼神充满了憧憬。
“看看大家的眼神。这次的偷袭除了让‘蓬山仙人确实不如太行仙君’之事坐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展昭拧眉不展，“而且方才那招……看着像是东瀛的招式？”
“和千鸟的烟雾.弹很像。”楚留香捡起地上的弹壳，“只是里面的烟雾不一样。”
姬冰雁猛地抬头：“千鸟，李将军！糟了，声东击西！”
众人齐齐一惊，当即转身，数道身影刷刷地向主院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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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赶到主院之际，老管家的声音恰好从主屋内凄厉地传出来：“住手——将军——”
众人心中一凉。
“贼子住手！”展昭一马当先，一脚踹开了主屋紧锁的木门。
红色的木门被踹的“啪嚓”砸到地下，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冲进里间，还以为会看见血流成河的模样，结果却瞧见千鸟叉着腿儿，两手拽着李光寒裤腰带，要往下拖，老管家死死把住千鸟手的模样。
李光寒的上衣已经解的差不多了，裤子全靠一条裤腰带苦苦支撑，还被千鸟、老管家两个人来回拉扯，一会上一会下，活活弄成一场拔河，场面非常……尴尬。
展昭：“…………”
众人：“…………”
胡铁花第一个捂着眼睛转回身：“怎么回事呢啊！”
李管家叫得他还以为是李光寒出事了呢，满心的惊恐闯进门来，出事是没看到，倒是看见千鸟在给李光寒脱裤子。
千鸟直起身，郁闷：“我想看看李将军腿上的伤好没好嘛——”
老管家简直要扑到自己将军身上，拿自己一把老骨头捍卫将军的贞.操：“莫要以为我瞧不出你的狼子野心！将军腿上的伤早就好了，疤都没留一个，墨道长的药今日都不用上了！”
展昭捂着眼睛也跟着胡铁花一块出门去了。
白费感情。
楚留香倒是没丢下老管家不管，反手把千鸟带了出来，免得老管家一时气急，一把年纪万一气出个什么毛病来就不好了。
千鸟遗憾：“我还没看到腿呢……”
展昭原本捂着眼睛的手赶紧又去捂耳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墨麒留在房内，安抚老管家，又替李光寒诊脉，最后一个才出来。弯腰还顺便把被展昭踹坏的门给扶起来，重安了回去。
千鸟摸摸自己的手腕子：“你们突然冲进来干什么？那个蓬山仙人有什么问题吗？”
千鸟主动提及此事，楚留香便顺势说了：“那女子会你们东瀛的忍术。”
楚留香将弹壳拿给千鸟看。
千鸟接了过来，左右摩擦了一阵，这看起来没什么门道的弹壳竟是咔擦分作了两层，千鸟把外层的弹壳分开，露出内里的纹路。
东瀛和风的笹龙胆家徽纹刻在内里的那层弹壳上。
千鸟一惊：“这……”
楚留香注意到他的神色：“怎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千鸟犹豫地放下手中的弹壳：“这……还要从半年前说起。”
…………
大厅内。
千鸟坐在主位上，慢慢道：“我原是东瀛源氏的武士之子。”
“半年前，我东瀛的冲城，因为有人举兵谋反，死伤众多，城中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就在瘟疫快要控制不住，要往城外蔓延之时，我皇突然大开国宴，款待了两个宋人，说是这两人能够助冲城百姓度过此难。”
“这两个宋人，一男一女，皆蒙着面，未曾有人见过他们真颜。男子被我皇请去支援镇压造反的藤原家，而那名女子则到了冲城。原本我们都以为她是名医术高手，去冲城是为了给患了疫病的人治疗的，可没想到，她一到城中，便将得了疫病的、受了重伤的、年老或是年幼体弱之人统统抓了起来，不论是敌是友，统统和尸体扔进焚尸地里，将冲城近一半的百姓统统烧死了……”
“那女子武艺高强，且心眼极多。有许多本同她一块自愿援助冲城的武士，看不过她的的做法，想要制止她，也都被她一一杀死，一起丢进了焚尸地里。”
楚留香：“你当时在哪？”
千鸟面色沉郁：“我是源氏的武士，必须和将军征战沙场，被派去和那位男子一同镇压反军了。等到我们随着那名男子大战告捷，一路将藤原家打退至冲城之界后，来到冲城时，已经来不及救那些被烧死的百姓了。”
“那女子说，这便是她铲除疫病之法，既然疫病已经铲除，她便可以回京都和我皇辞行，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千鸟恨恨道：“这算什么铲除？！她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最可恨的是，我皇和将军居然完全没有惩戒她的意思，非但没有，还赏赐了她好些东西，并且赠了她一艘华船，将她送离了东瀛！”
楚留香问：“那男子呢？他也走了吗？”
千鸟有些激动：“没有！他是个好人的！”千鸟瞪圆了眼睛，“他真的很厉害，不仅武艺高强，而且特别可靠，心有仁义。他不但助将军一举镇压了藤原反军，在看到了冲城惨状后，还自愿留下，帮助冲城的百姓，重建冲城！”
“可是……可是，就在冲城快要重建完成的时候，我皇又下了一道旨意，令军队冲入城中，以百姓为威胁，将他抓了起来，说他‘与藤原家勾结，意图推翻天皇治下’！我呸！”千鸟气得小脸通红，“天皇怎么如此昏庸！到底孰好孰坏，难道他分辨不清吗？！那无耻之女害我冲城百姓，杀我东瀛武士，天皇丝毫不管，甚至还赏赐与她。可是，可是无名他那么好，他帮百姓重建家园，到头来，用刀指着冲城百姓威胁他的，却是天皇的御前军？！”
千鸟攥紧了拳头，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下：“我冲回家中，闯了将军府，质问将军，将军却告诉我，无名他是宋国的犯人，天皇是和宋人达成了盟约，要将无名‘引渡’回宋，叫我不要再管。”
千鸟破罐子破摔道：“反正我看不过去这些能置曾和自己同生共死战沙城的战友于不顾的狗屁将军，还有那什么脑子狗屁不通的天皇，呸呸呸！都是蠢货！猪脑！将军还想治我嘴呢，滚他娘的吧！劳资可不像寻常武士，脑子里都是那什么牢子什的武士道，反正东瀛我是待不下去了，不如直接远走高飞。而且，按照我离开前打听到的消息，东瀛往大宋唯一一条航路便是满里……”
墨麒看向千鸟：“所以你来大宋，并非只是想要游玩。你想要救那个‘无名’。”
千鸟不情不愿地点头承认了：“是。”
他指了指被他放在桌边的弹壳：“但我没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源氏的人在这里。这弹壳上的家徽，便是源氏的家徽。”
大厅陷入了沉默。
千鸟说的故事很长，故事听起来也是很让人揪心，但这一切，又和蓬山仙人有何关系？线索千丝万缕地拧在一起，很难拽出个线头来。
墨麒低声道：“我有一个猜测。很荒唐，但能说得通。”
展昭都快把巨阙的刀鞘扣出个皮来了，闻言忙问：“什么？”
墨麒分析道：“我怀疑，这个‘蓬山仙人’，就是那个去了冲绳的女子。今日之事仔细想来，‘蓬山仙人’是知道如今李将军府内有众多高手在此的。便是我打不过他，剩下的人也定不会袖手旁观。对于她而言，来到李将军府宣战，乃是一场必输之局。既然如此，为何她还要宣战？”
姬冰雁眯了眯眼睛：“烟雾.弹。就像她扔出来的这些烟雾.弹一样，她来李将军府，就是一记烟雾.弹。她定是为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打掩护。”
墨麒问千鸟：“你来满里也有半年的时间，期间可曾发现‘引渡’无名的船只？”
千鸟摇头：“没有。”
墨麒：“我猜测，幕后之人很可能拖了半年的时间，一直没有‘引渡’无名。冲城之事刚刚结束，说不准会有人同你一样想要出手的，他们若是贸然引渡，说不准会出岔子。便是没有人出手劫人，这件事若是捅到宋皇耳边，也一定会引起大宋的注意。”
展昭了然：“毕竟，你们天皇用的理由是‘引渡’，而‘引渡’，通常是国与国之间方可行的。但想必和天皇达成‘引渡’约定的，不可能是我们圣上，而是其他的势力……嘶。等等。”
展昭突然细思恐极：“我们大宋，有这样的能力的势力，而且不被圣上知晓的，好像只有一个组织。”
白玉堂：“影子人。”
展昭不由地站起身，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刚刚千鸟说，那个女子跑到东瀛去，就到了一个地方——有疫病的冲城！对于影子人来说，罂粟还有李将军的汤是没有意义，可是，瘟疫呢？疫种呢？”
楚留香眼睛一亮：“这就说的通了！”他迅速理清了思路，“半年前，影子人组织派了两名影子人前往日本。其中一人，去往冲城，取了疫种；另一人则负责替天皇镇压起义，这就算是影子人付出的报酬！这就是影子人和天皇达成的交易！”
楚留香也豁然站了起来：“然而，在交易过程中，只有那名女子完成了影子人派成的任务，完身而退；可是那名男子却不知怎的，在结束任务后，却没有立即回归，而是突然脱离了组织的控制，留在了冲城帮助那里的百姓开始建城？这怎么可以！”
“照这位无名以一己之力力压藤原军的实力来看，只怕他的能力便是在影子人中也是不可多得的，影子人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强大的‘武器’，故而又和天皇达成了协议，想要回收无名。”
“然而，无名为冲城做的贡献实在太大了，许多人，许多武士，甚至贵族都会知道这件事情。难保会不会有人兴起和千鸟一样的想法，想要去救无名；亦或是将此事传到宋皇耳中，引起圣上的注意。因此引渡之事虽然公之于众，但其实被引渡之人却一直藏在东瀛，想要等风平浪静之后，再‘引渡’无名。”
墨麒沉声道：“引渡，很可能就在今天。‘蓬山仙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的那名女子，在无名脱离控制后被组织要求留在满里，等候时机。她在‘登仙案’的背后隐藏了这么久，今日却突然出面，就是想让我们疲于思考她的事情，而无力分神关注‘引渡’之事。”
“可是……既然无名能生出自我意识，那这女子自然也能生出自我意识！”楚留香越理越顺，“原本影子人的计划应当是百密无一疏的，可没想到，这个‘蓬山仙人’居然染上了毒瘾，而且并不想死。”
姬冰雁若有所思：“蓬山仙人此番贸然出面，分明就是受了影子人的指使。影子人明知我们有这么多人聚在李将军府，蓬山仙人讨不了好，还要派她来，未尝不是想着‘反正无名收回了，这个只能采采疫种跑跑腿的小角色，还居然染上毒瘾、搞出登仙案这种风波，害得南海聚集了这么多人，不如索性除掉算了’，说不准派她来就是想借我们手杀了她的。”
楚留香笑道：“可谁会想死呢？蓬山仙人肯定是不想的。所以她才在即将被擒的时候爆出底牌，扔出了这颗源氏的烟雾.弹。而正是这颗东瀛来的烟雾.弹，引着我们牵起了东瀛冲城瘟疫这根线，得知了引渡之事。”
胡铁花抚掌：“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影子人竟是平白将穿起案情最重要的那根线索，送到了我们手上！”
“既然如此，我们需得立即出发，赶到东瀛来满里的航线上，万不能让无名落到影子人手上！”展昭斩钉截铁道。
楚留香望向西门庄主：“庄主，可与我们同行？”
西门吹雪摸了摸腰间悬挂的剑，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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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里的岸边，几乎没有一艘渔船了。
老管家将李将军的船从船库里点了出来，借给众人用。岸边守着的最后一批火筒队，分了一半跟着上了船，另一半继续守在岸边。
火筒队的队长亲自把舵，队员则训练有素地驾着火炮分散在船舱各处：“现在满里海上戒严，航线上至少有六批我们的队伍巡逻，若有人想要从东瀛来满里，只有这条航线，才不会和其余六批船队的巡逻路线重合。”
他们安静地在原处守株待兔了片刻，眼前驶过了不少东瀛的船只。快到傍晚的时候，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才驶来了一艘大船，扬着一个大大的“商”旗，意思是东瀛来满里通商的船只。
“有问题。”队长立即扬声道。
众人立即到甲板上来：“怎么？”
墨麒：“吃水太浅。商船里若有货物，怎么可能吃水这么浅。”
展昭巨阙嗡鸣出鞘：“除非船里的根本不是货物，而是人！”
队长大喝：“全速前进！”
展昭已等不及船行了，他一跃跳上了桅杆，燕子也似地一蹬身，乘着海风便掠向了那船的方向。落至海面时凌空一踏，竟是连点涟漪都没曾在海水上泛起，便又毫无道理地飞身起来，接连四次点水，便已大雁似的落到了对面的船上。

第52章 蓬莱寻仙案11
影子人的船很大，船上护卫的人自然也就会更多，足见这次被“引渡”的无名对于影子人来说有多重要。
众人落上船前就已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在瞧见一甲板的黑窟窿眼看过来时，他们并没有被吓住，而是脚步不停，直接动手，各自分散开来与影子人缠斗。
西门吹雪一人应对船头的敌人，胡铁花和楚留香留在船中段，展昭和白玉堂则一路压至船尾。
“亏得死公鸡没跟来！”胡铁花一掌劈退一个抓着巨大狼牙棒的秃头大汉，反手将对方的狼牙棒夺了过来：“道长呢！”
展昭反手一刀，砍断敌人伸来要勾他肩头的阴魂钩：“方才还跟在我们身后的，他是不是下甲板，进船舱去了！”
十来个人齐齐凶神恶煞地扑将上来，短暂地牵制住了白玉堂的刀。被展昭砍断了一只手的阴魂钩的影子人桀桀地笑着，往展昭正面一转，另一根钩子就送到了展昭面前。
展昭立即抽刀向身前一劈，另一根阴魂钩也被一道劈断，然而在他想给敌人最后一击之时，背后却不知何时冒出了三个一模一样、矮矮囊囊的小老头子，还不及展昭的腰高。他们甚至不用弯腰，两手一翻，鸡爪一样的双手往下一够便抓住了展昭的脚踝。
“哇！别抓我脚！”展昭毫无心理准备地被三个丑兮兮、跟被腌过一样的小老头吓得哇了一声，正准备甩开腿上的这仨小老头，面前、身后又有五六把兵器一道劈来，展昭只得将巨阙一横，当空劈转一圈，打开周身刺来的兵器。还未松口气，那三个紧紧抱着展昭脚踝的小老头，就趁着展昭一刀劈出、收势不及的空荡，齐齐发力，顺着势头将展昭像掷沙包一样对准一旁栏杆下一扔。
展昭被抛在空中，快要落水的空档，身体一蜷，手一把揪住了那三个腌菜老头儿，不让他们放手有机会回到船上去，四个人像抱团的饺子似的一齐摔入海中。
“扑通！”
水花四溅。
老头儿们脸上得意的表情顿时恐慌起来，显然也是属旱鸭子的。四个人齐齐在海里胡乱扑腾，互相缠着对方，越是缠越是难浮的起来。
展昭一掌拍开都要扑到他脸上的那一个小老头，巨阙在海水中破浪一刀，三个小老头水鬼一样紧紧缠着他的手终于松开了。
一直到将这三个小老头一刀封喉了，御猫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落进了海里，一身猫毛顿时炸了，四肢惊恐乱扑腾：“玉堂！”
一袭白色的身影从船尾跃入海水，顺带着反手一刀，刀风砍翻了身后差点跟着一道跳海的影子人们。
五爷一手拎住落水的猫后颈：“别动。”
展昭乖乖垂下手脚装死。
会水的锦毛鼠叼着不会水的落汤猫游回了船边，翻身重上了船。
才拎着走了几步，白玉堂突觉不对：“你怎么重了？”
他困惑地往自家养的猫爪上一看，就瞧见展昭的腿上正缠着一坨巨大的触手。
白玉堂惊得本能一刀过去，将触手从展昭腿上斩了下来：“章鱼！这么大！”
才顺了毛的猫顿时又炸了一波，一脚对着章鱼大脑袋踢了过去：“娘啊！”
章鱼在空中略显无助地翻滚了一圈，被踢到了迎面扑来的一个影子人身上。
大概是触手被砍、脑袋被踢的痛苦激怒了章鱼，它放弃了和方才捕猫时一样的步骤，没再给自己的猎物注入麻醉，巨大的触手一展，一下缠住了四五个人，吸盘下的獠牙立即转了出来，死死咬住猎物的肉。
被章鱼缠住的人齐齐惨叫了一声。
展昭被这种满是触手的软体动物恶心地直跳脚，简直恨不得撕块布下来，把自己腿上那些黏液给擦干净：“怎么还有章鱼！”
他抬头一望白玉堂，一愣：“咦？玉堂你怎么脸蓝了。咦？玉堂你眼睛里怎么这么多蓝环环？”
远处的寒光军船上，传来火筒队队长的吼声：“小心水里！”
不止展昭和白玉堂听见了，楚留香、胡铁花，还有西门吹雪也听见了。
不，应该说是看见了。
南海黑沉的水面下，浮起一个又一个诡异的蓝色光环。光环距离水面越靠越近，越来越大，最终冒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的章鱼秃脑袋来。
偌大的章鱼群开始用触手敲打着船舱，像是要爬上来似的。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了一眼，压下心中恶心的寒毛直竖的感觉：“推他们下海！”
船上的人瞬间改变了对敌的策略。能直接杀的就直接杀死，杀不掉的，就击退到海里去。海里那些发光的巨大章鱼，只怕比刀剑还要更毒些。
一道几乎劈开夜色的剑光从甲板前端绽开，几乎是在一息间，整个前端甲板上的影子人们都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掉进了海里。
西门吹雪站在已经被他清空了的甲板上，抬起剑，轻轻吹落了银刃上的血滴。
胡铁花、楚留香在西门吹雪之后，也清理完了中段的敌人。胡铁花对着船尾的展、白招呼了一声，和楚留香一起跃下桅杆，众人聚在豁然洞开的船舱门前。
胡铁花看着都裂成粉渣的门：“……不用看了，肯定道长拂尘碾的。”
船舱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楚留香从外面取来了一盏油灯，点亮了后当先走在前面引路。
船舱里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一丝气息，但绝不是因为没人。
——人，是很多的。
楚留香低声提醒：“小心脚下。”
——只是都变成了尸体。
众人跨过满地倒下的影子人，展昭还低头看了眼这些匍匐在地的黑衣人：“又是这样的。”
尸体枯干，如同放置了百年的干尸一般，显然是被击败后就咬破了毒药自尽了。
“之前在河西案的时候，我们抓到的那些影子人就是一被打败，就立即服毒自尽，一个没活下来。”展昭向不清楚河西案的几位简单地解释。
白玉堂漠然道：“活下来也没用。没有解药之前，他们忠于影子人的禁口令，不可能吐出任何讯息。解了药后，他们的记忆就会被洗掉，更问不出什么东西。”
如若不如，白五爷肯定早就把影子人的事情抖搂干净了，哪还等到今天。
影子人的船很大，从甲板往下，整整有三层的空间。众人一连下了三次阶梯，才终于在最底层看见了一处光亮。
楚留香试探地扬高声音：“道长？”
墨麒的声音从道路顶头，那个唯一有光的房间传来：“这里。”
众人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房间。
这间屋子极大，地上还倒了十来个黑衣人。墨麒就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一个黑沉的棺材。
“这什么？无名在里面吗？”展昭上前，试探地推了下棺木。
楚留香一把摁住展昭的手：“等等，有机关！”
胡铁花：“你怎么发现的？”
楚留香抬手示意耳朵：“有声音。而且道长没开，这不是明摆的有问题？”
楚留香：“我开，这种机关我对付过。你们出房间。”
“哦，哦，好。”展昭点点头，收回了手，推着白玉堂和墨麒等人一块出了房间，扒在门口看着。
楚留香手放在了棺木上，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才找到一个位置，哆，哆，哆，敲了三下。棺木里响起了啪嗒一声，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锁。
他立即卧倒在地，推开的棺木沉重地砸在地上，下一瞬，密集的暗器箭弩自棺材内嗖嗖地连发而出，许久方歇。
楚留香侧耳又听了一下：“没了。可以进了。”
众人踏入室内。
棺材里躺着一名沉睡的白衣男子，面容冷峻俊朗，身材高大修长。
西门吹雪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叶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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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城……居然是叶孤城！”
胡铁花缀在最后和楚留香嘀嘀咕咕的时候，墨麒正和西门吹雪一起抬着棺材，从搭起的木桥将棺材稳稳地运到寒光军船上。
等人都齐了后，火筒队士兵们立即手脚利索地收起木桥，而后回到火筒边，对准影子人的大船，齐声鸣响。
鲜红明亮的火焰吞噬了巨大的船只，也渐渐驱散了海面下还在翻涌的那些蓝色光环。
墨麒和西门吹雪一道将棺材放到了船舱里。
天下第一剑客西门吹雪亲自抬棺，怕是皇帝都没有这个待遇。
打从瞧见了棺材里的人就是叶孤城后，西门吹雪就没离开过这个棺材了，等到众人都回到了寒光军船上，他就带着棺材独自回了舱房，谁也不晓得他这是要跟棺材里的叶城主做啥……
当然，会这么想的只有胡铁花一个人。
楚留香语重心长：“小胡啊，我觉得你想得太多。”
胡铁花也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狐疑：“是吧……”
墨麒走进西门吹雪房间的时候，白衣剑客正坐在棺材边，垂着眼看着沉睡的叶孤城。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漠的，好像为了叶孤城特地大老远跑来南海的人不是他，发觉自己唤不醒叶孤城，便请了墨麒来的人也不是他似的。
墨麒往叶孤城的手边一看，看见了原本悬挂在西门吹雪腰间的其中一把长剑，此时正随着原主人一道躺在棺材里。
两个闷葫芦凑到了一起，除了相顾无言好像也没有第二条路。
好在其中一个本就是有话相商。
西门吹雪：“我听说，墨道长曾经见过起死回生之人。”
墨麒：“你是说影子人。”
西门吹雪抬起头：“是何情形？”
“失去记忆，内力暴涨，眼珠全黑。”墨麒简洁地道。
西门吹雪：“如何唤醒？”
墨麒摇头道：“以往遇见的影子人，没有人是昏睡着的。叶城主如何？”
西门吹雪：“眼珠全黑，内力暴涨，记忆不知有没有出错，一直昏睡不醒。我唤不醒他。”
墨麒一怔：“没有其他外伤？亦或是中毒？”
西门吹雪摇头：“没有。”
这才是最让西门吹雪束手无措的原因。他根本找不到一处原因，能够解释叶孤城如今的昏睡不醒。
墨麒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叶城主本不想醒。”
对于此时的叶孤城来说，白云城他已回不去了。冲城，也不是他的城。叶孤城没有了牵挂，却也寻不到自己此时存在的意义。即便不重来一生，他的这辈子也已经活的够累了。难道他不值得一次安安稳稳的长眠吗？
一个空空荡荡的人。一个空空荡荡，没有对手的人。
总是太寂寞的。
高处不胜寒。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会，从椅上站了起来，伸手将棺材中的叶城主横抱而起，在床上放下：“九公子一回，我便带他回白云城。”
也许回到白云城，叶孤城就会愿意醒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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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到李将军府的时候，满里已是深夜。黑暗静悄悄地拥抱着大地，让满里安眠在静谧之中。
墨麒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圈大厅：“九公子呢？”
他是真觉得宫九离开的时间好像有点久了。
胡铁花打了个哈欠：“我的天。道长，你知不知道，九公子就离开了一个下午，你就进了这大厅两次——进了两次你就问了他两次在哪。”
展昭和白玉堂都落了水，现在回去换衣服休息去了。西门吹雪也带着叶孤城回了他的客房。大厅里此时只有胡铁花、楚留香这两个落了单的单身汉子，耐着如今将军府里各个儿成双成对的酸臭味，准备熬个夜，再思考思考青鸟身份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挖到对方的老巢。
墨麒在茶几边坐下，摩挲着手中冰凉的浮沉银雪，只沉默了一息，就又站了起来。
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对。
楚留香困惑地看向才坐下又站起来的墨麒：“道长，怎么了？”
墨麒仰头看向房梁：“你们可知，九公子在哪？”
暗卫探出个脑袋，摇摇头。
墨麒：“他离开前，最后一个去的地方是哪里？”
暗卫：“囚牢，见金陵押送来的犯人。”
楚留香原本端着茶的手一顿：“见犯人？”
见个犯人至于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吗？原本楚留香还以为宫九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才没有担心。但见犯人之后离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这就是大大的有问题了！
胡铁花立即站了起来：“走，我们去囚牢看看！”
…………
满里的囚牢，条件比李家地牢还要差。具体表现在……满地乱窜的蟑螂。
牢房里关的都是曾经的世家家长，哪里呆过这么恐怖要命的地方，日子过的简直痛不欲生。墨麒等人把他们提出来，押到提审室之后，他们好些人的表情甚至是欣喜的。
至少没有虫子啊！
楚留香轻咳了一声：“先前，太平王世子是不是问过你们话？”
所有人几乎都是抢着开口，最后被墨麒点到单独来回答的人，恰好是河小公子的父亲：“是，是！世子问我，以前是不是去过金陵的春楼……”
“咦？世子也问了我这个！”
“怎么我也被问的这个？”
楚留香敲了敲桌子，压下嘈杂：“除了这个呢？他还有没有问别的问题？”
所有人齐齐摇头：“没了……”
“就问了这个……”
墨麒：“你们怎么回答的。”
河父：“我……嗨，我们这都什么年纪了，谁还没去过青楼呢……而且啊，金陵新开的青楼里真的很多美人儿的，是真的好看——”
河父兴奋地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以及自己可能只能去虫楼与蟑螂相伴，再也没法去青楼这样一个事实了。
墨麒：“糟了。醉春楼！”
墨麒大步跨出提审室。胡铁花匆忙跟上：“道长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凶手在醉春楼？”
墨麒边往外赶边道：“蓬山仙子想要大面积培育罂粟，需要银子，需要种子——”
“这些从何而来？”
…………
“——这些从何而来？”
醉春楼里。
宫九正侧卧在一张香喷喷的大红床铺上，姿态舒展，若是不看他身上缠绕着的银丝，倒是一副极其养眼的画面。
宫九：“想要查到你的踪迹，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光一个罂粟，便能追溯到源头了。事情其实很简单，抛去那些看似复杂的案情，想想看——你想要种植罂粟，这可不是个无本买卖。南海这个地方，气候潮湿，虫鸟害多，旱涝兴替，难以预料。想大面积地培育出罂粟——上好的罂粟，可是需要大把的银子，还有大把的罂粟种子的。这些银子、种子，从何而来？”
“让我想想看——东瀛。”宫九自问自答，倒是怡然自乐，“不过东瀛的皇帝也不可能给你那么多银子，够你用半年的，他最多和你做一锤子买卖，至于后续维系的银子，你还是要自己赚的。”
宫九的指尖缱绻地抚了抚身下的大红锦绣被：“如千鸟所说的，这世间什么来钱最快？什么消息路子最广？青楼。这是你唯一和那些有银子的人接触的最好、也是最方便的渠道——青楼，一个就算是日投万金也绝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销金窟，多么完美的选择？”
“可罂粟一年一熟，想要培育它可是一件长时间的活计，你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所以你不能亲自抛头露面——但有个位置，却能让你即便不用亲自抛头露面，也能获得所有的情报、掌握全部的银子。”
“——老鸨。”宫九毫无感情地勾了一下唇角，“这是老把戏了。”
粉色衣衫的女子从里间转了出来：“世子所言，句句在理。”
宫九看着画着黛眉、抿着朱彤口脂的美丽女子：“那可是句句属实？”
女人温婉地笑了：“自然也是句句属实的。”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
缠在宫九腰间的银丝骤然收紧，割裂了衣衫，慢慢勒紧，勒进皮肉里，渗出一丝血丝。
宫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了的裘衣：“姑娘真是热情。”
他在心里想的却是：幸好没有穿道长给我做的衣服——
女人温柔地笑着走到床边：“刚看到世子的时候，妾身本是打算用这银丝，给世子一个痛快的。不过……世子居然这么聪明，妾身倒是觉得这点痛快有些配不上世子爷了。”她的素手一翻，玉纤的掌心中便落入了一个小包，展开包纸，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还是让妾身带公子领略另一种‘极乐’吧——”
紧闭的雕花大门被人轰然踢开，然而在此之前，白色的粉末已然被女人洒进宫九口中了。
闯进大门的墨麒呼吸顿时一滞，心跳骤然停顿了几拍，在他大脑思考出来点什么东西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冲进了房间，一把抱起宫九的上半身，指尖刃落入掌心，两三下割掉了宫九身上的银丝，又匆忙忙摘下腰间的酒：“别咽——别咽——漱了口立刻吐出来！”
胡铁花的大惊声几乎和墨麒的声音一同响起：“——柳无眉！竟当真是柳无眉！”胡铁花下意识地啐了一句，“我这嘴怎么说什么什么灵！”
楚留香已经揉身上前了，和顶着两个黑窟窿眼的柳无眉缠斗起来。
宫九被墨麒紧紧抱着连漱了四次口，一整坛的一壶冬都被漱完了，墨麒还是不放心，又摘下了腰间最后一坛一壶春：“再漱。”
宫九推开酒，语调平静：“再漱也没用了，该吞进去的已经进去了，漱一百遍也没用。你的一壶冬能解罂粟的毒瘾吗？”
墨麒攥着宫九肩头的手简直像是要揉进宫九的骨头里：“不能。一壶冬什么都能解，但却解不开瘾……”
宫九的眼神开始恍惚起来，面上晕出一丝亢奋的粉色，愉悦的微笑渐渐勾了出来：“你得——好好改进你的酒了——”
楚、胡与柳无眉的打斗已经撞穿了数个房间了，估计这场打完，整个醉春楼是真得推倒重建了。不过醉春楼的主人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只是紧紧盯着已经开始上头的宫九。
殷红的血色顺着宫九雪白的颊，一路染红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墨麒一把握住宫九的手腕，将他固定住，免得发作时宫九会抵不住自残。心中被满满的、要被涨裂的酸楚感占据，除了懊悔自己晚到一步，便是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放低声音在宫九的耳边哄道：“没事，我在，我一直在。很快会过去的。”
宫九居然还有理智在这种情况下灵巧地将自己手腕挣脱出来，伸手一把拽向了墨麒身边垂落的银色尘尾，滚烫的指尖卷住了不放，一双眼睛漆星也似地亮了起来：“道长。”
宫九飞快地把拂尘从墨麒背后硬拽了下来，浑身抖着把浮沉银雪往墨麒手里塞。
墨麒手里是被塞进来的拂尘：“宫九，你……”
宫九一把拽住墨麒的衣领，狂乱地说：“抽我，快……用拂尘！”
凌厉的内力因为紊乱而自宫九体内暴动溢出，撕裂了他身上的衣服，皲裂了宫九身上的皮肤。
可那些伤口刚一见红，又很快在霸道的内功心法加持下极速愈合。像是一簇簇转瞬即逝、绽放在雪地上的红梅。
宫九：“快！”
宫九的眼神一时迷乱，一时清醒，手就算是痉挛着也紧紧攥着墨麒的衣领。
同时发作的自虐欲望与药瘾同时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宫九的神经，令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疯狂，内力亦是更加紊乱。
墨麒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已经被撞出了好几个大空洞的房间，一把横抱起了宫九，转身快步踏出房门。
好巧不巧，两病齐发。墨麒真怕宫九混乱的内力会令他筋脉寸断、爆体而亡，倒不如先安抚下其中一病。
两个青衣姑娘本一直害怕地瑟缩在门外，见到老板终于出来了，惶急道：“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老板！”
“无妨，楼倒了重建便是。”墨麒匆匆道，“一楼没人的房间，带我去！”
两个姑娘连忙跌跌撞撞地带着墨麒下楼去了，寻了间无人又偏僻的房间，都不等她们开门，墨麒便抱着宫九踢开了房门，大步踏了进去。进门的瞬间，袍袖一甩，内力便吸住了门板，乒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两个姑娘在门外傻眼。
楼上，是两个侠士和她们的老鸨打斗的声音；面前门里，是种种令人羞涩的暧昧声。
两个姑娘后知后觉地开始了误会：诶……诶？原来老板抱着的那个美男子，居然和老板是这种关系么？
“轰！”
醉春楼抖了三抖。是楚留香他们又撞破了一道墙。
两个姑娘听着面前屋内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又高了个调子的声音面面相觑：“…………”
这……这……看不出来啊。
原来越是外表看起来冷漠的人，其实内心越野的么？
楼顶的打斗声已然停止，过了一会，楚留香和胡铁花也灰头灰脑地匆忙赶下来了，站门外一听：“……”
原本焦急的心情顿变无语。
噫……这动静听着可不像罂粟毒发作？
嗯——九公子不是借机驴道长陪他那啥吧？
屋内，本被心急和担忧冲昏了头脑的墨麒也琢磨出来哪里不对了，伸手掐住宫九的脸颊，迫着他张开嘴，伸指一摸，果真从宫九口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膜。
宫九还借机嘬了口墨麒的指尖。
墨麒拈着膜，搓了搓，是天蚕丝的料子：“……”
他面上的表情由眉头紧皱的担忧，慢慢变成了发现被骗的愠怒，接着又有几分好笑和难以置信：“你是故意的？”墨麒摁住了还想往他身上靠的宫九，晃了晃手中的天蚕丝特制成的薄膜，“你是故意的？你早就在算着今日了？还准备了这种东西？”
宫九软软地把手往墨麒腰上一搭，含糊道：“是吧。”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暧昧地掠过墨麒已经被他“不小心”扯散的三千青丝，勾起一缕缱绻地缠在修长好看的指尖上打转。
他以一种状似温顺地低伏着身体的姿势，仰头看向墨麒，眼角带着惊人的艳丽。
墨麒不仅无动于衷，反倒还直起了身子。
宫九暗示不成索性明示，扯了扯墨麒的头发，不满道：“继续？”
墨麒怒极反笑，久未出面的天绒丝下一秒就缠住了宫九的手脚，将他死死绑住，动弹不得：“继续？呵，九公子既然这么能耐，那便自己继续吧。”
墨麒无情地从宫九手中拽回了自己的头发，反手收起浮沉银雪，青丝披散着，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还弥漫着暧昧味道的房间。
门一开。
楚留香、胡铁花尬笑：“嘿嘿嘿……”
两个姑娘傻笑：“嘻嘻嘻……”
哦呦，头发都披散了哪。哦呦呦，衣服都扯乱了哪。
已经洗不干净风评的道长：“……”
宫九，真是个害人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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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折腾回到将军府时，天已蒙蒙亮了。
展昭打着哈欠拽着睁不开眼的白玉堂出来，迎面就遇上了归府的墨麒等人。
展昭眼睛一瞪，立马就知道自己这是错过了重要剧情了，顿时有点后悔昨日自己为何休息的那么晚。
胡铁花和也来迎接他们的姬冰雁说昨晚的战况：“……真的是柳无眉，真是绝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就连老臭虫都觉得不可能的，居然真是柳无眉……”他先是难以置信地又反复念了几句，而后切入正题，说了一番他和楚留香如何击溃柳无眉的过程，“……柳无眉死了。尸体我和老臭虫也已经处理掉了，保证这回绝不会再让人有机会让她起死回生第二次。”
展昭点点头，凑过来：“那道长和世子呢？”
你看九公子那满脸餍足、一脸红润的表情，再看看道长那黑锅似的脸色，明显昨天也发生了很精彩的故事啊！
胡铁花背着道长，偷偷在面前举起手，俩大拇指勾了勾，和展昭传音入密道：“那还有啥呢，不就是……”
展昭顿时无声地做了个“嚯——”的口型，然后同情地看了墨麒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上前拍了拍墨麒的肩膀。
展昭心想：肯定是昨晚墨麒和世子那个啥，进行了深层次的交流了。说不准是世子满足了，道长却还没满足，但是道长又心疼世子，不愿强求，所以才黑着脸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猜测的完全和事实截然相反。
二十来岁，半个月前河西案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车的展昭，现在已经自学成才，能够熟练地举一反三了，偶尔的时候还能点拨点拨一窍不通的白五爷。
至于白五爷到底是不是真的一窍不通……那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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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蓬莱寻仙案，时隔半年，终于宣告破案。
凶手柳无眉已然伏诛，数几十名死者终于能够瞑目。
只是下葬的时候，那些“投名状”上的死者坟边空荡荡的，仍是什么人都没有。
案破前，他们是被自己家族抛弃的棋子，被扔到满里来冰冷地躺了半年；案破后，他们的家族死的死，逃的逃，更不会有人会想起为他们点一支长明灯。
这是即便凶手伏诛也改变不了的。
展昭抱着巨阙，靠在客房门边边发呆边为此感伤的时候，白玉堂恰好捧着一碗圆滚滚的汤圆，远远地看见了展昭。
白玉堂脚步不停，走到展昭面前，把碗凑到了展昭鼻子底下：“汤圆。芝麻馅的。”
香喷喷的味道瞬间就激活了展昭的胃口，挤走了展昭心里的那点伤感。
展昭直咽口水：“给我给我——勺子！”
糯白的面皮在汤里滚滚地包着内里的芝麻馅儿，肚溜儿圆，拿勺子一戳，又甜又蜜的芝麻馅就噗滋的溢出来，显然是放足了料。
展昭吃了口，烫的直吸气，仰头：“香啊——好甜！”
馋猫瞬间被汤圆收买了胃。
西门吹雪终于舍得从房间里出来：“九公子回来了？”
展昭飞快吞下最后一口汤圆，直点头：“唔，唔，”他把甜津津的芝麻馅儿咽了，“回来啦！九公子就住道长旁边那屋，庄主你去他房间要是没找到，那就去道长房里看看。”
西门吹雪颔首：“多谢。”
按照展昭的指引，西门吹雪敲了宫九的门，见没人，便去敲了墨麒的屋门。
墨麒打开门的时候，脸色还是黑的，看见敲门的人后，怔了一下：“庄主？”
西门吹雪：“我来找九公子，他……在吗？”
宫九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在，等我穿好衣服。”
墨麒的脸刷啦一下更黑了。
西门吹雪的眼神顿时有些异样：“原来……”
墨麒：“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西门吹雪：“道长不必解释，我心知。”
墨麒：“你不知——”
你知什么了，宫九他就是胡搅蛮缠来的，昨晚本就一夜未睡，早上连个回头觉都被宫九折腾没了，非要拉着自己“再来一次”，说他什么“做到一半就跑，哪有这样的人”。
西门吹雪的视线越过墨麒的身侧：“九公子。”
宫九手欠地随手拍了一下墨麒的腰侧。
墨麒：“………”
忍。
西门吹雪：“……九公子，我欲往白云城平乱。”
宫九了然：“你想要我给你赦令，让你过满里往白云城的禁航线。”
西门吹雪沉默的点点头。
宫九正是心情最愉悦的时候，因此格外的好讲话：“如今蓬莱寻仙案已经了结了，禁航令自然——”
“可以解了。”一道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将军？”墨麒微微一惊，随后大步走到李光寒身边，“李将军……”
李光寒已然不是先前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了，墨麒的治疗确实有效。今日清晨，千鸟还在和老管家闹着“能不能陪房”的时候，李光寒便睁开眼，终于恢复了清醒。
未等墨麒把话说完，李光寒就已经干脆地将手腕伸出来了，轻轻笑道：“诊脉，我知道。”
趁着墨麒诊脉的当口，李光寒犹豫了一下，对墨麒道：“此番多亏道长，满里方得太平。我那般对待诸位侠士，道长还能不计前嫌，道长……”
墨麒摇头，不让李光寒继续说下去了：“李将军受罂粟之苦，又受病痛之扰，先前宴时冲突我等皆知并非将军本意。火筒之时更不能责怪将军，本是我等犯禁海令在先。”
李光寒抱拳，深深一揖：“道长大义！”
李光寒站直身体，看向一旁的西门吹雪：“久仰西门庄主大名，紫禁之巅，天下第一剑客的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得见，果真不凡。”他利爽地道，“我正好欲往南海一趟，庄主，同行？”
楚留香和胡铁花也走了过来，胡铁花口中抱怨：“李将军，这不厚道啊。对待咱们的时候，李将军你可没这么和风细雨。你也不问问西门庄主要去何处？”
李光寒朗笑道：“全天下人都知道，西门庄主和叶城主的关系有多好。西门庄主大老远跑来南海，自然是要去白云城，帮自己的好友平乱的。”
胡铁花抱臂环胸：“那我们去白云城就不能是帮忙平乱的吗？”
楚留香沉吟了一下，汗颜道：“许是李将军真的没听过我们的名号。没听将军说么，他知道西门庄主也是因为西门庄主在皇宫里头和叶城主干了一架……”
毕竟李光寒确实不是江湖人嘛。
李光寒也有点汗颜了：“这……我以后，也定会多了解了解江湖之事的……”
李光寒又诚恳地对墨麒道：“此番真的多谢墨道长……”
宫九睨了李光寒一眼，轻呵了一声：“你也该感谢感谢千鸟小公子。人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这么久呢。”
李光寒俊秀的面上先是微微一红：“对……嗯？”
李光寒张大了嘴：“慢着，小……公子？”
南海最最威武的镇南将军，寒光军最最可靠的将军大人，傻了。
李光寒：“小公子？！千鸟姑娘……她，她不是……”
李光寒脸上的粉色骤然褪的无影无踪了，可谓是大惊失色。
众人了然，千鸟这几日为了照顾李光寒，都穿着女装扮着青鸟呢，李光寒当真把千鸟当成女孩子了。看刚刚他脸红那样子，指不准心里头还有了那么点小憧憬，得，这下给宫九一杆子敲傻了脑袋，沉了。
李光寒又喃喃了一句：“小公子……”
好容易花开二度，花骨朵还没长齐呢，咔擦，没了。
胡铁花半是同情，半是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李光寒的肩膀，放任懵逼的将军在一旁厘清大脑了，对墨麒、宫九道：“展少侠和白少侠走啦！吃完了早食就走了。好像是包大人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让他们赶回去。他们托我和老臭虫和你们打声招呼，说下回到了开封，一定要喊他们，到时候他们带你们吃遍开封美食！”
胡铁花还有句没说。展昭托他带的话里还有一句，是“祝墨道长和世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胡铁花没敢说。他直觉地感觉这话还没到时候，现在讲出来，说不准会被墨道长和宫九两个人混合双打。
胡铁花的直觉向来很准，所以即便他觉得就昨晚醉春楼里那个情况，这话完全可以带了，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本能地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这是句送命话。
…………
西门吹雪去白云城，只带上了装着叶孤城的棺材。没有和人同行，独自出发了。
楚、胡、姬，还有墨麒和宫九，只站在岸边目送着载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船离开，并没有一起去。
白云城的事情，还是这两个人最有资格出面。
众人在沙滩上，眺望着礁石、细沙、碧海、飞燕，过了一会，才被一股黑沉的浓烟打断了赏景的兴致。
“那不是李将军方才离开的方向？”胡铁花飞快从沙坑里跳了出来，“他出事了？”
宫九随意看了眼浓烟，眼神就又吝啬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到惊涛骇浪中修心的墨麒身上：“是李将军烧毁的罂粟田吧。柳无眉后来杀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偏偏选中他们，除了是为了掩盖先前的罪行，大抵也是因为他们瞧见她的罂粟田了。这么想的话，那块罂粟田的位置便很容易猜到了。海沙和树林的边界，这是既会有渔民，也会有农民去的地方。”
胡铁花抖了抖裤腿，从里头哒啦掉下个傻头傻脑的寄居蟹来：“你确定他就是烧个罂粟田？李将军，应该不会想不开吧？”
他还记得那天将军府门口，那个脆弱地埋首在雀翎背后汲取温暖的李光寒。
墨麒：“不会。”
李光寒身上的毒瘾已经消了，重伤也已经根治了，他又熬过了一劫。
墨麒：“李将军从小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父母，祖父，战场，甚至罂粟……情爱不会这么简单的击败他。”
胡铁花啧了下嘴，随口道：“也对，反正不还有千鸟吗。”
就千鸟那天天净想着扒李光寒裤腰带的模样，李光寒估计是想颓废也颓不起来了。胡铁花在心里开玩笑的想。
……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会一语成谶。
熊熊燃烧的罂粟花田边。
千鸟正黏在李光寒背后。
李光寒今日才知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根本就不是个小姑娘，而是个和他一样带把儿的男孩子，只觉得自己这几天脸红心跳的都是喂了狗了：“你下去！”
千鸟：“我不！你不知道我是男孩子之前，明明不是这个态度的！”
李光寒被千鸟这树袋鼠似的一压，差点没站稳：“可你是男孩子！”
千鸟：“怎么怎么，你还性别歧视吗？男孩子怎么啦？男孩子就不能亲亲抱抱举高高啦？”
李光寒被千鸟这耍赖皮的话噎的哑口无言：“……”
千鸟飞快伸手去拽李光寒的裤腰带：“来嘛来嘛！管家老爷子天天在旁边盯着我，我都没有看到过你的腿！”
李光寒惊得连忙拽着自己的腰带，难得狼狈：“光天化日……胡闹！下来！”
千鸟四肢并用：“我不。”
李光寒：“下来！”
千鸟：“我不我不！”
焚烧殆尽的罂粟花田边，两道年轻的声音争执吵闹着，幼稚的对话被海风吹的很远，很远。
顺着蜿蜒的沙滩放眼望去，海岸的另一端，惊涛之中，墨麒被骤然而来的一道巨浪砸了满脸：“……”
墨麒摸了摸自己老是发慌的胸口：……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在江山醉里已经自生自灭了快半个星期的唐远道：啊……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啊。
离开了这么久，怕不是和九公子都快能抱俩娃了！

第53章 胭脂骨案01
巴蜀，妙音城。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走满了穿着广袖罩纱白道袍的道士们。热情一点的已经举起了写着“神机妙算”的旗子，前前后后跑着揽客；矜持一点的就摆个摊，坐在街边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等待着客人“愿者上钩”。
早食摊上。
“炒面，两碗，多加辣子。一份加麻，一份不加。”墨麒避开快要撞到他身上的孩童，对摊主低声道。
摊主满面红光，声如洪雷地大笑了几声：“这位客官，我们巴蜀的辣子，哪里有光辣不麻的，那多没劲儿？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墨麒：“……那便一份加辣，一份不加。加辣的那份小碗，不加的大碗。”
炒面很快便做好了。墨麒揣着食盒往回走，顺着街道看去，那些白衣道士不仅没有变少，反而更多了。找他们的客人居然也不少，那些沉得住气、摆了摊子的，面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墨麒不禁困惑地多看了几眼：巴蜀这里盛行道教？
正想着，他的面前迎面跑来一个胖墩墩、穿着锦衣的中年男子。看见墨麒后，中年男子眼前一亮，伸手一指墨麒，提声招呼道：“你，就你了！”
墨麒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别的人，不由地纳闷：“……？”
谁？我？
那男子站在不远处，定下步子，大咧咧地拿目光上下刮了墨麒好几眼，极为满意道：“今天就是你了！道长，跟我回家做法吧！”
男子上前一步，胖手就要往墨麒肩上搭。
墨麒反应极快，立即后退了一步。可还没等他站定，面前就挤将过来好几个举着旗子的道士，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诶，黄老板！黄老板你请他干什么啊？你看看，他这身黑不溜秋的衣服，不正宗啊！不行，不行！选我，我。”
“你个屁！选我，看我这身行头，看我这纱，看见没，看我这拂尘！黄老板，我更正宗，要做法事，选我，选我啊！”
“黄老板，这个选人做法事，可得慎重。你不能光看外表啊，关键还是要看本事硬不硬。我乃是茅山第一百八十一——”
“你可拉倒吧，你连人家仙尊的道门都没搞清楚呢？人太行的！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儿。黄老板，选我，我也太行的！”
面前争吵的队伍愈来愈壮大，墨麒一时之间居然又被迫退后了几步，惊疑不定地提着手里差点被争吵的人打翻的食盒，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黄老板也怒了：“吵吵什么呢吵吵？别以为你们换个打扮我就不认得了！你不以前城庙那个赖皮三吗？还有你，你不是之前药铺门口那个老哈皮吗？去去去，都闪边儿去，别耽误我干正事儿。”
被认出来的几个人灰溜溜的走了，留下的白衣道士们还是锲而不舍地试图推销自己：“选我啊，黄老板！”
他们哪里舍得离开呢？面前这位黄老板，出一次手的价格可是抵得上他们招摇撞骗一整个年的了，这要是能被选上去做法，那可是捡到了块大馅饼啊！
这么想着，被挤在最外围，最靠近墨麒的那几个人还极为不友好地瞪了墨麒好几眼，更有甚者，还装作不经意地蹬腿，想在墨麒的黑袍上踹两脚。
显然是把墨麒当做抢生意的竞争对手了。
墨麒又往后让了让，避开了这飞来横脚：“……”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觉得面前这团混乱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便举步绕开了人群，提着还温烫的食盒准备回客栈去。
才绕到一半，那位看起来虚胖、没什么力气的黄老板居然极为神勇地一把拨开了面前挡着的众假道士，几步蹿到墨麒面前：“你跑什么？我跟你说，我家老祖宗可是看你好一会了，她点名要你来做今天的法事的，快些跟我回去，莫耽搁我的时间。今天的法事做完，我还得出门去码头看货呢！”
黄老板左手一指街尽头那庄极为气派的大园子，右手便来拉墨麒：“过了那园子，就是我家了，走走走！”他恨铁不成钢，“真不是我说你，你这假扮的可真不敬业，人太行仙尊是穿白衣的，你穿个大黑袍子，吊丧呢啊？你还拿炒面！油辣辣的炒面！人仙尊是会吃炒面的人吗？啊？仙尊餐风饮露！”
墨麒一头雾水地跟着黄老板走了几步，才定下脚步，反拉住急匆匆的黄老板：“太行仙尊？假扮？”
黄老板瞪眼：“你这就装的离谱了啊！装的过了！现在谁人不知，当今圣上在三天前诏令天下，言今有太行仙尊，白衣银尘，仙风道骨。济世仁心，仙凡大能。助圣上平河西之恶祟，又平南海之乱邪，故特尊为‘道仙’，受国师之礼遇，当得天下之敬！”
墨麒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这圣旨他还真的见过，还是赵祯亲自硬塞给他的，当日赵祯还找了庞太师、包相、公孙先生来，甚至就连太后都一块出马，同他权衡利弊，说是这是“打压邪教、消除恶习”的绝妙之计，硬是让他接下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圣旨居然……居然还是昭告天下的啊？
而且，怎么……怎么还给他又提了一层仙职了呢？先前他接下的圣旨里，说的还是“太行仙君”，怎么一眨眼，就变成“太行仙尊”了呢？而且还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黄老板没发现墨麒的不对劲，他对着身后还亦步亦趋、不怎么想放弃地远远跟着的道士们指指点点，继续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的，我们妙音城本就有骨女作恶的谣传，打三天前诏令一下，这群见机敛财之人就突然冒出来了，各个扮成道仙的样子。”
黄老板嗤笑了一下：“其实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群乌合之众都是假的。可怎奈何家里女眷就吃这什么‘白衣银尘，仙风道骨’这一套，后院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非得说是个‘邪祟’，得找道士除了。”黄老板颇为无奈的一摊手，“那我有什么办法，往上是我的老母亲，往下是我家小闺女，就连我娘子也非得叫我来请道士。这都连请了三天了，邪祟我是没见到一个，这妙音城里会跳大神的假道士我都快认个遍了。”
黄老板很不见外地拍拍墨麒的胸口：“我看你长得气宇轩昂的也不像个太坏的，就冲你这张脸，这个气质，假道士就假道士吧，反正我家祖母信就够了。一会儿跳大神，你可得专业点。”
一直没找到机会插嘴的墨麒：“…………”
墨麒：“我不会跳大神。”
黄老板不耐：“那你随便挥挥你那个拂尘，转几个圈，原地蹬蹬腿，差不多意思意思得了。哦，实在不行，你上了香以后可以画符嘛。这总不能不会吧？就拿张黄符纸，拿个毛笔，蒙着眼随便一画就得了。”
墨麒：“…………”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食盒，看向黄老板：“抱歉，黄老板误会了，我不是跳大神的……”
黄老板怒了，一指墨麒黑袍后的阴阳双鱼符和拂尘：“那你是不是道士？！”
墨麒澄清的话被黄老板一卡：“……是。”
黄老板扬高了下巴：“哼！你还说你不是！”
墨麒：……我是道士，但我不是那种……那种会跳大神的道士啊。
…………
黄家园林。
桌案，红布，香炉，黄符。
虽然是黑袍，但比妙音城里任何一个道士都要俊美数倍的道长。
黄老板本以为带着墨麒回来后，家里女眷会闹说根本不像太行仙尊，没想到墨麒一进门，各个都变成了锯嘴葫芦，还他妈是脸上会泛红的那种。
黄老板紧张地攥着黑衣道长的食盒——他从进门前就从墨麒手上夺过来了，免得破坏整体形象——看着拿起了香的墨麒。
三香在手，香头微分，左手持香脚，修长有力的手擒着桃红的香杆，将香头向下，在烛火上挨个点燃。
墨麒已静下了心：“常焚心香，得大清静。”
虽然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但既然是上香，那自然需清静身心。
香头燃起明火，墨麒便极有技巧、熟练地一晃手腕，明火立熄。长袖沉稳地垂落在身侧，黑衣的道人面容俊美，仪态清雅，举手投足之间竟让人恍惚间觉得他们所立之处，并非是黄老板随意在园林里找的一片草地，而是庄严肃穆的太清宝殿。
本还拿眼偷瞧墨麒的女眷们都不由得收敛了心神，虔诚地垂下头来。
黄老板摸了摸自己手里油乎乎的食盒，喃喃：“可以啊……”
妈的，要不是这个炒面盒子，他真的要以为这就是仙尊本尊了呢！
确实是仙尊本尊的墨麒根本不知道黄老板在想什么，他神色肃穆地长身直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双手举香，置于胸前，弯腰缓缓三拜。
风拂过他沉毅又完美的五官，轻轻吹起黑衣道长的衣袖，衣带翻飞间，恍若宝殿壁画中毓秀凌风的仙人一般，仿佛下一刻便要云生雾起，冯虚而御风。
黄老板都快忘了自己手里油腻腻的食盒了。
香入香炉。
徐徐飘散升腾的雾烟之中，墨麒微微敛目：“愿以此烧香功德，归流醮信人家，家门迪吉，眷属平安……”
女眷们齐齐垂首，不敢抬头。
黄老板：“……”
这小子，还说自己不会跳大神，嘿！敢穿着黑衣、不会跳大神还上街揽客的，果然是有几把刷子的么！
香渐燃尽。
老祖母低声和黄老板道：“这位道长，比你先前请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要好不知道多少倍。但愿这次之后，骨女莫要再到我们家里来了。”
墨麒本准备找黄老板取了食盒离开，听得老祖母的话，不由地驻足：“骨女？”
老祖母惊讶：“我说的这般小声，道长也能听得到？果真是有真本事呀！”
黄家媳妇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墨麒搭话，此时忙接着老祖宗的话，开口解释道：“这是咱们妙音城里的故事，还是十年前传起来的……”
“说咱们妙音城里呀，曾有家姑娘，生的花容月貌、沉鱼落雁。有次她独自出门，去山上采花，却不幸被恶人凌辱而死，死后怨气附尸，化成了骨女。因她生的美艳，就连化成了骨女，她的骨头，都是粉色的，就像是沾了胭脂的玉一样。”
“她为了找到曾经伤害自己的恶人，便在这妙音城里四处游荡……若是谁家的水缸、米缸里，突然染上了粉色，那就是骨女曾经趁夜进了这一家，拿了他们家里的米、水，做不收他们家人性命的供奉。”
黄老板的小女儿牵着娘亲的手，憋着眼泪害怕道：“昨天，咱们家的米缸里，又有米变成粉色了。呜呜呜，已经连续五天了呀，我们家是不是被那个骨女盯上了呀！”
黄老板耐下心哄自己闺女：“怎么会呢？咱们家又没犯过事！而且道长不是给咱们上了香了吗？以后啊，三清祖师会保佑咱们的！”
…………
黄老板安抚完自己的女儿，将墨道长送出门。掏出了一枚金锭子，和食盒一起递给墨麒：“还不错，我看，我家娘子还有老祖宗是信了。想必以后，不会再说什么邪祟犯命之类的话了。”
墨麒接了食盒，没接金锭：“只是上香而已。”
黄老板一乐：“不收银子？嘿，有意思——”他笑到一半，突然眉头一皱，“等会，你该不会是嫌少吧？”
墨麒摇头：“不收银子。”
黄老板纳闷了：“那你要什么？”
墨麒：“真的不需要。”他想了一下，又开口道，“不过，粉色的米……”
黄老板警惕：“米怎么了？！我告诉你，你可莫要和我说，真是有什么骨女作祟，要正经搞个什么法事，骗我银子。这米上沾胭脂，肯定是家里厨娘烧米时候不小心弄上的，根本就没什么骨女什么邪祟！”
“这十几年来，妙音城一直平平静静的。骨女的谣言天天传，可也没见真死人了啊！都是些杯弓蛇影之人造出来的胡话！”
黄老板瞪起了眼睛，“这金子你是要还是不要，不要就快走！还真当自己是太行仙尊了不成？”
黄老板胖手使劲一推。
堂堂太行仙尊本尊，愣是被人当骗子赶出了门外：“…………”
“哐！”
黄府门重重关上了。
墨麒站在黄府外呆立了半晌，倒是没生气，只是心中倍感滑稽，好笑又无语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了黄府。
客栈厢房内。
唐远道快饿扁了：“师父，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利索地把墨麒手里的食盒接来，放到木桌上，掀开盖来，里面果然是熟悉的辣子炒面。两碗炒面，一碗红彤彤的辣油，一看就倍好吃，另一碗却素面朝天的，除了葱，啥都没有。
唐远道手快：“诶，这老板是不是忘给师父你放辣了？我记得师父你也特别爱吃辣的！来，我给师父你匀点辣油——”
墨麒的不用还没说出口，火红的辣油就已经滴进素面里了。
唐远道高兴地帮墨麒拌了拌：“师父快来吃呀！好香的！”
墨麒：“…………”
只能吃辣，不能吃麻的道长，慢慢坐到桌前，吃了几筷子后，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墨麒无声地叹了口气，索性吃得更快了些，反正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辣不辣都是一样。
一碗炒面吃完，唐远道都辣的满头大汗了，墨麒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样子，弄得唐远道都惊了：“师父……你果然厉害！这么辣的面，你连水都没喝一口……不辣吗？”
这……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师父吃的不是辣子炒面，是仙露琼条呢！
只觉得麻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的墨麒无奈伸手，按了按边吞面边说话的唐远道的小揪揪：“食不言，寝不语。”
他看着闷头吃面的唐远道，小揪揪都晃出了一股“努力嘬面”的感觉，慢慢收回了手：“妙音城，往前十里，便是唐家市集。”
唐远道嘬面的动作一顿。
墨麒：“进了唐家市集，便是唐家堡的地盘了。”
唐远道突然不那么有胃口了，吞下了许多辣子的胃开始紧张地翻腾。他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闷声没有说话。腰间系的小木剑垂了下来，点了点地面，被唐远道拽了拽，横放在了腿上。
一日前，原本唐远道还跟着墨麒在南海中体悟剑意，姬冰雁的一只信鸽把师徒俩从腥腥的海水中捞了出来。
信鸽上附着两封信，一封，是姬冰雁的对账结果，理顺了这一年江山醉的总收入，并且警告墨麒别再随手散财；另一封，则是巴蜀唐家堡给姬冰雁的回信。
唐远道拿到信时，手都是抖的。
信中说，唐远道的父亲确实曾为唐家堡的人，其名为唐远行。他本为唐家分支的子弟，因天纵奇才，故而堡主唐怀侠破例，给了他入本家密室修习机关暗器的机会。而后，唐远行在一次任务中结实了日后的发妻，来自苗疆仙教的蛊师苗梵梨，两人结亲后，恩爱和睦，令人生羡。
然而好景不长，十一年前，唐远行突然叛离唐家堡，残杀了本家数名子弟，与苗梵梨一同离开了巴蜀，再未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没想到他们竟是去了玉门关，还有了孩子。
除此之外，信中还说，因唐远行已叛离唐家堡之故，唐远道即便回来，也不能认祖归宗。但是，唐远道的祖父如今仍然在世，并很想见见唐远道，若唐远道愿意，往后三日，他都会在唐家市集门口等待唐远道。
…………
墨麒轻声问：“怎么不吃了。”
唐远道揪着自己的小木剑：“我……我害怕。”
唐远道有些茫然。接到信后，急迫地想要连夜赶往巴蜀的是他，可到了地方，他又突然生出了几丝后悔。
墨麒蹲下身，平视唐远道：“怕什么。”
唐远道闷着头道：“我不知道祖父是怎样的人。而且唐家堡已经说，不能认我了，祖父来见我，到底是想和我说什么呢？”他不安地想，“该不会其实是想把我骗去，然后父债子偿，让我给那些弟子偿命吧？”
唐远道嘴瘪下去了：而且，爹爹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杀人呢……
在唐远道心里，自己爹爹是最温柔不过的了，他既不像个铁匠，也不像是唐家弟子，若是换上儒衫来，简直就像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说话都是温声温气的。这样的爹爹，怎可能是……是那种会残杀同族子弟的杀人狂呢？
墨麒摸了摸唐远道的头：“当然不会。唐家堡现任堡主唐怀侠，为人温吞，好与人为善，他不会做出骗你回去父债子偿的事情的。”
墨麒的眸色深了深，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唐远道的父亲唐远行明明已经叛离唐门，祖父却仍旧在唐门里呆的安然无恙。此番唐远道想要认祖归宗，唐门明说了不认，倒还正常，可唐门却放任了唐远道的祖父来见唐远道……只怕唐远行叛离之事，也是另有隐情的。
唐门既然容唐远道的祖父来认唐远道这个孙子了，只怕……往后，未必当真不会让唐远道认祖归宗。
而且……墨麒的时间不多了。若是唐家当真能认回唐远道，赴三月之约时，墨麒也能少些牵挂。
墨麒低声道：“你想见你的祖父吗？如果想见，我便送你去。若是不想见，我们便不见。”
唐远道瓮声瓮气道：“想见……”
墨麒牵起唐远道的手：“那就去见。”墨麒犹豫了半晌，说出了一段不那么墨道长的话，“别怕，江山醉是唐门如今最大的主顾。你是我的徒弟，他们不仅不敢动你，还会好好招待你。若是他们惹你生气，叫你不快活了——你就砍掉他们与江山醉一半的生意。”
唐远道本还犹豫着呢，听墨麒的后半段，犹豫顿时就变成目瞪口呆了。
原本他是去唐门认祖归宗见亲人的，怎么这下就变成合作伙伴视察了，一言不合砍一半生意可还行？
不过墨麒的话，倒是真的让唐远道有了些底气，小胸脯一挺：“我不怕了！师父，我们走吧！”
…………
唐家市集门口，车夫身边，站着一个穿着一身蓑衣的白发老人，肃穆正直的面上爬满了沧桑的周围，端正的五官却不难让人看出他年轻时的俊俏。
唐远游已等了一个上午了。
车夫：“你真要等三天？”
唐远游没有说话。
扮成车夫的唐门守门弟子无聊地左右晃了会，又转回唐远游身边：“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来？要是不会来呢？万一他们做贼心虚——”
一柄翠蓝色的小剑不知何时抵在了守门弟子的脖子上。
唐远游冷静的样子，好像正拿暗器抵着人脖子的不是他似的：“我的孙子，不是贼。”
守门弟子直叹气，推开唐远游的手：“唉，不是，不是行了吧！我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倔呢？你已经不是唐门长老啦！看看我们分家的人，都被赶到市集做守门人了，你还坚持你儿子不是杀死主家子弟的凶手？”
有着一张年轻面孔的车夫一抹脸，居然露出一张和唐远游一般苍老的脸来：“我们几个老家伙，都被派来守门……”车夫苦笑了一声，“脸早就没了，你还非要死撑着做什么呢？”
唐远游无动于衷，站的笔直：“没有死撑，我坚持的，就是事实。”
车夫：“事实？十一年了，就算是事实，也他妈该烂成泥了。”
车夫转身走进了马棚，不见了。
唐远游望着市集前那条长长的官道，一动不动。
直到官道的尽头慢慢走来了一匹高高的黑马。马上坐着的孩子梳着两个冲天小揪揪，长得珠圆玉润的，可爱的像个小仙童。
牵着缰绳的，是一名黑袍的道人。风拂过，背后的银尘流转过一丝金光。
唐远游的眼睛亮了。
他按捺着激动，看着那道人牵着马，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抱下了马上打着盹的孩子：“远道，到了。”
墨麒感觉到了唐远游投来的炯炯目光：“可是唐远游前辈？”
“是，是！”唐远游激动死了，刚刚还跟个敲不开缝的龟壳似的，这会几个健步嗖嗖便站到了自己乖孙面前，沉稳的形象瞬间崩塌：“我的乖孙啊——”
唐远游反手一拉，从身后哞的一声牵出一辆牛车来，车上堆满了各种什么拨浪鼓、竹蜻蜓、小布虎，栏杆上还插着糖画，糖葫芦，肉串儿。
唐远游眼里好像有星泪光闪过，但很快就消逝了，叫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乖孙儿，你想要什么！跟爷爷说！爷爷今儿就是砸锅卖铁，也能给你把整个唐家市集都包下来！”
唐远道使劲把自己从白胡子下拯救出来：“不、不用了！”
唐远游又撸了自己大胖孙子几把，面上严肃了起来，对着一旁沉默地看着的墨麒道：“多谢墨道仙。”
帮我找回了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还把我孙子养的白白胖胖的，这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吃好东西！
唐远游带着唐远道进唐家市集了。墨麒并没有跟进去，唐家堡内部向来是严禁外人进出的。
他站在集市的门口，远远望着唐远游抱着唐远道高兴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消失不见，才转身，上了马。
突然失去了方向的墨麒骑着大黑，漫无目的地顺着官道往前走了一段路，耳边突然传来雀翎清脆的鸟鸣声。
墨麒接住了雀翎，任它在掌心里撒娇，拆开信笺一看。
居然是赵祯的字迹。
这位小皇帝的信如其人，稳中带皮。
“姑苏慕容有异，速往燕子坞，参合庄。
接头暗号，太行仙尊，对，我是。”
墨麒一口闷气噎在胸口，手不由地一攥信笺：“…………”
不，我不是。
&#183;
&#183;
数年前，曾有一句江湖切口流传甚广，曰：“北乔峰，南慕容。”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当年人人称赞的乔帮主已死于雁门关，而俘尽各家小姐芳心的姑苏慕容公子，也已成了一个疯子，复国大计被破，燕子坞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慕容复被赵祯派来的人囚禁在了燕子坞里，永不能踏出燕子坞一步。
姑苏，客来茶馆。
泛舟回来的几个穿着劲装的姑娘们，围着说书人听得津津有味。
“要我说，当今圣上已是宅心仁厚了。慕容复可是谋反呀！只是把他囚禁在燕子坞，可算是便宜他了。”
“可他都疯了呀！”
“嘘，别说了，咱们刚刚才去参合庄的莲花塘里泛舟回来，还是少嘀咕人家几句吧。”
“唉，姐姐说的也对。就是不知道，那个疯掉的慕容复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咱们在参合庄的莲花塘里都游了一整天了，也没瞧见有半个人影啊！”
“对啊，不是说，慕容复是被圣上的人给囚禁起来的吗？那咱们在参合庄的莲塘上泛舟，怎么也没人制止呢？”
姑娘们边吃点心，边聊天，歇了会脚，很快便离开了。
茶馆的小厮眼巴巴地送走了那群漂亮姑娘，才惋惜地重新端起茶壶，走到最角落的那桌：“道长，要添茶吗？”
墨麒摇摇头。
他在等接头人。若是今天傍晚前，还没有人来的话，那他可能就得进方才那群姑娘们谈论的参合庄一探了。
墨麒正思索着接头人会是谁，他坐的板凳就被人敲了敲。
一个穿着廉价白衣的道士，笑嘻嘻地弓着腰凑过来：“这位同行？”
墨麒：“…………”
一路从巴蜀赶来姑苏，墨麒已经深刻地了解了赵祯那道旨意有多么坑人。但凡是比较繁荣些的城镇里，都必然会闲逛着许多穿着白衣、挂着拂尘的道士，也不知是真是假。妙音城的情况，并不是个例。
墨麒穿着一身黑袍，在这些千篇一律白衣的道士中反倒显得格外扎眼，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被人搭讪了。
道士搓搓手：“敢问兄台，你背后这拂尘，哪儿做的？”
道士仔细打量着墨麒背后的浮沉银雪，只觉这拂尘做的真是精妙非常，尘柄如银又如玉，莹洁剔透，一看就好像值不少银子，尘尾的银丝更是奇特，阳光一透，居然还能泛出金色的光来。
墨麒：“……”
这问题，他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已经吸取了经验的太行仙尊：“巧匠所制，万两一把。”
本还想让墨麒引荐引荐做这拂尘的人的道士，顿时缩回去了：“这么贵，罢了罢了。兄台你真是下得了血本。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把身上这道袍换成白的，你这身黑袍，人就算是想找你做法事，也得犹豫犹豫啊，那可就耽误了大好的商机了。”
墨麒：“道友所言极是。”
那道士还想再指点几句，叽叽喳喳的茶馆突然声音一寂。
茶馆门口，走进一个白衣剑客来。白玉般的面庞，黑寒的星眸，冷峻的气质。
西门吹雪：“一杯白水。”
他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墨麒。
原本还腿软地坐倒在了墨麒的长凳上的道士，身体使劲往后仰，想离这写满了不好惹的冷肃剑客远些，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径直往他面前走。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了惊得开始打嗝的道士身上：“这是谁。”
墨麒：“……过路之人。”
西门吹雪蹙起眉头，冷锐的目光犹如剑芒：“为何坐在你的凳上？”
道士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连爬带滚地逃开了。
我滴个妈耶，这白衣煞神是谁呀，真个是吓死人！
墨麒：“他走了。”
西门吹雪：“九公子呢。”
墨麒：“…………”
墨麒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好像打从玉门关一案之后，所有认识他的人，开口三句，必有一问九公子。
宫九难道是他的连体婴吗？随时随地都得跟着他？
墨麒满腹的话，也就在肚子里过了一遍，说出口时，已变成简单的两个字：“不知。”
好在西门吹雪并不是胡铁花那样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墨麒说了不知，他便不问了。
墨麒放下手中的茶盏：“西门庄主为何来姑苏？”
西门吹雪：“你在姑苏。”他难得多说了几句，“原本听闻你在巴蜀，我去了妙音城，没有寻见。唐门的人说，你几日前便离开了，去的是姑苏的方向。”
墨麒惑然不解：“庄主寻我，有何事？”
西门吹雪简短道：“叶孤城。”
墨麒明白了。
叶孤城，还没醒。
“叶城主现在何处？”
西门吹雪：“燕子坞，参合庄。”
墨麒一怔。
小二心惊胆战地给西门吹雪送来了白水，提着水壶逃也似地转身跑开。
墨麒问道：“西门庄主，是怎么进的参合庄？”
参合庄不是被小皇帝的人看守着吗？难道当真像那些姑娘说的，其实参合庄里根本就没有驻守着赵祯的人？
西门吹雪看向墨麒，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有人托我问你一句话。”
墨麒：“何？”
西门吹雪：“太行仙尊？”
太，行，仙，尊。
墨麒瞬间想起了小皇帝写给他的那封稳中带皮的信笺，脸色瞬间刷的一下黑了：“……”
西门吹雪看着墨麒不动，像是不得到回答，就不会移开视线似的。
一口闷气，卡在墨麒胸口，不上不下。
西门吹雪继续凝视墨麒。
墨麒：“……”
一直不敢出声，只敢拿眼睛注视着角落那处令人难以忽略的对峙的人们，也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才和墨麒搭了话的道士，靠在门口，瞠大了眼睛。
墨麒极度不情愿地和西门吹雪对完了切口：“……对，我是。”
“扑通。”
门口的道士两眼一翻，晕了。
娘耶！我就是想问下同行，没想到取经失败，可我却居然搞到真的了！
不是说好的白衣银尘吗！？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
墨麒跟着西门吹雪往燕子坞去的路上，那些本还到处游走的白衣道士们都已不见了踪影。
墨麒敏锐地感觉到了许多暗地里死死盯着他的滚烫视线，一道一道地烫在他后背上，显然是那些想不明白为啥好好的仙尊突然就换了一身黑袍的道士，在暗中观察。
西门吹雪面色冷峻：“明日再来，或许能看见黑衣的道士了。”
墨麒：“……”
西门吹雪看似从不玩笑，但一旦补刀，刀刀毙命，稳、准、狠，从无失手：“仙尊意下如何。”
墨麒：“…………”
墨道长突然怀念自己还在冰池的日子，很想立即扎进冰池里冷却一下耳朵上的热度。
…………
往燕子坞的路程并不长，两人不开玩笑后，纵起轻功，不过片刻便到了地方。
墨麒跟在西门吹雪身后，走进燕子坞，一路直到走进山庄门，也没瞧见一个守卫。
参合庄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处处却都留着不少人嬉戏过的痕迹，譬如绣球，蹴鞠，风筝。路过其中一个院子的时候，墨麒还看见了满满一院的天灯，都安安静静地摆在地上，排的整整齐齐。
做了天灯，为什么不放？
最重要的是，人呢？
空空如也的参合山庄，如今看起来，像是座鬼庄。
墨麒的眉头已经开始紧紧皱起。小皇帝的信笺上说，“姑苏慕容有异，速往燕子坞，参合庄”，难道便是指这个？
西门吹雪带着墨麒长驱直入，两人径直来到了主院中，才停下。
墨麒掸眼看去，瞧见了停在主院中的万梅山庄的马车。
叶孤城的棺材大概已经被安置在哪个房间了，马车里空空荡荡。
墨麒上前，叩了叩主屋的门：“主人可在？”
主屋里静悄悄的。
墨麒等候了片刻，又叩了叩主屋的门：“可有人在？”
院子里寂静地仿佛能听见每一丝风声。
“吱——呀——”
主屋右侧，一扇雕花红木窗突然被风吹开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第54章 胭脂骨案02
墨麒循声看去，瞧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大半个身子正挂在窗户外，尴尬地看着自己。显然是方才正趴着窗户偷看外面，却不慎用力过猛，不小心把窗户推开了，自己也差点一头栽了出来。
看墨麒发现了自己，小姑娘脸蛋顿时一红，赶忙向自己身后招手：“快把我拉回去呀！”
小姑娘很快就被人一拉，重新回到窗里了。墨麒只听几声轻快地步伐，主屋的大门被人吱呀一声拉开。
刚刚那个挂在窗上的小姑娘仰着脸，脸上的笑容又乖又甜，带着几分腼腆，声音带着几分南方姑娘特有的温婉侬语：“来人可是墨道仙呀？”
墨麒拱手：“姑娘唤我墨麒便是。”
小姑娘忙还了一礼：“不敢无礼，墨道仙是陛下亲封的国师，阿碧怎敢直唤墨道仙的姓名。”她有点紧张地抚了抚裙摆，“不然，就唤……‘道长’，行不行呀？”
墨麒：“可。”
阿碧让开了门，引着两位贵客往主屋内走：“复……我家公子刚刚还在呢？大概是去里间的茶室了罢，两位，请随阿碧来。”
墨麒跟着阿碧往里走，心里却无比困惑：公子？
公子是说慕容复吗？
可——不是说他谋反失败，名声狼藉，现在已成了个疯子了吗？
参合庄虽已败落，但底蕴还是在的。一路从主屋走到里间，他们接连过了三座蜿蜒精巧的长廊，将庭院分割成一个一个小景观。站在走廊中往庭院处看，有养着肥头锦鲤的荷塘，毓秀的假山竹林，参天的梧桐巨树。
阿碧随手从红木栏杆上捞来了一袋鱼食，往荷塘中一掷，那些肥肥的锦鲤就迫不及待地游过来，一张张鱼嘴飞快嘬食鱼食，密密麻麻聚在一起一张一合，看得墨麒手臂汗毛一竖。
阿碧笑眯眯：“原先只有阿红和阿白两条鱼的，现在也发展成一个大家族啦！”
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怅然。
几个春秋过去，荷塘里的锦鲤都已儿孙满堂了，她却依旧被困守在这参合庄里，空有这大好韶华，却踏不出这燕子坞一步。
但她有些忧郁的笑容很快又明媚了起来，又撒了一把鱼食，对水中的肥头大红鲤道：“冬天呀，你们多吃一点，多长点肉。等到春天啦，就该是‘收获’的季节啦！”
锦鲤们自然听不懂阿碧的话，只顾张着嘴拼命夺食，自觉地给自己养肥膘。
茶室说是在“里间”，其实是在里屋特别开辟出的一小片露天的方形空地。方木矮桌，素雅布垫上盘膝坐着一个翩翩如玉的贵公子。听闻有人来了，那矜贵的公子便仰起头来，对着来客微微一笑：“太行仙尊？”
墨麒惊疑不定地看着理应是慕容复的这个男子：“……对，我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慕容复，不是疯了吗？
可面前此人，风度雅贵，目光清明，分明不像是个疯子。
而且，若他是慕容复，又怎么会说出接头人的切口来？
公子温雅地颔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两块布垫：“坐。”
墨麒站在原处没动，剑眉紧皱：“阁下可是慕容复，慕容公子？”
公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温声道：“是，也不是。道长不如先坐下，待我慢慢解释？”
西门吹雪已经干脆地入座了。显然在他提前来的这段时间，已经和这个奇怪的“慕容复”接触过，并且了解了一些真相。
墨麒在布垫上盘膝坐下来，心里有了种预感——这说不准又是赵祯挖下的坑。
温润的贵公子提起红泥小壶给两人都倒上了茶，才将事情娓娓道来：“要说这参合庄内的变故，和我的身份，要从先前的曼陀罗山庄之乱说起。”
“想来不必我多说，诸位也该知晓这曼陀罗山庄之乱，指的是什么。”
墨麒：“来姑苏，听茶馆中说书先生翻来覆去说过许多回。是燕子坞，参合庄庄主慕容复，为当皇帝，杀家臣包不同，拜恶人“段延庆”为父，而后于曼陀罗山庄阴谋溃败，家臣离心，终发狂成疯。”
贵公子笑了笑，仿佛墨麒所说的并不是他的故事似的：“道长说的多数没错，只错了一点。”
墨麒蹙眉，垂眸看了看被推到他面前的那碗碧绿的茶：“何？”
贵公子：“‘终发狂成疯’。他不是发狂了，而是内力错乱，筋脉寸断而亡。”
墨麒霍然抬头。
贵公子继续道：“但他并非当场内力错乱的，而是恰好在被圣上派来的人马困守了参合庄时，走火入魔，筋脉寸断而死的。”
“虽说过往的故人已为慕容复的种种恶行心灰意冷，但慕容复终归是他们曾经的主人，若慕容复在圣上的人手中横死的消息流传出去，只怕还会搅乱姑苏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风波。”
“故而，慕容复不能死。他必须要活着。”
墨麒：“但慕容复已经死了。”
贵公子笑了笑：“所以，才有我的事啊。”他不徐不缓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向墨麒行礼，“邯山慕容氏次子，慕容傅，见过国师。”
慕容傅含蓄又不那么含蓄地调侃道：“狸猫换太子的办法，咱们当今圣上，可是饱有经验的。”
难怪，难怪这参合山庄没有一人驻守！
就连山庄里的人都已经是赵祯的人了，还有什么驻守的必要呢？
墨麒心中一惊地同时，又立即想起另一个问题，他回头看向靠在茶室门外的阿碧：“那阿碧姑娘——”
她可是为了慕容复决定一辈子留在参合庄了。她到底知不知道此“慕容”非彼“慕容”？
慕容傅望向少女无忧无虑地靠在门外，望着庭院里的锦鲤，妙曼又窈窕的背影，目光中有着毫不掩饰、又令人触动的情愫，深沉又不外露，发乎情，止乎礼：“她原本不知的，后来……还是知道了。但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接受了曾经的慕容复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现在……”
阿碧好像感觉到慕容傅投注在她身上的温柔眼神，回过头来，对着慕容傅愉悦地一笑。
慕容傅脸上原本克制又温和的笑容顿时压抑不住，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我们已结为夫妻了。”
他带着爱恋中的人特有那种痴傻味儿，和阿碧甜蜜蜜地对视了好久，才在西门吹雪冷冽的目光下回过神来。干咳了几声，不好意思地收回眼神，肃正了神色：“这些都是闲话。接下来，方才是圣上特地请道长来燕子坞的原因。”
“为了维持住慕容复仍和他的婢女阿碧被困守参合庄的假象，我和阿碧是不能长时间离开参合庄的，而且每每出行，必要伪装。”
慕容傅：“我反倒方便些，毕竟扮做慕容复时，我才带着易容；离开参合庄了，我就可以用自己原本的样貌了。但阿碧不行。故而每次出门，我们都极为谨慎小心。”
“事情出现在一周前。”
西门吹雪都转过了眼神，细听慕容傅的话。显然在墨道长来之前，慕容傅并没有把这一部分的故事说给他听。
“那一天，阿碧的胭脂恰好不够用了，她在参合庄也呆的闷了，我便拉着她一块出参合庄，去买新的胭脂。我让阿碧去试胭脂、口脂，自己则去隔壁的首饰铺子里，想给她买套玉饰。”
“但当我买了玉饰，回到胭脂铺的时候，却看见有一个戴着面纱的男人，正站在阿碧身后，阿碧虽然在试着胭脂，但脸色十分苍白，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我察觉不对，立即走到她身边，那男子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回来之后，阿碧才告诉我，她在那面纱下，模糊地辨认出了属于慕容复的面孔。”
西门吹雪：“慕容复死了。”
慕容傅看向西门吹雪，原本温吞的目光变得锐利，毫不退缩地和西门吹雪总是冰冷如剑锋的目光对视，他丝毫不惧地直言道：“叶城主也死了。”
墨麒心中一跳：“你的意思是，慕容复复活了。他和叶城主一样，也被影子人复活了。”
慕容傅点头，清疏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没错。自那天之后，我与阿碧在晚上入寝的时候，便时常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在看我们，阿碧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上一个好觉了。”
慕容傅：“睡不睡上好觉倒还无所谓，便是慕容复当真复活，发狂把我俩杀了也没有多大的事。”慕容傅这话说的很平静，“但据我所知，影子人每每复活出动，都是有任务在身的。”
慕容傅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慕容复重回姑苏，究竟所为何事？若是当年慕容复被‘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泄露出去了，他又会不会巧舌如簧，将当年所有败尽了他名声的那些恶事，推卸到我和圣上的身上，借此重新夺取当年那些手下的信任？”
“所以，陛下让我来，是想让我抓住慕容复？仅此而已？”墨麒慢慢道。
慕容傅摇摇头：“不。”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地像是暖春的融水：“不是抓住，是彻底的杀死他，让他再也没有机会插手姑苏，搅乱任何一潭清水。”
&#183;
&#183;
参合庄，东厢房。
西门吹雪和墨麒缓步走在仿佛望不尽头的回廊中。
西门吹雪：“你准备帮他？”
西门吹雪说的是赵祯。
墨麒的步子很慢，西门吹雪几次停下等他：“不知。”
西门吹雪挑起眉。
墨麒顿下脚步：“你觉得，慕容复此番回姑苏，所为何事？”
西门吹雪：“按以往情况……或为夺药，或为夺财。”
墨麒：“那他，又为何半夜潜入参合庄，看自己曾经的婢女呢？”
西门吹雪思索了一下：“慕容傅占了他的身份。”
墨麒轻轻道：“他不该记得。”
倘若慕容傅是影子人，那他不该记得自己曾经是谁，更不该记得参合庄、阿碧。他夜夜潜入参合庄，看阿碧和慕容傅同床共枕，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他已经记起了什么？
还是……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人生只有空白的他，本能地游荡间，回到了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家，却发现这块本能觉得应该属于自己的地方，如今已经不再有他的位置了。
西门吹雪了然：“你觉得，慕容复已失去了记忆，便算是干干净净的第二次生命了。他就算现在做出夺宝夺财之举，亦是影子人操纵他做的。你不想杀他。”
墨麒站在原地，陷入沉默。
西门吹雪说中了他心中所想。
那个为了复国而对自己的手下狠下杀手的慕容复，已经在参合庄死去了。醒来的这一个，只是一个空空白白，什么都记不起来，天大地大却连自己的家都已不再是自己家的游魂。他没有了复国的报复，没有了人生的目标，在姑苏的莲塘街市间恍惚地游荡，为的只是影子人灌输给他的命令。
西门吹雪看了墨麒一眼，蹙起眉头。
在西门吹雪心里，他是完全不能理解墨麒为何而犹豫的。慕容复想要夺财，杀。想要夺药，杀。想要搅乱姑苏的平静，杀。
但西门吹雪心里认墨麒这个朋友，于是他开口的话就变成：“先找到慕容复，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西门吹雪想：若是慕容复没有恢复记忆，并且这次没做下无恶不赦之事，那放他第二次生命也可。但若是慕容复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亦或是恢复了记忆……如果墨麒下不了手，那他完全可以代劳。
今年的三次出门，帮陆小凤解决麻烦算一次，南海算一次，姑苏算一次。姑苏这里他还没有动过手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复，也能算是值得他出剑的对手了。
想到这，带着墨麒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的西门吹雪，不由地又发散地联想到了新的问题：……慕容复是怎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
西门吹雪被这突然蹦进脑子的问题难住了：……莫非面对孤城的时候，慕容复还能也刺出一记天外飞仙？
西门吹雪突然升起了几分期待：若是如此，当可一战，大善！
还藏匿在某间小破屋中的慕容复：“阿嚏！！”
…………
西门吹雪确实将叶孤城……的身体，照顾的很好。
至少就墨麒所见，衣服换新了，发冠换新了，就连指甲都修剪的圆润完美。
墨麒：“叶城主一直没醒，可有什么其他反应？”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地平板道：“擦身、换衣、推按肌肉时，耳朵会红。”
墨麒：“…………”
墨麒下意识地望向叶孤城的耳朵。
如玉的耳垂居然又慢慢红了。
墨麒靠近了些：“他……能听见我们说话？”
西门吹雪冷静道：“能。”他转过身来，对被他安置在床上，白衣整洁得一丝褶皱也没有的叶孤城道，“但求与君一战。”
西门吹雪冷漠道：“不红了。”
叶城主的耳朵，瞬间白回去了。
墨麒：“…………”
西门吹雪严谨地对“叶孤城对外界有没有感知”这一问题做过试验。
他俯下身，低磁清冷的声音在叶孤城耳边道：“晚上擦身。”
墨麒眼睁睁看着叶孤城的耳尖又红了回去。
西门吹雪：“与君一战。”
耳尖唰白。
看得出来，西门吹雪找回叶孤城的这几天，已经寻找到了如何与不愿醒来的叶孤城相处，自得其乐的办法。
墨麒问道：“既然叶城主对外界的刺激都有反应，除了擦身这些平素必做之事，庄主可曾与叶城主说过话？”
西门吹雪冷肃地道：“说什么。”
墨麒沉吟了一会：“白云城的现状？”
不知是不是墨麒的错觉，西门吹雪冷冰冰的声音里似乎有丝怨气：“初临白云城时，他似有苏醒之兆，然我与九公子平息白云城之乱后，便又消失了。”
早知道不平息了，就看你醒不醒——墨麒总觉得西门吹雪好像是这个意思。
不过——“与九公子？”
墨麒惑然问道：“与九公子是何意？”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我至白云城第二日，九公子率人来助，半日后城乱便消，如今白云城正为九公子之人把守，理当无碍。”
墨麒：“……？”
？？？
怎么就理当无碍了？
墨麒突然反应过来，除了楚留香、胡铁花这种曾和他一起被宫九下过迷药的人，以及展昭、包拯这种早已清楚太平王世子野心的人，根本没有人知道宫九那张看似清冷、一丝不苟到令人发指的表皮下，那颗藏着毒的芯。
西门吹雪更是从未与宫九谋面，只是在南海有过交道，觉得“这是同墨道长似有暧昧的同伴”，再加上宫九平日里总隐藏的很好的假象，居然当真觉得宫九是和墨麒、楚留香一样，极为可靠的人了。
墨麒不由地沉痛看了眼叶孤城：“……”
他叹了口气，转向叶孤城：“西门庄主信错人了。”
“宫九并非可靠之人。他曾为了抓我，在江山醉的茶中投药；绑了我如今的徒弟做威胁；但凡曾让他不快活的人，都活不过第二天。玉门关东珣王世子赵显，曾对九公子出言不逊，玉门关案结第二天，他在上斩首台前，在白马寺囚牢中被万刀穿心，活活流血、痛苦而死。死前尝遍了女刑囚的拷刑具。”
宫九背后的小动作，墨麒不知道吗？
他离宫九那么近，自然比谁都清楚。
宫九并非良善之辈。墨麒比谁都清晰地明白这件事。
但宫九在与他同行之时，却好的不像是那个睚眦必报的狠毒的宫九，这才是最让墨麒矛盾的地方。
无数次与宫九同行之时，墨麒在心中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在与虎谋皮。
但这老虎偏偏次次都翻过肚皮，露出毛绒绒的虎腹，收起了爪子，嗷呜嗷呜地软软学无害的大猫叫。
它还无师自通着波斯猫的若即若离，靠近时黏人地挨蹭着请求爱抚，离开时也勾起毛绒绒的长尾巴，若有若无地勾着墨麒的臂膀，好像在催促他快来哄一哄，它便又会投入他的怀抱了。
西门吹雪按着剑的手一松：“他动了。”
墨麒苦笑着对叶孤城道：“城主，你还是快些醒来罢。再不醒，白云城就真的要变天了。”
时隔半年。
叶孤城终于重新睁开了双眼。
醒来第一句话：“去白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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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白云城是不可能去的。叶孤城在棺材里躺了半年了，再厉害的剑客也不能立即恢复行动。
不过他居然没有发狂，而是清醒了神智，恢复了记忆，这倒是意外之喜。
墨麒深深怀疑，这是西门吹雪天天在叶孤城耳边说“愿与君一战”给刺激恢复的。
墨麒边给帮叶孤城针灸的西门吹雪递针，边安抚：“城主莫要担心，无妨。”
怎么会无妨？！若不是当真手脚使不上劲，叶孤城真的立即就要从床上翻身起来了：“可你先前分明说——”
“我的话，还未说完。”唤醒了叶孤城后，墨麒就口风一变，不认账了。
墨麒还是先前那种低沉又沉稳的可靠语气，套人一套一个准：“——不过白云城在宫九手里，暂时还是安全的。只要没有人像赵显那般刻意招惹他，宫九并不会随意发脾气。”
宫九若真是那种见谁咬谁的疯子，就算是再漂亮再可爱的小老虎，墨麒也不会天天纵着他折腾自己。
叶孤城：“……？”
叶孤城心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说白云城要完的是你，说没事的也是你，你这个道长，看起来沉默寡言的，怎么一点也不老实？
西门吹雪心里愉悦，面上却没人能看得出一丝波动，他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他也没有撒谎。”
最多就是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而且墨麒最后到底还是把话说完了，他确确实实一句谎也没有说。
不管厚不厚道吧，至少叶孤城总算是醒了，其他的事情暂时可以放一边。
而且，西门吹雪还有帐没和叶孤城算清呢。
西门吹雪攒了攒手中的银针，冷然道：“叶城主。”
叶孤城被西门吹雪扎的腿本能一动：“……何？”
叶城主现在一看西门吹雪就头疼。一看西门吹雪，脑子里就莫名有两句话在耳边飘来飘去。
一句，是“擦身”。一句，是“愿与君一战”。
西门吹雪紧紧盯着叶孤城，随后露出了一个不赞同的表情：“紫禁之巅，为了全力以赴、心无旁骛，我取消了与秀青的婚宴。”
西门吹雪：“可你却未心无旁骛。”
叶孤城：“…………”
叶孤城去世的第一年，西门吹雪真的因为叶孤城一点也不走心的放水很生气，甚至气到将叶孤城的剑栽在万梅山庄的梅林地里，每天去看一眼的时候，心里的闷气都更加鼓涨一点。
但再往后。
西门吹雪还是把叶孤城的剑捡回来了。放在自己的床头。每日擦拭完自己的佩剑后，都会将叶孤城的剑也拿出来擦拭一遍。
叶孤城之后，再没第二个叶孤城了。
西门吹雪看着叶孤城不作声，眼神一错不错。
叶孤城也是难得迟疑：“……我……借白云城与你，重开婚宴？”
西门吹雪收回了最后一根银针，冷冷地对叶孤城吐了一个字：“呵。”
西门庄主甩袖离开了房间。
叶孤城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墨麒身上。
墨麒眼观鼻鼻观心，将用完的银针重新收回自己袖里：“告辞。”
一个时辰，三个人统共加一块儿说了十二句话，倒是完成了“我为你放弃了新婚妻子，你却一心只为复国！我等你数年，现在你醒来一心也只惦着白云城。如今该你还债了，休想此事轻易结束！”以及“别看我，与我无关”的经典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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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与西门吹雪一同出门时，叶孤城已经服了墨麒带来的药酒，睡下了。
西门吹雪推开参合庄的大门：“孤城当真能在三天后下床？”
说这话的时候，西门吹雪浑身飕飕冒着凉气，手也一直搭在腰间的剑上摩娑。
墨麒：“……能。”
看样子，叶城主就算是能下床了，恐怕也没法立即赶去白云城。依西门吹雪这个表现，叶孤城还有的头疼。
二人施展轻功，轻点莲叶，掠过燕子坞荷塘水面。
方才回到姑苏市集，墨麒就怔住了。
原本满街的白衣道人，如今已清一色地换成了黑袍。他们从进燕子坞到出来，也不过是半天不到的事件，这些道人居然就都已经更换完了行头。
西门吹雪面上的表情缓和了些，看了墨麒一眼：“如我所料。”
墨麒：“……”
两人顺着街道往慕容傅所说的那家胭脂店而去，沿途恰好路过先前墨麒歇脚的那处茶馆，此时已经挤满了人。
小二在人海的包围里头嚷嚷：“别挤，别挤啊，一个个来！”
“太行仙尊坐过的桌，坐过的椅，现在还有余温哪！坐一盏茶的时间，只要十两银子！”
西门吹雪一字一顿地重复：“余，温？”
墨麒一口闷气噎在胸口：“……走罢。”
慕容傅所言的胭脂铺，生意极为清淡。和沿街开的红红火火、分设了数家的沈氏胭脂铺相比，可以称得上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也是因此，慕容傅和阿碧才会选择在这家铺子买胭脂，尽量减少和人的接触。
墨麒与西门吹雪踏入店中时，正靠在柜边的掌柜恰好打了声响亮的呼噜。
墨麒左右打量了一番胭脂铺，香喷喷的脂粉味扑鼻而来，倒是挺清淡雅致的，比沈氏胭脂铺里的那种浓香馥郁的胭脂，确实要更适合阿碧姑娘。
墨麒上前轻轻拍了拍掌柜的肩膀：“掌柜。”
掌柜一时没靠稳，差点脑袋撞墙。
墨麒扶住掌柜肩膀：“小心。”
掌柜眯着眼睛使劲抻了个懒腰，搓搓手，换上了一副热情的表情：“客官，想看什么？胭脂？口脂？还是丹寇？本店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墨麒收回手：“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只想问掌柜一个问——”
掌柜脸色刷的一下变了，凶巴巴地伸手就推墨麒：“不是来买东西的还喊醒劳资，滚滚滚！怕不是隔壁沈氏那个混账请来消遣我的罢！”
他满肚子气，使了老劲儿推墨麒，本以为能把人推个踉跄，没想到这黑袍的大高个儿非但没被他推动丝毫，他自己反倒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掌柜惊愕地收回手：“你——”他瞪圆了眼睛，你了一会后，破口大骂，“怎么的，那姓沈的为了消遣老子，居然还花银子请了江湖人来捣乱？！”
西门吹雪被吵得眉头都蹙起来了，身上的冷气也是愈发的凉飕飕。
墨麒叹了口气，知道在这个时候，最有效的法子是什么。
墨麒掏出一枚金叶子：“从这，到这。这排胭脂，我买下了。”
掌柜大骂的声音戛然而止，惊到忘记接金叶子：“你，你说什么？”
墨麒将金叶子放在柜台上：“可是不够？”
掌柜傻眼地摇头：“够……够了。”
岂止是够了，他家的胭脂卖的便宜，都是给平头老百姓用的，这一枚金叶子都够墨麒把一整个柜子的胭脂买下来还有余了。
掌柜将信将疑地伸手，把金叶子收下了，才确信这两个沉默寡言，又人高马大，看起来就像是来找茬的男人当真不是隔壁沈氏派来的。
掌柜顿时就不好意思了，连忙手忙脚乱地边帮墨麒装胭脂，边连连道歉：“这……真对不起啊，误会了，误会了。”
墨麒：“无妨。”他看着掌柜忙碌的给胭脂装盒，“只是，我还有问题要问掌柜的。”
掌柜停下动作，疑惑：“客官，有何疑问？可是担心我家胭脂有问题？您大可放心，就是隔壁沈氏胭脂有问题，我家的胭脂都不会有问题！”
墨麒摇头：“不是。”
掌柜的更加奇怪了：“那还有什么问题？”
墨麒：“一周前，有一对夫妻来买胭脂。相公去隔壁的首饰铺买首饰，娘子则留在这里单独挑胭脂。掌柜的可还有印象？”
掌柜的恍然大悟：“哦——你要问这个，我确实是有点印象。这对夫妻俩常来我家买胭脂呢！”他说到一半，感觉不大对，“等等，客官，您问这个做什么？”
墨麒又道：“当时，除了这位娘子，还有一个男人，带着帘帽，也在店中。他或许没有买胭脂，只是一直盯着这家娘子看。掌柜，你对此人，可还有印象？”
掌柜的嘶了一声：“诶，还真有这事儿。那男的是在那家相公离开后进店的，进了店，就光盯着那家小娘子看。后来，这对夫妻离开了，那男的就随便买了一块胭脂，跟着走了。”
掌柜的倒吸了一口冷气：“难不成——那个男的，对那家小娘子有什么非分之想！？”
“……”墨麒无奈，“倒不是……不过掌柜的，再往后你可曾再见过这男子了？”
“嗯……”掌柜的沉吟片刻，为难道：“这个，不瞒客官您说，我吧……我有点儿脸盲，看人都看得差不多模样，您问我这个，我还真答不出来。不过啊，您往前头走！前面那家茶馆里的小二，有过目不忘之资。若是那男子当真在这街市出现过，他定能记得。”
“哪家茶馆？”墨麒问。
掌柜地出门一指：“就那家。诶？这，他们家门口，怎么聚了这么多人啊？”
墨麒和西门吹雪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望去，熟悉的茶馆映入眼帘。
那位据掌柜说有“过目不忘之资”的小二的嚷嚷声，顺着街道传进墨麒的耳里：
“你，对，就你！你还没付银子呢！别以为我忘了！”
“还有你！你来过了，我记着呢！说了一人只能坐一次！”
“已经坐过七十八位客人了啊，今日的份额，还有二十二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行仙尊坐过的位置，还有余温！快来快来，今日的一百人满了，再想坐可就要等明天了啊！”
墨麒：“……”
西门吹雪：“余温。”
墨麒：“………”
西门吹雪：“太行仙尊，走？”
墨麒：“…………”
地上可有地缝，可容他钻一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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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茶馆，雅间。
小二心惊胆战，死死坑着脑袋，简直恨不得把头埋进自己胸膛里。
掌柜的连连道歉：“哎呀，都是我一时冲昏了头脑。墨道仙，国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气啊！”
墨麒听着“国师”两个字，胸口就一阵发闷：“无妨，莫再说了。”
掌柜的小心翼翼道：“那……那我就把季二带下去了？”
季二满怀希望地抬头看了一眼墨麒。
墨麒：“我还有话要问他。”
季二蔫了。
墨麒让掌柜的先退出了房间，带上门后，方问道：“听说你有过目不忘之能？”
季二慌忙道：“都是些雕虫小技，怎么能比得上国——”
墨麒浑身一震，立即开口，半道儿打断了季二的话，没让他后面那个“师”字说出口：“你可曾见过此人？”
墨麒将慕容复的画像递给季二。
季二战战兢兢接过了：“……没有。”
墨麒又换了一幅，也是慕容傅画的，是一个带着帘帽的男子。画像上的男子画的是全身，身上的配饰都极尽清晰。
季二一看，眼睛就一亮：“我见过！”
墨麒：“何处？”
季二：“这个人，经常在沈家的胭脂铺周围徘徊的！嗯……不过每次都是在晚上。我是我们茶馆儿负责关门的那个，所以是留的最晚的。这一周来，晚上关门的时候，我瞧见过他好几次，在沈氏胭脂铺后门徘徊……”
墨麒和西门吹雪对视了一眼。
又是沈氏胭脂铺。
&#183;
&#183;
沈氏胭脂铺，贵客室内。
副掌柜陪着笑，对面前一身雪白裘衣的俊美男子道：“公子，可有您喜欢的？若是您挑得烦了，在下给您推荐一种胭脂吧。”
男子的半张脸都几乎埋在裘衣边质感极佳、一看就极为绒软的毛毛里，只露出上半张苍白的面孔。饱满的额头，笔挺的鼻梁，深邃狭长的眼睛……冷冽的杀气却并未被毛绒绒的披肩遮住，刺得副掌柜打从进门来，冷汗就流个不停。
他没有颔首，也没有拒绝，一言不发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白玉骨的折扇。
副掌柜擦了擦冷汗，小声呵斥着小二送来了一个红丝绒包裹的小匣子。
拆开包裹在外的红丝绒，里面的小匣子居然是纯白玉雕成的，流云纹中有仙鹤展翅二飞，四个方角上还嫌不够华贵似的镶嵌了四颗圆润的明珠，一看便知造价不菲，更让人期待这样的匣子里装着的胭脂，究竟有多么美丽。
副掌柜打开了匣子，露出里面的胭脂。
红粉粉的，带着一股冷香，与沈氏胭脂铺展放在外室的那些浓香馥郁的胭脂半点不同。
副掌柜讨好地道：“这胭脂，是我们掌柜自己动手调配的，便是整个大宋，也少有。就连金陵、汴京的分店也买不到……”
宫九挑眉：“哦？”
其实他在看到匣子上流云飞鹤和四方明珠时，就已经极为满意了。
副掌柜连连应声：“真的，真的。公子可要买一盒？”
宫九指腹轻轻抚摸过自己裘衣上缀饰的一颗明珠，埋在毛披肩里的嘴角微微一勾：“买。”
副掌柜：“我给您包起来。”
红丝绒包上后，副掌柜又取来了金绣朝霞缎做的小包囊，双手递给宫九：“公子，您的胭脂。”
待手上一轻，包囊被宫九接下后，副掌柜才略松了口气，满脸堆笑道：“也不知公子您家娘子究竟生的何般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能得公子您这般喜欢。”
宫九的手微微一顿：“——娘子？”
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宫九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执着浮沉银雪，即便皱眉冷面，也依旧俊逸得像是天神的人的面孔。
宫九笑了一声：“倒确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宫九的目光流转到副掌柜身上：“替我家‘娘子’谢谢副掌柜了。”
副掌柜抖如掷筛：“不敢，不敢……”
只要把这尊大佛送出店，就好了！
副掌柜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
正准备伸手将宫九引出内室，沈氏胭脂铺分铺的跑堂突然闯进了门里。
“副掌柜，不好了——”
“掌柜他——他死了！”

第55章 胭脂骨案03
彼时，茶馆中的两人，还并不知道胭脂铺中的风波，也并不知道他们即将遇上一位，从白云城不远迢迢而来的不速之客。
季二答完墨麒的问话，苦歪歪道：“国师大人，小的真的就是一时财迷心窍了，您千万大人有大量……您，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您尽管说，不是季二我吹，凡是这条街上发生的事情，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墨麒在江湖行走满打满算也有五年了，从未有人这么怕过他，活像是他下一秒就要一拍惊堂木，将人拖下去斩了似的。
都是被赵祯的那道圣旨折腾的。
墨麒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额角，没再继续浪费时间解释自己真不会“国师一怒，季二血流成河”，直接问道：“最近一段时间，除了那名黑衣男子，可还有什么其他的异事？”
季二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苦恼道：“异事……可咱们这条街上，都是生意人，大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怎么会有什么‘异事’……”他挠挠脑袋，眼睛突然一亮，“咱们街上没有，但南边聚着的富商宅邸，那块儿，倒是出现了一件异事。”
季二：“苏家，苏大老爷，去年才迎了一个年轻小妾回来。半个月前，那小妾死了。”
“死的时候，还怀着孩子呢！一尸两命啊！大冷天儿的倒在雪地里，血都把地上的雪染红了，跟打翻了胭脂似的……”
墨麒：“细说。”
季二见墨麒对这事儿当真有兴趣，忙打起精神，细细和墨麒讲来：“这事儿吧，要说，还得从苏大老爷说起。”
“苏大老爷也算是我们姑苏的名人儿了，和白家的白大老爷，那是铁把儿的好兄弟。咱们这儿的人，都晓得这么一句话，‘风流不过苏，品花不过白’。这两位大老爷，是我们姑苏出了名的好色之徒，见天的往那烟花柳巷里跑，几乎少有在家的时候，被欢场中人送了个诨名，称他们‘烟花双客’。”
“两位都是富足人家的大老爷，家外彩旗飘飘，但家中，到底还得有个秀外慧中的正室扶持着。苏大老爷和白大老爷也算是好艳福了，两位娶的正室夫人啊，都是姑苏曾经鼎鼎有名的美人，苏大夫人美艳动人，有牡丹之姿色；白大夫人清冷矜持，有白莲之风骨。怎奈何嫁的男人都偏偏是收不住心的烟花之徒，也就新鲜了那么几年，就腻歪了家里的，开始往外跑了。”
“白大夫人倒没啥好说的，就是相夫教子的老实人，白大老爷再怎么在外面胡来，也没瞧见她闹腾过。”
“但苏大夫人不一样啊，她性格泼辣，是方圆百里人尽皆知的河东狮。苏大老爷每每抬妾进府，都得被苏大夫人好一通闹腾。再往后，他也不敢抬妾了。半月前死的那个小妾，还是因为有了苏大老爷的孩子，才被苏大老爷冒死抬进门的。苏大夫人也没办法，毕竟，谁让她的肚皮不争气呢？这都多少年了，西瓜也该结籽儿了，她的肚子却根本没半点儿动静。”
“那小妾的尸体刚被发现的时候，大家还都以为是苏大夫人妒忌，下的手害得那小妾呢！不过……”
季二犹豫了一下。
墨麒看季二面色有异，便问：“有何不妥？”
季二压低声音，显得有点神经兮兮：“但凡是见过那尸体的人，就晓得，不可能是人动的手了……”
西门吹雪冷冽的目光扫了过来：“不可能是人动的手？”
装神弄鬼。
季二被西门吹雪看的背后直发凉，两腿战战，惶恐地道：“真的！真的！那小妾的尸体，身上都是伤痕，但那又不是什么兵器留下的伤，却……却像是死人的手骨头挠出来的抓痕！”
“别说那小妾了，就连她肚里的那个孩子，都被扯出来了。八个月大的孩子啊，都成了形了，头都被摁了的好几个手骨头的印子。这总不会错了吧？那就是骷髅的手印子！”
墨麒与西门吹雪对视了一眼：“然后呢，这案子怎么判了？”
季二苦笑道：“还能怎么判哪，总不能让捕快们去坟地里挖个骷髅来偿命吧？大家都传，说这小妾，其实是被骨女害得呀！”
墨麒眉头一跳：“骨女？”
怎的又是骨女。
西门吹雪：“你听过？”
墨麒满腹疑惑，对西门吹雪道：“对。前不久，我才听过。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姑苏。”
西门吹雪顿了一下，问：“是在何处？”
墨麒：“巴蜀，妙音城。”
那个老是闯进人家后院，把米缸里的米、水缸里的水染成粉色的骨女。
巴蜀到姑苏……这骨女的活动范围，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还是说，这两者之前其实并没有什么联系，只是恰好妙音城有骨女的传说，姑苏出了骨女杀人的案子？
西门吹雪淡淡道：“事无巧合。”
墨麒将满脑冒出的问题统统压下去，又问季二道：“官府没有再查苏家小妾这案子了？”
季二皱着脸道：“怎么查呀……什么线索都没有的。而且，骨女这传言一出来吧，苏家人都被吓得人心惶惶的。”
“姑苏人人都说，那小妾根本就是帮苏大老爷顶了包了。您想想，骨女能和小妾还有她肚里的孩子有啥仇啊？没道理杀她啊！肯定是原本想杀那负心薄幸的苏大老爷，结果不知怎么的，大概是半道出了什么岔子，拿小妾给苏大老爷顶包了。”
“现在那小妾死了，说不准，骨女就会附在横死的小妾尸身上，到时候要去找苏大老爷偿命的呀！”
“苏家人听了这谣言，怕都怕死了，哪还敢让那小妾的尸体在外头多放几天，官府验完尸以后，就愣是给要回去了……说是反正验完了，还是快点儿让横死的尸体入土为安吧。”
“官府其实也怀疑是不是苏家自己人动的手，但……但这骷髅手印实在说不过去呀！这案子，就一直搁置到现在，都没能破呢。”
墨麒蹙起了眉头：这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怎么听着，倒像是变相恐吓苏家人快些将那小妾的尸体处理掉呢？
季二看墨麒的表情，像是还没满意的样子，便瘪起了嘴道：“国师大人，再细的消息我也不清楚了。我就是个普通茶馆小二，又不是衙门里的带刀捕快……这种案情，我能知道这些已经是我消息灵通了。再知道的多点儿，那我就是凶手本人了！您要是想知道再清楚点儿的消息，那还是得找衙门问去。”
季二丧头搭脑：“二人可问完了？若是问完了，那小的能不能先离开……”
季二原本偷偷瞄着墨麒的目光，恰好越过墨麒的肩膀，落到了墨麒身后的窗外。
季二的话说到一半截然而止，八卦的本能令他瞬间忘记了害怕，霍然抬起头瞪圆眼睛：“嗯？这外面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府的人？”
墨麒：“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向窗外。
果见几个捕快打扮的人领着头，率着一众衙役，浩浩荡荡往街另一梢走。
“这是要去哪？”季二也不敢凑过来，只能伸长了脖子，站在原地辨认，“诶，那不是沈氏胭脂铺的方向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难不成，是沈氏胭脂铺出事啦？！”
沈氏胭脂铺，不就是先前季二所说的，慕容复总是半夜徘徊的那家胭脂铺？
墨麒立即站起身，对西门吹雪道：“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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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胭脂铺。
副掌柜正和捕快扯皮：“哎，我家掌柜死了，那也不能让我们胭脂铺子关门哪！又不是咱们铺子里的人做的。”
“而且，你们小声着点儿，我这儿正接待着贵人哪！”副掌柜压低了声音。
捕头一把推开想凑过来和他耳语的副掌柜，嫌恶道：“什么贵客？再怎么样的贵客，命案当前，也不能耽搁我们衙门公事公办！”
“你们贵客在哪儿？叫他出来！沈氏胭脂铺今天要接受搜查盘问，不做开门生意！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等我们搜查盘问完了再来！”
捕头也是本地人，自然知道沈氏胭脂铺的贵客室在哪里，推开了副掌柜以后，就大步往里间走，准备亲自赶客。
走到贵客室门前，手刚抬起来，还没搭上门板。
两把冰凉的银刀，已经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紧闭的红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长身而立，穿着雪白华裘，就连襟扣上都镶着明珠的冷峻男子。他的肤色白如璧玉，透着一股不近人情、冰冷彻骨的寒意，便是大半张脸都淹没在毛绒绒的披肩毛毛里，也遮不住他浑身犹如凝实的杀气。
捕头在原地僵成了石头。只觉对方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慢慢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就已给他判下了死刑。
捕头满身冷汗，双腿软如踩入沼泥：这……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杀神？
这……这该不会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组织的人吧？！
宫九手中还提着那个副掌柜给他包好的胭脂匣子。
什么话都没说，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个制住了捕头的暗卫，立即伸手，一人搭住捕头一边肩膀，冷刀依旧横在捕头脖子上，硬是把他拖出了里室。
捕头的脚被拖得在地上直蹭，只觉得自己此时已变成了只将要被屠宰的鸡，待被拖出那白裘男子的视线，就要当场鸡头落地，血溅三尺了。
原本聚在外室的捕快们，看到了脖子上横着刀，宛如死猪一般被拖出来的头儿，顿时锃锃锃全部拔刀出鞘。
刀面反射出的银色影子，在胭脂铺店内危险又紧张的游曳。
一个捕快厉喝：“贼子尔敢！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敢对捕头动手！还不速速放开！”
两个暗卫一声不吭，刀仍旧横在捕头脖子上，只是把他拖到了主室的正位前，便不动了，像是在等着什么。
捕头的眼睛要被汗迷住前，那个内室里的白裘男子终于走出来了，一步一步都像是经过尺子精密测量过的步距，平稳，无声。
他身上的华裘整洁的几乎没有一丝褶皱，甚至头上都没有一丝碎发，乌黑的发丝整齐地束在玉冠中，完美冷硬的面容透着一种金属一样冰冷的、毫无机质的冷酷感，好像就算是有人在他面前血溅三尺，也不会打乱他任何一丝呼吸，一次心跳。
满室的人胸腔中的热血，都几乎被他毒蛇一样令人胆寒的视线冷却了。
宫九不徐不缓地在正位那把太师椅上坐下，开口：“是——”
他的杀字，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声母，往后的韵母就突然卡在此时跨进门内的那个人身上了。
宫九的那个杀字顿时急转了个音：“是——什么时候你来的？”
原本满室的冰冷，瞬间回春。
捕头眼睁睁地看着眼前本还冷的像是块千年玄铁般的男子，周身冷凝戾锐的气场突然软化了下来，就连原本压也压不住的杀气，也瞬间缩得没影儿了。最后的那几分冷意，也被裘衣披肩上的毛毛柔化得毛绒绒，俨然一副无害的样子。
捕头：“……”
副掌柜：“……”
胭脂铺里所有亲眼见到宫九变脸的人：“…………”
？？？刚刚这祖宗不是这样的啊？
墨麒也很惊讶，原本他还以为宫九或许还在白云城，亦或是回自己的地盘去了，没想到居然在姑苏又遇见了他。
这很难不让墨麒觉得，宫九其实是跟着他过来的。
墨麒的神色也缓和许多，看着已经穿上了自己为他定做的裘衣的宫九：“很好看。”
宫九伸手拢了拢自己颈边的毛毛，很是懂得利用优势地又把自己的脸往毛毛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狭长好看的凤眼。
墨麒果真看着宫九，半晌没挪开眼睛。
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墨麒不由地想到冰池里那些雪狐，每次他捉了它们，要给它们沐浴洗毛毛的时候，它们定然会使劲扑腾着不从，待到浑身上下都被打满了泡沫，只留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没被泡沫掩盖时，它们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好像在说：不洗了。我乖的。不洗了。
要是你再趁机撸几下雪狐毛绒绒的尾巴，它们还会生气又委屈地发出“嘤——嘤——”的抗议声。
缀着珍珠的毛领子，就像是沾上了泡沫的雪狐尾巴，卷着宫九好看的面庞。
墨麒看着宫九心想：当时做的时候，只说了让把毛领做大做蓬松些，原来竟做的这么大么？都遮住一半的脸了。衬着宫九的冷面都好像毛绒绒的……可爱起来了。
方才差点被“毛绒绒”的宫九杀死的捕头：可爱……？
胭脂铺里的众人，突然纷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自己的存在，在这里很是多余。
怎么回事？怎么还对视上了呢？？
暗卫们在心里叹了口气：“公子……”
宫九不耐地给了他们一击冰冷的眼神，那意思：还不快滚。
暗卫们默默收起刀：人又不杀了呗。
两个暗卫往窗外一跳，又隐匿起来了。
墨麒回过神来：“方才是什么情况？”
宫九面不改色：“误会。”
捕头脖子上总算没刀横着了，他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脖子，看向算是救了他命的墨麒，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瞧见墨麒的打扮时，顿时心里一咯噔。
黑袍银尘，俊美如俦。
市集里传着流言，说国师到了姑苏，还穿了一身黑色道袍，果真如圣上所说那般仙风道骨，俊如九天谪仙入凡尘。难不成……这，这就是国师大人，太行仙尊？！
难怪！难怪这冷冰冰的杀星瞬间就变了！
捕头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膝盖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好大的声响，纳头便拜：“太行仙尊——国师大人亲临，小人有失礼数，还望国师见谅！”
西门吹雪从门外慢慢走进来，恰好就看见捕头对着墨麒猛磕头的样子。万年寒冰不动的嘴角顿时细不可查的一勾，眼神落到墨麒身上，即便依旧是冷冽的，墨麒却分明辨析出了同是闷葫芦的西门吹雪眼神中的调侃。
墨麒又开始间歇性胸闷了。
他已经放弃纠正这称呼了，毕竟是赵祯圣旨定下了的，再怎么纠正也不可能改得了皇帝的旨意。
墨麒扶起捕头：“不必多礼。捕头来这家胭脂铺，带这么多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捕头恭敬道：“回国师的话，是这家沈氏胭脂铺的老板沈燕，他……死了。”
墨麒的眉头又开始难分难舍了：怎么又死一个人？
宫九对这个找道长，每次都找到命案的流程已经很熟了，开口道：“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去府衙，与此地的知府见上一面，也好多了解些此案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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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知事府衙的路上，宫九还在和“许久不见”的道长搭话。
“以往我出门时，可不会遇上这般命案。”宫九挨着墨麒走。
西门吹雪已经识趣地落后几丈远了。
墨麒：“……”
宫九继续道：“道长，你说说，你这走哪死哪的倒霉运气，莫不是传染给我了罢？”
他一把揪住了墨麒背后的拂尘。
宫九拽着浮沉银雪的尾巴，正色道：“道长，你可得负责。若是以后我出门，也走哪死哪，那该怎么办？”
墨麒：“……不会的。”
独自落在后面的西门吹雪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跟墨麒一块出门。这种时候，留在参合庄与叶孤城共论剑道，不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西门吹雪停住了脚步。
对啊。他……为何要与墨道长出门？
他难道不应该是等到一切案情尘埃落定，然后再出手，了结慕容复就行了吗？
便是被陆小凤请出山相助时，他也没有跟着陆小凤到处跑啊？
西门吹雪意识到了自己似乎走进了岔路。
我应当回参合庄。西门吹雪想。回参合庄，与孤城论剑。
说做就做，行动力向来很强的西门庄主立即回头，飘然离开了。
——反正就算是他回参合庄，只怕这时的墨麒也是不会察觉少了他一个的。
西门吹雪平静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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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知府姓莫，曾师从包拯，为人刚正不阿，做事雷厉风行，干脆利索。
墨麒与宫九亮了身份后，莫知府便立即果决道：“沈燕的尸体才刚刚发现，现场还未破坏。两位既要办这案子，那便同我一道去案发现场看看罢。”
莫知府的语速很快：“恰好马车已备好了。还挺大，二位与我一同坐马车去吧。”
莫知府说马车很大，墨麒和宫九信了。直到出了门，看到了马车，他们才察觉不对。
正要开口，莫知府已经手脚利索地自己个儿爬上了马车，还撩开了帘子，催到：“上车，我们早去一刻，便可能多发现一丝线索！办命案，讲究的就是抓紧时间！”
墨麒看看马车。莫知府一个人坐进去，就已经颇为蹩脚了，若是墨麒和宫九再一道坐进去……
莫知府的老脸严肃得就像私塾里那位最古板的掌教先生：“还不快上车！”
在宫九反应过来之前，墨麒就已经本能地依从长辈的话，钻上车了。
在下面看的时候，倒还好。真坐上车了，墨麒才感觉到这马车到底有多“大”。他的个子本就生的高，坐下来居然还得弯着腰，一双大长腿更是无处放。
宫九原本是怎么也不想坐这马车的，可瞧见墨麒这蹩手蹩脚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好笑，索性也爬上了车。
三个大男人挤挤挨挨在一辆小的直不起腰的马车里，一路面面相觑，摇摇晃晃，直到马车驶到沈家大宅前，墨麒才得以从这小小的鸽子笼里解脱。
宫九嘴角都已有幸灾乐祸的笑意要溢出来了。
再仙的人，缩在鸽子笼里缩胳膊缩腿又弯腰的，那也仙不起来。
可那副憋憋屈屈的样子，却让宫九觉得分外可爱，更让他想要欺负墨麒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好机会，这时候捣乱墨道长是会生气的，还是得等到回了自己的地盘，再慢慢……
莫知府的声音打断了宫九的联想。
“这便是沈燕的尸首被发现的地方了。”莫知府当先踏进沈燕的卧房，“尸首已经被送去停尸房，由仵作验尸了。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动过。”
宫九看看沈燕卧房中央摆着的那张很大的床，床上放着两个枕头。但仔细观察房里的其他摆设，这里又不像是有另一位女主人存在。
宫九：“沈燕是何时死的？”
莫知府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昨日晚上。今天早上他的尸体才被发现的。”
宫九挑眉：“沈燕没有成亲？”
莫知府：“没有。”
宫九走到床边，在其中一个枕头上挑起一根长长的青丝：“那……这里怎会有两个枕头？”
莫知府原本还在沈燕的书房翻找，闻言立即走了过来，拿起其中一个枕头一闻，果然闻见了一股女子胭脂的味道。
莫知府皱皱眉头：“沈燕年岁也不小了，即便没有成亲，带女子回来过夜，也是正常的罢？”
宫九往卧房外的走廊看了看，瞧见一个正在花园里浇水的仆役，便扬声冲着那仆役道：“你！过来。”
仆役吓得一哆嗦，忙不急地赶过来：“大大大人，何事？”
宫九：“你家老爷，最近是不是经常带女子回来过夜？”
像沈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房间必然是有仆役日日打理的。这胭脂既然还留在枕头上，必然是因为今天发现了尸体，故而没人敢碰房间里的东西，所以才留下的。
也就是说，沈燕死的那天晚上，还和这女子温存了一番，才留下了这胭脂香。
可仆役却连连摇头：“没有啊！我家老爷，一直就是单身一人啊！也不娶亲，也不讨老婆，就连烟花柳巷，他也不去的。”
莫知府的眉毛一跳：“怎么，你意思是，你家老爷这枕头上的女人胭脂香，是鬼留下的？”
仆役的脸色顿时刷白：“鬼……”
墨麒立即想起先时季二所说的那个骨女的谣言。
莫知府厉声道：“这世上，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根本没有能害人的鬼！”
仆役手里的浇花壶都要拿不稳了，看起来怕得很。显然莫知府大义凛然的话并不能打消他对于“骨女”的恐惧。
莫知府又叫来了好几个仆役，问他们这个问题，却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大家都说，沈燕从来不近女色，也不带女人回家。
若是这样，那这枕头上的胭脂香，又该如何解释？
墨麒走到画着人形白线的地方，那是沈燕尸体被发现之处。看样子，他应当是趴在镜子前死的。
墨麒碰了碰这竖在桌上的镜子，总觉得有些奇怪。
宫九走到墨麒身边：“为何这镜子这般小？”
男子又不如女子那般，需要对镜化妆。屋里摆面镜子，乃是为了正衣冠，自然摆的应当是落地的大镜子，好照的出全身，看得清自己哪处衣冠不正。这般小巧的镜子，大概最多只能照到人脸，最多带个肩膀，再要照多些，那就模糊了。
“看着不像是沈燕用的，倒像是给女子梳妆用的。”
墨麒垂眸，移开了这面铜镜。
镜后露出一个胭脂匣子来。
打开一看，有用过的痕迹。
莫知府沉吟：“会不会，这就是给沈燕用的？他自己就是沈氏胭脂铺的掌柜，许多胭脂都是他亲自调的。或许，这是他在试用自己调出的胭脂？若是这样，沈燕从不带女人回屋，枕头上却有胭脂香就能说得通了。”
墨麒举起胭脂，细闻了几下，香味清淡。
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墨麒：“不像是沈氏的胭脂。”
淡雅的味道，倒像是先前那个和沈氏不合的胭脂老板铺子里卖的胭脂。
墨麒将香给莫知府闻了：“这不是沈燕调出来的胭脂，是姑苏胭脂铺的。姑苏胭脂铺的老板，与沈燕不合，沈燕又怎会试用他家的胭脂？”
莫知府的猜测被否定了，一时间，这胭脂香的谜团又陷入了死局。
墨麒在摆着铜镜的桌边走动了几个来回：“没有血迹，沈燕是怎么死的？”
莫知府摇头：“查不出原因。仵作准备解剖尸体，想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来。”
“什么叫查不出原因？是中毒，还是生病猝死，总该有个大概吧？你们都叫人去沈氏胭脂铺搜查盘问了，怎么还说查不出沈燕的死因？”宫九冷锐的目光顿时银刀一般划向莫知府。
莫知府也不愧是包相的学生，半点不带怕的：“确实查不出，若不是已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了，从外表看，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之所以知道他定是在昨晚死的，是因为昨晚还有仆人见过他，可今天早上，去他卧房打扫的仆役却发现他已经断了气了。”
“那便是中毒。”墨麒道，“病死，总是能看出端倪的。只有中毒而死，才有可能令尸体出现死因不明的表象。”
宫九抬起手臂，环胸深呼吸了口气，身体往后仰了仰，露出一丝抗拒。
墨麒侧脸：“怎么？”
宫九看了墨麒一眼，字都是牙缝里蹦出来的：“又是毒。千万别告诉我，姑苏也有影子人了。”
墨麒：“……”
还真是有。
宫九从墨麒的沉默中嗅出了不妙的含义：“真有？”
墨麒：“是。不过这次，我知道复生的人是谁。”
宫九狐疑地看了墨麒一眼：“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墨麒看了眼一旁已经迷瞪了的莫知府，传音入密道：“参合庄慕容复，是圣上传信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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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家离开，往停尸房去的时候，宫九一路都没有说话。但看他阴沉的脸色，恐怕已经在心里把赵祯骂了狗血淋头无数次。
莫知府大抵心里也清楚，能让国师和太平王世子都同时缄口不言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知道的越少越好，故而一路也没有开口询问。
姑苏在莫知府的治理下，极为和平。早已恢复了燕子坞当盛时的繁荣，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停尸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具尸体。
一具，是沈燕的。仵作正在做着解剖。还有一具，蒙着白布，大概是验过了的。
空荡荡的房里，尸体只有两具。那具盖着白布、无人问津的尸首便显得格外显眼了起来。
宫九随口问了句：“那是谁的尸体？”
莫知府走过去，掀开白布。
一个满是尸斑的女子面庞露了出来，依稀还能看出她生时的美艳模样。
莫知府肃然道：“这，是苏大夫人。”
墨麒惊道：“怎会是她？”
莫知府看了墨麒一眼：“看来国师，也已经听过苏家小妾横死的消息，也听过苏大夫人的善妒。”
墨麒走到苏大夫人的尸首前，只见她的舌头长吐，颈间有吊痕。
莫知府：“实话说，得知苏家小妾横死街头之时，我当时还觉得，不管苏家小妾死状如何，再怎么装神弄鬼，那也只是凶手为了掩盖自己的杀人的证据，故布疑阵。我最怀疑的人，就是苏大夫人。”
“半个月以来，我数次前往苏家盘问，总觉得苏大夫人的表现最为可疑，每次都很是慌张。而且，她也是苏家所有人里，最有动机的那一个人。原本，我已经决定要带她回衙门，好好审一番了，可没想到，就在一周前，她上吊自尽了。”
墨麒：“既然是自尽，为何她的尸体在此处？”
莫知府挑眉问道：“苏家小妾死了，嫌疑最大的苏大夫人上吊自尽了。国师，你觉得苏大夫人，是畏罪自尽吗？”
宫九：“你是说，苏大夫人不是上吊自尽，也是被人害死的。”
“没错，我是这么想的。”莫知府点头，而后有些烦躁地道，“只是，苏大夫人的尸体从表面看，确实就是单纯的自尽。我虽有怀疑，却拿不出证据。只能先将尸体拘在府里。可——正因没有她是被人杀死，而非自尽的证据，没有家人的允许，我不能随意解剖她的尸体。”
这是个死局。
沈燕本也是查不出原因地死的，按理来说，莫知府也不能随意解剖他的尸体。只是沈燕并无家人，茕茕孑立，没有允许不允许一说，莫知府这才钻了空子。
莫知府肃正的面庞有些愁眉不展：“苏大夫人自尽的消息，我暂且压下了。姑苏在那苏家小妾死前，从未有过什么‘骨女’之说。我只怕，苏家小妾，和苏大夫人的死……都没那么简单。”
他长叹了一声：“若是能验苏大夫人的尸首便好了！”
宫九似笑非笑地看了莫知府一眼。
他在手中把玩着的折扇轻轻一展，慢悠悠晃到苏大夫人面前，随后一道银光既出。
扇骨中藏的薄如蝉翼的银刀，在苏大夫人尸首的勒痕处划破了一个口子。
宫九做出一副讶然的样子：“咦，苏大夫人的勒痕上不是有个刀口吗？”
一旁的仵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口子不是你划的吗？！
莫知府却机灵，顿时明白了宫九的意思：“我来看看！啊呀，果真如此！那这么说来，算苏大夫人是不是自尽，就得好好检验一番了。”
莫知府和宫九交换了一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就算是日后查出来苏大夫人真是自尽，那也尽可以推说是运送尸体过程中，不慎造成了外伤，才引起了莫知府的怀疑，认为苏大夫人是他杀。这可不是知府衙动的手脚。
就算是苏家人想要追究，难不成还能追究到“不慎失手”的太平王世子头上吗？
他们也就只能吃这哑巴亏了。
莫知府又叫来了另一个仵作，两边一块儿开刀。不出半息，两名仵作同时惊叫了一声：“啊！”
莫知府年岁大了，猝不及防听这两声中气十足的齐声惊叫，瘦削的身板子都抖了三抖：“叫什么！吓煞我也！”
两个仵作互相看了对方手中的尸首情况，年长的那个道：“三位，来看。这两人的尸首，骨头颜色都不对。”
骨头的颜色不对？
三人闻言，立即聚了过来。
仵作伸指推开血肉，剥出两人的肋骨位置给三人看：“他们的骨头，都带点儿粉色。”
莫知府狐疑：“那不是沾着血吗？”
年纪轻点的那个仵作，站在自己师父身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年长者便在两具尸体上各取了一截指骨出来，叫自己的徒弟取来清水，拿水反反复复洗了几遍：“您瞧，不是血。就是他们的骨头，是粉色的。”
年轻的仵作想了想，从腰间囊里取出个略粗的铁钉，在指骨上敲出一小个洞眼来：“就算是外头的粉色，是血染的。可血总不能把骨头里面也染成粉色吧？”
莫知府凑近一看，那小洞眼里骨头也确实是粉色的。
宫九扬眉：“是毒。沈燕，还有苏大夫人，都是被毒毒死的。”
他转过脸，正想和墨麒搭话，却看见墨麒的脸上神色肃然。
宫九惑道：“……怎么？”
墨麒缓缓看向宫九：“我在巴蜀，妙音城，曾也听过骨女的故事。”
“故事说，骨女因生前生的花容月貌，娇媚无比，故而就连死后变成了女鬼，她的骨头都是粉色的……像是擦了胭脂的玉一样。”
墨麒看向仵作手中那截粉色的骨头，慢慢道：“你看，他们的骨头，像不像是擦了胭脂的玉？”
年轻的仵作浑身寒毛顿时竖了起来，立马往自己师父背后挨蹭。只觉毛骨悚然，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莫知府重复：“巴蜀，妙音城？”
墨麒：“是。”
莫知府寻思：“这可有点儿远啊……怎么，骨女还挺爱游山玩水，露个面还带在巴蜀和姑苏之间赶趟儿的吗？”他摸了摸自己精心打理过的胡子，“这是巧合？可这巧合会不会也太巧了点？”
年轻的仵作突然抬头望了眼他的师父。
墨麒敏锐地捕捉到了年轻的仵作欲言又止的神态：“可是想起了什么？”
年轻的仵作揪着他师父的衣服，咽了口口水，看向墨麒：“我想起来，在苏大夫人上吊死的那间屋里，她……她也是面对一面镜子的。”
“那个铜镜……细想起来，和沈燕死时面前的那个铜镜，好像……是一样的！”

第56章 胭脂骨案04
看那年轻仵作的表情，怕是下一秒就要撑不住哭起来了，声音也带着点颤抖的哭腔：“会、会不会，那个骨女，就藏在他们的镜子里啊？”
莫知府诧异：“啊？”他本准备呵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骨女，但细想年轻仵作的话，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不由道，“你这是怎么想的？”
年轻仵作被他师父甩开了手，不敢再缩在后头了，只得站出来，硬着头皮道：“您想啊，沈燕和苏大夫人，一个死在沈府，一个死在苏府。这，沈府和苏府都是大户人家，平日里仆役少说也有百人，进去出来的都是有层层把关的。一般人能随意进出这两个地方还不被人发觉吗？会不会，骨女就是利用那两面铜镜，她是女鬼，说不准就能从这个铜镜进去，那个铜镜出来呢？”
年轻仵作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嘛。
莫知府笑着喝骂道：“胡说八道。”
墨麒思索了一下，道：“虽不可能是骨女，但那两面一模一样的铜镜定有什么联系。否则这二人不会这么恰巧，刚好都死在铜镜面前，而这两面铜镜，又如此刚好的一模一样。”
宫九摸了摸袖边的毛绒绒，脑中灵光一现：“这铜镜，会不会是一对？”
“一对？”莫知府眼前一亮，“若想知道此事，只消一问卖铜镜给他们的商家便可。”
莫知府喊来了人，吩咐了去盘问铜镜之事后，又道：“你与苏家人说，莫再催还苏大夫人的尸首了。苏大夫人是中毒而死的，他们府里的人，都有嫌疑。谁敢再来催促，本府就将他当嫌犯处置！”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
正吩咐间，停尸房门口跑进一个捕快：“我们抓到了一个可疑的鬼祟男子，一直在沈氏胭脂铺门口徘徊！”
可疑男子？在沈氏胭脂铺徘徊？
难道……是慕容复！
莫知府：“人在何处？”
捕快挠了挠脸：“现在还在沈氏胭脂铺门口呢。”
莫知府莫名其妙：“怎的你们没把人抓来？”
捕快苦着脸：“那人会轻功啊！跟条鱼似的滑不留手，我们的人根本抓不住他，不过他也没离开，就一直在胭脂铺门口躲来躲去……”
简直就是再把他们当老鼠逗呢，何等可恶！
莫知府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两具尸体。既已得知死因，他们便没必要继续留在停尸房了。索性去胭脂铺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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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铺门口。
捕快们还在试图去捞在人群间穿来穿去的那个家伙。
那人大呼小叫：“我当真不是可疑之人！”
“啊呀，你们找错人了！”
捕快们早就累的气喘吁吁，出手间也慢了许多，强振精神道：“既是如此，你便快快停下！”
那人顿足道：“被你们抓住，再被送去见知府，朱四哥又要骂我了！苦也！我才不停！”
莫知府与墨麒、宫九一道下马车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混乱的场景。
原本捕快们团团包围在沈氏胭脂铺时，来往的行人们都会畏惧地避开此处。但当他们瞧见这男子如猫戏老鼠般溜着那群捕快们时，又抑制不住八卦之心，不少行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围观，想看看捕快们最后能不能抓住那名男子。
莫知府气得胡子都差点被他自己拽秃了，冲着混乱的中心大喝一声：“贼子！莫跑！”
那男子听见这声苍老又正肃的呵斥，居然和墨麒一样本能地原地一站，待捕快就要趁机抓住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极为轻盈潇洒地微微侧身，脚下步伐精妙，只一个转身，便避让开了捕快们冲他伸来的手。他甚至还有余闲扭头，往声源处看。
男子和黑着脸的莫知府对上了眼，再一定睛，瞧见了莫知府身上的官袍。
他顿时吓得一下蹿了起来，原地一跳：“啊呀！知府！”
那男子也不和捕快们继续你追我跑了，转身撒腿就要逃。
可他才踏出一步。
一股凝实到几乎如泰山般沉重的内力便压向他的肩膀，压向他的脊梁。他再想迈出第二步时，已是不可能了，整个人都已经被压得趴倒在地，哪怕是使上了内劲，亦是半分也撑不起身。
墨麒收回手。
莫知府见墨麒已然制住了那男子，便扬声喝道：“还不快抓住他！”
捕快们这才恍从梦中惊醒一般，忙取出铁铐将这男子的手脚铐住。年岁稍微轻些的捕快，还偷偷伸手在地上趴着的男子肩头推了推，满心的纳闷，不晓得这男子为啥突然一下倒了下来，还在地上徒劳又滑稽的扑腾四肢，活像是只被岩石压住了背的小乌龟似的。
墨麒走到男子身边，长袖微拂，袖角从男子背后划过，封住了男子的内劲，免得自己松开内力后，这男子用内劲挣开铁链。
段誉苦歪歪地被墨麒拨了个面，觉得自己就像是小时候常玩儿那种河岸边的小龟，被人拨了个肚儿朝天，也毫无反抗之力。
他一张秀气好看的脸虽然已经蹭的全是灰了，但终归还是能看出来原貌的。莫知府与墨麒不认识他，宫九却认识这是谁。
大理皇帝，段誉。
宫九倍觉难以理解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以一种看奇葩生物的眼神盯着段誉，想不通段誉这一遭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究竟为何。方才捕快追他的时候，段誉分明可以直接亮出自己的身份，可他偏不，非要和一群捕快追来跑去，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人还是要认的。
宫九对气哼哼走过来的莫知府道：“这位是大理皇帝，段誉。你们抓错人了。”
莫知府重重的步子顿时一顿，难以理解地瞪向地上那个冲他讨好的笑的男人：“什么？！”
莫知府再想想自家陛下那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笑面虎皇帝，顿觉：大理要完！
但不管大理完不完，皇帝就是皇帝。
莫知府忙提起袍角，一溜小跑到段誉身边，亲自把人扶了起来，又将铁铐打开：“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陛下了。”
段誉被莫知府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灰扑扑的，随手抹了把脸，极为好脾气地道：“无妨！只要莫知府莫和帧哥哥说便好！”
帧……什么玩意儿。
莫知府木然在脑中过了一遍雷，而后一板一眼道：“大理皇帝亲临姑苏，此事下官身为姑苏知府，必是要报与皇上知晓的。”
段誉丧眉耷眼：“我就是单纯来玩儿一玩儿，弄得这么正式做什么？你若是把我在这儿的事情告诉帧哥哥了，那回头朱四哥肯定也要知道了！岂不是要骂死我！”
莫知府木讷着脸想：贵为一国之君，偷偷开溜到邻国，还和邻国的捕快玩儿你追我赶，以至于被人制了个五体投地，是该骂吧！
该往死里骂！
墨麒站在段誉身后，抬着手犹豫半天，极为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才动手的也不止捕快，他才是主谋啊！谁能料到，这“鬼祟男子”居然会是大理皇帝？
哪家皇帝会在一家胭脂铺子门口鬼鬼祟祟，和捕快们追赶闹腾？
段誉抚了抚自己的腰子：“唉，方才也不知是什么人出手，把我腰都差点闪着了。不过，我从闯荡江湖到今日，都没有见过有人能将我这般制住的。出手之人定是极为厉害！”
墨麒只觉段誉这是在讽刺自己，抿了抿唇，抬手作揖道：“冒犯陛下了。”
段誉被这声从背后突然冒出的声音，惊得原地一跳。
他一身功夫本就不甚扎实，半道出家，根本没有江湖人特有的警觉。内功被墨麒那一袖封了后，就更察觉不到自己身后还无声地站着一个人了。
猛然转身后，段誉差点一脑袋撞进墨麒胸上。
——之所以是胸上，是因为段誉只到墨麒胸口那么高。
大理皇帝摸着脑袋抬起头，墨麒冷肃的面容便逆着光映入了段誉的眼中。
段誉傻傻地仰着头，张大了嘴：“神……神仙哥哥……”
宫九耳朵一动：哥哥？
怎么就是你哥哥了？你想好再开口。
莫知府亦是头往后一仰，挤出了个双下巴来，眼神狐疑地盯着段誉，只觉这“神仙哥哥”的称呼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这个大理皇帝好生不正经！到处认哥！
墨麒这个被人盯着不放的倒还没说什么，宫九倒是先满心不愉快了，简直恨不得自己身上的衣服不仅缀着珍珠，再缀上一个牌子，上书：“此衣为墨道长所赠”。最好这个牌子再大点，就可以在后面再加上一句：“墨道长所着之衣为我所赠。”
没错啊，就依这般情谊来看，就算是叫哥哥，难道墨道长不该是他宫九的哥哥吗？有你段誉什么事了？
墨麒放下作揖的手，皱眉道：“‘太行仙尊’本是圣上为除民间邪教恶习而冠与我的，百姓不知，但陛下理应知晓其中深意。莫要再拿神仙开玩笑。”
端正如墨道长，根本没有想到这声“神仙哥哥”是段誉看脸而脱口而出的。还当段誉是在拿赵祯下的圣旨调侃他。
墨麒严肃道：“陛下从大理来姑苏，只为游玩，没有其他要事？那为何又在这沈氏胭脂铺徘徊？”
一路走歧的话题居然硬是被墨麒拉回来了。
段誉最是怕墨麒这样一板一眼的人了，若是放在寻常，早就溜之大吉。可偏偏墨麒这张脸，还有这美健如神的体魄，简直让段誉半点移不开眼睛，一双脚就跟被钉在了地上似的，一步也走不动。
段誉跟只仓鼠似的窸窸窣窣不知嘟哝了些什么，有些不甘愿，又有些殷勤地道：“我原本只是陪我二哥二嫂来姑苏游玩的，我二嫂本是西夏公主，莫说是姑苏，便是西夏皇宫也少出得。这次二哥偷偷带着二嫂溜出了皇宫，想带她多在江湖上走走，看看各方美景，游历到大理时，被我遇上了。我就一路跟来，想要陪陪二哥二嫂。”
“原本我们想的是，只要游完姑苏，就送二嫂回去。可是，没想到，我们……我们居然见到了一个本不该在此的人。”
墨麒：“谁？何时？”
段誉期期艾艾道：“我说了怕是你也不信……是……是两个慕容复！”
回想起当日的场景，段誉亦是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这位神仙哥哥功夫这么好，想必也是江湖中人，那自然不该没听过北乔峰，南慕容的切口。乔峰，就是我大哥。慕容复大计败落之时，我也在场。”
“这次来姑苏，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想着顺便看看慕容复怎么样了，就半夜偷溜进了参合庄……没想到，居然和一个带着帘帽的黑衣人恰好照面！还好我六脉神剑这次灵了，不然差点就要被他杀死！”
“缠斗之下，我掀开了他的帘帽，就瞧见了慕容复的面庞！吓死我了！他两只眼睛漆黑漆黑的，整张脸惨白，看着就跟鬼一样！还好那个鬼慕容见一时打不过我，就没再和我缠斗，直接离开了，不然，说不准我能不能活到今天，我六脉神剑都被他吓不灵了……”
段誉：“他离开后，我本也想着赶紧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参合庄的，可我又想想，刚刚他是从主屋里翻出来的，万一主屋里有人呢？是不是被他杀了？如果只是重伤，我说不准还能救上一救，所以我就也翻窗进去了……”
段誉的面上露出了一种悚然的表情，使劲搓着自己胳膊道：“你们绝对想不到我看到了什么——我居然看见了另一个慕容复，正躺在床上，和阿碧姑娘依偎在一起，睡得正香！”
一夜之间，见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慕容复，其中一个面容似鬼，参合庄内除了主屋二人空空荡荡，把段誉吓了个半死，回去就把这事儿给二哥虚竹说了。
段誉嘟哝着说：“出了这事儿，谁还有心思继续游玩啊！我和二哥就先把二嫂送回西夏了，今天才回到姑苏，没想到，就听闻沈氏胭脂铺的掌柜身死的消息了。”
段誉说的话，与慕容傅所言恰好对得上。
墨麒：“陛下何时来的？”
段誉捏着自己的手指，一眼接着一眼地看墨麒的脸：“这个，半月前就来了。”
“半月前？那不是苏家小妾死的时候吗？”宫九挑眉，“那时候慕容复就已经回来了？”
看来慕容傅发现的还晚了。早在半月前，慕容复就天天夜入参合庄，看着他和阿碧恩恩爱爱的样子了。也亏得他居然到现在都没被慕容复杀死。
墨麒想了想：“既是如此，陛下离开时，可有听闻苏家小妾的死讯？”
段誉拼命点头：“知道的！我和二哥当时还想着会不会是慕容复下手的，特地去苏府周围转了转，我还和苏大夫人见过面呢！”段誉挠挠头，“后来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了，慕容复武功高超，哪里需要留下那样的伤。那骷髅手印分明就是不会武的人使蛮力留下的。”
墨麒：“细说。”
段誉傻傻点头：“哦，哦。半月前，姑苏下了一场雪。当时，我和二哥想着早起些，给二嫂买点儿姑苏的早点，便很早就出了门。所以，其实我们算得上是一批见到丽娘尸体的。”
“她的死状极为可怖，身上有很多被击打的印记，但看起来似乎都并不致命。她整个人倒在血泊里，四肢僵劲，肚子伤口处留下的印子，像是被骷髅手一样的东西撕开的，扯出了里面的婴孩，婴孩的脑子也被那骷髅手印给摁的不成样子。”
莫知府心下有了思量，问道：“那你后来见到苏大夫人时，她当时表现如何？”
段誉摸摸鼻子：“我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苏大夫人脾气挺大的。”
他仰头想了会：“我记得我在和她搭话前，她正对着一颗柳树发脾气，骂了好几句什么‘贱人’，‘难道我还怕你’之类的话。”
段誉在宫九冷冷的眼神下瑟缩了一下脑袋，倒是没什么危机感，继续对墨麒道：“本来我听说苏家小妾死的时候，还觉得可能是苏大夫人下的手，因她身上有许多巴掌、棍棒、掐捏留下的伤。可没想到，就送二嫂回趟西夏的功夫，居然连苏大夫人也死了。”
段誉丧气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哎，会不会，是苏大夫人杀了小妾，然后又有人杀了苏大夫人为那个小妾报仇？”
莫知府摇头：“那小妾无亲无故的，哪里有人会给她报仇。”
段誉的脑袋又耷拉下来了：“哦……”
他沮丧地说：“这也太乱了。又是两个慕容复，又是杀人案的。我只是想陪二哥二嫂一起玩儿而已啊！”
墨麒没有说话。
他倒是觉得并不乱。不仅不乱，这两者甚至还给他提供了额外的线索。
就他目前得知的信息，基本可以确认，慕容复定然是和这沈氏胭脂铺有某种关联的。
影子人出手，要么就是为了夺财，要么就是为了夺宝。沈氏就算是再富贵，家中的财宝也不至于到需要特地排出影子人来夺取的地步。那便是沈燕手中，或许握着某种影子人想要的宝贝，亦或者是神药。
而恰巧，制沈燕和苏大夫人于死地的，正是一种神奇的、能令白骨变粉、尸身看不出死因的毒。
宫九看了沉默不语的墨麒一眼，便知墨麒定是也同他想的一样：“这毒，很可能就是从沈燕手中流传出去的。”
不论沈燕当时是出于什么目的将这毒流传出去的，他定是万万不会想到，兜转了一圈，这毒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索了他自己的命。
“大人。”原先被派去盘问铜镜的来历的捕快跑了过来。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莫知府这才开口：“查到了？”
参合庄里的事，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他只要安心管好参合庄外的事就好。这世上有几个慕容复，都和他抓这凶手没有任何干系。
捕快：“查到了，是沈燕特地找他们订制的，一对对镜。”
莫知府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来，苏大夫人的铜镜，是这位沈老爷送的。”
苏大老爷平日里在外头沾花惹草，却不知道自己头上也已经生出了青青草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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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老爷显然对苏大夫人和沈燕之间的事毫不知情。
在莫知府给他看了两面恰好对称的铜镜后，气得当场摔了手里的酒杯子，破口大骂苏大夫人。
莫知府听得不耐：“莫吵了！国师当前，你还满口脏话，小心治你不敬之罪！”
又被拿出来当幌子的墨麒一阵无语。
倒是一旁的段誉低下了头，小声地嘀咕：“国师，国师哥哥……听起来好像比神仙哥哥好听。”
墨麒一阵胸闷，根本不知道这个大理皇帝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莫知府拍拍桌子：“这次来，也不单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的。你家原本那个小妾的尸体，我要提出来重新验尸。你们把她埋在哪儿了？”
苏大老爷喃喃地重复叫了几声“丽娘”，哇地一声痛哭道：“丽娘啊——她的尸体，她的尸体拿回来后，就是那个贱人处理的呀！我的丽娘啊！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苏大老爷哭的越发凄厉，号到最后，竟不知他悲伤的到底是自己惨死的小妾，还是小妾肚里还差两个月便能呱呱坠地的孩子。
宫九一掌拍在了苏大老爷正扶着的桌上，一声巨响后，厚实结实的桌子瞬间碎裂了一地，苏大老爷失去了支撑，往前一扑，懵着脸扑倒在地上。
哭声倒是停住了。
宫九冷冷地道：“住嘴，别哭了。问你丽娘的墓在哪，带我们去。”
苏大老爷吓得当场打了个嗝。
…………
丽娘的墓是苏大夫人葬的。
葬在了井里。
井口被砌了起来，活像是生怕里面的尸体会突然尸变，爬上来索命似的。
段誉高高兴兴地伸指，这时候六脉神剑又灵光了，几道指风点去，炸开了井口的封层。几个捕快便身手敏捷地互相配合着，两个人在上面拉绳，一个人下去挖尸骨。
苏大老爷掩面道：“原本那贱人把丽娘葬在这里时，还和我说是为了我好……丽娘说不准就是被骨女索命的，那骨女这一次不小心抓错了丽娘，下一次一定不会抓错了。讲不准就会附在丽娘身上来杀我。”
他哀哀地道：“为了防止丽娘被附身，那贱人不仅把丽娘的尸体烧了，还把丽娘的骨头都寸寸敲碎了，才葬进井里的。”
段誉面色复杂。
这还算是“葬”吗？
早已懂得了女人的可怕的大理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
墨麒冷静地道：“苏大夫人如此不愿让人看到丽娘的尸体，想要毁尸灭迹，向来丽娘的尸体上本是有对她不利的证据。”
莫知府愁道：“只是她都已经把丽娘的尸体烧了，还碎了骨，这就算是挖出来，还能有什么证据呢？”
宫九挑眉：“有啊。不是说这三人都是骨女害死的吗？苏大夫人和沈燕的尸体，骨头都是粉色的。他们是中毒而死。那丽娘呢？照这话说，她若是被骨女害死的，她的尸骨也该是粉色的。”
坑里的捕快已经手脚利索地将混了土的尸骨都放进了井上垂下的木桶里。
众人围到被提上来的木桶边一看，骨头煞白，带着点焦色，但绝对一点儿粉色没有。
莫知府：“将尸骨带回去，看能不能复原。”
捕快们立即带着尸骨回停尸房了。
段誉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用指尖轻轻地拉了墨麒的袖子一下下：“只是骨头是白的，能看出什么？”
墨麒将段誉不在姑苏时，发生的种种同他说了，而后道：“丽娘，是姑苏出现的第一具‘骨女’的受害者。骨女的谣言，也是由她而起的。”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骨女之说，定然不实。丽娘一定是被人，而不是被鬼杀死的。既然如此，为何那位凶手又要用骨女之说来掩盖事实，为何又要造出那般可怖的伤口？凶手究竟想要掩盖什么？”
宫九眼神一厉：“婴孩的尸体。婴孩并不是因为被拽出母亲的肚子，被骨女打死的，而是在此之前就死了。丽娘……或许是流产了。”
墨麒颔首：“就陛下所言，当时姑苏正是小雪，而丽娘身上，都是被虐打过的痕迹。一个已经怀孕八月的孕妇，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被赶出家门，又在此之前被人狠狠虐打过，她很可能流产，而且，因为流产而一尸两命。”
段誉懵懵懂懂。
莫知府听懂了，他不由地点点头，而后对段誉道：“陛下反着推可能推不明白，我给陛下顺过来讲。”
“丽娘之死的经过，可能是这样的：半月前，因为某种原因，丽娘惹怒了苏大夫人。苏大夫人一怒之下，对她拳打脚踢，狠狠虐打。一个已经怀孕八月的孕妇，自然没有反抗的能力。而后，苏大夫人又觉还不解气，便将丽娘拽出了后门外，将她关在外面，不让进来。”
“姑苏那是正是冰天雪地，最为寒冷的时候。丽娘身怀有孕，又被苏大夫人那般虐打过，很可能在被推出门外不久，就动了胎气，造成了流产。而那时，正是深夜时分，她根本没有人可以求助，也根本没法从雪地里爬起来。而后，她便在那个冬夜里，死在了苏府的后门外。”
“苏大夫人原本只是想教训丽娘出气，让她在外面挨会冻，但从没想过要杀死丽娘。她后来再去给丽娘开门，想把她放进来时，却看见了丽娘的尸体，自然无比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此事被发现，丽娘身上皆是虐打的痕迹，她定然会被怀疑。”
“故而，便有了骨女之谣的故布迷阵。只要骨女留下的伤更加致命，将流产的痕迹、毒打的痕迹销毁、遮掩了，再将孩子的尸体扮做被骨女的手掌扯出母体，击打摁压过，那大家很可能会被糊弄过去。”
苏大老爷突然想起一事：“啊呀！”
段誉吓了一跳：“你吓死我了！你叫什么？”
苏大老爷怒目道：“这对该死的奸夫淫.妇！这贱人之所以逃脱怀疑，不就是因为我给她作证，说当晚我醉酒回家，一直与她在一起，她没有时间作案么！”
苏大老爷拍腿道：“但我什么时候回家的，我自己哪里会看时间，就是与我一同喝酒的沈燕告诉我的！”
“等等。”宫九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沈燕？对，沈燕！”
宫九道：“且不管这用来作伪证的骷髅手是从何而来的。依苏大夫人的力气，她能光凭自己，用骷髅手，把丽娘的肚子撕开吗？她又能把婴孩的头摁扁吗？”
苏大老爷摇头：“那当然不能，乖乖，她要是有那力气了，那还能有我的活路？”
他说到一半，突觉不对：“诶，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在丽娘尸体上作手脚的人，不是那贱人，是沈燕这混账？！”
莫知府摸摸胡子，又对段誉小声说：“世子的意思是，可能那天晚上，沈燕送苏大老爷回苏府时，恰巧遇见发现自己闯了大祸的苏大夫人。苏大夫人又生的美，沈燕索性就以此为机，和苏大夫人勾搭上了。”莫知府表面看着老学究，说这种话的时候却面不改色，好像自己在说的是什么天知地理似的，“丽娘的尸体，就是沈燕帮忙处理的。”
段誉“哦，哦”了几声，在原地迷茫地左右看了会，说：“那丽娘是苏大夫人和沈燕戕害的，可苏大夫人和沈燕，又是谁杀死的呢？杀死他们的人，还让他们恰好死在那两面铜镜面前，像是巴不得人快点儿查到他们之间有奸情似的，嗯……如果不是为了给丽娘复仇，为什么有人会做出这种事呢？”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苏大老爷擦了擦鼻涕，最先开口：“反正不可能是我，要是我的话，我肯定不会把他们搬到铜镜面前的。这不是把我杀人的动机往你们面前送了吗！你们查完了没有？尸体你们也挖走了，你们还有什么想查的？”
段誉皱了皱眉头：“你这么急想赶我们走做什么？”
苏大老爷理直气壮：“我约好了时间，今天要和朋友一块去满香楼听曲儿啊！”
段誉怒道：“你的妻子和小妾都死了，小妾很可能就是你妻子害死的，而害死你妻子的凶手还没有抓住，你却想着去听曲儿？！”
苏大老爷耸耸肩：“本来我还不太敢出门的呢，可你们刚才那通分析，不是说杀人的不是骨女，是人吗？那我还怕什么？而且，沈燕死了，那敢给我戴绿帽儿的贱人也死了，那凶手就跟在帮我出气似的，我还怕什么？唉，死得好死得好。”
段誉：“你！”
苏大老爷本就是个混不吝，反正自己也没杀人放火，自然也不怕段誉瞪眼的：“你们还不走吗？那我先走了啊！有什么要查的，直接问苏管家。你们要是想吃点心喝茶歇脚呢，也直接问苏管家，我先告辞，听曲儿了。”
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转身刚踏出一步，两腿窝便是一痛，顿时滚倒在地，痛呼出声：“哎呦！”
宫九冷冷道：“诚如你所说。那凶手在帮你出气，谁知道你和那凶手是不是像沈燕和苏大夫人一样是合谋的？”
苏大老爷抱着自己的腿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宫九。
宫九摸了摸袖边的明珠：“凶手一日不抓住，你便一日不准踏出苏府。”
段誉抚掌道：“对，对，世子说的没错。所以，苏大老爷，你还是祈祷我们快点抓住凶手罢！”
…………
从苏府出来后，段誉神清气爽，只觉宫九最后的举动，简直令人浑身舒畅。
莫知府却不如段誉来的开心，紧皱眉头，心情沉重：“若丽娘当时是因流产而死，总会留下点线索，为何当时却未查出？”
段誉了然地问：“苏家小妾的案子，原是你管的吗？”
莫知府摇摇头：“不是，三天前我才上京回来，苏家小妾的案子，是何师爷负责的。”
“那定是何师爷有问题了。沈燕和苏大夫人，手上都阔绰，想要摆平一个小妾的案子，那还不是简单。”段誉摇头道，“这位何师爷，现在在何处啊？”
莫知府面色极为难看：“应当在府衙办公。”
段誉晃了晃手指，怡然自得的样子像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哪儿像大理的皇帝：“走，我们去拜会拜会这位何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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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师爷死了。
死在自己的案桌上，脑子被骷髅手穿透而过，还留了一截指骨在颅内。
墨麒等人进入何师爷的书房时，瞧见了已被人开了瓢的何师爷，上前触碰时，他的尸体还是温热的，显然是才死了没有多久。
仵作将指骨取出来，用水冲刷，粉色不褪，竟又是一截粉色的胭脂骨。
段誉脸上的笑早就退了，和莫知府一起愁云满面。
墨麒问仵作：“何师爷的尸体，骨头可是粉色？”
仵作摇头：“不是，是白色的。”
“哎呀……到底是谁做的呀！”段誉一张秀气的脸写满了颓丧和烦躁，“本来有两个慕容复这事儿已经够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了，怎么还遇到了这种案子！”
早些时候，在胭脂铺被宫九的暗卫横刀威胁过的捕头走了进来，抱拳对莫知府道：“大人，何师爷的死讯，已经在街上传开了。”
“这么快？”段誉愕然，“何师爷的尸体都还是热的呢！我们都才刚刚发现他的尸体！”
墨麒淡淡道：“是凶手传的。”
段誉惑然不解：“凶手为什么要把自己杀了人的消息传开啊？”
宫九看了段誉一眼：“自然是为了给骨女的谣言添砖加瓦。”
段誉挠挠头：“但这个就很明显不是骨女做的嘛。这般穿透而过的力气，定然是习武之人所为——啊！是不是那个鬼慕容做的？！”
墨麒看了屋内的其他人一眼，沉声道：“陛下，慎言。”
有死人死而复生之事，只有少数人知晓。不论是墨麒，还是赵祯，都认为影子人的存在并不适合公之于众，以免引起恐慌。
段誉忙闭上嘴。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莫知府清了清嗓子：“下官的书房就在左侧不远，若有要事相商，可移步下官的书房。”
段誉简直要从地上蹿起来，忙不迭地伸手去拉墨麒的手：“那我们快——”
墨麒下意识地避开了。
宫九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段誉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倒没太在意：“那我们快去莫知府的书房吧！我好有些事不明白呢。”
…………
姑苏的案子，因为从一开始就明知有死而复生的影子人存在，反而从某种程度上提供了更多的线索。
譬如由慕容复会在沈氏胭脂铺门口徘徊，可知沈燕手中必有影子人想要的东西，从而推测这能令人尸骨变色的毒药，很可能就是从沈燕手中流传出去的。
再譬如，何师爷的死。
“确实可能是慕容复动的手。”墨麒只将赵祯在参合庄的布局说了，却没说影子人的事情。
但这已经够让段誉毛骨悚然的了：“那——那个男人岂不是真的，真的鬼慕容？”
墨麒淡淡道：“鬼杀人，何必故弄玄虚，何必给骨女之说煽风点火。”
段誉挠挠脸，咕哝道：“那——那万一不是骨女，是骨男呢……”
墨麒无言以对，深深为那位“朱四哥”感到同情。陪伴这样一位陛下，怕是一件极为令人头痛的差事。
墨麒决定忽略段誉的胡言乱语：“慕容复既然会对何师爷动手，而不是像对沈燕一样在旁监视。一种可能，是何师爷身上有慕容复想要的东西，而且慕容复已经拿到了。另一种可能，是何师爷可能知道了什么有关慕容复想要的东西的消息，而且可能泄露出去，为了不让此事有泄露的机会，慕容复杀死了何师爷。”
宫九：“定不会是第一种。这天下奇毒又不是馅饼，谁手上都能捏一个。姑苏有沈燕手中捏着的胭脂骨毒，要是再有个何师爷手上的毒，那就不是一个慕容复的事情了。”
影子人肯定会派更多的人手来姑苏。
“啊？”段誉迷瞪地看着宫九，“什……什么不是一个慕容复？还有几个慕容复吗？”
宫九权当没听见。
墨麒：“若是后者，那便意味着，何师爷曾意外地得知，慕容复想从沈燕手上得到什么。”
段誉看看墨麒，又看看宫九，呆呆地问：“那，他是怎么得知的呢？”

第57章 胭脂骨案05
何师爷得知的消息，必然与胭脂骨毒有关。但他究竟如何得知，从何得知，又得知了什么有关于胭脂骨的消息，墨麒便不得而知了。
而且——
段誉捂住自己轰然作响的肚子，腼腆地道：“我饿了。”
晌午了，该吃午饭了吧？
段誉搓搓脸：“知府衙门，是不是也该放饭啦？”
他往窗外一看，就瞧见手背在身后，跟在衙役们后面往饭堂溜达溜达的莫知府，顿时羡慕道：“莫知府都走了。”
墨麒：“……”
以往办案时，也少有人这么催着吃饭的。
段誉问墨麒：“国师哥哥现下在何处落脚？”
他唤的自然，问的也自然，这声哥哥便去了七分腻歪，多了三分亲近。
若是换做楚留香，或是胡铁花在此，说不准早已哥哥弟弟的热乎上了。只是墨麒向来便是极为内敛之人，段誉的亲近哪怕再自然，也还是让墨麒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应对。
墨麒像颗顽固地挂在树上的枣，打一杆子才掉一句话：“参合庄。”
段誉瞪大了眼睛：“参、参合庄？”
他又想起先前夜探参合庄时遇到鬼慕容时的场景，不由地打了个哆嗦。随后肃然道：“参合庄内随时会有鬼慕容出没。我观那位慕容傅公子，还有阿碧姑娘，都是不会武的，若是出事，恐怕国师哥哥与九公子也难照应，不如我也跟着一道去——”
就在宫九挑起眉，准备质疑段誉这个刚刚还被墨麒的内力压得“小乌龟，肚儿朝天”的家伙，哪来的底气说这话的时候，段誉下一句话锋一转。
“而且我匆忙送了二嫂回去，也没来得及多带些盘缠，一时之间，竟也寻不到什么落脚的好地方。参合庄那么多空房子呢，国师哥哥应当不会介意我去借住个几晚吧？”段誉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拿可怜的目光看着墨麒道。
堂堂大理皇帝，来一趟大宋，什么随从没带便罢了，居然穷到连客栈都住不起，还要厚着脸皮蹭住。
关键是这话段誉还说的十分理直气壮，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叫人无法拒绝。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谁敢让大理皇帝当真在大宋的土地上以天为盖地为庐？
宫九嗤笑了一声：果真同汴京的那个家伙是一丘之貉，真不愧是能喊出“帧哥哥”的交情。
全都是扮猪吃老虎的主。
待段誉雀跃的身影从府衙大门消失，去寻他的二哥虚竹，好一块回参合庄后，宫九方与墨麒一道慢慢走出府衙，顺着正街往参合庄的方向走。
也算是与宫九多日未见了，能够再同宫九像以往时一样沿街漫步，墨麒本被案情纷扰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街边那些热闹又叫人听着愉悦的叫卖声落入耳中，都带着闲趣的怡然雅兴。
白绒绒的毛毛拢着宫九的面庞，在形形色色的摊位间流转的目光，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惬意与愉悦，落入墨麒眼中。
墨麒跟在宫九身后，极浅的笑了一下，低声道：“衣服，可还合身？”
可惜无人瞧见这抹如韶春破冬般惊鸿一逝的笑意。
宫九回头看他时，墨麒已恢复了认真沉稳的表情。九公子很满意，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合身。不错。”
他们一路穿过卖小孩玩具的铺子，卖糖葫芦的轮车，走过了掺杂着各种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的小食街，总觉得哪里不对的墨麒抬手挡了挡快撞到自己身上的顽皮孩童，才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墨麒困惑地侧脸看了看鲜香活色、滋滋作响的小吃铺子：“九公子，不想买点什么？”
若是在以往，莫说大半条街都走下来了，就是只走了一小半路，他的怀里也应该已经塞满了宫九买下的东西。
怀里空空如也的墨道长，有点茫然地动了动自己无处可用的手臂。
他左右看了看，瞧见一家卖着臭豆腐的铺子，轻轻嗅了嗅鼻子，忍不住道：“九公子，买点这个罢。”
原本还怡然踱着不紧不慢步子的宫九立即面色大变：“不许！”
墨麒递银子的手都被这一声震得一僵，卖臭豆腐的老板更是吓了一大跳，手一挑，差点把油锅里的臭豆腐翻出锅外去。
老板怪道：“吓煞我！不买就不买么，喊什么。”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警惕地伸出手，拢住白毛毛的宫九，笑道，“看这位公子，不像是爱吃这口的人。其实这豆腐闻着臭，吃起来香着哩！只消您尝过一次，保准忘不掉！”
墨麒站在铺子旁，脚下如生根，点头：“确实好吃。”
宫九瞪了墨麒一眼，霸道地道：“好吃也不可！你也不许买。”
“……”墨道长站在原地，背后的拂尘都蔫了，眼巴巴看了锅里滋滋作响的臭豆腐一眼，“为何我也不许买？”
真的很想买啊！
这么香。
其实很是喜欢吃臭豆腐的墨道长暗暗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宫九怒道：“这味道若是沾在衣上，该如何洗掉？！”
老板莫名其妙。
什么叫如何洗掉，当然就是洗一洗，就没了啊？这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哦！
这身上的衣服，这么金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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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与墨麒回到参合庄时，段誉与他的二哥虚竹，早已在庄内等了有好一会了。
端来了饭菜的阿碧笑道：“总算把两位等回来了呀，西门庄主都已经和叶城主手谈了好几局了。”
西门吹雪半扶着叶孤城，在桌边坐下。
墨麒看了西门吹雪好一会，才迟疑地道：“庄主……何时回来的？”
西门吹雪静静地和墨麒对视。
墨麒难得心虚地避开了西门吹雪带着些谴责的眼神。
慕容傅把最后一道芙蓉初雪汤端上来后，才拉着阿碧一块坐下，微微笑道：“参合庄常年只有我和阿碧在，今日一下热闹起来，阿碧可开心了，烧的菜可比只有我俩时用心多了。”
阿碧嗔怪地推了慕容傅一下：“傅哥。”
慕容傅嘿嘿笑了一下：“我不说了，不说了。”
阿碧偷偷伸指勾了下慕容傅的手，两个人不说话，四目相对腻歪起来。
正在阿碧与慕容博对面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叶城主。”
叶孤城正准备夹一筷子萝卜，碗里就滴溜溜滚进了一个拨了壳的水煮蛋：“……”
阿碧眼尖地看见了，忙道：“庄主多吃点，若是不够还有，后厨我还备着些鲜鸡蛋呢。”
西门吹雪垂眸望着被放在他面前的一只足有十来个水煮蛋的海碗，沉默不语。
他……也不是只吃水煮蛋生存的啊。
叶孤城本要放进自己碗里的萝卜拐了个弯，滑进了西门吹雪的碗中。
叶城主递给西门吹雪饱含沉重期望的一眼：多吃萝卜，少说与君一战。
至于墨麒与宫九，早已开始分着菜吃了。
舀一勺馄饨，宫九不吃香菜，塞墨麒碗里。盛一勺汤，宫九不吃萝卜，挑墨麒碗里。夹一筷子豚肉，不吃煮烂了的蒜和鸭皮，扔墨麒碗里。
墨麒一点不挑食，宫九塞什么吃什么，自然地仿佛这些菜本就是他自己夹的。
坐在墨麒和宫九正对面，刚送了梦姑回西夏的虚竹：“……”
一直未有过娘子的段誉：“……”
我们好像在这张桌上格格不入。
虚竹想了一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三弟碗里：“三弟，吃肉。”
段誉颤颤巍巍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二哥碗里：“二哥，吃菜。”
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也很绝望啊。
…………
茶余饭饱，阿碧蹦蹦跳跳地牵着慕容傅一块洗碗筷去了。
段誉捧着一碗茶，像个垂髫老人一样坐在斜着冬日暖阳的茶室里，叹道：“阿碧姑娘性格比之以前，活泼多了。”
虚竹配合地搭话，免得自己三弟无人理睬而尴尬：“阿碧姑娘以前不活泼吗？”
辛酸的兄弟俩凑在一起，与茶室外那些个成双成对的家伙们划清界限。
段誉笑道：“从前见时，阿碧姑娘性格内敛又沉稳，像是一直压着自己的性子，不敢放出来似的。现在这般活蹦乱跳的模样，我是从未见过的。”
虚竹点头道：“慕容兄将阿碧姑娘照顾的很好。”
不然阿碧也不会这么快乐。
段誉愁道：“但正是因此，我才更担心慕容兄和阿碧姑娘的安全。鬼慕容数次夜入参合庄，虽是到现在都未对他们下手，但谁知他心中究竟藏有何阴谋？我们在姑苏时，确是能照看得了他们，但我们能看护他们一时，却不能看护他们一世。鬼慕容之事，务必要在离开前解决。”
虚竹点头：“我没有干系，便是我不在灵鹫宫，也有梅兰竹菊四位姐姐照看着。但三弟你……”
段誉放下茶碗：“我最多还能待一周。”
这一周，也不知够不够抓到那个行踪诡密的鬼慕容。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慢慢走进茶室，重新坐回棋盘前。墨麒与宫九也走了过来，在段誉身边的蒲团上坐下。
虚竹转头看了看茶室外，没看见主人家的身影：“慕容兄和阿碧姑娘呢？”
墨麒：“慕容公子送阿碧姑娘回卧房休息了。”
众人在暖洋洋的茶室里静静地休息了会，慕容傅才从后院走进来，在茶桌前盘膝坐下：“诸位，都收集到什么消息了？”
众人将上午所见、所遇之事一一同慕容傅说了。
段誉道：“何师爷与沈燕之间有和联系，我们确实是想不出了。”
慕容傅沉思了一会，突然岔开话题：“诸位可知，在这姑苏之中，最富盛名的青楼是哪一家？”
虚竹下意识地合掌道了句佛号。
宫九挑眉：“我们又不是姑苏中人，更不是好走马章台之徒，当然不知。你问这个是何意？”
慕容傅笑了笑，却并没有立即回答宫九的问题：“姑苏之中，最负盛名的青楼名为满香楼。之所以名传姑苏，乃是因为这楼中的花魁，据说乃是天上的香香仙子降世渡劫而来，无人知其真名，亦无人能得她亲眼。五年前，姑苏来了一位极为阔绰的富商，砸下可抵一城的财富，也未争得此女一夜。”
“传言虽当不得真，但这花魁确实驻颜有术，岁不知而年芳。且是青楼中难得的有那么多金银砸下，老鸨也半点不动心，不把她推出的清倌。五年前那富商之事，也是真的。当晚许多人都看见了，光是银票便装了整整一匣子，只求与这位‘香香仙子’共度一夜，老鸨半点没有犹豫，当场就拒了这富商。那富商甚至连见，都没见到‘香香仙子’一面。”
“如今，那位‘香香仙子’的身价，早已不止一座城了，她平日从不抛头露面，仅仅只在每年岁末的年宴上，才会登台演出，那是所有仰慕她的人，唯一与她见面的机会。”
宫九听着听着就觉得无聊了：“又是青楼，又是花魁。照满里的路子想想便清楚了。恐怕这满香楼背后的老板就是这位‘香香仙子’。可那又如何？”
慕容傅看了宫九一眼：“世子没有想过，为何这位花魁名为‘香香’吗？”
段誉积极道：“诶，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自带花香！”
慕容傅笑道：“对，也不对。这位‘香香仙子’确实是自带体香。不过不是花香，而是胭脂香。行动间胭香四溢，粉面朱唇，杏眼贝齿，勾魂夺魄。”
慕容傅虽是笑着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沈燕是个从未结亲的男子，何师爷亦然。他们唯一都踏入过的地方，就是这——”
“满香楼。”
“这位‘香香仙子’既有本事建起这满香楼，楼内的大小事务她定然都有耳目。若是能与她见上一面，或许能知何师爷与沈燕之间的联系。”
“只是，满香楼好进，香香却不好见。去满香楼打探消息的人，可要费一番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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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所有的青楼都是一样的路数。
门口站着的姑娘笑脸逢迎，门内的姑娘们搔首弄姿，未进门来，呢喃软曲便能先叫人酥了骨头，迎客的姑娘们这时再上前，三两句便能拉着路边的男人们进这暖香软玉的销金窟。
墨麒站的远远的，板着脸看着门口的姑娘们，宫九打着哈欠靠在他旁边。
正是午眠的时候，这满香楼身为一个青楼，居然还开门。
楼里已传来了咿咿呀呀唱曲儿的声音，看来是下午场的戏已经开锣上演了。
墨麒还没有踏出步子。
宫九已经换下了身上那件宝贝的不行的珍珠貂裘，随意挑了件自己的原本的旧衣穿了，免得那件金贵的貂裘上沾上讨厌的胭脂粉的味道。
宫九催促：“还不走么？只有我们两个，你还犹豫什么？”
临出发前，虚竹说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不宜入此地；段誉说自己溜出来已是大忌，再偷进春楼会被朱四哥活剥了皮；至于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谁能指望他们为了查案进春楼？
更别提慕容傅了。
满脸温雅的慕容公子言辞振振：“在下奉皇命死守参合庄，万不可出庄一步——而且，阿碧会不高兴的。”
众人齐齐将目光落到了墨麒身上。
于是，墨麒便大中午的来到了满香楼门前，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
他远远看着满香楼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抗拒。
宫九毫无同情地催道：“快些罢！大不了进去了直接抓住龟奴打一顿，叫他把那个什么香香叫出来。”
他拍了拍墨麒的肩膀，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语调：“进是一步，退是一步，咱们早些进去，便能早些出来。道长，道仙，太行仙尊。你堂堂一个仙尊，总不至于连进个青楼都怕罢。”
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墨麒突然回首，用一种对他来说堪称发怒的眼神看了宫九一眼，随后一把擒住了宫九还来撩拨他拂尘的手，拽着他的手腕，大步直走进了青楼。
宫九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了几步，才升起一点不大妙的预感。
墨麒虽不信鬼，但却似乎极其敬畏神灵之说，每每有人拿“仙尊”之类的字眼同他开玩笑时，他都会出言反对。只是他的语调总是温吞淡然，叫人听不出他的在意来。
两个守在门前揽客的姑娘，其实早就瞧见远远站着、一直看着这边的那两名美男子了。
她们虽然一刻不停地出言招呼着来往的客人，但一颗心早就落到了那两个俊美的令人腿软的男人身上了。不过站在一起比较一下，还是那个穿着黑袍的男子更叫人垂涎些。
你就单看那张脸，那高大健壮的身体，那禁欲自制的气度……
正当两人争论着那两个男子究竟会不会踏进满香楼的门时，就见那个黑袍的男子突然一把抓住了白衣男子的手腕，极为霸道强势地硬拽着白衣男子，不容抗拒地把他一路拽进了门。
两个姑娘呆了。
这……有些奇怪啊。
这两个美男子，莫不是……莫不是有龙阳之好罢？
宫九有些踉跄地被墨麒拉进门里，还未站稳质问，墨麒的宽厚有力的手就一把摁住了他的脑袋，原抓着他的手松开了，手臂一揽，就把他摁进了怀里，刚好抱了个满满当当。
宫九贴着墨麒结实有力的胸膛，平生头一次傻眼，不知道这是在闹哪一出。
几个龟奴原本还远远看着，见那进门的黑袍男子就这么堵在门口，动也不动地搂着怀里的那个白衣男人，一张原本该是仙逸淡漠的面庞因不悦而紧板面孔，带出一身的煞气，顿时聚拢了过来。
“干嘛的，干嘛的？这儿是青楼，不是南风馆。你们要是想看姑娘，那就进来，要是不想……那就趁早滚出去，”
龟奴狠话才放完，脸一抬对上了墨麒的目光，想要伸来推搡的手顿时僵在了半路上。
宫九很不喜欢这种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地跟随别人的感觉，他发力推了推墨麒的胸膛，除了摸了满手结实弹性的肌肉，一丝一毫的距离都没能拉开。
宫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运足了十乘十的内力，用力一推。
墨麒不动如山。
宫九心中一跳：墨麒的内力又精进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初见里现在也不过一月的时间，第一次见面时他还能与墨麒斗个不分高下，只是被墨麒的功法克制而落败，可现在，他甚至连墨麒的手臂都推不开了。
若是现在的墨麒对上吴明，说不准都能有一战之力！
墨麒冷冷对吓僵了的龟奴道：“你们老鸨呢，叫来谈生意。”
龟奴结结巴巴：“什什么生意？”
墨麒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不耐：“谈什么生意，需要向你汇报？叫你们老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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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
苏七姨太在自己的院里对着一个小土包拜了三拜，眼中含泪：“愿你在黄泉路上，一路顺遂……”
她双手合了十，又默念了几句，红着眼眶望了望女墙外的天。
然后看到了一颗头。
苏七姨太惊得张大嘴，失声：“——”
惊叫声还未出口，就被人捂住了。
来人急急地说：“别喊别喊，我偷偷来的。你要是喊出声，我就要被抓住啦。”
苏七姨太惊恐地呜呜了几声。
那好听的声音，又带着点恳求地说：“我松开你，你别喊好不好？我是莫知府的人，偷偷潜入苏府，是为了来查这段时间的命案的。我看你刚刚对着那个小土包拜，是不是死者里有对你特别重要的人？我松开手，你不喊，我们谈谈，好不好？”
苏七姨太又呜呜了几声。
那人道：“唉，这样么。好的话，你眨一下眼，不好，就眨两下眼。”
苏七姨太呜呜点头。
来人便转到了她的面前，露出一张白净又讨喜的清秀面孔。
扬言不敢踏入青楼，却敢翻人后院女墙的段誉笑眯眯地说：“眨眼眨眼。”
苏七姨太没想到劫持她的人居然长得这么好看，愣了一下，才眨了一下眼睛。
段誉松开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的亲近：“好啦！我们来聊聊，你方才，为什么要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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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香楼，顶层唯一的一间厢房内。
老鸨叉着腿，坐在铺满锦绣的塌上，那样子令人感到十分辣眼。让人恨不得把她踢出屋去，再迎一个软香软玉的美丽女子进来，这才配得上这一室锦绣。
老鸨的手边放着一盘水果，可她拿着竹签插了几下，都没插上一块水果来。缘因是对面与她相对而坐的二人，实在是太令人心神摇曳了。
墨麒的拂尘并没有带出来，似乎离开参合庄前，心中便有了打算了。
此时他正极不墨道长地舒展着笔直有力的长腿，脚搭在面前的矮几上，怀中软软地侧躺着一名活色生香的白衣美男。
如果不看这位美男子正背着身子，用指尖掐着墨麒的腰的话，这画面简直能令每一名女子感到脸红心跳，魂牵不已，仿佛眼前世界皆晦暗，唯有此二人才是唯一颜色。
老鸨目前就是这般状态。
原本要摆出的蛮横姿态已经变了样了，显得有几分呆傻。
墨麒冰冷却极富磁性的低沉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大通自己即将在姑苏落成的南风馆要如何与她的满香楼合作的事宜，老鸨半个字没听进去，光觉得心跳哐哐响了。
宫九使劲又掐了几下墨麒的腰：你何时有过南风馆？！
墨麒面不改色，原本随意地搭在宫九肩头的手掌，似是无意地落在了宫九的腰上，带着一股威胁的味道。
宫九的腰最是敏感了，不怕痛，却极为怕痒。
九公子不甘愿地收回了掐着墨麒腰的手。
倒不是他多么容易被威胁。若是他想，宫九大可以立即甩袖走人。然而此时他正正大光明地躺在墨麒腿上呢——
九公子还不那么想起来。
墨麒冷声对还在盯着他发呆的老鸨道：“我与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声音中搀着一丝怒气。
宫九在心中啧嘴：演得还挺有那么回事。
他蔫坏地动着小脑筋，一双手臂就缠上墨麒欣长而线条有力的颈脖了。
墨麒猝不及防，然而为了诈出香香，只能强忍推开宫九的欲望，继续配合。
不但不能推开，还得伸手扶住宫九的背，把他往怀里摁，以装出一副“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确实是南风馆的人”的姿态。
老鸨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觉得再看下去，自己怕是要老命不保了。她从塌上下来：“满香楼的事，我已经托付给香香管了。你们要谈合作，同她谈去吧。”
她走到里间，过了一会，带出了一个眉眼艳丽逼人，美得如同芍药牡丹般的女子来。
老鸨无疑有他，对墨麒道：“这就是香香了。”
墨麒抬眼望去，怔住了。
宫九本就紧贴着墨麒，自然清楚地感觉到墨麒的忪怔：“怎么？”他压低声音，姿态亲昵地凑到墨麒，佯装密语的样子，“你发现什么了？”
墨麒传音入密道：“这位香香姑娘，之所以‘香香’，只怕是因她中毒了。”
宫九仰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香香。
墨麒：“气息短虚，眼底泛血丝，步伐虚浮。面上并无施粉黛，却肤色极白，面颊嫣粉。启唇间能看出一点原本的唇色，色鲜红，舌苔薄而艳红。”
他嗅了嗅随着香香走近，而在室中弥漫开的冷香：“这香味，和苏大夫人、沈燕的骨头散发出的香气，一模一样。”
宫九嘴唇不动，亦是传音入密道：“你何时抱着他们的骨头闻过了？”
他边调侃墨麒，边也嗅了嗅这味道：“嗯？”
墨麒：“怎么？”
宫九：“我也觉得有几分熟悉。”
可他又没有也和墨麒一样变态，拿人家死人的骨头闻过？
两人此间对话，皆是传音，香香自然听不到。她也不知道自己其实就是满香楼幕后老板的事情已经被面前两人发觉了，还和老鸨做足了一套戏，唯喏地答应过老鸨的训斥后，才送走了老鸨，转身到墨麒与宫九对面的塌上坐下。
美人落塌，锦绣生华。香香坐在这铺满锦绣的塌上时，果然极为合适，没有了方才老鸨坐时的违和感。
墨麒还想再委婉套话，宫九却没这个耐心了。
兰花指一出，香香立即软倒在塌上。
香香震惊又愤怒地喊了一声：“你们！”
她本还想站起来与这两个无耻之徒一搏，未料到整个身子动弹不得，仿佛已然不是她自己的了，只有眼睛和嘴巴还能动。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移动哪怕是一根手指。
宫九止住了待要出言安抚香香的墨麒，从塌上爬了起来，附身靠近香香。
香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怒，变成了憎恶和绝望，她瞠大了眼睛，瞪着宫九的面庞越发靠近，呼吸越来越急促，在最后的这点距离即将消弭之时，她倒抽了一口气，眼睛极不正常地向上翻了白，随后整个人厥了过去。
宫九直起身，面色如常地迎对墨麒指责的目光：“怎么，我没动她。”他往后退了几步，抱臂道，“现在该你出马了。去啊，好好检查检查。”
趁着墨麒给香香把脉的功夫，宫九溜溜达达地在这整整占了一整层的厢房里搜找着可能有帮助的证据。
墨麒给香香喂下了平气稳心的药时，他又抱着一堆东西过来了，手一松，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宫九拿下巴点了点地上的东西：“男人的衣服，男人的鞋子，几个深色的佩囊，还有几包药渣。你看看，这是什么药？”
墨麒打开闻了闻，又拨开药渣看了看：“藏红花，是打胎的药。”
宫九挑眉：“你刚刚给她把脉，她怀孕了？滑过胎了？”
墨麒蹙眉：“她身中奇毒，本就没有怀孕的能力。”
宫九了然：“她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这是和哪个意中人好上了，怕自己怀上孩子，才喝的药吧。”
墨麒惑然不解：“可她本非寻常青楼女子，在这满香楼中，她便是幕后的老板，一年又只需要出现一次。便是怀孕生子，又如何？若是日子巧的话，甚至不会有人知道。”
宫九：“那若是她知道自己身中奇毒，却对这毒并不了解，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怀孕，身上的毒会不会带到婴孩身上呢？”他看向昏迷在塌上的香香，“母亲自然不愿自己的孩子生下便和她一样身怀奇毒的，索性就莫要让这孩子出生。”
墨麒沉吟片刻：“有理。”
宫九翻了翻地上的那堆东西，挑出那几个佩囊：“你看。”
深色的佩囊上，每一个都绣着精美好看的荷花。
墨麒没懂宫九的意思：“荷花怎么了。”
宫九放下佩囊：“我只是觉得奇怪。女子送男子佩囊，总该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吧？她没有绣字，只绣了荷花，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坐回塌上：“你可看出她身中何毒了？”
墨麒摇头：“没有。”
宫九摸摸下巴：“先前，慕容傅说，这位香香姑娘岁不知而年芳，驻颜有术。这可是此毒之效？”
墨麒颔首：“是。这毒对于香香姑娘来说，与其说是毒，倒不如说是药。它抑制了香香姑娘身体外表的变化，令她容颜不变，但内力的衰老，还是抑制不了的。”
宫九：“也有这样的例子吧？就是有些人就是会对某种毒免疫的？”
墨麒点头：“有的。”
宫九端详了一会紧闭双眼的香香，突然道：“苏大夫人的尸体，在停尸房放了多久？”
墨麒：“一周。”
宫九看向墨麒：“一周。姑苏府衙的停尸房又没有冰块，温度也不如河西的严寒，苏大夫人的尸体在停尸房放了那么久，还没有出现腐烂？这是正常的吗？”
墨麒摇头：“不是，是因她中了胭脂骨之毒。”
宫九舔了舔唇，眼睛亮的像夜中的星子：“也就是说，胭脂骨毒，有保存肉身不腐之效？你觉得，这和香香姑娘所中之毒的毒效，相不相似？”
墨麒犹疑了一下，也望向了昏迷中的香香：“我需取她指尖血，与胭脂骨做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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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醒来时，发觉自己已不在满香楼，天边也挂上了月亮。
房间里黑漆漆的，典雅的雕花窗将柔软的月色放进室内，在青石砖地上印出美丽的影子。
她极度惊恐，又极度警惕地从床上翻身而起，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整整齐齐的，身上也没有什么不适。
香香在床上困惑地坐了一会，起身下了床，小心地走到房门边，试探的一推。
门没有被人锁上，很轻易就被推开了。
“这是哪……”香香迷茫地看着门前不远处那片月下荷塘。
“是参合庄。”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香香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去，却瞧见了提着灯笼，瞪着她的莫知府。
“知、知府大人……”香香慌忙把自己手中一直拿着、准备防身用的烛台藏到了身后。
莫知府嘿然笑了一下：“我倒是没想到……罢了。你既然醒了，便和我来吧。”
莫知府转身，提着灯笼先走了。
香香原地慌乱地张望了一阵，不知自己该进该退，眼看着灯笼那点光亮都快消失了，忙一路小跑跟了上去：“为何我在参合庄？参合庄不是……不是那个慕容复住的地方吗？不对，先前袭击我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莫知府你怎么——”
莫知府重重哼了一声：“问题怎么这么多！”看香香脸上流露出一丝胆怯，莫知府又不得不找补地道，“有话，到了议事厅再说。”
参合庄确实很大，而且设施齐全。莫知府进了参合庄后，慕容傅便把一直尘封着没机会用到的议事厅打扫了，现在所有人都在里面——吃臭豆腐。
臭豆腐是段誉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卖臭豆腐的那个老板赶着晚上回家哄孩子睡觉，最后几份便宜卖给了身上没多少盘缠的大理皇帝，还得了大理皇帝不少类似于“好心有好报”“多谢老板慷慨解囊”之类的赞美。
宫九难得没有挨着墨麒坐，而是坐在离臭豆腐最远的那张椅上，一边拿扇子扇臭气，一边庆幸自己已经换回了旧衣，保下了道长送的裘衣。
看到莫知府和香香进门的，是呵呵憨笑着看三弟推销臭豆腐的虚竹。
虚竹先是说了句：“姑娘醒了。”而后推了推还在卖力和慕容傅推销臭豆腐的段誉，“三弟，莫知府到了。”
段誉遗憾地收回仍旧没能推销出去的臭豆腐，交给阿碧收了起来，准备等议完事，再当做宵夜自己吃。
众人收起了散漫，在议事厅分坐开来，莫知府领着香香，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段誉的目光依次在没有丝毫开口欲望的西门吹雪、叶孤城、墨麒和宫九这四大冷气发源地身上掠过，又看向乐呵呵看着他的虚竹、慕容傅，确认如果自己不开口，今晚这事就议不起来了，不得不清了清嗓子。
段誉：“姑苏胭脂骨一案，自丽娘，至何师爷，已死了四人。若抓不到凶手，还可能有第五个、第六个人死于非命。”
他肃声道：“如今，我们需做的，一是抓住慕容复，二是找到下胭脂骨毒的凶手。就此二事，若有新的线索，现在便说罢。”
段誉说完这话，严肃的神色立即一改，积极地飞速抬手：“我先说，我先说。”
莫知府无语，不知该用何眼光看这位极为跳脱的大理皇帝：“陛下，本就没人和你争……”
段誉嘿嘿笑了两下，方才的严肃仿佛喂了参合庄荷塘里的胖头锦鲤：“我今天下午，去了苏府。”
莫知府颔首：“嗯。”
段誉：“见了苏大老爷的七姨太。”
莫知府：“嗯。——嗯？”
墨麒谴责的目光也一道望向了段誉。
段誉挥挥手：“莫要这般看我！我一开始，也只是想潜入苏府，看看苏府内有没有什么异状，又不是专门冲着后院去的。我在前院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就往后院去了。恰好瞧见苏府的七姨太，在自己院里，对着一个小土包落泪。”

第58章 胭脂骨案06
“土包？你是说，坟包？”慕容傅诧异道。
段誉点点头：“对啊，她冲着那土包拜了三下，可不就是坟包吗？”
莫知府奇怪道：“是谁的坟？”
难道还有其他的死者？
段誉：“是何师爷的衣冠冢。”
“七姨太说，她和何师爷从小便是玩伴，二人青梅竹马，兄妹相称。七姨太家中无长男，嫁进苏家时，还是何师爷这个义兄背过门的。”
“我问她，今日在何师爷死前，两人可有联系，七姨太说没有。我本以为这条线索就此结束了，便安慰了她几句，想着赶紧回来，好顺路买点吃食，刚要走，她开始对着坟包哭骂起了一个人。”
墨麒：“谁？”
“何香。”
坐在莫知府旁边的香香攥着衣裙的手一紧。
虚竹迷茫地问：“何香又是谁？”
段誉道：“我也极为奇怪，便问了七姨太。七姨太说，何香是何师爷的亲妹子，他们小时候，也是时常玩做一处的。可何师爷去了，家中居然连个给他送葬的人都没有，何香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一次。她又是有夫之妇，不能为何师爷扶棺、操持丧事。”
墨麒心念一动，看向宫九，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何师爷妹子的名字：“何，香。”
宫九福至心灵，霎时将锐刀一样的目光刺向垂头不语的香香：“何香，‘荷香’。难怪你绣的锦囊上只有荷花，二没有名姓。”
莫知府皱眉道：“我竟不知有这等事……香香姑娘，世子所言，你可认？”
段誉笑着扬声道：“香香姑娘莫慌回答，待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七姨太说，这位何香姑娘自小备受宠爱，那时何家父母还未离世，近乎天天守着小女儿寸不不敢离。缘因这位何香姑娘体弱多病，又生的明眸皓齿，小小年纪便出落得冰雪动人，而且……她身上还自带异香。”
“——胭脂香。”
段誉最后的三个字吐出来，问题的答案已然尘埃落定。
何香攥着手，面色晦明变化了片刻，不甘愿地松口道：“我确是何香。”
香香与何师爷之间的联系浮上了水面，只差与沈燕的。若是她与沈燕也有联系，那胭脂骨一事，想必这位香香姑娘也逃不脱干系。当年必有众人还未得知之事隐藏着，或许就藏在何香的心里。
莫知府：“好！我且问你，你如实答来。你可曾见过沈燕？”
何香木着脸道：“不曾。”
段誉摆摆手道：“沈燕之事暂且不提。何香姑娘，我有一个疑问，还请你解答。”
“何师爷是姑苏府的师爷，论家境，论积蓄，怎么也不至于让最受宠的妹妹流落在外，进入青楼。而且，何师爷去了，你甚至连面也不露。这究竟是为何？”
何香冷着脸道：“这有什么的，兄妹之间离心，撕破脸皮的，也不止我们一家。”
段誉挑眉：“何等大仇，居然连兄长身死，都不能让你出面？”
何香抬头看向段誉，语气坚决又毫无商量的余地，顶道：“这是小女子的家事，总现在姑苏里发生的这些案子没什么关系吧？”
虚竹温声道：“既是家事，那便不提。听方才三弟所言，何香姑娘自小便身带异香，也就是说，你自小便已中了胭脂骨毒。”
何香还待辩解几句，宫九冷声道：“你昏迷之时，墨道长已取你指尖血，验过毒了，就是胭脂骨。你还想辩解什么？”
何香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毫无伤口的双手，沉默了下来。
虚竹好脾气地停顿了一会，看宫九和何香二人都无话要说了，才继续道：“就我们目前所知，胭脂骨应当是沈燕所有，既是如此，为何姑娘在年幼时便已中毒？”
何香嗤笑了一声：“既是年幼中的毒，我又如何知道是为何中毒的？反正自我懂事起，就已是这幅样子了。”
何香这幅浑身是刺、满心抗拒的模样令莫知府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正待他想开口劝导一下何香，厅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三下。
阿碧提着灯笼，面带忧色：“有捕快在参合庄外，说有事要报。”
莫知府：“又是何事？！让他进来！”
阿碧去引了捕快来到了议事厅。
莫知府：“何事至于深夜至此？”
捕快抱拳答道：“大人，白大老爷，死了。”
段誉和墨麒齐齐站了起来：“什么？！”
竟是又死了一人！单是今天之内，姑苏城内便多了三具尸体了。
先是沈燕，而后是何师爷，现在又多了一个白大老爷？！
这又有白大老爷什么事了？他们听闻这位大老爷的名号，还是因其与苏大老爷的“烟花双客”的名号。
莫知府追问道：“怎么死的？！”
捕快恭声道：“仵作还未验尸。他的尸体是在乱葬岗被发现的，守夜人看见时，差点吓出病来。”
墨麒：“可有伤口？”
先前曾与捕头一道在沈氏胭脂铺见过墨麒的捕快，忙对墨麒拱手道：“回国师大人的话，没有伤口，同先前的沈燕的尸体一样。”
“没有伤口？那就不是鬼慕容做的。”段誉果断地道，“想必是胭脂骨毒之因了。”
捕快：“我们立即盘问了满香楼的人，这是白大老爷最后一次露面的地方。满香楼的人说，白大老爷是和苏大老爷一起来的，也是一起走的。”
段誉：“既然如此，那苏大老爷呢？！”
捕快有条不紊地道：“回陛下的话，我们得知苏大老爷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白大老爷的人后，立即派人去苏府抓人了。现在押送苏大老爷的人，应当已在参合庄门口，知府大人可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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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合庄地牢。
苏大老爷被人从自己家里揪出来，酒都吓得全醒了。
被丢在地牢还积着点水的地面上时，他的脑子里全是各种刑罚的血腥场面。还不等人说话，自己就把自己吓得哆哆嗦嗦，在地上蜷成一团，全无白日在府里时的混不吝样子。
慕容傅笑眯眯给莫知府递来一个砚台，让莫知府尽管把它当做惊堂木使。
莫知府定睛一看，镶金黑玉砚台，一看就贵的离谱，果真胸口一阵憋闷，啪地一声凶恶地拍了一声“金堂木”。
莫知府：“说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苏大老爷一个激灵，就跟被人拍了屁股的竹筒似的，肚里有什么话就全都倒出来了：“冤枉，冤枉啊知府大人！你们抓错人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苏大老爷语速飞快，不过酒后的大舌头给他的澄清之路拖了不少后腿：“我跟老白，那——是铁把儿的交情，我怎么可能会杀他呢？而且，今天我就是和他一块儿去听个小曲儿，乐呵乐呵，我也没想到他会死啊！”
莫知府眯起眼睛，那张肃正沧桑的老脸做起这番怀疑的表情，能令每个心虚之人人惶惶不已：“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去抓你的捕快，可从头到尾都没说白大老爷死了。”
苏大老爷结舌了一阵，哭丧道：“真不是我！”
“我——我跟您说实话吧，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白天，我就和老白在满香楼里见面了。我跟他说了沈燕和那贱人的事儿，气得不行，我就多喝了点酒，老白陪我，也一直喝。咱俩喝到后半夜，就醉过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反正一睁眼，我就发现自己躺在乱葬岗一坟坑里了，旁边还躺着老白！”
苏大老爷直哆嗦，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身体硬邦邦的，冰凉冰凉的，跟个死人一样！我他妈还去摇了他，想把他叫起来，我还以为他这是在装睡，这就是他跟我开的玩笑！可……可谁知道，他是真的死了！我一探鼻吸，早就没喘气儿了，再摸摸脉，冷的就跟个冰棍儿似的，哪还跳呢！”
“酒都给我吓醒了！”苏大老爷捂了捂脸，手上寒毛直竖，全身都冰冰凉，“我他妈——我他妈——这可是乱葬岗啊！老白死了啊！我他妈上哪儿知道那个杀了老白的凶手把我扔他旁边是什么意思？万一他、他就是中途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要把我也给杀了呢？！”
“我想着，那不行啊！我可不想死！就从坟坑里爬出来了，一路也不敢回头，拼了老命地跑回家里，就缩在自己屋里头不敢出门。”
莫知府厉声问：“既已到家安全了，为何不将白大老爷之死报与官府？”
苏大老爷瞪圆眼睛：“那我敢报吗？我是最后一个见到白大老爷的人，万一你们把我，把我当凶手了，我找谁证明我的清白去？！”
他沮丧地耷拉下头：“嗨，我还说这干嘛，反正我这会也没有清白可言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就是杀了老白的凶手？”他抬起头来，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堪称倔强的神情，“我不认啊，这罪我绝对不认。不……不管你们怎么想让我屈打成招，我都不会认的。”
苏大老爷这话说完，卷吧卷吧自己衣袍的袖子，把自己裹住了，蜷缩在地上，一副“等着你们出招”的意思，看着像一个憋住气决定要闹别扭的小顽童。
莫知府只觉得好笑，苏大老爷那一双眼睛都一直盯着旁边的刑具，居然还有胆量说出不怕屈打成招这样的话。
他心中确实是觉得苏大老爷不像是杀白大老爷的凶手，但苏大老爷又确实是最后一个见过白大老爷的人，嫌疑最大。而且苏大老爷的供词，是他自己说的，谁也不能证明是真是假，倘若他当真便是凶手，这供词就是他自己捏造的呢？
正思量着要不要摆上刑具，吓苏大老爷一吓的时候，先前来汇报白大老爷死讯的捕快又一次敲门而入：“大人。”
莫知府放下手中的惊堂木：“何事？”
捕快：“苏府传来消息，说是……发现府中的七姨太，死了。”
莫知府震惊不已：“什么？！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一旁本还笑眯眯听着的段誉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捕快道：“应当是下午时去的，女婢照常给七姨太送夜间保养的粥汤才发现。死状与何师爷相同，头颅被人一掌击碎，脑内有一节粉色的指骨。”
段誉握拳，一拳砸在身边坚硬的石墙上，愤怒又无比懊恼地道：“我若是多留些时候……”
墨麒看向段誉：“你可多留一时，不可长留一世。鬼慕容若是决定要杀她了，即便你在苏府留到现在又如何，总有要走的时候。”
宫九冷静地道：“至少鬼慕容动的手，又给我们多提供了一条线索。七姨太定也知晓有关胭脂骨之事，否则鬼慕容不会对她下手。”
虚竹皱眉道：“可七姨太唯一与胭脂骨有干系的地方，便只有她与何师爷是青梅竹马。”
一直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的叶孤城缓缓道：“青梅竹马三人。何师爷死，七姨太死，胭脂骨之谜必与唯一剩下的何香有关。她人呢？”
墨麒心头一紧：“她还在议事厅，没有人留下来。”
段誉当先冲出了地牢。
众人接连跟上，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留在牢房里，暂且充当苏大老爷的护卫，以免人全走光，苏大老爷再出什么事。
……苏大老爷也是三生有幸了，有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为他护卫，真不知是上辈子哪修来的福气。
只可惜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并不知门前站着的这两名仪态清贵的白衣男子究竟是何人，只一心还沉浸在方才听到的那具“七姨太死了”的噩耗之中，过了半晌，“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苏大老爷捶地：“我好苦！苦死我也！哇——”
叶孤城皱了皱眉头。
一柄玄黑的剑比在了苏大老爷的鼻尖，西门吹雪：“闭嘴，否则，死。”
苏大老爷瞬间收回了哀嚎，还打了个哭嗝。
万梅山庄庄主、白云城城主为其护卫；从天下第一剑客西门吹雪的剑下活命。
两件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晚上苏大老爷就体验了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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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香死了。
没有死在议事厅，而是死在荷塘里。平日里被喂的除了吃就是睡的胖头锦鲤，在她身边使劲嘬着嘴，还以为这是一块巨大的鱼食。
她死的很安详，身下铺着一段放水的锦绣，浮在水面上的样子如同一朵出水芙蓉，乌黑的发在水中浮浮沉沉。若是不看那些傻头傻脑的锦鲤，以及忽略这水上美人已经死得透透的，这画面倒是美得出奇。
“……奇怪，这参合庄可不是一般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若是未曾习武之人，怎么可能在参合庄杀死何香？”段誉看着被捞上岸的何香眉头紧锁。
宫九问慕容傅：“参合庄内有通往外面的密道？”
慕容傅摇头：“不可能。慕容复死后，参合庄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墙壁，都被圣上派来的精通机关密道之人细细勘察过，并没有什么密道存在。”
阿碧紧紧捉着慕容博的衣袖：“那她是怎么死的？”
她和慕容博原本都已经睡下了，刚要进入梦乡，就被发现了尸体的惊呼声吵醒。二人匆匆赶来，瞧见的便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何香。
墨麒在何香身边蹲下，检查着她的尸首：“她是窒息而死的。应当是被人闷住了口鼻，无法呼吸而死。”
墨麒放下何香的手：“她死在参合庄内，只有两种可能较为合理。一，何香是自杀的。她就是这些案件的凶手。二，何香是被鬼慕容杀的。”
虚竹惑然不解：“在下愚笨……这第一种可能性我倒还能理解。可这第二种……为何说何香是被鬼慕容杀的？鬼慕容杀人，不是都会毁人尸首、留下胭脂骨吗？”
宫九提醒虚竹：“你忘了，先前我们曾说过，何香屋里有许多给男人缝制的衣服、鞋，还有香囊。若是这位何香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就是那位鬼慕容呢？他们二人修好，鬼慕容虽为灭口杀了何香，但终究顾及情面，故而才补偿式的将何香的尸首装点得美一点。”
段誉冷笑：“若真是如此，那鬼慕容果真还是和当初一样可恶！”
众人围着尸体检查之时，莫知府带着先前停尸房那两名仵作将胭脂骨案迄今为止死去的死者都送来了。
慕容傅寻了参合庄的冰窖，让人把冰窖清理出一块空地来，将这些尸体摆放进去。
除了还在地牢里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所有人都聚在了冰窖内。
慕容傅本想送阿碧回去休息，阿碧却不愿，慕容傅便为她披上了厚厚的披风，将她抱在怀里与众人一起梳理案情。
白大老爷的尸体，已经验过了。
果不其然，他的尸骨是粉色的。
慕容傅看着已经被取出、单独放置在盒中的两根粉色指骨，当先提出疑问：“按照我们的推测，鬼慕容在杀何师爷、七姨太的时候，应当还没有获得胭脂骨之毒。那么为何他手上会有这几截粉色的指骨呢？”
墨麒淡淡道：“苏家小妾之死，尸体上也有骷髅指痕，这骷髅指痕是沈燕为帮苏大夫人掩盖罪行而留。也就是说，沈燕手上必有一具骸骨。可我们在搜查沈宅之时，并未发现这具骸骨。会不会是因为这句骸骨其实已经不在沈燕手中，而是落到了鬼慕容的手里？”
段誉细想了一下：“没错，这是唯一能够解释鬼慕容手中的胭脂骨头的猜测。”
虚竹慢吞吞地消化众人的话：“那……可是……死者的骨头既然是粉色的，那就说明他生前必是中了胭脂骨之毒而死的。或许这具骸骨的主人生前，便是为沈燕的胭脂骨毒所杀。可是，既然此人是被毒死的，为何没有人查到呢？”
墨麒用镊子镊起一块指骨自己观察：“这两根指骨的主人，应当年岁已高，是一位花甲老人。骨节粗大，应是男性。”
“六十岁，男性？！”莫知府脑中灵光一现，狠狠一锤旁边的冰块，先是痛的脸色一变，而后一边摸自己锤痛了的手一边道，“我知为何没人查到了！因为大家都以为他是正常死的！”
“沈燕在半月前，还不是沈老爷，而是沈少爷。他的父亲就是在半月前病死的！可沈父原本便是病榻缠身，故而他的死讯传出来后，也没有人质疑。现在看来，竟是被他的亲生儿子沈燕所杀！”
莫知府怒道：“难怪沈燕半月前会突然喊苏大老爷喝酒呢！感情本是为庆祝自己夺到了家产！而后恰好遇见因为过失杀死了丽娘的苏大夫人，拿到了把柄，又得了美人在怀。双喜临门啊。”
墨麒对莫知府道：“但这只是猜测。”
段誉短促地笑了一声：“想要证明还不简单？那具粉色的尸骨我们虽找不到，但有一个证据绝不会跑。”
“沈老爷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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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沈氏祖坟迎来了一匹挖坟人。
刻着沈老爷名讳的墓很快被挖开，露出一个厚实的金丝楠木棺柏。
段誉当先跃下坟坑，一指击开了棺柏，露出里面一具腐烂的尸骨来。
宫九顿时往后退了几步，用折扇遮住了鼻子。
臭死了。
两名仵作立即下坑验尸，不出少顷便道：“不是沈老爷的。此人只有五十来岁，而且未腐烂的皮肤上还有冻疮，怎么可能是锦衣玉食的沈老爷身上会有的东西。”
莫知府的猜测被验证了。
墨麒沉默了一会：“对上了。”
虚竹本还在双手合十地祷念，闻言不由地问道：“什么对上了。”
墨麒黑沉沉的眸子扫向虚竹：“与鬼慕容出现的时间对上了。”
沈燕第一次用胭脂骨出手，是在半月前。鬼慕容出现在姑苏，也是在半月前。
想必是沈燕在杀完沈老爷、换完尸体后，那具粉色的骷髅被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毒药圣物的影子人发现了，才派了鬼慕容来。
莫知府愁眉不展：“对上了是对上了，可我们还是不知道杀死沈燕、苏大夫人和白大老爷的凶手到底是谁？又和你们口中说的这位‘鬼慕容’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棺木终于重新封上，宫九这才拿下了遮在鼻尖的扇子，“鬼慕容杀人，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为了得到胭脂骨。故而所有被毒死的人，都与他无关。”
墨麒颔首：“也就是说，除丽娘以外的白骨：何师爷、七姨太，以及死于闷死，而非毒死的何香，皆为鬼慕容所杀。除鬼慕容之外，姑苏内还有一人，持胭脂骨之毒，杀死了沈燕、苏大夫人和白大老爷。”
“所以，想要查凶手到底是谁，不该纠结此人与鬼慕容有何联系，而应查沈燕、苏大夫人和白大老爷之间藏着什么故事。”
“等我们查清这三人之间究竟有何联系，便能顺藤摸出凶手，至于鬼慕容——”
宫九摇了摇手中折扇：“——他想要凶手手中的胭脂骨。”
“只要我们抓住凶手，他自己就会撞进我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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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不堪的案情，总算是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来。
众人出了冰窖，竟发觉天已经大亮了。他们居然在冰窖中呆了一整个晚上。
莫知府连轴转习惯了，索性也不休息了，赶回地窖，想审审苏大老爷，看苏大老爷能不能说出点什么来。实在不行，手段怕是还得强硬点，毕竟谁让这死去的沈燕、苏大夫人和白大老爷三人，都和苏大老爷他有着密切的联系呢？
一对是给他头上戴绿帽的奸夫淫.妇，另一个死时，身边又只有他。
实在是难以逃脱嫌疑。
段誉则和墨麒商议了一阵，准备一同去白府拜访一下白大老爷的未亡人，白大夫人。
毕竟一来，她是白大老爷的发妻，总该多多少少知道点白大老爷的事情。而来，她在未出阁前，曾和苏大夫人并称姑苏双美，说不准会有点什么交情。
与沈燕、白大老爷、苏大夫人有交情的人实在不多，活着的也就只有苏大老爷和白大夫人二人了。
至于宫九，则暂时与墨麒分开，独自前往满香楼，准备再搜一搜何香的厢房。若是有时间，他还准备去何师爷、七姨太的房间看一看。毕竟这三人都为慕容复说杀，必是与胭脂骨之毒有联系，说不准他们的住所里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段誉和墨麒到达白府门外的时候，白大夫人正坐在后堂，低声安抚着嘤嘤啼哭的几个白大老爷的小妾。
白大老爷其实本也有兄弟，奈何个个短命，都在年少的时候就夭折了。现在他人一去，整个白府都没了能撑得起腰的男人，只能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白大夫人这位向来不爱管事的女主人身上。
好在白大夫人与几位小妾关系向来不错，外人疑心着白府内是不是后院已经斗得沸反盈天的时候，几位女人家已经操持好了后事。如今忙里偷闲，将接待送丧的宾客的工作交给了管家，自己则挽着几个以后就要相依为命的姐妹聚在后堂，哭一哭，发泄发泄心中的忧虑。
管家将段誉与墨麒到来的消息告知了白大夫人后，才将两人引进后堂。
这个时候，几位女主人已经飞快地整理好自己，准备好应对到来的两位贵客了。
段誉与墨麒进门时，还有一位小妾正偷偷补着口脂，瞧见墨麒踏入门内时，怔在原地了。
不止是她，这屋里，几乎所有的女人的眼睛都在墨麒身上。
欣赏极美之景，本就是人的本能。
白大夫人无奈，轻咳了几声，上前施然行礼，不卑不亢道：“见过陛下，见过国师大人。”
她待段誉道了免礼后，方才慢慢抬起头来，露出面庞。
她生的清丽脱俗，气质雅淡，不施粉黛也面如芙蓉，叫人一看便欲叹：果真不愧姑苏双美之名。
白大夫人将两人引着在主位坐下，自己则领着几个妹妹们站在堂下，奉来茶点瓜果，礼数周全，毫无疏漏。
白大夫人：“二位亲来我白府，可是有事要问？”
墨麒一声不吭，眉眼冷淡地笔直坐在太师椅上，端坐如松的姿势更显出他身姿的挺拔，引得堂下站着的几个年轻些的小妾心动神摇，忍不住地咬着唇偷偷拿眼看他。
段誉眼巴巴看了下真的不打算开口的墨麒，只得转回头，对白大夫人道：“确实有事。我想问问白大夫人，你可知你家大老爷，同沈燕、苏大夫人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白大夫人恭谨地垂着首，柔软的青丝垂在胸前，美得如同一抹月光：“陛下说笑了，既然是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又如何知晓。”
段誉笑道：“白大夫人乃是白大老爷的发妻，亦是枕边人。若是白大老爷有什么秘密，你总该有所察觉。哦，也不一定是秘密，或许是某件事，这件事与白大老爷、苏大夫人还有沈燕都有关。”
白大夫人思索了一会，摇首道：“我不曾记得我家大老爷和苏大夫人有什么联系。虽说我家老爷确实极为……偏好美色。但苏大夫人是苏大老爷的结发妻子，我家大老爷是个极讲义气之人，对他来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就算是他再怎么对不起我们，也不会做对不起苏大老爷的事情。”
白大夫人这话说的平平淡淡，可里面的埋怨倒是一点不少。
白大夫人：“至于沈燕，我也就只知他是苏大老爷的朋友。非要说的话，半月前，沈燕请苏大老爷吃酒，为了热闹，苏大老爷就把我家大老爷也喊去了。这大概是我家老爷和沈燕之间，唯一的一次交集。”
段誉有些一筹莫展了。
他想了想，挠挠脸道：“那苏大老爷平素里有没有什么仇人？或者是生意上有竞争的对手？”
白大夫人静静地望着段誉，而后道：“实话说，我家老爷已经走了，我这话说起来也是马后炮了。”
段誉：“何意？”
白大夫人道：“我家老爷年少时与苏大老爷结识，二人认识十几年有余，我家老爷一心认为苏大老爷同他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每每同他说，他都责备我妇人心思，不可度君子之腹。”
段誉追问：“白大夫人的意思是……你认为，苏大老爷有嫌疑？”
白大夫人并没有表态，而是道：“我不知。或许我就是一个在后院观井天，目光短浅之妇。我不敢同陛下说，苏大老爷是不是有嫌疑。只能把这些年，苏大老爷同我家老爷之间的事情，说与二位贵客听。”
“我家老爷天性好玩，好美色，无雄才大略，不求精进，只求守成。百氏基业在我家老爷手里，没有发展，但也没有落败，这般已是尽了我家老爷所能尽的全力了。”
“苏大老爷是和我家老爷同一天承袭苏氏的。玩，也同我家老爷一同玩，疯，也同我家老爷一道疯。可是苏氏的门面，却已经在姑苏愈开愈多。苏大老爷看似顽劣不堪，总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其实比我家老爷有野心的多，也有本事的多。”
“苏氏和白氏为盟友，本应二家皆做的是木材生意，为不产生恶性竞争，才结了盟的。苏氏的门面越多，就意味着留给白氏的位置越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同我家老爷说了数次，他皆是不听。”
“现在，他死了。苏大老爷还活着。也不知一年之后，姑苏还会不会有白氏的落脚地。”
段誉嘶了一声。
苏大老爷其实这么厉害的吗？他们竟完全没能看出来！
白大夫人穿的厚实，身形却依旧单薄：“现下，姑苏死了这么多人。方才陛下所提的三人，却都与苏大老爷有关系——即便陛下会说小女子见识短浅，小女子也要说，我实在很难不怀疑苏大老爷。”
段誉看了眼墨麒。墨麒仍旧一动不动的，只是这次目光落在了白大夫人身上，听的很认真，半点都没有开口提问的意思。段誉只得又开口，问了白大夫人，以及她身后的小妾几个问题，方才与墨麒一道被管家送出了后门。
穿过回廊时，听见大丫鬟正训着一个年轻的婢女：“……现在正是老爷孝期！你还涂胭脂？！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这几日“胭脂骨”听得多了，一听见胭脂两字，墨麒和段誉就极为敏感地将视线投了过去，却没瞧见人，只瞧见一个大门紧闭的屋子。
婢女唯唯诺诺地告了罪：“不会了，不会了。”
大丫鬟又不轻不重地责骂了几句，而后就揭过这事了，对婢女道：“这补身子的药煎完，你就给几位女主子端过去。这冬天天寒地冷的，几位女主子身体比不得男人，可不能受了寒。现在白府上下就指着她们能撑起来，可不能让她们倒下了呀！”
这话说完，屋子里就没有声音了。
管家提醒停住脚步的二人：“二位？”
“哦，走神了。”段誉笑眯眯地说了句，跟着管家出了门。
…………
从白府，回参合庄，又要走那条已经快趟熟悉了的街道。
街道上全是摆摊的商人，更多的还是游逛的客人们。往前走了一段路，二人听见一阵喧哗。
“什么什么？什么热闹？”段誉一听见声音，脚就止不住地一路带歪，直冲着喧闹的地方去。
被人山人海地围住的，是沈氏胭脂铺。疯狂往里挤的人，有男有女，多是小厮、婢女打扮，显然是为自己的主子家来买胭脂的。
先前那位招待过宫九的副掌柜站在店里喊：“不许挤，不许挤！挤坏了，百倍偿还！”
“沈掌柜生前调配的最后三匣胭脂雪，世间仅存！诸位，报价吧？”
人群立即大喊起来。
“纹银一万两！”
“二万两！”
“十万两！”
“黄金万两！”
段誉咂嘴：“乖乖，现在一盒胭脂也能卖这么贵。”
他捣捣墨麒，满脸促狭地调侃：“道长，需知这胭脂之所以名贵，并非是它用料上好，而是因为做他的人已经去世，世间再难有人能重现此胭脂之美。”
“世间最后三匣啊。道长，你也不是缺钱的人，不如买回去，送给太平王世子？”
墨麒：“……”
他不得不提醒：“九公子是男子。不需要胭脂。”
段誉恨铁不成钢：“唉，我刚刚话是白说了是吧？重要的不是这是什么，重要的是，这是‘世间绝无仅有、只剩三匣’这几个字，你懂吗？”
墨麒蹙起眉头：“三匣？”
那不是还有很多吗？
就以宫九那个性格，有一个人拥有和他一样的东西怕是就已经很不满意了，三匣？他当场就能把胭脂给扔地上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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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与段誉回到参合庄时，已是晌午过后。
阿碧帮他们把重热了的饭菜端上了桌，就打着哈欠和慕容傅一块回房休息了。
叶孤城、西门吹雪，还在地牢里当着守卫，莫知府也还没从地牢里出来，看来是没能从苏大老爷身上撬出点什么信息。
墨麒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屋子。
宫九还没回来？
段誉饿的狠了，吃菜吃的飞起，筷子都快被他当做指头使出六脉神剑来。
一餐肚饱，二人看看空荡荡的大厅，决定各回房前去休息一阵，待人齐后再汇总信息。
墨麒并不像段誉那般吃的很撑，只吃了七分饱，在参合庄走了一圈消食后，才趁着兴起的午困睡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拢上门后，他伸手摘下背后的拂尘，一丝不苟地捋顺了放在床案边，褪下外袍，叠好，在床边坐下，而后躺下，转过身闭眼。
门边传来细微的吱呀声。
墨麒倒数了三声。
宫九熟悉的气息拢上了他的后背。
宫九在他耳边用气声道：“别睡，我给你带了礼物。”
墨麒坐了起来。
他已经习惯宫九在时，睡前要被袭击一下了。
至少这次宫九没有拿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
墨麒刚想了一半，目光就落在了宫九递来的四个娘里娘气的红匣子上：“……”
宫九得意道：“来参合庄前，我便买了一盒。方才路过沈氏胭脂铺，听说这胭脂只剩三盒了，我一道买了下来。现在，世间仅存的四盒沈燕亲自调配、绝无仅有的胭脂雪，都在这儿了。”
墨麒嘴唇抖了一下，满肚子的话，无处可说。
宫九见他不动，一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自己伸手去拆其中一匣胭脂雪外包裹的囊袋：“香味还不错，先前我也闻过的……！”
宫九看着打开了的胭脂雪，发愣，口中的话也停下了。
墨麒嗅了嗅。
宫九猛地起身，一把将他用十万两黄金换来的胭脂狠狠砸在了地上。
他眼神阴鹜：“我道何香身上的香味哪里闻过呢。”
可不就是这胭脂雪的味道吗？！

第59章 胭脂骨案07
沈氏胭脂铺被查封了，宫九亲自看着查的。
副掌柜根本不知为何胭脂铺会突遭此难，被捕快从屋里扭送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冷煞着脸的宫九，还跟看到了救星似的面上一喜，更加使劲地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喊：“公子！公子，帮我一帮啊！”
副掌柜不喊倒好。一喊，宫九一直压在心头的怒火便噌得又蹿高了几尺。
奸商恶贾，何其可恶！
宫九点足飞身而起，空中一旋，甩袖给了副掌柜一耳刮子。广袖兜头罩脸，带着内劲将副掌柜整个脑袋扇了个结结实实。转的衣摆在空中凌厉地带出飒飒风声，行动间如凭空绽出一朵寒气逼人的雪白昙花。
宫九重新在墨麒身边落足时，副掌柜已经被这一袖扇晕过去了。
宫九对着墨麒怒道：“便是他将这胭脂卖给我的！”
真是好生可恶，平白毁掉了他精心准备的一场惊喜！
捕快们面面相觑，只得抬起被太平王世子打晕的副掌柜，跟在宫九和墨麒身后，将人送进了参合庄。
…………
副掌柜被抬进地牢的时候，苏大老爷正要死不活地扒在湿漉漉的地上，有气无力地对着莫知府的厉声审问一句一句回着“不知”，“真不知”，“我怎么可能知道！”。
看见副掌柜时，苏大老爷吓了一大跳，从地上坐了起来：“怎、怎么连他也死了？”
墨麒：“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被九公子一袖子扇晕过去了。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见人既已回来，便离开了地牢。他们守着苏大老爷一夜未睡，西门吹雪倒还好，叶孤城本就是昏迷方醒之人，这一夜熬下来精神不可避免地差了很多，必须要回去好好休息。
临走前，西门吹雪认真对墨麒道：“见慕容，喊我。”
若是你到时候还下不了手，我可出手代劳。
同为闷葫芦，墨麒读懂了西门吹雪眼神之意，心中一暖：“多谢庄主。”
段誉懵逼地站在一边，根本不晓得墨麒这是在谢什么。
捕快们手脚利索地越过人群，将副掌柜放到地牢的地上。墨麒半俯下身去，点醒了昏迷的副掌柜。
副掌柜幽幽醒转，迷迷糊糊间先是觉得脸上生疼，而后觉得背后硌得慌，不像是在自己家床上。他在地上迷瞪了会，猛地从地上惊坐而起：“这是何处？！”
副掌柜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人群，吓了一跳。
这么多人都呆在一个牢房里，参合庄的地牢都显得挤了。
押送副掌柜来的捕快低声将“胭脂雪有毒，而且就是胭脂骨之毒”的事情告知了莫知府。莫知府挥手让他们退下，而后转回头，对着副掌柜怒目而视，很是顺手地狠狠一拍雕金墨玉砚：“竟敢在卖与百姓的胭脂中掺毒，你们好大的胆子！”
副掌柜虽是个精明人，但他精明也只在做生意上，人还是本分的，不然沈燕也不会放心点他做二把手。长了这么大，他什么事都没犯过，这还是头一遭被知府大人审问，顿时吓得不行。
副掌柜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什么毒……什么毒？！怎么可能有毒！”
莫知府将副掌柜下午时，才统统卖给了宫九的那几匣胭脂雪，扔到了他面前：“还敢抵赖！这毒已有医师验过，正是令你家掌柜、苏大夫人还有白大老爷一命呜呼的胭脂骨之毒！”
副掌柜吓得魂魄都要出窍了，只觉莫知府的话每个字他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却听不懂了：“怎……怎么可能呢？”
莫知府眯起眼睛：“你不知情？”
副掌柜倍感冤枉，惶恐地连声大喊：“不知！不知！我不知啊！我若是知道了，我定然不会在沈氏继续干下去，而且肯定会报官的呀！”
他一时惊慌失措，竟连尊卑之礼也忘了，连说了几声“我”。
段誉跟莫知府似的抬手，摸摸自个儿白白嫩嫩，光光滑滑的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你的意思是，这毒就只有你家掌柜知道，连你这个沈氏胭脂铺二掌柜都不知情？”
掌柜猛地点头又摇头，因为用力过度，连束的好好的发髻都散乱了些：“不知，我不知啊！”
墨麒沉默片刻：“你可知，沈燕是如何做这胭脂的？”
掌柜的表情更加丧气了：“我——我不知啊……这胭脂如此珍贵，又绝世仅有，掌柜怎么可能告诉我这胭脂怎么做？”
他显然是觉得自己这么不知来不知去的，说不准会被怀疑不配合，哆哆嗦嗦地绞尽脑汁想了一阵后，极为颓丧地道：“我、我真不知道我家掌柜是怎么做这胭脂雪的……每个月的月初，他都会离开姑苏一阵，把铺子里的事务都交给我处理。说是要去汲取什么‘天地之灵气’才能配出这胭脂。”
“我倒是觉得他就是想趁机去游山玩水去……我都看见好几次他跑船坞去租船了。”
掌柜的萎靡不振地耷拉下脑袋：“我……我就知道这些了……但，但我真的不知道这胭脂里会有毒，知府你信我啊！”
…………
众人从地牢里出来，返回议事厅时，慕容傅已经在议事厅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等了好一会了。一看见墨麒等人回来了，忙快步迎上来：“如何？”
段誉指指墨麒：“先让道长说说胭脂雪的事情罢。”
众人在厅中各自坐下。
墨麒：“我验了毒，胭脂雪虽分量不多，但其中所掺胭脂骨若能一次提取出来，效用极为强劲，远足以杀死一个人。”
宫九不由地奇怪道：“既是如此，为何姑苏却从未有过哪位女子用这胭脂雪中毒而死的消息？”
段誉家里的妹子最多，也最是了解女人，笑道：“世子有所不知，女儿家的红妆匣里，可会只有一盒胭脂。”
慕容傅连连点头，深有感触：“阿碧少说也有十几来块胭脂。这些胭脂的量也都挺大的，我看怕是用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用完。”
莫知府怪道：“十几来块？这么多胭脂，是有几张脸要抹？”
慕容傅立即为自己的娘子争辩道：“可每块胭脂的颜色皆是不同，质地亦是大为不同，有的稀薄清透，有的浓郁上色，自然是不一样的。”
段誉哂笑了一下，对莫知府道：“女儿家的事，咱们不用理解，心里知道就行了。知府家娘子说不准也有这么多胭脂呢？你不知？”
莫知府耿直道：“不都是红扑扑的一片，有什么不同？”
段誉：“……”
像莫知府这般的，居然也能有娘子。可他这样贴心的人儿，却孤孤单单到现在，天理何在！
墨麒不得不再次出声，将走偏的话题重拉回来，“胭脂骨之毒若剧量使用，便如水银之毒一般见血封喉。但若是微量使用，开始时只会令人肤色雪白，脸颊红润，即便不抹口脂也会唇如丹寇，舌如艳莲。”
“短时间内，胭脂骨确实会令人气色得极为美好，但这毕竟是毒，不是药。该有的害处在渗进肌肤之时，便已在身体里种下祸根了。尤其是女子，能够买得起胭脂骨的富家女子，日夜在闺房中娇生惯养，身子禁不起什么差池，这毒能令她们绝经不孕，气血两亏，若是怀着孕的女子用这胭脂，还会导致……”
墨麒的眼神突然一散，扭头望向参合庄东边，似是想到了什么。
那是白府的位置。
段誉：“会导致什么？道长，你想起什么了？”
墨麒眼神一沉，垂眸望向段誉：“陛下可还记得，我们在离开白府前听到的那段对话。”
段誉想了想：“你是说，抹胭脂、煎药的那段？”
墨麒沉声道：“大户人家，规矩众多。便是管教再宽松，仆女也不至在掌家人刚走的这几日孝期还想着抹胭脂。”
宫九心念一动，接道：“除非，这胭脂实在是太贵重、太令她心喜了，以至于她甚至等不及这头七，立即就想抹上用。”
墨麒向着宫九赞同地点头，又道：“而且，陛下可还记得，那位大丫鬟说，要给几位女主人送保养身体的药？”
段誉道：“记得，难道这药也有问题？”
墨麒没有回答，而是问段誉道：“先前见白大夫人时，你不觉得她有些奇怪么？”
段誉迷茫：“哪里……”他一惊，“啊！她未施粉黛，却肤白唇红，颊生红霞，这是中胭脂雪之毒的征兆！”
墨麒：“没错。”他顿了顿，又道，“当时我端看她面色，细闻她声音，又闻见那煎熬的姚伟，还不敢完全确定，现下将这几件事串联起来，我便能确定了。”
“白大夫人在近半个月内，滑过胎。”
“那仆女手上的胭脂，应该便是白大夫人发觉有异后扔掉的胭脂雪。给众位夫人都煎补贴身体的药，也只是为白大夫人滑胎调养打的掩护。”
段誉听着听着，突然慌了：“等等……白大夫人知道自己被扔掉的胭脂雪，被那仆女捡去了吗？那大丫鬟听着像是掌事的人，会不会将仆女在大老爷孝期抹胭脂的事告诉白大夫人？！”
段誉从座位上蹿了起来：“我去白府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撒腿跑了个没影。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虚竹只好双手合十，对墨麒歉道：“对不住，我家三弟就是这样侠肝义胆的性格，见到什么热闹……呃，麻烦，就想管上一管。道长，你继续说。”
墨麒回了一礼：“无妨，陛下乃是性情中人，”
墨麒并不介意这个。段誉能够为一名仆女会不会有危险如此紧张，更说明段誉心底纯善，这是大理之幸。
“若在白大夫人曾因胭脂雪而滑胎这一基础上重想此案，一切便豁然开朗了。”
墨麒分析道：“白大夫人性格清冷，不是好为装扮之人，亦当并非跟风之徒。这胭脂雪被炒的沸沸扬扬，人人争强，价抬万金，对于白大夫人来说，反倒没有那么好了。那么她手上的胭脂雪，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宫九极为默契地接道：“苏大夫人。”
墨麒道：“没错，二人待字闺中时便并称姑苏双美，各自结亲后，苏大老爷和白大老爷又是关系最好的挚友，两位大夫人之间的来往自然不会少。”
虚竹皱起眉头，慢吞吞地消化墨麒的话：“所以……因这个从苏大夫人手上得来的胭脂，害白大夫人滑了胎，故而白大夫人才生恨，想要杀死苏大夫人？”虚竹很难接受这样的原因，“可是，苏大夫人应当也不是故意的？她们又是多年的姐妹，说下杀手就下杀手，也太过无情了。”
慕容傅提醒道：“莫要忘了，苏大夫人是在沈燕之后死的。”
墨麒点点头，而后道：“白大夫人知晓胭脂之毒后，心怀怨恨，但第一时间报复的并非给她胭脂之人，而是理智地找到了制作这胭脂的人下杀手。一来，说明苏大夫人与白大夫人之间的感情确实深厚，就连偷情这种事情苏大夫人都会告诉白大夫人。二来，在苏大夫人全然信任白大夫人的情况下，白大夫人还对苏大夫人的情郎下了毒手，苏大夫人定然怒不可揭。”
宫九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折扇：“指不准苏大夫人一时冲动，就说了什么要报官之类的话。这样，白大夫人为了自保，就不得不对苏大夫人下杀手了。”
“至于杀白大老爷嘛……白大夫人之所以会对滑胎一事看得这么重，定然是有白大老爷的缘故在其中的。而且白大老爷这些年，天天夜不归宿，花街柳巷的串个没完，白大夫人对白大老爷心中定有怨怼。”
墨麒道：“若是这般，白大夫人之所以将怀疑都往苏大老爷身上推，也是有考量的了。”
慕容傅了然：“白氏和苏氏本就是同行，若是苏大老爷死了，苏氏自然便倒了。这样，即便白氏只有她一个当家主母撑下来，也能守得住白氏在姑苏的地位。”
他们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故事都圆好了，墨麒正准备再最后加一句：“这都是猜测，还未有证据”，段誉就满脸怒色地回来了。
进门头一句就是：“她果真对那两个仆女下杀手了！”
段誉一屁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灌了一口茶：“我去的时候，白大夫人正给两个婢子赐粥。我一听，正巧就是今儿我和国师哥哥离白府时听见的那两道声音。”
“哪儿有这么巧的？！”段誉怒道，“我就踹门进去，把粥夺了，佯装要给白大夫人灌下去，白大夫人死活不愿！若真是补粥，又何至于这般不愿！”
莫知府立即站起身：“那她现在人呢？”
段誉：“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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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白大夫人的过程，异常的顺利。顺利到审了苏大老爷、副掌柜这两个一问三不知的家伙整整两天的莫知府，都有点不敢相信了。
不过，事实也确实容不得白大夫人再抵赖。
段誉去的及时，那红豆薏米粥里还搀着胭脂骨毒，她就算是说的翻出天来，也洗不清了。
莫知府从地牢里出来时，只觉神清气爽。
这案子解了一大半了，属于他职责范围内的命案已经抓住了凶手，剩下的，就不是他该插手的了。
被慕容傅和墨麒一道送出参合庄时，莫知府还在说着最后一点他们遗漏的碎片：“沈燕那边，白大夫人是自荐枕席的。沈燕听到这消息，乐都要乐疯了，哪里管什么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白大夫人和苏大夫人一样，都是扮做沈燕身边的婢女混进沈府的，所以仆役们才没有发现府中什么时候来过本不应该来此的两位夫人。”
莫知府走到参合庄门外，转身立定，对墨麒道：“往后的案子，就不是下官能管得了的了。不过，国师若是有何事需要下官帮助，也尽管同下官来提。希望姑苏……能早日恢复太平啊。”
…………
莫知府走了，却把白大夫人留下来了。她连杀三人，其中一人还是她的亲夫，按律当斩，左右也是要死的人，与其带回去关进牢只等第二日午时问斩，还不如留在参合庄，说不准还能钓出鬼慕容。
墨麒与慕容傅送走了莫知府，便回到了议事厅里。
白大夫人抓住了，他们还有一个鬼慕容要对付，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
段誉已经缓过胸口这口闷气了，对宫九道：“世子，你上午时去了满香楼，可有什么发现？”
宫九矜持地微微扬起下巴：“发现？自然是有的。我不仅去了满香楼，还去了何师爷家、七姨太屋，还有沈燕和苏大夫人的屋子。”
慕容傅赞道：“世子果真智慧。”
何香、何师爷、七姨太，还有沈燕、苏大夫人，这几人都是最有可能有胭脂骨毒所藏之处信息的人。
墨麒：“有何发现？”
宫九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才道：“我一处一处地说吧。”
“诚如方才副掌柜所言，沈燕每月月初都会离开姑苏，消失一阵，去调胭脂雪。而且每次，他都回去船坞租借一条小船。这说明，用来调胭脂雪的材料——也就是胭脂骨，或许还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储藏之处。”
“而这处藏毒之地，便是鬼慕容一直想找的。”
“最开始，我去了何香的厢房。鬼慕容能给何香扮情郎扮了这么长时间，何香身上必然有极为重要的线索。”
“可奇怪的是，我在进厢房时，恰好发现了匆匆从街道离开的鬼慕容。厢房里已经被翻过一遍了，满地的狼藉。”
段誉奇道：“确实怪哉！”
鬼慕容既然杀死了何香，难道不是因为已经从她身上获得了想要的信息吗？若非如此，他大可以早就如对待何师爷和七姨太那样，直接一掌拍碎脑袋，又何必同何香虚以为蛇，扮这情哥儿？总不能鬼慕容把何香留到现在，是因为一见钟情了吧？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还要再去偷翻何香的厢房？难道他还没有获得何香身上藏着的消息？
宫九睨了段誉一眼：“鬼慕容和何香扮这家家，确实是因为何香身上有他想要的胭脂雪的重要信息。但是你们莫忘了，这胭脂骨可是从沈燕手上溜出去的，胭脂雪也是沈燕调的。也就是说，何香光有藏毒之地的信息，但手中却没有骨毒。”
“我原本也不太理解，直到我在何香的房里，找到了这个。”宫九拿出了一把绣着荷花的香囊。
段誉皱眉道：“这不是何香绣给鬼慕容的吗？”
宫九伸手将香囊一个一个地拆开：“没错。这香囊里，都塞着不少纸条，几乎全都是情诗爱语，只有一条。”
宫九将香囊中，唯一的那一条被他做过记号的纸条，从堆了一座小小山的纸条中拿了出来。
“上面写着，艳骨之毒，传女非男。藏于澄日，守于粉荷。”
宫九将纸条放在了桌上，任众人聚来端详。漫不经心道：“鬼慕容最想要的东西，何香其实早就准备给他了。只是他没有耐心，也不会有兴趣将这些承载着何香爱意的香囊挨个打开，逐条翻看。”
“这话的意思……艳骨之毒，定是说胭脂骨毒了。传女非男……是说，只会这胭脂骨的秘密，本是家传的，而且只会传给女子，不会传给男子？”段誉琢磨了一阵，顿时恍然道，“难怪何家兄妹的关系这么差！这毒只传给何香，却不传给何师爷，何香凭白就从小受着胭脂骨毒，何师爷却健健康康的，她心中自然不愿！就算她体质特殊，不会因胭脂骨毒而死，但这到底是毒，总不会让人快活的。”
“可这‘藏于澄日，守于粉荷’又是何意？”
宫九扫了段誉一眼：“大概说的是藏毒之地的地址吧。”
段誉把小纸条来回翻看了几遍，眼巴巴地道：“就这一句？这能知道什么？”
宫九道：“我亦不知。故而我又去了何师爷家中，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信息。不过很可惜，什么也没有，就连七姨太也是。”
“先前我们认为，何师爷和七姨太死，是因为他们得知了鬼慕容想要获得胭脂骨的相关消息，故而被鬼慕容杀人灭口。”
“但如果恰恰相反呢？”
墨麒蹙眉：“何意？”
宫九慢慢道：“何香的香囊，鬼慕容定然是没有发现的。不然，我也不会有找到它们的机会。也就是说，这藏毒之地的隐喻诗，鬼慕容是不知道的。”
“仔细算算，鬼慕容和这位何香已经算是扮了半个月的爱侣了吧？可他却什么消息也没有探听到。影子人就能容忍鬼慕容这么拖着？”
墨麒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何师爷和七姨太死，是因为鬼慕容已经等不及从何香身上慢慢挖掘信息，故而想从她从前最亲近的人身上下手，想要套问信息。他们是被鬼慕容逼问，却答不出问题，而后才被杀死的？”
宫九挑眉：“很合理，不是吗？”
“我从苏府出来，想着，何师爷和七姨太可能确实不知胭脂骨的事情，但沈燕肯定知道。不然他是如何获得胭脂骨毒的？故而，我又去了沈府。”
宫九从袖中取出两张宣纸，纸上有墨纹，看着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拓下来的。
“你们还记得，沈燕所定的两面铜镜？”
段誉小鸡啄米式的飞快点头，用眼神催促宫九快点说，别再卖关子。
宫九道：“我去的时候，沈燕的卧房还是原本的样子，那时候凶手还未抓住，仆人们自然不敢乱动房内摆设。我便看见了这面铜镜。它背后的纹路，是一个燕子，正在水中飞翔。这画面，是不是很奇怪？”
墨麒：“确实。燕子，水中？”他脑中灵光一闪，“这画是暗喻沈燕入水。”
宫九点头：“所以，我又去了苏府，把苏大夫人的那面铜镜找了出来。那铜镜上画的是这个。”
宫九扬扬下巴，示意众人去看他拿出来的纸。
纸上拓着一副落日映荷图。
“藏于澄日，守于粉荷。这图难道画的是藏毒之地？”段誉惊讶地道，“这种事情都能纹在铜镜上送给苏大夫人，看来沈燕对苏大夫人深情不浅啊。”
慕容傅看了段誉一眼：“若是当真如此，那他也不会接受白大夫人的自荐枕席，也不会给白大夫人杀死他的机会了。只怕这不是情深，而是炫耀。”
正如每个不义之人在大计即将得逞之前，都忍不住要炫耀一番自己的精心布局一样，这种谋略良久，终于得手的得意感，是很少有人能忍住不炫耀的。
“再加上沈燕每次调制胭脂雪，都要租船之说，我敢肯定，藏毒之地，必在姑苏附近某片水域之下。”
段誉沉吟：“可……是哪片水域呢？藏于澄日……澄日。姑苏……姑苏……澄日。”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众人互相看着，齐声道：“阳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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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推出了藏毒之地的位置，很有可能就在阳澄湖，但要找到并且证实这个推测，还需要众人亲自往阳澄湖，下水寻觅一番。
好在众人中并没有旱鸭子，只要再准备些东西，便能敢在日落前去阳澄湖勘探一番了。
墨麒在屋里换了一身避水的衣服，才将头顶的玉冠摘下，换做更加紧实的长绳系成马尾，拂至身后，长马尾的末梢就被人手欠地拽了一下。
“九公子。”墨麒无奈地转回身。
他换的这身避水衣物极为修身，尤其是上半身，几乎是紧紧贴在肌肤上，就连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能清晰地瞧见。
宫九的眼神从墨麒结实却不夸张的胸膛，一路顺着劲瘦的腰身往下看，再思及先前在满香楼时，亲身感受过的墨麒这身躯所蕴藏的如山海般难以撼动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墨麒已经习惯被宫九这么……如饥似渴的目光盯着看了，反正只要宫九别再往他手里塞鞭子、塞拂尘就好。他想了想，回身到床边拿了一样东西，转身回来，递给宫九。
是一枚雕刻精致的玉佩，很小一块，纹路繁复，成九曲迂回之相。
宫九挑眉：“送我的？”
这么小？
段誉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该走啦！船家已经到参合庄外的莲塘里等着了！”他疑惑地望了望宫九，又望了望墨麒，目光落到墨麒手中那枚玉佩上，盯了一会，眼睛一亮，“咦？这不是妙音城最出名、最名贵的蜀玉！”
宫九侧了侧脸：“妙音城？”
这玉是道长从妙音城特地带来的？
段誉又疑惑地道：“不过妙音城不是只卖玉，不雕玉吗？怪了，这玉道长你是上哪雕的？这段时间咱们天天跑来跑去的，你还有时间去找玉匠雕玉？”
段誉的问话像是炮仗似的，一个炸了另一个接着响。可这炮仗倒是有灵性，一下点醒了宫九。
宫九伸指捏住墨麒已经要收回去的玉：“你自己雕的？”
墨麒：“……”
宫九接着问：“你……这又是什么的回礼？”
“……”墨麒沉默了一会，“不是回礼。蜀玉有静心之效，我将它泡了药酒，长时间佩戴，可缓解你的内功阳乱。”
宫九平板着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你从妙音城那会就已经这么打算了？”
墨麒：“……”
宫九的眼神看得他有点发毛，又莫名地让他有点窘迫。
门外，段誉的脑袋慢慢缩回去了。
大理皇帝站在门外，寂寞仰天：这屋子里好像没有他存在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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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澄湖，最出名的莫过于大闸蟹。
当然，现在正是螃蟹们冬眠的时候，寻常自然是看不见螃蟹的。
——如果没有人掏它们的窝的话。
大家回去准备下水的用具时，段誉准备的是鱼篓。大家擦拭着自己的武器时，段誉准备的是叉鱼杆。大家下水摸地形，看有没有藏毒地的时候，堂堂大理皇帝正在掏螃蟹窝。
还一抓抓一窝。
现在正是螃蟹们躲在洞里冬眠的时候，段誉凭着这掏螃蟹的手艺，还当真抓到了不少挺肥的螃蟹。至于小的，则被段誉仁慈地放生了，等待明年有机会再来见面。
掏螃蟹扬起的沙子浑浊了湖水，惹得一旁的西门吹雪略有些手脚不协调地游开了。
不能怪西门庄主姿态不够优雅，毕竟他是个旱鸭子。你不能要求一个常年住在山庄里，一年只出三次门的人还会水。
这次西门吹雪会跟来，全因这次下水若是找到了藏毒之地，很可能会和鬼慕容碰上。为了履行自己对墨麒的承诺，西门吹雪义无反顾地来了。
对此，出身南海的叶城主报以了十分的担忧，临走前还问了西门庄主一句：“你可会水。”
西门吹雪心态很稳。虽然他是属秤砣的，但他的内力不错，虽没试过，但他预估自己少说在水中也能憋上个半日。众人寻藏毒之地本就打算在日落前完成，他怎么也不会出事。
他预估的没错。而且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找到藏毒之地。
甬道是段誉挖到的。他一鱼叉捅进土里，没有戳到螃蟹，而是戳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他拿着鱼叉又挖了几下，就看到了一个玄铁制成的门把手。
众人半是惊叹半是好笑地纷纷游了过来，一起动手把圆门上的土拨开。
墨麒打了个手势，让人群散开，又掏出先前南海时用过的那根万能的铁棒，在门锁中拨了几拨，伸手将门拉开了。
甬道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而且极为狭窄，一次只够一个人游下去。
墨麒一马当先地游了下去，众人将还想押后的西门吹雪推到中间，这才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墨麒身后游进甬道。
甬道并不很长，至少对于这群憋气能论天计时的人们来说不长。
墨麒加快速度，从甬道口探出头后发现，这甬道竟是通向一座宽敞的地宫。
他爬出甬道，返身帮着身后的人依次上岸后，才转身打量这座藏匿在阳澄湖下的地宫。
段誉最后一个爬出甬道，他抱着装满螃蟹的鱼篓，浮出水面第一句就是喷笑：“——幸好庄主没有押后！”
西门吹雪在陆地上的时候绝对是一尊杀神，可进了水，却好几次游得直挺挺地往甬道壁上撞。
西门吹雪凉飕飕地看着段誉。
段誉打了个寒战，这才意识到自己调侃的是谁，忙开口对西门吹雪道：“庄主，我不会剑的！虽然我练的指法叫做六脉神剑，但我这可就真的只是手指，庄主你不会这么残忍，想要和我一战的吧？”
虚竹看不过去了，把老是扮猪吃老虎，一有机会就装老实欺负真老实人的三弟拉了回来：“莫要玩笑，先看怎么开门。”
段誉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空荡荡的地宫中，唯一的那扇门上。
这门修的极为巨大，足有十人之高，门上还雕刻着极为精美且生动的阳澄湖落日荷花图。
“这门稀奇，连个把手都没有，可怎么开？”段誉奇怪地盯着大门看。
他冥思苦想了一会，伸手在衣襟里掏了掏，居然掏出了两面铜镜。
“……”墨麒颇为无语，“陛下何时……”
何时去取的铜镜？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段誉去取了鱼篓、取了鱼叉，居然还来得及去了沈府和苏府一趟把两面铜镜也取了来，然后到他的门前催他和宫九快些出发？
段誉对着两面铜镜看了会：“这铜镜里有荷花，有落日；这门上也有荷花，有落日。会不会找到相同模样的荷花，就能找到开门的线索？”
虚竹望着足有十人高、四人宽的大门愁道：“这扇门上的荷花，少说也有近千朵，铜镜上也有十二朵。要找出相同的荷花，会不会太难？”
不过反正地宫里没有水，不必担心呼吸的问题，而且他们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新的想法，不如先照着段誉的想法试着找一找了。
一炷香后。
段誉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脑袋：“我眼花了，我头晕……”
虚竹面色也有点不大好看：“我也有些头晕，三弟你还好吧？”
西门吹雪收回一直沉默地看着画面的目光，蹙起了眉头：“这画不对。”
宫九抚了抚胸口：“是不对，我觉得内力有些凝滞。”
宫九说完这话，突然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给吴老头画的那副暗藏着逆行阵法的画。
宫九伸手拽了一下墨麒身后的长马尾：“道长，这画里会不会暗藏着阵法？”
墨麒从宫九手中“救”回自己的头发，往后站了几步，远远地看着整幅阳澄湖落日荷花图。
墨麒：“确有阵法。”
段誉一喜：“什么阵法？可能开门？”
墨麒摇头：“不能开门。只是能令人看久了心神浮躁、内力紊乱的诡阵。”
段誉顿时又蔫了：“那可怎么办。”
好不容易找到这地宫了，偏偏他们又打不开这门。重点是还不能用蛮力打开，毕竟这是阳澄湖底，若是一不小心，地宫塌方了，可有他们受的。
西门吹雪对墨麒道：“先时的藏诗，可有提示？”
段誉坐在地上，除了嘴巴，哪里都不想动弹：“庄主是说何香的那首么？‘艳骨之毒，传女非男。藏于澄日，守于粉荷。’就这么四句，能有什么提示啊！”
正半是抱怨地说着，段誉就见一旁的墨麒突然反手抽出了拂尘。
众人皆是一惊，立即绷紧身体戒备起来：“是不是鬼慕容！”
墨麒反倒被众人的反应吓了一下，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他望向大门顶部，“我找到打开大门的方法了。”
墨麒轻提内力，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如冯虚御风一般卓然而起，及至顶端，将要力竭时，突的伸足凭空一点，整个人竟如踩上了无形的台阶一般徒然又飞上了数米，一下便跃至与门顶等高。
他当即一个旋身，浮沉银雪的尘尾贯注着内力，在空中划开一道金亮的风刃，比之刀剑之芒也不差毫分，狠狠地劈向阳澄湖落日荷花图中的落日上。
墨麒像片鸦羽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时，地宫的门轰然而开，露出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段誉喃喃：“‘藏于澄日，守于粉荷’，机关就藏在落日里，其余的粉荷都是掩护机关的障眼法。这诗原来是这个意思！”
正当他惊叹的时候，虚竹突然厉声冲他喝道：“小心足下！”
段誉本无练武之人的警觉，在虚竹的提醒下下意识地运起了凌波微步，往旁边连蹿几步，悚然回头时，他原本所站之地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个黑洞，洞底皆是又锋利又粗大的钢针。
墨麒的声音又接着响起：“小心，莫在一处多停留。此地有机关，能感应人体之重，久站便会激活！”
宫九第一个踏入走廊：“先进去再说！”
他这一遭走的并不轻松。自他踏入那一刻起，空荡荡的走廊四壁便突然裂开，露出内藏的机关。愈往后走，机关越是难避，缘因走廊越变越窄，机关自然离人越来越近，而且可供腾挪的空间也少了。
直到他们接连各显神通走出走廊，踏上一片安全的平台后，才齐齐松了口气。
段誉最是受惊了，他这个半吊子的江湖人还没尝过这等机关的滋味呢，全仗着凌波微步一路拼命往前蹿，就是这样偶尔也有难以躲掉的机关，还好有西门吹雪跟在他身后，用剑帮着拨开了。
——就是这样，他都没忘记抱紧装着螃蟹的鱼篓。
段誉给西门吹雪道了歉又道了谢，而后惊魂未定道：“难怪那何香明明知道怎么进这地宫还不敢来，手里没有一点胭脂骨。原来这地宫这么危险！”
他说说又觉得奇怪：“那沈燕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墨麒：“盗洞。”他看了看面前的木门，“在这扇门后，或许就是存放胭脂骨之地。那里应当有一处盗洞。”
“恐怕沈燕发现胭脂骨只是一场意外，他原本是想盗墓的，结果却发现了这座存着胭脂骨的地宫。”
墨麒边说，边伸手推开了木门。
门开之间，一股浓烈又甜腻的胭脂香扑鼻而来。
宫九点起了火折子，照亮黑漆漆的室内。
满地的红木，满地的鲜红蘑菇。
这些蘑菇生的各个肥美，而且又茂盛又大，一看便是长了许久。从这些蘑菇的伞下，流溢出一丝又一丝粘稠的红艳膏脂。
西门吹雪闻一下便皱紧了眉头，捂着口鼻避出门外了。
胭脂雪的香味虽是冷冽的，可胭脂骨——或者说，这些胭脂菇的香味，却叫人闻得又胸闷，又恶心。
宫九四下里走了走：“盗洞。”
在这蘑菇房的一角，果真有一处盗洞。想必这就是沈燕每次进出时走的路了。
宫九正准备顺便夸一下道长神机妙算的时候，却发现墨麒正盯着这蘑菇房的一处墙壁发呆。
宫九奇怪地跨过红木，走了过来：“怎么？”
墨麒指了指墙壁，上面刻着一行字。
“此为吾等之罪过，定当以命相守之。
唐远行、苗梵梨留”

第60章 胭脂骨案08
“这是什么？唐远行和苗梵梨又是谁？”段誉大为头疼。他不知唐远道父母之事，看见这两行刻字，只以为是现在已经明朗的案件，又多了一团徒然插入的疑云，顿感一个头两个大。
虚竹摸了摸刻印：“已很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十年。”
宫九在蘑菇屋里转来转去，而后突然拿过段誉带来的鱼叉，对着蘑菇屋地上，积攒了厚厚一层的艳红膏脂一戳，开始清理起地面。
墨麒的眼神从墙上刻字上移开，便瞧见埋头拿鱼叉刮膏脂的宫九：“九公子？”
宫九头也不抬：“那刻字是十年前的。若是刻字之人在这地宫中留下过什么印记，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些印记定然已被埋在这膏脂之下。”
虚竹犹豫了一下，扯住自己的衣摆，撕下一片避水的布料来，裹在手上，蹲身下去，也开始在膏脂内细细摸索起来。
鱼叉本就不是刮东西的工具，自然没有手来的好用。虚竹在膏脂内摸索搅和了一阵，突然触碰到了一根细细的、尖锐的东西。若不是他一早运起了内力护住双手，只怕就被这根刺戳中了。
他将那根针刺从膏脂里拈了出来。
段誉挤过来，拽着袖子把针擦了擦，露出了膏脂之下的翠蓝青色针身。
宫九：“……”
他想起了和某只长尾巴肥球之间极为不友好的记忆。
虚竹道：“这是什么暗器？竟然细如牛毛，又如此坚硬。”
墨麒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神色：“是唐门的孔雀翎。”
雀翎之名，正因此而来。
段誉忙也伸手撕了一片衣角，照葫芦画瓢裹在手上，在膏脂里一阵乱捞，没出多久，居然就捞出一大把暗器来。
有安装着毒囊的飞镖，有比之孔雀翎竟还要细、且有韧劲的短针、有加了血槽的小箭、有已空了的霹雳弹……
“旋回镖，暴雨梨花针，袖中箭，霹雳火……”墨麒挨个辨来，竟都是唐门的暗器。
虚竹站起身，问墨麒道：“观国师之神情，是知道这刻字的二人？这位唐远行，是否是唐门中人？否则，这里也不会无端地出现这么多唐门的暗器。”
墨麒满心思绪，略有些沉重地点点头。
宫九随手扔了手中叉鱼杆：“看这些暗器分布位置、种类还有数量，当时应该不止一个唐门中人在此。而且，如果唐门的人没有将暗器随地乱丢的习惯……他们之间可能还发生过一次内斗。”
段誉扔掉手中的暗器：“还有，那刻字上说，‘此为吾等之罪过’，为何用这个词？唐门中人为制炼暗器四处探寻毒物圣地是寻常的事，这是他们的老本行。为何又称‘罪过’？当时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才让刻字之人这么说。”
墨麒沉吟：唐门的人来过这个蘑菇房，所为定是房中的胭脂骨。可是这房中的胭脂蘑菇却依旧在这里生长的如此肥美，这说明当时来此的人，并没有将这胭脂骨取走。
唐门与沈燕不同。沈燕不能，也不敢将胭脂骨带回沈家，因为他害怕这些蘑菇会被人发现，而且他也并不会培育这些胭脂菇。但唐门不同，唐门的人懂得如何避毒、制毒，如何保存和培育这些毒物，将胭脂骨带回去才是最佳的选择。
既然这些胭脂菇没有被全部取走，就说明确如段誉和宫九所说，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之事，才使得阳澄湖地宫中的这间蘑菇房得以保存下来。
宫九走到墨麒身边，看着墨麒背后和主人一样沉稳，垂落在腰际一动不动的乌黑长马尾，不由地手欠又拽了下尾巴梢：“想什么呢。”
墨麒被拽的头往后一仰，也维持不住原先沉吟的姿势了，无奈转身，把自己的头发从宫九手中拽出来：“我在想……唐远行和苗梵梨，是唐远道的父母。先时我收到冰雁传来的书信，其中附着唐门对远道身世的答话，说是唐远行背叛了唐门。”
宫九指指墙上的刻字：“刻这种话的人，会背叛师门？这种人……”宫九嗤笑了一下，“我见得多了。就是全世界都背叛他，他也不会背叛任何人。”
宫九顿了一下，抬头望向墨麒沉默的面庞。
墨麒也是这样的人。
宫九从前最是看不过这种“心怀宽广，以德报怨”的老好人的。可偏偏他对墨麒却始终厌恶不起来……
或者说，他对墨麒这性子确实是讨厌的，可这性子放在墨麒身上，却又不那么让宫九讨厌了，反倒成了他更想逗弄墨麒的助燃的薪草。
墨麒被宫九看的有些窘迫，脚步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又被强大的自制力克制住这退缩的动作。
段誉不得不做惹驴踢的那个棒槌：“二位，别慌着深情对视，咱们这还有个谜团没有解开哪。这刻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这胭脂骨案还另有凶手吧？”
墨麒飞快移开了目光，而后对段誉道：“姑苏的胭脂骨案，凶手确实是鬼慕容和白大夫人。但是，除了姑苏，还有一个地方出现过胭脂骨的踪迹，出现过骨女的传闻和行踪。”
段誉惊讶道：“哪里？”
墨麒看了眼扔了满地的唐门暗器：“巴蜀，妙音城。”
唐远行夫妇之死和叛变，或许另有隐情。他必须尽快赶回妙音城，赶到唐门去。唐远道还在唐门中，若是当年的一切都是因为内乱所致，那唐远道此时的处境，很可能极为凶险。
正思考间，墨麒突然听见门外一声长剑出鞘的嗡鸣，听声音，应当是西门吹雪的剑。而下一秒，门外便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段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窒息了，他平生不怕打雷闪电，不怕虫，什么都不怕，就怕鬼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东西。一眼扫过去，段誉就看见鬼慕容那行如鬼魅的身影，小心脏顿时吓得怦怦直跳：“鬼……鬼慕容！”
虚竹第一个冲出了蘑菇房，仰头一看，西门吹雪已经和鬼慕容过上招了。
慕容复手中拿着的武器并不是剑，这令西门吹雪有些失望。他本还想着鬼慕容或许真的能“以彼之长还施彼身”，四舍五入这就算是和自己比剑了，这绝对是一个绝佳的磨砺剑道的机会。然而鬼慕容手中拿的却是鞭子，鞭子是绝不能当剑使的。
慕容复的内力比之先前在河西时的白玉堂竟还要强劲，鞭法也极为诡异难料，西门吹雪只遗憾了一会，就全心投入了比试中。
“我们……不上？”段誉嘴唇微动，声如蚊呐地偷偷问墨麒。
宫九瞥了段誉一眼：“你敢上？信不信等你上完，西门庄主就一剑把你戳个窟窿？”
段誉连连摇头：“那不……那我不上了。”
太平王世子说的没错，西门吹雪肯定不会乐意有人帮他的。剑客出剑，乃是最严肃的事情，段誉要是冲上去帮他两个打一个了，那算什么事儿？西门吹雪怕是能当场就反手拍飞段誉。
段誉开始的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再往后，他便无心开口了，只极为紧张地看着在平台上缠斗，逐渐往满是暗器的走廊里去的二人。
虚竹忧心道：“不好。走廊中空间那般狭窄，单是躲避机关便足够叫人手忙脚乱了，更别提在那般小的空间里过招。庄主的剑怎么能使得开？”
说不准一横就卡在墙壁间了。
段誉急道：“那该如何是好？我们又不能上前帮忙——别说想不想帮忙的事了，这么窄的过道，我们进去，这不是反倒添乱了吗？”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身边，不动如山的墨麒。
墨麒感觉到了段誉希冀的注视，只说了一个字：“等。”
这是西门吹雪的战斗，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插手。只能等待，并且祝福他能够是最后从走廊中安然走出来的那一个。
鬼慕容与西门吹雪武器间相撞击的铮铮声愈发的远去，显然已经打着打着打到了走廊入口的地方了。段誉扒在走廊口，焦急地探着脑袋想往走廊内里看，可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
虚竹安慰段誉道：“西门庄主乃是天下第一剑客，当年就连剑仙叶城主、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都败在他的手下，他一定能赢的。”
正安慰间，地宫内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众人所站的平台顿时狠狠一晃。
段誉下盘不稳，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被墨麒顺手捞住。
虚竹终于也没法继续安慰段誉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地动？！”
这里可不是地面，这是阳澄湖底，若是地宫塌陷，他们被掩埋在地宫下，如何能够活得下来？
墨麒抓住慌手慌脚的段誉：“盗洞。”
若是地宫真的要塌陷了，他们就从沈燕挖出的盗洞里出去。但现在，西门吹雪和鬼慕容的缠斗还未结束，他们要等，等从走廊里出来的那一个人。
地宫的地面再次晃动了起来，这一次比上一回还要剧烈，还伴随着火.药炸裂的声音。
虚竹耳朵灵，不由地惊道：“这里怎么会有火.药，是鬼慕容带来的！他要炸了这里！”
走廊的这一段正挂心担忧的时候，走廊的另一端，地宫的机关台上，西门吹雪仍在和鬼慕容过招。
西门吹雪得承认，即便鬼慕容不是一名剑客，但他的武功也同样高超到令西门吹雪战意攀升。每一鞭、每一剑的碰撞之后，下一次的接触都会更加有力、更加迅速。
西门吹雪的剑，求的是一个快字。天下武学，唯快不破。他的剑，可以说是天下最快的了，但鬼慕容的鞭子，却总能同他的剑锋迎上。
他的剑越快，鬼慕容的鞭子也越快，出剑的过程之中，鬼慕容甚至还有能力将腰间的火.药掷到机关台上，将本就只是封盖的地面炸开，露出砖下黑洞洞的尖刺陷阱来，另两人可站立游走的地方愈发的狭小。
西门吹雪的剑锋越发的森寒凌厉，可他却甚至挑不开鬼慕容带在头上的帘帽。
鬼慕容很强。比他要强。
西门吹雪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鬼慕容甚至都没有用内力直接碾压他，而只是随着西门吹雪的内力加注，遇强则强地同样加注同等的内力。在西门吹雪已经使了十足的内劲出剑之时，鬼慕容的防御依旧稳不透风，只以同等的内劲对战他。
这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指教。
西门吹雪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比他要年长、比他成名更早许多，甚至还经历过一次生死的人，正在点拨他。
西门吹雪的战意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愈发攀升，剑锋毫无力竭之势，而是一道更比一道锋锐，一道更比一道雪亮，一道胜过一道的快。
他感觉得到，这就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卡着的瓶颈了。
自叶孤城死后，他又战过那么多剑客，甚至连薛衣人也败在他的剑下，但他的剑道却始终卡在那一步，不进毫分。
西门吹雪的额头上渗出汗意，这是他自成名之后便没有发生过的。剑客之间的比试，往往只在一剑之间，或生，或死，少有这般缠斗。
鬼慕容的鞭子在出招时，始终比西门吹雪的剑稍慢上一点，可待西门吹雪的剑招一出，他的鞭子的攻势便徒然变快，总能不偏不巧，悍然对上西门吹雪的剑。
好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鹰隼，看见猎物前，先观察预测猎物的走向，而后一击必杀。
直到自己的剑招已经没法再更快一步之时，西门吹雪才注意到了这一点。
地宫之中一直亮透了黑暗的剑芒突然一灭。
而后，一道绚烂的、雪亮的、森寒的仿佛能劈开阳澄湖的剑芒直刺了出去。
鬼慕容被西门吹雪手中的玄铁黑剑当胸穿透。
他头顶的帘帽掉了下来。
露出属于曾经名极一时的慕容复的那张迷倒了万千少女的俊逸面庞，和一双与常人无异，明如漆星的眼睛。
慕容复的嘴角是笑着的，笑得非常肆意，带着几分潇洒和自得，仿佛被人用剑当胸穿过的人不是他一般。
慕容复的手握住了西门吹雪的剑。
他不退，反而又进了几步，剑在他的胸膛穿过，露出背后的剑刃又多出几寸。
西门吹雪蹙起了眉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已经必死的人。
慕容复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漏气似的：“有时候……得先慢下来，才能快起来……”
他一种仿佛心满意足的表情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边轻呵了一声：“江湖啊……”
最后一颗火.药咚咚落在地上，轰然炸开。
头顶的石板天顶骤然裂开。
地宫开始塌陷了。
走廊的另一端，同样发现天顶裂开的段誉惊呼道：“西门庄主！”
宫九一把拽住段誉的衣领：“你还想往里面扑？真是不想要命了。你可是大理的皇帝，真是连自己的子民也不想管了？没听见道长说吗，我们不能插手他们之间的战斗，现在救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快从盗洞——”
他训诫的话还没说一半，刚刚还说着要“等”的墨麒已经和虚竹一道冲进走廊里了。
宫九：“…………”
？？？
刚刚还那么冷静说等，等不到走盗洞的人是谁？？
段誉呃了一下：“世子……”
“……闭嘴！”宫九一把推开段誉，也一头钻进了走廊。
去他丫的等，冤大头都钻进去了，他还等个屁。
段誉连滚带爬地跟着一块进了走廊：“等等我啊！”
走廊里的机关已经因为塌陷和石墙变形而停止发射了，段誉这才能安安稳稳地跟在宫九身后，跌跌撞撞跑出走廊。
刚跑出走廊入口，看见光亮，段誉就瞧见了被溅了满身是血的西门吹雪，和被西门吹雪的剑插得整个儿对穿的慕容复。
墨麒：“快，来时的甬道和地宫不完全相连，现在还能走。”
段誉一边跟在墨麒屁股后面撒腿矿跑，一边对脸色不大好看的西门吹雪惊叹：“这一剑这么狠哪？这鬼慕容做什么了啊！”
西门吹雪没有吭声，没来得及吹血的剑直接收入鞘中。
甬道果然如墨麒所说，并没有坍塌，他们一个接一个原路返回，所有人都游出甬道入口后，再返身一看，大约是地宫的那个位置，湖底突然一塌。
湖水被这突然多出的空间骤然吸入，混乱的水流撞得众人在水里翻成了一颗颗随水飘荡的人形水草。
近一炷香后，众人才能够勉力从混乱的水流中脱身出来。
段誉从阳澄湖里冒出头，爬上小船的时候，仰头看看天，已经是落日了。
地宫塌陷了，那间蘑菇室也被毁了，今后不会再有人受这胭脂骨之毒的戕害。坐在船上望着落日，残荷，这冬日空茫茫一片的阳澄湖，竟与地宫大门上那副恢弘的落日荷花图有着不相上下的美丽。
众人陆续湿漉漉地从水中爬上小船，墨麒拉着西门吹雪上了小船后，众人才彻底松下了提了多日的这口气。
慕容复死了。胭脂骨毁了。
段誉坐在船上放空了一会，突然抬起手，抓了抓空气。
他又抓了抓。
虚竹第一个发现自己三弟的异常，撑起身子道：“三弟，怎么了？”
段誉茫然地伸着两只手在空中虚握：“我老感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墨麒看了段誉一眼：“螃蟹。”
段誉：“……”
段誉：“…………”
段誉骤然爆发出了一声余音绕梁的惨叫：“啊！！！我肥肥的、满满一鱼篓的阳澄湖大闸蟹啊！！”
&#183;
&#183;
姑苏事了，众人也该分别了。
段誉还沉浸在自己抓的螃蟹鸡飞蛋打的悲伤之中，虚竹安慰了他许多次，也未安慰好段誉。
西门吹雪的心情也不是很愉快的样子，在参合庄的最后一晚，一夜没睡。
他站在参合庄最高的楼阁上，注视着月光下水波滟潋的燕子坞荷塘。
叶孤城无声地走到他的身后：“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阵，没头没脑道：“慕容复该杀。”
他确实是该死之人。
可西门吹雪却突然理解为什么墨麒会犹豫了。
常言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慕容复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皆是燕子坞上下传承了百年的使命压在他身上而造成的。
叶孤城……亦是如此。
不论雪饰的多么完美，叶孤城都是造反之人。
西门吹雪不知道慕容复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和神智的，但他能确定，慕容复会来地宫，本就是一心求死的。
没有了记忆的慕容复，什么都不是。他已经失去了一切，甚至失去了最后一处落脚之地。但可笑的是，当他恢复了记忆，他也依旧失去了一切，同样也没有资格再踏入参合庄。
燕子坞的人已经散了。
他已失去了继续坚持过往的野心和抱负的理由。
只有一句句对自己的质疑和拷问：
——他该以什么脸面去面对阿碧呢？
他又该以什么脸面去面对旧人呢？
他已经犯下的罪，怎么样也洗不清了。即便重新活来，他也失去了选择的机会。但至少，有一个选择是他可以做的。
一个足够体面的、应当属于真实的慕容复的死法。
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和叶孤城一样。
这是解脱。
也是无上的荣耀。
西门吹雪又看了会莲塘中破碎的月亮，而后站了起来。
叶孤城下意识地看着西门吹雪，对方站起来比他还要稍稍高些。
西门吹雪：“愿与君一战。”
死过一次、又昏迷半年还未痊愈的叶孤城，突然觉得自己肋骨好像又有点痛：“……”
西门吹雪：“等回万梅山庄，我们在梅林里，用梅枝比试。”
西门吹雪看着叶孤城，沉声道：“万梅山庄的墙角的梅树下，有酒。是花满楼酿的，陆小凤藏的。”
慕容复说，只有慢下来，才能快起来。
他还不甚理解这话的意思，但他可以慢慢尝试。
和叶孤城一起。
这次没有谁生谁死，只有未来，漫长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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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离开姑苏，去妙音城时，段誉等人已经各自离开了。不过他也不会孤独，因为……
宫九正与他同行。
宫九的马是随便在驿站挑来的，一匹脚力还不错的大白马。
这匹大白马大概是位女马，走一会就开始往大黑身上挨蹭，一挨蹭，马上之人的腿就也挨蹭在一块，纠纠缠缠好几次。
宫九无辜地松开手中缰绳：“可不是我让它蹭的，不赖我。”
大黑冷漠地闷头往前走，半点不搭理在它身边挨挨蹭蹭小意讨好的白马。
宫九摇头叹道：“物似主人形，果真是一样的无情。”
墨麒本还目不斜视地骑在马上，只专心赶路，宫九这么一说，他不由地侧目：“……”
我无情？
墨麒看看宫九正穿在身上的珍珠貂裘，再看看宫九挂在腰间的九曲玉佩，不禁怀疑宫九对无情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两人走得是官道，来来往往也有不少商旅和百姓，沿途还有茶馆客栈，为行脚之人提供茶水和休憩的地方。
路过一家露天的简陋茶馆时，恰好听得有两个火红劲装打扮的女子正捧着脸激动地聊八卦。
“你听说了吗？姑苏闹鬼的啊！”
“我知道，骨女嘛。这官道走到头，妙音城里不也闹了骨女嘛。”
“诶，我不是说这个。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姑苏城里的鬼，被人除了！”
“又不是真的，你这么激动，难道还真把骨女之说当回事了？”
“你不知道！那鬼，是国师除的！”
“什么什么？国师？！就是那个‘白衣银尘，仙风道骨’的国师，太行仙尊，墨道仙？！”
“对！就是他！不过姑苏的人说了，他也不是光穿白衣的，这次去姑苏除鬼，穿的就是黑袍。”
“黑袍？黑衣银尘……哎呀——我不能想了，黑衣银尘也是俊的呀！”
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墨麒：“……”
两个红衣女子恰好仰头，往路边看了看，一眼就瞧见了比寻常人身材更加高挑些，俊美的令人移不开眼的墨麒。
黑衣，银尘，俊美，仙逸。
两位女侠顿时倒抽了一口气，豁然从桌边站了起来，一把抓起了桌边的剑。
简直就是要强抢掳回去的架势！
一位女侠已经忙不急地开口了：“这位道——”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华美珍珠貂裘的男子，落在了那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之上，与那位俊美的黑袍道长同坐一骑。
女侠话憋回了嗓里：“……”
她的朋友小声道：“认错了吧，国师是断袖吗？”
女侠又眼睁睁地看着那同样生的俊美的白衣男子，两臂一伸，环住了身前黑衣道长劲瘦的、一看就很有力的蜂腰。
女侠沉稳地坐了回去，继续嗑瓜子：“认错了，认错了。来来来，继续嗑。”
坐在墨麒身后的宫九，正不停地调着姿势。
他的本意是想飞身过来后，一把拥住墨麒。一方面是想帮墨麒解身份将被识破，要被人当街拦马示爱之急；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机逗弄一下一板一眼的道长。
结果直到落到墨麒身后，宫九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宫九仰头看看比自己整整高了一个头的墨麒，很是不爽地冷声道，“吃的什么东西，长这么高。”
墨麒牵着缰绳，闻言不由地回头：“……”
长得高也不行？？
宫九怒道：“低头看我做什么，骑你的马！”
墨麒：“……”
身后遥遥跟着的宫九暗卫不禁啧啧对道长表示同情：这年头，在九公子手底下讨生活真是愈发的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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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在拜访唐门之前，已经先下了拜帖。
用的身份是大宋国师，以及太平王世子。
墨麒不得不承认，国师这个身份偶尔还是很好用的。至少唐门能拒绝道仙墨麒的拜访，却不能拒绝大宋国师的拜访，而且还得好生恭敬款待着。
及至妙音城门前时，墨麒和宫九便已经看见了一队穿着深绿色精装的唐门弟子，身上挂着寒气森森、一看就很是令人生畏的暗器，站在城门前等着两人了。
好在这个时候，宫九已经坐回他的大白马了，否则也不知这些唐门弟子脸上的冷面该如何崩裂。
唐门派来迎墨麒二人的队伍，打头的便是唐门如今的大师兄，旁支一系的弟子，唐元延。
唐元延率众弟子，对墨麒和宫九抱拳，齐声道：“拜见国师，拜见世子。”
不远处，恰好回城，远远地看见了墨麒准备上前打招呼的黄老板，僵住了。
黄老板：“……”
我怕是疯了，否则怎的会听见唐门的大侠们，叫那个来我家上香的假把式道士“国师”？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半点没有虚假，这不是幻觉。
黄老板腿一软，往旁边一倒，被身边的伙计们扶住。
伙计们差点被黄老板吓死了：“老板你没事吧？”
“老板你可别死啊。”
黄老板被伙计们扶着，仰头望天，喃喃道：“我……我现在没事，但过段时间就不知道会不会死了……”
天哪！居然当真是国师大人？！
当初他还对国师说了什么来着？！他他他都说了些什么诛心之言？！
天哪！他居然不仅对国师口出狂言，还在国师好心为他们黄家施法后，把国师赶出了黄府，还——还一个铜板都没给！
黄老板当场翻了个白眼，差点厥过去，被伙计们你掐虎口我掐人中的又给弄醒了。
黄老板颤颤巍巍：“快……快帮我准备纹银千两……”
等等，国师会差这点钱吗？之前不是还传闻，国师会点石成金，如今大宋许多曾经荒芜遭灾的城池就是国师的银子养着的吗？
黄老板一把拽住自己最得力的伙计的手，肃然嘱咐道：“快——立即找妙音城炒面做的最好、辣子做的最好的店家，给我做一大碗炒面来！”
黄老板回忆着当时他有幸帮国师拿过的油辣辣的炒面，叮嘱道：“要油！要辣！要特别麻！”
但愿国师能看在他投其所好，又补上了银子的面儿上，饶他一命吧……
…………
墨麒和宫九，虽然是在妙音城与唐门弟子碰面的，但他们落脚却是要穿过妙音城和唐家市集，方能进入旁支弟子居住的外堡，再往深了去，才是唐怀侠所住的内堡。
他和宫九这次拜访唐门，既然用的是国师与太平王世子的身份，唐怀侠给他们安排的落脚地自然是在最为安全的内堡之中。
往唐家市集去的路上，墨麒对唐元延道：“我的徒弟，远道……”
唐元延和唐门众弟子护卫在墨麒和宫九二人身边，恭声答道：“远道师弟也在内堡。”
墨麒惊讶：“内堡？……师弟？”
唐元延笑道：“远道乃是百世难遇的天工奇才，他不必阅先人书卷，只消见了机关，便能通其中大部分的原理。我们堡主怜他年幼便失双亲，又是分家曾经长老唐远游的孙子，便破了规矩，不仅将他重新认回唐门，还将他认作干孙子，将他当亲生的孙儿培养。”
“现下，远道师弟应该正随着堡主，在学习暗器收发之术呢。”
宫九的剑眉都快给他挑出鬓角去了：“那小麻烦精居然这么厉害？”
宫九先是不信，而后是得意，得意于自己随便给墨麒抓来一个筋骨不错的徒弟，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那岂不是他这个送礼之人有慧眼识珠，伯乐识马之能？
唐元延笑着挠了挠脸。
墨麒都担忧他那手上尖尖的爪子会不会把他脸给划破。
宫九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墨麒，替他开口道：“那小麻烦精，在唐家堡突然从分家被纳进主家，没少受排挤吧？”
一直在他们身侧默不作声，很有杀手风范的唐门弟子们，突然骚乱了一阵。
宫九倍感奇怪，对脸上突然神情复杂的唐元延道：“怎么？”
唐元延苦笑道：“二位还是等到了内堡，自己一看便知。”
而后，他便不肯再言了。
从妙音城进入唐家市集，要过唐门暗哨的第一道关卡；进入外堡，又是三道关卡；进入内堡，又是三道。
墨麒和宫九在进入唐家市集时，就需要下马了。市集内人口众多，骑马行路，恐伤路人。这市集虽是唐门的市集，但其中居住着的人却不是唐门的弟子，而是帮唐门管理生意、伙食、药材等等这些供给的商人，和他们的家族。
在进入内堡前，大黑和大白则被留下，内堡之中，不准马匹亦或是任何动物入内。
宫九很不愿把马留下，这种仿佛进宫殿前必要卸剑的感觉令他很是不悦：“为何？”
墨麒低声道：“内堡之中有熊猫，旁的动物进去了，可能会引起争斗。”
宫九呵呵：“原是怕我的马伤了堡里的猫。”
一旁跟着的唐门弟子的表情一时之间变得很难以言喻。
墨麒：“……不是猫，是熊猫。”
宫九皱眉道：“我知道，先时汴京里那位过寿时候，有个蜀官进贡过。不就是那种老喜欢往地上一瘫，抱着竹子啃，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人腿要果子的黑白熊吗？”宫九撇嘴道，“赵祯欢喜过好一阵呢，后来还不是送回巴蜀来了。”
墨麒神色复杂：“你可知陛下为何要送它回巴蜀？”
宫九：“太能吃了？”
“否。”墨麒慢慢道，“是因它拍死了陛下御花园中养的三只白孔雀，还差点把御花园里的汉白玉柱啃豁口，一口咬断了关着白虎的铁笼，把里面的白虎拍得七荤八素……一直负责侍弄花草的公公也给它打伤了好几个。”
宫九：“…………”
宫九质疑：“你怎么知道？”
墨麒眼神成谜：“……因为当时我也在场。”
他和赵祯本该在那时就见第一面的，结果就是这黑白熊被嘴欠的白孔雀惹怒，一路发狂，墨麒才不得不出手，亲自送这只大发“熊”威的熊猫回巴蜀，他和赵祯的见面就这么一直耽搁到了玉门关。
宫九：“……”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瘦脚伶仃的大白马：“……那马就放这儿吧。”
宫九原本轻慢的心态，略微地有那么点肃然了起来。
能把老虎拍得七荤八素，一口咬断铁笼的凶兽……那熊猫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原来竟是这般凶狠的猛兽吗？
唐门中人竟将这等猛兽养在内堡，看来还是有些手腕的。
他正这么想着，就看见内堡往外堡的路上远远跑来一个臃肿的人影。
准确地来说，是抱着熊猫幼崽，故而远看仿佛有些臃肿的人影。
来人穿着唐门深绿色的门派服，矮冬瓜个子，熊猫一抱，都看不见前面的路。
直到冲到墨麒面前时，才伸手把怀里正啃着果子的熊猫脑袋往旁边一拨，露出唐远道的脸来。
唐远道带着怀里的熊猫一道，扑进了墨麒怀中，兴奋地迭声叫到：“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他怀里的熊猫崽被挤得吭叽了一声，委屈巴巴地嘤了一下，然后继续抓着怀里的果子，啃吧啃吧，嘎吱几声，一块被它咬碎的果肉就落到了墨麒衣襟上。
墨麒本就肃然的神色顿时紧绷起来。
仙气得就像谪仙似的道长身上，那一点果渍，晶亮晶亮。
众人一阵静默。
熊猫崽又嘤嘤了几下，毛乎乎的爪慢慢伸出来，探到墨麒衣襟上的果肉，笨笨地抓了一下，却把果肉拍掉地上了，熊爪则摁到了墨麒结实的大腿。
熊猫崽：“嘤——嘤——”
它拿自己毛绒绒的脑袋在墨麒胸腹挨挨蹭蹭，拱来拱去，屁股在唐远道怀里拱了几下，调整位置，然后慢吞吞地伸出前爪，尝试了一下，稳稳抱住了墨麒的大腿，后腿紧跟着盘上，实现了从唐远道怀里到墨麒腿上的转移。
完美还原宫九曾经见过的抱大腿要果果的景象。
熊猫崽在墨麒腿上抱成了个黑白毛团子，要果果的声音越拉越长，简直叫人心碎：“嘤——嘤——”
虽然它是能自己爬下去捡果果，但它就不。
宫九不由地再次怀疑起来：这东西……真的能拍昏老虎，咬断铁笼？
墨麒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碎果，熟练地伸手拎住了熊猫崽的后颈，用巧力将这只大毛团子从自己腿上摘了下来，而后抱在了怀里，把碎果喂给了熊猫崽。
熊猫崽慢吞吞地岔开了四肢，在墨麒的怀里啃完了剩下的果子，而后开始慢腾腾地伸懒腰、翻腾，爪爪东边伸伸，西边摸摸。
动作之慢，简直够老虎把它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好几十次；戒心之低，放进丛林里一看就是活不过明日午时的短命样；撒娇犯懒倒是个顶个的强，就是狗子和猫也不一定比它来的萌。
正狐疑间，熊猫崽突然奋力一起身，四肢并用蹿到了墨麒脑袋上，抱着墨麒的头一趴，缩成了一只沉甸甸的熊猫头冠。
远远地传来唐门喂熊猫的弟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唐远道！你个瓜娃子！啷个又是你偷我的熊猫！”
熊猫崽怡然地动了动自己短到简直不存在的尾巴：“嘤——”
辣个叫我，听着像给我喂盆盆奶的阿爹的声音。
反正现在我吃饱了，听不到，听不到。

第61章 胭脂骨案09
被偷了熊猫崽的唐门弟子，名为唐怀天，乃是唐门长老唐怀义之子。
唐怀义是唐家堡主唐怀侠的胞弟。照理来说，堡主唐怀侠并无子嗣，唐怀天这位盆盆奶阿爸理应是唐门如今名正言顺的大师兄，怎奈何此人终日只爱与熊猫作伴，不愿与硬邦邦冷冰冰的机关为伍，唐怀义气得七窍生烟，打骂了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多次，也没什么卵用。
前一天才把这不孝子暴打一顿，第二天一早，不孝子摸摸屁股，又照常去给熊猫崽们喂盆盆奶，捡青团团去了。
唐元延看到唐怀义后，脸色变得稍微有那么些尴尬，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唐门大师兄之位，是从面前这位盆盆奶阿爸手里漏过来的。
唐怀义一把揪住了唐远道脑后扎的高马尾，骂道：“你个小混球，整天招猫逗狗，你自己说说，哪个熊猫崽没被你偷过，内堡与你同龄的弟子，哪个没被你欺负过？！”
唐远道翻白眼：“熊猫崽本来就是大家的！”
至于欺负内堡同龄弟子，他倒是认了。
谁叫唐门的这些小弟子们个个都板着包子脸，明明都是矮豆丁，还非要冷起白嫩白嫩的小脸，硬要装作无情小杀手的样子。
——这不是招人逗么！
墨麒蹙起眉头：“远道，你——”
他待要责备唐远道这小霸王的作风，唐远道就肃然保证：“我错了，师父我肯定改，定不会再犯！”
唐怀天惊讶地抬头看了眼墨麒：“……我的崽！”
熊猫崽在墨麒的脑袋上冲着自己的盆盆奶阿爸伸爪爪，那毛乎乎憨厚的样子，真是让人恨不得立即抱起就跑，自个儿养起来天天宠着。
唐怀天伸手把熊猫崽从墨麒的头上摘下来，抱进自己怀里，而后对唐元延道：“你可以走了，我带这二人去见堡主。”
唐元延尴尬地行了个不上不下的半礼：“是。”
宫九望了望唐元延走远的身影：“这么听话？”
唐怀天冷哼：“全唐门的熊猫崽都得从我手里过，敢不听我话？”
是不想要熊猫崽了咋的？
熊猫崽崽惬意地往唐怀天暖暖的脖子上揣手手：“嘤——嘤——”
唐远道亦步亦趋地跟在墨麒身后，对着熊猫崽露出垂涎的神色。他之所以总是偷熊猫崽，还不是因为他早晚是要跟着师傅离开唐家堡，不会久居的人，像这般情况，唐门是不会给他发属于自己的熊猫崽的。他就只好天天去唐怀天那儿捞熊猫，反正能住几天就捞几天嘛。
墨麒与宫九抵达内堡的堡主殿时，唐怀侠正与唐远游争执。
准确地来说，是唐远游在痛骂唐怀侠。至于唐怀侠，则只是一味地点头应和，还温风和煦地给唐远游倒茶，让说的口干舌燥的唐远游润润嘴。
宫九心道：这位唐家堡主未免太没威严。
唐怀天站在殿门口，就不走了：“你们自个儿进去吧。”他摸了摸已经开始嘤嘤地叫的熊猫崽，“我家崽怕进这地方，血腥味重。”
宫九讶然：“血腥味重？”
他不由地望了望还在应声被骂的唐怀侠，然后目光落到了唐远游身上：血腥味重的怕是唐远游吧？
唐怀天嗤笑了一下：“你当堡主见谁都这个样子？远游长老是不一样的。”他挥挥手，“罢了，这也是我们唐门内的事，与你们无干。我就送到这儿了，二位，告辞。”
唐怀侠已经注意到了门口的两个人，然而唐远游仍然在暴跳如雷地骂他怎么可以做出抢孙子这般不要脸的事情，唐怀侠数次望向门口，都没能暗示得了唐远游，最后不得不开口打断道：“国师大人和太平王世子来了。”
“不要脸！”唐远游痛斥完了这最后一句后，才意犹未尽地停住嘴，转过脸来。
唐怀侠走下殿台，对墨麒与宫九拱手道：“见过国师，见过太平王世子。”他伸手为两人引路上座，而后看了看唐远游，又看了看黏在墨麒身后的唐远道，叹气道，“贵客登门，你们二人且先退下吧。”
方才还骂的格外凶狠的唐远游，分明一副想要上前和墨麒搭话的模样，听闻此言，倒是一句话没说，依言拉着唐远道离开堡主殿了。
宫九晃了晃扇子，心道：这唐远游与唐怀侠的相处方式，怎的这般奇怪。
准确来说，唐门会有唐怀侠这样受气包似的堡主，本就已十分奇怪。
他正走着神，唐怀侠已经开口：“二位前来唐门，想必不仅是为远道而来，还有旁的事与我唐门有关。这便直说罢。”
他说话的语调倒是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极为坚决而果断的。同样的话，若是换做唐门任意一个冰块脸的弟子来说，大约便有逐客之感了，话里话外都是“有话快说，事情办完立刻走人”的意思。
唐怀侠却偏偏能将这话说的和风细雨，叫人听着心里半点都不会不舒服。
墨麒道：“前日，我与九……世子，在姑苏查办了一个案子。”
唐怀侠点头道：“我有所耳闻，据说还牵扯到了燕子坞里的那位。不过二位既然能来唐门，想必这案子是已经解决了。”
墨麒凝视着唐怀侠那张叫人看不出情绪的温和笑脸：“解决了，也没有解决。在姑苏行凶的凶手，我们确实已经找到了。但在那之后，我们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唐怀侠摇头笑道：“看来这线索应当是与我唐门有关了。”
宫九极为不耐地一拍扶手：“莫要装傻！你这堡主之位已经做了三十年有余了，你们唐门的弟子十年前曾来过姑苏一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唐怀侠脸上表情不变，仍旧温声道：“按道理来说，唐门之人执行任务，除了执行任务的弟子本人，还有分发命令的堡主，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这个任务的存在，任务是完全隐秘的。故而姑苏之事，不论我唐门是否有弟子去过……恕我不能给两位一个答复。”
宫九被唐怀侠这看似温和，实则坚决的拒绝弄得无名火起：“那阳澄湖地宫内，还有你们唐门弟子械斗留下的暗器，地宫墙上更是刻着你们唐门弟子的名字，你还敢否认？”
唐怀侠拱手道：“那不知，世子所言的暗器现在何处？地宫墙上刻字可还在？”
他微微一笑：“若是世子拿不出证据，那恕在下直言，我有理由认为二位这是想要栽赃诬陷我唐门。”
宫九手中的折扇差点被他捏折：“你——”
唐怀侠站起身：“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我唐门自会悉心招待。不过，这阳澄湖地宫一事，二位既然没有证据，便莫要再提了。”
他伸手向殿门口，摆出了送客的姿势。脸上虽是笑着的，但不论是言语还是举止，都透露出这位看似温和可欺的堡主，其实并不如他面上表现的那般好欺负。
墨麒按住了宫九的手。
他一看宫九微微眯起的凤眼便知，宫九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思考“如何灭掉唐门了事”这样一个念头了。
墨麒低声道：“他要证据，我们就给他证据。”
宫九危险地看着唐怀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哪儿来的证据。”
墨麒道：“莫忘了，妙音城内，还有一位‘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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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唐门时，宫九还是心情愉悦的。从堡主殿离开时，宫九满心的无名火，被墨麒一手摁着发不出。
殿门外，唐远游正蹲着，和自己的孙子小声说着话，总是毫无表情的脸上时不时便露出一抹笑意。看过殿里的那只笑面虎，再看殿外的唐远游，宫九顿时都觉得唐远游因为旧无表情，而有些僵硬别扭的笑，要比唐怀侠的顺眼许多。
两人身边，一只简直比远道还要高的黑白熊正仰面倒在地上，实力演绎大熊熊要果果的场面，毫无巨熊的尊严可言。
唐远道居然还瞬间对这般体积的肥熊，露出一个堪称“慈爱”的眼神：“爷爷，滚滚是不是饿了？”
唐远游顺手把自己的熊猫脑袋扶了扶，然后一松手，滚滚又好像没骨头似的在地上仰面躺着了：“不是，它这是饱了，要睡觉。”
宫九狐疑地盯着地上那只肥头大……嗯，小耳的黑白熊看，实在看不出就这么个东西还能拳打白虎，嘴断铁笼。
唐远游最先看见出殿门的二人，再一看太平王世子绝对称不上愉快的表情，道：“你们想问怀侠什么？”
墨麒把学着滚滚崽，往他腿上抱的唐远道，无情地拎开：“我们在姑苏办案时，在阳澄湖底发现了一座地宫。这座地宫之中密藏着一种奇毒，提纯后乃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唐远游了然道：“你们是不是在那里看到了唐门的东西？我门中弟子的门派任务之一便是寻奇毒，有他们留下的痕迹很正常。”
宫九冷冽的眸光一转，落到因为不知情，还保持着平常心的唐远游身上：“可若是地宫中的那一拨弟子，其中包括了唐远行和苗梵梨呢？”
唐远游的脸色变了，先是刺痛，而后变得平淡，眼神也变得悠远。
十年了，他已经十年没有听过有人说出过，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了。
墨麒低声道：“不仅如此，地宫之中还存在着唐门弟子内斗的痕迹，地宫中的毒也没有被成功取走。唐远行与苗梵梨在地宫的墙上刻了一行字，言‘此为吾等之罪过，定当以命相守之。’看印记，恰好是十年多前留下的。”
也就是唐远行与苗梵梨残杀同门、叛出唐门的那个时候。
唐远游本还悠远的眼神，几乎是立刻地变得锋锐起来，猛地看向墨麒：“此言当真？！”
墨麒点头：“我与九……世子，一同来唐门，便是想问堡主当年之事。我们想知道，当年前往姑苏寻毒的这一队弟子是谁，当年在地宫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远游喉头一涩，鼻子一酸地同时意识到唐远道还在一旁看着：“……回我的净室再详说。”
…………
唐远行屠戮同门，叛出唐门，本是重罪。
唐远游一脉，按道理应上下连坐整整三代，然而唐怀侠却并未按这个规矩处罚唐远游一脉，只是削了唐远游的长老之位，将远字一脉调换到了外堡的最外层，负责守护唐门最外围的唐家市集，相当于变相地将远字一脉排挤出了唐家的中心，却又微妙地将他们保留在唐门的边缘。
唐远游承唐怀侠这份情，领着远字一脉的人没有多啰嗦，索性全部迁居到了唐家市集。
这倒也有点好处，一来远字一脉的人从此不再需要做可能会丢掉性命的任务了，二来……也方便大家玩儿了。
热热闹闹的市集，当然比唐家堡内好玩的多。以往为了任务出门之时，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心思停留在外界的热闹喧嚷上，只是匆匆地去，匆匆地回，这下不必再这么来去匆匆了，他们反倒发现了以往从未发现过的人世美好。
唐远游的屋子，是他和他的胞弟唐远遨一块儿住的。唐远遨，也就是墨麒来送唐远道那会儿，和唐远游说话的那个车夫。
这会儿不轮他当班，这位曾经德高望重的远遨长老就在屋子里抱着熊猫困觉。
大冬天的，天气冷，可是熊猫暖和啊！一人一熊互相取暖，都对对方提供的暖气服务十分满意。
——除了大滚滚时不时就会伸脚把唐远遨蹬下床去。
众人进屋的时候，唐远遨才哼哼唧唧地从床底下爬起来，又迷迷糊糊地想再重新歪回床上去。
听见人来的声音，他的迷糊瞬间消散，回过头来看向门口，眼神已是一片清明，带着警惕的锐利：“……哦，你们哪。”
唐远游肃着脸：“贵客临门，你这是何等打扮？还不快整理了衣冠。”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又道，“我与二位有要事要商谈，你……一会带远道出门玩玩吧。”
这些令人心情悲郁的事情，唐远游并不想让唐远道知道。
等到唐远遨左手擎着侄孙子，右手牵着大滚滚出门后，墨麒才道：“我和世子之所以来唐门，便是觉得当年远道父母叛离之事，或有蹊跷。能够写下那般刻字的人，并不像是会屠戮同门之人。”
宫九随意地捞了捞乱七八糟陈放在木茶几上的机关零件：“唐门给墨道长的信上对唐远行夫妇叛离之事只是一笔带过，我们并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年之事，细说来听听。”
唐远游深吸了一口气，一双能够架得住十八连环弩的手微微颤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当年……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甚至我还没有来得及厘清事情的首尾，事情就已经成定局。”
“十一年前，远行和梵梨按惯例，离家去完成门派任务。门派任务，对于堡主和接任务的弟子以外的人来说，都是保密的。远行的任务，我并不知情，他们当日，只是照常打理了行囊，照常离开唐家堡。”
宫九放下手中的机关零件：“既然如此，你也不知道和他们同行的都是哪些弟子了。”
唐远游摇头：“不知。”
想要知道这个，他们还是得想办法撬开唐怀侠的嘴。
“当年我不知他们是去做什么任务，”唐远游对墨麒和宫九感谢地点头，“但现在听二位带来的消息，我知道了。他们是去姑苏寻毒的。若是如此，那他们去的时间，确实算是比寻常寻毒任务要长了。”
唐远游继续道：“他们回来以后，两个人都很闷闷不乐的样子。而且，过了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被派下了惩罚，原因是没有完成任务。”
宫九挑眉：“——惩罚？你们唐门是接一个任务就得要完成一个任务，不能有任何失误的吗？这么苛刻？”
唐远游摇头：“说是惩罚，其实也不过就是关进唐门密室里反思，顺便在密室里精修机关之术。我本没有多想，人毕竟不是机关——便是机关，也有坏的时候。远行的任务失败，虽然少见，但并非异常。可……”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他和梵梨进了密室之后不久，密室就传来了消息。说是……他们将密室中其他前来修习机关的同门弟子，全部杀了，闯出了密室，离开了唐家堡。”
宫九不由地侧目，狐疑地打断了唐远游的话：“闯出了密室，离开了唐家堡？你们唐家堡前前后后总共有整整七道防线，就这么说闯就闯，说逃就逃？”
唐远游道：“不是。那防线本就只是防外人的。唐门任务，任务的内容，任务的报酬和惩罚，本身也是机密的，防线的人并不知道远行因任务失败而被罚禁足内堡密室，自然不会发觉有异。而且，远行是我的孩子，大家又都认识他，看见他拉着梵梨离开唐家堡，谁又能知道他是杀了人，想要叛离的？”
墨麒沉声问：“死的弟子，是谁？”
唐远游又一次深呼吸了下：“是——怀侠的儿子。还有旁家、主家的好几个子弟。”
“怀侠？唐怀侠？堡主？他的儿子被唐远行杀了？”宫九只觉得难以理解，“他的儿子被你的儿子杀了，他不仅没有照规矩惩罚你，还把你保下来，只是削了你的长老之位？”
这唐怀侠，是这么心软的人吗？
可就宫九和墨麒与他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唐怀侠并不是他表面上所展现的那般良善。唐怀天不是还说过吗？唐怀侠的堡主殿，就连熊猫崽都不乐意进去，嫌里面的血腥味儿重。
能够在唐家堡坐稳堡主之位，整整三十余年的男人，会是心软之徒？
唐远游闻言，下意识地皱眉，不赞成道：“怀侠心善，又重情义，我们是挚交多年的好友。你们难道是怀疑他有问题吗？”
宫九嗤了一声：“心善……”
唐家堡堡主，怎么听都和心善没有半点干系。这唐远游看人，倒还不如一只黑白熊崽来的准。
——不过也说不定，讲不准唐怀侠在唐远游面前的就与对常人不同呢？唐怀天之前还说，“远游长老不一样”。
宫九：“……”
等等，哪里不大对。
唐远游摇摇头，显然是不赞同宫九的怀疑，他不欲与宫九争辩，问墨麒道：“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毕竟我是远行的父亲，处理这些事务的时候，必须要避嫌。”
墨麒敏锐地抓住了唐远游言语之间，极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信息：“当时处理这些事务的人，是谁？”
唐远游答道：“如今的元吉长老，也是现在的唐门大师兄，唐元延的父亲。”
…………
唐远游提供给二人的线索其实算起来并不算多，但好歹也算是给他们梳理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了。
墨麒与宫九对两个人升起了怀疑。一个是儿子被杀却力保唐远游的堡主唐怀侠；还有一个，是处理完密室内乱后，儿子就一跃从分家子弟变为唐门大师兄的元吉长老。
只可惜，这两人都是个顶个的老狐狸，不论哪一个都不像是可能会将当年的事老实告知的人，更别提倘若他们就是有问题的那个人，就更不可能告知墨麒和宫九当年的真相了。
墨麒与宫九离开了净室，往外走。顺着市集的路走了不出百步，就瞧见了茶馆里头趴在大滚滚的肚皮上困觉的唐远道，和坐在唐远道身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的唐远遨。
唐远遨抬头望两人：“问完了？”
墨麒点头。
唐远遨嗤笑了一声：“问出什么名堂了？”
墨麒：“我们觉得，当年之事，唐怀侠和唐元吉这二人之中，定有一人知道真情。”
唐远遨撇撇嘴：“哦，那你们知道，该怎么撬开他们两的嘴了吗？”
墨麒一愣，摇摇头。
唐远遨道：“唐元吉那个老狐狸就不用想了，他脸黑心黑全身没一处好的。唐怀侠那个芝麻包子倒是可以戳一戳。”他站起身，看了眼还依偎在大滚滚的毛肚皮里睡得正香的唐远道，神色微微一缓，而后抬头对墨麒与宫九道，“想要撬开唐怀侠的嘴，只有一个办法，而且只有一次机会。”
唐远遨：“你们去找他，对他说——”
…………
内堡，堡主殿内。
“唐远游，已经知道你的事了。”宫九瞥了眼没有出息，不会撒谎的墨麒一眼，矜贵地仰了仰下巴，声音里带着一股仿佛与生自来的冷酷与傲慢。
唐怀侠脸上的微笑肉眼可见的裂开了一下，流露出了一丝慌乱，而后很快恢复温和的模样：“在下不知世子在说什么？”
宫九冷哼：“你不知，唐远游知道，那就够了。”
“……”唐怀侠搭在堡主椅上的手攥了起来。
大厅里沉静了片刻，没有一个人说话。
而后，唐怀侠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他知道了？过了这么久……他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又带着一丝无措。
唐怀侠又沉默了一会，然后终于耐不住地站了起来，快步走下殿台，对宫九问：“他……他说什么了吗？”
宫九心道：我连他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
墨麒淡淡地道：“堡主。当年之事，牵扯之人不仅有你的儿子，也有唐远游的儿子。现在他的孙子也回来了，却还因为当年之事而名不正言不顺。”
这是宫九和墨麒来之前确定的唯一一句，由墨麒说的话。
虽然只有一句，但显然效果拔群。
原本还有些疑虑的唐怀侠，看就连沉默寡言的国师都出声了，想必太平王世子没有骗他，这事唐远游真的知道了。他颤声道：“他……你们一定已经和他说过姑苏阳澄湖地宫的事了，他已经知道当年远行接的任务是寻毒了。他还想要知道什么？他——他想要知道当年和远行一起去姑苏的人是谁，对不对？”
墨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在原地僵持。
宫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而后冷声接道：“没错。”
唐怀侠在堡主殿内来来回回地踱了几圈，直到宫九都快不耐烦了，才猛地收住步子：“好。我说。”
他看向宫九和墨麒，原本总是神情温和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自嘲的神色：“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为远游破例了。”
宫九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头。
……真不是他想得多罢，唐怀侠这话听起来当真奇怪。
墨麒闻言也是蹙紧眉头，觉得怪异。再转念一想，当时唐远遨说这话时，面上的嘲讽和悲哀的表情，一个堪称荒唐的念头，从墨麒脑中冒了出来。
……唐怀侠，不会是一直心悦唐远游罢？
可他们可都是有过家室的人，唐远游还连孙子都有了。
墨麒才这么否定，唐怀侠紧张的神色和唐远遨嘲讽的表情就在他的眼前来回晃荡。
既然决定已经下了，唐怀侠便不再拖泥带水，干脆地道：“当年和远行一同去任务的人，便是怀远，还有主家的另外几名附庸。”
宫九莫名：“怀远又是谁？怎么就‘便是’了，我该知道他吗？”
唐怀侠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怀远……就是我的儿子。”
墨麒：“……”
墨道长心里敲了一声边鼓，“怀远”二字在他脑中徘徊半晌，自动分成了两个单字，而后又默默地在远字后补上了一个“游”。
唐怀侠最后给墨麒心中的震惊一锤定音道：“二位，我与远游已是这把年纪，什么也不求，只求能与现在一样，我便满足了。今天在这殿中所提之事，二位心知肚明，但万万不要出去同其他人说——至少在真相查明前不要。”
“当年我为了护远游周全，已经引起了几位长老的怀疑，若是他们得知这个秘密，定然会对远游不利，我……还望二位代为保密。”唐怀侠一揖到地。
墨麒的神情如遭五雷轰顶。
宫九同样也极为震惊，但他还是坚持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当年之事，唐元延可有牵扯？”
嘴巴全天下最严的唐家堡主开了第一个口，第二个口就更加顺溜了：“并无。……等等，若真要说的话，元延是当年守唐门密室的弟子，密室之乱时，便是他守班。”
唐怀侠的神色肃然起来：“二位，难道是怀疑元延吗？”
宫九冷哼了一声，没答话。心想：我不仅怀疑你们唐门大师兄，我还怀疑你儿子，你唐门长老，还有你呢。
墨麒道：“堡主，我还有一事相问。”
唐怀侠苦笑道：“你们还有什么事，尽管问罢。”
墨麒迟疑了片刻道：“您的孩子，唐怀远，是个怎样的人？”
唐怀远，这个已死之人。墨麒本不该多问，免得触及唐怀侠的伤处。可偏偏，姑苏地宫之行有他的存在，唐门密室也有他的存在。唐怀远定与密室之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怀侠的神情变得有些似笑非笑：“国师是怀疑我的孩子？！恕我提醒诸位，他已经死了，死在唐远行的手下。整个密室内的弟子，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宫九打断唐怀侠，不耐道：“我们也没有说就是唐怀远的事情，只是地宫与密室都有他出现，我们总该问一问。”
“再者说了，什么叫整个密室没有人活下来？守着唐门密室的唐元延不是活下来了吗？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唐远行暴起杀了全密室的人，可却没有对就堵在密室门口的唐元延下手？”
唐怀侠怔然半晌：“可……他现在可是唐门大师兄啊。”
是弟子的楷模啊。若是这个时候，他将唐元延抓起来了，唐门众弟子会怎么想？
宫九不客气地道：“那唐怀远还是你的儿子呢。他还死了呢。怎么，他死不死，对你来说毫无关系？”
唐怀侠闻言，顿时怒目道：“世子怎可如此说话！”
宫九扯扯嘴角：“你爱的人可是唐远游，不是那个给你生下了唐怀远的女人。我早有听闻了，堡主夫人是因难产而死的，自她死后，你就再也没有娶妻了，唐怀远是你唯一的孩子。”
宫九冷冷道：“可谁能知道，你不再娶妻，到底是因为缅怀妻子，情深不寿。还是另有隐情？”
唐怀侠：“我——”
向来能言善道、八面玲珑的唐怀侠，居然一时之间，没能说出辩解的话来。
宫九冷然道：“你觉得，自己的父亲并不爱自己的母亲，唐怀远身为你的儿子，会看不出来吗？”
唐怀侠迟疑了：“他，他不会……”
墨麒沉吟了一会，对唐怀侠道：“堡主，您与唐怀远之间的关系如何？”
唐怀侠有些失魂落魄般的结结巴巴道：“我们……怀远他……”
宫九环臂抱胸：“看来是不怎么样。”
唐怀侠连连摇头道：“不，不会的。怀远他小的时候很乖的，只是……只是长大了，有主见了，叛逆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墨麒沉默了一会，伸手拉住了还想再问的宫九。
足够了，他们想要知道的已经明了了。
唐怀远定然是发觉了父亲的秘密。
没必要再逼唐怀侠承认了。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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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城，唐家市集门口。
唐门弟子硬邦邦地对黄老板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唐家地域，闲人免进。”
黄老板擦擦额头的汗，在门口又伸着脖子望了许久，才十分沮丧地转身走了几步，在离唐家市集最近的茶馆一屁股坐下了，一副望穿秋水的样子，死死盯着市集门口。
茶馆小二奉了茶：“黄老板，您等谁呢？”
黄老板心里头发苦，一喝茶，更苦：“唉。唉！”
他连叹了两声气。
茶馆小二翻了个白眼，然后道：“黄老板，我也是看您是熟人，才提醒您的。你就把这纹银搁地上？到时候被人摸走了，可别管我们茶馆要。”
黄老板又擦了擦汗，唉声叹气道：“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了，还稀罕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茶馆小二一听，这是有故事啊！左右一看，反正也没什么客人，便仗着熟悉，贼兮兮地在黄老板旁边坐下了，凑近黄老板：“您说这话！您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黄老板便将先前黑袍道人给他家做法，他不仅把人赶出门，还一个铜板没给，谁料那黑袍道人居然真是国师的事儿跟茶馆小二说了，沮丧道：“谁能想到他居然是真的啊！他手上还拿着一盒油辣辣的炒面呢——诶对，我那炒面你记得给我温着啊，万一国师出来了，可不能凉的给他。”
小二一脸震惊，半晌没说出话。
黄老板丧气地又灌了口茶，茶水还未吞下，一直盯着唐家市集的眼睛余光就扫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的黑袍道长的身影：“噗——”
小二被喷了一脸的茶水：“……”
黄老板忙不迭地站起身，一边紧张地手忙脚乱整理衣服，一边催促：“快……快，我的炒面！”
小二把炒面给他拿来，黄老板就抱着纹银箱子，揣着炒面，直奔唐家市集门口去了。
墨麒和宫九本还在低声讨论着唐家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行至门口，就听见远远的一个声音：“国师——国师大人——大人哪——”
黄老板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被唐门弟子无情地拦住了：“国师，国师你还记得我吗？就，之前请您登府跳大神——不是，请您登府做法的那个？”
墨麒疑惑地望向面前微胖的中年男子，觉得眼熟。
黄老板忙把手里的纹银箱子放下了，把揣怀里那盒油辣辣的炒面恭敬地双手递上：“国师，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呃……特辣！特麻！我特地和炒面摊子老板说的，加了好多辣子，诶嘿嘿嘿嘿，呃，请国师享用。”
墨麒的记忆，瞬间被那碗麻到他舌头没有知觉的炒面唤醒了：“……”
宫九挑眉，看了看全是辣油的炒面盒子：“你喜欢吃辣子？喜欢麻？”
墨麒紧绷着脸，吐出了三个字：“……不喜欢。”
黄老板登时惊恐地缩回了手：“不不不不喜欢！？”他赶紧把炒面随手往旁边路过的一个叫花子手里一塞，飞快地弯腰抱起了纹银箱子，“那，这个，上次没有给您的……做法费，您看，够不够？不够再添，再添。”
宫九只觉好笑。他看了看黄老板点头哈腰，一脸惶恐，仿佛生怕下一秒就被墨麒拉出去砍头的模样，望向墨麒调侃道：“做一次法可比你酿一坛酒要廉价多了。这么廉价的事，还是少做。”
墨麒无奈，警告地看了宫九一眼，意思让他见好就收。墨麒让一旁拦住黄老板的唐门弟子退开，和宫九走出了唐家市集，而后对黄老板道：“世间本无鬼怪之事，做法亦是无稽之谈。我只是为你家中老幼上香祈平安，不需要这些银子。”
黄老板抱着沉甸甸的纹银箱子，张着嘴，傻傻地“啊？”了一会：“那、呃，国师，你不会治我上次不敬之罪吧？”
墨麒：“……”
墨麒：“不会。”
黄老板松了口气：“嗨，那就好，吓死我了。”
墨麒心念一动：“对了，我有一事，想请问黄老板。”
黄老板心跳差点骤停：“您您您叫我黄才就行了，不不不不用叫我黄老板。您您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墨麒看好像暂时是没法打消黄老板对他的恐惧了，只得无奈地放弃安抚他的打算，直奔主题地问道：“先前去府上时，听闻府中女眷曾说‘骨女’之事。现在你家中还会出现米缸中的米，或者水缸中的水变粉吗？”
上一次，墨麒问黄老板这个问题的时候，黄老板只当墨麒是想要来骗他钱财的大骗子，伸手就把墨麒推搡出门了，还骂了一顿。
可这次，墨麒再问这同样的问题，已经知悉了墨麒身份的黄老板，就不由地细思恐极了。
黄老板两腿直打哆嗦：“您您您问这话，是是是什么……难道这骨女不是谣言，是是是真的？！”
那岂不是说，其实他们家里天天晚上都有骨女临门，拿他们的水和米做供奉，而他们却一点都不知道，还每天晚上睡得呼呼的吗？！
这他妈得亏骨女拿的只是水和米，可谁也讲不定，她现在只要水和米，以后会不会也只要水和米啊！
那可是骨女，骨女！鬼啊！
要是骨女哪天心情不好了，突然想拿他们的脑浆和肠子可怎生是好？！
上次国师好心询问的时候，他还当国师是骗子，要骗钱！黄老板吓得满身冷汗，当场扇了自己一巴掌。

第62章 胭脂骨案10
黄老板心惊胆战地出的门，喜颠颠地回的家。一进府门，就被女眷们一窝蜂地围起来。
他出门前，已经把自己有眼无珠，将珍珠当鱼目的事情，以一种交代后事的语气同家中的女眷们交代了。
女眷们在家等得提心吊胆，生怕家中的顶梁柱真的因为这事儿没了。这下看见黄老板囫囵个儿的回来，顿时急切地围过来，嘘寒问暖的有，询问国师态度的有，把黄老板问的答不过来。
正叽叽喳喳的时候，又从门后走进两名俊美非凡的男子。
一个黑袍银尘，面色淡然平静，端的是仙风道骨，谪仙风度。另一个则穿着极为华美的雪白貂裘，裘衣上还极尽奢华的装饰着浑圆饱满的珍珠。那毛没有一根不柔软纯白的，那珍珠没有一颗不完美无瑕的，黄家老太太见多识广，一眼便知这件缀珠貂裘的价少说也得是万两黄金起步。
黄老板慌张地展开手臂，把呆住了的女眷们往旁边推推，别堵在门口，让两位贵人都进不了门：“二位，请进，请进。”
黄家最小的女眷是黄老板的独生女儿，年仅五岁，因府内有“骨女”之事，怕的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现在正困得迷糊。揉着眼睛仰头一看：“——神仙呀！”
黄家小女儿噔噔噔跑过来，伸出婴儿肥还有几个小肉窝的手手就把墨麒的腿抱住了：“神仙打鬼鬼！”小女儿嘴一瘪，要哭不哭，“鬼鬼吓人，偷我家米！”
黄家娘子倒抽口气，她已经认出面前的这位黑袍道长，便是当日被黄老板有眼不识泰山，赶出黄府的国师大人了。国师身边的男子，她虽然不认识，但一看这穿着气度、样貌仪态也知，定然又是一位不能得罪的贵人。
她心头一阵猛跳，飞快冲过去把自己的女儿抱了回来，而后不断向墨麒赔罪：“小女年幼，不知礼数，冲撞了国师……”
墨麒真的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是不是当真如此凶神恶煞了：“……无妨。”
黄老板对满脸担忧的老太太道：“国师来，是要帮咱们抓骨女的！”他转脸吩咐媳妇，“快，快给二位贵客准备好落脚的屋子，还有热茶、点心！”
黄家女眷们忙跟着黄家媳妇一块退下去，帮忙准备两位贵客落脚的地方。黄老板则带着墨麒与宫九，沿卵石铺就的小路，往后府的伙房走：“我家的米缸和水缸都在伙房。平时家中饭菜是两位厨娘轮流顾着，仆役还有婢女们只有在饭点的时候才会进伙房，给两个厨娘打下手，将饭菜端到我们屋里。”
宫九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黄府。也不知是不是巴蜀人家的特色，好像这里的每一座府邸里都会种上大片大片的竹子，一路走来，竹香扑鼻。宫九……
宫九想吃竹筒饭了。
他肚子咕噜一响。
墨麒不由地侧目：“饿了？”
宫九看看暗下来的天色：“现下不是吃晚饭的时候吗？”
黄老板眼睛一亮，忙道：“我家厨娘做饭菜的手艺不错的，二位检查完伙房，不如与我们一同用晚食？我让厨娘们多做些拿手的点心——”
宫九喃喃：“想吃竹筒饭。”
特别想吃，这竹子可真香。
宫九面上不动声色地暗暗滚动了一下喉结。
黄老板卡壳了一下：“呃，呃，竹筒饭？”
墨麒无可奈何：“黄老……黄才，家中可有香米？”
“有的，有的。小女就喜欢吃香米，我才特地又买的，就在米缸里。”黄老板点头，推开了伙房的门。里面的两位厨娘已经在忙碌地准备着饭菜了，阵阵珍馐香味令人食指大动——然而九公子郎心似铁，只想要竹筒饭。
水缸就放在伙房门口，除了这里的水缸，伙房外的井边、几位主人家的院里，都放着各自的水缸，以供取水方便。不过骨女大概是偷米的时候顺手，每每取水，都只取伙房里的水。
宫九探身往水缸里看了看：“……看着也不粉？”
黄老板道：“唉，这是每晚骨女取了水后，第二天一早，仆役们就把前夜的水倒了，洗刷了水缸，又换的新水。”
那水被骨女碰过了以后，粉了吧唧的，要是不换，谁敢喝啊？
黄老板蹲下身，指了指水缸外壁的一处花纹繁复的雕花处：“这儿，还有点粉色，估计是把老诟染了，怎么洗也洗不掉。”
墨麒顺着黄老板指点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雕花的细缝之中，看见了一点粉色的痕迹。
宫九伸手，用指腹在雕纹上摩挲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这骨女的手要是干燥的，只怕粉色也渗不进那么深。大概是取了水后，水渗进去的。”
照这么想，这位骨女，还掉色啊？
黄老板站起身，看了看米缸，为难道：“米缸里每每看见粉色的米了，厨娘也会把那些米给淘掉，现下是没有粉米的。”
墨麒走到米缸边，米缸中的米颗粒饱满，即便还没煮熟，便已有米香扑鼻。
他想：虽然现在没有粉米，等到晚上“骨女”一来，便有了。而且此番来黄府，并非是为看米，本就是为抓骨女。倒是九公子的肚子饿了，要吃竹筒饭……要是不满足他，指不定他会搅出什么乱子。
这么想着，墨麒转身对黄老板道：“观贵府院中，种着不少香竹，可能借上一根？”
宫九本还心心念念着竹筒饭的味道，墨麒这话一说，他耳朵一动，顿时看了过来：“莫不是你要做这竹筒饭？你还会做饭？”
黄老板张大了嘴，看看和油腻腻的伙房毫不相搭的墨麒：国师这……这真是有雅兴。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做竹筒饭，还是想炸我家的伙房。
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却是说：“尽管取用，尽管取用。”
…………
墨麒开火，倒是没在伙房，而是随便在后院寻了处空地，砍了一根竹子，取了两节竹筒。竹筒做碗，剩下的做柴，石头搭灶。宫九开始还是当玩笑看的，见墨麒当真做的有模有样，不由地收敛了看戏的心态，也隐隐有些期待起来，毕竟他是真想吃竹筒饭的。
上好的香糯米，配上从伙房捞来的猪瘦肉，加上适量盐巴，装进竹筒中加入才从井中取来的甘冽井水，用蕉叶将筒口封住，放在火中炭烤。
宫九喉结不由地又滚动了一下，心说：这么简单，应该不会出错。
还是可以期待的吧？
竹筒在火中烧了一会，筒壁便慢慢地焦了。墨麒将火灭了，把竹筒取出来，手指在竹筒表面轻轻一拂而过，被烧焦的竹筒外皮剥剥簌簌地掉落。他伸指又在竹筒外敲打了一阵，而后以指风划开筒节，那令人垂涎不已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糯米的芬芳，竹子的清香，还有猪肉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粒糯米都晶莹饱满，入口更是无比鲜美，唇齿留香。
宫九接了属于他的那一段竹筒饭，吃的没工夫说话：“……”
女红也可，做饭也可，这冤大头当真没有什么不会的东西吗？
墨麒饭向来只吃七分饱，比宫九更快些吃完，起身收拾了庭院，而后才又回到宫九身边。
此时，月已上竹梢头了。
墨麒看了看月色：“按黄才所说，伙房打下手的仆役每天都要换一次水缸中的水，厨娘每天都要淘掉米缸中被染色的米，那骨女，定是每夜都必到他家来的。今晚我们便在伙房外等着，屋后有一片竹林，恰可藏身。”
宫九胡乱敷衍点头：“唔。”
有什么话，不能等我吃完饭再说？
——这个竹筒饭，是真的好吃啊。
…………
再美的女子，也有垂老的时候。再好的竹筒饭，也有吃完的时候。
宫九和墨麒在竹林间潜伏下来，两个人蹲在影影绰绰的竹林里，默默枯等着骨女的到来。
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三响。
竹林前突然掠过了一个又高又壮的身影，远远地望着虎背熊腰，瞧不真切。那人熟练地推开伙房的后门，钻了进去，透过镂空的木窗，宫九和墨麒能看到，那人正扒在水缸边，强壮的背脊高高隆起，从背影看简直如同一只猛兽。他垂下脑袋，直接就这么坑着头喝缸中的水。
“女？骨女？”宫九看着房里那个身体明显畸形的怪物，卷了卷唇。
墨麒皱了皱眉：“那是人吗？好像不太对。”
宫九急掠出身，一把打开了伙房的木门，和那个怪物照面。
月光下，那个高达两米多的怪物形容可怖，头上光秃秃，面容、身躯都扭曲膨胀，整个人就像是——
宫九悚然：“尸人！”
被惊吓而激怒的尸人张开简直足有成年壮汉手掌大的巨嘴，震耳欲聋地狂吼了一声，油黄的眼睛盯住了宫九，猛扑而来。
这玩意儿皮糙肉厚，也不怕受伤疼痛，宫九一掌下去，竟是半点没有把他击退，反而令他愤怒地掀了掀鼻翼，手掌一把抓向宫九。
黄府的伙房并不小，然而这尸人一个的个头便抵得上两名壮汉，手掌挥动间，伙房里的东西顿时变成了尸人最有利的武器，纷纷砸向宫九。
宫九一时被缠住，走脱不出伙房，眼神一厉，正准备干脆下狠手不留活口的时候，后院竹林之中突然传来音律古怪的笛声。
尸人又震天地吼了几声后，动作突然迟疑了下来，举着手里想玩具一样的菜刀困惑地侧了侧脸，望向竹林。
宫九趁机掠出门来，直冲着笛声的方向而去，却看见墨麒正执着一只大约是他刚砍下的细竹，竹身上几个洞口，也没有笛膜，吹出来的调子古怪地令人觉得寒气瘆人。
可伙房里的尸人却是安静了下来，不再怒吼，也不再砸东西，随着笛声的催动，慢慢走出了伙房，呆呆傻傻地顺着笛声走到了墨麒和宫九面前。
墨麒手中早已备好了一个药囊，示意宫九取走。待尸人停下后，宫九一扬手，药粉便洒到了尸人脸上。
尸人听得笛音，也不反抗，也不动，药粉被吸入鼻腔，过了一会，他咕哝了一声，巨大的身体一软，轰然倒下了，压倒了一大片竹子。
宫九顺手就把这药囊塞进了自己腰间：“你还会傀儡术？”
墨麒皱眉看着面前粉艳艳、丑的格外扎眼的尸人：“略通皮毛。”
宫九随手敲了敲尸人的大秃脑壳：“略通皮毛？你到底有多少‘略通皮毛’的本事，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夺舍来的万年老鬼了。”
墨麒拦住宫九还想再敲的手：“这是位女子。”
无喉结，虽然胸前已经因为身体膨胀畸形而看不出起伏，但腰腹以下很明显是没有突起的男性.器官的。
“女子？”宫九收回了手，看看地上躺着的丑陋到分不清性别的秃头尸人，“亏得她没有神智，不然看见自己这幅模样，怕是要疯。”
宫九看墨麒蹲下身，像是要把尸人背起来的样子，愕然道：“你干嘛？”
墨麒用衣袖裹住自己手上皮肤，隔着衣袖使巧劲，将尸人艳粉色的手臂一拉，整个儿负到背后：“带回去，驱毒。”
宫九眉头一跳：“驱什么毒？胭脂骨之毒，还是让她变成现下这样子的蛊毒？”
墨麒看了宫九一眼：“都是。”
宫九：“…………”
你都敢说自己能将这尸人恢复原状了，居然还说自己略通皮毛？？
这个自谦法，未免太招打了吧？
…………
墨麒说自己对于傀儡之术略通皮毛，确实是略通皮毛。他从未实践过，所有关于尸人、傀儡的了解，都是在他的故里家中的藏书室中看到的，他也从未实践过，只会纸上谈兵。
那书十分奇怪，虽然说得是傀儡术，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如何制造傀儡，而只说了如果遇到傀儡，该如何操纵，如何解其身上之蛊毒，令其恢复正常。
就仿佛留下这本傀儡术的人，根本一点都不希望傀儡术会再现江湖，但又担心如果当真有心怀不正之人制造出了尸人，后人难以抵御，也不知该如何解救傀儡，而不得不留下这本典籍。
为了给尸人解毒、解蛊，墨麒和尸人整整闷在屋中三天。
期间唐远道和唐远游来了两次，一次都没见着他。唐远道倒是凭借唐远游的大滚滚，一举俘获了黄府上下的心，黄老板成天给他带炒面、辣子，厨娘们争着给他做点心，就希望唐远道能多来几次，当然，最好是带着大滚滚一块来。
——宫九完全不能理解这群人的热情，难道他们其实根本不喜欢庭院里的竹子，是想请黑白熊来帮忙解决？
这倒算是个好主意，至少大滚滚来的这两天，黄府花园左近那一整排的竹子，都被大滚滚给啃掉了，完全符合一只肥熊的正常食量。
三天后的中午。
宫九照常到墨麒门口敲门，问他能不能“出关”了。意外的是，站在门口，他听见了里面的对话声。除了墨麒又低又磁的声音之外，还有一道听起来颇为飒爽干脆的女声。
墨麒：“姑娘现在可还觉得腹部疼痛了？”
那女声满不在乎地道：“嗨。啷个算啥痛，不比我家滚滚坐一哈胸疼。莫得事，莫得事。”
墨麒推开了门，恰好看见门外的宫九：“……九公子。”
宫九哼了一声，往门里看：“那秃头尸人治好了？”
“啷个叫我秃头！！”从屋里冲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美丽女子，柳眉飞挑，眼神锐利，看起来极为英气——前提是忽略掉她的秃头的话。
若是仔细看，眉毛也是画上去的。
那女子怒气冲天的眼神，在看到门口的宫九时，瞬间化了：“哦呦，这么俊的蝈蝈，秃头就秃头咯。”
墨麒对挑起眉的宫九道：“这位姑娘也是唐门弟子。”
当年之事，他们终于抓到一道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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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雨露坐在椅上，头顶凉飕飕，被墨麒和宫九看着，心里老是想：他们是不是在看我的秃头？那得多丑？说话的时候就稍微有点磕磕巴巴，一双手老想往自己秃脑壳上摸。
唐雨露有些怅然：“已经十一年了啊……”
她竟然就这么浑浑噩噩、不人不鬼地过了十一年。
宫九眯了眯眼睛：“你们唐门有弟子失踪，难道不会派人来查探的吗？”
唐雨露苦涩地勾了下唇角：“会，当然会。可是我运气不好，被派来查探的人恰好就是害我至此的人……”
唐雨露叹了口气，开始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十一年前，我前往姑苏，完成我的门派任务。当时姑苏城内，混入了一名曾灭曹氏山庄满门的罪大恶极之人，我的任务，便是将他诛灭。”
“任务途中，我恰好遇见了同来姑苏，要去取药的唐远行和唐怀远。”
墨麒有些疑惑地打断：“抱歉，但——唐门的任务，不是只有接任务之人才能知晓吗？”
唐雨露点头：“是没错，可如果我们任务共享，那便都算是接任务之人了。我与苗姐姐本就是很好的朋友，和他们说过本次的任务之后，便共享了任务。我帮他们寻胭脂骨，他们帮我诛恶人。而且，若是先寻到胭脂骨的话，恰好可以用那恶人试一试胭脂骨之效，这不是恰好嘛。”
唐雨露说到这里，原本还算明朗的神情低落了下来：“可我没想到，后来竟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宫九默默捏开了手中的花生，开始嗑。
唐雨露正沉郁的时候，就听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地嗑花生的声音，顿时也沉郁不下去了，她挠挠光脑壳：“说起来，也是我唐门之耻。”
“我们来到姑苏后，按照计划，让苗姐姐先和何香姑娘接触，想从她身上获得一些线索。但何香姑娘口不透风，苗姐姐几次同她去何家玩耍，也没能在何家找到任何线索。”
“照理来说，取毒任务不比暗杀，过程中是没有必要动手的。这任务就是得多耗点时间，多和何家人相处相处，便能找到机会撬开何家人的嘴的。可是……唐怀远却不想等。”
墨麒蹙了蹙眉头：“他做了什么？”
唐雨露攥紧了拳头：“来到姑苏后的每一个晚上，唐怀远都会独自出门。我们当时根本没有怀疑，也没有人知道他出门是干什么——直到众人下到地宫的那天，唐怀远才将他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出来。”
“其实他在来到姑苏，找到何家人后，就开始挑拨何家兄妹之间的关系了。”
“何家人的毒，都在女儿家身上，明显是传女不传男。他便撇开何香，对何家大哥屡屡挑拨，说你妹妹生下来便只是个女子，将来还要嫁出去的，可她偏偏能受尽家中人的宠爱，凭什么？家人待你不公，还不如不要，不若同我一道走，男子汉大丈夫，本就不需要依靠家里人，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何家大哥当年十八岁，男子这个岁数，正是对‘江湖’、‘闯荡’这样的字眼最难以拒绝的时候。第十个晚上，唐怀远挑拨成功了。何家大哥与家人大吵了一顿，还闹出了割袍断义的闹剧，半夜离家出走，被唐怀远掠走了。”
“掠走的当天，唐怀远就带着任务同行的主家附庸一道，抛下了唐远行和苗姐姐，单独去威胁何家。说如果何家人不把胭脂骨的位置说出来，他们就杀死何家长子。”
“何家父母……便去和唐怀远做了交易。他们可以带唐怀远去地宫，但唐怀远一定要放了他们的儿子。”
墨麒在心中算了算，何师爷和何香之间恰好相差两岁。他十八岁的时候，正是何香十六岁的时候。也就是说，何香与何师爷断绝关系的时间，便是在那一年。
他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唐雨露继续道：“唐远行、苗姐姐还有我，找到唐怀远等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何家父母，在阳澄湖边准备下水了。苗姐姐根本不清楚为什么何家父母就这么一夜之间松口了，而且这任务又是他们的共同任务，就也一块跟了上去。”
“阳澄湖地宫内，是有很多机关的。在那块能够感应人体的重量的机关平台上时，何家阿妈不小心掉进了坑中，死了。过走廊时，因为不知有何机关，唐怀远毫无征兆就把何家阿爸推了进去，何家阿爸被万箭穿心，也死了。”
何家父母，都死在了地宫里。
难怪何香那么恨何师爷，甚至连他死了都不愿意出面操持他的葬礼。
她并不是因为只有自己承袭了胭脂骨毒，而嫉妒何师爷能够过平凡健康的生活。她是因为何师爷的一时莽撞害死了他们的父母，才憎恨这个兄长。
唐雨露道：“我们因为唐怀远的行为，和主家的人产生了矛盾，最后动起手来。因为唐怀远在蘑菇房里说，为了宣扬胭脂骨毒之名，招徕更多的‘贵客’，他准备用这些已经成形的膏脂，毒杀姑苏城中之人。”
唐雨露摇着头道：“我们唐门从不做这种伤害无辜的事情的！可——唐怀远已经杀了何家父母！我们就和他打了起来，对敌过程中，我不慎败落，被暗器划出了伤口，沾染了胭脂骨毒。”
唐怀远大概是没想过要伤害自己门内的子弟，因而一看唐雨露中毒，就带着人立即收手离开了地宫。
“怀远阿哥和苗姐姐看我就要死了，就破釜沉舟，索性利用蛊毒和胭脂骨，将我制成了尸人，想着先保住命，等把我带回唐门之后，再想办法。”
唐远行与苗梵梨，大约就是在那时留下的刻字。
宫九已经忘记继续嗑花生了，见唐雨露蹲了下来，催促道：“后来？”
唐雨露落泪道：“后来……后来……我已经不知道后来了，变成尸人之后，我就失去了神智，只有苗姐姐的笛音才能控制我的行动。苗姐姐让我在妙音城中等她，我就等，我一直呆在妙音城里没有走。每天如果饿了，渴了，就偷点人家的米和水……”
墨麒的脸色不大好看。
宫九看了看墨麒：“你是不是在想，这件事，唐怀侠知不知道？那毕竟是他的儿子。”
墨麒沉默了一会：“不会。唐门从不会行不义之事，若是堡主当真便是恶人，唐门这三十年来，又怎么可能保持善名。唐怀远与唐怀侠向来不和，这应当是唐怀远自己的主张。”
宫九这才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呵。幸好这唐怀远死了，不然唐家堡怕是要完。”
室中静默了一会，唐雨露暗自垂泪。
墨麒在脑中理着事件过程，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姑娘，你和取胭脂骨的队伍共享任务，堡主知道吗？”
唐雨露仰头，呆呆道：“啊？……哦！我也不清楚，毕竟我还没有回去报告任务就已经变成尸人了。堡主知不知道这件事，只看胭脂骨的队伍有没有上报这件事。照常理来说，是会上报的。”
墨麒和宫九对视了一眼：那可不一定。若是上报了，唐怀远当场就会被重罚，这后面，就不会有唐远行与苗梵梨和寻常任务一样受罚的情况发生了。
宫九奇怪：“为什么唐远行和苗梵梨不把这事儿报上去？”
唐雨露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我……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希望未来的堡主沾上这种污点，他们还想和唐怀远再谈一谈。毕竟这个事情一旦报给堡主，那……那可是和叛离门派一样的重罚，唐怀远会被驱出唐门的。”
宫九冷冷道：“再谈一谈？人都杀了，再谈一谈就能活过来？现在倒好，驱出唐门的确实不是唐怀远，他还被风光大葬，众人怀念，唐远行和苗梵梨却莫名其妙成了罪人。”
墨麒轻轻抬手，止住了宫九的动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唐姑娘，当年的取毒任务，唐元延参加了吗？”
唐雨露点头：“参加了呀，他就是主家的附庸之一。”
宫九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掉了手上的花生屑：“看来，这最后一块碎片，就在唐元延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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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内堡，审讯室。
唐元延跪在地上，对唐怀侠颤声道：“……我怎么会知道唐远行为何不杀我？难道凶手不杀我，反倒成了我的罪过了吗？！”
唐怀侠在墨麒和宫九走后，独自在殿中待了一整个晚上，凌晨时，终于下令，将唐门大师兄抓入内堡审讯室。
人是当着唐元吉的面抓走的。
唐元吉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抓走，气得不行，却不敢出手阻拦。
唐怀侠看似温和，但一旦他做了决定，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唐怀侠在审讯室内审问了唐元延半天，看着唐元延已经开始透出了慌张的脸色，心中一阵发凉。
他去查了当年前往姑苏任务的三支唐门小队，又翻了唐门安插在姑苏的探子当年的记录，以及唐元延在唐远行夫妇自杀那一年的行踪，心中有了一种令他几乎头晕目眩、站不住脚的可怕猜测。
唐元延的脸色难看，他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唐怀侠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对唐元延道：“我最后一次问你，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密室之乱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唐怀侠在问这话的时候，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害怕。他既希望唐元延将真相说出来，好让蒙冤了十一年的真相重归雪白；又害怕唐元延说出的真相，将会是他最恐惧的那一种。
唐门密室中死去的那些弟子，都是唐怀远平日里经常使唤的弟子。唐元延在唐远行夫妇自杀的那一年，恰好去了姑苏，又去了玉门关。
审讯室的门外传来唐门弟子的声音：“堡主，国师和世子来了。他们还带了一个人。”
唐怀侠慢慢地抬起眼：“……谁？”
唐门弟子：“十一年前，少堡主说，已经确认死无全尸的唐雨露。”
话音一落，审讯室中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唐怀侠是痛彻心扉的惊怒，而唐元延，则是难以言喻的恐惧。
刚刚还正气地说自己是无辜之人的唐元延一下扑了上来，跪在唐怀侠面前：“堡主，堡主我说，当年的真相我都说！”
唐怀侠一脚踢开这个让他感到厌恶和彻底失望的弟子：“让他们带人进来！”
唐怀侠看着唐元延：“好……好，你之前不是还说和你没有任何干系，你就是一个无辜之人吗？怎么，发现当年的事还有一个幸存者留下了，没办法让你信口雌黄了，你就慌了？”
唐怀侠厉声道：“唐门这些年对你的教导都喂了狗了？！你的正义呢？！你的骨气呢？”
他是真看走眼了，竟然让这样的人当上了唐门大师兄！
唐怀侠有些颓然地一下坐在椅上。可除了唐元延，现下唐门还有什么人能够立得住脚？唐远行死了，唐怀义又很可能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一个内向别扭的孩子，其实内心藏着黑暗，唐家堡内算得上出类拔萃的，放眼望去，竟没有一个能打的。
唐怀天……唐怀天那小子又成天抱着滚滚，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东西都不想学，他又怎么能靠得住！？
唐怀侠思绪翻飞间，墨麒和宫九带着唐雨露踏入了审讯室。
宫九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面露惊恐绝望的唐元延，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本还以为堡主你会袒护他呢。这么看来，你确实是清白的了。”
唐怀侠苦笑：“世子莫要取笑了。”
唐雨露将当年的事情如实说了。她根本不需要什么物证，一个唐怀远当年亲口咬定“死无全尸”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唐家密室里，就足以证明她说的话就是真的了。
唐怀侠脸上早就没有了温和，死死盯着唐元延的眼神中充斥着血腥和残酷的杀气：“现在，说罢。当年的密室之乱真相，到底是什么？！”
唐元延在地上埋着头颤抖了一会，猛地一抬头，面上都是近似疯狂的憎恶和嘲讽：“真相是什么？堡主大人，您自己还不清楚吗？还是说唐雨露说的不够清楚？”
“你想要听真相，好。那我就把真相都说出来，到时候，您可莫说不想听！”
唐怀侠没想到唐元延死到临头，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气得连声道：“好，好，你说！”
唐元延道：“你儿子，唐怀远，早在十一年前，不，比十一年前还要早！他早就知道你对唐远游那点龌龊心思了！”
唐怀侠胸口起伏了几下，脸色极其难看。这么多年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离心，会是这个原因。
唐元延面露嘲讽：“自己的父亲，其实根本不爱自己的母亲，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挡箭牌！一个给唐门堡主生育下一代的工具！你说，唐怀远会敬你这个父亲？哈，可笑！龌龊！”
墨麒蹙眉，沉声道：“够了。我们问的是密室之乱，不是这个。”
“怎么不是？”唐元延看了眼墨麒，又将嘲讽的疯狂眼神投向唐怀侠，“你没有想到吧，你儿子从来不会和你说的秘密，却会和一个分家的附庸，一个他的跑腿说。”
“也对，唐怀远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分家的人当人看。在他眼里，对我说这秘密，和对猫，对狗倾诉没什么区别。”
“唐怀远，一直都被大家认为性格内敛，不招人喜欢，也没什么特长，人也不是那么聪明。可就是这个人，这令人讨厌的家伙，他算计了你，算计了你最满意的唐远行，算计了整整十一年，唐门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其实去姑苏之前，唐怀远就在策划这一切了。多么巧，你把唐远行送到了他的面前。你是怎么想的？希望唐怀远能和唐远行做朋友？哈哈！”
“唐怀远根本没有打算真的杀死姑苏城的人。他想要报复的人是你，是唐远游，唐远行，不是唐门。他没打算臭了唐门的名声。他杀的每一个人，只是在逼你们，一步一步地退到他挖好的陷阱里。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逼唐远行杀死自己。他要用命，彻底毁掉唐远行这尊你面前的璧玉。”
“你们不是想问，密室之乱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吗？我告诉你们。”
“唐怀远知道，唐远行是个温吞性子的老好人，做事瞻前顾后。何家父母之死，还不能让唐远行下定决心，对他动手，所以他在回来的时候，和唐远行约定了在唐门密室见面。唐远行同意了，果然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没有将唐怀远的事情报给你。”
唐怀侠捂着胸口，只觉胸腔像被人挖去了一块似的，来来回回灌着冷风：“远行……他怎么这么糊涂！”
唐元延卷起嘴唇：“他是糊涂吗？不，唐远行不是为了感化唐怀远，也不是为了唐门少堡主的形象，他是为了你。恭喜啊，你一直想把唐远行当做自己的儿子来待，你成功了，唐远行不敢把这件事轻易地告诉你，就是害怕你知道自己亲儿子居然做出这种事情，会多么伤心。”
“唐远行到了密室时，我就按照唐怀远的吩咐守在外面，没有进去。因为我还要帮唐怀远做最后一件事，给这场内乱盖下最后的印章。”
“唐怀远特地叫上了分支旁家附属于他的弟子，叫齐了一起去姑苏的人，在唐远行来到密室门口时，告诉他们，让他们准备好前往姑苏，用地宫内的胭脂骨，做一番大事业。”
“唐远行和苗梵梨果真冲了进去，一切都像唐怀远安排的计划那样顺利。唐怀远告诉唐远行，大家都是想要成就唐门的人，除非唐远行和苗梵梨把他们都杀了，否则只要他们有一个人活着，就一定会将这番大事业做成功。而且，他还要将这件事在唐门内广而告之，号召唐门有野心的弟子来参与。”
“苗梵梨最先动手的，唐远行也跟着动手了，我甚至都能记得哪些人是苗梵梨杀的，哪些人是唐远行杀的。”
“他们冲出密室之后，看见了我，知道我和唐怀远是一伙的，本也想将我也清除了，可是我手里还捏着唐怀远给我留下的底牌。”
宫九：“何师爷。唐怀远还没有放走何师爷。”
唐元延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有几分恶意，又有几分悲哀：“对。我告诉他们，如果不想让何师爷死，那他们就不能杀我。不仅不能杀我，还不能让今日之事让任何人知道。这恶名，不能让唐门的少堡主背，要由他们来背。只要他们叛出唐门，守住这个秘密，何师爷就不会死。”
唐怀侠果真如唐元延所说，不想再听下去了。可是他几番张嘴，却喉咙干涩地说不出话来。
唐元延笑了笑：“唐怀远的计划，想的比任何人都要长远。他从没打算让唐远行夫妇过安稳日子，甚至不想留他们性命。苗梵梨在叛出之时已经怀孕了。唐怀远告诉我，放他们走，等到五年之后，去找他们，收回他们的性命，但不要杀那个孩子。因为他想要让唐怀远的孩子感受一下，没有母亲，没有父亲的滋味。”
唐元延看着唐怀侠讥诮地道：“哦，唐怀远还是有父亲的，只是这父亲，让他憎恶，有还不如没有。”
“唐怀远的阴谋本该就此结束。我是这么想的。”唐元延慢慢地道，他仰头望向漆黑的天顶，眼中带着一丝悲凉，“但密室之乱的第二年，我的父亲告诉我，唐门大师兄之位空出来了，我应该去争取。不该让唐怀天那个废物占据这个光荣的位置。”
“于是我刚从唐怀远的阴谋中走出来，又走进了我父亲的谋划。”唐元延的唇边突然溢出一道血丝，而后就像是决了提的洪水似的，不断地呕出鲜血：“唐怀远的报复成功了，我的也要成功了。”
唐元延的目光开始散漫：“好像……我知道唐怀远为何会和我说他的秘密了。因为我们都恨着同一类人，这个人就是我们的父亲。”
“我恨他，所以我要报复他。他此生最重视的，就是唐门。可笑的是，他一生唯一称得上成就的，唯一留给唐门、为唐门精心培育的成品，就是我。所以我一个也不想让他留下。”
“我要死了。现在唐门已经没有可以顶的上大师兄之位的有能之人了，十年之内，唐门必将败落。”
“我们都完成了……我们的……复仇……”
唐元延吐出最后一口血，慢慢闭上了眼睛。
唐怀侠坐在椅上，第一次神情中流露出了符合他年岁的苍老和颓败。
墨麒搭住了他的肩膀：“唐门不会败落。”他看着唐怀侠，“唐远道不出十年，必将成为足够撑得起唐门的人。”
唐怀侠还沉浸在这些令他心神俱遭重创的信息中，下意识地道：“他是你的徒弟。”
墨麒沉默了一下：“但他是唐门的血脉。”
唐怀侠慢慢抬起头，眼中终于重新有了坚毅的亮光：“我还能……我还能为他顶得住十年。你……你会让他回唐门？”
墨麒语调中带着一股唐怀侠现在还不能理解的自嘲：“那个时候，或许已经没有让不让这一说了。”
…………
唐远行和苗梵梨掀起的密室之乱，在十一年后终于找到了真相。
远字一脉重新纳回内堡，唐远游与唐远遨也重新站回了长老之位。至于唐元吉，承受不住自己儿子的死讯，自己隐退了。
唐远道被墨麒留在了唐家堡，只又砸了一堆口诀心法，不过这一次，墨麒还给了他一本剑诀，和一本机关术。都是他从初入巴蜀时，就开始为唐远道撰写的。
妙音城已不再有“骨女”作乱，时隔十一年后，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三天后。
山西，太行山脚。
鹅毛大雪还趁着最后一个冬月拼命地下着。
已经被大雪覆盖的山道上，走着一个衣衫狼藉、脏兮兮的男人。清秀的面庞却流露着一股呆滞的神色，姿势极为蹩脚地在雪地中跌跌撞撞地跑着。
行路的商队有本地归家的，商队的人看见了那男人的脸，不由地接头交耳地惶恐道：“又痴了一个，妈的，这鬼地方真不能呆下去了。回家我就叫娘子收拾东西，离开这个鬼地方。”
“相公，相公！”男子身后不远处，一个女子哭花了妆容，悲戚地提裙追着，“你别跑了，我追不上你！”
“相公，小心马——”女子盯着相公的眼睛睚眦欲裂地瞪开，凄厉地尖叫了一声。
那分明是在雪地中，却还能如履平地地疾驰的大黑马，在即将撞到男人前猛地一刹脚步，却依旧止不住往前冲的趋势。
众人纷纷惊呼起来，都以为这男子要被撞伤的时候，那大黑马背上穿着烟灰色背绣双鱼符衣裳的男子突然拔空而起，像片云一样轻盈地掠过，带着那痴儿往一旁疾掠了数米，有惊无险地躲开了大黑马的冲势。

第63章 四龄童案01
墨麒曾和展昭说，自己的师门在太行山，并非虚言。
太行山巅，有一处山岩崎岖之处，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这里塑造了一处天然的奇门阵法。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石皆是构成阵法的笔划，非精通奇门遁法之人无法察觉，也不可进入，墨麒的师门就坐落在这里。
墨麒牵着大黑，转过最后一块画着涂鸦的岩石，面前便豁然开朗。空旷的平地上，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座很小的道观，道观外的雪地上横着一个斜卧的雪人。
或者说，身上落满了雪的人。
墨麒松开大黑，走到雪人面前，行礼道：“师兄。”
雪人：“——嗝！”
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大黑滴溜溜地原地转了一会，自己衔着自己的缰绳，踱到雪人旁边，狠狠打了个响鼻。
雪人面上的雪花被喷开了一半儿，露出雪中人雪白晶莹的面颊。一双薄唇轻轻抿着，非但没有因为冰冷的雪而青紫，反倒红润又柔软。
墨麒皱起眉头，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严厉地道：“……师兄，你又喝醉了。”
原本还一动不动，宛如雪雕的男人仿佛被惊醒一般，瞬间跳了起来：“我没醉！我没醉！”
他飞快甩甩头，将脑袋上的雪统统甩开，瞪眼一看，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的墨麒就撞进了他眼里，雪雕师兄顿时本能地一声凄惨的惊叫，“啊——小师弟！我没醉！”
墨麒：“我分明闻到了酒味。”
雪雕师兄巧言令色：“不，师弟。你闻到的不是酒味，是雪味。”
…………
好像每个门派中，都存在着这样两种人。
一种天资过人，永远都是别人家的弟子一般高山仰止的存在；另一种偷鸡摸狗，上树下水，啥禁做啥，乃是一锅粥里的老鼠屎一样，令每一个想管规矩的师父都无比痛恨的存在。
墨麒的师父收得徒弟很少，只有两个。一个是墨麒，还有一个是雪雕师兄，这两个人还如此恰好，各自分担了这两类弟子的角色。
可是到头来，师父走了，留下枯守这门派道观的却是顽劣得令人头痛的那一个，在这从无人烟的太行山巅一守就是十年。
“师弟，十年不见了。”雪雕师兄掸掉了身上的雪，露出乌黑的发，挺拔的鼻梁，饱满的额头来。
他身上的酒味随着他每一次掸手，便散去一分，最后的一点雪也干净的时候，酒味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
用内力搞鬼的师兄死不要脸地给自己说情：“你看，真不是酒味，就是雪味。”
墨麒推开打响鼻打个不停的大黑，对师兄十年不见，却修炼的愈发炉火纯青的赖皮技巧无言以对：“…………”
师兄推开道观的门：“我算算时间，你也差不多就这几天要到了。厢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老样子，没动。”
墨麒低声道：“多谢。”
熟悉的道观，熟悉的蒲团，熟悉的焚香，熟悉的厢房。
墨麒在厢房的窗边驻足，窗沿上还刻着两串字，连在一起，一串是“黯然客”，一串是“离人歌”。
李安然走进厢房，瞧见墨麒杵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盯着窗沿看的模样，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而后上前拍了拍墨麒的肩膀：“得了，别触景生情了。都十年前刻下的了，你看看你现在这表情，这样子，到底咱俩谁是‘黯然客’，谁是‘离人歌’？”他话哧溜一下说出口后，寻摸寻摸，感觉不对，“唉，咱这师兄弟不行啊，咱俩这名儿怎么取得都这么丧气？”
墨麒沉默地看着窗沿已有些褪色的刻痕。
取得如此丧气，可又都如此贴合。
就在墨麒心中升起一抹怅然的时候，李安然已经手快脚快地帮墨麒把包裹打开了，开始收拾行李。一边动作嘴上还一边叭叭地不停：“我说师弟啊，我记得你以前衣服不这么……这么骚气的啊？”李安然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觉得“骚气”比较贴合这恨不得扣子都绣出朵暗花来的衣裳风格，“怎么你现在不闷着骚了，终于由暗转明了？”
李安然惊呼不断：“还有绿色的，紫色的，嚯！看这件儿，厉害了啊，粉色的！师弟！”李安然仰头，感慨万千，“咱们师兄弟这么些年，师兄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喜欢这样衣裳的人！”
墨麒心中那点点惆怅，瞬间被李安然怎么听怎么欠的啰嗦踹的烟消云散了，紧绷着脸几步走到李安然身边，一把抢过那些压箱底的衣服，看似恶狠狠地、实则认真严谨地掸平，放进衣柜的最底下。
虽说这些衣服他不会穿，但终究都是宫九特地为他定做的，不可随意浪费他人心意。
墨麒一边这么严肃地想着，一边轻手轻脚地那几件颜色扎眼的衣服放好。才松了口气，那边李安然又叫起来了：“嚯！了不得了！师弟！怎的你包裹里还藏了本诗经！”
墨麒猛地转过身来，李安然居然又好死不死地，从包裹里那么多东西中，翻到了宫九给他的诗经。
墨麒不由地有点羞恼了：“师兄！”
他伸手就想拿回来，却被李安然一个闪身躲过了。李安然边躲边飞快地翻诗经：“我都瞧见了啊！我都看见了！这诗经里有两个地方你肯定常看的！书页边角都泛黄了两道印子了！你可解释不清！”
“哦——一首是《桃夭》，一首是《月出》，可以啊！”李安然把诗经一藏身后，逗老是一板一眼的师弟道：“快说，这诗经是哪位姑娘送的？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喜欢诗经的人，走路上还要在行囊里放一本诗经——这诗经肯定有故事！”
墨麒被李安然调侃的头昏脑涨，一时混乱脱口而出：“是男人送的！”
李安然一愣。
墨麒趁机从李安然手中夺回诗经，塞进衣柜，和那几件颜色眨眼的衣裳放一块去了。
李安然的大脑还在消化墨麒方才说的话：男人送的？——对，那诗经看着是手抄的，字体那么锋芒毕露的，确实是男子的字迹。
——可是小师弟把男人送的诗经随身在行李里，还老是翻看，这正常吗？
李安然懵了一会，然后探长了脖子，期期艾艾对闷头理行李的小师弟道：“那啥……你等会，我们不然还是先唠唠嗑？”
墨麒还有些恼：“不唠。”
李安然搓手：“那……那我给你准备点儿瓜果吃？”
墨麒闷头分药包：“不吃。”
李安然挠挠头：不对啊，以前他也常这么帮小师弟理东西、调侃他的，就是小时候拿师弟裤衩儿逗他时，都没看小师弟这么恼过。
有问题啊！这……这肯定有问题！
半个时辰后，墨麒跪在道观后一处被擦拭的干干净净的墓碑前，给师父叩头。
今年，恰是师父去世的第十个年头。当年他被母亲送来拜师学艺之时，还是个十岁的少年，一直到十六岁时，都是呆在这荒无人烟的太行山巅，与师父、师兄三人一同生活的，师父近乎扮演了他从未有过的“父亲”这一角色，以至于他在师父离世后，甚至不敢踏足这片熟悉地一草一木都铭刻在心的土地。
墨麒烧过了纸钱，又沉默地在墓碑前合眼跪了片刻，将这十年来，自己所经历过的重要的事情，一幕一幕在心中过了，也算是自省，也算是过给师父看。
李安然就在后头像只呆不住脚的猴似的，躁地一会跳个脚，一会揣个手，动个没完。
墨麒和师父“神聊”的时候，李安然也看着墓碑，苦着脸，在心里对师父哀嚎道：完儿球啰！师父，你最看中的小徒弟怕是要断袖啰！给你带不回徒孙来看了，咱们太行观怕是要完在我们师兄弟俩手上。
也不知是不是师父在天有灵，李安然在心里这一通鬼哭鬼嚎一结束，头顶的松柏就啪嗒落下一大坨雪来，把李安然砸个正着。
墨麒又磕了三个头，才从地上站起来，转头看向李安然：“师兄。”
李安然正拍自己头上的雪：“啊？啊？”
墨麒抿了抿唇：“师弟有一事相求，还望师兄答应。”
…………
“你想让我帮你带徒弟？为何？！”李安然的反应很大。
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带着一丝愤怒。
但在他眼底掩藏得更深的，是一种无力的悲凉。
李安然嚷了两句质问后，在蒲团上坐下，双手撑着额头半晌，放下手来：“我以为，一切都该有个回旋的余地，我以为……”
李安然狠狠吸了口气：“……你真的，必须要做那件事吗？”
墨麒在李安然身边的蒲团上盘膝坐着，平静的模样仿佛如同坐在宝相庄严的太清殿中清修的仙客：“按照约定的，还有不到两个月。”
李安然烦躁地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把发冠捋的乱糟糟的。他紧皱着眉头，用力闭着眼睛，独自暴躁了一会，睁开眼后以一种堪称恶狠狠的语气道：“好。我帮你。”
李安然看向墨麒：“但你最好知道，唐远道是你自己收的徒弟，这天下你不该负的人，除了……”他自动将那几个字消弭在唇齿间，“还有他！”
墨麒沉静地对李安然道：“我知道。”
李安然狠狠瞪着墨麒，看起来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揪住墨麒的衣领：“你真的知道？！”
墨麒微微颔首：“我知道。我会结束这一切，也会竭尽全力……活下来。”
李安然真的伸出手，拽住了墨麒的衣领：“不是竭尽全力！是一定！”李安然猛地探身过去，脸几乎和墨麒的脸贴上，一双含着的怒意的眼睛在墨麒的脸上审视，“你听见没有？师父当年收下你的时候，亲口说过，他信你会摆平一切不平，他信你会有能耐做到他曾不敢想的一切，所以他才愿意收下你。”
“你才是他最中意的那个徒弟，不是我，不是我这个亲儿子。”李安然往后退了退，“我不允许你让他失望，也不允许你让我失望。你要知道，你不能负的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
“告诉我，你会活下来。”李安然攥着墨麒衣领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他用了晃了晃墨麒，“你不是向来一诺千金，从不违背自己的诺言吗？我要你在这，当着三清的面，当着师父的面，我要你对我承诺，你对我保证。”
李安然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定，会活下来。”
道观沉寂了许久。
墨麒慢慢地张了张嘴，又合上。在李安然不放弃的逼视中，最终道：“我保证。”
李安然拽着墨麒的衣领又使劲晃了晃，才松开。还没放下手又抬起来握拳，在空中停了半晌，锤了锤墨麒的肩膀：“师兄知道你背后背得东西有多重，师兄也知道勉强你把这事解决地两全俱美有多难，但师兄不想让你离开。这世上一定还有很多人不想让你离开。”李安然声音梗了梗，“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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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的雪已经连下了几天了，李安然和墨麒一块下山，准备去山脚下的江山醉吃饭的时候，松溪镇上的人还在热火朝天地铲着雪。
李安然提溜着一袋儿白面兔子：“那个江湖百晓生可还天天缠着你叨逼叨了？”
墨麒摇头：“只在一个月前来过一次。”
李安然嗤笑了一声：“那个臭老头，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别听他的。当年你来拜师的时候，那臭老头就天天找我爹啰嗦，不让他收你做徒弟。”
李安然骂的起劲，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凭啥？！我爹收徒弟是我爹的事情，他想收就收！关那臭老头啥事？！他是我娘吗？切……”
墨麒无奈：“百晓生前辈也是为了……”
李安然暴躁地挥手打断：“别，别啊，师弟。你别帮那臭老头说话。你这性子我是看不下去，也不晓得以后跟你过日子的人能不能看下去。你能不能别别人打你左脸，你还乐呵呵把右脸也伸过去？你这以德报怨的臭毛病能不能别跟我爹学啊？当君子就非得当受气包吗？”
李安然瞪了墨麒一眼：“要是我，当年他在我面前这也叨咕那也叨咕，我拜个师他也要搅场子，我下个山他也要出来插一脚，我当场就把他那腿给打折了！干嘛？你们江湖百晓生知道的多了不起？就有权利干涉别人的人生了？”
李安然拍了拍墨麒胸口：“我看你就是跟我爹学君子之道学糟了，你看你这日子过得。放着大好的身手，不上天捞月，下海捉鳖，为所欲为，翻云覆雨，却被这些无关紧要之辈支使得这边来那边去，好好的人生都不是自己的了。”
墨麒被迫听了半天说教了，听到这句，忍不住想为自己辩驳：“怎么不是自己的。”
李安然站住脚步，转身对着墨麒叉腰问：“你看看你活到现在，有多少事是你自己想做的？学武？学君子之道？学这学那？那是你娘想把你培养成完人璧玉。”
“你在华雪池足不出山呆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江湖百晓生天天对你说，你出山就是大宋的祸端？”
“你办江山醉，你那酒楼，为了什么？赚钱，对，是赚钱。可你赚钱又不是给自己花啊，你看看你每年花出去的银子，都落哪儿去了？你银子是为自己赚的吗？你江山醉是为自己开的吗？”
“你这些年东奔西跑的，办案，救人，济灾，你看看你那些事是为你自己做的？”
李安然说到兴头上了，看墨麒突然往路边走，伸手捞他：“唉，我说一半呢，你别走啊！”
“等会再说。”墨麒挡开李安然的手，挡在路边一个磕磕绊绊的乞丐面前。
李安然不高兴道：“凭啥等会？就许你说教我，不许我说教——”
墨麒不作声，只往旁边让开了身子。
李安然看见被墨麒撩开了面前乱发的乞丐的脸。
他说到一半的话瞬间一卡：“——杏香神医？！”
墨麒伸手握住拼命挣扎的乞丐的肩膀，不让对方逃脱：“怎么回事。东方杏，你还认得我吗？”
那乞丐像个稚童似的，呜呜地叫了两声，嘴边流下一串口水，满脸痴傻。
李安然惊怒地瞪着面前这张熟悉的秀气面孔：“我刚刚说什么来着？说你不应该办案？这话我收回！我收回！咱们先把他带到你江山醉去，你给他好好看看那，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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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醉，雅间。
“怎么回事啊？”李安然催促墨麒。
墨麒放下撑开东方杏眼皮的手：“还不清楚，像是突然变傻了。”
李安然一手扒拉开自己碍事的小师弟，坐到床边，给东方杏擦了擦口水。口水擦完，李安然回身，一改对东方杏的耐心，怒道：“什么叫‘突然变傻’？你突然变傻个我看看？”
墨麒只当李安然的话是耳旁风：“他的头部没有外伤，所以……或许是中毒所致。”
李安然气道：“中毒？他自己就是神医，怎么中毒的？！难道又是自己试药试出来的！？”
墨麒知道李安然就是这么个沉不住气的性格，之所以现在这么躁，完全是因为对东方杏的担心：“不清楚。”
墨麒伸手将又被东方杏自己踢开的被子给他盖上：“若想再深探，我可能需要给他做药浴针灸，用内力探他的头部筋脉。松溪镇这里的药铺药材不全，我得让人从别的地方调来药材。”
李安然坐在椅上，活像是上面有针似的，躁得根本坐不住：“行，行，你快去！”
墨麒转身，正准备依言出门，找酒楼中掌柜吩咐这事，一直默默闹着脾气的东方杏终于憋不住了，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又响亮又委屈，嘴中含含糊糊地呜了几声，一个字说不出来。
李安然在椅上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手伸了又缩，锁了又伸，像是想安慰这个巨型宝宝，又看着东方杏哭的泛红的脸伸不去手。
东方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哇——”
刚还说自己小师弟活得不随心所欲的李安然，顿时矛盾地捂住胸口。
李安然回头：“师弟……”
墨麒冷静地推开房门：“我去吩咐掌柜拿药。”
李安然徒劳伸手：“不是，唉，师弟！”
墨麒把李安然的声音关在门后。
师兄喜欢东方杏这位三不五时就上山给师父看诊的神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要不是这心思违背常理，实难说出口，师兄也不会十年如一日把自己关在太行观里，寸步不敢下山。当时那黯然客和离人歌，就是师兄在意识到自己内心所喜的那一天，伶仃大醉后逼他一块儿刻下的。
李安然说着墨麒日子过得不随心所欲，可谁又能过的随心所欲了呢？他自己不还是被感情的乱麻搅得一团糟，年纪轻轻就非呆在太行山巅画地为牢。
墨麒将一些只有江山醉主楼里才窖藏的药与掌柜的说了，而后举伞出门，去松溪镇里的药铺购置寻常的药材。
雪还在下，街上的铲雪人一波换了一波，还是清不尽街道上的雪。这个天气不得不出门的来往行人们都是一步一歪，走的格外艰难。越是艰难，就越是衬的如履平地、踏雪无痕的墨麒格外引人注目。
松溪镇的药铺已经开了少说有百年了，墨麒拜师入太行山时，就已经有了这家药铺。
现在正是松溪最冷的时候，也没什么人出门看诊，坐诊的老大夫抱着暖炉捂手，看见墨麒时候，还愣了一下：“看什么病？”
墨麒收了伞：“不看病，买药。”
老大夫点点头，起身把墨麒手中的药方子接了，转回里室抓药，抓到一半：“咦？”
墨麒听见里室的老大夫这一声很轻的疑问：“怎么？”
老大夫在里屋扬声慢悠悠道：“这些药都有醒神明智之效，你家里也有人痴了？”
也？
墨麒愣了一下。
初来太行时，在山路上遇到的那段场景迅速从他眼前一过。
痴傻的丈夫，哭泣的妻子，还有议论着“又痴了一个，还是快些搬走”的商人。
那时他还没能听懂那些商人说的是什么意思，现下听了老大夫的这句话，才回过味来：难道那个山道上遇见的痴傻男子，也是同东方杏一样是突然变傻的吗？
——在这松溪镇中，突然无故变痴傻的人还不止一两个？
老大夫抓完了药，晃悠悠走出来：“看你身上衣服，你是外乡人啊？”他摇摇头，叹息道，“外乡人来松溪，也能给镇傻了，真是可怕，可怕。”
墨麒低声道：“大夫，能细说一下这事吗？”
老大夫把药包往墨麒面前一放，又抱着暖炉坐回去：“也没什么细说不细说的，就是去岁开始，突然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变傻了，你要问我怎么开始的？我不知道。你要问我为何变傻？我也不知道。你要问我怎么治？我更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那服药，肯定是救不了你朋友的。”老大夫在躺椅上晃了晃，“这松溪镇就我一家药铺，买药的都得从我这买，你这些药我也见过人拿的，可第二天不哭丧着脸来再取药的？我反正是没瞧见过。”
老大夫随意往药铺外一看：“世道不太平哦——聪明人少了，街上的流氓地痞倒是多了。”老大夫摇了摇头。
墨麒顺着老大夫方才看的方向望去，果真瞧见一伙打扮的很是邋遢混不吝的人，正叉腰的叉腰，抖脚的抖脚，站在街边，看着像是围着什么人似的叫嚣：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识相的就乖乖把银子掏出来！”
“看什么，看我干什么？你以为你眼神冷一点，腰上有把好看的剑，我就会害怕？”
“瞧你这衣服，不错啊，很贵吧？”
“貂毛，还有珍珠哪？有钱啊公子？”
墨麒眉心顿时一跳。
貂毛，珍珠。
他下意识地往门外走，被老大夫喊住：“唉，你药没拿！”
墨麒注意力还留在那群地痞身上，本能地回身拿了药包就要走，又被老大夫喊住：“诶诶，你药钱还没给！”
“哦，银子。”墨麒随手在钱袋里摸了个什么东西放桌上，转身大踏步走出药铺。
老大夫看着桌上那片金叶子：“……”
他盯着墨麒半点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的身影看了一会，慢吞吞地起身，把金叶子拿了，袖子擦擦，揣了起来。
老大夫坐回躺椅里，心安理得地自在闭上眼睛：这金叶子又不是他骗来的，又不是他抢来的，是刚刚那个傻子自己要给的，可不能怪他不提醒。
墨麒走到地痞身后不远处时，凭借着过人的身高，就已经能看见宫九拿着扇子，对着包围他的流氓地痞冷笑的面庞了。
他疾走几步，上前按住了看起来是领头的那一个地痞的肩膀：“你们在做什么？”
地痞头子被墨麒这悄无声息摁上来的手吓了一跳，一扭头，正准备骂人，快要滑出嘴的脏话就卡住了：……艹，这人可真高。
地痞头子本就生得矮，就是站在兄弟里面都是最矮的那个，更别提站在墨麒面前了。矮得他抬头看墨麒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儿子看老爹。
地痞头子被墨麒无意间戳中了痛处，顿时转过身跳脚叫骂道：“滚犊子！干什么，还想英雄救美？！”
兄弟们纷纷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在笑宫九这个“美”，还是在笑要救宫九这个“美”的“英雄”墨麒。
墨麒冷淡地看着地痞头子，并没有笑闹的意思。他松开摁着地痞头子肩膀的手：“滚。”
宫九哼笑了一声。
他在墨麒的凝视中慢慢放下了搭在腰间的剑的手。
宫九先前从未配过剑，墨麒不由地多看了几眼悬挂在宫九腰间的剑。
那剑剑身狭长，形式古雅，剑鞘外似是才被重装过一样，包了一层油亮的透玉，最重要的是，本该是剑穗的地方挂着一个小小的玉佩，正是墨麒所赠的那块九曲回玉佩。
宫九看墨麒一直盯着自己的剑和剑穗看，心情愉悦地伸指点了点剑柄，让那本该森寒的长剑在腰间晃了晃。
他先前与墨麒在唐门分别，就是为了回无名岛取自己的剑的。虽然他的剑意已经达到无剑胜有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的地步，本不需要佩剑，但——他佩剑又不是为了出剑的，只是为了让道长送的玉佩有个比当消耗品的扇子更好的坠挂处。
宫九想起之前取剑时看到的那些惊愕的眼神，有沙曼的，有宫主的，还有所有岛上人的，他就忍不住心情愉快，简直恨不得带着这挂上了佩玉的剑，在整个无名岛都到处逛一遍。即便没有人知道他心喜的是这剑上的佩玉，但那些惊愕的目光，也足以取悦他。
“喂。喂？”莫名成为一道多余的障碍物的地痞头子，目光在墨麒和宫九之间狐疑的来回了几下，不由地怒道，“喂！”
墨麒收回了眼神：“……？”
地痞头子被气了个仰倒：“老子是来打劫的！不是来看你们眉目传情的！把银子掏出来！”
宫九本还准备把这些胆敢觊觎他衣裳的贼子全部诛杀，这会儿心情好的也没有兴致了，摸了摸剑柄道：“他也不是来英雄救美的，是来救你们的。”
他也没打算自己出手了，微微仰了仰下巴示意了一下，从身边四处的屋顶上便轻飘飘地落下了几个白衣暗卫，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剑，一人横住一个流氓的颈脖。
暗卫领头终于有了发声的机会，顿莫名有种终于熬出头的感觉，按捺住喜极而泣的激动，沉声冷喝道：“滚。”
地痞头子冷气倒吸到一半：“——嗝！”
竟是被吓得原地打起嗝来。
其他的兄弟们见状，忙上前扶住老大，依言屁滚尿流地滚了，终于撤开了拦在宫九和墨麒之间的银河。
暗卫们在宫九手下讨生活这么长时间，能活下来的这几个，都很是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退场。见地痞们已经滚了，他们便收了剑，自己也默默地滚上了屋顶，继续装作不存在。
墨麒走近几步，给宫九引路去江山醉：“何时来的？”
宫九：“不久，你和那两个男人去开房的时候来的。”
墨麒：“……”
他混乱了一下：“那怎么是开房？他们一个是我师兄，一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墨麒被宫九搅得有点混沌的头脑，在说及东方杏时，终于清醒过来了，停下了解释，肃然道，“本与九公子约好，共游太行的。此番怕是不行了。松溪镇，好像也出案子了。”
宫九习以为常：“哦，我本也没有期待游览这白皑皑的雪山。你出门到一个地方，出一个案子，不已经是常事了吗？”
墨麒本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满里和现在松溪的事情在他心里过了一下，顿时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这么仔细一想，好像除了为包相的案子出门以外，他独自在外行走时，也确实常常遇上命案？
宫九拉长了声音：“好在这太行山松溪镇离边关那么远，又是个小市镇，不会再有个什么木将军李将军来给你克了。”
墨麒：“……”
宫九突然顿住了脚步：“等会，太行松溪？”
墨麒也停下了脚步，惑道：“怎么？”
宫九思索了一下：“太行松溪，怎么这么耳熟？我确定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还是跟着你来的。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我应该不会听过……”
他站在原地回忆了好一会，记忆一直捋到了好几年前，才突然灵光一现：“松溪！我想起来了！”
墨麒用眼神表达疑问。
宫九勾唇笑了一下：“这里还真有一位将军，早些年告老还乡，最后就在这松溪镇定居下来的。”
墨麒无言，他还以为宫九要说什么重要的消息。他可真不是克将军，别一想到什么将军就觉得那将军得出事啊！
宫九微微歪了下头，偏过脸来看墨麒：“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你克了，但若是他没事，这松溪镇的情况，我们去问他，总比问这些街上的人要好。”
&#183;
&#183;
宫九跟着墨麒来到江山醉时，是绝对没有想到，会看到一片废墟的。
那可是一整座江山醉，不提里面的财物，就光是酒，就价值不下万金。若是有圣上御题的四季酒，那万金甚至都打不住。
墨麒的师兄李安然正背着一动不动的东方杏，和一男一女缠斗。
男的持着一把古朴重剑，右臂空空，只有衣袖缚在腰带间，面容俊朗，发丝却两鬓垂白。他身边的女子手持一条长长的白绸带，两端系着金铃，飘逸舞动间直击李安然的穴位，被李安然用一个铁制的落地油灯杆挡开。
李安然本就要面对两人合击，身后又背着东方杏，斗了数百招后便相形见绌，狼狈躲闪间瞧见了自己的师弟，顿时大为欣喜，扬声道：“师弟！师弟！这儿有两个狗男女，要偷东方杏！快来和我一块打退他们！”
那男子顿时怒道：“谁是狗男女？！”
李安然骂道：“谁问谁是狗男女！”
宫九拉住了想要上前的墨麒，眯了眯眼睛：“断臂，重剑。白绸，金铃。”
怎的这么熟悉。
李安然一边逃窜一边嚷嚷：“师弟！你干嘛呢师弟！”
怎么被个男的拉一下就不动了呢！！
等会！
李安然脚下一个踉跄，金铃索倏忽击了过来，他忙抱着东方杏就地一滚，十分狼狈地躲开了。
李安然一边躲一边往墨麒那儿看：这男的，这男的——不会就是给小师弟送诗经的那个吧？！
墨麒还想往乱战场中去，被宫九死死拉住：“那是我师兄，还有东方神医，我得去救他们。”
宫九不让墨麒进去搅混水：“或许不需要救呢？若你师兄没有问题，那这或许是场误会。”他拽住了墨麒的手，对着还在混战的三人扬声道，“二位可是神雕侠杨过和小龙女？”
那面容秀美如仙的白衣女子，用好听的声音对男子道：“过儿，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呢。”
杨过一剑挡回了李安然想往江山醉楼外那两人身边跑的脚步：“他们是一伙的。”
宫九清咳了一下，伸手拨开墨麒下意识伸来阻挡的手，摘下了墨麒背后的拂尘，塞进了墨麒想要抵抗的手里：“神雕侠，小龙女，二位，误会了！我们并非坏人，不信你们看这拂尘！”
小龙女心思最是纯然，想着反正这偷了神医的贼子也跑不掉，顺便就好奇地往宫九的方向一看，便瞧见了那白衣男子拽着黑袍男子举起的手，还有像是被迫举起手臂的黑袍男子手中那柄银白胜雪的拂尘。
宫九捣了一下墨麒腰眼：“愣着干什么，运内力啊！”
墨麒手臂被宫九强迫举着，无奈了一阵，顺从地向拂尘中注入了内力。
那柄本只是雪白剔透的拂尘，在注入内力的那一刹那，像是被点亮的龙眼一样，瞬间流溢出金色的鎏光，就连一心想拿重剑拍死李安然这只地鼠的杨过都被这光吸引了注意。
杨过眼睛一亮：“浮沉银雪？！难道，是江湖神兵榜第二的墨道仙！”
他听过这把拂尘，更听过不少关于这拂尘主人的故事。多数是在大宋各地的贫瘠、受旱涝灾的地方听到的，都是对墨道长其人的济世仁心的忠心赞美，各种溢美之词令他记都记不过来。
杨过顿时往后一撤剑，对还在拿金铃索想要卷回东方杏的小龙女道：“姑姑，停手，咱们好像误会了。”
小龙女嗯了一声，纤细柔美的手腕巧力一抖，那漫天飞舞地如同九天神女霓裳一般的金铃索便乖顺地重新落回她的手中。
李安然抱着东方杏在地上惊魂未定地使劲喘气，刚刚杨过那一剑差点就真拍到他脸上了，真是千钧一发。
小龙女看着墨麒手里的拂尘，眼神一错不错。
大概很少有女子会对灌注了内力后的浮沉银雪不心动的，那种美是一种仿佛能够震撼人心的惊心动魄，仿佛破晓那抹划破了黑暗的天光，仿佛乍然破裂的银瓶，不仅美，还带着能够镇魂夺魄般的气势。
李安然把东方杏重新背回背上，从地上爬了起来，粗暴地捋开自己额前被打的凌乱垂下的头发，瞪向墨麒身边的宫九：“——这该不会就是给你送了诗经的那位吧？！”

第64章 四龄童案02
从师父走的那一年开始，太行观从没有一日像现在这般热闹。
六个人一同踏入道观，仿佛就连太清殿都显得狭小了，更别提房梁上还挤着宫九的好几个暗卫。原本温度恰恰适宜的火盆反倒叫人觉得燥热了起来，墨麒便去掉了些炭火。
李安然怀揣着不能说出口的私心，把东方安带进了自己的卧房，安置下来。满脸肃正地伸手把东方安披散在肩上的乱发一丝不苟地理顺了，给他束在肩侧，拘谨地退到一边端正地站好后，才搓了搓手指，回味了一下好像还残余在手指缝间的发丝掠过的感觉。
李安然：嘿……嘿嘿嘿。
柔软的，微凉的，顺滑的。
李安然像被烫到了耳朵似的猛地抬起手，怼着已经火热的耳朵一阵搓揉。
杨过已经很是自来熟地自己给自己倒了热茶，一边给小龙女也塞上一杯捂捂手，一边有些迫不及待地对熄了炭火，踏入师兄屋内的墨麒道：“久仰墨道仙大名！先前我与姑姑在各处游历之时，便时常听闻道仙的名号，对道仙的仁义之举极为敬佩。”
杨过与小龙女自退隐江湖后，夫妇二人也算是将大宋的山山水水都饱览过一遍，过往时间在他身上印刻下的沧桑，被幸福冲洗掉了三分，将压在神雕侠沉稳之下的残余少年意气，又重新翻了上来。
此时的杨过，虽断了右臂，双鬓皆白，面上却是一派坦然潇洒，时不时间与小龙女对视的眼神里都是甜蜜蜜的幸福，往日的黯然销魂已经融化在了柔情蜜意里。
“抱歉，没有认出二位。我师兄十年独守太行观，除了物资补给，几乎不曾踏出太行山，故而不识江湖之事。我……”墨麒先给李安然解释了，等解释到自己的时候，卡住了。
杨过倒是很机敏，立即给墨麒找了个台阶下：“我知道我知道。道仙虽然名列江湖百晓生神兵榜第二，却从不求在江湖中扬名，每每出手，皆是为了办案。道仙心在百姓，不在江湖，未曾听闻我与姑姑的名姓，也是正常。”
墨麒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沉默地垂头拨火炭。
杨过笑了一下。
若是墨麒这幅冷淡不语的样子落入其他人眼中，或许还会觉得墨麒不近人情，但杨过与性子清冷的小龙女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于这种性格内敛的人最是看得明白，墨麒此时只是因为自己的夸赞感到窘迫，这么低头拨炭的模样，倒有些可爱。
这么看来，墨道仙其人确实内心赤诚，那些百姓们的传言应当没错。
杨过笑了一下，有些顽皮，但又带着几分饱经波折后沉淀下来的成熟内敛：“看来真是我和姑姑误会了。”
李安然终于从里室走出来：“先别提这个吧，你们先说说，为何你们会来找东方杏？”
小龙女手中捧着热乎乎的茶，只看着杨过不说话。
杨过肃穆起了神情：“这要从三天前说起。”
“我与我姑姑退隐江湖后，很少再回旧地重游。一来……多半都是些不那么叫人高兴的回忆，二来，就算是有过高兴的回忆，世事难料，那些旧地最后也几乎都被毁了。”
“在将大江南北都玩遍后，我们想着，其他地方便罢了，但我们得试一试能不能回到活死人墓——就是我向姑姑拜师学艺时所住的地方。若是能进去，我们就索性彻底退隐江湖，就待在活死人墓里两人相守，共度余生罢了。”
“临进活死人墓时，我们特地带了火.药，因那活死人墓门口被我们在躲避敌人时放下了断龙石，没有火.药，根本不能打开。可等到我们到了活死人墓口，却发现……那断龙石，已经被人炸开过了。”
李安然和墨麒对视了一眼。
什么人，会想要去活死人墓里呢？
杨过道：“我们开始时本以为是全真教的那些牛鼻子道士里，有对我们心怀怨怼的，故而上了全真教讨要说法。可他们却全然不认，并且说这段时间因为圣上降旨，要给国师准备授冠大典之事，全教上下一直忙的不可开——”
墨麒微微睁大了眼睛：“授冠……大典？！”
杨过惊讶：“咦？你不就是国师，难道你不知道——哦！”他意识过来，“难怪他们和我说莫要声张，原来这是圣上给你准备的惊喜！”
墨麒的手抖了一下：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还得另说。
杨过干咳了一下：“不提了，不提了。”他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透露道，“不过我觉得你真的可以期待一下，我瞧他们准备的还挺充分的——虽然全程都一直拉着脸。”
杨过挠挠脸：不过，那群全真教的牛鼻子看见他的时候，不都是一直拉着脸的吗。
李安然冷哼了一下：“他们当然要拉着脸，我与我师弟都是正一教派的，和他们全真教算是两个路数，不是一家。”
“那为什么要让全真教的人来准备这大典？”杨过不由地发问。
李安然拉长了声音道：“为君之策，不可倚重，修帝王心术，需通平衡之道。全真教怎么说也是大宋如今第一国教，现在圣上要让一个正一派的人来当国师，当然不能把他们冷落了，总得拉着他们一起干，表示我也没有冷落你们，还是很尊敬你们的。”
杨过想了想当时瞧见的那一张张臭脸，忍俊不禁道：“我看他们可没觉得自己受尊敬了。”
李安然哈了一声：“做皇帝的只要表现出尊敬就行了，至于是不是真的，你感觉到没有，他可不管。而且全真教从王重阳死后一直在走下坡路，往后两代里出的人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圣上说不准也看他们不爽呢。”
墨麒皱眉：“师兄，不可背后语君。”
李安然做了个捂嘴的姿势：“我不说了，不说了。”
李安然小声嘟哝：“小师弟管的比师父还严。到底谁才是师兄。”
杨过又被逗笑了一下。
“……”墨麒权当没有听见师兄的嘟哝，紧绷着脸问杨过，“不是全真教的人做的，那是谁做的？你们可查到了？”
杨过道：“我们来松溪，便是为了查这人究竟是谁。”
“当时我们质问完全真教的人，就回活死人墓了，想看看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不在。找了一圈，什么东西都没丢，只丢了几个装玉蜂浆的瓶子。可那瓶子里的玉蜂浆早就被我喝的精光了，要不然当时与敌人对战、放下断龙石逃出活死人墓之时，我们肯定会把它们一块带走。”
“——藏在棺材里的九阴真经也没有事。”
李安然一把捂住了耳朵：“哎？哎？刚刚我听见什么东西了，风太大，我没听见。”
《九阴真经》这种能引起江湖纷争的东西，他可一点都不想沾上关系。
杨过哈哈笑道：“活死人墓都被人炸过一次了，我和姑姑当然不能继续把它留在棺材上，早已经毁掉那些刻着九阴真经的东西了。李兄，没事！不然，我也不会把这消息就这么说出来。”
墨麒陷入沉思：进入活死人墓的人，会是影子人吗？
他缜密地考虑了一番，觉得不大可能。毕竟影子人不论再如何行动，都总是在暗处。他们不会想要暴露自己，那就意味着他们不能招惹江湖上名号响亮的豪侠。
杨过与小龙女既然能被宫九知道姓名，又能将师兄李安然逼到那般境地，想必在江湖中有不小的名气。影子人应该不会想对他们出手的。
再者说，那炸开活死人墓之人，取走的是玉蜂浆的瓶子。玉蜂浆确实是有疗伤奇效，但这效果，足以让影子人不惜暴露人前的可能，为此出手吗？
墨麒在心里摇了摇头。
有疗伤奇效的圣品还有的是，影子人没必要为玉蜂浆冒这么大的风险。
杨过继续道：“虽然说丢失的东西只是几个空罐子，但那贼子炸得可是我们门派的驻地！传出去，我们活死人墓的面子还要不要啦？所以我与姑姑就放出了玉蜂，想随着玉蜂追到此人。”
“那人应该走了也不久，玉蜂一路带着我们，就追到了松溪。”
小龙女轻轻颔首：“我们到了松溪后，本该跟着玉蜂一起找到那几个被人偷走的玉蜂浆瓶，找到那个小偷的。但在松溪镇门口，我们却意外地遇到了东方神医。”
杨过点头：“没错。一开始我们还没认出来，要不是当时东方神医恰好被一群地痞流氓欺负，可能我们还注意不到打扮的和街边乞丐没什么两样的东方神医。”
小龙女的声音空灵好听，像是山间甘冽的凉泉，她轻声道：“我与过儿想着，想办法治好东方神医，比寻找那几个空瓶子重要，所以就没有再跟着玉蜂，而是把东方神医带走，去寻了一处地方住了下来。”
杨过接着小龙女的话道：“今天早上，我和姑姑出门，想要去买点早点回来。结果没想到东方神医在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了住处，我们买回了早点时，房间里空无一人。我与姑姑找寻了他半日，却始终找不到人。”
“情急之下，我与姑姑跃上屋顶，本是病急乱投医，想四下看看有没有东方神医，却在江山醉一处厢房打开的窗户里，看见了挣扎着想往窗外跳的东方神医，还有使劲拽着东方神医腰带，不让东方神医往外跳的李兄，这便误会了……”杨过尴尬地看向李安然。
李安然气死了：“你们思想能不能不那么消极，你看到我抓着他不让往外跳，难道不应该认为我是怕他摔断腿吗？！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偷他出来、想要欲行不轨的登徒子呢？！”
杨过轻咳了一声：“啊……这个，李兄啊。我说了，你可莫要怪我。当时你那个表情，确实挺像登徒子的，一脸心花怒放的……”
李安然脑袋秃噜了一下，想起来那时候自己因为碰到了东方杏的腰，确实没忍住笑得有点荡漾，顿时辩解不下去了：“我那是——我那是——嗨！反正就是你们眼瞎！”
李安然尴尬地眼神四下里乱瞟，突然一愣：“哎，师弟。你带回来那个白衣公子呢？叫什么来着——是叫宫九，对吧？”
“你是问九公子么？”小龙女淡淡地道，“他去后院了，拿了三株香。”
李安然懵道：“他拿香做什么？”
墨麒抿抿唇，想起之前曾与宫九说过的话：“我曾与他说，我师父的墓就在我拜师学艺的道观之后，最大的那株松树之下。”
杨过猜测：“九公子去后院上香了？”
李安然：“什么？”
李安然差点原地跳起来。
他与师弟的师父，和那个宫九又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上香？不对，他为什么要去上香？!
等等，等等。这位九公子好像就是送师弟诗经的那个男人，照这么看……难道他的猜测是真的？这、这九公子以后就是他的弟媳了，所以才去给师父上香？
他正满脑子猜测，卧房门一开，冷风夹着雪，送进了雪白貂裘、缀镶珍珠的宫九。
宫九掸去了身上的雪，其他什么话都没说，一上来就对着杨过和小龙女二人道：“二位，想必现下误会已经解除了？”
杨过和小龙女刚点了一下头，宫九就接着道：“很好。那现下，是不是该提一提赔偿的事情了？”
杨过呆呆张开了嘴。
宫九走到墨麒身边，反手叩了叩墨麒的胸膛示意道：“你们砸的那家酒楼，是墨道长开的。且不论那酒楼里的摆设、装潢、建造到底需要多少银子，单是那里面的酒——你们可知道一坛四季酒需要多少钱？”
杨过闭上了嘴，心里一阵发苦。
他当然知道，他自己也是好酒之人。
那四季酒在大宋东南西北各地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万金不换。他唯一一次喝上四季酒，还是托的东邪黄药师的关系，在黄药师那里分到了一杯四季酒。
只可惜当时喝的时候，他一开始没当一回事，等到一杯入喉下肚才反应过来想要再斟一杯的时候，那四季酒已经多半进了洪七公前辈的肚里，最后一杯则在黄药师的手上，已经没他的份儿了。
黄药师还叹道：“玉盘珍馐值万钱，这酒值万金，不亏。”
小龙女低声问：“过儿，很贵吗？”
宫九一脚踩住了又想开口说“无妨”的墨麒：“当然，很贵。而且，不是一般的贵。”
小龙女很单纯地仰起头：“我们一定会还的，要赔多少钱？”
杨过捂住了脸：“姑姑……”
宫九：“要赔……”
等等，这要怎么算。
在算数方面向来苦手的宫九打了个手势，一直窝在道观屋顶房梁上的暗卫落下来一个，不知打哪掏出来的一个算盘，显然是早有准备。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后，对宫九道：“主子，我想这钱就是卖了十个神雕侠也还不起。至少，这个数……”
暗卫比了个八。
杨过吞了口口水：“八万两……黄金？”
暗卫面无表情：“神雕侠说笑了，是八位数的黄金。”
杨过心脏差点骤停。
宫九在杨过想要开口之前摇头道：“道长开江山醉，这些银子、金子，最后都是用来供给接济大宋各地受灾、亦或是饱受贫困之苦的百姓的，二位这一砸，也不知道又要多出多少百姓接不到救济，在天南海北的某个地方受苦受难……”
杨过快要窒息了：“九公子！”他看了眼已经露出难过之色的姑姑，对墨麒诚恳道，“真的十分抱歉，我与姑姑绝未曾想会造成这般后果……”
小龙女在杨过阻止之前开口：“我们定当尽力偿还。”
杨过再次捂住脸。
宫九一直毫无表情的冷面终于勾起了一丝微笑，就是这笑特别冷，特别冷，冷得杨过的手直冒汗：“八位数的黄金，怎么还？”
李安然在一旁看了这么久，原本对待宫九的态度已经由原本“婆婆看媳妇”的嫌弃，变成了“这个媳妇好啊”的惊喜。
宫九的寸尺必争，简直和墨麒的步步相让的坏毛病恰好互补。
李安然已经看出来了宫九的目的，立马帮腔道：“这只有签个卖身契才能还了啊！”
小龙女怔了一下：“卖……卖身契？”
杨过继续捂着脸。
宫九环臂抱胸：“二位，难道，你们不打算为你们自己砸坏的烂摊子负责了吗？”
杨过放下手，艰难地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宫九打断道：“你有足够的黄金，重建这江山醉？”
杨过虚弱道：“……不是……没有……”
宫九挑眉：“还是说，你能借到足够还这笔债的金子？”
杨过：“……没，不是……”
平时还不觉得，怎的现在一想，他认识的朋友都挺穷的呢？哦，黄药师不算。但他也没那个脸张口就问黄药师要八位数的黄金啊——
杨过的手又重新捂住了脸：“签……签，我们签。”他叹了口气，抬头对墨麒道，“我相信墨道长，是不会让我与姑姑做坏事的吧？”
宫九直白地问：“如果让你们去做，你们会去做吗？”
杨过和小龙女齐齐摇头。
李安然翻了个白眼：“那不就行了，快快快，我这儿笔，纸，都有。”李安然高兴地跑进书房，端出来一堆东西，热情道，“需要朱砂吗？巧了，我这儿也有！都是以前练符箓的时候剩下来的，上好丹砂！”
还在被宫九踩着脚的墨麒：“…………”
被砸的好像是我的酒楼，卖身契的主人好像也是我，可是为何这里却没有我开口的余地？
……罢了，我还是想想如何回掉那个“授冠大典”罢。
墨麒在心里才梳理完这一通委屈，手就又被宫九拉住了，大指往湿漉漉的朱砂上印了一下，在宫九拟好的卖身契上一按。按的过程中，还要被师兄嫌弃催促：“怎的这么慢，你还把手往回缩，缩什么缩？要卖的又不是你！”
墨麒身不由己地在纸上摁下了手印：……可我怎么觉得，我也像是被卖的一方？
宫九将新鲜出炉的卖身契整齐折好，塞进墨麒衣袖里，极为满意，正待再说点什么收尾的话，里间就传来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然后就是东方杏因为从床上栽下来，摔痛了而发出的小声抽泣声。
李安然本已经坐到椅上了，一听这声音瞬间跳了起来，扭头就往里间跑，一时晕头撞向，一脑袋撞上了屏风，捂着脑壳往后退了几步，来不及管痛不痛、肿不肿、撞没撞伤了，捂着晕乎乎的脑袋踉踉跄跄地就往里间跑：“阿杏！”
杨过本沉浸在“活了三十多年，什么风风雨雨没有经历过，今天居然栽在了自己搬起的石头下，还签了卖身契”的冲击之中，骤然听到屋里接连两声闷响，也缓过神来。抬头一看，就瞧见李安然捂脑壳往房里窜的样子，活像要赶去投胎。
杨过正直地想：李兄果然很担心东方神医，先前我们误会，确实不该。
众人跟着也进了里间，便瞧见东方杏正被被子卷得伸不开手脚，裹成一只蚕茧，躺在地上委屈地直掉眼泪的模样；还有站在东方杏旁边，一会蹲下来想要伸手抱起东方杏，一会又猛地收手站起来，来来回回好像在练着深蹲起的李安然。
墨麒：……师兄，又发憨了。
他伸手干脆地抱起东方杏，把人又重新放回床上，解开缠在东方杏身上的被子，一股闷臭的味道散发出来。
杨过下意识地一捂小龙女的鼻子：“咦呕，这是什么味道，怎么一股尿臭味儿？”
墨麒蹙起了眉头，掀开了东方杏身上的被子，果然见被上一圈地图。
小龙女神色凝重，拿开了杨过的手：“先前东方神医还没有发生过……嗯，尿床的情况……”
李安然声音干涩地问：“这是不是说明，他现在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墨麒点头：“是。但我们必须等。药浴的药材不齐，若这些症状是因毒引起的，随意用内力刺探脑内情况，很可能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李安然沉默了一会，眼角一下红了，而后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前拿了脏了的被子，又抱东方杏下来在一旁的卧榻上躺下，换了床单、被子、被套，抱着脏了的床铺：“你们别动，等我回来给他换衣服。”
“啊？”杨过手都伸了一半。
小龙女默默地伸手把杨过的手拉回来了。
杨过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小龙女一直不怎么说话，却是把李安然的神情和他看着东方杏的眼神看的一清二楚。
李安然飞快地出去，又一阵风一样地奔回来，像是生怕有人趁着他不在偷偷给东方杏把衣服给换了似的。
墨麒带着宫九、小龙女拉着杨过一道出了卧房门，站在回廊里头吹冷风，冰冰的雪珠子直往四人脸上扑。
在杨过抬起手，要给小龙女挡雪的时候，房内又传来了东西被撞倒的声音，李安然的喊声也随之传来：“阿杏！你要做什么？！”
卧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跌跌撞撞地走出已经换好了衣服的东方杏，眼睛微微发直，痴痴地往外走。
李安然从门里追出来：“你要去哪？！”
墨麒脑中灵光一现：“我与九公子发现东方杏的时候，他好像也是向往一个地方去，似乎是在南边。”
杨过闻言，不由地回忆了一下：“啊！没错，我们在松溪第一次看见东方神医的时候，他虽然被那些地痞流氓围着，但也还是一直向往南边走的。”
“是因为镇子的南边有什么东西吗？”宫九沉思。
墨麒对李安然道：“带上伞，我们跟东方杏去他想去的地方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即便是变痴以后，也一心想去。”
&#183;
&#183;
松溪镇依山而建，镇中地势多有不平之处，再加上雪下得不歇，地上雪积深厚，东方杏本就走不稳路，踏上这样的道路，就更是走不稳了。李安然原本还规规矩矩地给他撑着伞，到最后不得不把东方杏半扶在肩头，免得对方真的走一步，摔一步。
松溪镇虽然算是偏僻，但其实里头住的人不少。好些就是因为慕黄将军之名，前来这个黄将军归隐的松溪镇定居的，都是想着有黄老将军这样将军镇着，松溪镇定然十分太平。
“人是没听说有死的，不过痴都痴了，吃喝拉撒睡全都不能自理，你说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啊？”
“是啊，是啊……”
“我听说啊，昨日城东头又傻了一个。”
“别提了，现在这城里哪天不傻几个？”
“这可怎么办啊！”
“凉拌呗！黄将军管天管地，难不成还能管你家里四十岁大汉突然傻了这种事？”
众人跟着东方杏一路往南的路上，听到了不少路人的闲言碎语。
“这明显有问题啊？”杨过拧着眉头道，“怎么可能一下突然出现那么多好端端的人，莫名其妙变傻这样的怪事呢？九公子，说的那位黄将军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如果他当真是一个好将军，又怎么会对这种明摆着有问题的情况置之不理呢？”
宫九：“在战场上，定然是个好将军的，不然汴京城里的那位也不会在这黄将军说要告老还乡之时，三番四次地要退回他的请辞了。大宋堪用的武将确实是少，每一个都很珍贵。”
宫九顿了一下，看了墨麒一眼：“——更何况这儿还有个将军克星，现下可是见一个少一个了。”
墨麒表情复杂：“……”
杨过便问：“哦？此话怎讲？”
东方杏走得慢，眼看估计还得好一会才能到他要去的地方，杨过忍不住就想八卦一下。
宫九本不想说，但他看见了李安然这个墨麒的师兄都不由地扭过头来，显得有几分想听的神情，便开口将自玉门关开始，直到满里，墨麒“克死”了多少个将军一一说来。
暗卫们在屋顶上也慢吞吞地跟着，心里不约而同地想：九公子今天的话真是格外的多。
再一看听得兴起，时不时就要回个头的李安然，暗卫们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敞亮：还不是因为墨道长的师兄想听。
重点是，墨&#183;道&#183;长的师兄。
宫九的故事说的不长，他本就不是很爱说话的人，更不是爱说故事的人，但谁让这两个月来的发生的事情太多、太精彩了。他简明地将事情和案子讲了一遍，众人就已经快走到松溪镇的最南边了。
其实越往南走，路边的人烟就越是稀少，偶尔坐落在田间的屋子也越是破败。东方杏还是没有停下，直到看见了一个寒酸到棚顶都是用茅草搭成的草庐，才停下。
“这……什么地方？”李安然驾着东方杏，疑惑地打量这个草庐。
草庐很小，只有两间房。茅厕就是露天的，这种雪天上个茅房，怕是能直接把人屁股冻出疮。
东方杏在两间房前来回徘徊了一下，然后一把推开了其中一间屋子的木门，踏了进去。
屋子里很暖和。
虽然从外面看，这草庐实在是太寒酸了，但是当众人探头进去的时候，才发觉这个小小的屋子里，放满了各种极富生活气息的东西，而且打理的井井有条，许多竹蜻蜓、拨浪鼓散布在房间的不同地方，房梁柱子上还画满了奇奇怪怪的涂鸦。
譬如并排而飞，一只比一只要小的鸟，比如被画的肚溜儿圆的狼……看起来妙趣横生。
“这是孩子的房间？”杨过仰起头，打量整个房子。
墨麒的目光在一处定住：“不是。”
“嗯？”宫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正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满脸惊恐地看着众人，浑浊的眼中含着眼泪，好像就要吓哭出来的样子。
“啊！”杨过忙转过身，对着老人作揖道，“老丈人莫怕，我们并非恶人……”
宫九：“他听不懂的。”
杨过：“啊？”
墨麒垂下眼：“他也痴了。”
“你！你们是谁！？”
正当杨过还在震惊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质问声。
“你们为什么闯进我们的草庐！快滚出去！”
门外那个年轻男子几步冲了过来，满脸涨红，愣头愣脑地就举着拳头要来打屋里的人。
杨过一侧身，避过了拳头，左手一把捉住了年轻男子的拳头：“药包？”
那男子手中正提着一大包药，被纸皮包着。
“放开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那男子使劲挣扎，“你们是不是那群白眼狼派来的？！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你们碰黄老将军一下！”
杨过一惊：“黄老将军？”他猛地回头，看向缩在墙角哆哆嗦嗦的痴傻老人，“他，他就是黄老将军？！”
年轻男子的面上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但很快就被警惕重新占据：“你们想骗我？”
杨过松开年轻男子的手臂：“骗你做什么，是真的。嗨，还不信？”
杨过往旁边一让，指了指宫九：“你看这位公子身上这身裘衣，啊？白貂毛，纯的，一根杂色没有。再看珍珠，圆润光泽，没有一处瑕疵。你认为派我们来的人，有这么多钱买得起这裘衣吗？”
杨过说完宫九，又指向墨麒：“你再看这位，你看这暗纹，你看这绣工，你再看看这线，可都是用金子融的！你觉得——”
那男子放下了手臂：“够了，我相信了。”
他瞪了屋里的人一圈，站到黄老将军面前：“就算你们不是那些白眼狼派来的，你们私闯民宅，那也是不对的！说，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宫九仰了仰下巴，点了点杵在原地不动了的东方杏方向：“我们是跟着他来的。”
那男子神色一动。
李安然急切道：“你见过阿杏……就是我扶着的这个人吗？”
那男子犹豫了一下，在桌边放下了药包，点头道：“我见过，他……他是来治老将军的痴病的。”
李安然急道：“那他为什么自己也痴了？！”
男子被这么质问，不由地怒道：“我怎么知道？！我就是请神医来给我家老将军治病，他没把老将军治好，自己也痴了，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我还想问他为什么没把我家将军的病治好呢！”
“还说什么神医……”男子一边拿眼睛刮站在一旁形同呆木的东方杏，一边去拆药包，“呸，别不是治不好，所以装傻呢吧！”
李安然的眼睛瞬间怒得红了：“你说什——”
宫九挡下了李安然：“别急着红眼。”
宫九看向那男子，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与这位墨道长是来松溪办案的。现下松溪出现了许多无故失智的人，而我们跟着这位东方神医一路而来，就找到了你们的草庐。”
那男子眼睛瞪了过来：“你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把眼睛瞪全乎了，脖子上就是一凉。
一把狭长的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意思就是……”宫九慢条斯理地说，“你可以选择放尊重一点，乖乖配合我们办案。我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其他的，一个字也别给我放。不然……你可以看看，是你嘴里的屁放的快，还是我的剑快。”
李安然通体舒泰，背过手来，对着墨麒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弟媳儿好啊！
好！
墨麒莫名其妙：“……？”
&#183;
&#183;
“所以，你是黄老将军带在身边的仆役？呃，小厮？”杨过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小厮点头：“对，我叫黄芎。”
“凶？对，是挺凶的，举了拳头就想打我们。”杨过摸摸下巴。
黄芎气得差点翻白眼，可又真的不敢再说什么不敬的话：“是川芎的芎！不是那个凶恶的凶！”
李安然呵了一声：“你也知道你凶恶啊。”
黄芎一口脏话就要骂出来，又被他理智地憋住，脸都憋红了。
“快说，黄老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方才所说的‘那群白眼狼’，又是怎么回事？”宫九轻轻用指尖叩了一下木桌。
黄芎不甘不愿地道：“黄老将军……这是年纪大了，开始糊涂了。”
“我说的白眼狼，就是黄家的那群混账！”
“呃……黄家那群混账？”杨过又疑惑地重复了一下。
黄芪平复了一下情绪，带着点恨恨地道：“就是黄老将军的儿子媳妇！”
“黄老将军一生戎马，为大宋镇守江山，给黄家光宗耀祖，可是，战场是很残酷的……”
“六年前，黄老将军上奏折，想要告老还乡，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再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了，而是因为他不能再上战场了。”
“战场上的旧伤，再加上他的年岁……六年前，黄老将军开始产生幻觉。哪怕不在战场上，而是在军营之中，在休息的时候，他也会恍惚间听见号角的声音，听见战士们嘶吼的声音，听见枪矛撞击的声音。”
“开始只是声音，后来就是画面，黄老将军产生幻觉的频率越来越高。所以，他选择递上奏折，告老还乡了。”
“回到松溪镇的时候，本来黄老将军是很高兴的。因为他在战场上的时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完完整整地回到家中，重想天伦之乐。”
“但他想错了。他不是完完整整地回到家中的，他还带了一样从战场上得回的东西，幻觉。”
“最开始的时候，黄老将军犯病，家里人还只是担心。但是随着他犯病的频率越来越高，砸坏的、打坏的东西越来越多，家里人开始恐惧他，排斥他。一年之后，黄老将军不再有幻觉了，但这并不是好转的征兆……”
“他开始出现了老人常会犯的病，遗忘，痴傻，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甚至流口水，失禁。”
“黄家人本来就因为先前黄老将军的幻觉而排斥他了，黄老将军糊涂以后，他们就更加嫌弃他，逼着黄老将军离开了黄府。”
黄芎看着黄老将军道：“我……我一直服侍黄老将军，被黄老将军当做半子一般教导。黄老将军现在痴了，他离不开我的，我不能就这么让他一个人承担英雄迟暮的痛苦。”
“我和老将军一块儿搬出了黄府，住到了这里。一年前，东方神医来松溪镇坐诊，我听闻这件事，立即就去找了东方神医，这一治，就是一年……直到半月前，东方神医突然不告而别，我就一直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今天。”

第65章 四龄童案03
黄芎的话，让众人的心中都不禁产生了一种戚戚然的感觉，这一种看见了英雄末路，每个重情义的人心中都会升起的悲戚之感。
只有宫九，铁石心肠。他平生的辞藻里大概就没有“同情”这么一个词，依旧冷声问道：“松溪镇中失智之人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黄芎愤恨地瞪了毫不动容的宫九一眼，却因还横在脖子上的利刃，不敢骂他冷酷无情、没心没肺。迫于生命的威胁，黄芎只能极不甘愿地继续答道：“那些痴傻了的人，会逐渐丧失自理的能力，平日里不论是一举一动，还是说话内容、方式，都形同四龄稚童。甚至还会产生流口水这样情况，但是细查之下，也并非是因为口中溃烂或是其他原因。”
“照理来说，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流口水了啊。”李安然思忖，“先前阿杏曾为一个四岁的小子治过病，那小子可没有流过口水。”
小龙女道：“可能是因中毒，流口水也是中毒后的症象之一。”
杨过立即点头：“姑姑说的对。能这么大范围的让那么多人都产生同样的情况，要么是疫病，要么就是中毒。疫病肯定不对，那中毒就是最可能的答案了。”
墨麒看向欲言又止的黄芎：“你想说什么？”
黄芎捏了捏手指，而后道：“其实……应该不是中毒。”
“那是什么？你怎么知道不是中毒？”杨过狐疑地看着黄芎。
黄芎迟疑了一下：“我……说出来，你们或许不信。我觉得，他们可能是被天姥吃了脑子了。”
小龙女轻轻拉了下杨过的袖子：“天母是什么东西？”
“不是天母，是天姥。”李安然皱着眉头解释，“前朝曾有诗云，‘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这天姥，其实是一座山的名字。”
“山？山怎么会吃人的脑子？”小龙女歪了下头。
黄芎连连摇头：“不是山，不是山，我说的天姥，是一座庙！天姥庙！这庙，供奉的是天姥。”
宫九和墨麒的脑海里，不由得同时划过了这样一句话：又来了。
玉门关案，说书先生传言说这是大雁的报复；河西时，百姓们给案子起了个别名说是送子观音案；满里，直接就整出了个蓬山仙人，什么升仙客，登仙案的传的神乎其神；到了姑苏，又冒出个血如胭脂骨如玉的骨女。
现在又是天姥。
是不是每次出现个什么悬案，百姓们都能扯出一段鬼神传说来？这到底是有多闲！
黄芎看宫九和墨麒都一脸冷淡，似乎并不相信的样子，急道：“真的！这松溪镇开始出现有人失智的情况，是从半年前开始的，那也是天姥庙被重新打扫、修整好的时候！”
“半年前，我因为黄家那群白眼狼，去了天姥庙烧香，想让天姥替黄老将军惩治一番那群混账，不出三天，黄家儿子最小的孩子就也犯了痴病！”
墨麒蹙紧了眉。
李安然也道：“这算什么惩罚？把黄老将军赶出来的是黄家儿子，又不是黄老将军的孙子。哪有惩罚不惩罚本人，而是惩罚孩子的道理？”
宫九看了李安然一眼，问黄芎：“黄家人平日里是不是最宠这孩子。”
黄芎用力点头：“特别宠！黄家总共三个儿子，都各自娶妻了，但没有一个有子嗣的。只有黄家的小女儿，丧夫后回家寡居，带着这一个孩子。这孩子虽然是外孙，但真的是黄家最后的血脉了。”
“而且刚好，小女儿的夫家没人，就她相公一个。相公死后，也没人会和她争孩子，这外孙就直接改回了黄姓。黄家三子和他们的媳妇儿，都把他当做嫡亲的儿子来待了，简直是当眼珠子一样疼！”
杨过听懂宫九的意思了：“诛人要诛心。天姥没有对黄家儿子下手，而是对小外孙下手，就是想诛黄家全家人的心。狠，这惩罚确实是狠。”
黄芎忿忿道：“当年黄老将军患了痴症的时候，黄家人除了嫌弃，就是天天躲着他，夜夜想着怎么赶老将军走。可是他们的心肝宝贝疙瘩患了痴症，他们倒是各个都急得要命。黄家三个儿子，三个全都出去寻药了，举全家之力要治好黄家幼孙的命。”
杨过对黄芎道：“你这话说就不对了，那好歹也是黄老将军的孙子。赶黄老将军出来的主意，应该和那小孩没关系吧？”
黄芎揪着手指低下头：“……没有。”
杨过拍了拍黄芎的肩膀：“我知道你既然能为了黄老将军，选择出府独自照顾他，那你定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黄家幼孙此番遭劫，你心里肯定也是过意不去的，莫要多想，天姥之事纯属无稽之谈，那孩子突然变痴也肯定不是被天姥吃了脑子，你不必为此自责。”
小龙女颔首：“过儿说的对。鬼怪之事不过是人心作祟，不可相信。”
“但好端端的，为何你会认为是天姥的惩罚——难道就只是因为在黄家幼孙变痴之前，你去天姥庙上了一次香吗？”李安然疑惑道。
黄芎抬起头：“不，不只是这个原因的，这天姥庙真的很灵的。你们没有去过那里吗？如果你们去过，就知道为何我会这么说了。”
宫九与墨麒对视了一眼，而后收起了横在黄芎脖上的长剑：“既是如此。领路，你带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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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将军的草庐，和天姥庙，一个在镇子的最南边，一个在镇子的最北边。
东方杏到了草庐之后，就没有反应了。杵在屋里杵着，再等也没见他做什么动作。众人只能猜测黄老将军的病情也许是他痴傻前最挂心的事，故而在痴傻后，也凭借着一年来养成的习惯，本能地来到了草庐。
李安然心疼地点了一拉他出门就不断挣扎的东方杏的睡穴，把东方杏背了起来，和众人一起跟在黄芎身后，去天姥庙一探究竟。
东方杏这个情况，他还真不能就把人独自放在道观里。不然谁知道东方杏会不会和之前一样，自己偷溜出来。道观那可是在太行山巅，别说里面的奇门遁法了，就单说在山上摔一跤，那也不是东方杏这单薄的小身子板能受得了的。
既然不需要顾及东方杏的步速了，众人行进得便自然快了许多。杨过拎着黄芎，让黄芎指路，众人一路轻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天姥庙。
“真破。”李安然撇撇嘴。
杨过放下了黄芎，对李安然笑道：“李兄这么说可不好。好歹人家这庙大呀。”
李安然梗着脖子：“什么意思？我们太行观小吗？方寸之地可容三山四海，只要整理得好，那便是一花一草一世界！”
杨过哈哈笑着携小龙女推开了天姥庙紧闭的庙门。
墨麒对师兄道：“你带着东方神医要小心。一般的寺庙不会在白日闭门。这庙有古怪。”
当先踏进去的杨过，已经挂着古怪的神色转过身来了，脸上带着点好像看到什么恶心玩意儿的嫌弃：“说有古怪，还真是有古怪。你们且进来看。”
墨麒把紧闭的庙门都打开了，让日光照进庙内。
这庙空旷旷的，只有雕像、上香的用具，还有几个蒲团。
整个庙足有三个太行观那么大，可如此空旷的庙宇内，却只有一尊雕塑。塑的似乎是一位女性神明，头顶天板，脚踏石台，足有三人之高，面容祥和慈爱，手中托着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天神泥塑掩藏在阴影之下的五官，透着一股叫人心中寒得直突突打鼓的诡异。
“这么大个庙，连根蜡烛都没有？”李安然四下张望。
“李兄，你就只注意这个？”杨过无奈地指了指天姥庙内的四壁，“你还是来看看这些壁画吧。”
天姥庙虽然破旧，但空间确实是宽敞，壁画占满了墙壁，串起来看，足画了有十个故事。
“这说的是什么？恶臣反逆？唔……这位的下场可不大好，这是被吃了脑子了？”李安然凑过来看，“这边画的是不孝……哦，这是不敬……”
墨麒看了一遍壁画的内容，蹙眉道：“这些壁画，画的应是法典中的不赦十恶。从左至右，依次画的是反逆、大逆、叛、降、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内乱。”
杨过啧啧：“这些人，下场还都是被一个女子模样的天神吃了脑子……”他抬头看向摆放在天姥庙正位的那尊巨大天姥像，“看样子，画像中的这位嫉恶如仇的女天神，就是天姥了。”
李安然看看壁画，又看了看天姥的泥塑，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嘶！原来她手里托着的这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是人的脑袋。这个天神，口味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啊！”
宫九冷笑：“吃人脑子的，那还是天神吗？”
正说着，庙外传来了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不约而同地飞身而起，落到了天姥庙正中天姥泥塑像的背后。
天姥泥塑下方，是一条长长的石台，天姥脚踩着这个石台，当做底座。因为天姥像塑得本就高大，这底座石台自然也修得很是宽长，恰好可供众人蹲下藏身。
来的人是两名女子，正在争论着什么。众人屏息细听，那声音便由远及近地传入耳中，听脚步声，也是越来越近。
其中有一位听起来性格泼辣的，正骂着另一个女子：“你这畏畏缩缩的，难怪你家里那些兄长根本不怕你。”
被骂的女子怯怯道：“三娘，可我本就是女子，兄长们本来就不需要怕我呀……”
三娘气道：“你若是就想这么没出息，那便别看着你兄长欺负你祖母还觉得心里难受呀！行了，你能不能挺胸抬头一次，女子又怎么了？现下江湖上女侠多得是呢，就是在松溪镇，掌家的女主人也是有的，你别天天把自己是女子这借口挂在嘴上。”
三娘收起了伞，抖抖雪，拉着那怯懦女子往蒲团前一带：“喏，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天姥庙了。小梅，你不是想让你家那些兄长都得恶报吗？在天姥面前拜一拜，天姥会帮你教训他们的！”
小梅害怕地看了一圈空荡荡、只有一尊巨大无比的女性天神塑像的庙宇：“我、我，三娘，天姥会怎么教训他们？”
三娘哼了一声：“还能怎么教训，没看壁画上画的吗？当然是吃了他们的脑子了！”
小梅浑身一哆嗦：“吃、吃脑子？”
三娘呵斥道：“怕什么，又不是吃你的脑子。这位天姥婆婆，只会给恶人降下灾罚，不会伤害我们这些良善的老实人的。你且拜着，又不需要你花铜板，就连香都在那儿给你备好了，你自去取了，在天姥婆婆面前烧了就是。记得磕头的时候，把你想报复的人姓名都说出来，好叫天姥婆婆听见。”
李安然蹲在石台后面，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只会给恶人降下灾罚？那东方杏又为何无辜受此牵连？！难道东方杏悬壶济世、甚至不收分文救的那些人，都白救了吗！
小梅更怕了：“三娘！松溪镇出现那么多痴傻了的人，难道就是被天姥婆婆吃了脑子了吗？”
三娘骂道：“为何你的问题这么多？！我怎么知道！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都说这天姥庙很灵的，如果拜的心够诚，想要报复之人也确实可恶，天姥当晚就会亲自降下惩罚。你还拜不拜了，还想不想让你那些兄长恶人得恶报了？想想你的老祖母，再被他们殴打几年——不，几日，你觉得她能撑得住吗？”
“你再想想，你那些兄长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对你下手，到底是为了什么？兄妹之情？可笑！还不是看你到现在还没谈婚嫁，想着要把你卖个好价钱呢！你可别被人卖了还给别人数钱！”
“到时候，哼，你那老祖母要是去了，说不准都没人给她操办后事！”
“你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上这三炷香！记得了，头磕的越响，就越可能感动天姥！不过，你也别太用力了……这离你家可挺远的，我可背不动你回去。”
小梅呜咽了几声，在原地揪着裙摆踟蹰了许久，久到李安然背着东方杏蹲着的姿势都快僵了，才狠狠心快步走到了香台边取了香，拿三娘给她备好的火折子点了。
三娘虽然嘴上说的凶狠厉害，但小梅矛盾了这么久，她倒是没有再催促，也没有不耐的离开，就站在小梅身边等着，眼底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还有心疼忧虑，倒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小梅含着泪拿着香，在天姥像前拜了三拜，而后将香笔直地插进香炉，又翻身回蒲团上跪下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过了一会，开始磕头。
“咚！”
“请天姥降罚，惩治我家兄长不孝之罪！”
“咚！”
“请天姥降罚，惩治我家兄长不孝之罪！”
“咚！”
小梅三声头磕地一声比一声响，磕到第三下，额头上已撞破了皮肉，流出血来。她晕了一会，又泪流满面地大声把自己的话喊完：“请天姥降罚，惩治我家兄长不孝之罪！”
三娘飞快地上前把小梅扶了起来，骂道：“不是叫你磕轻点！”
小梅咬了咬唇：“磕轻了，天姥婆婆就听不见了。”
三娘：“娘的，磕重了你还直接上天去陪天姥婆婆了呢！”
三娘搀扶着小梅，撑起伞，两人慢慢出了天姥庙。
众人这才从石台后出来。
杨过怀疑地道：“这天姥当真这么邪性？”
黄芎连连点头：“是真的，是真的！好些镇里的人来试过，都灵验了的！要不然松溪镇里怎么会出现这般多失智之人？不是天姥降下的惩罚还能是什么？”
李安然不爽道：“是毒啊，有人投的毒呗。”
黄芎怒目而视：“那为何那些毒没有毒别人，却偏偏毒那些恶人！”
李安然差点一句脏话就要脱口而出了，再三忍了一下，露出一个略有些狰狞的笑，指了指身后：“那东方神医不也痴了吗？他难道也是恶人？”
黄芎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这种事，谁知道呢。
墨麒在庙中走了一圈，又出了门，抬头看了看本该挂着牌匾的位置，空空如也。
墨麒走回庙中：“这庙很古怪，一般的庙中不应只供奉一尊神明，还看不出这神明的身份。”
黄芎梗着脖子：“怎么就不知道身份了，不是一直跟你们说是天姥吗？！”
宫九也和墨麒一样往门外走了一遭，拍着肩头的雪踏回庙里：“没有牌匾，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这是天姥的？”
黄芎卡壳了一下，脸上渐渐露出了一点茫然：“我……这……”
杨过左右看了看，除了泥塑、蒲团也没别的东西：“而且这光看，也看不出这天姥到底是佛门的，还是道门的。这殿里也没站个和尚或者道士，根本看不出究竟是属哪一挂的。你们是怎么知道这是天姥庙，不是天姥观的？”
黄芎张口结舌。看神情，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些问题。
宫九不耐地转过头，不想看黄芎这幅傻样：“罢了，还是先找镇长见上一面。说不准松溪镇的地方志上，会对这什么天姥不天姥的玩意儿有所记录。”
众人深以为然，陆续出了门。小龙女和杨过走在最后，一起关上了门。
庙门“嘎吱”一声合上的时候，小龙女的动作突然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杨过困惑地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姑姑？”
小龙女摇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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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溪镇不大，镇长这个官也不大，但好歹算是个官，还是有独自办公的府邸的。
众人把黄芎放了，叫他自行回去，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镇长平日办公的府邸。
听闻国师与太平王世子莅临的师爷，惊恐万分地从书房里奔了出来，冲出府门相迎：“国国国师大人，太太太平王世子，二位贵人何时踏足松溪这等弹丸之地，怎的也不同我们支会一声，我等也好早做准备，给二位——”
宫九一记寒不胜寒的眼光，把师爷剩下的话卡回了嗓子里：“我们来松溪，本是来游太行山的。却没想到，山还没看成，倒是看到了满镇的傻子。”
师爷连连擦汗：“二位，二位容禀啊……”
“容禀？你们镇长在什么地方？怎么，太平王世子和国师亲临府邸，都没有资格让他移步吗？”宫九冷冷地问。
师爷苦着脸：“不是，不是啊，是……是我们镇长，他，他也傻了啊！”
…………
镇长住的屋子，就在府邸的最靠后的一个院里。大门紧闭的屋里传来一听就非正常人的“呜呜”声，像是一个口齿不清的稚童在试图说话，就是这稚童的嗓音实在是粗了点。
推开门后，众人便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一边呜呜地乱喊着，一边一心一意地撕着宣纸玩儿。
“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傻的？何时傻的？”宫九连问了三句。
师爷的脸色更苦了：“我也不知道啊……哎——哎——世子别发怒，我是说真的啊！镇长他是昨日才痴的！昨天上午的时候，他说，要留下处理政务，所以我就先走了，下午再来当职的时候，就发现他这个样子了……根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爷愁眉苦脸：“本来这松溪镇突然冒出这么多变傻的人，就已经很是棘手了，没想到居然连镇长自己都……唉。”
墨麒问：“此事可曾上报？”
师爷连连点头：“报了，报了！发现镇长不对之后，我就已经往上递了折子了。只是这事儿毕竟是昨天才出的，报上去也就才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要想等到上面回复，怕是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罢了。”宫九道，“你先整理出一份松溪镇无故变痴的人的名单，照时间先后列好给我。这总不需要再等了罢？你们若是当真在关注这事，应当早已有名单列好了。”
师爷：“这个有，这个有，我给您拿！”
墨麒叫住师爷：“等等。不急给我们。你对照着名单上的人，去查，他们是不是都曾犯过十恶之罪。”墨麒看向还坐在桌边撕宣纸玩的镇长，“……包括镇长。”
师爷只来得及愣了一下，就被宫九冷冰的视线看得遍体发寒，忙不迭地领命走了。
留下众人在镇长的卧房中，看着痴傻又胡子渣拉的中年大汉撕纸，每个人心中都满是愁云。
杨过叹息：“这要怎么查？”
若是一般江湖事，他和小龙女还不曾畏惧过，大不了就是打。可像这种办案的细工活，他们就有点蹩手蹩脚了。
李安然挠脸，他比杨过还要茫然，这位仁兄可是在太行山巅呆了足足十年，别说办案了，就是打架怕是也没打过：“难道真是邪教？可是这庙里也没瞧见人啊，如果是邪教，难道不应该搞得特别神秘，弄一大群教众，这样才好传教嘛。”
墨麒摇头：“不论是是不是邪教，此事必定不会是天姥做的，而是有心之人所为。而只要是人，想要听见天姥庙中之人的祈祷，就必须要有人在天姥庙中潜伏。”
宫九赞同道：“这也是为何明明是在向能够看透人心的神明祈福，却还要将自己所恨之人大声说出来的原因。”
杨过也不是愚笨之人，一点就通：“原来如此！难怪这天姥像下要设一个这般大的石台。当时我还想，我们运气竟然这么好……原来这石台本就是建作藏身之用的。”
小龙女慢慢道：“那是不是我们只要在天姥庙守一守，就能抓到来天姥庙偷听的‘有心之人’？”
墨麒心里却觉得不大乐观，毕竟若是那邪教当真在天姥庙安插有眼线，那他们这么一大群人涌入天姥庙，必然会引起他们的警惕。先前他们没有多想，让黄芎直接带他们去天姥庙的决定，确实下的太草率了。
宫九点头：“此番我们打草惊蛇，背后之人若有察觉，或许要等很久，才会放松警惕。要等的时间可能会很长，我们还是轮流守着的好。”
杨过闻言，便扭过头对墨麒道：“先前，我和姑姑不慎砸了道仙你的酒楼，这次，就让我和姑姑先来守庙吧。”
墨麒还待对杨过说“不必”，一直在李安然身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的东方杏缓缓醒转过来，哼唧了一声，睁开双眼。
“糟了，又要哭了。”杨过一眼看见东方杏瘪着的嘴，忙不迭地拉住小龙女的手，“东方神医就麻烦诸位照看一二了，我和姑姑先去天姥庙！”
墨麒从腰间摸出一物，扬手抛了过去：“如有异动，燃此为信。”
杨过看着手里的信号弹，笑了一下：“但愿没有用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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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天姥庙中黑漆漆的一片，杨过和小龙女一人拿了一个蒲团，盘膝坐在神像的石台后，依偎在一起悄声说话。
庙外的雪下得很大，透过天姥庙的窗能看见庙外银装素裹的雪景。
薄凉的月光被雪反射得更加森寒，透过天姥庙的窗洞落进庙里，非但没能将庙内的阴森照散一些，反倒把空旷旷的室内照得蓝莹莹一片。那零落摆在地上的破蒲团，香台，就更显的诡谲了。
小龙女小声道：“过儿，你冷不冷？”
杨过正软香暖玉地抱着小龙女，冷什么冷，心头简直蹿着火。可惜他们在天姥庙是为了蹲守幕后黑手的，不是谈情说爱的，只能叹了口气，低声道：“过儿不冷。姑姑冷吗？”
小龙女浅浅地笑了一下，那荧蓝的月光照到她脸上都瞬间融化了一切森寒，美得皎洁又纯净：“不冷的。”
杨过紧了紧手臂，和小龙女说：“从前，我也曾在佛像后躲过，但那个时候……呵。”他有些苦涩又有些怅然的轻笑了一下，而后低头亲昵地蹭了蹭小龙女的秀发，“罢了，不提那些旧事。”
杨过有些出神地看着天姥庙地上的那片月光，仔细想来，自己这一生不管是在何处的记忆，都少有美好的，只有与姑姑在一起时的回忆，才多半是甜的。
杨过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龙女仰头去看他：“过儿？”
杨过低声道：“我只是在想，仔细想想，咱们这些年过的其实蛮苦的。现下能这般在一起，或许便是哪位神灵在庇佑我们，补偿我们过去的那十几年……”
小龙女皱了皱眉：“反正不会是这个天姥。”
那壁画上食人脑髓的景象还留在小龙女的脑海里，一想起来就叫她的胃一阵不舒服，几欲作呕。
杨过笑道：“姑姑，你别想就是。”他伸手捂住了小龙女的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小龙女脑海中那些她讨厌的画面遮住似的。
小龙女抬手搭上了杨过的手背。
冬日的夜，是静悄悄的。安静得仿佛每一片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连池塘边的蛙鸣都依稀可闻。
或许是怀中的温度太过温暖，或许是沉浸在回忆里的感觉并没有从前所认为的那样刺骨疼痛。
杨过有些怅然，又有些怀念地慢慢道：“这蛙鸣，让我想起义父了。他……他待我是极好的，可是……他也死了。虽然西毒欧阳锋的名号在别人听来，是极为令人胆寒和厌恶的，但他真的对我很好，他还教我蛤.蟆功——”
杨过和小龙女齐齐抓住了对方的手。
小龙女：“冬日如何会有蛙鸣？”
杨过：“那是蛤.蟆功的声音！”
两人顷刻起身，从天姥庙中疾掠而出，顺着那蛤.蟆鼓噪般的声音一路而去，几乎跨过了整个镇子，也没能找到发出声音之人。
鼓噪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小龙女拉住杨过的手：“我们得回到天姥庙去。”
杨过使劲望着那声音的方向，还想再追：“可——”
小龙女重复道：“我们得回到天姥庙去。”她犹豫了一下，“今天，我们第一来天姥庙的时候，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杨过被拉回了注意，回过头问：“什么？”
小龙女：“在我们离开天姥庙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道视线。有人……在暗中看着我们。”
杨过拉着小龙女的手一抖：“可，我没有感觉到。若是其他人感觉到了，定然会说的。”
——除非，那视线根本不是在暗中看着他们，而是在暗中看着小龙女。
“过儿，我们要回去。那天姥庙里一定有古怪的。”小龙女认真地说。
杨过却踟蹰了，他拉住了想要起步的小龙女：“姑姑……”
小龙女被拉了回来，疑惑地道：“怎么？”
杨过紧紧握着小龙女的手：“我……那人是冲你来的，我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不只是我，李兄，九公子，甚至墨道仙，都没有察觉那个人的存在。他的功夫，远在我们之上。”
“我……我怕你有危险，可我却保护不了你。”杨过的脚被这沉重的恐惧锁在了地上。
自从神雕侠之名传遍江湖之时，杨过已经很久没再有过这样或许会失去小龙女的恐惧感了，他也很少再见到能让自己甚至发觉不了存在的敌手。
小龙女定定地看着杨过：“但我们不怕的。过去的那么多年，我们经历过那么多事，都没有分开我们，这一次也一样。”小龙女的手很纤细，指尖还有些微凉，但却令杨过觉得很温暖，很可靠，“走，我们回天姥庙，然后燃墨道仙给我们的信号弹。这一次，我们不止只有我们自己，我们还有同伴。”
天姥庙前，一簇烟火骤然冲破天际，在燃得最璀璨之时轰然碎裂，在夜空中燃起一片火树银花。
墨麒等人来的很快。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回山上道观，都挂心着松溪镇的事情，一直带在师爷的书房里，盯着师爷紧张地对着名单查人履历，翻看保管在藏书阁中的地方志。
众人破门而入的时候，只看见了小龙女和杨过两人。
宫九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敌人：“怎么回事？”
小龙女将白天时她感觉到的视线和众人说了，又将方才二人听见的蛤.蟆鼓噪的声音也说了。
杨过的手从小龙女说了白日的事后，就一直没有松开，他僵着脸，语速因为神经紧绷而有些过快：“那就是蛤.蟆功的声音。一开始，我还因为久未练过这功夫没能想起来，后来我才反应过来，现下正是冬日，外面更连日下着大雪，怎么可能会有蛙鸣。”
“蛤.蟆功？那不是西毒欧阳锋的成名绝技吗？”宫九挑眉。
墨麒低声道：“但他已经死了很久了。会不会是其他人学了这门功夫——”
杨过打断道：“不会的！这门功夫，只有我义父会。而且因为这功夫特别难学，又极其容易出岔子，所以他甚至连自己的亲侄子都没有教过！这天底下，会蛤.蟆功的人，除了我，就是我义父！”
宫九确认道：“但他确实是死了吧？”
杨过：“……是。”
宫九与墨麒齐齐沉默了下来。
杨过有些心神不宁地道：“难道……是义父的鬼魂……”
宫九扯了扯嘴角：“莫说这种三岁小儿才会信的话。”
墨麒犹豫了一下：“神雕侠，我有一事要与你夫妇二人说。这是九公子在说这几月的案情时，没有说与你们知晓的，缘因此事干系甚大。但既然这事牵涉到二位，那我们也不好再隐瞒了。”
墨麒将宫九先前“讲故事”时，删去的那些关于影子人的事情，讲给了杨过和小龙女听。
杨过张着嘴，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过关注点显然因为震惊而有些剑走偏锋：“所以——我义父——我义父他没有死，对不对？！他活了！”
小龙女伸手碰了碰杨过的颈脖，微凉的温度瞬间让杨过冷静了下来。
杨过咳了一声：“抱歉，我有些冲动了。”他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确认道，“这是真的吗？”
他原本有些踟蹰和畏缩的心情，在这一刻全然变成了欣喜。
墨麒沉默的点头。
他的心情却不如杨过来的振奋高兴。
如果那个发出蛤.蟆功鼓噪之声的人当真是欧阳锋，那就说明欧阳锋很可能就是影子人。而影子人每次出动，多是为财宝，或是为奇药。
松溪镇自然不可能有财宝的，那就是说，松溪镇里可能会有奇药了。
宫九微微偏过头，对墨麒道：“看来让镇里人突然痴傻的，果然是毒了。只是不知道，镇里的人痴傻到底是那毒药的原主所为，利用来发展邪教的……还是影子人假借邪教之名，实际上是拿人来试药的。”
墨麒也是这么想的，正准备告知杨过，死而复生的影子人很可能没有自己的理智和记忆，只会执行命令，并且内力也会较先前时暴涨几倍，若是敌对怕是会很难对付，天姥庙外突然传来了一声佛号。
那声音如梵音晨钟，在雪地中来回振动，带着一股浩然正气，令人心神皆震。
“阿弥陀佛……”
宫九手握在剑上，厉声问：“何人！”
“老衲大理段智兴，江湖人抬爱，称老衲为南帝。现携老友东邪黄药师，北丐洪七公，受东方神医之邀，前来拜会。请问庙中何人？”
杨过第一时间惊愕的都不是忘年交黄药师来了，而是：“洪七公？！”
杨过一把挡住了想要去开门的墨麒：“洪七公不是与我义父……与西毒欧阳锋在华山之巅上比武，已经身死了吗？！”
欧阳锋可能是复活的影子人，那这个与黄药师、段智兴同来的洪七公，又是什么人？能和这样的洪七公同行的黄药师、段智兴，真的是黄药师和段智兴吗？
宫九却握住了手中之剑，苍白的脸色因为危险的刺激而显出几分兴奋：“开门，见客。”
他抬脚踹开了庙门，沉重的门板直飞出去，拍向门外的三人。

第66章 四龄童案04
天姥庙外，漫天的雪还在没有尽头地飘着。
天姥庙内，已经燃起了篝火，挤满了人，一点也不阴森森了。不仅不阴森，甚至还飘荡着烤鸡的味道，香喷喷的，令人垂涎欲滴。
烤鸡自然是洪七公带来的。
杨过将信将疑地重复道：“所以，七公你是被东方神医救下来的？”
洪七公啃着油滋滋的烤鸡，内心其实并不怎么想说话，只想吃鸡。但毕竟问话的是自己非常欣赏的小辈，更与自己有些师徒之谊，勉强胡乱点点头：“唔，对。”
南帝段智兴到了一声佛号，代为解释道：“当年东方神医也是恰好路过华山，发现了雪中倒着的人，便上前施救，故而他才活了下来。”
杨过嘴唇开合了一下，低声问道：“那、那我义父呢？”
当年与洪七公一道埋入雪中的欧阳锋，是不是也被东方神医救下来了？
洪七公终于没有心思吃鸡了，他放下串着烤鸡的木签子，有些严肃道：“我醒后也问了东方神医这个问题。他说，他自始至终只看到了我一个人，根本没看到过老毒物。当时他想来翻翻雪地，也是因为在雪地上发现了很多脚印，所以才想着会不会有人遇难了。”
墨麒迟疑了一下，对杨过道：“也许当年在你离开后，先找到二位前辈的是影子人，他们带走了欧阳前辈，却没发现另一端也埋在雪里的洪老前辈。东方神医来时，看到了影子人留下的脚印，于是翻查了雪地，发现了洪老前辈。”
洪七公的眼神瞬间落到了墨麒身上，极为不满：“你这个娃娃，为何叫那老毒物就是欧阳前辈，叫我就是洪‘老’前辈？！”
宫九没什么好脸色：“你自己不也叫道长‘娃娃’。”
杨过他们关心的是洪七公与欧阳锋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宫九却想得是天姥庙的幕后黑手的事。
宫九很不高兴地道，“原本那一枚信号弹就已经很是显眼了，方才你们那几声吼，只怕再蹲守十天半月，甚至半年一年，那幕后黑手都不敢再到这庙里露面！”
段智兴有些疑惑地道：“幕后黑手？”
杨过：“三位并不知道这松溪镇之事？”
黄药师把玩着手中的碧箫道：“我们只是收到了有着杏香神医的落款，写着‘太行，松溪，天姥庙，有要事商议’的信件。”
“诸位都是？”墨麒有些不解，“东方神医约诸位前辈来这座天姥庙，究竟所为何事，也没有在信上提过？”
洪七公摇头：“没有！就写了那一句话。东方神医救过我老叫花的命，让我这张馋嘴能再多吃几年的天下美食，他说有事商议，我岂有不来之理？”
段智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东方神医济世仁心，既有要事相商，老衲自然要来。”
黄药师看了段智兴一眼：“一样。”
他也是因为信是杏香神医送来的，才特地大老远的赶来——反正他天天看那个傻女婿看地心肝脾肺肾都气得疼，还不如来太行看看杏香神医到底有何要事，权当是放松也可。
小龙女轻轻地道：“东方神医信上既然提到了天姥庙，说不定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
段智兴疑惑不解：“察觉什么？”
黄药师也投来了兴味的眼神。
杨过就将松溪镇之事都提了一遍，考虑到若是这三位前辈也来帮忙，影子人之事根本瞒不住他们，在和墨麒、宫九对过眼神之后，也将影子人之事说给三位听了。
小龙女想了一下：“先前我在天姥庙中感觉到的眼神，并没有什么恶意，有种审视的感觉……”
洪七公已经一个人啃完了烤鸡，一拍大腿：“说不准就是那老毒物来看自己的儿媳妇的！”他对脸上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心情不大好的杨过道，“莫怕。咱们既然来了，又知道了这档事，那肯定会一管到底。不管那人是不是老毒物，咱们都抓了那人再走！”
黄药师看了眼洪七公脸上有些跃跃欲试的表情，不冷不热地道：“你是想帮忙，还是想凑热闹？你的心眼还没有蓉儿来得多，办案这样的事情，你确定要往自己身上揽？”
洪七公不服，指着黄药师道：“黄老邪，你这话是何意？现下南帝、北丐、东邪、西狂，可都在这松溪镇了。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我们四个，再加上他们这三个娃娃，难不成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案子都破不了？”
黄药师淡淡道：“既然如此，敢问洪兄准备先查什么？”
洪七公：“……”
段智兴左看右看，打圆场道：“尽我等所能便是。”
洪七公哼了一声，从腰间取出一葫芦酒来：“左右看这个情况，蹲守这天姥庙是蹲不出什么名堂了。咱们喝喝酒，随便弄点东西填饱肚子，今晚找个地方先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咱们就着手调查这松溪镇之案！”
酒葫芦很大，分一分，大家竟都能分得到酒。洪七公也是个妙人，居然随身还带着酒瓢，小小的一只像个短把的勺子，十几来个穿在酒葫芦下。平时用不到时就是个坠坠挂挂的装饰，用起来时，把串着柄的线解了，就是一个又一个小酒瓢。
洪七公盯着外头的雪，嘴里又开始流口水：这用雪水煮出来的好吃玩意，可是很多的！喝酒却没有下酒的菜，岂不是很可怜？
本来众人还在默默喝着酒，就见洪七公突然一下站了起来，摩拳擦掌：“等我会。”
他一阵风一样的窜出去了。
不出片刻，众人就见他提了一大堆东西回来。不知从哪摸来的鸡，不知从哪捞来的鱼，甚至还有一捆韭菜，零零碎碎的还有些木耳、山药，葱姜蒜，甚至还捧了一碗豆腐，几小罐子油盐酱醋，一把筷子、勺子，手指还艰难地勾着一个铁锅，和一个锅铲。
洪七公没手关门了，进门时拿脚一带，关上重重的庙门，感叹：“这些东西，可是花光了我老叫花身上所有的铜板了。敲门的时候，老叫花差点被棍棒打出来。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些食材。”最后一句话，是洪七公扭头对黄药师说的。
黄药师转着碧箫的手停了下来：“我？”
洪七公有几分感慨地道：“咱们也多年没聚了……而且老叫花我死里逃生，难道不值得庆祝一下？”
黄药师嗤笑了一下：“有甚值得庆祝的。”
话是这么说，黄药师却已经伸手接过了洪七公手上的东西。
洪七公心下一喜，生怕黄药师反悔，立即抓紧时间扭头对众人拼命夸道：“你们没吃过黄老邪的手艺！那叫一个绝！保证你们吃了这一顿，就想着下一顿！”
黄药师并不承情，冷冷看了洪七公一眼：“你再多说几句，这一顿都没了。”
墨麒盘膝坐在蒲团上，有些迷茫。他不知道为何方才众人还在谈论着案情，现在突然就平地架起了锅，开始就地取材地温雪热水烫鸡毛，去鱼鳞了。
杨过倒是适应良好，甚至还溜达溜达去帮黄药师拿重剑去鱼鳞。
宫九清清嗓子：“你怎么不去？”
墨麒有点愣愣地偏过脸：“嗯？”
宫九道：“你不是烧菜也烧得很不错么？既然会，难道就这么坐着，看黄前辈给你烧菜烧饭？怎么好意思？”
话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想吃墨麒烧的菜。上一回的竹筒饭，宫九还记着呢，一直都想找机会再让墨麒下厨一次，好好发掘一下墨麒的能力。
洪七公耳朵一动：“哦？墨小友也会庖厨？”他兴致盎然地道，“宫小友吃过？味道如何？”
洪七公想，怎么也不会比黄老邪好！
宫九颔首：“上上佳。”
他并没有说谎，上一次的竹筒饭好吃得他都停不下来，吃起来的时候嘴根本顾不上说话。也正是因此，宫九对于何时诳墨道长下厨，如何诳墨道长下厨，其实是很有了一番谋划的。岂料洪七公瞌睡来了送枕头，他那些计划都不需要再想，便有了机会。
墨麒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洪七公猛地拍了一下墨麒的肩膀：“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帮忙？你看杨小子都已经帮黄老邪片完鱼鳞了，你既然也是庖厨高手，那可不能干看着！”
墨麒被洪七公连拍带推地怂恿着，赶鸭子上架走到了黄药师身边。
洪七公还在后面敲着碗：“可要认真做！黄老邪天天自以自己的厨艺天下第一，请他做个菜还拿着捏着，墨小友，你可要好好搓搓他的锐气！”
洪七公左右寻找同盟，对宫九、片好鱼回来的杨过，还有一直安静坐着的小龙女和段智兴道：“咱们一会就来评评，到底谁的菜更绝！”
哎呀，不能想！一想老叫花的口水又要流出来了！洪七公充满期待地哧溜了一下口水。
半个时辰后。
一锅木耳山药炖鸡汤、一盘糖醋鱼、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盘韭菜就端到了众人面前。
菜色虽然简单，但光是闻香味，就已经鲜美得令人魂儿掉。
就连小龙女都已经停下与杨过低语的话头，扭过脸来，盯着汤菜，清冷的面上流露出几分期待。
洪七公非常积极，明明口水都快止不住了，还很是坚持地把菜分清：“汤和小葱豆腐，是黄老邪做的；鱼和韭菜，是墨小友做的。来来来，都尝尝！”
话音还没落，洪七公就已经拿着勺子往小葱拌豆腐上舀了。
鲜！滑！嫩！
那滋味，那豆腐，简直就像是一汪鲜美的汤汁一样，入口即化，小葱的清香和豆腐的滑腻，再浇上鸡汤……
宫九、杨过、小龙女、段智兴四个人一人一把勺子，战斗似的抢着吃完了小葱拌豆腐。宫九、洪七公还有段智兴格外吃亏，因为杨过和小龙女还会两人夹击他们，这种时候还要来个双勺合璧，霸占了大半的小葱拌豆腐。
洪七公带来的酒已经没人想着喝了，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黄药师做的汤，绷紧了神经，黄药师一揭盖子，除了段智兴不能吃荤，其余四把勺子齐齐出手。
“哧溜哧溜哧溜！”
洪七公喝着汤，吃着鸡肉，好吃得恨不得把自己舌头也吞了，就连木耳、山药都有人抢着吃。就是洪七公这次买来的鸡只有小半只，堡起汤来也只有小小一锅，几人一分，只剩半碗多一点，哪里够吃。就连最后一点汤汁洪七公也抱着碗舔干净之后，众人看向了墨麒的糖醋鱼。
除了宫九，没有人吃过墨麒做的饭菜。所以洪七公是抱着挑剔的态度审视这盘糖醋鱼的。
色泽金黄的鱼身上淋了焦棕色的汤汁，用筷子夹开一片鱼肉，外酥里嫩，饱满的汤汁，晶莹雪白的鱼肉，喷香的味道……
洪七公没撑住多久，已经送进嘴里了。
这糖醋鱼，酸甜可口，外皮微酥咸甜，鱼肉嫩滑鲜美，汤汁包裹着嫩得几乎和豆腐一样、却不乏肉质弹性的鱼肉，一口下去，只觉得每一丝鱼肉里都能挤出鲜美的鱼汤味。
洪七公瞪眼，一边持续疯抢一边纳闷：怎么回事？怎么还越吃越饿了呢？！
他开始后悔，干嘛要省银子不多买点东西，这样好吃的鸡汤和鱼，拢共就只有那么一小点，哪里够四个人分！
墨麒一直极为紧绷地注视着众人的表情。看到大家都对糖醋鱼很是满意的模样，表情才放松了一点。可还没放松一会，他就瞧见了黄药师抬手去夹那韭菜，才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黄药师本来肚子就不饿，也是好奇，所以才夹了一块子鱼肉，唇齿生香，极为满意。
抱着极大的期待，黄药师趁着众人还没吃到韭菜，伸筷子夹了一点，一尝：“……”
墨麒：“……黄前辈，你还好吧？”
黄药师的脸慢慢黑了，然后变青，下一刻从蒲团上直直站了起来，快步推门出庙。
糖醋鱼已经被众人分食完毕了，洪七公这才又空子瞄了大开的庙门一眼：“怎么了，这是吃的惊为天人，不好意思先前自鸣得意了？”
洪七公没有多想，随口调侃完了老友，夹起一筷子韭菜放进嘴里：“……”
洪七公面色大变，从地上一跃而起，跟着一块冲出了庙门。
接在他身后冲出门的，分别是因为生怕抢不到而争分夺秒把韭菜塞进嘴里的杨过、小龙女、段智兴。
庙外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呕吐声，其中以洪七公为最，因为当时他夹的那一筷子韭菜最多。
墨麒看向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宫九：“……九公子。”
他有点欣慰，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吐。
正想着，宫九突然伸手撑住了地，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会，难以忍受地猛地站了起来，也冲出了门。
宫九：“噫呕——”
墨麒：“……”
黄药师吃得少，进了庙后脚步都有点虚浮：“墨小友，你这韭菜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墨麒心正碎着，还被黄药师这么难以置信的问，一颗破碎的心不由地又咔嚓碎得更狠了：“没加别的，就是正常烧的。”
黄药师目光有些发直地审视桌上还剩了一大半的韭菜：不论是从色泽，还是香味看，这韭菜都很正常，青翠欲滴，汤汁金黄，味道分明应该极为美味。
——到底为何会那般难吃！！
墨麒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身侧垂落下的尘尾，而后克制地收回手，放回膝盖上，心里有点委屈：“我也不知为何……但我烧出的饭菜确实很不稳定，要么便是还不错，要么就是很难吃。”
宫九青着脸进门：“你这菜差距也太大了，要么极好，要么极差。”
洪七公虚弱地被段智兴扶着进门了：“你这韭菜……老叫花差点以为自己又要死第二次了！”
杨过扶着小龙女进门，脸色也是和众人如出一辙的难看，先前那些美食带来的愉悦和享受，已经完全被这噩梦一样的韭菜毁得干干净净了：“道仙，你……你是不是不会烧韭菜？”
墨麒微微低下了点头，拂尘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不是……只是……”
在烧出来尝一口之前，就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那菜到底是好吃的，还是难吃的！他在故乡学庖厨时，就是这般情况。来到太行山后，他也曾被李安然怂恿着“大露一手”，第一次“大露一手”，菜好吃得师父师兄舌头差点都吞掉；第二次“大露一手”，师父和师兄半个星期没能下床……数次下来，墨麒基本能确定，自己烧出来的菜是极好还是极差的几率是对半分的。
等于说他烧出来的菜到底味道怎样，在送进口尝一次之前，永远是个未解之谜……
洪七公直拿酒当水漱口，不停地喃喃：“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老叫花从没吃过这么可怕的东西……”
刚刚还觉得吃的有点饱了呢，这下好了，彻底吐了个精光，又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洪七公悔啊！早知道就先吃韭菜，吐完再吃剩下的美食了！
但转念一想，若是先吃了韭菜，他肯定不会想再对那糖醋鱼下筷子，他就吃不到那么酸甜可口、咸甜宜人的糖醋鱼了……洪七公顿时陷入了矛盾之中。
不行，这可怕的噩梦怎么能只让自己做，以后必须拉更多的人来吃墨小友烧的菜！洪七公忿忿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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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太行观，很不安稳地睡了一宿，做了一晚被韭菜淹没的噩梦。醒来的时候，洪七公整个人都是蔫的，半晌没能有勇气起床。
段智兴将热腾腾的烙饼送去洪七公的房间，洪七公咬了一口后，才恢复精神，眼神一亮，赞道：“这个烙饼不错！嗯……”他品了一会，“镇上哪家买的？”
段智兴：“是墨小友特地早起做的。”
洪七公听见“墨小友”三个字，瞬间下意识地反胃了一下，然后含着眼泪，继续一口接一口的大口啃烙饼：“为什么啊！为什么他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可又能做出那么难吃的韭菜啊！”
太难吃了那个韭菜！他昨晚真的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段智兴咳了一声，低声道：“你一会见到墨小友，别多提这个问题了。”
洪七公还沉浸在悲愤之中：“怎么？”
段智兴压低声音：“墨小友今天做了一早上的烙饼，一半送给我们，一半都扔了。我吃了他送给我的烙饼之后，觉得扔掉的那一半太过可惜，就到后院一看，旁边倒了好几只鸟儿……”
是好是坏，概率对半分。都是一样的过程，偏偏做出来的菜却说不清到底能不能吃，墨麒心里估计比谁都郁闷。
洪七公将信将疑：“这么玄的吗？”
段智兴看了看洪七公的窗户，走过去推开，指着楼下：“你自己看，恰好你这里能看到后院。”
洪七公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到窗户边探头一看，只见地上的烙饼边果真躺了好几只雀。
段智兴看了一眼，淡定地道：“早上看的时候还不是这几只，大概又有雀鸟吃了那烙饼了吧。”
洪七公：“……太可怕了吧！这是什么绝世毒药！”
洪七公虽然对墨麒这种奇妙的厨艺倍感不解，但众人会合、一同下山之时，还是没再提这件事。
他们这次下山，是准备去镇长的府邸，一来去问问名单之事，二来也是想着人多，一起查藏书阁，效率更高一些，或许能在地方志里翻到对天姥庙的记载。
“记载是肯定有的，这天姥庙总不可能是突然出现在松溪镇的。只不过可能它以前并不是‘天姥庙’，只是后来被有心人利用、改造了。大家留意旧时的道观或者寺庙的记载，那很可能就是天姥庙的前身。”李安然在送众人下山的时候说，眼角眉梢都挂着幸灾乐祸。
他已经听闻了前夜发生的事情，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当场乐得拍桌。这么些年来，惨遭墨麒厨艺荼毒的只有他和师父，如今终于也有人品尝当年他们受的劫难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众人齐齐黑着脸下山的，都暗自盘算着怎么暴打李安然一顿。实在不行，把后院那些毒死小鸟的烙饼捡回来，塞给他吃。
…………
“世子，国师，诸位侠士。这是下官按照这些人痴傻的时间先后，依次整理好的名单，请诸位过目。”
昨夜没有睡好的，不止吃了墨麒烧的韭菜的众人，还有师爷。
熬了一晚上，黑眼圈挂的就像熊猫一样，神情倒是很振奋，倒没抱怨连夜赶工的意思。
师爷道：“下官按照诸位的要求，把这名单上的人都对照着查了一遍，包括镇长在内。若要说的话，确实都是犯了十恶之人，但绝大多数都是犯了‘不孝’这一条。像那些什么谋反、谋逆……那是决计没有的。”
“松溪也就是个小镇，能在这镇子里守着生活的人，都是老实人，想平平淡淡过日子的。我们这种小地方，哪里会有那种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墨麒闻言，从名单中抽出眼神：“那黄将军家的幼孙呢？”
师爷没听懂：“啊？”
墨麒将名单给了宫九，对师爷道：“黄老将军家的幼孙，也痴了。他为何不在这名单上？”
师爷反倒被问傻了，原本就因为熬夜不大好使的脑袋一卡，下意识地回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痴的？”
黄药师转过眼神来，看向师爷：“你不知道？”
师爷被宫九刺骨的冰冷眼神盯得一身冷汗：“不……不知道啊！黄家的小孙子年纪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被家里人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日里都不常出门的。这段时间天姥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黄家人不就更不可能让他出门了吗！我们根本就没有怀疑过黄家幼孙也痴了的……”
宫九狐疑：“黄家人居然没有报案？”
师爷无辜地摇头：“没有啊！别说黄家人了，其他的人家也没有报案的。”
“为何……松溪镇傻了这么多人，总该有人家会报案的吧？”
师爷摇头：“一个都没有。我们会得到这份名单，也是因为邻里之间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隔壁家好好一个人傻了，肯定是瞒不住的，故而才有的这份名单。但是黄家本就是将军府邸，家大业大的，要成天出门也轮不上主人家们，肯定是家仆代劳……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黄家幼孙很久没有出门，也更不会怀疑是不是他家幼孙痴了……”
师爷说着说着，疑惑道：“可这事，就连黄家临近的左邻右坊都不清楚，敢问国师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墨麒没说话，心里想着黄老将军的情况，到底应该如何说出口。
宫九不耐道：“你管这么多。”
师爷顿时不敢问了。
段智兴道了声佛号：“师爷不清楚，但黄家人自己定然是清楚的。不如去黄府一趟，直接问问他们为何不报官。”
杨过点头：“是极，是极！”
…………
众人跟着师爷的引路，来到黄府。
黄府本就因为幼孙出事而满府慌乱，如今突闻府上来人，哪里有那个心思去接待。
黄家小女儿天天愁心自己的儿子，哭的都快肝肠寸断了，除了三位兄长回来时会抱着希冀去问有没有寻到能治儿子的药方，其他时候就守在儿子身边，寸步不离。
黄家大夫人也是焦头烂额，骂来报讯的管家道：“什么人来我们都得见？我们可是将军府！不是什么不上台面的家伙都能进的！”
管家脸色苍白，惶急道：“不是的，大夫人！是镇长手下的人来了！”
黄家大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捂住胸口，尖叫道：“他们为何会来！是谁报的官？！”
管家道：“不止啊！不止镇长的人，就连那位太平王世子，还有圣上才封的国师大人，都来了！”
黄家大夫人瘫在椅上，无比绝望：“为何……为何！到底是谁报的官！”
二夫人走出来，对大夫人道：“大嫂，如今要紧的，已经不是查出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了。咱们还是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别的。镇长的人倒是没什么关系，可太平王世子、国师，这哪一个都不是我们黄府能怠慢的起的。大嫂还是快快整理了仪容，把他们请进府来，好生款待吧。”
墨麒与宫九只在外等了片刻，就有一黄衫女子跟着管家，一路碎步跑了出来。
黄家大夫人在师爷的引荐下，给墨麒与宫九行礼，而后不失礼貌地与众侠士点头致意，而后道：“诸位，请随我来。”
黄家大夫人边把众人往主厅引，边解释道：“我家的三位男丁都出门了，现下不在家里，只剩我和弟媳几个女流之辈……”
黄家大夫人心里惴惴，按照二妹教的话说了，请墨麒与宫九上座落座了，又给诸位侠士加了椅子，送来了许多瓜果点心，唯恐招待不周，只盼把这些人招待满意了，让他们快些走。
宫九却并没有被这怀柔手段软化的意思，冷冷地对还在殷勤倒茶的黄家大夫人道：“听说，你家的幼子，傻了？”
黄家大夫人僵硬地直起身：“哈、哈哈，世子这是听谁说的……”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恳求和无助。
宫九却是不吃这一套的，硬邦邦道：“黄芎。这个人，你应该不陌生罢？”
黄家大夫人心脏差点骤停。
黄府上下最怕被人知道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饱受宠爱的黄家幼子痴了；另一件，就是他们竟然将黄老将军赶出了家门。
而如今，太平王世子上来就把两件事情齐齐点破，这实在是超过了黄家大夫人的大脑能够处理的范畴。
杨过笑了一下：“夫人，要是贵府的小公子当真无事，您便把他带出来给我们瞧瞧，若是我们误会了，我们马上就走。”
黄家大夫人站在原地，被众人审视的目光盯着，手足无措，大脑一片浆糊，最后竟是嘤地一声哭了出来，崩溃地道：“你们都知道了，为何要逼我们！呜呜呜……黄芎那个混账东西，我们黄府哪点待他不好了，要这么害幺儿！”
“我们都没说你害黄老将军呢。”杨过听着顿时不高兴起来，“什么叫害幺儿？”
黄家大夫人抽抽噎噎道：“原本幺儿痴……生病之后，我们是打算报官的。我们家幺儿自幼聪明活泼，怎么可能突然痴了，分明是有人害了他！”
“可就在我们准备去报官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潜入了幺儿的房间，在他的床上扎满了绣花针！那针贴着幺儿的身体扎了一圈，稍稍往旁边偏上半分，可就扎到幺儿身上了！”
“我当时还生气到底是哪个下油锅的仆人做的这等恶事，正准备叫全府的人都来训话，窗外就又射进来一根绣花针，绣花针上带了一封信，写着：若敢报案，必叫此子尸骨无存。”
黄家大夫人哭泣的声音放大了几分，悲戚地抹着眼泪道：“我们——我们哪儿还敢报官了呀！别说是报官了，平日里见到镇长的人，都得躲着走！可……可你们却带着这么一大批人来到府上，现下那留信之人肯定已经知道了啊！我的幺儿！都是黄芎那家伙害的！”
墨麒蹙眉：“黄芎之所以流落在外，被我们遇见，乃是因你们将黄老将军逐赶出府之因，便是直接将你们告上官府，治你们不孝之罪也未尝不可。你们的幼子痴了，全府上下都为之担忧，三位男主人更是日日出门为子寻药。为何黄老将军痴了，你们却将他赶出门外？！”
洪七公听得也是心头无名火起：“难道你们能有这将军府住着，不是你们爹十几年来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挣下的吗？”
黄家大夫人被说的无地自容，但还是心存抗拒地辩解：“你们不懂的……当年阿爹回来的时候，我们也是好好尽孝的，可是阿爹他疯了呀！好端端的就会突然拿东西砸我们，拿枪直接捅人——这谁受得了呀！我们也得……”黄家大夫人声音小了下去，“我们不也得为自己考虑吗……”
墨麒闭了闭眼，将胸中怒气压下，冷静地道：“不孝之罪，等此间事了，自有人上府按律法治罪。现下先说绣花针之事——当时的绣花针还有信，你们可曾留着？”
黄家大夫人因为“自有人上府按律法治罪”这句呜咽了一声，又不敢不听墨麒的话，含泪点头道：“留着的，我、我这就给诸位拿来。”
趁着黄家大夫人离开去拿针的功夫，黄药师若有所思道：“照黄大夫人所言，那送信之人，应当也是习武之人。”
墨麒低声问宫九：“江湖上有甚有名的用针之人？”
宫九挑了个青枣，顺手塞进墨麒口中：“活的没听过，死的倒是有两个有名的。一是黑木崖日月神教的前任教主，东方不败。还有一个，是绣花大盗金九龄。”
段智兴道：“但也未必定要是有名之人，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用针的高手或许很多。”
而且这黄府里的人本就不是习武之辈，想要糊弄他们，或许甚至连高手都不需要。
小龙女本来想说自己也用针，被杨过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捂住了嘴。
黄家大夫人很快便将东西取来了。
众人端详了一下，就是最为普通的绣花针，没什么特别之处，街上几个铜板就能买一盒子。
黄药师沉吟了一下：“东方不败不可能了。”
洪七公怪道：“为何？”
黄药师：“这种绣花针，东方不败看不上眼的。”
那可是日月明教的教主，这种街上几个铜板就能买一盒子的绣花针，未免也太寒碜了。
段智兴不禁叹道：“怪矣。以往遇事时，只消往生者身上想，现下却还得将死者也带上。”
墨麒眉头紧皱：“这用针之人，定是下毒之人。但他到底是影子人？还是只是普通以绣花针为武器的普通习武之人？都无从得知。”
宫九道：“若是影子人，那松溪镇中之毒，定然非同小可。单只是叫人痴傻，还不至于出动两个影子人罢？更何况，这其中一个影子人，很可能便是当年的西毒。”
段智兴点头赞同：“若按先前杨小友所说，影子人的内力都会暴涨数倍，按欧阳锋的功力……再加一个影子人，那松溪镇中之毒，当真应是极为恐怖了。可这毒却只有痴傻之效，并不致命……那是不是可以推测，这用针之人并非影子人？”
墨麒道：“段前辈所言有理。但或许还有两种可能，一是这痴傻之毒并非影子人的目标，松溪镇内还有另一种更加致命的奇毒，影子人还未得手。但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若是并非得手，那影子人就不该对痴傻之人下毒，因为没有必要。”
“那便还有另一种可能，和先前河西的案子一样，这痴傻之毒其实还有其他的功效，譬如能够操纵神智，迷惑心神……但影子人还没有寻到正确的使用方法，故而在拿松溪镇中之人试药。”
段智兴惑然不解：“为何墨小友一定要往影子人身上想？”
宫九摇头道：“因为若非影子人，这就意味着天姥庙背后之人是一个习武之人。可这位习武之人所下手的对象，却都是毫无武功的普通人。”
杨过猜测：“可他下手的都是犯了十恶之人啊——哦，黄家幼孙和东方神医除外。他会不会是一个极度追求正义之徒，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为民除恶？”
黄药师淡淡看了杨过一眼：“这样的人，又为何要假借‘天姥’之手惩罚这些十恶之徒？”
杨过：“……确实。”
墨麒看向师爷：“去岁以来，松溪镇中可曾有过江湖中人往来？”
师爷头摇的像拨浪鼓：“松溪镇里全是普通老百姓，江湖中人来我们这儿干嘛？没有的，我们从没见过的。”

第67章 四龄童案05
松溪镇虽是个小镇，但是积攒下来的地方志和典籍却很多。藏书阁大概是府邸中最大的一间屋子，转下楼梯，竟还有个地窖。众人各自分管了一部分的书柜，开始翻找起来。
其他人倒还好，洪七公却是根本坐不住的，本就不是那种爱看书的人，地方志上还有许多古体的文字，他翻了几页就头昏眼花，忙不迭地把书扔开了。无聊的在地窖里找了个空地盘膝坐下来，摘下腰间重新装了酒的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起来。
等到一葫芦的酒，都差不多喝了见底的时候，杨过终于喊了一声：“找见了！”
众人齐齐放下手中书，围聚过来。
杨过道：“这书上记得确实不是天姥庙，而只是一座普通的求姻缘的结缘观，里面供奉的神仙也不是天姥，而是金母，也就是王母娘娘。”
“怪了，既然之前是王母庙，那为何现在却变成了天姥？莫非是被人偷偷改造过？”洪七公坐在地上，拿着酒葫芦，仰头问道。
杨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这本上没有提及改造之事。既然天姥庙是最近才传出来的谣言，那要改造，想必也就是近一两年的事情。”
“若是近一两年的事情，那师爷应该知道吧？”洪七公随口问了一句。
“你应该知道。”宫九看向师爷，“这松溪镇中拜天姥便可报复十恶不赦之人，天姥会食人脑的谣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天佬庙又是谁重修的？”
师爷道：“谣言是何时何人传的，这我不知道。但这座庙是何时何人重建的，我确实知道。”
师爷派人，很快便挨家挨户把那些修缮了天姥庙的百姓带进了府里，将他们带到了公堂之上。
墨麒和宫九坐在公堂的正座上，师爷站在他们身后，衙役们在公堂两侧另加了椅子，供黄药师等人坐下。
众人看着这些百姓。其中有些，是被衙役破门而入硬抓出来的，皆瑟瑟缩缩在一起，面色惊恐，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
师爷扬高声音：“安静。我且问你们，先时那天姥庙，是你们修的吧？”
百姓们惶恐地纷纷点头。
师爷又厉声道：“你们可知，那天姥庙原本供奉的乃是王母娘娘，你们这般随意修改，难道就不怕王母娘娘责罚吗？说，那王母庙已经荒弃了十几年了，为何你们突然想起要修缮它，为何又把它修成了天姥庙？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百姓们慌作一团。堂下的百姓多半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民、工匠，可曾犯过什么罪，更不曾被衙役破门而入，抓入府中，被师爷审问，被师爷这么厉声一吓，能不哆嗦的人都少。
师爷挑了其中一个看起来稍微镇定些的：“你来说，说实话。若有一句虚言，定叫你走不出这公堂。”
那人极为委屈地直呼冤枉：“大人！冤枉啊！并不是小人想要去修缮它，小人也是被逼无奈的啊！原本小人甚至从未闻过什么王母庙，可能会想起要去修缮它呢！说出来也许大人不相信，小人其实是被天姥托梦了！”
那人话音一落，身后那些一直不敢说话的百姓们突然骚乱了一阵。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被托梦了啊！”
师爷清咳了一声：“安静，安静！”
他回过身来，弯下腰凑到墨麒和宫九耳边，小声道：“两位大人，你们看这情况……是不是把他们分开，单独审问才好？既然他们都说自己是被托梦了，不如分别问问他们到底梦到了什么，如果他们说的内容都一样，那其中必有问题。”
宫九颔首：“可。”
师爷让衙役们把剩下的百姓先带下去，对单独留下来的那一个道：“说罢，你梦到什么了？”
那人神色惶恐：“小人……小人梦到天姥给小人托梦，让我去修缮那庙，否则不日便会有大灾劫降临到小人一家身上。”
“刚开始的时候，小人根本就没当回事儿，想着无非就是噩梦一场，可是……第二天小人从田中回来，我家娘子告诉我，孩子玩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磕碰的地方恰好放了几根绣花针，把那些针取出来，小儿可是遭了罪了。”
“小人这就怕了呀！那天晚上，小人梦到的天姥手上拿着的就是绣花针。小儿摔倒又偏偏是被绣花针扎了，这万一不是巧合，真的是天姥的惩罚，那小人可受不住啊！这一次小儿只是被绣花针扎到了膝盖而已，疼也就是疼那么一会儿。可若是下一次扎到的不是膝盖，而是脖子、眼睛，甚至脑袋呢？！”
“小人就怕了。第二晚上，天姥又入梦了，天姥果然说白天那是对小人的小惩大诫，若是再不为她修缮庙，下一次，绣花针扎到的就不是膝盖，也不只是小儿一人了。”
“所以，第三天，小人就拿起了工具去修缮那庙宇了。没成想除了小人以外，居然还有不少人也在修缮那庙宇。小人一问，居然都是天姥托梦的，也都是没有听从天姥的吩咐，故而家中有人被绣花针伤了。”
“这多邪门儿啊！小人吓得不轻，修缮完庙宇以后根本不敢多呆，匆忙就回家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天姥了。”
墨麒疑惑地想：天姥手中的绣花针？那庙宇中的天姥，手里抓着的明明是人的头颅，如何会是绣花针？
他转念一想：想必那天姥就是使绣花针的那人假扮的。
这倒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了，因为这锁定了制造出天姥之谣言的人的身份，必然就是使绣花针的那人。
也就是说，潜藏在松溪镇人突然变痴的事件背后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使绣花针的家伙。
“也就是说，你们根本不知道松溪镇上有这样一座寺庙，更不知道这庙中供奉的到底是谁，不清楚为何这王母像会突然变成天姥的泥塑，曾经的求姻缘之处变成了如今祈求报复的地方？”师爷看被他询问的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只得说的更简单些，“你且说，当时你们修缮之时，里面的泥塑是谁，里面的壁画画的是什么？”
“修缮的时候，庙里面是没有泥塑的啊！壁画……”那人仔细回忆了一下，一头雾水道，“没有壁画呀？那庙里面什么都没有，桌子，椅子，蒲团，这些都没有！墙壁上也没有任何壁画。”
墨麒和宫九对视了一眼：看来那壁画是人后画上去的。
不过，当时检查的时候，壁画看起来画面斑驳，色彩陈旧，不像是新画不到一年的样子，倒像是已经画了有百年了。不然当时他们也不会看不出异样来。
黄药师道：“绘此壁画之人，必然对古玩有所见地，一要懂得如何仿制做旧壁画，二要有会这丹青泼墨的底子。这种人要么是古玩大家，要么便是……土夫子。”
师爷回首看了黄药师一眼：“土夫子？”
墨麒也想了起来：“名单之中有一人确实是土夫子。先把其余人盘问完，我们再去这位家中一探。”
…………
师爷再往后问，也没有问出什么新鲜名堂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盘问完，师爷便带着众人去寻那名土夫子。
此人家住城西，无父无母，也无妻子，孑然一身，可所住的屋子却不小，多是用来摆放那些他从各种地方淘来的“宝贝”。众人踏进门后，便是一股腥锈之味扑鼻而来。
宫九嫌恶地抬手虚掩住了鼻子。
墨麒看了宫九一眼，将四下紧闭的门窗统统打开。
光线终于照进了这件黑魆魆的屋子里，数百件大小不一的古玩陈列在架上，若有摆不下的小件儿，就零零散散放在地上。有些已经清洗了出来，有些还没有清洗，带着脏兮兮的泥巴，他们闻到的臭味就是从这些泥巴一样的东西上发出来的。
“看这。”黄药师已经走到了土夫子的书房里。
洪七公啥都不懂，啥也不敢碰，探头过来一看：“啥玩意儿，这是他画的画儿？”
黄药师颔首：“与那天姥庙中壁画的技巧和风格都极为相近，天姥庙中的壁画应该就是他画的。”
墨麒将这屋子看了个遍，问师爷：“他现在人呢？”
师爷耸肩：“人都傻了，还在这家里摆满地的玩意儿，前些日子被一尊玉佛像绊了一跤，摔死了。”
宫九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口的位置，精贵的白靴子不乐意再往里走一步：“这名单之中，除了这个人之外，也没有别的土夫子，能做仿造古壁画这般活计了。也就是说，天姥庙中的壁画，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黄药师看了宫九一眼：“天姥庙中足有十组壁画，想要一个人完成这般多的壁画，还要将它们做旧，想必非一日之功。若是如此，在他还没有完成壁画前，那幕后之人是不能立即把他毒痴的。不仅不能把他毒痴，为了能够让他完成这么多的活计，还得保证他拥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一个土夫子——一个能下那么多斗，解那么多密，经历那么多机关，带会这么多战利品的土夫子。倘若他被人控制了，但他还保持清醒，甚至说不准还会有固定的休息时间。那在这段清醒的时间里，他会做什么？”
小龙女：“留下线索。只是不知道他是在哪里休息的，难道就是在天姥庙里席地而睡吗？”
墨麒转头低声问师爷：“在他痴之前，可还有人见过他的行踪？”
师爷点头：“有的啊。他在痴之前，邻居每天都看到他在这宅子里出入的。每日都是傍晚出门，白天才回来。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毕竟是个土夫子，昼伏夜出才是他的常态，故而邻居在他痴了之前，根本就没发现过任何不对。”
洪七公干瞪眼：“那幕后之人竟然这般好？抓了人来画壁画，每天画完了还可以回家困觉，这和一般上工有什么区别？”
宫九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幕后的人想必更希望松溪镇的人认为，壁画突然一夜之间改变是因为神迹，而非一个土夫子每晚偷偷跑来庙里，趁着夜深人静悄悄画的。故而他才会让那这个土夫子每晚照常来回，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那如果他留下了线索，肯定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杨过左右打量，无从下手。
这满屋子可都是土夫子从帝皇墓里挖掘出来的大宝贝，杨过是碰一下都怕不小心砸了，更别提仔仔细细端起来找了。
墨麒第一个搬起一尊玉琉璃像：“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幕后之人，松溪镇中还会有更多的人变痴。要记得，那些受害的人并不都是十恶不赦之辈，黄家的幼孙、东方神医，都是被他毒痴的。谁能肯定，他下一个要下手的人究竟是谁？”
小龙女点头：“我们尽量小心些就是。”
在一堆稀奇古怪的古玩里找线索，这个比在一堆书里头找天姥庙的记载要有趣得多。至少洪七公没再就地一盘继续喝酒了，而是兴致勃勃地把跃跃欲试的手，肆无忌惮地伸向那些柜上的各式葫芦摆设。
黄药师找着找着，随口说了句：“他要藏线索肯定不能让幕后之人知道，放在这些已经清理过的古玩里会不会太过明显？”
已经屈尊踏入这臭烘烘的房间的宫九眉头骤然一挑：“难道还要去找那些沾着泥的玩意儿？！”
“那倒不必。”墨麒经黄药师一提醒，目光落到了那些还没被清理出来的古玩上，“若想往那些古玩里藏东西，必然要先除开一部分口上的淤泥，且看看这些东西上，那些大约是瓶口或是器皿口的位置，淤泥的颜色不大对，那便是塞完了东西后重新加上的。”
段智兴闻言：“那老衲也来帮墨小友——”他话还没说完，眼神刚好落在身边一尊高高的，看起来细长细长，状似玉柱，不知用途的泥棍儿上，顶端的泥土颜色较周围略浅，且有些发干，“是不是这个？”
黄药师讶异：“这么快？”
洪七公不信，抱着手里的玉葫芦蹿过来：“给我瞧瞧？”
段智兴接过墨麒递来的工具，小心将那上面的泥去了，果真露出个洞口来，抬臂将这空心玉柱倒了个个，从里面啪嗒掉出来一本极小的，大约两指宽，半个手掌长的册子。
洪七公：“……果然是和尚，和尚和什么都有缘。”
段智兴无奈地看了洪七公一眼，将手里的玉柱放下，拿师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被淤泥弄脏的手，而后与众人一道走到书房里，翻看这册子。
册子里的字极小，小若纳米，一个一个凑在一块几乎犹如蚂蚁。若不是众人视力极佳，怕是都看不出那些字写的是甚。师爷在一旁眼巴巴地努力看了会，灰溜溜地退开了。
墨麒注意到了师爷：“师爷看不清？”
师爷干笑了一下：“那么小个字，比个点也大不了多少了。”
墨麒侧脸往一旁他方才拿工具的柜里看了看，走过去，拿出了一个奇怪地、四周厚，中间薄的透明琉璃：“隔着这个看。靠近一点。”
师爷捉着这东西，将信将疑地凑到册子边，隔着一看，那字果真放大了许多，每个笔画都清晰可见了。
宫九接过墨麒趁着拿琉璃的功夫一并拿来的一根笔头不是毫毛，而是细针的竹笔：“大约是用这个写的。”
黄药师道：“这本子上记载的多是他何时，到了何地，下了哪朝哪位皇帝的墓，挖到了什么宝贝。”他迅速过了几页后，不再一页一页地看了，哗哗几下翻到了最后那一张写着字的纸。
与其说是写着字，倒不如是画着画。
画像上画了一个穿着霓裳、披着霞披的人，身材高挑，手中擒着一根绣花针，但面孔处却是一片空白。
“这难道是幕后黑手的画像？”师爷举着琉璃，惊讶道。
墨麒伸手指了指画中之人的腰身、肩臂和胯骨处：“看体型，应当是一位男子。”
洪七公瞪眼：“可这是女子的衣服！”
黄药师道：“东方不败，金九龄……”
洪七公：“…………”
洪七公难以理解：“现下男子都这般爱好？”
洪七公想象了一下郭靖穿霓裳的样子，顿时心神俱震，连连摇头，不能接受。
“但除了男子，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来啊。”杨过愁道，“这脸也没画上，还是不清楚到底幕后黑手是谁啊。”
黄药师看了杨过一眼：“谁说的？”
“先时因为绣花针，已经排除了东方不败的可能。现在看这霓裳，也排除了金九龄的可能。”
杨过惑道：“为何？”
黄药师道：“东方不败用绣花针，乃是因为他的功法所致。即便是人死而复生，这因功法而失去的部分，却还是不能回来的。即便是成为影子人了，他的武器也不会改变。”
“但金九龄不一样，当年他穿女子的衣服，穿红色的绣花鞋，用绣花针，都是为了遮掩身份，不希望大家猜到绣花大盗就是六扇门的金九龄金捕头。”
“可是按照墨小友所说的，若这幕后之人是金九龄，他成为了影子人，那么他现在就是失忆的状态。他并不记得自己曾是绣花大盗，也不记得自己曾是六扇门的捕头，又有何需要穿这霓裳来掩盖自己的身份呢？”
墨麒的眉头松了一些：“若是如此，那这幕后之人就不是影子人了。”
段智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是一件好事。幕后之人并非影子人，那这松溪镇中的影子人便只有欧阳兄一个。我们现下只要找到天姥庙后的幕后黑手，再抓到欧阳兄，那松溪镇便可恢复往日平静了。”
洪七公挠挠脸：“你们怎么不觉得这幕后黑手可能就是老毒物？”
“不可能！”杨过顿时喊了出来，浑身鸡皮疙瘩直起，“我义父才不会那么奇怪！而且他又不用针！”
洪七公也就是顺便一提，被杨过这么喊了一声，脑中也下意识地浮现了欧阳锋穿霓裳的模样，也跟着杨过一块打了个哆嗦：“对，你说的没错。”
小龙女慢慢地梳理这些信息道：“那也就是说……造天姥庙的谣言、药痴松溪镇百姓之人，并非影子人，而是一个用针的习武之人。至于身为影子人的欧阳前辈，则是因为这个用针之人手中的毒药，而出现在这里的。”
小龙女疑惑地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既然那个人是一名习武之人，又有绣花针为武器，为何每次出手都要用毒药，而且那么热衷于‘天姥食人脑’的谣言？”
“还有欧阳前辈为何会偷偷注视我……若是他没有记忆，难道不应该要看我们一起看，怎么会单独注视我一个人呢？”
“最后，我和过儿来这松溪镇，本是因为有小贼炸了活死人墓，偷了我们的玉蜂浆，才一路放玉蜂跟着那人追来的。那现在，偷我们玉蜂浆的人又是谁，他偷我们的玉蜂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众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墨麒迟疑地道：“倘若，‘天姥食人脑’的谣言只是一个吸引人眼球的障眼法，其实他的目的并非是‘下毒’，反倒是‘解毒’呢？”
洪七公已经想跟师爷一块找个空地当木桩子了：“什么意思？你说简单点，说清楚点？”
黄药师最是聪睿，洪七公的问题话音刚落，就懂了墨麒的意思。
“先前我们想的是，天姥食人脑的谣言是为了给幕后黑手下毒这个行为，增添一份神性，是幕后黑手为了站在至高的立场上主宰恶人的命运，而给自己添上的光辉的装饰，就如同皇帝要统治百姓，故而言自己是真龙天子，皇帝的权利乃是上天所赐的。”
黄药师这话说的面不改色，一旁站着的师爷都听得脸色大变，仿佛脚下的地扎满了刺，简直恨不得立即夺门而出才好。
黄药师继续道：“但若不是这样呢？倘若我们弄错了顺序呢？”
“如果那个幕后黑手不是先有了想亲自惩奸除恶的信仰，故而散播天姥食人脑的谣言，然后再下毒的——而是先下了毒，然后发觉自己若是不作任何掩护，他的真实目的就会很容易被人发觉，从而他的身份就很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查出来呢？”
洪七公已经眼神发直地拿起自己的酒葫芦，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砸吧着喝酒了，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什么真实目的，什么身份？”
墨麒看向小龙女：“方才龙姑娘也说了，她与神雕侠来松溪镇，是因为有人偷走了他们装着玉蜂浆的瓶子。什么人会想要玉蜂浆？”
小龙女：“重伤之人，中毒之人。”
宫九也懂了：“所以，倘若这幕后之人下毒，本就不是为了下毒，而是为了研究该怎么解毒——那玉蜂浆很可能也是他偷的，就是为了解毒！”
洪七公直摇头：“等等等等，你们这根本说不通啊。他为什么要研究怎么解毒？”
杨过道：“也许他也有重要之人中了毒。”
洪七公继续摇头：“他自己就是下毒之人，怎么会有重要之人中毒？难不成还能下了毒然后再反悔的？”
小龙女：“说不定呀。而且也有可能是重要之人误食了这毒药呀。”
洪七公嘀咕：“你们这说的……越来越复杂了。”
“不然我们试探试探。”杨过突然灵光一动，“我与姑姑身上还有一瓶玉蜂浆的，现下我们就随便找一个中毒之人，给他服下。”
洪七公大惑不解：“为什么？你们玉蜂浆能给他解毒吗？”
小龙女摇头：“自然是不能的。”
洪七公更纳闷了：“那为何——”
杨过笑道：“倘若当真是那幕后之人偷这玉蜂浆，想要来给人解毒的，如果他看到了这玉蜂浆对这毒并没有用处，他会怎么做？”
段智兴：“阿弥陀佛。自然是放弃偷玉蜂浆。”
杨过又道：“如果不是这幕后之人偷玉蜂浆，而是另有其人来偷的，又会如何？”
墨麒道：“既不是为解毒，那即便看到了玉蜂浆对痴毒没有用途，也一定还会来偷。”
杨过点头：“对！正是如此！”
墨麒沉吟：“此计可行。不过不必真的给中痴毒之人喂这玉蜂浆，只消将这个解毒失败的消息传出去，而后再将玉蜂浆就在你们手上的消息传出去……”
杨过连连摇头：“不成不成，玉蜂浆在我们手上，万一幕后那人不敢来偷了怎么办？”
洪七公哈的一声笑出声：“那人都把你们终南山活死人墓给炸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黄药师颇感嫌弃地看了洪七公一眼，瞧见洪七公已经开始听到涣散的目光，还是把嘲讽的话收了回去，淡淡地解释道：“那时候活死人墓里并没有人。从空无一人的活死人墓里偷玉蜂浆，和从神雕侠、小龙女手上偷玉蜂浆，可是两回事。”
宫九道：“既是如此，便把这玉蜂浆托放在师爷手上，让他带回府衙里去。对外，就说是府衙的人还不放弃，想要研究这玉蜂浆能不能再调配一番，解去痴毒。”
墨麒颔首：“此计可成。”
黄药师道：“另外，还得再给这偷玉蜂浆之人设下时限。若是就这么没有时间限制的干等着，说不定那偷玉蜂浆之人还会想着再观察观察。只有设下了时限，他感到时间紧迫，才能来不及细想，只能立即冒险来偷。”
墨麒道：“不如就说，若是这玉蜂浆当真不能解毒，府衙之人也不想浪费这宝贵的疗伤之药，已经与神雕侠和小龙女约好，明天晌午便会还给二人。”
黄药师这才点头：“此计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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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府衙内空等了一整日。
直到杨过和小龙女按照先前说好的，一路走入府衙，装模作样的和师爷寒暄、收起玉蜂浆，也没有人来偷。
洪七公还是心里头不踏实：“你们确定吗？你们就这么确定偷玉蜂浆的人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了？可是，万一其实是这消息没有传出去呢？万一是那个偷玉蜂浆的人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呢？”
杨过摇头道：“不会的。那个偷玉蜂浆的人若当真还想要玉蜂浆，既然已经确定了玉蜂浆不在活死人墓内，那必然就在我和姑姑身上了。他在看到我与姑姑来松溪镇后，定然会暗中观察我们的，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消息？”
洪七公眼巴巴道：“那就是说，我们已经确定了？那玉蜂浆之人就是幕后黑手，而他偷玉蜂浆就是为了解毒的？”
黄药师淡淡道：“对。所以，不论他造出什么谣言来，所为的目的也只不过是掩盖他下范围的下毒的真实意图罢了。”
洪七公抠酒葫芦，感觉反正自己脑子是不够用了，同伴里其他人有脑子就够了，他只要问就行：“那既然确认了他大范围的下毒就是为了试出解毒的方法，那些被毒痴了的人只是他试解药的工具，我们又该怎么抓他呢？”
墨麒道：“查。”
“查谁是第一个被下毒的人，谁是第一个被毒痴了的人。那个第一个被毒痴的人，与他最亲近之人里，定有一个，就是凶手。”
师爷把名单翻了翻，愁苦道：“这怎么查？这些时间都是这些被下毒的人的家属给我的，倘若凶手为了万全，其实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们，谎报了一个特别迟的时间点呢？”
墨麒果断地道：“那就问邻居。问他们有多长时间没看到名单上的人正常出行了，按照他们最后一次正常出现的时间算。”
师爷：“成，这就去。”
师爷领命后，半点没拖泥带水便走了。
杨过还在翻着名单。
小龙女碰了碰他的肩膀：“你觉得这么多人里，谁最可疑？”
杨过叹气：“都挺可疑的。你看，这些人确实不是那种我们常见的十恶不赦之徒，虽然说是十恶里占了一恶吧，但终归不是什么大恶。我觉得若是他们家里人给他们下毒，然后又因为亲情心软了，没什么不可能的。”
宫九头也不回：“但这些人都是寻常农户、商人，你觉得他们家里能出一个像这样又手中握着毒药，又会用针的习武之徒吗？若是出了，松溪镇的师爷会不知道这种事吗？这镇子又不大，左邻右舍的关系都亲密，若哪一家真是出了什么少年英侠，都是普通人家，哪有不自豪炫耀的？”
杨过头疼：“唉，九公子，你说的也对。”
墨麒脑中的弦突然被一个词波动了一下：“左邻右舍？”
洪七公：“啊？”
墨麒合上了自己手上的那一份名单：“九公子方才说，‘左邻右舍’。”他望向宫九，“你还记得，为何黄家幼孙痴了，却无人知晓，甚至连松溪镇的师爷都不知道吗？”
宫九脑子边转，边慢慢回答道：“因为……他家是名门大户，平日采买东西根本不需要主人家亲自出门的，更不可能需要幼孙经常抛头露面……你难道怀疑是黄家的人？”
墨麒点了点手中的名单：“除此之外，这名单上还有什么人，是能够不常与左邻右舍接触，就算是家里出了一个江湖人，也无人可知的吗？”
段智兴道：“先时我们上门拜访，只见了家中的大夫人。”
杨过摸摸下巴：“对啊！黄家家大业大的，怎么我们上门，就一个大夫人来招待？三个男主人就不提了，说是他们去为黄家幼孙找治疗的宝药去了，那二夫人和三夫人呢？”
“咱们总得把黄家人都见一遍才对，不然怎么知道，他们其中是不是有人练武呢？”
小龙女点头：“黄家的几位夫人没有怀疑，因为那个穿霓裳、用针的人，是一名男子。我们只消辨一辨他们府中的男丁，还有那几位我们上门时，恰好不在的男主人，是不是习武之人便好。”
“等一下，等一下，乱了，又乱了。”洪七公痛苦的抱住脑子，“别怪老叫花子问题多，这问题我真的不得不问。”
“你们别忘了，为什么我们会认为那幕后之人会武？因为这是黄家大夫人自己说的呀！她说，在要去报官的前夜，有一根银针突然射入窗内，针上带着信。”
“如果这下毒的事儿是他们黄家人做的，那她这话还能信吗？”
宫九闻言，又意识到另一件事：“等一下，我们都忘了一件事，这黄家的幼孙痴傻，是在黄芎去天姥庙祈求后痴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天姥庙的传闻了，所以，黄家幼孙的痴傻，是在天姥庙出现之后才发生的。那黄家幼孙便不可能是第一个中毒之人了！”
黄药师轻声道：“那黄老将军呢？他呢？他是什么时候被赶出家门的？是五年前，对不对？”
“我记得你们当时说，黄老将军刚回镇上的时候，并不是痴傻的，他是出现幻觉。”黄药师摇头道，“我见过这样的人的。很多都是刀剑喋血的危险人物，要么是杀手，要么是战士。他们因为一生都在和极度的危险打交道，所以很容易出现一种情况，就是即便已经远离了原本的危险环境，金盆洗手，或是告老还乡了，也还时常产生一种错觉。”
“他们会突然闪回从前的记忆，仿佛突然回到了从前的战场或是危险中，产生声音、画面等等各种幻觉。但这不是痴傻。这幻觉，和痴傻，是两回事。”

第68章 四龄童案06
“若是这么说……那最可疑的人岂不是黄芎？”洪七公挠挠头，“如果幕后黑手是黄家人，那他们赶黄老将军出门，这完全不符合后悔的描述吧？只有黄芎一直跟在黄老将军身边……可我们当时看时，黄芎完全没有内力啊。”
“这岂不是又矛盾了吗？倘若幕后凶手是黄芎，那黄家人便不是在撒谎，黄芎就定然是会武功的。但现实并非如此啊？”
黄药师半靠在椅子上：“黄家的人也并非习武之人，稍稍会些招式便足够糊弄他们了。从窗外射进一根绣花针来也不必非要内力——”黄药师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了一下，“不必非要内力……”
他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洪七公话听了一半，不由叫道：“你到底想到什么了！别吞吞吐吐的！”
黄药师便道：“我记得，黄芎说，黄老将军是六年前回的松溪？”
墨麒疑惑道：“确是如此。”
黄药师沉吟：“这黄芎既然能对黄老将军如此忠心耿耿，应该不是一直住在松溪的主宅里、服侍黄家儿孙的家仆，而是跟随黄老将军的家仆吧？可照理来说，黄老将军是递完折子，直接从战场回松溪的，战场上就算是将军，也不会有‘家仆’这一说？那黄芎这个家仆又是从何处带来的？”
杨过觉得黄药师说的有理，一边寻思一边随口道：“也许是回松溪的路上，黄老将军意外救的人？不然也不好解释为何黄老将军都痴了这么久了，他还一直不离不弃。”
黄药师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几下：“也就是说，很可能黄芎是黄老将军在六年前，在回松溪镇的路上救下的人。”
“恰好……六年前发生了一件江湖皆知的大事。”
段智兴稍稍回忆了一下，恍然：“黑木崖之乱！日月神教的前任教主东方不败，便是在六年前，被令狐冲、任盈盈等人一同击败，摔死在黑木崖下的！”
洪七公眼神怪异：“开什么玩笑，你们不是说那个黄芎是东方不败吧？”
宫九睨了洪七公一眼：“当然不是，那黄芎可是有胡渣的，哪里会是东方不败。但当年黑木崖之乱后，曾经东方不败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葵花宝典》也失踪了。江湖人都觉得是当年那些落跑的黑木崖人中，有人趁机偷走的。”
小龙女疑惑地歪了一下头：“难道，你们的意思是，这个黄芎就是当年偷走《葵花宝典》的那一个？”
洪七公不服：“你们这都是牵强猜测！”
杨过挠挠脸：“其实……我觉得能说得通啊。这江湖上，男子用针为武器的当真不多。习了武功招式，却不习内力的更加少见。唯有‘黄芎就是当年偷走《葵花宝典》的人’这个猜测，能够说得通。”
“当年，能从黑木崖之乱中逃出生天的人，定然是无足轻重的无名小卒，若是东方不败的心腹，任我行根本不可能就那么放过他们。即便如今任我行死了，任盈盈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心腹大患满处游走，留下祸端，早就已经追杀的江湖人尽皆知了。既然此时江湖上还风平浪静，日月神教也还算安稳，那当年东方不败的那些心腹，定是早已死绝了。”
“也正是因为黄芎并非武功高强，见多识广之人，故而才会在拿到《葵花宝典》后还下不定决心，不敢当真自宫。只照葫芦画瓢描个形，却不敢描神。他以为当初东方不败选择用绣花针做武器，乃是因为这武器有多厉害，却不知那其实是修习了《葵花宝典》之后，东方不败心境大变而做的选择。”
“想要成为武功高强之辈，故而他想模仿东方不败，选用了绣花针做自己的武器。偏偏他又并非能对自己下狠心之徒，故而这《葵花宝典》虽在他手上，他却始终未敢练。”
洪七公摸摸下巴：“那照你这么说，老叫花我还想起一个问题。”
“先前说黄家幼子是在黄芎听闻天姥庙的灵验、亲自去拜过天姥庙后才痴的——这可是黄芎自己说的。我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倘若他说的是假话，其实这一切都是他弄出来的，那从一开始，在天姥庙被建造、传出谣言之前，他就已经对黄家幼孙下手了，为的就是替黄老将军报复黄家人。”
段智兴疑惑道：“可是，不论是天姥庙，还是黄家幼孙，再怎么不确定时间，一切的变动也是从一年前才开始的。可黄老将军已经痴了有五年了，这一点黄家人也能作证，黄芎根本不能撒谎。那为何黄芎会选择直到去岁才开始报复？”
一直沉默的墨麒脑中灵光一现：“去岁？一年前？”
宫九看向墨麒：“怎么？”
墨麒对宫九道：“黄芎不是说，一年前，正是东方神医云游至松溪镇，受他邀请来为黄老将军治痴病的时候吗？”
“但我们也看到了，黄老将军到现在还是痴的。会不会，其实最一开始的时候，黄芎还并未如此偏激，因为他心知自己不大可能解的了这痴毒。但是一年前，东方神医的到来给了黄芎希望，因此才在东方神医失败后被希望落空的失望所激怒，故而一怒之下，想法开始偏激，这才产生了利用天姥庙为掩护，拿人试毒、试解药的计划？”
墨麒说到这里，突然一顿。
宫九眼前一亮：“没错！你说的没错！那中了痴毒之人，除了那些曾犯了十恶之辈，只有两个是完全无辜的，一个是黄家幼孙，一个是东方神医。而唯一能和这两个无辜之人同时有关的，便只有黄芎和黄老将军！”
宫九这话一点出来，众人心中顿时一片敞亮。
黄药师点头赞同：“九公子所言有理。对黄家幼孙下毒是为了报复黄家，对东方神医下毒则是因为他没能治好黄老将军。这般解释，一切都能说的通了。”
“所以当时东方神医才会发觉不对，约我们到这天姥庙来见面？”洪七公疑惑，“就为了这个，这个连内功都没有的黄芎？”
墨麒思考了一下，将事情前前后后再理了一遍，而后豁然开朗，对洪七公道：“不，洪老前辈忘了，这松溪镇还有一个，与三位都息息相关的人么？”
洪七公习惯性地问问题：“谁？”
黄药师有那么点想用碧箫敲一敲洪七公放着不用，纯当摆设的脑袋：“自然是欧阳锋。”
“有毒药的人若是黄芎，欧阳锋或许早在我们、甚至墨小友之前就已经到松溪镇了。他的目标既然是拿到毒药，那必定会蹲守黄芎时常会出现的天姥庙。东方神医或许就是在天姥庙发现了欧阳锋，故而才会飞鸽传书与我们，想让我们来辨一辨这位‘旧友’。”
洪七公顿时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既然都分析出那个幕后黑手就是黄芎了，走啊！咱们快去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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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庐内。
黄老将军呜呜咽咽地缩在床上，除了他之外，草庐内空无一人。
“黄芎呢？跑了？”洪七公把整个小草庐各处蹿了一圈，瞪大了眼睛，“怎么不见了？”
墨麒想了想：“是不是去抓药了？”
师爷摇头：“咱们来时不是从药铺过了，照理来说，要是抓药，咱们肯定能遇上他。多半是跑了。”
墨麒皱眉：“不可能。黄老将军还在这里，黄芎不可能逃跑。就算是逃跑，他也肯定会带上黄老将军。”
洪七公叹气道：“若是这样，我们便没法盘问他，也没法知道咱们的推测到底对不对了。”
小龙女却道：“有的。”
她伸手，坦然地在杨过腰间摸索了一阵。
洪七公差点没跳起来：“你这女娃娃，干嘛呢！这么多人——”
小龙女摸出了一个小细瓶，拧开瓶盖，从里面“嗡”的一声飞出了一只玉蜂。
玉蜂在室内来回转了一会，在屋子的墙角停了下来，怼着墙角直蹭腿。
杨过走过去，先让玉蜂飞开了，而后用重剑轻轻一磕，墙角的瓦地裂开了一块口子，露出一个小小的坑。杨过蹲下身去，把碎瓦搬开，众人便看到了藏在坑中的三个玉瓶子。
小龙女：“这便是用来装玉蜂浆的瓶子。”
幕后之人，果真就是黄芎。
众人身后，还缩在床上的黄老将军响亮的吸了一下鼻子。
小龙女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回过头去，心中不忍，起身走到黄老将军身边，轻轻碰了一下黄老将军的肩膀，白发苍苍的老人就受惊地猛地一掀被子，把自己包裹在了棉被下，特别伤心的藏在被子里哭。
“老将军为什么在哭？”墨麒不由地问。
小龙女小小力地和黄老将军半是玩闹地抢了一会被子，一边“抢”，一边放柔了好听的声音：“不哭，不哭。出来透气，被里闷闷。”
黄老将军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居然真的把脑袋探出来了，看了小龙女一眼，打了个哭嗝。
小龙女缓声问道：“为什么哭啊？”
黄老将军眼泪又一下下来了，伸出手臂，指了一下床板边，然后瑟瑟发抖地又举起被子，把自己包裹了起来。
小龙女从床边站起来，顺着黄老将军指的位置一看，就见床板边居然扎了许多细密的银针，仔细一看，这些针组成了一个字，“来”。
众人在小龙女的招手下纷纷聚了过来，洪七公拔下了几根银针，看了一下，惊愕道：“这是不是真用银子做的？”
黄药师拿了一根：“是。”
洪七公摸了摸，居然摸到了针眼：“这——用银子做的绣花针？！”他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床板上那一扎银针，“就——就这么当暗器？”
黄药师淡然地把床板上的针都拔了下来，以免黄老将军不小心被误伤：“这很稀奇？东方不败用的也是这样的银针，若是需要更细、更软些的针，还有金做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手在这把银针中摸索了一下，挑出了一根细若牛毛的金针来。
段智兴下意识地双手合十，道了一句佛号：“东方不败。”
小龙女正待再问，墨麒突然反手抽尘，手腕一转，尘尾注入了内里，顿时流光溢彩，堪比日光的金芒骤然乍现，带齐的罡风直击门外：“何人在此？”
就连黄药师等人都是一愣，洪七公窜出门，左右四顾，仰起头：“哪里有——啊！”
段智兴与黄药师不及思考，为何墨麒居然发觉了他们都未曾察觉的响动，听闻了洪七公的惊叫便疾掠而出，为洪七公助阵，迎面便瞧见了让洪七公发出那一声响亮惊叫的面孔。
欧阳锋。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身材高大，高鼻深目，即便双鬓花白，面上抵不住岁月的磋磨留下了沧桑的痕迹，但依旧英气勃勃。乍一看时，竟是与曾经和王重阳华山论剑时一样的精神，同洪七公最后与他见面时的精神面貌全然不同，整个人都仿佛焕然一新，半点没有疯狂的模样了。
欧阳锋拾掇的很是整齐，甚至称得上气派，背着手站在草庐的栅栏外，长身而立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潇洒。
洪七公揉眼睛：“我居然看到老毒物在对我笑，我早上吃的怕不是炊饼，是蜈蚣吧？”
正说着，黄药师与段智兴已经在他身边站定了。三人齐齐看向栅栏外的欧阳锋，正想着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敌意，才刚兴起一丝疑惑的时候，欧阳锋已经像是被什么逗乐了一样，朗声大笑了几声，随后赤手空拳的揉身向洪七公扑来：“来来来！臭叫花，咱们再来比过！”
洪七公腾身一跃，叫欧阳锋这一掌扑了个空，怪叫：“你这老毒物！你怎么没有死！”
欧阳锋的下一波攻击已经接踵而至了：“你不也没死？”
黄药师和段智兴在一旁看着，有些狐疑的对视了一眼：他们怎么听着，好像欧阳锋的语气还挺高兴洪七公没死的？
几招来回，草庐里剩下的人也齐齐出来了。
杨过先是一喜，而后一惊：“道仙，你不是说，被影子人救醒的人瞳孔会漆黑一片吗？我怎么看义父的眼睛分明是正常的？”
宫九对杨过质疑的语气十分不悦，墨麒还没开口，他就道：“若是已经清醒了记忆，眼睛自然会恢复正常。”宫九对着正在院中缠斗的欧阳锋和洪七公点了点下巴，“你看你义父这样子，像是还没恢复记忆吗？他刚刚不都已经叙过旧了？”
洪七公高喊：“你这娃娃！你家叙旧是骂一句臭叫花就一掌拍来的吗？！”
洪七公嘴上虽是轻松，但其实越打越是心惊。几番交手之后，他已经确定，欧阳锋此时的内力已经远在他之上了，甚至于他都摸不清欧阳锋此时内力的深浅。
洪七公想起先前墨麒所说的，“被影子人救回的人，内力会翻几番”，与欧阳锋相对的手掌宛如撞上了钢铁，这可是修习降龙十八掌后的洪七公几乎从未有过的感受。洪七公心里顿时一阵叫苦：这可不公平，老叫花重活过来可没有这个待遇。这还怎么打！
欧阳锋的身手凭借着深不可测的内力，更加迅速，打着打着，他竟还分出空来，对着黄药师和段智兴的方向也各拍了一掌。
黄药师蹙眉侧身躲过，段智兴则淡然地伸掌与欧阳锋的掌风相对，内力较量间，巨大的冲击力掀起满地的霜雪。
宫九立即往墨麒身后一躲：差点溅我貂毛上。
欧阳锋又笑了起来：“不够，不够，一个老叫花不够，你们也来！”
洪七公大怒：“口出狂言！我看杨小友的‘西狂’就应该搁你头上！”
欧阳锋不仅游刃有余，还有空暇嘴上占便宜：“哦？啧啧，我的义子居然也能和你们平辈而论了，岂不是正证明了我更厉害？”
洪七公气得不轻：“我的打狗棒呢！！你这老毒物庆幸着吧！要不是老叫花的打狗棒已经给黄蓉那个小精灵鬼了，现在老叫花就棒打你狗头！！”
黄药师和段智兴在一旁看着，都没有上前凑热闹的意思。一来三对一不是他们俩能接受的比试方式，二来看欧阳锋好像没什么敌意的样子，也不必慌着上前帮洪七公了。
可惜，他们不想凑热闹，欧阳锋却是不想同意的。他绕着洪七公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看似落空的掌风便统统落到了黄药师和段智兴脚下的雪地、头顶的松柏上。
黄药师侧身一闪，却是没全部躲开，衣摆顿时被地上的雪打湿了一大片，顿时怒道：“尔敢！”
段智兴慢慢掸掉自己光脑壳上砸下的那一坨雪：“阿弥陀佛……佛有金刚怒目。”
六脉神剑与碧海潮生曲，齐齐在松溪镇边角的一处破旧的草庐院内一展锋芒。
杨过和小龙女是懂得情爱的人，毫无防备地听了一耳朵箫声，内力顿时大乱，当先被这无妄之灾波及。两人齐齐捂住耳朵，返身蹿出了老远，皆是眼前浮现出幕幕缠绵缱绻、过往分分合合的画面，心头大动。
宫九和墨麒倒是站在原地，除了脸色不好看，内力紊乱之外并没有杨过和小龙女那般失态。
黄药师忙里抽闲看了宫九与墨麒一眼，不由地眉毛一挑：
他这碧海潮生曲，最是考验人的内力与定力。果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宫九与墨麒看着年龄不大，武功倒是上成。
黄药师边想，边打量了一番这两人。不打量倒好，一打量，眉毛不由地挑得更高了。
他原本以为，宫九与墨麒能够在碧海潮生曲的催动下屹立不动，乃是二人皆内力不凡，定力过人。可仔细一看，墨麒的右手却是贴着宫九的后心口的，分明是在给宫九传着内力，助宫九抵御碧海潮生曲的影响。若照此看，墨麒的内力之深，当真可谓是深不可测。
不止黄药师暗自吃惊，被墨麒传入内力的宫九更是心惊。
最开始听闻箫声之时，宫九只觉胸口如遭重撞，内力四处乱撞，简直要冲破经脉一般。不等第二声箫声落下，他的喉头便是一甜。
宫九正想着江湖中的老前辈果真还是宝刀未老，难怪吴明武功比他高那么多，却还不敢随意走出无名岛，后心口就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一道沁凉的温度。
他心中大骇，正准备反击，下一秒手掌贴在他后心口的墨麒，便向他身侧靠近了一步，清冷的松香顿时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墨麒几乎整个人贴在他的身后，墨麒本就生得高大，这么靠近，若是有人远远看来，简直就像是他正依偎在墨麒怀里一般。
宫九心口突的一跳，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声如擂鼓，一颗心脏简直活泼泼地要跳出胸膛。
墨麒并不知宫九此时感受，只觉手掌下正帮助维持的内力循环一团混乱，便低下头，在宫九沉声道：“清心，静气。”
墨麒想了想，而后一边引导宫九四处乱撞的内力重归循环，一边压低了嗓音念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墨麒并没有想多，只是不想让自己声音干扰了碧海潮生曲的音律，影响欧阳锋那边的战场。可他的气息扑在宫九耳边，却是让宫九一阵不受控制的心猿意马，魂儿都快被这又磁又沉的声音勾没了，哪怕这声音念得是再枯燥不过的道德经，这声音分明严肃的恨不得每个音节都自己站个军姿，宫九都能听出一丝叫人融化的旖旎来。
宫九强迫自己保持理智：现下可不是听念经的时候。这箫声我听第一声便已有中招之势，想必是黄药师这些年没有放下习武，这碧海潮生曲被他练得愈发威力无比。可就是这样，这冤大头居然还能抵御，甚至还有余力来帮我……嗯，嗯，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
不对！集中精神！
这碧海潮生曲哪怕是放在吴明面前，恐怕也是能令吴明忌惮的——可为何墨麒此时却如此游刃有余？还有心思念道德经……唔，唔，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不对！别听念经！
难道仅仅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墨麒的内力竟又静进了吗？！
宫九不由地仰起头去看墨麒，往后一靠。
墨麒猝不及防，唇从宫九微凉的耳畔一掠而过，两人齐齐浑身一颤。
本还在打量的黄药师，看着宫九站着站着就靠到墨麒怀里：“……”
黄药师：……？
我碧海潮生曲就是为了让你们在我眼前搂搂抱抱的吗？
洪七公与段智兴也是被碧海潮生曲弄得心躁不已，欧阳锋又是久攻不下，没过多久洪七公便厌了，一招长歌酒行撤身而出，在不远处落下后直跺脚：“别吹了！别吹了！”
这曲子也不是不好听，但加上了黄老邪的内力催动，简直要了洪七公耳朵的命。
欧阳锋与段智兴对完最后一掌，两人也齐齐退开。
黄药师本来看见宫九与墨麒那黏糊样，眼前就晃过自己女儿黄蓉与那傻小子郭靖的相处画面，一阵糟心，见三人都不打了，也收起了碧箫。
欧阳锋心情舒畅地大笑了几声，而后又叹了口气：“可惜了。”
杨过和小龙女在箫声停下后，便又回来了，闻言问道：“义父为何叹息？”
欧阳锋看了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义子一眼，又看了眼站在义子身边，出落得凌丽秀美的小龙女一眼，叹道：“这身内力再厉害，也是药物催发出来的。若是继续留着武功，那药物便会一直榨取身体里的潜能，虽能令内力倍增，却难活得久。”
欧阳锋摸了摸杨过的头，而后道：“此番我也尽兴了，曾经的愿望也实现了。”他看向段智兴，“麻烦你帮个忙，替我废了这一身的内力罢。我知道你段家有些秘法，记得要给我用那种最不痛苦的、最不影响身体的——最重要的是，别折我寿，我还想看着我这义子未来给我抱曾孙哪。”
欧阳锋嘿笑了一声：“他们俩成亲，我甚至连喜酒都没喝上一杯，总得补上吧？”
洪七公面上表情成谜：“你到底是谁，你还是老毒物？你怎么变得这般……”洪七公打了个哆嗦，“你正常一点！说什么抱曾孙，喝喜酒！你难道现在不应该是抱你那些毒蛇冬眠去吗？”
欧阳锋看了洪七公一眼：“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方才又已经了了一生的心愿，”他很有内涵地挨个看了站在雪地里的洪七公、段智兴、黄药师一眼，“既然已经尝过巅峰的味道，又尝过死亡的滋味，对这区区武功还有甚可留恋的！我现在唯一未能完成的愿望……”
欧阳锋有些怅然：“便是看着克儿长大，成家，立业……可克儿已经不在了。幸而老天待我不薄，便是在我疯狂的时候，也给我送来了这么优秀的义子。我还想多活几年，多陪陪孩儿。”
段智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欧阳兄能看破执念，大善。”
大理段氏确实有很多秘法，六脉神剑只是其中之一，不过是其中最为精妙、也威力最大的。其他零零碎碎、不登大堂的秘法很多，其中确实是有不损人身体、废其武功内力的法子。
既然不损身体，欧阳锋与段智兴当下便就地一坐，就在众人眼前把执念了一生的武功内力，说废便废了。
杨过蹲在一边，欧阳锋功一散完，杨过就伸手把义父扶了起来，两人一道往草庐里走：“义父，你是怎么恢复从前的记忆的？墨道长分明说，需得有外界的刺激……”
欧阳锋闻言，叹道：“我也不知！我甚至不知自己在华山死后，一直到在天姥庙恢复神智之前，到底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事……”
墨麒不由地重复：“天姥庙？”
欧阳锋在黄老将军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自觉此时整个草庐自己最“柔弱”，需要照顾，坐的非常理直气壮，当仁不让：“对。”
“我醒来后，只能记得在华山与老叫花死斗，二人皆死之前的事情，往后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恢复清醒的。当时我发现自己身在庙内，空无一人后，就立即想着要去找我义子看看他还在不在……”欧阳锋说着说着，咳了一声，显然这种略有点煽情的话他说的还不熟练，觉得有点尴尬了。
欧阳锋对杨过道：“我跟了你们一路，你一直都没发现我。倒是这个小女娃娃，好像还有点敏感的，感觉到我跟在你们身后了。”欧阳锋十分满意地看着小龙女，拍了拍杨过的肩膀，“义父什么都满意，就是没吃到你们喜酒！”
杨过看了小龙女一眼，神色居然有些忸怩。
小龙女倒是很淡然：“那便再办一次。”
欧阳锋很来劲：“没错，没错！你们当时结亲时，定是也没有什么仪仗，更没有什么聘礼嫁妆的，此番义父定要给你们全部补上！”
黄药师凉凉道：“不慌，结亲的事等你们一家单独聚时再讨论也不迟，现下还是先解决这黄芎之事。”
欧阳锋自恢复过往记忆、失去影子人记忆后，就离开了松溪镇，一路尾随义子去了，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杨过将整件事都说了一遍后，欧阳锋脸色一变，一巴掌糊在了杨过头上：“刚想夸你给我省心！”
欧阳锋气道：“这等事情怎能现在才说？！我是最了解那影子人的药到底能给人翻多少内力的，东方不败的武功本就极高，便是与我、老叫花等人都可相提并论，现下他又是影子人，那内力得何等厉害？”
欧阳锋又糊了杨过脑袋一掌：“你也不早说！我便晚些废了内力，好歹先帮你们过了这一劫！”
小龙女心疼杨过，虽然看杨过表情也知欧阳锋并未用力：“但现在我们还不知东方不败为何要掠走黄芎，因为黄芎手上除了痴毒，还有一本《葵花宝典》呀。万一他掠走黄芎，是为了《葵花宝典》，而非痴毒呢？”
欧阳锋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东方不败可能也和我一样，不知怎的摆脱了药物的控制，恢复了记忆？”
杨过表情有点震惊，显然他并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小龙女摸了摸杨过被欧阳锋拍了两掌的后脑：“是。”
欧阳锋思索：“那究竟该怎么得知，他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呢？毕竟此时，我们也不知该去哪里寻找东方不败和黄芎啊。”
墨麒沉吟片刻，道：“找。”
“若是我们能找到黄芎藏的毒药，那么东方不败掠走他必是为了《葵花宝典》，东方不败已经恢复了记忆。若我们能找到黄芎藏的《葵花宝典》，那么东方不败掠走他必是为了毒药，东方不败就没有恢复记忆。”
洪七公挠挠头：“可是我们在哪找？”
“就在这草庐之内。”宫九笃定地道，“黄芎独自照顾黄老将军，又得布置天姥谣言之事，每天定是极为忙碌，并没有时间再为藏药做准备。这痴毒一定藏在某个他很容易取得的地方，并且这个地方一定不能被其他人所发现。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比这草庐更加好的藏毒之处呢？”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分散来开，在草庐中四处寻找。
墨麒却没动，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去床边蹲下，对着已经忘记了哭泣的原因，不再抽噎，开始好奇地伸着脑袋看众人在干嘛的黄老将军伸出手：“下来走走？”
黄芎应该经常这么接黄老将军下床活动，老将军在床上呆了一会，很快地坐起身，手伸到墨麒手上搭着，被墨麒扶着起来。
原本还在埋头苦找的众人不由地投来疑惑的目光。
墨麒扶着黄老将军，慢慢带着他在草庐的各处行走。走到大门边的时候，黄老将军的步子突然一顿，不愿意走了。
墨麒往前再带，黄老将军也不走了，直摇头。
“不是，墨小友，你干嘛呢？”洪七公蹲在房梁上纳闷。
墨麒没做声，将黄老将军重新扶回了床上，自己转身走到黄老将军不愿靠近的位置，左右一看，瞧见一个柜子，已经被杨过打开检查过了。
杨过探过头来：“道仙，那里我已经检查过了，没东西的。”
墨麒蹲下身，沉思了一下，在这柜子边的木头墙壁上一寸一寸地摩挲，摸到一处触觉不同的地方，用指头敲了几下。
那墙壁上的木头表层居然剥落了下来，露出里面藏着的一个小小的药包。
洪七公真是纳了老闷了：“为什么啊，你怎么确定就藏在这个地方？”
欧阳锋很不想承认自己居然和洪七公一样笨，然而他也确实不知道，只能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竖起耳朵听。
墨麒将那药包拿出来，站起身：“黄芎会这么疯狂的制造天姥食人脑的谣言，又做了这么多事，便是因为曾经不慎让黄老将军误食了这痴毒。他一定不会想让黄老将军再误食第二次的。”
“若是藏在这草庐中，黄芎第一个要教会黄老将军做的事情，一定是避开藏着痴毒的地方，决不能让从前的错误再重蹈覆辙。”

第69章 四龄童案07
痴毒被墨麒收了起来，准备等回观后，请黄药师和小龙女一道研究如何调配解药。
洪七公拔开了酒葫芦的瓶塞，灌了口酒：“一个在外流窜的老毒物，和一个在外流窜的东方不败，也不知哪个更危险。”
欧阳锋斜了洪七公一眼：“甚么叫‘在外流窜’？再者说，掠走黄芎的可不是我。现下我们该如何找到东方不败？”
杨过思忖：“这床板上的‘来’字，应该是东方不败留给黄芎看的。”杨过走到还留着来字形针眼的床板边，比划了一下，“按这银针扎入的位置和角度，当时东方不败应是站在这扇窗外，让黄芎自己出去与他相见。黄芎并没有武功的话……后门可有脚印？”
段智兴站的离后门最近，伸手推开门：“有，很浅，快被雪埋住了。”他顺着脚印往前看，“……但不长，没出后院，大概是走出门后就被东方不败掠走了。”
杨过期待的眼神顿时又愁了起来：“唉，脚印也不能追踪，我们该如何找到东方不败？”
墨麒亦是一筹莫展，心里否了好几个想法后，不自觉地下意识看了宫九一眼，却瞧见对案情向来不甚上心、一向秉承着能解便解，不解拉倒的态度的九公子，居然也紧锁着眉头。
墨麒心中一紧：“九公子，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什么事情，居然能让宫九也皱眉？
宫九抬头看了墨麒一眼，凉凉道：“你们单想着怎么找到东方不败，可曾想过，东方不败恢复记忆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洪七公奇怪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影子人给他下的药失效了呗。还能意味什么？”
“不，不仅如此。”欧阳锋面色一肃，“这意味着，影子人给像我这样，被他们救治醒后的人下的药，并非是稳定的。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更多的影子人正埋伏在大宋的各个角落，这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黄药师赞同点头：“这并不是好事。死人再生，无组织要比有组织更可怕。那些被影子人救活的人里，不乏一些恶人，若是影子人的药失效……那影子人当真是从地府里放出了不少恶鬼。”
众人正心情沉重、满怀忧虑地坐在草庐里死气沉沉，草庐窗外的雪地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一个白衣暗卫。
暗卫单膝半跪在地，对宫九恭声道：“主子，墨道长要的药材，已经到城门口了。路上并未遇到拦截，所有药材平安到达。”
给东方杏做药浴的药材，终于送到了。
墨麒当先起身：“药材已至，再加上已经搜到的痴毒，东方神医的痴症可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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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观时，把黄老将军也带上了太行山。一来，此时黄芎已被东方不败掠走，黄老将军一人在草庐中无人照顾，万一出了什么事便糟了；二来，本来众人就是要给东方杏解毒的，倒不如顺带把黄老将军的毒也一并解了。
回到太行观后，墨麒、黄药师还有小龙女三人便带着从黄芎处搜来的痴毒，把东方杏、黄老将军分别安置在床上，推进丹房里，一头扎进丹房，熬了两天两夜。
李安然和杨过在丹房外面眼巴巴地守着，无聊的时候就互相说说话，聊聊天。李安然知道了杨过与小龙女过往的风波不断，聚少离多；杨过知道了这丹房曾经当真是墨道仙小时候“炼丹”的屋子，是李安然和墨麒的师父，特地为墨麒盖的。
一般小孩小时候玩儿的都是捏泥巴、薅鸟蛋，墨道仙玩的却是炼丹……
杨过被李安然的描述逗得笑得直打跌：“墨道仙小时候当真炼过‘五雷丹’？”
李安然哼哼了几声：“岂止？！当时他还自己偷偷背着我们，吞了那什么‘五雷丹’，大雷雨天的非要站到松柏下面，想要遭雷劈。师父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他还板着脸说师父‘打扰’他‘修行’，他这是在‘聚天地之灵气’！”
杨过差点笑岔气：“此话当真？！”
李安然呵呵笑了几声：“当然，那些什么丹我到现在还留着呢，就放在道馆后面的杂物房里。师父当时怕他拿乱七八糟的东西炼丹，自己把自己毒死了，所以给他的都是些糖。”
“当时师弟也有十岁了吧，又聪明的跟个人精儿似的，直接给他糖，哪里能糊弄得过他？师父还得将这些糖自己熬化了，加些无关紧要、怎么配都配不出毒的药材，弄出点药味，然后再重新凝成糖渣。等到师弟来要‘天材地宝’的时候，先推拒一番，再把这些糖渣给他……可费了老劲了！”
杨过快笑死了：“墨道仙小时候当真想要修仙哪！”
李安然瞪眼：“都是他家长辈教的这些乱七八糟！他以前家里风气也不大好……亏得后来被我师父掰回来了。”
杨过笑了一会，累到简直快没气了，瘫在雪地里喘了一阵，翻身坐了起来，看看天：“这都已经两天了。差不多该出来了罢？”
他正和李安然笑着说着，丹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李安然第一个蹿过去，丹房里的人都没来得及出来，他就使劲往里挤：“阿杏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从丹房里传来一声喝骂：“哪个许你叫我阿杏的！？”
李安然方才还挤得一身是劲，这声断喝后，瞬间蔫了，被丹房里的人一下挤出了丹房，等到人都走了，没人跟他挤了，也没敢再往丹房里迈一步。
杨过没捞到和小龙女说话的机会，因为连在丹房里呆了两天两夜都没有洗漱，小龙女现下浑身都是药味，她现在不想和过儿亲亲抱抱，现在只想把这一身的药草味洗掉。
不止她，剩下的两个人也都是讲究人。黄药师与墨麒几乎一出丹房就没影了，都是第一时间就回屋去沐浴去了。
东方杏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整理好了，从床上下来，瞄了一眼门口，那李大傻居然还在门外站着，不由地又是好笑又是恨铁不成钢：“你这傻子，还在门口待着作甚？到底是要进来还是走人，能不能干脆些！”
李安然慌得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谁都听不懂的话，然后试探地迈腿，走进了丹房。
东方杏看他一副紧张的就要当场倒地的模样，只得自己先开口：“黄老将军的痴病是真的治不好了。”东方杏有些难过地看向还躺在床上，睡得香喷喷的黄老将军，“他已经中毒五年，这么久的时间，毒药已经侵蚀了他的大脑，早就已经无法逆转了。即便此时痴毒已解，可毒药给他大脑造成的损伤，却是再也挽救不回来的了。”
李安然脑袋已经糊成一片了，整个人便是一个大写的慌字，六神无主的模样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东方杏指哪他就看哪，自己愣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东方杏惋惜完了黄老将军，才回过头来问李安然：“这段时间，是你照顾我的？”
李安然傻傻点头。分明俊美的像尊冰雪雕塑成的面孔都透着一股傻劲儿，简直白瞎了这张脸。
东方杏眯起眼睛，抬手抖了抖自己的衣襟：“那平日我更衣、擦身——”
李安然没听东方杏说完，就像被烫到了似的“嗷呜”一声叫了出来，抬手捂住耳朵飞快缩到了墙角。
东方杏：“……”
东方杏走到锁至墙角的李安然面前，伸手不容置疑地掰开李安然捂着耳朵的双手。他分明不会任何武功，可掰李安然的手，也就是轻轻一用力，李安然的手就和耳朵分开了。
东方杏语气危险道：“你没有趁机做什么不轨之事罢？”
李安然紧张地使劲脚抵着地，把自己往墙里怼，简直恨不得与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才好：“没没没没有！”
东方杏：“……当真没有？”
李安然顿时噌得一下站直了身体，挺起的胸膛差点把东方杏撞个踉跄：“没有！”李安然目视前方，眼神坚毅，声音掷地有声地道，“那时候你还失禁尿床呢，怎么可能有心思欲行不轨！那岂不是禽兽不如！”
李安然在心里痛苦地鞭挞自己：……我怎么这么禽兽不如！
东方杏心里的那点失望，瞬间变成了恼羞成怒，一巴掌糊了李安然满脸：“滚！！”
李安然心里嗷呜嗷呜的淌眼泪，身体却是半点不敢耽搁，东方杏这一声滚刚落下，他就忙不迭地转身，几乎同手同脚地“滚”出了门。
东方杏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单瞧李安然那幅慌得简直魂魄离体的模样，谁都知道李安然到底是什么心思。他这次特地赶回松溪镇，原本就是为了来找李安然这个当真在太行山痴守了十年的傻子的，没想到十年过去，李安然还是这么没出息。
东方杏反身给黄老将军搭了脉，确定解毒没有对黄老将军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才走出了丹房，细心将房门合上，免得穿堂风吹得熟睡的黄老将军受寒。
等到他熟门熟路地回到自己在太行观中，每次到来都会借居的客房，重新整理完自己，踏入太清殿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了，李安然正使劲摁着太清殿角落的柜子往外拽蒲团。
见东方杏踏入殿中，众人齐齐起身：“杏香神医！”
李安然“咔嚓”一声，不小心撞裂了整个木柜。
东方杏：“……”
洪七公是被东方杏亲手施救救回来的，自然最是积极，第一个跳到东方杏身边，边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早已准备好的空蒲团上坐下，边急切地问道：“东方神医，你还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被下毒的吗？”
东方杏在洪七公身边坐下，无视了角落里满脸失落，丧眉耷眼的李安然：“当然记得。一年前，我来到这松溪镇，被黄芎请去给黄老将军解毒。但因为未能拿到痴毒，我尝试了许久，都没能调配出解药来。更何况，黄老将军已经中毒多年，脑部早已经被毒侵蚀。这解毒整整耗了我半年有余的时间。在那个时候，松溪镇里就已经有和黄老将军一样，中了痴毒的人了。”
“我并没有多想，只是专心调配解药。半年前的一天，我在去药铺取药的路上，发现了欧阳前辈，他正尾随着黄芎。我心中大骇，还以为是见鬼，故而情急之下对欧阳前辈撒了一把‘七步倒’，结果却意外发现，欧阳前辈并不是鬼，而是当真起死回生了。”
“虽是起死回生，但欧阳前辈其实还是在受一种药物控制，眼珠漆黑，记忆全失。我便想着能不能帮欧阳前辈解药，毕竟欧阳前辈所中之药并不算毒，只消驱散药效便可恢复记忆……但死人复生，复生的还是西毒欧阳锋，这事事关重大，总该给几位前辈送个信，于是我飞鸽传书给黄前辈、洪前辈还有一灯大师，请众人至此……”
“当时我虽迷倒了欧阳前辈，但欧阳前辈总有醒来的时候。每次醒后他都会挣脱绳索，直往天姥庙而去。我追他不得，但再往后，我慢慢发现，我每次找到欧阳前辈，都是在天姥庙里，故而我就将地址定在了天姥庙。”
东方杏摇头：“我又如何会想到，这天姥庙居然就是黄芎实施阴谋的处所！在最后一次为欧阳前辈施针之后，欧阳前辈所中的迷惑神智之药被解，人也陷入昏迷。我在庙中等候时发现了穿着奇怪的黄芎，慌乱之下只来得及藏起昏迷的欧阳前辈，自己却被黄芎撞个正着。”
欧阳锋哑然片刻：“……然后黄芎就误以为你撞破了他的阴谋，所以给你下毒了？”
东方杏苦笑：“是。怪我不会武功，除了给人看点病没有什么防身之术，一下就教黄芎得逞了。”他有些心有余悸，“也幸好黄芎所下之毒乃是痴毒，而不是什么含笑半步癫之类的致死之药，否则我也活不到今日了。”
段智兴合掌道：“阿弥陀福，东方神医平日救死扶伤，为百姓无偿坐诊，行善积福，吉人自有天相。”
李安然蹲在碎裂的柜子边，眼巴巴地看着东方杏，眼里全是心疼和庆幸。
东方杏淡定地转个身，背对李安然：“诸位既然能找到我，是不是已经抓到黄芎了？”
洪七公尴尬地将此间种种都说给了东方杏听：“……所以，现在我们需得先找到东方不败，才能找到被他掠走的黄芎。”
东方杏有点懵：“怎么找？”
众人皆是沉默，欧阳锋却胸有成竹：“黑木崖。”
杨过惑而不解：“为何？”
欧阳锋看向杨过，目光带着点温暖，道：“当时我在天姥庙内醒来，恍惚之后想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你，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最亲近的人。”
小龙女明白了：“前辈的意思是，东方不败初醒，第一件想做的事情，一定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怎的还叫我前辈，叫义父！”欧阳锋先是不满地纠正小龙女的称呼，而后道，“没错。对于东方不败来说，什么东西最重要？”
段智兴思索了一下，皱眉道：“重新夺回黑木崖，一雪前耻？”
欧阳锋叹息道：“毕竟对于现在的东方不败来说，这世上恐怕也没有旁的事情，对他来说是有意义的了。”
黄药师沉吟片刻：“有理。东方不败乃是一代枭雄，心高气傲。当年黑木崖上被任我行、任盈盈、令狐冲等众人围攻，是被使阴招打败，坠落山崖的。此仇要报，必要杀回黑木崖，在此之前，东方不败定会收集情报……想来黄芎之事，便是他在收集情报之时发现的。”
“如今，东方不败已掠走了黄芎，估计拿到《葵花宝典》后，他也不会再浪费时间在这无名小辈身上。下一步便是回到黑木崖，与昔日旧敌再战一场。”
欧阳锋笑道：“现如今，任盈盈手上已没有杨莲亭做幌子分散东方不败的注意力了，任我行又早已身死，只怕这一次，黑木崖上下，命运堪忧啊。”
小龙女左右看看：“那……我们还去找东方不败吗？”
墨麒沉声道：“找。”
宫九敲敲一旁的木台：“听见没有？黄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先往黑木崖中一探！”
蹲在房梁上，才暖了手脚的暗卫们苦兮兮：“……是！”
欧阳锋讶然：“何必让他们先行一步，我们为何不现在出发？”
宫九睨了欧阳锋一眼，站起身，居高临下、正气凌然的冷声责怪道：“怎可现下就走？这松溪镇中，还有那么多受痴毒之苦的人，须得黄前辈、龙姑娘还有道长相救。”
“尤其是黄家幼孙，平白受长辈恩怨牵连，何其无辜？”
“还有，黄老将军便就这么放在丹房不管了么？”
欧阳锋张口结舌。
房梁上留守的几个暗卫，脸色顿时像吞了墨麒扔在后院的炊饼一样：“……”
主子，你不是这样的人。
主子，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暗卫们心中不由地浮起一句句崩溃质疑。
东方杏并不识得宫九，只觉这白衣公子，看似衣裳华贵、气质疏冷，人却是热心肠，便对宫九温和笑道：“解毒一事我也可助一臂之力。黄老将军……”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安然，而后转回来道，“黄家人定是不会接受他的了，我欲在松溪留下，陪他走完最后的这段路。黄老将军是英雄豪杰，不应落得一个人孤零零的离开这般下场。”
李安然在角落一下站了起来，在众人受惊投来的目光中，瓦声瓦气地乱七八糟咕哝了半天，终于攒足了勇气：“我、我可以陪你一起！”
东方杏终于等到了他最想听到的那句话，柔软的嘴角顿时绽开了笑意：“如此，大善。”
墨麒站起身：“解药既得，解毒之事便不难。我们四人分工行事，应当能在今天日落前完成解毒。”
东方杏收起了微笑，严肃点头：“没错，算算时间，东方不败掠走黄芎已有半天了……我们需得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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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木崖。
任盈盈正执着剑，站在悬崖边。
她的面前是一名穿着艳烈如火的红衣的美俊男子，脸上带着没什么温度的笑，即便看起来令人心头发冷，可依旧好看的叫人不舍得移开眼睛。
往前一步便是东方不败，往后一步便是千丈深渊。任盈盈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往后看了看几乎瞧不见底的悬崖，心脏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
她使劲咬了咬嘴唇，举起剑指向东方不败：“你是不是想为了杨莲亭报仇？”
东方不败笑了一下，没有抹粉的面容美俊得叫人一眼看去便心跳神曳：“不。”
“不，他还不值得。”
任盈盈瞪大了双眼，竭尽全力想要拖延时间——即便她就算再怎么拖延，也不会有人能赶来救她了：“不值得？你已经不爱他了吗？！”
东方不败并不在意任盈盈拖延时间的意图，语气平和，仿佛并不是想要杀死任盈盈，而是在和任盈盈闲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盈盈，如果你同我一样也死过一次，你会看开很多事，也会放下很多事。”
任盈盈几乎将自己的唇咬破：“那为何你不放过我！”
东方不败轻笑了一下：“你错了，盈盈。我不是不放过你。你瞧，当年是你和你的父亲任我行，还有向问天，上官云，令狐冲一起将我击下悬崖的。你说，今日我将你击下悬崖，难道不是天理昭昭，因果报应？”
任盈盈厉声道：“你休想对冲哥动手！”
东方不败被任盈盈睚眦欲裂的样子逗笑了：“该来的都会来，想跑的跑不掉。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冲哥呢？怎么没和你一同坐这黑木崖的教主宝座？”
任盈盈怒道：“冲哥才不稀罕这教主宝座！”
东方不败赞同的颔首：“没错，你的冲哥不稀罕，你稀罕。”他以一种安抚的口气道，“没关系，这并不是羞于承认的事情。”
任盈盈被激怒了，手中的剑几乎就要往东方不败的身上戳，可空中数百枚几乎细不可见的银针早已经对准了她：“我没有！我早已经和冲哥一起隐居了！是向问天向大哥和黑木崖的人找上我们，说没有教主坐镇，黑木崖被朝廷的人攻打——我才回来帮忙的！”
东方不败摊开手：“哪里有朝廷的人？”
任盈盈气道：“那是黑木崖的人骗了我！”
东方不败摇头：“那你已经知道他们骗了你了，为何你还不回去找你的冲哥，继续去过隐居的日子！”
任盈盈的眼睛里立即盈满了眼泪，大声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
东方不败悄声细语道：“我怎么不知道啦？你瞧我知不知道：你的冲哥在发现你居然还和黑木崖的人有联系，甚至还要回到黑木崖做教主的时候，与你吵翻了，现下你们正冷战呢。你身为圣姑，哪里有脸面主动去求和？”
“正巧，这黑木崖盼天盼地就盼有个教主能给他们撑腰，你来了之后，他们定是无比高兴，天天将你捧到天上，简直把你当做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儿一样赞颂。这么好的地方，不如多呆一段时间，等到你的冲哥后悔了来找你道歉，你再抛下他们回去也不迟。”
东方不败摇头：“盈盈，你的心是冷的，哪怕你装的再像——你是日月神教的圣姑，是任我行的女儿，是我带大的孩子……你和令狐冲终究是不一样的。”
任盈盈厉声道：“你休要胡说！我只是不想让爹爹的神教出乱子而已！东方不败，你回到黑木崖，难道不就是为了夺回日月神教的教主之位吗？！”
东方不败蹙了蹙眉：“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任盈盈怒极：“那是你从我爹爹手中夺走的！”
东方不败轻飘飘地说：“那是你爹欠我的。”
若不是任我行用《葵花宝典》将他害成这样，东方不败又岂会在本就明知自己就是下任教主之时，愤而反之，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东方不败不打算再说了。
空中的银针骤然向任盈盈又压近了数寸。
东方不败的十指上牵着操纵银针的红线，嫣红的线缱绻地缠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腹上，无端带出旖旎的味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跳下去，就像你们那天将我击下山崖一样。不论是死活，你我之间仇恨一笔勾销。”
“死了，便算是你偿我一命。活着，你就能平平安安去找你的冲哥，从此过回你们隐居的逍遥日子。神教不会再扰你们，这不是你们的夙愿吗？”
任盈盈被银针逼得已经半个人踏出了悬崖：“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东方不败轻笑了一声：“可别得寸进尺啊，盈盈。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都得给我下去！”
话音一落，百枚银针已经齐齐刺向任盈盈。
任盈盈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臂护头，却只觉得衣衫上传来强大的牵力，身体却半点没感觉到疼痛，下一秒，便是坠落的失重感。竟是那数百枚银针刺穿了她的衣衫，拎着她将她扔下了悬崖。
东方不败在悬崖边站了一会，烈烈的红衣在崖风的吹拂下如同火焰一般熊熊燃烧。他没有去看悬崖下的任盈盈究竟是死是活，只是站在这个他曾经命丧黄泉的地方，安静地待了许久。
早已经被恐惧支配着对东方不败重新臣服的黑木崖崖众，在东方不败身后不远处心惊胆战的跪着，谁也不敢抬头。
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心中的恐惧，快要窒息的时候，东方不败终于动了。
他从腰间掏出一张信纸，展开一看。
“展信佳：
合作否？
赵祯”
东方不败冷笑了一声，一把碾碎了信纸，随手扬在黑木崖的崖风中：“合作个屁。”
他顿了一下，手指又是一动，银针飒飒而出，将崖风中的信纸碎屑挨个戳中，重新送回东方不败手中。
黑木崖的现任总管战战赫赫，简直要泪流满面。他又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和杨莲亭一样，走上成为东方不败禁脔的老路，又是担心自己要是没走这条老路，会不会脑袋脖子分家。正心神不宁之时，东方不败的银针已经将信笺的碎屑送到了他面前：“给我立刻粘好，送到山下那个卖芝麻包的铺子里去，告诉铺子的老板：善。”
话音刚落，银针已经带着纸屑，噗噗噗扎到了总管膝前的土地上，再仰头看时，东方不败已经不见人影了。
总管紧张地打了个嗝，顿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和众人一块互相扶着站起来了。
顶替了被杀的上官云和向问天的两人，比总管还要害怕：“教教教主说马上粘好，我我我们一块罢！别误了教主的事！”
三人忙不迭地攥着纸屑回到住所，一点一点仔细拼纸屑。
等到最后一点纸屑被拼完，总管念了一遍上面的字，而后惑道：“……赵祯……”他一惊，“这不是皇帝的名姓吗？！”
总管大惊失色：“难难难道教主从地府回来，竟是如此厉害，就连禁脔都已经是——是皇帝这样身份的人了吗！？”
远在汴京的赵祯狠狠打了个喷嚏，边打边吩咐林七，给不停和他来信嚎想吃阳澄湖大闸蟹的段誉送去螃蟹百匹。
总管与新上任的两位长老面面相觑，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粘好了信就匆忙下山去找东方不败所说的那个包子铺。
包子铺的老板一见他们下来，就笑着迎上来了：“二位客官，想来点儿什么？”
总管粗声粗气道：“你就是这包子铺的老板？”
老板用围裙擦擦手：“是啊。”
总管将信纸往他手上一递：“我们教主说，善。”
老板：“没了？”
总管一愣，还要有啥？
总管：“没了。”
老板点头：“好的么。我这儿有些桂圆莲子百合粥，您给教主端去。”
总管懵头懵脑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从包子铺出来了。
两个呆在门外等着的新长老，紧张地凑过来：“怎么样？”
总管无言地低头看粥：“你们说，这桂圆莲子百合粥，是什么意思？”
三人很是沉默了一会。
总管叹了口气：“罢了，还是快些送给教主罢！莫要凉了，到时候我就得遭灾了！”
长得还算几分俊朗的年轻总管十分悲怆地想：原本还想着万一有生命之忧，还能自荐一下枕席试试。唉，教主都有皇帝了，还要我个屁！还是兢兢业业地夹着尾巴做人吧！
一炷香后，东方不败坐在仆役重新给他打理出来的屋内，看着面前摆的桂圆莲子百合粥：“……”
总管苦着脸，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东方不败拿勺子舀了一勺，吃进嘴里，面色一僵，过了一下，吐出一个桂圆核来。
总管脸色大变：“那可恶小人！送给教主您的粥，居然连桂圆核都不知道剔掉！属下这就下去砸了他们的铺子！”
东方不败语气很差地道：“站住。”
才溜了一半的总管满身冷汗：“教……教主……”
东方不败把勺子扔回了粥里：“将我带回来的那个人的尸体，送去那包子铺。”
“还有，把这粥倒了。”
这狗皇帝，说什么话不能直截了当，非要送个没剔核的粥来提醒他。
不过也确实，《葵花宝典》既然已经拿到，黄芎的尸体就没用了，留着在山上腐烂，倒不如送下山去，白算赵祯个人情，也不是他吃亏。
总管忙捧了粥，快快地溜了。
东方不败将缠在指间的红线震碎了，走到从前每日都要看的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看了一会后，慢慢抬手，解开了衣襟。
白皙如玉的胸膛上，自心脏的位置为起点，密密麻麻向四处布满了紫黑色血脉，犹如什么邪恶的蛛网。这是内力翻倍的代价。修正气之功倒还好，但像他和欧阳锋那般修邪门内功的，却是将原本就极易走火入魔的危害也翻了数倍，这日日攀升的内力更是会不断榨取他身体的能量，缩短他的寿命。
可东方不败并不打算除掉这不断榨取他寿命的蛛网。
至少在毁掉这蜘蛛在暗处盘踞的巢穴之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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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等人赶到黑木崖时，黄芎的尸首已经放进了棺材里，赵祯的人也已经守着棺材，在包子铺门口等待他们许久了。
墨麒等人被拦住，听闻这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的包子铺的老板，将赵祯已与东方不败联手之事说罢，几乎每个人都倍觉震惊。
杨过将棺材打开一看，果真是黄芎的尸首。
过了半晌，黄药师才道：“当今圣上，确实是有手腕的明君。”
原本他与欧阳锋、杨过等众人跟来，是为防止要与东方不败争斗，但此番既然东方不败已经不是敌人，黄芎的尸首也已经送到面前了，他们便不打算继续逗留。
笑眯眯的包子铺老板看着众人接连告辞，追了上去，不知道说了什么，黄药师等人纷纷回头，看了墨麒一眼，而后都是点头应下了什么，才转身离开。
宫九和墨麒还要护送棺材回松溪，自然留在包子铺内没有走。墨麒被杨过和洪七公他们看得心中警钟长鸣，不由地绷紧了身体。包子铺老板一回来，他就紧绷着脸问：“你与他们说了什么？”
包子铺老板泰然道：“只是道别，替陛下与诸位大侠说几句问候的话而已。”
包子铺老板又道：“国师，这黄芎的尸体，可以由我等暂代看管，二位不急上路。陛下还有一句话要带给你，还有世子。”
宫九不悦地道：“何？”
包子铺老板道：“东方教主并未失去在影子人时的记忆。”
墨麒瞳孔一缩：“什么？！”
包子铺老板：“我们的人最先和东方教主接触，是在半个月之前。当时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正在寻找影子人和《葵花宝典》的下落。《葵花宝典》倒没什么，但他寻找影子人的线索时，恰好和我们的探子遇上了，我们这才知道，东方教主其实还记得自己在影子人组织的记忆。”
…………
“没错，我确实记得，但是不全。”东方不败看着墨麒道。
看好看的人，能令人心情舒畅。
墨麒绝对算得上是能让人心情舒畅的那一类。
东方不败在黑木崖过了一夜，被那个年轻的总管的愚蠢已经洗刷了数次观念，根本没想过世界上居然还有比杨莲亭还会来事的……傻子。
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总管的？莫非就靠一张脸？东方不败思忖了一夜。
什么平地摔、热水湿身、糖放成盐……偏偏那总管还十分黏人，并且当真全权经营掌握着如今日月神教上下的财路，从不想自己看这些账本生意的角度考虑，一时还动他不得。东方不败一方面找人分了他手上的生意，一方面将人留下，心态已经从一开始的恼怒，慢慢变成了还想再看看这人还能卖什么蠢。
只是一夜过去，东方不败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快变得和这家伙一样不好使了。
在这家伙的衬托下，和一个正常人，一个长得格外好看的正常人说话，就显得更加令人心情舒畅了。
东方不败本还考虑不准备给赵祯派来的人面子，直接赶出去，现下倒是觉得赵祯格外明智，派来的人恰到好处了。
墨麒早已被宫九笔直又滚烫的眼神凝视磨炼得刀剑不入，东方不败这还带着点含蓄的欣赏目光算什么。
倒是宫九看得心里不悦，开口道：“不论完整还是残缺，还望教主能将您记得的事告知于我等。”
东方不败并没有废去自己的内力。
从进门被东方不败的内力锁定的时候，宫九和墨麒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在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面前，宫九并不会以硬碰硬。总归东方不败会有废去内力的一天的，若是不废，东方不败也活不了多久。宫九将敌意和算计严严实实地藏在最深处，面上不露毫分。
至于现下，还是先将影子人的事情问清楚再说。
东方不败看了宫九一眼，递给宫九一个了然、又毫无温度的笑：“当日坠下黑木崖时，我还保存着些神智，影子人给我喂药时，我便留了心眼，用内力挡住了一部分药。只可惜我受的伤太重，这药我只逼出了一部分，最后还是失去了意识。”
“但也就是这逼出的一部分药，保存住了我对影子人的一些记忆。第一，那里应该是某座高山峻岭，且气候严寒。我对那里的记忆最深刻的就是白雪一片，终年被雪覆盖。第二，影子人不断派人出来搜寻的东西，其实并非只是财宝奇药，这只是他们用以掩藏的表面目的。”
宫九立即问道：“那他们到底想找的是什么？”
东方不败道：“一张藏宝图，一张……属于唐朝皇室，百年累积下来的宝藏的藏宝图。”

第70章 四龄童案08
“藏宝图？”宫九不由地质疑，“只是为了一张藏宝图？”
东方不败敲了敲木桌，强调道：“这藏宝图指引的可是唐代历代皇室积攒下来的宝藏。这宝藏，是自唐高祖李渊时，就已开始为未来的不时之需准备着了。前朝绵延了百年，这宝藏里囊括了皇室可以得到的所有财宝，你能想象得到这宝藏，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宫九眼神有些森寒：“影子人想要谋反？”
东方不败：“若非如此，他们也不需要对这藏宝图念念不忘了。”
宫九道：“但想要财宝的人很多，并不是每一个都要谋反。”
东方不败呵笑了一声：“就算他们不是——但当一个为了唐皇宝藏在暗处隐藏了不知多久的组织，终于得到这笔足以颠覆整个大宋的财富时，你认为他们不会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宫九还待再说，墨麒声音喑哑地出口：“九公子。”
宫九侧目：“怎么？”
墨麒：“两月前，我去皇宫替太后诊脉时，发觉太后种了一种奇毒。圣上下令彻查，最后抓到的下毒之人，是薛冰——一个已死却又复生之人。”
宫九霍然回首：“影子人已经进到皇宫里了？！”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九公子，你现在还认为，影子人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没有任何想法吗？”
宫九的脸色变得更加冷硬了，仿佛有冰霜结住：“……那藏宝图，现在在哪。”
东方不败摇头：“我不知。不仅我不知，影子人也不知。甚至于，影子人连那藏宝图究竟是画在纸上，还是刻在碑上都不清楚。正因如此，他们才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大海捞针。”
宫九唇角动了动：“他们都不清楚，我们就更不清楚了。”
可要是这样，又该如何先影子人一步找到那藏宝图？
东方不败站起身：“我已经将我知道的悉数告知二位了。我方回黑木崖，教中还有许多要事，恕我不留二位。”
他站在原地，微一振袖，紧闭的屋门应声而开，逐客之姿摆的很明白。
墨麒和宫九一块站了起来，对着东方不败一揖：“多谢东方教主的消息，告辞。”
宫九却是没有同墨麒一道作揖，只是微微皱着眉，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墨麒已经跨出门去，站在屋外回头看他，用眼神示意“为何不走”时，才像是缓过神一样转身欲离开。
屋门吱呀合上。
东方不败站在他身后，饶有兴味地喊住宫九：“世子。”
宫九在屋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全身的神经都开始叫嚣着警惕与危险，他绷紧了身体，手已经摸在了剑柄上，慢慢回过身：“教主不让我离开，是何意思？”
他仔细观察着东方不败的神色，却没发现任何敌意，只有一种他不能懂的了然和饶有兴致。
东方不败上下看了几眼面前这位华裘缀珠、宝玉为鞘的贵公子，而后像是随口一问似的道：“你心悦门外那人？”
宫九：“……”
宫九：“嗯？”
东方不败并没有在宫九面上看到他所预料的那种恼羞成怒的神情，反倒是瞧见了茫然和发自内心的疑惑：“教主何意？”
东方不败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原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么？
这倒是有趣。
宫九在东方不败那种了然于心的怪异目光的注视下，愈发的浑身不自在了，然而比不自在更加冲击他的，则是东方不败方才问的那句话。
心悦？心悦谁？谁心悦谁？
我，心悦，那个冤大头？
宫九站在原地，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在脑袋里来回倒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了东方不败的意思。他本已经张口想要反驳，但一句“不”刚刚在唇齿间成形，又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生生卡住，吐不出口来。
甚至宫九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自己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他满心的茫然，满心的疑惑，一向才思明晰的大脑，都仿佛在这个问题的拷问下突然迷失了方向。
宫九又将这几个字眼在心里倒来倒去了几遍：我，心悦……道长？
心……悦？
我吗？我是心悦着道长的吗？
一种奇妙的、宫九难以解释也难以理解的酸胀和雀跃感，在被东方不败的话终于点破后，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尖破开一个口，汹涌地冲了出来，大张旗鼓地占据了他整个胸膛，顺着他快要迷乱的呼吸，一举冲上了他的大脑。
宫九眩晕了一会，而后警惕地想：……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感觉？
东方不败无比新奇，又觉得无比有趣：“世子，你可知‘心悦’是何感？”
宫九从没这么晕乎过，陌生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就像是在巨浪中拼命想要攀上一块木板的迷失者，一心只想要维持好自己长久以来保持的很好的平衡，莫要再被这不受自己控制的浪头推来搡去。
宫九握紧了剑，心想：这莫不是东方不败的什么邪法！？
宫九警惕地摇头。
东方不败笑了一声：“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心悦这位墨道仙了。”
宫九几乎是用自己的理智，将那些甜津津又黏糊糊的感情撕开，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教主莫要胡言。”
东方不败又想笑了：“你从未瞧见过自己看墨道仙的眼神，是不是？”
宫九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如何能看到自己的眼神。”
“眼神瞧不见无妨，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东方不败伸手虚点向宫九手边垂着的剑穗，“这玉佩，可是那位墨道仙送你的？”
宫九心里和口中同时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东方不败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可知，你每次看向他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摩挲着玉佩？便是不看他的时候，亦是如此。”东方不败顿了顿，又指了指宫九身上的裘衣，“这衣裳是不是也是他送的？”
宫九估计自己现在浑身都在表达一个问题：你如何知道的？
不然为何东方不败已经开始回答了：“你可知你进这屋来，单是椅子便挑剔的看了好几次，生怕坐下就会粘上灰。但凡衣裳有了褶皱，你便要伸手抹平。你的手不在玉佩上的时候，就在摩挲这衣上的雪貂毛和珍珠。”
宫九下意识的张嘴想要反驳，可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出来。
东方不败露出了一点促狭的神情，不过却没有说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只是继续循循善诱地问：“世子，你的心思我再了解不过，咱们都是冷心冷肺的同类人，只要一打照面，就算伪装的再好，身上的血腥味都掩不住真相。我知你可能不懂‘心悦’是和感受，其实很简单。”
东方不败指了指门外，隔着门示意墨麒：“你想想，你可想占有他？可是又想占有，又不想因为占有而毁掉他？可是只愿每时每刻，都能与他形影不离，叫他离你不得，又不愿他身边有除了你以外旁的人，享受他对待你时的那种特殊？你是不是已经为他放弃了许多，又做过许多未遇见他前，从不可能做的事情？”
东方不败扬扬下巴：“若不是他，你会管这黄芎死活？你会管这影子人如何？便是天下大乱又怎样？你当真在乎？”
东方不败又促狭地笑了一下：“旁的不提，我只问你句最直白的问题——”
“你想睡他吗？”
“我——”宫九的呼吸瞬间停止了片刻。
这“片刻”就连他自己都不知是有多久。
反正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的闪过自己曾看见过的，属于墨麒的那些或是克制的、或是隐忍的表情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墨麒的身体，甚至于初见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了那具常日总是包裹在道袍之下的身体，究竟有着怎样极具爆发力和压倒性力量的肌肉，那体魄究竟如何完美无憾，恍若神造。
他甚至亲手触摸过，发病时也曾在墨麒怀中挨蹭打滚过，但从前他只是觉得这种冲动是鞭挞给予他的，可现在仔细想来——即便墨麒并没有碰他的时候，光是冷静得仿佛无法撼动的眼神，光是冷眼旁观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不也曾经让他高潮过？
宫九下意识地舔了一下突然有点干涩的唇。
东方不败几乎想要大笑了——宫九这还没怎么撩拨，就已经开始东想西想，甚至想到自己口干舌燥的样子，几乎像个未经人事的处子——等等。
东方不败想了想门外那个看起来清冷仙气的仿佛不染尘埃的男人：……说不准，这两个当真还都是处子呢？
这么想着，东方不败笑得不由地更加促狭了：“世子，你可知道，男人送你衣服是何意思？”
宫九现在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滚水，高温烫得水面咕咚咕咚直冒泡，下意识地顺着问了句：“何意？”
东方不败凑近宫九，小声道：“当然是为了……亲&#183;手从你身上撕&#183;下&#183;来啊。”
宫九的眼神简直可以用骇然来形容了——除了骇然，还有另一种令宫九几欲夺门而出的感觉。
东方不败往下一瞄，咳了一声：“……世子。”
克制一下。
虽然我知道你们这些处子都是很不禁撩拨的，但这还是我的屋子，我可没打算把这里借给你处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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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墨麒感觉很奇怪。
非常奇怪。
这一路从黑木崖上下来，宫九的脸都冷得好像是结了千年寒冰一样。不但如此，宫九还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一道眼神都不舍得投给他。
分明上山的时候，宫九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墨麒还欠了他一次太行山游，等送完黄芎的棺材后，一定要找补回来。为何下山，却这般冷冷冰冰？
墨麒有些心神不宁地想着，有心想问宫九与东方不败到底在屋里说了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何不听一下墙角，也不至于现在一头雾水了。
墨麒在心里酝酿着该如何搭话，但因为搭话一向是由宫九起头的，墨道长在此道实在过于生疏，一直酝酿到下山，也没有憋出一个字来。
因此，当山下已经换了身行头，整列好队伍的包子铺老板再看到国师和世子时，却看到了一个脸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世子，还有一个莫名有点心情低落的国师。
两人之间还隔着十来米。
包子铺老板茫然地看着国师刻意地往世子身边踏近了几步，结果世子又蹭蹭几下走远了，坚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包子铺老板：……上山前世子分明恨不得长在国师身上。这上一趟山到底是怎么了，这又是什么情趣？
老板先是在肚里腹诽完，而后肃穆了神情，带着队伍，迎上了明显一直在走神的两人。
百丈来长的千人军队，一匹匹骏马整齐列队，高大的雪白骏马上，士兵们披挂整齐，纯色毫无装饰的盔甲寒光森森，每一块甲片都锃亮的像一面银镜，雪色的枪尖锃亮，红缨鲜艳如火。
黑木崖下的百姓都避回到了家里，探着头扒在窗上看这一幕。
这一支纯白如雪、唯有红缨如火的浩然大师，在潜伏黑木崖多年、一直扮成包子铺老板的领队带领下，士兵们齐齐翻身下马，声音震天：“恭迎国师，太行授冠！”
这声音几乎一路传上了黑木崖顶。
所有的百姓被这一声喊镇住了片刻，而后议论声开始如雪后春花般一朵一朵绽开：
“授冠大典！哎呀！我们竟然能亲眼看见！”
“咱们这儿就是起点么？哎呀……我都想一路跟去太行山了！”
“哇……黑木崖今年明明没有下雪的，现在看起来都好像下雪了一样。真是白皑皑一片……不过国师的军队嘛，就得是这么霜白的，这叫仙气！不染尘埃！”
“娘亲娘亲，你看那些将士哥哥的盔甲，好亮哦！是不是都是银子做的呀！”
“嘘，小声一点，娘亲在看国师哪……哎呀，怎么不能住的再近点儿呢！”
墨麒原本还系在宫九身上的心思，瞬间被震得回神了。
面前是数以千计的浩荡大军，身边是冷脸的宫九，身后是黑木崖，墨麒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孤立无助。
包子铺老板——也就是领队，已经和自己的两名副手展开一件雪白衣裳，走到了墨麒面前，趁着背对百姓，对着墨麒挤眉弄眼：“国师大人啊，就一下，也不用您说话的，您就跟着咱们走一趟就行了。包相还有庞太师都已经将后续的打击邪教和愚昧恶习的计划述诸于行了，只消您这边冬风一吹，这把火就能烧起来啦！”
墨麒看着面前飘逸的简直像是没有重量，在风中当真如一卷舒云一样的雪白华裳：“…………”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一定要是白衣？
宫九的目光投了过来。
领队无比机灵，对还不动的墨麒道：“这可是九公子特地派人寻来的雪云布，行动之间恍若云烟，轻盈无比，柔顺垂然。上面的金线银丝也都是九公子——”
墨麒垂着眼展开了双臂。
还说什么呢，宫九的眼神都快把他穿一个洞了。
在转过身就一脸肃穆的领队和副手的虚扶下，墨麒翻身上了赵祯特地为他挑的那匹汉白玉踏雪马。雪云布在行动间随风而飞，恍若云卷云舒。
古人有诗云：霓为衣兮风为马——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街道两边，还扒在窗户上的、悄悄开了门缝的百姓、爬到屋顶的顽皮孩子，在这一刻，齐齐一静默，而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阵震天响的欢呼。
宫九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雪白高马上，那个穿着云霓雪衣、恍若谪仙的男子。
他牵着大黑马却不舍得骑的样子、拿着募捐名册眼神中满是愉悦的样子、在所有的绝境面前一举破千钧的样子、对着自己总是无奈又包容的样子……
还有他逆着光骑在马上，慢慢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现下的样子。
墨麒对他说：“来。”
宫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飞掠而去的脚步，他在墨麒身边的那匹白马上落下身的时候，近乎恼怒的想：现下你身上穿的可是我送的衣服，我可不管你送我衣服是不是要撕的，反正，你这身衣服我是一定要撕的！
领队也上了马，沉声长啸：“起——行——”
授冠大典的队伍，像一股夹着雪的风暴，以碾压性的气势，向着太行行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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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上，已经折返回来的杨过拉着李安然笑得直打跌：“哈哈哈哈哈哈！李兄！你是没看见那群牛鼻子老道的脸色！叫他们给墨道仙筹备授冠大典，而且举行大典的地方既不是终南山，也不是泰山，而是太行山，那群老道搬着东西过来的时候，那脸色臭的！哈哈哈哈哈哈！”
李安然正一心盯着一旁忙碌准备吃食的东方杏看呢，被杨过拽的差点一脚滑倒。他悚然拍开杨过作孽的手：“莫要拽我！我一会儿可是要给师弟授冠的，这身衣服若是脏了，我可找不到第二件！卖了我也买不到！”
东方杏笑道：“这次大典，陛下也是费了心思了。原本我是以为，授冠大典是要像惯例一样，在泰山举行的，没想到居然会办在太行山。”
洪七公偷吃东方杏端上来的花生米：“嗨，墨小友不是‘太行仙尊’么，授冠大典当然要在‘太行’办了。去泰山办算什么事？”
黄药师也笑了一下：“而且此次大典，授冠之人竟不是小皇帝，而是李安然……”
这尊敬的意思，已是表示的足够了。
也不知全真教的那群老道会不会在午夜梦时，气得跳起来撕床单。
授冠大典的仪式地点并不在太行观上，而是在太行山脉另挑了一处山头，同样也是白雪皑皑，人迹罕至。不过这段时间，为了方便一些并不会武的官员，甚至是皇帝的仪仗队来此，已经有人将雪上上下下的扫出了一条路，撒上盐巴，并时刻保持干净。即便天空始终在落着雪花，这条路仍是通畅的。
黄药师和杨过等人大部分时间会在太行观内等候大典开启，不过有时候也会被好奇的小龙女和洪七公拉去正在筹备的山头，瞧见了不少从前只听闻、却未曾谋面过的人。甚至东方不败都也到了，显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全真教的人在祭神台上忙活，他就令人打着伞，坐在躺椅上，享受着年轻主管的侍奉，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群牛鼻子道士不甘不愿的上下忙活，为他人做送嫁衣，越看心里越是愉悦，眉眼都带着笑。
回来这里的人，除了确实有名头但主要是来凑热闹的侠客，大部分都是过往曾与墨麒碰过面的，甚至共同经历过案子的，像楚留香、胡铁花等人，甚至于同楚留香齐名的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也带着挚友花满楼一道来了，就是脸上好像有点愁容，在看到居然本年第四次出门的西门吹雪和带着帘帽的叶孤城时，惊得一蹦三尺高。
段誉也不远千里地带着大理众人，还有自己的一群漂亮妹子们来了。他一上来就奔到专门为赵祯支起的帐篷里缩着了，肚里憋着坏水，想等赵祯来了以后吓他一吓。几位妹子则和楚留香这次也带来凑热闹的三位妹子胜利会师，此时正缩在一块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包拯并未亲自来太行，缘因此次大典，赵祯本人亲自离京，汴京自然需要包相帮忙镇着。不过庞太师倒是来了，而且还乐呵呵的，据说这次赵祯来太行，唯一带的妃子就是庞贵妃，庞太师自然乐呵了。他正跟在展昭和白玉堂身后说着什么，缠人的不行，展昭和白玉堂顶不住庞太师的一阵叨叨，便带着他挨个去和来大典的各位侠士见面，庞太师是个人精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心里掌握着尺寸，场面倒是很是融洽。
杨过和小龙女包括黄药师都不大开心，因为郭靖夫妇也带着儿女们来了。杨过与小龙女避回了太行观时，黄药师也跟着一块避开，不过却被东方不败叫住，两人聊了起来，倒是没有回到太行观去。
赵祯来的时候，整个大典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十米高的祭神台矗立在峰巅，一眼看见的时候，赵祯就开始想到时候道长穿那身白衣究竟能有多仙气了。
赵祯心道：可惜没法把大宋的百姓一股脑都带上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想必看到这一幕的人，未来什么红衣教白莲教都没法再洗他们的脑子了。
他极为满意的和庞太师以及全真教的人见了面，说了好些叮嘱的话，才走到自己帐篷前，才一撩帐帘，就被段誉拽进去了，帐帘也落了下来。
两位皇帝见面，本来还想跟进去的庞太师只得打道回府了，这里已经没有了他存在的余地。
此时正是黎明，也是晨曦划破夜色，天光乍亮的时刻。太阳照耀在堆积于路边的雪垒上，透出晶莹纯净的光。
迎接国师登典的大军也已经到了太行山下，一路沿着已经开辟好的道路，肃穆又庄严地前进着，也有百姓远远地跟着，都不敢发声。只觉得这大军行进的每一步都仿佛充满了神性，令人心神震撼。
百姓是不能上山的，都围聚在山脚下远远的望着那支纯白的队伍越行越高，离天空仿佛越来越近，这太行山宛如与天相连一般，如此神秘庄严。
所有人都十分震撼甚至激动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墨麒却是还在心里想着：为什么九公子还不同我说话？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国师大人有些可怜的骑在马上反省着。
这场大典足足从寅时进行到了酉时。太阳落山之时，墨麒才顶着白玉为底，金银做衬，珍珠为缀的玉冕旒，带着满身的疲倦回到太行观中。
赵祯还真是不避讳，授冠直接就给墨麒准备了个冕旒。他自己倒是乐呵，看也没看他从盒中取出这玉冕旒的时候，庞太师等人脸色大变的模样，显然在他打开这装着玉冕旒的盒子前，庞太师也是不知道这盒里授的冠是什么样的。
江湖中人倒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但稍微有些心思的，心里也不由地打起鼓来，思忖赵祯这到底是何意思。身为江山醉的总掌柜，姬冰雁想得尤其深，越想越是心里发寒，李安然将那玉冕旒戴到墨麒头上的时候，他几乎想跃上去阻止，但被自己的理智按捺了下来。
姬冰雁总觉得赵祯这是想将墨麒捧到最高处，然后再狠狠地摔下来。这想法一直在他脑里徘徊不去，以至于大典结束，众人下山之时，他的脸色差到胡铁花都吓了一跳。
墨麒站在后院松柏下，月色映照在雪地上，透出一股冷意。
宫九匆匆回到太行观时，看见的便是站在松柏下，带着玉冕旒，穿着云霓也似的雪衣，面色疏冷，眼眸低垂的墨麒。
月光绕过缀珠垂下，重如繁露的玉冕旒，摩挲过墨麒脸上每一寸起伏。男人高大的身躯在无暇的雪地上映出的影子无限的拉长，拖到宫九的脚下，宫九微微移了移脚，蹭了一下影子的边缘，而后影子的主人就动了。
墨麒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转头看向走廊中望着他的宫九：“……九公子？”
那月下的云之君突然回首，清冷的目光于冷松皎月之间落到了宫九的身上。
宫九在与墨麒那双黑得几乎发蓝的眼睛对上之时，突然想起东方不败说的那句促狭地戏言。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静谧的院中突然传来了身体碰撞的声音、衣衫窸窣的声音、雪被倒下的人压得吱呀作响的声音，还有墨麒的一声闷哼：“九公子？！”
宫九按住面朝上，被他扑进雪地中的云之君，一把揪住了这人的衣襟：“墨道长，墨麒。”
“墨麒。”
墨麒不知宫九这突然发难又是为何，只是对着宫九明显灼热又有些陌生的眼神感到无措，他也不敢推开正大咧咧骑在他腰腹上的宫九，怕万一推开，宫九就真的甩袖子走人了，只能对着宫九一声比一声咬牙切齿的唤名声应道：“嗯。”
“嗯。”
“九公子。”
宫九盯着墨麒带着一丝茫然的面庞：“我名赵玖。”
墨麒张了张嘴，那云之君兮的缥缈感瞬间变成了不知所措：“……”
九公子这是想和我交换姓名么？
可我本就名为墨麒……
是了，九公子平日用的名字是宫九，但亲近的人定是以赵玖称呼他的。九公子这是在问我有没有什么亲近点的称呼？
墨麒迟疑了一下：“我字君玉。”
宫九原本只是想让墨麒用自己母亲亲自给他取的名唤他一声，没想到墨麒却答了另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君子如玉。宫九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翻来覆去的无声念时，只觉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墨麒更适合这两个字。
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独占的欲望瞬间汹涌而上，令他将墨麒的衣襟攥的更紧了：“君玉？可有其他人这般称呼过你？”
墨麒摇摇头，冕旒抖来抖去：“只有母亲才会这般称呼我。”
宫九撩开了在墨麒脸上扫来扫去的冕旒，眯了眯眼睛：“君玉？墨君玉？”
墨麒迷茫地躺在雪地里：“啊……嗯？”
宫九看着墨麒毫无抗拒之意的模样，几乎要倾下身去——
“嘶……”
一声抽气声令还在雪中痴缠的两人瞬间弹开。
院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依靠在松柏边望着两人，纤细如玉的手正半掩在唇边，一副受了惊的模样。
宫九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剑：“何人！”
他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女子！她是何时来的？怎么来的？她是谁？！
宫九心中惊疑不定之时，墨麒却突然有些慌乱地垂下头，掸去了身上的雪渍，整肃了衣衫，而后对着那女子一揖：“母亲。”
宫九手中的剑顿时颤了一下。
母……亲？
那女子的眼神比宫九的还要惊疑不定，想来也是，大老远跑来看自己的儿子，却见儿子被另一个男人压在雪地里……
女子迟疑地走到墨麒身边，摸了一下墨麒的肩膀：“这位是……”
宫九紧绷着脸，瞬间将剑收还入鞘了。
墨麒对着母亲道：“这位是太平王世子，宫……赵玖。亦是我的……好友。”
女子沉默了一下：……你们男人，好友之间就是这么玩耍的吗？
但既然墨麒这么说了，女子也就不问了，对着宫九温和地笑了一下，宫九几乎能从女子的脸上看出五六分墨麒的影子：“我名墨唐，赵公子唤我伯母也可。”
宫九几乎立即移到了女子身边：“伯母唤我阿玖便是，赵公子未免太过生疏。”
墨麒：“……”
生疏吗？我还一直唤着九公子呢？
宫九信口拈来：“您瞧，道……君玉就是一直唤我阿玖的。”
墨麒：“…………”
我有吗？什么时候？不是今天你才告诉我你叫赵玖的吗？
墨唐笑了起来：“好，阿玖，阿玖。这次我来，是听闻了授冠大典之事，可惜消息听得迟了，晚来了一步，没瞧见君玉在授冠大典上的模样。”
宫九对墨唐道：“也没甚不同的，那大典是全真教的人办的，沉闷的很，就是来了也只能瞧见一个道人拈着打好的稿子念些无聊的祭词。伯母想看，直接看君玉现在这身打扮就是了，方才授冠大典时，他就是这么穿的。”
墨唐闻言，看向墨麒，瞧了半晌，捂着嘴笑出声来。
宫九奇怪地看了看墨麒，并没有什么差错，依旧是那副令他想扑上去撕衣服的疏冷谪仙模样，不由地问：“伯母为何发笑？”
墨唐边笑边道：“我是想起……君玉小时候，天天吵着要修炼成仙，还总是喜欢炼些糖豆作仙丹的模样……送到太行他师父这来，好不容易扭好了，现下居然当真又成了圣上亲口承认、还举行了授冠大典的‘太行仙尊’了。你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
墨麒：“…………”
宫九：“……糖豆？成仙？”
墨唐挑眉：“啊呀，君玉没有同你说么？我与你说，他小时候——”
“道仙！墨道仙！”走廊的尽头又传来了呼喊的声音，听着陌生，是个男子。
墨唐顿住了，停下话头，又看了墨麒几眼，而后轻轻摸了摸墨麒的脸颊。
她松开墨麒，拍了拍宫九的手：“君玉性子闷，多陪陪他，多欺负欺负他也无所谓。往后的路，伯母是不能陪他一块走的，人生若是得一挚友相伴……也是君玉之幸。”
宫九听她话里的意思：“伯母怎么这就要走？”
墨唐轻笑了一下：“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终会再聚的。”
说罢，她便足尖一点，白衣凌风，消失在夜色中了。
冲了过来的陆小凤嚯了一声：“好俊的轻功！那姑娘是谁？”
宫九面色不善地看向这个明显破坏了自己与未来岳母打好关系的四条眉毛：“那是道长……君玉的母亲！”
陆小凤飞快把下一句“姑娘可真漂亮”给吞了，而后腆着脸顺杆爬，很是自来熟地对墨麒道：“君玉啊——”
宫九看着陆小凤的目光更加森冷了，仿佛看着的不是一只活小凤，而是一只死小凤：“这是你能唤的称呼吗？”
陆小凤又被噎了一下，顿时有点可怜。
墨麒道：“你找我，有何事？”
他还记得陆小凤，缘因是授冠大典时，全真教掌典的道人在前面大声念祭词，身边的赵祯就悄声和他挨个数祭神台下的人都是谁。赵祯格外提到了两人，一个就是西门吹雪身边只带了个帘帽，几乎是明目张胆出现人前的叶孤城，一个便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对于叶孤城，赵祯只是笑眯眯地说了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既然不是贼了，那对待佳人当然要有对待佳人的宽待嘛。”
至于陆小凤，赵祯则是道：“道长可要记得这四条眉毛的男人，若是没事，千万不要往他身边凑。像你和包相展昭，本就是吸引命案的体质了，再同这天生的麻烦精凑到一块……朕是怕大宋要亡。”
不过最后赵祯还是收回了玩笑话，对墨麒道：“影子人的事情，朕也已经让陆小凤跟进了。他也追着线索查了两个月有余，都没能摸到线头，可见这影子人究竟藏得有多深。朕怀疑，这影子人很可能从前朝时就已经有了……往后，若是陆小凤来找你，麻烦道长也多多施以援手。”
“陆小凤会找你帮忙，定是遇上了他一个人没法处理的事情了，而且这种事情甚至连西门吹雪都帮不上忙。”
墨麒记得赵祯同他说的这些话，因此当陆小凤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立即便想到，是不是影子人那边查到了什么线索，陆小凤却又遇到了麻烦。
陆小凤直叹气：“唉——道仙！你真不知我这两个月，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也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会招惹麻烦。有时候，他躲着麻烦走，麻烦也会追着上门。就像这次的影子人，原本他是根本半点也不知情的，当时他正蹭着花满楼在江山醉的厢房，醉醺醺享受着一壶冬的滋味儿。酒还没喝一半，非要事从不出宫的大内侍卫总领黎贺，就亲自踹开了厢房的门，也不问他愿不愿意听，劈头盖脸就把影子人的事情说完了。
单是说完便罢了，还非给他硬塞了个任务。
说是既然陆小凤你已经知道这件事，那便不可置身事外了。此事关系到大宋江山基业，关系到千万万黎民百姓之安危，陆小凤你可是江湖人人敬仰的大侠，可不能袖手旁观。
陆小凤为了这影子人，已经跑了两个月了。大江南北全都跑过，天涯海角也都去过，他极为悚然地发现，哪怕是在从不见人的沙漠里，也都曾出现过影子人的踪迹。
陆小凤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心态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憋足了劲要将这只藏在地下、暗地结网的蜘蛛揪出来，可这网千丝万缕地缠在一块，他竟是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抓了十几来个影子人，都没有找到一根线头，自己倒是跑的有些精疲力尽。
陆小凤道：“我找到一个线索，不过这线索中提到的影子人，并不在我宋土上，而是在辽国。”

第71章 无脸人案01
太清殿内。
陆小凤苦逼兮兮：“这其实也算是个大案了，不过因为涉及到宋辽之间的邦交，朝廷一直压着消息。”
墨麒给不停搓手的陆小凤倒了一杯热茶：“大典之时，圣上并未向我提及此事。”
涉及到宋辽邦交这般严重的事情，赵祯不仅一字未提，甚至还表现的很是无忧无虑，整个大典就光听赵祯在他耳边叽呱祭神台下那些大侠的八卦了。若是陆小凤不说，墨麒根本看不出赵祯正面对这般棘手的问题。
不过，光是那些八卦泄露出去，也足以令人心惊了。赵祯对他们的了解，可谓是覆盖了他们从孩童到如今的整个人生，几乎能详实地写出每个人的自传来，提起他们的过往，用如数家珍来形容也不为过，足见这位小皇帝对整个江湖的掌控。
即便江湖人依旧认为自己与朝廷是两条道上的人，可事实上，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其实都在赵祯的眼皮子底下，甚至说不准他们本就已经成了赵祯棋盘上的棋子，何时上场，何时下场，早已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
从前的“侠以武犯禁”，如今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而整个江湖，都没有人发觉这点。
陆小凤端着茶，烦的想揪自己胡子：“我也不懂圣上在想什么，唉！”他觉得这两个月，自己已经把能叹的气都叹光了，“原本我以为，影子人的踪迹能出现在大漠，出现在东瀛，已经很可怕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能把手伸到辽国去。”
宫九阴沉着脸坐在一旁啜着茶，同样也觉得十分烦人。
这影子人没事谋什么反，凭白耽搁我干正事。
宫九的眼珠子不由地又往墨麒的衣服上瞟。墨麒已经将玉冕旒取下来了，显然是觉得那些垂在眼前的珠帘很是碍眼。但他身上的衣服还未更换，雪云布柔顺的垂落在身侧，仿佛将漫卷舒云带入了太行观这略显狭小的三清殿中，
陆小凤还待再说，从殿门外又踏进了两人。
“咦，这位……莫非是江湖中盛传的有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楚留香惊讶地挑高了眉毛。
陆小凤从蒲团上约起来，喜道：“香帅楚留香！久仰大名！香帅这般晚了，是来找谁的？”
楚留香向墨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陪小姬来找墨道长的。”
姬冰雁笼着大氅，抿着唇没说话。
他大晚上的来找墨麒，无非便是为了大典时他忧心的那件事。姬冰雁想着自家老板哪里有小皇帝那般白皮芝麻馅，满肚都是心眼子，他身为总掌柜，怎么的也得提点墨麒两句，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了江湖人尽皆知、令所有喜好安逸平静生活的人闻风丧胆的陆小凤，陆□□烦精。
姬冰雁差点一个急转身就走了，还是看在墨麒的份上，忍住了这种立即走人、远离陆小凤的冲动。
同样是麻烦精，楚留香是自找麻烦，陆小凤却是总被麻烦追着找，这两个虽说是殊途同归，但差别还是蛮大的。好比他站在楚留香身边的时候，若是不想卷进麻烦里，还是可以的。但站在陆小凤身边……
呵呵，还是别站了罢。
墨麒起身：“找我何事？”
姬冰雁看这满室滴溜过来的眼神，颇为无语地随便扯了另一个借口：“只是来问问，江山醉既已是国师的生意了，这税能不能减一减。”
墨麒果不其然地蹙起眉头：“为何要减税——”
姬冰雁打断墨麒的说教：“我知道你要这么说。”他踏入殿内，一屁股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坐下，打定主意要等人走了再和墨麒好好谈谈赵祯的事，“不知这么晚了，你和九公子还有陆小凤陆大侠在聊什么？”
他原本并未多想，但等他这话一说完，瞧见陆小凤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姬冰雁在那一刻顿时后悔了。他几乎想立刻跳起来捂住陆小凤的嘴，然后拽着楚留香冲出门去。
然而他跳起来的动作就算是再快，也快不过陆小凤的嘴皮子：“太好了，香帅和姬老板也愿意帮忙吗！真不是我夸张，这案子真的太重要了，很可能牵涉到大宋千万万百姓，能得二位相助，我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然后，楚留香就正如姬冰雁所料的，瞬间上钩了：“什么？倘若你这么说，那我和小姬就当真不得不管一管这闲事了。”
“……”姬冰雁垂着眼坐在原处，心里有一点点绝望，又有一点点崩溃。
他早该想到，遇到陆小凤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楚留香本就是哪里有麻烦就爱往哪里凑，听完陆小凤的话不仅没有掩耳狂奔，反而催促道：“快快将案情说一说，咱们这么多人，三个臭皮匠也顶个诸葛亮，定能将这事摆平。”
于是，等到陆小凤真正坐下来开始说案情的来龙去脉时，姬冰雁已经被楚留香和陆小凤一块架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去了。毕竟这案子涉及的乃是宋辽两国之间的邦交，他既然已经听了一耳朵，那便怎么也走不脱这干系。倘若今夜他敢半途踏出这三清殿，明天被踹门而入的便不再是陆小凤，而是他姬冰雁了。
陆小凤：“这案子发生的时间，其实也就在最近这三个月内，不过却是死了近百名辽军戍边的士兵。不仅是士兵，就连辽国的辅国大将军，还有辽国鼎鼎有名的风流郡王，耶律玉射，也都死在那凶手的手下。”
“最开始，是戍边辽兵在夜晚被不知名的人掠走，而后，竟是一掠便是一整队，甚至整个大军。偏偏他们消失的地方，乃是宋辽的国界，辽主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找圣上的麻烦了，说是这些士兵定是被我们宋军掠走了的。”
楚留香眉心一跳：“怎么又是这一套，先前在玉门关之时便诬赖我宋军，结果查出来是他们辽军偷偷潜入了玉门关的地界，妄想挖宝，结果被玉门的守将马将军全军覆没。现在又来这事……莫不是他们又想来我们大宋挖什么宝贝？”
陆小凤摇头道：“这我还不清楚，这些事情也是圣上听辽主说了，而后再由大内侍卫总管黎贺转述给我听的。”
“也许这是辽军故技重施。但在我们了解案情，找到证据前，辽主仍然有足够的理由来找大宋的麻烦。”
墨麒点点头：“你继续说。”
陆小凤便接着道：“戍边的将士突然消失的无隐无踪，这怎么可能。辅国大将军听闻此事后大怒，亲自率兵去戍边将士们消失的地方查看，结果不仅没能查探出什么信息，反倒是将自己也赔了进去。”
“这一次，辽人是瞧见辅国大将军的尸体了。不仅瞧见了他的尸体，还有不少戍边将士的尸体，都被像堆垃圾一样堆在桑干河边。河底也有，都浮在冰层下面，身边全是黑魆魆的龙鱼，找到这些尸体的士兵都被吓得不清。”
“然而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地方，最奇怪的是，士兵将这些脸朝下的尸体翻过身来的时候，居然发现这些尸体的脸统统被人削了，削的平平的，什么都没有。若不是戍边的士兵们身上都有铭牌，怕是都辨不出他们的身份。”
“辅国大将军的死，可不是一般的小事。这死讯传入辽上京后，震惊了辽国朝野，甚至就连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还激怒了与辅国大将军关系最好的玉射郡王，他在和辽主大闹了一场后，也亲自率兵前往辅国大将军前去探查的地方。”
楚留香不由地追问道：“然后呢？他死了吗？”
陆小凤点头：“死了，他的尸体，也是目前辽人发现的最后一具尸体——当然，或许只是暂时的‘最后一具尸体’。”
姬冰雁裹了裹自己身上的大氅，冷静的问道：“他也是被削去了脸？”
陆小凤摇头：“不，不仅如此，他的尸首还在他失踪的第二日，被人用他自己的金箭，射到了析津城的城墙之上。”
陆小凤面色凝重：“耶律玉射此人虽是纨绔，又好风流，但于武艺上却绝不容小觑。他又天生臂力过人，那金箭在他手中，一箭而出几乎能一连射穿十个人的身体。这样的人，居然就这么被人掠走杀死，并且削去了脸，用他最擅长的金箭钉在析津城的城墙上……那幕后之人，武力想必比他更高，更厉害。”
他苦笑了一下：“原本这本该是辽国自己的事儿，毕竟死来死去，死的也是他们辽国自己的人。一个送一个的，就是再怎么凄惨，也和我们大宋扯不上关系。可是辽主却不知发什么神经，非要一口咬死这些士兵是死在辽宋界线边的，说什么定是大宋驻太原的将军是鬼将，不见血不欢心，这才总是抓辽军戕害。”
“怎么又是鬼神之说？”别说墨麒了，就连宫九都有些厌烦了，“原来辽主与大宋的百姓也没什么区别，一听到什么难以解释的事情，就要将鬼神扯出来硬攀扯关系。他居然还理？”
宫九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汴京城中的赵祯了。
陆小凤深深叹了口气：“不理不行啊！辽人本就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那辽主在最近一封寄给圣上的国书中说，辽军死伤近千人，这事可不能就这么善了了。要么就交出戍守太原府的顾将军，平息民愤，要么就找出不是鬼将作祟的证据，抓出凶手。不然，辽国就要派耶律儒玉和耶律洪基二人率兵，来攻大宋了。”
楚留香听得满脑子的困惑：“近千人？不是说，只失踪了百名士兵吗？还有，派耶律儒玉和耶律洪基出兵……耶律儒玉我倒是见过，耶律洪基却不曾谋面。他率兵也很厉害？”
陆小凤促狭地笑了一下，对楚留香道：“确实是只失踪了百人，辽主这不是夸大了一下嘛，也是老手段了。耶律洪基是如今大辽的太子，率兵……”陆小凤耸耸肩，“他从未率过兵。”
姬冰雁嗤笑了一声：“一个从未率过兵的太子有何可畏惧的，不过就是自送人头罢了。不过这个耶律儒玉……听闻他所统领的战役，无有一败，此人确实厉害。也不知与我大宋的将军比——”
陆小凤已经开始摇头了。
宫九睨了陆小凤一眼：“你摇甚么头，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耶律儒玉也未曾同我们宋军打过——”
陆小凤干笑了一下：“九公子，我若是说了，你莫要着恼。”
宫九眯起了眼睛：“……什么？”
陆小凤挠挠脸，道：“耶律洪基确实不成气候，但耶律儒玉，当真咱们打不起。”他看了看宫九，又看了看墨麒，“你们也办过河西案，当时圣上在河西府衙内，其实安插过几个探子。”
“河西府曾来过一名客人，这位客人来的时候，府内除了仆役，只有展昭展少侠、还有墨道仙你的徒弟唐远道在，唯一一位不受控制的，便就是这位辽国七皇子耶律儒玉了。这位客人来势汹汹的进了府，却是被人横着抬出来的。”
墨麒愣一下：“展少侠和远道从未提过此事。”
陆小凤叹气：“那是因为，出手赶走这位不速之客的不是他们，而是耶律儒玉。”
宫九不耐：“那又如何？”
陆小凤支吾了几下：“那、那个不速之客，名为吴明。”
宫九的瞳孔骤然收缩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想起小老头突然消失的内力，想起小老头突变的那般暴躁的脾气，想起小老头怎么都不肯说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的奇怪表现。
在绝对的静默之后，慢慢轰鸣宫九在耳边的，是一声声急促的、带着怒火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吴明……你们怎么知道吴明？！”
赵祯既然知道吴明了，那就是知道无名岛了，既然知道无名岛了——那赵祯便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宫九与吴明想要谋反的意图的！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只是就这么看着，看他的笑话！
宫九的表现很不正常，可除了宫九自己和陆小凤以外，并没有人知道为何，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吴明是谁。
墨麒蹙起眉头，向宫九投来担忧的目光。
陆小凤看看周围人茫然的目光，知道这群人通通帮不上忙，他就只能靠自己了，只能苦着脸，飞快道：“九公子，你冷静冷静，你换个角度想想。圣上他也没法告诉你他知道了不是，这怎么说呢？”
赵祯想的是，反正说不说这个小堂弟肯定都是一样的生气，那他干脆就不费口舌说这个事儿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宫九的手几乎维持不住平稳。
他感到格外好笑，不论是自己，还是吴明。
他们自以为的瞒天过海，准备好挑战自己的命运，其实只是从一个棋盘又跳入了另一个棋盘之中，他们根本从未逃脱过棋子的命运。小老头精心谋划了一辈子又如何，圈圈绕绕，到头来都是在那人的眼皮子底下过家家，替他人做嫁衣。只怕赵祯一直没有对他们出手的原因，便是打算先放养这只奔来奔去都在围圈里的猪，等到无名岛肥了再一刀宰掉，坐收渔翁之利。
墨麒看着宫九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极度愤怒的目光，虽不知陆小凤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却不妨碍他看出宫九现在的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他犹豫了一下，微微倾过身来，伸手探向宫九的肩膀：“九公子——”
宫九正沉浸在自己的一腔愤怒之中，下意识的狠狠反手一掌，等到反应过来身后那人是墨麒，想要收掌却不及之时，墨麒已经轻轻翻手，扣住了宫九的手掌。
为了卸掉宫九的掌力，墨麒的手握着宫九的手转了半圈，还分开手指扣住了宫九的手，五指与五指相交缠，温暖的温度从手掌每一寸贴合的皮肤烧进了宫九冰凉的心里。
还想再劝的陆小凤：“…………？”
一个大大的问号缓缓从他心底升起，并且带着一股莫名的酸臭味儿。
月色从窗台落下，偏巧将还穿着雪云裳的墨麒笼罩在朦胧皎洁的月芒下，留恋地拂过他深邃沉稳的五官，漆星似的眸子里有如水的月光，还有……宫九。
只有宫九。
墨麒在宫九突然变得专注的注视下，滚动了一下喉结：“……九公子？”
那什么远在天边的无名岛，都暂时被面前的人挤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宫九的视线摩挲过墨麒脸庞的每一寸起伏，那从五指间透进身体的暖意和不容抗拒的力度，瞬间令他胸膛中熊熊燃烧的怒火都徒然一变，燃做了另一种火焰。
陆小凤可怜兮兮地缩了一下脖子：“……”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存在在这里？
——可我们刚刚不是还在说辽国的无脸人案的吗？
他试探地伸出手：“那——唔！”
楚留香哪里能让陆小凤打断这么好的气氛，若不是辽国之事确实重要，他都想立即和姬冰雁拖着陆小凤出殿门去。
陆小凤睁大眼睛看着还在十指交缠，对视着的宫九和墨麒。他们这边这般大的响动，居然都没能让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移开眼睛。
陆小凤的脑海已经被无数个问号占据了，来来回回旋绕了一圈后，他骤然醒悟：难道——九公子和墨道仙竟是——那种关系！
楚留香见陆小凤不再出声也不再挣扎，给自己打了一个“明白了”的手势，便松开手。
陆小凤悄悄指了一下正对视着的两人，而后双手握拳，伸出两个大拇指对了对，那意思：他们是这种关系？
楚留香也双手握拳，伸出两个大拇指对了对，边对边点头：是这般关系。
一边的墨麒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嚏。”
宫九的注视和满脑子的春色顿时被打断了，他眨了眨眼，偏头看了一下墨麒正和自己十指交缠的手，随后拽着墨麒放下手臂，终于施舍了陆小凤一点关注：“你继续罢。”
墨麒向后抽了抽手，没能挣脱的开宫九，寒玉也似的面庞上瞬间染上了一点粉色，垂下眼，试图不动声色地救回自己的手。
眼睛很尖的陆小凤：“……”
他无比悲哀的想：我到底为何要在这么冷的雪天，一个人来这里找墨道仙。
——早知道我就叫上七童了！
哦，不对。七童他是瞧不见这两个人手上的“苟且”的……唉。
陆小凤强迫自己忽略掉心里头的酸溜溜，继续道：“耶律儒玉从未在人前展示过自己的武功，圣上安插在大辽的探子也从未递回过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怕是见过他施展武功的人，都已经被他封口，这才让耶律儒玉这般能够轻而易举制服吴明的绝顶高手都无人知晓，到江湖里一问，名不见经传。”
宫九沉吟了一下，他想起墨麒一直在不断提升的内力，最近一次已经能够在黄药师的笛音中不仅自保，还能分出余力来助他抵御碧海潮生曲的影响。
他看向墨麒：“现下若是让你与黄药师比试，你有几分赢的胜算？”
吴明的武功水平大概与黄药师差不太多。
墨麒：“一半。”
一半的胜算。
楚留香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也不是没见过墨麒出手，虽说那时候墨麒的内力就已经很是惊人了，但要说与黄药师这般的老前辈交手，那定是没有什么胜算的，除非全靠招式精妙。可现在他们才分别多长时间？道长怎么就能开口就说自己的武功可与黄前辈平分秋色了？
“那还差着些。耶律儒玉可是能将吴明的内力废掉的。”陆小凤并不知墨麒从前的内力，也不知墨麒内力增长速度之恐怖，只以为墨麒一直便是这么厉害，咂舌之余，心态还是很平和的。
宫九看墨麒：“你觉得，还有多久，你能一招废了黄药师的武功？”
陆小凤猛地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咳得死去活来。
一招废了谁的武功？谁？
墨麒垂下眼算了一阵：“一个月。”
宫九转向陆小凤：“辽主给的时间有多久？”
陆小凤脸都涨红了：“咳！还！咳咳还有六天！”
一一一个月？！
到底是墨道仙疯了，还是我疯了？
楚留香亦是这般想着，只觉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墨麒本就师门成谜，就这太行观，江湖上若是问起都无人听过。也说不准他所修炼的武功就有这般厉害……应、应该不会是什么邪门武功罢？
楚留香和陆小凤都心怀惴惴地想。
墨麒摇头：“六天，来不及。”
宫九看了墨麒一眼：“那就先去，走一步算一步。”他显然是想到先前与耶律儒玉对峙时，耶律儒玉对墨麒的种种退让了，语气酸酸地道，“反正有你在，耶律儒玉也多半不会当真出手。”
陆小凤：“……”
为……为什么有道仙在，耶律儒玉就不会出手？难道是我想的那样吗？陆小凤僵硬地将视线投向楚留香，就被楚留香一脸严肃的表情镇住了。
楚留香缓缓点点头。
陆小凤：“……”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总是找上我。为什么我会被逼着办这个案子，为什么这个案子的人物关系这般复杂，为什么！
&#183;
&#183;
与陆小凤的谈话结束后，众人约定了第二日一早一起出发，前往辽国解决此案，便各回各处歇着了。
墨麒心里还挂记着身上的白衣，等到终于有机会回房，就第一时间将衣服脱了，随手从衣柜中取了一件深衣，才刚披上，屋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墨麒手上的动作不停，仔细地将衣绳系好：“九公子。”
他已经对于宫九夜袭的行为很习惯了。
宫九走入屋中，背过手去，将门关上，那双总是冰冷的眼中像是融了金子似的，在暖黄的烛光照耀下，几乎让墨麒产生一种那眸子里正流淌着甜津津、勾人一舐的蜜的错觉：“不是说好了，要唤我阿玖了吗？”
墨麒：“……”
何时说好的。
宫九紧紧盯着墨麒，一步一步地逼近他，那眼中流淌的蜜仿佛浸了什么勾人心神的秘药似的，叫墨麒一时之间移不开眼神，只能看着那眸子中的自己流露出不知所措、想要退缩的神情来：“君玉？”
墨麒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了木床的边缘。
他简直想要抬起手，像个被逼迫着要被非礼的姑娘一样推开宫九了：“九公子……阿、阿玖。”他看见宫九又近了一步，慌忙改口。
一种陌生的，想要逃避又想上前的矛盾冲动，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僵立在原地，进退不得。
墨麒的喉头紧张的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宫九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大对。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像是想把他按住撕开吞掉似的，烫得他的指尖也开始发烫起来，局促地慢慢收紧了十指。
墨麒僵着身子，腿抵在床边，退无可退，开始想，自己已经在河西府的时候拒绝过宫九一次了，是不是现下真的要认真严肃的再正式拒绝一次。
可这一次他酝酿了好久，都没酝酿出一个字来，只有紧张的汗细密地挂在额头，越是酝酿大脑就越是一片空白。
宫九又往前了一步，正要说什么，衣摆便带到了原本放在床头矮柜上的东西。那东西啪嗒一声摔掉在了地上，好在是软的，并没有碎。
宫九低头看过去：“……诗经？”他新奇又难以按捺胸口拼命想要钻出来的欣喜的挑起眉毛，“是我送你的那本？”
墨麒才从脑子里挤出的一点拒绝的话，瞬间被这本诗经打了回去，站不住脚了。
他空前紧张地拼命想着解释的话：“这、是因为以往从未有人送过我礼物。”
宫九笑了起来——宫九好像真的很常在他面前笑的，而且笑的真的很勾、不对，是很好看：“我又没问别的。”
宫九退了几步，拉开了一段距离，墨麒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刚想要狠狠呼吸几口，就瞧见宫九居然弯腰去捡那本让他失去了拒绝的立场的《诗经》：“你做什么？”
宫九拿起《诗经》，故意问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对了，这诗经送给你也很有一段日子了，你到底喜不喜欢？”
这纯粹就是明知故问了。若是不喜欢，谁会把这诗经从玉门关一路带到太行来，还放在床头？
墨麒紧绷着下颌，双唇紧紧抿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一双眼睛正用力地盯着宫九，好像想要立即从宫九手中把那本《诗经》抢回来。
宫九恶劣地逼问道：“说呀？不说？那我就当你不喜欢了。”他这么说完，便把《诗经》往自己衣襟里一塞。
墨麒实在憋不住了：“哪有送了人的东西，又中途要回去的道理。”
宫九理所当然道：“有啊，我这不是就要回来了？”
墨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主动上前了一步：“还给我。”
宫九捂住胸口：“怪了，这明明就是我的东西，你瞧，上面的字都是我亲手写的。”
墨麒：“……还给我。”
宫九：“你来抢啊？它不就在这里，有本事你便来抢嘛。”
墨麒的眼神瞬间露出一丝被惹恼、或许还有一丝羞窘的味道，他站在原地握着拳克制了一会，猛地跨上前几步，当真伸手去拿那本被宫九护在衣襟里的《诗经》。
手刚一伸进去，就被宫九摁住了：“咦，墨道仙，太行仙尊，国师大人，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宫九不让墨麒把手抽回去，愈是用力，墨麒的手掌就被迫与他的胸膛贴的越紧，简直像是要直接摁进胸腔里，摁进肋骨里，最好能抓住那颗在胸膛里扑簌簌乱跳、丝毫不听理智主导的心脏，叫它老实一点，不要再这般胡乱地在耳边跳得轰轰作响。
“宫九，你……”墨麒的眼睛都要赤了。
他的手掌触及到的分明是一片微凉的皮肤，可他偏偏觉得好像被宫九摁进了能灼伤皮肤的岩浆里，他想要抽回来，可那岩浆却死死吸住他的手掌，让他撤手不得。
“你放开。”墨麒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宫九哼了一声：“我放开？你都能和黄药师打个平手了，要是真想把手拿出去，还不是小菜一碟？”
墨麒的手顿时抖了一下，而后半是被揭穿的羞恼半是被挤兑的恼怒地伸出另一只手，狠狠钳住宫九的肩膀，而后猛地一推。
宫九顿时被推飞出去，一下撞进了床里。
宫九在满是冷香的床上打了个滚，很是意想不到。他还以为自己会被墨麒直接推出门去，摔进雪里呢。
他真的止不住笑了，笑软在床上直抖：“仙尊，道仙，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是当真生气，倒是把我扔进雪里呀。扔到床上算什么？”
宫九刻意地舒展开四肢，软在床上对着墨麒舔了舔唇。
墨麒手里紧紧攥着终于拿回来的《诗经》：“你，我——”他是真的眼睛开始发红了，瞪着还在撩拨他的宫九，恨不得立即扣住宫九的手腕，叫宫九知道他是撩拨不得的——
这想法刚刚从他的脑中冒出来，就瞬间将满脑袋冒泡岩浆的墨麒浇醒了。
宫九正要调侃墨麒怎么就知道说你我，连句整话都说不出的时候，屋子的门被哐地一声撞开，他都来不及眨眼，墨麒已经消失的无隐无踪了。
宫九惊愕地迎着灌进屋内的夹雪冬风吹了一会：“……跑了？”
居然……跑了？
他几乎想要大笑起来，没想到墨麒居然能这么可爱，这么不经逗，正一遍遍想着墨麒夺门而出前最后那个快要绷不住的表情，门外传来哆哆哆的敲门声。
李安然不尴不尬地站在已经撞得敞开的门外：“那啥，师弟不在啊。”
宫九收敛了笑容，坐了起来，脸上又回归了冰冷，简直能和这太行山巅的夹雪冬风一比森寒：“不在。”
李安然挠挠头：“我本来是想来找你问问，那个《诗经》的问题的，现在看来，好像也不需要问了。”
宫九眼神一动：“诗经？”
李安然点头：“对啊。师弟不是有一本《诗经》嘛。他以前又不是喜欢诗经的人，这《诗经》肯定就是别人送的啊，你瞧瞧，页脚都有些翻黄了，还翻出了两道灰印子。”
宫九下意识地想要去看那本《诗经》好验证一下，却想起那《诗经》已经被墨麒抢走了。他只好问：“两道灰印子？”
“对啊，有两首是他常看的嘛。一首是《桃夭》，一首是《月出》。”李安然蹭进屋来，“那啥，我就确定一下，那诗经是你送的吧？”
宫九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李安然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诗经》的？”
李安然嘿嘿笑了一下：“师弟回来的时候，我帮他收拾包裹，从包裹里头翻到的，结果我才问了一句，他就反应特别大的抢走了——现在应该是给他藏在衣柜的最底下吧。”
宫九下意识的道：“衣柜的最底下？不是放在床头——”
他突然明白过来。
墨麒当时都把《诗经》藏在衣柜最底层了，可现在却又出现在了床头的矮柜上，唯一的解释不就是——墨麒真的经常拿它出来看吗？
宫九几乎摆不住自己的冷脸了，就是寒冰也能给他喜悦出一朵冰花来：“多谢师兄告知。”
李安然傻了吧唧地站在原地，被宫九以一种不那么冰冷的眼神看了一眼，而后又被拍了拍肩膀：“呃？”
谢啥？告知啥？
宫九已经满面春风的走的没影了。
李安然：……？
不懂，不懂。以前是看不懂小师弟，现在小师弟找了个媳妇，他看不懂的人又多了一个。
…………
太行山后，寒潭。
墨麒沉在水底。
深蓝色的水毫无波纹，嶙峋的光透过厚实的冰层照入水底，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投下游离不定的光带，宛如一尾尾银鱼，衬的墨麒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的深邃五官、强健的令人怦然心动的高大身躯更加俊美如神。
内力运转不过三旬，墨麒的口中猛地吐出一串气泡来，眼睛猛地一睁，手脚并用，鲛人一般笔直而飞速地向水面浮起，“哗”的一声将头露出了水面。
他的眼中有仿佛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般的惊骇，有一池寒潭也镇不下去的滚烫温度。
方才他修心之时，眼中划过的不是换换周转的阴阳双鱼符，不是令他心静的口诀，而是宫九泛着嫣红的脸，柔软的唇，看起来就很好咬的舌，还有狡黠的凤眼，以及——
墨麒猛地松开撑着冰面的手，再次将自己的脸淹没进寒潭水中。
他在想什么？！
墨麒不无惊骇地想。
他居然在想着怎么让宫九的脸更加酡红、怎么样宫九的唇更加水润，怎么让宫九的眼里没有狡黠，只有濒临崩溃的求饶和无助的眼泪——
寒潭的水面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泡。
墨麒逃避似的让自己沉到了水底，埋着头蔫在寒潭里，不管某个能令他当场大脑歇菜的尴尬反应，权当自己是一颗已经坏掉了的大白菜。
他忧郁地抬头看了看头顶依旧平静的水面，心想：……
今晚这心是修不成了。
羞心还差不多。
&#183;
&#183;
时间的流逝并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东方的太阳已经照亮了太行观顶的红瓦时，某些人忧愁矛盾，某些人旖旎快乐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
墨麒有些心力憔悴地带着行囊走到观门前，陆小凤和楚留香等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额外又多出来的新同伴温和地笑着和墨麒打招呼：“墨道仙，久仰大名。在下花满楼，是陆小凤的好友。”
陆小凤笑嘻嘻，他还是把花满楼拉过来了：“七童与我们同去辽国。咦？道仙你今天怎么穿的紫衣。”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不由地连连点头道，“人长得俊，真是穿什么衣服都自有风度，这身深紫色的衣服反倒衬的道仙你更加威严了。嗯，不错，此番我们出使辽国，正是需要这种镇得住场子的气势。”
墨麒：“……”
他今早出门，浑浑噩噩，都没注意自己穿了什么衣服，还当自己拿的是黑色的那一件呢。
居然连黑色和紫色都分不清了。
楚留香左右观望了一会，对着墨麒说出了那句墨麒此时最害怕听到的问话：“——九公子呢？”
墨麒：“……不知。”
他自暴自弃地在心里想：九公子？
九公子昨晚已经在他寒潭的梦里变成泡沫了。

第72章 无脸人案02
从太行山到辽土，启程前，还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宫九看见墨麒牵出马厩的大黑时，坚持要与墨麒换马：“白马紫衣才相衬，快些下来，我将我的白玉踏雪借你。”
墨麒几乎是被宫九扯着袖子强行拉下马的，大黑宛如一尊马雕，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这两人拉拉扯扯，看似冷漠却其实好脾气的样子和墨麒一模一样……
——大概吧。
不知道是不是陆小凤的错觉，他愣是从那张又长又黑的马脸上看出了一股子轻蔑的神色。
大黑打了个响鼻，又甩了甩尾巴。
花满楼与宫九、墨麒并不熟识，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纠葛，可他却最是敏慧，只听着道长乍一听仿佛不甚愿意、其实并不怎么严厉的几声“放手”，还有宫九较一开始打招呼时更加甜腻拉长点的声线，几乎瞬间便福至心灵了。
陆小凤原本瞧见宫九与墨麒拉拉扯扯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刚好，若是七童想要上前劝阻，我就可以借此机会同他解释一下九公子和道仙之间的关系。可等到墨麒已经无可奈何地下了马，让出大黑给宫九的时候，花满楼都没下马劝阻之意。
陆小凤疑惑地侧脸一看，就瞧见了花满楼脸上明了的微笑。
陆小凤挠挠脸：好吧，七童向来是比我更加敏锐的。
于是出发的时候，除了墨麒与宫九以外的所有人，脸上都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奇异笑容。
从松溪到宋辽的国界，众人策马疾奔，用了大约一天半的时间。亏得他们所骑的马匹都是赵祯特地送来的千里宝马，不然这般没日没夜的疾行，怕是早已累死在半路上。
他们赶到边境线时，已经有一小撮人在等着了。
不仅有人，还有美女，还有琴。
那女子穿着一身宋人的服饰，却坐在辽军的包围圈里，垂着眼手指翻飞地奏着箜篌，琴音轻灵动听，给这本该剑拔弩张的场面化去了不少敌意。
耶律儒玉坐在大约是手下士兵搬来的长凳上，坐在路边，看到众人的时候笑了一下，目光漫不经心地在所有来人身上扫了一圈，而后毫无意外地定在了墨麒身上：“你们中原有首诗云，‘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他站起身，手中还是如两月前见时一样，把玩着一把折扇，不徐不缓地往墨麒面前踱了几步：“不知这位王姑娘的箜篌，可能打动墨道长的心？”
耶律儒玉这话要是问的宫九，或者姬冰雁，可能当场就是一句难听甩过去了。可他问的人是墨麒，即便再怎么不想和耶律儒玉打交道，但怎样都不能因此迁怒弹琴的姑娘：“好听。”他顿了一下，突然感觉到身后宫九刀子似的视线，下意识地立即接着道，“……但我等此行前来是为了办案，还请七皇子领路。”
耶律儒玉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还想着办案，看来这箜篌是没打动墨道长的心了。”
陆小凤看着俏生生抱着箜篌，坐在地上，被一群五大三粗的辽国士兵包围的姑娘，忍不住替她担忧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耶律儒玉根本没有搭话的意思，似乎整支宋派来辽的出使队伍，只有墨麒能入他的眼，其他人都无足轻重。
墨麒皱了皱眉，对于耶律儒玉这般轻慢他人的态度有些不悦，语气便重了些：“为何这位姑娘穿着宋人的衣裳。”
耶律儒玉笑了一下，友善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对陆小凤的问题置若罔闻的人不是他一样：“她本就是宋人。是我顺手救下来的，而后就成了我府上的乐师了……”
楚留香眉心跳了跳：“七皇子说笑了，这些年辽宋又无战事，你有什么机会能救下一个宋人女子？”
耶律儒玉本也不想答话的，但看墨麒的表情已经从有些隐隐不悦，变成很不悦了，于是从善如流地给了楚留香一个面子：“香帅莫非是忘了，玉门关案时，可是你们宋人亲自将她送上西夏的。若不是我出手的及时，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好姑娘，恐怕早就已经在西夏主的后宫里凋零成泥，无人寻芳了。”
楚留香的手攥起了拳头。
他想起了赵显，这个家伙曾借玉门关与西夏之间的走私路贩卖宋人去西夏做苦力，亦或是更加卑贱的活计。想来这个姑娘就是被赵显这个可恨的禽兽卖去西夏的宋人之一。
那抱着箜篌的姑娘从地上站了起来，冲着众位微微一福身，而后抱着琴站到了耶律儒玉身后。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众人原本对耶律儒玉的戒心自然而然便冲淡了不少。耶律儒玉的眼神在众人微微放缓的面孔上扫了一下，露出一个看不透的微笑，眉心的美人痣红艳如血：“诸位同我来罢，从此地去析津城，还有些路程，诸位还是上马的好。”
他刚返身走到两个亲卫兵替他看着的马前，脸色突然一下阴沉了下来。
与他一道脸色突变的，是墨麒。
墨麒好像听到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等到众人也听得到的时候，大地已经开始为这千军万马的践踏而震颤，鼓噪得地面的黄沙都开始飞扬。
“洪字旗，难道是耶律洪基？”陆小凤惊疑不定地望着浩浩荡荡向众人逼近的军队。
耶律儒玉不打算上马了，转过身来，看向军队碾压而来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嗤笑和嘲讽。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但听觉却比常人要敏锐的对，他微微侧了侧脸，估计了一下：“大概有近千人。”
楚留香不由地露出了和陆小凤几乎如出一辙的苦笑：“近千人？无脸人案死去的士兵也不过百来个，为了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出动近千人的军队，也算得上是瞧得起我们了。”
他们并不畏惧冲突，但倘若这冲突之后接踵而至的将会是辽宋之间的大战……他们还不想做这个千古罪人。边境百姓因为他们挑起的争斗而生灵涂炭，这不是他们能够负担得起的罪恶。
楚留香和陆小凤几乎在同时想着：还是暂且服个软。
花满楼的心里也是无奈地想着该服软时要服软的。耶律洪基带来的士兵有近千人，明摆着就是想要杀他们的威风，指不定等会要怎么折腾。这种时候，耶律儒玉在场反倒尴尬了。毕竟他带来的亲兵不过就是一支十人的队伍而已，身边还带着一个抱着琴的姑娘……花满楼都有些希望一会起了冲突，耶律儒玉千万不要为了墨道长而和耶律洪基对着干了。
只是胡乱思索了些有的没的的功夫，耶律洪基已经带着浩荡军队冲到墨麒等人面前了。
他刻意地直到几乎撞到墨麒面前时才勒下了马，马嘶鸣了一声，高高撩起前蹄，带起的黄泥直向墨麒的紫衣飞去：“宋人！”
陆小凤和楚留香的呼吸简直要被自己憋停了：——这位太子爷可真会选人，别人是捏柿子专挑软的捏，他是挑水壶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小凤和楚留香一个看着耶律儒玉，一个看着宫九，就瞧见这两人狭长冷厉的眸子同时微微睁大，杀气就快要爆开的时候，一股浩大的、仿佛能令天地万物、斗转星移都凝滞住的内力，如同深海的浪潮一般一股一股地涌来。仿佛面临了灭顶之灾的窒息和压迫感令每个人身上的寒毛直竖。
如曜日般的金芒自墨麒背后乍然绽开，明晃晃令人不敢直视。
被耶律洪基的马扬起的黄泥肉眼可见地凝滞在了空中，在墨麒外放的内力中微微颤动，而后慢慢落下。
墨麒面色冷漠地看着耶律洪基：“辽人。”
他背后负着的拂尘慢慢收敛了金芒。
耶律洪基使劲眨了眨自己被金芒刺的酸痛的眼睛，强迫自己睁开眼来望向墨麒，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比面前这个宋人还要矮小半个头，对方看着自己的时候，甚至都要垂下眼睛。
耶律洪基下意识地拉着马缰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做了什么，顿时出离愤怒：“区区宋人！你好大的胆子！”
耶律儒玉倍感扎眼地微微偏过脸去。他根本不能理解耶律洪基究竟哪里来的底气，在感受过自己与墨麒之间的武力差距后，还敢这么大喊大叫。看着脑袋也没比平常人小啊，莫非里面装的都是水？
耶律洪基暴怒地额头上都能瞧见一跳一跳的青筋，下狠劲拉了一下马缰，驱马逼向墨麒：“见到大辽太子，还不下马跪拜！”
陆小凤等人齐齐低下头掩饰自己面上的表情，心里都在想：妈的，道仙连圣上都没跪过，给跪你个大头鬼。
他们正腹诽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已经替他们将心里的话给说出口了：“墨道仙连圣上都没跪过，你区区一个辽国太子，凭何让道仙下马，凭何让道仙向你行礼？呵，跪拜？我看还是你跪拜道仙罢，怎么，你们辽人消息这么落后么？不知道墨道仙可是圣上都要尊敬的太行仙尊，乃是九天谪仙？你多磕几个头，磕响点，说不准道仙被取悦了，还能赏你点好东西。”
陆小凤等人愕然地抬起头，不晓得是谁居然就这么把心里话说出口了，还说的这般挤兑人，这话耶律洪基听了能不发怒就怪了！
众人瞪眼一看：哦，九公子。
……怎么说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宫九的手已经搭在腰侧的剑上了，危险地眯着眼睛，考虑要不要干脆把这野驴的驴脑袋割下来，再找几头驴用蹄子把它跺烂算了。
他是不在乎什么宋辽之争的，也不在乎什么千古罪人，他甚至连自己都不在乎。在遇到墨麒之前，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现在，他无比清楚地明了了：自己在乎的唯一是墨麒，想要的唯一是墨麒。在墨麒面前，其他东西都没有任何意义。
宫九冷冷道：“赵祯怕打仗，我不怕。不然你试试，继续像个疯狗一样狂吠，待我一剑将你狗头砍下，瞧瞧辽主可还有心思发兵伐宋——哦，不过那个时候，你也已经没有脑袋看了。”
宫九毕竟是皇室血脉，世子出身。比楚留香、陆小凤等人考虑的更深些，角度也全然不同。
站在辽主的角度上稍稍一考虑，宫九便心知，耶律洪基此番率军来杀他们势气，未必是辽主授意，多半是他自己脑子不好临时起意的。毕竟此次赵祯派来的人里，唯一算得上皇亲贵胄的便只有宫九他一个，以耶律儒玉七皇子的身份来迎接太平王世子，已经算得上是贵待了，更何况再加上一个辽国太子。
辽主是知道这一次赵祯派来的人里，有不少绝顶高手的。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他最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太子与这些宋人高手碰面。万一太子被杀，对于辽主、对于辽国来说，都是一场大乱，到那时候，辽主光是要再培养一位自己的继位人就已经足够伤脑筋了，何来的心思和精力再与大宋出战？再怎么强硬也不是这么强硬法的，辽主还要考虑到大辽未来的百年基业。
这耶律洪基多半就是被辽主勒令了不能来找宋人来使麻烦，才怒而率军非要过来搞事，这事传进辽主耳中，也是耶律洪基挨训，他在这里吃了亏，是断然不敢回去同辽主诉苦的。
——既然耶律洪基打不过他们，又不敢吃了亏回去诉苦，那宫九还怕什么？自然是想怎么骂怎么骂了！
这种能让耶律洪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便宜不占，放着帮道长讨回场子的机会不把握，那就不是宫九了。
耶律洪基果不其然被激怒了，当场抽出了腰间的刀，他身后的千名将士们也齐齐吼了一声，纷纷拔刀，一副立即就要将宫九等人千刀万剐的气势。可他们甚至还没踏出第一步——
箜篌泠泠的一声弦音，空灵却悠远地覆盖了整片荒地。
第二声弦响，辽军的马匹已承受不住鼓噪的嗡鸣，嘶鸣着齐齐跪倒。
第三声弦响，耶律洪基发觉自己已经是洪字旗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了。
他慌张又愤怒地猛地转过头，满是恶毒的眼神就与似笑非笑、将手虚搭在抱着箜篌的姑娘肩上的耶律儒玉撞了个正着。
耶律儒玉松开向箜篌女传送内力的手，就站在原地远远的、看戏似的看着耶律洪基这个光杆司令：“宋人来我大辽出使，左右不过十人，你带着千人的太子精骑来迎接，好大的派头啊。”
耶律洪基握着刀的手崩出了青筋，显然是在忍耐着极度的愤怒：“那你也不该对我大辽自己人下手！”
“你？你什么时候是自己人了？”耶律儒玉脸上没再挂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耶律洪基，眼神有着看不起的轻视和嫌恶。
耶律洪基狂怒地吼了一声：“耶律儒玉！”
陆小凤眼尖地注意到，耶律洪基在吼完这一声后，握着刀的手不安地动了一下，像是为自己这一声而后悔瑟缩了。
楚留香轻咳了两声，给骑虎难下的耶律洪基递了一个台阶：“太子，我等出使辽国，所为何事您心中清楚。我等也算是受辽主所托，若是因为您耽搁了，其间出了什么差错，又死了你们辽人几百士兵，怕是不好吧？”
耶律洪基的脸抽搐了几下，终于将心头的愤怒克制了下来。他握着刀愤怒地哼了一声，才收到入鞘，有些畏缩地闪避开耶律儒玉的眼神，转而将满腔的怒火化作一记恶毒的目光，瞪了宫九一眼，看似还挺着腰板，实则灰溜溜地领着千人军队和来时一样迅速的走了。
姬冰雁无语：“这太子到底干什么来的。”
墨麒微微蹙起眉头，看着千人大军灰溜溜离去的影子。
楚留香与墨麒传音入密道：“道长，你看这耶律洪基的表现，是不是有些奇怪？怎么我觉得，他这个太子还不如耶律儒玉这个七皇子底气足呢？”
于此同时，陆小凤也在和花满楼传音入密：“我觉得耶律洪基好像很怕耶律儒玉。”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回道：“单看方才耶律儒玉以内力助箜篌琴音，便能克住千人精骑……耶律洪基会怕他很正常。”
墨麒则同楚留香道：“先前圣上也曾说过，如今辽国内外事务，实则是耶律儒玉掌握的比较多。恐怕不仅是耶律洪基，就连辽主也在警惕他。”
没有哪个皇帝会希望自己还在位的时候，自己的儿子的手掌已经能越过他去掌控大权了。辽主之所以保着耶律洪基，非要让一个这般没有大脑的儿子做太子，而不选择耶律儒玉，很大可能就是为了制衡耶律儒玉的势力。
只可惜……就现在耶律洪基见到耶律儒玉，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的形势来看，辽主父子只怕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未来大辽会落到谁的手上，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以耶律儒玉的手段，辽主越是制衡打压他，就越是会被耶律儒玉的反击剜上一刀，此消彼长，当一方的实力已经远超另一方的时候，辽国朝内的重臣们也会趋之若鹜地向着强者的麾下聚拢。
墨麒抿了抿唇。他没有耶律儒玉那般政治手腕，甚至现下连耶律儒玉的内力都比不过。明明两人之间年岁相差无几……
正如古话所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还远没有到能放松的时候。
他……他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对九公子产生那般不可言喻的想法，真是太龌龊、太糟糕了。
墨麒的理智用力地将才萌出了一点嫩芽的情感狠狠摁回了土里。
烦人的家伙既然已经离开，耶律儒玉的脸上自然又恢复了愉悦的微笑，好像他对着墨麒的时候，就少有不笑的，那明晃晃的笑容看得宫九一阵膈应，眼神也越来越危险。
不过耶律儒玉向来就不是会害怕危险的人，不仅不害怕，他甚至还挤走了原本骑着马走在墨麒左手边的陆小凤：“照理来说，宋朝来使，理应先去上京拜见国主。但是因为诸位此次前来，为的是办这无脸人的案子。迟一天都可能多出几百名受害的辽兵，故而国主便将这虚礼免了。”
耶律儒玉牵着缰绳，又往墨麒身边凑了凑：“而且恰好这段时间国主身体不适，就连我都见不着他，让你们去上京岂不是白跑一趟。我想着桑干这边的案子又这么急，就与父王说了，直接带你们去析津城落脚，方便办案。”
等到黄昏笼罩了天幕，白云被金红的落日渲染成醉人的晚霞时，众人终于进了析津城。
辽国地处宋土的北方，比宋土还要冷，但并没有下雪，故而城里的人还是很多的。大家都穿着厚实挡寒的衣裳，长发也不像宋人一样束在一起，而是披散在肩上，缀饰着小辫子和珠子，看起来就比头发束的光溜溜、收进发冠里的宫九要暖和。
宫九的脸大半埋在雪貂毛里，对上墨麒不由自主看过来的视线时，困惑地歪了下头。
墨麒猛地转回头去，胸口呯呯一阵猛跳，狠吸了一口寒风才勉强压下来这恍若擂鼓的动静。
才被摁进土里的小芽扑簌簌地又顽强挺了起来，而后再被主人残忍地怼回土里。
耶律儒玉带着众人往城中心径直走，也不下马，辽国人口比较少，街道修的又宽，许多百姓也是骑着马穿行在街市上的。
走了约一柱香的时间，众人才在一座奢贵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宅邸前停下。
——与其说是宅邸，这里简直能称得上是宝殿。
耶律儒玉下了马：“这是我在析津城的宅子，不很大，不过供各位落脚，房间还是够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七皇子这宅子若是还不算很大，那我那艘住了四人的小船，怕是鸽子笼了。”
耶律儒玉看了楚留香一眼，但笑不语，但眼中的意思分明是：确实就是鸽子笼。
楚留香：“……”
众人纷纷下马，立即就有仆役上前帮忙安置马匹，耶律儒玉当先踏入府门：“来罢，我已派人将诸位的院子、屋子都打扫过了。”
陆小凤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只会给墨道仙准备屋子呢。”
耶律儒玉又一次投来了但笑不语的眼神，那意思：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陆小凤：“……”
耶律儒玉道：“左近有三个院子，右近有四个，我住在主院，右近第一个院子是我的管事在住。剩下的六个院子恰好可供诸位一人一屋住下。诸位打算怎么安排屋子？”
众人商量了一下，而后楚留香道：“我与小姬、还有陆大侠住左近的院子，右近的院子，就让墨道长、九公子还有花公子住罢。”
他们也粗略地看了一下左右的院子，右边的院子看起来更敞亮一些，左边的院子不知是不是朝向的问题，光线显得有点阴暗。
耶律儒玉笑道：“好。”他特地问了一下墨麒准备住右边的哪个院子，问罢才对众人道，“现下我还有要事要处理，诸位自便。我会让我的管事来帮助诸位置备一些必备的东西，诸位若是发现有什么短缺的，尽可与他提。”
陆小凤有点意外，事实上耶律儒玉能帮他们准备院子已经很是令他意外了，没想到耶律儒玉居然还会让管事来帮忙，想得这么周全，都让他有点受宠若惊了。
耶律儒玉望了望右近第一个门窗紧闭的院子，有些莫名地笑了一下，笑得众人心里有点发慌：“他乡遇故人，也算是惊喜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转身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
花满楼迟疑了一下：“我们还是先去各自的院子看看，若是有什么问题，再来找这位管事吧？”
倒不是花满楼怕了耶律儒玉那句奇奇怪怪的话，而是这位管事的屋子门窗皆紧闭，一看就有种“没事莫要打扰，有事也最好别来”的疏离排斥感，陆小凤将这屋子的情况与花满楼低声说过了后，花满楼便想着，既然这位管事不怎么喜欢与人接触，那他们最好便能自力更生，能不打扰就不打扰。
巧的是，他话音刚落，那屋子的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面容美艳、右侧脸上布满妖异纹路的男子来。
陆小凤和楚留香等人还只是为这位男子的美貌心下赞叹，墨麒与宫九却是齐齐一惊：“花将！”
墨麒心中无比惊骇地想：花将不是已经死了吗？他的尸体是公孙先生亲自检查的，并不是其他人易容的——难道他当时只是假死？
宫九也立即想到了这个可能，毕竟当时花将的罪证确凿，众人都因为他的经历而嗟叹，包大人更是说了要为他保留全尸，公孙策便没有解剖花将的尸体。这种情况下，花将能够死而复生，并不奇怪。
只是他脸上这些纹路，又是怎么回事？
花将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了一点眼泪，踏出屋子：“好久不见了。”
花将在墨麒与宫九面前站定，若是在以前，花将一定会绽出一个笑容来，可现在的花将却与先前见时完全不同。
他的面容虽是因为那些古怪的纹路变得更加妖艳了，可是眼神却变得格外锋利，早已没有了从前的柔软，虽是身为蛊师，可浑身的气势却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剑，冰冷森寒。
不知是不是陆小凤的错觉，那些细而蜿蜒暧昧的纹路，好像在花将的皮肤下动了动。
花将抬手揉了揉眼睛，下一瞬，那些纹路顷刻散成细密的黑点，一股脑的藏到了花将衣领下去了。
陆小凤吞了口口水，头皮发麻：这、这是蛊虫！
墨麒沉默了一会：“你为何会在这里？”
花将道：“因为我是被此间的主人所救的。”
他虽然看着冷漠，但其实并没有拒绝对话的意思，墨麒只是简单一问，他就很自觉地将所有的事情都解释了一遍：“当时我身上的毒确实是乳果的毒，这乳果，就是耶律儒玉给我的。”
“你们把我埋进了坟墓不久后，耶律儒玉就把我挖出来了，假死的毒刚好解开。他救了我，我帮他处理异己，公平交易。”
宫九皱起眉头：影子人在河西不是没有发觉乳果的真正用法吗——难道他们其实发觉了？
墨麒则想的是，当时离开河西案一破，他就趁夜烧了整片乳果林，自那以后应该没有人手上会有乳果了才对。既然如此，耶律儒玉手上的乳果又从何而来？
是他早已经知道了乳果的藏身之地，早早地去取了来的；还是那乳果其实是影子人给他的，他和影子人之间还保有联系？
花将直白地道：“当时他还给了我另外一串乳果，让我留着炼蛊。说是给我的那一串乳果，已经是这世上最后仅存的一串了。”
墨麒的心里不停地思索推敲着，立起一个猜测，又推翻一个猜测：当世仅存的最后一串？那就是说，影子人手上也没有这乳果了？耶律儒玉凭什么这么确定？——不对，他对花将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当时他为了收服花将，当然要将自己送的见面礼说的珍贵一点，这样才能换得花将的忠心。
花将见墨麒陷入沉默，也没有再等待，转身回了屋里，抱出了一大摞东西：“你屋子在哪？这是耶律儒玉在你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叫我等你选好屋子以后给你搬过去。”
陆小凤和楚留香等人齐齐又感觉到了这种毫不遮掩的偏袒。
楚留香：……这种被忽略的滋味，为何这般熟悉？
楚留香不由地把目光投向宫九，果然看见宫九已经称得上杀意满满的眼神。
好在墨麒本就没有接受的意思：“不必。”
花将面色一喜：“是吗？你不要吗？这都是耶律儒玉让我去亲自采买回来的，都是上佳的品质——”
墨麒：“……不必。”
他的后背已经快被宫九的视线射穿了！
花将点头：“好吧。”
众人以为他就会把这些东西送回屋里的时候，花将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走到了花满楼的面前，用哪怕对待墨麒都没有那般柔和的声音道：“那你要不要呀？”
花满楼有一瞬间的惊讶：“……不用了吧。”
花将小声道：“可我选了好久。太浪费了。”
陆小凤开始心里打鼓，不由地警惕起来：这个花将什么意思？为何对七童这般殷勤——总不可能是因为七童也姓花，所以才这样热心吧？
陆小凤的眼神在宫九和墨麒身上飞快扫了一下，当即挺胸而出：“七童不需要的——”
花满楼的声音和他的拒绝声同时落下：“那就却之不恭了。”
陆小凤惊愕回首：“……？七童，你？”
花满楼温和地道：“这些都是这位公子特地费了心神选了的，总不好浪费……”
花将立即几步上前，把陆小凤挤到一边：“我叫花将，也没有什么小名，你唤我花将就是了。你叫七童？”
陆小凤：“……”
陆小凤：不是？这怎么回事？
陆小凤：早知道不带七童出来了！
&#183;
&#183;
从太行一路赶来析津城，说不累是假的。好在耶律儒玉也没有催促他们放下行李，立即就去办案的意思，虽然傍晚时分就已经赶回了宅中，但也没有大摆什么宴席，而是很贴心的让仆役们把饭菜都送去众人各自的房间去——只不过，这饭菜送来送去，最后还是都进了花满楼的屋子。
因为所有人都聚在这里，正在听陆小凤讲辽国的无脸人案与影子人之间又有何关系。
“其实一开始，圣上只是接到消息，说有影子人在作案后流窜进了辽国。那时候，圣上还以为辽国在耶律儒玉的掌控下，已是铁桶一块，说不准这条线索就此便无法再查，那些逃进辽国的影子人会彻底了无音讯。但没想到，影子人流窜入辽国的消息才刚传入圣上手中没几天，辽国就开始出现无脸人案。”
花满楼慢慢道：“嗯……这确实太过巧合了。但也不能就此确定，无脸人案就是影子人做的呀。”
陆小凤看向花满楼，肃然道：“但倘若那些影子人在我宋土作案时，就已经出现了杀人必削其脸的惯例了呢？”
姬冰雁质疑道：“但影子人对辽国应该没有兴趣——就算是有兴趣，现下也不该是他们出手的时候。毕竟面前还有一个大宋没有吞掉，他们又如何能吃着盘里的看着锅里的？”
楚留香赞同的点头：“影子人既然能在圣上的眼皮底下发展、遍布整个大宋，直到最近两个月在被慢慢揪出马脚，想必不是这种还未得陇便已望蜀之人。他们肯定会一步一步的来，在没有得到大宋之前，不会对辽下手。”
墨麒低声道：“又或者，还有两种可能。”
宫九问：“何？”
墨麒道：“其一，流窜入辽国的影子人，同欧阳前辈和东方教主一样，已经恢复了自己神智。他们选择逃至辽国，一来是为了避开影子人，二来是想在辽国重新开始。”
“其二，影子人本就同耶律儒玉合作过，而且……就花将手中乳果之事来看，现在也不能确定耶律儒玉是不是和影子人还有其他的合作。也有可能，就如同耶律儒玉对待花将一样，这些影子人也是他请来，为他趁机铲除异己的。”
陆小凤挠挠头：“第一个猜测不见到这些影子人本人，还不好确定。但第二个猜测，却很好验证是不是对的。”
“只消我们打听打听，现下已死的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与耶律儒玉之间关系如何，是否站在同一立场，便可知对错。如果这些影子人是耶律儒玉请来铲除异己的，那辅国大将军与玉射郡王和耶律儒玉之间必有矛盾；但如果两位死者和耶律儒玉是同一战线的……”
宫九接道：“那我们就得考虑一下第一个猜测了。毕竟这辽宋两边的案子，都同时出现了相同的杀人毁尸手法，多半就是同一伙影子人做的了。只有第一个猜测，才能解释，为何影子人会在时机不成熟之时，还来辽国搅混水。”
&#183;
&#183;
按照前一晚商议的结果，众人本该是先去那些死者消失的地方查看一番，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踪迹或者线索，来解答他们心中满满的疑问。譬如说这些人为何会突然消失？消失后又去了哪里？为何他们的尸体一部分堆在岸上，一部分却被弃入水里？影子人选择杀死他们，究竟是何目的？
然而一大清早，析津府就派了人来催促众人了，说是尸体已经摆放了很久，再摆快腐烂透了，到时候线索就查不到了。
众人很是无奈：这案子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该烂的尸体早就烂透了，只耽搁半天的时间又能再烂到哪去呢？原本辽主要求他们来办案的时间就不对，应当在第一个案子出现时就让他们来的，再不济第二个案子也行，非要拖到三个月后——
来接人的府人倒是很恭敬，当然，谁都能看出来他的恭敬只是针对墨麒一个人的，显然是来之前被耶律儒玉耳提面命过一番：“诸位不知，其实我们在找到尸体后，就已经把这些尸体冰封在冰窖里了。所以现在去查，尸体还是保存的不错的……”
“一百来名士兵的尸体，全都冰封在冰窖里了？你们辽国冰窖还挺大啊？”陆小凤不由地道。
府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尴尬：“……没，没有那些士兵的，只有辅国大将军大人的，还有玉射郡王的尸体被保存在析津府的冰窖里……”
陆小凤：“……”
析津府会这么做，想法明显是觉得那些士兵的尸体没什么重要的，主要要查出凶手的还是辅国大将军还有玉射郡王。
楚留香也感觉有点无言以对：“……可那些士兵，是在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之间死的，是案情的过渡。如果没有他们的尸体，我们又该怎么知道，为何凶手毁尸的法子会从削脸，升级为削脸毁容后，又用箭将死者射到城墙头上呢？”
府人板住脸：“在下不知，破案是诸位来使的职责，在下只负责将诸位带去冰窖。”
花满楼无奈地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那便请带路罢。”

第73章 无脸人案03
府人说，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的尸体已经被冰封了，还真是被冰封了。
冰窖里特地挖了老大一整块池子，里头放了水，周围全是冰垒起的池壁，里面冻着的就是两位被特别保存下来的死者尸体。
冰窖里本来就寒冷刺骨，光线也不是很好，两具尸体又都诡异的被人削去了脸，在冰棱的折射下扭曲畸形，显得更加可怖，而且——
“你们当时将人冻起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怎么化冰吗？！”陆小凤匪夷所思地蹲在池边，看着这个冻了两具尸体的大冰池子问。
府人又一次板住了脸：“验尸是诸位的事情，与在下无关。”
楚留香也倍感无言以对。
一开始府人说，尸体被冰封在地窖里的时候，楚留香还以为辽人到时候会有什么化冰的办法，结果到头来又是一甩袖子把问题都抛给他们了。
姬冰雁道：“罢了，先将尸体与周围的冰一刀切下来，等搬出来再化冰。”
宫九皱了皱眉，看一旁的墨麒要动手亲自去割冰块了，才一把拉住墨麒，勉为其难地拔剑出鞘，遥遥对着冰池挥去几剑。罡风剑鸣声后，尸体四周的冰被无声地切开了口。
宫九睨了府人一眼：“叫人来把里面你们的人搬出来。搬个冰块这种小事，就不用我们来替你们操心了吧。”
府人流露出了一丝不满，但一看墨麒沉着的脸，瞬间将话头憋回去了，诚惶诚恐地埋下头：“我这就喊人来。”
被冻在长方体形的冰块里的尸体，很快被府人找来的几名仵作抬了出来。楚留香和陆小凤主动伸手为两具尸体化冰，仵作们没走，他们倒是对这些突然出现的宋人没什么敌意，还主动帮着两人为不断滴水的尸体尽快擦拭身体，以免被水破坏了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尸体。
擦干后的尸体，除了因为才被从冰块里解冻出来而格外冰冷僵硬，确实还很好地保留着被冰封前的模样。
有了马迷途案的教训在前，楚留香第一句就问：“辅国大将军还有玉射郡王的尸体，可都让家人亲自来验过了？”
仵作答道：“是通知了家里人，请他们亲自来看过的。辅国大将军的尸体是他收养的义女来认的，玉射郡王的尸体是他的枕边人来认的。尸体没错。”
陆小凤惊讶地对府人道：“你是不是传达错了？这位仵作说的是‘枕边人’，不是夫人？”
因为在场的人都不会契丹语，进入冰窖后与仵作之间的对话，都是通过府人的转述完成的。
府人摇头：“就是枕边人。玉射郡王虽娶了不少小妾，可正妻之位却一直空着。”
花满楼接着问：“那义女……？”
府人道：“辅国大将军一生都未曾娶妻，便是连妾也没有一个。这位义女乃是他收养的友人之女，从小与玉射郡王一块被辅国大将军独自拉扯大的……”
姬冰雁思索道：“玉射郡王是辅国大将军带大的？难怪辅国大将军的死讯会激怒玉射郡王，令他不惜与辽主大吵一架，也一定要去追查凶手身份了。”
辅国大将军的年纪其实已经不轻了，许多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经开始享怡儿弄孙之乐了。但他还披挂着战甲，奋战在辽与西夏的边境，在与西夏的战役中凶悍杀敌，数次为大辽掠回胜利。
陆小凤在尸体边转了一圈，有点惊讶：“大将军平日还是很讲究的嘛。”
他一直都觉得，像这种一生都在马背上滚打、战场中血里来血里去的将军，生活应当是很粗糙、很不拘小节的。但辅国大将军却并非如此，他的头发虽然已经花白，但都整齐地打理过；胡须虽然茂密蓬松，但都精心地梳理过；就连手指的指甲也是剪得干干净净，棱角也修的十分圆润。莫说是战场上打滚的将士了，就连陆小凤自己都不一定有他这么讲究。
如果换下他身上这身盔甲，改穿上一件富贵人家的衣服，便是说他是富贵老爷也没什么违和。
陆小凤忍不住又对府人质疑了一遍：“你们当真让大将军的义女来验过尸体了？”
府人瞪大了眼睛：“我何必在这个问题上撒谎！不止辅国大将军的义女来看过尸体，就连玉射郡王也来看过了。不然玉射郡王又如何会相信，征战了一辈子沙场的辅国大将军会突然莫名其妙地被人杀死，他又如何会怒而率兵亲去查凶？”
楚留香已经将盔甲摘下了：“死因是胸口被人用枪捅穿。”
墨麒注视着尸体的眼神一凝：“为何盔甲上没有缺口？”
花满楼看不见尸体的模样，听闻墨麒这么一说，也不由地疑惑道：“胸口被枪捅穿，可身上的盔甲没有缺口？难道在他被杀死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穿盔甲？”
楚留香和墨麒一同除去了裹在辅国大将军腰上，捆绑繁琐复杂的系带：“……且被人去了势。”
宫九嘴角抽了一下：“怎么，现在的人杀人都有这种嗜好？”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还是花将——！墨麒和宫九齐齐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地对视了一下。
难道……当真是耶律儒玉与影子人合作了，这人是花将与影子人联手杀的？
陆小凤在一旁不由地沉默了下来，脸色有些奇怪。
楚留香又检查了尸体的其他部位：“没有其他伤口了。”他将手中的盔甲放在一边，总结道，“尸体胸口的枪伤是致死的原因，面部被人以利器削去，并且被人去了势，此举或许是为泄愤。”
宫九对着府人挑眉问道：“你们辅国大将军，莫非还有断袖的癖好？”
之前花将出手，不就是因为那几个枉称为人的畜生胆敢折辱营中士兵，才“替天行道”的么。
府人大为震惊，而后勃然大怒：“辅国大将军怎么可能会是断袖呢？！他那般严肃端方、克己复礼之人——你们休要诬赖造谣，污了大将军的名声！”
“军营中的事，你也不清楚，你凭什么断定？而且……先时你不是还说，辅国大将军一辈子都未曾成亲？既是如此，怀疑他是断袖也是合理的推测吧。”宫九并没有把府人的愤怒当一回事。
府人咬牙忍了一会，大概是想到了耶律儒玉的“叮嘱”，没敢在墨麒面前大小声。冷静了一会后，克制着怒火道：“我的兄长，就是辅国大将军旗下的士兵。辅国大将军一生戎马，为大辽立下了汗马功劳，对待营中将士们，也是亲如兄弟。如若不然，辅国军又如何能那般团结，在战役中屡屡取胜！那种龌龊之事，辅国大将军怎么可能会做！”
楚留香还待再问，墨麒摇头道：“应当不是花将做的。”
宫九：“为何？”
墨麒：“花将杀人，必会毁尸去势，其因是为泄愤。但除了去势之外，更能令他获得快感的还有另一件事。”
宫九口出惊人：“……反上回去？”
“……！”陆小凤等人纷纷向宫九投来类似于“噫——”这样含义的眼神。
墨麒也被宫九的直白噎了一下：“……对。但辅国大将军的尸体上却并无此痕迹，凶手将其去势之因或许与花将的不同。”
楚留香叹了口气，一头雾水，毫无头绪。他暂且不再看辅国大将军的尸体，转身走到玉射郡王的尸体前，解开完整无损的衣襟：“嗯？”楚留香惊讶地眨眨眼，“也是胸口上有伤，衣服却毫无缺损。”
姬冰雁看了一眼：“被人直接一招掏心了？也不知他是做了什么事，能让那个凶手这么愤怒，兵器都不用，直接上手。”
玉射郡王的左胸已经只剩一个空洞，心脏不翼而飞，右胸则是一记深深的箭伤，乃是被他自己的金箭所伤。
姬冰雁打量了一下玉射郡王身上的佩饰：“冰水玉腰坠，金蚕丝系衣，玛瑙金银戒……这位郡王才叫会打扮。”
楚留香捉起玉射郡王的手掌看了看，没有一点老茧，都被打磨干净，十指指甲修剪圆润，甚至还被保养的微微泛粉，显然手掌的主人极为重视这双自己平日赖以射箭的双手。
陆小凤没兴趣看打扮，只对楚留香催促：“脱裤子，脱裤子。”
楚留香无语地看了陆小凤一眼，手上还是从善如流地除去了死者身上最后一件衣物。
“为何又是被去势了？”陆小凤的脸几乎皱成一团。
楚留香奇怪地道：“去势又怎么了？”
陆小凤苦着脸：“那群从大宋逃窜来的影子人，在我大宋犯案的时候，只削人脸，可没有将那些死者去势啊！”
为何到了辽国来，就变了呢？
墨麒有些惊讶地看向陆小凤，原本已经压下去的对花将的怀疑，又一次攀升起来。
楚留香思索了一下，道：“但在辽国受害的人，并不止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二人。除这二人之外，还有百名戍边的士兵也为影子人所害。析津府这里并没有保存他们的尸体，倘若他们并没有被去势，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这两人只是个例呢？没有这中间百名士兵的尸体，是否到了辽国之后，这群影子人改变了作案的习惯，我们也无从确认……”
陆小凤面满愁容地点头，正发着愁，却瞧见花满楼在轻轻吸着鼻子，好像在嗅什么东西的味道似的：“七童，你是不是闻到什么了？”
花满楼点点头：“虽然已经很稀薄了，但二位死者身上，都擦了淡香。”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是同一种香味，是不一样的味道。”
“擦了淡香？”陆小凤很难理解，“玉射郡王这么讲究也就算了，辅国大将军至于还擦淡香吗？”
花满楼走近了辅国大将军的尸体，微微靠近又闻了闻：“……闻起来有些熟悉，好像……我在哪闻到过。可是一下想不起来了。”
楚留香也有些纳闷：“这香味应该是死者给他们弄上去的吧？”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倘若这里还保存着那百名士兵的尸首便好了。一来，我们可以验证一下，这些死者是不是都被人去了势，二来，也可以查验一下，那些士兵身上是不是也有淡香味。”
府人脸色有点不好看。因为这些宋人说来说去，都好像在责怪他们析津府，没能好好保存那些士兵的尸体，才导致现在整个案子连贯不起来似的。
一旁的仵作里突然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对着府人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宫九问府人。
府人道：“他说，几位如果当真想要验那些士兵的尸体……他们知道有几具尸体是没有家人认领的，被他们后来葬在了乱葬岗里。如果你们需要，他们可以带你们去将那些尸体挖出来。”
“不过……你们最好也别抱有太大希望。那些尸体也没有棺材，被埋在土里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了，虽说是比直接曝尸荒野要好吧……可毕竟这么久了，现在过去看，指不定已经烂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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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成什么样子倒无所谓，他们主要的目的还是检查一下，是不是就连这些士兵也被去势了。
宫九被熏得眉头几乎连在一起，花满楼的嗅觉敏锐，此时也是紧紧掩着口鼻，脸色有些苍白地站在宫九身边，离被挖开的坟坑远远的。姬冰雁就更别提了，他站得甚至比花满楼还远。
“没有，他们的尸体是完整的。除了胸口的致命伤之外，没有其他的伤口。”楚留香从坟坑里出来。
他的脸色如常，毕竟闻不着什么臭味。陆小凤就比较惨了，被熏得几次干呕，还被楚留香调侃着是不是“有了”。
墨麒还蹲在尸体边，除了脸色难看些，翻腐尸的手却很稳。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翻的是珍珠，而不是一滩快成烂泥的腐尸。
“有问题。”墨麒将所有的尸体都仔细摸过一遍，才从坟坑里出来。
陆小凤快被熏死了，见墨麒出了坟坑，忙不迭地也爬了出来。
宫九远远地对着想要走来的墨麒比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捂着口鼻嫌弃道：“说罢，发现什么问题了。”
“……”墨麒很是令行禁止地停下了步子，引得楚留香和陆小凤纷纷投来促狭的眼神，“这些士兵的尸体，分成两类。一类是未被弃置入水中的，一类是在水中泡过、发涨了的。未被弃置入水中的士兵，他们的衣服上有缺口，于胸前的伤口一致。”
陆小凤接道：“也就是说，他们在被人杀死的时候，是穿着衣服的。”
墨麒颔首：“另一类被水泡过的死者，他们的尸体腐烂程度更高，几乎已经只剩白骨，但他们的衣服却很完整，没有任何破损。”
楚留香道：“也就是说，他们在被人杀死的时候，是没穿着身上的衣服的。他们现下身上的盔甲，是在被人杀死后重新套上的。”
花满楼小小声笑了一下。
陆小凤很敏感地听到了这一声笑，气道：“七童，你笑什么？！是不是笑我现在很臭！”
花满楼带着笑意道：“不是很臭，是特别臭。不过我不是笑这个，我只是觉得，你和香帅刚刚一人接一句道仙的话的样子，很像是哼哈二将。”
楚留香哈哈笑了一下，很是豁达地和花满楼开玩笑：“花公子，哼哈二将可是佛门的，咱们道长可是道门的。要说我们像什么，也应该是明月清风嘛。”
墨麒闻言，突然下意识地看了宫九一眼。
陆小凤叫道：“道仙！说这话你还看九公子做什么？难道你收我和香帅做道童这种事情，也要经过九公子的允许？”
墨麒默默垂下眼：“……”
可不是么，毕竟清风这个名字，已经被九公子早在满里的时候就占过了。
姬冰雁慢慢从后方的小径上走回来：“但为什么影子人在处理尸体的时候，要将这些士兵分别处理？目的何在？”
他将话题又扯回了正轨。
姬冰雁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的上来。现在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只靠这几具尸体，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姬冰雁思考了一会，对府人道：“你帮忙问问仵作，当时水下的士兵有多少人？岸上的士兵有多少人？这个……你们当时应该有清点过吧？”
府人将姬冰雁的问题转述给仵作了，仵作们回忆了一阵，互相对了一下，确认无误后跟府人说了一串话。
府人听完，对姬冰雁道：“被抛进水下的士兵只有十来人，剩下的，都被抛在了岸上。”
楚留香低声问：“你问这么做什么？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姬冰雁耸耸肩：“没有，只是想到影子人杀那些被抛进水下的士兵时，还要先脱了他们的衣服，杀死，再穿上，这么麻烦，他们到底这么做是闲着没事干，还是意有所图。”
姬冰雁扬扬下巴示意了一下坟坑：“泡了水的尸体，是会膨胀变形的，而且尸体上的痕迹也很可能会被水流冲走或是毁掉一些。这些被抛进水里的尸体，是不是因为有某种特征，吸引了影子人的注意……而影子人将他们抛尸入水，为的就是毁掉这些特征？”
楚留香叹了口气：“……你说的很有可能。只可惜，这尸体已经在土里埋了三个多月，几乎都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倘若我们能早些来……”
说不准还能再多查到一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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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乱葬岗回府时，府人已经不再跟着他们了。众人并没有径直回到耶律儒玉的府邸，而是随便在沿途寻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坐在大厅，叫了些花生和酒。
陆小凤费力地和小二比划：“花……生！”他在空中用手比划了个花生的形状。
小二投来了惊怒和嫌弃的表情，并且语气很激愤地说了一句什么。
陆小凤被小二瞪得莫名其妙：“他瞪我干啥？”
最后一个去厢房沐浴完的墨麒，从楼上走下来，恰好听见了小二的那一句怒骂：“……你刚刚和他说什么了？”
陆小凤：“嘿，我又不会契丹语，我能和他说什么，我就跟他比划了一下花生的形状啊！”他说着，又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小二眼睛瞪得更大了，用契丹语又骂了一句。
这一次，就连周围的客人都纷纷向陆小凤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陆小凤受不了这种鸡同鸭讲了：“他说什么！！”
墨麒抿了抿唇，陆小凤狐疑地觉得他好像在忍笑：“他说你……下流。”
陆小凤：“我什么？！我要个花生怎么就下流了？！不对，等等，道仙，你听得懂他说什么啊！”
墨麒没有回答陆小凤的话，而是低声用契丹语对着小二说了几句，小二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脸上带着歉意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而后回身走了，看样子应该是去拿花生了。
陆小凤难以理解，墨麒坐下后他还在问，势必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能白白被骂下流：“为什么说我下流！”
花满楼也露出了忍笑的表情，实在是陆小凤又委屈又茫然又愤怒的语调，实在是太好笑了。
墨麒轻咳了一声：“他们以为……你比划的是……想要个陪酒姑娘的意思。”
两个圆，看起来可不就像是姑娘的……咳。
陆小凤僵在桌边，花满楼和楚留香放声大笑。
小二很快就将花生和酒送上来了，为表歉意，还送了一小碟牛肉。
楚留香笑也笑完了，脸上又重新笼上了愁云。他没什么心思地随便磕了几口花生，望着大厅中央，叹道：“现在，我稍微有点想念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了。”
不像现在，他们在这大辽人生地不熟的，什么信息都搜集不到。
陆小凤也愁的很，不过他和楚留香不一样，越是愁，手和嘴就越停不下来，一边磕着花生，一边应和道：“是啊。咱们想要知道辅国大将军还有玉射郡王，和耶律儒玉的关系究竟如何，问百姓肯定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想要问辽国朝中的官员吧……他们又怎么可能将这种事情，如实地告诉我们这些宋朝来使呢？这可怎么办！”
宫九没有碰花生，也没有碰酒，手指只在腰间剑上的玉佩上慢慢摩挲着，他淡淡道：“我已经派了暗卫，去朝中打探了。只要这大辽不像玉门关一样被守的铁桶一片，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我的暗卫总能探到一点蛛丝马迹的。”
宫九挪了挪屁股。
朝着墨麒的方向坐近了一点。
墨麒方才沐浴完毕，身上早已没有了坟坑的味道，那股熟悉的、沁人的冷香重新萦绕在宫九的鼻尖。
宫九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他正准备再向墨麒的方向歪一歪，酒楼大门又走进一队白衣人。
是他派出去打探的暗卫回来了。
等到暗卫们走到众人桌边，墨麒在宫九之前开口：“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暗卫头领恭敬地抱拳躬身：“回国师的话，在探查消息的时候，小的们差点和耶律儒玉的人撞上，但幸不辱使命，我们还是将情报带回来了。”
宫九不耐：“说。”
“是。”暗卫头领恭声道，“辽国的官员并非全都是忠心耿耿，我们探查了一些私底下其实和大宋有暗地交易的官员，一逼问便知了：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都不是耶律儒玉的敌人。”
“辅国大将军向来忠国不忠君，谁坐在辽主的位置上，他就忠于谁。所以是不是耶律儒玉登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他的立场一向是中立的，耶律儒玉没有必要除他。”
“玉射郡王就更不可能了。他本就只是一个闲散王爷，从来不理朝政之事，只一心玩乐，耶律儒玉也没有必要除他。”
墨麒和宫九一道沉默下来，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既然耶律儒玉与这两名死者都不是敌对的关系，是不是说明，他确实并没有对这两人下手？也就是说，那两具被去了势的尸体并不是花将做的——影子人偏偏将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去了势，其实是另有原因？
可——能是什么原因呢？
暗卫报告完后，很快就退下了。这么一大群白衣人突然涌进酒馆里，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陆小凤已经吃完了花生，手没有别的事干了，一边思索一边敲桌，咚咚咚地毫无节奏可言：“你们说，为什么这些影子人要削了那些死者的脸呢？难道那些死者的脸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用途吗？”
楚留香也想不通这点：“照理来说，毁去面容无非就是一个原因：为了掩盖死者身份。但这些死者身上都有铭牌，而且死后靠着铭牌，又都有相应的家人来认领尸体，掩盖身份就说不通了。”
“难不成和去势一样，也是为了泄愤？”陆小凤眼神放空喃喃，“唉，这案子真是毫无头绪。”
他又敲了几下桌子，突然道：“咱们这么死气沉沉怎么行？这案子，辽主可是给我们下了期限的，现下也就只剩下五天不到了。”他振奋了一下精神，“瞧大家兴致不高的样子，不如我给诸位长歌一首？”
花满楼手里的酒杯“啪嚓”一声砸在了地上。
…………
众人是被小二赶出来的，全因陆小凤那简直能夺命的可怕歌喉。
陆小凤尴尬地摸摸自己小胡子的位置，摸了个空——在被小二赶出来不久后，他的胡子就被宫九怒而一剑削掉了。
陆小凤不敢再抖机灵，心里庆幸还好墨道仙在旁边，不然他看宫九出剑前的眼神，分明是有几分想要把他整张脸——而不是胡子——削掉的。
“什么人会用削脸来泄愤呢？因为他长得很丑？”陆小凤唠唠叨叨地道，“还是说，这削脸单纯只是凶手想要留下一个标记？”
墨麒沉声道：“不可能。影子人不会希望自己的行动被人发现，留下标记与影子人想要隐藏踪迹的要求相冲突。凶手削人面孔必然不会是因影子人的任务。”
陆小凤叹气：“那总不能是因为嫉妒人家长得帅吧！”
楚留香笑了起来：“因为嫉妒人长得美而出手毁人容貌，我已经见过了。但是因为嫉妒别人长得帅而出手的，我还没见过。倘若他们削人面孔当真是因为这个原因，等抓到他们时，我定要问问，他们是不是认识石观音。”
花满楼挺好奇的：“石观音？我在江湖中也有耳闻，听闻石观音就是被香帅你打败的。但具体的故事我还未曾听闻过。”
姬冰雁嗤笑了一声。
楚留香佯装没听见：“诶，花公子要是想听，我就把这故事说一遍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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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路从酒楼里出来，直接返身出城，准备去尸体被发现的位置，也就是桑干河边看看。
桑干河边是一片广袤的土地，也是平日里牧民们放牛放羊的地方。但现在这里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头牛，也看不到一只羊。
墨麒微微蹙眉：“影子人削脸，会不会只是为了震慑？”
至少现在百姓们确实是不敢靠近桑干河这片地方了。
“也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影子人的栖身之地，就在这桑干河附近，故而他们才希望百姓可以远离这里。”花满楼沉吟了一下道。
陆小凤将手放在额头上，眺望了一下：“可这完全看不到人哪！别说人了，就连什么帐篷我都看不见！”
楚留香犹豫了一下：“我们找找？如果影子人的栖身之地就在这桑干河附近，那或许这里的百姓会留意到一些异常之处……”
众人都觉得楚留香说的没错，于是顺着桑干河一路往上游走。
姬冰雁淡淡道：“百姓就算撤地再远，也不会离开桑干河的。这河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没有桑干河，他们平日里喝的水，给牛羊们喂的水，就得走上几百里路，也不一定能取得到。”
宫九点头：“他们搬走也不一定是因为收到了驱逐或者被这些尸体震慑，只是因为这一片的水源，已经被尸体污染了，为了能有干净的水源，他们才会迁移。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肯定是沿途往上游走，不可能是往已经弃过尸的河段的下游走。”
两人都说的笃定，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那般，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众人终于看到了一片驻扎在一起，雪白厚实的帐篷。
帐篷外圈着很大一群牛羊，都凑在一块取暖。尤其是那些羊群，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大团子软蓬蓬的云朵。
众人里只有墨麒会说契丹语，于是问话就交给了墨麒来做。可他们一连走了好几个帐篷，都被里面的牧民们格外警惕和敌意地驱赶了出来，就连墨麒这张总是无往不胜的脸都没有派上用场。
宫九跃跃欲试：“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如我直接抓几个人来……”
墨麒皱紧了眉头：“不可。”
楚留香和陆小凤齐刷刷转过脸来，感觉九公子说不准下一瞬就要对墨麒发脾气了，结果只听到了一句拉长了音调的“好——吧——”。
楚留香眼神欣慰：“……”
陆小凤眼神成谜：“……”
姬冰雁看了宫九一眼，而后不那么情愿地从袖中摸出一颗珍珠来。显然一开始他看宫九，是在想能不能把宫九身上的珍珠揪一颗下来。考虑到银子再多，也得有命才能花，姬冰雁退而求其次地贡献出了自己的明珠。
姬冰雁道：“用这明珠与他们换情报。辽国不产珍珠，这一颗明珠足以为他们在市场上换得不少好东西。”
姬冰雁将珍珠递给墨麒的速度，是那么的缓慢，慢得令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更别提他从头到尾都没从珍珠上挪开的眼睛了。
胡铁花喊姬冰雁“死公鸡”，可不是随便瞎叫的。
有了姬冰雁贡献出来的这颗珍珠，墨麒换了一个帐篷再次询问的时候，终于有人有了反应。
这一家帐篷里足足挤了有六个人，除了一个成年男子还有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女子之外，剩下的四个都是半大的孩子，缩在棉被里，冷的不想出被窝。
看得出来，这一家的生活情况确实很是窘迫，也难怪会抵不住珍珠的诱惑了。
那男子拿了珍珠后，才干脆地对墨麒道：“你们想问什么？”
墨麒看了几眼在棉被里咳嗽的孩子：“……你们为何迁移到这里？”
男子迟疑了一下，而后道：“当然是为了水源……那下游的水都已经泡过尸体了，谁还敢喝？就算是喂给牛羊也不敢啊！万一有什么疫病，那来年……”
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男子说得很有道理，但陆小凤看他迟疑吞吐的神色，总觉得他还藏着点什么没说。
姬冰雁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珍珠就这么被浪费了，直接问道：“你们迁移，难道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被子里的孩子们齐齐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瑟缩在一起。那个咳嗽的孩子被吓得咳得更厉害了，脸都涨红了。
花满楼听得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于是走到男子面前，又摸出了三片金叶子：“你直说就是，我们出去以后也不会乱说的。”
男子憋了一会后，压低声音道：“我们……之前在下游放羊放牛，好几家人，丢了牛羊。”
“一开始，我们还觉得是哪一家人手脚不干净偷的。可是把人叫齐以后一清点，也没有哪一家的牛羊多了……”
陆小凤：“会不会是被煮了吃了……”
男子摇头：“你们也看见了，咱们互相之间住的这么近，谁家煮牛肉汤或者羊肉汤会闻不到味道？根本没有人宰杀牛羊。那几只牛羊，就是莫名其妙地消失的。而且……还都是母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都是母的？难道是小偷想喝牛羊奶了？”
男子无奈：“我们怎么知道那贼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继续道：“连续有牛羊失踪了七八次之后，大家都坐不住了，因为各家都有被偷的。所以，我们就聚起来，说两家两家的轮流守夜，这样就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半夜偷牛羊了。”
“你们抓到人了吗？”楚留香站直了身体，好像预料到了结果。
男子飞快摇头，面色惨白：“那哪是人啊！那分明就是鬼！吃人脸的鬼！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他们从天上飘过来，抓了牛羊，然后从天上扔了东西下来，就又转身飘走了。大晚上的，守夜的人谁都不敢去查看他们到底扔了什么东西下来，一直到了早上，大家都醒了，才聚在一块，一起去看那些鬼扔下的东西——”
陆小凤：“是士兵的尸体。”
男子说不出话了，只能连连点头。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么听来，那些鬼应当就是会轻功的影子人了。
就是偷人的牛羊是为了什么，还都偷的母牛母羊，没道理啊！
众人满头雾水地从男人的帐篷里走了出来，被外面的寒风一吹，心里更凉了。
墨麒低声道：“他们既然会来桑干河这边偷牛羊，至少说明他们栖身的地方确实离这里挺近的。不然带着成年的牛羊和尸体来回折返，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陆小凤胡乱点头应和，眼神随便左右看了看，就和一双黑黑的、眼神怨毒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藏在一个白色的帐篷里，帘门被掀起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那双眼睛就透过这道缝隙紧紧盯着他们。
陆小凤毫无心理准备，被吓了一跳，心脏砰砰砰狠跳了几下后，才冷静下来。再仔细看时，那帐篷的帘门已经合上了，仿佛方才那双眼睛是陆小凤被冷风吹上头的幻觉似的。
陆小凤心有余悸地伸手拍了一下花满楼的肩膀，正想说刚刚看见的事，想着能不能一块去那帐篷里看看，不远处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才分开不久的那名府人。
马行至众人面前，府人才拉缰勒马，绷着脸翻身下马，落地后第一句就是：“又死了一个。”
陆小凤本已经凑到了花满楼的耳边，闻言惊愕地抬头：“又死了一个？谁？死在哪儿？”
府人硬邦邦地答道：“死的是上京的守将，耶律燕，耶律老将军。死在了上京，京城之中。”

第74章 无脸人案04
府人催促：“诸位还是快些随我启程去上京罢！陛下在知道耶律老将军死讯后，心情很是不好，若是让他久等，只怕……”
府人的话算是委婉的了。上京的守将被人杀死在上京，这简直就是被找上门来挑衅，辽主现在的心情岂止是很不好，估计应该是暴跳如雷才对。
但陆小凤还不想马上离开，方才藏在帐篷中与他对视的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已经勾起了他的兴趣。
陆小凤道：“等等，我看还有一个人，我得见一见。”
府人的脸色很难看，好几次不耐地瞪了陆小凤几眼，又忌惮地扫向墨麒，而后紧紧抿住嘴唇偃旗息鼓，显然是碍着墨麒的存在，没法发脾气。
众人跟着兴致勃勃的陆小凤一块穿过一座又一座帐篷，直到走到部落的边缘，陆小凤才停下脚来。
这顶帐篷从外面看起来就比其他的帐篷要小得多，帘布破破漏漏，上面打了许多补丁，寒酸的很。
陆小凤在外面清了清嗓子，用现学现卖的契丹语问道：“有人吗？”
帐篷里安安静静。
府人本就因为辽主大怒而心中惶恐，巴不得能快点将这群人送去上京交差，免得辽主的那把火殃及池鱼，烧到他身上。看陆小凤居然还在和无关紧要之人浪费时间，自然站不住了，快步上前，一把拉开了帘门。
这帐篷里竟比外面还要破败。比之先前他们问话的那一家六口的帐篷，居然还要空荡，甚至连棉被都没有，只有单薄的被单和衣服，看上去就是帐篷主人赖以过冬的唯一依靠了。
府人左右看看，没瞧见人：“有人没有？有的话就快些出来，别耽搁我们时间！”
帐篷里没有一句应声。
花满楼笑了一下，走进帐篷里，伸手挑开角落堆砌的一堆木柴：“躲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又不会打你。”
木柴剥落落地滚开，露出里面蜷着身子藏着的一个孩子。
孩子的眼神并没有因为花满楼温和的微笑而放松一星半点，恶狠狠地瞪着闯进他家里的人：“宋人！滚！”
花满楼并不能听懂孩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孩子的声音有点发颤沙哑，听着像是挨着冻，不由地伸手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触手一片冰凉：“怎么这么冷。”
陆小凤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这是把他从窝里吓出来了。”他走到大概是个床榻的木板边，弯腰把那些被子和衣服统统抱了起来，送到孩子身边，兜头盖了下去，“墨道仙，你叫他把被子衣服都裹好了再说话。”
墨麒低头对那孩子咕哝了几句契丹语，花满楼便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穿衣裹被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
陆小凤在小孩身边蹲下，对对方凶狠的瞪视置若无睹：“你可别怪我们突然吓你。方才可是你先吓我的——你躲在帐篷里偷看我们做什么？”
府人已经被楚留香推着肩赶出门外去了，就怕这家伙因为不耐烦而对这孩子撒气，到时候吓到孩子。
小孩不回话，只拿眼睛瞅着陆小凤：“哼！”
墨麒低声问：“你家大人呢？”
小孩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似的，猛地从地上蹿起来，大骂：“你们还有脸问！若不是你们宋人，我阿爹怎么会失踪！呸！呸！不要脸！杀了人居然还有脸来闯我家的帐篷！问我为什么偷看你们！”
小孩愤怒地直指蹲着的陆小凤的鼻子：“你以为你长得很好看吗？我想偷看你？呸！你还没有我家的阿花的尾巴好看！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些宋人，到底能多不要脸，多丑恶，是不是头顶长疮脚下流脓，才能做出那么多恶事，还有脸反过来找我们这些受害的人麻烦！”
陆小凤无辜地看着叽哩哇啦一通乱叫的小孩：“……道仙，他说什么意思？”
墨麒皱紧了眉头：“他说，他的阿爹失踪了，他认为是宋人做的。”
陆小凤不信：“他说那么多话呢，道仙你怎么就翻译了一句？”
墨麒顿了顿，从善如流地应陆小凤的要求，把自己方才过滤掉的臭骂转述了一遍：“他说你丑，不要脸，长得还没有一头牛的尾巴好看，头顶长疮脚下流脓。”
陆小凤：“……”
陆小凤慢慢伸手，手指在还在痛骂的小孩单薄的胸膛上戳了一下，小孩顿时一个趔趄，四脚朝天地后仰摔倒在堆在一块的被单衣服里。
陆小凤站起身，转身对墨麒严肃道：“道仙，你同他说，现在我已经把这些毛病全部传染给他了，明天他起来，也会发现自己长得没有一头牛的尾巴好看，头顶长疮脚下流脓……”
墨麒：“……”
你还小吗。
陆小凤砸了咂嘴，叹气：“算了……道长，你还是和他说，既然他的父亲只是失踪，还没有确认是不是被杀死，我们就一定会帮他把他的阿爹救回来。不过，他一定得把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
花满楼用些碎银同牧民买了床厚实的棉被，又换了一套整洁的棉衣，带回来给孩子套上。
孩子原本还想继续横眉冷对的，但这些宋人总是笑眯眯的，又给他送了被子、衣服，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在对他们吹胡子瞪眼了——虽然他也没有胡子。
“我阿娘死的早，我是我阿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坑着脑袋，难掩情绪低落，“阿爹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牧人，也不会飞天，也不会遁地，但他特别厉害，总是能养出族里最好、最壮实的牛羊，他养的牛羊，产出来的奶、宰出来的肉，也都是最好的。而且三不五时，他就能带回很多好东西回来。”
“但两个半月前，阿爹突然失踪了，族人们托他一块赶着的牛羊也全部不见了，就像是被鬼带走了一样，谁都没有再见过他的踪迹。”
众人皆是神色一动。
两个半月前。这个时间点卡得着实有点恰巧。
“虽然阿爹走了，但是那些托他帮忙赶牛赶羊的族人们还在啊！没有了牛和羊，来年春天，他们要怎么活下来呢？”孩子攥着手里的被子，强打起精神，“所以，我就把家里的东西抵给他们，让他们来年可以再去市场上换回一些牛羊来。”
难怪明明这孩子的阿爹经常带好东西回来，现在这帐篷里却寒碜得几乎什么都没有。
姬冰雁叹息了一声：“那你自己明年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孩子带着几分天真地轻易道：“我可以去城里卖苦力啊，打铁端茶之类的，总不至于饿死。”
姬冰雁摇摇头，没说话。就孩子这小身板，哪个打铁的要他，就是端茶倒水也不必要雇佣一个孩子来做啊。
花满楼忍不住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宫九看着一屋子的人，眼神都从一开始的探究慢慢变成慈爱了，不得不开口道：“既然你阿爹是‘失踪’，为何你又笃定是我们宋人做的？”
孩子本来已经没那么敌意的表情，瞬间被这句话给重新扎起怒气了：“当然是你们宋人做的！这几月来，晚上掠走我们部落牛羊的鬼，穿着的都是你们宋人的衣裳！而且，你们宋人的将军也是鬼将军，我爹爹突然失踪了，不是你们宋人做的，还能谁做的？”
陆小凤张口结舌：“这是什么道理？等一下，你能不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说我们宋人的将军也是鬼将军？”
陆小凤纳了老闷了，没听说过哪个将军和鬼怪之说沾上边的啊？
孩子犹豫了一下，紧紧闭上了嘴。
宫九拍开墨麒想阻拦他的手，硬邦邦地提醒孩子：“你还想不想让你阿爹回来了？你这样藏着掖着，岂不是在帮掠走阿爹的人遮掩？若是这样，我看我们也没有必要帮你去找阿爹了，这就走了算了——”
“我说我说！”孩子顿时急了，“你们不要走！”
他吞了几口口水，露出了一点畏惧的表情：“这、这个事情说出来，可能会招惹一些麻烦，所以我才不想说的……”
“我阿爹之所以每一次出门，都能给我带回来很多好东西，是因为……他和他的朋友，经常会偷偷越过宋辽的边界，去旧战场遗址那里，翻……翻尸体坟墓，拿了那些尸体上的财物回来，再和城里的人做交易。那些好东西，都是这么换回来的。”
发死人的财，难怪这孩子不敢说。
墨麒先是恍然，而后奇怪：“越过宋辽边界？宋辽边界上都有队伍驻守，你阿爹和他的朋友，是怎么越过边界的？”
孩子搓搓手里的被子：“就……因为……我阿爹的朋友，就是驻守边界的士兵啊。”
他心中惴惴地瞄了几眼众人的脸色，害怕他们转头就出门把这事告诉外面的府人，连忙道：“他们大部分都是为了贴补家用，毕竟家里的男丁只有他们，他们去戍边了，家里就只剩下妻子孩子，还有老人，戍边的军饷又不够他们贴补家用的，他们就只好寻这种偏财……虽，虽然不对，但也是没有办法啊！总不能看着家里人饿死吧……”孩子小声求道，“你们千万不要和别人说啊！”
他面上露出了一点后悔的神色，显然是觉得自己为了救阿爹，居然把这么要命的消息说给这些宋人听，简直就是脑子坏了。
可是能救回阿爹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但凡有一丝希望，他都要试一试，毕竟那可是他的阿爹啊！
孩子狠下心，反正事情已经抖露出来了，这种时候半途反悔，岂不是两头空：“本来这就是邪财，拿的都是死人的东西，什么见鬼其实……其实是常有的事儿了，在此之前，我阿爹他们就遇到过从战场里爬出来的鬼的！而且也会有一些士兵，就在拾荒的时候失踪的，大家都觉得，那是战场里的鬼做的祟。”
“其实……那个战场不能算是旧址了，三年前，那里曾经爆发过一次冲突的，是因为当时上头加重了赋税，所以有一整支士兵队伍选择铤而走险，一块儿越过宋辽边界去拾荒，人挺多的。也因为人很多，所以后来就、就暴露了，驻守在那里的宋人将军是顾将军，那一次，一整支队伍就只回来了一个人，那人回来就说，顾将军是鬼将军，面色苍白，浑身浴血，杀人如麻，毫不手软。回来不久之后，他就因为重伤不治，又每夜噩梦缠身而死了。”
孩子说到这里，也开始心虚起来，因为这事儿说到头，还是他阿爹先越过边界，跑到宋土上挖死人的财物才失踪的，就是真的是被顾将军杀死，好像也没什么错处……
陆小凤听得满脸茫然：“有这种事？可是我从未听闻这些年辽宋之间有过这样的冲突啊？陛下连顾将军的名字都没跟我提，这说明，顾将军应该和这事儿没关系吧？”
孩子小声道：“那是因为，那次冲突不是辽军队伍和宋军队伍之间的冲突。那个回来的士兵之所以每晚发噩梦，是因为那个顾将军，是仅凭两个人就杀光整支辽人士兵队伍的！”
“据他所言，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在埋头挖坟坑，那么多人呢！都没有一个发现顾将军就在他们身边的！顾将军是突然无声无息出现在战遗里面的，形容特别可怕，面色白得像从战遗里才爬出来的鬼一样，还没开打的时候，他的盔甲就已经浴着血了——而且开打之后，他还一声唿哨又叫来了一个白衣鬼，两个人只一瞬就灭掉了整支队伍！”
孩子瑟瑟缩缩抱紧被子：“——这不是鬼将是什么？”
陆小凤和墨麒对视了一眼：是会武功的将军呗。不过为何顾将军会独自一人跑到战遗里，又‘面色白得像鬼，没开打便盔甲浴血’，还有，那个白衣鬼又是谁？
……难道会是影子人吗？
众人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陆小凤还在和墨麒嘟嘟哝哝：“……不行，咱们一定要去找顾将军确认一下，这个事情不能马虎就放过了——”
在外面等着，凉风吹得脸都僵了的府人顿时面色大变：“不可！”
他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每多一秒钟，辽主暴怒砍他脑袋的可能性就大上一点，他怎么可能会同意让陆小凤等人再折返回太原府去找顾将军，然后再回来？
万一找了顾将军，又摸出了另一条线索，又要再跑另一个地方呢？
不行不行，必须立即就把这些人送去上京。等到了上京，他交了差事，这事儿就和他没关系了，那时候这些人再想往哪跑，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府人想到这里，态度变得很坚决：“不能再等，立即上京！”
花满楼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不然就我们两个去找顾将军，其他人去上京，我们兵分两路，两不耽搁。”
墨麒和楚留香齐齐点头：“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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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
“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必须把这个凶手给我抓出来！”辽主坐在宝殿之上，盛怒地道。
楚留香无奈：“可先前不还说给七天时间，现下还有四天呢……”
辽主暴怒：“只有三天！”他拍着宝座的扶手道，“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宋人多么过分！居然胆敢直接杀到上京来，这是想干什么？！当众下朕的脸吗！？”
辽主一挥手，打断了楚留香还要试图挽回的话，蛮横道：“够了！我说三天，就是三天！”
辽主说罢，眼睛一闭，冲着众人挥挥手，示意让他们快点滚出宫殿，他不想再看到这些宋人了。
众人满心愁绪和无奈地从宫殿里出来，迎面就遇上了耶律儒玉。
楚留香不由地想起了玉门关案时，耶律儒玉也曾给他们下过三天之限，苦笑了一下，心道：不愧是父子。
耶律儒玉笑眯眯地走过来：“陛下是不是说，让你们留在上京，何时办完此案何时走？”
墨麒点头：“是。但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的尸首……”
“哦，他们的尸体已经运回上京了。毕竟二位的家人，也都在上京。我们也扣了他们的尸体三个月了，再扣就太没有情理了，故而现下已经将他们的尸首各自送去了各自府上。诸位既然已经检查过了尸体，那就不必担心了。”耶律儒玉引着众人一路往宫门外去。
“其实诸位不必太过担心，我们辽人也不兴火葬之礼，就是下葬，也是裹在棺材里埋进地里的。如果诸位办案确实有需要，可以随时把他们再挖出来。放心，两位死者的眷属都不会介意的。”
姬冰雁嘴角抽了一下：“不会介意？”
好不容易等了三个月才等回来的家人尸体，下了葬，又要挖出来，什么人会不介意？
耶律儒玉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眼底尽是薄凉：“是我说错了。不是不会介意，是不会不让。”
“辅国大将军的尸体是由他的义女料理后事的，此女性格刚毅果敢，最是正直，为了还自己义父一个公平真相，必然不会不同意。至于玉射郡王……他府上也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能担得起主子之位的人。那群小妾不过是群贪财又见识短浅的女子，你们若是需要重检玉射郡王的尸体，直接进府动手就是，什么人都不必招呼。”
耶律儒玉脸上的神色很是泰然自若，仿佛说这么冷酷的事情，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众人的脚程很快，从宫门出去往左拐后几百里，就到了耶律儒玉在上京的府邸。
跨进门时，楚留香和姬冰雁都抬头望了一下牌匾，上面只简单提了几个字，“七皇子府”，竟是什么头衔、封号都没有。
辽主对耶律儒玉的不待见，可以说是毫不掩饰的了。
“耶律燕的尸体现在已经被送进府后的冰窖了，诸位尽可去查，如有疑问，可以问花将，也可问我。”耶律儒玉也不废话，直接叫来了一路跟来的花将，让他将众人带去冰窖。
…………
耶律燕的尸体是昨日才发现的，尸体还没有腐烂，墨麒伸手挑起破碎的衣裳前襟：“被人以手为爪，当胸穿过。看衣裳的破损情况，他被杀死的时候，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的。”
楚留香已经自觉地解开了尸体的腰带：“没有被去势。”
宫九像被针扎了似的飞快嫌恶地移开了眼睛，简直想立即冲回房间用水好好洗洗眼睛：“倘若都是影子人做的，为何他的尸体还算完整？”
姬冰雁沉吟：“那现下，这些尸体就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被杀死时没穿衣服，死后被削去了脸，又抛入桑干河中的；第二类，是被杀死时穿了衣服，被人削去了脸，但没有被抛入水中毁尸的；第三类，是被杀死时没穿衣服，被人削去了脸，又去了势，明显是惹怒了凶手惨遭泄愤的。”
楚留香发愁：“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将这些尸体分成三类？这三类人之间到底有何不同？”
众人正闷头苦恼着，冰窖门被噔噔噔敲了三下，一个暗卫走入室内，半跪下来：“主子。”
宫九：“如何？”
暗卫道：“耶律燕在朝中一直支持的是耶律儒玉，而非耶律洪基。并且他还曾屡次上书辽主，欲请辽主嘉奖耶律儒玉伐西夏有功。虽然后来这事被辽主压下了，但耶律洪基一直因为此事对耶律燕心怀不满。倘若真要说，人是耶律洪基杀的都比耶律儒玉杀的要可信的多。”
楚留香思忖道：“如若是这样……那我们说不准这次可以信任一下耶律儒玉。这辽中我们并不识人，若想要去辅国大将军府和郡王府上查看死者的线索，还需得请耶律儒玉帮忙。”
墨麒点头：“虽说耶律燕与其他死者不同，是死在上京中的，但他的死状其实完全可以归为先前香帅所说的第二类之中，也就是‘被杀死时穿了衣服，被人削去了脸，但没有被抛入水中毁尸的’。唯有第三类死状的死者，不仅被削去了脸，还被去了势的，目前只有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二人。他们二人一定有特殊之处，才引得凶手毁尸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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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耶律儒玉出面帮忙，自然又得靠墨道长出面。
楚留香怀疑，九公子心里说不准已经扎穿了好几个耶律儒玉的稻草人了，如果不是耶律儒玉并没有在墨麒提出请求帮助时要挟什么回报，只怕宫九的剑早就已经出鞘了。
辅国大将军的义女果真如耶律儒玉所说，只是在门外报上了名号后，就将众人放进来了，并没有为难的意思。她亲自带着众人去自己义父的屋子，干脆地推开了主屋卧房的门。
她脸色有点憔悴，眼睛通红，但却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任何脆弱或者悲伤的情绪：“我义父一生戎马，为人正直，不应当落得现下这种不体面的下场，也不该遭受这般侮辱。我既然放你们进门，你们就一定要找到杀死他的凶手！”
她抛下这一句后，就转身离开了。
她得知义父的死讯已经有三月了，这三月中，她愤怒过，怀疑过，崩溃过，悲恸过，即便现下已经逐渐接受了“义父已死”这个事实，她还是不愿多看任何与义父有关的东西，这些东西总是能轻易令她眼中的眼泪淌不尽一样的滚滚而落。
——那可是她的父亲啊。
耶律儒玉见众人的神色有些凝重，不由地笑了一下：“你们何必放在心上，反正左右不过三天，能抓到凶手便抓到，不能抓到……你们也没有机会和她说对不起了。”
毕竟，辽主的三日之限，还悬在众人的脑袋上呢。
宫九膈应地看了耶律儒玉一眼，当先踏入了辅国大将军的卧房。耶律儒玉不以为意，也没有跟着一块进去的意思，转身去大厅等待去了。
辅国大将军的卧房比众人想象中的更加讲究，地面上铺着羊毛毡，桌面上罩着暖绒布，床上也是毛绒绒一片，而且难得的是，这些毛绒绒的东西都打理地整整齐齐，丝毫不乱。
楚留香和姬冰雁第一时间去翻看辅国大将军的书柜和书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信件或者起居录，能了解辅国大将军在被杀之前的动态。墨麒则和床铺边的一个矮柜较上了劲，这矮柜有一个抽屉居然怎么也拉不出来，而且坚固的很，里面定然藏着很重要的东西。
宫九凑过来看：“说不准线索就在这里面了，蛮力打不开？那就撬锁吧。”
楚留香和姬冰雁闻言，不由地也凑了过来。
墨麒从袖中摸出那根熟悉的铁棒，戳进锁眼里，几下转动，锁芯咔嚓一声，抽屉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个被红丝绒郑重包着的匣子，拿出来一掂，还挺沉。
楚留香和姬冰雁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催促：“打开看看！”
墨麒依言将红丝绒拉开，掀起匣子。
里面装着三个圆柱形，大小不一的玉石，一端平整，一端圆润。
最小的那个一手可握，最大的那个一个手掌都不一定能握得全。墨麒看不懂这是什么东西，伸手就要拿出来，被宫九一巴掌打在手背上：“别碰！”
楚留香和姬冰雁纷纷闭着嘴，直起身，眼观鼻鼻观心地转身回去继续翻他们的书柜和书桌了。
墨麒皱眉，仔细打量这三个玉石柱：“有何不妥吗？”
难道是上面淬了毒？还是说里面藏了什么机关？
宫九原本嫌弃的表情顿时变成了似笑非笑：“你不知道？不是装的罢？”
墨麒慎重地端详了一下：“……这是什么物什？”
宫九：“你真的不知道？”
墨麒：“……？”
墨麒莫名其妙，这是什么很常见或者很有名的东西吗？不吧？这不就是普通的羊脂玉？形状也没什么稀奇，玉柱也并不透亮，看起来里面也没藏着什么东西，玉石表层也没有什么花纹……
墨麒还端着匣子冥思苦想，宫九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了，整个身子几乎都挨着他，双唇一启，语气暧昧，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翼：“是用在这儿的……”
宫九用自己的身体遮掩住楚留香和姬冰雁二人视线的手，放肆地动作了一下。
楚留香和姬冰雁听到了一旁传来的匣子翻倒声，和墨麒一声惊怒的呵斥：“宫九！”
楚留香和姬冰雁默默把脑袋一起探进书柜里，佯装自己不存在。
宫九被墨麒推倒在地，索性也不起来，反正地上垫着绵软的羊毛毡，手摸上去还绒绒的，柔软又蓬松，他拉长了语调，强行委屈道：“不是你问的我，这是什么物什？”
那三根玉石落进羊毛毡里，也滚动不了，恰好散落在懒洋洋面朝上半撑着身子的宫九身边，其中一个还好死不死地落在宫九随意半曲起的双膝之间。
墨麒的喉结几乎在画面映入眼中的瞬间滚动了一下，然后一把把宫九从玉石中拉了起来，着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羞窘和干涩：“非礼勿言。”
宫九被墨麒拉住了手臂，也没法再继续躺回去进行他的撩人大计了，惋惜地看了一下羊毛毡间的三根玉石：“好罢。”
宫九暂且老实了下来，不过他狡黠地眯起的眼眸和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无不显示着他正在打一些不那么正经的坏主意。
墨麒正如临大敌地把心口上又一次亢奋地抖搂出土的小芽摁回去，根本没瞧见宫九正往他身上打转的眼神。
楚留香轻咳了几下，试图正经地讨论这个线索：“你们说，这东西到底是大将军自己用的，还是给别人用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宫九在墨麒身上打转的眼神越来越饥……不是，是滚烫，搞得楚留香简直想立即拽着姬冰雁掉头冲出屋子，免得一会被迫围观什么干柴烈火的场面。
楚留香默默闭上了嘴，放弃了正经地讨论玉石用途的想法。
姬冰雁一直竖着耳朵，直到听见一旁没有声音了，才一脸淡定地从书柜里拔出脑袋，行动间恰好不小心扫到了一个小小的、指头大的瓶子，他伸手接住，顺手打开一闻：“……是辅国大将军尸体上的香味。”
姬冰雁将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沉吟了一下：“这还有些稀奇，看着像是……油？我还未曾见过有这样香气的东西，这应该是香料配成的，嗯……闻起来确实不错，和平日佩的香囊的味道差不多。”
楚留香挑眉：“你不觉得，这位辅国大将军有些奇怪？虽然先时府人是言辞确凿地说了辅国大将军绝不是断袖了，但你看看，这香油，这玉石，还有辅国大将军居然那般讲究打扮，而且终生未娶……我觉得他是断袖的可能性很大啊。”
姬冰雁睨了楚留香一眼：“你也爱用郁金香味的香露，你也很重视打扮，而且你到现在也还未婚娶。你和这大将军不就只差这玉石吗？你怎么确定这玉石是他自己用，不是给别人用的？”
楚留香被姬冰雁挤兑的尴尬：“你这么说——可是他也没有一个‘别人’啊？他不给自己用，给空气用啊？更何况，这东西被他藏得那么严实，明显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要是给别人用的，他需要这么藏吗？”
他突然一顿：“对了，断袖。这算不算是他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楚留香精神一振，“走，我们现在就去另一名死者的府上一探究竟！”
……
半个时辰后，玉射郡王府内。
楚留香、姬冰雁、墨麒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三尊玉石相对无言。
“这是哪家有名的店面批量特制的么？”楚留香纳闷，“虽然找到这种东西是意料之中，但这两套玉石居然长得如出一辙，这就有点儿……”
楚留香捂住了额头：“……等会，我捋一捋。辅国大将军是一手带大玉射郡王的人，等于是玉射郡王的半个父亲。这位大将军又是一个断袖，卧房里藏着三根……玉石，这种样子的玉石，玉射郡王也有一模一样的三根。”
姬冰雁：“有可能是辅国大将军知道自己的义子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断袖，又都因为身份特殊，不可泄露此秘密，所以才送这东西？”
楚留香伸出手，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太怪异了，我不能接受。这是父子之间会做的事情吗？”
宫九看了楚留香一眼：“总比另一个可能好。”
如果不是出于姬冰雁所言之意，那很可能说明，辅国大将军与玉射郡王之间，有某种不可被世俗原谅的关系。
“辽国也是有豢养娈童一说的。”宫九冷漠地道。
楚留香不愿意想这个可能，他竭尽全力地驳斥道：“可玉射郡王他养了这么一整府的小妾，他分明是喜欢女子的。”
宫九：“那为何他不娶妻呢？”
楚留香噎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因为他还没有遇到真正能令他心爱的人！”
宫九呵笑了一声：“那为何他娶了这么多妾，又养了她们这么多年，却毫无己出？”
“九公子，你难道是想说，这些妾只是他打的幌子，其实他根本就没碰过她们？”楚留香瞪大了眼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辅国大将军真的对玉射郡王做下过这么过分的事情，为何在他死后，玉射郡王会勃然大怒，不惜与辽主争吵，违背辽主的命令，也一定要率军为辅国大将军讨回公道，找到杀害他的凶手？”
楚留香终于找到了站得住脚的立场了：“你会为你的仇人做这种事吗？当时辅国大将军的死讯传来时，他的尸体已经被找到了，玉射郡王如果想要报复，直接对着尸首下手就是，何必不远迢迢从上京率军跑去桑干河呢？”
姬冰雁有气无力地扬高了声音：“不必争吵了，要想知道玉射郡王是不是断袖，直接问问那一整府的小妾不就行了？”
到底碰还是没碰过，这不是一问便知的事情，何必在这里你争我辩。
…………
“当然碰过，郡王大人可是每个月月初都要来我房里的！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嫌妾身长的不够好看，留不住郡王大人的心吗？”
小妾们愤愤地开始七嘴八舌，亭院里顿时聒噪起来。
“哼，郡王大人可是最喜欢妾身的腰了……”
“郡王大人每次来的时候，可是会要我很多遍的！”
墨麒僵硬地跟在宫九身后，玉石一般白皙的耳朵已经染上了红色。
楚留香咳了几声：“好好好，就是问一下，诸位夫人不要想多。”
一直在亭院里喝茶的耶律儒玉笑了一下。
一个穿着单薄的小妾趁机上前：“让妾身来为您沏茶吧！”
她没等耶律儒玉说话，就动作飞快地翘着兰花指提起茶壶，给耶律儒玉重新斟满了茶杯，而后故意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手指在耶律儒玉的掌心上一碰。
耶律儒玉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那小妾顿时心喜，用更加含羞带怯的眼神欲语还休地看了耶律儒玉一眼。
耶律儒玉放下手中的茶杯，放慢了语速笑着问：“你方才，是不是碰到我了？”
小妾羞红了脸：“这、妾身只是一时不小心……”
还在亭台外，没有抢到第一个出手的美妾们，开始咬牙切齿地用嫉妒的眼神瞪着她。
耶律儒玉眼角含笑，眉心的那点殷红的痣给他本就俊美的面庞更添了三分魅力：“哦？你是哪里碰到我的？”
小妾只以为是他在调情：“是……只是手指——”
耶律儒玉在小妾几乎掩不住期待的目光中伸手，轻轻握住了小妾纤细白嫩的手腕。
而后。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了亭院的安静。
耶律儒玉掸手将茶杯扔到了亭台外的花丛里，漫不经心对着痛得软倒在地的小妾道：“记得了，莫要碰我。不然……”他还含着笑意的眼神在那些徒然开始苍白起来的小妾们脸上划过，带着警告和震慑的意味，“什么地方碰的，我就叫你们什么地方滚刀落地。”
墨麒眉心一跳：“七皇子，你没必要……”
耶律儒玉看了墨麒一眼，眼中的笑意却不深，这也是他第一次没有应和墨麒的话：“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明显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墨麒争执，站起身道：“你们还有什么要找的东西？”
姬冰雁冷静道：“香油，玉射郡王平日所用的香油。”
既然辅国大将军身上的淡香味，是他自己备的香油的味道，那玉射郡王身上的香味应该也是一样。可他和墨麒在玉射郡王的屋子里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任何一点香油的痕迹。
不仅如此，整个玉射郡王的书房、卧房，都格外的空荡，和玉射郡王那一身极尽繁琐、怎么贵怎么往身上堆砌的打扮完全不同，甚至于就连一个烛台都没有留下，明显是被人拿走了。
耶律儒玉低头，对着那个还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小妾笑了一下：“听见了？去把香油拿来。”
这小妾靠近他的时候，他就问见她身上的淡香味了，和脂粉的味道掺和在一起，叫人倒尽胃口。
耶律儒玉的手指在石桌桌面轻轻敲了一下：“至于你们……”他的目光划过满眼恐惧、挤在一块的小妾们，“玉射郡王的屋里少了什么东西，你们最好尽快放回去。他死后，这些东西可不是没人继承，到时候负责清点的府人一来，发现少了什么，你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第75章 无脸人案05
耶律儒玉和墨麒发生过一小段不算争执的争执后，就在玉射郡王府门口与众人草草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留香看他离去的背影，竟还看出了点愤懑的感觉，一时间简直分不清，方才手指落地的到底是谁：“他生什么气？”
话刚问出来，楚留香的眼神就从墨麒紧皱着眉的面庞上一闪而过，顿时恍然大悟：定是耶律儒玉想要借机向墨道长展示自己‘守身如玉’的决心，才被道长完全不领情的态度所激怒。
不过这决心表得也太过偏激了，道长不能接受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楚留香一边想着，一边同情地拍了拍处于风暴中心，还浑然不自知的墨道长。
远处走开的耶律儒玉：“阿嚏！”
楚留香仰头看看已经开始晕上晚霞的天空：“看日头，陆兄和花公子应该也差不多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先去约好的酒楼等他们吧。”
…………
酒楼，雅间。
墨麒和宫九正安静地吃着下酒菜，偶尔宫九会将自己不爱吃的东西扔进墨麒的碗里。另一边，楚留香和姬冰雁则在激烈争执。
他们来到酒楼后，就开始分析现在知道的线索和案情，在一个问题上产生了矛盾：玉射郡王到底是不是断袖。
这问题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其实很重要，毕竟它的答案很可能就是影子人之所以对他们的尸体特殊对待的原因。
姬冰雁本就吃不惯大辽这里的菜，和楚留香争辩起来，就更不动筷子了：“……否则，你认为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会令影子人对他们的尸体做出去势这样的事情？而且，当时说辅国大将军用香、好讲究、不娶妻，又藏着那三块玉石的人，不就是你吗？”
楚留香皱眉：“但玉射郡王和辅国大将军不同，他近女色，方才询问的时候你也听到了，那些妾并不是幌子。若是这样，那玉石就可能是他给那些妾用的。”
墨麒坐得里楚留香和姬冰雁很远，几乎是斜对角，但仍然阻不住“玉石”“用”这类的字眼灌进耳朵里。再想起宫九先前在辅国大将军府里同他说的，那玉石是做什么用的……
坐在座位上僵硬成一尊雕塑的墨麒，简直臊都要臊死。
宫九饶有兴致地一边哒吧着糖醋藕，一边盯着墨麒粉的像被胭脂滚过一样的耳垂，心里一个比一个更过火的念头像是烧滚了的水一样，噗嘟噗嘟翻上心头，弄得他心里痒痒的，眼神上更是滚烫。心神摇曳间，就连吃进嘴里的糖醋藕都没有了醋的味道，全都变得甜津津的，还仿佛泛着一股汁液饱满的肉汤味儿。
就连嘴里的糖醋藕其实已经吞下去了都没注意到，空着嘴本能地继续嚼。
宫九边嚼空气边出神地想：也不知暗卫多久才能把‘东西’买回来……
墨麒后背寒毛瞬间一竖，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令他心里敲起边鼓。
他左边坐着的，是还在嚷嚷着玉石的楚留香和姬冰雁；右边坐着的，是眼神简直想把他当糖醋藕一块吞了的宫九。被夹在中间的墨麒备感如坐针毡，这一刻突然很想回到过去自己还没下山，天天可以一个人泡在冰池里撸雪狐毛毛的清静时刻。
另一厢，楚留香和姬冰雁的争论已经发展到了白热化。
楚留香手指敲了敲桌面：“玉射郡王和辅国大将军不同！他的房里不止有玉石，还有铁链，还有长鞭，还有红烛，还有很多器物，而且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并不像辅国大将军的玉石一样是被藏起来的，它们都光明正大地摆在玉射郡王的卧房内。你觉得这些东西这么扎眼，有可能过了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吗？”
“既然肯定会被人发现，那如果这些东西并没有用到小妾们身上，难道他府上的小妾都不会觉得奇怪吗？”
姬冰雁皱起眉头，环臂抱胸，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听楚留香把话说完。
楚留香继续道：“有妾侍不比单身，玉射郡王是怎样的人，他身边这些妾室应该最清楚。不说其他的，至少在是不是断袖这一点上，她们应该清楚罢？可我们先时问的时候，可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曾发觉玉射郡王有断袖的倾向的。”
姬冰雁见楚留香说完了，才慢慢道：“那你认为，除了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都是断袖以外，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解释他们房中皆有同一套一模一样的玉石？为何又恰恰是他们的死法，与其他死者的死法截然不同？”
姬冰雁语气平静地提醒：“别忘了，去玉射郡王府前，是你最先提出这个可能性的。”
楚留香：“可能性是可能性，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认为要断言玉射郡王是断袖，还缺少证据。这是确定影子人为何将他们二人的尸体去势的重要关键，倘若我们因为这个推测而被带偏了方向，那很可能整个案子就破不出来了。”
姬冰雁看了楚留香一会：“……好罢。那我们便从动机上排除。道长。”姬冰雁冷不丁地唤了墨麒一声，“你认为，凶手将死者的尸体去势，会有哪些可能的原因？”
安安静静做木头桩子的墨麒：“……”
墨麒：“……羞辱？”
姬冰雁点头：“没错，去势这是一种极为私密，并且与一般毁尸行为的动机截然不同的泄愤方式。其中往往包含着凶手的私人情感。你认为那些情感会导致凶手做出这种事情？”
被姬冰雁盯上了的墨麒：“……死者曾猥亵过凶手，凶手是为了报复；或者是凶手曾有过被其他人……欺辱的经历，所以形成了杀人必去势的固定习惯。这是凶手在……”墨麒深呼吸了一下，稳住自己快要从耳朵烧到脸上的窘意，“性这一方面曾因‘得到’而引发的动机。”
“还有另一种，是因为‘缺失’。可能死者在……某方面没能满足凶手，故而凶手怒而以此方式泄愤。”
墨麒一会顿一下的，终于把话说完了，顿时偷偷舒了一口气。
宫九已经开始盯着他嗑瓜子了。
楚留香赞同地点点头。
姬冰雁道：“没错。”他转向楚留香，“道长说的三种可能，我们一一来分析。第一种，死者曾猥亵过凶手，我认为不可能。玉射郡王不提，辅国大将军的人品是众人皆知的严正守礼。”
“……”姬冰雁看见楚留香皱起了眉头，便没有一股脑地接着往下说，而是提出了一个能够侧面印证这一点的证据，“身为大将军，定不会缺人关注他的婚娶之事，即便他不好女色，但倘若能娶一名门当户对的姑娘，也是锦上添花之事。一来能为他遮掩自己断袖之实，二来妻子的娘家也可为他增添助力，三来他长期不留家中，能有一位妻子为他打理家务，他也能轻松许多。然而辅国大将军却一直没有娶妻，这岂不是说明，他其实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这样的人，难道会做出猥亵之事？”
楚留香露出了一个被说服了的表情。
姬冰雁这才接着往下说：“第一个可能排除了，再看第二个：凶手杀人去势是他的惯例。”
楚留香不得不承认：“这完全不可能。不光是辽国这里的其他百具尸首，陆兄也曾说过，宋土上那些被杀死的死者也是没有被去势的。”
姬冰雁点头：“没错，所以第二个可能不成立——顺带我还想引出一个问题。”
“既然说到了相同的毁尸手法，可能是凶手因过往经历而形成的惯例，那么在这个案子中，不管尸体有何不同，他们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被人削去了脸。我认为，凶手很可能在这方面很是关注……”
墨麒低声道：“但江湖上并未听闻过有哪个人非常执着于脸的……”
楚留香耸肩：“我也没有。虽然石观音算一个，但她执着的也只是女人的脸，而且是漂亮女人的脸，这些死者可都是男的。”
姬冰雁道：“这倒无妨，我们可以请辽将这些死者生前的模样都绘成画像，到时候一比较便知。”
宫九抬了抬手，从房梁上立即飘下了任劳任怨，看着众人吃菜喝酒也还在勤恳隐匿身形的暗卫，掠身飞窗而出，去通知花将了。
姬冰雁懒散地垂着眼眸，看都没看飘过的白影一眼：“所以，三个可能，现在我们已经排除了前两个，剩下的这一个，不就是唯一的可能——不，是唯一的真相了吗？”
楚留香想了想：“你说的没错。”
他面上的表情先是因为解决了一个谜题而轻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皱了起来：“但即便知道这点，我们也很难凭借此找到凶手。”
姬冰雁伸手倒了杯酒，推到楚留香面前，没有说话，像是无声地安抚。
楚留香一饮而尽，而后看向面露沉思，眉头紧锁的墨麒：“道长，你怎么想？”
墨麒沉默了一下：“我想的不是这个案子。”
楚留香眼睁睁看着宫九又往墨麒碗里添了一块肉，墨麒很是自然地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一边本能地夹起来吃了，宫九眼神中的笑意简直令楚留香两手发麻抓不住酒杯。他艰难地在这股莫名酸臭的冲击下吐出自己的问题：“……那你在想什么？”
墨麒脸色有些不好：“我在想，为何这个案子，辽主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找宋人来破。”
姬冰雁愣了一下，投来了带着深思的眼神。
这一点，他还没有想过。
楚留香下意识地举起酒杯，虚喝了一口后才想起，酒杯里的酒已经被他刚刚喝完了。
踏上辽土后，众人一直被无脸人的案子所扰，当真没有人注意过这件事有何不妥。
墨麒放下了筷子：“这很奇怪。如果大宋疆域内，有辽人作祟，圣上绝不可能会特地去找辽人来破案。因为这是大宋的疆域，办案也应该是大宋的官员来办。”
宫九沉吟：“没错。”
“除非，他已经确认辽国自己的官员没法办这个案子，所以才转而向圣上求助。”楚留香道。
宫九冷冷道：“又或者，他本身的目的并不是想要破了这无脸人案，而是为了办案，赵祯会派来的人。”
姬冰雁不由地坐直了身体：“你是说，辽主想要对我们中的某一个——或者某些人不利？”
楚留香喃喃：“没必要吧，我们这些人里，有哪个能引起辽主的注意？就算我们在江湖上再怎么有名，那顶天了也就是在大宋内能有点影响力，再怎么都不至于能波及到辽国来？”
宫九没说话，雅间里一时间陷入了静默。
墨麒半张脸都藏在灯烛照不了的阴影下，沉默地像一座静寂的山。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楚留香刚一起身拉开门，就从门外扑进来一个裹着大红披风的陆小凤：“酒！我闻到酒香了！”
花满楼跟在迫不及待冲进门的陆小凤身后，有些无奈地道：“我们探到了一些消息，他有点激动过头了，一路赶回来——我们整天什么都没吃。”
陆小凤半瘫在桌边：“辽主可就给了三天时间，现在已经是第一天傍晚了，那不得抓紧点时间？”他挺起身道，“我们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墨麒、姬冰雁：“坏消息。”
宫九、楚留香：“好消息。”
陆小凤左右看看：“都一样嘛，那我就从头说吧。”
宫九露出了一个，想要把陆小凤剩下的唯二两条眉毛，也一并削掉的危险表情。
陆小凤道：“我和七童先是去的古战场，除了像那孩子说的，看到了不少新挖出来的坟坑，其他的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什么鬼神之说完全就是无稽之谈，我们逛了一整圈，也没瞧见一个粽子的影子。”
陆小凤喝了一口酒，露出了一个享受的表情：“所以，我们就直接去找了驻守在那里顾将军。”
宫九：“他怎么说？”
陆小凤：“别急，这就是第一个坏消息了。顾将军说，自己只对那些胆敢私自越过宋辽边界，挖掘战死将士坟墓的辽军，动过一次手。”
花满楼道：“就是先前我们问的那个牧民孩子所说的，只留一人活口的那一次了。”他摇头道，“虽说有些……残酷，但是顾将军对这些私自越境，甚至还挖掘他的同袍尸首的辽人动手，从律法上来说，并没有什么错处。”
陆小凤脸上挂起了奇异的微笑：“好了，现在我要说这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了。”
楚留香忍不住笑起来：“陆兄，你这个表情看着，可不像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陆小凤促狭地笑了一下，和大家分享这个大大的八卦：“七童发现，顾将军不是一名男子，而是一名女子。”
花满楼脸上的表情尴尬了一下，他发现的原因还是因为嗅到了顾将军身上的血腥味……
姬冰雁却没有陆小凤那么愉悦的心情，本能地质疑：“女子？顾将军在太原府已经镇守了多年了罢，为何从未听闻他……她是一名女将？”更有甚者，“莫不是被人调换了身份？”
陆小凤笑道：“姬兄！你和我想到一块了。”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原本还很震惊，想要质问她，不过后来被军师公子怜叫去了一边，他告诉我们，顾将军一直便是女将。”
“你们也听过嘛，木兰从军，差不离就是这样的故事了。她的夫君就是曾在庞统旗下服兵役的，那个时候正是宋与西夏站的最猛的那几年，她的夫君就不幸死在战场上了。而后征兵的府人再去她家要征她的祖父重上战场的时候，她就代替她的祖父来太原了。与辽几场战争后，她战绩累累，被封了将军之位。”
楚留香不由地叹道：“现下大宋也算是和平了，周围的邻国轻易也不敢举兵挑起战役。倘若她的夫君是这几年被征来的，也不会这般被迫天人两隔了……”
花满楼轻轻地道：“但没有当年的那些兵将们抛头颅洒热血，又何来如今的太平盛世呢？”
陆小凤道：“这事儿，公子怜同我们说了，请求我们代为保密。哦，他还同我们解释了，为何当年会碰上那群偷渡私挖古战场的辽兵——”陆小凤面色古怪起来，“你们根本想不到——当时顾将军其实是去古战场里，想要帮忙给一些还未处理掉的尸骨下葬的。她那是想到了自己的夫君，突然起了这个念头，也不好意思叫其他的士兵帮忙，结果挖着挖着……月事来了。”
众人原本还严肃的表情，一下也跟着古怪了起来。
陆小凤尴尬地道：“顾将军因为几年征战，身体也不是很好，月事来时身子就很是不适，而且当时她根本没料到这……咳，会突然造访，慌慌张张之下血又涌得多，血就染湿了裤腿，所以那个活下来的辽兵才会说顾将军面色惨白，摇摇晃晃，盔甲染血——其实也就是染了个裤腿而已。”
“月事突来，疼痛不适心情暴躁，再加上毫无准备衣裳染血，又碰到这群胆敢私自跨越边境偷渡到古战场，挖掘同袍战士尸体的辽军，她一怒之下就没留手，反正抓回去这等罪也是要斩杀了的。”
花满楼笑了一下：“哦，对了，先时说的那个白衣鬼，就是在一旁守着，给顾将军把风的公子怜。”
楚留香摸摸鼻子：“可公子怜又是又如何知道顾将军女儿身的呢？他们……”
陆小凤挥挥手：“那倒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顾将军其实并不喜欢公子怜，公子怜面对顾将军时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分明顾将军女儿身的秘密公子怜都已经知晓，他还为此特地请我与七童保密，又在顾将军有感而发要去打扫古战场时替她把风……”
宫九对于别人的感情没有任何情绪，不耐地打断了陆小凤：“那你说的好消息又是什么？”
陆小凤：“我方才说了啊。”
宫九冷冷地看他：“你何时说了。”
陆小凤本还想卖个关子，但一迎上宫九满含威慑、不停往他仅存的两条眉毛上扫的目光，瞬间怂了：“顾、顾将军说，她只对挖掘战遗的人下过一次手。”
宫九道：“这算什么好消息？”
陆小凤道：“这当然算是好消息。你想，如果除了那一支辽人士兵以外，去古战场挖掘坟墓的人，都不是因为顾将军出手而失踪的，他们又为何会无故消失呢？他们消失去了哪儿呢？”
“他们尸体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找到，是不是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其实还活着，影子人需要他们来帮忙完成一些事情。”陆小凤顿了一下，“或许，我们真的有可能，可以救回那个孩子的父亲。”
花满楼脸上也是充满了乐观的希望：“没错。别忘了，在那个孩子的父亲失踪之后，影子人再去他们部落偷牛羊时，偷的就都是母牛母羊了。那孩子说过，他父亲最会养牛羊了，养出来的牛和羊，产的奶都是最好的……”
姬冰雁：“既然如此，我们就尽力尽快找到影子人的藏身之处吧。”
楚留香道：“现在，关于这个藏身之处，我们有三个线索。”
“第一个，既然影子人能够对去古战遗挖掘坟墓的人出手，那这个藏身之处应当离古战遗不远。”
“第二个，尸体每每被抛弃，都是在桑干河中段的，被偷的牛羊也是在牧民们驻扎在桑干河中段时被偷的，那么这个地方就应该离桑干河中段也不远。”
“第三，这些影子人偷了这么多牛和羊，总得有一块地方安置它们吧？还有那些被他们掠走的人。他们需要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是为了把这些人关在小黑屋里闷着发霉的，定是有大量的、光凭他们自己没有办法完成的活计需要这些人来做。”
宫九点头：“照这样说，这个地方一定位于古战遗和桑干河中段之间，而且面积广阔，少有人至，地势最好地平，才能放得下牛羊，并且去给他们想要完成的那件事腾出地方。”
姬冰雁：“会是什么事呢？”
楚留香摇摇头：“还不知。不过这样的地方应该不多，或许会是一个山谷。这里是辽国，咱们这些外乡人也不熟悉，还是请七皇子的人帮忙查一查这个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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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的夜好像与大宋的夜没有什么区别。
墨麒将房门掩上，转回身，取下背后的拂尘，整齐捋顺了尘尾，放在圆桌上。抬手用剪子轻轻剪去了露出火焰的烛芯，而后走到床边，将头顶的发冠摘了下来。
乌黑的长发松散下来，柔顺地像是光亮的缎带，披在背后，几缕挂在肩头，随着墨麒整理床铺的动作滑落到胸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宫九抱着胸站在门口挑眉：“现下你连睡觉都不关门了？”
墨麒铺开被子的手顿了一下：“……左右你是要来的。”
关了和没关有什么区别。
宫九眼睛转了转，狡黠道：“哦，原来君玉你睡觉不关门，是为了等阿玖来啊。”
墨麒僵住身体，绷住想要浑身打个抖的冲动。他实在是太不习惯君玉这个名字从母亲以外的人口中说出来了，更不习惯宫九用阿玖这样的名字来称呼自己。
宫九好像也是这么觉得的，他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罢了，这两个称呼都不适合我们。还是道长和九公子来得顺口些。”
仔细品一品，其实也还是别有情趣的：明明大家唤的都是道长或者九公子，但只有我们彼此之间的这一句“道长”、“九公子”，有着与旁人不同的含义……
这种仿佛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悄悄撩拨的感觉，岂不是有一种偷.情一般的刺激感？
墨麒根本不知道宫九脑子里弯弯绕绕想了那么多东西，只是悄悄松了口气。
在他的想法里，即便是与最亲爱的人在一起，也是需要一定距离的，相敬如宾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反正阿玖这般亲昵的名，他是万万喊不出口的。
君……君玉他也是听不习惯的。
墨麒握紧了拳头，不敢回过身躯看背后的宫九。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肯定红的根本遮掩不住，索性就不回头。
宫九看向一旁明明灭灭、不断摆动的烛火，好心地放了墨麒一马：“罢了。我这次来，听你把话说完的。”
墨麒忪怔了一下，脸上的红云渐褪，微微侧过脸：“什么话？”
宫九嗤笑了一下：“现下这屋里就只有你我两人，你又何必装作不知？”他随意伸手拖来一旁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拖曳声，“你今天，在说完为何这个案子，辽主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找宋人来破之后，整个人的模样就很奇怪。”
墨麒心里落了一拍，下意识地皱起眉。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椅子上，仰视着他的宫九：“哪里奇怪？”
宫九斟酌了一下：“很……低落？很……满腹愁绪？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墨麒避开了宫九的视线：“……我欲往辽主皇宫中一探。”
宫九不满地伸长了笔直的腿，两只脚一夹，夹着墨麒的脚，硬把墨麒的面向调得正对着他，坐直身体，微微向前倾，探究地看向墨麒：“看着我说！”
他分明感觉墨麒紧张得已经绷紧了身体了。
墨麒绷紧了脸，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在烧了，而且还出现了可怕的幻听，仿佛能听见宫九在用不同的声音唤着他‘君玉’。
“耶律燕是死在上京的，而且死讯传来的时候，他不过才死了半天。照理来说，辽主应该保存他死时的现场，方便我们搜寻线索，可是我们到的时候，耶律燕的尸体已经被移动过了。”墨麒顿了一下，随着分析，理智渐渐重新占据回了头脑的有利地位，耳朵上的温度慢慢褪去，“而且……辽主始终都没有说耶律燕到底死在什么地方。上京这么大，耶律燕究竟是死在自己驻守的军营里，还是死在军营外，亦或是……死在皇宫里？”
宫九眉心一跳：“死在皇宫里？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墨麒笔直地看着宫九：“若非如此，你觉得辽主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他不想要保留这个案发现场？”
他犹豫了一下：“我甚至觉得……耶律燕，说不定就是在辽主面前被杀死的。”
“先前我也说了，辽主之所以会找圣上帮忙，就是因为他已经确定，辽人自己处理不了这个案子。再加上这案子牵扯到的，不是一般的凶手，而是影子人……”
“我很怀疑，辽主之所以会对圣上提出七日之限，并非是为作对，而是为求助。辽国少有武林高手，七皇子算是一个，但七皇子明显并不会出手帮助辽主。”
“所以对于辽主而言，如果他的身边就潜藏着一个影子人，并且这个影子人已经以药物，或者是其他手段控制住了他，他是没有什么人可以求助的，唯有向大宋求援。”
宫九想了一会，质疑道：“可他如果已经被影子人控制了，为什么他还能向大宋求援呢？”
墨麒沉静的眼神注视着宫九，语气中有着令人信服的笃定：“因为他是辽主，即便被人控制，也不会屈服，这是契丹人与生俱来的血性。而且，他是辽主还意味着一点，即便他如何挑战幕后想要控制他的影子人，哪怕再过分，影子人也没法杀他。”
“毕竟……影子人再怎么样也没有法取代辽主的位置。辽国不是一个普通的边疆小国，它的周围还有很多国家在虎视眈眈，想要统治整个辽国，还不出差错，这不是影子人能够处理的。他们或许生前是武林高手，是枭雄，但不是皇帝。影子人是寄生在树上的藤蔓，没有了辽主统治下安然繁华的辽国这棵大树，藤蔓再怎么向上，也没有办法……作威作福……”
墨麒的话慢了下来。
他从未发现，宫九的眼睛这么亮，这么纯粹。这样纯粹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墨麒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他的脑中已经自动帮他完成了接下来应该完成的动作——
——俯下身去，用手臂扣住这只总是恶劣地撩拨他的雪狐，然后撸它的毛、揉它的尾巴，逼问它还敢不敢再这么放肆，敢不敢再用这种叫人浑身发烫的眼神看着他。
墨麒的身体已经倾下去那么一点点了，哪怕这一点点几乎肉眼都看不出来。
宫九根本不知道他无意识的一个眼神，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撩拨了墨麒，而且比他先前那些那么直接的撩拨还要有用：“我和你一起去。”
墨麒猛地绷直了腰。
宫九看墨麒突然板得死紧的脸，还以为墨麒是不同意，于是站起身，以一种不容拒绝地语气道：“我和你一起去。明天早上，我们一起。”
墨麒的心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行，此番前去，我一不知能否寻见影子人的踪迹，二不知会不会打草惊蛇，被那些影子人发现，三不知能不能打过他们。你同我一起去，太危险了。”
宫九脸上先是流露出一丝怒色，而后冷笑道：“好啊，你不让我和你一起去，那我就等你出发以后，我自己去。我自己长着腿，难不成你不同意，我还不能自己走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了？”
墨麒无奈道：“这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宫九哼道：“可我觉得和你一起去探辽国皇宫，就很有趣。”
墨麒：“……”
墨麒：“…………”
宫九惊讶地发现，墨麒白净的脸上又开始火烧赤壁似的一下染开一大片红晕了。
墨麒几分狼狈地猛地转过身去：“你想跟、就跟吧！”
宫九探长了脖子：“你是不是脸红了？”
墨麒飞快地转了身，坚持背对宫九：“……没有。”
“我看到了，你耳朵都红了。”宫九兴致勃勃，两个人像三岁稚童一样，开始原地打转。
墨麒伸手挡住宫九想要转到他身前来的步子，恼羞道：“没有，是冻的。”
宫九：“你瞎说呢，方才明明没有这么红的。”
墨麒的手臂抖了一下，眉心猛地一跳，狠狠喘了一口气，转过身一把拎起宫九的衣领，粗暴地踹开宫九虚掩上的门，看似用力实则克制地将人推出了门外，轰的一下合上了门。
宫九站在门外，听到墨麒站在门里锁上了门闩，而后冷静地道：“回去，休息，明早出发。”
宫九：“…………”
还锁门，那门闩能挡得了谁？
脸红，锁门。
…………也太可爱了吧。
宫九的心情顿时好得可以用美滋滋来形容，踏着略显轻快的步伐，回屋了。
今晚，肯定能做一个为所欲为的好梦。
宫九愉悦地想。
&#183;
&#183;
宫九做了什么样的梦，墨麒是不知道的。昨晚上，他被某个旖旎到令自己面红耳赤了近半个时辰的梦惊醒后，足足练了一晚上的功，不敢再上床闭眼。
晨光终于从屋外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坐立不安的墨麒总算才松了一口气，从蒲团上站起身，照往常一样打理好自己，才走出门。
此时正是晨曦方明，七皇子府中仍是一片静悄悄，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
墨麒走到宫九的屋子前，临敲门前，突然莫名心悸紧张，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才压下又开始莫名其妙猛然加速的心跳，抬起手。
手指刚要落到门上。
宫九的屋里传来一道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
“嗯……”
墨麒没听清，脑子都没过，本能地偏头倚到门边。

第76章 无脸人案06
宫九方才那一声动静实在太奇怪了，拉长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只雪狐崽的毛爪子，又轻又快地在墨麒心尖上状似不留神地摁了一下，墨麒也没搞明白那是什么动响，脸就先一步红起来了。
不应该啊，为何我的脸突然变烫。墨麒一边缺根筋地默默纳闷，一边烫着耳朵依靠在门边，听里面的动静，心里有点担忧。
一声似是欢愉的慵懒低吟，一声重物摔落地面的声音。
墨麒心中一震，难道是九公子又发病了？！
想到这个可能，他顿时站不住了，手摁在门闩的位置，运内力一振，可怜的木门闩顿时以身殉职，咔嚓一声被自中间折断。
他急匆匆地踏进门里：“九公子！”
宫九正裹着一团被子，坐在地面上，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惊愕地睁大了，一只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一只手藏在被子里。
宫九：“……！”
自渎时被春梦的另一个主人公破门而入，两人大眼瞪小眼，自己的手还埋在被子里……
宫九的手做贼心虚似的下意识地一紧。
墨麒疑惑地看着宫九莫名其妙浑身颤抖了一下，而后看着自己满是惊愕的目光松散开来，双唇微启，轻而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大片的桃色开始在宫九脸上晕染开。
墨麒在莫名之中，鼻翼间捕捉到了某种味道。
墨麒：“……”
宫九：“……”
宫九或许也曾经放肆地想过，如果在道长面前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能不能撩拨地了这个总是把自己的心闷在深潭里的小古板。但不论他心中所想的场面是怎样的，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种，自己被被子裹得像个蚕茧，并且明显是睡觉睡糊涂了从床上摔下来，坐在地上懵逼地仰头望着门口高大的男人的场景。
两个人人面桃花相映红，陷入了一种开口很羞臊，不开口也很羞臊的窘境之中。
宫九在心里有几分懊恼——甚至算得上崩溃地想：失策了。
太失策了！他本还想着当面那啥完全可以作为终极撩拨手段，在自己前期的仔细铺垫后最终上场，一举拿下道长的心。要是气氛烘托地够好，说不准还能直接顺带着把身也一并收了。可现在呢？
毁了，毁了。
就算是以后他故技重施，只怕道长到时候也只会想起今日今时，他被被子死死缠住双腿，一头从床上栽下来，一脸呆傻的模样。
宫九是觉得自己是一脸呆傻的，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些恼怒，终于缓过神来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床旁边的柜上还放着一些还没到时候出场的东西，顿时挺直了腰板遮住墨麒的视线角度：“出去！”
当面那啥已经泡汤了，这些暗卫终于购置回来的玉石铁铐，可不能再因为这次意外泡汤了。
……刚刚他看见了吗？没看见吧？但是这么明显，会没看到吗？可他现在这个表情，好像没有发火的意思，应该是没看见吧？宫九一边使劲竭力抻长上半身挡着身后的柜子，一边心虚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墨麒当然没有看见。
那么大一个宫九活色生香地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他，他眼里哪里还有空余看别的东西。
宫九被墨麒越看越心虚，弄湿的手都不考虑洁癖不洁癖了，直接在被窝里胡乱蹭了一下拿出来：“你出去！”
墨麒表面平静，实则浑浑噩噩地一步一个指令，僵硬地转身踏出门去。
屋外的冷风凉飕飕地一吹，顿时把他脸上烧起的火，和他心头拼命想要忽视、强行压下的火焰吹得更旺了，很是符合东风吹赤壁的规律。
他在冷风里糊里糊涂地差点被门框绊了一跤，踉跄之后飞快稳住身子，很是刻意地挺直身板，硬是装作不动如山的沉稳模样，头也不敢回，背着手抖着摸索到了被他暴力推开的大门，以最快的速度关了起来。
墨麒平静地想：我我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不由地在冷风里扬起了脸，眼神游离飘忽。但再怎么游离，再怎么飘，方才那一幕画面都死死地霸占了他的整个大脑，一遍一遍强行在他的眼前闪过，一次一次地刻画着每一个细节，越是闪烁就越是清晰。
以至于他甚至能在脑中描摹出宫九如氤桃花的面孔上，一共缀着几滴汗珠，其中最动人的一滴，如何顺着宫九饱满的额头一路自高挺的鼻梁划过，在释放的颤抖中支撑不住地滴落在对方殷红的唇上。
墨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突然一片干涩。
……哪里有寒潭，哪里有冰池，他可能需要跳进去泡一下。
……我真是太畜生了。
墨麒无比自我厌恶地想。
早起的花将溜溜达达地跟在自己的蛊虫身后晨起散步，就被杵在九公子门口，一脸克制，脸黑的像个门神一样的墨麒吓了一跳，漫天嗡嗡的蛊虫跟着花将的心思哗地一下惊散开：“道长，你这干嘛呢？”
花将走到墨麒面前，侧了侧身试图往墨麒身后没被关掩饰的门里看：“等九公子呢？”
墨麒侧过脸看了花将一眼，沉默地后退了一步，将门缝遮的严严实实。
花将：“……”
花将试图解释：“不是，我没打算……唉，算了。”他看着墨麒已经不自觉拧了起来的眉毛，自觉地放弃了口舌之争，“你们这么早起来是做什么，准备吃什么早食吗？辽国不比大宋，没有那么多精致的茶点的，这么早出去，也就是那些普通的早点摊子，没什么好吃的，倒不如多等一会，等日头上去了，开门的吃食铺子就多了。”
墨麒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我们打算去皇宫里探一探。”
那些随着主人心意被惊飞的蛊虫们，这下又齐齐飞了回来，重新附回花将皮肤下，在花将白净的脸上勾出一个好奇的弧度：“皇宫？你们去皇宫探什么。”
墨麒沉吟了一下，想到自己就这么和九公子一起凭武功闯进皇宫，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倒不如借由耶律儒玉的手，换个不那么扎眼的身份，想个顺理成章的办法混进宫去：“耶律燕可能是在皇宫内死的，我想找到案发的地点。七皇子可有办法送我和九公子进宫？我们可以易容。”
“唔，你要这么说的话。”花将挠了挠脸，“可以是可以，不过辽主一向对七皇子不怎么待见，七皇子自然也不会没事送上门去自讨没趣。你先说说你要去的地方是哪个宫？若是能避开辽主，那便最好避开吧，免得到时候辽主拿你们撒气。”
墨麒：“……辽主的宫殿。”
花将哑然：“……你们还真是哪里危险往哪里闯。”他叹了口气，“我与你说实话，七皇子向来是不会主动找辽主的，就连辽主的生辰，他都不曾送过寿礼。你若是突然借七皇子的名义去找辽主，恐怕辽主也会怀疑。不过，你大可不必直接以七皇子的名义进皇宫。”
花将笑道：“七皇子幼年丧母，在皇宫中孤木无援，独自谋生，曾在宫中经营打点过一些宫人。据这些宫人说，辽主前些年新纳的一位回鹘妃子，最是善嫉，天天磨尖了脑袋想着怎么争宠，怎么往辽主眼前凑。”
“七皇子前段时间收了一套红玛瑙金珠佩饰，价格昂贵，品相极佳，色泽明艳。若是这位回鹘妃子得了这套佩饰，定会立即想尽办法要往辽主面前凑。”
花将拍拍衣袖：“一会儿我便把这套佩饰拿来，你与九公子便易容作我身边的仆役，同我一道把这配饰送进宫去。”
墨麒惑道：“可……七皇子身为皇子，给父王的妃子送礼，会不会有些不妥？”
莫要因此给七皇子招徕麻烦。
花将挑眉，大逆不道地道：“现下的辽国，若是七皇子真想要，便是一个辽主之妃又如何？皇座也不过是囊中之物。只是七皇子说自己还有一要事未完成，此事至关重要，他无心皇座，才先放耶律洪基这对愚蠢的父子多蹦跶几日。”
墨麒哑然失语。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说什么呢？直接回去做好易容吧。
花将上下扫了一眼墨麒，提醒道：“对了，道长你记得用缩骨功把自己的身形缩一缩，样貌也画的普通一点。那回鹘妃子因为被辽主冷落也许久没见过男人了，莫要到时候她瞧你长得这般高大矫健，见猎心喜，想着与其同一堆女人争宠，还不如金屋藏男……”
又因为长得高惨遭调侃的墨麒：“…………”
实是委屈。
不过等真开始易容的时候，墨麒还是很虚心听取意见地用缩骨功，将自己的身形生生缩矮了几寸，站在终于收拾好自己的宫九身边时，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高。
以往仰视墨麒仰视地习惯了，这次墨麒为混入宫去，乍然一下用缩骨功变得和自己一样矮、呸，一样高，宫九倍感新奇。
他的目光上下审视着面前这个瘦削又满脸病容的男子，若不是对方在敲门后开口说话，他居然都没发现这是墨麒。
……这种病殃殃的样子倒也不错啊，不过生病总归是不好的，还是罢了吧。宫九一边想着，一边把将脑内的一些不可为外人道也的想法打消了。
墨麒心中狐疑地和宫九确认：“九公子当真不会易容之术？”
宫九：“你何时见我易容过？”
宫九当真没有说谎。以他的武功，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背景，何至于要以易容见人？便是从前杀人不过头点地的时候，他也未曾用过易容这样的手段，所有被他追杀的人，早已命丧黄泉了。
墨麒只得再回房去，将自己用来易容的东西取来，匆忙合了模子，将改制过的人.皮面具给宫九用上。
宫九原本还兴致勃勃地想问这是不是真人.皮面具，但看着那当真和人脸面皮一样东西被融化，又重制了的模样也晓得，这肯定不是了。
宫九兴致缺缺，直到墨麒拿着成形晾凉了的人.皮面具转回身，要给他贴上的时候，才振作起精神来，抖擞地挺直腰板，扬起脸闭着眼睛任墨麒怎么折腾他的脸。
墨麒当然不会糟蹋九公子这张完美如璧的脸了，宫九这副刻意摆出来的信任姿态令他有些哭笑不得。他小心将宫九原本的眉毛用带着粘性的脂油压好，才贴合着对方弧度优美的脸部线条，将人.皮面具慢慢贴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而且因为早上的事情，又心中在意地不敢和宫九的肌肤有任何额外的触碰。宫九只觉得对方贴个人.皮面具，搞得倒像是在用羽毛给自己的脸搔痒，还是那种隔靴搔痒，越搔越痒的那种，便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
墨麒：“别动。”
因为专注，墨麒的脸和宫九的脸离得很近。说话的时候，湿热的气息便扑在宫九的唇上、下巴上，搔得宫九不仅鼻子痒痒，就连唇瓣、下巴，连带着心尖儿，都跟着一块痒起来。
宫九的手跃跃欲试地敲了几下椅子的扶手，然后忍不住探了出去。
墨麒的腰，腰线很好看，现下因为缩骨功的原因缩水了一圈，倒是更加符合宫九的理想要求了——原先的尺寸，还是壮了点，而且全是肌肉，硬邦邦的，不够纤细，不够柔软。
不过有劲的蜂腰倒是比软绵绵的细腰更适合道长。
宫九漫不经心地将手在墨麒腰上量了量，以比较的态度，挑三拣四地想，活像是要是不满意，墨麒的腰就能像首饰一样挑着换似的。
墨麒忍不住抖了一下，宫九的假鼻子顿时就歪了。
墨麒猛地直起身，退后了几步，深呼吸了一下，还是没憋住，怒瞪道：“九公子！”
宫九睨了他一眼，好像他反应这么大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似的：“嗯？”
墨麒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闷声道：“鼻子歪了。”他又重新走回去，弯下腰，“别碰我腰。”
宫九：“哦。”
于是等到墨麒开始给宫九的人.皮面具附眉毛的时候，一双手又戳了戳他因为缩骨功而有些瘦削单薄的胸膛。
用来勾形的笔刷地一下划了一道直冲额顶的粗线。
墨麒：“…………”
“九公子。”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
宫九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嗯？”
下一瞬，墨麒温热的手指就点中了他的睡穴。
墨麒举着笔：“你休息吧。”
这条漆黑麻乌的大粗线是弄不掉了，毕竟这不是真的脸皮，而只是一张薄薄的皮面，万一蹭破了就前功尽弃——虽然现在看来，已经很前功尽弃了。
墨麒心中有气，还有一股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别扭劲，看着已经宣告破相了的面皮，索性不打算把宫九化成原定的清秀小厮了，顺着那条大粗线伪了一条长长的、蜈蚣一样的疤痕，又把本来该细长英气的眉毛做成浓密狂野粗眉，又在好不容易修直了的鼻尖上点了好几个痘印，多加了几坨，变成蒜头鼻子，又举笔给原本白净的面皮上洒下星星点点的雀斑。
宫九被唤醒的时候，看着墨麒带着点冷笑的眼神，就意识到不妥了。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拿起铜镜的时候，也依旧被自己丑得险些心跳骤停：“为何还有胎记？！”
墨麒冷冷道：“手欠的人不值得有一张干净的脸。”
宫九：“……天下手欠的人都该为你这句话感到害怕。”
于是，花将去库房取来了红玛瑙金珠佩饰，和墨麒、宫九会和的时候，整个七皇子府上空都弥漫着惊慌失措、到处乱撞的蛊虫。
花将险险将差点摔掉的佩饰抱好，收回了被吓出来的蛊虫，勉强干笑道：“怎么九公子的易容这般……特别？”
他在丑陋和骇人之间斟酌半天，换了另一个委婉的词藻来形容宫九这张“别开生面”的脸。
宫九笑了一下：“自然是道长不愿让人看到我的面貌——”
墨麒强行打断宫九的瞎话：“易容时，不慎失手了，只能这般填补。”
他也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宫九手欠戳他胸，才引得他失手的，只能含糊过去。
花将：“……好罢。”
花将脸上笑眯眯，心里却不以为然地想：易容时不慎失手？……呵，便是随便编个其他理由，也比这个好。失手至于失手到整张脸都和毁容了没什么两样吗？
花将心里腹诽，嘴上却是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口的：“两位，我东西已经取来了，也令人往宫里递了牌子。辽主一般除了晚上，便只有晌午时分才会呆在自己的寝宫里，其余的时间都在处理奏折，妃子是拜见不得的。我们现下出发，将首饰送去，恰好能赶上晌午时分，辽主休息的时候。”
墨麒点头：“好。”
花将：“……不过九公子这个……这个样貌，怕是进不了辽主宫殿的。”
墨麒：“……”
花将：所以为什么要把九公子弄的这般骇人。
墨麒定定地看着花将：“为七皇子做事的人生的面貌丑陋，辽主应当是幸灾乐祸才是吧。”
花将：“……”他慢慢绽开一个微笑，“道长，您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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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主看到宫九的脸会是什么想法，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但回鹘妃子是真被吓到了。
为了给宫九“遮丑”，花将特地给宫九准备了一个帘帽，照理来说应该是万无一失，然而花将记着提醒了墨麒修改身形，却算漏了宫九也是个身材修长矫健的男子，只是平日里一直和身高过人的墨麒站在一块，才显得好像有些矮小而已。
现下墨麒用缩骨功缩得和宫九一般矮了，没有了比较，宫九的身高自然就正常地显露出来了——便是与辽国皇宫的禁卫长相比，也是一般高的。
墨麒这次易容的身形瘦削单薄，回鹘妃子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趣的绕开了。但一瞧这遮着帘帽的小厮，她脸上顿时涌起了娇羞：“进我宫里，怎可还带着帘帽，还不除了。”
快给我看看哪！回鹘妃子期待地睁大了一双美眸。
花将：“……”
墨麒：“……”
这两人沉默了，宫九却是来劲，和妃子像模像样地推拒了几个来回，吊足了妃子的胃口，才佯装无奈地取下帘帽。
回鹘妃子：“……啊！！！”
她猛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天下怎有这般丑的人！
再一想起方才自己的娇羞，自己脑中已经开始翻滚起来的身影，回鹘妃子的脸色一下青了，看起来还隐隐想要呕吐。
花将呵呵干笑了一下，不得不站出来提醒：“娘娘，不看一下七皇子送来的礼物吗？”
回鹘妃子捂着胸口，面色铁青地缓了一会，才慢慢缓过劲，勉强重新挂上笑：“看，七皇子送来的贵礼，定是一般人都寻不得的好东西。”
她伸手将装着首饰的匣子小心打开，掀开覆在其上的绸缎，露出了里面摆放的璀璨生辉、明艳无比的红玛瑙金珠佩饰。
回鹘妃子惊呼了一声，原本还很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惊喜粉红，激动不已的伸手，小心翼翼取出其中最小件的那个手镯：“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她几乎瞬间就能想象，自己带着这套首饰，艳压群芳的样子，也来不及顾及七皇子的人还在这里，立即命侍女取来了铜镜，立即将零零散散的佩饰都带上。
花将微微一笑：“娘娘可还满意？”
回鹘妃子连声道：“满意！满意！”她对着镜子里明媚动人的自己照了又照，“太好了！摆驾上……”
她正准备说要去辽主的宫殿，立即尝试一下新佩饰能不能挽回辽主的心，就看见了还站在原地的七皇子的人，顿时停了下来，有些尴尬，不知此时该怎么才能委婉地表达“谢谢七皇子的礼物，但我现在要去争宠，没时间招待你们，所以你们快些从我眼前消失”这样的意思。
花将无比贴心：“娘娘深爱陛下，得了这首饰，想要去和陛下分享欣喜，我们再留在这里打扰却是不对了。”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七皇子对待辽主，也是很想这般随意亲近的。”
花将刻意将回鹘妃子与辽主的关系说的亲昵，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虽是让回鹘妃子心中一酸，但却是也让她听得很是顺耳心喜。
“不过……您也知道，辽主向来不待见我家主子，所以每每想要给陛下送礼的时候，都无从下手，也送不出去。”花将老神在在地睁眼说瞎话。
就连诞辰都不送寿礼，分明是耶律儒玉根本不想浪费任何心思或者财力在辽主这个无谓之人身上，什么无从下手，什么送不出去，真是天大的胡话。
回鹘妃子揪心：“唉，这对父子，就是都太骄傲了。要我说，父子之间，哪里有隔夜的仇呢？”
她倒是当真把自己代入了普通夫妻里，为丈夫和孩子的僵持关系而忧心的娘亲了。
花将慢慢道：“所以，七皇子除了为您准备了礼物，给陛下也准备了礼物。您也知道，陛下一向不喜七皇子，这礼物要是直说是七皇子送的，陛下不仅不会收，反倒还会大怒……所以，能不能请您代为送给陛下呢？”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引出最重要的话：“东西有些重，就让这两个小厮帮忙搬去就是了。”
为了顺理成章地让墨麒和宫九也跟去辽主宫殿，这一次花将选的恰是一盆造型独特、但很沉重的针松盆景，是七皇子府的花匠自己个儿随手捯饬出来的，没有额外花任何钱，也没有从府库里额外拿任何宝贝，可以说是抠得令人发指，确实考虑到了耶律儒玉不想在辽主身上花一个铜板的心情。
回鹘妃子看了看门外放着的盆景，觉得自己的这几个婢女还真的抬不动这玩意儿，于是点头：“好罢。”
她犹豫了一下：“可……当真不需要让陛下知道，这是七皇子送来的吗？”
她倒还忧心忡忡上了，打心眼儿里开始想着怎么想办法缓解一下这对天家父子的关系。
花将摇头，面露悲戚，就算是回鹘妃子并不好花将这种面好如女这一类的男子，瞧见这张脸蹙眉难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心疼：“不必了，终归都是父子，只要七皇子的心意到了，他就满足了。您千万别与陛下提，这是七皇子送来的……这万寿针松可是七皇子跑遍了辽国才寻来的，如果被陛下退回来，或有甚者，一怒之下砸了，七皇子该多么伤心啊。”
墨麒不由地侧目。
花将方才的话里，根本没有一句是真的。
回鹘妃子还甚是感动：“好，好……我定不会说的。你也先别走，本宫这就带这两个小厮把七皇子的礼物送去，然后在把他俩给你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花将立即作揖：“多谢娘娘。”
宫九和墨麒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光听花将面不改色的漫天撒谎了，居然就这样也顺利地跟着回鹘妃子一块，带着一群随行婢女，雄赳赳气昂昂地抬着说是“七皇子找遍全辽国才找到”，但其实就是在后院随便挖的一株小针松，一路无阻地走到了宫殿前。
守殿的宫人将回鹘妃子的到来同辽主禀报了，出了宫殿来，对站在阶下的回鹘妃子冷声道：“娘娘请回吧，陛下正在批奏折呢。”
回鹘妃子心中一急，那岂不是送不出这礼物了吗？不行，这可是七皇子托她的事情，她怎么也得办到。
放眼辽国现况，谁不知道七皇子已经是大辽的隐形皇帝了？下一任的国君定然是耶律儒玉，而不可能是那个到现在还靠着辽主狐假虎威的耶律洪基。现在耶律儒玉难得主动请她帮忙，她又怎能不抓住机会？能够令未来的皇帝现在就欠下她一个人情，不说别的，至少她的命未来能有保障啊！
回鹘妃子于是放软了声音，红着眼道：“妾身并不是想打扰陛下，只是想给陛下送个礼物……这是……”她急中生智，“这是妾身的父亲跑遍了辽国才寻来的万寿针松，只消让妾身送给陛下……妾身一定放下针松就走！”
宫人只得再回身去，把这话和辽主说了，而后出来道：“娘娘进去吧。”
回鹘妃子忙招呼着墨麒和宫九把针松搬上了，三人一块跟在宫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宫殿。
辽主果真正坐在堆满了奏折的桌案边。只是，在他身边，还慵懒的坐着一个千娇百媚、身材玲珑惹火的美人，正伏在辽主的肩头，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嘲讽地望向脸色骤然苍白的回鹘妃子。
辽主皱眉，看向回鹘妃子：“不是说，放下针松就走吗？”
回鹘妃子被辽主这一句冷冰冰的话说的，几乎当场落下泪来，强忍着酸涩，低下头：“还请陛下笑纳，妾身……这就退下了。”
墨麒和宫九立即上前，把针松搬到了中央放下。
起身的时候，墨麒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辽主盯着针松，脸色不大好看。
他不由地垂眼望去，只看到了一张崭新华美的毡毯。
回鹘妃子在这殿中一息也待不下去了，等墨麒和宫九放下了针松，就立即带着他们走了。
一路疾走回自己的宫里，回鹘妃子眼中一直摇摇欲坠的眼泪才落下来。
“可恶，可恶！”她小声地哭着说。
花将看墨麒给他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细问，便开口道：“娘娘为何哭泣？是这首饰不够好吗？”
回鹘妃子怒拍了一下桌子，哭道：“再好的首饰又能怎样？那狠心……”她后面本想要责怪辽主无情的话，因为禁忌而吞了回去，只道，“都是那狐媚子！勾走了陛下的心！”
墨麒又给了花将一个眼神：继续问。
他本能地觉得那个美人有些怪异。
花将只好接着问：“娘娘是说……”
“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个箫美人！”回鹘妃子边哭边崩溃地骂道，“她本来也就只有一张脸好，整个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前段时间，她不小心赏花落了水，醒来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勾地陛下再也没有宠幸过其他妃子，天天要么就宿在她的宫殿，要么就把她接近自己宫殿！三个月了，三个月了，天天如此！”
当一个男人面对所有女人都花心的时候，女人还能想着，大家都是一样，说不准自己努力努力，还能夺得他的心。但当这样一个男人突然放弃了其他所有女人，独宠一人的时候，回鹘妃子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她情绪崩溃地只顾自己呜呜地哭，还是身边的大婢女将花将三人送出宫的。
出宫以后，三人坐上七皇子府的马车。
花将问：“道长和九公子，可查到了什么？”
墨麒道：“耶律燕可能是死在辽主寝宫里的。”
宫九道：“那个箫美人有问题。”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
墨麒一愣，没管自己发现的事情，转过脸来，肃然瞪着宫九：“九公子不是不识易容之术，如何知道那个箫美人有问题？”
早上，莫不是当真是逗耍他的罢！
宫九拉长了声音，仿佛被冤枉了一样地委屈道：“道长不觉得她的眼睛很美么？”
墨麒：“……我没仔细看她。”
当时他就顾着看辽主的神色和地上的地毯了，他们在寝宫中也没能待多长时间，光是观察这两个线索，就已经很是仓促了。
宫九十分满意：“没错，道长看我就行了。”
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车厢内，而应该在车厢外赶车的花将，不由地对宫九侧目而视：……看哪？
看你现在这张能夜止儿啼的脸吗？
墨麒：“……”他决定当做没听见宫九这话，强行拉回话题，“到底为何看出那箫美人不对？”
他当时只是匆匆一眼，便因为注意到辽主的神色而移开眼神了，虽是感觉到不对，但没仔细观察哪里不对。
宫九道：“我说了，因为她的眼睛很美，太美了——美到她其他的五官都黯然失色，好像不相称了，甚至显得丑了。她一定是易过容了，而且本人定然比这个‘箫美人’还要美丽。”
墨麒本还想说话的欲望莫名地没了，不由自主地抿住唇。
宫九本就一直望着墨麒，瞧见墨麒突然露出一个不开心的表情后，嘴角顿时勾起一个笑：“但虽然她很美，我也不想看她。”
“——有太行仙尊在此，其他的凡夫俗子，又怎能比得上仙尊一根头发丝儿？”宫九探过身来，哄小孩儿一样地哄道。
墨麒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点：“休要胡言。”
好像突然被这两人当做空气了的花将：“……”
他不由地频频将视线投向车厢的门帘，感觉钻出车厢外吹冬风这个潇洒不羁的想法，突然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宫九趁机摸了一把墨麒的手：“那你呢？又是怎么看出耶律燕就是死在辽主的寝宫里的呢？”他摸完手以后，立即一本正经地补上这个严肃的问题。
墨麒本还想斥责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我们在将针松放在地上的时候，辽主的神情突然变得很难看，而且眼睛一直盯着针松的陶盆。原本我还不理解，但仔细一看，他其实看着的并不是陶盆，而是陶盆下压着的毡毯。”
“整个寝宫的摆设和装饰，都是豪放大气的，带着契丹特有的风格。但那个毡毯，却是波斯的，看起来和寝宫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从袖中拿出一小瓶粉末：“我趁着放下针松的时候，从毡毯上撕开了一小块，在毡毯下的石砖地上刮下了一层粉末……”
那粉末分明不是白色，而是黑色。或者说，是深红色，只是因为颜色太深，所以看起来像是黑色。
花将：“……”
花将：“道长，虽然你能找到这一点很厉害，但你有没有想过，等辽主让人把针松搬开，发现毡毯上豁了个口子，下面的地也被刮了一道坑，会是什么想法？”
墨麒平静地看了花将一眼，摊开手，从指尖垂下一只挂着银丝，状似蜘蛛，却比蜘蛛多上一对锋锐如针的口器的虫子：“无妨，这蜘蛛已经将毡毯补上，除非哪一天辽主想要翻开毡毯，重温旧事，否则不会发现地上被划过。”
花将：“……”
花将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道长……你还会养蛊啊。”
墨麒皱眉：“蛊？这不是虫？不是蜘蛛？”
花将呵呵笑道：“您在哪儿见过会自己缝针的蜘蛛，麻烦给我也找一只。”
墨麒比花将还要心神不定，喃喃：“可我分明是在《虫书》上看到的，这虫子的名字分明也是蜘蛛？而且平素就是结网吃蚊虫……”
花将抽了抽嘴角：“您看的怕不是《蛊书》吧，还有，这虫……”花将顿了一下，发觉自己也被墨麒绕进去了，“这蛊虫确实平时就和蜘蛛一样好食蚊虫的，而且长得和蜘蛛也十分相似，故而名为蜘蛛蛊。”
墨麒眼神落到自己指尖开始磨牙的蜘蛛蛊身上，陷入了沉默：“……”
“……”宫九想起了先前在妙音城时，墨麒曾说自己只知解蛊，不知炼蛊、用蛊，对蛊书只是略同一二的话，再看墨麒此时一脸乍逢打击的模样，酝酿了一会，并没能酝酿出什么安慰的话，只酝酿出了一股对墨麒非人哉的浓浓酸意，一掌拍在墨麒肩头，“差不多点，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墨麒抖了抖嘴唇，再次喃喃着想要澄清自己：“……我真的不知道这是蛊。”
花将……花将已经气得钻出车厢吹冬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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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将泛的酸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回到七皇子府的时候，已经有一队的士兵正围在府门口了。
领头的人大家都很熟悉，正是先前析津府的那个府人。
府人绷着脸，眼神复杂地望着这群宋人：“……诸位。”
宫九和墨麒早已在马车上去了易容，此时已恢复了原貌：“怎么，”他照着以往的惯例想了一下，觉得说不准又是墨麒的“克将军”命格在暗地里发挥着作用，“你从析津城远道而来，难道析津那边又死人了？”
府人的脸崩得更紧了：“是，尸体还是被扔在桑干河，这一次，两具尸体都在河里。”
宫九不在意死了几个，在意的是死的是谁：“都是何人？”
府人：“是……箫小将军和箫国师。”
宫九：“……”
他的眼神不由地转到了沉默的墨麒的脸上，露出惊叹之色。
厉害啊！在辽国多呆了一天，又克死了一个将军不算，还克死了一个国师！
啧，那个国师肯定是因为不配与墨麒这位正统国师相提并论，才被克死的。

第77章 无脸人案07
原本还在七皇子府内吃着午食的众人也纷纷出来了，陆小凤出来的时候还端着一碗滚烫、但喷香的五香馄饨，是他自己个儿去伙房里，缠着厨娘在他的指点下给他做出来的，虽然面皮厚了点，可用的都是上好的细面，吃起来哪怕是浸了汤的皮，都无比鲜美。
陆小凤眼睛看着的是府人，和府人身后盖着白布的尸体，嘴上却在呼呼地吹着热气，等不及了直接一口包一个馄饨，烫的嘶嘶直吸冷气。
府人看陆小凤居然能对着箫国师和箫小将军的尸体吃东西，气得脸都青了，可是现下就连七皇子最得力的手下花将都抱着臂，站在一边，他只能将气忍下：“箫国师和箫小将军的尸体已经给诸位送来了，还有先前你们要的死者画像，也尽数在此。”他身后走出一个士兵，手中拿着一大摞子画纸，“在下职责已尽，这便告辞。”
府人说罢，将该行的礼节行了，就果断转身，带着士兵们离开了。生怕自己再多看几眼陆小凤吃馄饨的样子，就会克制不住脾气，一巴掌糊上去把馄饨汤泼在陆小凤脸上。
对着箫国师和箫小将军的尸体吃东西，还嘶嘶作响，这般不庄重，不是不敬，不是挑衅是什么！可恶的宋人！
花将对着府人的背影嗤笑了一声：“还真当他们手心里捧着的人，我们宋人就得也捧着？这箫国师从前战时，为了炫耀威严，将宋人的孩子活祭做圣婴汤，逼迫宋人女子做人乳肉菜，早就该死了。没死的千疮百孔，尸首分离，已经算是他大幸，还指望我们多尊敬他？”
花将满脸都写着：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那这箫小将军呢？”楚留香问。
花将：“他？打马章台，酒林肉池，纨绔子弟而已。他袭承将军之位时，辽宋已经没有什么战役了，所以他还没机会对宋人做什么。不过辽国人他却是戕害了不少，多是为了夺财，亦或是夺美色的。”
花将无所谓地坦然道：“其实七皇子给我的名单上，早有这两人的名字了。只是要杀的人太多，一下儿还没轮到他们。没想到影子人倒是先我一步下手了，也算是省了我来回奔波的麻烦。”
花将刚开始被耶律儒玉半是威胁地带到辽国来的时候，还是很不情愿替他做事的。除了那些当真在战场上曾戕害过宋人的辽将，其他的人他一个也不愿杀。他是觉得，自己要是替辽人杀了这些蛀虫，三五年过去，那辽国岂不是就干干净净、焕然一新了？那他这岂不是在帮辽人对付自己宋人么？
直到他在辽国的时间慢慢长了，接触的普通辽民多了，他才转变了这个观点。他第一次对未戕害过宋人的辽官出手，是因为那辽官为了一己私利，想要霸占花将最喜欢去的那家酒楼，而设计诬陷酒楼的主人，要迫害得酒楼主人家破人亡。
再然后，有一个辽人小将醉酒后，想要拽着清白世家的辽女当街不轨。
再然后……
花将发觉辽人和宋人其实也差不多，也有坏有好，至少他愿意为这一部分好的、无辜的辽人百姓，为他们做一点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对着耶律儒玉给他的名单动起手了。耶律儒玉很懂得尺寸，这些名单给的也不一定净是高官显赫，也有的只是一些小吏小将，但无一例外都是曾戕害过宋人，或者是鱼肉过百姓的可恶之徒。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不分脚下所踏的土地究竟是辽土还是宋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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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将这百张画像，按照先时尸体的不同死状，分成了三沓。
楚留香来回看了看，剔除只有属于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主的那两张孤零零的画像，剩下的画像分别就很明显了。
陆小凤惊讶：“还当真是看脸来分的？”
少的那一摞，皆是被影子人抛入水中的尸体，多的那一摞，则是堆放在岸上的尸体。被扔进水里的死者原貌明显清俊好看些，至于被像垃圾一样抛放在岸上的死者，面容就比较普通了。
花满楼也看不见画像，只能疑惑地听陆小凤和他小声解释。
姬冰雁盯着画像看了一会：“难道，这些被扔进水中的尸体，都是因为长得好看，生前被影子人觊觎美色，所以才被脱了衣服，故而衣衫上没有裂口？”
墨麒：“……”
陆小凤摸摸下巴：“有可能啊。”他把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的画像摊开，“这两位也是被除了衣物后杀死的，两人皆是样貌端正俊美……”
风流之名满辽都的玉射郡王就不用说了，就连辅国大将军都因为保养的很好，而半点不显苍老。尤其是他那种不威自怒、严肃庄正的模样，更为他增添了一丝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满打满算，他也不过是四十岁出头而已，又没到古稀。
花将不由地扭头看了眼箫国师和箫小将军的尸体：“可箫国师与箫小将军的样貌也皆为上乘，至少比那些抛之水中的士兵们要更俊些，为何他们两却没有被人除去衣物，而是直接被杀死的呢？”
楚留香闻言，不由地放下手中的画像，走到了箫国师和箫小将军的尸体前。
箫国师是被人一枪穿胸，直破心脏而死。衣衫上的缺口与他胸前的枪伤完全一致，确实是衣衫完整的时候被人杀死的。
与箫国师胸前那一记干脆利落的枪伤不同，箫小将军身上却布满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刀伤，以至于他身上的衣衫都已被割得破破烂烂，染着已经干涸的血，乌黑乌黑的，极为狼狈。
“奇怪，这刀伤……真的是影子人下的手吗？”楚留香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箫小将军胸前的刀伤。
墨麒将尸体的衣襟解开：“伤口不深，未透胸膛，用刀之人没有内力。……这一刀的位置也不对，一下也难以毙命，死前还需痛苦些时候，方能断气。”
宫九环臂抱胸站得远远的睨过来，免得自己的珍珠雪裘染上什么气味或是脏污：“他手指怎么是黑的？”
墨麒闻言，看向箫小将军垂放在身边的双手，果真十指指尖皆深紫：“中毒？”
花满楼惑然不解：“为何箫小将军的尸体这般奇怪？看着倒像是被暗算中毒后——”
他正说着话，冰窖的大门就轰的一声被人踢开了，众人一惊，猛地转身做出防备的姿态，就看到大步跨入冰窖内——几乎快要跑起来的耶律儒玉。
耶律儒玉的脸色铁青，看到花将后怒声问道：“我放在库房里的红玛瑙金珠呢！？”
花将心里咯噔了一下：“啊？”
耶律儒玉提高了声音，怒色令他眉心的红痣更加鲜艳，像是凝了血似的：“红玛瑙金珠！”
花将看这耶律儒玉因为盛怒而战栗的双手，几乎是立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这红玛瑙金珠居然不是普通的藏品，而是对耶律儒玉来说非常重要的宝物。
墨麒看耶律儒玉的眼中已经开始凝起杀意，抢上前一步：“今日我去辽主宫中探查耶律燕的死因，借用了七皇子的红玛瑙金珠……这红玛瑙金珠是您的旧物吗？”
墨麒心中已经开始自责起来，倘若那红玛瑙金珠当真是耶律儒玉重要之人留给他的遗物，那他岂不是做了一件很伤害耶律儒玉的坏事？
耶律儒玉的脸颊抽动了几下，看得出正忍耐着极大地愤怒：“那是我走遍整个辽国……亲自一颗一颗搜寻来的红玛瑙……自己磨成的金珠……全部都是我自己做的……我本想把它送给……”他的手颤抖了一下，“你们，你们居然把它送给了宫里那个老畜生！？”
花将僵硬在原地。
他……他当真不知道这红玛瑙金珠居然是这般来的。
耶律儒玉浑身的戾气和杀意充斥了整个冰窖，刺骨的冰寒与森冷的杀气，令所有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墨麒心中自责不已，合手作揖道：“是我的过错，那红玛瑙金珠是送给了宫里的一个回鹘妃子……七皇子若是想取回来……”他顿住了。
看耶律儒玉那般怒极的样子，还有听他所说的话，这红玛瑙金珠很可能是他为自己心爱的人而亲手精心打造的。即便墨麒当真夜入皇宫，将那红玛瑙金珠取回来了，那宝饰也已经被其他的女人戴过，甚至还在辽主的面前展示过，用以争宠……
这样的红玛瑙金珠，还足够配得上自己心爱的人吗？
墨麒设身处地地想道：不够。
他正满心愧疚地想着该怎么补偿，耶律儒玉的眼睛已是一片晦涩。
耶律儒玉原本垂在身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这一刻，冰窖内的所有人肩膀上、头颅上、胸膛上都仿佛被石壁死死压迫住，向地面狠狠碾压，花将内力最底，是来了辽国后才开始练的，此时已经被碾压地扑通跪倒在地上。
宫九动弹不得，被人掌握了生死的反感和加诸于五脏六腑之上的碾压感，令他一阵作呕。
不止是他，整个冰窖的人都没有能移动毫分的，他们仿佛被压入了无限深的死海海底，巨大的压力凝重地、令人窒息地向他们碾来，哪怕是想要动一根手指，都难如登天。
宫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口银牙几乎咬出血：“住……手！”
耶律儒玉的手掌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前，一寸一寸，缓慢但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地压向墨麒的胸膛。
墨麒动弹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与耶律儒玉较量，还是盛怒之下的耶律儒玉。他根本抬不起一根手指，只有汗珠在随着他不甘的挣扎从额头滑落，咸湿的水珠划入眼中，引起一阵刺痛。
他的耳膜正因为内力的挤压而发出轰鸣，像是有一百来个火筒正在耳边轰鸣，宫九的声音甚至都传不进他的耳朵。
耶律儒玉的手掌已经只有一寸便要按到他的胸膛上了。
墨麒看着那只手掌，因为极致的内力，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扭曲了一般。
他想。
即便死在这里，也都是我自己的错。
如果我能够静得下心，放下对……对九公子的胡思，专心修习内力，也许现在便不会毫无一击之力。
如果再来一次……
墨麒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堪称平静地看着那只白皙的、指节修长而有力的手掌慢慢印上自己的胸膛。
然后所有的内力徒然消失。
所有人骤失压力，一时踉跄皆摔到在地，墨麒半跪在地上，惊愕地看向面前脸上突然涌起一个又一个小黑点的耶律儒玉。
“这是什么？蛊？”花将比墨麒还要惊愕。
耶律儒玉这般厉害的内力，怎么可能会让蛊虫近身？倘若当真那么容易，他当时在宋土的时候，早就已经将耶律儒玉蛊住了，又怎么会被他胁迫，背井离乡来到辽国？
——最重要的是，是谁？
谁能够给耶律儒玉下蛊？
而且为什么这蛊，他从来未曾见耶律儒玉犯过，却偏偏在耶律儒玉想要杀墨麒的时候犯？
同样的问题，在楚留香等人的脑中也一一掠过。
墨麒惊疑不定地看向耶律儒玉，对方已经开始呕出淤血了，明显是蛊虫反噬的结果，可耶律儒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愤怒了，而是一种嫣然的、甚至是幸福的笑意开始在他唇边展开，令所有想不通来龙去脉的人看着，都不由得毛骨悚然，看不懂耶律儒玉到底是何意思。
而宫九想得更多。
他甚至已经开始生气地补出了一整个故事了。
为什么耶律儒玉从一开始见到墨麒的时候，就对他步步忍让？为何耶律儒玉总在保护墨麒，总在帮助墨麒？为何耶律儒玉一想伤害墨麒，就被蛊虫反噬？
就这样，墨麒还说自己不认识耶律儒玉？！
墨麒还一头雾水呢，就被人猛地从后面扯住了衣领。
宫九贴在墨麒背后，咬牙切齿道：“你和耶律儒玉，你和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
墨麒差点被宫九这一手扯得仰倒，脖子被衣领勒地喘不过气：“……松手，我不知，蛊不是我下的。”
宫九气急败坏：“不是你下的？那为什么他一要杀你那蛊就反噬了？你看他笑得那样，你敢说你们俩之间没有什么前尘往事？！”
墨麒：“……？？”
宫九这话一出，不仅墨麒浑身一僵，就连耶律儒玉脸上的笑意都卡住了。
耶律儒玉慢慢低下头，目光奇异地看向宫九：“……前尘往事？谁？我和墨道长？”
众人眼睁睁看着耶律儒玉打了个哆嗦。
耶律儒玉也不想笑了，任脸上的蛊四处乱窜，口中淤血还在一口一口地往外溢，好像这些都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似的。他边吐血边对宫九道：“你莫要再说这种话了，真是可怕。”
他扫了一眼冰窖内还在盯着他看的众人，又对墨麒道了一句：“没关系，佩饰没了我还可以再做，你要是没了……”耶律儒玉顶着还在被蛊虫撞得四处凸起的脸，拍了拍墨麒的肩膀，跟个没事人一样，稳稳地走出冰窖了。
就像他根本没被蛊虫反噬似的。
“……真能忍。”花将忍不住道， “那蛊发起时这么恐怖，带来的疼痛定然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他居然无动于衷。”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所有人都在心中赞同的点头，只有九公子——
“什么叫‘佩饰没了我还可以再做，你要是没了……’”宫九冰着脸，攥着墨麒衣领的手越来越紧，“什么意思？！”
冰窖里的人们默默闭上了嘴，凑在一块。
原本还威严又谪仙的紫衣道长已经被勒脖子勒的身体向后仰了，毫无仙气可言。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墨麒心中也是倍感委屈：“不知，我也不知此话何意。”
宫九松开手，一肚子怒火地走回尸体前，跟刀子似的眼神落在箫国师和箫小将军的尸体上，像是要把他们剥了皮再剜了肉似的。
宫九稳了稳自己的心态，觉得自己变得很不正常，以往自己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怒火蒙蔽了理智的——
呵呵。
怪都怪这冤大头。
默默试探着走到宫九身边的墨麒，又挨了宫九一记眼刀。
陆小凤看宫九好像并没有拿除了道仙以外任何人撒气的样子，壮着胆子走回尸体身边，将箫国师尸体身上的衣物一并除去：“咦？”他愣了一下，连忙又走去箫小将军身边，将箫小将军尸体身上的衣物也除了，“他们身上……这些是什么旧伤？”
众人闻言，也都围了过来。
楚留香也愣住了：“这是……”
好生眼熟！先前在满里时，他们就曾见过无数这样的伤痕，都是那些被柳无眉喂食了罂粟的死者身上留下的，因为药瘾发作难以忍耐，而在身上割下或是挠出、烫出的自虐的伤痕。
姬冰雁的脸像是被冰窖里的冰才冰过一样：“又是罂粟？！”
花满楼皱了一下眉头，这种东西，他也曾听家里的哥哥们说过，是一种十分可怕、能令人上瘾，不成人形的花。
花将对着箫国师胸前的三角形豁口端详了一阵：“有些奇怪……这豁口，好像是三棱枪留下的。”
花满楼：“三棱枪？”
花将解释道：“三棱枪是一种特制的锈枪。它的枪尖是做成三棱状的，每个边角都加上了血槽，只要枪尖捅进肉里，血槽就会令血不断涌出。而且这种枪的枪尖还与一般的武器不同，附上了特殊的药物，能令枪尖维持铁锈，伤口上若是沾上了铁锈，是很容易得破伤风的……”他指了指一旁的箫小将军，“他的武器，就是这种三棱枪。”
“等一下。”陆小凤看看箫小将军，又看了看箫国师，突然道，“会不会是这样。”
“箫国师，其实是箫小将军杀的。箫小将军，则是被箫国师杀的。”陆小凤分析道，“箫国师身上的伤我就不说了，方才花将已经讲过，那伤口和箫小将军的武器完全一致。单看这箫小将军的尸体。”
“如果是影子人出手的，他们有必要先给箫小将军下毒吗？而且箫小将军身上这么多刀伤，看起来都像是没有内力，也不会武功之人留下的。”
陆小凤来回踱了几步：“倘若说，是影子人出的手……除非是影子人想要多折磨一会箫小将军。可是这些伤口割得有深有浅，浅的甚至只蹭破了皮而已，分明就是不会武的人胡乱挥刀留下的，并非是为折磨。”
“再加上，此人杀箫小将军还要下毒；箫国师身上的伤又是箫小将军留下的……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是内斗而死的？”
很有可能。墨麒在心中赞同道。
楚留香脸色不大好看：“我有一个猜测。一个不大好的猜测。”
他大步走到摊放着画像的台边，将画像又拿了回来。
“迄今为止，其实所有的死人，都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抛尸入水的，一类是弃尸在案的。先前我一直不懂为何凶手要将尸体分别投放到不同的地方……但现在我知道了。”
“是为了掩盖这些被投入水中的死者，被喂食了罂粟。食罂粟之人，形容憔悴，身体消瘦，改变如此之大，怎么可能不引起人的注意？但若是把他们投入水中，被水浸泡到膨胀，乃至腐烂，这种情况自然就很难发觉。”
“再细看这两类人。被抛尸在岸上的，一是那些样貌普通的士兵——包括耶律燕。二是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
“士兵的尸体伤口与衣服残缺一致，很明显是因为他们勾不起凶手的兴趣，所以直接将他们击杀了，更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罂粟，所以没有必要弃尸河中。”
“至于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他们应当是被凶手除去衣物后，却因为某种原因暴露出了自己其实是断袖，所以才令凶手大怒，去势、毁尸。在知道了这两人不会对自己产生兴趣后，凶手自然也不会把罂粟浪费在他们身上，所以即便辅国大将军和玉射郡王也是被除了衣物杀死的，也仍然被弃尸在岸上。”
楚留香将被弃尸水中的死者画像摊开：“再看这些被抛尸入水的死者。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都是因为样貌俊俏，所以生前被凶手以罂粟控制，死前是除了衣物，大概是做了最后一次……咳。”楚留香看到墨麒，含糊道，“……然后才把他们杀死的。”
“至于箫小将军和箫国师，他们既然是死于互斗，不是死在凶手床上，当然不会除去衣服，所以他们的衣裳和水中其他死者不同，是破损的。”
楚留香说到这里，长长叹息了一口气：“虽然我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凶手要将这些人的脸削去，但……我觉得，我大概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了。”
楚留香和姬冰雁齐齐道：“石观音。”
只有这个可怕的女人，才会做出这么可怕又残忍的事情，甚至在做完这种事情后，还能诓骗得箫小将军与箫国师互相残杀，双双死于对方手里。
大漠观音的名号，几乎江湖人全都听闻过。
宫九一直垂着的眸子抬起来，望向楚留香：“石观音？”他眯了眯眼睛，“其实我和道长今天中午去辽主皇宫探查耶律燕的死因时，曾在辽主身边看到过一名女子，回鹘妃子说是叫箫美人。这个箫美人是被顶替了的，易容成她的女子比她还要美，光是一双眼睛，就能令人觉得箫美人的五官都在这双眼睛下显得黯然失色了。”
姬冰雁情绪不太稳：“为何你们发现了，却没有直接抓住她？”
他本以为，大漠之后，自己不必再担心罂粟的事，但满里却令他重温了旧时噩梦。当他知道楚留香和胡铁花已经杀死了柳无眉，李光寒毁掉了罂粟花田时，他又以为已经摆脱了旧日的影子，不必担心，可又偏偏冒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石观音。
宫九冷冷道：“怎么出手？辽国的影子人，明显不止石观音一个，她还有其他的同伴。而且你们别忘了，你们想救的那些活着的士兵、牧民，也还在他们的手上。我们必须找齐她的同伴，将他们一举拿下，免得抓一个漏几个的，打草惊蛇。”
陆小凤叹了口气：“可我们该怎么才能找齐她的同伴呢？”
墨麒低声道：“现下还有两个线索。”
“一个，是他们栖身之处，定是在析津、桑干、古战遗之间。原本我们请析津府的人查，是不是存在符合条件的山谷，他们没有回复，想必是没能查到。但住在桑干河边的牧民，或许会知道。毕竟他们世代生活在那里，草原就是他们的家，哪里有隐秘的、宽广的山谷，他们心虚会有所耳闻，或是曾经涉足。”
“还有一个。”墨麒皱起眉头，“我听闻，石观音嫉妒的是女子的美貌，便是毁人面容，也毁的是女子的面容。如果死去被削了脸的人面容俏似好女，倒还能理解……”
花将默默打了个寒颤。
墨麒没有注意到，继续说：“但这些士兵，都是男子，其中不乏面容普通的，石观音又为何一定要削了他们的面容？如果说是为了遮掩他们的模样，免得人想到他们是因为样貌而被分别弃尸的，那不削脸应该会比削脸要更不易让人注意这一点吧？”
楚留香若有所思：“道长说的没错，毕竟一旦将这些死者的面庞削去了，办案的人就肯定会将注意力投注到他们的面孔上，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石观音不是这种会多此一举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更加合理的原因。”
花满楼喃喃：“可若是削脸不是为了遮掩容貌，那还有可能是为了遮掩什么呢？”
墨麒沉声道：“遮掩另一种泄愤方式，一种一旦被人看到了，就会知道下手的凶手是谁的幕后方式。石观音削人脸，并不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而是为了遮掩同伴的身份。”
“另一种泄愤方式……”姬冰雁沉吟，“眼睛？鼻子？嘴？”
花满楼脸上的笑滞了滞，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幼年时被铁鞋大盗弄瞎眼睛的旧事。陆小凤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无声地表达安抚。
宫九漫不经心地道：“人脸上也就这几个部位了。以削鼻子或者是封嘴为乐的人未曾听过，不过喜好缝人眼睛的，倒是听过几个。”
陆小凤和楚留香齐齐点头，心中都各想到了一个人。
花满楼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眼睛，神色有些难过。
陆小凤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七童肯定在想自己已经很是幸运了，至少不是被用针线弄瞎又活活缝上眼睛这么痛苦。
但陆小凤觉得，对于花满楼这么温柔，这么美好的人来说，任何一点伤害，都是十分痛苦、令人扼腕的。就像是在完美无瑕的璧玉上哪怕多出一点点黑点，都那么醒目，那么令人心痛。即便是瑕不掩瑜，但看着璧玉的人也总会忍不住希望这黑点别出现在这么美好的璧玉身上。
姬冰雁：“缝人眼睛……你们是说？”
陆小凤：“绣花大盗金九龄。”
楚留香：“蝙蝠公子原随云。”
两人齐齐说出口，又齐齐挑眉看向对方。
楚留香摇头：“不会是金九龄，石观音不会看得上金九龄的，原随云倒像是石观音的胃口。”
花满楼微微扬起脸，想起自己曾听闻的关于原随云的传言。
开始是“眼盲而心不盲”的赞扬，而后是“这人居然就是蝙蝠公子，据说在他的销金窟里还藏着很多漂亮姑娘，为了追求自己心理平衡，他把那些姑娘的眼睛全都封瞎了！原来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平平的一片！太残忍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陆小凤本还想和楚留香继续讨论到底谁才是石观音的同伴，听闻这一声叹息，还是先回过身来，特别认真地对花满楼道：“有些人的眼中，或许能看到光明，可他们的心确实沉在黑暗里的。七童，你却是眼中黑暗，心处光明。”
楚留香也顿住嘴，不过他想得却和陆小凤不一样，他已经想到了：“等等，花公子的眼睛应是幼年时被毒药瞎的？说不准道长可以帮忙治好，先前河西府的时候，就连被开膛破肚的师爷都能被救回来……这眼睛应该……？”楚留香望向墨麒。
墨麒没有说死：“等此案结束，我可一试。”
花将挤过来，却是比墨麒要大胆多了：“没关系！就是道长不行，我也可以帮你啊！我知道有一种能够感光的蛊虫，是可以帮人闭眼时探路的——”
花满楼：“……”
蛊……蛊虫……
陆小凤瞪花将：“先让道长治！”
什么蛊虫，什么感光！在七童身上下什么蛊虫啊！想都别想！
花将撇撇嘴：“蛊虫还是很可爱的么……”
陆小凤强行当做没听见：“——楚兄，你确定是原随云吗？”
楚留香点头：“石观音能看得上眼的同伴，至少不能被她反噬……这可是一位蛇蝎心肠的毒美人，若是稍微不慎，可是会被蝎子尾巴蛰死的。而且，她的武功之高，就连我当时也是用计才令她自行了结的——”
陆小凤已经开始摇头了：“那便确实不会是金九龄。”他道，“石观音，原随云，还会有别的人吗？”
墨麒慢慢道：“我认为……至少有三个人。”
“死者被掠走的地方共有三处，一是皇宫，二是桑干河，三是古战遗。这三处应当都留有人照看。皇宫已经确定是石观音在掌控，剩下两处地方——”
花满楼突然道：“古战遗？”
墨麒：“怎么？”
花满楼道：“道仙可还记得，先前我们说顾将军的时候，曾经说过她与公子怜之间的关系很是奇怪？”
“公子怜替顾将军遮掩真相，可顾将军每每看见公子怜的时候，态度都很是不好。明明她连偷去古战场都让公子怜来替她把守了，为何还对公子怜总是冷脸以待呢？”
陆小凤眼睛一亮：“因为公子怜根本就不是替她遮掩真相，也不是替她把守——公子怜就是负责照看古战遗的影子人，他一直跟在顾将军身边，就是为了监视她，利用军师之位牟利！”
楚留香点头：“顾将军又是最好拿捏的。她是一名女子，却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甚至成了将军，这已是欺君之罪！若是被人知晓，莫说将军之位不保，就是头能不能保得住，都说不准。”
陆小凤一拍大腿：“我当时还觉得他是心仪顾将军呢！他谈吐、风度皆是不凡，令人心下惊赞，如此妙人，又是顾将军这个疑犯的人证，我们当时根本就没有多做怀疑。”
宫九：“等等，如果他是影子人……那就是第三个了。原随云是瞎子，但公子怜不是，他就是除了石观音、原随云以外的第三人！”
楚留香倒抽了口气：“莫非……是无花么！”

第78章 无脸人案08
楚留香的眼神很复杂，心情更加复杂。
不止是他，这一刻，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了一个想法——这次回宋以后，我是不是应该去“拜祭”一下，那些曾经打过交道的“老朋友”的坟墓？
照影子人这么疯狂地挖阎王墙角法，也不知他们这次回去“拜祭”，会发现多少座空坟。
还有——以后再办案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补刀。
——不，最好直接火焚善后。
姬冰雁用有些疲了的语调道：“……柳无眉，石观音，无花，这三个人都被影子人挖出来了，只差一个南宫灵了。你们觉得他会不会也——”
陆小凤咳了一下：“先前我受陛下所托，探查影子人的踪迹时，已经查到过他了，现下他的尸体已经被火葬了。”
楚留香：“……”
原来影子人还真的把南宫灵也从坟里拉起来了啊。
他记得，石观音、无花、南宫灵还有柳无眉，这几个人的坟墓并不在一块的啊！这得是多大的执念才把他们一个不漏的全部挖出来？
那些影子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难不成是觉得，一家子人一定得整整齐齐么？
“无花？香帅说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妙僧无花’？”花将像是后知后觉似的，扭过头来问楚留香。
楚留香：“是，怎么？”
“无事，无事。”花将一边摇头，一边收敛了若有所思的狡黠表情。
墨麒道：“虽说现下已大概知道无脸人案背后的影子人究竟是谁，但我们仍然不能确认，除这三人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暗桩。”
宫九把玩着剑穗上的玉佩：“石观音和无花……暂不能动他们，莫要打草惊蛇。”
“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那些被掠走的士兵和牧民都在什么地方。”宫九轻轻松手，让剑穗从指尖滑落，“如果不能把这些幕后搞鬼的影子人一网打尽，只怕狡兔三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到时候不仅抓不住剩下的帮凶，反倒还会害死他们手上的人。”
陆小凤沉吟：“那如今之计，最好便是装作毫无头绪。”他想了一会，道，“不如先走道仙说的第一条线索，把隐藏在桑干的那处影子人的驻地找到。影子人在辽国和大宋之间联系传信，是以其间的驻地为联络点的，我们若是能一举将驻地中的影子人拿下，那便能切断辽主皇宫中的石观音，和藏身顾将军身边的无花之间的联系。”
姬冰雁点头：“陆大侠所言不错，倘若当真能将这驻地先行铲除，我们便不必担心需要三处都派人，并且得同时下手的捉襟见肘、又难以把握时机之窘境。只要这驻地一除，我们便可分作两路，一路去对付无花，一路去对付石观音。将这两人，逐个击破。”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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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主寝宫中。
明黄的床帘下，笼罩着两个状似缠绵的身体。
“箫美人”在笑，她笑得分外妩媚，声音也十分动听，可惜正被她压着诱惑的辽主早已看破了她的伪装，甚至因为自己一连被她害死五枚重要的棋子，而对她憎恶不已；更别提此时，这位美人纤细白嫩的手正钳制在他的脖子上。
辽主也是男人，身为皇帝，他甚至比一般的男人更爱美人。但这爱，绝对比不上他对于自己江山的掌控欲——更加不能容忍区区一个女人给他带来的羞辱。
石观音笑了一下：“陛下不喜欢我？难道是箫美人的这张脸还不够美丽吗？”
她慵懒地挺起身，妙曼的身体勾勒出一条能令所有男人都血脉卉张的曲线。石观音看着辽主痛恨愤怒到赤红的双眼，慢慢抬起手，撕开自己脸上一直戴着的属于箫美人的人.皮面具，露出真容。
即便在被石观音钳制的第一天，就已见过这张脸，辽主仍是不可避免地被这无边美色冲击地愣了一下。但很快，这抹惊艳便在石观音的微笑下，化成更加熊熊的怒火。
“滚开。”辽主憎恶地对着石观音道。
石观音俯下身，轻轻在辽主耳边呵出一口湿润的气息：“那可不行。陛下，我那‘千山鸟飞绝’可是又缺人了……您说，这一次，要请哪位将军去查查这案子呢？”
辽主愤怒地瞪着石观音，忍耐地额头上青筋直崩：“你，敢。”
石观音噗嗤笑了起来：“我有何不敢的？你忘啦，耶律燕将军是怎么死的？您要是忘了，可要妾身替您回忆回忆，帮您想起来呢……”
辽主咬牙切齿：“你也威风不了几天了！那些宋人，早晚会查到你的头上，到时候，我大可以看你们狗咬狗，亲眼看着你被宋人亲手杀死！”
石观音轻笑了几声：“陛下会不会太天真了？你可知道，当初楚留香是怎么杀死我的？哦，不，他根本就碰不到我一根手指。”思及当时楚留香击碎了镜子，令她一时疯狂，甚至自尽的场景，她的脸色黑了下来，“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得逞了。”
石观音状似爱慕地轻轻抚摸了一下辽主的脸颊：“所以，陛下最好还是乖一点儿，就好好享受我给你的这点甜头，咱们俩各自安好，各取所需，不是很好么？”
辽主打定了主意绝不会让石观音再得逞了：“你休想！谁想要你这种千人枕万人骑的贱.货，朕就是一根指头都不想碰到你！你这次休想再蒙骗我，让我调任何一个大辽的将士回国，朕是不会让你这毒妇的计谋得逞的！”
石观音依旧笑着，仿佛辽主的辱骂对她来说不痛不痒似的。
她也确实不在意，反倒还戳了戳辽主因为愤怒而不断起伏的胸膛：“陛下倒是仔细看看，现下到底是谁在枕着谁，谁骑着谁呢。”
“不过，您这么不配合，倒还真是让妾身有些为难呢。原本妾身可是不想用这个办法，伤了咱们之间的夫妻情分的。但陛下这么凶地对待妾身，妾身也是没办法了。”
她在辽主惊怒的眼神中，从床上轻盈地滑下来，白皙的美足不着罗袜，直接踩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一路走到床边一个巨大的木箱边。
辽主失去桎梏，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你要干什么？！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石观音纤细的手指在锁头上轻轻一捏，那结实的铁锁，就这么直接被她用两根白嫩的手指给捏断了：“陛下这么心急，不如自己看哪？”
木箱的盖子被石观音掀开，露出了里面被石观音封了穴道，只有眼睛在睚眦欲裂地瞪着，眼珠子疯狂打转的耶律洪基。
辽主从床上奔了下来，伸手推开石观音：“洪基！”
耶律洪基又惊又怒地瞪着眼睛，拼命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您觉得，这个惊喜，够不够换您的一纸调令啊？”石观音倚在木箱边，懒懒地问。
辽主怒道：“难道我不同意，你还想杀了洪基不成！”
石观音无谓地笑了一下：“我看辽主身子骨也挺硬朗的，不像是短寿的人。能在这位子上撑个二三十年应该不是问题。二三十年……妾身觉得，也该能养出另一个‘耶律洪基’了。”
耶律洪基骇然地瞪着石观音。
辽主震怒道：“你想要杀了洪基，让人冒名顶替？！”
石观音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木箱：“杀，还是不杀，就看陛下您到底是更疼爱您的太子，还是更舍不得您的棋子了。”
辽主的脸色一变再变，一双手紧紧握在木箱边沿，骨节咯吱作响。
他在衡量。
如果这一次他松口，下一次，石观音定然还会再进一步。石观音可以仗着耶律洪基，步步逼近，他却得步步后退，到最后，辽国早晚会被石观音蛀空，等到耶律洪基继位的时候，这辽国还能支撑多久？
可如果他不松口，那耶律洪基就会被石观音杀死，他便会失去制衡耶律儒玉的棋子，耶律儒玉很可能会趁虚而入，到那时……得到太子之位，对于耶律儒玉来说，就如同探囊取物一样简单了。到时候，他就是再想怎么撬动耶律儒玉的根基，也不可能了。
辽主眼神阴冷地瞪着石观音，半晌后：“调令，我给你写。人，你立刻放了！”
他在赌。赌那些宋人能够在一切发生前终结这一切。
赌赢了，皇位、太子、辽国，他都能保下。赌不赢……他宁可牺牲耶律洪基，将辽国送进耶律儒玉的手里，也不会让一个宋人毒妇，将辽国当做她的手中傀儡！
辽主决定既下，调令很快便写好，令宫人送了出去。
石观音将耶律洪基的穴解了，看耶律洪基满脸感动地冲进辽主的怀里，对于辽主的下一步计划一无所知，两人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不由地嗤笑了一声，而后转身披上了衣裳，走出后殿。
花园中种植着许多梅树，此时正雪白一片地开着，仿佛结了满树的霜华，沁凉的冷香吸入鼻中，令人神怡。
辽人是不喜欢梅花的，但有一个人喜欢，于是即便是辽主的宫殿之后，也种满了这种宋人极为推崇风骨的花树。
而此时，这个人正站在梅林之中，带着和梅香一样似有似无的笑，看着她。
石观音僵了一下，老实地将自己的衣裳裹严实：“七皇子。”
耶律儒玉笑了一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说过，这殿中的事情，我不会管。”
石观音细声道：“七皇子乃人中龙凤，自然看不上妾身的这些雕虫小技，更不会放在心上……七皇子这次来，只是为了赏梅么？”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示弱。
她不得不示弱。
石观音自恢复神智以来，一直觉得自己的内力已经少有敌手了，便是此时让她和玉罗刹对敌，她都有把握能战个平手。可是耶律儒玉……
石观音悄悄在心里咬了咬牙。
这个男人，不仅长得俊美，他的内力也深的怕人。石观音刚开始还曾把心思打到耶律儒玉头上，可现在，已经下意识地老远一见耶律儒玉，就开始条件反射地低头检查自己是否衣冠整齐，别又因为疑似觊觎他而被打的半死不活。
原本石观音还想在梅林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现下也没有心情了，勉强笑着和耶律儒玉行过礼，就又回到了宫殿之中。
她看着到现在还抱在一起的辽主父子，不由地在心里想：……
这对蠢货和耶律儒玉到底哪里有半分相似。
就辽主这幅模样，当真能生的出耶律儒玉那样的枭雄么？
被质疑戴了绿帽的辽主狠狠打了个喷嚏。
&#183;
&#183;
墨麒等人赶到桑干河牧民们的帐篷边时，天色已晚。
陆小凤匆匆翻身下马，压力很大地道：“等这一轮月亮下去，晨日升起，辽主给我们的时间，就只剩下一天了。”
墨麒低声道：“所以，今晚我们一定要趁夜拔除影子人的驻地。”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来桑干，众人就多带了些珍珠。但即便如此，将牧民们挨个问过后，仍是一无所获。
因为没有答出问题，这些虽然排外，但却很朴实的牧民们便没有收众人的珍珠。到最后，陆小凤只能有些沮丧地捧着一手的珍珠，钻进了先前那个骂他“头顶长疮脚下流脓”的孩子的帐篷里。
孩子被这个突然窜进门的家伙吓了一跳，哇呀呀叫了一声，跳到“床”上去，差点把组成“床”的那几块木板压折。
“别怕别怕，我，是我。”陆小凤把珍珠往这孩子手里一塞，也不管这孩子听不听得懂他说的话。
陆小凤挤到孩子身边坐下，看着鱼贯而入的众人，深深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人知道——这可怎么办。难道我们自己到整个儿草原上，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到处乱找，纯碰运气么？”
小孩懵懵地看着这群人，手里还一动不敢动的捧着一大把珍珠。
花满楼笑着拿出了一个小包囊，让孩子把珍珠都倒了进去，而后系上了袋口，比划着让孩子收下。
这孩子的父亲也不知能不能寻回来了，倘若寻不回来，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明年开春，一头牛羊都没有，等着喝西北风么？
孩子使劲摇头：“我不要！我不要！”
墨麒见孩子不愿接受，想了一下，对孩子道：“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个难题，想问问你。你收下这珍珠，就当做是回答问题的酬劳。”
孩子狐疑：“什么问题？”
墨麒道：“你可知，在这桑干河与古战遗之间，有没有一处地方，少人有知，并且地势宽广，土地肥沃，足以播种花籽，赶放牛羊？”
既然已经确定石观音也是影子人之一了，那这些影子人为何需要这么多的牧民、士兵来做劳力，便顺理成章一想便知：自然是为了重现罂粟田。
但想要耕种罂粟花，也是挑土地的条件的。
孩子懵道：“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平日里阿爹去放牛羊的时候，都不会带上我呢！”他看了看陆小凤又暗下去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珍珠，突然从床上下来，“不过我知道有谁会知道这种事情！”
他兴冲冲地一脑袋钻出了帐篷，站在外面招招手让众人跟上，边甩着小短腿边说，“阿嬷肯定知道的！她是咱们部落活的最久的阿嬷，以前小的时候，她常常和我说桑干河上的故事，都是在阿嬷年轻的时候踏足过的地方！”
孩子在一个不大的帐篷前停下，一掀帘门。
里面的男子喊了一声：“你们问的我真的不知道！”
孩子：“阿叔你在说什么呢！我是来找阿嬷的！”
那男子从帐篷后转了出来，看见孩子和孩子身后的众人，无奈地对墨麒道：“阿嬷？她说的那些可都是故事。你们不会认为，她当真知道这么一个地方吧？”
孩子不轻不重地踹他：“才不是故事！我要见阿嬷！”
男子叹口气：“好好好。”
众人跟着孩子一块钻进了帐篷里。男子劝了几句见没用，就又绕回帐篷后面继续去洗衣裳了。他也没娶媳妇，天天陪着自己年迈的母亲过日子，洗衣裳这样的活当然得自己动手。
阿嬷坐在床上，看见孩子像头小牛犊似的冲过来，喜笑颜开道：“来啦，今天想听阿嬷说什么？”
小孩扭头指了指身后那群大人：“不是我，是他们。”他转回头，问道，“阿嬷，你知不知道在我们桑干河，和宋人的古战遗之间，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就是那种大家都不知道，也没有人去过的。”
墨麒应陆小凤紧张的小声碎碎念补充道：“那里最好地势比较平坦，并且面积宽广，能够赶放牛羊。土壤最好也很肥沃，足以播种花籽。”
阿嬷笑了一下：“啊……这种地方，阿嬷还真的知道一个。”
陆小凤一直紧紧盯着墨麒，看见他的神色一动，忙道：“是不是知道？”
墨麒对陆小凤点点头，而后道：“不知此地在何处？”
阿嬷摸了摸小孩的头：“这个地方……我也已经几十年没有去过了。咱们部落的人，已经有了桑干河这片哺育我们的土地，自然也不会去那个地方。”
“那里是一片，非常神奇的山谷，如果你不知道那里就是山谷的入口，你根本不会发现，自己面前有一条路的。那里就像是被草原之神眷顾的圣地，只有有缘的人才能发现那里。”
阿嬷挪了挪身子，探手在床下摸了一阵，拿出了一张破旧的纸：“我当时，是被草原上的狼追赶，所以碰巧进去的。这个山谷地形非常复杂，路更是难找，就连鸟飞进去，都会迷失方向，所以鸟儿们飞到那里就会避开，那山谷里是没有鸟的。”
“我在那山谷里兜兜转转了将近半个月，也是运气好，被草原之神眷顾了，靠着自己手记的这幅地图，出来了。”
“现在，阿嬷也老了，去不了那样的地方了，这地图也没有用了。你们是来办案的吧？那这地图，你们就拿去吧，一定要替这孩子，把他的父亲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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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找到山谷的时候，天上已经换上了漫天的星辰，整个山谷都笼罩在夜色之下。
楚留香指了指天上盘旋的乌鸦：“你们看。”
那群乌鸦分明是照直飞向山谷的入口的，可一到了入口前，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突然转了大半个圈儿，掉头飞走了。
姬冰雁沉吟了一下：“我记得，道长的师门便是在一处天然的奇门遁法之中，莫非这山谷，也蕴藏着奇门遁法？”
墨麒伸手推开挡在入口处的树丛：“或许。我们进去吧。”
花将跟在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趁着夜色将蛊虫放了出去。
“前面有个石碑。”宫九突然道。
众人跟着一块过去，扶开上面遮挡的树丛一看，石碑上被人刻了几个字，“千山鸟飞绝”。
“这倒是形象。”楚留香笑了一下。
花满楼皱眉：“这字，不是契丹的文字么？”
姬冰雁摇头：“不是，是小篆。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众人没有立即贸贸然立即继续深入，而是在一处草树茂盛之处遮掩下身形。
墨麒以气音道：“辽国皇宫、军营之中，影子人不好安排太多人手。如果石观音他们还有其他的人手，那这些人一定都藏身在这谷中。”
陆小凤点头：“咱们不能都在一处行动，倘若这影子人不止一个呢？我们同时行动，就必定会放走其余几个，到时候他们找到机会通风报信，咱们就危险了。毕竟这里也算是他们的老巢了，我们几个若是被困住，那便是瓮中捉鳖。”
花将伸出手：“无妨，我们几个分开最麻烦的不过就是联络不便。但我们有蛊虫，蛊虫互相之间是有联系的。我们兵分几路，每一个人都带上蛊虫，若有什么消息，我们便可借蛊虫联络。”
陆小凤顿时又向花将投去了警惕的眼神：这家伙！
不会是又趁机想在七童身上下蛊吧！
花将看了陆小凤一眼：“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若是动什么手脚，墨道长自然会知道。行了，时间不多，不是说后面还有石观音和无花要对付么？咱们还是别互相怀疑了，都把手伸出来。”
花将在每个人的指尖都点了一下，一直轮到宫九：“……九公子？”
宫九冷冷地看着花将不说话，显然半点都不准备伸手让花将在自己身上下蛊。
墨麒低声道：“九公子，没时间了。”
宫九无动于衷。
花将：“……”
他收回手，有气无力地道：“想必这种蛊术墨道长也能做得，那九公子的蛊就拜托道长你了。”
花将说完就当先转身离开了。
远离这块散发着酸臭气息的地方！
众人纷纷将促狭的目光投到了墨麒和宫九身上，而后挂着一脸“我很识趣”的友善表情，飞快地走了。
墨麒：“……”
宫九挑眉伸出手指：“快啊，还发什么呆，不是你说时间没了么？”他故意用一种濡湿又暧昧的气音凑到墨麒耳边道，“给我下蛊吧？”
墨麒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打开，从里面飞出了一只蛾子。
翅膀一扑棱，扑簌簌掉下全是粉。
宫九脸色一变：“…………”
他往后撤了一步，一把揽住自己身上的珍珠雪裘，咬牙道：“墨君玉！你是不是故意的！”
墨麒没说话。
他还真是故意的。
不过回敬完了宫九之后，他还是严肃起来，伸手自指尖取了一滴血，轻轻点在那只看起来和扑棱蛾子没什么差别的蛊虫身上。
从被血沾染的地方开始，那蛾子的身形在几下翅膀扇动之后，变得透明，飞到宫九头顶时，宫九透过月光看去，那变得犹如琉璃一般的翅膀折射出皎洁的月光，美得像是一场透明的、晶莹的梦。
浑身变得剔透的蛊虫扑闪了几下，慢慢飞到宫九衣襟的毛毛上不动了，像是在毛毛里藏了一只水晶做的蝴蝶。
宫九僵着身子侧过脸去，都能看见那对漂亮透明的蝴蝶翅膀上，美轮美奂的精巧纹路。
墨麒的发冠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一只，不过不是纯净的无色，而是黑色的，棱角分明，像是黑钻打磨成的珠宝。
“走了。”墨麒转身掠入了山谷之中。
…………
花满楼和同行的陆小凤分开有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奇门遁甲中，自己的眼盲真的不是一个优势。明明前一秒陆小凤还在自己的身边，自己还能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后一秒四周就悄然无声了。
这山谷的怪异，令花满楼都忍不住觉得毛骨悚然。
他侧耳听着林中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听着脚下枝叶被鞋子踩到的声音，又独自往前走了一会，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
是花香。
……是罂粟花香。
他走到了罂粟花田。
花满楼知道再往前走，自己就会暴露在不比树林那般高大茂密的罂粟花田里了，于是矮身一掠，直接投身进花田里。
他弓着身子，在花田中尽量不发出声音的走动，或许是幸运，或许是不幸，他听见了一声哭喊：“不要！求求你不要缝我的眼睛！”
花满楼动作一顿，而后伸手去摸自己肩膀上的蛊虫，发出已经找到的信息。
缝眼睛……是原随云吗？花满楼攥紧了手，手掌因为紧张而渗出汗水。
一道阴桀的笑声划破了罂粟花田上的夜色。花满楼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正在笑的是鬼，因为这笑声实在是太疯狂、太歇斯底里、太阴森了，完全和他想象中的原随云没有半点相像。
他正疑惑着，身侧突然掠过一阵凉风，而后有一个人幽幽地贴在了他身后：“这是谁？”
花满楼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居然完全来不及躲开！
他的闻声辨位就连陆小凤都曾赞过，可他居然才听见了风声，这人就已经在他身后了！
原随云阴戚戚地道：“你是谁。”
花满楼苦笑了一下，站起身：“在下花满楼。”
“花满楼……我听过你。”原随云转到花满楼面前，叹了口气，“可惜我们俩都是瞎子，不然倒是能瞧见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花田边的人小心翼翼地想要逃走。
原随云手中射出三枚银针：“想逃？”
花满楼的流云飞袖居然没能兜住那三枚银针，暴虐的内力撕开了他的袍角，三枚银针直直地钉在了那人身上。
“啊！！！”
花满楼急急起步，想要去看那人的情况，才刚刚挪了一寸步子，就被原随云的银针刺中了穴道：“原公子！”
原随云暴怒地吼：“莫叫我原公子！”
他一掌劈在花满楼身上，将花满楼击得凌空摔飞出去，直直落到了原先那个想要逃跑，却被银针贯穿了膝盖的士兵身上。
花满楼呕出一口血来：原随云的内力为何如此混乱，难道是走火入魔了么？
对了，定是这样。先前墨道仙也曾说过，西毒欧阳锋前辈为了防止自己走火入魔，是直接废了自己的内力的，可是原随云定然不愿这么做，心生执念之下，被影子人的药物催发的内力定然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变得这么疯狂。
但疯狂总归是比冷静好的，尤其是对方是敌人的情况下，一个疯狂的敌人，总比一个冷静，并且睿智多谋的敌人要好对付。
原随云暴躁地在花满楼的身边来回踱了几步，若是花满楼能够看见，定然会发觉原随云此时的眼睛一片赤红如鬼，同曾经的白玉堂暴躁起来时一模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知道了，你们已经找到这里了，你们是来救人的……你们是来救他们的！”
花满楼听见原随云的脚步一顿，而后大踏步走到了那个还在呻.吟的人身边，对着他冷笑道：“可惜花公子已经同我一般瞎了，就是再用针缝上你的眼睛也没什么用。不如……我让花公子听听，我是怎么缝别人的眼睛的，让花公子享受享受他们的惨叫声，求饶声，崩溃的哭泣声！”
花满楼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努力道：“原公子，你莫要冲动！”
原随云怒道：“我冲动？我怎么冲动了！既然你说我冲动，那你问问这苍天，为何如此冲动，这世上千万万人，偏要让我的眼睛瞎了！”他一把扼住了还在痛苦低吟的人的脖子，狠狠道，“为何不是他瞎！为何不是其他人瞎！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他猛地看向花满楼：“你不也是吗？花公子，你难道不恨吗？如果你没有失去这双眼睛，你能走得多远，走得多高，为什么这世间这么多庸人俗子，偏偏是我们的眼睛被老天夺走？！苍天不公！”
“我受够了，我受够他们总是拿着‘如果你没有瞎，那该多么完美’的惋惜眼光看我……我要缝瞎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统统都没法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原随云偏激地道。
走火入魔的人是很难和他讲道理的，花满楼的声音甚至没有传入他的耳中，原随云只是一直喃喃地说着自己的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后对着那个绝望的牧民举起了手中的银针。
花满楼能听得见牧民恐惧的惨叫和求饶，可他不论说什么，都没有办法令原随云将注意转到他自己身上来。花满楼焦急又惊怒，情急之下只得喊道：“原随云你这个没用的瞎子！连眼睛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成功！”
他先前说的任何话，都没能令原随云停下口中的碎语。可偏偏这一句，却令原随云瞬间转过了脸：“你说什么？！”
花满楼见这个法子有用，忙压下心里的愧疚，喊道：“难道不是因为你没用吗？不然，为何你要将气洒在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上？你难道不是在挑软柿子来撒气？这难道是英雄所为？你这么嫉妒他们，这么痛恨老天，这么拿无辜之人撒气，在他们身上作威作福，难道不是窝囊废才会做的事？！”
天啊，花满楼在心里无比愧疚地想，我真的不该这么说。
可是我要是不这么说，那无辜的牧民就要被原随云刺瞎眼睛了。
原随云果然被花满楼的嘲讽激怒了，他愤怒地狂吼了一声“我不是！”，便扑了过来伸手扼住了花满楼的脖子。
花满楼状似痛苦地道：“放……放手……”
他挣扎着将手抬起，做出一副想要拉开原随云掐他脖子的手的样子，丝毫没有引起原随云怀疑地，无比自然地将自己的指腹贴到了原随云手背上。
蛊虫飞快地钻进了原随云的皮肤下。
陆小凤火烧火燎的赶到时，原随云已经倒在了地上。
“七童，七童你没事吧？”陆小凤呼喊着奔过来，一边帮花满楼拔出封穴的银针，一边无比自责地道，“我应该走在你身后的！”
花满楼笑着被陆小凤扶了起来：“你好意思让我一个看不见的人帮你引路？”
他走到一旁逃过一劫，瘫软在地的牧民身边，替对方拔出了银针：“你没事吧？”
那牧民浑身都在发抖，一边哽咽一边连声道：“谢谢，谢谢，谢谢恩人救命之恩！”

第79章 无脸人案09
花满楼和陆小凤一块给受惊的牧民包扎完伤口后，众人也陆续聚集了过来。
花将伸手将众人身上的蛊都取了回来：“方才，我放出去的蛊虫已经确认过了，这山谷中除了原随云，没有第二个影子人了。”
陆小凤本来看众人这么快聚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听了花将的话后松了口气：“那便好。想来，像石观音、原随云这样，能自己摆脱药物控制的影子人，应该也不多，不然早就天下大乱了，影子人内部肯定也不会好过。”
“那牧民和士兵呢？”墨麒蹙眉问道。
蛊虫飞快地从花将指尖涌了出来，飞到空中，聚在一起指出了一条路。
众人一路跟着蛊虫，在一处泥泞的沼泽中，看到了一间孤零零的大屋子。在场的诸位皆是轻功卓绝之辈，那沼泽的面积也并不怎么太大，众人飞身掠到屋前，推开了稻草扎成的简陋的门。
屋里是一片恶臭，宫九被这刺鼻的味道熏得厌恶地皱起眉头，往后倒退了一步，恰好撞进在他身后的墨麒怀里。可惜这臭味儿实在是令他头晕眼花，没有心思再趁机动手动脚了。
屋里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声音，透过月光看去，竟是满满一屋子惊慌失措的人。
他们所躺着的床铺，就像是一个又一个堆叠在一起的鸽子笼一样。床铺外是铁笼，铁笼内是一张又一张被固定在墙上的木板，木板与木板之间甚至都不能容人侧身而眠，上面垫上一张薄薄的被单，这就算是他们用以休息的床铺了。
陆小凤和楚留香最是心惊，已经从旁边墙上拿来了铁锹，运足内力，将这些铁笼子砸开了：“快出来，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墨麒将陆小凤和楚留香心急的话转述了一遍。
他被宫九堵在门口，恰好沐浴在皎洁如水的月色里，银辉在他的五官上勾勒着俊美深邃的轮廓，宛如月中的无垢仙人，落入凡尘。
已经被折磨了将近三个月的牧民们和士兵们，看着月下仙人呆愣了一会，空白一片的脑袋慢慢反应过来谪仙说的是什么意思，几乎浑身颤抖，热泪就激动地留了下来：“是月亮之神在保佑我们！感谢月亮之神的庇佑！”
牧民和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下地，一边哭一边对着墨麒拼命跪拜。
楚留香：“我记得，铁锹是我拿的，铁笼是我与陆兄砸的。”
陆小凤：“我也记得，铁笼似乎是我们两个砸的。”
两人齐齐向墨麒投来了幽幽的目光。
墨麒：“……”
…………
这间不大的房里，住了一百多名“奴役”，大约是原随云他们懒得为这些奴役准备住处，又得防止他们逃跑，所以才特地挑了这片沼泽地，将屋子筑在了这里。
众人找到了这些奴役，想要找到罂粟花田和那些被抢来的牛羊，就很容易了。毕竟不论是种植罂粟，还是喂养牛羊，都是这些被石观音他们抓来的俘虏做的，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这些花田、牛羊在哪。
不止是墨麒等人，就连才被救出来的牧民和士兵们，都主动拿上了火把，帮着一块将分散在谷中四处的罂粟花田，一把火焚烧殆尽了。花满楼发现原随云的地方，恰是千山鸟飞绝内最大的一片花田，大到简直能在花田里跑马，众人各自分散，一人站了一块角落，齐齐将火点了，而后聚到了因为中蛊，还昏迷在田埂边的原随云身边。
陆小凤一看墨麒和宫九：“……一定是方才的火太大，熏到了我的眼睛……我怎么看着道仙和九公子，像是在发光？”
姬冰雁干巴巴：“我也看到了，他们确实在发光。”
火焰的映照下，宫九和墨麒的身上都像是撒了什么宝石磨成的粉尘一样，熠熠生辉，从衣裳到发冠，简直亮的像两尊宝石雕成的人像。不过一个是纯白的，一个是玄紫色的。
牧民们和士兵们烧完了花田，飞快地聚过来，大老远就看见了站在正熊熊燃烧的罂粟花田边，闪耀着夺目光泽的两人，顿时一个接一个像种萝卜似的又跪下了。
花将无比羡慕地凑近，仰头看向墨麒发冠上停着的那只透明的琉璃蝶：“这是不是蛊虫？我竟从未见过！这些粉晶，就是从它们身上抖落的粉尘吧？”
“这是蛊虫？”陆小凤震惊，“也有这样的蛊虫吗？”
他禁不住有些惋惜花满楼看不见这一幕了。
“这叫什么蛊？”花将眼热无比。
众所周知，越是艳丽美貌的蛊，越是可怕。这蛊虫这般漂亮，想必十分厉害。
墨麒可疑地顿了一下：“……”
这蛊在《虫书》上的名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可是这样的名字，他好意思说出口吗？尤其是这蛊一听就知道是成双成对的，而现在众人都能瞧见，这成对的两只，现下正一个在他发冠上，一个在九公子的衣领上呢。
花满楼侧了侧脸，很是体贴地替似乎有些不愿回答的墨麒拉开了话题：“原公子……我们该如何处理？”
宫九看了花满楼一眼：“自然是杀了焚尸。难不成，花公子还想替他求情？”
花将摇头道：“最好还是不要。这个原随云是无脸人案背后的凶手之一，诸位受辽主所托来辽，目的便是为捉拿凶手归案的。现下既然将凶手制服了，自然是交给辽主处置——免得那糟老头子再拿这点芝麻大的小事，给大宋趁机添乱。”
“有理。”楚留香叹息了一声后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这些无辜的辽人……？”姬冰雁看了看不远处，还在用敬畏的目光看着墨麒和宫九的牧民和士兵们。
墨麒低声道：“我们现下还不能将他们送走。无花和石观音我们还未解决，贸然将他们送出谷去，很可能打草惊蛇。还是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将他们送回去吧。”
楚留香眼神复杂：“无花和石观音……无花倒还好说，实在不行，我们便扯下脸去一同出手，定是能将他制服的。可是石观音……”他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先前我也同花公子说过的，上一次我能够击败她，纯属侥幸。石观音是一个十分珍惜甚至深爱自己的美貌的人，我当时便是击中了她身边的华镜，令她分心，才得以抓到机会点住她穴道的。可是这一次，我们若是与她对决，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一定不会再给我们机会这么做——”
陆小凤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虽说心头也是一样满是愁绪，仍是安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楚兄，莫要担心。”
墨麒看了看楚留香，沉思了一会后道：“……我知道了。”
他却并没有说自己知道什么了，而是岔开话题道：“现下我们要对付的两人，一个在辽主寝宫，一个在古战遗。我们兵分两路，陆大侠、香帅、花公子，还有冰雁，你们四人去对付无花，务必不能让他再得机会金蝉脱壳。我与九公子，还有花将，一道去辽主皇宫，去寻石观音。”
楚留香眼睛睁大：“道长，你们只去三人，当真能对付的了石观音么？”
墨麒颔首：“是。”
楚留香不赞同地拧起了眉头：“道长，你莫要小看石观音，上一回我同她缠斗的时候，几乎连她的身都近不了，你们——”
墨麒看了眼楚留香：“至少我们去，不会死。”
墨麒在方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辽国皇宫内发生这么大的动乱，就连辽主本人都被挟持，耶律儒玉难道会不知道吗？他既然能在辽国一手遮天了，他难道会对石观音的动作毫无所知吗？
不，他当然知道。
只是依他薄凉的性子，他对这些都无所谓而已，更何况，石观音折磨胁迫的是辽主，他看戏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出手相助？
如果这一次去与石观音对峙的人是楚留香他们，按照刚来辽国时，耶律儒玉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们的态度，即便是楚留香他们死在辽主寝宫里，耶律儒玉都不会想要出手相助。
但如果去与石观音对峙的人是他呢？
墨麒一直不明白，为何耶律儒玉会对自己那般特殊，更不明白为何耶律儒玉身上会有蛊，这蛊还是为了防止耶律儒玉伤害他而下的。他所说的这个兵分两路的计划，一来是想赌即便自己失手，耶律儒玉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二来，也是想借此试探一下，耶律儒玉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选的两个人，一个是与自己联系紧密的宫九，耶律儒玉看在自己的份上，也一定会出手相助。另一个人，是花将，耶律儒玉特意将乳果留给花将，将他从宋土带回辽国，想必也不会希望花将就这么死在石观音的手下。
他想得很多，宫九却是没有什么犹疑的，反正只要自己是和墨麒一路的就行，现下已经催起来了：“天就要亮了，辽主给的时间只剩下这最后一天，没时间继续浪费了，现在就出发。”
“等等。”花将伸手拦住了楚留香等人，递来了一个盒子，“这是我用乳果养出的蛊王，诸位倘若有何不测，或可用这蛊王一试，只消喂它一滴血，它便可听从血滴子主人的命令。”
楚留香郑重接过：“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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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主寝宫里。
才和石观音大吵过一架，被石观音厌烦地点了睡穴的辽主，正横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昏迷不醒。本该属于他的床上，正躺着安然侧卧的石观音。
她正思考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将楚留香他们彻底摁死，宫殿的大门就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石观音懒懒地笑了一下：“来客人了。”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伸出白如玉葱的手将明黄的帘帐拉开，足尖点上地面，“怎么香帅没有一起跟来？”
石观音微笑着看向宫殿门口站着的三个人，目光落到花将身上的时候微微一滞。
她记得，这个人是耶律儒玉的心腹。可是耶律儒玉都已经说过，他对这寝宫中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又为何会派自己的心腹，跟着这群来办案的宋人一起来找她？
她心中先是一紧，而后立即想起了另一个可能：如果耶律儒玉想要处置她，那早在之前就有无数次动手的机会了，又何必派一个看着就没有什么武功内力的手下来？
——想必，这个手下，是已经被耶律儒玉厌弃了，所以才送过来，想借她的手除之。
石观音在心中笃定地笑了一下：“只来三个人，会不会太看轻妾身了？”
花将卷起嘴角：“来三个人，已经算是很看得起你了。”花将嫌恶地侧开眼睛，“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这殿里没有想看你身体的人。”
石观音的笑更加妩媚了：“那公子你为什么要移开眼睛？”
宫九先是看了一眼墨麒，确认对方根本没有看石观音的意思，才满意地转回头，对石观音不耐地道：“不想穿就算了，动手吧。”
他的手已经搭在剑上了，玉佩从他指缝间滑落，长剑嗡鸣之后，剑芒自玉鞘而出，剑尖已笔直地指向石观音。
石观音叹了口气，眼神含情又惋惜地看着殿中的三人：“可惜了，若是三位客气一些，妾身其实还是很喜欢三位——”
宫九浑身毛都要炸起来：“闭嘴！”
话音脱口之时，宫九已一剑荡去，剑芒如龙牙般刺出，指向石观音的脸。
石观音的笑容瞬间没有了。宫九这一剑，分明就是想毁她容的！这比想要杀她还让石观音不能容忍！
她的腰肢柔软地一折，整个人便如天女一般凌空飞起，玉臂一展，揽过了一条光洁美丽的丝绦，空中旋身之后，便如衣裳一般半遮不遮地缠在身上。若不是殿下的人各个心里挂记的人都是带把的，只怕眼神和魂魄早已跟着石观音一道飞出去了。
那玉带被石观音在舞姿浮动间看似轻巧地挥出，如出岫之云，“铮”地一声便击偏了宫九的剑。
这丝绦分明只是普通的蚕丝制成的，可与宫九灌注着内力的长剑相击时，却发出了金属一般的撞击声，足见石观音内力之可怕。
花将原本还想要跃跃欲试地扑上去帮忙，但刚踏出一步，就瞧见墨麒与宫九齐齐被那漫天飞舞的玉带击得倒退三步，在玉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
他默默缩回了步子，有点茫然地往后退了退，看着重又上前，与石观音打作一团的墨麒和宫九：……我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早知道就不把蛊王给楚留香他们了！
花将正懊恼间，脸颊突然一下刺痛。他惊愕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团蛊虫便从脸下的皮肤移动到了指尖上。花将奇怪地垂下头一看，便瞧见这团蛊虫在自己食指上来来回回涌动了一会，拼出了一串字：“孵蛊，越多越好。”
他才懵逼地将这串小字看完，那团莫名其妙就突然不听他使唤的蛊虫，就从他食指上飞了出来，组成了一条黑黑的细线，指向花将的肩侧。
两只正依靠在一起的琉璃蝶，正落在那里，互相搓着爪，抖落下一簇又一簇晶莹的粉末。
花将看看肩膀边上的琉璃蝶，又低头看了看还在使劲指着他肩头，试图传讯的蛊虫，突然明白过来，这团莫名其妙就叛变了的蛊虫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当时他在千山鸟飞绝，分给墨道长的那部分蛊虫么！
花将顿时心口一痛，有一种自己辛苦养出的大白菜，借人家看一眼，却直接被人家偷走了的悲愤感：“……”
他想是这么想着，但身体已经动了起来，飞快找了处遮蔽物藏了起来。他不像墨麒和宫九那般，有足够深厚的内力，可以与石观音一决，现下能做的，便是帮忙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虽然他也不清楚，这琉璃蝶孵出来的蛊究竟有何用途——
还有，什么叫越多越好？到底需要多多？孵完了又该怎么办？！花将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取了腰间的饮血刀割开掌心，将血抹到了两只还在互相蹭爪的琉璃蝶身上，而后心念敦促这这两只蛊虫飞至空中，在大殿上四处产卵。
蛊虫是不分性别的，产卵也并不需要交.配，只要血够多，就能孵出足够多的虫卵来。
石观音并没有在意一直躲在角落里的花将到底在干什么，也没有心思在意。她的天武神经已经催发到了七成，可即便如此，那个身穿着玄紫色衣裳的道人依旧能与她相抗衡，即便偶尔有一两招疏漏，一旁的白衣男子也能勉强帮忙补上。他们三人，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竟是变成了一场苦斗。
石观音已经不想再和这两个人纠缠了，眼看白衣男子已经开始有些捉襟见肘，索性一下将天武神经催发到了极致，天空中唯美舞动的玉带狠狠击向白衣男子，这一击下去，定叫这人胸膛透风。
她正觉胜券在握之时，未料那玄紫衣裳的道人居然无视了面前的那道袭来的玉带，而是一个折身，向着即将被击中的白衣男子扑了过去：“九公子！”
花将刚刚一探头，就瞧见这样一幕，心中一惊之下，居然一下没控制住，直接将琉璃蝶所有产下的卵当下就催孵了出来。
所有琉璃蝶飞经过的地方，像是突然结出了冰霜一般，瞬间将整个大殿覆盖成了一片明镜的世界。
一面又一面棱镜折射着大殿中的人，三人的身影在镜中倒映出千千万，一眼望去几乎令人头晕目眩，站不稳地面。
墨麒抱着宫九在地上滚了几圈，被他们压过的镜面又破碎出更多的小镜面，成漩涡的形状，倒映出一圈又一圈人影。
石观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琉璃蝶在空中扑闪着翅膀，重新飞进墨麒怀中，下一秒，墨麒与宫九就突然在这片镜子的世界中消失不见了。
石观音的反应很快，几乎在墨麒与宫九从她视线中消失的瞬间，就已经将那玉带丝绦飞快地舞向他们消失的方位，可除了将那里的镜子击得更碎，变得更加令人头晕目眩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警惕地在这片只有无数自己的镜子世界中原地转了一圈，除了自己，没有看见任何人。正当她向玉带中灌注了十足十的内力，想要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统统击碎的时候，镜中的她突然变了。
乌黑的头发变得灰败枯燥；美丽的脸蛋瞬间失去了水分，皮薄肉骨得宛如骷髅；妙曼的身体上生出一个又一个疮泡，流着恶心的脓液，然后像是畸形的水果一样鼓起一个又一个大包。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最恐怖的是，不论石观音的眼睛落到何处，她都只能看见千万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丑陋地几乎比蛆虫还要令人恶心。
东南西北，天上地下。
被蛊虫隔绝的另一片天地中，墨麒还俯在宫九身上，双臂撑在宫九两侧，有些惊魂不定：差一点，差一点石观音的丝绦就要将宫九在他面前杀死了。
花将眼睛要瞎了，不想看打到一半突然抱在一块的墨麒和宫九：“你确定你们现在这样，适合？”他不得不提醒两人，“石观音还没解决。”
他伸手戳了戳自己身体上方罩着的，像是石灰一样硬而不透明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蛊？”
墨麒缓了几口气，坐直了身体：“……”他瞄了一眼宫九的眼神，像被烫到一样飞快侧过脸，决定将千里姻缘一线牵这蛊名烂死在肚子里，“镜蛊。”
墨麒没有说谎，只不过镜蛊是他在当时试过了这种蛊虫之后，重新取的名字。
“这些蛊虫的翅膀能制造一些扭曲的镜子，并且令人产生幻觉，每对蛊虫之间可以相互映照出对方的镜像。”墨麒道，“石观音先时与香帅交手时，便是因为心神不定而走火入魔，因而导致死亡。现下她又服用了影子人的药物，这种药本身就能令人的心智更易动摇，她再看到镜蛊的镜像，内力定然会因此再次出岔子。”
正说着，藏在墨麒怀中的琉璃蝶就抖了抖翅膀。
墨麒伸手敲了敲头顶的硬壳，将这些伪装成镜子的蛊虫赶飞，站起身道：“……可以了，石观音死了。”
花将与宫九立即照葫芦画瓢将硬壳敲开，放眼一看，一具枯尸正倒在还没飞走的镜蛊之上，枯槁的尸首倒映在细碎的镜子之上，丑的不堪入目。
可在这尸首身边，整个寝宫里，正扑闪扑闪地飞着这些美丽的、透明的琉璃蝶，从它们身上落下晶莹的粉尘来，简直像是仙境。
花将搓手：“道长，你看，这么多镜蛊呢……”
宫九的眼睛立即从石观音的尸体转到了花将身上：“那也是道长的。”
花将：“……”
难道我就白放血了？
好歹也是我孵出来的！
墨麒伸手接过一对琉璃蝶，送到花将手中，而后捧起自己掌心里那一对有点蔫哒哒的琉璃蝶，在自己指腹抹了一个小口子，将指尖血抹到这对大功臣身上。还在漫天飞舞的那些透明的琉璃蝶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一只又一只地扑进墨麒掌心，与和自己同色的那只大蛊虫蹭了蹭，像是水珠一样融回了母蛊的身体里。
方才还美轮美奂的琉璃宫殿又变回了原先金碧辉煌的样子。
花将看向还毫无尊严倒在地上的辽主：“走吧，现在可不是将石观音交给他的好时机，莫要叫他恼羞成怒。咱们回去等陆大侠一块汇合，到时候再将这三个凶手一同交给七皇子，让七皇子帮忙斡旋。”
宫九眉心顿时跳了一下：“为何要交给耶律儒玉？”
花将委婉地说：“等凶手抓到了，你们还想和已经不需要你们的辽主打交道么？”
过河拆桥这种事情，辽人又不是没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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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到七皇子府时，耶律儒玉已经在府中了，看到他们带着石观音的尸骨回来时，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还指给他们看了院子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块裹尸布，让他们把这具碍眼的尸体放进去。
等到快要晌午的时候，陆小凤等人才急匆匆地赶回了府里，一进府就奔向了花将：“多谢救命！”
花将：“……嗯？”
楚留香从陆小凤身后走过来，摸了摸鼻子：“无花实在狡猾，我们去抓他时，他已经抓住了顾将军做威胁，让我们立即放他走，否则他就杀死顾将军。”
姬冰雁难得笑了一下，眼神中有几分促狭：“所以，楚留香就学着花公子对付原随云时的招数，假作被无花制服，实则悄悄将蛊王下到了无花身上。”
花将面上一喜。
楚留香以为花将是因为借给他们的蛊王排上用场而喜，很是配合地大力赞扬了一番蛊王的功劳，而后问众人：“这三人，我们是不是该立即进宫，把他们送到辽主手上？”
花将连忙摇头：“先时我也与墨道长和九公子说了，最好不要你们出面。现在辽国之患已除，你们对于辽主来说便是无用之人了，若是他想要过河拆桥，甚至将从这三个人身上受到的气撒到你们身上，那便不好了。将原随云和无花的武功废了，和石观音的尸体一起，让七皇子代为押送给辽主是最好的。”
陆小凤和楚留香对视了一眼，显然对于让耶律儒玉做这件事很是不放心，但也不好直接与花将说，而且花将所言也极为有理。于是便道：“那便辛苦七皇子了，我们就帮忙将他们的内力废了吧。”
陆小凤和楚留香一人负责一个，将无花与原随云的筋脉与丹田皆毁了，仔细检查，觉得万无一失后，才稍微有点放下心。
若不是要交给辽主，这种时候，其实应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陆小凤和楚留香纠结地想。
姬冰雁不动声色地和墨麒传音入密道：“我还是觉得不大妥当。你可有能够察觉人内力的蛊虫？若是无花和原随云用什么法子恢复了内力，便能直接万蛊噬心，将他们杀死的那种。”
墨麒看了姬冰雁一眼：“我已经下了。”
这三人都是在被影子人救起后，因残杀辽人而被抓的。石观音内力走火入魔而死便罢了，无花与原随云既然没死，按照道理来说，确实应该将处置权交给辽主。但不论辽主是想将他们斩杀，还是想将他们留着活着折磨，都不能给这两人任何重新再起的机会，所以在方才，墨麒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蛊虫给他们下过了。
耶律儒玉直到他们站在院里商议完，才恰好踩着点似的姗姗从自己屋里出来：“诸位，此案既然已经结了，你们是准备在辽国先住一晚，休息休息，等到明日再启程，还是现下便走？”
花满楼想了想：“我们还需得将千山鸟飞绝中的那些士兵与牧民送回去，这一来一回，怕是就已经是黄昏了……”
宫九警惕地看着耶律儒玉：“那又何妨！送完人便走！”
陆小凤嘿笑了一下：“九公子，你这般匆忙做什么，也不赶着做什么事。我们在辽国这么几天，天天奔来奔去便是办案、探查，今天大家又都与敌人交手过，都很累了，就多住一晚么。”
墨麒抿了抿唇，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想走。虽说确实如陆小凤所说，已经很疲惫了。但和疲惫的赶路比起来，他更不想再继续和宫九在辽国多呆一晚——他还记得前一天耶律儒玉差点对自己下杀手，自己却毫无反抗之力的事情。
我应该与九公子分开一段时间，也许就能静得下心，专注精神，定神修心了。墨麒默默地想。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想分开的不甘愿与不舍，但这样的感觉，更加让墨麒坚定了要与九公子分开的想法。
我要没有时间了。墨麒想。但我已经答应了师兄一定要活下来……
墨麒看向还毫无所知的宫九：……而且我也确实想活下来的。
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日后的长久。
我应当这么做。
墨麒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说服自己。
耶律儒玉走到墨麒面前，笑容里有几分叫墨麒毛骨悚然的慈祥：“多留一夜吧，饭菜都准备好了，莫要浪费。”他半是劝说半是威胁地道，“为了帮你们办案，我可是连红玛瑙金珠都送出去了，难道你们却连一顿饭都不愿同我一块吃吗？”
顿时无法拒绝了的墨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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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将千山鸟飞绝的牧民、士兵们送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牧民们激动地点起了篝火，为了庆祝部落的同胞们回归而围着篝火跳起了舞。陆小凤则受到了先前还骂得他狗血淋头的孩子的热情拥抱。
孩子一只手牵着自己的阿爹，另一只手死死抱着陆小凤的腿，埋在陆小凤怀里边哭边道：“你、你特别好！你一点也不丑！特别有脸！我不要你头顶长疮脚下流脓了呜呜呜呜，你是好人！”
陆小凤带着慈爱宽容的微笑，摸着这倒霉孩子的脑袋瓜子，其实一句都没有听懂。
花满楼看着月色下终于与家人重逢的那些士兵和牧民，道：“这次来辽，虽然影子人的线索又断了，但看这些家庭幸福的样子，我们做的一切还是值得的。”
陆小凤身体一僵：“……！”
对啊，线索又断了！
想到等到回宋，又要面对笑眯眯的赵祯，陆小凤不由地绝望地一把抱住了还在哭的孩子，很有种想要与这孩子一起抱头痛哭的欲望。
…………
七皇子府，雪梅林中。
树梢上坐着的纤细身影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着腿。
耶律儒玉走进梅林时，看见的就是万树梅花中掩映的那人，他总是带着一丝挥散不去的薄凉的眸子，瞬间被一种汹涌到难以抑制的感情点燃了，总是不急不慢的步子此时也带上了几分急切。
“这些梅花，你可还喜欢么？”耶律儒玉站在树下，仰着脸柔声道。
他这样仰望着树上的人的神情，就仿佛在看着自己此生唯一的神明一般全神贯注，又无比憧憬。
树上的人伸手，摇下了一片片梅花瓣，落在耶律儒玉的脸上，他都不愿移开眼睛，任那些花瓣拂过他的面颊，停在他的唇畔，点缀在他殷红的眉心痣边。
“喜欢。”
耶律儒玉的嘴角几乎控制不住的扬起来：“你喜欢就好。”
树上的人扬起脸，看向南方。
“你在看什么？”耶律儒玉轻轻问。
树上的人道：“我在看人。”
耶律儒玉：“什么人？”
“伤心的人。”树上的人又荡了荡腿，“你听过这句诗么？‘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我听过，但我不喜欢。”耶律儒玉靠在树边，微笑着道，“那不是我的性格。如果是我，我定是会与心爱的人共赴黄泉的。既然已经准备好与心爱的人皆为白骨了，又为何要可怜呢？我更喜欢另外一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也分不开我们的。”
树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欺身到了耶律儒玉面前：“但还有另一件事，能够分开我们。”
耶律儒玉轻轻握住面前爱人的手：“但这件事不会发生。”
墨唐低声道：“你对他下手了。蛊动了。”
耶律儒玉仍然笑着：“可我并没有真的伤到他。”
墨唐轻声道：“你知道的，在我心里，他永远比你要重要。”
耶律儒玉轻轻吻了一下墨唐的手：“所以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他。”他握着墨唐的手，引着她摸了摸自己眉心的那颗红痣，在墨唐的指尖触到那颗红痣时，从红痣的四周，居然徒然生出了八根细爪来，“所以我才让你下了生死蛊。”
他看着墨唐，眼神偏执又热烈：“为了你，一切我都心甘情愿。”

第80章 无脸人案10
天边月色如水。
这一厢，有人在花前月下，那一厢，有人却正面对着生死的难题。
“……这是什么。”墨麒凝视着面前的这碗白红相间的汤，从汤里还露出许多块带着血丝的排骨，稍微吸一口气，就能闻到冲鼻的腥味。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汤里还散落着八角、大块的生姜、没剥皮的蒜头、切得七零八落的大葱……甚至在白花花的沫子里，还漂浮着完全没有化开的辣子粉。
宫九将手里端着的海碗又往墨麒面前递了递，放柔了声音，努力营造出一种我很温和的错觉，道：“排骨汤啊。”
墨麒用理智克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双脚，不让自己从这碗气味诡异的“排骨汤”面前逃跑：“谁做的？”
——难道是耶律儒玉吗？他终究还是不能忍受自己为心上人亲手准备的礼物，被墨麒送给了辽主的妃子，所以准备用这种方式鸩毒他吗？？
猪肉的腥膻味配上辣子、八角、葱姜蒜最原始的气味，让墨麒的胃部一阵翻腾。
宫九没说话，不过眼神开始从含情脉脉变成威逼胁迫：“我。”
墨麒：……谁？
九公子自己做的？
墨麒看着宫九唇角，开始以一种令他警惕的速度，勾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
墨麒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往后退了一步：“九……公子，为何要煮汤给我喝？”
看看这汤的色泽，闻闻这汤的气味，这恐怕是孟婆汤罢！
宫九收敛了冷笑，拧起眉头：“难道你当真不懂我是何意？——罢了，其他的暂且不提，你先尝尝这汤如何。”
这可是宫九第一次亲自下厨，对自己做出的排骨汤的味道还是很抱有自信的。
墨麒的手抖了一下，忍不住端详了好一会宫九的眼神，除了纯粹的期待之外，并没有看出什么杀意或者是阴谋的影子，顿时陷入了两难。
——九公子这是真心做汤给我喝的。但这汤不能喝！可是不喝，岂不是辜负了九公子的一番心意？但我若是喝了，岂不是会让九公子误解……不，不能喝，这排骨一看就没有熟，还有为何要在排骨汤里放辣子？这些生姜大蒜为何又不切碎？不，排骨汤里需要放大蒜吗？？
墨麒的头脑陷入了混乱，面前散发着腥膻味的排骨汤阴魂不散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伴随着宫九充满诱惑的推荐。若是听宫九的话，这排骨汤简直美味的一口就能让墨麒感受到极乐。
墨麒：“……”
是喝一口，就能上西方极乐世界才对吧。
他应该立即拒绝的。可墨麒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尤其是宫九总是带着狡黠慵懒的凤眼此时正微微睁大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中满是纯粹的期待，显然对于自己亲手做的这碗排骨汤抱有很大的期望。
也不知道是今晚的月色太美，还是宫九的眸子太甜蜜，总之这一刻墨麒的大脑，突然被一种决不能被理智所理解的情绪占满了：就是喝一口又怎样呢？
这懵懂的、隔着一层刻意遮掩的纱幕的情绪，在墨麒心中骤然酝酿出一种无畏的决意。已经偷偷在心尖牢牢站稳了脚跟的嫩芽，终于从身上压着的厚厚土层中又扑棱着钻了出来，激动地扑簌簌招展着枝叶，怂恿着墨麒的手，缓缓接过宫九手中的海碗，劝说着墨麒低下头，缀饮了一口红白掺半、还飘着白沫的“排骨汤”。
墨麒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一股强大的、可怕的味道瞬间占据了他舌上的每一颗舌蕾，简直像是一撮撮闪电一样迅速将这令人崩溃的味道直传上脑，墨麒克制不住本能的反应，狠狠打了个哆嗦。
宫九居然还能满含自信地道：“是不是很好喝？”
墨麒艰难地把这一口简直比加了黄连还可怕的排骨汤强行咽下：“……可以。”
可以毒死人了。
宫九眼睛发亮：“当真？”他伸手从墨麒及不可察地颤抖着的手里掰回海碗，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宫九的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这口罗生汤在嘴里停留了不到一息，就被狠狠呕了出来。
墨麒将宫九手里的海碗拿开，用茶盏倒来了水：“你没事吧。”
宫九一句话不说，将茶盏中的水一饮而尽：“……”
他从没有发现，原来白水竟是这般好喝，这般甘冽，这般甜……
宫九眼角都被这可怕的味道刺激的红了，辣子冲人的味道在口中、鼻中徘徊了一阵，催逼着被呛出的眼泪在眼眶摇摇欲坠：“这么难喝，你说什么可以？”
墨麒张了张嘴，呐呐地道：“……可这是你第一次做汤吧？又是为我做的……”
宫九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倒水，想把嘴里销魂的味道漱走：“那你也……不用骗我！”他放下已经肚里空空的茶壶，对墨麒道，“……我总会做出能喝的汤的。”
墨麒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喜悦到令他不安的情绪在胸口暗自酝酿，他的手无意识地虚握起来，搓了搓手指：“你……”
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要为我学做汤？
九公子？为我？学做汤？
墨麒几乎瞬间产生了一种这简直太委屈宫九的心疼心理，下意识地开口阻拦道：“你不必……”
宫九强势地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墨麒：“什么不必？我想做什么何时轮到你来决定了？”
墨麒身体往后仰了一下，磕巴道：“不，我不是……”
墨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宫九微红的眸子中还盈着眼泪，眼角简直像是被桃花瓣吻过一样，勾勒出动人的粉色，这种靠近的距离，这种从下而上仰望着他的姿态，这种毫不设防，这种热情和主动……
墨麒不由地想起前一天清晨，他才在宫九房中见到的那一幕，又忍不住想起寒潭中他曾做的那些旖旎到令他难以面对的梦。如果这个时候……他伸出手去，将这个人摔到床上，附身上去……意识到自己正在想着什么的墨麒心中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他才决定了要远离九公子，要好好专心修心，先将眼前的难关度过，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沉湎于现下的这短暂的私情？
宫九看着墨麒本已经有些松动的神色，在退了一步后重新板了起来，原本开始有点期待的心情顿时沉闷下来。事实上，从到了辽国以来，他的心情就时常这么直上直下，不过大部分急转直下的原因都是耶律儒玉那个家伙总爱往墨麒眼前凑。
“算了，走了。”宫九伸手去端那个放在桌上的海碗。
墨麒的手在他自己反应过来前，已经握住了宫九的手腕。
宫九皱眉：“做什么，这么难吃，我拿出去倒掉。”
别倒！
这句直白到立即就能暴露心思的话，差点就从墨麒的唇中偷溜出去。
墨麒克制地抿了抿唇，勉强遮掩了一下：“……不用倒，别浪费，可以重做一下。”他伸手端起了那碗海碗，“伙房里还有剩的吗？”
“没了，就煮了这一碗。”宫九下意识地跟在墨麒身后。
墨麒一边往伙房走，一边低声道：“把汤涮掉就可以了。你想吃汤，还是红烧？”
宫九本能地道：“糖醋。”
墨麒：“……已经在汤里煮过一次，做糖醋会有点老的。”
宫九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糖醋。”
墨麒要把这碗排骨汤重烧么？那新烧出来的菜，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是他和墨麒一块做出来的么？
在从屋子到伙房的短短百步里，若不是理智告诉宫九，自己和墨麒谁都没有生育的功能，只怕是连未来儿子闺女要取什么名，宫九都已经想好了。
今夜的风，格外的温柔，就连寒凉都不那么刺骨。习习夜风将满树梅花吹落，花瓣飘散在夜色之中，在月下随风飞舞。
宫九亦步亦趋地跟在墨麒身后，若是有人看见，一定会产生一种自己在看鸭崽子屁颠颠跟在鸭妈妈身后的错觉，快乐的样子简直不像任何人所认识的那个宫九。
坐在房梁上的暗卫们眼神忧郁，遥望月亮，酸酸地想：……饱了，饱了。
宫九抬起右手接过一朵飘落的梅花，左手拽着墨麒腰后的衣裳：“我还想吃梅花糕。”
墨麒抱着海碗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脸上一片沉稳肃正，语气却很无奈：“现下来不及做。”
宫九使劲拽着墨麒不让走：“那你是会做了？”
墨麒在心里叹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会，你想吃？”
不对。我为什么要这么问？墨麒的理智在质问自己。
不是已经决定今晚一过，明天早晨就与宫九告别吗？梅花糕也可以等到那件事了后再做！
可有一种软弱的、瞻前顾后的情绪压住了理智，犹豫又担忧地劝说道：可是，万一那件事结束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给他做梅花糕了……那该怎么办？
只是梅花糕而已。
宫九已经眼神发亮地去霍霍身边梅树了，摇了几下后又指使着墨麒快快将外衫脱下来，给他接梅花。
墨麒在已抛弃了理智后，试图保住自己的外衫：“……梅花糕不需要梅花的。”
宫九皱眉：“什么？那凭什么叫梅花糕？岂不是骗人？我要吃用梅花做的梅花糕。”
屋顶的暗卫不由地对墨麒心生同情：哪里有梅花糕是用梅花做的。主子不会是吃了桂花糕，就以为梅花糕和桂花糕是一样的吧？
也不知道道长得怎么和主子解释这件事——
他们正无比八卦地想着，就听屋檐下的道长低声道：“好。”
暗卫们：……？？不是，道长，你都不解释吗？你就这么答应了？
暗卫们：……撑了，撑了。
于是，一夜之间，耶律儒玉府上的梅林，有一半的梅树梢上少去了开的最好的花骨朵。
在挑选梅花这件事上，宫九几乎拿出了所有的耐心。在暗卫们几乎无神错乱的目光下，墨麒居然也跟着宫九一道以采茶叶的流程，一起挑起了梅花。
暗卫们：……就是桂花糕也不至于这么挑吧，你们到底是在采梅花呢，还是在借机调情呢……
掠过无数树梢时，墨麒和宫九恰好路过花将的屋子，纸窗上摇曳这明明灭灭的烛影。
宫九半蹲在墨麒身边的一根枝丫上，一边翻找这梅花，一边随口道：“花将也没睡呢。”
…………
花将不仅不没睡，甚至还很精神。
原随云被废去了内力，自然也恢复了清明，一双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大，随着花将的动作，自眼眶中被逼出泪来：“你……混账……”
一旁同样陷入危境的无花，和原随云一样的惊怒：“我早晚会杀了你——”
花将在两人耳边挨个亲了一口，直起身眯起眼睛，望着在床中交缠着身体，陷在被窝里显得又凄又艳的两人：“你们可以试试。”
“你不是和楚留香一伙的吗？他可知道，你居然是这样的人？！”原随云低吼。
花将撇嘴：“我何时说过，我是好人了？”他俯下身，“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清楚的，落到同类手上，会是什么下场。”
“倘若当真愤怒，又何必当初呢。”
“你们还是早些认命吧。”
花将的眼中带着一丝凉意。
床帐落下，遮住了帐内的无边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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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等人在辽国额外多呆了一天。起因是前一天晚上，宫九那碗半生不熟的排骨汤，虽然最终因为宫九中途想去摘梅花，而没有被墨麒回锅重烧，但单是那一口排骨汤，也令两人狠狠闹了一番肚子。
墨麒的止泻药都没管用，陆小凤不禁由衷地惊叹，这世上竟有九公子这般了不得的厨艺……竟然能将一碗简单的排骨汤，活生生熬成一碗泻药，这药甚至连墨道长都解不了。
也不知道宫九随手往里头还加了什么东西，总之两人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苍白着脸从房中走出来，脚步皆虚浮，一步一停，手还不自觉的捂着肚子，宛如刚刚流产的孕妇。
姬冰雁和楚留香已经提前离开了。他们一个得回去照顾自己的生意，另一个则是被等急了的李红袖、宋甜儿他们催的狠了，不得不与众人分别，免得自己回去的时候，就连最后的栖身之所都被妹子们一怒之下划走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留了下来，因为先前墨麒已经应诺了的，待无脸人案结束，会给花满楼看看眼睛，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宫九夜晚送汤的这一神来之笔，居然让大家在辽国又多耽搁了一天。
花满楼的眼睛是幼年时被铁鞋大盗刺瞎的。这种伤便和普通的被毒侵蚀不同了，和先前松溪镇的黄老将军一样，是不可逆的。但好在，花满楼被伤害的只是一双眼睛，所以只要换一对眼珠就行了。
陆小凤听墨麒说的轻描淡写，不由地面露惊恐：“换一对眼珠——？”
花满楼脸上的笑也不由地勉强了起来：“道、道仙……当真可以换眼珠吗？”
花满楼原本想问的是，活人真的可以换眼珠吗？
墨麒：“可以的。”
陆小凤忍不住道：“还、还是让七童再仔细考虑考虑。”
墨麒点头，对花满楼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你若是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做这个不必很长时间，只消一炷香便可，只是后面恢复起来久一点，建议有家人在身边，可以随时照料你的时候做。你若是决定了，可修书与我，我可以去你家中替你做。”
花满楼还没消化完，墨麒就又道：“对新的眼球可有什么要求？颜色？瞳孔大小？”
“……”花满楼勉强了笑了一下：“不，不用什么特别的了，只要能让我看见就行。”
换眼珠这件事，听起来还是太悚然了。花满楼一下消化不了，而且这也算是一件大事，如果真要做，时不时就可能麻烦上身的陆小凤是肯定陪护不了他的，早晚也要说给家人听，既然如此，倒不如早些回去将这事和大家说了，再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要不要做这个手术，什么时候做……
众人从辽国离开的时候，就各自分别了。陆小凤决定和花满楼一块赶回江南花家，讨论换眼珠的事情，至于墨麒，他在出发前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唐家堡唐远游的信。
等陆小凤和花满楼一块离开后，墨麒才将信打开，已经被唐家堡人养的肚溜圆肥，比之前还要胖的雀翎就趁机和站在墨麒身后宫九耀武扬威，一会撅撅尾巴，一会拍拍翅膀故意在宫九面前飞来飞去。
宫九：“……”
他眼睛一转，突然一下倒向墨麒后背，强行诬赖：“哒、哒又夺窝！”
半点没有碰到宫九的雀翎惊得炸毛：“啾啾啾啾？”
它气得啾啾叫了好几身，怒气冲天地把小脑袋转向主人，等着对方狠狠揭穿这个两脚兽的骗局，没想到——
主人非但没有大骂这无耻的两脚兽一顿，居然还反手揽住了这个家伙，还将人半扶半抱到面前，喂了药后，伸出手来赶它！
雀翎伤心了：“啾啾啾啾！”
我根本没碰这个家伙！这家伙是个骗子！骗子！
墨麒敛眉，严肃地对雀翎道：“不可随意伤人。”
雀翎：……伤鸟了！
雀翎无比伤心地一展翅膀，飞跑了，并且决定没有十天半个月绝不回来。
宫九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掐好时间“恢复”，在墨麒怀里多赖了一会才不大舍得地坐起身，佯装正经道：“唐远游说什么？”
墨麒将信递给宫九：“他说，远道已经开始独立出门派任务了。”
墨麒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明显很为自己这个徒弟骄傲。
宫九：“……”
他啧了一声。他能说其实他早已经忘了这个小拖油瓶了吗？
墨麒淡淡道：“——而且，远道因为制造出了唐门密室中，迷藏的卷宗里记载的机关弩，所以被额外批准了可以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熊猫。如果这一次门派任务能够干的漂亮，这只熊猫就会正式成为他的同伴。”
宫九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和那种懒得摔到地上都不想翻身的黑白熊成为同伴有什么好的。
宫九不懂这些唐门人对黑白熊流露出的热情和痴狂，简直叫他摸不着头脑。
墨麒明显坐不住了，神思不属地站起身道：“我们去找远道吧。”
能分给远道的不会是已经有了主的大熊猫，肯定是还小的熊猫崽，如果能找到远道……就能摸到熊猫崽了！
墨麒人还在辽国，魂已经飞到了唐远道……身边的熊猫崽身上。
宫九眉心跳了一下：“我记得唐门任务不可传与外人知？”
墨麒很有动力：“不必他告诉我们，我们自己去查。”
影子人他们都已经跟拔土豆一样的拔出这么多串了，唐远道他们还能找不到吗？更何况，唐远游已经把唐远道的大致方位说出来了。墨麒急匆匆地去牵大黑，边解缰绳边道：“远游长老的信已经说了，远道这一次的任务位置大约在巴山。”
宫九张张嘴，想问为何唐远游会知道，可这问题才在脑里一过，就有了答案：……还能有谁？
不就是唐家堡那个色令智昏的堡主唐怀侠告诉唐远游的么！
宫九不知道的是，唐远游得知这一消息，甚至不是他自己去问的，而是唐怀侠屁颠屁颠跑来，特地告诉自己的好师兄的，用的理由还特别义正言辞，凛凛大义。
他是这么说的：“……怀远死了，元延也死了，咱们唐门放眼望去，除了远道，还有能站起来的人了么？倘若这个时候，远游再有什么不测，那这唐门千年的基业传到我手上，难道就这么断了么？师兄，非常时行非常事，远道的安全我们必须保护好。我记得，远道的师父国师大人，是不是已经去了辽国有七天了？也该是时候回来了。远道的任务，我们定然是不能出面的，不如请他的师父代为照看一下……”
唐远游还骂了唐怀侠呢，结果唐怀侠十分坚定地说：“我这个唐家堡主失不失职，由唐门未来的延续来判断。现在，作为唐家堡堡主，我认为远道不能有一丝差错。”
于是这封信，就这么飘悠悠地送到了墨麒手里。
宫九上下翻了翻，对于这封打破了自己和墨麒独处时光的信十分不满，冷嘲热讽道：“亏得唐怀侠还有点脑子，至少没把到底是什么任务也一并说了。”
“巴山……也在妙音城附近吧？”墨麒不知何时，已经将自己和宫九的行囊都一并拿出来了。现在任谁都能看得出来，道长此时虽然面色严肃，实则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几个暗卫翻身下来，将行囊都接了回去，方便两人可以轻装上马。
宫九跟着墨麒一块骑上马，一路出府，并且试图以自己的路痴之姿，同墨麒讨论巴山究竟在何位置：“古人云，巴山夜雨涨秋池。巴山应该在南方吧？”
墨麒：“……不，巴山在巴蜀。”
难不成就因为会下雨，所以巴山就是在南方么？
一只白色的信鸽扑棱棱地飞了下来。
宫九停下了争辩：“……这又是谁的信？”
墨麒皱起眉头，伸手取下了信笺展开：“……”他面上的神色骤然一紧，“是东方教主的。”
宫九看墨麒的神色不对，也收敛了继续和墨麒拌嘴的兴致：“信上说什么？”
墨麒道：“他说，有黑木崖的教众，发现了影子人的踪迹。”
宫九道：“在何处？”
墨麒放下手中的信，面色肃然：“在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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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与宫九往巴山的赶路之行，并没有一路顺利。
在边界线时，墨麒被拦了下来。拦他的人是一名少年，眼眸黑亮，年轻的脸庞因多日等候在风沙中而干燥脱皮，带着一分倦意和悲伤，但更多的是愤怒。
他手里拿着一柄剑，或者说，是绑着铁片的木棍，可是即便他手里拿着的这柄剑这么滑稽，也没有人会轻视他。
因为此时，这个少年的身边，满地都是倒下的马匪，所有马匪都是被一击毙命，都是被那柄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力的剑一剑杀死的。
宫九看了一眼少年手上的剑，皱起了眉头：“你是……阿飞？”
少年的目光在宫九和墨麒身上来回看了一下，变得有点疑惑，而后坚定地将目光落到了宫九身上：“对。”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有事相求，请和我走一趟！”
宫九：“……”
求什么？求谁？求他？？
宫九震惊了一下，什么时候有人求帮忙居然能求到他身上了？还是说，其实他曾经和这个少年见过面？
他不禁问道：“我们曾经见过？”
少年的声音很稳，心也很稳：“不，我们没见过。但我知道你，你就是太行仙尊，墨道仙！”
宫九：“……”
墨麒：“……”
宫九迟疑了：“我……哪里像是太行仙尊了？”
少年坚定地道：“你穿的是白衣。”
宫九低头看看自己：“……可我没有银尘？”
少年有着自己的理解：“但你身边的人有。”
宫九不由地问道：“那为何你不觉得他才是太行仙尊？”
少年皱起英挺的眉头：“银尘可以由别人帮忙拿，难道白衣还能让别人帮忙穿？”
在少年的逻辑里，辨认太行仙尊的唯一标准就是白衣银尘。银尘，只有紫衣人负着。但银尘在用不到时是可以易手的，可白衣不行。难不成在临到法事之前，还要临时换白衣吗？所以，拿着银尘的可能是小厮，但穿着白衣的，一定是太行仙尊。
宫九和墨麒木然听着少年用简短的语言，将自己的推论娓娓道来，心中不由地：“…………”
墨麒忍不住道：“做法事？”
他何曾做过法事？
而且，正常人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应该是认为拿着银尘的才是本人么？银尘可是武器，衣服可以随便换，但谁会把自己的武器易手他人？
少年愣了一下，看了墨麒一眼，又看向宫九：“你……你不是国师吗？”
国师难道不是都会做法事吗？
少年大大的眼睛里有着满满的疑问。
宫九：“……”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第一，我不是太行仙尊，他才是。第二，我不做法事，他也不做法事。你难道不知道墨道仙的名号么？他可是江湖百晓生神兵榜第二的绝世高手！”
宫九无比顺溜地吹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墨麒，并且不自觉的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腰背。
少年的眉头紧紧扭在了一起：“江湖百晓生，神兵榜？第二？”他喃喃地道，“也对，上官金虹已死，就连……”
他没有纠结多久，就抬起了眼睛，看向墨麒道：“我来找你，是想问影子人的事情的。”
“我听到有人说，有人在巴山看到了死而复生的荆无命。”
宫九和墨麒对视了一眼，原本感到好笑的心情顿时化成了严肃：“你听谁说的？什么时候？还有——”宫九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影子人的，荆无命即便复活，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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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角落，阿飞低声和宫九、墨麒说着这些年的事情。
“在当年瓦解了金钱帮之后，我便去西域历练了。我当时与他约定了三年后再见，但西域的人太不禁打了，一年以后我就回来了。”
阿飞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小李飞刀李寻欢。
刚开始说的时候，墨麒眼中还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他是真的不怎么管江湖事的，唯一和江湖人接触的机会就是去办那些有江湖人卷入的案子，就连当时在授冠大典上，陆小凤等人都是赵祯给他一个个介绍才认识的。
宫九就低声和墨麒抓紧补了一番小李飞刀的旧年往事，从他的才华惊绝，说到李寻欢为了义兄龙啸云送了自己心爱的表妹又送了园子，再到龙啸云最后终于幡然悔悟，为了救李寻欢闯入金钱帮而死……
宫九慢慢地停了下来，觉得自己说的故事越是品越是不对，不由地看了看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的阿飞，对方的表情非常坦然，好像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宫九：“……”
从前他听闻小李飞刀的传闻时，从没有往旁的地方想过，只觉得李寻欢这个人实在是太过于义气，有义气的简直过头了。至于龙啸云终于幡然醒悟，也不过是浪子回头的普通例子而已。但现在……他看着也有些疑惑的墨麒，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李寻欢当年当真是因为义气，才给自己的义兄送祖传的宅子，又送自己心爱的女人吗？送完了以后还伤心地远走他乡？龙啸云闯入金钱帮，又当真只是为了成全自己最后的义气，单纯地只是救一个兄弟，以至于自己到手的祖宅、妻子、儿子都不要了？
宫九慢慢闭上了嘴。
阿飞没有察觉出不对来，见宫九不说了便继续道：“我原本以为，他和孙小红是真的去隐居了。但当我找到他们隐居的地方时，只找到了一个空屋子，还有……一座坟墓。”
墓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写着“小李飞刀 李寻欢之墓”。
墨麒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阿飞道：“我不信，所以我就把那个墓挖开了。墓里面有一口棺材，陪葬品皆在，但没有人。”
没有李寻欢的尸体。
阿飞皱着的眉头就一直没松过：“我想找孙小红，但一直没有找到。”
墨麒若有所思：“孙小红若是江湖百晓生的弟子……当初留下是为了李探花，现在李探花走了，她也许是回归江湖百晓生的组织了。”
阿飞迷茫了一下：“……组织？”
墨麒看了阿飞一眼：“嗯。”
江湖百晓生当然不止一个人，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知道整个大宋，甚至更远的地方的消息。这个组织掌握着江湖和朝廷的秘密，其实很久之前，就已经有皇权搀揉进这个组织了。在没有确定全身心投入这个组织之前，弟子是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的，但能够掌握的情报将会被大大限制。只有当弟子确定要为组织投入全部身心之后，才能除去原本的俗世姓名，更名为江湖百晓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能真正掌握整个组织中的情报。
而成为江湖百晓生的人，是不能有自己的生活的，当然也不能继续留在随随便便一个小院里，他们会有自己必须要驻扎的区域。
宫九道：“所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李寻欢他没有死？”
阿飞抿了抿唇：“不。”
“他如果没死，小红不会离开他，也不会给他立这个墓碑的。我觉得，他确实是死了，毕竟他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那么爱饮酒。但……”
墨麒看向阿飞：“你认为，他变成了影子人。”
阿飞：“对。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影子人这个东西，直到我打听到了荆无命的消息。”
他看向墨麒，眼神坚定：“与他有关的人我都打听过，没有什么消息，只有荆无命的消息是唯一与他、也与影子人相关的，所以我就来找你了。”他说着说着，眼神有点迟疑，“……死人复活，是应该找道士的吧？”
在阿飞心里，李寻欢就算是鬼，也一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鬼，只有最强的道士才能制服他。可刚刚，那个白衣服的男人又说他们不会法事……
阿飞很迷茫。
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剑，也相信小李飞刀。所以荆无命当时一定是死的透透的了，那现在在巴山出没的荆无命，一定是鬼。
宫九又搞不清这个少年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影子人又和道士有什么关系……等等，你到底以为影子人是什么？”
阿飞疑惑地道：“难道不是鬼的一种么？像影子一样的人，不就是鬼么？”
阿飞觉得自己的逻辑盘的非常顺。

第81章 金钱镖案01
巴山，江山醉分楼。
阿飞来敲墨麒的门时，宫九正懒散地卧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望着厢房中央，那面几乎要遮住大半卧房的屏风。
屏风上绘的是艳唐牡丹，色彩绚丽，明明暗暗的花骨朵堆叠在一块，分明画的是花团锦簇，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晦涩的感觉。
屏风后，是一室的波光粼粼。显然这屏风遮挡着的，是一个人为造出的池子，这池子也正是为何这一家江山醉会把墨麒的厢房安排在一楼的原因。
阿飞第一眼就被这面艳丽到有些妖冶的屏风吸引了注意，神情恍惚了一下，晃晃头，才从那股莫名的眩晕中挣脱出来：“……墨道长呢？”
宫九扬扬下巴：“里面修心呢。”他偏过脸来看看窗外，“这么晚来找道长，干什么？”
阿飞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道扎眼的屏风，在感到眩晕时及时挪开了视线：“我觉得荆无命如果要行动，一定会在晚上行动，所以想来找你们一块去山道上看看。”
阿飞边说边在心里想：这屏风好奇怪。墨道长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这种屏风的人，而且……怎么觉得这屏风看起来有些邪门？
那些牡丹看得久了，居然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正看着的不是明艳盛放的雍华牡丹，而是层层叠叠、令人胸口闷滞的血迹。
宫九索然无味地啧了下嘴，慢慢从贵妃榻上坐起来：“今晚？怕是不行。”他示意了一下屋外早已漆黑一片的天色，“都这么个时辰了，他还没从水里爬出来，估计今晚的心是修不完了。”
阿飞愣了一下，不由地皱眉道：“可是荆无命——”
宫九看了阿飞一眼：“都和你说了，影子人不是鬼，你怎么还觉得他就一定得在晚上活动？走了，明天早起，我们去衙门一趟。”
宫九已经当先往门外走了，阿飞和墨麒也不熟悉，见状也不好意思留下，于是跟了上去，不耻下问道：“为什么要去衙门？”
宫九平淡地道：“影子人每次出手，都是会引发连环命案的。想要抓住他们的行踪，当先做的事情不是大晚上去山道上碰运气，而是找到他们出手的目标是什么，而后守株待兔。——等你以后见的影子人多了，你就知道了。”
阿飞：“……”
我并没有想见影子人好吗。
他沉默着踏出房门，转身礼貌地帮墨道长把房门关上。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长响，磕巴一下合拢了。
颜色鲜艳的屏风后，那潭深蓝色的池水冒出了一串泡泡。而后，一个男人从里面浮了出来。
男人赤.裸着身体，胸痛因为压抑着剧烈波动的暴戾情绪而不断起伏着，原本鸦羽般漆黑的眸子染上了残酷、阴沉的赤色，乌黑的长发海藻一般凌乱地纠缠在一起，垂落在他被冰水泡得苍白的腰际，衬着他完美逼人的体魄和毫无瑕疵的深邃面庞，宛如深渊中垂首而立的邪神，自他而向周围蔓延着无形的黑泥。
伴随着他破水而出的是一声巨大的水声，被掀起的水花猛地拍打在屏风上，顺着屏风面慢慢滑落，将屏风上的牡丹图洗得更加妖冶深郁，如同从沼泽中绽开的一朵朵食人的红花。
宫九和阿飞他们看到的牡丹图，只是画在屏风正面的掩饰，而在屏风背后，男人能看到的这一面上，牡丹盛开的更加招展，层层朵朵的堆叠在一起，一个又一个或是鲜红或是深红的花骨朵挤挨在一起，仿佛正流淌着罪孽的血池。
男人盯着牡丹图看了一息，而后又无声地划入水底。
以逆阵勾起心绪浮动引起走火入魔，再用冰冷的池水将汹涌的恶意压回心底，强迫理智将所有的残酷和阴桀封锁回最深处的匣子，把一直压制在丹田之中，暴虐的、充满着毁灭欲的内力在筋脉中一遍一遍的轮转，化归成正统的内力，才能收归己用——这就是墨麒每晚的修心的功课了。
他曾经给宫九送过一道阵法，那阵法是他当年在故里时，和江湖百晓生一块研画出来的，能够帮助观阵之人镇心明神，而那阵法其实最开始，就是给他自己用的。
这种近乎自虐的修习方式，才是他的内力与日俱增、突飞猛进的原因。
墨麒的眼中的赤红慢慢变淡，原本还带着深渊一般浓厚恶意的眼神变得冷淡平静，最后，他默默张嘴，从口中吐出一串泡来：“……”
一个圆泡就是一个懊恼：
我刚刚又在想九公子了。
明明他只是在外面坐着而已……
下一次可以邀请他一起——等一下，我在想什么？
墨麒苦恼地皱起眉头，觉得一个九公子简直比他每夜都要对付的走火入魔还要可怕。他分明就连暴虐混乱的内力都能压制的住的——可面对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他却束手无策。
这些念头简直就像是无比顽强的野草一样，哪怕把它们摁进泥里、塞进石缝里，都能偷偷钻出个头来，时不时开出一朵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花。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墨麒严肃地对自己第不知道多少遍警告。
再这样下去，可能要不好。
墨麒一边第不知多少遍地痛下决心，一边心虚地在水底卷了一下身体，把某个不安分的部位掩藏起来，佯装不存在。
深蓝色的池水中，咕嘟咕嘟冒起一串串懊恼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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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墨麒从房中出来的时候，阿飞已经靠在他的房门边，抱着剑，垂着眼，一看就是等了很久了。
宫九从拐弯处捧着一碗东西，稳稳地走过来：“都醒了？”
他走到墨麒身边，看似随意地把碗往墨麒手中一推，无比自然地道：“喝了就走。”
墨麒疑惑地低头一看，瞧见了一碗金黄的羹，散发着甜甜的南瓜的香气。
他惊讶地抬眼看宫九的时候，宫九的眼神已经落到了阿飞身上，以他惯常的那种冷冰冰的声音，莫名有些语速急促地道：“不是同你说了，起得早没用，衙门的人还没——”
墨麒轻轻握了一下宫九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多谢。”
宫九无意识不停摩挲着玉佩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语气更加冷硬地道：“喝就是了，多话。”
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墨麒顺从地低下头，喝了一口，等了一会，忍不住霍然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墨麒。
这次……怎么样？
这可是他依照着伙房的厨娘，一步一步照搬着做出来的，这要是还有问题，那……一定是厨娘有问题！
墨麒冷淡的眉目柔和地弯了一下，对宫九温声道：“很好喝。”
一旁年轻的阿飞默默地、孤独地抱住了自己的剑。
…………
墨麒这一次会这么快马加鞭的赶来巴山，最主要的原因，是担心恰好任务在巴山的唐远道，也被卷入影子人的事件中。
唐家堡的情报是很快的，影子人在巴山出没的消息早在墨麒等人抵达之前，就已经传去了唐家堡。墨麒在与阿飞、宫九一道出门前，就收到了来自唐怀侠的信，信中匆匆写了一行字：巴山山道，无头镖师，事权从急，务必保远道周全！
“无头镖师？”阿飞迷茫地重复了一下，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充满疑惑的神情。
先前他在找到李寻欢的空墓时，一开始想的只是有卑鄙之人挖走了李寻欢的尸体。后来查到巴山荆无命时，阿飞才了解到了“影子人”这个说法。出于对自己的剑，还有李寻欢的飞刀的信任，阿飞确定当年的荆无命已经和上官金虹一起死了，所以这个出现在巴山的荆无命，虽然很不愿相信，但他肯定是荆无命的鬼魂。那么李寻欢从坟墓里消失的原因，也很有可能不是被人挖坟，而是他也和荆无命一样，变成了鬼。
当然，这种逻辑诡异的想法已经在昨日的交谈中，被墨麒和宫九纠正回来了，鬼是不存在的，肯定不存在的。
既然如此，那这个无头镖师又是从哪儿出来的？都已经无头了，难道还不是鬼么？
阿飞的疑惑简直要从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冒出来了，宫九面无表情地打消对方再次质疑“国师为什么不会作法”这样问题的念头：“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确定，这无头镖师不会是鬼。唐门不是道士，不接驱鬼的单子。”
墨麒蹙着眉头，看着信笺：“巴山山道……这不是先前你说的，传言中死而复生的荆无命出没过的地方吗？”
阿飞点头：“是，就是巴山山道。不过据传言说，他只出现过一次，而后就没有人再看到过他的踪迹了。”
“会不会太巧了？”墨麒心中有些不安，将信纸揣入袖中，而后对阿飞道，“抱歉，我担心我的徒弟会遇上危险，你和九公子先去见这里的县令，了解一下巴山这里有没有什么悬而未解的命案，我现在得先去巴山山道一趟。”
未待阿飞答话，天边又扑啦啦飞来一只额上抹了深蓝的白鸽。
宫九皱起了眉头：“唐门的信来的这么勤？”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一次的信写的字更加潦草了，也更多了。墨麒仔细辨认：“唐堡主说，‘三天前，有名元字一支的旁家弟子告假来巴山探友，三日未归，至今不闻音讯，吾恐此事有异，现已派唐怀天率众弟子往巴山探查此事，三更时于江山醉，雁鸣三声为号，望君略施援手。’”
“有唐门的弟子在巴山失踪了？”宫九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那个弟子不是只是回巴山探友么，怎么会失踪？难道……是卷入了影子人的麻烦里，被杀人灭口了？”
墨麒心情愈加沉重：“不知。”
阿飞抿了抿薄薄的唇，抬头对墨麒道：“我和你一起去巴山山道，那里本就是荆无命曾出现过的地方。”
阿飞还有未尽之言，他觉得李寻欢绝不会被姬无命击败，现下有生命危险的，明显不是李寻欢，而是墨麒的那个初出师门的弟子。虽然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明明是墨麒的弟子，却在给唐门出任务，这其中，到底是谁在给谁养徒弟……
“唐门的人今晚才能赶到，我们现在出发去山道，接了远道回来再去县府。”墨麒一边将唐门的信鸽放飞了，一边低声道。
…………
天公不作美，墨麒等人临出门的时候，巴山又开始下起了雨。宫九为此坚定地折回身去，换了一身旧衣，还把玉佩给摘了，收进衣襟里贴身放好，才和墨麒、阿飞一道出门。
等到了山道边时，雨已经下的声势浩大，雨滴密密麻麻，几乎砸的人喘不过气、睁不开眼。
山道泥泞不堪，盘旋在林间，坑坑洼洼间都是泥水，往来根本没有一个行人，墨麒等人甚至连车辙印都没有发现一道，也不知是不是被雨水冲刷干净了的缘故。
阿飞左右看了看茂密的树林，对于如何寻找一名掩藏中的唐门弟子没有什么经验，也没有什么想法。
他有些郁闷地摸了摸腰际绑着的剑的木柄，觉得寻人这件事真的很难为自己。原本为了寻找孙小红和李寻欢隐居的那个屋子，就已经耗费了他大半的脑力了，为了查姬无命的事，另一小半脑力也费的差不多，现在站在林间，是半点想不出该做什么。
墨麒却并不烦恼这件事。他抬手吹了一声哨，没过多久，从天际飞来一只肥胖肥胖的圆鸟，气哼哼地落到墨麒伸出来的手掌上，还脾气很大的故意抖了抖羽毛，好溅自己的主人一脸水。
墨麒伸手挡了挡，宽大的手掌轻轻抚上了雀翎羽毛凌乱的脊背，替它捋顺了：“带我们找远道。”
差不多被安抚下来的雀翎顿时大怒，冲着墨麒义愤填膺地啾啾啾乱叫了一通，然后拍着翅膀飞走了。
阿飞看了看又被溅了一脸水的墨麒：“……我们还要跟吗？”
看起来那只肥鸟不像是带路的意思，倒像是被气走了。
墨麒简短地道：“跟。”
于是，三个人迎着风雨，运起轻功，踏上树梢跟着雀翎走了近半柱香的时间，才在山腰处的密林中落下脚来。
雀翎在飞近这片区域的时候就降低了高度，几次拍翅后一头钻入了林中，显然唐远道就是在这块地方藏身的。
阿飞跟着从树梢上落下时，雀翎已经在一块大石头上落下脚了，抖了抖身上的水，神定气闲地歪过头用嘴梳了梳毛。
宫九：“……人呢。”
不管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像是有人啊。
墨麒没说话，伸手敲了敲那块大石头，石头居然发出了哆哆哆的木头撞击声。
阿飞靠近了几步：“这是木头做的？”
如果不上手，根本看不出来。
墨麒低声喊了一句：“远道。”
过了一会，大石头晃了晃，雀翎刚一飞开，那假石头就被唐远道掀开了。他手里还抱着一只颜色浅浅的、好像是被洗褪了色的小熊猫崽，一下扑进墨麒怀里：“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激动和兴奋褪去后，唐远道无比痛心地控诉道：“师父你根本就是已经忘了我吧！这么久，连一封信都不和我寄！”
掉色的熊猫崽被夹在中间，肚肚都被挤扁了，慢吞吞地扬起毛乎乎的脑袋：“嘤！嘤！”
还很稚嫩的毛爪很是同仇敌忾地打了几下墨麒的肩膀——它这短胳膊短腿的，也就只能够到这里了。
本还抱着剑认真观察四周的阿飞，一双眼睛已经被这只奇奇怪怪的黑白毛团子吸引住了：“这是什么？”
唐远道穿着深蓝色、腰间缀着一大串线条冷森的暗器的劲装，还硬要把自己塞进墨麒怀里，听到阿飞问话，扭过上半身来，喜上眉梢地举起自己的熊猫崽炫耀：“这是我的崽崽！它是一只还年幼的熊猫，不过它吃的很多哦，以后一定能长得很大很壮！”
熊猫崽在唐远道手臂里憨憨地蹬了一下胖腿，毛乎乎的短爪就开始呼撸自己的脑袋，大概是想把自己头顶上的水抹一抹，可惜脑袋太大，手太短，呼撸了半天也没有碰到自己头顶。两侧的毛毛倒是被它抹平了，头顶的毛毛倔强地矗立着，尖尖的，像顶了一根熊猫色的竹笋。
阿飞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熊猫？他有名字吗？”
唐远道帮自己崽撸了撸脑袋上的水：“有哇，它叫阿飞。”
阿飞：“……”
熊猫阿飞嘤嘤叫了几声，把自己短撅撅的四肢攀到唐远道的胳膊上，不动了。
唐远道还在兴奋地解释：“当时我得到它，就是因为复原了飞鸢……怎么了，师父？”他困惑地仰起头，看突然把手搭到自己肩上的师父。
阿飞绷着脸道：“……我叫阿飞。”
虽然他的本名并不是阿飞，但闯荡江湖这么多年，阿飞这个名字用了这么久，就是最亲近的友人也叫的是阿飞这个名字，阿飞早就已经将这个名字当做自己真正的名字了。现在骤然得知面前这个动作慢吞吞，一看就很憨的黑白毛团子居然也叫阿飞……
唐远道结巴了一下：“那、那……”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熊猫阿飞，迟疑道，“给它换个名字？”
阿飞面无表情，语速有些快：“不用。”他憋了一会，补充道，“我们很有缘。”
唐远道茫然：“我们吗？”
阿飞指了指熊猫，又指了指自己。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熊猫。
唐远道心碎了：“……”
“你不是来追杀无头镖师的吗，为什么藏身在这里。”墨麒到底还记着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唐远道指了一下山下：“师父，你往后站站——对，就是在这个位置往山下看，恰好是能看到整条山道的。”
阿飞心念一动，发亮的眼睛看向唐远道：“你看到那个无头镖师了？”
唐远道被阿飞突然热情起来的眼神吓了一跳：“看到了。”
阿飞的眼神更亮了：“那你杀死了吗？”
还有，无头镖师是不是真的没头，是人还是鬼？
唐远道摇头：“没有，我还没和他交手。”
宫九皱起眉头：“你的任务不就是追杀他吗，为何看到了，却没有下手？”
唐远道挠挠脑袋：“因为我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呀！”
墨麒疑惑地道：“怎么？”
唐远道犹豫了一下：“这个……这个就和任务有关了，照理来说，我不应该告诉你们的……唉？”他突然意识到不对，“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是怎么知道无头镖师的？”
墨麒将唐怀侠的信拿给唐远道看：“这件事有点复杂。这条山道，不仅有无头镖师的案子，影子人也踏足过这里，而且……在巴山，还失踪了一个唐门的弟子。唐堡主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把你的任务告知给我了。”
唐远道拿着信，呆了一下：“还失踪了一个唐门弟子？”
“是。我不知道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也不知道这条山道上有什么秘密。我和九公子，还有阿飞少侠才刚来此地，还未见过这里的县官，所以也不清楚，巴山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无头镖师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上唐门的暗杀单子。为何影子人也出现在这里，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有那个唐门的弟子……”墨麒眉峰之间印刻下深深的沟壑。
一双微凉的手拂到他眉间：“别皱眉。”
墨麒怀里，突然被宫九的袖子糊了一脸的唐远道：“…………”
阿飞：“……”
阿飞决定和唐远道直接聊，不打扰墨麒和宫九之间的对视，他对唐远道说：“那你有没有看过一个身材很高的男人？他脸上有三条刀疤，原本应该已经死了，可却出现在了巴山，而且据说曾经出现在这条山道上。他应该是一个影子人。”
唐远道沉吟了一下：“没……说真的，我就只见过那个无头镖师。”他扶住攀到他肩膀上，拿大脑袋笨笨拙拙挨蹭他脸的熊猫崽，“我是两天前来这里的，打从在这里驻扎下了以后，就没见什么人从这条山道上过。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条山路已经被封禁弃置了呢！”
“看见无头镖师，是在昨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个无头镖师……真的是没有头的！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把阿飞给吓得摔了。就……就一下没敢下去……”唐远道尴尬地道，“真的很恐怖的！你们不知道！”
“后来我反应过来，这个无头镖师既然上了唐门的单子，就应该不是鬼，那就是人假扮的。我观察了一下，那个无头镖师看起来不会什么内功，应该没什么危险，所以就准备带阿飞一块儿赶下去，趁早这把个任务结了。但我们还没走到一半，山道边上的密林里，突然跑出来另一个个子很高的无头镖师，上来就把矮个子的这一个给抓走了，而且高个子的那个武功还特别的高，一眨眼功夫，他们连个人就都不见了。”
唐远道蔫巴巴地道：“唉……我就和怀侠爷爷说了，我不适合出来做这种任务，我就在密室里看看卷宗，研究研究机关暗器就行了……可是他非不同意，一定要我出来接这个任务，还说这个任务特别简单！他说这个镖师是个不会武功的人，我就算是一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不会，都能靠机关杀死他，谁知道会遇到这种事……”
“唐门向来非作奸犯科之人不杀，倘若接了单子，那这个无头镖师，就一定是杀过人的恶徒。”宫九对墨麒道，“只是不知，那个后来出现的无头镖师又是哪个？这两个无头镖师，究竟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还是说……这个无头镖师……其实和影子人一样，指的并不只是一个人？”
唐远道睁大眼睛：“我不知道他们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是无头镖师肯定只有一个，因为这个是怀远爷爷告诉我的。”
墨麒低声道：“若是这样，那这个无头镖师背后一定还有故事。”
呆在山道等，估计是等不回那两个镖师的了，荆无命又是许久之前来的山道，就算是留下了什么踪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也早已经将这些踪迹冲刷干净了。
既然没有其他线索，众人便没再浪费时间在山道上停留，直接赶去了县府衙门，去见这里的地方官。
此地的县令已是七十岁高龄了，发须皆白，众人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府衙后院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儿，逗着鸟笼里的画眉鸟，倒是好兴致。一旁的衙役对着他喊了好几声“县令老爷，有贵客！”，他都没有听见，可见耳朵是有多背。
一直到他带着众人到府衙后堂坐下，宫九才脸色很不好的哼了一声。
耳朵都背成这样了，还不趁早自觉点告老还乡！
老县令丧眉耷眼的，简直让人看不出方才在院儿里唱曲逗鸟的人到底是谁：“诸位大人远道而来，有何要事？”
宫九冷冰冰地直接道：“我问你，你们那山道上，是不是闹过鬼啊？还有，你们县里，近几年，可有什么悬而未解的案子？”
老县令哆哆嗦嗦，白胡子都一颤一颤，搞得好像墨麒和宫九他们是在欺负一个无辜老人似的：“回……回世子的话，有……有闹过鬼，闹过好几次哪！我们巴山这里毗邻唐家堡，以往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没什么悬而未解的案子，最大的也就是捉奸这样的案子了，可是……打从那山道上闹鬼以来，就死了好些人……”
“山道闹鬼，死了人，你可上报了？”墨麒沉声问。
老县令连连点头：“报了，报了，可是上面一直没有答复啊！”他愁眉苦脸，“您说，我是个县令，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这……办案子我是在行，捉鬼我真不行啊！”
宫九冷冷地刮了他一眼：“一派胡言！且不论这世上本没有鬼怪，就说你若是上报了，为何会一直没有答复？你说，你上报给谁了？”
老县令苦着脸：“下官自然是上报给知府大人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答复就一直没有下来……”
这就奇了。
墨麒道：“你何时上报的？”
老县令道：“半月之前我就上报了。按理来说，别说半个月了，就算是七天，八天，那答复就怎么都该下来了。”
宫九抬手，向后摆了摆，一个白衣暗卫就心领神会地掠出屋去，去寻马找蜀州知府确认此事。
一直站在墨麒身后的唐远道仰起头，抱着已经擦干了毛的熊猫崽，看老县令愁眉苦脸，一副很是担惊受怕的样子，便跑到他面前，扬起脸，用稚嫩又天真的语气道：“县令爷爷，那你能不能和我说说，那个无头镖师，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老县令的眼神在看到唐远道的时候，就喜悦了一点：“唉，很可怕的，小孩子还是莫要听这种故事……”
唐远道就很自来熟地上前拉住老县令的手，撒娇：“说么，我不怕的！”
老县令做梦都想要这么一个冰雪可爱的大胖孙，可惜老到头来还是个光棍，只能看别人家的孙子捻酸，现下被唐远道这么一催，又一看唐远道怀里的熊猫，不禁喜笑颜开，喜从天降……一会看看唐远道，一会看看自己揉着自己脑袋的熊猫崽，伸出手一只揉娃娃脑袋，一只揉熊猫脑袋，嘴笑得都合不上：“你要是当真不怕，那我就和你说。”
宫九和墨麒暂且没再说话。
老县令道：“一个月前，有一趟镖车，从我们巴山山道上过。是洪门的镖队，运的是整整六车的金银珠宝。”
“六车的财宝，其实也算不上多。我们这里毗邻唐家堡，是南来北往走镖最常走的一条线路，以往就是十二车的，二十多车的，我也曾经见过。洪门，是我们本地的镖局了，以前也曾经走过十八车金条，这样价值连城的镖。那一次，洪门出动了整个镖局，所有镖师都参与了护送。”
“照理来说，十八车金条出动整个镖局，那六车金银珠宝，最多也就是出动一半的人。可是这一次，洪门之中，除了还未学成的孩童和顾家的妇女，所有的镖师都出动了，就只为了护送这六车财宝。”
阿飞的眉头动了动。
即便是他，也听出来这事不对了。
老县令继续道：“当时这镖，是从北地，往西南运的，途经巴山山道。洪门的人恐怕万万没料到，这从北地到巴山，一路风平浪静，什么风波都没遇上，可偏偏到了自己的地盘，却遇上了灭顶之灾。”
“当时出动的洪门镖师，全军覆没。被人割喉，砍头，杀死在山道上。血把泥地都染红了，雨下了一整个晚上，可是直到第二天清晨，这惨状被人发现的时候，地上的血都没被雨水冲刷掉。”
“六车财宝，全部都消失了。和这六车财宝一并不见的，还有这些被杀的镖师的头颅。”
“已经一个月了！从发现他们的尸体到现在，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到他们的头颅，也不知道这些头颅是被凶手带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取走他们的头颅。”
“半个月前，突有一个夜行的路人来我们府上报案。他惊魂未定地说，自己就在那条山路上遇上了鬼，一个没有头颅的鬼，这个无头鬼自称是镖师，是来寻找被抢走的镖物的。再往后，但凡有行人从这条山路过，就会走到半途，突然失踪，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也不知是生是死。”
“本地的百姓啊，都传言说，这是洪门那些被杀的镖师的冤魂，回来找被人抢走的镖物了。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镖师掠走的。”
宫九冷冷地看了老县令一眼：“据我所知，那个无头镖师，应该只有一个人？”
老县令忧愁地砸吧了一下嘴：“是啊！但我觉得，死了以后还能变成鬼，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吧，或许是他怨气特别重呢……”
宫九：“……一派胡言。”
墨麒也对老县令郑重地道：“世上无鬼怪。”
阿飞却在墨麒和宫九身后很是赞同的点点头。
唐远道想了一会，小鼻子一皱，拉了拉老县令的手：“那洪门的那些孩子和女子们，岂不是很可怜？”
老县令叹息，都无心继续撸熊猫了：“谁说不是呢？洪门的镖师们是死了，可是她们还没死啊……那些镖物，又岂是洪门能赔得起的？唉！现下洪门府上天天有来催债的，我们想帮也帮不上，毕竟，镖师嘛，做的就是这样的生意。而且，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我们也置喙不得。”
“洪门的人，活下来的就真的只有妇孺了吗？”墨麒问道。

第82章 金钱镖案02
“嗯？国师何有此问？”老县令疑惑地道，“洪门的镖师惨死在我巴山的地界里，县衙自然派人去洪门查探过，确实是死的只剩下几个不足龄的孩子，还有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了。”
阿飞直直地看向墨麒：“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无头镖师是洪门之人伪装的？”
墨麒沉吟道：“一个月前，洪门的镖师尽数惨死于巴山山道，镖物被劫，所有镖师头颅被砍。半个月后，有一个无头镖师在巴山山道拦路，掠走所有过路之人。从他手中侥幸逃生的唯有一个行路人，这行路人又说，那无头镖师是为寻被劫镖物而在山道游荡的。”
“既然可以确定，这世上本无鬼怪，那这无头镖师就定是由人假扮的。什么人会打扮成洪门惨死的镖师，在巴山山道设拦，询问镖物之事……这个人的目的除了为洪门复仇、找回镖物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宫九道：“我能想出三个。一是那无头镖师确为洪门之人，拦路也确为寻镖。二是这“无头镖师”只是那个装神弄鬼之人的掩饰，事实上，他有其他的原因，令他必须要暂时封锁这段山路，让人不能上山。三是……他就是一个疯子。”
墨麒皱眉道：“第二种猜测或许有可能。毕竟荆无命也曾经在这条山路上出现过，或许就是因为这山路通往的地方有什么宝物，那个无头镖师就是影子人捣的鬼……又或者，无头镖师和影子人本无干系，但他和影子人所想要的，是同一个目标。影子人只是在做螳螂捕蝉之后的那只黄雀。”
“但第三种，说他是个疯子……我认为不可能。在洪门镖师惨死的地方假扮无头镖师，这本就是一件有目的、有逻辑的事情。这不会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的疯狂之举，背后一定有其他的深意。”
阿飞问：“那先前……唐远道说的那另外一个无头镖师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两个无头镖师？后面那个无头镖师又为什么要绑走前一个无头镖师？”
老县令听的一愣一愣的，第二个无头镖师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唐远道看从老县令口中再问不出什么东西了，便十分唐门地冷酷松开了刚刚还拉着老县令撒娇的手，并且还残忍地抱走了自己的熊猫崽。
熊猫崽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老县令两手一空：“……”
……好歹把这只小滚滚留下啊。
众人从县衙出来回酒楼的时候，天边的阴云已经散了，雨刚一停，夕阳也跟着一块落到了地平线下，放出一片繁星，将巴山笼罩在夜色之下。
阿飞的心情很不好。他去巴山山路，不仅是想找到唐远道，也是想看看那里有没有留下荆无命的痕迹。谁能想到这场暴雨如此的突如其来，将可能存在的证据都冲成了不存在。
心情不好，他就想要练剑。可是要出门的时候，心中只有剑的少年却被一只黑白团子缠住了。
熊猫崽抱住了心中只有剑的少年的腿，嘤嘤可怜兮兮地叫了两声。
原本还一心想要练剑的阿飞：“……”
他默默把怀中抱着的剑绑回腰边，蹲下身，伸出长着剑茧的手，将这只毛团抱起来：“你的主人不要你了吗？”
小阿飞含住了自己的爪，不知道这个两脚兽在讲什么。但是它从这个两脚兽的眼中，看出了那种从它生下来起就已经十分熟悉的眼神。
这种眼神放在不同的人身上，可能会有的炙热滚烫，有的老谋神算，有的激动难耐，有的冷静无比，但其背后隐藏的情绪都可以统一概括为一种思想，叫做：让我想想，要怎么偷走这只熊猫。
阿飞大步流星，半点没有在原地等待失主来寻宠的打算：“我带你去吃竹子、竹笋。”他克制着有些激动起来的情绪，飞快地、轻轻地在熊猫崽的脑袋毛上呼撸了一把，被这种毛茸茸、暖塌塌的触感，搔得坚硬而棱角分明的心里都开始悄悄长出柔软的毛毛来。
阿飞带着熊猫崽扫荡完巴山的竹子、竹笋，回到江山醉的时候，更夫已敲了三声梆子。
三声梆响后，江山醉的楼顶传来了悠长的雁鸣，不多不少，也是三声。
早已赖在墨麒屋里的宫九，一边随口对试图偷懒的唐远道说了句“继续背你的心法”，一边扬袖一挥，以掌风推开了木窗。
唐怀天就第一个从木窗里钻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七个唐门子弟，有男有女，皆罩着铁面具，大晚上看起来有些渗人。
唐远道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墨麒，期望对方能网开一面，让他今晚可以不要背心法，和师兄师姐们唠唠感情，没想到唐怀天刚一进窗，就对着唐远道冷笑起来了：“装模作样看什么书，我瞧你在唐家堡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认真呢？每天净知道往密室里钻，出了密室就知道偷我熊猫，招猫逗狗的，在这儿装什么老实读书人？”
墨麒原本看着徒弟，有些柔和的眼神顿时一凝：“……远道，是真的吗？”
难怪这么长时间回来，就这么一本剑法诀，连心法诀唐远道都背不出来！
唐远道干笑了几声，也不敢再继续赖在房间里妄想听八卦了，自觉地钻进书房去，开始闷头背书。
厢房里一下进了八个人，还好江山醉为墨麒准备这厢房的时候，是将一楼除了柜台以外的所有地方都囊括进了厢房里，甚至连大堂都直接没设，不然一下还容不下这么多人。
不仅如此，等小厮们手脚利索地又搬来了八把椅子后，巴山江山醉分楼又踏进了两位不速之客，也同样是冲着墨麒来的。
东方不败，和他的管事白小花。
唐怀天扬起脸，对着面前这个一看就满脸写满粗心的管事，露出了一个狐疑的眼神。
哪个大男人的名字会叫“白小花”？
白小花吭哧吭哧给东方教主搬来了一把椅子，很不负唐怀天所望的在放下椅子的时候一个趔趄，抱着椅子摔了个声势浩大，椅子还砸到了白小花腰上，顿时把白小花砸的满脸痛苦。
白小花摔下去的时候，分明是往东方不败的方向倒的。东方不败但凡有心，随手就能把这个莽撞鬼拉起来，然而直到椅子角也跟着一块儿砸到白小花肚子上时，东方不败都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甚至还移开了眼睛，满含欣赏的透过窗户看向巴山的夜空。
白小花摔得龇牙咧嘴，不仅撞了肚皮，看起来好像还平地崴了个脚，蠢得真的相当可以。唐怀天根本不能理解，按照东方不败往日在江湖武林中的行事，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成为他的管事的。
不，退一步问，这个白小花，是怎么在东方不败身边活到现在的？
白小花摔得实在是太惨了，墨麒看不过眼，上去扶起了他：“你还好吗？”
白小花跛着脚，坚强往外走：“我好，这椅子摔坏了，我给教主拿新的。”
东方不败似笑非笑地看了要往外走的白小花一眼：“既然被你摔坏了，那再拿新的还不是一样？罢了。”
东方不败挥挥手，让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酒楼小厮给他们搬来了两个板凳。
白小花深感不安，于是又开始折腾着想要泡茶，被东方不败眼含深意地一手摁下：“我们都还不想死。”
毫无用途的白小花，于是鹌鹑一样缩手缩脚地坐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唐怀天再次以一种狐疑的眼神看了一眼白小花后，转身对墨麒道：“远道的任务，遇到了这种意外，按理来说一定是下这单的委托人隐瞒了信息。其实，在我们来到江山醉，与众位碰头之前，早已到了巴山。”
“我们按照那个委托人的信息去找了他，却发现那个地址是错的，那个屋子早已人去楼空，据说那屋主人已经死了不少年头了。也就是说，那个下单的委托人，定有问题。”
唐怀天皱着眉头：“先前下单的时候，那个委托人的说辞是无头镖师掠走了自己的亲人，他的亲人自上巴山山道后，足有半月未归，毫无音讯，定然是被那个无头镖师杀死了。不止他一人，还有许多在巴山山道过路的无辜人，都被那个无头镖师掠走了，再无人见过他们。故而，他想要雇我们唐门的人杀了那个无头镖师，好报仇雪恨。”
宫九眯起眼睛：“我记得，唐门有一条规矩，非作奸犯科者不杀。你们收到了这个单子，难道就没有人来核实一下，这情况属不属实？倘若是假的，岂不是枉杀了好人？”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唐怀天面色慎重地道：“而恰巧的是，当时来查这个委托真实与否的，就是那个后来到巴山来访友，而后失踪的元字子弟。”
“我们按照委托人的线索去查时，不仅那房子是个无人空屋，就连‘李义’这个人，都没有在巴山存在过。这个地址，这个‘李义’，分明就是幕后之人伪造出来的骗局。”
“这幕后的人藏得很深，也很狡猾，没有留下什么信息，就连委托人的身份、故事，都很有可能不是他自己的。甚至很有可能，就连这个委托人，都也只是他的一个棋子。李义的这条线索一断，我们就暂时没能再摸到幕后之人的马脚了。”
唐门的弟子各个都坐的很端正，像是一个又一个没有气息的冰冷金属人偶，铁面具在烛光下反射着诡谲的光。
“所以，你们是不是认为，那位元字弟子，是因调查‘李义’而死的？”墨麒问。
唐怀天点头道：“至少可以肯定，他不会是因为无头镖师死的。那个无头镖师并不会武功，元和师弟不会死在不会武功的人手里。他的机关术和毒术在唐门里也是排的上号的，除非是遇上当真打不过的敌人，否则是不会轻易着了道的。”
“我觉得，元和师弟之所以会选择这个时间段突然告假访友，还偏偏来的是巴山，应该是元和师弟后来发现了不对，又不确认自己的怀疑究竟是真是假，所以才决定先来巴山查探，再行汇报。没想到他却在此途中出了意外，与唐门断了联系，所以不知这个委托有异的堡主才将这个看起来十分简单的任务，交给了远道。”
宫九眯了眯眼睛，凉凉地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倘若被派来此地的人不是唐远道，恐怕唐怀侠还不会这么关心这个任务，那被派来做这个任务的那名弟子，恐怕就也要步上唐元和的后尘，直到他死后，你们才能察觉到问题。”
唐怀天顿了一下，倒是没对宫九的风凉话说什么。因为事实也确实如此。
一直沉默着的阿飞摸了摸怀中熊猫的脑袋，心情有些沉郁。
他原本在辽宋边境将墨麒、宫九拦下之时，心里想的还只是解决鬼荆无命，再超度李寻欢的。结果没想到路越往下走，就越不受控，等意识过来时，自己竟是又陷入了一场新的阴谋。
而在这场阴谋之中，阿飞甚至看不清究竟有多少方势力卷入其中。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心中不断地冒出来：李寻欢在哪？荆无命现在又在何处？为何影子人出现在巴山山道？影子人究竟有何目的？无头镖师是谁？他的行为背后又有什么阴谋？那个李义究竟是谁？他是谁派来的？他想要杀死无头镖师，为什么？他背后的人，究竟意欲如何？
被他抱在怀里的熊猫崽，爪爪捧着自己脑壳晃了晃。刚刚吃的有点多，它脑壳子都昏昏沉沉的，想要睡觉。不过现在它还没回到自己的两脚兽身边，再困也不能睡。
熊猫崽伸出爪在阿飞怀里慢吞吞掏了一阵，摸出一个果子来，一屁股坐回阿飞腿上，开始嗑起果子来，咔嚓咔嚓，无忧无虑，只等睡觉。
七个唐门弟子齐齐一个猛转头，一张张铁面具朝向了阿飞。
阿飞：“……！”
坐在最右首的是一名女弟子：“远道的熊猫啷个在你这？”
阿飞：“……”
他默默抱紧了怀里的毛团子。
然而唐门无情的冷面杀手仍然伸出了她的摧花毒手，残酷地将毛团子从他怀里揪了出来，然后送进了书房，回来以后才对阿飞道：“不回远道身边，阿飞困不着觉。”
阿飞：“……”
阿飞怀里一阵萧瑟的凉凉，痛失熊猫后，觉得自己今晚可能真的会睡不着觉了。
“那个李义，会不会和荆无命有关系？或许这整个事情，都是影子人弄出来的？”东方不败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提了个想法。
唐怀义看向东方不败：“为何这么说？”
东方不败叹息了一声：“本座只是不想再多浪费自己的力气。最好那个李义和影子人就是一伙的，如果不是……我可没有闲心管你们的闲事。”他站起身，没什么兴致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对着波光粼粼的寒池露出了一个感兴趣的神色，顺眼瞄了一眼已经折叠起来，靠放在一边的艳色屏风，没太在意。
“墨道仙好雅兴。”他随口说了句评价，就准备带着白小花离开了。
白小花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的一个正准备敲门的白衣暗卫。
白小花和暗卫对视了一会，才反应慢半拍的惊吓地叫了一声：“啊！！”
东方不败侧过脸来看着受惊的白小花，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白小花把暗卫让了进来，眼巴巴看着暗卫一路走到宫九面前。
暗卫单膝跪下，恭声禀报道：“主子，蜀州知府说，他并未受到县令给他上报的文书。”
“没有？”墨麒拧起了眉头，“但老县令说他上报过了。”
“那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阿飞的眉峰也跟着皱了起来。
“也有可能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偷偷扣下来了呢？”宫九轻轻敲了敲茶案道。
暗卫低声道：“属下查过，那封文书确实存在过，老县令与府衙内师爷一同写的，而且也有信使传信，一路跑了几个驿站，都有记录。那文书是到了蜀州知府那儿才消失的。”
唐怀天挑眉道：“那就是蜀州知府，或者是知府衙里的人有问题了。”
东方不败突然笑了一下，看向宫九。
宫九面无表情：“能在知府衙动手脚，无论动手脚的是小厮还是知府本人，幕后之人都一定有很大的权力，也很有手段，才能安插的了眼线，如此精准又及时地截住这些对他们不利的消息。”
这至少预兆了两件事。
第一，破案以后，大宋可能又要少至少一名高官贵族了。
第二，破案的过程，肯定会特别的麻烦。
&#183;
&#183;
江山醉真不愧是真金白银筑起来的酒楼，众人碰头交流完了情报后，各自回去歇息，没有谁是没睡好的——或许除了东方不败。
因为他的管事白小花在给他守夜的第一个时辰，就不知怎么的，把他的床弄塌了。东方不败就和白小花心平气和地绣了一个晚上的花，第二天早上，白小花被他打发去取早食的时候，东方不败才悠悠然请掌柜又新开了间房，自个儿去补眠了。
唐怀天得亏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肯定又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东方不败在江湖上那些可止儿夜啼的传闻。
白小花心情很好地翘着嘴角，哼着曲儿走到伙房时，讶异地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在做一件绝不应该做的事。
太平王世子，无名岛九公子，正跟着厨娘，一步一步地做着排骨莲藕汤。
对于宫九来说，这可是一雪前耻的大事，一步也错不得。他几乎拿出了面对小老头时百分百的专注，此事势必成功，决不允许失败。
白小花的哼哼声戛然而止，嘴角的笑也僵了一下，开始思考昨天晚上他是不是摔得真的有点狠了，不然面前出现的这个画面，除了是幻觉以外，很难解释。
厨娘看着宫九将最后一勺汤盛进碗里，才松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紧张地一直在出汗的手。
白小花上前一步，保持微笑道：“九公子，您这是……”
突然想喝汤了？
不对啊，想喝汤直接让厨娘做就是了，为何要自己亲自动手？从未听过九公子有这样的癖好？
宫九四平八稳地捧着手里的海碗，比执着剑还稳，看见挡事的白小花，不耐地道：“干卿何事，让开。”
白小花顺从地让开了，屁颠屁颠跟在宫九身后：“九公子你想喝汤何必自己亲手做呢？让厨娘……”
宫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送给他一个无比冰冷生硬的字：“滚。”
白小花停住了脚步，不跟了。他在后面眼珠转了一圈，又高高兴兴跑回伙房里，问厨娘：“姊姊，方才九公子为何会亲自来伙房做汤啊？”
厨娘已经是个膀肥腰圆的五十岁妇女了，听到白小花这样俊俏开朗的年轻人这般喊，顿时喜笑颜开：“唉，喊姊姊真是抬举我了……九公子说是要学了送我们老板的。”
所以厨娘在教宫九的时候，面临的双重的压力，一重是怕没教好九公子会让她人头落地，一重是她人头落地后，指不定老板也要跟着被毒得口吐白沫。好在九公子并不是那种进了伙房就爆炸的那种极端例子，规规矩矩按着她的步骤做，还是能做的不错的。
厨娘庆幸完了以后，才注意到笑容彻底僵住，并且眼神开始有点怀疑人生的白小花：“……小花，小花？咋啦？”
噫，小花傻了！
这一厢，白小花正被宫九的举动弄得满心怀疑，另一厢，宫九已经敲开了墨麒的门。
时辰还早得很，除了东方不败和白小花这样两人相对互相折磨了一夜的人，只有宫九是所有人里起得最早的。特地就是为了赶上墨麒一贯的晨起时辰。
墨麒来开门的时候，虽然眼神看着还很清醒，但身上却只穿了一件雪白垂顺的亵衣，显然内里还是迷迷糊糊没太清醒的：“……九公子？”
宫九一边把海碗塞进墨麒手里，一边坦然地往门里挤，并且一双眼睛很会抓准时机地在散开的衣襟间巡视，盯着墨麒鼓涨结实而线条完美的胸肌不放：“喝汤。”
嗨，喝排骨莲藕汤有什么好的，什么时候才能喝另外一种“汤”呢。宫九无比惋惜地盯着墨麒想。
墨麒下意识地单手拢住了自己的衣襟。
等到一碗汤下肚，墨麒才算是真正完全恢复了清醒。
他这才意识到，这已经是宫九连续第三天为他煲汤了。而且今天早上的这一碗汤，明显就是极为贴心地卡着他的晨起时间送的，其中心意，让墨麒心中鼓鼓胀胀的，又是有一种不敢承认的满足，又是有一种痛批自己应当立即让宫九及时损止的矛盾。
墨麒抿了抿唇，垂下眼，低声对宫九道：“多谢九公子，但你不必——”
宫九晓得墨麒要说什么，最懒得和墨麒说这车轱辘话，于是立即伸手，捂住了墨麒的嘴：“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宫九的手掌半是威胁半是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墨麒的唇瓣。
墨麒的话瞬间就被卡回去了，一双总是严肃沉静的眸子微微睁大，白皙的耳尖也瞬间染上了一片惊人的红色。
才要被主人残忍剪断的小芽再次扬眉吐气，趁着主人丧失了察觉能力的机会，拼命往上撑了撑，煽动着主人的心脏越跳越快，一时间连成在耳膜轰鸣的急促鼓点。
墨麒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红晕顺着耳朵一路爬上脸颊。
宫九挑眉：“明天我还送。”
墨麒要说话。
宫九道：“你敢反对，我就换一个位置堵你的嘴。”
墨麒的眼睛骤然瞪大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后，半是惊怒半是羞恼地道：“——污言秽语！”
宫九伶牙俐齿：“怎么就污言秽语了，万一我说的是脚呢——分明是你心思不正。”
墨麒：“宫九，你——”
宫九道：“我什么？你倒是把后面的话说完。”
墨麒瞪了宫九一会，转过身去，不愿再面对这个油嘴滑舌之徒。
宫九看了墨麒红得滴血的耳尖一会，决定暂时放过墨麒：“对了，我今天在伙房遇到白小花了。”
墨麒皱起眉，迟疑地侧过半张脸：“白小花？”
宫九道：“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依白小花昨晚的表现，东方不败早该杀他千百回了，为何东方不败不仅没杀他，反倒还将他带在身边？一个能在东方不败身边活下来的人，当真这么没用，这么笨拙？”
墨麒沉默着没说话，但脸上已露出深思的神色。
宫九又道：“而且，方才我在伙房煮完汤，白小花不仅没有避开我，还跟上来打听。他的胆子这么大，而且眼神里根本没有什么畏惧，只有兴致勃勃，这是一个黑木崖普通管事的正常表现吗？”
墨麒转过身：“你觉得白小花不对，那东方教主应该也能发现。”
宫九扬扬下巴：“我知道，只是跟你说这事而已——小心点白小花，我觉得他这次跟东方不败来巴山，一定也是有他的目的的。”
墨麒慎重地点头。
宫九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是去洪门盘问，还是？”
墨麒沉声道：“我想再去一趟山道。”
宫九挑眉：“可我们昨天已经去过一次山道了。而且，昨天的暴雨，下的那么大，就算是有什么痕迹，也肯定早就已经被冲走了。”
墨麒皱眉：“但我们没有顺着山道全走一遍，我们也没有上山看一看山上有没有异常。”
“暂且不提无头镖师的事情，我觉得单说荆无命会出现在巴山山道这件事情，就很不正常。影子人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有目的的，既然如此，荆无命出现在巴山山道，究竟所为何事？影子人在巴山山道有何布局？”
宫九顿了一下，道：“你既然决定要去山道上看看，是不是已经有所猜测了？”
墨麒颔首：“影子人以往出手，所为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寻宝，二是寻药。而东方教主会下黑木崖，来帮忙，也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一次影子人的行动，很可能是非常重要的，重要到只要能够阻止他们的行动，或者是抓住他们的人，就可能击溃，或是重伤影子人组织。东方教主一定是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特地从黑木崖赶来帮忙。”
宫九慢慢道：“可普通的寻宝和寻药，都不至于能牵出一条线，就拔起整条根……除非，东方不败认为，这一次影子人的行动，是为了那张最重要的唐皇宝藏图。”
墨麒赞同地道：“对。你还记得老县令昨天说的话么？洪门镖局以前曾护过十八车金条，当时他们出动了全局的镖师。可是一个月前的那趟镖，分明只有六辆镖车，可他们却也一样出动了镖局里的所有镖师。”
宫九：“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洪门护的这趟镖可能不对，很可能影子人想要的那份唐皇宝藏图，就在这趟镖里？”
墨麒点头：“而且，在影子人想要出手之前，却有另外的势力在他们之前出手了。所以荆无命才会在洪门镖师全灭后还前往巴山山道。他或许和我们一样，也是想要调查洪门劫镖案的！”
宫九还是有点不解：“可即便如此，我们去巴山山道，又能找到什么呢？洪门镖师是一个月前死的，无头镖师是半个月前出现的，荆无命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再往后，就是唐远道大前日看见的，那个无头镖师被另一个无头镖师绑走的场景。”
宫九提醒：“你别忘了，雨是昨天才下的，那些证据却都是在雨之前留下的。现下一场雨过去，即便有过证据，也早就已经消失了。”
墨麒：“不可能。一定会有一些证据是雨冲不走的。或许是树上的刀痕，或许是散落的暗器，也或许，其实沿着这条山道上去，山上就有其他的线索，所以无头镖师才会一直拦着众人不让上山——这个猜测，不是你昨天晚上说的么？”
宫九看着墨麒认真的样子，嘴角浅浅地勾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就上山去。”
…………
无头镖师出现之后，巴山山道当真没有百姓敢走了。即便是砍柴猎兽的，也都干脆不走山道，走小径。
宫九和墨麒站上山道，走到唐远道先前给他们指的那处特殊位置——就是高个无头镖师把矮个无头镖师绑走的位置——分开到两边的树上寻找动武可能会留下的痕迹。
宫九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的宫九走到墨麒的身边，看见墨麒正望着山道南边的密林：“怎么，你想进去看看？”
墨麒看着面前的密林道：“最开始的那个无头镖师，是不会内功的。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里会有树被内经袭过的痕迹？”他伸手指了一下密林。
他站的这个角度十分刁钻，宫九站在他身边就没看到他说的树倒下的痕迹，但等墨麒给他让开，宫九站到墨麒这个位置，再往密林里看时，果然看见了一条缝隙。
这是一条人为开辟出来的缝隙，树不自然地齐齐往缝隙两边歪倒，显然是从这里走进密林的人不耐烦地用内力拍歪的。
“高个子的那个无头镖师会内功？”宫九跟着墨麒一起顺着这条缝隙往密林里走。
“对。应该是这样——你看着点两边树，有没有武器的痕迹。”墨麒边说，一边闷头盯着地上。
密林的路很难走，昨日才下了雨，泥泞不堪，踩一脚就像踩到年糕上一样黏糊糊的，一下一个脚印。
宫九脸一直板着，运着内力全程保持着轻功，免得自己踩进泥里。看得出来如果带他来这里的人不是墨麒，他可能就已经拔剑宰了这个胆敢带自己走泥地的贼子，弃尸林中，再甩甩袖子飘然远去了。
这条缝隙直到两块垒在一起的岩石处，才不再继续往前延续。
他们没有在树上看到什么痕迹，却在这两块岩石上看到了痕迹。
这两块岩石，其实本该是一块的。
有人用刀？或者是剑？总之是一种十分锋利的武器，将这块岩石平平地劈成了两半。
“有没有别的痕迹？”宫九左右看看，想要确定这究竟是什么武器造成的。
“没有。”墨麒盯着自己脚下，岩石与泥土的缝里，“但有别的东西。”
在岩石和泥地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个小小的、黄铜色的薄片。
“那是什么？看起来像一块铜板……”宫九凑到墨麒身边细看。
墨麒没说话，蹲下身将那块小东西捡了起来：“……是一枚金钱镖。”
“……金钱镖？”宫九的神情有些怪异。
墨麒看他：“怎么？”
宫九道：“你知不知道，荆无命以前所效力的帮派，就叫做金钱帮。”

第83章 金钱镖案03
“金钱帮？”墨麒连当今活跃在江湖上的名士大侠都不大认得清，金钱帮这样早在数年前，就被李寻欢和阿飞击溃了的帮派，自然更不在他记忆涉猎的范畴内。
宫九和墨麒解释道：“金钱帮是上官金虹白手而创起的帮派——上官金虹早些年还没被李寻欢杀死的时候，乃是百晓生《兵器谱》中排名第二的高手。”宫九意有所指地看了墨麒一眼，“不过现下么……”
江湖的新人一代一代的出，曾经的作出《兵器谱》的百晓生也已经命丧黄泉，如今江湖上统一承认的，只有江湖百晓生的神兵榜。
这神兵榜邪门的很，说你是第二，你就绝对不可能打得过第一，哪怕你机关算尽，暗地里做足了小动作，也不能越级挑得了上一名的人。这样绝对的神兵榜就比以往百晓生所出的各种名榜要更加有价值了，简直是把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算进去了的，绝无错漏的。
神兵榜是不可撼动的。神兵榜出后的十年，江湖人用血和命证明了这个事实。
也正是因此，五年前，江湖神兵榜第二突然一跃变成了一个从未听闻过的无名之辈，才引起那么大的轰动。以至于墨麒甚至都没在江湖上怎么走动过，江湖上却总是有他的传说，哪怕是往后的五年里，墨麒每日干的事除了建酒楼、酿酒，就是办案，丝毫没有进江湖抛头露面闯一闯的动向，江湖人也依旧没法忽略这个神兵榜第二的存在。
“我记得，金钱帮最鼎盛的时候，几乎可与丐帮媲美。它在江湖中不仅有最响的名声，还有最大的势力，甚至还有最雄厚的财力……而那个时候，金钱帮的信物，就是一枚刻着‘驭鬼通神’的铜板。”宫九示意墨麒将铜板上的泥擦干净，“……乾兴二年，只是普通的铜板？”
宫九愣了一下。
他有些迷惑，但铜板的出现，再加上荆无命的行踪，实在无法让他不往金钱帮上想。
墨麒伸手掀开石头，在两块石头中间又寻到了一枚铜板。这枚铜板是夹在石头与石头中间的，在石头面上划下了深深的刻痕，明显是被人以掷暗器的手法掷出的，才会镶进这个位置，而且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墨麒将铜板从石头里撬出来，吹开粉末：“乾兴元年。看起来更像是没携带暗器，随手掏了铜钱掷出来的。”
宫九皱起眉头：“绑走无头镖师的这个后来者，特地打扮成无头镖师的样子，分明是计划好了想要来抓这个无头镖师的。既然是计划好的事，他又怎么会忘带暗器……而且，他为何要用暗器？看着石头的样子，他分明是带着武器的，只是一下看不出这是什么武器来。”
宫九看着石头的劈面沉吟：“若是剑锋刺开，应该不会这么平整。但若是说这是用刀劈开的……这刀的长度会不会也太长了些？”宫九比划了一下，这石头最短的截长，也已超过他的臂长。
墨麒闻言，从铜板上移开视线转过来：“……你说的对，这很奇怪。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后来者身上当真带着武器的话，远道当时为何会没有看见？尤其是这么长的一把刀，更加不可能遮掩。”
宫九伸出手，在石头的劈面上边摸索边斟酌道：“那如果不是刀或者剑这样的武器，还有什么能把石头劈成这种模样？或者，是用的金银丝之类的东西？”
江湖中，用坚韧而细薄难以发现的细丝作为武器的，大有人在。不过用这种武器的人一般少有成名的，毕竟这种武器已是算得上是暗算毒器一类的奇淫巧技了。
“如果用的金银丝，为何还要在用铜板？”墨麒提出疑问，而后想了想道，“会不会……这石头的劈面，其实是被后来者修饰过的？”
“会不会他使用铜板，并不是因为自己未带暗器，而是在使用武器之时，发觉自己的武器一旦留下痕迹，很容易被人发现身份，所以才不敢再用自己的武器，改而随手拿了铜板做暗器？”
“什么武器会让这个后来者这么笃定，一旦留下痕迹就会被发现身份呢……”宫九喃喃着想了一会，眼前突然一亮，“——是双环！”
墨麒的思考被打断了一下：“嗯？”
宫九对墨麒道：“我先前不是说过上官金虹，也就是荆无命效力的金钱帮的帮主么？这个人的武器就是双环。而且他的武功，已达到‘手中无环，心中有环’的境界了。”
“巴山这里本就有荆无命出现，如果再出现双环的痕迹，很容易就会让人联想到和荆无命形影不离的上官金虹——所以他才会想要掩饰自己动武的痕迹！”
有了这个猜测的方向在，就容易找到证据了。宫九一直在石面上摩挲的手，在石面的某一处区域顿住了：“这个位置，不很平整。如果是刀或者剑劈开的，不会出现这种痕迹……这个凸起说明，劈开石块之人用的武器，其实并不太大，所以才需要多次划劈，才能造成这种完全平整的劈面的假象。”
墨麒的眼中带上了赞扬的眼神：“双环确实符合这一描述。”
宫九叹息了一声：“只是不知，上官金虹究竟把这个无头镖师抓去了哪里。”
九公子很愁。但他绝对不是为了“无头镖师被上官金虹抓走”，或者“影子人究竟在搞什么幺蛾子”而发愁，他愁的是——这天天案子来，案子去的，大大减少了自己和道长普通相处的时间，按照这个进度下去，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抱得道长归？
这大宋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案子？！这些影子人难道不能让他们先歇一歇，把最重要的事情——譬如说定情，譬如说春宵一刻——先完成了，然后再搞事吗？
宫九仰起头，看看墨麒眼眸中满是深思的神色，知道现下墨麒脑子里肯定全都是案情，心里顿时一阵窝火，觉得十个小老头都不一定有这影子人烦。
为今之计，也只能帮着赶紧把案子破了，早点把影子人除了，才能安安心心继续和墨麒慢慢撩骚。
林间的穿堂风呼呼一吹，吹得宫九心有点凉凉，深深懂得了为何古人云：“路漫漫兮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
墨麒果然半点不知宫九那一颗被风吹凉的春心，十分慎重地开口道：“九公子，你不觉此事有些蹊跷么？荆无命既然已经来过巴山山道，再往后就没有来过了——那就意味着，荆无命可能已经知道，巴山山道和无头镖师身上，并没有他想要线索。”
“既然如此，上官金虹还来抓这个无头镖师做什么呢？”
宫九干巴巴地道：“或许是荆无命回去后，影子人又发现了什么疑点，所以让上官金虹再来盘问这个无头镖师。”
他很是不甘地把满腹的小心思压下去，认真想了想，突然醍醐灌顶：“——道长，你是不是觉得，上官金虹已经和东方不败他们一样，恢复了记忆……他和荆无命不是一伙的？”
墨麒点头：“上官金虹有一个举动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是他来找这个无头镖师的时候，又是伪装，又是掩盖自己的武器痕迹，好像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身份似的……可是荆无命就不，甚至连阿飞都能打听得到，荆无命曾经在巴山山路出现过。”
“既然荆无命连露脸都不在乎了，那为何上官金虹还要掩盖自己的行踪？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不像向来探查案子的人暴露身份，还是——不想向控制了荆无命的影子人暴露身份？”
宫九赞同道：“你说的没错。如果想要掩饰身份，那荆无命也该和上官金虹一样扮成无头镖师——但他没有。那上官金虹的伪装，定然便是他为了救出荆无命而做的。目的就是在绑走曾和荆无命接触过的无头镖师的同时，不让影子人发觉自己的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我以为上官金虹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了救一个自己曾经的属下，而做到这个份儿上的。”
墨麒看着宫九沉默了一会，突然轻轻笑了一下：“在两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你，你会为了破案而东奔西走——”
宫九狭长而好看的丹凤眼瞪了墨麒一眼，因为并不怎么凌厉，也根本不凶狠，所以无端生出了些嗔怒的意味：“那他就该准备好自己的棺材了。”
墨麒心里因为宫九这一眼而荡了一下，简直想在那好看的眼睛上亲一口。
而后，他惊觉自己居然又一次被宫九转移了注意力，而且这一次还是他自己自发偏题的，脸上顿时升了点温度，有些慌张地错开和宫九对视的眼神，硬生生地岔开话题道：“也不知道那个无头镖师现下是生是死。”
想亲……住脑！
……舔一口的话，会不会让他慌张得眼角发红呢……墨麒的眼睛突然及不可察地笼上一抹不详的赤色。
可还没等这一抹邪思怎么兴风作浪，它就在墨麒本能性地反省中被狠狠摁得抬不起头了：青天白日竟想这些……这些……污浊之事！我怎么这么畜生！
墨麒深深呼吸了一口密林里散发着泥巴味儿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还在心中措辞严厉地强烈谴责着自己，身边就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听着像是谁的肚子在叫着空城计。
宫九尴尬地绷住了脸。
墨麒这才暂时放过污浊的自己，停下内心的□□，缓下声来对宫九道：“时候不早了，该下山了。”
墨麒心里头茸茸的，像是揣了一只熊猫崽，又是熨帖又是心疼：九公子会肚子叫，肯定是因为早上煮汤的时候，只给他端了，自己却都没喝。得快些下山，给九公子买些早点才行。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墨麒平日里总是沉稳的步伐，难得的有些快，步子间也迈得大了点。两人下山后，墨麒就堪称主动地掏出了钱囊，宫九的眼神在什么摊子上但凡留了超过三息，他就问一句：“可是要吃？”，搞得宫九最后反倒开始嫌弃他来，和他说了句“你今天话怎的这么多”，墨麒这才闭上嘴，慢慢稳下莫名就毛躁起来的情绪。
也同样是一道出门吃早点，坐在炒面摊子上吃的满嘴油旺，满头大汗的唐门弟子们，略有些呆滞地看着手里提着一盒樱花糕，步履轻快的九公子，以及九公子身后，抱了一整座山的早点的墨麒，在巴山街头的冬风中凌乱。
唐远道习以为常地看了一眼，习以为常地被师父擦肩而过，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抱着自个儿的熊猫崽一人啃着一颗果子，咔嚓咔嚓，唇齿生香。
原本还想起身和路过摊子的墨麒、宫九打招呼的唐门众弟子们，屁股都已经离开板凳了，又迟疑地坐了回去：“……”
这儿这么大八个人还带个唐远道这个亲弟子呢，怎的国师眼睛珠子就寡盯着九公子，难道他们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唐门一位师姐摸着下巴，看着墨麒抱着东西跟在宫九身后亦步亦趋的模样，思忖地道：“我怎么觉着……这两位……哪里不太对？”
国师跟在九公子身后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她那个耙耳朵师兄陪着嫂嫂逛街哦！
唐远道嗨了一声：“师姊，你习惯了就好。”
师姐盯着墨麒盘顺条正的背影直看，一边看一边不忘问：“什么意思啊？”
唐远道踩在板凳上，把自己被迷了魂的师姐脸掰回来，苦口婆心道：“师姊！你莫看了，没希望的！我师父和九公子，他们俩是这个！”
唐远道抬手握拳，伸出两个大拇指对了对，然后十分严肃地道：“而且，他们就连这个都做过了！”
唐远道又摊开手，开始摩擦摩擦。
他怀里的熊猫崽迷茫地歪了一下脑袋，懵懵懂懂地跟着唐远道一块，把毛爪叠在一块，开始慢吞吞地摩擦。
师姐瞬间尖叫着扑了过来，一把捂住熊猫崽的眼睛：“啊——唐远道你个瓜娃子！教坏崽崽！”她先捂完了熊猫崽的眼睛，才轻咳了两声，问唐远道，“你怎么知道……他们那个过？是真的，不是你驴我？”
唐远道仰起头：“我为啥要驴师姊！是真的！是我和当今圣上一块儿听墙角听到的！”
师姐木讷了一下：“……我记着，九公子似乎是太平王世子，是当今圣上的亲表弟？嘶……那，你知不知道，他们……谁上谁下？”师姐突然露出了一个嘿嘿的表情。
唐远道十分早熟，老神在在：“当然是我师父在上面！当初求饶的人可是九公子！”
“艹！”在唐门中向来以野出名的三师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由地又扭回头看向墨麒的背影，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敬佩，“要说野，还是远道你师父野，居然能当着皇帝的面搞……咳，和他的表弟那啥。”
师姐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又扭回了身子，一对儿眼珠简直恨不得黏到墨麒身上，撑着下巴叹息：“唉……你看看这个腰，再看看这个体格，啧啧啧……”她眼神逐渐放空，有点酸地喃喃道，“我咋还有点羡慕皇帝他表弟呢？”
心情很好地溜着道长的宫九，狠狠打了个喷嚏：“啊——啾！”
…………
出于一种围观了八卦后，不好意思直面正主的莫名心虚，唐门众弟子硬是没有追上去喊住墨麒和宫九，而是十分多此一举地回到了江山醉，等到墨麒和宫九逛完了早市回来，才来寻他俩一起出门去找那位唐元和师弟来巴山拜访的友人。
东方不败并不打算搅合进唐门的私事，又因为早上白小花盛给他的莲子羹有问题而一直离不开茅房，所以没有跟着一块来。
唐怀天合理的预测，等他们找唐元和师弟的这位忘年交谈完话，回到江山醉的时候，可能白小花的尸骨已经被妥善的挫骨扬灰处理好了。
唐元和来巴山探望的这位友人，其实岁数大得都可以做唐元和的爷爷了。
老人家是个读书人，年轻时考了个秀才以后就不想再继续努力了，于是回到家里办个了私塾，决心专心为自己家乡的孩子们启蒙。他与唐元和相识，是因为他很是精通一些古文字，而唐元和又很爱淘古书，所以两人才在意外相遇后一拍即合，深觉高山流水遇知音，于是成为了忘年交。
但即便如此，唐元和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何秀才，自己其实是名唐门弟子。
唐怀天将唐元和的身份挑明后，何秀才震惊了很久，而后蹙起了眉头生了一会气，最后叹息道：“他从未和我说过自己是谁。你们既然会找上门来，还告诉我他是唐门的人，是不是因为……他出事了？”
何秀才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也有了泪。唐元和对他来说不仅是一个志同道合的友人，更是他心中疼爱赞赏的晚辈，他很不希望这个有才又讨人喜欢的晚辈出事，可是唐元和这次来到巴山，刚落脚的第一天，他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不祥的预感了。
何秀才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冷静地道：“我不知道哪些信息对你们有用，我就把他到我家来落脚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和你们说一遍。”
“元和到了巴山就来见我了，在我家只待了一天。他刚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些不对，他看起来不大开心，而且愁眉紧锁，像是有心事似的。我一直知道他有秘密没有告诉我，我以为这件心事会和他的秘密有关，而这个秘密他是不能告诉我的，所以我就没问。”
何秀才说的“秘密”，就是唐元和其实是唐门弟子这件事。
“这一天里，他一共连出了三次门。第一次出门时，他倒是还问了我，这附近是不是有一户猎户，男主人叫‘李义’的。我也不常出门和人打交道的，来来回回见的人都是孩子，最多就是这些孩子的爹娘，哪里知道什么猎户。他问完见我不知道，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唐元和这一次出门，定是去查他怀疑的那个李义了。
何秀才道：“他没出门多久，大概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神色好像没有那么紧绷了。进了屋以后，我问他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么，他笑着说找到了。”
墨麒皱起眉头。
找到了？难道那个时候，假李义还在巴山么？应当是这样了，而且假李义还暂时说服了唐元和相信了他，所以唐元和的神色才好了一点。
不过……唐元和既然会第二次来找李义，恐怕这个假李义就会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怀疑了，一定会立即想办法脱身逃走。
何秀才：“我看他刚从外面回来，怕他冷，所以就去加了柴火。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刺激了他，就是加个柴火的功夫，他的脸色就突然变得很差，而且什么话都没说，就又匆匆冲出门去了。”
“加柴火？”墨麒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当时没有什么别的异样？”
何秀才摇头：“能有什么异样！从他进门到脸色大变，我也就是转身去加了个柴火而已！”
唐怀天沉思了一下，低声道：“先前我们去那个‘李义’留的地址，屋里根本没有柴火堆，灶里干干净净的。如果李义真的是长日在这里居住的普通猎户，家里一定会堆着过冬的柴火，而且灶里一定不会那么干净。”
何秀才添柴火的举动，提醒了唐元和他忽略了什么，所以唐元和才会反应过来自己被骗，冲出门去找那个假李义对质——但如果是这样，为何又会有第三次出门呢？
唐怀天看着何秀才的眼神中带上了一分催促。
何秀才道：“这一次，他去了很久，一直到夜里才回来，而且脸色特别差，还很烦躁的样子。他没怎么和我说话，就把自己关进客屋里，一直到半夜的时候才背着一个黑黑的包裹出来。我年纪大了，晚上起夜起的频，所以刚好遇见他走。”
“他为什么会回来了之后脸色变得更差了？为什么回来了又要出去？难道他之前出门，不是去找假李义对峙的吗？”阿飞不懂，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在知道李义欺骗了自己之后，直接冲去和他对峙。
唐怀天摇头：“元和师弟大概是去找那个无头镖师，想要确认无头镖师是不是可杀之人。李义虽然是假的，但如果无头镖师确实是作奸犯科之人，那我唐门可以不计较雇主隐瞒身份的行为，因为总有一些雇主会有些不方便用自己的身份来做事……”
“但唐元和一直没有给唐门发去终止委托的消息。”墨麒皱着眉头，“是不是因为他并没有确认无头镖师到底是正是邪？或许那天他第二次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在巴山山路上遇到无头镖师。”
宫九赞同地点头：“没错，所以他才会第三次出门。他当时在出门前，在客房里呆了那么久，一定是在做准备，那个黑包囊应该是他准备的机关暗器。唐元和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了，所以才想尽量做出完全的准备，再去试探那个假李义。但……没想到，就算是他已经做了准备，也没能活下来。”
“他没能想到，李义背后的力量，比他所想的还要难对付，已经远超了他能力所能解决的范围。”
唐怀天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要反驳宫九“没能活下来”这句话。但理智告诉他，唐元和这第三次出门既然会一直未归，音讯全无，定然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唐远道看看自己师兄的脸色，抱着熊猫崽拉了拉墨麒的手道：“可是，之前师兄不是说，那个假李义给的地址是一个空屋，什么都没有么？那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机关的痕迹，元和师兄到底是去哪里和假李义交手了呢？”
墨麒沉吟了一会，问唐怀天道：“如果你是唐元和，当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到李义的屋子，却发现这里已经空空如也，你会怎么做？”
唐怀天垂眸想了一会，道：“我会去巴山山道。”
“那个假李义既然下了委托想要无头镖师死，而我的来访又已经打草惊蛇，让他撤离假地址了，那这个假李义一定会亲手去杀那个无头镖师。因为假李义已经知道，我在怀疑他，所以唐门很可能不会再接这个单子，于是无头镖师便必须由他来解决了。”
阿飞有些烦躁地道：“可是我们之前去过巴山山道了。那里根本没有暗器的痕迹，也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前天的雨已经把这些证据都冲没了。”
“可唐元和呢？他可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雨能把脚印、把车辙冲没，难道还能把唐元和这么大一个人给冲没吗？”宫九冷声道。
墨麒道：“如今之计，唯有上山再寻了。”
唐远道小声沮丧地道：“可是巴山这么大……”
谁知道元和师兄的尸体被藏在哪里？如果那个幕后黑手更狠一点，直接将他的尸体给毁了呢？那他们得到哪里去找！
唐怀天振作起精神：“莫说丧气话。别忘了想要杀无头镖师之人，定是想让洪门镖局这趟镖被夺一事偃旗息鼓之人。也就是说，这位幕后黑手，定然就是夺走洪门这一镖的人！”
“当日洪门运送的镖物，足有六车之多，镖师足有百人之多。可被劫的镖队被行人发现之时，却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镖车，还有少了头的百名镖师。”
“百名被割了头的镖师……这倒没什么，若是高手，以一敌百不是问题。但六车的财宝……它们可不是被连车带走的，是被从车里运出来带走的。”
“这些镖物想要不着痕迹的转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劫镖之人定是把所劫的镖物先藏到了一个地方，再想着如何分批转移走。依当时的情况，他们很可能是藏在山里了。”
唐远道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那个无头镖师才会一直拦着山道不让人走！他一定是也想到了这一点，不想让劫镖的人把镖物取走！甚至……想要趁机抓住劫镖的人！”
宫九微微颔首：“这倒是在理……而且，就算是镖物已经被劫镖之人运走了，那洪门镖师的百颗头颅呢？劫镖之人应该没兴趣把他们的头颅也一块儿运走吧！且不论他们砍掉洪门之人头颅究竟是何意，那些头颅一直未被找到，又没人会想要把它们跟着财宝一块带走，那就一定被藏在山上。”
唐元和点头：“元和师弟既然会……失联，一定是和李义那一伙的人发生了冲突。正如远道和九公子所言，我认为很可能发生冲突的地方，就在幕后的人藏首级，或者藏镖物，又或者是无头镖师藏那些被他掠走的、不知生死的路人的地方。”
阿飞慢吞吞地道：“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会给你们留下暗号的吧？”
唐元和点头：“会的。”
墨麒果决地道：“我们立刻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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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两次上山，唐门的人都没有跟着，这一次八名唐门子弟一块跟着，仔细顺着山路一路寻找，果真在一处树荆里看到了记号。
阿飞盯着树荆看了一会，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眼睛不好了，还是唐门的人天生眼睛就能看出点与常人不同的东西。他抬头望了望墨麒、宫九的神情，在宫九眼神里看到了和他一样的空茫，顿时心中安定了。
不是他眼神不对，是唐门的人与众不同。
阿飞低头，看到唐远道抱着熊猫崽，也是一样茫然的神情，心里最后一点自我怀疑也消失了。
这一次墨麒和宫九也看不出什么东西了，只能跟在唐门弟子身后，顺着记号一路往密林里走。
“看这个情况……咱们好像一直在往山顶走。”宫九皱着眉头，很烦脚下这些烂泥。
好在为了寻到唐元和，引路的唐怀天脚程很快，众人只用了半柱香，就跟着这些绕来绕去的记号，找到了他们想要找的东西。
百人的头骨，遍地的暗器，和染在了树皮上的血渍。
唐怀天脚下一软，险险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没有唐元和的尸骨。
他心中生出一种侥幸的心理，想着：会不会……唐元和其实还没死呢？
宫九看着大坑里随意抛放的那些头骨，眼神忪怔了一会。
墨麒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
宫九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
他指了指坑里的那些头骨：“你不觉得，劫镖之人砍掉洪门镖师的头颅，还特地运到山上藏起来，甚至还用药物将这些头颅毁的只剩骨头，这一串行为很奇怪吗？”
“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事？劫镖你就劫镖是了，杀镖师你就杀镖师是了，大不了统统割喉，为何要把头颅都弄下来、毁掉，再藏起来？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这不是画蛇添足，自己给自己找事做么？”
宫九看了眼墨麒：“我老是再想这个问题，尤其是之前好几个案子都是涉及到这种毁了面孔的——比如说先前玉门关那个马迷途案子。”
墨麒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顿了一下，突然懂了宫九的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洪门的镖师其实没有全军覆没，有的人没死？”
还在看着头骨坑的众人闻言，纷纷看了过来。
宫九道：“我觉得有可能。因为这个取人首级的动作实在是太奇怪了。我认为有可能这个劫镖灭门案就是洪门里有些自己人心生贪念做出来的，所以光杀了同伴不够，还得要多弄几具伪装自己的尸体。”
“毕竟这是他们运的镖啊，也不是想偷就能偷的，监守自盗了之后总也要有命享用这些财宝吧？用假死来金蝉脱壳，不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么？”
“但是，他们的尸体是会被送回洪门，被洪门的人辨认的。那这样，他们不就穿帮了么？所以，他们才会不仅杀了所有的同伴，还将所有的尸体——包括假冒自己的尸体——都斩去首级，毁掉皮肉只剩骨头，还藏进深山里。”
唐怀远沉吟道：“九公子所言有理……而且，这洪门镖队被劫镖的位置也太巧合了。从北地一路来到巴山都风平浪静的，偏偏到了洪门自己的地盘却被人劫了，还被杀的这般惨。”
“等等，如果你们这么说，那巴山山路上那个拦着不让人过山路的那个无头镖师，又是怎么回事？”阿飞不解地问。
唐远道转了转眼睛：“这个我知道！这个叫做，灯下黑！巴山的人看到无头镖师，一定第一时间想到这可能是洪门的人为了鸣不平、为了找回镖物而做的。如果大家都这么想的话，那就正中敌人下怀了！因为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这一切就是洪门的人做的了呀！”

第84章 金钱镖案04
墨麒沉吟了一会，觉得宫九说的确实有理：“确实有可能。不过我们还未找到能够证实这个推论的关键证据，还是得将其他可能也纳入考虑。”
唐怀天深吸了口气，站直身体：“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推测，不是断定。但咱们还是得去洪门一趟。”
“这一趟镖，洪门的人明显是知道一些内幕的。不然不会出动那么多的人，去护送区区六车的镖物。”
墨麒和宫九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唐怀天一眼。他们心里知道，这趟镖里运送的那些镖物里，很可能就藏着影子人一直汲汲营营想要得到的唐皇宝藏图。
只是，这趟镖究竟是什么人委托的？什么人能够拥有这么珍贵的唐皇宝藏图？洪门运送的镖物里有唐皇宝藏图的消息，又是怎么传出去的，居然能有人比影子人还要快的得到消息、计划周详地抢先动手？
一个个疑问在墨麒和宫九的心中接二连三的冒出来，但因为这已经涉及到唐皇宝藏图这个至关重要的关键性存在，所以两人都没有开口。
唐怀天低声道：“咱们得去问问，那趟镖到底运的是什么东西？是谁委托洪门的？还有，那个无头镖师……和洪门里的妇孺们，有没有过联系。”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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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满腹愁绪地下山，一路直往洪门而去。
宫九的暗卫收敛了头骨坑里的这些首级，各自脱了外裳一人兜了一部分，好带下去，准备送还给洪门的未亡人们。
头骨在行动间磕哒磕哒地轻微碰撞着，暗卫们面无表情地背着这些首级，此时心里的感受没有人能够理解——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杀人饮血、残忍无情的杀手，而现在……他们正背着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的首级，要将这些遗落的尸骨送还给死者的亲眷。
他们究竟是怎么从一个杀手，沦落成无偿给陌生人送温暖的大善人的？？
他们不懂，他们不想懂——更不想看着自家主子一路下山的时候还和国师眉来眼去！
“道长，你知道往洪门的路么？”宫九丝毫不知自己暗卫内心的挣扎和哀嚎，还在和墨麒强行搭话，“我出门的时候问了掌柜，说是从江山醉向南三十里。”
墨麒沉默了一下，感觉的到宫九似乎跃跃欲试有点想要引路的冲动：“……你可知何处是南？”
宫九自信的步伐缓了下来，迟疑地指了指身后的位置：“那边？”
墨麒无言以对，半晌才憋出一句：“为何你会这么觉得。”
宫九飞快地背口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墨麒：“…………”
好在除了不靠谱的宫大路痴，队伍里大多数人还是识路的。唐门的弟子很快就问到了正确的方位，领着众人一块赶到了洪门镖局前。
镖局正被一大群人乌央乌央地围着，声势很是浩大的样子。每个围在高墙外的人脸上都满是愤慨，还有些百姓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的净是臭鸡蛋、烂白菜之类的东西，也有装的烂泥和一些肮脏物的，统统一股脑地往洪门镖局的门上、院墙上砸。
最靠近门边的地方放着一辆小推车，推车上有个人正挥着手，对着这些群情激奋的人们大声嚷嚷：“朋友们！洪门的人不是东西！他们不仅监守自盗，抢走了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棺材本，还想把自己伪装成受害人的样子，装作天下第一无辜！可他们一点都不无辜！”
“如果他们无辜的话，为什么巴山山道上会有无头镖师？为什么那个无头镖师要将路过的无辜百姓统统抓走？那个无头镖师分明就是洪门的人！”
正义愤填膺地大声喊着的男人，穿着一身锦衣，不过此时衣服皱巴巴的，看得出已经几天没换了，很符合被洪门套走了棺材本，一夜之间财产全空的惨状：“朋友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逍遥法外啊！他们欠了我们的东西，掠走了我们的家人，凭什么还能这么安然无恙，关上门就可以继续过他们的好日子？”
“砸！使劲砸！骂！使劲骂！咱们今天一定要向着洪门讨出个说法！讨回公道！”
愤怒的人群瞬间发出了更大的咒骂声，砸向洪门的脏东西也更多了。原本整整洁洁、肃穆庄严的白墙红门，瞬间被砸的面目全非。
“怎么回事？”墨麒皱起了眉头。
去打听情况的唐门弟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这些闹事的人，大多是被无头镖师掠走了亲人，至今了无音讯的。”唐门弟子指了指跳着脚嘶吼着煽动百姓的男人，“那个领头站在车上的，自称是洪门这趟被劫的镖物的委托人，说是洪门监守自盗，盗走了他的棺材本，逼洪门的未亡人立刻就把他的棺材本给交出来的。”
“什么？”唐远道皱起了小脸，“现在洪门里的人，可就只有小孩子和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和老人家了，他们这么闹，不是在把人往死路上逼么？而且就连我们都不能确定一定是洪门的人监守自盗呢，这个男的凭什么就这么确定？还煽动这么多人一块来为难洪门的妇孺！如果洪门的人就是无辜的呢？！”
这做的也太绝了，万一冤枉了可怜人怎么办！
宫九看了眼墨麒的表情，招了招手，叫来一个暗卫：“让县令带衙役过来，把这些闹事的人驱散了。”
相比较于他们出手，还是让本地的父母官亲自来出面这件事更稳妥些。这本就是普通百姓之间的矛盾，他们这些江湖人若是贸然插手，万一更加激起百姓对洪门的不满，闹得更凶，那他们到时候到底是该动手还是不动手？这些可都是毫无武功的普通人。
暗卫道了声是，就立即返身往县衙去了。
一边去一边心里想：……这不是我认识的九公子。
以前的九公子要是遇到这种事情，早就已经叫这些聒噪的人人头落地了，哪还请县令来这么守规矩，这么讲道理。
……唉。感情令人面目全非。
疾驰中的暗卫颇有几分感慨地想。
“县令应该很快就会带人回来，这些人也砸不开洪门镖局的大门的，只要洪门的人不出来就没什么问题。”唐怀天皱着眉，很听不过那个男人满嘴的尖酸刻薄话。若不是唐门有训，不可对无武功之人出手，恃强凌弱，他都想上去扇那人几个巴掌。
宫九和唐怀天倒是想得周到，不想江湖人贸然插手民间事，不过显然正讨着债的那个男人不是这么想的。
巷道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小阵喧哗，从那里走来了一个从头到尾都罩着黑袍，手中握着金环刀的瘦削身影。
那个站在车上的男人喜出望外，大声道：“大侠，这里，这里！”
黑袍人身影祟祟，百姓们也看不出对方是怎么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的，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黑袍人就已经站到了人群面前，到了推车旁边。
刚刚还在喧哗的百姓们迟疑地安静了下来，也不再继续砸鸡蛋砸白菜梆子了。
这个黑袍人分明就是一个会武功的江湖人。
江湖杀人不过头点地的危险与普通百姓安逸生活之间距离感，令原本已被煽动起了情绪的百姓们，都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骂，也不敢再开口了。
那男人顿时不满起来。高手就在身边的稳操胜券感，让他膨胀起来，口不择言地对安静下来，观望着不敢再出手的百姓们颐指气使地骂道：“给我砸啊！骂啊！妈的，怂逼什么？！高手是在我们这边儿的，回头把他们洪门的大门劈了，咱们就能把里头躲着的那些贱.人都揪出来了！别怂啊！给老子继续砸！继续骂！”
男人的话非但没能将百姓的情绪再重新煽动起来，反而让大家的眼神更加怪异了。
你他妈是谁老子呢？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人。而且话里话外听着，怎么好像都是在拿他们当枪使的意思呢？
当即就有性子暴烈，耳根子硬的汉子啐了一句：“给你砸？爷爷凭什么帮你这个孙子砸？走了走了，回家干活去了。”
那汉子一出声，身边几个帮忙来撑场子的大汉也跟着骂骂咧咧地啐了几句，看那男人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
这人看上去真不是个好东西！洪门现在剩下的人也就是一群老弱病残了，方才他们被这男人上门时候言辞诚恳、好言好语地糊弄得晕头转向，还当真来逼洪门剩下的这些妇孺了。现在仔细想来，他们刚才做的事还真是畜生。
不止是他一个，因为那个黑袍人的到来而冷却了情绪，终于开始有脑子了的百姓们也有了退却的意思。
那男人顿时暴跳如雷：“跑什么？！你们难道不想让自己家里人回来了吗！？都给我回来！”
最先走的那个大汉平生最听不得别人对他发命令，闻言当即怒得转回身：“给你回去？你是谁？你爷爷我凭什么惯着你？滚你——”
他的话因为已经突然而至，在他头顶停住的金环刀顿住了。
那黑袍人不知何时已经掠至他的面前，刀锋悬在他的头顶，若不是被一把简陋的铁剑挡住，只怕这个时候他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所有的百姓已经记不得什么闹事什么砸东西了，齐齐抱着篮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又因为天生的爱凑热闹，退到一定距离后又驻足下来，探长了脖子围观着。
他们之所以还有闲心不要命的看热闹，是因为除了那个挡住了金环刀的少年郎以外，他们又看到了十来个身影，闪身分开挡在了他们的面前，为他们构起了一道护墙。
那站在推车上的男人看到这架势，顿时惊得结巴了一下：“你、你们是什么人？！”
阿飞单手拿着剑，抬起手，黑袍人的金环刀就被他挑开了：“他雇你的？”
黑袍人没有说话。
阿飞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刚刚没用全力。”
黑袍人笑了一声。古怪的是，他的笑声不单是从兜帽下发出来的，就连腹部那块儿也诡异地发出了笑声。
“是南蛮那边的人，我岛上有一个这样的。”宫九偏了偏头，凑近墨麒，“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侏儒站在另一个侏儒肩上，穿上了衣服才看着像是个正常人。过招的时候，不仅要防上面一个人的金环刀，还要防下面一个人的暗器暗算，算是以二敌一，耍阴招了。”
阿飞盯了一会那个黑袍人的肚子，大家都以为他是在因为同时发出的笑声奇怪的时候，阿飞平静地道：“只有两个吗？”
黑袍人：“……”
南蛮侏儒莫名感觉对方说的根本不是“只有两个”，而是“你们好弱”。
阿飞的眼神重新看到那个黑袍人的兜帽的位置，认真道：“我见过三个的，你不行。”
众人：“……”
黑袍人：“……”
黑袍人气得够呛，当下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合身冲了过来，一刀劈向阿飞，身体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从腹部的位置果真探出一双手来，淬着毒的暗器立即配合着刀势一块飞向阿飞。
原本在唐远道怀里打瞌睡，睡成一颗球的熊猫崽终于醒了，慢吞吞地把自己摊开，就看见了面前空地上的两个两脚兽，其中一个特别奇怪，居然还能扭成两截，顿时吸引了熊猫崽的注意力。
熊猫崽嘤嘤叫了几声，还冲着正在缠斗的两人伸了伸爪爪，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抻了抻自己目前还只是一颗毛团的身体，想要加入进去玩的想法非常明显。
于是站在唐远道身边，原本还在津津有味看着江湖人打斗的百姓们纷纷投来了无比火热的目光，心中无不暗恨自己带来的东西为什么不是竹笋、苹果、竹子，而偏偏是臭鸡蛋烂白菜。
于是县令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十分令人费解的场景。洪门镖局门前，一个男人正无比紧张地站在推车上，紧紧盯着正在缠斗着的两个人，时不时呐喊着为黑袍的那个助一下威。
就在械斗的不远处，还站着很大一大帮子人，正围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各个抻长了脖子往里头看，眼神火热，表情渴望，尤其是站在最外围的人，简直恨不得直接揪着前面人的衣服当山岩一路攀到最前面去。
这帮子人离那两个还在缠斗的人不近不远，热热闹闹的样子，衬的洪门门前还在打斗、无人问津的两个人十分萧瑟、凄凉。
阿飞眼神的余光看见了已经带队过来的县令，这才给那个被他缠住、脱身不得的黑袍人一个爽快，反手一剑，将他们身外套着的衣袍劈开，以两个侏儒甚至都看不清剑影的速度，将他们的气海刺穿，才收剑回来。
那个根本看不懂战局，还以为黑袍人和铁剑少年是斗得不分上下才拖这么久的男人，呐喊助威的声音顿时滑稽地卡住了。
阿飞面无表情地收回剑，挂回自己腰间，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县令处置。
——其实按照道理来说，黑袍人从提刀冲上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是他的命了。若是按照以往的习惯，阿飞不应该只是点到即止地废了这两人武功，而应该是直接割了这两个侏儒的喉咙的。
阿飞在收了剑以后，才察觉到这点不对：“……”
阿飞莫名其妙地想，为什么我刚刚不杀了他？
一旁房檐顶上还背着头骨，一直没找到时机送还的暗卫们同情地看了阿飞一眼。这就是太行仙尊济世仁心的无边法力！
凡身边之人，必潜移默化成遵纪守法之良民……
街角的拐弯处，不引人注目的阴影下。
白小花正嘴角含笑地看着还在原地纳闷的阿飞，眼神意味不明。
县令气喘吁吁，也摸不清楚状况，挥手让一队人去吧那两个瘫在地上的侏儒抓了，顺便把那个反应过来，重新开始跳脚叫嚣的男人也抓了，才皱着眉头看向正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
衙役站在人群外嚷嚷：“散开！散开！街头聚众闹事，我看你们是想吃牢饭了！还不速速散开！”
人群们发出了极为不满的懊恼声，并且一动不动，还在使劲往里挤。
衙役们顿时怒了，卷了卷袖子开始强行疏散人群：“干什么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们想造反了？！”
“再不散开，抓了你们去县衙，一人三十大板！”
威逼利诱再加强行疏散下，挤成了蜂窝的人群终于散开了，露出了里面惊魂未定、衣衫凌乱的唐远道，看到人群终于散去后还满脸反应不过来的神色，两臂紧紧护着自己的熊猫崽。
——刚才多危险哪！差点我崽就被薅秃了！
熊猫崽也是一副受惊的模样，唐远道想把它从怀里扒拉出来看看有没有哪里真被撸秃了，它还使劲闷着脑袋往唐远道怀里钻。
可怜了我崽崽了！唐远道含泪想。
接着，他怀里的熊猫崽就发出了耳熟的声响：“咔吧咔吧。”
掏了果子出来的熊猫崽把脑袋从唐远道怀里拔了出来，熟门熟路地拗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毫无心理阴影地开始嗑果子，果渣渣掉了呆滞的唐远道一身。
唐远道：“…………”
人群既被驱散，当街行凶的歹人也被阿飞打的昏迷了过去，众人要处理的，便只有那个还在不依不饶地挣扎着的男子了。
县令皱着眉头：“你当街聚众闹事，还雇人行凶，还有何话要讲？”
那男子眼珠子一骨碌：“我什么时候雇人行凶了？我只是雇他讨债来的，谁知道这个丑东西突然发什么神经，拿了我的钱不帮我干事不说，还给我惹麻烦！我要告他！”
众人瞠目结舌，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倒打一耙还理直气壮之人。
那男子挺起了胸脯：“不止他，我还有要告的人！”
老县令被气笑了：“好，好，你还要告谁？！”
那男子大声道：“我要告洪门镖局！他们监守自盗，欠了我的镖物不还！请县令大老爷给小民做主！”
墨麒皱起眉头：“你有何证据说他们监守自盗？”
那男子冷哼了一声，斜着眼睛道：“就算是没有证据，他们洪门的人拿了我的银子，又丢了我的财物，也该要还我的东西。我今天过来只不过就是想让他们还我钱而已，难不成还有错吗？难道我伤了人了吗？难道我今天动手砸了洪门的地盘了吗？动手的可不是我，我就是骂几句而已！我骂骂催债还不行了么？至于现在……我要告洪门镖局欠债不还！现在就告！”
他飞快地找到了一个难以驳倒的立足点。
老县令有些无奈，他是真不想让洪门的那些无辜孩子还有妇女遭这些罪，但倘若这男子当真要告，他也不能不秉公执法，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县令叹息了一声：“唉……你们几个，去把洪门镖局的人抓……带出来吧。”
阿飞和唐远道等人顿时大怒：“等等！分明是这男子挑事……此人怎的如此颠倒黑白，厚颜无耻！”
站在人群最后排的墨麒微微侧过脸，抬起手摆了一下。
已经被墨麒指使的很熟练的暗卫任劳任怨地飘了下来：“国师大人。”
墨麒低声说了几句，暗卫恭声应了一句，跳上屋檐，带着兄弟们一块去按吩咐办事了。
那男子挣开了衙役的手，还在得意洋洋地道：“……除非洪门的人能立刻把我的银子，还有我托他们护送的镖物都赔还给我，不然，我就告他们！”
墨麒上前几步，示意衙役们不慌敲门擒人：“只要能把你的委托金和镖物等价赔给你，你就不告他们了？”
那男子愣了一下，把墨麒的问题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相信有人能立马就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六车的金银珠宝呢！
男子立即很有底气地道：“没错！”
宫九站不住了，上前几步一把拽住墨麒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墨麒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他反手一拉，隔着袍袖，握住了宫九的手。
宽厚的手掌将宫九微凉的手包裹起来，温度从薄薄的袍袖传递过去，顿时将宫九脑子里的话给踹没了，脑袋一空。
墨麒沉声对男子道：“你说，那些东西折合成银两，值多少钱。”
男子愣了一下：“干、干什么，难不成你要帮忙他们洪门的人赔么？”
墨麒冷淡地道：“报价。”
那男子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原本他就没认为洪门能赔得起这些银子。
县令皱起眉头：“那镖物不是你的么？怎么，你今天来找洪门讨债，却连自己要讨多少债都不清楚？”
“怎、怎么不清楚了！”那男子色厉内荏地仰起头，“八万两黄金！你赔得起么？！”
墨麒和老县令同时出声：“多少？”
男子鼻子出气，哼了一声：“八万两！黄金！怎么，赔不起了？”
老县令：“八万两黄金这么多！”
还在疑惑为何这么少的墨麒：“……”
一旁刚刚还在呆滞的宫九，终于回过神来了，另一只手也一把抓住了墨麒正拉着自己的手：“你干什么？不准你又乱花自己的钱！凭什么把钱给这种货色？！”
那男子把眼一瞪，张口就要骂，被唐怀天当即一脚踹过去，半晌说不出话来。
墨麒转过身，凑到宫九耳边，用又低又磁的声音轻声道：“你信我。不会让他拿走的。”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墨麒起身的时候，暖暖的唇畔恰好擦过宫九的耳尖。
才刚清醒的宫九再次陷入呆滞。
老县令还在又气又无奈地瞪着这个无耻之徒，墨麒已经掏出银票了。
一沓之后又是一沓。
“八万两。”墨麒面不改色地将银票往男子眼前一递。
还皱着脸痛的喘气的男子，顿时连痛都顾不上痛了，瞪着银票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银票：“我说的是黄金！”
墨麒冷冷道：“八百万两纹银，折合成黄金，八百万。”
老县令张着嘴的样子，像是气喘到一半突然被卡住了似的。
墨麒：“给你了，你与洪门的债，两清。”
阿飞侧目而视。
墨麒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简直都在放着金子一样的光芒……
俗话说得好，这世上没有用银子办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再砸十倍。
男子震惊地说不出个整句来，一下大脑空白，居然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办：“你，你你你，你！”
谁没事干身上揣八百万两银票出门？！这个家伙也太邪门了吧！
衙役们倒是都暗自喜笑颜开，原本还准备敲门的手收了回来。
那男子被墨麒的眼神看的一脑门子喊，眼珠子疯狂转了半天也没想到更好的对策来，只得道：“哼，既然已经还了，那就算了——”
“为什么算了？”墨麒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还有帐没算。”
那男子已经开始有心理阴影了，结巴道：“什、什么账 ？”
先前那个被墨麒派去办事的暗卫回来了，走到墨麒身边，恭敬地递上了一沓纸。
墨麒垂眸接过，又看了眼男子手上攥地紧紧的银票：“洪门欠你的债已经还了，你破坏洪门的财物的债，却还没还。”
那男子顿时跳脚：“我什么时候毁了？！砸鸡蛋砸石子的人可不是我！而且你又凭什么替洪门的人向我讨债”
墨麒将手中的地契、人身契等各种纸契展开在男子眼前，淡淡地道：“因为，我已经把洪门镖局买了。”
方才他让暗卫去办的事，就是把他们找到的洪门镖师的头骨，给洪门的人送了回去，顺便把洪门镖局买了下来。
大街的这一角，鸦雀无声。
阿飞默默抱住了自己的剑。唐门的弟子们面不改色，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看墨麒一掷千金了，前不久被墨麒一掷千金——甚至几千万金的，就是他们唐家堡呢。
唉，羡慕远道师弟。又是百年一遇的暗器天才，又是唐家堡内定的未来少堡主——看墨麒和九公子这样，以后肯定也不会有孩子的，未来这些财宝还不是传到远道师弟手里。
伤人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为何这么大。
墨麒低下头，又从纸契中翻出一张：“我把你先前踢倒的这个推车也买了。”
众人宛如被墨麒支配的傀儡，目光僵硬的、慢慢地投到了已经散架的推车身上。而好死不死的，那个推车正倚在洪门门口那个汉白玉狮子身上，在汉白玉狮子身上砸出了一个坑。
那男子目瞪口呆：“这、这不可能，那推车就是木头做的，怎么可能砸碎汉白玉做的石狮子！？——不对！”他反应过来，“区区一个推车，一个石狮子又怎样？！”
墨麒冷漠地道：“这推车和石狮子是我的。”
老县令开始露出恍然的表情，又是滑稽又是震惊又是狂喜，嘴角扭曲出一个无声的大笑表情。
墨麒道：“而我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国师。”
宫九终于反应过来，墨麒这绕了一大圈到底是为了什么了：“区区一个平头百姓，居然胆敢在当朝国师的府邸前聚众闹事，还煽动百姓用臭鸡蛋烂白菜砸当朝国师的府邸，你自己还弄坏了国师的推车、砸坏了国师府邸门前的石狮子！”
那男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张大了嘴眼神恍惚，攥着银票傻在原地。
唐怀天差点大笑出声：“县令，还不快抓住这大胆贼子！”
衙役们一拥而上。
&#183;
&#183;
唐远道抱着熊猫，和唐怀天一块坐在关着男子的提审室外的木桌边。
唐怀天啧啧：“你看他那呆样……他以后肯定再也不敢听见任何和国师有关的字词了。”
男子呆滞地坐在石床上，搞不清为啥自己会落到这个田地。
这和他原本的计划完全不一样啊！
墨麒随手将放在桌案边的银票推了推，方便宫九放他才买的桂花鸭。
那男子的眼神看着像是要吐血了，难道银票还不如桂花鸭重要么？！那可是八百万两银子！八万两黄金哪！
宫九冷漠地看了男子一眼：“说罢，你是在为谁做事，为何今天要来洪门闹事。”
那男子心中一惊：“我——我没为谁做事——”
唐怀天慢悠悠地道：“你可想好了再说，这可是国师面前，这位坐着的白衣公子可是太平王世子，县令也在这里，你要是说谎……”
那男子都要哭了，他原本的任务就是来欺负一下洪门的妇孺，就煽动煽动人群、骂骂人就行了，就连那个黑袍人都只是雇来装模作样的，如果不是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大汉出口挑衅，那个铁剑少年又突然出手，其实按照他的打算，在黑袍人出手之前，他就会让人收手，做出一副怜悯的模样的。
毕竟雇他的人说了，不能伤害洪门的人。
宫九向后仰了仰身子，靠在椅背上：“就你这看到八万两黄金就移不开眼的样子，还说你就是那六车镖物的主人？你是不是觉得，八万两黄金真的很多，那六车镖物直值八万两黄金？”
他嗤笑了一下：“你难道就没有在来佯装委托人的时候调查过，洪门当时为了护送这镖物出动了多少人？八万两黄金……呵呵。”
宫九揭穿完男子并不是真的委托人后，立即兜手就把他惦记了很久的那些银票抄了起来，重新塞回到墨麒的怀里，活像是一个警惕地守着家财的小媳妇。
小媳妇精打细算，小算盘拨得啪啪响：“这下要回本的，就只剩你买的洪门镖局了……我记得杨过和小龙女现在还没找到事做吧？回头叫他们来洪门镖局，神雕侠和小龙女亲自护镖，定能让江湖人闻风而来，到时候护镖赚得钱，都送到西北西南开荒地去。”
墨麒听到最后一句话，原本想要开口的话都咕嘟一下滑回了肚子里。
墨麒站着不动，任宫九把银票塞回他的衣襟里。过程中，宫九的手在他胸口不经意地碰了几下，引得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地砰砰直跳。
墨麒又开始闷头和自己心里大胆造反的小芽搏斗去了。
小芽风骚地左右摇摆，任墨麒左摁右摁，就是屹立不动，死活不愿被摁进土里。
那男子眼看真相败露，顿时慌了：“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我确实不是真的委托人……”
“那你知道真的委托人是谁吗？”唐怀天坐直了身体。
男子飞快摇头：“我不知道……那个让我来闹事的人，遮着面孔，我根本不知道是谁。而且当时他还着重提了，闹就闹大点，搞得危急一点，但最后一定不能伤害洪门的人……”他声音小下去，小声嘀咕，“我也搞不清为啥有这个要求，其实我今天也就是意思意思一下，没打算真的伤人的。”
“一定不能伤害洪门的人？”老县令的表情有些疑惑。
“怪了，既然是来讨债的，还这么叮嘱关心被讨债的人的安全……派他来的人，该不会不是真的委托人，而是洪门的人吧？”唐远道嘀咕。
“当然不是！”
一道惊怒的声音从牢门口传来。
一个披着红斗篷、面色苍白的女子疾走而来，身后原本给她引路的衙役都被她甩到身后去了。
“这是什么人？”宫九皱起眉头。
老县令却认得，叹气：“唉……这便是洪门现在的当家主母了。”
洪门的顶梁柱们都已经死的精光，原本体弱多病的大少奶奶不得不顶上来，平日里都不让吹风的大家闺秀，现下也不得不抛头露面，寒冬里赶来大牢，为洪门的人洗刷冤屈。
她身后的衙役道：“县令大人，人已带到，小的告退。”
衙役们快快地走了。
洪大少奶奶柳眉飞挑，快步走到牢门前，指着牢中那男子骂：“你这不要脸的狗东西！没人性的畜生！我们洪门的人死了这么多，留下的人便只有我这种弱女子，还有老人孩子，你居然还想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
她气得不清，加上方才一阵疾跑，气直喘，苍白清瘦的面颊上都泛起了病态的红色。

第85章 金钱镖案05
洪大少奶奶的样子，简直让人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气昏过去。
那男子看见洪门的人来了，还直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栽赃陷害，顿时更加紧张了，生怕就连这最后一点理都站不住，到时候他岂不是下场更惨？他梗着脖子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雇我闹事的人，还要叮嘱我不要伤害洪门的人？！不是你们洪门的人贼喊捉贼，想要借我这一闹假作清白，惹人同情，还能是什么？！”
洪大少奶奶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唐远道不得不担心面前这位大少奶奶会不会真厥过去，忙抱着熊猫崽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姊姊，你坐！”
洪大少奶奶坐下后缓了一会，才又有了说话的力气，她含泪恶狠狠地瞪着还在血口喷人的男子：“你可还是人？难道就没有心吗！我洪门上下为了护这趟镖，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就连会武的姐妹们也死绝了，这么多人命……这么多人命！”
那男子哪里顾得上同情别人，他自己都快没命了，跟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咬死了洪门监守自盗这个说法不放：“那你倒是说说，那巴山山道上的无头镖师又是怎么回事？呵，你可别说，那无头镖师和你们洪门没有关系！他不就是你们洪门放出去装疯卖傻，故布疑阵的吗？”
洪大少奶奶一时安静了下来。她死死皱着眉头，神色很是矛盾。
老县令顺势问道：“对啊，本官且问你，那无头镖师可是你洪门的人？他可曾与你们联系过？”
洪大少奶奶攥着披风的布料，摇摇头：“我……我不清楚他是谁，他也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们。”
无头镖师的存在，她当然也知道。当初听闻这个传言的时候，洪门幸存下来的老人和妇女们还心中带着侥幸，希望那个无头镖师当真是哪个侥幸活下来的洪门的人，至少有个盼头。可是这三个月来，那无头镖师从头到尾都没有联系过她们，而且所做的事，都是洪门之人不能理解的——为何要拦住巴山山路，为何要掠走无辜的路人？
这无头镖师，当真是他们洪门的人吗？
墨麒皱了皱眉：“那你可知，先前那趟镖，是谁委托的？那趟镖里又有什么东西如此重要，让你们洪门的镖师倾巢而出？”
洪大少奶奶仍是摇头：“这些事情，都是男人们考虑的事情，我们从不过问的，问了也没用。”
“哼！你这一问三不知的，谁知道是不是装的！都是枕边的人，能不知道这种事？”那男子立即抓住了机会嚷嚷起来，被老县令瞪了一眼，才安分下去。
洪大少奶奶也露出了几分懊悔，但还是狠狠地瞪了那男子几眼，才对老县令不安地道：“我是真的不知，早知道……早知道我就问问了……”
老县令直摇头，连叹了好几口气：“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个又有何用？只是，倘若连你都不知这镖是什么，是谁委托的，那我们又该往哪儿去查？”
最重要的是，他们又该怎么得知，男子和洪大少奶奶所说的谁真谁假？
宫九想着想着，突然拽了墨麒一把。
墨麒垂下头，低声问：“怎么？”
宫九道：“我有一计。”
众人的视线顿时聚了过来。
宫九道：“想要确定洪门究竟是不是清白，只要抓到那无头镖师，一审便知。”宫九扫了一眼傻愣愣看着他的男子，“他这计谋倒是可以借鉴一二，我们也可以在街市上假闹一场。”
“闹什么？”阿飞问。
宫九道：“我们可以让墨麒佯装后悔为洪门抵债，要将洪门老少拉出来卖做奴隶回本，然后再想办法将这消息传到巴山山道去，逼那无头镖师下山。”
宫九松开墨麒的衣角，越说思路愈是清晰：“若是镖物当真是洪门镖师中有人监守自盗，那个无头镖师是他们的障眼法，那他们都杀了这么多同门，又怎么可能为了洪门这些老少拖油瓶儿而下山？若是消息放出去了，无头镖师那儿毫无动静，就说明这无头镖师，还有这个男子，就是监守自盗之人故布疑阵，利用完了同门之尸后还要利用洪门剩余的老少妇孺，丧尽良心。”
“但若是洪门之人确实都是无辜的，皆是被有心人的阴谋所害，那无头镖师是幸存下来不甘心的洪门镖师所扮……”
唐远道道：“那听完这个消息，他一定会立即飞奔下山，想要来救自己的家人——可是九公子，无头镖师他已经被抓走了呀！”
宫九摇头：“不，先前上山时我们查过了，那无头镖师很可能是被上官金虹抓走的。”他将自己和墨麒在山上的发现说了，才接着道，“我以为，上官金虹不会杀那个无头镖师的。”
“如果是还未恢复记忆、为影子人所控制的上官金虹那倒有可能出手，但上官金虹此时应当是已经恢复了记忆的——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并且还没有钱拿，这不是上官金虹这种自持身份，极度高傲的人会做的事。他应当已经将那无头镖师放了。”
墨麒将宫九的计策在心中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行，就看向洪大少奶奶，有些歉意地道：“洪大少奶奶，若用此计，洪门老少可能又要遭一番折腾。至少在明面上，需得闹上一闹。不过等老人孩子还有妇女们被带回衙门后，我们定会给他们安排好下榻的屋子——”
洪大少奶奶果断地道：“好，东家您不必再说了。若是这样就能证明我洪门上下的清白，我同意！”
她的眼中隐约闪出了几丝希冀。显然她同意不仅是为了洪门的清白，还是为了那个无头镖师可能是幸存的洪门子弟这一可能，她迫切地希望能够有一个人能出现，帮她一块撑起洪门这个家。
“不错，令行禁止，洪大少奶奶有这样的觉悟，果是女中豪杰。”宫九十分满意洪大少奶奶听从墨麒的这个选择，随口夸了一句后又安抚道，“此事了了，若是洪门上下当真清白，国师自会派强有力的助力前来帮衬镖局重建，有了神雕侠和小龙女二人镇场，洪门镖局败不了。”
刚还果决的洪大少奶奶懵了：“……”
阿飞和唐门弟子们也不由地惊愕。
怎么墨道长还有这样的本事，能请来神雕侠和小龙女做一个普通镖局的镖师？
宫九已经开始打起该如何宣传新洪门镖局的算盘了，务必要将杨过和小龙女的价值发挥到最大！汲汲营营的样子很像是一个正苦心孤诣为夫家做打算的小媳妇，从诓骗杨过、小龙女签下卖身契，到如今为墨麒随手买下的镖局想着经营法子，怎么做大做强……可以说是十分贤内助了。
计谋既定，老县令也不再和这说不出什么东西的男子废话了，立即带众人出牢狱，回到衙内叫来好几队的衙役，令他们去洪门抓人。老县令甚至还为此叫了些县兵来帮忙撑场子，务必要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好将这个诱饵做的逼真又诱人。
洪大少奶奶直接就留在了县衙，索性也不回洪门了。毕竟老县令都已经派人出去抓洪门的人了，她还能从县衙牢狱里走出去回洪门，那岂不是自相矛盾，万一被有心人发现了，惹得怀疑，那着一番折腾就白受了。
为了防止有意外，墨麒和宫九还特地亲自跟着衙役、县兵们走了一趟。先时墨麒国师的身份虽是暴露过一次，但知道的人也只有当场的衙役们，和已经被抓进县衙里的那个闹事男子，以及黑袍人。当时墨麒设下圈套之时，百姓们已经被衙役们强行散开了，所以墨麒国师的身份还未被人知。
“幸亏如此，不然今日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在路上时，宫九这么小声对墨麒说。
一边说，宫九还一边拉拉拽拽墨麒的衣服，并且抬着手臂掰着墨麒的肩膀，想让墨麒别把腰挺得这么直，结果掰了半天都没掰得动：“啧，你怎么这么硬？”
宫九倒是没有想多，墨麒却不由得想歪了，原本就因为宫九的捣捣戳戳有点僵硬的腰背，顿时更加板实了，别说是驼背弓腰，甚至还比先前挺得还笔直了，好半天才放松下来，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如此污浊，一边心神激荡，任宫九的手在他腰背处敲敲打打，指点他如何将“一身正气”表现的“吊儿郎当”。
辛苦了很久的宫九，看着就算是微微弓下背，神色也是一脸肃然的墨麒：“……”
宫九沉吟片刻：“算了，这个坏人还是我来扮吧。”
真是毫无当坏人的天分！
…………
有了宫九镇场子，这场戏演得果真效果很好。
宫九和墨麒等人回府衙的路上，还能听见百姓的交头接耳：
“真是太可怜了，洪门还活着的都是老幼妇孺，就这么大冬天的拽出来直接全部抓进府衙……”
“唉，你没听说么？是那个新东家上头来人了，说这些老幼妇孺都是拖油瓶，累赘，留了没用！准备把这些人都发卖了……”
“发卖了？唉！先前听说洪门被新东家盘下来的时候，还觉得洪门终于有转机了，现下看来……唉，这哪是转机，简直就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穴！”
等到衙役、县兵们带着洪门的人，特地绕了一个大圈才进县衙时，众人已经在后堂等着好久了。洪大少奶奶第一个冲了出去，将担心受怕了的家人们安抚了下来，跟着衙役去了安置他们住下的客房。
唐怀天抢上前道：“如何？可还顺利？”
墨麒道：“看起来，效果还不错。只是这消息该如何传到山上？”
“这简单。”唐怀天笑道，“那无头镖师既然一直在巴山山路蹲点，那就叫几位师弟师妹佯装成冬日上山砍柴的人，这不就自然将这信息传出去了么？”
话音刚落，几个已经换好了装束、易了容的唐门弟子就已经背着斧头走出来了，打了招呼后，就直接上山去“偶遇”无头镖师。
唐怀天收敛了笑容，难免还是有些不知成功与否的忐忑：“但愿此计能成。若是一切顺利，洪门之人当真无辜，今晚那无头镖师就可能会夜闯衙门了。”
“若是能抓到那无头镖师，便能问到那镖物究竟是谁人所托，其中又藏着什么玄妙宝物……”墨麒斟酌了一下，“还是请人将东方教主请来吧。”
这其后之事，就要涉及到唐皇宝藏图了，东方不败一定不会想要缺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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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县衙里已经没了官吏，只有值守的人还在来来回回提着灯笼巡着逻。牢狱门口，狱卒没精打采地靠着门边儿站着，脑袋一点一点，简直要坑到胸上，一副困得不能自已的样子。
三更的梆子一过，其中一个已经熬不住困意，开始倚着打起瞌睡来。就在他第三声呼噜声响起时，一个黑影悄摸摸地从府衙屋顶上探出脑袋来，一路小心踩着砖瓦，伏低身体，摸到了牢狱边。
那黑影小心地从腰间取出一根长长的吹筒，往里面放了一根长针，凑到嘴边鼓足劲吹了口气，还算是清醒的那个狱卒也清醒不了了，头一歪，身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墙根昏了过去。
另一个已经在打着呼噜的狱卒也跟着被淬了迷药的银针放倒，一屁股滑倒在墙根，呼噜打的更加顺溜。
那黑影谨慎地左右看了看，才从屋顶上垂下一根绳子，滑到地上，轻手轻脚地溜进了牢狱里。
他一路故技重施，用银针解决了所有的狱卒，在牢狱中急匆匆地转了好几圈，却并没有寻到自己想找的人。正心中疑惑之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一只手也悄然无声地按到了他的肩膀上：“你想找你的头么？”
他惊骇地本能转头，就被一击飞来的拳头击晕了过去。
…………
洪惊鸿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铐上了手铐、脚链，关进提审房里了。
他不仅看到了老县令，还看到了对他怒目而视的洪大少奶奶，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堂，统统都盯着他看，把他看得都来不及吃惊，浑身都瘆得竖起了寒毛。
“这……这是怎么回事？！”洪惊鸿慌乱地低头，发觉自己的无头伪装已经被除去了，“大少奶奶，这……这怎么回事？”
洪大少奶奶怒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回事？！我倒要问你怎么回事！为何你还活着？为何你活着还不回来？为什么你天天都在巴山山道却不知道传个信给我们？为什么你要去伤害那些无辜的过路人！”
问着问着，洪大少奶奶的眼圈儿就红了。
洪惊鸿差点从凳上跳起来：“我没有伤害过路人！”他刚喊出来这句，就发觉不对了，“等等，为什么……不是，不是说咱家的人都被可恶的新东家抓起来，要发卖了吗？”
洪大少奶奶红着眼睛骂道：“咱们家地人要是真被发卖了，那你就是洪家的千古罪人！”她将前后的事情都与洪惊鸿说了，斥问道，“你倒是说说，你明明没死，却也不回家，不与我们报个信，天天在那巴山山道上游荡，到底是何心思？”
洪惊鸿缩了缩脑子道：“我……我……”
洪惊鸿除了伪装，其实也就是个十七八岁地半大少年，突然遭逢灭门惊变，一时之间六神无主，当真没有想到要联系家里的事情：“……我就一门心思地想着，只要我把这事儿闹大，一定会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一定会有人给我们洪门伸冤的，所以我才一直在巴山山道闹事……我，我真没想到，这么做居然会被敌人利用，倒打一耙！”
洪大少奶奶顿足道：“糊涂！你糊涂啊！你可知道，你险些害惨了我们！”她说到一半，忍不住哭了起来，上前抱住这个小侄子，又笑又哭地捶打道，“还好你还活着！”
她总算可以放下肩上的担子了——虽然看她侄子这个蠢样，日后还是需要帮衬，但总算是有个有武力的男人在了，洪门镖局好歹不是只有老弱病残了。
洪惊鸿此番下山，除了让洪大少奶奶心中有了主心骨以外，也解决了众人心中的一个疑问：这一切究竟是不是洪门的人自导自演的。
洪惊鸿既然会为了家人夜闯牢狱，自然已经将答案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既然不是你们洪门的人监守自盗，那这消息又是怎么传出去的呢？若是这一镖的信息，就连洪大少奶奶这样亲密的枕边人都不清楚，那为何还会半道被劫呢？”阿飞皱着眉头，直直地看着洪惊鸿。
东方不败眼神锐利的看着洪惊鸿逼问道：“这镖到底是谁委托的？镖物里有什么东西？”
墨麒同时开口：“被你抓走的那些行人呢？”
老县令也道：“如实招来！”
洪惊鸿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墨麒，又看了看东方不败：“我，我……”他吞了口口水，“行人都被我关在山顶我建起来的小茅房里，除了不能下山……他们都没事儿。”
老县令立即派了衙役去寻。
“那镖物，是北地北仲王委托给我们洪门护送的，说是要我们从北地，一路护送到云南。他特地嘱咐我们，说了这镖里有一样至关重要的宝贝，定要我们全局的镖师一同出发，护送这一镖。”洪惊鸿道。
东方不败眯起眼睛：“北地北仲王？”
宫九往后靠了靠，后背刚好抵到了墨麒的胸膛：“北仲王是大宋唯一还没被赵祯撸下来的异姓王了。若是他……倒确实有可能有那东西。”
宫九说的含糊，但东方不败和墨麒都心知他说的是什么。
阿飞本还想问，但看到唐门的人都突然自觉地扭过头，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他就也闭上了嘴，没追问是什么东西。
白小花站在东方不败身侧道：“怪了，这种宝贝北仲王为什么要从自己手上送出去？还送给云南那么远的地方？就是讨好连纵，也不至于联系那么远的云南啊。这远水救不了近渴的，北仲王到底是怎么想的？”
墨麒的手抵在宫九的背上，抿着唇将宫九移开了：“而且，为什么要选择巴蜀的洪门来护送这一镖？倘若这一镖当真很重要，北仲王可以选择的，比洪门好的多的镖局比比皆是，北仲王这么做，确实有些奇怪。”
宫九想要亲近的动作被墨麒隔开了，心情不大好的冷冷道：“岂止是有些奇怪？我看，说不准这一切就是北仲王的计划！”
“你们可还记得，老县令被压下来的文书？原本无头镖师的案子，已经失踪了这么多百姓，又涉及到鬼神之说，这案子报给知府本应当受到重视的，可老县令的文书却被人截了下来。”
“洪门的人想要在知府衙门里安插人手，怕是困难。但若是北仲王……那就是轻而易举了。”
东方不败很是赞成地点头：“而且，劫镖之人出手的时机如此之快，甚至快过了影子人。选择的地点又如此之巧，偏偏要在洪门安身的巴山……我怀疑，这镖就是北仲王自己派人盗的。而选择洪门这个普通的镖局，就是为了方便陷害他们。若是再大些的镖局，总该有些有脸面的人脉，他一手就压不住这件事了。只有洪门这种小镖局，才会栽进他的手里，任人鱼肉。”
白小花跟着道：“而且，还有两个线索，可以证明这件事一定不是洪门做的。第一，是失踪的唐元和公子。就依洪门的功夫，只怕是打不过唐元和公子的。第二，背后的人还在唐门下了单，要杀洪惊鸿。如果是洪门的人自编自演，又何必自己下单杀自己呢？我们分明知道，下单的人就是假李义背后的人，他们是可以打过唐元和公子的，所以，给唐门下这暗杀单子的人，也绝不是洪门的人。”
唐怀天沉思道：“如果幕后之人是北仲王……倒是能说通为什么在巴山这个地方，会出现能够以一敌百，甚至……”他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继续道，“甚至是打败元和师弟的人了。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么。”
墨麒沉声道：“现在，还是同一个问题，没有证据。就像是我们猜测这镖可能是洪门的人监守自盗的时候一样，没有证据，我们就不能确定这是真相。”
阿飞皱眉：“那我们该怎么证明，主导着一切阴谋的就是北仲王呢？”
“想要证明这个，那还不简单吗？我们手上可还握着北仲王的一个把柄——那个他为之殚精竭思的宝贝。”宫九毫无温度地勾了一下唇角，眼中流露出冷漠算计的眸光。
东方不败道：“没错。北仲王辛辛苦苦折腾这一切，无非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很可能，他已经知道，自己因为手中的这个东西，被人盯上了。而且盯上他的人，还很难对付，甚至或许就是影子人。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这些盯着他的眼睛，认为东西已经不在他手上，而是在洪门手里。”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唐远道嘀咕。
唐怀天垂首把唐远道的嘴捂住了。
东方不败扫视了一眼周围眼观鼻鼻观心的众人：“人多口杂，有些事不好直说，不如我们回江山醉去，国师和九公子，我们单独聊。”
…………
巴山江山醉，天字一号。
“北仲王拿着那张宝藏图，想得肯定不是什么能让赵祯高兴的好事儿。”东方不败漫不经心地放下手中的茶盏，“一个异姓王，想要财，还是一份泼天巨财，想做的事情无非就是谋反。他为这件事情也算是动了一番脑子，想要把这烫手山芋抱在在自己手里。”
墨麒坐得很稳，也没有因为谋反这两个字而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地道：“东方教主是想用这烫手山芋，把北仲王钓出来？”
宫九只顾无聊地摩挲着玉佩说话，心思却已经不在宝藏不宝藏上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瞄着墨麒房间里的那个大水池子，心里滴溜溜转着某些不可言喻的坏主意。
东方不败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宫九的模样，而后对墨麒道：“没错。北仲王还没能找到机会把他丢出来的烫手山芋拾回去，那东西恐怕现在还在山上，和那六车财宝在一块儿，不然那个假李义也不会在巴山呆那么久，以至于唐元和第二次来巴山还能再见到他。”
“既然如此，我们便封山三日，大张旗鼓地派人上山去搜，而且直接言明搜的是那宝藏图。”
“三日过后，若是我们当真能搜到那宝藏图，就直接拿它当做诱饵。若是没有，也大可以按照洪惊鸿说的那个宝藏图的样子伪制出一份来。北仲王为了这东西费了这么大劲，只要他心中还没放弃谋反的想法和贪欲，他就一定会派人来核实，这宝藏图究竟还在不在原本藏身的地方。”
“他派来的人因为不确定我们手中的宝藏图是真是假，就一定不敢贸贸然打草惊蛇。他不会到府衙去夺我们手中的宝藏图，而是会上山，去寻他们原本藏宝的地方。”
白小花眼睛放光地赞美东方不败：“教主真是好计谋！此计大善！一来，那北仲王派来的人，既然能知道宝藏图所藏身的地方，就一定是他的心腹，不愁只是普通的小棋子，盘问不出话来。二来，就算是我们这三天根本没有找到宝藏图，只要跟在那个北仲王派来的人身后，就一定能找到真的那一幅！”
墨麒无有不赞同的地方，颔首道：“善。”他站起身，“我这就将北仲王之事，告知圣上。”
东方不败也起身道：“影子人之事，愈是早结束愈好，此计需尽快施行，以免北地之人发觉不对，打草惊蛇。封山之事就请国师与县令一提，本座还有事，先行告辞。”
他说完后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白小花慌忙蹦了一下，也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东方不败的身后走了。
直到门口的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到，宫九才缓缓道：“你不觉得很奇怪？”
墨麒垂下头看他：“怎么？”
宫九还是开着门口没动：“唐皇宝藏之事，东方不败既然会特地避开人，要求单独与我们谈，为何还放任这个明摆着有问题的白小花在一旁听着？这白小花到底是谁？”
江山醉南去三里，一处巷道中。
东方不败停下了脚步。
白小花脸上还是挂着一脸傻乐的笑：“教主，您来这死胡同干啥？”
东方不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百枚牵着红线的银针无风而浮动，齐齐将冷森的针尖对准了白小花。
白小花还是那副无辜的样子：“教主，你这是要干什么？”
东方不败毫无诚意地笑了一下：“你说呢。”
银针嗤然刺穿了空气，发出破鸣之声，以人眼几乎看不见影子的速度刺向白小花，只在黑暗中划破百道一瞬即逝的流光。
银针扎入砖地，针尾仍在震颤，而原本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知何时，悠闲地坐到一旁的矮墙上去了。
白小花的声音变了，变得透出一股和东方不败有些相似的妖孽，他语调哀怨的道：“东方教主好凶啊。”
矮墙之上的白小花，已是露出了另一番面貌，玉门朱唇，惊艳绝伦，眼角眉梢都似流着一股风流蕴藉。
东方不败脸上的笑收敛了起来。这个人他曾经见过：“王怜花。”
王怜花坐在矮墙上荡了荡脚，笑道：“我大小也算是东方教主的前辈，直呼其名，不大好吧？”
东方不败冷笑：“阁下究竟当不当得本座的前辈，先在手下打过，再见真章！”
百枚银针擦出冷蓝的罡风，直向王怜花袭去。
这场无人知晓、发生在小小巷道的对决，直持续了半个时辰，才在快天亮时被王怜花喊停：“这么缠斗，咱们谁也讨不了好。”王怜花的扇子挡在拧成一束扎向他喉咙的银针前，面上有些惊异，也有些赞赏。东方不败的内力比之从前当真厉害了数倍，如今竟是能和他斗个旗鼓相当了，“我只是来看故人之后，顺便凑个热闹的。”
东方不败唇角敷衍地扯了一下：“故人之后？谁？”
王怜花毫不留情就把人给卖了：“阿飞。他是沈浪和白飞飞的儿子。”
两个人互瞪了一会，齐齐撤身收手。
东方不败心里虽想的是既然分不出高下，不如少生枝节，但口中却是在问：“那你倒是说说，你想看故人之后，又为何上我黑木崖？”
王怜花叹息道：“我不是也说了，顺便凑个热闹么？我就是想看看朝廷来伐黑木崖，到底谁胜谁负，却未料居然遇到了起死还生的东方教主。”
朝廷讨伐黑木崖这种事情，王怜花都兴致勃勃来凑热闹了，看到东方不败居然能起死回生，这种奇事他还能不想多看看热闹么？
东方不败脸上虽是笑着的，话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取悦了王前辈，倒是本座的幸运了。”
王怜花摇了摇手中扇：“那东方教主，可是信我了？”
东方不败微微笑着说：“当然是相信前辈了。”
——并不。
东方不败：“那前辈您信本座么？”
王怜花眼神深情真挚：“当然也是信的了。”
——并不。
两个人齐齐假笑了一下。
不过，对于东方不败和王怜花来说，信任本也不是必须的东西。利益相合了，那合作也没什么干系。利益冲突了，直接翻脸就是。
王怜花从矮墙上翩然落下：“东方教主，为了展示我的诚心，我还特地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东方不败扯了扯嘴角：“何？”
王怜花：“荆无命，和上官金虹。”
…………
王怜花抓住荆无命和上官金虹，当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荆无命是王怜花在为东方不败买他想要绣线时意外抓到的，上官金虹则是他跟在阿飞身后，想要看阿飞怎么喂熊猫崽的时候意外撞到的。
这本是天大的狗屎运，但被东方不败以怪异的眼光狐疑地看着的时候，王怜花却不怎么为自己的幸运感到意外。事实上，自从和沈浪、白飞飞他们分别之后，王怜花的运气就一直很好，活像是转了运似的。
王怜花带着东方不败来到他安置荆无命和上官金虹的屋子时，上官金虹正坐在荆无命昏睡的床边，撑着额头打盹，直到王怜花轻咳了一声，才惊醒。
上官金虹站起来，看到东方不败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将视线转向王怜花：“前辈，您说五天就能治好他的，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为何他还不醒？”
王怜花挑眉：“你这么急做什么？今天这不是才刚开始么？”他转向荆无命，将人拉着坐了起来，而后道，“先前我也和你说了，治好荆无命的条件，就是让他给我催眠一次。等到这一次催眠结束，我就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荆无命。”
上官金虹总觉得王怜花话里话外有点怪，但笔直的他并没有搞懂到底哪里怪，只是又说了一句：“那便多谢前辈。”
王怜花把眼巴巴看着他的上官金虹赶了出去，才对东方不败道：“我记得，影子人恢复从前的记忆后，就会忘记在影子人时的记忆。所以我特地拖到今天，还没有唤醒荆无命的记忆。此时的荆无命，应当记得在影子人时的事情，若是此法可行，或许能问一些事情来。”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东方不败眼神一凝，站直了身体。
王怜花解开了荆无命的迷药，在对方还昏昏沉沉之时，立即催眠了荆无命：“你是谁？”
荆无命：“荆……无……命……”
王怜花：“你效力于谁？”
荆无命：“唐……皇……”
王怜花等了一会，荆无命却只说了唐皇这两个字，就没再说话了。
东方不败眉心一跳。
王怜花便继续道：“影子人的驻地在何处？”
这一次，荆无命沉默了很久，神色也开始矛盾痛苦起来，脸上的肌肉开始因为这种矛盾冲突而抽搐，眉头紧紧揪在一起。
就在王怜花和东方不败几乎以为这次尝试失败的时候，荆无命突然开口：“雪……雪……雪……雪山……”

第86章 金钱镖案06
第二天清晨，早早就起了准备上山的众人，遭受了两轮冲击。
先是在结伴拉伙地到了伙房，准备喊厨娘早些供餐的时候，被正蹲在炉前扇着扇子煲汤的九公子雷得七荤八素。
再然后就是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填饱了肚子去楼下集合时，撞见了一个完全陌生，但妖孽得和东方不败有的一拼的红衣男子，这位男子还自称自己其实就是那个笨手笨脚、缺根筋的白小花。
至于他的真名，叫做王怜花。
王怜花已经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老妖孽了，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姓，唐怀天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道：难怪每次白小花要帮人端凳子倒水的时候都会出“意外”，反倒把被服侍的人搞得狼狈不堪——想来也是，在场的有谁能有这个资格，让王怜花为他端茶倒水？
不过唐怀天的反应还不是最大的，反应最大的却是一直都很沉默、也很沉稳的阿飞。
阿飞掸眼看到了王怜花的脸，脸色顿时一变，转身就往窗外掠去。
王怜花哪里会让他走，在阿飞闷头跑到一半的时候，人已经堵在窗口了，阿飞简直就像只自投罗网的小狼崽，直直撞进王怜花手中，被王怜花轻而易举地握住肩膀，拧了拧脸蛋。
拧完了还要被王怜花叹息着嫌弃：“长大了，变瘦了，脸上没肉，不好捏。”
阿飞白净的面孔上因为气恼浮上一层血色，使劲挣扎了一通，才从王怜花魔爪底下逃出来。
“阿飞，你认识他的啊！”唐远道抱着熊猫崽盯着王怜花看。
阿飞声音沉闷：“不认识！”
王怜花不以为意，呵呵笑了两声，对墨麒和宫九道：“东方去找其他线索了，后面几天，我和你们一块行动。”他想了一下，又语气随意地道，“哦，对了。荆无命和上官金虹我已经抓到了，昨日和东方一块盘问过了，东方去查的那条线索就是从荆无命身上问来的。”
墨麒的瞳孔霎时一缩：“什么线索——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们现在人呢？”
王怜花笑了一笑：“已经放他们走了。当时抓到他们的时候，上官金虹已经没了影子人的记忆，就剩荆无命还没恢复神智，可能还能问出点东西。我和上官金虹做了交易，只要能从荆无命嘴里套完情报，就会帮荆无命恢复神智，并且放他们离开。”
宫九眼神很冷：“那你们套出来的情报是什么？”
王怜花道：“只有两个词。”
唐门的人已经拽着还想继续听一耳朵的唐远道，顺便拥着阿飞，一块儿出门了，深谙明哲保身的技巧。
墨麒的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什么词？”
王怜花看了一眼墨麒，道：“唐皇，雪山。”
“我在催眠了荆无命之后，问他是在为何人效力，他答的是唐皇。我问他影子人在何处，他答的是雪山。”
宫九眉心一跳：“为唐皇效力？——影子人是前朝余孽？难怪他们会想找什么唐皇宝藏，还在大宋天南地北都安插了人手，果真是想要谋反！”
王怜花脸上的神色却是兴致勃勃：“这不是很有趣么？又有好戏看了。”他当先迈出门去，“东方已经去找那个‘雪山’到底是指哪座山脉了，不过我估计不大好找。”
昨夜放走了荆无命和上官金虹之后，王怜花就和东方不败分了工，倒是没什么掰扯。东方不败想要的本就不是什么唐皇宝藏，而只是想把胆敢挖他坟、操纵他的那个影子人给连根掘起，相比较留下来等待封山三日，去抓一个没什么卵用的异姓王，他更想早些找到影子人驻地。
恰恰好，王怜花对于影子人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异姓王为了谋反而折腾出来的这一通未完待续的闹剧很是感兴趣，于是索性就选择留了下来继续凑热闹，跟进唐皇宝藏这一线索，让东方不败得以脱身去寻影子人驻地。
王怜花和墨麒、宫九的谈话结束，众人便一道上山，想试试能不能运气好把宝藏图找出来。
老县令已经调来了县兵，并且借用国师和太平王世子的权利，从周围的几个县调来了人，封住了巴山。迟迟未能收到上报文书的蜀州知府，这次也派了人来。为了防止中途再有消息被人偷偷截住，这调令是宫九的暗卫亲自带着宫九和墨麒的腰牌去找蜀州知府，当面要来的。
整座巴山被围的密不透风，即便当真有人能闯入山中，也必定会被发现，而一旦被卫兵发现，卫兵就会立即放出信号示警，势必叫人逃脱不去。这次封山将会持续整整三天，而后才会将人撤走，给北仲王传递“宝藏图已经被发现取走，所以人才撤光”这样的消息，诱使北仲王心急如焚，立即派人来查探消息的虚实。
老县令是跟着墨麒等人一道上山的，登山的过程中还在和墨麒与宫九汇报着洪门和那些无辜百姓的后续处理：“……洪门的人已经被放回去了，不过洪惊鸿还是得关一段时间。毕竟他随意掠走路人，还囚困这些无辜的人数月之久，这等行为还是需要加以惩处的。不过念在无人受伤，并且他这么做也是另有隐情的份上，等到关够了一年，就会将他放回去。”
唐远道瞪大眼睛：“关一年？”
原本还以为关个十天半个月就放出来了，一年会不会太久？
老县令吹胡子瞪眼：“原本该是三年的，要知道这些百姓三个月没有从事任何劳作，有些人还是家里的顶梁柱，洪惊鸿他这一时莽撞无脑之举，害了多少农家！而且，洪惊鸿为了报仇，随意践踏大宋律法，怎能不做任何惩处！犯了错就得受惩罚，就和欠债还钱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些被关的行人都送回家了？”墨麒问。
老县令点头：“是，都已经送回家了。凡因洪惊鸿所为，耽搁了家中农活或是生计的，都将损失折合成银两，报成单子，送去给洪门了。”
这些银子洪门还是拿得起的，毕竟墨麒买下洪门时，给了洪门不少银两，足以用来补偿这些因为洪惊鸿不过脑子的莽撞行为而受损失的家庭了。
众人在巴山山上整整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那六车失踪的镖物，更没能找到那份唐皇宝藏图。
但是下山时，唐怀天的脸上却是多了一分希冀：“我们始终没找到元和师弟的尸体……会不会，他还没死？或许看在唐门弟子的身份上，北仲王的人没有杀他呢？”
墨麒低声道：“我不知，但或许如此。北仲王毕竟想的是谋反，也许他也会想要借机获得唐门的助力。”他伸手拍了拍唐怀天的肩膀，“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会有转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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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山第二天，唐怀天几乎是天还没亮就领着弟子们出门了。他留了一半的弟子在巴山，帮忙一道搜山，另一半弟子则跟着他直接前往北地。
唐门三师姐将唐怀天留下的信给墨麒看时，宫九正斜靠在墨麒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剑穗连着剑，将剑扯得一抖一抖，有时还会撞到一旁的桌上。宫九非但没有心疼自己的剑，反倒还有些嫌弃，活像是剑碍手碍脚了似的。
房梁上的暗卫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想得却是见到墨麒之前的主子，和见到墨麒之后的主子之间的对比。
他们发誓，从前在无名岛上的时候，他们从未见过主子在没发病的时候这么没骨头过。九公子一向都是以完美克制、冷傲自负的形象示人的，别说是站如松坐如钟这种基本的仪态，就连行走的时候，每一步步伐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差分毫。哪里会像如今这样，简直恨不得整个人都软扒到墨麒身上去。
唐门三师姐虽然不知道宫九一往的样子，但光看墨麒一边看信，一边喝着宫九煲的汤，任宫九懒懒地倚在他身上的样子，也他妈能嗅得到整个房间里充斥的一种莫名的酸臭味，搞得至今还在单身的三师姐半息都待不下去，心神极度受搓地放下信就离开了这间虐狗的屋子。
她认为墨麒和宫九到现在还没有打起啵来的唯一原因，就是她的存在太碍事了，于是十分识趣地溜了，却没想到，在她离开屋子后不久，宫九就自觉地端着碗从墨麒的房门出来了，并且也没有得到一个啵，最多就只有一句谢谢。
宫九端着碗冥思苦想自己的计划究竟还有哪里不够完善，为何他都已经送了好几天的汤了，还是没有感觉到自己和道长之间的关系有任何进展。
他走到半路，被一抹红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宫九正烦躁，抬起头语气中便带了一丝不耐烦：“做什么？”
王怜花抱着臂，收回挡在宫九面前的腿：“我在等你。”
宫九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抬脚继续往伙房去：“我们熟吗。”
王怜花笑了起来，低磁好听的声音却听得宫九一阵心烦：“有话快说。”
王怜花不紧不慢地迈着腿，跟在宫九身后：“你有没有听过，《怜花宝鉴》？”
宫九：“听过，那又如何？”
王怜花道：“这《怜花宝鉴》里，记录的是我毕生的绝学。在上黑木崖之前，我从林诗音手里要回来了。因为她没有履行对我的承诺。我让她帮我将《怜花宝鉴》交给李寻欢，让李寻欢替我找一个配得上《怜花宝鉴》的传人，让我这一生的绝学不至成为绝响。可是林诗音却没有将《怜花宝鉴》给李寻欢。”
宫九不耐道：“你就是想找我抱怨林诗音不守承诺的么？”
王怜花挑眉道：“当然不是。不守承诺，本就是人常会有的缺点。但我找你并不是为了说这个，而是想问你——你想要这本《怜花宝鉴》么？”
宫九的步子戛然而止。他在原地顿了一会，骤然转过身：“你什么意思？”
王怜花的眼睛很亮，而且雾蒙蒙的，很好看。当他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一定很快就会陷入这双好看的眼睛中，觉得这眼睛包含着深情和真挚，简直让人难以拒绝。
王怜花的一双眼睛仿佛充满了磁力，吸着宫九的眼神移不开半寸：“我问的是，你想拜我为师吗？”
王怜花看着宫九的样子，眨了眨眼，收回了内力。
宫九方才被王怜花的摄心术勾地昏昏沉沉的大脑，顿时被一盆凉水浇醒了：“你对我用的什么邪法？”
王怜花对答如流：“如果你看了《怜花宝鉴》，你就知道了。”
宫九觉得王怜花简直有病：“……我不需要拜你为师，我也不需要《怜花宝鉴》”
王怜花又拦住了宫九的路：“为什么？你已经有师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眯起了眼睛，活像是宫九要是说一句有，就会把那位师父先杀了，再来重问宫九这个问题似的。
宫九冷冷地看着王怜花道：“没有，但我不想要师父。”
王怜花道：“我知道你不想要师父，但你一定会想要《怜花宝鉴》。”他有几分得意地笑了一下，“而《怜花宝鉴》和拜我为师，可是并存的条件。”
宫九烦死了，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王怜花，简直想把手里的汤碗往王怜花脸上扣。他正烦着自己和道长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才能更进一步，至少先有个同塌而眠的机会，哪里有心思管什么《怜花宝鉴》。
宫九反问王怜花道：“我为什么会想要怜花宝鉴？”
王怜花：“因为《怜花宝鉴》中，不止记载着我的武功绝学，还记载着我所会的所有下毒术，易容术，苗人放虫，还有波斯传来的摄心术。”他晃了晃手指，“不止如此，本人还精通卜算之术，歧黄之术，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亦是皆为通晓。”
王怜花狡黠地看着宫九道：“我记得，国师是不是也精通琴棋书画，富可敌国，凡世间之事无一不通？九公子，你可是人上人，难道就愿意这么被比下去？那你和国师之间，到底是谁为君上？”
宫九的表情一下就变得不同了。毕竟这涉及到了谁上谁下的问题！
王怜花一看宫九的表情，就知道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大半了，他这才将自己最后的筹码也放了出来：“而且，我还可以帮你处理掉另一件琐事，譬如说，无名岛的吴明。”
“怎么样，是不是很值当？”王怜花凑近了宫九，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
宫九挡开王怜花凑过来的脸，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为何选我？”
王怜花很是理所当然地道：“我说过了，我想找一个配得上我的《怜花宝鉴》的人。九公子，你是天纵奇才，让吴明教导你，是耽误你了。你本该站得更高，望得更远的。而且——我也想让你教我一件事。”
宫九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中几分茫然地冷冷望向王怜花，端住了气势：“何事？”
王怜花突然搓了搓手，露出几分白小花的影子来：“我想让你教我——煲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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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山的最后两天，宫九和王怜花完全脱离了大部队，两个人霸占了江山醉一半的伙房，众人在努力挖山的时候，他们在沉迷庖丁；众人在上下求索的时候，他们还在沉迷庖丁；众人在精疲力尽归来的时候，他们还是在沉迷庖丁。
晌午时分，众人回到江山醉休息，墨麒皱着眉头叫来掌柜询问的时候，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答。
唐家三师姐托着腮帮子，纳闷：“九公子学厨艺那是为了国师大人，那王前辈学厨艺又是为了谁呢？”
唐远道语出惊人：“当然是东方教主！”他挺起小胸脯，“先前王前辈伪装成白小花的时候，就经常偷溜去伙房，给东方教主做东西吃的，就是做出来的东西么……你们还记得我们去洪门的那一天吗？东方教主不就是因为吃了王前辈做的汤，才拉肚子拉的出不了门嘛！”
唐家三师姐：“…………”
你们这些厉害的男人到底都是什么毛病，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正常的、喜欢女人的好男人了吗？！
她正郁闷着，在人前消失了将近两天的宫九和王怜花争辩着出来了。
王怜花眉头紧皱，头发和衣服都有点凌乱：“这一定不是我的问题！”
宫九冷笑：“那你说说，为什么只有你做出来的东西那么难吃？”
王怜花不赞同地提高了声音：“也并没有很难吃。”
宫九冷哼了一声：“那你端去给东方不败，你看看他吃不吃。”
王怜花哑火了。
宫九暂且斗胜了一局，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属于胜者的春风得意，走到了墨麒身边：“找到了没有？”
墨麒摇头：“还是没有。今天是最后一天封山了，若是下午还是找不到，我们就得等北仲王的人来，才能找到那张宝图了。”
宫九坐到墨麒身边的位置上：“巴山这么大，想要找到那六车镖物根本就是大海捞针。更别提那张宝图或许会是和镖物分开藏的。不如就直接等北仲王的人来吧？”
墨麒沉默了一会，还是有些不甘心：“还有半天，下午我想重新到洪门镖师被劫的地方再看看。那六车东西想要送上巴山山中，定是需要很多人手来运送的，照理来说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也许，只是我们一直在山上蒙头乱逛，所以忽视了这些细节。”
宫九无条件赞成墨麒的一切想法：“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王怜花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衣冠，假笑着坐到宫九和墨麒对面：“不行，今天下午该是教棋艺的时候了。”
宫九很烦。王怜花教他的课里，他最烦的就是下棋。尤其是和王怜花下棋，对方简直就根本不给他任何进步的机会，时常就是刚坐下没一会，他就被围死了。王怜花和宫九就这么一个用棋艺，一个用厨艺互相伤害，互相折磨，短短一天半的时间，就建立起了非常深厚的师徒情谊——那种欲暴揍一顿而后快的师徒情。
于是，当墨麒和众人用完午食，再次出门寻镖的时候，宫九又痛不欲生地坐在王怜花面前，对着棋盘，持续性难产：“……算了，这局我输了。”
王怜花很是不解，棋艺在琴棋书画之中并不算是最难的一种，和画出一副有意境、有美感的画相比，明显是棋艺更好入门。但宫九就是不行，王怜花很怀疑，对方可能连一张棋盘上一共有多少个落子点都算不清。
——等等，不会真的算不清罢？
王怜花迟疑地放下手中白子，慎重地看向宫九：“今有宛田，下周三十三步，径十一步。问为田几何？”
宫九：“……”
三十三……十一……乘……
……妈的，这说的是人话吗？
王怜花头晕目眩，他稳了稳心神，将棋篓推到一边，郑重地问宫九：“那七三一五减二一三余为多少？”
王怜花甚至都没给宫九出需要进位的减法。
宫九僵在原地，目光冷凝如刀。
王怜花心里一凉：“那……那二十七减十八余为多少？”
宫九很不想丢面子，于是奋力算了算：“十五。”
王怜花：“……”
王怜花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棋盘棋篓，拿出了一张大白纸。
宫九很敏感地警惕道：“作甚？”
王怜花咬牙切齿：“你先把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都给我背熟，再说下棋的事。”
算来算去，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栽了跟头。谁能想到已经二十三岁的人，居然连二十七减十八都算不出来！
还下棋，下屁！
王怜花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
于是等到墨麒等人脸上带着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面色阴沉，手中拿着戒尺的王怜花，还有坐在桌前，在大白纸上写着什么的宫九。
看见众人进门地瞬间，宫九就把大白纸哗啦一下揉皱了，扒拉几下，把所有被他用废的大白纸都扒进怀里，胡乱揉成团，扔到桌底，才站起身：“你们终于回来了。”
宫九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有种如获重生的感觉。他感觉面前的墨麒更加英俊了，就连一旁的那些唐门弟子也变得能入眼了许多，比那些扭来扭去的三十八减十七之类的东西好看许多，简直令人心神愉悦。
做了一下午算术题的宫九感觉自己迎回了救星。
王怜花冷哼了一下，瞪着宫九的背影。
墨麒从怀中拿出了一只熊猫崽，和熊猫崽怀里抱着的一个卷轴。
熊猫崽被从墨麒怀里拔出来，嘤嘤哼唧了几声，手脚并用又团了回去，使劲把自己往墨麒怀里挤，非嵌在墨麒怀里不肯出来。
谁又能勉强一只这么可爱，这么可爱的毛绒绒呢？墨麒轻手轻脚地把熊猫崽翻了一个面，从它怀里抽出了卷轴：“宝藏图找到了。是阿飞找到的。”
唐远道指了指墨麒怀里的熊猫团子：“是我的阿飞找到的！”
挂着铁剑的阿飞沉默着看了墨麒一眼，眼神中带着羡慕。
熊猫崽已经开始在墨麒怀里瘫肚子了，还拿胖爪勾着墨麒的大手往自己毛肚皮上摁，一副求撸毛的样子，还嘤嘤嘤叫个不停，令人恨不得立即就出手把它从墨麒怀里偷出来，藏进自己衣服里掉头就跑。
宫九眯起了眼睛：“……”
今天下午做了半天的算术，正不开心的时候，墨道长连他的肚子都没摸过呢，凭什么摸这黑白熊的肚皮？
宫九一把把还在撒娇的熊猫崽从墨麒怀里拔了出来，塞进了唐远道怀里：“看好你的阿飞。”
唐远道紧紧抱住被塞进怀里的熊猫崽，差点热泪盈眶：“哦，哦。”
终于回到我怀里了！
墨麒露出了一个有些失落的表情，但很快就严肃了回去：“镖物和宝藏图都找到了，现下县令已经在让县兵把镖物往府衙运，叫了六辆推车。那些财宝放在推车上一路推回衙门，这消息肯定很快就会传出去，北仲王的人来探查的可能就更大了。”
墨麒看向王怜花：“前辈，今晚县令就会让封山的县兵撤走。我们准备在找到宝藏图的地方埋伏，您和我们一同去吗？”
王怜花冷静道：“去。”
宫九这个徒弟还不是一般的徒弟，气狠了也打不得，王怜花攒了一肚子的气，就指望着今晚北仲王的人能上钩，可以趁机好好发泄一下怒火呢。
你说说！你说说！这世界上怎么能有一个人，活到二十三四，连二十七减十八都算不出来！
王怜花眼里喷着火，甩袖回房更衣去了。
当天夜里，北仲王派来探查宝藏图还在不在原处的心腹，惨遭了王怜花一顿毒打。
毒打完了，王怜花才用摄心术让这名心腹供认了北仲王于洪门灭门一案所做的一切安排，以及北仲王已经准备好的兵马，甚至连北仲王一夜能御三女这种事情都两眼放空地倒了出来。
王怜花一脚蹬开了鼻青脸肿的可怜心腹。
等宫九黏在墨麒身后，跟着回了江山醉墨麒的房间的时候，赵祯的信终于也从汴京传了回来。说是北仲王在北地盘踞已久，贸贸然想要铲除这个毒瘤怕是不大容易，他已经调了庞统和庞家军赶去支援，他们可以在赵祯于北地附近，凉州的私人行宫汇合，再行镇压。镇压结束，希望墨麒能和庞统一起将这幅宝藏图中的财宝找到，和宝藏图一起送回汴京。
宫九越看这信笺越怒：“脸可真大！凭什么事都你做了，好处却全都让他拿？单是帮他找到这财宝也就算了，还让你给送到汴京去！若是当真能挖到这唐皇宝藏，你拿着做什么不行，凭什么还给他送回汴京去？！”
墨麒无奈地安抚道：“我本也不需要这些财宝。”他顿了顿，放低了声音道，“而且，我觉得这宝藏图，很有可能是假的。恐怕陛下也是这么想。”
宫九从信笺中抽回眼神：“为什么？”
墨麒将怀中的卷轴取了出来：“你没发现，王前辈在看到这宝藏图之后，兴致就从宝藏图上转移到怎么攻打北地上了么？”
墨麒将卷轴摊开：“虽然我不是鉴宝这方面的能手，但我觉得，这宝藏图看着并不像是唐时所画的。”
“你说这宝藏图是假的？”宫九狐疑地看着卷轴。
“是。你看这墨，墨中搀着金箔，是不是很眼熟？”墨麒指了指画卷上的字画。
宫九细看了一下：“像是文家出的墨。不过，文家不是太.祖之后才出的书香世家吗？”
墨麒点头：“这或许确实是一张藏宝图，但绝不是唐皇宝藏图。那宝藏是从唐高祖时就已经开始筹备的，少说也得是唐时的古物，但这一张却是诞生于太.祖之后的。”
宫九顿时也对这卷轴丧失兴趣了：“那还找了作甚。”
墨麒的嘴角微微的勾了一下，柔声对宫九道：“但应当够西南那边的济贫棚，再多容纳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所图的，无非也就只是百姓安好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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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第二日启程的时候，宫九照常踩着墨麒晨起的点给墨麒送了汤，等墨麒洗漱更衣完毕，就和众人一道离开了巴山。
快到凉州的时候，墨麒接到了小龙女和杨过寄来的信，信上说他们已经赶到了洪门镖局，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负责，保证不会出什么岔子。
宫九挑刺道：“单是不出岔子有什么用？关键是要赚银子！赚银子，知道吗？你给把这话写上去。”
墨麒很是无奈，索性就把回信交给宫九写了，也不知道宫九压着马脑袋硬是奋笔疾书了两大张信纸，都给杨过和小龙女增加了什么压力。
王怜花骑着他的马溜溜达达的走过来，一针见血地指出：“就是赚了银子又能怎样？你能算得清楚吗？我问你，三百一减去六十是多少？”
宫九烦躁地往墨麒身上一靠，用墨麒的肩膀堵住自己的一边耳朵，不想听王怜花的声音。
墨麒伸手扶正了宫九：“小心摔。”扶稳了宫九，墨麒又转头看向王怜花，认真地道，“九公子不必算这些，这些我来算就好。”
宫九眼睛顿时一亮，对着王怜花趾高气昂地抬了抬下巴。
王怜花瞬间被酸臭到了，忿忿地驱马避开这两个可恶的家伙。
两日后，及至凉州州城门口，众人被庞统的兵马直接引路去了行宫。
庞统正站在行宫门口等着他们，他生的十分英俊高壮，难得有能与墨麒一比身高的宋人，和他那位胖乎乎矮墩墩的老爹庞太师，还有温和娴熟的娘亲完全不同，算是庞太师夫妇生出的一个奇行种。
他身上带着一股战场上厮杀过的人都会有的戾气，不过这种戾气和宫九、耶律儒玉身上的戾气不同，不是森冷得令人感到瘆人的，而是一种阳刚的、极有气势的压迫感，一种震慑感，让人一照面就不会怀疑他强者的身份。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略有些瘦削地文雅身影，留着一头卷卷的长发，阿飞一看到这个卷发男子的瞬间，因为老被王怜花欺负而有些郁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即飞奔到这个男子面前：“李寻欢！”
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目光，没想到在巴山没有碰见李寻欢，却在凉州遇见了他。而且看样子，李寻欢似乎已经恢复了记忆，一双星眸含着笑，带着温柔和一抹擦不去的沧桑。
庞统一把拦住了阿飞，斜呲着眼睛看他：“干嘛的，说话就好好说话，别搞得动手动脚啊。”
李寻欢哭笑不得地推开庞统：“这是我从前的好兄弟。”
庞统人高马大地挤过来，硬是要挡在李寻欢和阿飞中间，瞪着阿飞的眼神很是警惕：“好兄弟怎么了，好兄弟也不能抱。”
阿飞不晓得庞统什么毛病，虽然他现在确实很想和很久没见、终于重逢的李寻欢拥抱一下，但不抱也没什么关系，也不晓得为什么庞统这么虎视眈眈的，好像抱一下就会掉块肉似的。
阿飞问李寻欢：“你怎么会在凉州？”
李寻欢看似不怎么用力，实则不容置喙地推开了碍事地庞统，对着阿飞笑道：“我也不清楚，原本我记得我已经因为痨病死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河西军营。庞将军说是他在西凉河里救起了我，若是晚上一步，可能我就得在西凉河上漂着了。现在，我算是庞家军的半个军师，所以这一次陛下有令，我就也跟着庞将军一起来了，没想到还能见到旧人。”
庞统还是瞪着阿飞，强调似的重复：“对，我救的！救命之恩知道吗？”
王怜花坐在马上撑着下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啊，光是做军师算什么，还是半个军师。”
庞统闻言耳朵一动，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居然闪现出惊喜的神色，眼睛一亮，声音洪亮一吼：“说得好！”
阿飞痴愣地看向自己的兄弟：“……”
众人：“…………”
李寻欢：“……王前辈！”
就只是对着自己欣赏的后辈开个小玩笑的王怜花：“……？”

第87章 金钱镖案07
赵帧这座建于凉州的行宫，原本就是前朝皇室用于消夏的宫殿，后来在战火中被毁了一小半，一直弃置到赵祯上位。赵祯抠门到直接弃了那一半已经被毁的，只简单重修了保存完整的那一部分，就马虎地算是重新翻修过了，一个铜板都不想多花。
如今那一半被毁的宫殿原址上，放了很多盖着白布，不知道是什么的大家伙，远远地望过去，很是让人好奇。
庞统领着众人进殿，说后面几日的安排：“领兵打仗这事儿你们不懂，交给我就得了。咱们各自干各自拿手的事儿，两不耽误。你们就只管看这藏宝图，我去安排回头伐北的布局。”
阿飞皱起眉头：“但那个北仲王身边有很多武功高手，就连唐门的弟子对上也未讨得了好。”
庞统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抬手虚指了一下众人好奇了很久的那些被白布盖着的东西：“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王怜花饶有兴致地将手架在额头上望：“是什么？”
庞统在原地站了一会，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嘴角上上下下的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情绪，克制了半天，一抹兴奋的神色还是难以抑制地溜了出来。他搓搓手：“嗨，走，我带你们去看看。”
李寻欢无奈：“还是先带大家落脚……”
庞统按捺不住兴奋，大手一挥：“先带大家看炮！”
白布被一张张掀开，露出底下盖着的近百架红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让人光是站在它面前，就心中发慌。
庞统拍了拍锃光瓦亮的大炮，目光里带着铁汉柔情，活像是在摸自个儿孩子一样：“这宝贝是按镇南将军那边递送过来的图纸赶制出来的，先前在河西的时候，我试过一次，乖乖……这玩意儿要是在李元昊那孙子面前炸一次，怕是能把他尿都炸出来！”
李寻欢呵呵笑了一下，上手就捅了庞统腰眼一下。
庞统憋气：“……反正就是特别厉害。”李寻欢不让他说脏话了，庞统顿时感到自己失去了一半的灵魂，“……这也就是这一个月才送来的东西。据李光寒说，最开始他们做出来的就是一种威力不怎么大的手持火筒，这大炮还是他才研究出来的。考虑到李元昊那孙——那家伙老是不安分，所以就给我也递了一份图纸。现在这图纸陛下也有一份了，估计过不久，边疆戍守的将军们都能收到一批大礼。”
赵祯抠是抠，但他抠得都是自己的花销。像这种能够增强军力、维护边疆稳定的重要武器，他是不会吝啬银子的。
“你就说吧，哪个高手能顶得住这宝贝一下的威力？这一炮发出去，山都能给崩平了。”庞统红光满面的，“真的，要不是造价太高，动静太大，我现在真想立马给你们看看这宝贝多厉害。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这红衣大炮的魅力！”
李寻欢又捣了庞统一下：“这大炮的名字分明叫寒鸟。”
庞统再次憋气：“……太娘了，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他有点不甘心，“红衣大炮多敞亮的名字，一听就很有气派！你把这宝贝拉出去介绍，说这叫‘寒鸟’，还有什么震慑力？”
其他没见过李光寒和千鸟的人，还在稀里糊涂地听不懂庞统和李寻欢在争执着什么，宫九和墨麒却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为什么这红衣大炮会被李光寒取了“寒鸟”，这么一个和大炮本身毫无干系的名字。
宫九看看寒鸟，再看看一旁还板正着脸的墨麒，顿时酸了。
……就连李光寒和千鸟都已经修成正果了，还甜甜蜜蜜地拿自己的名字造出个寒鸟来了，他和墨麒居然到如今连亲都没亲一下？！
这不行！就在今天，就在这凉州行宫里，他必须要至少和道长亲一次嘴！
抱着这样的心理，等到众人安顿好自己的行礼，再和已经安排好明日的战术的庞统、李寻欢汇合的时候，宫九不见踪影了。
墨麒走进议事厅，下意识地第一眼寻找九公子的影子，却寻了个空，不由地有些茫然：“……可见到九公子了？”
王怜花酸道：“九公子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怎么道仙你还想着天天把他栓裤腰带上，每时每刻任何地方都能看见他才正常？”
真是受不了这一对对的小辈了！
庞统春风得意地走进大厅里，后面跟着耳朵通红，唇瓣有些微肿的李寻欢：“来来来，宝图拿出来，大家一块研究研究。”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给李寻欢搬了椅子，还抱了个暖捂子塞到李寻欢怀里，活像自己照顾的不是已经彻底健康、摆脱了痨病困扰的小李飞刀，而是哪家身娇体弱的小媳妇。
李寻欢给庞统这大狗一样凑来凑去的殷勤黏人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有几分无奈地把人推开：“既是说要研究，那你就赶紧坐好。”
王怜花偏过头，又酸了，心想难怪我那徒儿不想过来，这搁谁谁酸。
墨麒便把怀中的卷轴拿出来，唤众人聚来看。他将卷轴展开，先给众人心里打个底：“我与九公子都觉得，这宝藏图不像是唐朝的，却像是出自我朝之人手中。图中书画用墨，墨黑中掺金，乃是文家人特有的制墨手法。太.祖在时，因见此墨顺滑浓郁，又不失贵气奢华，故而将此墨定为御贡墨，至今宫中也仍在续用。”
庞统瞄了一眼：“画是我朝的，那宝藏总归是真的有吧？”
墨麒顿了顿：“应当是有的。”
庞统不在意地扬扬手：“那管他是什么时候的，有宝贝就行了，反正挖出来也都是交上京城的。”
墨麒嗯了一声，便低下头开始研究宝藏图。看到还没一会，就下意识地直起身偏过头，想和宫九搭话。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脸兴味的王怜花，感觉到墨麒有点忪怔的目光，直起身：“道仙你看我作甚？”
唐三师姐嘿笑了一声：“怕是看的不是王前辈，是不在身边的九公子罢！”
墨麒被挤兑的脸上一阵发烫，抿唇低头板着脸看画。
唐三师姐小声和一旁正喂着自己熊猫崽的唐远道啧啧：“你看看你师父，盯九公子像是盯眼珠子似的……说不准过段时间你就要多个师娘了。”
唐远道叹息着摇头：“天要下雨，师父要娶师娘，天意不可违哩！”
墨麒耳朵都红得要滴出血了，忍不住着恼地低吼了一声：“唐远道！”
唐远道撇撇小嘴，抱着自己毛乎乎、一抱满怀的熊猫崽崽，跑出殿去溜达了。他在来的时候就发现沿路有一片竹子林，竹子他是不敢下手的，但那里面的竹笋他还是可以给自己崽偷那么一两根，尝一尝皇家宫殿的竹笋是个什么味儿。
熊猫崽半打瞌睡半嗑着果果，也不动也不挣扎，乖顺得像只绒毛熊玩具，唐远道带着他跑起来，轻功不是特别稳，还有点一颠一颠的，直接把熊猫崽给晃睡着了。毛爪一松，果果就骨碌骨碌滚了下来，身后盯着它眼热的看的宫人们一拥而上，围着这只被熊猫崽啃了一半的果果直看：
“哦呦，牙口很好的呀！”
“这个果果才这么一点大，怎么够小毛团吃的呢！”
“吃了一半就掉了呀，一会肯定会饿，还是再给唐小公子的宫殿再送些水果……”
“唉，好可爱哦！”
宫人们喟叹此起彼伏，显然他们的心已经被那只惊鸿一瞥的黑白熊彻底融化，不然如何能从一个啃了一半的果核上看出可爱来。
大厅里，李寻欢善解人意地给紧紧绷着脸的国师解围：“诸位，看画。”
唐家三师姐嘻嘻贼笑了几声，暂时把满肚子坏水憋了回去：“这图上根本画的不是山水，也不是物景，线条规整，横平竖直的……画的倒像是迷宫。”
阿飞盯着这图看了许久了：“可是这些线条还有重合之处，看起来像是很多层迷宫堆叠在一块。这要怎么分辨哪一些是同一层的，哪一些不是？”
“粗细？颜色？标记？好像都不是。”庞统仔细寻摸着，想不出头绪。
王怜花虚指了一下这团乱线的四端：“而且这迷宫并无入口，也无出口。”
众人愣了一下，仔细绕着乱线的四周看了一个遍，确实没发现出入口。
“怪了，难道出入口并不在外端，而是在中间哪个位置？”唐门三师姐皱着眉头，研看这图。
“我们也来帮忙！”
议事厅门口传来唐怀天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开怀的笑意。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就看见在唐怀天身边，除了他带走的那一半弟子，还多了一个瘦高个子的男子。
“元和师弟！”唐三师姐惊喜地道，“师兄竟是将你救出来了么！”
唐元和笑了一下，跟着唐怀天和众弟子一块走进大厅内：“原本我也已经准备要逃了。”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师弟，被活着救了出来，唐怀天心情正高兴：“元和师弟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北仲王给他喂了封禁内力的药，就没在困守他的屋子周围安排什么高手。大概是他此时正慌着想要找回遗失的宝藏图，把那些高手都派出去了，无暇顾及元和师弟的事情。”
“咱们唐门弟子，又不是没了内力就没了爪牙了的。元和师弟早已经在房里做好了机关，我们与他里应外合，把驻守在他屋子周围的人给弄倒了，也不敢恋战，就直接回来了。”
李寻欢想了一下，点头道：“确实。现如今宝藏图已在我们手中，北仲王现下最紧要的事情应当是找回宝藏，而不是与唐门交易。”他看向庞统，神色一肃，“若是如此，那现下就应当是攻打北地的最好时刻。”
“北仲王收买的各路高手都去往巴山，想要夺回宝藏图，此时正是北地中空虚守之时。趁着北仲王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带着宝藏图来了凉州，我们应当抓住这个时间差，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庞统极为赞同，也不打算再继续和这宝藏图死怼了。正如他一开始说的，各自干各自拿手的事儿，两不耽误，现下他更应该做的不是继续和众人在这里冥思苦想，而是抓紧机遇，一举拿下北仲王。
宝藏图可以留着慢慢破解，但如此之好的伐北机会，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李寻欢和庞统立即就起身离开了议事厅，临走的时候，王怜花看了看在他眼里已经不那么有吸引力的宝藏图，也跟着溜达了出去。
相比较继续留下在这儿看着宝藏图发呆，解开这枯燥无味的迷宫，王怜花更想亲自实地了解一下，被庞统说的那么厉害的红衣大炮寒鸟，究竟有多么威力惊人，以至于庞统每每一提起来就眉飞色舞，一副热血澎湃的样子。
上一次朝廷讨伐黑木崖的热闹，他没能看的起来，这一次庞家军伐北的热闹，王怜花可不想再错过了。
庞统等人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厅内的人的思索。
唐元和指着宝藏图旁的字道：“一般宝藏图的字和画，都有特殊的意义。或是互为补充，或是互为解释，但少有只这么少字的……‘小山之宝’，这是何意？”
“这迷宫其实是在山上？”阿飞猜测。
墨麒摇头：“若是迷宫其实建在山中，那应当是中间的线条密集，两边的线条稀疏。但这图中线条重叠的密集程度，都是相同的。这说明，不论是有几层迷宫，每一层迷宫上下的面积都是相等的。”
“这样规格的迷宫，若是建在地面上，怕是藏不住踪迹……会不会这其实是个地宫？”唐元和道。
唐怀天点头：“有可能。不过还是那个最基本的问题，迷宫咱们可以延后再解，但至少咱们得先知道，这迷宫，究竟修在何处？”
阿飞道：“会不会在北仲王宫殿的地下？”
“嗯？”唐元和侧过脸来看这个面容坚毅，眉目浓郁深邃的少年。
阿飞硬邦邦地道：“我只是想，这个宝藏图本来就是从北仲王手中流落出来的，那他是怎么获得这个宝藏图的？”
唐元和沉吟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宝藏图可能就是北仲王家族世代传承下来的？”
阿飞点头：“他是异姓王，第一任北地王就是随太.祖立国而分封下的，和这个宝藏图出现的时间不是恰好吻合么？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北仲王得到这张宝藏图之前都毫无消息显示，他曾经搜寻过这张宝藏图。那不就是说明，这宝藏图本就是在他手中，而不是他在外搜寻到的么？”
“这位小兄弟说的很有道理。”唐元和眼神一亮，脸上露出几分亲近之色，“如果是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何这么规模庞大的地宫建设却无人发觉——倘若这地宫就是第一任北地王在修建北地王宫殿时偷偷修建的，那想要瞒天过海确实就简单多了。”
墨麒没再开口，但心中也觉得阿飞这猜测应该没错。
东方不败一直觉得，这宝藏图对影子人来说非常重要，所以他认为这宝藏图就是唐皇宝藏图。但若是说这宝藏图是第一任北地王留给子孙后代的，那其实也同样能解释为何东方不败会得到“宝藏图很重要”这样的消息。
毕竟唐皇宝藏图所画的宝藏，是从唐高祖时期延续至唐朝没落的，积攒了一整个王朝的宝藏群。而这份北地王宝藏图，也是一样，从第一任北地王，也就是开国皇帝宋太.祖在位时一直积攒延续至今的宝藏。
“我有点想不明白的是，既然这宝藏是家传的，为什么还要搞个藏宝图？像这种秘密，口耳相传不是更好？”唐怀天迟疑地问。
唐元和耸肩：“不能说的这么绝对。若是这么说，那曾经江湖上出现过的那些藏宝图，岂不是都没有出现的意义了？总归有人信不过口舌，只相信笔墨的。你得承认有些老东西，记在纸上的，确实大多保存得比口耳相传的要久。就像我们唐门密室中那些秘籍，不就是这样么？”
阿飞又道：“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宝藏图画的迷宫没有出入口了。”
唐元和眼睛一亮：“没错！因为这迷宫的入口不在外围，而在宫殿之中！”
他又看了好一会“小山之宝”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地在口中嚼了几遍：“小山之宝……等等，你们看这个位置，这个地方——是不是一个山字？”
唐元和的手指指向藏宝图的中央，有些激动：“这是不是一个山字！”
众人仔细一看，除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确实有一个规整的山字在此处。
“这个位置，若是在北仲王宫殿，那就是在正殿，他的寝宫处。”唐怀天作为去踩过点的人，随便一回忆，就对照起了两张地图。
“那这就都能说得通了！毕竟宝藏这种东西，藏在哪里都不如踩在自己的脚下让人安心，宝藏的入口掩埋的再好，也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全！”唐元和喜道，“小兄弟当真聪慧过人！不知如何称呼？”
阿飞直肠子的人，没想太多：“我叫阿飞。”
唐元和笑容一僵：“……”
怎么和唐远道那小混蛋的熊猫崽一个名字。
作为曾被唐远道偷过崽的盆盆奶阿爸，唐元和默默地闭上了嘴，激动的情绪顿时被一盆冷水浇下来。
实在是唐远道这个偷熊贼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唐元和岔开话题：“……那这一个山字，框出的是两个入口，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一直没说话的墨麒突然开口：“不是一真一假。山字框出的两处，一个是入口，一个则是宝藏藏匿的地方。”
他快步走向里间，寻来了笔墨纸砚，飞速地在纸上将这幅宝藏图拓了下来，随后落笔山字右侧框出的那个口，一笔而下，笔划蜿蜿蜒蜒，若是脑子能跟得上墨麒速度的人就会惊觉，他竟是已经将这迷宫的走法整个儿解了出来。
唐元和在墨麒画到第一层前三个拐角地时候，就已经开始两眼放光了，至于其他人，也陆续在墨麒画到第二层、第三层的时候反应过来，墨麒这是在做什么。这一笔画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最后才在山字的另一个框里停下。
一笔到头，这山字的两个框，果真是一处为入口，一处为中点。
唐怀天眯了眯眼睛：“……北地王脑子是不是有坑？”他不敢置信，“都搞出这么大的地宫来了，还把宝藏的藏驻点就放在入口正下方左手边？那我们直接进入口打三个地洞直入地下第三层，再凿穿左手边的那一堵墙，岂不是直接就可以跳过所有迷宫，拿到宝藏了？”
唐元和笑道：“你不能对他要求太多。想想咱们太.祖的性格，第一任北地王居然能在宋太.祖的手下拿回一个异姓王，而不是和其他功臣一样被杯酒释兵权，就足以见得此人如何了。”
要不是确认对自己毫无威胁，赵匡胤会选他做施恩的典范，让他当异姓王挑战自己的权威吗？
唐元和这话一出，众人最后一点疑问都没了。唐怀天砸砸嘴，觉得一开始见到宝藏图时的见猎心喜和雀跃已经彻底砸在这个山字上了。
唐三师姐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师兄的肩膀：“是好事吧！咱们元和师弟没受什么伤，这个北地王宝藏也挺好拿的，是好事啊！”
唐门弟子们各个兴致缺缺地失望地走了。
阿飞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明明解决了问题却还丧头搭脑的。他决定不想这个问题，向墨麒邀约道：“国师，这个行宫后面有一处温泉，好像还不错。我带了酒，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
墨麒心里还想着为什么宫九没来，摇头道：“我想去找九公子，他已经离开了一个下午了，现下天色已晚还没回来，我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
阿飞噎了一下，无语地抱住了自己的铁剑，啥话都没再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呸！满嘴的酸臭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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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这次好像真的有什么正事，墨麒一个人心事重重地抱着浴衣，独自来到温泉的时候，宫九还没有回来。
不仅如此，就连暗卫都说不出宫九在干什么，搞得墨麒很是忧虑，总觉得挂记着放不下。
墨麒站在温泉边发了一会呆，醒过神时，温泉已经回荡着他那一声不知何时发出的、长长的叹息声了。
声音撞击在水气氤氲的石室间，来来回回的荡着，撞进墨麒自己的耳朵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因为宫九而神思不属了。
墨麒顿时严肃地绷紧了脸，将衣服和酒坛在石壁边放下，除去衣物，仅留一条短亵裤遮身，便顺着石壁滑了下去。
赵祯会修复这凉州行宫，就是因为凉州行宫中大大小小近百个温泉池子。墨麒进的这一间温泉恰有活血舒络的效用，温度自然偏高一些，墨麒就将酒塞子拨开，把酒倒进一旁的小酒杯里，搁在水面飘着的盘子上温着。
然后就开始发愣了。
九公子是去哪了？墨麒两眼放空，身体微微放松靠在身后石壁上，任水波荡开，拍在自己露在水外的胸膛、手臂上。
盘子轻轻地撞到了墨麒的手臂上，然后又撞了一下，再撞了一下，墨麒都没有反应，只一门心思苦恼着现下都快二更了，宫九居然还没回来。会不会是碰上了什么厉害人物，万一出事怎么办？
墨麒越想越烦，原本他还打算在温泉静个心的，现在心里、脑袋里都快想宫九想得要爆炸了。
他正发着愣，就听到有人赤.裸的脚掌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故意发出啪叽啪叽的踩水声。
他疑惑的回过头，就穿过温泉石室里云遮雾绕的水气，看见了站在池子边上，正眯着眼看他的宫九。
墨麒顿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水里沉了沉：“九公子？”他几乎本能的紧张，吞了口口水，“你……你回来了？”
他想问的你去了哪里，你去干什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统统被他吞了回去，重新组织后吐出来，就变成了一句“你回来了？”
宫九哼了一声，眼睛也不眯了，不仅不眯了，还睁得挺大，死死盯着墨麒，愣是把墨麒盯得又往下沉了沉，原本就只能淹到胸膛的水顿时遮住了一半的脖子。
墨麒紧张地又吞了口口水：“你……怎么会在这里？”
宫九老神在在地开始脱衣服：“我来泡温泉啊。”
墨麒分明是泡在滚烫的温泉里，寒毛却都要惊得竖起来了，后背死死贴在石壁上，活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挤进石头里去似的：“你……你……旁边还有无人的温泉。”
宫九很是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去无人的温泉？”
那些温泉里面又没有泡着一个道长，何德何能让宫九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临幸它？
墨麒眼神开始在石室里乱蹿，看水，看雾，看顶板，就是不敢往宫九身边看。一双薄唇也抿得紧紧的，浑身肌肉紧绷，知道的晓得他正在泡温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正在坐水牢，不然怎的能这么紧张。
伴随着哗啦地下水声，温泉的水面荡了荡，一波又一波的水纹推着墨麒的身体，惊得他越发的紧张——他也不能不紧张，因为身边的动静，宫九分明就是在他身边下的水。
墨麒猛地提了口气，往右边挪了挪，意图离宫九远一点。
可他挪动带起的水波甚至还没拍到石壁上，宫九就已经柔若无骨地凑过来了，温软地气息扑在他耳边：“你跑什么？”
墨麒窒息了。
方才提的那一口气，他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呼出来，整个人崩得宛如一尊石塑。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腰板崩得太直，原本已经藏在水下的胸膛就又露了出来，被温泉暖出了一丝粉色的皮肤滚动着一滴滴水珠，看不出是紧张的汗水，还是温泉的泉水。
鼓涨而结实的胸膛因为紧张而停止了起伏，憋着一口气一动不动，完美而具有爆发力的线条此时也带上了克制和隐忍的意味，映在宫九眼中却更让他喉头涩渴了。
宫九眼神一暗，赶在墨麒的大脑恢复正常之前伸手摁住了墨麒的头，探身过去。
两片唇不知轻重地撞在一起。
先是被撞破了唇瓣的疼痛，然后是唇舌相互厮磨吸吮的酥麻，温热，柔软——
墨麒惊骇地猛地往后一仰，差点倒进水里：“你做甚？！”
呼吸的本能终于回归他的大脑，氧气重新吸入胸膛，也不知是不是搀着温泉的水雾的原因，弄得他的头一阵眩晕，几乎坐都坐不稳当。
宫九舔了舔被牙齿撞破的下唇，眼神中有着熟悉的狡黠，还有一丝不满足的欲望：“亲一下而已。”
墨麒头晕目眩，又往后退了一个身位：“什——什么叫做——”
什么叫做亲一下而已？！
嘴角被宫九咬破、急切地吮吸的感觉还残存着，除了刺痛以外，另一种比温泉还要滚烫的、过电一般的酥麻和冲动，顺着心脏、顺着每一根脉络冲进四肢百骸。
墨麒僵住了。
原本质问的气势卸掉了一半。
他心虚地又往后挪了一下，微微曲起了腿，眼神挪都不好意思往水面下挪。
这般弱势、无措和慌乱的样子，再加上熟悉的隐忍和克制，瞬间让宫九心脏膨胀了起来，像有一根羽毛正搔着他的心尖，鼓动着他近一步，再逼近一步：“怎么，难道你不喜欢？”
墨麒：“我——”
不喜欢着后三个字，彻底卡在他嗓子里。
墨麒不禁垂下眼偷偷眦了眦水面，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再说不喜欢，实在虚伪。
他的手扣在水中石壁上，微微用力，竟是在石壁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坑印。
宫九又靠近了一寸：“那你讨厌我亲你么？”
墨麒紧张地滚了滚喉结。
别——别再靠近了——
怎么可能讨厌！
宫九眯起眼睛，眼神中有着志在必得和自信，他很是笃定地道：“既然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
墨麒惊得差点从水里蹿起来：“……！”他僵硬地捋直了自己的舌头，“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宫九步步紧逼：“难道你不喜欢我？”
墨麒紧张地一退再退，胸膛上滚落的水珠早已不是泉水，而是紧张的汗水：“我——我——你莫要靠近了！”
已经退无可退的墨麒曲起腿，有几分痛苦又有几分躁怒地低吼：“别过来！不可以！”
宫九几乎贴靠在墨麒面前：“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你是断袖？”
宫九挑起眉头——墨麒崩溃地发现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他都觉得该死的昳丽诱人——嗤笑着道：“你不是断袖，那你脸红什么？”
宫九从水里哗地站了起来，修长而线条完美的身形、白皙而微粉的肌肤映入墨麒眼中，骇得墨麒第一次这么瞪大双眼：“你——做什么，你坐下！”
“我不坐。”宫九非但不坐，还伸出手，趁着墨麒心神动摇的时刻，将他猛地从温泉里拽了起来，眼睛往下一瞥，顿时嘴角勾了起来。
宫九靠近僵在原地的墨麒，眼角一片暧昧的红艳，伸手指了指墨麒某个精神奕奕的部位：“就这，你还装什么？”
宫九挑眉：“嗯，比上次看时还大。”
墨麒：“……”
墨麒：“……！”
意识到宫九看到了什么、正在说什么的墨麒，整个人腾的一下红透了。
他打开宫九摁着他肩头的手，向后跌跌撞撞几步，猛地深呼吸了几口气，还是没能控制住心口崩溃决堤的情绪，几乎落荒而逃式的从水中蹿了出去，无比慌乱地伸手捞起岸上的衣物。
下一秒，就不见人影了。
宫九只感觉自己面前撩起一阵轻风，原本还站在他面前那么大一个的墨道长，就整个儿不见了。
宫九倍感荒谬又好笑地站在原地半晌，慢慢回忆方才墨麒脸上每一秒的表情，回忆着回忆着，就笑了起来。
开始只是低声的笑，最后变成了一串清朗的大笑，就如同那天他在墨麒窗前，吟那首《月出》时一样。
他回过身去，探手在自己放在岸边的衣衫里摩挲了一阵，从里面掏出了几个精致的小瓶子。
原本他还觉得，这几个小瓶子说不准还得过段时间才能用到，但看今天这个状况……
宫九重新在温泉里坐了下来，怡然自得地把小瓶子挨个拨开细嗅。
嗯……这个薄荷的，不适合第一次用，可以等道长适应了再行尝试。嗯……这个桂花的太浓郁了，道长肯定不喜欢。啊呀，这个蔷薇露香的，倒是不错……
宫九坐在温泉里，做起了对道长为所欲为的美梦。
另一头，墨麒居住的宫殿里。
殿门被轰然破开，披着一身凌乱紫衣的墨麒猛喘着气，一路闯进后殿，撞进殿后人造的假山下，冲进冰凉的瀑布里。
漆黑的眸子里染上一丝赤色，暴虐的内力疯狂地从身体肌肤四溢开来，隐隐有雷鸣之声随着空气的扭曲摩擦低吼，披散在身后的黑发随着内力无风自动，即便有着瀑布的冲刷，也抑制不住内力的张牙舞爪。
墨麒紧闭着眼睛在瀑布中咬牙站了一会，那些恐怖得几乎擦出了电花的内力，最终还是在他过人的克制力中被强行压制了下来，被迫着乖顺地转回丹田，一缕一缕按部就班地在经脉之中循环往复，逐渐化为平顺可用的内力。
再睁开眼的时候，墨麒眼中的赤红色已不见踪影，回归了冷静和沉稳。而原本还狠狠冲击着他身体的瀑布，在即将触到他身体的时候，被凝实的内力隔断在一寸之外。
墨麒微微偏过头，目光流转间划过百米外的那片竹林。
他站在原地没动。
半息之后，竹林突然扑簌簌地抖动了几下，接着毫无预兆地倒下。
折断的竹身切口平整光滑，如同被无形的大刀一道劈倒。
墨麒盯着被内力劈倒的竹林看了一会，收回了外放的内力，慢慢在瀑布下坐下。
没有了内力的拦截，瀑布持续冲刷着墨麒的身体，发出巨大的冲击声。
墨麒坐了一会，没忍住睁开眼睛开始心神动摇：内力已经大成，我是不是可以……
墨麒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头。
心里头那颗小嫩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一片连片的野草，正一荡一荡地鼓动着主人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

第88章 金钱镖案08
墨麒在后殿的瀑布下蹲了一晚上。
不是他想专心修炼心境，实在是被逼无奈。那个被压抑已久的念头突然松动了一些，诸多汹涌的感情顿时顺着那条被撬开的缝钻了出来，搞得墨麒一晚上又红眼了几次，心法运了又运，几番反复都没停得下来。
但凡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先前宫九站在温泉里，柔韧的腰肢，陷下去的腰窝，笔直并拢的双腿……
墨麒的脸色又是黑沉又是臊红，在瀑布里淋了一晚上的冰水，差点没把自己脑袋磨平了，天快亮的时候才湿漉漉地从水池子里走出来，滴里搭拉地回了自己的宫殿，随便打来了冷水沐浴洗漱了一番，等到在床边和衣躺下地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注意自己小徒弟，夜里会不会蹬床了。
不过自从打唐门回来以后，唐远道就没再和他一块儿住，现在正和自己师兄弟们宿在一块，就是蹬床，吵醒的也是唐门的师兄们了。
墨麒迷迷糊糊地闭着眼胡思乱想了一会，便陷入了困顿之中，睡意笼罩了他的思绪，让他紧绷着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梦境开始向他招徕明眸的笑意，恍惚间，他好像握住了一片滑腻的皮肉，那滑得像是牛奶融成的触感像是磁铁一样吸着他的手掌，拽着他一路往梦境的深处沦陷。
喉头滚动间，仿佛渴水的错觉烧灼着墨麒的神经，蒸得他的大脑混沌一片，只顾放纵本能在梦境之中驰骋，越是攀升，越是悸动……
自己被自己惊醒的墨麒懵懵地坐在床上，反应不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以及为什么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低头掀起被子，然后脸上猛地红了一片，飞速把被子又合上。
墨麒皱起眉头：“……”
墨麒死死拧紧眉头：“…………”
快把自己眉心拧成麻花儿的墨麒觉得自己昨天晚上修了个假心。
他硬着头皮下了床，以最快的速度随意从衣柜里拽了件衣裳出来，又去打了水重沐浴了一次，才把自己的被子、床单、换下的衣裳一块扔进浴桶里，开始思忖。
住在赵祯行宫里，一般来说这些东西都是有仆役来帮忙洗的。但问题就在于，这些东西他真的没法儿让仆役帮他洗，可是他要是不让仆役帮他洗，自己洗完了晾出去，仍然会惹人怀疑。
墨麒站在浴桶边，一时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然……往上面倒点墨？墨麒眼神放空，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自己四岁之后就绝对不会遇到的问题。
不，不行。被子上有墨就算了，被子床单衣服全是墨，谁看不出来有问题？
墨麒开始动摇地在原地打晃。
他看着浴缸的表情变得有点深仇苦恨。
正踌躇着，殿门外响起熟悉的敲门节奏。
宫九照往常一样哆哆哆敲了两长一短之后，就吱呀一下推开了殿门。
墨麒顿感窒息，伸手一把将用来遮浴缸的屏风拉严，瞬间掠身回到床上躺下，装作还在睡的样子。
宫九走进殿门，和寻常一样唤了一声起了喝汤，往床上一看，就愣住了。
一道粉色的身影。
正躺在。
道长的床上。
宫九被这一冲击弄得不免有些迷茫，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是不是这几天自己起得太早，所以精神不振，看花了眼。
墨麒佯装成才醒的样子，撑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惴惴不安地回忆着自己以往半梦半醒时的表现，乖顺地低头喝汤。
宫九咽了下口水：“道长？”
墨麒差点呛到自己，连忙刻意松散了眼神，抬头看向宫九。
宫九迟疑地道：“你……今天怎么想起要穿这一身了？”
墨麒疑惑地低下头，一看：“……咳！咳咳！”他呛着汤咳了起来，边咳便猛地起身大步往里室走，拉开衣柜想换衣裳。
宫九跟在墨麒身后，眼神亮亮的：“别换，好看的。”
这种藕粉色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要么是艳俗，要么是滑稽。可墨麒骨架子撑得起，气质又脱俗，眉目更是万里挑一，这衣裳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半分胭脂女气，却无端生出一种荷之君子的仙气来，让宫九不由想起一句光怪陆离的诗。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怎么能有人可以将这么艳、这么女气的衣裳，穿得这么……这么……好像打骨子里都透着一股疏冷脱尘的仙气呢？
宫九不由地舔了一下下唇，柔润的唇瓣染上了一层润泽的水光。
“——！咳！咳咳！”墨麒咳得更厉害了，这是又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把还想上来动手动脚的宫九推开了，边咳边不容宫九阻挠地把粉色的外裳利索地扯了下来，这次睁大眼睛选了件鸦黑色的长氅穿了，脸上的臊意才下去了几分。
宫九先是失望，而后又变得愉悦：这样也刚好，这般特殊的道长，也只能让我一个人看才好。
墨麒被宫九看的心头的野草又在扑簌簌地起起伏伏，鼓动着他的心脏开始打鼓。
他错开宫九的眼神，闷着头走回桌边，遮掩式地重新把喝了一半的汤端了起来，慢慢喝完。
最后一口汤下肚之后，墨麒才慢吞吞地搁下碗——倒不是宫九做的汤多么美味，以至于他不舍得喝，实在是他不知道喝完汤以后该怎么和宫九搭话，怎么把他送出殿去……
墨麒僵硬地坐在桌边，脑中越是紧张地想要捋出一条思路，就越是一片空白。
正绞尽脑汁的时候，唇畔突然被一个柔软的、温热的东西舔了一口：“汤渍。”
墨麒本就已经在打着鼓的心脏，徒然地打了个震颤。
那些已经很是沸反盈天的野草们顿时打了个激灵，瞬间精神振作地疯狂摇摆起来。原本就已急促的鼓点猛然变得疯狂又震耳，咚咚咚咚像是要撞破心脏一般狂野地撞在耳膜上，心跳的剧烈轰鸣声几乎要将墨麒整个人淹没。
他茫然地瞪大了双眼，然后本能地站起身来——被椅子绊了一下，跌跌撞撞——踉跄着后退，一路退到床沿边，被床沿硬邦邦地撞到了膝盖窝，一屁股坐在床上。
宫九几乎要笑了。
这个只是被舔了一下唇角，就惊得像是惊弓之鸟一样整个儿蹦起来，一路退到床边，被床沿撞得一屁股坐下的人，当真是那个沉稳的墨道长？
墨麒？
墨道仙？
这会不会——这也有点——这也太可爱了吧！
宫九的心一下就软了。他想着，自己毕竟会是这段关系里的上位者，总该给道长留一点喘息的空间，于是就只是对着还眼神惊惶的墨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端起汤碗就走了。
墨麒：“……”
九公子这最后一个眼神什么意思？墨麒心虚地用余光看了一下屏风后，被塞的满满当当的浴桶。……应该没有发现吧？
&#183;
&#183;
庞统之所以能在回京之后，还威震着西夏的李元昊，令西夏狼不敢越尺半寸，确实是因为他超乎常人的将帅才能。
墨麒甚至还没有思考好，该怎么处理堆放在浴桶里的那些烫手山芋，庞统的捷报就已经传回了宫里，信中除了随意说了一句“北仲王已经没了”以外，剩下的就是一堆类似于“顺便帮忙带三坛宫里窖的醪糟烧，还有我屋里的烤薯，还有……”之类鸡毛蒜皮的话，很显然，讨伐北仲王这件事儿在庞统眼里，可能还没有一颗烤薯重要。
因为确实从北仲王宫殿里收到了他图谋造反的信件和证据，北仲王众已经被就地格杀了。那些被北仲王派去巴山寻找宝藏图的各路高手，早晚会得知北仲王已经伏诛这一消息，到时候定然会作鸟兽散，也不会再兴起什么旁的风浪了。
众人赶到北仲王宫殿的时候，庞统正拉着李寻欢搓手——就是他握着李寻欢的手，帮李寻欢搓冰凉的手指取暖。
王怜花站得离这两人老远，正围着一架红衣大炮打转，眼中流露出几分想要偷炮的神色。
唐远道抱着熊猫崽震惊：“这……这宫殿，怎么毁成这样了？”
几乎除了主殿，剩下的地方都已经只剩碎砖烂瓦，还有几个深深的、巨大的土坑。
王怜花道：“你们不是说，宝藏口就在这正殿里么？”
“那也不至于毁成这样……这万一陛下想要修缮了重建呢？”唐怀天倒抽气。
庞统哼笑了一声：“不可能。这宫殿下面有一个这么复杂的地宫藏着，单是这一点，陛下就不会想修缮这宫殿做自己的行宫了。”
毕竟万一有什么叛党在这地宫里藏着，或者被人从外面挖了地道钻进地宫里埋伏着，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那就糟了。
“既然不会重建，那与其把这宫殿放在这儿闲置着，再派人手来看管，免得让人雀占鸠巢……还不如直接毁了。”庞统站起身，意气风发地指了指次殿的那几个坑，“看见没？这整个宫殿，占地将近一百亩，五个炮，没了。”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红衣大炮，有些感叹，又有些惆怅地道：“若是这宝贝早些出现，当初和西夏，和辽国征战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艰辛了。”
他并没有惆怅多久，很快又龇牙笑了起来：“现在出现也不晚，只要这宝贝的制造图纸和火.药秘方不泄露出去，大宋未来百年之内都不必担心战事了！”
“想打仗？行啊！把这寒鸟拉出去，对着河对岸，对着山轰一炮，看对面的人还敢不敢再叫着想战！”
庞统乐完，也没有忘记正事儿，挥挥手，和李寻欢一块儿带着众人进了正殿。
“按照你们推测的，对比图上和这北仲王宫殿的位置，这门确实就在他的寝宫里面，而且就在他床前。”庞统边说，边踹开了北仲王床前，遮在地上的一块儿地毡。
地毡下藏着的是一扇门，庞统和李寻欢合力将门拉开，露出黑洞洞的地道。
熊猫崽第一个兴奋起来，一爪摁在唐远道脸上，第一次动作迅速，从他怀里一跃而下，骨碌骨碌就团成一团毛球，滚进了地道里。
唐远道和唐门弟子们齐齐惨叫了一声，争先恐后地蜂拥而入，显然是担心崽崽出什么危险，生怕自己赶不及帮忙。
王怜花提溜着又开始沉着脸的阿飞跟在唐门弟子后跳了下去，随后是庞统和李寻欢。
刻意留到最后，想要和宫九分开行动的墨麒看着戳在他身边，就是不走的宫九：“……”
他屈服了，跟在李寻欢身后走进地宫。
地宫的路很黑，毕竟是修建在地下。唐门的人走了一半，留了一半。走了一半的是跟在熊猫崽后面想把崽崽追回来的，留的一半是留下来准备挖地洞，直接带众人下三层去取宝的。
唐元和负责带领留下帮忙挖地洞的弟子，举起机关弩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这么大的地宫，站在门口打几个洞就下去了，会不会太简单？那这么大的地宫岂不是白建了。”
带着火.药的弩.箭应声而出，轰地扎到地面上，没扎进去，咯噔咯噔滚了开来。
唐元和：“——后退！”
“轰——”
火药炸了开来。
半晌之后，众人终于从爆.炸的余威中反应过来
唐门弟子们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元和师兄，几天不见，你这乌鸦嘴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唐门三师姐郁闷地蹲了下来，拿出小铲子试了试：“……还真是炸不开，咱们带的火药少了。庞将军那种火药又太过了。这种结构，要炸不大容易炸开，而且就算是炸开了，也很容易会引起地面坍塌。咱们真的得走迷宫了。”
乌鸦嘴唐元和闭上了嘴。
前头走的唐远道、唐怀天他们有熊猫崽带着，估计不会出什么岔子。他们这些没熊猫崽引路的，就有点倒霉了，只能靠自己辨识地图。
好在来北地之前，唐元和对照着藏宝图分解了迷宫，分别重画了三层迷宫的图，临走前还多画了几份，现在人手发一份，只要不是特别路痴的，对着图走也没什么问题。
这么长、这么大规模的地宫，走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关键是里头黑魆魆、身边又都是认识的人，走起来自然就不那么无聊了。
仗着黑，某些有小心思的人，还能趁机动动手脚。
譬如说……宫九。
墨麒木然地拿开宫九又偷摸摸蹭到自己腰上的爪子，前面几步远就是庞统和李寻欢，他骂又骂不得，说也不好意思说不出口，只能拿眼神瞪宫九。
可惜九公子的脸皮比墙还坚固，只装作地宫里黑，瞧不见墨麒的瞪眼，贼欠的手左捞一把右摸一把，把只能躲避的墨麒折腾得够呛。
宫九就仗着现在前头走着人呢！浪出花儿地搞小动作。
过个拐弯口，趁着和前面的人恰好看不见的时候伸爪子摸一把，反正墨麒也不敢出声，可了劲儿地欺负也没事！宫九满脑子污糟思想地边想边手欠。
关键是，被宫九这么手欠地捣捣戳戳，又老是在腰腹这块敏感又要命的部位……
墨麒避让着避让着，也开始呼吸发烫了，躲到最后都开始有些发恼。
墨麒带着几分着恼地咬牙：不躲了，若是再来，我就……！
宫九的爪子不负众望地在墨麒结实地腹肌上摁了一把。
才在心里发了狠话的墨麒：“…………”
他忍不住了。
庞统和李寻欢恰好拐过前面的拐弯口，墨麒也不跟上去了，反手一把拉住宫九的手腕。
强行抓着宫九，把他拽进了另一处黑魆魆的死胡同里。
宫九眼神发亮，被墨麒攥着的手腕像被钢铁箍住了一般挣脱不得，攥得他有些发疼，反倒是撩拨了他满脑的……某些思想。
另一只还自由的手忍不住就伸了出去，顺着墨麒的腰绕到后面，还没往下探，就又被墨麒反手死死攥住了手腕。
庞统和李寻欢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宫九向前探了探身子，扬起脸，说话时带出的呼吸恰好喷洒在墨麒的下巴：“你拽着我做什么呢？”
墨麒的眼中闪过一丝赤红，被宫九这无耻的质问气得不清：“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什么呀。”宫九语调哀怨，但举止可半点也不哀怨。
他仰着脸，轻轻舔了一下墨麒的下巴。
墨麒快要爆炸了——被宫九撩得爆炸了，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滚烫的，他几乎怀疑这个时候把自己扔进岩浆里，都能和那些滚烫的岩浆直接融为一体：“住手。别动！”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
“住手？”宫九笑了一下，湿热的呼吸这次又游离到了他颈边：“我手没动啊，你不是还抓着呢吗？”
墨麒眼里简直要蹿出火。
黑暗的地宫里没有一丝光线。墨麒看不见宫九的样子，却完全能想象到宫九此时的神情。
一定是像一只偷了油还装作无辜、窃喜着的雪狐，眼底满是让人想要把它抓到手里，狠狠揉弄一番的狡黠。
眼底的赤色在黑暗中渐渐浓郁，暴虐的内力再次蠢蠢欲动，在指尖闪过一串电花。
宫九手腕被电花过了一下，顿时本能地将手往回一抽，没能抽走，反倒被墨麒握得更紧了些。
“什么——怎么——”宫九分明看见了在噼啪作响的电花。
墨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暴君一般的凶意，宫九看得分明，因为有小串的电花照亮了墨麒的面庞，还有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墨麒拽着宫九的手，放到自己的腹上：“你不是很想摸么？”
宫九被电的哆嗦，手掌发麻，哪里能感觉到什么腹肌，只有一串串的稍稍刺痛、多是酥麻的电流正随着墨麒注入他手腕的内力，在他身上过着：“你、怎么、怎么回事——”
墨麒没有说话，他拽起了宫九的手腕，将他两只手扣在墙上，举过宫九的头顶，随后倾下身咬住宫九还在失神嘟哝着怎么回事的唇。
墨麒咬了咬宫九的下唇，又松开牙齿，伸舌舔了舔宫九唇上被他咬出的伤口，舔地宫九开始发颤，原本就结巴的话现在已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全部淹没在两人交缠的唇舌之间。
宫九瞪大了眼睛，看着墨麒赤红的眼睛，唇瓣被又咬又舔的，时而暴虐时而温柔，搞得他的脑袋一阵发懵：怎么回事？
冤大头怎么——这闪电还有这眼睛怎么回事？
不对啊，难道把人摁着亲的那个人不应该是我吗？？为什么现在是我被道长摁着亲呢？？
宫九原本都快沉沦的理智瞬间窜出来了，敲响了警钟。
宫九开始挣扎，不过没什么用，早在满里那会儿他就已经没法推得动墨麒的双手了，更别提现在内功已经大成的墨麒。
除了发出几声“呜呜”的、有些可怜兮兮的抗议声，顺便像只小猫似的没什么力气地挣动，根本没给墨麒造成任何困扰。
墨麒是依旧吻得不知休止，简直像是要把宫九吞下去似的，兴致勃勃眯起眼睛的样子像是在进食的野兽。可宫九快要窒息了——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窒息，而是他快要被吻得忘记呼吸了。
他整个人都快被吻得站不住了，墨麒强行灌注入他体内、在他经络中循环的内力都带着电似的，刺麻得他四肢百骸都软的不行，可他和墨麒到现在也就手是握在一块儿的、嘴是吻在一块儿的，剩下其他地方，他再怎么挣扎都碰不到墨麒半分——墨麒俯下身吻他的时候，就刻意和他拉开了距离，让他没机会挨蹭上来。
过分了——太过分了——宫九在被吻得混沌一片的大脑里混乱的想。
墨麒怎么能这么霸道？这么霸道的人明明应该是他才对！
宫九发着抖，那强大的内力已经在他经脉中霸道地、不可阻挡地强行循环了四个周天，现下甚至分出了一抹笼住了他的丹田。
丹田被人绝对掌控着的弱势感，原本应该让宫九发怒的，可这个时候却不知为什么变成了拖着宫九四肢发软、顺着墙壁向下滑倒的泥沼，让他站不住脚。
在宫九快要被吻得真的晕过去的时候，墨麒总算是放过了他。
墨麒分开了两人紧挨在一起的唇瓣，向后退了一步，手依旧扣着宫九的手腕，神色莫测地看着茫然喘息、眼角有几分湿润的红意的宫九。
宫九急急深呼吸了几口气，压下自己的喘息，瞪向墨麒：“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墨麒也挺想问自己这个问题的。
虽说他现在是走火入魔的状态，但早已经习惯于克制所有混乱的情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靠着走火入魔修习提升内力的墨麒，本不该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
如果他想，这点混乱暴走的内力，早就已经安安稳稳地呆在自己的丹田里了。
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就放纵自己去亲吻宫九的，如果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走，这次亲吻，本应该发生在一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活了下来，于是有了资格站在宫九面前，和他慢慢叙一叙过往，再表白自己的心迹，最后再在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发生这次属于他们之间的亲吻。
可是。
可是今天九公子这么过分。
——应该给他一点教训。
墨麒眯着眼睛，暴虐的、莫测的神色在他的面孔上闪过，看的宫九心里突然有点惴惴。
宫九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想起河西时的那场精神折磨，再看看墨麒冷漠的神色，动动自己根本挣动不了的手腕。
宫九心里咯噔了一下。
下一秒，墨麒的唇又贴了过来，挨在宫九的唇上，温存地厮磨了几下，突然露出了牙齿，又咬住了他的下唇。
才停下的内力又开始在宫九的经脉里疯狂乱窜。
可他们俩除了这双缠绵的唇，都没有一个地方挨在一块儿。
分明唇是紧紧贴在一起的，可其他地方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一点都没有安全感。
宫九难受了，他想要贴近墨麒，却被墨麒的内力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发抖，被动地仰着头承受墨麒的吻。
墨麒贴着宫九的唇边吻边问：“我是不是告诉你别动？”
宫九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呜。
他开始后悔了。
他感觉自己要被墨麒吃掉了。
墨麒咬得他嘴唇很痛，又很麻，好像要把他唇瓣咬下来吞掉似的。他想要碰碰墨麒宽厚可靠的胸膛，可是却被墨麒的内力压制着根本挨不着墨麒，身体空荡荡的贴在冰冷的墙上，没有一点安全感——
可他什么时候需要“安全感”这种东西了呢？
宫九茫然地眨了眨目光涣散的眼睛。
他为什么会想着从墨麒身上获得“安全感”这种从来不曾需求过的东西呢？
墨麒的学习能力真的不像是人类，他几乎本能地就懂得了咬宫九唇瓣的什么位置、什么力度，能让宫九动情，怎么吮吸、怎么安抚唇瓣上的伤口能让宫九头脑混乱。
宫九已经没有理智思考那些从他大脑中拧巴着闪过的问题了，他开始呜咽起来——可是他只是和墨麒接个吻而已！
宫九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倍感丢脸地任已经忍不住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被墨麒舔去。
墨麒松开了手。
宫九立即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背后的墙壁，慢慢滑落，跪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墙壁大口喘气。
墨麒往后退了两步。
宫九眼前还笼着才被刺激出的泪，透过泪光看过去，墨麒身边还闪烁着小小的、一串一串的电花，映照着他那双暴君一样血红的眸子，居高临下的冷漠看着他。
单是站在那个地方，就像是一潭令人窒息恐惧的邪恶黑泥，仿佛随时都能拉着人陷入泥沼深渊之中。
墨麒身上没有一丝凌乱的地方，只是唇角有一丝水光，被他自己不甚在意的随便舔舐了一下：“站起来。”
宫九更委屈了，他不仅没有站起来，还弓了一下身子。
他怎么可能站得起来？宫九在心里疯狂地骂墨麒不要脸，那些内力还没有从他丹田撤走，过电一样的酥麻感觉再加上唇上的刺痛，宫九能忍到现在不犯病就已经不错了。
事实上，自从佩上了墨麒给他的玉佩之后，宫九几乎很少会有犯病的欲望了——可现在，他仰头看着高高在上、无比冷漠的墨麒，那种想要被鞭挞的欲望，又开始有了卷土重来的蠢蠢欲动感。
墨麒的声音依旧冷得像是冰棱，带上了命令的强势语气：“站起来。”
宫九撑着地面，手臂发抖了一会，莫名地突然从这命令中获得了一丝特殊的快感。
墨麒站得离宫九有三尺远，看着宫九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了，沾着灰的衣袖有些遮掩地挡在腹前，身体还在本能地打着颤。
那是因为墨麒的内力的关系。
墨麒：“理好衣裳。”
宫九扶着墙背过身去，免得墨麒看见他尴尬的反应，老老实实抖着手把衣服理好了，拍掉了身上的灰。
墨麒突然上前了几步，下巴搁在宫九肩窝，拥抱住了他。
墨麒又低又磁的声音，伴随着靠在他身后的胸腔的震动一道传来。
“不许动情。忍着。”
然后下一秒，墨麒将手掌放在了宫九头顶的百会穴处。
霸道的内力从百会穴轰然挤入宫九全身的筋脉，带着刺麻酥胀的电流。
&#183;
&#183;
地宫外，唐远道他们吵得要打起来。
“我师父还没出来！万一是出什么事了呢！”
“瞎扯吧，我们都没出事，你师父怎么可能出事，你好好的好吧！”
“不！我师父一定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不出来！”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没看你师父是和九公子一块儿不见的吗？这地宫里黑魆魆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对吧，你下去不是挨驴踢么！”
唐远道丧眉耷眼，被庞统说服了。
他哀怨地捏了捏熊猫崽地毛爪：“我师父以前不这样的。”
唐怀天叹息，撸了一下唐远道的脑袋：“往好了想！你师父以前还是个光棍呢，现在不了。该为他高兴啊！”
唐远道郁闷地把头埋进熊猫崽背后的毛毛里，一通狂吸。
熊猫崽啃着一个金属做的杵，把上头的宝石挨个嗑下来，随手拍了一个宝石在唐远道脑门上：“嘤——嘤——”
不难过，石头好看，给你。
唐远道感动地要哭了：“呜哇——熊猫崽都比我师父靠谱！”
墨麒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唐远道这句鬼嚎。
墨麒：“……”
他倍感羞愧，因为无法反驳。
原本下地宫是为了寻宝的，结果他干嘛了？他拽着九公子调、调情了！
宫九面色红润，脚步有些发虚地跟在墨麒身后走上来：“吵什么？”
宫九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眼角还带着没褪的红意，眼睛也湿漉漉的，嘴唇……嘴唇更是红肿不堪，还有被咬破的痕迹。
几位懂人事了的成年人们：“…………”
草，道长，禽兽啊！真的半途把九公子拖去那啥啥了啊！
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全程就亲了个嘴，剩下的就是用内力“惩罚”了九公子的墨麒被看的莫名其妙：“……？”
唐三师姐嘿嘿一笑，对九公子：“怎么样啊？”
宫九看到人都在了，顿时胆子又回来了，微微一笑：“有诗云，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唐远道捂着耳朵滋儿哇乱叫：“我不听！我不听！”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好好一句诗，以后让他该怎么以正常的眼光看待它！
墨麒尴尬地偏了偏脸，走火入魔的劲儿压下去以后，他又开始找回礼义廉耻了，顿时拘谨和懊悔起来，只能岔开话题道：“王前辈呢？”
庞统坐在已经被搬运上来的如山财宝上呵呵：“他么？他从这里头拿了个肚兜儿就走了，说是要去给东方不败千里送礼。”
墨麒：“……”
送什么礼，送肚兜儿？
这到底是去千里送礼，还是去千里送死？
庞统指了指堆在地上的财宝：“反正东西我们都已经搬上来了，多也不算很多，估计北地王也不是每一代都能往地宫里塞东西，说不准还有败家的。不过少也不算少了——回头你是和我们一块儿把这些东西送到汴京，还是你准备先走？”
庞统挤眼，疯狂暗示：“如果你不想跟我们一块儿送的话，我和寻欢可以代为把这些东西送上汴京。”
一来可以趁机带李寻欢在汴京多浪一会，二来……也该是时候带李寻欢去见见爹娘了。
庞统打着小算盘，眼睛挤得简直抽搐。
墨麒又不是眼瞎，哪里能看不见，只得道：“那便辛苦庞将军和李公子了。”
庞统乐都要乐龇牙了，摆手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带着媳妇儿见爹娘啰！
庞统大将军在心中疯狂大吼。
乐得差点从财宝堆上呲滑下来。
…………
墨麒回到宫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下来了。大约是因为身边没了人，宫九终于再次回忆起了地宫中的一幕幕，这次也没有黏着墨麒要跟去他房里再歪一会了。
墨麒大踏步走回里室，往屏风后一看，震惊：浴桶里的被子床单衣裳，居然、居然都不见了！
他急慌慌地走到殿后地窗边，探身往殿外一看，果然瞧见已经被仆人洗干净了的那些东西。
几个仆役看见他，低头向他行了礼，就离开了，没有任何异样。
墨麒关上窗。
沉思了一会。
……对了，这里是皇帝的行宫，怎么可能会有仆役嚼主子的舌根？他这是心急则乱，白慌张了。
墨麒心中大定，走回床边坐下，又很快站了起来，活像是床上有钉子似的。
先前冲动的时候他还不觉得，现下冷静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在地宫里的行为，实在是太莽撞、太不妥当了。
墨麒开始在窗前走来走去。
九公子撩骚就撩骚，为什么我就不能克制住自己呢？分明已经下定了决心，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考虑摊牌的事情的，这下好了，这还怎么能藏得住那点小心思？
万一……万一他们在一起了，半个月后，他却没能活着回来该怎么办？
九公子该怎么办？
墨麒不安地伫立在原地。
他踟蹰了一会，走到柜边，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的是伤药。
墨麒紧紧攥着小罐子，慢吞吞地往宫九住的宫殿走去。
瞒不住了。瞒不住了，那就摊牌吧。
他纠结地想着，步子走地慢得简直像是乌龟在蹭地。
到了宫九殿门前的时候，最后一抹日光都没了。
星光在空中划过。
墨麒心如擂鼓，轻轻叩了叩宫九的殿门，然后和往常一样，两短一长，然后推开了大门。
一抹清冷的花香钻入鼻翼。
墨麒看着面前只着紫色薄纱，拿着鞭子冷然看着他的陌生女人：“……”
手中的药罐子咔嚓一声，被墨麒生生攥碎了。

第89章 夜半歌声案01
当一个人，在终于决定向另一个自己心仪已久的人表露衷肠、坦白一切的时候，却看见了这位心仪的对象的房中，正藏着一个只着薄纱、还拿着鞭子的异性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尤其是这个人，还被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的情敌，一脸冷漠高傲地质问自己为何会敲了门不等应声就进，如此不懂礼数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墨麒的反应是，眼睛第一时间就红了，赤红赤红，红得像是能滴血。
——看来昨天在地宫里是罚轻了！
——罚轻了！！
居然回了屋，还有精神找——找——
墨麒克己守礼了二十来年，居然连“找女人”这三个字，在心里都说不连贯。
沙曼冷冷地看着面前高大沉默的黑氅男人，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
在无名岛的时候，吴明天天在她耳边耳提面命地说，九公子是被一个小白脸道人蒙了头了，居然见天的陪那道人天南海北的破案。
沙曼本还以为这个吴明口中的“小白脸道人”会是一个长得格外姝色姣好、身材纤细媚人的男子呢，现在一看……
这叫什么“小”白脸？？
身材高挑如沙曼都不得不费力地仰起头，才能看见站得笔直的墨麒的脸。
她迟疑地想：这位的个头……怕是比九公子还高吧？至少也得高过半个头？
这面容，也比九公子还要深邃阳刚一些吧……看看这个完美强健如神邸的体格……再看看这个狂风怒涛、不容挑衅的霸道强横的气势……
沙曼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好像把这个“小白脸道人”定错位了，而且还好像不小心正撩到了老虎的胡须了。
因为这个道长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吴明说的那么严肃自制，正相反，任何一个人看见此时道长双目血红、面无表情，满身暴戾和怒火的样子，都不会有人觉得这个人是个名门正派。那乌黑的发被暴.乱的内力撩起，混乱的内力摩擦撞击间噼啪闪现的电花，满眼残虐赤红的样子简直像是站在黑泥中、随时准备将人吞噬殆尽的邪神，亦或是似笑非笑睨看着世人挣扎浮沉、酒林肉池的暴君。
沙曼往后退了一步。
她今天来，确实是为了示威的。
但那是建立在这个小白脸是个没太大本事、还总是被陈规旧矩的条条框框束缚的名门正派的前提上。仗着名门正派多半不会对一个女子出手，更不会有脸破坏原配感情的性格，沙曼有信心能让这个小白脸即便怒不可遏，也没脸对她下手，并且激愤之下和宫九一刀两断，黯然退出这场情场上的战争。
可现在……沙曼却开始萌生退意了。
别说什么女子、原配了……面前这个黑氅男人满脸冷酷暴虐的模样，简直像是她敢开口，他就敢出手生撕了她。
沙曼想要活着。比谁都想。不然她也不会因为担心失去宫九这个靠山，而大老远地跑来找墨麒示威了。
所以，在这一刻，沙曼选择了撤退。
可她倒在了撤退的第一步上。
恐怖的、令人四肢僵劲刺痛的内力狠狠碾压了过来，如同夹着针的海浪，轻易就将她压得跪倒在地上。
那男人远远地抱臂站着，仿佛就连靠近她都会弄脏他的黑氅一样，高高在上地睥睨着被无形的内力压得站不起身的沙曼，语气森寒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沙曼只觉得浑身的皮肤都针扎似的痛，想张口说话，可一张嘴却如同吞了针一样的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没一会就浑身冷汗，脸色惨白。
她高傲不下去了，她意识到自己再不示弱，可能真的不能活着离开凉州。于是她放软了眼神，仰头恳求地看着墨麒，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的傲意和漫不经心的猫瞳里，盈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楚楚动人。
然而，再楚楚动人，也抹杀不了这个女人是只着轻纱、提着长鞭、出现在宫九的寝宫里的事实。
只着轻纱！还提着长鞭！大半夜的在宫九的寝宫里！
听一听！听一听！
墨麒的手因为震怒而颤抖，掌中的瓷罐子已经被内力碾成粉末了，药粉和瓷罐齑粉混在一块，从他指尖落下。就仿佛宫九这个总是让他捉摸不透，还滑不留手的可恶的家伙，越是想要保护就越是挑战他的忍耐，可当他好不容易打破自己的堡垒，准备踏出去向他前进一步的时候，宫九却送他这么一份大礼。
亏得他还觉得在地宫里是不是对宫九太过火了，想着拿伤药给宫九治治唇上的伤呢——过火个屁！看看这个女子！深更半夜！穿成这个样子，还提着鞭子在宫九的寝宫里！指不定在他珍视着宫九，不敢随意触碰伤害宫九的时候，宫九已经——已经——
墨麒强行把宫九和女子滚在一块的令人糟心的想象踢出脑外，心底烧起的怒火和醋意却是踢不出去了，一遍一遍地在他心里、在他头脑里火上浇着油，让他本就已经很是暴.乱的内力更加混乱凌厉了。
每一次的走火入魔，都是以他现有的内力为基础的。此时墨麒的内功已然大成，这时候的走火入魔，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得了的了。先前同宫九共处一处的时候，墨麒尚且还忍着些，现在看到了一副女主人姿态出现、甚至还质问他的沙曼，他哪里还能忍得住？
走火入魔的人还能想着讲道理么？他现在能不出手把沙曼活撕了，就已经算是他很克制的了！
沙曼身上、脸上、脖颈等各处要害上，已经被刀子一样凌厉的无形内力，划破了许多浅浅的血印子，可那些狂乱的内力却始终和下狠手只留着那么一线。
一条条浅浅的血道子就像是在戏弄她似的，令沙曼内心更加恐惧了，只觉得死亡离自己只差那么一小步，忙拼着吞针一样的痛楚，能屈能伸地开口嘶哑道：“道……道长，这位道长，求您放了小女，小女也是被逼无奈的！”
墨麒要炸了。
被逼无奈？！
这女子不仅是宫九金屋藏的娇，还是被宫九本人逼迫着被藏的？！
沙曼也不是第一次扮柔弱无辜了，硬着头皮赶在对方的眼睛真的快要愤怒得喷出火前，把自己编出的整个儿小故事给说了一遍。大体的意思是自己乃是一个被家人所迫害、买入青楼的可怜女子，身无一技之长，被九公子抢夺去无名岛后，只能以色侍人换取活命，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自己所希望的，都是被九公子和岛主逼迫的呀！
墨麒气死了，可他的理智又告诉他，倘若沙曼当真这么无辜，就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摆出那般高傲冷漠的样子。
但！那又怎么样？！
沙曼会知道宫九的癖好，手里拿的那条皮鞭又分明是经常被使用的，才被盘的那么油光发亮，再加上宫九在初见的时候就那么主动地扑上来，滚地求抽，墨麒哪里会想不到，在自己之前满足宫九受虐欲的，就是沙曼？！
一想到宫九发病时意乱情迷、被弄得呜呜咽咽、眼角含泪的样子，还被另一个人见过，墨麒气也要被气得怒发冲冠了。
——不，不不。
说不准在沙曼之前，还有别的人也曾经见过，毕竟按照沙曼所说，她也不是一直伴着宫九的，在她之前，肯定还有别人——
墨麒只觉得浓醋快要把自己整个人都酸蚀了：“你碰过他？！”
凌乱的内力碰撞摩擦间带起的电花更加可怖了，加诸在沙曼身上的内力几乎把她的骨头也都碾碎。
墨麒觉得自己头顶隐隐发绿，绿的浓郁，绿的发光，甚至就连周身正噼啪作响的电光都该是绿色的！
沙曼惊恐万状，先是懵了一下，随后突然反应过来墨麒在问什么，慌忙高喊：“没有！没有！九公子不喜欢人直接碰他！”
墨麒冷冷道：“你今晚来找他，是你主动的，还是他要求的？”
沙曼：“……”事实当然是她主动的，但她肯定不能这么说，“是九公子要求的！”
沙曼浑身发抖，暗骂吴明真是害惨了她，宫九找的这一个哪里是什么小白脸，分明是个大暴君！若是她就这么被杀了，就是变成厉鬼，她也一定不会放过吴明！
墨麒：“呵。”
墨麒让开了挡在门前的身子：“你可以走了。”
内力从沙曼身上撤走，沙曼一时没有适应，身体一晃，栽倒在地，警惕地看向墨麒，生怕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什么“她踏出门的那一刻就顺便砍了这贱.人”“别弄脏了阿九的寝宫”之类的神色，可除了那一双红得如同鲜血一般的眼睛，她根本看不出任何神色——除了那满眼可怖的、疯狂的、血腥的暴虐。
墨麒冷笑：“怎么，不想走？”
沙曼慌忙爬起来，堪称落荒而逃地冲向门外。
及至门边，恰好和墨麒擦身而过的时候。
她突然被一股强横的、霸道的内力锁住了行动。
像是被猫抓住的老鼠，沙曼无比绝望地想：
完了，他就要杀我了。
他一定是要杀我了。
——我就知道他要杀我！
可等了许久，悬在她脖颈上的那把铡刀却一直都没有落下。因为恐惧而无限被拉长的时间，给予沙曼无限的折磨，她被自己的想象恐吓着，心脏狂跳地想着对方一直不动，是不是在想要用什么方式虐杀她，还是觉得让她生不如死更加解气——
但墨麒却并没有如沙曼心里所想的那样，正在想着什么折磨她的方法。
按照往常修习内功时的惯例，即便方才他是在暴怒的时候，内力也仍旧在经脉中循环周天，此时已经习惯成自然地被压抑了下来，脱离了走火入魔的状态。
可已经脱离走火入魔的墨麒，走到了沙曼身后，却依旧没有放开禁锢沙曼的内力。他依旧冷淡地看着沙曼，直数了三百下心跳，才将内力收回。
沙曼已经被这漫长的恐吓吓得双腿烂软了，禁锢她内力一被收回，她就栽到了地上，猛地喘息了几下。
墨麒数的最后三十多下心跳里，沙曼已经开始被自己恐怖的想象吓得窒息了。在她快要晕厥的前一秒，墨麒恰好松开对她的控制。
她抖着手臂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无比欣喜，恍如侥幸获了新生。
墨麒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来，依旧冷淡克制：“别让我再看见你。”他顿了一下，带着醋意补充道，“也别让阿玖再看到你。”
他特地换上了“阿玖”这样的称呼。
几乎和先前站在宫九寝宫里，试图宣誓主权的沙曼异曲同工了。
沙曼忙从地上爬起来：“是，是！若小女有违道长之言，愿任凭道长处置！”
开什么玩笑，她还不想死得这么冤枉，以后肯定要躲得远远的，宁可躲去西夏辽国去，也不要再和宫九墨麒这两人遇上。
反正西夏和辽国的男人也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沙曼飞快地在脑中敲定了行程，将“避而远之”这四个字深深刻进了脑海里。
方才那样的精神折磨，那样的极度恐惧，她是再也不想再承受了。
墨麒盯着沙曼，声音低沉：“走。”
沙曼自动在脑中给墨麒转译成了“滚”，忙跌跌撞撞地出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墨麒站在门边，面色沉郁地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他站了一会，实在是心意难平。尤其是这一屋子的花香味，令他产生了一种仿佛自己的领地沾上了其他气味的膈应感，于是便迈步往屋里走去，推开了宫殿的木窗。
星光透过窗户照在宫九的床头，勾出一片高高低低的影子。
墨麒没大在意，转身准备离开。眼神刚从矮柜上一过：“…………”
一排圆柱形的、和当时在辽国辅国大将军府上看见的玉柱一模一样的器皿，正整齐地排列在矮柜上。那玉柱还不都是一个色的，分别有三块白玉，两块墨绿玉，最粗的那两个居然还是玄黑色的墨玉做的。玉柱下方还贴了标签，上头写着“壹、贰、叁、肆”的顺序。
玉柱前，是两把皮鞭。一把毛绒绒，像是动物的尾巴，另一把则是保养得油光发亮，结实坚韧的蛇皮鞭。
再往前，是一排香烛。下面细细标着不同的气味和顺序，甚至标着壹的那两根香烛下，还放着一张写满了字的标签。墨麒强行心平气和地拿起来一看，没出半息，那小小纸笺就被内力碾的稀碎。
上面写着：“前两次忍住，第三次可以让道长试试……”
墨麒冷漠地看着香烛。
他的手垂在身侧，已经开始攥起来了。
但等到他再伸出手时，却没去撅断那些造孽的香烛，而是拿起了香烛前整齐摆着的另一排小罐子。
从左到右，分别也标着数字，上面细细写了气味、刺激感强弱，甚至还写了该怎么说服道长配合尝试……
墨麒神色莫测地转着那些罐子，看了许久，冷哼了一声，又将罐子重新放回去，一个不乱。
你可以。
你&#183;很&#183;好！
墨麒咬牙切齿。
&#183;
&#183;
第二日一早，宫九试探着敲开墨麒的房门的时候，墨麒已经醒了。
不仅醒了，而且还是非常清醒，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巍然不动，就连拂尘都已经整装待发地负在了身后。
墨麒整个人都笼罩在低气压中，看向宫九的眼神，若不是他的眸子还是黑沉的，宫九都要以为他又走火入魔了。
墨麒的目光盯着宫九的嘴唇，那里早就已经在宫九特殊的心法下愈合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墨麒：“……”
墨麒又默默地不爽了，因为他甚至连在宫九身上留个印子都做不到。
不过……换另一个角度来说，这般快的愈合速度倒也不错。
——至少不必担心宫九寝宫里放的那些东西一一用来，宫九会不会承受不住了。
墨麒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想到昨日在宫殿里遇到的一切，墨麒的眼睛红了一瞬，又被他立即压了下去。
昨日他想了一宿，已经将原本摊牌的决定抛之脑后了。
沙曼的出现令他重新做下决定，原定的保持冷淡、沉默直到三月之约之后的计划重整旗鼓，变得牢不可摧。
至于那些放在矮柜上的小东小西，则让他心中藏着的已经偃旗息鼓多时的小黑本重见天日，单是昨天一个晚上就记录下了无数个宫九的“罪状”，准备攒到三月之约尘埃落定之后，再和宫九一条、一条地慢&#183;慢&#183;清&#183;算。
宫九被墨麒看的背后寒毛直竖，差点就想掉头就走了。不过墨麒一动不动的样子，还是令他心中生出几分侥幸：或许昨日在地宫之中，道长只是一时受走火入魔的影响，才突然变得那么强势，现在看道长，应该是平日的样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大好……
宫九并不知道昨晚沙曼擅自来找他的事情：“喝汤吧。”他走到墨麒身边，把汤碗放下，随后从腰间摸出了一块玉佩。
和他剑上的那块一模一样，只不过颜色不同。墨麒给他准备的那块蜀山玉是纯白的，而宫九给墨麒准备的这块玉佩则是玄黑的，玉脂饱满釉亮，看起来更加沉着，更有几分玄妙之感。
墨麒看着宫九递到他面前的玉佩，玉佩上的每一个纹路，都和他给宫九的那块九曲环佩一样，暗藏着镇定心神的奇门阵法。
宫九揣摩着墨麒的神色，却按捺不住心头得意地忍不住开口道：“这是我昨晚连夜找玉匠做出来的——我看你昨日在地宫中，似有走火入魔的趋势？所以才想着送你这个玉佩。原本应该是我亲手做的，不过这走火入魔等不得，你且先拿这块凑合着，待我自己做的那块好了，我再拿来同你换这块。”
宫九又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墨麒……墨麒再次陷入了两难。
按照他已经定下的计划，这个时候他应该冷淡地对宫九哦一声，然后随手将这枚玉佩放在桌上，以表不放在心上。甚至于他可以不收这枚玉佩，毕竟他并不是那种需要担心走火入魔的人，恰恰相反，他的内功就是在靠着走火入魔步步提升。
可是……宫九实在是太狡猾、太能说会道了。
他说是昨夜连夜给自己做的这块玉佩，那定然就是才发现了他似乎走火入魔了，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并且当晚就立刻付诸行动了。
——是不是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所以今天特地来讨好他的？
墨麒僵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想法。等到理智终于将这些感性的想法通通压下去，再次掌控大脑的时候，他的身体早就已经背叛了原定的计划，不仅将这玉佩收了下来，还挂在了拂尘柄上。
雪白的拂尘，纯黑的玉珏，倒是更添了一份道的意境。
反应过来的墨麒盯着玉珏：“……”
我现在反悔，把它摘下来搁一边还来不来得及。
宫九见墨麒不像是不喜的样子，胆子便迎风见长，打蛇顺杆上地趁机凑过来，醋道：“别挂！等我亲手做的那块做好了，你再把我做的那块挂上去。”
墨麒：“……”
他僵硬地把玉佩摘下来。这一次，他按照原定的计划，状似随手地将玉佩往桌上一搁。
结果没想到，宫九反倒是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又不是我做的，也不必随身带着——就这么放着吧，反正你有事没事就对着看看，实在是外出，带不了的话，看我的也行啊！反正我们随时都在一处的。”
墨麒：“……”
唐远道从门外噔噔噔跑进来：“师父！”
他手上抱着熊猫崽，头顶站着正拿他的发冠磨着喙的雀翎：“包大人来信了！”
宫九不满地直起身：“什么信？”
唐远道茫然了一下，熟练地把熊猫崽往自己脖子上一挂，空出两只手来看信：“哦，包大人说，秦淮河那边出了大案了，死了好几个官员商人，怀疑可能是江湖人做的，所以想请师父和太平王世子一块儿去看看。”
唐远道把信递给墨麒：“师父，你看吧。”
墨麒看信的时候，唐远道有些郁闷地道：“师父，这次我的门派任务泡汤了，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侠爷爷才会把我放出来。师父，我又要看不见你了。”
墨麒放下信，看到唐远道的神色真的很是难过，不由地软下了心。正准备伸手摸一摸唐远道的脑袋，安抚一下自己的小徒弟，让他安心去唐家堡学习机关之术，就听唐远道继续哽咽道：“师父，求你这次别又给我布置一堆要背的心法口诀，我真背不住！”
墨麒：“……”
逆徒哭哭啼啼地拽着墨麒的衣袖：“我特别笨，我背不下！”
墨麒冷漠地抽回了自己袖子：“是吗，我听远游长老说，你只用了一天时间，便看完了外堡密室中的所有秘笈卷轴？”
逆徒的假哭声卡了一下：“我……呃……”
墨麒伸手搭在唐远道的脑袋上，对着仰起头看他的逆徒缓缓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既然我的徒弟这般聪慧过人，为师自然会为你布置足以衬得上你的功课的。”
原本那些琴棋书画、岐黄毒术之类他还没打算硬塞给唐远道逼他学，毕竟在当时墨麒的心里，他只要能让唐远道修会足够上乘的心法、剑诀，有足以自保的能力，未来的路他也已经一一为唐远道铺好，那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唐远道就没什么必要再花心思学了。
现在看来……原来他身边的人，各个都是骗人精。
墨麒又缓缓摸了摸唐远道的脑袋：这是个小骗人精。
再看看一旁的宫九：这是个大骗人精。
墨麒扫过来的眼神太过难辨莫测，千方百计就想偷懒的唐远道吓得当场打了个嗝，抱着自己怀里暖烘烘的熊猫崽，飞快溜走了。
被独自留下的宫九亦是背后发寒，眼神胡乱扫了扫，看见墨麒还没动的汤，便把汤碗往墨麒面前推了推：“吃汤。”
墨麒垂眸看了看自己碗中的排骨莲藕，拿勺子舀起一块细心切碎、恰好可以一口包住的藕块，送进嘴里，眼睛看着宫九，慢慢地嚼。
嚼一下，咬一次牙。嚼一下，咬一次牙。
宫九莫名感觉身上一阵暗疼：“……”
……他觉得墨麒嚼的不是莲藕，而是他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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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已经十天十夜没有睡上一个好觉了。
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中都是因为缺觉而泛起的血丝，两只眼睛青肿不堪，像是被人揍过。就连总是被精心整理的小胡子，都邋里邋遢的。
他躺在秦淮河上一艘扁舟上，望着缀满了夜星，还挂着一轮下弦月的无边苍穹，沉思自己到底为何会落得现在这个窘境之中。
一开始，他只是为了另一桩影子人的案子去请西门吹雪帮忙。结果半夜翻墙进万梅山庄的时候，却不小心目睹了自己好友正和死而复生的叶城主，半夜梅林“论剑”的场景。
然后他就被西门吹雪追杀了。
真的，陆小凤可以用自己的良心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如果西门吹雪告诉他，自己晚上的安排是和叶城主梅林“论剑”的话，陆小凤保证自己一定会乖乖在万梅山庄外，等到第二天清晨太阳出来。
或者至少不会翻梅林那一边的墙，也不会在听到了某种疑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喘息声的时候，以为有恶人闯进万梅山庄，于是一脑袋扎进梅林里面，并且愚蠢地闯到西门吹雪和叶城主面前——
陆小凤痛苦的捂上眼睛。
西门吹雪连续追杀了他七日，用拳头揍完了他以后走了。可他还得继续查那个案子——因为如果不查，汴京城里那位的侍卫长就又要找他的麻烦了！
而他现在甚至连能够求助的人都没有，因为他最好的朋友花满楼，正在修养眼睛，而帮他治好眼睛的人则是曾经名震江湖的王怜花，和王怜花一块儿去花家陪同的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东方不败。
且不论他绝不会在自己朋友治疗眼睛的紧要关头去打扰对方，单论这个时候他要是敢煽动花满楼出门，只怕要面对的就不是西门吹雪的几拳，而是王怜花和东方不败——甚至是日月神教的追杀。
而据说，王怜花是墨道仙请来为花满楼治疗的。因为王怜花有比换眼更加稳妥、更加容易让人接受的治疗方法。
想到这里，陆小凤突然顿了一下。
墨道仙……对啊！墨道仙！
他突然一拍大腿，从扁舟上跳了起来，无声地大笑了一会，兴奋地想：我找到能帮我的人了！
仔细想想，还有谁比墨道仙更加合适的人选呢！
“对！我马上就写信给墨道仙……”陆小凤立即伸手去拿一旁随意搁着的船篙。
船身因为他侧身的举动一歪，本就因为刚才陆小凤那一番疯跳而滚到舟楫边缘的船篙，顿时滚进了水里。
陆小凤眼睁睁看着船篙打起的小水花：“…………”
“唉……我也真是够倒霉的了。”陆小凤丧气地跳进水里。
已是后半夜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该是晨曦出来的时候了。秦淮河上那些花船也静悄悄的，客人们散了，姐儿们开始休息，送走了悦耳的歌声和热情的喧闹，也没有南来北往的商船路过，此时正是繁华的秦淮河最最安静的时刻。
陆小凤泡着冷冰冰的秦淮河水，质疑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的船划到河中央，就是想用轻功飞到岸上，也飞不过那么远的距离。
一定是十天没睡个好觉，搞得我脑袋都不好使了。陆小凤一边奋力地游一边在心里叹息。
就算是划到河中央，那也不应该忘记固定船篙啊！
他正想着，突然有一个幽幽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环顾四周，想要找到这幽怨婉转的歌声是从何而来的。
“轰——”
秦淮河靠在岸边，最大的那艘花船，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出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刺眼的火花瞬间蹿了出来，火舌从第一层的那个露天船舱，一路攀上整个花船。
尖叫声和惨叫声、火焰烧得木船噼啪作响声、焦木落入水中的普通声、男人和女人满含惊恐的叫骂，一时间刺穿了秦淮河的静谧夜色。
陆续有清醒过来的客人和歌女跳入了水里，奋力往岸边逃去。和最大的那艘正在熊熊燃烧的花船靠在一块儿的船舶，很快也在夜风的“照拂”下跳跃起了明艳的火光。
一艘艘本已经歇息下来的花船陆续点亮了灯火，有客人也有歌女趴在船舱边探头看，摆渡的船工们被赶了起来，开始疯狂摇着桨，想要远离火源。
陆小凤以最快的速度游到了最初失火的那艘大花船边。船尾还没烧起来，他忙攀着船尾的绳梯，几下蹿跃，翻上了花船。
有水里的姐儿冲陆小凤尖叫：“侬疯啦！快下来！烧死人的！”
陆小凤把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往头顶一蒙，冲进了火里。
他还记得那个最开始失火地地方，正是一个露天的船舱，此时他已经没法趟过去了，整个船舱都被火焰包围着。
但隔着火看过去，那床舱中央倒着两个人，看身形，肥胖不堪，身上的油脂助着火烧的更旺了，一看就不可能是服饰客人的窑姐儿，肯定是来享乐的两个客人。
“咔嚓。”
陆小凤飞快地往旁边一躲，头顶砸下来的焦木掉在了地上，将火烧的更大了。
他确定自己没法将火中的那两个人救出来了，只得向后退去，再次跳入水里。
先前那幽幽的歌声已经停歇了，陆小凤的耳畔只能听见客人死里逃生后崩溃的咒骂声，还有歌女们抱在一块儿，看着自己的容身之处被火烧毁的凄凄切切的啼哭声。
他飞快地游到岸边，爬上了岸，一路运着轻功冲向最近的驿站。
他要借鸽子，向汴京城里的那位汇报这件事，让小皇帝快点把墨道仙和九公子派来帮忙——如果他估计的没错，方才死在火海里的那两个客人，已经是秦淮死得第六、第七个官员了。
而在他们俩之前，秦淮河上已经死了五个人。
两个富商巨贾，三个重要府官，其中一位富商掌控着金陵大半条交易命脉，正是他的死，引起了小皇帝的重视，将这个案子强行交给了陆小凤。
陆小凤不喜欢麻烦，很不喜欢。但是当这麻烦可能涉及到金陵百姓的生存，甚至可能因此崩坏大宋的交易链时，他就是再不喜欢麻烦，也得硬着头皮上。
当陆小凤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冲进驿站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已经站在里面了。一张白嫩的脸紧紧板着，满是严肃：“陆大侠。”
陆小凤急喘几口气，缓下气息：“林七公公？”
林七道：“陆大侠，圣上让您暂时不要再跟进这个案子了。”
陆小凤怎么也没想到，林七看到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为什么？！”
林七皱眉道：“圣上说，要能再等等，等一个人来。您若是一个人继续查下去，可能会丢了性命。”
陆小凤冷静下来：“等谁来？为什么会丢了性命？难道陛下已经知道背后制造这事件的影子人是谁了？他确定我打不过他？——是谁？！”
林七看着陆小凤，摇头：“我也不知道那个影子人是谁，但我知道圣上让您等的人是谁。”
陆小凤道：“谁？”
林七笑了一下，好像是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陆小凤就会放下心了：“是太平王世子。”
“——还有国师大人。”

第90章 夜半歌声案02
陆小凤被林七拖得死死的。之所以用上拖这个词，是因为林七好像知道陆小凤待不住的性格似的，在说完等字以后，就一个弯腰把他和陆小凤的脚铐在了一块儿。
秦淮河畔，江山醉中。
陆小凤和林七面对面坐着，低头看看脚上的玄铁镣铐，无话可说：“何必如此？”
林七严肃地道：“圣上吩咐我了，国师和世子一日未到，就一日不能让您出门。”
陆小凤百思不得其解：“何至于此？这案子背后的影子人至于这么让圣上忌惮？既然圣上知道是谁了，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他抖了抖脚，铁链哗哗地响，“还有，为什么非要等国师和九公子到才能让我出门？”
陆小凤顿了一下：“不对，应该说，为什么国师和九公子一来我就能出门了？难道那背后的影子人，看到国师和九公子，就会对我们手下留情么？”
林七迷茫地看着陆小凤，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吧？陛下大概……”就是单纯地认为你一个人可能打不过凶手。
这话才开了个头，林七就赶忙吞回去了，委婉地道：“陛下大概就只是觉得，您一个人独自办案不稳妥，怕出什么意外而已。”
林七话倒是说得委婉了，不过里面潜藏的意思，陆小凤也不是听不出来。他捧着心道：“我还是有些自保的能力的。”他顿了顿，仰起头，更加糟心了，“而且，若是连陛下都觉得我打不过那背后的影子人，那这一次的案子怕是真的难办！”
林七搬着板凳往陆小凤身边凑了凑：“陆大侠，圣上知道，影子人的事情确实是为难您了。但是此事关系到大宋的江山社稷，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又必须得坐镇朝堂，随意出不得汴京，不然，此事他定不会假手他人。”
陆小凤长叹了一口气：“我知晓！我只是有些烦心罢了。”
林七低声道：“圣上又何尝不是呢？”他沉默了一会，对陆小凤道，“圣上真的是很信任陆大侠，所以才将此事托付给您。而且圣上一知道秦淮河这案子背后，可能会有危险，就立即派了我过来，要我优先先确保您的安全，再是办案。陛下不是为了江山，就会随便牺牲他人性命的人。”
陆小凤摇摇头：“我自是领会圣上的维护之情。再者说来，即便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朋友，我陆小凤也是义不容辞。陛下能够赦免叶城主的谋逆之罪，甚至愿意让叶城主在修养调息后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重回南海，重掌白云城，单是为了这一点，我陆小凤也当感恩陛下的宽容之心。”
陆小凤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好像从叶孤城即将重回南海这件事上，寻到了别样的乐趣：“就是这道任命叶城主的圣旨到了万梅山庄，西门怕是要被气得够呛了。”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哈哈笑出来！
让西门追杀他整整七天七夜！哈哈！一回万梅山庄，发现叶城主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南海了，也不知西门是什么心情！白白浪费了七天宝贵的相处时间！
陆小凤幸灾乐祸，原本还愁得无心睡觉，一心只想去官府蹲着等尸体送来，好快点解决案子，现下也不急了。一头栽到床上，闭上眼休息。
哈哈哈哈！西门！
陆小凤梦里也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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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和宫九到了金陵，见到落塌在秦淮河畔江山醉中的陆小凤时，对方正躺在床上，喝着一壶酒。
一旁的林七看的两眼放光，激动不已，不停地为陆小凤鼓掌。
因为陆小凤并不是端着酒喝的，而是躺在床上，用内力一吸，酒水就被从酒壶里吸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进陆小凤的嘴里。一壶酒毕，陆小凤躺在床上动都没动，胳膊腿儿都陷在被子里，懒得出奇。
他自然听到了墨麒和宫九推门而入的声音，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就迫不及待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你们终于来了！”
“陆大侠？”墨麒愣了一下，看向林七，“我以为只有林七公公在的。”
林七跟墨麒和宫九见了礼，道：“其实这案子陛下在快半月之前，就已经交托给陆大侠来侦办了。只是……一天前，陛下突然发觉了一处疏漏，才想着请国师和九公子也来帮忙。”
“什么疏漏？”陆小凤疑惑道。
林七对陆小凤道：“您还记得，这案子的第二个死者么？”
陆小凤点头：“记得，他是个商人。而且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商人。秦淮河上大部分的生意往来，他都插了一脚。几乎可以说，他掌握着秦淮河上大半生意的命脉。我记得当时陛下把这案子交给我的时候，说他就是因为这个商人才注意到这个案子的。”
林七挠了挠脸：“其实……不是因为他太有钱所以注意到的，而是因为……这个商人，其实是陛下安插在秦淮的暗线。”
陆小凤张了张嘴：“……”
林七继续道：“一开始，陛下只是想着这件事非同小可，而且又似乎和影子人有关联，所以才让陆大侠来办这个案子。但是，两天前，陛下和东方教主的信中谈及此事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个暗线看似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他其实是曾经侍奉陛下的暗卫统领。若是以他的武力，都无法反抗凶手，那只怕陆大侠和那凶手对上，也讨不了好。所以陛下一想起这个问题，就立即派我来找陆大侠，务必将陆大侠拖住，等到国师大人和世子来了，再继续侦办此案。”
陆小凤不吭声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也不再澄清自己有自保之力。
墨麒低声道：“怎么？”
陆小凤摇摇头，脸色不大好看：“你们看过尸体，就知道我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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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上这次发生的连环命案，死者的尸体都已经送去了金陵府衙。金陵前任王知府，因为和登仙一案中的凶手青鸟，也就是柳无眉勾结，交易罂粟之毒，故被处以死刑。
新任知府则是包相的弟子，做事雷厉风行。陆小凤带着墨麒和宫九到的时候，前一天晚上死于失火花船上的死者，已经被送到了府衙放满了冰块的停尸房，开始验尸了。
焦肉的味道很不好闻，尤其是知道这肉是人身上的肉的时候，心理上的恶心比味觉上的恶心更加难以抑制。
宫九站得远远的，倒不是觉得受不了这焦肉味儿，主要是怕自己身上的白裘沾上这恶心的味道。
墨麒看了一眼貌似很珍视他送的珍珠貂裘的宫九，面无表情地走到尸体旁边。
陆小凤道：“这案子一直到昨天，已经死了七个人了。多半都是金陵的大小官员，还有一些颇有家财的富贾。”
“这些人的致命伤，都是刀伤。而且，不是江湖人常用的那种长刀，而是寻常百姓家，用来切削果皮的小短刀。”
墨麒沉吟道：“那刀痕有什么特殊之处？”
陆小凤摇头：“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它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谁都可以随随便便去铁匠铺上买一把，哪一家铁匠铺都能买到这种刀，根本没法从凶器上查出来，到底是谁动的手。”
“影子人一般不会直接杀人，而且是这样的大案。没有考虑，这可能是普通人动的手吗？”墨麒检查完了第二具尸体胸前的刀口道。
林七瞪眼：“怎么可能？先前不也说了？这第二位死者，可是圣上跟前的暗卫统领！普通人，怎么可能拿一把小刀，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他给杀了？”
墨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而后让开了一点位置：“但刺刀的人，确实是没有内力，并且不会武功的人。”
陆小凤跟过来看：“为什么？”
墨麒将伤口指给陆小凤看：“你看他的伤口。若是像林七公公所说，如圣上猜测的那般……那凶手的武功，既然能够让这个死者无法反抗，那为何他插下的这一刀，会歪歪斜斜？而且你们看这伤口的切口，分明是在刺进去之后，停顿过，而后又继续扎进去。”墨麒边说边空手比划了一下凶手扎刀的动作。
陆小凤仔细看看：“还真是这样……浅层的伤口不够利索，深层的伤口倒是果决。看着像是一开始还犹豫要不要杀他，迟疑了一会后，才下定决心，痛下杀手。”
“而且这伤口确实扎的不深，要是有内力的人来扎这一刀，一定不止这么浅。”
宫九嫌弃地道：“你先前来看这案子的时候，难道没有验这尸体吗？”
陆小凤无奈：“当时我也没瞧见这尸体。”
林七汗颜道：“世子，呃，当时这具尸体死后，是先送回了汴京，让暗部的人验过了，才又送回来的。送回来的时候，陆大侠恰好和西门庄主有了争执，所以错过了。”
陆小凤摊开手：“我当时看到的尸体只有三具，就是第一个死者，还有第三、第四个死者的尸体。这三具尸体上的伤口我是验过了，但哪里有这第二具尸体来的精彩啊。”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指着尸体身上的外伤道：“其实看第一具尸体的时候，我确实也和道仙一样，觉得应该是不会武功的人做的。”
“这些磕碰伤，还有痕迹各异的撞击伤，都不致命，而且伤痕还都很浅，像是搏斗的时候，被人随手抓了东西，撞击留下的。”
墨麒道：“有可能是有人和这名死者发生了很激烈的争执，最后一怒之下，用刀杀死了死者。”
陆小凤又走到第三具尸体前：“为什么后来我又觉得这凶手，不一定是普通人了呢？就是因为从这一具尸体开始，凶手在死者身上留下的伤，就只有胸口前的这一道。而且干脆利索，没有任何犹豫。”
“其实我说第三个死者、第四个死者，这说法不太准确。他们两个人的尸体是同时被发现的，根据后来对他们亲眷的盘问，他们两人在失踪前是一道约好出门谈事的，也就是说，他们应当是一同被凶手杀死的。”
“照理来说，如果凶手是一个普通人，那他哪怕速度再快，在对付其中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很容易趁机逃脱，或者是背后袭击他。同时对付两个人，而且是两个壮年的男子，我觉得普通人不大容易做到。”
“你们看这两具尸体，身上也没有外伤，也没有什么束缚的痕迹。如果凶手是普通人，他是怎么做到以一敌二，并且还将这两个手脚自由的人同时一击毙命的呢？”
墨麒不由地看向分析得很深入的陆小凤：“也许他有同伙。”
一不小心钻了牛角尖的陆小凤突然卡壳：“……”他震惊地瞪了一会眼睛，仔细想了想，终于发现了另一个疑点，“但是第二具尸体怎么解释呢？”
“如果没有武功高超之人压制这第二位死者，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将刀捅进一位暗卫统领的胸口？还有时间犹豫，要不要下狠手杀死他？”
墨麒沉吟：“……你说得对。这确实很奇怪。会不会是被下了药？”
林七道：“那就更不可能了。暗卫原本的本职，就是护卫陛下的安全。他们的职责不仅包括处理意欲刺杀陛下的逆贼，还包括防备毒杀的可能。每一个暗卫都是被训练过的，以他们警觉性，不可能出现被下药的情况，更别提这位可是暗卫统领。”
“除非是被淬了毒的武器割伤，否则没有被下药的可能。可是你们也都看到了，他身上并没有伤口，那又怎么可能是被下药呢？”
宫九站得远远地冷声道：“我更想知道，你们怎么确定这些人都是被同一个凶手杀死的？方才陆小凤不也说了，造成他们致命伤的凶器，不过是街上铁匠铺里随意就可以买到的小刀。或许并非是被同一个人所杀，也可能是模仿作案？”
陆小凤看向宫九：“确定这些死者都是死于一人之手，并不是因为他们身上的伤口，而是因为在这些死者死前——或者说是发现这些死者尸体前，都有人听见一段歌声。秦淮河上的人都说，这歌，是死在秦淮河上的前朝商女的鬼魂唱的，而这些人，也都是商女的鬼魂杀的，所以才能这么轻易就将这些人一刀杀死。”
林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最怕这种鬼气森森的事情了，听着就觉得恐怖。
宫九嗤笑了一下：“无稽之谈！鬼魂杀人还要用刀吗？”
陆小凤抚掌道：“没错，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这歌声一直都是在夜半时分被人听到的，人也都是在晚上被杀死的。传来传去，也没找到个凶手，百姓自然就会编排这种骇人听闻的故事了。”
“哦，对了。十天前，我为了另一个案子去找西门帮忙，结果一下耽搁了整整七天的时间，后来又得去给之前那个案子扫尾，就一直拖到昨日，我才抽到空回来，准备在秦淮河上蹲点，看看会不会碰上凶手行凶，连新的尸体都没来得及看。”
墨麒：“那你碰上了吗？”
陆小凤唉声叹气：“碰上是碰上了，不过碰上的是已经死了的死者，凶手早就已经不在现场了。我估计是凶手在离开花船前，留下了什么机关一类的东西，等到凶手计划好的某个时间就会爆.炸，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但其实爆.炸的那个时候，船上的两名死者早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验尸的仵作走了过来，给众人挨个见了礼，而后道：“陆大侠走后一直到昨天之前，秦淮河上只死了一个人。”
墨麒问：“是什么时候死的？”
仵作道：“是十天前死的。也是被短刀所伤，一刀致命，伤在胸口。不过这一位死者身上，除了致命伤之外，还有其他的伤口。”
陆小凤猛地转过头来：“什么？是什么伤口？”
仵作道：“是鞭伤。”
墨麒问道：“是死前留下的，还是死后留下的？”
仵作道：“死前死后都有。”
宫九挑起眉：“都有？看来杀这个人，凶手是为了泄私愤了。也不知这个死者生前是做了什么无恶不赦的事情。”
陆小凤沉声道：“这是个好消息，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这个死者是什么人？知府有没有查过，他和什么人结过仇？”
“死者是金陵的一名普通文官。”仵作道，“至于和什么人结仇，这就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事情了。小人的工作，就只在这停尸房里。诸位若是想知晓其他的细节，还是需得同知府大人详谈才好。”
陆小凤道：“不急，不急！你先说说，昨夜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仵作道：“和先前一样，胸口一刀致命伤，凶器也是普通短刀。不过身上有没有外伤就看不出来了，因为被火烧过，皮肉都焦了。就算是生前也被鞭打过，也看不出什么来。”
墨麒道：“不论有没有外伤，凶手会选择烧毁这二人的尸体，必然有特殊的原因。这也是一条可以探查的线索。”
“我更想知道的是，凶手为何要杀这两人？”宫九眯起眼睛，“若是说这背后是影子人指使，或者凶手就是影子人，那他们杀这些人，有什么好处？这些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如果不是影子人，那凶手杀这些人又是因为什么？他和这些死者之间有何冤仇？这么多死者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
陆小凤道：“后面的几个人我不清楚，不过，死掉的那两个商人，我记得他们府上的东西都被一扫空了。”他眼睛一亮，又抓到了新的能够证明自己猜测的证据，“对了！他们府上的东西能被人一夜之间搬空，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吧？”
林七猜测道：“也有可能是有觊觎他们财富的人，和他们府上的人里应外合？”
“……”陆小凤无语道，“先前说凶手一定是武林高手的人，我记得好像是你。”
林七辩解道：“不是我，是圣上！圣上说，凶手很可能是武林高手，而且这个案子和影子人有关系。”
墨麒敏感地抓住了林七话中的重点：“陛下是怎么确定这案子和影子人有关系的？”
林七眼巴巴地道：“因为金陵唯一一个悬而未破的案子，就只有这一个了。”
“金陵这么重要的地方，有这么多油水可以捞，影子人怎么可能不派人来驻扎呢！现下大宋各个地方的影子人，已经被拔除的拔除，监控的监控，基本掌握了行踪了，只有金陵这里驻扎的影子人始终未现过身。这次的夜半歌声案，是唯一一起有可能和影子人有关的案子了……”
陆小凤丧眉耷眼：“夜半歌声……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和这夜半歌声有点联系的。不过怎么想，她也不至于能有这般高的武功，能将暗卫统领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啊！”
林七好奇道：“是谁啊？”
陆小凤道：“她叫上官飞燕。”
墨麒的表情介于“上官飞燕是谁”和“我要不要问”之间。
宫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墨麒身边，此时凑过身来低声道：“就是一个花满楼曾经为她动过心，陆小凤和她上过床的女人。”
陆小凤一僵：“九公子，你这么说……”
岂不是显得他陆小凤很对不起朋友？！
宫九冷冷道：“我哪里说错了？”
陆小凤苦笑：“没错，没错……”他顿了一下，觉得还是得为自己和花满楼正一下名，“不过当时我和七童都不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
宫九没理陆小凤，继续和墨麒交头接耳：“她是为了大鹏金王朝的宝藏才煞费苦心的，不过后来那宝藏一半被我的人弄走了，另一半被汴京的那位截胡弄走了。”
陆小凤：“……”
正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命，白给君王……和九公子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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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从停尸房里一出来，就马不停蹄地赶到知府府衙。金陵新知府恰好也姓包，也挺黑，还很胖，据说是因为这位知府大人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晒着太阳，边看书边吃各种美食。
众人来到知府衙的时候，新知府正坐在院里偷啃一个大油蹄髈，啃得嘴上油光发亮，书都被放在一边了。显然圣贤书并没有大油蹄髈来的更吸引人。
他手边的盘子里还放着两个大油蹄髈，看到墨麒等人来的时候，还十分豪爽地表示可以分给大家吃。
“不，现下当务之急，应当是找到此案的凶手！”陆小凤一边义正言辞地说，一边伸手就拿了一个，和包知府并排坐着，同步啃蹄髈，“我们来是想……吧唧吧唧……问一问那个身上有……吧唧吧唧……鞭痕的官员，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吧唧吧唧……仇人？”
包知府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剩下的一个蹄髈啃完了，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道：“没有的。我当时看到他的尸体时，就想着这一定是和死者有私仇之人做的，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亲眷友人谈了。他们都说此人性格内敛怯弱，不好与人争辩，更难与人结仇。”
陆小凤神色凝重地放下手中的蹄髈：“若是如此，那为何凶手会那般恨他？以至于一开始鞭打不够，还要杀他；杀了他还不够，还要死后再继续鞭尸。这得是怎样的仇恨，怎样的愤怒，才会让凶手这么做？”
而且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一切案子，又和影子人有什么关系？
难道就只是为了那两个富商家中的财宝？若只是如此，又为何要杀死这么多官员？要知道秦淮河上到现在为止死的七人里面，只有两个人是商人，剩下的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文官。杀死他们，除了让这案子更加引人注目，对影子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陆小凤又道：“那昨日死的那两个人呢？他们有没有什么仇人？”
包知府长叹了口气：“有，但是都不至于下那么狠的杀手。最多也就是些东家长李家短的邻里纠纷。那两人都是府里出了名的人精，处事圆滑的很，基本也不大可能和人有什么矛盾。”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凶手和他们哪儿来的那么仇呢？”陆小凤脑瓜仁子都要想疼了。
“而且，为什么每次出手，都要有歌声？这歌是凶手唱的……还是有人想要提示，凶手正在行凶，所以唱的？”墨麒沉思。
林七哭丧着脸，不敢讲话。他偷偷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觉得金陵的风吹得他心肝脾肺肾都拔凉拔凉的：这案子太渗人了！
包知府道：“目前，下官还没有发现，这些死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也没察觉到这些人之间有什么联系……除了他们都是在秦淮河上死的。”
宫九的目光转了过来：“都是在秦淮河上死的？什么意思？”
包知府道：“这些人，都是死在船上的。要么是花船，要么是舟楫，总之，都是死在船上，飘在秦淮河里。”
“难道凶手是在秦淮河上随意找目标的吗？”陆小凤倍感糟心，“那若是这样，凶手的身份就更难查了！”
墨麒沉吟片刻：“但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可以查得出来。”
陆小凤道：“何事？”
墨麒道：“下杀手之人究竟和影子人有没有关系。”
陆小凤眼睛一亮：“怎么查？”
墨麒道：“盘问那两个富商府衙中的人。若此案和影子人没有关系，那定是府衙中出了内奸，才与外人里应外合，偷运走了财宝。反而言之，若是府中没有内应，那此案必然和影子人有关，因为只有影子人，才能在不联合府衙人、也不惊动府衙人的情况下，搬走府中的财宝。”
宫九的眼神也亮了：“我可助一臂之力。”
王怜花留给他的《怜花宝鉴》中，宫九最先修习的便是摄心之术。虽说时日不多，但他要对付的不过是富商府衙中的那些普通人，以他现下的水平，已然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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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站在叶孤城身后，紧紧抿着唇，只看着叶孤城，却不说话。
老管家在一旁无奈：“庄主，叶城主的马车已经在庄外候着了。”
人都要走了，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庄主你还犟什么呢？唉！
叶孤城道：“我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踏入南海，更罔论踏足白云城。但圣上仁慈，不仅赦了白云城上下谋逆之罪，如今又赦了我刺杀之罪，我既已是清白之身，自当回到白云城，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西门吹雪不说话，就是神色更冷了一些，还把门遮的严严实实。
老管家都要叹气了。
叶孤城也不知该对西门吹雪说什么好，他和西门吹雪才刚定情，便要分开，心中亦是不舍。但他万不能将这不舍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若是放纵自己将不想分别这话说出口了，那他就真的不可能再出这万梅山庄了。
但他必须离开，因为白云城上下，从城主府人到岛上百姓，都在等他回去。白云城已经乱了这么久，原先他是因为自己戴罪之身，不能踏入白云城，以免给白云城招徕麻烦。但现下他已经不是了，那他就不能再放任白云城继续这么乱下去。
那是他的城，他的百姓。
窗外，是阵阵冷梅香，窗内，是温暖熟悉的檀香。叶孤城握住了手中的剑：“我该走了。”
西门吹雪在原地站了一会。
在老管家以为，自家庄主准备在这门口堵一辈子的时候，西门吹雪突然让开了位置。
西门吹雪看着有些讶异的叶孤城：“你是该走了。马车就在庄外。”
叶孤城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踏出了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路山高路远，他将回到自己的城去，或许等到一切安定下来，他便能邀请西门吹雪到他的城中做客。待他打点好一切，或许他也能抽出时间，来万梅山庄找西门吹雪论剑、喝酒、赏梅。
叶孤城踏上了马车，随着马夫的一声呼喝，一声鞭响，马车开始向南海驶去。
老管家看着自家还站在门前，望着叶孤城离去方向的庄主，差点心疼哭了：“庄主，让老奴给你准备一盘梅花糕罢！”
西门吹雪：“十盘。”
老管家：“……”
老管家怀疑是自己年迈，听错了：“什么？”
“十盘，带上马车。”西门吹雪反身回屋：“准备马车行囊，我也去南海。”
老管家：“……庄主，今年您已经出门三次了……”
而且，现在才是二月哪！
西门吹雪头也不回，开始收拾东西：“这次不算出门。”
从自己家到自己伴侣家，那算是出门吗？当然不！他这不是出门，他这是回家！
老管家：“…………”

第91章 夜半歌声案03
西门吹雪的追妻之行并没能走成。
因为山庄里又来了人，而且还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每每看见这个不速之客，都基本意味着西门吹雪将会有少则三天，多则半月的不安生日子。
西门吹雪没有放下手中的行囊，只是皱起了眉头：“你来做什么。”
来人是个苗疆打扮的女子，容貌美丽妖娆，声音也很是妩媚，不过回答起西门吹雪的话来，却是干脆利索：“教主出事了。”
西门吹雪并没有放在心上，这话他听了少说也有十二三次了：“我要出门。”
一直到这个时候，那苗疆女子才露出惊愕的表情来：“出门？可，可少教主不是才出了第四次门么？”
西门吹雪的目光久久地看着苗疆女子：“……”
他在想，为什么老管家和她都这么重视“第四次出门”这件事。
是谁立过规矩，说他每年就只能出四次门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谁开始，就认为他每年只能出四次门了？
西门吹雪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浑身气息冷凝，如同一柄冰寒的剑。
苗疆女子这才感觉到西门吹雪的不悦，顿时不敢再质疑了。可是教主又确实失踪了，她作为教主的护法，又不能不将这事告知西门吹雪，只能微微往后撤了一步，一边暗骂玉罗刹害人，一边恭敬道：“少教主，属下所言句句属实。而且这一次同以往不同……以往教主失踪前，总会有些安排的，教主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但是这一次，教主真的是什么话都没留，什么安排都没做，突然失踪的！”
西门吹雪心中还是存有怀疑。
仔细想想，这突然失踪也并不能算是无意义吧？倘若玉罗刹就是为了佯装出事，逼迫他接下罗刹教这个烫手山芋呢？这可是玉罗刹已经努力了十几年都没有成功的事情！
在西门吹雪长久的沉默中，苗疆女子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她顿时又开始在心里痛骂玉罗刹，骂他总是乱喊狼来了，搞得现在连少教主都不愿意相信他。
少教主不愿意相信玉罗刹，到最后受折腾的是谁？还不是她吗！
就在苗疆女子开始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西门吹雪相信自己的时候，西门吹雪慢慢道：“……我不会接手罗刹教。但我会去找他。”
“他在哪里失踪的。”西门吹雪问。
苗疆女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回少教主的话，教主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金陵！”
老管家看看西门吹雪不大好看的脸色，试探地问：“庄主，那马车……”
还去白云城吗？
西门吹雪浑身周遭的气场冷得像是冰窟窿，冻得苗疆女子都想搓搓自己的胳膊：“去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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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江山醉。
陆小凤起了个大早，打着哈欠溜达去后厨，想看看能不能顺点儿炊饼米粥吃。刚进门，他就被唬住了，踩着伙房的门槛，僵硬了半晌，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吹着秦淮凉飕飕的晨风，陆小凤神色凝重地在伙房门外站了一会，确认自己已经完全清醒，绝不可能出现眼花、或者幻觉了，才又转回身，再次踏进伙房。
陆小凤看着正在熟练盛粥的宫九一阵眩晕：“…………”
宫九将勺子放进粥里，轻轻搅了搅，又舀了点咸菜，才端起汤，一抬头，看见了一脸痴傻的陆小凤：“……”
陆小凤咽了口口水，努力带出一抹自然的微笑：“九公子，这是……饿了？”
宫九低头看了看粥，又看了看陆小凤，脸上不仅没有陆小凤预料的那种被发觉秘密的恼怒，眼中反倒是露出了一抹奇异的、兴奋的光：“不，这是给墨道长送的。”
宫九特地着重将“墨道长”这三个字说的又重又清晰，一字一顿，字字缠绵，一句短短的话，硬是给他说的特别婉转回肠，让听的人简直当场就能脑补出一段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旖旎故事……
宫九还嫌不够，又道：“墨道长每天早上醒来，都得喝一碗我做的粥。”
突觉酸臭的光棍儿陆小凤：“……”
宫九继续道：“哦，对了，不该喊墨道长了。依之前在地宫里的……呵。”宫九总是冷酷自傲的表情说变就变，苍白俊逸的面庞上带上了一丝红晕，“我应该改唤他君玉了。”
陆小凤猝不及防，饱吸一口酸臭之气：“……”
所以在地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陆小凤很不让宫九失望地被宫九带偏了。
不过不管他再问什么，宫九都不回答了，最多就只露出了一种餍足回味、意味深长的表情，酸了陆小凤一脸。
“……”陆小凤怀疑宫九说不准就是故意早上来伙房蹲他的，目的就是炫耀自己和墨道仙之间的恩爱，好酸死他陆小凤。
这见到人就主动站起来划地盘宣誓主权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只年轻又热情的奶狗，圈完地盘还要对着被炫耀的人一阵汪汪，生怕自己这地盘圈得还不够明显似的。
陆光棍倍感屈辱地跟在志得意满的宫九身后，从伙房里走了出去，迎面恰好遇上同样打着哈欠，来伙房觅食的林七。
宫九眼神一亮，快步主动迎了上去。
陆小凤：“……”
他仿佛已经预见了林七接下来的遭遇。
果不其然，可怜的、饥肠辘辘的林七，不仅没能觅到食，还被宫九炫耀了一路自己和墨道仙之间的“地宫之情”，虽然宫九翻来覆去地说，也没说出地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宫九这副给他根尾巴就得翘到天上的样子，肯定是发生了点什么了——可他又不说清楚！何其可恶！
林七和陆小凤，两个饿着肚子的光棍，同时在心里大骂起容光焕发的宫九，深感此人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而且最重要的是，说故事就只说一半，这样的人简直不值得有机会摆脱光棍之身！
宫九说得尽兴了，林七和陆小凤也被迫和他一块到了墨麒的门口。他伸手敲了敲房门，推开前还得意地转头对身后两个一脸木讷的人道：“道长这门，每天都是给我留着的。”
陆小凤开始想念温柔体贴的花满楼：“……”
林七开始想念之前他在伙房门口惊鸿一瞥，看到的那张一看就很香喷喷、外酥里嫩的炊饼：“……”
宫九炫耀完了，伸手推开门，走进了道长的房间，随后十分自然又理直气壮地一把将门带上。
看着在鼻子前被关上的木门，陆小凤和林七：“……”
他们顿时有一种自己只是宫九炫耀的观众，而宫九炫耀尽兴了以后就把他们一脚踹开的萧瑟感。
两人满目沧桑地互看了一眼，同时摇头，脚步沉重地一块儿往伙房走了——他们的肚子还空着呢！不仅空着，还很酸。
厢房里。
宫九轻手轻脚地走到墨麒床边，看着还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沉睡的墨麒两眼炯炯有神。
他对先前凉州行宫，沙曼的出现一无所知，现在还憋着坏水，想着些污糟的小心思。
宫九歪了歪头，看墨麒好像真的没醒的样子，伸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墨麒的唇瓣。
柔软的、温热的。
宫九又想起了那一天的吻，忍不住轻轻抿了一下自己的唇，仿佛那一天亲吻时的感觉还残留在自己唇上似的。
可那晚之后，他独自回寝宫去，不管他对着镜子再怎么自己折腾自己的嘴唇，那种感觉却都再也没有了，以至于他最后只能挫败地拿着自己的九曲环佩，大半夜地顶着凉州的寒风去找玉匠，连夜赶制要送给墨麒的玄砂玉佩去了。
宫九看着沉睡的墨麒，心念一动，指尖在墨麒散乱在枕边的头发上拂过，轻轻绕起了一缕冰凉滑顺的发丝，试探性地缠着轻轻拽了拽。
墨麒一动不动。
宫九看着墨麒：还没醒？……这样碰还不醒？那要不然……
宫九的大脑突然被一种兴奋感掌控，他慢慢弯下身去，将脸贴近墨麒，有些紧张地舔舔唇，想趁机偷亲一口墨麒。
他想试一试，是不是真的只有墨麒的唇，才能给他那种感觉。
呼吸轻柔地喷洒在墨麒的面庞上，宫九的唇几乎离墨麒的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
就被墨麒的手抵住了。
宫九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突然睁开，眼中有恼怒，有羞臊，明显是已经清醒了很久了。
墨麒实在忍不住了，手臂绷紧，一把将宫九推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膛随着恼怒的喘息快速起伏：“你！”
其实他从宫九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甚至还听到了宫九站在门前，对陆小凤和林七说的那句话。
他一直闭着眼睛装睡，是实在想不出自己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宫九，只能暂且允许自己逃避一下，想着或许宫九看见他正在熟睡，就会将碗放下离开。
谁能想到，宫九不仅没有离开，反倒还想趁机偷亲！
宫九被推搡开，恰好靠在一旁的床柱上，懒懒地看着墨麒，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怎么了？”
墨麒：“你刚刚——！”
要偷亲我！
——而且还就差一点就亲上了！
然而墨麒耳朵都涨红了，也说不出口“你偷亲我”这种话。
宫九故意满脸无辜地道：“我刚刚怎么了？”
墨麒沉着脸瞪宫九。
这个人——这个人——何其恶劣！
不仅背着他金屋藏娇！还如此、如此——不知羞耻！青天白日的就发——就做出这种事！墨麒胸膛又狠狠起伏了几下，被气得差点倒不过来气，即便如此，哪怕在心里，他都说不出一句露骨的脏话来。
发.浪这样的词藻，哪怕只是在心里想，墨道长都觉得耳朵发烫，倍感羞臊。宫九到底是怎么有的脸皮，能把撩拨的举动做的这么自然，这么光明正大，这么理直气壮？！是不是在他之前，宫九就已经做过无数遍，所以才这么驾轻就熟？
墨道长默默地在床上酸成了一颗酸梅。
宫九却不知道墨麒心里在想什么，看墨麒耳朵红得滴血、满脸羞恼的样子，就倍感愉悦地决定放他一马，转身走到桌边：“来喝粥了。”
墨麒很想冲着宫九说不喝，但只要想想万一自己不喝，宫九转脸就把这粥送给其他旁的什么人，他气都要给气死。
酸成一颗陈年老梅的墨麒闷着一肚子气和酸醋，从床上下来，套了衣服，走到桌边，开始喝粥。十分小心眼地将碗里所有的米粒都刮了个干净后，还端着空碗问：“还有吗？”
万一宫九房里还偷偷养着什么人！这粥根本不是给他一个人做的！
墨麒攥紧了碗。
碗不堪重负地发出了咯吱的声音。
宫九没在意，只是有些惊讶：“你还要？——没了，我就只做了我们两人的量。若是你还想要，不然我再去做一碗？”
墨麒心中的陈年酸梅顿时少酸了那么一点点，一把拉住真的准备站起来的宫九：“不用了。”
宫九接过碗道：“那我明天给你多做一点。”
墨麒：“……不用了。”
宫九看着墨麒半晌，突然将碗在桌上放下：“我觉得你很不对劲。”
墨麒心里一跳.
难道是九公子发现了我发现他金屋藏娇了？
宫九皱起眉：“我觉得你对我很冷淡。”宫九仔细想想，发觉还真不是自己的错觉，“你你从凉州行宫来金陵了以后，就一直对我很冷淡了！”
宫九顿时也开始钻起牛角尖：“为什么？！”
为什么？
墨麒还想问宫九为什么呢！
“你自己心里清楚。”墨麒偷偷又把碗扒拉过来，本能地感觉捧着更安心一点。
宫九被墨麒这一冲弄得先是惊愕，而后怒火冲天：“你什么意思？！”
他从西北一直跟着墨麒到金陵，快三个月了。这么一门心思只为了墨麒，为了墨麒大江南北的东奔西跑，只是为了破案这种他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情，甚至还为墨麒放弃了他曾经解决问题惯用的残酷手段，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地宫那一吻之后，宫九还以为自己和墨麒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今天早上遇见陆小凤和林七的时候，还那么炫耀，到头来，竟又是他一厢情愿了么？
那在地宫里，墨麒又为什么那么吻他？
宫九气得不想说话，立即伸手去抓碗，想带了碗就走人，并且绝对不要再给墨麒这个可恶的家伙再做任何一次早食，而且还要立刻就回到无名岛去，做回他原本残酷冷漠的九公子。
宫九的带碗跑计划失败于起点：“……你放手。”
墨麒不说话，却把碗抱得紧紧的。不仅如此，还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宫九，把原本理直气壮的宫九看得一阵发虚。
毕竟在与人相处这事上，好像还是正直的墨麒更加靠谱一点，宫九不由地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一时疏忽，在什么事情上做错了。
宫九挺直腰板，抓着碗沿色厉内荏道：“放手。”
墨麒继续用谴责并且有些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宫九强硬不下去了，忍不住心虚地问：“……你说，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宫九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费解和疑惑。
墨麒皱起眉，仔细审视宫九的神情，像是真的不知道沙曼的事似的，便抿了抿唇道：“凉州行宫，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我去了你的宫殿。”
宫九疑惑：“……我不是给你做玉佩去了吗？总不成你是因为没找到我，所以才生我气的吧？”
“不是！我在你的宫殿，看到了一个女人，她没——没，”墨麒实在不好意思把没穿衣服说出来，只得换了个说话，“她衣冠不整，而且手上还拿着鞭子。”
宫九有点懵：“女人？鞭子？”
他的手不由地松了一下，墨麒趁机把碗紧紧地抓牢，活像是只要抓紧这个碗，宫九就不会跑似的，脸上却还是满脸沉稳和谴责。
墨麒道：“她说她叫沙曼。”
宫九表情茫然：“……沙曼？”
和墨麒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充实又充满了未知的乐趣，宫九早就已经忘记了沙曼的存在了，哪里会想到本该远在无名岛上的人，会突然蹦出来，给他的情路横填一道障碍。
墨麒语调中有种山雨欲来的味道：“莫要说你不认识。”
宫九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你是因为那天晚上，看到了来凉州行宫找我的沙曼，才生气的？”宫九原本阴沉沉的脸色亮了起来，“你——是因为吃醋？”
墨麒从桌边站了起来，沉声道：“莫要胡说。我只是——看不惯你的作风而已。”
一边撩拨着他一边还找女人，水、水性杨花！
宫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手也不再想着抓碗里，而是一把抓住了墨麒的手腕：“你就是吃醋，对不对？”
墨麒徒劳地驳斥：“我已说了，只是看不惯你这般行为——”
宫九打断道：“陆小凤还一个人那么多红颜知己呢！楚留香一条船上养着三个妹子，你怎的不说他们作风不好？”他笃定地看着墨麒，盖章定论道，“你就是吃醋了。”
墨麒：“……”
宫九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甚至说得上是亢奋，他苍白的面庞上浮上几抹红晕，紧紧抓着墨麒道：“我不知道沙曼会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见过她了，从第一次与你见面开始，我就一直和你在一块，我有没有时间去找别的女人，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墨麒不由地道：“但她出现在你的寝宫里。”
宫九嗤笑了一声：“那大概是她自己来的——看来小老头坐不住了。”宫九没有细说，而是抓着墨麒道，“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我为了给你做玉佩，可是一整夜都没有回行宫。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在明知自己回不来的前提下，还叫她来我的寝宫呢？”
墨麒顿住了：“……”
宫九拉着已经开始动摇的墨麒，眼睛瞄了几眼一旁的床铺，憋着坏水，无比自然地拉着墨麒一路走到床边坐下：“我当真不知道沙曼会来，而且自从和你见面之后，我就没再想过别的任何一个人。”
宫九轻轻叹了口气：“我年幼丧母，与父亲关系不佳，是小老头带我上的无名岛，教了我武功心法。但他一心想要借着我的名头谋逆，说是教导，也不过是想利用我而已。沙曼是我在很久之前，从青楼里赎回的人，我那时只是想要有一个不对我的癖好另眼相待的人——而且，她真的很像我的母亲。”
宫九刻意将声音放的很轻，轻描淡写的样子反倒让墨麒的心里更加纠结，眼底也如宫九所料的流露出了心疼。
宫九再接再厉：“我是一个没有存在价值的人，我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小老头让我做，我就做的，直到我遇见了你。”
宫九看着墨麒的眼神特别深情，特别投入，而且还带了那么一点可以原谅的摄心之术。
眩晕了一阵就从摄心术里清醒过来的墨麒：“……”
他天天和走火入魔抗衡，这点小小的摄心之术又能耐他如何？
墨麒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怜爱攥成一团，扔了。
墨麒眯了眯眼睛：“她可曾碰过你？”
宫九没从墨麒的脸上察觉到本应该出现的动情，不由地有点疑惑，但还是继续道：“没有。我从没碰过任何人。”
墨麒心里的醋已经淡了一大半了，就是方才那么一点摄心之术又让他觉得有点膈应，只不咸不淡地道：“哦。”
宫九疑惑地看了看墨麒的神情，丝毫没有被摄心之术迷惑的样子，心里本能有些不安：“真的没有碰过任何人。”宫九信誓旦旦，“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碰的人，只有道长你一个。”
墨麒冷淡道：“哦。”
可不是么？床头上什么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就连顺序、实施计划都已经安排上了。
宫九试探着把手放到墨麒肩膀上，轻轻摸了几下：“所以，你不生气了罢？”
墨麒：“不了。”
宫九顿时志得意满，心思立即从“怎么解释沙曼的事情”转到了“道长居然吃我的醋啦”上。原本还忐忑的心情已经在墨麒开口说了不生气之后，变得重新亢奋起来。
宫九想：既然已经吃醋了……那小罐子派上用场还远么？
头上悬的刀一被拿开，宫九的心绪就又开始荡漾了起来。
他看了腰背笔挺，端方地坐在床边的墨麒一眼。
然后墨麒就眼睁睁看着宫九柔软的唇瓣突然绽开了一个暧昧的微笑，他还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
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墨麒，地宫中曾发生的那段让人心悸的亲吻。
墨麒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神色莫测地看着宫九，眼神晦涩。
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墨麒倒要看看，宫九什么时候会把他放在床头的那些东西拿出来，宫九他到底还能有多浪。
他等着宫九自投罗网，把自己送到他手上的那一天。
到时候，宫九精心准备的那些东西……他一定会一&#183;样&#183;一&#183;样地，好好招待宫九逐&#183;一&#183;亲&#183;自品尝。
至于原本定下的什么冷漠什么拒绝的理智计划，早就已经被墨麒抛之脑后了。
理智是什么？能让宫九不撩骚吗？
已经开始荡漾地想着第三次那啥该用哪个小罐子的宫九，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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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和林七吃的肚溜圆从伙房里出来，和宫九和墨麒汇合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气氛十分诡异的两人。
陆小凤和林七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这两人之间事情，实在不是他们这两个光棍应该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事。
陆小凤拉了椅子在墨麒身边坐下，开口就直奔主题：“昨日九公子已经盘问了那两个富商家里的所有亲眷、仆役，但并没有找到有人和外人合谋偷窃的证据。既然如此，那是普通人和两位富商府上的人里应外合，运走财物的这个猜测，就排除了。”
墨麒很给面子的立即跟上了陆小凤的话头：“也就是说，这件事确实和影子人有关。只是不知道，这个案子中，影子人的目的究竟为何。”
宫九顺着墨麒的话说：“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影子人的目的一般可以分两类。”
“一类是没有恢复神智的影子人，为的无非就是奇毒圣药，或者是泼天财富，亦或者是唐皇宝藏图。”
“另一类则是已经恢复甚至的影子人，那他们的目的就比较难以预料了，不过大多都是比较私人的目的，比如说青鸟，石观音，原随云。”
林七皱眉：“可是现在这个案子，看不出来凶手到底有什么目的啊！”
“为了泼天财富，这个肯定说不通了。虽然说凶手确实搬走了那两个富商家里的财宝，但那些财宝也并不很多，哪里值得影子人连杀这么多人还不停手？”
“若是为了奇毒圣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怕是也检验不出来。最新的那两具尸体，又是被火烧过了的，就算是想要查，又能怎么查？”
宫九却不觉得，他看向墨麒：“道长，若是那些死者死前当真曾被人下过奇毒，你可能查出来？”
墨麒没有说的太死：“可勉力一试。”
林七道：“那这个就暂且留后待证。”他掰掰手指，“至于私人目的……这个就更难查了，知府大人那边不也还没有什么音讯么。”
“商女的曲子里会不会有线索？”墨麒看向陆小凤，“你说你先前听过那个歌声，你有听清曲子的歌词么？”
陆小凤摇头：“只有调子，没有歌词。”
墨麒本还想让陆小凤唱一唱那个调子，但他刚要开口，就想起辽国时陆小凤的死亡歌喉，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宫九道：“凶手有什么目的，追其根本，还是要在那些死者身上查。不论凶手有什么目的，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一定是在某个地方与他的目的有直接的联系，才让凶手对他们下手。”
陆小凤提议道：“不如，我们上之前那艘被烧毁的花船的主人那儿看看？”
林七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陆大侠，为何啊？”
陆小凤摇摇头道：“我总有种感觉，凶手一定在秦淮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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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登上新花船，见那位倒霉的老鸨之前，墨麒还在和林七低声道：“陆大侠说的有理，那些死者都是死在秦淮河上的。倘若这不是凶手杀人弃尸的仪式，而是受某种条件所制——比如说凶手平日活动的范围就只是秦淮河呢？”
林七飞快摩擦自己的胳膊，只觉得晦气：“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凶手杀人还要唱歌，这也太恐怖了。”林七哆嗦了一下，“杀人前唱歌，每次杀人都在晚上，而且死尸都在秦淮河——我知道鬼神之说不可信，但是这听起来真的很吓人。国师大人，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就很像是水鬼吗？”
陆小凤笑嘻嘻凑过来：“会唱歌的水鬼？我觉得还是鲛人更加贴合。鲛人杀人嘛，他也不是鬼，用刀子也更说得通一点。”
墨麒皱着眉头看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笑了一下：“开个玩笑，你瞧林公公都快把自己衣裳袖子给搓破了。”
林七窘迫地停止了自己猛搓胳膊的动作。
先前被烧毁的那艘花船，主人是一个年近三旬的老鸨，名为朱红红。三十岁，对于歌女、花魁来说，是一个挺大的年纪了，但对于老鸨来说，却还是年轻的。
朱红红的身材和容貌都保持的不错，岁月只是给她的美丽更添了一份韵味，却没太损伤她的魅力。
船被烧毁的第一天，朱红红和船上的姑娘们去接受了衙门的盘问，第二天，朱红红就带着姑娘们上了新船，继续开始营生了。她们的生意不仅没有冷情，反倒还很火热，因为那些来秦淮河上放浪形骸的人，最是爱凑热闹，他们都很想知道，失火死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姑娘们也不管来的客人到底是想和她们睡觉，还是和她们聊天，反正付了银子，就接待着。
陆小凤掏了银子给朱红红，朱红红就喜笑颜开地带着四人进了一间露天的厢房里。
陆小凤道：“别啊，老鸨，换一间别这么透风的。这厢房待得我老是想起之前失火的那个厢房，也是这么一间露天的，晦气。”
但其实他并不是因为晦气而想换房，而是因为既然要盘问，那屋子总该是四面密闭的要更稳妥一些。
朱红红笑道：“好的呀！”
她很快就将陆小凤等人引到了新的厢房里，问道：“几位客人看着是生面孔，长得又都这么俊，那要来服侍诸位的姑娘们，当然也不能寒碜了，定要是顶顶好看的。我去叫姑娘们进来，给各位看看。”
陆小凤虚拦了一下朱红红：“我们也不需要什么顶顶好看的姑娘来服侍，我们想见失火那天晚上，最后一个见到那两个死者的那位姑娘。”
朱红红笑了一下：“要点她么！客人们早些来呀，她现在已经在接客了呀！你们不知道，从失火那天晚上开始，她就是咱们这条船上，最吃香的姑娘了呀！现在要见她的客人，可是多了去了，不早些来啊，都见不着面的！”
林七道：“可我们就想见她。”
朱红红终于发觉，这四个客人像是有些来路不善了。但她到底是能在三十岁出头就当上老鸨，有一艘自己的大船的女人，不仅没有慌乱，还很是机灵地抿唇笑道：“那就按咱们船上的规矩办事。谁给的银子多，谁就能得到咱们姑娘的芳心。”
陆小凤看向墨麒。
宫九倘若是一只雪狐，估计这个时候背毛都要炸起来：“看什么？难道你还想让道长为了见一个姑娘砸银子么？”
此时非彼时，原本在满里进春楼的时候，宫九还能有心思看看墨麒的笑话，现在别说是看墨麒的笑话了，光是想一想道长为了一个女人猛砸银子这件事，宫九就能气得头顶冒烟。
陆小凤给朱红红打了个等等的手势，转过身拉过宫九和墨麒，狡猾地道：“办案的事怎么能说是为了姑娘砸银子呢！你们这是为了金陵千千万百姓砸银子！而且，还有个法子，能让道仙稳赚不亏。”
宫九眯起眼睛：“什么？”
陆小凤道：“我听说，道仙在满里曾经买下过一整个满春楼？”
墨麒看向陆小凤：“……你想让我把这艘画舫整个买下来？”
陆小凤笑了起来：“道仙！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去满春楼看过了！”
宫九冷声道：“他去满春楼做什么！”
陆小凤被宫九一凶，不得不收敛起笑，正经道：“那道长你也不知道，满春楼现在多挣钱了。”
墨麒：“……”
他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姬冰雁处理的。他原本都以为这生意已经稳赔不赚了，没想到在姬冰雁手里，居然还能起死回生？
陆小凤道：“既然有满春楼先例在前，那这画舫自然也不在话下。道仙你同老鸨谈，直说自己是满春楼的老板，保管她一定会同意你买下这画舫。”
墨麒皱起眉头：“为何？”
陆小凤道：“姬大老板有本事啊！他既能让楼里的姑娘不必在出卖自己的身子和尊严，还能帮她们大把大把的敛银子，涨名声。这样好的事情，老鸨为什么不同意？对她来说，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帮她做生意的东家，而且这东家多了之后，银子只会大把大把的来，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当那个还在和客人第不知多少遍，口干舌燥地重复失火那晚的事情的姑娘，被喊到墨麒面前的时候，墨麒手下的产业，又多了一艘秦淮河上的画舫。

第92章 夜半歌声案04
有了数不清的银票开路，梨花很快就被喜气洋洋的朱红红喊了过来。她一看到房中正襟危坐、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的几人，就很上道地知道他们要问什么了：“诸位客人是不是也是想听奴家说前天失火的事情？”
朱红红捣捣梨花：“你好好说！这位，”朱红红把墨麒指给梨花看，提点道，“以后是咱们的大东家了！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事无巨细的说一遍给东家听，不要添油加醋，也莫要遗漏了什么细处。”
梨花的态度果真就不一样了，脸上的表情一下认真了起来。
原本她还想着怎么添油加醋，把自己这两天已经说了近百遍的故事讲得更加离奇一点，好哄得这群客人尽兴，多给点赏钱，现下得知了墨麒的新身份，便收回了这点小心思：“奴家明白。”
梨花没再啰嗦，干脆简洁的道：“前天晚上，那两位大人来我们船上，说想听曲儿。我是咱们画舫上琵琶弹得最好的，就被他们点中服侍了。进了厢房之后，我就转进了内间，开始唱曲。他们当时还笑着问我，知不知道秦淮河上杀人的商女鬼魂唱的是什么曲子……”
陆小凤精神一振：“对了！你们是一直在秦淮河上的，确实有可能听过那所谓的‘商女鬼魂’唱的完整的曲子。那你知不知道，那歌声唱的到底是哪一首曲子？”
梨花点头道：“当然知道的，那曲子唱的应该是《唱晚&#183;后.庭花》。只是……诸位也听到了，这曲子的词牌是后.庭花，总归是和亡国之类的晦气事儿牵着点干系，听着有些不大吉利。而且曲子里的词说的也是亡国的事情，所以不大有人会唱这种晦气曲子给客人听就是了。”
陆小凤愣了一下：“那……这曲子唱的是什么？”
梨花道：“这曲子词说是一位亡国的商女，依靠在栏杆边望着秦淮河水，夕阳倒映在秦淮河上染红了河水，像是亡国那天城中断壁残垣间燃烧的战火。她想起了自己惨死的亲人和爱人，于是便悲泣着投身于秦淮河中。”
陆小凤喃喃：“这曲子居然说的是这种故事……难怪会有传言说，秦淮河上这七起杀人案，都是投身于秦淮河中而死的商女鬼魂做的。”
林七惑然不解：“我想不明白，为何凶手要在杀人的时候唱这种歌？”
陆小凤偏过头对林七低声道：“你这就是想的太狭隘了，谁说那歌就只能是凶手唱的？万一不是一拨人呢？那唱歌的意义就不在于歌词，而在于是提示凶手杀人了。”
林七懵懵地道：“不是一拨人？这说不通啊？凶手杀人的时候听见有人唱歌，一开始还能说是没注意，后来次数多了，他肯定会知道对方是专门等着他杀人的时候唱歌啊！都这样了，凶手难道还不杀了那个唱歌的人吗？怎么可能还会任那唱歌的人继续暴露他的行动？”
陆小凤摸摸下巴：“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如果杀人的是个普通人，但是唱歌的才是那个用武力制住死者的人呢？”
林七眼睛耷拉下来：“陆大侠，你这不是又说回去了。那为什么那位制住死者的人要唱歌呢？”
陆小凤败下阵来：“……你说的没错，这还有待商讨，唱歌这事确实是说不大通，但我确定，一定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梨花看陆小凤和林七交头接耳完了，才继续道：“前日那两位客人，问的也是和诸位同样的问题，我和方才一样的答复了他们。他们原本还兴致勃勃想让我也把这曲子唱给他们听的，听完我的解释以后，就黑着脸说晦气别唱了。我就继续唱一开始的曲子。”
“他们不再管我弹了什么，叫了一些小菜一边吃一边开始聊天，说的内容我不大能字字都记得了，但大体的意思是，东南运来了一批盐，被他们卡在手上了，准备再过段时间，等等下面人的‘孝敬’，再开放这个关隘，让商盐过去。”
“商盐？咱们大宋不是禁止贩卖私盐的么？”陆小凤一愣。
梨花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林七回头低声和众人道：“这盐是从东南沿海，遇了涝灾的县镇运来的。说是私盐，其实也和公盐没什么差别。”
宫九道：“你细说来。”
林七道：“那些县镇本就靠近海岸，而且又是些偏僻蛮荒、难以开垦的地方。虽说南方有镇南将军李光寒镇守着，但大宋毕竟幅员辽阔，总有些地方顾不到。像那些县镇，就是兵将们顾不到的地方。土地荒芜，经济贫瘠，人员稀少，这样的县镇不大好派兵。所以那里就经常遭海盗倭寇侵袭。”
“今年又恰逢是雨水的年份，那些县镇遭了洪灾，百姓生活就更困难了。没钱，就容易出乱子。所以包大人想了个办法，想着以工代赈，让那些县镇里的百姓帮忙开垦本地的海盐，送到内陆来，卖的钱就全当是给他们的工钱。”
“所以，那两个官员口中的商盐，就是指这批海盐？”墨麒问。
林七点头道：“没错。”
陆小凤皱眉道：“这些盐可是东南县镇百姓们的救命稻草，他们居然还想扣下来，还想要等下面人的‘孝敬’？就在他们耽搁的这几天，东南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这种尸位素餐之人当真可恶！”他抬头一看墨麒，却看见墨麒沉吟的表情，不由地诧异道，“道仙，难道你不气愤么？”
墨麒没说话，还是那副深思的表情。
宫九皮笑肉不笑地代替墨麒解释：“他大概是在想，为什么东南县镇的百姓遭了灾，缺银子，包大人却不问他借。”
毕竟这一位可是有着凭借一己之力，养起整个大宋的弘大志向的。
陆小凤：“…………”
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想法我们不懂。
贫穷的陆小凤陆大侠被刺伤了自尊心，于是扭回头去，对梨花道：“你继续说。”
梨花摇摇头：“后面就没有了。我只听他们谈完商盐的事情，曲子弹了一半，就突然晕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晕的，但我确定自己应该不是被人打晕的，因为醒来以后我没感觉哪里疼痛——总之当我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本的花船上了，而是躺在一个小码头上，那时候已经是清晨了。”
“我感到非常害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就立即回到了秦淮河畔，想要回到自己的花船上，找朱姐姐他们说这件事。结果刚到了河畔，我就看到了朱姐姐她们，还有河岸边已经被烧焦了的花船。朱姐姐告诉我，在我昏迷之后，我接待的那两个客人被火烧死了。”
“什么意思？凶手在杀人之前把你打晕，还特地在纵火前把你从船上给放到码头上，让你躲过了被火烧死这一劫？”宫九难以理解，“凶手这么好心？他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救你？这不是自找麻烦？”
梨花忍不住看了宫九一眼：这话说的，听上去好像她应该在火里被烧死才对似的。
墨麒道：“这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
林七睁大了眼睛：“什么？”
墨麒道：“这些秦淮河上死去的人，并非是随意挑选的，而是被精心筛选过。不是被凶手挑中的人，凶手不会杀。”
陆小凤思索了一下，看向一旁同样神色严肃的朱红红：“那你知不知道，前天船上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当时也在河上，恰好目睹了火烧起来的那一幕。那火看起来像是瞬间就蹿起来的，我甚至还听见了一声火.药一样的炸鸣声。朱姑娘，会不会是你们花船的厢房里，摆放了什么容易燃烧的东西，所以火势才蔓延的那么快，烧的那么凶？”
朱红红柳眉轻蹙，道：“这整艘花船，都是木头做的。床也好，桌子也好，也都是木头做的。若是真要说有什么易燃的东西，也就是这些了。咱们都是靠着花船过日子的，谁会往花船上放容易燃烧的东西？万一出什么事，岂不是把自己的容身之处给烧了么？”
“那就一定是有人将易燃的东西带上船了……梨花姑娘，你在唱曲的时候，可曾见到那厢房里有什么多出来的、不同寻常的东西？”陆小凤问。
梨花还是摇头：“没有的，咱们船上的厢房都布置的挺简单的，不像别的花船，装扮得花里胡哨。若是当真多出来什么东西，肯定一眼就能发现，毕竟咱们都是住在船上讨生活的，自己家里多了个什么物件，当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陆小凤再次确认道：“你肯定没有？”
梨花笃定地点了点头：“我肯定没有。”
墨麒道：“那助燃的东西就一定是凶手带来的了。”他顿了顿，又问林七道，“对了，剩下的五人，会不会也与商盐有关系？”
林七摇头：“就算是去掉那两名死去的富商，七去二还余五呢！司盐的官员，一个州也没有五个人那么多啊！而且别的不说，至少我知道那位暗卫统领，他是不可能和商盐有关系的。哪怕官员的事情可以用司盐来解释，那那两名富商呢？他们的死又该作何解释？”
林七说罢，陆小凤又接着问了梨花和朱红红几个问题，没再问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来，于是四人便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了花船。
“这要怎么查！”林七很是愁苦地皱着脸，“我总觉得毫无头绪！这案子的凶手杀人究竟是何目的，为何选择这些人下手，这又和影子人的布局有何关系，藏在背后的影子人是谁，我一概都想不出来！”
陆小凤叹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深查死者之间的联系了。方才也说了，这七个死者都是凶手精心挑选出来的对象，只要我们查出他们之间相同的特征，就能根据这一点了解凶手挑人的标准。”
“知道了凶手选择受害者的标准，我们就能知道知道凶手为何杀人；知道凶手为何杀人，我们就能知道影子人在背后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归根结底，就是查死者之间的联系罢了。”陆小凤说的轻描淡写，但他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林七仰头无语：“联系！联系！可不就是这联系最难查么！说死者可能是有相同的仇家，不是！说死者可能是有相同的公职，不是！这公也没有，私也没有，上哪还有什么其他的联系？！”
陆小凤也是一筹莫展，不由地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墨麒道：“那我便先回江山醉，取东西去停尸房，至少可以先确认凶手杀人是不是为了奇毒。”
众人无精打采，纷纷应是，跟着墨麒一块如丧家之犬一样毫无精神地回了江山醉。
甫一踏进门，众人便愣住了。
“西门！”陆小凤半是惊喜半是惶恐地对着大厅中的白衣剑客叫了起来，他本能地伸手捂了捂自己才被捣青过的眼睛，“你来金陵作甚？”
西门吹雪面前是一桌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我来寻人。”
陆小凤已经自觉地坐在西门吹雪的面前了，这桌上放了五双碗筷，一双是西门吹雪自己用的，剩下几双可不就是给陆小凤他们四个人准备的么！
陆小凤道：“你来寻谁？”
西门吹雪淡淡道：“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
陆小凤听到玉罗刹的名字，本能地竖起了寒毛：“你……找他作甚？”
西门吹雪平静地道：“他是我的父亲。”
陆小凤点头：“原来如——什么？！”陆小凤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到了桌上，在他身边坐下的林七嫌弃地默默往旁边蹭了蹭，“你的父亲？！”
虽然陆小凤知道，是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父亲、母亲，但是西门吹雪这个人不一样，在陆小凤——甚至是很多江湖人的心里，西门吹雪就该是从雪地里结出来的，或者是从专门用来炼剑的玄石里蹦出来的，没人会想西门吹雪的爹娘是谁。
更不会想到，西门吹雪的亲爹居然会是西方魔教的教主，玉罗刹！
不仅是他，就连林七和宫九也都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也只有墨麒这个根本不知道玉罗刹是何许人也，有多么威震四方的人，才能对西门吹雪的话平静以待了。
墨麒问的问题很普通，还有点家常，完全不应该发生在与西门吹雪的对话中：“你不随父姓？”
陆小凤和林七惊恐地看向墨麒。
西门吹雪回答的也很平淡，很家常：“家父担心我的安全，所以年幼时将我送到万梅山庄，改姓西门。”
陆小凤和林七神情扭曲地看向被担心安全的西门吹雪。
墨麒沉吟：“所以，你的本名本该是玉吹雪？”
陆小凤和林七齐齐向后缩了缩身子。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不，我本名就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似乎并不因为姓名的问题而着恼，最多就是有些嫌弃，像每一个嫌弃自己的长辈不靠谱的普通晚辈一样。
最开始的惊愕逐渐褪去，理智慢慢回笼，陆小凤看着西门吹雪，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忧虑之色，几番欲言又止，始终没把自己心里的担忧说出来。
西门吹雪看向陆小凤，自然也发觉了他脸上的那抹忧虑，于是道：“你是不是在想，玉罗刹是不是也变成了影子人？”
陆小凤见西门吹雪都已经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了，就没再掩饰，先将金陵的案子同西门吹雪说了一遍后，道：“我也希望是我想的太多。但……毕竟就我们所知，能够压得那位暗卫统领毫无反手之力的人并不太多。”
按照他们的估计，那位暗卫统领的武功至少和陆小凤差不多高下，等于说金陵一案背后的那个影子人，是能够让陆小凤毫无还手之力的。
这般厉害的人物，在江湖上放眼望去，可不算太多。
玉罗刹便是一个。
而又那么恰巧，玉罗刹偏偏在金陵这里失踪了？
陆小凤很难不兴起“玉罗刹可能也成了影子人”这样令人不安的猜测。
西门吹雪看向陆小凤，目光里是笃定和认真：“若是他不愿意，没有人能够抓住他。”
更别提是把他变成影子人了。
西门吹雪顿了顿：“但他在金陵这里突然消失，也许确实与影子人的行动有关。除了影子人的事情，金陵这里没有值得他突然销声匿迹的理由。我会和你们一起行动。”
陆小凤点点头。
他还没把自己猜测放下。实在是他追踪影子人的案子将近三月，查到的隐藏在大宋暗处的庞然大物让他心生战栗，就连“影子人抓了玉罗刹”这样的猜测他都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倘若西门能跟着他们一块儿行动，万一碰到了玉罗刹，他们也算是有个底牌在。照西门吹雪方才“家父担心我的安全”的描述，玉罗刹定然是很重视西门吹雪的，说不准看到了西门吹雪就会恢复神智，再不济，也会本能地手下留情，也不至于让他们毫无一战之力。
一个正常的玉罗刹就已经足以取陆小凤的性命于刹那之间了，更别替一个被影子人的迷药控制的玉罗刹！这种可怕的可能，陆小凤简直想都不敢想。
墨麒道：“那我们便兵分三路。西门庄主与九公子一同去寻玉教主的踪迹；林七公公和陆大侠继续深究死者之间的联系；我去金陵府衙，检验那些尸体身上究竟有没有毒，看看他们是不是被毒药控制了行动，才那么轻易被人杀死的。”
陆小凤等人刚要点头，宫九就瞪起了眼睛：“为何？我不要与你分开。”
宫九这话说的坦然无比，仿佛和墨麒随时随地在一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任何把他们分开的人或事都是棒打鸳鸯的那根可恶的、过分的棒子。
林七被酸的已经习以为常了，木讷着脸打圆场：“无妨，死者那边我可以同包知府一块去查，正本也该是知府的职责。陆大侠便和西门庄主一块去寻玉教主吧！让九公子同国师大人一块去府衙验尸。”
原本还沉默的西门吹雪突然抬头看了墨麒一眼，不过眼神转移的太快，墨麒一时之间没能捕捉到西门庄主的眼神究竟是何含义。
西门吹雪移开了眼睛，在心中想：在燕子坞时便已见过他们二人相处之时的样子，九公子这般不舍也是正常……
但宫九这么黏墨麒，就让早上才送走了叶孤城的西门吹雪有点羡慕了！
他将宫九黏人的样子放到叶孤城的身上想象了一下，又摇摇头，心说：若是如此，那便不是孤城了。
为今之计，还是快些破了金陵的案子，把那个总给他找事的亲爹揪出来。他就能去南海，和孤城见面了！
&#183;
&#183;
被西门吹雪的羡慕的墨麒，领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尾巴去了停尸房。
宫九容光焕发，缀在墨麒身后，哪怕墨麒在那两具还散发着焦肉和尸臭的尸体前坐下了，他都没有嫌弃地离开，心情之愉悦，让墨麒都忍不住疑惑地看了他几眼。
墨麒一边把试毒的蛊虫从匣子里放出来，一边飞快地回忆，方才究竟是哪个细节取悦了九公子，这场回忆最终以失败告终。
一路跟来的暗卫像一颗颗酸梅，和往常一样沉默地在房梁上扎根：这有什么疑惑的呢？
主子都把恩爱秀到西门吹雪眼前了，甚至还得到了剑神的羡慕一瞥，难道这还不够主子嘚瑟的吗？
道长还是不了解主子这种“自己有了爱人，就一定要秀给全天下所有人看，从别人的羡慕嫉妒中获得快感”的恶劣又扭曲的心情啊！
酸的快要滴汁儿的暗卫们纷纷对着房梁底下，正绕着墨麒团团转的主子疯狂腹诽。
蛊虫嗡嗡振着翅，钻进焦黑的尸体里。墨麒不看宫九，只盯着丑兮兮的蛊虫看。
还绕着墨麒打转的宫九得不到墨麒的注意，那点嘚瑟和兴奋很快就被不满代替了，向墨麒猛地走了几步，正准备出手捣腾捣腾墨麒，好换取墨麒的注意力，就瞧见了墨麒脸上认真凝神的表情。
墨麒的眼神专注，操纵着蛊虫在尸体中探寻每一寸筋脉，过滤每一处脏器的血液。
宫九突然不想打扰墨麒了，可他又好想能分得墨麒的一点注意，于是踱着步子走到墨麒身后，弯下腰，一个熊抱。
墨麒背后突然多了一只八爪鱼，惊得原本还在尸体的肺部探寻的蛊虫骤然惶惶地散开了，好一会才又随着主人的心思凝聚回来。
宫九一边黏着墨麒一边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墨麒以为宫九说的是尸体：“哪里？”
宫九道：“我是说，你不觉得赵祯的举动很奇怪吗？”
墨麒愣了一下，想要转头看宫九，然而宫九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他要是一回头，一准和宫九的脑袋撞个正着。
墨麒只得一边看着尸体继续引导着蛊虫排查，一边问：“哪里奇怪？”
他默默挺直了腰板，免得黏在他背后的宫九弯腰弯得太厉害，一会儿腰酸。
宫九自然也能感觉到墨麒的肩膀给他借了一份力，心里顿时就像是戳破了一颗甜葡萄似的，甜津津的汁水顿时充盈了整颗心脏，带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就上扬起来：“他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来之后，才放陆小凤继续查案呢？”
墨麒没太在意：“林公公不是说，是担心陆大侠的安危？”
宫九道：“难道他就不担心你的了吗？”
墨麒怔了一下，慢慢皱起了眉头。
宫九道：“你我心里清楚，你这段时间内力究竟涨到了什么地步，确实是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和玉罗刹、耶律儒玉那般厉害的对手对抗了。可是赵祯又怎么会知道呢？难道他也知道你的内功大成了吗？这件事情你甚至都没有告诉过我，若不是地宫中你向我展露出了你的内力，我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你的内力究竟涨到了什么地步。而就我所知，除了地宫之中我们俩独处的那一次以外，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过手了，更没有暴露内力的机会。”
“所以，赵祯又是怎么知道你的内力已然大成的呢？”
先前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因为墨麒和宫九都知道墨麒的内功已经大成，所以下意识地认为其他人也知道。但其实墨麒每夜修炼内功之事从未和任何人提过，也就是说，墨麒究竟能不能与金陵一案的凶手相抗衡这件事，除了墨麒和宫九以外，应当没有人心中有确定的答案。
既然如此，赵祯又为何这么肯定，墨麒和宫九一来，陆小凤就能安全的呢？
墨麒道：“难道你认为，陛下是为了害我，才这么做的吗？”
宫九摇摇头，下巴在墨麒肩窝上动了动：“那倒不是，赵祯不是这种会刻意害人的性格，不然，也不会这么在意陆小凤的死活，不让他单独办案了。”
墨麒没有动弹：“那你是何意？”
宫九道：“我认为，他不是因为觉得你的内力足以和这案子背后的凶手抗衡，所以才让陆小凤一直等，等我们来的。他是觉得，我们的出现，能够掣肘这案子背后的凶手，让凶手有所顾忌，所以才让林七看住陆小凤，让陆小凤等我们来，再继续查案的。”
“我——是不知道有什么人，会因为我的出现，而有所顾忌的。但你，我却是知道一个。”宫九才戳破的甜葡萄，又开始变酸了。
墨麒：“……你是说，耶律儒玉？”
宫九哼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哪怕先前在辽国的时候，耶律儒玉已经公开说了自己对墨麒绝无那种心思，但宫九仍然没有放下对耶律儒玉的警惕和忌惮。
无缘无故的，耶律儒玉为何对墨麒那般处处退让？
耶律儒玉和宫九是同一类人，宫九无比清楚地肯定这一点。冷酷、无情、偏执、疯狂，是这些负面的辞藻构成了他们。
因此，宫九更加明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唯一值得让他们温柔以待的，一定是对他们来说十分特别的人。
就如同宫九自己一样，耶律儒玉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既然如此，耶律儒玉对墨麒这般特别，究竟又有何目的？
宫九道：“其他的我不能肯定，但我基本可以确认，耶律儒玉一定就在金陵。”
墨麒的眉头又开始难分难解：“若圣上当真怀疑秦淮河上的这起案子是耶律儒玉做的，那又为何不向我们直言这一点？”
宫九嗤笑了一下：“你这个问题，我要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你。你觉得圣上把林七派来，所为何意？”
墨麒愣了一下：“林七不是为了保护陆小凤才……”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荒谬。
宫九冷笑道：“倘若这秦淮河上的案子，当真是耶律儒玉做下的。赵祯担心陆小凤的安危，不舍得陆小凤牺牲——难道林七来了，他就能放心了吗？他就能确定陆小凤不会死了吗？”
“难道你当真以为，林七真的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监？”
“若是如此，区区一个普通的小太监，又怎么能护的了陆小凤？他能比陆小凤还厉害？赵祯可是只派了林七一个人来保护陆小凤！能让赵祯派来，并且确认能够从耶律儒玉手中护得住陆小凤的人，林七他得有多厉害？”
“先前在玉门关的时候也是。林七是赵祯不放心我才被赵祯派去玉门关的。也就是说，在赵祯心里，是确定林七一个人就足以制得住我，所以才让他独身来玉门关监视我的。”
宫九站直了身体，在墨麒身后踱来踱去，有几分不解，也有几分焦虑：“林七是在三年前突然出现在赵祯身边的。我让人查过，在此之前，林七从来没有在宫中出现过。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一举站到了当今圣上的身边，成为圣上得力的心腹。”
“凭空出现，深得圣心……宫里的人都羡慕嫉妒林七一举冲天，其实呢？他能这么春风得意，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太监，而是赵祯手下世代效忠供养的死士暗卫！”
“而现在，这样一个隐藏至深的人物，又被赵祯派到了我们身边……你觉得，赵祯这次派林七来金陵，目的到底是什么？”
墨麒没有说话，垂眸看着面前焦黑的尸体，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起了拳。
“不会只是为了保护陆小凤……赵祯的棋子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用处。他还想要监视我们，可为什么要监视我们？他想要监视的人，究竟是谁？”宫九的步子踱得更快了。
墨麒抬头看向宫九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宫九道：“好！我现在有两个猜测，第一，赵祯之所以让陆小凤等我们，并且笃定我们一到，就能保得陆小凤的安全，是因为耶律儒玉就是此案的凶手。第二，林七有武功定然是真的，这不是猜测。否则怎么都说不通赵祯为何会几次派林七独身前往险境，做一些除非林七有足够强大的武力，否则无法保证结果的事情——而赵祯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认为，林七这次来金陵，一定还有其他的目的。”
宫九的脸色有些苍白，因为这些事让他有了一个不大好的推测：“赵祯在怀疑我们中的人，所以他才故意不说幕后的凶手可能是耶律儒玉，才会派林七过来监视我们！”
而这个被赵祯怀疑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这个本就在准备谋逆的太平王世子。
墨麒的声音哑了哑：“……但耶律儒玉不一定就是此案背后的凶手——不是还有玉罗刹吗？或许圣上不同我们说，只是因为他还不确定而已。林七……他来金陵，也有可能只是为了护住陆小凤而已。因为圣上不知道我已经内力大成，对他而言，能够确认可以从耶律儒玉手下护住陆小凤的唯一一人，就是林七。”
宫九没有说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心中所想，显然是认为墨麒想的太天真了。在他心中，赵祯永远都先是一个很有手腕而又工于心计的帝王，然后才是那个每次见到他装傻充愣的堂哥。
过了一会，墨麒松开了攥着拳的手，低声道：“尸体检查完了，没有毒素残留。凶手制住死者的手段，确实是靠的武力。”
宫九苍白的脸上稍微缓过了一点血色：“若是靠的武力，那背后的人便已有了两个猜测。一是赵祯怀疑的耶律儒玉，另一个则是在金陵失踪的玉罗刹。”
墨麒道：“是否是玉罗刹，在找到他之前很难确认。而玉教主若是想要隐匿行踪，不被寻到，我们一时之间是很难找到他的。”
“但耶律儒玉却很好找。”
宫九猛地看向墨麒，眼睛一亮：“——生死蛊！”

第93章 夜半歌声案05
墨麒：“……”
墨麒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仰了一下身体，刚动了一下，就被他立即克制住。
坐便是坐，怎可东倒西歪，前仰后合，不成体统。
墨麒重新坐直了身体，端正笔挺，如同一棵青松：“你要干什么？”
宫九一愣：“你难道不是准备用生死蛊，逼出耶律儒玉吗？”
墨麒顿了一下：“……怎么逼？”
难不成让他自残吗？
墨麒有些无可奈何，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力：“玉门关案之前，我从未见过耶律儒玉。”
“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曾和耶律儒玉碰过面，更罔论被人下生死蛊了。生死蛊是要将母蛊种在被保护的人身上，再将子蛊种到受控制者身上的，可我从不曾在自己身上下过生死蛊。”
“我觉得，耶律儒玉他所中之毒，应该不是生死蛊，而是另一种蛊毒。只是我也未曾听闻过，有什么蛊下了之后，会让人对特定的对象产生杀意，就立即反噬……”
墨麒说着说着，就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眉头也自然地皱了起来。
宫九有些发愣：“还有这种蛊？”
墨麒语气也不是很肯定：“应当是有的罢？”
毕竟若是没有这种蛊，那就意味着，他曾经被人下过生死蛊的母蛊，而他完全不知情。
能做到这样的事的人，他只能想得出一个，就是自己的母亲。
可是——他的母亲又怎么可能，能让耶律儒玉心甘情愿地被种下生死蛊的子蛊的呢？而且当日在辽国，触发了蛊毒反噬的耶律儒玉，脸上分明是狂喜的表情，这像是被强迫下了子蛊的样子吗？
墨麒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再细想下去了，再想，可能会想出令他细思极恐的事情来。
好在宫九不知道墨麒心里在想什么，他也并没有在究竟是不是生死蛊这件事情上纠结，只是惑而不解地问道：“倘若不用生死蛊，你要怎么找到耶律儒玉？”
墨麒道：“你说，圣上笃定我们来金陵，陆小凤就会安全，是因为耶律儒玉也在这里。圣上知道耶律儒玉在金陵，自然也会知道耶律儒玉在哪里。”
宫九皮笑肉不笑地道：“难道你还准备去问赵祯？”
墨麒看向宫九：“不，我想问林七。”
赵祯既然将金陵的局面交托给林七掌控，那林七定然知道耶律儒玉在哪。
宫九不再笑了，他眼神沉凝：“你想和林七摊牌？”
墨麒淡淡道：“猜忌没有好处，我们现在要面对的谜团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平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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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和墨麒找到林七的时候，他正在和包知府审问着那几位官员死者的同僚，看到宫九和墨麒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来是有什么事。
林七回头看看还在盘问的包知府，一溜小跑出了提审房，仰着头疑惑地问：“九公子，国师大人，你们怎么来了？尸体检查完了？有毒吗？”
听了宫九的一席话，再看林七仰着白净的小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墨麒的心情不由地有些复杂：“……检查完了，没有毒素残留。死者不是被毒控制，确实是被人武力压制，才导致无力反抗的。”
林七愣愣地哦了一声，完全看不出他会是赵祯手下死士暗卫的可能：“那……那二位要和我还有包知府一起盘问么？”
宫九冷冷道：“不，我们是来问你，耶律儒玉的落脚处的。”
林七眼神茫然：“什么……落脚处？”
宫九没有说话，墨麒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只是沉默又复杂地看着他，宫九的眼神里还有一种“看着你怎么装下去”的嘲讽。
林七这种茫然又无害的眼神，过了一会，慢慢从他浅琥珀色的眸子里褪去了。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奶味儿的尖细，变得低沉有力：“你们已经知道了？”
墨麒：“……”他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你的声音也是伪装的？”
林七没说话。他原本是站在提审房门口的，现下从门里跨了出来，反手带上了门。
墨麒和宫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原本比宫九还要矮的林七，浑身骨头咯噔咯噔一阵脆响，骤然拔高了个头，身高大概介于宫九和墨麒之间。
墨麒的眉头从林七的骨头重新挪位的时候，就开始皱着了，直到林七面无表情地从脸上摘下易容面.具，才开口：“反其理而行，伤身而无益。”
缩骨的功夫墨麒也练过，之前在辽国的时候也曾用过。当时他缩出的身高差，是精心算过的，恰好能保证既不伤害骨头，又能最大程度上变换身形的。
但是林七前后的身高差，已经远远超出了人骨头脱臼后缩出的差距，想要练成这样，必然是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的。
而且，很痛。
非常痛。
宫九的心情在看到林七脸上的无辜散去时，就已经开始急转直下了。等到林七显露出真貌，面无表情地微微低下头看他的时候，这心情就更糟了：“林七，怕也不是你的真名罢？”
不好的预感成为现实，宫九现在满脑子都是“为什么赵祯要派林七来监视我？金陵一案我并没有动手脚，难道是暗地里有人在诬陷我？”
“林七”的脸上毫无情绪：“音同字不同，‘林七’的‘林’非双木成林，乃是天降麒麟的麟。”
宫九想问，你为什么要来金陵？赵祯派你来究竟是何目的？
但看着麟七冷漠的模样，宫九也知道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墨麒平静地看着麟七，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豁然大变而受任何影响，对于他而言，面前的麟七和先前一同探案、给他帮助的林七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仅没有和宫九一样升起防备，反倒是语气平淡地将方才在停尸房中，自己和宫九之间的谈话，以及对赵祯、麟七所有的猜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宫九越是听，脸绷得越是紧，但是他又忍不住想要知道，听到墨麒这么直接的坦白的麟七，会有什么反应。
他抱着手臂，站在墨麒旁边，冷凝的眼神在麟七的面孔上来回审视，想捕捉麟七内心的情绪。
麟七的表情，在墨麒开始述说停尸房谈话的时候，慢慢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变得面无表情，甚至眼皮还有些耷拉下来，显然对于墨麒的开门见山没什么准备，现在正处在一种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不该说，以及好麻烦的生无可恋之中。
他之所以会用林七这个人畜无害的壳子，就是因为这个壳子能最大程度上避免麻烦，任何人都不会在出事的时候，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没什么用的小太监身上，他能够和被监视的人保有一个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冷眼旁观，一旦有偏离计划的苗头，也好趁人不备及时出手。
然而墨麒的做法，完全将他的计划破得非常彻底。麟七知道，在接下来的查案过程中，他再也不能继续安然袖手旁观，不做作为了。
不仅如此，他还得要面对墨麒和宫九的质疑——然而派他来监视的人是赵祯，还命令了他不能泄露监视一事，面对墨麒和宫九的质疑，他能怎么回答呢？
被夹在墨麒和宫九的质问，以及赵祯的命令之间的麟七，一时之间顿觉进退两难，举步维艰，宛如一个夹在老母亲和媳妇之间的颓废老男人，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出一个洞来，好让他直接从世间消失。
墨麒的眼神中带着信任，带着肃正，还有一丝因为麟七一直沉默不答而出现的失望。看得麟七仿佛回到了曾经做砸了任务，被师父失望的眼神凝视的过去……
麟七硬着头皮抛出了一根肉骨头，好转移墨麒和宫九的注意力：“耶律儒玉下榻在秦淮河岸边，最华丽的那艘画舫上。画舫上的旗子是缀着珍珠的，你们一看便知。”
墨麒的眼神变得更加失望了，显然麟七这种岔开话题的行为，让墨麒对他的信任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麟七压力很大地看着墨麒眼底的信任渐渐被失望覆盖，在墨麒临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好像让长辈彻底失望了的压力感，忍不住出声道：“陛下信任国师，也信任九公子——但陛下毕竟是大宋的皇帝。”
麟七说完这话，脸就又重新绷了起来，而且比先前绷得还要紧，还带着一丝对自己冲动的不快。
但他看到墨麒眼中的信任重新亮起来，顿时就觉得原本压在心头的石头移走了一大半。
墨麒点头离开的时候，麟七差点就习惯性地对着墨麒的背影行师徒礼。
麟七僵在原地，眼神成谜：“……”
国师大人真的不像是二十来岁的同龄人，他站在人面前严肃起来的样子，简直比学堂里最严肃的老先生还要让人头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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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和墨麒按着麟七指的地址，往秦淮河赶去。路上，墨麒还在和宫九分析麟七的话，宽慰总把事情往坏处想的宫九：“……麟七的意思应该是，陛下是相信我们的，只是他身为大宋的皇帝，行事不可以感情为标准，派林七来金陵，应当是为护万无一失。”
信任他们，和派人来监视他们也并不冲突。前者是出于情感，后者是处于理智。
若是单从朋友，或者是堂兄这个意义上而言，赵祯做的确实不大对。但是他是赵祯的同时，又是大宋的皇帝，一言一行必须对自己的百姓负责，有时候有些事，也并不是随着自己的感觉来就可以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祯会对我们有这种不信任？这种怀疑本来从开始就不该存在的！我根本没有插手金陵的案子，为何赵祯要派林七来？不论他此举是为护万无一失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终究说到底，也就是怀疑罢了！”宫九加快的步伐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墨麒劝不动宫九，只得沉默地跟在宫九身后，往画舫而去。
…………
耶律儒玉对于墨麒和宫九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不过他漫不经心的表情，在扫到墨麒和宫九武器上缀着的一模一样、一黑一白的玉佩时，却是愣住了。
宫九突然接收到了耶律儒玉从未如此认真的审视眼神。
耶律儒玉迟疑地看向墨麒：“你们……”
这是定情了？
墨麒没有听懂耶律儒玉到底想要问什么，他只是忧心着宫九此时焦躁的心情，同时又有些别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让他无心深究耶律儒玉的未尽之言。墨麒简单和耶律儒玉打了个招呼，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七皇子此番来金陵，所为何事？”
耶律儒玉没在纠结玉佩的事情，言不达意地含糊道：“自然是来办大事的。”
墨麒抿抿唇，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严厉之意，看向耶律儒玉：“金陵这七起案子，是你做的吗？”
墨麒从未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耶律儒玉说过话，以至于耶律儒玉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体。
耶律儒玉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为什么你这么问？”
不知道是不是宫九的错觉，他总觉得耶律儒玉好像有几分紧张。
可耶律儒玉有什么好紧张的？？宫九不由地狐疑又警惕地瞪向耶律儒玉。
墨麒皱起眉头，语气更加严肃：“七皇子只消回答是，还是不是。”
耶律儒玉顿了一下，突然移开了视线，走到船栏边，望向秦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答非所问道：“你们宋人常有一句话，言忠孝不能两全。”
宫九警惕的眼神迷茫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耶律儒玉能将话题扯到忠孝上来。
耶律儒玉偏过头，倚着船栏看着墨麒：“曾有人问我这样一个问题。”
“山谷两侧，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难人，一人在南，一人在北。他们面前各有一只猛虎，饥肠辘辘。你是救南边的孕妇，还是救北边的孩子？”
耶律儒玉似笑非笑地问：“你呢？你会选谁？”
墨麒奇怪地看了一眼耶律如玉，正经认真地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自己此时的轻功和内力，然后很有把握地道：“我两边都能救。”
耶律儒玉接下来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卡了一会壳，语调有点恨恨地道：“那倘若一人在江东，一人在江北，一人是你的亲人，一人是你效忠的君王，你选谁？！”
墨麒沉吟：“……一只猛虎而已，他们好像都不需要我救？”
墨麒的亲人唯有墨唐一人而已，按照墨唐的武力，那猛虎除非是什么万年老虎精，不然不存在需要他救的情况……至于赵祯那就更不可能了，麟七之所以麟七，光听名字也知道他前面还派了一二三四好多个同僚，也不至于打个老虎还得墨麒大老远跑去帮忙。
耶律儒玉无言以对地看了一会总是能让他的话题戛然而止的墨麒：“……”
他索性放弃了那些精妙的比方，干脆地问道：“倘若你的亲人和宋主，二人只可留其一，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宫九越听越不对味，墨麒问耶律儒玉的问题明明是金陵的案子是不是他犯下的，为什么问着问着，就变成耶律儒玉让墨麒在亲人和宋主之间选一个了？
他再看看墨麒，墨麒的表情还是那么认真，甚至因为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变得更加郑重了。
宫九皱起眉头，正想开口让墨麒莫要被耶律儒玉的言语所干扰，就听墨麒沉声道：“二者皆可留。”
耶律儒玉摇头笑着强调道：“你只有一个选择。”
墨麒似乎对这个问题格外的执着，他认真地看着耶律儒玉，语气是对自己能力的坚信，以及无人能够动摇的坚定：“在我面前，不必选择。”
耶律儒玉愣住了，他眼中多了几分疑惑，而后慢慢散去，变得有些复杂。
他看着墨麒，终于回答了一开始的那个问题：“金陵的人不是我杀死的。”他转回头，眼神看向粼粼的河水，“没有别的问题的话，你们可以走了。”
耶律儒玉不再理睬身边站着的两人，凝视着河水中瑟瑟缩缩挤在一块取暖的一对鸳鸯。
它们互相用喙梳理着对方身上的羽毛，然后亲亲密密地交着颈，两个小小的身子共同抵御这秦淮河上的冷风。
冬风拂过河面，空中飘来黑压压的阴云。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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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和宫九找到西门吹雪和陆小凤的时候，他们两个人还在金陵的市集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陆小凤的情绪有些莫名的萎靡，西门吹雪的心情似乎也不好，一直到看到了墨麒和宫九，才打破了持续很久的沉默。
陆小凤看着墨麒和宫九，眼中兴起了一丝希冀：“是毒吗？”
墨麒摇头：“不是。”
陆小凤看看墨麒和宫九来的方向，有些迷惑：“你们是从秦淮河来的？”
验尸怎么跑去秦淮河了？
墨麒将从停尸房一直到画舫的事情俱说给了陆小凤听，说到最后，陆小凤的脸色已经和天上不知何时聚来的阴云一样晦沉了。
墨麒说的事情信息量实在太大，而且牵涉到许多陆小凤绝对不想招惹的事情，譬如说麟七的身份，譬如说赵祯派麟七来，背后暗藏的深意，再譬如说为何赵祯不将对耶律儒玉的怀疑说给他们听。
而让他心情沉重的还不只是这些，还包括耶律儒玉对墨麒的怀疑的否认。
因为就现在的局势来看，如果金陵一案背后的人不是耶律儒玉，那能够做到让暗卫统领毫无反手之力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玉罗刹。
西门吹雪站在一截红墙边，将自己和陆小凤一路追寻的线索指给墨麒和宫九看：“这是罗刹教的记号。”
墨麒看向墙根，那里确实有几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痕迹，而且重复画了几遍，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西门吹雪道：“但这样的记号，我们在整个市集都看到了。记号所在之处，甚至还延伸到了秦淮河岸。”他说出了自己心情不佳的原因，“这种记号本该是指引方向的，但是我们跟着记号走，却只是在这个市集中反复打转。”
陆小凤苦笑道：“太乱了，我们根本找不出这记号想指的方向究竟是哪里。几乎大街小巷都能看见这样的记号，那个留下记号的人，像是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似的，没有任何条理。”
墨麒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会不会不是玉教主留下的？”
西门吹雪摇头，将记号指点着分解给墨麒看：“这是一个玉字。整个罗刹教上下，只有玉罗刹能用这个记号。”
陆小凤的表情变得更加不安了，这种不安也很快感染到了本就烦躁的宫九身上，宫九一个失神，居然将自己身上珍珠貂裘的一颗珍珠给不小心拽了下来。
宫九大脑刹那间空了，盯着手中那颗被他碾碎的珍珠，眼角微微发粉。
墨麒看见宫九的样子，心中顿时一跳，顾不上再研究标记，更顾不上什么守株待兔的计划。
他几步上前，也顾不上此时是当着西门吹雪和陆小凤的面了，安慰地半揽半拥住宫九，左手则轻轻抓住宫九捧着珍珠粉末的手：“没关系……”
他眼神错也不错地关注着宫九的神情，将宫九手上的粉末轻轻吹开，然后拉着宫九的手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深深地对上宫九的视线，认真道：“珍珠碎了，以后我们可以再去南海，我们一起挑新的回来，给你补上。”
宫九已经开始散了的眼神重新聚了回来，在心里将墨麒的话过了几遍之后，心头的阴云骤然散开。
刚刚道长说了什么？以后？再去南海？一起？
眼睁睁看着墨麒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当面哄九公子的西门吹雪和陆小凤：“……”
陆小凤那沉重的不安都快被墨麒和宫九给酸没了：“我说，我和西门还在呢!咱们这可是在大街上!咱们还在办案哪！”
陆小凤说到最后都快喊起来了，才将自己的声音传进了陷入对视之中的墨麒和宫九的耳朵里。
墨麒触电似的松开手，闪避开了视线，最后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将目光落在了陆小凤身上，无比严肃道：“陆大侠，我见你方才脸色沉重，可是想到了什么？”
陆小凤抚着自己快被酸穿了的胸口，之前的沉重也找不回来了：“是。其实和西门一块儿跟着这标记走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你们不觉得这标记不像是人有意识、有目的的留下的吗？”
西门吹雪沉默着。
“什么意思？”宫九立即追问道。
他已经缓回了神——不仅缓回了神，还有些雀跃。毕竟赵祯怀不怀疑他，对宫九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可能对付不了赵祯，可难道还对付不了背后给他穿小鞋的有心人么？可墨麒方才说的话就不一样了！那可是许诺！真真切切的、对他们未来的许诺！
宫九已经开始在心里祈祷着回头和道长一块儿去南海的时候，千万不要再碰到什么案子了。
陆小凤看着宫九愉悦的神色，感觉自己心头好像又多压上了一堆酸橘：“……若是玉教主当真想要给后来的教众留下指使，为何不直接指出目标，而是反复在这大街小巷各个地方留下印记？这看着不像是有意识的留下记号，倒像是……本能地留下记号。”
墨麒看向陆小凤，瞬间明了为何对方心情那么沉重了：“你认为，玉教主不仅成了影子人，而且被影子人控制了自己的意识，所以才只能本能在自己经过的地方留下记号，而不能准确地指出目标？”
西门吹雪不能相信：“不可能。”
叶孤城也好，柳无眉也好，其他所有的影子人也好，他们被影子人下药，是在他们重伤，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下药的。可是玉罗刹他并没有重伤——这世上有几个能让玉罗刹重伤到失去意识、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这未免也太过荒唐，也太过可怕了！
可墨麒却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像是已经觉得陆小凤的猜测是正确的了。
陆小凤抱歉地看向西门吹雪，本想要伸手拍拍西门吹雪的肩膀表示安慰，但手抬到一半便放下了，因为西门吹雪并不是需要安慰的人：“除了这种可能，你还能想到其他的可能，可以解释这满大街四处乱指的记号吗？”
西门吹雪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确实想不出。
原本他来金陵，想的是玉罗刹一定是想装死逼他接手罗刹教，可是线索查到现在，他已经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玉罗刹是想逼他接手罗刹教，何必留下这么多的记号？有记号，就意味着玉罗刹还活着，玉罗刹还活着，就意味着西门吹雪不可能接手罗刹教。
可让他接受陆小凤的那个推测，西门吹雪又确实很难。身为玉罗刹的孩子，三不五时就要被骚扰的西门吹雪比谁都清楚玉罗刹的强大。即便给西门吹雪十剑的机会，他都没有把握能够赢过玉罗刹。
而这样的人，陆小凤说他会落进影子人的手里，被重伤，被下药，被控制了神智？
西门吹雪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的心情开始像陆小凤一样凝重起来。
倘若这一切是真的，那在影子人的药物控制下的玉罗刹，内力还要再翻倍，就算是西门吹雪，心中也开始没有了着落。
陆小凤叹息了一声，道：“若是你也说不出其他的可能，那便先按我的推测来寻玉教主。若是寻不到，咱们再想其他。”
“这记号看似没有指出什么目标，但其实已经提供了三个重要的线索。第一，这记号只在秦淮河到这市集之间。所以，玉教主活动范围，或者说影子人的藏身之处，也定在这二者之间。第二，玉教主能够在这市集之中留下这么多印记，说明控制他的影子人，并没有限制他的活动。第三，大部分的印记都是留在市集之中的，如果控制他的影子人藏身市集，那定然会发现这些记号，不会让这些记号留下。”
众人头顶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低沉的声音：“影子人的藏身范围在市集和秦淮河之间，但又不可能藏身市集，那就是说……影子人就藏在秦淮河附近了？”
麟七在众人身边的屋子屋顶上蹲着，弹出一个脑袋来看着下面的人。
陆小凤：“……嗬！”
他惊得倒抽一口气。
墨麒原本也想提醒陆小凤的，不过陆小凤说得正顺，墨麒又怕打断了他会干扰陆小凤的思绪，所以一直没来得及提醒陆小凤，麟七的到来。
麟七蹲在屋顶上，没有翻身下来，认真地瞅着屋檐下的几个人：“你们不觉得你们这么做，已经偏离了办案的程序了么？”他发觉自己说得不大到位，于是斟酌了一下，重新道，“那些死者为什么被挑中？为什么被弃尸秦淮？为什么要有商女歌声？为什么杀死他们的时候，凶手一方面要用内力制住他们的行动，一方面又不用内力去使用凶器？为什么有的死者被鞭尸，有的死者被死后尸体还被焚烧？”
“这些问题你们都没有解开，可是你们现在就要去抓‘凶手’了。且不论能不能抓到玉教主，就单说你们抓住了，你们就能确定凶手就是玉教主吗？”
麟七顿了顿，又道：“如果包知府在办案的时候，还没把案情解构清楚，也没有找到什么证据，放着一团乱麻的案情不管，就已经一门心思地按照自己过往的办案经验开始抓凶手了——你们觉得，这可行吗？”
“万一凶手不是耶律儒玉，也不是玉教主，而是另有其人呢？诸位也办过不少影子人的案子了，很多时候，那些凶案不都是影子人借他人之手做的吗？”
“我不是办案的好手，但至少还知道，办案子不是像你们现在这么办的。你们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也办过那么多的奇案了，怎么现在却不会办案了呢？”
陆小凤怔了一会，神情开始严肃起来：“你说的没错。影子人是影子人，凶手是凶手。玉教主还是得继续找，但这案子，咱们也得破。”
众人被麟七的这一席话，也点得从只知闷头一门心思寻找影子人的迷障中，纷纷清醒过来。
墨麒道：“是我们冒进了。”他看向西门吹雪，“那玉教主的行踪，仍然由西门庄主和路大小继续寻找。我和九公子，还有麟七还是回知府衙，和包知府一起盘问那些死者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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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等人出门的功夫，包知府已经审完了绝大部分的人了。还剩下的几个也在墨麒等人的帮助下很快结束，一旁的师爷将他记录下来的问答整理了一下，一个死者一摞，堆放在墨麒等人面前。
麟七开始叹气。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动脑子。
但此时被看破身份的他已经藏不了拙了，只能老老实实拿了几摞，开始整理其中有用的信息，悉数重新誊抄在新的宣纸上。
墨麒、宫九、包知府、麟七，一块动手，这些信息很快就按照每个死者被整理了出来。
包知府将写的满满当当的宣纸挨个贴在墙上，贴满了七张，然后走回书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垂着头放松了一会，再抬起脸的时候，已经精神抖擞：“开始找吧！”
若是这些死者之间当真有联系，就一定会在这些信息里暴露出来。只是可能这联系藏得很深，需要二次、甚至三次的深思，才能挖得出来。
四个人一人一张凳子，开始对着七张大宣纸冥思苦想，看的眼花缭乱，想得头晕目眩。期间师爷进来给他们换了五次茶水，也没有人有心思去碰茶壶一下。
麟七最先崩溃：“这能有什么联系？这几个人，要么是司盐的！要么是掌驿站的！还有地负责开拓硫磺场的，这个管农桑的，还有这个，管金陵商税的。商税的这个倒还能和两个富商搭得上关系，可剩下的人呢？他们有什么关系？公务上这几个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私下里，就连他们的朋友之间，都互相没有重叠的！”
包知府摸着下巴道：“但凶手选中了他们！倘若不是他们身上有某种联系，那就一定是他们身上有某种相同的特征，能将他们和秦淮河上的其他人区分开来！”
麟七的沉稳表象，已经在师爷第四次换茶的时候就开始分崩离析了：“那是什么特征？！”
麟七开始希望自己能够和陆小凤对换一下，他愿意和西门庄主一块去找玉罗刹干架，也不想坐在这儿想得脑壳都要破掉。
书房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正在麟七已经无精打采地认命，在椅子上瘫下来，准备继续和墙上的七张宣纸死嗑到底的时候，墨麒突然开口了。
“或许我们可以有另外一种思路。”
麟七听到墨麒的话，如同渴水遇甘霖，顿时将所有的期待都投注在墨麒身上：“什么？”
墨麒慢慢道：“影子人出手杀人，一定是有其目的的。既然我们从正面看不出来，那不如从侧面来看。”

第94章 夜半歌声案06
墨麒的话音一落，包知府和宫九都先是凝神沉思，而后齐齐露出一个醍醐灌顶、恍然明了的神色。
三个人仿佛已经掌握了真相的笃定神情，令麟七的表情更加木讷了。跟着他的表情一起木讷的还有他的大脑，并且还在木讷中透出了一丝自我怀疑：“……什么意思？”
麟七扫视着身边三个人的表情，狐疑地想：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没听懂墨道长在说什么吗？
麟七的仔细审视的目光在包知府面庞上扫过，捕捉到了一丝丝心虚和欢喜，像是在为他的提问而高兴，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原来傻的不止他一个人。
墨麒对麟七道：“我们没法从这些死者身上直接看出他们的相同点或者联系，但影子人的人杀他们一定是有意义的，那正面不行不如从侧面来看——也就是他们的死，对金陵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包知府的眼中，这个时候才露出了真正恍然大悟的表情，无比赞叹的道：“哦——”他意识到这一声好像暴露了什么，忙收了声，整肃了表情道：“这几人的官职虽并不很大，但其实身上担着的公务却是最为繁琐复杂的，这突然之间缺了他们，确实平添了不少麻烦。”
他指了指墙上的宣纸：“东南商盐，圣上想要新修的四通官路，供往西北制作寒鸟用的特等硫磺，供往北地的粮食，金陵的商业……他们虽然互相之间没有联系，但他们在这些工作之中都是虽然看似不起眼，却不可缺少的重要存在。”
“‘重要’还好说，‘不可缺少’是不是言过其实了？他们死了，难道就没有人能顶上他们的官职了吗？重换新人不就可以了？”宫九皱眉道。
包知府摇摇头道：“他们所做的工作律法、规则很多，而且大部分的经验都得和金陵还有各地、各事务的情况结合，这些经验在书籍上是学不到的，所以新人很难一下就能弥补得了他们的空缺。”
“倘若是在往常，要替换他们的位置，也需得让新人跟他们学上一年半载的，让他们带着新人慢慢学习这些规则、经验，转化为己有，并且灵活通变，才能完成交接。”
“可现在，他们死了。这部分书本上没有的经验，还有一些口耳相传的教训、暗藏的规则，就彻底断了。后面的新人再想接手他们的工作，那就得一切从头试起，慢慢试出正确的经验才行。而这，少说也得一两年的时间。毕竟这些工作都有自己的工期，即便是试一次就成功，那多少也得等个三五月。”
“如果说这种情况只发生在其中一个工作上，那倒还好。可是现下五样工作一起断层……只怕要乱上一段时间。”
包知府找到了好的比喻，对宫九道：“就像是河上的桥梁被人从中抽走了奠基的砖瓦，桥塌了。而且还一下塌了五座。您想想，那能不乱吗？”
麟七终于看出了宣纸上每一个死者背后的暗藏的隐患：“东南盐路一断，失去了报酬的百姓定然会为之大乱；四通官路是圣上特地为向西北、西南、东北、东南运送物资而筹备修缮的，没有此路，倘若边境出何战事，又得和以往一样以人换人方能撑得到物资补给跟上……”
墨麒点头道：“硫磺是制成西北庞家军红衣大炮弹药的主要材料，若是硫磺补给不上，那大炮空有架子，没有弹药，也是无用。”
包知府道：“还有北地，才因为北仲王身死而经历过一场动乱，那里又气候严寒，作物贫瘠，基本粮食供应全靠每年从内陆运输维系。这运粮线一断，北地定然也要乱。”
麟七越听越是心惊：“还有这个户部的死者——金陵是大宋大部分重要的市集交易地的聚集之所，若是交易因此案被阻，一两天倒还好……三四天，十天半个月，日子长了，这金银流通、银票交易就都得乱，到时候危及的就不只是金陵一处地方，这场风波得横扫整个大宋！”
包知府开始冒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东南乱，北地乱，西北火.药供给被断，四通官路被耽搁，大宋金银流通也被搅乱……现下时日不多，还看不出这些祸患萌芽的影响，但一旦这些萌芽长出根来，大宋定然会陷入一场空前的动乱之中，如今的安稳太平也将成为一场幻影！不行，这事实在是太大了，我得上报朝廷，把这事汇报给圣上和包丞相！”
包知府慌慌张张地跑出书房了，在原地瞪着眼，好像在想着什么的麟七才豁然抬头：“我想起来了！”
麟七道：“我记得，金陵司四方管路的官员，除了死了的这个，还有一个！”
“在哪？”墨麒眼神顿时一沉。
如果影子人的计划，当真是如他们所想的这样，那这个还活着的官员，很可能就是凶手下一个要杀死的对象。
麟七飞快蹿出屋子，将才吭哧吭哧跑了一半的包知府又提溜了过来，将另一个官员的事情同包知府说了，催促道：“查查，之前我们曾经审过他的——”
包知府赶忙扑到堆叠着一整桌宣纸的书桌前，在师爷给的笔录里迅速翻找：“找到了！李仁！”他对着师爷赶紧拿来的官员名册猛翻了几页，很快就找到了李仁家住何处，“他家就在金陵市集附近！”
于是，黄昏时分，结束了盘问和一天的工作，好不容易回到家准备抱着被子睡个懒觉的李仁，在坠入睡梦半柱香后，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了。
李仁的表情震惊又迷茫，像一只抱着胡萝卜，被人揪着耳朵从窝里□□的兔子。
把他拎起来的人上下看了看他，还松了口气：“活着的。”
李仁浑身发寒，顿时把自己的被子抱得更紧了，直到包知府从拎着他的那人身后探出头来，才放下了心头乱糟糟想着的“是不是被入室抢劫了”“劫财还是劫色”之类天马行空的想法。
墨麒从屋外走进来：“西门庄主和陆大侠也过来了。”
李仁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小屋子里一个接一个的涌进好几个陌生的人，还各个都长得英俊轩昂，各有各的风格，也不知道想到到了啥，抱着被子老脸一红。
包知府将先前在府衙中的推测和李仁说了，而后道：“这案子背后可能牵涉到大宋江山的稳定，我们想让你做一次诱饵，但你放心，既然我会说出让你做诱饵的话——”
李仁不由自主地接道：“就一定会保证下官的安全？”
包知府：“……”
包知府道：“除非凶手从我们的尸体上走过，不然就绝不会让你受伤。”
李仁感觉到了包知府话中的微妙，还有那一丝丝的心虚，好像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护得住他似的：“……”
包知府拍拍李仁的肩膀道：“死，咱们一起死，此计若不可成，整个大宋都得给我们陪葬，不亏了！如今正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之际，大宋的安稳便担负在我们的肩上，男子汉大丈夫，为国而死，亦是幸事！”
李仁：“…………”
等等，刚刚还说不会让他受伤呢，怎么现在就已经男子汉大丈夫为国而死了？！
亏了，他活到现在还没娶过媳妇哪。
&#183;
&#183;
几番劝说后，李仁还是在包知府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宣告投降，此时已经倒回床上去，睡他的回笼觉。
李仁想得很现实，此时来他屋里的人，有金陵知府，有当今国师，有太平王世子。但凡他们谁直接下个令，他这诱饵就是不做也得做。包知府能这么劝他，不过就是给面子而已，大宋的安危在前，哪能允许他一个小小的芝麻官拒绝？
既然拒绝不了，那倒还不如躺着享受。好歹他还能光明正大地躺在床上睡个回笼觉，那些大侠、还有国师他们，为了保护他、抓凶手，还得缩在屏风后面埋伏呢，这么一比较，李仁觉得自己没什么不满的余地了。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靠得最近，他还在回忆方才他们搜查秦淮河岸时的情形，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能够指引他们直接找到影子人落脚的地方，西门吹雪冷着脸，显然是对陆小凤的喋喋不休已然习惯。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秦淮河案背后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宋大乱。但光凭这一点，仍然没法确认此案背后的人究竟是耶律儒玉还是玉罗刹。”麟七小声地和大家头挨头地道，“不管是对于辽来说，还是对于影子人来说，大宋大乱，他们都是受益者。”
墨麒看向麟七：“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能是他们联手合作？”
此话一出，不仅麟七愣住了，连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的陆小凤都顿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墨麒身上。
宫九算了算时间，很务实地催促道：“快些解释，现下离三更还有些时候。”
前七起案子中，商女歌声都是在三更准时响起的。众人预估，如果今夜凶手要对李仁动手，差不离也应该是在三更前后。
墨麒大概没想到宫九能说出这么正经的催促，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宫九后才道：“当日，我和九公子去画舫上见耶律儒玉的时候，问的是‘金陵这七起案子是不是你做的’，但是耶律儒玉回我的是：‘人不是我杀死的’。”
陆小凤露出了深思的神色：“确实有些奇怪。一般被人问‘是不是’这种问题的时候，人不应该本能地回答是，或者不是吗？”
“耶律儒玉的回答像是在偷换概念——人虽不是他杀死的，但这七起案子背后，却不一定没有他的插手。他没有正面回答道仙‘案子是不是你做的’这个问题。”
墨麒点头：“没错，他回答的不是‘我与此案无关’，而是‘我没有杀人’，这两种回答之间，却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含义。”
“所以，我认为，他虽然不是杀人之人，却很有可能是以内力制约死者之人。因此，耶律儒玉在面对我的问题的时候，才答的是‘人不是我杀的’。”
宫九皱起眉头：“为什么用内力制约死者的人你确认是耶律儒玉，而不是玉罗刹？”
墨麒看向西门吹雪，斟酌地道：“不知在市集，追寻玉教主留下的记号时，西门庄主、陆大侠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记号都非常之浅？”
西门吹雪的表情变得不大好看。
陆小凤愣了一下，而后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个问题……确实是很浅。只是当时我和西门一门心思只想着找到玉教主，所以忽略了这个问题。”
墨麒道：“那些印记浅得就像是没有内力的人刻下的，而且还划了很多道，像是因为脱力，画不深印记，所以才又多重复划几道。”
宫九愣神，随着墨麒的话回忆先前看到的墙角上的印刻，还真是这样。
他不由地看向一脸认真的墨麒，眼中流露出异样的光彩，觉得墨麒侃侃而谈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俊，怎么看怎么叫人……嗯，想起他床头的那些小罐子。
宫九想着想着，干脆挪了挪身子，直接正对着墨麒，正大光明、津津有味地盯着墨麒看。
墨麒没注意到宫九眼里有“戏”的目光，他看向西门吹雪，将自己的推测继续说完：“我认为，玉教主确实可能被影子人制住了，但他的内力却并没有翻倍，而是没了。”
西门吹雪静静地和墨麒对视了一会，开口道：“影子人的药，不是能让人内力倍增么？何时有过消除内力之效。”
陆小凤沉吟：“会不会是玉教主知道自己被影子人抓住之后会喂什么药，知道可能会被人操纵，成为打击我们的最强有力的‘刀刃’，所以才在影子人下手之前，自己废了自己的武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了。毕竟对于影子人来说，有内力的玉教主比没有内力的玉教主要好……呃，有用的多。”
西门吹雪的脸色变得更差了：“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玉罗刹不可能让自己陷入这么狼狈的境地。
对于玉罗刹的实力和心计，西门吹雪有着绝对的信任。
陆小凤不得不委婉地提醒西门吹雪：“可是西门啊，你看玉教主留下的记号，明摆着是已经没有内力，而且失去自我意识了。咱们还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西门吹雪看向陆小凤，眉头紧拧：“我不相信他会自废内力。”
玉罗刹和自废武功这两个词放在一块，不止荒唐，而且刺耳。
陆小凤叹气道：“我也不敢相信。那或许，这也是玉教主的计划之一？”
西门吹雪脸色僵了僵。
拿自己的死讯做诱饵这种事情，玉罗刹干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单说玉罗刹自废内力，西门吹雪是绝不可能相信的，但陆小凤说这可能是玉罗刹的计划之一，西门吹雪就开始有点动摇了。
……这听起来倒真的像是玉罗刹会干出的事情了。
“那商女歌声又是怎么一回事？”麟七问道。
墨麒道：“辽影虽是合作，但二者毕竟各自为营，非是完全齐力同心。耶律儒玉与玉教主同行，玉教主又失了内力，那在玉教主背后控制他的影子人，便被断了直接让玉教主动手的念头，只能假他人之手。”
包知府凑到麟七耳边，给有些懵的麟七解释：“国师的意思是，影子人控制着玉教主，再让玉教主借刀杀人。”
“就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似的，黄雀就是控制玉教主的那个影子人，螳螂就是玉教主，本来黄雀直接控制着螳螂杀人就行了，结果螳螂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地失去捕食的双臂了，所以这条链就不得不再多一个蝉出来。”
“黄雀控制着螳螂，螳螂控制着蝉，蝉再去杀死那些死者。”
麟七的脸扭曲了一下：“怎么这么麻烦，那个黄雀脑子有病吗？自己直接出手不就行了。”
陆小凤倒是给出了个解释：“可能那个黄雀觉得，自己就应该是凌驾在螳螂之上的，那些能被蝉杀死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他直接出手……”
墨麒沉默着拧起了眉头。
宫九一直盯着墨麒看，自然看到了墨麒拧起的眉头，有些疑惑，不过看墨麒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便也没开口问墨麒在想什么。
陆小凤给麟七推测完黄雀的心理，才捣了捣墨麒：“道仙，你继续说。”
墨麒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哦，嗯……”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到了哪里，然后接着道，“辽影虽都是想杀这些人，但目的各不相同，手段自然也不一样。玉教主利用蝉的举动，让耶律儒玉看不过去，所以才用商女歌声来警示凶手的身份——那个凶手，很有可能就是秦淮河上的一个商女。”
众人看向墨麒的表情变得有些惊愕。
墨麒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的话有些贬低玉教主的意思，忙补充道：“但玉教主之举乃是受控于人，是控制玉教主的影子人令他这么做的。耶律儒玉是看不惯影子人的做法。”
宫九没忍住，有些酸又有点怒地道：“原来耶律儒玉在你心里印象这么好，是会为商女打抱不平的好心人？”
墨麒皱起眉头：“这不是印象好坏的问题，你还记得在辽国时，耶律儒玉救下的那个乐女吗？还有同样也是被他救下的花将？就连耶律儒玉给花将的那份格杀名单上的人，也都是些欺凌弱者、鱼肉百姓之徒。”
“我觉得七皇子是有自己的善恶观的，只是他的善恶观、还有他应对善恶的处理办法过于极端偏激。就像他救下了因被欺辱而性情大变、出手复仇诛杀恶人的花将……”
“他或许称不上一个好人，但至少根据乐女一事也能确定，他并不喜欢欺辱女子之人。所以，对于影子人利用孤苦无依的商女之举，耶律儒玉或许因为合作之故不能阻止，但出点小绊子，却是有可能的。”
宫九更酸了，他怀疑自己在墨麒心里的印象，都不一定能有耶律儒玉的好。
然而墨麒已经扭回头去，继续说案子了：“先前那五起案子，我们大多没能在场，对案情的了解也只是通过审问证人。但最近的那两个被烧死在船上的死者，不是有一个很明显的疑犯吗？”
陆小凤迟疑地道：“你是说，梨花姑娘？”
墨麒颔首道：“没错。”
“那七个死者，为何尸体悉数漂于秦淮河上，为何凶手的行凶地点皆在秦淮河？因为凶手本就是秦淮河上的商女，她没法随意离开秦淮河。”
“为何最后一起案子，凶手烧死那两人时要用延时的机关，要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因为她需要制造一个众目睽睽之下的不在场证明。最后那起案子之后，所有人都肯定梨花在爆.炸的时候，被凶手放到小码头上去了，这是很多人都能见证的事实。”
墨麒越说越顺：“鞭痕、火烧船舶，第一个死者身上的挣扎留下的伤痕，第二个死者致命伤的犹豫痕迹……这些疑点，全部都能迎刃而解了。”
墨麒捋了一下顺序，将整个案情从头还原过来。
“第一个死者，是梨花的恩客，或许是因为强迫梨花引起了梨花的反抗，匆忙之下，梨花随手拿过桌边用来削水果的刀，杀死了他。”
“而极为凑巧的是，这个恩客恰恰就是玉罗刹本该杀死的第一个目标，却未料被梨花提前动手杀死了。”
“于是，梨花进入了玉罗刹——或者说，是控制玉罗刹的影子人的眼中。影子人于是决定，做螳螂身后的黄雀，让梨花这只毫无反抗之力的蝉，来做自己的刀刃。”
“于是，第二个死者的死，就是耶律儒玉压制死者，玉罗刹威胁梨花，梨花不得已在迟疑间做下的了。也是因此，第二个死者胸口的致命伤有犹豫的停顿痕迹。”
“再往后，便是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那个受了鞭痕的死者。和第一个死者一样，我认为他应当也是想要伤害梨花，所以梨花才在他被制住之后，疯狂地鞭打他，用以发泄心中身不由己的恐惧，和对这些毫不尊重她的恶人的痛恨。”
“至于最后这第六、第七个死者，我已经在开头就已经解释过了，他们的尸体被烧毁的原因是为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注意到，在火烧尸体之前，凶手曾经有十天的空白时间，没有对任何人下手——这也是我为何会产生火烧花船是凶手用心布置的一场局的原因。”
“最合理的解释，当然不会是凶手累了，或者凶手害怕了。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这十天的时间，是凶手为了想出脱罪的计划，为这火烧花船一案制造不在场证明，留出的布局时间。”
黑暗的室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沉静。
过了一会，包知县哑然开口道：“这都是推断而已，定案还需要证据。”
墨麒望了望窗外已经静静悬挂着的下弦月：“证据，很快就会自己来了。”
皎洁的月光如水的在他深邃完美的五官流淌而过，每一寸的起伏和光影交错，都完美地像是一幅意境极佳的水墨画。墨麒的眸子里带着冷清，依靠在月下的模样，简直让在座的人都恍惚间仿佛见到了翩然下尘的月中仙人。
然后就在大家一片无声地赞叹眼神中，宫九乍一听冷然，实则有些亢奋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道长。”
墨麒的眸光流转了过来：“嗯？”
宫九盯着墨麒，眼角发粉：“我想亲死你。”
众人：“……”
众人：“…………”
众人：“………………！！”
西门吹雪的眼角跳了一下，陆小凤、麟七齐齐抬手捂住了眼睛。对墨麒和宫九之间旷日持久的纠缠毫不知情的包知府，则震惊地张大了嘴，瞠目结舌，显然对宫九的突然示爱一时难以消化。
方才的什么赞叹，什么仙人之相，统统被宫九这一句话给抹得一干二净了，还自动带上了一点不可避免的颜色。
陆小凤偷偷分开指缝，偷眼看宫九，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真的开始“亲死”道仙了，结果却看见了宫九凝视着墨麒，全神贯注、全然赞叹和濡慕的眼神。
这眼神出奇的柔软、出奇的明亮，和宫九平日里的那种冷酷自负完全不同，那种掩藏不了的爱意的光彩，让原本冷硬、毫无感情得像是一尊寒冰玉雕的九公子，一下子有了温度，有了柔软，有了真实的、会有软弱的人的味道。
然后陆小凤就对上了墨麒看过来的眼神。
陆小凤：“……！”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眼睛，另一只手飞快一把转开了西门吹雪的脸。接着麟七也做出了和陆小凤同样的反应——只不过他是一把将还傻了吧唧，盯着人看的包知府的脑袋狠狠摁了下去。
墨麒收回了眼神。
宫九还在看着月光中的道长。他越看越是心喜，越看越是满意，仿佛墨麒的每一个棱角、每一个弧度都是照着他的心意长的。
他的视线在墨麒的面庞上游走，还没饱览完道长的美色，就瞧见那张怎么看怎么完美，怎么看怎么让他心中发痒的面孔突然凑近了过来。
下一秒，宫九突然感觉自己唇上温暖了一下。
偷眼看的麟七瞬间嗬了一声。
乖乖我的心嘞！麟七勒着包知府的手臂一阵用力，直把包知府的脑袋往他胸口掰，直到包知府开始脸色发青地抽着气打他，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激动过度了。
墨麒自然也听到了麟七嗬的那一声，还有包知府为了活下来而奋力挣扎的声音。
他往后退开，看着宫九的眼神里带着笑意。
很明显的，很柔软的，很温暖的笑意。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同时听见了麟七那边的响动，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我好像不应该存在。
以及。
…………墨道长什么时候也被九公子带坏了。
以前这种当众亲人、还用眼神示意大家赶紧自觉闭眼的事情，墨道长从来没有做过的，好吗？墨道长他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现在，他是了。
陆小凤无比悲哀地感觉自己又被迫吃了一斤酸橘。
他还没感慨完，就听见屏风外的床上传来了一阵啜泣声。
陆小凤放下手，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李大人，你怎么啦？”
李仁抽抽噎噎：“呜，呜呜！我还没有娶过媳妇！”
你们拿我的命当诱饵，你们还大晚上的酸我！
孤枕难眠的李仁咬着床单铁汉落泪。
呜呜呜，你们不是人！
&#183;
&#183;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三声。
屏风后的陆小凤等人，已经自觉地缩进了墨麒赶制出来的机关箱子。
箱子盖一盖上，一般人不会想到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箱子里，其实藏着六个大活人。
没让他们屏息等待多久，窗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袂翻动声。
一道蛮横又甜美的女声毫不顾忌地道：“没了内力就是麻烦。”
耶律儒玉那熟悉的声音紧随其后传了过来：“既然你嫌用傀儡麻烦，又何必带着这两个没有内力的人来？你自己动手就是。”
那女人冷笑了一声，声音里的傲慢和轻蔑毁掉了所有的甜美：“我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这种蝼蚁，就应该让傀儡来动手。”
耶律儒玉呵呵笑了两声，满是嘲讽。
陆小凤和麟七心里不约而同地开始想：这两人都针锋相对成这样了，怎么还能共谋一事的？耶律儒玉怎么到现在还没对那女子动手呢？
他们没动，也没发声，屏着呼吸，想等听声音明显还在翻窗的后面两个人也进了屋子，再出手。
可在他们还在心中估算着正确的出面时间时。
头顶的盖子就已经被掀开了。
宫九和其他人一道无比惊愕地看向骤然起身的墨麒，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墨麒的眼中带着怒意，月光映入眸中，仿佛有某种幽蓝的火焰正在眸底愤怒地跃动。
“你为什么在这里？！”
墨麒大步跨出了箱子，直接站到了来人的面前。他对着房间里那个满脸娇蛮、身材玲珑的女子怒声喝问：“唐沫，你何时出的山？！”
陆小凤傻缩在箱子里，过了一会才愣愣地试探着站了起来：“是不是咱们也该出去了……”
他真的被墨麒这出乎不意的一下搞得有点茫然了，从屏风后探头探脑地往外一看，耶律儒玉、玉罗刹、梨花，都齐了。
房间里还多了一个叉着腰，对着墨麒冷笑的娇俏姑娘。
众人连忙跟着起身，一块绕出了屏风。
四个人对六个人，再加上床上装睡装得一点儿不像，连床都跟着在哆嗦的李仁。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尴尬。
墨麒的愤怒令他的内力节节攀升，犹如实质一般瞬间盘踞了整个屋子。他的目光从唐沫身上，移到了一旁脸色苍白，几欲倒地的梨花身上，再从梨花身上，移到了站在唐沫身边，脸上烙印着字的那个俊美男人身上。
那应该就是玉罗刹。
西门吹雪猛地上前几步：“你脸上的字是怎么回事？”
玉罗刹脸上，留着一个“沫”字的烙印。
刺骨的杀意和剑气开始从面无表情、实则已是盛怒的西门吹雪身上逸散开来。
唐沫笑了起来，那张漂亮俏丽的脸上带着挑衅：“是我烙上去的，好看吗？我的东西上面，都要有这样一个烙印。”
西门吹雪的长剑已经出鞘，一道炫目的、从夜色中迸裂开的剑光刺向唐沫。
接着，停在了玉罗刹的鼻尖。
唐沫眯着眼睛，操纵着玉罗刹走开：“出剑的时候，可要小心。”
西门吹雪愤怒而冷凝的眼神，在唐沫身上瞪视了一会，猛地转向显然和唐沫认识的墨麒。
陆小凤结巴道：“道、道仙，这是谁？你，你认识？”
不是说操纵玉罗刹的人是影子人吗？！可是这个唐沫的眼睛根本就不是纯黑的，黑白分明、机灵有神，分明就是有自己的意识！
这解释不通啊！除非，这个唐沫，是比那些被下药的影子人要更高一筹的、影子人中的核心人物。
——既然如此，那为何道仙会认识这个姑娘呢？而且还说什么“你何时出的山”这样的话，分明就是十分熟稔……
陆小凤站在原地，彻底陷入了茫然。
或者说，真相其实就在他面前，可他就是不愿往前一步，撩开那层薄薄的纱。
方才眼中还柔情蜜意的宫九，眼神已经变得冷锐了起来，带着不可置信，带着质问：“她到底是谁？”
唐沫冷笑道：“我是谁？你们怎么不问问如今的国师大人，厉害的太行仙尊呢？”
唐沫恶狠狠地瞪着墨麒，眼神中带着恶毒，带着恨意，带着嫉妒……各种负面的、丑恶的情绪凝聚在一块，令她那双本该漂漂亮亮的眸子可怕得宛如厉鬼。
“我是被他在婚宴上转头抛下的、未过门的妻子啊。”
陆小凤的脖子僵硬地、咯噔一下、咯噔一下地转向宫九。
宫九冷笑着眯起了眼睛，眼中先前的那些柔软，已经变成了和唐沫一样可怕的、狠毒的黑泥。
陆小凤：“……”
和陆小凤一样本能地看向宫九的众人：“……”
墨麒的脸色越是盛怒越是克制，他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身周的内力更加凝厚可怖。
他盯着唐沫的眼神中，有不赞同，有失望，有愤怒，但就是没有一丝唐沫所期望的那种柔软或是慌张。
墨麒死死皱着眉头，居高临下、极富压迫感地对着唐沫，愤怒地沉声责问道：“在我踏入堂门前，从未有人告诉我，那是婚堂。”
“那不是婚堂，那只是一个从头到尾的骗局、陷阱。没有两情相悦，没有媒妁之言，你觉得，你能算哪门子未过门的妻子？！”

第95章 夜半歌声案07
众人的目光在唐沫——墨麒——宫九这三人之间转来转去，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十分紧张，并且排外。以至于一旁站着的梨花在摇摇欲坠了一会后，就渐渐发觉，其实整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手上还紧紧攥着刀的梨花：“……”
墨麒的话宛如最利落无情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唐沫脸上，以至于她眼中的嫉恨和恶毒简直满得快要溢出来：“山主救回我，本就是将我当做你的妻子养大的，我合该是你的妻子！”
没有谁见过墨麒脸上能有这么冷漠的表情，唐沫的话只让他眼中除了愤怒之外，还多了一分厌恶。
墨麒冷冷地低头睥睨着唐沫：“你落难濒死之际，是我娘救了你，给了你容身之地。她平日里总说你就是她的女儿，是她将你当做义女看待，拳拳母爱，何时曾说过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你做我的妻子？”
墨麒的目光在一旁笔直站着的玉罗刹脸上扫过，触及那个狰狞的沫字，再也容忍不下唐沫的行径：“谁让你出山的。”
墨麒背后的拂尘随着内力的注入开始流转出夺目的金色鎏光。
唐沫眼中迅速染开一片血意：“我也是影子人的一员，更是未来的主母，我想什么时候出山，就什么时候出山。”
陆小凤怔住了。
不知他一个，其他几个头脑还清醒的人也都怔住了。
唐沫说，她是墨麒的未婚妻，是影子人未来的主母——那墨麒是什么？
墨麒是影子人的什么人？？
他想要开口问，但墨麒和唐沫之间已经开始较量对峙起来的内力，已经不容得他们插手了。西门吹雪一把拽过没有意识地站在原地，差点被碰撞的内力余韵扫到的玉罗刹，眼神凌厉，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墨麒和唐沫。
李仁已经装不下去睡了，他拼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从床上一翻而下，贴地一滚，一路连滚带爬地冲到陆小凤等人的身边，撞到屏风上才停下来，一阵心有余悸的粗喘。
喘了一阵，李仁才发现，整个屋子根本没人在看他，包括原本应该是来杀他的那四个人。梨花的眼神不停地扫着窗外，像是在衡量自己能不能一个人翻窗逃跑。
他心情复杂地将视线重新投回屋子中央，还在对峙的两人。
墨麒冷漠地道：“你不是影子人未来的主母。我永远不会娶我不爱的人。”
到了这个份上，墨麒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这最大的秘密已经被唐沫一口道出，他即便再想掩盖也是不可能的。
唐沫冷笑道：“你不娶我，你能娶谁？我从小学习的便是如何辅佐你，如何助你成就大业，我是和你配适最好、最默契的女人！”
墨麒的脸冷得像是冰窟窿里最硬的那块冰：“你可以死心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着等你助我‘成就大业’之后，就能登上母仪天下的位置。你想要的根本不是影子人好，只是满足你自己的欲望。”
“那场可笑的婚宴，你心里可笑的一切计划，你自作主张的出山，你现在的胡搅蛮缠，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没有一处是为了影子人考虑的。”
“所以，放弃吧。别再拿影子人、也别再拿我娘当你自私的幌子了。”
“你不配。”
陆小凤觉得他在今天一天受到的冲击，可能比这一年来东奔西跑经历过的都要多。
他震惊地看向在屋中央长身而立的墨麒，简直不能相信对方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这么不留情面的、甚至堪称刻薄的话，居然是墨道长口中说出来的么？
唐沫被激怒了，她猛地向前逼近了一步：“我自私？我有你自私？你娘精心培养你，教诲你，把你养成如今完美的样子，她那么爱你，对你寄予那么大的期待——影子人对你寄予那么大的期待，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因为不想和我完婚就私闯出山，入世五年，处处与我影子人的兄弟们对着干！这三个月倒好，你拔除了多少我们影子人的据点？！还有那江山醉，也根本就是你拿着我们影子人的银子建出来的！你凭什么觉得你很高尚？你很了不起？”
唐沫仿佛感觉不到满屋的人投来的目光，又接着往墨麒面前逼近一步：“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白眼狼……这些词难道说的不是你才对吗？嗯？”
“你下山的时候，江湖百晓生那老头没有找你吗？他没有告诉你你出山就是大乱吗？他没有告诉你，想要终结这一切，唯一的办法——”
“——就是你死吗？”
宫九的目光猛地扎到了墨麒身上。
唐沫还没有结束，她冷笑着对着墨麒道：“他说了，对不对？他说了，但是你却不想死。所以你出山五年，天天拿着影子人的银子享受荣华富贵，靠着我们影子人世代传承下来的典籍教你的一切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还混回了一个什么‘太行仙尊，大宋国师的位置？”
“既然如此，你还假仁假义什么呢？直接承认吧，你就只是一个忘恩负义、贪生怕死的卑劣小人！”
陆小凤的思绪被震惊地一阵大乱，目光胡乱游离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唐沫身边已经少了一个人。
麟七显然也发现了，但他没追，只低声和身边的人说：“耶律儒玉逃了。我对付不了。”
陆小凤和麟七面面相觑：“我也对付不了。”
这屋子里估计只有墨麒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耶律儒玉，可是这个时候，明显也容不得墨麒脱身。而且这个能让墨麒这么愤怒的女人，能在墨麒面前还这么有底气的女人，一定不会是什么普通角色。
麟七和陆小凤传音入密：“回头打起来我们估计插不上手，先护了屋里的人再说，你带包知府，我带李仁和梨花。玉教主那边有西门庄主在，咱们不用管。”
陆小凤道：“不行，我带梨花，你带李仁和包知府。梨花要杀李仁的，你把他们俩放一块，万一梨花趁机下手呢？”
麟七狐疑：“你这么想带梨花，不会是……”
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陆小凤怒目圆瞪：“我他妈倒是想带李仁和包知府，这不是担心他们俩打起来，我护不住两个人吗？！”
这种伤自尊的话，就不要逼他说出口了啊！
陆小凤和麟七的未雨绸缪是正确的。因为在陆小凤怒瞪完麟七的后一秒，剧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内力撞击就已经炸开了。
墨麒对待唐沫的一切怒骂，就冷漠无比地说了一句“满口胡言”，两个人之间的战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陆小凤和麟七一块闪身护着人出门的时候，恰好看到同样护着玉罗刹出门的西门吹雪，已经冷笑着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旁观的九公子。
陆小凤忍不住为墨道长捏了一把冷汗，在冲到街头后，还不由地看了麟七一眼。
可麟七早就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陆小凤根本看不出来，此时正注视着墨麒和唐沫争斗的麟七，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也在想，麟七这次来金陵，到底为了什么了。
是不是赵祯想让他监视的人根本不是宫九，也不是耶律儒玉，而是墨麒。
陆小凤猜不透赵祯的心思，只能暗暗为墨麒担心。
即便是知道了墨麒很有可能和那个影子人有着极深的牵扯，陆小凤也并没有怀疑墨麒的想法。
这些年，墨麒破的案子、抓的凶手、救的百姓是真的；他花出去的每一笔银子下救回的每一条生命是真的；他受的每一次伤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救他人是真的；包括他拔除的那些影子人，以至于让唐沫嘲讽怒骂，这一切都是真的。
墨麒可能对不起过影子人，但绝没有对不起过他，没有对不起过赵祯，没有对不起过朋友，更没有对不起过大宋那些靠着他活下来的百姓。
他当得起济世仁心、仙风道骨这八个字。
如果说这世上当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仙人，陆小凤觉得，那就该是墨麒了。
可是……赵祯会相信墨麒吗？麟七来金陵，真不是为了监视墨麒吗？影子人被墨麒这么背叛，真的不会反过头来针对墨麒吗？
代表着影子人的仇恨的唐沫已经出现了，哪怕这一次墨麒能够打败唐沫，他还能打败第二、第三个“唐沫”吗？
在这种千夫所指的情况下，墨麒又能立住多久呢？
陆小凤将担忧的目光又投向了宫九：九公子……会不会也恨上墨道仙呢？
战场上，被陆小凤注视着的宫九。
他正在心中思忖回忆与墨麒的母亲——也就是唐沫口中的山主墨唐，在太行道观的那次见面。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和影子人的幕后黑手见过面了，而且此时此刻他甚至还和影子人的少主厮混在了一起。
宫九的思绪又是一转：——等等。
影子人的目的是夺取天下，无名岛的目的也是夺取天下。
……那他们是不是应该先打一场？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罡风扫过他的身边，就被他拔剑挡住，剑身殷殷雷鸣，将所有的风暴都挡在剑锋之外。
这是在地宫那晚，墨麒的内力在宫九丹田经脉里转了四周天后，宫九的内力发生的变化。
陆小凤下意识地又将目光递向了一旁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看着宫九手中的剑，目光雪亮。
已经开始焦头烂额的陆小凤：“………………”
宫九的思绪慢慢在无关紧要的那些事上转悠了一会，才慢慢挨近了事情的核心——墨麒隐瞒了他，自己就是影子人少主的事实。
伴随着怒气一道升上来的，还有对先前种种异常的恍然大悟，以及更多的疑惑，和对出口就想要墨麒死的唐沫的愤怒。
他恍然大悟的是麟七来金陵想要监视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五年前墨麒的一切经历他都查不到；为什么楚留香曾经说，墨麒总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总是精神自虐。
他疑惑的是，为什么唐沫开口就说一切结束的唯一办法就是墨麒死？还有江湖百晓生又在这其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场中已进入白炽化的战斗。
怒归怒，他还是想让墨麒赢的。
那是他的人，是好是坏有什么区别？他自己本也不是什么好人。墨麒是想要济世的大善人，宫九就陪他去济世管闲事；墨麒是想要江山天翻地覆的大恶人，宫九刚好找到了能够携手合作的最佳同伴。
更别提刚刚墨麒对待唐沫那一通毫不留情拒绝的话，简直让宫九听得通体舒泰。
——而且，最重要的是，唐沫是自私的恶人，杀人不眨眼，冷酷自负。宫九也同样是自私的恶人，同样杀人不眨眼，冷酷自负。
可墨麒对待他，可不像对待唐沫一样无情，现在更是几次和他亲吻……
那他宫九之于墨麒来说，岂不正是最特殊的存在？
宫九想着想着，心情居然还飘乎了起来。
梨花已经被包知府带回衙门了，险险赶到的衙役也开始紧急疏散李仁家附近的居民。陆小凤在注意到墨麒为了不伤及路人，始终在小区域束手束脚的躲闪、甚至直接硬挡唐沫的攻击时，咬了咬牙，让衙役们将整条街市上住的人统统都疏散了出去。
当最后一个百姓离开了东街市，一道无与伦比、几乎划破三更夜色的金光，骤然在夜空中冰裂。
墨麒手中的拂尘仿佛化作了一条金色的长龙，在追击中发出震慑人心的龙啸，光芒万丈的金色龙首撞上唐沫的长鞭，龙口衔着唐沫冲出不到三丈，唐沫手中的长鞭便被无可抵挡的气劲炸得寸寸断裂了。
佛尘直击唐沫的胸口，带着她向后飞过一整条东街，才终于停下。
光芒随着墨麒收回内劲，泯于夜色，却在众人的眼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子。
陆小凤震惊完，回过头看西门吹雪的时候，西门吹雪的眼神已经开始在宫九和墨麒之间犹豫地来回摆动了。
陆小凤：“………………”
正当一切归于寂静，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夜就会这么过去的时候。
晨曦从地平线后试探地露出了一丝微光，一个鬼魅一般的影子一路滴着血，仿佛燃尽了所有的力气，以比龙首还要快的速度直撞向墨麒，越是靠近血喷洒得越多。
陆小凤的惊呼只发出了一半：“不好，她要——”
自爆！
“轰隆！”
比先前在秦淮河上见到的火舌还要凶猛的火焰，从李仁家爆开。
陆小凤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火舌吞噬了那三个在最终一刻撞到一起的影子：“为什么会有火！”
麟七身边的李仁也捂着脑袋尖叫：“我的家——”
麟七看的比陆小凤清楚：“唐沫手上抱着寒鸟的炮.弹！是她从硫场偷来的！”
陆小凤已经冲向火海了，根本来不及听麟七说什么。
西门吹雪也一道冲进了火海里，以剑劈开火势。
……然而，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最终，两个人从火海中狼狈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无比的失落和伤痛。
陆小凤不敢相信，今天才知道了墨道仙的身份，才第一次离影子人的核心这么近，才看到墨道仙那么令人惊艳开眼的一招——现在，墨道仙就已经被唐沫自杀式的袭击带着一块离开了人世。
还有在最后一刻，向墨道仙扑过去的九公子。
陆小凤黑漆漆的脸上流下了两道泪痕。
麟七也没有想到，他甚至还有点茫然——因为他的监视对象突然被炸死了，他一下子竟不知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
火场中央，火势看起来最凶猛的地方。
火焰仍在熊熊地燃烧着，可被包围在中间的，那个墨麒为众人藏身而制作的箱子，依旧完好无损。
火舌舔舐着箱子的釉面，却始终不能摧毁这个看似普通又不起眼的箱子。
黑漆漆的长箱子里，墨麒紧紧抱着在最后一刻，向他扑来的宫九。
墨麒身上的衣服、袖子，甚至是皮肤，都被火舌舔舐过，烧的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宫九也好不到哪去，可是这一刻，宫九根本顾不上什么疼痛，也顾不上犯病，他狠狠拽着墨麒因为之前与唐沫的打斗披散下来的头发，怒声道：“你怎么不躲啊？”
墨麒没说话，他的拂尘被火烧的滚烫犹如炙铁，他都死死攥着没放，但是在宫九冲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就轻轻松开了手，让拂尘“咯噔”一声掉到了地上。
墨麒摸了摸宫九背后，烧伤已经被内力迅速愈合了，只摸到了满手的血。
墨麒看着宫九，目光温柔得像水，像花瓣，反正就是不像曾经那个总和宫九横眉冷对的墨道长：“你怎么扑上来了啊。”
宫九咬牙切齿，一膝盖撞了墨麒腹部一下：“我他妈怎么知道，你还有后招？！”
不过这箱子倒是确实厉害，他们在里面呆了这么久，居然半点都没觉得热，也没有被火烧焦。
墨麒拉着宫九的手，敲了敲“木”箱子：“这箱子不是木头的。”
宫九猛地抬头，瞪向墨麒：“——当时时间那么紧，你怎么还有心思做这种箱子？！你是不是一早就料到了？”
墨麒摇摇头，又点点头：“唐沫的出现，我有料到。但她会用火.药，我没有料到。”
“先前在分析的时候，说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时候，我就有了预感。这种高高在上、看轻一切的作风，很像是唐沫的，所以我在做箱子的时候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原本这箱子是做给你们以防万一的。”
墨麒轻柔地抹了抹宫九脸颊上沾上的焦灰：“你为什么扑过来？”
宫九又拽了一下墨麒的头发：“你故意的是不是？我为什么扑过来，你不清楚？你不清楚你还在地宫里亲我？你刚刚还在这里——”
他质问的话被墨麒的唇堵回去了。
这是一个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的吻。
吻里仿佛藏了千言万语，有温柔，有珍视，有信念，有可靠的安全感。
宫九的手被墨麒攥住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片冰冷。
墨麒退开，摸了摸他的头：“三月之约还没有到，与你游南海之约更没有到，我又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死在唐沫的手里？”
陆小凤黑漆嘛唔的脸上被他哭出第六道泪痕的时候，火场里掠出了两个相拥着的人的身影。
麟七第一反应居然是惊喜，然后才是“目标没死，我又有着落了”的安心，他连忙伸手拍拍陆小凤：“陆大侠，西门庄主，看！”
陆小凤擦着眼泪看过去，就瞧见了火海边相拥而吻的墨麒和宫九：“……”
陆小凤的眼泪戛然而止：“……”
陆小凤眼泪还没被风吹干就是一酸：“墨麒，宫九，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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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陆小凤有没有因为自己眼泪白流了这件事愤怒不已，总之此时的墨麒和宫九已是无缝接入了如胶似漆的蜜情期。
直到这个时候，陆小凤等人才知道自己先前吃的酸橘不过只是劣质品，现在面前摆的，才叫做真正的陈年大酸橘。
在陆小凤黑着脸和西门吹雪、麟七等人去知府衙的路上，墨麒和宫九手拉着手，两个人简直恨不得直接长到一块去。
而且最扎眼的是，两人交握的手，分明是墨麒的手掌包在宫九的手外的。
也就是说，手拉手是墨道仙主动的。
临到知府衙前，墨麒还拽住了宫九，停下来，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个被他护的好好的香囊。
宫九低头看看：“这什么？”
墨麒低声道：“我做的。别打开，保平安的。”
“你做的？”宫九将香囊握进了手里，看向墨麒，目光灼灼。
他伸手拽住墨麒的衣襟，低声道：“我有没有告诉你，唐沫的长鞭简直叫我倒尽胃口。”
墨麒没懂宫九这个时候说唐沫干嘛：“嗯？”
宫九笑了一下：“不过你的拂尘……我却更加喜欢了。”
墨麒：“……”
墨道长的脸慢慢红了。
陆小凤简直想要锤墙，生怕下一秒这两个人又吧唧亲上了，连忙开口道：“到门口了！二位，进府吧！”
我可真难。真难！陆小凤崩溃地想。
…………
知府衙后堂。
梨花已被压入大牢，等候问审发落。唐沫已死，尸体炸成了骨头渣子，仵作还在街头收敛。
至于耶律儒玉——他们一时之间也不大好动辽国七皇子，在大宋的土地上和他大打出手，只能将消息传去汴京，看赵祯的答复。
陆小凤、麟七、西门吹雪、墨麒、宫九、包知府，各自坐在一张椅子上，面面相觑。
麟七和陆小凤同时发声。
麟七：“国师能不能解释一下唐沫方才说的话——”
陆小凤：“道仙能不能先帮玉教主把蛊解一下——”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麟七退步了，向墨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墨麒没有推辞，走到玉罗刹身边放出手中蛊王：“玉教主的蛊要解，需要先查清他中的是什么蛊，否则不能对症下药，不仅解不了蛊，还会引起两股相斗。我先——”
“不必了。”
“且慢。”
两道熟悉的声线突然从后堂门外传来。
两个红衣鲜艳如火的男子，同时飘然掠进门中。
墨麒愣了一下，转回身子：“王前辈，东方教主？你们……”
不是在江南给花公子治眼睛吗？
王怜花眦了一眼墨麒指尖那个小小的、红亮亮的蛊王，挑了下眉头：“红头蛊，挺厉害啊。”
他从袖口拿出一个小匣子，道：“玉教主的蛊，还有他中的封内力的药，解药、解蛊都在这里了。不用试了，我来。”
王怜花敏捷地绕开墨麒，站到玉罗刹面前，刚一伸手要拉玉罗刹，就对上了一双冷凝的眼睛。
西门吹雪冷笑了一声。
陆小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从没听过西门吹雪冷笑！
西门吹雪的手挡在王怜花面前：“你说，玉罗刹中的蛊和药，解药解蛊都在你手中的匣子里。”
他冷冷地看着王怜花，逻辑无比清晰：“你还没试，怎么知道这就是对应的解药和解蛊？——除非你一早就知道，他中的是什么蛊，被下的是什么药。”
西门吹雪冷静……又大概不那么冷静地问道：“这次玉罗刹失踪，落进唐沫手里，被下蛊、下药、封内力、烙字……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他的计划？”
都是玉罗刹自己故意折腾出来的幺蛾子？
西门吹雪看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遭殃的玉罗刹。
脸上又露出了一抹冷笑。
…………
一炷香后，恢复了记忆的玉罗刹，乖巧地在西门吹雪身边的椅子上正襟危坐。他的内力要恢复还得一段时间，所以现在也招不出什么雾把自己遮住，只能腆着脸对西门吹雪献殷勤：“雪雪，吃不吃橘子啊？阿爹给你剥。”
众人纷纷在风中凌乱。
西门吹雪凌冽的目光扎向玉罗刹，腰间的剑出了一半，极富威胁性：“解释。”
王怜花打圆场：“在场需要解释的，也不只是玉教主一个人。带着目的来金陵的，也不知是玉教主一个人。”
“咱们还是慢慢来，金陵的计划从我和东方而起，我与东方先解释，然后再让玉教主继续，接着让国师补充，最后大家还有问题再问。”
王怜花说的清楚，条理也清晰，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点头应了。包知府在麟七的眼神示意下识趣地站起身，溜达着出了后堂，站在门外帮诸位关上大门，在门外蹲下了守着。
东方不败道：“先前我离开巴山，就已经让王怜花与道长和九公子说过，是为了寻荆无命口中的‘雪山’。”
“大宋那么多山脉，想要找到影子人驻扎的那一座雪山，并不是易事。我找了不到三天，就放弃了。这不是个好办法。”
“恰好在这个时候，黑木崖的消息汇报上来，说整个大宋的影子人，基本都被陆小凤、楚留香、墨麒这三队人马捕的捕，杀的杀。只有一个地方的影子人，始终没有动静，就是金陵。”
王怜花点头：“我去找东方的时候，恰好收到这个消息，所以我们就想去金陵守株待兔。”
“但是……想要守株待兔还有两个问题。第一，想要不惊动金陵蛰伏的影子人，传递消息、打探消息时就不能打草惊蛇。第二，想要守株待兔光是等着不行，还得送上门去才好。”
东方不败接道：“恰好这个时候，墨道长送来了书信，问王怜花有没有别的可以治愈花满楼，而且不用动刀子换眼珠的办法。”
“瞌睡时候送枕头，第一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麟七活动了一下肩膀，掩饰自己的尴尬。
什么意思啊！东方教主怎么说的这么含蓄！能不能考虑一下在场的不是各个都脑子灵活，可不可以说的直白浅显一点？
已经恍然大悟的陆小凤低声和麟七道：“七童要治眼睛，这是大事啊！花家七公子要治眼睛，那大宋各处花家的人，就肯定都得给自家七公子送药材，送好东西，全力帮助治疗啊。”
“这不就有了名正言顺，四处传递消息的理由和掩饰了吗？”
麟七恍然大悟，更是无比震撼，没想到金陵这里的计划，竟是在花七公子治眼疾的时侯就已经布下了。
玉罗刹还在殷勤小意地给西门吹雪端茶，剥水果。那低声下气、软声讨好的样子，如果在场的人不是都知道这是玉罗刹，那是西门吹雪，玉罗刹是西门吹雪的亲爹，光看这画面，怕是都会误以为这是个美貌小倌，在殷勤地讨好侍奉自己郎心如铁、冷心冷情的恩客……
王怜花接着道：“第一个问题解决了，还有第二个问题。”
“我们得想办法打入敌人内部啊。”
陆小凤茫然地问：“但这事又是怎么和玉教主扯上关系的？”
王怜花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西门吹雪，得到了玉罗刹满含警告的一记瞪视。然而此时玉罗刹武功还未恢复，这瞪视根本不痛不痒，王怜花十分爽快地就把玉罗刹卖了个彻底：“怎么叫扯上关系呢？西门庄主这不是才和叶城主恩恩爱爱过了好一段小日子吗？”
“一个一早就死的人，而且还是曾经利用过自己儿子、在和自己一心向剑的儿子比剑的时候搞阴谋的人，突然回来了。而且还和自己儿子又黏黏糊糊上了，这能让玉教主放心吗？”
麟七捂着嘴，挨近陆小凤：“怎么的个意思？玉教主折腾这一通就是不满西门庄主和叶城主在一块儿？”
陆小凤使劲把麟七往旁边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种问题，是他们能讨论的吗？！陆小凤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玉罗刹冲着麟七微笑。
西门吹雪投来了更加冷冽的目光：做出这种事情，居然还有脸去威胁别的人！
玉罗刹敏锐地感觉到西门吹雪扎在自己背后的冰冷目光，赶忙飞快转回身来，继续好声好气地问西门吹雪要不要吃酥饼。
挺厉害一个西方魔教教主，现在脸上就差直接写上委屈两个字了。
不过看到玉罗刹的脸，西门吹雪的怒火就更大了。
那烙字根本就是玉罗刹故意让唐沫烙下的，王怜花给玉罗刹解完蛊毒之后，就把准备好的药给玉罗刹的脸敷上了，没过一会，那丑陋的疤痕就掉了，愈合如初。
王怜花继续道：“……你们不要小看玉教主这一次献身，他可是带回了很多消息的。”
“因为知道影子人会给被他们救起来的人下药，唤醒了被下药控制之人后，原本在影子人时的记忆就会消失，所以我们一早就已经针对这个调配了解药。现下玉教主不仅恢复了原本的记忆，而且就连在影子人时的记忆，都没有忘记。”
西门吹雪还冷冷地看着玉罗刹的目光、陆小凤为了明哲保身虚望着门口的目光，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全部集中到了王怜花身上。
麟七慎重地道：“王前辈是说，现在玉教主已经摸透了影子人的信息？”
王怜花点头：“没错。我和东方的计划，已经解释清楚了。现在，让玉教主接着说一下，他在影子人收集到的线索吧。”
西门吹雪眼中的怒意变成了凝重。
玉罗刹开口就道：“我知道影子人的驻地在哪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玉罗刹吸引了过去，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墨麒。
墨麒的表情很平静，并没有要一跃而起杀玉罗刹灭口的倾向，不仅没有，他还和宫九手牵着手。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国师和九公子的椅子已经紧紧挨在一块儿了。显然是在刚刚大家都在紧张听着东方不败和王怜花的布局时，两个人自个儿搬到一块儿的。
西门吹雪最先转回目光，对玉罗刹开口：“在何处。”
玉罗刹道：“长白，华雪池。”

第96章 影子人组织01
“华雪池……”陆小凤重复。
玉罗刹清了清嗓子道：“最重要的我先说了，现在还是让我把金陵的事情从头讲起吧。”
“我与东方教主、王怜花碰头之后，就定下了要打入内部，好获得线索的计划。”
“这计划里唯有一个风险。我的内力在被影子人下了药之后，会几番暴增，若是被影子人控制，失去意识，很可能会和来金陵办案的人对上，反倒是帮了影子人的忙。所以在潜入之前，我就已经吃了抑制内力的药。”
“一切正如计划，唐沫再给我下蛊下药之后，就没再顾忌我会不会泄露影子人的消息，直接将我带回了长白山里，影子人的驻地，也就是这个被影子人称为华雪池的地方。”
东方不败呵笑了一声：“华雪池，听着耳熟吗？”
墨麒低声道：“华雪池，是取自华清宫。安史之乱以前，华清宫是……前朝帝王最常游历的地方。第一任山主将驻地定在长白山后，将隐居之地取名为华雪池。意思是我们并非亡国之人，只是为游历而停驻此地。一切苦难皆为游历之苦，早晚有一天，帝王终究会从华雪池离开，回到他的宫殿之中。”
玉罗刹笑了一下，目光落到墨麒身上：“墨道仙倒是不避讳。按照华雪池现在的情况，这位‘帝王’，可就是你啊。”
墨麒没有说话，手仍然握着宫九的手。
宫九能分明感觉到，墨麒的温暖的手掌在玉罗刹说起华雪池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得冰冷，此时更是寒冷彻骨，仿佛包裹着他的手的不是墨麒的手掌，而是一团来自华雪池的冰雪。
玉罗刹没能得到墨麒的回应，也没有再逼迫，他转回头去，继续说自己的经历：“唐沫带我回山的路，我是记住了。不过单是记住路还不够，华雪池中，没有出动的影子人仍有近千人。这千人中不止有那些受药物控制的，还有一些，大约是前朝后人。他们各个内力惊人，即便我内力恢复，恐也难同时对上他们。”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他们之中，最差的也比陆小凤厉害，比唐沫武功高强的人，更是比比皆是。而且……这一次，我还没有看见山主。也不知山主的武功究竟如何。”
玉罗刹轻巧地道：“反正同我武功差不多的人，我已经见过至少七八个了。”他看向墨麒，语调微扬，“墨道仙，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墨麒垂眸道：“华雪池中子弟，自小修习心魔引。他们的武力不能只以平日的内力衡量，战斗之时，若是遇见难以对付的敌人，他们便会牵动心魔，内力暴涨，且不知疼痛，不知疲累，一旦对上，很难对付。”
玉罗刹笑了起来，看着墨麒的眼神带着几分兴味：“——我算是明白唐沫小姑娘为什么恨你恨得牙痒痒了。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当真是没有半点遮掩。”
西门吹雪皱起眉头，冷冽的目光扫向玉罗刹，玉罗刹还没笑开怀，就不得不戛然而止：“——那山主呢？”
墨麒似乎并没有被唐沫、玉罗刹的话刺伤的意思，甚至于他冰冷的双手已经开始回暖了。
当他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就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宫九除外。
这辈子，他也只在宫九面前折戟沉沙过，还折了那么多次。
墨麒淡淡地道：“我与母亲，修习的心法与他人不同。是唐时留下的无上心法，伏天心魔引。此心法五岁即可开始修炼，今年我为二十有六，母亲四十有五，五岁修炼，母亲比我多上十四年的功力。”
宫九云里雾里，反正墨麒说多少是多少，他算不出这个玩意儿。
“哦？”东方不败来了兴致，“心魔引和伏天心魔引有什么区别？”
墨麒看向东方不败，纠正他的句读：“不是伏天，心魔引。是伏，天心魔引。寻常弟子修炼的心魔引是凭借心魔的力量激发自身的潜力，但是在引动心魔的时候，增长出来的力量仍然是心魔，不是自己的。”
“伏天心魔引不同。此功法是主动勾起心魔，再将心魔压制下去，将心魔带来的力量转化为自己的内力。日日夜夜如此，锤炼心境，积蓄力量。一次心魔之后得到的力量尽数转为己用，诸位皆是习武之人，应当明白那该是怎样的效率，更罔论是日日如此，夜夜如此。照此心法修炼，内功定能一日千里，日日精进，是寻常人难企及的速度。且修炼之人的心境，必无比坚定，难以动摇。”
陆小凤惊叹道：“能与心魔对抗，更不提是日日夜夜如此，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且不论她做过什么——都是令人敬佩的。”
“我曾见过修禅道的不苦大师，他曾经是以脾气暴躁的武僧闻名的，现下却成了一名大彻大悟，静心修习佛法的大师。他对我说，他曾经对抗过三次心魔，每一次击溃心魔，都是一次涅槃重生，一次自省，一次心胸的开拓。三次心魔就足以让他的性格有那般脱胎换骨的改变，日日对抗心魔而不迷失……”
王怜花道：“山主倘若不是影子人的首领，应当是今世最令人敬佩的巾帼之雄。”
墨麒抬起头，看向王怜花，过了一会才道：“……她本就是。”
不论墨唐是不是影子人的首领，在墨麒心中，一手将他带大，将他教养成现在这样的墨麒，都是世上最令他敬佩的巾帼之雄。
墨唐给他提供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哪怕自己身为前朝之子，生来就肩负着族人想要复国的期望，墨唐却都从未逼迫过他，给他最大的自由余地。
就连教养他的时候，墨唐都从未像其他族人那样总是灌输给他与大宋不共戴天的仇恨，而只是让他自己去学习，自己去感悟，自己去决定。她唯一给他的就是知识，天南地北，日月星辰，琴棋书画，山河水海，所有的、足以供他思考自己的未来、做自己的决定的知识。
所以在墨麒心里，这世上他没有对不起的人，除了墨唐。
他不能接过墨唐身上的重担，甚至还要同墨唐对立，然而即便如此，墨唐都没有责怪过他。
王怜花看了墨麒一会，而后没再说话，收回了和墨麒对视的目光。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了。
那可算不上是什么好的回忆。
王怜花把自己的回忆压一压踩回脑海深处，看向玉罗刹：“玉教主，还有别的消息吗。”
玉罗刹从头到尾捋了一下：“影子人是唐朝后人为复唐而建的，现在整个组织外出的人都是为了找唐皇宝藏，他们的驻地是长白山华雪池，墨道仙就是影子人的少主。”
他摇摇头：“没了。”
麟七干巴巴地说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把国师抓起来啊。”
宫九猛地扫来了杀人的目光。
麟七缩缩脖子，闭嘴不说话了。
东方不败对墨麒道：“玉教主的话说完了。道长，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墨麒看向东方不败：“要攻打华雪池——”
众人齐齐对着墨麒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们到现在还只是在整合影子人的信息呢，特地避开了攻打影子人的话题。结果墨道长一开口就直说攻打华雪池，搞得他们一时之间都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影子人的少主了。
墨麒并没有动摇，毫无停顿地继续道：“仅我们这些人是不够的。华雪池处于雪山之中，易守难攻，而且很容易陷入两败俱伤的困境。”
陆小凤面色沉重：“对，雪崩。这么多高手对决，若是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引起雪崩。”
墨麒点头，接着道：“所以，让圣上出兵是不可取的。影子人从迁入华雪池，开始修习武功地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只是朝堂的事情了。”
“江湖事，江湖了。”玉罗刹道，“你想要集结江湖人，去对付影子人。”
“影子人复生了很多江湖人的父兄亲友，我想，想要集结那些欲为父兄亲友复仇的江湖人，并非难事。只是不是所有江湖人都有足够的能力，能和影子人对抗的。”
东方不败懂墨麒的意思：“打不过陆小凤的不行。”
陆小凤如遭大石碎胸口，一阵窒息：……为何都要拿我做比方！
而且还是最低标准的比方！
“山主你们打不过，没有人能打过，我来打。”墨麒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冷静，冷静到有一些冷漠，“我只有一个请求。”
麟七：“什么？”
墨麒松开和宫九交握地双手，站起身，郑重道：“请诸位对待华雪池中的人，莫要下杀手。”
“大唐，已经过去百年了。现在在这华雪池中困守的，都是自幼从未踏出过雪山半步，从未见过太平盛世的样子，只知长辈口中战火纷飞、满地残肢的过去的人。他们的一生，都只是延续父辈的执念，从未自己亲眼看过什么。很多人都觉得自己肩负心复大唐的使命，是为了造福百姓。却不知现下华雪池外已是太平安稳，早已不需要他们在肩负什么造福百姓的使命了。”
“若有可能，请诸位尽量留下他们的性命，让他们看看如今的盛世。”
“他们，已经不需要继续做困守华雪池中的影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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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在李仁家埋伏的时候，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
首先，是他们一直担心的玉罗刹落入敌手，居然只是玉罗刹和东方不败、王怜花想要打入敌人内部的计划。然后，是墨道长的身份被唐沫、玉罗刹揭穿，他就是影子人的少主，他的母亲，就是影子人如今的首领，唐沫口中的山主。最后，墨道长拿出了华雪池详细的地形图和兵力分布图，还做好了攻打华雪池的计划。
而现在，他正和不知道何时，在展昭和白玉堂护送下微服私访到金陵江山醉的赵祯面面相觑。
当然，感到尴尬和无措的大概只有他陆小凤一个，赵祯还在微笑着心情愉悦地品着江山醉掌柜送上来的一壶冬。
这个月一过，全大宋的江山醉就不会再卖一壶冬了。三月春一来，一壶春就将会代替一壶冬。
麟七站在赵祯身后，面无表情，恢复了他死士暗卫该有的模样。
陆小凤不得不硬着头皮先开口，好打断这场令他窒息的沉默：“陛下，为何亲至金陵？”
是为了墨麒？是为了影子人？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赵祯笑了一下：“你这么紧张，满脸担忧，是不是墨道长已经坦白了他的身份？”
陆小凤的额边滑过一滴冷汗：“陛下已经知道了？那……您打算怎么做？”
赵祯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陆小凤，收敛了微笑，认真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心里、嘴里都有些发苦。
以赵祯的身份，和墨麒的身份，赵祯其实在来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带上大军，带上李光寒进贡的火筒，直接将墨麒缉拿归案了。
他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从陆小凤个人来看，墨麒分明是不支持影子人妄想兴复前朝的所作所为的，不然也不会从始至终一直帮着他们拔除影子人的据点。
而且，墨麒其人，但凡和他相处过的，都敬佩他的品格。
赵祯看着陆小凤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打算杀了他？”
陆小凤不知哪来的勇气，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赵祯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陆小凤，而是岔开话题道：“你知道为何江山醉能开遍大江南北吗？”
陆小凤愣了一下。
赵祯继续道：“五年前，墨麒其人突然在江湖上传出名声。江湖神兵榜第二，浮沉银雪之主，鼎鼎大名。可在那之前，从未有人听过他的名声。”
“我派人去查，没查到任何消息。他就像是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的人，却在一夕之间，将名头传遍了大江南北。借的，是江湖百晓生神兵榜的势。”
“而江湖百晓生，是皇室的人手。”
陆小凤面色大变。
江湖百晓生居然是皇室的人手？！这个消息若是传出江湖，怕是会让如今还在沉睡在“侠以武犯禁”的美梦里的那些江湖人，都震惊万分！
江湖百晓生是什么？江湖中最广泛、最为人信任的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百余年来只管情报事，不问对错，不问立场，向来中立。可谁能知道，这样一个洞悉着全武林、全江湖的一切动向的组织，居然是皇室的人手？！
陆小凤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个时候，你……你就已经知道墨道仙的身份了？！”
赵祯撑着下巴：“算是吧。一开始，江湖百晓生是劝我早些把他除掉，免得日后养虎为患的。可是，他出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楚留香扯进了麻烦里。”赵祯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那个案子，不仅牵涉到了许多官员、商人、百姓，还牵扯到了江湖事，就连我都很头疼该怎么摆平这起案子，结果墨道长一出现，直接将那个凶手暴打了一顿，扔进了官府里。”
“你瞧，他是怎么处理这个凶手的？”
陆小凤懂得了赵祯的意思：“他把凶手送进了官府……”
赵祯依旧笑着，目光温和地扫过来，却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意：“是不是很有趣？陆小凤，你也处理了不少案子了。有多少案子，是你抓到了凶手以后，把人绑了送去官府的？”
“不只是你，还有楚留香，甚至是襄阳的郭靖、黄蓉夫妇。”
“侠以武犯禁的人太多了。除了展昭展少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守规矩的人。而他的身份，偏偏是前朝余孽。”
赵祯说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让陆小凤的心头骤然沉重起来，有些发慌。
赵祯道：“所以，我没有接纳江湖百晓生的谏言。我想看看，墨道长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后来，他找上了姬冰雁，也不知用什么手段，请了姬冰雁做自己的总掌柜，建起了第一家江山醉。”
“那江山醉的公文一路被暗卫传上来，是我亲手批的。”
“再往后，江山醉就成了整个大宋国库每一年近一半收入的来源。我从未见过有人这么急切想要花钱，还是花钱到别人身上的。每年的税收，江山醉交的是最快、最齐、最多的。每年的募捐，就更不用说了。姬冰雁天天在家跳脚，自己赚的钱还没捂热，就被墨道长拿出去捐给灾荒，捐给边境，打个水漂，就没了。”
赵祯看向陆小凤：“你觉得，我为什么突然会亲笔御题江山醉，还将四季酒钦点为御酒，万金不卖？”
“当真就只是因为那些酒的效用吗？”
陆小凤绷着脸：“江山醉已经是大宋国库最大的金银来源了，墨道长赚的越多，税就越多，捐给灾荒的银子也就越多。”
赵祯这是直接把江山醉当做第二个国库了啊！既然是当做国库了，当然要想办法帮忙赚银子了。
陆小凤的脸越绷越紧，他止不住的担心，赵祯是不是只是将江山醉当做自己圈里养的羊，薅够了毛以后，养肥了，就可以直接宰了。
陆小凤鼓足勇气，对上赵祯，直接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理墨道仙？”
赵祯没直接回答：“他没打算谋反。”
陆小凤的眉心一跳：“但他是前朝余孽。”
“他没有谋反，那就没有罪。真正算来，现在这满大宋的，前朝余孽还少吗？没必要赶尽杀绝。”赵祯道，“而且，你还记得，上一次有一个前朝余孽站在紫禁之巅上想要谋反，我是怎么说的吗？”
陆小凤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赵祯摊开手：“这位佳人现在在哪儿呢？”
陆小凤一直绷着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他回南海白云城了。”
赵祯特赦了叶孤城。
陆小凤明白赵祯的意思了。就连叶孤城那样都已经将谋反付诸行动的人，他都能宽容赦免了，更别提墨麒了。
墨麒只不过是占着一个前朝血脉的名头而已，做的事可都是实打实的有利于大宋、有利于百姓的，从未有过谋反的念头，现在还想着怎么帮赵祯把影子人都劝降了。
影子人里的那些人才，要是真能劝降，那对于大宋，不，对于赵祯来说，可是一笔不可比拟的财富啊！
毕竟这些人，可是各个都有着陆小凤水平以上的武功的。赵祯早就想要对江湖里那些侠以武犯禁，动不动就妄想搞一下“屠龙大会”的家伙动手了，只是缺人手。若是墨麒当真能带回影子人这批人，那赵祯简直就是拍着巴掌欢迎。
陆小凤渐渐看懂了赵祯眼中的那抹兴奋：那都是对躺着等墨麒送挖好的墙角来的期待！
陆小凤的心放松了不到一刻，又很快提了起来。他们到现在为止，说的都是最好的结果，但若是最后那些影子人不愿归降呢？
他们若是制不住那些影子人，影子人又被他们捅了老窝，那岂不是反倒会激起对方的疯狂反扑？
赵祯扫了一眼陆小凤的表情：“庞统已经和李探花去长白山了。”
陆小凤：“什么？”
赵祯：“带着寒鸟。”
陆小凤听懂了赵祯的言下之意。
若是不降，那就永远留在长白山吧。
被埋下皑皑白雪之下，清清白白的来，干干净净的去，也算是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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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江山醉，墨麒厢房内。
宫九正在和墨麒“缠斗”。
原因是他带来的那个小罐子，谁也不想被用在自己身上。
这场缠斗原本只是从一个吻开始，然后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宫九气死了，从墨麒送香囊，不，从墨麒在屏风后吻他——或者更久之前，他就已经筹谋着这样一个日子，能够让他顺理成章地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小罐子，走进墨麒的房前，一番真情互诉以后，两人心心相印，这事就水到渠成了。
结果没想到前面一切顺利，却偏偏折在谁主动这件事情上。
宫九想不通啊！墨麒又会女红，又会画眉，又会做香囊，这难道不正说明了宫九他得是主动的一方吗？？
墨麒平日里对他步步退让的，怎么这会就不能让一让了呢？
墨麒想起宫九房间里的那个小矮柜，冷漠地打消了他的痴心妄想：“你做梦。”
……
…………
三个半个时辰，偃旗息鼓，暂且休战的两人拥在一起。
宫九还是很气，很不甘心地拽了拽墨麒的长发：“你在知府衙，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解释清楚的。”
墨麒吃痛，不过却没有拉开宫九拽他头发的手，而是伸手拉起被子，将宫九扯着他头发的手也盖上了，免得他受凉。
墨麒放下心来，这才对宫九认真道：“我不知有什么要说的。你问，我答。”
宫九眼神顿时犀利起来：“你先说，为什么姬冰雁会同意当你的总掌柜？就依他的性格，他会想帮别人管钱？而且，你还天天乱花他赚来的钱，就这样他都没有甩手不干，你当时许诺给他的，到底是什么好处？”
墨麒沉默了一会，眼神突然心虚地游离了一下。
宫九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要不是他的腰还不足以支撑这个举动完成的话：“你不会和他——”
宫九眼中带绿，带悲愤。
墨麒握住宫九指着他鼻尖的手，无奈：“你在想些什么？冰雁可是有妾室的。”
宫九就是不挪开手，指点着墨麒的鼻子控诉道：“你居然唤他冰雁！”
你唤我还只是九公子呢！
墨麒一个脑袋两个大，只得改口道：“姬掌柜，姬掌柜。”
宫九仍是不满：“你还唤我九公子。”
墨麒顿住了，他张了张嘴：“……”
不……不喊九公子喊什么？
他突然想起在太行道观的时候，宫九曾告诉他的真名。
墨麒迟疑地试探道：“阿……玖？”
宫九原本坚定指着墨麒鼻尖的手软了：“嗯。”
墨麒看到宫九突然柔软的表情，又唤了一声，这一次连贯又温和：“阿玖。”
墨麒的声音带着脉脉温情，仿佛有一泓温泉将宫九包裹住，让他本还在胡乱跳动的心都安稳下来。
比亲昵更带一份包容，比甜蜜更添一份可靠。
宫九终于满意了，于是松口道：“你继续说。你和姬冰雁，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麒终于有机会澄清自己的清白了，忙简洁明了地解释道：“我给他看了我从影子人带出来的财物，然后许诺他，若是他能当我的掌柜，今年三月以后，江山醉的所有资产，江山醉带来的任何收益，都是他的。”
宫九震惊：“凭什么——等等，为什么是今年三月以后？对了！之前在箱子里的时候，你也说过什么三月之约……这三月之约，是什么意思？还有，之前唐沫说的，想要阻止这一切，唯有你死，又是什么意思？！”
墨麒犹疑了一会，一边无意识地握紧宫九的手，一边道：“这要解释，可能会有些冗长。”
宫九缩进被子里，只露一张粉扑扑的脸：“你说，我听着呢。”
墨麒道：“我曾经和展少侠说过，我从未见过我的父亲。”
“我确实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知道他是谁。”
宫九狐疑：“谁啊。”
墨麒道：“赵恒。”
赵恒，宋真宗，赵祯的亲爹。
宫九：“……所以，你和赵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你也能算是个皇子？”
墨麒冷淡地道：“我宁可不是。就是因为这一半血脉，全族的心都开始蠢蠢欲动，以为这一半血脉，就能成为影子人翻天覆地的最佳依凭。”
“赵恒遇见我母亲时，是我母亲第一次偷溜出华雪池，那时候她才十六岁。”
宫九忍不住笑了一下。
墨麒：“……怎么。”
宫九道：“那你还挺像你娘的么。不，不对，你还不如你娘。你娘一个女子，都敢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出山，你一直到二十一岁才敢出来，还是逃出来的，要不是人家搞了个莫名其妙的婚堂，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在山里呆一辈子啊？”
墨麒被宫九说得露出了一丝无措，好像是被宫九一说，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似的：“我……江湖百晓生说，我若出山，大宋就会乱。所以……”
他不是不想，是真的不敢。
宫九烦躁地皱了皱眉头：“怎么又是江湖百晓生。”
墨麒的回忆被宫九打乱了，一下不知道该继续说，还是该解释江湖百晓生。
宫九拽了拽墨麒的头发：“不讲他，继续说你的。”
墨麒于是顺从地道：“赵恒与我母亲相遇不到六个月，他就被立为太子了。身为太子，自然不能和一个民间不知身份、突然蹿出来的女人在一起的。所以，他离开我的母亲。当时，我母亲已经怀了身孕，孕吐的很厉害，而且出山的时候也没有带什么银两，所以我母亲还是回了华雪池。”
墨麒顿了顿，继续道：“我自小出生在华雪池，十岁之前，都是由母亲教养。她将华雪池中所有的典籍都教给我学习，助我修习伏天心魔引，教我一切可能会用到的知识，还炼成了百毒不侵之体。”
宫九好奇：“百毒不侵之体又是怎么练的？江湖上有不少百毒不侵之体，听说大理皇帝段誉，他练就百毒不侵之体，是吃了莽牯朱蛤。那你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奇药，想要练成百毒不侵之体，只有一个办法。”墨麒看向宫九：“吃一毒，再以另一毒克之。再吃一毒，再以另一毒克之。等所有的毒都吃遍了，自然就不会中毒了。”
宫九原本还好奇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给你下毒！”
墨麒淡淡地道：“她自己也吃过。所有的山主，还有山主的继承人，都吃过。”他抚了一下宫九的脸颊，像是安抚，又像是回忆，“事实上，炼体是我最轻松的时候。”
“因为所有的族人都不会在少山主炼体的时候来打扰，所以每天我看到的，就只有一直陪着我的母亲，还有我的雪狐。母亲会一直抱着我，每次我因为中毒难受的时候，那些平日里不让我抱、也不让我摸的雪狐，就会钻进我的怀里。”
“除了身体上的疼痛，没有任何让人烦心的事情。”
“那段日子很安静，很惬意。我最重要的亲人，和我最喜欢的玩伴，从早到晚都陪着我，不会离开我。”
“对于我来说，那段记忆是幸福的，纯粹的，没有其他的事情来干扰。”
墨麒说到其他的事情的时候，眉头又本能地皱了起来，垂下了眸子，显然对于族人总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劝诫非常排斥。
宫九半晌没有说话，等到墨麒从他的记忆里回过神来，疑惑地低下头看他的时候，宫九已经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墨麒怀里，一双手臂紧紧抱着墨麒，闷闷地道：“就这样？这就算幸福？”
会不会也太凄惨了一点？
这事若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比如说陆小凤，楚留香，宫九不会有半点同情。
可是放在墨麒身上，宫九就不乐意了。
在他的心里，墨麒就应该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长大的，才能出落成现下这样完美无瑕的云之仙君的风骨。
可墨麒不是。
他在淤泥中落根，顶开了压在头顶的许多重负，才得以从水中显露出他现下的样子来。
墨麒迷茫了一下，耿直地问：“你不想听了吗？”
还在心疼的宫九：“……”
……妈的，这种没有感情的耿直人，不值得同情。
他冷漠地从墨麒怀里退出来：“你继续说！”
墨麒道：“十岁以后，我就离开了华雪池，往长白山中拜师。十六岁，师父仙逝，我被母亲接回华雪池，继续修炼。”
“在此期间，江湖百晓生出现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在告诫我，不要踏出华雪池，只要我踏入宋土，就会是生灵涂炭。”
十来岁的墨麒，什么事都没做，天天困守在雪山之中，还被江湖百晓生这么说，心里的茫然和对出山的惶恐可想而知。
宫九对江湖百晓生的行径感到有些不屑，甚至有些愤怒：“一个老不死，也好意思恐吓一个孩子。”
墨麒笑了一下：“但他也帮了我。我的奇门遁甲就是他交给我的。助我修炼伏天心魔引的阵法，也是他和我一起，在雪中花了三天三夜画出来的。”
宫九简直想把墨麒头发拽秃：“你居然还被那老头说话！”
墨麒伸手拉过宫九拽着他头发的手，有点无奈：“你没有必要生气。”
因为他也从未因为江湖百晓生的言行生过气。
伏天心魔引想要修炼，就注定了练功之人必需有豁达的心胸，开拓的眼界，否则一引心魔，别说修炼了，早就被心魔引得走火入魔了。
就像是墨唐一样，分明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赵恒伤害过，可她依旧爱着自己的孩子，甚至还豁达的教导自己孩子，“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没有豁达的足以包容一切、看透一切的心胸，是做不到这些的。
“那三月之约又是什么？”宫九紧追着问道。

第97章 影子人组织02
墨麒的脸上又一次流露出了迟疑，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解释说出来，宫九说不准就会生气，但他也不能不说，因为宫九会更生气。
墨麒的大脑开始竭尽全力地思考，如何规避这一必然结局：“……我出华雪池五年，母亲放纵了我的五年。这五年来，没有一个华雪池的人来找我，都是母亲替我拦下的。”
“三个月前，玉门关时，母亲终于来见我了。三月之约，就是在那个时候定下的。”
宫九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们定三月之约作甚……”
墨麒低声道：“华雪池养育了我，不论我心如何，身体里终究淌的是唐朝后人的血。兴复大唐，是华雪池之人与生俱来的使命，可我却选择背弃了这个使命。”
“所以，我和母亲的约定是，开春三月，决战于华雪池，胜者得山主之位。”
“胜负，以生死判断。”
宫九脸上的表情慢慢空白了起来。
“我原本从未觉得自己能赢过母亲。她比我多修习十四年的伏天心魔引，此功法能令人日进千里，于我如此，于我母亲也是如此，不论我怎么努力，这十四年的差距，是永远也弥补不上的。”
“所以我才在这三月之内，想要拔除大宋各处的影子人据点，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过三个月。若是我死了，至少也算是尽全力阻挡了影子人谋逆的计划。”
“而且……若是我死了，唐皇的血脉，便也断了。我的母亲是唐皇的最后一脉，当年为了生下我，她九死一生，我的出世让她失去了再生育的能力。所以我死，唐皇血脉绝。山人没有了可以需要拥簇登基的山主，自然也就没有了谋逆的必要——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三月之约，为什么江湖百晓生会说，我死能救天下的原因。”
墨麒声音沉稳，眼睛却不断偷偷往下瞄。
他偷看宫九露给他的黑漆嘛唔的后脑勺，心中惴惴，不知道宫九沉默这么久，是不是在酝酿什么惊天怒气。
墨麒心中发虚地滚了滚喉头，遵从本能，十分真情实感，又情深意切地表白道：“——但现在不同了，我想为你试一试。”
宫九抬起头，脸上满是冷笑：“试一试什么？”
墨麒咽了口口水，仿佛正在被私塾里最严格的老先生考教最难的问题：“活下来。”
“哈。”宫九冷冷地笑了一声，“只是试一试？”
墨麒一惊：“不是！是一定，一定会活下来。”他的理智已经彻底慌乱罢工，一张嘴全凭本能求生，“我还没有与你同赴南海之约——我不会死的。”
宫九心中仍是不能安定，和墨麒抠细节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墨唐的功力可不是墨麒在这里跟他许许诺，就能许没的。
墨麒不敢说，只能含糊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看宫九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墨麒飞快又岔了个话题，“先前送你的平安囊，去华雪池的时候记得带上。”
墨麒：“那是我绣的第一个香囊，从小绣到大，改了很多次，扎了很多次手，我的女红就是做这个香囊学会的。”
墨麒：“我去观里祈了三天三夜的平安，你一定记得带着。”
墨麒：“我……”
宫九一把捂住了已经沦落到疯狂卖惨的墨道长的嘴：“记得了。”
宫九和墨麒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过了一会，视线一飘，又道：“……对了，今天还没见你的拂尘。”
墨麒：“……”
宫九暗示不成，索性放弃，被子一掀，正大光明地赶人道：“把你拂尘拿来。”
于是，大冬天的，道长肃正着一张脸，惨兮兮地被赶出了温暖的被窝，吹着凉风去捡他进屋的时候不知道扔到哪的拂尘回来。
浮沉银雪在黑衣大氅下露出一个尖角。
墨麒伸手掀开黑衣大氅，正准备拿了拂尘好钻回被窝，刚一伸手，就愣住了。
宫九纳了老闷了，从被窝里探出头：“拿个拂尘，人没了？”
墨麒惊醒过来，随意披上大氅，拿起拂尘，走回床边，神色凝重地坐下，却是无心再战了。
“怎么了？”宫九撑起身子，探过来一看。
浮沉银雪原本题刻着“万事有浮沉，唯不尽银雪”的字，变了。
原本的墨黑大篆，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像是被之前的高温灼烧揭露了真面。
宫九心中一惊，细看拂尘上的字：“海蜃化障迷，追及于始源。华宫三千万……”他皱了下眉头，“这难道……这难道是一首藏宝诗？！”
宫九震惊地上下扫视了一会浮沉银雪，看向墨麒：“这武器，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墨麒看了一会藏宝诗，抬起头有点茫然道：“这是从华雪池珍藏的宝器库里取出来的。是当年去太行山观之前，我……随手选出来的武器。”
“这是华雪池的东西？！”宫九的心头骤然一跳，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这是影子人的东西……这、这会不会就是影子人一直想找的唐皇宝藏图？！”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齐齐按捺着心头兴奋去看诗句。
拂尘上的诗镌刻了有两端，皆是从头刻到拂尘尾再转行。
上题：
海蜃化障迷，追及于始源。华宫三千万，雪浮长白间。尽天可汗令，处四方之巅。唐盛子袭延，黄龙守玉帘。宝藏遗后世，现于危难间。
由来木生久，天姥以赐遗。祖龙御六气，初崂誓不迁。我辈得仙命，东渡见真颜。得于山海间，藏于昆仑巅。坤离两中虚，葬之于龙眼。莫忘始时训，方得万世延。
“什么意思？”宫九点了点坤离、龙眼那两句，“我不会这些东西。”
准确来说，他懒得学。
他挨句理解了一下：“‘海蜃化障迷，追及于始源。华宫三千万，雪浮长白间。’这几句意思是海市蜃楼化作迷眼的雾障，但一切想要追寻还需从源头看起。华丽的宫殿多的数不清，白雪在长白山间覆盖。”
墨麒接着道：“天可汗是唐时蛮夷之族对太宗皇帝的尊称，所以这一段后面几句的意思是谨遵太宗皇帝之令，这宝藏必藏在四方山峰之最高处？四方？”
“不能吧？没听过哪个人藏宝藏，会把宝藏分成四处藏的。”宫九纳闷，他推了推墨麒，“下一句。”
“唐之盛世，子嗣将会世世代代地延续下去，即便是天上的黄龙也会护卫天子。”墨麒摩挲了一下玉帘二字，“这玉帘，指的应是天子所戴的旒冕前的垂旒。‘宝藏遗后世，现于危难间。’，宝藏留给后世子孙，如有危难便会现身。”
“那后面的呢？”宫九皱着眉头，“‘由来木生久，天姥以赐遗。祖龙御六气，初崂誓不迁。’又说的是什么意思？”
说的玄乎其神的，连天姥祖龙都出来了。
墨麒道：“山海经中曾说，有一座山，叫做玉山。在玉山上生着不死树，住着不死国的人，那不死树食之可长生，不死国的人就是靠这不死树获得永生的。而守着不死树的这位神灵，名为西王母。”
“这‘由来木生久，天姥以赐遗。’的意思，应该是说西王母将不死树的一部分赐给了唐皇。这应当暗示的是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就是喂给重伤者吃的那种药丸。”
“至于后面这一句……华雪池中有一则祖训，说的就是‘初崂誓不迁。’意思是说，进了华雪池，这就是我们的山，就是我们的家，只要一天不能夺回皇位，那即便天崩地裂，也绝能不迁徙。”
宫九面色古怪：“为什么决不能迁徙？”
墨麒摇头：“不知道，这是祖训。”他又接着往下顺，“后面这说的应该就是徐福的故事了，东渡、仙命，说的应该就是长生不老药，和先前那具中说的意思差不多，都是在讲活死人肉白骨的。”
宫九愣了一下：“……那药就叫活死人肉白骨？”
这么直白？
墨麒又茫然了，抬头看向宫九：“……哪里不对吗？”
宫九对上墨麒迷茫的眼神，顿时想起墨麒的大黑、雀翎，突然理解了这个直白的药名。
敢情这种在取名上的不拿手，也是能从祖辈遗传下来的啊！
宫九在在心中暗自发笑了一会，糊弄还在疑惑的墨麒道：“没什么问题，你继续。”
墨麒这才坑回头去，继续看拂尘上的诗：“后面这几句，应当说的就是唐皇宝藏藏在何处了。‘得于山海间，藏于昆仑巅。坤离两中虚，葬之于龙眼。’，难道是让我们去找昆仑山的龙穴？”
宫九脸一皱：“怎么藏个宝还要搞什么龙穴，这又不是墓葬地。”
墨麒将诗句反反复复读了几遍，仍是不得他解，站起身道：“我去给陆小——”
宫九一把拉住了墨麒：“别告诉其他人。”
墨麒皱起眉头：“为何？集思广益，才是解此谜题的最佳方法。”
宫九瞪着墨麒：“唐皇宝藏，是你能拿出来交易给赵祯，减轻身上罪责的最佳筹码。你就这么把它拿出来？你不想保住自己的命了？别忘了你刚刚是怎么承诺我的！就算是不说你的命，那些华雪池里，你想救的族人的命呢？光是劝降，万一赵祯不接受呢？别忘了，叶孤城此时虽然是被特赦了，可当初也是实打实的死过一次的！若是他没死，你觉得叶孤城当真能被赦免？”
宫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句句都意味沉重，砸在墨麒心上，把他又砸得坐回了床边。
宫九道：“我们两个再研究研究，还有很长的时间呢。想要攻打华雪池，要集结足够要求的江湖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咱们少说还有三五天，左右也不过就是‘得于山海间，藏于昆仑巅。坤离两中虚，葬之于龙眼。’这四句，先前那么多案子咱们都破过了，区区四句诗，能解不出吗？”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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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解不出。
闭门解诗的第三天过去，两个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宫九认为，直接去昆仑找龙穴就得了，墨麒却说，昆仑不一定就是昆仑，就像四方不一定是四方。而且“坤离两中虚”究竟指向的是什么，墨麒也没有想明白。
从字面上来开，它说的是坤卦和离卦的第二、五爻都是阴爻，也就是一条间断的虚线，但墨麒又说卦象还有变卦之说，不是说坤卦和离卦就一定“两中虚”了，这一定还有其他的含义。
墨麒放下手中的笔，疲倦地道：“我去洗把脸。”
用冷水过过，说不定思绪就能清醒一点。
宫九也跟着起身，无精打采地黏在墨麒身后：“光洗脸不行，三天没洗澡了，再捂就臭了。得洗全了。”
“嗯，洗全……”墨麒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一顿，“全？”
宫九差点撞墨麒后背上：“怎么？”
墨麒突然返回桌边，对着诗词重读了一遍。
宫九疑惑地道：“你发现什么了？”
墨麒没有回答，念念有词了好一会，突然眼中一喜：“我知道宝藏在何处了！”
宫九猛地一惊，瞬间清醒过来：“什么？在哪？”
墨麒举起誊抄在纸上的诗词道：“我们是被那四句迷障住了！那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其实这谜简单的很，而且诗里前后都提醒我们了！”
墨麒指着诗头和诗尾道：“其实开头这句‘海蜃化障迷，追及于始源。’说的意思，就是提醒我们，后面那四句不过是海市蜃楼，障眼之法，想要寻得真相，还得从诗的开头来看。”他又指向末尾，“你看，末尾‘莫忘始时训’也是叮嘱我们说一定要看开头的诗，才能找到能救命、延续唐朝的宝藏！”
宫九疑惑道：“开头的诗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虚话，要么咏景，要么赞美盛唐，有什么机密……”他看着墨麒将纸折了起来，“……!”
墨麒抄诗的时候，并没有按照小篆在拂尘上的布局写，而是一个短句一次转行。前几句短句，除掉开头的提醒，就组成了八个字，两个短句。
“华雪尽处，唐黄宝现。”宫九挨个念了一遍，眼睛亮了起来，“那黄就是取的‘皇’的谐音！都是那四句诗实在太扎眼了，我们光顾着解卦，觉得唐皇宝藏定然藏得很深、很难解，所以偏偏就没有立即想到这最简单的规律！”
墨麒眸中略带惊喜：“华雪池终年白雪，冰雪厚处雪层之下仍有寒冰，平日里自然不会有人想着把雪弄开，把冰敲开，去挖地下的冻土里有没有宝贝。”
兜兜转转半天，华雪池的山人居然一直都在骑着驴找驴！
宫九一拍墨麒的肩膀：“而且你们那个什么祖训，也有解释了！宝贝就在你们脚下，当然不能随便迁徙了。难怪唐皇会把落脚地定在华雪池！”
宝藏，终于找到了！
…………
夜色重新攀上金陵夜空的时候，墨麒披着黑氅走到窗边，向窗外低低吹了一声哨子。雀翎扑棱着翅膀落进他手心，墨麒系上一封信，低声道：“去找冰……”他顿了一下，“姬冰雁。”
他已经不是能随意称呼别人的人了，已经有家室了！墨麒甜津津地揉了一下雀翎的脑袋，简直恨不得把这甜津津的蜜糖也塞雀翎吃一口才好。
雀翎飞快地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
夜色中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
墨麒脸上的淡淡笑意褪去了。
他回头望向还在熟睡的宫九，抿抿唇，无声无息地掠出窗户。
熟悉的夜枭声，熟悉的奇石阵，熟悉的人。
江湖百晓生站在巨石边，看着墨麒，面色复杂。
墨麒淡淡道：“你找我，什么事？”
江湖百晓生道：“你知道，我从你出山之时，就把你放到神兵榜第二的目的是什么。”
墨麒没有答话。
江湖百晓生也没有听墨麒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道：“从你小的时候，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是大宋最大的隐患。”
“没有哪个孩子能在那么小的时候就修习伏天心魔引，还能压得住自己的心魔。”
“你当真以为你的母亲也是从五岁就开始练的么？不，是从十六岁。她被赵恒骗了，怀着你回到华雪池的时候才练的。一开始，她只是抱着想和心魔同归于尽的想法练的，后来，她为了你支撑了下来，一直练到了你出生，练到了神功大成。”
墨麒神色动了动。
江湖百晓生意味不明地看了墨麒一眼，看对方还是像个石头似的没有反应，顿时不满地道：“你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她是从十六岁才开始练伏天心魔引的，也就是说，她也只比你多了四年的功力而已。而你的天赋，是可以从五岁就能练就伏天心魔引的，从天资上就远远超过了她，你与她一战，并非没有胜算！”
墨麒看向江湖百晓生，声音冷淡：“我只听到你说，她没有被心魔逼疯，是为了我。”
江湖百晓生噎住了。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过不近人情。
但他太希望墨麒能赢了，他一点也不想让影子人胜。
江湖百晓生低声道：“当年你一踏出华雪池，我就将神兵榜的第二给了你。”
“神兵榜的第一从没有人知道，但我想，你在成为第二的时候，就应该已经知道了。”
墨麒的眼神闪了闪：“我知道。”
“神兵榜第一，是一把剑。”
他看向江湖百晓生，一字一顿地道：“天子之剑。”
江湖百晓生道：“所以神兵榜的第二，同样也不是江湖人，而是那个最有可能颠覆第一的人。从前，那个人是墨唐。从你出山那一刻起，那个人就是你。”
“这和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关系。”墨麒移开了视线。
江湖百晓生踌躇了一下，道：“你……这三个月以来做的事，我都看到了。我想把你从神兵榜第二换下来。”
墨麒淡漠地道：“神兵榜换不换，与我无关。”
江湖百晓生狠狠皱住了眉头，焦躁的表情慢慢在他苍老的面孔上显露出来，他站在原地生了一会闷气后，提高声音对墨麒道：“我在向你道歉。”
“我不该因为你的出身就那么怀疑你。事实上，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极其聪慧，又极其善良的孩子。”
“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偏见，我的一己之见，我甚至让这些偏见，左右了本该中立的神兵榜。这不是江湖百晓生该做的事，这是一个已经糊涂了的、固守己见的顽固老头才会做的事。”
墨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这才回到了江湖百晓生身上。
果然，月光下银发苍苍的老人道：“我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做江湖百晓生了。但是我还不想离开这个波澜壮阔的江湖，也不想离开……从小看到大的你。”
从四岁到如今，他真的是一直看着墨麒长大的。若是他早就想将墨麒置于死地，那早在他降生的时候，就应该对墨麒下手了。
可是他下不去手，才一直叮嘱墨麒不能下山，否则就是大宋的浩劫。
——其实哪是大宋的浩劫呢？只不过是墨麒一旦下山，有对皇位有威胁之人一旦出现，他身为已经隶属帝王之手的江湖百晓生，就护不住这个消息，就得和赵祯汇报了。
可到最终，墨麒还是下山了。他只能想着办法引着墨麒和楚留香见面，待墨麒破了案子，将人丢去了府衙里，才将这件事汇报给赵祯，好引得帝王赞赏爱才的一片仁心。
但这些话，江湖百晓生——或者说白箫，是不会和墨麒说的。
白箫看着夜色中长身而立的墨麒，思及过往种种，眼中蓦然涌出了一点泪花：“我猜，你江山醉还差一个管事。”
他顿了一下，又慌忙地道：“账房也可以。”
他看墨麒还没回答，绞尽脑汁：“说书先生也不错。”
墨麒笑了一下：“江山醉，下个月就不是我的了。不过，我还缺一个先生。”
白箫纳闷：“……你现在还有什么是需要学的吗？”
不是他妄自菲薄，实在是他想不出墨麒有什么东西是不会的。更想不是有什么事情是墨麒不会，他会的。
墨麒沉吟道：“还缺一个先生教阿玖算术……”
王怜花已经快被宫九气得嘴生燎泡了。
白箫：“……”
白箫艰难地道：“你什么时候改叫世子‘阿玖’的？”
墨麒略有些讶异：“我以为你会什么都知道？”
白箫：“…………”
江湖百晓生还得清楚你们什么时候水到渠成吗？！江湖百晓生还得清楚你们什么时候互相昵称吗？！这他妈是江湖百晓生还是江湖八卦生？！
白箫狠狠喘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强行安慰自己。
冷静。
这是好事啊！
墨麒和宫九在一切，相当于唐皇血脉就此断了，这是好事啊！
&#183;
&#183;
决战之日并不会因为片刻的温情推迟时间。
王怜花、东方不败、玉罗刹、楚留香、陆小凤牵头，就连久未现身于人前的沈浪、白飞飞、铁中棠等人都现身了。
若不是这一次的队伍挑选的都是陆小凤水平以上的人，在见到这些早已成为传说一般的前辈们的时候，早就已经提前乱起来了。
王怜花点头这么满意称赞的时候，陆小凤就在旁边，心口顿时又被无声地扎了一箭。
华雪池防御最为薄弱的地方，在后山。那里是一座极难攀登的休眠火山，平日里并无人去，只有墨麒为了抓偷跑的雪狐，才经常三天两头地往那里跑。
宫九站在墨麒身边，看着墨麒的神情在看到那座伫立的雪山时变得有些复杂，心头有点发闷。
不管墨麒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情，但带领人马来攻克自己打小居住的地方，就足以让墨麒心头煎熬了。
楚留香站在一旁，也看到了墨麒眼中的那抹痛楚，心中无声地叹息。
从前他还不清楚为什么墨麒总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当带着人站在这座雪山前的时候，他总算是知道了。
墨麒是从开头就被放在了进退两年的立场上。进，那就是破坏大宋安宁的千古罪人。退，那就是背叛族人的白眼狼。对于墨麒来说，没有一个选择是能够让他解脱的。
难怪墨麒会和姬冰雁定下三月之约，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天，并且准备好了，用死亡解脱一切。
可是现在……墨麒已经和九公子在一起了，他又该怎么做呢？楚留香不无担忧地看着墨麒站在众人最前方，分明高大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疲倦孤独的背影。
墨麒垂眸看着最后一个巡逻的弟子离开。
“上。”
短促有力的号令划破了华雪池的宁静。
近千人的武林大军以极其精妙的轻功掠身而出，像是无法抵挡的汹涌潮水一般冲入华雪池中，那几个巡逻的弟子甚至来不及愕然，就被几个冲在最前方的排头兵直接击晕，点了穴位扔到一边，自然有落队的人将他们捆束起来。
有敌人袭击的信号弹仍然在华雪池弟子的挣扎中升天炸开，宣告这场空前绝后的武林大战拉开序幕。
宫九已经随着第一梯队的前辈们划入了战场。
墨麒没离开，而是慢慢坐了下来。
冲入华雪池的队伍行至远处，这里又归于宁静。
他身边不远处的几个雪团子突然动了动。
“嘤……”一只雪团子突然张嘴叫了一声。
然后墨麒就被十来只突然涌来的雪团子淹没了。
离开五年，雪狐们已经不再是从前小小一团的样子了，各个都长得身量修长，毛又顺又亮，软软的一看就很好摸。墨麒淹没在柔软的雪狐毛毛里，暖和了一阵，雪狐突然散开了。
墨唐含着笑站在墨麒面前。
墨麒不敢抬头。或者说，他感觉没脸抬头。
墨唐蹲下身：“为什么不看我。”
墨麒声音沙哑：“我做了错事。”
墨唐沉吟了一下：“那不做这件事，你对吗？”
墨麒摇头：“不对。”
墨唐道：“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一个人进退两难的时候，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不是他的错。”
墨麒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那是谁的错？”
墨唐站起身：“这已经无关对错，只是选择。”
她的手拂上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我也说过，自己选择的路……”
“就算是跪着也要走完。”墨麒低低地补完这句话，仰着头看了一会自己的母亲。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退，抽出了拂尘。
…………
陆小凤狼狈地在雪地上滚了一圈，抱着自己的脑袋边蹿边嚷嚷：“王前辈说得选比我厉害的，他妈的是真话啊！！”
王怜花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废话。”
宫九的剑已经带着电花刺向了面前引出了心魔对付他的弟子的喉咙，剑刺到一半，骤然变势，向下一滑，剑光吞吐间直接废了对方的丹田，然后就将委顿在地的弟子一脚踢到了陆小凤面前：“绑着，带走，别碍事。”
陆小凤百忙之中捞起已经昏迷了的弟子，背着对方连滚带爬地退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将人放下了，免得被误伤，然后又硬着头皮冲了进去。
没办法，又有好几个弟子被踹了出来，而他们已经答应了墨道长，不会杀华雪池中的人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上出现的已经不仅仅是受伤的华雪池弟子，也有被击败的武林中人。还能继续在战场上缠斗的，已是凤毛麟角，多是一些和玉罗刹差不多的老妖怪，一边打一边咒骂，到底是谁将这些人引入华雪池的。
王怜花反手一扇，将东方不败面前的敌人推到了东方不败的针前：“要带你们开眼的人。”
那中年人怒骂一声，像个泥鳅一样滑身一躲，躲开了银针：“开屁的眼！”
正激斗间，楚留香突然扬声道：“看山后！”
几个重伤躺在地上的人扬起头，看向众人攻山来的地方。
“他娘的，那是什么？！”
“什么玩意儿在发光？！”
金色的龙首和银色的凤光狠狠地撞击在一起，每碰撞一次，光芒就会再涨一分。
七次之后，金色的龙首突然一顿。
宫九的心跳骤然空了一秒。
黄药师一掌劈开宫九面前的敌人：“你去后山！”
宫九哪里还用黄药师提醒，敌人一被黄药师接过去，他就撒开腿，疯狂地往山上掠去。
后山上。
白皑皑的雪里，两朵染开的血花。
两个人倒在地上，两道身影同时疾驰而来。赵祯被展昭和白玉堂一人一个胳膊提溜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疯狂冲向墨麒的宫九，还有疯狂冲向墨唐的耶律儒玉。
赵祯的微笑在看到耶律儒玉把不断吐血地墨唐抱起来的时候僵住了。
可是宫九早就已经没有心思去看耶律儒玉。
他眼中只有墨麒胸口那把洞穿了心脏的软剑，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墨唐的呼吸已经没了。
耶律儒玉抱着墨唐，猛地站起身，拔腿就要走，被暗卫们拦下。
麟一到九，这回总算是齐了。九个人一起拦在耶律儒玉面前，下一秒围成圈，踩着阵法，困住了这个好像将大宋当成自家的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挖矿就挖矿，想杀人就杀人的辽国七皇子。
赵祯正要说话，耶律儒玉就已经开口了。
他声音急促：“放我走。”
他没有时间和这九个人磨蹭时间。人，他是能杀死，可是墨唐挨不住。
赵祯嘴巴刚张。
耶律儒玉的话已经炮弹一样的砸过来了：“让他们滚开。玉字旗十万大军现在就在辽宋国界上，若是耽搁了时间，我定会让大宋未来十年之内永无安日！”
赵祯张口欲言。
耶律儒玉放低了声音：“你不放我们走，我率兵攻宋；放我们走，我不仅让他们统统撤兵，而且退出皇位之争。”
赵祯还没说什么话呢，耶律儒玉已经把话说齐了：“你确定？”
耶律儒玉眼神暴戾地瞪着赵祯：“让他们滚开。”
赵祯摆了摆手。
暗卫散开了，耶律儒玉抱着墨唐消失的无影无踪。
麟七蹙眉：“陛下……”
赵祯止住麟七的话：“朕知道朕在做什么。墨唐已经死了，让耶律儒玉带一具尸体离开，就能换的边境无战事，还能让耶律儒玉退出辽皇之争？这是我们占便宜。”
“耶律儒玉不再继位，唯一能接任辽主之位的就是耶律洪基。你觉得，是对付一个没什么脑子的耶律洪基好，还是让大宋未来十年面对耶律儒玉的疯狂进军好？”
麟七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忧虑的目光投向还抱着墨麒的宫九。
墨麒的唇已经苍白冰冷，甚至结霜了。
长白山很冷，就连呼吸都像是能冻成冰。
宫九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怀中墨麒身体的温度、重量，只能看到那抹殷红而不详的血，不断地从那柄软剑捅开的伤口里涌出来。
他想问，你不是说好要活下来？
说好的南海之约呢？
说好的一定呢？
可是他说不出话。
他甚至呼吸不了。
赵祯没说话，展昭和白玉堂移开了眼睛。
麟一低声道：“带陛下下山吧。”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留下宫九抱着墨麒逐渐冰凉的身体。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墨麒胸口那处伤口中挣扎着飞了出来，是一只熟悉的、玄紫色的琉璃蝶。
那蝴蝶在墨麒伤口边抖搂了一下自己美得令人窒息的翅膀，然后飞了起来。宫九心口突然一凉，另一只纯白的琉璃蝶从他的心口飞了出来，和紫色的那只合在有了一起，落到了宫九腰间。
两只蝴蝶吭哧吭哧了一会。
宫九有些呆然地挥开它们，将它们想要拖动的那个香囊拿了起来。
香囊轻飘飘的。
他扯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丸子咕噜噜滚进他的手里。
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有他无比眼熟的字体，写着六个令他心头一跳的大字。
——活死人肉白骨。

第98章 冷酷王爷与失忆暗卫01
无名岛。
晨曦刚从地平线上探出一个小角角。
装饰得华贵雍容的房间里，柔软的被褥之间，沉睡着一个俊美得让人一看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的男人。
鸦羽般浓黑的睫毛突然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抖动了几下，归于安静。再过了三息，一双全然漆黑的眸子骤然睁开。
这双眸子的主人沉默地躺在床上，对着雕刻着纹路的房顶看了一会，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
——我这是在哪里？
他滞涩了许久的大脑缓慢转动起来，隐隐有刺痛从头部传来。
——我是谁？
——我好像……失忆了。
接连几个念头从脑袋里蹦出来，男人习惯性地因为难题而皱起了眉头。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了一片冰凉丝滑的东西：“……！”他飞速地攥起了手，而后用手臂的力量撑起自己，看向那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趴在床边睡着了的白衣男子。
长发披散在肩边，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的俊脸。他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因为连夜的照料，无心打理衣冠。柔软雪白的毛毛拥簇着他苍白的面孔，显出几分脆弱。
黑眸子男人的心口突然不受控制的猛跳了几下。
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人曾经一定很熟悉。
他刚想不惊动对方地下床，那个还在睡着的白衣男人就挣扎地嘟哝了几声，醒来了，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朦胧的视线恰好和他的撞个对着。
宫九：“……！”
宫九脑袋空白了一会，然后猛地站起身，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了几下，整个人就半是激动半是愤怒地扑了上去，攥住墨麒的肩膀：“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正待对醒来的墨麒发表自己对墨麒做出的狗屎计划的痛斥，就看到了那双全然漆黑、毫无眼白的眼眸，已经准备了半个月的怒骂骤然卡在嗓子眼：“……你……”
宫九迟疑地松开了手，随后，那一双寒星似的眸子里的惊喜骤然被愤怒替代，原本攥着墨麒肩膀的手顿时卡到了墨麒脖子上，一阵猛摇：“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你看到我还没有恢复记忆？！”
难道我不是你最爱的人吗？！
墨麒那双全然茫然、漆黑一片的眸子，在他方才还火热一片的心头上浇了好大一盆冷水。
宫九甚至有几分委屈地想，按照自己的原本计划，墨麒本该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因为强烈的爱意，冲破活死人肉白骨的控制的！
结果呢？没有！
根本没有！
骗子！
宫九恨恨地一推墨麒，把墨麒推得一个仰倒：“我救你做什么，你死了算了！”
墨麒敏锐地捕捉到宫九话中的重点：“救？”他茫然地看着满脸怒容的男子，却不知道对方为何生气，顿时生出了几分手足无措。
听对方的意思，好像对方是确定自己醒来会丧失记忆的样子，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在看到对方的时候没有恢复记忆……可是，这个推测合理吗？
墨麒陷入更深的迷茫，一个又一个为什么在他的脑子里来回徘徊，最终被最大的那个疑问占领了首位：“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宫九气得一把凌霄火差点把自己烧着：“认识？！呵，当然认识！”他也不想着之前那些温存计划了，撕吧撕吧统统喂狗，新的复仇计划崭新出炉。
他满脸冷酷地眯起眼睛，瞪向墨麒：“你是我的暗卫，你叫狼一。”
狼心狗肺天下第一！
负心汉！呸！睡都睡过了居然还能忘记我！
墨麒：“……”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叫这个名字，也不是个暗卫，而且这名字好像是对方在骂自己，可他没有证据。
主要是为什么一个主人会给昏迷的暗卫陪床，还熬夜熬得脸色这么差，这说不通啊。
无数种可能性从墨麒脑中掠过，令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宫九踹了一下床，怒气冲冲道：“还不起来？醒了还想偷懒？”宫九打了声唿哨，从门外进来了三个白衣暗卫，“把你们的人带走！不，等等，不。”
“……”已经伸了一半手的暗卫们只得把手又缩回去，表面冷酷无比，内心丧眉耷眼。
到底是要怎样。
宫九咬牙切齿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子重重地踏在地上，然而却发不出任何有震慑性的声响——全被白乎乎软绒绒的毛地毯吸没了。
宫九猛地停住步子，冷笑了一声，对着自己的暗卫道：“你去，把他最花的衣服挑几件过来。”他强调道：“要颜色鲜艳的那种！”
一炷香后。
无名岛伙房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走进几个白衣暗卫。
原本还在打盹的管事顿时浑身一震，匆忙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急忙迎上前道：“几位有什么吩咐？”
白衣暗卫往旁边让了让，将站在最后、面色冷凝的简直和九公子有的一拼的粉衣男人让了出来：“主子说，今日他的午膳让国……让狼一来做。”
管事懵逼地看向穿粉衣的狼一：“……”
狼一……是谁？为什么九公子的饭要由狼一来做？难道狼一是新来的厨子？
……可哪个厨子上灶会穿一身粉不拉几的衣裳？
管事纳闷地打量面前的粉衣男子：身形高大挺拔，气质冷峻疏冷，一身本该满是脂粉娘气的粉色衣裳却被他穿的翩翩然，衣带翻飞间宛如云霓飘逸，就连那嫩嫩的粉色也硬是给他穿出了清冷仙峻的荷之君子的感觉，乍一眼望去，想到的形容词绝不是娘，而是一句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管事又抬头看了看狼一的那张脸。
管事：“……”
不是，现在当厨子都得长这么好看了吗？门、门槛这么高了？
狼一肃着脸转过身去，拢手对暗卫道：“多谢几位兄长……”
白一浑身登时就是一个大颤：这还了得，国师敢喊，他们还没命做九公子的兄长呢！
他忙道：“不，不不，您才是我们的兄……”不不不行，九公子的弟弟他们也是没命做的，“是我们的统领。”
管事：“……”
管事：？？
现在九公子的暗卫还得负责九公子的膳食了吗？要求这、这么多了吗？还有，九公子的白衣暗卫队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统领？为什么暗卫统领会穿这么粉的衣服？？这哪里像一个暗卫统领？？
管事带着满心的纳闷和无比震惊，看着粉衣男人又十分愧疚地对几个白衣暗卫道：“可惜我忘了你们。”
白一立即肃着脸拱手恭敬道：“属下白……”
白一一顿，求生的本能叫停了他的话，仔细一想，不对啊。
自己若是介绍自己是白一，然后白二白三也这么自我介绍了，那以国师的智慧，难道不会怀疑为什么只有自己是狼字辈的吗？不会怀疑自己暗卫的身份吗？不会怀疑九公子吗？被国师怀疑了的九公子不会拿他们泄愤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白一脑中一闪而过，顿时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白一一边庆幸自己及时反应过来，躲避了死亡结局，一边无比机智地给自己当场改了个名：“属下狼二。”
管事：“……？？”
白二白三被迫改名：
“……属下狼三。”
“狼四。”
管事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难道岛上的暗卫们真的是狼字辈，不是白字辈的？
这问题在他心里只停留了一会，随后更加有危机感的问题出现在他脑中：完了，何时曾见过暗卫们下厨的，更别提是这个神龙不见首尾的粉衣首领！不得行啊，这要是把伙房炸了……
管事连忙积极地道：“统领千金贵体，有些活不如让我们来做，您指点指点就好了——”
白一，不是，狼二道：“不行，主子指名必须统领做。”
管事努力自救：“那……那让我们打打下手……”说不准还能在火烧起来的第一时刻救一下。
狼二：“不行，必须统领一个人做。”
管事：“……”
这……这他妈岂不是必死之局？
于是，待狼一开始在灶台前研究怎么配菜的时候，两眼无神、心如死灰的管事，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后屋，被一群同样提心吊胆的厨娘们围住了。
“怎么样怎么样？！我们能帮忙吗？哪怕是烧烧火、加加水，时机把握的及时，也是能救的呀！”
“对啊，对啊。咱们要是在旁边，也能提醒一二。”
管事满脸绝望，眼中一片灰败，仿佛已经看到了邻近的死亡。他动作迟缓地就像是行将就木的垂死之人，缓慢地摇头道：“不行，没救了。”
厨娘们一片静默。
然后三三两两抱在了一起，开始无声落起泪来。
完了，完了。这让暗卫统领来烧菜的想法虽然是九公子自己提出来的，可是这菜要是真的烧不好，甚至还把伙房给炸了，那到最后倒霉的不还是他们？！
她们绝望着绝望着，不由地开始在心中咒骂起外间那些即将把她们推进火坑里的罪魁祸首们。
这种事情对于外面那些暗卫来说，或许只是一件小事，可他们这些有身份的，又岂能知道她们这些小人物在这无名岛上讨生活，是如何的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之前吴明老头疯魔的时候，她们这小小的伙房就已经折了好几个同伴了。她们半夜里哭着偷偷将同伴被扔在垃圾里的尸体带回来清理干净，再偷偷下葬，这样的日子她们本以为已经过去了！
先前那个红衣男子突然出现在无名岛上，将吴明杀死的时候，她们以为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她们可以自由了！
可九公子又回来了。
而现在，她们不仅自由的希望破灭，而且还将踏上同伴们的老路。
她们低低地呜咽道：“死了好……死了干净……”
“这种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呜呜呜……当初，我只是因为喜欢吃四喜丸子，才学的庖丁啊……呜呜呜，我好想吃四喜丸子……”那个一边哭一边被自己的回忆香的直流口水的厨娘哧溜了一下口水，正想继续哭，突然感觉不对。
她忍不住又哧溜了好几下口水，鼻翼几动，嗅个不停：“唔……”
她使劲拍了拍身边的同伴：“等等，别哭，别哭，你们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同伴还在哭的涕泗横流：“什么味道，伙房要被烧焦的味道，死前的味道！”
她急得跺脚，想起自己是嗅觉比一般人灵敏才嗅到那香气的，忙偷偷去把里屋和外屋之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又掀开了一点帘子。
几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同伴：“呜呜呜……是孟婆汤的味道……唔，好香哦，咦，好香哦！”
“我这是幻觉了吗？这是提前回光返照，闻到幻觉了吗？”
“哧溜，哧溜。这味道……哎呦……哎呦，这味道……哧溜！”
或许是最后一声吸口水声太过响亮，让屋外的贵人们也听了个正着。
从屋外传来一声低磁好听、平和沉稳的男声，她们偷偷开了一条缝的门和帘儿也被掀了开来：“你们要尝尝吗？”
连厨娘带管事：“……哧溜！”
尝尝尝！！这他妈就是临行前的断头饭，他们也要吃个精光，碗底都舔掉！

第99章 冷酷王爷与失忆暗卫02
酸甜可口的糖醋鱼、又酥又入味的葱油大虾、油亮喷香的辣子炒黄芽白肉丝、香的叫人流口水的腊肠蒸饭，最后是一蛊揭开盖子，就飘香十里的枸杞鸡汤。
品菜，品的是色香味，现在味还没尝到，单是色和香就已经叫他们口水直流了。能进入无名岛做厨娘、管事，那可都得是在伙房里打天下、掌勺了多年的老餮，能让他们都垂涎三尺的，可见狼一这手厨艺多绝。
这些菜，菜色都很简单，做起来也很简单。但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更容易让人腻味，尤其是他们这种天天在伙房里品菜的老餮们，如此一来，就更加显示出狼一厨艺的不凡了。
厨娘们和管事一边哧溜口水，一边震惊：这……这真是暗卫统领烧出来的菜？这他妈暗卫烧的菜都这么好了，还有他们什么事？？
不对，不对啊！
仔细想想，以往也从来没有发生让暗卫来烧菜的事情，今天这个粉衣大哥来，该、该不会就是为了试行一次，要是烧的好，以后就不用他们了吧？！
几个人一边恐惧，一边挤挤挨挨站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狼一给他们分碟子尝。
狼二脑门子直冒汗，抢在狼一之前拿了碟子拿了勺，开始分菜，生怕这些菜被狼一一分，送到主子那儿的就没多少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狼一小心地从每道菜里舀出那么一勺刚够一口的分量，尤其是鱼，直接就只给鱼汤。
就这样还不是一人一口，而是一人分一道菜的一口，白米饭倒是大方了点，一人配上一勺。
厨娘们都要哭了：要么就别给我们吃，要么就给多一点嘛，这一口饭菜他能够吃吗？能够止住口水吗？
正难过呢，吃了辣子炒黄芽白肉丝的管事突然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声音：“嗬——”
还在砸吧着嘴里的余味，无比眼馋地看着盘子里的厨娘们，受惊地齐齐转头看来，就瞧见原本还满含期待的管事死死卡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涨红，眼中还浮现出了痛苦的水光，那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被美味惊艳了味蕾，倒像是被塞进了一口充满死亡气息的烂泥：“嗬——嗬——”
狼一一惊，连忙上前，和厨娘们一起扶住管事。
厨娘们无比担忧的叽叽喳喳：“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卡到嗓子了？”
“还是管事不能吃辣啊？不对啊，我记得管事可能吃辣了啊！”
“咽下去，加把劲咽下去就好了！”
管事痛苦到几乎想把自己的喉咙舌头都一块拽出来——他很难形容方才那口辣子炒黄芽白肉丝是一种什么味道，反正绝对不是辣子的味道，也不是黄芽白亦或是肉丝的味道。如果真的让他形容的话，那大概就是从雨后泡了几天水的乱葬岗，埋的死尸最多的那个坟坑里挖出来的腐泥的味道。
说一句丝毫也不夸张的话，他现在甚至感觉自己的七窍都在往外冒那种让人魂魄离体、恶臭难忍的味道。这口菜他想要吐，却不敢吐出来，身边的人甚至还不理解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让管事又一次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是我的味觉有问题？
他艰难地压迫自己的本能，将那口分明就是死亡鸩毒的黄芽白肉丝咽了下去，只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已经被这仿佛指甲盖刮着自己头盖骨的恐怖味道给硬挤出了脑壳。
然而，旁边的厨娘们还在关怀他是不是卡着了，还是突然吃不了辣了，没有一个人怀疑那菜的味道的。
管事一边失魂落魄地在厨娘们的关心下，倍感劫后余生地喘着气，一边满含自我怀疑地将视线投向灶台上那盘看起来油亮香脆，闻起来更是香味扑鼻的辣子炒黄芽白肉丝：难道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
分明其他人尝的菜也和他尝的一样色香味俱全，怎么大家都那么赞不绝口的，就他吃起来觉得恶心欲呕，翻江倒胃？
狼二是一直跟在宫九身边的。之前松溪镇天姥庙那盘让宫九、黄药师、洪七公等人都勃然色变、冲出门呕吐不止的韭菜，他也是略知风采。一看管事的模样，就知道国师烧的这几道菜里，那盘黄芽白肉丝不幸沦为了国师“烧出来的菜必有二分之一可能性堪比剧毒”的奇怪特质的受害者。
其实，管事到现在还没有晕厥，或者开始大吐特吐，已经算是忍耐力惊人了。
狼二是心知肚明了，然而狼一本人却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特质啊！伸手就要去夹那盘菜，狼二阻拦不及，黄芽白刚刚送进嘴，狼一：“……”
狼一冲出了门：“噫呕——”
…………
伙房的后屋里，狼一和管事并排在椅子上躺着。看管事的表情，怕是魂魄已经不在自己身体里了，狼一还想着得克制，想要强迫自己坐直身体，不过这种尝试在口中令人天灵盖蹿凉风的可怕味道里变得毫无威力。
烧的正常的那几盘菜和汤，狼二等人已经送去给宫九了，留下腿在打颤的狼一，和已经休克的管事在伙房休息片刻，等能走得动路了，再自去寻宫九复命。
狼二想的很好，他觉得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和主子说一说国师如何自己被自己烧的菜坑的，说不准还能让主子的心情好上几分，早点和国师和解，他们这些可怜的暗卫也好早点从这场无妄之灾中解脱。
厨娘们围在狼一身边，挨个问问题。她们已经摸清了狼一的脾性，看似冷峻，实则脾气再好不过，所以也不再怕他：“为什么你会穿这身粉衣呀？”
厨娘们想法很单纯，只是觉得很少有男人会穿粉色衣裳的。
狼一谢过厨娘倒来的水，喝了一口，压下一部分可怕的、震撼灵魂的口感：“是九公子选的。”
准确来说，是九公子逼他穿上的，他不乐意就扑上来强行帮他换，狼一拿九公子没办法，推来挡去，还是把这身衣服换了。反正左右也不过是这嫩粉色让他有些不大中意，其他的也没什么不妥。
厨娘们的问话声卡住了：“……”
……九公子为什么要帮一个暗卫统领选衣服？？而且还选的是粉色？？
最年轻的那个厨娘实在没有忍住：“您……您和九公子，莫不是……”她把断袖那两个字咽了回去，委婉地问道，“是什么关系？”
狼一一直因为那口黄芽白而持续奔逸的思维，终于被这个问题统统拽了回来。
这个问题，也是狼一目前最想知道的。
他严肃地坐起了身，看向厨娘们，沉吟半天，斟酌道：“如果……有一个人，昏迷了许久，醒来后发现另一个人正趴在他的床边，看起来像是日夜照顾他许久的样子，而且还因为这个人醒来后遗忘了自己而愤怒不已，甚至扑上来想要掐死他……你们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厨娘们：“………”
她们脑门上开始渗汗：……这，这个“有一个人”，“另一个人”，说的是谁？这其中，该不会有一个是九公子罢？
这、这还能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能让一个人日以继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另一个人，而且还因为对方的失忆而愤怒到要杀死对方——这他妈还能是什么关系！
再加上九公子非给狼一挑的粉衣……
厨娘们：“…………”
难、难道，这位貌比谪仙的男子，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暗卫，而是九公子养的男宠吗？！
难怪！难怪他穿着粉衣，难怪他说是暗卫却还来伙房这种地方给九公子做饭吃，难怪他的名字是狼一，而不是白字打头！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暗卫！
天哪，难不成，这狼一就是九公子找来，替代那位在长白山武林大战中销声匿迹的国师墨道仙的替身吗？！
倘若是墨道仙的替身，那就能完美解释狼一过人的样貌，还有比寻常人要高大的身材了。听说墨道仙就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仙峻的男子。
厨娘们的眼神变了一变，看向狼一，先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后是惋惜，最后再是惊叹:面前之人的样貌和气度，已是远超旁人，倘若这样还只是墨道仙的替身而已，那墨道仙该是怎样的风度？
厨娘们盯着狼一直看，却愣是想象不出能比狼一更加完美的人该是什么样子，说句实话，狼一的条件当真已是人间难寻的了。怎么可能有这么一个人，能比狼一更加完美。
狼一感觉诸位厨娘看他的眼神好像哪里不大对:“……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这、这可是九公子的房里人，九公子的私事，她们能有命管吗？厨娘们惊恐地想。她们生存在无名岛多年，培养起的求生本能，在此刻疯狂地拉响了警钟，让她们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这个问题的安全回答究竟是什么。
厨娘们不再开口说话了，狼一也不是求追猛打的性格，见厨娘们都露出了为难和紧张的表情，他便也不再开口逼问。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怎么能逼着别人帮自己找答案。
狼一轻轻抬起自己的手，望着手掌上的茧痕发愣。
他知道，自己是会武功的。至少这个岛上，目前为止他遇到的人里，并没有一个能与他有一战之力的。岛上的人的武力是深是浅，他一眼便知，没几个能在他的一掌下能有一合之力。可这里的人却似乎都很为自己的武功感到自负似的，让狼一总有种恍惚的不协调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太厉害了，还是这个岛上的人，太过骄傲自负了。
他盯着自己手掌，握了握，觉得自己应该是有武器的。他又随手顺着本能动了动手腕，确定这个武器应该是一种有柄、又很柔软的东西，或许是鞭子，或许是其他什么东西。
狼一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和腰带，觉得自己少得可能不止一把武器，还有其他的东西。不然他不会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想要往自己袖子里、腰带间掏东西，活像是能从里面掏出什么特制的调味品一样。
他无比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能从袖子、腰带里掏出香料？我以前到底是做什么？
什么人会在自己袖子腰带里塞香料？？
他正想着，屋外突然传来一声锐利的、女性的尖叫。
“谁碰了我的牛肉汤！”
本还在心怀惴惴思考着怎么回复狼一的厨娘们，听到那熟悉的催命的声音，还有“牛肉汤”那三个字，顿时浑身一颤，脸色齐刷刷地白了，恐惧的眼神齐齐看向屋门，下一秒，那不堪一击的小木门就被人一掌劈开了，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一个看起来十分机灵、大眼睛、高耸胸脯的女子，正叉着腰，满身煞气地站在门口，那门，显然就是她踹开的。
牛肉汤仿佛淬了毒一样的目光在屋内所有人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那个一脸淡然，坐在躺椅上看着她的粉衣男子。
那双有力结实的大长腿，即便是粉衣也压不下去的强大可靠的气场，还有那张让所有的女人望之颊上皆生红霞的俊美冷峻的面孔。
牛肉汤本还含着怒火和憎恶融烧成的恶毒的眼神，审视地在粉衣男子的长腿、蜂腰、胸膛、面孔上一扫而过。
接着，在厨娘们无比惊惧的目光中，牛肉汤那双大大的眼睛突然轻轻眯了一下，随后看着狼一的脸，慢慢绽出一个饱含深意的嫣然笑容。
原本的煞气突然变成了一种年轻女子特有的纯稚和天真，像是就在那一瞬间换了一张脸一样，那突兀的、毫无预兆的转折，令人望而生寒，捉摸不透她的真实心意。
牛肉汤的声音里满是虚假的甜蜜，眼中也是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浓浓情意和羞涩——只是真正纯稚羞涩的人，是不会像她这么主动的：“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伙房里？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牛肉汤呀？”
厨娘们眼睁睁看着一心想把自己送到九公子床上的牛肉汤，对着已经上过九公子床的男宠妩媚一笑，暗传秋波：“……”
厨娘们：“…………”
厨娘们：“………………”

第100章 冷酷王爷与失忆暗卫03
牛肉汤这个时间点来伙房，其实根本就不是想要找自己做的牛肉汤。
先前她定过规矩，三天以内的牛肉汤谁都不准碰，过了三天，伙房的人可以自行处理。那锅牛肉汤已经在伙房里放了整整五天了，她心里也清楚，早就已经变味了，伙房里的人肯定已经把那锅她不要的牛肉汤给处理掉了。
但那又怎样呢？她现在心头正窝着火呢！九哥回来都已经半个月了，可若不是看到九哥的白衣暗卫在岛上跑腿，她根本都不知道九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而且九哥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她一面，哪怕她端着香喷喷的牛肉汤，在门口软言软语的劝，得到的也不过是对方在房里的一声冷戾的滚字。
方才，她又试着去找九哥，对方这次倒是见她了，可和她说话的时候，心思却根本不在她身上，一筷接着一筷地吃菜，脸上还挂着那种绝对不属于曾经的九公子的愉悦和享受，活像是她还不如那桌上的一只葱油大虾。
牛肉汤委屈地从宫九那里出来，满心的怨气和怒火又不敢往九哥身上发，只能转移目标——盯上了做出让九哥无心和自己说话的那桌菜的伙房。
她这次来，就是来找茬的！
就是没想到，来伙房迁怒泄火，居然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牛肉汤抱着“换一种泄火的方式也成”的想法，伸手想要去拉狼一搭在椅子上的手：“来嘛，我做的牛肉汤，可是很好吃的……”
狼一在牛肉汤的手搭上来之前，就猛地站起了身。
牛肉汤仰着脸看面前站起身来更显高大的男人，脸上的红晕更甚了：“你是在害羞吗？”
狼一后退了一步，眉头紧蹙：“请姑娘自重。”
厨娘们像是被人缝上了嘴，挤作一团，把自己往小了缩。
她们在心中惊恐地想：宫主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九公子的男宠吗？她、她要是知道，自己居然对着九公子的男宠暗送秋波，会不会一怒之下，要将整个伙房都发落了？九公子要是知道宫主居然胆敢对自己的男宠动手，会不会一怒之下整个无名岛都要跟着风雨飘摇？
等一等，让她们先捋一捋这个关系。
宫主喜欢的是九公子，九公子睡了狼一，宫主想要睡自己喜欢的九公子睡了的狼一……等等，这个关系圈里，还要再加上曾经九公子深爱的那位国师大人。
重新梳理一下：宫主喜欢的是九公子，九公子喜欢的是国师，狼一是国师的替身，九公子睡了狼一，宫主想要睡自己喜欢的九公子喜欢的国师的替身狼一……
所以这个关系圈里，到底是谁绿了谁？？？
是宫主即将绿了九公子，还是九公子绿了国师，还是狼一绿了国师，又将要被迫绿了九公子，还是九公子绿了替身狼一？
贵人们的关系真是错综复杂，这水可真是太深了！
最倒霉的还是国师，因为长白山武林大战一战销声匿迹，现在就算是头上有多少顶绿帽他也无从知晓了。
牛肉汤并不知道，就在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一旁的厨娘们心里已经画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绿帽子也已经在关系网中的四个人头上来回移动了无数次。
她还在含情脉脉地看着狼一，仿佛看不出对方的抗拒一样：“别躲呀，这冬天这么冷，不如去我的屋里暖暖身子罢。”
狼一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他也不躲了，站在原地，神色严肃：“不必。”
狼一拒绝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牛肉汤要是再往前凑，那就是恬不知耻，拿热脸贴人的冷屁股。
若是放在以前，牛肉汤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但此时此刻，她本就是窝着一团火找上伙房的，能在伙房看上自己能入眼的人，想要高抬贵手，已经是伙房这群低贱的家伙的至高荣幸了，他居然还想拒绝？
还敢拒绝？
牛肉汤的怒火顿时又猛地蹿了出来，她脸上原本天真纯洁的笑容骤然变的森冷，一双柔夷捏做兰花，向狼一身上急点而去，当场就要取了这给脸不要脸的家伙的性命！
狼一没动。牛肉汤的兰花指在他眼里慢得就像蜗牛，而且就凭那点内力，也根本破不开他御体的内劲。
然而，这景象放在厨娘们的眼里，那就是宫主要杀了狼一这个可怜的好脾气的男宠了！
就在她们惊恐不已地捂住眼睛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声音：“宫主，沙曼去了东岸。”
牛肉汤的兰花指在狼一胸口前只差几寸的地方骤然停住，眼中的那种恶毒又像是黑泥一般冒了出来，她转过身，走向门外：“她又想逃，呵呵，想得美！”
牛肉汤找到了更好的泄愤的对象，根本连看都不想再看狼一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伙房。
她发力狂追，一路赶去了东岸，果然看见了正在把一艘小舟往水里推的沙曼。
牛肉汤冷笑三声，揉身扑了上去，一掌洞穿了那艘可怜的小舟，不过多时，海水就将那艘漏了底的小舟淹没了。
沙曼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在离岛的时候被牛肉汤拦住了，连白眼都懒得再翻，只是这种无力感让她很难不问出自己心头的问题：“你拦我做什么？我离开无名岛，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沙曼很难理解牛肉汤的想法。
照理来说，她和牛肉团算是情敌，而在国师出现之前，她在这场战争中一直占据着不可动摇的上风。既然如此，她主动退出，对于牛肉汤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啊，为什么牛肉汤老是要来破坏她的逍遥日子？
牛肉汤死死盯住沙曼：“你是吴明抓回岛来的。”
沙曼面无表情：“亏得他能大老远地跑到辽国把我抓回来——但那又怎样呢？吴明早就已经被王怜花杀死了。”
牛肉汤并没有动摇：“无名岛，只能进不能出。”
沙曼呵笑了一声：“那也是吴明的规矩，现在掌岛的人是宫九，而我确定，宫九根本不会想要在无名岛上看见我。”
牛肉汤顿住了。她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九公子当年迷恋沙曼的情形，整个无名岛的人都知道。可现在，沙曼不还是被遗弃了么？
那她呢？她甚至从来没有拥有过宫九的青睐。即便她其实是宫九的亲妹妹，可每次宫九看她的时候，牛肉汤都没有从宫九眼中看到过一丝温暖，哪怕是亲情，都没有。
她很怕，从前她的生死掌握在吴明手中，现在她的生死落在了宫九手中，她很怕自己也像沙曼一样被遗弃，日后落得一个凄惨下场。
沙曼打了个喷嚏：“我一会儿还要造船出岛，你要是没事要说，我就走了。”她深深看了牛肉汤一眼，“希望你下次别再把我的船弄沉了。”
牛肉汤没有理睬沙曼，而是站在沙滩上垂着头发呆。
她胸中的那些怒气，被沙曼的话揭穿了掩饰的表皮，露出里面藏着的真实，那是满满的恐惧。
她想要活下来，而且要活得很好，比谁都好。
而在无名岛上，想要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好，唯一的办法——就是获得宫九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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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一在宫九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一夜。
当然，这并不是他自发的行为，而是宫九的命令。狼一思及这位主子在自己醒来之前，也曾为了照顾自己在床边守夜，没说什么，就留下了。
宫九醒来，有一段时间的不清醒期，阴着脸坐在床上不动，盯着床柱，活像是在盯着仇人，眼神相当凶狠，但其实是在犯迷糊。
狼一帮他擦手，擦脸，宫九就那么坐着，让抬手抬手，让漱口漱口，乖巧地不行，可是眼神依旧黑风煞气。
狼一一边帮宫九擦手、倒水、擦脸，一边心里软得简直要融化：……
可爱。
他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手上的力气不觉大了一点。
宫九被狼一蒙到他头上的毛巾挡住了怒瞪视线，又被用力摁了一下脑袋，清醒了：“干什么你？”
宫九一把把自己脸上的毛巾揪下来，砸到狼一怀里。
狼一半点没生气，不仅没生气，还有点心虚，被砸了就把毛巾接住，转身去脸盆里洗干净。
因为方才他替宫九洗手洗脸的时候，分明是在把宫九当做睡蒙了的雪狐撸的，洗洗粉爪，再洗洗小脸，最后摁得那一下，是在撸雪狐的脑袋。
狼一洗完毛巾，搓搓手。雪狐——不对，九公子衣服还没穿。
宫九清醒了，就开始搞事了：“谁让你穿这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的？丧气的很！先前送来的那几件衣服呢？你找出来。”
狼一愣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他还想着要帮宫九穿衣服呢，恰好一块把衣服拿出来了，倒也方便。
狼一在宫九衣柜里挑了一件毛毛最蓬松，珍珠最滚圆的，只觉得这衣服从头到脚都十分符合自己的审美，也不知是什么人做出来的。他挑完宫九的衣服，又去照宫九说的，将先前暗卫送来的那几件自己的衣服也给掏了出来。
宫九在狼一拿来的衣服里挑来挑去，嘴角一挑，选了件鲜红绣金，烈艳似火的衣裳：“你换这个。”
他神定气闲地扬起下巴，准备欣赏狼一为难或是愤怒的样子。
然而狼一只是将那件衣裳捞起来，转身就准备换了。宫九下意识地道：“等等！”
狼一转过来，很纵容地道：“不穿这件了吗？”
宫九：“……”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眼珠子一转，很快计上心头，对着狼一冷笑道：“你，就在这里换。”
哈哈！这下肯定要恼羞成怒了吧！宫九眼神炯炯，盯着狼一。
狼一：“哦。”
于是，宫九还没反应过来呢，狼一已经将红衣放下，低下头，抬手就利索的一下解了大半的衣襟。结实的胸膛刚刚在冬日的阳光里过了一下，还没晃住他的眼睛，就被一片红色的布料遮住。已经换好了外裳的狼一弯下腰，毫无欣赏性地借着长长的衣袍的遮掩，褪了黑色的外裤，把配套的那条红色的穿上。
整套动作，利落，干脆，快速，有条不紊。
宫九：“…………”
这也和我想的不一样！
然而衣服都已经换过了，宫九再不甘心，也只能放弃了这个用换衣来调戏道长的计划。他愤怒地在狼一的搀扶下下了床，刚想借机怒骂狼一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扶他，难道是把他当成了什么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狼一就一展方才放在宫九床头的那件珍珠裘衣。
宫九：“……”他磕巴了一下，“你，你干嘛。”
狼一语气沉稳：“帮你穿衣。”说罢，他就伸手捉住了宫九正因为震惊而僵硬的胳膊。
裘衣在狼一的手中一振，被展开，披在了宫九的肩膀上。接着，宫九的右手就在狼一的引导下套进了袖子里，然后是左手……一直到狼一将裘衣的腰带一丝不苟地系上，甚至还比较着搭配上了自己挑选的佩饰，又将宫九压在裘衣里面的头发拨出来的时候，宫九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宫九穿着暖暖的裘衣傻眼：“……”
这、这真的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带着不祥的预感，宫九一路将狼一领出了阁楼。
这是九公子自回岛以来，以第一次在岛上出面。几乎全岛的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不少双眼睛都注视着九公子，还有他身后那个高大无比，愣是把红衣的鲜艳穿成沉稳严肃的男人。
那个男人一会伸手摸摸九公子的手，往九公子手里塞了暖炉子，一会从身后亦步亦趋的暗卫不知道几几几的手里拿来水果，先揣自己怀里捂热了，再拨给九公子吃。更有甚者，他还伸手去摸九公子的玉冠！
岛上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地上。
宫九很迷茫，很困惑。
他原本带道长出门，就是想要借这个机会，狠狠地指使道长给他干这干那，当着全岛的人的面，毫不留情地下他的面子。
可是现在这样，他还没有发话，道长就已经先他一步的主动照顾上的，算什么情况？？
狼一温声道：“你头上落了叶子。”
宫九刚想借机发作，没出口的话就被那双满是宠溺纵容的眸子给堵回去了。
他不仅没了发作的心情，脑子里还被那一眼触及到的宠溺给弄得迷迷糊糊，噗嘟噗嘟冒着气泡。
不……不是，以，以前道长不是这样的人啊……怎，怎么失忆了反而更……更……
宫九想不下去了，因为狼一已经拉着他，在岛上阳光最好的庭院里张开了椅子，将他轻轻拉着坐下：“要不要喝水？冷不冷？想不想吃点什么？”
宫九本能地道：“凉面。”
狼一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有些不赞同：“现下天气还未转暖，吃凉的东西对胃不好。”
宫九眼睛骤然一亮，终于抓住了机会，一拍扶手怒声道：“我就要吃凉面。你凭什么管我？”
他正待将“你只是区区一个暗卫，我的坐下走狗”之类的狠话好好放一放，狼一就温和而纵容地看着他，柔声道：“我怕你不舒服。吃炒面好不好？我给你做。要不要加辣子？”
宫九：“……加。”
在一旁暗卫们死如沉水的目光里，宫九可耻的妥协了。
白一、白二、白三，心中都在想同一个念头。
呵呵，我就知道。
听闻宫九出了阁楼，也跟着人群从匆匆赶来的牛肉汤，眼里几欲喷火地瞪着庭院中央，那个正正大光明摸着九公子脸颊的红衣男人：“那个人……是谁？！”
一旁的仆役胆怯地道：“我……我听伙房的人说……那，那个人，好像是九公子找来的，国师的替身……”
牛肉汤一口血差点喷出来：“那个人——居然是九哥的男宠？！”
她的声音几乎要变调。
这也不能怪牛肉汤，毕竟她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之前想要睡的人，居然会是自己最想睡的九哥的男宠。
那她先前在伙房里对那家伙的那番撩拨的话，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她怎么会想要睡九哥的男宠——果真当时就应该直接杀了他的！
狼一应答下来宫九提出的种种无理要求——当然，对其中一些他不能苟同的要求，他还是提出了反对意见，并且统统以他的胜利告终——随后又给宫九准备了热水、准备了点心、准备了暖炉子、搭脚的凳子，一直到把宫九伺候的妥妥帖帖，不需要再动弹了，才起身离开，去伙房准备宫九想要的那些“搭嘴的小食”。
牛肉汤悄无声息地跟在狼一身后，一路进了伙房。在狼一开始和面的时候，冷不丁地出声：“你是九哥的人。”
狼一一早就知道牛肉汤跟在自己身后了，所以根本没有受惊，他继续和着面，以无比正直的思想考虑了一下牛肉汤的话，然后道：“是。”
牛肉汤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九哥早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九公子……有喜欢的人了？狼一和面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茫然了一会，皱起眉头，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舒服。他转过身来，看向牛肉汤：“你说什么？”
牛肉汤嘲讽地看着狼一：“我说，九哥早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你，只不过是他喜欢的那个人的替身而已！”
这话一说出来，看着狼一放大的瞳孔，牛肉汤心中一阵爽快，她继续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嗯？你以为，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一些，会做饭，你就能得到九哥的真心了？告诉你，你在九哥真正喜爱的人面前，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你知不知道九哥喜欢的人是谁？那位，可是大宋的国师，人人敬拜的太行仙尊，墨道仙！他武功卓越，名列江湖神兵榜第二，俊美清雅，富可敌国，凡世间之事，无一不通。在长白山武林大战上，国师大人更是以一己之力，征服了天下武林群雄，所有人都以他为江湖第一人，只可惜战事激烈，国师为拯救天下黎明苍生，重伤不治，销声匿迹。”
“你，和国师，根本就是天壤之别，还妄想九哥会真的看上你？还是早些认清你的位置罢！”
“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替身而已！”

第101章 冷酷王爷与失忆暗卫04
牛肉汤说完这一通话，就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开了伙房。原本她是要杀了这个不要脸的男宠的，可是方才那通话说完，她突然醍醐灌顶了：既然这个家伙不过只是一个替身，随时都有可能被九哥厌弃，我又何必冒着触怒九哥的危险，对他下手？
让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地位，日日看着九哥对他的宠爱痛苦不好吗？
牛肉汤冷笑着想象这个狼一在意识到自己在宫九面前只是一个替身后，该如何心如刀割，心中就一阵畅快。说不准他还会一时不甘做出傻事，到时候她都不必亲自动手，九哥就会解决他了。
被牛肉汤抛在身后，站在灶台边满手面粉的狼一，露出了迷茫的目光。
……刚刚这个姑娘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九公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还有，说我是那个人的替身，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男人啊？
难道，九公子——他、他喜欢男人？
狼一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震惊的表情，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扇因为失忆而被合上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狼一下意识地继续搓揉面团，大脑空白了一阵，随后牛肉汤话中的那句重点，终于再次回到他的脑海中：你只是一个替身而已！
狼一不由地露出了一个有点难过的表情，垂下头，用力揉着面团，边揉边想：九公子居然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么？他，只是把我当做替身？
狼一抿抿唇，突然有点想离开这座无名岛了。可是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宫九早上坐在床上发懵的样子就也跟着一块被从记忆里翻出来。
狼一的心又化了，这心一软，借口就跟着自动冒了出来：……算了吧，就算要走，也总该在记忆恢复以后再走。
大半个时辰后，狼一带着汤汤水水一提篮的东西找到了宫九。宫九居然还在庭院里坐着，好像一直在等他回来。狼一老远就看见宫九坐在躺椅上，抻着脖子看伙房的方向，像是在望着他什么时候回来。可一看见狼一，宫九又飞快地瘫回去了，做出一点也不期待、你胆寒这么慢让我等的不耐烦表情，瞪着那双水波滟潋的丹凤眼睥睨他。
可惜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不耐烦，相反还很是期待，所以这瞪眼非但没有让狼一感觉到害怕或者是森寒，反倒是显出了几分馋意——宫九的眼睛已经在瞄着狼一手上的提篮了。
像一只明明在垂涎着食物，却非要装作矜持、扬起小脸端庄揣着爪，等人来喂的雪狐。
狼一的步子凌乱了一下：这……这可真是，太可爱了。
狼一藏在乌黑发下的耳朵红了一下，随后大步走到宫九身边，将提篮随手放到一边的桌上，先是摸了摸宫九的手。
果不其然，暖炉子已经凉了。
宫九还瞄着提篮的眼睛顿时转了回来，瞪向狼一，正待说话，狼一就已经从提篮里拎出了另一个暖炉子，麻溜的换了宫九手里那个已经不怎么暖和的。篮盖子一掀，提篮里装着的小食的香味顿时顺着风飘了出来。
一旁眼神死如沉水的暗卫们不由地动了动身体，目光更加心如死灰了：……呆在主子身边，不仅要随时随地吃酸橘，还得品尝闻着香看别人吃美食的滋味，这可真是太残忍了。
关键是国师居然也半点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就一门心思伺候着主子，一会喂这个一会喂那个，活像主子断了胳膊折了手，不能自己吃饭一样的。
狼一轻轻把将自己带来的小毛毡盖在宫九肚子上，让宫九捧着暖炉子，把手也一块塞进小毛毡里，这样不仅手暖和了，肚子也暖和了。至于吃东西这种小事——有必要让九公子自己动手吗？
狼一看着乖乖把手塞进小毛毡里，张着嘴等他喂炒面的宫九，心都要化了。
“……”暗卫们怀疑国师是想把主子宠成巨婴，并且他们还有证据。
不远处，想看看自己先前那番话的效果的牛肉汤，气得面色铁青，一攥手，捏碎了一个瓷茶碗。
这一整个白天，狼一都没有再离开过宫九。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宫九这么大张旗鼓地带着狼一招摇过市，与其说是想要“羞辱”，倒不如说是一种按捺不住的炫耀。就像是得了宝贝的商人，忍不住想要让大家也看看这宝贝是何等的好，让大家都好好来羡慕嫉妒一下自己。
然而，牛肉汤坚信，这炫耀也不过是宫九觉得自己找到了国师不错的替代品，根本不可能是真正的喜欢。
于是，当夜色降临的时候，牛肉汤又憋着一肚子气，走到了宫九的阁楼边。水井边恰好站着正在打水的狼一，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身份，毕竟那身红衣哪怕是在夜色里，也鲜艳的很是扎眼。
牛肉汤猛地上前几步，开口就是质问：“你怎么还没摆清你的位置？”
狼一将水提了出来，才转过身：“什么意思？”
牛肉汤急了：“你只是一个替身而已！你这么殷勤，有意思吗？你觉得这样九哥就会真的喜欢你了？”
狼一沉吟了一下，回忆方才宫九非拉着他不让他走的那股子黏糊劲，还有那几声怒气冲冲、感情鲜活的狼一，觉得……
唉，要是真的只是把自己当做替身，那就太糟糕了。狼一酸了。
牛肉汤看狼一的脸色有些晦涩不明，便趁胜追击道：“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九哥还有一个很宠爱的女人？”
狼一心里刚刚才盛了一碗的醋，瞬间涨成一缸：“女人？”
牛肉汤道：“她叫沙曼！当初九哥宠爱她的时候，为了讨好她，九哥曾经不远万里为她带来一朵冰花，为她带来各种千金难求的新奇玩意儿，可是现在呢？九哥已经不要她了！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能获得九哥的宠爱就能获得一世，那只是暂时的！你早晚会成为第二个沙曼！”
狼一沉默下来。
他在思考今天一天，九公子哪里表现得“宠爱”他了。没有吧，好像恰恰相反，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宠溺”九公子？
狼一突然陷入更深层次的思索：等等，对了。先前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两个男人在一起的话，该怎、咳，该怎么做？
狼一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块知识盲区。
牛肉汤只当狼一的沉默是在兔死狐悲，就继续道：“与其等到将来被遗弃，凄惨收场，不如及时损止。我可以帮你离开无名岛，离开九哥，不再当一个可悲的替身。明天上午，我在东岸等你。”
牛肉汤心道：妥了！到时候就把九哥引过去，然后说这个家伙是要逃跑，哼，保证他会被九哥一怒之下挫骨扬灰！
她正想得美，就听狼一开口道：“不必。”
又是这两个字。
牛肉汤反应过来狼一说了什么后，脸色顿时黑风煞气：“你说什么？”
狼一答非所问，皱起眉头道：“沙曼和九公子……同房过吗？”
牛肉汤愣了一下，发觉这个小男宠居然还在吃醋，顿时又是大怒又是嗤笑：“当然！”
狼一慢慢道：“我是替身的话，是不是九公子也该让我和他同房？”
牛肉汤：“……”难道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没跟九哥睡过？！
牛肉汤脸色一喜，终于知道为什么狼一这个看起来这么有气势又威武的人，会到现在还没有一丝动摇了，原来并不是接受了屈居人下，而是根本没有经历过！
她连忙斩钉截铁地勘定道：“没错！一定会的！”
所以，为了保住你的男儿尊严，你还是快些滚吧！
狼一道：“哦，那我不走。”
牛肉汤：“……”
牛肉汤：“你说什么？”
狼一看了眼牛肉汤，面色冷淡，口中的话却是惊世骇俗：“等睡完了，我在考虑走不走。”
凭什么？！沙曼都碰过九公子了！他还没有碰过就先退出了？那岂不是很不公平？
狼一的思维已经被汪洋一样的醋酸的扭曲了。
他看向牛肉汤，心道：这个人，老是想让我离开九公子，是不是也和沙曼一样，曾经和九公子有过一段？呵，还喊九哥这么亲密。呵呵。
呵呵。
不知道是不是牛肉汤的错觉，她好像看见狼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带着黑气的冷笑，眼睛也似乎红了一下。不过最终，她只是将这些归为自己太生气而产生的幻觉。
宫九的声音从阁楼里传了出来：“还不进屋？想在外面睡一晚上？”
狼一收起了冷笑和所有的心思，淡淡看了牛肉汤一眼，转身提着水走进了阁楼。
牛肉汤咬牙切齿：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惹怒九哥……忍住，忍住，我一定能找到机会，弄死这个家伙的！
狼一并没有理睬自己背后正拼命扎着眼刀子的牛肉汤，跨进门后，反手就将门关上了，将水桶放下，走进宫九的卧房。
宫九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被子上堆了一堆狼一不晓得用处的东西。
有的是精巧的小罐子，有的是玉石，也有些其他奇形怪状、看不出到底作何用途的稀奇玩意儿。
宫九眯起眼睛，往床铺里侧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坐。”
狼一带着已经开始波涛汹涌的醋海，面无表情地坐下了。
我看你又要干什么。
宫九笑了一下，举起一个贴着一个小纸笺，上面写着壹的小罐子：“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狼一缓慢地摇摇头。
宫九：“我跟你说，这是……”宫九叽里咕噜了一通。
墨麒的失忆，带给了宫九极大的勇气，他觉得他又可以了！这次，一定能占据主权！
狼一：“…………”
第二扇因为失忆而被合上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狼一看了一眼还在兀自兴奋地介绍着的宫九，刻意装作不懂，引导宫九细细说来。
狼一：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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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狼一在椅子上睁开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宫九光明正大、胆大包天放在床边矮柜上的那些东西。
狼一：“……”
他皱着眉思考了一会，觉得还不到时候。牛肉汤口中的那个国师他还没弄清楚宫九的态度，自己的记忆也没有找回来，所以现在并不是将宫九昨晚说的那些理论付诸实践的时候。
他一边这么理智地想着，一边像前几日一样温柔地喊醒了宫九，将刚刚睡醒、基本没什么意识的宫九照料着洗漱、更衣，然后推开了阁楼的门。
暗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国——狼一。”
白十二，现名狼十三，满头冷汗：差点就说漏嘴了！
宫九终于从迷瞪中恢复了清醒，冷厉的目光落在暗卫身上：“嗯？”
狼十三道：“唐门和南海来人了。”
宫九皱起眉头，带着狼一往外走：“什么人？”
“是唐门少堡主唐远道，镇南将军李光寒，千鸟少侠，还有黄药师、欧阳锋、洪七公、段智兴几位老前辈。”狼十三恭声道。
宫九只觉得这些人就是来碍事的：“他们来做什么？”
狼十三：“……”唐少堡主来肯定是来看师父的啊，然而这话他能在狼一面前直说么？
狼十三：“说是南海那边研究出了新的机关堡，想给国……给您看看。”狼十三往宫九和国师的方向含糊地做了一揖。
宫九：“……”
好烦。但这群人，若是他不放上岛来，不接待着，肯定会像蝗虫一样到处乱走，拦也拦不住。
宫九沉着脸：“他们现在在哪？”
狼十三道：“在九曲庭院里。”
…………
九曲庭院就是昨日狼一和宫九休息的那个庭院。那里唯一让唐远道他们选中的原因，就是平坦，开阔，有一个面积挺大的空地。
机关堡现在就坐落在那个空地上。
挺大挺笨重的一个铁疙瘩，看起来像是巨型的、金属做的窝窝头。
黄药师十分满意地对宫九寒暄道：“原本我与老叫花等人去唐门，只是想看看那里的熊猫。后来远道说，南海那边的火筒还有寒鸟非常有意思，所以我们就又一同去了南海。”
“现在这个机关堡，就是结合了唐门机关和寒鸟所制。堡下装了机关轱辘，可以在堡里操纵着移动。堡身是用铸剑炉烧筑成的金属制成，坚硬无比，堪比断龙石，即便是武林高手在外围攻此堡，也难以攻破。而且，这堡身四周的空洞，都是机关火筒和机关寒鸟，正可谓是攻守兼备。”
宫九冷漠：“……”
你们老前辈寒暄原来都是这么寒暄的，上来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开始说这种没头没脑的东西。倒是唐远道那小麻烦精，没想到当真还当上了唐门的少堡主。
宫九的目光从看不出半点美感的机关堡上一扫而过：我对这个机关堡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可以回去继续和道长单独玩了吗？
然而，这话，宫九也不能当面对黄药师等人这么说。他冷静地想了一会，决定赶快把这些不速之客搞定：“去正厅说吧。”
于是上岛的客人们，溜溜达达地跟着宫九走了。
留下了狼一没走，毕竟后面要和黄药师他们谈的话，涉及到过往的事情，而宫九现在反攻大计未成，可还一点都不想让狼一接触到过往的事。
唐远道从机关堡里钻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白全黑的自家师父：“——嗬！”
唐远道吓了一跳：“师父，你还没有恢复记忆啊。”
再一看，唐远道又受惊了：“师父！你怎么穿的这个色的衣服啊！”
明黄明黄的，好在狼一皮肤白，穿上了也不显黑。
蹲在门边的狼一歪了一下头：“师父？”
唐远道愣住了。
蹲着的、穿着明黄色衣裳的、歪着脑袋的、明显是什么都不记得的师父。
——这、这可是千年不遇的天赐良机啊！
唐远道摩拳擦掌：“嘿嘿，您要不要体验一下机关堡？”
等师父进去了，我就把机关堡的门关上！吓师父一吓！嘿嘿！
远远路过的岛人，纷纷不着痕迹的望过来，不知道那个狼一在和唐门少堡主说什么。
牛肉汤恰好也在“路过”的岛人之列，只不过她的路过，是故意路过的。
狼一没怎么考虑，本来他就对这个大铁疙瘩很感兴趣，不然也不会蹲在它旁边打量了。唐远道邀请之后，他就一矮身，钻了进去。
唐远道眼神瞬间亮了，飞快动手，将只有几个亲身参与制作的人才知道的后门里的机关开了，锁住了机关堡的门。
这个机关是为了防止有敌人占据了机关堡而准备的，一旦机关打开，铁门就会紧紧合拢，绝不会有人能出来，保证能将妄图偷机关堡的敌人瓮中捉鳖。不过这个机关未来会设置的更隐秘一些，并且不会再泄露给第二个人知道，就当做一张底牌。
唐远道兴奋地站在机关堡外，紧张兮兮地搓着手，想听到师父惊慌敲门声音，然而半天机关堡里也没有什么反应。
唐远道：“……”
师父不会还没有发现自己被关起来了吧？
唐远道疑惑了一下，敲了敲铁门，清清嗓子对着堡里面喊道：“哈哈哈！你上当了！这是个陷阱！门已经锁上了，你永远也出不来了！哈哈哈！”
唐远道这个时候正是熊孩子占据大脑、热血上涌的时刻，哪里能想到自己回头会不会被恢复记忆的师父暴揍一顿屁股，只管兴高采烈地虚张声势道：“一炷香后，这堡里就会发出机关，千箭万铜阵！堡内之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怕不怕！怕不怕！”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个仆役惊慌失措，想往正厅跑，被牛肉汤一下拦住。
“你想干什么？”牛肉汤眼睛又大又机灵，看着活泼可爱，可语调却十足十的危险，带着威胁的意思。
仆役腿一软：“宫……宫主，小人……小人想去禀报九公子……这、这……”
牛肉汤冷笑道：“为什么要禀报？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这可是唐门少堡主，他不过是想和这小小的男宠玩个游戏而已，为什么要去打扰正在招待贵客的九哥呢？”
仆役仓皇道：“可是——可是他会死的啊！”
牛肉汤冷冷道：“那不是刚好吗？这是好事啊。唐门少堡主不小心弄死了九哥的男宠，唐门也会跟着欠我们无名岛一个人情吧。九哥难道还会为区区一个男宠和唐门交恶不成？”
一旁树上藏匿着的狼二：“……”
我可以赌上老婆本，唐门少堡主没那个本事弄死区区一个“男宠”。
不仅没那个本事，他还没那个胆子。
跟着藏在另一颗树上的狼三的心思，并不在庭院里的喧闹上，他只顾埋头左右摸着自己的腰带。
狼四嫌弃：“你干嘛呢？光天化日的，摸啥呢？”
狼三抬起头，表情有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惊恐：“我……我藏腰带里的暗器呢？”
狼二突然心头一跳，低头往自己袖口一摸：“……我毒针也没了。老三……不是，老四，你看看你的银丝蝉还在不在？”
狼四低头一摸，兜里空荡荡：“……哇！！谁偷了我的暗器！？”

第102章 冷酷王爷与失忆暗卫05
狼一蜷着大长腿，蹲在有些狭小的机关堡里，面前是一堆临时掏来的工具。
有锋利的小刀、袖中箭、银针还有一小圈银色的丝线。
他活动着手指，一边按捺着跃跃欲试的激动，一边想：这不能怪我，我这只是正当防卫。
狼一飞快从自己的腰带里摸出一颗夜明珠，举起来照在机关堡的铁壁上，对着机关堡，举起了小刀。
机关堡外，唐远道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为什么师父到现在还没声音？
难道在机关堡里出了什么意外？
可、可机关堡里并没有暗器，也没有机关啊！他说的话，只不过是想吓吓师父，想看看失去记忆的师父会不会惊慌失措、失去以往的那种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沉稳而已！
不可能吧……可是如果不是出事情了，为什么师父还不回话？还、还是说，师父是怕机关堡里黑？不可能吧，之前地宫里也没见师父怕过啊！
机关堡里越是安静，唐远道越是心中发慌，他站不住了，几个蹿步绕到堡后去，就想要解开机关堡的机关。
那机关是掩盖在机关轱辘和堡身之间的，藏得极为隐秘，而且必须用特殊的手法，再配上特殊的密码方能解开。他蹲下身去，伸手解开了掩藏在机关之上的那些障碍，一掰扳手。
唐远道开始头上冒汗：没，没掰动？坏了？！
他顿时惊恐地跳了起来，也管不上吓师父的计划了，撒开腿往宫九他们去的大厅飞奔。
不好啦！我把师父关在机关堡里，出不来啦！
不远处，正冷笑着看着一切的牛肉汤开始迷茫：……这又是要干什么？
有岛人见唐门少堡主走了，便开始交头接耳：
“唐门那个小子为啥要跑？”
“嗨！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可能会得罪九公子，那个机关堡一旦关起人，那就注定是一个死字，改不了了！”
“那、那找九公子来也没用啊？”
“唉……大概，是为了让他们再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吧！”
这推测说的合情合理，好像也没有第二个可能可以解释为何唐门少堡主会这么慌张。围观的岛人们都在摇头叹息，只有牛肉汤，嘴角那种愉悦的笑意就快要掩饰不住了——
这可真是不费吹灰之力！老天也在帮我！
牛肉汤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环臂抱胸，看向庭院中央那个还是毫无动静的铁疙瘩。一炷香的时间也不长，她打算就站在这里等着，看那个可恶的家伙怎么死！
哈哈！让他屡次拒绝她，这就是与她作对的报应！
黄药师等人匆匆赶来庭院的时候，庭院周围已经围聚了不少人了。看见镇南将军他们阴沉着脸进入庭院，才连忙散开，走远了停住脚步，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彻底离开。毕竟九公子没有跟着过来，他们没必要这么怕这些客人。
牛肉汤觉得，这事儿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既然要干净，那就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所以她也跟着围观的人一道走得远了，才选了棵树，轻轻跃上去坐下，愉悦地荡着脚，远远地看着庭院中的那个铁疙瘩。
李光寒蹲在那个机关前，也伸手掰了掰，确实没掰动，不由地奇怪道：“怎么会坏？这不过只是一个锁门的机关而已，简单的很，难的是如何解开它上面这些遮掩的障碍。坏也是坏障碍机关，这个锁门机关坏，我们以前可从未遇到过。”
大概是人都在身边了，唐远道的心终于定了下来，蹲下来跟着一块研究：“看着不像哪里坏了啊？机关轴也是好的，不是机关轴的问题。”
黄药师弯着腰看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望了一眼面前的铁疙瘩。
他没再皱着眉头和唐远道一块查看机关了，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为什么墨小友会进机关堡？”
唐远道心虚了一下：“我……我让他进的。”
一灯大师道了声佛号，用看顽皮孩童的无奈眼神看着唐远道：“那为何这机关锁会被锁上？”
唐远道声音更小了：“我……我这不是，就想吓一吓师父嘛……”结果师父不晓得吓没吓到，反正他自己现在是吓得不轻。
黄药师睨了唐远道一眼：“不用看了。”
李光寒疑惑：“为何？”
一旁的千鸟把他拽起来：“这个机关，是内外联动的。既然外面没有出问题，那肯定就是里面被动了手脚啰。我记得，墨道长是不是也会机关术的？”
唐远道蹲在地上，小小一只，仰着头呆呆地看向千鸟：“啊？”
千鸟嘻嘻笑：“我看，这个机关堡，你怕是要保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面前沉寂了很久的铁疙瘩就突然发出了咯噔一声。
这一声，像是发出了什么信号似的，整个铁疙瘩内骤然开始咯噔咯噔响个不停，像是鞭炮似的，那声音从铁疙瘩的顶端响到底部，从头到尾都响了一遍。
唐远道僵住了。
这咯噔咯噔声，他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机关与机关之间的扭袢被拆解开的声音。
从头到尾响了一遍，那……那……！
唐远道惊悚地瞪向身边的铁疙瘩。
下一刻。
整个严丝缝合的机关堡崩塌了，零件散落了一地。
狼一的手臂挡在头上，淡然的将那些跌落在他头上的零件挡开，随后站起了身。
散落的冷灰色机械零件之中，男人缓缓舒展站起的身形更显得高大英挺，唐远道蹲在地上扬着头都看不见男人的面庞，差点还摔了个屁股墩儿。
狼一伸手掸开肩膀上的几个小零件，又将衣服一丝不苟地打理得整齐笔挺了，才从机关堡的底盘上下来。
整个机关堡，也就只剩了这一个底盘还算完整，剩下的部分统统都被他拆的一干二净。
狼三眼睛贼亮，一眼就看见了国师手上的东西：“我的暗器！”
狼二和狼四跟着看过去：“我的银针！”
“我的银丝蝉……”
不远处的岛人们：“……”
满心期待着鲜血淋漓场面的牛肉汤：“……”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撑着树干站了起来，简直不能相信狼一居然能把唐门少堡主还有镇南将军、东邪他们合力做的机关堡，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拆得彻彻底底，而且看起来还不是暴力拆卸的，走的是巧路子。若不是机关术比唐远道、镇南将军他们加一块儿都厉害，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先前她还觉得狼一不过只是一个长得好、会做饭的普通人，可现在看看对方这一手机关术……牛肉汤更加费解了：为什么有这手本事，却还要做九哥的男宠，让他走他都不走？
难道……这狼一，居然也是心悦九哥的吗？！
牛肉汤心中的警铃响成了一片，看向狼一的眼神更加警惕并且慎重了。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她咬着牙，不愿走，继续瞪着眼看着庭院：狼一将唐门少堡主他们做的机关堡拆了，客人们肯定会不高兴，狼一照样要受惩罚！
她不甘心看着狼一就这么风风光光的逃脱一劫，哪里有那么幸运，肯定是得脱一层皮的！
正想着狼一接下来会被如何为难、如何惩罚的牛肉汤，下一秒就看见唐门少堡主猛地扑向狼一——
然后一把抱住了狼一的腿。
牛肉汤：“……？？？”
和牛肉汤一样困惑的，是狼一本人。
前一秒还威胁着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下一秒就撒娇似的叫着师父扑过来抱他的大腿，他手上的那些工具还没还给几个暗卫兄弟，就被唐远道这一下给弄懵了。
“这位少侠……”狼一试图揭开这块黏在自己腿上的狗皮膏药。
黄药师和李将军他们虚惊一场，看唐远道没皮没脸地黏上国师，就摇摇头各自笑着转身回大厅去了。这是墨道长和唐远道师徒之间的事情，他们没必要掺和。
唐远道死死抱住狼一的大腿：“师父，我好想你啊！你肯定一点都没有想我！”他酸溜溜地吸吸鼻子，“哼，没失忆之前你和九公子在一块，就老是忘记我，把我丢到唐家堡连封信也不寄，现在失忆了，肯定更没想过我了。”
狼一愣了一下：“你……你认得我？”
除了九公子，这是第二个表露出来认识他的人。狼一原本还想把唐远道拉开的手顿住了。
唐远道半是抱怨半是难过地道：“师父，我是你的徒弟啊！你在玉门关收的我！”
狼一迟疑地道：“可你不是唐门的少堡主吗？我是唐门的人？”
唐远道伸手去牵狼一的手，向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子走去，准备坐下和师父慢慢解释。
远远看着一切的牛肉汤，看着唐门少堡主真像个天真无害的孩子似的去拉狼一的手，差点把树皮都给抠烂了。
她眯了眯眼：看来，这个狼一当真和国师很像，不然唐门少堡主也不会这么亲近他……
牛肉汤从树上一跃而下，眼中带着杀气，往自己的院落走。迎面恰好碰见同样看热闹不久的沙曼。
沙曼看着牛肉汤和她擦肩而过的背影，淡淡的问道：“你干什么去？”
她第一眼就看出来那个所谓的狼一，就是真正的国师了。
牛肉汤正是气头上，恨恨道：“关你什么事。”
沙曼漠然道：“是不关我什么事，不过是看在你我曾同在小老头手下讨生活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别干傻事。”
牛肉汤怒道：“我需要你来提醒我？！别忘了，现在九哥已经不喜欢你了，你在这无名岛上，什么都不是！”
沙曼看了牛肉汤一眼：“我是什么，又不是无名岛上的人就能给我定义的。我准备回辽国去。小老头不在了，我在辽国能过上安稳日子。我劝你……最好也想想，以后你的日子该怎么过。总是仰仗着九公子……我怕你做了傻事，以后，会落得比我更惨的境地。”
“我言尽于此，不再多说了。”沙曼笑了一下，“我猜，我现在离开，你应该没有心思阻拦我了吧？毕竟，你已经找到新的对手了。”
牛肉汤只回了沙曼一个字：“滚！”
沙曼看着牛肉汤远去的背影，摇摇头：“何必这么执着？是你的，总该会是你的，不是你的，强留又有何用？”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向东岸走去。
新的船舶已经造好了，趁着牛肉汤现在没心思搭理她，她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小亭中。
唐远道和狼一，对于发生在沙曼和牛肉汤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唐远道还在努力给自己失忆的师父补回一些基本的回忆，他大致将从狼一收他为徒开始，一直到武林大战的事情和狼一说了，而后才道：“……我这个少堡主之位，就是怀侠爷爷在武林大战之后授给我的。”
唐远道将狼一沉睡这半月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当然，这个时候，该称他为墨麒了。
“武林大战结束之后，九公子在你留下的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指点下，找到了活死人肉白骨的药，给你喂下之后，就带你回了无名岛。”
“王怜花前辈履行了他在收九公子为徒时的承诺，将吴明杀了，自那以后，无名岛就归到了九公子的手下。”
“先前金陵一案中，那些因为中枢官员被杀，而断绝的那些路子，姬老板也按照你在武林大战前给他的那封信去处理了。”
“东南沿岸那些受灾、又被贪了商盐银子的县镇，姬老板从江山醉的收益里拨了银子还有物资捐过去了，只要过了这个冬天，那边的百姓就能恢复正常的耕作和生活。”唐远道掰着手指挨个道，“北地那边断绝的粮食，由汴京那边的江山醉采买了输送过去，现在北地那边的百姓也没有什么动乱，没出现什么饥荒的问题。”
“还有西北那边的火.药，是借用了江山醉的商路，还有洪门的镖队送了过去，一路无恙。小龙女前辈还有神雕侠前辈亲自护送的这一镖，根本没有人敢来劫镖。”
“四通官路的修筑，由我们唐门的外堡弟子接下了。圣上准备修一些暗道，有些道路是要过湖泊、过高山丘陵的，这种道路，暂时还是只有我们唐门能修的好。”
“还有金陵的交易，圣上独辟蹊径，请了姬老板暂时来管，说是每年国库里每进一百两银子，就给姬老板一两银子的报酬。姬老板只待了半个月就受不了了，说是从来没觉得钱多也不是什么好事的，头发都要掉光了。所以……江山醉他就没再管了，现在交到了那个叫做白箫的老爷爷手上，他在管着。而且，洪门的生意，也是由他来管的，说是要等师父您醒过来以后，再交给您。”
墨麒不由地道：“你……不是说，那位姬老板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吗？”
唐远道嘿笑了一下：“主要其实也不是说钱太多管不来……江山醉之所以闻名，是因为师父你酿的四季酒。现在酿酒人不在了，四季酒没人知道该怎么酿，每天的生意，就只能吃老本，卖酒窖里窖藏的那些四季酒。可是，这么只进不出的，就算窖藏了再多酒，也有卖光的一天啊！到时候没了四季酒，那江山醉，就不是一开始那个江山醉了，不就和一般的酒楼没什么区别了吗？”
墨麒没说话。
他倒是觉得，姬老板并不是考虑招牌会被砸的问题才放弃江山醉的，而是出于朋友的立场，不想就这么接过江山醉。
“对啦！李将军和千鸟结亲啦！”唐远道一拍手，“千鸟现在也不再是黑户啦，他跟着李将军入了李家的祖籍，现在叫做李千鸟。每天李将军外出巡逻的时候，千鸟就和我研究火筒、火炮还有机关术。我们一起复原了很多藏在唐门机关室内的秘笈记载的东西。像是机关飞鸢啊，机甲人啊，还有机甲车！”
墨麒眼中流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唐远道趁机拉了拉师父的袖子：“师父，你一定要快快想起记忆来，然后去南海找我们，就可以看到机关做的人，还有机关做的车了！”
墨麒看着唐远道，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我也想快点想起记忆。
原来我就是国师，根本不存在什么替身之说。
那——九公子昨日给我看的那些瓶瓶罐罐，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用了吗？用了的话……是怎么样的感觉？以前我和九公子是怎么相处的？
一想到自己居然遗忘了这么多重要的回忆，墨麒对于寻回记忆的急迫感，就更加深切了。
唐远道：……？？您想找回记忆的这些理由，会不会有些不大对？
墨麒看向唐远道，不动声色地想：对了，找回记忆，确认他真的是我的徒弟以后，还要记得和这个徒弟好好“聊聊”，把师父关进机关堡里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
唐远道：……那您还是别找回记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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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远道他们并没有在无名岛上多留，看到墨麒已经清醒，只是还没恢复记忆而已，他们就放心了。向宫九辞行之后，一行人就抱着机关堡的零件，离开了无名岛。
——毕竟他们还要回去把机关堡重新拼起来，而且还要做一番改进，至少不能再那么容易就让人给拆了吧！
虽然能比得上墨麒这样拆堡速度的人可能世间难寻，但凡事都有万一，他们总该把这些万一都考虑到。
入夜的时候，墨麒再次被宫九叫进了屋里。
这次似乎和往常不同，唐远道他们的到来，给了宫九一些急迫感，生怕墨麒很快就会恢复记忆，那他的反攻大计怕是就真的要遥遥无期了。所以，今天晚上，他就准备正式实施自己的反攻计划。
墨麒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香烛的味道。
已经被唐远道提前透露了一些回忆的墨麒：“……”
九公子这是又要作什么妖。
墨麒木讷着脸，抱着才洗完的衣裳还有水桶进了屋。
明明暗暗的烛火边，宫九正霸气地翘着二郎腿，坐在贵妃榻上，冲着他邪魅一笑：“你，过来。”
墨麒看着宫九，嘴角抽了抽，目光扫向宫九放在身边的那些玉石和瓶瓶罐罐：“……”
……懂了。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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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及至中午的时候，等在门外的暗卫才盼出了国师的身影。
国师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大氅，衣带松散，皱着眉道：“轻声，九公子还在睡。”
暗卫：“………”
暗卫看了一眼国师耳垂上的牙印子，眼睛登时就是一瞎：“有客人来了，主子他……”暗卫欲言又止，他想问，还能起得来么？来的客人还挺重要的，是西方罗刹教教主，还有万梅山庄庄主呢。
墨麒愣了一下：“谁？”又有客人？
暗卫眼观鼻鼻观心：“是玉教主，还有西门庄主。他们在东岸那边，到了有一会了。”
墨麒沉吟片刻，道：“我去换身衣服。”
墨麒转身进屋，动作倒是很迅速。左右他该穿的衣裳，宫九早就已经排好顺序放在衣柜里了。今天是翠蓝色的，衣摆还绣着精致的孔雀翎。
墨麒穿上衣服，盯着扎眼的孔雀翎沉默了片刻，还是关上了衣柜，没换掉这身花哨的衣服，走出了屋子。
“你们留在这里，莫要吵醒九公子。若是他醒了，就派人来喊我。让伙房做些清淡的粥，九公子若是等不及我回来，说饿了，就让伙房的人把粥给他送来。”墨麒叮嘱完，就熟门熟路地向着东岸去了。
留下几个暗卫站在原地。
“……这是，那个，啥过了吧？”
“……应该是吧，你看那牙印儿！”
“肯定是了，你们什么时候见国师这个点才起床过？”
“啧！这不是咱们该管的事，走了，我去跟伙房说烧粥了！”
去伙房传话的暗卫离开了。
剩下的暗卫继续窃窃私语：
“我怎么觉得，国师今天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呢？”
“可能是昨天在小亭子里，少堡主和国师说了什么吧！”
“啊呀！糟了！”
一个暗卫突然懊恼地道。
剩下两个疑惑道：“怎么了？”
最先醒悟过来的暗卫叫苦道：“昨天国师和少堡主单独见面说话的事情，白一他们好像没有和主子说，主子会不会是因为不知道这个，所以才撩拨国师的……万、万一主子一怒之下惩罚白一他们怎么办啊！”
暗卫们面面相觑。
房间里。
还皱着眉，睡得迷迷糊糊的宫九，咬牙切齿说着梦话，声音沙哑不堪：“白一……你们死定了！”
还不知道自己要倒大霉的白一：“阿嚏！”
…………
西门吹雪这次会和玉罗刹来无名岛，确实是有要紧事要找墨麒。
“你是说……玉教主的武功一直没有恢复？”墨麒皱起眉头。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是。他身边的右护法，是苗疆的蛊师，说可能是先前用的蛊与影子人给他下的毒冲突了，留下的后患。”
玉罗刹乖巧地站在西门吹雪身边，若不是唐远道先前和墨麒说过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墨麒根本看不出玉罗刹居然会是西门吹雪的父亲。
西门吹雪蹙眉道：“我也查过，他身上已经没有毒素的残留了。唯一能影响他的，就是蛊毒。我找王前辈看过，王前辈也是和右护法一样的说辞，还说……让我多陪陪他。”
西门吹雪的面上带出了一丝忧虑。
王怜花说的这句话，让西门吹雪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为什么要他多陪陪玉罗刹？
难道，这蛊……已经无法可解，玉罗刹就要命不久矣了吗？
为了蛊毒的事情，西门吹雪甚至连白云城之行都暂时放下了。
西门吹雪道：“你也精通蛊毒之术，能不能看看，为什么他的内力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玉罗刹看了墨麒一眼，暗藏深意。
墨麒道：“可是，我醒来之后，原本的武器，还有身上的东西都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估计，很有可能是被宫九藏了起来。
不过这件事，似乎还并不需要用到那些东西。
墨麒走到岸边的一颗椰子树下，摘了一片叶子，几下做出了一个小哨，走到玉罗刹身边吹了几声。
哨声音调怪异急促，难以入耳，叫人闻之即觉阴恻恻。
玉罗刹的面庞上突然隆出了好几个鼓包，迅速在他的皮肤下鼓动。
西门吹雪顿时一惊：“这是什么？！”
墨麒将哨子放下，淡定地对西门吹雪道：“内力。”
西门吹雪：“……内力？”
“对，是内力。”墨麒顶着玉罗刹杀人的眼神，耿直地道：“玉教主身上无毒无蛊，内力早已恢复。”
西门吹雪下意识地道：“那为何——”他的问题还未说全，声音便戛然而止，原本带着担忧和疑惑的目光凌厉地刺向玉罗刹，“你，是装的。”

第103章 冷酷王爷与失忆暗卫06
玉罗刹满脸委屈，牵住西门吹雪的衣角：“雪雪，你信阿爹，阿爹没有骗你，阿爹不是那种人——雪雪你要干什么！”
西门吹雪拎起了玉罗刹的衣领，几个起落，将玉罗刹搁在了海边石塔的顶上。
腥咸的海风中，玉罗刹嘴角的笑容僵硬，蹲在石塔尖尖边一点点小的平台上，望着下面：“雪雪，你这是做什么？”
西门吹雪冷漠地道：“你说，你没有内力。”
玉罗刹嘴硬道：“对、对啊。”
西门吹雪望了塔上的玉罗刹一眼，淡淡道：“你记得就好。”
既然说自己没有内力，那就在塔上待着吧。
墨麒跟着西门吹雪上了万梅山庄的船。坐下后，西门吹雪便开始问他为何还没有恢复记忆，以及现在都知道些什么。墨麒大概将唐远道告诉他的事情同西门吹雪说了，犹豫了片刻，没有问为何叶孤城没有跟着西门吹雪来。
但西门吹雪却主动提起来了：“陛下赦免了孤城的谋逆之罪，现下孤城已回了白云城。”他的目光掠过船窗，落到无垠的海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待，“等离开无名岛，我就去白云城找他。”
墨麒不由地望了一下还在石塔上可怜巴巴，蹲成一团的玉罗刹：“那玉教主……”
不知道是不是墨麒的错觉，西门吹雪好像冷哼了一声：“他最好莫要再想什么歪门心思。若是还想再动手脚，那就让他在石塔上呆到我与孤城成婚。”
墨麒愣了一下：“成婚？”
西门吹雪的眉头舒展开来：“是。”他站起身，走到自己床边，在矮柜上摸出一个匣子，打开后取出一张红艳艳的婚帖，“我已经准备好了。”
墨麒：“……”
什么意思？什么叫准备好了？叶城主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你去白云城就是准备送上门办婚宴的？
墨麒看着西门吹雪，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完全想不到这位冷面剑客主动起来能这么有行动力。
西门吹雪将婚帖递给墨麒后，继续道：“你的徒弟说的很全了，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他顿了顿，还是想起来有一件事是唐远道不知道的，“王前辈这段时间没来找九公子，是因为东方教主在武林大战后自废武功，现下正是从头重练的重要时候，王前辈要为东方教主护法，一时走不脱身。大概再有三个月，他就能和东方教主一同来无名岛，见你们了。”
“哆哆。”
西门吹雪话音刚落，船舱的门就被敲了两下。
暗卫的声音传了进来：“九公子醒了。”
墨麒的心思，顿时就像被风惊起的蝴蝶一样，扑啦一下全飞走了。飞过大半个无名岛，落到九公子身上。
这么快就醒了吗？他、他身上恢复了吗？没有看见我在身边会不会生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乖乖喝粥……
这些又酸又甜蜜的思绪，如同化作了一只又一只蝴蝶，翩跹着翅膀，从墨麒心头偷偷钻出来，一路抖落着又担忧又欢喜的银尘，薄薄的蝶翼承载着系在心尖的小心翼翼，从东岸这一头的船舱里，一路飞到了西岛那一边的阁楼中。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坐立不安起来的墨麒，知道对方的心思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便适时地开口道：“我们过来，本也就是想解决玉罗刹身上的蛊毒的。既然他并没有什么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西门吹雪将墨麒送出了船，仰头看向还蹲在石塔上的玉罗刹。
玉罗刹眼泪汪汪，无比可怜地抱着塔尖，像是害怕自己会摔下去一样：“雪雪，阿爹真的没有内——”
西门吹雪：“我要去白云城了。”
玉罗刹：“什么？！”
西门吹雪自顾自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聘礼，请帖也已经送出去了，等到了白云城，我就与孤城完婚。”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就揉身扑了下来：“阿爹不允许！”
西门吹雪的剑鞘一挥，把扑来的玉罗刹掸到了一边：“你果然是装的。”他将剑挂回腰间，走到蹲在地上捂脸的玉罗刹身边，“但我的话不是假的。我准备去白云城。你，是和我一起，还是分道扬镳。”
玉罗刹一下卡住了。
他听得出来，西门吹雪说的分道扬镳，可不仅仅只是分开走这个意思。
看来这个叶孤城，他是不认也得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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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回到阁楼的路上，脚步是迫不及待的。可等真正站到阁楼前时，一双脚又像是被泥糊住了似的，牢牢定在了门前。
他在门前踌躇地站了一会，因为莫名的心虚，没有直接走正门，而是先绕到窗外，想看看宫九状态怎么样。
毕竟他确实有些过火，一直折腾到了早上，还把宫九搬出来的那些玩意儿都试了一遍，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进屋去，要面对的会不会是来自九公子的利剑。
宫九这个人，向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那些玩意儿他拿出来想怎么摆想怎么用都没关系，但墨麒胆敢用，那就是大大的不对了。
透过半开的窗看进去，宫九正裹着一床被子，蹲在床边矮柜边，捯饬着什么东西。
墨麒开始只是有些疑惑，没想到宫九居然醒来不先吃点东西，反还有心思做别的事，接着就开始奇怪宫九到底在干什么了。
他屏住呼吸，往宫九正捯饬的东西看了一眼。
——就看到了比之前那些玩意儿更奇葩的东西。
大概是宫九压箱底的宝贝，一直藏在矮柜的铁匣子里，没拿出来。
宫九把那些东西挨个摆出来，然后蹲在原地不动，盯着直看，口中念念有词地排着序，眼中是对反攻计划锲而不舍的火焰！
墨麒：“……”
他抽了抽嘴角，也不想着什么担心宫九的反应了，直接伸手推开了窗户，从窗口翻身进屋。
宫九吓了一跳，身体向后一仰，一屁股墩坐到了地上。若不是他的内功心法特殊，就这一跤，怕是能摔得他半个月之内绝不想着什么反攻。
墨麒的目光在宫九摆到床上的那些东西上巡视了一会，看向宫九，皮笑肉不笑道：“整理东西呢。”
宫九被突然出现的墨麒吓得差点心跳骤停，他半是尴尬半是心虚地伸手，想要把床上那些东西扫回柜子里：“不是……没……”
墨麒一把抓住宫九想要毁灭证据的手，微笑道：“不是？那就是，九公子对狼一的表现不满意？”
宫九心里咯噔一声：“……”
哦豁。
玩脱了。
…………
宫九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睡前还狼藉一片的卧房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他半撑起身左右看看，没瞧见墨麒，却在卧房里的木桌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耶律儒玉！”宫九猛地坐起身，“你——”
耶律儒玉活像是眼要瞎了一样死死闭上眼睛，飞快背过身：“你先把衣服穿上。”
宫九伸手一摸，却没摸到衣服。自打墨麒清醒以来，穿衣这种小事都是墨麒代劳的，原本养成的睡前要将衣服准备好的习惯早就被惯没了，现在一下居然找不到衣服穿。
太尴尬了，情敌就在自己面前，穿的人模人样的，自己却裹在棉被里，啥玩意都没穿。都他妈怪墨麒！
耶律儒玉走到衣柜边，随便抓了一套墨麒配好放在一块的衣裳，头也不回地反手扔给宫九，教训道：“你们这日子究竟过的多荒唐！”
宫九接了衣裳，飞快套上，顿时有了和耶律儒玉继续针锋相对的底气。他冷笑道：“怎么，你嫉妒？就算你嫉妒也没用，墨麒早就是我的人了！”
虽然成为“我的人”的过程和他预想中的有点不大一样……但按道长的性格，那也是铁板钉钉我的人了！
耶律儒玉对上宫九不友好的眼神：“……”他纳闷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嫉妒你？”
他顿了一下，突然吃惊道：“难道，你还以为，我心悦的人是君玉？”
宫九大怒：“住口——谁准你叫他君玉的！”
还敢说你对道长没有非分之想——你是怎么知道道长的字的？！
耶律儒玉的神色无语了一会：“在华雪池时，难道你没有看见，你家道长的母亲是谁带走的吗？”
宫九警惕的神情在脸上凝固了，变得有点惊疑不定：“你什么意思？”
华雪池那会儿，他整个心神都投在道长身上了，哪里有心思管别的人？
耶律儒玉沉默地看了一会宫九，正色道：“我心悦的人，是世上最美的女子，是天上的谪仙，她的名，为墨唐。”
宫九：“……”
两个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又僵持的对视。
宫九的大脑慢慢反应过来：“墨……墨唐，不是道长的娘亲的名字……”
耶律儒玉微微笑了起来，眉心殷红的美人痣好看的像一滴沁在雪中的梅花，可这笑容映在宫九的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不带好意：“是啊。”
宫九迟钝的大脑中，一串逻辑连在了一起：墨唐，是道长的娘亲。耶律儒玉喜欢的是墨唐。难怪耶律儒玉对墨麒那么好。难怪耶律儒玉会被下了不能伤害墨麒的蛊。
等一等。
所以，耶律儒玉，其实是他的——岳父吗？！
等一等——这不可能！
耶律儒玉今年多大？二十六岁啊！道长今年多大？也是二十六岁啊！所以，道长他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和自己年纪一样大的后爹了吗？
宫九的表情一下变得有点难以言喻。
耶律儒玉愉悦地欣赏了一会宫九这一番堪称精彩的表情变化，而后道：“我看君玉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是不是你还没有找到其中关窍？”
宫九下意识地看向耶律儒玉。
就在不久之前，他听耶律儒玉说“君玉”这两个字的时候，还觉得其中掺杂着浓浓的觊觎和情意，现在一听。
什么觊觎！什么情意！这分明就是还未被承认的后爹，对即将审核自己的继子的讨好和慈爱！
宫九：“什么关窍？”
耶律儒玉道：“你是不是觉得，君玉一看到你，就应该恢复记忆？”
宫九抿了唇，没承认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耶律儒玉摇头道：“不是的，最能刺激到他的，应该是你受伤之类的记忆。”他沉吟了一下，决定现身说法，迂回一下从自己儿媳这儿讨好讨好未来的儿子，于是趁机提条件道，“不过我告诉你了，将来阿唐带我来见君玉的时候，你得帮我说说好话。”
宫九心情复杂，这种情敌变岳父，还要让自己说好话的发展，真是给他一百个脑子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好。”
耶律儒玉满意了：“其实一开始，阿唐刚醒的时候，我也是和你想的一样，觉得她应该一看见我，就记起一切的。但其实，这并不是能够解开活死人肉白骨的关键。就像是白玉堂和展昭一样，对于人来说，最深刻的事情并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和阿唐相遇，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我的武功还没有大成，为了刷军功，我独自一人闯入西夏，后来受了重伤，是阿唐救得我。”
“对于阿唐来说，那才是最深刻的记忆。”
耶律儒玉沉吟道：“其实解开阿唐身上的活死人肉白骨，纯属巧合。当时我只是想杀一只鹅，给阿唐吃而已……”
完全没想到一只小小的鹅战斗力居然那么强，鹅血居然能那么多，杀完鹅以后他从头到脚都狼狈不堪，身上还全都是鹅血。因为一时兴奋，还在泥地里摔了一跤，为了不让鹅沾泥，他只能双手举着死鹅，形容相当狼狈。
墨唐就是看到倒在泥地上、浑身染血的耶律儒玉，才突然清醒过来的——为了庆祝这件事，耶律儒玉当天就高高兴兴地把最大的功臣，那只死鹅，给拔了毛炖汤了。
宫九：“……”
这也能行？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耶律儒玉唇角带笑地道：“或许是我们过去都太过倒霉，老天爷觉得该补偿我们了，所以才赐给我们这么大的幸运。”
他没有说自己过去的经历，也没有说墨唐过去的经历，只是眼中的那种神色，让人看了就感到触动，知道他们能够最终走到一起，其实是有过很多坎坷波折的。只是对于他们来说，那些都已经是过往云烟，不值一提了。
耶律儒玉没有感慨很久，他看向宫九：“对于阿唐来说，她最担心的事，就是如果那一天她没有捡到我，我们就会天人永隔了。那你呢？你觉得，君玉会最担心你什么呢？”
宫九被问住了。
他当真没有想过，墨麒会担心他什么——因为他自己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地方。活了二十三岁，也从没有人担心过他。
所以墨麒醒来以后，天天怕他饿、怕他着凉、怕他这个，怕他那个的，宫九心中大半其实是有些茫然失措。
就像在玉门沙漠之中，墨麒会将他护在怀里，不让那些肮脏的东西沾染他的白衣时一样，他从未经历过有人像捧着一块脆弱的玻璃一样的护着他，这种事事俱到的照料，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适应和无措来，不知该如何回应。
耶律儒玉摸摸下巴：“我懂你在想什么。其实，在杀鹅之前，我也没想到阿唐居然会那么担心我，生怕我受伤消失——不过这也不是无迹可寻的。你想想看，你从和君玉认识到现在，有没有什么事，是君玉绝不支持你做，一看你做就会非常生气、并且严词斥责的？”
宫九茫然地顺着耶律儒玉的引导回忆了一下。
墨麒被他气得恼怒的次数其实不少，但真正说到生气、甚至斥责的，还真有一件。
就是他的自虐。
不，准确的来说，自虐这一行为之后暗藏的隐患。
墨麒曾经在河西的时候就和他说过，不能放纵自己沉溺此道，习武之人不比普通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产生心境上的瑕疵，愈发偏执之后走火入魔。
他的自虐行为也确实是在修习小老头教给他的内功之后才开始有的，而且内力越是厉害，这种自虐的欲望就越是强烈，显然是走入了歧途的重要征兆，只是在墨麒点明这一点之前，他都一直认为这种癖好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而形成的，却不知这是心境上的瑕疵发展成为的偏执，若是再任其发展下去，便是走火入魔。
所以……墨麒最担心的事情，是他走火入魔？
宫九狐疑地看向耶律儒玉：“那我该怎么唤醒他的记忆？假装走火入魔？以他的眼力，假装怕是行不通吧？难道让我真的走火入魔一次？”
宫九的目光怀疑起来：“你不是想要诓骗我吧？”
走火入魔可不是说了玩的，不然墨麒也不会担心他了。
耶律儒玉耸耸肩：“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不知道君玉和阿唐一样，修习的心法是伏天心魔引吗？这种心法就是专门克制心魔的。而且最为霸道的是，这功法运转起来，还能连带着影响与修习者内力相通的人。你和君玉在一起这么久了，他应该有和你一起双修过吧——”他看宫九的目光变得奇怪，显然是误会了，只得忍着不耐多解释了一句，“别想得太多，我说的意思就是把内力传进你的筋脉里。”
宫九想起地宫那一吻时墨麒灌注入他丹田之中的内力，可是帮他的武功又提升了一层境界。
耶律儒玉笑了笑：“看来你是想起来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外，“试不试，你自己决定。办法我是已经教给你了，记得你的承诺。”
到时候一定、一定要在墨麒面前说说他的好话啊！
于是，大半夜的，没等到墨麒回房的九公子，闯进了已经被他自己封起来的吴明的书房，对着那张自己亲自画的逆阵目不转睛。
墨麒端着做好的蜜糖奶茶回到阁楼的时候，整个阁楼都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九公子呢？”
一旁的白一道：“九公子去……吴明的书房了。”
墨麒疑惑道：“这么晚了，他去吴明的书房做什么？”
墨麒端着甜津津的奶茶，跟在暗卫身后，往吴明书房方向走。才走到一半，无名岛静谧的夜空就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了：“啊——”
墨麒放眼一看，吴明居所那边跌跌撞撞跑来了许多身影，都是一些趁着夜色打扫、准备第二日的活计的仆役，一片兵荒马乱。
墨麒的手差点端不稳奶茶，一下将奶茶碗塞进白一手里，不等白一开口，就已经不见踪影。
墨麒逆着人群，以最快的速度掠进惨叫发出的地方——吴明的书房。
门刚一踹开，就从里面滚出了一个蜷缩成团的仆役，一见门被打开，就疯狂地往外跑。
墨麒心中一凉，顾不及问对方发生了什么，猛地冲进了书房里，寻找宫九的身影：“九公子！”
书桌后那些被打落堆了一地的字画堆，突然传来了被人压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墨麒迅速绕过书桌，看见躺在地上，被书桌遮挡着的宫九的身影，对上了一双疯狂地、充满血丝的眸子。
宫九滚了过来，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将眼珠瞪出来，整个人都在抽搐，明显不是正常的状态，内力也隐隐作乱，溢出皮肤，不到瞬息，被内力撑裂的皮肤就涌出血来，将他一身白衣染成了血。
宫九还有些意识在苦苦挣扎，想着不能完全丧失意识，可这种疯狂地感觉实在是太难以控制了，原本他还是驾驭着走火入魔的那名骑手，下一秒他就已经被这匹脱缰的野马拖在身后。
他低估了走火入魔的危险。
居所外，白一端着国师给他的那碗奇怪的白色液体，也不敢进屋，只能让白二白三将那些逃窜的仆役统统抓回来：“怎么回事？！”
一个女婢哭着道：“九公子走火入魔了！一开始，还只是逼着我们打他，后来就疯了！”
白一差点捧不住手里的碗：“什么？”
闻讯赶来的牛肉汤尖叫起来：“九哥为什么会走火入魔！”
仆役们纷纷摇着头，恐惧的哆嗦着：“不知道啊！我们只是看着九公子一个人闯进了岛……老岛主的书房，没过一会，九公子就突然发狂了！”
牛肉汤站在居所外，盯着漆黑一片的无名居，心中焦急如焚，可是再借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自己进去找宫九。一个发病的宫九她还能对付，可是一个走火入魔的九哥，再让她修习十年的兰花指，她也不敢和他对上！
“九哥……九哥！”牛肉汤只能站在居所外，有些仓皇的喃喃着宫九的名字，急得团团转。
可她甚至都不敢放大声音去喊他，毕竟若是她的喊声真的将发狂的九哥喊出来了，那该怎么办？
她很喜欢九哥是没错，可是她更想要活着！
牛肉汤咬了咬唇，将危险的目光投向一旁站着的白衣暗卫们，尖声骂道：“你们为何不进去帮帮九哥！”
白一：“……”
小姑奶奶，你都不敢进去，我们敢进去么。
牛肉汤满腹的焦虑，只能转过身对着一声不吭的白衣暗卫们歇斯底里地发泄：“你们都给我滚进去帮——”
“轰！”
“啪嚓啪嚓！”
仆役们满脸震惊地盯着牛肉汤背后，每个人的脸都因为那条骤然破屋而出的金龙被映照的亮了一亮。
一声令人心神俱震、震耳欲聋的龙吟传入了牛肉汤的耳朵。
她猛地转身，看到的就是一头几乎成形的金色龙首从五名居中破顶而出，龙首内分明抱着两个人，一个就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狼一，此时他手中正执着一把金光鎏溢的拂尘，另一个则是还在发狂的宫九，正被狼一箍在怀里，双目赤红，疯狂对着狼一发动各种攻击，拳脚不行，那就上牙咬，可惜单看那龙首稳稳将二人罩在其间的样子，就知道，那点攻击对于狼一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仆役们吓傻了：
“这……龙……这……”
“那个……拂尘……”
“那不是……九公子说，从长白山带回来的死了的国师的拂尘吗？”
“这……国师……该不会……该不会国师根本没死，狼一就是国师吧！”
他们已经震惊到忘记了身边还站着暗卫和宫主了，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各自的推测。
下一秒，执着拂尘的狼一就抱着宫九，合身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直直向宫九的阁楼飞身而去。龙身呼啸着夜空中一闪而过，在众人的眼帘中留下了一道刺目的、挥之不去的光影。
牛肉汤站在原地，扭过头来的动作极其僵硬，以至于白一恍惚间仿佛都能听见咯噔咯噔作响的声音。
牛肉汤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国师？狼一？国师不是一身白衣吗？狼一这几天可是都快把彩虹穿身上了——他是国师？”
牛肉汤的声音难以忍耐似的猛地一扬，几乎变调：“他是国师？！我不信！”
牛肉汤像个赌场上孤注一掷的疯子一样，眼圈发红，还盈着泪，嫉妒、不甘又恶狠狠地道：“他凭什么抢走我的九哥！我要和他比试！”
白一：“……”
小姑奶奶，您这是被刺激疯了吧。白一的眼神不由地流露出了一丝同情。
牛肉汤抬手粗暴地擦干了眼泪，梗着脖子大声道：“我要和他比试！三局两胜！你们，立刻就给我把这消息传出去！让全岛的人都知道！我不信，我不信我比不过他！他凭什么抢走我的九哥！”
那可是我从小守到大的玖哥啊！为什么会被莫名其妙来的猪给拱了！
牛肉汤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委屈的眼泪哗得一下流出来了。

第104章 冷酷王爷与失忆暗卫07
牛肉汤的屋外，仆役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回答同一个问题：“九公子那边……还没出来。”
昨夜，那个大概是国师本人的男人，带着九公子回屋以后，就没再出来过。
“什么？！这都已经是中午了！”牛肉汤尖叫起来，气得一把将手里拽着的布料撕了：“可恶！”
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昨天夜里狠狠哭了一场。
外面的仆役不敢说话了。
昨天的那一场闹剧结束后，牛肉汤一时气急败坏之下提出的比试，早已经传遍了无名岛，估计等到九公子他们出门，也会听到风声。昨晚上牛肉汤除了为“自己养的大白菜被别的猪拱了”难过以外，还是憋着委屈认真想过该和狼一比什么的。
她感情上还不愿相信狼一的身份，但理智已经在提醒她，该考虑这个可能了，莫要最后满盘皆输。
于是，等醒来的宫九狠狠扭了好一阵墨麒的耳朵泄愤，比试的风声终于传入二人的耳朵之后，一个大大的擂台已经搭在了先前那个大庭院里。
墨麒无语地被宫九拉来的时候，牛肉汤已经顶着那双肿眼睛，在擂台上等了好一会了。
牛肉汤看着宫九紧紧牵着墨麒的手，差点被刺激的当场晕过去，一双好不容易消了点肿的眼睛，又开始徘徊着眼泪了，憋了她好久才憋回去：“三局两胜，输的人，永远离开九哥！”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带着极大的热切看着宫九上台子上坐下的身影。然而宫九却只是想在离墨麒最近的地方坐下，根本没回头看牛肉汤一眼。
牛肉汤的眼神黯了黯，在墨麒上台之后，转落到了墨麒身上，一双又大又灵动的眼睛里重新燃回了战意，抢着道：“三局，第一局比琴棋书画！”
牛肉汤昨晚仔细研究了自己该和狼一比哪些技能，最后决定下来的是，首当其冲的就应该是琴棋书画。其实牛肉汤在这四艺上也没有什么研究，说要比这四项，纯粹是为了验证狼一的身份，看他到底是不是国师。
如果是国师，那她就得更换原本准备好的比试方案了。
宫九饶有兴味地看着擂台上的两人，暗卫们已经在台上台下的穿穿梭梭，将琴棋书画的用具统统搬上来了。乍一看，这台上放的都是宣纸、笔墨、古琴、棋盘，还真不像是无名岛上会发生的对决，一时之间叫岛人看着都觉得有些新鲜，又有几分好笑。
白一站在台边高声道：“第一局第一场，琴！”
墨麒和牛肉汤在两把一模一样的古琴边分别落座，墨麒神色倒是很平静，牛肉汤却已经提前开始虚了。
她……她根本不会抚琴啊！
虽然说这第一场本身的意义并非取胜，而是确定狼一的身份，牛肉汤也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古琴面前时，产生了一种懊悔的感觉。
白一送来了签筒：“先后抽签决定。”
牛肉汤压下心头惴惴，抢先伸手抽了一个，墨麒也没有在意，伸手将剩下的拿一根签取来，各自翻开一看。
白一道：“狼一先，宫主后。”
牛肉汤几乎想要抬手擦头上的汗。她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第一个出场，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身边那个抱着琴，坐得端雅的男人。
她这口气松的早了。
在墨麒将手搭在弦上时，牛肉汤就察觉了不妙。
第一声悠然的弦响，似栖在水面的仙鹤轻轻扬起了羽翼。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庭院里陷入安静。
墨麒的琴音是夹杂着内力的，这首曲子又是极为清雅的意境，如同泠泠清泉在幽谷中流淌，曲子方才弹出一小段，牛肉汤的心头已经开始紧张的颤抖起来。
就目前她所知道的情况来看，狼一有着与传闻中的国师不相上下的身材、面容，做事一丝不苟，会厨艺、会照料人，内力惊人，能使得动国师的拂尘。
再加上这琴艺……
在岛人还沉浸在这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琴音中时，牛肉汤却在惶恐。
她不仅仅是在惶恐墨麒的身份，惶恐自己可能会输，更重要的是，她害怕自己即将失去九哥。如果她输了这一场比试，如果狼一当真就是九哥心心念念、为之东奔西走的国师……
不，不会的。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琴艺也并不难学，狼一会并不奇怪。又不是每一个会抚琴的人就都是国师！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白一作为擂台的主持者，第一个回过神来，看向牛肉汤示意道：“宫主，到您了。”
牛肉汤抬起手，放到了琴上，一动不动半晌，还是收了回来，红着眼咬了咬唇道：“这一场，我弃权。”
白一于是高声道：“宫主弃权，第一局第一场，狼一胜。”他没有给台上的人休息的机会，实在是也没有什么休息的必要，“第一局第二场，棋。请二位猜子。”
白一伸出手，手掌里握着一把棋子：“猜单双。”
牛肉汤：“单！”
墨麒又被牛肉汤抢了先，他对着白一点点头：“双。”
牛肉汤先行。
牛肉汤心中大定，趁胜追击，棋路极富攻击性，务必要将狼一快速击溃，好给对方增加压力。然而下着下着，她落子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展示给众人的大棋盘上，白一将墨麒的落子点出的速度从未变过，若是有人掐着心跳算，都是五下后落子。可点牛肉汤的落子时，速度却是有慢有快，大体来看，速度是越发的慢的。
开始时，全情投入的牛肉汤没有发现这一差距，还觉得墨麒落子真是慢，果真是不通棋艺之人。可等到后面，她越下越慢的时候，墨麒的落子速度就顿时显得快了起来。
往往是她刚刚冥思苦想完下一步落子，刚想精疲力尽地喘口气，墨麒的下一子就已经落下了。
那一声不轻不重的棋子敲击棋盘的“咯噔”声，简直成了催命一般的声音，逼得她的神经越绷越紧。
这一局，我是不是又要输了？
牛肉汤有些茫然地想，她拿着棋子的手在棋盘上踟蹰不定，半晌也没有下子，大脑中也是空白一片。
她慢慢缩回了手，低下头。
慌乱比她预料的来得还要快。她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坚持到第一局结束的。但才进行到棋而已，她心中就已经一片空白，只有冷风在里面奔来跑去的刮着，吹得她浑身凉飕飕的。
他就是国师吧。
如果真的是国师的话，该怎么办？
牛肉汤手脚冰凉。
墨麒看到了牛肉汤的动摇。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牛肉汤才变得真正像一个纯情又无助的小姑娘一样。
牛肉汤小声地道：“我弃权。”
她使劲咬了咬自己的唇瓣：不行，不能放弃。第一局还没完，谁知道后面那两项狼一是不是也拿手？狼一的身份都还没有确定呢，我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就开始丧气？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又有了斗志。
白一已经宣布完了棋试的结果，开始下一项了：“……九公子有令，书试与画试合为一试，内容由九公子决定。”
宫九兴致盎然地向前倾了倾身，看着墨麒：“我要你们……画我。”
他说的是“你们”，可从头到尾看的却只有墨麒一个，仿佛牛肉汤从未在他的眼中出现过一样。
牛肉汤才重新建立起的斗志差点又被刺伤了，她憋了好一会委屈，才低下头走到书桌边，提起笔。
她知道，九哥之所以出这一题，不过就是想让狼一画他就是了。
牛肉汤吸了吸鼻子。
她又想哭了。
可是在这无名岛上，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很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真正面对宫九的视若无睹时，她还是忍不住眼泪。
书画对于等待的岛人来说，是最没有观赏性的比试。主要是因为他们在擂台下根本看不见，又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书画才能完成。
可是书画结束之后，还有两场比试呢！宫主到现在都没有公布比试的内容，搞得大家都心痒痒的，好奇死了，根本不想离开，硬是在寒风里等了好些时辰。
牛肉汤最先画完，白一将画展示出来，是一副宫九于白梅之下提着剑，面色冷凝如玉的图。牛肉汤选取的视角十分新奇，似乎是站在梅花树上向下看的视角，满地的落梅将宫九眉眼如墨的模样衬的更加俊美，也更加的冰冷。
提的诗只有两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擂台下的人啧啧称赞，觉得牛肉汤这画简直是抓住了神韵了。
“你们看哪，剑下的落梅上沾着血滴，可是九公子的剑上却干干净净！”
“这杀气都快从画里扑出来了，真传神。”
“可是九公子好像很早之前就已经不用剑了？”
“嗨！宫主是九公子的亲妹子，这画的大概是九公子从前用剑的模样吧！而且，九公子现在不也是重新把剑带在身边了吗？”
“你知道么，九公子早就已经打到无剑胜有剑的境界了，他佩剑是为了剑上的那个挂坠……”
“听说，是国师送的！可是，这个狼一不就是国师吗？”
“嘘，你们小声点，小心宫主听了生气……”
众人的议论还没有结束，墨麒的画也被挂了出来。
那是一幅美得令人心撞如肋骨的月下美人图。图中的男子手里执着一把折扇，扇尖轻轻掩盖在微微弯起的唇上，月光照在男子的面庞上，将男子身上冰冷的气息柔和了许多，甚至还宠溺似的笼上了一层柔软朦胧的光。男子正随意慵懒的坐在一颗树上，身体微微前倾，画面的两边是两扇推开的窗户，画卷一角挂着一轮明月。
这视角，似乎是画者站在屋里，推窗见美人的画面。
议论声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这……这是九公子？
过了半晌，才有声音小小的传来：
“那扇子上的玉佩，是不是九公子现在的剑坠？”
“这画的是……九……九公子……？”
“九公子什么时候笑过？”
“不是，九公子居然会爬树敲窗？”
“那诗题的什么？”
“嘶……你们看九公子……”
宫九在看到墨麒的画的那一刻，嘴角就开始往上扬起来了。
这分明是他跑到墨麒窗前，对他月下吟诗的那一晚。吟的那首诗词，现下也已经题在了画边。
宫九将画取来，轻轻摸了摸墨麒的隽永沉着的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那一晚，他看着窗中冷冷看着自己的道长，只觉得对方好看的就像是一幅画。却未料，自己的模样落在对方的眼中，竟也同样入画。
月出这诗，是他吟给墨麒的。可原来，自己在墨麒的眼中，竟也是这月下美人吗？
宫九指了指扇子上的玉佩：“你画错了，这玉佩那时候你还没有给我。”
墨麒低声道：“可我却希望，那时候已经给你了。”
第一局比试结束了，胜者毫无疑问是墨麒。
牛肉汤在一旁咬着唇，心中仿佛有一把小刀在搅动这她的心脏，痛的她想哭。
狼一的那幅画，画上的九哥，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从未拥有过。
白一道：“宫主，不知下一场，您想要比什么？”
牛肉汤恨恨地扬声道：“比女红！”
白一：“……”
擂台下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女红？”
“这比的就有点欺负人了吧？那狼一是个男子，怎么可能会女红？”
“嗨，宫主选女红，不就是为了能赢狼一吗？”
擂台下的人不由地向狼一投去了“输定了”的眼神，只有台上白衣暗卫们，木着脸，向牛肉汤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国师大人之所以被传为“凡世间之事，无一不通”，可不是虚传啊！
白一将绣布给两人准备好了，下台的时候，忍不住摇摇头。
作为跟着国师、九公子一路走来的暗卫，白一叹息道：“宫主输定了。”
白二道：“从她说出要和国师比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输定了。”
绣功，国师在河西那会儿，亲手帮白玉堂改衣服的时候，就已经是如臂使指了。更别提之前和东方不败在金陵同住江山醉那会，国师还特地向东方教主讨教过绣功。
台上。
牛肉汤还在穿针引线的时候，墨麒已经绣出了边角的祥云图了。牛肉汤开始绣第一片花瓣的时候，墨麒那边，数十根银针悬在他身侧，随着内力的指引同时在绣布上穿针引线，不等牛肉汤的第一朵牡丹绣完，墨麒的刺绣就已经完成了。
他竟是将先前画的那副月下美人图给绣了出来，只是原本写着诗词的地方，如今空白一片。
正当台下的人议论着是不是字太难绣所以才没有绣出来的时候，墨麒轻轻将绣布翻了一个面，背后赫然是那首月出。
牛肉汤还在聚精会神地绣着她的牡丹，台上突然传来一片喝彩。她有些迷茫地从牡丹绣中抽出心神，往旁边一看。
牛肉汤：“……”
白一怀着深切的同情，上了台，宣布了第二局的胜者。
三局两胜，剩下的那一场，根本不需要再比了。不过宫九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坐在椅子上，显然是也在期待最后一场究竟是什么。
再问宫主到底要选什么来做的时候，白一几乎想要告诉牛肉汤，别再和国师比什么画眉之类的东西了，哪怕再偏僻，国师他都会的。
倒不如一锤定音地说一句比生孩子，这个国师真不会。
也恐怕是国师唯一不会的技能了。
然而牛肉汤并没有收到白一的眼神，她盯着国师，眼中既有嫉恨，又有惶恐，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但她还想要奋力一搏：“最后一场，比鞭术。”
对于宫九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能伺候的他舒服了！鞭术这一场本确实该是宫九最在意的比试，可是牛肉汤并不知道，在收下了那枚九曲环佩、镇定了心神之后，宫九发病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昨夜的那一次病发不过是他自己对着逆阵硬是自找的，在昨夜被墨麒的伏天心魔引带着修炼了一夜的内功之后，这病、这心魔，更是彻彻底底被拔除得干干净净。
不过，病不会发了，不代表不能……咳，是吧。
宫九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示意快点开始，想看看他们准备怎么比。
牛肉汤手一挥，仆役提着两个鸟笼子走上擂台，里面是两只滚圆滚圆的肥麻雀。
墨麒眉心一跳：“你想做什么？”
牛肉汤得意道：“一炷香内，不能让麻雀飞走，也不能伤害这麻雀，只能用鞭子。”
麻雀在笼子里啾啾啾地叫着，小翅膀扑棱个不停，不停地撞着笼子，显然正处在极度害怕的情绪之中。
宫九：“……”
他不由地遗憾起来，这明显不会是道长能接受的比赛方式，白瞎了这么好的比赛项目了。
果不其然，墨麒深深看了一眼牛肉汤，淡淡道：“我弃权。”
三局两胜，他已经赢了两局，没必要再比这最后一局了。
话音刚落，他就轻轻一抖手中的长鞭，仆役只觉一条鞭影像是蛇信一般向着他的两只手袭来，还没来得及惊恐地松手，手中原本还抖搂个不停的笼子就是一轻。
两只麻雀争先恐后地冲向天空。
仆役心惊胆战地提起笼子一看，原本装着锁的那个机关已经被鞭子精准地扭断了，小门也被打开了，无怪里面的鸟会飞出来。
牛肉汤攥着手里的鞭子，眼睛里的眼泪打着转，咬着唇站在原地。
对了，她已经输了。
就算是最后一场她能赢又如何？她已经是个败者了。
她憋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一下蹲在地上哭起来。
墨麒放下鞭子，走到宫九身边将九公子又开始冰冰凉的手指握进掌心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牛肉汤。
牛肉汤扬起脸，鼻头通红：“你就是国师？”
墨麒沉默着点头。
牛肉汤憋了一会：“你就是墨道仙，太行仙尊？”
墨麒：“……”
虽然牛肉汤没有在比试中打败墨麒，但在这一刻，她还是在无意识之间往墨麒心头插了一剑。
这一剑大约名为羞耻。
墨麒艰难地点头。
牛肉汤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穿白衣！为什么要穿那些稀奇古怪的颜色！”害得我根本不相信你是国师，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要被无名岛赶出去！
墨麒耿直地道：“是九公子挑的衣服。”
牛肉汤的哭声卡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加惨烈的大哭声。
她是真的死心了。
狼一真的是国师。
她和国师想比，有什么？地位？权势？财富？武功？文才？对方甚至就连女红都比她厉害，说不准画眉都比她强，毕竟国师号称是凡天下之事无一不通，易容他肯定得会，那会易容的人，能不会画眉吗？
牛肉汤难过的要窒息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一处都比不上情敌！九哥根本没有理由放弃国师，和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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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比试这场闹剧结束，墨麒和宫九回到阁楼的时候，天已经晚了。
宫九坐到床上，啧啧道：“你倒是没有对人家女孩子手下留情。”
墨麒警惕地看向宫九：“你希望我对她手下留情？”
宫九突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怎么会。”
墨麒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坐到宫九身边，沉默了一会，终于将自己酝酿许久的话问了出来：“我赢了。”
宫九正在拍枕头：“嗯？”
墨麒看向宫九，把人拉过来，正对着自己，认真强调道：“我赢了。我好不好？”
宫九：“……”
这……这难道是在要求夸奖吗？
宫九先是被可爱的心悸了一下，继而想起前几天的每一次“缠斗”，眼神顿时死了下来，瞪着墨麒道：“不让我在上面，不好。”
墨麒沉吟了片刻：“我是人。”
宫九懵逼：“啊？”
墨麒道：“人都有缺点。”
宫九：“……”
墨麒的逻辑盘得很顺：“所以，我保有这一点不好，是在允许范围内的。”
墨麒一边说一边起身往矮柜走，蹲了下来要开柜子：“上一次，你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我们还没有试完呢。”
宫九飞快扑了上去，试图阻挠墨麒，大脑迅速开始思考如何自救。
他眼睛突然一亮。
宫九祸水东引，卖岳父卖的毫无迟疑：“你知道吗？你娘和耶律儒玉在一起了！”
墨麒：“……”
墨麒：“…………”
墨麒瞬间站起了身：“什么？！”
东海的某艘船上。
正依靠在一起望着波澜壮阔的海水的耶律儒玉和墨唐：“阿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