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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洗白录/放鹿天
作者：月神的野鬼
内容简介
 孟长青是个叛徒，最大的特点是秒怂，上辈子烧了高香，拜了道门魁首为师，然后他叛出了师门。 他不知道，上辈子他和野男人勾肩搭背跑下山，追求他们扬名立万的春秋大梦，他师父在山中弹了一夜的琵琶。 李道长的内心基本是： 我不生气。 我不生气。 我不生气。 我不生气。 操！ 配角1：永远追不上绯闻热点的玄武山懵逼群众 配角2：永远在打探隔壁山上绯闻热点的长白宗热心道友 配角3：倔强地对这段恋情点了反对加没有帮助，并且死活不透露姓名的反派道友 作品简介： 本文讲述了仙门弟子孟长青与师父李道玄的爱情故事，孟长青与师父阴差阳错地相爱，其后孟长青叛出师门与邪教为伍，兵解身亡，最终复活归来，与师父重归于好，众人一起携手并进，与真正的反派斗智斗勇并最终获得胜利的故事。 本文攻李道玄高岭之花，天生仙体，温柔强悍，一片深情，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懵懂，赤子之心。受秒怂，喜欢黏着师父，一开始并非爱情，后来误会化解，两人终于在一起，其间种种令人感动。明知深渊，依旧心生春花，坦然步入情障，苏得浑身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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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道门一直流传着一段流言。
道门魁首李道玄生平只有一个弟子，没教好，这徒弟入了邪道，年纪轻轻地每日与邪魔歪道为伍，这便算了，可他还跟人玩断袖，与人做炉鼎，道门众人私下都道，李道玄的脸算是丢尽了。
孟长青就是那个丢了师父八辈子脸面的某孟姓妖道。
三个月前，孟长青死了，死于一场正邪斗乱中，死的非常干净，万剑穿心，连一丝魂魄都没留下。众人甚至都觉得他死的太莫名其妙了，那阵法本是仙门对付仙门叛徒的，谁知道孟长青忽然出现，救走了那叛徒，自己在阵法中兵解身亡。
那场恶斗后，仙门叛徒不知所踪，孟长青身死道消，只剩下几句风言风语。
太白妖道孟长青，原也是正统仙门弟子，师从扶象真人，少年时仗剑南下降妖除魔，也曾是仙门风头无两的新起之秀，落得今日这下场，颇令人唏嘘。
与此同时，距玄武山万里之外的荒山野岭，复活刚满一个时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孟长青坐在树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孟长青有些冷静不下来。
他竟然又活了过来？魂魄都被斩碎了，这还能活？
终于，他看向坐在河边吃着饼的少年。
他刚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与一群尸体跟在这少年身后在这山中走，尸体有老有少，有死的体面也有死的惨的，如孟长青这种死无全尸的，少年还特地把他身体中的剑清理出来，又用针线仔细缝上，估计是怕尸体走着走的就散了。
此时，趿拉着双草鞋的赶尸少年在河边休息，浑然不知后面有具尸体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孟长青偷偷试着用了下仙术，就连最简单的风诀都捏不出来，试了半天，果断放弃，眼见着那少年吃完饭朝他走过来，他忙翻出白眼装死。
少年什么都没察觉，蹲下来仔细检查了这几具尸体，瞧见有几具开始腐烂的，他从兜里掏出黄纸画了个符按在尸体脑门上。把尸体一个个排好队，满脸窟窿的孟长青也被他扯起来排在队伍最后头，他看了孟长青一会儿，掏出张黄纸啪一声贴了上去，正好遮住那对白眼。
然后少年从兜里掏出一枚小鼓，轻轻敲了下，“阴风催，莫怪呦！上路——”
一群尸体便跟在他身后，孟长青慢了半拍，幸好少年没留神，他忙跟了上去。
跟在这少年身后七八天，孟长青有些摸清楚情况了。这十二三岁的少年是个赶尸人，一手粗糙至极的黄符也不知是哪个三流修士教他的，他就靠着这手黄符赶尸。
客死异乡的人盼着魂归故里，如果心愿不能了，怨气凝结不散便容易化成魔物，于是世上多了赶尸人，非得要说起来的话，这些赶尸人勉强算半个修士。他观察了下少年的手笔，不像是纯野路子出身，倒像是哪个三流仙门的旁支杂学，寻常百姓赶尸是为了钱财，这少年却不大一样。
入夜后，两人在山寺里休息，孟长青瞧见那少年毕恭毕敬地从包裹里掏出本什么秘籍。
然后他看见少年抽出木剑，按照那本书上所写，开始在这荒废的寺庙里叽里呱啦地乱跳乱叫，孟长青一开始差点以为这少年鬼上身了，他如今没有修为，拿起少年预备的黑狗血就要往上泼，定睛一看，却发现这少年在修仙。
孟长青端着碗黑狗血有些惊着了。
少年按照书上写的吸收完天地日月精华后，一回头，正好看见一具尸体抓着黑狗血呆在原地。“哎！怎么在这儿？”少年喃喃着走上去，尸体僵直一动不动，他把尸体手中的黑狗血拿出来，这年头还有僵尸主动抓黑狗血的？他捏了捏那尸体的手，自言自语道：“不会起尸吧？”
孟长青一动不动。
少年被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没啥异样，随手掏出张黄纸往孟长青脑门一贴。
孟长青福如心至，故作僵硬地回过头，朝着角落的尸体堆走去，排在最后一个尸体后头。身后草鞋少年满意地点了下头，应该是对自己的手艺非常自信，自顾自地开始了修仙第二阶段，更大声地叽里呱啦乱跳乱叫。
孟长青有点佩服自己，这少年修仙修成这样，他还能从那堆叽里呱啦的玩意儿中听出仙诀。还真是正儿八经的仙诀，虽然不是什么是上乘东西，却也不是邪门歪道，涵养灵台祛除污秽的。赶尸人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容易沾上邪祟，老一辈的赶尸人都有独门的驱邪法子。
孟长青打量着那草鞋少年，说来，这少年还算他半个救命恩人？
一个多时辰后，跳的快虚脱的少年擦了把汗，坐在了那寺庙的泥塑下，捏着鼻子皱着脸将黑狗血一饮而尽，终于折腾完了，打算睡了。
“爹，娘，我一定会好好修仙的，我一定会成为玄武弟子的。”少年攥拳发誓，掷地有声，铺盖一卷靠着泥塑菩萨闭上了眼。
身后的孟长青闻声却是刷一下亮了眼睛，修仙，玄武弟子？昏暗的山寺内，少年穿着件又脏又破的麻布袍子，蜷缩在一角睡觉。孟长青偷偷爬过去，试着捏了个最简单的诀，等少年失去意识后，他伸出僵硬的手把少年手中的玉扒拉出来看了眼。
孟长青有些诧异，这不是玄武的仙牌吗？他又看向那少年，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试着恢复道术，但效果不佳，只能捏几个最简单的仙诀，犹豫片刻，他决定试试。
孟长青翻了翻少年的记忆。
记忆一点点铺开。等孟长青收回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指头开始渗出脓水，如今他这身体用仙术还真有些吃不消。他抬头看着他的救命恩人，原来，这草鞋少年幼年时村子里遭了天灾，，村寨里的人全部死于魔物之口，包括他爹娘，正当他也要命丧黄泉时，感知到魔物气息赶来的玄武道长救了他，这玉便是那道长所留。
后来这少年便开始了修道之路，他先是拜入了一个普通的道观，后来孤身前往玄武修仙，路上没有盘缠，便帮人赶尸来挣钱。不知怎么的，把孟长青的尸体也误算进去了。
孟长青发现，那少年记忆中的玄武道长他还真认识，这少年运气不错，那是他一位师兄。
孟长青想明白后，摸了那玉一会儿，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桀桀声响。
孟长青顿时清醒了。这孩子在这山里头大半夜鬼哭狼嚎，也不知道把什么玩意儿招过来了。书里头说书生和女鬼在野店春风一度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荒山野岭确实多邪物，孟长青还见过结伴来阴气重的山里头嫖女鬼的修士，艺高人胆大，不服不行。
若是从前，孟长青收拾这帮邪祟也就是一个诀的事，如今不行了，他现在就是具魂魄将散不散的走尸，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也是一路他装了尸体的原因，这少年虽说是个半吊子中的半吊子，但乱拳打死老师傅，发现他诈尸，说不准胡乱一个诀就把他摁死了。
耳边那桀桀声响越来越近，草鞋少年还在美梦中浑然不觉，孟长青觉得把他喊起来也就是多个鬼哭狼嚎的人而已，外头那群东西怨气之重，不是这还要靠喝黑狗血驱邪的少年能对付的。
孟长青拿少年剩下的半壶的黑狗血在山寺外头画了个简单的阵法，就这点事他忙死忙活折腾了一夜，期间被个吊在树上的女鬼咬了口。
孟长青脸都黑了，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惨。
这群山中野鬼依傍阴气，天亮捱不过阳气就散了，孟长青的阵法刚刚好勉强挡到清晨才消失，到这时他感觉他人也差不多快断气了。
然后他想了一刻钟，决定跑。
他与这草鞋少年萍水相逢，这少年替他收敛尸骨，他为这少年挡去一灾。天一亮，这少年就会离开这山头继续赶路，这群散灵离不开山头，自然追不上他，这已经是孟长青如今能为他做的全部。
当务之急，孟长青需要修补下自己的身体。
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一旦彻底毁坏，他的魂魄曝露在外，那真成了横竖都是死。
孟长青目前还不想死，于是他跑了。
他沿着林间小道往外走，山路曲曲折折，他一直往最阴冷的地方走，生怕被阳光晒着。走了七八天吧，当瞧见山脚下那一层沉沉浮浮的血雾时，他先是汗毛倒竖，而后终于松了口气。
运气不错。
说来也怪，这山比孟长青上次遇到散灵的山还要荒，溪水边堆着山中野兽吃剩下的人骨，怨气丝丝缕缕地冒上来，可就这么个地方，七拐八拐后竟是有个热闹的村镇，村镇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挑担的货郎牵着瘸腿的马，牌楼上做皮肉生意的妓伸出半条软乎乎的手臂拨着垂杨柳，巷子拐角处，一个小女孩舔着糖葫芦偷偷看了眼孟长青。
孟长青抱着自己的半条手臂，也不言语，村镇尽头的牌坊写着清瘦干净的三个字：桃花镇。
他走到一半，魂魄中忽然传来一股撕裂感，这些日子他生魂虽说依附在尸首上，但不通感觉，否则就他这断手又断脚的惨状，他早嚎出来了。如今这魂魄也开始疼，说明这尸首真的撑不住了，孟长青试着吐了口东西，腥水泛着黑色血丝，他轻轻啧了一声。
要命，这都快尸变了。
他避开阳光往最阴的巷子里走，也是他运气好，绕了几个时辰，猛地撞上了一颗烂桃树。他绕过烂桃树，街巷中有个小院，门极为破烂，他抬起胳膊敲了下门。
过了很久，脚步声响起来，一个年迈的妇人出现在了门缝后头。
孟长青终于松了口气，毕恭毕敬，“能修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孟长青把自己的胳膊拿过去给她看了眼，“修我附着的这具尸体。”
门缝微微开了些，却没有传来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那年迈的女人终于冷笑望着孟长青说了一句，“仙门弟子？怎么向鬼蜮中人求救？”
“不，误会了，我并非仙门中人，我是……太白孟长青的故人。”
老太太似乎有些诧异，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句：“作孽。”她拉开门将孟长青放进来，“我没见过他。”她顿了半晌，低声问道：“他真的死了？”
“嗯，死了。”
老太太沉默了会儿，回身去柜子里翻找出一副针线。“听说他占上风，是遭了暗算。”
“差不多吧。”孟长青含糊道，“他打不过人家，逃错地方了，一头钻进阵法中，当场神魂俱灭。”
老太太怪异地看了眼孟长青，却没说什么，伸出手摸了下孟长青的脸，“太破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你爱什么模样的？”
“都行。”
老太太自顾自喃喃语道，“年轻人都喜欢俊俏的，我从前也喜欢俊俏的。”她抬头对着孟长青道：“即便你是他的故人，也要按规矩来。”
孟长青听懂了，“多少？”
“一枚剑穗。”
“谁的？”
老太太答非所问，“大红色的，南蜀绣，上头绣着对鸳鸯鸟，”她似乎陷入了某一段回忆中去，“玄武山上的一个仙客，名字我也忘了。”
孟长青看了她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反问道：“玄武山？”
“嗯。”
“那可不容易。”
老太太叹了口气，指着孟长青那半条断胳膊，“你这不好修的。”
“成交！”
孟长青好不容易才找着能修的，没的挑了。达成协议后，老太太给了孟长青一碗符水，孟长青认出来这是镇魂用的，日落之前找个新鲜尸体附身，把这句破烂尸体先换过来，待到修好再重新换回去，这事便成了。
日头最烈的时候，琢磨着事情的孟长青踱出了桃花镇。
桃花招魂，桃木镇魂，仙门中一般不栽桃树，一栽便死，这种树多生于怨灵齐聚之地。书中记载武陵源桃林鬼镇，误入了一个生人，不但没闹出人命，反而留了段佳话。不是这活人运气好，而是桃林中的怨灵与一般的怨灵不大一样。
桃花中住着许多绣婆，刚刚那老太太便是一位，她们大多都是些心愿未了的孤魂野鬼，灵力低，飘不出山阴处，生前多寿终正寝故而死后也没戾气，吊着抹灵力，喜欢缝缝补补，于是帮人修东西来达成生前心愿，灵力散了便化作一缕青烟。许多绣婆到灵力散的那一刻仍是心愿未了。
这些老太太很怕仙门中人，怕被超度，帮人修东西却常常被人骗，有人修完了东西不但不遵循约定反倒打上她们一顿，绣婆毫无办法，只能继续等下一个要修东西的人。
她们的一生，都在等候中度过。
孟长青还没有堕入邪道之前，走南闯北，最服气的不是各路仙门道人，而是绣婆，这帮老太太真是什么都能修补。他总觉得哪怕是天漏了个窟窿，这帮老太太都可以摸着针线搬梯子补一补。
本是最低等的邪物，却仿佛无所不能。
孟长青想起那绣婆要的剑穗。当年他叛出玄武时，玄武掌教，也就是他那位大师伯乾阳真人南乡子立了条规矩，有点啰嗦，他记不全，大致意思就是禁止他再踏入玄武一步，否则如何如何如何。
孟长青有些犹豫。
不过当务之急仍是先找具合适的新尸先附身。正当孟长青在鬼镇中打听有没有人做这种生意时，忽然，他迎面看见了一个人，一愣。
这不是那赶尸的少年吗？他怎么闯到鬼镇里头了？
少年明显没察觉到这是鬼镇，把自己的一群尸体遮得严严实实，找了家街边的店铺坐在大街上吃牛肉面，吃的满嘴是油。孟长青看他吃肉吃的的那么香，神色忽然有些微妙，很久之后，得知真相的姜姚在玄武后院吐了一宿，连酸水都快吐出来了。
就在孟长青打量他的时候，姜姚忽然抬头，这一抬头正好撞上孟长青的视线，姜姚直接一口面喷了出来。
孟长青顿了一下，拔腿就跑。
“站住！”姜姚急匆匆地甩下了两枚铜钱，一蹦而起，追着孟长青就去了，嘴里还念着什么咒语，明显是生怕这尸体吓着这村子里的人，他自己都快蒙了，抄起黄符就往孟长青身上扔，完全没发现这镇子里的人看孟长青面色不变，反倒是望着他的眼神颇为异样。
终于，姜姚在街头一把揪住了僵尸似的走不快的孟长青，他抓着孟长青的领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你！我找你找了好多天！胳膊怎么了？！”他摘出个袋子哗啦一下套住了孟长青的脑袋，见孟长青还在动，他啪一下把符纸拍到了孟长青的脑门，怒道：“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吗？!”
孟长青：“……”

第2章
终于，在姜姚抽出麻绳绑好孟长青的手脚后，孟长青忍不住说了一句话，“这位小兄弟。”
巷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嚎叫声，“啊——”
孟长青一个侧头，机灵地避过了少年迎面泼来的一壶黑狗血，下一刻脑门又被啪啪啪地贴了几张鬼画符。孟长青：“……”
孟长青如今是半个死人，这鬼镇阴气重，反倒让他如鱼得水些，他当着姜姚的面扯下了那几张鬼画符，看着上面那几个扭曲的字符，嘴角抽了下，“什么东西？”
姜姚愣了两秒，又爆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啊！？”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却被孟长青伸手扯住了。
“别怕。”孟长青人模人样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太白孟长——”
孟长青的声音戛然而止，倒不是他想起这名字不能随便报，而是姜姚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窜了出去，隐约还能看见他慌乱中朝自己扔鬼画符、扔桃木剑、扔鞋、扔钱……
孟长青被霹雳哐当一阵子砸，当时就懵了。
孟长青原以为那少年是跑没影了，结果他抖着脚刚走出巷子，迎面一道白影，那少年抡着根好像锄头的玩意儿又跑回来了，浑身都在哆嗦，看得出来吓得不轻，却仍是硬挺挺地挡在自己面前，孟长青看他那眼神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呼风唤雨的魔头。
“我、我不会让你出去害人的！”少年握紧了手中的锄头，一字一句咬牙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出去害人的！来吧！”
孟长青心道你还挺有担当，然后看着那少年一锄头就砸过来了，孟长青扭头就跑。
那少年抡着锄头在后面狂追，孟长青被他撵的没地方去，一咬牙回身捏了个定身诀丢出去，他如今修为几乎全无，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刚一丢出去，少年抡着锄头的身形刷一下定住了。
孟长青终于松了口气，盯着那即将落下的锄头，扶着墙啪一声坐在了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这一锄头下来，就他如今这身子骨，脑浆都能给他锄出来。
他缓了缓，对着被定住的姜姚说：“别怕，我不是诈尸，我不会害你。”顿了半晌又道：“你想上玄武修仙？”
急中生智，孟长青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对着那姜姚道：“你别害怕，我这不是尸变，我也不是鬼。”说着话他从地上把自己的半条胳膊捡起来，“你若是想上玄武修仙，我能够帮你。”
孟长青好好理了下思绪，绣婆那剑穗还是要拿回来，这少年正好想上玄武修仙，自己不如帮他一把，让他入玄武帮自己找找那绣婆的东西。
想好了之后，他告诉姜姚一个闻者伤心见着流泪的鬼故事，自己原是玄武的一位外门弟子，死于正邪斗乱，不知为何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师门再也容不下他，他无处可归，多亏他替自己收尸，作为报答，他愿意帮他拜入玄武。他又说自己生前心愿未了，想要姜姚帮自己个忙，他感激不已。
姜姚虽仍是动弹不了，一双眼却是惊惧不已，孟长青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一咬牙，他又伸手捏了个诀，点在了姜姚的眉心。
姜姚这些年按着那本三流道门册子修炼，可惜没有高人指点，灵台未清，而今借由孟长青的血，终于一步踏入了仙门。果然，孟长青看见少年浑身一震，似乎收了极大刺激般浑身抽搐起来，冲破了定身咒咣当摔在了地上，痛苦地嚎叫起来。
孟长青瞧他叫的确实吓人，没办法，又捏了诀替他梳理身体中的气息。
修仙靠的是仙根，根骨好的，天生就是仙胎，那种是修仙的好苗子。稍微次一点的便是如姜姚这般的，虽有仙根，但是不显，二三流道门会收这样的人做弟子，毕竟有仙根的孩子终究不多，哪管好的次的。
孟长青如今用自己的血强行帮姜姚改仙根开灵台，他其实也不大知道这对少年来说是福是祸。
帮姜姚梳理好体内气息后，孟长青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七窍开始流血，这是魂魄震动的缘故，他必须马上找具新鲜尸体了。
姜姚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轻轻咦了一声，孟长青瞧他那呆愣样子，笑了下——如果他这张脸还能做出笑的表情，他对着姜姚道：“要不要试试？”他伸出青白的手握住姜姚的胳膊，姜姚睁大了眼，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化。
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变成了爬满蛛网的山洞，挑担的货郎皮肉烂开，手里头牵着的瘦马只是具干枯的无头马尸，牌楼上那做皮肉生意的妓倒是如常唱着歌，只是伸出来的那只软乎乎的手干瘪下去，指头拨着青嫩的翠藤。
姜姚几乎要尖叫起来，孟长青捂住了他的嘴，“别吓着他们。”
姜姚回头惊恐地看着孟长青。吓着谁？
若是一般的修士估计此时该出剑降妖除魔了，可惜孟长青不是个一般的修士，他是个妖道，他对着姜姚道：“这些只是生者的残魂，有的连躯体都没了，只剩下一只手，”他指了指那牌楼上的妓，“他们怕生人，比你怕多了，沾着个什么阳气重的便魂飞魄散了，你说怕不怕？”
见姜姚缓缓平静下来，他松开了手。
姜姚仍是一脸惊恐，嗓音都变了，“你既然说你是玄武弟子，为何不收了他们。”他虽是半吊子，可从前跟着道士混过，故事听了不少，生魂留在人世有违天道，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去修炼，可是一大祸患。
孟长青道：“就我如今的修为，连你都打不过，我上去不是送死吗？”
姜姚诧异道：“怕死？你置道门尊严于何地？”
孟长青惊奇扯下自己脑门沾着黑狗血的黄符，看看姜姚，一脸“道门尊严是什么玩意儿有命重要吗？”
少年喘着粗气惊魂不定，又道：“你不是说鬼怕人吗？”
“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罢了，你上去就要人命，狗急了还咬人呢。”
少年哑然。
孟长青看着这少年，知道这少年懵了。
经过一个下午的艰难谈判，在孟长青咬牙从自己身体里挖出金丹后，姜姚终于相信了孟长青真是个仙门弟子，态度一下子软化下来，对着孟长青一口一个道长。而刚把金丹挖出来自证清白的的孟长青也只能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死都死了，一颗金丹算什么。
见姜姚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金丹，孟长青大大方方地把金丹放在了姜姚手心，“送你了。”
姜姚睁大了眼，“送、送我了？”
“这东西于我没什么用处了。”孟长青说这话很淡定，确实没大用处，在姜姚的注视下，他点了下头，“送你了，拿着吧，挺滋补的。”
“滋、滋补？”姜姚握着那枚金丹不知所措，这玩意儿还能吃？
孟长青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快黑了，耽误了不少功夫，把找新鲜尸体换魂这事忘记了。
勉强达成一致的两人爬起来匆匆忙忙找了半个多时辰，尸体没找见，倒是撞见了个卖魂符的，多镇了两三天的魂。两人连夜离开了桃花镇，赶赴最近的一个山村。最终两人从山村的一个义庄里头翻出了一具少年尸体。村里人一听见姜姚打听这死去的少年，直接啐了口唾沫。
原来这少年是个外乡人，流落街头快饿死时被一个富家小姐所救，可没成想这人见财起义，把富家小姐的兄弟与父母全砍死了，自己霸占了小姐的全部家产。逃出去的富家小姐吊死在了野林中，少年以为自己高枕无忧，可忽然有一日这少年疯了，癫狂地跪在街上朝着过路人磕头求饶，把自己干的事儿都交代了，一副见着鬼了的模样，回家后没两日就病死了。
“报应！”骂了一路的姜姚恨恨道：“死不足惜！”
孟长青点点头，捏诀试探了下，这少年魂魄已经散干净了，只是上面却隐约浮着层阴森的怨气，孟长青这身体真的撑不住了，两人趁着村民还没把人拉去火化，把少年的尸体偷了出来。
找个阴气重的山洞换过身体后，姜姚紧张地看着新的孟长青。
下一刻孟长青哗一口血喷了出来，一瞬间他的脸就黑了。
肺痨。
而与此同时，山洞中阴风大作。
孟长青咳嗽顿停，望向山洞中的一处，将姜姚轻轻拉到了身后，低声道：“我不是他，不过是借了他的身体一用，我与你无冤无仇。”
姜姚朝孟长青看的方向望去，他如今已经仙骨已露，隐约瞧见那里浮着几缕青色的烟。
孟长青极低地叹了口气，道：“你有什么心愿未了？”
姜姚完全不知道孟长青在干什么，耳朵竖的老长，可什么都没听见。没一会儿却瞧见孟长青点了下头，姜姚瞧见孟长青起身往外走，忙跟了上去。
“她是那个……那个？”
孟长青点了下头。那便是死去的富家小姐。
“她、她要我们做什么吗？”姜姚很明显也觉得那小姐可怜。
孟长青低声道：“那少年杀了她父母兄弟，怕人知道，抓了几十条野狗，把骨头剁碎了喂狗，一点血都没剩下，她希望她的父母能入土为安。”
姜姚先是震惊，而后道：“这、这要怎么入土为安？”
“我如今修为也不知道剩下多少，试试吧。”孟长青叹了口气，这杀人的少年倒也知道怕报复，杀完人后还特意请了修士过来驱邪，如今散修中鱼龙混杂，还真有这种修士敢收这种脏钱，女子为了报复，魂魄沾了生血，已经撑不住了。
站在那老宅前，孟长青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如今仙门修为可以说是彻底报废了，法器更是一样没有，幸而像他这种出名的妖道，邪门歪道会不少。
他拧下了自己的一根手指，这少年恶贯满盈，又属于枉死，这种人的皮肉最适合邪修拿来修炼，他们管这叫生息肉，拜吕仙朝所赐，他如今对这种下三滥路数烂熟于心。
姜姚看着孟长青血流满注的手，惊恐地喊了声：“你干什么？”
孟长青捏着那根断指，在这老宅中用血画了个阵法，也就是姜姚没见识，换个但凡稍有阅历的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来，孟长青用的术法和仙门道术八竿子打不着，这是邪术，邪的不能再邪了，仙门弟子敢用这种术法？早被废去根骨逐出师门了。
正统道术门槛高，而这种邪术普通人就能用，孟长青如今只能用这种邪术。看着那嗅到血腥味赶来的群狗，孟长青心中感慨，邪术确实比道术好用，所以说，邪修横行不是没有缘由的，若能一步登天，谁愿意一步步往上爬？
他想着，把姜姚挡在了身后。
狗嗅着地上阵法的血腥味，喉咙中发出咕噜的声响，缓缓地把东西吐了出来，似乎还有骨头砸在地上的声响，宅子里一时充斥着腥臭味。姜姚捱了一刻钟，猛地冲出门去大口吐了出来。孟长青面色如常。
这味道让他想起过去的事。仙门斗乱中，他曾见过一个人，从比这恐怖不知多少倍的尸堆中，瘸着腿一步步爬出来，一点也没有仙门弟子的光风霁月，铜皮铁骨，恶鬼似的，逼得那些个仙门中人倒退数步。
那真的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孟长青收回思绪，面前的一堆野狗已经把东西都吐出来了，吐的不多，不过该吐的都吐干净了。
姜姚走进来看了一眼，果断扭头又出去继续扶着墙吐了。
孟长青自己一个人把里头收拾干净，把那些东西埋了以后，他捏了仙诀，在上头布了个仙门阵法。吐的快虚脱的姜姚坐在门槛上，看着孟长青，“你又做什么？”
“这家人一辈子行善积德，我在上头放了个活门阵，养养这些魂魄。”
“这样他们能复活吗？”
“不能，身死道消，世上没有轮回这一说。”
姜姚看了眼那几个坟，忽然有些怏怏，“那这样还有什么用？”
孟长青却是莫名一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从前也问过你这样的问题，我师父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天道贵生，无量度人。”
“什么意思？”姜姚一双眼澄澈无比的看着孟长青。
“日行一善，从我做起。”孟长青拿起刚买的香，轻轻插在了那堆新土上。

第3章
那宅子里的事情一了结，孟长青与姜姚两人回了桃花镇。
两人把原来的那具尸体交给了绣婆，又再镇上寻了个老道的赶尸人，把姜姚手头这群尸体交付给了他，那赶尸人一见姜姚给那群尸体贴的乱七八糟的符纸，嘴上直念“作孽”，姜姚忙把符纸给撕了。
孟长青这才知道，姜姚压根没学过正经的驱尸，难怪把这老赶尸人气得够呛，两人把尸体交给那赶尸人，姜姚非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部塞给那赶尸人，拜托他一定要把这些人送回家。
赶尸人瞧了姜姚一会儿，道：“你这孩子倒是有良心的。”他把一半的钱又推了回去，自己赶着尸体走了。
孟长青在一旁打量姜姚，玄武收弟子，和外界传闻不太一样，最看重的不是天资而是眼缘，姜姚傻成这样，是块修仙的好料子。
等到这边事情了了，两人这才赶赴玄武，一路上，孟长青与姜姚说些仙家弟子的事，一味地说仙门弟子生活滋润，青袍竖冠，走在街上，小姑娘看一眼便脸红心跳，到哪儿都有人毕恭毕敬地称呼道长，等闲妖物不敢近身，总之两个字，风光。
很多年后，玄武新秀姜姚御剑南下降妖除魔，总算领略到了孟长青颠倒黑白的本事。
修仙者在历朝历代的传说中都很高深莫测，姜姚自己当了玄武弟子后才明白其中缘由。一件道袍从天青色硬是穿成了土黄色，降妖除魔永远吃了上顿没下顿，鞋子坏了偷偷乔装去桃花镇补补被一群老太太撵出来，见到稍微好看点的姑娘就克制不住地想用照妖镜照一照，这些都罢了。最怕的是被人缠上。乃至于每次下山，他都恨不得学少年孟长青在自己脑门贴张纸，“不是骗子！不收你钱！不会看相！不会算命！不会治病！这剑不卖！衣服也不卖！没成亲！父母双亡！不认干妹妹！”
不过当下而言，被孟长青忽悠了一晚上的姜姚对仙门期待非常。
玄武位于极东之地，被誉为仙门第一福地，背倚冥海，坐断六江，大小岛屿数不胜数，陆地之上，七十二小莲花峰错落其间，日出之时有紫气东升，烟波浩渺，黄鹤齐飞。
玄武与长白宗并列当世仙门冠首。传说中，玄武的祖师原是个骑鹤的散人，俗姓黄，于冥海斩巨兽玄武，后在此开宗立派，山门前至今尤立着当年黄祖亲手所写的两个字：问道。后世玄武弟子，均是一水的天青道袍，日夜在山中参同问契，轻易不下山。
玄武不对外招收弟子，这些年门中弟子越发稀零，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孟长青别的没有，馊主意很多。两人等了半个多月，终于撞见玄武弟子下山，孟长青一见机会来了，当下决定动手。
一群着天青道袍的弟子远远御剑而下，忽见一股妖邪之气冲天而上。几人忙下山查看情况。
仙门福地，又是玄武脚下，忽然冒出这么股邪气，孟长青能想象到这群弟子的惊诧与震怒。他的主意便是：等到这群人瞧见自己，他便故意将姜姚打伤，玄武弟子见状必然出手相救，他到时顺水推舟，一边逃一边撂下狠话说自己必取姜姚性命，这样一来，玄武弟子必然会带受了伤的姜姚上山。
孟长青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果然，远远的，他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玄武弟子追着邪气御剑而来。
少年于竹林停下了剑，猛地朝孟长青吼道：“何方妖邪？！敢在玄武作祟？”
本来就是个邪修的孟长青回头望去，沙哑道：“少多管闲事！滚！”
“玄武脚下，岂容你放肆！”
“玄武？什么玄武？没听说过！识相的赶紧滚！若是敢坏我的事，我要你的命！”孟长青心中默默又道：“师弟，失礼失礼，莫怪莫怪。”
道门少年直接拔剑出鞘，“放肆！”剑气瞬间暴涨，不远处几道剑气冲了过来，孟长青心想那应该是这少年闻讯赶来的师兄弟。
“哦，打不过便要搬救兵？”他伸手一掌拍在了姜姚身上，姜姚直接昏死了过去，孟长负手而立，“今日我偏要杀他，你能如何？”
少年手中长剑猛地朝孟长青飞了过来，孟长青一个侧身不仅躲过了，还把剑一把截住了。那道门少年脸上流露出震惊，似乎不敢相信孟长青竟然截住了玄武仙剑，“你！”
孟长青见好就收，一掌拍在了姜姚的胸口，昏迷不醒的姜姚瞬间吐了一大口血，那玄武弟子见状脸色都白了，吼道：“住手！”
“住手？”孟长青在这玄武山脚干这种挑衅玄武弟子的事，说实话心里那真叫一个阴嗖嗖的，也不敢把动静闹大，迅速放了狠话，把姜姚一扔他就预备跑。
“师父！”那少年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
孟长青已经作势要退，全当这少年在他面前耍心机，忽然，凌空一道剑气，竹林中不闻落叶声响，孟长青反应快，刷一下拿抢到手的剑挡了下，剑直接震碎了，脸上的罩袍被削去半截，玩砸了的孟长青傻眼了。
竹林上空，负剑的中年男人凌空而立，紫冠束发，手臂上搭着拂尘。风灌长林，他一身天青道袍却纹丝不动，此时，他正望着林中抓着姜姚的孟长青。
孟长青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玄武掌教南乡子，他师伯。今儿什么日子，玄武掌教竟然下山了？
那少年却是极为高兴，“师父！你来了！”一回头，对着孟长青冷声道：“怎么不叫了？辱我师门，要你付出代价！”
“误会误会！”孟长青盯着面无表情的南乡子，倒退了两步，干笑道：“误会！都是误会！”他如今修为尚未恢复，一身邪术对上玄武掌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想到自己刚刚嚷嚷了些什么，一时间嘴角连带着眼角都在抽。
他最近是真的点背啊！
孟长青当机立断，跑！又想着已经到这一步了不能功亏一篑，临跑前，壮起胆子朝着南乡子吼：“这仇我与你们玄武便是结下了！”说完扭头就跑，脚底心都是凉的。
南乡子望着逃窜出去的孟长青，终于低声说了两个字，“找死。”
孟长青那头跑的飞快，若是跑不掉今日就算栽这儿了，若是坦白自己是孟长青……估计死的更快。思及此，孟长青大气都不敢喘，赶紧往山下逃窜。
这种时刻，他还有心思想了下，没想到他这师伯还收了个弟子，刚刚他见那少年是个陌生面孔，还道是好欺负，却不料来头还挺大。
就在他即将跳下山涧的时候，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玄武掌教的佩剑，立春。孟长青躲都来不及躲，干脆一头栽到了水中，剑擦着他的肩胛骨而过，割出了一大道血痕，在水中瞬间晕开，孟长青一咬牙，索性整个人埋在水中，朝着下游逃去。
这身体只是具普通少年的身体，刚刚那剑一割，瞧着好像是只划了一道口子，可实际上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孟长青咬着牙，心中却心中庆幸，好在南乡子以为他是个邪修，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却是个普通人，他把气息收敛，水流一冲，反倒给了他偷偷溜出去的机会。
这样想着，孟长青捂着肩上的伤口，拼命屏着气息，等他估计南乡子已经离开的时候，终于，他鬼鬼祟祟地浮出了水面。
一抬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看见自己的师伯抓着根雪白的拂尘，脚下悬着清明剑，一双眼正望着他。他身旁还多了个人。
孟长青猛地睁大了眼，望着南乡子身旁那个熟悉的人，原本还抱着侥幸念头，视线却猛地定住。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真人，周围笼着层极淡的星辉，看不清五官与眉目，身量修长，青绶束发，一头长发从发梢到发根，丝丝皆白。玄武道袍大同小异，即便是真人的道袍也仍是普通款式，无非是袖口多了两道剑纹。黄祖开宗立派时，亲手悬佩剑于洞明大殿，告诫后世子弟，慧剑断情，真人道袍上那两道剑纹意义大同小异。
孟长青当然认识他，而今仙门统共五位真人，玄武山上有三位。
仙门魁首李道玄，那是他的师父。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素来连山门都不踏出的几位真人全下山了？
下一刻，一道剑气贯冲而下，孟长青忙抬手要躲，却又生生顿住了，熟悉至极的剑气直接贯穿他胸膛，他咬着牙扭头一下子钻入了水中，在失去意识前捏诀猛地消失在水流深处。
南乡子看着那邪修的尸体消失在水中，神色不变。李道玄伸手揽了剑。不远处，刚刚那少年终于赶到此地，瞧见水边的两人，忙从剑上跳下，毕恭毕敬地拱袖行礼，“师父，师叔。”
南乡子问了一句，“那少年如何了？”
“身受重伤，不过及时护住心脉，并无大碍。”少年斟酌了下，“他也是个修仙者，说父母死于妖邪之手，他想投于玄武门下。”
南乡子看了眼一旁的李道玄，一身天青道袍的男人神色和往常一样，瞧不出喜怒，南乡子分明已经习惯了，他这师弟一直是这脾气，好像活在化外似的。南乡子点了下头，又对那少年道：“回去转告他，那邪修已死。”
“是。”
李道玄望着那湍急河水，不知道为何，思绪有些飘出去了，他记得刚才他出手时，那邪修似乎要躲，一看见他的脸，吓得顿住了。连死都不怕了，却生怕自己望着他。那双眼有些像一个人，他出手时无意中留了分寸。

第4章
孟长青被水流冲到了玄武山下，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卡在水中的石缝中，浑身骨头像是摔碎了似的，鲜血被湍急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微微动了下，一股强烈的钝痛让他瞬间呕出半口血。
孟长青青苍白着脸从水中爬上来，恍惚了半天，最终轻轻扯了下嘴角。那样子有几分怪异。
他不敢再上山，怕引人注意，跑到了离玄武最近的一个村庄躲了起来。
姜姚伤好后，拿出了当年玄武弟子所赠的仙牌，说了自己的身世。他留在了玄武，跟着师兄弟们一起修道。当日孟长青打伤他之前，和他通过气，姜姚的伤瞧着严重，却并不是伤在根骨，养一阵子便无大碍了。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孟长青的消息，心中有些焦急，这一日，忽然师兄告诉他，山门外有人找他，声称是他的表哥。
姜姚先是一顿，忽然反应过来，飞快地朝着山外跑去。
果然，一到山门口，他瞧见孟长青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包袱，他脱口喊了一句，“道长！”
孟长青狂对他使眼色。
他忙改口：“表哥！”
孟长青来找姜姚之前，便把谎话编圆了，他说自己是姜姚的表哥，姜姚被邪修抓跑了，他便急急忙忙来救姜姚，谁成想姜姚在玄武境内不见了，他想是不是玄武的道长救了他们家姜姚，便斗胆上前询问。被孟长青缠住的那玄武小师弟没下过山，没什么见识，被孟长青一缠一哄便信了，又一查，近日掌教确实救了个少年叫姜姚，便把姜姚叫了过来。
孟长青抓着那小师弟的手，挤出眼泪，不停地道谢，小师弟被孟长青这热情样子吓得不轻，一边退一边说“不客气，不客气”，玄武门规，外人不得入山，他把两人带到了山下的宿处。
待到那小师弟一走，孟长青猛地松了口气，捂着胸口坐下了，姜姚瞧他脸色有些苍白，忙给他倒茶。
“道长你怎么了？”
孟长青也不好说自己上回被李道玄伤了，只说了“没事”，又问姜姚，“你近日如何？”
姜姚把自己的近况说了，孟长青心中松了口气，姜姚是个实诚孩子，不像他这么刁，他还怕他会说漏了嘴。他告诉姜姚，跟着师兄弟好好学，既然想当修士，便不要辜负这机会。
姜姚用力地点点头。又道：“道长，我这些日子一直留意着，没找见你说的那枚剑穗，”他顿了下，接下去道，“也许是我见的人还不够多，你放心，我会再暗中留意的。”
孟长青就是为了这剑穗的事来的，他尸体如今在绣婆手中，于情于理这忙他一定要帮。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到这事了结，他立刻回太白城，这玄武他是真不敢来了。
剑穗会在哪儿呢？玄武宗门弟子虽说不多，却也有几百之数，一时之间要从中找个戴着鸳鸯剑穗的人出来，不容易。
孟长青陷入了沉思。
这边姜姚安顿好了孟长青，自己又独自一人回到了玄武山上，他心里头一直记挂着孟长青说要找剑穗的事儿，晚上睡觉都还在翻来覆去地想，会在哪儿呢？次日吃午饭的时候，姜姚的师兄瞧见姜姚那副样子，道：“小师弟，你魔怔了？”
姜姚喝着粥，顶着一对又厚又重的黑眼圈，叹了口气，喊了一声“长清师兄”。
许长清便是玄武掌教收的那关门弟子，也是与孟长青在竹林中对骂的少年，他自那一日救下了姜姚后，便对这位刚入门的小师弟上了心。许长清听闻姜姚也小小年纪没了双亲，心生怜悯，这些日子，两人朝夕相处，交情日深。
他瞧姜姚那副颓丧样子，便道：“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师兄帮帮你。”许长清是掌教的第四个徒弟，在门中辈分较高，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
姜姚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说出来应该也没有大碍，道：“我想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姜姚把剑穗描述了一遍。
许长清听完却皱了下眉，“你找这东西做什么？”
姜姚一时竟是答不上来，支吾了半天，他也不会说谎，莫名涨红了脸。
许长清问道：“莫不是你丢了那剑穗？那剑穗对你很重要吗？”他下意识想成了那剑穗是姜姚的，姜姚把剑穗弄丢了，想找回来，许长清见他如此紧张，想必是十分重要的东西，说不准是父母的遗物。
姜姚含糊地点了下头。
许长清想了一会儿，“我记得洪阳真人屋中有一方明镜台，似乎可以用来寻东西，”他说的有些慢，明显自己对那东西也不是非常熟悉，他道：“我改日有机会帮你问问。”
姜姚忙惊喜道：“多谢长清师兄了！”
许长清今年十六，比姜姚高一个头，他伸出手摸了下姜姚的脑袋，“师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许长清是个热心人，刚入山不久，但凡师兄弟有难处，只要他能帮的，他从来都是主动帮，答应姜姚后，他便对这事上了心，这一日，他把这事跟洪阳道长的弟子也就是二师姐李岳阳说了，说是想借明镜台一用。
李岳阳原名李照，是个女修，年纪虽轻，修为却是这一辈中数一数二的，当年师门比试，也就那叛出玄武的师弟能跟她打个平手，只是可惜佳人最终嫁了个傻子。那傻子叫谢凌霄，是洪阳真人谢仲春独子，原也该是一代宗师，只可惜天生智力有缺陷，是个傻子。不知为何，追随者无数的李岳阳却嫁给了玄武这位傻子大师兄，这事当年也算轰动一时。
李岳阳问许长清借明镜台做什么，许长清说帮师弟找个东西，李岳阳话还没问完，屋子里头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李岳阳立刻拿了芒种剑起身往回走，一进去却看见自己那傻子丈夫从床上摔了下来，她看了会儿，抱着剑笑道：“午睡都能从床上摔下来？”
傻子大师兄看了她一会儿，脸微微一红。李岳阳走上前去把他扶起来，收拾完毕后，她对着跟进来的许长清道：“东西在我这儿，你们要用便过来用吧，不过那东西一般人用不了。”她顿了下，“需要点道行。”
许长清拱手道：“多谢师姐，余下的事儿我们自己想想办法。”
李岳阳素来性子冷，也没多问，点了下头。
次日中午，许长清带了姜姚来到李岳阳的屋子，李岳阳引着他们二人进屋，低声道：“动静小点，几位真人今日与我师父在后殿商议事情。”她顿了下，“别人倒也罢了，今日扶象真人也在，他喜静。”
许长清与姜姚点点头，说了声“多谢师姐”，李岳阳似乎有事，把两人引到明镜台边便离开了。
许长清与姜姚两人在屋子里看着那方明镜台，终于，在许长清的注视下，姜姚缓缓地伸出手。
许长清道：“我听岳阳师姐道，用这明镜台需要道行，不过你寻的东西普通，试一试说不定也能找到。”
姜姚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将手按在了那方冰冷的明镜台中。忽然，掌心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姜姚修道时间不久，一时承受不住，头上瞬间出了冷汗，他本想收手，可一想或许再坚持下便成了，一咬牙把手贴得更紧了些。
许长清瞧出异样，忙让姜姚放手。
“师兄，你让我再试试。”姜姚心中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下一刻，他浑身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镜面上开始泛出淡淡的金光，姜姚不知道这是仙家法器示警，还道是成了，猛地将所有修为注入镜中，察觉到危险的许长清阻止不及，脸色都变了，“住手！”
就在同一瞬间，姜姚胸前那枚金丹泛出光芒，姜姚感觉体内骤然多了一股极强大的修为，横冲直撞，终于从掌中涌出，明镜瞬间碎裂开来，整个房间充斥着金铁鸣声，有如刀兵相撞，许长清诧异地看着他暴涨的修为。
那是一股极为强大的修为，雄浑汹涌，气势磅礴。
那是纯正的仙家修为。
李岳阳正在教训自己的傻子丈夫，忽然看见他刷一下站了起来。
“长、长青！”
李岳阳乍一听见这久违的名字，有些诧异，正要喝住自己的丈夫，下一刻，她感觉到一股极为熟悉的灵力汹涌而来，她几乎是愣在了当场。
李岳阳一进屋，发现屋子里多了几个人，几位真人比他们俩夫妻来的要快。
洪阳真人谢仲春直接出手一掌拍在了为镜子所困的姜姚身上，姜姚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修为还没散尽，一粒金丹从他胸前滚了出来，骨碌两下摔在了阶下，上头有绽出几道裂痕。
谢仲春一见那金丹，神色立刻变了，下意识他望向身旁的李道玄，李道玄神色异样，缓慢地走了两步，那枚金丹悬起来，飞落在了他的掌心。
李岳阳反应过来，上前几步，走到了吐着血的姜姚面前，“这金丹从何而来？”
姜姚见掌教与几位真人的脸色，吓得连声音都照不见了。
南乡子手中的拂尘似乎动了下，他望着姜姚道：“你认识孟长青？”
姜姚从没听过这名字，可这金丹是那道长给他的，那道长也确实姓孟，他心中一惊，没敢说话。
谢仲春见他不说话，道：“你可知他是谁，干了些什么？”
姜姚抬起头望着他。
谢仲春道：“你认识的这人，他原也是玄武弟子，结识了一个邪修，叛出了师门，死在他二人手中的仙门修士，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还要多，一年前，正邪斗乱，仙门倾尽全力才将他与那帮妖邪剿杀在阵中。”
姜姚睁大了眼，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脱口道：“不、不会的，道长不是那样的人。”他与孟长青相处也有一段日子了，下意识他就觉得孟长青不会是谢仲春所说的那样。
姜姚话音一落，在场众人心思各异，谢仲春道：“你见过他？”
山脚下，孟长青正在逗黄鹤，这只黄鹤也不知是怎么飞到山下来的，一头撞进了他扎的篱笆中，卡住了，嗷嗷叫唤。他将这只黄鹤抓出来，真的是离开玄武山太久了，连只黄鹤都觉得眉清目秀。
正在孟长青逗弄黄鹤的时候，忽然动作一顿，周围似乎一下子静了下来，他抬头望去，竹林中影影绰绰，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黄鹤从他怀中逃了出去，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扑腾着赶紧逃了。
孟长青眼中金色雾气一闪而过，看向那竹林深处。
李岳阳从竹林中步出，背上的芒种剑发出低低的鸣叫。
“师弟。”
孟长青望了她一会儿，脸色忽然有些异样，半晌才镇定笑道：“这位女道长怕是走错地方了！我不认识你的师弟，我路过这地界，暂住两日就走。”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中的碎叶子，下一刻，他飞身避开了凌空斩来的剑气，倒退了两步，原本有些散漫的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竹林中又走出个人，如雪的拂尘扫着手臂，清明剑，玄武掌教，乾阳真人南乡子。渐渐的，竹林中又显出几个人影来。
孟长青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攥了下。
他那师伯谢仲春打量了他一会儿，“你的命倒是很大，魂魄都散干净了，竟还没死。孟长青，当日你曾立誓，终身不踏入玄武一步，如今竟敢回来？不怕死吗？”
“我听不懂真人说些什么。”孟长青往后退了些。
“你送入玄武的那孩子，”谢仲春道，“说了。”
孟长青心中一沉，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过来，下意识伸手一揽，摊手一看却发现是自己的金丹，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逼天灵盖，他缓缓地攥紧了手，沉默了许久，终于，他低声道：“与那孩子无关。”
谢仲春却没有直接动手，问他，“你回玄武做什么？”
彼时正好是黄昏，日头昏暗一片，竹林中鸟兽奔走。
孟长青终于拱手朝玄武的真人行了礼，“参见师叔伯。”
他刚一开口，对面竹林中的几个人心中皆是一凛，是他！
孟长青理亏，继续道：“孟长青已死，绝不会令玄武继续蒙羞，今日之事，我拿性命起誓，今后绝不会再发生，恳请师叔伯放条生路。”
谢仲春道：“如今说这种话，你不觉得晚了？”
孟长青心知此事无法善了，他一个叛出玄武多年的邪修如今站在这儿，无论如何玄武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各位师叔伯，长青念在当年情谊上，实在不愿与诸位长辈动手。”
他是走投无路，玄武真人都在面前，他抱着点虚张声势的念头想震一震场子，然后伺机逃命，他望向南乡子，“掌教师伯，今日之事，还望掌教师伯高抬贵手，免得伤了太白与玄武的和气。”
南乡子没说话，拂尘微动，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倒是谢仲春问了他一句，“若是我们不答应呢？”
孟长青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他攥紧了手，终于低声道：“我敬二位是长辈，”眼中金色雾气一闪而过，“真当我不敢在玄武动手？”
“你敢？”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有些低冷。
一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孟长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脚一下子就软了，正想着对策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一柄长剑凌空而来，没伤他，拍了下他的肩，他被往前推了一步，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剑叫白露，剑气能凝聚成型，好似霜雪。他少年时曾经背着这把剑下山游历，多少修士一见这剑便对他面露恭敬。
这是扶象真人李道玄的佩剑。

第5章
孟长青没想到，自己与李道玄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张了张口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压在他肩头的剑一点点沉下来，终于，他闷哼一声伏在了地上，手脚冰凉。
孟长青以为李道玄会杀了他，白露剑离他脖颈不过分寸而已，他不敢动，却不料剑收了回去，他身上猛地一松。他诧异地抬头看去，还未看清李道玄的表情，剑气扫了过来，胸口一阵剧痛，他如今这点修为根本捱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孟长青缓缓睁开眼。
屋子里焚着水沉香，清净祥和，他刷一下翻身从床上做了起来，忽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摸胸口，发现身体被人仔细调理过，伤好得七七八八，积重的肺痨也缓和了许多。
孟长青环顾四周，没瞧见人，可这屋子却是熟悉至极。
这是他师父李道玄的住处，摆设极少，案前孤零零地摆着一炉香，和孟长青记忆中一模一样。孟长青愣了下。
他原以为自己这趟栽了，没成想竟是逃过一劫，他走到门口，想推门出去，却发现门上设了禁制，灵气动荡了一下，没伤他，将他轻轻推回了屋子里。那禁制上的道术非常熟悉。
孟长青有些傻眼，要杀要剐他都认，可李道玄把他关着算怎么回事？
李道玄喜静，住在玄武最偏僻的一座山中，据说黄祖曾在此地放生一青一白两头鹿，此地又被称为放鹿天，说是福地洞天，实则阴冷荒僻，整个就一荒山老林，嚎一嗓子连回音都没有。山中栽满了大小银杏，一年四季叶子上都凝着厚厚的霜，秋季极为漫长难捱，李道玄就住在这地界。
自孟长青跟着李道玄起，十余年，他几乎不记得李道玄踏出过玄武，就连放鹿山也鲜少出去，在孟长青的记忆中，李道玄永远一身干净道袍，掖着半边袖子坐在太阳下看书，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像是一尊化外的道像，令人控制不住地想在他面前插几炷香，再恭恭敬敬地拜几拜。
打小，孟长青就很尊敬李道玄，又敬又怕。
这一个人坐着，越是想从前的事，孟长青心里越是沉甸甸的。他走到窗边，试着抬手捏诀。
孟长青自打换了具身体后，一直用的都是邪术。邪术虽强，用的多了，容易遭反噬，尤其是孟长青如今顶着个全然没有仙根的壳子。他心知这些不入流的术法危险，用的时候一直很小心，生怕出点什么事，可如今却顾不上了。
他索性又断一指，拾起断指在窗户上涂画阵法，仙门道术与邪术天生相克，孟长青刚把阵法画完催动，李道玄设下的禁制忽然运转，他被一股浩荡仙气掀了出去，摔在了柜子上，哗的一声吐出口血。
孟长青觉得自己有点不长记性，刚刚那一撞，柜子上的一枚盒子掉了出来，正好砸在了他头上，哐当一声摔开了。他一边平复体内流窜的气息，一边将那盒子收好，瞧见里面的东西时，他微微一愣。
盒子里摆着两个皮影小人，颜色稍褪，栩栩如生，像是小孩子的玩意。这种东西很便宜，孟长青自叛出师门后一直在山下闯荡，每逢庙会灯会，天色一黑，街头巷尾常有手艺人开皮影戏，锣鼓一敲，一群小孩便乌泱泱地围上去，他见得多了。可这是玄武，玄武山上，见过皮影的弟子怕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孟长青没敢多想，忙将东西放回去，刚一放回去，身后便传来开门的声音。
孟长青浑身一僵，窗户上还用血涂画着邪阵，他下意识把断指拢进手中。
李道玄一进去，看见得便是这样一幅狼藉场景。他望着窗上的血阵，许久才道：“想去哪儿？”
孟长青没说话。
“我是这么教你的？”李道玄望着那血阵，语气尚还可以。
孟长青跪下了，腿软，有些站不稳，咚的一声。恐惧真是与生俱来的，一个字，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浑身僵硬，脊背发凉。所有的记忆瞬间席卷而来，孟长青没敢抬头，手紧握成拳。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低下身抓着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了，沾着血的断指掉在地上。
李道玄终于极轻地皱了下眉。
孟长青忽然抬头，“我没有杀人夺舍，这身体的原主死了，我借他尸首一用，没有杀他。”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解释。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干净的道巾，握着孟长青的手帮他包扎，面上什么也瞧不出来。
孟长青的手有些抖，“真人……”
李道玄手中的动作应声而停，似乎是没想到孟长青会这么称呼他，他抬眸看了眼孟长青。
“我……我今日对洪阳真人说的那番话，并非我本意，我上山也没有什么图谋，我知道我不该回来，我……当日的誓言我绝不敢忘记，今后我绝不再踏入玄武一步，还望真人饶过我这一次。”说到这里的时候，李道玄视线忽然从他脸上移开了，孟长青一瞬间哑然，竟是说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李道玄的声音。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孟长青怔住了，他一下子没懂李道玄是个什么意思，“你……你不杀我？”
李道玄闻声看了他一眼，终于道：“没我的准许，不准踏出这山一步。”
孟长青彻底愣了，李道玄竟然不杀他？！事到如今，他竟是还对自己手下留情，难道，他还是念着师徒旧情？这念头甚至比李道玄要杀了他还要让孟长青惊惧，一时之间情绪翻涌不知所措，愣在了当场。
眼见着李道玄似乎要起身离开，孟长青忽然伸出手拦住了他，“真人！”
李道玄一顿，停下脚步看着孟长青。
“我……”孟长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又望了眼那窗户上的邪阵，“今后再碰邪术，”他看向孟长青，眼中冰冷之色一闪而过，没再说下去。
孟长青的手轻轻哆嗦了下，没敢说话。他看着李道玄离开，也不敢喊住他，回头看了眼那涂满血的窗户，一时不知道作何感想。
孟长青原以为，李道玄的意思是，虽不杀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余生便在这禁制中过了。可没想到，没一会儿，他看见李道玄去而复返，诧异得起身都忘记了。
李道玄见孟长青还跪着，似乎一直没动过，极轻地皱了下眉，“起来。”
孟长青闻声下意识就要爬起来，都不过脑子，结果跪了太久膝盖都跪软了，哐当一声又摔了下去。李道玄伸出手，及时地抓了下他胳膊，扶了他一把。
孟长青像是收到惊吓似的刷一下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李道玄用力地抓住了。
李道玄看着他。
孟长青不敢再动，在桌案前坐下了。李道玄把食盒端过来，揭开了盖子摆在了他面前。
“吃吧。”
孟长青看着面前的粥，才明白刚才李道玄去干什么了，他一天没进食，之前还感觉不到什么，如今才发现胃都在抽。终于，他战战兢兢地咽了口水，伸出手去，拿起了筷子。
他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只是往嘴里塞着东西。
李道玄放在案上的手动了下，却终究是什么也没做。
“真人你、你的头发……？”
孟长青问了这么一句，第一眼见着李道玄这头白发，他便很是震惊。道门仙客视百年如一瞬，李道玄活了无数个甲子，样貌从未发生过变化。不过三年没见，李道玄竟是白了头。
李道玄自从端着吃食进屋后，视线一直没有落在孟长青身上，闻声也仿佛没有听见孟长青问了什么。他望着窗外，一树的厚霜。

第 6 章
孟长青第一次见着李道玄的时候，他八岁。那时候他还不叫孟长青，叫孟孤。
他还没去过玄武，在长白宗门修仙学道。长白宗是与玄武并列的仙门，崇尚入世证道，与玄武的理念截然不同。
长白宗位于钟鸣鼎食的祁连山，真武山巍峨徜徉，大小道观连绵数百里，波澜壮阔，二十八主观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齐聚天下气运。
每一个长白道观主殿都供奉着一尊真武大帝像。孟长青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在祁连山上，每日学完经书讲义后，他师兄会让他提着一壶脂油，去给真武大帝像面前的灯盏续上新油，等到敲了暮鼓，不用听晚课，他可以先回屋休息，这种日子在他七岁之前重复了无数遍。
孟长青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他不用和别的师兄弟一样日日修习道术，也不用熬那些令师兄们痛苦不堪的考核，更不用下山游历，甚至连字也可不学，他唯一需要干的，就是干好自己手头的活。
长白宗开设学堂，足岁的弟子会入学堂修习道术，有一日，他实在忍不住，自己偷偷溜了进去，那授课的师伯望着他眼神颇为异样，拈着胡须，喃了一个名字。
孟观之。
孟长青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的生父，曾是长白宗最耀眼的后起之秀，后来叛出了师门。孟长青之前从未听过这名字，长白宗没人提过这名字。
孟长青六岁时，长白宗内门来了一个紫衣竖冠的道长，他跟着道长踏进了长白内门。
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长白的玉清大殿中，他第一次见到了长白的掌教真人吴洞庭，也第一次见到了长白大师兄吴聆。
吴聆彼时不过十二岁，耳聋目盲，坐在师父身旁，崭新的道袍干净利落，像年画上的小童子。孟长青不停地扯着自己破了个洞的袖子，跪在殿中，连头都不敢抬。
一旁的中年道士上前一步，对着吴洞庭道：“掌教，人带来了。”
吴洞庭打量了孟长青一会儿，许久才道：“带下去吧。”
“是。”
孟长青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耳聋目盲的小师兄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望了过来。孟长青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孟长青原以为入了内门，他就可以开始和师兄弟们一起学道术，降妖除魔，下山游历，却没想到新的师兄弟和师长们似乎比山外弟子更为冷淡，虽是日日生活在一起，却仿佛眼中看不见他似的。六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常常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日子久了，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也不懂师兄弟眼神中的异样，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去干什么，只想交一两个愿意和他说话的朋友，却次次都被人捉弄笑话。
山中唯一对他好的便是那位耳聋目盲的小师兄吴聆。吴聆彼时十二岁，字闻之，是长白掌教吴洞庭的关门弟子，少时遭了灾祸，双耳失聪，眼睛也瞎了，说什么话都要慢腾腾地打上一会儿手语，他常常照拂孟长青，孟长青从没遇到过对他如此好的人，看见他反而莫名局促窘迫。好在吴聆也不怪他。
一日，孟长青又被师兄责罚，跪在玉清殿脚下。
忽然面前多了个人，他抬头看去，发现是那位叫吴聆的小师兄，吴聆双目失明，走路全靠灵识，这年纪能控制灵识，说明确实天赋异禀。孟长青原以为吴聆是路过，却不料吴聆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吴聆伸手在道袍袖子里摸了会儿，拿出个干净的荷叶包裹，递过去的时候，还是温的。
孟长青一天没吃东西，打开荷叶看了眼，发现是几块红糖糕。
吴聆拉过他的手，在手心轻轻写道：“吃吧。”
孟长青不识字，没有懂，吴聆叹了口气，摸了下他的脑袋，拿起一块糖糕做了个吃的动作，然后递给孟长青。
孟长青愣在原地，忽然一把抓过糖糕，大口地往嘴里塞，狼吞虎咽极为狼狈，嘴里都快塞不下了，他还在塞，一双眼始终紧紧盯着吴聆。吴聆听着声音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孟长青手中的动作一停，好像有些看呆了。
这是他上长白宗内门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笑。
吴聆在他手心慢腾腾写道：“吴聆，字闻过。”
孟长青后来才知道这是小师兄的名字。吴聆他在长白唯一的友伴，在他受罚时，只有吴聆会偷偷过来塞给他一点吃的，孟长青忍不住想和他说话，而即便吴聆什么也听不见，吴聆仍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轻轻摸摸孟长青的脑袋，波澜不惊的。
孟长青其实不明白，他小心谨慎地不犯任何错，可长白的弟子依旧不喜欢他。原本是相安无事，可他却总是抱着些希冀试着去和师兄弟们说话，一来二去，师兄弟们看他的眼神更为异样。
直到有一日，他被几位师兄哄着去了山里，几位师兄让他抬头看，他抬头看去，一箩筐的蛇倒了下来，青花翻着肚白，他疯了似的叫喊起来，边哭边喊“师兄救我！”那几个长白弟子原来在笑，闻声却没了声音。
也不是什么毒蛇，是长白药师豢养的药蛇，受了惊愈发往孟长青身上缠，看着有些恐怖。
几个长白弟子都走远了，听着孟长青凄厉的哭喊声，终于，一个长白弟子回过身，冲上前来，把蛇扯了下去，他忽然一把将孟长青揪着领子了起来，面上有些不易察觉地狰狞，声音阴嗖嗖的，“叫什么叫？”
孟长青惊恐极了，却仍是紧紧地抓着他不放，“师兄！师兄！”
那长白弟子忽然定住了，盯着孟长青，似乎想将孟长青扔出去又没动手，僵持半晌，他把人用力地抱了起来，踢开了爬上来的蛇，他面上有些抽搐，蛇全部逃窜出去，一旁弟子看着这一幕都没出声。
孟长青吓得都没知觉了，嘴里却还是喊着“师兄。”
一到没有蛇的地方，那长白弟子立刻将孟长青从自己身上用力扯下来，孟长青砰一声摔在地上，那弟子瞧孟长青还望着自己，竟是看笑了。
其余几个师兄弟上前一步，“怀风！”
名叫谢怀风的长白弟子似乎没听见师兄弟喊他，只是盯着摔在地上的孟长青，终于，他回身往外走，衣摆甩开刷的一声，惊魂未定的孟长青控制不住地猛一哆嗦。几个师兄弟忙跟了上去，似乎在说着什么，孟长青两耳轰鸣什么也听不清。
过了很久，他才回忆起隐隐约约听见个名字。
孟观之。
那是孟长青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长白弟子虽众，却几乎没人提到这个名字，仿佛是个禁忌，又像是长白众人极力抹去的什么不光彩的东西。
那一日后，孟长青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从那次起，他便再也没有试着去招惹师兄弟。
他没有入学堂，捡了本师弟不要的书，偷偷去问厨房的厨子。那厨子不是修仙者，认识的字不多，偶尔空闲便教孟长青一两个。吴聆也会教他，不过吴聆耳聋目盲，教得很费力，孟长青学得更费力，孟长青怕他嫌弃自己麻烦，没敢让吴聆教他。
那本书学完了，孟长青便再也没有学过别的字。没到两个月，厨子下山了，临走前，送了孟长青一条狗。
孟长青把这只狗养在了后院，鬼使神差地给取了名字，叫孟观之。
他知道这个叫孟观之不是好人，叛出师门，杀了许多同门师兄弟，仙门众人对之恨之入骨，他还知道，这个叫孟观之的男人貌似是自己的爹。
他把狗取名叫孟观之，仿佛划清了与此人的界限，告诉所有人，我也不喜欢孟观之，但他一时间恍若新生。狗什么也不知道，每日欢实地在孟长青脚边转悠。模样很憨。
孟长青搓了搓狗的脑袋，偷偷把他藏在了后院。
他把狗取名孟观之，可孟观之是孟观之，狗是狗，在他眼中，狗长得比孟观之顺眼多了。
孟长青一日从厨房帮完忙回来，没看见孟观之像往常一样跑上来，推门进去，闻到一股甜腻的肉香味，一群师兄弟坐在堂前围着锅吃东西，吃的满嘴都是油，其中几个人还看向孟长青，又像是没看见似的自顾自笑闹聊天，一旁扔着些啃过的骨头，七零八落的。
“这狗肉真香！这腿你尝尝！”
“不错！确实不错！”
孟长青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越来越响的笑声，眼中金色雾气腾一下冒上来。
孟长青没学过道术，可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灌入四肢百骸，又疯狂涌出来，将他整个人都冲散了，在顶点之时，积压已久的怨恨轰然爆发，金色灵力有如汪洋似的疯狂澎湃。
他打伤了人，满屋子都是横窜的金色灵力，他两只眼睛都被染成了金色。
“找！找师伯去！入魔了！他入魔了！”众人逃窜了出去。
等孟长青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狼藉，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极为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重重摔在地上，脸色刷白，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不，不是我，我没有！不是我！”
手抓着个什么油腻的东西，他扭头看了眼，发现是那锅打翻的狗肉，他的手正好抓在烫熟的狗头上，狗的眼睛只剩下干瘪的两个坑，似乎正望着他。“啊！”他惊惧地喊了一声，一把将那东西用力地扔了出去，低头剧烈地呕吐起来，几乎连酸水都吐了出来。
被扯到大殿时，孟长青整个人都是抖着，他还在吐，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可喉咙里依旧有恶心感，嘴里不停地说着“不、我没有，不是我！”跪在众人面前，他吐得撕心裂肺，渐渐地喉咙里泛上了血腥味，血开始往外冒。
“果然，果然！”那上前查看的中年道士一掰起孟长青的下巴，便看见了孟长青那双猩红的双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回头看向座上的吴洞庭，“祸害！真是祸害！我当日便说了，不能收他！”
吴聆是吴洞庭的关门弟子，来的很快，发现跪着的人似乎是孟长青，脸色一白，忙替他向吴洞庭求情，手飞速比划着，情急之下，喉咙里都发出了几个音节，“师、师父……”他从小耳聋目盲，说话控制不住声调，极为尖锐高昂，几乎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那中年道士是吴洞庭的师弟，名叫吴鹤楼，辈分极高。他一见吴聆，神色刚刚缓和，结果一听吴聆在帮孟长青求情，不知是想到什么，脸色极为难看。抬头见吴洞庭不说话，他猛地喝道：“师兄！他留不得了！你瞧瞧这双眼睛！同样的错我们已经犯了一遍，难道今日要犯第二次吗？”见吴洞庭无动于衷，他喝道，“若不是他，清阳夫妻不会死，师兄！他是个祸害！”
吴洞庭终于拍案道：“那你是要我杀了他？！”
吴鹤楼被吴洞庭震住了，他从未见过掌教师兄这般震怒，一时攥紧了手不再说话，心中却是悲恸。造孽！全是造孽！
屋子里静了下来，连吴聆都不敢再发出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吴鹤楼才终于低声道：“他是孟观之的儿子，我见着他，便像是见着了孟观之，你瞧瞧这双眼睛，真是一模一样。”
吴洞庭看着地上煞白着脸不停呕血的孟长青，终于露出疲倦神色。
“不要、不要杀我。”孟长青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掌教师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血依旧从嘴中涌出来，他对着吴洞庭不停地磕头，额头血肉模糊，求生的欲望让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掌教师祖，我不敢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耳朵一阵轰鸣，他也听不清面前的人说了些什么，只感觉到有人来拖自己，他以为是要杀自己，剧烈挣扎起来，一双眼已经猩红地能滴出血来，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流窜，越来越烫，五脏六腑都在烧。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凄厉地叫喊，“掌教师祖，我知错了！我不敢了！”他扭过头朝着吴聆求救，“闻过师兄，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敢了！我知道错了！”
吴聆听不见，却感觉到灵力的波动，立刻对着吴洞庭跪下，手比划的速度更快了，他猛地低头伏地，“师、师父……”
吴鹤楼望着跪在地上的吴聆，终于忍无可忍，“你明知他害死你爹娘！为何待他至此？！”
吴聆仰起头，他听不见，可那一瞬间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抬手做了几个手势，“与他无关，不是他的错，他什么都不知道。”
吴鹤楼见状，忽的仰面，似是喟叹似是沉痛，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孟长青脑海中轰鸣一片，也听不清面前的人说了些什么，一只手拖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要被拖去哪儿，只惊恐地觉得自己会死，这念头让他整个人都慌了，一时求饶声极为凄厉，“师祖，饶了我，我知错了，我不敢了，闻之师兄！救救我！不要杀我！”
那少年修士拽不动他，瞧他还在神志不清地磕头求饶，一时也无话可说。说来也巧，这修士便是上回放蛇咬孟长青的谢怀风，他没想到孟长青怎么忽然变成这副模样。他们这群师兄弟的父母当年都死在了那场灾祸中，罪魁祸首死了，无辜的人也死了，可独独祸首之子还活着，想来真是笑话。
稚子无辜？谁不知道稚子无辜。如今长白为了声名要照拂孟长青，逼门中弟子接纳仇寇之子，可谁又去可怜当年亲眼目睹双亲惨死的无辜稚子？
谢怀风看着渐渐开始抽搐的孟长青，青筋跳了下，也不知是想些什么。这小畜生真是不知死活，修仙者最忌讳的便是入魔，入魔说明此人心术不正，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夺其性命，即便侥幸逃脱惩戒，入魔本身也足以致命，修士入魔的结局大多数是魂魄错乱，变得又疯又傻，还不如死了干脆。
掌教真人命他将孟长青送到元清殿，已经留了情面，能不能捱过去便看这小畜生的造化，谢怀风原想就让这小畜生疯了算了，可青筋都绽出来了，仍是没把人丢出去，骂了句脏话，终于将人连抓带拽往元清大殿拖去，好不容易到了半路，孟长青忽然从他手中挣了出去，他一个没留神，没抓住。
“孟孤！”
孟长青瞧见了刚刚谢怀风的眼神，以为他是要杀自己，拼了命地挣扎出去，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滚下了台阶。谢怀风见状睁大了眼，下意识捏诀护住孟长青，可情急之下竟是没捏出来，“来人！”他猛地吼了起来。
孟长青撞着了个台阶中央的白玉板，停了下来，剧痛之下，他反而清醒了些，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他实在是太害怕了，他怕自己变成怪物。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在这山上，他除了吴聆外没有朋友，这山上的长白弟子都憎恶着他，他无处可逃，无处可去，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尊真武大帝，那尊道像。他在长白外门的时候，虽也不受喜欢，但日子平静，每一日他会提着脂油去给真武大帝续油，那是他除了吴聆外唯一亲近的人。如今，吴聆也救不了他了，便只剩下了真武大帝。
谢怀风压根没想到，自己会找不见孟长青，时值傍晚，天色昏暗，孟长青似乎是躲起来了，他只在栏杆后头发现一大滩血，心道这小畜生不是死了吧？没见过这么上赶着送死的。他脸色一阴。
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不救你。
长白弟子问谢怀风，“师兄？还找吗？”
“找个屁！”谢怀风起身，捞了灯自己回屋了。
天黑，又加之重伤，孟长青以为自己跑到了真武大殿，却没发现自己跑错了地方。他推门进去，远远看见长白二十四位真人道像前站了个人，天青道袍，袖口两道剑纹，卷腾的轻烟中，男人眉目酷似真武大帝。
神志不清的孟长青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跪在了他的脚边，终于低声哭出了声，那声音轻极了，他说：“带我走吧。”太痛苦了，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
昏死过去前，孟长青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他体内那股烧灼着五内的火逐渐熄灭。

第7章
孟长青过了很久才醒过来。
应邀来长白做客的玄武真人望着半夜闯入他居所的小孩，没说话。这小孩穿着长白道袍，浑身邪气，像是入了魔，一个没学过几天道术的孩子罢了，他随手用玄武独有的道术帮他梳理了□□内气息，这孩子一双眼便不再发红了。
“你……你救了我？”小孩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
李道玄轻点了下头。
“你、你不是长白的……”孟长青看着李道玄袖子上的两道剑纹，长白的道袍大多是乳白色，上头刺着星宿，少数几位地位高的真人修士则是着玄黑道袍，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素净的款式，除了那两道剑纹再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李道玄道：“我师出玄武。”
“玄武？”孟长青没听过这地方，望着眼前的人，愣愣地问，“玄武也是仙门吗？”
李道玄轻点了下头。
孟长青还未彻底清醒，望着李道玄，一刹那间，只觉大殿穹顶莲花灯盏摇摇欲坠，二十四真人道像齐拱手，好似真武入世来。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是神仙，真的神仙，和画里头画的一模一样。
他的意识尚不清醒，只知道自己铸下大错，长白容不下他，他忽然扑通一声，他跪在了李道玄的面前，紧紧抓住了李道玄的道袍一角，“道长，你带我走吧！我愿意一辈子伺候道长，求求道长发善心，我什么都愿意为道长做！”
他对着李道玄磕了个头，还没磕下去，胳膊便被人抓住了。
李道玄将他扯起来，见他双眼通红，道：“不合规矩。”
孟长青以为他不要自己，忙道：“道长！你带我走吧，我给道长你当牛做马，这辈子，不，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愿意永远伺候道长！”他擦了把眼泪，“道长，我会听话，我什么都可以干的，洗衣服做饭擦桌子，我都会的，道长你带我走吧！求求道长！”他不管不顾，跪下还要磕头。
李道玄极轻皱了下眉头。
若是平时孟长青也说不出这番话来，可今日他实在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唯一的念头，便是下山。他想下山，他想离开这儿。
孟长青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道将自己轻轻推开，他还要伸手去抓李道玄的道袍，露出半只手臂，上面全是狰狞的血痂，下一刻，他感觉到那力道一松，他慌忙一把紧紧抓住了李道玄，再也不肯松开。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手上的血痂顿了下，揭开衣领，发现孟长青身上也全是伤，连后背都是刮痕，却不像是虐待的痕迹。
“伤是怎么来的？”
孟长青低声道：“上个月我去山里捡柴禾，不小心滚下了山。”他怕这道长以为自己笨手笨脚，忙解释道：“那一日雾太大了，我，我平日干活都不会这样的。”
“你平日在长白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帮师兄们担水、劈柴、烧火、洗衣服。”孟长青生怕他嫌弃自己没用，忙道，“道长，我什么都会做的，不会的我都可以学，我学的很快的。”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说话。
上完药，孟长青在李道玄的身边睡了一觉，他本就精疲力尽，累得几乎要睁不开眼，可怕睡醒后眼前的人就不见了，他不敢睡。还是李道玄捏了个诀，他这才沉沉睡去，睡梦中还紧紧拉着李道玄不放，跟抓着根救命稻草似的。
李道玄看着这陌生的长白小弟子，过了一会儿，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次日一大清早，孟长青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找那位道长，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下了床，听见大殿似乎有动静，他立刻往大殿跑。
“扶象真人。”
孟长青的脸色刷的白了，生生定住了脚步不敢再动一步，那熟悉声音是长白掌教吕洞庭的，他躲在屏风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主殿中，李道玄忽然朝一处望了眼，面色倒也如常。他的对面是长白掌教吕洞庭，终于，他开口道：“多谢清静真人。”
孟长青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又怕此时发出动静会引起二人注意，脑门上汗都出来了。
吕洞庭与李道玄是同辈人，吕洞庭是长白掌教，又加之他面相偏老，看上去很有仙门巨擘的派头，令人望而生敬。李道玄则全然是个年轻道人的模样，若是乍一眼看去，还道他是吕洞庭的徒孙一辈，全然不敢想这人会是扶象真人李道玄。
其实，李道玄出名更早，吕洞庭少年时，正是李道玄声名最显之时，彼时仙门处处皆是少年修士的传说，天生剑修李道玄，被誉为黄祖其后第一人。
如今的仙门，李道玄这名字已经少有后辈提起了，倒不是李道玄落没了。世人追逐热闹，新的仙门，更狂的少年，新的传说继续高.潮迭起，你方唱罢我方登台，轰轰烈烈，如李道玄这种在深山老林隐居的，如今只能在记载仙门历史的壁画道像上看见他，往往都是白须白发垂垂老矣的形象。
前些年，仙门女修之间传着一句诗，说的是当世两位风头正盛的少年剑修，“十年修得吴六剑，百年修得孟观之。”吴六剑便是六剑真人吴清阳，孟观之是他的师弟。后来也不知是哪位老散人听见了，笑道：孟观之轻浮子，浪得虚名，该是百年修得吴六剑，千年修得李道玄。
这话丢进偌大的仙门，水花都没砸出一个。
可吕洞庭对李道玄却是极为恭敬客气，二人同辈，后生不懂事，他却是活了这么些年，自然知晓分寸。两人刚从隔壁回来，那孩子还睡着，吕洞庭接到消息说是那孩子跑了，却不料他跑到了李道玄这儿，李道玄这些日子因为仙界大典客居长白，闹出了这档子事，吕洞庭自然脸上有些挂不住，若是自家门庭之事倒也罢了，可这孩子偏偏身份特殊。
终于，他对着李道玄道：“不瞒真人，这孩子是孟观子之子。”
屏风后面的孟长青听到这一句，心都快跳出来了。
李道玄微微一顿，半晌才道：“我记得这名字，数年前，大雪坪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吕洞庭听到“大雪坪”三个字，不免叹了口气，“不错，是那位叛出长白的孟观之，这孩子便是他与菩萨宗的妖邪所出。”当年大雪坪仙门斗乱，菩萨宗邪修为祸人间，仙门倾力才将其抄杀，其中还多亏了玄武及时出手相助。吕洞庭斟酌片刻，终究是将实情吐露，“那菩萨宗孟观子本是我长白弟子，他十岁投入我门下，天赋其才，十五岁便名震仙门，可惜自视甚高，为人轻浮放荡，一步错步步错，终究走上了邪道。”
吕洞庭想起当年的孟观子，一时也五味杂陈，“我对他寄予厚望，不料此子为了追求所谓的无上修为，竟与菩萨宗的圣女双修，我那时候才知道他心术不正。那妖女把孩子生了出来，被我的弟子吴清阳捡了回去，便是今日的孟孤。”
李道玄静静听着，也没发表什么感慨。
吕洞庭继续道：“孟观子残杀仙门修士，临死前终于大彻大悟后悔不已，可惜覆水难收。临死前，他给自己的儿子取单字，孤。孟观之死后，吴清阳夫妻念及多年情谊心中悲切，将自己的儿子取字‘闻过’，给孟孤取字‘改之’，闻过改之，意为‘既闻过，必改之’，夫妻二人待孟孤如己出，大雪坪一役，吴清阳夫妻为了护住孟孤，双双丧命，其子吴聆也为菩萨宗邪修所害，至今耳聋目盲。究其祸乱源头，仍是当年孟观子与菩萨宗妖女勾结。”
李道玄当年参与了大雪坪一役，只知道是菩萨宗邪修蛊惑信徒滥杀无辜，却没关心过其中缘由。他与孟观子和吴清阳皆是一面之缘，六剑真人吴清阳，又被称为吴六剑，素有六剑真君子之称，与师妹吴玉十年恩爱如故，夫妻二人双双死于邪修之手，这其中原来有这么一番托孤的曲折。
吕洞庭低声道：“我知孟孤可怜，当年他尚在襁褓，一切与他无关。可人心无法不偏，这孩子让人想起他的父亲，想起大雪坪那桩旧事，到如今将近十年，死于那场灾祸的长白弟子的遗孤都已经长大成人，这群遗孤又何尝不无辜。尤其是吴聆，吴聆那孩子，与他父亲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李道玄许久都没说话。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吕洞庭低声道：“长白家丑，让真人笑话了。”
李道玄道：“清静真人。”
“真人但讲无妨。”
“为何不放孟孤下山？”李道玄望着那扇屏风，“给他寻一户普通人家，隐瞒其身份，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未尝不是个办法。”
“真人有所不知，清阳死前曾与我彻夜长谈，说孟孤无亲无故，恳请我将他留在长白。清阳自觉对师弟没有尽到劝诫义务，对这孩子怜惜非常，夫妻两人瞒着我已将孟孤收为义子。”
李道玄许久才道：“过去的已然过去了，这孩子的事，由他自己决定吧。”
吴洞庭一声长叹。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待到吕洞庭离开后，李道玄这才看向那屏风，低声道：“出来。”
孟长青已经在屏风后面泣不成声，死死捂着嘴。良久，他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忽然，他跪在了李道玄的面前，“道长，我不认识什么孟观之，我没有害人，我以后也不会害人的，我不敢的，我不敢的。”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清静真人说，你伤了同门师兄弟。”
孟长青闻声脸色都吓白了，他忙道：“道长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不敢再害人了！道长，你饶过我这一回，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他慌忙道歉，又要给李道玄磕头。
李道玄扶了他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瞧他吓得嘴唇都发白，一时也无话，许久才道：“我与清静真人商量了，去留你自己决定，若是你想下山，我可以帮你寻个去处。”
孟长青忙道：“道长，我、我想跟着你！”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极轻地皱了下眉，他性子天生偏冷，容易让人生出敬畏感。孟长青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赤着脚站在原地，连他的道袍都不敢再扯。
李道玄又问了一遍，“你想清楚了？”
“我、我想下山。”
李道玄没再说话了。
另一处大殿中，吴洞庭与师弟吴鹤楼在殿中喝茶。
吴鹤楼听闻吴洞庭把事情与李道玄说了，颇为诧异，“师兄？”
吴洞庭轻叹了口气，“不说清楚些，让李道玄觉得长白宗虐待道童，像什么话？倒不如将实情托出，清阳仁义，长白对孟孤有养育之恩，他也无话可说。”
吴鹤楼道：“师兄真要放孟孤下山？那孩子已经学了道术，且有走火入魔的势头，不可轻易放下山啊。”
“李道玄已经开口了，这事便这样吧。”吴洞庭低声道：“我想过了，他这番话说的有道理，当年我们便不该收留这孩子，寻个普通的农户收养他，对这孩子，对长白都好。”他太惋惜弟子吴清阳与吴玉，想成全他们唯一的遗愿，护着他们的义名，可到头来，他没把孟长青照顾好，也没有将吴聆照顾好，说来也是笑话。
吴洞庭正默着，师弟吴鹤楼开口道：“可万一这孩子下山，出了什么事儿呢？”
“李道玄既然开了这口，我便将这事顺势推出去，玄武道宗崇尚避世修行，门中弟子清心寡欲，他们对于祛除邪性自有一套法门，说不定对这孩子有帮助。”吕洞庭明显是累了，孟孤不是个祸害，这么点个孩子能祸害得了谁？可孟孤是个累赘，这个累赘压在他心头七八年，如今李道玄既然开了口，他便顺着台阶下，把这累赘卸下了。
他实在是不想再见到孟孤。
这孩子让他想起孟观子，孟观子是他最器重的弟子，连大弟子吴清阳都比不上孟观之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当年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便剩下多少失望。
吴洞庭道：“就这样吧。”
吴鹤楼沉默许久，终于道：“师兄，我总怕这孩子会步上他父亲的前尘，没缘由的，我心中总是不安。”
吴洞庭摇了下头，“那孩子性子瑟缩，与他父亲相去甚远，不足成事。”

第8章
孟长青离开长白前，偷偷又回了一趟自己的屋子，摔烂的桌椅、打翻的锅碗瓢盆，他看着地上那堆骨头，很久都没说话，抬手抹了下眼睛。
他把骨头一块块捡起来，埋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下，蹲在树下大半天，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地面，“我要走了。”
李道玄看着槐树下一动不动的小孩，没说话。
弟子之间打打闹闹再平常不过，长白的长辈不会仔细过问其中的缘由，过去了便不准再提。
七日后，孟长青收拾好了包裹，准备跟着李道玄下山。偌大个长白，只有吴聆来送他，孟长青紧紧地抓着吴聆的手，明知吴聆看不见也听不见，仍是红着眼眶挤出笑容，高兴道：“闻过师兄！”
吴聆捞过他的包裹，往里面塞了两件新的衣裳，一袋子银两，想了片刻，又从腰间解下佩玉，硬是塞到了孟长青的手中。
“师兄……”孟长青想推辞，却被吴聆按住了手。
吴聆打了个手语，“好好收着。”
孟长青捏着那玉佩半晌，终于扑过去用力地抱住了吴聆，吴聆十二岁，比他高不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孟长青一抱上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吴聆拍了拍他的背。
孟长青还未学会写太多的字，拉过吴聆的手，艰难写道：“谢谢师兄。”
吴聆似乎想说句什么，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李道玄在一旁望着吴聆与孟长青，没说话。
两人离开后，吴聆仍是立在山门前，十二岁的少年面容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沉静温润的感觉，如道门所传，酷似吴六剑少年时。终于，他开了灵识，慢慢往回走，刚走没两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面对去而复返的李道玄，他似乎略有诧异，却没有多问，恭恭敬敬地拱袖行了一礼。
李道玄望着他，似乎忘记了吴聆耳聋，缓缓开口道：“祁连山有药草酷似青莲，冬日结实，状似红豆，修士若是长时间服食，一旦燥怒，状似入魔，轻则五内具煎，重则暴毙身亡。”
吴聆低着头行礼，纹丝不动。
“吴六剑真君子，仙门中人无不敬重其为人。你年纪尚轻，为人处世当效先贤。”
吴聆终于捞过衣摆跪了下去，额头叩地，低声道：“多谢真人，晚生受教。”
八个字，吐字清晰，字正腔圆。
在长白宗门山下，孟长青正在小摊子里吃馄饨，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等到快吃完的时候，李道玄刚好回来，他眼睛一亮，忙把碗端起来大口喝完了汤，鼓着腮帮子把碗放下了。
李道玄瞧他满嘴是辣油，嘴角还沾着半粒葱花，极轻地皱了下眉，递过去一方干净道巾。
孟长青以为是他给自己的礼物，忙把道巾接过去，跟藏着什么宝贝似的，叠好收在了袖子里。
李道玄：“……”
等孟长青终于吃饱喝足后，两人这才离开这摊子。老板与老板娘在这长白宗门下开店，见多了往来的仙门弟子，早不会如普通人似的一见到仙门弟子便一惊一乍，可接过李道玄递过去的碎银子时，老板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抖，“真、真人，下次再来啊！”老板娘更是直接往孟长青手中多塞了个白面馒头，“路上拿着吃，婶送你的啊。”
孟长青生怕给李道玄添麻烦，让李道玄觉得自己费钱，涨红了脸，怎么都不敢收那硬塞过来的馒头，小声说：“吃饱了，吃饱了。”
那老板娘忙道：“不贵不贵，一个馒头才一文钱，路上拿着吃啊！”
李道玄终于道：“收下吧，向店家道谢。”
孟长青这才敢将那馒头稳稳接着，攥紧了手，对着那老板娘跪下就哐一声磕了个响头，“谢谢婶婶。”
老板与老板娘拉都来不及拉，瞧着孟长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正要掏钱的李道玄都愣了下。
吓坏了的老板娘忙把还要继续磕头的孟长青拉起来，“别别别，一个馒头，不值钱不值钱。”
李道玄反应了半晌，终于对老板娘道：“再拿几个馒头。”他将钱递过去。
一路上，啃着馒头的孟长青安安静静地跟在李道玄后头，吃一口馒头便望一眼李道玄，李道玄终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孟长青忙傻笑起来，头上还插着根刚刚跪那店家时从地上沾的狗尾巴草，他以前常听那长白的厨子说，若是要让人喜欢自己，那就一定要对着人多笑，大家都更喜欢爱笑的人，而不喜欢看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的。
他一个劲儿对着李道玄笑。
李道玄顿了下，倒是没说什么。
李道玄这一趟是回玄武，他极少出门，出行时又极少御剑，好在他也不赶时间，他活了六七个甲子，日子本就是拿来蹉跎的，在哪儿蹉跎都一样。
入夜，李道玄怕孟长青走了一天累了，便在附近的村镇寻了个客栈住下。玄武与长白不一样，玄武中人鲜少入世，路人中名声自然不如长白，这也意味着在银钱方面不如长白那般充裕，李道玄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住的客栈也极普通，惹得那跑堂的一遍遍偷偷打量他，长白对出来降妖伏魔的弟子从来不吝钱财，吃住皆是最好的，所以世人眼中，修仙者大多有钱，跑堂的第一次见到修仙者住这么寒酸的客栈。
他也是头一回见这样像神仙的修仙者。
孟长青紧紧跟着李道玄，两人一齐上了楼。
房间里只有一间床，孟长青一进去，喊了一句“道长，我来！”便极为麻利地跑上前给李道玄铺床，连包袱都没放下。
李道玄让他不用收拾，孟长青手上动作更麻利了，好像拼命证明自己可以一样。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捏了个诀。
灯亮了起来，屋子里顿时亮堂了，“早点睡吧。”李道玄对蹬着腿跑来跑去的孟长青道。
“嗯。”
孟长青收拾完就出去了。
他问了跑堂的，跑到后院接了盆水，又兑了点开水，试过水温后，他这才端着木盆上了楼，李道玄刚坐在了榻上，他端着水盆走上去，在李道玄脚边蹲下，伸手就去脱李道玄的鞋子。
李道玄终于反应过来，抓住了他的手，“你做什么？”
孟长青道：“我帮道长洗脚。”
李道玄顿了下，良久才道：“不用。”
孟长青闻声一怔，大约是李道玄的声音冷了些，他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动。他也不知道李道玄平日里说话一直这语气，只当自己哪里没做好，惹李道玄不悦，一时心神俱乱，扑通一声，跪在了李道玄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生怕说句什么会惹得李道玄更不高兴。
李道玄见他又跪下了，一时顿住了，反应过来后伸手去拉他，“怎么了？”
“道长我错了，你别生气。”孟长青慌忙道歉。
李道玄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把孟长青扶起来，“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说，不用，你不必做这些。”
孟长青听见他语气冰冷，一时心中更凉，微微瑟缩着，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李道玄看了他半晌，发现孟长青整个人都开始抖，手却是紧紧地抓着那木盆不放，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道：“好吧。”
孟长青先是没有反应过来，随即猛地抬头，李道玄伸手去脱靴子，孟长青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道长！我帮你脱！”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小孩的脸六月的天，时阴时晴，前一刻还惨白，这一会儿却是高兴地连眼睛都弯了起来，又在笑。他莫名顿住了，任由孟长青帮他脱靴子，一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伺候，李道玄分明有些不适应，可瞧孟长青这副样子，一时也说不出反悔的话。
孟长青帮他脱了靴袜，将李道玄的脚放进温水中，一点点仔细地按摩着，他今年虽说八岁了，可身板偏瘦，瞧上去才五六岁大小，此时蹲下来，更是只剩下一小团。
李道玄望着这孩子，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待到水温稍微凉了些，孟长青便拿布把水擦干净，又帮李道玄穿上鞋袜，自己抱了水盆出去倒水，背上的包袱还没卸。
孟长青走后，李道玄终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会儿，然后自己动手重新穿了下穿反的靴子。
夜里入睡的时候，未等李道玄开口，孟长青连床都没沾一下，自己迅速小跑走到角落的榻旁，摘下了包袱，翻身爬了上去，腿短，蹬了两脚才翻上去，捞过毯子盖好自己的腿。
李道玄开口道：“夜里冷，上床睡吧。”
孟长青扭头看李道玄，却不敢动，“道长我睡这儿就好了。”
李道玄走到了他身边，将人抱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将人放到了床上，给他盖了被子，“没事，睡吧。”
孟长青分明有些诧异，手紧紧地抓着李道玄的道袍，“道长。”
李道玄脱了外衫在他身旁躺下，床上本就宽敞，两人睡着也不挤，孟长青几乎能闻见李道玄身上的水沉香味道。黄祖仙逝于小莲花峰，死前曾命弟子开炉焚香，但有一处安香炉，即是神霄玉清府，黄泉阴司亦如是，是以玄武弟子多嗜好焚香问道。李道玄身上的水沉香味道便是常年累月焚香染下来的，清静宁神，一点点往孟长青鼻子里钻，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道长，”终于，他低声道，“你身上好香。”小心翼翼，声音极轻，似乎是怕扰着李道玄。
李道玄没睡，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话，睁开了眼，许久他才道：“睡吧。”
孟长青听他的话，闭上了眼，不再想别的了。睡梦中，全是萦绕不散的水沉香味道。
李道玄收着了师兄谢仲春的来信，信上帮孟长青找了个去处，是江平城一户人家，书香世家。夫妻俩今年五十多岁，有个孩子上了玄武做了弟子，前两年死于邪修之手，夫妻二人极愿意收养孟长青。他们并非仙门中人，也不知道什么孟观之，小城岁月安宁，于孟长青而言，再合适不过。
李道玄到江平城之时，正好是午夜，也不知是撞上个什么节日，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程氏夫妻早在江平城外候着，见到孟长青时，均是面露喜色，夸这孩子长得俊俏，尤其是这双眼，黑漆漆的，特别招人喜欢。
孟长青看了眼李道玄，低下了头，被程夫人搂到怀中时，他终于擦了把眼睛，挤出个笑容，有点怕自己扫兴。
程夫人摸摸他的脑袋，以为他是怕生，哄道：“乖孩子，叫什么名字？”
“孟孤。”
“来，叫娘。”
孟长青仰着头，“娘。”
程夫人一把将孟长青搂到了怀中，“乖孩子，以后娘亲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啊？”
李道玄在一旁看着，孟长青紧紧地攥着手，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可面上却依旧笑着，一只手抱紧了程夫人。程夫人也将他楼的极紧。
程老爷回过头看着他，“真人，若是不不嫌弃，去寒舍坐坐，喝杯热茶，祛祛寒气。”
“不了，多谢，我还有些事。”
程夫人忙将孟长青放下，拉着他的手道，“来，阿孤，和真人道别。”
孟长青极力收拾好情绪，半晌才抬起头，缓缓露出个笑容，“道长，再见。”他朝李道玄挥了下手，大声道：“我一定会听爹娘的话，我会好好孝顺爹娘的。”
李道玄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彼时江平满城火树银花，有富家子投箭正中酒瓶，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孟长青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终于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程夫人道：“阿孤，饿了吗？娘亲回去给你煮馄饨好不好？”
“好，谢谢娘亲。”他抓住了程夫人的手。
程夫人心中更是喜欢，笑得极为高兴，一家人一起往程家走。
另一头，李道玄走出去很远，终于停下了脚步。热闹逐渐远去，城外江清月明，乌篷船停泊在岸，他在江边站了一会儿，不自觉却是站了几个时辰，天翻鱼肚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这儿，原来是该回玄武，可莫名其妙总想着那孩子最后对自己笑起来的样子。
早起的摆渡人披着蓑衣爬出船篷，就着昏暗灯烛，坐在船头叼着烟斗，烟灰四落。他瞧见江岸上似乎站了个人，模模糊糊地也看不清面容，便哑着嗓子招呼了一声，“客生！过河吗？！”
那人似乎没听见他喊话似的，一动不动。
忽然那身影一下子消失在晨雾中，摆渡人瞪大了眼，还道是自己眼花，忙抬手用力地擦了下眼睛，“神仙？”
*
次日早晨，孟长青从睡梦中醒过来。程夫人在他身旁坐着，似乎有些不舍。“睡醒了？”她摸摸孟长青的脑袋。
孟长青喊了声娘。
程夫人笑了起来，道：“乖孩子，再喊一声。”
“娘。”
程夫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看了孟长青一会儿，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递过来，“来，把新衣服穿上，真人在等你。”
“真人？”
走入大堂时，孟长青望着那背影，整个人都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两头皆空的吊顶走廊，李道玄回过身来，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冷淡面容。
很多年后，孟长青仍记得那个场景，去而复返的李道玄站在屋檐下，外头下了冬季第一场雪。小巷子里的孩童吵吵嚷嚷地颠着不知哪里捡来的绣球，争抢中，绣球不知被谁踢了一脚，高高跃起飞入了院中，巷子里传来一声惊呼。
“球！球！掉院子里去了！”
“让你别抢啊！”
“谁抢了！？”
绣球挂在了院中槐树上，李道玄抬手捞了一把，七彩的绣球掉下来，像一只燕子似的正好落在他手中。他微微动了下手腕，绣球高高抛起飞回巷子中，墙外，一群孩子正大声吵着，忽然看着绣球从天而降，激动得直嚷叫，“看！飞回来了！球飞回来了！”
李道玄回过头，望着一动不动的孟长青，“收拾东西，与我回玄武。”
孟长青怔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爹娘……”
“我与程氏夫妇商量过了，回屋收拾东西吧。”
孟长青彻底呆在了原地。
向略带不舍的程氏夫妇告完别，走出江平城十余里，孟长青才终于敢相信这是真的，李道玄回来接他了，带他走，回玄武。
在被孟长青盯了一路后，李道玄终于低头看孟长青，小孩的指头纤细而软，用力地抓着他的袖子，指甲都白了，好似生怕被抛下。终于，他开口道：“孟孤这名字取得不好。”
孟长青怔怔的。
李道玄望向青色远山，一重又一重，巍峨徜徉，日出东方，不败其气。他低声道：“孟长青吧。”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是谓长青。

第9章
入了玄武，孟长青才知道原来长白之外，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仙门，不显山不露水，脚下有江河滚滚东流。最壮观的不是小莲花峰上的玉树烟箩，也不是海上高楼宫殿，而是晨钟一敲，震耳欲聋的钟鸣声中，旭日东升，黄鹤齐飞。那场景只要见过一次，永世难忘。
李道玄带着孟长青入了三清大殿。
孟长青第一次见到了诸位师叔伯，师伯谢仲春伸出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脑袋，似有喟叹。
从此，孟长青便在玄武留下了，拜师习剑，山中修道。
玄武内门虽说弟子稀零，孟长青仍是找到了许多友伴，他在这里过上了与长白截然不同的日子，不用战战兢兢，更不用谨小慎微，师兄弟们虽非同一个师父，却亲如手足，平日里打打闹闹混成一团，几位师叔伯也懒得约束，顶多是洪阳真人谢仲春偶尔会沉着脸念两句“成何体统”，罚的最重的也不过是关几日禁闭。
孟长青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唯一难捱的是门中一年一度的考核，这点倒是长白很相似，每逢六月，满山都是抓耳挠腮的玄武弟子撸着袖子狂背书，什么“道生道，参同契，人皆称善”，往往背着背着就抓着头发仰头嚎一嗓子。
李道玄对孟长青颇为纵容，管教极松。转眼便是五年瞬刹光阴。
孟长青十三岁，正是少年气盛时，长开了些，眉清目秀的。
终于，孟长青终于被洪阳真人谢仲春盯上了。按道理说，孟长青这种遇事就躲的瑟缩性子，怎么着也不会招上谢仲春，可惜谢仲春性子刚烈，最瞧不惯弟子懦弱瑟缩。
玄武统共三位真人，南乡子是掌教却不爱管事，李道玄更是活神仙，门中大小事务大多由洪阳真人谢仲春帮着打理，一来二去，谢仲春便发现孟长青这几年越长越不对劲儿，这懦弱脾性着实不像个修仙者该有的。
毕竟是扶象真人李道玄的首徒，资质差到御剑学小半年都学不会，这也就算了，可这副样子着实不像话。
谢仲春私下同自家师弟说了好几回，李道玄听是听了，再没了下文。
谢仲春依旧能看见孟长青在他眼前转，一见着他就躲，近日更是奇怪了，孟长青开始在山中转悠，谢仲春也是闲的慌，整日盯着孟长青想把他管教得笔挺些，日子久了，谢仲春自己都好奇了，孟长青整天在山里头干嘛呢？
谢仲春询问了自己的儿子。
谢仲春多年前曾与一位紫微女修有过婚约，这段婚约不了了之，多年后，女方病逝，死前命一个孩童上玄武寻亲，遗书上写明，这孩子是洪阳真人之子，这事在玄武闹出过不小的动静，不为别的，那孩子智力有缺陷，通俗的说，是个傻子。不久，谢仲春承认自己是这孩子的父亲，这孩子便是玄武大弟子谢凌霄，谢凌霄刚入山时，听不懂别人唤他名字，只会说“阿都”，师兄弟们后来都唤他“阿都”。
玄武山和睦归和睦，师兄弟们之前总免不了有些小摩擦，长此以往，拉帮结派谈不上，可总有几个人是玩得特别好的，阿都智力有些缺陷，难免被人排斥。
孟长青入山后，阿都特别喜欢他，两人老是在混在一块。
谢仲春知道自家儿子喜欢和孟长青鬼混，他试探地问了几句，阿都低着头不说话，摇摇头，又摇摇头。
谢仲春有些纳闷了。
*
屋子里，孟长青正在铺床，他入了玄武之后，一手包揽了李道玄的生活起居大小事宜，从铺床到洗衣做饭烧水倒茶收拾屋子，每日早上干完活，晨钟一敲，他下山去和师兄弟们一起看书习剑，直到日暮才回来。
今日是七日一轮的休息日，孟长青铺完床，刚把李道玄与自己的衣服收入筐子抱出去打算洗，一眯眼，瞧见一个人朝着他跑过来，他仔细看了眼，发现是阿都。
放鹿天里头住着李道玄，李道玄喜静，这事玄武弟子都知道，一般人没事不敢上山。孟长青瞧见是阿都，也不去溪边洗衣裳了，把箩筐一抱，“师兄？”
“长青！”
孟长青忙让他说话声音轻点，“我师父在后山，嘘，声音轻点。”
阿都跑的气喘吁吁，他也不会御剑，一路爬上来的，孟长青放下了衣服，引他入了屋子，忙给他倒了杯水，“怎么了？”
“没、没有。”阿都忙摇头，“爹，爹今天，今天问我，你在山里干什么？”他边喘气边说，“爹今日好凶，你小心点，他盯上你了。”
孟长青想起谢仲春近日没事有事过来敲打自己的样子，半晌才道：“没事，师伯就是问问，别怕。”
阿都喝着水，道：“长青，你在山里干什么啊？”
孟长青看着阿都，有些没脸说，他资质确实很差，御剑学了半年，还没学会，他一去习剑堂，便会撞见谢仲春，被骂了几回后，他不敢在谢仲春面前练了，趁着山中没人在山里练，就这样躲着了，他还能被谢仲春撞见。他含糊地说了一两句。
阿都轻轻吸了下鼻子，一双眼滴溜溜地看着孟长青。
孟长青随手捞过抹布擦桌子。
“你喜欢岳阳师姐吗？”阿都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孟长青诧异地抬头看阿都，半晌都没说话，“什么？”
阿都其实生的极俊秀，温润的一双眼，安静坐着的不说傻话，像极了仙门中儒雅俊秀的世家公子。他露出个笑，“我也喜欢岳阳师姐，她桂花糕做得可好吃了。”
一头雾水的孟长青被阿都的思路带偏了，半晌才道：“喊错了，我喊她师姐，你应该喊她师妹，你是大师兄。”又道，“先不说了，我还有一大堆衣服没洗呢，你先坐会儿，我给你拿桂花糕，你别到处跑，待会儿我送你下山。”顿了下，他道：“我们御剑飞下去。”
阿都极为诧异，“你会御剑？你什么时候学会御剑的？”
孟长青心里补了一句“在山里乱窜时学会的，被你爹当野猴子拍下来十几次”，嘴上却笑道：“你猜？”
阿都兴奋之色溢于言表，“猜不到，长青，我们这就飞下去好不好？我帮你洗衣服！”说着他就要卷袖子。
“别别别，我一个人很快就洗完了。”孟长青给他端了糕点过来，“你吃糕点，千万别乱动屋子里的东西啊，我师父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长青，你怎么这么怕你师父啊？”
孟长青微微一噎，“我去洗衣服了，你吃东西，不要乱说话。”瞧阿都还要说话，孟长青迅速捡起一块桂花糕塞在了阿都的嘴里，“吃！”
阿都鼓起腮帮子，嘟囔了句什么。
这边孟长青出了门，抱了箩筐便走，打水倒水，又洒了点皂角，刷一下拎起衣服放上搓衣板开始搓，大约一刻钟后，他正用力搓着，眼前忽然多了个人影，他缓缓抬头看去，阿都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
“怎么了？”
阿都抖着手从身后拿出个东西，“长青，我、我就摸了一下。”刚刚屋子里没人，孟长青洗个衣服洗半天都不回来，他一个人坐不住，就吃着桂花糕开始翻屋子里的书，不曾想这书翻不开，他就用了点力，哪里知道变成了这样。
孟长青看着他手中的拦腰撕开的书，许久才道：“你确定你只是摸了下？”
“长、长青，我不是故意的。”阿都脸色煞白，“还、还给你。”他情急之下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书抛了出去。
“唉！别扔啊！”孟长青睁大了眼，那书直接朝他抛过来，眼见着要落入满是水的盆中，他慌忙伸出手接了把，连手上全是皂角都顾不上了。
屋子里，孟长青看着桌案上那整整齐齐被撕开的书，拿布小心地擦去了上面的皂角沫，他的手有些抖。李道玄有许多书，放鹿里有个书阁，孟长青进去过一次，浩瀚书海不过如是，除此之外，各处屋子均有零散书册，孟长青每次拿书，都是和李道玄小心地开口，拿到手恨不得套个手套再摸。
原因无他，李道玄真的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孟长青看了眼快哭出来的阿都，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道：“事已至此，我师父……我师父应该不会……算了，我先看看这本什么书。”绝望的孟长青拿起书看了眼，上下两半凑了一起，刚翻开看了两页，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阿都见状更是吓坏了，“长、长青？”
孟长青忽然啪一声合上了书，似乎是瞧着什么禁忌的东西，脸色有些难看，书页上用朱红的笔写着‘符契’二字，像是用血涂上去似的。阿都刚刚瞥了一眼，里面的字，全是朱红色的，不似一般的朱砂红，反而偏黑，像是血迹干涸却又未完全干涸的时候的颜色。
孟长青心中极为震撼，这是本讲邪术的书，他在玄武修道，从未接触过邪术，却也知道这些术法阴邪，是害人的东西。他问阿都，“这书你哪里翻到的？”
阿都有些害怕，被逼问急了才说，“我从书架上拿的。”
“哪个书架？”
孟长青跟着阿都往屋子里走，他每日除了铺床以及洒扫地板外极少进这屋子，即便是进了也绝不会多手翻东西，两人走到角落的一个书架前，孟长青迅速找了一下，上面的书大多落了尘，看得出来很久没人翻过了，他仔细查看，均是些晦涩难懂的道术书籍。
孟长青低头看手中这本，一时心中有如擂鼓，这种害人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沉默片刻，忽然收了书，对着阿都道：“今日之事不要说出去，这书坏了便坏了，我当做不知道，你当做没见过，不要跟人提起。”
阿都哪里敢乱说，忙用力地点点头，“我们快下山去吧。”他现在只想跑。
“行，你先出去，我收拾一下。”
等阿都出去后，孟长青这才重新从怀中把那本书拿出来，炉子里有火，他拿著书便往那儿走，伸出手便要将书扔进去，可就在松手的那一瞬间，他又停住了，指头发白，他实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烧又不敢烧，捏着半晌，还是把书塞回了怀中。
这事出了之后的好几天，孟长青一直怕李道玄看出些什么，干什么都心惊胆战的。
好在李道玄什么都没问，孟长青这颗心这才慢慢放回去。他把那本书藏在了书阁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离开时，他的手指擦过那书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上面的血色似乎润了些，孟长青忍住心中的异样，把书放了起来。
符契，好似不是一般的邪术，第一页十几个字一直留在了孟长青的脑海中。
符为阴阳，契为乾坤，生者以死，死者以生。
颠倒阴阳与乾坤？孟长青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挥出去了，好在李道玄一直未察觉，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事的记忆总算淡了下去。孟长青也渐渐不再记起这桩意外。
这一日，孟长青坐在树下枕着手臂看书，不远处山崖上，一群师兄弟正在练御剑飞行。
“走！”不知是谁喝了一声。
孟长青也停下看书，扭头看去，小莲花峰顶，一群青衣少年仗剑一跃而下，全然不顾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大风将所有人的道袍都刮了起来，云海滚滚，众人一头扎入其中，发根直竖，仰起的那张张面庞，酷似其东海斩玄武的先贤。
这是几位玄武弟子在练御剑。
“剑来！”所有少年齐声喝了一句，声音响彻云霄，惊起栖息在三清殿檐头的黄鹤，剑阁几十把剑同时出鞘破空而来。
有一柄剑擦着孟长青的脸而过，他神色不变，抬起食指轻轻弹了下，金铁铿锵如鹤唳，剑旋而冲向那山崖。
沉寂片刻之后，云海瞬间剧烈翻腾，少年们御剑而上，双手捏诀，东来紫气一瞬间涌向七十二小莲花峰，几十位少年悬停在半空，忽然俯身直下。
从千丈高的云海直冲山下东来大江，几乎是擦着浪才停了一瞬，这种冲击力，若是控制不好，瞬间粉身碎骨，头发都不绞得不剩下一根。少年们大笑起来，忽然又御剑直上。
孟长青心里默数了三个数，果然听见一道怒吼。
“你们活腻了？！回来！”
果然，教御剑的几位师兄冲过来了，刚吼了一声，江面上几十个御剑的少年直接扑通摔下去三四个，孟长青立刻收了书爬起来跑，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刚跑到山下，他看见阿都神色紧张地朝山上跑，孟长青喊了一声，“师兄！”
阿都一见着他便很是惊喜，“长青！”
孟长青走上前去，瞧他浑身都是杂草碎叶，颇为狼狈，“你干什么去了？”
阿都四下看了一圈，一把抓过孟长青，孟长青瞧他要往山上跑，忙将他拽住了，“有事山下说，山上打起来了……”他话还未说完，几位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师兄破口大骂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孟长青先是惊奇不已，随即对着阿都道：“我们还是山下说，山下说。”
阿都也听见了那怒吼，吓得不敢说话。
两人逃下了山，阿都拉过孟长青道：“长、长青，我从掌教师伯那里……”
孟长青没听清楚，阿都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于是他问道：“什么？你从掌教师伯那里什么？”
阿都道：“我、我前些天不是弄坏了师叔的书，我，我赔给他，我问了我爹，我爹说掌教师伯的书好，我，我拿了一本掌教师伯的书赔给师叔。”
孟长青顿时想起了前阵子的事儿，道：“没事，那事我师父没发现，书我粘好了藏回书房了。”话说到一半，见阿都一脸的做贼心虚，孟长青忽觉异样，“等会儿。”
阿都见孟长青看着他，立刻别开头，不敢直视孟长青的眼睛。
孟长青一见他这脸色便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打量了会儿，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你从掌教师伯那里拿了书，赔给我师父，这事掌教师伯知道吗？”
“你把书给师叔就好了！”
孟长青看着他，“师兄？你没问过掌教师伯就直接拿了？”
阿都忙急道：“长青，我没有，我以前看见师伯会把书藏起来，一定是很好的书，我看到了，我就拿来赔给师叔，我……我……我没有……”他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掏出本书，“你看，我拿来赔给师叔的，很好的书。”
孟长青满脑子就两个字，“苍天！”他抬手用力地拍了下脑袋，“师兄，不问则取，是偷啊！”
“不是偷！”阿都立刻急了，蹲下身和孟长青争辩，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硬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把书拿过来！不是的。”
“趁着掌教没发现，咱们俩赶紧把书放回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你千万别说出去。”孟长青说着话，略带绝望地随意地翻了下手里的这本书，下一刻，入目的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赤.裸的男女人物让他顿住了，画面之活色生香，让他脑子空白了一瞬间。
万万没想到的孟长青愣了两秒，刷一下合上了书，几乎可以称得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一声就重重合上了，吓了蹲在他身边的阿都一大跳。
“长、长青？”
孟长青刷一下又翻开那书，瞪大了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要确认一下，阿都见状也要凑过去看，孟长青啪一声又把书合上了。
“不对啊，你刚说这书哪里来的？”孟长青猛地回头看阿都。
阿都被孟长青吓着了，“我……我看见掌教、掌教师伯偷偷……偷偷把书放在……”他结巴地没把话说完，他被孟长青吓着了，“长、长青，你你你……这书、这书怎么了？不好吗？”
“不！”
“长、长青，你不要笑，我、我害怕。”阿都看着低下头去翻书的孟长青，整个人都慌了。
“不，别怕，我就是在想，”孟长青抿了一会儿唇，一边翻书一边道：“掌教师伯，嗯，掌教师伯，你真的确定是掌教师伯吗？你确定你没看错？”
阿都惊恐地点点头，“嗯。”
孟长青抿唇良久，终于道：“这事你千万别说出去。”
阿都立刻道：“我不会说的，长青你放心，掌教师伯不会发现的，我看见他有好多这样的书，我偷偷拿了一个，他一定不会发现的。”
孟长青看了眼阿都，半晌才轻轻拿书敲了下阿都的手，半晌才停住笑道：“以后不要再拿掌教师伯的东西了。”见阿都不说话，低声道：“好了，我们一起去把书放回去吧。”
阿都看了孟长青一会儿，终于嗯了一声，仍是低声辩解道：“我不是偷。”
孟长青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阿都这才低声道：“那我以后拿之前和掌教师伯说一声。”
孟长青注视着着他，“嗯。”阿都闻声才笑了起来，他眉目舒朗，若非有股痴傻气质，安安静静的时候，乍一眼看去倒真的有些玄武大弟子的模样。听说，阿都上玄武前，心智是正常的。孟长青忽然有些说不上来话，然后带着阿都一起下山。
山中银杏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师兄弟两人在山间走，路过山涧的时候，阿都忽然叫了起来，孟长青回头看去，山涧瀑布一挂巨大的彩虹，将放鹿天隐在了七彩之中。

第10章
一下子七月便过去了，待到八月，正值酷暑，山里时不时下两场暴雨，乌压压的云酝酿着风暴，一浪又一浪刮过小莲花峰。
在这种雨夜，最合适的便是听着雨声，看些杂书。孟长青从书架上掏出本书。
玄武立派六千多年，人才辈出，道门先祖给后世留下了无数纷纭离奇的传说，几代之前，一位玄武修士穷尽毕生之力，搜集历代传说故事，汇编成册，共二百六十八卷，近两千万字，囊括了自黄祖以来六千年的道门沉浮兴衰，传曰《明珠》。
修士死后多年，一名玄武真人从藏书阁中的杂物堆中翻出《明珠》，奉为道门至典。《明珠书》后记无落款无姓名，仅有二十八字：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孟长青不了解这些渊源，他只知道这书要背，还要考，考的还特别繁杂，是玄武历代弟子公认的噩梦，仅次于《道传》。他有些失眠，把书翻出来，权当睡不着看故事。
雨下的越来越大，李道玄推门进去的时候，孟长青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看著书，十三岁的少年身量抽长，衣服却有些短小，道袍袖子遮不住手腕。
孟长青一见进来的是李道玄，忙放下书起身，“师父！”
李道玄瞧见夜里这屋子还亮着灯，过来看一眼，问道：“看书？”
孟长忙青点头，“师父您坐，我给您倒茶。”
“不用了。”李道玄在案前坐下，“怎么还不睡？”
“看会儿书。”
“夜里看书伤眼睛。”李道玄将书放下了，“早点回去睡吧。”
“是。”孟长青抬头看了眼李道玄，又道：“师父也早些休息。”
李道玄看向他，许久才道，“长高了不少，道服小了。”
孟长青这才低头看了眼袖子和裤腿，是有些小，他这两年长得快，他心里高兴李道玄与他多聊两句话，道：“还能穿。”
他还是给李道玄沏了茶，屋外大雨倾盆，屋子里却宁静非常，莲花状的炉子里点着水沉香，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夏夜。
孟长青在李道玄面前，他一向老实。他打小没有家，玄武便是他的家，师兄弟便是他的手足，李道玄是师亦如父。他忽然有些不想睡了，就想这样陪着李道玄坐一会儿，听会儿雨。
李道玄见他发呆，问他：“不想睡了？”
孟长青思绪已经跑出去了，又莫名想起前阵子阿都问及李岳阳时的眼神，以及南乡子那一大叠话本子和□□，真是想不到，玄武的掌教，竟是有那么两大箱子的□□。孟长青原本觉得这些师长都高高在上遥不可攀，忽然才发现原来他们身上也有点人间烟火气，这距离似乎一下子近了。
他慢慢支起下巴，看着李道玄，若是掌教真人藏着□□……
“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却又忍不住开口。
“问吧。”
孟长青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开口，支吾了会儿，终究耐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师父，您有没有过……心上人啊？”
李道玄喝茶的手微微一顿，看了眼孟长青，道：“没有。”
“嗯？”孟长青傻眼了一瞬，明显有些没想到李道玄的回答就两个字。没有。
当年黄祖亲笔所写“慧剑断情”四个字还在大殿中挂着，玄武道士可以娶亲，对情爱之事却颇多忌讳。玄武弟子因为祖训不得轻易下山，偶尔有弟子在山下遇到了两情相悦的女子，虽一时感情圆满，但大多以玄武弟子放弃而无疾而终。所以外界有句话说长白多情种，玄武出情圣。情圣，说白了，因为没见识，见一个爱一个，又因为追求正道，爱一个忘一个，在玄武，但凡师兄弟下过山的，没有不背情债的。
李道玄终于看发愣中的孟长青一眼，似乎极轻地皱了下眉。
孟长青刷一下回过神，他忙道：“师父您别生气，我不问了！”他给李道玄倒茶，“师父您喝茶！”
李道玄看他那副样子，终于道：“修道者忌轻浮。”
孟长青倒茶的手顿了下，低声道：“弟子知错。”
李道玄可以说是孟长青看着长大的，对孟长青的性子倒也知道几分，他语气和缓下来，“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书明日再看。去睡吧。”
“是。”见李道玄没生气，孟长青心头一松，露出个笑，道：“师父那我去睡了。”
李道玄点了下头。
待到孟长青走后，李道玄在原地坐了半晌，拾起了重新拾起孟长青刚刚看的那书。
书不是原版，明显是看得出来是孟长青誊抄的，一侧的小边角还画着两个比剑的小人，他往后翻，依旧是那两个小人在比剑，小人还穿着衣服，李道玄想到什么似的，拨著书页迅速哗啦啦翻了一遍，画面连到一起，小人打斗了起来，难分难解，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
确实还是个孩子，李道玄想着，轻轻放下了书。
次日孟长青醒过来时，发现床头多了套新衣，他一顿，刷一下坐起来，捞过了那新衣服。
是件崭新的道服，水纹跟会动似的，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子抓紧了手里的衣服。
衣服不大不小，刚刚好，换了新衣服出门的孟长青心情极愉悦，临出门前，特意窜到了后院，李道玄正在池子边看书，他吼了一声，“谢谢师父！我去上早课了！”
李道玄捏著书的手一顿，回头看了眼，孟长青已经跑出去了，一下子消失在银杏林中。
李道玄莫名地怔了下，良久才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第11章
孟长青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窗子上还画着邪阵，他头疼欲裂，缓缓坐了起来。
这些日子老是梦见些过去的事，孟长青心知是自己魂魄不稳的缘故，调理了一会儿气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李道玄把他关在这山里头有好一阵子了，十七八天？孟长青有些记不清了，许是刚刚做梦梦见少年的事，他的心绪有些纷乱，那些事，真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啊。屈指算算，如今李岳阳与阿都成亲都快有四五多年了。
孟长青正失神，门忽然被推开，孟长青回头看去，慌忙爬下床，一时不慎还摔了下，他立刻爬起来，“真、真人。”
李道玄看着他那副一惊一乍的样子，皱了下眉，“剑穗的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孟长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姜姚把知道的全交代了。李道玄如今竟是还愿意帮他，孟长青不免惊诧，“多、多谢真人。”
李道玄低头看着结结巴巴道谢的孟长青，手的动作一顿。他没想到孟长青如今会这么怕他。
孟长青自小跟在李道玄身边，对李道玄的性子也摸着了一点，当下就看出李道玄有些冷淡，自觉噤声。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正是梅雨时节，时不时就下两场。
李道玄坐了半天没说话，孟长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李道玄越是这样他越紧张，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直到李道玄将佩剑拿出来，孟长青眼一花腿一软，扑通一声抓着李道玄的袖子跪下了，脱口便是一大串：“真、真人！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李道玄看着他很久，原本拧着的眉不着痕迹地松了，他微微俯身，把佩剑按在了孟长青的手上，“起来。”
拧巴的孟长青正使劲浑身解数求饶，抖着手看了眼，忽然一愣。
这是他以前的剑。
孟长青很早之前便有了自己的佩剑，大雪，他打小学得最好的便是剑，仙门剑修，不学剑算哪门子剑修？他弱冠那年，李道玄亲手把这把剑交给他，连剑上的剑穗都是李道玄亲手所系。穗子上有半截不知名的气运，也不知是李道玄从哪里斩下来的。
孟长青刚叛出仙门那会儿，曾对玄武同门拔剑相向，李道玄一掌震碎了这把剑，废了他右手与浑身筋骨，自此他再没碰过剑。
孟长青想起旧事，脸色有些白，不敢去抓怀中的剑，他记得这剑毁了。
李道玄看着他许久，终于道：“不要了？”
“不敢！”孟长青忙抬头，“我……我用这剑怕是不合适，我不用剑太久，从前学的都忘记了。”他没敢再碰那剑。
李道玄许久都没说话，原本松开的眉头又慢慢地紧了。
李道玄走后，那把剑仍是放在桌案上，孟长青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去，轻轻拨了下，剑出鞘半寸，寒意逼人，一如当年惊心动魄。孟长青握着那剑，忽然记起李道玄第一次把剑交给他手里的感觉，沉甸甸的一块铁，到手便是山海。
孟长青刷一下收回了手，没再去碰。
在山上住了小半月，孟长青除李道玄外没见过什么人，放鹿天从前便是名副其实的荒山，他倒也不觉得奇怪。这里的日子确实清静。
这一日，半夜，他又从梦中惊醒过来，下床给自己倒了水，忽然，窗户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孟长青扭头看去，手中不着痕迹地捏了个诀。
那窗户开了条缝，一双眼盯着孟长青。
孟长青猛地一拍案，手中的诀都要丢出去了，忽然觉得这眼睛有些熟悉。
“道长！别别别！”一声极低的喊声从窗户里传过来，似乎是怕惊动什么人，一身褐黄道袍的少年揭开半扇窗，满身满脸都是黄泥，扒在了窗户上，“是我！姜姚！”他把声音压在喉咙里，一双眼亮晶晶的，他说：“道长！我来救你了！”
孟长青睁大了眼，“姜姚？”
姜姚背着个包袱，翻了进来，孟长青连忙上前扶他，“你怎么来了？”
姜姚一把抓着了孟长青的手，脱口一句气壮山河的话，“道长！跟我走！”
孟长青看着面前的小泥人很是感动，“你来救我？”
姜姚咬牙，盯着孟长青，“他们说你是妖道，我不信，你没干过那些事，对不对？”他死死地抓着孟长青的胳膊。
孟长青负罪感顿起，半晌才道：“其实，”他露出个沉痛的表情，低低道：“我是有苦衷的。”心里默默唾了口不要脸，面上却还是欲语还休。
果然，姜姚神色激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抓紧了手，“道长，我们走！他们都不信你，我信你！”他听过师兄说过孟长青的罪，条条都是重罪，若是在留在玄武，只有一个下场。
孟长青忙拉住姜姚，“不急不急，你先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走？”
姜姚道：“我们冲下山去。”
“然后呢？”
“然后马上跑。”
孟长青顿了下，“没了？”
姜姚摇了下头。
孟长青在桌子旁坐下了，“不行，这山有扶象真人设下的禁制，别说你了，就算是我……”话刚说到一半，孟长青噎住了，“你怎么进来的？”
姜姚糊了把脸上的泥，“我在山那边凿了个地道，一直通到山脚，道长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他握紧了孟长青的手，“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孟长青被惊呆了，“地道？”
姜姚还真的在山脚挖了一条地道，不长，孟长青围着那洞口啧啧称奇。李道玄的禁制啊，这可是李道玄亲手布下的禁制啊，估计连玄武掌教南乡子与洪阳真人谢仲春都解不开。他看着姜姚一下子就钻进去了，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下，随即听见姜姚对着他喊，“道长！”
孟长青没再犹豫，刷得一下卷了衣摆，俯身钻了进去。他确实是想走，先不说在李道玄眼皮底下待着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另一方面，无论李道玄留下他的原因是什么，若是他在玄武的消息传出去，首当其冲的便是李道玄。
孟长青知道自己都不该在留在玄武，李道玄心中还顾念着师徒情谊，没有下手杀他，他更该知恩图报。
孟长青熟悉地形，两人没动用任何的法术，躲过种种禁制，亥时便已经出了玄武地界。
等到次日中午，两人坐在客船上，饿得头晕眼花，船家给两人上了盆花生。
孟长青问姜姚：“你不当玄武弟子了吗？”
姜姚顿了片刻，咬牙道：“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孟长青抓着花生的手一顿，“你就不怕我是骗你吗？我确实是孟长青，也确实在长白当过妖道，你不信玄武几位真人的话，反倒是信我？”
姜姚一双眼盯着孟长青，“我相信我自己。”顿了下他又道，“我相信道长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孟长青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下姜姚的脸。有眼光。
姜姚道：“道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桃花镇，先去看看我的尸首。”
孟长青与姜姚两人一路躲躲藏藏，朝着桃花镇而去。
路上在茶馆歇脚，孟长青这边刚点了茶和豆腐脑，隔壁的几位老百姓闲聊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你们可听说了，太白妖道孟长青没死！”
孟长青一口茶吓得喷了出来，姜姚睁大了眼诧异地回头看了眼，又看向孟长青，“道长？”
孟长青把嘴角一擦，示意姜姚先别慌，他袖子一卷，端起桌上半碟萝卜，凑到了隔壁桌子去。姜姚忙起身跟了上去。
那说话的是个货郎，四十出头的样子，黑魆魆的，一张大方脸，担架与果脯都在路边放着，此时他正喝着米酒和同桌的几个货郎聊天，瞧见孟长青和姜姚凑过来，一愣，“你们干啥？”
孟长青忙赔笑道：“大哥！我与我这弟弟是头一次出远门，没见过世面，听见大哥在说些新奇的事儿，想听听！”
那货郎见孟长青样貌白净，说话又客气，对着自己又是一脸崇拜，不由得挺直了背，故作文绉绉道：“小兄弟客气了，你愿意听便坐下听。”
那同桌的人瞧货郎在这儿装腔作势，嗤笑了一声，“苏三你可瞎扯吧！那妖道早死了，长白带头剿灭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一根，你若是说那吕……”那货郎说到这名字的时候忽然一顿，似乎怕招什么似的，低声哼道：“你若是说天姥山那位，哥几个倒还信。”
苏三瞥了他一眼，“不懂别放屁！那妖道确实没死，前两天还在宣阳城被人撞见了，蹲在摊前买扇子，几个修士围上去，他扇子一合，几个黄头道士的头当场被他拧了下来。这事北边早闹开了！谁不知道啊！”
孟长青脸上的惊恐和群众一模一样。
一人道：“真的？那以后还怎么去北边做生意啊！”
“年前是千万别去了！上阳关以北十六州都放出消息来，”那苏三压低了声音，“道门修士都在往那儿赶，那地界乱着呢！”
姜姚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他就是孟长青呢？”
苏三忙嘿了一声，道：“错不了，就是他！街上卖东西的人都看见脸了！”
“兴许是别人化作他的模样？”
苏三“啧”了一声，“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扮他做甚？再说了，宣阳城的道观已经把消息传出来了，就是他！错不了！”
孟长青顿了片刻，缓缓地喝了口茶压惊。
苏三几杯酒下肚，喝得有些高，手拍上孟长青的肩，道：“小兄弟，你是要往北边去吗？”
孟长青道：“是啊。。”
“那你可要千万小心，那妖道是个断袖，专杀男人修炼邪术，好多人都遭殃了！我近日是不敢去北边做生意了。”说着他似乎想到些什么，极嫌恶地紧了下衣服。
喝着茶的孟长青：“……”
等到那群货郎走后，孟长青与姜姚这才坐回原位，姜姚似乎一直有话憋着，孟长青看了他一眼。
结果姜姚问了一句，“道长，什么是断袖啊？”
孟长青被茶呛了下，看向姜姚，半晌才道：“就是穷，没钱没衣服，袖子都断了还在穿。”
那过来结账的女摊主正好听见了，笑出了声，伸出手搭在了姜姚的肩上，“这位道长说的是！”她望向孟长青，眨了下眼，又叹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啊！生意都没法做了，早听说那妖道死了，还道终于能太平些，这才刚过去多久，幺蛾子又生出来了！”
老板娘接过孟长青手中的铜钱，掂量了下，“要我说，你们哥俩也别去了，多危险啊！”
孟长青讪笑了一声，没说话。
入夜，姜姚与孟长青找到了落脚的客栈。
一坐下，姜姚立刻道：“道长！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你！”他一把拉过椅子，凑近了孟长青，“道长，这可怎么办，他们都、都来追杀你了。”
“没事。”孟长青安慰了姜姚两句，“装神弄鬼而已，他说他是孟长青大家便信了？”孟长青心中有自己的计较，那天他死于阵法中的景象，各派道人都是亲眼所见，道门哪有这么好蒙，除非……
孟长青的手忽然一顿。不对。
姜姚忙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他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孟长青。

第12章
尸首啊！
孟长青与姜姚直奔桃花镇。那绣婆见着孟长青，头一句话便是：“怎么又是你？”
孟长青顿时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他一把抓住那绣婆，“我尸首呢？”
绣婆诧异地看着他，“前两日你不是刚拿走吗？”
孟长青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绣婆看着他的神色，先是惊诧，随即震惊，等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这才慢慢啊了一声，“那个不是你啊？”她一脸迟到的恍然大悟。
七八日前，有人曾扮作孟长青附身的少年的模样来到这镇子，领走了那具尸体。绣婆当时也没在意，谁能想到这年头尸体都有人冒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嘱咐了几句，便将尸体交到了那人手上，此时一见再次登门的孟长青，绣婆可谓是摸不着南北了，活了这么大把岁数，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见孟长青看她，绣婆嗯唔了半天，忽然转开话题道：
“对了，你师父来过了。”
孟长青还没从这打击中缓过神，听到这一句话下意识睁大眼看向那绣婆，“我师父？你知道我师父？”
“是啊，他说他是你师父，那一周身仙家星辉，一入这镇子所有人都吓着了。”
孟长青更是诧异，李道玄竟然下了山？
那绣婆道：“昨夜来的，向我打听你的事儿，我说你已经领了尸体走了，他给了我样东西，说若是你回来此处，便让我将这东西交给你。”绣婆蹒跚着步子走到柜子前，抱出一只黑漆漆的剑匣，递给了孟长青。
见孟长青抓着那剑匣低着头不说话，绣婆低咳了声，她明显不知道昨夜来的那人是名震道门的李道玄，那人来了两次，她虽然震诧于那人身上的仙家气质，却怎么也不敢想那竟是李道玄，两人还坐下聊了会儿，那年轻道人温文尔雅，说话不疾不徐，惹得绣婆都放下了戒备，多问了一句，这师徒俩闹了别扭，她轻叹了口气，对着孟长青道：“年轻人不要老贪着外头，该回去便早些回去，免得你师父到处寻你。师徒哪里来的隔夜仇？”
孟长青许久才道：“他这么说的？”
“他倒是没这么说，你师父话少得很，你将来便知道你师父的好了。”绣婆活了这么些年，别的本事没有，真情或是假意看得清清楚楚，那道人话虽少，可一提到孟长青，从眼神便看得出来是真的在乎这徒弟，绣婆思及此低声道：“你若是懂事，早点回家去，免得你师父挂心。”
孟长青打开剑匣看了眼，大雪剑静静躺在其中，剑鞘上系着崭新的雪色剑穗。
剑属杀器，见血愈多煞气愈重，黄祖率先用仙门道术洗剑穗，剑穗系于剑柄处，作镇魂驱邪用。后世玄武长剑多系有剑穗，在玄武，师父会为亲手徒弟编制剑穗，待到成年后，男女也会互赠剑穗用以定情，总之，剑穗是件极私人的东西。
孟长青缓缓合上了剑匣，咔嚓一声响。
离开桃花镇后，姜姚见孟长青一路上都不说话，以为他被尸首丢失一事打击得不轻，低声安慰道：“道长，你不要急，会有办法的。”
孟长青回过神，抬头看他，终于道：“我要去趟宣阳城。”
姜姚立刻道：“好！把那栽赃陷害的小人打个落花流水！看他还装神弄鬼！”
孟长青被姜姚逗笑了，“行。”片刻后又道，“此去危险，我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你等我消息可好？”
姜姚一听孟长青要撇下自己，立刻抓紧了孟长青的袖子，“道长！你带上我！”他没有亲人，也没有去处，他已经把孟长青当成了半个亲人，知道危险，更不愿意离开孟长青。
更何况，太白妖道死而复生，这件事其实很刺激。一个十二三岁的血气方刚的少年，面对这种大场面，很难不心痒。
孟长青被姜姚缠得没办法，终于答应了，姜姚一下子兴奋起来，抓着孟长青的胳膊道：“道长？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我准备好了！”他点点头。
孟长青看了姜姚一眼，好奇这孩子怎么忽然间这么激动，他把姜姚压回到了位置上，“不急，这种事情要从长计议！”
“对对对！从长计议！”姜姚立刻点点头。
待到两人到达宣阳城，那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此时太白妖道复活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平日里只能算一般热闹的宣阳城如今人头攒动，满大街都是从天南海北各个道观、世家、仙门赶过来的修士，平日里犄角旮旯藏着的妖魔鬼怪早闻风而逃，连带着宣阳城的水土都清净了许多，黄鹤青牛白鹿之类的灵物随处可见。
刚到宣阳城的孟长青看了眼这阵仗，默默擦了把脑门的汗。
说书人在闹市支着摊子说故事，惊堂木一拍，一抖袖子，张口那叫一个舌灿莲花，唾沫横飞，乌压压的一大群人围着摊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有人往那铜盂中扔两个子儿。
孟长青去买了两个馒头，一回身便发现姜姚不见了，四下转了圈，发现他蹲在那摊子前聚精会神地前听故事。
那说书的正好说道：“那妇人怀胎三年零八个月，终于诞下一子，彼时太白分野有妖星现世，雷霆大作，风雨如晦，那妇人嚎叫一声当场毙命，众人捧出那胎儿一看。”惊堂木重重一拍，“那胎儿青面獠牙，状似恶鬼，口吐人言，笑声桀桀。”
孟长青拉了下姜姚，“听什么呢？”
姜姚还没说话，那说书的猛地一拍案，“这妖胎便是太白妖道孟氏！”
孟长青脚下突如其来的一个踉跄，他抬头看向那说书人，嘴角狠狠一抽。姜姚凑到他耳边偷偷道：“道长，说你呢！说你呢！”
说书人继续道：“那孟氏拜入玄武扶象真人门下，待到一十五岁，眉庭舒朗，器宇轩昂，俨然翩翩一君子，浊世佳公子，时人评仙门双秀，孟氏便是其中之一。”
孟长青轻轻啧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来，给我腾个地儿！”他掀了衣摆坐在了姜姚身旁，随手往那铜盂中扔了两枚铜钱。
“下雨了！”也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
众人抬头看去，天上还真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众人一遍蒙着头一边撺掇道：“说书的，忙说下面的！”
那说书人一拍案，“好，那我今日挑两件给大伙儿说说，那孟氏原是孤星投胎，劣性难除，不久便叛出师门，来到那长白宗九阳宫！你们可知道他想做什么？”
姜姚看向孟长青，却发现孟长青的脸色有些异样。
那说书人道：“那一日，乌云蔽日，大雨滂沱，妖道与长白宗大弟子决斗于朱雀台，妖道不敌，下跪求饶，小吴道人心生怜悯，却不料妖道趁其不备一剑刺出！你们可知他做了什么？”
“那妖道用剑在小吴道人胸口扎了两百多剑，小吴道人胸口一个缸大的窟窿，死无全尸！见者无不泪洒当场，痛斥那妖道丧心病狂！妖道于是血洗九阳宫，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孟长青居然听笑了。
那说书人忽然低声道：“之后那妖道狂性大发，见人便杀，清阳观知道吗？那妖道路过清阳关，一道士见他于树下抚扇，引他入观喝茶，谁曾想招致灭顶之灾，清阳观上下六百余口惨死当场，妖道大笑三声，抚扇而去。”
“远的不说，单说近的，诸位不知，那妖道也曾来过咱们这宣阳城。”那说书人压低声音，卖了个关子，“诸位都知道那鬼火烧城的旧事吧？一夜之间，城中四百一十二间娼楼尽毁，铜绿鬼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哀嚎遍野，八百多人活活烧死在一条街上的娼楼里头，一个都没跑出去，有的甚至都爬到了门槛，手指头把地砖都挠碎了，就是逃不出去。”
孟长青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开口喊道：“大哥，鬼火烧城是两百年前的事！那时候孟长青还没出生呢！”
那清秀模样的说书人望着孟长青喊道：“小兄弟不懂了吧！那是他前世杀的人，那妖道天煞转世，要历经百世轮回，杀够一百一十八万人！大凶啊！”
孟长青：“……”
孟长青一把拉起姜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走了回去，从那说书人面前的铜盂中将那两个铜板抠了出来。
那书生模样的说书人见状睁大了眼，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你！你你!”
孟长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金色雾气一闪而过，阳光下，那说书人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一个木偶，手上缠着无数的细线。孟长青收回了视线。
说书人一震，没再说话，面色诡异地盯着孟长青。
*
一离开那摊子，姜姚便忍不住抓着孟长青道：“道长，你从前真的、真的？”
孟长青心道：“一个人偶说的话你也信？”他拍了下姜姚的肩，“你觉得呢？”
姜姚大咧咧地笑了下，“不信。”他又抓住了孟长青的胳膊，“不过道长，那个鬼火烧城的事儿怎么回事啊？真的烧了七天七夜吗？后来呢？放火的是谁？”
“你觉得呢？”
“火哪有铜绿色的？一定是邪祟！”
孟长青点了下头，“聪明。”他没和姜姚说那人偶说书的事，姜姚这胆子知道了也没用，孟长青于是没提，道：“别的事先不说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孟长青没有想到，这两日道门众人全因为妖道复活的事往这城中赶。所有的客栈全部爆满，连平日里据说闹鬼的城隍庙都被打地铺的修士占完了，孟长青又穷，没钱砸门路，想了半天，拉着姜姚去了个地方。
姜姚虽说不懂事，却也见过点世面，一见那倚着栏杆的光胳膊娼妓，死都不往里头走一步。“道长！”他死死地拽着往里走的孟长青，“这是妓院！你、你不能这样的！道长！”他涨红了脸，任由孟长青说什么，打死都不干。
孟长青被他扯的没办法，回过头道：“住一晚又无妨，君子坦荡荡。”
姜姚脸更红了，“不行！道长你不能这样！”
孟长青看了他半天，问道：“知道鬼巷吗？就今天说书的那人讲的。”
姜姚这次倒是一顿，“什么？”
孟长青趁着他分神，忽然将他扯了进去，丝竹正热闹，十二三的少女踮着尖跳胡旋舞，掌声轰鸣。孟长青头也没回，扯着面红耳赤的姜姚便走，从妓院后门出来。热闹的声音还没散去，一股迎面的阴风瞬间吹散了那股脂粉温柔。
姜姚直愣愣地看着这条与隔壁花街柳巷一墙之隔的肮脏巷子，下意识抓紧了孟长青的手，“这什么地方？”
巷子口竖着块成年的碑，依稀可见看见一个“吴”字。
孟长青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去，愈来愈重的腥臭味散上来，好似半新的尸体埋在土里刚刚生蛆时的那种腥。隐隐约约有歌声传过来，嗓子像是被什么割着，滋啦——滋啦——断断续续地发着声音。
听得出来是支曲子，“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
姜姚原来还壮着胆子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尤其是那歌声，听得他头发一根根竖起来，“道、道长，有、有鬼啊。”
孟长青嘴角一抽，拍了下他的头，“别乱说。”顿了片刻又道：“不全是。”
姜姚腿脚一软差点没站住。
孟长青走到一间尚算干净的院子前，抬手敲了下门，不一会儿，里面的琴声戛然而止，脚步声响起来，门开了条缝。
孟长青拱袖行了一礼，“叨扰姑娘，在下是路过宣阳城的道士，天色渐晚，寻不到落脚的地界，想借姑娘的宅子借住几日。”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纤细声音，“进来吧。”
孟长青低声道：“多谢姑娘。”
孟长青推门，带着姜姚走了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廊下摆着架琴，上头落满了灰尘。姜姚惊恐地看着野草及膝的院落，“道、道长，没有人。”
孟长青觉得姜姚作为一个修道者，胆子确实有些小。他带着姜姚入了屋子，关上了门，姜姚哆哆嗦嗦地去点灯，孟长青一回头，瞧见他在点火，立刻抬手把他手中的烛火重重拍了下去，“你在干什么？”
“点、点灯。”
“不，千万不要点明火。”孟长青盯着姜姚看。
“为、为什么？”姜姚更害怕了。
孟长青看了姜姚一会儿，终于决定还是将实情托出，他对着姜姚道：“今日那说书的讲的那故事，后面还有一段，想听吗？”
姜姚挣扎了一会儿，扛不住好奇心，凑到了孟长青的跟前。
孟长青从前还真的来过宣阳城一趟。
宣阳最有名的便是花街柳巷，小娘子多以吴地人为主，吴酒春竹叶，吴娃醉芙蓉，吴地女子能歌善舞天下皆知，渐渐的，许多吴地清白女子被强盗掠卖到宣阳来做妓，女子的青春年华最多不过二十年，年老色衰后，这些女子便被赶出妓场，住在与花街柳巷仅一墙之隔的暗巷中。这条巷子里吴女最多，故而又称为“吴巷”。
日子久了，吴巷便成了年老色衰或者是生了病的娼妓的去处，也有逃跑未遂被抓回来打断手脚关在巷子里的，总之，这地方关的全是些等死的娼妓。软玉温香，枯骨烂肉，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们哪里知道，人间地狱与温柔乡不过一墙之隔。
稍微有点道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巷子住的都是女娼，怨气之重，长此以往必将出事。后来有个年轻的道士来到宣阳，瞧这些娼女可怜，便住下来帮她们看病。
孟长青说到这儿的时候，停顿了下。
姜姚又是刺激又是害怕，忙问道：“然后呢？”
孟长青道：“那个年轻道士，爱上了吴巷的一个女鬼。”
姜姚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什么？”
孟长青低声道：“你知道道门最忌讳的是什么？”
“师徒□□？”
“扯远了。”孟长青嘴角一抽，道，“人鬼生情，有违天道，那道士最后自杀了。”
姜姚惊诧道：“自杀？”
孟长青道：“是啊，不久之后便出了鬼火烧城的事，死了不少人。不过谁也没想到，道门这桩丑事后来竟然在娼妓口中传成了一桩佳话，那些娼妓来到那道士死的地方烧纸钱烧纸房子祭拜那道士，误打误撞，反倒是压了这巷子的邪气，许多鬼魂便居住在他们烧掉的纸房子里。”他看了眼那墙，“这些鬼魂居住的房子，既然是纸做的，自然都怕明火。”他看了眼姜姚手中的火折子。
姜姚浑身一僵，脸色刷白，“不、不会吧？道长？！你是说？”
“不要怕，都是些苦命的人。”孟长青从包袱中掏出支香，轻轻拨了下，香便点了起来，“睡吧。”
姜姚哪里敢睡，听了孟长青的话，他都快吓破胆了，瞧孟长青抱了被子便睡，他又是佩服又是震惊，他实在是不敢一个人睡，偷偷抱了被子凑到孟长青身边，想了会儿，问道：“道长，那道士为什么要自杀？”
孟长青道：“殉情吧。”
“为了一个女鬼殉情？太傻了吧，世上真的有这种男人吗？”
孟长青眉头跳了下，“我要睡了。”
姜姚一听孟长青要睡了，忙走过来摇了下孟长青的胳膊，“道长，你睡着了我害怕。”
孟长青沉默了片刻，被姜姚摇得快散架了，终于道：“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嗯？”
孟长青被他闹了大半天，终于闭着眼道：“据说在阴气中的地方，倘若用力地推睡着了的人，很容易失手把人的魂魄推出去。”孟长青声音低了下去，“这时候若是你大声喊他的名字……”
姜姚被孟长青吓得不轻，“道长，你别吓我了！”他本就胆子小，孟长青故意吓他，他更加不敢睡了，“道长！”他推孟长青，“道长我害怕。”
孟长青还是一动不动装睡，姜姚喊了半天，有些恼羞成怒地用力地推了一把，“道长！别吓我了！”
“呵。”一声极低的笑。
“孟长青”睁开眼，缓缓回过头看了眼身侧的姜姚。
姜姚看见孟长青回过头。
“啊——”深夜的街巷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叫声。

第 13 章
孟长青一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夜市上，四下扫了圈，深夜的街道比白天更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
他依旧是站在白天听说书的那地方，一个扑着□□的矮小人偶在树下支着摊子说书，一大群“人”围着他，那人偶说的依旧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太白妖道的事，不过少去了白天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只规规矩矩地说那妖道的平生。
他那段波澜壮阔的生平啊，说到底不过是四个字，求仁得仁。
太多年没着过道了，孟长青其实是有些新奇的，显然，他的生魂被人勾了出来，推到了这鬼市。
孟长青看了一圈谁也不认识，于是多看了那□□人偶一会儿，那人偶望向他，两颗眼珠子是龙眼核做的，黑漆漆的泛着光。这种人偶没有魂，一举一动全靠控制者的意识，仔细看他的筋脉全是细线，邪气森森。孟长青不是没见过人偶，但没见过这么……孟长青有些说不上来，可爱？
很明显，这只便是白天在闹市讲故事的人偶的真身。
一般懂行的人，人偶都是用浸泡了畜血的柳木做的，可这只人偶不一样，这人偶是用布做的，样子低低矮矮，头上绑了两个冲天髻，脸上还画着个笑脸模样，一点也不可怖，反倒很可爱，像给小孩子的玩具似的。
如今的宣阳城，到处都是道门修士，这偌大的一个热闹鬼市就开在比邻妓院的鬼巷中，竟是无一人察觉，道门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孟长青没打算动手，他感应到了一个人的气息，姜姚。这鬼市中有姜姚的气息。
待到那说书的人偶将故事说完了，预备着收摊，孟长青这才走上去，道：“故事说的不错。”
那人偶揽着装满了纸钱的铜盂，抬头看着孟长青，白扑扑的一张脸。
孟长青跟在了人偶身后，慢慢地沿着街道往前走，这种人偶并没有自己的意识，附在身上的那股子气散了，马上会变回一动不动的人偶模样。果然，走了七八条街，那人偶摇晃了两三下，摔在了地上，由于是布的，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铜锣声与鞭炮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来，孟长青站在街道中央，抬头看去，一支身着大红衣裳的迎亲队伍渐渐走来，开路的人敲了下手中的空心的铜锣，哐当一声响，嘴里喊着些祝词：“子归兮，嘉宾与贺，结绶祝酒，亲朋满座……”
孟长青忽然发现队伍后面的一个人异常眼熟，他捏诀点在了自己的眉心，再看去。
那人赫然是姜姚，姜姚正混在那一群吹唢呐的队伍中，眼神涣散，一步一跟，缓缓地从孟长青眼前走过。
孟长青跟了上去。
这支迎亲队伍最终停在了一所张灯结彩的老宅前，猩红的婚绸挂在匾额上，宅子里头人头攒动。孟长青打量着顺着人潮走的姜姚，还好，魂魄是全的，他正看着，忽然被一只手拉了出去。
“新郎官！你怎么在这儿藏着唷！这怎么的？不好意思啊？”一个喜婆模样的人张口便喊，拉着孟长青边走，“别愣着了，新娘子到了！接亲啊！”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孟长青，他也震惊了一瞬，低头一看，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猩红的婚服，孟长青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给他下的咒术，他竟然没有察觉。
几个胖喜婆同时上来推着孟长青，“接亲咯！新郎官！”
孟长青终于有些傻眼，“啊？”他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身后的胖媒婆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推了他一把，“接亲啊！”
孟长青猝不及防地被推了把，撞在了那轿子上，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哎呦喂！新郎官！你咋还不好意思上了啊？抓紧啊！”
孟长青有些哭笑不得，这是逼着他接亲？他回头看了眼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又看了眼那顶红轿子，心道揭开里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终于，他伸出手，轻轻揭开了轿帘。
里面坐着个新娘，婚服上瞧不出一丝褶皱，她叠着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帘子掀开，有些紧张地抓紧了手。
孟长青打量了她一会儿两眼，缓缓地伸出手去。
那新娘将手轻轻放在他手心，纤细而软的一只手，活人哪里有这种冰冷温度。孟长青看着这从天而降的艳福，心中跳了下，十分配合地扶着新娘出了轿子。
一群媒婆撺掇着他背新娘进去，孟长青有些无奈，那媒婆怕误了时辰，这才饶过木头似的孟长青。
“新人到！”一个喜婆走上前去，甩着红帕子喊了声，堂中笑声顿起，“恭喜！”“恭喜啊！”“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新郎官好福气！”
孟长青扫了一圈在座的亲朋，姜姚木愣愣地站在一群人后面，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孟长青又望向身旁的新娘，喜婆递给新娘一柄刺着鸳鸯的罗扇，她轻轻举起扇子。
这不像是宣城的婚礼，孟长青在宣城待过，偶然见过宣城人娶亲，八抬大轿唢呐喇叭，高头大马红旗开路，新郎要抱着新娘下轿，十八个火盆一一踏过去，这才算圆满。
今日这婚俗看着像是宣城的古俗，其实内涵大不一样，唢呐是倒吹的，红旗变成了阴旗，八抬大轿只用了五个人，宣城只有棺材是五个人抬的。这是门阴亲。
“新郎官！别傻愣着了！拜天地了！”喜婆撒了一大把花生出去，拉长了声音道：“别误了时辰啊！开礼。”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一拜天地！”
孟长青看着那新娘，心道也不知这盖头下面的东西会不会没有头，他捏了个诀忽然点在那新娘的额头，同一瞬间，那堂前火盆窜出了半人的火苗。孟长青忽然觉得不对劲，刷一下收回了手。
不对啊，这新娘怎么瞧着像是活人？魂魄是活的！
新娘依旧端坐在堂前。
周围人仿佛瞧不见孟长青的脸色似的，一个喜婆走上前来，扶起了有些不敢相信的孟长青，“唷！瞧咱们新郎官愣的！”她笑道，“一看就是头一次，拜天地就愣了，入洞房可怎么办唷？”
“来来来，继续，别误了吉时！”
另一个喜婆忙笑道，“继续继续，一拜天地！”
孟长青看着那新娘没动，忽然道：“等等。”
众人都望向孟长青。
孟长青盯着那鬼新娘，烛光下，新娘苍白的手缓缓握紧了。
孟长青忽然抬手刷一下甩出六张燃烧着的道门符咒，团团围住了那新娘，那喜婆尖叫一声，同一瞬间，他看见新娘的命火刷一下熄灭下去，盖头无风自动。魂魄是活的，命数却已经绝了，这是个什么情况？
堂前忽然静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所有人都盯着孟长青，眼睛在烛光下泛着龙眼核般的光泽。
全是木偶。孟长青回过身一把抓住了姜姚的手。
忽然，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孟长青回头看去。
一个年轻道士模样的人从院外走了过来，此时正值深夜，礼堂中即便点了蜡烛也异常昏暗，那道士手里提着盏灰白火焰的灯，他刚一走进，孟长青就感觉到屋子里亮堂了许多。
借着烛光，孟长青看清了那鬼道士的脸，眉疏目朗，骨相不凡，让人无端生出好感来。孟长青看着他许久，忽然反应过来。
“你便是当年那个爱上女鬼然后自杀的道士？”
宣阳城出名的道士只有一个，当年鬼火烧城的那位。
堂中的喜婆与宾客全部一动不动地站着，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他们本来就是人偶，此刻没了魂似的戳在原地，瞧着很是诡异，那新娘盖着盖头坐在堂前，罗扇放在膝上。道士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小小一只人偶，正是孟长青看见说书的那只，不过小了许多，只有巴掌大小，道士将人偶轻轻放在了新娘的手心。
孟长青心头一跳，将姜姚往自己的身后拽了下，手心隐隐约约地捏了二十四张道符。这种道符精魂所化，是他魂魄的一部分，煞气极重。
那道士垂眸望着孟长青，“你既然正统道门出身，该知道滥用魂符容易魂飞魄散。”
孟长青笑了下，“多谢前辈教诲。”这道士做了两百多年的鬼，自然算他的前辈，客气总是没错的。
“我算不得什么前辈。”
孟长青道：“前辈过谦了，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散人谢长留。”
“原来是谢前辈。”孟长青拱手行礼，他看了眼那新娘，若是他所料不差，这位怕就是谢长留恋上的那女鬼了。
原来是对鬼鸳鸯。
道门中人两百年魂魄不散倒是有可能，这女鬼不过是普通一怨鬼，竟弥留人世两百年，想必是谢长留帮她镇魂。他望了眼谢长留，心道：“这道士还挺痴情，两百年魂魄不散就为养着只女鬼，这位怕也是早成了恶鬼了，恶煞都有可能。”
孟长青是个能混过去绝不动手的人，立刻道：“谢前辈，今日之事实属误会，我误入礼堂，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二位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我恭祝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孟长青一拱手，意思是你们这破事我不管，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谢长留望着小心赔笑的孟长青，没说话。
孟长青道：“前辈，那今日我就先行告辞？”
那原来一直不说话的新娘子忽然极为凄厉地叫起来，“夫君！夫君！不要走！夫君！”她忽然极力地挣扎起来，锁骨扭曲到一个活人绝不可能有的状态，她从谢长留怀中挣出来，摔在了地上，手脚并用迅速朝孟长青爬去，“夫君！夫君！”
饶是孟长青见多识广，头皮也麻了一瞬，谢长留果然是真男人啊，这女鬼也太他娘的渗人了！
孟长青抓着姜姚拔腿就跑。
那新娘的盖头掉了下来，那女人整张脸都拿锐物划烂了，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了两个窟窿，她声嘶力竭地朝着孟长青喊：“夫君！不要走！”
谢长留一把抓住了那狼狈的女鬼，那女鬼想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抱住了谢长留，“夫君，夫君是你吗？”
孟长青刚蹿到门口，被一道金符震了回来。他略震惊地地看着那道金符，谢长留说他滥用魂符，他自己一个恶鬼倒是敢用这种霸道至极的道术。孟长青没做多想，直接抬手三十六张燃烧着的魂符甩了出去。
杀。
一直跟在孟长青身后的姜姚此刻剧烈抖了下，缓缓抬手，手中竟然摸出把金铁匕首，朝着面前孟长青狠狠地捅了进去。
魂符刷一下熄了，孟长青猛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一柄金铁的匕首直插入他的心脏，他回头看去，姜姚面露痛楚，似乎在极力抵抗什么，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大张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只手还在握着匕首，往孟长青的心脏中用力捅去。
孟长青忽然想起那一屋子的人偶。
失策，这鬼道士会傀儡术。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抬手半张魂符把姜姚拍了出去，自己退了两三步才站稳，再抬眼时，眼中全是汹涌的金色雾气。
那哭嚎的新娘与那一屋子的宾客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谢长留一个人站在堂前，手里依旧提着那盏灰白火焰的灯，他朝孟长青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极轻。
魂魄是吐不出血的，消散时会冒出轻烟，孟长青现在浑身都在冒着轻烟，微微颤抖着扶着墙，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谢长留，眼中的金色越发浓郁，忽然笑道：“谢前辈，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何必对我赶尽杀绝？”
“你是个妖道，不杀你，留着你为祸人间？”
孟长青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一时都愣住了，“你要杀我？因为我是妖道？”
谢长留没说话，明显是默认。
孟长青瞪圆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没招你没惹你啊？还是说你其实和我有仇？”
谢长留淡然道：“降妖伏魔，道门中人自该当仁不让。”意思说我们没仇我就是今天要弄你!
孟长青噎了下，他开口道：“你一个道士，为了个女鬼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当年鬼火烧城的事怕也与你脱不了干系。”意思说：你也配替天行道？
谢长留没说话，手中那盏灯的火焰旺盛了些。
孟长青眼中金色雾气几乎溢出来，终于，他缓缓抬手，二百六十多张魂符一张张燃起来，刹那间，整个院子都是飞斩的魂符，谢长留手中的灯摇晃了两下，噗嗤一声，熄了，一缕青烟腾上来。
谢长留终于低低说了一句话，“果然留不得。”
话音刚落，院子里阴风顿起，所有的蜡烛同时熄灭，光亮顿失。谢长留忽然皱了下眉。区区一妖道的游魂，又受了重伤，怎么还会有这么重的煞气？
就在谢长留看着他时，孟长青不着痕迹地拢了手。忽然，他伸出手，拍了下姜姚，缠在姜姚身上的丝线嘶的一声烧没了。
姜姚立刻朝着谢长留吼道：“卑鄙！”他扶住了孟长青，“道长！道长你怎么样？”
院子里的魂符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凶气大盛，谢长留望着魂符阵中央的孟长青，微微眯了下眼，“还不束手就擒？”
孟长青动了下，谢长留几乎没看见他是怎么动的，身形一闪，大门上的金符被孟长青撞碎了，谢长留心头一惊，原以为孟长青做困兽之斗，却没想到他能撞开金符，瞧孟长青扑过来，他立刻结印去挡，却忽然发现孟长青已经近在咫尺，一双眼中的金色已然彻底澎湃。
一眼双瞳，金色雾气相撞时，雄浑煞气喷薄而出，杀意呼之欲出。
宣阳城门外，那块碑直接裂成了数块，坍塌在地。
谢长留听见这个面容清秀却比谁都更像恶鬼的年轻道士对自己低声道：“是我在放你一条生路，让开！”
魂符上血光大盛，偌大个院子全是火光，星星点点，随着“让开”两个字骤然炸开。
谢长留眯了下眼，身体不自觉紧绷，下一刻，他却忽然瞧见前一刻还气势摄人的孟长青跟只野兔子似的刷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拎起姜姚扭过头撒腿就逃，逃命的那种逃。活蹦乱跳地跑了......
谢长留极轻地愣了下，没明白这人是个什么状况，抬手一剑刺出，直取命门。
孟长青左脚为支点，忽然回身甩出张魂符，身形划出一个明亮的弧度，前一瞬还是只兔子，忽然像头扑杀猎鹰的狼，杀气纤毫毕露。
那魂符斩碎了飞剑，直逼谢长留面门而去，却在贯穿前一瞬间截停。捏着两张魂符的孟长青一字一句问道：“你有完没完？”没完没了了是吧？
谢长留抬头看去。
孟长青盯着他，像是要杀他，可杀气却在渐渐收敛，他刷一下捞了袖子，收了魂符，拖着腿脚发软的姜姚回身往外走。
胜负已分。
谢长留顿了两秒，忽然喊了他一声，“等等！”
孟长青站住了，“干什么？”他回头看去，忽然一枚金印直逼他面门，孟长青躲闪不及，瞳孔顿缩。
姜姚都被这变数惊呆了，没想到谢长留会下这种黑手，惊得连声音都没了。
孟长青下意识抬手去挡。
忽然，一道剑气从孟长青身后破空而来，直接撞上金印，光芒大盛，金印寸寸裂开。
那是纯正仙门剑气，与谢长留带着阴气的金符不可同日而语，连孟长青都被震的撞了出去，却被一只手拦腰截了，他魂魄受不住这种剑气，下意识死死抱住了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极其痛苦地低吼了声，那人似乎僵了下，把他压在了怀中，另一只手收了剑气。
姜姚望着来人先是一怔，“真人？”随即惊喜大喊道：“真人救命！真人救命！”
孟长青闻声猛地抬头看去，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他比姜姚还要震惊无数倍。
李道玄扶住了孟长青，望着谢长留，脚下的剑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鬼境。这是象征着道统的紫阳剑气，流散化形，涤荡人间，万物无处遁形。
扶为天卦，象为地卦，方寸之间，如观天地。
天下道门共七万弟子，修仙证道，证的是人间大道，普天之下，七万人中，只有一人证的是天道。
鬼境忽然动荡了一下，随即如涟漪似的散开，昏暗的宅子里透入一束天光。那是黎明时天光，如无数柄利剑似的切碎了整个鬼境，举目望去，云开雾散，天地间皓皓一层浮白。
年轻的真人凌空而立，没有握剑，足下全是剑气。
鬼境像琉璃似的一点点碎开，忽然分崩离析。
鬼道士谢长留听见姜姚喊来人“真人”，心头一跳，待到看清面前之人的容貌时，他顿住了，当年他还尚在人世，曾拜访过玄武山。
扶象真人李道玄。
李道玄望着那道士，见他身形忽然一散，消失在宅子中，李道玄没追，低头看了眼尚在震惊中的孟长青。孟长青的魂魄已经彻底涣散开了，天光下全是丝丝缕缕的烟。
李道玄望着满屋子的魂符，终于低声呵斥了一句，“胡闹。”食指迅速点上孟长青的眉心

第 14 章
李道玄坐在床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搓了下盆中的毛巾，绞干了水，他卷起袖子，轻轻擦了下孟长青的额头。实物碰着魂魄的时候，散发着淡淡的光，李道玄擦去了孟长青脸上冷汗似的东西，有细细的烟冒上来。
魂魄不会散汗，这是流泻的精魄，星星点点，满室光辉。
李道玄伸出手去，拉过孟长青的手拨开了，两道极深的沟壑纵入指掌，绵长的掌纹从中间拦腰截断，露出半透明的白骨。仙门摸骨称重，查掌算命，确有这说法，不过看的不是肉身，而是魂魄。
观指掌如观山海，有人波澜壮阔福寿连绵，有人碎土积石穷困一生，不过说准也不准，毕竟人间有沧海桑田，命数有风水倒转，人行一生，如大海行舟，杀机四伏中瞬息万变。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手中的这两道沟壑，一道拦腰截断了孟长青的仙缘，一道直接斩碎了孟长青的生机。前一道是孟长青的生父亲手所斩，孟观之一生聪明反被聪明误，惟愿其子鲁且愚，不羡荣华不羡仙。另一道是孟长青亲手所斩，斩下余生寿数，只为给一个人续命。
李道玄握着那只手，眼中沉了下去，轻轻抚过掌心，渐渐的，那两道沟壑消隐下去。
孟长青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缓缓地、缓缓地睁大了眼，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师、师父？！”
李道玄望着他，“醒了？”他随手将毛巾抛入水中，溅起三两滴水，扑通一声响。
记忆刷一下回来了，孟长青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惊恐的情绪一下子炸开，整个人僵在那里。
李道玄望着他的神色，终于道：“我还道你不知道怕，原来你还是知道的。”
刚爬起来的孟长青骨头都吓软了，“真、真人，你救了我？”
李道玄道：“魂魄伤了，要养一段时日。”他伸出手，食指微屈，轻轻叩在了孟长青的额头，点了个仙印。
孟长青显然还不能明白魂魄伤了的意义，直到他看见自己的手。
纤细而软，那分明是小孩的手。准确来说，是小孩的魂魄。
在鬼巷中，孟长青为了震慑谢长留，烧了太多魂符，伤了根基，魂魄直接退化成三四岁孩童大小。姜姚被救回来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而他却由于魂魄退化不能再回到之前俯身的躯体上，小孩的灵魄极为不稳，所以李道玄在他清醒过来后给他点镇魂印。
孟长青抬头看李道玄，显然是从来都没经历过这种事，有点懵。
李道玄看着难得无措的孟长青，终于开口道：“过来。”
孟长青僵住了。
李道玄又说了一遍，“过来。”
孟长青既不敢过去，又不敢不过去，最终，仍是靠近了些。
李道玄看着他瑟缩的样子，“把头抬起来。”
孟长青僵硬地抬头。
“宣阳城的事我听说了，不管对方扮作你是想做什么，你既然问心无愧，就不用怕。”
孟长青更诧异了，“你、你相信我？”
李道玄陷入了沉默，那一瞬间，他望着孟长青忽然呆怔的神情，想起了下山前南乡子对他的说的那一句话。“他心中有怨恨。”李道玄回过神没说话。那把陈放着大雪剑的漆黑剑匣就摆在床头，仿佛一段难以横跨的岁月。
就在李道玄沉默之际，浑身越来越紧绷的孟长青忽然直接扑了上去压住了剑匣，似乎怕李道玄把剑匣抢回去似的，他自己都被这自己这大逆不道的行径吓着了，先微微一愣，然后浑身轻微颤抖起来，低声道：“不、不是还我了吗？”他颇为尴尬，手却仍是紧紧抓着剑匣。言下之意：这不是我的了吗？你、你还要收回去？
李道玄微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孟长青在心里直接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孟长青你他妈就是嫌命长！可话是这么说，手就是莫名其妙抓着剑匣。就连孟长青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一瞬间是什么心境。
也许是孟长青的脸确实扭曲又恐怖，李道玄没去抢他的剑，时隔五年，大雪剑终于又回到了孟长青的手上。
姜姚看见李道玄身旁跟着个小孩魂魄时，还没多想，当他知道这小孩魂魄就是无法附体的孟长青时，他差点没呛着。孟长青也颇为尴尬，他没想到住个鬼宅能生出这么多事，什么大风大浪没淌过，结果阴沟里翻了船，他最近是真的点背。
拖李道玄的福，两人终于住上了客栈，姜姚差点热泪盈眶，终于不用去女鬼家里借宿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真的觉得，扶象真人确实比孟长青要靠谱，方方面面都靠谱多了。
柳树下，消失了两天的白面说书人又支起了摊子，惊堂木一拍，铜盂里投了两个子儿，叮叮当当一阵响。
有小孩撒欢似的跑过巷子，“说书了说书了！”边跑边呼朋引伴，清晨的巷子顿时喧哗起来。
孟长青还是小孩魂魄状态，两三岁，因为魂印的缘故，看上去有了实体，和活人差不多。他与姜姚跟在李道玄后头，因为太矮，踮起脚都够不到李道玄的手，只好抓着李道玄的衣摆。李道玄在小摊前买早点，看脚边孟长青左顾右盼，松松垮垮的发髻甩来甩去，极自然地把孟长青从地上抱了起来，孟长青愣住了。
“别乱跑。”李道玄叮嘱了一句，给孟长青随手理了下散下来的碎发。
孟长青愣愣地点头，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李道玄递给他一个馒头，又将剩下的递给姜姚，姜姚忙接了，说了一句“谢过真人！”便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三个人一齐往回走，路过那摊子，正好隔壁说书的声音传过来。
“上一回，咱们书说到太白妖道孟长青血洗清阳观……”
孟长青惊得手里头的馒头都掉了。
李道玄也明显听见了“太白妖道孟长青”几个字，回头看了眼。修仙者齐聚的宣阳城，闹市正中央，一个人偶堂而皇之说起了书，慷慨激昂，如痴如狂，还是上回那个说书的！
李道玄走了过去。
孟长青浑身汗毛倒竖。
那说书人今日比从前任何一天都要更昂扬，惊堂木一拍，一开口便是三个多时辰，一直说到了正午乾坤高悬，气都没喘一口。他把孟长青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杀人，断袖，给男人做炉鼎，全都添油加醋地抖落了一遍，每当说到孟长青血洗完什么地界后，都要加一句“那妖道大笑三声，摇着扇子，扬长而去”，说完自己仰头大笑三声，孟长青一直在擦汗。
一旁的姜姚简直不忍心看孟长青，这哪里是说书，简直是当众分尸挫骨。
李道玄倒是神色如常，一直听到了终场，然后伸出手，往那说书人的铜盂中，放了点碎银子，叮当两声响。
孟长青三四岁大小，被李道玄抱着，浑身都是僵硬的，连表情都僵了。终于，他忽然扒过去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不知道不要胡说！”
姜姚立刻应声道：“对对对！你不要血口喷人！”他显然是照顾孟长青的面子，眼睛不住往李道玄那里瞟。
说书人掂量着李道玄给的碎银子，一时心情大好，极谄媚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摸孟长青的脸颊，“唉！这小公子真俊俏。”
李道玄抬手不着痕迹地挡了下说书人伸过来的手，抱住了孟长青，手放下时抚了下孟长青的背，孟长青的气焰一下子低下去。说书人又说了一堆吉利话，三个人转身离开。
说书人望着离去的三人，目光最终落在李道玄身上。
人偶没有魂魄，一举一动全受到傀儡师的意念操纵。
他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下，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块惊堂木，摊子前已然是人潮散尽，他孤零零立着，忽然重重一拍惊堂木，张口唱道:“我本住在蓬莱村，千里迢迢来投亲，又谁知亲朋故旧无踪影，天涯冷落叹飘零……”
霎时间金光抖落，大好乾坤。
吃了一记闷亏的孟长青回到客栈后，手终于开始抖了起来，那人偶本就是谢长留所制，白天给人说书，晚上给鬼说书，若说第一次说书是故意说给自己听，这一次却是明明白白说给李道玄听的。什么仇什么怨下此毒手？孟长青正在心里骂谢长留，瞧见李道玄时，却顿时僵住。
“师、师父。”
李道玄开口道：“今晚要去一趟鬼巷。”
孟长青一下子顿住了。
李道玄以为他害怕，“别怕。”
孟长青倒真的不怕，死都死过两次的人了。他只是想，李道玄想做什么？

第 15 章
孟长青与李道玄一踏入鬼巷，孟长青便察觉到异样。
依旧有虚弱的娼女在唱歌，嘶哑歌声仿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似的，孟长青下意识抓紧了李道玄的衣摆，瞳中金色一闪而过，忽然，耳边响起货郎叫卖声。
“蜜饯，果脯，白梨干，冰糖杏子——”
孟长青皱了下眉，脚下的地渐渐变了，泥泞一点点消失，露出水青色的青石板，天幕渐渐亮了起来，耳边的叫卖声也越来越嘈杂。
“算卦！算卦！风水，姻缘，测字——姑娘要不要算一算姻缘？”
“这菜多少钱？什么？六文钱？昨儿不是才四文吗？”
“草鞋！草鞋！五文钱两双！不议价！不议价！唉！大娘我说了不议价！”
不过短短半刻钟，原本黑黢黢的鬼巷已经彻底变成了四面开阔的闹市，马车牛车来来往往，货郎挑夫插科打诨，小娘子卷着袖子卖酒，一嗓子中气十足，“竹叶青哟！”
孟长青看了一圈，心中有了定论，鬼境。
说来也巧，孟长青当邪修时，最出名的便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太白鬼城海市蜃楼，凭空拔地而起，当年长白宗修士见了都不得不黑着脸说服气。孟长青对幻境不可谓不熟悉，这幻境如此真实，连卖豆腐的小娘子胳膊上的胎记都一清二楚，很明显，这是个以记忆为基底的幻境。
这幻境重现的是谢长留生前的记忆。
果然，没一会儿，孟长青看见迎面一个青衣道袍的年轻道人负剑走来，不是谢长留还能是谁。他右手还牵着个六七岁的红袄小姑娘，黑漆漆的一双眼尤其漂亮，下巴处有一颗很显眼的红痣。
谢长留面容微沉，似乎在低声教训着那小姑娘，小姑娘却一点都不怕，蹦蹦跳跳还笑嘻嘻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爹！”小姑娘忽然仰头嚎道：“我牙疼。”
谢长留终于不训她了，低下身，伸手轻轻拨了下小姑娘的牙，“要换牙了。”他对着小姑娘道：“你自己看看，牙都蛀了，澡不洗，脸不洗，漱口也不漱，小姑娘家，怎么一点都不爱干净？”
小姑娘用力地拉了下谢长留的袖子，羞恼道：“爹！不要在街上说这种事嘛！”
谢长留扯了下她用红绸子扎起来的发髻，“倒是知道出门要梳头。”
“爹！”小姑娘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发髻，“不要拽啊！要乱掉了！”
谢长留拨了下她扎头发的红绸子，语气颇为调侃，“半个月没洗头，带子都黑了。”
小姑娘臊得脸都涨红了，“知道了知道了！”她一把拉了谢长留便走，“爹你真的很烦！”
谢长留望着那扯着自己大步往前走的小姑娘，笑了下。
孟长青望着谢长留与那小姑娘，似乎颇为意外，谢长留竟然有个女儿？不常见。眼见着父女俩往一间宅子走，孟长青与李道玄跟了上去。
小姑娘叫阿瑶。
原来谢长留此次前来吴城，是受友人所邀，来此地驱邪。城中近日有妖邪出没，谢长留查看了那妖邪的毛发，怀疑是城中有邪修拿动物修炼，结果反被动物反噬，这些便是这些魔物的毛发。
谢长留命友人准备了些朱砂与黄纸，提笔画了镇邪的金符分发给百姓。他画了一下午符咒，阿瑶就在堂前跑来跑去，吵闹个不停。谢长留让她安静些，阿瑶嘴上答应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跑来跑去，谢长留一直在揉眉心。
最终，友人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喊了出来跟阿瑶一块玩，颇有几分以毒攻毒的意思。友人家的两个小女儿都是唇红齿白，粉红袄子又齐整又干净，袖口还绣着阿瑶从没见过的花纹，手里各拿着只娃娃，阿瑶的眼睛都看直了。
友人让三个小姑娘自己在院子玩。
“这是什么啊？”终于，阿瑶小心翼翼地问道。
两个小姑娘有些诧异，其中一个偏大的女孩子问道：“你没见过娃娃吗？城里到处有的卖的！这是我娘亲帮我做的，衣裳也是我娘亲亲手缝的。”
“我家在清水观，是在山里面，我没见过娃娃。”
“清水观？远吗？”
阿瑶点了下头，“很远的。”她爹御剑都花了十多天，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两个小女孩有些犹豫，“你喜欢的话可以让你娘亲帮你做一个。”
阿瑶抓了下头发，“我爹说，我娘亲在天上，等我长大了才能回来。”她的声音有些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小女孩面面相觑，忽然，其中一个小女孩把手中的娃娃递给她，“你要是喜欢的话，这个送给你。”
阿瑶有些愣住了，半晌才道：“不、不用了。”
小女孩大方道：“没事，我可以让我娘亲再给我做一个新的。”她直接把布娃娃塞在了阿瑶手中，“我们一起玩吧。”
阿瑶有些惊喜，点点头，笑道：“好啊。”
这边谢长留刚把事情处理完，出门便看见阿瑶和友人家的两个小女孩在树下玩踢毽子，谢长留眯眼看了下，发现阿瑶手里紧紧抓着只布娃娃，毽子踢得又高又响。毽子上系着小铃铛。谢长留回过头对着友人道：“我们先去出事的地方看看。”
友人忙说好，“谢道长这边请。”
谢长留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阿瑶一个人坐在井边玩娃娃。谢长留打了盆水，兑温了。阿瑶一见他把盆端过来，顿时明白要洗头，第一次自觉地把发带解开了，一歪头，枕着谢长留的腿，乖乖让谢长留帮她洗头发。
“爹，吴城真好，我们可以把清水观搬到吴城来吗？”
“为什么觉得吴城好？”
阿瑶抓着手里的娃娃，“这里比山里热闹，满大街都是人，阿宁姐说，过节的时候还有庙会，庙会上有舞龙舞狮子，还有表演变脸的，”她忽然仰头，“爹，你会变脸吗？阿宁姐说，就是一张花脸，然后袖子一遮，放下就变成了红脸，不停地变，特别好看。”
谢长留想了下，“可以用道术吗？”
“不行！”她瞪了眼谢长留，“那就没意思了。”
谢长留眉头轻轻跳了下，“好吧。”
“爹，你看，阿静姐送我的娃娃。”她把娃娃举了起来，“爹，他是个状元郎，会说故事，还会念诗，我让他念给你听好不？”她轻轻拨了下娃娃的手，压低嗓子故作沉吟状：“迢迢牵牛星，皎皎汉河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小孩的嗓子再怎么压仍是细细软软，她低声道：“爹，阿静姐姐说这首诗说的是牛郎和织女，他们都住在天上，和娘亲住在一起，是不是啊？”
谢长留拿干净的布轻轻擦干她的头发，轻声道：“嗯，她们都住在银河边，每天晚上都在看着你。”
洗完头发后，阿瑶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树下，拿手指头戳自己有些松动的门牙。她忽然对着谢长留道：“爹，我以后要嫁个状元郎。”
谢长留正在绞干毛巾，“那你一定要先多洗脸多洗澡多洗头。”他回过头，着重强调道：“对了，还有脚。”
阿瑶用力地踹了脚谢长留。
谢长留斩钉截铁，“这个真的要洗！一定要洗！”
孟长青望着谢长留一走就开始鬼鬼祟祟地掰着脚丫偷闻味道的小姑娘，没忍住终于笑了下，谢长留在吴城住了下来，调查邪修之事。此时鬼境却忽然荡了下，小姑娘的脸模糊起来，转眼间，已经是换了个场景。
三个月后。
人头攒动的夜市，到处张灯结彩，有手艺人在街头吹糖人，有兔子有鸡，一大群孩子乌泱泱地围着看。
舞龙舞狮招摇过市，喝彩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谁家小孩往人群中扔了个串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惊起骂声一片。
孟长青与李道玄站在街中央，孟长青还是小孩样子，一眼望去，无数的腿，他眼睛都花了，直到一双手把他捞了起来，他诧异地看着李道玄，李道玄抱着他，示意他往最热闹的地方看去。
孟长青回头看了眼，果然，谢长留负剑站在一个卖杂物的摊子前，一身碎花红袄的阿瑶蹲在地上拿着个布娃娃玩得爱不释手，那摊主是个老人家，笑着对着她摇了下手中的拨浪鼓，“这个要不要啊？囡囡，很好听的啊。”
咚咚咚，咚咚咚，老摊主低声用吴地方言唱道：“小将军，哈哈笑，穿花衣，戴高帽。”
阿瑶抓着个娃娃一脸惊奇，接过了那个拨浪鼓，试着轻轻摇了下，咚咚两声响。
谢长留付过了钱，拉着阿瑶往外走，两人走到了一个馄饨摊前，他给阿瑶点了碗馄饨，点了辣子，“逛完庙会就要回家了，先吃点东西。”
阿瑶道：“爹，那妖邪真的被你打死了吗？”
谢长留摸了下她的脑袋，“嗯，快吃吧。”
“爹你真厉害！”阿瑶低头吃了起来。
孟长青在一旁看着那狼吞虎咽地吃着馄饨的小姑娘，他看出来，阿瑶虽是修士的女儿，却天生没有仙根，一生与仙家福报无缘，想来应该是母亲是普通人的缘故，道门修士虽然可以婚配，但很少会和普通人成亲，一来是寿数殊差太大，二来生下的孩子大多如阿瑶这般毫无仙根。
没有仙根，意味着不过是个平凡人。
凡人一世不过百年，一百年，于修道之人而言不过是蜉蝣喘息，这缘分着实浅了些。这小姑娘如今还不知道，待她垂垂老矣子孙满堂，她的父亲依旧是如今的模样，等她变为一捧黄土，她父亲仍是道门真仙。
这一世的所谓缘分，不过是蜉蝣抓住了鲲鹏的羽翅，连借势都算不上，她在她父亲的大道上停留了一瞬，仅此而已。
孟长青想着不免又打量了一眼谢长留，年轻的道人手里拿着女儿放下的拨浪鼓，轻轻地摇了下，似乎对这个小玩意有些爱不释手。
阿瑶吃了一阵子，还没吃完，忽然外头来了两个人，谢长留回头看去。
两个人对着他匆匆忙忙地行了一礼，瞧上去很焦急，“道长，出事了。”
“别慌，慢慢说。”
“那妖邪死后，老爷去义庄帮那些无辜死去的青壮收尸，结果刚一碰尸体，尸体的眼睛都睁开了！”那传口信的小伙说着脸色越发苍白，“尸体又活过来了！见人就咬！”
“带路，我去看看。”谢长留回过头对着还在吃着馄饨的阿瑶道，“阿瑶，先不吃了。”
阿瑶忙一口灌了三支馄饨，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啪一下放下了碗。
谢长留让其中一个人领阿瑶先回去，自己跟着往义庄走。
阿瑶跳下凳子拉住了年轻人的手，走出去一程，忽然回过头，隔着长街对着谢长留喊道：“爹！”
谢长留回头看了眼。
阿瑶喊道：“爹，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再睡！”
谢长留微微颔首，也来不及多嘱咐一句，回过身跟着带路的那人便往前走，负剑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汹涌人潮中。
孟长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离开的背影，目送着太多人离去，许多人走了便再也没有活着回来。他对这种场景有着近乎直觉的敏锐。

第 16 章
阿瑶跟着那人回了谢长留的友人家，得知两个友伴还和乳母在街上逛，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然后走出门，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等谢长留回来。
谢长留一直没回来，夜渐渐深起来，远处街道依旧喧闹，却不如一开始那般嘈杂了。
阿瑶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咚咚咚。
夜深人静，一个女孩惨叫了一声，被一只手掐死丢下了马车，魂魄随即碎开，尸体砸在石头上，弹起来滚入了水沟，马车中似乎传来争执声，不一会儿，马车停下来，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一个是老头，一个是老太。
孟长青与李道玄跟在那两人身后，孟长青扭头盯着水沟中的女孩尸体，小姑娘半张脸浮出水面，嘴唇大张，满脸的青紫狰狞，破碎的魂魄冲出身体，扑向一个遥远方向，却被风吹散在无人的巷子中，“娘！”那一声吼消失在夜里，没惊起任何的动静，老黄犬依旧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打着盹。
这才是真实的、寻常、为人所熟知的人间，没有什么可怖的妖魔鬼怪，也没有什么一剑断江的金仙剑圣，遍地都是蝼蚁与杂草，空旷辽阔，一望无际。孟长青终于有种回归真实的感觉，玄武的修士离开人间太久了，不知道世上最多的其实是五谷杂粮、财钱算计。
什么是人间？
男盗女娼，贪嗔痴慢，芸芸众生炉中煮，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孟长青神色冰冷，望向前面的两个老人。这鬼境有些动荡，他原以为这是谢长留的记忆织成的鬼境，如今看来，这鬼境是许多人的记忆共同织成的。
孟长青跟在两人身后，听见两人在说话，零零散散的有些听不清，只听见什么货，什么宣阳，什么吴女的。
两人鬼鬼祟祟地在街上找人，忽然，其中一人的脚步顿住了，面前是一座宅子，一身红衣裳的小姑娘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摇拨浪鼓，咚咚咚，咚咚咚。
老头和老太绕过巷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行礼，老太太与那老头对视了一眼，两人开始步履蹒跚地朝阿瑶走过去。
“小囡，有吃的吗？”老太太说完一句话喘了口气，“讨口吃的。”说着她双手合十，“可怜可怜吧，可怜可怜吧。”
阿瑶先是一愣，随即抓了把头发，“婆婆，我、我不是住在这里的，我没有饭，我给你钱吧，你去前面的街上买馄饨吃。”
老太太看了眼那老头一眼，老头点了下头，老太太对着阿瑶道：“小囡啊，我们不识得路，你可以带我们去吗？”
阿瑶正在掏钱袋，闻声道：“不远的，就在那条街！”她指了下北方，“还有声音呢！”
今夜有庙会，最热闹不过。
“小囡啊，我们真的不识得路，你良心好，带我们去吧。”老太太哀求道，“我们好两天没吃饭了，眼花的都不识得路了，可怜可怜。”
一旁站在阿瑶旁边的孟长青一眼便看出不对劲，这两个老人眼珠子一直转，哪里像是饿的老眼昏花的模样？可阿瑶却站起身，说：“好吧，我带你们去。”
走到一半，那老太太作势要滑倒，阿瑶忙扶了她一把，老太太抓住了阿瑶的胳膊，“囡囡，你心地真的好啊！有福报的啊！囡囡，你是哪里人啊？”
“我住在开阳山清水观，离这里很远的。”阿瑶扶着老太太往前走。
“是吗？”老太太道：“囡囡，馄饨太贵了，你给我和阿爷买两个馒头就好了。”
阿瑶道：“不贵的，一碗才两文钱，好多支呢！”
“囡囡，我和阿爷想带着馒头路上吃，馄饨不好带啊！”
“那我帮你们买馒头好了，不过，”阿瑶四下转了圈，“我刚刚没看见有卖馒头的。”
“囡囡，我刚刚看见，那个巷子里好像有个卖馒头的啊，你去那里给我们买两个馒头好不好？”
阿瑶道：“哪儿？”
老太太指了条巷子，瞧着有些暗，阿瑶微微一顿，明显是有些怕黑。
“囡囡啊，我闻到馒头香了，我和你一块过去，你帮我买两个，好不好！”
阿瑶抓了把头发，硬着头皮道：“好吧。”
三个人刚走到那巷子口，阿瑶伸头往里面看了眼，原本抓着她的老太太忽然用力推了她一把。
一直跟着的孟长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去抓阿瑶，手穿过阿瑶的手臂，什么都没抓到，那个角度，他看见了阿瑶的眼睛，满是惊恐的一双眼，孟长青甚至没顾李道玄在身边，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啊！”阿瑶尖叫起来。
巷子里蹲着的两个男人一把从后头将她抄起来，捂住了嘴，后面便是马车，几个人迅速上了马车，马夫刷一下抽了鞭子疾驰出去。
马车里还躺着三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全是五六岁大小，阿瑶剧烈挣扎起来，其中一个独眼的男人似乎要拿药给她灌下去，她拼命踢着人，“爹！爹！救命！”她声嘶力竭地吼起来，一来二去那独眼男人火了，骂了句脏话，一耳光刮了过去，阿瑶被打了出去，正好马车一个加速，她整个人撞上了后座，后脑勺狠狠磕在了木板上，摔在了那昏迷的几个女孩身上。
“爹……”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却越来越轻，粘稠的血从后脑勺流下来。
老太太听见阿瑶没了动静，忙骂了一句：“阿三你做什么？”那声音分明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她俯身凑过去，一把擦了门板上的血，又试过了阿瑶的鼻息，松了口气，“还好，再被你掐死了你上哪儿抓人去？！你个白痴！”她瞪了眼那独眼男人。
独眼男人骂骂咧咧的。
马夫听见里面的动静，道：“别吵了！到城关了！”
那独眼男人翻身下了马车，老头迅速拿布擦了把木板上的血，老太太拆下头套，挽了下头发，把昏迷的阿瑶抱了起来。
到了城关，马车停了下来。
那守城的人揭开马车帘子，一个中年女人正抱着个红衣裳孩子温柔地哼着童谣，其余的三个小孩睡过去了，另一个老头似乎是女人的公公，打着瞌睡，手还下意识轻轻拍着一个睡着的小女孩。地上还有两堆鼓鼓囊囊的包袱，马夫用方言说道：“一家人出来逛庙会，买这买那！大半夜，小孩吵着要回家，折腾了一路。”
那守城人看了眼妇人怀中的孩子，然后放下了帘子，“天黑，路上当心。”
“哎！好勒！”
老实的马夫憨厚地笑笑。
马车离开了城门，赶赴渡口，夜半时分，江面上风平浪静，一艘客船停泊在岸边。
马车一停，船上下来两个黄衣男人，开口骂道：“怎么这么晚？”
那老头明显是负责联络的，他开口道，“阿三失手掐死了一个，路上临时抓了个过来，刚好凑齐二十五个。”
人贩子摸了下阿瑶的后脑勺，“这死的活的？”
“活的活的！这丫头劲儿大着呢！”
另一个人提醒道：“别耽误了，天要亮了。”
那黄衣人贩大手一挥，几个人把四个小姑娘抱上了船，船里面还有二十来个小姑娘，一瞧见有人进去立刻有人发出低低的哭泣声。黄衣人贩把人扔给了手下，拍了下手阴冷道：“这帮混子越来越糊弄了！过来看看死的活的。”他踹了脚阿瑶，“就这个！”
把事交代下去后，黄衣人贩揭开帘子走了出去。
孟长青与李道玄站在渡口，孟长青的脸紧紧绷着，若是谢长留在场，一根手指都能碾死这帮人。若是谢长留在场，这条江都能一剑截断。
船扯起风帆，嗖的一下划了出去，消失在夜里。
水纹一下子荡开，鬼境动荡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此时天已经快大亮。孟长青抬头看了眼，这鬼境越来越动荡了。
两人站在了闹市，看见谢长留踏入宅子，约莫一刻钟，谢长留从宅子里走出来，脸色与进去时截然不同。
刚刚从义庄赶回来的下人们甚至来不及换衣服，抹了把脸，脸上的血都没擦干净，扭头便继续上街去找人。
谢长留沿着昨晚的街道来去的找了三趟，最后手都开始颤抖起来，他掐指算了下。
孟长青看着反复算着的谢长留，阿瑶不是道门中人，命数很普通，而且福缘特别浅，越是这样的人，越是算不准。
谢长留开始询问沿街的人，早起卖豆腐脑的男人听见他的话，忽然停下了脚步，看向谢长留。
谢长留正在向那卖糖人的货郎打听，“对！对！是个小女孩，六七岁，圆脸，穿一身红袄子，红绸子扎着头发，这么高。”他似乎有些混乱，一句话说了两三遍，不停地停下来，然后才镇定地继续说下去，“可能手里拿着娃娃，很怕生，对，很爱哭。”
那担着木桶卖豆腐脑的男人听了一会儿，终于喊了一句，“道长！你是找人吗？”他犹豫了下，“程家后巷那条沟里，早上说是有个小女伢摔死在里头了，也是红袄子，六七岁，打更的刚捞上来。”
谢长留忽然愣住了，表情空白了一瞬。
谢长留赶到程家后巷时，一群人还围着那条沟。
小姑娘的尸体斜放在案上，拿草席潦草地盖着，底下一趟泥水，露出一截红色衣角。谢长留一看见那抹红色，浑身都定住了。围观的人听见有人吼着“让开！全让开！别看了！别看了！”，众人以为是小女孩家里人过来收尸，围得远了些，眼睛一直往中间的谢长留脸上瞟。
谢长留低下身，脸色非常白，过了许久，他才终于缓缓伸出手，一点点揭开了席子，仿佛那东西千斤重似的。
一张满是青紫的脸，眼睛半睁，脖子上一道掐痕，明显是被掐死了扔到沟里去的。泡了一夜，嘴唇都泡烂了，还有鱼蚕食的痕迹。
谢长留盯着那张狰狞的脸僵住了，良久，半跪在地上的年轻道人低下头，慢慢抬手捂住了脸，那一口气他吐了两次，终于极为缓慢地吐了出来，“不是。”
他回过头对着友人道，低声道：“不是，再找找。”
那友人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重重吸了口气，对着下人大声道：“找！继续找！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一定要把人找到！”
谢长留看着那小姑娘的尸首，伸出手阖上了那双半睁的眼，小姑娘才六七岁，一身碎花袄子，头上缠着红绸子。
谢长留起身离开的时候，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
“我女儿！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女儿！”一个女人冲了进去，“啊——她是我女儿！我女儿啊！”
谢长留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腰背挺直。
孟长青望着谢长留的背影，耳边是那个女人无法自制的尖叫与哭嚎，这一段分明是谢长留的记忆，所有的景象都很模糊，唯有那个母亲的哭声清楚无比，一直到谢长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这女人的声音依旧清晰地回荡在孟长青耳边。
原本一直没动作的李道玄忽然抓紧了孟长青的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跟上了谢长留，很快孟长青便意识到谢长留寻错了方向。谢长留以为阿瑶是落入了妖邪之手，毕竟道门中人的仇家只可能是妖邪与邪修。
孟长青望着谢长留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混沌中。
鬼境再次散开，这一次的混沌持续了很久，孟长青与李道玄在那铺天盖地的混沌中走着，身旁是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孟长青眼中金色雾气渐渐聚集，终于，鬼境再次重现。
屋檐上的那滴水落下来，砸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已经是刹那十年。
“这是……宣阳城。”孟长青望着那熟悉的飞檐碧瓦，以及那块尚算干净的“吴”碑。
车马如龙，宾客盈门，这是宣阳的娼楼街，一条街上全是妓院。
这是宣阳的妓院。
孟长青与李道玄在吴巷中走，明显那时候的吴巷还没有像两百年后彻底沦为鬼巷，里头住着生了病的娼女，孟长青时不时能看见中年的娼女提着水桶咳嗽着往自己的院子走。靠近巷子口的地方，栽着两颗柳树，柳树下的那口井还没被人填了，井口光滑没有一丝苔痕。
孟长青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些，绕过两座牌坊，他看见了一座旧娼楼，一个十七八岁大小的娼妓靠着栏杆翻著书，一根猩红的红绸子松松垮垮地扎着头发，随意地漏下一两绺头发。
孟长青望着那小娼女下巴处的红痣顿住了，半晌，他轻轻地吸了口凉气。
这是，谢长留的女儿。
忽然，楼下有个绿衣服、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朝着那看书的娼女道：“妙妙姐！”
那娼妓立刻探头看她。
“钱夫人来了！跑啊！”那女孩子压低声音朝着她喊，“跑！”她急得汗都下来了，“钱夫人带着下人来了！要打死你呢！跑！快跑！跑啊！”
“什么？”
女孩子急了，“快跑！”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音，娼妓回头看了眼，骂了一句“见鬼了！”她刷一下反应过来了，书一扔立刻绕着走廊往下跑。
钱夫人一上楼，刚好看见那勾引她丈夫的小娼妓往楼下窜，脱口便大骂道：“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有人扑上来拦着钱夫人，却被撞开了，娼妓回头看了眼，一头扎到了大街上，灵活极了。
钱夫人直接在二楼吼了声，“堵住她！”
一大群人顿时围了上来，娼妓似乎有些猝不及防，急忙忙地退了两步，忽然往娼楼街道外窜去，跟只兔子似的，活蹦乱跳，谁也抓不着她，气得钱夫人拍着栏杆破口大骂自己下人“废物！”钱夫人冲下楼，追着她就去了。
那娼妓跑了一路，在小巷子窜来窜去，像是一条泥鳅，走江过海，身后的人噼里啪啦地撞到了摊子和墙，极为狼狈，小娼妓回头看了眼，脸上还挂着笑，似乎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似的，她快跑助力，纵身一跃扒住了墙头，蹬了两脚翻了出去。
结果一落地，那钱夫人迎面冲了过来，小娼妓惊诧地睁大了眼，嘴角抽了下，骂了一句脏话，扭头继续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一个不留神，她在闹市被钱夫人堵了个正着，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围了上来。钱夫人插着腰喘着气，看着同样快跑断气的小娼妓，一横眉，脸上的肉几乎要堆在一块，“你跑啊！你再跑啊！”
那娼妓一看情势不好，立刻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路人一看，一大群人围着个弱女子，正要上来说句什么，钱夫人忽然喊道：“大家别被这娘们骗了！这就是一个娼货！出来卖的！”
宣阳的皮肉生意是是远近闻名的买卖，宣阳满大街都是妓，众人一听这小姑娘是个娼妓，再没人出来说话了，不过人群也没散开，围着看猴戏似的。
那娼妓又喊了两声“救命”，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两声讪笑，她左右看了圈，终于没了声音，钱夫人一过来，她立刻低下身抱住头。
钱夫人盯着她，不知道是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微扭曲，终于，她道：“打！衣服扒光了往死里打！”
一群下人立刻围上去，手里都抡着棍棒之类的东西，明显是有备而来。
那娼妓用力地抱住了头，有人伸手撕她衣服，她把手攥得更紧了，那是避免致命伤的姿势，至于衣服，她显然不在乎这种东西。
“呸！贱.货！往死里打！”钱夫人双眼赤红，骂得唾沫横飞。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响。
“住手！”一人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吼了声，“放开她！”
众人一齐看去，是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一身泛黄的白衣，他猛地推开了那些下人，“一群大男人，为何要欺负一个弱女子？”
那娼妓也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刚一看见那书生的容貌，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再没转开，明明半张脸都被打得充血红肿，却看着那书生笑了起来。听见那书生文绉绉的话，好像瞧个傻子似的。她还在笑。
钱夫人啐了嬉皮笑脸的娼妓一口，道：“我倒是是谁呢！是个穷酸书生。”她笑了下，“这位公子啊，我和你说说，这可不是个弱女子，这小娘们本事高着呢！十多岁就出来卖了！大腿一开能夹死人，勾引六十多岁的老男人上床，哄得人要休妻娶她，连结发四十多年的妻子都不要了！”钱夫人说到这儿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呸！你做梦！”她啐了口唾沫，双眼猩红，指着她骂道：“贱.货！你做梦！你做梦！”
那书生似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有些措手不及，看了眼地上衣衫半开的娼女，娼女抬眸望了他一眼，漆黑的一双眼，好像里头有江南的桃花，能勾魂似的，书生愣了下。
钱夫人指着地上的人道：“打！继续打！往死里打！把脸给我划烂！看她拿什么勾引男人！”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句话。
一群人立刻围上去，书生张开手拦在娼妓面前，猛地吼道：“不许打！你们一群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娼妓愣住了，伸出手轻轻拉了下那书生，“大哥，你是傻子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其中有人喊道：“喂！孬种！你英雄救美？我看这妓不领情啊！你要是不孬就冲上去和他们干！那你就是真男人！”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又是一阵大笑，那抡着棍棒的下人也笑了，随手一推，那书生便被重重推了出去，摔在地上时，滑稽地滚了两圈，那下人直接噗嗤两声笑了出来，脸上嘲讽之意极重。几个人手中掂量着棍子便准备朝着娼女抡下去。宣阳的妓，死了便死了，赔银子便好，这娼女的身价虽高，可钱夫人早放出话来，多少钱，她赔！这条命她要了！
眼见着棍子抡下来，小娼妓立刻继续抱头。
书生忽然赤急白脸地吼道：“不许打！”他冲了上去，一把将棍子推开了，“会打死人的！不许打！”
那群武夫伸手去扯他，书生猛地低下身，抱住了那娼女，紧紧地将人护在了身下。娼妓终于愣了。
钱夫人已经红了眼，“打！往死里打！他要死就连着他一块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德行充什么英雄好汉！打死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远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穿金戴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依稀可以听见几句争吵声。
“我跟了你四十年，四十年啊！一辈子老都老了，你这么对我？你敢这么对我！我今日非得要打死这个贱货！打死个不要脸的！”紧接着便是哭声，“我哪点对你不起？你要休了我？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那书生紧紧抱着小娼妓，咬着牙，拳头和棍棒落在他身上，血从他牙齿缝里渗出来，他紧紧护着身下的人，额头的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不、不要打！不要打!”他紧紧地搂着小娼妓，“不要打了……”
小娼妓望着他，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好像连笑都忘记了。
一男一女紧紧抱成一团，也不知道被打了多久，人群才渐渐散去。临走前，那钱夫人吐了口唾沫在小娼妓的脸上，却被书生挡住了，那口痰落在他头发上，混着血，顺着刘海往下滴。他盯着钱夫人。
钱夫人丝毫不惧，“穷命鬼！活该一辈子贱命！”又呸一声吐了口痰在他脸上，书生缓缓低下头去。
人群散去后。
那娼妓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身上的男人，“你、你……”她伸出手摸了下男人的衣裳，全是血，她愣了片刻，忽然大声道：“你怎么样？你还好吧？”
那书生抓着她的胳膊，许久才道：“你还小，以后、以后不要再干这些事了。”
小娼妓愣住了，那书生一头栽在了她怀中，她忙捞住了他，忽然，她念了声“医馆”，对对对，上医馆！她用尽浑身力气站起来，背着那书生往医馆走，竹竿似的腿几乎站不稳，血顺著书生的下巴落在她额头，终于，她低声道：
“我没有勾引他，他们全是畜生。”
这一句话低低的，轻轻的。说完她又笑了起来，擦了把脸上的脏东西。

第17章
孟长青在刚开始修道的时候，常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大意是说这人世是苦海，无边无涯，解脱的法子便是大道，修士一心问道，尘世的烦恼便会烟消云散。父母手足、妻子儿女，不过是大道上的浮尘，你与他们的缘分若是一寸，便不要求一尺。
太上忘情，这四个字悬在玄武山崖上八千多年，历经斗转星移，依旧一字千钧。
那是比黄祖还要更早的人间，不知道是哪位修士，一笔一划在山崖上凿出这四个字。说明自古以来，修士便知道追求大境界的人沾不得这些东西，所以有黄祖慧剑断情，佛陀杀妻证道。
孟长青望着那艰难地背著书生的娼女，街上不知道何时空旷了下去，只剩下那一对男女。
一声惊堂木响起来，有如平地一声雷。
眼前的场景忽然散去。
娼妓不见了，书生不见了，高楼不见了，钟鼓琴瑟也不见了，只有一方空旷天地，白面说书人捏着惊堂木坐在堂前，面前摆着一本故事集注。
原来这一幕幕鬼境不过是人偶说书。
孟长青问那白面木偶道：“状元郎，那娼女与那书生后来呢？谢长留可曾找回他女儿？宣阳那鬼火烧城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面说书人看着孟长青，微微一笑，摇头晃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孟长青一把抓住了那白面说书人拍惊堂木的手，他如今三四岁模样，抬头的时候一双眼却凶相毕露。
白面说书人只得叹了口气，道：“怕了你了。”他望着孟长青，说完这一句，竟是露出个笑脸来。
孟长青眉头微微一跳。
白面说书人将书上那半册书合上，道：“再后来，那娼妓与那书生情投意合，娼妓被卖给千里之外的一户人家做妾，两人当晚约定私奔，被人抓了回来，宣阳城这地界多皮肉生意，最重规矩。娼楼于是打断了娼妓与那书生的腿，把两人关到了吴巷，娼妓怕情郎被打死，偷偷放走了他，并将自己全部积蓄交给他，让他去上京赶考，书生离开前，答应自己一定会考上功名回来娶她。好一个痴情郎。
那娼妓为了不做妾，宁死不屈，拿刀子刮烂了自己的脸，娼楼老板大怒，剜去她的双眼和膝盖骨，将她拖到吴巷中逼她做最便宜的皮肉买卖，她夜夜唱歌，高高兴兴，一滴眼泪都不掉，”说着那白面说书人便学着那娼妓唱道：“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
依稀间，可见小姑娘蒙着面纱倚着窗唱歌，手里攥着细红绸子。
“后来呢？”孟长青按住了说书人的惊堂木。
说书人望着孟长青，笑，“再后来，她那情郎真的金榜题名，另娶了公卿之女，自此平步青云，再也没有踏入吴城半步，那娼妓得知了这消息，当晚一头扎入吴巷的井中，丢了魂、断了命。”
说书人说着重重拍了下惊堂木，“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他望着孟长青，“可是如此？”
那声惊堂木响有如惊雷，回荡不绝。
李道玄伸手拉过了孟长青，将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说书人在李道玄的注视下气焰一下子低下去，弱弱道：“那姑娘福薄，注定是个享不了福的命。那谢长留本是开阳山清水观一金身散仙，大道通天他不走，命里无时硬强求。两人父女一场，说难听点便是孽缘。”
世上有个说法，说子女是父母的讨债鬼，走这一遭，便是为了催债。说书人抚掌轻叹。
“那娼女死后，吴巷闹鬼，娼楼请来修士降妖伏魔，前前后后百余人惨死吴巷，最终，娼楼请到了开阳山清水观不世出的高人。谢长留来到娼楼，帮病重的娼妓驱邪，走到吴巷那口井边时，枝头杜鹃忽然泣血，井中白骨如小儿夜啼。”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说书人说到这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折扇，他刷一下把折扇打开，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那娼妓幼时伤了头，前尘往事皆忘干净了，因怨化鬼，六亲不认，孟道长应该熟悉吧？”说着他看了眼孟长青，“那娼妓成了女刹。”
眼前出现一副画面，是长身负剑的谢长留望着那口井，那画面只是闪了一瞬，随即消失不见。
白面说书人折扇一指，眼前出现一大片乱葬岗。
“谢长留看查看了女刹的记忆，当场怔住，三个月后，吴城一妇女路过乱葬岗，瞧见一剑修淌过野草，浑身鲜血。”白面说书人说着话，手指着那乱葬岗其中一个坟道：“这是吴城的阿三，被斩下双手双脚，装入水缸灌水而死，妻子起床烧火做饭，揭开缸盖，只瞧见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折扇指向另一座坟，“这个是吴城的黄春，死时身上两百多个窟窿，舌头与肝脏不翼而飞，吊死在自家阁楼。”
“撑船的那船夫。”
“掌舵的那武夫。”
“赶车的那马夫。”
“渡口的那看守。”
“这个，这个，这个，全是死于非命。”折扇一一指过几个坟茔，最后落在一块半拱的坟头，“这一个当年已经是风烛残年，跪在地上，被人活活拧断了头。”
空中飘着点点飞光，像是打铁时飞溅出来的那种橙红色星火，飞蝗似的聚集在这片坟茔中，被折扇一挥，迅速散开。
白面说书人往前走，折扇继续指，“这一片是宣阳人氏。”
“这是那娼楼的老板。”
“这是钱家的打手。”
“这是娼楼的女鸨。”
“这是那姓钱的财主。”
“这是那位钱夫人。”
他缓缓指着，最终折扇落在一块碑上，敲了下，“这是那位金榜题名的书生。”折扇打在石板上，轻轻一声响。
漫山遍野的坟堆中，有一小簇土堆，立着块简陋的碑，碑上面刻着个名字，瞧着再普通不过。
白面说书人低声道：“忘了说，谢长留找上这书生时，两人还坐在堂前喝了会儿茶，院子外头有人在唱戏。待到谢长留说明来意，书生这才痛哭起来，说自己是爱着那娼妓的，从未忘记了她，又说了许多，慢慢从怀中掏出条红绸子，说是那娼妓扎头发的带子，他一直带在身上，说着说着他便流下眼泪来。谢长留看了他许久，终于道，既然如此，她在院子里唱了一个时辰，你没有听出来？那书生便不说话了，拔腿便逃。”
白面说书人说到这儿笑了声，敲了敲那座坟茔，似乎觉得颇没意思。
孟长青望着那坟茔没说话，才问了一句，“那鬼火烧城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那场火？”说书人收了折扇，颇有几分娓娓道来的意思，“我记得，那一日是上元节，清平街上两百多家娼楼连带着吴巷同时起火，贩卖娼妓做皮肉买卖的生意人都在楼里面高歌宴饮，一场火烧了七天七夜，死了八百多个人，除了娼妓，一个都没逃出去，死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宣阳城此后百年没人敢做皮肉生意，众人都说，这是遭了天谴。”说到“天谴”两个字的时候，他看了眼孟长青，似乎等着他追问。
孟长青问道：“那谢长留呢，他是怎么死的？”
“也是烧死的啊！”说书人收了扇子，“那一日鬼火烧城，他坐在娼楼里喝茶，压根就没想走，一条街全是鬼哭狼嚎，上千魂魄招摇直上，怨气冲天，上阳关十六州上空的云一齐涌向宣阳城，宣阳城门口那块埋着两万块碎骨的降魔碑被连根拔起，连盘根错节的地脉都被抽了出来。”说着说书人随手在空中一划，“谢长留是自杀，上阳关位于十六州龙头处，底下压着条真龙大脉，谢长留命星陨落，直接将龙头斩了下来，宣阳城这百年来气运一衰再衰，连宣阳江都干了。”
说书人扭过头对着孟长青笑道：“这才是天谴，仙人殒命，宣阳城百年来未落一滴雨，未生一颗草，若非长白宗修士采灵补运，如今这怕是已经成了死城。”说书人终于敲了下惊堂木。
这故事说完了，是真的说完了。
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
一个男人确实不能爱你两百多年，父亲可以。
所以谢长留成了恶鬼，弥留人世二百余年。
孟长青闻声久久无言，终于，他扭头看了眼身旁的李道玄。
李道玄面色如常，与其说悲悯，倒不如说是淡漠了。
说书人抚着纸扇，忽然叹道：“想想也可怜。”还有半句话又咽了回去，他摇了下头，见孟长青望着自己，他温和地笑了下。瞧李道玄也望着自己，气焰又弱下去，拱手道：“真人，书说完了，我、我可以走了吗？”
孟长青刷一下看向李道玄，脸上全是诧异。
说书人对着李道玄毕恭毕敬地行礼，“小生吴城一人偶，名唤状元郎，承谢长留思念幼女，幻出心窍，今日奉扶象真人之命来此说书，故事已经说完了，若是两位爱听，能赚的半捧眼泪，便是小生有幸。还望真人放我一马，人偶生出七窍着实不容易。”说着他挤出两滴眼泪来，又抹了下眼睛，“小生只是说书而已，小生指天发誓，小生从未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从前不敢，往后也不敢，杀人放火之流，那更是万万不敢的。除此之外，小生平日里乐善好施，说书的钱都会分给小乞儿，看到小孩跌倒了也会去扶，从来没在背后嚼谁的舌根，捡到了钱都会交到官署……”
人偶自顾自说着，越说越离谱，一抬头，眼前已经是空空荡荡，“唉！人呢？”

第 18 章
谢长留正在鬼宅中点灯，星星点点，满室光华。穿着喜服的小姑娘坐在井边，盖着红盖头，她抓了抓空荡荡的手，扭过头对着谢长留道：“人偶不见了。”
谢长留掐指算了下，回过头对着小姑娘道：“没事，我们再做一个。”
小姑娘不说话了，低着头摸衣服上的绣花。
孟长青上门时，谢长留正用碎布头和棉花做布偶，穿着喜服盖着红盖头的小姑娘蹲在他身旁，白扑扑的日光照下来，两人都没有影子。
谢长留抬头看向迎面走来的人，他将碎布头和棉花收到筐中，回过头对着小姑娘道：“阿瑶，去后面荡秋千好不好？”
小姑娘摇了下头，盖头一摇一晃。她看向孟长青，猩红的盖头遮着，瞧不清她的表情。
毕竟是恶鬼。
感受到杀意的孟长青顿了下，一脚踏入了内院，原本六七岁孩童大小，一下子抽长成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模样。
谢长留尚未说话，孟长青身后的李道玄走了进来，阿瑶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却被谢长留一把抓住了。
阿瑶隔着盖头朝着李道玄龇牙，十指指甲迅速抽长，明明神志俱灭，六亲不认，却主动扑杀一切对谢长留有威胁的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孟长青看着如野兽般低吼着的阿瑶，这一幕实在太过于熟悉，他微微一怔。
阿瑶想朝李道玄扑过去，却谢长留死死地抓住了，一怒之下，女刹回身便是一抓，谢长留手上三道伤痕，烟冒上来，阿瑶朝着谢长留愤怒地咆哮，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发出的凄厉声响，“阿！阿！”
谢长留站在原地任由她撕咬扑抓，“阿瑶。”他低声哄着她，“阿瑶，别闹。”
女刹怒极，一把抓起那箩筐扔了出去，棉花与碎布条扔了一地，她驼着背，龇牙朝着谢长留低吼了两声，跑开了。
谢长留望着她跑进了屋摔了门，这才低下身，慢慢地把地上的碎布头和棉花重新一样样捡起来，拍去了灰，装到箩筐里，他将筐重新摆在椅子上，待会儿还要继续做衣裳。
起身的那一瞬间，依稀仍是两百年前开阳山清水观温其如玉的金仙散人。
孟长青望着他，终于道：“前两日的事是个误会，谢道长，多有得罪，还望恕罪。”说着他朝谢长留一拱手。
谢长留站在院中，没看孟长青，反倒是望着李道玄，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大约是相信这是个误会了，他终于对着孟长青道，“起来吧。”他确实没料到，孟长青会是李道玄的弟子。若是李道玄的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即便是错了，清理门户也不必他动手。谢长留心知此事确实是出了岔子，瞧李道玄什么也没说，于是也不再去提。
曾经是道门修士，而今是恶鬼的谢长留站在桃树下，望着李道玄，终于拱手道：“久仰大名。”
剑修李道玄，确实是久仰大名。
李道玄没有说话，大约是觉得可惜。
是了，可惜。
孟长青虽然魂魄离体，可他的寿数是李道玄亲手续上的，即便身死道消，李道玄一日不死，孟长青的寿数永不绝断。而谢长留，仙根尽毁，命星陨落，那已经是纯粹的恶鬼了，还是背负了几千条人命的恶煞。
这种恶煞，只要是被修士撞上，没有修士会容他存活于世。
谢长留很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一切了然于心。他请两人在院中坐下，记起玄武焚香的旧俗，又点了半盏紫檀。无论从哪儿看，他都不像是个恶煞。香烟袅袅中，恶鬼低眉，修长的手拨弄饕餮香炉。
可天道就是天道，规矩永远是规矩，孟长青喝了口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李道玄在他身旁，这里自然没他说话的地方。
终于，谢长留主动开口道：“我不怕死，只是阿瑶她一个人，什么也不懂，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想必真人也看出来了，阿瑶的煞气只会越来越重，两百年了，我迟早会压不住她，如今镇魔碑一碎，情况更是棘手。”谢长留说这话的时候，与凡间普通父亲并没什么不同，忧心忡忡，语气低缓，“真人此刻到宣阳，于我而言，是个喜讯。”
李道玄没说话，他一向话少，可从不会如今日这般一言不发。
谢长留继续道：“我答应过她母亲，会照顾好她，是我没有做好。当年我找着她时，她已经成了这副样子，她不记得许多事，单单记得有人会在十五那一日回来娶她，我怕她难过，每月十五用傀儡术布下阵法哄哄她，小孩子过家家，胡乱混过去便好。”说着他看了眼孟长青，“我倒是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
孟长青尴尬地低咳，“我也没想到。”
谢长留笑了下，“我原是想带她回开阳山，和她母亲葬在一块，那时候她怕我，不愿意跟着我走，这事便耽搁了下来，一拖便是两百年。若是真人顺手，将这两包骨灰交由信差，送到开阳山，交到我师弟谢欢手上。”
他掏出两枚青色囊袋放在桌案上，上面各绣着一只兔子。
李道玄终于望了眼那两枚囊袋，伸出手接了过来，妥帖地收入了袖中。
谢长留起身，拱手对着李道玄行了一礼，说了四个字，“多谢真人。”
人活一世，落叶归根。
孟长青忍不住看了眼李道玄，鬼魂弥留人世分很多种，有执念的人，很难度化，阿瑶便是这种。谢长留生前是道门散人，道行太高，也很难度化。若是要超度这二人，只能生杀魂魄，那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法，孟长青有幸试过几次，怎么说呢？
从前他撕自己的魂魄炼魂符，回回都鬼哭狼嚎到吕仙朝抡板砖拍他，从那以后，他撕自己魂魄炼魂符跟撕狗皮膏药似的。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孟长青想着，余光偷偷打量着谢长留，转了下手中的杯盏。谢长留当年化为厉鬼，明显是为了超度女儿，可惜两百年了，就连宣阳河水都重新涨起来，他的女儿却仍是疯疯癫癫，有些事情真的是命数，仙人又如何？求不得终究是求不得。
人活在世上，又岂能真的无欲无求，无牵无挂。
如今阿瑶的戾气越来越重，谢长留逐渐压不住，又恰逢李道玄来到宣阳城，这便是命。
命。
李道玄的性子，绝不会留这对恶煞存活于世，谢长留知道自己躲不过去这一劫，索性求死，两百年了，他帮女儿求个解脱，彻彻底底的解脱。
孟长青不免又看了眼那窗子里的女人，这两百年来朝夕相对，春去秋来的，谢长留心里是番什么滋味？
最终，李道玄留了谢长留一个晚上的时间，告别也好，什么都好，总之，他给了谢长留一个晚上。
临走前，孟长青回过头望着那鬼道士，忽然问了一句，“道长，生杀魂魄极为痛苦，小姑娘应该很怕疼吧？”
谢长留轻轻笑了下，“一张傀儡符便好。”
傀儡符用精魂所炼，正道没有这东西，这是邪修的路子，可以转移一个人的感觉到另一个身上，傀儡术的分支。孟长青下意识看了眼李道玄，李道玄没说什么，孟长青轻轻松了口气。又一想，可怜天下父母心。
犹豫了一下，他仍是跟着李道玄走出了屋子。
走到半路，他踩着巷子里的积水，忽然停下脚步，问李道玄：“谢长留必须死吗？”
“天行有常。”
孟长青停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行有常吗？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死全家，何谓道？天地不仁，万物为蝼蚁、为蜉蝣、为刍狗。
入夜，鬼巷中静悄悄的，谢长留坐在屋子里，连夜做好的布偶放在了床头。小姑娘就坐在床上晃着脚，红盖头一摇又一摇。谢长留见状，抬手把她的盖头盖好。
阿瑶别开了头，似乎还在生白天谢长留拦着她的闷气。
狭小的屋子里点着昏暗的光，谢长留看着她，眼神忽然柔和起来，“阿瑶，爹带你回开阳山好不好？娘亲在那儿等着我们，等我们回去后，你干什么爹都不再拦着你了，好不好？”
阿瑶扭过头，丝毫不理会诚恳认错的谢长留，脚仍是一晃又一晃。
谢长留摸了下她的脑袋，“爹很想回去了，阿瑶也很想回家吧？”他的声音很轻。
阿瑶只是摸裤子上的红绣花。
谢长留本就不是话很多的人，知道今晚是最后一夜，多说了两句，实在找不到话了，于是停下来静静看着女儿。小姑娘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一个劲儿低头摸裤子上的绣花，对一切都浑然不觉。
忽然，阿瑶抬起头，揭开半张帕子，张大了嘴。
见谢长留没有动作，她抓起谢长留的手伸进嘴中，捅了捅那颗乳牙，说一个字，“疼。”
牙疼。
鬼不可能牙疼，可阿瑶用力地戳着那颗乳牙，不停地说：“疼。”好像牙真的很疼，也可能是她觉得牙应该很疼。
半蹲在地上的谢长留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终于，他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女儿的额头，闭上了眼。
恍惚间，依旧是百年前那个秋日，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小巷，春风到江南，风筝高高跃起。
孟长青背着大雪剑上门时，夜里静悄悄的。
有不知名的鸟雀在枝头轻轻嘶鸣。他一个人走在夜里，孤孤单单，没有李道玄，只有他一人。他想起许多事，比如说天命，比如说定数，又比如说鬼神。
偌大鬼巷，从孟长青的脚下起，猩红鬼火从地下冒上来，丝丝缕缕。
瞳中的金色逐渐浓郁。
在他的脚下，鬼火盘旋而上，俯冲坠下，落地时溅出一大簇火星，一生二，二生四，四生万物，无穷无尽，走街过巷，火星怒涛般席卷方寸天地。
谢长留猛地睁开了眼回头看去，摸着裤子上绣花的阿瑶忽然暴起，隔着门板嘶吼了一声，“吼！”凄厉的声音在鬼巷中回荡不息。
千里之外的太白鬼城，算命的瞎子失手推倒了签筒，上签中签下签摔了一地，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见那铁钵中的莲花迅速冒出金色的雾气。
孟长青从背后抽出了大雪剑。
“谢道长，听说你生平云游四海，见多识广，你见过海市蜃楼吗？”
隔着一扇单薄门板，谢长留闻声先是一顿，缓缓攥紧了手，沉声道：“你真不怕遭天谴吗？”
孟长青站在满城鬼火中，忽然笑了声，抬头看了眼老天爷，低声道：“有能耐劈死我。”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鬼火分成六道，天地间一片滔天火光。
传说中说世间有六道轮回，每逢七月鬼节，鬼将披金甲镇守鬼门，大门缓缓洞开，游魂冲出鬼门关，浩荡涌向人间，他们流下的眼泪，化为一场鬼雨，归入一条名叫黄泉的大河中。河中巨龙曾是菩萨手中掉落的木鱼所化，口吐佛偈，嚼恶骨，啖腐肉，吐出一朵朵金色莲花。
那只是传说而已。
世上没有能口吐金色莲花的巨龙，人死后也没有六道轮回，人期盼有来生，无非是今生实在是诸多遗憾，愿来世再续。
命？
孟长青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瞳中全是金色雾气，火光倒映着清秀的脸庞，竟是显出几分狰狞，仿佛得了什么神通的邪神。
谢长留，求神不如求我。

第 19 章
孟长青离开鬼巷时，天街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他仍是游魂模样，背着大雪剑，冒着雨走在青石板上。
如果此时有人上街，便能看见一个年轻道人浑身透明，仿佛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游走在昏暗中。
客栈中，姜姚已经睡下了，被轻细的雷声吵醒，推开窗户看了眼，外面雾蒙蒙，还下着雨，他伸了个懒腰，起床找水喝。刚一推门，他就愣住了，李道玄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他顺着李道玄的视线望去，惊诧得喊出了声，“道长？！”
孟长青没望向姜姚，捞过衣摆，对着李道玄屈膝跪下。
幸而此时客栈中没有人，否则要被诡异景象吓着。
镇魂印已经散开了。魂魄不会流血，稀薄的水雾散出来，孟长青跪在地上，连背着的大雪剑上都滴着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散开的魂魄。
李道玄望着他许久，终于道：“你既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怕死，既然如此，你为何认错？”
孟长青想说句话，可魂魄散得太快了，他摔在了地上，眼中的金色迅速衰败下去，只剩下游丝似的一两缕。
姜姚都看怔了，慌忙冲上楼来，踩得楼梯剧烈响起来，他一跃而下，冲过去抓住了孟长青，“道长！道长你怎么了？”姜姚一握着孟长青的手，冰冷的流泻感觉让他怔住了，怎么会散成这样？他下意识求救似的看向李道玄，“真人，真人你救救道长，他、他知道错了！他肯定知道错了！你救救他！你快救救他！”
李道玄走上前去，低下身，食指叩在孟长青的眉心，脸上瞧不出一丝的波澜，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孟长青的身体。
孟长青抬起头望着李道玄，低声道：“弟子知错。”
李道玄没说话。
孟长青从怀中掏出个什么东西，慢慢地递向李道玄。
那是一小团灯笼似的光，里面有东西影影绰绰，在孟长青手掌心轻轻跳跃着，像一朵云，又像是一小团温柔焰火。
孟长青轻声道：“这是谢长留的谢礼。”
李道玄望着那一团光，许久都没说话，终于他冷淡道：“天道有恒。”
四个字落地的那一瞬间，那团光应声而碎，从孟长青的手中流泻出去，一瞬间消散在空中。
孟长青望着空荡的手心，许久才低声道：“师父也说过，天道贵生，无量度人。”他看着那团飞散的梦境，收回了手，“谢长留鬼火烧城杀了两千多人，于是自杀谢罪，谢瑶因爱生恨化为恶鬼，杀了百余修士，于是永世不得超生，一罪一报，这是命。可除此之外，师父还说过，人之常情，何过之有？”
李道玄望着跪在他面前的孟长青，没有说话。
孟长青低声道：“谢瑶不是自杀，书生藏着她的头绳，被妻子察觉，那妻子派人来到宣阳将谢瑶扔到井中，用石头活活砸死了。谢瑶变成女刹前，说她知道做人很苦，可她没想到会这么苦，她一生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却落得了这下场，她用尽全力好好活着，最终却死在了那口井中，这世上本没有公道。谢长留听见了谢瑶的话，用宣阳城那场七日七夜的鬼火告诉她，世上有公道。”
孟长青看向李道玄，“可变成女刹的谢瑶却永远不知道。”这个故事实在太过熟悉，太过熟悉了，孟长青缓缓攥紧手，低声问道：“命该如此吗？”
李道玄抬起手轻轻抚着孟长青的额头，心中低低叹了口气，却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想说，这种事人间处处皆有，世上何止一个谢长留？又何止一个谢瑶？
世上到处都有谢长留，遍地可见谢瑶，众生皆苦，无人不冤。
世上修道的，有的人修出世大道，如玄武问道的黄祖；有的人修入世大道，如长白修行的真武大帝，可无论哪一条路，都不会忘记六个字：知天命，尽人事。心怀仁义是好事，但是孟长青这种，已经犯了天命，迟早会走到绝路上去，这是个大忌讳。
道，不是这么修的。
孟长青走到今日不是偶然，天性使然。
可李道玄没有再训孟长青，也没有问孟长青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望着孟长青，手抚着他的额头缓慢地渡着灵力。说来说去，无非就四个字，事已至此。
他也没告诉孟长青，那一日他离开前，其实渡了一道灵力放在谢长留的那炉香中。
那一道灵力，十年之内，可以保谢瑶与谢长留魂魄不散，驱散煞气，待到谢瑶恢复神智，执念一了，自然算得上善终，从始至终，他也没说要硬杀那一双恶鬼。
明日再过去，原是打算帮谢瑶点魂，镇魔碑碎了，挑个阳气重些的时辰帮谢瑶镇魂罢了，否则谢长留绝压不住谢瑶。
如今这些事，倒是全然不用做了，他虽没有亲眼看见孟长青干了些什么，却大致能猜的出来。
他一道灵力要养谢瑶十年魂魄才有五成的把握让谢瑶清醒过来，而太白鬼城，海市蜃楼，多的是逆天且快速的方法，看孟长青这副样子，可以想见他干了什么，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李道玄看着隐忍着的孟长青，低声道：“忍着点。”
孟长青也不敢吭声。
李道玄往他身体中渡着灵力，直到孟长青头点地一下子栽了下去，他下意识伸手捞了把，将人带到了怀中，却发现孟长青已经没了意识。
一旁姜姚的脸色都吓白了，“真人道长他……他怎么了？”
李道玄低声道：“没事，昏睡过去了。”伸手抚着孟长青的额头，继续渡着灵力，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第 20 章
昨夜凌晨，鬼巷中，孟长青与谢长留对面而立。
孟长青伸出手去，一滴水从食指指尖缓缓滴落。
佛宗有句话，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滴水，便是众生境。
孟长青眼中的金色瞬间败下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食指指尖的一滴水，下落，下落，下落，砸出三两圈涟漪，层层漫开，刹那间大海汪洋。
山峦拔地而起，一条大河从东而来，升出星斗与日月。
……
谢瑶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漫长的梦，醒来时时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发现自己正枕着手臂睡在槐树下，掉落的叶子摔到了额头上，她盯着那一树槐叶失神，碎金色的阳光树杈中漏下来，忽然，她猛地弹坐起来，回头望去。
一条大河躺在群山间，山顶有依稀可见黄巾道士焚香开炉，告祭天地，山风浩荡。
开阳山上有道观，因为傍水而得清水观之名。
谢瑶愣了片刻，一把卷了裙子起身，甩甩头摇下了插在发间的槐叶，往山上跑去，道观中，一个道士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和师弟商量着祭天的事宜，谢瑶一步踏进去，“爹！我回来了！”
道士闻声回头看去，一双平静的眼，他看着走进来的红衣裳小姑娘，似乎是顿住了，许久，他才缓缓地露出个很轻的笑。
“回来了？”
“嗯，爹，我刚在山顶睡过去了，冻死我了！”
谢瑶甩了下裙子上的水珠，早上的山林潮湿的很，走一趟鞋袜和裙子全湿了。
谢长留却只是望着她，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终于，他从袖中掏出根红绸子递过去，“把头发扎起来吧，乱了不好看。”
谢瑶不废话，接过红绸子，随手把头发一扎，往台子前一坐，望向另一个年轻道士，“师叔早上好！”又对着谢长留道：“爹，你们要告祭天地吗？”
清水观往前追溯个三四千年，和玄武颇有渊源，每年七月二十一，传说中黄祖乘鲲登仙的日子，开阳山上的清水观道士们要庄重沐浴更衣，齐聚于山顶告祭天地，摆香开炉，烧槐叶，奉五谷，洒天水，以示不忘道本。
谢长留点了下头，“嗯，梳洗过了吗？待会儿要上山。”
谢瑶一愣，“我也去？”她没有仙根，这种告祭天地的场合，她打小就不去，修道讲究一个缘字。道门有个说法，说是人行于世，像是捧着铜钵走在雨中，有的人手中盆满钵满，有的人手中空空荡荡，这雨水便是福报，一个没有福缘的人忽然得了福报，小铜钵被大雨打翻，反而拿不住，落得个双手空空的潦倒下场。
所以谢长留从来不带她去这些福泽蕴长的场合，她也知道自己这命天生承不住福运。
谢长留看了震惊的谢瑶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红绳，“阿瑶长大了，自由了，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谢瑶没听出谢长留话中有什么深意，眼睛刷一下亮了，她打小喜欢凑热闹，“爹，等会儿，我去洗把脸换身衣裳！”说完，她捞起裙子风风火火就跑出去了，“爹！师叔！你们等我啊！我很快的！”她不忘回头提醒。
谢长留望着她，喊道：“别着急。”
谢瑶忙喊了声“好”，一溜烟跑没影了。
谢长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回头看向谢欢，许久他才低声道：“没想到在他的鬼境中，竟是还能与你再见上一面。”
谢欢只是温和笑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谢长留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了，他想到了当年初上山修道的场景，那时候师弟谢欢才十二岁，他不过十六，开阳山上云卷云舒，少年修士卧着松云朗声背书，“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少年修士口中还在喃喃曰道，一转眼，人间已是沧海桑田，三百余年巨变。
谢长留再抬眸望去，谢欢的身影单薄起来，化为一道涣散金光，消失在原地，松林中，琅琅背书声还依稀传来。
终于，谢长留对着那一片虚空低声道：“处世不易，行路多艰，多加珍重。”
鬼境外，千里之外的开阳山，冠子立在明月下，清水观堂前还挂着那卷三百年前另一位年轻修士亲手所写下的《行路难》，那冠子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忽然仰头看了眼，只见清风朗月，人间大白。
鬼境中，谢长留已经转身走出了道观，山中熙熙攘攘全是黄巾道士，预备着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
谢瑶端了水坐在院子洗脸，在她的身后，院子里的白墙上用木炭划出浅浅的七道痕迹，许多年前，有个道士每年带着女儿来这墙根下划身高，长一岁，划一道，第七道划完后，往上是一片空白。
谢瑶回头看着那些划痕，脑子里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但是她没能捕捉到，阳光越过墙头，她眯了下眼，抬手用力地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
山中岁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等谢瑶收拾好后，一回头，却发现谢长留已经在那树下站着了，也不知道是站了多久，她喊道：“爹！时辰到了吗？”她忙着去凑热闹。
谢长留走过去，帮她把略带杂乱的头发梳理了下，又用红绸子扎了一遍，伸出手抚着她的头顶，“再坐会儿，陪爹聊会儿天。”
谢瑶很想去看热闹，可谢长留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说什么，拉着谢长留坐下，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爹，我和你说，刚刚我躺在树下做了个梦！”她似乎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紧了谢长留的手。
谢长留看着她，抬手把她头上的发带拨好。
谢瑶自顾自说下去，“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好像……”她猛地一噎，又不好对着自己亲爹说貌似梦到自己出嫁了，于是吞吐了小一会儿，她对着谢长留道：“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应该是一个好梦。”她头一歪，撞谢长留肩上了，好像小时候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谢长留看了她一眼，谢瑶拿发带捂着脸，忽然谢瑶抬起头，“爹！”
她一惊一乍的，谢长留被轻轻地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叫你一声。爹，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特别想多叫你几声。”说完她又凑近了些，忽然大声喊道：“爹！”
谢长留这一次却没有被她吓着，他静静看着谢瑶，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似的。
终于，他抬手轻轻摸了下谢瑶的头发，低声道：“阿瑶，想娘亲吗？”
谢瑶微微一顿，在她的记忆中，谢长留还是第一次和她提起她娘亲，她顿了会儿，轻声道：“爹，你怎么了？”
“我忽然有些想她了。”
谢瑶又是一怔，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谢长留才好，她娘亲走得太早，她对她的记忆已经很淡了，隐约知道她应该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人，她曾听谢欢师叔说过，她爹娘成亲后，她爹三天两头被她娘劈头盖脸骂，骂得得狗血淋头，这事整个开阳山的人都知道。她还听师叔说，打是亲骂是爱。
谢瑶小时候觉得有意思，现在想想，觉得这事有点可怕的。
谢长留望着陷入沉思的谢瑶，摸了下她的头发。
谢瑶以为他还伤心，想了会儿，安慰道：“爹，你放心，我以后会孝顺你的。”又道，“以后日子长着呢！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长留看着她，良久，他才终于轻声道：“好啊。”
谢瑶伸手搭上谢长留的肩，另一只手拨了下那红色发带，脑子里忽然划过首诗，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她微微一顿，这诗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她再回忆，脑子空白一片，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又一想，这诗真美。
谢瑶眯了眼睛，与谢长留并排坐在树下，看透过树杈打在地上的阳光，轻轻晃了下脚。
午时到了，谢瑶与谢长留一起上山，彼时山高云淡，山水清秀，有黄巾道士在山顶开炉焚香，水烟袅袅。
这是谢瑶第一次来到这祭天大典，高台之上，来往众人皆是满脸肃穆庄重，黄袍走来走去，脚步却极轻，那气氛让人不敢大声说话。谢瑶也自觉放轻了脚步声，紧紧跟着谢长留，她本就胆子小，专爱窝里横，此时都快猫着腰了，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有人朝着谢长留行礼，谢长留一一回礼。
最终，他从那巨大的鼎中，抽出三支香，递给谢瑶。
谢瑶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三支燃着的香仿佛招引着什么，卷起的轻烟像是逐渐消散的魂魄。她忽然有些退怯，“爹。”她抬头看了眼谢长留。
谢长留抓着那三支香的手竟是微微颤抖，面色却依旧温和，他低声道：“别怕，爹在这儿陪着你。”
他望向那风中的高台，黄巾道士逐渐退下，台上逐渐空荡起来，有山风刮过，吹散青山无数重。他低声道：“阿瑶，时辰到了。”他将三支香递过去，“别怕。”
谢瑶原本瑟缩，也不知道为何，在谢长留的注视下，却忽然有了些勇气，伸手接过了那三支香，那三支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落在手中沉甸甸的，香气却极为清淡，一缕缕消散在空中。
她接过那三支香，对着谢长留道：“爹，我上去以后说什么啊？祷告词我还没背会。”大约是承认自己偷懒，她微微窘迫，怕谢长留教训自己，于是声音越发低下去。
令谢瑶意外的是，谢长留却没有训她，甚至都没有说话，谢长留只是静静望着她，终于，他抬手，缓缓地抚着谢瑶的脸。
“没事，别怕，想到什么说什么，会背什么，就背什么。”
谢瑶立刻想了下，沉吟片刻，她点了下头，深吸一口气，“爹，我去了。”
谢长留却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谢瑶被抓的一愣，“爹？”
谢长留看着她，风把那根红绸子吹得荡开，他伸出手，颤抖着声音道：“头发没扎好。”那声音中的颤抖极轻，他抬手重新帮谢瑶扎了头发，终于，他缓缓松开手。
谢瑶抬起一只手摸摸自己的发髻，“爹，那我走啦！”
谢长留没说话。
谢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把那三支香插回了香炉中，回过身来，学着记忆中师兄弟祭天前的动作，拱袖作揖，对着谢长留行了一礼，以作拜别。
谢长留一震，没说一个字，手缓缓攥紧了。
“走吧。”
谢瑶抬起头，对着谢长留傻笑了下，一把从香炉中重新拔出那三支香，回身往那高台上走，她穿着红衣裳红裙子，风一抖，扑簌着，好看极了，走到一半，她还偷偷回头看了眼，瞧见谢长留立在阶下，她这才重新回过头，继续往上走，再没回头。
高台上摆着各色祭品，还有燃着的古槐叶，青烟一片，黄祖是道，道是天地，她面对着壁立青天大道，举起手中的香。
她真的背不出祷词，又想起谢长留说，背什么都好。她沉吟片刻，忽然朗声道：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顿了下，她从容不迫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彼时山间清风过岗，高山大川，四下皆寂，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三支香燃至尽头，她闭上眼，拱袖一作揖，拜别这天地。
山风一过，那道红色的身影一下子消散在风中，只有那七个“善”字还在天地山川间回荡不息，经久不绝。
孟长青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立在那高台下，眼中金色已经败尽，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望着那道被风拂散的红色身影。
一连七个“善”字。
谁说谢瑶没有仙根？孟长青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有仙根的女子了。来时干干净净，走时干干净净。
谢长留立在阶下，望着那道消散的红色身影，终于，那抹红色被涤荡得干干净净，一根红绸飘落在高台上，风轻轻扫过。他又想起谢瑶说，“爹，我刚刚躺在树下做了一个梦。”
此世不过一场大梦，爱恨怨憎，哭笑不得。
孟长青看向谢长留，他以为谢长留会落泪，可谢长留没有，他只是立在那儿，一晃而过的两百年，只余一声轻叹。
海市蜃楼，一种早该消失的禁术，传说中，能渡恶鬼，渡神仙，渡佛陀。
孟长青喉咙微微一腥，倒也没什么表情，随意扭头地吐出口东西来，魂魄是没有血的，那是他溃散的精元，原本应该是金色的，如今已经快变成红色了，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望向谢长留，“你不走吗？”
谢长留道：“我再陪陪她。”
孟长青道：“她夙愿已了，世上再无谢瑶，你再不走，我也快死了。”说着又吐出口猩红的精元，一个上午，三个时辰，这已经是他如今的极限了。
谢长留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个东西。
孟长青伸手接了，却发现是团梦境，人这一生有好梦有噩梦，这一团是极好的美梦，温暖，明亮，放在枕边，能做的一夜好梦。这是谢长留为谢瑶编织的梦境，两百年来，变为女刹的谢瑶每天晚上都安心地住在这梦中。太白鬼城的根基便是这些梦，那些滞留人间的孤魂身上大多带几个美梦，除却穷凶极恶的恶鬼外，鬼魂来到太白城，吐出美好梦境将太白鬼城裹起来，鬼不会做梦，他们就生活在这些梦境支撑的古城中，等待那些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孟长青上一世临死前，将自己近八成的修为放在了鬼城那钵莲花中，护着太白鬼城的梦境不散，百万亡灵入鬼城，在那钵莲花的蕴养下，开鬼市筑高楼，热热闹闹平平静静地生活，直到夙愿了却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否则就凭那仙阵，还真杀不了他。
孟长青思及往事，脸色不变，随口又吐出口猩红精魄，对着谢长留道：“你若是不愿意走，不如去太白吧。”他从怀中拿出一枚铜钱递给谢长留，“反正那里都是鬼，修士进不去，也没人管你，你若是想走了，就去太白城南一座老牌楼，找一块刻着‘东倒西歪’四个字的碑，下面有个摆摊算命的瞎子，你找他就行，千万别说认识我，否则他会往死里坑你。”
谢长留接过铜钱，走上高台，拾起那段掉落在地的红绸子，终于，他对着孟长青拱袖作揖，“多谢。”
此生只拜天地与父母的金身散仙，忽然攥着那根红绸子，对着孟长青低头行了一礼。
孟长青只觉得折寿，忙把人请起来了。
鬼境消散开，天竟是未亮，海市蜃楼中六个时辰，现实中不过一瞬。
谢长留将那根红绸子收好了，临走前，忽然回头再望一眼古巷中那口封死的井，恍惚间还能瞧见红衣裳小姑娘坐在井边望着他，再看去，月照如水，新泥焕春草。
谢长留想，今生终究是短了些。
他转身，走出了那条巷子，在他身后，巷子静悄悄。
小巷外。
两人告别。
离别之际，谢长留道：“珍重。”
孟长青看了眼谢长留手腕上的红绸子，笑了笑，对着谢长留开口道：“前辈，你若是真的谢我，以后你多管管你做的那木偶，算我求求你，你别让他去闹市说我那点破事，大白天的，我都要给他跪下了。”
谢长留原本都打算走了，却又忽然一顿，孟长青又说了两句“珍重”之类的话，他却没了声音，许久才道：“那木偶，只有夜里才会去鬼境中说书，从未去过闹市。”
孟长青顿住了，“你说什么？”
谢长留道：“那人偶虽然生出心窍，却极胆小，这些日子白天宣阳城到处是修士，他不可能上街。”他看了眼孟长青，他忽然一皱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当时有人控制着他。”谢长留想了下，忽然道，“我记得你上回说你来宣阳，是因为有人盗了你的身体？”
孟长青猛地一顿，半晌没说话，忽然别开头吐出口精魄。

第 21 章
天亮了。
宣阳下着雨，低矮的屋檐下摆着十几只白瓷碗，雨水摔落碗中，叮当作响。
名唤状元郎的说书人蹲在廊下避雨，龙眼似的眼珠子一转又一转。隔壁便是教坊，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跟着女师傅学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宣阳的曲儿，珠帘卷上去，窗外便是两百年前吴巷被封死的那口井。
说书人怯生生地看向他面前不远处，一身玄黑道服的年轻道人正在坐在台阶上悠闲地听曲子，手中的折扇刷一下，开了合，又刷一下，合了开。
如果孟长青看见这一幕，血都要气得吐出来，那哪里是什么年轻道人？那是他！那是他的身体！
玄黑道服，从不用剑，上哪儿手里都抓着把白纸扇，道门中稍微有点见识的都能一眼看出来，这邪修就是死去快两年的太白妖道。
昨晚深夜，两人坐在这儿听着隔壁的动静，那动静不大，却也不小，这道人坐这儿听戏似的听了大半晚上，敲着扇子不说话，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说书人见那道人闭目养神，忍不住问道：“道长？”
年轻道人悠悠睁开眼，刷一下收了纸扇，扇骨轻轻敲了下眉心，“有意思。”
客栈中。
孟长青做了一个梦，他的魂魄散的太厉害，连记忆都散开了。
他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走马观花似的，那些久违的记忆一一浮现在眼前，又湮没在一片滂沱大雨中。最终，只剩下一个场景，他跪在地上，雨砸下来，他莫名想哭，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走啊！”有人朝着他声嘶力竭地喊。
那声音消散在一片白茫茫中，戛然而止的那一瞬间，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恍惚间，面前有人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他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却看见了坐在床头的李道玄。
屋子里静悄悄的。
李道玄望着他，“醒了？”
孟长青浑身都是流泻的精魄，脸色苍白，神志不清。
李道玄不知道他怎么了，皱了下眉，抬手摸上他额头，“怎么了？”下一刻，孟长青忽然扑过来狠狠抱住了他，几乎是用力撞在了他怀中，李道玄措手不及，整个人都顿住了。
孟长青死死地抱着他，头埋在他肩上，颤抖不止。
李道玄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抬手抚上孟长青的背，许久才道：“没事了，别怕。”又低声道，“我在。”他的手莫名有些僵。
孟长青的精魄流散太多，脑子一片空白，他死死地抱着李道玄怎么都不肯放手，像是要将谁拉回来，将谁救回来，当年没有拉住，如今死死地用尽了全力将人拉住，带回来。
李道玄揽着他，缓缓将灵力渡给他，低声哄道：“别怕。”
精魄散的太多，伤了元神，记忆错乱了。李道玄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地低声哄着。
等孟长青再次昏睡过去，李道玄抚着他脊背的手才缓缓停了下来，却没有推开他，仍是由孟长青紧紧抱着，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没事了。”
窗外雨下得淅淅沥沥，屋子里静极了。
等孟长青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儿了。
那复活的太白妖道自从半个月前在宣阳冒过头，之后再没了消息，宣阳到处都是闻讯赶来的修士，一时间众人都在传这事，陆陆续续的，已经有觉得此事荒谬的修士开始离开宣阳。
那每日来闹市说书的白面书生，也有好一段日子没出现了，城中逐渐恢复了宁静。
宣阳城有个旧俗，春日之际，会在屋檐下用白瓷碗接春雨，积攒福气，保佑这一年顺顺利利。老人家信这个，宣阳旧巷子里家家户户檐下都摆着白瓷碗，下雨时溅起一圈圈雨水，叮叮咚咚，好听极了。
孟长青在客栈养伤，每天就趴在窗户边，听着那雨打瓷碗声。
他把谢长留与自己说的话和李道玄说了，李道玄听完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安心养伤。
孟长青已经对找回自己的身体不报什么希望了，他寿数未尽，随便找个义庄找具合适的尸体就能重新活过来，他已经看开了，那尸体实在找不到就算了。他现在怕的是，有人扮作他兴风作浪。
那人若是光挑衅道门倒也算了，孟长青最怕的是，那人扮作他回太白鬼城。
那真是要了命了！
孟长青也仔细思考过谁会干这种事，一点头绪也没有，仇视他的各派修士那真是海了去了，能从长白一路排到玄武，其中绝大部分孟长青见都没见过，他是真的完全猜不出来。
他和李道玄说这些事儿的时候，李道玄面无波澜。
“他既然引着你来了宣阳，迟早会现身。”
孟长青看着李道玄，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心中莫名就定了下去，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时隔多日，楼下忽然又跑过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孟长青被吸引过去，扭过头推开窗子看向窗外，猛地一顿。
楼下，柳树下，白面说书人支起摊子，拍了拍那旗子，刷一下铺开桌布，将惊堂木与折扇摆在摊位上。
孟长青刷一下站了起来，盯着那不知死活的人偶看。
说书人清清嗓子，一旁茶馆的人都朝他望去，有人随手往那铜盂中扔了两个铜板，说书人忙拱手道谢，吉祥话一串串地往外冒。
李道玄也望了过去。
雨后，日头明晃晃的，那说书人惊堂木一拍，今天说的却不是孟长青那点破事，而是破天荒地讲了几个宣阳当地的风俗传说，这些都是说滥了的，茶馆中有人喝倒彩，那说书人倒也不窘，微微一笑道：“这是说给那些外乡客听的！咱宣阳城大门一开，甭管南腔北调，来者是客！”
那说书人说了个城隍庙的故事。
宣阳城两百年前有过一场大旱，足足旱了一百年，刨地三尺都没挖见一滴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说法，说这是天谴，最终，无数宣阳人远走他乡，宣阳一度成了空城。
宣阳方圆十里，唯有城隍庙那口井还有一点点水冒上来，干旱过后，那古井改名叫做龙王息。
龙王喘息，有滴雨之泽。
也就靠着那口井里微末的水，城隍庙那颗千年古树才没枯死，其后百年，古树愈发繁茂青翠。也不知道这百年来风俗是怎么演变的，渐渐的，宣阳有男女去那树下求起了姻缘，两百年后，莫名其妙的，那颗古树就成了姻缘树，上面吊满了各种香囊手帕，甚至还有个别脑子进水的男人在上面吊肚兜。
那口井也成了能护佑婚姻的姻缘井，据说，若是心地够虔诚，月圆之夜，能在那口井中看见与自己缘定一生的人。
姜姚也凑在孟长青身边听，颇为津津有味，听到姻缘井时，他惊奇地扭过头问孟长青，“道长，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据我多年的经验来看，”孟长青喝了口茶，“应该是封建迷信。”
姜姚：“……”
李道玄在一旁静静看着孟长青，终于开口道：“也不一定。”
孟长青刷一下扭过头看去，手中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李道玄望向姜姚，低声道：“福泽优渥之地，灵气荟萃，若是时机恰好，也许真的能昭示些什么，不常见。”说完，他望向孟长青。
孟长青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疼。
那说书的又扯了一阵子，说的全是那城隍庙的故事，从古说到今，一连说了七八个传说故事，然后他清清嗓子，朝众人一拱手，“多谢诸位捧场！”
叮叮当当，铜钱丢入铜钵，说书人笑呵呵地收了钱，喜滋滋地打算收摊。一抬头，正好看家对面客栈二楼窗前的三个人，他脸上的笑容一僵，哗一下将钱倒入布袋子中，抓着招牌赶紧跑了，一溜烟消失在街尽头，跟逃命似的。
二楼的孟长青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喃喃念道：“所以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城隍庙？”
入夜后。
孟长青与李道玄出了门，李道玄在客栈设了结界，让姜姚安心待着客栈，安全些。
等两人到城隍庙时，正好月到中天，城隍庙里静悄悄的，草丛中有虫子在跳。这城隍庙平日里归宣阳城乡署打理，白天开着门，入夜就上了锁，前些日子宣阳涌入一大批修士，这些人没地方住，城隍庙夜里开了一阵子，如今修士渐渐离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孟长青走入后院，院子倒是挺空旷的，果然有一树一井。
孟长青抬头看去，他听那说书人说千年古树，还以为是樟树槐树一类的树木，仔细一看，竟然是颗桃树，千年的桃树，确实不多见。
他见院子里昏暗，没多想，随手从自己的魂魄上撕下四张魂符，刷一下点燃，飘到了院子四角，院子一下子亮堂起来。刚撕完，他猛地想起件事儿，一下子看向身旁，手僵住了，忘了！李道玄！
李道玄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胡闹够了？”
被教训了的孟长青僵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收回了手。
李道玄望着他，“回去再谈。”
孟长青忙点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老实地跟在李道玄身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正好是季春时节，桃花开了一树，无风自然下落。那口名叫“龙王息”的古井上盖着块青石板，有桃花瓣摔在上面，窸窣作响。

第 22 章
“装神弄鬼呢？”孟长青漫不经心地在心底念了一句。
他走上前去，随手把那井盖揭开了，井中一轮圆月，空无一物，他抬头，看向那颗据说活了千年的桃树。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捏诀，两指点去。
破！
小天地晃了一晃。
这招叫开相，一指开天地，正统的玄武破魔道术，据说是黄祖与道童下棋时悟出来的，黄祖和道童在山门前下棋，黄头道童耍赖，忽然拾起卒子连跃十步过河杀相，黄祖输了，赞叹道：小卒杀相，破军无敌。
孟长青当年上课的时候，一群师兄弟听到这儿简直要笑疯了，孟长青问那老师，“道门先圣从前就这样悟道啊？”
老师道：“小卒杀相，勇字当头，当然无敌。”
有弟子嘴角抽了下，“哪里勇了？”
老师挥着拂尘赶苍蝇，淡定道：“这么说吧，让你和黄祖下棋，你敢耍赖吗？”
孟长青：“……”
如今孟长青跟在李道玄身边，不敢用邪术，道术又忘得七七八八，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招，两指点去，当年光阴从脑子闪了一瞬，心情有些复杂。
两指点在虚空之中。
忽然间，流云刹那散开。桃树上那些零碎玩意儿全都往下掉，孟长青看见了一枚青色纸笺，打着旋儿往下落，他没做多想，伸手接了，想看看对方到底耍什么花样。
翻到背面看了眼，八个字猝不及防地映入他眼中。
“别来无恙。”
四个字，字体端正方正，心上一点掉入钩中。
孟长青的手忽然猛地一抖，那枚纸笺从他手中抖出去，他的瞳孔骤缩，一下子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连身旁的李道玄去没来得及顾及，脱口道：“不可能！”
李道玄立刻扭头看他。
孟长青脸色怪异，几乎是下意识念了两句，“不可能！不可能！”他抬头看向那颗桃树，似乎一下子慌了阵脚，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悠闲晃荡，眼中金色雾气绽出来，灵力瞬间席卷整座小天地。井中那轮圆月晃了一晃，水底有一张的面目转瞬消逝，孟长青四下查看，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孟长青忽然捂住了额头，下一刻，他顿住了，缓缓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有个穿着长白道袍的年轻道人朝着他走过来，那人身量高挑，面容清俊，着素白道袍，袖口用紫线勾着一团星宿，挑起一半头发被紫绶带束着，背着把降魔剑，迎面走来有如和煦春风，忽然，孟长青看见那人朝自己笑了下。
孟长青还怔在原地，忽然身旁有一人冲了出去，他侧目看去，竟然是少年时的自己。
“师兄！”少年孟长青一身玄武道袍，背着李道玄的白露剑，朝那人喊了一声，竟是一把扑上去把人抱住了，那人被撞得后退两步，似乎有些没想到，但仍轻轻地抬手拍了下他的背。
“抱歉，师兄。”少年孟长青磕磕绊绊地道歉。
“没事。”年轻的道人低下头，抬手把孟长青轻轻推开一点，忽然笑了下，“长高了。”
少年孟长青看着那两只轻轻推着自己脑门的手指，忽然又凑了上去，年轻道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少年孟长青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背上的白露剑都在抖，样子很散漫，喊了声，“闻过师兄。”
少年孟长青对那道人说着什么，一步步往前走，那道人似乎被他吓着了，下意识一步步往后退，却又碍着长白大弟子的身份，没有失态，终于，那道人抬手，似乎要将凑上来的孟长青挡回去，又不知道为何没有动手。
少年孟长青还在说话，那年轻道人被他逼得步步倒退，忽然对着他身后的方向，正色道：“扶象真人。”
少年孟长青抬手搭上他的肩，那道人无路可退，被他一把压在了墙上，少年孟长青露出个非常欠抽的笑，低声道：“我师父在后山，你喊谁呢？”
那年轻道人缓缓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扒下来，对着来人道：“真人。”
少年笑道：“没意思了啊。”他随意地回头看了眼，猛地腿一软没站稳，那年轻道人手快，一把扶住了猝然摔下去的他。少年孟长青被那年轻道人扶着，喉结动了下，半晌像是恢复了力气，忽然一个起身，叠袖行礼，毕恭毕敬两个字，“师父！”
落地有声。
眼前的景象散开，孟长青望着那低下头去的少年孟长青，还有那忍着笑整理自己领口的年轻道人，画面越来越模糊，他背上的大雪剑忽然雷鸣不止，有杀意一闪而过，湮灭在骤然涣散开的金色雾气中。
小天地又是一晃。
幻像终于消失，心境却依旧动荡，孟长青白着脸半晌，他忽然摇了下头，强迫自己把脑海中所有画面挥开，猛地再次抬眼看去。
果然又看见了那棵巨大的桃树，论幻境，孟长青绝对是个中高手，连吕仙朝都得靠边站，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树在查看他的记忆。
也不知道是什么邪物，连他都中了招，孟长青已经很多年没中过招了，最近可能是比较倒霉，到处栽跟头。
孟长青抬手一指点去，下一刻，身后忽然有浩然剑气汹涌而出，雄浑磅礴，如倒挂海水。
杀气席卷而来。
剑气猛地冲散了整方小天地，不过一瞬，满院都挂满了两指厚的重霜，那千年桃树一下子垮下去，如老人迟暮，根脚寸寸裂开。
孟长青有些懵，他还没动手呢！忽然意识到什么的他猛地回头看去。
李道玄站在原地阴沉着脸，从他脚下起，纵横剑气滚了出来，地脉全都翻上来，根根断开。
孟长青吓着了，他从来没见过李道玄这么阴沉的脸色，“师、师父？”
李道玄抬手结印。城门口那块已经碎开的镇魔碑震了下，金色阵法从他脚底下现出来。
此时，若是有道人从宣阳最高的那栋楼往下看，可以看见百年罕见的一幕，珠宝蓝天幕下的宣阳城，鳞次栉比的街道小巷，忽然从地下凭空而起一轮巨大的阵法，偌大个宣阳被完完整整的拢在其中，状似莲花的宣阳城，似乎被一只手攥住了，从城隍庙起，霜冻裹挟着杀气绽开。
宣阳城另一头，对着一面水境查看记忆的说书人已经彻底惊呆了，他一旁的道人也盯着那境中骤然散开的景象有些怔。
说书人连怕都忘记了，忙震惊地小声道：“我、我刚看见李道玄……我刚是不是看错了？李道玄他对他徒弟……”
也就孟长青自己在那儿愤愤不平，刚刚谁还看孟长青的记忆啊！两人盯着李道玄的记忆愣是没敢转一下眼，那桃树是真武大帝亲手所栽，原本长在千里之外的松山，四百年前被几个宣阳修士挪到了宣阳改风水，这种东西要伤李道玄倒是不可能，但是耐不住有人忽发奇想，这树算是道门的圣物，加上两百年前因为谢长留而开的另一条地脉古井龙王息，两物摆在一起，运之刁钻阵法，可以偷窥仙人记忆。
都是正道东西，李道玄下手必然留情，就这么一刹那的空隙，两人看见了李道玄的一段记忆。
那真的是一段非常有意思的记忆，非常的，有意思。
那附在孟长青身上的年轻道士也是一脸震撼，忽然拿纸扇轻轻拍了下额头，“有意思！”
说完他迅速抬头看去，宣阳已经全在那金色阵法中，霜冻已经将整栋院子封了起来，道士哗一下收了纸扇，对着那说书人道：“走！”
这可不明显吗？怒了。
不跑留着等死啊！
说书人忙跟上那道士，道士一推门，看着满院的霜，微微倒吸口凉气，死到临头还拍了下扇子，对着那说书人道：“这怎么办？走不了了。”
刚刚开了心窍没多少年的说书人都惊呆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另一头，孟长青真的有些吓到了，倘若要他用一个次来形容李道玄，那约莫就是与世无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善若水，虽然孟长青打骨子里怕他，但不得不说摸着良心说一句，其实李道玄是个性子相当平和的人，极少动怒，这么些年，他没见李道玄发过火。
简而言之，李道玄其实算个好脾气的人。
孟长青第一次看见李道玄怒成这样。
李道玄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孟长青确定，李道玄绝对动怒了，他只是在李道玄身边站着，灵力收的一丝不剩，却仍是几乎被这股威压震得喘不过气来，若是换个人，估计已经吐血了。
宣阳城中的修士几乎同时惊醒，所有人都看见了地上的道门阵法，却没有一个修士有所动作，刹那间，满城所有的修士都收敛了灵力，收的干干净净，谁都不想贸然招事儿。
这种伏魔阵，少说几百年没现世了，年轻一辈的修士，根本没人认识。
但这绝对是纯正道宗气脉，但凡修过道的，都不敢有任何的怀疑。
孟长青一个字都不敢问，跟着李道玄往外走，刚一出去，李道玄忽然望向西南方向，背后长剑出鞘，无人招引，划了一道极亮的弧度，裹着风霜斩了出去，一瞬间幻化出无数把霜雪长剑，伏魔阵大亮。
宣阳城一夜入冬，檐上的水往下滴，滴到一半已经变成了霜，砸在冰冻的青花碗中，锥子似的。
孟长青看得喉结一直忍不住上下滚动，想想刚才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很容易就猜到了李道玄动怒的原因，“师、师父。”
李道玄闻声一顿，回头看他。
孟长青被他这一眼震得差点腿一软跪地上，他低声道：“师、师父，师父……”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在李道玄的注视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道玄身上的气息太陌生，太过……他膝盖莫名发软。
李道玄看出他的异样，收敛了气息，“回客栈等我。”
孟长青忽然喊他，“师父！”
李道玄的脚步一顿，定在原地，竟是没有再回头看他。
城中有风，一阵阵吹过来。孟长青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李道玄微微浮动的道袍，街上的风已经冷得几乎刺骨了，李道玄立在那儿，有微末霜雪刮过来，他一动没动，孟长青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李道玄，从来没有。
那个背影，孟长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两个字，竟然是孤独。
“回去等我。”李道玄继续往前走，身影一下子消隐在雾气中。
“师！”孟长青想喊他，又莫名停下了，“……师父。”

第 23 章
孟长青站在客栈窗前，看着满城霜冻，檐下一排青瓷碗已经全部冻住了。
他解下背着的剑匣，轻轻推开，大雪剑陈在匣中，一泓月光似的。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又缓缓将剑匣合上了，咔嚓一声清响。
孟长青看着大雪剑，忽然想，若是那一年没有执意下山，如今的情形会不会很有不同？玄武山岁月清静，远离纠葛与纷争，那些安宁的日子，他竟是如此怀念。道门流传着一种说法，年轻就该仗剑天涯四海为家，非如此浇不灭心头一腔热血。
可热血倒空了之后呢？
孟长青望向窗外，宣阳城静悄悄的，有老黄犬抖着腿小跑着掠过巷子，踹翻了两只空碗。他在等李道玄回来，也就是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从前每次下山，李道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在等着他回来。
放鹿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么一座山，李道玄一个人住了几百年，身边也就他一个徒弟而已。
孟长青在那一晚上想了很多，过去没敢仔细想的，一时间全都涌上心头。
李道玄是清晨回来的，那一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清玄什么也没说，他怀中抱着个人。
孟长青看着自己久违的身体，有些诧异，李道玄把身体放在床上，归位的那一瞬间，他的五识全都回来了，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在李道玄怀中，李道玄没有松手。
“师父？”
李道玄抓着他的胳膊，许久才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孟长青起身，试了下，没有任何的异样，他对着李道玄摇头，“没有。”他在身体中察觉到熟悉的灵力，李道玄给这具身体渡过灵力，而且不少，他略带诧异地看向李道玄，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李道玄缓缓松开了手。
下一刻，孟长青退后两步，捞起衣摆，对着李道玄跪下了。
李道玄望了他一会儿，终于道：“做什么？”
“我对不住您。”
李道玄闻声默了许久，伸出手去似乎要扶孟长青起身，却又顿在了空中，最终，他收回了手。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孟长青，一张脸笼在晨光中，看不分明形容，许久才道：“你没有对不住我。”
孟长青缓缓攥紧了手。
李道玄终于道：“昨夜幻境中，看见的可是吴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长青才吐出一句字来，“是。”
“还难受吗？”
孟长青似乎没想到李道玄会问他这句，过了半晌，答非所问道：“没后悔过。”他的意思是，杀了吴聆落到今日这地步，他没后悔过。
李道玄听完这四个字，却不知为何没有说话，看向孟长青，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道：“若是我告诉你，当年江平城那人不是他，你会不会稍微好受些？”
孟长青先是一愣，半晌才道：“什么意思？”
李道玄却是没了话，过了会儿，开口道：“出去吧。”又添了一句，“你魂魄刚归位，不要到处跑，免得又伤了，你歇一阵子，三日后与我回玄武。”
孟长青跪在原地大半天，终究是没什么能说的，他起身退了出去，临关门前，他看了李道玄，李道玄的神色与平时不大一样，孟长青说不上来。他望过去的时候，李道玄正望着他，那眼神孟长青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孟长青出了门，没想到却看见了躲在一旁偷听的姜姚，他一眼扫过去，姜姚立刻竖起食指让孟长青不要发出动静。
孟长青平静地关了门，示意姜姚跟他过来。
两人一下楼，孟长青问姜姚：“胆子挺大？还敢偷听了，我没开灵识的习惯，我师父一直有，他今日没开，算是你走运了。”
姜姚在李道玄面前不敢造次，对着孟长青胆子就大了许久，他问孟长青，“吴聆是谁啊？”
孟长青道：“长白宗一个弟子，前些年死了，不过魂魄只散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在哪儿。”他说的含糊，见姜姚一副好奇的样子，问他，“还听见什么？”
姜姚忍不住问道，“听到江平城，江平城是哪儿啊？”
孟长青对着他道：“江平城是个南方古城，有条江平河截城而过，前些年全城的人都死了。”说话的时候，孟长青自己也有些意外，自己如今原来已经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事了。
姜姚瞪大了眼，“全死了？怎么死的？”
孟长青闻声却没有说话，似乎想到了什么，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杀的。”
“啊？”姜姚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孟长青，盯着他观察了半天，他终于感觉孟长青又在逗自己，伸手推了他一把，“道长！”
孟长青还在回忆中走神，被他差点推楼下去，姜姚忙又拉他，两人站在了楼梯上，孟长青惊魂未定，“你这样子一惊一乍的，我迟早有天得给你吓死。”
姜姚摸了摸孟长青的手肘，“啊不疼不疼。”四下看了眼，忽然凑近了孟长青道：“道长，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没有偷听，真人回来的时候，我看见真人的手在流血，我吓傻眼了，下意识就跟上去了，我真没想偷听你们说话。”
孟长青捏着手腕的手一停，拧眉道：“你说我师父受伤了？”
姜姚也拧起眉头，“我也没看得太清楚，我就看见真人手臂上似乎有血。”
“不会，我师父是道门唯一一位金仙，天下道门能过他三招的人屈指可数，我说的是有史以来，能伤他的我还没见过，你看错了吧？”
姜姚看了孟长青一会儿，低声道：“真的是血，红的。”
孟长青忽然顿住了。
玄武的道袍绝不可能有红色。
孟长青站在房门口打算敲门的时候，心不断沉下去，他刚抬起手，又停在了空中，半天也没敲下去。昨晚李道玄出去了一夜，天亮才回来，这中间隔得有些长了，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兴许是真的出了事儿。
说实话，孟长青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昨晚李道玄勃然大怒的原因，李道玄一生澄净，称得上是光风霁月，和孟长青这种心理有些变态的不一样，照道理说他不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从昨晚的情形来看，其中怕是有故事。
昨晚他才没有跟上去是因为，很明显，这事儿李道玄不愿意他知道。既然如此，孟长青什么也不会问，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李道玄会受伤。如果早知道李道玄会受伤，他说什么也会跟上去，大不了到时候销毁记忆。不过如今说这些都迟了。
孟长青站在门口半晌，忽然他转身往外走。
孟长青出门买了药，用自己的血做引，回来煎好了，摆了一碗放在桌子上，然后他看着那碗药，陷入了沉思。
先不说这药对李道玄这样的仙人有没有用，李道玄会不会喝这碗药都是个问题，孟长青不敢开口，如今药都煎好了，他就坐在这儿看着，连端进去都不敢。若是端进去了，李道玄看出来里头有血，他要怎么回？可若是不放血，普通药材对李道玄这种道门仙人根本没有用，喝了也白喝。
孟长青眼见着那碗药凉了，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有病，终于，他一咬牙，一把端起那碗新煎的药抬腿就往李道玄的房间走，心想，大不了就挨顿批评，又不是没挨过，实在不行他就跪在李道玄跟前哭，哭得李道玄不好意思骂他。
孟长青自从感觉到李道玄对自己还有隐隐约约的师徒情谊，就觉得十分意外，胆子也稍微大了些。
如今这世上，还惦念着他的，怕也只有李道玄一人。
一敲门，门竟然是虚掩的，一推就开，孟长青试着喊了一声，“师父？”他顿了下，“师父，是我，我进来了？”
孟长青推门进去，大白天，屋子里竟是一片昏暗，李道玄不在。
孟长青愣住了，心头莫名一慌，放下药，立刻出门问姜姚，姜姚也一脸茫然。
街上人来人往，孟长青怕人认出自己，用法术换了一下自己的样貌，上街找人。
走在宣阳城大街上时，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找李道玄，从前都是李道玄找他。
正在街上找着，忽然，一只干枯的手从巷子里伸出来，拉了一把孟长青的袖子，孟长青扭头看去，那人立刻露出求饶神情，孟长青猛地皱眉，“是你？”
这不是谢长留给女儿做的那人偶吗？开出心窍的那只。
那人偶如今的样貌，可是和之前的全然不一样，之前那是翩翩佳公子，现在看去，耄耋老人差不多，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眼珠子仔细看看都能看出龙眼核的形状来。
孟长青还没出手呢，那人偶委屈得不行，扯着孟长青的袖子直呜咽。
孟长青看着他那副凄惨样子嘴角直抽，半晌才道：“你对着我哭做什么？我问你，我师父呢？”那人偶还没答话，一枚魂符忽然抵在了他咽喉，孟长青厉声质问道：“我问你，我师父怎么受伤的？”
人偶哭得更凶了，害怕得直抖。
孟长青反应了一会儿，发现这人偶灵力散的太多，没法说话了，他抬手一指点过去。
“小生冤枉啊，小生、小生哪里伤得了扶象真人？真人那伤是旧疾！不关小生的事儿啊！”那人偶说着话，忽然啪一下给孟长青跪下了，张口便嚎道：“道长你手下留情！小生是被逼的啊！那邪门的道士拿捏着我的一半命魂，小生才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所作所为都并非出自小生本意啊！道长您相信我啊！”
孟长青先是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半晌嘴角抽得更厉害了，他伸手将人拎起来，“你哭什么？！”孟长青看这人偶顺杆爬哭得越发凶了，直接一枚魂符抵了过去，“不许哭！再哭我放鬼火烧你啊！”
说书人仍是死死地抓着孟长青的大腿，被孟长青吓回去了，憋了半晌，忽然一嗓子嚎了出来，“道长！小生真的一心向善从未有害人之心啊，若是小生有丝毫歹意让我天打五雷轰！道长，您放心，小生一定不会把您和扶象真人上床的事儿说出去的！若是说出去！小生我不得好死！我魂飞魄散！我天打雷劈！我……”说书人死死抱着孟长青，哇哇乱叫。
人偶话没说完，孟长青猛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胡说什么？！辱我师门你找死啊！”
说书人被吓了一大跳，孟长青脸色确实一瞬间骇人无比，他瑟缩地抬手，拿袖子小心地抹了下眼泪，“啊？”
孟长青手中那张魂符已经快烧起来了，冷然道：“我念你是个人傀，是谢长留对幼女的思念所化，本性不恶，才对你手下留情，你编排我的事儿我当你不懂事，扯上我师父，信不信我让你从头再修两百年？”
说书人吓懵了，连哭都忘记了，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灵力散的太快，一点头，棉花碎屑扑簌着往外掉。
孟长青问他，“我师父呢？”
说书人道：“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昨晚他们打的时候我躲起来了，对对对了，”那人偶似乎极为害怕，“那邪门的道士让我给您带样东西，不然他就烧了我命魂，道长，您，您能不能看一看啊？就看一眼就成。”那人偶都快哭了。
孟长青拧眉：“什么东西？”
说书人真的哭出了声，吓的，“道长，小生真的没有编排您和扶象真人，昨晚那镜子里，扶象、扶象真人他……他……”他说着话，怎么都不敢继续往下说，从兜里颤抖地摸出面镜子。
孟长青盯着他半晌，终于抬手一把捞过镜子，低头看了一眼。
半炷香后，孟长青手中猛地用力，那面镜子寸寸碎开，杀气瞬间席卷整条巷子，背后大雪剑雷鸣不止，许久，他才缓缓摇了下头，“这不可能。”他抬眸望着那说书人，瞳中金色绽出来，“不可能。”
说书人已经被孟长青的脸色彻底吓懵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道士说，若是道长不信，真的假的，道长一验便知。”
说书人看着孟长青，动了动嘴唇，最后七个字，已经濒临彻底听不见的边缘。
“李道玄，对您有情。”
大概是说多了书，道多了人间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那棉花心窍的说书人说这七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了些许怜悯。

第 24 章
宣阳城外，金蝉脱壳死里逃生的年轻道士倚着树，手里仍是敲着那把雪色纸扇，他是魂魄状态，脸上戴着只面具，遮去了右半边脸的容貌，从仅剩的眉眼可以看出，这是个很俊秀的男人。
那说书人一回到小院，灵力迅速败下去，瞬间没了人样，白净的脸上全是丝丝缕缕的裂缝，发灰的棉花爆出来，竟是显露出原形来，他怯懦道：“道长，镜子给他看了。”
年轻道士倒是比他从容许多，敲着扇子问道：“你觉得昨晚李道玄是个什么情况？”
说书人哪里知道，也不敢吭声，蹲在地上捡着从自己掉出来的棉花不说话，模样很可怜。
年轻道士道：“我记得，黄祖曾悬剑于洞明大殿之上，有慧剑断情之意。”他说到这儿顿了下，刷一下收了扇子，有意思。
道门金仙，慧剑断情吗？
洞明剑气加身，一旦心中有所动，有兵解销骨之痛楚，道门金仙亦不例外。李道玄身上可是整整十二道，若是换个修士，既没这定力，也没这修为，早在当时就暴毙身亡了，哪里还能忍上这么多年。昨晚李道玄出手时，他不过是借用孟长青的壳子，忽然喊了句“师父”，李道玄一瞬间手中的剑都没握稳。
道门有传说，李道玄观雪悟道，一夜白头，原来无稽。
“孟长青怎么说？”他扭头问那说书人。
那蹲在地上的说书人嘟囔道：“我看孟长青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直说不可能呢。”他也是颇为纳闷，“床上都被折腾成那样了，还不可能呢！我说李道玄对他有情，他抓着镜子，脸都白了。”
年轻道士开口道：“兴许是被消过记忆。”
说书人低下头，把棉花塞回胸膛中，半晌才道：“那真奇了怪了，李道玄也不是什么囿于世俗规矩的人，若是有情，怎么会消他的记忆，若是没有，又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儿。”
“你脑子里装的真是棉花啊，人偶就是人偶，再说几百年书也成不了人。”世上情爱复杂着呢，哪里讲究什么常理。年轻道士笑了下，“到底怎么样，看看就知道了。”
说书人抬头看向他，“这怎么看？”他顿时惊恐起来，他实在是怕了李道玄了，一想到李道玄昨天的样子，他腿肚子都发软，还要去招他？不要命了！
年轻道士倒是颇为从容，轻轻拿扇子拍着手，“你不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说书人顿时哑然。在看戏和逃命中艰难抉择了一会儿，他讪讪道：“不想了。”
年轻道士笑了下，“可我很想知道啊。”
说书人抱住了头，他想说，您怎么什么都想知道？您可饶了我吧！
另一头。
孟长青一只手震碎了那面镜子，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浑身都僵了。
等他回到客栈时，姜姚走上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真人回来了。”
孟长青似乎有些顿住了，半晌才“嗯”了一声，他表情略有些僵硬。
姜姚没察觉出来异样，他只是和孟长青说一声，说完就自己去客栈厨房找吃的了。
孟长青走上楼，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先下楼去煎了碗药，血顺着手腕滴在药碗中的时候，他的神色有些怔松。他捧着药上楼，敲了下门，门是虚掩的，他失神到连喊师父都忘记了，直接走了进去。
李道玄闻声回头看他。
孟长青一看见那双眼，似乎猛地回过神来，“师父。”
李道玄问他，“姜姚说你上街找我？”
孟长青下意识反应了下，“这样，我听姜姚说师父您受伤了，我就想过来看看，我看您不在，我就出门找了。”说着话，他把药碗搁在了桌子上，“师父，这是刚我煎的药，宣阳城也买不到什么好的药材，您喝点吧。”
李道玄看了那药一会儿，“放着吧。”
孟长青立刻点点头，“好，好！”他把药放在了案上，又拿盖子遮了，怕凉的太快，手一抖，差点把药碗打翻，忙又扶正了。
李道玄看着他那副样子，“你怎么了？”
孟长青抓住了那碗，“我、我是在想，师父您的伤没事吧？从来没听说您受过伤，我有些担心。”
“没事。”李道玄应了，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淡漠，见孟长青一双眼不住地望着自己，又缓了神色，“别怕，没事。”
孟长青点点头，收回了手，“师父您趁热喝。”
“放下吧。”
孟长青站在原地半晌，“那师父，我先出去了，您早点休息。”
“嗯。”
孟长青说是要走了，一双眼却仍是不由自主地看着李道玄，直到李道玄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才刷一下低头，转身往房间外走，刚走到房门前，脚步又顿住了。他回头看向李道玄，“师父，您刚刚——您刚刚是出去干什么啊？”
“宣阳城外那块降魔碑碎了，我去看一眼，没事，回去休息吧。”
孟长青手不自觉地抓着门框，见李道玄望着自己，表情神态和往常没有丝毫的不同，他心莫名定了定，点点头，张口想说句什么，没说出来，他走了出去。
李道玄一直看着他，他察觉到孟长青的异样，却没有开口问，等到孟长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极轻地蹙了下眉。过了会儿，道袍上有血渗出来，他面无波澜地望向桌案上的那碗药，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东西，视线不自觉定住了。
孟长青这边出了房间刚拐过楼梯，他的脚步就顿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惊魂未定吧。
好在李道玄并没有什么异样，这让他的心稍微定了些，那邪门的道士明显是冲着他来，胡编出这种东西诓他也说不准，孟长青心中暗骂自己，他与李道玄朝夕相处多少年了，又怎么能因为一面来路不明的镜子而疑神疑鬼？
这种事情，是对李道玄的侮辱。往大了说，这甚至是对玄武道门的侮辱。
站在楼梯口许久，孟长青忽然攥紧了手，抬腿往楼下走。
入夜后。
孟长青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静静地盯着头顶的帷帐花纹，闭上了眼，那些画面忽然在眼前一一浮现，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起身，哗一下拂开袖子支着膝盖坐起来，额头上细细一层汗珠。
那人偶白天说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道长若是不信，真的假的，一验便知。”
孟长青缓缓攥紧了手。
他原本是不信的，可躺着大半宿，那画面在脑海盘桓不去，越来越清晰，他甚至有种感同身受的错觉，他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要说那镜子邪门，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是不是邪修的伎俩他自己清楚。
那镜子没问题。
孟长青越是这样清楚，冷汗就越是层层冒出来。
光是敢这么想，就够他以死谢罪了。那是李道玄啊。
孟长青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月光打进来，他看着杯中浮动的水，忽然看向床头的大雪剑，上面还系着崭新的穗子。孟长青走过去，低下身，缓缓摩挲着那雪色的穗子，穗子柔软而轻盈，干干净净不沾一丝灰，上面浮动着熟悉的金仙灵力。
孟长青莫名一怔，忽然又记起第一次见到李道玄的场景。
长白宗的大殿里，李道玄一身素净道袍，袖口两道剑袖，跟一尊神仙道像似的。那时候自己才多大，误打误撞地就闯到了李道玄的跟前去。第一眼见着李道玄，他就知道李道玄人好心善，笃定了他心肠软，于是下跪求他，对着他磕头，非得要缠着他。最后李道玄回来带他走，天知道他有多高兴。
天生剑修李道玄，黄祖其后第一人，几百年前如此，几百年后依旧如此。
如果不是当年他死死抓住了李道玄的手不放，兴许他这一生就是在哪座长白偏僻道观当个扫地的道仆，像是仰望山间明月一样仰望着这位道门至圣。
他过去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李道玄给的。
谁都可以揣度李道玄，唯独他不能够。
思及此，他莫名后悔，白天应该抓着那人偶问清楚这消息谁放出来的，难怪李道玄勃然大怒，换了他，他怕也是理智不到哪里去。
道门最忌讳的就是师徒□□。大约两千年前，师徒双修一度盛行，有众多道门修士借收徒为由，广揽炉鼎，奸污弟子，甚至强掳人间清白女子，败尽了道门风尚，天下人愤愤而不敢言。后来一众道门仙宗相继立下不成文的规矩，禁止师徒双修。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如今的道门，若是哪一宗出了师徒□□这种事，连带着整个宗门都要被天下人所不耻。
孟长青给人做过炉鼎，这事天下皆知，名声本就喂了狗，可李道玄不是，李道玄这一生没有任何的污点，除了管教无方。
那邪修知道他是个断袖，于是不知死活地编排他和李道玄，显然如此。
摸着剑穗大半天，这样想着，孟长青的心渐渐定了下来，过了许久，他重新翻身上了床，将剑压在了床头，一双眼望着屋顶。
可无论他怎么想，一闭上眼，总有隐约念头挥之不去，如跗骨之蛆。
其实，也是有办法确定的。
这事儿真的存在的话，说明他被人消过记忆，修士的记忆，可以用血验出来。孟长青抬起手看了眼，顿了许久，他又放下了。
只要怀疑，就已经是一种侮辱。
一夜没睡的孟长青早上起来有些没精神，坐在客栈中吃早饭，粥里洒了点细碎的菜叶，他缓缓喝着。
李道玄最近递给姜姚一本书，讲法术的，姜姚时常拿出来翻两页，遇到不懂的，不敢问李道玄，只敢问孟长青。孟长青其实从前学的东西都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不过姜姚的书是入门的，不难，他想一阵子，大多都答得上来。
孟长青今日才发觉，什么东西你越是心心念念，它越是往你跟前走，你拼命躲都躲不掉。就比如说姜姚一大清早拿来问他的这个术法。
他看着捧著书一脸求教的姜姚，终于放下筷子道，“这是验记忆的。修士有魂识，记忆只能被封印，永远不会消失，通俗点说，记忆永远都在那儿，只不过可能被人换了地方，你找不着了，当然如果你散尽修为又另说。对于修士而言，若是道行高，用血做引，可以查找到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不过若是想解开封印，就需要道行了，若是封印记忆的人道行很高，那就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完他又喝了口粥，他其实不太想看见这东西。
姜姚似懂非懂，“这个术法听上去没什么用啊！”
孟长青道：“这也不是，比如说你丢了个东西，你想不出来你丢哪儿了，画个阵法试试，兴许就能想起来了。”
姜姚忽然惊喜道：“我前两天丢了二钱银子，我去试试！”
孟长青看着他一惊一乍地跑远了，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他刚学术法时也这样，什么术法都想试试，后来发现世上道门术法何止千万，生有涯，学无涯，学不过来。
不过姜姚刚学，新鲜劲儿还没过，正常。
李道玄在二楼房间中，孟长青和姜姚在一楼，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姜姚蹬蹬蹬跑过来找孟长青，说是阵法没反应，让孟长青帮他。
孟长青也不好拒绝，闲着也闲着，干脆手把手教他，那纸上的阵法画得极为粗糙，一看就是新学者，他抓着姜姚的手凑过去，“来，嘴里喊出来你要找的东西的名字。”
姜姚诧异道：“需要吗？书上没写啊！”
孟长青道：“一般人不需要，但是你修为太低，一般这时候，只能靠心诚则灵。”
孟长青说的挺玄的，姜姚没怎么听懂，不过他很快就开始喊了，“二钱银子！二钱银子！”
孟长青见他如此有恒心，打算帮帮他，手覆上去，暗中施法催动那草纸上的阵法，下一刻，纸上光芒忽然大盛，孟长青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他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刷一下站了起来。
姜姚吓了一跳，睁大眼看向满脸不可置信的孟长青，手还僵在那儿。
“这阵法上的血是谁的？”孟长青忽然问他。
姜姚被吓着了，讪讪道:“我去后厨的时候，看见煎药的炉子旁扔着两块沾着血的布，怎、怎么了？”
“你找自己的东西用别人的血？”
“道长你只说了用血作引，没说，没说一定要自己的血啊，我怕疼，我……”姜姚被孟长青的脸色吓着了，说话都说不清楚了，“我就……”
孟长青忽然一把抓起那阵法，猛地攥紧了，许久才低声道：“不可能！”

第 25 章
孟长青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盯着那张画着粗糙阵法的纸, 手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恐慌攥住了他, 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窗外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夜色降临，街道上行人渐渐少了。
终于，宣阳敲过三更鼓，孟长青刷一下起身。
孟长青站在李道玄门外，手紧了松，松了又紧, 终于, 他抬手轻轻敲了下门, “师父。”
没过一会儿，屋子里传来动静, 孟长青走了进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道玄还没睡，桌案上点着盏昏暗至极的灯，窗户半开着，一眼望过去，风徐徐吹过无人的街，屋檐上有水滴下来, 万物解冻。
李道玄回过头，低声问他，“怎么了, 为何不睡？”
孟长青听见熟悉的声音，心狠狠一抽，“师父，我听说，”孟长青的声音很轻，忽然他道：“我今日上街，我看见街上有卖平安囊的，说是驱邪去秽，保佑平安的，我就买了一个，想送给师父。”
李道玄望着他，屋子里光线昏沉，孟长青不怎么看得清李道玄的神色，许久他才听见李道玄道：“你有心了。”
孟长青闻声忽然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手，道：“我今日还听说，按宣阳的旧俗，那平安囊里要放上香料，还要放上一截头发，师父，我想做好了再给您，我……”他看了眼李道玄，手不自觉发白，“我能不能借师父一寸头发？”
这是个蹩脚至极的理由。孟长青自己都说的有些结巴，手心不自觉地冒出汗来。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
李道玄闻声望了他一会儿。
孟长青背后的汗一层层冒出来。
他与李道玄对面而坐，一手里握着李道玄头发，一手扶着匕首的时候，孟长青的手是抖的，那发丝根根皆白，握在手里几乎有如轻如羽毛，他不敢抬头看李道玄，迅速一刀裁下，猛地握紧了那一寸头发，“好了。”
李道玄一直在看着他，孟长青怕他问自己话，可李道玄什么也没问。
终于，李道玄对着一动不动的孟长青道，“既然好了，就去睡吧。”
孟长青紧紧握着那寸头发，点了下头，“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李道玄看着他攥着头发用力到发白的手，轻轻顿了下，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去吧。”
孟长青转身往外走，李道玄目送着他离开，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道袍微微浮动，李道玄抬手轻轻压了下。他看出孟长青有心事，也听出孟长青的局促不安，可他什么也没问，就在孟长青走出去屋子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弯曲了手指，轻轻地敲了下桌案。
孟长青听见那声响，刷一下回头看他，局促问道：“师父？”
李道玄微怔，片刻后才道：“睡前记得把窗户关上，别着凉。”
孟长青心中莫名一动，隐隐约约竟是有些泛酸，他立在原地半晌，道：“好，师父，我记住了。”
李道玄没再叫住他，看着他往外走，门咔嚓一声轻轻合上了。李道玄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窗下街巷空无一人，有风徐徐吹过枝头，水落在青瓷碗中，叮当作响。
孟长青一回到房间，立刻在门上用食指虚划一道，把门锁死了。
他将李道玄的那束头发放在案上，光打在上面，像是一簇雪。孟长青卷起袖子，匕首抵在手腕上，狠狠割了一道，瞬间血流如注。
道门传说中，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头发是一样有多种意味的东西，千头万绪，生出万千烦恼丝，更有说法，说这是智慧的一种，总之，这是样重要的东西，非亲近之人，不能相赠。人间夫妻成亲时，婚书上常常会写：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谐，桂馥兰馨。那便是结发的一种。
孟长青将自己的血滴在那一缕头发上，瞳中金色雾气渐渐漫上来。他不信这种荒诞的事，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干脆糅合了两个人的记忆一起查看。
脑海中有画面渐渐浮现，先是模糊不已，然后逐渐清晰起来。
案上的大雪剑发出微鸣，被孟长青一手按住，幻境中，放鹿天刚好是秋日，银杏叶子铺了满山遍野，举目望去，满眼金灿。
*
多年之前，放鹿天。
李道玄最近发现了一件事，孟长青有事儿没事老是一个人坐在后山那块巨石上发呆，似乎忧心忡忡的，他平日里对这个徒弟管束很松，很多事从来不过问，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对于孟长青的异样，他有留意，但没问过，直到有一天，孟长青给他奉茶，他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手微微一顿。
孟长青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坐在他跟前，魂却飞了似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扎着，天青色发带甩到了肩前，一眼望过去，浑身都没有精神劲儿。
李道玄缓缓把那杯涩到呛喉咙的茶放下了，问他，“你近日怎么了？”
孟长青听见声音，猛地惊醒过来，一个起身，脱口道：“没事！没事啊！”
李道玄望着他，皱了下眉。
孟长青立刻道：“我功课做完了！茶沏好了！地扫了衣服洗了师父没事的话我去温书了！”他迅速一口气说完，略有些慌乱地起身跑到书架前，随手抄了本书，往布袋里一塞，抓著书袋就跑了。
李道玄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哑然半晌，又看了眼手边那杯茶。
这是怎么了？
孟长青这种奇怪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日子，李道玄不止一次看见孟长青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懊丧，有几次，甚至一看见他还躲。李道玄问他，他也什么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冒汗，慌得不行。
一日，李道玄和玄武掌教南乡子在紫来大殿中喝茶，南乡子是李道玄的师兄，加之一个谢仲春，三人师出同门，感情深笃。
李道玄忽然问了一句，“近日道学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南乡子一顿，他这师弟多年来活得跟活神仙似的，一心修道，两耳不闻窗外事，难得见他问一句别的事，他想了会儿，道学是谢仲春的管的，道：“没有吧，怎么了？”
李道玄略微犹豫了下，把孟长青近日的古怪说了说，他其实有些怀疑孟长青在道学中犯了事儿，不敢和他说。
南乡子听完后，道：“没有吧，仲春没提他，若是他犯了事儿，仲春早到你跟前说了。”谢仲春一直盯着孟长青，若是抓着孟长青的不是，早到李道玄面前告状了，从前又不是没告过。
李道玄闻声沉默了片刻，他没带过徒弟，也不知道现在小孩都想些什么，他忽然望向南乡子。
南乡子被他看得喝茶的手一顿，挥了下拂尘，半晌才道：“这年纪，若是忽然古怪起来，他怕不是喜欢上谁了吧？”
李道玄微微一顿。
南乡子从前自己亲手带过几个根骨好的徒弟，后来倦懒了，早就不收弟子了，这年纪的少年若是忽然古怪起来，无非也就那么几个原因。他听李道玄说孟长青古怪，不免又想起了谢仲春对他说过的一件事儿，于是对着李道玄道：“你记不记得，前些年山外清萍庵毁于妖魔之手，当时玄武派人过去，人已经全死了，就剩了个小女童，叫李照，几年前被仲春收为入室弟子。听仲春说，那小姑娘近些年长开了，山门中许多弟子喜欢她，整日不读书光围着那小姑娘转，仲春头疼得厉害，跟我说了好几回了。”
李道玄想了一阵子，终于有了一点印象，“李照？”谢仲春身边倒是的确常常带着个女徒弟，不常说话，抱着把剑，对师长极为恭敬。
南乡子点了下头，“是她，原名叫李照，后来改成了李岳阳，岳阳这名字还是仲春取的，说是这女童身上英气重，胸中有城郭。”
李道玄略一思索，抬手喝了口茶。
南乡子道：“这年纪都这样，刚刚开窍，懵懵懂懂的，开始想些情爱之事了。”又道，“我们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南乡子不像师弟谢仲春那般死板，他对这种事儿很宽容，没有多少人知道，如今贵为道宗之长的道门宗师，少年也曾轻轻拉着小师妹的手，月夜并排坐在后山的树上说会儿话，小姑娘的笑声似清脆银铃，春风般拂过明月山岗，南乡子如今想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李道玄抬眸看向南乡子。
南乡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哦”了一声，“忘记了，不算上你，你不懂这些。”他安慰李道玄道，“没事儿，由他们去吧，这年纪的小孩都要闹上一阵子的。”
李道玄难得问了一句，“我不懂哪些？”
南乡子看着他，微微一顿，随即忽然笑了下，他知道李道玄不是装模作样，李道玄是真的不懂。李道玄成名那年才十六岁，道门有史以来有多少十六岁得道的金仙？天生剑修李道玄，仙界大典上那一剑，不知道耽误了多少的女修。那时候道门的风气还没有今日这般开放，姑娘们都还很矜持，心中情愫绝不会轻易道出来，最终也只是说一句“百闻不如一见，一剑霜寒十四州，果真名不虚传。”
一剑霜寒十四州啊，这句诗曾是多少姑娘的修真梦。
南乡子也不好对师弟说，你打小就是块木头，别琢磨了，于是他对着李道玄说道：“没什么，小孩子打闹，这些事儿你别管了。”
李道玄顿了会儿，缓缓喝了口茶，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第 26 章
李道玄回来后，倒是没对孟长青说什么, 大约是记得南乡子那些话, 他一直在打量孟长青。
他一看孟长青, 孟长青就冒一身汗。
终于，一日清晨，孟长青在沏茶，李道玄对着他道：“你有心事？”
孟长青打翻了那茶盏，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泼到了手背上，他猛地摇头，“没有！”连疼都顾不上了, 直摇头, “没有！”
李道玄没想到他会这么紧张, 微微一顿，他下意识想看看孟长青手上的伤, 孟长青却一把抓住了那瓷杯。
“师父！我、我我上课要迟到了！师父，茶我烧好了！您喝！我先走了！”慌慌张张说完，他把杯子放下，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又冲回来，一把抓了书袋，然后跑没影了, 逃命似的。
李道玄看着他这副样子，坐在那儿半晌都没说话。
孟长青跑得太快了。
留给李道玄的只有苦到发涩的茶水，洗完比没洗还脏的衣裳, 打扫完还都是灰的凌乱屋子，书架下跟草纸似一沓沓叠着的道教书籍，还有桌案上，前天吃剩下的饭，大前天没洗的碗。
李道玄打量了屋子一会儿，没说话。
若是说孟长青喜欢李岳阳，李道玄是有几分相信的。李岳阳是谢仲春的女弟子，而孟长青与谢仲春的儿子谢凌霄来往甚切，两人日久生情，倒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孟长青这样子，失魂落魄的，倒像是出了什么事。
李道玄坐在堂前思索了会儿。
傍晚，孟长青迟迟才回到山上，身旁还跟着谢仲春的儿子，阿都。两人在屋子里说了一会儿话，很难得，孟长青没有送阿都出门，好在这山头阿都经常偷偷来，他都熟悉了，自己一个人打了灯往山下走，轻车熟路。
刚走到银杏林前，他听见身旁传来声音。
“凌霄。”
原名谢凌霄的傻子阿都顿住了，提着灯，僵硬地扭头看去，银杏林旁的小道上站了个人，一看见那熟悉的脸庞，阿都两腿一软，半天才怯生生道：“师、师叔？”
这玄武山上的弟子都有些怕李道玄，大约是因为李道玄不怎么说话。
被“请”进屋子的阿都坐在凳子上，双腿抖个不停，他咽了下口水，看向对面的李道玄，忙又低下头去。
“不必紧张。”李道玄见他那副瑟缩样子，轻轻把桌上的点心推过去，“我想问你几件事。”
阿都天生心智不全，心思也单纯，抓着袖子不说话，腿抖得更厉害了。
李道玄问他，“我见你和长青走得近，想问问你，长青近两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都猛地摇摇头，“没有！”那话斩钉截铁，仿佛被人耳提面命地叮嘱过，他猛地摇头，“什么都没有！”
李道玄看着他，思索片刻，直接就问了，“长青近日与你师妹李岳阳来往甚密，他们二人之间是否有私情？你可清楚？”
阿都闻声愣了下，“私情？”
李道玄解释道：“孟长青是否喜欢你师妹李岳阳？”
阿都都傻了，半晌才摇摇头，“没、没啊！”这事儿关岳阳师姐什么事儿？阿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原来，孟长青前些日子打扫屋子，晒书时又翻出那本《符契》，就是当年被阿都不小心撕了的那本，当年为了这事儿，阿都还去南乡子那里偷过《神女图》，这两日先生在讲解各派道术，正好讲到邪术这一块，提了一句《符契》，说是失传千年的邪修至典，说的特别玄乎，阿都虽然智商低，但是记性好，他马上想起来了。那先生讲课的时候，随口说这书能开心窍，木头都能点聪明了，阿都就记住了，他磨着孟长青想用那书把自己变聪明。
孟长青自然不肯答应，阿都急了，觉得孟长青不是自己的朋友，亏得自己拿他当兄弟，两人争执了很久，他冲入孟长青的房间找书，结果还真的被他找出来了，孟长青说这是邪书，绝不能用，两人争吵中，阿都彻底气疯了，没了理智，抢过那书往火炉中一扔，指着孟长青骂了一通，说是彻底看清楚他了。说完他就跑了。
等他跑出银杏林，回头一看，孟长青竟然没追出来，他更气了，冲回去还要再骂孟长青，冲进门，却发现孟长青痛苦地跪在地上，手抓着地，手指甲都挠断了，地板缝里全是血，那书烧毁了，有什么猩红的东西从炉子里钻出来，一直钻到孟长青的眉心中去，孟长青痛苦至极，一直跪在地上干呕，不停地说着“滚”，最后哗一声吐出口污黑的血来。
阿都吓坏了，连和孟长青吵架都忘记了，忙伸手去扶孟长青。
事后，孟长青发现，那书里的东西像是刻在他脑子中似的，每一章每一节都一清二楚。两人根本不敢和人说，孟长青怕自己入魔，不停地想忘记脑子那些符咒，却怎么都忘不了，两人去问了那先生，那先生眯眼笑笑说，《符契》早失传了，何来烧毁一说，不过若是脑子里总想些邪门歪道，那便危险了。说完那先生给两人温习了玄武门规，修炼邪术，无论缘由，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重则杀无赦。
警告完两个看上去好奇心太满的学生后，先生自己挥着拂尘出门喝酒了，孟长青站在原地，忽然一下子腿软摔了下去，阿都差点没拉住他。
孟长青这些日子连觉都没敢睡，一直想忘记那些东西，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结果连消除记忆的道术都没用，那些东西就跟扎根在他脑子里似的。
阿都看着对面的李道玄，他什么都不敢说，颤抖着腿，头上全是冷汗。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皱了下眉，“他喜欢的不是李岳阳吗？”
阿都摇摇头，擦汗都不敢。
李道玄问道：“那他喜欢的是？”
阿都其实听不太懂李道玄在讲什么，他现在心里头慌极了，生怕东窗事发，他特别怕李道玄知道那《符契》的事后一怒之下把孟长青逐出师门，满脑子都是这念头，他忽然道：“长青喜欢师叔！对！长青一直把师叔看做最重要的人！他一直喜欢师叔，所以他才不敢和师叔说的！师叔，你不要怪长青！不要逐他下山！师叔，长青真的很好，他也是真的喜欢你！”
李道玄听到这儿，忽然整个人都顿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半晌才道：“你在说什么？”
“师叔！长青真的很喜欢你！你千万不要赶他走，他帮你洗衣服，帮你扫地，帮你做饭，处处为你着想，”阿都绞尽脑汁想让李道玄念着孟长青的好，“长青什么都愿意为师叔做，他真的很喜欢师叔，他知道他错了，他怕师叔你不要他，所以才什么都不敢和师叔说的，师叔，你不要赶他下山！长青是个很好的人，他从来不敢惹师叔生气，师叔你说什么，他都记着，你让他做什么，他不要命也会去做的，师叔，你千万不要赶他走！”
阿都说的自己心神都发颤，他直接给李道玄跪下了，“师叔！你不要赶他走！长青是真的喜欢你！”
李道玄彻底顿住了，甚至去扶阿都起身都忘记了，“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他说您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他想一辈子都和师叔在一起，永远不下山，永远陪着师叔，他亲口和我说的！”
李道玄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半晌，他忽然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
阿都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师叔，你也喜欢长青的，你一直都很疼他，长青说，你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师叔，你不会舍得赶他走的，对不对？你也喜欢长青的！”
李道玄终于伸出手去，把人扶了起来，阿都腿软，还摔了一下，李道玄看着阿都，谁都可能说瞎话，阿都不会，他心智不全，说话有时候甚至会没有逻辑，但是他从来不会编故事。
李道玄其实愣了很久，才终于道：“所以，他……”李道玄甚至没把这句话说全，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再三确定，又问了阿都几遍。
阿都只一味顺着李道玄的话说，他脑子其实也是一团浆糊，全然没了自己的想法，那事若是捅出来，他与孟长青说不准都要被赶出师门，思及此，他整个人都在抖，李道玄问什么，他一味点头。
终于，李道玄听着阿都斩钉截铁的话，有些哑然了，半晌才道，“此事是何时起的？”
阿都没听懂，“什么？”
李道玄道：“算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伸手把点心往阿都面前推了下，那碟子还抖了下，李道玄的手一顿。
房间里。
孟长青坐在床上，试着凝聚精力把脑子里的东西清出去，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宣告失败。他忽然后仰着把自己往后摔，狠狠把头发往后梳，翻了个身，一把将脸埋在了被子里。
“不行！”手猛地抓紧了被子，他翻过身喘了口气，“得想个办法。”
孟长青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那床单看，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要不要试试用药？
次日，天都没亮，银杏林中全是霜冻，孟长青很早就起了，套了外衫就往外走，忽然想起还没收拾屋子，抬手用力地拍了下脑门，又往回走，一走到客厅，他脚步猛地一顿，看着坐在堂前的人猛地吓了一大跳，他现在心虚，一见着李道玄腿就发软。
李道玄抬眸望着他，孟长青浑身都僵住了。
“师、师父。”孟长青强迫自己定下神来，李道玄什么都不知道，他警告自己别在这儿自乱阵脚，“师父，您起了？”他试着挤出个笑，估计有些狰狞扭曲，他看见李道玄微微一顿，孟长青没办法，他现在汗毛直竖。
李道玄看着他，孟长青喉结不自觉上下动，没一会儿，手就已经微微颤抖起来，他低声道：“师父，怎么了？”
“今天回来后，把玄武门规抄五百遍，静静心。”
孟长青先是诧异，还未彻底反应过来，已经屈膝对着李道玄跪下，连问一句都不敢，汗一瞬间全飙出来了。
李道玄望着他一瞬间惨白的脸色，不知是想到什么，那眼神较平日有些不一样，缓缓道：“你年纪还小，做事之前多斟酌。”
孟长青不敢说话，头猛的一下子低下去。
直到李道玄出去后，孟长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符契那事？李道玄离开许久，他仍是跪在地上，久久都站不起来，腿软，真的腿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扶着桌案站起来。
李道玄并没有走远，他开了灵识，能看见孟长青的脸色，以及孟长青身上近似灭顶的恐慌。孟长青是真的慌，他没见过孟长青慌成这样。李道玄站在原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孟长青还是下了山，他没去学堂，而是拐去了药室。
玄武是仙门，弟子多剑修，常常受伤。玄武最大的药室位于西北一座山峰上，山前竖着块笔直的碑，刻着“蕴明”二字。孟长青直接往山上走。
玄武香火单薄，宗门弟子不多，药室中一共六位正统药师，十六位药徒，其中有个半吊子，和孟长青同辈，叫陶泽，字润春，经常吹嘘自己天赋傲人，实则资质平平，眼高于顶，是以同辈的师兄弟都不大瞧得上他，他的人缘奇烂无比，陶泽比孟长青入山早，孟长青刚入山那会儿，不知道他这德性，被他哄得一转一转的，后来两人就混成了朋友。陶泽依旧没改自己逢人便吹的毛病，也就傻子阿都和孟长青能受的了他。
孟长青入了药室，陶泽正在挑药材，一边嘴里还在低声骂着什么，陶泽在药室不怎么受人待见，几位药师都觉得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不过陶泽是仙门遗孤，父母都曾是名满天下的剑修，战死于乱野，几位药师看在他父母的面子上，倒也不放弃他，能拉一把是一把。
陶泽抬头看见孟长青，颇为惊喜，“你怎么来了？”
孟长青没空和他唠嗑，一把抓住了他，脱口就是两个字，“帮我开副药！”
陶泽愣了下，乐了，顿时胸膛都挺起来了，“出什么事儿了？！说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陶泽这人虽然爱吹嘘，但总体来说，还算靠谱，重要的是，挺仗义，孟长青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一咬牙，把事情和陶泽说了，纯当赌一把。
陶泽听完都愣住了，“这么邪门？”
孟长青点点头，“你有办法吗？用药什么的，把我记忆封了。”
陶泽想了会儿，道：“嗨！要我说，你怕什么？记得就记得吧，你又不修炼，你不说，我不说，那傻子也不说，谁知道啊！”他挑了下眉，“你说是吧？”
“我每次一想到那册子，气机会自己流转，我控制不住，我都快修了两页了！再这样下去，我压不住了。”
陶泽闻声诧异地看向孟长青，刷一下站了起来，立刻伸手，“来，手给我！我看看！”
陶泽按着孟长青的手片刻，惊诧道：“真邪门了！还真的有别的气息！”
孟长青抽回了手，“你有办法吗？”
“这没办法啊！你这又不是病！这怎么用药？难不成要我把你药傻了？”
孟长青看着陶泽那副神情，忽然一下子没站稳坐在了椅子上，脸色阵阵发白，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他完了。这怎么办？
陶泽看他这副样子，忙低身安慰了他几句，又道：“你也别急，我又不是说彻底没办法了！我有别的办法！你信我！”
孟长青一下子抬头看他。
陶泽道：“我是个药师，你要信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起身，陶泽走入了药房，过了很久，他才拎着两袋子药走出来，“把这药拿回去煎了喝下去，记得，无论多疼也一定要忍着，这是废你看的那两页书的修为的。”他顿了下，犹豫道：“应该有用的。”
孟长青把药接了，听见“应该”二字后闻声看了眼陶泽。
陶泽立刻打包票道：“肯定有用！”他一把拖了椅子在孟长青面前坐下，四下扭头看了眼，然后低声对着孟长青道：“你先吃药把这邪气去了，剩下的事儿，我想过了，你刚说你一想那书，你会控制不住体内气息流转，我怀疑，不是书，根源兴许在你自己身上，若是如此，那就简单很多，只要你不去想着那书就行了！”陶泽说着话，似乎被自己说服了，语速忽然快起来，“对，你如今老想着那东西，是因为你心中恐惧，不一定是书，正经点我跟你说，你越是控制自己不去想，你越是忍不住想，你得想些别的，不要如此刻意，自然而然就会忘记了！懂吗？”
“我试过了，连消记忆我都试过了，没用，无论我做什么它都会冒出来，就连睡着了梦里都是那本书。”
陶泽用力地拍了下大腿，“这真的很邪门啊！”他皱了下眉，忽然问道：“难道你这两天就没有不想着那本书的时候？”
“没有。”
“不可能的，这不符合常识，人不可能总是想着一件事，你再仔细想想！”
孟长青想了很久，忽然道：“我对着我师父的时候，”他抬头看向陶泽，“每次我看见我师父，我都没想过那本书。”
“我就说！”陶泽打了个响指，“对，你师父！你知道吧，你老想着那本书，是因为你怕你入魔，你一见着你师父就不想那书了，是因为你是怕你师父，你怕你师父知道这事儿。”陶泽摇了下头，“对，是这样。如果这样那事情就简单了，我跟你说，你多想想你师父！每次一想到那书，立刻想你师父！”
“什么？”
陶泽抓住了他的手，“记住，多想你师父！把你师父放在心里供起来！无时无刻都要想着他，如果想多了，觉得你师父没那么可怕了，你就想想你被你师父逐出师门的样子！来，现在想想试试！”
孟长青闭上了眼，片刻猛地睁开了眼，他盯着陶泽，半晌才用力点头道：“有用！”
真有用，他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陶泽咧嘴一笑，“我就知道！来！我跟你说，你要是觉得光想还不够，你还可以做点别的，话说，你之前都试过什么办法？”
“在纸上默过清心咒。”
“改成写你师父的名字！多写两遍！”
“还试过背书。”
“背！背你师父的写的那些，拿几本好好背！天天背！去山里大声地背！”
孟长青想了下，缓缓道：“还试过喝酒，喝多就睡。”
“你要不喝醉了睡你师父床上去试试？”
“……”
“这好像过了啊？”陶泽一愣，摇了下头，想了会儿，他道：“你可以喝酒的时候喊你师父的名字试试，这可以！”
孟长青闻声顿了会儿，道：“万一我师父看见了怎么办？这不是傻吗？”
陶泽拍拍大腿，无所谓道：“你人放机灵点，躲着他一点不就行了？实在被抓个正着的话，你就扯，比如说你仰慕他，往高了吹捧他，随便扯点什么的，你师父是扶象真人啊！你吹捧他还不容易？我都能给你吹两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孟长青瞬间哑然。他感觉自己可能是被陶泽的主意惊呆了。
陶泽见他这副样子，又安慰他道：“你呢别怕，你回去后先这么办，不行再说，行吧？反正没用也没事，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这边呢，我回头去书阁里帮你查查，你放心，这事包我身上了，我晚上去拐着弯问问我师父。”
孟长青拎着那包药半天，又看着陶泽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终于讪讪道：“那我试试。”

第 27 章
陶泽其实很放心孟长青，孟长青这性子, 一个字, 怂！怂成这样, 天下人全都入魔了，孟长青也不可能入魔，那书虽然邪门，但看上去不是什么霸道的邪术，他们玄武修士，修道先修心，若是保持不了本心, 这道不修也罢。说是这样说, 陶泽还是替孟长青去药典大殿中翻书了, 这事儿稀奇，他也想查查有没有先例。
顺便找找有没有消记忆的方子什么的。
孟长青回到放鹿天, 脑子里不停想象李道玄撵自己出山的样子，一阵阵冒冷汗，往堂前一坐，忽然记起李道玄早上让他抄道规的事，手头的事一放，先去抄书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直觉告诉他, 李道玄应该还不知道那本《符契》的事，除此之外，孟长青想不出来自己还犯了李道玄什么忌讳, 但李道玄开口了，他觉得自己还是抄一抄。
抄了一会儿，实在是静不下心，他一把捞过书，去了放鹿后山的剑池。
这剑池说是剑池，其实和剑没有半分关系，也全然没有池，甚至连水都没有，这是个封闭的洞穴。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叫剑池，玄武方志没有一册提及到这剑池的渊源，只知道，黄祖之前，这剑池就在这儿，在剑池左侧小路上，用青金石竖着块碑，上头刻着两个字：神庭。
孟长青在洞穴中坐下，提笔慢慢默着玄武道规，脑子却浮现了出了那本书上的术法，他的笔猛地一顿。
过了片刻，他忽然在笔下写了端端正正的三个字。
“李道玄。”
昏暗的洞穴中，这三个字一写出来，孟长青瞬间神志清明。
看着这三个字，仿佛李道玄盯着他似的，他一点不敢想那些邪门东西，还别说，真的比清心咒管用，管用太多了！孟长青心里一阵震动，提笔蘸墨，也不默道规了，开始在纸上写“李道玄”三个字，一遍遍地写，这三个字能浇灭他心中杂念，让他虔诚专注，一心向道。
孟长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写了多久，最后纸都写完了，满地都铺开了，昏暗的洞穴中，就这那盏摇晃灯烛，他捏着支笔坐在那儿，自打碰上那本邪书后，他寝食难安，好久没这么平静过了。
什么念头都没了。
外头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那块刻着“神庭”二字的碑在月光下泛着陶瓷的光泽。
孟长青在写着“李道玄”的纸堆中躺了会儿，忽然一个起身，手肘支着膝盖打量着空旷的洞穴。
孟长青一夜没睡，他把李道玄的名字刻满了整个洞穴，完成的那一刻，他站在那儿，看着一山洞的“李道玄”三个字，感觉自己灵台都刷一下清明了，别说邪念，他觉得自己境界都拔高了几个档次，嘴里吐的都是仙气。
孟长青坐下打量了会儿，神清气爽。然后他猛地又想起那道规还没抄完，一个激灵，忙又爬起来，跑出去拿新的纸和墨。
五百遍实在太多了，寻常弟子抄，少说抄一个月，李道玄原是打算让孟长青好好静静心，却没想到不过七日，孟长青就把那五百遍道规交了上来。
字迹工整，没用道术，确实是一遍遍抄出来的。
李道玄看了那些书一会儿，看向孟长青，孟长青在他注视下，冷汗忽然就下来了，似乎是有些慌，低声道：“师父，没事的话，我先告退了。”
李道玄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蹙眉，低声道：“再抄两千遍。”
孟长青刷一下抬头看他，似乎是震住了，却又猛地低下头去，他跪在了地上，说了一个字，“是。”
师训如山。
孟长青其实有些想问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是最终也只是微微攥了下手，跪在地上什么也没说。
李道玄看着他，少年心性，总是能扳回来的。这年纪知道什么情爱？孟长青退下去后，李道玄抬手喝了口茶，不知道为何，余光却是轻轻扫了眼那叠的整整齐齐的五百遍道规，他喝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敛去了眼底的情绪。
有些诧异吧，又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很难得能让他措手不及，再去看孟长青，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触。
不能打不能骂的，也只能如此了。
孟长青在洞穴中继续抄道规，大约是李道玄今日罚了他，他对着一洞穴的“李道玄”三个字，尤其心神安定，什么都不敢想，就一心一意抄书。
虽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但感觉事态似乎有些严重，为了显示自己认错的态度诚恳，孟长青这回抄了五千遍道规，用了两只手，埋头抄了半个多月，还没抄完。
阿都看着都觉得害怕，“师叔怎么比我爹还凶。”他坐在孟长青对面，山洞中只有他们两人，他对着孟长青道：“我爹罚我抄书，一百遍就是很多了。”片刻后，又道：“要不要我帮你抄一点。”
孟长青笔没停，对着他道：“不用，我还有六百二十八遍，很快了。”
阿都听得头皮发麻，片刻后他安慰孟长青，“我上回在师叔面前帮你说了很多好听的，你放心，不管你干了什么，师叔一定不会赶你下山的！我觉得师叔人还是很好的，他还请我吃点心来着，酥皮的果子糕。”
孟长青抄著书，头没抬，笔却顿了下，忽然笑了下，“那是我给他做的，好吃吗？”
阿都兴奋地点点头，“特别好吃。”
孟长青道：“那等我抄完了，再给你做。”说着他忽然摔笔抖了下手。
阿都道：“你怎么了？”
“手抽筋。”孟长青甩着手，“没事，缓缓就行。”
阿都颇为害怕，“师叔为什么罚你啊？是那个……那个书的事儿吗？”
孟长青摇了下头，“不像。”他看向阿都，“你没说漏吧？”
阿都立刻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孟长青其实不怎么放心，他这师兄实诚归实诚，但说话有些不过脑子，不过他现在抄书抄的头晕眼花，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又去捞笔。
阿都抬头看着满洞穴的“李道玄”三个字，“长青，你为什么写这么多你师父的名字啊？你看着不会害怕吗？”要是他整日待在写满了谢仲春名字的山洞里，他怕是天天做噩梦。
孟长青抄著书，低声道：“害怕？”
阿都满脑子都是一山洞的谢仲春，忽然缩了下脖子打了个哆嗦。
“害怕就对了。”孟长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下，他还是不怎么放心，对着阿都道：“这些日子你不要到山上来找我，等我抄完了，我去你们山上找你，我师父最近心情不好，你能避着着点就避着点，不要扰着他。”
阿都点点头，又对着他道：“对了，上回师叔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岳阳师姐。”
孟长青的笔微微一顿，“怎么问这个？”
阿都道：“不知道。”他忽然凑近了些，小声道，“那你喜欢岳阳师姐吗？”
孟长青道：“我哪敢啊？我还想在师姐的剑下多活两年，下回我师父再问你，你就说没有，说我心里眼里只有他。”孟长青说着又甩了下手，他手指头动不了了。他更用力地甩着手。
阿都惊喜道：“对对对！我就是这么说的！你师父看上去可吃惊了！”
孟长青手抽筋，一掰下去疼的直哆嗦，听了阿都的话也来不及多想，深吸了口气，继续掰手指头。
阿都在一旁看着都疼，眉头都打结了。
阿都走后，孟长青一个人又抄了会儿书，忽然他放下了笔，缓缓捏着手，似乎在想着什么事儿，脸有些微微扭曲，半晌，他低声道：“算了，豁出去了。”那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狠劲儿。
东西没抄完，孟长青起身去了药房，从陶泽那拿了两坛子药酒。
陶泽原本不舍得给他，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多久没睡了？”
孟长青表示一言难尽。最近李道玄想多了，一闭上眼，要么是那本书，要么是梦见李道玄逐他出师门，他也不好说到底哪个更恐怖些。他想着，喝点酒会不会好点。
陶泽听完前因后果后看着孟长青这副怂样，差点没乐翻了，他从柜子上找了瓶药粉递给孟长青，“安神助眠的，你拿回去兑酒喝，我自己配的，可能有点副作用，比如醒来有点头疼什么的，肯定没大事儿！”
孟长青接过了药，“多谢。”
陶泽压低声音道：“没事，说真的，你是这山上唯一一个敢吃我的药的人，这药我以前都拿来喂鸡。”
孟长青：“……”
陶泽拍拍他的肩，“祝你好梦。”
孟长青拿了那药和那酒，回了放鹿天，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犹豫了半天，终究是把药下到了酒里去。
这酒是陶泽亲手酿的，用了桂花和竹叶，清平峰的桂花，清平峰的竹叶，陶泽有个心爱的小师妹住在清平峰，他每年都去那山头两趟，一次采新鲜桂花，一次摘刚绿的竹叶，陶泽暗恋人小姑娘这事儿，是陶泽喝醉后亲口和孟长青说的，孟长青至今都记得，陶泽抓着他的手一边摸一边说，小师妹的手不叫手，那叫柔荑，柔荑知道吗？
也得亏当时陶泽抓的不是小师妹的手，否则估计小姑娘要给恶心哭。
孟长青看着那两坛子酒，酒坛子用红纸贴着一行书，写着陶泽的酸诗，“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酸掉牙了，好像这个年纪的少年都要干两三件傻事，那种日后令人想起来，恨不得自抽耳光的那种傻事。
玄武的传记就从不会这样写，某年某月，这个山头有个少年，爱着那个山头的小姑娘，这么写太贻笑大方，太不正经了。玄武的传记只会写太上忘情，慧剑断情，好像玄武道宗的宗师都是些始乱终弃的王八蛋。这话不是孟长青说的，这话是陶泽说的。
陶泽本人也不算什么好人，这人背地里藏了很多能使修士意乱情迷的药，以备不时之需，这种药又俗称春.药。说真的，陶泽炼这么多，既没地方用，也没胆子用，但是他就喜欢弄这些。
孟长青由此知道，陶泽这个人，本性里是比较禽兽的。
孟长青把安神药下到了酒中，下之前，他鬼使神差地确定了下，陶泽递给他的这包是不是别的乱七八糟的药，确定药没问题后，他才下进去的。
李道玄来到小院中时，孟长青已经喝多了，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酒坛子上揭下来的红纸，脑子已经昏沉了，念着个什么名字。
李道玄没想到自己能看见这一幕，他原本是打算和孟长青好好谈一谈，一推开院子，酒气扑面而来。
他听见孟长青喊的是谁了，听得很清楚。
孟长青喝得有些多，抬头看见李道玄，一懵，估计想的是怎么又梦到了？他打算明天去找陶泽算账
李道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孟长青头晕眼花，按着那酒坛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一口气抢白道：“我知道你要骂什么，我知错了，我没办法了，无论如何，我不会走的！我死也不会走的！”
知道是梦，也没有平时那股瑟缩劲儿，说话自带三分底气，斩钉截铁。李道玄正被那眼神震住，有些发怔，还未有所反应，下一刻孟长青就跪地上就开始拉着他痛哭流涕拼命认错，丝毫没有刚刚那副气壮山河的样子。
李道玄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孟长青，他的衣摆被孟长青紧紧抓住了，孟长青一双眼盯着他，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抓着那红色纸团，也不知道是说些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纸团丢在地上，摊开是句诗。
后来发生的事儿，孟长青没印象了，他只知道，次日中午他醒来时一个人躺在床上，桌子上摊着那张纸团。
他不知道，李道玄在那案前沉默着坐了一夜。
孟长青做了一晚上被逐出师门的噩梦，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睡梦中也不知道是喊了什么，想来也就是些“师父我错了”，“弟子绝不离开玄武”，也没别的花样，大部分应该还是求饶，孟长青思及此擦了把汗，又看向那空荡的屋子一处。
话说，昨晚上，他是不是梦见他师父了？他还吼他来着？孟长青回忆了半天，没回忆起来。
*
李道玄坐在那案前听了一夜。
李道玄本来应该觉得荒诞，可大抵这事儿太荒诞了，他竟是没觉得多少震撼，天快亮时，他起身离开。
另一头，孟长青头疼欲裂。
酒还是不能多喝，平时做噩梦立刻惊醒了，昨天做了一晚上，愣是因为喝了酒昏昏沉沉的，怎么都醒不过来。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爬到床上来的，也没做多想，兴许是喝多了忘记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告诫自己，陶泽不靠谱，陶泽真的不靠谱，信陶泽不如信鸡。
这事儿还是得靠自己。
孟长青起身，没做多想，随手掐了下自己的眉心。

第 28 章
陶泽找上门的时候，孟长青正在后山调理体内的气息, 睁开眼的时候, 正好看见陶泽盘腿在他跟前坐着, 孟长青吓了一跳。
陶泽拂了下袖子，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有办法了。”
孟长青的心情有些复杂，陶泽瞧着确实不大靠谱。
明珠殿中，浩瀚书海。
陶泽摸着下巴围着他转悠，“我这两天查了一大堆古书，什么都没找着，直到我翻到了《他山记》, 上面有两句模糊不清的记载, 据我推测, 《符契》最开始不是邪修至典，而是正经道门的东西！”
孟长青愣了会儿, “你等会儿！等会儿！《他山记》是本食谱啊！”
“多亏是食谱！那时候的人吃东西讲究，看书下酒，才留下那么一两句记载。”陶泽对着孟长青道：“不管这书是啥，总之，它提到了一句，我跟你说，原来《符契》不是一册, 它有上下两册，上册叫干，下册名坤, 你如今这个情况比较棘手，我之前给你出的主意治标不治本，我觉得，你得想办法把另一册找着，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讲什么的，什么来历，我们再对症下药。”
孟长青：“你确定？我现在一册就这样了，再来一册，万一出点事儿怎么办？”
陶泽对孟长青恨铁不成钢，“你怕什么？！有我在啊！”
孟长青：“……”
陶泽凑近了些，“我是个药师，我今日跟你说一句话，世界万物，相生相克，万变有宗，不离其道。只要弄清楚《符契》是个什么东西，一定有相克的办法，你现在这个情况，往最烂了说，你真入魔了，找到两册《符契》，寻到它根本的法门在哪儿，也有挽回的办法！
孟长青看着陶泽的眼睛，半晌才道：“我记得当年我就只看到了一本，没有上下册。”
“找找！仔细找找！上书房，上书殿，上各种地方仔细找找！”陶泽忽然问道，“你当年那册在哪儿找着的？”
“我师父房间。”
“对！去你师父房间好好找找！他既然有上册，下册肯定也在他手上！你把它偷出来！”陶泽挽起袖子，勾了勾手，看了眼孟长青。
孟长青顿了半晌。
陶泽：“哎！你怎么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感觉我瘆得慌。”
陶泽低低骂了一句什么，道：“呵，那你就等着你师父把你逐出师门吧！就算你师父不动手，掌教真人和乾阳真人也会动手的！”
孟长青闻声沉默了半晌。
豁出去了。
陶泽离开后，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孟长青把放鹿天但凡有书的大殿都囫囵地找了一遍，书实在太多了，怕引起李道玄的注意，他偷偷摸摸地找了半个多月，最终，一无所得的他把视线缓缓地、幽幽地投向李道玄的房间。
李道玄很少出门，偶尔去紫来大殿与掌教喝茶，更多的时候就在山上看书。
孟长青耐着性子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李道玄出门，李道玄前脚刚一踏出大门，他忽然冲了出去，“师父！”
李道玄一顿，不知是想到什么，没说话。
孟长青忽然有些紧张，“师父，您出门吗？”
“嗯。”
“师父，您、您什么时候回来？”见李道玄望着他，孟长青心中莫名发虚，结结巴巴道：“师父，您回来我给您做饭。”
李道玄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出声。
孟长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擂鼓似的，他下意识咽了口水，也不敢再问了，低声道：“那师父，您，您早点回来，对了，我我我书抄完了，我放在您书案前面了。”说着他往后退了点，不敢再挡着李道玄的视线。
李道玄一直看着他，终于道：“天冷了，自己多加件衣裳。”
孟长青忙点头，过后，头低得更低了，也不敢再看李道玄。
李道玄走出去一段路，忽然回头看了眼。
被抓个正着的孟长青冷汗瞬间下来了，脸都憋红了，忙又把头低下去，不敢让李道玄看出来自己心虚。
李道玄微微一顿，看着孟长青通红的耳朵，忽然回头继续往前走，没再看孟长青一眼。走出去大概十几步，他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孟长青偷偷打量着他，既没判断出李道玄到底去哪儿，也没刺探出来李道玄什么时候会回来，这种情况下，他决定速战速决，目送着李道玄离开，等李道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他立刻往回走，直接穿堂过院进了李道玄的房间。
屋子里点着熟悉的水沉香，孟长青不自觉有些腿脚发软，却没犹豫，他怕来不及，立刻在屋子里翻找了起来。
孟长青不敢用道术，屋子里如果有修士用过道术，李道玄绝对能一眼看出来，只能靠手小心地翻。孟长青从香炉后面的书架开始找起，动作小心但是迅速，一本本把书拨出来，又一本本推回去。
李道玄的屋子很宽敞，分里外，共四间，孟长青找得满头都是汗，外头天一点点黑下来，他在李道玄卧室翻著书架上的书。
一个下午了，什么都没找见，就在孟长青去翻最后一架书的时候，忽然发现书架上有个什么东西，他还没来得及看，熟悉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孟长青瞳孔猛缩，差点吓得没魂了。
李道玄，回来了！
孟长青第一反应是往外跑，又刷一下停了脚步，这不是正面撞上了吗？他又想从窗户走，结果窗户上有锁，他刚想用道术，忽然想起来不能用，等他去推另一扇窗户的时候，李道玄几乎就在门外了，下一刻就要推门进来了，来不及走的孟长青在电光火石间，视线从房梁游走到床，他翻身跃上了房梁，立刻发现不合适，这地方没法躲人！
在李道玄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从房梁上跃下，猫着腰滚到了离床底下。
这可能是孟长青此生动作最行云流水的一个动作，迅速，干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掀起来，堪称巅峰。
他捂着嘴屏着呼吸窝在了床底下，汗把后背都浸透了，连头发丝都不敢动一下，满脑子都是，“别开灵识！别开灵识！”他记得李道玄有开灵识的习惯，这种心情大约就是死里求生。
过了一会儿，他惊诧地发现，李道玄今日还真的没开灵识。
听着动静，孟长青一动不动。
此时已经入夜，李道玄去点了新的香，又走到书架旁，把那两盏灯点了起来，屋子亮了些，水沉香的味道更重了，一团团升起来。
孟长青已经没退路了，万幸李道玄没开灵识，他现在只求李道玄早点睡，等李道玄睡过去了，他再爬出来往外跑。刚刚太心虚，脑子一抽就躲床底下了，如今进退不是。
李道玄在桌案前坐了一会儿，孟长青在床底下等得满头大汗，终于，他听见脚步声响起来，李道玄将外套脱了，放在了床头。孟长青瞧见昏暗中落下一道月白色衣摆，他趴在地上没敢发出任何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没了声音，那灯却还在点着，孟长青没法判断李道玄是不是睡过去了，因为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李道玄也不是阿都，睡觉又没磨牙声，他根本没法确定，为确保万一，他多趴了一个时辰。
终于，等到夜都深了，他试着往外挪，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趴太久趴晕了，他爬出去的那一瞬间，控制不住地回头往床上看了眼，下一刻，他看见了个东西，浑身一激灵，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的玉佩！他的玉佩在李道玄的床上！从房梁上翻下来的时候，掉出去了！李道玄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竟是没发现。
孟长青的冷汗已经飙出来了！这块玉是长白宗一位师兄送给他的，明天早上李道玄醒过来，看见玉佩在自己床上......孟长青想都不敢继续想，凑在半开的窗户上半晌，又颤抖着摸回去了。
他觉得自己在找死。
玉佩落在床帐上，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悬在帐子内侧，孟长青小心地凑过去，冒着大不韪，凑在床上，伸出手去够。
李道玄其实醒着，他进屋的那一瞬间，就闻到了孟长青从学堂沾到身上的檀香味道，所以他才没开灵识，他根本就没睡，他不知道孟长青想干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跟孟长青说，就当做没察觉，在孟长青从床底下钻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孟长青要走了，结果孟长青折了回来，爬上了他的床。
在孟长青倾身伏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他终于睁开了眼，周身灵力直接把伏在他身上的孟长青震了出去。
“孟长青。”
孟长青都已经够着那玉佩了，眼见着都捞手里了，忽然被震了出去，下意识去扒那床沿，一个没稳住直接摔了下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听见那三个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惊呆了。手中一松，直接摔在了李道玄身上。
李道玄起身坐了起来，一把将摔在他身上的孟长青拎起来，“你做什么？！”
孟长青觉得这是他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一幕，令他多年后，恢复记忆以来，每每想起来还是会冒一身冷汗。他为了稳住重心，摔下去的瞬间下意识抓住了李道玄的手，也不知道松开，“师、师父，您，您醒了？”
那声音微微发着抖，像是收到了极度的惊吓，连声调都和平常不一样。
李道玄看着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心头莫名狠狠一跳，他根本没想到孟长青胆子如此之大，“松开！”
孟长青已经做不出反应了，他脑子里想松开，结果抓得更紧了，手已经僵住了，完全不受控制，“师、师父你别生气，我，我错了，我错了。”他想抓着玉佩赶紧下床，结果腿一软反而往前扑了些，李道玄刷一下往后退，没避开，孟长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肩上，脸贴上了李道玄脖颈，一阵温热，李道玄浑身都僵住了。
孟长青愣了下，都快给自己蠢哭了，脱口求饶，“师父你别打我！”他特别怕李道玄挥手一道剑气把他拍出去，“我错了！师父我错了！”
李道玄僵在那儿，看着孟长青从自己身上慢慢爬下去，退到床沿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咚一声响，下一刻立刻连滚带爬地跪好，喊了声“师父”。
李道玄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手不自觉地颤了下，半晌才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孟长青听见这一句的瞬间，简直汗如雨下，僵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从来没见过李道玄这种眼神，抬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从慌乱中瞬间惊醒，“师父您别动气，我知道错了！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您千万别动气！”他莫名就感觉到，李道玄这回是真的动怒了，一下子连扯谎搪塞都不敢，更别提求饶，“师父。”
李道玄看了他很久，终于低声道：“出去！”
孟长青不敢动，“师父，我知道错了，师父……”
“出去！”李道玄打断了他的话。
孟长青跪在地上，一瞬间连说话都不敢，退出去时，他脸色刷白，一双眼自始至终都看着李道玄。
李道玄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半晌才皱了下眉，莫名的，又想起孟长青刚刚摔在他身上的场景，有点惊慌无措，有点懵懂，李道玄忽然别开了视线。
荒唐！
李道玄没想到，孟长青没走，在他屋子面前跪了一宿。
在孟长青的记忆中，李道玄从没如此失态，李道玄性子极好，从不斥责小辈。
李道玄出门时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孟长青，孟长青猛地低下头去，跪在地上没敢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道玄终于道：“你下山吧。”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孟长青甚至都没听懂，或者说，他不敢相信，猛地抬头看李道玄，“师父！”
李道玄似乎是深思熟虑过了，这一夜很漫长。他脸色很平静地站在原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孟长青，“你走吧。”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不易察觉的停顿。
孟长青愣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抓李道玄的衣摆，却又被李道玄的目光震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终于，他低声道：“师父，我不会走的。”他抬头看着李道玄，李道玄倒是微微一顿，他低声道：“我知道错了，师父。”
李道玄没有说话。
孟长青低声道：“我不会走的，师父。”他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师父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彼时满山银杏灿烂金黄，风一阵阵拂过山岗，李道玄站在那儿，望着跪在他跟前的孟长青，孟长青似乎是真的慌了，低声求了他很久，一直抓着他的衣摆不肯放开，好像抓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孟长青忽然松开了李道玄的衣摆，竟是一下子抓住了李道玄的手，“师父！”
李道玄没想到他敢这么做，立刻想抽回手，却被孟长青死死地抓住了，李道玄下意识看向他，“你！”
孟长青抢白道：“师父！我错了！”可能是被逼急了，声音有些急切，手中的力道也一瞬间加大。
李道玄忽然没了声音，看着孟长青发红的眼，一瞬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任由孟长青死死抓着他的手。
紫来大殿。
南乡子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道玄，他发现李道玄喝茶的手有些抖，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看了眼，确实是有些抖，不仔细看还有些看不出来。
李道玄放下了杯子，好像才终于从混乱中恢复了一些镇定。
南乡子记起昨天李道玄到他这儿做客，就坐在今天坐的那地方，一整天都没说话，说是走神又不像，问他什么也不说，也不知是怎么了。终于，他挥了下拂尘，亲手给李道玄续了杯茶。
“怎么了？”
李道玄看向他，许久才道：“我遇上了一件很荒唐的事。”顿了下，“以前没遇到过。”
“什么事？”南乡子余光瞥见李道玄的手，似乎还在抖，他微微有些错愕，却没有显露出来。堂堂一个道门金仙，怎么吓成这样？
李道玄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很荒唐的一件事。”
确实荒唐。
南乡子得道已久，少年时热衷于四处打听，活得久了却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生老病死爱憎怨恨见得多了，少年人那一点心性早磨没了，此时此刻，他望着李道玄，心底久违地冒上一点好奇。
李道玄却没再说话。
茶杯中嫩青色的茶叶缓缓舒卷着，像是那一年南乡子与小师妹并肩坐在树枝上，小师妹剑上那一抹剑穗的绿。

第 29 章
南乡子什么都没问出来，李道玄在这儿喝了他两盏茶, 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话, 再问他, 就没声了。
李道玄走后，南乡子一个人坐在殿前思索，小道童忽然蹬蹬蹬跑进屋，瞪着双大眼睛，拿着本道书要向他请教，南乡子便没有来得及细思下去。
李道玄回到放鹿天，微微一愣。
孟长青竟然还跪在那儿, 额前碎发随风而动, 一动没动, 手指都僵白了。
听见脚步声，孟长青微微抬起头, 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像是回过神似的看向李道玄，低低说了一句，“师父。”
李道玄没想到他还跪着，一时无话。
孟长青本就浑身冰冷，没听见李道玄说话，以为他是不打算宽恕自己, 怔了下，缓缓攥紧了手。他一直跪在这儿，一直在反思, 却始终没想明白李道玄这次为何如此震怒，他直觉李道玄并不知道《符契》的事，除此之外，他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自己昨夜冲撞了李道玄，所以李道玄想把他逐出师门。
但是，不至于啊。
孟长青不敢辩解，但他真心觉得自己罪不至此，十多年师徒情分，说断就断了？就因为他昨晚潜入李道玄的房间？他觉得李道玄不是这样无情的人，跪在这儿的时候，他心里一直安慰自己，白天李道玄还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只要自己诚恳地认个错，服个软，哪怕是声泪俱下地下跪求饶，只要能求得李道玄心软都行，李道玄气一消，总不至于真的把自己撵出去。
孟长青于是一直跪着，没挪过一寸，瞧见李道玄回来，浑身抖了下，没听见李道玄的声音，以为他还在气头上，头更是低了下去，“师父，弟子知错了，您别动怒，弟子发誓，今后再也不敢了。”
李道玄没说话，看着低下头去的孟长青。
孟长青忽然抬头看他，“师父，我求您，您别赶我走，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说到这儿的时候，孟长青自己忽然哽了下，倒也不是什么委屈，就是觉得心中震动，“师父，您别赶我走，我……”他原本打定主意一定要求得李道玄心软，什么招都要用上，可事到临头，却什么都忘记了，连话都说不下去，忽然道：“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会如此了。”
他以头叩地。
李道玄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过了许久，终于低声道：“别哭了。”
孟长青本来只是忍着情绪，听见李道玄说这一句，眼眶忽然就红了，倒也没掉眼泪。过了一阵子，他伸出手去，又紧紧抓住了李道玄的手，一抓住就不放了。
李道玄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他甚至说不清楚，孟长青红着眼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他忽如其来的心悸是怎么回事，心好像一下子软了，也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任由孟长青抓着他的手。
那一刻，他莫名就记起许多年前，幼年的孟长青抓着他的手，一步步走过玄武步天峰两千台阶。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孟长青。
过了许久，他终于道：“起来吧。”
一枚长方的漆黑剑匣摆在了桌案上，一声清响。那剑匣玄铁所铸，通体漆黑，并无雕饰，寻常金铁在阳光照射下总会闪着光亮，可这枚剑匣身上却一点光都没有，横陈在殿前桌案上，像是块深潭中的黑石。
李道玄伸手拨开剑匣，下一刻，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上古的剑谱《行简》有言：秋刀熔金，白露为霜。
剑匣中摆着一柄仙剑，剑上系着一枚雪色的剑穗，修长剑身上，铁画银钩“白露”二字，夺尽光华。
孟长青从没见过李道玄的剑，但是他在书里常常看见一句话，天生剑修李道玄，黄祖其后第一人。他知道李道玄其实是个道门剑修，有一把佩剑，名叫白露，出鞘时霜寒西岭千秋雪。
孟长青呆愣愣地看着剑匣中那把白露剑，不知道李道玄要干什么，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等着李道玄说话。
李道玄对着他道：“试着抽出这把剑。”
“啊？”孟长青有些错愕，半晌才在李道玄的注视下，咽了口口水，伸手握住了剑，他的手几乎都是抖的，握住的那一瞬间，一股寒意直刺手心，他疼得直接松开了，剑脱手而出，重新落回剑匣，哐一声响。
孟长青不知道李道玄什么意思，他根本连握都握不住这把剑，一时吓得只知道看着李道玄。
李道玄抬手合上了剑匣，“拿去试试吧，若是不成，今后绝了心思。”他望了眼孟长青，“你好自为之。”
孟长青的心狠狠一抖，想都来不及想，一把捞过剑匣，“我可以的！”他望着李道玄，“师父我可以的！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抽出来的！”
李道玄望着他的眼神较平时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
孟长青没看懂，但是他明白李道玄的意思，只要抽出这把剑就可以了？他确定了下，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虽然他不明白李道玄为什么忽然拿出自己的佩剑让他抽出来，但是李道玄既然做了，一定有其深意。
孟长青想到李道玄刚刚还想撵自己下山，心中不想让李道玄失望，忽然斩钉截铁道：“师父，我可以的。”
李道玄忽然一顿，许久才道：“下去吧。”
孟长青抱着剑匣，明白李道玄终于不打算赶自己走了，心头也一松，下意识把剑匣抱紧了些，轻声道：“师父，那、那我先下去了。”
李道玄目送着孟长青离开，孟长青退出去前，忽然抬头偷偷望了眼他，随即立刻低下头去，忙出去了，还被门槛绊了下，一个踉跄。李道玄立在殿中，望着那个逃窜的身影，一时竟是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他没料到孟长青会如此坚持。
这个年纪的少年身上总是有一种令人惊诧的决心，仿佛这天下终究是他们的，什么都是他们的，最终，也的确什么都是他们的。
孟长青不知道，很多年前，李道玄少年时，只身入剑阁，从两万把剑中取出仙剑，彼时他的师父望着他抽出来的那把剑，愣了片刻，乐了，告诉他，“行走天下，若是遇到顺眼的姑娘，就把剑送给她，试试她能不能抽出来，若是她能够抽出来……”
师兄弟听见了都在笑，少年李道玄一头雾水，少年南乡子搭上了少年李道玄的肩，压低声音道：“师弟，你喜欢的姑娘，手劲一定很大。”
玄武二十四剑，持白露的，多痴情种。
回屋的孟长青很慌，他刚刚把话放出去，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一定抽得出剑，然后他在院子里用力拔了一夜，就差没连脚都用上了，白露剑纹丝不动。他两只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甩着手坐在树下气喘吁吁，一双眼盯着那把大大咧咧地躺在那儿的白色仙剑，一脸不可置信。
这剑真的能抽出来吗？
这剑不是假的吧？！
他抬手擦了把头上的汗，缓了一阵子，猛地又伸出手去试，头上青筋都绽出来了，憋了半晌，他猛地没了力气，那剑摔在石板上，清脆一声响，他一愣，赶紧又把剑拾起来，小心地那袖子擦去上面的灰。这可是李道玄的东西。
休息了一阵子，孟长青搓了下手，起身一把捞过那剑，又哼哧着拔了两个多时辰，天都亮了，孟长青逼急了就差上牙咬了，那剑依旧一点开合的动静都没有。
在院子里一脚踩着树借力一手拔剑的孟长青猛地松了劲儿，他真的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行！你行！”他看着白露剑，一把将剑扣入剑匣，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盯着那剑匣。
没过一会儿，他的脸开始微微扭曲。
他还就不信了！
孟长青捞着剑起身。
药室中，陶泽握着那剑半晌，手指骨节发出咔嚓声，忽然，他猛地松了口气，把剑扔回给了孟长青，“这什么玩意儿？这也能叫剑啊？”说着话，他迅速甩着被冻伤的手。
孟长青一把接过白露剑，“你别胡说！这是我师父的剑，玄武二十四剑之一。”
阿都立刻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不要胡说！”又对着孟长青炫耀道，“我爹也有，叫清明，特别厉害的，我爹说以后传给我！”
陶泽“啧啧”两声，看向孟长青，“你师父真让你拔这剑啊？为什么啊？”说着他看了眼已经冻得发紫的手心，嘴角一抽，“我看你师父是想弄死你啊？”
“你别胡说，”孟长青看了眼陶泽，“我昨天到他屋子里找书，被抓到了，我师父直接说让我下山，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一头冷汗。”
陶泽又“啧”了一声，“那也是你蠢！不知道跑啊？”
孟长青：“……”
陶泽低咳了两声，“行了行了，这剑怎么回事，他让你拔？”
“嗯。”孟长青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可能是想试试我的修为？”
“没事试你修为干什么？你修为不就那样吗？”陶泽盯了那剑半晌，深吸一口气，“来，再给我试试！老子不信了！”说着话，他用力搓了下手。
孟长青把剑递过去，半炷香后，陶泽擦了把头上的汗，喘着气，“这剑，是真的吗？这剑不是假的吧？”
孟长青从他面前捞过剑，“我试过了，我根本拔不开。”
陶泽看了眼孟长青，忽然嗤笑了一声，“你们这群人呢，脑子就是不够灵！一遇到事儿，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我的！”他指着那剑，“不就是把剑嘛？又没禁制什么的，放了这么多年，说不定都锈住了！我估计你师父都不一定抽得出来！”
孟长青望着他，嘴角终于抽了下，“你想干什么？”他忽然抓紧了剑，“你别乱来！”
放鹿天。
李道玄坐在殿中，看着案上那卷孟长青抄完后整整齐齐叠在他案前的玄武道规，用了点道术，抄了五千遍，看上去却只有薄薄一张纸。他拾起来看了眼，端正清秀的字，无功无过，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和孟长青这个人一样。
孟长青幼年失去了父母，也没有什么朋友，好不容易待在了玄武，养出了一点稍微放肆点的性子，骨子里却还是很守规矩，说到底，是个挺有分寸的孩子，别人的滴水之恩，恨不得涌泉相报，被人欺负了，也总是抱着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不会与人太过计较。
如今还算好多了，刚来玄武那一阵子，孟长青不敢跟人说话，每天都待在放鹿天洗衣服，晒衣服，收衣服，叠衣服……乐此不疲。
李道玄望着那一行行道规，心中莫名就开始想这些年的事儿，其实，两人说是师徒，他对孟长青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并不清楚，在他看来，好像一转眼间，当年抓着个馒头的小孩就长大了，偶尔撞见孟长青临考试前在银杏林中一边抱佛脚一边背书，一眼望去，少年眉清目秀。往前有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清晰了些。
谢仲春不是这么说的，他来告状，说孟长青胆小怕事，一遇事儿便支吾说不出话来，只管往人身后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下的穷酸读书郎，读了两页书便自以为见过世面的那种！
等李道玄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想了有一阵子，外头天都黑了。
山道上，一个总角道童正抱着拂尘往山上走，上了放鹿天，他又去了大殿，抬起小手敲了下门，“孟长青？孟长青！你在吗？！你别躲着！你出来！孟长青你出来！”
大殿中，李道玄看着面前的小道童，听着他憋屈地小声说着话。
原来，这小道童是道学教书的齐先生的徒弟。前些日子，孟长青要抄道规，五千遍道规要多少墨啊！放鹿天上的墨不够，他便去道学的齐先生那儿借，一借再借，借了又借，还要继续借，给齐先生激动的啊！最后一次去借，齐先生喝了点酒，以为他要奋发图强，当即大喜，就差没热泪盈眶了，给了他一堆上好的停溪墨，又摸着他的肩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我在玄武教了两百多年书，从没见过你这么好学的徒生！”
结果孟长青借了一大堆墨，就抄了五千多遍道规，齐先生听完后，气得不行，骂了一整天的“死读书！”、“呆头鹅！”，“驴脑子！”又想起自己那堆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停溪墨，气得都没声了，绿着眼睛要孟长青把剩下的墨赶紧还回来！
孟长青当时说“好好好”，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到现在都没还，齐先生今晚喝了点酒，又想起这事儿，气得把六岁的道童撵出门，要他去找孟长青把墨还回来。
于是年仅六岁，刚刚换牙，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道童就提着盏灯走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来找孟长青要墨。他觉得自己就跟山下那放牛娃似的，可惨了！
小道童交代完原委后，颇为委屈，他也有些怕李道玄，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敢上放鹿天，但是喝醉酒的齐先生着实恐怖，他不敢不来，偷偷阴着告了孟长青一状，他给李道玄行了一礼，没再说话。
李道玄听完原委，对着他道：“先把剩下的墨拿回去，余下的事，我去和齐先生说。”
小道童忙说“是”，一点也不敢造次。
李道玄去了趟孟长青读书的书斋，没看见有墨，略一思索，捏了个诀。
最后两人站在了后山剑池前，小道童看着乌漆抹黑的山洞，心头暗骂孟长青这人心眼坏！把墨藏得这么深，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就是要昧齐先生的墨！那停溪墨是停溪所产，如今制墨的手艺早就失传了，一小块墨放到山下去卖，价值连城呢！小道童想着，抬腿便大步走过那刻着“神庭”二字的金碑，提着灯进去了。
下一刻，小道童就愣住了。
站在洞穴中，他看着刻得铺天盖地的名字，还有地上那撒了一地的纸，愣了。小道童虽年纪小，却极为聪慧，自幼跟在齐先生身边，认识的字不多，但是这山洞里的刻得到处都是的三个字他是认识的。
他拾起地上的一张纸，纸上也全是那三个字，他有些傻眼，这孟长青不要脸了！敢写自己师尊的名讳！齐先生重礼，要是让齐先生知道，要骂他狗血淋头！他忽然一喜，想要赶紧告状，谁让孟长青让他爬了两个多时辰的山！想着他兴奋地把纸举起来，回过头对着李道玄大声地喊：“真人！孟长青写你的名字呢！他居心不良！他冥顽不灵！”小道童用自己能想到的词汇告状，悲愤道：“他……他对您不敬，有非分之想！”
忽然，用错了词却不自知的小道童顿住了，他还举着那张纸，抬头正好看见李道玄的神色。
李道玄似乎是愣住了，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山洞中的景象，说不上是个什么神情。小道童从未见过这样的李道玄，一时哑然没敢发出声音。
满洞穴的名字与铺陈了一地的宣纸，微弱的烛光中，那三个字扑面而来，可以想见少年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亲手把这些东西写上去的。
药室中。
孟长青死死抱着白露剑对着已经彻底疯了的陶泽道：“你、你别乱来了！”
陶泽和上午那副浪荡样子全然不一样，现在的他蓬头垢面，脸上还有抹灰，表情颇为狰狞，“我他娘的还不信了！”他翻着手中的《开物》，一双猩红的眼盯着孟长青手中的那把剑，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来。
在这一整天中，陶泽用上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包括用阵法破，借锤子敲，用刀片凿，用油涂抹，倒入药水去锈……各种奇怪办法只要是能想到的都试过了，乃至于放入冰水中，借由物受凉而缩小的原理把剑拔出来这种偏门法子都试了。
白露剑光洁赛雪，纹丝不动。
陶泽先疯了。
忽然，他扔掉了手中的书，抬头看向孟长青，“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一定有用！”
阿都和孟长青现在都有些怕他，孟长青问他，“什么办法？”
陶泽抹了把脸上的灰，低低吐出四个的字，“回炉重铸。”一抬头，眼中全是狠厉。
孟长青闻声直接睁大了眼，“你敢！这可是玄武二十四剑之一！回回回炉重铸？你疯了你？”孟长青被他惊得都有些结巴。
陶泽把手中的书一扔，从架上抽出另一本书，“你别怕啊！我跟你说，我跟着隔壁山头的铸剑师学过两个月的铸剑！正好我这儿有炼丹炉，现成的锤子也在！我们开炉铸剑，把这剑铸一遍！老子看它开不开！”
孟长青猛地抱着剑往后退，“陶、陶泽，我想过了，我还是回去自己试试！你这个办法特别好！真的！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先回去试试，要是没用我我我一定回来找你！”
“你不相信我吗？”陶泽已经在鼓捣炼丹炉了，“别怕！我真的会铸剑！”
“我相信你啊！我真的，我就是觉得我……这样，我再回去试试！我自己试试！好吧？”孟长青抱着那剑一步步往后退。
陶泽忽然喝道：“不许走！老子还不信弄不开它！老子今天一定要弄开这玩意儿！孟长青你站住！”
一旁看戏的阿都手里的瓜子都吓掉了。
孟长青拔腿就跑。
陶泽冲了上去，“你跑什么啊？我在帮你啊！孟长青！”
“不不不不，我自己试试，我自己再试试！我觉得你这个办法……”孟长青被陶泽抓个正着，也没地方躲，慌忙解释，说着话他给陶泽示意自己真的还要再试试，手扶上剑柄，“我觉得我可以的！我真的，陶泽我可以抽出来的，我真的……”
下一刻，一声极响的清鸣，白露剑骤然被抽出鞘，光芒盛放在手心，有如一泓月光倾泄而出。
围在玄武山脉外的云海忽然一齐奔向药室山顶。
天光从来处倾泻而下。
一剑霜寒十四州。
玄武六百里山脉，海上三千二百座仙山，扑簌着落满了银霜。
一切都静了。
目瞪口呆的陶泽看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孟长青，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响起一道极轻、极小心的声。
“老子就说，这剑能弄开！”

第 30 章
大殿中，抽出白露剑的孟长青与陶泽面面相觑了很久, 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终于, 他咽了下口水。
天地间风云涌动，异象浩荡，经久不绝。
远处山顶，紫来大殿中的南乡子抬头看向窗外，他养的那群白鹤受了惊，从山顶腾飞而起，如炸地白虹, 冲向天穹。
屋檐下, 打着瞌睡的小道童忽然从美梦中惊醒, 手中的灯摔了出去，啪一声响, 他以为是自己偷懒被抓到了，忙连滚带爬站起来，晕乎乎地望去，只见青山无数重，天下一檐霜。
南乡子微微一挑眉，然后扭过头，看向坐在对面喝茶的谢仲春。
谢仲春略有疑惑, 盯着那道从药室山顶荡开的剑气，那明显不是李道玄，李道玄不会控不住白露剑气, 他皱了下眉，“这怎么了？”
南乡子喝了口茶，悠悠道了两个字，“不知。”
谢仲春：“……”第九十二代玄武掌教真人不爱管事，是个活菩萨，有两样不知，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操碎了闲心的谢仲春深吸了口气，平静地喝了口茶。
南乡子看着他，道：“不如你明日去问问？”
谢仲春面无表情，“不去！”
说完，一剑出鞘，清明剑气刹那间席卷玄武，动荡的天地顿时平静下来。谢仲春随手搁了杯子，摔在案上啪一声响，半晌才道：“他就惯着吧！迟早给他惯出毛病来！”若非李道玄，能拿到白露剑的，怕也只有他那徒弟了。
药室山顶，握着剑的孟长青一动不敢动，眼见着那异象渐渐消失，他终于缓缓吐出口气，“好、好了？”
陶泽看了眼不再动荡的房屋大梁，缓缓咽了下口水，“好、好了吧。这剑，脾气挺大，啊哈？”他看向孟长青。
孟长青满头都是冷汗，“别说风凉话了。”
陶泽缓缓匀了气息，对着握着剑的孟长青竖了下大拇指，“你可以的！”他扯了下嘴角，咧出个笑，“厉害！”
孟长青抬手，刷一下归剑入鞘，忽然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
孟长青缓了会儿，低低道：“腿有点软。”
陶泽、阿都：“……”
放鹿天。
李道玄看着那满山遍野的银霜，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摊开手，手心是那张小道童捡起来告状的纸，上面写满了“李道玄”三个字，风一过，那纸条扑簌的抖着，在手心发出低弱的窸窣声响，他缓缓攥紧了。
孟长青连夜就赶回来了，忙着要证明给李道玄看，自己抽出了剑，他一下子冲进屋，“师父！”他猛地扒住了门框。
屋子有些暗，他满头都是汗，随即反应过来这么晚，李道玄不会是睡了吧？他忙又退出去两步，喘着气，低声朝里面喊道：“师父您休息了吗？我把剑抽出来了。”
李道玄没睡，轻轻敲了下桌案，“进来。”
孟长青一确定李道玄没休息，忙一下冲了进去，进门时又被那门槛绊了下，最近是真的点背！他心中暗想着，在李道玄面前站定，抬手行了一礼，“师父！”说着话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连剑都没御，这白露剑威压太重，什么剑都飞不起来，他跑了两个多时辰回来的。
屋子里光线昏暗，孟长青前两天刚被李道玄训斥，也不敢看他的神色，只低声道：“师父，我把剑抽出来了。”
李道玄没说话，他只是望着孟长青，昏昏沉沉的夜，少年背着漆黑的剑匣，风尘仆仆，双眼闪烁，行礼的双手叠的严丝合缝。
孟长青没听见李道玄的声音，以为他不信，深吸了口气，解下了负着的剑匣，打开了，他望着里面的那把剑，心中祈祷千万别出幺蛾子。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手抓住了那把剑，寒意从掌心一瞬间灌入体内。
他握住了剑鞘，屏着呼吸，缓缓地，用力地，一寸寸抽出了那柄剑谱《行简》所称“秋刀熔金”的长剑。
李道玄静静地望着他抽出那把剑。
刷一声清响，孟长青终于猛地一下子抽出了那柄剑，一瞬间像是月光倾斜而出，寸寸似雪，忽然孟长青忙慌张地抬头看，这次却没有什么奇怪的异象，他心头一松，惊喜过后，立刻看向李道玄，“师父！”
李道玄一直在望着他，终于才点了下头，到最后，他也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雪色的剑穗扫了下孟长青的手腕，一阵柔软，他把剑收入鞘中，小心地放回剑匣中，毕恭毕敬，“师父，剑归还给您。”
李道玄望了他许久，低声道：“送你吧。”
孟长青听到这一句话，猛地抬头看李道玄，吓得都有些愣住了，“送、送我？”他根本没想到李道玄会把白露剑剑送给他，他哪里敢收，话都不会说了，“师父？这剑可是您的……首剑。”
李道玄低声道：“拿着吧。”
话音刚落，剑匣退回孟长青的手中，沉甸甸的一块铁，孟长青差点没接住。李道玄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蠢笨样子，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露出个很少见的笑，很轻，若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孟长青更惊恐了，受宠若惊地抱着那剑匣，大气都不敢出。
半个时辰后，抱着剑匣回到自己房间的孟长青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李道玄把白露剑送了他？他坐在地上，望着被他供在案上的剑匣，连伸手去摸都不敢，这事儿太震撼了，震撼得他到现在都反应不过来。
他高兴吗？他都快高兴疯了！这可是玄武二十四剑，是他师父李道玄的佩剑，这把剑，几千年来在多少修士手中风光无匹。他当然高兴，他高兴得都有些懵。
李道玄是个剑修，一生只用过一把剑，这不仅仅李道玄的首剑，这是李道玄唯一的一把剑，孟长青猜都不用猜，这把剑意义有多少非凡。
在道门中，首剑是许多剑修视如性命的东西，大道之行，始于足下，始于握剑。玄武更是了，玄武重道本，黄祖首剑至今还悬在洞明大殿享千年供奉香火，在玄武弟子眼中，那把剑便是黄祖留在人间的精魂，是道本的象征。逢年过节，散落在四海的玄武门生还要上玄武祭拜。
总之，玄武修士，视首剑为重中之重。
孟长青坐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那枚剑匣，终于，他鼓起胆子去揭开了那剑匣，铮一声清响，剑匣大开，那把名扬天下几千年的仙剑陈在那儿，有如一泓月光，千年的传说与岁月缓缓淌过。
孟长青根本不敢相信这剑已经是自己的了，伸出去的手顿在空中许久，他攥紧了拳，收回手继续看着那把剑。
大约是李道玄平日里一直说话不多，这么些年下来，他一直觉得李道玄对自己并没有什么要求，如今他才知道，李道玄原来竟是对自己寄予如此的厚望。
玄武二十四剑，从黄祖立宗以来，哪一个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人物，翻出玄武卷宗，全是这群人的流芳传说。
孟长青头脑有些发热，他深深吸一口气，望着桌案上的那把剑，发了小半夜的呆，一动不动。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了，只是望着那柄仙剑，都觉得心中激荡。
另一头。
李道玄坐在堂前，手边茶水已经凉了，轻烟团团从香炉中吐出来，掩去了他的神情。
他坐了许久，香炉都熄了下去。
一道白月照山岗。
剑在孟长青手中出鞘时的那一声清啸，似乎仍在屋中回响。
*
次日，李道玄去了趟紫来大殿，南乡子看见他，示意道童去沏茶。
他虽然不说，心里却有些诧异，李道玄最近往他这儿走的是有些勤，李道玄喜静，平日里想要喊他出门，那得撞上什么百年一逢的大宴，或是几十年一逢的祭典，用现如今流行的小辈的话来说，李道玄爱缩着。
见李道玄坐下，南乡子挥去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了？”他接过道童手中的茶壶，亲自给李道玄沏了杯茶。
昨晚那动静挺大的，南乡子正斟酌着要不要问。
李道玄反而先问了他一句，“天枢镜在你这儿？”
南乡子先是一顿，仔细想了大半天，才想到天枢镜是什么东西，“在呢，你要用？”他诧异地看向李道玄，那可不是什么正道东西。
“想借用两日。”
南乡子看着自家师弟的坦荡目光，愣是没好意思拒绝。让小道童去找了一阵子，竟是找着了，把镜子借出去后，目送着李道玄离开，他才终于后知后觉，这好像，不大合适吧？
那天枢镜原是邪修的法器，不知是什么用邪门路子炼出来的，后来邪修死于玄武修士之手，那镜子便入了玄武伏虎阁，一直被镇压到今日，是个挺小的玩意，少年时，他偷摸着拿出来把玩过一段时日，没什么意思又甩手扔回去了，李道玄估计是看见了。
这么多年过去，南乡子几乎记不清那镜子干什么用的了，李道玄走后他又想了一阵子，终于记起来一点，那邪修生前修得是阴阳邪道，往那法器中注入灵力，貌似能测姻缘什么的，南乡子立刻觉得不可能，怀疑自己记错了，又想了一阵子，越想越记不起来。
他摇了下头，喝了口茶，一抬头却看见那小道童忧心忡忡的眼神。
小道童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道：“师祖，那镜子是邪修的东西，我们道门中人怎么可以用呢？师叔祖他真的要用那镜子吗？”
南乡子望着他，“那是你没见过你师叔祖年轻时……”他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摇头笑了下。这群小辈当然不知道，他们这一代弟子，除了谢仲春，一直被他们的师长们称为玄武千年不出的一窝祸害，不知道上养出来的野胆，什么出格的事儿都干过，曾在酒楼中和邪修对酒当歌，那副不可一世的狂样也算是曾经的传说了，偏偏这一批弟子的天资一个比一个恐怖，尤其是李道玄，他们那时候，师兄弟出去鬼混一定会拉上李道玄，因为有李道玄在，师长不舍得骂。
不怪师长们偏心，李道玄的悟性确实是高，不服不行，就连邪门歪道也玩得比其他师兄弟厉害，甚至压过了许多的一流邪修，现在去他屋子里好好翻翻，说不定还能翻出几本邪典出来。李道玄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人比较木吧，那时候师兄弟背地里都喊他“木头”，但就算是根木头，那也是块能打的木头，一般人没事不去招他，李道玄没人指点，师长们又纵着，现在还是有点木。
其实以前南乡子背地喊他“呆头鹅”来着，南乡子想了一阵子，忽然笑了下。
小道童皱巴着脸，“可若是乾阳真人知道了，那可怎么办？”
南乡子想起死板的谢仲春，微微一僵，扭过头对着他道：“这事儿别告诉他。”
他们那帮师兄弟里面，谢仲春大概就是相当于师长们的眼线吧，南乡子对着小道童微微一笑，“他又不会问你。”
小道童看着笑得有几分莫测的南乡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有些愁。
南乡子但笑不语，摸摸他的发髻。
玄武第九十二代掌教，论修为不如师弟李道玄，论手段不如师兄谢仲春，哪哪都平平，少年轻狂时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全都干了个遍，和女鬼把酒言欢，和邪修称兄道弟，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得了三两风流名声，曾许人间公子第一流，年纪大了恨不得懒成一尊泥菩萨，就指望翻着男欢女爱的话本子偷闲混日子，就这样个不着调的人，最后被点为玄武第九十二代掌教真人。
大约是他抽出的那把剑？
南乡子的佩剑叫立春，玄武二十四剑之首。
立春，指掌一开，天下迎春。
放鹿天。
李道玄坐在殿中，看着那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这种镜子是邪修所炼，人间有许多，但唯有这面镜子被收入了玄武伏虎阁，确实有其妙处。从另一方面来说，姻缘这种东西，和命数一样，测多了，容易改动，这世上但凡算命，都只是算一种可能，代表今后可能会如此，绝不可能拍板定案。许多人算出来大富大贵，可潦倒一生也并非不可能，再灵的法器，也只是算的准了些，不可能说绝对。
命，这种东西是算不准的，正是因为如此，李道玄少年读书时没修过天算。
李道玄那面镜子，终于抬手，一道灵力涌入天枢镜中，破了那禁制。
那镜子的光忽然大亮，一道灵力在其中流转，它又迅速黯淡下去，似乎是被那道灵力压住了，过了片刻，忽然光芒大放，片片裂开。
李道玄望着那面碎掉的镜子，收回了手。
过了许久，一小团梦境从破碎的镜中升出来，原来这镜子昭示结果的方法是入梦，但是李道玄是道门金仙，那梦境不敢擅入，轻轻飘落在了李道玄面前，那是一团极为温暖明亮的梦境，若是有旁人在场，怕是不敢相信这种干净明亮的东西会是从那面邪气森森的镜子中冒出来的。
李道玄伸出手去。
梦境小成巴掌大的一团，轻轻落在他手心，像是盏明亮的小灯笼。
那是一座巨大的古城，洪水冲毁了一切，只余下断壁残垣，太白二字悬在那块满是干涸血迹的金碑上，昏暗的夜中，有如水的二胡声悠悠传来。
老槐树下，玄武道袍轻轻浮动，袖口两道明亮剑纹，幻境中的李道玄倚着那株逐渐败下去的衰老槐树，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仔细看去，李道玄的神色有些疲倦。
一身黑色衣衫的孟长青望着他，一点点凑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似乎是在斟酌，在犹豫，在试探。
梦境中的李道玄突然睁开了眼，望着面前的人。
犹豫不决的孟长青似乎当机立断，抓住时机用力亲了上去，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出手。
梦中的李道玄浑身一僵，却没有推开身上的人，他直接被孟长青压在了槐树上，震在了当场。他是那样的错愕，仿佛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任由孟长青亲着，有风吹过，白露剑上雪色剑穗随风而动，轻轻扫过他和孟长青的肩。
现实中，梦境骤然在李道玄手中碎开，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那景象只有一瞬，可以说转瞬即过。
屋子中的李道玄怔住了，彻彻底底地怔住了。他对着那一案的碎镜片，久久地怔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神情不能说是吃惊，也不能说不是吃惊，那是一种恍然的神情，似乎此时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无故碎开的镜子反射着琉璃似的光芒。
玄武一共三位真人，若是谢仲春面对和他一样的情况，兴许会错愕，然后怒，然后震怒，再之后怒不可遏，最后把孟长青喊过来劈头盖脸骂一顿，兴许急了还会抽上一顿，再然后隔山差五去把人叫过来每天抽两顿，保准老老实实，什么事儿都没有。
若是南乡子面临和他一样的情况，兴许会错愕，然后惊奇，然后哭笑不得，然后把这笑话讲给其他人听一听，最后把孟长青喊过来，循循善诱说上一顿有的没的，也不管孟长青听没听进去，把人弄到玄武哪座无人的海岛上关上个几个月，拎出来还死性不改，那就继续循循善诱，然后继续关，实在不行……就不管了。
可李道玄的反应却很不一样，他的第一反应是懵，然后继续懵……除了懵？没了。
回过神来后，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收回手的那一瞬间，李道玄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是有所预料的。
他回头望向那桌案，孟长青写满了他名字的那张纸平平整整地压在那儿，鬼使神差的，便留着了，自己都差点忘记了为什么要留着。大约是怕他伤心，至于为什么怕他伤心，李道玄一直没去想过。
很多事做起来是自然而然的。
很多念头不生则已，一生出来，便不会消失。
他坐在殿中想了许多，什么都没怎么想明白，却忽然记起来昨夜白露剑出鞘时的那一声清啸。
竟然真的能被他抽出来。
竟然真的能被他抽出来。
李道玄后知后觉地想着，想了两遍。

第 31 章
转眼间，三个月如刹那般流逝。
孟长青和李道玄朝夕相处, 一直怕李道玄看出什么异样, 唯唯诺诺不敢多话, 有意无意地避着李道玄，偶尔对上李道玄的目光也会控制不住地立刻转开。每日，他打扫完屋子，不是去书院就是去后山练剑，渐渐的，他能握稳白露剑了。
那书还在他脑子里转，陶泽那几样办法他还在用, 但的确如陶泽所说, 治标不治本, 稍不留意，那本邪门的书还是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自从上次翻过李道玄屋子后, 他再也不敢随意进出李道玄的房间，书也没找见，于是只能用回最粗暴的办法，修一页，毁一次修为，这种法子对修行者是大忌，但是一想到李道玄可能会逐自己下山,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了。
陶泽刚开始还抱着调侃的态度，后来就觉得不对劲儿了，最后一次把药递给孟长青的时候, 他难得嘴角抽了下，“你真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不然怎么办？”
陶泽道：“这都三个月了，你还没入魔，先把自己折腾死了。”
孟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陶泽也憋屈得够呛，“这他娘的到底什么玩意儿，这么邪门？”他低低骂了句什么，这段日子他没少出主意，一样都没用，含糊地问了他自己的师父，师父三两句把他打发了，说是世上不会有这种事，陶泽差点没忍住呛回去，“怎么没这事了？他娘的！怎么就没这事了？！”
修邪术是玄武大忌中的大忌，他怕孟长青出事，硬生生地把话憋回去了。
陶泽盯着不说话的孟长青半晌，忽然自暴自弃般扔出最后一个主意，“什么都试过了！要我看，你要不试试跟人双修？”
孟长青闻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直白：你有病吧？
陶泽被这么一瞪，脾气还就上来了，“我跟你说，你别一听见双修就觉得龌龊，阴阳调和，这是门学问，里头门道多着呢！你都这样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实在不行试试呗，真不成的话，你就当死到临头再风流一回，做鬼也值了！”
“你能想点靠谱的主意吗？”
“我还不够靠谱？我这几个月药典都快翻吐了！”陶泽看着不识好歹的孟长青，“还有，双修怎么就不靠谱了？有种东西叫炉鼎你知道吗？如果方法用的对了，可以将你身上的邪气引到对方身上去，知道吗？这叫化秽。”
“我看这叫缺德。”孟长青拿了药，见陶泽瞪了他一眼，道：“行行行，我知道你厉害，这段日子多亏你了，不过你这方法也太不靠谱了，以后再说吧，我先回放鹿天了，我衣服还没洗。”
陶泽闻声忽然嗤笑了声，“你倒是想和人双修，谁跟你啊？”他伸手搭上了孟长青的肩，慢悠悠道：“师弟，我跟你说，没有哪个姑娘会看上一个整天只想着洗衣服的男人，真的不骗你，洗衣服那是女人干的活。”
“你不洗衣服，也没见有谁喜欢你啊。”
陶泽：“……”他冷冷扫了眼门槛低声道，“快滚！”
孟长青立刻滚了。
孟长青回到放鹿天，一进大殿正好看见李道玄，他猝不及防地顿住了脚步，下意识退了两步躲到了门外，他还没吃药，特别怕身上邪气泄出来一两丝，见着李道玄恨不得绕道走。
李道玄似乎没听见动静，没说话，孟长青伸出头够了眼，正好对上李道玄望着他的视线，腿瞬间软了。大约是心虚过头了，竟然没出去行礼，头一缩又退了回去，装作一副“没看见我”的样子，溜了溜了。
李道玄开了灵识，看着孟长青自我催眠似的往殿外走，还时不时扶两把背着的白露剑，走了一会儿，变成了同手同脚，大约是慌了神，又过了会儿，突然开始跑，猛地撑着墙跃起，一个轻盈的纵身翻进了院子，衣摆斩出一道明亮弧度，溜了。
李道玄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过了许久，忽然露出个极轻的笑。
孟长青把堆了小半个月的衣服全洗了，洗了一下午，然后他坐在后山的溪边看了会儿风景，金灿灿的银杏上落了霜，他有些恍惚地想，秋天到了。山中岁月深，一个寒暑接着一个寒暑，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他回头看了眼那把放在山石上的白露剑，起身把衣服收起来，一把捞过剑背在身上，往自己的院子走，一步一个脚印。
等他再次回到大殿中，李道玄已经不见了，屋子里熏着水沉香的味道，孟长青有种错觉，好像李道玄还在似的，不觉又是一阵恍惚。
*
齐先生给学生放了一个月的假，秋日阴雨绵绵，齐先生有旧疾，一到秋天便会头疼腿疼，索性停了课。不过其他几位先生的课倒是照常上的。
这一日，孟长青从书院出来，正好撞见了跟着齐先生的小道童，那小道童手里拎着两大坛子酒，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声，走了，鼻子都快冲着天了，结果脚下被碎石头绊了下，一个倒栽葱摔了出去。
孟长青差点来不及扶，一把揪住了他，结果小道童手中的两坛子脱手而出，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小道童愣了会儿，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碎、碎了！碎了！”
“哎，别哭啊！”孟长青连忙松手，把他放下来。
小道童忽然冲他喊，“都是你！都是你！齐先生要生气的！酒没有了！”
什么都没干的孟长青被他吼得一顿，那小道童一下子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片，眼泪根本止不住，“酒没有了，酒没有了。”
孟长青其实想和他说“小哥，咱们书院禁酒”，但是愣是没说出声。
半个时辰后，孟长青把两坛子新酒递给他，小道童抽着鼻子，红着眼睛望着他。
孟长青道：“我刚去问隔壁山的李岳阳师姐借的，她家乡的‘明月思’，拿回去给齐先生吧。”
小道童不说话，抬手揉了下眼睛，“你、你要跟我一起走！”小道童想的是，反正孟长青这人怂，齐先生若是问起来，他便说这酒是孟长青打碎的，孟长青肯定不敢反驳！想着，他偷偷看了眼孟长青的神色。
孟长青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道：“我不能跟你一块走，我得回山了，天色已经晚了，若是我迟回去，我师父会发现的。”
“不行！你得一起走！”小道童一把揪住了孟长青的袖子，“你你你不许走！你要跟我走！”大约是因为知道自己理亏，语气低下去，又骤然凶起来，颇有几分虚张声势的意味。
孟长青看他这副样子，小孩红着眼睛，死死拦着他，他忽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小孩都怕做错了事，他曾经打碎了李道玄的白玉佩，躲在山下一夜没敢回去，一直哭，李道玄来寻他，把他从山洞里抱出来，一点点擦去他的眼泪。
“好吧。”孟长青叹了口气，“快点走吧。”
小道童瞬间破涕为笑。
两人上了山道走了会儿，绕过一片野林，便到了齐先生的院子，孟长青三个月前因为停溪墨的事得罪过齐先生，齐先生到昨天为止还是很不待见他，他想了下，小道童忽然扯了下他的袖子，缩着脑袋不说话，孟长青只能上前敲门。
屋子里有动静，却没有人声，孟长青喊了声“齐先生”，伸手推开了门，酒气扑面而来。
齐先生已经喝了许多，地上躺着许多空坛子，他刚刚便是命小道童去拿新的，实则他已经酩酊大醉，一只手在墙上空画着什么，似乎在写字。
孟长青喊他，“齐先生？”
齐先生回头看他，头发微微散开，那是个中年的儒生，不知道为何却上了玄武道门教书。齐先生刚来玄武那天，便在书院最高的那山头上立了块碑，“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本来是一家。”
十个字骨势森森，有天下开合之势。
那是玄武的学生第一次见识到道门之外的风流。
此时玄齐先生正回头盯着孟长青，手停在半空中，似乎在画钩时顿住了势。
孟长青以为他要骂自己，正打算缩脑袋装怂，却忽然听见齐先生问他，“你怎么来了？”
孟长青弱弱道：“给齐先生带酒。”
齐先生在案前坐了，摇头晃脑地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忽然他问道：“会喝酒吗？”
孟长青一僵，“不会。”
齐先生道，“坐下，陪我喝两壶！”
孟长青觉得齐先生真的醉了，若是搁在平时，他现在应该冷着脸命道童挥着扫把把他抽出去，哪里还会请他喝酒？想得美呢！他想拒绝，可是齐先生一把抓住了他胳膊，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孟长青推辞了一会儿，最后发现和一个醉鬼讲道理是他脑子发浑，他也没办法，一把捞过那酒，一口灌了。
齐先生猛地说了拍案一个字，“好！”
孟长青差点吓得那口酒喷出来，忙捂着嘴喝下去了。
齐先生一把抽出纸扇，刷一下开了，刷刷刷扇着风，吹着发红的脸庞，“再来点！”
孟长青想说“不了不了”，可齐先生大手一挥，又倒了一碗。小道童踮着脚尖一溜烟跑了，孟长青一回头，齐先生自己干了一碗，又给他递了一碗。
孟长青拒绝不了，被逼的没办法，只能接过来，又是一口灌。
齐先生喝高了，拉着孟长青讲故事，说那玄武的碑，长白的山，道门的道本，说那山外的山，说那天外的天，说那山外的女人。孟长青被他灌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晕晕乎乎地被他抓着胳膊，听他朗声念道：
“野泽何萧条，悲风振空山。举头是星辰，念我何时还？”
孟长青被他硬是灌得脑子发昏，只听见几句“平生有亲爱，零落不相保”，“群物归大化，六龙颓西荒”，“有鸟东西来，哀鸣过我前”说着说着他还唱了起来，孟长青一个字都没听清，此时正好夕阳黄昏，鸟过树梢。
忽然，齐先生对着孟长青道：“你原来是长白的弟子吧？”
孟长青隐约记得自己幼时在长白待过，点了下头，“应该吧？”
齐先生道：“那长白宗外有条大河，上面有个摆渡的中年女人，那叫一个风情万种，可曾见过？”
孟长青都快趴桌子上了，摇了下头。心里却明白，又来了！又来了！又要来了！
齐先生道：“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
齐先生絮絮叨叨说了些杂的，忽然挑眉道：“还没心上人吧？”
“没有。”
齐先生道：“难怪。”他随手又给孟长青倒了碗酒，撞出大半碗，“喝吧。”说完，他自己又开合着扇子低声哼唱了起来，孟长青坐那儿听着，没怎么听进去。他只是愣愣地想，风情万种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他对这些闲事儿很有兴趣，听得懵懵懂懂，但不妨碍他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这个故事他已经听了不下四十多遍。
齐先生每次喝醉都要拉着人说一遍。
书院每个学生都至少听了不下二十遍。
很多学生已经能把这个故事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在玄武这种缺少女修的地方，但凡提到女人两个字，都能招来七八个绿着眼的修士，师兄弟又不下山，谁都没见过成群结队的女人，齐先生是个有文化的人，他真的很会说女人，用的词那都妙极了，师兄弟们第一次听到“风情万种”四个字时，均是虎躯一震。
不像陶泽，他只会说：“那女的胸真大！”
孟长青听了一阵子，大约是酒壮怂人胆，他忽然低声问齐先生，“她是你心上人吗？”他对这种事总是好奇，却不敢问。
齐先生没理他，只低低哼着歌，又给孟长青倒了一碗酒，说是要和他一醉方休。
孟长青发觉出自己不对劲的时候，齐先生正好说到那女人淌过溪水，裙摆被打湿，露出半截雪白的脚踝。孟长青觉得体内气息混乱无比，那股邪气骤然壮大，齐先生还在敲着扇子，他眼中已经冒出隐隐的金色。
他想站起来，忽然腿一软跪了下去，酒喝得有些多。
齐先生见他摔到了桌子下，好奇地问他：“你怎么了？”一双眼瞪得还挺大。
孟长青忽然起身往院子外冲，齐先生喊都喊不住。
孟长青第一次反应是吃药，药没在身上，他立刻回放鹿天，意识渐渐在涣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放鹿天的，刚要进去，胸中一阵激荡，他忽然扶着墙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喉咙里一片腥味。
他记得他昨天才服过药，这股邪气已经压下去了，他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没力气回到自己的屋子，终于，他试着控制气息，大约是太急了，猛地一低头吐出口猩红的血来。
陶泽好多天后才发现，他给孟长青的那包药里，原来少了一味草，那是一味很重要的草。
背上的白露剑受到横溢的邪气冲撞，猛地震动起来，威压大盛，孟长青忽然一低头，又吐出口血，连着精元都吐出来了。白露剑轰鸣不止。
坐在殿中看书的李道玄猛地抬头看去。
孟长青失去了意识，隐约感觉有人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他回到了屋子里，因为有水沉香的味道，缭绕着，挥之不去。
一股熟悉的灵力从眉心灌入他体内，孟长青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把那只手抓住了，那只手一僵，灵力顿时停了，体内的邪气立刻翻腾，一股无法言说的痛楚从丹田处冲上来，他被刺激地浑身一阵痉挛，“啊！”
下一刻，那股灵力再次灌入他身体中。
孟长青觉得不够，他丹田处像是焚着了似的，那灵力是水露，却浇不灭那火，他想要更多，他猛地伸手抱紧了面前的人，凭着本能，疯狂攫取那股灵力。那人似乎微微一顿，随即放开了，源源不断的灵力顿时涌入孟长青体中，孟长青浑身都是汗，混着酒气一点点蒸上去，他伏在那人肩头，热气轻轻喷上去，满脑子都是两个字，“给我！”
孟长青觉得自己已经没理智了，若是平时，他绝不敢对任何人这么干，灵力是修为之本，谁能经得起这种掠夺。可面前这人很奇怪，别人的灵力是碗中之水，他是大河沧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孟长青抱着他掠夺着，懵懂中感觉那人似乎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这种感觉很熟悉，很温柔，孟长青却记不起来了。
他依旧很痛苦，无端中还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惶，痛苦成这样，却依旧隐约记得，他入魔这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这念头闪过的那一瞬间，他顿住了，他入魔了？
耳中一片轰鸣。
他忽然颤抖起来，凭着本能，握住自己的手腕，一根根捏断自己的仙根，却被一只手制止了，他大汗淋漓地看着面前的人，浑身颤抖不止，“我不要……”他不能入魔的。
“别怕，没事。”
似乎有人在说话，孟长青什么都听不清了，他低下头，一点点抱紧了面前的人，大约是太慌了，竟是说不出话来，一味疯狂地掠夺着灵力，他几乎要把自己溺毙在那片灵力之海中。
过了一阵子，却又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他抓紧了面前的人的领子，甚至没注意自己把那领子扯开了。他把人用力地按在了床上，低下头抱住了他，直接从他灵海攫取灵力，他潜意识以为那人还会安抚他。
那人这次却没了动作。
孟长青没再动，他现在很舒服，那股邪气在消失，似乎被冲散了，灵海中从没如此澄澈清明，熟悉的灵力在周身流转，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修为在提高。恍惚间，他望向身下的人，眼中还是刚刚逼出来的眼泪，他怔怔地看着他，神志还没彻底恢复清明。
眼泪一滴滴砸在那人衣襟上。
他闻到了酒气，仿佛那股劲儿现在才上头，他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救我”，他不记得了。
一只手抱住了他，忽然把他压在了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终于环住了他，轻轻解开了他的玉带钩，极轻一声响。
孟长青不记得接下去的事儿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在黑暗中，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他一直走，一直没有走出来，那是沧海之底，有海市蜃楼在头顶盘旋。
他真的看见了齐先生说的玄武的碑，长白的山，以及那山外的山，天外的天。他没有见到淌水的风情万种的女人，他见到了浮在海上的玄武山，积满了灰尘的藏书阁，以及玄武神仙道像上那一大捧雪。
黄祖所刻“问道”二字在山前望着他。
他终于发现自己走不出海底，他在一直往下走，光愈发暗下去，眼前终究是什么景象都没有了。
恍惚间，有人低头，低声说着什么。
大约是“别怕”。
可孟长青没法不怕，他找不到自己了，他想往上走，却一直沉下去，他看不见东西了。

第 32 章
多年前，李道玄初入玄武学道, 曾坐在玄武最高峰上, 看足下风流云散。这是道宗根脚, 天下圣地，有山川有大河有日月，有九挂瀑布冲入大海，象征着九九归一。这是六千年前的黄祖御剑而过的人间，日月高悬，星汉灿烂。
李道玄的师父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李道玄望见海上之云一瞬间涌了过来, 两人衣袂纹丝未动, 只听群山鹤唳。
师父告诉他, “那是道，我们都步不上去, 那是你一人的道。”
于是李道玄就在这座山上修了几百年的道，修士修行一定会遇上瓶颈，他没有，他的道平敞开阔，天地触手可及。
他一直以为这便是全部，直到昨晚，他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另外一方天地, 与道无关，与其他人也无关。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原来人间的风月, 会是这样动人的。
刚一开始被孟长青按住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恍惚的，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觉从未有过的气息缓滞，孟长青抱上来贴着他，脖颈处一片温热，他失神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手已经把孟长青的玉带钩解下来了。他下意识想推开孟长青，可孟长青勒着他掠夺着灵力，死也不肯松手，一直喊他，求他，那熟悉的声音盘桓在他耳边，让他不住地发怔，手一点点握紧了那枚玉带钩。
孟长青喝了酒，分不清东西，又意志模糊，他一松开手，孟长青立刻就挣扎起来，直到被他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才彻底安静下来。
李道玄听见他喊自己。
衣衫摔下去，孟长青抱紧了他，低低地喊他“师父”。
一直到最后，孟长青仍是抱着他喊“师父”，怔怔的，浑身都在抖，声音被压碎在喉咙里，完全听不清是什么，大约是害怕，却仍是不愿意松手，死都不愿意松手，甚至越抱越紧。
次日清晨，孟长青睁开眼时，李道玄已经起了。
李道玄坐在床头，握着孟长青的手输着灵力，一双眼静静地望着他。
孟长青刚睡醒人还有些不清醒，看见面前的李道玄时似乎有些诧异，脱口喊了声“师父”，李道玄应了他一声，低沉莫名的一个“嗯”字。声音刚一落地，孟长青忽然微微一怔，好像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记忆一股脑涌了回来。
孟长青看着李道玄，似乎一下子震住了，不由自主地缓缓地睁大了眼，脸上的表情似乎是震惊，又似乎是僵着了，没有动作。
记忆还在往回涌。
李道玄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发，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他是个不太会表达情感的人，想了很久，总觉得应该对孟长青说点什么，却不知道究竟说什么好，也不知怎么想的，他低下头亲了下孟长青的额头。
孟长青一下子僵住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似乎比之前回想着昨夜场景时还要震惊百倍。他从未如此震惊过，睁大了眼望着李道玄，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李道玄望着他苍白的脸色，以为他不舒服，低声问他：“怎么了？”
他脱口而出，“没、没事！”记忆还是错乱的，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胃部先是突然的一阵痉挛。他猛地攥紧了手，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竟然是“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一切都完了。到底是什么完了他也想不明白，这个念头却已经扎根在脑海深处。他对着李道玄的视线，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李道玄刚刚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孟长青一个人时，他终于回过神似的去抓自己的衣服，几乎没有抓住，也许是太过震惊，他抖着手抓了两把都没把衣服捡起来。起身的那一瞬间，一股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出来，他猛地压住，没敢说话，在桌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抖得太厉害了，杯子摔在地上，砰一声响。
他似乎被自己惊着了，紧接着就呆滞在了原地。
他还没从刚刚发生的事回过神来，他从没敢想，竟会有这样的事。
这些事让他不敢相信是真的。浑身是汗地坐了半天，他恢复点知觉，忽然觉得似乎手中一直抓着个什么东西，缓缓摊开手看了眼，怔在了当场。
是李道玄随身的道巾，带着点熟悉的水沉香味道，像是一簇霜似的，一直被他不自觉地紧紧地攥在手中。
过了两日，孟长青在李道玄的案上看见了那张自己写满了李道玄名字的纸。
李道玄什么都没有说，在发现那张纸的时候，孟长青却隐隐察觉到一件更为惊恐的事，他感觉到，李道玄觉得自己对他有情。
孟长青根本不知道李道玄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这太荒唐了，他也不敢问李道玄，一个人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地盯着案上的那张纸，着魔似的，他缓缓攥紧了手，死死克制着战栗，什么也没说。
从孟长青察觉到这件事起，他就发现，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了，根本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在李道玄面前，他尽力表现跟往常一样，可一个人回屋后，他总是一阵阵冒冷汗，心中克制不住地发冷。
他和李道玄……
孟长青想起来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是种恐惧。这件事令人觉得恐惧。
他什么都不敢对李道玄说，一旦把心中所想说出来，李道玄会怎么样对他？会让他下山，甚至会让他离开玄武，总之，肯定不可能让他再留在放鹿天，甚至于，断绝师徒关系？李道玄会吗？孟长青完全猜不准，这些念头让他丝毫不敢妄动。
更令人恐惧的是，师徒乱.伦一直是道门大忌，这事如果传出去，别人要怎么看李道玄？自从那件事后，孟长青夙夜难眠，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邪气已经消失。
这一日黄昏，他给大殿中香炉换香，大约是心神不宁，香炉倾倒，泼了他一手，他被烫的回了神。
一只手伸过来，他猛地抬头看去，李道玄握住了他的手。
李道玄帮他上完药后，抬眸望着他，屋子里昏沉沉的，也没点灯。李道玄终于问道：“你怎么了？”
孟长青尽量让自己说话声音平稳些，“没、没事，不小心有些走神，对不起。”他怕是自己打翻了香炉，惹得李道玄不高兴，道：“师父您别动怒。”
李道玄望着他，许久才道：“我没有动怒。”
孟长青不知道说什么好，李道玄静静地望着他，他心中莫名战栗起来。
终于，李道玄抬手轻轻地摸了下他的脑袋，“别怕。”
孟长青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暗中攥紧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错了。
两人一直这样过着日子，孟长青什么也不敢说，白天提心吊胆，夜里整晚整晚地做噩梦，大约是李道玄一直不提，他觉得这事儿李道玄忘记了，他安慰自己，这事儿会过去的，李道玄不提，就会过去的。
直到那天夜里，他走路不看东西，撞到了李道玄面前去，直接撞入了李道玄怀中，李道玄握住了他的手，他僵住了。
在床上的时候，他浑身发冷，黑暗中，李道玄低头吻他的额头，他什么也没说，一点点攥紧了手。
孟长青觉得自己疯了，只有彻底疯了，他才会干出这种事儿，他仍是一个字都没有说，次日从屋子里出来，他抖着手系着衣服。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忽然捂住了嘴，大约是昨夜一直忍着，此时此刻急火攻心，有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似乎有些震惊，掩饰似的迅速抹了把。
坐在自己屋子里，他有些发怔。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一步踏出去，根本没有了回头的路，他后知后觉地想，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疯了吗？这种事也能做得出来，正想着，忽然一个没忍住，他低头喷出口血。
紫来大殿。
南乡子看着对面的李道玄，他觉得李道玄较平时有些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非得说，他觉得李道玄似乎比从前温和了些，李道玄是个冷性子，倒不是说李道玄真的心肠冷，究其根本，大概是从前太木讷了些。
李道玄见他望着自己，抬手喝了口茶。
南乡子看笑了，这回手倒是不抖了，他抬手给李道玄续了一杯茶，“找我什么事？”
李道玄问他，“记得《符契》吗？”
南乡子点了下头，“记得，不是失传了吗？”
李道玄低声道：“没失传，上册一直在我那儿。”
南乡子微微一顿，“是吗？”
“长青误修了十几页，他一直没敢说。”
南乡子微微挑了下眉，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低声道：“那他胆子倒是挺大，没出事吧？”
“没有。”李道玄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他胆子小，不知道那书修了也没事，反倒是仙根伤得很厉害。”
“仙根怎么伤的？”
“可能是怕出事，一直克制着，反倒是入了心魔，催出了邪气。”
那《符契》确实是邪修至典，也确实有上下两册，最开始，也的确是道门之术，只知道是道源时期传下来的东西，具体是谁写的早已无从考证。听说，是个道门之外的人写的，都是些零星的传说了。那书单修一册，出不了什么问题，若是两册一起修，才会出事。不过下册早已失传千年，连李道玄也不知道在哪儿。上册他翻过，没什么东西，不过小孩子看了会害怕是真的。
那书上有禁制，被毁了的时候，那书钻入了孟长青的灵识，其实只要孟长青把书写出来，脑海中那些东西自然会消失，那是个比较古老的邪术，好几千年没出现了，是前人为了防止书失传所下的，孟长青从没听说过，害怕也是难免。
李道玄把事情和南乡子说了说，南乡子听了半天，道：“你这徒弟胆子真的有些小。”
李道玄没说话，不知道是想到些什么。
南乡子看着李道玄半天，挑了下眉，问道：“你近日心情不错？”他也是佩服自己，能从李道玄的脸上看出东西来。
李道玄似乎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南乡子若有所思，其实什么都没思出来，给李道玄续了点新茶，阳光从窗子扫进来，又偷的半日闲。
陶泽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给孟长青的药缺了一味，当时吓得冷汗都下来了。他学东西的时候，没少因为丢三落四这事被自己的师父打骂，一发现这事儿，他立刻去和孟长青说了。
他上放鹿天的时候，李道玄不在，他敲了下孟长青的屋门，没敲开，一踹门直接进去了。
正走过去打算开门的孟长青浑身一僵，门打开看见是陶泽，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过了会儿，又莫名松了口气。他以为来的是李道玄，毕竟这山上只有他们两人。
陶泽一进屋就把药的事儿跟孟长青说了，问他有没有事。
孟长青看了他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会动怒，可大概是这段日子太过精疲力竭，他竟然连动怒的心思都没有，摇了下头，“没事，算了。”
陶泽不放心，伸手就去按孟长青的脉，孟长青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陶泽一顿，“你怎么了？还怕我啊？”
孟长青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又怕他发现异常，直接道：“我没事了，我把这事和我师父说清楚了，这事过去了，到此为止，别再提了。”
陶泽诧异道，“你师父对你挺好的啊，这都没罚你？要是换我师父，就算不撵我下山，至少也得扒我一层皮。”
孟长青闻声脸色忽然有些白，大约是许久不见生人，他看着面前的陶泽，忽然生出一股恐惧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师徒乱.伦，传出去别人要怎么看李道玄？他什么也没说，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听着陶泽说了一阵子。
陶泽终于发现孟长青的脸色不大对，问他，“你怎么了？”
“没事。”
陶泽忽然道：“哎！你脖子上是什么？”
孟长青浑身一僵，不着痕迹地把领口往上拉了下，“我磕的，没事。”
陶泽平日里什么荤段子都会说，其实大姑娘的手都没牵过，他压根没往别的方向想，信了。还问孟长青，“你要药吗？我刚好出门带了点。”
孟长青哪里还敢再要他的药，“不不不，不用了。”
陶泽难得没呛他，估计是想起自己漏加药的事，他对着孟长青道：“那行，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你要是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师父让我早点回去配药，我先走了。”
孟长青点了下头。
陶泽走后，孟长青看着地上，缓缓攥紧了手，终于，他抬手把领口又往上提了下。
他忽然觉得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孟长青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望向门口，秋日到了，过两日便是白露了，有叶子飞旋地掉到地上，他抬头按着眉心，忽觉浑身发冷。

第 33 章
李道玄在树下看书的时候，孟长青正好从堂前走过, 瞥见李道玄的时候,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放轻了些。
一溜烟又没影了。
李道玄抬头看去，扫见一道雪白色的道袍衣摆，院外银杏叶子一摇又一摇。
转眼就是三个月过去，刚刚好入冬，下了第一季雪，天寒地冻。学堂放了一个月的假，孟长青终于没地方去了, 整天躲在藏书阁看书, 一辈子都没这么用功过,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怕李道玄，说不上是怕什么, 大约是怕李道玄知道真相，怕李道玄抛弃他，可继续这样下去，他又实在是无法忍受了。
这是错的。
多年来所有读过的书，听过的道理，都告诉他，这事是错的。
他知道他自己做错了, 他不该骗李道玄，李道玄问过他是否愿意，他死死抓着李道玄的手, 默认了，浑身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这辈子一直在尽力讨好别人，却一次次被抛下，他实在是怕李道玄知道真相后也抛下了他。
上回陶泽忽然来了兴致，说是要和他比划下，他不想和陶泽动手，一直仓皇地避着，没想到陶泽一掌拍在了他肩头，他没办法只能抬手拿白露剑挡了下，没想到剑气啸出来，陶泽直接被震了出去，当场哗得吐出一大口血来。陶泽摔在地上半天都没爬起来，瞪着他满脸震惊，“你修为涨这么快？”
孟长青脸色一瞬间刷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骨头都开始发冷，陶泽和阿都抓着他不停追问，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到火里去了，他想说“别问了”，可他说不出口，他抓着白露剑僵在那儿，像根木头似的。
这一日，陶泽兴致勃勃地把他喊到药室山上去，他一上去却看见陶泽退了两步，摔了衣摆，说要和自己再过过招。
孟长青实在不想和他打，陶泽却不放过他，大约是记恨上回孟长青将他打伤在地，好胜心上来了，非得今日再要争个高低。
在剑气逼到面门时，孟长青终于从背后抽出了白露剑，虚点两步往后退了退，陶泽一掌拍了过去。
孟长青没躲，直接挨了这一道掌风，被掀了出去。
陶泽都吓着了，没来得及收手，孟长青背抵住了墙，低头哗的吐出口血，半晌才道：“扯平了，不打了。”
陶泽哪里想得到孟长青真的那么愣，照孟长青的意思，我把你打吐血，如今你也把我打吐血，这就扯平了。陶泽好半天没回过神，“你傻了？！”他忙走上前去握住了孟长青的手，“没事吧？”
孟长青刷一下收了白露剑，光芒顿收。
李道玄上门的时候，孟长青正坐在树下梳理气息，陶泽在一旁和阿都在墙上玩算筹，几块算筹往上一抛，手迅速在地上一抓，然后接住掉下来的算筹，师兄弟们小时候常玩这东西，骨质算筹敲在一块的声音不停地响起来，天色已经黑了，药室里点着盏昏黄的灯。
陶泽一看见李道玄，手一个没稳住，两人从墙上跃下，拱手一行礼，“真人！”
孟长青忽然睁开了眼，扭头看去，刚梳理好的气息一个凝滞，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陶泽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他没想到李道玄竟然亲自来找孟长青，这要是李道玄问孟长青怎么伤的？他忍不住看了眼孟长青，孟长青却仿佛怔住了，也不说话，陶泽没办法，道：“真人，我和师弟过招，我一时失手伤了师弟。”
孟长青终于回过神来似的，“我没事！”
李道玄已经走到了孟长青身边，低下身握住了孟长青的手，帮他梳理着体内的混乱气息，许久才道，“下去吧。”
孟长青看了眼陶泽，示意他快走，陶泽心中猛地松了口气，“真人，弟子告退！”
等陶泽与阿都离开后，孟长青脸色才终于缓和些，他刚刚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抖，生怕陶泽看出些什么。他看向李道玄，终于低低喊了一句“师父”。
李道玄望着他，握着他的手输着灵力，许久才问道：“疼不疼？”
孟长青摇摇头，师兄弟过招有个伤着碰着太寻常了，说着点到即止，却不是每一次都能收住的，他问道：“师父，您、过来找我？”
“嗯。”李道玄握着他的手，“不怎么放心。”
孟长青抬头正好看见李道玄的视线，彼时小雪窸窸窣窣的下着，他莫名一愣，许久都没说话。
李道玄摸了下他的头发，挑出了他头上的碎树枝，“怎么了？”
孟长青忽然低下头去，似乎有些慌，却不知道慌什么，被李道玄握着输灵力的那只手似乎被滚烫起来。
李道玄感受到他的颤抖，低声问他，“冷吗？”
孟长青含糊地说“是”，一双眼根本不敢看李道玄。
李道玄看着他，孟长青明显在抖，却又死死地压着，李道玄知道他有些害怕，世俗眼光对于自己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孟长青活得小心，胆子也小，很在乎别人的看法，也很怕人知道这些事。孟长青一直注意看着四周，分明是怕有人从这里路过。
终于，李道玄低声道：“别怕。”
孟长青点了点头，“嗯。”他忽然看了眼李道玄，又立刻低下头去。
李道玄想了许久，松开了握着孟长青的手，掌中有灵力浮上来，那是纯正的仙家灵力，寻常修士的修为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孟长青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抬头看他，“师父？”
李道玄捞过他的手，把那团灵力轻轻放在了他的手心。
孟长青的目光落在那团光上，手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下，那团灵力忽然往上升，像是倒落的星子，他也跟着仰头看去，那灵力在半空中骤然涣散开。
从玄武山顶俯视看去，可见一团光芒放开，最开始只是一丁点，从药室山顶散开，掠过两座山，已经变得庞然，最终，如海潮似的涌向玄武六百里山脉，卷过那九挂瀑布，汇入了大海汪洋，天地间光芒大放。
所过之处，福泽延绵，枯木骤然绽出一树树银闪闪的花来。
仙人翻掌，天下迎春。
六百里白雪皑皑的山脉，一剑入春。
阿都坐在药室山的一间药房的窗户上望着东南方向，忽然一个哆嗦从窗户摔了下去，“陶泽！”他猛地朝屋子里喊。
紫来大殿中，南乡子与谢仲春一齐看向窗外，谢仲春手中的白瓷杯子脱手而出，落地哐当一声响。
有弟子从床上翻起来，推窗的那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弟子都冲出了房间。
满山遍野都是沸腾的喧哗声，一浪更高过一浪。
药室山上，孟长青睁大了眼，手还僵在那儿，有成朵的梨花打着卷摔下来，他吓呆了。
这药室山曾是一位玄武药师的住所，一日老迈药师喝醉后，伤感人世多离别，手植两百多株梨花，梨，离散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孟长青呆怔地望着李道玄，满山梨花扑簌着往下落，他微微颤抖着握紧了手，“师、师父？”
李道玄一直不太会哄人高兴，他抬手摸了下孟长青的头发，“还冷吗？”
“不冷了。”孟长青猛地摇头，“不冷。”
李道玄握着他发抖的手，“别怕。”
孟长青莫名心中猛的一阵发酸，他怎么都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受，他从来都没有过那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战栗，忽然他抬头看那头上的梨花，“好看！”真的是好看，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个词，喜欢，他很喜欢，他心中觉得很高兴，可眼眶却莫名就看红了。
这世上真的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看向李道玄，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师父！”
李道玄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没想到，他轻轻抚着孟长青的背。
孟长青忽然有放声哭出来的冲动，却被死死地压住了，他抱紧了李道玄，“师父，对不起。”
李道玄不知道他道什么歉，低声道：“没事。”
孟长青过了许久才低声颤抖道，“我修为不够高，学东西不够快，总是让您为难，师父，对不起，是我太没用，是我给您添麻烦。”
李道玄抚着他的背，低声道：“没有，你很好。”
孟长青抱紧了他，闻声终于没忍住，眼泪一点点摔在李道玄肩头，他从没觉得这么难过，有些无力，又有些无奈，他甚至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难过，他缓缓低声道，“师父，我想跟着您，一辈子都不下山，我想一辈子都跟着您。”说到最后竟是有些哽咽，“是我没用，师父，对不起，是我错了。”
李道玄这次却没有说话，他在想孟长青说的话，手轻轻将人压入了怀中。
满山的梨花夹着雪扑簌着往下落，天地间一片清明。
紫来大殿，南乡子与谢仲春立在阶前，看着台阶下团团如雾的花，玄武那块碑上覆满了雪，不知哪里来的杜鹃鸟在上面啄食，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山下，有玄武弟子树下用剑气扫下一树银花，年轻的面庞上全是无忧无虑，他们的心飞向了山外，向往着新的天地，新的传说，风情万种的女人与有着银铃笑声的姑娘，他们不愿意留在这深山，这方小天地中满山遍野的春，终究是单调无趣，一旦他们见过了人间遍地姹紫嫣红，就再不会记得这些东西了。
次日的中午，孟长青坐在后山，脑子里却一直空着，他在想起昨夜的事情，却只敢想那棵梨花树，别的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想。
他坐了许久，忽然心底深处生出些恐惧，却不明白那恐惧来自何处。
昨夜那团白雾似的梨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忽然又记起李道玄对他说，“别怕。”
他缓缓攥紧了手，胃部又是一阵抽搐，却不是恶心，就是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好像是被刺激过头了。
他其实明白，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习惯了就都能接受，他刚开始觉得这件事很恶心，过去了两三个月，慢慢地也能接受了，只要习惯了就好，他在心底慢慢告诉自己，只要习惯了就好。
在那个念头浮上心头的瞬间，他记起李道玄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竟是下意识有些失神。
他忽然间，好像不怎么恐惧了。说不清缘由。
大约过去小半个月。
这一日，孟长青去藏书阁找书，正好看见李道玄出门，他脱口喊了声“师父！”李道玄回头看他，孟长青对上回过头来的李道玄，自己反倒一愣，忙又低下头去。
李道玄看了眼他手中的书，“不懂可以问我。”
孟长青点点头，“是。”
李道玄对着他道，“我去一趟紫来峰。”
孟长青仍是点点头，“是。”
李道玄这才转身往外走，孟长青不自觉抬头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到李道玄走出去很远，他仍是站在原地，那一瞬间，忽然回过神来似的吓了自己一跳，猛地抓紧了手中的书，慌忙回身往屋子里走，结果哐一声撞上了门，他立刻捂着头往后退，一抬头正好看见屋子里悬着的那副字。
那是李道玄的字，端正清隽，一笔一划走的皆是道意，孟长青看着那副字，莫名看怔了，捂着头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他忽然不敢再看，低下头去，扭头穿过长廊往藏书阁走，走了一半猛地又想起来藏书阁不在这儿，忙又捂着头往回走。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最近有些魔怔。
紫来大殿中，南乡子给李道玄倒了杯茶。
南乡子觉得李道玄近日似乎较从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非得形容下，他觉得李道玄似乎温和了许多。他把李道玄叫过来是打算与他商量小半年后的道门大典，南乡子对祖训这种东西看得不重，他打算在玄武办新的一届道门大典，小辈不能下山，多结识几个道友，见见世面却是无妨的。
其实是他自己闲得慌，想要这山头热闹热闹。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道玄略一思索，同意了，如今便剩下个谢仲春。南乡子对着李道玄道：“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早派人去喊了，现在都还没到。”
话音刚落，谢仲春便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南乡子一愣，问道：“怎么了这是？”
谢仲春在南乡子对面坐下，喝了口茶，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南乡子微微一顿，看向李道玄，随即又转向谢仲春，笑道：“这出什么事儿了？”
原来，谢仲春今天早上跟着学堂教剑道的先生去查课，出了点意外。
前些日子，李道玄那术法不是改了玄武山的时令吗？谢仲春一想，都入春了，还放什么假？又把那群弟子叫回来读书，顺手还在学堂上亲手写了一行字，“一年之计在于春”，那群弟子有如遭了晴天霹雳似的，一个个哀嚎不止。
就这两日，学堂中，那群弟子谁也不想学东西，也不知道是哪个弟子炼了个法器出来，是面小铜镜，录了一版从女弟子那儿借来的春.宫图进去，都不知道这帮人怎么想出来的，竟然每日窝在学堂用那镜子中看活春.宫。
那镜子里炼着一个简单的幻术，能够把人心中所想投进去，若是修士在脑海中想象那镜中女子的姿态，女子便会做出一样的姿态。
那群弟子中有一个叫陶泽的，据说，这就是他想出来的主意。这一日，陶泽又揽了一大帮男弟子躲在学堂中看那镜子，谢仲春的儿子阿都也在里头，阿都说他不想看了，陶泽骗他说这是考验定力的，硬是拉着他一块看。
一群弟子正看着呢，那镜子投出来的景象慢慢的就变了，男人看这种东西一般脑子里都想的是镜中那女人，至于那镜中的男人却鲜少有人注意，众人于是没发现，那镜中男人的脸在悄悄地变化。
忽然有人指着惊呼起来，“哇！乾阳真人！”
众弟子定睛一看，全愣了，那春.宫中的男人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变得和乾阳真人谢仲春越来越像，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众人当时就懵了，陶泽差点没自插双眼，猛地一拍案，“是谁在想谢仲春？”
一片喧哗中，人群中弱弱举起只手，众人猛地看去，阿都坐在那儿，目瞪口呆。
陶泽震惊道：“大师兄？你在干什么？”
阿都道：“我我我我我——”
“别我我我了！想别的！”陶泽看了眼那景象，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阿都慌忙点头，闭上了眼，立刻想别的，嘴里默念“别的别的别的”，陶泽定了神，回头一看，猛地仰头，还是谢仲春的脸，陶泽当时就崩溃了，拍案道：“还有谁在想谢仲春？”
一群师兄弟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画面，咽了下喉咙，半数以上都哆嗦地举起了手。
全被带跑了！
“这画面简直让人……过目不忘。”一片安静中，不知是谁由衷地赞叹了这么一句。
陶泽看了眼那画面，还别说……真是够过目不忘的。这场景太过诡异，陶泽竟然有些移不开视线。
屋子里静了会儿。
“要不就这么看吧？”
“好啊。”
陶泽：“……”
阿都：“我可以睁开眼了吗？”
陶泽按住了他的手，“得，你还是别看了。”
然后一群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人，竟然真的就又蹲着看了半个时辰，直到来查课的谢仲春与教道史的先生一齐推门进来。
当时的场景是：
众人一齐看向谢仲春。
谢仲春与那先生微笑着，缓缓看向镜子投出来的景象。
众人：“……”
听到这儿的南乡子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他看向面前的暴跳如雷的谢仲春，忍着，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立刻继续忍着，他点了下头，“不像话，不像话。”
谢仲春对着南乡子道：“这帮弟子是真不服管教，那叫陶泽的还和我争呢！”
南乡子强忍着把笑收回去，抬手给他倒了杯茶，“先别动气，和一群小辈较什么真？”
谢仲春自顾自说了半天，气得够呛，他对着南乡子道：“还与我争，说这什么是个意外，我问凌霄，凌霄说，这是跟孟长青学的，说孟长青入魔的时候就想自己的师父，这样可以静心，还要写师父的名字，这办法还是那药室山弟子教他的。”
南乡子恍然道：“所以凌霄当时才会想到你，我说呢。”
李道玄原本在喝茶，闻声手忽然一顿，他看向谢仲春，“什么？”
谢仲春这才看到旁边还有个李道玄坐着，他猛地想起来，“对了，孟长青不是你的弟子吗？凌霄说他入魔了，怎么回事？”说着谢仲春皱了下眉，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天生碎了一半魂魄，一急起来很多话都说不清楚，见李道玄在这儿，他便问了一句。
陶泽刚被关了禁闭，他原以为自己这事儿犯得有些大了，估计没个三四个月出不来，却没想到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放了出来。
他正纳闷呢，莫名背后凉飕飕的，一进入大殿，抬头看见了个人，一愣，“真人？”他有些没想到，忙低头行礼。
李道玄望着他许久，“我问你两件事。”

第 34 章
陶泽虽然不知道李道玄为何要问这些，仍是把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符契》的事情李道玄早已把实情告诉了孟长青, 孟长青后来和陶泽也说过, 陶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李道玄问他，他于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了，包括那山洞里的名字，一切的一切。
说完后，他拱袖低头。
桌案上的香炉吐出一缕缕轻烟，屋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陶泽的腿都有些麻。
终于, 李道玄开口道：“你下去吧。”
“是！”陶泽如获大赦, 低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李道玄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
陶泽刚步出房间，被一阵冷风吹得一哆嗦，他抬头看去，院中的树上迅速冻满了霜花，一刹那间，院子里冷如隆冬, 有鸟雀逃命似的往外飞窜，一片混乱。若是他能站在玄武最高的山顶俯身往下看，便能看见罕见的一幕, 药室山上的飞禽走兽全部在疯狂往外奔，它们组成了一条长线，刀子似的刮过山野。
孟长青坐在放鹿天的山上等着李道玄回来，从小到大，他都一直跟着李道玄，李道玄若是出去，他就在这儿点着盏灯等着李道玄回来，这么些年，从未有过例外。
李道玄一般都是日落之前就回来了，可今日孟长青却等到了深夜，李道玄迟迟不回来，他一个不留神，坐在台阶上睡了过去。
李道玄回到山上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睡着的孟长青。
他走过去，看着孟长青许久，抬手极轻地摸了下他的头发，有星辉似的灵力散开，孟长青沉沉地睡了过去，身子侧了下，李道玄捞住了他。
房间里，李道玄望着躺在床上的孟长青，终于伸出手去。
孟长青睡得有些不踏实，记忆被一丝丝抽出来，李道玄闭上眼，一幕幕看着。
从孟长青在剑池中刻字，到偷盗《符契》，再到抽出白露剑，他看见孟长青在他身侧惊醒过来，怔怔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回到房间后，却忽然喷出口血，忙又死死地捂住，逼着自己把血咽回去，整夜整夜的噩梦，止不住地恶心。
痛苦，不可名状的痛苦，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躺在床上不敢闭眼，睁着眼，一遍遍低声念着，“忍着，一定要忍着。”就这样坐上一夜，天亮时收拾干净，不敢说一个字。
李道玄忽然睁开了眼，掌心有星星点点的灵力挥散开，他望着睡在床上的孟长青，手悬在了空中，一动未动，似乎是僵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看向孟长青，脸上是罕见的怔松与诧异，不自觉竟是退了一步。
孟长青睡得很安稳，一点也看不出来那种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道玄才终于伸出手去轻轻抚了下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慰着他。
没事了。
没事了。
从第一次误打误撞的，到如今，刚好过去六个多月。
李道玄并不是毫无察觉。
在床上的时候，孟长青很少有反应，常常只是抱着他发着抖，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他以为孟长青是不适应，却没有想到是因为害怕。有很长一段日子，孟长青总是跟着他，待在他身边不说话，他一回头看去，孟长青的脸色却刷白，如今想想，孟长青是想告诉他真相，却又不知所措。
孟长青确实很害怕，他害怕李道玄看出点什么，也害怕别人看出些什么，他提心吊胆半年多，甚至连梦都不敢做，一闭上眼，全是光怪陆离的东西，他甚至梦到了长白那些蛇，一点点绞着他的脖子，他也说不出那梦是个什么意味。
李道玄为人坦荡，本就不是什么拘泥于世俗条条框框的人，误以为孟长青对自己有情，先是惊诧，惊诧过后却逐渐动心，发现自己与孟长青确有情缘，又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很快就放下了心中的顾忌，他只是不善表达，并不是真的无情之人，一旦想通，走的路也比许多人要更直接。
这半年来，除了第一次孟长青误打误撞摔他怀中，他与孟长青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床笫之事，前前后后统共十二次，孟长青伤了仙根，却一点事也没有，反倒修为大涨，不是如陶泽所想的偷偷学了什么道门秘术，只是因为李道玄一直在帮他。
李道玄不是没有察觉到孟长青的异样，他一直在照顾着孟长青，他以为孟长青是无法接受背德，却没有想到他只是不喜欢自己。
没什么别的的缘由，他只是不喜欢李道玄，从来没有动过心，对这种事情除了厌恶就是惊恐，还能有多少正常反应，能忍到现在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苦。
孟长青从小到大都很会吃苦，当年在太白宗为了讨好师兄，什么都去拼着抢着做，生怕太白宗的人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师兄让他干什么他都去，七八岁的时候为了挑两桶泉水，能从半夜爬起来，走上十几里山路。
他很懂事，知道想要被人对他好，首先要对别人好，于是他对谁都掏出一付干干净净的心肺，相信付出总会有回报。
只要是能讨好人的事，他什么都忍的下来，对别人的滴水之恩能拼尽全力去报答。
很难说的出“不”这个字，也不太会拒绝别人。
所以他宁可忍着，装着，也不会告诉李道玄，他不愿意，他不喜欢，他是真的说不出来。
直到最后，他还是觉得这事是他的错，李道玄没有错，是他没用，是他给李道玄添麻烦。
人总是对第一个照拂自己的人格外亲近，孟长青用尽全力在报答。他以为自己在报答。
李道玄坐在床头，摸着孟长青的头发，一点点剖开孟长青的心意。
这一刻才终于明白，孟长青是真的对他无意。
李道玄站在那儿，不自觉地抚着孟长青的额头，不住摩挲着，大约是心疼，又掺着点别的感情，终于，那只手不自觉地轻颤起来，“为什么不说？”他忍不住低声问孟长青，许久才道：“没事了，别怕。”
没事了。
一开始误以为孟长青对他有情，已经觉得够荒唐了，如今知道是个误会，又觉得这才是真的荒唐，简直让人啼笑皆非。造化确实弄人。
坐在床头许久，不知道是想些什么，终于，李道玄抬手捏诀，一指点在了孟长青的眉心。
那些星星点点的记忆迅速从孟长青的额头飘出来，琉璃似的闪着微光。
像极了一句诗，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些光点飞蛾扑火似的涌向李道玄，却在触及道门金仙之时，一瞬间冲散了，光倒映着李道玄的脸，他低头注视着孟长青，一点点抹去了那段记忆。
所有的痛苦，茫然，惊惧，全都一刹那间烟消云散，一丁点都没有剩下。
光全部散尽后，李道玄收回手，孟长青尚在睡梦中，什么都没有察觉，大约是感觉到冷，无意识地往李道玄身边凑了下，温热的脸贴在了李道玄的手上，李道玄的手很冰，他微微缩了下，没了动静。
李道玄望着他，摸了摸他头发，“没事了。”
次日。
孟长青醒来后，捂着头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似乎看见有道身影在晃，却不知道是谁，梦里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也说不上来是个意味。
挺怪的。
他忽然回过神，起了床，穿好了衣裳，走出门的时候还在想这事，路过大堂的时候，撞见了李道玄。他忙抬手行礼，“师父！”
李道玄似乎在堂前坐了很久了，闻声抬头看向他。
孟长青对上李道玄视线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想了一阵子，确定自己没犯什么事儿，稍微恢复点底气，道：“师父！我今日起迟了，房间等我回来再打扫，我先下山了！”
李道玄迟迟没有说话，直到孟长青抬头略不解地看着他，李道玄终于问他，“昨晚睡得可好？”
孟长青点了下头，“好的，睡得很好，好像……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做了个梦，也忘记梦见了什么，只记得莫名地很放松，所以才一觉直接睡到了这时辰，孟长青说完了，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李道玄。
李道玄低声道：“是吗？”
孟长青点了下头，轻声道：“是啊。”
又静了一会儿，李道玄终于缓缓松开了袖中的手，“去吧。”
“是！”孟长青松了口气，他今日不知道怎么的，莫名不敢看李道玄的眼睛，一看就觉得有些不舒服，有些难受，李道玄一让他走，他忙应下了，捞了东西就走了，临走出门前，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李道玄，正好对上李道玄望着他的视线。
李道玄一个人坐在案前，屋子里有些昏暗，将他的神情隐去了。
孟长青一顿，又大声喊了一句，“师父，我走了！”
李道玄没说话，轻点了下头。
孟长青倒是没做多想，退了下去，没再回头，身影一下子消失在门后。
在堂前坐了一夜的李道玄仍是坐在那儿，一动没动，有光从窗户里赵进来，将一切照的纤毫毕现。冷了许久的香炉摆在案前，擦着光反射出淡光，正好打在李道玄的手上，他握了下那团光，没握住，终于轻轻松开了。
等孟长青再次回到放鹿天的时候，李道玄已经不在大堂了，他找了一圈，没找见。
洞明大殿，李道玄坐在殿中望着那柄飞剑，他年少时，常常一个人在这大殿中静坐悟道，窗外树翠蝉鸣，时不时吹来黄钟道鼓声，他经常一坐就是三四个月，废寝忘食，浑然忘我。有一次，师父与师兄谢仲春一起来这殿里寻他，三人一起站在那门下，师父指着那剑对他说，那上头挂着的是黄祖的首剑，黄祖悬剑于此，寓意着慧剑断情。
他以为师父是告诉他，圣人无情，今时今日，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当年黄祖悬剑于此，心中想的又是谁？
若非心中有情，又何来慧剑断情一说。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仿佛走在平坦大道之上，未曾遇到瓶颈也没有迷茫过，年少时看着师兄们在悲欢里哭笑，一直不能懂那究竟是种什么东西，能让人朝生暮死，能让人又痴又狂哭了又笑，百状疯癫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记得刚正如谢仲春，有一年酒醉后望着树下的痴傻幼子，也曾忽然落下两行清泪来，低声说一句，“我对不住她。”
如今他坐在这儿，终于明白了那么一丁点，终于知道师父所说的“造化弄人”是什么意思，可长剑已然出鞘，六百里山脉已然开春，世上又岂有后悔这一说？
这是劫，是道，是黄祖当年亲手悬上的那把剑，没有回头的道理。
李道玄在那殿中坐了半个多月，终于隐隐约约回过神来，他有些心疼，心疼孟长青吃了许多苦，原本是没有后悔的，思及此，终于生出点后悔来。
十二道洞明剑气呼啸而过。
“慧剑断情”四字在殿中央悬着，从六千年前一直望到了今日。
三日后，李道玄从那殿中走了出来。
紫来大殿中，南乡子望着李道玄，半个多月不见，不知道是不是日头不足的缘故，他觉得李道玄的脸色似乎比平时要苍白，神色也略有恍惚，于是对着他道：“你去哪儿了？你那弟子来找了我好多次，说是你不见了，怕你出事。”南乡子说到这儿不免也失笑，李道玄是什么道行，哪里需要一个连御剑都学了小半年的弟子来担心他出事。更何况这是玄武，能出什么事。
南乡子道：“你那徒弟有些急，我只好对他说，‘你师父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丢了不成？你有空不如把自己的事儿收拾好’他跪在我跟面前不说话，我就逗他说‘你师父要是丢了，我赔你个新的’，你那徒弟好像还不怎么乐意？”南乡子也是故意逗李道玄，说着看了眼他笑了笑，见李道玄不说话，他抬头给李道玄倒了杯茶。
李道玄闻声许久都没说话，终于低声道：“我忘了和他说了。”
南乡子对着李道玄道：“你那徒弟有点意思，头一回看见弟子还管师父去哪儿的，谢仲春也被他烦得够呛，你确实是是太纵着了，该管还是要管管，老是缠着你算怎么回事？他多大个人了！”
李道玄道：“没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他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南乡子总觉得李道玄有些不对劲儿，问他，“你瞧着神色不大好？这半个月你躲哪儿去了？”
李道玄想了许久，轻声道：“大概是躲情劫吧。”
南乡子一愣，半晌才笑了出声。
难得，李道玄还会开玩笑了，这下子不能再喊‘呆头鹅’了。南乡子没说话，心里却想，李道玄教出来的那徒弟也跟李道玄似的像只呆头鹅，果然什么样的师父教出来什么样的徒弟。有意思。
李道玄回到放鹿天后，孟长青总算把心放了下来，这小半个月他没有李道玄的消息，心中总是隐隐不安。这感觉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如今看见李道玄，见他和往日没有什么变化，心终于定下来了。
大约是半月没见，此时再见李道玄，自然觉得亲切，跟在李道玄身边寸步不离，一口一个“师父”。
李道玄看向他。
孟长青终于道：“师父，我还以为你……”自从他上山以来，李道玄一直极少离开放鹿天，这是李道玄第一次连着半个月没有讯息，也没有前因后果，这事真的不常见。孟长青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出了什么大事，此时见李道玄回来，终于安心些，他对着李道玄喊了声“师父。”
李道玄望着他，似乎想伸出手去，却又微微一震，略僵硬地收回了手。
孟长青没察觉出异样，一双眼望着李道玄，“师父，您不在的时候，我一直……”他原本想说自己一直很担心李道玄，忽然又想起南乡子与谢仲春的话，他一个做徒弟的，担心道门金仙的李道玄，确实是有些好笑。思及此他改口道：“师父，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惹您不高兴了。”说着他抬头看李道玄。
李道玄许久才道，“以后不会如此了，你若是愿意……你若是愿意，我会一直照顾你，我不会走的。”
孟长青望着他，闻声心中感动，竟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李道玄一直话少，性子有点冷淡，他从未听过李道玄说出这样的话，也从没想到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反应过来后，他对着李道玄道：“师父，我会一直在山上，我不下山，一辈子陪着您。”可能是过于激动，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李道玄看着他，神色倒是瞧不出什么异样。终于，他低声道：“下去吧。”
“是。”孟长青出去了，临走前对着李道玄行了一礼。
孟长青走后，李道玄坐在原地许久，袖子上有血往外渗，擦着点手腕。
洞明剑气在周身回转，李道玄看向那焚出轻烟的香炉，没发出一点声音，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孟长青总觉得，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他明明记得这半年来所有的事，没什么缺的，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比如那学堂上那副谢仲春的字，“一年之计在于春”，他盯着那副字看了许久，他记得是李道玄施的道术改了玄武的时令，却不记得他师父为何要这么做了，又比如说他每次上药室山找陶泽，看见药室前那棵梨花树，脚步总是要顿两下。
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所有的记忆，连带着那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愫，消散在那年的春风中。
他开始经常做一个梦，却又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很多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梦。
学堂前，那副字一直挂着。
“一年之计在于春。”
孟长青依旧经常从那底下走过。
*
第二年玄武开春，万众期待的道门大典如期而至。
玄武少说也要两千年没开过山门了，此刻广开大门，迎天下道友。
天下宗门中，长白宗排场最大，近百来号人御剑北下，掠过大江大河，入了玄武仙门。和玄武不一样，长白收了许多女弟子，成群结队的女修从山前走过，玄武师兄弟们当面还是彬彬有礼，背地里已经全都疯了，热泪盈眶不外如是。
他们终于见到了成群结队的女修！全是女的！全是活的！一个男人都没有！
有师兄直接说，“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女的！我都想去扑上去亲掌教一口！”
那场道门大典真是热闹极了，百年罕见的一桩道门盛事，但凡登上那伏魔台的道门才俊，多年后全部个个名扬天下。
不过最出名的，仍是长白玄室第七十二代大弟子，吴聆。
那年他并未夺得魁首，却仍是在众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那是长白大弟子第一次登上玄武的仙台，走到了天下的面前，只凭了一剑，便掀起了长达十年的道宗狂潮，新的天下，新的传说蜂拥而至。
就连鲜少吹捧人的齐先生都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句，“君子藏器于身，谋时而动，俊才也。”
玄武高台之上，谢仲春对那年轻人赞不绝口，回头对着南乡子道：“这年轻人用剑时很像一个人。”
南乡子将视线投给了李道玄，大约是调侃，低低道：“百闻不如一见，一剑霜寒十四州，名不虚传。”
而玄武道宗下，吴聆正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句，“道友请留步！”
负剑的吴聆回头望去，墙上翻下了两个人，落地时掀起了一地清尘。

第 35 章
“道友请留步”五个字似乎一下子拉长，落在幻境中如珠玉声, 砰一下溅开。
孟长青猛地睁开了眼。
当年玄武山前鸣蝉的夏日, 意气风发的少年, 一切的纠葛与误会，顿时烟消云散，他手心仍有星火似的灵力往外飘，人立在桌案旁，仿佛被定住了似的，满脸的不可置信。
窗外宣阳城，不知名的鸟雀掠过枝头, 清晨带着微光的街巷, 有年轻的姑娘起床对镜梳妆。
幻境中半年, 于现实中不过三个时辰，不过三个时辰而已。
孟长青错愕地坐在案前, 看着手中那一把滴着鲜血的雪色头发，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想到，自己与李道玄竟是真的有这一段前缘。
记起来后，再去想当年的点点滴滴，许多曾经不明白的事，忽然间云开雾散露出真容来，他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东西。
震断后又重炼的大雪剑倚在床头，崭新的剑穗随风浮动，好像那段被人遗忘了许多年的岁月, 柔软干净。它一直就在原地。孟长青终于回头看去。
有那么一瞬间，孟长青忍不住想，这些年李道玄是怎么过来的？那的确是极为沉重的东西，全压在了李道玄一个人身上，这么多年过去，李道玄竟是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无比的震撼。
孟长青忽然又记起他在玄武百字碑前用剑指着李道玄的那一幕，手不住发抖。
当初的李道玄会是什么心境？
次日午时，孟长青还在房间里坐着，此事太过震惊，他一夜没睡。
他把那把头发上的血洗干净了，竟是不知道该收在哪里，团在手中总觉得发烫。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孟长青还攥着那把头发，闻声刷一下回头看去。
“长青？”
孟长青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第一次生出一种惊惶感，“师、师父？”
李道玄一夜都没怎么睡，中午出门时，却发现孟长青还没起，想起他昨晚的脸色，有些不放心。他在门外站一会儿，屋子里有动静传过来，但是没有人声，他于是又问了一遍，“长青？”
孟长青在屋子里找地方藏头发，有些手忙脚乱的，闻声忽然一把将头发塞在了自己怀中，冲过去开门，门打开那一瞬间，他正好对上李道玄的视线，忽然浑身都僵住了，“师、师父？”他忙把将门打开，“师父您……师……您进来坐！”
李道玄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怎么了？”
“师父我……我睡过头了，刚起！您坐！”
李道玄原本不打算进去，可孟长青似乎很慌张，一双眼盯着他，却又不敢对他的视线，他看了孟长青一会儿，走了进去，在屋子里坐下，“明天要启程回玄武，你东西收拾了吗？”
孟长青控制不住地直勾勾地望着他，似乎是在走神。
李道玄于是轻轻敲了下桌案，一声轻响。
孟长青整个人的魂魄都被敲了下似的，猛地回过神来，没过脑子，直接膝盖一弯跪下了。
李道玄微微一顿，明显被孟长青的举动吓了下，望着他问道，“怎么了？”
孟长青刚一跪下自己也懵了，“我、我、我……”结巴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我我、我想给师父道个谢！对！道个谢！”他脑子都是乱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道玄大概也被他说的一头雾水，问道：“道什么谢？”
孟长青被问住了，张了下口，许久才道：“弟子、弟子之前做错了许多，承蒙师父不弃，还愿意收留弟子。”
李道玄闻声没说话，一双眼望着孟长青满脑门的冷汗，许久才道：“你有心了，起来吧。”
孟长青闻声立刻想爬起来，结果手扶着地，愣是没能爬起来，腿脚都不受控制似的。鬼使神差，他忍不住看了眼李道玄，结果莫名就想到他和李道玄当年上床的场景……他腿脚一软。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哐一声又跪回去了，他微微一顿，终于缓缓伸出手去。
孟长青看着朝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身体似乎一下子僵硬了，抬头时正好对上李道玄的视线。那双眼沉静如水，看上去和从前并无不同。
把人扶起来的时候，李道玄发觉孟长青有些怪异，人似乎有些呆滞，下一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松开了手，低声问道：“没摔着吧？”
孟长青闻声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摇头，“没、没事。”
宣阳城集市中。
孟长青一个人站在街头，之前骗李道玄说是拿头发做平安囊，他还记着这事，怕李道玄问起，赶紧来买个真的。
摆摊的小姑娘拿起一只天青云纹锁边的递给他，“二钱银子。”
孟长青闻声回过神来，把钱给她，也没仔细看，一把抓了平安囊匆匆就走了。等他心神不宁地回到客栈，刚把头发装进去，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翻过来一看，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正好望着他。
姜姚觉得孟长青今日有些古怪，刚刚他瞧见孟长青一句话都不说就出去了，他和他打招呼孟长青似乎也没听见，回来之后就一直站在二楼楼梯口半天也不动一下，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想这么入神。
此时姜姚正坐在楼梯上翻著书，一抬头就看见孟长青把什么东西脱手从二楼窗户扔了出去，像是那东西烫手似的，他还没来得及问，又看见孟长青按着栏杆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追着那东西去了。
等孟长青再次上来的时候，姜姚喊他，“道长！”
孟长青刷一下把什么东西塞怀中了，抬头看他，似乎松了口气“是你？你还没睡？”
姜姚点了下头，好奇问道：“道长，你藏什么呢？”
“没什么。”
姜姚“哦”了一声，不敢再问，一双眼却仍是望着孟长青，他怎么瞧都觉得孟长青有些古怪，问道：“道长，你怎么了？”
孟长青忽然没了声音，一双眼望着姜姚身后。
姜姚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去，李道玄正好从房间中走出来，他忙起身行礼，“真人！”
李道玄对着姜姚点了下头，一双眼望向孟长青，孟长青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李道玄望着他，问他，“这么晚不休息？”
孟长青立刻道：“我这就回去了！”
李道玄似乎打量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去吧。”孟长青低头行了个礼，上楼了，李道玄望着孟长青匆匆上楼的身影，过了一阵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
入了夜，姜姚也去打着哈欠去休息了，客栈中静极了。这季节本就不是什么做生意的旺季，修士这些日子陆续离开宣阳城，这客栈如今也没多少住客。所有人都睡下后，万籁俱寂，大堂中空荡荡的，李道玄一个人在堂中坐下了，袖子压得整整齐齐，他莫名有些失神。
后半夜，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绵绵的，倒也不大，这季节本就多雨，正好化开那场霜冻。
孟长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忽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推门出去，还没走下楼梯，脚步忽然停了。
李道玄一个人坐在大堂中，客栈门前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有很淡的光打进来。
孟长青望着堂中靠窗坐着的李道玄的背影，手一僵，不自觉地缓缓握紧了。李道玄不知是在想什么，竟是没有感觉到他下楼，孟长青走了一半，慢慢停下了。
李道玄就坐在那儿，发丝根根银白，窗外小雨打着青瓷碗，溅出叮当声响，他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修长的手压着半叠剑袖，雨从窗户飘进来，有几丝沾在了他身上。
孟长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李道玄，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样的李道玄。就仿佛是那一日在宣阳城城隍庙前离去的背影，他从未见过。
大道孤独。他莫名记起吴聆对着自己喊，“大道孤独啊！”
那些陌生而复杂的久违情绪，在那雨打瓷碗的叮当声中，忽然浮上了他的心头，孟长青不禁有些怔住了。
阴差阳错的，比人偶胡扯的那故事还要荒诞，让人哭笑不得，偏偏又哭又笑，还生出几分不知道哪里来的心惊。圣人无情啊，谁敢想，他与李道玄真的有一段短暂的前缘。孟长青望着那背影，昏沉沉的夜中只听见雨打屋瓦声。
李道玄坐了许久，似乎察觉到什么似的，终于缓缓回过头来。
孟长青站在二楼，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念头，所有汹涌的情绪，全在那一眼中百川入海。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孟长青没能睡过去，他在思索一件事。
洞明剑气是个什么？梦境中他亲眼看见洞明大殿中有东西一闪而过，汇入李道玄的手中。
黄祖悬剑的传说玄武弟子个个都知道，他小时候去洞明大殿，时常会从那剑下走过，的确能听见剑气相撞声。修士修行到达一定境界后，随手能挥出剑气，但是剑气入体这种事情他听都没听过。
他记起李道玄袖子上的血，有些失神。
慧剑断情……不能动情吗？
他忽然又记起那一日宣阳城中，棉花心窍的木偶对着他道：“李道玄，对您有情。”
世上道术，究其根本，一句话可破：解铃还须系铃人。
施法的是李道玄，能解开术法的自然也只有他一人，李道玄这么些年留着那十二道洞明剑气，怕是有心结。至于是为了什么，孟长青竟是不敢深思。
又坐了一会儿，孟长青怔怔地想，自己确实是比从前聪明了许多。
剑为何悬于上，放不下罢了。人活在世上心中都有放不下的东西，可孟长青从未想过李道玄也会有放不下的，时至今日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这些年来他似乎是将李道玄摆在神坛上参拜敬重，却从未了解过李道玄。
他从未了解过李道玄。
孟长青还在坐在楼上，正在他走神之际，客栈下忽然啸出一道极明亮的剑气，孟长青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大雪剑飞入手中。
一冲到楼下他就愣了，他看见了一张熟面孔，直接被震在了当场。
“吕仙朝？！”
客栈正中央坐着个着黑色长衫的邪修，窄袖翻领，脖颈上系着一块猩红的长巾，看着有些邋遢。此人剑眉星目，眼神却有些森，紫阳剑气在他周身盘旋，掀起他衣衫猎猎。他闻声看向二楼，正好对上孟长青的视线，忽然咧嘴笑了下，似乎在说：“呦，找到你了！”
一摆出名字，便能烧起无数修士的战意。
青羊山一人战天下修士，步着尸骨登临杀道的邪修魁首，一战之后销声匿迹的，天姥山吕仙朝。
孟长青已经惊呆了，“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啊！”说完，吕仙朝猛地拍案，周身煞气暴涨，如炸地白虹，两道剑气直指立于十步开外的李道玄，却被紫阳剑气直接剿灭。孟长青这才发现李道玄也在楼下，离窗户几步之遥，那紫阳剑气是从他袖中放出来的。
吕仙朝原想着一击即中，不料落了空，忽然又看见李道玄身后白露剑啸出两道剑气，直接朝他而来，他下意识要避开，却因为胸膛处传来剧痛而来不及有所动作，一时眯了眼盯着李道玄，下一刻，逼至他面门处的白露剑气被一道熟悉的剑气掀开。再一抬头，孟长青已经挡在他面前了。
李道玄也望着从二楼一跃而下的孟长青。
孟长青落地无声，手中的大雪剑挡着那股剑气，一双眼却望着李道玄，“师父……”他尚未来得及说完，李道玄眼中却已经一点点冷了下去，刹那间客栈中结了满了冰霜。
吕仙朝猝不及防地吐出口血，黑色的。
孟长青在李道玄的注视下浑身一僵，明白自己已经触怒了李道玄，一时竟是连开口求情都不敢，吕仙朝在他身后看戏，似乎在琢磨着下黑手，他忽然看了吕仙朝一眼，低声道：“跑！”
话音刚落，吕仙朝身影一闪，顿时消失在原地，窗外的雨水已经全部冻住了。
孟长青望着李道玄不敢转眼，心里阵阵发凉，“师父，您饶了他，他……”
话音未落，紫阳剑气呼啸而出，直追着吕仙朝而去。
孟长青被震开的剑气逼退了两步，差点没有握稳手中剑。他看向李道玄，“师父！”
李道玄终于道：“吕仙朝十恶不赦。”
孟长青被他的视线震慑住了，忽然猛地转身往外跑，紫阳剑气一瞬间沸腾起来，天地间龙吟虎啸，孟长青猛地左足点地一个旋身，划出一道极明亮的弧度，大雪剑的磅礴剑气全部啸了出去，却被迎面的紫阳剑气寸寸逼断，就在孟长青抵挡不过，预备着抬手撕魂符的那一瞬间，紫阳剑气停住了。
一个悬停，天地间全是成型的紫阳剑气，孟长青喘着粗气望着剑气对面的李道玄。
李道玄盯着他，一个字都没说，失望至极。
孟长青握着剑的手都在抖，“师父，我……”他没说完，忽然肩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他诧异地回头看去，去而复返的吕仙朝一把拉着他就跑，回身时朝李道玄的方向指了一指，煞气一瞬间搅碎所有悬停的紫阳剑气。
李道玄皱了下眉，挥袖挡了下。
就在那间隙中，孟长青与吕仙朝一齐消失在吕仙朝脚下的暗色阵法中。
孟长青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等他回过神，他已经被吕仙朝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两人停下来后，他瞪着这活宝，难以置信道：“你跑就行了，拉上我做什么？”
“不救你，看你被李道玄弄死啊？还不谢我？”吕仙朝有些气力不支，说话却依旧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受伤的样子，跑的差不多就停了下来，还未等孟长青说话，他忽然低头吐出口漆黑的血来。
“你没事吧？”孟长青忙抬手去扶他，一摸着吕仙朝的胸口，他浑身一震，“你魂魄怎么碎成这样？”
吕仙朝没来得及回答他，这么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当着孟长青的面一个跟头就栽下去了。
孟长青抓都来不及，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头栽地上了，还是脸着地。孟长青低下身拉他，“吕仙朝？吕仙朝你没事吧？”他扶着吕仙朝，实在没办法，压着他的肩给他输了点灵力。吕仙朝似乎有苏醒的迹象，咳嗽了两声。
“你怎么样？”
吕仙朝摆摆手，挣开了孟长青的手，躺在地上闭着眼，人看上去倒是还精神。
孟长青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给他输灵力，忽然又想起吕仙朝拉着他跑的时候李道玄的眼神，手不自觉地抖了下，他觉得他这次是真的把李道玄惹怒了。他对着吕仙朝喊道：“吕仙朝？吕仙朝你从哪儿跑出来的？我要被你害死了！你听见没？”
吕仙朝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一味抓着孟长青的胳膊，示意他继续给自己渡灵力。孟长青看着他这副样子，想把他手甩开，忍了半天才忍住。
孟长青找了个破庙，把吕仙朝扔了进去，抬手施法帮他护住魂魄。
孟长青当然认识吕仙朝，天姥山吕仙朝，太白城孟长青，一个魔头一个妖道，多少道门中人对之恨之入骨。别瞧吕仙朝这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当年也是长白宗正儿八经的仙门弟子，和孟长青是故交，熟的不能再熟了，后来两人同时入了魔道，中间的纠葛说起来能说个几天几夜，谁也不想再提。
当初孟长青之所以死于那场正邪斗乱中，他就是为了救吕仙朝。那一战后，吕仙朝受了重伤，而后不知所踪，孟长青刚复活那一会儿，也曾到处旁敲侧击打听过吕仙朝的下落，消息倒是得了很多，全是胡扯的。天姥山吕仙朝，这名号实在是太响，于是吕仙朝的下落不明就引起了许多的流言与揣测，有说他回天姥山伺机报仇的，有说他失去记忆变成傻子的，什么说法都有，听得孟长青一愣一愣的。
其实吕仙朝哪儿都没去，他一直就在修士眼皮底下养伤。他待的那地界离春南长白宗也就十里地。听闻宣阳城太白妖道杀人，他就过来了。
孟长青查看了吕仙朝的伤势，和他所料的差不多，是李道玄的紫阳剑气伤的。
等吕仙朝活过来后，孟长青问了问。
吕仙朝盘腿梳理着自己体内的气息，道：“我听闻你活着，在宣阳城，我过来看看。”说着他轻飘飘地看了眼孟长青，“我在养伤，没好全。”那意思颇有几分说李道玄胜之不武的意思。
孟长青心中了然，难怪被李道玄打成这样，确实是欠，他看了吕仙朝的惨状，“你就是为了过来找我？”
吕仙朝点了下头，又扫了眼孟长青，半晌道：“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还活着，命真硬。”
孟长青本来想说说他，闻声却是忽然沉默了，两人看了对方一会儿，不知道是想起什么，谁都没说话。
终于，孟长青先开口打破沉默，“还好吧，我其实也没想到，”过了会儿，他开口道：“我打算跟我师父回玄武。”
吕仙朝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不要命了？”这事太过震撼，他都吓得开始咳嗽了。找死的见多了，没见过孟长青这种上赶着找死的。
“我想回玄武。”孟长青点了下头，低声道：“过去的事情已经了结……”说到这儿他忽然没了声音。
“你说真的？”吕仙朝见孟长青的脸色好像是真的，终于也正经了两分，“你确定你如今还回得去玄武？李道玄能放过你？”
孟长青没了声音。他自然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他如今不比当年，他如今是个邪修，还是个天下闻名的邪修。
吕仙朝定定地看着他，终于，他开口道：“行吧。”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又没了声音。似乎是觉得算了。
孟长青道：“这事我有分寸。你自己好好养伤。”他说着话，撕下四张冒着金色雾气的魂符，这种魂符带着他的精元，他撕下了四张，全部递给了吕仙朝，“回天姥山躲一躲，别招事，我要回去了。”他对吕仙朝还是比较放心的，别看吕仙朝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偌大个宣阳城，除了李道玄他怕是没有对手，连孟长青自己都不一定打得赢他。
天姥山吕仙朝，一生好战，尤擅绝地反杀。
孟长青临走的时候，吕仙朝忽然一把抓住了他，将人用力地拉了回来，“我想想还是不对，咱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你说是吧？我觉着你……”
吕仙朝话未说完，破庙外忽然有剑气腾啸，天地间光芒大放，孟长青下意识抓紧了手中大雪剑，随即看见霜冻从窗户里漫进来，庙里那尊菩萨前摆着只破旧的铁钵，里面的水瞬间冻结。
孟长青看着满室的霜雪，忽然一下子僵住了。
一人踏着满地霜雪而来，两人一起朝门外看去，黑暗中一时只听得见风声。
孟长青握剑的手猛地紧了，吕仙朝坐在地上半晌才低声道：“行啊，能追的上我。”说完，眼中杀意大盛。

第36章
姜姚记得今日要回玄武，早早醒了, 下了楼, 瞧见李道玄与孟长青都坐在楼下, 往桌子对面瞧去，有个黑衣的年轻男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东西，那年轻男人有些凶，脖子上缠着条红色的细绒长巾，剑眉一挑，要吃人似的，配上那副难看的吃相, 一眼就令人退避三舍。
李道玄面色如常, 孟长青似乎很尴尬, 客栈中本就人少，只剩下那男人埋头吃喝的声响, 男人手边已经叠着十几个空盘了，他吃得浑然忘我，时不时吸两口汤。
姜姚走下来，那正吃着的男人忽然抬头盯他，一双眼跟狼眸似的。
姜姚被他震了下，第一反应是往坐着的李道玄身后躲。
李道玄没说话，神色淡漠地望着那男人。
那男人对上李道玄的视线, 十分识时务，咧嘴笑开了，对着姜姚客客气气地点了下头, 然后从孟长青面前若无其事地捞过盘子继续风卷残云，顺便抬头看了眼孟长青，意思是：别管我！我吃我的！你们谈你们的！
孟长青都不敢扭头看李道玄的脸色，脸上一阵一阵地烧。他今儿算是明白了一个词，如坐针毡。
自打李道玄把他和吕仙朝一起弄回来，他坐在这儿，就一直是这种感觉。吕仙朝明显比他没心没肺许多，端着盘坐在李道玄对面胡吃海喝了一夜，身上还没带一分钱，大概是打算命偿。
屋子里很静，谁也没说话，吕仙朝忽然抬头看李道玄，“真人！您能给我垫顿饭钱吗？”
桌子底下，孟长青狠狠地踹了吕仙朝一脚，吕仙朝疼得脸一抽，瞪了眼不说话的孟长青，半晌哈哈一笑，对着李道玄道:“那算了，算了！真人哪能让您掏钱？这样，您要不借我点？我有钱了马上还你！你要是觉得不成我能再加付三分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装疯卖傻去招李道玄，总有人是活活贱死的。见他伸着只满是油的手作势还要亲热地去抓李道玄的手，孟长青终于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你吃你的，我帮你付！”他说着话把吕仙朝手放回了盘子里，“吃。”
吕仙朝闻声看向孟长青，不说话了，乐呵地继续吃东西，显然心情很不错。
李道玄终于起身往楼上走，“你过来。”他看了眼孟长青。
孟长青一对上李道玄的视线，心头不自觉一跳，攥紧了手，他没敢说话，起身跟上李道玄。吕仙朝坐在后面看着孟长青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约是在嘲笑孟长青这点出息。
孟长青听见吕仙朝的笑声时脚步顿了下，若无其事地跟上了李道玄。
桌子前，吕仙朝扭头看向姜姚，“道友是玄武弟子？”
姜姚这才反应过来桌子前就剩下他和吕仙朝两个人，第一反应是跑，忽然被吕仙朝抓住了手，他惊着了，不自觉地往后退。
吕仙朝在他的手上擦了擦满手的油，道：“别怕，你们真人把我修为都封了，你看！”说着他抬指在眉心一点，果然有一方仙印放出光芒，说完他放下了手，对着姜姚咧了下嘴，“一旦催动修为，会当场爆体而亡，你小时候放过爆竹没有？砰一声，火星子乱飞，血肉炸得到处都是，恶毒吧？”
姜姚看着他片刻，刷一下起身挣开了吕仙朝的手，回身快走两步就跑上了楼，看都没看他一眼。
吕仙朝望着姜姚离开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低笑了两声，摇了下头，继续慢悠悠地吃东西。这下子大堂是他一个人的了，店家过来收拾空盘子的时候，他踩着凳子吃着东西，抬起两指，“再加两盘羊肉。”
孟长青跟着李道玄进了屋，未等李道玄发话，他直接先跪下了，“弟子知错。”
李道玄闻声望着他，没让他起身，也没说话，那眼神看得孟长青心底阵阵发凉。
李道玄问他，“你今时今日还想跟他走？吃过的亏全都忘了？”
孟长青立刻摇头，“没有！我真的没有，师父您误会了，我没那念头！”
李道玄望着他许久，终于低低说了四个字，“冥顽不灵。”他鲜少说重话，也鲜少有那样的眼神，隔着层霜雪似的。
孟长青闻声心中一急，忙解释道：“师父，当年的事另有隐情，那一群长白修士虽是死于吕仙朝手中，但并非吕仙朝本意，他自己也是受人暗算……他本性不恶。”孟长青一时竟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些事情的原委说起来能说个三天三夜的，他对着李道玄道：“师父，求您手下留情，放过吕仙朝这一次，我保证他本性真的不恶。”
李道玄望着他许久，终于是失望，他拂开了孟长青的手，回身往外走。
“师父！”孟长青下意识要站起来。
“跪着。”一声低呵。
孟长青一下子僵在原地，看着李道玄转身离开的背影，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楼下，吕仙朝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没了修为，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正皱着眉，一抬头却看见李道玄走了出来，他刷一下别开了视线，继续吃东西。
因为吕仙朝，这一日谁也没走成，孟长青一个人在屋子里跪着，一直没敢吭声。
李道玄再次进屋时，天色已经很暗了。
孟长青原本还跪在地上走神，闻声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一下子抬头看过去，“师父。”
李道玄望着他没说话，在桌案前坐下了，他没说什么，没说让孟长青从地上起来，也没指责孟长青，只是望着他，不知是看了多久，袖子上忽然渗出莫名的血。
。
孟长青一下子捕捉到了，怔在了当场。
洞明剑气。
“师父……”他立刻抬头看李道玄，“师父您别动怒，我……”他想起身。
“跪着。”
孟长青浑身一僵，不敢再动，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李道玄更怒，他低声道：“师父，是我的错，我……”他忽然说不出话来，终于道：“师父，是我的错。”
李道玄似乎才察觉到什么，抬眸扫了眼袖子上的血迹，面上却依旧没什么反应，又望向孟长青，许久才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不会害你，我说的话你要听。”
“是。”孟长青手攥得极紧，跪在地上望着李道玄，低声缓缓道：“师父我都听您的，您说。”
李道玄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道：“你随我回玄武。吕仙朝自有他的命数，与你无关。”
孟长青听完那话却是有些愣住了，他怔怔地望着李道玄，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李道玄竟是真的能无视前尘种种，即便是失望，也从未真正地放弃过他。孟长青忽然低头叩首，“我答应您，师父，我愿意随您回玄武。” 他想起自己邪修的身份，明白李道玄的失望，也知道李道玄为何不相信自己，思及此，他终于低声道：“弟子立誓，今后绝不违逆师门命令。”
李道玄望着他，没有说话。
孟长青望向他，“师父，我说的是真的。”他看着李道玄，想说什么，又怕李道玄被剑气伤着，最终仍是沉默。
李道玄一直看了他许久，终于道：“回屋去收拾东西。”
孟长青猛地松了口气，忙点头，“是！”
等孟长青出了房间，他这才终于扶住了楼梯，缓缓地舒出口气，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攥了下手。再一低头，刚好看见吕仙朝坐在楼下大堂，拿着只铜盆洗手，孟长青看着他那副悠闲样子半晌，眉头忽然一拧。他朝楼下走去。
吕仙朝听见脚步声看了眼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嗤笑了声，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孟长青原是想和他说两句话，吕仙朝却没看他，自己一个劲儿地专心洗脸，孟长青喊了他一声，吕仙朝似乎是没听见，一味做自己的事。孟长青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发现没别的动静，他回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客栈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吕仙朝一个人，他缓缓洗着手，水声在屋子里清晰地响起来，哗啦一阵，又哗啦一阵，终于没了。他盯着脸盆中自己的脸，忽然笑了下，随手甩了毛巾。
半夜，孟长青浑身一震，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吕仙朝正在后院水井边，四张金色魂符悬停在水井四周，是昨天孟长青撕给他的那四张，他划开了手指，食指带血，忽然点在那魂符上。
孟长青走进院子看见的正好是这一幕，抬起两指直接斩出两道剑气，那魂符刷一下被斩碎，扑哧一声灭了，“吕仙朝你疯了在这儿用邪术？”他低声喝问道，“我师父在楼上呢！”
“怕什么。”吕仙朝刷一下收了剩余的三张金色魂符，见孟长青盯着他，他抬手道：“你的魂符，催动不用修为，李道玄给我印的禁制没用。”
“你到底要做什么？”
吕仙朝盯着他，忽然狞笑了下，“我要杀了他。”
孟长青盯了他一会儿。
吕仙朝对着他笑道：“孟长青，咱们能别妇人之仁了吗？你没瞧见今日李道玄那样子啊，他摆明了就不信你，糊弄你玩呢！吴聆那亏吃一次就够了，人要有长进。你跟他回玄武，你也不怕他回头找你算账。”他低声道：“行了，让开！我逗你的，我这点能耐又杀不了他，我就是试着困住他，然后咱们俩回太白鬼城。”
“你能困得住他？”孟长青对着他，快没招了，道，“你自己魂魄都伤成这样了，你消停点。”
“你没看出来？李道玄他身上带着伤。”吕仙朝扫了眼孟长青，忽然挑了下眉，“你不会真没看出来吧？”
“看出来了又如何？”
“李道玄多少年才伤一次啊？这叫天意。”吕仙朝忽然正色道，“你别真被他蒙了，玄武和长白宗全是一路货色，李道玄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当年玄武百字碑前，他怎么对你的？你拼命解释了他听了吗？他废了你一只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死他剑下了。赶紧让开！”
“不行！”孟长青道：“当年那事不是那样的，好了，你别添乱了。”他一把抓着吕仙朝，“我师父答应放过你了，他不会伤你的。昨晚不是说好了吗？”
吕仙朝道：“昨晚那是没办法，你以为我真信他？这种一把年纪的老不死我一个也不信！活久了都成精了！”
孟长青猛地把人拽回来，“你消停点！他说了不会动你就不会动你！”
吕仙朝道：“别人说点什么屁话你都信！”
“吕仙朝！”
吕仙朝忽然一把按住了孟长青的肩，盯着他一字一句逼近了低声道：“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他会放过你吗？就算他真的放过你，其他人呢？道门这么多忌讳，你我犯了多少？你觉得……”
“我信他。”孟长青忽然打断了吕仙朝的话，话一出口，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吕仙朝看着孟长青，半晌才道：“你信他？”他仿佛是听了个什么笑话，忽然笑出了声来，孟长青的脸色却是凝着的，两人站在院子中，一个嗤笑，一个默然，一时竟是怪异无比。“行吧。”吕仙朝忽然抬手。
孟长青完全没想到吕仙朝会对自己出手，整个人都惊住了，猝不及防往后退，抬手挡的那一瞬，一张魂符直接穿掌而过，汇入了额头，下一刻一段记忆被吕仙朝抽了出去。
吕仙朝道：“帮你回忆回忆，他当年怎么对你的。”
孟长青被吕仙朝这股说胡来就胡来的疯劲儿惊呆了，“吕仙朝！你！”这人轴起来简直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干什么，别人的话半句都听不进去。
吕仙朝哪里管孟长青想些什么，记忆像烟雾似的放在手中，一下子散开，投在了空中。吕仙朝和孟长青修的是同种邪术，对这种术法烂熟于心，抬头看去，吕仙朝却忽然抽了下眉头，“咦？抽错了？”
不能用修为，于是用金符催动，错了也正常，再来一遍。吕仙朝想着又掏出一张金符，正要出手的时候，他随手扫了眼那段记忆，手中的金符忽然微微一抖落。
孟长青哪里会让他再胡来，“吕仙朝你再动手试试？！我……”话他没完，忽然发现吕仙朝的神色异样，下一刻，他后知知觉地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扭头看向那团记忆，脸色一瞬间煞白。
“这……是你和李道玄？”盯着看了半天的吕仙朝终于缓缓扭着脖子回头看了眼孟长青，脸上的震诧表情丝毫没有掩饰。
被抽出来的正好是孟长青刚刚寻回来的记忆，他昨日刚查看过的记忆，一幕幕闪得飞快，飞雪似的。孟长青看着那些扑面而来的景象，笔直地定在原地，耳边的声音有些听不分明。
次日。
姜姚早早就起了，抱着包裹坐在楼梯上，吕仙朝走上楼梯时，忽然随手按了下他的头，姜姚猝不及防地低下头去，随即抬头看吕仙朝，吕仙朝咧嘴一笑，姜姚一僵，敢怒不敢言地在背后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吕仙朝抬腿走了上去。
李道玄推门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倚着栏杆的吕仙朝，吕仙朝盯着李道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好像在打量一个什么令人惊奇的新鲜玩意，一边打量还一边啧啧称奇。
姜姚毕恭毕敬地喊道：“真人！”
李道玄点了下头。
吕仙朝打量了半天终于笑了声，缓缓抱起了手，李道玄步下了楼梯，吕仙朝忽然朝他喊道：“真人，你是断袖啊？”
这一嗓子着实是大，李道玄脚步一顿。姜姚在楼梯上坐着，后面忽然传来这么一声嗓子，他一时手抖，手中的包裹一骨碌滚了下去，摔在地上哐一声响。他吓得不轻，看疯子似的看向吕仙朝。
李道玄顿了片刻，七道紫阳剑气从身侧朝着吕仙朝斩了过去，啸出满室霜冻，吕仙朝下意识想挡，却又忽然响起炸爆竹的事，甩手就是一道孟长青的魂符。两道光芒撞上，坐在楼梯上的姜姚被威压震得猛地抬手捂住口鼻，一动不敢动。
吕仙朝扛了半晌，哗的吐出一口血，他不怒反笑，似乎不觉得疼，抬手用力抹去了嘴角的血，看着李道玄笑得愈发开心了。
李道玄走下了楼梯。
姜姚回头看着吕仙朝，正好看见吕仙朝对着自己咧着满是血的嘴笑了下，他本来觉得吕仙朝胡乱说话无礼得让人厌恶，可一对上吕仙朝的目光，他心头莫名一寒，那一刻，他觉得满嘴血的吕仙朝像个怪物，铜皮铁骨的怪物。
吕仙朝脑门上还有禁制，李道玄一走，他立刻拍拍衣服起身，见姜姚偷偷瞄自己，单手撑着栏杆露出个笑，对着楼下的姜姚喊道，“儿子，有好戏看了！”
姜姚一顿，脸都涨红了，却不敢骂回去，一个起身蹬蹬蹬跑了。
很久之后，姜姚才知道，吕仙朝说‘儿子’不是在骂他，那是吕仙朝老家的方言，在那里，‘儿子’就是小年轻的意思，“女儿”便是小姑娘的意思。他那时才知道，吕仙朝原来也有家，他一直以为吕仙朝这样凶恶又无耻的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所以有这副有爹生没娘养的泼皮无赖样。

第37章
很久之前，李道玄与师兄南乡子曾在殿中谈过孟长青的事, 那时孟长青已经叛出玄武, 师徒恩断义绝, 外面全是他与吕仙朝掀出来的腥风血雨，就连李道玄自己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一个那么胆小怯懦的孩子，一下了山，便彻底换了一副样子，阴狠，疯狂,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李道玄深深地自责着, 其中又夹杂着些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复杂感情, 他总觉得，孟长青走到这一步, 他当师父的必然有错。
南乡子彼时坐在殿中，叹了口气，对着他低声道：“有些话我从前不知道如何与你提，长青这孩子吧，你平日对他太纵着了，有时又太苛刻了，分寸不对, 过去他缠着你，可他如今已经不小了，他也想去山外闯闯, 多交些朋友，我觉得这是好事，你也不许，那也不许，说是为了他好，他嘴上不说，心里总是不乐意的，渐渐的心里有话也不告诉你了，谁不知道你疼他？我知道，他也知道，可他在你面前喘不上来气，自然活得累。”
南乡子没说孟长青在外面干的事，只谈孟长青与李道玄之间的师徒关系，是怕李道玄心里难受，他看得出来，孟长青叛出师门对李道玄来说是桩不小的打击。玄武百字碑下，孟长青自断仙根那一瞬间，他从未见李道玄露出过那样的神情。孟长青与吕仙朝走后，李道玄忽然茫然无措地看向自己，一瞬间，似乎还是许多年前那个刚刚入山、什么也不懂的小师弟。
南乡子当场立下了一道门规，严禁孟长青此生再踏过玄武碑一步，既然走了，从此与玄武再无半点干系。
孟长青这一走，真的再没回过头，直到三年后他的死讯传来。
李道玄如今找着了孟长青，他是一定要带孟长青回山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想着南乡子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孟长青在他面前活得确实是累，一整日战战兢兢的，他到如今也不知道孟长青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回想着南乡子的话，他想着自己该对孟长青更宽纵些，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所以昨夜破庙，他破天荒地放了吕仙朝一马。
但他心里对吕仙朝是信不过的。
吕仙朝作恶多端，确实担得上“人人得而诛之”六个字。若是说孟长青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吕仙朝却是从始至终都是祸首。
昨夜，李道玄坐在屋子中，忽觉楼下传来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下一刻，他感觉到门外有脚步声一点而过，孟长青下去了。他下了楼，正好听见孟长青与吕仙朝在后院争执不下，眼见着两人似乎要动手，他正要出手制止，忽然幕帘掀开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李道玄定住了。
熟悉的，久违的，画面飞雪似的穿庭而过，猝不及防地汹涌起来，因为没有法术支撑，很快就模糊起来。孟长青僵硬地攥着手站在原地，与吕仙朝的满脸错愕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道玄隔着幕帘望着孟长青，那一瞬间，他望着那孩子终于回过神来，原来他知道。
次日一早，一夜没怎么入睡的李道玄推门出去，没看见孟长青，正好看见吕仙朝与姜姚，吕仙朝盯着他袖子不易察觉的血迹看了两眼，忽然笑着说了句胡话，他一下子心中动荡，两袖紫阳剑气直接掀了出去，吕仙朝震得吐了口血，仍是在笑。
然后他皱了下眉，缓缓步下了楼梯，出了客栈。
孟长青今天起得有些迟，一走下楼梯，四下看了眼，没瞧见李道玄，只有吕仙朝与姜姚在桌子前坐着。
吕仙朝对着他笑了下，“哟！起了？”他把碗往姜姚面前一放，使唤道：“去，给我盛碗粥！”
姜姚慢慢起身，捧着碗一声不吭地去盛粥。
孟长青下了楼，在桌子前坐了，过了一会儿，发现吕仙朝仍是盯着自己，好像在打量着什么。孟长青想起昨夜的事，没说话，别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姜姚捧着粥回来，一声不吭地放在了吕仙朝面前。
吕仙朝看了眼那寡淡的清粥，挑了下眉，似乎颇为嫌弃。
孟长青问姜姚，“我师父呢？”
姜姚道：“我看见真人出去，好像上街了。”
孟长青点了下头，对着姜姚道：“你早上想吃点什么吗？我去帮你买点。”
“那你给我顺便带两个驴肉烧饼，多加肉，别放葱花和芝麻，撒点辣子，最好再包碗热馄饨回来。”
孟长青回头看向吕仙朝，“什么？”
“小道友我同你说，昨夜我与你长青师兄彻夜长谈……”
孟长青伸手一把按住了吕仙朝，五指作爪猛的一钩，吐出一个字，“行！”
“多加肉，别放葱花和芝麻，撒点辣子，还有馄饨。”吕仙朝对着他笑笑，“我等你啊，快点回来！”
孟长青看着他，终于笑笑，“行！”他一把捞了大雪剑，敛了笑阴着脸往外走。
吕仙朝坐在原地喝那碗味道寡淡的粥，低低地唱道：“郎有情妾有意啊，二八的姑娘戴金钏儿，盼着那风往春里头吹啊。”他看了眼浑身僵硬的姜姚，“听过吗？”
姜姚僵着脸不说话，这是风尘女子唱的东西，过去他去南方赶尸，看见许多娼妓坐在小娼楼前唱这曲子，前半段还好，后半段简直不堪入耳，什么胳膊什么腿的，全是些伤风败俗的东西。南方多娼楼，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如宣阳以女子风雅闻名，许多南方的娼楼里就住着一两个姿色平平的中年女人，傍晚，女人往前一坐就算是生意开张了。
姜姚看着吕仙朝，心里觉得这人真是龌龊，指不定从前是个什么东西，他从未见过一个人从头到脚都冒着邪气的。
吕仙朝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眯眼打量着他，嘴里继续低低地哼着，过了一会儿，却又把视线从姜姚脸上别开了，似乎陷入到了某一段久远的回忆中去。
另一头，孟长青上街买齐了吕仙朝要的东西，回客栈把烧饼一把扔给了吕仙朝，吕仙朝一把捞过，就着粥就吃了起来。孟长青刚刚在街上没看见李道玄，又问姜姚，“真人回来了吗？”
姜姚摇摇头，“没有见到。”
孟长青点了下头，又想着这些日子房钱还没付清，于是先去付钱，一回头，发现姜姚跟了过来。
姜姚终于忍不住问孟长青，“道长，那人是谁啊？”他看着咬着烧饼的吕仙朝，觉得此人真是粗鄙。
孟长青觉得“吕仙朝”这三个字要是说出来估计要吓着姜姚，他想了会儿，忽然笑了，对着姜姚道：“那人叫吕来福，从前长白宗修道，犯了点错，被师父赶下山了。”
姜姚忽然一把抓住了孟长青，诧异道：“道长，我以前养过一条狗！就叫来福！”
孟长青看着姜姚认真的模样终于笑了下，过了一会儿，却又止住了笑，对着姜姚低低道：“他那名字是他出生时他爹给取的，意思是希望他这一生福气多来，没病没灾，后来他家里出了点事，这名字便没有再用了。你直接喊他吕道长就好。”
姜姚有些愣，又回头看了眼吕仙朝，那人坐在桌子前啃那俩烧饼，不时喝两口粥。
孟长青没说话，也顺着姜姚的视线望向吕仙朝，窗户开了一半，流金的晨光打进来，正好落在吕仙朝的背上，吕仙朝埋着头吃喝，右手两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案，似乎是在算计着什么，过了半晌，他又仿佛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孟长青与姜姚，发现这两人莫名其妙盯着自己，轻轻笑开了。
那真不像是个恶贯满盈的邪修，倒像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吃饱了撑着便到处找热闹看。
孟长青收回了视线，拍了下姜姚的肩，低声道：“他没针对你，他逗你呢，别怕。”
姜姚看着吕仙朝那副轻浮又不着调的样子，过了许久，终于点了下头。
李道玄是午后回来的。
孟长青一直记得自己答应李道玄要跟他回玄武的事，也觉得李道玄不会太为难吕仙朝，但毕竟吕仙朝名声摆在那儿，李道玄究竟会拿吕仙朝怎么样，他心中也没底。如今他都要回玄武了，临走之前，他还是决定壮着胆子问问李道玄。
他刚一推门进去，李道玄微微一顿，回头看他。
孟长青低声讪讪道：“师父我有些话想同您说。”
李道玄看着他，心头莫名一跳，不着痕迹地轻掩了道袍袖子，许久才道：“坐吧。”
孟长青忽然捞起衣摆对着李道玄跪下了。
李道玄望着他，没有动作也没开口说话。
李道玄听孟长青说了一会儿，发现不是他想的那样，不自觉地又是一顿，他看了孟长青一眼，一下子收了心神，终于道：“我会封吕仙朝的修为，他既然是长白弟子，自然交付给长白处置。”
孟长青有些错愕，交付给长白？就吕仙朝干的那些事，长白宗那群人怕不是要把吕仙朝千刀万剐。他忙道：“师父，我，我跟您说实话。”
“实话？”
“对，吕仙朝当年确实是被人所害，他当时并无意识，屠了长白也是受别人的术法影响，后来他叛出长白，与修士一战……”
孟长青怕李道玄真的把吕仙朝交到长白宗，他把尽量把自己能说清楚的都说清楚，有些地方怕说不清楚，着重多说了两三遍，勉强把事情说清楚了。这些事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他再提起来也能如此平静了。
最终，他对着李道玄低声道，“师父，吕仙朝有罪，可他走到今日并非他本意，若非吴聆，他不至于落到这地步。吕仙朝这辈子小恶做了许多，却绝称不上是十恶不赦，求您饶过他一命，若是您将他交给长白，吕仙朝必死无疑。”
李道玄听完了，忽然极轻地皱了下眉，思索了一阵子，问他，“你所说的，句句属实？”
“弟子起誓，句句属实！”
李道玄望着他，“那你当年是怎么回事？”
孟长青跪在地上忽然没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李道玄，正好对上其视线，他完全没想到李道玄会问这么一句，半晌才低声道：“师父，我……”话到嘴边，才知道说别人的事跟说自己的事确实不一样，有些话当年玄武碑前没能说出口，莫名地再难说出口了，甚至一经提起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道玄看着他，“不想说吗？”
“没有！”孟长青低着头，半晌才道，“我当年……”他莫名又没了声音，过了会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李道玄看着他有些发白的脸色，忽然低声道：“算了。”
孟长青一顿，下意识抬头看他。
李道玄想起南乡子那番话，低声道：“算了。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孟长青莫名怔松，大约是李道玄的面色与声音都很温和，他竟是有种错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切从来都是如此，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低声问道：“那吕仙朝？”
“错了就是错了，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李道玄停了一阵子，继续道：“我会封去他的修为，如若他今后能不再犯，且终生不踏入人间一步，玄武可以不再插手有关他的事，至于其他宗门，玄武也不会干涉。”
孟长青听完了，心中生出惊喜，他知道李道玄对吕仙朝从始至终只有杀意，李道玄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比他预料之中的好了太多，他忙道：“谢师父！”他又道：“师父，能让他去太白城吗？”
李道玄似乎思索了下，轻点了下头，又问孟长青，“你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孟长青忙点头，“多谢师父！”
孟长青走出房间后，下了楼，往后院走，正好看见了在洗手的吕仙朝。他对着他道：“你的事，我问过我师父了。”
吕仙朝无所谓道：“怎么？”他随手洒了下手上的水，回头看了眼孟长青，忽然笑得有几分流里流气，“你替我在他面前求情？他答应你了？”
那语气不是一般的阴阳怪气，是十分的阴阳怪气，孟长青气一滞，吕仙朝却又别开了视线，跟只猫似的，明知道危险，按捺不住偏要伸爪子挠一把。人生在世，图个乐呗，有热闹不凑是傻子。
孟长青开口道：“他会封去你的修为，只要你能不离开太白城一步，他可以放过你。”
吕仙朝闻声不屑地嗤笑了声，一抬头看见孟长青的脸色，立刻道：“真人果真是慈悲心肠，替我谢谢他啊。”
孟长青看着吕仙朝，他总觉得吕仙朝在那儿盘算着什么，“你想如何？”
“不敢不敢。”吕仙朝道：“先听着吧，我身上有伤，又打不过他，能怎么样？”吕仙朝觉得自己从来就是个识时务的人。
孟长青道：“你别胡来，我现在出门买两个烧饼都能碰见二十几个骂你的人，我跟我师父说了，我们会先送你去太白城，不想出事就别胡来。”他盯着吕仙朝。
吕仙朝挑眉道：“你盯着我做什么？就算我不服，我能如何？”他指了下自己脑门的仙印，“当街自爆？”
孟长青一下子没了声音。
“话说回来，你真的和李道玄？”吕仙朝忽然又凑近了孟长青，换了话题他似乎猛地来了精神，笑道：“那后来呢？你和李道玄？”
孟长青看着他，吕仙朝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又把头缩了回去。
最终，一行人仍是往太白城走，为了节省时间，李道玄打算御剑，这么一算，也就只需半天。
路上的时候，姜姚身体有些吃不消。他修仙时间太短，这种强度的御剑飞行，对修士修为要求极高。最终，众人在傍晚时分找了个小镇歇脚，孟长青算了下，太白鬼城，海市蜃楼，离这里也就三十几里路。这些东西只在夜里浮现，这个时间过去刚刚好。
吃饭的时候，孟长青忽然拉了下吕仙朝。
吕仙朝把脸从海碗里抬起来，“做什么？我在吃饭啊！”
正好李道玄不在身旁，孟长青抓着他的肩低声道：“我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吕仙朝服气了。
“太白城要到了，我忽然有点瘆得慌，万一我师父进去，里面那群鬼又不知情……”他看了眼吕仙朝，“我怕出事。”
吕仙朝拧着眉想了下，太白鬼城是阴祟之地，来去的都是山鬼孤魂，忽然进去了一个修士，道行还高深莫测，里面那帮鬼又蠢又胆小，见状不知道要干出什么来，这确实容易出事。他思索片刻道：“那简单啊，你现在赶紧跑过去带个口信，让他们准备准备，收拾下。”
他们俩算是太白鬼城的熟客，外人眼里太白鬼城更是孟长青的老巢，凭这交情，孟长青提前打声招呼不就行了？让那群鬼好好收拾收拾，说不准还能给李道玄留个好印象，以后万一犯在玄武手上，还能攀个交情。
孟长青点了下头，“你说的对。”他一把按住了吕仙朝，“我先去一趟鬼城，不然我不放心，这样，你帮我拖住我师父，一刻钟我就回来！”
吕仙朝抱着海碗瞪大了眼，“什么？哎！孟长青！你先回来！我跟他说什么啊？”
过了一会儿，吕仙朝端坐在李道玄对面，慢慢地摸着自己的手指头，“呃”了一会儿，他问道：“那个，真人……”他开口道，“今日这日头不错啊，挺晒的。”
李道玄看着他。
吕仙朝讪讪道：“真人咱俩聊会儿，啊……哎，真人您饿了吗？”
姜姚在一旁忍无可忍，“你到底想问什么？孟道长呢？”
吕仙朝猛地拍案，扭头拧眉喝道：“滚！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边玩儿去！”
姜姚：“……”
吕仙朝回头看向李道玄，“真人？嗯……这样……呃，”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我想问问，你一般是比较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
李道玄望着他，许久都没说话。姜姚连看都不想看吕仙朝一眼。
另一头，太白鬼城。
正好黄昏时分，海市蜃楼拔地而起，孟长青看着熟悉的景象，又那么一瞬间，前尘往事蜂拥而来，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回过神来，从墙头一跃而下，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林立的牌坊前，一个年轻的瞎子算命师摆摊，他穿着身青灰色长袍，袖子又肥又鼓，衬着身形极为消瘦，肩上却还挂着两只沉甸甸的布袋子，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在他的背后，矗立着一块长碑，上面刻着“东倒西歪”四个字，“东”、“西”二字被雨水磨去了边角，已经看不分明了。
此时正值黄昏，城中没有什么鬼影，不知道从哪儿有隐约的爆竹声传来。
孟长青停下了脚步，喊他，“瞎子！”
算命先生闻声身形微微一动，拎着布袋子回过头，他似乎有些震惊，半晌才终于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孟长青？”

第 38 章
太白城原是毁于洪水的古城，城外围着条不知名的长河, 雨季时, 河底能翻出各种动物的尸骨来, 腥味一点点往上蒸。河对岸有一排歪脖子树，许多年前，那是处决犯人的地方，如今仔细看，还能看见没烂透的漆黑吊绳。
一到黄昏，太白鬼城隐隐从沙尘中浮现，金碧辉煌, 气势恢宏, 和白天那副破败样子全然不同。
太白共有东南西北四扇大门, 其中北门是正门，城门两侧贴着鬼道八神, 身披金甲，手把金雷，怒目而视。城中，有瞎子坐在破牌楼前焦头烂额地同几个鬼说着些什么，铁钵中的莲花冒出金色灵力，汹涌梦境混着金雾一齐冲向人间，最终化作金色汪洋, 城中生灵一一从梦中苏醒过来。
生魂弥留人世有违天道，但太白鬼城以磅礴灵力筑基，又加之海市蜃楼千变万化, 寻常修士根本无法近身。孟长青与吕仙朝销声匿迹后，道门也曾想清肃过此地，不过当时长白道门元气大伤，玄武又默不作声，于是此事不了了之。
玄武讲究天和，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不如约束在城中。其他宗门虽有不同意见，却没清肃鬼城的实力，于是这鬼城竟是也留存到了今日，成了个例外。
今日，鬼城中喧哗不止，城东传来消息，说是有贵客要来。一听闻来者名号，满城恶鬼如临大敌。
算命瞎子在孟长青走后大半天，他还是没回过神来，孟长青来得急，走得也急，两人连叙旧都没叙，孟长青就直说李道玄快到了，惊得他差点没拿住手里的铜板。孟长青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让他做好准备。问题是这要如何准备？
孟长青走后，算命瞎子和几个鬼围着那块碑商量，瞎子是这么琢磨的，听孟长青的意思，是让他们好好招待李道玄，让李道玄瞧瞧这城中歌舞升平，和外界传言的乌烟瘴气那根本不一样，如此一来，李道玄心中有数，以后玄武也少找些他们的麻烦，他们的日子自然好过些。
当然，这招待李道玄，还是要隆重些。瞎子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孟长青赶回去，吕仙朝正在坐在桌子前，单方面跟李道玄谈心。
“其实我是喜欢女人的，我觉得男人和男人在一块不怎么正常，男人跟男人，到时候床上要如何？当然，孟长青跟我不太一样啊，他吧，我看他就比较喜欢男的，其实但凡看对了眼，这些都无所谓的，话说，真人您觉得孟长青如何？”吕仙朝其实已经聊不下去了，点了下头，顿了会儿，看着面无波澜的李道玄，又缓缓点了下头，“好吧。”
他实在是聊不下去了。他也纳闷，若是这两人有点什么，他明里暗里说了大半天，就差没问一句扶象真人你是不是和孟长青上过床，按道理说李道玄不恼羞成怒至少也会给点反应，可李道玄这副样子，你说他在听吧，神情就没变过，吕仙朝觉得这弄得他在一个人说相声似的。
那这就没意思了。
孟长青正好走回来，伸出手拽了下吕仙朝。
吕仙朝猛地松了口气，一把抓起案上的水喝了一大口，起身的时候低声对孟长青道：“木头成精了。”
孟长青看了他一眼，没懂。
吕仙朝摆摆手走了。
孟长青看向李道玄，拱手行礼，“师父。”
李道玄看了他许久，终于道：“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自己与我说。”
孟长青没听懂，犹豫了下，却仍是点了头，“好。”
李道玄又看了他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敛去了眼底的情绪，抬手喝了口姜姚沏的茶，不知是在想什么。
过后。
孟长青拉着吕仙朝问，“你刚和我师父说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聊聊。”吕仙朝摆了下手，明摆着不想回忆李道玄那副木头成精的样子，他问道：“太白城那儿怎么样了？”
“我跟白瞎子说了。应该没事。”事先打了招呼，至少不会动手打起来。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停顿了一下，“应该。”
吕仙朝眉头微微一挑，看着孟长青没说话。他是比较清楚那群鬼的奇葩的，总之，从来不干人事。
终于，快入夜时，一行人到了太白鬼城前，和平时的热闹光景不一样，今日的鬼城一片寂静，城中隐隐约约窜出火光来，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
李道玄一路走来神色如常，孟长青深吸了口气没说话，吕仙朝依旧是吊儿郎当浑不在乎，姜姚第一次来这地方，睁大了眼好奇地四处打量，过了会儿，大约是被这地方的阴气瘆着了，下意识往李道玄与孟长青身旁躲。他不知道，孟长青心里比他还慌，手心一把把全是汗。
时间有些紧，也不知道白瞎子安排好了没，孟长青想的是，别出大乱子就行。太白鬼城中多恶鬼，一个个全是暴脾气，不少鬼在外头吃了修士不少苦头，平日里一提到修士就牙痒痒的，惹事能力一流。
一行人刚沿着桥过了护城河，忽然，一声轰鸣巨响从天而降，孟长青猛地抬头看去。
太白鬼城外门缓缓洞开，阴风往外刮，姜姚一下子窜到了孟长青身后。
“咚——”一声响从城楼上传来，孟长青吓了一跳，所有人一齐抬头看去。
一白面年轻人站在城头，手里拎着面鼓，拉成了声音朗声吟唱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语毕，太白鬼城十二扇内门忽然次第推开。
“哟，这唱的是哪一出？”吕仙朝看乐了，扭头望向孟长青。
孟长青目瞪口呆，这阵仗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他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李道玄朝城中走了过去，孟长青回过神忙跟上去。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巷子里空荡荡的。
孟长青正紧绷着神经四处看，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铿锵鼓声，孟长青猛地扭头看去，乌泱泱的鬼从两旁巷子里涌了出来，花衣夹道相迎，紧接着忽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忽然在城中炸开，白光刺破天穹，阴气冲天，煞气滚沸，城外鬼道八神霎时间金身大亮。
孟长青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瞧见李道玄轻皱了下眉。
躲在暗处的瞎子一抬手，城墙上立刻蹭蹭蹭冒出二十多个小鬼头，目光如炬，手里紧紧抓着篮子，扭头看向那白面读书人，似乎只等一声令下。
城墙上的白面年轻人朗声对着下面一行人道，“恭迎玄武真仙大驾光临！”他重重一敲鼓，咚——鼓声一下子荡开，把孟长青的魂猛地吓回来了，“起——”
城中众鬼猛地一齐举手高喊：
“扶象真仙，法力无边！来我太白，渡我成仙！”
满城中都静了一瞬。
“扶象真仙，法力无边！来我太白，渡我成仙！”
“扶象真仙，法力无边！来我太白，渡我成仙！”
刹那间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奔腾流水响彻全城，铺天盖地全是那喊声。
城上的小鬼立刻慌忙地往下撒各种花瓣，嘴里还口齿不清地跟着城下大鬼一齐高喊，“扶象真仙，法力无边！”
众鬼载歌载舞，满城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烟火砰一声炸开。
一时之间，只见满城火光冲天，群魔乱舞。
孟长青瞠目结舌，活跟被雷劈了似的，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李道玄也不禁愣住了。
吕仙朝是一行人中率先反应过来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直接拍着墙笑吐了，“渡我成仙？白瞎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差点笑抽过去。
小鬼头在城头撒完了花瓣，偷偷趴在墙垛上打量着人群中的李道玄，手里紧紧握着空篮子，不时还在交头接耳，一副好奇又瑟缩的样子。他们都是穷苦孩子，死在饥荒中，没见过修士，更从未见过道门金仙，此时此刻紧张得不行，瞎子一招手，他们蹭一下跑下去，挤挤嚷嚷地冲到李道玄面前去，跟一窝兔子精似的瞪着大眼睛，挤成一团，一个接一个开口：
“祝扶象真人一帆风顺！”
“祝扶象真人双喜临门！”
“祝扶象真人三阳开泰！”
“祝扶象真人四季平安！”
“祝扶象真人五福临门！”
“祝扶象真人六……六……”
所有小孩顿时看向那卡住了的小女童，穿着红衣裳的小女童急的冒汗，忽然猛地高喊道：“六、六亲不认！”刚一说完，全城都静了，所有鬼都盯着她，她猛地意识到不对，哇一声急哭了。
李道玄微微一愣，低声道：“别哭。”
那小鬼憋红了脸看着李道玄，忽然哇一声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喊，“六六大顺！六六大顺！”抹着眼泪一溜烟跑没了。
“继续继续！”街道两旁的众鬼忙继续载歌载舞，似乎要把这事压过去，一时只见袖子乱飞，众鬼嘴中高喊着什么，声音太过嘈杂也听不分明。
李道玄顿住了，活了快四百年，估计是第一次见到这景象，不由得扭头看了眼孟长青。
孟长青一副被雷劈在原地的样子，满脑子就三个字：“苍天啊！”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那一窝孩子中，其中一个忽然睁大了眼，冲到孟长青身上一把抱住了他，惊喜道：“道长！”然后他扭头看那笑抽了的人，“大魔头？”小孩子们这才把视线从李道玄身上转开，有几个小孩子直接惊呼起来，一窝小兔子精似的小鬼头终于炸锅了，猛一下子嚷嚷开了，“是道长和大魔头！”
吕仙朝已经彻底笑疯了，手扶着墙，孟长青硬拖都拖不起来。
李道玄被一群小鬼围着，有些僵。
终于，一人从载歌载舞的人群中走出来，摸摸地上那群小鬼头的脑袋，众鬼的情绪看上去稍微稳定了点，孟长青搂着那小鬼的手松开了，回头看着那敲着竹竿走来的瞎子。
瞎子放在人间大约是四五十岁的模样，浑身精瘦，脸上只有二两肉，穿着一身黑色长袍，修长，笔挺，硬的跟他手里的竹竿似的。他抖了下袖子，忽然拱手对着李道玄一行礼。
“在下太白城主事白拾，久仰真人大名！”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幸会。”
白瞎子一伸手，一笑，“真人请！”
说着他回头抬手，正预备着让大家继续欢呼，李道玄忽然开口道：“不用了。”他拦住了他，低声道：“不、不用了，多谢。”
白瞎子恍然大悟，“啊，真人行事低调！行，那低调点。”他朝众鬼挥挥手，“低调，低调！”回头对着李道玄，一抬手，小声笑道：“请。”
说完，他暗中回头对着面容僵硬的孟长青微微一笑，挤了下眉。
如何？够歌舞升平，够隆重？够有面子吧。
孟长青看着白瞎子，他觉得自己也快瞎了。
孟长青觉得噩梦已经结束了，直到他看到了这群鬼为李道玄准备的住所，张灯结彩，红绸子从屋子里一直铺到阶下，两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里面还熏着不知名的香，十几个纸人小丫鬟立在两旁，白扑扑的脸蛋，红彤彤的腮帮子，也没有魂，往那儿一字排开，手叠着整整齐齐，看见人走过来，齐声道：“真人好。”
吕仙朝今晚要笑得要没声了。
孟长青没说话，抬手拍了下白瞎子的肩，重重地又拍了下。
苍天啊！
苍天啊！
*
到了深夜，这场闹剧才终于散场，白瞎子领着众鬼退下去了。
众鬼确实是热情，姜姚被一群小鬼抓着在外面讲故事，好在他走南闯北，勉强还能说一阵子。吕仙朝看够了戏，去南市找朋友喝酒了，平常里最爱惹事生非的一群鬼全被赶到了南市圈成一圈，要等李道玄走了才能放出来。孟长青去给李道玄收拾房间，一进去硬是被呛人的甜香逼得倒退两步。
孟长青焦头烂额地收拾屋子的时候，李道玄起身，一个人去了城东的菩萨庙，这地方他曾来过。他望着那破败菩萨泥塑像前的铁钵，那铁钵只有巴掌大小，里面盛着半泓清泉，上面开着朵金色的莲花，雾气层层盘绕，灵力一阵阵扑来。
那是太白鬼城的根基，用孟长青的八成灵力筑成。
古有传说，菩萨手中木鱼摔落河中，化作恶龙，啖腐肉，嚼白骨，吐出一朵朵金色莲花，孟长青一直记得那传说，他把自己的八成灵力养在了这株莲花中，供在了这尊菩萨面前。孟长青是不信神佛的，但是这尊菩萨的眼神充满了悲悯，与李道玄的眼神有几分神似，这事偌大个太白鬼城谁也不知道，连白瞎子也不知道，孟长青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李道玄望着那铁钵，终于伸出手去，食指指腹轻轻碰了下那朵莲花，熟悉的灵力立刻缠绕上他的手指，一丝一缕的，他微微一怔，忘记了收回手。
孟长青在房间里迅速收拾着，这种地方他用脚想也知道李道玄一定住不习惯，趁着李道玄没回来，他想着赶紧收拾一下，小时候在山上，放鹿天的活都是他做的，很多年没做了，重新上手却意外地很熟练，把乱七八糟的红绸子全都拆了，灭了香炉，用灵力把屋子的甜腻味道洗干净，正半低着身收拾床褥，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体内灵力瞬间凌乱起来。
他捂着胸口的手微微一僵，蓦地想起菩萨庙里那钵莲花。
庙中，李道玄看着那钵莲花，不知过了多久，食指轻轻地抚了下那柔软的花叶，缓缓往里注入自己的灵力。破庙周围的花木受到金仙灵力的波动，竟是有回春的迹象，邻近的一颗树最先怦然开放，绽出一朵朵银花来。
孟长青坐在房间中，感受到灵力，久久没说话。
李道玄知道这莲花是孟长青灵力所养，却没想到孟长青敢把一半灵识注入其中，修士乱分灵识，容易走火入魔，一般人绝不会这么干。
李道玄不知道那朵莲花有孟长青一半灵识，注完灵力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下那花叶，大约是觉得可爱，就没有停下来，一点点摩挲着，看见有一角叶子尖伤了，又用灵力补上去。体内有洞明剑气在汹涌游走，李道玄玩着那莲花面无波澜，不知道是想到什么。
孟长青在屋子里快给李道玄跪下了，他完全没想到李道玄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有这么重的玩心，他现在浑身发软，识海被搅的一片混乱，隐约似乎听见李道玄说了句话，却听不清究竟是什么。他不敢打扰李道玄，怕李道玄尴尬，死死压着灵力，不让自己的灵力波动有一丝一毫传过去。
他能感觉到，李道玄的心情不错，李道玄很少有心情不错的时候，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是如此，李道玄似乎永远都是面无波澜的，像是一尊道像，坐在玄武的道坛上看人间草木，鲜少有悲欢。孟长青更不敢打扰了，低头缓缓顺着体内的灵力，却忽然被一股极强的力道瞬间冲散了，他差点跪地上。
孟长青有些懵。李道玄是正在……打那朵花吗？除此之外，他完全想不出来灵识怎么会震动成这样，他差点没控制住。
庙中，李道玄看着那朵被他捞出来的莲花。
孟长青咽了下口水，他跟李道玄住了很多年，他还是很熟悉李道玄的习惯的，猛地就明白李道玄要做什么了，一下子睁大了眼，低声道：“别别别，师父……啊！”声音被猛地咽回到喉咙里，他低头用力攥紧了手，一声闷哼。
庙中，李道玄抓着那朵莲花，用灵力把那朵半开的莲花缓缓地催开了，催熟了，然后整理了一下花瓣，轻轻放回了钵中，收回了手，面色温和。
南乡子和谢仲春年轻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新入门的那个小师弟，除了天赋恐怖外，性子也非常古怪，说的更确切些，这个小师弟他很善良，特别菩萨心肠，还特别好骗。大约是天生仙胎的缘故，两人发现这个小师弟他能与人间四时相通，而且不需要凭借法器，随手随心。
小师弟刚刚入山，是个闷葫芦，南乡子正好想请小师妹看梨花，但是无奈这一季梨花遇上倒春寒，半开半碎的，没法看。于是南乡子去哄自己的小师弟，用了一个下午两个时辰，告诉他，这人间的花就是要往正了开，才算是圆满，半开半耷拉的话就如同是人是受了病受了苦，可怜的很啊。
小师弟听完后倒是没说话，当晚，一个人提着盏灯，不声不响地上后山梨花林中，用小手把满山的花一朵朵地捏饱满了。
第二天，南乡子潇潇洒洒地请小师妹看梨花，林子里的花那叫一个朵朵圆润，朵朵烂熟，跟小白蝴蝶似的，两个字，漂亮。
南乡子至今都没忍心告诉他那小师弟，其实当年他是骗他的。小师弟是个爱看书的人，但是书上也没写这东西，所以他到现在都还觉得花便是要往正了里开，往熟了里开，往烂了里开，偶尔在放鹿天上看见开残了的花还会随手弄开。
玄武六千年里的道宗至圣里面，南乡子至今都觉得他那小师弟是最傻也是好骗的，而且难得的是，一连四百年没有丝毫长进，难得，实在难得。
庙中，李道玄看着那朵彻底撑开连芯子都吐出来的烂熟莲花，轻轻拨弄了下花叶，也没做多想。

第39章
李道玄回到住所的时候，孟长青已经离开了。
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 床单被褥上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 这打扫的手法他很熟悉。李道玄在桌案前坐下了, 右手边就是新鲜茶水，一切的一切都是迎合着他的习惯，他有些微微发怔，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孟长青还记得这些事。
孟长青明显在屋子里待了很久，房间里到处都是他散逸的灵力，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李道玄不自觉地怔松。上回在宣阳的客栈看见了那些零碎的记忆, 他知道孟长青记起来了, 也明白了这些日子孟长青为何有这种种的古怪行为, 他原以为孟长青会来问他，可过去有些日子了, 孟长青在他面前倒是什么也没说。
又一想，孟长青不敢。
李道玄思及此有些失神，洞明剑气忽然间回转，一下子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把剑气压下去，抬手喝了口茶，余光瞥见床上似乎有样东西。
他起身走过去，拾起来看了眼。
发现是枚天青色的囊袋, 背面绣着鸳鸯，李道玄忽然记起不久之前孟长青说要送平安囊给自己的事，他随手将囊袋拿了起来, 一缕仔细缠着的雪白头发忽然掉了出来，他的手停住了。
下一刻，他缓缓地，又试着侧着囊袋倒了下，一缕漆黑的头发轻轻飘在了他的手心。
两缕头发落在了他手心。
结发。
囊袋脱手从手中掉下去，砸在地上一声闷响。李道玄反应过来，看着地上的平安囊，许久没说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确实是用心了。
洞明剑气回转不息，前尘汹汹而来，李道玄手中拿着刚刚拾起的平安囊，陷入了短暂的怔松，窗外阳光正好，碧树梨花，一切都静极了。
不知道平安囊从怀中掉出去的孟长青此时正站在城外破庙中，他正望着菩萨前那蓬对着晨光的金色莲花，也不知道是想些什么。
太白城中。
吕仙朝在南巷子里的赌坊跟一群恶鬼赌钱，大咧咧地躺在椅子上，跟死了似的。相比较于和李道玄姜姚那些无趣的道士待在一块，他明显如今要更轻松自在，喝得半醉，思绪也飘，正好和他赌钱的几个恶鬼边赌钱边聊天，这群恶鬼是典型的臭名昭著，白瞎子怕他们招惹李道玄，把他们全撵到这儿圈了一堆，此时一群鬼正咬牙阴恻恻地说那道门真人真是风光。
吕仙朝喝着酒赌着钱，闻声忽然笑了出来，“风光？”扶象真人李道玄，仙门魁首，道门至圣，这些名号堆起来倒确实有些唬人，有些风光，吕仙朝握着骰盅，随意地瞥了眼那群鬼，“知道什么叫真风光吗？看不顺眼的人就杀，喜欢的东西就拿，有仇必报，有怨必偿，即便是死了，那也是风流快活过。”他低声慢悠悠道：“这才叫真风光。”
几个恶鬼立刻应和他，众鬼都觉得，以吕仙朝这股无恶不作的疯劲儿，从前吕仙朝在长白宗修道那真是误入歧途。
天姥山吕仙朝，骨子里就是个邪修，骨子里就冒着邪气。
吕仙朝似乎是喝醉了，听见几个恶鬼在追捧自己，勾着嘴角笑了笑，仰头随意躺在了枕席上，后脑勺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骰子在骰盅中哗啦作响，他不自觉地轻轻扯了脖颈上的猩红长巾，不知道是想起什么，手极轻微地抽了下，下一刻他把长巾啪一下盖在了脸上，似乎是要睡了。
众鬼知道他喝醉了，也不敢打扰，这祖宗要是发起酒疯来那绝对够呛，大家摸着骰子和骰盅，偷摸着换了个地方玩。
所有鬼抖散去后，空无一人的安静角落，吕仙朝躺在地上，抬手抓着脸上的那方柔软的长巾，没发出一点声音，五指慢慢收拢。
有小鬼在街上撒丫子跑，也不知道是在追着什么东西，嘴里胡乱地喊着“姐姐、姐姐！”像一阵风似的窜过了街巷。
女鬼们在牌楼下聚着聊天，激烈地谈论着昨夜见到的那个道门金仙，眼睛绿闪闪的。
太白城内共有二十八条大道，通往在城中央，成百川归海之势，齐聚之地立有二十八块金石碑，正午阳光下，碑石熠熠生辉。每一块碑都透出煞气，上面刻着字，共是三千条律法。太白鬼城称为人间酆都，庇佑天下无主孤魂，金石碑罗列二十八条重罪，称为二十八铁律，但凡生前犯了一种，死后不得踏入鬼城一步。
有小鬼在那二十八块金碑下追逐打闹，总角小髻一甩又一甩，互相龇牙打闹。
外界传言太白鬼城是人间炼狱，有杀人如麻的恶鬼横行其中，尸骨为山，血流成河。
其实暗中扮成鬼魂进来刺探过的修士都知道并非如此，一抬头朗朗乾坤，一低头人间烟火，谈不上阴森也谈不上恐怖，说白了，跟那人间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太普通了，连娼妓都没比外面漂亮，多少打算大展拳脚的修士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未知让人惊战，揭开了幕布，一览无余反倒让人觉得乏味。
孟长青不知道的是，李道玄其实来过太白鬼城，不止一次。李道玄从来就知道这里是个什么样子。他也从来都知道孟长青是个什么样子。他说他信孟长青，他是真的一直都相信他。
当年流言最凶的时候，外界传吕仙朝与孟长青两人传得是神乎其神，仿佛二人是成了妖怪了。一个玄武叛徒，一个长白叛徒，此事一出，当世两大宗门算是丢尽了脸面。都说道门每隔个几年总是会出几个小有名气的叛徒，如许多年前的孟观之，但是能闹到这份上的，就连神隐多年的老修士都出来说了一句，闻所未闻。
长白宗一脉是近乎屠灭，玄武却只是立下了一道孟长青此生不许过玄武碑一步的规矩，只提吕仙朝，再没提过孟长青一个字，也没对太白城出手，当年便有人揣测是李道玄顾念师徒旧谊，也有传言说玄武是留待叛徒自裁，流言飞的到处都是。
到如今，过往的恩恩怨怨消散了许多，那些背地的揣测也散了，太白金碑镇下，鬼魅们平静地在过着日子，城中花红柳绿的，已经看不见一星点当年的血雨腥风。
仿佛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不经意间便画上了句号，可以说不了了之，也可以说随风而散。总之，孟长青死了，吕仙朝应该是死了，这便是结局，剩下的就是些不着调的流言。
这样潦草的结尾，对于许多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孟长青从菩萨庙出来，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灰蒙蒙的一大片云拢着鬼城，依稀可见金色的梦境穿梭其中。
他进了院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李道玄一个人坐在院中的梨树下，不知为何没有竟是注意到有人推门进来。案前点着一炉香，雪色的烟雾被风拂散开来，昏暗的日光穿射而过，李道玄坐在那儿，三层道袍袖子压得很整齐。
玄武的真人道袍宽大，有两袖盛风的祥瑞寓意，上面描着并不复杂的剑纹。玄武传说中，仙人御风而行，双袖如白鹤端飞。道门自古就很崇尚这种清净的道家风骨，六千年来以之入典籍、入诗画。
孟长青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望着李道玄。
李道玄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慢慢地回过头望了过去。
孟长青从未想过如此，他对上了李道玄的视线，案上的香炉生着烟，他并看不清李道玄的面容，只知道李道玄此时正望着他。
忽然一下子，谁都没说话，院子里静极了。
道门重师徒规矩，弟子见师父需收剑行礼，师父面前弟子不能抢辩，弟子不能直呼师父的名讳，如此种种。玄武规矩虽松，却也不会过分放纵后辈，规矩到底是规矩。
孟长青站在原地手脚都快僵硬了，终于回过神似的，上前一步收剑低头行礼，“师父。”
李道玄看着他许久，低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屋去吧。”
孟长青不自觉地攥了下手，终于道：“是。”

第40章
李道玄来太白鬼城是为了吕仙朝一事，他没打算在太白城多逗留, 想早点把这些事情了了, 带孟长青回玄武。人间有个词, 叫做夜长梦多，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道玄在太白鬼城东西南北四个角各布了一个玄武仙阵，成汇聚之势，封住了太白城的阴气。城中许多鬼都没见过正统玄武道术，抬头只见云海翻腾，金光大盛，众鬼先是惊恐, 以为那仙阵是来对付他们的, 逃窜了一阵子, 发现没什么事，又交头接耳起来。几个大鬼坐在南巷中岿然不动, 抬头看去，太白鬼城顶，梦境翻腾，有如天上白玉京，零零碎碎的光点不断的往下飘。
那是仙家福泽。
有小鬼伸出瘦黑的手去接，跟捕捉萤火虫似的一下子拢住了手心，忽然又睁大了眼惊喜地叫起来。
白瞎子坐在牌楼下摇着签筒, 哗啦一下，又呼啦一下，眼见着签子要甩出来, 却又始终沾着一点。他白拾活了六百多年，自打来了这太白城，与仙门中人也算打了不少交道，却真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道门真人，给恶鬼播撒福泽，放眼道门，往前倒退个几千年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再说那仙阵，说是镇压吕仙朝的，罡气瞧着确实重，实则暗中护住了太白城的根基，这番心思一般人还真的瞧不出来。
白瞎子笑了下，对着那全是上上签的签筒慢悠悠道：“所以说能有的人能修天道，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啊。”
太白城中东留山。
李道玄对着吕仙朝道：“仙阵已然布下，这与你魂魄上的仙印是同一脉道术，若是你不愿信守承诺，破阵而出，二十八重兵解雷劫，你好自为之。”
吕仙朝手里捏着一把赌筹，望着李道玄许久都没说话，终于幽幽笑道：“那我在此先谢过真人不杀之恩？”二十八重兵解雷劫，劈死他倒是不大可能，不过劈得六神俱灭却是可能的。
李道玄对着他道：“你的事，长青昨日同我说了。”
吕仙朝微微一挑眉，原来如此啊，他看了李道玄许久，忽然道：“真人，我有一事不解，人间有句话，叫做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死全家，所谓善人无好报，祸害留千年，这番话真人您又怎么看？”
李道玄望着他，许久才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吕仙朝拧了下眉看着他，也没说话，最终咧嘴笑了下，至于他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孟长青在一旁盯着吕仙朝，生怕他抽风蹦出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记得吕仙朝呛起人跟狗咬骨头似的。
可今日吕仙朝却难能可贵的闭了嘴，瞧着不像是信服，倒像是觉得和李道玄一个木头精争这些是徒费口舌。
这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非亲身经历过，总是不能明白其中究竟，李道玄这么个餐风饮露的活神仙，哪里懂得什么人间疾苦，哪里知道爱恨怨憎。
孟长青私下里问吕仙朝，“你还会出去吗？”
吕仙朝手里捏着一把赌筹，刷一下展开成半扇，闻声一挑眉，道：“你说呢？”
孟长青沉默了。
吕仙朝反问了他一句，“所以你呢？你是真的打算跟李道玄回玄武，一辈子不下山了？”
“嗯。”孟长青点了下头。，我发过誓。”
吕仙朝终于一声嗤笑，跟听了个什么笑话似的抖落起来，“发誓？李道玄一大把年纪了还信这个呢？早知道我也发个誓，你让他把禁制给我拆了。”
孟长青看着吕仙朝那副点着灯找死的疯劲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没接茬。终于，他一把抓住了往外走的吕仙朝，“你非得要出城，我也拦不住你，好自为之吧。”顿了下，他缓缓抓紧了吕仙朝的肩，“记住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吕仙朝回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着着他，许久才轻点了下头，嘴扯了下，露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
太白城中。
一个年轻人与一个白面布偶坐在茶馆中，其中那年轻人的半幅面孔隐去了，另外半幅却很清晰，看得出来，生前是个非常俊俏的男人。老板娘坐在那儿打量着这个新进城的年轻男鬼，手里的罗扇轻轻扑着。她在这儿卖了几十年的茶了，头一回见着只剩了一半的魂魄，也不知死前经历了什么惨烈的事。
心中有执念，魂魄不散自然正常，但是半幅魂魄不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年轻人点了壶含春，这种茶一般人都叫不出来这名，看样子生前还是个体面人。老板娘心里好奇，这年头难得遇上个有品位的男鬼难得，她把茶亲自给他端了过去。
年轻人对他微微颔首。
老板娘这才发现，这人生前是个修士，周围有仙家气息流转不息。老板娘眼睛毒，否则也不会在这城门口开店。
“公子慢用。”她笑着把茶放下了，一双眼却对着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伙计立刻不声不响地出了门，她问道：“公子是生客？头一回进太白城吧？我瞧着公子面生。”
“确实是头一回。”
老板娘顿时笑了，“呦，公子是哪里人士啊？我听着口音像是春南一带的？”
年轻人望了她一人，“老家春南。”
老板娘忙道：“巧了，我有个伙计也是春南人，口音与公子您是一模一样，春南是个好地方啊，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地界上有个长白宗，还有座真武山，赫赫有名啊！”
年轻人望着他，许久才缓缓道：“确实。”
老板娘又与他聊了一阵子别的，等到门口来了新客，她这才把茶放下去招呼其他鬼魂，起身的时候，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年轻人喝了口茶。鬼魂没有饥饿一说，所谓的吃喝，只是吃食物中那一点灵力。万物皆有灵，雨前茶与明前茶润了春泽，是灵力颇足的一样东西，价钱也贵，一般鬼魂喝不起。其实说白了，喝茶，喝得就是那一点春泽。
那白面布偶看着喝着茶的年轻男人，终于沉不住气道：“那伙计去叫人了。”
年轻男人茶没说话。
城东牌楼，小伙计跑到了那算命瞎子前，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白瞎子先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原以为不过是个修士魂魄，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前两日还有个浑身煞气的修士入城，不也放进来了。可当他听完了来龙去脉，刚想说句有的没的，猛一下子顿住了，他看向小伙计，问道：“一半修士魂魄？”
小伙计点了下头。
当今天下，除去那些不入流的，计入道门正统的道士共有两万人，其中只有一个人，是众所周知地丢了半数生魂。

第 41 章
论恶名，孟长青是不如吕仙朝高的, 街头巷尾众人骂太白妖道可以骂得唾沫星子乱溅, 怎么骂得舒坦怎么来, 但是骂天姥山那魔头却是小心许多，大庭广众之下，有胆提“吕仙朝”这三个字的人那叫壮士，大家都要高看几眼的。
孟长青和吕仙朝这种恶名昭著已久的魔头不一样，他属于一战成名。
当年长白宗朱雀台一战，孟长青当众杀了长白宗大弟子吴聆，场面之血腥令多少修士毕生难忘, 他不是直接杀了吴聆, 是用剑斩碎吴聆的魂魄, 共三百二十一剑，吴聆才毙命, 然后他伸出手，当场一点点捏碎了吴聆的魂魄。
长白宗经历了吕仙朝一场血洗，已然式微，无数弟子亲眼看着吴聆惨死，当场暴怒拔出了剑要与孟长青同归于尽。而孟长青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握着把剑立在雪中，甚至笑出了声。
别说长白弟子了, 就连台下观战的玄武弟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原以为是场比试，忽然成了这副样子, 谁也没反应过来。
孟长青自此一战成名。
吴聆绝对是当年道门的一流人物，为人谦和，修为甚高，素有贤名，当时有许多人将他比作少年李道玄，吴聆的父亲是当年名满天下的吴六剑，吴聆父母双双战死于正邪斗乱中，可以说是吴氏一门是为了道门而死，就只剩了下这么一条血脉，吴聆忽然横死，道门大震。
至今仍有人每年上长白祭拜吴聆，一提起吴聆，必然要提到孟长青。
孟长青和恶贯满盈的吕仙朝不一样，他的重罪真的算起来，其实就两桩，第一桩是欺师灭祖，当年玄武百字碑前对着同门拔剑相向，但是这事没闹出人命，只是扫了玄武与李道玄的颜面。另一桩就是吴聆惨死，至今也没人知道，他当年究竟为何忽然狂性大发杀了吴聆，而且手段令人如此悚然。
后来有人翻出来两辈的旧事，才知道孟长青的父亲是当年的道门叛徒孟观之，与吴聆的父亲吴六剑是师兄弟。
最终定下来的说法，也是如今坊间流传的版本：孟观之死于吴六剑之手，孟长青之所以杀吴聆，是为父报仇。
在众人看来，吴氏夫妇为了护住孟长青在大雪坪一役中双双丧命，孟长青如今杀了吴聆，恩将仇报，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
吴聆当场魂飞魄散，后来长白弟子为其收尸时，发现吴聆原本就少了一半魂魄。也就是说他死于孟长青手中的时候，被捏碎的只有一半魂魄，另一半至今不知所踪。
最终这桩事又算在了孟长青的头上，一定是孟长青藏了一半魂魄，叫吴聆生不能生，死不能死。这说法一传开，连玄武弟子都深信不疑，因为，孟长青捏碎魂魄的时候大家都在场，他们全都亲眼所见，若是吴聆丢了一半魂魄，动手脚的只能是孟长青。
鉴于吴六剑夫妇，还有吴聆的声名，那一段日子找孟长青麻烦的有志之士真是多如过江之鲫。
孟长青解释了，这帮人也不听，一见面就打，一见面就打，一来二去消息传得更热了。最终，连吕仙朝都来幽幽问过两句，被狗撵似的跑了好几个月的孟长青就差对天发誓，“我藏他魂魄那我就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我没事藏他魂魄干什么？要有我早弄死他了。”吕仙朝听完了还有些遗憾，明显他觉得生不如死这种死法更适合吴聆。
后来，道门忽然流传，说是吴聆那一半魂魄终于被长白弟子找见了，如今已经被超度，此事才算是渐渐平息下去。
那消息绝对是假的，因为那消息是吴聆他师叔放出来的，至于他为何要放出这种消息，孟长青和吕仙朝猜了一阵子，觉得吴鹤楼可能知道了什么内情。
和吕仙朝不一样，孟长青不觉得吴聆真的还残存着一半魂魄，他亲手杀了吴聆，他比谁都知道吴聆死的多干净，那真是一点渣子都不剩下，哪里来的一半魂魄？要么是长白宗那帮弟子弄错了，要么就是吴聆死后还阴了他一把，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总而言之，他不觉得吴聆真的留了一半魂魄。
再说了，一半魂魄还能活吗？
所以白瞎子派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大约是听见春南、长白宗、修士、一半魂魄，当年的景象全涌入脑海，耳边嗡嗡作响。
他一把抓了大雪剑往外走，没告诉吕仙朝，也没跟李道玄打招呼，对着那伙计道：“封城门。”
“已经封了！”
孟长青与那伙计到了茶舍，果然有个年轻男人坐着喝茶，手中捏着把折扇，男人有一半面貌是模糊的，但并不渗人，勉强瞧得出五官，像是用了法术，但又偷了懒，没弄仔细。
孟长青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大雪剑走过去，瞳中有隐隐约约的雾气散出来，下一刻他忽然顿住了脚步，那男人对面坐了个少年。
姜姚。
姜姚这几日被一群小鬼缠着讲故事，他嗓子都快哑了，好不容易才脱身，躲到了这茶舍，正好撞见了这年轻人孤身坐在这儿喝茶。那年轻人也看见了他，主动和他打了招呼，两人坐到了一块，竟是相谈甚欢。这年轻人谈吐不俗，说话又不急不缓，这气度让人如春风拂面，姜姚总有种对他一见如故的亲切感觉，正如他第一次见着孟长青的尸体。
他帮人赶尸是要钱的，可是那一日他捡到了孟长青的尸体，不知为何，竟是起了怜悯之心，不忍心这人暴尸荒野，于是赶了他一起走。
孟长青看着姜姚，姜姚一抬头也看见了他，忙惊喜地打了声招呼，“道长！”他对着孟长青用力招手。
那年轻男人也随之回头看了眼，正好对上孟长青的视线。
孟长青握着剑的手一紧。
和那伙计说的一样，那年轻男人长得确实很俊俏，但不是吴聆。五官、脸型都不一样，吴聆的样貌有些像母亲吴玉，吴玉少年时，骑鹤吹笛下南山，那股飒爽英气放眼整个道门无人出其右。吴聆长得也俊俏，当年他师弟谢怀风背地里骂他像个娘们似的，但面前这人的样貌却显然要更硬一点。
孟长青不至于连吴聆的样貌都认不出来，瞳中金色一掠而过，确定面前这人没有用什么术法掩饰，握着大雪剑的手缓缓松了。
他朝着两人走了过去，问姜姚，“这位是？”
姜姚道：“道长，这位是春南来的道长。”他看向那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道：“生前春南山野一散修，姓吴，单名客，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春南多吴姓人，是以长白宗的弟子几乎个个姓吴，吴聆，吴洞庭，吴鹤楼，吴玉，吴六剑，全是吴姓人。
孟长青看了他一会儿，“姓孟，名字便不提了，寒碜。”他在那年轻人面前坐下了，又看了眼姜姚，忽然笑道：“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年轻男人道：“一些春南旧事，我见小道友爱听，给他多讲了一会儿。”他看着孟长青，温和问道：“不知孟道长是否去过春南？”
“去过几次。”孟长青点了下头，“好地方，真武派的道宗根脚。”
年轻男人望着他，似乎在打量，见孟长青忽然抬头看自己，他这才缓缓道：“我瞧着孟道长有些面熟，不知道长是何方人士？”
孟长青微微一顿，若这人当真只是个普通修士，当年说不定追着太白妖道打过，他开口道：“我也是春南人士，不过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故乡，如今乡土话全然不会说了。”又道：“我长得普通，很多人都说见着我就觉得面熟。”
年轻人视线一直留在孟长青身上，许久才轻轻道：“长得也不算普通呀。”
孟长青闻声一顿，望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见他这副样子，反倒是温和地笑了下，道：“道友也是春南人，那真是巧，我请道友喝一盏茶吧。”
孟长青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行。”
老板娘是认识孟长青的，端茶上来的时候，她笑着，拿了只新的杯子，亲自给孟长青把茶倒上了，显然，是为了以防茶水经过男人的手被做手脚。她亲自把茶斟满，对着孟长青道：“慢用。”
“多谢。”孟长青接过茶盏，看向面前的男人，道：“吴道长，你这……”他打量了一圈，“这是怎么回事？”
“生前遭了人暗害，只剩了一半的魂魄，用自派道门的秘术吊着，魂魄勉强不散，苟存性命而已。”年轻男人说到这儿喝了口茶，似乎不愿多说。
也是人之常情，谁愿意满大街对人说自己是怎么死的。孟长青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问，又道：“我看道友谈吐不俗，性子通脱，又是个道门中人，既然寿数已尽，为何不走呢？道门有言，天行有常啊。”
年轻男人望着孟长青，不知为何却是顿了许久，终于低声缓缓道：“心中尚有所留念。”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孟长青忽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窜，突如其来的一种熟悉感让他僵住了，他慢慢地点了下头，大雪剑受到他的灵力影响不由得震动了下，被他一手压下，啪一声响。他见男人望着自己，半晌，终于客气地笑了下，解释道：“我这剑重铸过，有点毛病。”
年轻男人看了眼那把剑，剑鞘上瞧着倒是很普通，看不出是什么剑，犹豫片刻，他对着孟长青道：“若是总出毛病，不如换一把吧，免得打斗中忽然出了岔子，伤着自己便不好了。”
孟长青看着他，瞳中雾气又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确定这人没有用术法，这才缓缓点了下头，“道友说的是，可这剑是我师门所赠，还是不换了，我如今很少用剑。”
年轻男人没多问，点了下头。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都是些很杂的事，没说到什么点子上去，纯粹闲聊。姜姚坐在那儿听着，也不敢打扰他们。
孟长青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有些说不上来，这男人说他生前就对太白城有所耳闻，这次过来也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瞧瞧，开开眼界，说是生前不敢来。这男人说话有些风趣幽默，这点和吴聆倒是截然不同，吴聆小时候耳聋口哑，后来虽然恢复了，但仍是不爱说话，有时候情急还会有些结巴。
孟长青试探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试探出来，按道理说心该稍微定了一些，可莫名的，他丝毫不觉得轻松。
终于，他对着姜姚道：“走了，该回去了。”
姜姚听话地点点头。
孟长青又看向那年轻男人，“吴道长，今日先聊到这儿，我们该告辞了。”
年轻男人点了下头，对着孟长青露出个很客气的笑容。
老板娘一直看着孟长青，孟长青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这人不是吴聆。老板娘松了口气，孟长青抓了大雪剑朝她走过去，低声道：“茶钱我帮他付了，一共多少？”
老板娘竖起两根手指，收钱的时候对着孟长青道：“对了，之前他身边还跟着个人，灵气不够，现了原形，我偷偷看了眼，是个白面布偶，挺好看的，被他收起来了。”
孟长青捏着两枚阴钱的手顿在了空中。
下一刻，铮一声响。
大雪剑猛地出鞘，长剑直逼那人后颈而去，孟长青回身的一瞬间，剑气全啸了出来。
年轻男人正在喝茶，剑气从他身体中穿过，他整个人像是一堆被风吹散的粉末似的，一下子化开了，只剩下两枚阴钱排在长凳上，泛着碧幽幽的光。
长白宗的独门遁形阵法，上回吕仙朝拉着他从李道玄眼前跑了的用的也是这种。
孟长青一把握住了飞转回来的大雪剑，眼中金色刹那间全部涌了出来。
房间中，原本静坐的李道玄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赌坊中，吕仙朝随手甩出一块赌筹，一个落空，扔错了地方，他拧了下眉，似乎是顿住了。
白瞎子没有修为，他不会打架只会算命测字，人有怕死，所以他从来不胡乱凑热闹。原以为孟长青去了这么久都没动静，应该没什么事，下一刻却听见细碎的声响从身后传来，他回头望去。
牌楼旁有两块碑从根裂起，一个碑上写着“兵”，另一块碑上写着“金”。
解字：
大凶。

第 42 章
太白鬼城，海市蜃楼, 迷雾重重。
菩萨庙外, 钟声瞬间在城中荡开, 众鬼闻声皆是一震。
二十八道重锁一一落下，随即磅礴煞气拔地而起，众鬼均望向一个方向，城中静极。
小巷子中，孟长青背着大雪剑，眼中的金色雾气已经全绽了出来。长白那独门遁形阵法是真武派绝学，也是当今道门最快的遁形术, 唯一的不足就是每次跑的并不远, 孟长青追了那魂魄一路, 最终入了拾遗巷。
巷子里静极，孟长青停下了脚步, 忽然一指剑气点了出去。
正统玄武破魔道术，开相。
拾遗巷轰然一震，孟长青回头看去，那魂魄凌空立在墙根下，瞧不清面容，只见道袍随风而动，是个恶鬼的模样。
孟长青问他, “你就是扮作我在宣阳杀人的那道士？”
年轻的道人没有接话，他魂魄都散开了，像是一汪水似的, 五官模糊成了一团。他抬手捏了个诀，缓缓地，变幻成了一个人的模样，细眉长颈，一双温润的眼，道袍上刺着长白的星宫图，银丝波光流转。
他望向孟长青，一如多年前。
孟长青瞳中金色瞬间浓郁，手中的剑嗡的一声长啸。
然后那道人问他道：“是这副样貌？”
孟长青握着剑的手缓缓紧了，面前的人幻出的这副容貌，与吴聆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大雪剑轰鸣作响，太白城上空有煞气盘旋不去，霎时间电闪雷鸣。
那年轻道人望着没说话的孟长青，终于道：“他死了太久了，没多少人记得清楚他的模样，我杀了二十几个见过他的修士，勉强拼才凑出这副样貌，应该是有七八分相似。”说完他望着孟长青笑了下，“我后来想想，最熟悉他相貌的该是你吧。”
孟长青看着他，“所以你是？”
那幻作“吴聆”的半副魂魄望着他，没有作声。
下一刻，那魂魄像烧完了的纸灰似的扑哧一下散开了，孟长青立在原地没有动。眼前的景象在一眨眼间变幻了模样，高楼小巷分崩离析，猩红的酒旗烂穿了孔，原本飘着柳絮的宁静小巷被一阵风吹散，一眼望去，空旷的山头堆着上百座露天的坟茔，一直蔓延到极目尽头，鬼火碧幽幽的。
太白鬼城，海市蜃楼。
幻境裂开，太白鬼城终于露出了原貌，毁于洪水的北地古城，数以万计的恶鬼盘旋其中，有东西在雾中嗡嗡作响。
孟长青望着幻境背后的真实鬼城，面色平静。
他从来都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这里不是仙境，这是鬼城。
菩萨庙中供奉的那尊菩萨两手掌心各有一句佛偈：
左为：众生渡尽，方证菩提。
右为：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据说是个得道高僧刻下的，那已经是数千年前的事情了，彼时三教初立，红莲白藕青荷叶初放光华，圣人遍地都是。真武、黄祖、佛陀，儒圣全是那个时代的人，数千年后，人间依旧流传着圣人们的传说。
圣人们说人间大道，道曰“善”，儒曰“仁”，释曰“慈悲”。披着红袍的僧侣跋山涉水来到了北地，在雪中筑庙布道，立起了佛像，从此梵音响彻北地各个角落，数千年之后仍然可见其遗迹。
鬼城中阴风阵阵扫过。
孟长青站在那一片坟堆中，握着大雪剑，眼中金色雾气忽隐忽现。那道人的半副魂魄与他隔着坟茔相视而立。
孟长青眼前忽然出现了许多的场景，过去已久的，那些他以为再也不会为人所知的往事忽然一一又浮现在眼前，恍惚间几乎成了真实，不知是哪座山头，有一人隔着水云忽然回头望着他，两袖道袍揽着山风，像仙鹤羽翼似的一下子吹开。
孟长青直接抬手两指剑气甩了出去。
下一刻，有东西顺着他的手迅速缠了上来，是些极细的丝线，脚下也有，剑上也有，大雪剑瞬间轰鸣，且愈演愈烈，无数细丝缠上来将他团团困死。那丝线上的气息太熟悉了，孟长青身上有黯淡星火迅速涌起来又湮灭。
没有恐惧，那是震撼，一种久违的震撼，孟长青感觉魂魄都烫了起来，理智瞬间脱缰。
终于，他一字一句，极为低缓地说出一个名字，“吴聆！”
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大雪剑剧烈地震动起来，几乎脱手而去。
那道人凌空而立，一双漆黑的眼望着孟长青，没应声。
缠着孟长青的东西，是魂线，与魂符一样，魂线也是魂魄所炼。这道人和谢长留都会傀儡术，不同的是，谢长留控制傀儡用的是灵力，这人用的是魂线，用魂魄所炼的魂线。
谁能比孟长青更熟悉这魂魄上的气息？
当年他与吴聆一起出生入死，抵背而战，最终，他在那方朱雀台上，把这人的魂魄一点点捏碎了。
孟长青盯着面前的人。
那副眉眼终于与孟长青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了起来，彻彻底底地重合了起来，坟茔中，道门仙人的魂魄漂浮着，只剩了一半，道袍上的星纹却清晰如旧，雪白道袍像是两扇仙鹤羽翅。面容和当年一模一样。
孟长青脑子里一刹那间全是嗡嗡轰鸣声，大团的魂线已经钻到了他魂魄中，一点点勒着，他却没察觉似的，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
如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这一幕。
吴聆的一半魂魄，就在他眼前。
当年长白宗弟子并没有胡说八道，吴聆确实裂了一半魂魄，并且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从孟长青的手中逃了出去。这种事放眼整个道门也是绝无仅有，竟然有人剩了一半魂魄还能保持魂魄不散？道门从未有这种先例。
道人手中的魂线漂浮着，像是一簇雪，和孟长青满脸的震撼不一样，他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孟长青充满了不明意味的注视下微微拧了下眉，然后继续操纵着魂线在孟长青的记忆中翻找着他想要的东西，丝丝缕缕的光从手心绽出来，不是什么邪术，是正经道门分神术。他在仔细地、耐心地翻找着孟长青有关吴聆的记忆。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抬眸看向孟长青。
铮一声。
铮又一声。
孟长青瞳中金色大盛，身上的魂线一根根崩断。
那道人手中的半数魂线一下子散开，化作了青烟一阵风似的卷走了，他终于反应过来，“不要命了？”
他在茶楼里偶遇姜姚，又适逢孟长青送上门，他知道孟长青与吴聆的旧事，先是故意用诱着孟长青到这巷子中，用术法化开了海市蜃楼，断了孟长青与鬼城的联系，又用吴聆的幻像乱了这人的心神，最终，他用魂线仔细查看孟长青的记忆，孟长青如今修为大不如前，他原以为孟长青是挣不开这魂线的。
如今看孟长青这副样子，这人跟上来的时候怕不是一时脑热。
道人明显没料到孟长青会如此，颇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下一刻，孟长青抬手用剑划了下，魂线尽数皆断，瞳中金色隐隐染上了猩红。道人眉头抽了下，周身幻境瞬间动荡起来。
孟长青所站之处，地下星火猝然上冒，鬼火刷一下席卷这一方天地。
丝丝缕缕的魂线触及火焰瞬间灰飞烟灭。
孟长青注视着那道人，抬手缓缓抹了把嘴角的血，低声道：“我刚想明白了。”
这事着实不能怪孟长青迟钝，因为道门中确实没有半数魂魄不散的先例。倘若一个人，只剩下一半魂魄，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是之前的那个人吗？
喉咙里有些腥，孟长青随口吐去了嘴中的血，把残余的魂丝逼出来，“你不是吴聆，你是吴聆的半数魂魄，没有吴聆的记忆，也没有吴聆的修为，你跟了我这么久，”说着话，他瞳中的猩红一点点深起来，“你是在找吴聆的记忆，你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所以这人从桃花镇到宣阳，从宣阳又到太白城，一直跟着他，伺机而动。如今，这人知道他与李道玄要回玄武，怕此时不下手今后更难下手，于是在太白城铤而走险了一回。自始至终，这人找的就是吴聆的记忆，找的是他自己的来历。
世上的人谁不想知道自己生从何来？剩下一点残魂漂泊在世上，滋味怕是不怎么样。
孟长青望着他，问道：“是这样？”
那道人终于极轻地挑了下眉，大约是默认了。
孟长青如今只剩下二成灵力，若是对打，对上曾经的吴聆自然会输，但如今吴聆就剩下了一半魂魄，不出意料的话，他的胜算更高。麻烦的是这人会长白道宗的遁形阵法，一跑一追这样耗下去，以他如今的修为，他不一定能耗得过他，若是放走了，不知道又要等到何年何月能召见，孟长青干脆就退一步，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孟长青没什么多余的念头。
吴聆必须死在他手上，当年朱雀台上没杀干净，今日撞上来，也是一样！天道昭昭报应如是。
鬼火盘旋着上升，大雪剑指着那残魂，孟长青此刻终于有些情绪激动起来，他是真的做梦都想不到，吴聆能撞到他跟前来，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找死的。
剑气之下，鬼火骤然绽开。
那道人一直望着孟长青，见孟长青出手，刹那间周身的魂丝全涌了上来，一阵风似的吹向孟长青。
孟长青直接抬手撕了七张魂符借着剑气甩了出去，杀意大盛。他就怕这人不跟他打反而是跑了。
两样东西尚未撞上。
下一刻，一道紫阳剑气走了整条巷子，伴着一声极熟悉的清啸，一柄霜雪色的飞剑御风而来，将孟长青拦在了身后。
涌向孟长青的魂丝刹那间根根碎尽，碎雪似的扑簌着飘开了。
白露！
看清这剑的一瞬间，孟长青猛地回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月白色道袍上两道剑袖，无风自动，大约是傍晚天色昏暗的缘故，李道玄的面色并不是很分明。
“师父？”孟长青明显有些诧异，也只是一瞬，随即立刻看向那半魂的道人，是怕他跑。
那道人望向巷子中的李道玄，看了两眼，忽然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紫阳剑气刹那间分为数道，席卷着追了出去。巷子中的李道玄身影隐去，下一刻却出现在了孟长青眼前，他伸手一把揽了白露剑，回过头望向孟长青，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孟长青立刻摇头，一双眼却死死盯着那道人消失的方向，他现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又迅速压下去。
李道玄看着他眼中的猩红色与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低声道：“追吧。”

第 43 章
相由心生。
李道玄上回于宣阳城隍庙中与那道士对峙过，不过那时吴聆那一半魂魄附在孟长青身上, 又加之他情之所至, 对其并未多加留意, 直到刚刚在拾遗巷子中正面对上那人，他才发现，那人竟是吴聆。
竟然是吴聆。
李道玄心中有所震动，却没有多说。
那道士往城中掠去，最终，被李道玄的数道紫阳剑气逼停在城中二十八块金碑前。碑上刻着二十八铁律，对应着太白城二十八条主道。夜色下, 那二十八块碑高耸而立, 密密麻麻的刻字像极了谁的墓志, 道人立在群碑中，回头望向李道玄与孟长青, 道袍如团云。
孟长青一看见那二十八块金碑，眼中煞气忽然暴涨，人一下子失去了控制似的，气机牵引之下，太白城上空乌云滚滚，电闪雷鸣不止。
李道玄感觉到孟长青的异样，回头看了他一眼, 极轻地皱了下眉。
那道士没再跑，他缓缓伸手抚上一块金碑，上面刻着太白城第一铁律, 禁滥杀。恍然间又是谁在说着那句话，大道孤独啊。
衣袍刷一下斩过，孟长青抬手一指剑气过去，挟雷霆万钧，有一击必杀之势，剑指那道人。他甚至没去顾忌李道玄，一出手，用的就是邪术，要的就是那道人的命。
道人抬手去挡孟长青的剑气，下一刻却被震了出去，魂魄骤然涣散开，化成了一汪水似的雾气，他退了两步。
孟长青没有收势，一力压下，煞气顺着大雪剑流窜了过去，“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孟长青神色尚算平静，最后一句说完，眼中腥红大放，大雪剑气猛地绞断那缕魂魄，他下手极快，连一直望着他的李道玄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招毙命。
那落于下风的道人一直望着孟长青，魂魄被斩成了两段，一下子扑散开，汹涌如雪浪。
四下都静了，孟长青看着这副景象，似乎有些怀疑这事儿了结的这么干脆，他正盯着那些涌动的魂魄。
下一刻，李道玄一把扯着孟长青的肩将人带到了身后。
破碎的魂魄中，无数道纯正的长白宗道家剑气一刹那间全绽了出来，如大潮似的一齐涌向孟长青，李道玄抬手，袖中剑气迎面对上那剑阵，相撞的那一瞬间，地脉根根断尽，风起云涌，海市蜃楼直接湮灭了大半。
李道玄神色不变，紫阳剑气斩了过去，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吹向一个方向，一个身影在其中凝聚成型，年轻的道人抬眸望向李道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过了会儿，他低头吐出口猩红的精魄。
李道玄低声对着孟长青道：“他继承了吴聆的修为，你打不过他。”
孟长青闻声猛地看向那重新聚形的道人，这人竟然是装的。孟长青反应了一瞬，立刻明白过来
道人吐完了精魄，面色倒还算正常，望着李道玄，终于如叹息般缓缓道：“真人倒是用情至深啊。”
那声音顺着风吹过来，天地间霜冻骤然漫开，一刹那间好像什么都被冻结了，连声音都冻住了。
孟长青猛地打破平静喝道：“你住口！”
白露剑骤然出鞘，一泓清光化作无数剑，一齐斩了过去。李道玄的神色在此起彼伏的剑气中瞧不分明，只剩下夜色下轰然大震的太白城。
那道人望着这两人，上回宣阳城，他在李道玄手上已经吃了亏，自知躲不过，干脆就没躲，伸手按住了身旁的一块碑，下一刻，金碑从地下开裂，他望向孟长青。
孟长青忽然神色大变，来不及说话，猛地从李道玄手中挣开，跃入了剑气腾啸的碑林中，抬手用灵力护住了那块已经开裂的碑石。
李道玄有些措手不及，又瞬间反应过来，一下子揽袖收了紫阳剑气，收的有些急，怕伤着突然冲进去的孟长青。
道人抓住了这一瞬间的间隙，忽然一指指向孟长青身侧的另一块金碑，下一刻，那块碑直接分崩离析。
风云骤变。
太白城外的梦境刹那间风流云散。
城中众鬼避着仙门灵力不敢靠近金碑阵，一直都静悄悄的窥伺着，下一刻哗然散开，众鬼全都慌乱起来。
道人抓住机会，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当着孟长青的面，逃了。
李道玄似乎思索了片刻，没去追。
孟长青的脸色很难看，手中的灵力却依旧护着那些金碑。他自以为熟悉邪术，先入为主地以为那道人没有继承吴聆的修为，料定他破不了碑阵，没想到那浑身煞气的道人竟然继承了吴聆全副仙家修为，长白宗崇尚济世入道，尤其是吴聆，他的仙家灵力纯正刚烈，摧毁这些镇魂金碑简直轻而易举。
一块碑石裂开，刹那间所有的碑石都出现了裂缝，碑石崩裂声此起彼伏。
鬼魂弥留于世，常常是因为生前有所怨恨，阴煞之气极重，尤其是太白城这种万鬼齐聚的地方，如果不能镇这股阴煞之气，城中众鬼会日渐失去理智，最终沦为刹，如同当年六亲不认的谢瑶。
这一丛金碑表面上是太白铁律，实则是太白镇魂碑。
当年，有一个道门修士兵解于此，魂魄化为太白镇魂碑上的铭文，用自己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换来了这得之不易的数年宁静。
鬼魂一旦入刹，再想恢复意识几乎不可能，到时候这满城恶鬼倾巢而出，所有的心血一朝付诸东流。
只是一块金碑崩裂，城中一众小鬼忽然癫狂起来。
李道玄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才没去追那道人，他望着那些金碑，抬手捏诀。
仙门灵力一瞬间从他身上荡开，风刮了过去，化作一场烈烈雨水，一刻之内镇住了满城的魂魄，煞气顿消。
孟长青护着金碑，却见衰竭之势越演越烈，如山洪之崩，开了一道口子便止不住了。
李道玄正要腾出手去帮孟长青，下一刻，一柄清亮仙剑破空而来，直直刺入了那块破碎金碑的位置，磅礴的灵力涌出来，如撑开的纸伞笼住了整个碑阵，金碑崩溃之势瞬间截住，连带着孟长青的灵力都被护住了。
孟长青有些诧异，回头看去，忽然就睁大了眼。
李道玄随之回头望去。
大雨滂沱，一道门剑修的魂魄淌水而来，素白道袍，一身清辉。
开阳山清水观，金身剑仙谢长留。
*
城中青莲巷。
那逃出去的半魂道士在巷子中走着，魂魄晕散开，大雨打在他身上，溅出点星辉似的光点，看得出来受了重伤，不过神色很平静。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大雨刷刷地打着屋檐，巷子尽头有个年轻的黑衣邪修低着头不声不响地倚着墙，脖颈上挂着团猩红。他慢慢地吐掉了嘴里叼着的野草，回头看向那道人，大雨如幕，一对猩红的眸子闪烁着诡异的幽光。
正欲出城的道人脚步骤停，看着那墙根下的人。
吕仙朝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拧眉慢慢吐出两个字，“吴聆？”
刚刚金碑阵那儿动静一阵又一阵传来，数道仙家灵力激撞，天地风云剧变，众鬼正惊恐诧异不已，城中客栈角落里一喝得酩酊大醉呼呼大睡的男人忽然腾身而起，坐在原地半晌，消失在了暴雨中。众鬼隔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似乎是吕仙朝。
那确实是吕仙朝。
小巷中，吕仙朝打量着面前的这一半魂魄，视线上上下下认真地扫了两圈。
大雨中，道人周身的仙家剑气随着涣散魂魄幽幽地荡开。
吕仙朝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吸了下鼻子，似乎抽搐了下，终于，他抬起手，拨拉了下自己脖颈上的围巾，喘了口气。
那半魂的道人神色起了些变化。
金碑阵前。
谢长留的仙剑还竖在那残破石碑之上，忽然，李道玄朝城中一个方向极目望去。
太白鬼城东西南北四个角，李道玄布下的仙门阵法轰然大震，骤然将天地照的极亮，波涛山脉蜿蜒徜徉，北方仙阵率先裂开，一声巨响，如浩瀚流火卷过北方天幕，百里山脉一时有如火烧。
紧接着是东方、南方、西方。
四方阵法全部破裂，百里雷池电闪不止，天地彻亮。
大雨冲刷着小巷。强行破开李道玄列下的伏魔阵，吕仙朝缓缓抬起沾着血的手，两指从额头把仙印连着魂魄一把扯了下来。
一人一鬼在雷电照下的光中对峙着。
孟长青一行人循着煞气追过去的时候，青莲巷子的海市蜃楼已彻底崩裂，太白鬼城外，阴风一阵阵卷过旷野，鬼火连天。
孟长青看见吕仙朝的时候，不禁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在场只有吕仙朝一个人，但吕仙朝如今的样子确实恐怖。那几乎分辨不出是人的样貌了，说是血肉模糊都不为过，漫强行破阵而出的吕仙朝立在天幕下，满是血的右手中攥着团纯金色的东西，他缓缓、用力地把东西捏碎了，细碎的金色如飞蝗刹那间似的散开。
“吕仙朝！”孟长青朝他吼。
吕仙朝回头望去，一张平日里尚算清秀的脸如火灼似的，魂魄几乎浮体而出。
孟长青有些看呆了，震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仙朝似乎终于回过神，轻飘飘地看了眼匆忙赶来的一群人，视线又在李道玄身上转了圈 ，终于缓缓揉碎了手心的东西，对着孟长青道：“魂魄有点撑不住，夺了他八成修为，人给跑了。”说着他张开手，金色灵力从他手中泻下去，一下子消失不见。他望着那团湮灭的金色，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念道：“吴聆啊。”
那声音有些怪异，仿佛是不敢相信，又带着些难以克制的喟叹，像是发现了什么奇珍，怪异无比。
李道玄忽然一指点去，护住了吕仙朝的魂魄，水雾一下子晕开，大雨下仍是个不停。
“吕仙朝。”
吕仙朝有些听不清是谁在喊他的名字，他注视着那团属于吴聆的涣散灵力，金光中，恍惚间看见了一些过去的景象，熟悉的画面让他有些失神。其实他不需要李道玄多此一举替他护住魂魄，他死不了，但是他也懒得说了，李道玄爱咋咋的吧。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想着想着，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中。
吴聆没死。其实也是，有的人，死了是远远不够的。有的人，你是舍不得他死的。
你得用他的血一遍又一遍浇你心头的块垒，浇你心头的火。
吕仙朝忽然笑了出来。
今夜的太白城，果然是热闹非凡，淌这场浑水不亏，不亏啊！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吕仙朝蓦地大笑出声，那场景又怪异又莫名让人转不开眼。孟长青抿着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
次日，吕仙朝已经没事人似的坐在太白城鬼楼里喝酒了。雨也停了，日头高高挂起，城中大街小巷又是鬼魂来来往往，昨日的风波似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是城门上却落了重锁。
吕仙朝在鬼楼里坐着。六神被劈得尽灭，差一点魂飞魄散，脸上五官都被融没了，搁在正常修士身上，估计是连三更都捱不过去。但吕仙朝不是一般人，他是天下一等一的魔头。当年亲眼目睹过发生了什么事的道门修士都有个念头，那就是，吕仙朝这个人，他似乎死不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波，哪怕是其他人全都死里头了，唯独吕仙朝，他就是能安然无恙，且愈发猖狂。
一个晚上过去，除了新生的眼珠子还有些瞧不清东西，吕仙朝大体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大的异样了，他一个人坐在鬼楼里喝酒，没了仙印压制，通体舒泰，忽然他挑了下眉，大约是刚刚解除禁制，耍耍威风，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他身上的煞气一下子放出来，镇得整条街的鬼都喘不上来气。
一收一放一个来回，整条街的鬼都跑光了，吕仙朝似乎觉得这挺有意思的，笑了声，而后望向面前坐着的孟长青。
孟长青一直望着吕仙朝，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递过来的酒。
一夜之后，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
太白城中，一个年轻的道人走在通往城外的白石子路上，似乎正要离开太白城。沿路几个小鬼头在谷场放风筝，风筝也不知道是哪里捡来的，破破烂烂，怎么也放不起来，一群小鬼叽叽喳喳地蹲在地上围着那风筝商量着对策，引起了那道人的注意。
谢长留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望了他们一阵子，抬手袖中一道剑气轻轻掠了过去，十几只风筝忽然从小孩堆中高高跃起。
小鬼头们兴奋地尖叫起来，一个小鬼似乎注意到了远处的道人，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他，她看见那神秘的道士朝城外走去，身影消失在路尽头，风筝高高地在春风里飞。
谢长留的那柄仙剑永远地立在了碑林中，代替了一块金碑，镇压着鬼城中的阴煞之气，算是报答当日孟长青出手相助。他离开了太白鬼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要去做什么。临走前，他与李道玄告别，如今的他似乎与当日宣阳城时的样子相去甚远，两人也不知道是说了些什么，谢长留走后，李道玄一个人在庭院中站了许久。
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
孟长青以为李道玄会问自己吴聆的事，但是李道玄没有，李道玄撤了吕仙朝的禁制，写了封信寄回了玄武，似乎决定暂时先不回玄武了。
此事一出，孟长青心里清楚，这事儿怕是远远没有结束。吴聆那一半魂魄一出现在他眼前，他就知道这事不简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昨晚吴聆那一半魂魄身上煞气有多重，绝非善类。若是任由他滞留人间，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更何况，那一半魂魄明显是盯上他了，也许是要找他算账，报当年之仇？孟长青不在乎，他倒是还怕吴聆不上门。
吕仙朝心里头高兴，孟长青很久没见着吕仙朝这么高兴了，这人好像又有了乐子，连眼珠子都亮了些，一边好好将养着魂魄，另一头，又一整日一整日在鬼楼里喝酒，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又也许他只是想喝酒，人生在世，及时行乐，非如此不能够尽兴。
孟长青有些看不明白了，他原以为吕仙朝会立刻冲去城外找吴聆，却没想到吕仙朝似乎不着急。
终于，孟长青走进了那座鬼楼。
吕仙朝坐在鬼楼中和恶鬼说着话，闻声抬头看了眼，发现是孟长青，晃了下酒坛子，意思是问他要不要来点。
孟长青看着吕仙朝那副样子，在他面前坐下，终于问他：“你今后如何打算？”
“你说呢？”吕仙朝笑了下，身旁的恶鬼自觉散了，只留下他与孟长青两人。吕仙朝瞧着孟长青，一对漆黑的眼珠子里跟有活物在走似的，他把酒给孟长青斟满了，主动道：“来，我们喝一点。”
孟长青心忽然有些抽，想说句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当年那群人，真的只剩下了他与吕仙朝二人。
吕仙朝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和孟长青说：“说真的，你早点跟着李道玄回玄武吧。”
孟长青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道：“你说吴聆他当年是怎么跑了的？邪门啊。”
“谁知道？”吕仙朝闻声笑开了，“你自己不也活了两次，你能诈尸，不许人家活过来？这是好事。”
孟长青倒也无话。也是，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活了，当年那仙阵中，他死的比吴聆还干净，结果睁开眼，又是朗朗乾坤。
这世上的事儿你去讲道理，还真的发现讲不出什么道理。
吕仙朝递过来一碗酒，孟长青没再继续想了。在吕仙朝的注视下，他端着那酒碗半晌，仰头一饮而尽。

第 44 章
孟长青本来没想多喝，可吕仙朝喝多了, 拉着他说些过去的事, 说他姐, 说谢怀风，说长白宗那些师兄弟。孟长青一边听一边喝，不自觉地就灌了许多下去，最终，他坐在那儿，陪着喝醉了的吕仙朝聊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话没有过脑子, 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去, 说的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似的。
到了夜半, 街上开始喧闹起来，太白城昼伏夜出的鬼全都冒了出来, 在鬼城各处游荡，鬼火飘得满城都是。
孟长青有些喝懵了，却还记得说要回去，吕仙朝含糊地应了，然后两人对面而坐，孟长青低着头，看吕仙朝拿着根竹筷子认真地敲了一个多时辰的碗, 叮叮当，叮叮当。
吕仙朝跟个孩子似的，自己玩着玩着还笑了起来。
有些神志不清的孟长青用力甩了下头, 一把抓过吕仙朝往街上走，“走了走了！”
孟长青是想回去，至于回哪里去，回去干什么，他喝高了脑子混沌一片，有些想不明白。站在大街上，东南西北四条大道，条条通天。
两人在鬼市上游荡，吕仙朝左顾右盼的，忽然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死活不走了，非得要看着那摊主吹糖人。
孟长青拽不动他。
李道玄出来找人，望见的就是这一幕，大街上到处都是飘荡的鬼魂，孟长青和吕仙朝并肩蹲在一个摊子前，支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看着摊主捏糖人。
李道玄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孟长青想起件事。
孟长青刚跟着他回玄武那阵子，才一丁点大，他从未带过徒弟，更别提这么小点的孩子了。有一天，书院的齐先生过来，对着他道，孟长青每日洗完衣服总是在书院窗户后面蹲着，偷听师兄弟们上课，他一开门，孟长青抱起衣服撒腿就跑，跟只兔子似的，怎么喊都不回头。齐先生说到这儿哭笑不得，想听课大大方方进来听就是了，小孩这么好学他们一群先生高兴还来不及，孟长青跑什么啊。
李道玄后来才知道，孟长青在长白的时候，一直没正经上过道学，小孩可能是心里头想学，又不敢跟人说，来了玄武后，每日洗完衣服忍不住去书院偷听。
他于是当面问孟长青想不想学，结果孟长青拼命摇头，说是“我学不好的，我要学坏的”，惊慌失措地说了一大堆，说实话，李道玄一句话都没听懂。但是瞧孟长青脸都吓得煞白，李道玄也就没逼他，过了大约三四个月，齐先生忽然说让他中午去趟道学，他去了，正好看见孟长青抱着桶洗完的衣服蹲在书院窗户外偷听，一小团，就像和齐先生说的，鬼鬼祟祟，跟只小兔子似的。
李道玄终于明白，小孩说不要，不一定就是真的不要，他可能就是怕。于是李道玄第二天就带着孟长青去书院上课了，他亲自送过去的，谁料又出了岔子，孟长青到了地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红着眼睛，跟进什么龙潭虎穴似的，嘴里不停地低低喊着他“师父”，那真是三步一回头。他莫名就多站了会儿，直到忍无可忍的齐先生一把拎起孟长青的领子把他弄进去了。李道玄还没来得及阻止，下一刻，隔着门传来孟长青忽然凄厉至极的喊声，不停地喊“师父”、“我不上了！”、“我要师父！”、“我要回去！”、“我不学了！”、“不要！”那声音最后带上了点哭腔，夹着其他师兄弟和齐先生的笑声。
一群人就搁那儿逗孟长青，玄武还从没出过孟长青这样懦弱胆小的弟子，齐先生都看乐了。
李道玄没走，在书院外等了一天，下学的时候，孟长青一出门望见他，一个猛扑冲上来就把他抱住了，在一群师兄弟的大笑声中，孟长青憋红了脸不敢说话，手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好像是知道自己给李道玄丢人了，一声不吭。李道玄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终于忍不住也轻轻笑了下。
那时候的孟长青才刚上山，年纪小，没有学什么道术，把他当做自己在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
李道玄回过神，望着和吕仙朝一起看捏糖人的孟长青。孟长青半蹲着，袖口垂在地上，背上的大雪剑寒光凛冽，稳稳当当地收在鞘中。
终于，李道玄朝他走过去。一过去，他才发现孟长青身上有酒气。
“长青。”
孟长青似乎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反应了一会儿，缓缓回头看去，他被冷风吹了大半个晚上，神志比之前清醒了些，却还是混乱，盯着面前的人大半天才把人认出来。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也没声儿。
孟长青不是故意不搭话，他真的不怎么清醒，李道玄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没也记住，明面上却还是专注的。
李道玄很快发现孟长青喝懵了没反应，一下子没了声音，许久才道：“回去了。”又望了他一会儿，问道，“听得懂吗？”
孟长青终于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似乎清醒了些，然后他抬头继续看向李道玄。他忽然一下子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对上李道玄的视线，脑子一片空白。
李道玄低声对着他道：“回去了。”
孟长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喝高了的吕仙朝就蹲在地上垂着手看着这两人，眼神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意味，大约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等孟长青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屋子里了。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桌案前点了一炉安神香，然后在屋子里坐了半天，去后院打了盆水。
李道玄刚把孟长青送回房间，正在案前坐着失神，忽然有敲门声响起来。他抬头看去。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李道玄看着本来正该在睡在自己屋子里的孟长青，微微顿住了。
孟长青明显还不怎么清醒，太白鬼城的酒不是一般的酒，里头放了一味落草香，鬼城中很多恶鬼就指望这种酒过日子。这酒有个特点，劲儿越往后越大，孟长青现在比之前还要神志不清，手里端着盆水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李道玄。
李道玄看了眼那盆水，又看了看孟长青，把门拉开了。
孟长青进屋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下，李道玄伸手扶了他一把，然后看着脚步虚浮的孟长青走到桌案前，把水盆放下了。
李道玄站在门框处看着他。
孟长青在屋子里站了半天，然后从怀中掏出块布，开始埋头打扫房间。
一旁的李道玄面上终于有些变化。
孟长青埋着头，一个字也没说，进门先把桌案抹了，把地擦了，把柜子刷了，把床铺了，桌椅板凳上一丝灰尘都没有，床单被褥铺平坦无比，地板也被擦得干干净净，李道玄看着他，难得都看呆了。
打扫完毕，孟长青握着块潮湿抹布，在原地站了快一刻钟，猛地回过神来似的。
然后李道玄看着他重新抬手，把抹过的桌案又抹了一遍，把擦过的地又擦了一遍，把刷过的柜子又刷了一遍，把铺好的床又铺了一遍。
李道玄在旁边看着他忙里忙外，终于张了口，似乎想说句什么，却半天都没有声音发出来。大约是有些瞠目结舌，连喊停都忘记了。
终于，孟长青在屋子里来来去去地折腾了几回，估计是没力气了，终于不动了。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走了过去，孟长青抬头看他，有些懵懂的样子，喊了声“师父”。李道玄顿了会儿，“嗯”了一声，捞过他的手，从他手中把布轻轻抽了出来，见孟长青没什么异样，半晌，他轻声道：“收拾好了，就回去睡吧。”他留意着孟长青的反应。
孟长青没什么反应，李道玄刚想送他回去，孟长青忽然道：“衣服还没洗。”那语气好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重要事情似的。
李道玄知道他不清醒，道，“先不洗了，你累了。”见孟长青不说话，他低声道：“明天再洗。”
孟长青一下子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道：“衣服还没洗。”他抓着袖子，没留意到自己隔着袖子抓着了李道玄的手。
李道玄忽然间没了声音，孟长青抓着他的袖子一点点用力地扯他的外袍，明显是想洗这件。孟长青打小在山上，山上的杂事什么的都是他做的，孟长青如今就觉得，自己还在山上，这事儿干完了他就去睡了。
李道玄望着孟长青一根筋的样子，不知是想什么，竟也是任由他胡闹，没抽回自己的手。
孟长青平时绝不敢如此放肆，别说扯李道玄的袖子抓他的手了，他平时连李道玄身边两步都不敢走近。师徒之间是讲规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规矩，更别提玄武还给他安过一条叫欺师灭祖的罪。而此时此刻，喝多了的孟长青应该是把规矩喂了狗了。
李道玄看着面前喝多了的孟长青，似乎是终于回过神，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孟长青依旧在扯他的外袍，似乎今日这衣服非洗不可，随手拽了两把，却抓了个空。孟长青直接凑过去似乎要去抓他的外袍，就在手碰着李道玄领子的时候，孟长青停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他好像神志清明了一瞬，盯着李道玄有些愣住了。
酒气还未散去，脑子还热着，嗡嗡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响。李道玄的脸近在咫尺，他有些怔住了，好像忘记了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李道玄见他这副样子，如今孟长青神志不清，说也说不听，捏一个昏睡诀又怕他睡梦中难受，思索了片刻，索性就脱了外袍交给他去洗。他脱了外袍放在了孟长青的手中，却见孟长青仍旧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于是低声问道，“怎么了？”
孟长青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道袍，在一片嗡嗡声中，他定定地望着李道玄。
他忽然抬手压着李道玄的肩抵在墙上吻了上去。
李道玄整个人都愣住了，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浑身酒气的孟长青一下子用力地深吻下去，没什么技巧，用的力道却很大，脑子发热，耳边嗡嗡作响，他有些……渴？双眼一下子红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酒气还是因为什么。他的手在抖。
道门金仙的灵力从李道玄身上散了出来，那股威压让孟长青胸口一阵闷疼，下一刻，他抓着李道玄非但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吻着他，豁出去似的，脑子轰鸣一片，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酒气蒸着热气，他能清晰地闻到李道玄身上水沉香的味道，手死死地抓着下意识避开的李道玄，将人抵在了案上。
桌上的什么瓷器被撞翻在地，哐当一声响，李道玄手按着桌案，睁大了眼盯着孟长青。孟长青从来没在李道玄脸上望见过这种神色，错愕，震惊，甚至有些近乎错觉的慌乱。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孟长青。
孟长青愣住了，好像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没了声音，也没了动作。
“你……”李道玄刚说了一个字，猛地没了声音。他攥了下手，压住了翻上来的洞明剑气。这一次他几乎没压住。
孟长青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师父！”他整个人都在抖，手中捏诀，把通明剑气往自己身上引，他其实直到前一刻还有些神志不清，连引剑气都带着些下意识的意味，下一刻，他就清醒了，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只是被剑气刮着一下，肺腑丹田像是被瞬间搅碎，喉咙一腥，他差点一口血喷出去。只是一刹那，眼中金色雾气全都涌了上来。
他引着李道玄身上的剑气，抬头看李道玄，那眼神前所未有的昏暗。
“别动！”终于回过神的李道玄意识到孟长青在做什么，立刻抬手按着孟长青的背，灵力渡了进去，护住了孟长青的心脉，“别动。”他说了两遍，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灵力从掌心源源不断地灌入孟长青的身体中。
已经失控的洞明剑气一点点化开。
磅礴的金仙灵力跟一汪清水似的，润入了烧起来的肺腑中。
肺腑烧得快没意识的孟长青有些失神，看着近在咫尺的李道玄，多年未变的水沉香味道围绕着他，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念头，喊了声“师父。”他久久都没有听见李道玄应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有些轻微的颤抖。
熟悉的低沉声音在屋子中响了起来，“没事了。”
屋子里静极了，孟长青听见那声音，似乎是终于回过神，又似乎是终于失了神。
洞明剑气彻底散去，金仙灵力在空中翻腾浮散，到剑气彻底散去的这一瞬间，孟长青才终于意识到不敬，缓缓地松开了抓着李道玄的手，几乎忘记了要怎么开口说话，僵在了原地。他看向李道玄。
下一刻，李道玄手按着他的背，忽然用力把他压回了怀中。
李道玄什么也没说。
被按回去的孟长青脑子轰然一震，一瞬间睁大了眼，什么念头都没了，连魂都没了。

第 45 章
李道玄将人按在怀中，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 缓缓地松开了手。
孟长青似乎是惊住了, 没能做出反应。
洞明剑气化开了，残余的灵力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辉，漫上李道玄的手。李道玄有些极轻的发颤，原以为自己都快把那些荒唐的事忘记了，直到此时此刻，往事忽然之间席卷着涌上心头，他猝不及防, 这一次, 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过去这么多年的事, 重新卷上心头，竟是依稀似昨日。
“师、师父。”孟长青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一声“师父”喊得不是很响，李道玄却是心神一震，回过了神。
房间中。
香炉一点点腾出烟来，李道玄坐在案前半晌，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忽然，他一眼扫了过去。
酒醒之后越回忆越是惊恐的孟长青腿猛地一软, 冷汗瞬间下来了，“师、师父。”
李道玄一双眼看着他，许久才问道：“你……全都记起来了？”这话他很久之前便想问, 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孟长青明显是知道他体内有洞明剑气，情急之下才会有帮他引出剑气的冲动之举。
孟长青结结巴巴地承认了，“宣阳城中，那说书布偶找上我说了几句，我、我用了术法，查看了您的记忆。”他低声道：“是那寸头发……我记起来了。”
李道玄一下子记起平安囊中的半绺头发，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想起那六个月的事，脸色忽然又止不住苍白起来。
原来如此。
终于，李道玄低声道：“当年的事，是我误会了。”他原以为孟长青一辈子都不会记起那六个月的事，却不料这件事就这么翻了出来，一时心绪复杂难言，许久，他才终于低声道：“你吃了不少苦，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以为你忘记了会好受些。”
孟长青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静了静，李道玄的声音响起来，“酒醒了吗？”
“醒……醒了。”孟长青的酒早八百前就醒了，想起刚刚对李道玄做的，心阵阵地颤抖，他没敢抬头看李道玄。屋子里又静了下去，孟长青没说话，也没听见李道玄说话。
屋子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是模糊昏暗的。
李道玄望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终于，他微微张开了手，掌中漫上星辉，他慢慢地伸出手去。
孟长青感觉到李道玄抚上自己的额头，一直到灵力注入识海，他才意识到李道玄正在抹去自己的记忆。心头一紧，他忽然抬起手，用力地抓住了李道玄的手，“师父！”他打断了李道玄的动作。
术法被打断，李道玄有些反应不及，没了动作。孟长青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这是哪里来的胆子，脑子阵阵发热，所有的声音梗在喉咙里，好像有许多要说的，最终却只是一点点用力地抓紧了李道玄的手。
“我、我从来没有怪过您，我没有难受，师父，不用。”他低声颤抖道，“不用消去记忆了。”
李道玄似乎有些没听懂，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孟长青望向他，“师父，我很高兴，真的。”大约是心情平定下来了，这一句话轻而郑重，没有颤抖，没有瑟缩，没有慌张。他从来没有如此直面过自己的内心，万千心绪复杂难表，唯有心情是简单而真实的。
这是一段真挚的感情，没有哪里不好，他忘记了许多年，如今他记起来了。
李道玄望着那双眼，终于是怔住了。
酒气尚未散尽，孟长青却清醒无比，他这辈子都没如此清醒过，也没如此放肆过。他缓缓抓着李道玄的手，抓得更紧了。想起过往种种，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的感觉，终于他低声道：“师父，我喜欢您。”
一切顿时都静了下来。
李道玄望着他，过了不知多久，神色才渐渐有了变化，有些诧异又有些怔松，“你说什么？”
“我喜欢您，非师徒之情。”
这屋子年份已久，外头带个小院，也不知是谁在院中栽了颗梨树，花期早都过了，刹那间绽出一树花来，猛地惊起了丛中鸟雀。
吕仙朝回来的时候，找了一圈孟长青，最后在后院找见了。他走过去看了眼，有些目瞪口呆，“你在做什么？”
孟长青打了水坐在井边洗衣服，动作相当熟练道袍从水里拎出来，撒了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皂角粉，孟长青低着头洗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吕仙朝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手中的动作一停，“你酒醒了？”
“醒了。”吕仙朝看着他继续搓衣服的手，毒辣地辨认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看错，这件道袍真的是李道玄的，他终于问道：“你不会是在给李道玄洗衣服吧？”
“嗯。”孟长青点了下头，似乎不想多说什么，过了半天，忽然又极轻笑了下，抬头看向盯着他的吕仙朝，“你酒醒了就回去歇着吧。”
吕仙朝看着孟长青，那眼神很明显是觉得他有病，他蹲在了孟长青面前，半晌才道：“你们玄武不教清净诀吗？”
“玄武禁清净诀。”孟长青看向吕仙朝，想当年他那师伯谢仲春曾对门中弟子说过，自己的衣服都不愿意动手洗，疲懒成这样，还谈什么清净天下。多亏了谢仲春的严令，玄武弟子们打小都会洗衣做饭。他看向吕仙朝，见他仍是望着自己，终于忍不住道：“怎么了？”
吕仙朝拧了下眉，他觉得孟长青不只是有病，还病的不轻，洗件衣服能颠颠地高兴成这样？他看了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没事，行吧，你慢慢洗，你继续，我就不打扰你了！”
孟长青看着他站起身离开，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慢慢地搓那件道袍，终于，他甩了下手，望向院中的那口井。
孟长青自己回想起来也有些哭笑不得，喝多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非得脱李道玄的衣服帮他洗，等到终于出了门，低头一看手里竟是还抓着那衣服，鬼使神差地真的洗了一遍。他小时候在放鹿天的时候，天天帮李道玄洗衣服，满足得不行，那时候他年纪小又没学道术，能帮李道玄洗衣服，至少说明了他不是一无是处，那一丁点满足感对于小时候的他来说非常重要。
既然不是一无是处，李道玄便应该不会赶他下山了。
其实如今想想，李道玄哪里需要人帮他洗衣服？更何况那么点大的孩子，手劲儿也不大，哪里能洗干净衣服？把衣服泡一泡再晒干就完了。可李道玄却从来没说过什么，一直穿着他洗的衣服，维护着那点小孩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只是为了让他在山上住的安心一些。
孟长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道袍。
阳光正好，树枝漏下一大片光，一盆井水波光粼粼的，好看极了。
李道玄不知是何时站在长廊下的，看上去已经站了很久了，他望着背对着他坐在井边洗衣服的孟长青，没喊他，也没发出别的动静，就只是静静看着。终于，孟长青把衣服洗净绞干，起身回头的那一瞬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孟长青露出诧异的神情。
隔着大半个落满阳光的院子，他看见孟长青站在井边对着自己极轻地笑了下，那是个很腼腆的笑容，看得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却仍是故作镇定。
那一瞬间，李道玄脑海中一闪而过两个字，魔障。
真的是魔障。
如书上所说：恍兮惚洗，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回神又一想，那哪里是魔障，那是道。
孟长青进屋的时候，吕仙朝正在逗弄姜姚，姜姚脸都气青了，起身直接往外走，留下无聊的吕仙朝一个人在原地哈哈大笑。孟长青知道姜姚脾气好，能气成这样，可算是非常难得了。
吕仙朝说，他刚刚无聊给姜姚露了一手，姜姚大为惊艳，他就逗姜姚，想不想学，姜姚半信半疑地学了，结果发现是邪术，一下子小脸都白了，抖得说不出话来，骂了他一句“无耻”，起身就走。
孟长青问他，“你教他什么呢？”
“《符契》坤册第三卷，回梦。”吕仙朝说着伸出手，掌心窜出三道苍白火焰，这术法确实是漂亮，幻术的一种，有美梦成真一说。
孟长青看着他，“你就缺德吧。”那幻术一般道行不够的修士根本若是用了，晚上怕是要噩梦不止。姜姚如今那点修为，今晚根本别想睡了，糟心的是，这幻术还没有破解的法子，只能忍，忍过去一夜不睡就行，伤倒是不伤人。
吕仙朝很明显是没有道德这种东西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玩着手里的焰火。
孟长青问他，“你把伤养好后，接下来什么打算？”
吕仙朝被问乐了，“找吴聆啊，还能干什么？。”
“你知道他在哪儿？”
吕仙朝思索了一阵子，忽然看向孟长青，“你觉得他会去哪儿？”说着他对着孟长青抬了下巴，“你猜一猜？”
“我哪里猜得出来，不过他如今魂魄受损，又失去了八成修为，若是我，我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养伤了。”
吕仙朝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笑了笑，“我不觉得他会躲起来。”
那不是吴聆的性子。
孟长青没了声音，问了一句吕仙朝“你是如何想的？”，可吕仙朝却没再说下去了，似乎是自己另有打算。
过了一阵子，吕仙朝忽然对着孟长青道：“对了，我想起件事，李道玄和我有仇，当年我蒙过他，我怕他阴我，我再养过两日伤，然后要先回一趟天姥山，我家当都在那儿。你以后若是玄武待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别不好意思。”他不知道李道玄和孟长青之间发生了什么，刚刚瞧见李道玄在廊下站着，他总觉有些奇怪。不过，他现在满门心思都在吴聆身上，别的事都没兴趣。
孟长青看向吕仙朝“你当年蒙过我师父？什么时候？”
“就你当年受伤之后，我扮作你，和他打过两次交道。”吕仙朝也没多说，显然是兴致缺缺。
孟长青追问道：“什么交道？”
吕仙朝看了他一眼，忽然意味深长地笑道：“没什么。”
孟长青看他那神色就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了，就没继续问下去，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李道玄什么实力他是清楚的，不可能在吕仙朝手上吃大亏，至于报复更是无稽之谈。
他看向吕仙朝，吕仙朝的眼珠子还没好全，上面浮着层阴翳，脸上还有些烧灼的痕迹，远看还行，近看还是有些瘆人，终于，他低声道：“回去的路上小心点，你伤没好，多躲着点人。”
吕仙朝点了下头，估计是没听进去，继续手把着那苍白焰火不停玩着，乐此不疲。这术法叫回梦。
一种幻术，据说有美梦成真之意。

第 46章
孟长青出门打算找姜姚谈谈，说说那幻术的事, 刚绕过长廊, 迎面撞上了走过来的李道玄, 他猝不及防，猛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李道玄明显也没有想到会撞见孟长青，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下宽大的道袍袖子，过了会儿，袖中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两人隔着一条长廊对视着。
孟长青竟是不敢走上前去, 只听见风在耳边徐徐地吹, 鬼楼中有谁在吹笛子, 吹的是正好是相思，软软绵绵的调子令人听了面红耳赤。玄武山上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玄武只有黄钟大吕，有一劈到天东的通天大道。
终于，孟长青一步步朝他走过去，他感觉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忐忑过，每走一步，心跳的越快，最终, 他走到了李道玄跟前，停下来的时候竟是莫名松了一大口气。
这么点路，走了多少年似的。
“师父。”
李道玄望着他, 过了许久，他轻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姜姚，他跟着吕仙朝学了点邪术，我去看看。”孟长青似乎有些紧张，一双眼望着李道玄。
李道玄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子，半晌才道：“去吧。”
孟长青忽然忍不住提了下嘴角，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这实在是太尴尬了。李道玄面色明明和平时没有两样，他却能感觉到李道玄的不自在，和他如今的心境简直一模一样，好像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孟长青努力平复了下心情，终于恢复了些，他决定先不去找姜姚了，为了打散这种尴尬，他对着李道玄说了件正事。
“师父，吴聆的魂魄没散干净，吕仙朝打算去找他。”他说到这儿换了换语气，“这些事需要一个交代。”他其实并不敢帮吕仙朝求情，李道玄对吕仙朝的印象之恶劣，他从前是领教过的。李道玄平日里是个好商量的人，但涉及根本时，李道玄眼中绝对揉不下沙子。
吕仙朝终究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邪修。正邪不两立这句话，俗是俗了点，毕竟也是条传了六千年的道门规矩。
出乎孟长青意料的是，李道玄这次却没说话，孟长青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于是接下去道：“师父，吴聆盯上我了，他知道我活着，他会找上我，当年是我杀了他，我与他之间迟早要做个了结，师父，”他看向李道玄，顿了下，低声道：“这些年是我拖累您了，我令师门蒙羞，伤了您与诸位师叔伯的名声，我对不住您。”当年若是听李道玄的话，他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地步。
而今想想，他当年是要疯成什么样，才能对着一心为了他考虑的李道玄喝出那一句“我不用你管”，心肺真的都被狗吃了。他看着李道玄的眼睛，终于说出了这些年一直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师父，我知错了，这些年让您操心了。”
李道玄看着他，眼神辨不出什么情绪，许久才道：“知道错了就要改，不能跟小时候一样，说了就忘了。”
孟长青原本情绪还算可以，闻声心头却是突如其来的一酸，半天才定住了心神，他点了下头，“好。”他看着李道玄，“我以后都听您的。”
“也不必怕。”李道玄望着他，终于道：“若是你说的都是真的，你问心无愧，便什么也不用怕。”
孟长青莫名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点了点头，“好。”
李道玄看着低头认错的孟长青，许久才道：“吕仙朝之事，只要他不再伤人，我不会再多插手。”
孟长青闻声似乎很诧异，应该是没想到李道玄会如此轻易地放了吕仙朝一马，回过神后慌忙道谢，“多谢师父！他不会的。”孟长青点点头，用几近立誓的语气道，“他不会伤人的。”吕仙朝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本人并不是逮人就咬的狗，只不过疯起来有些骇人罢了。
李道玄没有继续说话，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他打量着自顾自说着话的孟长青，那眼神有些不易察觉的纵容，右手不自觉地慢慢地整理了下左袖。从廊下打进来的阳光像是一点火星，将他的眼睛点亮了。
他一向反应比别人慢，洞明剑气消失了，那些卷土重来的心绪又在心头翻滚，他此时此刻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世上出鞘的剑，没有回头的道理。
孟长青忽然停下了说话，抬头望着他，“师父。”
李道玄没再继续走神，“嗯？”
孟长青放低声音，请示道：“我先去找姜姚了。”
李道玄点了下头，“去吧。”
孟长青这才背着大雪剑往后退，回身往外走，下了长廊，忽然又回头看向李道玄。
李道玄看着朝远处走去的孟长青，年轻的面庞在阳光照耀下干净清秀，浑然看不出当年埋入血泊中的狼狈，也不见小时候的那股胆怯瑟缩。他看见孟长青好像是忽然笑了下，这一笑，真的像回到了少年时，李道玄的思绪一下子漫开，人有些松怔。
孟长青没见李道玄有所反应，有些尴尬，扶了把身后的大雪剑，然后继续往下走。
李道玄袖中的手后知后觉地攥紧了些，又轻轻松开了，他竟是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孟长青找到了姜姚，和他说了那幻术的事，让他今晚先不要入睡，否则容易被梦魇着。姜姚听完直接骂了吕仙朝一句，大约是觉得这人实在无耻至极，脸都青了。孟长青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近日他被吕仙朝整得够呛，于是安慰了他几句，又教了他几个清心咒，姜姚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终于住了口。
白瞎子知道李道玄与孟长青即日便要离开鬼城，这一日傍晚，他把李道玄哄了出去。
白瞎子那点心思孟长青是清楚的，李道玄虽然表面上冷着脸，但论心肠那真是活菩萨下凡了，白瞎子是惦记上李道玄那点仙泽了。两人说话的时候，孟长青碍于李道玄的面子也不好插嘴，眼睁睁地看着白瞎子说了一通天花乱坠的胡话，硬是把李道玄哄骗了出去，他看得瞠目结舌。
人善不只被人欺，连鬼都要欺负到你头上啊！
孟长青原先是想跟上去的，可李道玄让他在屋子休息，他一下子就没话了，讪讪说了句“好”，欲言又止地目送着李道玄与白瞎子离去。
李道玄一直没回来。
到了半夜，门外忽然有敲门声响起来，孟长青以为是李道玄终于回来了，起身去开门，一打开门，他顿住了，浑身都是冷汗的姜姚站在那儿，跟只小水鬼似的，一副吓得神志不清的可怜样子。
“道长，我做了个噩梦……”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魂都没了。孟长青再三提点他不要睡，他心里牢牢记的，结果反倒困得更快，刚刚一不小心打了个瞌睡，思及此他脸色刷白，仿佛记起了无比恐怖的东西，后槽牙咬得极紧。
孟长青见状忙让他进来，一指点在他眉心帮他顺灵力，孩子吓得快疯了，握着杯水抖得跟筛子似的，喝了一口，却不会咽了，水从嘴里又满出来。孟长青帮他梳理着天以内的气息，心里暗骂吕仙朝真是作孽。
姜姚特别怕在屋子里待着，一直说喘不上气，孟长青于是带着他去了外头，见他还是怕，干脆带着他上了太白城的城墙，那是太白城最空旷的地方，姜姚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跟脱水似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吸着气。
孟长青忍不住问他，“你梦见了什么？”竟是能够吓成这样？
姜姚白着脸，许久颤抖着道：“我梦见我死了，我在我从前的家，我去买药……有人来敲门……”他说的有些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孟长青听了会儿，倒是没听出这梦多可怕，摸了下姜姚的脑袋，“好了好了，只是个梦。”
姜姚抱着膝盖坐在城墙上不说话，孟长青抬手给他输着灵力，低声道：“别怕，男子汉大丈夫，一个梦有什么好怕的？”
姜姚过了好一阵子才缓和过来，气也喘匀了，冷汗也没了，看样子是好多了。
孟长青摸了摸他的头发，“别怕。”
姜姚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许久才道：“这什么幻术啊，这么可怕！果真是邪术！害人的东西！”他骂了两句，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反倒是能听出股委屈来。
孟长青听笑了，却没有辩驳，任由姜姚发着脾气。
终于，等姜姚骂累了，他才收回手。
吕仙朝教姜姚的幻术叫“回梦”，《符契》坤册第三卷首章幻术，与“海市蜃楼”很相似，都是失传已久的上古幻术，不同的是“海市蜃楼”讲究一个“渡”字，而“回梦”则有“美梦成真”的意味。
他望向城墙下，海市蜃楼幻境在夜色中可谓是美轮美奂，亭台楼阁拔地起，万家灯火通明，好像最繁华热闹的人间，众鬼来往其中，几乎令人忘记了这幻境背后的狰狞与荒蛮，忘记了路边那些嬉笑怒骂的鬼为何宁死不过黄泉道，偏偏要打个转儿回人间。
这世上何谓真，何谓梦？
人活一世，何尝不是大梦一场啊。
“想见一见这幻术真正的样子吗？”他忽然问姜姚。
姜姚一下子望向他。
眼中有金色雾气漫上来，孟长青缓缓抬起手，两簇火焰从掌心冒出来，竟是幽幽的雪白色，他闭上了眼。
《符契》坤册，第三卷，回梦。
老牌楼下，白瞎子还拉着李道玄聊天，聊了快四五个时辰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说要帮李道玄算命，估计是吹懵了，连李道玄是谁都忘记了。李道玄正听着，忽然微微一顿。
太白城城墙之上，有一团白绒的光从升起来，越升越高，忽然间舒卷来开，风流云散一瞬间，化作漫天的星星点点，孟长青站在城楼上，忽然睁开了眼，瞳中金色翻滚如沙海，白色星火一下子吹向夜色中的鬼城，铺天盖地，汹涌而去。
入夜的鬼城正是最热闹的场景。
太白妖道孟长青其实不太会打架，但是很会逃跑，一个幻境丢出去，修士气得想骂娘，这种招数简直不能再恶心了。一群堂堂正正来找茬的修士回回都在幻境中晕头转向找不到北，像是一击重拳击中了棉花，火冒三丈却拿他无奈何。谁让人家不要脸呢！
姜姚已经看呆了，直接傻眼了，被那一幕震撼得只知道吸凉气。
铺天盖地的白色流火，猛地一下子扑向鬼城，所到之处，枯木逢春，萤火汹涌。
像极了许多年前玄武药室山的那入春的一夜。
月圆花开，人间春至。
回梦啊回梦，何谓美梦成真？何谓美梦成真啊！
孟长青遥望着一个方向，眼中有着姜姚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那是人间真挚却难以宣之于口的感情，是人间唱了一折又一折子的话本子，是今夕何夕，是花开月圆，是大梦成真。孟长青忽然笑了声，大约是知道对方瞧不见自己这副蠢样，第一次眼中露出些放肆来，星火中，那一笑耀眼极了。他这一生鲜少这么放肆。
大梦成真啊！
李道玄坐在牌楼前，看着那汹涌而来的白色流火与烂漫春华，他终于怔住了，下一刻却已经置身满城春日中，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切已经把他笼住了，牢牢地笼住了。
满城沸腾喧哗中，白瞎子一个失手把手中的签筒倒了出去，泼出一大片大吉上上签，暴露了他卯这劲儿讨好人的心思。
李道玄坐在流火飞花中盯着一个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街巷中，吕仙朝被一大片喧哗吵醒，啪一下推开了窗，一个猝不及防，眼都快被星火晃瞎了，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了，道：“哟，疯了啊？”

第 47 章
天下道术千万，幻术属于最末流, 在“海市蜃楼”出来前, 幻术在天下道人眼中等同于小孩子过家家, 属于“非常容易学，好看也好看，但是不顶什么用”的三流术法。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比不上真的。
直到太白鬼城“海市蜃楼”横空出世，道门多少年没有出过这种大手笔了，精彩至极，真的精彩至极, 一场戏法, 换了人间。
幻术自此一雪前耻, 孟长青出了名。
孟长青站在城墙上，满城花开, 一大片泱泱流火，点点抖落。
他知道这些是假的，但没有关系，心意是真的。
人活一世，什么都是虚的，唯有真心弥足珍贵，和大好春光一样, 要好好珍惜，不要轻易辜负。
次日一大清早。
孟长青带着姜姚回去，刚拐过长廊, 他一眼看见了立在廊下的李道玄，李道玄似乎在走神，金色波光似的阳光抖下来，轮廓柔和极了，孟长青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背影，李道玄好像察觉到什么，忽然回过头望了他一眼，孟长青的脸刷一下子热了起来，手心全是汗。姜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疑惑地问孟长青，“道长，你脸怎么这么红？”
孟长青吓了一跳。
李道玄望着孟长青，在他的注视下，孟长青连解释的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说了句“没事”，故作镇定地抬头看他。
李道玄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孟长青镇定了大半天，莫名其妙地更紧张了，想要转开视线，却又被满院春光撞回来，他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对着李道玄一个劲儿地干笑，他估计了一下，自己看上去应该跟傻子没什么区别。
李道玄的面色很温和。
孟长青估计是实在太紧张了，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对着李道玄用力地招了下，因为手脚僵硬的缘故，看上去还挺兴奋，仿佛说：看我看我！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李道玄终于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下。他许多年没有这样笑过，发自真心的，不掺一丝多余情绪。
孟长青望着李道玄一时之间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刚好此时吕仙朝从廊下走过，撞见孟长青，实不相瞒，他觉得孟长青这两日蠢得跟头猪一样，稀奇古怪的。
大约只有姜姚最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看李道玄，又茫然地看向浑身不对劲的孟长青，半天不明白个所以然。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也不知道是幻术还是真的，一朵朵架在枝头，堆着小雪似的，又是一年春。
*
吴聆那一半魂魄自从逃走后，便失去了消息，这与李道玄与吕仙朝的预料都不太一样。在太白鬼城现世之前，寻常鬼魅要想保持魂魄不散，要么是吸取生人的精气，要么是在阴气重的地方养着。吴聆仅剩下一半魂魄，不仅保持魂魄不散这么些年，而且继承了前身全部的修为，必然用了阴邪至极的办法。联系到吴聆那一半魂魄之前便借着孟长青的名义杀了不少人，很容易就猜出来他用的是什么办法。
这半魂留不得，后患无穷。
众人原以为吴聆很快便会出现，却不料他从此销声匿迹，似乎是躲了起来。
他缩了起来，其他人却不可能一直陪着他耗下去。最终，李道玄决定先带孟长青离开鬼城，正好吕仙朝也要离开鬼城去往天姥山，双方就在太白城别过。
李道玄临走前对着吕仙朝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劝他要弃恶扬善，说是劝，其实和警告也差不多了。吕仙朝听得眉头一跳又一跳，孟长青在一旁盯着他，生怕他忽然就发起疯来，好在吕仙朝还算给面子，虽然没配合，但也没反驳，勉强给了李道玄一个面子。
终于，李道玄一行人打算离开了。
吕仙朝显然巴不得和李道玄山水别他娘的相逢了，一见他终于要走，一下子就咧嘴笑开了，拱手祝李道玄一路顺风，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意思：真人，咱们这辈子还是别再见了！走好吧您！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吕仙朝的年纪说起来其实比孟长青还要小些，晚辈却没有晚辈的样子，眼里从来没什么规矩，一挑眉的气势丝毫不输谁，据说打小就这副样子，又横又狂。
李道玄收回了视线。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李道玄一行人离开的时候，吕仙朝倚着城墙抱着手，依旧是往常那副样子，他目送着三个人离开，背着大雪剑的孟长青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吕仙朝微微一挑眉，似乎想说话，却没有开口。然后他扯开嘴笑了下，招牌式“吕仙朝”的皮笑肉不笑，好像阳光都被刷得亮堂了些。
孟长青这才回过头跟着李道玄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心中却是隐隐约约又生出不安。他临走前与吕仙朝商量过吴聆的事，吕仙朝已经答应了他，不会轻举妄动，孟长青本来心都放下来了，此时此刻却忽然不安了起来。
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去，城墙下，吕仙朝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粼粼阳光。
孟长青莫名有些失神，直到李道玄看他一眼，他这才跟了上去。
过了一阵子，李道玄低声道：“人各有命。”
孟长青反应了一下，意识到李道玄说的是吕仙朝，讪讪地说了一句“是。”他跟在了李道玄身边。
吕仙朝与白瞎子站在城墙上，目送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尽头，终于，他笑了下，也不知道是笑个什么东西，他回头看向白瞎子，“你算出来吴聆在哪儿没有？”
白瞎子摸着手中的铜板，也不应他。
吕仙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拍了下手，白瞎子一个腿软差点没站稳，猛地握住了手中的铜板。吕仙朝挑眉道：“算不出来？”他和孟长青不一样，孟长青虽与白瞎子打过不少交道，但若是论熟悉程度，却远远不如他，他对白瞎子才叫真的知根知底。
说句难听的，别说老底了，底裤他都能给白瞎子掀了。
白瞎子头上有层细汗，文化人实在招架不住这种流氓作范，他擦着汗缓缓道：“前两日牌楼下倒了两块碑，一块是‘兵’，一块是‘金’，从根裂起，连着地脉一下子碎了。”
“所以呢？”
“大凶啊！”白瞎子忽然扭头对着吕仙朝道，“真的是大凶啊！可了不得！那吴聆可了不得！”他说着话还要抬头擦汗，“我从未见过如此凶煞的象！可怕啊！真是可怕啊！两块碑一下子就碎了！”
吕仙朝笑了声，白瞎子当场住了嘴，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
然后，吕仙朝望着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我好怕啊！”
白瞎子：“……”
吕仙朝一巴掌拍在了他背上，差点没把白瞎子拍吐出来，他刷一下掀起衣摆，脚踩上了城墙，慢悠悠道：“算！算不出来我把你那些碑一块块全连根刨了！”
衣摆摔下的那一瞬间，煞气翻涌，云海猛地涌向西北方向，几乎有如群马在云头奔腾。
他怕过吴聆？
当年他什么玩意儿也不是，吴聆声震道门，他赤手空拳也没怵过吴聆半分，何况如今就这么点渣子？
于此同时，一个消息在道门疯传，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好像一夜之间，那消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道门斗乱后销声匿迹的邪修吕仙朝，出现了！卷土重来。
他真的没有死，消息一经大热，无数修士群情激昂，道门彻底沸腾了。
这流言传得非常之快，后续也是轰轰烈烈，有人说吕仙朝初次现身是在宣阳城，有妇女黄昏时分浣纱归来，看见他孤身淌着野草走过城隍庙，吕仙朝还对着那妇女笑了下。也有人说曾见他在春南出现过，各种流言传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直接压过了前一阵子太白妖道复活的消息，再也没人去管孟长青到底是死是活了，一夜之间，众多修士纷纷前往长白，要与长白宗几位真人商议对策。
刚刚恢复些元气的长白宗大开了宗门，祁连山脉连绵起伏，一时之间只闻修士来往的脚步声。
有老修士站在山下，望着长白宗山门前那块毁去的大碑，痛惜地叹了一句，“四千多年的根啊！”
着纯白道袍的长白小弟子将人引了进去，他们是刚刚进门的小弟子，七八岁大小，绑着小道髻，也不知道这些老道人哭些什么，懵懵懂懂的，抓着小拂尘，立在山阶下，纯白道袍像是一朵朵小白云。忽然，真武山顶有钟声传来，日到中天，正好是午时。
山道上的长白小弟子一齐看向山顶，顿了片刻，他们齐声唱了起来。
“泱泱我长白，千年镇山河，道宗之远兮，道源之长兮……”
他们一边唱一边迎着来人往山上走，略显童稚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大火烧过了几十遍的山林还留着当年的焦木，小道童抓着小拂尘，迈过台阶，步入了长白的山门。山顶大门次第打开，被摧折过的千年道宗终于又一次朝天下人敞开了门。一如在这之前的四千多年。
真武所立“降妖伏魔”四个字还在巨大铜鼎前，似乎是被修复过，隐约看出来上面有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散在群山中的各个小道童还在唱着，童稚声音在群山中回荡，年轻一辈的弟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几个老道人却是已经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有群碑立在后山，一座又一座，密密麻麻，山中四下皆寂，鸟雀无声，其中一块墓碑上面前挂着柄清亮如雪的伏魔剑。
一个年轻道人立在那块碑前，望着那碑上的姓名，没有出声。
忽然，一只小手轻轻握住了拂尘，“道长？”
那年轻道人回头看去。
一个七八岁的小道童把着雪白的拂尘望着他，“道长，这里不让进人。”他并不认识面前的道人，近日许多修士进山，他把他当做是误闯入墓林的道士了，语气并不算严厉。掌教真人说了，来者是客。
那道人望了他一会儿，低下了身，与那小道童平视，轻声问道：“这里不让进吗？”
小道童点点头，“道长，与我出来吧。”说着他恭敬地抬手，要引这道人出去。
年轻道人道：“给小道友添麻烦了。”说着话，他把冒出头来的布偶不着痕迹地压回了袖中。

第 48 章
吕仙朝是个不怎么怕死的人，从小到大,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表明, 他确实是个命极硬的人, 阎王爷都怕他三分。他很小的时候，老家村子里闹了一场极凶的瘟疫，他爹是个猎户，很快害了瘟疫死了，他娘亲抱着他拼死逃出了镇子，结果逃到路上他娘亲发现自己感染了瘟疫，吕仙朝那时候才四岁, 他娘亲哄着他睡了, 临睡前给他唱春南的童谣, 等次日他一睁眼，他母亲已经不见了。
吕仙朝从此就成了孤儿, 他想回家，可是忘记了回去的路，稀里糊涂地上了船，沿着水路到了一个陌生镇子上，好几天没吃东西，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花娘叉着腿坐在娼楼下吃烧饼，他冲过去噗一声朝对方手中的烧饼吐了口带血的痰。
那小姑娘瞪大了眼看着他, 吕仙朝抢过烧饼大口吃了起来，小姑娘愣了下，一把抄起旁边的扫帚抽得他哭爹喊娘, 抽得他眼泪鼻涕一齐乱飞。
后来那打人很疼的小姑娘成了他姐。
从那一次成功抢到烧饼的惨烈经历中，四岁的吕仙朝悟出了一个道理，男人呢，胆子要大，脸皮要厚，绝对不能够怂。所以当镇子上来了个修仙者，说是长白要开山招弟子的时候，他偷了他姐卖烧饼给自己攒的嫁妆钱果断去报名了，也是凑巧，给他捡了个大漏子。
他回来把长白发的牌子一摔，直接喝道，“我当了修士以后还你二十倍的！”，他姐愣了半天，忙擦擦手把那牌子捡起来，一看清东西，激动得不行，眼泪都快下来了，一直说“祖上有灵，祖上有灵！”激动得连两人不是亲姐弟都给忘记了。
吕仙朝坐在太白城的鬼城上想到这些旧事，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抬手用力地扯了脖子上的细绒布，他有些想喝酒，却没有动，最终，他仍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城墙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太白城外如火的霞霭，有风一阵阵吹过来，他缓缓握紧了手。
忽然，他瞥向白瞎子，“你算出来了没？”
白瞎子摸着两枚铜钱在那儿装模作样半天，闻声手抖了下，低声道：“算着呢，算着呢，别急啊！”他看了眼吕仙朝，后者脸上还留着伤痂，他忙又低下头去。
吕仙朝看着他那副怂样，忽然嗤笑了声，却没有催他，他扭头继续眺望远方。
白瞎子又摸着铜板抬头偷偷看他，夕阳余晖下，那魔头坐在城墙上，有散开的魂灵吹着往外飘，他受了很重的伤，还没有痊愈。白瞎子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低低地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两枚铜板忽然往上抛，旋转着，上跃着，反射日光，刹那间耀出刺眼一片白。
吕仙朝回头看去。
一只手伸了出去，手上密密麻麻的掌纹几乎漫上了指根，那根本不像人的手，倒像是什么东西的蹼爪。
铜板啪一声落在掌心。
白瞎子把手中的铜板递过去，说了一个字，“东。”
吕仙朝瞟了那铜板一眼，又看了眼白瞎子，忽然笑了下，问道，“李道玄的仙泽好吃吗？”
白瞎子立刻讪讪起来，老脸有些挂不住，结巴道：“那、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终于偷笑了起来，那一日李道玄在太白鬼城中降福泽，他偷偷昧了不少，一口气吃得那叫一个油光满面。
《述异志》有言：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只是个传说罢了，世上没有龙与蛟，但虺是有的，大泽深渊，无光之地，常有目盲的巨大毒蛇窝匿其中，若是机缘巧合能得到三教圣人点化，说不定能生出灵来，再机缘巧合点，来个倒霉催的活人淹死在那大泽中，毒蛇夺其舍化为人，据说虺这种玩意儿，卜算通天啊。
人间三流话本子里常常这么写，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去信。
不过话说回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又知道呢？
就比如李道玄之前，道门中人有谁敢想象有修士能与人间四时相通。
吕仙朝看着老脸略挂不住的白瞎子，嘴角上提，从他手中捞过那两枚铜钱，对着他道：“李道玄早就看出来了，估计见你走的是正道，没收拾你，还白便宜你这么多仙泽，我如今借你一卦，抢了你一半，还剩下一半，够你吃一阵子的，偷着乐去吧！”
闷声发大财的白瞎子笑得有几分娇羞，看着吕仙朝从城楼上走下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忙朝着他喊道：“不是我舍不得那点仙泽，真的是大凶！了不得的凶卦！”
吕仙朝摆了下手。
白瞎子顿时没了声。良言难劝该死鬼。
吕仙朝往下走去，望着环着鬼城的群山，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大道真是有意思。这世人证道吧，一个个都要去追求“圣人无情”，但这草木魍魉修行，却是要修出本心，要越多情越好，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修错了道。
他这种人就不一样了，杀了吴聆，他就算功德圆满。
吕仙朝一直往东走。
道门中疯传的那消息他也有所耳闻，茶馆中，隔壁俩三流修士穿着件风骚的大红色袍子，坐在那儿窃窃私语，他就在旁边淡定地喝茶。临走，他还瞟了眼那俩修士，两个修士正坐在角落里忘我地讨论着道门预备抄杀吕仙朝的事，完全没顾得上搭理他。
心里略有些失望的吕仙朝听到了“长白”、“抄杀”、“东南”、“天姥山”诸如此类的几个词，他自己估摸着拼凑了下。
一拨以长白宗弟子为首的道门修士预备着去东南天姥山抄杀魔头吕仙朝，具体打算怎么抄杀，不知道。
大致就这么个意思吧。
吕仙朝没把这群傻子当回事，纯当个笑话听，他付了茶钱出了门。
吕仙朝刚走没多久，那俩修士忽然站了起来，门口进来个黑衣的修士，应该是他们的师兄，凑过来与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俩修士立刻亮了眼睛，随即三人一同离开茶馆。
邪修出现了！就在距离这里二百里的一座镇子上。
据村民描述，前两日有个邪修出现在镇子上，几日后又消失了。
在邪修走后，镇子上的许多人行为举止怪异了起来，妻子夜半被鸡叫声吵醒，看见丈夫坐在床头生吃活鸡，还有许多男人夜半去镇子外的河中捞鱼，梦游似的，那河里已经淹死了十几个男人，有幸存的百姓逃过来向附近的道观求救，说是那镇子被下了邪咒，求求道长救救他们。
那道观一听这群百姓的描述，心里咯噔一声。
招魂术，怕不是那魔头吕仙朝？道观当即派人去长白宗通报消息，有道士赶往那镇子查探消息，却是一去不回。
此地确实有古怪。
无数接到消息的修士立刻赶赴那镇子，在人群中，有一个年轻的修士，瞧着面容很干净，背着柄用紫绒布裹着的长剑，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身边跟着个长白小弟子，那弟子一直盯着他袖中露出半个头的布偶看，似乎好奇这么个大人为什么要带个娃娃出门，一抬头，却发现那修士正在对着自己笑，小弟子愣了下，自觉唐突，微微涨红了脸。
年轻的修士并未多说什么，把布偶往袖子里塞了下，他混在人群中，跟着众人一齐往那奇怪的镇子走，阳光下，他的一只眼睛反射着光，另一只眼却毫无光芒，瞳仁黑得不像活人，好似有血块凝在里头似的。
一群修士过了牌坊，消失在那镇子中，再没了动静。
被怀疑给人乱下招魂术的吕仙朝在东南几座山头里兜兜转转地走了几圈，修士进镇的时候，他正隐姓埋名和萍水相逢的猎户女儿坐在溪水边烤山鸡，那猎户女儿望着他的脸，黝黑的脸微微发红，吕仙朝顿了会儿，撕下了下半只鸡腿递给她。那小姑娘的脸更红了，也不去接鸡腿，起身捞起叉子，一个劲儿地在溪水中叉鱼，水花乱溅。
这溪水上流便是那镇子，那猎户女儿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上流飘下来，她叉中了一件破道袍，看了两眼，又给甩远了。
吕仙朝吃完了鸡，抹了下嘴，和猎户女儿道了别。
大约半月后，吕仙朝手中的铜板忽然跳跃不止，他跟着铜板来到了一个镇子。
那镇子瞧上去还挺大，隐在翠林中，远远望去非常幽静。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在河上撑船，好像是有心事似的，身影瞧着很单薄。
吕仙朝看了眼那姑娘一会儿，忽然眯了下眼。
姑娘与他隔着三四丈，笠帽遮去了脸，露出个尖尖的下巴，瘦长的手紧紧握着竹竿，一下又一下戳着水，也不说话。
吕仙朝往河底扫了眼，河底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阴气一点点蒸上来，顺着那姑娘的脚踝缓缓往上爬。在他的眼中，那已经不是个姑娘了，那是个筛子，被几十根阴气扎穿了，吊死在了那船上，阴气扫着她的胳膊，尸体的手这才一下下戳着水。
河底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修士尸体。
吕仙朝过了河，往镇子中走，看上去前两日刚下了雨，地上的小草抽出来了些，扫着死去已久的修士的眼睛，好像要往那眼珠子里钻似的。
满城都是尸体，尸臭冲天。
吕仙朝见到了熟人。
街角的茶馆，两个熟悉的修士趴在在地上，野狗已经啃掉他们的手，正在啃食他们的头，吕仙朝看着那熟悉的风骚大红袍，一脚踹开了朝他吠着的野狗，瞥了眼那两张被狗啃去了一半多的脸。
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修士，估计是第一次出门，兴致勃勃地来讨伐大魔头吕仙朝，年纪轻轻死在了外乡，瞧着风骚大红袍里别着各种贵重法器，家里应该挺有钱的。
吕仙朝抬手捏了个诀，闭上了眼，数道灵力从他手中散开，一下子窜入了镇子里搜寻着。
过了片刻，吕仙朝睁开眼，微微吐了口气。
全都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
七百多个修士吧，五百多个杂修，二百多个正统道门修士，放在人间，二百多个修士都能够开宗立派了。
这二百多个修士中，有一百多个是长白修士，吕仙朝是从道袍上看出来的，估计是新进门的，面庞很陌生，很年轻，全死了。
没有魂魄。
吕仙朝在那镇子上走了一圈，最终在街角的茶馆坐下了，那两具裹着红袍的少年尸体又被狗啃了一圈，狗一望见吕仙朝立刻跑了，吕仙朝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那俩少年修士的脸思索了一阵子。
没有打斗的痕迹，死去的修士表情全都很正常，好像是猝不及防地就死了，连换个诧异的表情都来不及。
很明显，这一拨以长白宗弟子为首的道门修士预备着去东南天姥山抄杀魔头吕仙朝，结果半路上不知道怎么的，所有人被杀死在这镇子，魂魄被抽走。
吕仙朝在镇子里坐了大半天，手一下下敲着桌案，恍然大悟。
他记得，吴聆那一半魂魄受了重伤，要想迅速恢复，最好用生魂下药辅疗，其中又以修士魂魄最佳。瞧这阵仗，这是给自己摆了个迷魂阵，杀人养魂呢。
时值傍晚，一片寂静。
附近忽然有仙家灵力传来，正在瞎琢磨的吕仙朝抬头看去，一群青衣的修士闯入了镇子中，在遍地尸骸中瞧见了悠闲坐在茶馆中的他，满脸震惊，刹那间仙剑全部出鞘，齐刷刷地一片白光。
吕仙朝敲着桌案的手指头顿时一停，半晌，他轻轻“啧”了一声。
*
另一头，孟长青与李道玄回了玄武，山下有消息传来。
长白的帖子送到了玄武掌教真人南乡子的手上，七百多修士前往抄杀吕仙朝，在东南小镇反被吕仙朝杀害，长白宗恳请玄武道门出手相助。
玄武山门洞开，二百一十位玄武弟子携剑下山，乾阳真人谢仲春时隔两百年又一步踏过了玄武碑，清明剑亮如霜雪，浩荡罡风吹过山岗。
上一次玄武有这种阵仗，那还是大雪坪乱斗，诛杀邪修孟观之。
孟长青刚回放鹿天不到半个月。他一直没出门，他如今这身份，出去了见着同辈师兄弟太尴尬，他索性就不出去了，在放鹿天收拾屋子，收到消息那一瞬间，他顿住了。
李道玄望着他，孟长青没吭声。
入夜，李道玄在自己的屋子里瞧见了孟长青，孟长青望着他，然后低下头去，捞起衣摆跪下了。
“我相信他。”
四个字，掷地有声。

第 49 章
这世上许多事，究其根本一句话：无知者无畏。
吕仙朝看着群追着他咬的小辈就是如此, 年轻人确实沉不住气啊, 老一辈的道人都回去从长计议了, 就剩下几个想一战成名的小毛孩非要追着他，推测一下，当年他一人战仙门的时候，这帮孩子估计还在背“道可道非常道”。
吕仙朝没空陪他们过家家，撤了。
铜板跳跃不止，跟疯了似的，砸在手心生疼, 吕仙朝也不会算命, 看不懂它到底要说什么。
大凶？还是吴聆就在附近？还是咋的？
这玩意儿也忒难弄了。吕仙朝头一回觉得自己七斤重的脑子不太够用。
最终, 吕仙朝跟着铜板指示往东走，这一日, 他在荒郊找着间破庙，他打算在此地歇一晚。
夜半时分，外头一片寂静，连鸟雀的声儿都听不见，吕仙朝原本坐在土地爷面前闭目养神，忽然睁开了眼，眼中有猩红的光一闪而过。
方圆数百里, 一丝风声都没有。
吕仙朝啪一声推开了门，几个玄武修士立在不远处的水井旁，其中为首的是个冷冰冰的女修, 佩着一刀一剑，天青道袍无风自动，吕仙朝认识这女的，玄武大师姐李岳阳，嫁了个傻子，从前见过几次。
吕仙朝扫了她两眼，然后缓缓地把视线投向一个方向。
月夜下两道身影，也看不分明，只看得见玄武道宗独有的真人剑袖。玄武统共就三位真人，好猜得很。
铜板开始在案台上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愈响愈烈。
二百多把玄武仙剑从方圆百里升起来，从穹顶往下望，可以看见地脉中隐隐约约有金光流转，剑气回旋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弧，正中央便是那庙，宝蓝色天幕亮了起来，大风一下子吹过明月山岗，云海滚滚，剑气翻腾。
吕仙朝的衣袍刷一下迎风展开，头发和衣袍全都被吹的猎猎作响，终于，他失声笑了笑，抬手扯了下脖子上的细绒巾，“操了你们祖宗了！”
谢仲春望着那仙阵中自说自话的倒霉邪修。
这倒了八辈子血霉的邪修确实受了很重的伤，连魂魄都尚未完全凝聚。
清明剑气忽然啸了出来，二百多把仙剑一齐往下压，重重地、朝着地面压了下去，裹挟着山海皆平的气势。
吕仙朝早就知道人间有句话叫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打从走上这条路起，他没想过回头。剑气像雪花似往下压，他闭上了眼，魂魄烧了起来，刹那间斩出无数的灰色魂符，火光是金色的，地上放出一片金光。
剑气瞬间崩裂，吕仙朝睁开了眼，食指和中指还捏着两张金色魂符，饶有兴致地望着谢仲春，一脸的猖狂。大约对于吕仙朝而言，骨子里就没有“服”这个字，他永远不服，他就是不服，死了活着他都不服。
“不知死活。”谢仲春吐了四个字。
烧魂魄是道门大忌，孟长青当年怎么死的？仙阵中烧魂，最终气力不支，被剑气斩杀在阵中，当场毙命。
下一刻，清明剑出鞘。
吕仙朝正要出手，忽然头顶一道剑气扫了过来，他猛地抬头看去，一黑衣人御剑冲入了剑阵，落地无声，剑阵东南西北四角忽然崩裂，黑衣人眼中有金色雾气一闪而过，一扬手甩出二十张纯金魂符。
清明剑被魂符截停，灵力波动引得瞬间云海中电闪雷鸣起来，刷一下大雨倾盆。
“走！”黑衣人一把抓过吕仙朝的肩。
谢仲春正欲放剑去追，天地风云骤变，鬼哭狼嚎声传来，一道又一道凄厉无比，玄武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震住了，抬手握住了飞回来的仙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谢仲春先是皱了下眉，忽然抬手两道剑气，幻境霎时间震碎，金光散去，眼前那两人却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滂沱大雨与一众没反应过来的玄武弟子。
女修李岳阳皱了下眉，刚刚剧变的时候，她握住了一片未散开的魂符，感觉到上面熟悉的气息，她顿了下，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手藏了下。
谢仲春猛地回头骂她：“藏什么藏？！我瞎了聋了看不出来吗？！”
一众弟子全吓一跳，李岳阳被骂得一惊，抬头看了眼谢仲春，冷冰冰的脸上微微露出个尴尬的表情。手指头松开，露出半张纯金魂符。
另一头，那黑衣人拽着魂魄四散的吕仙朝往东逃。
黑衣人忽然把他把地上一摔，手腕微动，剑一下子用力地抵上了他的咽喉，“你杀了那七百修士？”
被剑架着的吕仙朝顿了下，忽然伸手扯下了那黑衣人脸上的黑巾。
猝不及防的孟长青握着剑顿住了。
吕仙朝看了他一会儿，惊奇道：“呦，你不是回玄武了吗？”
孟长青有些尴尬，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黑巾，抬手一指点上了吕仙朝的眉心帮他镇魂。
吕仙朝一下子逼近他，逼得孟长青猝然往后退，吕仙朝连嘴角的血都没擦，忽然瞧乐了，“哟，你不是发过毒誓，再下山就那什么吗？”
孟长青手抵着吕仙朝的额头输着灵力，终于在吕仙朝的注视中败下阵来，此时情势确实紧张，他低声喝道：“闭嘴！”
吕仙朝笑出了声，一个得意忘形又喷出口血，咳嗽起来，魂符烧得太厉害了。坐在地上半晌平复了半晌，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盯着孟长青那身黑衣服笑得前仰后翻，“哎我说孟长青，你怎么这么逗啊？！笑死我了！”他真的觉得好笑，孟长青这人真他娘的好笑啊。
孟长青没管他，忽然用力抓着他领子问道：“那七百修士你杀的？”
“不是我，吴聆弄死的。”吕仙朝说着话，抬手用拇指抹去了嘴角的血，喘着粗气。
“那为什么附近道观出来寻人的道士亲眼看见你在那镇子？吴聆陷害你？”
吕仙朝轻轻“啧”了一声，“那倒不是！我仔细想过了，八成是我点背，好死不死地就撞上了！吴聆不至于算到那份上。”
孟长青被这个说法惊住了，“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有屁用？！他们来杀我，结果人全死路上了，这不是摆明着把账赖我头上了？”吕仙朝甩了下手，明显不在乎名声这种东西。
孟长青盯着他皱了下眉，“你确定是吴聆？”
“除了他就是我！你说呢？再说了，谁还需要这么多魂魄来修炼？”
孟长青缓缓攥紧了手，许久才低声道：“作孽。”
吕仙朝不说话，一副“死的又不是我爹关我屁事”的随意样子，忽然又问道：“对了，李道玄知道你下山？他放你下山蹚浑水？”
孟长青闻声看向他，他还套着那件黑衣，轻轻摔了下手里的黑巾，半晌才道：“你觉得呢？”
吕仙朝看着这身黑衣黑剑的滑稽打扮没说话，心中了然，“够义气。”
孟长青抬手继续给吕仙朝渡灵力，“我跟我师父说，我相信你，他下山彻查此事，我不放心，他前脚走，我后脚也偷跟着下山了，他先去了镇子，我半路上忽然觉得不对劲，拿白瞎子前些年给我的铜板算了下，来了这儿。”孟长青说到这儿看了眼吕仙朝，甩了下手中的黑巾，“你说人不是你杀的，你有证据吗？”
“要个屁的证据，我杀了我会不认？”吕仙朝喉咙里一直在涌血，被孟长青的灵力渐渐抚平，他漫不经心道：“我话放这儿了！信的自然信，不信的把证据甩他们脸上也没屁用！”
“我肯定相信你，可这事我师父管了，我不能让他说话没有底气，懂吗？”孟长青盯着吕仙朝，“我们得去那镇子走一趟，行了，别装死了！起来我给你疗伤！”
吕仙朝看傻子似的看着孟长青，显然在他眼里头，孟长青就是没事找事。
孟长青也不争辩，抬起两指，给吕仙朝疗伤，“忍着点。”
大约次日中午，孟长青与吕仙朝到了那死了七百多修士的镇子。孟长青看着那块牌坊，发现这镇子叫“临河”，估计是因为傍水而居，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镇子外头有条小河，修士的尸体已经全部被打捞上来，河水却依旧散着腥臭味。
临河镇的百姓已经全死了，如今里面来来往往的都是前来收尸的修士，长白与玄武修士居多。
孟长青本来想与吕仙朝混进去，以他的幻术，变幻容貌骗过这些修士不成问题，两人刚要进去，忽然远远一行人走了过来，正是昨晚的谢仲春与李岳阳，后面还有浩浩荡荡二百多名弟子。
孟长青下意识又砰一声按着吕仙朝的头缩了回去。
吕仙朝被他按得一个踉跄，“又怎么了？！”
孟长青示意他往前看。
吕仙朝随意地望了一眼过去，一时视线顿住。
一身真人道袍的李道玄走出了镇子，雪色的头发跟云似的，他换了件乳白色走着暗纹的道袍，领口平平整整不见一丝褶皱，袖口依旧两道熟悉的真人剑纹。李道玄与谢仲春在镇子前的牌楼下站定，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话。忽然，李道玄的眉极轻地拧了下，远远的，孟长青看不清楚，声音也没传过来，不知道谢仲春与李道玄究竟说了些什么。
吕仙朝昨晚上吃了谢仲春的亏，虽然还是不知道怕，但难得没跟孟长青呛。一个谢仲春就罢了，如今添一个李道玄，他又是一身重伤，他傻了才会跳出去。他看向孟长青，一副“你怎么看”的眼神。
孟长青一直望着李道玄，被吕仙朝推了把才回过神，看向吕仙朝，“嗯？”
吕仙朝道：“还进去吗？”
孟长青摇摇头，“去附近镇子，晚上找机会再过来。”
孟长青看了眼李道玄，转身往外走。
这一带多山多水，临河只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附近还有个道观。在人间，若是附近有道观，当地算是非常富裕了。围着道观，临河镇之外，还有十七八个小镇，往南是个大镇，叫铜窑镇。当地人烧瓷远近闻名，里面有大大小小几十座名窑，出产的最有名的瓷器叫铜瓷——一种珍贵的铜绿色瓷器。
临河镇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一带轰然震动起来，人心惶惶的。不过修士来得快，消息封锁得早，又加之长白与玄武的几位真人都全到了，恐慌渐渐平息下去。
这些日子，铜窑镇上热闹起来。
孟长青发现几个客栈都住了修士，最终，他与吕仙朝借宿在一户农户家里头。
说来这事还有些不容易，那道观的修士来铜窑镇吩咐过，这段时日不要留宿来历不明的人，见到了一定要上报，孟长青与吕仙朝变幻了容貌，孟长青编了个悲惨的故事，和那农户儿子说自己是躲仇人的，那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稀里糊涂地被孟长青绕进去了，收留了他们，并且帮他们隐瞒。
孟长青正在屋子里和吕仙朝仔细询问那一日临河镇的事，“魂魄全没了？”
吕仙朝点了下头，把他当时看见的情形都说了一遍。
孟长青自己就是个邪修，他自然知道夺取生魂来滋养魂魄是怎么回事，但此事依旧疑点重重，“他先在镇子里下招魂术，引修士过去，但他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七百多人，并且不被察觉的？”
吕仙朝思索了一阵子，道：“他不是同时杀的，他应该是先偷偷分批杀了一拨，尸体丢到了河里头，等魂魄滋养得差不多，再用法术杀了剩下的人。”
什么术法能令人毫无察觉地赴死？
孟长青与吕仙朝对视了一眼。
半晌，孟长青敲了下桌案，低低道：“幻术。”
“他会吗？这种末流道术长白宗从来不教。”吕仙朝问了一句。
孟长青垂眸看着那桌案，许久才道：“我教他的。”
吕仙朝诧异地看向孟长青，“你教的？”
“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提我都快忘记了。他应该只是没了记忆，道术还记得。”孟长青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是个什么眼神，半晌又道：“那阵子我给他做炉鼎帮他改仙根，我教他的。”
吕仙朝望着孟长青，听到“炉鼎”两个字心头微微一跳，转了话题问道：“话说我有个事真的想问你，当年谢怀风说的那事真的假的？他不是说看见你跟吴聆上床吗？还说你是下面那个，那时候整个长白都在传，吴喜道大半夜爬起来隔着两座山头骂你不要脸，边骂边哭，还说要写信告诉你师父师伯，笑死我了。”
“谢怀风的话你也敢信？他什么话说不出来？炉鼎也不一定非得双修才行。”
吕仙朝半晌才道：“也是，谢怀风那狗东西当年看我也不顺眼，背地骂我是狗娘养的。”
“巧了，他也这么骂过我。”孟长青不知道是想起什么，半晌才道：“除了女的，他看谁都不顺眼。”
吕仙朝低声道：“行吧。”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似乎想照例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过了许久，眼中忽然又隐隐约约地透出些冷意来。
孟长青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没有说话。

第 50 章
一入了夜，孟长青与吕仙朝就换了容貌, 收敛了气息, 潜入了临河镇。
如今的形势下, 这一盆脏水当头泼下来，吕仙朝确实百口莫辨，不过他心宽，往他身上泼的脏水多一盆不多，少一盆不少，他完全无所谓。孟长青仔细想了一夜，打算在去临河镇子里四处搜一搜残魂, 这么多人的魂魄, 不大可能一丝痕迹都不剩下。若是能搜到有意识的残魂, 说不定此事会有重大转机。
最终，两人在临河镇子找了一大圈, 一无所获。
吕仙朝坐在巷子里一边摆弄手中的焰火，一边打击孟长青，“我早就说了，我搜过一遍，那七百多个倒霉催的，一点渣子都没剩下。”他本就不想来，打击孟长青成了他现下唯一的乐子。
孟长青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看向吕仙朝，“外头那条河里会不会有残魂？”
“河里为什么会有残魂？”吕仙朝看孟长青跟看个傻子似的。
孟长青看着他，用眼神瞟向巷子对面的那户民居。
吕仙朝先是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他忽然顿住了，掌心的焰火停止了跳跃，许久才道：“哟，有道理啊。”他点了下头，“可以试试。”
孟长青当机立断，打算去外头那条无名的河流里找魂魄，刚一起身，忽然外头荡过来一股仙家灵力，紧接着有脚步声传来。
十几个少年玄武修士正往这条巷子走，依稀还有交谈声传来。
孟长青刷一下起身，一把抓过吕仙朝往巷子另一头跑，“走！”
吕仙朝被他拽一个踉跄，皱了下眉，两人避开那十几个玄武修士，前面又走来了十几个长白的修士，孟长青有些傻眼，怎么忽然之间所有修士都冒出来了？孟长青最终拉着吕仙朝窜进了一间大的屋舍的内堂。
吕仙朝被他拉得晕头转向，一抬头，从垂下来的幕帘下有道熟悉的衣摆，孟长青正在透过半开的窗户往外看，吕仙朝伸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回头。
孟长青一个回头，一惊。
外头，李道玄与谢仲春竟然正在堂中站着，面前摆着几十只瓷瓶。这是死去修士的骨灰，道门讲究人道合一，修士身死后，大多火化为灰，不留遗骸。原本是有七百只的，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四个房间，这几日陆陆续续被各自的道门领走了，还剩下几十只，一直没人过来领，用铜窑瓷装着摆在堂前。
孟长青这才发现，他躲入的地方原来是个祠堂，难怪外头忽然冒出这么些修士，想必是之前在此守灵，如今夜深回去了。
弟子们都走干净了，祠堂中最终只剩下李道玄与谢仲春两人。
李道玄望着那一只只铜绿色的瓷瓶。香炉里插着一炷快燃尽的香，淡淡的烟四散开。李道玄似乎是刚来不久，衣摆上还沾着夜里的水露。
谢仲春看向他，道：“我今日问同长白宗的华清真人，他与我说，你早上同他说吴聆剩了半魂。”华清真人便是如今长白宗的吴鹤楼，长白宗统共就两位真人，一位是掌教吴洞庭，另一位便是华清真人吴鹤楼。
李道玄低声道，“具体情况我尚不清楚，吴聆那一半魂魄未散，沾了煞气，长青同我说，他觉得这事是吴聆半魂所为。”
“上回你来书说，吴聆魂魄没散，这是你亲眼所见？”
“嗯。”李道玄想到了当日的场景，低声道，“凶煞之气极重，放任不管，怕是要成祸端。”
谢仲春闻声拧起了眉，半晌他才道：“你也觉得此事不是吕仙朝所为？”
“此事疑点颇多。”李道玄抬手从桌案前抽了三炷新的香，点燃了，替换了炉子里点完的香，然后回头望向打量着他的谢仲春，“我无意帮吕仙朝脱罪，我并不信他。死了这么多人，许多都还是孩子，他们需要一个交代，彻查此事与吕仙朝无关，只是还这群修士一个公道。”顿了片刻，他低声道：“无论如何，不能姑息。”
最后一句话，透出难得的一点冷意。
“自然不能姑息。”谢仲春看了眼那几十只瓷瓶，许久才道：“长白年轻一批的弟子，许多还不到二十岁。得知消息的时候，没有莽撞，先去通知了师门与附近的道观，镇上的人说的是邪修已经离开，一批弟子怕招魂术继续害人，这才凑齐了人进了镇子，也算是十分谨慎，却不料还是出了事。别说各自的师门了，我看了也痛心。”
李道玄没说话，看着那青烟一点点往上蒸，铜瓷上描着墨绿。
谢仲春道：“一个个立志要降妖伏魔扬名天下，千辛万苦走上这条路，心地好，也肯吃苦，本该有个好前程，可怜了。”谢仲春自己有儿子，也有弟子，最是知道其中痛处，过了会儿，他扭头看向李道玄，见李道玄的神色较平时不太一样，不像是单纯的悲悯，谢仲春反应过来了，“在想孟长青？”
李道玄顿了许久，“嗯。”那声音极低。
谢仲春记起孟长青死讯传来的那一日。那天消息一到玄武，他与南乡子都诧异地愣住了，谁也不敢去和李道玄开口提。他们师兄弟三人相识多年，他与南乡子对李道玄还是颇为了解的，李道玄心肠软，孟长青叛出了师门，他们都看得出来李道玄心里其实还是一直惦记着孟长青，李道玄后来下山找过孟长青，他与南乡子其实都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装作不知道。
最终，两人一齐去同李道玄说孟长青的死讯，那天李道玄手里捏着枚雪色的崭新剑穗，听完后久久都没说话，似乎是怔住了，剑穗脱手摔在了地上。满山的霜冻一刹那间漫开了，像是落了场雪。
重铸的大雪剑陈在案上，散着冷冷的光。
当天晚上，李道玄下了一趟山，不知道是去做什么，回来后一头白发看得所有人都惊了。
道门中，师父对徒弟都是倾注了心血的，谢仲春自己拿李岳阳也是当亲生女儿养，李岳阳小时候不令人省心，常常把他气得发抖，他又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一把年纪了，回回都自己生闷气，有时候甚至都能把自己气笑。所以孟长青死讯传来时，谢仲春其实能明白李道玄的心境，不可能不痛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这么个情理。若出事的是李岳阳，他怕是也痛的说不出话来。
谢仲春望着那些瓷瓶，死去的这批弟子，实在是太年轻了些，他难得也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小孩不知道，其实出不出息不重要，听话些比什么都强，若是都不行，好好活着，也不差劲。今日这样，才是教人心痛。”
李道玄听了也没说话，望着其中的一只瓷瓶。孟长青离开他身边的时候，也这么大，也不到二十，十九出头吧。这几日老是想起这些事，最后悔的，仍是当年没听孟长青解释清楚，若是当时他没那么魔怔，兴许能拉孟长青一把，孟长青不至于自暴自弃似的断仙根，也不至于落得兵解身亡的下场。
他也是第一次做师父。
谢仲春见多了这些事，对李道玄道：“你要让孟长青知道你的苦心，让他知道这些年你过的也不容易。当年吴聆一事，若是你不信他，你何必帮他？你几次三番下山找他，又是为什么什么？他身死之后，是你帮他聚魂补寿数，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么对他？你多多说，不要总是藏在心里，有些话要说出来。”
终于，李道玄望着那丝丝缕缕散上来的轻烟，低声道：“我从来没想过要他如何，如今这情形，他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好。”
谢仲春一时又是无话，李道玄的心境他也能明白些，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晚了，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过往的事便不要再提了。他看向李道玄，问道：“长白宗那一头你打算如何？”
“我没信过吴聆。”李道玄望着那排铜瓷，“很多事长青他自己也没弄明白，症结在吴聆身上。”
谢仲春道：“你说话倒是糊涂，孟长青说什么你信什么。”
“我一直都信他。”
谢仲春没了声音，他心里应该是有些不赞同李道玄的，不过他没继续说下去，大约是觉得时机不合适。
两人接下去又谈了一会儿，谈了临河镇这七百修士死亡的蹊跷之处，青烟一点点往上腾，声音一直透过帘子传过去。
孟长青一直靠着墙静静听着，终于，他缓缓攥紧了手，满脑子都是李道玄那一句“我一直都信他”。
吕仙朝看了眼孟长青，孟长青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瞧不清表情。
李道玄与谢仲春谈了很久。两人虽然都不信吕仙朝，但在这事上，两人却都相信孟长青所说，觉得这事很可能是栽赃。
原因很简单，这事儿疑点太多。
李道玄早就把吴聆半魂的消息寄到了南乡子手上，南乡子早早地转告了长白宗，长白宗却一直没有讯息传过来。长白与玄武虽是当世两大宗门，但平日里没有太多的私交，当年又因为孟长青与吴聆一事闹的很僵，至今没缓和过来。如今长白宗既然肯央玄武出手相助，谢仲春与李道玄的意思都是，尽全力帮。
这事无论是谁做的，玄武都要出手管，否则道门要出大乱子。玄武虽是避世道门，但如今长白宗出了这种事，玄武再不站出来主持大局，便是有愧于天下道众。
暂且这么定下了。
天色已晚，终于，李道玄与谢仲春离开了祠堂。
李道玄如今暂住在金阳观——临河镇往南的一个道观。金阳观不是什么三流道观，是长白名下的分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推门进去就能看见一尊真武道像摆在正堂。这种长白分道观在人间随处可见，有外门长白道士居住于此，为附近百姓驱邪消灾。
李道玄回了自己的屋子，还没走进去，忽然脚步停了下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站在原地半晌，缓缓回头望去。
昏暗的院落中站了一个人。夜很深了，道观中除了风吹树梢外没有声音，院子也没有光，黑沉沉的一片，只有那道身影立在庭院中，看得出来一直在望着他。
四下皆静，李道玄忽然没了声音，也没了动作，站在原地望着来人。
孟长青下山来找他了。

第 51 章
李道玄带着孟长青进了屋。
之前谢仲春同他说了孟长青下山的事，他心中已经有了数, 可孟长青站在他眼前的那一刻, 他还是有些意料之中的惊喜。其实心底也明知道是该斥责的, 这时候孟长青不该下山，原是打算说上两句的，真的亲眼见着人了，却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了。
进了屋，他看向听候发落的孟长青。中午时听见谢仲春说孟长青下了山，他就猜出了孟长青的心思。终于，他开口道：“不是说好了不再下山吗？为何要跟着下来？”话一出口, 才意识到语气似乎过于温和了。
孟长青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闻声低声道：“师父, 我有些放心不下，师父, 您让我跟着吧。”说完这一句话，他伸出手去，似乎是壮着胆子，轻轻握住了李道玄的手，“师父，我想明白了，我问心无愧。”
李道玄没想到孟长青会有这样的动作, 被握住的手微微动了下，他望向孟长青，没有抽回来。这么些年, 有这胆子的，也就只有孟长青一个了。
孟长青从听见李道玄说那一句“我一直都信他”起，脑子就一直盘旋着这句话，围着他好些年的魔障忽然间就散开了。他从来没有变过，当年没有，如今也没有，吴聆临死前说他入了魔，这句话困了他这么些年，几乎成了他的心魔，此时此刻终于烟消云散。
这个世上有人一直都相信着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他从来都没有入过魔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甚至于觉得当年朱雀台一战就死在吴聆手上他也没输。
孟长青压下了所有的心绪抬头看李道玄，“师父，我一定听您的。”
李道玄纵容他抓着自己的手，闻声没有说话，许久才道：“跟在我身边，不能四处跑。”
“好！”
李道玄看他的样子，大约是觉得孟长青这样子有些傻，终于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替他整理了一下乱翻的领口，“乾阳真人同我说，你跟吕仙朝在一块，他人呢？”
“去外头那条河里捕摄魂魄了。”孟长青说完补了一句，“师父，这事不是他做的。”感觉到那只手翻着自己的衣领，孟长青莫名声音放轻了。
李道玄帮他整理着领口，低声道：“你倒是信他。”
孟长青感觉到李道玄整理领口的手擦过自己的脖颈，他没了声音。无比的信任，才会把自己的关窍交给对方。修道之人大多有关窍，多数是穴道，有的是一个部位，孟长青的关窍在颈侧。修行到一定时日，一般人近不了身，关窍也多数都成了摆设。孟长青很多年没被人碰过脖颈，下意识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
李道玄收回了手，低声问他：“吕仙朝去河里捕摄什么魂魄？”
孟长青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李道玄说了。
李道玄听完思索了一阵子，没有说什么。
次日一大清早，晨钟敲了两声。
孟长青昨晚没怎么睡好，屋子里就一张床，他没进屋，和在玄武山上似的给李道玄守夜，次日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李道玄起得早，他也没敢问。两人走出金阳观，孟长青出门前本来打算变幻一下容貌，却被李道玄制止了。他诧异地看向李道玄。
李道玄缓缓道：“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何必遮掩不敢见人？”
孟长青一开始是没懂这句话，等反应过来却是震住了。
李道玄只是静静望着他。孟长青身后的大雪剑忽然震动起来，黑色长剑绽出霜雪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雪色的长剑穗一瞬间放开。
孟长青诧异地回头看了眼，不怎么敢相信的看向李道玄，“师父？”
李道玄打量着他。孟长青站在那儿，一身干净的玄武道袍，雪色剑穗与衣领一齐在风中翻飞着，他记忆中有许多这样的场景，却没有想到真的还能再见。得知孟长青死讯的那一日，他以为他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这样子的场景了。终于，他轻声道：“走吧。”
孟长青忙跟了上去。
华清真人吴鹤楼已经回去了，长白宗忽然出了点事，吴鹤楼是昨夜临时临时赶回去的，听说是墓林中丢了把降魔剑，至于丢的是谁的剑就无从得知了，能让吴鹤楼当夜赶回长白的，怕是哪一位长白祖师的剑，长白宗弟子自己内部是这么猜的。
孟长青与李道玄到了临河镇，走在大街上，一个陌生男人忽然朝孟长青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孟长青回头看去，男人扔了团东西过来，孟长青盯着他，男人露出个“吕仙朝”式的笑，身影一下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道玄一眼认出来那是谁了，看向孟长青，孟长青有些尴尬，把那装着魂魄的灵力收了起来。
其实从前师兄弟常常这么玩，私下里怎么浪怎么来，不过在师长面前总是端庄得体的，吕仙朝这种浪到人前的还是头一个。看吕仙朝站没站样坐没坐样，孟长青用脚趾头都想得到李道玄一个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了的道门金仙，一定看不惯后辈这种轻佻放浪的作风。果然他看见李道玄眉头极轻地皱了下，他低声道，“师兄弟以前都这样打招呼。”
“你也是如此？”李道玄问了一句。
孟长青一下子竟是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跟人打招呼的。
李道玄没听到回答，低声道：“修道之人忌轻浮，以后不要这样了。”
孟长青没敢看他，讪讪说“是”。
谢仲春已经在临河镇等着了。李道玄到了之后才得知吴鹤楼昨夜回了长白，他思索了一阵子，也没说什么。倒是谢仲春一惊，盯着孟长青瞧，孟长青下意识有些不自在，打小骂他最多的不是李道玄，是谢仲春。他刚回玄武那一阵，若不是李道玄不放手，谢仲春估计早出手收拾他了。
谢仲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看见了就绝不会装死，“他怎么来了？”谢仲春果然拧着眉问了李道玄一句，眼神颇为冷厉。
李道玄低声说了两句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谢仲春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些，却依旧不怎么好看。
孟长青当邪修久了，头一回在道门人堆里扎着，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长白这拨弟子实在是太年轻了，许多竟是不认识他，还有几个主动朝他打招呼的。玄武师兄弟们见状面色都有些诡异，齐刷刷地盯着孟长青，却没有说话，一群人中气势最强的是大师姐李岳阳，负着芒种剑，腰间佩着漆黑的行云刀，一双眼不动声色地扫着孟长青。
孟长青的气势于是越发弱下去。
李道玄一回头就看见孟长青这副弱弱的样子，好似头顶上有团火，如今就剩下个苗在飘忽了，猫在没人的地方，抱着把大雪剑，也不说话。做贼果然是会心虚的。
吴鹤楼如今已经回了长白，只剩下几个长白小辈在堂中对着谢仲春与李道玄两位玄武真人，一群后辈毕恭毕敬的，丝毫不敢放肆。另外还有几位宗门的长辈在堂前立着，不过这些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道玄与谢仲春身上，没注意到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孟长青，只当他是个普通玄武弟子。
李道玄与谢仲春刚一坐下，其中一位老道人上前拱手道：“散人何东倾，东春人士，滨海修道，久仰二位真人大名。”他客气地问道：“敢问二位真人打算如何捉拿妖邪吕仙朝？我听闻玄武有祖训，入世不事，只是此次情形危急，长白元气大伤，如今道门中唯有玄武尚有余力，还望二位真人一定出手相助。”
孟长青闻声看向那老道人。
谁都看得出来长白根基已毁，从即日起，这些事自然要玄武拿主意，只不过玄武是世外宗门，极少入世，几位道人说话便客气了些，抬了下玄武，压了下长白。几个长白小辈在一旁有些尴尬，却不知道该如何，只能继续听。
谢仲春开口接道，“自然，道门有难，玄武定不会作壁上观。”若是南乡子在此兴许会多说一番话定定这些人的心，可谢仲春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直言不讳道：“此事多有蹊跷，临河镇一事，怕不是吕仙朝所为。”
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哗然。
“不是他？”那名叫何东倾的老散人诧异过后立即反应过来，“真人的意思是？”
“临河镇一事，我与我师弟都觉得事出蹊跷。”谢仲春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停了停，吴聆半魂入魔的消息还未放出去，长白也没有消息传来，他此时贸贸然说了，怕是要令本就处在危难之际的长白宗雪上加霜，正在他犹豫的这一刹那间，众人的心思早已千回百转。
“一定是他，除了他没有别人！”
“炼魂术是吕仙朝与孟长青的独门修炼法术。二人当年在天姥山炼魂，这是有人亲眼所见，绝错不了！一定是他！”
“七百修士魂魄同时被夺，除了吕仙朝，世上没有邪修做得到，要么就是那死在仙阵中的孟长青！”
孟长青在一旁听着，终于有些压不住嘴角的抽搐了，越说越离谱了。把他的炼魂术和吕仙朝的炼魂术相提并论，着实是太看得起他了。他撕两片自己的魂魄炼魂符，这顶多算玩儿，吕仙朝一手炼魂术独步天下，他还真不配和吕仙朝比。
吕仙朝平时不玩炼魂术，那是人家不屑得玩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别瞧吕仙朝平日那副怂样，单看他破了李道玄的仙阵，在几近魂飞魄散的情形下还能夺下吴聆半数修为，本事可想而知了。当今道门中公认修为最高的当属李道玄，孟长青一直都觉得，吕仙朝若是没受伤，论修为他肯定远远不如李道玄，但是打起来不一定会落下风，有的人天生适合玩命。
李道玄用剑悟道，吕仙朝用剑杀人，这就是区别。那一日玄武伏魔剑阵中，吕仙朝要真疯起来，谢仲春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孟长青看着那群不停说话的道人，心中也有些感慨，和当年一模一样，世人总是低估了吕仙朝，高看了他这个半吊子。他真没这么厉害，他全盛时期被李道玄一道剑气直接震碎右手筋脉，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行走天下靠的也是不伤人的幻术，几斤几两他自己清楚。
几位道人还在说着话，孟长青看了眼谢仲春，却没留意到角落里有个长白弟子一直盯着他。
那是个很年轻的长白弟子，十六岁的样子，和其他长白弟子一样穿着白色道服，脖子上挂着一枚黑色的灵玉。忽然，他开口喝道：“孟长青！”
孟长青下意识回头看去。
那长白弟子猛地睁大了眼，拍案喝道：“你是孟长青！”那是极为肯定的语气。
下一刻，众人一齐看向角落里抱着大雪剑的孟长青，孟长青根本没变幻容貌，一抬头，许多老道人神色骤变，之前孟长青在小辈里戳着，他们没留意，此时一看见，均是惊了。在场的长白弟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年纪轻，遇事没这般年纪大的道人那样瞻前顾后，长白与孟长青有不共戴天时之血仇，此时邪修现身，他们闻声刷一下就要去拔剑。
紫阳剑气瞬间荡开，在场所有出鞘的剑一齐被压了回去，嚓一声清响。李道玄面无波澜，袖中剑气吹起了道袍。
无论是长白宗弟子还是反应过来的道人全都抽不出手中的剑。李道玄望向孟长青。
一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孟长青身上，孟长青顿时如鲠在喉，半晌，他终于对着那率先开口的长白弟子讪讪道：“嗯，我是孟长青，你认识我？”
话音一落，满室哗然，孟长青近乎本能地摸了下大雪剑，却没有别的动作。最开始喊他名字的这弟子很年轻，看样子是刚入长白的，竟然认识他，他原以为要过了吕仙朝这茬才能轮到他说话，没想到直接教这少年把他认出来了。
那弟子盯着他，猛地看向李道玄低声喝道：“真人！玄武便是这样的道门大宗，天下表率吗？！这是太白妖道孟长青！”
谢仲春一脸“我早知如此”的表情，看都没看李道玄与孟长青一眼，自顾自喝了口茶，也没看那少年，估计是觉得没脸。
孟长青轻轻呼了口气，“行吧。”他看向周围的一群盯着他的道人，硬着头皮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不见啊。”他看了眼其中一个道人，估计脑子是抽了，开口道：“袁道长？你旁边那是徐道长？那位是黄散人吧……”孟长青很尴尬。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看着这群老熟人，半晌才道：“许久不见，诸位前辈别来无恙？”他也没什么脸看李道玄，这帮人若不是被紫阳剑气震了下，估计早拔剑砍上来了。
孟长青是个邪修，但真的算起来，他除了杀了吴聆外，没杀过其他人。然而他行走天下确实是得罪了许多人，他的幻阵虽然不伤人，但是攻心，容易偷窥到许多东西，是以大半个道门见不得人的那点小事他都知道，他其实也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会很尴尬。就比如他曾经看见过那位端庄持重的黄姓散人在他的幻阵中嫖女人。
真的很尴尬。
他懂李道玄的意思，李道玄是给他个机会说清楚这些年来的事情。他本来想要好好陈冤，但是一眼看过去，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就比如说现在铁青着脸的黄散人，孟长青觉得自己说什么这位道长他都不会听进去的，估计这一位绿着脸的老散人正满脑子都是自己瞧见他在幻阵里嫖女人的景象。
这打断了孟长青的思路。
终于，李道玄拧了下眉，孟长青一下子神志清明，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没了。
李道玄给了他一个机会，能堂堂正正站在这儿说一番话的机会，既然如此，总不能让他失望。
孟长青抱着剑低声道：“既然诸位都认出来了，我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对，我是孟长青，原名孟孤，邪修孟观之之子。今日在此，原是想同诸位说一件两件陈年旧事，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说一说临河镇这桩凶案。七百多修士并非死于吕仙朝之手，而是死于吴聆之手。”
话音刚落，其他道人尚未反应过来，长白弟子眼睛刷一下猩红，“你胡说！吴师兄已经死了，你还敢侮辱他？”
孟长青心道“这叫侮辱的话，那你吴师兄当年真是侮辱了不少人啊”，他没和这小辈争吵，对着其他道人道：“我敢问各位道长，诸位当真觉得临河镇一事是吕仙朝所为？”
“不是他还有谁？这是道观弟子亲眼所见，还能抵赖？”几个长白弟子尤其激动，直接喊了出来，年纪轻沉不住气，几个道人都望着李道玄神色异样，没有说话。
孟长青道：“我说三个事，其一，道观有人在临河镇见着了坐在血泊中的吕仙朝，若是吕仙朝真的杀人如麻，算上村民一千多人全都屠了，他又不是善人，为何独独放过了道观这十几个人，等着他们指证？其二，道观弟子见到吕仙朝时，镇子上的人都已经死了两三天了，河中那群修士死了快七八天了，吕仙朝杀完人在镇子里晃悠个三四天，他是等着被人撞见？最后，吕仙朝会炼魂术不假，他夺了魂魄疗伤也有可能，但是吕仙朝如今仍是身受重伤，他夺了魂魄没有疗伤，所以他夺魂魄是为什么？这么多疑点，诸位是真的没想到，还是不愿意想？”
“你怎么知道吕仙朝如今仍是身受重伤？”
孟长青一顿，谢仲春看了眼他，孟长青却没有继续下去，只道：“行，最后一点不算，前两点不算疑点吗？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但凡稍微想一想，都能觉出异样，彻查此事，不是为吕仙朝脱罪，是为了这一千多人讨回公道，杀人的是吴聆，吴聆那一半魂魄，确实还留在人间，并且成了邪物。”说完，他低声道，“他成了邪物这事，与我无关。”
长白弟子盯着他，“你说的话一句也不可信！说不定是你杀的！”
“行吧。”孟长青看着那长白弟子，从袖中掏出那枚散碎魂魄，“那村子之前有人中了招魂术，招魂术不会杀人，只会让人神志混乱，最终沦为疯子。吴聆下术法的时候，没想到那两天正好是河中鱼群回流，许多村民往年这时候都去河中捞鱼，于是中了招魂术后，这群村民又去了，淹死了许多人。枉死的人阴气重，魂魄在水中多留了两日，留下了残存的意识，正好看见发生了什么。”
孟长青手中有灵力冒上来，那枚残魂留下的意识投射了出来。
一片混沌中，许多修士走向河中，手脚上都绑缚着淡淡的细线，好像被操控着一样，一个接一个纵身跳入水中。
一夜，又一夜，不停地有修士走向那条河。
在场许多人见到了熟面孔，神色全变了。
孟长青没说话，那被捕捉到的魂魄早就没了灵，只剩下一点意识，早该归于尘土，终于，光点散开，那点魂魄消失的最后一瞬间，有个纵身跳入水中的修士临死前看见了那水中的残魂，恢复了一点意识，张口说了两个字，“长白。”
下一刻，众人看见那修士嘴中冒出密密麻麻的细线，将他直接撕碎，白绵绵的细线绽了出来，河水一瞬间晕出大团猩红。
那细线确实漂亮，被血染红了，依旧绵绵的，在河水中轻轻晕散着，发着星辉似的淡光，虽然辨不出究竟是谁的，但在场稍微有眼力的人都瞧出来，那绝不是邪道东西，那细线上散着的正经仙门灵力。
景象彻底消失，孟长青的手有些僵，收了回来，终于低声道：“傀儡术，据我所知，吴聆那半魂如今就用这招。”他望向所有人，“吴聆生前杀了许多人，若是想听，我可以说上一宿，只是看你们信不信罢了。”他望向最开始认出他的那长白少年，“我杀了吴聆，我没觉得我错了。”
那少年比其他长白少年都冷静得多，也没去和那柄被紫阳剑气压着的剑较劲了，望着孟长青，“这番话你当年为何不说？若是有冤屈，如今再来说，不觉得迟了吗？欺我吴师兄不能说话了，一张口，黑白全是你说，可是如此？”
人群中有个男人喊了声，“你年纪小你不知道，他当年也说了，没人信啊！”
孟长青闻声看去，却没有看见人，听声隐隐听出是吕仙朝，心里一惊，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那少年不为所动，如今长白长辈不在，他看了眼四下的师兄弟，一群长白弟子意外地都静了下来，那少年看向孟长青，“你一张口便说，吴师兄杀了人，你有冤屈，我也能一张口说，你杀了吴师兄，藏了他一半魂魄要他生不如死，炼吴师兄的半魂为邪物，如今你妖言惑众，把所有罪责推到他头上，骗过了你的师门与天下道门，从此你高枕无忧，又做回你光风霁月的玄武弟子，吴师兄反正不能与你争辩了，连清白名声也无法为自己保全，我这样说，可以吗？”
孟长青看着他，低声道：“是真是假，总之，找到吴聆的半魂真相便可大白。”
少年望着他，“也就是说你手上根本没有证据，如今是在空口污蔑我师哥了？！”
孟长青道：“我只是说了实情。”他看向那小少年，“要不你剖出我的记忆，我保准不动手不抵抗，让你看个仔细？”
少年道：“我不信你！你是个邪修。”
孟长青望着他，“那只有等到拿到吴聆半魂才能得出水落石出，总之，杀人的不是吕仙朝，这点总是清楚了。”
“杀人的兴许是你，或者是你与吕仙朝命其他人所杀，布下这局。”
孟长青思索了片刻，终于道：“能有这本事，杀了算上村民以及各个修士，统共一千多人的，你们之前也说了，不是我就是吕仙朝，那丝线上头有仙家灵力，吕仙朝仙根与仙骨早毁，所以只能是我，若不是我，便是吴聆，可以这么说吗？”
“可以！你如何证明不是你？”那少年盯着孟长青。
孟长青看了他一会儿，他总觉得这少年说话的语气有几分熟悉。

第 52 章
那少年话音刚落，孟长青就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他这小半个月跟着李道玄在山中修道静心, 一步都没有踏出过放鹿天, 若说要证据, 李道玄便是他最好的人证。但此事一旦牵扯上玄武，落在众人眼中，玄武就多了包庇之嫌，这并非他本意。
吕仙朝当年断了仙根与仙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皆可为证。他当年玄武碑前是自断了仙根，但是仙骨未损, 简单的几招道术还是能用, 他现如今经常用的那招“开相”, 就是正统玄武破魔道术，这帮人若是非得说他能用这种傀儡术, 他也说不太清楚。
大约是因为吴聆已死，长白如今又式微，他背靠玄武，无论说什么都有些乘人之危的感觉，若是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很容易落人口实。
孟长青思索了一阵子，尚未开口, 听见身后传来李道玄的声音。
“他这一月来跟在我身边，未曾下过山。”
众人立刻将视线投向坐在堂前的李道玄，李道玄一双眼如静水, 毫无波澜，这是他进入这大堂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看清说话的人后，众道人脸色相当精彩，诧异、错愕、克制过后的震撼，紫阳剑气依旧压着他们的剑，迎面而来的强势令许多人当场定住了。
道门中，当众说出来的话都是有分量的，不容许随意质疑。
李道玄是什么身份地位？曾经的道门传说，而今的仙门魁首，别瞧这些年道门热闹非凡，各种天才横空出世，可站在巅峰的还是当年那几人，李道玄是其中传奇色彩最重的一个。此次能在临河镇亲眼见着李道玄，许多老道人当场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李道玄此话一出，但凡有点阅历的道人都噤来了声。是真是假另当别论，光是这一句，谁都看得出来李道玄保徒弟的心思，如今道门全指望着玄武庇佑，谁也不会在这当口驳李道玄的面子。
更何况如今李道玄在此，孟长青一个邪修翻不出什么浪来，众人倒也不怕孟长青跑了或是动手。
然而长白这一代子弟实在是太年轻了，他们年轻到不怎么认识李道玄，如今血仇冲昏了脑子，浑身莽气，其中一个长白弟子直接站出来道：“你们是师徒！你们之间有私情，真人说的话，怕是不能令人信服吧？”
那弟子只是口快，众人听见“私情”二字都没什么反应，唯有孟长青心头狠狠一跳，一下子看向那长白弟子。
李道玄闻声也望向那弟子，他从未被人当众反驳过，那少年的语气一怒之下又带了嘲讽意味，他并没有立刻出声。
最开始指认孟长青的少年一下子将师弟拦在了身后，立刻对着李道玄道：“真人，师弟冲动莽撞，一时失礼，我代他向您赔不是！”说完他话锋一转，“可我师弟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太白妖道孟长青出了名的狡诈多端、手段下作，真人怕不是被其蒙蔽了。”
李道玄道：“他没有蒙蔽我，这一月来他从未离开过我。当年他自断过仙根，这种傀儡术他撑不住，不会是他做的。”
少年道：“真人果真心善，处了一个月便心软了，这妖道当年残杀长白首徒，其后叛出师门，与同门兵刃相对，而今又当众花言巧语为自己百般辩脱，丝毫不见其悔过之意，真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又知道他不是故意演这一出，实则背地里与邪修勾结另有所图，真人莫要再引狼入室，当断则断，切不可再心慈手软。”
李道玄道：“他心性并非如此，你多虑了。”
少年看了眼孟长青，回头对着李道玄道：“真人，弟子愚见，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人心善恶难知。”说完他看向孟长青，“太白妖道孟长青立鬼城，修邪道，混乱天常，早就不容于世。自古正邪不两立，玄武道门为当世表率，不如毁其根骨，废其修为，以防其在人间作恶，若是他真的有心悔改，一身邪道修为，毁了也无妨。玄武大可在之此后彻查此事，若是他真的问心无愧，自然还他清白。真相大白之前，还是该谨慎些。”
李道玄道：“不行。他仙根已毁，魂魄散乱，修为再毁，他会没命的。”语气并不算重，但是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莫名凝重起来。紫阳剑气回转不息，众道人半数看着李道玄，半数盯着孟长青。
孟长青看见了谢仲春投过来的视线，觉得自己脸上仿佛刻了两个血字，“孽畜”。
一个长白弟子忽然冷冷地扔出三个字，“苦肉计！”
那方才说话长白少年虽说沉得住气，闻声却难得微微露出些真实心性，他缓缓道，“真人果然是心慈啊。”说完他看向孟长青，那是种毫不掩饰的嘲讽，明显是指摘李道玄包庇纵容。
那带着些不易察觉讽意的话音一落，所有长白弟子都没再说话，冷冷地望着孟长青，有几个甚至笑了笑，在场众位资历高的道人不敢说话，可谁敢说他们心底不是这样想的？李道玄这护犊子的心思都快漫出来了。
还要什么证据啊？一张口直接说他徒弟心性好，什么过错都没有，堕入邪道都是别人陷害，那太白鬼城还是别人逼着他立的？到如今，真是欺他长白如今人寡式微，欺吴聆死无对证。
孟长青见李道玄缓缓拧了眉，似乎要说话，他忽然开口道：“行！你要证据是吧？”
所有人一齐看向孟长青，连李道玄与谢仲春都望了过去。
孟长青看着少年，真的是越瞧越觉得熟悉，一开始只是觉得说话的语气有些熟悉，此时看去，却隐隐觉得这少年眉目也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他没来得及多思索，对着那少年道，“此事与我师门无关。旧账要一笔笔翻，如今在谈的还是临河镇这事，是吧？”
“是！”那少年盯着他，丝毫不惧。
“傀儡术是亦正亦邪的偏门道术，往正道上用也是门正经道术，所以道门会教，但如今看来，还是邪修用的多。”孟长青微微拧着眉，抬手时，手中多了一团氤氲的金色雾气，“一般而言，普通的傀儡术只需要丝线操纵，然而刚才众人亲眼所见，那傀儡术并不一般，能支撑如此庞大术法，傀儡线上要么是汇入灵力，要么是汇入魂魄，无论哪一种，魂魄或是灵力上必然沾染破碎魂魄的气息，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除尽气息。”
孟长青看着那少年，顿了下，继续道：“我可以散尽灵力，拆开魂魄让众人查看，若是有一丝气息，我当堂魂飞魄散，你也不必怀疑了。”
李道玄闻声一震，看向孟长青，这番话一说出来，在场许多人都被震住了。
孟长青盯着那少年接下去道：“若是没有，你那师弟得同我师父当众道歉，长白式微与玄武没一丝干系，你师弟年纪不懂事不代表他能肆无忌惮，我准你们在心里头怀疑，但是大庭广众之下，说话还是要担些责任。”孟长青笑了下，“当然，同理，你若是真的能证明我是在空口无凭污蔑是你师哥，我自然有我的下场。”
人群静极了。谢仲春看向李道玄，李道玄盯着孟长青。
散尽灵力，拆开魂魄，几乎等同于魂飞魄散，能放出这番狠话，可见孟长青是有底气的，众人心思又是绕了几圈，最终目光落在孟长青身上，如今，只看孟长青究竟他敢不敢了。
“不行。”李道玄忽然开口，语气并不算重，声音也不算响，可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引过去了，周围一下子静得滴水可闻，李道玄没看向其他人，望着孟长青，低声道：“回来。”
孟长青隔着几步看着他，手中的金色雾气微微漾开，很柔软的样子。
李道玄见他没动作，低声道：“不准，回来。”他盯着孟长青，终于拧眉道：“别胡闹。”
谢仲春感觉到紫阳剑气快漫到他这儿了，看了眼李道玄，觉得他再不说句话不合适，于是打破平静道：“这法子太危险了些，稍有不慎便会出事，除此之外，魂魄碎裂之痛楚也非常人能忍受，更何况仔细翻查。”他看了眼孟长青，顿了会儿，低声道：“听你师父的。”
李岳阳在一旁听了许久，闻声也直起了背，眼中锐利一闪而过。
孟长青望着李道玄，终于捞起衣摆跪下，“问心无愧，自然不用遮掩，请师父师伯做个见证。”说完他看向最开始指证的那少年，“你来翻查，如何？”明明说的是“如何”，却仿佛问得是“敢吗？”
那少年闻声一惊，盯着孟长青，这邪修真的胆子大，也不怕他做手脚，直接令他当场魂飞魄散。
孟长青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似的，道：“长白四千年道门大宗，源远流长，以德立道，门中弟子个个光明磊落，行的正坐的端，我自然信得过你。”
那少年闻声眼中一锐，当堂应道：“行！”
李道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他盯着跪在他面前的孟长青，低声道：“不行，起来！”大约觉得语气太严厉了，他攥了下手，转而放轻声音道：“起来，没事的。”
孟长青望着他，低声道：“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他有许多的话想同李道玄说，却终究只说了八个字。他刚出道门那一阵，身份是李道玄唯一的弟子，玄武的后起之秀，在道门中声誉极高，那时候他就该领悟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与李道玄的声誉息息相关。而今声誉尽毁，再想堂堂正正拿回来，不容易了。杀了吴聆他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连带着玄武一齐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他若还是做邪修也就罢了，这点声誉他大可不必在乎，但是如今他想要走回正道，确实要付出些代价。
走错了路，无论是出于什么，总归是错了。不是想回头便能够回头的。
孟长青想了许多，忽然见李道玄站了起来朝自己走过来，他心头一惊，怕李道玄做出些什么。
原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就没什么怕的，此时此刻，却忽然有些怕师徒私情曝在阳光下，他还是怕，孟长青脑子还没转过来，下一刻，瞳中金色雾气弥漫。
李道玄生生地顿住了脚步，看着孟长青浑身一瞬间散出金色与猩红色交织的大团雾气，他是道门金仙，孟长青如今却是个邪修，平日里他帮孟长青镇魂都是谨慎又小心，怕的是自己失手反而伤了孟长青，而今这种魂魄与灵力横散的混乱场景，他这一身纯阳灵气，根本不敢走过去，孟长青真的在拆魂魄，他真的在拆魂魄！
一旁的李岳阳与谢仲春都被震住了，李岳阳立刻压住了手边的行云刀，怕一不小心漫出灵力伤着那荡开的魂魄。
李道玄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看见的，这场景和魂飞魄散极相似，却不是毫无秩序地四散，是一点点仔细地把魂魄拆开。孟长青跪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手攥得极紧，李道玄看着那团逐渐晕散开的魂魄，有些不可置信。
魂魄与灵力都金色的，李道玄猛地反应过来，猩红的是血雾。
谢仲春率先反对着李道玄道：“快把紫阳剑气收了。”
李道玄仿佛此刻才回过神似的，下一刻，紫阳剑气猛地被挥散，他怔怔地站在那儿，忽然退了两步，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孟长青，“你！”
所有人都没有声音，望着那令人无比震撼的一幕，惊诧，无与伦比的惊诧。他们原以为孟长青说拆开魂魄是把魂魄散出来让人仔细查看，却没有想到是真的一点点拆碎了，揉碎了。
震撼，真的是震撼，这就是上古邪典《符契》记载的炼魂术，果然是奇妙无比。
寻常修士这样拆开魂魄绝对活不了，但是孟长青与吕仙朝可以，他们会炼魂术。孟长青回回撕魂魄撕得肆无忌惮，并非他真的豁出去命与人斗，实际上他控制得极好，修士觉得他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他哪一次真的魂飞魄散了？他心里头有数，绝对死不了，他与吕仙朝都是如此，瞧着吕仙朝燃烧魂魄那副熊样就看得出来他肆无忌惮。
孟长青忽然抬头看向一开始认出他的长白少年，示意他过来翻看。
魂魄拆了半副了。
那少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之间只看见满室血雾翻腾，金色雾气夹杂其中，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虽说胆气足，但实在年纪小，没见过多少世面，更何况是这种令在座长辈都战栗的场景了，他下意识萌生退却的想法，还是孟长青对着他道：“没事，过来。”
那四个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嗓音了。
那少年顿在原地，缓缓攥紧了手，却忽然看见李道玄望向他，“过去！”孟长青挑中这少年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少年仙家气质很好，不知怎么的根骨却很差，修为并不高，相比较与其他人，反而他最不容易震伤孟长青的魂魄。
那少年在李道玄的注视下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猛地摇了下头，这场面确实太恐怖，血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大约是精魂，散着一点点金色的微光。
孟长青有些撑不住，这样耗下去他很伤他的魂魄，他盯着那少年，下一刻却见李道玄挥袖，那少年被一道剑气推了进去，没摔，直挺挺地立在了孟长青面前，可能是被这血腥场面吓着了，一时有些慌，“怎、怎么找？”
李道玄竟是说不出话来，一旁有个老道人立刻道：“用探魂术，搜查魂魄中有没有别的气息。”灵力是众人可以亲眼所见的，除了孟长青自己的灵力外，貌似有极少的李道玄的金仙灵力，其他的气息便没有了，而今剩下的唯有魂魄。
那少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大约意识到这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决不能退缩，他猛地定住心神，两指捏诀，捏出淡青色的一个仙术，然后他探手伸了进去，在那团血腥味极重的血雾中仔细翻找。
孟长青一接触到那青色灵力，猛地愣住了，他半副魂魄拆开，另半副魂魄却仍是在体内慢慢引出去，他忽然抬头低声问道：“谢怀风是你什么人？”
那少年先是一顿，随即低头扫了孟长青一眼，胸前的黑色玉佩散着光，许久他才控制着颤抖的手，冷声道：“是我哥。”这三个字一出口，他像是冷静了许多，没再顾孟长青，闭上了眼，仔细凝神查看起来，手也不怎么抖了。
孟长青却是愣在了当场，他盯着那少年，之前可能是气质瞧着不像，如今看去，五官轮廓确实很像。谢怀风，竟然有个弟弟？
孟长青一下子回过神来，却没有说什么，那少年翻找了好一阵子，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什么都没找见，他不怎么相信，又仔细翻了一遍。孟长青望着他，也没有出声打断他。
那少年终于停住了手，垂眸盯着孟长青，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在那血雾中停了一会儿，直到他看见李道玄与谢仲春盯着他，李道玄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被震住了，一下子抽回了手。手臂上全是雾气中沾上去的血污。
众道人都盯着那少年，这探魂术不是什么复杂道术，这少年应该出不了岔子。
“没有。”少年终于缓缓说了两个字，脸色有些沉，盯着孟长青，手上血污有的凝聚成股往下滴。
孟长青松了口气，低头闭上眼缓缓聚魂，他一直都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动声色地聚魂，看上去很惜命。
众人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一直盯着孟长青瞧，自始至终孟长青的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痛苦神色，众人心中不免揣测，炼魂术用在自己身上怕是不会有痛楚，难怪孟长青答应得爽快，这屋子里有玄武两位真人坐镇，谁也不敢趁他魂魄四散时动手脚，若是拆魂没有痛楚，这的确是个证明自己清白的好主意。
人群中扮作修士的吕仙朝心情很复杂，大约是都会炼魂术的缘故，他看着那团血雾，总觉得自己浑身隐隐作痛，头皮阵阵发麻，终于，他极低地说两个字，“服了。”
真是服了。
孟长青缓缓把魂魄压回去，大约还有些不太稳，他又定了定，然后看向那站在远处的长白弟子。
那少年一把推了自家师弟，“去！”
那长白弟子抿唇半晌，终于上前一步，对着李道玄叠手行礼，“真人，吴涣冒失，口不择言冲撞了真人，还望真人恕罪。”
李道玄没看他，他一直都在盯着孟长青，大约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克制，才能避免灵力散出去。
孟长青没站起来，望向那少年，“如今清楚了，总之，这事不是我干的，也不是吕仙朝干的，吴聆那半魂确实存在，我师父亲眼所见，他与我都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欺瞒道门，若是还不信，诸位那就当寻找这临河镇血案的凶手，刚刚那修士入河的景象诸位也看见了，如此凶邪，不及时除去，怕是要成为祸害。”孟长青一段话说得还算平静，却总有些喘，终于，他低声道：“总之，等找到他真相自然有办法大白。”
那长白少年闻声看了眼他，又立刻别开了视线。不服，依旧是不服，无论如何，总是两个字，不服。
孟长青反倒是盯着他看了会儿，低头拧着眉继续梳理体内的气息。其实没什么必要这么做，大可躲在李道玄身后，待到捉拿到吴聆那半魂，想办法令他招了，迟早有一日真相可以大白于天下，可心里头不舒服啊，哪怕是现在别人说李道玄一句，都觉得很不舒服。他知道被人诋毁时百口莫辩的难受滋味，不管李道玄在不在乎，他不该受这些。
谁说毁谤不伤人？
众口铄黄金。
孟长青低下头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瞳中金色雾气却有些涣散开了。谢怀风那弟弟挺有意思的，找不到其他气息，临走时用力地抓了他魂魄一把，善恶一念之差啊。
众人一推开门，才猛地发现外头全是霜，屋檐上的冰棱一块块砸在地上，刺骨冷风吹得许多人都一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孟长青不知道众人是何时散去的。
那名叫谢虚云的少年走出大门许久，手轻微颤抖起来，在无人的地方，他终于缓缓抖着手，张开了手掌。掌心有一团极小的金色精魂，他这辈子何曾干过这种缺德事，实在是那一瞬间孟长青提到了兄长谢怀风，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怨恨，抓了那魂魄一把，硬是生扯下来一块。
当时确实是想要孟长青的命，心里念着“去死吧”，可转瞬又后悔了，他认定孟长青有罪，也不觉得孟长青无辜，只是这手段真是下作，如此一来，自己和那邪修又有何区别？他出身蜀地名门，向来不耻如此行径。
下一刻，掌心那金色精魂忽然抖了下，谢虚云本就有些心神不宁，见状猛地吓了一跳，差点把那精魂丢出去。
却见那金色魂魄砰一声在手中绽开，忽然化作了两只小金蝴蝶，扑簌着往他脸上扑，谢虚云吓得直往后退，却见金蝴蝶停在了他额头上，在他缓缓抬手去扑的时候，小金蝴蝶化作了一缕金色的细烟。
那妖道的幻术。
谢虚云怔在原地，忽然睁大了眼，久久没回过神。
屋子里，孟长青胸口血气翻涌，估计是想到谢虚云此刻的脸色，忍不住有些想发笑。下手挺黑，不过道行不够，抓肯定是抓不死，难受是真的难受，竟是真的有点谢怀风的意思。他正稳着魂魄，下一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去。
所有道人都走干净了，屋子里仅剩下李道玄与谢仲春两人。
孟长青看着李道玄有些怔，他还没见过李道玄这么望着他，好像是很茫然，失魂落魄，带着想触碰却又收回手的克制，最终归于一丝难言的痛楚，孟长青从来没在李道玄脸上看见过这种复杂神情，也不知道是不是魂魄不稳的缘故，心神激荡下，竟是有些情动。
李道玄的神情令他有种无法言说的心动。
“师父。”他也是忘记了，聚魂最怕心神不稳，下一刻直接喷出口血，神志一下子乱了，眼前发黑，一头栽了下去。
李道玄终于走上前去，谢仲春原以为他是要帮孟长青聚魂，如今这样子倒是可以聚了，只是渡灵力一定要小心，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刻，却见李道玄捞过失去意识的孟长青，将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谢仲春顿住了，大约是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谢虚云竟是又跑了回来，也不知道是跑回来做什么，正好撞见抱着孟长青出门的李道玄。他一见着李道玄，忽然心虚到了极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当时那血雾极浓，如今想想倒像是孟长青在帮他掩饰，他脑子一片混乱，说不出话来。
李道玄抱着孟长青往外走，谢虚云僵在原地，冷汗刷一下子下来了，李道玄甚至都没有看他，是他，他自己觉得心中良心难安，那两只小金蝴蝶似乎还在他眼前晃，明明只是个小把戏，跟摄住了他魂魄似的，直击他心底。
他连李道玄什么时候从身旁走过去的都没有察觉，他只觉得冷风飕飕吹在他脸上，冷，刺骨的冷。
谢仲春出门的时候，瞧见了站在那儿的谢虚云，长白这少年其实不错，说话条理清晰，之前那番话前半段确实句句在理，看得出来并不是故意为难孟长青，换了谁他也这么说。之后便有些不对劲了。谢仲春看了他一眼，终于道：“若是寻求公道，自然是义举，可一旦寻求道义成了泄私愤，便很容易迷失本心，持剑的人心中不能有戾气。”
玄武修道先修心。
谢仲春说完这一句，没再继续说下去。
谢虚云闻声一震，忽然回头朝谢仲春喊，“真人！”
谢仲春脚步未停，孟长青的障眼法能瞒过在场的许多人，却瞒不过他与李道玄，善恶一念之差。
少年修道证业，路漫漫其修远。

第 53 章
李道玄给昏迷的孟长青输着灵力，, 光透过窗户打在地上, 粼粼一团金光。
孟长青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金阳观的床上，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他睁开眼看去，看见了坐在床头的李道玄。
屋子里只有他与李道玄两个人。李道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源源不断地给他输着灵力，瞧见他醒了，没说话, 渡着灵力的手也没停下来, 看上去已经维持这样子很久了。
孟长青握住了李道玄的手, 李道玄低头看他，孟长青一点点抓紧了他的手, 隔着道袍，他感觉到李道玄手中尚未挥散的点点金仙灵力。孟长青有些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李道玄终于问道：“没事吧？”
“没有。”孟长青脱口道，紧接着轻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按捺不住的莫名激动。李道玄一开口说话，他整个人都跟着发颤。
李道玄与平时有些不大一样，抬起另一只手摸着孟长青的头发, 一点点摩挲着，又松开了，最终, 他低声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那声音极低缓，好似事先在心底过了许多遍，说出来的时候已然带上了些罕见的低哑。
孟长青看着李道玄，低声道：“好。”
孟长青绝不后悔他做了什么，但是他怕李道玄心中难受，他也看得出来李道玄心中难过，于是他低声道：“师父，您别生气。”
李道玄闻声抬手抚着他的背，一点点安抚着他，动作很轻缓，许久才道：“我没有生气。”那声音很低缓，屋子里就只有两个人，一点细微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李道玄的声音确实是听不出什么。
李道玄放缓了声音，低声道：“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孟长青闻声心中莫名一阵高兴，随即又是一阵酸楚，万千思绪浮在心头，一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师父。”
李道玄一只手抚着孟长青的背，他如今才知道，原来当一个人难受极了，是真的会不想说话。可孟长青喊他“师父”，他于是低声道：“没事了，还难受吗？”
孟长青听见他恢复如常的语气，松了口气，“没感觉了。”
李道玄触及他的视线，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没斥责孟长青冲动鲁莽，也没责备他一意孤行。
孟长青不知道，李道玄是真的心疼他，心疼他这些年一直不在自己身边，活成了这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如今便剩下了追拿吴聆那半魂，等着真相大白。若是真如吕仙朝所猜，此事是吴聆所为，目的是捕获魂魄为自己疗伤，那半魂至少需要小半个月来消化那些破碎魂魄，这一段时日内，那半魂怕是不会再出现了。
谢仲春过来了一趟，要商量那半魂的事，李道玄看了眼孟长青，起身跟谢仲春出去了。
他刚一走，孟长青立刻睁开了眼，门窗上都有李道玄的封印，那封印明显是为了安定魂魄的。他从床上了坐了起来，过了半晌，他微微拧了下眉头，捞过案上的巾帕，低头吐出口淤塞在喉咙中的血。刚刚李道玄在，他没敢吐。
他抬手缓缓抹去了嘴角的血丝，坐在床上半晌，终于吐了口气。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
这场景还真是熟悉，又是一群人指着一个人说有罪。唯一不同的是，如今他有李道玄信他，有玄武可以依傍，当年的吕仙朝却是赤手空拳，一步步被推着往绝路上走。他今天还能拆开魂魄证明自己，当年的吕仙朝怕是当众自尽都没人信他，指不定还得落个畏罪自杀的罪名。孟长青思及此，终于多了些从前没有的感慨，那时候他还打心里相信着吴聆无辜，一个是长白仙门首徒，一个是劣迹斑斑的疯子，谁会信满口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吕仙朝？他也不信。
吕仙朝那时候怎么对着他们说来着，“我今日所受，你们今后百倍、千倍、万倍偿之！”说完吕仙朝彻底入了魔，再没回头，一直到今日。
孟长青从前只是愧疚，如今自己试了试，才知道在此之前他真是不懂吕仙朝的心境，那岂是一句“对不住”能够弥补的？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
他忽然有些想那个小疯子。
下一刻，窗户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动静。
孟长青扭头看去，窗户上李道玄的封印散着淡淡的光，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翻身下床，抬手抵住了窗，“吕仙朝？”
窗户外刚要翻进去的吕仙朝扒着窗户，听见孟长青的声音，轻轻吹了声口哨。
孟长青心头一喜，随即又是一紧，这里到处都是修士，吕仙朝这胆子是真的大。他看了眼李道玄那封印，抬手揭印，过了片刻，他一把打开了窗户，正好看见窗户外倚着个陌生修士，脖子里缠着根藏起来的红色细绒布巾，不是吕仙朝是谁？
变幻过容貌的吕仙朝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又吹个口哨，那眼神有股说不上来的异样，看得孟长青有些奇怪。
孟长青道：“怎么了？”
吕仙朝想起自己瞧见李道玄打横抱着孟长青进屋的惊悚场景，极轻地摇了下头，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模样，他抬起下巴对着孟长青道：“行了！手给我，我趁着李道玄没回来，抓紧帮你理一理魂魄。”
吕仙朝与孟长青都是邪修，吕仙朝的炼魂术比之孟长青可谓是出神入化，相比较于李道玄渡仙家灵力，他顺魂魄的办法要有用的多。孟长青心里也有数，立刻把手伸了出去，问道：“你身体吃得消吧？”他记得吕仙朝也受了重伤。
“只是顺个魂魄，又不给渡灵力，没事！”吕仙朝抬手按住了孟长青的手，下一刻他被震惊了，瞪向孟长青，“李道玄给你渡了多少灵力？！”
孟长青闻声一愣，他睡梦中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李道玄一直帮他修补魂魄，金仙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识海，但是具体多少他没数。他试着运了下灵力，下一刻他惊诧地发现浑身上下游走着的全是李道玄的灵力。他当场愣住了。
一个邪修，体内如此之多的金仙灵力，可见李道玄费了多少心思。
吕仙朝轻轻“啧”了一身，“服了！”他一把抓过孟长青的手，“行行行，那我随便帮你顺顺，剩下的你自己理！”
孟长青闻声看向他，吕仙朝一边帮他顺魂魄一边“啧啧”个不停，“我怎么就摊不上这种师父？我也能帮他洗衣服啊！”吕仙朝终于红着眼骂了一句，拧眉看向孟长青，却忽然发现孟长青盯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眉头下意识一跳，“你干嘛？”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拐的，表情一变，微微后仰着脱口一句，“我不是断袖啊！”瞧孟长青还盯着他，他表情都僵了，“哈？你想什么呢？”
孟长青看着他的眼神，明白过来他的想法，不知道吕仙朝脑子怎么长的？终于开口道，“谁跟你断袖，想多了你。”
“那你看我干什么？”吕仙朝最近莫名很警惕。从前他就觉得断袖很恶心，他当年最一开始看不惯孟长青，就是因为长白道门疯传孟长青与吴聆搞断袖，两个大男人之间有这档子事，想想都要吐了。如今也就是看在过命的交情上，他才对孟长青稍微客气了些。
但断袖依旧很恶心。吕仙朝是个相当有原则的人，看不惯就是看不惯。当年他什么也不是，不也当着吴聆的面直接想骂就骂？做人就是得有种。在他眼中，你们玩你们的断袖，我照旧恶心我的，我不拦着你们恶心我，你们也别管我恶心不恶心。
说实话，就他如今对孟长青这态度，他够拿孟长青当兄弟了。
孟长青被盯了半天，终于道：“想多了。”过了会儿，他低声道：“我在想你当年说过的话，话说你当年骂我的那话还真的应验了，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哪一句？”吕仙朝挑眉问道。他还记得自己当年多瞧不惯孟长青，要说他骂孟长青的话，那可真是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句？”
“真武山上你入魔前那一句。”
吕仙朝想了一阵子，一开始还没想起来，过了一阵子，终于慢慢地回忆起来了，许久才低声道：“哦。”

第 54 章
记起当年长白宗入魔，狼狈至极地朝着众人吼“我今日所受, 你们今后百倍、千倍、万倍偿之！”吕仙朝忽然提了下嘴角, 也不知道是笑什么。其实都是虚的, 真有能耐早就一剑过去了，骂几句不痛不痒的算什么本事？
谁骂得越凶，谁越见狼狈，是这个道理。那些不动声色的才是高手。
他忽然看向孟长青，道：“你这锅也能往我头上扣？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又不是我逼你拆魂魄。”他还在帮孟长青顺魂魄，想起那画面头皮又是一阵发麻，这年头能让他头皮发麻的场景真的不多了,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也是逗！换我, 我就不拆魂魄, 他们问你要证据，你也问他们要啊！他们说你杀了人, 证据呢？！没有？没有那他说个屁！你直接当堂呛回去，李道玄跟谢仲春在，我看谁敢吭一声！”
说到这儿吕仙朝似乎入了情境，道：“我这不是骂你啊，但你是真他娘的蠢啊！你说当时李道玄都这么帮你了，你顺竿爬都不会？他一丢话，你接着他的话茬立刻往下说啊！吴聆那事也容易说, 你就把吴聆干的事一件件晒出来，别的什么也别扯！就说吴聆，一口咬死了他干的事！你当年也是长白宗嫡系弟子, 李道玄唯一的弟子，怎么着也不输他个结巴啊！吴聆反正死了，你说黑是黑说白是白，只要你说的好听，让人觉得你可怜，谁管你说的是对是错。”
吕仙朝说到这儿给自己说笑了，道：“我如今总算是看明白了，吴聆活着的时候为什么谁都向着他？因为吴聆无父无母，全天下欠他家两条命啊！这就跟人间进赌场，一开局你欠人家八百万两，你玩个屁啊！”
孟长青静静听着，脸上一直挂着很轻的笑，终于道：“你还挺能琢磨。”
被打断思路的吕仙朝闻声看向他，半晌才缓缓道：“你是真的不行，陶泽跟谢怀风要还活着，那俩怎么着都比你强。”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都没了声音。
孟长青想到了过去的事，许久低声道:“昨天那长白弟子是谢怀风的弟弟。”
吕仙朝闻声诧异地看向孟长青，昨天他虽然在现场，但是摄于李道玄与谢仲春，没敢有大动作，隔得远没听见这一段。他似乎有些诧异，半晌没说话，良久才微微低下头去，道：“哦，这样。”
孟长青道：“谢怀风以前说过他有个弟弟的，你记不记得。他当年仙剑大典上夺了第一后，吴喜道说他一回山就写信给他弟弟炫耀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吕仙朝摇了下头，“不记得。”
孟长青道：“他弟弟还不错，至少比谢怀风强多了。”
吕仙朝貌似没什么兴趣继续聊了，对着孟长青道：“行吧。”
孟长青于是岔开了话题，“其实，我仔细想过了，找着吴聆那半魂当年真相也不一定能水落石出，且不说吴聆那半魂没有记忆，就算有记忆他也不可能帮我们，这事麻烦多着呢。”
吕仙朝闻声看向他。
孟长青道：“不过总得试试。无论如何，至少我师父信了。”
吕仙朝闻声呵了声，皮笑肉不笑道：“我姐说过一句话，男人在床上从来不带脑子。”
孟长青反应了好一会儿，猛地懂了，盯着吕仙朝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有些愕然，又有些难以置信，他一下子卡住了，没能说出话来。
吕仙朝帮他顺着魂魄，终于顺完了，收回了手，道：“没事，我虽说不喜断袖，但我觉得你俩挺好的，扶象真人跟自己的徒弟搞断袖，这多有意思。道门规矩从今儿起全算放屁了！”吕仙朝笑了下，“我看那帮老杂碎到时候什么脸色，管天管地，有能耐去玄武管李道玄的床试试？”
孟长青盯着他。
吕仙朝被盯了一跳，道：“行吧，不说了。”他笑笑没再说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孟长青闭上眼，气息在身体中回转了一周天，他点了下头，“好多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好全是不太可能，恢复个五六分也不错了。
“那就行。”吕仙朝对着他道，“李道玄估计快回来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放心，我打算过了，从长计议，先回天姥山养伤。”
吕仙朝大约是在玄武真人手上栽了两次，隐约回过味来了，当时乍一听见吴聆活着，精神抖擞，做事确实有些太急了，而今仔细想想，还是先养伤，这么晕头转向找下去不是办法，反倒容易给吴聆套进去。吴聆重生一世，比从前阴多了，从前好歹还装个好人模样，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还是要先恢复修为。
孟长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吕仙朝的肩，将他拖了过来，“你得跟我回玄武。”他顿了下，“不是我说的，我师父说的。”
吕仙朝闻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惊的。
金阳观中。
谢仲春与李道玄在真武道像前站定，周围青烟萦绕，谢仲春听完了李道玄的话，一愣，“带吕仙朝回玄武？”
“若是吴聆一事属实，当年吕仙朝是遭了人陷害，那他确实罪不至死。”李道玄低声道，“带他回玄武，一是怕他作乱，二是等事情水落石出，好给他一个交代。”
这两句话瞧着是挑不出错，但是谢仲春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看了李道玄许久，终于道：“没有这种规矩。”
李道玄低声道：“玄武祖训：天道贵生，无量度人。”
谢仲春闻声先是没说话，慢慢地拧起了眉，良久才道：“你真要护着那邪修？”他看着李道玄，“孟长青也就罢了，毕竟是你唯一的弟子，你信他有冤屈，带回来也就带回来了，吕仙朝那是个什么邪物？”
李道玄没说话。
谢仲春看了他半晌，发现李道玄没了声音，半晌才道：“行，你非得如此，我也拦不住你。”谢仲春确实拿李道玄没什么办法，他这师弟是个一根筋，不然当年为何师兄弟私下喊他“木头”，实在是一根筋。他见李道玄已经打定了主意，也不去争了，道：“人带入玄武，你放哪儿？总得有个人看着吧。关到放鹿天？”
“吕仙朝心术不正，为人轻浮。”
“我那儿弟子太多，且我事务繁杂，我无力分神。”谢仲春说到这儿，本该是有下文的，却忽然没了声音。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谢仲春忽然极轻地皱了下眉。
最终，追查吴聆半魂一事交代给了玄武女修李岳阳。孟长青其实想留下来与李岳阳一起在人间追查吴聆半魂，然而其他道门显然对此颇有微词，孟长青一下子懂了，众人嘴上不说，心中依旧不信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没说什么，怕影响玄武与李道玄的声誉，没再提留在人间的事。临走前，李岳阳压着行云刀看着他，笑了下，大约是让他放心。
孟长青其实并不放心，直到知道了谢仲春渡了六成修为给李岳阳，这才猛地定下心来。谢仲春毕竟是活了四百多年的道门真人，修为虽不如李道玄，但也是巅峰上的几人之一。他的六成修为，也许制不住吴聆，但加之李岳阳的谨慎，李岳阳借此脱身是不成问题的。
从另一个侧面来看，此事足可见谢仲春对李岳阳的器重，是有意传其衣钵。当年还尚显青涩的弟子，一转眼便成了独当一面的剑修，这日子过得是真的快。
三日后。
玄武山上。
紫来大殿。
南乡子坐在殿前喝茶，一双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脖子缠着猩红长巾、穿着身地摊破烂黑衣裳，一脸“操了谁八辈子祖宗”、“倒了十八辈子血霉”的少年邪修，顿了很久，缓缓伸出手，卷起真丝云纹道袍，抬起用上好的走银吊竹白瓷杯，喝了口他名贵无比的春南明前茶。
谢仲春当时在李道玄说完这事就想过了，玄武一共三位真人，李道玄不喜吕仙朝，他没空整日盯着吕仙朝，唯一剩下的那位，是个体面人，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日日喝茶赏月，清闲无事，专好看话本子，年轻时常和邪修打交道，无论哪一方面，这位都是不二人选。
于是他一回来便将人领了过去。
大殿中，被打量了两个多时辰的吕仙朝嘴角终于抽了下，看着殿中阴阳怪气的南乡子，瞳中猩红掠了过去，脑子里一闪而过就三个字，“老狗逼”。

第 55 章
吕仙朝在紫来大殿住下了。
他很早之前便知道，玄武和长白这种入世道门不一样, 玄武弟子并不崇尚追求剑道修为, 反倒是更推崇空泛的学问, 看他们书院教的东西便能看出来，长白教的是《剑训》、《符训》，弟子学完当场就能用，玄武教的那是《道经》、《天问》，弟子学完后神神叨叨，跟人间三流神棍似的。
总的而言，普通的玄武弟子肯定不如长白弟子能打, 但道门巅峰站着的那些人, 却大多师出玄武。
修为高不高与能不能打, 这不能算一回事。
如今玄武三位真人中，修为最高的是李道玄, 吕仙朝与李道玄交过手，他心中有了大致的数，再去看南乡子，也不觉得这位避世多年号称道门高标的掌教真人有什么稀奇的了。他任由南乡子打量完，然后大大方方地住了下来，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每日清晨去紫来峰顶大肆汲取玄武福地洞天的灵力疗伤, 晚上回偏殿睡觉休息，懒得跟其他人打交道，连话都懒得说, 一众人相安无事。
南乡子的弟子一开始还会时刻暗中盯着他，后来瞧吕仙朝除了贪了些，平时倒还算安分，南乡子也不管这些事，几个弟子便逐渐放松了警惕。
偶尔吕仙朝出门时，会在大殿里撞见南乡子捞着道袍袖子沏茶，水气氤氲浩渺，南乡子优哉游哉地坐在窗前换盏倒水看话本，举手投足间倒的确有几分玉京仙人的气质。和古板沉闷的李道玄不一样，和凶悍易怒的谢仲春也不一样，这位玄武掌教身上确实有几分道门崇尚的逍遥浪漫。
山上难得的正常人。
这一夜，玄武忽然下起了雷雨。
滚滚乌云齐聚在山峰之上，前一刻还是月明星稀，下一刻雷电交加，风过大岗，有如鬼哭狼嚎，不出半个时辰，一道闪电劈开苍穹，大雨倾注而下。
吕仙朝正在紫来峰顶疗伤，雨砸在了他身上，他睁开了猩红的眼，看了眼雨中的玄武。
紫来峰是玄武最高峰之一，极目望去，天地间都是雨，八百里山脉滚着雷电，有提着小灯笼的玄武道童躲在山崖下避雨，叽叽喳喳说着些什么，黑暗中一切都隐没了，吕仙朝坐在那儿，罡风吹得山崖都在抖，他连头发丝都没飘起来一根。
吕仙坐看了很久，忽然从山前劈过的那一道雷电，将他的脸庞照得极亮，那一幕直接载入了道典的传说。
洞明大殿黄祖那把降魔剑一声龙吟。
南乡子正在大殿中喝茶，忽然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动，他看向东南方向。
谢仲春正在堂前点着灯给书院写春联，“春”字那一撇忽然划了出去。
李道玄坐在庭院中看夜雨中的银杏叶，后知后觉地抬眸朝一个方向看去。
紫来峰顶，风驰电掣。
玄武弟子们只当这是下了场罕见的雷雨，并未大惊小怪。紫来大殿中，道童见那雨都吹进窗户中来了，从地上骨碌一下子爬起来要去关窗，喝着茶的南乡子低声阻止了他，“罢了。”
小道童看着窗外，忽然露出震惊，“师祖！那邪修他！”他忙回头看向南乡子。
邪修吕仙朝，逆行于大道之上，今夜于玄武入了新境地。
南乡子说实话有些头疼，天道有常，那天道之外的东西，算什么东西呢？那一日他第一眼见着被谢仲春领来紫来大殿的年轻邪修，他原先还想，这将道门倒弄得地覆天翻的邪修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见到了，发现原不过是个清秀的孩子。就这年纪，在他眼里确实是孩子。蔑视傲慢都写在了脸上，生怕人瞧着他顺眼。
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南乡子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小道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杯盏，那小道童立刻凑上来道，“师祖，要去抓那邪修吗？”
南乡子摇了下头，抬起手将案上的东西收拾了，“我有意帮他化解心中怨恨，许他在紫来峰静心修炼，他既一意孤行，今后如何便是自己一人的造化了。”过了会儿，他才低声道，“可惜了。”
放鹿天。
孟长青也听见了那雷雨声，起身关了窗户，他倒是没想到别的地方去，他换个脑子也不敢想吕仙朝会在玄武道门入新境地，只当这是场雷阵雨。关上门窗前，他看了眼李道玄的屋子，瞧着并没有光亮，应该是已经歇下了。
孟长青关了窗户。
那场雷阵雨下了很久，孟长青做了个梦。自从修习幻术后，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梦了。他最开始修幻术，是因为看书上写，这术法可以入梦。这事还得从那场被他忘记过的误会说起，他与李道玄阴差阳错在一块后，他连夜地做噩梦，最终他为了摆脱噩梦开始修习幻术，后来李道玄消去了他的记忆，修习幻术的记忆却依旧留在他脑海中。
幻术不入流，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真正的幻术能够堪破人心，而世上最难堪破的，便是人心了。
孟长青是夜半从梦中惊醒的，满头都是冷汗，浑身衣服都湿透了，他定了心神看向窗户，窗外雷雨还在下，时不时有闪电轰隆着劈开夜幕，把屋子里刷一下照亮。那光还有些刺眼。
孟长青坐在床上凝神半天，脸色有些难看。
他梦见了吴聆。
不是后来的吴聆，是一开始的吴聆，那个长白仙门光风霁月的掌教首徒。
都是些过去了不知道多久的事了，忽然之间全冲入了脑海，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缓过来后，头还是一阵阵发疼。隐隐约约能听见吴聆说话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低低地喊他“师弟”，他浑身都是冷汗。
他有些被梦魇住了，下一刻，他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眉心。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怎么看都有种不祥的意味。
孟长青终于从床上起来，捞过了自己的道袍，才发现自己也没睡多久，顶多就半个时辰，外头雷雨貌似更大了，银杏林中刷刷一片。孟长青浑身都是未干的冷汗，他犹豫半晌，去了后院的一间屋子。
他洗了个凉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刚醒来的那种恶寒感觉散了些，睡意也全没了。他起身出了屋子，一推开门，大雨冲刷着小院，溅出满地的水花，山林里静极了。
路过庭院的时候，他看向一个方向。
孟长青站在李道玄的屋子前，电闪雷鸣的，他忽然低头整理下了仪容，袖子领子全一一理好，然后他抬头看向没有一丝光的屋子。
抬起的手停在了那儿，他有些敲不下去。
这场景有些熟悉，小时候，他刚上山那会儿，特别想缠着李道玄，可李道玄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瞧着很难以接近，他怕自己招人烦，并不敢明目张胆地跟着，有一年，正逢惊蛰，玄武打雷下雨，他放学回来，半路上躲树下避雨，一道粗直的紫色雷电劈了下来，他跟个傻子似的，眼睁睁地抬头看着，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天打雷劈。
路过的两个玄武师兄救了他，送他回了放鹿天，路上跟他说“打雷不能躲树底下”，他愣愣地点头，一见着李道玄，终于后知后觉地抖了起来，吓得连“师父”都不会喊了。李道玄了解原委后，带他回了屋子，当天晚上又是打雷下雨，李道玄瞧他吓成这样，留他在屋子里睡了。李道玄在他的记忆中大多是令人敬畏的，这样温情的回忆似乎并不多。
一道雷打断了他的思路，孟长青失神之间，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敲了下去，叩在门上一声清响。
屋子中，坐在黑暗中的李道玄闻声抬头看去。
孟长青只敲了一下门，许久没听见声音，不敢再敲了，怕吵醒李道玄，他放轻了脚步声正打算回屋，刚退了两步，门忽然打开了。
一身天青色道袍的李道玄望着他。
孟长青反倒是僵住了，进退不是，他看这屋子的灯黑了，敲了两下没反应，他还以为李道玄睡下了。
李道玄低声问他，“怎么了？”
孟长青被问住了，他也不能说自己做了个有不祥意味的噩梦，心神不宁的再没睡着，鬼使神差地就来敲了李道玄的门。他看了李道玄许久，道：“我……我过来看看您，雨下得有些大，师父，您还没休息？”
李道玄看了眼他发梢和领口的水，拉开了门，“进来吧。”
孟长青走进去，屋子里漆黑一片，水沉香的味道极重，比他记忆中的要重许多，一团团沉沉的堆在堂前，散不开似的。他看李道玄去点灯，忙上前主动帮他把灯点了起来，屋子里稍微亮堂了些，却还是昏暗。
外头忽然又是一道闪电，将屋子照亮了一瞬，孟长青下意识看了眼窗户。
李道玄打量着他，低声道：“睡不着？”
孟长青莫名有些说不上来话，半晌才点了下头，又道：“师父，您怎么还没睡？”他记得李道玄喜静，今夜这雷雨下的，确实吵了些，他问道：“被吵得睡不着吗？”
“习惯了晚睡，多坐了会儿。”李道玄看了眼电闪雷鸣的窗外，“今夜这雷雨怕是停不了，要下到明日傍晚。”
孟长青立刻道：“我去布个阵法挡一挡声音？”
“不用了。”李道玄看他，良久才道：“你有心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在飘忽。孟长青望着李道玄，李道玄立在那儿，好像是玄武列祖大殿中的画像走出来的道人，让他有些想亲近却又不敢伸出手去触碰，只敢远远望着，可下一刻却见他入世而来，踏着温柔杨花散漫春水，一下子到了自己的跟前。
心中似乎瞬间安定了下来，孟长青终于道：“师父，我刚梦见些过去的事，有些睡不着。”
“什么事？”
孟长青话到嘴边却忽然转了下，低声道：“师父，我过去是不是常常气着您？”
“没有，为何想到这些？”
孟长青看向他，“我对不住您。”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一直觉得我没什么错，如今想想，如果当初听您的话，也许事情不会变成今日这样子。”到底是他错了。
“你没有对不住我，我从没这么想过。”李道玄望着他，“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与其在此追悔，不如多看看当下的事。”
孟长青望着他。
李道玄看出孟长青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低声道：“你心里有事，都可以对我说，不用害怕。你心中在想什么，”不着痕迹地顿了下，他轻声道，“我一直很想知道。”
那话语气很温和，落在了孟长青的耳边，轻极了。
孟长青在李道玄的注视下，先是一怔，不自觉地缓缓攥紧了手，他望着李道玄，大约是屋子里昏暗的缘故，李道玄看上去比白天要沉静许多，冷掉的水沉香味道一点点晕散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屋子有些冷清，李道玄身上隐隐约约透出股孤独的感觉。
挥之不去的孤独。孟长青有些怔住了，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刹那间心轻轻抽了下。
李道玄许久没听见他说话，抬眸看了他一眼。
孟长青忽然伸手抓住了李道玄的手，那一瞬间，身体的反应比头脑要快许多。他倾身吻了上去。
吻住的那一刻，孟长青的脑子轰然一懵，紧接着他手中用力，吻得更用力了。
地上铺着竹编卷席，李道玄手边便是桌案，案上点着灯，摆着茶具。李道玄微微睁大了眼，手边哐当一声，茶水从杯子中倾倒而出，他收回去的手被孟长青死死地按住了，李道玄绝对可以推开他，但是他没有，他惊住了，孟长青那只手烫得惊人。
孟长青确实浑身都在烧，连脑子都在烧，他抬起另一只手环上了李道玄的脖颈，吻住了李道玄，孟长青从没在清醒的时候吻过谁，只感觉到一片柔软。
真的很软。孟长青有些怔怔地想，怎么会这样？环着李道玄的手却是愈发用力，原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可一沾上去却跟魔怔似的不想放开，他吻着李道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用舌头撬开了唇齿，卷了进去，他用力地吻着他，清冽的味道一下子在脑海中炸开。
那一刻，孟长青满脑子就两个字，“疯了！”
真的疯了，克制不住，收不回来，走火入魔似的，手上用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没敢去想李道玄此时的心情，李道玄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最后的一点克制终于荡然无存，这些年来的后悔与怨恨，好像是一瞬间寻着了归宿。
松开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微微睁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李道玄，手都忘记了松开，许久才低声道：“师、师父。”他的呼吸很乱，热气一点点落在李道玄唇上。
李道玄望着他，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那神情是孟长青从未见过的，像是震惊，又不像，看得孟长青头脑发懵。外头依旧电闪雷鸣，银杏林中疾风劲草，雨幕连天。
一切好像都失控了，跟外头那场雨似的，机缘巧合之下，忽然就轰轰烈烈，再也克制不住了。
孟长青定了心神，深深吸了口气，却依旧喘的厉害。“我，我喜欢您。”很艰难的一句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好像猛地一下子敞亮了，再说出来就容易很多，“对，师父，我喜欢您。”莫名其妙的，他有种落泪的冲动，这些年心底所有的不甘，都被这一瞬间的光亮压了过去。
李道玄一直低头望着孟长青，他清晰地听见了这一句话的每一个字，轻轻落在他耳边，像是春雷似的。他没能给出反应。
孟长青隔了许久都没听见声音，“师父，我……”
下一刻，他被一只手按住了后背，身体猝不及防地往前倾，他被李道玄用力地按在了怀中。李道玄身上一瞬间散出来的金仙威压让他浑身都僵硬了，连动一下手指都不敢，胸口血气翻腾，身体中李道玄渡给他的灵力一瞬间流窜起来，彻底失去了控制似的。
李道玄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将什么都说尽了。
什么都说尽了。
孟长青先是一震，忽然反应过来，狂喜与哽咽交织，他用力地抱紧了李道玄，回应着他。
滂沱大雨一阵阵砸在玄武碑上，用力地洗刷着上面的“道”字。
有人在深山悟道，有人在红尘修行，这条通天大道上，有人往前走，有人往后退，有人彷徨不前，也有人原地驻足多年，等一个回头。在人间活着，每一步皆是修行，皆是道意。
躺在床上，孟长青有种很恍惚的感觉，他望着李道玄，下意识隔着道袍抓着他的手。明明是他魔怔似的轻轻扯着李道玄到了床上，此时此刻看上去最紧张得反而是他，李道玄一开始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松过后却只是低头看着他，没有拒绝他也没有说什么话。
“师父，我……”孟长青原来是有许多话想对李道玄说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忽然，他小心地抬头亲住了李道玄，李道玄一下子没了反应，孟长青轻轻地咬着那柔软的唇，一点点咬着，也不敢用力，慢慢地撬开了那唇齿，正在他想进一步的时候，下一刻，他被按住了，李道玄终于低头用力地吻了他。
停下来的时候，孟长青抓着李道玄的手低低喘着气，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一双眼盯着李道玄瞧，“师父。”
李道玄望着他。
孟长青忽然抱紧了他，一下子打断了李道玄的思绪。孟长青实在是有些被逼急了，明明没人逼他，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逼着往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退无可退，终于脱口道：“我喜欢您。”
那四个字真是低哑极了。李道玄从被孟长青笨手笨脚地轻扯到床上就看出孟长青的心意，脑子却莫名记起过去孟长青害怕情.事，手一直摸着孟长青的头发没有别的动作，此时听见这四个字，忽然间心神俱乱。
如今孟长青是真的喜欢他，没有误会，没有阴差阳错，没有恶心与隐忍，孟长青直白而清晰地告诉他，他喜欢着自己，他想要自己。那双眼中的感情之真挚让李道玄的心都软了下去。
孟长青是真的喜欢着他。
前尘归了前尘，当下又是当下，李道玄想起自己之前开导孟长青时说的那番话，一下子没了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对孟长青道：“可能会有些疼。”说完他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孟长青抓着李道玄的手猛地用力，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嗯”字，好像都僵的不会说话了。
李道玄低头看着他，任由他抓着，等孟长青的气息渐渐均匀起来，他才低声道：“别怕。”
孟长青其实没觉得怕，但他有些紧张，说不上来的紧张，好像一瞬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敢看李道玄的眼，却又不由自主地盯着李道玄近在咫尺的脸，怎么都转不开眼。
李道玄抬手抚着孟长青的脸，低头轻轻地吻他的额头，下一刻，他感觉到孟长青把脸用力地埋在了他的颈窝中。

第 56 章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电闪雷鸣, 天地间全是轰鸣雷雨声, 屋子里却意外的安稳宁静。
有很低的声音响起来, 一开始是极力克制的，后来渐渐失了控，最终彻底失控到连成了一片，孟长青识海中空空荡荡，他像是往水中走，在往黑暗中沉，却被一只手捞住了。
他被揽入了一个散着水沉香味道的怀抱中, 耳边所有的声音一刹那间消失不见。
次日清晨。
李道玄站在窗边看外头连天的雨幕。四百多年前, 放鹿天原是座空山, 当年修行时，师父问他, 为何要挑在这座福泽枯竭的荒山上修行，玄武到处都是灵山，另外挑一座岂不是更好？他那时才十二岁，思索片刻，回师父道，“我喜欢。”师父闻声诧异了半晌，忽然放声笑了出来, 从此再没跟之前似的旁敲侧击劝他另挑一座玄武灵山。
他在这荒山修道，一转眼就是四百多年，什么晦涩的道书都看了个遍, 如今回想起来，才终于明白那三个字原来如此。
这世上的很多选择，无非是喜欢二字而已。
下一刻，他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去，孟长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穿着身道服站在屏风旁不声不响地看着他，看上去是站了很久了。
孟长青确实站了有一会儿了，一觉醒来，第一念头是这雷雨竟然还在下，这一夜睡得真的好。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果然看见李道玄就在一墙之隔的屋子里站着，他走到李道玄身后，看了他大半天，李道玄明明开了灵识，竟是什么都没察觉，一双眼只是望着窗外那雷雨。
就在孟长青想走过去的时候，李道玄却忽然回过头来，孟长青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温和的眼。
两人都顿住了，场面一时竟是有些让人觉得尴尬，终于，孟长青先笑了下，低低地喊了声“师父。”
李道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那笑似乎有感染力似的，看得他也缓缓露出个极轻的笑。
孟长青似乎有些紧张，走了上来，好奇李道玄刚刚在窗前看什么，李道玄却没再看窗外了，他看着往窗外看去的孟长青。下一刻，他看见孟长青忽然扭头看向身旁的他，一双眼亮极了。
李道玄低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长青摇了下头，眼睛一直盯着他，慢慢的，他试着伸手攥住了李道玄放在窗棂上的手。
李道玄没抽回手，任由他抓着，然后他微微用力反握住了孟长青的手，没再松开。
孟长青的脸一瞬间有些发热，好像完全没料到李道玄会这么做，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道：“师父，我先去隔壁洗个澡。”
李道玄闻声点了下头，去拿了套崭新的玄武弟子道袍，这还是好几年前的，孟长青一次没穿过，李道玄把衣服递了过去，“去吧，用热水洗。”
孟长青极轻地点点头，“好。”他一把拿了衣服盯着李道玄往后退，出门前还回头望了眼，李道玄站在窗前望着他，他觉得孟长青像只拼命压着兴奋的兔子，一双眼里满是欢喜雀跃，又有点紧张，李道玄有些说不上来，他对着定在原地的孟长青道，“去吧。”
孟长青抓紧了新道袍，闻声终于回身退了出去，没留神差点磕着门框。
李道玄一直望着他，孟长青消失在门口，他还是望着那方向，然后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子，笑了下。
孟长青一出门就愣了。刚刚他瞧李道玄望着窗外，表面上瞧着好奇也凑过去看了眼，其实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窗外，他心思全在李道玄身上，想凑过去跟他说句话而已，他随意扫了眼雨幕就没再看，此时一出门，他终于被震惊了。
一眼往山上看去，雷雨还在下，遍地都是抽出来的新草，刚刚入秋的山，一夜之间漫山遍野开满了花，银杏的叶子还是金灿的，银杏林中却已经遍地昨夜抽出来的新草春花，雷雨还在下，满眼都是春。
如果不是孟长青此时刚睡醒，脑子清醒无比，他差点觉得自己修幻术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看了大半天，他好像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林子，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李道玄是道门金仙，能通人间四时，一念花开一念花落。
昨夜在床上的时候，李道玄一直没说什么话，一开始也并非十分主动，倒是有些冷冷淡淡的，孟长青当时甚至忐忑地觉得李道玄是不是不喜欢这些事，他也没敢问，怕打断李道玄，他前半段真的一声都没敢吭，也没敢动。
此时此刻，孟长青看着这满山遍野的新雨细草，满眼的春意盎然，他站在原地终于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李道玄今日站在窗前，如临水自照，看得是自己的心意。而如今，孟长青也终于看见了。
等孟长青换了身衣服出来，已经是半炷香后了，李道玄还在堂前坐着，旁边站了个青色衣裳的小道童。
李道玄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他，眼神忽然间柔和了些，低声道：“我要去一趟紫来峰。”这一夜雷雨的动静实在大了些，南乡子早上其实已经派人来请了一趟，不过那时候孟长青没醒，李道玄觉得留孟长青一个人在山上睡着有些不放心，就没去，这会儿南乡子又派人来请了一趟。
孟长青看了眼那小道童，立即反应过来，李道玄在特意等着和他说一声，他立刻道：“好，那师父我等您回来。”
李道玄望着他，低声道：“一个人别乱跑。”
“是。”孟长青点了下头。
李道玄吩咐完，这才起身与那道童一起往外走。
孟长青站在廊下望着离开的李道玄，雷雨还在下，李道玄没有御剑，也没有用术法挡去雨水，而是撑了把油纸伞。近些年道门中人滥用术法，衣食住行恨不得全靠术法解决，玄武却还是承着几千年前的训诫，门中弟子平时鲜少用道术。说来也奇怪，孟长青一直不明白李道玄对于这些规矩的看法，若是说李道玄恪守训诫，李道玄又岂会轻易接受师徒乱.伦，可若是说李道玄不守规矩，李道玄却一直默默遵循玄武各条训诫。
一直到今日，连死板如谢仲春都会偶尔嫌麻烦，直接用术法解决简单的住行问题，但是李道玄绝不会。其实都是些小事，用术法也无关痛痒，但是李道玄却是一直遵守着这些早已陈旧的规矩，十年如一日。
孟长青看着逐渐远去的李道玄，雷雨下得很大，玄武真人道袍偏长，一层层掠过泥水，溅上了一圈污渍。孟长青忽然从架子上抽了把伞，哗一下撑开了。
小道童提着衣摆小心撑着伞跟在李道玄身后，下一刻他听见身后似乎有动静传来，回头看去。
“师父！”
李道玄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回头望去。
孟长青穿过雨幕，走到了李道玄面前，放下了伞，忽然捞起衣摆低身一下子蹲下了，李道玄一愣，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正好遮住了蹲在雨中的孟长青。
半蹲在地上的孟长青伸出手捞起李道玄溅上泥水的道袍衣摆，小心打了个结，那道袍刚刚好不会拖地。这还是吕仙朝他姐姐教他的，人间姑娘家都流行穿各色拖地长裙，吕仙朝的姐姐是个穷姑娘，穿裙子总是爱把裙摆打个结，这样裙子便不会拖在地上弄脏磨坏，能多穿好几年，人也不容易踩着裙子被绊倒。
孟长青弄好后，又把李道玄的道袍上的泥水擦了下，他用了术法，衣摆一下子整洁如新。然后他才猛地想起李道玄不喜欢自己滥用术法，一下子仰头看他。
李道玄倾斜着油纸伞，望着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的孟长青，又看了眼自己打了个结的道袍衣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孟长青在干什么，雨下得很大，终于，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伞，低声对孟长青道：“起来。”
孟长青却是望着他的脸失神了，清澈天光下，李道玄一身洁白玄武真人道袍，头发跟雪似的，孟长青莫名就看得心动不已，蹲在地上半天没起身，连李道玄喊他起身都没听见，忽然露出个笑容来。
那绑着双髻的小道童看着半蹲在李道玄面前的孟长青，脸上露出了诧异，下一刻，他心中一凛，心道：“就这讨好人的本事和决心，别人学都学不来，难怪犯下了这么些事还能留在玄武，真不一般！”他在脑海中学著书院中几位师兄的语气把“不一般”念了几遍，又看了几眼孟长青。下一刻，他瞧见扶象真人朝着那叛徒伸出了手，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眼睛都看直了。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眼中有些昏暗，终于低声道：“回去吧。”
孟长青点了下头，一把从地上拿起伞，往后退了两步。
李道玄见他回了屋子，这才继续转身与那道童往山下走，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道袍衣摆那个结上，许久，他撑着伞，忽然笑了下。
孟长青手支着窗户，目送着李道玄离开，终于，他抱起了手靠在了窗前，抬头看这场下了一天一夜的雷雨，还有这雨中的春。
紫来大殿。
南乡子找李道玄是为了吕仙朝一事，他原来是不想招这些事的，无奈谢仲春昨夜感受到异象，今日一大清早便上山来问他吕仙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南乡子一问三不知，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上所以然，谢仲春当场就有些不悦了，本来谢仲春把吕仙朝放在南乡子眼皮底下便是让南乡子多看着点，结果吕仙朝昨夜在玄武入了新境地，这话传出去，玄武天下大宗的脸都要丢尽了。
南乡子作为一个闲散掌教，被谢仲春叨叨了一个上午，一个头两个大。谢仲春看着他那副不上心的样子，这回是真的动怒了，连带着师兄弟那些过去千八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被他翻出来说了十几遍，南乡子听得哑口无言，插句话都插不进去，最终，等谢仲春叨叨完了，他这才客气地询问谢仲春的意思，“你如何打算？”。
谢仲春闻声又怒了，这一下子心智直接回到了十七八岁，道：“你是这玄武的掌教，凡事都要我来做打算？如今那吕仙朝也不知道在玄武哪座山头，你要我如何打算？你与李道玄便折腾吧！长白被那邪修一把火折腾干净了，你等着玄武也出了事再来上心，我看是不迟的！”
南乡子一时之间被骂的无话可说，谢仲春茶也不喝了，一撂杯子走了。南乡子回过神，思索了一阵，命道童去请了李道玄，结果李道玄没来，南乡子还有点没想到，心想也许是有要事，过了一阵子又命人去请了一遍。
还好，这次总算是来了。
两人坐在紫来大殿，南乡子还是慢腾腾地先给李道玄倒了杯新茶，不急不缓地把吕仙朝那事说了。
说实话，南乡子自己是没觉得这事有谢仲春说的那样严重，他这些日子也有留意吕仙朝，他瞧着，吕仙朝这心肠也不算黑呀，若是没得机缘，也就那样，得了机缘，布偶都能点化成人，何况吕仙朝。单单只说吕仙朝这人，南乡子觉得，这人和他之前想象中的还是有点不一样，绝算不上好人，也称不上恶，一个有点小聪明的邪修罢了，能步入这种境界，他还是颇为意外的。
南乡子自顾自说了一阵，一抬头却发现李道玄似乎在走神，他顿住了，食指试着轻轻敲了下桌案，咚一声响。
李道玄手中握着那盏尚未凉透的新茶，闻声抬头看向南乡子。
“怎么了？”南乡子打量了他一会儿，道：“心神不定的？”
李道玄思索了会儿，把着那杯茶没说话。
南乡子没往别处想，下意识觉得李道玄是为了吕仙朝一事才心绪不宁，毕竟吕仙朝是李道玄带回来的，谢仲春今日一大早在他这儿可没少数落李道玄，说李道玄这么些年过去了，做事永远由着自己性子胡来，从不听人的劝，还说李道玄哪里有个道门金仙的样子，简直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似的。
说来也怪，他们那一众师兄弟，背地里虽常常说李道玄这里不是、那里不好，却从没谁真的去当着李道玄的面说这些话。谢仲春敢当着南乡子的面说南乡子为老不尊，却从不会去李道玄面前说李道玄的不是。一来可能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二来可能是受了师父的影响。李道玄自入了师门后，长辈从没舍得骂过一句，劝都是拐着弯劝的，有时候索性连哄带骗。南乡子自己从前就没少骗李道玄。
这样想着，南乡子看了眼李道玄，见他不说话，低声安慰道：“这事也不能怪你，我倒是觉得你做得对。”说着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们不要以正道自居，觉得邪修都罪无可恕，瞧不起他们，我倒觉得，我们要多听听他们的心里话，万一是个能回头的呢？”
李道玄闻声看向南乡子。
南乡子对着他笑笑，抬手喝了口茶。
李道玄低声道：“我想同孟长青双修。”
南乡子一口茶全喷了出去。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干净道巾递了过去。
目瞪口呆的南乡子没去接，他睁大了眼看着李道玄，“你说什么？”
“我想同孟长青双修。”李道玄把那道巾放在了案上，把这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边，语气如常。他刚刚不是在想吕仙朝，他在想孟长青。
南乡子懵了，这话不啻惊雷，“双修”与“孟长青”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盘桓轰鸣，半晌他才道：“那可是你唯一的弟子。”
“我知道。”
南乡子想了下，李道玄这号人物，证道多年，完全不用靠双修这法子提升修为，好半天他才问道：“那你是拿他做炉鼎，还是……道侣？”
“道侣。”
南乡子张了张口似乎要说句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过去的许多事情全都串上了，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明悟过来，“你……”一时竟是不知道说一句“成何体统？”还是喝一句“有伤风化”好，思来想去，他没敢骂李道玄，微微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你之前那白露剑……”南乡子看着他，终于道：“当年白露剑不是你借他的，是你赠与他的？他真的抽出来了？”
李道玄闻声没说话，许久才点了下头，低声道：“我对他有情，许多年了。”
南乡子握着杯子的手又是一抖，这次他真的久久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茶，还被呛了下。
他还是觉得自己该说句什么，抬头看去，下一刻他忽然顿住了，一双眼盯着李道玄脖子上不易察觉的痕迹，他差点觉得是自己老眼昏花。“你与他已经双修过了？”
李道玄不知道南乡子怎么看出来的，握着杯子的话说明显微微一顿，然后他点了下头，“嗯。”他明显是没打算遮掩，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道袍衣摆上轻巧的结，眼中泛着很柔和的光。
南乡子已经惊呆了，望着李道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一时竟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师徒乱.伦”还是因为“李道玄真的与人双修”而震惊，也许两者都有，但明显后者更甚。
至于吕仙朝，南乡子已经把这事给忘了。

第 57 章
放鹿天。
孟长青望着外头的那雨幕。李道玄自从跟着那道童去了紫来大殿，一直都没回来。孟长青猜想, 应该是南乡子找李道玄有要事商量, 兴许是有了吴聆的消息, 兴许是别的。孟长青站了一会儿，回了屋子。
李道玄从太白鬼城带回来的那朵金色莲花还摆在靠窗的桌案上，泛着淡淡的金色雾气。虽然李道玄从未说过，但孟长青看得出来李道玄很喜欢这莲花，他不只一次窥见李道玄望着那莲花失神。今日难得李道玄不在，孟长青伸出手去，想从那莲花中把自己的一半灵识抽回来, 手在空中顿了会儿, 还没有所动作, 他又把慢慢地手收了回来。
他望着那朵金色莲花，想起昨夜的事, 终于极轻地笑了下。他最一开始承认断袖只是因为谢怀风拿这事编排他与吴聆，他那时候误以为吴聆真是个断袖，见吴聆被谢怀风嘲弄，一时脑子发热，帮吴聆解了个围。结果吴聆被他吓得不轻。
后来传得多了，他索性就自嘲断袖，破罐子破摔了。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真的成了断袖。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大约是他这一生最顺遂自己心意的时刻了。
他望着那莲花。
下一刻，坐在堂前的孟长青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邪气荡了过来，比他生平所见都要凶烈, 莲花上的金色雾气一下子浓郁起来，孟长青抬头看去。
雷雨还在下。孟长青起身推开窗，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吕仙朝靠在那廊中的柱子上，浑身都被雨打湿了，半垂着眼也瞧不清表情。他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层层煞气，不同于李道玄身上不显山不露水的金仙修为，吕仙朝周身的陌生煞气极为张扬，翻腾不息，似乎还夹杂着些暗紫色的灵力。孟长青混邪道也算久了，第一眼看去，竟是无法分辨那陌生煞气的虚实。
再定睛一看，那暗紫色的不是灵力，竟然是风雷。
吕仙朝忽然抬眸望向孟长青，勾出个笑来，也不知是个什么意味。
孟长青心头一跳，半晌才道，“你怎么来了？”吕仙朝自打来了玄武，谢仲春怕他生事，让南乡子看着他，这些天吕仙朝一直没下过紫来七峰，孟长青这段日子以来还是头一次见着吕仙朝，他用眼神上下打量了圈吕仙朝，终于道：“你这怎么了？”
吕仙朝笑笑，拍拍肩上的水，也没回孟长青的话，道：“我今日呢，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你师父的。”
孟长青手撑着窗户看着他，一听这话隐约觉得不对劲，“你找我师父做什么？”
吕仙朝道：“我想和他过过招。”
吕仙朝昨夜机缘巧合之下，于玄武紫来峰风雷之中入了全新境地。当今天下，正统道宗门派共有二百六十一，长白与玄武两大古宗并列为首，两万正统修士中，李道玄名头最响，境界最高，这事三百多年前就载入了道典。但邪道却至今没出什么像样的角色，当年出了个孟观之，可惜没蹦两日便死了。吕仙朝如今刚入了新境地，想找个能打的试试手，挑来挑去，挑中了李道玄。
孟长青先是没懂，直到吕仙朝对着他道，“我刚入了新境地。”
孟长青一下子顿住了，看着他那周身陌生煞气，又看向那雨中的风雷，脑子转得够快，脱口道：“昨夜那雷雨是你引出来的？！”
吕仙朝点了下头，对着满脸震惊的孟长青笑，“是我。”又道，“你师父人呢？”他在孟长青跟前丝毫没掩饰自己的猖狂得意，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宗师，穷山僻壤出来的无赖，浑身上下除了胆气便是运气，猖狂一日是一日，当年所有人都觉得他自取灭亡，结果他一天天的狂到了今日。
吕仙朝不屑得在孟长青面前装，把事儿说了。
孟长青听完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吕仙朝问他道：“你师父真出去了？”
孟长青看着他那一身的煞气，“你死了这条心，我师父不会跟你动手的。”
“为何？”
“我师父没你那么无聊。”孟长青在他的注视下，半晌才道：“你要是实在想试试，我可以跟你过招。”
“别。”吕仙朝立刻摇摇头笑开了，“我不跟你打！我发过毒誓的。再说了，你肯定打不过我啊！李道玄倒是能试试。”他随手捞了团风雷在手中把玩，见孟长青盯着他，他瞥了两眼，终于收了风雷道：“行行行，我不找李道玄了行吧！万一我失手把他打个半身不遂的，那多过意不去，你说是吧？”
孟长青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吕仙朝笑笑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了孟长青一圈，忽然诧异道，“你魂魄好全了？”他刚没留意，如今一看，孟长青的修为似乎比上次见到时高了不少。这人前不久当众拆了魂魄，这才过去多久，修为不降反升？
孟长青闻声极轻的一顿，面不改色地转开了话题，“你这样明目张胆，不怕我掌教师伯找你麻烦？”
吕仙朝道，“你是说你们那掌教啊？”吕仙朝想起那个喝口水都得先翘着兰花指把杯子擦个七八遍的老娘娘腔，对着孟长青客气地笑了笑，他知道孟长青护着自己师门，也没当着他的面说这些，道：“我过两日便下山了。”
“你要下山？”
“嗯。”吕仙朝道，“再养个小半个月吧。话说回来，你回玄武后，真的一直没出过这山头？”
“我师伯下了禁令，不许我踏出这山一步。”孟长青记起谢仲春的话，没说什么。他当初提出想与李岳阳在山下追查吴聆一事，谢仲春当时的脸色便很不好看，一回来直接下了严令，这已经算网开一面了，按着谢仲春原来的意思，是想把他关到海上哪座孤岛上去，估计是看在李道玄的面子上才放了他一马。
孟长青真不敢得罪谢仲春，他在书院上过学，对谢仲春有阴影。
吕仙朝明显是觉得孟长青怂，却难得没嘲弄他，半晌才道：“你在山上待着也挺好的。”
孟长青闻声看向吕仙朝。
吕仙朝道：“我说真的。”他难得有些正儿八经，打量了孟长青一会儿，低声道：“你这样不挺好的吗？吴聆半魂那事你别掺和了，我过两日便下山了，那事交给我就行，你别操心了。”他说着话，提到“吴聆”二字时，两道风雷从他周身煞气中掠过。
他见孟长青不说话，道，“你呢，别的事不用你管，你不是一直想回来吗？如今回来了，他们让你在这山上待着，你就在山上老老实实待着，跟紧了李道玄。剩下的事交给我了。”说完他凑上来，抬手轻轻搭上了孟长青的肩，“放心，我一定弄死吴聆。”
孟长青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失笑，用略带调侃的语气道：“那真是多谢你了。”
吕仙朝望着他，低声道：“说谢就不必了，我这人一码归一码，你当年救过我，我自然会报答你，吴聆当年害过我，我自然要弄死他。”
孟长青闻声许久没说话，终于在吕仙朝的注视下点了下头，“行吧。”
吕仙朝走后，孟长青在屋子里把刚刚他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又想了两遍，忽然笑了下。说起来，吕仙朝真是个异类，资质平平，没啥良知，这世上天赋比他高的、心地比他好的、家世比他强的那真是多如牛毛，若是十年前，说吕仙朝会是个人物，估计连吕仙朝自己都要笑这人脑子给驴踢了。可如今，论这天底下的大人物，谁能避得开吕仙朝这名字？
孟长青想起吴聆当年教他下棋，第一句话是，落子无悔。孟长青如今想想，吕仙朝与他两个窝囊至极的还活着，当年名震天下的那一位却只剩下了半魂残留于世，说是风水轮流转也好，说是天道好轮回也好，总而言之，孟长青悟到了，只要活着，总能等来翻盘的机会。
李道玄是入夜时分回来的，孟长青刚刚才点了灯，屋子里笼着昏黄的灯光，外头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
孟长青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视线一下子停住不动了。

第 58 章
李道玄其实傍晚时分就出了紫来大殿，在放鹿天山脚下, 他遇见了候在那儿的吕仙朝。
吕仙朝抱着手背靠在一颗半金黄的银杏树下, 抬头望着放鹿天山顶, 衣袍滴着水纹丝不动，乍一眼望去，风雨如晦中，竟真的有不世出宗师的风范。
然后他回头看向李道玄，忽然露出个“等你个孙子挺久了”的表情来。
李道玄望着他并未说话。
吕仙朝上上下下打量了面前这位玄武剑修宗师一圈，忽然笑道，“真人, 许久不见。”话锋陡然一转, “你我你过过招如何？”
李道玄别开了眼, 继续往前走，吕仙朝身形一闪挡在了他的去路上。李道玄的脚步停住了。
“真人且慢。”吕仙朝略一思索, 笑道，“当年太白鬼城绣楼中，我一时失手伤了真人，如今这时机正好，真人难道不想一雪前耻？”
“输赢是常事。”
吕仙朝看着脸上丝毫看不出动怒的李道玄，不知道李道玄这是装的还是真沉得住气。他对李道玄的了解全部来自孟长青，而孟长青口中的李道玄常常令吕仙朝联想到长白那尊真武道像, 没有七情六欲，也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册又一册硬邦邦的道典传说, 真的很硬。
吕仙朝记得，当年玄武百字碑前，李道玄废了孟长青右手，他及时赶到将孟长青带回了太白鬼城。那时候孟长青与玄武已经是恩断义绝了，双方刀兵相见，孟长青被怒极的李道玄一剑震出去，手当场就废了。他把人带回来后，说治治试试，结果孟长青一声不吭地把右手捏碎了。他当时看的火大，打心底看不起孟长青那副蔫头巴脑的样子，又不好再骂个半死不活的人，一出门正好撞见在太白鬼城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李道玄，他略一思索，化作了孟长青的样子，将人引入了绣楼。
他那时心里其实也不踏实，毕竟李道玄名头摆在那里。只是他又想着，孟长青到底对他有恩，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李道玄一只手，便是还了孟长青的恩，从此也就不欠谁的。他原以为李道玄这么个道门第一人，名头这么响，总该有场恶战，却没想到李道玄也不过如此，连他的一招都没接下来，后来李道玄看破了他的障眼法，竟然直接回头走了。自那次之后，吕仙朝一直揣测这人是不是沽名钓誉之辈，毕竟随便换个身份高些的修士都绝不至于这么窝囊。
吕仙朝如今提这事，是想看看李道玄的反应，却没想到李道玄一点反应也没有。
吕仙朝看着他，笑道：“真人倒是看得开，难怪当年孟长青同我说起您，他说您是圣人呢。没想到圣人也有断袖的啊。”他说话时一直留意着李道玄的神色，心道这还真跟尊道像似的，连眼珠子都不动的，这怎么做到的？
下一刻，他就看见李道玄的眼珠子动了。
李道玄终于望了他一眼。
吕仙朝心道：“真不容易。”他忽然凑近了些，装模作样似的对着李道玄道，“真人，在我老家那边，断袖是种病，要用苦艾草混着草木灰一起服下去，还要拿热炭敷在背上，许多人便是用这法子治好了。”吕仙朝谎话张口便扯，他老家没这说法，不过这话当年确实有人说过，但不是他。他见李道玄仍是没反应，道：“真人，你倒是说句话啊，瞧不上我怎么的？”
吕仙朝本来就是奔着挑衅来的，一字一句都摆明了要挑事儿，视线打着转在李道玄的身上刮。
李道玄年轻时也并非没有与人切磋过，甚至因为一群师兄弟到处招事，他可以说是三天两头被推出来与人切磋，不过对方大多是几百岁的老修士，但凡遇上了，无论是邪修还是道门中人，所有人都很讲规矩。他第一次遇上吕仙朝这样的，说吕仙朝是无赖吧，这身修为连南乡子都觉得不可思议，说他是宗师吧，这一身无赖气质又实在让人困惑。
李道玄原本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却不知道为何停在了原地，他问了一句，“长青经常与你提起我？”
吕仙朝正因为看不出李道玄的虚实而盘算，此时听他和自己说话，还颇为意外，回道：“是啊。”他忽然挑了下眉道，转了语气道，“说你为人无趣至极，什么闲事都管。不过后来他就再也不提了。就当年你废了他一只手那事，你记得吧？他可记恨你呢！”
吕仙朝状似不经意地说着话，视线在李道玄脸上打着转，忽然手中一道风雷就冲过去了。
李道玄不知为何没躲，甚至连金仙灵力都没散出来，直到风雷逼到了眼前，他忽然反应过来，抬手挡了下，直接划出了一道血痕。
吕仙朝诧异地看着李道玄，他先出的手，结果真的得手了反倒有些没料到的意思。
李道玄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手上的伤，又望向吕仙朝，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一双眼却是微微动了下，鲜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他看向吕仙朝。
吕仙朝顿时眯了眼，对着他笑了下，周身煞气一瞬间暴涨，衣摆却没抖动一下，下一刻，周身煞气扑杀而去，黑雾几乎凝成了形。
李道玄没动，雾气触及他的一瞬间忽然间流散开，在雨中翻腾如黑白山水。李道玄隔着那水墨画似的雾气望着吕仙朝，碧青色的袖带被冲的飘了起来。
吕仙朝的笑容不自觉地僵了下，下一刻便看见两道紫阳剑气贯冲而来。
风雷与剑气在天地间旋冲，雨水几乎成箭飞射出去，射出耀眼的光华来，若是放在人间，远远望去，还以为那是紫气东来的祥瑞。
吕仙朝抵着那剑气看了李道玄一会儿，周身的煞气渐渐浓郁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瞬间消散。他退了两步，站稳身形后，看着李道玄半晌道，“真人……深藏不露啊。”
一手足矣，虚实一看便知。
李道玄并未作声，紫阳剑气消弭在雨中，他站在山岗之上望着吕仙朝，隐约是有几分玄武大殿里供奉的道祖仙蕴。吕仙朝哑然半晌，忽然笑道，“既然真人不愿切磋，那我看便算了，我们改日再约，来日方长啊！”他自己顺着自己铺的台阶先下了，心中却仍是隐隐惊骇，再看着李道玄的视线也有些异样，见李道玄仍是望着自己，他笑了下，“得，给您让个路。”说着他没再挡着李道玄，给他把路让开了。
李道玄却没有动，他望着吕仙朝，忽然低声问道：“他怎么说的？”
吕仙朝听见李道玄开口说话，下意识背绷紧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接着上一茬孟长青买扇子那事说的。这一下子打散了他的气势，反应过来后愣了又笑，觉得李道玄这人真有意思，他也懒得继续编了，直接道：“我编的！没那事，孟长青那草包，被你废了只手，瞧你废的不彻底，自己还要再废一遍。我还记得没两天，他街上瞧见买扇子的，一看上头的字像你写的，蹲着看了半天，把所有都买了，我骂他有病啊，他也不说话，我对他说，醒醒，你们都断了师徒关系了，李道玄要杀你呢，他跟个聋子似的装没听见。”吕仙朝说着便不着调了，“那他对您可是死心塌地，一片真心，日月可鉴苍天可表呢！”
吕仙朝估计是忍了孟长青那窝囊样子很久了，一开口便没有刹住，索性全说了。说完他看向李道玄，似乎想要看李道玄的反应，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笑了，“我早该那时就猜到……”他嘀咕了一句。
李道玄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听完了，他始终没说话。雨不知何时停了，风徐徐地吹过长林，他转身往外走。
放鹿天，刚入夜。
孟长青在屋子里收拾书架，他翻出了本书，看了会儿上面的潦草涂画，又放了回去。他忽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去，李道玄刚刚进屋，他正要出声喊师父，下一刻视线就在李道玄手上停住了。
孟长青低身蹲在李道玄面前，低头查看着上面的伤，不是什么重伤，只是划开了一道浅口子，他起身去拿药。药室山每个月都会将各种常备药送到玄武各个山头，放鹿天人少，孟长青在外时，这山只有李道玄一个人住，药室山弟子却仍是每月按时送药，也多亏他们守规矩，孟长青没手忙脚乱，他从药箱中把几瓶药拿出来。
他现在想抽吕仙朝。
李道玄望着帮他上药的孟长青，看了很久，抬起另一只手摸了下他的头发，孟长青立刻抬头看向他，李道玄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
李道玄问他，“当年你用扇子作法器是因为上面的字？”孟长青自打出了玄武当了邪修，再没用过剑，也没用过道术，到哪儿都捏着柄纸扇。
孟长青一听就知道是吕仙朝同李道玄说了什么，迟疑了片刻，他点了下头，“嗯，扇面上仿的是您的《参合》。”
谢仲春重视文教，曾让李道玄为书院的弟子写一部道书，李道玄于是写了《参合》，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一时间满大街都是仿品，个个都说是自己的是真迹，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如今小辈们大多都知道《参合》，知道《参合》是李道玄写的的却寥寥无几，街上没人再卖这些了，孟长青看见那些扇子上的字心中震动，把东西买了下来。
孟长青当年买扇子是因为他其实并不愿意真的与李道玄恩断义绝，他想的是，无论李道玄认不认他，李道玄永远是他唯一的师父，那扇子是个念想。本来是没什么的，可如今两人是这种关系，李道玄忽然说起来这事，孟长青第一反应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他从那些年就心思不正似的，他本来想解释，却又没了声音，有些事提起来就是惘然。
李道玄看了眼孟长青握着他的手，问道，“你的右手是如何痊愈的？”
孟长青已经猜到了是吕仙朝说了些什么，沉默片刻后道：“我用剑用习惯了，不动右手不习惯，后来出了些事，我觉得这样不成，自己想办法治了，早已好全了。”孟长青看着李道玄的神色，语气放缓了些，“师父，无论过去我做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我心中从未怨过您，我真的从没有敢这样想过，我心中敬重您，如今仍是如此。”
大约是因为孟长青用了“敬重”这个词，李道玄看着他有些微怔，半晌才低声道：“敬重？”
孟长青点了下头，忽然低声道：“我小时候第一次见着您，我就在想，我想一辈子都跟着您。”孟长青望着李道玄，“那时您把我留在江平城，义母告诉我，您是道门圣人，要去降妖除魔，您还有好多重要的事要做，我那时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我就去玄武山上找您，求您收我为弟子。”他停顿了下，“书上说世上有圣人，我没见过圣人，我一直觉得，您就是道门圣人。”
李道玄静静听着，听完了，他也没说话。
孟长青道：“您一直是我在世上最敬重的人。”
李道玄望了他许久，终于抬手摸了他的头发。那眼神有些温柔。
孟长青没了声音，望着李道玄，大约是吐露了心里话的缘故，孟长青开始克制不住地盯着李道玄看，烛光有些昏暗，李道玄看上去较平日里还要温和许多，没有一丝棱角，一双眼中的光真是柔和极了。这和孟长青的记忆并不相符，在他的记忆中，李道玄虽然心善，但面上不怎么显露出来，许多人乍一眼看去，绝不会生出想要亲近他的心思。李道玄像是一尊供在烟火中的神仙道像，令人生出敬畏之心。
但是如今的李道玄看上去很温和，圣人的眼神原来都是这样澄净柔和的。孟长青不由得就低声道：“师父，您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您，我……”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只是望着李道玄。
李道玄见孟长青不说话了，开口问道：“什么？”
孟长青说着话，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了下，他忽然凑了过去，抬手按在极轻地吻住了李道玄，只觉得柔软极了，和昨夜的感觉一模一样。
李道玄怔住了，任由孟长青亲吻着他，过了会儿，他才抬手抚上孟长青的背。
孟长青几乎感觉不到背上那只手的存在。昨晚他就感觉到，李道玄可能并不太懂这些事，甚至不如他一个只翻过几本画册子的，至少绝对称不上熟练。他记得李道玄一直没怎么出声，手上的动作慢到透出一股认真意味，被亲到还会不自觉地愣一下，但那双眼真的能让人溺毙在里头，只要看上一眼，就再生不出抵抗的念头，只想跟着他走。
孟长青原本只是想触碰他，像是不由自主地去伸手拢一团柔和的光，却没想到渐渐地就失去了控制，他吻着李道玄，一点点用力，慢慢成了咬，直到他尝到了血腥味，他这才猛地回神，一下子松开了李道玄。李道玄没发话，他自己先懵了。他好像真的咬了李道玄，他是真的咬了下去。
李道玄望着他，没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
孟长青有些吓着了，嘴里的腥甜刺激得他有些脑子发懵，他跟李道玄说“您别动”，李道玄真的就没再动。他微微睁大了眼望着李道玄，手甚至还没收回来，依旧放在李道玄的脖颈上，他原以为李道玄会说他一句什么，至少会低声斥一句“胡闹”，可他惊魂不定地等了半天，李道玄什么话都没说，李道玄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然后在他僵硬地呼吸都断续起来的时候，终于极轻地笑了下。
那一笑，云淡风轻的，孟长青是真的看怔了。
紫来峰。
姜姚来山上找南乡子的弟子许长清。许长清按辈分算是他的师兄，在他刚入门时帮了他不少，当年许长清还帮他去找李岳阳借过镜子。这阵子姜姚回到玄武，和许长清又渐渐熟络起来，如今，他总算是步入了修行的门，还与其他师兄弟一起入了书院学道。
姜姚知道自己的根骨不好，这仙根还是当初孟长青帮他改的，所以他入门后十分勤奋，免得给人落下个天资不好人还惫懒的印象。
前两日，许长清试了他的修为，大为震惊，说他的天赋非常之高，不能说百年罕见，至少也是玄武同辈师兄弟中排行前五的那种，刚说完许长清立刻改口，不是前五，得排到前三。姜姚还当许长清是唬自己，说这番话是为了让自己别丧气，后来瞧着许长清惊叹不已，这才回过神来。
这些日子，把修行比作走路，姜姚简直日行千里，而且悟性越来越好，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一群师兄弟瞧着他的眼神都变了。
若只是个拔尖的新弟子，师兄弟们可能会对其生出敬佩之心，可姜姚刚入门时天赋确实不怎么样，如此一来，师兄弟们心里便琢磨了，也有师兄问姜姚“你是如何修炼的？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吗？”众人记得姜姚与放鹿天来往密切，问他，“是不是扶象真人提点过你了？”姜姚每每被问到都会如实说，“我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法子，扶象真人也没有提点过我，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就感觉一下子开窍了似的。”
一群师兄弟闻声大多无言，表面不说，心中却觉得是姜姚藏着掖着，不怎么老实。一个天资普通至极甚至连仙根都要别人帮着点的少年，忽然成了天才，其中自然有门道，姜姚这番话说的让人觉得无趣。
渐渐的，一群师兄弟全都疏离了姜姚。姜姚什么也不懂，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是许长清暗中提点他多主动和师兄弟说说话，又主动在其中帮着牵引，众人与姜姚的关系这才缓和了些。
每月的十五，是山下的驿馆往山上寄家书与物件的日子。玄武虽然不开放招弟子，但每年都会挑小道童或者是天资好的少年上山，这些人大多与玄武宗门有着或近或远的关系，比如李岳阳，李岳阳原是玄武开在人间的分观中的女弟子。这和长白那种直接开门见山选拔弟子的方式很不一样。
弟子们的亲朋好友会往玄武寄东西，每月十五，弟子们可以一齐下山去山脚的驿馆领取。姜姚主动要帮师兄弟们去下山拿东西，一群师兄弟答应了。
姜姚此次上紫来峰是找许长清的，许长清的家人给许长清寄了家书、银两、一袋家乡的干果、另有两件许长清母亲亲手缝制的夏衫。
许长清一听说姜姚特意帮他拿了家书，立刻给姜姚道谢，他接过墨绿色的包袱看了看，露出个笑容来。
下一刻，姜姚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从紫来大殿前走过，他大为警惕，那满脸写着“欠揍”两个字的人，不是吕仙朝还能是谁。姜姚在吕仙朝手中吃过很多次亏，见吕仙朝看向自己顿时心中一紧。
吕仙朝果然朝他走了过来，却不是找他的，而是找许长清的，他对着许长清道：“你们这山上的鸡怎么一天嚷个不停的？从大早上天没亮叫唤到大半夜，打扰我修炼了知道吗？再让我听见一声，我就把这山上的鸡全杀了。”
许长清明显也不待见吕仙朝，不过他还记得师父南乡子的教诲，于是面无表情地回道：“紫来七峰上没有鸡。”
吕仙朝看着他，一副“你个小娘娘腔真不老实”的眼神打量着许长清。
许长清继续面无表情地回道，“你说的应该是我师父养的鹤。”
吕仙朝道：“鹤？南乡子这老狗逼真的事儿多啊。”吕仙朝挑眉道，“那行吧，鹤就鹤，再叫唤一声，我把它们全杀了。”
许长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姜姚以为吕仙朝没看见自己的时候，吕仙朝忽然随意地抬手搓了搓姜姚的脑袋，张开手量了下，还拍了拍，“你这头怎么越来越大了？”
姜姚：“……”
吕仙朝一双眼瞥向许长清的手中的包袱，伸手摸了把，“哟，蜜饯干果？你娘做的？”
许长清：“……”
吕仙朝提着包袱走后，许长清和姜姚站在原地，素来以脾气好出名的许长清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反复两三次后，他回过头对着姜姚道：“好了，谢谢姜师弟，你先回去吧，我恐怕得先去看看那群鹤。”
姜姚直接往吕仙朝离开的地方大步走去，“我去找他把东西要回来！”
许长清一把扯住了姜姚，“算了，日行一善，就当喂鸡了。”许长清把“鸡”那个字着重咬了下，两人看着吕仙朝的背影，吕仙朝吃着蜜饯干果还随手扒拉了一下檐下放着的南乡子种的花花草草，许长清终于摇了下头，低声吐出两个字，“无赖！”
从紫来大殿下来后，姜姚摸了下包袱，大件已经全部送完了，还剩下个特别小的。他把东西拿出来，看了眼上面的带子，忽然他的手一顿，一瞬不瞬地望着上面写的名字。
姜姚来了放鹿天。
李道玄出去了。孟长青正一个人在书房翻过去他誊抄的道经，感觉到有人来访，出门一看，发现是姜姚，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谢仲春严禁弟子进出放鹿天。这山头可好些日子没人上来过了，除了吕仙朝。吕仙朝什么地儿不敢去？
姜姚没有吕仙朝的修为，但是他会挖地道，和从前一样，他灰头土脸一直拍着身上的土，瞧见孟长青，他从兜里掏出个用蓝布包着的小袋子，“道长！有人给你寄东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把脸上的东西，“我在山外喊了好久没有人应，我就只好这么进来了，我出去后我把它堵上！”
“算了，我来收拾。”孟长青挑眉看了眼那个坑，又看着拍着自己身上灰土的姜姚，笑道：“有人给我寄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
孟长青从他手中接过了包东西，熟悉的玄武驿馆的打包方式，他扫了眼带子，没瞧出什么，随手打开了。
他往掌心倒了下，一枚洁白的玉佩落在了他手上，在阳光下泛着羊脂一样的温润光泽。
孟长青一双眼瞬间放大，连震撼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换上，那块白玉佩直接脱手而出。
玉佩落在地板上，还跳了一下，当一声脆响。姜姚见状忙低身把玉捡起来，发现没碎猛地松一口气，“还好！道长，没摔碎！”他擦去了上面的灰，瞧见了一个很清隽端正的古体“吴”字，他把那玉擦干净想要还给孟长青，下一刻他才发现孟长青的脸色不对劲，阴沉得仿佛蒙了层灰。
“这东西谁送的？”他忽然看向姜姚。
姜姚吓了一跳，“放、放在驿馆里的，没有写是谁寄的，怎么了，道长？”姜姚将那枚玉佩递过去，“道长你怎么了？”他话音刚落，手中那枚玉佩在阳光下冷不丁地碎开了。
玉碎的那一刻，孟长青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道久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无比的清晰，无比的靠近，仿佛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咫尺之外，低声喊了他一声，久违的一句：
“师弟。”

第 59 章
六年前。
仙界大典是道门数一数二的盛典，在那一日, 四海天下的道人剑修汇聚一堂, 或是比试切磋, 或是研讨道文，或是广交朋友，满眼的热闹。传说中，最一开始的仙界大典是长白的一位老道祖所办，老道祖喜欢在盛夏之际，约三两知己好友在长白游春，闲暇之余, 便让门中后辈在金鼓石台上切磋比试, 再指点一二, 后来这逐渐演变成了四海天下最隆重的盛典——仙界大会。
仙界大典五十年一开，是道门最重要的盛典。所有道门修士一生只能参加一次仙界大会的比试, 一战之后，便再也不能登上金鼓石台。纵观历届仙界大典，几乎每一届都会出现一两个剑修，影响着这今后几十年道门的格局。若是年轻弟子能在大典上拔得头筹，等同于半只脚踏入了道史，声名暴涨不仅仅意味着一举拔高的地位，还意味着手握无数的珍贵机缘, 对于修道者而言，机缘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之物。无论是哪一代，这一方盛典都是年轻修士的必争之地。
这些年来所谓横空出世的少年剑道天才, 全是从这一战中出来的，往前再推一推，那真的要令人战栗了，这一方盛典中走出了南乡子、谢仲春、吴六剑，还有四百年前剑寒西岭的李道玄。
这些风头无两的道门真人，全都曾走上那金鼓石台，又步上道门之巅。
今年，仙界大典宣布在玄武召开，消息一出，四海皆震。东临玄武，向来避世的仙门千年来头一次朝天下道人敞开了山门，紫顶白鹤从紫来大殿一只只飞下山去，玄武山八百里山脉，风起云涌，紫气东来，一转眼，玄武山外便拥了无数广袖的剑修。
孟长青今早在放鹿天的书阁里瞧见了李道玄，李道玄坐在半开的轩窗旁，似乎是在走神，桌案上摆着一炉香。
孟长青近日时常看见李道玄这样一个人在书阁里坐着，仿佛隔绝了一切的外物，他试探地喊了一声“师父”，李道玄回过神来，望向了他，有什么东西正好打在了悬窗上，轻轻一声响。
孟长青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怎么了？”李道玄性子冷，喜静，他一直都知道，但这两日他总是觉得李道玄和以前不一样了，自从……自从上一回李道玄忽然消失了三日，或者说是李道玄从洞明大殿里走出来之后，孟长青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李道玄见他一直望着自己，低声道：“过来坐吧。”
“师父，您是不是在忧虑着什么？”孟长青有些犹豫，没走过去。
李道玄看着小心翼翼的孟长青，忽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没有。”李道玄望着他，轻声道，“我没有忧虑。”
孟长青莫名的不安，他从来没见过李道玄这个样子。他心里早就已经把近一个月的事情想了个遍，最后想着或许是仙界大典人来人往动静太大，李道玄喜静，这动静打扰到他休息了。孟长青道，“师父，近日山上召开仙界大会，来了许多人，您若是觉得过于吵闹，我去山外多布一层阵法？”
李道玄听他这么说，才记起来许久之前南乡子与他似乎是有商量过这么件事，他随意地看了眼窗外，远山叠嶂，一整个放鹿天静极了，其实并听不见什么声音。“不用了。”
孟长青忍不住用有些疑惑又有些小心的视线打量着李道玄，心里还是在猜，李道玄看出来了，于是让他在自己面前坐下。孟长青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了李道玄的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转了话题问他，“难得如此热闹，为何你没有与师兄弟一同前去山下观看仙界大典？”
孟长青下意识地抓了下手里的白露剑，“我……”
李道玄的视线在孟长青抓紧白露剑的手上不自觉地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低声道：“想去就去看看吧。”
孟长青原是莫名沉默，忽然眼中放出一道光来，他抬头好奇地问道，“师父，我那日听掌门师伯说，您也曾经参加过仙剑大典？”
李道玄点了下头。
“师父，我听师伯说，三百多年前那届仙界大典，去了许多厉害的剑修，谁都在猜谁是今年的第一，这时候您出现了，打败了所有人，一下子就震惊了整个道门，所有人都在问您的名字，长白掌教亲自登门拜见太师父，见了您之后只说了四个字，玄武当兴。师父，这是真的吗？”孟长青说着话有些兴奋，不自觉地抵着桌案倾近了些。
李道玄显然没想到南乡子会与孟长青说这些，他点了下头。
孟长青的眼中有着崇拜与敬仰，一瞬间，他仿佛是亲眼见到了那些久远的、震撼的、不可追寻的道门传说，或许连孟长青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下意识地用一种热烈的、崇拜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李道玄，带着些失神与向往，连师徒礼数都忘记了。
李道玄迎着那双眼睛，道：“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师父……那一日的仙剑大典是什么样子的？”
李道玄看着他，少年双手撑着桌案，眼睛里闪烁着微光，带着些毫不掩饰的向往。
案上的香炉早就已经冷了，昏暗的书阁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卷又一卷道书，黄昏的光穿过空荡的长廊。孟长青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听着李道玄慢慢地说着许多年前的事情。而那些早就不为人所道的往事啊，就像是一阵风似的吹过远山与叠嶂。师徒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案，白露剑搁在上面，像是一泓清亮月光。
南乡子来到放鹿天的时候，大殿中只有李道玄一人。
南乡子刚刚在紫来大殿和谢仲春拌了几句嘴，幸而没有弟子瞧见。他这会儿没地方去，便来找师弟李道玄了。他在发着呆的李道玄面前坐下了。
李道玄回过神来，抬头看他。
说起南乡子一把年纪了为何还要和谢仲春拌嘴，这还是要从仙界大典说起。对于南乡子在玄武召开仙界大典这事，谢仲春是一万个不乐意，认为这是有违祖训，可他没拗得过南乡子，大典还是办了起来。
从一开始，谢仲春便直接说这大典事宜他不会管，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南乡子这人，凑热闹是喜欢的，可一旦新鲜劲儿过了，他就袖手不管了。果然，这事儿就跟谢仲春想的一模一样，道门剑修逐渐抵达玄武，玄武却没人打点各种事宜，远道而来的修士们一头雾水，连在哪里歇脚都不清楚，一连两三日，许多修士还在八百里山脉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不少修士已经开始怀疑这仙界大典到底是不是在玄武召开。
谢仲春眼见着玄武的面子都要丢干净了，太不像话了！他找到了南乡子，南乡子那是多神神叨叨一人，三言两语气得谢仲春眉头直抖。也幸而当时那大殿里没弟子在，否则真给小辈看够了笑话。
南乡子自觉理亏，也没敢去招谢仲春，谢仲春走后，他琢磨了半天没事儿做了，来找了李道玄。
他一边沏茶，一边和李道玄说着闲话，大部分时候他都在自说自话。
李道玄坐在那儿，竟然是在走神。南乡子捏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忽然感觉他这师弟近些日子似乎有些不对劲，话很少，性子也冷了些，他这些日子不只一次撞见李道玄一个人在洞明大殿里坐着。南乡子打量了李道玄一阵，曲着两根手指轻轻敲了下桌案。
李道玄闻声抬头看他。
南乡子道：“怎么了，我瞧着你近日心情不大好？”
“没有。”
南乡子望着他没说话。
李道玄终于低声道：“忽然觉得有些累。”
南乡子道：“累？”
李道玄沉默了一阵子。
南乡子若有所思地给他倒了杯茶，递了过去。“我这些年也常常觉得累，怠倦久了，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还记得从前师兄弟们一起去仙界大典，闹个几天几夜不带歇的，现在下山走两步都觉得麻烦。”
一转眼都多少年了。师父们早已作古，师兄弟也各自散落天涯，这偌大的山头只剩下了他们师兄弟三人，几百年来的种种早已不足为人所道。他与谢仲春一直都记得师父的叮嘱，要守着这些座山，照顾好小师弟。
南乡子道：“老是闷着，自然是累。正好这两日仙界大典，你也去瞧瞧吧。”他又道，“按规矩，各派新弟子要上台切磋比试，今年玄武内门与外门都没什么弟子，我想着，不如让孟长青、阿都、陶泽、李岳阳这一辈去试试，输赢倒是不重要。”
李道玄伸出手去，接过了南乡子递过来的那盏茶，他抬手的一瞬间，南乡子忽然扫见他袖口有些暗红，下意识地皱了下眉，等南乡子想再看的时候，李道玄却已经将手收了回去。南乡子没看清楚，也没细想。
*
谢仲春接手了仙界大典，将这烂摊子收了起来，一切终于逐渐步入正轨。他命李岳阳将来的剑修与道人引入西南山峰的庭院阁楼，并派了弟子前去招待，又将临海的四岛作为仙剑大典比试的场所，摆上了金鼓石台。
乾阳大殿外，熙熙攘攘的，挤满了玄武弟子。大殿内倒是意外的安静，黄祖道像前的三清铃发出一两声清鸣，李岳阳正翻看名册，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而阿都，“今年的比试，孟长青报名了吗？”
阿都正偷偷地看着李岳阳，闻声手里的东西差点没吓掉，“不……不知道。”
要说这二十年，还真是玄武内门弟子青黄不接的尴尬时候，一方面，一直没有什么资质过人的新弟子出现，另一方面，许多师兄们早已参加过仙剑大典，离开了玄武。如今这一拨弟子中，修为高的也就数李岳阳、阿都还有孟长青这几个人了。
李岳阳悟性高，谢凌霄天赋高，孟长青刻苦，按谢仲春的意思，今年的仙界大典，这三人是一定要去的。
李岳阳派人把孟长青喊了过来，孟长青来倒是来了，只是说话支支吾吾的，似乎不怎么想要参加比试。李岳阳打量了他半晌，合上了手里的名册。玄武三位真人，紫来峰这两年一直未收弟子，放鹿天只有孟长青一个弟子，乾阳峰这一辈弟子能指望的只有她，说白了，这一代弟子中，她与孟长青是注定要被另眼相待的。她看着孟长青许久，终于开口道：
“孟师弟，这里没有外人，我有些话便直说了。仙剑大典说到底不过一场比试，输了赢了都算不上什么。今日掌门师叔亲自点了你、我二人的名字，我的事不必多说，你是扶象真人唯一的弟子，几位真人必然是对你寄予厚望，你师父将白露剑赠与你，我相信也是自有深意，没有人真的可以在山上待一辈子，你今后究竟要如何选、如何做，你再好好想想。”
孟长青显然也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张口想要说句什么，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离开乾阳峰后，孟长青在山道上走了一阵子，他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白露剑，又缓缓地松开了。扬名天下，光耀师门，谁不想呢？
他在山道上停下了，回头看去，此时正好是盛夏中午，阳光毒辣，山林被照出耀眼又透亮的绿色，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孟长青原是打算回放鹿天，却又转了头，朝西南方向踱了过去。他还是打算去看一眼在那里开办的仙界大典。
这一带是玄武的荒山，平时很少有弟子经过，山道不知有多少年没被好好打理过，树木早就将山路封死了，孟长青有些心神不宁，没怎么注意看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林深偏僻处，远处隐约有水声。
这是上阳峰，翻过这座山，便是举办仙界大典的西南十六峰。
这是玄武最荒僻的山峰之一，举目望去，各种罕见的千年树木，枝叶遮天蔽日，盛夏中午都透不下一丝的光来。不远处有巨大的瀑布声响传来。玄武有一道闻名天下的奇景，大河之水奔流至海，九挂瀑布汇入汪洋，象征着九九归一，其中一挂就经由此地。
孟长青抬头分辨了一下方位，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绕过一片石林，水声骤然放大，且越往前走越大。
等他走出林子，那水声仿佛已经响彻整个天地间，震得孟长青脑子嗡嗡作响，震得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孟长青扭头随意地望了一眼。
一挂巨大的瀑布从几十丈高的冲向地面，发出惊人的、爆裂般的声响，极淡的天光透过碧色叶子照进来，正好投在一个人的脸上。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修士，半张脸隐在婆娑树影中，他就坐在瀑布旁的方石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右手中握着霜雪似的降魔剑，一身雪白道袍映着树叶的淡绿色彩，他的神情平和极了。
好像所有的声音都一瞬间消失了，天高水阔，万籁俱寂。
那修士似乎也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注视，睁开了眼，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孟长青凝滞住的视线。
玄武西南诸峰。
仙界大典尚未召开，玄武的西南早已经热闹非凡，山道上有无数的道门修士来来往往，冷清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山中楼阁大殿中全都站满了人。
玄武是避世大宗，在外人印象中，总是蒙着些神秘色彩。此时，玄武弟子站在山门口给远道而来的修士引路，山阶上清一色的玄武道袍，许多年轻修士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玄武弟子，有不少胆子大又不拘泥于规矩的修士直接前去与之攀谈起来，才发现玄武弟子也并非外界传闻那般不近人情。
山道上，有一群长白修士走了过去，清一色的笔挺腰背，雪色道服，系在剑上的剑穗被山风吹起来，道袍却纹丝不动。为首的一个人，身量比其他人都要高，道服上刺着星宿纹章，气宇轩昂，周身气质明显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几个玄武修士为他们带路，那带头的年轻修士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扫了一圈人，问道，“吴聆人呢？”
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修闻声立刻四下张望起来，“对啊，大师兄呢？！大师兄应该比我们早到啊！”
上阳峰。
瀑布冲向谷底，飞溅出无数的明亮的浪花。
孟长青与那陌生的修士对视了许久，直到那修士开口问他，“玄武的道友？”
*
从第一眼看见那修士的时候，孟长青就觉得熟悉，熟悉得他有些愣住了。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一些过了太久以至于他早就忘记的事情，在那个盛夏的中午，在那个充斥着炸裂般瀑布声的深林中，忽然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猝不及防的，让他定在了当场，颇有几分宿命的意味。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虽然两人已经十多年没有见了，虽然对方显然没有认出他来。如今的吴聆，外貌和十四五岁时几乎没有变化。
孟长青离开长白宗这么些年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十年后，他竟然还能遇到吴聆。
“师弟？”
那声音与记忆中遥远的春南长白宗真武大殿中少年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孟长青瞬间回神，他实在太过于震惊了，不知作何反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后知后觉地张口问道：“长白的……道友？”
“是，师弟是玄武弟子？”吴聆看着忽然出现在此地的玄武弟子，倒是不觉得意外，毕竟这里是玄武。他只是不明白这少年为何看上去如此诧异，于是打了个招呼。昨晚谢仲春让乾阳峰弟子引着众修士游玄武七十二峰，他也在其中。后来众人走了，他独自一人在此地多留了一夜，也没别的，不过是习惯了云游四海，好入名山。
他对着这少年解释道：“从前听闻玄武山海，为道门名川河海之首，可惜一直无缘亲眼得见。昨夜得与众道友同游玄武，见此地山水尤佳，多留了一阵子，一时竟是忘了时辰。”
如书中记载，玄武是天下修士最向往的道门圣地之一，有道门第一洞天之称。不远处，九挂瀑布奔流而去，终将汇入壮阔汪洋。昨夜，谢仲春让乾阳峰弟子引众修士游玄武七十二峰，站在这上阳山顶，无数人这才得以看见传说中“云生结海楼”的奇景。
孟长青见吴聆脸上没有任何的异样，半晌才道：“师兄……师兄远道而来，若是喜欢，可在附近走一走，东临玄武七十二峰，风景都不一样。”
吴聆看着面前局促的玄武弟子，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孟长青下意识攥紧的手上，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良久才低声道：“今日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只是，待得久了，我一时竟是有些忘记了下山的路……”
“我引师兄下山。”孟长青立刻接上了话，一抬头，正好撞上对方望着他的视线。
吴聆过了一会儿才道：“多谢。”
“师兄客气了。”
两人转身往外走，孟长青走在前面，他有几分惊魂不定，他想，吴聆没有认出他。吴聆站在原地看了那背影一会儿，跟了上去。孟长青想到自己离开长白宗不过八九岁，那时的样貌和现在肯定不一样，心中逐渐定了下来，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忘了。长白宗第一百二十九代弟子，吴聆，师承长白清静真人，不知道玄武师弟如何称呼？说来奇怪，我第一眼见着师弟便觉得很是面善，曾在哪里见过一般。”
孟长青脚下一个顿停，一道道金色阳光如箭似的从树缝射进林子，雷鸣般的瀑布声还不停地传来，孟长青脑子里一片空白，惊得连诧异的表情都没能收住，那副神情正好落在了走上来的吴聆的眼中。
吴聆看着不说话的孟长青许久，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又终于，他继续道：“是我的错，玄武弟子自幼在山中长大，应当是我看错了。”
*
乾阳峰，李岳阳忽然搁下了手中的笔，微微皱了下眉看向去而复返的孟长青，“吴闻过？你知道他？你打听他做什么？”
阿都最近喜欢上了重复李岳阳的话，也立刻跟着问孟长青，“是啊是啊，你打听吴闻过做什么？”
孟长青有些没想到，犹豫着问道：“他很有名吗？”
李岳阳随意地扯了下嘴角，“长白掌门清静真人破格收的关门弟子，七年前在春南比试中一战成名，长白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走出玄武，道门中人谁没听过这名字？”
“我记得，他不是自幼耳聋目盲吗？是痊愈了吗？”
“你怎么知道他目盲过？”李岳阳忽然看向孟长青。
孟长青哑了下，“我，我听别的宗派的修士说起的。”
李岳阳看了孟长青两眼，道：“他幼时为邪修所害，确实耳聋目盲多年，后来寻了些法子治好了。”
玄武虽然是避世宗门，但是偶尔也参加一些道宗大典，近两年谢仲春器重李岳阳，李岳阳跟着下山的次数多了，对道门的情况自然也多了解一些。李岳阳把吴聆的生平与孟长青说了说。
吴闻过这号人物是七年前横空出世的，少年成名，一路登云而上，不输多年前长白宗的天才剑修吴六剑，后来降魔剑出世，天下人才知道他就是吴六剑的遗孤。长白宗虽是大宗，却是个出不了宗师的宗门，等了千年，难得等来了吴六剑与孟观之，最终却是悲剧收场。无论是如今的长白掌门吴洞庭，还是长白掌教真人吴鹤楼，都对吴闻过寄予厚望，他按这路数走下去，再过个几年，势必是长白一代宗师。
一旁的阿都听得愣愣的，待李岳阳说完，道：“这人好厉害啊。”
“长白宗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出来的人能差到哪里去？”李岳阳似乎是想到什么，道：“说起来，吴闻过虽被称为小吴六剑，论性情脾气，他其实与他父亲六剑真人不像，据说他更像是另一个人，只是道门中没有人敢明言。”
孟长青问道：“像谁？”
李岳阳望着他道：“七年前，吴闻过走下伏魔台，可知天下人说的是什么？是长白当兴。”
长白当兴，玄武当兴……孟长青顿时愣住了，“他们觉得他像我师父？”
李岳阳终于笑了笑，没说话。
阿都见李岳阳说话时一直看着孟长青，忍不住想要引起李岳阳的注意，便嚷道：“那吴闻过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过两日仙界大典比试，我去打他！”李岳阳扫了他一眼，他当即没了声音。
孟长青有些怔怔的。
李岳阳上下打量了孟长青一圈，道：“若是真想知道，何不亲自去会会？”

第 60 章
孟长青之所以不愿意去参加仙界大典，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是孟观之的儿子, 这一次大典, 长白宗来了不少人, 不乏有从前见过他的，他能遇到吴聆，也能遇到其他人。万一有人认出来了，必然会引来巨大的争议。
让孟长青决意参加仙界大典的是南乡子的一席话，那一日他从乾阳峰下来，脑子还想着李岳阳与他说的关于吴聆的事情，刚到放鹿天, 正好撞上预备回紫来峰的南乡子。南乡子随口问了他两句, 无非是些“比试准备得如何”这些长辈对晚辈说的关心话语, 孟长青沉默了许久，终于, 他把心中的顾忌对着南乡子说了出来。
南乡子这时候才想到还有这么件事，打量着孟长青道：“我倒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一桩事。”
盛夏明月夜，南乡子那一晚说的话，一直到很多年后孟长青都还记得，甚至连南乡子娓娓道来的语气他都记得。
“你的父亲是孟观之，这是与生俱来的，可你还是玄武弟子, 是扶象真人唯一的弟子。以后你便明白了，人这一生有许多身不由己，你是谁的儿子, 不过其一。你究竟是谁，还是取决于你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不愿意去做一些改变，人们提到你，永远想到的都是孟观之的儿子。所以，你愿意有朝一日天下人提到孟长青这个名字，想到的是孟观之的儿子，还是玄武二十四剑？”
山岗上静了很久。
“师伯，我明白了。”
南乡子伸出手去，轻轻地捏了下孟长青的肩。
第二日，晴空万里，玄武东南山峰，人头攒动。
五十年一届的仙界大典，象征着道门从即日起迎来了新一代修士。
一大清早，孟长青将白露剑收入了剑匣，去和李道玄打了招呼，然后下了放鹿天。
聚在玄武西南峰的众修士都在猜今年哪个宗派的弟子会脱颖而出。在当时，没有一个人想得到，这是一届空前绝后的仙界大典。几乎今后五十年内所有影响过道门的人物都在那一日相遇了，纵观道史，再没有哪一届仙界大典有过这样的盛况，他们之中有未来的长白掌门，有十恶不赦的魔头，有坐镇鬼城的妖道，有到死都是谜团缠身的一代宗师，他们牵扯出来的事情，差一点葬送了整个道门。
就连孟长青多年后自己回忆起那届仙界大典，也觉得那是个起点，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仙界大典的前十名，向来是被额外关注的，今年的结果令许多的修士都错愕不已。先前许多被认为是必然会在大典中大放异彩的少年剑修几乎全部覆没，前二十中，除了长白吴闻过、长白谢怀风，几乎全是些听都没听过的陌生名字，而孟长青这名字放在里面，一点也没引起注意。
孟长青再次见到了吴聆，彼时吴聆与一群长白弟子在一起，放眼整个山峰，一身雪色道袍的长白宗弟子都是最惹眼的，而吴聆无疑是长白弟子中最惹人注意的那个。孟长青看着他，脑海中一直回想着那一日李岳阳说的话：“七年前，吴闻过走下伏魔台，可知天下人说的是什么？是长白当兴。”
他之前一直无法想象出李道玄当年走下金鼓石台，被人称为“玄武当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风采。如今他看着吴聆，似乎终于有些想象得出来了。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这一年，孟长青的最终名次是第四，他没有与吴聆交手。他的最后一场比试出了岔子。
那一场他对上的是李岳阳。许是那一场是玄武这一辈修为最高的两个年轻修士的对决，长白真人吴鹤楼竟是意外的到场了，他望向孟长青的时候，孟长青也正好看了过去。
孟长青握剑的手剧烈地抖了下，剑气全散，等他反应过来再一抬头，咆哮的剑气几乎刮到了他脸上。李岳阳在最后一瞬间用尽全力才堪堪收住了剑，没伤着他。
“你怎么了？”台上，李岳阳用只有两个人才听见的声音问他。
孟长青握剑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着，“我……”骤然看见长白掌教吴鹤楼对他的冲击太大了。李岳阳喊他，他这才低头看了眼，虎口被倒刮的剑气震得全是血，不知哪里来的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台下的陶泽上一句还在和阿都说“没想到孟长青这深藏不露啊”，一句话还没说完，猛地就见到这么个场面，没了声音。
李岳阳顺着孟长青看的方向看去，结果却是对上了长白掌教吴鹤楼的视线，她心头一跳，低声对着孟长青道：“先下去。”
孟长青输掉了比试。
吴鹤楼并没有认出孟长青，他只是无意中扫了孟长青一眼，他连孟长青长什么样都没记住，更别提想到那人会与邪修孟观之有什么关系了。而在其他人眼中，则是孟长青慢了半招，输给了李岳阳，结束的太快了，众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孟长青跳下石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吴聆站在人群中，不知是站了多久了。他远远地看着孟长青，什么也没有说。
孟长青当时就愣住了，下意识想走，可下一刻他就看见吴聆朝着自己走过来，他一下子站在原地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直到吴聆在他的面前的停住了脚步。
吴聆看了眼他还紧紧握着剑的手，血还在顺着剑往下流，吴聆从袖中掏出一方道巾递了过去。
孟长青接过了道巾，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多、多谢。”
“你叫孟长青？”
两人找了个空点的地方坐下了。吴聆的嗓音很温和。孟长青按着伤口的手莫名失了力道，他诧异地望向吴聆，不知道吴聆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吴聆看着他这副样子，低声道：“我刚好路过看见你，多站了会儿，刚刚你的师弟在台下很激动，我过去问了一句。”他低声问道：“你是叫孟长青，是扶象真人唯一的弟子？”
孟长青忽然低下头去，不知说什么，低声“嗯”了一句。
“剑招行云流水，修为也不弱，输了可惜了。”
孟长青反应过来吴聆在夸赞自己，一时更是局促。
吴聆见他不停地用力擦着手上的血，道：“这些日子比试时，总是看见你在台下，想同你说句话，可回回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了。”
孟长青擦着血的手一抖。
好半天，孟长青才道：“我……我听闻吴师兄是长白清静真人的关门弟子，一直颇为敬仰，于是常去看师兄的比试。我并无恶意。”
吴聆道：“我也并无恶意。”他又道，“久仰扶象真人盛名，一直无缘得见，此番来到玄武，能够有幸结识他的弟子，也算是平了不曾面见真人的遗憾。”
孟长青有点意外，“你想见我师父？”
吴聆温和地看着他，“有机会自当拜会。”
孟长青一时竟是无法判断吴聆究竟有没有发现些什么，吴聆说的话，看上去和一般前来寒暄的修士常说的并无什么不同。不知为何，越是如此，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吴聆打量了他许久，终于轻声说了一句话，“我刚刚才想起来为何觉得你眼熟，你长得像我的一个小师弟，他也姓孟。”
孟长青猛地顿住了。
吴聆望着微微凝住了表情的孟长青，露出个很温和的笑，“他叫孟孤，吃了很多苦，胆子很小，小时候常常爱躲在我身后。”
孟长青的表情已经全然变了，擦着血的动作也停了。
吴聆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道巾，帮孟长青包扎着手上的伤口，他继续道：“他下山那年才八岁，什么也不懂，我一直记挂着他。”他轻声道：“我原以为他早已经脱离了道门，却没有想到他留了下来，拜入真仙门下，学了道术，得了真传，如今深受师门器重。”
孟长青脑子一片嗡嗡作响，久久没能说出话来。有些震撼，有些被戳穿的无措，又有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镇定，他终于缓缓抬头望着吴聆。
吴聆帮他止住了血，低声道：“我早该猜到是你的。多年不见，师弟别来无恙？”
孟长青被戳的说不出一个字。一句平淡的寒暄，仿佛过去在长白发生的那些事刹那间烟消云散，愉快的以及不愉快的，全都消散了。朗朗的乾坤洒着金光。他在那双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温和，一如许多年前，过了许久，他才压住声音中的低颤，道：“别来无恙，师兄？”
人群熙熙攘攘，比试台下不知道是谁在试剑，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
吴聆看着孟长青，他一直看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几不可闻，仿佛在说：真的是你。
这不是什么叙旧的好地方，两人另外找了一个安静的去处。孟长青今日有些紧张，带着吴聆在山中转了大半天，吴聆也没不耐烦，一句话不说只是跟着他走，孟长青最终带着吴聆去了附近山中一个偏僻山亭。四下安静起来，孟长青这才回过头，他依旧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见吴聆一直望着他，他终于开口道：“师兄你坐。”
吴聆在亭子中坐下了，见孟长青仍是站着，道：“师弟不坐吗？”
孟长青这才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一下子坐下了。
吴聆望着他那副局促样子，“不用如此慌张，我又不是来寻仇的。”
孟长青脸上的表情都是凝着的，闻声脸上的局促稍微褪了些。
吴聆道：“那一日上阳峰，我瞧着你总觉得熟悉，直到今日见着你用剑，又姓孟，是扶象真人的弟子，这才一下子记了起来。”吴聆看着他，“这些年，我一直留意着寻过你，未曾想你一直都在玄武。”
孟长青闻声很意外，他幼年无亲无友，一直以为这玄武山外早已经没人记得他，忽然有个人对他说，我一直记着你，我一直在找你。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在牵挂着他，甚至还一直在找他。
吴聆打量着他，寻了个话头，道：“你这些年过的如何？”
孟长青缓了缓心中的情绪，对着吴聆道：“我很好，师父待我如亲人，我当年离开长白之后，原是被江平城的夫妇收养，后来师父见我可怜，便带着我上了玄武，收做了弟子，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吴聆低声道：“你师父是扶象真人？”
“是，我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
孟长青将这些年来的事说了说，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他却不知不觉地说了很久。吴聆一直望着他，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孟长青慢慢平静下来了。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放在了桌上，那是一枚极简单的白玉佩，只是看光泽便知道是仙家珍品。
吴聆见到那玉，脸上终于浮现出诧异，他伸出手去，拾起那玉看了会儿，低声道：“这玉你还留着。”
“当年长白宗，多谢师兄照拂。”
吴聆闻声抬眸看了眼孟长青，没说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孟长青与吴聆聊了很久，多年不见难免有些疏离，孟长青有些拘谨，瞧吴聆神色温和，这才慢慢地放开了些。
两人聊了些这些年来发生的事，吴聆的手一直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白玉佩。
直到吴聆说，自己今日还有些事。
孟长青立刻想到仙界大典还未结束，吴聆是长白大弟子，要忙的事应该很多。他忙道：“那师兄你先忙，我先不打扰了。”
吴聆则是道：“待到大典结束后，你我师兄弟再寻个机会坐下聊聊。”
孟长青立刻点头，“行。”
两人起身离开一起山亭，此时天色都已经临近傍晚了，山道上全是赤红烟霞。走出去十几步，吴聆忽然回头看了眼，孟长青站在山亭下目送着他离开。
吴聆竟是下意识多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声道：“回去吧。”
孟长青点了下头。
吴聆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他手中仍是捏着那块白玉佩，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孟长青看着吴聆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攥着的手松了又紧。他前来参加仙界大典，就做好了被人认出来的准备，什么样的质疑与争议他都决定一力承担，绝不躲避。他想到了吴聆或许会认出他，可他没想到，吴聆只字不提往事恩怨而只是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百感交集。他一个人在山亭站了很久。
分开后，吴聆一个人走在山中小道上，他走得有些慢，松云投下阴影，扫过他的肩。他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会儿，他抬手从袖中掏出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倒出了一粒碧色的丹药，咽下去后，他停下脚步，站在松云阴影间，望了望这玄武的群山。
巍峨皇庭，龙虎气象，有如神佛倒坐。他忽然记起一幕场景，古老的珈蓝寺庙，寺庙正殿中仅有一尊倒坐观音。老住持临死前轻轻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擦去了他剑上的血，手指了指那尊倒坐观音，阖眼时檀木佛珠撒了一地。他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血泊之中，观音倒坐，莲花幡一动不动。
问观音为何倒坐。
恨世人不肯回头。
吴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些不知为何涌上来的回忆散去了，他将药收在了袖中，犹豫了片刻，他将那枚白玉佩也收入了袖中。
另一头，孟长青忽然想起来比试结束后就没见着陶泽和阿都，他回了一趟西南峰。他原来是想去找陶泽他们，人没找见，却在山廊下望见了李道玄。他都惊着了，没想到李道玄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比试早就结束了，如今留在这儿的都是些其他宗派的修士，多是些小辈。李道玄隐世多年，小辈们都不认识他，他一个人站在廊下，各个门派的小辈一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上午的几轮比试，一边从他身后走过去，不停地有人回头看他。
孟长青立刻飞奔着跑过去，直接翻身跃过了栏杆，他怕大声喊出来会引起震动，一直到离得很近了才终于喊了声，“师父！”
李道玄回头看去，看见了压着兴奋的孟长青。
“师父！你怎么来了？”孟长青明显很惊喜。
李道玄见他跑了一路气都没喘匀，低声道：“上午一直记得想过来看你的比试，乾阳峰出了点事，去了一趟，回来后没有赶上。”
孟长青真的很意外，李道玄居然是来看他比试的。这一阵子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李道玄很少出放鹿天，虽说玄武常例仙剑大典师父应当在场指点弟子，但他从没想过李道玄会来。他站在廊下看着李道玄，压着激动道：“师父，我都没想到您会来。我要知道您会来，我估计吓得不敢上场了。”
李道玄见他跑了一路衣襟有些翻乱了，伸出手去帮他轻轻理了下，而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后知后觉地缓缓地收回了手，“你是我弟子，我自然会来，为什么要怕。”他看见了孟长青的手，“受伤了？”
孟长青立刻道：“没有，和大师姐比的，点到即止，没有受伤，无意中刮到了。”他忽然顿了下，道：“不过输了。”
李道玄早就知道了，也没意外，本想安慰孟长青两句，发现孟长青没有垂头丧气反倒越来越兴奋，他终于问道：“为何如此高兴？”
孟长青压着声音里的激烈情绪，道：“师父，弟子定会好好修行，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道玄看他那副莫名激动的样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良久道：“好啊。”
孟长青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师父，你真好！”
李道玄闻声明显有些意外，但是他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子，他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下袖子。
两人一起回了放鹿天，路上，孟长青一直忍不住同李道玄说着话，难得李道玄今日出了放鹿天，也不似前一阵子那样沉默寡言。孟长青虽不知道前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但是却能感觉出来那阵子应该是出了点事。如今看样子是过去了。孟长青忍不住就想与他多说几句。李道玄的话依旧少，相比之下，孟长青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聒噪。
他怕李道玄觉得烦，于是说一会儿又克制地停一会儿，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李道玄道，“对了，师父，我在大典上遇到了当年长白宗的一位师兄。”
“哪一位师兄？”
“吴聆，吴闻过，当年在长白宗他一直很照顾我。”孟长青道，“我记得离开长白宗那一日，他来送过我。”
李道玄的脚步忽然顿了下。
“他认出了我，我刚与他在碧峰亭聊了一阵子，他还是与当年一个样子，没怎么变。听说他如今是长白掌门最器重的弟子，我去看过他比试，修为确实是远胜过普通弟子。”孟长青停顿了下，才接下去道:“我想象中他就该是这样的，不，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道玄闻声看了眼孟长青，“你刚刚说你与他聊过了？”
“嗯，聊了这些年发生的事。他问我这些年过的如何，我说我过的很好。”
李道玄不自觉地蹙了下眉，却没有说话，听着孟长青继续说下去。
“我们聊了一阵子，后来他说他有事，就没有继续了，只说待大典结束后再叙。”
李道玄没说话，他看着孟长青，孟长青沉浸在描述当时的场景的那种兴奋中，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
孟长青说了一阵子，见李道玄没有说话，以为他对这些晚辈之间的小事没有什么兴致，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第 61 章
第二日的比试，李岳阳输了, 以一招之差败给了吴聆, 她倒是没说什么, 挽剑回礼，下了石台。
李岳阳名列第三。至此，今年的仙界大典的第一名将会在同为长白宗弟子的吴聆与谢怀风中产生。
三日后，海上风起云涌的，那方金鼓石台便凌空立在海中。
玄武东临大海，冬日有鲲，夏日有鲸, 最后一场比试放在了海上。海上散落着无数海岛, 其中一座离金鼓石台不过百丈远, 上面殿宇林立，雾气缭绕, 站在殿中往外俯瞰，碧海汪洋尽收眼底，几位道门真人与一些地位超群的老修士今日就将会在此观看比试。
孟长青他们赶到的时候，大小海岛上已经挤满了人。海面上飘着几艘船，几个不知来历的老道人坐在船上悠闲垂钓，大海为镜，倒映着玄武八百里山脉, 到处都放出灵力来。
难得一见的盛况。
著名的金鼓石台就摆在海上，那是一方宽阔的降魔台，四面摆着金鼓, 共有八面，黑漆鼓面上描着猩红纹章，有仙人指路、击鼓报春、神龟负山等八件最出名的道宗传说。孟长青也是第一次见着这金鼓石台，他的目光被那石台下的鱼群吸引了，东来的紫气往下倒，汇入九挂瀑布，卷进海中，海底一片碧荧荧的，北渡而来的大鱼聚集在此吐纳着灵力。
金鼓石台只开一场，即为终场，几乎所有的弟子都到场了，无论宗门派别。
孟长青往远处看去，几位道宗真人坐在远处的高阁之上，他一眼就看见了凌霄阁里与谢仲春同席的李道玄，他以为隔着这么远李道玄应该看不见他，却不知道李道玄望了他很久了。
陶泽找了两个空位，喊孟长青过去，孟长青拨开人群往那边走，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陶泽：“好像是阿都？”
孟长青道：“过去看看。”
两人一起往那声音来源处走，到了才发现是阿都和一个少女在争吵，那少女十二三的样子，穿着件白色的道服，外面多加了一件水粉色的褂子，胸前坠着块灵玉，她正笑着抱着手和气急败坏的阿都说些什么。孟长青再一看，这周围全是女弟子，雪色道服，披着些星纹的装饰，明显是长白的女弟子。
那少女对着阿都道：“李岳阳若是真这么有本事，她今日怎么没站在那上面？当日是我大师兄看她是个女的给她留面子，你们还真觉得她能和我大师兄旗鼓想当？笑话！我都看得出来我大师兄让着她！这种事儿你们玄武还拿出来吹嘘，丢不丢人啊？”
阿都赤白了脸，显然已经被气得不行了，“你胡说！我师姐、我师姐让着你们师兄！”
那少女闻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这到底哪里来的傻子啊？”
“你、你才是傻子！”阿都对着这个刚刚才到他肩膀的少女吼得面红耳赤的，见她还在笑，终于吼道：“我打你！”
那少女直接左旋翻身避开了阿都的剑风，脚下一蹬，凌空一翻，竟是从阿都的手中溜了出去，“你们玄武弟子就这点能耐？”阿都的眼神都已经变了，孟长青心中咯噔一声，在少女还要出声挑衅之前一把猛地抓住了阿都的肩将人拽回来，“师兄！”阿都看着笨拙，真的逼急了，这一拳下去那少女能留条命都算她走运。
那几个长白女弟子也察觉情况不对，一把按住了那少女的肩，低喝了一声，“师妹！不得无礼！”
那少女见到孟长青与陶泽，轻轻嗤了声，“我怎么无礼了？明明是他们玄武弟子先胡说八道的！”
孟长青一把拽住还要冲上去的阿都，很快的，他便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今日阿都在此等孟长青他们过来，听到这群女弟子在说吴聆和李岳阳前两日的比试，他看不惯众人都在说吴聆厉害，便不服气地说了两句，称李岳阳也同样厉害。那少女听见了，嗤笑一声道，“手下败将便不要拿出来说了吧？”，阿都当时就有些生气，道，“你师兄也不如何厉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争了起来，越争越火，越争越凶。
那群长白女弟子估计是怕动静闹大怕被师门责罚，让那牙尖嘴利的少女少说两句。孟长青与陶泽也拦着阿都，不让他冲过去。那为首的长白女弟子上前打了个圆场，孟长青与陶泽这边明显也对于阿都动手打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正好此时有玄武的老修士听见动静过来了，于是双方互相道了歉，当做此事过去了。
那名叫吴喜道的少女在长辈面前见风使舵地极快，见老修士来了，立刻换了副面孔，装作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明面诚恳实则讽刺地对着阿都道歉，阿都气得脸都涨红了。那玄武老修士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天下修士同道同心的话，还让阿都与那少女一起观看比试，阿都气得直抓陶泽的手，陶泽疼得直叫。
好在比试很快便开始了，双方都消停了一会儿。
然而陶泽和孟长青刚一往金鼓石台看去，那少女便又漫不经心似的开口了，道：“别瞧了，上面的都是我长白的师兄，谁第一第二，和你们玄武有何干系？”说着她微微抬了下下巴，介绍般道：“诺，那是我大师兄，叫吴聆，吴闻过听过吧？那另一个也是我长白的弟子，叫谢怀风。”
孟长青的神色有了些变化，但是没人注意到。
陶泽实在有些烦了，往那长白女弟子脸上看去，这小姑娘长得是真漂亮，可说话却是如此盛气凌人，此次金鼓石台上站着两个都是长白弟子，她脸上得意之情都快泛出来了，无论谁输谁赢，总是他们长白拔得头筹，在东道主的地盘上抢了东道主的风头，玄武的脸这回可是丢大了！
陶泽瞧她那孔雀开屏的样子，半晌笑了声，道：“小妹妹，那你觉得你两个师兄谁能拿第一？”
“自然是我大师兄。”吴喜道脱口而出，“谢怀风虽说比你们玄武弟子强多了，可和大师兄比还是差远了。”
陶泽都快气笑了，与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不远处，海潮汹涌，金鼓石台上，吴聆与另一个年轻修士对面而立，两人身上均是长白道服，可那弟子的道袍是紫色的，吴聆的道袍是白色的，纹饰倒是一样，二十八宿，星斗如尘。八面金鼓迎着罡风，那年轻修士扬眉望着吴聆，长剑在握，那是和吴聆截然不同的气质，从头到脚都透出些锋芒的意味。
谢怀风打量着吴聆，终于冷淡道：“请大师兄赐教了。”
吴聆同样抬剑回礼。
谢怀风率先出手，剑风所过之处，可见海水壁立。
这剑修之间的比试，第一比的是剑道的修为，第二比的是个人境界。而境界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很难去评个高低，可要说它完全没有标准，却又不然，当今道门，境界第一当属李道玄，这一点放之四海没人敢质疑。而对于普通弟子而言，比较境界高低，颇有些追求虚无缥缈的意味，正因为如此，如今道门剑修比试，看得就是剑道修为，简单粗暴。
陶泽原本的兴致都被吴喜道败坏地差不多了，可一看到金鼓石台上的比试，他的眼神却又重新聚焦起来。
确实是极为精彩的过招。谁不爱看神仙打架啊！陶泽也懒得管那小丫头片子了，对孟长青道：“我还道长白只有一个吴闻过拿得出手，这谢怀风是哪里冒出来的？有点意思啊！”
孟长青道：“他是长白掌教吴洞庭的弟子，出身天水谢氏，天水谢氏是南蜀四大世家之首，他本就是个天赋极高的剑修，拜入长白后，一直深受师门器重。”
“哎你怎么知道？”吴喜道在一旁听见了，似乎是有些奇怪孟长青怎么知道的怎么清楚谢怀风的来历，可台上的比试太激烈了，她来不及问便又转过头去看那比试，她此时紧张地很。长白谁不知道谢怀风与吴聆不对盘啊！谢怀风这人一向看不惯大师兄抢了他的风头，前两年大师兄病好之后修为大增，谢怀风这小心眼的人就一直处处针对大师兄，此时来了个机会可以分个高低，谢怀风这人可来劲了！
都是同门师兄，在吴喜道心中，虽说吴聆一定是最好的，可她也知道谢怀风好面子，这里拿个第二，便是等同于向整个道门承认他真不如吴聆，就他那种阴阳怪气的人，恐怕可不好受了，回去指不定还要作什么妖，谢怀风这人说差劲儿也不算差劲儿，偏偏就是一点，喜欢争强好胜，死要面子。
一群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金鼓石台上的比试，只看了一会儿，孟长青就心中有了数，胜负已定。
谢怀风强悍在他的剑道，这是他的家学，然而他的道门修为确实不如吴聆，而说到底，道门修士比的还是灵力，是天赋。这是件很残忍的事情，在道门，最重要的是天赋，天赋不如人，几乎就等于永远不如人。谢怀风如今还站在台上，一来是他确实强大，二来是吴聆没有赶尽杀绝。
终于，连陶泽也看出来了，低声道：“输了。”
时辰早就不早了。金鼓石台上，吴聆望着谢怀风，谢怀风额头上出了厚厚一层汗，却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手中的剑，他仍是用最一开始那样淡漠的眼神看着吴聆，自始至终，无论是旗鼓相当还是落于下风他的眼神都没有变过。吴聆看着他，有些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可忽然，下一刻，他的胸口传来一阵猛烈的剧痛，周身灵力迅速流散。他一愣，立刻去收灵力，喉咙却猛地一腥。
落在孟长青他们的眼中，吴聆忽然栽了下来，没有任何预料的，吴聆摔了下来，他借力勉强才半跪在了石台上，沉默半晌，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孟长青也愣住了，谁也没有明白这是个什么状况，吴喜道惊呼了声。
金鼓石台上。
谢怀风也有些没料到，拧了下眉，“你怎么了？”
吴聆用剑撑着半跪在台上，梳理着体内的气息，低声道：“没事。”
谢怀风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吴聆浑身的灵力都在散，团团的、绵绵的，像是雾气似的，砰一下就散开了。谢怀风的眼中也终于流露出一两丝震惊，吴聆所有的灵力……都散了，一触即溃，就像是一滴墨滴到海中，瞬息间便化作了透明的汪洋。
吴聆立刻反应过来，收束周身灵力，却无法阻止其溃败之势，偌大的金鼓台全是散开的仙家灵力，几乎成形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住了，瞪大了眼的陶泽终于低声说了句话，“我勒了去。”
众修士一片哗然。
孟长青则是猛地回忆起了一件事，如今已经鲜少有人知道吴聆过去的事，他却是再清楚不过，吴聆幼年时被废过根基。当年……当时年幼的吴聆为邪修所掳，等最终被救出来的时候，耳聋目盲，浑身仙根尽废，极为惨烈，吴六剑夫妇也死于邪修之手，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孟观之所起。具体的情形谁也不知道，如今应该唯有吴聆自己记得当年的事。
孟长青望向那高台上停剑收束灵力的吴聆，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显然吴聆并没有如传闻中那般痊愈，而且必然有着极为严重的后遗症。
金鼓石台上。
谢怀风看着呕血不止的吴聆，他终于有些看出来了，良久才道：“你出门没吃镇灵丹？”
吴聆收着灵力没说话。
谢怀风望着他似乎是认真思索了一阵子，然后他低声道：“那只好对不住了，师兄。”
下一刻，长剑分出二十多道剑气，直逼吴聆而去。谢怀风手中完全没有留情，显然是想着速战速决，也并不打算给吴聆留什么面子，剑气拥得吴聆身后四面金鼓发出轰鸣声响，一时有如雷霆摔在台上。低着头的吴聆眼中有光一闪而过。
一直看着的孟长青三人见状均是一震，连原本赌气不看比试的阿都都腾一下站起来了。这哪里是同门师兄弟点到即止的架势，这是要命的架势。
剑气冲到吴聆面门的那一瞬间，吴聆眼中有寒芒一闪而过，铮的一声，被一柄破空而来的长剑震开。降魔剑，曾经是六剑真人吴清阳的佩剑，震开剑匣中飞冲而来，停在了吴聆的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剑气。吴聆抬手握住了剑，望向谢怀风，他没再收束灵力，反而全部绽了出来，汹涌着奔向谢怀风，谢怀风的剑气被瞬间搅碎。
八面金鼓同时一声惊响，裂了。
坊间传闻当年降魔剑出世的时候，银河倒挂，像是一截银白江流。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那金鼓石台，灵力像是银霜似的扑簌着下落，冲向了山川河海。
山上众人都睁大了眼抬头望去。
八百里玄武山脉，一刹那间全是汹涌灵力。风云既定，吴聆握着降魔剑轻轻抵着谢怀风的咽喉，他的面色有些发白。
那海上垂钓的老道人望着这山雪，握着鱼竿手一顿，下意识脱口道了一个名字，所有人一时全都望向他。
四百年前，也曾经有个年轻修士在这金鼓石台之上，一剑霜寒千秋雪。从此道门皆是那年轻修士的传说。
孟长青望着这满山的霜雪，心里头咚一声，想是被什么击中了。记忆中有画面一闪而过，也是满山的银霜，似乎有人在对他说话，他有些记不清楚，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些东西，陌生的，熟悉的，温暖的，明亮的。他也被这场面震住了，整个人似乎被拖卷入那种陌生的情绪中，记忆消散了，情绪却还留着，一下子将他扯了回去，转瞬即逝。
陶泽看着那一幕，非常简单粗暴的两个字，“我去！”
金鼓石台。
吴聆望着谢怀风，剑在谢怀风咽喉前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收了剑，同时也没了灵力。
谢怀风与吴聆多年师兄弟，自然知道这人的脾性。他望了吴聆许久，终于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说完他低头笑了下，话锋骤转，“只不过，我还站在这金鼓石台之上，算不得输，按着规矩，你我还得接着打。”
下一刻，他放出灵力轻轻震开了降魔剑，轻轻拍了下肩上银霜似的化形灵力。
吴聆手中的剑被震的脱手而去，摔出了金鼓石台，一声清响。吴聆看着脱手而去的剑，抬头望向谢怀风。
谢怀风手中的长剑一点点往上抬。他也没觉得这么做哪里不合适。吴聆这个人啊，脾性很怪，他完美地符合了所有道门崇尚的顶级剑修的道德要求，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怪，谢怀风此时看着吴聆，脑海中甚至隐隐浮现出另一个隐蔽的念头，世上到底有没有如此完美的人？
下一刻，剑气呼啸着扫了过去，吴聆瞳孔骤缩，他仰头看着那些席卷而来的剑气，一双眼中全是倒映着的白光。他盯着剑气后的谢怀风。
就在剑气即将撞上吴聆的瞬间，一柄雪色长剑破空而来，剑气相撞，发出铮一声清响。
山河皆寂。
白露剑有如一泓月光。
孟长青握着剑跃入石台，眼中金色雾气全漫了上来。
高阁之上，南乡子与谢仲春瞧见那熟悉的剑光，一齐诧异地看向一旁的李道玄，李道玄没有说话，极轻地蹙了下眉。

第 62 章
金鼓石台。
孟长青道：“同门师兄弟，比试点到即止, 何必下此重手, 灵力尽散时遭如此重击容易伤着性命。”谁都看得出来吴聆刚刚对谢怀风手下留了情, 可谢怀风刚刚出招时却极为毒辣凌厉，丝毫不顾同门之谊，令人心寒。
谢怀风望着这个忽然出现的人，眉头挑了下，“你是？”
孟长青面色微微一凝，“玄武弟子。”
谢怀风显然是没认出孟长青，道：“我说你们玄武既然揽了仙界大典, 不会连大典规矩都不懂吧？谁说的点到即止？金鼓石台, 生死由命！”他抬手摔了下刚刚被反震开的剑气大乱的衣摆, 啪一声响。
“嚯！”堪堪赶到的陶泽与阿都刚好听见这一句，陶泽忍不住低声道, “真够厉害的。”
谢怀风也没收剑，随手挽了下，眼见这台子上人越来越多，他开口道：“你们玄武到底还有没有谱？大典办得乌烟瘴气也就算了，一个个都敢往金鼓石台上跳，你们当这台子是用来唱戏的？”
孟长青扶了吴聆起身，吴聆袖子与上衣上全是喷出来的血, 连带着地上也有一大片。孟长青寒着脸，回身道：“谁都看得出来，刚刚那一剑, 你已经输了。你的师兄对你手下留情，你却丝毫不顾师兄弟情谊，出招如此阴狠歹毒，这是你长白的规矩？”
谢怀风闻声笑了，“他对我手下留情，难道我也一定也要对他手下留情吗？他想输，我还不能赢了？”谢怀风说着话瞥了眼吴聆，“我一没耍阴招，二没用邪术，堂堂正正走上这台子，堂堂正正地出招比试分个输赢，怪只怪他技不如人，倘若今日并非比试，而是他在与邪修交手，怎么着？你也求那邪修善心大发饶过他？”
孟长青见吴聆低着头仍在吐血，似乎有些止不住的势头，一时也顾不上谢怀风，抓着吴聆胳膊的手猛地收紧，低声道：“师兄？先下去。”
“慢着。”谢怀风却横剑拦去了两人的去路，“吴聆，我问你，你可是认输了？”
孟长青终于有些怒了，却被吴聆一把抓住了手，吴聆对着孟长青摇头，声音极低，“算了。”
孟长青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下，对着谢怀风道：“只是为了赢一场比试，对自己的同门下此重手，你也不怕别人说你无耻？”
谢怀风闻声一笑。
吴聆终于抬头望了眼，却不是看向谢怀风，而是看向给他渡灵力的孟长青，“算了。”
孟长青闻声看向吴聆，吴聆极轻地摇了下头，“我没事。”他低声道，“快下去。”
说完，吴聆回过头，望着谢怀风，他缓缓地站起身，抬起手拱袖行礼，“我认输。”
比试台上，第一次抬手拱袖意为以道会友，第二次抬手拱袖，意为自愿认输。
孟长青握着白露剑整个人定住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吴聆的身上。
谢怀风倒是丝毫不意外，吴聆如今修为全无，拿什么与他打？认输反倒能给自己留点脸面。他望着吴聆半晌，袖手收剑，入鞘一声清响，他挑眉缓缓道：“承让了，大师兄。”
吴聆面上没有丝毫不悦，甚至连声音也是平平淡淡的，他低声道：“恭喜师弟。”
胜负已定。
谢怀风看了眼吴聆身上的血，没多做理会，他顾自转身一步步走下了金鼓石台。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向吴聆，“大师兄，仙根既毁，镇灵丹也是治标不治本，用的多了，只会落得心血耗尽的下场，你说何必呢？为了贪图一时的名声，要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说完，他转身往下走，风吹的他衣袍猎猎作响。
刚跑上来的几个长白弟子站在台下，其中一个女弟子连在大庭广众都顾不得了，直接冲上去朝着谢怀风吼道：“谢怀风你要不要脸？丢人都丢到天下人眼皮子底下去了！你不要脸长白还要！”谢怀风闻声挑眉看去，那气得脸色发青的长白小师妹，除了吴喜道还能是谁。
吴喜道看见吴聆拱手认输的那一瞬间，心疼得都在哆嗦，眼睛当时就红了，心疼，是真的心疼。谢怀风他哪里是想要赢，他就是想要吴聆当众认输羞辱他，满足他那点阴暗的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堂堂长白，怎么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谢怀风朝吴喜道挑了下眉，没理会她个小丫头片子，走下了台阶，几个长白男弟子走上来围住了他喊他“师兄”。
吴喜道也顾不上骂这个不要脸的了，立刻抬腿往吴聆那走，看见吴聆走下金鼓石台，她本来还忍着，知道不能丢人，可一瞧见吴聆胳膊上的血，心一下子抽成了一团，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忙又抬手用力地抹了，不让人看见，喊了一声“大师兄！”
吴聆擦着手上的血，抬头看去。
此时此刻，金鼓石台下已经站了不少的道宗长辈。众人都瞧见了刚刚的比试，此时此刻正在议论不休。吴聆走下了金鼓石台，陶泽走上来把止血的药递给了吴聆，吴聆伸手接了，道了声谢，一抬头望去，人群渐渐散开了，让出了一条路，玄武的几位真人走了上来。
周围一下子就静了，连背手立在长白弟子中央的谢怀风都没再说话，所有人一齐望向那三位玄武真人。
孟长青从见着吴聆低头认输的那一刻起，心中就很是憋屈，像是一口气堵在心口，没散出来。他在玄武待了太久，已经忘记了遭遇不公平是种什么感觉，也忘记了这世上许多事本就是不公平。他一抬头瞧见李道玄正望着他，微微愣了下。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李道玄望着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面色似乎有些淡漠，其他两位真人也是如此，他立刻记起自己私闯金鼓石台的事，有些僵住。
陶泽和阿都也都自觉没吭声。
最终，这一届仙界大典，拔得头筹的是长白宗谢怀风。
玄武三位真人当众宣布的。
谢怀风抬手对着几位真人行了一礼，样子有些懒散，但是还行，不算失礼，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这个师出长白洪阳真人的年轻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这次赢的是否光彩，也不在乎什么手段，于他而言，赢了就成。他身上有一种很奇异的坦荡，甚至连嘲讽都是坦荡的，甚至于面对自己的师父洪阳真人，他也依旧如此。
洪阳真人吴洞庭当时也在场，他脸上其实是有些挂不住的，但当众他并没有说什么。
离开时，谢怀风望了眼站在吴聆身侧的三个人，露出个带着些嘲弄意味的笑。大约是笑孟长青，笑孟长青太年轻了。输赢就是输赢，这大概是世上最公平的事情了，这事不怎么讲道理。吴聆这次丢的脸不比他小，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吴聆根基毁坏，没了镇灵丹，一击不中只能任人宰割，众人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谢怀风思及此，心情不错，临走前他朝孟长青望了眼，陶泽手快，一把将撸着袖子冲上去的阿都拽了回来。
孟长青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第一次有些克制不住怒意。
吴聆自始至终都是最清醒的那个。孟长青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明显是不知道道门里的规矩，比试本来就是生死有命，除非是双方有谁坏了规矩，否则旁人绝不得插手。今日孟长青跳入了金鼓石台，瞧来似乎情有可原，但在道门中，这事儿相当严重。早就听说玄武规矩森严，也不知会如何。
他想替孟长青说两句，毕竟此事是因他而起，他刚一抬头望向那三位玄武真人，下一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李道玄正在望着他，波澜不惊的，似乎是在打量，又不太像，瞧不出什么。
吴聆忽然间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心头一跳，鬼使神差的，他没有说话。
*
那一场堪称闹剧的比试结束后，众人都散了。
孟长青在紫来殿跪着，白露剑收在匣中，放在他正前方。他没吭声。
紫来峰的石阶上，阿都紧张地拉着陶泽道：“怎么办？要不我进去和我爹说，说长青他不是故意的！”
陶泽拉住了阿都，他还算淡定，道：“行了，你爹那样的人，求他有用吗？”
“那怎么办啊？我听师姐说，这个很严重啊，会不会关禁闭啊？”
陶泽道：“哪里有这么夸张啊？”
阿都急了，“都怪你，早知道就拦着他了，你离这么近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哪里知道他直接就过去了，我当时我看着吴闻过我哪里注意到他在干什么……行行行不跟你说了！”说真的陶泽不是很担心，外头传言玄武门规森严，那真的只是传言罢了，真要如此森严，他早第一个被撵出去了。今日台上比试时，谢怀风对吴聆出手，不只是他们三人，连一直旁观着的李岳阳的行云刀散了点冷意出来，玄武多得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说来说去，这事怪长白宗那谢怀风干得确实不地道，不管外头是什么规矩，这里是玄武地界，要守玄武的规矩。
金鼓石台上，谢怀风要是真的当着众人的把吴聆打死打残或者打个重伤，玄武绝不可能袖手不管。
如今这样，陶泽估计，三位真人也就当着外人的面意思意思地训两句，一会儿就放下来了，顶天了就关两日禁闭。他是这样想的，可眼见着孟长青迟迟不出来，他心里也有些打鼓了。不太对劲啊。
紫来大殿。
孟长青跪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已经跪了有半天了。这种事原本是谢仲春管，谢仲春看着他，又侧过头望了眼李道玄，李道玄面上没什么表情，谢仲春原以为他会开口替孟长青说两句话，却没想到李道玄未发一言。
最终，谢仲春开口训了孟长青几句，大致便是说他鲁莽、不像话、不懂规矩，训完后又提了几句说他们初衷是好的，只是行事欠缺考虑。孟长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认错态度相当诚恳。
谢仲春其实没打算多为难孟长青，金鼓石台上的场景他们几人也看见了，当时那场景，谢怀风那一剑落下来，吴聆能不能留住性命都难说，即便孟长青当时不出手，他们几人也会出手，更别提当时还有长白宗的洪阳真人在场。谢仲春随便训斥了孟长青两句，原以为李道玄会接着话替他的徒弟说一两句，他也就顺势关孟长青一阵子禁闭，这事儿也就算交代过去了，结果他没想到李道玄一直没有接话。谢仲春说到最后没忍住疑惑地看了眼李道玄。
李道玄不知为何真的没有说一个字。
最终，还是南乡子接过了谢仲春的话，谢仲春顺着台阶下了，说是关两日禁闭好好反思。
孟长青低下身，“多谢师伯。”
南乡子这边也看出李道玄的异样了，他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李道玄，瞧李道玄望着孟长青，他略一思索，找了个由头，留了这对师徒单独处处。他与谢仲春出去了。
大殿中终于只剩下了李道玄与跪在地上的孟长青。
孟长青见两位真人走了，松了口气，他慢慢地抬头看向李道玄，“师父。”
李道玄望着他没说话。
孟长青这才记起刚刚李道玄似乎一直没说话，一句都没有，他心里一下子忽然有些紧张，“师父，弟子知错了，您别生气。”
李道玄看着跪在地上的孟长青，终于道：“我没有生气。”他的确没有生气，他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他见着吴聆，那孩子才十多岁，性子极为偏执，没有什么善恶观，丝毫不见其怜悯之心。他当初并没有同孟长青说过这事，一来是想着两人今后应该无所牵扯，免得小孩伤心，二来是想着吴聆毕竟年纪小，年幼时落入邪修之手吃了许多苦，心性有所变化是正常的，吴聆又是吴六剑夫妇唯一的儿子，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他当时见吴聆坦诚认错，确有真心悔过之意，孟长青又没有出什么事，于是就没有多做苛责，只隐晦地同长白宗掌门吴洞庭提了一句。
前两日孟长青同他提到吴聆，他没有多说什么，可今日见着吴聆，他却有种隐隐不祥的感觉。
那吴聆如今二十多岁，谈吐不俗，性子温顺，照理倒是没什么不好，可他却察觉到了一两丝异样。他是天生金仙，除了能与四时相通外，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能感应到魔障。世人心中皆有魔障，连孟长青都有，孟长青心底害怕长白宗的弟子，怨恨孟观之，他知道孟长青幼年时曾做噩梦，亲手拿着刀一遍又一遍砍下孟观之的头颅，血溅了满脸满身，他穿入孟长青的梦境中亲眼见着那一幕，十岁的孟长青的表情极为狰狞，举着刀不停地说着“砍死你”，那样子与平时乖巧又良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所有人心中都有魔障，有的人能解开心结，有的人却穷其一生都走不出心底的魔障，但绝大多数人都能扼束住自己，并不会让自己陷进去。
可今日，他见着吴聆，他发现吴聆浑身没有一丝的魔障。
已经不像是活人了，表面依旧光鲜完好，内里却是空空荡荡，那气息太过干净了，他隐隐约约竟是觉得有些不祥，这世上能让他觉得不祥的东西，已经多久没遇见过了。可他再仔细看去，那感觉又逐渐消失了，仿佛面前站着的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年轻修士，没有魔障，一心向道，如此看来，倒是个天资与心性都极好的后辈。
李道玄思索了许久，第一次心中生出疑惑来。
孟长青跪在地上，不知道李道玄在想什么，只觉得心中越来越慌张，见李道玄不说话了，他也没敢说话。
李道玄望向他，终于开口道：“今后不要再与吴聆有所往来。”
孟长青一愣，有些不明白，脱口问道：“为什么？”
李道玄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你有许多的朋友，陶泽、李岳阳、谢凌霄，还有众多的师兄弟，你平日里可以与他们多来往，你并不缺友伴。”
孟长青一头雾水，“师父，这、这与吴师兄有什么关系吗？”
李道玄看着他许久，他被孟长青问住了，终于他开口道：“你们并非是一路人，今后不要再与他来往了。”
并非是一路人？孟长青有些懵了，“师父您、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孟长青忽然没了声音，大约是被李道玄冷淡地注视着，一下子竟是有些辩驳不下去，他还是头一次在李道玄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见李道玄极轻地蹙了下眉，他立刻低下头去，“是。”
李道玄望着他那副样子，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最终还是缓缓舒展开了。
过了会儿，孟长青没听见声音，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孟长青抬头看去，李道玄朝他伸出了手，宽松的道袍袖子上一道笔直剑纹，李道玄低声道：“起来吧。”
药室山。
吴聆从袖中掏出那瓶丹药，揭开盖子倒出了全部剩下的镇灵丹，他挑起一颗微微碾碎了，碧色的丹药里面却是灰白色的。吴聆望了一会儿，神色瞧不出什么异样。
他的面前坐着吴喜道。吴喜道一见着那丹药的颜色，直接拍案而起，“反了他们了！连镇灵丹都敢偷换！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不是杀人吗！”她一下子捞起案上的仙剑，“我去找谢怀风！”
“喜道！”吴聆想喊住吴喜道，却没有喊住，吴喜道头也不回地往外冲，一下子就没了身影。
吴聆哑然半晌，这才又回头看向案上的那枚碾碎的了丹药。灰白色的是融了雪燕子的甘草粉，不伤身。这药不会是谢怀风换的，谢怀风即便是下作也是光明正大，不屑干这种勾当。应该是哪位师兄弟瞧他不顺眼，偷换了药，这两年他风头过盛，门中看不惯他的师兄弟并不少。
吴聆望着那碧色丹药许久，面上没有愠色。他将丹药收了起来。
枝头有两只小喜鹊在叫唤，吴聆坐在那树下望了一会儿。手轻轻敲了下桌案。
从那一日起，一直到临下山时，孟长青都再没出现过，反倒是那名叫陶泽的修士来了两趟，查看吴聆的伤势，给他送新的伤药。吴聆记得那一日瞧见这药师与孟长青在一块，于是多问了一句。
陶泽收拾着药箱，道：“孟长青他被罚关禁闭了。”他说着抬头看了眼，见四下无人，道：“放心，他日子滋润着呢！除了不能下山，别的跟平时都一样。他师父纵着他，平时都不会罚他的。”
吴聆问道：“扶象真人？”
陶泽点了下头，“是啊。”
过了会儿，吴聆道：“我想见一见孟长青。”
陶泽诧异地看向他，“见他做什么？”
吴聆低声道：“那一日金鼓石台，多亏他出手相救，为此还遭受了师门的责罚，我颇为对不住他，离开玄武之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我想当面再说声谢谢。”
陶泽其实说白了没觉得这事儿有多大，他还觉得吴聆这人太客气了，“没事，你师弟那一日那么对付你，谁都看不下去。”
吴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我与孟长青幼年曾经相识，我们两人的父亲是同门师兄弟，我与他多年不见，有些话想要与他说。”
陶泽诧异了，“你们俩认识啊？我说呢那一日他见你受伤这么紧张！你们的父亲竟然是同门？不对啊，我记得你父亲是吴六剑，那这样说他的父亲也是长白弟子？不对啊，他不是父母双亡？他父亲要是长白弟子，他怎么来了玄武？”陶泽有些把自己绕进去了，一时竟然没有理出点逻辑来。
吴聆自觉失言，半晌才道：“罢了，他如今正在禁闭中，怕也不好见面。”
陶泽看向吴聆，思索了会儿，“这样吧，吴师兄你若是真的想见见他，我去和他说一声。”
吴聆却道：“不必了。”
陶泽一时不好再说什么，但他心中的好奇与诧异却一点也没有少。孟长青的父亲与吴聆的父亲，竟是同门师兄弟？有点意思啊。
陶泽离开后，吴聆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
这一头，回来后的陶泽果然好奇得不行，他寻了个由头，去找了还在关禁闭的孟长青。李道玄并未过多地责罚孟长青，只是让他禁足与抄书。
陶泽趴在窗口看着孟长青，忽然问道：“孟长青，你父亲是长白弟子啊？”
孟长青正在抄书，闻声手中的笔直接重重地一道错开，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陶泽，“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陶泽道：“不然你怎么会和吴闻过认识，那日你冲上去救吴闻过，若非打小有交情，你会这么拼命救他？我都看出来了！”
孟长青看着陶泽，“你去找了吴闻过？”
陶泽见孟长青直直地盯着自己，第一次觉得孟长青的眼神有点可怕，他觉得不对劲了，“我、我那个我去送药就和他聊起来了，他说想见见你，我就问他怎么想要见你，他说你们俩的父亲是同门师兄弟，你们俩打小就认识，这么多年不见了，他有些话想和你说。”陶泽食指不自觉地敲着窗户，看向孟长青，“就这样，没别的了，真的！”
过了半晌，陶泽又忍不住凑近了些，低声道，“所以，他说的真的？你们俩从前真的认识？你父亲是长白弟子？”
孟长青看了陶泽许久，“他想见我？”
陶泽一愣，然后点了下头，“啊对！他想见你，但是你不是关着禁闭吗，他就说算了。”陶泽觉得孟长青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这里头怕是有事儿，他看了孟长青大半天，慢慢吞吞道：“那什么我也就随口一问，你要不想提就算了，我就好奇你父亲要是长白宗弟子，你怎么会来玄武？”
孟长青低声打断了他的话，“我父亲被逐出长白了。”
陶泽微微一愣，“为什么？”
“他修炼邪术，入了魔，被逐出长白后，很快就死了，我母亲也是个邪修，她和我父亲一样，同样很快地死在了修士手下。”
陶泽更加愣了，显然是完全没想到，他看着孟长青，孟长青也看着他，陶泽僵硬地点了下头，没继续问下去。
离开放鹿天后，陶泽一路上都在想着孟长青说的话，他总觉得刚刚孟长青的话有些不对劲。
邪修、入魔、被逐出长白、与吴六剑是师兄弟、与另一个邪修生下孩子、两人都很快就死了……
陶泽反复地想着，电光火石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那不是……”他缓缓地睁大了眼，站在原地许久，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父亲是……孟观之？”
放鹿天的房间中，孟长青坐在窗前，有风徐徐地从林子里吹过去。
孟长青忽然就想到李道玄那一日说的那句话，李道玄说，他与吴聆不是一路人。他这两日脑子里时常就浮现出李道玄说的这句话，他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某一天忽然明白过来的，他确实是背负着原罪。孟观之所做的事情与他无关，他也永远不会变成孟观之那样的邪修，但是当他出现的时候，有关于孟观之的回忆会重新回到众人的脑海中，令许多人记起惨死的父母、兄长、师兄弟，他承担的记忆，这就是他的罪过。当年的长白宗以大义为名，逼迫一群失去父母的孩子接纳仇人的儿子，无异于一遍遍提醒他们那些痛苦的往事。那真的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
孟长青后来才明白，小时候害怕的不只是他一个人，那群孩子或许对着他的脸，每天晚上哭得撕心裂肺地醒过来。能够缓解这种伤痛的只有岁月，只有岁月会让他们逐渐忘记痛苦与仇恨，重新过上正常的日子。
或许有朝一日，道门面临着新的浩劫，需要有人去承担起道义，所有人都不得不站在一起，上一辈的恩怨会被遗忘，到那时候，或许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而在那时候，当人们提到他的时候，想到的也不是孟观之的儿子，而是玄武二十四剑，一个正直的、与父亲截然不同的剑修。
孟长青忍不住看向窗外。他心中对吴聆怀有很深的愧疚与感激，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绪，当年吴六剑夫妇为了救他而丧命，吴聆则是在邪修手上毁了根基，吴氏一门对他有重恩，当年吴聆对他的善待，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中发酸。
这么些年，吴聆其实才是那个活得最不容易的人，没了双亲、毁了根基、病痛缠身，那一日他听见李岳阳说起吴闻过那段波澜壮阔的生平，他就在愣愣地想，这些年吴聆是怎么过来的呢？
孟长青缓缓地攥了下手。
药室山。
孟长青翻身从墙头掠下，落地时没有丝毫的声响，连衣摆都没有掀起来。这他第一次违背李道玄的命令。
吴聆刚把从窝里摔出来的小喜鹊用灵力托着轻轻放回到树冠上，刚一放好，他回头，正好瞧见从墙上一跃而下的孟长青。漆黑的夜色中，孟长青一身玄武道袍，落地时背上的白露剑散出了淡淡的星辉，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第 63 章
“师兄。”
吴聆看着孟长青，露出个略微妙的表情。
两人在院中石桌前坐下, 吴聆给他倒了杯茶, “我还道是见不上一面了, 我明日一早就走了。”
孟长青接过了茶，心中有些过不去，他最怕的就是让人等着，“抱歉。”
“是我该说抱歉，若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被师门责罚。”
“师兄客气了。”孟长青放下了杯子，“师兄, 我听陶泽说, 你有话想与我说？”
“不知为何, 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吴聆有一阵子没说话，然后才继续道：“那一日金鼓石台, 见你修为道行都不俗，又深受师门器重，知你这些年过的好，我心中也就放下了。当年师兄弟们年纪尚幼，若是多有得罪的地方，师兄代他们向你赔不是，还望师弟不要放在心上。”
孟长青低声道：“师兄, 我没有记恨过谁。”
吴聆原本似乎是打算想要说什么，闻声没了声音，他望着孟长青, 许久才道：“难得你有这番心性，那一日我见你避开掌教真人的视线输了比试，还道你这些年一直过不去，如今看来，师弟心思通透，是我想多了。”
孟长青想了想，他确实是没有记恨过谁。刚下长白宗那阵子，年纪尚小，不懂太多恩恩怨怨，只知道长白的师兄弟不喜欢自己，心中最多的是害怕，后来上了玄武，玄武道规森严，门中弟子忌仇忌怨，他生怕自己心性不好令李道玄失望，绝不敢心怀怨恨。再到后来，什么都明白了。他对着吴聆道：“师兄，我只希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吴聆望着他，“确实过去了。师弟，你毕竟曾是长白弟子，若是有朝一日，你仍是愿意回到长白，真武山的山门一直对着你敞开。”
“师兄，我一日是玄武弟子，终身都是玄武弟子，师恩深重，此生不敢忘。若是真的有朝一日，恩怨都了却了，我也愿意回到长白看一看。”
吴聆看着面前的少年，孟长青穿着身玄武道服，背上负着白露剑，坐在树下，那双眼那眼神，和幼时早已经不一样了。他之前总是觉得，这人还是当年那个有些懦弱的七八岁大小的孩子，此时看去，才觉得不同了，他莫名地在想，李道玄真的没有将当初的事情告知他。
又或许，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忘记了。
“师弟……”“师兄……”
两人刚好同时开口，却又同时没了声音。孟长青立刻道：“师兄你说。”
吴聆忽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他当年想要孟长青的性命，被李道玄看穿，他掩饰过去了。今夜他旁敲侧击许多，依旧觉得不能留下孟长青的性命，过去这么些年，他的修为早已经今非昔比，这四下无人，再也没人能阻挡他。可是，孟长青这忽然一问，他竟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什么呢？
他看穿陶泽的心性，借他的口说了两句话，孟长青今夜果然来了此地，依着孟长青的性子，违背师门命令大逆不道，今夜来此，孟长青必然是瞒着所有人。
这时机不大合适，可确实挑不出更好的时机来了。玄武有弟子不得轻易下山的祖训，今夜一别，怕是许多年不能再见。
吴聆望着孟长青，一瞬间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雪满古道的场景，不知是多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倒坐的观音置身火海，五彩的经幡插满了雪原，一转眼便是地覆天翻，沧海桑田。
他坐在树下，问了孟长青一个问题，“师弟，你见过倒坐的观音像吗？”
孟长青显然是愣了下，吴聆的话跳的有些快，他没能反应过来，“未曾听过，观音不是佛宗的东西吗？”
“少年我下山，北地有个高僧与我说，我适合修佛，若是潜心修行，必然能证得正果，他临走前送了我一尊倒坐的观音像。”
孟长青想了会儿，道：“倒坐的观音像，我倒是没有听说过，是有什么讲究吗？”
吴聆道：“我还没想出来。”
孟长青闻声道：“那我怕是更想不出来了，佛宗我是真的未曾了解过。”他略一思索，“我明日替你问问我师父吧。”
吴聆道：“不必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忽然想起来罢了。”
孟长青倒是把在这事儿记在了心上，还继续思索了会儿。
吴聆没有再说话，抬手喝了一口茶。
不知何时起，纤细的银色魂线在小院的空中漂浮着，流转着，像是一缕缕发光的蜉蝣，此时那些魂线逐渐飘了下来。那是一种类似于碎魂的东西，但又不像，这是一种不像道术、不像邪术、见所未见的术法。
月光下，孟长青手边的茶杯中浮动着碎银，倒映着孟长青的衣襟，孟长青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纤细的银色丝线，连背上的白露剑都缠上了一两丝，从刚刚孟长青走进屋子坐在石凳上的那一刻起，院中的魂线便开始飘下来。到了这一刻，他的身上已经缠了厚厚一圈了，如今那团绵软的细线正在往孟长青身体中钻，一大团全拥在了胸口，仿佛活物似的吸着血。
魂线已经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孟长青却什么都没察觉，依旧和吴聆说着话。他有些犹豫着问道：“师兄，你与谢师兄关系不好吗？”
吴聆反应过来，“你说谢怀风？”
孟长青点了下头，“那一日，金鼓石台上，我见谢师兄对你……”
吴聆道：“我自小聋哑，师兄弟们一直觉得我无用，平日里也不与我多来往，这些年我又四处游历奔走，与他们是有些生疏了。”
孟长青脸上很是意外，在他印象中，长白宗的师父们都非常溺爱吴聆。吴聆是吴六剑之子，性子温柔，少时又吃了这么多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师门自然器重，按理说弟子们也该尊敬他，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他问道：“师长们也任由他们？”
“都是些小事，宗门之中事务繁多，师长也无法事事都照管到。”
孟长青听见吴聆这么说，也不知说什么好，“师兄，有些事……无须一让再让。”
吴聆没有想到孟长青这怯懦性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望着他的脸，静静地听着他安慰自己，小喜鹊在树上的窝中叽叽喳喳地叫着，这一幕竟是透出些诡异的温情来。
吴聆望着他胸口已经晕染成猩红色的细丝魂线，许久才道：“多谢师弟提醒。”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孟长青见此时已经是深夜了，终于道：“师兄，我明日怕是不能去送你，总之，师兄你多珍重，你我今后有缘再会。”
吴聆轻点了下头，一双眼静静地打量着着他。
孟长青起身抬手行礼，“珍重。”他起身时，可以看见丝线随之游走。银霜似的白露剑忽然散出星辉，那魂线停了片刻，越发疯狂地往血肉中钻去，几乎成了活物似的。
孟长青胸口全是血，却不往下滴，全被细线吸住了。
吴聆静静地坐着，枝头的喜鹊叫个不停。
孟长青忽然道：“师兄，我差点忘记了一件事！”
吴聆一下子抬头看他，“什么事？”
孟长青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陶泽与我说你的镇灵丹被人换过，可能不够用，这袋子中有三枚丹药，师兄带上，路上已备不时之需。”他将那布袋放在了吴聆的手中。
吴聆似乎有些微微顿住了，掌中被血浸透的青色布袋中隐约有纯金色的灵力回转，他抬眸望向孟长青，孟长青身上都是血，孟长青自己也却察觉不到似的，囊袋上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吴聆这样的修为与眼力，自然一眼看出那丹药是什么做的，那样精纯的仙家灵力，孟长青是将自己全部的灵力全抽出来了，同为修道之人，他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孟长青见他没有接，将那袋子丹药放在了桌上，“当年长白宗多亏了师兄的照顾，我一直记在心中。师兄，你是个好人，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的，今后师兄若是有什么忙我能帮上的，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不会推辞。”
吴聆这一次没说话。
檐下的那炷香燃得只剩下一点微妙光亮，孟长青胸口的魂线已经吸饱了血，死死纠缠着血肉，看着恐怖非常，孟长青抬起手，刚要说告辞，还未来得及开口，眼前猛地一黑。
一直坐着的吴聆忽然抬手，两指迅速抵住了孟长青的眉心，灵力一瞬间灌了进去定住了他的魂魄，同一刻，檐下那炷香一下子灭了。
放鹿天中，李道玄正在看书，书卷忽然从手中脱手摔了出去。他微微一顿，看向窗外。
吴聆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往前栽的孟长青，大量的灵力顺着眉心往孟长青身体中灌进去，孟长青膝盖发软半跪了下去，一下子失去了意识，吴聆顺势也低下身，一只手慢慢地抓紧了孟长青的胳膊捞住了他，抵在孟长青眉心的两指源源不断地渡入灵力。
若是孟长青醒着，他就能发现吴聆的灵力很怪异，与当日在金鼓石台所见的灵力截然不同，甚至能不能被称为灵力都难说。
屋子里，吴聆看着昏睡的孟长青，神色不明，孟长青身上的魂线已经散去了，伤口也在迅速恢复。
吴聆右手里捏着那袋带血的丹药，看了孟长青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次日。
孟长青睁开眼，枝头的叶子刷刷地响。他看了头顶的叶子一会儿，忽然刷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下意识去抓身旁的白露剑，发现白露剑还在下意识松了口气。他起身四下看了眼，发现自己在一条林间小径上。这是去往放鹿天的路，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的异样，没有受伤，也没别的不舒服，就是衣服上沾了些泥灰，他起身的时候疑惑地拍着身上的泥，费力地回忆了一阵子，却怎么都回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会睡在这里？他不是在禁闭中吗？
他疑惑地皱了下眉，等等，禁闭？他忽然脱口道：“糟了！”
孟长青甚至都来不及细想，直接拔腿飞奔，赶回了放鹿天了。他没忘记自己还在被关禁闭。
放鹿天的宫室都静悄悄的，孟长青怕吵醒李道玄被他发现，他特意绕了条路，从后院翻墙进去的。
刚一落地，下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他缓缓地、略僵硬地抬头看了眼。
李道玄、谢仲春、南乡子站在院中。
屋子里一片昏暗，李道玄坐在堂前，大约是光影的缘故，他的脸上有些晦暗不明。孟长青跪下堂前，一点声音都没敢发出来，他显然也没见过这阵仗，脑子里拼命回忆自己昨晚干什么去了？
李道玄看了眼自己袖口的血，蹙着眉用术法抹去了。
孟长青觉得奇了怪了，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的记忆就是他在放鹿天后院书房抄书，往后什么都没了，“师父我……我……”
李道玄忽然伸出手，两指抵上孟长青的额头，检查着他的身体与魂魄。
孟长青感觉到李道玄的灵力在周身游走，一下子没了声音，僵着身体任由他查看，他紧张地连喘气都不不敢。
李道玄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孟长青的灵力全无，魂魄倒是全然无损。“昨晚你去哪儿了？”
孟长青一听这声音心里咯噔一声，感觉李道玄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可他实在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我……我忘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山道上，我……”可能是晚上随便下去走走？孟长青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是在胡说八道，可他说的真是实话。
“你的灵力呢？”
孟长青见李道玄这么说，一愣，立刻伸手去凝聚灵力，下一刻他也懵了，脑子里电光火石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去，紧接着头忽然疼了起来，打断了他所有的思路。
南乡子与谢仲春同时皱了下眉。
李道玄望着孟长青，昨晚他隐约觉得心绪不宁，去隔壁屋子里看了眼孟长青是否睡下了，推门进去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他想借白露剑查看下孟长青在哪里，却发现不知为何失去了白露剑的踪迹。他去了一趟紫来大殿，他们三位真人，竟是都找不到孟长青在哪里，玄武好似全无了孟长青和白露剑的踪影。以孟长青如今的修为，绝不可能掩饰地如此之好。
三人没有找见人，天亮时南乡子想着孟长青会不会回来了，众人才回了放鹿天看了一眼。
南乡子余光随意扫了眼李道玄，心里忽然轻轻一咯噔。多少年不见李道玄这样的脸色了，有点吓人。他喝了口放鹿天的茶，半晌笑道：“这倒是件怪事，你不记得了？”他看向孟长青。
谢仲春伸出手查看了孟长青的记忆，确实是混乱一片。他对着李道玄道：“这放鹿天有你的阵法，能穿过你的阵法来去自如的，普天之下也挑不出几个了。”言下之意便是，孟长青是自己出去的。和其他两人不一样，谢仲春其实没觉得此事有什么，他平日里管教玄武弟子，见得花样多了去了，弟子偷偷溜出去然后自己混乱记忆后再回来，那是家常便饭，鬼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李道玄看着跪在地上的孟长青，没说话。
南乡子看了眼李道玄，对着孟长青道：“罢了，先起来吧。”
李道玄忽然道：“跪着。”
孟长青当场一下子跪了回去，在李道玄脚边动也不敢动一下，冷汗瞬间下来来了。
谢仲春与南乡子同时看了眼李道玄，都有些一闪而过的诧异，两人不约而同地没出声。
最终孟长青也没说出什么来，他确实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三位真人出去了，他一动不动地仍是跪在堂前，一直跪到了夕阳西下。李道玄确实是在罚他，孟长青一个人跪在堂前，没有李道玄的命令也不敢起身，他一直在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跪得久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有片羽似的画面闪过，一些陌生的模糊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孟长青愣住了，他好像是真的忘记了一个人，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多年之前。
那个人，是谁呢？孟长青想着想着，就有些走神。
玄武山下。
吴聆与几个师兄弟已经离开玄武有一段路了。
吴喜道转着手里的仙剑，走在吴聆身边，道：“大师兄，我跟你说，谢怀风那小人得志，白拣了个第一，回去就写信给自己弟弟吹嘘，谁不知道他那第一是怎么来的？说出去笑死人了！真不要脸！”
吴聆静静听着吴喜道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山道荒凉，吴喜道说了半天，这路上因为她的声音似乎渐渐热闹起来。
吴喜道又道：“我觉得他们玄武一点也不怎么样嘛！山上宫殿也没长白大，人也没有长白多，你看他们的衣服旧的都发黄了！弟子也不怎么样，没一个能打的，不过，”她忽然扭过头对着吴聆道：“不过呢，那个叫孟长青的不错！我喜欢！”
吴聆有些意外，问道：“为何喜欢他？”
“谁对师兄好！我就喜欢谁！”吴喜道说得斩钉截铁。
吴聆闻声微微一怔，扭头看向身旁的吴喜道，十二三的少女才到他腰这么高，紧紧地跟在他身边，一蹦一蹦地跟只小麻雀似的。
吴喜道又道：“不过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了！玄武貌似不准年轻弟子下山，说不定这辈子都遇不上了。”
吴聆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情绪，道：“确实。”
依着玄武的规矩，年轻弟子不下山，而等到他们下山之时，他们这些人早都四散了九州四海，谈何重逢？
“说来他们玄武真有意思，学道不就是为了降妖伏魔帮助百姓吗？他们玄武倒好，学了一辈子道结果就一辈子躲在深山老林里，这道还不如不学！”吴喜道说话丝毫不避讳，“这话我当着玄武那掌教的面也这么说，他被我说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问我姓甚名谁，师从何方，今年多大了。”
吴喜道略得意地一扬眉，“我同他说，我师从长白洪阳真人，姓吴名欢，字喜道，年方十三，立志降妖伏魔，平镇四方，他日必将名扬天下，叫他们看好了！”
吴聆一直望着她，闻声终于露出个很轻的笑容，抬手轻轻地揉了下她的脑袋，吴喜道似乎一下子愣住了，瞪大眼瞧着他。吴聆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
吴喜道定在了原地，没有跟上去，望着着往前走去的吴聆的背影，她忽然一跳窜了起来，“啊！大师兄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
吴聆在前面走着，差点脚下一个踉跄。
这一届仙界大典就此结束了，拔得头筹的是谢怀风，可没多少人谈论这位拿了第一的长白剑修，相反，吴闻过这个名字却是被一遍遍地提起，连带着吴六剑夫妇的故事也重新在道门中传了起来。和谢怀风想的不一样的是，似乎没多少人谈论吴闻过的病，提起镇灵丹也是一笔带过。谢怀风的性子如此，他眼中只有输赢与强弱，却还未彻底弄懂这道门的世故。
之所以没人说起镇灵丹，是因为那一日的吴闻过，不得不说，他实在太惊艳了，在这个诸圣隐退的道门，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这样惊艳的年轻剑修。吴六剑惊艳，曾经的孟观之也惊艳，但是唯有吴聆，他让人想起四百年前那个时代，在那个时代，玄武道人还时不时会在人间出现，道史中的天才剑修灿若繁星，在那个时代，走出了剑寒西岭的李道玄。
对于许多隐世的老道人而言，他们已经开始非常自信地断言，这天下不久就会出现一位新的年轻真人，长白当兴，指日可待。
当然，在这场似乎属于吴闻过、谢怀风、李岳阳、孟长青的仙界大典上，也出现了许多的籍籍无名的剑修。其中有一个完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少年，才十五岁，因为年龄的缘故，个子不高，站在人群里完全看不见他的脑袋，他修为也很差，连参加比试的资格都没有，在一共就一个多月的大典期间，他干得唯一的事情就是抓蚂蜂吓唬自己的师妹，大晚上往人家屋子里丢马蜂窝然后撒腿就跑。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个长白宗的少年的声名将盖过所有在仙界大典上出尽风头的人，什么吴聆、谢怀风、李岳阳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他所做每一件事情都震惊了道门，天下修士再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众人一提起他，想到的便是火与血，是无处不在的恐怖。这个少年后来独占了一座山头，举办了一场比试，血洗了大半个道门，而现在，这个少年叫吕仙朝，走在长白弟子中，默默无闻。

第 64 章
仙剑大典那一阵子，有一日, 南乡子在紫来峰瞧见一个小姑娘, 十二三岁, 背着把仙剑，道服外头披了件粉绣花外套，胸前戴着枚胭脂色的灵玉，看不出来是哪个门派的，也不知是怎么闯进来这紫来峰的。小姑娘一个人在山上逗弄他养的仙鹤，南乡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记起许多年前和他一起坐在枝头看梨花的小师妹。
那小姑娘回过头, 瞧见了他, 不认识他是谁, 一双眼睁得圆圆的。
两人在山前聊了会儿，聊得还算挺高兴。
南乡子听着那小姑娘扬着眉高谈阔论, 时不时点一两下头，那小姑娘说她叫吴喜道，师出长白，立志要降妖除魔扬名立万，又抬手一指玄武最高峰，说这玄武格局太小，远比不上他们长白宗。他们长白虽然修为不如玄武高深, 福泽不如长白绵长，但这千年来，长白弟子个个肩担道义, 济世救人敢当身先，他们哪个不比玄武这些只知道在缩深山老林里读书的强？
“长白立派至如今总共四千年，这世上哪一座山头没有长白弟子的鲜血？今后的道门，必然是长白的天下！别的都不值一提。”
南乡子听完说了一个字“好”。
小姑娘一抬下巴，负手看那壮阔山河，颇为飞扬跋扈。直到师姐来寻她，她听见师姐对一旁听她吹嘘了半天的中年道人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玄武掌教”，她猛地一脚踩空从石头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地上，抖着手扒着山石好半天没能爬起来。
仙界大典结束有一段日子了。
一日，南乡子与谢仲春提到这事，说是想让新弟子下山去历练历练，他们师兄弟们当年不就经常下山嘛，说明老祖宗的规矩该改还是改改。那一日见着长白那小姑娘身上的灵气，南乡子觉得很喜欢，少年人当有这样的气焰。
谢仲春当场表示绝不同意，并且立即撇清关系，说自己当年可从未私自跑下山去过。
南乡子微微一噎。
谢仲春道：“这个年纪跑来跑去做什么？这个年纪专心读书修行就好了！外面的事情不要去管！跑来跑去，心思都散掉了！”
南乡子道：“也不是跑来跑去，只是去看一看。”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是出不去了，可我还想听听他们同我说外头的光景，武陵的桃花还剩下多少株，春南的筒子巷里面还卖不卖竹叶青，长白的雪今年下过了没，我想让他们也看看那些好东西。”
谢仲春本来是黑着脸的，此刻却一下子看向南乡子，忽然没了声音。
玄武祖训，掌教真人自戴上云鹤莲花冠起，终身不得再踏出玄武山脉一步。
谢仲春记得，当年那群师兄弟里，最喜欢天南海北跑的便是南乡子，没有人管束得住他，没有人追得上他，那脚下真的是生了风似的满天下乱窜。来了一个什么地界，哪里有酒哪里有路他门儿清，可以称得上是玄武这些年来最出格的一个弟子了。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谢仲春看着南乡子，半晌才道：“你要真想知道，你怎么从来不同我说。何必要让小辈出去。”
南乡子摇了下头，笑道：“你不知道，他们小孩眼睛里瞧见的，跟你在镜子里瞧见的那可大不一样呢。”
谢仲春看了南乡子半晌，拧着眉没再说话，大约是觉得他有些多事，徒添众人的麻烦。
这一日，十二三岁的小师弟来到学堂，几个师兄摆摆手让他们回去，说是放两日假。
又过一日，消息一放出来，整个玄武山都沸腾了。
玄武但凡十五以上的弟子，今年五月可下山历练一趟，为期三月，期间要与玄武保持书信联系，谢仲春又新定了规矩，装订成册，由干来峰发下去让弟子们熟练背诵。
转眼间，五月就到了，所有符合年纪要求的弟子全部整理好了行装，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亢奋地连玄武山都想掀了，就等着五月一到，一声令下。
孟长青知道这消息比绝大师兄弟都要晚。上一回他莫名出现在放鹿天外，等他回来后，仿佛一夜之间天都变了。原本谢仲春说关他半个月禁闭让他反思，结果他到现在都没踏出过放鹿天一步，李道玄这几个月来几乎没说过两句话，他心里发慌，李道玄不开口，他根本不敢出门。
就连这消息都是陶泽偷偷摸摸上山告诉他的。
孟长青说句心里话，他确实想下山，说不想是假的，这么多年都待在山中，谁都想出去看看。但是此次要真的去不了，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去就不去了。他明显感觉到李道玄这阵子有心事，他不想让李道玄还因为他的事情烦恼，所以在陶泽怂恿他暗中溜下山的时候，他果断拒绝了。
这一日，他把洗净的衣服晾干叠好，想去给李道玄送过去。这些日子李道玄似乎不太想见他，他怕李道玄见着他心中不高兴，都是挑了李道玄出门的时候才把衣服送过去，原以为今日李道玄也不在，他走进去后把衣服放在了案上。
忽然瞧见一旁半卷的书册里夹着条东西，他瞧着那抹青色有些眼熟，走了过去，摊开的是一册摊开的名叫《太上》的晦涩道经，孟长青拿起书，拾起了书页中的夹着的那根青色发带看了两眼，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发带吗？
孟长青不可能认错，他的东西很少换也很少扔，能用多久用多久。这发带已经褪成了淡青色，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头。
他正想着，门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他下意识捏着发带回头看去。
李道玄停下了脚步，望了他一眼，最终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发带上。
孟长青立刻把手里的书放下了，着急忙慌地喊了一声“师父”，见李道玄望着自己，他开口道：“师父，这、这是我的。”
李道玄没有说话。当初他瞧孟长青的发带有些旧了，次日趁他睡着帮他换了束新的，旧的一直都留在他这儿。
孟长青不知道李道玄在想什么，鬼使神差的，他把手里的发带也慢慢地放下了。
李道玄终于低声问他，“你来做什么？”
“我过来送衣服。”孟长青看了眼案上的衣服，见李道玄有些冷淡，立刻道：“师父，那、那没事我先出去了，您有事吩咐我。”他说着往外退，见李道玄没说话，他终于回身往外走。
“先别走，坐下，我问你件事。”在他快走过柱子的时候，李道玄喊住了他，自己走到桌案前坐下了。
孟长青闻声立刻顿住脚步，一个急刹回身差点撞着柱子，他忙走回去，“师父，您、您说。”这么些日子李道玄第一次喊住他，他亮着眼睛，低声道：“师父，您不生我气了吧？”他见李道玄去倒茶，立刻接过他的杯子，“师父我来。”
李道玄望着他，“我没有生你的气，不必如此拘着。”半晌又道，“过两日，想同师兄弟一起下山吗？”
孟长青倒水的手一抖，他抬头看向李道玄。
李道玄问他：“想去吗？”
孟长青一下子竟是说不上话来，半晌才把杯子慢慢放下了。他开口道：“师父，我不去了，我想留在山上陪着您。”
李道玄喝茶的手一顿。
“师父，我想过了，我不去了。上回的事是我做的不对。”停顿片刻，孟长青接着道：“师父，我以后若是做错了什么，您罚我就好，您不要动怒，弟子一定听您的话。”他上一次说实话是有些慌了神，他与李道玄相处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李道玄有那一日的脸色。李道玄神色稍微冷一些，他就心里害怕。那是真的怕。
李道玄没想到孟长青会这么说，见孟长青的神色可怜，他伸出手去，似乎想做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理了下道袍袖子，“不要多想。”
孟长青抬头望向他，“嗯。”沉默了片刻，他终于低声道：“师父，您对我而言很重要。”
李道玄没有说话了，过了片刻，他忽然一下子松开了压着道袍袖子的手，洞明剑气有些压不住，他看了孟长青一会儿，终于道，“我知道。”
孟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道：“师父，您有没有想吃点什么，我现在去给您做。”
李道玄望着他，孟长青的心思他其实都知道，这孩子藏不住事，什么心思都放在了眼睛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低声道：“过两日，与陶泽他们一齐下山去吧。”
孟长青一下子愣住了。
李道玄低声道：“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
孟长青张了下口，却没有说出什么，似乎是惊着了，过了许久他才找着自己的声音，喊了一声“师父。”那声音极轻。
李道玄忽然记起南乡子今日同自己与谢仲春说的一句话。
“为何这山上的弟子个个都想着往外跑？那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见过，心永远是往外飞的，等他们走遍大江南北，看遍春花秋月，再回到这玄武山上来，这颗心就定住了，再也不会想走了。”
李道玄再望向孟长青，许久才低声道：“去收拾东西吧。”
*
下山的那一日，玄武的山道上拥满了年轻的弟子，大多数都是十二三岁，最小的十岁，也有些二十出头的。许多弟子人还在这里，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陶泽在山下见着背着白露剑一手抓着灰色包袱的孟长青时，先是诧异，而后便大喊道：“孟长青？你师父同意了？我还道你不去了呢？”陶泽很明显是没想到孟长青能下山，阿都更是直接窜到了孟长青面前去。
孟长青回头看去。
玄武三位真人都在山阶上立着。谢仲春是必然会来的，这种事一直是由他操持的，玄武山上年轻的弟子一共就三百不到，他数的一清二楚，他心里头是把这些当成自己孩子的。南乡子来也是正常的，毕竟此次下山是南乡子的主意，但众弟子分明是没想到能见着李道玄，原本都吵吵嚷嚷的，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孟长青第一反应也是意外，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李道玄，慢慢地抓紧了自己手里的包袱。
李道玄望着他，该叮嘱的都已经叮嘱完了，也没什么剩下的。
时辰到了，谢仲春一点头，陆陆续续有弟子往山下走，大约是还在几个真人眼皮底下，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的，走的很规矩。
阿都忽然一把抓过了孟长青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来，朝着谢仲春招了下，喊道：“爹！我走了！我会一直想你的！我会给你写信的！”瞧见谢仲春点了下头，他笑了起来，然后扭头看向孟长青，“你不跟你师父道别吗？快啊！陶泽都要跑到悲鸿河了！”
孟长青一下子抬起手，对着李道玄招了下，似乎略有些局促与紧张，“师父，我会给你写信的。”
阿都直接帮他喊道：“真人，他会时时刻刻都想着您的！我们先走啦！”
说完，他一把扯过孟长青，孟长青还要回头看，李道玄立在那儿，山风一吹，袖上两道剑纹随风浮动。
孟长青回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阿都用力拽他，他这才回过头，跟着阿都往下走。
李道玄站在原地望着孟长青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身旁的南乡子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回过头对着他打趣道：“不舍得？”
谢仲春站在李道玄身侧，他还以为南乡子是同自己道的，点了下头，低声叹道：“自然不舍得，他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我，人又不聪明，不会照顾自己，非得往山下跑，一点也管不住了。”
南乡子有些懵，“你说凌霄？”
李道玄闻声终于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下，没有说话，回身慢慢地往山上走。
*
一提到道观，百姓脑子里便浮现出三个字，长白宗。长白宗是入世第一大宗，但凡世上有人烟处，皆有长白宗弟子所设的道观，镇守一方平安，久而久之，天下有水土处，皆有长白宗香火。然而除却东临百姓，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其实玄武在人间也有诸多分观与香火处，如当年李岳阳就是从山下的道观来的，只是相比较于长白宗的道场，玄武的道场与分观大多名声不显，甚至还经常被人间百姓错认为是长白宗的。
孟长青与一众师兄弟此次下山并不是乱跑。如孟长青与陶泽他们此次是要赶赴南方的一座名叫“华真观”的玄武道观，听说那道观中的道人与谢仲春南乡子等人是同辈师兄弟，孟长青他们需要将谢仲春的书信交至华清观观主手中。而其他人也是各有目的地。再比如李岳阳，李岳阳此次下山并非游历，而是代师父乾阳真人谢仲春去春南长白宗参加今年七月的春南道会。
春南道会是春南当地论道的传统道会，并非是如仙界大典那样的盛事，规模不大，去的人也不多，加之长白宗今年撞上师祖丧祭，操办得非常低调。往些年的这种道会，玄武人间分道观会派人过去，今年谢仲春想着反正李岳阳也要下山，于是让她去赴会了。
一众师兄弟下了山，走了两个多月，终于走出了荒山野岭，然后各自三三两两地分开，一边游历，一边帮沿途的百姓降妖除魔。孟长青原是与陶泽、阿都走在一起，不过陶泽与隔壁山头的小师妹她们约了一起去蜀地，阿都喜欢热闹也要跟着去，于是去华清观送信交差的任务便只能落在了一个人手中。
“那这事儿就拜托你了师弟！我们先走了啊，到时候我们回来还是约在这里汇合啊！知道你可以的！”
孟长青站在大街上看着陶泽飞奔而去，又看了眼手中的书信，有几分目瞪口呆。
……行吧。
之前陶泽还没跟隔壁山头的小师妹跑了的时候，三人原是商量着再一同去吴地最繁华的阳城看看。孟长青去华清观送完了信，没什么事情做，在附近转悠了几天忽然想起这个事儿，于是他转道打算自己去阳城瞧瞧。刚一进入阳城，打小没见过世面的孟长青就被这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震撼了。这是与东临截然不同的景象。
阳城是吴地四大古城之一，也是最繁荣的商会古城，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的商贾都带着仆役来到这儿做生意，做的最多的是丝绸布棉、陶瓷茶叶、古董珠宝之类的买卖，大街上的集市从白天开到次日凌晨，灯火通明。
傍晚时分，孟长青在大街上溜达，夕阳打在街道上，他一个人走着。
落阳城中到处都有卖香的店面，隐约有沉香燃烧的味道从店中飘出来，散入小巷。阳城当地居民有着与东临人一脉相承的嗜好焚香的习惯，走在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点着香炉挂着道像。似乎连大街上都是挥散不去的道门香火气息。
玄武祖训：但有一处安香炉，即是神霄玉清府。
玄武弟子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家乡的味道。除却东临玄武，别的地界鲜少有这般人人疯狂嗜好焚香的习俗，谁曾想能在阳城再闻到这气息？孟长青想，这里面定是有一段已经失佚的传说故事，知道故事的人已经不见了，而这气息却流传了下来，让他们这群年轻的玄武弟子一进入这阳城便知道，这是先祖来过的地方。
岁月会改变很多东西，也会留下许多烙印。
闻着那些熟悉的味道，孟长青忽然记起来，李道玄久居深山，多年来只用水沉香，身上常年一股晕不开的水沉香味道，说来也奇怪，在玄武的时候，明明众人焚的全部都是水沉香，可李道玄身上那股水沉香的味道却跟别人的完全不一样，他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从前在放鹿天，雨后的傍晚，他偶尔会看见李道玄坐在后山的银杏林中看道书，漆黑的案上总是摆着一炉香，水沉香的气味弥漫开来。小时候的他总觉得那就是书里写的神仙，一壶天地老烟霞，仙人垂钓碧溪边，说的就这样的景象。
一直到很多年后，他叛出玄武，只要一闻到沉香的气味，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李道玄，这种味道是有记忆的，让他无论走了多远，永远不忘自己的归途。
阿都与陶泽对这些卖沉香的店铺一点兴趣也没有，夜色降临，街道那边有花灯点了起来，热闹非凡，两人去看热闹了。孟长青没有跟上去，他鬼使神差地进了那家卖沉香的店铺。
伙计刚好点上了灯，只是那灯明明灭灭的，屋子里仍是昏暗。老板见有人进来，便忙笑着问孟长青，“道长想买点什么？”
孟长青说不上来具体的，犹豫着问他，“有没有清静宁神的香？”
“有！”老板从架子上挑了两盒，放在了架上，他对着孟长青忽悠道：“这是阳城最有名的香，最适合平日里出远门带在身上了，贵是贵了点，但是绝对值这个价。”
老板说着便随手焚上了香，让孟长青闻一闻。那是一股很像烧透了的清灰的气味，很浓烈，却意外的宁静祥和，一经燃起，小小的屋子里全是古老珈蓝佛寺的气息，与孟长青平日里闻的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帘子被卷了上去，薄暮的最后一缕光射了进来，一人逆着光踏入了这间狭小的店铺。
老板忙让拍醒打着瞌睡的伙计去招呼客人，孟长青也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进来的修士与孟长青都停住了视线。
“吴师兄？”
吴聆穿着件普通的白色常服，背上负着降魔剑，头上不跟平时似的竖着冠，而是用一根银色发带将所有的头发都揽了进去，显然是出门在外，有事要办，免去了一切的繁琐细节。他在见到孟长青的那一瞬间眼睛便没有转过，很显然，他也有些意外能在此地遇到孟长青。

第 65 章
深夜的阳城，还开着的便只剩下了临街的酒馆。孟长青与吴聆对面而坐。
吴聆不是无故出现在此地的。大约两个月前, 蜀地的长白宗道观传来消息, 说是蜀地出现了几股邪气, 一直查不出源头。当时长白宗并未过多在意，因为蜀地较为荒凉，那里到处都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多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灵物魍魉，有邪气也不是什么怪事。长白宗便派了几个弟子去蜀地查看，可谁知这几个弟子一入了蜀地，便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等长白宗回过神来, 才发现自从去年年底, 便陆续开始有修士在蜀地一带失踪, 都是忽然间便没了踪迹，连尸体都没有, 长白宗统计了一下失踪的各派修士，震惊之余，立刻下令派弟子前往蜀地调查。
吴聆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地，就是受师门之命赶赴蜀地。仙界大典之后，他一直在吴地一带游历，接到消息他立刻赶往蜀地，途经阳城, 本打算在此歇息一晚，却意外地在那间小铺子里遇到了孟长青。
孟长青听完了吴聆说的事情，问道：“是妖魔作祟？”
吴聆低声道：“不清楚。”
孟长青这边忽然就想起一件事, “等等，蜀地？”孟长青当即一愣，从袖中掏出那份册子查看起来，看了半晌，他一把抓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白露剑，对着吴聆道：“吴师兄，我们跟你一起去蜀地，我有师弟下山游历，也在蜀地那一带，算日子他们都该到了。”
吴聆看着面前的孟长青，似乎有些诧异孟长青要跟着他，他点了下头，“行。”
二人没有多加逗留，当晚便启程前往蜀地。蜀地实在太过于偏远，星夜兼程，他们也差不多花了半个多月才到了蜀地宁城。到了之后，孟长青才知道，他们是第一批到的修士。
最开始写信回长白宗的师兄每日都焦急得等待地长白宗来人，一见到吴聆，他立刻引着他们去了那邪气所在的地方。
宁城北有群山，山崖石壁高耸入云。宁城位于蜀地，几千年前此地极为偏僻蛮荒，直到千年前长白宗在此设立分观，此地才渐渐繁华起来。曾经的蜀地隔绝于世，山高水深，灵力充沛，遍地都是奇珍异兽，长白宗陆陆续续在此设立了十多个分观，许多小宗门也紧跟着大宗的脚步在此争夺山头开宗立派，到如今，蜀地道观多如牛毛，三步一小观，十步一大观，百姓也多了起来。
如今的宁城，已经是南蜀四大城之一，城门口立着块不知是谁刻下的碑，上书三个字：蜀道难。
这是南蜀的关隘，是蜀地的东南门户。
孟长青一进宁城就能感觉到此地灵力的丰盈，山水甚至比有长白宗坐镇的春南还要好一些。一眼望去，宁城的修士也比其他地方的要多上数十倍不止，大街上来往的人大都背着仙剑，这在外面的城镇中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场景。
蜀地道路艰险，普通老百姓很难进来，当地的繁荣可以说是用仙家气蕴堆起来的。蜀地多修仙世家，如谢怀风出身的北蜀谢氏便是北蜀地赫赫有名的第一修仙世家。蜀地各大世家与长白有千年的交情，二十年前，谢氏家主死于大雪坪斗乱，当时谢怀风正在长白求学问道，父母双亡后，他留在了长白。谢怀风也收到了师门消息，正在赶赴蜀地的路上，只是他之前人在春南，来的路上花的时间要更多些。
两人在宁城的道观歇下了。
吴聆对着孟长青道：“蜀地不同于东临与吴地，城外危机四伏，平日里许多修士穿过山林都是小心万分。你这两日暂且留在这观中，等其他修士前来汇合，我先去城外山中探查消息。”
孟长青直接捞了白露剑起身道：“我同你一起去。”
吴聆闻声看向孟长青，似乎是想劝他，一抬头却正好对上孟长青忽然看向他的视线。过了片刻，吴聆低声道：“好吧，你跟着我，路上一定要小心。”
孟长青点了下头，“好！我听你的。”
前来蜀地的路上，孟长青动过御剑的念头，因为快。然而被吴聆阻止了，因为蜀地全是高山，连绵不绝的高山，大雾将天地都连成了一片，一丈之内就不见人。别说御剑了，便是步行都很容易迷失。孟长青很相信吴聆的话，便没有尝试，所以他现在非常震惊。他觉得这个高山和他想象的高山不一样，他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山，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山。
宁城北有群山，这句话给了孟长青一定误导，实际上，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中外，坐落着一个小小的宁城，有如扁舟之于汪洋。是的，巨大的山连成了汪洋。
孟长青当时就有些懵了，这要怎么找？
吴聆一直看着孟长青，看到他的呆滞的神情，他对着孟长青轻声道：“跟着我。”
孟长青回过神，抱着“我没见识我就问”的态度，他问道：“师兄，这要怎么找？”
吴聆低声道：“等到午夜。”
孟长青显然更迷惑了，午夜？那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不是更加难找吗？
吴聆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也有些不自在，他低声道：“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不要着急。”
“嗯。”
吴聆见天色快暗了，便找了个靠近水源的、稍显平坦的地方，和孟长青一起坐下了，两人一起在那里等着天黑。深林之中本就寒湿，夜里更是冷得彻骨，两人干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孟长青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看向吴聆，黄昏时分，雾气又大，吴聆的脸也有些模糊了。
吴聆看向他，问道：“冷吗？我去生火。”
“不用了师兄。”孟长青现在很好奇吴聆待会儿要做什么。
吴聆见孟长青一直看着自己，也猜到了几分他在想什么，孟长青什么也没问，很显然是全身心地信任着他，吴聆看着孟长青的眼睛，忽然就想到，好像每一个玄武弟子都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很清澈的。他为了让孟长青放松下来，与他闲聊道：“你从来没有下山游历过吧。”
孟长青点了下头，“嗯。”
吴聆问道：“那你们下山之前，你的师父有教过你什么吗？”
孟长青一下子想起了谢仲春印发的那一大沓东西，半晌才犹豫道：“有倒是有。”
吴聆问道：“若是深山之中遇到妖魔，妖魔在暗处，你在明处，该如何呢？”
孟长青半晌道：“我师伯说，晚上不要往深山里走。”
吴聆看着孟长青半天，明显被这个回答给噎了下。半晌他低声道：“你师伯说的有道理。”
孟长青看见吴聆脸上出现很轻的笑，黄昏的光透过树叶照进来，稀薄到只剩下一点微光，几乎无法辨认那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自觉地跟着放松了下来，他之前一直觉得，吴聆身上有种距离感，吴聆无论是对谁都是同样的温和客气，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尊重着，但是那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也给人一种距离感。他是第一次看见吴聆露出这种笑。夜晚的寒意一股股往上窜，林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与吴聆聊了起来，“师兄经常下山游历吗？”
“嗯。”吴聆道，“这些年确实是在外面待得多。偶尔也会想回长白宗看看，见一见师兄弟们。”
“想回去的话为何不能够回去？是因为谢怀风吗？”
吴聆轻声解释道：“不是。无关其他人。长白与玄武不一样，门中弟子多在外修行，即便是内门弟子，一旦长大了，也很少有回去的。说实话，师兄弟们许久不见，许多都生疏了。”实际上，这才是天下大多数宗门的修行规矩。
“师兄第一次下山是什么时候？”
吴聆回忆了下，低声道：“十五六岁吧，记不清楚了，我比寻常弟子下山时的年纪小一些。”
林中光影斑驳，照着吴聆清秀干净的脸庞。孟长青看着他想，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直孤身一人漂泊在外，若是如寻常少年一样待在人间混个温饱便罢了，可十五六岁的吴聆与之打交道的都是妖魔与邪修，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不知道一个人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度过多少个夜晚，孤身试过多少生死，才换来那一日金鼓石台“长白当兴”的荣光。
孟长青想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他待在放鹿天上，衣食无忧，每日惦记着的时候是放假，最希望的事情是不读书。
吴聆背靠着树而坐，日落西山，阳光昏暗，降魔剑依旧清亮如霜雪。有那么一瞬间，孟长青感觉面前的人是孤独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会说“偶尔也会想长白宗看看，见一见师兄弟们。”他也说，“师兄弟许久不见，许多都生疏了。”
吴聆明显没有察觉到孟长青在想什么，他看了眼昏暗的天色，而后他对着孟长青低声道：“若是头一回在满是瘴雾的深林中过夜，又对地形不熟悉的话，最好还是有点光，若是有邪魔或是其他人出现，能最快地察觉。”他起身去生火。
孟长青忽然开口道：“师兄，我来吧。”
吴聆闻声望向他。
孟长青伸出了一只手放在了吴聆的面前，掌心似乎有些金光，五指缓缓摊开的那一瞬间，光点刹那间散开，化作了一群金色的蝴蝶。
二十来只吧，半掌大小，从孟长青的一下子腾了起来，扑簌着落着粼粼金粉。
昏暗的林子中，金色灵力一瞬间荡开，照亮了对面而坐的两人的脸庞。
吴聆似乎愣住了，那是真正的未经任何掩饰的神情，带着些错愕，又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松怔，他抬头看去，猝不及防地就看清了孟长青的一双眼。少年眉眼清秀极了，低着眉，将手伸到他面前，手中还抬着一团光。
吴聆终于问道：“这是？”
“玄武幻术。”孟长青见他喜欢，一下子松了口气，轻声道：“我自己学的，我常拿来当做烛火用，不怎么耗灵力。”
吴聆看向孟长青。一片金光中，孟长青的脸廓被照的极为柔和，吴聆一直看了孟长青很久，终于，他缓缓伸出手，试着握住了一只金色蝴蝶，良久他才木讷道：“倒是很方便。”
“是啊。”孟长青看着他，正好对上了吴聆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两人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午夜到来。
终于，时辰到了。
孟长青收了幻术。
吴聆从袖中掏出两盒东西，孟长青看向他，只见黑暗中有火光一擦而过，紧接着，便是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孟长青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便闻到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他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是当日阳城，吴聆在那铺子里买的香。
那一缕烟缓缓地飘了起来，又悠悠地散开了，吴聆在其中注入了灵力，黑暗中，那如丝如缕的烟朝远处散去，发着荧荧的微光，慢慢地，竟是在林中蜿蜒出一条路来。
孟长青目不转睛地看着被那条延绵不绝的青烟，眼中压着惊奇，他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术法，吴聆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回头喊他的名字。他这才回过神，立刻跟了上去，“师兄，这是？”
吴聆低声解释道：“这是人间百姓给死去的亲人所上的香，别怕，跟着我。”无数的思念，照亮了通往灵界的路。
当在这人迹罕至的蜀地深山，沿着那缕青烟走下去，看见那一个点着灯的小镇的时候，孟长青是目瞪口呆的。那镇子里面有动静，里面显然是有人的，甚至还有清晰的捣衣声传出来。而且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季节，这个镇子里竟然还有桃花。桃花和桃木不一样，桃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象征着不祥。
毫无疑问，这是个货真价实的鬼镇。
孟长青下意识就抓紧了手里的剑。这种深山老林，出现这么个诡异的场景，他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这是桃花镇。”吴聆对着孟长青道：“蜀地这一代的山多毒蛇虫豸，又加之山道险阻，许多人枉死其中，终其一生不能魂归故里。许多执念颇重的，死后魂魄不散，聚居于此，久而久之，便成了鬼镇，你若是下山游历久了，便会发现这种镇子在偏僻的地方很常见。至于为何所有的鬼镇都有桃花，这就不得而知了。”
孟长青一听到“鬼镇”两个字，手中的白露剑微微震动了下，下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吴聆的意思。
“师兄你是想向鬼打听消息？”孟长青难掩诧异，片刻后他又冷静了下来，这蜀地的山势如此复杂，若非如此，依靠他们自己找，恐怕不知道找到什么时候去。他之前只在道书和几位先生嘴中听闻过这种阴魂汇聚滋生迷雾幻境的事情，第一次见到如此真实的鬼镇，更多的是震撼。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吴聆是对的，如今找人要紧。
他将手中的白露剑拨出了一寸，对着吴聆道：“行，师兄那我们进去，问完了再将他们杀了。”
“不必杀了他们。”
孟长青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以为他听错了，“师兄你说什么？”
“我们问了消息之后，不必杀了他们。”
孟长青盯着吴聆的眼神都变了，“可他们是怨灵啊！”
“他们和怨灵不一样，身上没有怨气，许多只是客死他乡的旅人，魂魄不散，只是为了等待有替他们埋骨收尸，使得他们能够魂归故里，与亲人重逢。”
孟长青看着吴聆，好似是不认识面前的人了。鬼镇的灯光在这黑暗的夜中仿佛是一束光，将两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的。他半晌才压着声音里的轻颤道：“师兄你糊涂了！无论如何，他们也是阴灵啊，魂魄弥留人世，有违天道，遗祸无穷，怎么能轻易放过？师兄，你这话若是给别人听见了……”孟长青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俩同为道门中人，他确定吴聆比他更清楚地知道这些。
道门修士，生来就是为了降妖除魔，替天行道，吴聆说这一番话，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对阴魂存有怜悯之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师兄！”孟长青还想说什么，却被吴聆打断了。
吴聆将孟长青手中的剑压了回去，“跟着我。”
孟长青眼见着吴聆用术法隐去了气息，头皮发麻，吴聆绝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下一刻，吴聆却回头拉住了他，两人的气息一同隐去了。孟长青只能跟着进入了桃花镇。这真的是个很小很小的镇子，小到只有二十几户人家，但是占地却极大，屋子零星地散落着，从镇子这一头可以望见另一头，沿途所有的人家都在檐下悬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灯。
孟长青走在山路上，感觉到周围萦绕的阴冷气息，握着剑的那只手不住攥紧，他现在只觉得吴聆荒唐，正邪不两立，修士替天行道是职责所在，怎么能够放任这种满是邪气的鬼镇存在于世上？吴聆此举简直让他匪夷所思。他忍不住开始打量着四周，这村子里的屋子很奇怪，形制都不一样，孟长青是走了一阵子才明白，这是因为死在这座山上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这些屋子是按照他们的记忆所幻化的。
孟长青忽然在里面看见了一栋屋宇，那是一间四四方方的泥瓦房，飞檐下挂着三清铃。只有东临的百姓才会悬挂玄武形制的三清铃，用来祈祷家宅安宁。那一瞬间孟长青眼神似乎动了下，然后他移开视线，没有多看第二眼。
吴聆拉着孟长青的手腕，带着他在蜿蜒的小道上走着，两人避开了街上的游魂，吴聆似乎在找什么，孟长青终于忍不住问他，“师兄，你在找什么？”
吴聆停在了一户人家面前，那屋子破败极了，一块木板横在门槛上便是门了。吴聆低声道：“到了。”他回头看着孟长青，大约是看出孟长青强烈的抗拒，他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进来。”
“师兄！”孟长青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那间屋子。孟长青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外，只能等他出来再做打算。这鬼镇比他想象地还要荒凉，他原以为至少有二十多户人家，该有百来个鬼魂，可实际上，他与吴聆在街上碰到的游魂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又看向那空旷无人的街道，忽然就意识到这镇子里的那些空地上，原来怕是也有屋子的，魂魄熬到了尽头，散作了青灰，于是幻像也跟着消失了。
吴聆一直没有出来，孟长青抱着白露剑明显坐立不安，几度想要冲进去，却又想到吴聆的话生生忍住了。
孟长青只能站在那屋檐下等着，盯着那些鬼屋。夜色浓郁，一眼望去，家家户户屋檐下悬挂着的灯隐在黑暗中，明灭着，闪烁着，看得久了，那些烛火又隐约透出些碧绿来，点点孤悬在天地之间。忽然，孟长青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挺直了腰背。
他看走眼了，那不是灯，那是亡灵的魂魄在燃烧，那是魂火，灯灭魂魄即散。他们将魂魄燃烧着，放出亮光来。
这不是找死吗？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鬼魂要这么做？孟长青看着那些古怪的烛火，忽然他脑子嗡的一声。
因为魂魄是属于黑暗的，微弱如蜉蝣，永远无法靠近火光，白日的阳光会使得他们瞬间灰飞烟灭，黑夜中，却又无人能找到他们。于是他们聚在一起，在午夜阴气最盛的时候，将魂魄燃烧起来，期盼着偶然路过的人能够循着那微弱的亮光而来，找到他们。
孟长青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吴聆的声音：“许多只是客死他乡的旅人，等待数百年，只是为了有人为他们埋骨收尸，使他们能够魂归故里，与亲人重逢。”
一阵呼号的风忽然刮过来，猛的一下子吹散了孟长青的思绪。吴聆不知何时站在了孟长青的身旁，他已经办完了事情，此时，他与孟长青一起站在荒凉的山道上，看着那在风中明灭的烛光，他问了孟长青一句话，几不可闻，他问：“师弟，何谓天道呢？”
孟长青久久都没能说话，握着剑的手莫名有几分微微颤抖。他记起李道玄说的一句话，天道善生，无量度人。
但是李道玄也没有告诉过他，天道不容的，又该何去何从呢？
孟长青不知道，这个问题他今日才开始思索，而他身旁的那个人，却是从记事开始，便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我相即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吴聆望着那些明灭的烛火，他的眼中似乎也有烛光在跳跃，北地的佛家有句话说的是，人世如火宅，诸生皆煎熬。
孟长青手中的白露剑已经出鞘了半寸，不知过了多久，却又缓缓松开了，白露剑归剑入鞘。
吴聆摊开了手，掌心竟是一只模糊了形状的金色蝴蝶，孟长青的眼中终于流露出诧异。那金色蝴蝶从吴聆掌中轻轻地跃起，飞入了这满是雾气的鬼镇，金色的亮光倏然放开，照亮了这一片山涧，照亮了这里面的屋宇前悬挂的三清铃，也照亮了林中两人的脸庞。孟长青看着吴聆脸上有着下意识流露的错愕。
吴聆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她们告诉我，半年前有修士在蜀地猎蟒，一路往北去了。”
“猎蟒？”
“蜀地的蟒寿长数千年，早已有了灵性，那些修士或许是修炼某种邪术。”
“那这些日子失踪的道门修士呢？我师弟呢？”
“她们不愿多说，只说了一句，最近有很多人都消失了，他们消失的地方，是天胜山。”
“天胜山？”

第 66 章
不知是不是一种默契，离开鬼镇后, 孟长青与吴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一晚上的事情, 仿佛两人从来没有去过那鬼镇。
孟长青与吴聆一直往深山里走, 越往里面去，孟长青越发谨慎小心。这蜀地到处都是雾气与瘴气，黑暗中不知隐匿了多少毒蛇虫豸，若是说靠近宁城的地方还能让人勉强看出前人走过的痕迹，如今这些地方，怕是真的上千年没有人经过了。
所谓的天胜山，其实并不是特指一座山, 而是位于某个位置上的山。“天”、“胜”其实是南蜀一带流行的相术用语, 分别代表着两个方位, 在两点交错的位置上的所有的山，都叫做天胜山, 南蜀的山大多数都是这样命名的。因为瘴气与地形复杂的缘故，孟长青与吴聆在山中走了快二十多天才差不多到了目的地。
是夜，两人在溪流旁留宿。吴聆这一路上话很少，孟长青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走着走着，好像变成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林中走，吴聆实在太过于安静了, 静到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入夜后，孟长青对着吴聆道：“师兄，今晚我来守夜吧, 你休息一会儿。”说完那句话，孟长青忽然就想到一件事，这么多天他好像没见吴聆睡着过，哪怕是他守夜的那些日子，他也从来没见吴聆闭上过眼睛。
吴聆在附近设了阵法，闻声道：“没事，你睡一会儿，明日天亮要进山。”他背对着孟长青，收拾好阵法后抬头看了眼，天胜山就在东南方向，他望着那片远山雾林，忽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眼里倏然出现了两缕游光，好像活物一般，转瞬即逝。
孟长青见他半天没有声音，“师兄。”
吴聆这才回过神，道：“没事，你睡吧。”说完后，他又看了眼那远山的雾林，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那一晚，孟长青不知道为何有些心神不宁，越靠近天胜山附近，他心中不安的预感就愈发浓烈，他从来没有下过山，这种警惕更像是本能，告诉他，那地方有东西。他忽然刷一下坐了起来，对着守夜的吴聆道：“师兄，我们这两日走过来，好像遇到的虫蛇越来越少了？今日走了一天，好像什么也没有撞见。”
这是蜀地，大泽有恶蛟，悬崖有白猿，遍地都是毒蛇，刚进山那几日，孟长青什么没见过，可今日一天，竟然什么也没有撞见。
吴聆道：“是有点古怪。”
孟长青见吴聆今天好像一直看着东南方向，他不由得也跟着看了一眼过去，那里就是天胜山的方向，雾瘴连天，连群山的形状也看不清，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他感觉身后似乎有声音，他猛地回头看去。
“师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吴聆一下子回头看向坐在树下的孟长青，他也顺着孟长青的视线看向林子深处。林子深处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孟长青站起身，手扶上了身旁的树，忽然他的手一顿，两指没有收回来，反而慢慢地擦开了树皮。
他的手停住了，他猛地扭头对着吴聆道：“这是玄武的降魔印！他们来过这里！”
吴聆闻声皱了下眉。
孟长青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他望着那几乎辨不出光亮的印记，“这是玄武的一种降魔印，是一种特殊的禁制，若非是它所封印的人或者活物，别的人很难察觉到。”他说着往身旁另一颗树上伸出手去，“这里也有。”
瞳中金色雾气一闪而过，金色灵力从掌心漫了出来，孟长青忽然抬手甩出一排玄武金符。
原本昏沉沉的林子里所有的树都收到灵力冲击，腾一下冒出金色的光来，所有的金色符咒全部显现出来，有许多已经黯淡得看不清了，孟长青看向吴聆，道：“全都破坏了。”
“这禁制是做什么的？”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林子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孟长青看着那泛着金光的禁制，判断了一会儿，低声道：“用于镇魂的，可以困住魂魄，不过这禁制好像被他们修改过了，看上去，像是要困住什么东西。”
吴聆过来查看了两眼，林子里忽然就静了下来，过了会儿，吴聆才低声道：“不，这不是要困住什么东西，而是他们被困在这里，想要阻挡什么东西冲进来。”
下一刻，吴聆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孟长青的胳膊，将人扯了回来。
孟长青一下子撞到了吴聆怀中去，他刚要说话，吴聆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手一挥迅速把孟长青放出来的金色灵力熄了。
周围彻底陷入了黑暗，孟长青先是不解，猛地睁大了眼，下意识还要往后退，吴聆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下。
一片昏暗中，孟长青刚刚伸手去摸的那棵树后，露出一只苍白的手，地上拖着浓黑的头发。
那是颗很巨大的树，足足有两三抱。
那背后倒挂着一个人。
活人。
头朝下，慢慢地顺着树往下爬，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爬，而是像是条蛇似的，一点点蠕动关节，一点声音都没有。
孟长青一下子回过神来，刚刚他在树下，那人一直在树上，被他的说话声惊动了，顺着几十米高的树慢慢地往下爬，快爬到底了。
一片安静中，那人缓缓地探出个头，头发遮住了脸，脖子几乎扭到了一个活人不可能扭到的尖锐角度。
可那确实是个活人。
有呼吸，绵长均匀的呼吸伴着心跳声，一下下砸在黑暗中。
孟长青没有说话，额头上全是冷汗，吴聆捂着他嘴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河边传来动静，黑暗中，一双双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有东西从水里面冒出来，林子深处也有动静传来，好像一下子什么东西都夜里冒出来了。
是人。
活人，一大群活人。
或是四肢着地爬行，或是后脚抬起轻盈扑腾，或是在地上蠕动，或是从树上像蛇似的爬下来，所有人全部朝着那颗树围了过来。
孟长青伸手去抽白露剑，吴聆已经握住了降魔剑。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孟长青看见了极恐怖的一幕，那一刻，他浑身的冷汗都逼出来了。
黑暗中，有几个人在地上爬，其中一人的脸原本是埋在地上的，此刻缓缓抬了起来，孟长青看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轮廓，实在是熟悉了，熟悉到甚至不需要任何的光亮，只是那一个剪影，他就能认出来那是谁。
他差点没能握住白露剑。
*
另一头，谢怀风在林中走，身旁是收到消息赶来的李岳阳。他们两拨人是在宁城撞见的，索性就一起进山了。谢怀风自己是蜀地人，对当地的情况颇为了解，以他为首，一行人入了山。
他们与孟长青那头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一路上走来，瞧见了无数的兽类残骸，有新鲜的，也有死了好多天已经腐烂的，血腥味混着腐臭味，几个师兄弟在瘴气林中边走边呕吐不止。他们并非是没下过山的玄武弟子，绝大多数人都身经百战，却吐得几乎直不起腰。
就连谢怀风与李岳阳的脸色都有些难看，这血腥味里混着极重的邪煞之气，无形中耗着他们的仙家灵力。大约就在七八日前，他们发现了孟长青他们留下的印记，于是循着找了过去。
天色暗下来，已经不适合继续前行了，谢怀风最终在山中挑了个通风的地方歇脚，谢怀风把一个吐得脸色发黑的师弟扶起来，握着他的手给他渡灵力，另一只手结印设阵法。
阵法还没结好，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沙沙沙。
这一拨进山的长白弟子中有一个叫吕仙朝的少年，是所有人中年纪最小的。他是第一个听见那动静的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抬手就直接一团灵力扔了过去，一下子照亮了林中的景象。下一刻他腾的站了起来，“有蛇！”
林中盘旋着七八条巨蟒，最细的都有人的腰肢那般粗，其中还有两条倒挂在树上，一双碧绿的眼盯着那群在此歇脚的长白弟子，也不声响。林中还有东西慢慢爬出来，照不见是什么。
谢怀风是北蜀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些是蜀地的古蟒，树丛里藏着的那些应该也是蜀地的异兽。
回想起刚刚瞧见的那一路兽类残骸，谢怀风心里一咯噔，这不是撞上蟒群狩猎了吧？
蜀地人对林中珍兽都是非常珍爱的，私猎在蜀地是公认的重罪。
谢怀风抬手设了个阵法，隐去了他们这行人的气息与身影。
那群蟒慢慢朝谢怀风他们游过来，碧绿的眼在黑暗中极为诡异，盯着这群人瞧，黑暗中，其他的东西也探了出来，都是些极古老的蜀地兽族，三头鹿，无头陆龟，六足雉。
谢怀风对李岳阳身旁的玄武弟子道：“收束身上的灵力，让它们过去，我设了阵法，它们察觉不到我们的气息。”
几个玄武忙照做。
那几条蟒慢慢地游着，似乎察觉不到这群弟子的气息，就在他们即将游过去的时候，一条蟒蛇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头扑杀最近的一个长白弟子，牙全绽了出来。那长白弟子都呆住了，十几条巨蟒全部一齐扑向了他，下一刻，一柄刀挡在了他面前。李岳阳握着行云刀。
一声极响的嘶鸣。那长白弟子看着那十几条几乎擦着他的脸的蛇张开了嘴，腥味扑面而来，他猛地惨叫出声，“啊！”
吕仙朝手快，一把将那人拖了出来。
蟒蛇一击不中，全部扑向李岳阳，李岳阳抬手用力一震，十几条蟒蛇全部被震了出去，她也后退了两步，虎口裂的全是血，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着。
“拔剑！”谢怀风有些震惊，似乎不明白这些蟒蛇为何能破他的阵法，而且忽然袭击他们。
二十柄仙剑同时出鞘，所有长白弟子都站了起来。
十几条蟒蛇被李岳阳震开，慢慢地又原地盘旋起来，原本藏在树丛中的珍兽也出来了，他们将长白弟子团团地围住了，一双双碧绿的眼盯着他们，几乎成了对峙之势。谢怀风略有些震惊地握着剑，领头的那条蟒蛇盯着他，轻轻地吐了下信子。
下一刻，所有的兽类同时疯狂地扑向这群长白弟子，几乎带着必杀之势，仿佛他们兽类之间也有争夺。
扑面而来的杀意，卷着浓烈的血腥味，许多长白弟子几乎没能站稳，有一个甚至吐了口血。
李岳阳眼中一锐，一个回旋避开朝她扑过来的鸟兽，回身就是一刀。
谢怀风手中的剑也放出剑气，与七八条蟒蛇纠缠在一起，忽然，一条蟒蛇吐了口东西出来，林间瘴气瞬间浓郁起来，谢怀风落地时后退了两步，一双眼瞳孔顿缩。
这些兽类，竟然会术法。
兽类实在太多了，甚至还不停地从林中窜出来，地面震动不止，其他长白弟子早已摔在了地上，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李岳阳与谢怀风倒是没倒下，但是被拖着耗灵力，又加之瘴气入体，灵力也有了枯竭之势。
两人身上全是兽类的血，远远的还不断有东西冲进来。
忽然，一条蟒蛇顺着从一颗树的树冠跃到另一颗树上，无声地往下游走，悬停在半人高的地方，盯着树下呕血的长白弟子，缓缓地张开了嘴，一个疾冲扑了下来。
李岳阳回身就是一刀，直接把条蛇的头斩了下来，血溅了那长白弟子一脸，同一瞬间，她被一条蟒蛇死死地咬住了肩膀，牙齿压了进去，肩胛骨瞬间粉碎，她回身一刀，却被蟒蛇死死地缠住了。
扑通一声，她半跪在了地上，腰被那条蛇勒得极细。
那蟒蛇咬着她的肩。
一半魂魄被吸了出去，她一口血喷了出来，全溅上了行云刀。
一瞬间，所有的蛇全朝她扑了过去。
李岳阳眼前一黑，就在这时，一条飞速爬行在丛中的灰色的蟒蛇几乎凌空腾了起来，一个扫尾挥开了所有的蛇。同时，一头撞开了那咬着李岳阳肩膀的蛇。
李岳阳觉得身上一松，挣开了那蛇，下一刻，她跌了下去，却被一个冰冷的东西接住了，那条穿山越岭冲过来灰色的蛇极轻揽住了她，半盘旋起来，贴上了她的脸，好像极小心又极慌乱似的。
山野中，七八条大蟒迅速游走，几乎称得上是飞，谢怀风眼前一七八道阴影窜过，一下子扫开了缠着他的无数兽类。
月光下。
匆忙赶来的七八条蟒蛇吐着猩红的芯子，全部在原地盘了起来，头颅抬得极高，挡在了那群长白弟子面前，与一众兽类对峙着。
谢怀风举着剑的手一个顿停。他也有些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只剩下一半魂魄的李岳阳半跪在地上，魂魄迅速消散着，下一刻，那条扶着她的灰色蟒蛇抬头抵住了她的额头，灵力全部灌了进去。
李岳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去，“凌霄……”
护在长白弟子面前的七八条蟒蛇全盯着那条吞食了李岳阳一半魂魄的蟒蛇，眼睛碧幽幽的。
*
孟长青手中的白露剑微微颤抖着。
几个人陆陆续续地从泥地中爬了上来，身上的玄武道袍已经分辨不出颜色了，满脸污垢，混在人群中，若非是朝夕相处，孟长青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师兄弟。
陶泽、阿都、还有五六位师兄弟混在人群中，像蛇似的抬起头扭动着脖颈，与其他神态诡异的人一起，慢慢地朝着孟长青与吴聆爬过来。
真的是爬，手脚并用，衣服磨着地发出窸窣声响。
吴聆也看清了那几人身上的玄武服饰，脸上有些诧异，降魔剑的剑锋偏开了些，“这是你师兄弟？”
孟长青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下，“对。”
说话间，无数的人从林中冒出来，均是神态诡异，姿势扭曲，仿佛身体中住了别的灵魂。一群人也不说话，半伏地半爬行，团团地围着孟长青与吴聆，孟长青背靠着吴聆，脑海中一闪而过两个字：狩猎。
吴聆低声道：“先把人制住。”
孟长青点了下头，怕剑气伤着陶泽几人，先收了白露剑。
那一群人中忽然有一个窜了出来，直扑孟长青而来，下一刻，所有伺机而动的人全部扑杀而来，四肢弹跳得极快极高，那形态怎么瞧都不像是人，像是兽类，孟长青脑子里电光石火间闪过去一个字，蛇！
孟长青双手结印，一下子镇住了十几个扑过来的人。吴聆抬手，指间灵力凝成符咒，啪一声贴上了那几人的额头，灵符散开的一瞬间，林间冷了起来，叶子上冻出了冰霜。
孟长青出手前是非常谨慎的，对方人多势众，且从服饰上看出来都是修士，一看就知道不好对付。可一出手，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这人群瞧见吴聆与他的术法，一下子四散开了，伏在地上盯着着他们，似乎非常警惕，眼神怨毒凶厉。这些人怕他们。
孟长青找准时机，掠了过去，一指点上了那侧着头的玄武弟子的眉心，那弟子极为凄厉地嚎叫了一声，抓挠不及，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其他人见状朝着孟长青低吼着扑咬过来，孟长青回身抬手就是一排燃烧的金符。
所有人都被逼退了两步，死死地盯着孟长青，伏在地上低吼着不断往后退。
那玄武弟子被孟长青封住了四肢，摔在了地上，瞪大了眼大口喘着气，孟长青一眼望见了丛中的陶泽与阿都，抬手又是一个封印。
人群一哄而散。
陶泽挣了出去，阿都躲闪不及，被孟长青按住了。
吴聆抬手间也瞬间制住了两个玄武弟子。
两人当即看出来了，这些人瞧着可怖，实际上却并不难对付，扑杀狩猎只知道用蛮力，却因为身体的构造完全无法施展出来，被两人轻而易举地一张符制住一个。
孟长青刚制住一个玄武弟子，一回头，正好瞧见了伏在丛中的陶泽，下一刻，他看见陶泽与身旁的人回头就跑，关节异常灵活，四肢扭着就跑了。
“陶泽！”孟长青喊了声，人却逃窜的更快了。他制住身下的弟子，那弟子瞬间暴怒似的扑咬他的脖颈，他腾不开手，猛地回头朝吴聆喊，“师兄！”
吴聆立刻领会了孟长青的意思，一下子收了剑，朝着陶泽逃窜的方向追了过去。
孟长青单手死死地按着那玄武小弟子，封了他的五识。
下一刻，他站起身，瞳中金色雾气腾一下上窜，林间全是金色灵力，他抬手结印，人群逃窜地更快了，有几个爬上树躲入了树冠中。
大约一刻钟后，孟长青把七个玄武弟子全都封印完毕，按在了地上，用阵法困缚住了。所有人身上全带着旧伤，其中一个小师弟伤得最严重，奄奄一息地半雌伏在地上，孟长青将他翻了个身，道服破破烂烂，后背大片大片地烂开了，孟长青检查了下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撕咬过，毒液注入体内，皮肉全都腐烂了。
孟长青抬手给他注灵力疗伤，那弟子哀嚎了一声，声音凄厉不似人类，听得孟长青的手下意识抖了下。
*
另一头，吴聆追着陶泽往而去。陶泽的速度极快，几乎成了一道黑影。
黑暗中，吴聆的脚步忽然一顿，那些人正在朝东南方向亡命奔去。吴聆抬头往东南方向看去，黑暗中，那片山林笼罩在无边雾气之中，背后是瑰红的夜幕。
那是天胜山的方向。
吴聆眼中倏然又出现那种奇异的游光，他注视着那一片黑暗中的山林，而那片山林似乎也隔着黑暗注视着他。
下一刻，原本往那山林深处爬去的人全部蜂拥着回头逃，似乎连吴聆都顾不上了，拼命低吼着，只顾逃窜，仿佛远方有极可怖的东西。
吴聆忽然低身扯住了一名玄武弟子，刚刚他听见孟长青喊这弟子叫“陶泽”。刚一按住人，那山林中的雾气忽然散过来一两缕，只是一两缕而已，那弟子猛地嚎叫起来，七窍都渗出脓血来，浑身僵直地摔在地上。
吴聆立刻手中按下了一个封印制住了那名叫陶泽的弟子，一双眼望向林深处。
只是片刻间，从东南方向吹来的瘴气已经无声无息地把他围住了。吴聆的袖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他一瞬不瞬地望着瘴气的源头，不知何时起，山林草木无声地伏地，浓雾中下起了小雨。
在他极目望去的尽头，那是一座巨大的山，像是龙的脊骨横在群山之中，周身都笼罩着瘴雾。在那片雾气中，仿佛渐渐凝出了一个身影，模糊了形状。
似乎是蟒，是身形极为庞大的蟒，古蜀传说中记载的大蟒最大不过七八抱，眼前这条蟒却是连身量都瞧不见，化了雾泱泱的一团魂魄。
蛇尾全藏在山林中，露出半颗头颅，上面有一双与人极为相似的眼睛。
那双眼正注视着远方的那个渺小的人。
吴聆也望着它。
两人隔着数千丈的距离。
《山海志怪》记载：古蜀有陆地正神，人首蛇身，敕封山神，右手操蛇。
古老的传说早已无迹可寻，即便是道门立道也不过六千年，而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却是亘古不变，追溯起那些上古的神灵，那真是比所有存世的传说都要更遥远了。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即使肉体早已在千万年中化作尘土，魂魄也依旧不会灭去。也唯有古蜀之地，天地灵力如此丰沛，才会有这些只存在与神话中的化外之物。
吴聆缓缓地握住了手中的降魔剑，瞳仁中的游光忽明忽灭。
雾气不知何时涌过来，就围绕在吴聆的四周，在他咫尺之处，人首蛇神的巨兽魂魄慢慢地凝聚。吴聆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胜山里面那东西的分神。
煞气磅礴，庞大到几乎辨不出轮廓的人首巨兽高高抬着头颅，碧绿的眼垂眸望着地上的吴聆，那是颗女人的头颅，蛇身蛇尾。只是一缕分神，却几乎与吴聆面前的悬崖一样高，让人难以想象，遥远的天胜山上，那究竟是怎样庞然的神迹。
人首蛇身，古籍记载中的山海正神，如今只剩下了一缕魂魄。
一旁原本哀嚎着的陶泽已经跪在地上大口地吐血，吴聆望着眼前出现的那怪物，将陶泽挡在了身后，手中降魔剑光芒大放，所有的灵力全绽了出来，雄浑磅礴，一瞬间冲开了那瘴气，那大蟒魂魄化作开了，卷着腥气消失在原地，吴聆回过头，只瞧见一颗高高昂起的女人头颅，正在背后盯着他瞧。
几个回合后，吴聆堪堪落地，握住了降魔剑，半晌，他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直立在天地间，那人首蛇身的古老蜀地大蟒魂魄轻轻地对着他吐了下芯子。
降魔剑轻颤着，吴聆半跪在地上，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镇灵丹被碾碎了。
终于，在灵气散尽的那一刻，吴聆的眼中有光一闪而过，像是有活物在其中游走，一下子涌现万千蜉蝣。他抬头看着那巨蟒魂魄，眼中浮现出奇异的光泽。
那大蟒低低发出了声音，忽然朝他扑过来，像是化作了一阵风，刮了过来。
同一刹那间，吴聆仿佛换了个人，面无波澜地望着那一幕。
一点又一点。
瞳仁中有光生出来又湮灭下去。
涣散又重聚，重聚又涣散开。
砰一声。
一路追过来，半路杀出的孟长青腾一下掠过去将吴聆扑住了，一回身抬手用白露剑挡住了那阵风，灵力相撞时，一方天地的瘴气全震开了。
吴聆眼中的光刹那间消失，他像是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看清了挡在他面前的人，“孟孤？”
孟长青远远地还没瞧清楚这东西是什么，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此时凑近了才见那黑雾化形，人首蛇身，恐怖非常，他就没见过这场面，惊骇之下用力地推了吴聆一把，“走！”手中白露剑的剑气全绽了出来，那大蟒似乎被激怒了，裹着一阵劲风全力冲了过来，孟长青下意识要避开，又怕这劲风伤着灵力全失的吴聆，生生顿住了，竟是抬手用白露剑硬是扛了一下。
下一刻他被那巨蟒重重甩了出去，落地的瞬间一声巨响，地上直接砸出一个巨坑，白露剑脱手而去，放出无比耀眼的光芒，几乎照亮了这一整片天地，雾气刹那间全部冻成雪。
“孟孤！”
摔在地上的孟长青清晰地看见了那张巨大的蛇身女人的脸，恐怖、诡异、扭曲，血液瞬间冻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可以爆发出那样的速度，在那巨蟒再次俯冲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弹了起来，连痛觉都消失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一扭头看见吴聆在原地，吼道：“走啊！”
吴聆似乎怔住了，望着不远处再次被蛇甩出去的孟长青，庞大的黑雾翻腾如海，几乎将两人淹没了。他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罕见的、不合时宜的茫然。
孟长青重新抓到了白露剑，背对着吴聆，他回身迎面对上了那巨蟒，他浑身都在抖，眼睛里的金色雾气已经激到了极点，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到底什么鬼东西？这到底什么鬼东西？
吴聆看着孟长青颤抖着抬起左手，握紧了白露剑的剑锋，用力地一抹，鲜血混着金色灵力凝成金符，全部放了出去。
那股灵力并非孟长青所有，那是纯正的金仙灵力，出自遥远的东临玄武道门。
灵力相撞的一瞬间。
孟长青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回身一把抓住了灵力散尽的吴聆，又扯过了瘫在地上的陶泽，一个术法消失在原地。
那大蟒魂魄被那股灵力震开了，发出一声响彻山林的呼号，等林中的金色灵力散尽后，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山林，嘶一声，轻轻吐了下芯子。遥远的天胜山，雾气中有东西在缓缓涌动。
*
孟长青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直接喷出了口血。
吴聆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去扶他，“孟孤？！”
“没事！”孟长青立刻抬手用力地抹去了嘴角的血，单手撑在了地上，压住了胸口翻腾的血气，远处有嘶嘶风声传来，他回头看，发现什么动静都没有的时候，他这才猛地捂住了胸口，哗的又吐出一大口鲜血，一低头，手上也全是血。
吴聆从怀中拿出丹药让孟长青服下止血，孟长青还停留在刚刚见到那巨蟒的惊惧之中久久不能回神，此时才稍微缓过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山中的异兽。”吴聆扶住了孟长青，“你没事吧？”
孟长青下意识摇了下头，然后他抬头看向吴聆，“师兄你没事吧？”
吴聆望着他一顿，低声道：“我没事。”他话未说话，孟长青忽然一头栽了下去，吴聆手快捞住了他，一低头看见孟长青后背全是血，“孟孤！”

第 67 章
孟长青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找白露剑。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一旁点着堆火。吴聆就坐在那火旁。
“你醒了？”
孟长青下意识抬头看去, 正好对上吴聆的视线。他想要坐起来, 剧痛让他猛地哆嗦了下，吴聆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那巨蟒呢？”
“没有追上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孟长青看见在山洞的角落里，陶泽还有一众弟子全都昏睡着，“他们？”
“他们没事。但是不太对劲，我封了他们的五识。”
孟长青闻声稍微放心了点，又转过头看向吴聆, 却发现吴聆一直在看着他, 他人刚醒脑子也钝, 也莫名其妙地就直直地与吴聆对视了半天，直到火堆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 溅出一两点火星。
吴聆道：“你没事吧？”
“没事。”
吴聆道：“多谢你救我。”
孟长青还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吴聆是说之前在那林中的事情。说实话他到现在都还没彻底缓过来，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光知道玩命拉着吴聆跑了。真的到了生死之际，哪里想得到别的。他开口道：“师兄见外了。”
吴聆似乎对孟长青用“见外”这两个字有些意外，能说出“见外”，是需要先把他当做了自己人。吴聆望着孟长青，道：“孟孤, 人心险恶，出门在外，不能够如此轻信, 以后会吃苦的。”
孟长青还沉浸在对那巨蟒的回忆中，闻声看向吴聆，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日子吴聆教他一些在外游历的道理，道：“我知道。”
吴聆忽然就没说话，应该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扶着孟长青坐起来。
孟长青坐着调理了一下气息，他如今重伤，吴聆又灵力衰微，若是再遇上那巨蟒，两人跑都跑不了。他简单调息后就对着吴聆道：“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没事，我们先带他们下山。”
“昨夜下了雨，雨势不小，无论是走山道还是御剑都很危险，若是真的要走，也等雨停了。”吴聆看出孟长青所想，道：“没事，那巨蟒应该不会找过来。”
孟长青闻声看向那紧闭的洞口，他这时才注意到山洞外面有雨声，明显还不小。这种暴雨，他与吴聆即便是没受伤也怕是走得小心，若是再遇上了山洪，道门修士也够呛。
吴聆对着他道：“别太紧张了，若是真的出什么事……”他低声继续道，“不会出什么事，别怕，你先安心休息，等雨停了之后我们便下山。”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蜀地有许多异兽，那应该是死去异兽的魂魄。”
吴聆的声音沉稳不迫，孟长青一颗心定了定，他不得不说，吴聆确实是比他沉得住气，这种情况下依旧丝毫不慌乱。那火堆似乎暗了些，吴聆添了些柴火进去，从孟长青这个角度望去，吴聆脸上跳跃着火光，无论发生了什么，吴聆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神情，温和，平静，波澜不惊，就连跳跃着火光也不显一点狰狞。孟长青看着他，莫名就觉得心安了许多。
吴聆发现了孟长青在看自己，道：“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面，你也是这样望着我。”
孟长青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吴聆道：“你那年七八岁的样子，在长白宗大殿，第一次见面，你也是这样望着我。”
孟长青忽然愣了，没想到吴聆为何会忽然提起那些早已经过去的事情，片刻后他忽然又反应出来哪里不对，“你那时候眼睛不是……”
“那时已经好了，只是不知为何，反而不习惯见亮光，倒是宁愿希望自己仍是看不见的，于是仍是装作看不见。”吴聆将丹药和水放在了孟长青的手中，“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始终无法掩饰的。”
孟长青哑然，他有些听不太懂吴聆话里的意思。
吴聆见他怔怔的，低声问道：“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吗？”
“告诉我什么？”
吴聆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并非目盲，当年你下山之事，原是我对不住你。”他将当初的事情重新告诉了孟长青，隐去了许多，也没有解释为何要这么做，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孟长青的眼睛，山洞四壁到处都是跃动的火光，有几分怪诞的意思。
孟长青听着他说完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当年他之所以会走火入魔，甚至差一点丧命，是因为吴聆给了他一味草药。所以说其实当年，吴聆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不愿意他留在长白宗？
山洞里静了很久，红色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着。
不知过了多久，孟长青才道：“过去的那些事情，我都忘了，师兄也忘了吧。”
吴聆看着孟长青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孟长青将手里的丹药和水服下，疼痛缓了缓。很奇怪的，这么些年过去了，儿时的许多记忆都模糊了，可当年长白宗那些小孩望着他的眼神他却始终都记得，吴聆说起当年的事情，所有的画面都是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哪怕他如今是玄武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弟子，哪怕他参加仙界大典也能名列第四，可孟长青有时候仍是觉得，他似乎还是当年长白宗山下那个被众人注视着的孟孤，一旦让玄武失望，他仍是会被立刻打回当年的样子。李道玄是个真正的道门圣人，他敬重李道玄，但也怕他自己做的不够好，让李道玄失望。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吴聆，吴聆身上的灵力已经快枯竭了，在衣服上留下水痕似的迹象，仔细看其实还是有些狼狈的。当年的大雪坪斗乱，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死在那场斗乱里的修士，所有的后人到今天都已经长大成人，那场斗乱带给他们的伤痛却永远无法磨灭。他终其一生的恐惧与自我强迫、吴聆彻底毁去的灵根、还有无数人失去父母的伤痛，都是世上正邪斗乱留下的痕迹。
所以永远不要重蹈覆辙。往事如烟，不要怨恨。
吴六剑夫妇殉道而死，又曾经救过他的性命，李道玄敬重六剑真人与吴夫人的为人，十多年来，每逢大典他都吩咐孟长青给两位前辈上一炷香，以示不忘吴六剑夫妇的恩情。知恩图报，心向正道，这是李道玄和玄武师门对他的期望，也是道门对年轻一代人的期许。
孟长青默了许久，对着吴聆低声道：“我只记得，六剑真人与吴夫人救了我的命，于我有恩。”
吴聆一直看着孟长青，山洞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狭小的山洞里不时有柴火爆裂的声响，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孟长青也很久没说话。
吴聆道：“孟孤，你没有做错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吴聆说这句话，孟长青竟是差点就没有忍住。他知道的，吴聆这一生也全是不平与坎坷。他知道的。那些复杂的怨恨与恩仇，早就该随风而去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洞穴外面出现了新的状况，暴雨的山林中有脚步声与沙沙声响起来，逐渐往洞穴这边靠近。
洞穴外面的阵法受到冲击猛地震动起来，两人同时察觉，一齐朝洞穴外看去。
下一刻，一条巨蟒盘旋在了洞穴顶上往里游走，孟长青看清的那一瞬间冷气瞬间蹿上了脊梁，他直接翻身而起，一道剑气扫了过去，却被一柄飞过来的仙剑挡住了。那条蛇被剑气拍的摔了下来，落地一声巨响。
洞穴口的阵法被那柄飞剑击碎，石头全部炸开了，光照了进来。孟长青一个侧身挡在了吴聆与几个师兄弟的面前，浑身的灵力都腾了起来。
洞外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来。
几个人背着光往洞穴中走，脚步有些杂乱，但确实是在走。孟长青见之前那群人就没有一个会走的。他有些诧异，低声问道：“谁？！”
吴聆的目光落在那柄插在山壁上泛着淡青色光芒的仙剑上，他忽然拦住了孟长青，“等会！”
洞穴中那脚步越来越近，几个人浑身都被雨淋透了，他们和孟长青与吴聆撞了个对面，逆着光，一片昏暗中，谁也瞧不清谁，对方的人也顿住了，一片死寂中，对方率先出手啪一声甩过来个东西，孟长青抬手用白露剑挡了下。
那团东西撞着白露剑直接碎开了，灵力变成光团将整个洞穴中照亮了一瞬。
对面是几个穿着道服的年轻弟子，长白弟子与玄武弟子都有，还有几条蛇，孟长青的剑锋一下子偏开，“师姐？”
李岳阳也看清了孟长青的脸，握着刀的手一松。而她身旁的长白弟子则是惊呼出声，“大师兄！”
吴聆早已经站了起来。众人都把剑放下了。
洞穴外又响起脚步声，似乎还有人要往这洞穴里头走，那弟子回身大声喊道：“进来！没事！是大师兄！大师兄在这里！”
洞外的那脚步声瞬间加快了些，紧接着便有几个师兄弟扶着受伤的弟子进来，孟长青正喘着粗气，忽然人群中有条灰色的巨蟒朝着孟长青飞速游来，孟长青一惊，手中的白露剑刷一下抬了起来。
“我劝你手下留情。”刚走进来的谢怀风顺手就用扇子压了下孟长青的剑，又看了眼那条灰色大蟒道：“那是你大师兄。”
孟长青闻声一愣，什么鬼？那条蛇顺势就扑到了他的眼前，一双灰扑扑的眼睛瞪大了望着他，孟长青猝不及防和他撞了个正对面。孟长青看着他，又一下子回头看向洞穴中他刚封印住的那几个师兄弟。
谢怀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一挑，“他们怎么在这儿？”
孟长青道：“我在山上遇到的，好像被下了什么邪术失了神志。”
谢怀风闻声眉头一拧，一旁的吴聆看着这场景，他忽然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撤了进来，孟长青顾不上那拼命摇头晃脑似乎要跟他表达什么东西的灰蛇，他见李岳阳脸色似乎不正常，问道：“师姐你受伤了？”
“先进去说。”李岳阳往洞穴口扔了个阵法，大步往里走，她在那几个昏睡的师兄弟面前低下了身，抬手同沾着血的手指试了下鼻息，发现都没有事情后松了口气。她身边那条蛇一见着那些身体，刷一下双眼放光地扑了过去，拼命地拱一具身体，那真的是玩命地拱，硬是把那具尸体拱出来了。
下一刻，在孟长青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八条蛇全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在了那八具身体上，孟长青亲眼看见一条黑色的蛇吐芯子用力把陶泽的身体拖出来，用力地亲陶泽的脸，左看两眼，亲一口，右看两眼，啪又亲一口，还眯着眼睛拿脑袋去蹭陶泽的胸。
还没反应过了的孟长青被这一幕惊呆了。他竟是在那条蛇的动作里看出了陶泽的样子。
李岳阳对着他道：“别怕，是凌霄他们，他们与蟒互换了身体。”
孟长青一下子看向李岳阳，“什么？”
谢怀风断了后，将洞穴重新封住了。他刚好走进来，替李岳阳解释道：“按目前的迹象来看，有邪修上山捉古蜀有灵力的兽类炼魂，结果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全被兽类夺了舍，双方互换了身体。你那几个师兄弟原是去追查邪修的，循着邪气而去，也被蛇夺了舍，好在他们走运，全都没丢性命。”谢怀风指了下那几个昏睡的人，“这些身体里的灵魂全是蛇。”
孟长青被这话惊住了，一下子看向那八条疯狂扭动的蛇，“这……”
抱着陶泽的那条黑蛇回过头来，昂着头颅对着孟长青嘶一下吐了猩红的信子，回头眯着眼又啪一声亲了下陶泽的脸。
孟长青此时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述，人与人的魂魄可以互换，可他从未听过人与兽的魂魄可以互换，因为道门中是有常识这种东西存在的。他低下身颤抖着声音问这黑蛇道：“陶……陶泽？”
那蛇随意地甩了下尾巴，没搭理瞪着眼睛的孟长青，继续专心地打量着怀中的人，似乎在研究要怎么换回去，看来了半天，又迷恋地亲了两口。
孟长青瞠目结舌。
李岳阳问孟长青，“你们怎么在这儿？”
孟长青回过神，“我们遇见了一个巨蟒恶灵，打不过，躲了起来。”孟长青看向李岳阳，“你们呢？”
“我们在这山中走了快一月了，不知为何一直找不到出去的路。昨夜午时我们见到这边煞气冲天，冲散了雾瘴，想到这边是不是出了事，于是赶过来看一眼。暴雨封山，我们过来避雨，正好撞见你们。”李岳阳看着孟长青，“你没事吧？”
“我没事。”
谢怀风刚刚听见了孟长青与李岳阳说话，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巨蟒恶灵？”
很显然谢怀风一行人赶过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别的东西，孟长青于是把当时遇到巨蟒恶灵的情况对着谢怀风描述了下。
谢怀风听着他的话，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最后他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忽然看向吴聆，“你也打不过那蟒灵？”
吴聆道：“它震碎了镇灵丹。”
“呵。”谢怀风没再说话。
孟长青回身看向吴聆，道：“师兄，你能帮着看一眼陶泽他们吗？这什么情况，还能不能换回来？”
吴聆没多说什么，往那几条蛇走了过去，低身查看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好像是某种邪修用的魂术，我试试吧。”
李岳阳原本低身查看着几个师兄弟的身体状况，她正不知如何救人，听闻吴聆能够救他们，立刻回头道：“多谢。”
吴聆仔细查看了一会儿，道：“若是人的话，用最简单的夺舍术法就可以，应该不会很复杂。”他伸出手，在一个师兄弟的额前点了下，对着那条紧张的蛇道：“我把蛇的魂魄引出来，再帮你把魂魄引出来，你顺势进去，不要着急，慢一些。”
那蛇忙点头。
吴聆这才抬手结印，一群人全盯着他看，下一刻，那人的眉心隐隐有东西外冒，那条蛇忙凑过去，孟长青感觉洞穴中太暗，怕吴聆看不清楚，随手放出了一片金色灵力，洞穴中一下子亮了起来，吴聆抬头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帮那师弟引魂。
魂魄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那师弟睁开了眼，蛇瘫在了地上。
孟长青一下子低身解开师弟的封印，握住了他的手，问那小师弟道：“怎么样？”
那师弟二话没说，回头哗一下吐了出来。孟长青忙给他拍背，那师弟死死地抓紧了孟长青，似乎还有些神志不清，一直在抖。
下一刻，剩下的七条蛇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吴聆，双眼放绿光，吴聆一收回手，回头时对上七双碧幽幽的眼，冷不丁吓了一跳。
七条蛇同时朝他飞速扑了过去，吴聆下意识往后退，反应过来后才道：“别急，别着急，一个个来。”吴聆眼前一下子多出了七双碧幽幽的大眼睛，全都巴巴地看着他。吴聆明显顿了下，然后伸出手去，帮他们换魂。
换魂进行得很顺利，只剩下最后一条时，那黑色大蛇左扭扭右转转，吴聆刚帮上一个师弟换好，一回头就看见黑蛇献宝似的把一具身体拖过来。
吴聆明显顿了下，低声道：“别急。”
那条蛇拼命点头。
吴聆伸出手去，帮他换魂。
孟长青在山洞的另一头，他与李岳阳正在给受伤最重的那师弟渡灵力，忽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不小的动静，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吴聆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一条黑色的蛇，见所有人都望着他，他犹豫着低声道：“不知为何，这位道友，好像换不回去了。”
孟长青忙看了眼是谁。
陶泽！
下一刻，那条抱着身体的黑蛇一下子扑向了吴聆，吴聆又是一僵，那蛇死死地瞪着他，用力地抬头去顶他的手，仿佛在说：“你再试试！你再试试！”吴聆差点被他撞翻，那蛇疯了似的。
又试了两回。
所有人都围着那条蛇看。
谢怀风终于率先打破沉默，缓缓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换回来了，只有你不行？”
那条蛇一下子看向谢怀风，眼睛都绿了。
下一刻，那条蛇一下子扭头扑向看着自己手心的吴聆，啪一下挂在了他胳膊上，拼命地扯着他的手往那身体去。
被蛇缠着的吴聆略僵硬道：“这位道友，你先别急，我试过了，我……”
吴聆被逼迫着又试了两遍。
山洞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下子所有人全都在盯着那条蛇瞧，谢怀风抵着下巴缓缓道：“你……为何只有你……”
他话未说完，那条蛇一下子腾起身体，几乎要与他同归于尽，谢怀风哪里是能吃亏的人，偏头一扇子挡开，一人一蛇立刻扭打在一起。
孟长青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连拉架都忘记了，“陶泽！”他忽然扭头看向吴聆，“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换不回来了？”
吴聆放下了手，难得地拧了下眉，犹豫片刻，他凑了过去，压低声音，似乎是怕陶泽听见，他轻声道：“不清楚，这魂魄有些奇怪，似乎已经与那蛇融为一体了。”
孟长青更是诧异，“这、这怎么办？”他见吴聆看着他，勉强才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他换不回来了？”
吴聆停了会儿，声音更低了，“嗯。”
孟长青一下子转头看向那与谢怀风疯狂扭打在一块的黑色大蛇，惊了。

第 68 章
打斗完毕后，谢怀风收了扇子丝毫不乱, 那条黑蛇则是气喘吁吁地伏在地上, 恨恨地盯着谢怀风。
吴聆伸出手给那条黑蛇点了个咒印。
下一刻, 山洞中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崩溃声音，“都盯着老子干什么？！”那黑蛇腾起半人高，一下子游向自己的身体，只见“陶泽”扭动着脖子，时不时嘶两声，还有些斗鸡眼。
那黑蛇当时就崩溃了。
玄武弟子全都瞧着那一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忙上去拉住那黑蛇, “师兄！”
半炷香后, 山洞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怀风与吕仙朝一众长白师兄弟坐在山洞中休息，陶泽盘在角落里不肯接受现实, 一群玄武弟子围在他身边安慰他。孟长青让李岳阳先歇会儿，自己帮几个小师弟渡灵力疗伤，肩膀撞着个人，他抬头看去，吴聆低下身，帮他给那小师弟疗伤。两人对视了一眼，孟长青低声道：“多谢。”
吴聆望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阿都在一旁偷偷打量着闭目养神的李岳阳，李岳阳忽然睁开了眼看着他，阿都一个回头差点撞着石壁, 脸烫得通红。
角落里，一群玄武师弟们围着陶泽看，变成黑蛇的陶泽盘着把“陶泽”抱住了，那“陶泽”左扭一下，那黑蛇骂一句，那“陶泽”右动一下，那黑蛇用尾巴抽他一耳光，那“陶泽”被打得终于不敢动了，那黑蛇掐着他，咬牙切齿低声骂道：“还动吗？敢动吗？！”
那“陶泽”缩着脑袋，被黑蛇用尾巴一下下狠狠戳着脑门，躲又躲不开，一抖又一抖，被欺负惨了。
被师弟们劝了两个多时辰，黑蛇终于接受了暂时换不回身体这一现实，在角落里掐着那“陶泽”玩，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大王”，几个小师弟互相对视了一眼，认定陶泽是崩溃到自暴自弃了。
到了傍晚，外面的雨下得稍微小了一点。一行人围着火堆商量。这山中危机四伏，昨晚孟长青与吴聆遇到的那巨蟒也不知是什么造物，几个受伤的师弟留在此地太过于危险。长白一派的意思是，让玄武弟子他们先回宁城，他们继续留下在附近找找其他失踪的修士们。
所有的长白弟子对此都没有异议。这些年长白宗以天下第一大宗自处，长白弟子行走天下，面对其他宗派的弟子总有些高人一等的傲慢，那傲慢不是没有根源的，所有的长白弟子都知道这山中有恐怖的恶灵，很可能让他们丢掉性命，可他们依旧会遵循师门命令，继续留下寻找那些失踪的修士，因为若是他们不去，这些修士必死无疑。
这群年轻人的身上有着天然的傲慢与高贵，降妖伏魔，匡扶正道，并将其视为自己终生的信仰，这是一种在当今道门已经濒临绝迹的风骨。他们给了孟长青一种错觉，世上所有的修士都是这样的。
孟长青看着这群长白弟子，忽然道：“我留下吧，师姐，你带着陶泽他们先回宁城。”
所有人闻声都看向孟长青。谢怀风对此没有异议，他记得这个说话的玄武弟子，仙界大典上这人名列第四，哪怕受了伤也不知强过普通弟子多少。长白弟子确实不怕死，但能多个帮忙的谁也不会拒绝。
李岳阳明显有些担心，但考虑过后也同意了，这下众人只等着雨停。
一个换回身体小师弟同孟长青他们说了这些天经历的事情。
原来，几个月前，这几个玄武弟子察觉到这宁城边的几座山上有邪气，进山查看，却不料发现了许多异样。他们察觉到危险想要下山，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这山中有许多灵物，一直伺机围攻他们，智力完全不像是兽类，一日那群兽类尾随他们忽然暴起袭击，师兄弟们没有来得及防备，慌乱下勉强设了玄武的封印阵法抵挡，却被他们撞碎。双方混战中，他们全部与兽类交换了身体，之后便失去了意识，等他们再次醒来，就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在山中寻找身体的这些日子，他们发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一批兽身的修士，双方在山中周旋了许久，这群邪修曾经袭击过李岳阳他们，若是所料不差，那群修士应该就是祸乱的源头。
如今那群邪修应该正在疯狂搜寻活人夺舍化为人。
“我们之前来的时候沿途下了禁制，那施用禁制的法器是掌教真人所赠，那些邪修一时半刻应该挣不破。”
“他们有多少人？”孟长青问了一句。
那小师弟的脸色尚未好全，摇了下头，“不知道，但是感觉不少。”
孟长青思索了一阵子，低声道：“幸而你们下了禁制，否则那些邪修怕要破开封印混入宁城，找活人夺舍重生。”
对于没有修为的百姓而言，一旦被夺舍化为蛇，口不能言，只有两种下场，一种是逐渐失去神志，混在蟒蛇中，终身是蛇，下场极为凄惨。另一种是身体差一些的，化为蛇之后，三两天就会死。
一群人商量过后，决定先修补之前玄武弟子在山中设下的封印，然后捕捉这些邪修，总之，决不能放这些有着邪修芯子的兽类下山。
众人在一旁议论的时候，孟长青却陷入了沉思，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忽然他问道：“若是那日袭击你们的那些兽类是邪修，你们的身体中应当也是邪修的魂魄，可那些身体中为何是蛇的魂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就在众人不解的时候，吴聆低声道：“因为诅咒，那群修士永世不能够化作人了。即便是他们夺舍重生，也会很轻易被兽类摄走魂魄。”
所有人闻声都看向吴聆。
吴聆看向谢怀风，“蜀地古传说，岐山有人以屠戮兽类为乐，鲜血流遍了山野，草木枯干，雨水发腥，当他将第一千条蛇的头颅斩下，神灵出现在山海间，将他化为毒蛇，生生世世不能为人。”
谢怀风道：“你都是上哪听来的？荒野传说罢了。”蜀地确实是有古俗，蜀人敬畏自然造化，珍爱异兽，厌恶滥杀，但这种神话故事便不用拿出来说了吧，否则蜀地那么多捕蛇为生的人，一辈子杀的蛇何止成千上万。
所谓的神灵，不过是山海间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孟长青看向吴聆，刚刚听着吴聆说话，他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昨夜所见到的那人首蛇身的巨蟒，当时过于惊骇，草草望了两眼也记不清那东西具体的样子，他开口道：“师兄你的意思是，我们昨晚遇到的那怪物，和这些兽形邪修有关？”
吴聆还未说话，山洞外暴雨忽然就大了起来，能听见远处传来巨大的雷鸣声，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引了过去。一个弟子起身出去查看，回来后对着山洞中的人道：“听声音是东南方向暴雨引发了山洪，那边天上电闪雷鸣的，雨是越下越大了。”
谢怀风道：“算了，坐在这里也猜不出什么东西，等雨停了出去看看吧。”
山洪与暴雨，雾瘴和大风，如今这山中不知多少东西奔走逃亡，谁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下山，哪怕是那群兽形邪修恐怕也找地方躲了起来。这时候，便只能等这场雨停了。
就在众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吴聆却是慢慢地望向那洞外。
东南方向，遥远的天胜山，雾气翻涌，暴雨倾注，紫色的雷电不时在云海中炸裂开来。山如飘舟云如海，那是无人涉足的化外之地，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传说早已经绝迹，空荡荡的山海中回荡着一两声无人听见的低吟。忽然，涌动的雾气中有什么庞然的东西缓缓游过。
若是有人此时从山顶俯瞰，就能看见一幕远古神话般的场景，奇异的是，那场景其实一点也不可怖，上古的时期，吟游的楚人是那么唱的：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山洞中，一群疲惫不堪的弟子全都已经歇下了。在山洞外，浓郁的雾气笼罩着这片群山，好像永远不会散去。
这场雨下了很久。
吴聆靠在石壁上，并没有与其他弟子一样闭眼睡去，他似乎在想着什么。
洞穴外，谢怀风站在岩壁下守夜，他仰头看了眼黑夜里笼在群山之上的云雾和暴雨，忽然，他好似发现了什么，走入了雨中转身抬头往另一个方向眺望，下一刻他瞳孔猛缩，从东南涌来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将这一带的山团团拢了，好像……将他们所有人困在了其中。
身旁响起脚步声，谢怀风扭头看去，却是从山洞里走出来的吴聆。此时的天早已经黑了，吴聆负着降魔剑从他身旁走过去，也没说话，淌过了玄武与长白双重阵法，不知道要去哪里。
两人平素不和，也没什么往来。谢怀风抱着剑也没问，就看着吴聆的背影消失在雨中，他注意到了一点，吴聆是往东南方向去的。
*
吴聆踏入天胜山的时候，风雨吹得山川草木都在摇，他负着降魔剑站在雨中，一双眼中全是游光。其实从他与孟长青第一次踏入这片山脉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始的？一群来历不明的邪修来到南蜀，猎杀异兽，将其炼化作自己的修为，山外到处都是异兽的尸骨。这群邪修来到灵力最充沛的一座山，这座山自上万年从未有人涉足，邪修们在此地画阵列符，巨蟒的鲜血浸满了山野，终于惊动了沉睡的造物。
神明从山海中出现，于是邪修变成了蟒蛇，永生永世也不能再变成人。
鬼镇中的老妇说，靠近天胜山附近的游魂，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些变成蟒蛇的邪修，流窜在这一片山脉中，一个都没有能逃出去。
半年之久，所有进入这群山的修士全部失踪。
从他与孟长青踏入这片山脉起，迷雾便一直笼罩着他们。
谢怀风、李岳阳、两派弟子，所有的道门修士，再也没找到走出这片山林的路。
一切早从他们第一天踏入这片山脉起就注定了，所有人在迷雾中相互残杀，尸首也将终将被这片迷雾所淹没。
直到那一天，迷雾中出现了一双奇怪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着幽暗又明亮的游光，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那双眼引起了它的注意。
吴聆已经站在了天胜山脚下。云雾在移动，群山仿佛也在移动。他看着那片迷雾，那片迷雾也注视着他，古老的祝词唱的是：雷填填兮雨冥冥，风飒飒兮木萧萧。在他们的身后，一字拉长，云雾聚散中，仿佛出现了缓缓倒走的山川与星辰。
吴聆眼中的光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就像万年来这山川上的草木，默然凋零又抽出新芽。
“万年修行不易，既能布雨化风，享雨露福泽，也称得上是一方陆地正神。”迎面的雨打湿了脸庞，吴聆终于道：“若是就此收手，我放你一条生路。”
呼号的山风中，雨雾丝毫不动，那是天工造物，鬼斧神工。造化钟胜秀，有了这风雨山川，风雨山川中孕育出了鬼怪与神明，然后才有了这灿然人间，而那时候的道门还是万古的长夜，世上尚没有道门修士。
吴聆望着那片迷雾许久都没说话。在少年的时候，长白宗山顶，目盲的他常常坐在大殿屋顶，抬头看着盛夏没有阴云的夜晚，刚来的小师弟告诉他，夜空中有一条长长的星河，里面有无数的星星，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小师弟说着话，那些亮光落入了他的眼中，变成了一束游光。
道教立派有三大传说，黄祖观雪、真武游梦、紫微星动，而在那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寻常夏夜，世上有了星辰化目。其实这些道宗故事讲的都是同一件事：道生万物，天地养人。
这世上自会有天才顺应造化而生。
第二道雷电划过黑夜的时候，吴聆轻跃而起，抬手从背后抽出了降魔剑。
山的另一头。
谢怀风正靠在山洞外的岩壁上擦拭着剑，那剑反射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在想一件事，也不知道为何，今天他看见玄武那个名叫孟长青的弟子老是跟在吴聆身后，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两眼，某一个角度看去，他竟是忽然觉得那玄武弟子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玄武弟子极少下山，按道理说是不应该。
他正想着，忽然东南方向传来一道声响，他下意识就抬头看了过去，雷电劈下的那一瞬间，整块天空变得无比的耀眼刺目。刹那间，天地都变了，云山涌动，一如古蜀壁画上描绘的场景：地崩山摧，天地勾连，神灵架着六条龙的马车，从云海中驰过。
天幕变成了瑰红色，谢怀风站在雨中看着那着那电闪雷鸣的蜀地云海，不自觉地愣在了当场。
那一整夜，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山上所有的草木都低伏下去，天空耀眼得仿如白昼，山洪奔流着冲向天际。
那样的天气，让人想起天地间自然演化的造化与天机，道门修士绝不会选择出门。
天亮了。
雨停了。
日出东方，迷雾散去，群山新绿，枝头的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晶莹的雨水，仿佛是一瞬之间，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了晨曦的微光中。
不知不觉间，这一夜竟是已经过去了。
在山洞外守了一夜的谢怀风枕着手靠在岩壁上望着那日出，雨后放晴，天地间晨光澄明又清明，不知为何，他看着那些晨光，莫名又想起昨日吴聆说的那个流传在蜀地山海间的神话传说。
其实像那样的传说故事世上每一个地方都有，所谓的神明，无非是上古时期天地造化孕育的异兽或是鬼怪，少数罕见地得了天机，能够呼风唤雨，吞云吐雾，在上古时期，那些神明飘荡在世上每一片山林中。蜀地因为隔绝外界，开化得晚，于是这些传说多了些。等到谢怀风出生的时候，那些神明早不知道绝迹世间多少年了，实在是太遥远了，提起来都不叫传说，而称之为神话了，甚至都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
《异兽志》写的那些上古异兽，是后人根据神话传说写的，后来蜀地的道门世家的人，有一个特殊的癖好，闲着没事喜欢给奇怪的东西封神，除了日常的修仙悟道外，他们硬是把蜀地道史变成了一部封神演义。谢怀风的父亲便是那些热衷于志怪故事的人之一，蜀地的人都喜欢志怪故事，他父亲去世后，家里还摆着他亲自编写的那些志怪传说。
他的父亲始终相信，这茫茫群山之中，或许某一片山林中还依旧游荡着那些孤独的、上古的神明。
谁知道呢？
谢怀风一双眼静静地看着那片群山，然后他像是从回忆中忽然醒过来，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手里的剑。山洞中，玄武与长白的弟子都陆续从睡梦中醒过来。孟长青也醒了，一醒来就听见阿都在喊陶泽起来。
“醒醒，雨停了，我们要下山了！”阿都戳了戳那条蛇，眼见陶泽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眼珠子骨碌转了转，道：“师叔你来了！陶泽变成了蛇了你快把他变回来吧！”
下一刻，那条蛇直接从原地弹了起来，啥都没看见就喊道：“师叔救我！”
阿都嘿嘿笑了下，“师叔在玄武呢！你要是再不起来，我们就把你丢在这里，师叔也救不了你了。”
陶泽清醒了过来，看清阿都近在咫尺的脸，简直是崩溃到嗷一嗓子地吼了出来。
他这一嗓子，所有的弟子都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孟长青起身走出了山洞，一抬眼就看见林中全是清寂的日光，雨后的山林似乎格外的安静。雾散了，就可以下山了。
东南天胜山。
树木枝头挂着水露，将落未落，折射出某种奇异的光芒。群山草木全部伏地，一个人半跪在地上。
吴聆从地上起身，降魔剑归剑入鞘，一双眼中的游光全部都绽了出来。在他的脚下不远处，是一道巨大的、几乎和大河一样的沟壑，能看出来，有极为庞大的东西曾经从这里摔落，又缓慢地滑了出去。
死去的神明化作了晨曦中第一束光，吞食的透明魂魄倾泻而下，飘入开裂的山骨中，黑暗深处漂浮着点点的光芒，这一幕静极了。吴聆走到断裂的山骨旁，一双眼注视着那恍若飘雪的深渊，那一幕倒映在他的眼中，终于慢慢地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游光中。
在黎明第一道曙光射入山林的时候，蜀地的最后一位神明，死了。
*
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吴聆那一晚的消失，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天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亮之后，谢怀风忽然就在下山的人群中看见了吴聆的身影，他这才想起昨晚似乎看见吴聆出去了。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谢怀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吴聆，吴聆和平时一样，话很少，一个人安排着许多人的事，同时手里忙着自己的事，看着没有任何的异样。
谢怀风又瞧见了那个他看着眼熟的那名玄武弟子，就走在吴聆身后不远处，他记得，那弟子貌似叫孟长青。上回仙界大典，这玄武弟子跳入金鼓石台救下吴聆，看样子两人自此就有了交情。
谢怀风这人脾性使然，心中虽觉得有什么地方怪异，但他绝不会主动去开口问，想不明白，就渐渐地给抛到了脑后，然后……就给忘记了。也顾不上，当务之急还是追查邪修一事。
孟长青也见到了吴聆，他走快了两步，到了吴聆身旁，喊了一声“师兄。”
吴聆负着降魔剑，整个人都笼着晨曦的绒光，闻声侧过头看过去，发现是孟长青，他问道：“伤好些了吗？”
“调息过后好多了。”孟长青问他道，“昨晚师兄出去了？”他昨晚坐在山洞里调息，意识还算清楚的时候，似乎是看见吴聆一个人出去了。玄武和长白双重阵法设在山洞外，一点声音也没传进来，他也没留神吴聆什么时候回来的。
“雨下得久了，出去看了看什么时候会停。”吴聆的声音依旧和平时一样，他问孟长青道：“是我扰着你休息了？”
“没有。”孟长青道，“我那时候还醒着。”
吴聆似乎是回想到了什么，没说什么，然后他看向孟长青，道：“你身上有伤，出门在外，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
孟长青点了下头，他对着吴聆道：“我一直在想师兄昨天说的那个蜀地传说，师兄觉得，这世上真的有神灵吗？”
“山野传说罢了。”吴聆的语气很平淡，“你喜欢听这些故事？”
“我只是想到前两日遇到的那怪物。”孟长青道，“师兄不觉得那东西很恐怖吗？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而且我们那一日见到的貌似只是残魂，简直无法想象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孟长青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发寒。
“可这世上有许多比它更恐怖的东西呀。”
孟长青略带诧异地看向他，“师兄还见过比它更恐怖的东西？”
吴聆望向孟长青，道：“见过许多。”
孟长青无意中就望进了那一双眼睛，莫名有些怔住，吴聆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不尽的长夜。他鬼使神差地问道：“那是什么？”
吴聆是过了许久才回答孟长青这个问题，平淡的语气像是将一段久远的往事娓娓道来。
“听不见它的声音，也无法寻找。当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它时常会出现，又会转瞬消失。当你望着它的时候，它也会望着你。这世间所有的东西终究都会消亡，而它永远不会消失。与它相比，这山中的东西实在是太过于微不足道了。”吴聆望向孟长青，许久才道：“它是道。”

第 69 章
随着笼罩着天胜山的迷雾散去，藏在林中的一些东西也蠢蠢欲动了起来。在经过了漫长的一夜, 一条蛇终于冲破了玄武禁制的一角, 悄无声息地游了出来。
深夜, 宁城。
道观的修士们敲开了一间铺子的门，开门的那女人身怀六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拉着一个修士说前两日她丈夫失踪了。她丈夫是个猎户，前两日上附近的山给她打了只野味，回来后第二天，她丈夫就不见了。
那修士走到那炖锅前, 揭开那盖子看了眼里头吃了一半多的野味, 许久都没说话。那女人不知道这年轻修士为何要去翻那野味, 她低声对他道那野味是她丈夫特意打回来给她补身子的，今日一早她婆婆杀了给她吃, 她心中担忧丈夫，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余下的公婆打算晚上分着吃。那修士缓缓合上了盖子，低声安抚了那女人几句，让她放宽心。
修士走出门的时候，那对公婆追上来问他，他沉默许久, 终于低声说了两句话。
一行人走出那房子许久，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凄厉的嚎哭声，那婆婆直接摔坐在了地上, 嚎啕大哭。那公公则是木在了原地，回不过神来似的。
一群人闻声全都面露不忍之色，却仍是往前走了。
不过十多日，夺舍的情况就开始在宁城迅速蔓延开，大批的百姓死去。当地的道观束手无策，普通人的魂魄入了兽类的身体会瞬间失去意识，一旦混在别的兽类中，就几乎分别不出来了，而且这种兽类不过三两日就会死。
很快，宁城出现了大量的动物尸体，沿途邪气冲天。
等孟长青他们回到宁城的时候，宁城已经乱作了一团。
早在山中的时候，孟长青就觉得禁制可能挡不住那些兽形的邪修，因为蜀地群山实在是太过于庞然了，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禁制无法保证每一个角落都被封住，山中那些邪修势必会涌现附近的城镇，开始夺取百姓的身体。所有的玄武与长白弟子都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当他们真的亲眼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仍是震惊与愤怒了。
显然，能够结束这场灾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最开始的那群邪修，全部杀了，一个也不能漏。普通百姓没有修为，不懂得如何夺舍，不停更换身体的只能是那批来历不明的修士，杀了他们，夺舍才会停止。
然而从这满城的鸟兽和百姓中，要找到隐身其中的那一大群邪修，这几乎是天方夜谭。光是宁城的百姓就有二十多万人，鸟兽更是不可计数，邪修藏身其中，几乎没可能被找出来。
这两日，孟长青走在街头，看着道路上正在腐烂的动物尸首，他觉得自己呼吸莫名有些艰难。几乎所有的玄武弟子这阵子都很沉默，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状况，或者说，他们从来都没有直面过这么惨烈的生死，宁城教会了这群年轻的玄武弟子入世要知道的第一件事：
这世上的人是很脆弱的，有时候，甚至经不起一丁点的吹拂。
就在众人费尽心思全力追查那群邪修来历的时候，这一日，宁城外出现一群陌生的女修，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孟长青与吴聆他们的耳中。宁城一带的蜀道早就已经封了，禁绝任何人进出，那群忽然出现的人要入城，一下子便引起了宁城修士的注意。
因为被挡在宁城外进不去，那几个来历不明的白衣修士不久便离开了。她们进入了宁城北的山中，一入山便失去了踪迹。
孟长青收到消息，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众人都觉得那几人形迹可疑，孟长青决定前去看看，几个玄武师弟也跟着他前去。在靠近宁城北的山林中，他们发现了那几个白衣修士，孟长青没有打草惊蛇，索性就跟上了她们，看看她们到底要去做什么。
那些个白衣女修来到了溪边，为首的一名女子从怀中掏出一盒金司南，浮水不沉，她身旁的小女修则是刷一下甩下层网罩，那水中忽然有东西剧烈挣扎起来，司南放出金光，那中年女修士一下子收网，从水中扯出一个半人大小的水兽。
为首的白衣女修见状走上前去。孟长青跟了一路，此时才终于看清了那女修的样貌。那女修虽是一袭白色道服，却丝毫没有仙客的灵气，瞧上去和人间五十多岁的农妇似的，皮肤黝黑，身形矮胖，皮都松垮了，她一指一点，那水兽便摔在了地上，有青烟从额头冒出来，隐隐约约是个人的形状来。
孟长青一下子看出来，那是邪修的魂魄。他没想到，那邪修竟然藏匿于水中，更没想到那帮白衣修士捕捉得如此轻而易举。
那为首女修确认后，命小女修把水兽收服，捞出水中的金司南，照着司南的指示往前走，继续搜寻藏匿起来的兽形邪修。
忽然，孟长青身边一个师弟脚下踩着了个东西，发出了动静，那十几个白衣修士刷一下回过头，下一刻，一柄仙剑直接破空而来，那小师弟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就被孟长青一把扯开，孟长青直接抬手用白露剑挡了下来，两股灵力相撞，孟长青猛地一抬手，那柄仙剑被震了出去，飞旋了两下落回到那为首的女修手中。那惊魂未定的师弟睁大了眼，好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何方道友？何必鬼鬼祟祟躲在暗中。”
孟长青心知已经被发现，于是走了出去。
那为首的女修望着孟长青，忽然眉头抽了下，低声道：“白露剑？”
孟长青没想到那女修会说这么一句，他刚刚见这群女修捕捉邪修的方法独特，但是透出股诡异的邪劲儿，他一时也不敢放松警惕。下一刻，对方的小修士却大方地上前一步，抬手一拱袖，“敢问道友师出何门？”
孟长青道：“师出东临玄武。”
“师出玄武何人？”
孟长青这回停了半晌，回道：“师从玄武扶象真人。”
那把着金司南的为首女修上下打量了两眼孟长青，忽然抖着能夹死苍蝇的皱纹笑了下，“有意思。”
孟长青自下山以来，一直铭记着师门教诲，不管遇着什么事他从没有退过，绝不能丢玄武的脸面。然而那满脸褶子的女修士盯着他的时候，他竟是有些想往后退。
那女修对着孟长青道：“我与你师父是故交。”
另一头，吴聆在宁城中一边搜寻兽形邪修，一边追查那些邪修的来历，到今日终于有了眉目，听完几个师弟的话，他低声说了三个字：
“清阳观。”
刚一说完，门口就有脚步声响起来，吴聆与谢怀风一齐抬头看去，孟长青走了进来，身后是一群玄武弟子与十几个白衣修士。
谢怀风原本懒散地站着，忽然眉头轻轻一挑，直起了身。他瞧见了一个女修，个子不高，站在人群中，一顶白色纱织戴笠拖着地遮去了容貌与身形，衣带无风自飘，走路时足不触底，凌空而来。
谢怀风极轻地“啧”了一声，随脚就踹开了绿着眼睛游过来的黑蛇，挑眉道：“来者何人？”
那女修旁有个十三四岁的小修士，应道：“清阳观观主，南华姑射真仙。”
谢怀风点了下头，又随意地一脚把那费力爬回来的黑蛇狠踹了回去，握扇拱手，“久仰仙子大名。”
阿都闻声问谢怀风，“你认识她啊？”
谢怀风没看阿都。阿都见大家都站着不说话，更加莫名其妙了。为什么，忽然就没有人说话了？
吴聆倒是真的在打量着那女修。
清阳观，千年前曾与长白与玄武平起平坐的当世大宗，香火连绵时曾一度坐断蜀地，山门前竖“天地为炉”四字巨碑，独立于世，自成一派。
同玄武相似，清阳观也是避世宗门，不过门中弟子行事风格诡谲，修炼法门极为神秘，公认的亦正亦邪，到如今，“清阳观”三个字早已淡出了正统道门的视野，只留下“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的零星传说。
有点香艳，又有点道骨。
那姑射真仙在堂前坐下了。
清阳观行事不守俗规，曾经为道门诟病多年，吴聆先是看了眼孟长青，确认他没出什么事，这才望着那姑射真仙，道：“在下长白宗清静真人座下弟子吴闻过，敢问观主，近日宁城邪修作祟之事，可是与清阳观有关？”
那姑射真仙隔着轻纱瞧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不错，是我清阳观出去的修士。”
那声音清越极了，珠玉落地似的。
*
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原来，这一阵子宁城邪修作祟一事，是清阳观一个叛逃出去的修士招出来的。
那修士原是清阳观一名扫地的修士，在清阳观待了四十余年，两年前，他偷盗了观中的一摞经书，叛出了清阳观，自此销声匿迹。清阳观也曾派人下山搜寻，一无所获。
直到这两日，宁城闹出了人形蛇怪之事，消息传了出去，引起了清阳观的注意。
那姑射真仙对着吴聆一众人道，那叛逃出清阳观的修士这些年隐姓埋名，在山下招揽了一众弟子，自封神尊，带着弟子们一起修炼清阳观的术法，果不其然修错了走火入魔，如今更是闹出这么大的祸乱。他们清阳观此次出山，便是为了收服邪修、清理门户。
说完，那姑射真仙还向长白与玄武两大宗门致了歉，她对着所有人说道：此次宁城之祸，均是由清阳观而起，他们自会尽快处理，还宁城与南蜀一个清静。
那姑射真仙说话条理清晰，字字清楚明白，语气也颇为客气，好似没有哪里不对。正当众人沉默之际，吴聆望着那姑射真仙，忽然低声问道：
“敢问观主，那术法原本是什么样子？”
那姑射真仙笑了下，道：“他们用灵蟒修炼，那是修错了。那术法哪里是用在灵兽身上的，那是用在人身上的。”她缓缓道：“这术法原是夺其他修士的修为来增长自身修为，本身极为霸道，要一直到对方修士灵力枯竭而死才能停下。他们修错了，夺不了人的修为，这才想到去拿灵兽修炼，结果也不知又弄错了什么，竟是和灵兽换了身体，闹出这样的笑话。”说完，她看了眼孟长青与吴聆等人，温和笑道，“你们倒是走运，若是他们修对了，你们早就化作了一汪腐肉了，他们原先要找的便是你们这种修士呢。”
众人一听这话，均是面色微微一变，连带着谢怀风摇着扇子的手都一顿。
他们倒不是怕，长白的弟子没几个怕死的。他们诧异的是，这术法如此阴邪，而这女子说起来却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有些风趣的意思在里头。
半晌，谢怀风开口状似玩笑道：“仙子，这术法未免太阴邪了些吧？”
那姑射真仙笑了下，“这算什么阴邪。一样道术而已。”
吴聆道：“观主，道门百年前早有明令，禁用此类道术。”
忽然，地上响起一道声音，“我不同意，道术有什么好禁的。”
众人一下子低头看去。
一条黑蛇抬着头颅直立起来，看样子是费了老大力气挤进来的，它一下子出现在了众人的焦点处，孟长青嘴角一抽。
那黑蛇望向那仙子，用灵识开了声音，道：“道术无正邪之分，人有善恶之别，在我看来，用刀杀人是杀人，用术法杀人也是杀人，用刀剑杀人难道比用此术法杀人要恶一些？都是杀人，按杀人的罪处就是，关道术什么事？仙子您说是吧？”那黑蛇一下子凑到了那仙子面前去。
那姑射真仙听完一下子笑出了声，笑声珠玉落地似的，“说的是，说的是！”
孟长青看着那条扭着头往前凑的黑蛇，忍住了将他按回去的冲动。
那姑射真仙一直戴着斗笠，众人瞧不见她的容貌，只有几个刚刚在河边瞧见她真容的玄武师弟流露出些尴尬。
陶泽一直往那女观主跟前凑，孟长青盯着他，陶泽全然瞧不见似的。
那姑射真仙隔着纱上下打量了陶泽一会儿。
孟长青忽然上前一步，道：“观主，我这师兄并非邪修，只是为邪修所暗算，与蟒互换了身体。”
“我知道。”那姑射真仙道，“看得出来。”
孟长青听着那姑射真仙的声音，总觉得她似乎看出了些什么，忽然他开口道：“观主，您能帮他瞧一瞧吗？不知为何，我师兄这身体换不回来了。”
那姑射真仙伸出手去，那手瞧着很白皙纤细，她用食指在那黑蛇的眉心轻轻一点，半晌才道：“有些麻烦了，这位道友换魂的时候出了不小的岔子，若是想换回来，怕是要费些工夫。”
孟长青立刻道：“敢问观主，究竟要如何做呢？”
那姑射真仙收回了手，一旁的修士半低着身帮她整理着袖子，她开口道：“这位道友应该是换魂的时候，受了些亘星秘术的影响。这是我清阳观独门的秘术，旁人都破不了，”说到这儿她瞧了眼孟长青，“摸不透窍门，你师门怕是都要无奈何，不过，若是让你师父试试，试个一段时日说不定也能解开，只是到那时你这位师兄的神志早与蟒交混，人怕是要不行了。”
陶泽一下子腾了起来。
孟长青忙道：“前辈，还望您能出手相救，此份恩情，我们师兄弟一定铭记于心！他日必将报答。”
姑射真仙多瞧了孟长青两眼，不知想到些什么，笑了声，道：“此事本就是因清阳观而起，清阳观自会出手，又何必说什么恩情。”说完，她望向那黑蛇，“只是，这道术若是想彻底解开，且不出任何岔子，这位道友怕是要走一趟清阳观。”
孟长青还未来得及说话，陶泽已经狂喜着点头了，“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清阳观位于南华姑射山，极为神秘，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进去过，据说其中的女修个个都是仙人之姿，至今仍有“姑射神人雪里来”的传闻。陶泽连脑子都没过，直接应下了。
一旁孟长青站在那儿，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刚刚话虽是这么说，心中却一直多留了个心眼，这清阳观秘术如此阴毒，清阳观弟子行事又处处透着怪异，贸然答应前去，不妥吧？
那姑射真仙似乎被陶泽那副左右扭着的模样逗着了，极轻地笑了声，陶泽更是起劲，直接凑过去与她攀谈了起来。孟长青一时哑然，他也没下过山，遇事谈不上什么经验，下意识看向吴聆。却发现吴聆一直都望着他。
吴聆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孟长青于是又望了眼陶泽，陶泽浑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满脸写着“我不怕死”四个字。
一时堂前只听得见陶泽与那姑射真仙攀谈的声音，连谢怀风都只是缓缓摇着纸扇，瞧着那姑射真仙不再说话了。
*
清阳观对那些邪修与邪术知根知底，有了清阳观的相助，捕捉兽形修士比之前容易了许多，又加之附近道观都派人过来添了把手，一时宁城中邪气几乎绝迹。
那姑射真仙似乎对前两日出现的人首蛇身的巨蟒恶灵颇有兴趣，多问了两句，得知那恶灵无声消失已久，她还有些微妙的惋惜。
至于她究竟在惋惜些什么，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孟长青这些日子与清阳观的弟子打交道，很明显能感觉到清阳观走的不是正统的修炼之路，门中弟子视道门俗规为无物，颇为随心所欲，甚至与邪修有许多共通之处。
大约是性格使然，孟长青私心里对清阳观这种行事风格并不敢苟同，他有些抵触，越是深入了解越是抵触。
游走在正邪边缘，一不小心便会往邪道上栽，不是谁都能千回百转心志不移，更何况这种明摆着就是故意摇摆在正邪边缘，擦着边修炼邪术的宗派。那姑射真仙说她与他师父是旧相识，言语中似乎暗示两人过往的交情深厚，可孟长青却越发觉得：“我师父堂堂道门至圣，光风霁月，怎么可能与你为伍？”
李道玄虽然平日看着温和，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恪守传统道门规矩，在大事上，绝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怎么可能与一个邪修交情深厚。
陶泽与孟长青是截然不一样的人，陶泽在某些程度上来说，是个颇为离经叛道的人，孟长青不行，他能修仙不容易，他珍惜这机会都来不及，哪里会胡来。
孟长青瞧陶泽脑子不清楚，正想着要如何提醒陶泽一两句，结果还没想好措辞，陶泽自己跑回来了。
原来，这两日陶泽与那姑射真仙相谈甚欢，陶泽终于单独得见了那姑射真仙的真容，真仙用两指拨开纱的那一刻，屋子里顿时安静了。过了许久，外面有人听见那屋子里传来一声扑通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倒在地，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又扑通倒地。
孟长青得知此事的时候，正好与吴聆在商量如何处置那些邪修，一条黑蛇就这么窜了进来，跟飞似的。
孟长青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他下意识帮吴聆拦了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道黑影是陶泽。
听完前因后果后，孟长青差点没笑出声，连吴聆都露出些笑意。
陶泽真的是被那姑射真仙的丑惊着了，他原话是：“我只看了一眼，眼前刷的一黑，我以为我瞎了。”
孟长青对着他道：“说话放尊重点，是你自己非得要缠着人家，人家也没说自己年轻貌美，没骗你，也没拿你怎么样，反倒被你一通嫌弃，你还先委屈上了？”说完他又道，“我劝你收着点，到时候你还得去清阳观让人家帮你换魂，你小心得罪了人。”
陶泽立刻蔫了，半晌才道：“姑射山不会都是些这样的女弟子吧？”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好几百年没人进去看过了。”
陶泽觉得自己被骗了。他是头一次被人骗，他很伤心。
半晌，陶泽忽然道：“那姑射山几百年没人进去过，我看那女观主和她那些弟子又都挺邪门的，我若是去姑射山，这一程岂不是很危险？”
孟长青道：“你才知道到啊？！我不是早和你说了几次了。”
陶泽一时语塞，降头被解开了似的，半晌才道：“那我到底还去不去？”
“首先我们现在知道一件事，就是她那一日不是蒙你，真的如她所说，那你这一趟怕是躲不开。”孟长青心里头念着这事好些日子了，他没想到陶泽比他还不上心。
一旁的吴聆也对着陶泽道：“你不必怕，她没什么必要与你过不去，清阳观弟子做事虽然不守规矩，但他们修的不是邪道，你只要不招惹他们，他们犯不着害你。”
陶泽没了声音，似乎在思索，“我刚刚……你们看我现在去诚恳地道个歉还来得及吗？”
孟长青没忍住笑出了声，下一刻，门口传来声音。
三人一起回头看去，是个长白弟子，神色有些惊慌，仿佛是被吓着了，对着吴聆道：“师兄，那些邪修出事了。”
孟长青闻声心头一紧，吴聆站了起来。
三人赶到关押邪修的地方，屋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谢怀风与李岳阳并排而立，站在最前头，李岳阳负着手没说话，谢怀风手中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孟长青走上前去，血腥味扑面而来，那副景象一下子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定了半晌，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邪修横躺在地上，全都没死，但是现状极为凄厉，修为与根骨全部被夺，身体几乎缩成了婴儿大小，头颅却还是原来的大小，面目极为痛苦狰狞，血从七窍中渗出来，遍地都是散着腐臭味的血，这群邪修挣扎着朝孟长青他们爬过来，似乎要求死，嘴里发出类似与婴儿的哭声，痛苦地嚎叫着，皮下青筋肉眼可见地根根断开，血灌进去，那婴儿大小的身体逐渐鼓胀起来。
吴聆拧了下眉，问一旁的长白弟子，“怎么回事？”
“昨日中午那清阳观弟子出门，傍晚回来时对我们道，一共二百六十七位邪修魂魄全部收拢完毕。今日一大清早，他们派人过来，说是要处理剩下的事，这是他们自己门户的事，我们也不便阻拦，我们几个师兄弟就出去了，一炷香后推门进来，所有邪修都变成了这副样子。”
吴聆问道：“问过他们了吗？”
“问了，他们说，按照清阳观门规处理的。”顿了下，那弟子道：“我们同他们说，道门早就把夺取修为的道术划为邪术，他们说这是他们门中的事，与道门无关。”
吴聆望着那些邪修没有再说话。
这两日清阳观的弟子在外追捕邪修，比起清阳观的手段，他们道门中人真的是太手下留情，在那些清阳观弟子的手上，邪修但凡挣扎，修为立刻被吸走，当场魂飞魄散。除此之外，清阳观还不耐烦地额外多费了很多工夫，将那些邪修原本的身体给一具具地找回来，腐了烂了都要一具具扒出来，把魂魄塞回去，然后再处置他们。
前一阵子长白与玄武弟子对清阳观的做法不置一词，那是顾忌着邪修留在城中会残害百姓，又加之他们其实私心里也觉得这些邪修罪无可赦，许多人于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闹成今日这样，便有些过了。
这么多邪修的修为，连带着邪修化入体内的那些古蜀灵兽的灵力，全部被夺走，活着的邪修仙根被刨断，连带着根骨也被活生生削走，死了的邪修魂魄塞入尸体，且故意保留他们的意识，手段之残忍，放眼整个正统道门也是绝无仅有。
并非说这些邪修没错，而是这手段，过于血腥，过于像是邪道手笔了。
那些求死不得的邪修发出的声音渗人无比，有如厉鬼凄号。
一旁的谢怀风握着纸扇道：“真是绝了，生不能生，死不能死，体内还被塞了仙灵，少说还能活个二十多年，以后就只能这样活了。”
那些邪修似乎听懂了谢怀风的话，叫声之凄厉让许多玄武弟子都退了两步。
陶泽在一旁已经看呆了，半晌才道：“清阳观……够狠的啊。”
谢怀风思索片刻后，道：“狠倒是算不上，只是这些手段，确实不是正道中人敢用的，而且绝了的是外人也没法说什么，这是他们自己的弟子，真要论起来，这是他们的门户事。”
吴聆看了会儿那囚室中的场景，半晌才道：“再关押半个月，然后用降魔阵镇杀吧。”
谢怀风一下子看向吴聆，手中的扇子顿了下，他没有接话。
吴聆转身走了出去。
孟长青看了会儿那场景，也转身离开。
孟长青与吴聆一回到屋子中坐下，孟长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忽然被扯住了，他低头看去，陶泽不知道是什么跟上来的，直接挂在了他的胳膊上。
“我……我能不去清阳观吗？”陶泽连声音都在颤抖，“那也太狠了，这清阳观还能去？”
孟长青道：“清阳观女观主那一日说的应该是真的，你若是不去，万一真的变不回来了，你就只能当蛇了。”
陶泽一下子失去了声音。
孟长青表面上还算镇定，其实心里也受了不小的冲击，那画面确实令人汗毛直立，陶泽的心情他也能理解，沉默半晌，他低声道：“我同你一起去。”
陶泽抬头看他，“什么？”
“我同你一起去清阳观，再与你一起回来。”
陶泽猛地一下扯住了孟长青，“这可以！”
一直没说话的吴聆看着孟长青，终于，他低声开口道：“我陪你们两人去吧。”
一人一蛇同时看向吴聆，下一刻，陶泽啪一下朝吴聆甩了过去，挂在了吴聆的肩上，“吴师兄，太多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啊！”
吴聆感觉到肩上的冰冷感觉，微微一僵，半晌才低声道：“不、不用谢，我本来就是奉师命下山帮你们的，没事的。”
黑蛇猛地缠紧了吴聆的胳膊，“吴师兄，你真不是个一般人，仗义！真的仗义！这份情我记下了！”他说着下意识勒紧了吴聆的胳膊，似乎要表达下自己的激动与感激。
吴聆又是一僵，似乎抬手想推一下贴在他脖颈上的蛇尾，悬在那里了很久，仍是没推，浑身僵硬地由着那黑蛇狂蹭着，“我……”
孟长青望着吴聆尴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吴聆无论是从修为还是阅历都比他强许多，若是吴聆能与他们一起去清阳观，不用多说，这一程自然安稳了许多，他看着吴聆许久，低声道：“多谢。”
吴聆被那黑蛇勒得正手脚不知道这么放，闻声看向孟长青，半晌才低声道：“没事。”
孟长青伸出手，一下子扯着那蛇的脑袋，一把将蛇用力拽了下来，他对着吴聆笑笑。
吴聆对着他道：“清阳观说到底不是邪道，不用过于忧虑。”
陶泽不顾孟长青的拉扯，死活要靠在吴聆手上，他大声对着吴聆道：“吴师兄！出门靠朋友，这话说的真没差，有吴师兄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也不说谢，只说一句，他日你若是用得上我们师兄弟的，我们绝不推辞！”
吴聆看着陶泽，低声笑道：“陶师弟客气了。”

第 70 章
孟长青临出发去清阳观的前一夜，与陶泽在屋子里谈论清阳观的事, 陶泽一边搭话一边教霸占自己身体的蛇用勺子吃东西, 一边教一边打。
孟长青看大王被陶泽打得脸都变形了, 道：“它毕竟是条蛇。”
“蛇也有机灵的啊！前两日长白那个叫吕什么的，他在河边捡了条瞎眼的大白蟒，头上还有角，下半身泡在水里头都快烂了，被那姓吕的救了，那蟒多机灵啊！被救的时候一声不吭，临走还吐了三铜板给那姓吕的, 还懂点头致谢呢！”说完, 黑蛇又用尾巴抽了那“陶泽”的手一下, “你再瞧瞧这头！我不拦着他，他连屎都想吃！”
那“陶泽”呜咽了两声, 手背都被打肿了，缩着头瞧着极为可怜。
孟长青道：“你打他也没用啊。”
陶泽：“你可闭嘴吧！敢情变成蛇的不是你！”
孟长青：“……”
孟长青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陶泽继续教“陶泽”用勺子吃饭。
过了一阵子，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争吵声，离得有些远，也听不太清楚，只听得出来最响的那声音是个女孩子的, 似乎是吵起来了。孟长青记得那院子是长白弟子住的。陶泽从窗户够了出去，看了一眼，忽然有些诧异地道：“是她。”他回头对着孟长青道：“是长白那个小丫头片子！”
“哪个？”
陶泽道：“之前在仙界大典, 差点和阿都打起来的那个小丫头片子，就那个贼招人烦的那个！”又道，“她怎么来了？”听了一阵子，陶泽忽然回头朝着孟长青，“孟长青你快过来，他们好像在说你！”
“我？”孟长青略带诧异地看了眼过去，“我不认识她啊。”
“你过来！”陶泽也不知道听见了什么，莫名兴奋地喊道：“快过来！”
隔壁院子中，半个时辰前。
谢怀风打量着暴跳如雷的吴喜道，手中的扇子一摇又一摇。他与吴喜道挺熟的，两人一同拜在长白掌教吴鹤楼门下，算的上是正儿八经的师兄妹，然而吴喜道这丫头片子对着吴聆一口一个“大师兄”，而看到他这个亲师兄就没给过好脸色。前两日宁城满城风雨，这小丫头片子就吵着闹着要来找大师兄，师弟们怕她出事，死活拦住了。这边宁城的事刚了，那小丫头片子立刻就跑来找大师兄了。
谢怀风前两日之前忙得昏天黑地，如今总算有空当休息，今日他本来都打算歇下了，正好瞧见这小丫头片子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去找吴聆。
本来也没什么事，可谁让小丫头片子也瞧见了他，当场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谢怀风于是打了个响指，招了招手，让小丫头片子进来，说是有事跟她说。
小丫头片子一开始还不干，说是要去找大师兄，谢怀风就跟他说，我同你说个你大师兄的事，别人都不知道的。小丫头片子一听，将信将疑，警惕地进了屋，两人坐在院子里，他让小丫头片子把耳朵凑过来。
小丫头片子一副不情愿但是勉强降低身价的模样，凑了过去。
谢怀风道：“你是喜欢你大师兄吧？我跟你说，你怕是没戏了，你大师兄他是个断袖，喜欢男人，就隔壁那姓孟的玄武弟子，他们俩是一对，你大师兄成天在背后盯着他瞧呢，指不定连床都上过了。”
吴喜道听完愣了半晌，当场把剑都拔出来了，要和谢怀风同归于尽。
吴喜道哪里打得过谢怀风，谢怀风故意逗吴喜道玩，跟逗猫似的，吴喜道连他袖子都没沾着，追着他打，听见他还一边躲还一边胡说八道说些下流的东西。
“无耻！你胡说！你你你胡说！”吴喜道气得都结巴了。
她越是暴怒，谢怀风越是想逗她，说的也飘了些，吴喜道肺都要气炸了。
本来谢怀风也就兴致上来逗一逗这小丫头片子，长白师兄弟们也都知道他平日爱逗吴喜道，大家都不当回事，结果今日动静闹大了，这小丫头片子死活追不上他，又气又急又臊，汪一声哭了出来，把一群人全都招过来了。
谢怀风也瞧愣了，一群师兄弟就围着看吴喜道汪往地哭。谢怀风蹲下身看着吴喜道，看了半天他没忍住给看笑了。
“你胡说！你欺负大师兄，你就知道欺负他！你就知道背地里抹黑他！”吴喜道打不过谢怀风，边哭还边骂，鼻涕全擦在了谢怀风袖子上。
于是一群刚刚经历完宁城之事的师兄弟全开始坐地上开始正儿八经地骗吴喜道。
同她说，说大师兄真的是个断袖，他真的喜欢男人，你哭也没用，人家就是不喜欢女的。是吧？你哭有什么用呢？
七嘴八舌的，少女心事被当众抖落成这样，吴喜道气得一张脸通红，又辩驳不过这群人，眼见着他们说的越来越有鼻子有眼，一时心中更急，哭得更是止不住了，“你、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动静也传了出去，吴聆闻讯过来，一进门就听见吴喜道在吼着什么。
下一刻，吴聆瞧见吴喜道回过头，好像是委屈的孩子忽然见到了父母，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大师兄！他们欺负我！”
吴聆看见吴喜道哭成这副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一刻吴喜道就一骨碌爬起来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死死地抱着他哭道：“大师兄，你不喜欢男人的是不是？你不是断袖！你不喜欢玄武那个叫孟长青的，对，你说你不喜欢他！”
这话一出，吴聆忽然愣在了当场。
没人知道吴聆为何愣住。
平时大家师兄弟闹着玩，常常有互相开玩笑的，要么骂回去，要么不当一回事，真火了的直接打一架，吵完就完了。长白师兄弟这次摆明了就是知道吴喜道喜欢吴聆，故意拿这事逗吴喜道玩。
所以吴聆顿住了之后，院子里一下子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师兄弟全望着他，连谢怀风都望了过去，显然对他这反应有些诧异。
吴喜道见吴聆没有反驳，她一下子傻住了，连声音都抖了起来，“大师兄？”
吴聆不知为何竟是真的没有说话，不自觉地攥了下手，忽然，他看了谢怀风一眼。
别说那小丫头片子了，谢怀风自己也心头一跳，心道不会这么邪门吧？他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抽了下，难得没说话。
院子里的另一头，孟长青与陶泽两人一直在窗户旁听着那隔壁院子的争吵声，孟长青全程目瞪口呆，或许是真的当做了一场闹剧，所以出现那阵沉默的时候，他几乎是与吴聆感同身受的尴尬，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真的是很久很久的一段沉默，久到他也慢慢地就愣住了。
等到那院子里彻底没了动静，众人都散去了，陶泽与孟长青也回到了房间，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大概一刻钟后，陶泽看向孟长青，道：
“他们刚刚好像在说你和吴聆搞断袖。”
“吴聆好像承认了。”
“你最近和吴聆在搞断袖？”
“我觉得吴闻过人挺好的。”
“……孟长青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
第二天，吴聆与孟长青还有陶泽跟着那姑射真仙回南华的时候，吴喜道闹了一通，背着个包袱，在街上抓着吴聆的手不放，非得要和他们一起去。
吴聆低声劝她，吴喜道今日却不听他的了，拦着吴聆不让他走，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孟长青。
那姑射真仙早已经先行一步，而这一头，吴聆终于把吴喜道劝服了。
吴喜道忽然回头朝着孟长青呵道：“你不许欺负我大师兄！你也不许靠近他十步之内！不许与他勾肩搭背！路上不许同他说话！不许你侮辱他的名节！”
孟长青差点被呛了下。
吴喜道又凶道：“你若是敢，我就……我就写信给你师门！把你的破事告诉你师父你师伯你师兄弟！说你不要脸勾引我师兄！让玄武罚你！”
陶泽在一旁笑出了声，“行，你去吧！”
吴喜道怒道：“不要脸！”
孟长青觉得她一定是在骂陶泽，就是这样的。
吴聆抬手摸了下吴喜道的脑袋，吴喜道这才终于不说话了，吴聆抬眸看了眼孟长青，脸上有些略微的歉意，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尴尬。
终于，在吴聆的劝说下，吴喜道没办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而孟长青与吴聆还有陶泽一行人也终于往清阳观去了。
吴喜道隔了老远还在喊“大师兄保重”，吴聆回头看她，吴喜道撇撇嘴，朝他招招手，“大师兄你早点回来！”
吴聆点了下头，“回去吧。”
这一路上气氛实在是有些微妙，没有一个人说话，一直到跟上了姑射真仙那行人，吴聆才低声对孟长青道：“师门宠纵惯了，有些娇气，她说了什么，别放在心上。”
孟长青不知道说什么好，点了下头。
“她小时候有些内向，刚拜入长白的时候，她有些怕生人，我带过她一阵子。”吴聆看向孟长青，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解释得多了些，于是似乎又变得奇怪起来，他低声道：“我当她是我妹妹。”
孟长青看了眼吴聆，点了下头，“嗯。”在触及吴聆眼神的时候，他似乎顿了下，收回了视线。好在清阳观弟子众多，两人跟在后面，不至于这么尴尬。
*
一路上，孟长青一行人与清阳观弟子并没有过多的交流，客气而疏离。清阳观弟子对他们的态度也是如此。
清阳观位于北蜀一带，如今的清阳观弟子很少，姑射山门前虽然仍是立着“天地为炉”四字大碑，但是风光却远不比当年。避世的宗门大多不如入世的宗门煊赫热闹，如玄武，又比如清阳观。
一进入姑射山，触目所见，只有两个字，清静。
云淡风轻，林木葱郁，确实像是神女居住的地方。
众人是御剑而来的，一入姑射山境内，全都下了剑，改为步行。陶泽懒得走路，盘在“陶泽”身上，提线木偶似的用术法拎着“陶泽”走，自己半耷拉着脑袋偷懒。
姑射山门前有条河，挺宽的，孟长青正愁怎么过去，一群清阳观弟子从他身边走过，凌空踏着水，徒步从河上走了过去。
当时孟长青就震惊了。
陶泽原本耷拉着脑袋，一下子抬头瞧那一幕。
一群白衣修士凌水而过，河水倒映着身影，养眼极了。
若是用了术法，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可那群修士压根没用术法，直接踏水而过。
吴聆望着那河水半晌，低声道：“这河中压着许多生魂，河水不沉东西。”
孟长青闻声一下子看向那河，陶泽是个不怕死的，直接往上扑，一上去，果然，沉不下去。陶泽立刻看向孟长青，“这清阳观，这也太像邪道了吧？这条河的生魂岂止成千上万。”
他话音刚落，前面几个清阳观弟子回头瞧他，陶泽瞬间闭嘴了，那几个清阳观弟子倒是没有被冒犯的震怒，反而是瞧着他们，最后还笑了声，似乎是觉得他们的反应颇为有趣，其余的修士笑完就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唯有一个修士对着他们道：
“快过河吧，这河没有名字，河上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若是其他人擅清阳观，会立刻沉溺其中，这河床上的累累尸骸，全是那些强行过河之人留下的。”那女修说完，望向那河边孤零零的船，道：“若是不抓紧过河，怕是要麻烦他来捞你们了。”
孟长青听完，跟了上去，同时余光往那女修所指的地方看了眼。
那河水边停泊了一艘船，船头坐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斗笠遮去了容貌，他只有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支竹篙，一旁摆着一副钓鱼竿，桶中全是些灰色的诡异东西，似乎是他钓上来的魂魄。
孟长青与吴聆一起踏上了那奇怪的河，很明显能感觉到水中有东西在扯他们，那少年拿起竹竿往水中一敲，河水立刻平静了。
孟长青多打量了那船上的少年两眼，那少年和吴聆差不多大，个子很小，仅剩的一只手极为苍白。
那少年似乎感觉到孟长青瞧他们，挥挥手，“啊”了两声，似乎是个哑巴，提醒他们快过河。
孟长青道了一声，“多谢”。
那少年点点头。
吴聆走过去的时候，那一直帮着打河里魂魄的少年忽然震住了，他一下子抬头看吴聆，容貌全隐在了斗笠下。吴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继续敲打了下河底的魂魄，似乎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
待吴聆走过去后，河面上又恢复了平静，那少年坐在船头良久，抓着竹竿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所有人都消失在山中后，少年好似非常震惊，抖着手去揭开斗笠，河水中倒映着一张满是创痕的脸，像是被针扎似的。他死死地盯着吴聆离开的方向，一双白色的眼流露出了恐惧，不可名状的恐惧，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恐慌。
很显然，他是认识吴聆的。
命运往往就是这样，在走了一大圈后，忽然又会回到起点。变幻莫测，又冥冥之中早就注定，那就是命运。
*
清阳观给孟长青三人安排了住处，那女修还特意拎了只加绒的篮子过来，专门给变成黑蛇的陶泽睡觉休息。她同陶泽道，“观主出去一趟，身体疲乏，要先休息两日，待到三日后，再给道友安排换魂。”
于是孟长青等人就在清阳观暂时住下了。
第一夜，睡到一半，孟长青醒了过来，他发现陶泽不见了。篮子里空空如也。
孟长青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忽然清醒了过来，随即心都提了起来。
他披了衣服，去了隔壁的院子，敲了下门。
吴聆明显已经歇下了，没披道袍外衫，穿了件简单的衣衫就出来了，瞧见门口站着的是孟长青，他有一些诧异。
孟长青道：“陶泽不见了！”
吴聆的心思一下子被拉了回来，“别急。”
吴聆跟着孟长青出了门，孟长青道：“我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担心他出事了。”
“别急，先找找。”
吴聆说着抬手，手中画了个阵法，隐隐地泛出金光来，又握住了孟长青的手，用食指在他手心也画了个阵法。孟长青不解地看向他，吴聆低声道：“长白的阵法，你出事的话，我能察觉到。”他把孟长青的手合上了，“我来之前，想着你应该会一直跟着我，于是只在陶泽身上点下了这种阵法。”
孟长青立刻道：“能找到他吗？”
吴聆低声道：“应该可以的。”
黑暗中，两人顺着那阵法的指引，在空荡无人的清阳观中走。今日那清阳观女修离开之前曾经告诉过孟长青他们，一旦入夜，还请他们待在房中，不要出门。这地方实在是处处都透着古怪，孟长青与吴聆两人的脚步声放得很轻，一直走到了姑射山清阳观正殿，夜色中点着两盏灯，荧荧地找着那堂前的“南华”二字。
孟长青抬头看了眼，那南华堂外围着许多的女修，似乎是在守夜。吴聆收了那阵法，“应该在这附近。”
孟长青盯着那大殿。
沿着外墙走了一圈，孟长青与吴聆避开守夜的女修，翻身进了大殿，落地时没发出一丁点声响。内殿中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两人一起继续往里走，没敢惊动其他的人，一直入了正殿。
正殿中空无一人，没有神像、没有壁画、没有供品，只有一大排密密麻麻的灯烛。
少说有几千盏，呈螺旋状排在大殿中，一齐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明明正殿中没有风，那灯烛却无风自动。孟长青与吴聆在附近的几间大殿中都找了一圈，全是这样的场景，也没见着陶泽。
回过神来后，孟长青忽然意识到，这大殿与八方侧殿中的灯烛，好像是按照五行八卦排列的。
他在玄武的时候，受李道玄的影响，偏好剑学与道学，却很少学这些阵法与八卦，一时也判断不出这是做什么用的，于是他问了吴聆，吴聆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伏魔。”
话音刚落，大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
孟长青一下子看向吴聆。
门不推自开。
那清阳观观主姑射真仙走了进来，她已经脱去了斗笠，露出了原本的面容。那是张人间五十多岁农妇的脸庞，黝黑，满是皱纹，泛着些油光，在灯烛的照耀下，显得有几分阴森恐怖。
她在那坛前坐下了。
在她左侧的高坛下方，还没反应过来的孟长青被吴聆压着后脑勺，两人一同低身隐在了那垂下来的靛蓝色织布下，那地方明显不适合藏人，一下子挤进去两个人，几乎连放手脚的地方都没有。孟长青抬头看了眼吴聆，两人贴得极近，黑暗中，他瞧不清吴聆的神色，两人贴得极近，孟长青几乎能感觉到吴聆的呼吸落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吴聆环着他的手有些僵，但吴聆也没松开。
两人循着那缝隙往外看。
那女观主坐在了坛前，手中多了一只半掌大小的碗。
那碗里面浸润了许多的残魂，用鲜血泡着，大股大股的修为化了进去。
那碗中的是是这些天清阳观弟子从宁城那些邪修身上夺走的修为与碎魂。
仙根与仙骨被抽出来，炼做脂油，那女观主伸出手，将脂油汇入了这堂前供着的灯盏之中，那些灯盏中也不知是何妖物，一换了灯油，立刻腾升起来，火光都亮了些，光打在墙壁上，极为光怪陆离。
那绝对是禁术，极为阴邪的禁术。
孟长青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幕。
下一刻，在孟长青的注视下，那女观主抬手，将那碗中的残魂与鲜血一饮而尽。
原本松弛黝黑的皮肤一下子白嫩起来，银白的发根也随之漆黑，青春似乎一瞬间回到了这女人身上，放下碗的那一刻，女子坐在那烛火中，瞧着才二八年华，和那传说中所说的一模一样：“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
女人披着月白色的道袍坐在那大殿中，一双眼倒映着烛光，像是传说中披上了画皮的魍魉，又因为月白道袍的缘故，多了一些仙家气息。她静默地坐着，头发披散开，似乎在养神。孟长青看着她，只觉得那女人美得让人倒吸凉气，不像人，像妖。
坐了不知多久，她伸出手，从那坛前的暗格处轻轻地抽出了一卷东西。
她缓缓将那卷东西摊开了。
是一副字。
孟长青隔着缝隙偷窥，只隐约瞧见了一眼，下一刻他忽然睁大了眼。
那是他师父李道玄的字。
孟长青在放鹿天住了少说这么些年了，放鹿天所有的活全是他一手包揽的，书房他也收拾了这么些年，他对李道玄的字简直不能够再熟悉了，只是那么一瞥，但是他确定，那就是李道玄的字，是不是仿品因为隔得有些远他暂时瞧不出来。他忽然就想到第一天遇到清阳观弟子的时候，那观主认出了白露剑。她认识李道玄！
那女观主又在堂前坐了一会儿，看了那副字许久，也瞧不清神色，她将那副字又收了起来，放回了坛下的暗格中。然后她抬手捞起那斗笠，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孟长青隐隐觉得恐怖，那女的一举一动像个妖怪似的，她抽出李道玄字画的那一瞬间，孟长青觉得那种恐怖感到达了巅峰。
吴聆察觉到孟长青的异样，低头看着他。
那女观主一直默然坐到了天亮。
天亮后，女观主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一阵风刮起她的面纱，隐约能看出来，她似乎又恢复了农妇的丑陋样貌，看样子那邪术也只能保她片刻容貌。等她走后，孟长青与吴聆这才从那坛下闪出来，孟长青直接往那正中央的坛子走，伸手捞了下，不一会儿，他捞出了那卷字画，哗的一下子摊开了。
吴聆问道：“怎么了？”
“这是我师父的字。”孟长青看了两眼，低声道：“不是真迹，是复刻的。她认识我师父。”
吴聆道：“先走吧。”
*
大殿外，陶泽已经同那漂亮的女弟子说了一夜的话了。那女弟子便是昨日来给他送篮子的少女修士，陶泽昨儿傍晚看见了她，和她搭上了话，那女修说她今晚要去值夜，陶泽便道：“我同你一快儿去，我给你讲故事听。”
那女弟子虽然没说话，但分明很是惊喜，她才十五六岁的大小，从未下过山，陶泽又是个爱吹牛的，能把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儿说得天花乱坠，两人在那树下一坐，陶泽真的给那女修讲了一夜山外的故事，一旁年纪稍大的女修也不去管他们俩，任由两人胡闹。
陶泽道：“你若是真的想知道外头什么样，你跟我下山怎么样？”
那女弟子已经不似一开始那般疏离，也没有假客气，对着陶泽道：“不行的，清阳观的弟子都不准下山的，若非那邪修偷盗了东西，师姐们也不会随观主下山。”
“你们在这山上有什么好待的？”
“我们这山上有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必须由我们守着，若是放出去了，怕是连你们玄武都要觉得难办。”那女弟子说着话，看了眼陶泽，语气轻而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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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长青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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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松弛黝黑的皮肤一下子白嫩起来，银白的发根也随之漆黑，青春似乎一瞬间回到了这女人身上，放下碗的那一刻，女子坐在那烛火中，瞧着才二八年华，和那传说中所说的一模一样：“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
女人披着月白色的道袍坐在那大殿中，一双眼倒映着烛光，像是传说中披上了画皮的魍魉，又因为月白道袍的缘故，多了一些仙家气息。她静默地坐着，头发披散开，似乎在养神。孟长青看着她，只觉得那女人美得让人倒吸凉气，不像人，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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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副字。
孟长青隔着缝隙偷窥，只隐约瞧见了一眼，下一刻他忽然睁大了眼。
那是他师父李道玄的字。
孟长青在放鹿天住了少说这么些年了，放鹿天所有的活全是他一手包揽的，书房他也收拾了这么些年，他对李道玄的字简直不能够再熟悉了，只是那么一瞥，但是他确定，那就是李道玄的字，是不是仿品因为隔得有些远他暂时瞧不出来。他忽然就想到第一天遇到清阳观弟子的时候，那观主认出了白露剑。她认识李道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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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女观主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一阵风刮起她的面纱，隐约能看出来，她似乎又恢复了农妇的丑陋样貌，看样子那邪术也只能保她片刻容貌。等她走后，孟长青与吴聆这才从那坛下闪出来，孟长青直接往那正中央的坛子走，伸手捞了下，不一会儿，他捞出了那卷字画，哗的一下子摊开了。
吴聆问道：“怎么了？”
“这是我师父的字。”孟长青看了两眼，低声道：“不是真迹，是复刻的。她认识我师父。”
吴聆道：“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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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外，陶泽已经同那漂亮的女弟子说了一夜的话了。那女弟子便是昨日来给他送篮子的少女修士，陶泽昨儿傍晚看见了她，和她搭上了话，那女修说她今晚要去值夜，陶泽便道：“我同你一快儿去，我给你讲故事听。”
那女弟子虽然没说话，但分明很是惊喜，她才十五六岁的大小，从未下过山，陶泽又是个爱吹牛的，能把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儿说得天花乱坠，两人在那树下一坐，陶泽真的给那女修讲了一夜山外的故事，一旁年纪稍大的女修也不去管他们俩，任由两人胡闹。
陶泽道：“你若是真的想知道外头什么样，你跟我下山怎么样？”
那女弟子已经不似一开始那般疏离，也没有假客气，对着陶泽道：“不行的，清阳观的弟子都不准下山的，若非那邪修偷盗了东西，师姐们也不会随观主下山。”
“你们在这山上有什么好待的？”
“我们这山上有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必须由我们守着，若是放出去了，怕是连你们玄武都要觉得难办。”那女弟子说着话，看了眼陶泽，语气轻而神秘。

第 71 章
孟长青与吴聆离开了大殿，出去的时候, 正好瞧见陶泽挂在树上和那小女修聊天, 把那小女修逗得前仰后合的。
孟长青当时就愣住了, 问陶泽，“你干什么呢？”
陶泽抬头看他们俩，诧异道，“你们俩在这儿做什么呢？”
孟长青道：“找你啊！”
“找我做什么？”
孟长青竟是被反问得哑口无言，又一看那小女修，回过神来了，“你昨晚就是来这儿给小姑娘讲故事？”
“是啊。”陶泽颇为莫名其妙, “我还能去哪儿？”
孟长青服气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行吧。”他回头对吴聆道，“是个误会。”
吴聆瞧了眼陶泽, “算了，人没事就行。”
陶泽有些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挂在树上左看看右瞧瞧，还去拍拍孟长青的肩，“你们找我做什么？怎么了？”
孟长青气不打一处来，看着他没说话。
陶泽与那小女修面面相觑。陶泽临走的时候，小女修对陶泽道：“你明日还来给我讲故事。”
陶泽一口应下。
三日后, 那清阳观女观主命人来请陶泽，说是要帮他换魂。
陶泽这会儿终于知道怕了，怕那女观主对他下毒手, 拉着孟长青一起去了，吴聆也跟了过去。在殿门外，一个女修拦住了两人，说是只让陶泽一个人进去。孟长青明显不放心，瞅了眼有些坐立不安的陶泽，又拗不过那拦着他的女修。最终，孟长青目送着陶泽骑着“陶泽”进去了，孟长青与就吴聆两人在外等着。
女修都退了下去，廊下只剩下了孟长青与吴聆两人。
孟长青抱着白露剑，手不住地敲着胳膊，一抬头却瞧见吴聆在打量着自己，“怎么了？”
吴聆先是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没事，别担心。”
孟长青见四下无人，这才道：“昨日那女观主在喝邪修的血，师兄你也瞧见了，你觉得这清阳观的人是不是有问题？”
吴聆略一思索，“上古修仙时代，修仙界中也不分什么邪道正道，所有人都是找着方向便一头扎下去修炼，后来才有了正邪道术之分。清阳观与道门分裂千年，门中保留了许多道门早已禁绝的修炼道术，其实也是正常的，这些年也没有听说过清阳观害人的传闻。”吴聆道，“既然相信了她，就先不要过分揣测。别担心。”
孟长青点了下头。
吴聆一直看着背对着他往大殿里面看去的孟长青，直到孟长青回头看了眼，他这才后知后觉地转开视线，看向陶泽进入的那大殿。清阳观多漆红的圆木柱子，吴聆一身纯白长白道袍，负着降魔剑倚在柱上，这一身瞧着柔和极了。
而就是那一眼，孟长青有些晃神，他刚刚忽然就发现吴聆的气质其实与一个人很相似，他的师父李道玄。这两人身上有着极为相似的悲悯与温和。
若是说李道玄是道门至圣让人仰望，吴聆则是让人觉得春风拂面，见着吴聆第一眼，会忍不住去想和他交朋友，想信任他，也打心底希望他也信任着你。熟悉了之后，孟长青发现吴聆其实性子腼腆而温柔，还有些孤独。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很奇妙。
让他收不住思绪，孟长青莫名就想起宁城院子里，那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念头一闪而过，孟长青惊了一下，回神再一想，竟是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某个瞬间，他有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错位感，潜意识里觉得，本来就该这样的，一直就该是这样的。
好像想了许多，其实只是一刹那之间的感受，孟长青回神后，真的觉得有些荒唐，不着痕迹地摇了下头，他继续看向那大殿，等陶泽出来。
大殿中。
那姑射真仙领着陶泽进了内殿。
殿中全是螺旋状的鬼火似的烛火，烛光打在四壁上，闪烁不定。陶泽莫名就有些心底发虚，看了眼那姑射真仙。
那女观主戴着斗笠，她也瞧出来了陶泽心虚，伸出手捞起袖子续了盏灯，“怕吗？”
陶泽闻声没敢出声，怕是自然怕的，说是不可能说的。他担心那真仙会记恨他上次嫌弃她丑，于是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打算蒙混过关，头却是时不时往窗户那儿转，准备情况一旦不对就赶紧破窗而逃。
那女观主瞧出了陶泽的心思，没有拆穿他，对着他道：“你可知这烛火中是什么？”她指了指那坛子上的火。
陶泽继续装二傻子，道：“火吧？”
那女观主手中握着三炷香，问道：“那你可知这火是用什么烧的？”
“油吧？”
女观主闻声一笑，望着那满屋子烛光许久，道：“这是用活人的魂魄烧起来的。”
陶泽一惊，一下子看向那女观主。
魂魄用炙火煎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大约是世上最恐怖的死法了。他惊恐地看着那丛丛烛火，一旁的“陶泽”正趴在那坛子上瞧那烛火，一双眼瞳中倒映着火光，那灯心的内焰中似乎有一个极淡的身影，飘忽着。
这满屋至少有千盏灯，这种屋子至少有几十间，也就是说至少有上万盏魂灯。
上万魂魄熊熊燃烧。
日日夜夜，哀嚎不息，人间炼狱，不过如是。
这种地方，竟然不生怨灵？
陶泽受了惊吓，抬起头颅死死地盯着那女观主，几乎下一刻就打算夺门而出，却又莫名被钉住了七寸似的，半晌才道：“这是邪道吧？”
那女观主望着那烛火，听见“邪道”二字，微微一笑，低声缓缓道：“邪道？这些全是我清阳观的先祖。”
说完，她抬手将那三炷香插在了炉灰中。“清阳观先祖，于此地庇佑蜀地百姓，至今已有四千年整。黄祖下东临，而后有玄武；真武上春南，而后有长白，南华真君至蜀地，而后有姑射山清阳观。”
空荡的大殿中，女人的声音徘徊着。
“千年前，与外界隔绝的蜀地发生了一场动乱，先是从未见过的瘟疫在蜀地横行，紧接着怨灵四起，到最后，整个北蜀全部卷入了那场瘟疫中，生灵涂炭，骨骸相拄。
一年后，瘟疫平息，清阳观弟子为镇压瘟疫催生的百姓怨灵，一万弟子自愿在姑射山聚众烧魂殉道，以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镇守此次瘟疫中丧生的三十万百姓，渡其往生，一夜之间，清阳观元气大伤，气运尽绝，其后千年，清阳观再也不复当年与玄武长白齐平的威赫。”
那女观主说着看向那四壁，墙壁上原本是没有画的，烛光一打，竟是显出几幅粗糙的画像来。
是当年姑射山顶的那一幕，一万人烧殉其魂，神女峰前怨灵四起。
女观主继续道：
“到如今，三十万怨灵仍是尚未全部往生，且不断有孤魂野刹混入其中，世代清阳观弟子，生前自愿守其灵，死后自愿殉道烧魂，送其往生。”那女观主看向那排灯烛，低声道：“至于今日，殉道者统共一万一千四十二人。”她问道，“还觉得这些魂灯恐怖吗？”
陶泽呆住了，半晌才道：“那你……你以后也要殉道？”
女观主没说话，瞧了眼陶泽。
陶泽真的呆住了。
女观主道：“肉眼凡胎，见着丑陋的东西，便觉得是丑陋，见着好看的东西，便觉得好看。”
陶泽一下子听出那女观主在说自己，有些尴尬，他看了那烛火半晌，又看向那女观主，终于道：“仙子您其实挺好看的，”他说完后，那女观主回头瞧他，陶泽憋了半天，道：“就是有点显老，您平时多保养一下，应、应该也是不错的。”
那女观主只轻声嗤笑着道了四个字，“无知小儿。”
陶泽一下子闭了嘴。
女观主道：“那一日宁城初见，你那一番话说的我颇为高兴，你我有缘，今日同你多说了些。这世上的善恶正邪界限并不分明，清阳观走的虽是邪修的路子，却没沾邪道上一点污秽的东西，而这世上许多自诩清流的大宗，走的是正道的路子，底下却满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望着那烛火，低声道：“你是玄武弟子，切忌自诩名门正派，便瞧不上邪道，记住了，多学学你玄武三位真人。”
陶瞻立刻道：“是是。”
那女观主话锋又一转，“我可以帮你换魂，不过承我清阳观的恩，自然要付出代价……”她瞧了眼陶泽。
“好说好说！”陶泽立刻接道，只要能让他变成人，啥都行，下一刻，他忽然惊恐道：“等会儿？你不会也要我烧魂镇灵吧？”他硬是愣了半晌，“仙子，我觉悟还没到达您这境界，我恐怕、我还得修炼修炼，我……”他吓得都快结巴了。
那女观主闻声又是一声嗤笑，“不用你去烧魂！”
陶泽忙松了一大口气，行，不烧魂就行，“那敢问仙子？”
那女观主忽然陷入了某种默然，然后才道：“我与你们玄武的扶象真人，年少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陶泽还在听，那女观主却忽然没了声音，陶泽问道：“一面之缘之后呢？”
那女观主不知想到些什么，许久才道：“罢了。”
陶泽有些懵。
女观主继续回头看那烛火，半晌才低声道：“究竟不是一路人。”她对陶泽道，“昨夜我坐在这殿中，听见殿外你同那小弟子讲那玄武山上的故事，我听着甚是有趣，你也同我说一说，你们都讲了些什么。”
陶泽给吓着了，怕这女观主觉得自己勾搭她那年轻貌美的女弟子，女人最恨长得比自己好看的了，他忙道：“没有没有，没讲什么。”
女观主隔着面纱瞧了眼她。
陶泽脑子里当时三个字劈了过去，女魔头，那眼神让他当场就怂了，他立刻道：“我讲！我讲！”又小心翼翼道，“这就是换魂的代价？”
“是。”女观主点了下头，纱里头似乎露出个颇为冷淡的笑。
陶泽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上来，大有一副没讲好这女魔头便要拿自己去炼灯油的觉悟，立刻道：“我讲！我讲！”
等陶泽从那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
他是走出来的。
一只手不停地摸着脖颈，肩上挂着条着缩成一团的黑蟒，瞧见在那儿等了一天的孟长青与吴聆，招了下手。
孟长青在那殿外等了快一天了，来来去去在那殿前走了快百来回了，总觉得心神不宁，此时终于看见陶泽出来，他猛地松了口气，问道：“你好了？”
“好了。”陶泽打了响指，两个字，得意！
孟长青心里猛地松了口气，道：“好了就行，赶紧走！连夜一起走，这地方别待了。”
陶泽给那女魔头讲了一天的故事，那女魔头还不让他喝水，他现在嗓子都在冒烟，闻声一把将那蟒蛇的头甩到了肩膀后，道：“能再歇一夜吗？我刚变回来，我真的走不动道儿。”
“我出去给你雇辆马车！或者我御剑带你！都行啊！”
陶泽瞧着孟长青这副样子，道：“就不能休息一夜再走吗？你赶着投胎去啊？”
孟长青道：“你不觉得这地方很邪门吗？”
陶泽闻声一顿，那女观主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明白清阳观也许真的算得上不辱先祖之风，但是瞧那女魔头说话那语气，还有那副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的样子，打死他他也不敢把这事儿到处传，于是就没和孟长青仔细解释，只道：“你别怕啊！别那么怂！来，像个男人一样！”说着他拍了下孟长青的肩，“这一群女的把你吓成这样？怂！”
孟长青：“？？？”
陶泽道：“我真吃不消了，我给那女魔头说了一天的书一口水都没喝上，你看我嗓子都在冒烟，腿也走不动，睡一晚，明日一早就走！”说完，他拍拍孟长青的肩，一把甩着蛇回去了。
孟长青看着他那副样子，满脑子就回旋着陶泽的那一个字，“怂！”他怂吗？！他怂吗？他愣了半天，喊道：“陶泽！你真不走啊？”
“不走！”陶泽摆摆手，走远了。
吴聆对着孟长青道，“没事，多住一晚也无妨，你也在这儿走了一天了，先回去歇着。”
孟长青看向吴聆，他快被陶泽气笑了，道：“我其实没有怕她们，我行的正坐得端我有什么好怕的。但是我师父说了，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像这种到处透着邪气的地方真的不能久待，能走就及早走，而且师兄你信不信，明儿一早陶泽就得去找别的女修，他根本就不想回玄武，你不了解他，他就是不想回山，他就想找有女人的地方待着。”
吴聆道：“我知道，明日一早，我帮你拉他走。”吴聆见孟长青被陶泽刺激得快停不下来自言自语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露出个极轻的笑容，抬手拉住过了孟长青，“好了，先回去吧。”
孟长青以为他不信，道：“我说的是真的！”
吴聆点了下头，“我知道。”他拉过了孟长青的胳膊，带着他往回走。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长廊往陶泽离开的方向走去。
吴聆想，孟长青其实和吴喜道挺像的，吴喜道也常常不愿意承认自己怕，只一味说：我真的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好像这样一说，她便真的能天不怕地不怕。
吴聆想着，一点点抓紧了孟长青的手，直到孟长青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他抓着，这才猛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就在那长廊的阴影处，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低着头站着，他只有一只手，一旁的女修陪着他站着，低声盘问着他，语气颇冷，那少年唯唯诺诺的，余光一直往吴聆与孟长青的背影上瞟，直到他们两人消失在视野尽头，他忽然抬头对那女修道：“我……想……见……观……主……”
已经被毁坏的嗓子里发出这些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极为恐怖。
“你找观主做什么？”这女修大晚上察觉到这人鬼鬼祟祟往清阳观走，一把将人揪了出来，一看，竟然是河上摆渡那少年。清阳观的弟子大多都和这少年熟悉，这少年是多年前从外地来的，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在那河边奄奄一息地哭，本来都要死了，观主大发慈悲饶了他一命，让他在那河上摆渡，靠帮清阳观钓魂魄换碎银子为生。
她没想到这少年胆子这么大，敢往姑射山上跑，她低声质问道：“擅闯清阳观是死罪，你找观主？你怕是死的不够快！”
那少年扑通一声给那女修跪下了，“我……我……记……记起……来了……很多事，我……记起来了。”他一把抓住了那女修的袖子，低头对着她磕了一个头。
一声闷响。

第 72 章
“你说的是真的？”
“绝无……诳语。”
大殿中传来一句话，而后没了声音, 只剩下万盏灯火在大殿中飘摇不定。
那女观主坐在殿前许久, 望着那少年跪在地上用袖子沾着墨写在地上的东西, 终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一个女修道：“派人去宁城，查一查那人首蛇身的古蜀巨蟒魂魄是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女修握剑一拱手，“是。”
那少年跪在地上，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汗涔涔的, 然后他抬手抵着自己的额头, 对着那女观主行了跪拜礼。
这是珈平佛教的古礼。
*
孟长青次日一大清早, 东西都收拾好了，打算离开清阳观, 一出门却看见一个女修候在廊下。
走到堂前，他看见吴聆与打着哈欠的陶泽全在那儿坐着，一旁是那端坐着的女观主，堂下烹着茶，水烟一点点升起来。
他正想要出声，那女观主却先他之前开口了。说是要留他们小住两日，过两日姑射山有个纪念先祖的节日, 届时有个宴会，多留两日看了那宴，再走也不迟。
孟长青正要拒绝, 陶泽却道：“行啊！”
孟长青一下子看向陶泽，陶泽却道：“来都来了。”说完他看向那女观主，眼神不复当日的忌惮与警惕，他对着那女观主道：“仙子如此热情好客，我们恭敬不如从命，敢问仙子，那宴上有些什么？”
女观主道：“有古蜀这边的春戏，古蜀传说中，开春时，会有神兵列于云上鼓戏迎春，为人间驱邪祓魔，清阳观隔绝人世多年，许多节日都懒得过了，唯独保留了春戏的习俗，搬到了夏日，届时会有弟子上台，演两出古蜀当地的老春戏。”
女观主说着话的时候，看了眼吴聆。
吴聆正想说话，忽然顿住了。
隔着面纱，那女观主的神色都隐去了，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吴聆，片刻后，那女观主缓缓地从吴聆身上别开了视线，捞起杯盏喝了一口茶，低声道：“古蜀传说中，魔物多藏匿在阴暗处，最怕热闹，敲锣擂鼓与爆竹炮仗都可以祛魔，在春戏的声乐中，混在人间的魔物都会现出原形来，在金光照耀下，当众化作青烟。”
吴聆望着那女观主许久，极轻地蹙了下眉。
那女观主又望了眼吴聆，忽然笑着说了一句很莫名的话，“触之不可及，目不能见视，可是如此？”
吴聆没说话。
孟长青刚想出声拒绝，却被陶泽压了回去。
女观主见状道：“那便如此敲定了。”说完，她瞧了眼孟长青，笑道：“我与扶象真人曾有过一面之缘，他不像是苛待徒弟的人，怎么教出来的徒弟这般胆小？”
孟长青一下子语塞，陶泽在一旁帮腔道：“他就这样！没事就疑神疑鬼，特怕事儿！”
吴聆想帮孟长青说话，陶泽却道：“那要不你们先走！我在这儿多待两日？”
吴聆与孟长青一起看着陶泽。
吴聆道：“陶师弟出门已久，还是尽早回去，免得师门牵挂。”
陶泽道：“这有什么牵挂不牵挂的。”
经过陶泽那么一搅和，那女观主字里行间又点了下李道玄，孟长青想硬拉着陶泽走都没办法了，最终，他们还是在这儿多留了两日，孟长青逼着陶泽再三确定，一过完那什么乱七八糟的节日，立刻离开。陶泽满嘴“是是是”，心思却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三人又在这儿住下了。
是夜。
吴聆一个人在长廊下站着，遥望着清阳观那大殿，一个女修提着灯从台阶上走过，月色昏暗，隐去了他的神情。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吴聆眼中有了一丝波动，缓缓回头看去。
孟长青望着他。
吴聆瞧见是他，没有说话，眼中渐渐柔和起来，道：“没睡？”
“都这样了，哪里睡得着？”孟长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师兄也觉得清阳观有古怪？今日那女观主留我们的时候，我也觉得她有些奇怪，我瞧她好像一直在看师兄？刚刚回去了，陶泽还同我道，那女观主怕不是瞧上了师兄，要与你做夫妻。”孟长青自觉失言，没了声音。
吴聆望着他，低声道：“不要胡说。”
孟长青忽然间响起来什么，他没继续说下去，慢慢地收回了放在吴聆肩上的手。
两人坐在了后山客舍的屋顶上，底下的客舍里睡着陶泽和大王，还有隐约的呼噜声传来。夜色清丽，风徐徐地吹过高山大川。
这姑射山真的是钟灵毓秀。
吴聆看了那山许久，终于轻声道：“不知为何，今夜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孟长青一下子看向他。他想起了吴聆过去的事，没有了声音。
吴聆也沉默了许久，忽然道：“你那幻术是怎么变的？”
孟长青立刻问道：“哪一种？”
吴聆道：“在南蜀鬼镇那的一种。”
孟长青道：“那个特别容易。”他抬手，食指一拨，一下子跃出金色的光点来，再一拨，化出只金色蚱蜢，再一拨，又变成了金色蝴蝶，起飞的瞬间又变成了鸟雀，一下子消失在夜里，忽然间，不知从哪儿砰一声绽出无数的光点，随着风一下子卷向两人。
流火似的。
吴聆下意识微微后退，那流火似的光点在触及到两人脸庞与身体的瞬间消失不见。
孟长青看着吴聆下意识的反应，笑了，道：“假的，别怕。”
吴聆看着那还未散尽的流光，终于低声道：“什么都能变吗？”
“只要我见过的，都能变出来。”孟长青见他感兴趣，忽然伸出手去，金色雾气从眼中冒出来，掌中金色光点渐渐聚集，在空中逐渐凝成一个人的模样。
吴聆看了会儿，定住了。
金色的光点逐渐聚成了他的样子，在一片金光中，道袍翻飞着，“吴聆”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长青收回了手，看了那金色人像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终于他低声尴尬道：“呃，不好意思，好像有点胖了。”他伸出手一下子捞了回来，光点全部消散，他看向吴聆，道：“那什么，我回去先练练。”
吴聆看着孟长青，低声道：“挺好看的。”
“真的？”孟长青有些不太相信，他看着吴聆的眼，吴聆点了下头，这下孟长青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并肩坐着，过了许久，孟长忽然青声道：“师兄，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往者不可追。无论你想如何，我都会帮你。”他看向吴聆，“无论是恢复根骨还是如何，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帮你。”
吴聆闻声许久无言，终于道：“能再演一遍幻术吗？”
孟长青看出来吴聆今夜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本来就想逗吴聆高兴些，此时一听他这么说，忙一口应下了，“可以啊，师兄你想看什么？”
吴聆想了一阵子，低声问道：“你喜欢什么？”
孟长青被问住了，随口道：“我什么都喜欢。”
吴聆道看着孟长青，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终于极轻地笑了下，几不可察。
*
那离开清阳观七八日的女修回到了姑射山，她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黏土。
堂前，那女观主听完了她的话，久久都没说话。
陶泽一直在等那姑射山举办宴会，却迟迟都没有等到消息，他和那小女修聊得不错，那女修同他道：“姑射山禁声乐。”
陶泽听得一愣，“那你们的春戏是怎么回事？”
小女修却没再说话了，她望着这个给她讲了许多日故事的少年药师，忽然岔开了话题道，“你有心上人啊？”
陶泽闻声有些诧异地看着那小女修，似乎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
小女修笑了起来，道：“算了，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你讲来讲去就这么几个故事，我听也听腻了，你早点回去吧。”
陶泽看着她，十四五岁的小道姑挥了下雪色的拂尘，穿着一身洁白的道服往回走，临进大殿前，那小道姑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再没回头，进去了。
蝉鸣在梢，清风徐徐地吹着。
陶泽愣在原地，第一次有些摸不着头脑。
*
春戏的前一晚。
那女观主忽然派人来请孟长青，孟长青去了，一进入屋子，那女修奉了一盏茶，说是让他稍等片刻。孟长青思索片刻，坐下了，那茶他没敢喝。
陶泽是夜半醒来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去找孟长青，结果发现孟长青不在屋子里，他顺道去了趟吴聆那儿，也没瞧见吴聆，他有些纳闷，大晚上的一个个都跑哪里去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半晌，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清阳观大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夜那大殿的烛火似乎分外明亮。他莫名记起前两日那小道姑挥着拂尘步入大殿的场景，鬼使神差的，他朝那大殿走了过去。
大殿中空无一人，只有灯烛安静燃烧着，陶泽看了眼那些灯烛，想到这每一盏灯中都有一个魂魄，一时心底也发怵。
他在殿中逛了逛，四下地瞎转，今夜这殿中，不知为何连个守夜的女修都没有。
另一侧，春戏台。
吴聆与那女观主一起坐在那台子下。
戏台子搭得不高，一共分为九块，正中央的台子上有一幕白布，背后影影绰绰地有许多人影，一眼看去像是魂魄似的。
女观主低声道：“深更半夜请道友过来，冒昧了。”
“前辈客气了。”
女观主望着那台上的戏，道：“长白宗是当世大宗，门中弟子谈吐不俗，这两日见到你，才知道此话非虚。”
吴聆没说话，他从到这儿起，就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却仍是坐下了。有女修在烹茶，茶水嘟嘟地冒着水气。
那女观主道：“这出戏是我前两日听的，觉得有趣，便教人排了出来。”那白幕一点点拉开，她低声道：“这故事讲得是个小沙弥，他从珈平来，珈平多佛寺，错落于山间，颇为壮观。”说着她看了眼吴聆。
吴聆原本仔细地听着，闻声一顿，再一瞧，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那女观主继续道：“那小沙弥讲了一个他师父的故事。珈平山下多魔物，常有道门修士来往其间，佛门与道宗在此地和平相处，一日，有一个少年修士路过此地，杀了魔物与邪修后，不知道为何，又杀了许多人，山下尸横遍野。那小沙弥的师父正好路过，便引那少年修士入寺，想要渡他，那少年修士却始终不开口，沙弥说，那少年修士仿佛一尊佛似的静坐在那灯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是佛陀入世来。没有人知道这少年修士为何要杀人，他瞧上去真的不像是能杀人的。”
吴聆没有开口说话了，看着那台上的戏，说是戏，也不知道是何幻术，光怪陆离，一幕幕的，像是人生。
“那少年修士在那山寺中坐了半月，始终不言不语，不吃也不喝，好似连生死都忘记了，那住持同他说了许多的话，终于，半个月后，那少年修士开口了。他给众人讲述了一个故事。他讲述完后，众人久久无言，那住持没能够渡他，那少年修士屠了寺院，火光中，他一人坐在血泊中翻着佛经，小沙弥死里逃生，摔下了河，失去了记忆。”
吴聆喝了一口茶，面无波澜。
女观主道：“你可知道那少年修士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见吴聆不说话，女观主道：“我听了也觉得颇为有趣。那少年小时候被邪修捉去，他父亲本来可以救他，却因为自己的大义，先救了师弟的儿子，最终致使他落入邪修之手。邪修怨恨他是正道质子，不停地折磨他，见他资质好，逼他修习菩萨宗的邪术，将他炼为受人操纵的魔物，最终，三月后，他走火入魔，发狂之下一一虐杀了所有的人，他想离开，却走不脱邪修设下的桎梏，于是他夺取死去邪修的修为与魂魄开始疯狂地修炼。
很久之后，他的父母误打误撞地才找见他，他父母以为他死了，看见他正坐在血泊中在吸食邪修的魂魄，惊骇不已，那时他看上去已经同魔物无异，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识，也没有七情六欲，用错误的法子吸食了太多的魂魄与邪魔修为，魔障已深，没有救了，他的父母选择在他彻底变为魔物之前杀了他。他一直都呆愣着没有反抗，坐在降魔阵中打量着面前的人，在魂飞魄散的前一刻，他破阵而出，当场用邪术杀了所有人，夺了他们的修为与魂魄。”
吴聆原本只是听着，忽然打断她，问了一句，“我两位师弟人在何处？”
“此事与他们无关，我已经命人将二人请去歇息。”
吴聆继续喝茶。
那台子上的戏还在演。
女观主道：“其实菩萨宗算不得正经的佛门，那是个邪门宗派，信奉佛陀‘杀妻证道’的传说，所谓的杀妻证道，并非一定要杀妻，指的是要亲缘断绝，五欲尽灭，方能证得正果。那少年幼时亲手虐杀了他父母，算是印证了“杀妻证道”，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变成了什么。他杀完所有的人后，封印了自己的五识，从此口不能言、耳不能闻、目不能视，他静坐在那血泊中，最终被本门掌门发现，将他领了回去。
众人只当那是正邪斗乱，邪教尸骨无存，正派全军覆没，谁也不知道此事是那少年所为。说来还有件很巧的事，少年的父母当年原本不是去救他，当时他父母身旁还带着个襁褓婴儿，二人临死前，用术法将那襁褓藏了起来，少年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后来又因为封闭五识不能听见哭声，那孩子躲过一劫，因为那少年的父母临死前护着那婴儿，众人便传，那少年的父母是因为救那婴儿才双双丧命于邪修之手。”
吴聆没有说话。
女观主道：“这便是从前的故事了。再后来，那少年下山游历，来到珈平山，发现其中一个邪修竟是当年大雪坪中侥幸逃过一命的旧识，十年之后的邪修早已放下屠刀皈依佛门，成了一个普通的屠户，那屠户跪求他饶过一命，少年杀了他，又杀了他全家老少，出门时，正好听见几个农户坐在茶馆中聊天时说到那屠户，他当夜屠平了整个村落。珈平佛寺的住持看见魔气冲天，来到那村落，见到一个少年修士坐在茶馆中喝水，问他，可曾见到此事是何人作为？那少年思索片刻后，道，是我。住持闻声大为惊诧，引他入寺，本想开渡他，却不料最终招致了灭门之祸。”
吴聆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幕布，忽然又想起孟长青变的那幻术。
这幕布上的影状，倒是有些像那幻术，虚虚实实的，孟长青一直在说那是假的，可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真的？他没和孟长青说，这些其实并不重要。
那女观主道：“我前两日命人去南蜀宁城，搜寻那头人头蛇身的灵兽魂魄。那灵兽天地造化而生，寿命万余，化出人首，称得上是一方陆地正神，魂魄遗留人世，被邪修唤醒，化作恶灵在山林中杀人报复，前两日不知为何消失了。我派人过去调查，她的魂魄早已消散，只搜寻到那山上的一抔黏土，那黏土绵软松散，仔细看去像是被无数丝线贯穿，上面有极重的邪气，这种术法确实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吴聆终于低声道：“是菩萨宗的旧傀儡术。”他喝了口茶，缓缓道：‘唯一一种能镇杀魂魄却让人感觉不到痛楚的邪术。”
女观主问他：“为何要屠那佛寺？”
吴聆道：“为何问这些？”
女观主望着他，此地灯烛昏暗，年轻的修士半挽着袖子坐在那儿，确实是像一尊佛。
那一幕春戏快散场了。
吴聆道：“我本来没有想杀他。”
吴聆说话的时候，那女观主的眼前仿佛浮现了一幕场景。
少年孤身一人缄默地坐在一尊倒坐的观音之前，梵音声一阵阵传来，夕阳的余晖洒过窗子打在了他身上，所有人都想拉他一把，他却没有伸出手。
过了许久，女观主低声道：“那住持看出你心中丛生的心魔，怜你活着不易，他想渡你回头，花了一个月让你把心中的事吐露出来，最终，你说出来了，可他没能够渡得了你，佛经救不了你，佛陀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于是你杀了他。”女观主说到这儿的时候停顿了许久，“你没有什么心魔，你怕是连七情六欲都没有。我派人查了下，你很小的时候，性子就很古怪，和许多人都不太一样。”
吴聆半晌才道：“我以为观主也要劝我。”
“不了。”女观主道，“我只知道因果循环，天命昭彰。”
九块幕布已经撤开了，天幕上悠悠地散着碧蓝色的光。
吴聆看了那天幕许久，低声道：“我其实没有恨那邪修。”
女观主看向他，“平珈那一位？”
吴聆点了下头，半晌才道：“他是个邪修，若是一条路走下去了倒也罢了，可他半路上回了头。我不太喜欢回头是岸。前些年听见一条平珈流传甚广的一条谚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句话不太对，放下屠刀后，应该是算拿着屠刀时欠下的账，所以世上本没有回头是岸这一说。”
女观主望着他，“其实也是可以的，不过你不会懂了。”
吴聆闻声没有说话，半晌，他低声问那女观主，“观主还有什么想说吗？”
女观主一直坐在那儿，忽然间她的神色一凛，一下子抬头看去。
天地间不知何时全浮满了细细密密的丝线，遮天蔽日，像是蜉蝣似的，一大簇一大簇绽开，挂在枝头，挂在几座宫殿上，挂在弟子的身上，一眼望去，漫山遍野全闪烁着银色，伏魔阵早已失去了光泽，露出大片大片衰败的黄色。那些身上缠着丝线的弟子似乎对那些细线毫无察觉，依旧笔直地站在原地。
她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吴聆喝了口茶，许久才道：“我最近找着了一些做人的乐趣，你不该去查这些事的。”停顿了下，他低声道：“对不住。”
那女观主猛地回头看向他。
茶水中倒映着吴聆的脸，他的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眼中有流光回转，像是活物在游走似的，又像是一汪月光。
另一头。
孟长青发现自己推不开门。自从那清阳观女弟子把他带到这儿后，他就一直心中不怎么安定，等了一会儿，他疑惑为何迟迟没有人过来，于是起身推门，却发现整个大殿被封死了，应该是某种封印，他竟是用白露剑都斩不开。因为是清阳观女弟子领他过来的，他下意识以为是清阳观将他关在这儿，抬起剑猛地去震那大门，这门却不动分毫。
从门外望去，那门上早已缠满了银白色的细线，那领着孟长青进去的女修站在一旁，睁着一双眼望着那不断震动的门，嘴角渗出血。人已经死了快半个多时辰了。
屋子中的孟长青全然不知外面的场景，他踹不开门，一时间踹门的声响更大了，他怕吴聆与陶泽出事，眼中金色全部腾了出来，正打算豁出去试试的时候，忽然觉得眉心一阵剧痛，他猝不及防一下子半跪在了地上，还要站起来，下一刻，眼前却猛地一黑，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眉心钻进去似的。
他失去了意识。
大殿中，陶泽还在转悠，他倒是没想到跑出去，他正蹲着打量那烛光，他刚仔细地盯着看，这内焰中确实有身影，貌似还没穿衣服？还是个女的？他也瞧不清，一双眼直勾勾地研究打量。渐渐的，这大殿中里的烛光不知为何越来越盛，越烧越旺，有的火苗已经窜的有两指高了，他记得那女观主说这里都是清阳观的先祖的魂魄，一时莫名心虚，心想不会是她们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了吧？
那观主也没和他说，这些魂魄能不能感觉到外人在做什么，他想着，于是就小心地开口问道：“老前辈们辛苦了？你们能看见我吗？”下一刻，所有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指，他吓了一大跳，对着那火焰最高的烛火道，“前、前辈您怎么了？您生气了？”
那火真的越烧越旺，明明没有风，那焰火却全部剧烈抖动起来，九座大殿均是如此，墙壁上的火光极为狰狞恐怖。
陶泽觉得这火真的太旺了，他都开始热得发汗了，耳边全是那火焰燃烧的声响。
他从来没想到这火燃烧起来能响成这样，跟山洪崩开似的。
他真的开始慌了，懵懵的看着那些烛火，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怕不是疯了吧？
在距离大殿三个大院之隔的门外。
一个个清阳观弟子全在逃窜，却一个个栽下去，落地的那一瞬间，血从身体四处喷涌出来，她们的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除了倒地的那一声闷响。
偌大个姑射山，全是逃窜的修士，那摆渡的少年望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愣了片刻，他猛地回身拔腿往大殿里跑，却一头栽了下去，他回头一看，脚腕上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细线，他的眼一瞬间睁大，下一刻，他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修从他身边惊惶地逃窜而过，他趴在地上半晌，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那女弟子身上的银色细线。
那小女修回头看去，那小和尚坐在原地没再继续跑，伸出手扯去那一个个从他身旁飞奔过的身旁弟子身上的细线，全部缠在了自己的身上。
下一刻，那小和尚的魂魄全部烧了起来，一刹那间，他与那些细线全部散作了飞灰。
那小女修睁大了眼，“不！”，她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整个人猛地回头继续往前跑，眼睛瞬间红了，她已经快没路了，正在往大殿中跑，一边跑一边扯开身上的细线，她原本是与一群师兄弟一起跑的，可最终师兄弟一个个栽下去，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盯着那大殿，却在即将跑进去的时候被细线缠着腿摔在了台阶上，她一下子栽了下去，抬头的那一瞬间，她顺着那缝隙看见了里面的人，她一愣。
陶泽蹲在一盏窜的极高的火焰前，一边擦着额头的汗，嘴里似乎还在不停地说些什么，似乎在道歉。
台阶很高，女修猛地回头往下看，尸横遍野的姑射山，她看了片刻，眼泪直接滚了下来，“师父……”她猛一下子回头又看向那大殿，顺着门缝看着陶泽的背影。
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
“你今年多大了啊？”
“你长得挺好看的。”
“我？我打玄武来的！我叫陶泽，字润春，是个药师，你叫什么？”
“你没下过山吧？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那女修看着那一道门缝，不自觉间浑身颤抖。
下一刻，她抬起一只手结印，一下子隔绝了那大殿与外界。
她最后看了一眼陶泽，将所有往殿中漫去的细线全部缠在了她身上，她低声念诀，魂魄烧起来，哗一下，她整个人与那些细线一齐消失在火中。无声无息的。
大殿中。
陶泽看着几乎称得上群魔乱舞的满殿烛火，他已经彻底懵了，缩在那儿连话都不敢说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他终于起身打算去喊个人，却因为吓得不轻，起来的时候手肘撞了下一旁的灯盏，下一刻，那灯盏倒了下去。
一盏倾倒，又撞翻一盏，一盏接着一盏，当一声又当一声。
陶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砰一声。
一声巨响，所有的灯盏全部摔烂在地。
所有的烛火像是一下子脱去了束缚，腾在了空中，哗一下朝大殿外涌去。
陶泽都惊呆了，“喂？！跑了？别、别啊！我的老天……”
他反应过来忙去扶那些灯盏，见火跑了，他忙又傻了似的追了出去，却不知道在走出大殿的时候与什么封印撞了下，生生退了两步，下一刻，有两道火苗窜了回来，咚一声把他撞了回去，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火苗像是活了一样，绽出极耀眼的光，他眼前一闪，逐渐地失去了意识，在他倒下去之前。
他看见满大殿的烛火全部往外窜，阴风四起，火苗一下子转为了阴绿色，他本就晕，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忽然眼前一黑。
九大殿的烛火全部悬空而起，如大河之水似的往外奔腾。
大殿外，悬停了无数的阴火，下一刻，阴火化作一个个道人模样。
一时之间，无数的道人魂魄并列着出现在台阶上，阴服阴袍，背负长剑，服饰随着年代的变化而略有不同，头戴的却是那清阳观弟子一样清一色的仙鹤冠。他们全都望着一个方向，阴袍被阴风鼓了起来。
山门前，那块“天地为炉”的四字大碑在罡风伫立不倒，阴火四起，那条埋满了魂魄的大河发出咆哮般的声响，怒吼着涌向东方。
东方既白，春戏台旁。
吴聆握着茶盏，一点点缓缓地转着。
那女观主撑着桌案，血顺着她嘴角一滴滴落在案上，终于，她低声道：“魔物！”
吴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东方，眼中的光一点点地转着。
大道孤独，何以证道？

第 73 章
魂丝与鬼火混做了一团。
天地间风云色变。
一炷香后，所有的动静都平息下来。吴聆依旧坐在那儿, 手里转着那冰凉的杯盏。
结束了。
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来, 千山皆亮, 人间大白。
清阳观伏魔阵，曾镇压过三十万怨灵，而今万盏灯烛刹那间熄灭。
一道道日光像是利箭似的射在千山之上，阴火化作的道人在魂线中瞬间灰飞烟灭，一万余魂魄，清阳观四千年的香火，至于今日, 终于绝尽。女观主望着那一幕, 亲眼看着清阳观的诸位先祖消失在了光中, 从燃起希望到陷入绝望，不过转瞬而已。她似乎不敢相信。
“你！”她扭过头, 似乎想对着吴聆说一句什么，细线一下子拆开她的魂魄，那身形旋即消失光中，一堆模糊血肉摔了下来，将她未说完的话永远地封存了。
吴聆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姑射山清阳观。
吴聆坐在那春戏台下，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滚滚金光, 一切尘埃落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捏诀, 他回忆着孟长青教他的幻术，掌中泛出金色的光，那光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一下子散开。
金光所到之处，一个个身影幻化成形。
一旁的椅子上有金光聚集起来，细线一闪，那女观主又端正地坐在了原地。
吴聆看着在幻术中恢复原状的姑射山，终于起身往外走。
他推门走进了一间大殿，看着昏睡的孟长青，他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下，一丝细线被抽出来。
孟长青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吴聆时反应了一下，他刷得坐了起来，“我怎么在这儿？”
吴聆伸出手摸了下他额头，“没事吧？”
“没事。”孟长青陷入了回忆中，忽然问道：“陶泽呢？！”
吴聆伸手将孟长青从地上扶起来，“找找吧。”
正殿中，所有的灯都灭了，一点光亮都没有，陶泽躺在地上，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眨了下，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看见那摔在地上的灯，他一懵，记忆一下子回来了，他忙冲过去瞧，脑子还懵着，捡破烂似的把地上的摔烂的灯一把揽，重新摆了回去。
他还试着点了下火，那灯丝毫不起反应。
孟长青等人找到正殿的时候，陶泽刚好从那殿中走出来，有些鬼鬼祟祟的，孟长青一嗓子喊了过去，“陶泽！”
陶泽差点脚下一个踩空摔下台阶，一抬头看见是孟长青和吴聆，他猛地松了一大口气，示意他们别出声。
孟长青瞧那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道：“你干什么去了？”
陶泽四下看了眼，那大殿旁有零星几个女修在打扫庭院，他一看过去，那几个女修都望向她，其中一个正好是前两日陶泽勾搭的那小道姑，面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陶泽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瞧，快走两步下了台阶，逃似的。
孟长青昨晚被那清阳观女弟子莫名其妙地喊到了偏殿被关了一夜，今早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这清阳观到处透着古怪，绝不是久留之地。他连去质问那女观主为何关他一夜的心思都没了，只想着找着陶泽，三人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陶泽说什么，他今日一定要拉着陶泽离开，结果，他还没开口说话，陶泽抢白道：“我们什么时候走？马上走行不行？！”
孟长青噎住了。
陶泽见他那副样子，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往山下走，道：“走走走！赶紧走！”
孟长青忽然疑惑道：“你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
陶泽矢口否认，速度快得惊人，“没有！这个没有！我能什么事儿我敢吗我？走！我们赶紧回去。”他连去道一句别的心思都没有，一把拉着孟长青，直接就往山下走。
孟长青不明所以，下意识看了眼吴聆，他被陶泽这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孟长青也没说别的，三人一起下了山，陶泽甚至连包袱都没回去拿。
孟长青差不多是被陶泽推出山门的，出去之前，孟长青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眼那清阳观。
日头下，清阳观依旧是寻常的模样，有穿着道服的普通弟子在门口扫地洒水除尘，女修把着雪白柔软的拂尘从那山前走过，隐隐约约有交谈声传来。孟长青莫名就多看了一眼，直到陶泽喊道“看上她了？”，孟长青一下子回头看陶泽，“你别胡说，人家姑娘听见了！”陶泽道“走吧走吧！赶紧走！”说着，孟长青被陶泽一把抓着胳膊往下走。
那姑射山下的河水依旧湍急，谁也没有留意那船舫上的少年消失了，三人过了河。
吴聆走在孟长青与陶泽身后，走出这地界前，他顿了下脚步，回头轻飘飘地望了眼那隔着湍急大河的姑射山，山前那块“天地为炉”的巨碑还矗立着，犹如一柄倒竖的断剑。
清阳观的道经中曾记载：天地为炉，阴阳为炭，芸芸众生炉中煮，说的是一个苦字。
古往今来四千年，所有的道门宗派求道都是为了解脱得道，唯独南蜀清阳观，弟子求道只为殉道。道门是再无这样的宗派了，唯独当年的平珈佛宗与之有些相似，不过道宗与佛宗总归是有些差别，平珈佛经中记载的又是另外一番话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过了片刻，孟长青收回思绪，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日光下，水云一色，隔绝了人世的千年道观前，所有的幻像消失不见，扫地吃除尘的小道姑不见了，把着拂尘的女修不见了，那坐在春戏台前的女观主消失在原地，一盏白瓷莲花杯静静地摆在桌案上。
在无人注意的大殿中，那烛火熄灭的高坛忽然出现了一道叶脉似的裂痕，那裂痕越来越大，呈现五行八卦排列的九大殿各处均发出这如蚂行似的声响。
原本被镇压在那高坛之下的东西，一点点从缝隙中渗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失去了镇守者的高坛轰一声震塌下去。
有一团又一团碎魂似的东西冒出来，飞蝗似的穿过铺天盖地的银色细线，最终与那些细线混成一团，白茫茫的一片。远远看去，就像是雪落了满山。
在孟长青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块“天地为炉”的巨碑轰然倒塌。
*
孟长青一行人御剑离开了姑射山后，傍晚时分在傍水而居的一个村落中歇脚。在野店中休息的时候，孟长青还在想昨夜清阳观发生的事，清阳观是比玄武还要严苛的避世大宗，门中弟子几乎不下山，也不许外人擅入。和玄武一样，那是一个出来容易进去很难的地方，之前他们三人进去时，若非有那女观主带路，他们一行人怕是连路都找不到。
此次离开，孟长青心知，此生怕是再也没什么机会再与清阳观打交道了。
这些话他与陶泽聊天时说了，陶泽当时莫名松了一大口气，孟长青总觉得陶泽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不过他一问，陶泽要么骂骂咧咧说一句“我能干什么亏心事？瞎猜！”，要么干脆就不搭理他，自己晃开了去找吴聆。孟长青于是也懒得继续问了。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孟长青渐渐地也将那些事抛诸脑后了。
如今诸事皆了，便到了分离的时刻。
孟长青与陶泽要回玄武，吴聆则是要回春南完成师门交代的另外任务。这么久的日子处下来，说句实话，大家都有些舍不得。孟长青与吴聆平时不说这些，陶泽则要敞亮得多，一直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还要拉吴聆去喝酒，说是有幸结识这样的朋友，这一趟下山值当了！陶泽显然很欣赏吴聆。
三个人干脆又同行了一程。南华姑射山位于北蜀，三人一路走过茫茫山林，到了北蜀与吴地接壤的吴江一带。御剑过于耗费精神气，如果不是着急赶路的情况，修士们更愿意徒步。而到了吴地，除了徒步外，还有更为简便的方式，乘船。三江五湖几乎都在吴地，那是个漂在水上的地界，从地图上看去，吴地像是一叶停泊在北蜀的扁舟。
然而那一叶扁舟其实是东南最大的一块地界，体量远胜于东临与春南，比蜀地大了一圈，唯有那无尽风雪人烟稀少的北境能与之相提并论。孟长青他们乘船下了寒江，一路南下，到了吴地北，再往前就是吴地四大城之一的西洲城，在那里就必须分开了。
陶泽道：“吴师兄，临别之前，去西洲喝酒啊？”
孟长青看了眼吴聆，吴聆道：“好啊。”
陶泽听了挺乐呵的。
三人打算明日启程去往西洲，也不打算待多久，待个两三日，然后双方分道扬镳，吴聆回长白，孟长青与陶泽则是回玄武。
这一夜，三人在距离西洲还有一段距离的小镇歇脚。这小镇比邻寒江，居民全部傍水而居，入夜后，小镇静悄悄地不闻一点声响，只有江上飘着星星点点的渔火。三人雇了艘船，打算明日盛船去西洲。
夜晚，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打在河中泛出一圈圈的涟漪。
傍水的客栈，孟长青坐在那屋檐下，看着那窗外夜雨中的流水，他今夜本来都打算睡了，却忽然没了睡意，翻身出了屋子，坐在木板上，望着脚下一江流水，解下白露剑用干净的布一点点擦拭着。
一只手搭上的他肩，孟长青手中的动作一停，回头看去，“师兄？”
吴聆站在屋檐下望着他，“怎么不睡？”
孟长青收了白露剑，道，“很快就回去睡了。第一次见屋子筑在河边，以前没见过，出来看看。师兄为何也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吴聆看着那夜雨中的寒江，道：“吴地常常下雨，一下就是许多日，我从前往来春南与蜀地，每一回路过此地，它都在下雨，日薄西山，渔舟唱晚，在这里多待两日，许多事情都忘记了。”
有渔舟撑着竹竿，缓缓停泊在了岸边，灭了灯。
孟长青终于道：“此地一别，也不知道他日何时能再见。”
吴聆在他身边坐下了，看那雨打着浮萍，“总能再见的。”他看向孟长青，“你们东临有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说的是人行于世，各人与各人之间的缘分。”
孟长青道：“别的不多说了。师兄，他日你若是来玄武，只要你开口，无论是什么事，我一定尽力。”
“好。”
“这一路上多谢师兄照顾。”
吴聆这一次倒是没接话，他望向那雨中的大河，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孟长青抓着擦剑的手，一点点握紧了。
孟长青先是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他愣住了，看向吴聆，却发现吴聆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寒江之上。他顺着吴聆的视线望去，大雨中什么也瞧不清楚，一河的云雾与渔火。
吴聆没有松开他的手，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孟长青缓缓地反握住了他的手，有些犹豫，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兴许连孟长青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
吴聆看那雨中的浮萍，终于回过头，他一把将孟长青拽了过来，低下头吻了上去。
雨用力地洗刷着浮萍，大河之水奔流不息。
*
陶泽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他回到了清阳观，他打翻的那些烛火全部化作了妖魔，他站在那殿中，四面八方全是那些阴火魔物，他浑身都烧了起来。
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一摸脑门，全是冷汗，连滚带爬地下床去喝水。
灌了大半壶之后，他才缓过来些，不知为何，自打离开清阳观后，他老是做这样的噩梦。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地忘记了什么事情，关于清阳观，关于那座山，关于那山上的许多人，一切都逐渐地模糊起来。冥冥之中，就连“清阳观”这三个字都透出一股不祥的意味。
陶泽坐在那桌子前看着那一缕烛火，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他莫名地就这样坐了一夜。
遥远的北蜀，南华姑射山。
一个披红袍的男人站在那早已经化为废墟的仙门之中，望着那些蜉蝣似的银色丝线与游魂，黑云遮天蔽日，清阳观正殿，那块刻着“南华”二字的匾额不知何时早已经摔落在地，裂纹纵横。
无人涉足的山海，早已毁去的仙门。
那披着红袍的人就孤身站在这无数的魂魄与银线之中，仰着头看着这一幕，他的瞳仁中忽然有着飘动的火光，倒映出无数的人影与画面，过去、未来一一从他的眼中划过去，最终，他找到了，瞳中的火光慢慢地变成了千里外的一幕场景。
吴地傍水的小镇，渔火在雨中明灭着，有一个年轻的道门修士坐在云水间，身后负着霜雪似的一柄长剑。他的双眼清澈如碧空，明亮如星海。
*
孟长青三人在吴地遇到了些麻烦，打乱了他们的行程安排。这两日暴雨，不知道为何把这河里的几具浮尸冲上了案，那浮尸怨气颇重，在沿河的镇子里闹出了些事情。孟长青一行人帮着料理了下，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魑魅魍魉，却很麻烦，三人于是又在这地方耽搁了许多日。
陶泽最终还是做了缩头乌龟，没跑回清阳观，他心里知道清阳观是正道是一回事，那女魔头阴森恐怖又是另一回事，他想的是，真出事了，那女魔头早派人来弄他了，如今一点动静也没有，说明也没什么大事嘛！他自我安慰了一番，怂了，没回去。
等孟长青这边彻底将浮尸之事收拾完，他们已经在寒江一带耽搁了小一个月了。终于，诸事皆了，他们启程前往西洲了。
如吴聆所说，这吴地多雨，而且到了季节后时常暴雨，江水涨潮，一连可以下好几个月。
众人都在船上待着，船外下着雨，陶泽是个坐不住的，他从没坐过乌篷船，觉得很新鲜，于是钻出了船篷，和船夫去请教如何撑船了，那船夫六十多岁，被他一口一个“老哥”喊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开始手把手教他。
船篷中只剩下了孟长青与吴聆。
孟长青坐在那儿，手随意地撑着膝盖，一双眼打量着吴聆。
吴聆先是没反应过来，发现孟长青在打量他，不自觉地攥了下手，他别开视线地看向船篷外，过了许久，他回过头，发现孟长青还在盯着他，一双眼黑漆漆的。
明明刚刚坐三个人都还算宽敞的地方，一下子好像连两个人都坐不下了。
一时之间，船篷中静得双方能清楚地互相听见的呼吸声。
孟长青就想，屏气凝神，对于道门子弟而言这是门正儿八经的学问，他上学那会儿总是学不好，被先生拎出来批评了好几次，直至现在他仍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气息，可吴聆这么一个在长白宗学道多年也早已成名多年的仙门修士，为何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孟长青继续打量着对面的人。
吴聆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怎么了？”
孟长青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扭头看向船篷外，他随手地打了个响指。
吴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瞧见什么，略疑惑地回过头，吓了一跳，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吴聆”坐在他身旁，那“吴聆”瞧着很是局促不安的样子，那样子和刚刚的他如出一辙。
吴聆诧异地看向孟长青。
孟长青道：“幻术，我回去练了一下，这回像了。”
吴聆看着孟长青许久，这一次反应过来了，低声道：“所以你这一路一直看着我……就是在观察？”
孟长青点了下头。
吴聆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半晌才道：“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这么乱来，他们会说，扶象真人的弟子为何如此不端庄稳重，有辱身份。”
孟长青听他这么说，没有说话，又轻轻地打了个响指，那一旁的“吴聆”回头对着吴聆道：“你别说出去不就行了？”
吴聆终于低声道：“胡闹。”他似乎是在斥责，脸上却挂着很容易察觉出来的笑容，他别开了视线看向船篷外。
孟长青没说什么，瞧了他一会儿，吴聆似乎不敢回头看他，他笑了起来，顺着吴聆的视线看去。
这场雨下得真是大，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了，陶泽站在船头帮那船夫撑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急得在跳脚。
过了许久，孟长青又回过头打量着吴聆，一双眼黑漆漆的，他也不说话，就看看。
吴聆一回头就看见孟长青的眼神，那样子像是捕蛇鹰。他没有想到孟长青会有这种眼神，他知道孟长青胆子小，怕事，懦弱，吃亏是福，习惯迁就别人，和师兄弟在一块孟长青永远是老好人和事佬，别人要什么他给什么，他没想到孟长青也会这样的眼神。
吴聆觉得，孟长青像是在打量着一样独独属于他的东西，这东西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是他一个人的，不用让出去，不用和谁抢，更不用去讨，就这样忽然掉到了他手上，他从来没得到过像这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时之间只知道盯着瞧，瞧这究竟是个什么。
吴聆望着孟长青，终于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孟长青没有将手抽回去，吴聆缓缓地又抓紧了些，他没有说话，半晌才找了个话题，问道：“你一直用的是白露剑？”孟长青的手有些凉，不像是体质原因，应该是经常握剑所致。
孟长青点了下头，“是啊，怎么了？”
吴聆道：“怎么想到拿着你师父的剑出门？你如今的修为不适合用白露剑。”他看向孟长青，“是怕下山会遇上对付不了的事？”
“没想这么多，我师父把白露剑送我了，我就一直用着，你不知道，如今已经好多了，刚到手那一阵子这剑冻得我根本抓不住。”孟长青想起自己拔剑那堆傻事，道：“前两个月我都是练半个时辰歇一个时辰，那阵子根本不敢见我师父，就躲着他练。他问我用的怎么样，我就说行，还行。”
吴聆听完这话后似乎有些意外。道门确实有传剑的古俗，但大多是在徒弟出师时才传，绝不会在师徒修为差距如此之大的时候就传剑。他原本以为孟长青带着李道玄的剑下山是因为李道玄怕徒弟在山下遇着麻烦，把自己的佩剑给孟长青傍身，却没想到李道玄竟是直接把剑送了孟长青。
“换把剑吧。”
孟长青有些诧异，道：“为何？”
吴聆道：“你如今用白露剑不太合适，这剑自古就是真人法器，从来没有落入寻常修士之手，你用久了可能会伤着根骨。”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这剑除了凉了些，他用着没什么问题，从未觉得根骨出了岔子。
吴聆侧过头，看了一会儿那雪色的剑穗，低声道：“是剑穗的缘故。”
孟长青闻声侧头看去，那剑穗垂在他肩上，他平时打理得很好，那剑穗和新的没什么差别。
吴聆看着那剑穗，道：“你师父很看重你。”孟长青年纪轻不懂这些，吴聆却能一眼看出来，那剑穗上有李道玄的修为，这东西应该是李道玄亲手编的，编的时候把修为渡了进去，否则孟长青绝用不了这剑，吴聆看向孟长青，“你师父为你考虑得很周全。”
孟长青也看着那剑穗，想到李道玄，闻声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他对着吴聆道：“其实我小时候一直在琢磨，我今后一定要成为道门第一，那样我师父就是道门第一的师父，他绝不会后悔收我为徒。”孟长青说到这儿顿了下，道：“那时候比较蠢，以为我师父是因为打不过别人所以才会一直躲在山上，心里就会想，以后长大了一定要混出名堂，然后拉着他风风光光地出门，一招手大家都过来拜他。每次练剑练不下去了，都会想到这件事。”
吴聆闻声笑道，“所以长大后觉得这事没希望了？”
孟长青道：“长大后发现整个道门根本没人能打得过我师父，当时就被震惊了。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我师父出手，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辈份高才成为真人，翻到道典的时候，我还回去和他说，师父，书上面的人和你叫一样的名字，我师父那时候估计看我是个傻子。”
“所以现在你怎么想的？”
“眼光放长远点，立志做道门第二吧。”孟长青看着吴聆，“目前同辈来说，赢了你就行了。”
吴聆看着他许久，终于点了下头，“行，你多练练应该能做到的，你师父不会失望的。”
孟长青没忍住笑了，他真的被吴聆这话逗着了。他自己多少斤两他自己还是有数的。修道这事其实远比其他事残酷，勤能补拙这句话摆在天赋的鸿沟面前没什么作用，谢仲春嘴里一直对他们说天道酬勤，但其实大家心里明白，修道是真的看天赋。除非走旁门左道，否则天赋的差距根本无法忽视。
孟长青懂这道理很久了。不过在一群同样资质的人中，“天道酬勤”就是一句金玉良言了，而大部分情况下，修道的人资质其实都差不多。所以孟长青小时候为了给李道玄长脸，他还是很玩命的，也确实很有用。这种努力放在吴聆面前，就谈不上什么作用了，孟长青心里知道吴聆在哄他，但他还是觉得挺高兴的。
吴聆望着孟长青，过了许久，他缓缓地握紧了孟长青的手。
远远的，陶泽看见了宁城城门外的旗帜。
他回过头对着船篷中的人喊道：“喂！你们俩聊什么呢？到了！出来瞧瞧！”
孟长青与吴聆这才起身往外走。

第 74 章
西洲是吴地四大古城之一，位于吴地东边, 邻近北蜀, 里面住着二十多万人, 大小道观上百座之多，繁华极了。
今日是九月二十七，天街下着雨，大半个吴地仙门宗派的人都来了西洲。他们来此参加一年一度的吴地道门盛会。这是独属于吴地的道门宗会，来的都是些吴地当地老牌修仙宗门，有的道派的历史追溯起来甚至比长白宗与玄武还要遥远。自长白宗在天下广收弟子，设道坛筑道观, 多了“天下修士半数出自真武山”一说, 吴地原本的宗派逐渐衰微。
大约是七八百年前, 吴地紫阳山出了个年轻的修士，组建紫阳道盟, 吴地东边的修士于是联合起来，至今日，紫阳道盟是吴地东南最大的一股修仙势力。孟长青他们进城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道盟盛会，西洲城中，许多年轻的吴地修士在雨中来来往往。
孟长青他们在西洲城中意外撞见了一个人，是长白宗的小师弟, 孟长青记得他的名字似乎是叫吕仙朝。
自从宁城一事结束后，长白弟子就各自回去了。吕仙朝想到长白宗那些杂七杂八的规矩他就烦，他更乐意自己一个人在山下飘着, 于是找了个借口留在外面，听闻西洲这两日热闹，他就过来了，结果正好在大街上遇到吴聆。说实话吕仙朝觉得自己有点倒霉，天知道他怎么就被吴聆逮个正着。
吴聆问了吕仙朝几句，吕仙朝也不怎么应声，吴聆带了他一起回客栈。
一群人在比邻天街的客栈中坐着，雨打在檐下青瓷碗中叮当作响。吴聆问吕仙朝：“你为何没有回长白？”
“你不也没回去？”
“我一向都在山外。你年纪尚小，一个人在外若是遇上了麻烦很危险。”吴聆又道：“你姐姐也会担忧你。”
“我没一个人，这不大街上都是人吗？”吕仙朝从店家手中接过了吴聆给他点的馄饨，“我姐就一个妇人，她哪里懂这些？”
“我记得你家就在吴地，你拜入长白多年一直未曾回去，这一趟可曾回家看看？”
吕仙朝舀着勺子的动作停了下，道：“有什么好看的，穷地方一个，路都找不到。”
吴聆看着吕仙朝低头大口着吃馄饨似乎没空说话，没继续问。
孟长青与陶泽在一旁看着，觉得吴聆的脾气确实好。孟长青记得上回在宁城，谢怀风在场的时候，这少年说话的语气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四人在客栈中坐着，此时，天街那一头走过来个人，那人披着件暗色发灰的红袍，巨大的兜帽兜着脑袋，浑身都被雨浇透了。他一路走来，不停地拦下身旁的路人与他们说话，刚一开始有人听他说什么，后来路人都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走开。
他拦下每一个修士或是百姓后，都反复地问他们同一句话，“能送给我一把伞吗？遮一遮雨，这雨太大了。”
他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仿佛是带着什么病，又加之总是重复一句话，看上去有些不正常，没什么人理他。忽然街边铺子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撑着把伞冲出来，啪一下丢给他一把伞，不耐烦地喊道：“快走吧！”
那红袍僧看向那个小姑娘的背影，道了句谢。那僧人回过头来，刚好对上了孟长青的视线。
那红袍的僧人来到了客栈中，问店家要一碗水，还是同样有气无力的语气。店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两眼，让他出去在外面屋檐下坐着，过了会儿，店家随手递了一碗米汤给他。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唯唯诺诺地道了声谢。
吴地的天街，车水马龙穿流不息，那红袍僧人就坐在那一角小小的屋檐下，静悄悄地看着那些雨中的过路人。过了会儿，他似乎低低地唱起了什么，沙哑的歌声飘荡在这狭长的天街中，茫茫又悠远。
他唱的是遥远北地佛宗的故事，用的是北地梵语，孟长青并没有听懂。
吴聆也听见了那歌声，四个人都往外看去。
红袍僧唱完了。他忽然回头看向孟长青。
孟长青眉头轻轻抽了下，他出去让那僧人进来坐了，让店家又上了点吃的。那红袍僧坐下后，拧了下湿漉漉的袖子，对着孟长青他们道了谢。
孟长青问他，“先生刚才唱得是什么？”
“是我宗门菩萨问佛的故事。”那红袍僧对于孟长青喊他进来避雨似乎心存感激，对着孟长青行了一个合十礼。
孟长青问他，“先生是从北地远游而来僧人？来此布道的？”
那僧人点了下头。
这僧人的口音明显不是南方人。北地是佛宗根脚，几千年来，一直有北地僧人穿过茫茫的雪原与冰山，来南方布道，多是留在吴地一带，虽然不常见，但是确实是有的。看这僧人疲倦又孱弱，恐怕是千里跋涉而来。这僧人运气不好，西洲这两日道盟集会，他此时在城中布道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孟长青与陶泽都是头一次见到僧侣，又对遥远的北地佛宗一直很好奇，于是与他多聊了几句。那僧人吃了东西，精神气也恢复了几分，见他们都好奇，于是将北地的风土人情与他们说了说。一旁吃着馄饨的吕仙朝表面上没看那僧侣一眼，实则也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只有吴聆一句话也没说。
那僧人轻声地道：“四位施主都是好心人，今日有缘得会，赠我一碗汤水，贫僧无以为报，就让我为四位占一占前程吧。”
一听这话，陶泽当时就笑了。他们一行人进入西洲后，为了方便行事，换下了道服。如今这僧人竟然说帮他们占前程，要知道卜算八卦最开始可是道宗传出去的，这僧人连他们是道门修士都看不穿，就这点半吊子的道行也敢说帮他们占卜。陶泽转着茶杯对着那红袍僧笑道：“行吧，大师那你帮我瞧瞧，我这以后前程如何？”
那红袍僧道：“施主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陶泽见他如此，于是问道：“我来自哪里？”
“你是道门中人，来自临海深山。”
陶泽微微一顿，临海道门，又有深山，世上唯有玄武。这僧人竟然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身份和来历？有点意思。
他又问：“我将何时名扬天下？”
僧人道：“你很快便将名扬天下。”
陶泽直接笑了声，“那我因何名扬天下？”
那僧人望着陶泽许久，终于用一种很轻的、很温和的语气低声道：“你化解了世上难解的冤仇，做到了别人都做不到的。”
陶泽挑了下眉，“那我还有点厉害？你确定我很快就将名扬天下？”
僧人点了下头，一双发灰的眼睛温和地望着他。
这三个问题，其实说回答也不像是什么回答，倒像是两句吉利话。陶泽还挺满意的，他看向孟长青，示意轮到他了。
孟长青小时候就听李道玄的教诲，卜算没有全然准确的，这世上自有天机一说。受了李道玄的影响，他其实不怎么相信命。正是因为他不信，所以他问了。
“我今后将会去什么地方？”
“天地之大，你将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注定名扬天下，一生漂泊，唯独回不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孟长青明显停顿了许久，道：“我会遇到麻烦？”
“众生皆苦，无人不冤。”
孟长青想最后一个问题想了很久，忽然他问道：“我会死？”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看向孟长青，少年的眸光是那样的清澈和柔和。红袍僧终于轻声道：“人生红尘火宅之中，终有一死，谁也逃不了。”
孟长青过了一会儿才回道：“多谢，我问完了。”
陶泽似乎想说句什么，被孟长青拦住了。
那红袍僧将视线投向吴聆，吴聆一直坐着，始终未发一言。红袍僧道：“施主可有什么想问的吗？”
吴聆没有说话，直到大家都看向他，吴聆这才低声道：“先生刚刚在屋檐下吟唱的那段梵音，说的是什么故事？”
红袍僧道：“如来灭后，多有波旬，入我法中，住我寺院，剃头披褐、称佛弟子，坏佛珈蓝、毁佛正法、灭佛教相。菩萨问世尊，该当如何？世尊曰，依佛说者是佛弟子，随顺邪说，即是波旬。”
“这世上可有不证之道？”
红袍僧道：“在你我心中。”
吴聆对着他道：“我问完了，多谢先生。”然后他又道：“先生，雨停了。”
天街的雨确实停了，街上有负剑的吴地道门修士走过。那红袍僧望向窗外，在吴聆的注视下，他将自己的东西轻轻地收拾好，然后他对吴聆道：“施主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问。”
“不必了，多谢先生。”吴聆的声线很清澈，无论说什么，都透出股温和的意味来，“我不信因果。”
众人看向那红袍僧，红袍僧双手合十，对着众人又行了一礼，与众人道别。
众人目送着那僧人往外走。
待到那僧人离开后，孟长青才对着吴聆道：“师兄不信他？”吴聆那两个问题，没有与自己相关的，大家都听得出来，吴聆应该是不信那僧人。
吴聆道：“命数一说，过于虚妄了。”
陶泽在一旁道：“就找个乐子，别当真。”他这话是对孟长青说的，刚刚那僧人对孟长青说的可不像是什么好话。他道：“这种三流的修行僧人说的你听听就算了，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还不如回山上去问你师父。”
孟长青道：“我没信这些，我师父也不信。”
一旁一直吃着馄饨的吕仙朝忽然道：“我吃完了。我没吃饱，我还想吃。”
众人闻声一起看向吕仙朝。
吴聆领着吕仙朝去客栈柜台那里又点了些吃的，十四岁的个子才到吕仙朝的肩膀处，他趴在柜台上，指着那挂了一排的菜名，手指一戳又一戳，对着吴聆道：“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孟长青坐在原处，随意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他又看见刚刚走出去那个红袍僧了。
红袍僧依旧在大街上拦下过路的人，嘴里还是反反复复地对着路人说同一句话，“能送给我一把伞吗？遮一遮雨，这雨太大了，刚刚还下着。”
孟长青侧头看向桌子对面，排凳上，那红袍僧刚刚坐过的位置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半旧的竹骨伞。等他再往窗外看去，那僧人的身影却是已经消失了。
入夜后，烛光飘动，西洲城里一片昏沉的安静。
众人都歇下了。吕仙朝一个人在房间里左右翻身睡不着，他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穿鞋子下床。他坐在榻上，伸手推开朝东的窗户，晚风徐徐地吹进来，拂着他的面庞。他伸出手拨了下如水的夜色，无人的小巷子里传出一两声犬吠，乌云被风往东吹来，他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中去。
他似乎是又回到了那个临水的小镇，那个锁着门的旧院子，那个点着灯的小小的房子里。
巷子里砰砰两声，不知从哪里滚过来一个东西，吕仙朝回过神，他探出头看去，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骨碌骨碌地滚着。吕仙朝左右看了眼，没瞧见人，他又盯着那东西滚去的方向看了会儿，拧着眉似乎在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街道是倾斜的，那东圆滚滚的东西一直滚过了两条街道，直到撞上了河边的栏杆。
吕仙朝站在了桥边，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球，是个绣球。吴地人的姑娘家喜欢抛绣球，那些绣球在用过一两次后就会失去了姑娘们的喜爱，变成孩子的玩具。吕仙朝看着那绣球一会儿，轻轻掂着转了下，他拿着绣球准备回去。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有另外的脚步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红袍僧沿着巷子走了许久，直到他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身影，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就和他在火光中看见的一模一样，清澈如碧空，明亮如星海。
负着降魔剑的吴聆站在巷子口望着他。
那红袍僧道：“是你啊。”
吴聆今日第一眼看见这僧人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破碎的魂魄、凝聚不散的阴气，还有漂浮的魂线。
“你去过姑射山清阳观。”
红袍僧用一种看透了许多的眼神望着吴聆，轻声道：“我一直在找你，我记不得那是多少年前了，那时我才与北地佛寺前的灌木丛一般高，从那时起我们就在找你，春去秋来，北地的冰原都融化了。”红袍僧缓缓摘下盖在头上的宽大兜帽，慢慢地背过身去，在他的脑后，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苍老面庞，口目鼻舌，全然一样。那张脸就这样望着吴聆，就像是望着什么高贵的佛偈。
吴聆看过去的第一眼也是微微愣住。
双相。我相，世人相，是为菩萨宗檀台尊者。他幼年时曾经看过与这一模一样的佛宗画像。
在春南的土地上发生过一件事，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二十年前的大雪坪斗乱，无数道门修士葬身其中。
至今道门都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场血腥的斗乱，其实本身和道门没有什么关系。它的背后是一桩牵扯极广的、隐喻极为深刻的、远远没有结束的佛宗斗乱。它的源头距离此地有数万里之遥，比众人知道的最遥远的北地还要遥远，那是万年不化的冰原，有着无尽的风雪与长夜，遍插着五彩色的经幡，神秘的梵音响彻天地间。
那是真正菩萨宗的起源。
二十年前春南出现的假菩萨宗，与风暴的本身没有多大的关系。由孟观之一己私欲与贪念引发的暴乱，和菩萨宗的传世意义上的灾难截然不同。而如今，他们终于有人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那红袍僧轻声地对着吴聆说：“你不必杀我，我与你终将都会死于曜日之下，我死在明日，你死在将来。”然后他用那样低缓而温柔的声音道，“你与我不同，你会重新活过来，到那时，你的心将如明镜一样澄澈，我们都会来到你的身边。”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的姓名，也不必记得我。”红袍僧道：“昨日你只问了我两个问题，你可以向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吴聆明显是停了很久，就在那红袍僧觉得他不会问的时候，他问道：“我会死在谁的手上？”
红袍僧看向这座吴地的古城，过了许久他才道：“我不知道他是谁。”然后他低声道，“但是我知道他在哪里。”
风一下子吹过无人的街道，将他猩红色的僧袍轻轻吹开。
两人交谈的声音响起来，最终，巷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不久之后，西洲的街道上，又响起了熟悉的吟唱声。
“如来灭后，多有波旬，入我法中，住我寺院，剃头披褐、称佛弟子，坏佛珈蓝、毁佛正法、灭佛教相。”
“菩萨问世尊，该当如何？”
“世尊曰：依佛说者，是佛弟子；随顺邪说，即是波旬。”

第 75 章
天亮的时候，红袍僧死了。
杀人的修士是一群年轻的吴地修士。动手的那名弟子对于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昨晚与师兄弟们进入巷子, 看见那双脸的怪物回过头来, 他手里的剑直接就飞出去了，一剑斩下了那怪物的头颅。
那红袍僧的头先飞出去，身体之后才直挺挺地倒地，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名弟子是道盟的新秀，深受师门器重。道盟将红袍僧的尸体曝晒在城北的道坛上，让众人一同来辨认这是什么。城北的百姓都去了，大街小巷很是热闹, 许多父母捂住了小孩的眼睛。众人都在围观那怪物, 议论纷纷。
“这魔物看着真可怕！瞧他死都死了眼珠子还真瞪着我们呢！”
“这种怪物怎么活这么久的？我要是他父母我就在怪物出生的第一天就把他掐死了！太吓人了。”
“怪物哪里有父母？就是真的有, 他的父母也早就被他吃了吧！听说他昨晚在南巷杀了好多人，幸好他被道盟的道长给杀了, 否则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
“还是把尸体烧了吧！我听说这种魔物杀不死，要用大火烧！”
“造孽啊，这世上怎么有这种可怕的东西？”
吴聆立在人群中，望着那具身首分离的身体，雨水与血水混做一股缓缓地流到了他的脚边，他的眼神好像比平时还要更平静些。待到人群散去后，他走了过去, 伸出了手，慢慢地将那双发灰的眼睛合上了。
天街又下起了雨，这个清晨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孟长青他们一行人离开了西洲, 在城门口，分别的时候，吴聆看着孟长青，他的眼神似乎温和了些，“今后若是下山，来找我？”
孟长青听后笑了，道：“行，去找你。”
吴聆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孟长青，孟长青接了，发现是枚玉佩，当年长白宗山下，吴聆送给他的那块。孟长青把玉佩收下了，摩挲了下，道：“走了，今后山下再会。”
“再会。”
吴聆看着孟长青的背影，孟长青走出去很远，忽然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是那样的清亮，隔着西洲的雨与雾。吴聆站在原地望着他，不知是想些什么。
在孟长青与陶泽走远后，咚的一声在耳边响起。吴聆回头看去，是吕仙朝，这孩子走路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吕仙朝手里掂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球，估计是刚刚玩的时候走神了，球掉到了地上，滚到了吴聆的脚边。吴聆低下了身，拾起了那个球，将它递给吕仙朝，“这是哪里来的？”
吕仙朝接过了球，道：“捡来的。”
吴聆显然是有些顿住，“哪里捡来的？”
吕仙朝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似乎不怎么看吴聆，含糊道：“街上捡来的。”见吴聆还在望着他，他问道：“你也喜欢？要不送你？”他把球往前一递。
吴聆明显再次顿住。
吕仙朝见他不要，这才收回手，又道：“我不跟你走，你又不回长白，我自己回去了。”
“你年纪小，一个人赶这么远的路，不怕遇上什么危险吗？”
“我从西洲顺着水路坐船回去，一路上都有道观，我怕什么。我不要跟着你回去，师兄弟都不喜欢你，我跟你回去，他们要挤兑我。”
吴聆看着他半晌，终于道：“好吧。那你一路上小心，不要去其他的地方。”
吕仙朝点了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玩着手里的球。待到吴聆转身离开后，他转着球的手停住了动作，他抬头看向吴聆的背影，一双眼睛跟猫眼似的碧幽幽的。他没有去渡口，而是在吴聆走后把球一抛，忽然折回了西洲城。
显然他压根就没打算回长白，就随意地糊弄下吴聆，等吴聆走了，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在他慢悠悠回客栈的时候，在西洲城的另一边，落着雨的道坛上，那具身首分离的尸体还摆在上面。
道盟应该是觉得不妥，午后派人将尸体收走了，前来收尸的是两个年轻弟子，显然他们平日里在道盟没什么地位，所以来干这种事。那弟子不情不愿的用道巾包起那颗头颅的时候，忽然他好像看见那头颅上的眼睛微微合了下。那弟子大叫了一声，引来的师兄们的不耐烦的问话，他大白天倒逼出一身寒意，又定睛一看，没什么变化，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觉得不祥，赶紧把用道巾把那头包紧了。
那具尸体被放在一间荒废的房子中，用一块白布遮上了，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午后，屋子里，蒙着头颅的道巾忽然轻轻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摩擦出声音。
有什么东西逐渐从那间屋子冒出来，源源不绝。
破碎的魂魄、凝聚不散的阴气，还有漂浮的魂线。若是吴聆还在场，他就能看出来，这熟悉的气息是来自哪里。
又或许，他其实早就有所察觉了。
西洲城中，道盟修士还在举办盛会，几乎吴地十分之五六的修士此时都在西洲，他们在城北青屏山上相聚，聊着道门近日发生的大事小事，商量着即将展开的祭祀事宜。
青屏山下，大街小巷吴地百姓如往常一样忙碌着。客栈的老板和对面铺子的小丫头说起昨日见过的那怪物，道：“我见他可怜还给了他一点吃的，没想到竟是魔物。”
小丫头道：“听说杀了不少修士呢！幸好被道盟中的道长给收了，否则不知要杀多少人。”
“是啊，我以后再也不敢搭理这些人了。”
闲聊声从客栈中飘出来，这座笼在烟雨中的古城像往常一样的繁华宁静。
*
孟长青与陶泽沿着水路走了一天，晚上的时候，他们在附近的镇子暂时住一晚。陶泽好好地睡在床上，到了半夜，他忽然猛地睁开了眼，从床上爬了起来，浑身都是冷汗，大口喘着气。
他又做了那个噩梦，梦到了清阳观，还有那些火中的清阳观众人，陶泽愣是都半天没缓过劲来。回忆起梦中尸横遍野的场景，他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一直在做那个梦？
陶泽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忽然那杯子砰一声摔落在了地上。
等等，不对啊，今日那梦中的场景好像不是在姑射山，而是在……西洲城？
陶泽有些愣神。他这阵子被这个梦反复折磨到快精神崩溃了，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此时光从半掩的窗户照入屋子，打在他的半边脸上，梦境投射在西洲城，窗外风声如雷，他忽然生出个诡异的念头：要不，回去看看？
陶泽觉得自己有病。
大约在天快亮的时候，孟长青的房门被敲响了。
孟长青得知，陶泽似乎把一样“虽然我说不清楚但是你别问反正就是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西洲城的客栈里，他要孟长青和他一起回去拿。孟长青是个好脾气的人，于是他坐了半天，问道：“你在耍我吗？”
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孟长青和陶泽调头走在去往西洲城的路上，陶泽一直在对孟长青道：“多谢多谢。”
后来，孟长青回忆起来那个早晨，他依旧觉得那是个重要转折点。在他们做下返回西洲的那个决定起的那一刻，许多事情真的就此改变了。物是人非之后，他曾经问陶泽，如果再选择一次，那个清晨，他是否还会回西洲？陶泽回答他，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如果来着。
两人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西洲城，往日繁华热闹的渡口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两三艘乌篷船停泊在岸边。城门紧闭着，有乌鸦从牌楼上掠了过去。
孟长青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把推开了城门，忽然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落日余晖中，昨日他们离开时还是烟雨朦胧宁静祥和的西洲古城，已经全然变了副样子。
倒下的酒旗、乱扔的背篓、被扯成两半的篮子，一地的狼藉。一大群人从街头另一头慢慢地朝着城门口走过来，他们脸色青黑，脸上覆着一层薄茧，依稀可以分辨出融化的五官，道路旁横着一具尸体，头已经没了，身体半摊在台阶上呈现出怪异的姿态。西洲城的上空，盘旋着无数的碎魂与魂线，密密麻麻犹如黑雾，正朝着城门这头缓慢涌来。
“这、这是什么？”陶泽瞪大了眼。
就在这时，一柄仙剑从天而降，一声巨响插在了地上，十丈之内青石板瞬间裂开，一个少年几乎是同时杀了出来，手握住了那柄仙剑，剑气横荡出去，将那些人挡了回去。他抬手就是一个降魔印。
人群中爆发出惨叫声，一瞬之间，所有的人都朝着城门口涌来，撞上降魔印，那跪地的少年被逼的倒退几丈才刹住脚步，一双眼里全是凌厉的凶光。
孟长青看着那背影脱口而出，“吕仙朝？”
吕仙朝闻声一震，却没有回头看。他半边身体都浸在鲜血中，不知是经历了怎样的一个夜晚。
天空的黑气横贯而下，降魔印哐一声碎开，吕仙朝还没来得及说话直接被震飞，那群魔物似的人全都朝着他的脸冲了过来，时间仿佛一瞬间停止，他缓慢地睁大了眼。下一刻，白露剑直接出鞘，孟长青冲入城中，一剑横在了原本吕仙朝站的位置，金色雾气咆哮而出。
孟长青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一簇簇涌出来的活死人，铺天盖地的黑雾，雾中咆哮的魂魄，诡异发着亮光的细线，倾盆大雨中，一只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几乎抓到了孟长青的手腕。
吕仙朝忽然吼道：“别被他们抓到！”
孟长青猛地翻转手腕，白露剑一声长啸，屋檐与牌楼刹那间挂满了霜雪。
死里逃生的吕仙朝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摔得满脸都是血，连抹一把都来不及，就捡起剑重新竖在了城门口，抬手结印。
这是东城门，汹涌的仙家灵力与金色雾气惊动了这座城中游荡着的人，所有的活死人都停下了脚步，望向东方。西洲城的东南角，一步一道观，十步一道坛，如今，平日里热闹的道坛上不见一个修士，漂浮的魂魄中，一群活死人走在其中。
脚步声与某种咀嚼的声音混在一起，所有人身上都拖着长长的白线，又像是棉絮，边走边掉。很快，孟长青三人就被困住了。
陶泽语气都变了，“这……这什么东西？”
吕仙朝盯着那些黑雾深处，他似乎心中在剧烈地挣扎着什么，握着剑手越来越紧。
西洲城中青屏山，吴地道宗先祖们设下的阵法在山林中轰鸣，幸存的吴地道盟修士躲在山中望着空中那些翻滚的黑雾，在雨里颤抖着，没人说一句话。山下，仙剑丢在林中，道门修士的尸体全都化作了血水，被雨水冲刷着往河里流。那是同袍的血，几乎染透了河流，一夜之间，无数道盟修士命丧黄泉，生死关头，看见师父、师兄弟、师叔伯扭曲着倒在地上，化作血水，吓破了胆的修士终于哭嚎着朝青屏城狂奔。
整个西洲城中，除了道盟修士外，还有着二十万百姓。
这是人间炼狱，是灭顶之灾，没有一个人逃得掉。
没有人知道这场灾祸是怎么开始的，等吴地道盟修士回过神来的时候，黑雾、残魂与活死人已经游荡在城西的大街小巷，铺天盖地的白色细线真的像极了雪，就那样无声地飘在风中。百姓们碰到那些细线瞬间，灵魂就会被雾中的残魂吞噬干净，他们出现瘟疫一样的症状，倒地不起，然后几个时辰后又会从地上爬起来，如盲兽一样咬死他们能找到的所有活物。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西洲城，每一个人都在大雨中逃窜，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火，从南边一直烧到了北边，大雨倾盆也浇不灭。
道盟修士冲下山想要控制住这些活死人，原以为修士的体质应该可以抵挡那些残魂，却不料所有的修士一触及那些诡异细线，连一点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就砰一声倒地化作了粘稠血水，惊得人目瞪口呆。
西洲城作为吴地四大古城之一，寒江绕城而过，曾有数位吴地道门真人在西洲外城设下阵法用以抵御妖魔入侵，然而一天一夜过后，那层被吴地修士引以为傲的屏障已经摇摇欲坠。
青屏山还有道盟先祖设下的阵法，修士们全部退避青屏山，没人敢下山。谁都看得出来，西洲城没救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意识到：一旦活死人与那些黑雾涌出城去，这场灾难将会席卷整个吴地，必须即刻封锁掉西洲城。
就在没人说话的时候，天虚观众弟子站了出来。那是长白宗在西洲城的分设的道观，泱泱长白四千年，门中无数弟子入世降妖除魔，镇守四方，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些长白修士一言不发地就提着剑下了山，他们没有一个人回来。
城北与城南被封住了，天虚观修士的剑散落了一地。
随即，吴地道盟魁首，玉阳子的师父梦霄道人孤身下了山，一些道盟修士忽然提着剑冲出去跟了上去，城南被封住了。玉阳子亲眼看着他的师父死在他面前，他摔在地上，在师弟的面前，他爬起来就回头跑了。
活着的道门修士退避青屏山，争论不休，相互攻讦，最终归于死一样的寂静。西洲城东因为道观与道场林立，又有许多的古老阵法，活死人蔓延得慢一些，然而随着那些阵法被一道道冲开，那些活死人离也城门越来越近了，最迟入夜，黑雾就会涌至城门口。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下山，那些敢于下山的修士，全都已经死在了城北、城南、城西。
这时，一个少年修士孤身飞掠过西洲道观的屋檐，朝着城东飞奔而去。
吕仙朝一直是个冷漠且自私的人，他从不觉得自己要承担什么降妖除魔济世救人的责任，修道也只是因为修士地位卓然，他想要别人再也不敢瞧不起他，或者在别人瞧不起他的时候将那人的头拧下来。他是个自私而刻薄的人，一直都是。
所以连吕仙朝自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去送死。他要做的是逃出去，而不是和那些蠢人一样死在这个鬼地方，他才十四岁，就算要去拯救苍生，那也轮不到他！谁听说过一整个道盟的人全都缩在山上，让一个十四岁的修士去送死的？
然而无论脑海里想了多少，那柄长剑还是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有时人做出的抉择连自己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孟长青与陶泽出现是很及时的，这点吕仙朝还是承认的。
活死人冲撞着降魔印发出砰砰的巨大声响，玄武降魔印加上白露剑，三人几乎耗尽了灵力，才终于将城门封住了，伴随着一声巨响，从高空俯视望去，西洲的四个方位全都啸出剑气，一个庞然的、纯金色的降魔阵逐渐显出形状来，而上一层屏障刚刚被凝成黑雾的残魂冲碎。刚刚好。这是吴地的修士担心第一道屏障无法抵御妖魔，在几百年前特意邀请一位道门真人在西洲设下的第二道屏障，四扇城门便是四个阵眼，只要封住四扇城门，阵法立刻成型。
这是西洲最后一道屏障，恐怕当年设下这降魔阵的道门真人也料不到，这两层原本是阻止妖魔入侵的法阵，如今却在阻止妖魔出城。
冷静下来后，孟长青问吕仙朝，“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
“就是你看见的那样，活死人，到处都是，西洲完了。”吕仙朝浑身都是血，大口喘着气，他坐在城墙下看着孟长青忽然笑了，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们回来拿东西。你为什么在城中？你没有跟你师兄回长白？”
“吴聆回去了，乘船走的，这会儿说不定在哪片江上飘着呢。”
“这些碎魂和魂线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城中还有活人吗？”
“不知道。”
“消息传出去过吗？”
吕仙朝又笑了笑，用袖子擦去了剑上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他对着孟长青道：“早就传出去过了。吴地道盟有名有姓的修士都在这城中，一晚上死得也差不多了，附近那些宗派来了还是送死。你要等消息传到长白和玄武，再等他们派人赶过来，那能赶上给我们收尸就不错了。”
孟长青还想继续问下去，就在这时，遥远的空中似乎有剑啸声传来，三人顿时一齐回头看去。
*
在吕仙朝下山不久，青屏山的法阵就被黑雾和活死人毁去了一半，而伴随着日落西山，第二个夜晚也即将到来。
昨晚的恐怖景象还留在每一个道盟修士的记忆中，令这群见惯了生死的修士头一次生出胆寒的感觉。
关键不是那凝成黑雾的残魂，也不是那些活死人，而是那些如雪如絮的细线。那些蜉蝣似的东西，所有的修士只要沾上一点，皮肉瞬间化作血水，当场魂飞魄散。而西洲城中几乎到处都飘着那些细线，铺天盖地。
面对毁去一半的青屏山法阵，剩下的修士终于开始意识到，躲在青屏山是没有用的，这座吴地三大仙山之一，正在被逐渐侵蚀，而他们就在青屏山的中心，最终的结局只能被这些细线包围吞没，化作一滩脓水。
下山，逃离这座城，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吕仙朝一开始就想错了，这群道盟修士不是不敢去封掉东城门，而他们是根本不想封掉最后的那扇门，城中的活死人能从那扇门出去，他们也能从那扇门出去。至于这些活死人会不会将那些残魂、魂线传出去，他们如今没时间也不愿意去想这些事情。当真正的灾祸到来，百姓的性命永远无法与修士的性命相提并论。修士自古以来就是被天命选中的人，仙根和仙骨就代表着他们高人一等，他们更应该活下去，更何况，他们如今是道盟仅剩下的血脉。
这些都是极为忌讳的东西，道门平日里禁止宣言这些，然而大部分修士其实心中都是这么想的。
玉阳子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今日一事，诸位道友都已经尽力，我替我师父梦霄道人还有吴地百姓多谢诸位，只是我想问一句，今日诸位难道真的要让整个吴地道盟都毁于这场灾难中吗？”
原本死寂的大殿中，随着这句话落下，逐渐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在剩下的法阵也逐渐碎开的时候，玉阳子下了山，几乎所有的修士都跟着他下了山。梦霄道人死了，玉阳子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关门弟子，如今他就是新的道盟之首。
顺应人心的，就是新的道盟之首。
在他们的身后，只有少数的修士还坐在地上一动未动，这些人的脸色大多都是木然的，忽然，一个人扭头对着那群下山的修士道：“你们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那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没有任何的回应传来，仿佛所有人都没有听见他的话。
*
孟长青与陶泽第一眼看见那些修士，都以为他们是来帮忙的。就连一旁吕仙朝的眼中也浮现出了一些诧异，他没想到这群修士竟然真的前来封印城门了。孟长青见他们被活死人缠上，当即上前去帮了那些修士一把，让他们得以顺利过来。
玉阳子与那些修士第一眼看见被封住的城门的时候，他们的眼中是有些诧异的。显然他们都没想到，有人将城门封了。
孟长青率先对着他们道：“敢问是子阳道盟的道友？诸位放心，城东已经封住了。如今城中情况如何？”
其中一个修士忽然对着孟长青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城中守不住了，道友快开放城门与我们一同出去吧！”他话音刚落，其余的人也纷纷附和。
那人一说完孟长青他们三人就有些愣住了，仔细看去，这群人全都满身狼藉，面色犹如幽灵一般，眼神中却全是疯狂。眼见有人上前来打开封印，孟长青忽然道：“道友且慢！这降魔阵封印一旦形成，任意揭开一处整个阵法都会散开，到那时这西洲城中所有的魔物全都会出城，恐怕凭我们几人无法阻止。”
“这城中到处都是那诡异的细线，留在其中是死路一条，我们还是尽快出去找其他宗派一起前来救这城中百姓，不要耽误了。”玉阳子对着孟长青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仍然算得上和缓，配的上他如今道盟之首的身份。
一群红着眼的修士已经朝着那封印走去了，孟长青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一把挡住了他们，“慢着。”
许多修士早就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才来到此地，路上损折了大半人，眼见着城门就在眼前，这人算什么东西？挡在他们面前唧唧歪歪？其中一个人直接对着孟长青道：“滚开！”
他上来就动手，孟长青自然不让，抬剑直接挡下了他伸出去的手，将人一把震了回去。下一刻，所有人全都冲了上来，孟长青直接抬起了剑，剑气平地而起。
一旁坐着的吕仙朝终于笑出了声，“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好心来封城，你们是想逃命啊！说什么出去找其他宗派救这城中百姓？得了吧，昨夜城中还有没死的百姓逃到青屏山，你们为了怕那些进来，一个人都没放进来，第二天人全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吕仙朝话音刚落，那群修士顿时眼睛猩红一片。玉阳子安抚了他们，对着吕仙朝道：“那些百姓也不知是否已经沾染了那些魂线，若是放进来，万一伤着山上的人，山上有许多受伤的修士，他们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
吕仙朝毫不留情道：“可那些百姓只求你们将侧山让给他们暂避，也没和你们争夺青屏大殿啊？那地方又没人，为何不让他们进来。”
“道友，这之间有些误会。误会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们不如先出去再谈。”玉阳子还维持着些体面，其实已经相当不耐了。
“不行，这封印不能揭开。”孟长青忽然开口，他看向玉阳子，“城门一旦打开，局面将无法控制。”
玉阳子没有再说话。他是堂堂吴地道盟之首，城门咫尺之遥，他身后站着许多修士，而孟长青他们只有三人，他不必继续废话。下一刻，他身旁的修士领会了他的意思，直接对着孟长青喝道：“你既身为吴地修士，自当听从道盟安排！”
说着再也不愿意继续忍受下去的修士直接亮出了剑，孟长青本来不愿意在这种满城走尸的时刻和修士动手，可那修士步步紧逼，他只能抬剑去挡，忽然那玉阳子呵斥道：“放肆，竟然对同盟下如此毒手！”
那玉阳子话音都没有落地就直接一剑朝着孟长青的背后刺过来，孟长青一个侧旋避开剑锋，剑风将他的领子全刮了起来。白露剑直接出鞘，玉阳子手中的剑瞬间冻住。玉阳子甚至都没看见孟长青的身形是如何变化的，下一刻，冰冷的东西就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玉阳子一惊，“你敢！”
孟长青是真的怒了，他真的很少动怒。生死关头，满城的活死人还在黑雾中游荡，西洲乃至吴地可能转瞬覆灭，这帮修士却对着同道刀剑相向。
白露剑抵着玉阳子的脖颈，他冷声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吴地修士。我问你们，你们既然自称吴地修士，为何没有看出来，这道伏魔阵除了挡住残魂外，还镇压着城中邪祟，若是揭开封印，邪灵失去压制倾巢而出，你我恐怕立刻葬身其中！”
玉阳子当众被孟长青用剑抵着脖颈，颜面尽失，一时只想稳住众人，叱喝道：“你懂什么伏魔阵？这是当年道门至圣来到此地与我师父梦霄道人一同设下的，我岂会不知？你休要妖言惑众！”
“我为何不懂？这是我师父的伏魔阵。”孟长青望着玉阳子瞬间惊愕不已的脸，冷声道：“你身为道盟之首的弟子，连这伏魔阵做何用处都不知，就敢带人撕毁封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玉阳子盯着孟长青，“你……你是扶象真人的……”他忽然就没说出话来，白露剑！
竟然是白露剑！
吕仙朝在一旁对着玉阳子道：“别你你你了，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你师父为了下山封一道城门把命都丢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活着走到这城门口？若非这道伏魔阵，你们这群废物早死在半路上了，我活了十四年第一次看见上赶着找死的。”
孟长青手腕动了下，收了白露剑，翻手一推直接将玉阳子拍了出去。
玉阳子倒退三四步才站稳，手中的剑也因为凝了霜雪握不住而脱落在地，他脸色瞬间极为难看。道盟修士们都被孟长青刚刚那句出门即死给惊住了，没人前去扶玉阳子，都猩红了眼问孟长青：“你说的真的？”
孟长青道：“你们想死大可试试！”
天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那群修士不做声了，过了会儿，他们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
“天要黑了！入夜了！”不知是谁忽然喊了这么一声，一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恐莫名的表情来，仿佛是联想到了什么。连原本坐在地上的吕仙朝听见这一句脸色都微微一变。孟长青与陶泽都没有见过天黑的场景，不明白他们为何忽然间慌乱起来。
玉阳子的视线冷冷地从孟长青的脸上刮过，然后对着身旁的人道：“我们回翠屏山。”说完他便带着人离开了。
吕仙朝看了眼天，对着孟长青道：“我们回天虚观。”

第 76 章
天虚观外，三人小心地料理了外围的一圈游荡的活死人, 在地上摸着了还没破损的长白结界, 孟长青松了一口气, 起身往里走。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天虚观中有人。
孟长青三人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殿中，一群百姓正拥在一团，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手里拿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铁钵有凳子还有铁烛台。光一照进去, 把所有的脸庞都照亮了。大殿的一角, 有女人抱着孩子, 微弱的哭声传出来。
对方立刻就要冲上来，孟长青直接喝道：“我们是道门中人！”
那些百姓望着吴聆与孟长青, 先前鱼死网破的那种神情换成了痴愣。
陶泽在一旁也立即喊道：“我们是玄武与长白的修士，各位不要惊慌。”
“是道长，是道长！”
“来救我们的！来救我们的！”
“道长！”
百姓全从地上爬了起来，仿佛是见到了救命的稻草，一窝蜂地全都涌了上来。孟长青忙出声安抚他们。吕仙朝看向那大殿中央，早就没有一个长白修士的天虚观大殿中，还悬挂着真武大帝的画像。
这殿中至少有百来个百姓, 从昨夜起他们一直躲在这殿中，牢牢记得那些天虚观修士离开前对他们说的话，会有修士前来救他们。他们听了一天一夜外面的恐怖动静, 早已经濒临崩溃，此时终于等来了人，有人当场就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在大殿角落里，无人注意的地方，有一个妇人靠在柱子旁，手里牢牢地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她一直在抖，喃喃地哄着孩子，“别哭了，别哭了。”
女人是昨晚抱着孩子进来的，当时孩子看上去没有一点问题，害怕地抱着她的脖子，小手上有一点白翳，她怕他们把她的孩子扔出去，就包着孩子的手，躲在角落里。一天一夜过去，忽然，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孩子的脸上。她终于呜咽出声，然后发出一声悲切到了极点的吼声，“啊！”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忽然，一只很小的手从女人的怀中伸出来。
下一刻，人群中爆发了一声凄厉的嚎叫。微弱的暮光下，那只手上覆着厚厚的白茧，反射着微微荧光。最先看见的那百姓忽然吼了一声，“她有病！她有病！”
所有人顿时一哄散开。
“天快黑了！快把她扔出去！快扔出去！”
“快！天黑了！”
杂七杂八的嘈杂声音瞬间淹没了孟长青三人。
“天黑了！天黑了！”
“天黑了！”
几乎是瞬间，“天黑了”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大殿中，窗外雷雨轰鸣有如百鬼过境，烛光印在墙上有如魍魉夜行，一道闪电直劈而下，将整个西洲城都照亮了。
孟长青率先反应过来，抬手放出一张用金色灵力织成的网，一下子隔绝了那群百姓和他们四人，“孩子不对劲！陶泽！”
陶泽冲过去查看情况。那孩子从女人的臂弯中挣了出来，摔在了地上，浑身都是白翳，她凄厉地吼叫着去抓那女人，喉咙里发出像都刀磨碎石的哭喊声，分不清楚，一会儿是女人声音，一会儿是男人声音，一会儿是小孩的声音，“饿……饿啊”“求求你……给点吃的……”“娘，娘！我饿……”
在那群百姓的眼中，这孩子状似恶鬼，狰狞恐怖。
在孟长青等人的眼中则是另外一幅光景，这孩子身上的魔气当堂炸开，体内细线上沾着的那些破碎不堪的魂魄全都疯狂涌动，残余了那么零星的一点意识投射在这小孩是身上，魂魄像一颗颗鬼火似的腾起来，在孩子身体中疯狂地穿行，将孩子的命火压到了极低，孩子不由自主地叫喊起来，却是老人的声音，“饿……饿啊……”“痛啊……啊……”“救救我……”
那股冲天的怨气逼得孟长青都不禁后退了一步。
在场所有听见那声音的人全受了影响，有几个百姓直接吐了出来。
下一刻，道观外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凄厉的声响。
所有的百姓都捂住了耳朵逃窜着躲了起来。快被吓傻了的陶泽忙蹲下身查看这孩子的病情，孟长青则是迅速往观外走去。
孟长青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满城的活死人全在大街上状似癫狂地哭嚎起来，仿佛封印千年的厉鬼重现人间。
孟长青被震得定在了当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他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了吕仙朝、道盟修士提到“夜晚”时的那种惊恐神情。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的声音都在宁城四处响起来，发出的那些声音全都凄厉绝望无比，握着白露剑的孟长青都差一点神志动荡。这些声音给给孟长青一种错觉，这不是西洲，而是另一座正在遭受灭顶之灾的古城，数十万绝望的百姓在死亡的前一刻对着上天哭号，暴雨打了下来，重现千年前的人间。
魂魄破碎，只剩下一两点意识，身死千年后，有人在暴雨中喊着亲人的名字，一遍而过，恍若招魂，似乎还在等着人来救他们。
孟长青真的被这一幕震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满城走尸的场景，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凶煞。
这些哭嚎不止的东西哪里还是人？
这些全是凶煞，被天虚观道士用自己命魂所结的玄金伏魔阵挡在了观外。而那玄金伏魔阵已经在暴雨中光芒微弱，勉强撑着不让那些受恶灵操纵的尸体进来。
这是天道之外的东西，早该不留于世，却不知为何怨气不散迟迟不肯离去。千年已过，只剩下残魂上的那一丁点意识了，却依旧要夺舍重生看那一眼人间光明，怨气之烈，连孟长青的神志都能够轻易影响了。
孟长青还是第一次感觉到白露剑如此啸涌的剑气，几乎要脱手而去。
被无数碎魂意识影响的活死人不停地冲撞着那巨大的伏魔阵，暴雨倾盆，伏魔阵一角忽然被撞碎了一个口子。孟长青反应过来，刷一下抽出了白露剑，掠下了台阶。
天虚观正殿，陶泽正在帮那孩子驱邪，他慌了神，那孩子已经彻底陷入了混沌，一直胡乱说着话，猛地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娘”，让陶泽一下子看向她。
“这孩子还有自己的意识！”陶泽立刻抬手覆上了那孩子的额头，大量的灵力渡了进去，然后他忽然愣住，“有意识，活的？能活这么久？活人？”
回忆来的路上，一路都是活死人，尸首大多是死于啃食，却很少有死于道术的。
道盟道士不杀活死人。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念头闪过，陶泽他整个人一震，猛地一下子抬头看吕仙朝，“吕仙朝！这些活死人是不是晚上会恢复意识？！”
吕仙朝正将镇魂印钉在那女人的眉心，试图驱散她身上的邪气，闻声手中的动作一停。
天虚观下，孟长青修补着破损的玄金伏魔阵。
他盯着着朝自己涌过来的一大群活死人，忽然收了白露剑，抬手结印，剑穗上一下子被灵力震得飘散开，他正要动手，一声吼从道坛顶传了下来。
“别杀！”
孟长青剑都要斩出去了，一个悬停。
陶泽几乎是冲出来的，“活的！孟长青！他们中可能还有活人！”
孟长青手中金光瞬间消失，已经成型的阵法一下子崩开，他诧异地看回头看了眼陶泽，随即扭头望向暴雨中的一群活死人，这里面竟然有活人？
陶泽吼道：“跑啊！孟长青你呆什么啊！”老天！孟长青站着不动了？陶泽都快疯了，“跑！别沾着那些线！快跑！”
孟长青这才反应过来，一个回旋甩出金符震开了从身后扑上来的活死人，倒退着掠了两步，那些悬浮着的白色细线感应到修士灵力，全冒了出来，一时之间白线遮天蔽日，把孟长青团团罩住了。
旋即，一个顿停的孟长青被活物似的细线逼入了死角。
陶泽的眼睛一瞬间放大。
下一刻，白露剑一剑割断灵线，金色灵力汹涌滂湃。孟长青割开细线的瞬间朝后仰去，一个利落的翻身落在了殿前长阶，怀中有什么东西掉了出去，他抬头看去。
是吴聆送给他的那块玉佩。就在那时，孟长青看见那些游走的魂线似乎停下了。
孟长青微微一愣，还没想明白，陶泽冲下了台阶，破口骂他：“孟长青，你要活活蠢死啊？！你有沾着那线没？”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孟长青看向他，他也不好说自己刚刚去补那破碎的伏魔阵了，花了大半天列了个玄武阵法想要挡住那些活死人，结果被打断。他道：“你刚说那群人中有活人是怎么回事？”
“那些活死人中，还有一部分人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与魂魄，只是他们本身魂魄的力量太小，被那些带着魔气的碎魂和操纵他们行动的灵线给死死地压住了。他们是活人，真正的活人！”陶泽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似乎极力压着激动。
活着，就代表……还有救。
天虚观，其余的百姓都在大殿中，孟长青、陶泽、吕仙朝三个人待在侧殿中，那个满身白翳的孩子被陶泽抱着，一重又一重的降魔印在她眼中旋转。这孩子身上的残魂很微弱，影响不了修士。这城中对于修士而言真正致命的是那些诡异的细线，这孩子身上没有那东西。孟长青三人围着唯一的一盏灯坐着，说话的声音有些低，似乎不想被隔壁大殿里的百姓听见。
“这城中一定还有活人。”孟长青道，“西洲除了道盟外，还有许多修仙世家，若是天虚观与青屏山还有活人，那其他的地方也会有活人。活死人中也有一部分人还活着。”
殿外阵法被冲撞的巨大声音清晰地传来，把孟长青的声音冲的有些模糊不清。
陶泽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这城中煞气越来越重，再过一两天什么阵法都挡不住，大家都得死。”
三人都没说话，都在想办法。陶泽抱着孩子的手在抖，他似乎是想要装出些轻松的样子，道：“讲真这回要是能活着，打死我也不再下山游历了。”
吕仙朝没看陶泽，道：“全都得死，又不是你一个人，你怕什么。”
过了会儿，陶泽才道：“我真不想死。”
孟长青忽然出声道：“找源头。”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二人，“那些揉着碎魂的线不会一夜之间凭空冒出来，一定有源头。”
陶泽与吕仙朝都看向孟长青，吕仙朝道：“其实之前吴地道盟也找过。”
“他们找过？”
吕仙朝回忆道：“之前紫霄道人认为这场灾难是有人故意而为，残魂杀百姓，细线灭修士，为的是让西洲城无一活口。他们列了十来个地方，认为源头可能就在其中，派人过去查看，结果没有人活着回来，那时活死人和那些细线都快冲出城了。”烛光抖动了下，吕仙朝看向孟长青，“于是他们决定直接启动你师父的阵法封城，那时正是夜里邪气最重的时候，去封城的修士一个都没回来。”
“那十几个地方在哪里？”
吕仙朝正想回答，忽然间他好像领会了孟长青的意思，没有说话。
当冒雨横穿巷子的时候，吕仙朝觉得孟长青疯了，他也疯了，全疯了！满城都是如鬼魅似的细线，而他们三个人竟然在城中沿着道盟修士走过的路，一个又一个地找那个鬼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真的，他们要是死了那绝对是活该！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中邪了似的跟着孟长青出去，比起化作一滩脓血，坐以待毙明显是更为体面的死法。这下好了！和外面那群在雨里抽风的活死人一样，大家全都一起疯了！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三人无声穿行其中。满城都回荡着凄厉的嚎叫，像是佛家预言中的末世场景，有三道倒影忽然从巷子积水上一掠而过。
这是深夜的西洲城，吴地的三大古城之一，有着四千多年历史，出过许多名垂道史的修士。这里住着二十多万百姓，临水日照，渔舟唱晚，道门修士隐于世。
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三个少年穿过大雨，他们要去拯救这座城，拯救这座城里还活着的百姓。
空无一人的三扇城门前，无数的仙剑扔在地上，魂魄飘散在风中。
在道史中，常有许多这样的记载，人间颠覆之际，势必有人会站出来力挽狂澜拯救苍生，他们或是一代宗师至圣，或是隐世的道门真仙，千篇一律的传奇流传在书中，在那些故事里，他们一出场，日月立即重耀人间，一切苦难被轻易抹去。
然而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没有宗师至圣，没有隐世高人，没有传说中绝世的高手，没有任何人从天而降，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他们无声无息地穿街过巷，头顶是暴雨，脚下是道盟修士用鲜血铺开的路，他们沿着路一直飞奔不回头。
恐惧，战栗，生死，在那一刻全都被抛在了身后，孟长青在那一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青屏山。玉阳子与一众修士坐在大殿中，他抬手慢慢地抹了下脖子上的血。雷雨声和哭嚎声从山外传来，大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
天虚观中，百姓们蜷缩在一起，围着观中那盏唯一的灯，那抹微弱的黄色仿佛是这个夜晚唯一的光亮。他们开始向上天祈祷。
城北，小巷蜿蜒曲折。
孟长青三人在城中游荡了大半个晚上，找过了许多地方，终于，他们来到了那条巷子前。写着巷子名字的木牌挂在巷口，缺了一半，看不清写了什么。有活死人的哭嚎声回荡不息，三人侧身避入了拐角处，漫天细线悬在空中，晶莹剔透，让人想象不出那是杀人无形的利器。
待到那些身上沾着细线的活死人过去后，三人反身进入了雨巷，黑雾笼罩着整条雨巷，一切都雾蒙蒙的，在黑暗中前行，仿佛是走在通往冥界的路上，与无数鬼魂擦身而过。大概有一刻钟，忽然，孟长青的脚步停下了。
吕仙朝与陶泽也察觉到了什么。
三人同时低头看向手中剧烈震动的剑。
每年九月，道盟会开办盛会，吴地过半修士都会来到西洲，道盟会循惯例租下城北这一片地带，用以安排众多没有名头的年轻修士入住。这座院子便是其中之一。
站在院外，三人互相看了眼，孟长青第一个小心地走了进去，陶泽跟了上去，吕仙朝走在最后面。
院子里干干净净，雨打在窗沿的青花碗中激起雪色的水花，那间屋子就在三人面前不远处，看上去，只是间再寻常不过的屋子。这已经是他们今夜找的第十一处地方了。
在吕仙朝与陶泽的注视下，浑身被雨水淋透的孟长青抬起手中白露剑，慢慢地、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咿呀一声轻响。
仿佛是通往什么未知地界的门被推开了。
看见的那一幕，三个人永远都忘不了，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孟长青忽然吼道：“跑！”他与陶泽回身就往外跑，一把抓过还愣在原地的吕仙朝，下一刻，三人直接被咆哮而出的魂魄冲了出去，白露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极深的沟壑，一整条街巷的青石板瞬间崩断，孟长青撞碎数道墙壁，停下的时候握剑的手全是血。
陶泽与吕仙朝分别摔在远处，手中的剑瞬间粉碎，吕仙朝一口血当场就喷了出来。
从穹顶望下去，冲出来的魂魄汇成大河，转瞬就涌到了吕仙朝的面前，他猛地睁大了眼，然后被右手边冲出来的陶泽一把抓住肩膀一起摔了出去。
孟长青避开魂魄翻身而起，跃上屋顶，他盯着那魂魄大河中央的东西，浑身都颤抖起来。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屋子轰然倒塌，废墟中坐着肉身化佛的菩萨，无数魂魄从那具身体中源源不断地钻出来，全都流向天空，化作了通天的巨大魂河，那菩萨就坐在那魂河中央，天空中电闪雷鸣，照亮了他的两张脸庞。大雨落下来，魂河向天上涌去，人间重现远古的佛迹。
陶泽与吕仙朝也看见了那空中的恐怖场景，爬起来就拼命向外跑去，两人同时跃起避开脚下滚滚涌过的魂魄，又跳向两侧。天空中众鬼们猛地哀嚎起来，满城的鬼魂也跟着一齐哭号，声音响彻西洲城，青屏山上的阵法瞬间全部破灭。
那是佛宗末世的场景：雷电照亮天空，人间化作炼狱，众鬼倾巢而出。
三人都迅速往外跑，避开那从天上魂河中坠落下来的魂魄，吕仙朝喉咙里全是血，他迅速跃过长空，灵力忽然耗尽的那一刻他猝然跌了下去。
就在他要被卷入那魂河之中时，一只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吕仙朝抬头吼道：“救我！”
孟长青眼中全是金色雾气，他猛地一把用力将吕仙朝从那些魂魄中拽出来，“往高处跑！”
吕仙朝看他一眼，爬起来后立刻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孟长青回身结印抵挡众鬼，玄武降魔印在触及那些魂魄时瞬间幻灭，他满脸的震惊还未散去就立刻抬起白露剑抵挡，两股灵力相撞，白露剑的剑气反震了回来，他被甩出去远远地砸在了地上，水溅起数丈高，魂魄大河浇头卷了过来，他猛地弹起，滔天巨浪几乎从他鼻翼前擦过，他落在了为数不多的尚未毁去的屋顶，魂魄动荡，他哗一口血喷了出去。
他回头看着陶泽二人的困境，然后又看向远处那通天魂河中的菩萨。
忽然，他纵身跃下了那激涌着魂魄的大河之中，转瞬就被淹没。
刚好回头看见那一幕的陶泽肝胆剧裂，吼道：“孟长青！”
过了片刻，金色雾气猛地在那魂魄大河中炸开，孟长青从其中跃了起来，无数的恶鬼蚕食撕扯着他的魂魄，扯出流星状的白辉，他冲了过去，白露剑气咆哮卷过，只一瞬，他的身影已经冲到了那肉身化佛的菩萨面前。陶泽都没看见他是怎么过去的，只看见他抬手一剑劈了下去，毕生的灵力都注入了那一剑中。
西洲降魔阵光芒大放，通天魂河咆哮而上，天地间耀目一片。
然后孟长青看见，那菩萨睁开了双眼。
那一剑没有能够劈开。
孟长青与白露剑同时被震了出去，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来，他整个人直接被鬼魂猛地一把拽入鬼海，眼前的光亮瞬间湮灭。
那一刻，孟长青脑海中闪过许多的画面。
从他第一次上玄武，到他来到这西洲，一瞬之间二十年走马观花，白露剑脱手而去，鲜血将整个剑柄都浸没了。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算不算是为了正道而死，算不算是证明了他这一生始终向道无悔？
陶泽眼睁睁地看着孟长青摔了下去，众鬼一涌而上，那抹金色消失了，他震惊地看着那一幕，几乎不敢置信，吼道：“孟长青！”
吕仙朝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去，那魂魄汇成的大河中没有一丝的亮光，他的脸上流露出惊骇。他又看向天空，遮天黑雾中众鬼穿行而过，密密麻麻，暴雨打在他的眼中，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忽然他扭头朝陶泽吼道：“帮我！我有办法！”
远处的青屏山。玉阳子与一众修士全都在盯着城北的动静，他们都清楚地看见了那天空中的场景，鬼魂汇成了一条大河，横跨大半个天际，一直往上盘旋而去，宛如一座宏伟至极的通天佛塔。众人都看着那震世的一幕，就在这时，一道冲天煞气平地炸开，有如一束光瞬间亮彻天地，将整条魂河拦腰斩去。
“煞气……是邪术！”不知是谁终于惊呼出声。
城北雨巷。
大雨如注，吕仙朝半跪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眼中飘出猩红的火焰，魂魄在雨中燃烧，巨大的痛苦让他满脸青筋都绽出来，煞气被激发到了顶点，他忽然疯了似的朝着那条大河嘶吼道：“来啊！”
煞气平地翻出火星。
陶泽正在给他灌着灵力，瞬间所有的灵力被席卷而空，若非他收手及时，魂魄几乎当场被吕仙朝撕去一半。他惊呆了。
陶泽从未见过如此阴邪凶煞的术法，吕仙朝周身煞气如熊熊烈火，面目狰狞恐怖到了极点。显然吕仙朝并不能熟练掌控这野蛮的术法，甚至很可能在此之前根本没有用过这种术法，此时他任由魂魄大肆燃烧，神志几乎都灭了，再急功近利的邪修也不会如此强行催动煞气，几乎要与天地同归于尽。
下一刻，陶泽看见吕仙朝忽然裹挟着完全不受控制的煞气冲向那魂魄的大河，那魂河几乎横亘了半个天空，盘旋而上有如通天佛塔，少年直接迎头冲了上去，煞气化作流火，他整个人如一支箭似的瞬间射穿长空，将那通天的佛塔拦腰斩断。
刹那间天地间众鬼全都怒吼咆哮起来，冲向吕仙朝。
“帮我！”高空中，浑身是血的吕仙朝忽然怒吼了一声。
陶泽闻声顾不上震惊，右脚猛旋，一跃而上，一掌拍在了吕仙朝的背上，吕仙朝吸着陶泽魂魄的力量，周身所有的煞气一瞬之间暴涨，全拥向那魂河中央的菩萨。
阴气、残魂、煞气、火光、魂线，所有灵力全都撞在了一起。
众鬼的呼号声在天地间回荡。
吕仙朝的身体关节处全部渗出了血，血珠飘在空中，“啊！”吕仙朝猛地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凄厉嚎叫声，他与陶泽同时都被冲出了几十丈，煞气灭了下去。
就在这危机关头，一股磅礴的金色雾气忽然从魂河绽了出来，浑身鲜血的孟长青从汹涌魂河中一跃而起，一把推住了吕仙朝的肩膀，金色灵力全部灌了进去。
孟长青没死！
至此，魂魄重伤的陶泽终于坚持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笔直地坠落下去，他跌入了河中，那是真正的河，冰冷的、刺骨的河水一瞬间灌入他的口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保持着神志的清醒，仰头看去，大河之上阴火连天，众鬼呼号如人间炼狱，忽然他的手中握住了什么比河水更加冰冷的东西。
高空之中，吕仙朝几乎将孟长青的灵力全部吸了过来，连魂魄的碎片都吸了过来，到最后，金色雾气几乎变成了猩红色。孟长青一直没松手。
吸食着磅礴的灵力，吕仙朝终于到达了那个临界点。那是机会，唯一的机会。吕仙朝忽然回头朝着孟长青吼道：“杀了他！”
话音刚落，浑身煞气的吕仙朝纵身冲入了那浩荡的魂河和众鬼中，煞气化作了火，就像是一颗火星丢入河水中，一刹那间，横亘在天空中的一整条魂河都被点燃了，通天的佛塔，火光一瞬间窜上万丈之高，整个天空化作了熊熊火海。
那死物般的菩萨瞬间被火点燃。
单凭血肉之躯强行穿过魂河，孟长青一头朝那河中央的菩萨冲了过去。
陶泽猛地从河水中挣了上来，用尽浑身力气，一扬手将那冰冷的东西朝着孟长青飞了过去，“孟长青！”
孟长青已经离得那火中的菩萨极近，他一把握住了飞来的白露剑，火光倒映在猩红瞳仁中，下一刻，他直接一剑斩了下去。
四目菩萨轰然化作了尘埃，通天佛塔瞬间变为灰烬。
青屏山，众修士都看见了那一幕。白露剑啸出磅礴剑气，刮过西洲城，拂过高山大川，掠过碧海丛林，满城暴雨刹那结成霜雪。西洲城的大街上，活死人忽然停止了哭嚎，脸上的薄茧像是痂痕似的脱落剥离，一块块掉在地上。满城的晶莹细线开始融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碎了，雪花飘落在风中。
城北废墟中，不知过了多久。
浑身是血的孟长青慢慢撑着白露剑爬了起来，雪落在他肩上，被鲜血浸透，他跌下去两次，最终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河边，一只苍白的、满是伤口的手忽然扒住了岸边的石头，陶泽费尽全力从河中爬了上来，另一只手死死拖着刚刚从高空笔直坠入河中的吕仙朝。
孟长青看见了他们，提起全身的力气朝着他们两人走了过去。他伸手擦去吕仙朝脸上的水，“吕仙朝？”他低声喊他。
一直喊了很久，吕仙朝才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煞气逐渐散去，他的双眼像是湖水一样清澈。十四岁的少年，神志还未完全清醒，低声说了一句话，“别吵。”
陶泽闻声终于一把抓紧了吕仙朝的肩膀，“好样的！”一旁孟长青什么话也说不上来，握住了吕仙朝的手，劫后余生，三个狼狈至极的人就这样在雨中待着，连起身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也不知是谁问了一句，“结束了？”
“结束了。”有人回答他。
孟长青看向将要明亮的东方，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然而，就在三人脸上轻松的笑容还没散去的时候，下一刻，一种更为凄厉的声音在城中各处响了起来。

第 77 章
源头已经消灭，苦难没有终止。
孟长青站在西洲城大街上, 看着那一幕幕场景,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剑缓缓脱手而去，落在地上一声清响。
除去已经死去的，所有的活死人全都摔倒在地，破碎不堪的魂魄逐渐归位，他们嘴里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撕心裂肺地翻滚嚎叫起来，仿佛正在遭受着非人能忍受的痛苦。凄厉无比的哭声与吼声回荡在西洲城的每一个角落里。
“太迟了。”陶泽张了张口, 说了两遍才发出声音, “他们原本的魂魄已经碎了, 即使怨魂离体，也没救了。”
魂魄碎裂的痛楚, 连修士都撑不到片刻，而他们不过肉体凡胎而已。
因为痛苦而满街乱窜的人从孟长青三人站的地方癫狂地跑过去，将他们三人撞开了，涌动的人群中，宿命似乎在嘲弄这三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少年修士。孟长青忽然伸手抓住了一个疯妇人的胳膊，他仍是不相信，眼中带着血色的雾气忽然冒出来, 他盯着那妇人的魂魄查看。
腰部以下已经全部没有了，只留下头和上半身，还有半只手, 整个魂魄千疮百孔，在那具身体中痛苦地尖叫嘶吼，“杀了我！杀了我！”那魂魄几乎要离冲向孟长青的脸上，狰狞恐怖的脸上全是疮孔。
孟长青猛的松开了手。
那疯妇人脱离桎梏后癫狂地奔向人群，仅存一点意识让她撞上了道路旁的树，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脖颈都歪到了后面。然而，片刻后，那妇人的身体竟然又动了起来，那魂魄没有和往常似的随着身体的死亡而消散，而是继续困在那具破损的身体中，惨叫愈发凄厉，“啊！”“啊！”在惨叫声中，那具身体竟然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杀了我！杀了我！”
天光下，众魂开始归位。
举目望去，全都是残破不堪的魂魄，有的没有手脚，有的没有上半身，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孔洞。
恢复了意识的西洲百姓全都在泥泞中挣扎惨叫。魂魄是没有泪水的，孟长青看见他们的眼眶中有猩红色的精魄流下来。
没人救得了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些魂魄早已经异化，即便肉身消亡，魂魄也不会消散，必须熬个七八日，甚至有的要熬上一月有余，可这种身处炼狱般的痛苦，连修士都忍不下去一刻钟，对于这些普通人而言，有如下第十八层地狱。
孟长青、陶泽还有重伤的吕仙朝站在大街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幕，谁也没有发出声音。他们能做到的，已经拼尽全力去做了，为了阻止这一切，他们几乎丢了性命。命运的洪流咆哮而去，没有缘由，没有道理，没有回头看这些试图改变天命的少年，它只是像过去千万年一样，照常奔流而去，抹去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忽然，白露剑从地上悬起，一道剑气直接飞向那疯妇人断掉脖颈的身体，魂魄瞬间被斩灭。那妇人的尸体慢慢地倒了下去。
天地一时间仿佛全是嘈杂的声响，孟长青的手还停在空中，他握住了白露剑，握紧了。
下一刻，带着血色的金色雾气从他手中涌了出来，冲上那群凄厉嚎叫着的百姓，金光到处，魂飞魄散，那一大群人全都倒了下去，哭声戛然而止。
陶泽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去拉孟长青，“你疯了？！他们还活着！”
“活着不如死了，这算哪门子活着？”吕仙朝在一旁说着话，少年质感的声音说不上来的凉薄，“迟早都要死，趁早死了解脱。”
陶泽直接拦下了孟长青，“你干什么去？”
孟长青停下脚步，“既然救不了，就让他们解脱吧。”
陶泽听出孟长青话里的意思，一下子抓紧了他的胳膊，“道门铁律，修士不得滥杀。那都是活人，你下得去手？再说了，杀这么多人，你不怕走火入魔？”他看着孟长青，明明本该是义正言辞的，他却不自觉地颤抖，仿佛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他伸出手抓着孟长青，“人各有命。”
孟长青问道：“什么是命？”
陶泽闻声忽然顿住，医者父母心，面对一群垂死的人却束手无策，对于一个药师而言，没有人会比他们更懂得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他抓着孟长青胳膊的手有些僵住了，孟长青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他本来可以拉住他，却在那一瞬间任由孟长青走了过去，一直到孟长青走远了，他的手仍是僵着。
吕仙朝往前走去。
“你这么杀要杀到什么时候去？”
孟长青正在抹去一个女人的魂魄，闻声抬头看去，吕仙朝站在他面前。
吕仙朝抬手，缓缓在手中凝出一团煞气，他的身体其实很虚弱，那煞气也很弱，他看向孟长青，“换个法子。”
“这是邪术。”
“是啊。”
“你一个长白弟子，从哪里习得如此凶煞的术法？”
“那话说起来就长了。”他把那团微弱的煞气放在了孟长青的手中，却没有多做解释。
孟长青看着手中的煞气没说话。过了片刻，一个身影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抬头看去，是陶泽。他以为陶泽还要说什么，却听见陶泽道：“他说的对，你一个人要弄到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灵力从那树下腾起来，像是一汪池水，淹没了整座江宁城，所有的魂魄都逐渐沉入水中去。
陶泽听见那凄厉的惨叫声逐渐小下去，最后归于平静，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这么做是对或是不对。
离开的吕仙朝抬头看了眼那些灵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两人宁可冒着自己魂魄碎裂仙根尽毁的风险催生灵力，也不愿意用邪术。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城门口，这座曾经被誉为“吴地阆苑”的西洲古城，如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骸骨抵拄，少年就静静地看着那些场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他转身往城外走。
吕仙朝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当他在雨巷中催动身体中煞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的修道生涯结束了。各地的修士很快就会赶来此地，道门容不下一个邪修，好在他也从没喜欢过自己选择的这一条路。
青屏山，吴地道盟修士下了山，玉阳子带着人来到了天虚观，救出了躲在里面的百姓。其余躲过一劫的修仙世家也渐渐从西洲城各处，在他们的庇佑下，有一小部分百姓还是活了下来。劫后余生，百姓们走到大街上，寻找自己的亲人，或是子女、或是父母、或是手足，他们翻找着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早晨一直找到了深夜，女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坐在长街上，低头一遍遍地亲吻着她的额头。悲戚的气氛一直笼罩着雨中的西洲城。
天虚观修士的剑已经被重新拾起来清洗好，摆在那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孟长青与陶泽坐在天虚观长阶上，注视着那城中各处升起的黑烟。
陶泽终于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西洲城死了这么多人，又逢连日大雨，若是尸体久置，雨水沿着河水往下，怕是要将城中的疫病带出去，只能够当场火化。”他回过头对着孟长青道：“杀都杀完了。你也别这么老实，那些人本来就救不活了，我们算是给他们一个解脱，到时候你师父或是你师伯问起来，我们只说百姓是被碎魂和瘟疫害死的，千万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孟长青握着白露剑没说话，许久才问道：“我们那天在天虚观救下的那孩子呢？”
“死了。”陶泽说了两个字，停顿了一会儿，道：“已经烧完了。”
孟长青沉默了下去。
陶泽道：“修道之人，早就该知道万物皆空，人死了，便是有如尘土归于天地间，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本是件圆满的事。”
孟长青是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她才两岁。”
陶泽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孟长青低声道：“这场灾祸来得太过古怪，那菩萨和那些残魂细线不会凭空而来，此事若是不能查明，我总觉得遗患无穷。”他说话的时候，一双眼注视着那城中各处的黑烟，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盘旋在西洲城上空，将真相隐去了。
陶泽道：“短短几日内，吴地道盟十分之六七的修士都死了，连道盟之首都死了，吴地修士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查清楚那些东西的来源，就算他们查不清楚，天下道门也会帮他们查。这些事迟早水落石出。”
孟长青点了下头，“你说的对。”
每一个道门宗都注重教派传承，但是没有哪个宗派如吴地道盟那样执念于此，吴地修士当年正是因为担心吴地道宗衰败才成立子阳道盟，所有道盟修士同气连枝，对门中弟子极为爱护。据说当年道盟刚成立，有邪修为了修炼一种特殊的邪术杀了一名吴地年轻弟子，然后他与他的弟子被吴地所有的修士追杀了上百年，一代又一代人，所有修炼方法与那邪修类似的都邪修被杀干净了，那门邪术直接绝迹。
再没有哪个宗派会如此信奉血债血偿。
孟长青与陶泽在西洲多留了一阵时日，吴地修士人手不够，眼见着许多尸体焚毁，来不及消弭怨气，怕生出另外的灾祸，于是玉阳子亲自出面请孟长青与陶泽留下帮忙。
玉阳子出现的时候，孟长青与陶泽是有些意外的。
玉阳子似乎全然不记得了那一日城门口他与孟长青动手的事，他一上来就代表吴地道盟感谢了孟长青与陶泽出手相助，“玄武此次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们吴地道盟众人没齿难忘。”说着竟先行了一个大礼。
陶泽出言嘲讽了这人两句，可玉阳子态度实在是好，陶泽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修士也个人，生死关头，有个一念之差，好像也能够理解。
玉阳子望着孟长青道：“扶象真人是道门至圣，实不相瞒，我辈一直心怀敬仰，然而无缘求见。早就听闻孟师弟是扶象真人亲传弟子，是当今玄武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今年的仙剑大典我因为杂事没有前去，一直深感遗憾。今日终于得见师弟，见师弟修为与气度，可以想见扶象真人是何等风采。我为当日的鲁莽与冒犯向师弟致歉，情势危急，师兄也是糊涂了，还望师弟不要放在心上。”说着又是行了一礼。
陶泽没有忍住，对着玉阳子道：“他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论辈分，你恐怕要喊他师叔祖。”
玉阳子似乎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确实是该喊师叔祖。”
李道玄与紫霄道人的辈分摆在那里，李道玄当年就岁数小辈分高，连带着孟长青也是如此。只是紫霄道人殉道而死，如今提这些太过不妥，孟长青道：“道友客气了，我们只用道友相称便可以。”
玉阳子闻声看向孟长青，然后他笑了下，道：“好。”然后他开口表面来意，他以吴地修士的身份，恳求让孟长青与陶泽留下帮忙。
孟长青与陶泽见他妥善安置城中百姓，组织吴地修士前去城中焚毁尸体，并接待从各处赶来此地的修士，俨然已经是吴地道盟新一任的年轻首领，又见他态度如此之好，于是也没提当日的事情，留下来帮忙了。
玉阳子道：“那真是多谢两位道友了！”
孟长青道：“道友客气了。”
在孟长青与陶泽走后，玉阳子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他看向那两人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日清晨。
孟长青与陶泽在城中收拢碎魂，然后度化。这城中大部分魂魄都被孟长青镇杀了，留下的一丁点只是异化的、无意识的碎魂，其实并没有多少灵力，也不难对付，孟长青在空地上放了个阵法，将捕捉的碎魂放进去，不仔细看的话，像是撒了一把碎麦子进去。
脚步声不知是何时在城中响起来的，很轻，几乎听不见。
孟长青一直低着头度化那些碎魂，这些碎魂灵力不够，怨气却颇重，有些难度化，他掌中的金色雾气落下去，与那碎麦子似的魂魄混在一起，他正拧着眉，似乎在想办法，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金仙灵力落了下去。
那些魂魄原本在金色雾气中游动，忽然全部往上升，像是山海中升出来的雾，一下子在那磅礴的灵力中化开了。
孟长青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猛地一下子睁大了眼，他抬头看去。
李道玄不知是何时站在他面前的，一身玄武道袍，两袖碧色剑纹，手中的金仙灵力尚未散去，在那阵法中回旋不息，风徐徐地吹过两人之间，他静静地望着孟长青，身后是历经大灾寸草不生的江平城。江边有毛茸草木开始抽长。
孟长青看着他愣住了，“师、师父？”
李道玄看着他，孟长青这一阵子夜里几乎没合过眼，有些蓬头垢面，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狼狈，道袍上有血迹，几绺细长的碎发遮住了眼。李道玄低声道：“是我。”
孟长青一下子竟是反应不过来了，彻底说不出来话，他看着李道玄，眼眶莫名其妙的生出发涩的感觉，终于，他猛地低头拱袖，六个字掷地有声。
“弟子参见师父！”
六个字变了音调，和平时全然不一样，和李道玄上次见着他的时候，更是天差地别。其实才不过几个月罢了。李道玄看着低下头去的孟长青，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心境却是一刹那间转过千山万水。
陶泽听见孟长青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连规矩都不顾了，猛地大喊道：“真人！”除了玄武弟子外，别人真的很难理解他们当下的心境，历经这么多日的流浪后忽然见着玄武的真人，那种狂喜的心境，简直令人脑子嗡嗡作响，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一下子有了方向。
终于，什么事都不用再怕了。
那是李道玄。
陶泽简直想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两声。
——那是李道玄！李道玄啊！
孟长青也明显是激动不已，全靠理智压着才没有失态，李道玄一说“起身”，他一下子抬头看向他，“师父……”刚说了两个字，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师父，您来了。”他确实没有想到李道玄会出现在此地。
玄武真人，若非道门盛典或是乱斗大灾，几乎不下山，从未破例。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孟长青一下山，他就闭了关，坐在洞明大殿中未出一步，直到南乡子前来敲门，他翻了书信，这才匆忙而来，一路所见皆是疮痍，心一直悬着，到看见孟长青的那一刻才终于放下心去，他对着孟长青低声道：“是我。”又问道，“受伤了吗？”
“没有。”孟长青立刻摇头，脱口只有两个字，“没有。”本来心情该是十分激荡的，这么短的日子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比在山上十多年经历的都要多，想同李道玄说的话排个几十张信纸都写不完，可真的站到了李道玄的面前，能说出来的忽然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就如同他寄回去玄武的书信，末尾永远是：诸事皆顺。
他对着李道玄低声道：“师父，我很思念你，真的。”肺腑之言，
李道玄原本是很平静的，闻声却顿住了，他注视着孟长青，轻轻敛了下道袍的剑袖。
三个月来心如止水，道书万卷，抵不过简单五个字。他低声道：“我也很思念你。”

第 78 章
玄武弟子与长白弟子都到了，西洲城中, 穿着各色道袍的年轻弟子在查看碎魂, 收拾魔气。
孟长青将这些日子在山下所经历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都说给李道玄听。他才发现原来这短短数月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从蜀地宁城再到姑射山，到如今的西洲城，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了这么远。
他修道多年，读过无数的道书, 师父是道门巅峰人物, 师门是天下大宗, 他这二十年来听到过无数的大道理，可直到他亲眼看见宁城尸横遍野, 看到西洲城百姓顷刻间丧命，看到父母拼死护着儿女，看到天虚观的修士丢在城门口的那些剑，看到吕仙朝拼死冲向天幕，他才终于隐约明白了一些，何谓向道不悔，何谓行路难。
李道玄一直听着他说话。江上的渔船点了盏灯, 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光。孟长青说到了西洲城，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某种复杂而难明的情绪从他眼中涌现, 说到最后，他说，“他们全都死了。”
那一瞬间，李道玄看见了孟长青的痛苦，看见了孟长青身上的变化，孟长青如今的样子与下山前那副满怀热忱的样子很不一样，孟长青其实是有些狼狈的，又有些茫然，他开始怀疑起自己。
孟长青道：“师父，我下山前曾想着，我是您的弟子，学了一身道术，我下山后定要与师兄弟一起降妖除魔，正如您嘱咐的那样，照拂百姓，传道人间。我真的以为我能做的有许多，可我发现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我救不了他们，他们全都死了，什么也没有变。”他看向李道玄，“师父，这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吗？还是我太没用了？”
李道玄低声问道：“可曾尽力了？”
“我尽力了。”
“尽力就足够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世上诸多无常，即便是我，也无法求得事事圆满，世事本来就是如此的。”
孟长青闻声似乎有些错愕，他问道：“就连您也有做不到的事吗？”
“自然是有的。”李道玄看着他的脸，低声道：“有许多。”
孟长青很诧异，他没有想到李道玄竟是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李道玄又道：“世事都是这样的，只要无愧无悔就够了。”
孟长青闻声使神差地又追问了一句，“师父做到了无愧无悔吗？”
李道玄明显没有想到孟长青会问他这么一句，他似乎是真的开始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终于，他低声说了两个字，“没有。”
孟长青莫名愣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李道玄身上看见道之外的东西，李道玄说他没有，他没有无愧无悔，这人世间诸多抱憾与无常，道门金仙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李道玄不着痕迹地整理着宽松的道袍袖子，一双眼望向那夜幕中的寒江，乌云散去，江潮平坦，水下冒出无数的星子。他活了四百多年，来过这地方两次，江流明月如旧，可这世上许多事却无法如旧，世上没有命定，但多的是无常。他对着孟长青道：“不必过多为难自己，你今后会慢慢明白，世事多是如此，并非书上所写的那样事事圆满。”
孟长青看着李道玄，那时候的他还太过于年轻，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总觉得但凡有志无事不成，他还不能完全明白李道玄这番话里的意思，或者说还完全相信，他只是在想，原来李道玄也并非天生无情，也有这尘世间的许多忧扰。
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落在寒江之中，无声地泛起一圈圈涟漪。西洲城中，大街小巷上不见行人，只闻雨打屋檐声。有百姓坐在早已经空无一人的家中，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堂前的摆设，雨落在院子里，满城都是雾蒙蒙的。天虚观，自春南长途跋涉而来的长白弟子陆续步入大殿，他们望着那些收拾整齐的仙剑不说话，又接着抬头望向那大殿中央，真武大帝的画像垂在堂前，为首的一名长白剑修忽然收剑拱袖低头行礼，其余的长白弟子全都一齐收剑拱袖低头。
西洲城坐落在肥沃之地，经此大灾，寸草不生。为数不多的幸存下来的百姓很多都离开了，他们孤零零地背着包袱走在大道上，不知去向天南海北的哪里，但孟长青觉得，他们应该是终生都不会回来了。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有一大群人进入了西洲城。有从江平城出嫁的女儿，有远游归来的儿子，有外出经商的商贾，也有妇人带着儿女来江平城寻入城做买卖却一去不归的丈夫。城中到处都是呜咽的哭声，空中飘着青灰，城外立起了一块块的新碑。而更多的人则是永远丢失了名姓，一家人的尸骨全部埋在了不知名之处。
伴随着那些哭声，青屏山，玉阳子正领着众多道盟弟子在雨中祭拜死于浩劫之中的道盟先辈，当看见自己师父紫霄道人的牌位之时，玉阳子的眼中也出现了一些悲伤的情绪，拿着香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大约是山外百姓的哭声太过于悲戚，人群中忽然也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哭声响起来，紧接着满山遍野皆是。在雨中，吴地道盟所有人立誓查明真相，血债血偿。
千年古城没有哪一座不曾经历过血与风，然而春生草木，道门修士不绝，江流万古不废。
确实是已经许多年没出过这种事了，一城十几万人全部死尽，吴地道盟几乎覆灭，长白与玄武的人在西洲城多逗留了两日，其实事到如今，众人能做的事情很少，玄武与长白此举明显是为了安抚人心。
这一日，孟长青在大街上收集残魂，忽然他遇到了一个人，那女人冲上来就抓住了他，孟长青抬头看去，下一刻他就认出来了，这是那一日他们几人在天虚观试图救下的那女孩的母亲。
那女人蓬头垢面，身上几乎没穿衣服，紧紧抓着孟长青的胳膊，露出惊喜万分的神色，“道长！我终于找到你了！道长！我女儿呢？你说你会救我女儿的！他们都回来了？我女儿呢？”她拼命地抓着孟长青，神色似癫若狂。
孟长青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幕场景，那一日他们离开天虚观前，这女人忽然冲过来跪下来对着他、陶泽还有吕仙朝拼命磕头，求他们一定要救自己的女儿，哭声悲戚又绝望。他们三人当时都觉得这群活死人还有救，于是答应她，他们一定会尽全力救她女儿。后来的事情，谁都没有料到。那一日他问起陶泽，陶泽说女孩的尸体已经烧完了。
孟长青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疯女人，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
“对不住……”
那女人完全听不懂孟长青说什么，她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找到你了！找到你了！我女儿呢？道长我女儿呢？我听见了！我听见她哭了！”她的脸上全是欣喜若狂，她似乎是认为孟长青这阵子一直在照顾她女儿，觉得麻烦孟长青了，她拽过孟长青去看他身后，却没有找到女儿，她忙问道：“她在哪儿？道长她在哪里？我想见见她！我想见见她！我好想她！”
雨落在她的脸上，冲刷着她脸上的脏污，她仰起头看着孟长青，眼睛亮得出奇，孟长青只觉得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钝痛，不知过了多久，在那女人一遍遍的逼问下，他才终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她死了。”
那女人看着孟长青，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
那女人慢慢地松开了孟长青，她眼中的光消失了，仿佛从来都没有亮起来过，她的神色是那样的平静，看不出来是个疯子，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个疯子。
孟长青说了一声“对不住”，然后他带着那些碎魂转身离开，这城中的哭声仿佛永无休止，他不知为何有些恍惚，又觉得有些冷。然后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喧哗的动静，孟长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下子回头看去，那女人一头扎进了路边的井中。
“不要！”孟长青几乎是立刻冲了回去，他趴在了井边，低头看去，女人的头发散在狭小的井中，尸体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灰黑色的井水。孟长青看着那一幕，久久都说不出声音，忽然他猛地锤了下井沿，石头瞬间裂至地下，他低下头去，崩溃似的低声嘶吼道：“不要！不要这样！”
大街小巷，来去的三两行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或是注意到了但是没有投去注视，仿佛是司空见惯了的。他们自己就正经历着世上最痛彻心扉的一切，脸上的神情多是麻木或是淡漠，再也无法对别人的事情投去关注。
李道玄找见孟长青的时候，孟长青正一个人坐在寒江旁，望着那西沉落日。孟长青失踪了一整日，李道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见孟长青忽然低下身在寒江中洗手。
孟长青洗了很久，一直到天都黑了，他还没有停下来。这两日许多人都赶来西洲城，出了这么大的灾祸，城中百姓的亲人们的哭声盘旋不散，明明隔了这么远，那哭声却仿佛就在耳边盘旋似的。孟长青一声不吭地洗着手。
他并不知道李道玄在他身后不远处望着他，他一直在控制不住地洗着手，直到他浑身都开始发抖，然后忽然整个人彻底陷入崩溃。李道玄皱了下眉，正要走过去，孟长青忽然哗一下子站了起来。
李道玄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城中走，此时夜色已经深了，四下昏暗，城门挂着两盏昏黄的灯，将这条路照的昏昏暗暗的。
孟长青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就一直在雨中的西洲城中走着，淋着雨穿街过巷，从城东一直走到了城北。最终他在一处地方停下了，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战斗，通天的佛塔，燃烧的夜空，魂河中的菩萨，咆哮狰狞的众鬼，而今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只留下了残破不堪的屋宇。雨连着下了多日，河水上涨，远处幽幽一片波光。几个孤零零的破败院子侥幸保留了下来。
孟长青伸手推开了那扇破败的门，看了片刻，他走了进去。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淌着水走进那院子，他从没有见过孟长青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一个找不到路的游魂。
这两日的西洲城，夜夜都是满城哭声。
孟长青坐在那院子里，天上淅淅沥沥地飘着雨，水没过了他的脚，他坐在了台阶下，看着那浮动的水光。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类似于痛苦的神情，又好像是茫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或者说他究竟要怎么做，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从未像今日这样无能为力过。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隔着墙有很轻的弦声掠了过来。
一墙之隔的巷子里。
几个拾荒的孤儿挤在小巷子里，身上披着张破篷布避雨，他们不是西洲人，他们是特意赶到西洲来捡破烂的。西洲城中的人几乎死绝了，可这些百姓的钱财还在，拾荒的孤儿特意赶来城中捡废墟中的珠宝银子，他们也不怕什么灾难，饭都吃不饱人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灾难？和他们一样的人还有许多，这群小孩来得迟，值钱的东西都被捡走了。
一群小孩白天在街上到处刨刨挖挖，捡到了一个琵琶，七八分新吧，他们从西洲的牌楼废墟里捡到的，他们自己修修补补，竟然还能弹出声音。他们也不会弹，窝在篷布下，瞎拨两下听个响儿，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忽然，他们的面前站了个人。一群小孩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神仙似的，一群小孩窝在蓬布下，眼睛全都睁大了。
他们都不敢说话，缩在篷布下，其中一个小女孩见那道长淋着雨，小心地挪开了些身子，撑了一点篷布，她怯生生地对着那漂亮的道长道：“这里还有地方，要不要进来躲一躲？”似乎是怕这道长嫌弃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道长去给他们买了吃的，他们吃得狼吞虎咽的。道长对他们说，隔壁院子里有个人刚刚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情，心中很难过。一群小孩子于是立刻不再吵闹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吃东西。道长也不再说话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抱着那琵琶，她忽然道：“从前我娘亲在的时候，我只要一难过，我娘就给我唱歌，她唱完我就不难过了。”几个小孩立刻附和她，七嘴八舌地又说起了话，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那道长看着他们。
一个小女孩道：“要是我们会弹琵琶就好了，我以前听见别人弹过，特别的好听。”
孟长青坐在院子中望着那院子里的雨，忽然有很轻的弦声从墙外掠了过来，他扭头朝一个方向望去。那也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琵琶声，就像是一阵风轻轻掠过明月山岗。
孟长青不自觉地就听愣住了。那些在他印象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似乎一下子散开，手上血一样的粘稠感觉也没有了，一院子都是那如水的弦声。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庭院中的积水倒映着明月光。
明明是那样清澈如水的琵琶声，却是不知为何让人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孟长青一直听着那弦声，他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了东方日明，琵琶声和着雨声一夜未歇。
他也不知道那弦声是什么时候停下的，一直到弦声歇了很久，他都觉得院子里似乎还回响着那声音。天亮了，他终于回过神来，心中的寒意也散了些，他冷静了下来。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城中哪一位寻亲的人所奏，并没有多想，直到他后来走出了门。
几个小孩抱着琵琶蹲在那破败的屋子门口，其中一个小姑娘还抱着琵琶，瞧见孟长青出门，一群小孩都紧紧地盯着他。那道长给了他们一块牌子，让他们拿着出城去找一个叫李岳阳的女修士，他们本来都要走了，可刚出巷子，他们又偷偷地折了回来。他们有话对这院子里的人说。
孟长青一出门就看见了这群小孩，当他看见那小女孩抱着的琵琶时，他下意识又看了那小女孩一眼，这小女孩瞧着不过七八岁大。
小女孩忽然对着他道：“我经历了很多很好不好的事情，我娘亲死了。”
孟长青都要下意识去掏钱了，闻声他有些愣住，他看着那小女孩，问道：“什么？”
几个小孩都开始自说自话。
“我爹娘也死了。”
“我家里太穷了，我娘亲病死了，我爹说养不起我，他就把我卖了，他们天天都打我，还把我丢到水里，我差一点淹死。”
“我没有爹娘，我只有姐姐，但是我姐姐后来病死了，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孟长青看着这群七嘴八舌说着话的拾荒孤儿，有些微微愣住了，这群小孩说话的语气太严肃了，看着似乎也不像是来讨钱的。他被拦着不让走，完全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于是他只能听着他们说话。
“我们知道你很难过。”
孟长青一下子看向那说话的孩子。
一个小女孩对着孟长青道：“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但是你不要难过了。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可是我们都很好地活着，因为疼我们的人都会在天上看着我们，要是我们很难过，或者我们死掉了，他们会很伤心。所以你也要好好地活着，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情，不要再难过了。”
另一个小孩道：“是啊，不开心的事情，就快一点忘记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每天都在讨饭，你还有疼你的人，你运气这么好，你要更加开心地活着。”
“我们也都想像你一样，有人一直陪着，所以你不要难过了，因为你也不是很惨了。”
“我们比你惨多了，每天都要捡垃圾，还要被人打，病了就死了，都没有人知道的。”她问，“我们是不是比你惨多了？是不是？”
孟长青在一群小孩猛盯的凶狠眼神下，终于缓缓地点了下头。
那群孩子郑重地对着孟长青道：“你以后也不要难过了，难过的时候，就想想我们，就不要觉得自己很惨了。你真的还好啦！”
孟长青捞起衣摆，低下了身，摸着一个孩子的肩膀低声问道：“为什么忽然对我说这些话？还有，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很难过？有人教你们吗？”
“没有人教我们，是我们自己想对你说的，就是告诉你，不要太难过了，你难过的话，喜欢你的人也会很难过，你要多想想他们。”抱着琵琶的小姑娘故作老成道，“你一定不要再难过了！大家都希望你高兴起来的，昨晚的琵琶声听见了吗？”
孟长青终于点了下头，“嗯。”他看着她手中的琵琶，“昨晚的琵琶，是你弹的？”
那小女孩闻声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小伙伴，似乎在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她回过头对着孟长青道：“算了！告诉你吧，不是我弹的，是一个很好看的道长弹的，他让我们不要吵，他还给你弹了一晚上的琵琶，昨天下这么大的雨哎！他一直淋着雨！我们大家都是希望你不要再难过了。”
孟长青立刻问道：“道长？什么样的道长？”
“很好看的道长！”那小女孩道，“我们还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他用特别轻的声音说是啊，我们全都以为你是个很好看的姐姐呢！”
孟长青一下子愣住了，“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很好看的，眼睛特别好看，穿白衣服，像个神仙似的。”
“手特别好看！”
“哪里都特别好看！”
“说话特别温柔！我好喜欢他说话啊！”
孟长青电光火石间就想到了昨日长白弟子入城的场景，他似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问道：“他是不是姓吴？”
那小孩道：“他没有说啊！”
“好像是姓吴吧！”一个小女孩随口插嘴嘟囔了一句。
“他没有说啊！”一个小孩回头骂那小女孩，“他哪里说了？你又胡扯！”
那小女孩被骂得一愣，大庭广众一下子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先是懵了下，脸猛一下子涨红了，立刻顶了回去，道：“他说了！他和我一个人说的不行吗？！他就是姓吴！不信……不信你问她！”她一把扯过自己身旁的友伴，那小友伴立刻帮腔道，“对，我也听见了，就是姓吴！你凶什么凶啊！”
两人斩钉截铁地对着孟长青道，“姓吴！临走的时候我们问他的！他亲口说的！”
那被两人呛的小孩看着她们俩，不怎么相信地嘟囔了一句，“你们真的问了吗？”
“问了啊！我们骗你做什么？不信你让他自己去问！”
孟长青看着一群还在争辩的小孩，他终于起身往外走。
昨夜，天虚观，那为首的长白弟子将天虚观剑修的剑整齐地摆入匣中。和玄武弟子一旦脱离师门直到死都再难回到玄武不一样，长白弟子，生时走遍四海大川，死后尸骨会被接回长白祁连山，回到他们一生的起点。长白弟子，从没有身死异乡一说。
那为首的长白弟子处理完天虚观修士的后事，询问起近日西洲城中的情况，早个几日抵达的长白弟子将这城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知。那为首的长白弟子去了那一日邪宗菩萨出现的地方查看，长白弟子想要跟着他，他让他们留下。在那出事的地方查看了一夜，天亮时，他远远地似乎是看见了一个人，但是没有敢认，待到那人走过去了，他才继续往前走，又穿过两条巷子，天街下着雨，到处都是水雾，他负着降魔剑拐过巷口，一抬头，正好看见又一个人从巷子那一头快步冲出来。
孟长青的脚步一个顿停，他站在巷子口，隔着透明雨幕看着对面的人。
终于，吴聆问他道：“别来无恙？”

第 79 章
西洲一事震惊了整个道门，长白洪阳真人吴鹤楼亲自前来吴地查看,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 他竟是在西洲城中得遇李道玄。两位道门真人一同前往天虚观。
在一路上的道门弟子都朝着二人行礼。如今道门统共就六位真人, 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见到一位，同时在一个地界出现两位真人，极为罕见。吴鹤楼与这位当今道门唯一一位道门金仙没有多少交情，或者说没有私交，他的岁数虽然比李道玄要长许多，然而李道玄名扬天下的时候，他尚籍籍无名。大浪淘沙, 数百年的纷纭传说已经远去, 而今道门巅峰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于是连他也能与李道玄平起平坐。
然而吴鹤楼心中是明镜一样的。修道一事，刚一开始, 差距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但越到后来玄妙处，那真是一步一线天。当今道门巅峰站着的六个人，彼此之间的境界不知差了多少线天。吴鹤楼敬重李道玄，道门强者为尊，虽说经历六千年的风雨洗礼，这种野蛮的规则早已经不会被放到明面上来, 但却早已经留在了许多修士尤其是剑修的骨子里。
他与李道玄站在天虚观的道坛前聊了许久，聊这场如风一样从西洲席卷而过的巨大灾祸。对于孟长青那样的小辈而言，死了十多万人、吴地道门几乎覆灭, 这无疑是场巨大的浩劫，然而对于道门真人而言，这样的浩劫他们在漫长的人生中早已经司空见惯。
这场灾难唯一让人不解的是，它的源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一丝都没有。吴鹤楼就是为此而来的，他自然以为李道玄也是如此。
吴鹤楼道：“这不常见。”
李道玄一身真人道袍，袖口两道剑纹，殿前香火连绵，他的眉目隐在黄烟中看不分明，像是一副年代久远的黄庭道像。他俯瞰着那满是疮痍的西洲城，远远望去，古城像极了一叶雨中浮萍。
李道玄终于说了两个字，“佛宗。”
吴鹤楼一下子看向李道玄，显然没有明白李道玄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是他没有问，只是道：“那就更不常见了。”
道宗与佛宗数千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双方几乎没有交集，最近的一次那还是二十年前大雪坪斗乱。若是这场灾祸也是源自佛宗，可见佛宗近年来确实不太平。
天地间气机回转，浩气化作了汤汤水雾，雨水从天空落下去，古城外，寒江奔流而去。
孟长青与吴聆并肩走在西洲城中。
吴聆早就听师弟说了孟长青三人的事情，他告诉孟长青，他是昨夜刚到的西洲城，又道：“我沿着寒江去了一趟南蜀，未曾料到这里竟是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孟长青道：“我也没有料到，若非陶泽执意要回来，我已经回了玄武了。”
两人聊了一阵子。有小孩跑着从两人身旁过去，孟长青给他们让开了路。他扭头看向吴聆，绒光似的雨水落在年轻的剑修肩上，雪色道服笼着柔和的光，孟长青没出声，直到吴聆回头看向他，他才终于开口道：“多谢。”
吴聆没有明白他在谢什么，孟长青的眼神与过往全然不一样，他从未见过孟长青这样的眼神。他开口道：“你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玄武二十四剑了。”
“这是赞赏吗？”
吴聆摇了下头，“不是这样的。师弟，大道孤独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与寻常时候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心迹更是微渺难寻，好像只是对优秀的后辈说一句带着担忧的、善意的提醒。
孟长青看着吴聆不说话，不像是同意吴聆说的，也不像是反对。萧瑟秋风吹过西洲，天地间潇潇雨下。
吴聆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去，正好对上了孟长青的视线。吴聆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那种活物似的光芒，那不是灵力也不是魂魄，和他所知道的一切光芒都不一样，那是少年眼睛里面天然带着的光，天地万物，一切的一切都湮灭在那创世的星光中。
吴聆莫名就停在了原地，降魔剑的剑穗被风吹起来，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孟长青终于哗一下收拾好了情绪，往前走去，然后在与吴聆并肩的时候，他停下脚步，道：“你说的我记住了。”
吴聆看着孟长青负着白露剑向前走去的背影，玄武道服，水色浮光，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道书上写的不世出的绝世高手少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个月后，陆陆续续的，道门修士开始离开西洲，只留下吴地道盟和一部分长白弟子继续在吴地追查。根据陶泽与孟长青的描述，那引发灾祸的邪物是一尊双相菩萨，这与李道玄的说法吻合，若真的如此，此事可能与混迹吴地的佛宗邪修有关。
“佛宗邪修”这几个字，对于别的宗派来说很平常，然而对于长白宗弟子来说，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让他们头皮发麻，再没有比亲历大雪坪斗乱的长白宗对佛宗邪修更为敏感的了。长白宗两位真人让吴聆、谢怀风两人带着长白宗将近半数弟子分两头追查此事，天下长白宗道场、道观修士全部听其号令，见这阵仗就知道，长白宗要问一个结果。
向来很少过问道门之事的玄武此次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吴地多留了一个月。此次西洲之乱平定，多亏了两位玄武弟子出手相助，之后的灾疫，也多亏了玄武药师带来的药才控制住。
待到西洲慢慢恢复平静，众人逐渐从这场风波中走出来，回过头来看，这才发现了一件事，不知何时起，道门中已经传遍了孟长青三人的少年事迹，传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众人再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若非他们三人灭了那邪物，西洲之乱爆发，西洲城乃至整个吴地都会遭受灭顶之灾。他们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一战成名自然而然，而且他们都很年轻。
年轻，这是传奇的序幕。
少年、力挽狂澜、一战成名、天下大宗，这几个字摆在那里，每一个字都足够刺激道门中人的神经，故事流传开再正常不过了。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孟长青、吕仙朝、陶泽，这三个名字很快伴着他们的事迹名扬天下，并且伴随着今后每一次在道门中出现而声名愈烈，直至成为新一代的道门传说。当初的吴聆、谢怀风等人全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三人其中，声名最盛的要数孟长青，这主要是因为仙剑大典上孟长青就已经崭露头角，当时许多修士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并且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天然自带的一个身份——玄武扶象真人座下唯一的弟子。这没法不惹人注意，当今天下六位真人门下所有的弟子，无一不是声名赫赫。孟长青从始至终都想错了，他本来就不该将名扬天下作为自己的目标，从他踏上道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名扬天下，天下少年剑修梦寐以求的，那是他的起点。
如今的孟长青几乎符合当下道门对少年天才剑修全部的想象，师出名门，一战成名，年纪轻轻就与师兄弟一起降妖除魔名震天下，除了他不狂之外，他几乎就是道书上走出来的天才剑修高手。道门偏爱他再正常不过了，尤其是那些老一辈的修士，他们只是听闻又一个持着白露剑的少年从玄武山下来，就已经充满期待了，孟长青显然没有令他们失望。
不出意外，这个玄武少年剑修很快会成为道门中新的传说，当时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与天下道门疯狂流传少年天才剑修事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吴地道盟对孟长青三人的冷淡态度，玉阳子谢过了玄武与长白，也对孟长青三人表示了敬意，但是很明显，吴地道盟对孟长青三人并没有太多的感谢之意。
吴地道盟与西洲百姓从未感激过他们，这是孟长青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从他们三人强行将西洲城门封上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得罪尽了西洲城中所有活着的修士，而这批修士后来执掌了吴地道盟。西洲百姓也不感激孟长青三人，庇佑他们的是西洲城的世家大族，和孟长青他们有什么关系？而孟长青关上城门，明显是要他们与那些活死人一起去死，他们恨孟长青入骨。
而且，最重要的是，西洲城附近的吴地修士与百姓也不感激他们。孟长青三人之所以封锁城门，是因为活死人带着碎魂与魂线冲出城，届时吴地必将尸横遍野，然而吴地百姓与修士不领情，或者说，他们的看法随着日子的推移逐渐改变了，事情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子，那是吴地道盟掌控话语权之后的事情了。
对于当时的孟长青而言，这些事情还很遥远，他刚刚少年成名，赞誉无数，虽然心中有诸多困惑与隐约的不安，但总归还是对前路有着期待。他并没有理解李道玄对他说的那番话，也没有听懂吴聆说的“大道孤独”，对于当时刚刚下山的他而言，要理解这些太难了，或者说要他服输太难了，他简单粗暴地将一切见到的悲剧归结于：我不够强。
他始终相信，只要他足够强大，成为真正的玄武二十四剑，终有一日，他能提前终结西洲城类似的悲剧，他也能够帮李道玄完成所有未了的心愿，他不知道李道玄知道他想的会不会觉得可笑，但是他的确是这样想的，自从那一日他在寒江边听见李道玄说的那番话，他就在想，他想要保护李道玄，继承他的剑，替他去完成那些被视作遗憾的事情。
或许对于师父而言，徒弟的大部分想法都很可笑，因为确实都非常可笑。孟长青永远不会对着他师父提这些。而李道玄也永远不会知道，当日他说的那一番话，孟长青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孟长青年少气盛不能理解世事无常，自然更不会觉得“大道孤独”，四海天下皆是同道，何来大道孤独？孤独的从来只是吴聆而已。那个根骨尽废的十二岁少年一步步走来，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坎坷，才终于成就了今日的“长白当兴”，他对孟长青说大道孤独，孟长青听见的只有“孤独”两个字，连那天晚上如水的弦声都好像跟着孤独了起来。
在离开西洲回玄武的那个夜晚，孟长青去找了吴聆道别。
长白弟子说吴聆在南殿。孟长青往南走。偏殿中有许多的人，里面大部分人是长白的药师，孟长青一眼就看见了吴聆，吴聆站在人群中，低头仔细地清点着什么，他没有留意到走进来的孟长青。
殿中摆着一箱箱的药材，这是两大宗门从自己山上带来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连日来进城的百姓都身体不适，这药材是用来控制疫情的。殿中有药师在忙碌，道门的老药师从不允许普通的道士碰他们的药，年纪越大越是性情难以捉摸。
吴聆一身雪色长白道服，站在案前低声地嘱咐一个年轻的长白药徒，风吹了进去，降魔剑的穗子轻轻扫了下他的肩，又扫了下。忽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的眼神越过那药徒的肩看向站在大殿门口的人。
孟长青抱着白露剑望着他。
隔着人群，两人都没有说话。一个满头白发的长白药师正好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殿门口的孟长青，他也不管孟长青是谁，冷了声喊他快出去，吴聆正要说话，孟长青摆摆手，用眼神示意吴聆先忙手头的事，他去隔壁等一会儿。
吴聆看着孟长青转身走出去，小药徒喊他两遍“吴师兄”，吴聆忽然一下子回过神，看向那药徒。
小药师问道：“吴师兄，你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没事。”吴聆接着和这小药师说刚才没说完的话，说话的间隙中，他又看了眼门口，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孟长青去了隔壁大殿坐了一会儿，墙上挂着副长白宗八卦图，五行八卦，星驰其中，也不知是天虚观哪个小弟子心血来潮在柱子上用小刀刻下一行行小字，其中一首诗是：步步随吾不纪年，往来踏遍旧山川；从今不踏泥过水，一任双飞过碧天。
孟长青抱着剑静静看着那首诗，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过了会儿，几道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几个长白弟子一边快步穿过长廊，一边低声商量着些什么，孟长青听见了“镇灵丹”，那东西整个长白只有吴聆一个人需要，他看了一眼过去。
那几个弟子眼见着快到了南殿，停下了脚步。
原来，吴鹤楼下山前，叮嘱自己的弟子谢怀风帮吴聆带新的镇灵丹下去，谢怀风应是应了，然而他和吴聆不对付，一出门就把这事扔给了自己的师弟。今日几个小师弟才发现，他们竟然这事儿给忘了，显然是吴聆问过了，此时此刻，一群人正在不停地互相推诿。“不是你带的吗？”“哪里是我带的，不是让你去的吗？”
一群人压根没带，事到如今才开始着急忙慌地商量。天下人说起长白宗，赞誉无数，然而真实的长白宗并没有外界传闻的那样脱俗出尘，长白宗弟子众多，且师弟大多是师兄亲手带出来的，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长白宗内部派系分裂相当严重，这都快成了长白宗一大特色。谢怀风与吴聆不和这事长白弟子众所周知，追随谢怀风的那些师弟们不待见吴聆是天经地义。
这群弟子慌了半天，也不知是谁率先扔了一句，“没带就没带！他能怎么样？他自己的东西，他自己不会弄？”
几个人立刻附和那道声音，似乎打定了吴聆不会告诉师长与谢怀风，于是语气莫名一下子强硬了起来，声音也嘈杂起来，明显是不满吴聆给他们添麻烦。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说吴聆从前那些事，大抵是说吴聆从前如何如何废物，一个修士连剑都抽不出来，比试时师弟故意用剑砸他的脸，他捂着一额头的血还说“没事”，这么个废物，坐在那位置这么些年，谁能服？之后靠着那镇灵丹翻了身，从此又是另一番嘴脸了，见谁都不说话，这是瞧不起谁呢？也不想想自己当年是个什么东西。
一群修士本来是说镇灵丹的事，一说吴聆的事便打不住，靠着窗说了大半天，有的还学着吴聆的样子夸张地说话，一群人全部笑出了声。最终他们决定，爱如何如何，反正药就是没带，吴聆问了就说没有！其中一个更是直接道：“他不是已经没药了吗？他要非得胡搅蛮缠，实在不行打一架啊！”
一群弟子立刻道：“对对对！他有能耐就动手！就等着他动手呢！”
孟长青一直听着，没有发出声响，待到那群表面强硬实则惴惴不安的长白弟子离开后，他依旧没有说话，抱着剑靠着墙，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吴聆知道孟长青明日就走，他想着手头的事尽快结束就去找他，可期间出了点岔子，他一直忙活到了深夜。等他终于去了偏殿，却发现殿中早就空无一人。
城北的道观中，李岳阳正在收拾东西，明日就要回玄武了，她今晚想要早些休息。听完孟长青说的，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你借它做什么？”
孟长青似乎不知道怎么说，道：“有用。”
李岳阳思索了一会儿，道：“你想用它给吴闻过修补根骨。”见孟长青明显是愣了，她继续道：“那东西只有一个用处，而你认识的人中，根骨受损的只有吴闻过一人。”
孟长青终于点了下头，“对，所以师姐能否将天衡镜借我一用？”
修士根骨一旦废去，没有完全修复的可能，长白宗这些年在吴聆身上倾注多少心血，结果还是靠镇灵丹。镇灵丹的副作用太大，吴聆用的量又大，这么用下去出事只是早晚的问题，吴聆自己应该也清楚，然而他也没有停用。李岳阳能够理解，这世上没有哪个修士甘心放弃毕生修为当一个废物。玄武天衡镜是玄武宝器，也能够修复根骨，只是和镇灵丹一样，副作用很大，而且修复得也不完全。
李岳阳道：“你想清楚了，你这相当于是拿你的根骨去和他的换，而且不一定有用。”
“我想过，根骨只要不是尽毁都可以，我修道本来也不是靠天赋，至于修为，没了再修就是。”
李岳阳听笑了，“孟长青你是疯了吗？”
“吴闻过的父母救过我的命。”
李岳阳忽然就没了声音，她终于扭头看向撑着窗棂的孟长青。
孟长青离开的时候，李岳阳靠着窗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敲着窗棂，她难得有些不确定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吴聆走在街巷中，刚转身进了一条巷子，身后忽然就有脚步声响起来，他刚停下脚步，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他回头看去。
孟长青道：“我正要去找你，我明日一早就要走，眼见着天都快亮了，我还道来不及了。”
吴聆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这味道对于他而言过于刺激了，他问道：“你受伤了？”
孟长青摇了下头，“没事。”他的时间不多，也没有过多解释，直接翻手拿出了天衡镜，那是一面样式极为简单的镜子，在夜里散着极昏的光，明明是仙家法器，却莫名透出一股森森阴气，上古时期的道宗法器大多都这样。他捞过吴聆的手翻过来，直接划开了，又将自己的手心翻过来，他手心也划了一道口子，他隔着那面镜子，覆上了了吴聆的手。
吴聆感觉到体内灵脉的波动，他自己当然清楚自己灵脉古怪，立刻就想收回自己的手。
孟长青只说了两个字，“别动。”
吴聆听了竟是真的下意识没动，任由孟长青抓着自己的手，他终于知道孟长青身上那股血腥味是怎么一回事，孟长青把血渡入了那面镜子中，两人手中这面镜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法器，竟是在慢慢地修补他的灵脉。
“我师伯的法器，名字叫天衡，我问我师姐借的。”孟长青抬头道，“别再用镇灵丹了。”
吴聆看着孟长青的眼睛泛出的金色，他忽然意识到孟长青在做什么，猛一下子将手抽了回去，孟长青以为他失去了镇灵丹没有灵力，真没料到他竟是能挣开自己，一时抓了个空，手中只剩下了那面天衡镜。
吴聆没有想到孟长青会自削根骨替自己修补根骨，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世上能够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很少，很多年没有过了。
“你……不必了，太伤你的根骨了。”
孟长青还没来得及疑惑吴聆为何能挣开自己，闻声看向他，道：“你帮了很多，我只是想帮你一次。”
“真的不必了。”
孟长青看着严词拒绝他的吴聆，吴聆今晚不知怎么了，似乎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起来，见吴聆要走，他直接抬手将吴聆圈在了墙上，偏头打量着他，那副神情好像他是真的有在很认真地听着吴聆的说教，其实他脑海中全是那一夜如水的弦声。
吴聆被孟长青盯着半天，莫名竟是有些结舌，“你……”他幼年时曾经封闭五感多年，本就不善言辞，他终于道：“罢了，你回去吧。”说完他转身离开。
孟长青没拦他，而是慢慢地扭过头，忽然他朝着远去的人喊道：“吴闻过，我喜欢你。”
吴聆脚步猛地一顿，雨水全部落在了他身上，小巷子一刹那间只闻汹汹雨声。
孟长青看着吴聆的背影，他莫名就笃定吴聆会回过头，吴聆一定会回头。
孟长青心中有种极为强烈的直觉，吴聆他一定会回过头。
可吴聆却是定在了那滂沱大雨中，再没有了其他的动作，看不见他的神情，背上降魔剑耀着寒光，他似乎是立成了一座峰，雨落在巷子里，水花从他脚边一层层地飞溅起来，像是这些年来走过看过的山与海。
孟长青看了他大半天，终于忍不住朝着他走了过去，他才刚走了两步。
吴聆忽然回过了头，站在雨中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被雨水润透了。
孟长青在那么一瞬间，莫名有种被震撼的感觉，却不知道这震撼从而何来，手中的天驱镜回旋着猩红的血光，他站在原地看着回过头来的吴聆，莫名就笑了。心意这种东西，有人近在咫尺却永远隔着山海，有人隔着山海却仿佛近在咫尺。他站在原地看着吴聆，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境，竟是忍不住开口喊道：“我给你做炉鼎，你跟我回玄武如何？”
吴聆一张脸隐在了夜雨中，瞧不清他那一瞬间的表情。
孟长青道：“我今日过去找你，听见长白的师弟在背后议论你。”他接下去道：“玄武虽不如长白那样热闹富庶，规矩却少的多，师长和善，师兄弟和睦，八百多里山脉，两千多座海岛，九挂瀑布，两条横流的大江，玄武福蕴当世第一。”
孟长青知道这不可能，吴聆作为长白大弟子，绝无可能去玄武修道。可他还是说了这番话，他是真的为吴聆觉得不值。
他将天衡镜塞入吴聆的手中，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那面镜子灌入吴聆的灵脉中。
吴聆还想抽回手，却被一把攥紧了。
血融合在了一起，吴聆还未来得及说话，孟长青闭上眼，纯金色的灵力在雨中一瞬间散开。

第 80 章
第二天，雨停了, 玄武弟子陆续地离开了西洲城。
古道上, 李岳阳与阿都正在说着什么, 陶泽凑过去听，有一两声轻笑传过来。西洲城中，长白弟子们正穿行在街巷中，腰间佩玉叮当作响。
道门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等这群少年变成真正的剑修。命运注定了他们会为了同一个目标在将来重逢，他们自己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那天清晨，孟长青没有跟着李道玄一起离开, 他在西洲城门口等了许久, 一直也没有等到谁出现, 食指一下下敲着剑身，他抱着剑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最后一个玄武弟子也走出了城，他望着那古道许久，最终，他也转身离开。
吴聆站在空无一人的天虚观中，雨已经停了，久违的阳光从敞开着的大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脚下, 像是一条金色的路。他注视着大殿中央的那副真武大帝的画像，画中，真武大帝着流云道袍, 乘鹤而来，衣袂飘飘。在人间有一个说法，说真武大帝与玄武祖师黄祖其实是同一个人，入世为真武，出世为黄祖，道分两派，归于同宗，长白与玄武同源共生。
这说法自然不会被长白宗与玄武承认，熟悉自家道史的两派弟子都知道，真武大帝比黄祖晚生两百年，二位道祖有如日月耀空，同存在于一个时代，却一生都没有过任何的交集。如今市井巷间流传的那些二人互称兄弟晚年决裂的故事都是后人附会，两人从未相遇，何来的故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真武大帝听说过黄祖，真武即玄武，他以此为道号，足以证明他少年时听说过黄祖的事迹，但纵观他的一生，选的又是另一条与黄祖走过的截然不同的路。
六千年前的风流已经故去，化作了风中的传说。吴聆站在那片金色阳光中，望着自家宗派先祖的道像。
画像中的真武大帝也在望着他，望着这个混入他宗门的异类，或者说魔物。倘若真是真武在世，望见这一幕也不知是什么心情。
吴聆一个人大殿中站了许久，没有任何的动作。
李道玄今天早上第一眼见到城门口徘徊的孟长青，他就看出孟长青在等什么人。众人都离开了，孟长青迟迟都没有跟上来，他什么也没有问，也没有命人回去喊他，他只是放慢了行程，孟长青大约是傍晚时分才跟上他们，他能看出孟长青没有等到那个人，他依旧什么也没有问。
时隔多日，孟长青与师兄弟们终于回到了放鹿天，山上刚刚下了第一场雪，山风骤起，孟长青站在阶前，看着满山遍野的雪花，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李道玄一直望着孟长青的背影，雪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肩上。
李道玄对着孟长青道：“回去吧，回房间里看一看书，静一静心，你也累了。”
孟长青回头看他，收剑拱袖道：“是，师父。”
孟长青听了李道玄的话，去看道书了，放鹿天的书阁中有道书几十万卷，不比紫来大殿上的少，然而这些年来除了他与李道玄却鲜少有人踏入这大殿。孟长青站在一架书下，望着那些或是用纸、或是用绢、甚至竹条制成的道书，他用手抽出了一本，小心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
雪窸窣地落在屋檐，澄澈的天光照进巨大的窗户，孟长青坐在窗前，轻轻把书翻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没有静下来。在某一个翻书的瞬间，他的思绪莫名地又回到了那座还未毁去西洲城，回到了那条小巷，天街下着雨，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如水弦声，红袍僧人的预言在他耳边响起来。
“天地之大，你将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注定名扬天下，一生漂泊，唯独回不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孟长青的道书刚好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而就在同一个时刻，西洲城中，一连站在天虚观大殿中许久天的年轻剑修忽然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降魔剑的穗子一瞬间迎风吹开。
阿都这些日子来天天都来放鹿天找孟长青。他似乎在躲着谁，一个劲儿地往放鹿天跑，孟长青多问了两句，他顾左右而言他，他本来就傻乎乎的，一装傻，谁也拿他无奈何。
这一日，他又来找孟长青，刚好在大殿中撞见李道玄，李道玄坐在大殿中，手边点着昏昏沉沉的香炉，黄昏的宫室中，满屋子的轻烟。他对着李道玄说明了来意，李道玄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他于是又蹬蹬蹬地跑出去找孟长青了。
孟长青在书阁里找著书，见他过来就与他聊了两句，阿都忽然道：“对了，差点忘记了，我刚从山下来，有人来找你，让师弟把这封信交给你。”
孟长青找著书的手忽然一停。
阿都把信递给他，嘴里还道：“这信封上的字真的很好看啊，我拿着信过来的时候遇上喝醉酒的齐先生，他看着这个字就一直夸一直夸，差点把信抢走了。”他这话说的有些委屈。
孟长青看著书信上的字迹半晌，迅速拆开了信。
阿都好奇道：“谁给你寄的？”
孟长青任由阿都从他手中将信抽走，许久才道：“是个长白的师兄，他回长白宗途径此地。”
阿都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道：“长白在这边，玄武在那边。”他两根手指朝不同的方向指了下，“不是正好相反吗，为什么会路过？你这个师兄他是走着走着迷路了吗？”
孟长青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廊上的李道玄，他立刻停下了脚步，“师父。”
李道玄许久不见他出门，多看了他一会儿，道：“要下山？”
孟长青点了下头，“想去趟山下的驿馆，有个朋友路过玄武，我想去见一见他。”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的神色，问道：“吴聆？”
孟长青一瞬间抬头看向李道玄，眼中一片诧异，完全不知道李道玄是如何知道的，仔细想想，应该是在西洲城的时候，他与吴聆走在一块，被李道玄注意到了。他忽然想到很久之前李道玄对着自己说的那番话，他曾答应过李道玄，不与吴聆来往，此时此刻他竟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良久才道：“是。”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许久，终于，他低声道：“早去早回。”
孟长青明显有些意外，他对着李道玄行礼道：“是！”
李道玄站在廊下望向孟长青离开的背影，一阵风吹过银杏林，他忽然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一直到孟长青消失在山阶下，他仍是站在原地。
李道玄一直记得那个长白宗的年轻弟子，在仙剑大典上，他见过那弟子一面，当时有些说不上的怪异感觉。在西洲城的时候，他见到孟长青与那年轻弟子走在一起，一眼就认出来了，彼时长白掌教吴鹤楼也在，他便多问了两句。吴鹤楼提起吴聆全是赞誉，主动将吴聆的过往生平都一一与他说了，可以听出来，吴鹤楼确实很喜爱这名年轻的弟子，说是放眼长白这一代弟子，唯有吴聆一人称得上卓尔不群。
仙剑大典结束后，玄武三位真人私下也曾谈论过排名靠前的几个弟子，南乡子当年与吴六剑夫妇有些来往，他对吴聆也一直颇有赞誉，渐渐的，李道玄自己心中也有些动摇，或许这只是个心性淡泊的道门弟子，只是瞧着木讷了些。孟长青离开西洲城那一日似乎在等什么人，他当时已经猜出来是吴聆，也没有阻止。
正想着，山外有脚步声响起来，李道玄朝那方向看去，他原以为是孟长青折回来了，却发现来的是个紫来大殿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奉命前来，恭敬地对着他道：“师叔，掌门真人说想请您去紫来峰坐坐。”
孟长青下了山，一个人已经在那儿站着了，降魔剑如霜如雪。孟长青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道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黑白二色仙鹤纹章凌风欲飞。丹鹤纹是长白高阶弟子衣饰上很常见的纹饰。传说中，长白先祖真武帝君曾在大雪中骑鹤南下，一直到了终南，丹鹤性傲，见到此地天青水澈，终于主动栖落于山中。真武帝君便将那山更名为真武山，在此创立了长白宗。后世长白弟子以仙鹤、星子为纹饰，记录的便是真武雪夜骑鹤下南山的典故。
吴聆立在树下望着孟长青。
孟长青半天都没说话，终于道：“你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吴聆低声道：“若是说不出来，不如过来抱一下？”他刚说完，孟长青就直接朝着他走了过来，吴聆还没来得及澄清那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开玩笑，孟长青已经走上前从容地抬手抱住了他。吴聆一下子没了声音，他抬手慢慢地抱住了孟长青，那是他第一次抱住什么东西。
这一头，李道玄去了趟紫来峰，他与南乡子对面而坐，南乡子今日看雪看得有几分无聊，去请谢仲春来喝茶，谢仲春回了两个字，不去。于是南乡子派人去请李道玄，将人请过来之后，他才惊觉自己请错了人，李道玄一到，他只能更无聊。
炉子里沸着雪水，南乡子命弟子去取茶。
与往常一样，李道玄到了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两人坐着聊了许久，大部分时候都是南乡子在说。南乡子觉得今日的李道玄似乎有些异样，问他，“你怎么了？”
李道玄问南乡子，“你记得上一次仙界大典上清静真人那弟子吗？吴六剑之子。”
南乡子一听他提吴六剑，立刻有了印象。当年吴六剑夫妇还在时，曾奉师门之命来访玄武，那时候二人还尚未结为夫妻，互相以师兄妹相称。一日他与谢仲春站紫来峰下，忽然听见耳边远远传来一声“师哥”，他下意识驻足回头望去。
溪水边有一对年轻的后生，十多岁的吴玉正追着少年吴六剑。
南乡子对吴六剑夫妇是颇有好感的，没什么人知道，他当年其实曾经在道术上指点过吴六剑。吴六剑年纪轻轻就破例被道门推为真人，也有他的助力。那时候道门包括长白宗都更偏爱孟观之，他却更为欣赏古板耿直的吴六剑，第一眼见到少年吴六剑，他就确定这后生将来必是道门一代人物。他所料不差，那确实是极为优秀的后辈，只是太可惜年纪轻轻便死于邪修之手。上一回仙界大典，谢仲春告诉他吴六剑的后人也在，他多留意了几眼。
一眼看过去，确实是像。
南乡子低声道：“记得，吴聆，字闻过，既闻过必改之。”他看了眼李道玄，“那一日金鼓石台的一剑，与你年少成名那一剑真是像极了，这样的弟子，如何会不记得？”
“你觉得他如何？”
“心性纯良，谦冲忍让，有吴六剑遗风，长白这一辈不可多得的弟子。”南乡子隐约记得这话他之前似乎与李道玄聊过，不过他也没在意，山上无事，闲话说得一日是一日。
李道玄没有说话了。
南乡子抬手打算给李道玄倒一杯新茶，“怎么忽然提到他？”
李道玄道：“他今日到了玄武。”
南乡子闻声倒茶的手一顿，心道有意思，比跟李道玄坐在这儿聊天有意思多了。想来是谢仲春知道他不爱管琐碎事，便没有派弟子同他说这事，自己安排好了。南乡子也是明白的，毕竟他在谢仲春眼中还不如个会冒烟的香炉。
南乡子看着李道玄，提议道：“如此凑巧，过去瞧瞧？说起来，吴六剑也算是我这些年来较欣赏的一个长白后辈了。当年吴六剑夫妇上玄武，我和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吴六剑的后人，正好上一回仙界大典，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瞧两眼。”
李道玄没说话，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半晌，他轻轻点了下头。
南乡子看他那副样子笑了笑，“那走吧。”其实大可将人请过来，只是他正好想下山走走，便顺路去瞧瞧。
驿馆。
孟长青与吴聆坐在房间中，已经聊了一阵子了。
吴聆看着他，终于道：“你可曾想过下山？”
孟长青有些诧异地看向他，道：“在玄武，弟子一旦真的下山，与开宗立派没什么差别，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孟长青回忆道，“我记得我小时候，有几个师兄下了山，后来听说做了山下道观的冠首，打那一别，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天下求学修道之人，总会有出师的那一日。”
“来了玄武后就总觉得有了个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玄武。”吴聆这句话莫名的又让他记起当日紫来峰上李岳阳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他似乎想了许久，终于低声叹道：“不过你说的也是，天下求学问道之人，怎么可能永远不出师？”
所谓的道门和人间也没什么分别，人在小时候总觉得自己会一辈子跟着父母，一辈子待在家中受着庇佑，可终有一日，人必须离开家，离开父母与亲朋，去面对一些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的东西，去走一些只能够自己一个人走的路。读书时，齐先生曾对他们说过一句话，世上最难不过行路难，不过没关系，齐先生还说了，前有古人，后有来者，道者不孤。
吴聆注视着陷入沉思的孟长青。或许连孟长青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虽然自称玄武弟子，但骨子里其实更像一个长白弟子，作为李道玄的弟子，耳濡目染多年，却从不向往这天地山川的玄妙，也从未与世间万物产生共鸣，他向往的是匣中三尺剑，且示不平人，这是典型的长白道义。流淌在身体中的血液无法改变，他始终还是像他的父亲孟观之，而真正的长白弟子是不会待在山上的，他们注定了一生漂泊，生于道，死于道，最终被遗忘于道之中。
吴聆见孟长青在走神，试着喊他，然后他伸出手去，慢慢地握住了孟长青的手。
孟长青一下子看向他。
吴聆没有说话，手上一点点用力，将孟长青慢慢地拉了过来，房间里似乎一瞬间静了下来。
吴聆其实拉了一会儿就已经松开了力道，孟长青却没有停下来，一只手撑在了案上，吴聆原本是坐着的，在孟长青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忽然刷一下子站了起来退了一步，孟长青看着他那样子，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笑了声，“怕我做什么？”
吴聆看着孟长青撑着桌案低声笑，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孟长青低下头想抬手给吴聆倒了杯茶，忽然胳膊被人抓住了。
孟长青抬头看向他。
吴聆将他拽了过去，低头吻了上去。
孟长青瞬间愣住了。
直到后背抵上窗上的那一刻，孟长青才终于反应过来，却又没了动作。
吴聆低头望着他，他看了孟长青看久，终于低下头又极轻地吻了下去，他自己其实也有些失神，手一点点抚着孟长青的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吻着孟长青，伸手缓缓地去解孟长青的衣服，孟长青这次是真的有些愣。
门外响起脚步声。
南乡子先到了门口，抬手敲了下那门，他也没想到那门是虚合着的，一敲就开，他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李道玄也随之望了一眼过去。

第 81 章
李道玄只看了一眼就顿住了。
孟长青瞬间就回过神来了。两人起身，孟长青有些没反应不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吴聆还算镇定, 转过身来。
孟长青往门口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李道玄与南乡子的视线。他迅速整理完毕, 回过身叠手行礼，掷地有声，“师父，师伯！”
吴聆也道：“参见二位真人。”
南乡子是十分震惊的，活了太久，早习惯了波澜不惊，他下意识没显露出来, 他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 先是看看吴聆, 又看了眼孟长青，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最终落在了孟长青的脸上，半晌才道，“吓着你们了？”
语气相当温和，还带着几分客气。
孟长青本来绷得住，一听这话他觉得绷不住了，尴尬，是真的尴尬, 尴尬得他头皮都发麻。
李道玄站在南乡子右侧两步外，他从始至终都没说话，没有什么反应, 没有看吴聆一眼，他只是看着孟长青，孟长青从怔松到震惊再到手忙脚乱地整理领口直到最后的尴尬，一系列全部反应他全看在眼里。
他望着他。
被注视着的孟长青的心境用一句话来概括，大约就是在“您听我解释”，“这事我没法解释”的两种崩溃的念头中不停地来回，想出口说一句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也明白这事没法躲过去了，终于，他看向李道玄。
只是一个眼神，基本上，他都什么认下了。坦荡磊落，供认不讳。虽然有些尴尬，有些措手不及，却仍是赤城的。
和孟长青想象中的差不多，李道玄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像往日一样地站在那儿，一双眼望着自己，在孟长青的记忆中，李道玄常常这样望着自己，从他幼年一直到如今，李道玄从来没有变过，今日也是如此。孟长青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局促，好在李道玄什么也没说。
南乡子的目光落在吴聆身上，终于，他出声替两人解了个围，似乎他刚才是什么也没看见，他对着吴聆道：“去年春日玄武北山留了点雨前茶，你父亲当年赠与玄武的，去尝一尝如何？”
南乡子当年曾指点过吴六剑一二，吴六剑夫妇一没赠法器宝物，二没说些恭敬的客套话，在一次玄武道会上，新婚的二位晚辈送来了两株春南珠宝茶树。至如今，人去了多年，茶树依旧种玄武北山，郁郁苍苍的。
南乡子有意解围，谁都听出来了。吴聆看了眼孟长青，终于对着南乡子道：“弟子恭敬不如从命。”
南乡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孟长青，似乎是笑了笑，倒是没说什么。
南乡子临走前看了眼李道玄，李道玄没什么反应，至少他没瞧出来李道玄与平日有什么不一样的，见李道玄一直望着孟长青，他觉得他这师弟今日怕也是受了不少的惊吓。当着两个本就有些尴尬的小辈，他把一句戏谑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只剩了李道玄和孟长青两人时，屋子里静了很久，孟长青喊了一声“师父”。
李道玄第一次没有应他。
放鹿天。
孟长青与李道玄走在回放鹿天的路上，此时正好是十一月中旬，天上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雪。
孟长青记得，每年的十一月，照惯例玄武的弟子会放一个月的假。这时候的天已经很冷了，第一场雪已经下过了，林子里挂满了霜，玄武各种祭祀与道会都会放在十一月，从入冬起，已经有陆陆续续从远方而来的修士入山祭拜黄祖。他们无一不是曾经的玄武弟子，有的已经在山下开宗立派，有的至今一挂青袍籍籍无名，他们中人或许是二三十年来头一次又回到玄武，又有的或许是此生唯一一次重登师门，更有的其他弟子，也许从下山之日起从未再回到玄武。
他们云游四海，降妖伏魔，带着在玄武所学的道，四散在天涯各处，他们也会收自己的弟子，兴许有朝一日心血来潮，也会和自己的弟子说起当年的玄武，说起自己的师父。
此时正好十一月，遥远山道上，能看见有三两陌生道人正冒着雪往山中慢慢走着。那几座山峰隐在雾中，隐约有香炉紫烟细细高高地抽出来。那几座山是祭祀所在之地，有玄武道坛，有玄武百字碑，还有几座供奉着牌位的黄武神殿。
孟长青记得，黄武神殿中有一座供奉着当年在大雪坪战死的修士牌位，无分派别宗门，一日为道而死，皆是同道中人。每年九月的祭典，李道玄会领着他上山，命他在殿中祭拜吴氏二位前辈。虽然李道玄从没说过什么，但孟长青心中明白，李道玄是教他不忘吴六剑夫妇对他的恩情。孟长青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这一路走来，李道玄一直没有说话，孟长青因为刚刚与吴聆的事，一直觉得挺尴尬的。
正走着，他忽然看见李道玄停下了。两人站在积雪的山道上，这里离放鹿天还有很长一段路。
李道玄看着遥远山脚上三三两两往山上走的剑修，山中静极了，雪还在下。他没有说话，望着那几道雪中的背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孟长青站得久了，不禁也顺着李道玄的视线看去，在他的眼中，满山遍野都是雪，什么也看不清，他又看向站在原地的李道玄，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道：“师父？”
李道玄听见他的声音，看了他一眼，终于低声道：“你把灵脉换给了吴聆？”
孟长青一瞬间哑然。他忽然才明白过来一件事，李道玄是道门金仙，自然是能够看出来他灵脉有异。他当日用玄武天衡镜为吴聆修复灵脉，自己的灵脉难免有所损伤。自他回到玄武之后，灵脉一直在恢复。如今想来，李道玄怕是早看出来他灵脉受损，一直在帮他。李道玄原是当他在江平城受了伤损了灵脉，见他从来不提，于是也没有提起。
如今李道玄问他这一句，意思再清楚不过。孟长青站在原地半晌，慢慢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沉默了片刻，孟长青道：“师父，弟子对不住您多年栽培。只是吴师兄这些年过得着实艰难，吴氏二位前辈又于我有重恩，如今吴师兄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多年，弟子不能够熟视无睹。”说完，他低身捞起衣摆，对着李道玄跪下，“师父，是弟子对不住您，辜负了您的期望。”
孟长青低着头，他以为李道玄会说什么，可是李道玄没有，李道玄听完了，没有责备他，没有赞同他，李道玄只是站在覆满了雪的山道上望着他。
山外，几个散游道人正往山上走，他们一直到了黄武大殿，殿前巨大的炉鼎在雪中生着紫烟，穿着青色道袍的修士收剑再拜，雪一直在下。有三两玄武小道童坐在山阶上偷偷地看，一只黄鹤从殿前掠了过去。
山道之上，李道玄望着跪在地上的孟长青，终于低声道：“起来吧。”
孟长青抬头看去。
李道玄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好像还和从前一样。
孟长青莫名其妙地哑然半晌，道：“师父，我会重新修炼的。”
李道玄望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孟长青站在原地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见李道玄一直望着山外，他也下意识地，控制不住地慢慢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望无际的玄武山脉埋在了雪中，什么东西也看不清。
走在山道上，在某一个瞬间，李道玄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曾对着孟长青说过，“都过去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是真的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很久了。
吴聆被南乡子喊去紫来大殿，两人聊了许久，吴聆瞧着沉默寡言，其实谈吐不俗，这一点并不像当年的吴六剑，偏偏吴聆性子温和，这一点倒是像他的母亲吴玉，南乡子兴许是觉得与这后生颇为投缘，多留了他两日，安排他住在了紫来峰上。
南乡子活得久见得多，性子又懒洋洋的，对后辈之间的事从不过问，不处处操闲心，反而更轻松自在。
他是不觉得吴聆与孟长青的事有什么，年轻时敢与邪修称兄道弟的人，什么事没见过。他也不觉得断袖有什么，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谢仲春这样呆板的人，只是略有些惊奇罢了。孟观之的儿子，与吴六剑的儿子，先辈之间多少的恩怨，竟是在后生的手中一笔勾销，说起来颇为不可思议。为此，他还特意将孟长青喊了过来，问了两句。孟长青当时的心情相当一言难尽，偏偏南乡子问得正经，又是他的师长，他于是也只能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他。南乡子听完后倒是没说什么，让孟长青回去了。
过了两日，南乡子上放鹿天找李道玄闲聊喝茶，说起这些事，低低叹道：“看不出来啊。”
李道玄没有说话。案上的香炉散着轻烟，看不清他的神情。
南乡子也看出李道玄和平时似乎有些不太一样，思索了一会儿，轻笑道：“孟长青怎么瞧都不像个离经叛道的，看不出来胆子这样大。我想起我收的第一个弟子，是个女徒弟，当女儿养的，后来下山了，跟一个春南的散人成了亲，立了个小宗派，好多年前的事了。我都快记不清自己到底收了多少徒弟，可总是记得她，一想起来总觉得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跟在我后头小声地喊着‘师父’。毕竟是第一个徒弟，自己亲力亲为一点点带大，感情总是不一样，那之后，再没这么用过心了。”
南乡子觉得自己其实有些懂李道玄此刻的心思，第一次当师父，第一次有自己的徒弟，一点点瞧着他长大，再一点点目送着他离开自己去走自己的路，那心情真的是如同在养一个亲生孩子。对于师父而言，第一个弟子，必然是倾注了所有的心血的，是不一样的。
南乡子絮絮地说着，李道玄今日太过沉默，他渐渐也觉出不对劲了，“今日是怎么了？还在想那两个小辈的事？”他抬手给李道玄倒了一杯茶，低声道：“年轻的时候干点出格的事儿也无妨，他……”
李道玄打断了南乡子的话，“今冬这场雪一连着下了十多日，许多年没见到这样的雪景了。”
这毫无前因后果的一句话让南乡子反应了一瞬，下意识的，他望向窗外，天地间浩瀚皆是白，黄鹤高飞，玄武山落满了雪，确实是如李道玄所说，许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许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雪景了。过了一会儿，南乡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李道玄似乎不想与他谈论孟长青与吴聆的事情。
南乡子走后，李道玄一个人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案上摆着香炉，一室的轻烟朝窗外涌去。大雪纷飞，遥远的洞明大殿中，黄祖亲手所悬之剑依旧如数千年前一样寒光凛冽。
紫来峰，几只黄鹤在大殿的屋檐下躲着雪，小道童们兜里揣着蜜饯干果在雪里跑来跑去，放假的日子总是很快活。
雪下得有些大，吴聆与孟长青站在廊下聊天，吴聆的话很少，他好像更习惯倾听，孟长青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人同南乡子是如何聊的。
吴聆看向远处，他是第一次见到冬日的玄武，冰天雪地颇为壮观，他问孟长青，“玄武经常下雪吗？”
“不常下。”孟长青道：“玄武东边临海，每年的十一月初会下一场雪，开春时会再下一场，偶尔中间也会下，但不常见，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吴聆望向一个方向，低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孟长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道：“是剑阁，听说里面放着上万把剑，玄武二十四剑都曾供在里面。每一个玄武弟子下山前，会从剑阁带走一把剑。玄武东山住着铸剑师，每一年他们都会将新铸好的剑放进去。”
“那倘若你今后下山，也会从中带走一把剑？”
“是啊。”
“你自己挑吗？”
“一般都是自己挑，但不是每个弟子都能带走想要的剑，剑也挑人。小时候我经常见到师兄弟在说自己以后下山要带什么剑，出名的剑就这么几把，谁都想要，很多次大家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据齐先生说，玄武每一代弟子都这样，但是那几把剑还在剑阁，没人带的走。”
吴聆看向孟长青，“那你呢？你也一定早就想好了，你小时候想要带走哪一把？”
孟长青忽然就没了声音，他看着吴聆半晌，终于笑了下，“大雪。”
大雪，那是一把剑的名字。吴聆听过玄武二十四剑，他自然也明白孟长青为什么想要大雪，传说中，大雪剑与白露剑是同一人所铸。他望着孟长青道：“你真的很希望成为你师父那样的人。”
“天下剑修谁不想成为我师父那样的人？”
吴聆没有说话，他脸上带着很轻的笑，望向那群山雪海。
紫来峰历来是玄武掌教的居所，巍巍然有神庭之风，自南乡子居住在此，这山上热闹了许多，南乡子或许是玄武最好相处的一位师尊，在紫来大殿外，穿着青色道袍的小道童在殿外来去飞奔，时不时有打闹的声音传过来。
吴聆与孟长青聊了一会儿，忽然，远远地可以看见有个小道童一路小跑着上山，他手里捏着封信。
小道童在孟长青与吴聆面前站定，踮着脚将信举高了，“山下师兄说，这是长白寄给吴师兄的信，让我带上来。”说话时还微微喘着气。
吴聆接过了信，道了声谢，小道童有模有样地回了一礼。
吴聆随手拆开了信，视线忽然一顿。
孟长青问道：“怎么了？”
吴聆看完了，收了信，“没什么，门中弟子出了点事，我要下山一趟。”
“现在吗？”孟长青有些诧异。
“嗯。”吴聆望向孟长青，“我恐怕无法亲自去向玄武掌门真人告辞了。”
孟长青听出来这事真的挺急的，他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没事，你去吧，我去和我师伯说一声。是长白宗出什么事了吗？”
吴聆的脸上有些不容易察觉出来的异样，他看向孟长青，半晌才道：“一些门中私事。”
孟长青见吴聆不方便说，道：“好吧，那你一路小心。”
吴聆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步下山阶，一脱离孟长青的视线，他随手又将那封信拿出来，指尖有灵力闪过，那张薄薄的信纸瞬间化作了白灰。他望向一个方向，眼中有着跳跃的冷光。
这是东临玄武，天下第一宗派所在之地，道宗香火最盛的地界之一。
一个红袍僧人出现在巷子里，他赤着脚走在雪地中，整张脸都埋在兜帽里，手腕露出的苍白皮肤上有着骇人的瘢痕。他看上去是那样的羸弱，走了不知多少漫长的路，才终于来到这里。他穿过镇子的时候，善良的东临姑娘瞧见了这红袍的老人，塞了他一件半旧的棉衣，走了。
此时，红袍僧人就裹着棉衣团坐在那河边，头被包得严严实实，浑身都是冻得像铁石一样的雪渣子，他低低地为善良的姑娘唱着祷祝的歌，声音轻到几不可闻。他病的快死了，谁都看得出来。
吴聆御剑停下，冰冷的河水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吴聆望了一眼，河水中，兜帽下，那红袍的僧人脖颈上露着一头蛇。菩萨宗行蛇尊者，传闻中，地狱的烈火里生出的菩萨。
那红袍僧停止了吟唱。
吴聆道：“你们是真的不怕死。”
那红袍僧抬头望向玄武群山，玄武八百里山脉，这是玄武最偏的地界，连烟霞都罕见，可见并没有得什么天地福泽，也不见什么道门金仙，他低低道：“这里的雪没有记忆中的寒冷了。”那声音听不出任何的畏惧或是不安，说着话的时候，他手中又落了一把雪子，“第一次见到您，您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这魔物快死了，只是走到了东临，就耗尽了他的生命，余下一点微弱的气息，甚至禁不起一阵风吹。吴聆没有动手杀他。他能看得出来，这群来历不明的魔物在追随自己，他们孱弱到能被一个孩子随手杀了，却依旧前赴后继地来到他的身边，死在他的身边，像是一场朝圣。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没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中的上一个人，因为预言中杀了他的人会出现在西洲城，于是蚕食了清阳观镇压的残魂，血洗了整个西洲，将近二十万人死了，猩红的血灌满了寒江。
而眼前这一个，跋涉千山万水来到此地，以死亡为代价，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吴聆看了过去，红袍僧抓着那把故乡的雪子，慢慢地就绝了气息，死了。
吴聆心中生出一些怪异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七情六欲的体验了，可他此时望着那具冰凉的尸体，却生出了一种类似于共鸣的感觉。他在这具尸体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让他陡然从刚刚那种幻境似的生活中清醒了过来。
他这一生，一直有如孤身行走在黑夜中的雪原，周身唯有冰雪与风暴，他曾经试着喊过，却没有任何的回声，黑暗中真的没有一点光，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后有了他，无法欢笑、无法哭泣、无法叫喊，生我何用？灭我何用？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佛听见了，佛来了，佛说，我即炼狱。
那具冰雪中的尸体化作了一滩血水，留下两颗蛇眼化作的石头，有光照耀出来，空中出现了一副景象，这就是他要告诉吴聆的事情。
一切回到了西洲城的那个夜晚，孱弱的红袍僧低身跪在吴聆的脚边，低低说着什么，月光照着小河，在巷子投下的阴影处，一个黑衣的少年抱着个球状的东西，侧着耳朵听着他们说话，黑暗中，少年的眼睛像是猫的一样，碧幽幽的，他一直听了很久，忽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令他诧异的事情，手中的球差点脱手而去。
吴聆一直看着那幻像中的一幕幕，至此眼中才有了波澜，他低声念了个名字，“吕仙朝。”
在那个夜晚，吕仙朝听见了，也看见了，命运就如同那个绣球，轻轻滚落到了少年的脚下，他捡起来了，却还没有意识到。
幻境消散了，地上的血水已经被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
命运的大河终于奔流起来。
吴聆转身往外走，刚走出去两三步，他停住了脚步，山林中除了落雪外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光动了动，“别再来找我，这是最后一次，下回我会直接杀了你们。”
空中不闻任何的回音，吴聆继续穿过风雪往前走。

第 82 章
吴地柳州城。
吕仙朝正坐在一个酒楼的二层楼里吃东西，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 往窗外某个方向看了眼, 那是条狭窄幽暗的小巷子, 正对着大街，空无一人。吕仙朝近日近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可仔细去查，却又什么也没有。吕仙朝收回了视线，若有所思，店家亲自上楼来给隔壁桌的几个修士布菜, 吕仙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听着隔壁那桌人谈论许多天前拯救西洲城的三个少年剑修的事迹, 神色忽然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 又有些状似不在意的得意与受用。
这些日子他没少听见这些传闻，他也没想到孟长青与陶泽这么够意思, 当日那景象谁但凡长眼的都看得出来，是他们三人联手用邪术杀了那邪物。可孟长青与陶泽却说，那煞气是邪物身上的，当时他们三人利用引那邪物陷入混乱，借力打力，再用白露剑将其一击杀死，而他则是被煞气冲入寒江, 至今生死不明。如此一来，他被撇得干干净净，反正宗旨就一句话, 就不管什么事儿全都往那邪物菩萨头上推就完了。
如今道门处处都是他的少年传说，只要他不再出现，谁也不知道他曾经修炼过邪术，他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吕仙朝想起孟长青那张永远拧巴的脸，觉得孟长青替他一个邪修遮掩，一定让他饱受良心的煎熬，毕竟人家自诩道门真仙首徒、正派人士、道门秩序维护者，天下邪物和妖魔的公敌，百姓的守护神……
吕仙朝觉得孟长青这人挺搞笑的。他起身结账，在柳州城里没头没脑地晃了一天。到了傍晚，他路过一家开在偏僻巷子里的客栈，索性就进去住一晚。
客栈半掩着门，门口挑挂着盏昏暗的灯，吕仙朝刚一进去就感觉到了异样，他推门的手还放在门板上，一丝丝的凉意往手腕上走。吕仙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一挑，下一刻他一把将门推开了。
“有人吗？住店。”
客栈中什么人也没有，桌椅板凳叠得高高的，他的声音孤零零地在其中回荡。吕仙朝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眼那客栈门口的灯笼，原本红色的烛光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幽暗的绿色，看上去像是两团鬼火。他站在原地一会儿，没回头，进屋上楼，在步上楼梯的时候，他忽然不屑地轻笑了下，“找死。”
有无数的蛇从客栈的各处缝隙里爬出来，打着结缠绕在房梁上，竹子上，窗棂上，密密麻麻，天花板上都是紧紧缠绕着的蛇，碧绿的、莹白的、漆黑的、红白相间的。
吕仙朝继续往楼梯上走，长白仙剑随意地落在了他手中。
当晚，有三个人同时从睡梦中惊醒。
吴地画屏乡，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猛地睁开了眼，她浑身都是冷汗，大口地喘着气。
药室山，陶泽趴在药典上猛地惊醒过来，案头点着的灯烛几乎让他分不清刚刚是梦境还是现实。
放鹿天，孟长青瞬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未点灯的屋子里什么光也没有。
他们做了同一个梦。吕仙朝死了，死状极为凄惨，无数的蛇盘旋在他的周身，鲜血流了一地，吕仙朝痛苦地嚎叫着，挣扎着用尽全力朝他们爬过来，嘴里不停地喊着两个字，“救我。”那一幕太真实了，好像吕仙朝真的哭嚎着惨死在了他们眼前一样，从梦中惊醒后，三人全都是惊魂不定。
次日，孟长青还是有些恍惚，想着昨夜那个古怪的梦。和普通人不一样，道门修士很少做梦，除非是心境发生了变化，投射到梦境中。然而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梦见吕仙朝惨死在他面前？按理说，他与吕仙朝萍水相逢，因为一次意外而生死与共，然而吕仙朝是邪修，他是道门中人，西洲城一别，此后应该再无交集，为何忽然做这种梦？他有些想不明白，却能察觉到一股不祥的征兆，正思索着，门被敲响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李道玄，立刻起身去开门，打开一看却发现是陶泽。
陶泽一见着他就对他道：“我昨晚梦见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孟长青的心中咯噔一声，然后道：“我昨晚也梦见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陶泽一愣，话还没说出口又换了道：“你梦见了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道：“吕仙朝？”
中午时刻，陶泽早已经离开放鹿天，孟长青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去放鹿天的大殿中找李道玄。走进大殿，只看见案上散着轻烟的香炉。他发现李道玄不在。这时候他才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好像很久没在这座山中见到李道玄了。
在孟长青的印象中，李道玄喜静，极少离开放鹿天，即便是偶尔去紫来大殿与南乡子喝茶，也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了。他于是到处找了找。孟长青在找李道玄的过程中，第一次发现这放鹿天是真的静，静得有些瘆人了。大雪天，走在山中，没有一点风，也听不见一点动静，好像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似的。正在他找了一圈始终不见人的时候，忽然他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去。
李道玄站在山道上望着他，不知是站了多久了，道袍上落着细雪。
进了屋。
孟长青站在原地思索良久，低身跪下，对着李道玄道：“师父，我想下山。”
李道玄忽然就没说话，这是连日来孟长青第一次见到他，这是孟长青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孟长青迟迟没听见动静，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
屋外的雪还在下，宫室中案上的香炉已经快熄了，只余下一两道很淡的青烟，李道玄坐在窗边，半开的窗将澄澈的天光放了进来，他坐在一半的光中，看不清楚神情，终于，他开口道：“玄武规矩，弟子无故不得下山。”
孟长青想要去找吕仙朝，那个梦真是不祥啊，要知道一点，吕仙朝可是个邪修。他刚刚与陶泽讨论此事，两人都觉得此事诡异，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无论是什么，一旦沾上邪修，闹出来就不可能是小事。可这事不能直接对着李道玄说，他不知如何解释，道：“师父，我在山下有个朋友，他可能出了事情，我想去看看他。”他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声音有些犹豫。
“是哪一位朋友？”
孟长青明显沉默了片刻，含糊道：“是我在山下游历时认识的一位长白道友。”
“长白的事情，自有长白宗处置。”
孟长青没有想到李道玄会如此说，有些答不上来，确实是如此，长白宗的事情自有长白宗处置，玄武从不过问别的宗派事宜。可此事真的有些微妙，孟长青其实心里已经后悔了，那一天本不该直接放吕仙朝走的，谁也不知道一个邪修会变成什么样子亦或是引起什么样的风波，可这话他依旧不能说，一说出来，吕仙朝必死无疑。
孟长青道：“师父，我仍是想去看一看他，我担心他可能遇到了什么危险，长白宗……长白宗可能不会管他的事情。”
“为何？”
“他离开长白宗了。”
“他为何离开长白宗？”
孟长青说不出话来了，李道玄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如常，可偏偏正是因为如此，他愈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他在李道玄的注视下好久没说话，终于他道：“师父，我想要下山去见见他，我一寻到他就即刻回来，求师父成全。”
李道玄望了孟长青许久，也不知是在想着些什么，他问道：“你想下山吗？”
孟长青原以为李道玄在问，他是否想下山，正欲直接点头。可下一刻他忽然反应过来了，李道玄问得是，“你想下山吗？”离开这座山，出师，去走自己的路，海阔鱼跃，天高鸟飞，从此在外，只说自己师出玄武，再不提其他。孟长青猛的顿住了，抬头看着李道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很是错愕。
李道玄看见孟长青那一瞬间下意识露出的表情，终于他缓缓垂眸看了一眼案上的香炉，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连神色都没什么变化，教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傍晚的天色昏沉一片，有风徐徐地从林中吹过，一切都静极了。
或许连孟长青自己都说不清李道玄问这一句话时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曾经觉得修道就是如玄武道书上写的那样，一指断江，步登三清，后来又觉得修士应该清济天下，忘怀所以，可当李道玄真的问他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却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李道玄终于低声道：“你走吧。”
孟长青跪在李道玄的面前，真的僵住了，没听懂李道玄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到李道玄起身离开这间屋子，他还跪在原地。屋子里只剩下了水沉香的气息，笼着他周身，他迟迟都没有回过神来。
孟长青离开玄武的那一日，他在山上找李道玄，找了很久，没有找见。他走在山道上，剑阁的弟子追上来，送上了一枚漆黑的剑匣。
孟长青打开了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和白露极为相似的玄武仙剑，剑鞘上刻着“大雪”二字，剑柄处系着一枚雪色的穗子。玄武二十四剑之一。孟长青看到那剑第一眼就愣住了，他忽然回头看向放鹿天的方向，天地间到处都是纷飞大雪，一切都隐在雪中，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送剑匣的少年修士是剑阁的弟子，十二三岁，他对着孟长青拱袖一行礼，“师兄，真人命我转告孟师兄，照顾好自己。”
孟长青看着那小弟子，问道：“这剑是？”
剑阁小弟子道：“剑是昨日夜里真人来剑阁取的，如今大雪剑已经归孟师兄所有。”说这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孟长青，露出一个很温暖的笑容，“恭喜孟师兄。”
历代玄武二十四剑，无一不是声震天下的道宗人物。在剑阁小弟子的眼中，或许说，在所有镇守剑阁的玄武修士眼中，扶象真人对这位首徒寄予厚望，这位年轻的修士将来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孟长青闻声却是怔住了，他又看向放鹿天的方向，这一次，风过山林，他下意识地用力地抓着那剑匣，久久没能发出声音。
洞明大殿。
南乡子这两日有些闲，他一向都闲，但这两日他尤其的闲。在他的记忆中，玄武似乎好几百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连山道都被雪封了。乾阳峰派了弟子来清理下山的道路，而他不知这两日不知又如何得罪了谢仲春，谢仲春借着清雪的由头，在紫来大殿外一连折腾了好几日，他喝个茶都不清静。
南乡子也颇为无奈，转念忽然想到了有两日没见的李道玄，便想着去放鹿天喝茶，没成想去了一趟，发现李道玄竟是不在。在空荡的宫室里站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去了个地方。
洞明大殿，李道玄果然坐在殿中，不知是在想什么。洞明大殿之上，黄祖的剑静静地悬在那里，大殿中隐约能听见回旋的剑鸣声。
南乡子一推门就看见了殿中的李道玄，走了过去。他忽然就想起李道玄刚上山那会儿的岁月，那时候的李道玄年纪还很小，常常一个人待在这洞明大殿，每次遇到了事，便一个人来这殿中坐着，要么看书要么静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如此。
他想了想，这两日李道玄确实是和平时不太一样，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他抬头看了眼殿前的那把剑，忽然想起今早剑阁弟子过来传的话，说是李道玄将大雪剑赠给了孟长青。
按规矩，在玄武，弟子下山前都会从剑阁带走一把剑。南乡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道：“还记得少年时第一次下山，拖了两个胆大的师弟一起走的，一下山才知道这世上原来真的有数不完的乐子、看不尽的造化，再回到山上，才发觉这在玄武日日地看书习剑真是无趣极了。那时候除了想往外跑，便没有别的心思了。”
李道玄没说话。
南乡子继续道：“少年人有志向，想往外走，是件好事。他如今还不明白，等他走的远了，看得多了，到时自然就懂了。”南乡子说着话，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他像是想到了一段很久远的故事，眼神有些悠远，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低声道：“到时他会记起你，记起你说过的话，记起玄武，记起这山上的一切。”
李道玄一直没说话，闻声神色也没什么波澜。天地之大，有山之高，海之阔，渊之深，一一见过，才知道除却玄武八百里山脉，世上原还有这千般造化。他也是那一瞬间才看着孟长青明白过来，鱼入沧海，鹏飞万里，也是，要看遍这天地，要做到心如止水，短短数月怎么够？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做到。
南乡子平日里闲来无事时常找李道玄喝茶聊天，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他说着，李道玄听着，他看了李道玄两眼，换了话题道：“说件有意思的事吧。一个小道童同我说道的。记得李岳阳吧？谢仲春最器重的那名女弟子。前两日你那徒弟上紫来峰，正好撞上了来紫来峰的李岳阳。李岳阳拦下你那徒弟说了一番话，正好被小道童听见。”
南乡子见李道玄没反应，就没卖什么关子，道：“要说也怪，李岳阳那副冷性子，平日里只管修道别的一贯不管，听谢仲春说，她这两日竟然也开始翻些山下的风花雪月的话本子了，像是在学什么，她似乎早知道你那徒弟与吴闻过的事，那一日竟是破天荒地拦下孟长青问了一句，问他是何时喜欢上长白那弟子的。”
南乡子想到这不可思议的画面，低声道：“你那徒弟被李岳阳这副古怪的样子吓得不轻，结结巴巴说了一堆，吴闻过待人很好，性子良善，一辈子吃了很多苦，却从来没有怨恨过谁，说了一大堆吧，忽然没了声音，然后你弟子认真说了一句，印象最深的是西洲城那一夜大雨，他在城北听见隔壁巷子的弦声，终生难忘。李岳阳听了，问他，便是如此？你那弟子点了点头。没两日，谢仲春与我说，乾阳峰的师弟们这两日时常听见夜半后山传来古怪声响，他们说是什么邪物出来了。”南乡子想到了谢仲春当时形容那声音时微微扭曲着脸的表情，没忍住笑了笑。然后他看向李道玄，下一刻，他没了声音。
李道玄似乎是愣住了，洞明大殿中有剑气一旋而过，快的连南乡子都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南乡子从未看见过李道玄有这样的神色。
洞明大殿外，空无一人的僻静山道上落满了雪。

第 83 章
孟长青下了山。他冷静下来后才发现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要上哪儿去找吕仙朝？自当日西洲城一别, 大家早就绝了往来, 天大地大的, 上哪里找去，更何况吕仙朝本就故意躲着道门修士。
很久很久之后，姜姚坐在破旧的城隍庙歪着头听着孟长青讲述这段往事，听到此处的时候，他忍不住打断了孟长青，问了几个问题。
“当时吴聆要杀吕仙朝吗？”
“是。”
“那个跟着吕仙朝的人其实是白瞎子，他想要告诉吕仙朝有危险要来了, 让他赶紧离开, 对吗？”
“是, 白瞎子已经预见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但当时没人领会他的意思, 吕仙朝以为他是邪物，将他打伤了，他只能盗取吕仙朝的一点魂魄碎片，试着用托梦的办法让他的亲人来救他。我们三人当时在西洲城打败那邪修，三人的魂魄之间意外有了感应，我与陶泽也进入了那个梦。”
“所以你与陶泽收到白瞎子的讯息，商量过后, 你去救吕仙朝？”
“是。”
“那就是吴聆在找吕仙朝，你也在找吕仙朝？”
“对，而我找不到他。”
姜姚已经知道, 是吴聆先找到的吕仙朝，他疑惑道：“可如果你找不到，吴聆又是如何找到的呢？”
孟长青沉默了许久，终于道：“吴聆没有去找他。”
姜姚显然没听懂。
孟长青望向姜姚，道：“吴聆没有去找吕仙朝，他直接去了吕仙朝的故乡，那是个吴地偏僻穷困的古镇，镇子里有三百多户人家，还有吕仙朝唯一在世的亲人，吴聆把他们全杀了，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很快就传到了吕仙朝的耳中，吕仙朝收到消息立刻就赶回去了。”
姜姚直接愣在了原地。
同样愣住的还有当年的吕仙朝，十四岁的少年坐在饭馆里，刚喊老板上了一碗馄饨两块烧饼，自己给自己先倒了碗水，隔壁桌的闲聊声传过来，他百无聊赖地听了会儿，然后他手中的茶碗忽然掉了下去，哐当一声响。等饭馆老板端着馄饨和烧饼上来的时候，原本坐着人的位置早已经空空荡荡。
吕仙朝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在他回去的路上，过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忽然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得好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
吕仙朝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母亲临死前让他跑，离开那瘟疫横行的村子，“活下去”，他的母亲对着他说，纵观他的整个人生，那三个字成了他的信仰，活下去，怀着这个念头，他一直跑出了村子，偷偷躲在了货船上，沿河南下，到了吴地。在那段流浪生涯中，他学会了偷东西，抢东西，骗东西，他不相信任何人，欺负过人，甚至杀过人，就只是为了活下去。
到了吴地后，他饿得眼睛发昏，驾轻就熟的，他盯住了一个娼楼里的小姑娘，尾随着她进入了一个宅子，他知道等那小姑娘从这户人家出来，她的兜里一定会有钱。他会从巷子里跳下去，用手中的石头砸中她的后脑勺或是脖子，然后可以从她的身上拿走全部的钱。他就像是黑猫一样蹲在那巷子口，等待着机会，然而那天他失算了，那小姑娘才十一二岁，瞧着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却机敏得像是只白猫，一回头就把他给抡地上了，当场两个耳光扇得他满嘴的血。
小巷子里，黑猫一样的小孩摔在地上，白猫一样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偏头看着他，一只手拎着他的领子就给他提溜起来了，黑猫一样的小孩拼命往后缩，她看笑了。
骨瘦如柴的黑猫小孩就这么被白猫小姑娘提溜回家了。他被狠狠地打了一顿，惨叫声让屋顶都在抖，然后白猫小姑娘收留了他，两人一起在那个充满了恶臭、馊味、不知道什么味道巷子里一起生活，他喊她“姐”，他再也没有挨过饿。
白猫小姑娘是被娼楼老板收养的，没有名字，大家喊她素素，她问吕仙朝的名字，下一刻就强行拿走了他的姓给自己用。吕素后来给自己赎了身，带着吕仙朝离开了那条巷子，吕素说这叫从良，换个地方她以后就能够骗个老实人娶她了。在吕仙朝露出嫌恶的表情时，她眯了眯猫一样的眼睛，说骗不到老实人那就只能凑合用童养的了，在吕仙朝脸绿的发黑的时候，吕素就在一旁大笑。他们两人来到了画屏镇，吕素开始做点小买卖，每日就和镇子上的男人们调情。
八百年难得一遇，长白宗弟子路过这镇子挑选资质上乘的新弟子，吕仙朝没有钱报名，可他又实在是受够了这种永无出头之日的生活，他回到了家里，走进吕素的房间倒出了吕素所有的首饰和钱，划拉了一下就打算往外走，一回头正好看见刚刚收摊回来的吕素靠着房门看着他。
吕仙朝记得，吕素曾经单手把他按在砧板上，告诉他，再偷一次动静就剁掉他的手，可那天吕素没有动手，吕素望了他一会儿，从床底下又抽出一盒碎银子，塞到了他的怀里，“去试试吧。”
吕素似笑非笑地，似乎不信他这种人能有什么出息，吕仙朝拿着手里的碎银子，第一次有些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吕仙朝被选中了，那一天他永远都记得，他站在那台子上，死死地抓着长白宗弟子递给他的那一小块玉牌，他攥的那么紧，连脸都狰狞起来。他望见了吕素，吕素站在台下，一脸的诧异，她似乎有一口气很久很久都没有吐出来，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吕仙朝从来没见她笑得那样开心，周围有人望向她，她一直在对着周围的人道：“对，对，那是我弟弟。”
吕仙朝上了长白宗，吕素一开始欢欣地徒步从吴地走到春南，不厌其烦地隔几日就上山给他送东西，她甚至在春南定居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也逐渐改变，吕仙朝修道开始步入正轨，他越发觉得吕素不入流，他开始清晰地意识到，吕素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了，修士与凡人本就是天壤之别，自从他上长白宗的那一日起，他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卑贱如泥的小孩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种事情，听听就罢了，他们的人生分裂了，朝着两个方向奔流而去。
长白宗的弟子，多是修仙世家挑选出来的佼佼者，鲜少有出身平凡的，他在里面有如一个异类。而他也确实天资卓越，那时候他风头正盛，其他弟子都嫉妒他，换着法子挑他的刺。他少年好胜，心性又强，日子久了他也知道了吕素丢人，他的过去丢人，吕素三天两头上山，确实是烦，人开始慢慢地找借口不去见她，吕素送的东西大多没用，他全部退回去了。
吕素好像还没有明白，仍是来看他，直到有一日，山上与他不对盘的师兄丢了样东西，众人都觉得是他拿的，他心知此事有猫腻不想理会，此时吕素正好上山，听闻此事，被人一吓唬，吕素彻底慌了神，生怕长白宗会为此将他赶下山，忙跑去找那师兄赔礼认错。吕素急得几乎要给那师兄跪下了，他让吕素不要管此事，情绪激动的吕素却当众甩了他一个耳光，疯了似的问他为何还要偷东西？要他向那师兄赔礼道歉。
他长这么大没少被吕素打，这一耳光竟是下意识没躲，他慢慢地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对着吕素道：“你以后别来了。”
吕素的脸白了。掌事的师兄一般不会管这种小事，可那一日也不知道是谁去告诉的，掌事的师兄亲自过来，查明东西不是他拿的，那几个弟子于是也没了话。吕素愣愣地站在原地，头发蓬乱着，她伸手拉住他想说句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她好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知道做什么。
从那次后，他没见过吕素，吕素再也没有来过长白宗，她重新搬回到了吴地那个偏僻的小镇，而他在山上修道，练剑，西洲城一役名震天下，又销声匿迹于人间，他彻底抛弃了自己的过往，忘记了自己的来历，甚至再也没有想起过她。直到他为了追求强大的修为，阴差阳错修炼了邪术，他抛弃了所谓的修士身份，恢复了漂泊四海的生活，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莫名地记起一个像是白猫一样的女孩，他会刻意不去提起她。
在吕仙朝赶回画屏乡的那几天，那些曾经被他遗弃的往事忽然一件件地全都涌向他。小时候，夏日的夜晚，白猫一样的小姑娘坐在屋顶上，给他讲故事，说自己的心事，说明天的生活，那时候，黑猫一样的小孩就坐在瓦片上上听着她说那些无聊的东西，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巷子，明亮的月光照着屋顶，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就那么并肩坐着，黑猫小孩睡着了，而小女孩还在轻轻地说着话。
月光照亮了那条昏暗的巷子，那是回家的路。
等吕仙朝赶到画屏乡，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画屏乡的百姓尸体已经被附近的村民统一安置好下葬了。
吕仙朝在那连片的山坡上找了很久，画屏乡是穷地方，它的附近村子自然也是同样的穷，甚至连墓碑都买不起。吕仙朝不声不响地在那山坡上抓起一把又一把的碎土，闭上眼感应那些还未彻底散去的鲜血气息，当他抓到某一把土的时候，他没有睁开眼，手捏得越来越紧，那把沙子全都掉在了地上。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半跪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脸上微微抽动。
若是放在从前，一个镇子一千三百人全都死了，吴地道盟必然会彻查，可近日吴地实在不太平，西洲那事还没结束，吴地道盟腾不出时间处理这件事，修士来过了，盘问了下附近的村民，查验过尸体，最后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封锁了消息又走了。附近的几个小道观也来查看过，同样没有了后续。
画屏乡是一个偏僻到在地图上都找不见的地方，里面住的人也都是些穷人，还都死绝了，等到争议过去，此事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桩悬案。不久之后，照例会有几个想要包揽恶事给自己撑门面的邪修站出来说此事是他负责，等那邪修死了，这事儿也就了了。
吕仙朝自己就是修士，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德性了。
吕仙朝一声不吭地刨开了那土堆，他要挖出吕素的尸体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而就在此时，黑暗的山岗上，响起了脚步声。泥土中尸体的手已经露了出来，吕仙朝刚好碰到了那只手，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吕素手里抓着个什么东西，那竟然是一块仙牌，而身后的脚步声也几乎到了他身后，电光火石之间，有无数的东西从吕仙朝脑海里闪过去。
为何只杀画屏乡的人？画屏乡虽然穷困偏僻，但仍是处于吴地中心地界，一般邪修即便是杀人夺魂也是在南蜀北蜀那些地方，鲜少有在吴地动手的。画屏乡的村民人都是凡人，没有被盯上的理由，除了一个人，除了他，杀人是为了引他现身。魂魄碎得如此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是为了掩饰杀人者的身份。尸体手中的仙牌，是女骇摔下去的时候，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那人腰间的玉佩，这是……吕仙朝的手慢慢地碾过那仙牌，这竟然是长白的仙牌啊！
吕仙朝回头看去。
逆着月光，山岗上站了一个人，那张脸他曾经见过无数次，再眼熟不过，同样的眼熟的还有他身后那柄号称诛尽天下妖邪的霜雪长剑。
吕仙朝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此地看见吴聆。明亮月光照耀下的山岗，吴地的初雪中，吴聆站在坟茔旁，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无声无息的。很明显，他在此地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就在那一眼的对视中，吕仙朝陡然察觉到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脊窜上来，沿着骨头往上，一直冲到他脑子里，他什么念头都没了，抓着那具尸体的手也慢慢地松开。
……
吴地的山林，孟长青负着大雪剑穿行其中。他并不知道画屏乡是吕仙朝的故乡，吕仙朝从不提过去的事情。他在那个古怪又血腥的梦中看见房檐下摆着青瓷，天下唯有吴地才有这种习俗，他于是来了吴地，画屏乡屠村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也听说了，但是他没有将两件事联系到一块去。
等他到了吴地东池的时候，画屏乡的事情早已经被另外一件更为恐怖的事情盖了过去，吴地东南一带出现了一个神秘的邪修，到处杀人，沿途留下了浓烈的煞气，新的尸体还在不断的出现。当位于吴地寒城的三个道观一夜被屠之后，吴地道盟终于惊醒了，他们从西洲城一事中腾出手来收拾此事，一夜之间，整个吴地的修士倾巢而出，不久之后，这些修士的尸体就陆续地出现在东南沿途各处，事情变得悚然起来了。
孟长青决意去前去看看，为了节省时间，他走了山路。今年吴地确实是多事之秋，百姓人人自危，孟长青来到了一个名叫东池的地界，传闻中，这就是那邪修近日出没的地带，孟长青什么也没发现，没察觉有什么异样，也没遇到别的修士。
是夜。夜深人静，他在东池的山林中找到了一个荒废不知道多少年的佛寺，打算在此休息一晚。佛寺很小，除了正殿其他全都坍塌荒废了，一小尊蒙尘的菩萨坐在庙中，半只手臂不见了，雪花从满是破洞的屋顶飘落下来，正好披在她的身上。
孟长青站在黑暗中看了那飘雪一会儿，从袖中掏出火折子，找了个屋顶还算完整的角落生了火，他在火堆旁坐下，将剑匣放在膝盖上。这种深山老林，平时夜里就冷，何况冬日下雪的季节，孟长青没能睡着，庙外风雪交加，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孟长青开始闭目养神，意识渐沉的时候，他做了个古怪的梦，他梦里他在玄武山的雪地里一直往前走，走到了玄武道碑的底下，他仰头看巨大的道碑，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与眼睛中，他站着不动，直到被风雪逐渐淹没。
夜晚的山林中，一个黑色的身影飞速掠过山岗，冲过大雪，一头扎入断崖，又一剑御起，黑暗中，他在用尽全力往前飞奔，仿佛身后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在追逐着他，不知奔逃了多久，视野中出现一座破败的寺庙。
剑匣中的大雪剑一声长啸，梦境破碎，庙中的孟长青忽然睁开了眼，佛寺的大门被破开，铺天盖地的煞气冲了进来。
一个黑色的身影闯了进来，准确来说，他是摔进来的，像一只疾冲中前掌倒翻的野兽，砰一声摔在了那尊断臂菩萨前，厚厚的雪瞬间就陷下去，殷红的血雾当堂炸开。血，他浑身都是血，半张脸上全是血沫，两只眼睛通红得像是血块。
吕仙朝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他根本来不及择路，他的身后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他，让他在摔倒的同一个瞬间就挣扎着弹起来，混着血的雪像是砾石一样沙沙作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跑，可刚刚那一摔让他气血翻涌，连日暴涨的煞气终于烧毁了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魂魄有如流沙一样倾泻而出，他哗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和魂魄，下一刻，身后的剑已经到了。
身后的人已经到了，霜雪似的长剑瞬间就要贯穿吕仙朝的头颅，吕仙朝瞳孔猛缩，就在此时，另一道仙家剑气横斩了过来。
两股剑气相撞，佛寺瞬间被夷为平地。吕仙朝面露震惊，“孟长青？”
孟长青单手握着大雪剑，挡在了吕仙朝的面前，烈烈的剑风将他的道服与头发全吹了起来，他迎风抬头看去，风雪全吹了过来。

第 84 章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孟长青一睁开眼就看见吕仙朝逃命似的跑进来, 他甚至没看清什么东西在追吕仙朝, 下意识就挡下了, 那一瞬间，他直面那蜉蝣与长剑，他转了下大雪剑，一个回旋就冲过那风雪雾气，与此同时，那蜉蝣似的细线也涌向他的脸。
下一刻，倒刮的灵力清晖中, 两个人都清晰地看清了对方的脸。
蜉蝣似的活物瞬间悬停空中, 大雪剑也一个顿停。
孟长青脸上浮现震惊, 手中的剑锋猛地偏开，他用尽全力才控制住手中的剑, 从对方的脖颈右侧划过去，没伤着他。等停下的时候，孟长青握剑的右手已经被逆行的大雪剑气震得全是血。
“怎么是你？”孟长青剑都没收回来就脱口问道。
来人竟然是吴聆。
吴聆站在雪地中，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与始料不及，降魔剑上的剑气骤然散了。显然他也没有预见，他会在此地忽然撞见孟长青。
这一幕落在吕仙朝的眼中，就是他看见孟长青冲了出去, 一剑斩散了那些妖物，剑离吴聆的脖颈只有半寸，他没想到孟长青会停下来, 他目眦尽裂，吼道：“快杀了他！”
孟长青被那一声吼震得回了神，下一刻，他就发现眼前的吴聆有些奇怪。吴聆乍一眼看去和平时没有两样，然而仔细看去，他周身盘旋着一股很特殊的气息，不是煞气、不是阴气，与世上任何的邪气都没有关系，那是血，鲜血的气息，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才能有这种程度的血腥气息。吴聆的眼中有活物似的丝丝游光，幽暗与光亮交织，化作糜烂星海，倒映出与风雪混在一起的魂线，无悲无喜，无怨无憎。
如果说，世上道门修士有本能的话，就是他们天生能一眼辨认出魔物，从小在仙家灵蕴中修行，他们天然与魔物相对抗，这种能力经过数千年来一代又一代修士的不断巩固，最终变成了所有道门修士与生俱来的东西。
“你……”孟长青只说了一个字，忽然没了声音。若非降魔剑确实是降魔剑，他几乎要觉得眼前一切是幻觉。
断臂的菩萨摔烂在雪地中，天光从屋顶照进来，在类似于佛光的光辉中，魔物、煞气、杀戮、鲜血，这世上的一切终于全都无所遁形。吴聆任由大雪剑停在自己的脖颈右侧，他陷入了某种意味不明的沉默。
吕仙朝急忙冲着呆愣在原地的孟长青吼道：“快杀了他！吴地修士是他杀的！西洲城也是他杀的！妖魔！他是妖魔！杀了他！”话未说完，他又猛地喷出口血。
孟长青握剑的手抖了下。
吴聆听见吕仙朝吼的东西，一直没说话，孟长青的神色逐渐变了，降魔剑感应到大雪剑的锋芒，在雪中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孟长青问他道。
吴聆开口道：“西洲城百姓不是我杀的。”说完这一句，降魔剑落回到他的手中。
孟长青还未反应过来，吴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一剑朝着吕仙朝刺去，吕仙朝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声，孟长青旋即救下了吕仙朝，连人带剑滑行出去数十丈，他抬剑对上了吴聆，雪林中，双方对峙着，风卷过去，孟长青抬头看着吴聆那双诡异的眼睛，呼吸都停了，他伸手拽住吕仙朝的领口猛地用力一把将人甩了出去，“跑！”他虽然没和吴聆交过手，但他知道吴聆修为在他之上。
吕仙朝摔在雪里，剧痛和煞气让他眼睛通红，他看了一眼孟长青，忽然用尽全力爬起来，朝着山下跑去。身后有东西追了上来，却被拦腰斩去。
孟长青挡住了降魔剑气，一双眼盯着吴聆，拦去了他的去路。
吴聆的眼中终于有了些波动，“孟孤你让开。”再清醒不过。
“这些天在吴地杀人的那邪修是你？他说的是真的？”
吴聆没说话，眼中光亮明灭，雪落在他肩上，又被风卷落出去。远处的吕仙朝正在头也不回地往山下飞奔，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雪夜里。
孟长青握着大雪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以为吴聆会说句什么，可是吴聆没有，吴聆没有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也没有解释为何要杀吕仙朝，为何他一个身负“长白当兴”赞誉的不世出天才剑修，一个父母都是名震天下正道人世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满身杀戮的妖魔或者说怪物，吴聆什么都没说。他就只是盯着吕仙朝逃跑的方向，一言不发。
孟长青看着吴聆，只要吴聆此时说一句“并非如此”，又或者哪怕他表露出一点情非得已或者挣扎，他都信他，无论事情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无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定伸出手去拉他。可他在吴聆的脸上都没有看出来，吴聆的脸上是一片空白，哪怕是那双星海似的眸子，深处也同样是一片空白，没有哪个正常人可以面对此情此景露出这样的神情。
孟长青道：“你说啊！”
吴聆知道孟长青想听什么，可是没有。没有任何的苦衷、没有任何的缘由，不是被诬陷，也不是被逼迫，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坦露无疑的恶，没有根源的、一往无前永不回头的恶。
吴地修士的尸体被风雪所掩埋，画屏乡的坟茔上鬼火飘动，清阳观修士不见踪迹，北地被付之一炬的寺庙里似乎还有孤魂在叹息，说这人间火宅，叹这世人皆苦。
“你看见了吗？”老僧的声音忽然在吴聆的耳边响起来，熊熊烈火中，老僧对着他说，“你看见了什么？你感觉到了吗？”
吴聆终于回过神来，却不见任何的火光，只是铺天盖地的雪，还有下意识一把扑上来将他护在身下的孟长青。
地动山摇，天崩地裂。雪崩了。
有蛇影在山林里呼啸而过，上古的巨兽发出嘶吼，被雪覆盖的泥沙砾石震动起来，雪流奔袭而下，吴聆感觉到孟长青紧紧地抓着他，粘稠的血瞬间浸透了两人的道袍，他脸上的表情有如薄冰一样碎开，浮现出惊诧，紧接着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陌生情绪涌现出来，他慢慢地抓紧了孟长青，黑暗中，他似乎看见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
吕仙朝拼尽全力往山下跑，他的眼睛刚刚为降魔剑气所伤，几乎看不清东西，身上也没有丝毫的灵力与煞气，黑暗中，雪崩突然发生，他跌落入山谷，摔在了冻住的溪水边，滚了十几圈，直到他扒住一块冰，他用尽全力才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刚跑了两步，一脚踏入了冰窟窿中落了进去，冰冷刺骨的溪水猛地灌入他的鼻腔和喉咙。本就看不清的东西的眼睛逐渐被冰水冲出血色来，他逐渐失去了意识。
片刻之间，巨大的雪流将三个人彻底冲散了，孟长青与吴聆甚至没来得及把话说清楚，雪崩就发生了，冲击力道之大让半数山林瞬间毁去，孟长青在那最后一刻明显是想要抓住吴聆，可是咆哮的雪流直接将他冲了出去。
等吕仙朝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洞之中，洞中生着火，寒意逐渐褪去，他身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只是眼睛仍是看不清，依稀辨认出那火堆旁坐了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火堆前，像是块石头，也没声音。
吕仙朝认出来了，“孟长青？”
孟长青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眼中的光终于动了下，回头看去。雪崩的最后一刻，他冲上前去拉吴聆，却被雪流冲出去，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与吕仙朝就已经出现在这山洞中。吕仙朝当时的情况很糟糕，浑身冻得像是块冰一样，诡异的煞气在被彻底摧毁的身体中横冲直撞，他给吕仙朝处理了伤口，渡了一夜的灵力，到最后他的灵力也稀薄到结出冰花来。他以为吕仙朝必死无疑了。
孟长青道：“你醒了？”
吕仙朝条件反射似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山洞的四周，“吴聆人呢？”
“不知道。”孟长青太久没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吕仙朝的反应尽收眼底，终于问道：“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吴聆为何要杀你？”
吕仙朝似乎仍然笼罩在那恐怖的阴影之中，从睁开眼的第一刻精神就紧绷着，也不知道这些日子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听见孟长青问自己，他转头看向孟长青。
吴聆为何要杀他？这个问题，吕仙朝也问过他自己无数遍。当日画屏乡，他遇到在那里等候他多时的吴聆，当他意识到吴聆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要杀他的时候，除了愤怒外，他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吴聆为何要杀他？他从没有得罪过吴聆，即便他修了邪术，可他没有害过任何人。吴聆几乎真的杀了他，最后关头，他强行催动煞气才逃了出去，吴聆没有料到他会邪术，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跑，吴聆就在身后追，沿途只要是见过他们两人的，无论是修士还是百姓，吴聆全都杀了，眼睛都没眨。
直到那天晚上，他忽然想明白了吴聆为何要杀他，他记起了不久前一件事情，吕仙朝说到此处，道：“我们几个人那时候都在西洲城，你也在，就在吴聆离开西洲城的那个晚上，大家都睡了，我看见吴聆出门，他去见了一个人。”
“见谁？”
吕仙朝脸上血色全无，说一句话就要喘好几口气，“那个人跪在地上，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后来记起来了，那人是白天我们在街上遇到的红袍僧，你也见过。我听到他们在说话。”
孟长青终于抬眸，“他们说了什么？”
吕仙朝眼睛里倒映的火苗似乎动了下，道：“你还记得我们后来在西洲城见到的那个菩萨吗？就是那个红袍僧放的，我听到了，是吴聆让他做的，吴聆指使他杀了西洲城百姓，吴聆说一个都不能留，把他们都杀了。我看见了，他要杀我灭口。”
孟长青直接起身，大雪剑从身后脱出来，剑一下子架上了吕仙朝的脖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吕仙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吕仙朝闻声一下子看向孟长青，眼睛里还冻着血块，可他没料到孟长青的眼睛竟然也是猩红一片，血丝遍布眼球，看上去竟是比他还要恐怖两分，显然孟长青从醒来后就再也没有闭过眼。
孟长青道：“你再对着我说一句假话试试？”
“你不相信我？”吕仙朝动了下，脖子直接从剑上擦了过去，血顺流而下，他望着孟长青道：“你知道吴聆做了什么吗？他屠了画屏乡，杀了一千三百多人，杀了我姐，就是为了引我现身，他追杀我的时候，被一个修士撞见，他毫不犹豫地屠了吴地三座道观，就为了找出那个修士然后杀了他，血流成河你知道吗？河里都是尸体，我亲眼见到，血真的流成了一条河，他是个怪物，畜生，他根本不是人！我说错了什么你不信我？”说到最后，吕仙朝眼睛变得猩红，人也剧烈抖起来，胸前的伤口裂开，血全部晕了出来。
他要杀了吴聆，他一定要杀了吴聆！他要将吴聆碎尸万段！
孟长青握着剑望着吕仙朝，他瞧着还算平静，然而另一只放在袖中的手却攥得极紧，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泥里，很明显他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终于他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为何要杀你？”
“我说了，因为我看见了他指使那红衣服的屠了西洲城，那些古怪的线，还有那个菩萨，都是他干的！我都看见了，所以他要杀了我。”吕仙朝吼道，忽然他又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愈发狰狞，“你不信我？好！你自己等等看，看吴聆会不会杀了你，这一路上所有见到他追杀我的人都被他杀了，他马上会追上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你也要死！谁都逃不了！”
孟长青盯着满脸是血的癫狂无状的吕仙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点点头，低声道：“好，我等着。”他刷一下收了剑，下一刻，他伸出两指直接点上吕仙朝的眉心，玄武读心术，能够查验记忆，吕仙朝毫无防备，做手脚的可能性很小，所有的记忆一瞬间全都涌入孟长青的识海中，即便是玄武最精通读心术的修士也不敢这么做，大量记忆同时涌入脑海，对精神的损伤是无法想象的。
所有的记忆都变成残影，以几乎辨不出原本场景的速度飞速地划过孟长青的的眼前。
良久，吕仙朝看着孟长青的脸色，他大口喘着气，终于道：“你现在相信了吧？”
孟长青的手迟迟没有收回来，那些画面在他眼前闪动跳跃，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全是变成了鲜血一样的颜色，铺天盖地的、吞噬一切的鲜红血色。

第 85 章
吕仙朝确实没有听清楚那天西洲城夜晚吴聆与那红袍僧说了些什么，他离得太远, 光线又暗, 一切都很模糊, 红袍僧摘下了兜帽，月光照耀下，是一团黑雾似的东西，他看见那个红袍僧慢慢地低下身，伏在吴聆的脚边，嘴里念着些什么，吴聆后来放那僧人走了, 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 起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修道者和奇奇怪怪的东西打交道很常见，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秘密。
吕仙朝靠在石壁上回忆着那晚的场景, 他确定这就是吴聆要杀他的原因，他差一点就发现了吴聆的秘密，或者说已经发现了只是没有意识到。这具几乎被煞气摧毁殆尽的身体发出剧烈的疼痛来提醒他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吕仙朝咳嗽了一声，血顺着喉咙就流出来了，他抬手擦了下，却发现手上也全都是血。
孟长青在那火堆旁坐着, 火舌几乎卷到了他的手，他没有痛觉一样坐着，终于他道：“我送你回长白, 你把所看见的都说出来。”
“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他们都以为吴地的修士是我杀的。”吕仙朝用力地抹去手上的血，过了会儿才道：“我修炼过邪术，没人会信我，只要我一出现，他们就会杀了我。”
“还有我。”孟长青抬头，“我会把我所见的都说出来，道门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吕仙朝看向孟长青，孟长青脸色灰白，双眼全是血丝，右手的血已经浸透了整只袖子，一点再没有过往道门少年剑修的风光样子，唯独腰背依旧笔直。吕仙朝深信人心险恶，一生几乎没有相信过谁，也从不信所谓的公道天理，可是看着孟长青的背影，他却莫名相信这人说这两句话时确实是真心的。
孟长青道：“吴聆修为在你我之上，若是他执意要杀你，我保不住你的命，谁都保不住，你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回到长白宗，说出你所见到的一切，让道门与长白两位真人来为你主持公道，届时一切真相自将大白于天下，道门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说完，孟长青一把捞过大雪剑，他走到吕仙朝的身边低下身，握住他的手给他渡灵力。
山洞外，大雪如阵，一片肃杀，对于吴地百姓来说，这是个难捱的冬日。
孟长青开始带着吕仙朝往春南走，吕仙朝的身体已经被煞气彻底摧毁，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支撑多久。两人也不敢在吴地境内御剑，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一座荒废的道观。吕仙朝的神志已经非常模糊了，煞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浑身上下都开始大量出血，孟长青带着他往那道观走去。
孟长青这些日子一边给吕仙朝渡灵力一边在山林中跋涉，灵力耗损极大。别的孟长青都觉得没什么，但是最近有一件事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他与吕仙朝在吴地这一路走来，这么些天，竟是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吴地的人口仅次于春南，即便是最僻静的山林也有人烟，怎么会一个人都看不到。
这道观是孟长青这么些日子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有人居住过的地方。
两人一靠近那道观，孟长青就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伸出手去，触摸那扇大门，下一刻那门就自动在他面前打开了。吕仙朝身体冷得像冰，额头却滚烫，懵懵懂懂的，他不明白孟长青为何忽然停下，睁开眼往那道观中看了一眼，他有些愣住了。
这道观中落满了雪，雪里全是死去的蛇，碧绿的、白色的、黑白相间的，无数的死蛇翻着腹部打着结半埋在雪里，密密麻麻的，几乎堆到了膝盖这么高，方圆百里的蛇恐怕都在此地了。
风中吹来浓烈的血腥味，两人都察觉到了异样，吕仙朝立刻对着孟长青吼道：“走！”
就在此时，两人听见清脆的一声响，那是铜板摔落在地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在那道观的最深处，黑暗尽头，壁画前，是一颗巨大的白蟒的头颅。古蜀的白蟒被残忍地杀死在那壁画前，怨气盘旋不散，猩红的双眼冻着厚厚的冰霜，那铜板是从它的嘴里吐出来的，还带着些猩绿。
冰天雪地里，有脚步声响起来。
吴聆从那大殿之后走出来，长白道袍上沾着血迹，也不知道是在此地等了多久了。
孟长青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一直神志模糊的吕仙朝却在那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在蜀地宁城外，他曾经救下过一条奄奄一息的白色蟒蛇，那蟒蛇体型不大，也就两指粗，困在沼泽中，半个身子都腐烂了，他将那条蟒从沼泽中捞出来，随手扔了点长白带来的草药，那蟒蛇吐出个什么东西给他，他没留意。
是铜板。在传说中，蜀地有巨蟒能够预知未来，喜欢吞金，一度遭到诱猎，几乎绝迹，最终变成了乡野传说。吕仙朝看着那颗硕大的白蟒头颅，至此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开始浑身震颤起来。
孟长青与吴聆隔着那满地诡异的蛇尸对视了一阵子，煞气扑在脸上，孟长青忽然一把抓过吕仙朝回头往外跑，脚下的雪瞬间飞了起来。
吴聆站在原地没动，没出声，也没去追，天光落在那雪地里有如佛光，蛇的尸体堆了一地，像是某些佛经上的故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一瞬间，地上的蛇全部变成了死去道观修士的尸体。
孟长青带着吕仙朝往前飞奔，那些吹拂到他脸上的雪逐渐化开，变成了点点猩红的血。周围的一切也在变化，原本空旷的山林化作吴地的街巷，树木化作屋宇，鸟兽化作百姓的尸体，白昼变成了黑夜，斗转星移间，脚下的泥泞山道在踩下去的一瞬间变成青石板，溅出水花来。
孟长青要拼命克制才能让自己不继续颤抖，他用力地抓着吕仙朝，几乎用上了毕生的力气在幻境中飞奔。
吕仙朝感觉到孟长青在剧烈地颤抖，即便是当日在西洲城面临那诡异的菩萨和咆哮不尽的魂河，孟长青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他几乎彻底崩溃了。这街道似乎没有尽头，无论怎么跑都是那几条巷子，御剑也冲不出去，孟长青眼中绽出金色的雾气，滂沱血雨，怨灵哭嚎，人间化作了炼狱，他们被困在了其中。
吴聆没有追上来，两人跑进了不知是哪里的巷子，四面都是路，却就是没有尽头。孟长青正在寻找着方向，忽然身后的吕仙朝一口血喷在了他的肩上，孟长青立刻回头看去。
两人在巷子里的角落停下，孟长青低下身查看吕仙朝的状况，伸出手给吕仙朝输灵力，他完全控制不住力道，吕仙朝忽然反手按住了他，“没用了，我活不了了。”
孟长青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抓住他的手强行给他渡灵力。
“你别管我了，你跑吧，否则我们俩都要死在这里，你看他们都死了。”阴云似的血雾笼罩了整个古城，两人脸上都凝出血珠，吕仙朝猛地朝着他吼道，“走啊！我说了别管我了！”
“你闭嘴！”孟长青猛地抬头看着他，一把用力地按住他的脖颈，双眼通红，“你听着！不要相信看见的任何东西，只相信你自己，往前跑！别回头看！”
吕仙朝是第一次看见孟长青发疯，望着那张满是血的脸，他显然被震撼住了，“没用的。他根本就是魔物，他会杀了所有人，我们跑不出去。我快死了，孟长青，我已经被邪术毁了，你看不见吗？我活不了了。”吕仙朝说出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他也要崩溃了。
“回长白去找你师父。”孟长青低声对着他道，“别怕，往前走就好了。”
说完这一句，孟长青忽然起身，大雪剑脱鞘而出，他执剑沿着来路往回走，血雾一瞬间涌向他，吕仙朝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过了很久，他才终于爆发出了一声极为痛苦的低吼声，整个巷子里回荡着他的悲鸣似的吼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逆着血雨朝着与孟长青相反的方向走去。活下去，不知是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他要活下去，比这些人活得都久。
幻境与现实交织，数不清的尸体躺在路边，雪将化未化，和血水糅做了一团，大多是吴地修士的尸体，余下的是吴地百姓，全都是一剑毙命，沿途是吕仙朝留下的煞气，孟长青每走一步，怨气化作的血雾就在他的脚下缓缓滚动。
孟长青的神情越来越悲戚，直至无法自抑，他在血雾中飞奔起来。他回到了那个道观，果然在那里看见了依旧站在原地的吴聆。幻境笼罩着整个吴地古镇，黑暗中，地上尸体又化作了蛇，绵绵的雪又落了下来。这是玄武的道术，还是他当初亲自教吴聆的。他学了这么多年，也只能够用幻术化出人物，吴聆却造了一个幻境出来。
冰天雪地中，巨蟒的头颅躺在地上，吴聆站在荒废的道观中看着那堵墙，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画像，画得是道宗修士降妖除魔的神话传说，道门中多得是这样的传说，大家都是听这些故事长大的。
孟长青握紧了手中的大雪剑，转瞬间，蛇、道观、画像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与吴聆两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孟长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似乎是极为崩溃，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究竟是为什么？”
和吴聆相比，提着剑歇斯底里、浑身是血的孟长青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魔物，而吴聆哪怕是浑身鲜血，也像是佛经里割肉饲鹰的一尊佛。
若非亲眼所见，孟长青真的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他问吴聆，“为什么？”一直没有听到回答，他逐渐从崩溃中平静下来了，抬起了手中的大雪剑。
高空中有雪飘落下来，寂静无声。
“人是你杀的，对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究竟是为什么？”
吴聆终于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善恶原不过人的一念之差，除西洲城百姓外，其他人确实是我杀的。”他回头看向孟长青，却在看清孟长青神情的一瞬间忽然就没了声音。
孟长青的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曾经玄武剑修的样子，血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的脸上是全是痛苦与崩溃，哪怕他自我克制到了极点，也无法完全掩饰，他真的在竭尽全力控制着，眼中有猩红血光在闪动，可依旧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吴聆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幻境中雪陡然大了起来，将一切都覆没了。
怜我世人，爱憎怨会，不得解脱。
孟长青问道：“你对得起你师门与你死去的父母吗？你收手吧，收了幻境，放吕仙朝走。”
“吕仙朝必死无疑，他不能够活着。”
孟长青望着吴聆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人活着真有如入恶鬼道。玄武的幻术，他自然明白破解之法，杀了施术者，幻境自然破解。终于，他扬手一剑朝着吴聆劈了过去，大雪剑气汹涌澎湃。吴聆站在原地不动，道服与头发一齐吹了起来，他的眼中倒映着那粲然剑光，一切光亮都湮灭在他眼中，降魔剑破空而来，落在了他手上，他抬剑挡了下，天地间风起云涌。
两人从未交过手。孟长青被压制得死死的，在那剑光与灵力交织的漩涡中，他隐隐竟是有入魔的征兆，黑暗深处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来，早就被封印的记忆重回脑海，几个回合过后，大雪剑气竟是在某一瞬间压过了吴聆的降魔剑气，孟长青身影一闪，人出现在吴聆的身后，眼见着要一剑将吴聆的头颅斩下，吴聆却忽然停了动作回头看他，鲜血从吴聆的脖颈涌了出来，大雪剑在最后一个时刻猛地悬停，两人都停下了。
吴聆感觉到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剑，许久才问他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孟长青终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崩溃情绪，他握剑的手最先颤抖起来，紧接着整个人剧烈开始颤抖。
“都是假的，是吗？过往一切都是你假装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大道孤独，也没有什么长白当兴，从一开始你就在装，骗过了所有人，如今还要将这些嫁祸给吕仙朝，你还要继续装下去，是吗？”
吴聆只是望着孟长青，明明是孟长青的剑架在他的脖颈上，孟长青的表情却好像是要与他同归于尽，一个个口口声声骂着魔物，可如今谁都比他更像妖魔。道门创立伊始就立下道门弟子不得滥杀的规矩。所有剑修都铭记于心，杀人时不能带有情绪，只为了替天行道。愤怒、嫉恨、恐惧，杀心妄动，剑上染了血光，道心蒙尘，注定堕入魔道。
吴聆注视着孟长青猩红的眼睛，终于道：“孟孤，你入魔了。”
“我在问你！都是假的，是吗？”大雪剑猛地用力，大量的血瞬间从吴聆的脖颈涌了出来。
吴聆没了声音。
孟长青知道自己不对劲，他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大雪剑一直在震，吴聆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如今却落于下风。他望着着近在咫尺的吴聆，吴聆的道服上甚至还有血迹，满身的杀戮无需证明，这就是袒露无疑的、毫无根源的恶，天然与这世上一切的善相对。这就是魔物，没有人的情感，没有人的理智，没有人的欲.望，只有追逐血腥与杀戮的本能。他就算问再多遍为什么，吴聆也无法回答他，因为他生来如此，没有缘由。
孟长青显然是完全无法接受，这一切竟然从开始起就是假的，全都是伪装与模仿，假象扯下来后，就是血淋淋的真相，藏匿于人群中的魔物，没人知道他这些年究竟杀了多少人。事情到底是如何变成今日这样子的？孟长青眼前有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去，从他儿时第一次见到吴聆，真武大殿屋顶的星空，仙界大典剑寒西岭，寒江无尽浮萍与流水，火光、哭嚎、鲜血、黑暗中无数痛苦中挣扎的阴魂，腐烂在雪地里的尸体，所有的画面交织纠缠，孟长青浑身都在颤抖，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他眼中的金色全化作了猩红。
“你有没有……”他竟然还想问为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握着大雪剑的手越来越紧。
吴聆一直在注视着孟长青的表情变化，太复杂了，他竟是无法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孟长青话没有说完就停下了，他也不知道孟长青究竟想问什么，可是隐隐约约的，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很久之前曾有人对他说过一番话，他如今又想了起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红尘欲海，人世火宅。又说是如梦幻泡影，如梦如电。
吴聆留下了走火入魔的孟长青，决意先去杀吕仙朝，幻境中的风雪愈发大了起来，孟长青显然也意识到了他要去做什么，终于，在吴聆那个走出去十几步后，大雪剑从他身后劈了过来，“你站住！”
空中有银光在流转，大雪剑劈开的只是幻影，下一刻，孟长青整个人被数道剑气震了出去，他站的地方一瞬间漫上了蜉蝣似的东西。孟长青却立之后，感觉到有粘稠的东西顺着手腕往下流，他看了一眼，蜉蝣似的魂线不知何时已经穿缠上了他整条手臂，骨头一瞬间被钻透，剧痛传过来，道袍上全是疯狂渗出来的血。吴聆出现在他身后。
孟长青砰一声摔了下去，忍了半晌，没忍住喷出一大口血，他手上也全是那些蜉蝣似的细线，开始顺着手指往他身体里钻，剧烈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搐起来。他甩手一个玄武仙阵放了出去，还未成型，便被震碎了，他猝不及防地受到反噬，哗的又吐出一大血，这一回连带着精魄都吐了出来。他猛地撑住了地。
吴聆看着孟长青狼狈的样子，低声道：“我记得，你曾与我说过，你小时候希望做道门第一，扬名立万，带着你师父去云游四海。”
孟长青撑着地极力想要站起来，却哗的一下又吐出一大血，大雪剑在血泊中轰鸣不止，他试了几次，始终没能够站起来。
吴聆望着他道：“你此生的志向是做一个众人敬重的剑修，平天下不平之事，不辱师门，无愧于人。”
孟长青眼中金色与猩红的雾气再次涌出来，他还在试着站起来，下一刻，心脉直接被钻入身体中的魂线震碎，灵力四散，他直接摔了下去，道袍上全是血。
“你厌恶邪修，甚至不愿与其多说一句话，当日你以为清阳观是邪道，表面虽对清阳观观主恭敬，实际自诩玄武正道，心中极厌恶其所做所为。”吴聆看着还在挣扎的孟长青，“你厌恶邪修至此，从来只自诩正道清流，然而你自己便是邪修之子，暗中怨恨至今。”
“你闭嘴！”孟长青猛地喝了一声，刚说完这一句猛地又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刹那间全是模糊的血色。
吴聆低下身，凑近了望着他，道：“孟孤，你入魔了。”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孟长青猛地一把抬手用力地按住了吴聆的脖颈，吴聆的脸上有转瞬即逝的意外，显然没想到孟长青会这么做，这个距离刚刚好。孟长青抬头望向他，那一瞬间的对视，吴聆永远无法理解，一直到很久之后他死的那一日，他还在想着这个眼神。他到死也不明白到底那是什么，他只记得孟长青要杀他了。红尘欲海大梦一场，这世上的爱恨如此的复杂明烈，他兜兜转转一辈子，原以为没走进去，最终却发现是没走出来。
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他只是望着半跪在地上的孟长青。
孟长青猛地震碎了关节处的魂线，手腕转了下，一剑劈向近在咫尺的吴聆，那是真正的同归于尽，全力一击，可剑气一触及吴聆全都如雾气般化开。
下一刻，胸前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孟长青定在了原地，他似乎有些愣住，低下头看去，降魔剑刺入了他的胸膛，他使出浑身力气抬起手，一把用力地握住了那剑，用尽毕生力气抵抗那力道，可那柄剑还是一点点贯穿他整个胸膛，孟长青抬头看向握剑的吴聆，慢慢的，他嘴中有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你……”
吴聆的手腕动了下，一剑瞬间搅碎他的心脉。
听说魔物的血是冷的，冷得像冰，孟长青伸出手摸到了吴聆脖子上的血，热的，温热的。
吴聆没有想到孟长青最后会伸出手摸自己，那只手落了下去，摔在了雪中，他怔了一会儿。他慢慢起身，脸上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站了看那具逐渐被风雪掩去的尸体，大雪剑悬停在空中，嗡嗡作响，吴聆站了很久，幻境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又被风拂去，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外走，提着满是鲜血的降魔剑去杀不知逃到哪里去的吕仙朝。

第 86 章
吴聆找到了正在幻境中横冲直撞的吕仙朝，少年一见到他就停下脚步, 站在雪地里不动了。吴聆望着这个年仅十四岁的长师弟, 事情由他而起, 至此终于结束，他抬手一剑砍向吕仙朝，没有血溅出来，吕仙朝的身体有如烟雾一样在他的剑下化开。吴聆这才发现这“吕仙朝”原是幻术所化。无疑，这地方能用幻术对抗幻术的只能是一个人。平时这种粗略的幻术吴聆本应该一眼看穿，可今日他不知为何有些神志恍惚。
不尽的血雾卷着雪花，从幻境里吹出去。
“幻术千变万化, 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人死幻像即破, 另一种则与人无关，前者的幻术随着心境变化, 很容易被破解，后者的幻术脱离人的控制，虽然不容易被破解，但是容易被认出来。师兄想学哪一种？”
“两者都是假的吗？”
少年轻笑一声，“幻术当然是假的啊。”
“要如何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幻术？”
“幻术都有被破解的那一日，会消失的就是假的。”
“这世上的一切终究都会消失。”
少年似乎被噎住了, 树上扑簌着落下白花来，良久他才望着他笑道：“那或许我们都是活在幻境中吧。”
回忆戛然而止，吴聆站在原地, 剑上的鲜血已经冻住，他的心里某一处有些空荡荡的。他没再去找什么吕仙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从前的人说，浮生若梦，听上去真的像是做了一个不真切的梦，梦醒之后，慢慢地也就忘记了梦里见到了什么，只剩下一点点微弱而模糊的记忆，到最后连那一点记忆也消失了，后悔是没有的，只是心底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荡荡的感觉。
事情还没有结束，可他却感觉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万事万物都成空。他站在树下望着这场下不完的雪，雪在某一个时刻陡然大了起来，竟是五彩斑斓，光怪陆离，佛光普照大地，像极了佛经中圣人出世的场景。与此同时，距离此地数十万里之遥的北地雪原，红袍僧人们同时在极夜中看见了那神奇的一幕，黑暗中的雪地迅速抽出一朵又一朵的金色莲花，铺满了整个雪原，人间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汪洋，预言中的场景终于现世。
不知是谁先吟唱起来，然后所有人都在黑夜中吟唱起来，饱含着柔情与期待。这一切没有任何人知晓。
白蟒的尸体被雪厚厚地覆盖着，在幻境因为吴聆的心境变化而震荡的时候，有什么蛇形的东西从草中游过，静悄悄的。等吴聆回来的时候，雪地里孟长青与白蟒的尸体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如果是世代生活在蜀地并且通晓各色异兽神话的蜀人，比如说谢怀风，他就会记得，在传说中，古蜀白蟒生于天地灵力之中，有数条性命。
吕仙朝听了孟长青的话，一直往前跑，气竭倒地的时候，他看见有什么东西朝着自己飞速地游过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条蟒蛇的魂魄。
从那一日起，吕仙朝、孟长青、还有那个在吴地杀人的邪修同时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当时也没有人将这三个人的消失联系起来。
在吴地一间荒废的道观中，死里逃生的吕仙朝死死地抓着孟长青的尸体，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呜咽、发抖、流泪。活了上万年的白蟒的魂魄盘在一旁望着这个曾经救过它一命的人类少年，无论是妖还是人，看见同类死在自己的面前都有着切身的悲伤与愤怒，它能感受到这少年激烈的情绪，却并不知道如何安慰。
“救救他！你救救他！”吕仙朝终于开口说话，他真的已经想不出任何的办法了，“想办法救救他！”他苦苦地哀求白蟒。
白蟒没有回应吕仙朝。人已经死了，这人不是蜀地的白蛇，没有另外两条性命。吕仙朝抓着那尸体在黑暗的道观中低头坐了一夜，发出类似与呜咽又像是低吼的声音，听上去悲伤极了，即便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白蟒也觉得这声音让人不忍。
天亮的时候，吕仙朝终于平静下来了，他在那角落里抱着手坐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泪水，离开了道观。
白蟒注视着吕仙朝离去的背影，它似乎预见了这少年的命运，蛇尾轻轻扫了下满是灰尘的长阶。他没有阻拦吕仙朝，当初吕仙朝救了它一命，而它也为他死了一次，他们之间已经恩报两清。白蟒又看向那具尸体，玄武的仙剑静静地躺在那尸体的手边，散发着星辉似的光芒，不去看胸前的鲜血，那尸体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在吕仙朝离开后很久很久，白蛇的魂魄终于朝着那具尸体游去，它用术法轻轻地捞起那具尸体与那柄剑，离开了这座荒凉的道观。
玄武。
日子转眼就过去了。冬雪落满了群山，到处都祥和宁静。这两日山下书院放假，趁着难得的空闲，几位先生将过去在此读书的弟子们留下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整理过后命各个弟子前来领取。陶泽去领自己的东西，顺便也将孟长青的东西送回了放鹿天，都是些从前孟长青读书的时候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几本手抄的书。
当今道门大多数宗派教授新弟子都是师兄带师弟，也有一些体量很小的宗派是师父亲自教，玄武则是承袭传统另开书院□□习。玄武的弟子年幼时会在玄武的书院读书，打好修行的底子，待到二十来岁，才会跟着自己的师父修行。在平时，若是弟子犯了什么错误，书院的先生们会去告诉他们的师父，让师父对其严加管教。
放鹿天，案上点着一炉烟，李道玄一个人在正殿中坐着，天光从窗外照进来，雪扑簌着往下落，整一座山静如化外之境。
李道玄翻了翻陶泽送来的东西。纸笔、剑穗、还有些两本手抄的道书，李道玄翻开那书看了几页，孟长青在那两本书中反反复复地解析着一篇道经，着魔了一样。李道玄记起一件事。玄武书院近水楼台，常常会请一些玄武山上的宗师去书院亲自授课，都是自己门派里的长辈，没人会拒绝。有一年中秋，原定的谢仲春去给弟子们讲道经，可谢仲春临时有事去不了，南乡子便让他替谢仲春去一趟。
那天他步入书院大殿，众弟子以为进来的会是谢仲春，瞧见是他，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大殿右侧角落里的孟长青，孟长青本来正在和谢凌霄低声说着话，一回头看见他猛地没了声音，脸上是与其他弟子一模一样的错愕。
李道玄还记得那天讲的道经是《衡经》第六章，《衡经》是道门公认的最晦涩难懂的经文之一，那一章表面上说的是铸剑，实则说的是天地间的气机与玄妙。
讲完道经后，殿中的弟子们显然一头雾水，有的甚至没反应过来已经讲完了。按照惯例，所有的弟子要交一篇自己有关这道书的见解，所有人都开始埋头写，孟长青过了会儿也开始写，写完后大家便开始一个个心惊胆战地往上交，他看完了，没说什么，众弟子们纷纷松了口气。轮到孟长青，孟长青明显比平时要紧张，在看完孟长青交上来的东西后，他皱了下眉，望向孟长青。
“这是你写的？”
“是。”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了吗？”
孟长青一下子没了声音，一时之间大殿中所有弟子的视线都投向他，屋子里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他好半天才道：“我……对不起，我，真人，我……我听了，我……”
李道玄没想到孟长青会交上来这样一份东西，若是换了谢仲春，看见这文章当场就会大发雷霆，这无关《衡经》是否晦涩，而是孟长青完全没有理解《衡经》的要义，许多地方不知为何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恐怕最后连孟长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他没有多说什么，将那篇文章重新放回到孟长青的手中，“重写一份。”
孟长青接回了那篇书，众人都望着他，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有些发白，“是。”
李道玄停下了回忆，又望向那几本手抄的书，孟长青将那篇道经反复抄了无数遍，每一篇下面都有从别的道书摘下来的注释，几乎所有的《衡经》有注释的版本都在这了，后面附着见解。或许正是极力想要做的最好，反而因为过分紧张与在乎而没有做到。李道玄一本本翻过去，翻完了，没有放下，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他将那几册手抄的道书整理出来，用书匣装好，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那几册道书摆在了自己的书架上。窗外，雪飘落下来，他在书架前望着那几册书，一室轻烟笼去了他的神情。
就像是每一个下山的玄武弟子一样，孟长青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玄武。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初春时节，雪逐渐融化，药室山顶的梨花次第开放。没有人数过这是玄武的第几个春天，漫长的岁月将一切都变得琐碎寻常，日升日落，朝朝暮暮，弟子们上山又下山，来了又离开，这世上什么都会变，就连东临大海都有沧海桑田一说，惟有玄武山前的道碑依旧伫立在万古之巅，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在外界血雨腥风的时候，玄武一直风平浪静，直到这一切被几个从远道而来的修士打破。这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夏末了。玄武的清波道人接见了那几位修士，当得知他们的来意后，他派弟子去通报南乡子，南乡子当时正在与谢仲春在乾阳峰喝茶。
谢仲春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道：“他怎么找你？”按例这种事情都应该先找他才是。
南乡子倒是八风不动神色如常，淡然道：“出大事了。”他放下杯子，问那前来通传的弟子，“说说吧，怎么回事？”
底下的玄武弟子道：“禀掌门师祖，吴地道盟与蜀地世家登门拜见，称扶象真人座下玄武弟子……玄武弟子孟长青与长白叛逆吕仙朝修炼邪术、残杀吴地修士与百姓。”
谢仲春一下子站了起来，“荒谬！孟长青人一直在玄武，何来的修炼邪术残杀修士百姓？”
“孟长青不在山上。”南乡子打断了谢仲春的话，“他多日前下山去了。”南乡子说话的时候在心中想：竟是还没回来。
谢仲春一听这话当时就愣了，“荒唐！谁准他下山的？他将玄武的规矩置于何地？”
“李道玄放他下去的。”南乡子只用了一句话便堵住了谢仲春，见底下的弟子似乎还有话要说，问道：“还有什么？”
那弟子这才敢接下去道：“长白宗叛逆吕仙朝三月前已经回到长白宗，对于自己与孟长青在吴地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此事还牵扯到了数月前吴地西洲城惨案，吕仙朝称，当日在吴地西洲城，孟长青与陶泽还镇杀了尚且活着的西洲城百姓的魂魄。吴地道盟此趟带来了长白宗掌门的手书，说是望玄武与长白一起彻查此事，惩处邪修。”说完他将那封手书呈上。
谢仲春一把截过了手书，他一眼就看出这是长白宗掌门清静真人吴洞庭的亲笔字迹，书信上详细写了这一年来发生在吴地的种种风波。末尾附上了一段话，大意是：邪修出自当今道门为首的两大宗门，此事已经牵扯到整个道门，还望玄武早作决断，与长白合力平息这场风波。
谢仲春问南乡子，“孟长青如今人在何处？”
“不清楚。”南乡子看过手书后，对着谢仲春道：“命李岳阳带人下山去找孟长青，我去见见吴地道盟修士，一会儿便回来，你将手书收起来，草拟一份回信。此事前因后果不明，暂时先别告诉李道玄。”又对着那候在一旁的道童道：“你去一趟药室山，将陶泽喊过来。”
那道童立刻道：“是。”
谢仲春皱眉，“你觉得他们当真犯下了这些事？”
南乡子道：“我如何觉得并不要紧，凡事讲究证据，再讲究规矩，这是玄武处世的道理。”
李岳阳收到师门命令后有些震惊，但她什么也没说，很快便带着人下山去找孟长青了。孟长青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李岳阳当机立断，去了一趟长白宗，她要找吕仙朝询问有关孟长青的事情，可长白宗却传话道：“吕仙朝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不宜见人。”李岳阳执意要见吕仙朝，在被百般阻挠的情况下，她直接搬出了谢仲春与南乡子，她奉命前来，要面见长白宗掌门吴洞庭与掌教吴鹤楼。
她没见到吕仙朝，也没见到两位长白真人，倒是见到了掌事的长白大师兄吴聆。
多日不见，吴聆穿着雪白色的道袍，头戴雪鹤道冠，负着降魔剑，神色冷清地站在祁连山的笼着烟雾的山道上，他走过来的时候，身后有雪白仙鹤徐徐地飞过。李岳阳觉得这位长白声名最盛的年轻剑修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说不清的变化，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非要说的话，她觉得吴聆越来越像是一个画里的人了。
吴聆听了李岳阳的来意，他告诉李岳阳，长白两位真人近日正在闭关，无法见她。至于吴地一事，真相已经水落石出，吕仙朝与孟长青修炼邪术走火入魔，在吴地滥杀无辜，如今吕仙朝神志尽灭，谁也不认识，只待伏诛。至于说孟长青此时人在何处，他不知道，或许是见事情败露躲起来了。
李岳阳道：“我师弟不是这样的人。”
吴聆的神色从始至终都很淡漠，他没反驳李岳阳，道：“我也不愿意相信这些传闻，我与他相识一场，若非亲眼所见，我不也信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亲眼见到他走火入魔杀了人？”
“我没有亲眼所见他杀了人，只是我与众多修士亲自查看过惨死吴地的修士的残魂，那残魂上还有玄武的灵力，查看他们生前的记忆，确实是孟长青与吕仙朝所为。”吴聆说着话，一双眼睛深邃又漆黑。
李岳阳的手极轻微地动了下，过了一会儿，她才冷声道：“若玄武弟子真的犯下这些十恶不赦的事，玄武必当清理门户以儆效尤，这边长白若是收到什么消息，还望吴师兄通报玄武一声。”
吴聆冷淡道：“自然。”
李岳阳看了一眼吴聆，她记得吴聆与孟长青私交不错，可如今吴聆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的担忧或是别的情绪，李岳阳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玄武弟子往山下走。吴聆在她身后的山道上站着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树荫落下来，光影交错中辨不清他的神情。
他回身慢慢往外走，穿过双层的廊道，他走了很久，一直来到了长白宗的鲸海阁。这地方常年押着一些被长白宗修士捉拿的邪修，外面是长白二十八伏魔阵，再外面是翻滚着云海的悬崖峭壁，任何修士在片云海中都无法御剑而起。
吴聆沿着索道进入了鲸海阁，有长白弟子与他打招呼，他径自走了进去，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里，他见到了许多日不见的吕仙朝。
吕仙朝一见到是他，猛地扑了过来，却被屋子里重重叠叠的降魔印震了回去，摔在地上久久动弹不了。
吴聆没有理会阵法中央的吕仙朝，他伸手打开了窗户，久违的明亮阳光照进了屋子里，吕仙朝乍一看见光，猛地像是躲避什么似的往后缩，他脸上露出极为恐怖的神情，竟是抱着头在躲，“吴聆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他咒骂着，血大口大口地喷出来，屋子里到处都是腐化的鲜血的气息，腥臭难闻。
吴聆闻声淡漠地望向他，一切回到了三个月前。
为了救吕仙朝，蜀地万年的白蟒毁去了肉身，孟长青死在了吴地。若是吕仙朝就此销声匿迹，从此不再踏足道门，他或许能够安稳地过完这后半生，可谁也想不到，吕仙朝自己回来了。
吕仙朝相信了孟长青的话，就是孟长青临死前说的，只要他回去说出自己所见的一切，这道门会还给所有人一个公道。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言，无论他再怎么精明算计，再怎么叛逆，他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让他丧失了判断力。他相信了毫无人生阅历的孟长青，他真的跑了回来，承认自己修炼了邪术，承认自己犯下了不赦的大罪。
吴聆至今都记得，吕仙朝拼死回到长白宗，发现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的时候露出的那副神情。他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吕仙朝，却没有杀他，他亲自带着吕仙朝去见了长白宗两位真人，吕仙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所谓的真相，可所有人都只是盯着他不说话，一整个大殿里静得不闻一点声音。
吕仙朝当时还觉得自己赢定了，因为他甚至不惜以自杀偿自己修炼邪术的罪过，为的就是证明他说的话是真的，他活都不想活了，就想要拉着吴聆一起死，难道这样他说的话还有假吗？
可吴聆却在他说完之后，拿出了他查找到的吴地修士的记忆，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吴地的煞气与灵力，全是出自吕仙朝与孟长青之手，人是吕仙朝与孟长青杀的，不是吴聆杀的。
吕仙朝当时疯了一样吼：“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不可能！不可能！”
落在众人眼中，不过是吕仙朝真相败露后嫁祸又不成的狡辩。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疯疯癫癫又明显走火入魔的邪修。
吕仙朝至此才明白过来，根本没人在乎他说了什么，也没人在乎他自杀不自杀，他们相信吴聆而不相信他。
吕仙朝的可悲就可悲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悲在何处。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给了他一种错觉，在西洲城当过一次救世主，用过两次邪术，便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却没有想到在道门之中，他这样的小人物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摆脱过自己的命运，他始终还是当年那个巷子里卑贱如泥的孩子。道门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也不想去了解他为何想做邪修、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挣扎，这些小事与道门的秩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除了孟长青，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认真听过他说话。
他们只知道，邪修落网了。
吴地道盟因为迟迟找不到真相而饱受各方压力，如今得知真相水落石出，他们如获大赦，只想着赶紧把人推出去杀了了事，仿佛一夜之间谁都忘记了当年西洲城的英雄壮举。吴地道盟的人受邀前来的时候，吕仙朝跪在殿中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听着那些人在讨论自己的罪行，他忽然大笑了起来，他一字一句道：“谁都可以杀我，你们不行，你们吴地人不配，你们的命是我用邪术救的，我吕仙朝就是死了，你们也该到我的尸体前下跪谢恩，否则就是丧尽天良！”
那些人当时就没了声音，吴地道盟的魁首玉阳子冷冷道：“西洲城百姓获救，依仗的是我道盟无数战死的先辈，是长白天虚观赴死的剑修，你与那玄武两个弟子自诩西洲救世主，你们做了些微末的事情便妄自居功，说白了不过是用西洲百姓的血沽名钓誉罢了。”
吴地道盟的人纷纷附和，吕仙朝跪在地上望着他们，不敢相信世上竟是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他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一声，他猛地扑了过去要杀了玉阳子，却被长白宗的修士一掌劈开。他摔回到了原地，身体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他从地上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我认罪！我有罪！”
众人都望向他，似乎第一次有人听他说话。
吕仙朝盯着玉阳子道：“我有罪，我罪在救了你们这些人的命，吴地道盟就该死绝了，死得好！死得好！你们吴地人活该绝种，活该你师父死无全尸！还有长白宗，吴鹤楼！吴洞庭！你们两人是非不分你们做什么圣人？又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做错了，我有罪，我罪在生来卑贱，我错在走错了路入了道门！这世上根本没有公道！从来就没有！”他最后说出那几个字，鲜血从七窍里涌出来。
吕仙朝从那一日起，精神便不太正常了。吕仙朝是必死的，光是他修炼邪术一事证据确凿就可以让他死一万次，如今留着他只待查明西洲城真相。
吴聆站在鲸海阁的屋子里，望着躲避着阳光咒骂着他不得好死的吕仙朝，吕仙朝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时候，撞到了地上摆着的一只瓷碗，瓷碗摔碎了一角，里面有些放了不知几日的米粥。吴聆看了那粥碗一眼，他低下身，伸出手去按住吕仙朝的额头，“谁来见过你了？”
吕仙朝发出怪笑声。
吴聆摸着吕仙朝的额头，雪白的道袍落在吕仙朝的肩上，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半疯的吕仙朝，也不说话。

第 87 章
陶泽受到南乡子召见之时，他正在整理药典, 放下东西他就过去了, 一进入大殿, 他就看见了吴地道盟的人。
他参见了南乡子与座上的几位玄武长辈，然后就听见南乡子问他，“陶泽，当日在西洲城你与孟长青是否镇杀了活人的魂魄？”
陶泽一听这话就愣住了，显然是没有想到南乡子会问这么一句。
“没有。”他镇定地跪下了，“我与孟长青没有镇杀活人的魂魄。”电光火石间有太多的情绪闪了过去，就连陶泽自己都诧异于自己能如此快地反应过来。
南乡子打量着他, 陶泽也任由他打量着, 大殿中一点声响都没有, 陶泽意识到，出事了。
确实是出事了。他还没听完吴地道盟的人说的话, 就直接打断了对方，“不可能！孟长青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修炼邪术！”
吴地道盟派来的修士是玉阳子的师叔祖青城子，西洲城之祸发生前的三个月前，他受邀前去北地参与佛会没有回来，等他回来之时，吴地道盟已经天翻地覆。他听信了玉阳子的话，认为这三个年纪轻轻的弟子借西洲城灾祸来沽名钓誉, 此刻见陶泽打断他说话，他心中愈发不悦，开口道：“吴地邪修杀人一事早已水落石出, 他确实杀了人，证据确凿，长白逆徒吕仙朝已经认罪，如今我们查的是西洲城一事。”
陶泽很诧异，“吕仙朝认罪了？”
青城子点了下头，“是。”
陶泽微微睁大了眼，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可能？
青城子对着陶泽道：“当日西洲城你们镇杀那邪物之时，有修士曾见到一股煞气直冲云天，你与孟长青当时众口一词地声称那煞气是出自邪物身上，如今吕仙朝已经承认，那煞气是他用邪术所致，所以说你与孟长青二人当日说了谎，你们镇杀邪物用的是邪术？”
陶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此时谢仲春走进大殿。“回答他！”
陶泽闻声猝不及防抖了下，伏在了地上，背后冷汗瞬间浸透了道服，良久他才道：“那煞气确实是出自吕仙朝身上。”
谢仲春道：“所以你与孟长青确实是说了谎，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陶泽不说话，脑子里无数个念头飞速地闪了过去。有的事情可以承认，有的事情却绝对不能够承认。无论谢仲春如何问他，他始终咬死了说，他与孟长青没有镇杀过魂魄，也没有用过邪术。当日之事他与孟长青二人确实是有所隐瞒，吕仙朝为了救西洲城百姓几乎丢了性命，他们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包庇了邪修，这事他承认他们有罪，然而他们没有碰过邪术，也绝没有镇杀过魂魄。
谢仲春直接命人查看陶泽的记忆，发现陶泽对于那几日的记忆断断续续的，陶泽解释道那一日他身受重伤，识海遭到了破坏，许多事情记不清楚了。吴地道盟的人听完这解释后全都望着陶泽不说话。这年轻人过于自作聪明了，估计平时就爱在师长面前耍小聪明，许多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过去了，他便真的以为自己的那点手段有多高明，却不知道这些活了大把岁数的人早就已经一眼将他看穿。
若是陶泽只是个普通的吴地弟子，亦或是其他门派的弟子，青城子有一万种办法让他当场吐出实情，然而陶泽是玄武的弟子，他的父亲是当年名震天下殉道而死的名剑修，该给玄武留的脸面青城子还是留了。
谢仲春命人关了陶泽的禁闭。
到了这时候，陶泽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他从小到大被关过无数次的禁闭，于他而言，这就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是玄武，这山上有他的师父与师兄弟，他熟悉这里一切的一切，相比较于被关禁闭的自己，他更担心至今音讯全无的孟长青。他忽略了一件事，玄武不仅仅是他的家，更是当今与长白宗并列的大宗，天下道门规矩半数源出玄武，黄祖立下的规矩传了六千年，至今一条都没有变过，这是真正的道宗跟脚，天下圣地，道规森严。
在他惴惴不安地在东临的海岛上看着日升月落之时，他不知道玄武山外，整个道门早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关于孟长青至今没有任何的消息，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长白、玄武、吴地道盟都在找他，还有无数的世家宗派都在找他，这种情况下，愣是没有关于他的一点消息传出来，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孟长青绝对称得上是这十几年来道门中最具争议与传奇的年轻修士了，玄武扶象真人的唯一的弟子，一夜之间横空出世，在仙剑大典之上崭露头角，从此一路高歌猛进，直到最鼎沸之时戛然而止。在半年前，他还是拯救西洲城风头无两的天才少年剑修，短短半年之后便成了杀人无数的邪魔外道，所有的印象一夕之间颠覆，不管这外界如何议论汹汹，他再也没有出现，他的一整个人生就像是笼罩着某种神秘色彩的传说，而这一切在他的身世被爆出来的时候终于达到了巅峰。
也不知是谁先传的，说孟长青是孟观之的儿子，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道门堪比地动山摇。道门对于孟观之的仇恨，那真是称得上“绵长不绝”四个字，一提起来就是血海深仇，永誓不忘。当初父母死于孟观之之手的那群孩子，如今都已经成为了道门中的新一辈的高标子弟，他们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孟观之”这个名字。
仔细梳理下这一切的起始，道门中对于孟长青是邪修的看法其实一直存有争议。
最一开始，西洲城灾祸爆发，孟长青、陶泽、吕仙朝力挽狂澜，三人声名一时无两。无论吴地道盟与西洲城百姓如何看待孟长青他们，在道门修士的眼中，这三人就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天才剑修，他们给了这三个少年无上的荣耀。不久之后，画屏乡一千多人惨死，吴地开始出现不断残杀修士与百姓的邪修，吴地道盟与长白宗追查此事，意外得知杀人的竟然是吕仙朝，且从吴地留下的痕迹看出来，此事极有可能与孟长青有关。不久，吕仙朝为长白宗所拿，他承认自己杀了人，并且声称此事是自己与孟长青一同犯下，长白宗很快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吕仙朝并非胡言乱语攀扯他人。吴地道盟据此认定孟长青杀了人。
其实在这时候，道门众人的看法还是分裂的，有人认为证据确凿，孟长青确实是杀了人。但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吕仙朝一个邪修的话不足采信，孟长青堂堂一个玄武二十四剑之一，扶象真人的嫡传弟子，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尤其孟长青现在消失了，更显得此事疑点重重。长白宗所谓拿到的证据也不过是些记忆的碎片，这东西很容易被动手脚，幻术、抹改记忆，多的是办法。
总体而言，道门中人此时还是相信孟长青，事情的转折在西洲城旧事的重提，在长白宗盘问吕仙朝的时候，无意中得知，他们三人当日在西洲城灭掉那邪物用的是邪术，且孟长青与陶泽私自镇杀了活人的魂魄。对于道门而言，修炼邪术、滥杀无辜，这两件事情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不久，吴地道盟的青城子亲自登上玄武，拜见玄武掌门南乡子，并见到了陶泽。
即便是到了这时，许多人依旧是相信孟长青与陶泽，认为他们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许是有隐情也未可知，道门为此吵得沸沸扬扬。玄武的声名实在太盛，在许多老一辈的修士心中，玄武近乎道门圣地，他们愿意相信玄武走出来的弟子，数不清的玄武先辈为这道门奉献尽自己的一生才将赢来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轻易无法打破。
这份信任最终随着孟长青的身世曝光而荡然无存。
道门中许多人一开始力排众议，不顾吴地道盟的诋毁甚至不看长白宗的证据也仍然愿意相信孟长青，不是因为他横空出世年少成名，也不是因为他力挽狂澜救了西洲城百姓，而是因为他的身份。重点不在于他究竟有没有做这些，重点在于他从玄武二十四剑之一、李道玄的嫡传弟子、玄武年轻一辈的高标弟子，忽然变成了邪修孟观之的儿子，这是最令人无法接受的一点。
没有人会去相信孟观之的儿子。在道门中，身份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正如道门中没有人相信吕仙朝，但所有人都相信吴聆，归根结底，因为吴聆是吴六剑的儿子，是清静真人的嫡传弟子、未来的长白宗掌门，而吕仙朝不过是一个心术不正的邪修。同样的，道门中人无法接受孟长青竟然会是孟观之的儿子！
这一切的腥风血雨孟长青是无所知晓了。吴聆知道，孟长青死了，孟长青确实是死了，而如今他的声名、荣誉、他生前所执着的一切也随之慢慢地死去了。
能看得出来，当初孟长青三人势必是得罪过吴地道盟，吴地道盟是真的往死里整他们。孟长青失踪了，还有陶泽，还有吕仙朝。吴地道盟一个都没有放过，从一开始吴地道盟就担心自己在百姓中的威望丧失，他们早就暗中在吴地百姓中宣称，力挽狂澜的是那些为了百姓们殉道而死的吴地道盟先辈，而非那三个年纪轻轻的外人少年。吴地百姓自然相信保护了他们数千年的吴地道盟。到了后来，吴地又有言论流传，西洲城的灾难其实一开始不过是场普通的灾难，根本没有那么恐怖，是孟长青他们执意将西洲城封锁，将这场意外恶化成了半数人死去的灾难，并导致了无数道盟道人的牺牲。
这些言论在吴地传得很广，影响了许多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终也就渐渐地成为了真相。对于大多数吴地百姓而言，他们并没有亲眼见过西洲城那些尸山尸海，人云亦云，反倒成为了被揭露阴谋背后的真相。当吕仙朝声称自己是用邪术拯救了吴地百姓的时候，吴地百姓与修士所有人全都坐不住了。
他们不承认孟长青他们拯救了自己，他们不需要邪修与邪术来拯救，这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
孟长青死了，吕仙朝精神失常，留下来承受这一切压力的是陶泽。陶泽至今都无法明白，为什么吴地的修士想让他死，是的，他们想要让他死。一辈子生活在玄武山上的陶泽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莫名的恶意，他拯救了吴地的百姓与修士，甚至差一点为此付出了性命的代价，他曾经以为这件事是他毕生最光荣的事情，可如今他才发现，没有一个人感激他。
镇杀魂魄的事情，吴地道盟死咬着不放，从第一天起，这事就开始在吴地到处疯传，他还没有承认，可那些人却仿佛终于找到了他们三人确实是十恶不赦的邪修的证据一样大肆宣扬，无数的吴地百姓拿最恶毒的诅咒日夜辱骂他们三个人，编造莫须有的事，咒他们去死。
如果陶泽不是亲身经历这一切，他永远都想象不到这世上竟是有这样恶毒的事情。每一天都有人来问他，走马灯似的，反反复复地盘问那几句一样的，他的精神在逐渐崩溃。他想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他拯救了西洲城的百姓有错吗？他为了不让那群西洲城的百姓再饱受非人的折磨，冒着触犯道门铁律的风险让他们解脱，他做错了吗？
他原不必做这些的，他做了，如今这些都成了他的罪，证明他十恶不赦。甚至有人开始辱骂他的父母，那对可怜的、一辈子为了天下苍生，年纪轻轻便战死乱野的修士，死了多少年竟是还要受到这种侮辱。
陶泽愤怒了，他的师父、玄武的老药师来海岛上看他，他气愤地质问他的师父，“他们要究竟怎么样？我做过的我认了，我没有做过难道我也要承认吗？”
陶泽快疯了。外界现在传的根本不是真相，他们没有故意封锁西洲城，也没有沽名钓誉，更没有害死吴地道盟的剑修。那些人到底要他如何证明他没有做过的事？要他去死吗？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陶泽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怨恨起孟长青，若非孟长青当初多管闲事要镇杀魂魄，事情根本不会变成今日的样子，如今孟长青人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还有吕仙朝，当初就不应该放他走，他走火入魔在吴地杀人是他自己该死，为什么要扯出这些事来？临死前非要拖上别人给他陪葬？
时隔多日，因为对质，陶泽终于见到了吕仙朝，在亲眼看见吕仙朝如今模样的时候，陶泽的愤怒像是被一大盆冷水当头泼灭。
如果他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吕仙朝，他根本认不出来面前的人是谁，他被带进大殿的时候，吕仙朝就蜷缩在一个角落抱着自己，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一处虚空，浑身上下都是化脓的伤口。半疯的吕仙朝没有认出陶泽来，一直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在有人走过去的时候他会受到惊吓似的忽然颤抖，发出婴孩似的呜咽声。
陶泽直接懵了，浑身彻骨的冷，脑子一片空白。
紫来大殿中，当今道盟所有的名震一方的剑修几乎都在此地，所有人都望着陶泽与吕仙朝，等着玄武与长白给天下道人一个交代。
玄武的两位真人到了。陶泽终于砰一声跪在了地上，腿脚止不住地发软。
一直看不清状况的陶泽在那一个瞬间，他看着疯疯癫癫的吕仙朝，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不对，错了，有地方错了。他们会死，他们真的会死，就在今日，他们真的会因为触犯道门规矩被处死。

第 88 章
恐惧是什么？恐惧可以摧毁一切，它是恐怖本身。当一个人恐惧的时候, 他会分不清眼前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陶泽恐惧了, 他承认了, 他承认有人镇杀了魂魄，承认了知道吕仙朝会邪术，甚至他说出了孟长青十多岁时修炼过邪术的事实。他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南乡子问他，“当日在西洲，是你镇杀了魂魄，还是孟长青镇杀了魂魄，亦或者是你们两人一起？”
陶泽来这之前, 没有人告诉他今日是这样的场景, 他望着那座上密密麻麻的道门修士, 身旁的吕仙朝忽然受惊似的发出了一声极为尖锐的叫喊声，陶泽一个激灵, 他摇头道：“不……不！不是我做的，与我无关，我没有做过。”
他当着紫来大殿里蜀地、春南、玄武以及吴地道盟的所有修士的面说了这一句话，把一切都推到了孟长青的头上，就此一句，几乎敲定了孟长青的结局。
长白宗的人也在此地，吴聆望着殿中央忽然崩溃的陶泽, 他像是早就预见了这一切，眼中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吕仙朝疯了，孟长青死了, 陶泽崩溃了，当初力挽狂澜救了西洲城而一夜成名的三个少年剑修，就和那个只传了不到半年的故事一样，全部草草收场，一切随着陶泽的认罪而结束。吕仙朝不日就会被处死。陶泽因为包庇邪修被罚终身不得踏出玄武半步，道门之前便默认此事是孟长青所为，既然陶泽说他没有参与，道门也没有过多为难他，至于大家究竟相不相信他的话，又是另一说。他毕竟还是陶礼的遗孤。
孟长青依旧杳无音信，按道门的规矩，找到了应该也是处死。
吴聆走出大殿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陶泽，所有人都离开了，陶泽仍呆呆地跪在地上，一直没起身，浑身颤抖着，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攥得指节发白的手。这个少年所有的骄傲、荣耀，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仿佛全都在这一天被打碎了。
吴聆没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出了阴影。
夏末初秋，玄武山上的风说不上来的温柔，轻轻地拂过众人的脸庞。吴聆听见身边有人在议论孟长青。“果真没料错，一切都是他所为，早在仙剑大典那一日，许多人都称赞他，只有我当时就觉得他爱出风头，心思不太正，竟是被我料中了。”“谁想得到的呢，那时候瞧去多不错的一个弟子，竟是孟观之的儿子，今日不见扶象真人，恐怕也是伤了心了。”“不过他也是真够聪明的，早早地躲了起来，怕是已经预见到了今日，做好了打算。”
吴聆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变化。此趟陪着他上山的是他的小师妹，长白洪阳真人的弟子吴喜道。吴喜道今日在大殿中看见吕仙朝时她的神色就不大好，大约是想起了过往与吕仙朝打交道的日子，她与吕仙朝是前后脚上的山，是同一届师兄妹，吕仙朝嫉妒她家世好受人宠爱，常常欺负她，小孩之间打打闹闹地慢慢熟识了，吕仙朝表面是个混不吝的人，背地里其实对她不坏。
吴喜道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紧紧跟在吴聆身旁，她也听见了众人在议论孟长青，忽然记起吴聆与孟长青私交好，她怕吴聆听了这些伤心，便强打起精神安慰吴聆道：“大师兄，他们三人自作自受，你不必伤心，那个孟长青，没人害他，都是他自己要这么做的。”
吴聆道：“我没有伤心。”又问道，“你哭过了？为什么哭？”
吴喜道不愿意说自己是为了吕仙朝，她摇摇头，抬头看了眼站在台阶上的吴聆，忽然她伸手抱住了他，“大师兄抱。”
吴聆有些意外，但没有推开抱着他的吴喜道，道：“多大的人了。”
吴喜道闻声不知为何心里更加难受，她抱着吴聆的腰不说话，好像这样就能够忘记掉发生的所有不好的事情。
吴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同一时刻，他似乎也想到了一些东西，眼神变得渺远起来，他的思绪飞过重山，一直飞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那只是一种感觉。
孟长青的事，南乡子原本是没打算瞒李道玄如此之久的，怎么说孟长青也是李道玄的弟子，孟长青出这种事，李道玄一个当师父的，多多少少有管教无方的错，李道玄应该知道这些事。当初事情大致弄明白了，南乡子便想着找机会与李道玄说，可李道玄一直在洞明大殿好几个月没出来过，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修道这种事最忌讳心境扰动，他就没去打扰他。
事情过去都快一个月了，李道玄才从洞明大殿中出来，他将《衡经》一千六百多章全文四百万字通篇翻译注释了一遍，交给了谢仲春。谢仲春与南乡子当时看着那些手稿都愣了，完全没想到李道玄这些日子是在做这些。
南乡子问道：“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翻译《衡经》？”《衡经》是当今存世年代最久的春南道经，道门公认的最晦涩难懂的八部道经之一，用的都是古文字，前面几十章还好，后面许多篇章寻常人连字都看不懂，传说中真武大帝便是看了《衡经》悟了玄通，晚年的真武大帝说过那么一句话，大意是，他死之后，世上再无人能读《衡经》。
李道玄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道：“我闲来无事翻了翻。”
谢仲春在一旁翻着李道玄写的东西，头也没抬，明显是全部注意力都陷进去了。南乡子这边回过神来后，他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对李道玄说什么，开口道：“正好你出来了，我有件事想要同你说。”
“什么事？”
南乡子见李道玄望着他，又没了声音，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李道玄见他犹豫，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南乡子于是将这些日子道门、孟长青、陶泽、还有吕仙朝的事情都与李道玄慢慢说了说，听完后，李道玄似乎是顿住了，很久都没说话。
南乡子这辈子对谁的脾气都摸得准，唯独李道玄是个例外，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李道玄在想些什么，见李道玄不说话，他也没说话。孟长青说到底终究是李道玄唯一的弟子，谁也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原是想告诉你的，见你好几个月不曾出关，怕打扰你，一直没寻着机会。”
感觉到气氛的微妙，谢仲春翻著书的手停了下来，他也望向李道玄。李道玄没再说话，然后他转身往外走，一直走出了紫来大殿。谢仲春望了站在原地的南乡子一眼，道：“早和你说了，不必告诉他。我当初便说了没有师父这么纵着徒弟的，他听也不听，孟长青今日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要我说他难辞其咎。”
南乡子只是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李道玄去了一趟药室山，见到了陶泽。在这之前，陶泽已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许多天不肯见人了，连自己的师父他也不愿意见。
李道玄走进去的时候，陶泽抱着手窝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一张脸苍白憔悴，眼睛望着虚空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瞧见来人是李道玄，他的眼神动了下。
李道玄问了他几句，他先是没说话，然后才慢慢地将当日的事情对着李道玄复述了一遍，“是他镇杀了那些百姓的魂魄，他说那些人生不如死，活着也是图受煎熬，不如给他们一个解脱，我拦过他，他不肯听我的。他的确修炼过邪术，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如今人在何处？”
“我不知道。”陶泽说话的时候，脸上的某一块肌肉一直在抽搐，好像忽然间就陷入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崩溃中，他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要再问我了，我都说了，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李道玄一下子看出来陶泽精神状态不正常，在陶泽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甚至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去抓自己太阳穴的时候，李道玄直接伸出两指抵上了陶泽的眉心，金仙灵力灌了进去，陶泽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昏睡了过去。
李道玄伸手扶住了倒下去的陶泽，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做什么，显然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陶泽说的这两句话，若是真的，几乎已经判了孟长青的死罪。
人人都在说孟长青杀了人，然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孟长青下山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孟长青如今人在哪里。
孟长青仿佛真的凭空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见过他。
距离玄武数万里之遥的北地太白古城。
孤零零的几个鬼魂在城中游荡，阴气齐聚，消失已久的上古巨蟒盘旋着在五彩的经幡旁，风摇着檐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个一直被道门忽略的边城中，鬼魂们正围着一个奇异的阵法，那阵法是用红色的线画出来的，重重叠叠，一圈又一圈如猩红潮水般朝着远方蔓延而去，太白鬼城再往北去便是北地寒原，那里林立着佛宗的寺庙，依稀能听见佛宗弟子唱晚课的声音传过来。
北地信奉佛宗，轮回一说在北地很流行，传说中，阴间化为六道。生前善业累厚的，死后入天道；生前六根未净的，死后入阿修罗道；生前愚钝惘然的，死后入人道；生前恶业尚未赎清的，死后入畜生道；生前无孽不作的，死后堕入饿鬼道；而生前饱含怨、憎、孽、恶的人间极大恶之人，死后堕恶鬼道，恶鬼道有八大热地域，无尽业火熊熊燃烧，一入恶鬼道，化生恶鬼，永世不得超生。
终于，阵法中的人慢慢地睁开了双眼，那一双猩红的，混着金色雾气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的散着冷光。
白蟒与鬼魂们看着那人，白蟒口吐人言，它低声问道：“你醒了？”

第 89 章
西洲城之事告一段落，长白宗下令, 次日在伏魔台当众处死吕仙朝。
是夜, 梦华殿中, 吴聆正在端详真武大帝的道像，手中握着三炷未点燃的香，门外有弟子求见，说是吕仙朝想要见他。吴聆刚将三炷香点燃，手中动作一顿，“他神志恢复了？”
那守夜的弟子回道：“早上还疯疯癫癫的听不懂人话，中午睡了一觉, 晚上醒来便一直说要见大师兄, 嘴里还不停地吐血。师兄弟们怕出什么事, 过来通传了一声。大师兄的意思是？”
“我去看看，你回去吧。”
“是。”
吴聆将三炷香插在香灰之中, 灰黄的烟雾缓慢地腾起来，他望向那挂在殿中央的庄严道像，长白宗请的是全天下最好的画师，画像上是真武大帝降妖伏魔的场景。昏沉沉的黑暗中，这画像上真武大帝的一双眼像是黑夜乍亮的闪电，这画像的寓意便是：新春雷鸣，天神降临人间, 世间的妖魔魍魉全都无所遁形。
夜里淅淅沥沥地下了雨，天上在打雷，山道上有成股的泥水哗哗往下淌, 吴聆出门前带了把伞。
他走进那间狭小的牢狱时，吕仙朝正在低头呕血，地上一滩又一滩的鲜艳血迹。有时连吴聆都觉得，吕仙朝能活到今日有些不可思议。煞气早就已经将这个人的身体与神志都彻底摧毁了，若是挖出吕仙朝的五脏肺腑，就能看见掏出来的东西像是被火烧穿的炭，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筛孔。今夜吕仙朝不知为何又忽然清醒了过来，这种情况放在人间又被叫做回光返照。
吴聆将伞收了放在了一旁。听见动静，吕仙朝抬起一双凝着血块的眼睛望向他，黑暗而狭小的屋子里只有那扇窗户照进一点外面的光，甚至照不清两人的面孔。
“外面下雨了？”吕仙朝眯了眯眼睛。
“下了有一会儿了，你没有听见吗？”吴聆将窗户打开，雨吹了进来，很快便打湿了地板。
吕仙朝抬头借着光打量着吴聆，窗外树叶沙沙地响，黑影绰绰，像是无数的鬼魂。他又问道：“我去过玄武了？”
“去过了，你见到了陶泽，他被你的样子吓着了。”吴聆回他。
吕仙朝是真的撑到了尽头，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然而从吴聆走进这屋子的第一刻起，他的视线就一直在吴聆身上，这需要耗费他大量的精气神。“你赢了。”他望着吴聆，竟是轻笑了起来，道：“你真够狠的，杀了吴地的修士，杀了画屏乡的百姓，杀了我姐，杀了孟长青，知道这些事的人都死光了，如今我也要死了，再也没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吴聆没有说话。刚刚那雨下得有些大，他虽然撑着伞，但仍是有些淋湿了，身上好似有一块块暗斑。
吕仙朝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吓人，“等我死后，你就可以继续当你的长白大师兄，以后说不定还要当长白的掌门，多好啊，享受万人敬仰，还会载入道史名扬后世，恭喜啊。”吕仙朝抬起头问他，“你赢了，你不快活吗？你为什么不笑？快笑啊。孟长青死了，我也要死了，你赢了，你赢了啊！”
吴聆依旧没说话，窗外的雨打在树叶上，溅出无数的水珠，一道雷电正好劈过，照亮了吕仙朝满是血污与泪水的脸。佛说，这人世间一切的事情都是苦的，做人本身就是入恶三道，要历尽磨难才能脱离这苦难的轮回。
吴聆问他：“你今夜为何要见我？”
吕仙朝吐掉了嘴里的血，靠在了墙壁上，“这世上没有公道，你这种人偏能够活着，以后还要享受人间的香火供奉，我杀不了你，我也没办法求老天爷杀了你，我就是想在临死前看看你，我想把你这张脸记住，就如果真有下辈子，”他说着话仔细地打量着吴聆，咧嘴笑道：“有下辈子，我也想做你这样的人，想杀谁就杀谁，到时候我还过来找你，你等着我，你等着我啊。”
吴聆道：“可惜这世上没有轮回，你连鬼都做不了。”
吕仙朝看了吴聆很久，终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逐渐变成了大笑，血水顺着他开裂的嘴角淌下来，“吴聆，我诅咒你。”
吴聆低身望着他的脸。
吕仙朝的嘴里全是涌出来的血，他不仅人像是鬼，声音更像是地狱里发出来的。“吴聆，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一辈子当不了人也做不了鬼，你永生永世都是个魔物，记住，你永远别当人，永远不要有人的感情，一旦你有了，千刀万剐痛心而死，你会遭受到那些比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千倍万倍的痛苦，让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都不想再当人。我诅咒你，我用我的命诅咒你，你记住，哪怕我死了，你也要记住，我诅咒过你。”
吕仙朝几乎是一字一句说的，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奇异的光芒闪烁着，像是毒蛇的芯子，又像是某些火焰，他的生命之火忽然间燃烧了起来，让他整个人焕然新生。
吴聆这才发现，地上那一滩滩的鲜艳血迹似乎有异，那血迹被杂乱地覆盖在长白镇压吕仙朝的阵法之下，很难分辨出形状，直到这一刻，那些血忽然全都开始发出耀眼而刺目的红色，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望向吕仙朝，吕仙朝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如果不是还能认出人的形状，几乎让人觉得那就是一滩脓血化开了。
屋子里忽然传出一阵狂乱的笑声，吕仙朝伏在地上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穿过雨夜和长廊，甚至一直传到了外面守夜的弟子耳中。几个长白弟子面面相觑，没有做声，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而过。
屋子里吕仙朝还在笑个不停，一股说不上来的邪门。吴聆没什么反应，他望着疯癫无状的吕仙朝，眼中没有恼怒也没有不屑，他慢慢地走了过去，踏过地上的血迹，一直走到了吕仙朝的跟前。
吕仙朝停下了发疯，用一种穷极恶毒的眼神盯着他。
吴聆仔细地打量了吕仙朝很久，他伸出手去，扼住了吕仙朝的脖颈，“然后呢？”他低声问吕仙朝，手中慢慢地用力。
痛苦的呜咽声响了起来，吕仙朝开始剧烈地挣扎。“你……你！”他只发得出这一个字节的声音，脸因为窒息而呈现紫红色，他忽然艰难地裂开嘴，死到临头仍是对着吴聆露出了一个笑容。
吴聆看着那个笑容，忽然，宿命的轨迹似乎沿着那怪异的弧度轻轻地拐了下。
砰的一声。门口传来了一道声响，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混着瓷器碎裂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两个人全都听见了那一声，吴聆松开了手，吕仙朝砰一声摔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疯狂喘气咳嗽，下一刻，吴聆挥手一道剑气直接扫开了门。
门外，一个木质的食盒摔在了地上，粥洒了一地，吴喜道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道袍，右手拿着把伞，模样愣愣的，也不知是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吴聆的眼神忽然动了下。
吕仙朝也咳嗽着抬头看去，眼睛里全是血，当看清门口的吴喜道时，他明显愣了下，他猛地冲着吴喜道吼道：“跑啊！”刚一吼完，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用力拽住了吴聆的腿，同一时刻，精魂混着血喷了出来，“快跑！”
吴喜道被吕仙朝那一声吼得抖了下，下意识往后退，却被摔在地上的食盒绊倒，她摔在地上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吴聆，“来人……来人！”她忽然吼了起来，抽出剑就是一道剑气放了出去，滂沱大雨中剑气呼啸声霎时间绽开，守在鲸海阁以及鲸海崖的上百名长白弟子同时听见了那一道剑啸声。
在门口守着的几个弟子离得最近，他们从听见那笑声时就惴惴不安，此时听见声音，立刻朝那间屋子飞奔而去。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吴聆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只是望着从地上拼命爬起来的吴喜道，吴喜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吴聆没有理会拼命拽着他的吕仙朝，朝着吴喜道慢慢地走了过去，“你听见了什么？”
吴喜道那一瞬间似乎连剑都握不住了，她睁大了眼睛盯着朝她走来的吴聆，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一步步往外退，一直退到了栏杆旁，然后跌了出去，摔在了雨中。
“走啊！”吕仙朝吼道。
吴喜道不住地摇头，她猛地一把扯下了胸前的灵玉甩到了吕仙朝的身上定住了他溃败的魂魄，就这么一个动作让吕仙朝与吴聆同时停了下来。吕仙朝今夜眼中第一次有疯狂之外的情绪流露出来，他微微睁大了眼，朝着吴喜道喊道：“快走！”
长白弟子很快便循着剑气冲到了那长廊中，第一眼见着雨里的吴喜道便大喊：“师妹！出什么事情了？”下一刻，众弟子就又看见了在廊下的吴聆，这气氛十分古怪，众人见状都有些不解，有个弟子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们、你们怎么了？”
吴喜道一直在抖，可手里的剑却没有放下来过，她用极低的声音颤抖着问道：“他、他刚刚说的、说的是真的吗？你、你才是那个、那个杀害吴地修士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要杀吕仙朝？”她吓得说话几乎连不成句。
长白弟子闻声脸上全是错愕，越来越多的鲸海阁弟子赶到了。
吴聆没有回答吴喜道，他只是看着吴喜道，吴喜道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情绪崩溃了，那个角度，光影交错，没人看的清吴聆的神情。道袍袖子中，他五指慢慢地握紧了降魔剑。
所有鲸海阁弟子都望着吴聆。
房间中，吕仙朝已经察觉到事情会失控，他拼命想起身，却发现那房间里的阵法始终无法挣开，他浑身青筋全暴了出来，挣扎着要往门外去，却砰一声又重重摔在了地上。门原本是半开着的，吴聆走了出去，风将门吹得合上了，他便再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象，甚至因为暴雨听不清外面人说话的声音。他手中捏着吴喜道扔过来的那块灵玉，用尽所有的力气催动煞气挣开那锁着他的阵法，忽然，门外有剑气回旋声响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去，仿佛是意识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瞳孔骤缩。
“不要……不……”下一刻，他按在地上的手虎口裂了四五道，血流如注。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喷出一大口混着精魄的血。
喉咙几乎发不出一点声响，他紧紧地攥着吴喜道的那块灵玉，目眦尽裂，有血顺着眼睛的裂口渗出来，将他眼前的景象也覆上了一层猩红。不行。
体内的煞气被催动到疯狂的地步，他还在试图往门外走，最终砰一声倒在了离门还有两步距离的地方。血腥味涌入了鼻腔，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了门，在门框边，他摸到了粘稠的、温热的鲜血，那是他记忆中最后的东西。
剑气停歇了下去，再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吴聆一个人在血泊中静默地站着，四下皆静，雨水打湿了他的道袍。屋子里吕仙朝早已没了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长廊之上，数不清多少把长白仙剑散落在血泊中，雨还在下，冲干净了尸体脸上的污血，露出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吴聆迎着风站着，手中的降魔剑的剑穗扑簌地被风吹起来，不停地扫着他的手腕。
满地的尸体中，有一个穿着绯色道袍的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的脸半埋在地上，睁着眼睛，气息已经绝了，手里还紧紧握着玄武的仙剑。她的眼角是红的，看得出来死前曾经拼命求饶，哭得停不下来。
吴聆什么也没做，他就只是站在廊道上望着那些尸体，雨水落在他的脸庞与头发上，滴下水来。
对于像吴喜道这样年纪的弟子而言，什么千载道统什么香火鼎盛她们其实也不懂，她们就是喜欢待在祁连山上，和师兄弟还有师父们在一起。他们是新春的草木，正是青春的年纪，有些吃饱了没事干，喜欢拉帮结派，也喜欢降妖伏魔，期待着有朝一日名扬天下威震四海，可真的下山遇到妖怪时却又只知道躲在师兄们身后了。
小姑娘一向崇拜那些道门厉害的人物，私下里也常常喋喋不休。对于吴喜道而言，祁连山上最好看的不是烟霞，那年她头一回上山，躲在师姐后头不敢见人，走到横穿山谷的栈道上，脚下是万丈悬崖，她实在吓得腿软，扶着竹栏不敢动，师姐在前头喊她，她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了一眼，却看见了一幕她终身难忘的画面。
云山雾绕中，她看见一个负着降魔剑的少年剑修从悬崖上的栈道远远地走过去，好几只半人高的仙鹤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那少年一身道袍与山中白云的颜色一模一样。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那少年剑修停下脚步回头轻轻地看了他们这群冒失的新弟子一眼，周围的仙鹤受到惊吓刹那间振翅飞了起来，她猛地抓紧了栏杆，傻乎乎地觉得那少年下一刻也要化作仙鹤飞走了，就像师姐说的神话故事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少年不是神仙，那是她们的大师兄，是将来这道宗中最厉害的剑修。师父告诉她，等她们长大了，她们都会成为像大师兄那样的人，跟着他一起光耀长白、壮我道宗。她一直都期待着那一天。
吴喜道临死前，血大口大口地从嘴中涌出来，意识还未彻底消散，她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初上山的日子。
悬空挂在万丈悬崖之上的双层栈道，师姐在前头喊她快些走过去，她却只是望着那白鹤一样仙气飘飘的少年剑修。山上的师父又在开着新一年的道会，她下意识想跑过去在师父身旁坐下，却怎么都穿不过那栈道。师父们抚着拂尘与一群师兄弟们坐在道会上悠闲喝茶，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一大群仙鹤悠悠地飞过长空，没入了翻滚的云海中。
吴喜道就这么死了。
杀完人之后，吴聆在血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屋子里取了伞，离开了鲸海阁，就如同他来的时候一样。那道修长而模糊的背影隐在山水雾气中，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人联想到某种宏伟的死物，如洪水中倒塌的神殿、被烈火毁去的绘着神话的画壁、流血不止的佛像。他的神色是那样的平静，雨水打在伞面上溅出晶莹的水露，还有些落在了他的道袍上，晕出一圈圈的水痕。
佛说，诸生苦难。
第二天清晨，长白宗的弟子天没亮便前去鲸海阁，预备着带吕仙朝去伏魔台。
他们到的时候，发现鲸海阁的弟子全都死了，惨死在那里的还有轮值的几个内宗弟子以及吴鹤楼的女弟子吴喜道。吕仙朝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的筋脉都被煞气烧断了，他竟然还没死，疯疯癫癫地在尸体里堆里坐着，众人发现了他手中紧紧抓着的吴喜道的灵玉。
长白宗很快查明了真相。
吴喜道心地善良，每隔两日便偷偷去给吕仙朝送吃的，却不料吕仙朝忽然走火入魔狂性大发，挣脱了阵法大开杀戒，那动静引来了鲸海阁的弟子，众人制不住煞气暴涨的吕仙朝，反而被其所杀。吕仙朝如今被煞气烧断的筋骨、上百名鲸海阁弟子死前的惨状以及吕仙朝手中抓着吴喜道的玉便是证据。
众人只痛悔没有早点处死吕仙朝，竟是酿成今日的惨剧。长白掌门吴洞庭与长白掌教吴鹤楼得知此事后震怒无比，下令即刻处死吕仙朝。
吕仙朝被推到伏魔台的时候，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块灵玉，谁都没能把那块玉佩从他手里掰出来。天上还下着雨，雷电滚滚，吕仙朝仰着头看着天空，血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他好像疯了又好像清醒着，呆呆地坐着。几乎所有的长白弟子都到场了，人群中甚至还有七八岁的小弟子，长白内宗下令今日所有人都要到伏魔台来，众人看着台上的吕仙朝，没人说话。
这是近百年来长白第一个在伏魔台处死的邪修，让人不由得想到二十多年前同样叛出长白的孟观之，不过孟观之死于大雪坪，且是自杀。要论当众处死的，近百年来唯有这一个。
吴聆没有去伏魔台，他在真武大殿的偏室中，里面停放着鲸海阁弟子以及几个内宗弟子的尸首。有人忽然推门进来，是今日刚回到山上的谢怀风。谢怀风当初奉命去山下找孟长青的踪迹，然而孟长青一直音讯全无，他于是回到了山上，刚一上祁连山便听说了此事。他没去伏魔台，直接来了偏室，一进来就看见吴聆在焚香。谢怀风没有理会吴聆，直接走到那些尸体前，他一具具地揭开白布看那些师兄弟的脸，当他看见吴喜道的巴掌大的脸时，他的脸上极轻微地抽搐了下。
“是吕仙朝做的？”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吴聆没有回答谢怀风，只是抬手继续将手中的那两炷香靠近蜡烛，香点燃了起来。
谢怀风猛地合上了白布，转身便往外走。
就在此时，门外有弟子脚步声响起来，“大师兄！”门被一把推开了，一个弟子闯了进来。
吴聆与谢怀风同时看去。
吴聆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吕仙朝，吕仙朝被人带走了！”那弟子的脸上全是震撼，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是他！孟长青，是孟长青！是他！”
他话音刚落，吴聆手中捏着的两炷香忽然脱手落在了地上，星子一样的火瞬间被打灭了。他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弟子，神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第 90 章
等吴聆与谢怀风赶到伏魔台时，吕仙朝已经被带走了, 场面混乱不堪, 所谓的孟长青也没了踪迹。谢怀风猛地一把抓住最近的长白弟子, “你看清楚了，是孟长青？”
那长白弟子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瞪着一双眼看着谢怀风，“是、是他！是他！”
谢怀风又看了眼混乱的人群，不明白他们怎么吓成这样，“笑话！长白是他一个邪修想来就来想走的地方？下令追！”
那弟子站都站不稳，被谢怀风推开后, 后退着摔在地上, 一旁有弟子道：“有师兄已经追上去了。”
大雨倾盆, 天地间全是嘈杂声音，吴聆从始至终都没说话, 闻声他转身往外走。
谢怀风蹲下身，一把抓住了那惊魂不定的弟子的衣领，“你抖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那弟子脸色惨白，“有鬼……鬼，还有妖魔……好多妖魔……”他说着话竟是慢慢地去掐自己的脖颈，“他们要杀了我，好多鬼。”
谢怀风心中念了两个字, 幻术。
长白弟子没有追上孟长青，孟长青当众带走了吕仙朝，然后消失在一众人的视野中,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甚至连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孟长青都未可知。
吴聆循着那股阴气一直来到了真武山外的栈道上，万丈云海笼罩着悬空的栈道，看不清十步外的东西，他停下了脚步，拦下了那个身影。在他身后，雾气中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垂着，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丝丝缕缕的阴气从袍子里飘出来。
“为何要冒充玄武弟子？”
那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一架被风支起来的稻草人，风中传来一声笑，“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冒充的？”
那声线很熟悉，一瞬间连吴聆都下意识怔住了，他回头看去。阴气森森的道袍就漂浮在雾气中。降魔剑出鞘，汹涌雾气被瞬间斩开，道袍被剑气劈成了两半，啪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件最普通不过的长白弟子道袍，或许是刚刚混乱中随手拿的。傀儡术，幻术的一种。
吴聆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被劈开的道袍，看了很久，眼中忽然有一缕缕的光游过去，随着那光越来越盛，那被劈成两半的道袍慢慢地绷了起来，猛的碎了一地。同一时刻，有什么东西从那道袍中滚了出来。
吴聆比谁都清楚孟长青死了，他以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生出一些莫名的怒意来，可下一刻，他漠然的视线定住了。他走了过去，伸出手从地上拾起那道袍里滚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枚玉佩，上面沾着许多的血污。吴聆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在看清的瞬间，眼中游光乍灭，大雨全部浇在了他身上。
这是孟长青当年离开长白宗时，他送给孟长青的那块玉佩。
吴聆看着那块玉佩久久未动。
真武山另一山栈道上，一个人正往山下走，有飘零的树叶落在他肩头。年代久远的栈道，木板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坚稳，人走在上面，每一步都会发出枯枝折断的声响。那人走在上面却是悄无声息。抬头的一瞬间，他眼中有极淡的金光冒出来，回旋如活物。
夜雨如注。春南偏偏僻地界的小镇，一座废弃多年的祠堂立在山脚下，野草长满了庭院，当年供奉着谁家牌位的祠案上如今落着厚厚的尘埃。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瞎子正在院子里煎药，枯井旁铺着一张竹席，吕仙朝闭着眼躺在上面，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瞎子对着炉子扇着蒲扇，终于开口道：“你不该去长白宗。”
祠堂的屋檐下站了个人，穿着件窄袖的黑色道袍，他正倚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昏迷不醒的吕仙朝。
白瞎子自顾自般道：“你身体没有好全，现在对上他没有任何的胜算。”又道：“道门本就怀疑你与吕仙朝合谋杀了人，如今你救了吕仙朝，正好坐实了这些传闻。你前两日也看见了，因为你师兄说的那番话，就连玄武也认定你杀了人，其他宗派的修士更是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这道门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如今让吴聆知道了你还活着，他一定不会放过你，若是让他们查下去找到了太白城……”
“先救人。”
“你还想着要回玄武吗？”白瞎子回过头去。
月亮从云雾中露出来，失踪了近一年的孟长青立在屋檐下，脚下是如水一般的明亮月光。他听见“玄武”二字，眼中似乎有了些波澜，然后他重复了一遍道：“先救人。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食言。”
白瞎子过了半晌才继续摇着蒲扇，道：“即便是回去了，还有多少人认得出来是你呢？”他虽是瞎子，可那一双眼却仿佛能视物一般，在他的视线中，孟长青所在的地方是一丛无声燃烧着的旺盛阴气，人世间最凶煞的恶鬼身上也没有那种气息，让人想起普通百姓骂人时常说的那些话，祝你不得好死，死后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令人不由得感慨，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孟长青的神色没有变化，屋檐打下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终于他问道：“他真的醒不过来了？”他望着地上全无生气的吕仙朝。
白瞎子道：“我是个蟒蛇精，不是神仙，更不是大罗金仙。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你一样起死回生的，他的命数平凡，现在还没断气已经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在孟长青的眼中，吕仙朝的身体有如筛子似的流泻出烟雾状的魂魄来，这样还能活着，且仅凭着他自身的意志，简直匪夷所思。孟长青问道：“他修炼的究竟是什么邪术？”
白瞎子道：“操控魂魄的，几千年前遍地都是这样的术法，如今见不到了。他应该是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际遇。”
孟长青没继续追问下去，问白瞎子，“你确定《符契》下半部是在春南？”
“不能确定，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在此地。”白瞎子说完后才意识到了什么，道：“你要立刻去找吗？”
“他看见我了，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他眼睛忽然变得猩红，似乎受到极大的冲击，一下子差点没站稳，猛地一把扶上了身旁的柱子。
察觉到异样，白瞎子立刻站了起来，“你没事吧？”
孟长青好久都没说话，一直在极力平复着翻腾的气息，直到眼中的猩红慢慢地散去。
都说人死不能复生，逆天而行，自然有逆天而行的代价，谁也不知道那笔代价老天爷什么时候来取，只能默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迟一点再遭报应。
孟长青挡住了白瞎子伸过来扶他的手，他自己站直了，“照顾好他。”他指的是吕仙朝，然后他转身往外走，留下白瞎子一个人站在原地。过了不知多久，白瞎子轻轻地吐了口气，这是他学的第一个人的动作，也是他学的最快的一个动作。他化作人形后才想通，人经常叹气，大约是因为这世上确实是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
是夜，孟长青在祠堂的角落里调理混乱的气息，煞气和阴气飘散在空中，像是一个个无主孤魂，黑暗中，他慢慢地睁开了眼，想到了今日在那栈道上操控着傀儡见到吴聆的场景。吴聆和一年前没有任何的变化，过往曾经一一从他眼前划过去，他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情绪。有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他扭头望向窗外，雨后月光如洗，树影栋栋。粘稠的血一滴滴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良久，他抬手慢慢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长白宗，祁连山。
吴聆站在梦华殿中，手轻轻地摩挲着那块玉佩，他望着黑暗中的真武大帝像，眼中是蜉蝣似的游光飘忽而过。他回忆起了吴地的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看见自己一剑杀了孟长青，孟长青极力想要阻止那柄剑穿过身体，鲜血从他嘴中喷涌而出，因为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而浑身震颤不止，他望着自己，倒了下去。雪地里的那具尸体心脉全碎，绝没有活命的可能。供奉在遥远真武大殿中的三清铃刹那间无风而动，发出一两声清脆声响，群山回唱，鲸海阁外，长白弟子们正在为死在吕仙朝手中的师兄弟们守夜，星辰有如长明的灯火挂在山谷上，这人间的漫漫长夜啊。

第 91 章
消息像是一阵风似的在道门传开了。失踪多日的孟长青出现在了长白宗，救走了吕仙朝, 又再次销声匿迹。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孟长青与吕仙朝都已经快被道门修士淡忘了, 此事一起，有如在道门掀起了一道风暴。吴地道盟派人来了春南与长白宗接洽，得知确有此事后，吴地沸腾了，紧接着是玄武，再是蜀地，终于, 一整个道门都沸腾开了。
此时已经是第二年的秋日, 再过几日便是八月中秋, 是人间花好月圆的好日子，道门却没有过节的气氛, 所有人全在讨论孟长青与吕仙朝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发生吴地的惨案。
在众人都在寻找所谓的邪修之子的时候，白瞎子在废弃祠堂的井边算了一卦，他对着孟长青说了一个方位。
这事情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吴聆是魔物，说出来不会有人信的。道门中许多关于魔物的描述，却从没有人真正地见过魔物，道史中倒是有道门修士与魔物对抗的记载, 按年代来算，那已经算的上是神话故事了。神话之所以是神话，是因为所有人都不会相信那是真的。
自从复活后, 孟长青就隐隐感觉到一件事，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他的死而复生与其说幸运，更像是上天的某种昭示。西洲城那古怪的菩萨、隐藏在道门多年的魔物、忽然出现的佛宗踪迹、一场又一场的灾祸，冥冥之中，这一切似乎有着隐约的联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所有一切的症结就在吴聆身上。他本应该将这件事告诉道门，可一回到春南，他就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人会信他的话，而他也没有时间了。
魔物是传说中的东西，是不死之身，数千年来，没人见过，也没人杀过，在记载中，即便是被灭掉魂魄，魔物也能重生。然而孟长青记得他少年时在典籍上见到过杀死魔物的办法，那是本禁书，书的内容被他忘记了很多年了，当他复活的时候，眼前仿佛有一页一页的书页翻过去，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是《符契》，那本被收录在玄武的上古邪典。
《符契》有上下两部，上部在玄武出现，按推测，下部应该在流落在春南。失佚了数千年的上古邪典重现人间，其中记载的东西不只引起了孟长青的注意，也引起了某些妖物与鬼魂的注意，察觉到死去的孟长青竟是与《符契》有联系，太白城妖物与鬼魂做了一个决定，他们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复活了孟长青，或者要说是恶鬼。从没有人成功过，然而他们成功了。孟长青醒了过来。
他们与死而复生的恶鬼达成了协议。他们帮助恶鬼达成生前的心愿，恶鬼帮他们照亮通向往生的路。
所有人生来都带有使命，即便自己意识不到，但确实所有人生来都有自己的宿命，可以逃避，却无法遗忘。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修士经历过孟长青这样的宿命，那个修士也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他失败了，他的一切再也不会为人所知晓。而如今，断裂了二十年后，下一段宿命的帷幕终于缓缓拉开了。
如何杀死魔物，道门没有任何的记载，唯一可知的就是《符契》。
在蜀地的传说中，八月中旬是天地灵气最旺盛的时候，蜀地的白蟒有着与生俱来的卜算天赋，在八月中旬，他们可以借助日月之势进行最复杂艰深的卜算。上下两部《符契》同根同源，冥冥中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白瞎子要借助孟长青与《符契》上部的那点联系，算出另一半《符契》的下落。
在这个或许是孟长青最后能等来的一个八月，白瞎子算出了另一部《符契》的方位，当他报出那个方位的同时，孟长青在记忆中的图志上准确地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出乎孟长青的意料，离长白宗并不近，然而也不远，熟悉得让他忽然就愣住了。
“你确定是那个方位？”
“我确定。怎么了？”
孟长青看向白瞎子，“那个方位上只有一处地界，广袤辽阔，叫寒山坪。在二十多年前，那地方叫大雪坪。”
春南大雪坪，当年邪修孟观之的葬身之地。
曾经的大雪坪是春南最幽静的去处，人烟稀少，远离水道，冬日雪落满原，天地一色，人走在雪原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自己。二十年前大雪坪之乱后，许多修士葬身此地，为了安抚百姓也为了告慰亡灵，长白宗下令将附近的十多余处道观迁至此地，另有一些别的宗门也将道观设在当地，然而大雪坪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热闹起来。二十年后，那些道观还在当地，年轻的修士都已经离开了，留下的都是些年纪大的了修士，他们还守着那些死去修士的碑，大雪坪再也不见过往的幽静，有的只是冷清，万古皆寂的冷清。
在那里走着，人会生出道宗已经衰亡多年的错觉。
孟长青与白瞎子来到了大雪坪，他们带上了吕仙朝，吕仙朝如今这样放在哪里都不让人放心。白瞎子并不清楚大雪坪的那段过往，他只是苦恼于大雪坪的过分广袤，这么大的地方，不好找。
“《符契》是古书，不会出现在那些设了二三十年的道观中。上部出现在玄武，下部应该也在道门有关的地方。大雪坪远离水道，一直没什么人在此居住，年代久远且如今有人居住的道观只有两三座，另外有十几座荒废了的道观，也不难找。”
白瞎子看向孟长青，“你好像对此地很熟悉，你来过此地吗？”
“感觉来过许多次。”孟长青说完这一句，往前走了，留下白瞎子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来就来过，没来就没来过，感觉来了很多次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梦里来的啊？
在两人走过去后不久，几个红袍僧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雪坪，他们与孟长青是前后脚，再然后，有许多修士的身影出现在大雪坪边陲地带。人烟罕见多年的大雪坪在二十年后似乎又无声地热闹了起来。
在当地找了几日后，孟长青将视线投向了一座道观。大雪坪最古老的一间道观名叫南风，至今还住着几个老修士。“南风”二字，取自一个典故，说的是上古时期的帝子造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只有那些真正的年代久远的观宇才会取这种与道宗没什么关联的名字，因为那时候黄祖真武尚未出世，人间压根没有道宗这一说，那时候就连修士这一名称都没出现，会法术的都被叫做术士。
因为中秋佳节的缘故，南风观今日早早便闭了门，几个老修士做了月饼，此时众人正在庭院中坐着赏月，忽然听见敲门声响起来。
一个老修士站起来往外走，他拉开了门，风雪之中站了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黑色的衣裳，人很瘦削，皮肤有种说不上来的苍白。“你是……”那老修士正要问句什么，那年轻人却忽然抬眸看向他，那双眼睛黑的出奇，中心隐隐地旋着一点金色的光芒，老修士仿佛被摄魂一般没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地变得木讷起来。年轻人的眼睛也变成了不祥的猩红色。
老修士僵硬地打开了门，年轻人走了进去。院子里那几个老修士还在吃着月饼聊天，有脚步声响起来，所有的声音顿时消失。
白瞎子跟着孟长青进去了，走过那些修士的时候，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两人将南风观的所有地方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符契》，没有关于魔物的记载，什么都没有。藏书阁中，孟长青放下了手中的书，沉思了片刻，忽然他发现白瞎子正靠着窗户往外看。
孟长青也顺着白瞎子的视线看去，黑夜里出现了许多穿着白色道袍的修士，似乎在封锁大雪坪。
“是长白弟子，还有许多修士，他们怎么会此地？他们知道你在这里。”白瞎子看向孟长青，“他们是如何知道的？”
孟长青低声道：“走！”
与此同时，南风观外有脚步声响起来，一群穿着淡青色道袍的人闯了进来，孟长青的眼神微微一变，那群修士的脚步声在庭院里停下了，显然是发现了庭院中被幻术摄魂的老修士，几乎是同时，整个南风道观被道门阵法封住了。白瞎子去隔壁房间带上了吕仙朝，他感觉到了修士的闯入，对着孟长青道：“你煞气反噬得太厉害，能不要对上修士就先别对上，从后院走吧。”
孟长青拦住了他，“长白弟子正往后院来，你带他从侧殿走。”
白瞎子点了下头。仙门阵法已经覆盖住了整个道观，孟长青眼中猩红的光闪烁了下，金色阵法一角当即碎开，白瞎子立刻带着吕仙朝从那一角出去了，孟长青也要随之离开，可下一刻他却被那那金色阵法上的图案吸引了，玄武金光阵！孟长青忽然一下子怔住了。白瞎子不知道他怎么了，低声喊他道：“走啊！”
偏殿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迅速地响了起来。
李岳阳一察觉到金光阵破碎就往偏殿赶来，她冲入了偏殿。
殿中空无一人，也不见煞气。阵法一角破碎开，灵力散做了一堆浮光，她低下身观察了下那阵法的缺口，低头看去，发现那缺口旁落着有两枚满是绿锈的铜钱。她又往阵法外看了眼，没有任何的痕迹，追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
跟上来的师弟问道：“师姐，是邪修吗？我带人去追？”
李岳阳道：“是妖，追不上了。”
偏殿供奉的道像后，孟长青抵着墙没有发出声音，他听着李岳阳的声音，眼中似乎有东西动了下，然后慢慢地垂眸掩去了瞳仁的猩红颜色。在他的对面，在最后一刻跑回来的白瞎子驮着吕仙朝没发出一点声响。
李岳阳将那两枚铜钱收起来，检查了阵法，没发现什么异样，出去了。白瞎子用眼神示意孟长青走，孟长青原是打算要离开了，可下一刻，他听见殿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那声音好像近在咫尺似的，孟长青忽然之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出了何事？”
李岳阳一见着师长，立刻对着李道玄行礼，“参见真人。回真人，此地有妖物，刚刚打破了玄武金光阵从偏殿逃了，弟子正要带人去查看。”
孟长青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控制不住地回头看去，道像遮去了一切，在一旁的砖地上，烛光投射出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忽然就没能够再挪动一步，连手中的窗棂开裂崩断都没察觉。
李道玄站在廊下，一身雪色道袍，袖口两道剑纹，夜晚没有什么光，廊下挂着盏昏黄的灯，他与李岳阳说着话，得知有妖物的时候他往那阵法的破裂处望了一眼过去。
孟长青看着地上的那道影子，他觉得这道身影好像从没这么近过，一伸手就能够到。
白瞎子迟迟不见孟长青有所动作，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也看见了那地上倒映出的身影，他从未见过李道玄，可道门金仙的事迹他还是听说过的，那身仙家灵蕴放眼道门再没有第二人了。他反应过来了，一把按住了孟长青抓着窗棂的手，连被外面的人察觉到都顾不上了，用极低的声音道：“走！”
孟长青却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影子，似乎没听见白瞎子在说什么，抓着窗棂的手还在不自觉用力，完全克制不住似的。
“走啊！”白瞎子急了，可下一刻他却仿佛是看着孟长青的眼神意识到了什么，“你在想什么？”
孟长青只是抓着那窗棂望着那道身影。
白瞎子几乎化作了半人半蛇的恐怖样子，声音传入了孟长青的识海，“你想出去见他？你就算现在走出去喊住他，然后呢？你知道你现在是副什么样子吗？你敢见他吗？道门认定你和吕仙朝杀了人，你要怎么解释？”
白瞎子抓着孟长青的胳膊，“你可以走出去喊他，跟他回玄武，我拦不住你，可你就要死了，这就是逆天而行的代价，孟长青你就要死了！你拿不出证据你奈何不了吴聆，等你过两天死了，一切全完了！全都完了！你跟他回玄武，你什么也做不了，都已经到了这地步了，你还在想什么？”
见孟长青还是没有动作，白瞎子眼中忽然有碧绿的光散出来，“你答应过我。还有太白城的鬼魂，你都忘了吗？”
孟长青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那道影子，袖中的手攥紧了。
李道玄站在廊下，询问了李岳阳两句，李岳阳将两枚铜钱拿了出来。谢仲春听见此地的动静也走了过来。李岳阳和谢仲春说着话，李道玄就静静地看着这师徒两人。谢仲春接过李岳阳手中那两枚铜钱，只看了一眼便对着李道玄道：“蜀地的蛇妖。”灵力很弱，不足为惧。忽然他余光瞥见李岳阳手腕处似乎受了伤，问了一句，“受伤了？”
李岳阳平日风里来雨里去，有点伤是正常的。她也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手上有伤口。谢仲春拧了下眉，说了她两句，下意识要去翻道巾，却发现没带，一旁的李道玄见状将自己的道巾慢慢地递给了李岳阳。
李岳阳接过了道巾，捂住了伤口，道：“多谢真人。”
李道玄低声道：“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李岳阳点了下头，“是。”
谢仲春也没再继续说李岳阳什么，李岳阳到底是个姑娘，他不好在她的几个师弟面前批评她太多。李岳阳下去后，他捏着那两枚铜钱看向李道玄，却发现李道玄正看着李岳阳捂着伤口往外走的背影，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直没有收回视线。谢仲春道：“还真是多事之秋，连妖物都出来作乱了。”
偏殿中，孟长青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手，木屑掉了下来。他对着白瞎子道，“走。”他一双眼仍是盯着那地上的影子，说完后他回过身悄无声息地跃出了窗子，玄武阵法的一角无声融化开，落地的时候，有猎猎风声在他耳边响起来，他抬头看向前面的路，眼前忽然有一瞬间的模糊。
眼见着孟长青离开了。白瞎子立刻带着吕仙朝跟了上去。
一走出南风观，孟长青就停下了脚步。白瞎子以为他心中后悔了，要跑回去，他立刻下意识地抓住了孟长青的胳膊。孟长青站了许久，一直都没有回头，这个角度白瞎子也看不清他的神情。终于，白瞎子慢慢地松开了手，孟长青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只是继续往前走了，那道身影消失在无尽风雪与长夜中，白瞎子见状眼中终于闪烁了下，吐出口白气来。

第 92 章
吴聆知道，孟长青会来找自己的, 他一定会来。今天是长白宗弟子死的第七日, 大雪坪有书信送来, 被搁在了道案上，没有被打开过。吴聆坐在鲸海阁中，金色的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望着竹窗外翻滚的云海，那样子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走神。
有人推门进来，是他的师叔、长白宗掌教吴鹤楼。吴鹤楼昨夜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见了自己的那个小弟子吴喜道, 还和生前一样趴在窗户上喊他“师父、师父”, 要他跟着她出去。祁连山上再也没有这么胆大的弟子了，梦中吴鹤楼跟着她出去, 两人一直到了鲸海阁，吴喜道指着一间屋子，似乎要他走进去瞧。
梦醒之后，吴鹤楼才想起来，吴喜道已经没了。作为长白掌教，他这一生收了不少弟子，吴喜道是他弟子中年纪最小的, 小姑娘出身很高，然而年纪轻轻便没了父母，上山后被他收入门下, 天资好人机灵又加上嘴甜，森严道规中出了个这么个小孩，长白的师长们都很喜欢她。吴鹤楼平时不苟言笑，长白的弟子都有些怕他，偏就吴喜道不怕。
长白道规说了，弟子们年幼时只能跟着同宗的师兄们修行，偏就她特殊，不爱跟着自己的亲师兄谢怀风，非要跟着吴聆，不许她跟着就赖在地上又哭又闹，还说以后要嫁给吴聆，吴鹤楼听见时正在喝茶差点没被呛着，年纪大了实在闹不过她，随她去了，她高兴得恨不得蹦起来，一口一个“好师父”喊个不停。
吴喜道十岁那年，过年节的时候，师兄们都在山下赏雪吃年夜饭，她一个人穿着身红衣裳蹬蹬蹬跑来了山上，说要和师父一起过年，还带了烟花上来，结果一把火把山给烧了，人吓得呆呆得不敢说话，掌门吴洞庭派人过来问的时候，吴鹤楼就看着她低头抓着衣角不声不响地往自己身后躲。
如果说弟子是师父的孩子，吴喜道无疑是吴鹤楼最偏心的那个，她年纪最小，最不懂事，偏偏也最让人怜爱。
今日是吴喜道死的第七日，人死之后第七日，魂魄应当彻底消散了。吴鹤楼想起那个昨晚的那个奇怪的梦，鬼使神差地来了鲸海阁，他看见了梦中吴喜道指给他看的那间屋子，推门进去，却意外地看见吴聆正在窗前坐着，吴聆回过头来，不知为何那画面看得吴鹤楼一晃神。
吴聆起身向他行礼，“师叔。”
“怎么一个人在这待着？”
“没什么事情，来这里看一看。”
吴鹤楼望着眼前这位长白宗诸位长辈最得意的弟子，又看向那暂摆在鲸海阁中的牌龛，有些明白了，道：“你是要来看看她，她在这世上最喜欢你。”
吴鹤楼让吴聆坐下，他拉着吴聆聊了一会儿，说了些从前的事情。吴鹤楼平日里是个严肃沉默的人，执掌长白道规多年，养出了这副让人畏惧的冷厉气质，他很少有这种真情流露的时候。他第一眼见到吴喜道的尸首的时候，眼神里只有痛心两个字。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连山外是什么样子都没好好看过，所有美好的年华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刻。
吴鹤楼道：“我昨晚梦见她了，觉得她好像还活着一样，好多年没做过梦了。”他看向吴聆，“你们出门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凡事要以自己为重。”
吴聆点了下头。
吴鹤楼道：“你这孩子倒是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爱说话，有事都放在心里。”又道，“我听梦华殿的弟子道，你在出事那晚也来过鲸海阁？”
他话音一落，屋子里瞬间静了。吴聆看向吴鹤楼，吴鹤楼神色如常，问他道：“那日鲸海阁的弟子去梦华殿找你，有弟子说看见你出去了。”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阁中点了两盏昏暗的长明灯，吴聆的眼中倒映着两点烛火，光亮中似乎有活物一游而过。他没有说话，袖中的手轻轻地敲了下虚空处，无声之处胜有声。吴鹤楼起身背过身去，将那牌龛前不知为何灭掉的香重新点上了，隐约的，有一两缕几不可察的丝线掠过风中。
那重新点上的香忽然又被风灭了，吴鹤楼扶着香的手一顿，冥冥中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看向那案上轻轻抖动的烛火，那猩红的火芯正熊熊燃烧，倒映出光怪陆离的景象来。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吴鹤楼一下子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吴聆眼中的游光无声无息地灭了，他也慢慢地望向吴鹤楼所看的方向。
地上躺着一枚绯红色的灵玉，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滚出来的。吴鹤楼走过去将那块玉拾起来，看了两眼，道：“怎么落在这里了？”他将那枚玉重新放在了牌龛旁，许久才道：“春南的古俗，说是戴玉能给女孩添福气。”
然后吴聆就看见吴鹤楼回过身对着他道：“世事无常，事已至此，不必过多苛责自己，有什么事就同师叔讲。”吴鹤楼想，这孩子那一晚也来过鲸海阁，刚走了不久便出了这种事，心中怕是自责悔恨不已，才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他对着吴聆道：“不怪你。”
吴聆看着吴鹤楼的目光，袖中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吴鹤楼离开了。吴聆扭头看向那块摆在牌龛上的灵玉，烛光下，那块绯红色的玉跳跃着猩红的光泽，中间那几道裂纹鲜红欲滴，像是手心张开的掌纹。
吴聆走到牌龛旁，伸手将那块玉拾起来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鲸海阁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祁连山笼罩在了云雾中，隐约有雷鸣声伴着大雨响了起来。吴聆握着那块玉，坐在窗前回忆了自己的这一生，然后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古怪的梦。他从来没有做过梦，乍一眼看去，梦境好像与现实中没什么差别，祁连山、真武山、真武大殿、鲸海阁、梦华殿、逍遥阁，隐在云雾中的双层悬廊，碧波似的婆娑树影，还有山中的日与月，仔细再看去，这些场景又与现实中好像还是几分不同。
这里是数千年前的长白。
梦中的吴聆走进了真武大殿，那殿中央坐着一位青袍白冠的老道人，腰间系着黑白仙鹤玉带，手中把着一柄雪色的拂尘，在他的手边是一册摊开的《衡经》。他正望着吴聆，那副面孔与真武大殿中悬挂的道像一模一样。
殿中忽然间出现了许多的弟子，均是古老的修士装扮，背着玄铁仙剑，宽大的袍子几乎将脖颈都给淹没了，他们垂手端坐在那殿中，吴聆就站在他们中央。那殿中央的老道人望着吴聆忽然就开始说话，他讲的是《衡经》第二章，说的是无中生有、道生万物，弟子们都认真地听着。风吹动殿中的三清铃，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那道人的腰间佩着一枚绯红色的灵玉，长长的流苏几乎垂到了蒲团上。
吴聆的视线停在了那块灵玉上，大殿中所有的人都一一地隐去，时光荏苒，日月更迭，讲经的老道士不知所踪，蒲团上只剩下了那块绯红色的灵玉。
又过了许久，那块灵玉也从蒲团上消失不见，不知是遗失在了人间的哪个角落。
数千年的岁月一晃而过，魔物现世，春南的不知名道观中，蒙尘的灵玉慢慢地化作了一个女孩，女孩胸前挂着一块绯红色的灵玉，生来便会背《衡经》、《道传》、《玄通》，再晦涩难懂的道经也能一遍读懂，出口成诵，眉眼酷似真武当年。春南吴氏世家家主路过此地，将她带了回去。
再后来，女孩上了祁连山，云雾缭绕的悬廊上，她一步一望，胸前的灵玉随着她走路而轻轻摇荡起来，她远远地看见了真武大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长白宗所有的师长都喜欢她，连最严肃不苟的道人也偏爱她。
一切仿佛都豁然开朗起来。吴聆看着她朝着自己走过来，依稀仍是记忆里的样子。真武大殿的道像前，三清铃有如六千年前一样发出清越声响，遥远的、朦胧的、讲经的声音传开了，说的是天生万物，道法自然，万法归一。长白的先祖仿佛穿过了数千年的光阴望见了今日的场景，他说“妖魔出我门中”，历代的长白道人都只将这句话视为先人对自己的警醒，从未想过其他。
吴喜道望着眼前的吴聆，好像一瞬间两人又回到了小时候，她慢慢地笑了起来，张开了手，她说：“师兄抱。”
吴聆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任何的动作，手中的灵玉放出无数的光芒，没入了他的胸膛。他不知为何没有阻挡，就任由那些光淌入他的怀中。
长白先祖留下了一块玉，岁岁又年年，那块玉听圣人们讲了无数的道经，化作了一个神态酷似真武的女孩。有的人来这世上一趟，只是为了渡你向善。魔物是没有心的，自然也不可能有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可那一刹那间，吴聆却忽然感觉到心脏处传来一些奇怪的感觉。那块玉化作了他的心。
梦境陡然变化，所有的场景都模糊起来，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着，前尘往事全都涌了过来，一刹那间，他似乎将过往曾经全都重新经历了一遍。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憎怨恨，他明白的，他不明白的，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在他的眼前，有如春日里温暖的初阳，有如江边新生的草木，他感觉到了，怔在了原地，随即是无法抑制的疼痛感，心脏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贯穿，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雪地里那个少年修士抬头望着自己的眼神。
吴聆慢慢地抬手覆上心脏处的位置，那里不再是空空荡荡的，有东西在跳动着，填满了说不清的酸楚与悲伤。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回头看向真武大殿的方向，电闪雷鸣中，泛黄的道像依旧悬挂在大殿中央，端庄威严，目光如炬，人世间所有的魍魉妖魔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真武！”他只说了两个字，心脏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骤然低下了身，那是他自己的情绪，缠绕着他，包围着他，他几乎没能站起来。在他的胸膛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着，然后砰一声破碎开。
吴聆从梦中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照进来的晨光洒了一地，有如金色的佛光。牌龛上，那块绯红色的灵玉已经化作了尘埃，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生也有如山中朝露，死也有如海中蜉蝣，道生万物，万古皆空。
吴聆抬手去摸自己的胸膛，心脏和往日一样跳动着，什么都没有变，却又仿佛什么都变了，他微微怔松着，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中落下来，掉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奇怪地低头看去。
春南，废弃的道观中，万籁俱寂，风雨潇潇。
孟长青站在窗边一夜，看着这天黑了又亮，在他的身旁，大雪剑受到他身上煞气的冲击一直在匣中轰鸣。
白瞎子正在给吕仙朝换药，“如今怎么办？寻不到完整的《符契》，你要如何杀了吴聆？北地苦寒，再过两日就要入冬，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再回大雪坪找找？不在道观中的话……”
“找不到就算了。”孟长青低声打断了他的话，“来不及了。”
白瞎子诧异地看向他，“那你？”
孟长青望着窗外绵绵细雨，“吴地道盟的人来了春南，专门为了我与吕仙朝两人开了个道会，届时春南的宗派都会前去，我会当众杀了吴聆，若是他用邪术，天下人看见了有个警醒，若是他不用邪术，”他低声道：“那我会杀了他。”
“魔物是杀不死的。”
“魂魄不死就灭了魂魄，肉身不死就毁了肉身，记忆不灭就毁了识海，没有东西是真正杀不死的。”过了会儿，他继续道：“若是真的杀不死，那就到我死，他活一次我杀他一次。”
“煞气如今反噬得这么厉害，你有几成把握杀了他？”
“我自有办法。”
“你对他还有情吗？”那声音忽然响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的预兆，直击人心。
孟长青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回答，起身往雨中走了。
七日后，便是春南那场万众瞩目的道会，道门几乎所有宗派都会派弟子前来。
吴地道盟的人早早地到了春南，此次道门修士汇聚一堂，为的是商议出一个应对邪修的对策来。道盟如今的掌权人玉阳子与师叔青城子也亲自来了春南，长白宗的掌门接见了两人，众人在真武山上聊了许久。
玉阳子来之前听说了一件事，长白宗大弟子吴闻过与孟长青私交甚好，按理说两人是世仇，不该如此亲近，然而吴闻过的确是少见的君子，不但没有因为先辈的恩怨而对孟长青生出嫌隙，反而对其多加照拂。更有捕风捉影的传言称道，孟长青与吴闻过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吴闻过这些年仁义之名四海皆知，又是吴六剑之子，在道门正是如日中天，玉阳子原担心此次他会站出来为孟长青说话，亦或是质疑西洲城一事，如今看见长白宗的态度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又一想，如今谁还敢为孟长青说话，说一句就是孟观之的追随者，多说两句道门恨不得将他也打成邪修。
此次来到春南的还有玄武弟子李岳阳，大殿中，玉阳子望了她一眼，她也不言语，作为玄武弟子，李岳阳代表了玄武的态度，她没有为孟长青说过半个字，只是在众人提起西洲城的事情时问了两个问题，玉阳子答了她，她就没有再说过话，应了玄武掌门对天下人的那句交代：“若确有此事，一切按道规处置。”
忽然，玉阳子注意到了一件事，今日这样的场合，连长白两位真人都到了，吴闻过竟是一直没有出现过。
梦华殿外，有两个长白弟子试着敲了下门，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里面有回应，他们不敢推门进去，站了很久还是离开了。梦华殿中，吴聆坐在殿中央，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辉光从半开的窗户里射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在他的掌中，有一条细细的红色绳子搭在食指上，系着当年他送给孟长青的那块玉佩。过往的记忆一直在他眼前闪现，过了不知多久，他慢慢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心脏处。
他记起西洲城的那个夜晚，那个后来葬身在火海的红袍僧在临别之际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红尘欲海，大梦一场，该醒过来了。”
正好在此时，驱邪降魔的三清铃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吴聆抬头望向一个方向。
祁连山脚下，来自春南与吴地各处的修士源源不断地赶来此地参加道会，他们往山上走，穿着雪色道袍的长白弟子在山道旁为他们引路，不知是什么时候，人群中忽然多出个身影，所有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没有人注意到他。那是个很年轻的修士，没有佩剑，道袍也看不出是哪个宗派的，他也随着众人往山上走。
玄武伏魔台，几个长白弟子正在做扫除，这是孟长青当日救走吕仙朝的地方，也是历代长白宗处决邪修的地方。吴聆来到此地的时候，那年轻的道人也刚好走到此地。吴聆看见他的时候，对方也看见了他，秋日的山林遍地的肃杀，有白鹤徐徐地飞过山顶的真武大帝像，宛如道史中一首长诗。
也不知是哪个正在清扫血迹的长白弟子发现了那径自步上高台的年轻道人，并且认了出来，震惊至极地喊了一声“孟长青！”。
那声音清晰又洪亮，一下子便传开了，原本打扫着的所有长白弟子都看向那快走上道坛的道人，尽管天下着大雨，但许多人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道台下一片混乱，道台之上却是空旷又宁静，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孟长青已经步上了道台。
吴聆就站在这道台之上，雨水落在天地间，有如落在方寸间。他注视着那个慢慢朝着他走过来的人，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风从眼前吹过去，有什么东西也随风而散，直到这一刻，他看着孟长青的脸，他才终于相信，孟长青原来真的没有死。他还活着。
一旁有长白弟子要跃上道台阻拦孟长青，却好像一脚踏入了幻像，忽然站在草地中不动了。
孟长青停下了脚步，两人都在打量着对方，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的冷淡，不像是你死我活的仇寇见面，倒像是两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不经意间再次萍水相逢。许久不见，吴聆的道袍换了形制，愈发有了宗师气象，而孟长青好像还是当初的样子，没怎么变过，只是周身多了些萦绕不散的煞气。两个人，一个是长白大弟子未来的长白掌门，一个是玄武曾经倾注了厚望的金仙首徒，说来都是有身份的人，身上都还看得出来在道宗养出来的仙家气蕴，尤其是孟长青，那一身的煞气都盖不住他的道宗剑修气质。
祁连山山脚下，白瞎子手里拨着两枚满是绿锈的铜钱，却迟迟没有卜算凶吉，满屋只闻铜钱相撞的叮咚声响。孟长青太心急了，他本来不应该如此着急的，白瞎子也知道，是他们没有时间了，《符契》下落不明，而煞气反噬只会随着一日日继续加重，孟长青昨晚在屋子里站了一夜，天亮时地上全是血。他撑到现在，连玄武与师门都放弃了，就此收场他真是死都不会瞑目，于是只能如此。
伏魔台上，孟长青望着吴聆许久，说了第一句话，“那些长白弟子是你杀的吧？”
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吴聆好像永远都是一幅面无波澜的样子，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回答孟长青的问题，而是问他道：“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杀你的，今日是你的死期。”
“你若是杀了我，玄武千年清誉毁于一旦，第一个要你性命的便是你的同门。”
孟长青笑了。笑完之后，他问吴聆道：“你父亲六剑真人曾说，既闻过必改之，于是给你取字闻过，给我取名改之。如今我问你，死到临头你心中可曾有过一点悔恨，觉得对不住那些无辜枉死的人？”
吴聆没有说话，不用吴聆回他，孟长青自然也能看出吴聆脸上眼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悔意。
这世上的修士，有人求大道，有人求长生，有人求顿悟，有人求解脱，有的只是冤冤相报，又哪里来的闻过改之？
孟长青抬起手，二十八道金色魂符烧了起来，也不知是什么邪术，连吴聆都多看了两眼，金光犹如火光似的，一瞬间席卷整个道台，雨水往下落，火光往上升，所有的光全都融在了一起。
真武山一群端坐大殿的人中，长白两位真人率先感觉到了异样，吴洞庭第一个看向那伏魔台的方向，而吴鹤楼则是起身走到了那窗前，他望着那云顶如火般熊熊燃烧的煞气，雷电混着暴雨打下来，照亮了他的脸。
降魔台上，吴聆不知为何没有出手，他被震出去重重地摔在了道台上，背上降魔剑自行出鞘，几乎要当空腾起来，却被他一手压下，他抬头看向孟长青，闪电当空劈下，他眼中忽然绽出一束又一束的游光，有活物在其中涅槃似的。下一刻，他抬手按住了心脏的位置，像是陡然受到重击般跌在了地上，一口猩热的血喷了出来。
他慢慢握住了降魔剑，“来。”
孟长青盯着他，袖中的手攥得越来越紧，七十二张金符一齐燃烧起来，火光刹那间将天地间一切都照的煞白。
“大师兄！”远处有声音响起来。在看见伏魔台上那一幕的时候，所有的修士全都惊呆了，最先反应过来是长白弟子，要冲过去，却被铺天盖地的魂火猛地震开。
大雨倾盆，一片狼藉，鲜血顺着道坛的四角往下淌，这里显然是刚刚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却没人亲眼见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孟长青慢慢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就像是一个恶鬼，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又被雨水冲刷干干净净，他似乎是察觉不到那群围过来的人，低声问地上的人，“为什么看着我，为什么？”
吴聆一身道袍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他的血也有孟长青的血，混做了一起，心脏处传来不知名的感觉，他慢慢地松开了手中的降魔剑不再做抵抗，一双眼却仍一直望着孟长青。
明明快要死了，可眼睛里的光却泛滥成了大片星海，妖冶的像是要从那具身体中涅槃新生，所有未死的、已死的、将死的、不作声的全在其中，忽然一刹那间就变得粲然无比，佛经中，佛祖见顽石点头菩提开花，说苦海无涯，花开花落自有时。他注视着孟长青不说话。
孟长青只觉得那眼神恐怖，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血从嘴里涌了出来，吴聆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孟长青没有听清，他的手穿过了吴聆的喉咙捏碎了魂魄，“为什么？”
地上的人却不能够再回答他了，气息逐渐消失，一切都结束了。
道台下所有人都看见孟长青慢慢地站了起来，但是那一幕发生的时候，仍是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那真的只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
血，到处都是血，血溅在道台上，溅到雪里，雪一下子全部都化开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道坛上的一幕，那些血好像是直接溅在他们眼睛上一样，砰一声，一下子炸开了。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猩热的鲜血几乎将道坛铺满了。
“大师兄！”
一直到长白弟子的惨叫声响起来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所有的长白弟子都在疯狂地朝那道台奔去。众道人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道台上，孟长青浑身都是血，手中的剑却没有停下来，周身的煞气几乎翻腾化形。
吴聆胸口全是剑贯穿而过的一个个窟窿，他是睁着眼睛死的，如果不是魂魄已经被捏碎了，光看那眼睛会觉得他还活着，那双眼似乎还在注视着孟长青，把孟长青如今的样子尽收眼底。孟长青是什么样子？
孟长青双眼猩红，道袍上全是血，手上也全是血，乍一眼看去让人觉得他似乎是疯了，也只有疯了才能当众干出这么疯狂的事。道门之中不乏有杀人的邪修，可他是唯一一个手段如此残忍的，也是唯一一个如此堂而皇之的。后来的人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当他们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在孟长青的眼前，一个又一个的模糊的人影浮现出来，全都看不清脸。谢怀风、吴喜道、吕素、清阳观众弟子、死在吴地的一众长白宗弟子，所有人的身影都一个接着一个清晰地浮现在这道坛之上，朗朗乾坤，鬼影栋栋，善恶昭彰，如影随形。
这世上有没有公理正义？
何谓善有善报恶有恶终？
又是何谓无施不报，天理昭昭？
修道之人，平天下不平之事，怜天下可怜之人。
一种莫名的悲凉情绪漫了上来，孟长青眼中落下泪水来，手腕动了下，反手最后一剑刺入了尸体早已断了的咽喉处，名震天下数千年的降魔剑终于在他手中铮的一声断裂开来。
魂魄不死就灭了魂魄，肉身不死就毁了肉身，记忆不灭就毁了识海，这世上没有东西是真正杀不死的。
孟长青丢下了剑转身往外走，一整个道坛之上全是彻底失控的煞气，他好像没有看见似的，他也没有去管那些朝他围上来的道门修士，就是一个人慢慢地往道坛下走，他脚下还有吴聆的血，每走一步一个血印。
多年不曾出手的长白掌门一剑朝着他斩去，却被他直接用手挡下了，他握紧了手，那道剑气竟然瞬间崩开，震得长白的两位真人倒退了好几步。
孟长青忽然开口说话，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今日之事是我孟长青一人所为，长白不杀恶人，我辈代之。”
在所有人都震撼于孟长青能轻易接下长白掌门全力一剑而呆在原地的时候，一个长白弟子忽然疯了似的冲了上去拦住了孟长青的去路，然后无数的长白弟子冲了过去，“啊！”长白弟子吼着抬手一剑便砍了过去，下一刻，那仙剑直接穿过了孟长青的身体，明明砍中了，却仿佛命中无物似的，所有的长白宗弟子一下子看向那“孟长青”，“孟长青”慢慢地化作了一道金色雾气。
“幻术？！”
“在那儿！”
又是一剑刺中无物，一时之间这道坛上似乎到处都是孟长青，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又或许全都是假的。
几乎所有的长白弟子都在疯狂地追着那些幻影，也不管真的假的，追上去便直接一剑劈下去，剑气刮在地上，一道又一道极深的沟壑。长白掌门吴洞庭站在原地，几百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震怒的时刻，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双眼却是望着那伏魔台上吴聆的尸体，竟是不敢往前走一步看清楚。
“孟长青你出来！”长白弟子们还在那群幻影中嘶吼着，“出来！”
当时道台上那一幕实在太过于血腥，连李岳阳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来得还算快的，却连出手制止都忘记了。等她反应过来后，她立刻翻身上了那道坛，她没去追孟长青，而是先查看吴闻过的情况，当看清那惨状的一瞬间，她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下。一个长白弟子忽然拔出了剑朝她吼道：“滚！别碰大师兄！”
李岳阳一下子抬头看向他，下一刻，她回过头对着一旁满脸惊骇茫然无措的玄武弟子道：“去追！”
所有的玄武弟子收到命令立刻也去追孟长青，只是那幻影重重，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长白弟子全在嘶吼，场面一片混乱，哪里还追的上。李岳阳环望四周，有长白弟子的压抑的哭声，还有众多道人的怒斥声与议论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做一团，她只觉得心惊胆战，她忽然看向那到处都是的幻影，她不知道孟长青是不是还在这其中看着，又或是已经趁乱离开了。
人群中，玉阳子全程望见了那一幕，大气也没敢出一口，他仿佛被眼前发生的一切给彻底震住了，“他是回来报复的，他是来杀人的，下一个……下一个一定是我，他是来报复我的！他要把所有人都杀了！”

第 93 章
吴洞庭走到那具披上道袍的尸体前，他看到了漏出来的一截袖子, 黑白仙鹤纹, 象征着长白弟子御风而行, 自由逍遥游于天地间。
对于每日和邪修打交道的长白人而言，生死是早就见惯了的事情，吴洞庭这一生见过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在大雪坪看着大弟子吴六剑的尸体，如今是年纪更轻的吴聆。
一生古井无波的道门仙人，那一瞬之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长白师兄弟也看着那具尸体, 有人失声哭了出来。
吴聆这一生都在降妖除魔, 振兴道宗, 为人光明磊落当世无双，却是落得如此的结局。这些年在山上修行的师弟们都长大了, 许多师弟对吴聆也渐渐的从少时的不喜欢变成了敬服，修道是件无常事，不知不觉间，他们这一辈人只剩下不到十之三四，如今再来看少时的争强好胜，总觉得那些幼稚胡闹的日子已经恍若隔世了。一切都在变，所有的长白弟子也都在变, 唯有吴聆似乎一直都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师兄，一直站在那里陪着他们。
对于儿时那些幼稚的事情，吴聆从来都没有责怪过他们。当年不懂事的小师弟现在也已经变成了独当一面的长白剑修, 他们总觉得吴聆会永远站在那里，领着他们走向“长白当兴”。
谁也没有想到吴聆会忽然死在邪修的手上。
终于，一个长白弟子握着剑刷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吴洞庭与吴鹤楼道：“邪修孟长青泯灭天良，残杀同道，请掌教下令，天下道门中人，见之必诛！”
最后四个字，吐出来时掷地有声，他直接猩红了眼睛。
卷地风雷刮过道坛，天地间风云剧变。
山脚下的道观中，白瞎子望着青瓷碗中的两枚铜钱，终于他吐出了一口气，起身遥对着蜀地的方向深深一拜。吴聆当日在蜀地弑杀一方山水正神，如今吴聆已死，蜀地兽族与吴聆的恩怨算是一笔勾销。
白瞎子找到孟长青的时候，孟长青正一个人靠在黑暗的巷子里不知在想着什么，煞气反噬逆行入四肢百骸，他身上出现了吕仙朝曾经有过的那种大块血斑，连黑色的衣裳都给透了出来，他看上去浑身都笼罩着一股沉沉死气。白瞎子想起自己问孟长青，有几成把握杀了吴聆，这人回自己说，他自有办法，原来他的办法就是这样，直接强行催动煞气到极致，一击必杀。
这是以命换命。孟长青现在气绝倒地白瞎子都不觉得意外，这种程度的煞气反噬，寻常修士撑不过半刻钟。本来就是靠着煞气维系着这条命，若说之前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能活，如今谁知道他到底能活几天、几个时辰？
白瞎子开口道：“吴聆已死，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如今吴地道盟、蜀地道门世家、以长白宗为首的春南道宗还有以玄武为首的东临道宗已经联合起来，誓要取你的性命。此地不宜久留，另半部《符契》如今也没了踪迹，趁着他们还不知道你如今煞气反噬，我们还是先回太白城？”
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又很快被雨冲掉了，孟长青似乎是知道白瞎子心中所想，低声道：“我不会死，我答应过你们的事情我会做到。”
白瞎子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一个妖物也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所谓的感情，可他此刻看着孟长青沿着黑暗巷子往前走的背影，心中却忽然生出莫名的悲凉感觉来。他就是想到了初次见到孟长青的场景，所有人都在心疼吴聆，谁又记得眼前这个人也曾经是道门中万人瞩目的天才少年剑修，也曾被人称作盖世无双，都说吴闻过死不悔改，谁又不是呢？
说来可笑啊，孟长青这人当初自诩出身道宗正统高人一等，一辈子就没看得起妖物与邪修，如今自己成了不人不鬼的邪修不说，到最后还是沦为和一群鬼魂与妖物为伍了。人间百姓常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人世间的事情都是这样的。
消息满天下乱飞，长白伏魔台却是一片安静。吴聆死在此地，长白将吴聆的尸身带回了他生前居住的梦华殿，并封锁了伏魔台。夜幕降临，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一阵低吟声，像是有人在念着一些古怪的北地梵文，沙哑的声音飘荡在空中。
十几个装束古怪的红袍僧出现在伏魔台上，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无声无息地进入长白的。过了不久，那群红袍僧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其中一个僧人手中有团雾气似的东西，在夜里泛着微微的辉光。
孟长青杀人的消息很快被李岳阳带回了玄武，玄武诸位道人没有一个不震惊的，内宗已经吵成了一团。
长白宗因为长白大弟子或者直接说未来的掌门继承人惨死而一片愁云惨淡，如果说孟长青之前在吴地杀人、救走吕仙朝，长白宗都因为孟长青是玄武真人的弟子而顾忌着给玄武留了脸面，那么这一次吴聆的惨死，长白宗可以说是被彻底激怒了。作为六千年大宗，无论是弟子数量、门派底蕴、道门声望都是第一的入世宗派，长白宗很快就用实际的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如今，长白已经取代了吴地道盟成为了组织道门围剿孟长青的新话事人。
真武大殿中，三位真人齐聚一堂。
“依我说，再不必管了。”谢仲春道，“他已经走火入魔，直接逐出玄武杀了便是。”
南乡子问道：“他真的杀了吴闻过？”
谢仲春道：“李岳阳亲眼所见。他已经彻底疯了，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今天下人都在非议玄武，玄武立宗四千年，还是头一回出这样的弟子。”谢仲春确实无比震怒，自从当初陶泽与孟长青卷入西洲城一事起，玄武便顶着极大的压力，陶泽只知怪罪玄武没有为他主持公道，却不知玄武为他挡下了多少才保住他这条命。
而孟长青呢？这样的弟子，他也配叫做玄武弟子？他何曾将玄武道门放在眼里，将师训放在眼里？当众诛杀长白宗未来继承人，修炼邪术，救走邪修，哪一条不是死罪？谢仲春道：“早知今日，当初绝不该收他！”
南乡子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李道玄，为了照拂李道玄的面子，他道：“事情还未查清楚，他或是也有苦衷。他确实不像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谢仲春只觉得南乡子这话荒唐，“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有假？他早就修炼邪术修到脑子都没了！”见南乡子不停望向李道玄，谢仲春道：“不必看他了。”他对着李道玄道：“师弟，我这番话就是说给你听的。”
这是自李道玄上山几百年来，谢仲春第一次对着李道玄用如此语气说话，“要我说孟长青之所以敢才如今日这般肆意妄为，也是因师弟你一味宽纵放溺，管教弟子哪里能够如此？你这是害了他！”
见李道玄不说话，谢仲春忍了忍，想起这阵子愈演愈烈的风波还有至今都躲着不见人的孟长青，到底没能忍住，继续道：“徒弟犯下了事，众人只会说师父管教无方，说玄武无能，他既是你的弟子，更该是其他道门晚生的表率，如今他这副样子不仅害了自己，玄武千年清誉更是毁在他一个人手上！前些日子道门中还传他曾与人做炉鼎，有断袖之癖，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就差直接问李道玄，你是如何教的？
若非实在觉得孟长青荒谬至极，这些东西有辱视听，谢仲春也不会与李道玄说这些。
李道玄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字。南乡子终于制止了谢仲春，道：“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他入了魔道，玄武自然不会放过他，一切只按道规处置。”
谢仲春没有再说话，拂袖起身离开。南乡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屋子里只剩下他与李道玄两人，他看向李道玄，低声道：“他是痛心，说了什么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李道玄问道：“他真的杀了吴聆？”
“他称吴聆是魔物，说吴地修士、长白弟子还有许多人都是吴聆所杀，听上去像是走火入魔的胡话。”南乡子低声道：“我收到消息比你们早一些，他说的我倒是真的派人去查了，一些是至今都无所定论的悬案，另一些是牵强附会的陈年旧事，确实是与吴闻过无关，反倒有许多与他脱离不了干系。”
李道玄道：“你也觉得他入魔了？”
南乡子轻轻地点了下头。
李道玄没说话。南乡子看了李道玄一会儿，道：“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我们几个师兄弟下山的时候，听到人间百姓传一句俗话，叫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说的师徒之间的感情。做师父的哪怕再不满弟子的所作所为，可心里总是惦记着往日的亲近，在他们眼中，徒弟永远是小孩子，可弟子却不一样，年轻人只往前走，很少会回头看，他们不时也会记起师父的好，可就像是风吹过去似的，一阵又一阵的，兴许会感动一时，但最终仍不会记太久。”
李道玄终于看向南乡子。
南乡子继续道：“人是会变的，小孩更是了，幼时很听话，长大了兴许就变了，尤其这个年纪的，很容易便走错了路，错了就很难回头，我们不是没见过。”
李道玄听了南乡子的话，沉默了许久，终于抬头看向门外，风一阵阵吹过去，他神色有些难测。
南乡子道：“他变了许多，即便是我们自己，少年时和如今相比也变了许多，都是如此。这些事与你无关。”
李道玄低声道：“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他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即便是入魔，也不会毫无缘由。”
“究竟是为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关于孟长青为何杀吴聆，自从事情发生后道门中就一直有传闻，说的最多的是孟长青为了孟观之复仇才杀了吴六剑的儿子吴聆，可南乡子心里清楚，这话颇为无稽。其实他心中早有揣测，他对着李道玄低声道：“你我都知道，他与吴闻过交好，吴闻过生前曾告诉自己的师父关于两人的事，吴闻过说孟长青心中一直忧惧，自诩是你的弟子，是正道清流，但其实颇有几分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吴聆？”
南乡子看向李道玄，道：“是啊，他与吴闻过羁绊颇深，这个年纪的人容易冲动，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一有不合心意的，爱就成了恨，冲动之下是容易失控。这两人之间的纠葛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如今吴闻过死在他手上，便只有他一个人清楚了。”
李道玄道：“你想说什么？”
南乡子抬手给李道玄沏了一杯茶，有些话他早就想要对李道玄说了，却没想到是今时今日这样的场景，他对着李道玄道：“他走到今日不是没有缘由的。物极必反，我们几个人都知道他的出身，书院那几个先生也知道，我常在想，玄武一直希望他行正道，不要重蹈他父亲的覆辙，也许对他而言反倒是种折磨。他从小性子懦弱，别的小孩急了都会和人争辩，他从来不会，被人欺负也只觉得是自己的错，犯下一点小事便极惶恐，其实他不是懦弱。”
南乡子看向李道玄，“别看他那时候小，他其实全都知道，知道我们心里怎么想的，也知道我们对他的期望。”
南乡子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殿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回响，“他害怕做错事情，倾尽全力讨好所有的人，希望天下每一个人都称赞他，后来他下山，他也是满怀期待要做些大事，盼着大家说是玄武新秀，正道高标。”南乡子低声道：“倒不是虚荣，他需要这些，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一旦事情并非按照他所期待的发展，他就会痛苦难忍，如今这天下都说他是孟观之再世，他心里什么感觉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世上的事情一步错步步错，痛苦无处发泄，怨恨与报复也是难免。”
李道玄一直没说话。
南乡子道：“能看得出来他确实很喜欢吴闻过，这些年来藏在心底不和任何人说的事，他全都告诉了吴闻过，他甚至愿意为吴闻过做炉鼎，与其说是报恩，不如说他就是喜欢吴闻过。吴闻过也真的了解他，西洲城杀人一事，吴闻过其实早就知晓，却甘愿冒着师门忌讳帮他隐瞒，事情败露后被师门责罚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无疑是清楚孟长青心中的痛苦。”
要说起少年时的喜欢和爱慕，那就像是夏日照进山中的一束光，大多是短暂的，但照进来的那一刻，却能够抹去一个少年心中全部的伤痛，吴聆是切切实实改变了孟长青的，那段感情对于孟长青而言一定有着很特殊的意义。他如今走火入魔，十有八九与这些事有关。
南乡子大致地说了说，李道玄神色好像没什么变化，他一直看着门外。
南乡子继续道：“这些其实也不重要了，两人之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无人得知，情爱这种事情实在是很容易冲昏头脑，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也许就反目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人之间确实是有事情发生，孟长青生了心魔，他也许真的就是觉得吴闻过杀了人，又或许他只是心中怨恨，又兴许是其他误会。看他如今他这副样子，显然是打算与道门断绝关系，他已经明白自己不可能如从前一样，所谓的玄武新秀正道高标，从来都是笑谈罢了。说到底，他心中是有恨的。”
李道玄听完了，好像比之前更为沉默了，手边南乡子递过来的茶水早已凉透，灰绿的细长茶叶打着旋缓缓沉到了水底下去。
南乡子今日说了许多话，无非是想要告诉李道玄，此事与他无关，孟长青自己做的事情他要自己去承担，无论是西洲城，亦或是说他与吴聆之间的事情。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和李道玄聊天的确是没有什么意思的，因为李道玄这人不怎么接话，从来如此，说到最后便是只有南乡子自己一个人在说，其实这是很无趣的。他也不知道李道玄听进去了没有。
南乡子离开后，李道玄一个人坐在原地。
冬日的阳光从大开的门中斜打进来，照着他面前案上熄灭的香炉。放鹿天上满山的银杏满山的雪，不见任何的鸟兽，一切都静极了。李道玄一直坐着，从早上坐到了傍晚薄暮时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吴聆死后，无论是长白或是玄武都没有再找到过孟长青，曾有散修道人在蜀地撞见过他，然而为幻术所困没能抓住他，之后孟长青便消失了。而蜀地世家这时才发现，千年前与长白、玄武齐名的姑射山清阳观早已经不复存在，门中弟子全部离奇惨死，蜀地世家出于同道的情谊安葬了清阳观弟子，并在吴地道盟的引导下，将这笔血债算在了孟长青头上。
而无论道门是怎么传的，孟长青始终没有再出现过，他好像真的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 94 章
北地太白城。
漆黑的城墙外，一望无际的原野覆着厚厚的霜雪, 一片森然。太白城内, 气氛陡然一变, 大街小巷热闹非凡，众鬼穿行在花街之上，白瞎子笑眯眯地将裹满了糖霜的蜜饯放在一个小鬼的手中。今日是人间的除夕，夜晚天空中渐渐地飘起了雪，站在太白鬼的城头越过荒凉的雪原往远处望去，北地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有小孩在路边放花灯, 年轻的小夫妻们牵着手走在人潮中, 连僧人都披着红袍走上街头，看那不尽的火树银花。
白瞎子摸摸小鬼头的脑袋, “去和他们玩吧，小心点跑。”小鬼们立刻撒开腿跑起来，脖子上的镇魂玉佩叮叮当、叮叮当地响。
在太白城中，鬼分为两拨，一类是法力低微的孤魂野鬼，生前大多是苦命人，一辈子没有害过谁却无辜枉死, 执念不散化作孤魂野鬼躲在太白城，此时他们正在在城西欢欢喜喜地过节。而在城东，另一群法力强大的恶鬼则是百无聊赖地赌钱喝酒。
恶鬼们明显身上煞气就重多了, 他们是后来到太白城的，其中法力最强大的是一个书生鬼与一个红衣小女鬼，都没有名字，大家一般直接喊他们书生鬼和红衣鬼，就如同他们喊白客叫白瞎子，喊孟长青叫妖道一样，好记。
书生鬼今日不在，只有红衣小女鬼在和一群鬼赌钱，她输了一晚上，似乎有些不高兴，随手把筹子扔了便起身离开。对面的那恶鬼是她体型四倍还要多，凶神恶煞，见她耍赖，便嚷道：“愿赌服输，输了就掀桌子不玩了，不太厚道吧？”
那面容秀气的红衣小女鬼闻声回头看向他，挑眉道:“我向来不厚道，你能如何？”
对面的恶鬼被她激怒了，鬼魂本就易怒，一言不合便打架，他直接放出煞气冲了过去，结果被那红衣小女鬼侧身避开，一手按着头一把将人抡在了地上，“在我面前动手？嗯？”
那恶鬼青面獠牙狰狞无比，不服道：“我动你怎么了？你欺人太甚在先，难不成这太白城就你一个人说了算？”
红衣小女鬼笑了下，凑到那青面鬼的耳边道：“这太白城今日还就我一个人说了算，怎么着？不服？你前两天在城外杀了修士吞食魂魄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这会儿你倒是送我跟前来了？”
那青面鬼的脸色当即变了，“你胡说！”
红衣小女鬼道：“我胡说什么了？那天城外来了几个长白修士，不是你暗中给人杀了，吞了魂魄修炼，怕出事还想着嫁祸给孟长青？本来你杀了便杀了，爱嫁祸谁嫁祸谁，我也懒得管你，可你差点将长白道士引过来，这笔账你说怎么算？”说着话，她的眼睛里猩红微微闪烁。
那青面鬼感受到真正恶鬼的威压，当即怂了，“我……我做干净了！没有修士会发现的。”
“最好是这样。”红衣小女鬼说话时眼神阴森森的，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起来，“这会倒是知道怕了，杀人夺魂的时候怎么不动动脑子？还嫁祸给那妖道，给他知道了看你能活多久！”她说着话松开了那青面鬼。
青面鬼见红衣小女鬼没真的生气，也暗暗地松了口气，奉承小女鬼道：“我怕他？他算什么东西，若不是我们救他，他早没命了。还真当这太白城是他的了？”
红衣小女鬼道：“你在这说他听不见啊，我去喊他过来听？”
那青面鬼忙一把拉住红衣小女鬼，道:“我错我错！让他待在城西跟白瞎子就行，我不招惹他。”又自言自语道：“反正他也活不久了，我不和他生气。”
红衣小女鬼道：“原来你还知道啊？”
那青面鬼道:“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咱们俩继续赌，之前都不算好吧，继续？”
红衣小女鬼哼笑一声道：“我才不跟你玩了，鬼知道你是不是出千，赢了我一晚上！”
“我保证我不赢了行了吧！”那青面鬼对着她赔笑道，“再玩两把，就两把，图个乐子嘛大过年的！”
红衣小女鬼这才慢慢地挑了下眉，回到座位上去，酒馆里又恢复了热闹，恶鬼们继续聊天喝酒赌钱。小女鬼看那青面鬼道，“真的不赢我？”对面青面鬼连连点头，小女鬼这才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去摸牌。此时，太白城的上空一道雷电劈了下来，城外黑夜中有许多的身影出现，红衣小女鬼正转着筹牌，脸色忽然变了，一把将那牌撂下了起身就往外冲。
那青面鬼喊道：“哎不就是打个雷吗？干嘛一惊一乍的？”
“猪！”红衣小女鬼只说了一个字，她冲到了大街上，抬头看向那阴云密布的夜空，眼中猩红骤然闪烁起来，“长白宗！”
道家剑气由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太白城外平地掀起风暴，却又好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外头，伴随着一波又一波的剑气冲击，那无形的墙震动起来。
恶鬼们纷纷走出酒馆看那雷电，红衣小女鬼直接化作一道雾气往城东飞奔而去，身影一闪就出现在了在城墙上，高耸壁立的太白古城墙外，灵力编织的阵法正在迅速分崩离析，无数的道宗剑气从地下掀起来，她抬头看去，穹顶之上，云迅速聚齐又迅速散去，紫气回转中，雷电在云层中翻滚如游龙。
“长白风雷阵。”
长白宗有个非常著名的风雷道坛，是真武大帝坐悟得道的地方。在长白传说中，真武大帝得道之时，天降十二道雷火，道坛上满是熊熊烈火，众弟子都以为这是天罚惊恐不已，真武大帝当着众人的面将十二道雷火抓入手中，雷火入手立刻化作细小腾蛇，从此那十二道天雷就一直留在那道坛上，那一方道坛也因此名扬道史。
传说当然是无稽的，那地方应该是个灵气聚集之地，常年有风雷异象，至于真武是不是在那上面打过坐那有谁知道啊？不过后来长白宗的确有个真人在那道坛上修道，从奔腾变化的风雷中悟出了一门阵法。
若要说起鬼魂最畏惧的东西，天雷一定排在第一，现在民间都还流传着雷火降世这说法，长白这门阵法显然是专门为了杀降恶灵所设。
一无所知的鬼魂们还纷纷站在街道上仰头看那些奔走如牛马的风雷，电光一闪又一闪，把他们脸上的青斑照的一清二楚。有一些体质虚弱的魂魄受到了影响，先是慢慢地去抓自己脸上的灼伤，忽然扑通倒地惨叫起来。
太白城下，一大群修士的身影从夜幕中显现出来，绝非是一般乌合之众能有的气场。惨死的长白宗修士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太白城外，死前被活生生挖开喉咙掏出了魂魄，内脏被抛出来扔了一地，北地的佛修发现了雪地里惨死的修士，派人将尸体送回了长白宗。不久，三百多名长白宗修士负剑下山。一路上有许多宗门收到消息，李岳阳当时人正好在春南，得知此事后，她也与吴地和蜀地的修士一起来了太白城。
红衣小女鬼凝视着远处那片涌过来的仙家灵力，一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猩红色，“关城门！”
城中刚刚与才白瞎子告别的小鬼头还在街头放风筝，他不知道是不是被头顶电闪雷鸣的景象吓着了，愣愣地不知道松开手，一道雷电顺着风筝滚下来，他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直接化作了一缕青烟。几个小孩看见这一幕，直接疯狂尖叫一声，撒腿四散而去。
太白城外的阵法在道宗剑气下当场分崩离析，一群道门修士直接进入了太白城东。
满大街都是逃窜的恶灵与妖物，长白修士们祭出了剑，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与城东的混乱相比，城西却是静悄悄的，深夜酒馆们都打了烊，大街上不见一个身影。长白修士在城东诛杀鬼魂，城西的街巷中，有几个人在阁楼里不停地喝酒，不知道何时起，阁楼中又有几个身影出现了，都是很淡的影子似的残影，漂在空中，像是鬼火。渐渐的，街头巷尾都有鬼火似的影子逐渐出现，越来越多，蓦然间，不知何时整个城西全都飘满了鬼火似的身影。
伴随着城东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有一个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了大街上去，又有一个人跟了上去。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去。先是一条街，然后是一条街七八条巷子，无声无息地流动来。最终二十八条主道、一百六十七巷口都显现了鬼魂的身影，一瞬之间有如潮水似的壮阔汹涌起来。
鬼影重重，人山人海，阴风呼号，天雷狂怒。
城东正在镇杀鬼魂的李岳阳率先感觉的异样，她往黑夜深处望去，整个古城只听见无比巨大的雷鸣声，栋栋的鬼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什么东西？
不知从何而来的书生鬼披头散发地出现在城东，与那红衣小女鬼肩并肩，他们倒是没跟上那群鬼魂，只是在城墙上看着那涌过来的大股阴气。红衣小女鬼终于问他道：“你去吗？”
书生鬼道：“这不是找死吗？那阵法里少说有三十多种道宗剑气，道门这次是倾巢而出了。”
小女鬼看他道：“你害怕啊？”
书生鬼道：“真是蠢货！一个修士杀了就杀了，多此一举嫁祸给孟长青做什么？他如今可比我们忌讳多了。”又对那红衣小女鬼道：“当日就和你说了，不要救那妖道，你非要听那蛇妖的鬼话，想让他当救世主，他有那个本事吗？这下还把道宗招来了。”
“想多了，我救他只是因为我看不惯道门罢了。”她说完话，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立于太白城楼之上。她本就是道门修士，一身红袍鲜红如血，她从背后抽出长剑，寒芒胜雪，竟是罕见的仙家法器。
孟长青还是见识少，这世上多的是一意孤行的道门叛徒，谁要回头？
另一头，几个长白弟子正要斩杀那紧紧抱着躲在金碑后面的两个小鬼，李岳阳还未提醒那群长白弟子小心，两个长白弟子直接被一柄破空而来的长剑斩成了两段，头颅当场飞了出去，一个红衣小女鬼出现在城中的金碑阵上，仙剑回旋着落回她的手中。
“尽杀些没法力的孤魂野鬼算什么本事？堂堂道宗何时沦落到这地步了？”那红衣小女鬼似笑非笑地盯着李岳阳。
李岳阳的神色变了，几乎是转瞬间，一大群道宗弟子惨死在围上来的恶鬼手中。下一刻，她直接反手抽出了清明剑，剑过苍茫大地，太白城二十八条大道所有的屋宇被夷为平地，整个太白地动山摇。
道宗弟子与涌上来的恶鬼们缠斗在一起。
李岳阳直接跃入了金碑林，一剑朝着那红衣小女鬼劈去，那红衣小女鬼有些没想到这女修的修为竟是如此之高，想要侧身避开，可李岳阳的剑已经冲到了她的眼前，李岳阳手中灵力旋出伏魔法阵，红衣小女鬼被那阵法迎面压下，她眼中的煞气全绽了出来，眼见着所有鬼魂都要在清明剑气中当场灰飞烟灭，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挡下了李岳阳的一剑。
年轻的黑衣修士挡在那红衣小女鬼面前，手中的剑放出剧烈的光芒来。白瞎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见状松了一大口气，显然是他将人喊过来的。
李岳阳一见着那人眼神就变了，“孟长青。”
孟长青抬头看去，下一刻他催动手中煞气，伏魔阵砰一声碎开了。所有的鬼魂都逃了出来。
红衣小女鬼反应过来立刻朝孟长青吼道：“妖道杀了他们！”
李岳阳立即开口喝道：“孟长青！不要再执迷不悟！”
孟长青眼中猩红与金色交织，辨不清他的神情，他身后的鬼魂们见得了势立刻要扑向修士们，却被大雪剑一剑斩去了去路。孟长青握着剑，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修士们也不敢再上前，双方都停了下来。
“叛逆！你今日是要欺师灭祖吗？还不认罪伏诛！”浴血奋战几乎丢了性命的玄武弟子朝着孟长青吼。
孟长青沉默片刻，收了剑低声道：“离开这里，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李岳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孟长青！你还我大师兄命来！”道门修士中也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句，声音一下子炸开了，“你也配拿大雪剑？”“你还我师父和师兄的命来！”“孟长青！清阳观众弟子为你所杀你可承认！”“孟长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孟长青！”“孟长青！”“孟孤！”
人群中有人喊了声“孟孤”，前尘加旧怨滚滚而来，孟长青身后那群恶鬼也愤怒大吼道：“杀了他们！妖道！杀了他们！”
孟长青一直没出声，数不清的嘈杂声音灌入耳中，他握剑的手慢慢地紧了。
有长白修士听见恶鬼恶毒的咒骂声，再也忍不住提剑朝着他们冲了过去，孟长青脸上没有表情，风吹动他的衣袍袖子，大雪剑嗡嗡地响着，他忽然抬手一掌将人拍了出去。
李岳阳立刻喝道：“孟长青！”她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救下了那名长白弟子，长白弟子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跪在了地上，他挥开了李岳阳的手，愤怒地望向孟长青，“孟长青你这个道门叛徒！你与恶鬼一起残杀我师门同道！你不得好死！你们等着！”他说着话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李岳阳对着孟长青吼道：“孟长青！这群恶鬼虐杀长白修士，你今日是要与为了他们与整个道门为敌吗？！你不要一错再错！”
孟长青在听见“虐杀长白修士”几个字的时候微微一愣，忽然回头看向那红衣女鬼。红衣小女鬼冷笑道：“杀你一个修士怎么了？！你们修士杀的鬼魂那多了去了！别说一个了，今日你们这里所有人全都得死！”她说完漠然地瞥了眼孟长青。
李岳阳没去管那女鬼，她盯着孟长青。孟长青周身全是煞气，几乎辨不清他的形容，终于，他周身燃起二十多道金符，挡在了人与鬼之中。
李岳阳终于在心中低声念了四个字：“无可救药。”
长白弟子第一个冲了上去，紧接着所有修士都祭出剑冲了上去。李岳阳握紧了手中的清明剑，孟长青隔着人群望向她，鬼城中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孟长青的表情也是一派晦暗不明。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李岳阳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他们一群人跌入了幻境之中，她反应过来后一剑劈了过去，可却好像划过虚空一样。周围的景象正在逐渐消失，她紧紧地拧着眉，过了也不知道多久，眼前有明亮的光束射了进来，李岳阳立刻抓紧机会一剑劈了过去，幻境散去，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一群陌生的道宗弟子，她猛地停住了剑。
她这才发现自己人已经在太白城外北地的古道上了。在她的身旁的地上，许多道宗弟子正在昏睡，天空一片大亮，已经是将近二十多天之后了。
灵力翻出来，原本还陷入幻境神志不清的弟子们清醒过来，睁开眼后坐在地上茫然环视四周，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 95 章
孟长青记得他刚复活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看见空中飘着许多的幽绿的星火, 无数的鬼魂围着着他, 轻声问他：“你醒了？”
孟长青低身拾起破碎的石块，重新将那几块金碑拼凑起来。在他的右手边，前两日出城杀死长白修士吞食魂魄的几个恶鬼被钉在原地，正在气急败坏对着他大骂，孟长青没听见似的继续拼着那些金碑。白瞎子与那红衣小女鬼站在一旁没说话。太白城中的鬼多半都到了，几个小鬼头躲在老婆婆的后面看着那几个被绑起来的恶鬼，眼睛里有些害怕。
孟长青拼了半天, 那金碑不知是哪一块没搭上, 砰一声全部倒塌, 孟长青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慢慢回头看向那几个冲着他破口大骂的恶鬼。
几个恶鬼梗着脖子喊孟长青放开他们，本来骂骂咧咧的, 在孟长青的注视中，多了几分惊恐，骂得更厉害了。
孟长青也没说话，就看着他们。
忽然，前两日与红衣小女鬼赌钱的青面鬼直接烧了起来，惨叫声一瞬间爆发出来，他身后站着的所有的鬼都惊着了, 一齐倒退了两步。一眨眼的功夫，那鬼直接烧成了一道青烟。连白瞎子都吓着了，手抖了下, 似乎想喊孟长青，却没能发出声音。紧接着，一个个被钉在原地的恶鬼全都烧起来。
整个鬼城都安静了。红衣小女鬼与那书生鬼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没出声。
一个尚未被鬼火上身但是被钉在原地的恶鬼惊恐至极地吼道：“孟长青！你疯了！你疯了！你凭什么杀我们？你可别忘记了当日是我们救了你！”
孟长青看了过去，众鬼也望了过去。
恶鬼立刻吼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带头的女人是玄武弟子，是你同门，你心中向着她！杀我为你的师兄弟们报仇！你根本就是在泄恨！刚刚多少鬼魂死在那玄武女弟子手中，你却把她放走了！”他吓得快前言不搭后语，猛地扭头朝那群看着他的鬼吼道，“大家都瞧见了！他放走了那个女的，多少鬼被那个女的杀了，只因为我们杀了几个修士，他就要杀我们！可那女人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他只当做没有看见，他心中根本就是向着道门！”
孟长青道：“杀你，不是因为你们杀了人，而是你们虐杀长白修士并吞食魂魄，引来道门修士，害死了许多无辜之人。”
“不！你根本就是在泄愤！孟长青你根本就是为了这几个道门修士报仇泄愤！说什么无辜？谁又无辜？他们无辜个屁！他们进来就是要杀我们！血债血偿我今日认了！可我不服！道门修士与恶鬼本就水火不容，我就是杀了他们又如何？孟长青我不服！”那鬼的脸越来越扭曲疯狂，他扭头朝那一旁站着的红衣小女鬼喊道：“救我！救救我！”
红衣小女鬼似乎想要开口说句什么，一道火光席卷而过，叫喊骤然消失，那只鬼化做了一堆灰烬。
红衣小女鬼连阻拦都不及，就看见孟长青烧完了那截魂魄。所有的鬼都看见了这一幕，有几个鬼被吓得后退了两步，谁也没说话，他们看着孟长青的眼神带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白瞎子从众人的视线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想对孟长青说句话，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也惊到了。
红衣小女鬼见孟长青望着自己，忽然她拍手笑道：“好，好！堂堂玄武大弟子今日是要在太白鬼城里大开杀戒了？杀了十几个不够，还想把我们全都杀了不成？”有鬼从她身后伸出手要拉住她，她抬手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孟长青沉默着不说话。
红衣小女鬼走了上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姓孟的，你既然这么想为修士出头，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该回你道门去继续做你的玄武大弟子啊。”
她扭头瞥向远处道门修士的尸体，“杀了一个修士，道门就要冲进来杀光所有的鬼魂，跟杀光一堆畜生似的，那以往道门镇杀魂魄，对邪修和妖怪赶尽杀绝，岂不是全道门的人都该死？妖怪的命不是命？邪修的命不是命？人死了就不配有尊严？生者不得公道死者不能安息，什么替天行道，谁替天行道？！说的好像谁生来就高高在上一样？你吗？”
她看向孟长青，孟长青道：“我答应了你们的事我会做到，但今日之事我不想见到第二次。”
红衣小女鬼笑了，“你原来还记得你答应的事啊？既然你从头到脚都瞧不起我们，我们也没有必要和玄武大弟子谈什么交情，你临死前可记得把你答应的事情做了，否则我们白白救了一个玄武大弟子，什么好没讨着，到头还发现是条白眼狼，以为你们道宗都这样呢！”
红衣小女鬼又劝道：“早点做完，回你的道门继续当你的大弟子，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忍辱负重了。”说完这一句，她从孟长青的身旁走了过去，临了回头道：“哎我都给忘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回道门去，道门恐怕第一个要你的命吧？那你要去哪里啊？鬼城实在配不上你这么一尊大佛，道门又恨不得你死，丧家之犬吗？”
孟长青没说话，感觉到红衣小女鬼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那只手冰冷极了。
随着红衣小女鬼的离开，众鬼也随之逐渐散去。白瞎子见到那书生鬼临走前忽然看了自己一眼，他一时也顾不上孟长青，忙跟了上去似乎是要解释。
所有人都散去后，孟长青一个人在金碑林中坐下了，暮日的余晖照进太白鬼城，照着他的脸。他望着无人的长街，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或许受到情绪剧烈波动的影响，身上的血斑忽然开始大快大块出血，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攥了下手。
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去，一个小女孩躲在一块残破的金碑后面看着他，他定睛看了看，发现不是幻觉。他认出了那女孩，那女孩跟着她哥哥住在城东，兄妹两人生前家里遭遇了强盗，父母将两个孩子藏在井中让他们不要发出声音，强盗杀了他们的父母，两兄妹就一直躲在水井中，躲了两百多年，后来为了寻找父母，他们辗转来到了太白城。
在鬼城中，这种故事太多了。人死之后能变成厉鬼的是少数中的极少数，多数鬼生前经历悲惨，死后执念不散，就变成了孤魂野鬼，被天道和人世所抛弃的一群人，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没有人把他们当人，于是就活成了鬼的样子，在各种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蛮横地滋生。
孟长青对着那小女孩道：“是你啊？怎么不回家？已经没事了。”
小女孩不说话，就这么躲在那里看着他。
孟长青伸出手去，那小女孩这才慢慢走了出来，孟长青抬手摸了下她的胳膊，低声温和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小女孩过了很久，低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女道士？”
孟长青没了声音。
小女孩看着他低声道：“他们都说，她是你的师姐。她真的是你的师姐吗？”
孟长青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终于他低声道：“我会保护你们的。”
城中的小鬼都是很喜欢孟长青的，孟长青刚复活的时候，这个小女孩还给孟长青送了一盏亲手做的灯，小女孩此刻低着头也不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看孟长青，“你答应过我们的话还算数吗？”
“算数。”孟长青道：“我会给你们建造一个幻境，没有任何人能进来，你们也不会变成恶煞，你们可以一直待在那里，一直到你们想要离开了。”
小女孩又不说话了。
孟长青道：“回去吧。”
小女孩终于从身后拖出一个烧焦到只剩下漆黑竹骨的风筝，“我哥没有了，他今天也在这里，”她伸出手指了指一块破碎的金碑，“打雷了，我看着他烧成了一团烟，我只找到了这个。我哥哥没有害过人，他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他从来都没有想出城。”她说着话又看向孟长青，“我们都没有害过人，我们没有地方去，我很怕。”
孟长青瞬间哑然，下一刻，他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金碑碎片。
白瞎子回来的时候，那小女孩已经不见了，金碑阵中只有孟长青一个人。
孟长青低着头坐在地上，手中抓着根漆黑的竹骨，风一阵阵吹过无人的街巷，日暮的余晖已经散了。许多具道宗弟子的尸体还停在金碑林下，有几个是长白弟子，有三四个是玄武弟子，还有几个应该是春南的某个宗派的，衣服上都是血，也看不出来。白瞎子见孟长青一直就看着那几个玄武弟子满是血污的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终于，白瞎子道：“你生气了？”
孟长青视线落在一个弟子身上，低声道：“我在玄武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我记得他是清平峰的弟子。”
白瞎子在他的身旁坐下，道：“你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你早就该知道这本来就是不容易的，凡事都有它的代价。”
孟长青道：“我就是忽然觉得有些累。”
白瞎子看向孟长青，孟长青却只是看着地上那死去的玄武弟子的脸庞，风轻轻地吹过落雪的街巷，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道门修士拿太白城并没有办法，孟长青在城外设下的那幻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长白几位道行高深的老修士都不得其法。众人发现，太白鬼城竟是凭空消失了，偌大的一个古城，就这么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再也没人找得到。
过了几日，白瞎子又来找孟长青，推开鬼楼的门，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
孟长青离开了太白城，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玄武弟子的魂魄。
当孟长青站在东临玄武的地界上，又看见那熟悉的山峦河流还有那块隐在风雪中的问道碑时，他忽然就很久都没有说话。摆渡人并没有认出他，见他一身普通黑衣打扮，以为他是慕名前来游览玄武山水的游人，将他送到了对岸后对着他道：“不要再往前走了！若是想看看大川高山这些风光，那便在这里看吧，前头那是玄武宗门了，外人不能进去的。”
孟长青付了钱。
这摆渡人数着钱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奇怪这大雪天的不在家好好待着怎么一个人怎么跑这儿来了？他本来是打算撑船离开，又在河中央停住了船回头朝着孟长青喊，“喂！后生！大雪封路，这河上摆渡的都回家过年了，你想再次渡河回来只怕要等七日之后了，你若是愿意多给点钱，挑个时间我可以过来接你！”
孟长青道：“不用了，多谢。”
摆渡人听他这么说，也就没说啥，一个人撑着船离开了。
孟长青走到了山下，然后他停下了脚步，，一直到天都快暗了，他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他这些年在太白城听了茶馆里的许多故事，鬼似乎特别爱讲故事，他总是常常听见说书人说这四个字，“物是人非”。
说书人说“物是人非”，往往是极为轻描淡写的，这山这水依旧如此，谁谁谁却变得如何，一笔轻轻带过，听上去好像并没什么，孟长青从前也觉得没什么，直到他真的亲眼目睹这一幕，他才终于发现人世间的语言原来这样的精妙锋利，短短四个字道尽了一切。
冬日这天本就黑的快，日落时分，山道上，一个七八岁的玄武小道童往山上赶，他今天白天犯了些错误，被师兄罚着留堂抄书，刚一抄完他便急急忙忙地往山上赶，想着可以快点回去。
小道童跑的有些急，刚跳上最后一道山阶的时候，迎面似乎有一阵风轻轻地吹了过来，他抬头看去，眼前刹那间一片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识海。
他在山道上站住了。
等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头的时候，脸色和神态已经全然变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空旷无人的山道，夕阳余晖照着他的略显稚嫩的脸庞，一切都沉默极了。
他转了方向，走上了另一条山道，来到了玄武百字碑前。夜幕中，小道童将骨灰一一埋入地下，高岗上无声无息地竖起来十几块新碑，上面刻着姓名年岁以及生平功绩，月光照耀着碑上的字，最后一句是：“一生志在降妖伏魔，于北地殉道而死，少年虽死不改其志。”
小道童在那几块碑前站了很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终于转身离开了此地。
这玄武山是真的静啊，静到不闻一点声音，雪无声无息地下着，落在了满是枯枝的山道上，有如化外的人间。
小道童正在往外走，看上去是要离开玄武了，却在路过一座山的时候蓦的停下了脚步，雪落在他的头顶上，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扭头看去。那座山笼罩在大雪中，银闪闪的霜雪在夜里发出光来，山脚立着一块名为“放鹿”的碑。小道童站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雪都覆过了他的道靴，终于，他控制不住似的慢慢朝着那座山走过去。
久不闻脚步声的山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切都很熟悉，熟悉的山道，熟悉的银杏林，熟悉的亭台楼阁，熟悉的水沉香味道。小道童在山道上一步步走着看着，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掩在了这深山之中的宫殿屋宇，还是当年所熟悉的样子。门扉半虚掩着，门外的几道长阶上有一些枯枝落叶，上面还沾着些没有化干净的雪，亮晶晶的闪烁着光。大门的两侧贴着好几年前的春联，红色已经全部褪干净了，上面的字迹也已经快看不清楚了。小道童抬头看着那两副熟悉的对联，视线停住了。
屋檐下挂着一盏灯，昏昏暗暗的，蒙着厚厚的一层灰。
没有一点动静传出来，也没有灯光，这地方看上去似乎很久都没有人住了。
小道童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走到了那大门前，手放在了门上，他好像是怔住了，终于，他试着伸出手去推那扇门，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大殿的前院空空荡荡的，不见任何的摆设，地上铺着些落叶，靠近廊下的地方靠着把收好的竹伞，上面的细线还没有拆开过，还维持着上一次使用完的样子。小道童看着那把熟悉的伞好久，然后他继续往里面走，他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愣愣地看。所有的东西都和原来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过，唯独后院不知何时多了一株梨树，枝头落上了厚厚的雪，就像是开满了花似的。
小道童推开门走到在那株梨树下，仰头看去，莫名就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响了起来，由远及近的。
小道童一下子回过神来，下一刻，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刷一下白了。
李道玄今夜没有睡下，忽然听见后院有细微动静，出来看了一眼，一出来就看见有个小孩呆呆地在梨花树下站着。这小道童瞧着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纯白的玄武道袍，套着个厚厚的白狐裘领子，手藏在袖子里，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是非常地震惊，惊诧到连说话都忘记了。
这放鹿天中许久不见新面孔了，扶象真人李道玄喜静，这事玄武众所周知。李道玄打量着这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地的小孩。午夜刚刚好过去一刻，雪停了。
那个小道童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忙低下身对着他行礼。
“拜见扶象真人。”
六个字，不知为何，很轻，几不可闻，还带着些颤声。
李道玄打量着眼前的小孩，他从前并未见过这孩子，瞧道袍上的纹饰，这应该是乾阳峰上的新弟子，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放鹿天。如今已经是深夜，放鹿天的山道上漆黑一片，这几日天降大雪，山路并不好走，看这孩子的衣服上的泥污，可以看出他是走了很久才上来的。
小道童愣愣地跪着，直到李道玄低声问道：“你是乾阳峰的弟子？”
那小道童似乎这时才回过神，点点头，低声回道：“是。”
“为何今夜会出现在此地？”李道玄看着他，“是你师父让你来的吗？”许是谢仲春有什么事找他也说不准，李道玄见这孩子不说话，多问了他一句。
小道童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一双眼只知道看着李道玄，许久才结结巴巴道：“不是，是我……我……我看见这个山，我就进来看一看，我……我看见山道和门口都是雪，我以为这个山上没有人住了。”
李道玄听见了这个回答，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孩子好像真的有些愣头愣脑的，他住在放鹿天这么些年，没有一个玄武弟子不知道他住在这里，又为何会觉得此地无人居住？
小道童见李道玄在望着他，他好像是意识到知道了自己说错了话，人变得瑟缩起来，慢慢低下头去。
李道玄看着这孩子这副样子，也没多说什么，道：“夜深了，山路不好走，今夜在山上住吧。”
小道童诧异地看向他，过了一阵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下头行礼道谢，“多、多谢真人。”
李道玄领着这孩子入了偏殿。刚刚外头夜色昏暗，李道玄没有看清楚，此时屋子里亮起烛光，他这才看清了这小孩的模样，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还是被冻着了，小孩一张脸惨白，黑漆漆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李道玄正要说什么，忽然他的视线顿住了，他看着小孩码的整整齐齐的两只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又看了这小孩一眼，烛光中，这小孩的脸庞看着很是陌生，过了许久，李道玄终于低声道：“你很冷吗？”
小道童摇了摇头。
一侧的窗户不知为何忽然被风吹开了，咿呀一声响，冬天的风总是有些寒意的，吹得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李道玄回过神，回头望了一眼，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够看见前院的一间书房。一阵风吹过庭院中那株梨树，积雪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院子里漆黑一片。李道玄听着那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目光却是落在那书房的半掩的门窗上。
小道童察觉到了李道玄的情绪变化，他轻声问道：“真人，您……您不高兴吗？”
李道玄闻声看向他。
书房的门窗是半掩的，远远望去，小道童能够看见那房间的熟悉的摆设，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动了下，他低声道：“真人，您、您不必要因为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而觉得不高兴。”
小道童说着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风从窗户里吹进来，他别在衣领处的青叶掉了出去，落在了地上。玄武有在除夕夜与上元节别青叶的古俗，孟长青看见那片叶子才想到，今日是上元节。
李道玄则是低声问他：“为何会觉得我不高兴？”
小道童好像被问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我……我……”
李道玄看着他许久，终于，他抬手从自己衣襟处摘下叶子，伸出手去，他将那片青色的叶子轻轻地别在了这小道童的领口处。他问这孩子道：“记得为何玄武弟子要佩青叶吗？”
小道童过了很久才慢慢道:“东临古俗，据说曾经、曾经有玄武先辈佩戴青叶下山，死于南山，后世弟子在新年别青叶以示缅怀先祖，以示人间剑道之长青，后来渐渐的变成了遥寄对远方亲人和同道的思念。”
李道玄听完了，低声补充道：“并期待与之重逢。”
小道童这一回是真的直接愣住了，他看着低头帮他仔细整理着衣襟的李道玄，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下一刻，他猛地用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连指甲翻开都没有察觉，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李道玄刚刚就注意到了一件事，这小孩行礼的认真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孟长青，同样都是一板一眼地码着两只手。他本来觉得只是巧合没多想，又见这孩子总是望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于是便多聊了两句。此时他伸出手帮这小孩理了理这截略有杂乱的衣襟，可忽然间，似乎有一些熟悉的灵力散了过来，极轻微的，几乎不可捕捉，李道玄的手停住了。
这灵力是……
李道玄看向这孩子，慢慢地整理完了这小孩的衣领，没有收回手，他似乎是不经意地又抬手轻轻地抚了这小孩的头发，金仙灵力不着痕迹地落了下去，下一刻，他眼中浮光一掠而过，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一点点慢慢地收回了手。
双魂。
李道玄终于看着面前这低着头的小孩，“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忽然又没有了声音。这窗外的风雪似乎猛地大了许多，风卷着寒意一阵阵从半开的窗户上吹进来，案上的书被翻得哗啦作响，终于啪一声摔到了地上。
孟长青已经克制住了情绪，那书落到地上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对着李道玄道：“真人，我去将窗户关上。”
李道玄盯着他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不自觉地用力，他一点点地用力抓紧了这孩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一直到这孩子抬头看他，他才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孟长青回身朝窗户走去，伸出手将那扇窗户关上了，风一下子全被关在了窗外，屋子里只听见几道风冲撞着窗棂的声音。
李道玄看着关着窗户那小孩，脸上仍是平静的，袖中的手却是攥紧了，那片青叶一点点碎开了。

第 96 章
孟长青关好了窗，他现在心中全是汹涌起伏的情绪, 怕李道玄看出什么异样, 他一直低着头。这附魂术法最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不知为何李道玄一直没有再说话，屋子里静得听不见一点声响，烛光轻轻摇晃着，柔和极了。
孟长青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这一年来的压抑、怨恨、愤怒、憎恶、不甘、痛苦全都过去了。他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都在想念着玄武山上的人，尤其是李道玄, 可真的见到了, 却又不知该作何反应了。李道玄说话的那一瞬间,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原本克制住的情绪全都忍不住了, 感觉到自己的异样，怕待久了会出事，终于，他紧了下袖中的手。
“真人，弟子先退下了。夜深露重，您多保重身体。”
七八岁小孩的嗓音还带着些软糯，似乎还夹杂着极难察觉的轻颤。
穿着纯白道袍的小道童说完低下身对着李道玄磕头行礼, 两只手叠的整整齐齐放在额前，本来应该起身了，他却迟迟没有站起来, 声音愈发低了下去，“真人不高兴，应该是为了孟师兄的事情，真人不必因为一个邪修而烦忧，弟子听闻这玄武山上每一个弟子都很出众，真人新年可另收弟子，若是能够得到真人指点，他们一定会不辱师门。”
小孩说完了，再次低下头去。
李道玄看着他，烛光闪烁，他的神情有几分辨不清，终于，在小孩起身的时候，他低声道：“孟长青！”那声音听不出情绪。
脑海中刷的一下空白，孟长青还尚未起身，整个人就直接僵在了那里。
屋子里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孟长青才终于慢慢地、僵硬着抬头看去，他对上了李道玄的视线。
下一刻，惊恐的孟长青直接将魂魄抽离了出来，小道童昏迷了过去，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李道玄望向屋子的一个角落，水雾状的魂魄漂浮在空中，孟长青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没能说出一句话，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推开了自己刚刚关上的窗户，原是想要走，却在看见窗外的景象时立刻顿住了。
放鹿天外落满了厚厚的霜雪。
从穹顶望下去，磅礴汹涌的金仙灵力从地下漫上来，像是海潮，又像是云雾，这一方山海全牢牢地笼罩在了其中。
孟长青撑着窗看着那震撼至极的一幕，心中战栗。自从修炼了邪术以后，他的观念变了不少，少时总听人说邪术害人不浅，后来自己学了邪术才知道为什么明知邪术害人不浅还有许多人趋之若鹜为之疯狂，因为邪术很强，远胜道术。他自此一度觉得邪术天生是比道术要强大的，直到他此时此刻亲眼看到眼前这一幕。磅礴汹涌，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道门金仙。
道门修为，竟然可以到这地步。
李道玄看着明显被震住了的孟长青，道：“既然回来了，那就将事情说清楚，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你。”
孟长青一听这话，直接甩手两枚金色魂符冲开了窗户外的禁制。他翻出去了，然后他站在窗外看着周围铺天盖地的金仙灵力，脸上的表情有些空白。手腕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两指间还捏着张尚未燃烧干净的金色魂符。他瞳孔微缩着，想要极力控制住，手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李道玄望着那扇大开的窗户，有风雪卷进来，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往外走去。
孟长青站在银杏林中，周身燃烧着十几张魂符，他为了不让人察觉到他身上的煞气，用了双魂术，如今他是魂魄状态，修为本就不如平时，想离开此地却怎么都无法脱身，情急之下煞气已经全出来了。金仙灵力在山林中游动，身后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一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地上全是雪，雪下面埋着枯枝，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孟长青不敢回头啊，他真的……完全不敢回头啊，指间的魂符熊熊地燃烧着，这一方天地因为灵力与魂符被照的亮如白昼，他周身的煞气因为惊惧而剧烈地翻滚，他却怎么都不敢回过头去，耳边所有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李道玄道：“孟长青，你可知罪？”
孟长青眼中的猩红雾气剧烈地抖了下，终于，他开口道：“师父，弟子无能，待弟子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弟子一定回玄武向您告罪，届时一切但凭玄武处置。”他回身时忽然抬手放出了一个阵法。
李道玄看着那迎面而来的阵法，也没有去挡，在触及他的那一瞬间，那阵法湮灭开了。孟长青消失在了原地。
李道玄看这空无一人的银杏林，他能看出来孟长青很惊恐，越是惊慌煞气越重，煞气越重越是惊慌，甚至连气息都藏不住。银杏林中似乎有一团团雾气似的的东西冒出来，什么都看不清，终于，李道玄抬手想要解开面前这简单的障眼术法。
下一刻，一个人从身后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一点点地抱紧了。
李道玄忽然就停住了，任由身后的人抱了上来，似乎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师父。”
李道玄听见那道极低的、带着点哀求意味的两个字在耳边轻轻响起来，他好像失去了反应，身后的人没有听见他的回应，慢慢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那一瞬间，所有的雪全都卷着落了下来，几乎将视野都淹没了。
过了一会儿，似乎迟迟得不到回应，身后的人缓缓地松开了手。迷雾层层地混在金仙灵力中，李道玄站在那里，身后的人慢慢地走到了身前，在看清孟长青的脸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终于动了下，“你……”
两人靠的有些近，孟长青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忽然抬头吻了上去，抓紧了李道玄的手。
被吻住的那一瞬间，李道玄是真的僵在了原地，他清晰地听见了孟长青刚刚说的那句话。
“师父，我喜欢你。”
李道玄任由他吻着，也没有推开他，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抱住孟长青，却又停在了空中，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湿漉的雾气卷了上来，李道玄意识到了什么，掌中金仙灵力放出来的瞬间，幻术直接消散。
眼前所有的景象消失不见。
是个幻术。
有雪落在空荡无人的银杏林中，风猛地吹起道袍袖子，李道玄终于缓缓地、用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孟长青你敢……”他说了几个字，好像又突然间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没了声音。
紫阳剑气卷地而起，摆在殿宇深处的白露剑一声清啸，东临海水中无数的梦境迅速卷着潮水往下沉，似乎要一直沉到最深的海底去，一点光都看不见了。无数的风雪骤然咆哮着刮过玄武山脉，剑阁中的剑齐声轰鸣，震耳欲聋。
玄武山脚下，魂魄已经归位的孟长青迅速往外走，他一刻都没敢停留，手还是抖着的。他刚刚情急之下对李道玄丢了个幻术出去，相由心生，每一个人在幻术所见的东西都不一样，他也不知道李道玄看见了什么，趁着李道玄失神的那一个间隙，他抓准那个时机立刻离开了放鹿天，再一转瞬就已经出了玄武。
当离开玄武山脉很远之后，孟长青才终于镇定下来些，紧接着他有种难以相信的感觉，他刚刚丢出去的那个幻术，竟是能困住李道玄。他当时是真的慌了，丢出去的幻术也极为粗糙，回想起来，他自己都止不住地心惊。幻术这种东西，被道门众人列为术法末流上千年，一直为人所瞧不起，可世上最难参破的东西其实是人心，幻术就是人心。
玄武山下的东临古镇，孟长青正迅速地在黑暗的巷子里穿梭，忽然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他一下子回头看去，眼中的猩红还未冒出来，又在见着来人的瞬间消失。
“是你？”
白瞎子披着件灰色袍子，兜帽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低声道：“是我，我过来找你。”他说着话轻轻地拍了下孟长青的肩，示意孟长青快跟他走。
这里是东临，玄武的地界，虽然玄武中人几乎全都避世不出，但这里到底是道宗脚下，大街上随处可见道行高深的修士。孟长青看了他一眼，两人同时往一个方向走去，拐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
白瞎子刚刚一按着孟长青的肩就发现了，孟长青浑身都在抖，他低声问道：“玄武发现你了？”
孟长青靠着墙，似乎冷静些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下头。
“你没受伤吧？”
“没有。”
“没有就好。”白瞎子道：“你现在煞气反噬得厉害，对上玄武修士没胜算，此地不宜久留，随我离开吧。”
孟长青似乎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站在原地没动，他竟是觉得有些腿软，白瞎子跟着孟长青这么久了，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孟长青有种反应，催促道：“快走吧，万一玄武的修士追上来就麻烦了。”
孟长青终于道：“走吧。”
白瞎子听着孟长青离开的脚步声，一颗心逐渐放了下来。他显然是有私心的。他虽说追随孟长青，但他心里更向着鬼城，他当初带着孟长青的尸体去鬼城求救，并不完全是为了要报复吴聆，他其实是有自己的盘算的。这些年道门对鬼魂和妖邪的追杀令他们全都苦不堪言，一日是邪魔外道，终生是邪魔外道，他们只能躲躲藏藏任人宰杀，如今好不容易才稍微好了一些，孟长青是他们如今能争取到的唯一一样东西，孟长青的修为、宿命、还有他的性格都注定了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人。他要借助这一契机改变这一切。
他自然是打从心底里希望孟长青从此和道门再无半分瓜葛，发现孟长青到了玄武，他也立刻跟了过来。本就是要走上这条路的人，宿命如此，就不要多做无谓的纠缠与挣扎。
孟长青今日的神色真的不对劲，白瞎子忍不住问道：“你见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孟长青有一阵子没说话，冷汗从下巴顺着喉骨往下，然后才低声道：“没什么。”
白瞎子见他如此也没多问，道：“没事就好，玄武的修士如今都要取你的性命，我们得知你来了玄武都怕你出什么事。对了，红衣鬼托我告诉你，她知道错了，让你可别再生她的气了。”
孟长青没有说话，雪落在巷子里无声无息的。一直到白瞎子走过去了，他才终于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撑在了墙上。他似乎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但手仍是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 97 章
“人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人世间的怨恨要如何才能化解？”
很多年前, 一个年轻的剑修登上孤星台, 对着紫微大帝像问了这么两句话。
很多年后, 另一个年轻的剑修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他们两人终其一生只见过一面，却拥有几乎完全相同的宿命。
要建立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鬼境，首先要找到阻止魂魄变成恶煞的办法，孟长青一直没有成功，与此同时，是他体内反噬日渐严重的煞气, 在回到太白城的两个月后, 孟长青发现自己的手上出现了尸斑。显然, 这具身体已经无法承受煞气如此之重的魂魄了。
众鬼不想孟长青这么快就死了，红衣小女鬼想让孟长青吞食新鲜魂魄来缓解煞气, 人都抓了，抹干净了脖子打算杀，孟长青刚好赶到，她气冲冲地把人又给放了，临出门前对着孟长青冷冷地撂下一句话，“奉劝你一句，既然做了邪修, 就别摆什么道门修士的谱，在道门眼中，你永远就是个邪修！”
孟长青看着她跑开的身影, 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见过那红衣小女鬼。
不久，白瞎子告诉他，吕仙朝醒了。
孟长青来到鬼楼，吕仙朝正坐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孟长青看了一会儿，问道：“他没有恢复神志吗？”
白瞎子道：“他能够活下来，我都觉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孟长青没有再说话了。北地冬天冷得出奇，鬼魂们感觉不到温度，白瞎子又是蛇妖，他们只给吕仙朝穿了件单薄的短衫，孟长青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解下来披在了吕仙朝的身上，吕仙朝抬头看他，孟长青对着他笑了下。
夜晚的太白城里到处都是萤火，散着幽幽的光，雪飘落在大街小巷中，听不见一点声音。
离开鬼楼后，孟长青与白瞎子走在大街上，两人一直到了金碑林处，然后停下了脚步。
白瞎子问道：“真的不行吗？”
孟长青伸出手去，覆上那金碑，这太白城中的幻境虽然各自有阵法和根基，但因为是他所化，会随着他的心境而发生各种变化。孟长青闭上眼慢慢地催动手中的灵力，城中的漂浮的萤火忽然流动起来，好像是无数条星河在城中穿梭，过了会儿，孟长青睁开眼，收回了手。显然又失败了。
孟长青看向白瞎子，道：“按道理说是可以的，按照《符契》所记载的，这种术法名叫海市蜃楼，幻境控制心境，魂术控制煞气，可以形成化外鬼境，然而我试的时候，总是哪里差了些。我手上的半部《符契》记载的多是幻术，那下半部中记载的应该是魂术。”
白瞎子道：“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够再回大雪坪找了。”
话虽如此说，然而两人心中都明白找到的可能性多微渺，大雪坪不是个小地方，《符契》下部早已失佚数千年，绝非一时半会能找到，当初玄武的祖师为了搜集一部《天衡》花费了玄武数十代人的心力，最终也只是得了半个残本，更何况是《符契》这种寻常人听都没听过的上古邪典。这也是当初两人选择先行离开大雪坪的原因，实在耗不起。
孟长青低声道：“我再想想。”
白瞎子注意到孟长青左手上的尸斑已经扩散成了一大片，他心中有些着急，却也不能说什么。就在这时，身后有脚步声响了起来。白瞎子与孟长青同时听见了，孟长青回头看去。
吕仙朝不知是何时走到大街上来的，身影隐在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
白瞎子皱眉道：“他怎么出来的？”说着他就想走过去，却忽然被孟长青拦下了，“等等。”
白瞎子不明所以，“怎么了？”
太白城中大街小巷的萤火忽然再次慢慢流动起来，竟是朝着吕仙朝而去，孟长青眼中浮现出一些诧异，他试着伸出手去放出灵力控制那些幻境，下一刻他就发现了，有另一股混乱的力量也在控制着这太白城中的幻境，并且那股力量与他的灵力同根同源。孟长青猛地抬头看向吕仙朝，神志不清的少年像个幽魂一样飘在黑暗中，萤火从他脚下缓缓淌过。
孟长青惊住了，吕仙朝怎么会这种幻术？
一刹那间，他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的画面。西洲城那一战中，诡异而强大的邪术、不受控制的煞气、猩红的眼睛以及……夜雨中熊熊燃烧的魂魄。
“只是邪术而已，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也想学？”
“嘘！”
“他身上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境遇。”
“他能够活下来，我都觉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孟长青望着黑夜中懵懂木讷的吕仙朝，眼中终于浮现出不可思议，冥冥之中所有的事情好像天意注定，兜了一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白瞎子没明白孟长青为何忽然不说话了，他道：“应该是神志混乱跑出来了，我带他回去。”
孟长青拦住了白瞎子，他走到了吕仙朝的面前，伸出手去，两指点在了他的眉心处。
黑暗中，吕仙朝的眼睛慢慢地变成了猩红色，瞳仁中似乎有经文样的东西闪现，如熊熊燃烧的焰火。
孟长青的眼神终于变了。
吕仙朝不懂孟长青在做什么，他感觉到痛苦，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在孟长青收回手的时候，他失去了意识慢慢地倒在了雪地里。最后一刻，他脑海中浮现了一幅场景：长白宗每年要派弟子前去大雪坪祭拜二十多年前殉道而死的修士，他下了山，来到了大雪坪，在那个据说当年是孟观之葬身之地而今是个小镇的地方，他从卖旧书的摊铺里随手捡起了一样东西。命运的长河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奔腾。
孟长青用幻境控制了吕仙朝的识海，将那另半部《符契》复刻了出来，第一眼孟长青就知道是它。
绝迹千年的魂术终于重现人间。
实际上，它已经重现人间很久了。
傍晚。孟长青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望着那笼罩着迷雾的太白城。天色渐渐地暗下去，又渐渐地亮起来，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终于，他慢慢地抬起手，磅礴浩荡的金色的雾气骤然在城中散开。
一开始似乎是没什么变化，也没任何的声响，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左右，太白城中的鬼魂察觉到了异样，全都走到大街上抬头望去。
放眼望去偌大个北地，有庙宇有楼台有城镇有村落，有常年积雪的高川，也有怒吼着东去的大河，有一望无际的神木林，也有如宝石似的碧色深潭，有披着红袍追随着白鹰的僧侣，也有裹着头巾在街巷中来往的百姓。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许多人刚刚从梦乡中醒来，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所有人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有星星点点的梦境从他们的身上浮起来，一个个极小的光点，往上升，往上升，一直往上升，似乎要升到天幕上化作星辰。
但凡有人迹处，皆有点点星光。
从穹顶往下望去，整一个北地，几乎所有的一夜好梦都悬浮在高空之中，不停地往上升，汇聚成一条明亮的大河，朝着太白鬼城汹涌流去。
孟长青站在整个鬼城的最高处，呼号的风将他所有的衣袍都鼓了起来，浑身的魂魄拆作七十二张金色魂符，他默念着复杂而禁忌的术法，开始催动浑身的修为，金色雾气在他周身翻滚不息。
白瞎子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却能感受到灵力的波动，此时的太白城上空，汇聚了前所未有的磅礴灵力，无数的梦境一齐沉了下来，仿佛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似的，梦境一落地便化作了幻境，一个接着一个，百万北地人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爱憎怨会，最终幻出复杂到连道门金仙都无法穿过的庞大鬼境，壮观无比。
这就是海市蜃楼，这就是天工造物。
幻境落地的那一刻起，一整个道门史自此改写。
哪怕是再看不惯孟长青的道门中人，也不得不承认，太白城“海市蜃楼”的确是道门奇观，孟长青这一手笔，足以改写这百年来道术的剑、法、符三分天下的格局。道门中人从来没看得起幻术，道门主张抛去七情六欲，吐浊纳清，而幻术却是由人心所起，以情为牵引，出神而入化，这和道门主张完全背道而驰。那是完全新辟出来的一块天地，从一诞生起就没有被人所接纳过，却意外地在后世引发了旷日持久的百年争论。
北地的僧人站在庙宇的屋檐下，抬头望着那些还源源不断朝太白城涌去的梦境。北地的佛宗没有出手。
孟长青站在城楼之上，随着时间的流逝，由他魂魄分出来的金符非但没有弱下去，反倒愈发明亮起来，照着他苍白的脸。
鬼境不仅仅将所有的道门修士隔绝在了城外，也将城中的鬼关在了城中，从此这一方地界便是真正的人间酆都。哪怕今后他死了，这太白城也能够永远地伫立在此地，成为阴阳两界上的一块碑。
他要做继往开来之事，他要这块碑永远的立在这里，立在天下道门人的眼前。
就让这今后的岁月来证明他的对错。
孟长青金色的雾气已经翻涌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匣中的大雪剑发出剧烈的剑鸣声，几乎要脱鞘而出。
太白城中灵力游动地动山摇，鬼楼中却安静地仿佛是另一方天地。吕仙朝从睡梦中苏醒过来，走到窗边。
夜空中，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好似是无数的明亮的星子。
吕仙朝慢慢地伸出手去，有一些光落在了他的手中，一下子就化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慢慢地浮现了起来，太白鬼城林林总总的大小幻境好像是一面面的镜子，倒映出无数陌生而模糊的场景，他好像能看见一个人走在其中的孟长青，可孟长青回头的时候，又慢慢地变作了他的样子。整个太白城有如一个无比庞大又无比清晰的幻境将他笼在其中，一幕幕的过往曾经同时在其中闪现。
吕仙朝望着那些记忆，手中的东西砰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他看不见结局，也看不见过去，他走在一条混沌不见光的路上，迷失了不知道多久了，忽然身后有人伸手拍上了他的肩。
他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回头看去。
身后站了许多人的身影，他们似乎是自始至终都跟在他的身后，从未离开过。
一身绯红道袍甩着灵玉的吴喜道、几个勾肩搭背似乎在谈论着什么的师兄弟，大家都站在那里望着他，其中一个人面容沉静，她静静地站在最旁边的角落，一双眼中有着很柔和的光，她似乎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见他回过头来，于是终于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来。
吕仙朝不记得这群人是谁了，他也不记得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是谁了，可眼泪却忽然下来了。
他慢慢地抬手抓住了胸口处的衣襟，心脏似乎被绞做了一团，他抓了很久，哗的吐出一大口血来，然后是一阵经久不歇的咳嗽。不知不觉间他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做人实在是太苦了。
人世百年一场大梦，如滚滚东逝水，过去了便再也不会回头。
白瞎子错了。孟观之错了。孟长青错了。甚至就连吴聆与红袍僧们也算错了。天命选择的那个能改变一切的人不是身世复杂背负诸多的孟长青，而是那个出身卑贱、一直为人所忽视、经历无数的苦难失去了一切的少年。上天曾经给了他很多的东西，又让他很快的失去，而接下来，他将取代孟长青，无数的人将死心塌地追随于他，血与火将见证他的荣光。
玄武。
放鹿天，李道玄坐在殿前，平静地听完了南乡子与谢仲春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有关太白鬼城的，有关那群恶鬼的，有关孟长青的。
南乡子确实是有先见之明的，他之前没有将此事告诉李道玄，是知道李道玄势必是要插手。若孟长青只是修炼邪术，这勉强还算玄武派内之事，只需将孟长青带回来，李道玄这性子，也绝不会因为孟长青是自己的弟子就手下留情。可实际上，从当初孟长青杀了吴聆起，这件事就已经不是玄武一门的事了，更别提如今还牵扯上了太白鬼城。
玄武作为四千年道门大宗，既处其位，当履其职。孟长青如今犯的是道门最大的三样忌讳，修炼邪术、残杀同道、蓄养生魂，随便拎出一条都是死罪。李道玄若要过问此事，无异于逼着他亲手杀了孟长青。
南乡子清楚，这么些年的师徒情分，李道玄下不去手，甚至可能会出手救下孟长青，一旦他出手，便是将直接将自己与玄武推向了风口浪尖。南乡子比谁都看得明白，孟长青可以行差踏错，可以一时糊涂，甚至玄武都可以语焉不详，唯独李道玄不行，因为他是玄武宗师，道门魁首，古往今来道门唯一一个天生金仙。
当初因为吴聆之死，长白曾派人来到玄武交涉，长白掌教问过玄武的意思，玄武给出的答案是长白宗两位真人所满意的。若孟长青的确铸下大错，一切只凭照道门规矩处置。这才是一个四千年道门大宗该有的处事态度。而今亦然。
南乡子看得出来，李道玄因为他和谢仲春向他隐瞒这些事动了真怒，即便李道玄什么也没说。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当他还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这些年他心中在想什么，你可曾知道？”
南乡子低声继续道：“走什么样的路，是他自己所选择的，你也不必自责。你当年执意收他为徒，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不曾有半分亏待，山上的师父们也都对他关怀备至。这么些年，玄武待他可谓是仁至义尽。”
谢仲春皱着眉在一旁插话道：“天性使然，无法教养，当初便不该收他！”
殿中没有声音，李道玄一直没说话，还是南乡子替谢仲春打了个圆场，道：“他这心性，若是当初找个普通百姓家收养了他，远离前尘旧怨，碌碌一生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李道玄过了不知多久，才终于低声道：“或许吧。”
那三个字落地时很轻。有几只黄鹤穿云过水，落到了紫来大殿的瓦檐下，无声无息的。李道玄没了声音，一双眼落在殿外，也不知是在望些什么。
李道玄其实已经有些忘记了当年为何会带孟长青上山，他隐约记得，那是个清晨，他原已经将孟长青交给了江平城一对夫妇收养，后来却又不知为何折了回去。时节是早冬，江平城昨夜刚刚下了场第一场雪，他站在屋檐下等了会儿，回头望去，年幼的孟长青正半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瞧着去而复返的他，小孩慢慢地睁大了眼，眼中万分的欣喜。
他带孟长青回了玄武。一路上，年幼的孟长青紧紧地抓着他的道袍袖子，一刻也不敢松开，似乎是生怕他消失了。他怕年幼的孟长青摔着，放慢了脚步，年幼的孟长青忽然仰起头对着他极轻地喊了一声“师父”，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见了一双晶莹的眼睛。很奇怪，应该从没人教过孟长青要这么喊，或许连小孩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刚刚喊了些什么，那两个字又意味着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喊他“师父”，他于是记得很清楚，他带着他回了玄武，带回了放鹿天，给了他一套玄武弟子的道服与一块玄武玉牌。从此以后，孟长青便留在了玄武山上。
李道玄如今回想起来，觉得这一切似乎从开始起就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征兆。南乡子与谢仲春不知是何时离开的，大殿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从久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不自觉地攥了下道袍袖子。
谢仲春与南乡子离开放鹿天后，一同前去紫来大殿，走到一半，有弟子走上来，道：“参见师伯祖！掌门！吴地道盟玉阳子在山外求见。”
谢仲春显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一脸的疑惑。南乡子道：“紫霄道人的弟子，如今吴地道盟的掌门人，挺年轻的一个后生。”
谢仲春与南乡子到了洪阳大殿，玉阳子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见到两位真人，他忽然上前一步跪下了，“真人救我！晚生玉阳子，求两位真人下令诛杀邪修孟孤，救吴地道盟于水火之中！”
毕竟是吴地道盟堂堂宗主，忽然就跪在了自己的面前，谢仲春与南乡子都没想到。
是夜，命弟子送走了玉阳子，谢仲春与南乡子两人在洪阳大殿中坐下了，有弟子上来掌灯，谢仲春让他下去了。
谁能想得到呢？孟长青是真的疯了，小时候瞧着如此怯懦的一个人，胆子竟是如此之大，做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孟长青造了一个人间酆都出来，在生死之界上立了一块碑，如今太白鬼境已经落成，他似乎是已经成功了。
即便是如今杀了孟长青，那庞然幻境也依旧横亘在北地，太白城成了鬼蜮之地。事已至此，已成定局。
从此，这北地的纷争怕是要多起来了。
南乡子轻叹了口气，“他倒真有几分魄力，这一出确实是出人意料。”
谢仲春拧眉道：“你前一阵子还说孟长青当众虐杀吴聆，心性极端，如今倒是颇有几分赞同他的意思？”
南乡子道：“这二者并不相悖。他自幼便是怯懦自卑的性子，世事一有不合他心意的他便觉得痛苦难忍，偏偏他从来不吐露半分，只是暗自伤怀怨愤，这样的性子，说正能够正吗？可要真的说起来，他也曾立志降妖伏魔，至今玄武大雪剑仍在他的手中。”
南乡子说到这里，思绪也有些起伏。如今天下人都相信孟长青修建鬼城是为了蓄养生魂进行修炼，他却觉得未必如此。修建人间鬼境难于登天，远不如杀人夺魂来的简单，若只是为了对付道门，他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为何要这样做，若是有机会，他倒是真的想当面问问孟长青，他还真的挺好奇孟长青会如何回答。
新造人间酆都，凡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孟长青竟然做了，而且还做到了。
在普通修士的眼中，这自然是大逆不道、惊天动地的恶行，然而对于南乡子这个级别的道人而言，他想的却要深许多。
众所周知，人死后怨气不散便成了恶鬼，怨气无法化解，便成了恶煞。北地佛宗说众生皆苦，认为人的三魂六魄是七情六欲所化，怨恨不灭，魂魄不散，鬼魂才会滞留于人间恶道，说穿了，佛宗修行便是要化解这世上的怨恨，这话放在道宗也说的通。然而在历史上，两派所选择的道路却是截然不同，佛宗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而道宗说的是天地不仁道法自然。
道门并非只有孟长青一个人心怀悲悯，古往今来多少圣人，谁不是在苦苦思索。阴阳有界，一切才能够庄严有序，若是失去了秩序，人世间赖以维系的根本便会轰然坍塌，遗祸无穷。数千年来无数的惨祸和悲剧都证明了这一点。道门最终选择了平衡之道。阴阳调和，生死有序，万物方能生生不息。
道门一而贯之的规矩，其实饱含了道门先祖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道门中人为何要收束自己？又为何要敬畏天常？很多人其实都不明白。南乡子犹记得，当年李道玄第一日上山，那份天资震惊了一整个玄武，世上原来真的有人生来就是道门至圣。在他们一群师兄的眼中，这个小师弟今后真可谓是要为所欲为了。然而他们的师父却在李道玄学道的第一日就告诉他，绝不可轻易地干涉人间之事。
万法自然。
正是因为强悍到足以轻易倾覆平衡，才越要学会克制自己。人间正邪善恶从来都不是能轻易一分为二的东西。玄武的师父们一面告诉李道玄不要干涉天道，一面又纵容着李道玄，他们是带着对将来的期许，小心翼翼地陪伴着这个一出生就是道门金仙的孩子，让他去尽情地感受和体会这个世上一切，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星移斗转，百川归海，无一不是道。
李道玄从来就没有被教过：你要去道济天下，你生来是为了天下苍生。
师父们只是告诉李道玄，花开花落自有时。
所以李道玄绝不会赞同孟长青所做所为，他比谁都要不能容忍倒行逆施。
可南乡子又禁不住在想，谁也不信孟长青能做到，可若是孟长青真的做到了呢？人间酆都，自然要付出代价，但或许也会建立另一种全新的秩序，怨灵游走人间，是桩道门几千年来都没有解决的沉疴，若是怨魂能够归于一处，眼前人间的灾祸至少能够平一半，这其实算好事，只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或是不敢尝试罢了，毕竟这事儿的代价或许是人间百年大乱，或许是身死道消，又加之道门的规矩摆在那里。
倘若孟长青真的做到了，未必不是一桩壮举。
这些话南乡子没有和谢仲春提。谢仲春必然不会认同，或许连孟长青都想不到，玄武三位真人，唯一对他有点认同感的，会是南乡子。终于，他开口道：“下令召孟长青回玄武。”
“他怎么可能听这话？”谢仲春乍一听见南乡子说的，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南乡子却道：“不试试谁又知道呢？”

第 98 章
南乡子自从听玉阳子说太白鬼城一事后，心中便一直有个想法, 孟长青或许并非完全走火入魔。和一般的邪修不一样, 孟长青从一开始起就不承认自己杀了吴地修士, 他坚称吴聆是魔物自己杀吴聆是替天行道，不管有没有人听他的，他始终坚持为自己辩解正名。这也是长白宗被激怒的重要原因之一，长白宗两位真人绝不能容忍一个邪修杀了自己的弟子还污蔑他的声名。
按理说，孟长青修炼邪术、畜养生魂，按道律他是必死的，多一项罪名不多, 少一项不少, 他为何非要坚持人是吴聆杀的而他是在替天行道？除非这是他的心结。或许在他心中, 他仍是想着曾经那个剑荡妖邪、名扬天下的玄武少年剑修。
也是从玄武传出召回孟长青的消息的时候，众人才惊觉, 玄武竟是还没有将孟长青逐出师门。从一开始的西洲城事件爆发，玄武就已经明确表态，一切只按道规处置，众人也默认孟长青早就被逐出玄武了，直到今日道门才反应过来，孟长青竟然还算玄武弟子？李道玄至今都没销毁他的仙牌？别说长白宗震怒，这事儿连玄武自己的掌教谢仲春都惊了。
消息一出, 天下议论纷纷。谢仲春差点怒火攻心，谁说的孟长青还算玄武弟子？在他眼中，孟长青从犯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逐出师门了。除此之外, 他还觉得南乡子下令召孟长青回来也是个着实好笑的事情，谁都知道，孟长青回来唯一的下场就是死，他为何要回来？仅凭你玄武掌门的一句话便让他心甘情愿前来送死？
不久，蜀地八大世家、以长白宗为首的春南道宗、吴地道盟还有诸多一流的道宗全都抵达玄武，人全都拥在山下，那盛况不输当初仙剑大典，长白宗自然是来问个究竟的，而更多的宗派则是来观望玄武道宗究竟要如何处置邪修一事。玄武放开山门，将所有人引入门中。
谢仲春一生将玄武的荣誉视作比性命更重的东西，眼见着玄武四千年声名要毁于一旦，他终于不管南乡子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传令下去说孟长青早就被逐出师门，降妖伏魔是玄武弟子的本分。
就在他对着弟子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孟长青来了。
玄武百字碑前。
谢仲春，或者说在场所有的道门修士都愣了，定定地望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岗上的黑衣修士。谢仲春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来了！众人中，唯有南乡子望着孟长青，一双眼像是东临无波的海水，仿佛早就料到了今日。
雪落了满山遍野。孟长青负着剑匣站在山上，匣中的大雪剑发出嗡嗡的剑鸣，他看上去并没有变得如传闻中描述的残忍阴邪，也不见走火入魔的疯癫无状，除了周身的萦绕不散的煞气外，他和当初出现在仙剑大典的样子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一个人说话，山中静极了，所有人都望着他。
孟长青终于开口道：“弟子孟长青，参见掌门师伯、师叔。”
南乡子道：“孟长青，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
此话一落，在场的修士似乎反应过来了。一旁的长白道人直接骂道：“孟长青你今日还敢出现？你于西洲城镇杀魂魄、杀害吴地修士、修炼邪术、蓄养生魂、勾结邪修、残害我长白大弟子，你今日还敢问你何罪之有？”
孟长青眼神清明一片，“吴地修士是吴闻过所杀，长白弟子也是死于他手中，他是天生魔物，我杀了他是替你长白清理门户。”
“孟孤！你如今还敢污蔑我师兄！”长白弟子气得浑身发抖，夺了话头，“当初若非六剑真人救你一命，你一个邪修的儿子你早就死了！吴师兄是六剑真人唯一的后人，你恩将仇报虐杀了他如今还要污蔑他是魔物你究竟良心何在？我师兄品性纯良，一生降妖除魔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普天之下谁不敬服？他要是魔物，我满长白都是魔物了！”这弟子说得眼睛都红了。
孟长青只是望着他平静道：“吴聆确实是魔物。”
“你说他是魔物你倒是拿出证据啊？！你拿出证据来！你拿出来！”那长白弟子朝着孟长青吼，连一旁的长白道人让他退下他都不听，誓要孟长青今日临死前说出个一二三四。
孟长青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谢仲春身后两三步处的玉阳子眼神闪烁了下，大约是觉得今日道门中有名望的人几乎全部到场，又有玄武三位真人坐镇，孟长青今日纵使是天大的神通也难逃一死，他上前两步，站了出来喝道，“孟孤！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我之间也有个了结！”
孟长青闻声望去。
玉阳子一直认为孟长青此番是冲着自己来的，自从当日西洲城两人结下了梁子，孟长青就处处针对他，后来吴地道盟将孟长青打成邪修，孟长青对他更是恨之入骨，不惜变作邪修回来复仇，只是他一直小心藏匿，孟长青无从下手。孟长青杀吴聆也明显是警告他，包括孟长青建立太白鬼城也明显是为了对付吴地道盟和他。好在他当机立断来到玄武结交两位真人，又联合道门，今日总算要将孟长青置于死地。他开口道：“孟长青，我知你对我恨之入骨，一心要杀了我，只可惜邪不压正！”
孟长青看着那忽然站出来的人，他没认出来这是谁，只看服饰打扮判断出这是吴地道盟的修士。
那玉阳子心中正觉得扬眉吐气，下一刻他就发现孟长青的眼神不对。
玉阳子来之前想过孟长青见到他的各种反应，怕孟长青鱼死网破他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却唯独没想到孟长青会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他还以为孟长青是在装，不由得更加警惕，可孟长青一直没说话，玉阳子脸色变了，孟长青竟然真的不记得自己！
孟长青确实不记得了，当初西洲城局势万分混乱，他与玉阳子在西洲城只见了不到几面，过去了这么久他确实不记得了。他回过头去看向玄武真人。玉阳子却猛地喝道：“孟长青！你镇杀西洲城魂魄、为了沽名钓誉你封锁西洲城害死我师父师兄这些事你可认罪？”
众人一下子将视线转向玉阳子，吴地道盟的人立刻出声附和，今日可不只是长白宗与孟长青有仇！吴地修士、还有当初枉死在西洲城的修士这一笔笔血债今日都要一一讨回来！
孟长青显然没想到他会被骂这么一句，道：“我封锁西洲城害死吴地修士？”
玉阳子直接喝住了他，“你如今还要说是你救了西洲城？！道盟早已经查明真相，西洲城当日根本没有发生大的灾祸，是你与那邪修执意要封锁西洲城，也不肯接受附近修士的救助，最终害得我师父与师兄弟们全都惨死城中！你为了掩盖真相镇杀了西洲城的数十万生魂，事后还敢颠倒黑白，说自己救了西洲城，拿我吴地修士和百姓的血赚的一个好名声！”
孟长青愣了，一下子他竟是没出声反驳，他完全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说。
玉阳子道：“当日救了西洲城百姓的根本就是我吴地道盟修士，今日天下道门的面，我誓要为枉死的先辈讨要一个公道！”
“不对，我到的时候，吴地修士已经死了过半，满城都是邪气只能先封锁西洲城，从来没有故意之说，当日的情形我早已经说过了。”
“你以为吴地修士死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惜啊，我吴地修士与吴地百姓没有死绝，当日的情形我亲眼所见，你为了沽名钓誉故意封锁城门害死我吴地修士，不仅我见到了，西洲城百姓也见到了，”玉阳子忽然回头看向长白宗与蜀地修士，“我今日所说，诸位道友尽可以去西洲城询问当地百姓，若是有一个字假的，我玉阳子愿兵解而死！”
长白弟子冷喝道：“孟孤，你还有何话可说？！恶贯满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孟长青的神情很奇怪。
玉阳子道：“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今日我们吴地道盟便要替天行道！”
“孟长青说的是真的。”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那声音很低，却仿佛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吐了出来，“孟长青说的全是真的，他没有害死吴地修士，那也不是小灾祸，我们到的时候，紫霄道人已经死了，西洲城尸横遍野，满城都是致命的魂线。”
所有人都望向那说话的人，唯有孟长青听见那声音僵住了，没回头。
陶泽已经站在人群中旁观了很久了，他知道孟长青说的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是真的啊。没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这一番话。如今为孟长青说话，几乎等同于和整个道门作对。他低声道：“我证明，孟长青说的有关西洲城的事每一句都是真的。”
众人原本还意外有人为孟长青说话，一发现是陶泽，许多人眼中的诧异立刻没了，玉阳子也恢复了镇定。这人当初与孟长青勾结，不过吴地道盟一直找不到证据，而他父亲又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名剑修，这才给他定了个包庇邪修的罪名，可实际上，道门人心中谁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他说的话没人信。
玉阳子道：“陶润春，可是你当日自己亲口承认他镇杀了吴地生魂，是他修炼邪术，你如今站出来包庇他，你嘴里到底还有一句真话吗？”
谢仲春开口道：“退下！”
陶泽的喉结动了下，声音轻轻颤抖，道：“我说了谎，镇杀生魂的不是他，是我。”他看向孟长青，“所有人都在逼我，我怕了，所以我说是他一个人做的，其实是我做的，我一个人做的。吴地传他沽名钓誉害死吴地修士，我也没敢出来辩解，不是这样的，当日的情形就是他说的那样，我们赶到的时候，城中的人已经死光了。”他看向玉阳子，“那时候你和几个吴地修士想跑，被我们拦下了，你们就躲在青屏山上不敢出来，孟长青怕这些魂线流出去会害死更多的人，于是封锁了西洲城，一直到我们找到了那些魂线灭掉了，你和那几个修士才跑出来，当地百姓就认为是你们救了他们。”
陶泽说话的速度很慢，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孟长青在听到他说“其实是我一个人做的”的时候猛地回头看向他。陶泽对上了他的视线，道：“我知道你恨我，要不是我当初胡说八道，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子。”
孟长青眼神动了下，还未说话，玉阳子身后的修士就气急败坏地骂了过去，“你胡说什么？当日之事早有公论，你为何要跟着这邪修污蔑我道盟掌门！”
玉阳子在陶泽说话的时候袖中的手瞬间攥紧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什么，此时听见自己的师弟开口，他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开口道：“是非自有公论，任凭你们如何说，我与先师无愧于心无愧于道门。”
道门自然相信吴地修士，连谢仲春都觉得陶泽是为了救孟长青才出来说这一番话，又喝了一遍，“退下！”
陶泽缓慢地扫视了一圈道门众人望着自己的眼神，回想起当初的场景，他莫名没了声音。为什么不信呢？是真的啊，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啊！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事情怎么会变成今日这副样子？他们是怎么会落到今日这地步？他又看向南乡子、谢仲春、李岳阳，似乎要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些什么，谢仲春见他神思恍惚，极为严厉地喝道：“放肆！退下！”
陶泽觉得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在崩溃的边缘来回地走，此刻他眼前忽然就黑了下来，漆黑一片，他知道所有人都还在看着他，他却看不见他们，也发不出声音。
错了吗？他们真的做错了吗？他浑身都开始抖起来，到底要怎么样做这一切才会过去？够了啊，事到如今真的已经够了啊！
有玄武弟子上前去拉陶泽，陶泽忽然猛地挣开了那只手，用平生从未有过的高昂的、咆哮似的声音对着众人喝道：“我相信孟长青！我能证明！他说的有关西洲城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我也相信他说的有关吴聆的事情是真的！恳请师伯祖明鉴。玄武第四十二代弟子陶泽！现在对天发誓！我今日所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句句属实！当日西洲城镇杀魂魄是我一人做的！但吴地修士不是我们害死的！紫霄道人也不是我们害死的！”
他伸手指向了玉阳子所在地，“你当日为了自己活命，弃吴地所有百姓不顾，欺师灭祖，你根本就不配当修士！”
他伸手又指向了吴地道盟众人，“你们眼瞎目盲听风就是雨，一个个嘴上骂着沽名钓誉，实则比谁都要不要脸，你们根本不配‘丹心皓月’四个字！”
“你说你证明？！你拿什么来证明？！”吴地道盟中猛地传出来一道更高的声音打断了陶泽的话，似乎是再也无法忍受陶泽当众胡言乱语，“拿出来！”
陶泽的眼前似乎又亮了起来，黑暗散去，又能看清楚东西了，他看见所有吴地修士都看着他，蜀地、玄武、长白的修士也全在看着他，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玄武仙剑出鞘，落在陶泽手中，他低声道：“我用命证明。”他忽然反手一剑割断了自己的喉骨，鲜血与魂魄喷射而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吴地修士愣住了，蜀地、玄武、长白所有的修士都愣住了，连南乡子与谢仲春都愣住了。
孟长青第一个反应过来，吼道：“陶泽！”
他冲了上去一把接住了陶泽，猩红的血涌了出来，他按住他喉咙上的伤口想要护住他的魂魄，陶泽却挥开了他，带血的手握着剑砰一声按在了地上，他最后抬头望向了吴地道盟的人，眼睛赤红一片，断裂的喉骨中鲜血还在喷涌而出，他张开口最后说了一句话。
震惊之中没人听得清他说了什么，孟长青却听出来了，他说：“我问心无愧。”
陶泽没了气息，魂魄在孟长青的手中迅速流散，有如玄武那九挂穿林而过的奔流瀑布，一切瞬息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不！不！”孟长青用力地捂着他脖子上的伤口，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没有人反应过来，就连谢仲春与南乡子都料不到陶泽会自杀明志，更别提玉阳子与那些在场的道门修士了。
大雪剑一声长啸，直接从匣中破出，孟长青一剑朝着吴地修士所在地劈去。
玉阳子站在吴地修士最前面，他整个人都懵了，生死一线之间，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将他的肺腑都从喉咙里活活地扯了出来，他甚至连逃跑都忘记了，两只眼睛睁得极大，他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眼神。孟长青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们吴地修士所有人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南乡子出手了，他救下了已经吓得快魂飞魄散的玉阳子，抬手挡去了那些冲着吴地修士而去的大雪剑气。一松开手，玉阳子就瘫倒在他的脚边，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真、真人救我！”
孟长青猛地朝南乡子吼道：“他们该死！他们所有人全该死！”
南乡子还没有说话，谢仲春已经怒不可遏地对着孟长青挥出数道剑气，却被孟长青抬手悍然挡下，连衣袖都没掀起来半片。他抓住了数股清明剑气，手中全是血。
谢仲春见到陶泽惨死本就心神大震，见状怒道：“今日一切皆是因你而起，你还敢杀人！”
孟长青被谢仲春骂得愣在了原地，失神间被灵力震了出去，他抬手抵住了身旁的百字碑，再一抬头，熊熊燃烧的煞气已经席卷了整个玄武百字碑。刷一声，所有的修士都抽出了剑。
南乡子终于厉声喝道：“孟长青，西洲城镇杀百姓魂魄、蓄养生魂、修炼邪术、无数道门弟子惨死太白鬼城，今日陶泽因你而死，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孟长青身上都是血，他看着李岳阳冲了上去抱住了陶泽的尸体。李岳阳低声喊道：“陶泽？”她喊了两声，忽然用力地把陶泽抱在了怀中。
孟长青猩红的眼中有东西在涌动，终于他看向南乡子道：“对！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是我的错。”他抬头看向在场的人，“是我的错！我错在我就不该出生，不该学道！我错在我今天回来了！我错就错在我是孟观之的儿子。我从骨子里就是个邪修，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是！我是！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跑！你们全得死！”
谢仲春心中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孟长青！玄武从没有人因为你是孟观之之子而慢待你，是你自己轻贱自己，才觉得天下人都为此而对不住你！”
孟长青握着剑的手一直在抖，陶泽被李岳阳紧紧抱在怀中，满是鲜血的手垂在一旁，那双浸满了鲜血的眼还大睁着盯着他，好像要他把话说出来。说啊！全都说出来啊！终于，孟长青厉声道：“我杀西洲城百姓，是因为他们本遭受非人的苦楚！我杀吴聆，是因为吴聆杀人无数，其罪当诛！我修建鬼境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说要救人，要向善，这不是你们教我的吗？！我错了吗？我到底错在哪里了？！”
谢仲春还未说话，南乡子开口道：“西洲城一事，你犯了道门禁滥杀的规矩，你以为你做对了，你可知你此举为后来的道门修士开了一道先河，今后道门弟子想杀人都用你的借口搪塞掩饰，这种事本就是众说纷纭难辨真相，个个如此，人间岂非大乱？百姓为弱者，故而道门用重典收束住修士的手。”
南乡子又道：“吴聆一事，你可有证据？吴聆父母平了大雪坪之乱，救了无数道门弟子的性命，包括你的性命。吴聆这两年来降妖除魔，平定了人间大小无数灾祸，救了无数人，而你拿不出半分他杀人的证据，只凭你和另一个长白邪修走火入魔的几句疯话，便当众虐杀了他。”
南乡子看着孟长青，“你问你错在哪里，你难道至今都还觉得，你走到今日，陶泽为你而死，是天下人都因为你是孟观之之子而怨怼迫害你的缘故？”
孟长青望着南乡子，忽然间，他好像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陶泽啊，我真的说不出来了。
他还能够说些什么呢？
他若是有证据，他又何必走到今日这一步？吴地修士死了，吴喜道与一众师兄弟的尸身已化作了灰，清阳观众人无故惨死，上哪儿找证据？
其实今日的情景他离开太白鬼城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他当初想着，自己已经完成了自己对太白城众鬼、对白瞎子的承诺，他希望回到玄武，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真相，无论有没有人相信，至少他说出来了。
但是他想不到啊，他想不到陶泽会自杀啊！这些事情根本与陶泽没有半点的关系啊。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啊？！
十一块玄武巨碑，有风吹过去，无数的名字刻在上面，有的已经模糊了痕迹。孟长青望着雪地里陶泽的尸体，回忆起少年时他与陶泽在山上读书修道的场景，一眨眼间，这些年里所有不相及的风马牛全都跑了过去。
别提，什么都别提。
孟长青的脸上到此刻才终于露出些凄哀，他望着那具尸体。
从来都没有人信他，从来都没有，唯一一个相信他的，自杀死在了他的面前，希望借此让世人来相信他。
这世道原是不容易的，他从来也知道。他一直在忍，心中的怨恨无处可以发泄，也不可能发泄，积在那里，成了沉疴，他以为自己还可以忍，可忽然间就痛了起来，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有如火烧，如今那把火终于把他的理智烧没了，你们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正道如何，邪道又如何？难道一切因为你们不相信，便要把这一切当做从未发生过吗？
无人理解，孟长青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本就很难被人所理解，他以为这些都没有关系，可今日他才发现，他做不到毫无芥蒂。他一直最怕自己有怨恨，可他到底还是怨恨，他怨恨自己，怨恨对他穷追不舍的道门中人，怨恨这里站着的每一个人。他不该回来的，是他害死了陶泽。
吴聆死的时候对他说他入魔了，他到如今才终于明白过来，吴聆早已经预见到了今天。这是吴聆的嘲讽啊，他见吴聆当日死的毫不犹豫，还以为吴聆真的毫无知觉，如今想来，吴聆原来恨他，吴聆原来这么恨他，就如同今日的他一样。孟长青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他竟是慢慢地笑了出来。心境大起大伏，连孟长青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走火入魔，真的是走火入魔。
何所谓正？何所谓邪？何所谓对？何所谓错？百年弹指一挥间，问得到底是什么道？
孟长青又看向南乡子，忽然间，他看见南乡子的神色似乎有些变化，谢仲春、还有一众玄武弟子，他们都没了声音。孟长青好像就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回头看去，只一眼，他就定住了。
李道玄不知是何时到的，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也不知道是听到了多少他与南乡子的对话。南乡子自始至终都将此事瞒着李道玄，可在最混乱的时候，惊恐的谢凌霄跑去了放鹿天。
孟长青手中还握着大雪剑，他站在那里，终于他问李道玄道：“你也想杀我？”
李道玄的眼中一瞬间涌现了很多的情绪，好像是落了光，沉了下去，他望着孟长青，那是一种失望，难以掩饰的失望，又带着些别的东西——没有人能看得懂的东西。
瘫倒在地的玉阳子被吴地修士扶了起来。孟长青放眼望去，道门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站在这山岗间，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面孔。孟长青看着他们，道：“什么错我都认，西洲城一事是我所为，吴聆是我杀的，鬼境也是我建的，道门弟子死于太白城，也是我一人之过，我十恶不赦罪该万死，我，孟孤，不配为玄武宗弟子！不配当道门修士！师徒恩义，师门情义，尽绝于今日。我干的那些事儿，是我一人所为，与玄武无半分关系！”
南乡子闻声下意识看向李道玄。李道玄站在那里，脸色似乎一瞬间苍白。
孟长青终于痛快了，心中所想的话全都说出来了，他有一种莫大的解脱感。
他自诩正道，憎恶邪道，怨恨邪修，恨自己是孟观之的儿子，他自卑，他怯懦，他讨好取悦别人，这些年来所有的这一切，无非是因为他心中有了在乎的东西，他心中有了在乎的人。他怕这些人误解他，所以他拼命和邪修划清界限，拼命地证明自己，他在街上听闻别人议论他是孟观之的儿子，第一反应不是痛苦，而是恐惧，恐惧这些风言风语会传到玄武去，他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别人的看法，他这么拼尽全力的一生，只是想要证明一句话。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是谓长青。
原来这些年来的小心翼翼与坚持，落在他们的眼中，不过他自作孽不可活。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在那一瞬间，孟长青忽然就觉得这一切真的没必要在坚持了，也没必要解释了。做邪修又如何，不被人接纳又如何？道者本孤，做自己想做的就是了。这道理他明白得太晚，是他害死了陶泽。
孟长青的视线落在玉阳子与那群吴地修士的身上。
下一刻，孟长青的身形动了，众人都以为他要跑，却只有玉阳子猛地睁大了眼惊恐至极，几乎是转瞬之间，孟长青就出现了在他的身后，一剑劈了下去。
一道紫阳剑气忽然破空而来，拦下了孟长青的剑，孟长青猝不及防地被震退了两步，抬头看去。
李道玄袖口道袍还在浮动，紫阳剑气回旋不息，他刚刚才到玄武百字碑，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孟长青浑身煞气要杀人，下意识要喝止住他，“孟长青！”
孟长青握剑的手似乎颤抖了下，过了会儿，他道：“让开！”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眼中的金色雾气忽然涌了起来，他回身直接放手出剑，作势要穿过紫阳剑气，杀了那吓得摔在地上的玉阳子。一瞬间，他眼中金色雾气和猩红混做一团，看着极为可怖。
李道玄终于被孟长青的疯魔样子激怒了，抬手一道剑气放了出去。
孟长青猝不及防被紫阳剑气直接掀了出去，砰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落地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灰尘全溅了起来，大雪剑脱手而出。孟长青几乎是立刻原地翻滚爬了起来，抬起头，一双眼里全是猩红。
李道玄面如寒霜，金仙灵力剧烈翻涌，十一块巨碑发出巨大的金石鸣声。他就眼见着孟长青伸手去拾大雪剑，站起来的一瞬间仍是冲过去要杀了那群吴地修士，那样子就跟彻底走火入魔了一样。
孟长青连幻术都没用，他今日就是要亲手用剑杀了这帮人，一整个人被紫阳剑气掀出去摔在地上无数回，他感觉不到疼似的，又马上爬起来，那样子甚越来越疯狂扭曲。他煞气早就开始反噬了，根本打不过李道玄，他却一遍遍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跟找死似的。
李道玄袖中的手慢慢地攥紧了，越来越紧。
“够了！”李道玄终于厉声喝道，剑气一瞬间浩荡。
紫阳剑气直接迎面撞上孟长青手中的剑，孟长青用力压下，煞气全面反噬，他没有抵住片刻，右手一阵剧痛传来，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直接摔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如常站起来，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终于喷出一大口血，眼前猛地一黑，右手剧痛不止，从指节到腕骨，骨头全碎。他想站起来，但是没能站起来，血全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喷了一地。
震怒之中的李道玄好像才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收了手，紫阳剑气瞬间消弭得干干净净。他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力道。
孟长青跪在地上，煞气反噬，灵力全空，肺腑几乎被撞得有如裂开，连着喷出两口血喷后，嘴里瞬间又涌出大股的血来，止不住似的。下一刻，他忽然愣住了，他右手中的大雪剑，一寸寸地断开了，散做了一团清光，和瞬间消弭的紫阳剑气一起消散开了。玄武二十四剑中第一柄被邪道修为反噬的仙剑，最后毁于紫阳剑气下，剑身在毁去的瞬间迅速涌动出灵力，替孟长青挡下了一半多的金仙灵力与紫阳剑气。
无数碎片反射着晶莹的辉光。就像是这些年在玄武山上做的扬名天下的梦，如同那些已经过去的少年岁月，在十一块刻满了先辈名字的巨碑前，砰一下碎成了无数的金光，终于是了无痕迹。
孟长青呆滞在了原地，睁大了眼看着，震颤不已。
李道玄也愣住了，他一瞬间竟是没想明白为何大雪剑会毁于紫阳剑气之中。然后他看见孟长青抬头望向自己，那双眼里原本浓烈的猩红慢慢地、一点点地散开了，又恢复成了原本清明时的样子，孟长青一直大睁着眼，脸上全无血色，也辨不出神情，慢慢地变成了正常的样子。最后那一瞬间，李道玄觉得孟长青像是在哭。
李道玄今日也快被孟长青逼疯了，他道袍袖子上全是血，微微抖着手，“你……”他这时才注意到，那具地上的尸体竟然是陶泽。
孟长青缓缓地松开了右手，李道玄这才注意到孟长青的右手，握着剑始终没放开，一次次冲击之下，几乎差不多尽废了，李道玄眼神终于变了，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他看着孟长青抬起右手抵在了碑上，然后用力，孟长青将握剑的右手捏碎了，连带着他在玄武这些年来修习所成的根骨，他猛地用力全部捏碎了。
李道玄那一刻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是震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心脏处传来极强的钝痛感，连带着洞明剑气都压了过去，他就这么愣在了当场。他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回头看向南乡子。
一直看着的南乡子其实心中相当惊骇，惊骇到他说话都忘记了，直到李道玄望向他，他终于反应过来了，道：“孟长青，从今往后你与玄武再无半点关系！”他当即下令，严禁孟长青再踏入玄武一步。
同样是被刚刚的场景震惊到的谢仲春立刻看向南乡子，南乡子这是要放孟长青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巨碑林中。
吕仙朝是突然出现的，纵身跃入了巨碑林中，穿着身正红色的衣衫，风将他的衣领全吹了起来，他落地的瞬间一把猛地抓住了孟长青的肩，同根同源的灵力全部灌入孟长青的身体中，他活跟个恶鬼似的，冷冷地扫了眼众人。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谁也没反应过来，他甩手一个阵法，抓着孟长青一齐消失在原地。

第 99 章
放鹿天山脚下，姜姚坐在石头上听孟长青说完了这长长的一段往事。彼时风轻云淡, 天高鸟飞, 山林中不闻另外的声响, 只有孟长青在说着话，言语间感觉那都是不知过去多少年的往事了。
“那玉阳子最后死了吗？”姜姚刚问了句，他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道嗤笑声。
“死了，我杀的。”
孟长青与姜姚一起回头看去，吕仙朝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眼神懒洋洋的。
姜姚道：“你杀的？”
吕仙朝随意地坐了, 道：“是他找死在先。他喊了一大群人来北地说是要替天行道, 我赏了他们面子, 就按道门决斗的规矩来，我说, 三日后天姥山山顶我等他们，这三天他们考虑好，一旦来了不是我死就是他们死。”吕仙朝似笑非笑的，“他们偏不信啊非要找死。”
天姥山正邪一战，上山的修士一个都没下来，血染红了碧云峰每一步山阶，吕仙朝一战成名, 那年他刚刚满十五岁。
姜姚惊诧地问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怎么，害怕了？”
姜姚望着眼前这个笑得轻松的年轻人，一下子不能确定这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你要是真的这么厉害, 那你后来怎么差点死了？”
吕仙朝扯了下自己脖子上挂的道巾，幽幽道：“魔头也是人，谁没个失手的时候。”
自从玄武百字碑一役后，孟长青再没出现在道门视线中，取而代之的是吕仙朝。时代变了，对手变了，道门修士替天行道的难度从困难拔高到了地狱。天姥山一役震惊天下，长白宗接过了剿灭邪修的大旗，抄杀了一大波追随吕仙朝的妖魔，吕仙朝的反应也很直截了当，他亲自来到了真武山，血洗了整个长白宗，长白宗元气大伤，自此开始走了下坡路。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道门将吕仙朝视作千年一出的共敌。
孟长青在百字碑一战后就一直待在太白城，后来因为吕仙朝血洗道宗一事，他离开太白来了天姥山找吕仙朝，然而那时候的吕仙朝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人说的话了，对于又见到孟长青他倒是很开心，两人坐下叙旧，吕仙朝又是请他喝酒又是拉他见朋友，众邪修欢聚一堂饮酒做乐，吕仙朝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前仰后合地笑倒在椅子上。孟长青看了他很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打那之后，吕仙朝就没再见过孟长青。
道门和邪修的混战轰轰烈烈地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最后那场正邪决战。吕仙朝被自己手下几个邪修背叛暗算，差点在道门阵法中魂飞魄散，就在这时，孟长青出现救了他，孟长青自己则是因为煞气反噬而在道门阵法中丧命。
吕仙朝一直都记得那天孟长青忽然出现的场景，那扇子转得真漂亮，比谢怀风转得漂亮多了。
吕仙朝平时就喜欢笑眯眯的，怪是怪了点，但是瞧着不是特别的恐怖，姜姚有点难以想象这人就是道门传言中的那个魔头。他想，若吕仙朝真是如此凶恶的人，玄武应该不会放任他现在这么自在地在山里晃吧？想着他又看了眼吕仙朝，正好撞见吕仙朝对着他笑，他吓得立刻收回了视线，然后就听见吕仙朝笑出了声。被无情嘲笑的姜姚不知道，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这两个人说完了当年那段往事的人。
姜姚走后，孟长青与吕仙朝坐在树下，孟长青拿出了那块玉。
“这什么？”吕仙朝伸出了手。
“吴聆的玉，有人从山下送给我的。”
吕仙朝摸着玉的手一停，半晌才道：“有点意思。人不敢来，一天到晚玩这些把戏，他是真的盯上你了。”
“我能感觉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孟长青沉默了很久，道：“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当初觉得他是在找记忆，现在感觉不太像。”
吕仙朝无所谓地笑道：“那他找什么，说不定在找我呢。”
孟长青思索了许久，终于对着吕仙朝说了一件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情，“吴聆死后两个月左右，我出现了幻觉。我总感觉他没死，一直在跟着我，有时候我能看见他忽然出现在我眼前，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做一些很奇怪的梦。后来我去了一趟长白宗，在长白宗的梦华殿里，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吕仙朝看着孟长青，终于问道：“什么东西？”
孟长青回忆道：“一些奇怪的画，贴在真武大帝像后面，道书里面也有，看不出画得什么，好像是些红色的人像，又不太像。”他望向吕仙朝，“那些画给人的感觉很不对劲，看过了就一直忘不掉。”
“吴聆画的？”
“是他的笔迹。”孟长青停顿了下，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那段时间煞气反噬得很厉害，我也不能确定那些是不是幻觉。”实际上，那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尤其是到了后期他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他几乎就不离开太白城了。
吕仙朝道：“幻觉也好，真的也罢。他一个魔物，本来心里就变态，他画什么都正常。你不要多想了，他找你是正常的，你杀了他，他一定会找你，寻仇而已我见得多了。他要是来了才好，我正愁没地方找他。”说着吕仙朝将那块玉佩抛回到孟长青手中，道：“好了，我要下山了，这事交给我，你就别管了。”
“你要下山？”
吕仙朝道：“是啊，我是邪修，神功大成自然要去杀人，玄武不是我待的地方。”吕仙朝说着便起身，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差点忘记了，你转告你们的掌门，他不惹我是对的，以后我见着玄武弟子，看在今日的面子上可以饶他们一命，日子还长，后会有期。”说完他回头走了。
孟长青站在原地望着吕仙朝远去的背影，好久没说话。
放鹿天，下了一天的雨，傍晚停了会儿，晚上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孟长青回到山上，看见那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昏暗的山林里，那点烛光就像是萤火似的轻轻地飘在雨中。孟长青积压的心事忽然间就散了很多，他走了进去，一直来到了李道玄的屋子前，他见屋子里没点灯，以为李道玄休息了也就上没前敲门，站了大半个晚上，雨都开始小了，终于他打算回屋，一回头却看见李道玄站在身后望着自己，那样子不知道是站了多久了。
“师父？”他显然是没想到李道玄一直在看着他。
李道玄傍晚去了一趟放鹿天的藏书阁，一回来就看见孟长青在自己的房门口站着，也不上去敲门也不出声，就这么站了看着那扇门大半个晚上。此时见孟长青回过头，他终于问道：“为何不上去敲门？”
“我以为您休息了。”孟长青显然是很意外。
雨打在屋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李道玄望着他，道：“我去了一趟书阁。你有心事？”
孟长青下意识地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道：“没有，想起些过去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的。还有就是吕仙朝今日离开了玄武。”
“他的事情掌门找我聊了几次，玄武与他没有恩怨，但也的确容不下他。他走了也好，终究不是一路人，今后再见玄武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孟长青知道李道玄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慢慢地点了下头。他能感觉得出来，李道玄和谢仲春对吕仙朝的看法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倒是南乡子对吕仙朝的态度有些微妙。谁也不知道南乡子在想些什么。
李道玄对着孟长青道：“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孟长青去点灯。刚一点上，孟长青似乎想到什么似的，手里的动作放慢了，问道：“师父，您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或者人？”话音刚落，孟长青就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果然李道玄问他：“你在害怕吗？”
孟长青立刻摇了下头，“没有，我只是问问。”
李道玄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没有害怕的东西或者人。”
孟长青慢慢地点了下头，“嗯。”
李道玄看向孟长青，却发现孟长青在低头擦桌子上的灯油，显然刚刚点灯的时候，热油泼出去了。他能看出来孟长青今天有些奇怪，似乎是心里藏着事，他正要说什么，忽然他看见一个东西从孟长青袖子里滚落了出来，孟长青自己没察觉。李道玄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烛光摇晃不止，他清晰地看出来那是块白玉佩。他认识那玉佩，从少时起孟长青就一直带在身上，一直可以追溯到许多年前祁连山上的往事。他看了眼孟长青，没说话。
这一晚，姜姚练完剑回到宿处已经很晚了。南乡子最年轻的弟子许长清今晚在山上守夜，瞧见他回来和他打了声招呼，并提醒他动作轻一点不要打扰到别的师兄弟。姜姚立刻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回了屋子。许长清和守夜的弟子见他那副样子都忍不住笑了，大约是觉得这师弟确实可爱。
姜姚一回屋就躺下睡了，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风吹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他一个人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许长清一行人巡完夜后正好路过姜姚的屋子，他们发现姜姚屋子里没熄灯，以为他还没睡，下一刻窗户上忽然倒映出一个人凭空弹坐起来的身影。众人吓了一大跳。
众人推门进去，发现姜姚眼睛瞪得极大，满头冷汗地坐在床上，听见声音后姜姚回过头来，牙龈和嘴唇上都是血。
有个师兄手里的伞啪一声掉地上了。
姜姚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古怪的梦。自从他听孟长青说了那段往事后，他脑海里就有一些画面在飘，他以为这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直到刚刚，他在梦中梦见了孟长青今天讲述的那些事情，每一幕都清晰地就好像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连鲜血顺着剑柄流过虎口的感觉都无比地真实，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坐在床上惊恐地睁大了眼，忽然他尖叫出声。
许长清一下子冲了过去，“师弟你怎么了？”众人也围了上去，有师兄立刻去给倒了杯水，“喝口水！这做噩梦了吧？”
姜姚浑身都在抖，话都说不出来了，而与此同时，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不停地跳跃，每跳跃一次他的脸就更加白上一分，“不！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他控制不住地叫了起来。
几个师兄忙哄他，“没事了没事了，噩梦而已，都是假的。”
过了很久，姜姚才慢慢地恢复了清醒，刚醒来时脑海中不停闪现的画面也逐渐停止了，他看向围着自己的师兄们，眼神愣愣的，似乎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众师兄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许长清问道：“你做噩梦了吗？”
姜姚终于很慢地点了下头，好像还是没回过神来似的。窗外的夜雨一直在下，风依旧不停地吹打在窗棂上，像是有人在一下下地用手敲着窗。
那个夜晚，孟长青也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梦见天空下起了红色的雪，东临的海水慢慢地上涌，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玄武山顶，看着那些宫殿阁楼道台崩塌下去。玄武八百里山脉无数的海岛，一个玄武弟子的身影没有，他慢慢地仰头看去，东临的天空正中央出现了一座巨大无比的通天佛塔，塔顶的壁画上是飞天的菩萨。
天亮时他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却发现手里正莫名其妙地抓着那块滚烫的白玉佩。
孟长青走出了屋子，很快的，他就发现了今日的放鹿天有些异样。他四下找了圈，没看见李道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他立刻转身下了山，平日里玄武弟子来来往往的那条山道上今日一个人都没有，孟长青的心陡然悬了起来。
紫来峰下，李岳阳一回头看见了孟长青，她的脸上有些意外。她明显是要进紫来大殿，没有因为看见孟长青而停下脚步，倒是人群中的谢凌霄看见孟长青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走了出来。
“长青你怎么来了？”
孟长青问道：“山上出什么事了吗？”
谢凌霄很明显是被叮嘱过不许胡说，他看向李岳阳，却发现李岳阳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大殿了，他把孟长青拉到了无人的角落里，对着他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传出去，我爹不让我到处说，长白宗两位真人不见了。”
“你说什么？”
谢凌霄四下看了眼，对着孟长青压低声音道：“今天早上紫微山传来消息，昨天晚上半夜，长白宗的两位真人的命星没有了。然后长白宗说，两位真人不见了。我去问我爹，我爹不理我，然后我去问岳阳，岳阳和我说，长白宗的两位真人死了。”
最后几个字从谢凌霄嘴里说出来，轻极了，就连心智不全的他也知道，道门死了两位真人是件轰动的大事。当今道门一共就五位真人，那是道门的五座碑，非浩劫不倒。
孟长青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吴鹤楼和吴洞庭昨夜死了？
谢凌霄见状叮嘱他道：“你不要告诉别人啊，我要先走了，我爹召了所有弟子去紫来大殿，迟到了他要骂我。”
孟长青忽然问道：“他们的命星掉在了北地什么地方？”
谢凌霄回过头道：“太白城。”
孟长青猛地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那块玉佩，他攥得太紧，以致于关节处发出了咔嚓的响声。吴鹤楼、吴洞庭虽不是靠境界成为真人，但剑道修为绝对是位于巅峰一列，天下能杀他们两人的屈指可数。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吕仙朝。吕仙朝是半个月前离开玄武的，他刚一下山两位真人就死了，时间也对的上，联系他与长白宗的那些旧日恩怨，自然有人觉得是他做的，然而孟长青却有种强烈的直觉，绝不可能是吕仙朝。
是吴聆，是那一半的魂魄。
孟长青曾经觉得吴聆的死意味着结束，到这一刻他才忽然觉得，这所有的一切也许才刚刚开始。魔物是杀不死的，打碎魂魄、毁掉肉身、灭了识海，无论用尽什么手段，都无法杀死他。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半魂把玉佩送给他、杀了长白两位真人、故意激怒吕仙朝，很显然那半魂在联系所有吴聆生前认识的人，他到底在找什么？
不像是记忆，也不是修为。
孟长青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里的玉佩，“他在找另外一半魂魄。”
北地雪原上的月亮比其他所有地方的都要更加晶莹明亮，月光下有披着红衣的少女在唱歌跳舞，今天是北地的拜月节。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有七彩的经幡随风飘扬。有两个人坐在路边的茶水铺里，其中一个人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在街上跳舞的姑娘，他的袖子里漏出了一两朵棉花。另一个则是个转着扇子的年轻道人，他的五官分开看与吴聆有个五六分相似，可放在一起却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完全就是两个人了。
“你很喜欢看她们跳舞吗？”那年轻的道人问那棉花心的布偶。
布偶反问道：“你不喜欢吗？多好看啊。”
年轻的道人道：“欲相罢了。”
布偶没有接茬，显然是没听懂，默默回过头继续目不转睛地看那些跳舞的姑娘了。描金的皮鼓咚咚作响，月光下，肩上披着红袍的少女忽然拉着裙摆旋转起来，像是飞天的菩萨。
她唱的是北地那支古老的赞歌，说的是红衣的圣人来到了雪原上，天上下起了红色的雪，空中出现了金色的佛塔。
布偶原本正在高高兴兴地听那少女唱歌，忽然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凝住了，跟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变了调的诡异歌声中，只有那年轻的道人还在如常地喝茶，手里的折扇轻轻地转了下，又转了下，他好像是在等一个人。
玄武。
李岳阳走出大殿，发现孟长青在等她，她的脚步明显是顿了下，她让谢凌霄先回去了。
她和孟长青在殿外聊了很久，吴鹤楼与吴洞庭确实是失踪了，说是失踪，但大家心里其实也都懂命星陨落是个什么意思。长白宗这几年确实是多事之秋，吴聆死了，谢怀风无故在大雪坪失踪，又有吕仙朝血洗长白宗，如今是两位真人失踪，谁都看得出来这四千年大宗无可挽回的衰败之势。
孟长青听出来李岳阳其实也怀疑此事是吕仙朝所为，他说了自己心中所想，李岳阳听完后沉默了会儿，对着孟长青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让他别多想，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孟长青还想说话，却被李岳阳打断了。
以孟长青过去犯下的事情，道门能够容忍他活到今天的可能性为零，孟长青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从来没有人和他提过玄武为了保住他做了什么，然而他知道那必然是不容易的。玄武再也不愿意看到陶泽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今这些压力随着长白宗两位真人的失踪陡然加重了。
太白城发生的事情，道门是算在了孟长青的头上的。
李岳阳离开后，孟长青在山道上一个人站了很久。有玄武弟子往山下走，远远看见他，自觉地避开他往另外的山道走了。
孟长青回了放鹿天，他在门口等了一晚上，李道玄一直没有回来。在他的脑海里，过去的事情和那梦中的场景不停地闪现，还有谢凌霄的那一句“长白宗两位真人死了”。终于，他起身走到了屋子里，将写好的信叠着压在了镇纸下。
白瞎子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又或者说，宿命。

第 100 章
孟长青是一个人下山的，两位真人死在了北地, 他不可能置身事外。他心中明白, 李岳阳冷淡地对他说此事与他无关, 李道玄严令禁止他离开玄武，其实都是为了保护他，哪怕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就是冲着他和吕仙朝来的，他躲起来绝对不是个办法。
孟长青有时候会觉得，躲在李道玄身后一辈子挺好的，就当还是小时候那样, 无论发生了什么, 他都不需要知道, 不用去承担责任，更不用理会什么天命。可等他真的面临选择的时候, 他才发现他一刻钟也忍受不了，那些事情他比谁都知道有多不容易，他根本见不得李道玄为自己去挡。
他不愿意躲在李道玄的身后，也不愿意躲在玄武山上，所以他下了山。北上的渡船上，雨水落在江中，孟长青坐在船头看着前行的江水, 回忆起这几个月在玄武过的日子，眼神静悄悄的。
摆渡的船夫闲来无事与这唯一的客人聊起了天，问道：“道长这是要去哪里？”
“北地。”
船夫道：“北地？那可好远啊, 我们这才刚出了东临，要去北地得换好几趟水路还要走好几个月，不过要是御剑那就快得多了。”他又道：“最近我瞧见好多修士都往北方去，北边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孟长青道：“妖邪作祟，不必过多担心。”
船夫笑道：“那是的，东临有玄武，往前走还有长白宗，怕那妖邪做什么？”
孟长青看了他一眼，也客气地笑了下，“是啊。”
船停靠在岸，孟长青上了渡口，船夫掂量着手里的铜钱望着孟长青沿着江岸远去的背影，忽然见他随手将什么东西扔在了河中。船夫犹豫了一会儿，在孟长青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他撑着船去了那岸边，道门修士的东西在百姓看来都比较值钱，那船夫在原地捞了一会儿，捞上来一块白玉佩，上面系着素色的络子，船夫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惊喜神色。
半个月后，孟长青到了北地。自从一个月前长白宗两位真人在北地失踪后，道门就开始疯传各种小道消息，孟长青沿途也听了不少，多是不靠谱的。目前没见到出现大的恐慌，许多人并不清楚两位真人失踪，只当是北地出现异状连两位长白真人都深感棘手，可见道门也是在有意控制消息的传散。
孟长青抵达太白城的时候，有许多修士已经先他之前到了。看见古城的第一眼，孟长青心里咯噔一声，他在太白城外设下的海市蜃楼幻境消失了，太白城整个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城中没有一个鬼魂，大街小巷里全是修士，众多幻境像是揉碎了的云一样漂浮在空中。长白修士几乎将太白城翻了个底朝天，看样子是什么也没发现。
孟长青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若非必要，他不愿对上道门修士。思考再三，他先去附近的小镇换了身黑色的衣裳。第二天入夜的时候，他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太白城中。道门修士们早就封锁了太白城，他们白天在城中追查，夜晚离开此地去百里外的北地寒城住宿休息，所以此时太白城的街上几乎没什么修士的身影。
孟长青进入城中转了一圈，心里定了一些。海市蜃楼并非是被打碎的，而是被暂时封住了，那人的魂术与幻术与自己同根同源，除了同样看过《符契》的吕仙朝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很显然，吕仙朝不久前来过这里。菩萨庙中的金钵被带走了，金碑林里的阵法被人改动过，幻境筑造的亭台楼阁却依旧保留了下来，城中不见一丝慌乱的迹象，可见鬼魂与妖物离开太白城的时候并非手忙脚乱，联系被封印的海市蜃楼，很可能是吕仙朝带走了他们。
为什么所有的鬼魂要离开太白城？长白宗两位真人的命星为何会在此陨落？那一天的夜晚发生了什么？吕仙朝和鬼魂又去了哪里？吴聆那半魂呢？
孟长青察看了一大圈，没想明白，他打算在城中各处再找找，如果真的如他所想，吕仙朝与白瞎子应该会给他留下些线索。
孟长青在城中待了好几天，一无所获，城中的修士反倒是越来越多了。夜晚，太白城菩萨庙中，孟长青正望着那尊菩萨像思索，忽然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来，他一下子回头看去。
两个吴地道盟修士打扮的少年进入了那菩萨庙，一边走还一边说话。
“这北地的夜里怎么、怎么这么冷啊？”一个少年哆哆嗦嗦地说了句话，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北地地处苦寒之地，六月飞雪是常事，拜月节刚过，又逢换季，天气正是最乱的时候，北地人早上还穿着短衫，晚上睡觉屋子里要生火炉。两个从四季如春的吴地来的少年修士哪里想得到世上还有这么变态的气候，傍晚就有些扛不住了，偏偏又爱逞强硬是在紫微山女修面前咬牙撑着到了晚上，到这会儿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两人一进菩萨庙就往角落里的草垛中坐着。
孟长青站在菩萨像后没出声。这些日子道门修士就差在太白城中掘地三尺了，幻境被击破，阵法也被销毁，这座菩萨庙因为是佛宗的遗迹而躲过了一劫。孟长青比谁都清楚，这太白城中最重要的两个阵法，一个原来在金碑林中后被吕仙朝转移到东山，另一个则一直藏在这菩萨庙中。这两个少年今夜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怕不是要出什么事。
菩萨庙里，那两个少年挨着开始聊天，年纪稍大的少年道：“师、师弟，你、你冷吗？”
“冷。”年纪小的少年吸了下鼻涕，“师、师兄，你冷吗？”
“我、我不冷，我、我修为高，不怕冷。”那冻得快晕厥的少年说着话擦了把鼻涕。
“师兄你好厉害啊，我、我都要冷死了。”
“你以后，好好修道，你也会这么厉害的。”
“好。”
两个少年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师兄、我真的好冷啊，要不我们、我们生个火吧？”那师弟终于用僵硬的手，把干草抓起来给另一个少年看了眼。
很快的，两个少年就哆哆嗦嗦地蹲在了干草边，没带火折子，于是开始用法术生火，一边点火还一边说话。藏在菩萨像后面的孟长青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地皱了下眉。
一刻钟后，整座菩萨庙在大火中咆哮燃烧着，两个流着鼻涕的少年站在熊熊火海里面面相觑。“着、着、着火了，师兄。”
站在菩萨像后面的孟长青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两个少年直接就把一把火将所有干草点燃了，火爆炸似的一瞬间就窜上了房梁，孟长青说实话，他是愣住了。猩红的阵法在火中显形，目瞪口呆的孟长青终于反应过来，出手一把将那要攻击少年的阵法重新封印住。
而就在孟长青闪出来的同时，房梁上，一个漆黑的身影也一跃而下。
竟然还有人躲在这座庙里！
孟长青震诧至极地对上了那蒙面人的视线，一瞬间，猩红火光将双方的脸庞都照的狰狞极了。
两个吴地少年是最懵的，他们先是不小心放了把火，然后看见火中出现一个巨大而恐怖的金印，忽然菩萨后面窜出来一道黑影，房梁上也跳下来一个黑影，一瞬间屋子里就站了四个人。他们看见一个蒙面人纵身出了菩萨庙，另一个蒙面人立刻追了上去，两道身影闪过眼前的时候，他们以为是一阵风过去了。
菩萨庙外，四面八方都是听见动静而来的修士，尤其是长白弟子，几乎是一见到火光就全部赶来了。
太白城大街上，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幻境中飞奔穿梭。
“是邪修！抓住他们！”两个少年飞一般地冲出了菩萨庙，大声朝着外头的修士喊。
孟长青在西城追上了那邪修，双方一交手他立刻认出那邪修用的是长白道术，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了剑，剑气拔地而起，相撞的一瞬间，两人同时被震了出去，“吴聆！”孟长青从屋檐上翻滚起身，忽然喝了一声。
那邪修停了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面孔与吴聆有五六分相似，下一刻身形就消失在原地，长白宗移行术法纵横道门数千年，确实是快。
孟长青的眼睛瞬间猩红。
真是他！
孟长青跃上幻境化作的阁楼屋顶，盯着那邪修身影消失的方向，忽然他闭上了眼，城中的海市蜃楼瞬间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金色的雾气从破碎的阵法中升起来，一束束光箭射穿了长空，他再次睁眼的时候，一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猩红色。
在幻境中穿梭的邪修也显然发现了四周的异样，回头看了眼，下一刻他忽然望向城门的方向，眸光闪了下。有人来了。
雨水落了下来，北地几乎从不下雨，这显然是幻境变化了。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长白修士，孟长青头也没回，他一路追着那邪修来到了西南巷子里，气息忽然消失了，雨下得越来越大，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孟长青走在黑暗中，脚下没有一点声音。
在那个人从拐角出现的一瞬间，孟长青终于一跃而下，手中的剑裹挟着全部煞气直接朝着对方的喉骨处划去，百里之外的气机都受到了牵引，天空中雷声大作。
那人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出来，没有蒙面，没有黑衣，一身玄武真人道服，袖口两道明亮剑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孟长青手中的剑猛地悬停，雨水顺着剑滚落下去。他愣住了。不是幻术。
李道玄出现在此地再正常不过了，两位真人无故命丧北地，放眼道史都是极为罕见，玄武真人必然会前来查看。满城的海市蜃楼都在变幻，金色的雾气几乎将没过了人的腰，李道玄看着面前瞬间停住所有动作的黑衣邪修，终于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拉下了那张黑色的面巾。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孟长青眼睛里的猩红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架在李道玄脖子上的剑也慢慢地放下了，“师、师父。”
大雨倾盆，天地间没什么光亮。李道玄和他对面而立，远处传来修士们在幻境中打斗的声响，不时还夹杂着房屋倒塌的轰然声音。逼仄的小巷里，李道玄望着面前的孟长青，雨从黑暗中落了下来。
反应过来的孟长青立刻伸手去查看，“对不起师父！我，您没事吧？”他声音都抖了，发现没伤着李道玄才冷静了些。
李道玄没说话，下一刻，他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太白城的幻境如水雾般晕散开来，一切都了无痕迹。
天快亮时，太白城中恢复了平静，众修士从幻境中清醒过来，拎着仙剑站在废墟中面面相觑。
小巷中，孟长青自觉地跟在李道玄的身后，一双眼一直看着李道玄的背影，没敢出声。李道玄从见到他起就一直没说过话，孟长青显然感觉到了，他心里也知道为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巷子里走着，他脚步声都不敢太重。
孟长青是真的怕李道玄生气，小时候犯了错误，他被罚什么都没事，就怕几位先生去告诉李道玄，也不管这是个什么事。他心里也明白李道玄今天为何生气，他违背了李道玄的命令，私自下了山，而且走之前没有和李道玄商量，在太白城中他还用了邪术。这事若是换了谢仲春，他现在恐怕不能够完整地站在这里。
其实他下山前也想过同李道玄商量，然而他想了半天没敢。道门历代重视师传，弟子不能违背师训。对于弟子而言，这句话的意思是师父说的话全然是对的，只要弟子有另外的想法就是大逆不道，试图和师父商量那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荒谬事情。想当年长白修士发现真武道经有错字，一字不改沿用至今，被认为是道门师传佳话。离经叛道者有，但是这四个字向来与孟长青没有任何的关系。李道玄瞧着温和好商量，其实拿定了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禁令在先，他若是直接说想要下山，一则他不敢，其次李道玄不会同意。
孟长青跟着李道玄走了一路，他是真的有点怕了，连认错都没敢。终于，他试着开口道：“师父，我昨晚见到吴聆那半魂在城中出现，长白两位真人失踪或许与他有关。”
见李道玄没说话，他继续道：“我来的时候，太白城中众鬼魂已经跟着吕仙朝走了，可能去了天姥山。我还注意到菩萨庙里的阵法有变动，吴聆那半魂与我同时出现在庙中，如果不是巧合，那应该是他所为。”
孟长青道：“那半魂好像在找什么。吴聆生前留下了很多谜团，他为何忽然屠了清阳观，他作为道门修士，房间里却用了大量佛宗的东西，他少时去过平珈和北地游历，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那些地方经历了什么。还有当初西洲城之祸，那尊古怪的菩萨至今都没有找到确切来源，这些事中或许有许多地方被道门忽略了。”
孟长青道：“我们或许可以联系下长白宗的修士，让他们再查一查吴聆的遗物。”
孟长青说了许多，李道玄一直没说话，终于，孟长青也慢慢地不敢说话了，就是跟在他后面走。
李道玄去了寒城。长白宗如今两位真人下落不明，几位嫡系大弟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掌事的是祁连山辈分最高的虚和道人。虚和道人的年纪比长白宗掌门吴洞庭还要大一些，在道门中也有不小的声望，这一趟他也来了北地，暂住在距离太白城最近的寒城月华府。听闻李道玄到了，他亲自出来迎接。孟长青是第一次见到虚和道人，非常瘦削的一个老人，面相意外地亲和，穿着身紫色的道袍，白须飘飘地站在风中。
孟长青没有上前去，他看着李道玄与虚和道人进了月华府。北地是佛宗的地界，平日里几乎不见修士的踪影。月华府是北地修士住所的统称，是北地佛宗为了重大会事专门修筑的供修士居住的地方。
孟长青怕被人认出来没有敢跟进去，就一直抱着剑在外面等着。
李道玄和虚和道人大约是聊了一个时辰，听完李道玄说的话后，虚和道人明显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真人放心，我会派弟子回去重新查验。”对于一个长白修士而言，说出这句话并不容易，吴聆之死一直是长白宗的痛处，查验他的遗物更是令人无法接受。若是今日说这番话的是另一个人，哪怕是玄武掌门，虚和道人也会断然拒绝，然而说这番话的是李道玄。没有人怀疑他有恶意，也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种侮辱。
孟长青在外面等了很久，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多是穿着长袍的北地人，太阳从东方升起来，高高地挂着，灿然的日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李道玄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孟长青低着头坐在台阶上，一身黑衣裳在日光照耀下变得白扑扑的，一声不响地待在原地等着。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孟长青慢慢地回过头来，看见李道玄正在望着自己的时候脸上明显有些局促，立刻就站起来了。
李道玄没说话。
昨晚太白城中闹出来的风波还未平息，一路上修士们都在谈论着昨晚出现的那两个黑衣邪修，众说纷纭。太白城几乎一步一幻象，道门修士本就对幻术不熟悉，还当是两个邪修斗法影响了幻境，没往孟长青头上猜，也可能是认为他人还在玄武。众人谈论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总之不是吕仙朝。那魔头不可能见人就跑。
孟长青走在李道玄的身后，跟着他进了一家北地的客栈，那客栈的老板掀开帘子见着李道玄的时候晃了下神，可能是没见过这么有气质的修士，回过神后忙将他引进去了。李道玄没住在修士齐聚的月华府，带着孟长青在客栈住下了，孟长青立刻反应过来，李道玄这么做是为了帮自己掩饰身份。
眼见着李道玄要往楼上走，反应过来的孟长青终于没忍住喊道：“师父！”
李道玄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孟长青还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见他回过头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接下去说什么，他抓着楼梯旁的栏杆忽然道：“师、师父，我刚刚忽然想到从前听到过的一个笑话。”
李道玄看着他，眼神里瞧不出什么。
孟长青顿了下，道：“从前有个人想要学御剑飞行，然后他去找世上剑道第一的修士拜师，那个修士被他的诚心所感动，收了他为徒，教了一个月后，那个修士带着他去了山顶，他在山顶看到了许多仙鹤从眼前飞过去，他就问他师父，难道这就是御剑飞行的真谛？他师父说，不是，你看仙鹤都比你飞的高。”
屋子里出奇的安静。李道玄看着他，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客栈的老板与伙计也望着那楼梯的方向，手里的活计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孟长青可能终于意识到这个笑话不太好笑，或许还有几分无聊，他看着李道玄，道：“师父我错了，您别生气。”
李道玄道：“知而不改，知道了又有何用？”
孟长青立刻说不出话来了，在李道玄的注视下，终于，他低声道：“师父，此事既是与我有关，我留在玄武也无法置身事外，太白城之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我在这边能做的或许多一些。对不起，师父我，我知道您不愿意我牵扯进来，可是弟子也不愿意见到您一个人……您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谁也无法预料到今后会如何。”
李道玄看了他许久，道：“既然如此害怕吴聆，为何还一定要过来？你明知他会出现在此地。”
孟长青望着李道玄瞬间没了声音，他没想到李道玄竟然知道。
孟长青永远也不会承认他怕吴聆，然而那的确是深埋心中的恐惧，就像做了个噩梦似的一直醒不过来。吴聆身上笼罩着太多的秘密，杀戮、死亡、背叛、佛宗、魔物、善与恶，还有那些带着意味不明的预言，让他在想象中变得越来越鲜活恐怖了。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可记忆不会过去，永远地提醒着孟长青他曾经亲眼见到过那一切，并且如今他有种愈来愈强烈的直觉，一切随时会重演，死亡和杀戮要重来。
这世上除了他之外或许没别的活人和吴聆真正打过交道，就连吕仙朝都不能完全理解那种感受，直视着纯粹的恶，杀了他还是被他杀了，其实在那一瞬间感觉是差不多的，你知道你被彻底摧毁了。这种事孟长青不愿意任何人再经历一次。他看着李道玄，道：“师父，吴聆一事没道门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怕会出事。”
李道玄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终于道：“我在呢。”
孟长青以为李道玄会责备自己，会质问自己，却唯独想不到李道玄会说这三个字。大约没有人可以理解这三个字对于他内心的震撼，在那段漫长而孤独的回忆中，没人知道他一个人坚持了多久，又经历了多少，就这么三个字，过去了的一切就好像烟消云散似的，都不重要了。明亮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楼梯上，客栈的老板和伙计揭开帘子往外走去，他抬头愣愣地看着楼梯上的李道玄，很久都没说话。

第 101 章
北地是佛宗最盛的地方，几乎家家户户家里都供奉着佛像。
关于北地的传说千奇百怪。有人说, 北地曾是一片蛮荒雪原, 人与妖魔世代共生, 当地百姓苦不堪言，直到有一天，赤着脚的红袍僧人穿越茫茫雪原来到此地，他在古老的珈蓝树下唱着经文，妖魔们全都化作了青烟，后来，他在当地修造寺院, 招收弟子, 教化百姓, 剩下的妖魔往北方逃去，他于是教北地人在雪原上插上七彩的经幡来抵御妖魔的入侵。在他去世的那一天, 北地下起了大雪，天空中出现了金色的佛塔，众人看着他的尸身化作了一丛白鹰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大雪深处。
客栈的老板同孟长青说完了这个故事，伙计正好把煮好的茶水端上来。
孟长青追问了一句，“店家听说过菩萨宗吗？”
北地的佛宗经过了数千年的演化，生出了无数的派别与旁支, 各个都有自己的名字和对应的传说。客栈老板一时以为孟长青问的是什么冷门的宗派，道：“这个我还真没听过，道长不如去附近的大庙问问。”
孟长青思索了片刻, 点了下头，“多谢。”
李道玄下楼的时候，孟长青已经等了很久了，北地昼短夜长，外头的天还没亮，大街上有白商牵着驮满了货物的骆驼走过，隐约有叮叮当当的驼铃声传来。
有人揭开帘子走了进来，孟长青与李道玄一齐看向门口的方向，进来的是虚和道人的大弟子。
长白宗两位真人的尸身找到了。
北地占地极广，多是雪原与高山，众人所说的北地，一般指的是雪原上有人居住的地方，而这些地方还不到北地的千分之一。在距离太白城还要千里之外的北方，有座名叫月亮城的古城，因为终年的风雪与冰冻，里面只居住了两百多人，当地人平时除了参加佛宗事宜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去当地做生意的几个白商，他们牵着骆驼进城，却发现城中没有一个人。他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两具分辨不出面容的尸体，袖口是道宗碧海青天纹。
李道玄很快就到了寺庙，住持亲自引着他往后殿中去。
大殿里点着许多的灯烛，两具尸体被放置在雪白色的幡布上，几个穿着灰黄色僧袍的老僧在一旁低低地念着经文。李道玄一看清尸体的样子脚步就停下了。
这种场合，除了道门真人与长白嫡系弟子，谁也不能进去，留在殿外的孟长青注视着空洞深邃的大殿，一阵阵的低沉的梵音传出来。十几个嫡系的长白弟子一言不发地守在佛殿外，他们的神情看着很奇怪，不是伤心欲绝，也不是愤怒失态，而是一种另类的木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高耸入云的佛塔发出钟鸣似的嗡嗡声，让人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日子。
四百多年前，一场仙剑大会走出了五位道门真人，南乡子、李道玄、谢仲春、吴鹤楼、吴洞庭，这放眼六千年道史也是头一回。众人都说道宗将兴，只有紫微山女修扫兴地说，盛极必衰，怕不是人间大劫将至，如今风光逼人，也不知几人能得善终。四百年多后，一语成谶。
长白的真人、道史留名的一代宗师、无数修士心中遥不可及的人物就这样轻易而离奇地死在了北地。李道玄在大殿里整整待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出来。昏暗的天空无声无息地开始下着雪。
僧人领着两人往后禅院走。李道玄一直没说话，孟长青知道他心里难过，他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师父。”
李道玄走进屋子的时候，听见孟长青在背后喊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师父，人间正道必然昭彰，两位真人会瞑目的。”
一旁的僧侣提着昏黄的灯站在雪里望着孟长青，似乎被这年轻道人言语中的力量所触动，李道玄则是好久都没说话。
第二天午夜，谢仲春带着玄武弟子们抵达北地雪原。他们一行人其实先李道玄出来，不过没有李道玄与孟长青快，又因为其他的事在路上耽搁了两天。
孟长青抱着大雪剑站在门口看着谢仲春走了进去，站了片刻，他也跟着进去了。李道玄和谢仲春坐在堂前商议了一会儿，两人让李岳阳带着弟子们在城中各处设下阵法，太白城若是没什么异样，就先把人撤出来。一旁的孟长青听着李道玄的声音，食指无声地敲着大雪剑，过了会儿，他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望向一个方向，姜姚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失魂落魄的。孟长青有些意外他竟然也跟过来了，多看了他两眼。
出了门，姜姚正要往外走，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肩，他下意识一僵，慢慢回头看去。
“道长？”
孟长青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我和乾阳真人他们一起来的。”姜姚的眼神有几分闪躲，好像不怎么敢看孟长青。
孟长青问他，“你怎么了？”
“我、我来的路上听说两位长白真人死了，我心里害怕。”
孟长青显然没怀疑，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肩，“你修为不高，留在此地太过危险，过两日长白弟子会护送两位真人离开北地，你也跟着他们离开，过了冬青河就回玄武去吧。”
姜姚不吭声，过了会儿又用蚊子似的的声音问道：“道长，我来的路上，看见许多长白弟子围在那大殿外，那里面就是两位真人的……”
孟长青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点了下头，“嗯。”那里面放的就是长白真人的尸身。
等到孟长青离开后，姜姚这才重新转头看向那院墙的方向，远远的可以望见拔高的地基上伫立着佛殿，外围有长白弟子守着。姜姚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怔松，又好像是茫然，遥远的地方有晨钟声传来。
他脑海里有一幕画面闪了过去。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祁连山上，穿着碧海青天纹道袍的老人低下身与他平视，把他揽在怀里柔声说着话。在姜姚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和他说过话。
他反应过来了，猛地抬手用力地捂住了嘴，浑身都开始抖，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忽然快步往台阶下走了。
姜姚走的太快，没注意到孟长青早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将他的一系列古怪反应尽收眼底。孟长青极轻地拧了下眉。
是夜，虚和道人带着嫡系长白弟子去了一趟月亮城祭拜两位真人，李道玄也去了，长白弟子们分明不愿意见到孟长青，孟长青就跟着谢仲春留下守着太白城和寒城。谢仲春比长白弟子还要不待见孟长青，李道玄一走，他便打发孟长青滚了。
碧海寺，姜姚正一个人躲在寺院的台阶上听着北地僧人讲早经，白鹰盘旋在天空中，雪落了下来。僧人们说的是北地有名的弘光法师坐化的故事，讲了一个普通人是如何成为了一个佛。
姜姚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走神，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去，一个陌生的红袍僧在他身旁坐下了。
两人一起坐在屋檐下听着那些沙弥们讲经，红袍僧听了一会儿道：“这故事是假的，活着的时候是人，没有死后就变成佛的说法，人总是喜欢编一些虚妄的故事。”
姜姚一开始没说话，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那僧人在同自己说话，“什么？”
那僧人扭头望向他，语气神态仿佛是与他熟识多年，“你叫什么名字？”
“姜姚。”
僧人打量着他，像是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他，“跟我走吧，这里马上就会有灾祸降临。”
姜姚愣愣地看着他，“什么灾祸？”
那僧人又望向那雪中的大殿，远处沙弥们还坐在法坛上有口无心地念着经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低声问道：“你听见了吗？”
姜姚一动不动的，除了念经声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那僧人于是伸出了两只手，风吹开了宽大的红袍，他用掌心遮住了姜姚的眼睛。
姜姚的眼前一下子黑了下来，风从耳边吹过去，红袍抖落的声音沙沙地响，天地间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姜姚鬼使神差地仔细听着，黑暗中，北方逐渐有声音响起来，像是火焰燃烧的声音，又像是冰封的原野松动崩裂开，原是很轻的，忽然逐渐地响了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天地间一切声音仿佛都要淹没其中。
“听见了吗？”
姜姚眼前的手慢慢地放开了，他又看见了明亮的光。
“跟我走吧。”僧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了，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姜姚抬头看了他很久，鬼使神差地将手抬起来，放在了那僧人垫着红袍的掌心。就在这时，一道剑气破空而来，那红袍僧整个人有如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似的腾了起来，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一身黑衣的孟长青刚好赶到，手中的剑直接劈向那红袍僧人。
“不要！”一直愣着的姜姚忽然吼了一声，识海里的灵力全放了出来。
孟长青手中的剑已经刺中了红袍僧，下一刻汹涌的灵力将他掀了出去，孟长青猝不及防滚了两圈，再抬头看向姜姚，他的眼神流露出震惊，“吴聆？”
姜姚后退了两步摔在了台阶上。
一阵风吹开了红袍僧头上红色的兜帽，露出了一颗硕大的蛇的头颅，脖子上的黑色鳞片还在一张一合，他抬起头颅盯了孟长青一眼，忽然消失在原地。等讲经的沙弥听见声音赶来的时候，地上只有一滩猩红的血，所有人都不见了。
巷子里，孟长青手中的剑还有血，他一双眼盯着姜姚，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身上怎么会有吴聆的修为？”
明明是大雪天，姜姚却是浑身冷汗，他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撞到了墙滑着摔到了地上，他想要开口解释，脑子里却空白一片。
另一头，李道玄、虚和道人还有长白嫡系弟子们已经到了月亮城。这里就是长白两位真人丧命的地方。李道玄站在雪山之上望着北方的天幕，明明是白天，可北方的天幕却是漆黑一片，不见月和星，他一直没出声，似乎是观察着什么，风阵阵地吹在了他的脸上。
李道玄忽然往北方走去，几个长白弟子互相看了眼，也跟了上去。
北地往北是众所周知的冰天莽原，黑暗中有着无尽的暴风雪，冰层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与漩涡，一旦被卷入其中，即便是修为最高的剑修也无法抵御这种原始而强悍的自然力量，只有在这里，才能真正懂得道宗那八个字：天道不仁万法自然。
然而在古老的传说中，有一群人却征服过这片地域。
北地的佛宗起源自遥远的平珈，和道宗不一样，佛宗收弟子从不分所谓仙根，只要你虔心向善，你就是佛宗弟子。从平珈走出来的佛修来到了北地，他们没有弟子、没有法器，也没有道门真人移山倒海的修为，用如今的眼光看来，所谓的佛宗圣人其实只是一群最普通不过的人，可正是那群人，征服了这片连道宗都没有征服的地域，驱逐了妖魔，将七彩的经幡插满了冰天雪地，让所有人都能受到教化。
几千年过去了，那些古老的英雄事迹化作了雪花样的诗篇，他们留下的佛经被供在龛盒上蒙尘，他们的弟子散布在冰原各处却不再谈论道法，人间到处都是怨恨与仇视，无数怨魂游荡着无法往生，甚至出现了太白鬼城这样的地方，或许要等到妖魔卷土重来，人们才会记起那些遥远的岁月，记起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李道玄一直在往北方走，暴风雪越来越大，黑暗越来越深，跟着他的长白弟子们有些不敢继续往前了。虚和道人本是打算带着长白嫡系弟子来两位真人丧命的地方祭拜，却没料到李道玄会忽然往北走，他们一开始以为李道玄发现了什么，可过了很久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北地冰原上本来就灵力稀薄，道门修士在此地修为大减，长白弟子有些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沿着黑暗往北走的李道玄停了下来，他望着一个方向，视线不动了。
长白弟子们也随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先是什么都没发现，见李道玄一直望着，众人又凝神望了一会儿，忽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那是什么？”有个年轻的长白弟子没忍住终于大声问了出来。
李道玄来到这里之前，他的心中有着许多的疑惑，两位长白真人为何会来到此地？他们是为谁所害？二人死前不惜以神魂俱裂为代价让命星陨落在太白城，究竟是为了提醒道门什么？直到这一刻，他站在这里，心中所有的疑问都烟消云散开了。
冰渊中，数不清的魔物慢慢地苏醒，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开合着、望着他们。
黑暗的天空中出现了前所未见的通天佛塔，比春南祁连山脉还要巨大壮观。长白两位真人失踪的佩剑就立在那佛塔之上，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镇压着那逐渐涌出来的妖魔，那是两位道宗真人为北地百姓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我辈向道，生死无悔。长白弟子看清了那两把剑，忽然就哭了。
寒城的巷子里。
孟长青看着跑了一路摔在地上的姜姚，他怎么都没想到，吴聆那另外半魂竟然是姜姚。在姜姚惊恐的注视下，他终于慢慢地抬起手里的剑。
姜姚几乎是在拼命地摇头求饶，“道长，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今年十五岁了，吴聆是四年前死的，他死的时候我还在家乡，我真的不是他！不要杀我！你不要杀我！”
孟长青手中的剑停住了，是啊，吴聆另外那半魂是魂魄状态，所以能够幻化出各种样子。然而姜姚是活生生的人，他有着自己完整的十五年人生。
在孟长青愣神的那一刻，手中的剑忽然被挑了出去，一个人冲了过来，把姜姚给挡在了身后。
姜姚一见到来人立刻喊道：“师兄、真人救我！”
来人是谢仲春、李岳阳还有许长清，大约是这边灵力波动得厉害，他们赶了过来查看，正好撞见这一幕。许长清看清了姜姚手上的血，一下子看向孟长青道：“孟长青你疯了？！”
谢仲春也厉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孟长青眼中的猩红慢慢地散了，他好像恢复了理智，他盯着姜姚看，姜姚却猛地躲在了许长清和李岳阳的后面不敢看他。孟长青脑子里嗡嗡的，“他……”
就在这时，北方的天幕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鸣声响。所有玄武弟子都听见了，一齐看向北方，连谢仲春都看了过去。大白天的，天一下子就黑了。
不只是他们，大街小巷，太白城、寒城、所有的北地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北方看去，腥烈的煞气卷着风雪刮了过来，所有的白鹰都朝着南方飞，天地风云剧变。
“那好像是扶象真人他们去的方向？”
李岳阳话音还没落，孟长青人已经消失在原地，飞奔着朝着北方而去。谢仲春也紧跟着反应过来，放下了手边的事情，“过去看看。”
寒城的一间小酒肆中，两个人在隔间里休息，炉子里烫着酒，帘子外飞着雪。
说书人看着那吴客，提醒道：“他们好像发现了鬼蜮之境。”
吴客手里把玩着一把扇子，刷一下打开，又刷一下打开，反复多次，他终于轻声笑道：“是啊。”
“你不去看看吗？”
吴客摇了下头，“能做的已经做了，余下的事情和我没多少关系，坐这儿听听热闹就好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笑道，“也不知道道门金仙能撑多久，若是死的太容易，这六千年道史是真的一眼看到尽头了。”
说书人这一路都跟着吴客，却始终都猜不到这个半魂想要做什么。这人做的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是随手所为，不会卷入其中，也不过分用心，却一点点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了既定的轨迹上去，在命运的长河终于奔流起来时，他却然又抽身出来，化身看客在遥远的山顶上望着，对了，一定还要带上一个会说书的木偶人，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很多年后，逃过了无数灾祸的说书人回到了故乡，他把自己看过的人与事编成故事说给别人听，在某一个傍晚，他忽然就理解了。吴客，看客罢了，没有过去也注定没有未来的一个人，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化身，那人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第 102 章
孟长青一行人赶到月亮城的时候，城头还点着灯, 北地的风雪密到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 空中无数巨大的风暴呼号而过, 这仅仅是在月亮城所见的景象，更远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丝一缕飘出来的冰冷气息。
谢仲春救下了冲出来的虚和道人和长白弟子，他们浑身都是血，连神志都不清楚了，在他们的身后有东西追着爬出来, 李岳阳一剑斩去, 半阖着眼的妖魔却忽然将她连人带剑拖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把她拽了回去, 孟长青当空一剑将冰层斩开，妖魔被震了出去。
清明剑和大雪剑剧烈震动，谢仲春听见了黑暗深处传来的动静，立刻喝道：“封锁掉这里！”
孟长青冲过去一把抓住了虚和道人的领口，“我师父呢？！”
虚和道人却只是睁大了眼望着那风暴深处，他手里死死地抱着两柄带血的剑，浑身都在抖。人间大祸将至啊, 大祸将至啊。
“他死了！他死了！”一个长白弟子疯了似的叫喊了起来，孟长青忽然就愣了。
冰渊崩毁的一瞬间，黑暗中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所有的气息瞬间灭掉，无论是煞气、阴气、还是天地灵力，全都灭了，原本还不断涌现的妖魔忽然停了下来，熟悉的灵力化了形霜雪似的飘出来数千里，静静落到了这一行人的肩上。
谢仲春一瞬间攥紧了手，远处的妖魔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催动全部朝着南方涌来，他终于喝道：“封锁这里！”
他刚说完那句话，李岳阳就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箭似的跃入了断裂的冰层，她伸手去抓却没抓住，猛地吼道：“孟长青回来！”
平珈。
如果是春南与东临是道宗起源，那平珈应该就是佛宗的起源地，说起来谁都知道这么个地方，但真的论起来此地远不如北地佛宗那般热闹繁华。这里的佛宗弟子崇尚苦修静修，这么些年一直与外界处于半隔绝的状态，即便在当地百姓的眼中，这些披着黄色僧衣的佛门弟子也带着些神秘的意味。
吕仙朝还是找了一阵子的。临海几座仙山，沿着山道往南走一阵子，就到了平珈，还不如吴地的一个西洲城大。那条不足二十里的蜿蜒水道走出过无数的佛修圣人，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个叫孟观之的年轻剑修打这里渡舟而过，后来又有个叫吴聆的少年剑修游历经过此地，而今是他。
如果说北地是一切的起点，那这里则是这百十年间故事的开始。
领着吕仙朝上山的是个小沙弥，小沙弥在山下看见这穿着奇怪的少年在转悠，上前多问了一句。这少年说他是从北方而来，听说平珈是佛宗圣地，打算在此地游览一番。少年给了这披着破旧僧袍的小沙弥一些银子，小沙弥立刻表示自己闲来无事可以领着他在各处转转，什么圣人坐化的菩提树啊，平珈四大古佛寺啊，名扬海外的朝圣坛啊，水能包治百病的灵泉啊，只要不是禁地，他都可以带着逛逛，还给讲佛宗过往的故事。
吕仙朝就跟着他往山上走，沙弥果然讲了许多故事，其中有一则是这样的。
这事儿要从很久之前说起啊，佛宗相信六道轮回、相信前世因今生果，在道宗尚未兴盛的时候，人间就已经有了佛修讲经的身影。在上古正法时期，佛宗的圣人们在平珈的菩提树下顿悟，然后圣人们带着弟子去向四海天下传播自己的经义。
穿着红袍的僧人朝着北方走去，那时的人间妖魔横行，妖魔们用隐秘的手段蛊惑人心，人间父子相食、夫妻交戮、人有如野兽一般生活着，僧人们留了下来，他们化解人与人之间的怨恨，区分开了善与恶，并将妖魔驱逐到北方风雪之地。
小沙弥说到这里对着吕仙朝道：“如今也有些佛修认为，那些所谓的妖魔其实就是人心中的欲望，人为邪念所驱使，不能抛却便堕成了妖魔。”
小沙弥见吕仙朝不说话，便继续说下去。
那批佛修将佛法带去了北地，他们修建的珈蓝寺庙中空空如也，世人无须参拜，无须祈祷，无须侍奉，因为那时没有神佛的具体观念，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师父与弟子，他们将智慧、良善、大爱传授给弟子，弟子们再将这些传给自己的弟子，弟子的弟子把这些编成佛经，他们相信，人无须拜佛，人人立地就可成佛。
关于那批佛修的去向，有人说他们和被驱逐的妖魔一起葬身在北地的风雪中，有人说他们化作了白鹰，也有人说他们还没有死，当妖魔再次回来的时候，他们就会重新来到人间。
沙弥讲完了许多佛修的故事，天已经黑了，他又开始讲妖魔的故事，其中大部分和道宗的传说差不多，但是其中有一个引起了吕仙朝的兴趣。
佛宗有一则传说，说妖魔并不是化生在六道之中，他们将最强大的那个妖魔称为波旬。波旬能够看出人心中的欲望，加以利用，将所有的人都化作自己的信徒，正法时代，波旬消失在人间。相传，当人间的秩序崩塌，无人修行证果，恶鬼行走在白日街道上，世间的怨恨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新的波旬就会降生在人间世中，带领妖魔们卷土重来。
佛宗将那个时代称为：末法时代。
其实佛宗所有的传说都只讲了一件事，人与自己内心的恶做无穷无尽的斗争。
其实道宗所有的传说也只说了一件事，人与人世间的恶做无穷无尽的斗争。
他们都提到了一件事，预言中，道法崩溃的时代，魔物会降生在人世间，随之而来的妖魔会杀死无数的人。
小沙弥正在数着钱，心里盘算着这些钱可以买些全新的佛经，给师父买件袈裟，还可以将寺庙里的蒲团换了新的。一旁的吕仙朝问他，“大概十年前有个姓吴的修士来过此地游历，他应该去了不少的寺庙，你记得他吗？”
小沙弥直接道：“十年前的事情那谁还记得啊！”
吕仙朝觉得这话说的也有道理，问道：“那你们这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小沙弥看了吕仙朝一眼。
吕仙朝从袖子里又掏出些钱放在了小沙弥手里，小沙弥这才道：“十年前我还小呢，不记得事。”
吕仙朝伸手把小沙弥手中的银子又给拿回来，小沙弥忙道：“有有有！我想想，我给你想！”他忙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什么十年前某寺庙换了住持，十年前发了场大洪水淹了几十座山头，想到什么说什么，天马行空地胡扯，忽然他道，“对了我想起了，还有件大事儿，有个寺庙一夜之间所有的弟子都死了，七月份的天上下起了雪，那事当年传得可厉害了，我还小，那座山我后来再也没去过。”
吕仙朝忽然道：“都死了？”
“是啊。”
“谁杀的？”
“不知道。”小沙弥见吕仙朝感兴趣，自己又说不清楚，就道：“这样，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我师父，让他说给你听。”
平珈的望春山，远远望去不过一个小山坡，山下盖着个巴掌大的寺庙，和吕仙朝沿途所见的大寺气派截然不同。一个穿着身灰色僧袍的老人正在劈柴，斧子一下又一下地往下劈。听见声音，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去，看见了自己的小徒弟带着个人回来了。
一进屋，小沙弥便大声喊了起来，“师父！有个施主想找你问点事！”
一辈子都居住在平珈的灰衣老僧看见了吕仙朝，打量了他一会儿，对着小徒弟道：“去，烧壶茶。”
小沙弥立刻应了，一溜烟跑到了后院去烧水了。老僧这才对着吕仙朝道：“坐吧。”
吕仙朝随意地就坐了。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平珈，这事儿说来话也不长，他离开玄武后就开始追查吴聆半魂的行踪，忽然白瞎子火急火燎地找到他，说是要带着鬼魂搬去天姥山，他也没问，顺手就帮了，事后白瞎子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说在找吴聆的半魂，白瞎子就说，既然吴聆的半魂一直在和吴聆生前认识的人联系，不如去他生前去过的地方查查？
于是吕仙朝就将吴聆的生平轨迹查了出来，从大雪坪一路开始找，找到了平珈。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吴聆少时第一次下山，曾经在平珈游历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吕仙朝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要知道吴聆不是个无名之辈，他是个名人，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道门中的人全都一一扒出来当做佳话了，怎么偏就平珈什么都没有。
吕仙朝坐下后也没有同那灰衣老僧寒暄，直接问了十年前的洪海寺灭门之祸。
老僧年纪大了，想了会儿，道：“确实是有这么件事。洪海寺一夜之间被人屠了门，门中弟子全死了，如今那山头便一直荒废着，要说起来洪海寺也是平珈当地四大古寺之一，弟子中不乏修为高深的，谁也想不到，竟是出了这样的祸事。”
“是谁做的？”
“不知道，后来大家都不提了。”老僧又道：“我记得那一夜，附近的许多百姓都见着天上飘下来一团团棉絮似的东西，就跟下雪似的，一沾着手便化开了。那山后来被封了，没人敢进去，附近的百姓都有些怕呢。”
小沙弥这时蹬蹬蹬地跑出来，给两人倒了杯茶。
灰衣老僧想了很久，对着吕仙朝道：“我记得出事的前几日，有洪海寺弟子下山置办东西，和人聊天时说起洪海寺的住持带了个少年修士上山，不过那弟子没敢多说，似乎颇为忌讳。后来洪海寺出了事，也有人猜是不是那少年的缘故，不过也奇怪，竟是再查不到一点东西，仿佛压根便没有这么个人。”
吕仙朝喝着茶的动作忽然停住了，“那座山在何处？”
老僧给他描述了下大致的方位。吕仙朝起身就走。
小沙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向老僧，“师父，您说的真准！您说珈蓝山下有个人，那里真的有个人！您说只要我给他说故事他就会给我好多钱！他真的给了我好多钱！”
灰衣的老僧轻轻地笑着摸了下他的脑袋。日暮的光落在了低矮的寺庙上，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佛宗起源地，虽然如今衰败了，却多少还是有些隐世的人物。
老僧对着小沙弥道：“过两日你便下山去吧。”
小沙弥愣住了，“师父！？您要赶我走？”
“不是，是师父要出一趟远门，这里不能再住了。”
“我跟师父一起去！”
灰衣老僧笑了下，又轻轻地摸了下小沙弥的脑袋。他看向山的那边，日头刚好落下去，入夜了。
早已荒废的洪海寺，草木在寺庙的各个角度疯长，瓦片零碎地摔落在围墙外。几乎占去一半山腰的庄严佛殿坐落在云深处，无数的佛像，大小的禅院，佛塔有如星斗似散落着在山中，正大殿中，佛像和供桌全都蒙着厚厚的灰。有鸟兽在佛像脚下筑窝，成群的狐狸在殿中房梁上轻盈地蹿过，地上还洒落着不知什么鸟兽藏在此处的松果子，堆成了几座小山。
漆黑的夜里，山阶下忽然有久违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吕仙朝走过长阶，衣服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望着眼前的景象，站住不动了。
黑暗庄严的大殿，只有一尊巨大的倒坐观音，她背对着来人端坐在莲花上，身上的金漆已经掉尽。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眼望不尽的佛塔禅院，无数尊倒坐的观音，仿佛能看见数不清的僧人出现在殿中各个角落，洒扫，念经，敲钟，身影重重叠叠，来来去去。
“在长白宗的梦华殿里，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些奇怪的画，贴在真武大帝像后面，道书里面也有，看不出画得什么，好像是些红色的人像，又不太像。”
“出事的前几日，有洪海寺弟子下山置办东西，和人聊天时说起洪海寺的住持带了个少年修士上山，不过那弟子没敢多说，似乎颇为忌讳。后来洪海寺出了事，也有人猜是不是那少年的缘故，不过也奇怪，竟是再查不到一点东西，仿佛压根便没有这么个人。”
“那一夜，附近的许多百姓都见着天上飘下来一团团棉絮似的东西，就跟下雪似的，一沾着手便化开了。”
手中的灯盏被风吹倒，火油点着了蒙尘多年的经幡，狰狞的火光照着吕仙朝的脸庞，也照亮了一整个大殿。倒坐的观音置身火海之中，所有的鸟兽都在疯狂地往外逃窜。
吕仙朝想起了西洲城的那个夜晚，那个同样是漫天飘着棉絮与雪花的夜晚，说着预言的红袍僧、坐在大河中的菩萨、还有那个月光下回过身来的年轻剑修，一切全部串了起来，吕仙朝终于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熊熊燃烧着大殿中，怪诞极了。
北地，鬼蜮之境中，李道玄站在巨大的佛塔中央，嘴角有血迹。
佛塔是一圈一圈往上走的，每一圈都坐着逐渐苏醒过来的尊者，披着宽大的红袍，看不清容貌，和当年菩萨宗画像中的世尊一模一样，佛塔一直往上通到极高处，共盘旋着坐了九百多尊菩萨宗尊者，在塔的中腰空了三个座位，上面的人不知所踪，露出了墙壁上的飞天菩萨花纹。苏醒过来的两百多尊菩萨宗世尊全都望着底下站着的李道玄，轰鸣的经文声一直沿着佛塔往上传去，直通天际。
北地是魔物封印之地，道宗的书上也有所记载，却大多被人当做传说故事，谁又能想得到，传说是真的。佛塔的下方，无数的妖魔与恶鬼正在从深渊裂谷往上爬，却被无数道紫阳剑气封住。
不过是过去了十多个时辰，红袍僧又苏醒了一百多位，经文声越来越响，李道玄脚下的紫阳剑气明显弱了下去。北地没有道门修士不是没有缘由的，这是一片天地灵力稀薄且几乎没有任何气机牵引的地域，换而言之，北地天克道门修士。
红袍僧念着经文，李道玄在那十几个时辰里想了许多事情。
“死”这个字对于他而言，是件过分遥远的事情。他很小的时候，不能明白死亡与回忆两者的分别。玄武的先辈们几乎都是殉道而死，那一年，他的师叔在山下仙逝，他坚信他还活着，在他的记忆中，师叔每日都要去剑阁，他于是每天都去剑阁外等着，无论谁和他说他都不听，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就明白了，一切都是他的想象，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一天，他师父陪着他在剑阁外待了很久，又过了一百年，他师父去世，他一个人坐在剑阁外面待了很久。
他用了一百年才明白什么是死亡，他不知道孟长青要用多久才能明白。那个孩子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看清楚，要他去接受这一切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生于天时，死于浩劫，这是道门真人一生的宿命。
在紫阳剑气破碎开的同时，白露剑落在了李道玄的手中。
佛塔中的三百多位菩萨宗世尊同时低头看他，佛塔中经文声轰然大震，塔下的恶鬼受到了影响，一起咆哮起来。
李道玄周身笼罩着绒状的银色星辉，光芒越来越盛，他单手结印，玄武的伏魔阵往下沉，一刹那间，白露剑气与紫阳剑气几乎将整个佛塔都掀开了。一个又一个红袍僧蓦的睁开了眼。李道玄身上已经没多少灵力了，之前鬼蜮之境苏醒的妖魔一齐冲向北地，他的灵力飘出去数千里远，几乎填平了冰渊，从高天往下看，整一片北地雪原全是雪浪似翻滚的灵力汪洋，在堪称造世的奇观背后，是他周身迅速衰败下去的道家星辉。
经文声越来越响，震得人神志发昏，在恶鬼淹没李道玄脚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紫阳剑气没动，白露剑气一下子就乱了，剧烈的反噬让他猝然又退了两步，吐出了一大口血。他抬头看向那满壁的菩萨，恶鬼已经涌到了他的膝盖处。
就在这时，通天佛塔被划开了一道，一个黑色的身影穿过冰雪纵身跃了进来，金符碰着恶鬼瞬间燃烧了起来，冰渊连成了一大片火海。李道玄转身看去，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孟长青一个翻身落在了地上，魂魄几乎燃烧成了雾的样子，却在抬头看见他的一瞬间煞气全灭。
熊熊火光将整座佛塔照的通亮，四百多尊红袍僧垂头念着经文，在恶鬼的尖锐咆哮声中，李道玄有些发怔地看着他，孟长青也看见了他，忽然就冲了过来，不顾一切、不要命，他冲了过来，一把抱了上来，整个人撞到了他的怀里，“师父！”李道玄能感觉到孟长青抱着他剧烈地发抖，整个人失控似的。
“师父你有没有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你……”李道玄看着孟长青的脸，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孟长青再次用力地抱紧了他，竟是哭了出来。
四周地狱般的景象仿佛一瞬间全部隐去了，只剩了他们两个人。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不是一时的心动，不是心血来潮，生与死是如此的壮阔，才能掀起这样的波澜，一瞬间无法平息，千万年也无法平息。李道玄简直无法想象孟长青是怎么找过来的，那一路的冰渊和暴风雪，够道门修士死上百次了。
孟长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找了多久，他脑子里就一直回响着那个长白弟子的吼叫声，“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死地抱着李道玄，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感觉自己回到了现实中。他正要说话，忽然李道玄一把拉开了他，两人同时往右侧摔了出去，两人原本所站的位置瞬间被燃烧着的恶鬼淹没，李道玄落地时猛地又喷了一大口血出来。
“师父！”孟长青一下子翻滚起身抓住了李道玄的胳膊，反手用大雪剑挡住了冰渊里往上涌的恶鬼，声音极为惊恐，“师父您怎么了？”
李道玄周身的星辉迅速衰败下去，他吐掉了嘴里的血。
孟长青扶着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在他的记忆中，李道玄永远是强大的，永远不会受伤，也不需要任何人，他看着手背上湿热的鲜血，终于他颤抖着手一把将李道玄抓得更紧了。“师父，我们走，我带你出去！您撑着点！”他忽然回头看向那上方密密麻麻九百多尊菩萨世尊。
经文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九百多尊菩萨世尊已经醒来了七百多尊，全都望着底下愤怒的孟长青。孟长青浑身上下都是煞气，衣服被融化的冰雪打湿，也不知经历了什么，背后大片的鲜血连黑色衣裳都浸透了。他一双眼变成了纯粹的金色，这一幕似曾相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和他长得很相似的人站在他今天所站的地方，也是这样一双金色的眼。
李道玄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地将孟长青往他身后带。
因为用的是邪术，孟长青在鬼蜮之境反而没受到多少压制，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红袍僧，在想冲出去的办法。下一刻，他慢慢地闭上了眼，识海中有经久不见的细微波澜。冰渊中似乎有风轻轻地吹了过去，一缕缕烟雾似的魂魄从孟长青的周身抽了出来，一道又一道灰色的魂符出现在两人的四周，围了十多圈，上千多张魂符，在孟长青睁开眼的一瞬间同时燃烧了起来，汹涌的火光倒映着所有菩萨世尊的面孔，也倒映出了孟长青狰狞的面孔，恶鬼一瞬间汹涌咆哮。
《符契》，分付阴阳，穷极造化，是为魂术之巅峰。
过去了太多年，都没有人记得了，魂术本来就是专门降服魔物的术法。
灵体状的佛塔从上而下剧烈震动起来，尖顶忽然崩塌，雪吹了进来，飘落在了菩萨的头上、肩上，轰鸣的经文声真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孟长青命都不要了。
北地上空忽然出现了一束笔直明亮的光柱，上千张燃烧的魂符化作了一道长河朝着天幕而去。
两股力量相撞的那一瞬间，李道玄忽然出手了，道宗剑气贯穿了整个冰渊，北地万年不化冰雪全都涌了起来。高坐莲台的菩萨们在逐渐崩塌的佛塔诵着经文，经文不知何时换了，一层层的幻境像是莲花似的盛放在鬼蜮之境，在最后的那一刻，李道玄看见孟长青忽然抽身回来抱住了自己，似乎是挡住了什么东西，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挡在他的前面，李道玄还来不及思索，脚下一空，两人骤然跌入了磅礴的幻境中。
孟长青与李道玄消失了，佛塔、菩萨、恶鬼、长河也消失了，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冰渊，被涌过来的雪浪瞬间填平。
黑暗中，李道玄感觉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漫长的一生在他的眼前流淌了过去，从昔日上山问道，到后来下山游历，再到后来深山问道，他记起了很多早已经消失在记忆中的人与事。洞明大殿里依旧悬着那把剑，玄武山前的问道碑屹立不倒，他听见玄武弟子们在山上修行背书，有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越来越清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那真的是一个无比漫长的梦，四百多年一一过去，人间大梦初醒。
坐靠在崖壁上的李道玄缓慢地睁开了眼，融化的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却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下一刻，他感觉到有人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他侧头看去，黑暗中，孟长青脸色苍白得像是透明的魂魄，闭着眼靠在自己身边睡着了，两柄剑，大雪和白露被他抓着放在怀里。
李道玄看清他的一瞬间，眼神下意识变得温柔起来，紧接着他又打量了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
崖洞外，幻境叠着幻境，至少有上千个庞然的幻境密密麻麻地叠在了一起，连夜幕都是扭曲的，层层叠叠的星图挂在上面，星辰几乎成了流星似的条状。黑暗中下着雪，不时闪烁着鬼火似的微光。佛塔、菩萨、恶鬼消失后，整个鬼蜮之境化作了无数个幻境，贪嗔痴，七情六欲，每一层幻境都对应着佛宗意义上的一种欲望，走出一层又会立即跌入下一层，无穷无尽。
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另一个地方，佛宗的地狱。
他们两人跌入幻境的时候，孟长青应该是清醒的，面对眼前的混乱景象，孟长青的应对方法是再造了一个小型的海市蜃楼出来，于是有了他们现在所待的这个角落。看了一圈想明白了的李道玄又看向孟长青。
睡梦中的孟长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开了眼，那是一双真正属于邪修的眼睛，猩红而粲然。离得很近，李道玄第一次看清了这双猩红的眼睛，除了颜色外，和他从前看见的没有分别。
他伸出手去，把孟长青脸上的血慢慢地擦掉了，孟长青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猛地抬手抱了上来，用力地抱紧了，“师父！”
孟长青的声音里全是后怕，没人知道刚进幻境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那时候他与李道玄跌入幻境，他带着李道玄来到这角落，海市蜃楼落成后，他回头看向李道玄，忽然就发现李道玄一点气息都没有了，孟长青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李道玄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心好像一下子就全空了，也不知道疼，就是空，什么念头也没了，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他愣愣地喊了很多声“师父”，最后没了声音，他慢慢地抓住了李道玄冰冷的手，抱着两把剑在他的身边躺下了。
回过神来的孟长青更用力地抱紧了李道玄，你还活着，他心里这样想，手上更用力了。
李道玄感觉到肩膀上的潮湿，轻声问道：“怎么了？”
孟长青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似的，李道玄没继续问，轻轻抚着孟长青的背，等着他冷静下来。
一直到孟长青自己松开了手，李道玄才终于问他：“为什么哭了？”下一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进来？你不知道怕吗？”
孟长青刚醒，他人还是愣的，死抓着李道玄的手不放，也听不懂他说了什么，脑子里就记得李道玄生气时才会用反问的语气，他就说：“我、我错了师父，师父您别生气。”
李道玄说不上来心里是种什么滋味，他看着孟长青身上晕出来的血和魂魄，“疼不疼？”
孟长青下意识摇了摇头。
李道玄望着他不说话了。
孟长青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层层的幻境和海市蜃楼交织在一起对他神志的影响很大，经历大悲大喜，心境又剧烈波动，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乱的，他见李道玄不说话以为李道玄更加生气了，立刻改口道：“没有、没有关系，师父您别生气。”
李道玄生平第一次，他说不出话来。他终于一把将孟长青压到怀里抱紧了。
他们两人今日或许真的要葬身在此地，可李道玄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死也没有什么。蜉蝣朝生暮死，上古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人活一世，四百多年，但尽今朝。他抱紧了神志不清的孟长青，低声道：“我没生气，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我醒着。”
孟长青还要抓着李道玄坐起来，忽然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进入了自己的识海，他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幻境中的光和物都是扭曲的，发着荧光的雪吹了进来，照亮了李道玄的半边身体与半张脸，衰败的星辉星星点点越来越弱，他看着紧紧抓着自己睡过去的孟长青，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没有生气，这里太危险了，我心里不愿意你过来。”他又轻声道：“你来找我，我总是高兴的。”
他抬手一点点擦掉了孟长青手背上的泪水，擦完了，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泪水。
风雪在幻境里回旋不息，流火状的微光闪烁着，一万年春，一万年秋，而在幻境外，不过才过去了短短的一瞬。
谢仲春一行人站在北地月亮城外，看着那北方逐渐壮大的暴风雪，黑夜里一点光也没有。所有在北地的道门修士一起设下的降魔阵就在面前不远处，像是一挂瀑布从天穹流淌而下。北地佛宗的人也来了，几大寺庙的住持全部在场，佛宗因为宗旨的缘故，所收的佛修弟子大多是普通人，这些年又式微，几乎没有懂得术法了。他们看了暴风雪很久，有人慢慢地闭上了眼开始诵经，越来越多的人闭上了眼，他们站在空旷的天幕下诵唱着经文，像是古老画壁上的情景。
有人来了又走了，谢仲春就一直站在城头看着那北方极尽黑暗处，他知道李道玄在那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李道玄现在怎么样了，但是他能预感到，这将是场人间罕见的灭顶之灾。若是放在几百年前，他一定已经冲了进去找李道玄，可如今长白两位真人已经死了，道门只剩下了他与南乡子，他若是也失踪了，这道门必然大乱。他们肩上担着先祖留下的责任，再没有人可以随意所欲地做出选择。
他知道这道理，李道玄也知道，以师兄弟三人的默契，今日消失在北地的是谢仲春，李道玄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决定。
但是谢仲春仍是一刻也没有从那风雪深处移开过视线，似乎希望能看见那里忽然走出来个人。李道玄是天生道门金仙，是自黄祖后玄武天赋最出众的那个弟子，能通人间四时，修的是天道，他这样想着。他刻意不去想当年师父们对他们师兄弟三人说的话：即便道者如黄祖，也有化作黄土的那一日，生死无常，本就是自然天道。
站着看了许久，谢仲春想起了同样消失在北地风雪中的孟长青，他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感慨。当年孟长青身死在道宗阵法中，吕仙朝不知所踪，李道玄下了一趟山，回来后头发全部成了白色。李道玄什么也没说，但他与南乡子其实心里都猜到了点他去做什么，聚魂。后来再见活着的孟长青，他们心中也彻底确定了。道门中的确有死而复生的神奇事情，但那是福泽和天命都极为优厚的圣人才有的罕见际遇，几千年也不出一个，孟长青死前怨气极重，他哪里可能有这种机会，再看看李道玄那头白发，什么都全清楚了。
这是真正的逆天之举，看看道宗对鬼魂弥留人世的态度，就知道道宗有多忌讳这种倒行逆施的事了，更何况那是自小便是信奉道法自然的李道玄。他与南乡子真的没想到李道玄会为了徒弟做到这份上，可李道玄真的去做了，谢仲春想起孟长青那一日纵身跳入北地风雪中的情景，若是孟长青真的死在了北地，这段过往前尘到今日也算是了结了。
身后，负着清明剑的李岳阳走了上来，她对着谢仲春道：“师父，已经修书回玄武了，掌门真人最迟十日就会收到消息。”
谢仲春注视着那北地黑暗深处没有说话。

第 103 章
孟长青睁开眼的时候，神志还没有清醒, 身体的第一反应就是找李道玄,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他抬头看去，李道玄正看着他，风轻轻吹动着雪色的长发，两袖剑纹清晰无比。孟长青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枕在李道玄腿上睡的。黑暗中只有稀薄的光，他盯着李道玄的脸看，好像忘记了说话。
李道玄低声道：“醒了？”
孟长青坐了起来, 他伸手握住李道玄的手, 又慢慢地去抓李道玄的手臂, 似乎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幻术是世上最容易遭到反噬的术法之一，有人用着用着就彻底迷失在了幻象中, 也有人变得无法相信真实。
李道玄感觉到孟长青一点点摸着自己，那只手摸到了他的手、他的肩、他的头发，就要触碰到脸的时候，却停住了。
孟长青眼中恢复了清明。
两人在黑暗中注视着对方，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说话，很多年后，孟长青仍是记得这个像是梦一样的场景。
“师父。”
“你醒了？”
孟长青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鬼蜮之境的幻像中, 风雪卷地而过，一望无际的冰原倒映着扭曲的夜幕与流火状的星辰。孟长青来到海市蜃楼的边缘，望着外面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庞然幻境, 他在想着要如何从这里出去。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声，孟长青一下子回头看去，“师父您没事吧？”他立刻跑到了李道玄身边低下了身，他担忧地看着李道玄，李道玄现在的状况绝对称不上好。
“没事。”
“师父，我们得尽快出去，您撑着点。”这地方简直就是为了克李道玄而存在的，孟长青不敢想象，如果海市蜃楼崩塌了，这里是个什么景象，趁着他神志还清醒，他们要尽快想办法离开。
李道玄握着他的手，轻点了下头。
幻境一层又一层，真的像极了佛宗传说中的地狱，织造的海市蜃楼在其中蔓延开来，像是地狱中照进了一束细细的光。孟长青与李道玄沿着那道光走了很久，却好像只是一直往黑暗深处走去，有人传说，在地狱里，能够照见自己的内心。
孟长青心中莫名的不安，他一直紧紧地抓着李道玄的手，忽然他感觉李道玄慢慢地松开了他，他回头看去，李道玄停了下来，周身的仙家星辉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血雾状。
“师父！”
海市蜃楼冰渊的底下，孟长青扶着李道玄坐下，他给李道玄渡灵力，却发现渡进去的灵力有如融化的冰雪瞬间消失，他眼中出现了震惊。怎么会这样？星辉变作红色，这是道家仙人陨落之兆。
黑暗中，李道玄的脸色却是很平静，他打量着孟长青，轻声道：“我走不出这里了。”
孟长青脑子里好像嗡的一声，他猛地摇头，“不会，不会的。”他抓紧了李道玄，手中迅速施着术法，周身灵力瞬间暴涨。
李道玄伸出一只手去摸孟长青的头发，好像孟长青小时候那样，“海市蜃楼本质上还是魂术，强行在幻境中催动魂术你撑不住的，这样下去你要魂飞魄散。”
孟长青用力摇着头，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人彻底慌了，发现灵力渡不进去就开始渡魂魄，把魂魄强行化作雾状的灵力，再渡到李道玄的身体中。
李道玄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一酸，道：“我有些冷。”
孟长青听见了这一句，“冷，冷……”他嘴里不停地念着这个字，脑子里却想不出办法，忽然他掌心放出几道暗灰色的魂符，一下子燃烧起来，那亮光里还有着血魄的红光。
李道玄来不及阻止，他看着亮光中孟长青惨白的脸，忽然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孟长青的脸色变得很恐怖，灵力在李道玄的身体中消失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颤抖着手融开魂魄给李道玄渡进去，海市蜃楼受到他心境变化的影响剧烈动荡起来，有雨水落了下来，顺着岩壁往下，李道玄坐在冰渊底横生的岩石下，雨没有淋到他，却打湿了孟长青的后背，一股股的血水淌了下来。
“长青，停下。长青！”
孟长青似乎没听见，燃烧的魂魄漂浮在四周，火光把他的脸照的有几分莫名的狰狞，在李道玄用力地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师父，您累了的话就歇一会儿，不会有事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您不会有事的。”
“你听我说……”
孟长青直接就打断了李道玄的话，“不可能的！不会的！”
李道玄看着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的孟长青，心一阵钝痛。
孟长青依旧不停地给李道玄渡着魂魄，魂魄迅速融化消逝，他浑身都剧烈颤抖起来，他想不明白啊，怎么会这样？若是他自己死在这里也就算了，他不过一个邪修，手上也有杀孽，上天要让他死他认了。可为什么李道玄要死在这里，李道玄生来就是道门金仙，修的是天道，降妖除魔泽被天下，终其一生没有做过一件错事，他为什么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这就是道？！这就是人间所谓的道？！
这就是他执着了一辈子、牺牲了所有、几乎为之付出了性命换来的结果？
燃烧的魂符熄灭了，孟长青怕李道玄冷，手中又要翻出魂符，却被李道玄按住了，“长青！”
孟长青猛地挣开了李道玄，他根本冷静不下来。李道玄忽然伸出手掰着他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低声道：“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孟长青明显愣了下，过了一会儿，他才看着李道玄的眼睛接下去道：“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何其光，同其尘。”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孟长青已经完全背不下去了，猩红的眼里全是泪水，却还是看着李道玄低声道，“知常曰明，道乃久……殒身不殆。”
李道玄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自己是玄武弟子。”
孟长青点头，眼前模糊一片。
李道玄也有几分说不下去了，却还是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从小到大你做的都很好，鬼城一事，你做的是对的。”他看着孟长青的眼睛，“上善若水，你是我见过的最诚善的弟子，我从来没有后悔收你为徒，也没有真的对你失望过，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雨水冲刷着崖壁，溅出巨大的声响。孟长青抓着李道玄的手上绽出一条条的青筋，他似乎在极力忍着什么，下一刻就要崩溃了。
李道玄周身的星辉越来越淡，红光却越来越清晰，他见孟长青低下头，道：“我想了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人世间的情爱是什么，道可以问，情比道更艰深，常常让人不知道如何自处。”他安慰似的摸着孟长青的头发，“你我是师徒，你与我之间，总是隔了一层，你是真的有些怕我，不大爱和我说话，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也没办法问你。”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是我的错。”眼泪夺眶而出，孟长青终于听不下去了，心疼得几乎在抽搐，怎么会这么疼？他几乎在哀求李道玄，“师父我都听您的！我以后做什么我都先说！我什么都告诉您！您撑着点，我们可以出去的！”他伸出手去拉李道玄起身。
海市蜃楼剧烈震荡，李道玄不知为何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低声道：“我一直不喜欢吴闻过，他当年上玄武那两回，我能感觉到我不喜欢他，你师伯问我，觉得他如何，我忍着没说话，但我心里是清楚的，我不喜欢这一届的长白大弟子，甚至不愿见到他第二眼。”
孟长青竭尽全力克制着情绪点头，“我知道，他是魔物。”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道：“不是的。”
孟长青先是以为他说吴聆不是魔物，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真的被震撼了。别的都可以忍，这一句真的是崩溃了，“师父。”他抬手用力抱住了李道玄，心境波动剧烈到了极点，反而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这一颗心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好像将李道玄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切都体会了一遍，除了疼就再也没有别的感觉。孟长青后悔了，他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悔恨过，他以为李道玄是道门金仙是圣人，是那块冷冰冰的道碑，不是的，从来就不是的。李道玄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他错了，是他错了，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懂过。
这是世上最真挚的感情，从来就摆在他的眼前。孟长青的眼泪根本止不住，他用力地掰开李道玄的手不顾一切地给他输着魂魄和灵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李道玄活着，他要带李道玄出去，他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来弥补这些年来的遗憾和错失。终于，他的魂魄撑到了极限，海市蜃楼轰然崩塌。
远处高天浮现出一个个庞然端坐的身影，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像一座巨大的红色浮屠佛塔，经文声响彻整个天地，菩萨们垂眸望着他们，眼神像是怜悯。
孟长青终于停了下来，掌心全是精魄雾化后又凝成的血珠，大约是明白事已至此，他不如之前那么激动崩溃，他抬头望着李道玄，低声说：“师父，我爱你。”这五个字，也不知道是错过了多少年，才终于说了出来。
李道玄眼中动容，他抬手摸孟长青的额头，“我知道。”三个字带着点颤音，几不可闻。
孟长青抓紧了李道玄的手，他要李道玄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今天一定要李道玄活着！道门的金仙不能死在这鬼蜮之地，李道玄绝对不能死在这十八层地狱一样的地方。《符契》最后一章记录了一种万物尽灭的术法，从来没人试过，因为那要以摧毁魂魄为代价。孟长青闭上了眼，没有任何的犹豫，一道又一道的魂魄从他的身上抽了出来。
李道玄一双眼中有震动的波澜，他看出来了孟长青想死，他看过《符契》，他自然知道那本书最后一章写了什么术法。在孟长青施法的时候，他握着数道剑气的右手终于慢慢地松开了。他眼中有很深的不忍，那是一种太过复杂的感情。
孟长青正在凝神催动魂魄，下一刻，数道剑气从近在咫尺的地方涌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孟长青直接被剑气震了出去，“师父？”
李道玄站了起来却没有看他，他道：“这不是你能解决的。”
孟长青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剑阵，挡住了他的去路。
在往前走的时候，李道玄心中有许多的念头划过去。
这不是孟长青的宿命，即便是用以命换命万物尽灭的术法冲开了这层层的幻境，也无法消灭这些魔物。李道玄压下了心头全部的情绪，看向远方壮观无比的神话景象，无论道宗还是佛宗的书上都有过魔物的记载，却没有人想过有朝一日这种东西会卷土重来，而这一次，当年驱逐过它们的佛宗圣人们早已经不在了。
这一次，驱逐魔物的责任轮到了道宗来承担。
这，是道宗的宿命。这，就是道门圣人们的宿命。这是他的命，不是孟长青能扛的。
李道玄从进来的第一刻起就知道了他该做什么，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孟长青会出现在这里。也许真的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够在最后的时刻把心中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而今一切都该结束了。不知是什么光落了下来，他身上原本衰败尽的星辉忽然又盛了起来，越来越盛。
孟长青的眼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他忽然不顾一切去冲开挡着自己的剑阵，“师父！不要！”
道宗的封印外，佛宗弟子们正在默诵着经文，谢仲春站在城上望着北地的天空，忽然他眼中慢慢浮现了诧异，星辰一颗颗地闪耀起来，浩然的星辉第一次布满北地的天空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一条波澜壮阔的、横亘了大半个天空的巨大星河，光耀了数万里冰川雪原。雪花一朵朵地往下落，无声地落在了众人的肩上。
鬼蜮之境中，孟长青看着李道玄周身流溢的光彩和剧烈动荡的幻境，他已经猜到了李道玄要做什么，睁大了眼，“不要！”他冲了过去，幻境却忽然被数道剑气割开，孟长青眼前所有的景象一下子远去，刹那间隔了千万里，风往后吹，他吼了出来，“不要！师父！”
佛塔开始崩塌、经文声越来越响、天边有红光出现，八百多尊菩萨全都昂头睁开了眼，红色的僧袍被吹开，露出一张张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魔物面庞来，他们全都死死地盯着李道玄，蛇似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李道玄也望着他们，两道真人剑袖飘荡开。李道玄在那一瞬间忽然回忆起了当年拜入玄武的场景，巍巍黄庭，道祚绵长，天生圣人，泽被神州。下一刻，他闭上了眼，魂魄骤然飘作了千万缕。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万物并作，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道乃久，殒身不殆。
菩萨们全部吼叫起来，在亮光中如铅粉一样化开。李道玄也消散在了光中。
道门六千年来第一位道门金仙今日陨落在北地，与生于鸿蒙的魔物同归于尽。
幻境一瞬间分崩离析，孟长青眼前的画面却仿佛放慢了千万倍，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亲眼见到那一幕的他几乎是疯了，“师父！不！”他拼尽毕生力量冲撞着剑阵。
万物都湮灭在了那光芒中，“啊！”孟长青终于猛地挣开了剑阵冲了过去，眼前的一切却全部化作了尘烟。他伸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幻境破灭了。一切又回到了现实中的样子，星河光耀万里，天空亮如白昼。
浑身是血的孟长青不可置信地看着虚空处，“师父？”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极恐怖，没有任何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留下。孟长青呆住了，鲜血从他的身上淌下来，在雪地里迅速地晕开一大滩。“不、不可能……师父？”没有任何的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时光错流，那个在呆愣在雪地的年轻剑修仿佛一下子又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长白宗山脚下无处可去的七岁孩子，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师父，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一生坚守本心，执着问道，痛苦过、愤怒过、怨恨过，却从来没有这么痛不欲生过，孟长青脑子瞬间空了，这一生所求，究竟是为了什么？
空荡无物的雪原上，找了很久的孟长青忽然没了所有的动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忽然跪倒在了原地，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吼叫，像是要把这颗心从喉咙里给呕出来。
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李道玄带着新收的小弟子上了山。
放鹿天虽然只有李道玄一个人住，但宫殿很大，有许多的空屋子，有的屋子里摆满了书，有的屋子里满是阳光，还有的屋子推窗出去就是大片金色的银杏林，李道玄为小徒弟挑了一间走廊深处靠近书阁的空屋子，宽敞干净，檐下还挂着串样式普通的平安结。
第二天的清晨，小弟子早早地醒了，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晨曦的微光，他忽然爬了下来，穿好鞋子跑出了门。在尚显得昏暗的凌晨，他穿过幽深寒冷的长廊，小心地推开一间间屋子的门，一路找到了正殿，李道玄刚起了，坐在窗前看书，小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地响了起来，他放下了书望了过去，正好看见门开了一小条细缝，探了半个很小的脑袋进来。
小孩找到了他，但是好像没料到自己被看见了，眼睛黑漆漆的，有点愣愣地看着他。
李道玄低声道：“你找我？”
小孩点点头。
“找我做什么？”
小孩回答不上来，小手抓紧了门框。
李道玄第一次教徒弟，他大约是觉得弟子还是应该守些规矩，道：“我一直都在这里，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这找我，但是要先问好。”
小孩慢慢地松开了手，关上了门，他退了两步，低身在满是晨曦的屋檐下跪下，道：“弟子孟长青，拜见师父。”
李道玄看着门上映出的那一小团身影，过了很久，他终于反应过来一些，道：“进来。”
声音消失在了远去的的岁月中，放鹿天上，晨曦照着空无一人的宫殿与长廊，窗前的香炉已经积上了薄薄的灰尘。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 104 章
北地暴风雪停了下来，黑暗中所有的妖魔、恶鬼、血腥味, 全都一扫而空。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在道宗弟子们惊喜的议论声中, 站在城的谢仲春却是失神了。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玄武仙牌脱手摔落在了地上，叮当两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往回走。
李岳阳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喜悦慢慢地变作了诧异，冷却在了寒风之中。
北地的冰渊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说书人道：“这可怎么办？”
吴客道：“什么怎么办？”
说书人道：“就这样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北地现在一点魔气都没有了。”说书人又问道：“话说, 李道玄真的死了？”
吴客轻笑了一声, “道宗有五座山, 最高的那座山，它在那里的时候, 谁也看不见它后面是什么，躲在山下的人就觉得，这山怎么会倒？就像是他们觉得天怎么会塌？他们没见过。”
吴客回头看向说书人：“可是啊，山怎么就不能倒？天怎么就不能塌？李道玄他为什么就不能死呢？道宗传到今日，六千多年了，六千多年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该变天了啊, 该变了啊！”
吴客说这番话时的样子隐隐让人觉得恐怖，说书人有点吓到了，站在他身边好半天没敢出声, 也没敢继续问。
长白宗两位真人的牌位前，跪着不作声的长白内宗弟子，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的丧服，剑匣放在右手边，为首的几个弟子低下身去拜，所有弟子都低下身去拜。大殿里静得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只有一个个拜下去的背影。
吕仙朝离开了平珈，一到蜀地他就收到了北地出事的消息，他本是要去春南，二话不说直接转道去了北地。他找到孟长青的时候，孟长青还跪在北地的雪原里，也不知道是跪了多久了。雪早就已经停了，天地间没有任何的光，孟长青浑身上下都是冰，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鬼蜮之境被毁了，但北地往北仍然是灵力稀薄暴风雪肆虐的地界，道门修士不敢深入，更加没人来找他。他就一直在这里待着。吕仙朝冲了过去，蹲下身打量了他一会儿，试着喊了一声，“孟长青？”
吕仙朝找了孟长青真的挺久的，这鬼地方乌漆抹黑一点光都没有，又加上满地的冰渊和暴风雪，他磕磕绊绊找了将近一个月，就在他要放弃打算回北地的时候，忽然就远处发现了跪在雪地里的孟长青。天知道在这之前，他以为孟长青已经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吕仙朝一看见孟长青现在这副样子，他心里瞬间就把事情猜的七七八八了，他拨弄了下自己的黑色袖摆，终于他看着孟长青道：“行了，我们先出去吧。”
见孟长青没有反应，吕仙朝又忍不住低头拨了下袖子，他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会做，就是不会安慰人，这事显然太难为他了。李道玄应该是死了，这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孟长青一个人知道，他想着又看了眼孟长青，问道：“你师父……”他说了三个字，总觉得后面接什么都不合适，停顿了一会儿，他转了话题道，“我前一阵子去了一趟平珈，你知道吗？吴聆少时下山游历，去过平珈，屠了平珈洪海寺满门，我全想明白了！”
吕仙朝道：“我查了很久，长白宗、大雪坪、平珈连蜀地我全跑了一趟，若是我没有猜错，菩萨宗、还有你父母的事情，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与吴聆有关。佛宗有个预言，末法时代，人间秩序崩毁，怨气越来越多，人心也会变得越来越坏，表现之一就是人间出现许多的恶鬼怨灵，像是太白鬼城。传说中，末法时代第一个魔物波旬降生，它会唤醒封印在北地的魔物，给人间世带来灭顶之灾。”他凑过去低声对着孟长青道：“现在我们都知道了，传说是真的，那第一个魔物就是吴聆。多猜一句的话，当年孟观之、吴六剑夫妇、菩萨宗还有大雪坪斗乱应该都与此事有关，不过他们为何会弄成那个样子就没人知道了。”
吕仙朝给孟长青分析，“其实当初就已经有人看出来了。洪海寺的僧人就发现了少年时的吴聆是魔物，所有弟子一夜之间全死了。姑射山清阳观的弟子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吴地道盟说是你做的，恐怕啊也是她们看出了什么被吴聆给杀了。魔物出世是早有征兆的，失佚数千年的《符契》忽然在玄武出现，魂术控制鬼魂，幻术消弭怨气，那本书根本就是为了对付魔物而现世的。长白宗有个女弟子，是我的师妹，她的真身是四千年前长白宗真武大帝的玉佩，应劫而生，死在了吴聆手上，早在数千年前，道宗的人就已经隐约地预见到了今日的场景，传说、预言，所有事情都是真的。就连吴聆死在你的手上，都是预言之一。”
吕仙朝道：“我猜过了，魔物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强大的，他需要经历一个很长的过程，平珈传说中提到过，人要立地成佛，先要体会过七情六欲，把世上所有的苦都尝过了，懂了然后才能放下。魔物也要经历这个过程，命中注定吴聆是要死一次然后再复活的。他死在了你手上。他复活后，随着他越来越强大，被封印在这里的魔物也会越来越强。”说着话，吕仙朝看了眼脚下，然后他看向孟长青道：“当然，魔物什么的和我没关系，道宗的人死不死的我也不在乎，我查这些就是想要吴聆死。”
吕仙朝说了很多，见孟长青一直没反应，他慢慢地皱起了眉，忽然他伸手去抓孟长青的胳膊，“你不想杀了吴聆报仇吗？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北地的魔物已经和李道玄同归于尽，他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我们把他的两个半魂找出来，一人杀一个，你可以报当年他害你的仇，我报他杀了我姐的仇，你还可以洗清你身上所有的冤枉，你不是一直想要回玄武吗？到时候真相大白，你让那群人跪下来给你磕头赔罪。”
孟长青没有动一下，任由吕仙朝在他耳边说着话。
吕仙朝自顾自地一个人拉着他说了大半天，舌头都说干了，他的表情也渐渐地变了，他看着孟长青，“孟长青，我说话你是听得到吧？”他上下打量了会儿，想了想，忽然开口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孟观之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你不想知道他在大雪坪干了什么？顺着查下去，说不定还能发现点别的，吴聆那可是吴六剑的儿子，说不定查到最后发现孟观之是好人，以后你就不是邪修的儿子了！”
蹲了许久，吕仙朝腾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真的把他能想到的都说了，孟长青一点反应也没有，要说伤心，也没见他流眼泪。吕仙朝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孟长青的感受，他也体会过那种至亲之人惨死的痛苦，可要他去安慰孟长青，他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没人教过他这些。
终于，没话说的吕仙朝道：“那行吧，你要是真的难过，那你在这里多待会儿，我还有事。”他扯了下自己的袖子，“我先走了。”
见孟长青还是不说话，吕仙朝点了下头，“行吧。”他转身离开，走出去很远，他还回头看了眼孟长青，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朝着孟长青跪着的地方喊了一声：“李道玄死了，你既然还活着，就说明他想让你活着。不管你做什么，别死就好。”
他也不知道孟长青有没有听清楚，说完这一句他就转身离开了。
在他的身后，过了很久，孟长青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冰刮进眼中，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黑暗中的雪原，似乎有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
北地鬼蜮之境的深处，无数的幻境交织成一个无人涉足的风暴之地，佛塔被毁去了一半，九百多尊菩萨只剩下了一百尊不到，全都沉睡着，只有唯一一尊苏醒过来的世尊端坐在半瓣残破的莲台之上，披着红袍，长着人的身子，半张脸是人，另外半张脸却是蛇，下半身是一条巨大的蛇尾，垂在佛塔下的水池中。它一双眼睛正望着底下的那个人。
佛塔中央的虚境中，雪地里孟长青闭着眼跪在地上的样子清晰可见。
李道玄看着这一幕，袖中的手慢慢地攥紧了。在他的身后，那尊菩萨一直在望着他。唐台世尊，菩萨宗尊者之一，传说中能够看穿人心的菩萨。
菩萨以为李道玄看不明白，道：“他以为你死了。”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这佛塔中响起来的第一道声音。
菩萨轻声道：“我能看见他的内心，他很后悔，也很痛苦，他回忆着过去的那些事情，每一刻都觉得痛不欲生。”它轻声地说着话，口吐莲花，像是蛊惑人心的魔物在低语，“他很思念你。”
佛塔里几乎没有光，一切都笼在黑暗中。幻境翻出一圈圈的涟漪似的水纹，李道玄脑海中浮现出一月前北地的场景。
最后的那一刻，李道玄心里打算了很多，如今回想起来，其实也就是简单的一句话而已。魔物必须死，他来做这件事还有一线生机。吕仙朝猜的几乎全部都对了，随着吴聆的复活，北地的魔物会逐渐苏醒并且日渐强大，且无法杀死。当日的情景是，他与孟长青被困在幻境中，九百多尊菩萨已经醒过来八百多尊，鬼蜮之境险象环生，他身受重伤，在最后的一刻，他放弃道术和剑气，直接用魂魄对抗魔物，醒着的魔物全都死了，双方的力量与星辰之力交缠在一起，同归于尽的一瞬间，他与尚未苏醒的魔物同时跌落入了幻境最深处，就是他们如今待着的这个地方。
这就是最后的办法，杀不死，只能永远地封印住，就如同数千年前那群佛宗圣人所做的那样。
李道玄也在那一刻明白了，为何这些北地魔物外貌像是北地的僧人，甚至也会念经，口吐佛偈，这些其实就是当年驱逐魔物的佛宗圣人，他们将魔物封印住，自己也老死在封印中，数千年过去，人间陷入混乱，魔物苏醒过来，侵占了他们的身体，继承了他们的记忆，并且还要学着他们的样子去人间传道，所以这些魔物，包括吴聆的身上都有着强烈的佛的气质。那是人间第一批佛宗圣人，拥有无上的智慧，说是真佛也不为过。
李道玄如今做的其实和当年那些佛宗圣人们当年所做的一模一样，他封印了魔物，代价是自己也永远同魔物被困在封印之中。最后的那一线生机，他抓住了。和往事不一样的是，佛宗圣人们只是□□凡胎，一百年也就死了。而他不一样，道门真人寿命极长，人间是这样说的，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换而言之，他将会永生永世地和魔物一起被封印在此地。
这些事李道玄已经料到了，但是也有一件李道玄没想到的事情，封印落成的最后一刻，一个魔物正好苏醒过来了。魔物无法被杀死，之前死在李道玄手中的魔物也已经重新归于沉睡，李道玄想过了，也就没白费力气去杀那苏醒过来的魔物。
那魔物见李道玄没杀它，变出了一方虚境，李道玄只望了一眼里面的画面，他忽然就定住了视线。这些日子孟长青是什么样子，李道玄全部看在眼里。
菩萨能轻易地看穿黑暗中的孟长青在想什么，却始终无法看穿它眼前这个道宗修士的内心，于是他问李道玄道：“你在想什么？”
李道玄望着虚境中跪着的孟长青，他终于伸出手去，虚境散出水纹，一下子模糊了画面。
菩萨在面前这个修士的身上看见了山和海，他低声诵了一段经文，那段经文说的是一个古老的故事。
佛的大弟子在菩提树下坐化，只要七天过去，他就可以修成正果，有魔前去引诱他，第一天，魔带来了世上最美丽的女人；第二天，魔变出了无数的珍宝；第三天，魔送了一盏黄金的宝冠；第四天，魔让烈日晒着佛的大弟子奄奄一息，带去了一勺清澈的水；第五天，魔在人间散布谎言，愤怒的百姓将佛的大弟子打的头破血流；第六天，魔变做了佛的样子，却被佛的大弟子一眼看穿；第七天，恼羞成怒的魔没有出现。佛的大弟子坐在树下，傍晚的时候，他心爱的女孩从小道上走过，看了他一眼，这时候菩提树上飘落下来一片金色的叶子，佛的大弟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将那片树叶送给了她。
佛出现了，佛问他的大弟子，为何要这么做？佛的大弟子回答，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眼睛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的长发是黄金做的宝冠，她是递到濒死的我眼前的清水，她是谣言中不变的真相，她是末法时代的珈蓝佛。说完后，佛的大弟子就化作了一片金色的树叶，风轻轻地吹了过去，金色的叶子从树上飘落了下来。
意味不明的经文声在佛塔里回响不息，李道玄只是望着那虚境中的景象，忽然他看见，北地的风雪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是去而复返的吕仙朝。吕仙朝实在不放心把孟长青就这么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看孟长青流这么多血他死这里了怎么办？
吕仙朝回来的时候是存了如果孟长青不走那他就把人弄昏了拖走的心思，就是绝对不浪费口舌，可一见到孟长青，他心里的那股气又一下子散了。终于，他蹲了下来，看着孟长青道：“孟长青，你玩儿我呢？”
吕仙朝忽然站了起来，“是，李道玄死了，北地魔物也不见了。可吴聆没死，他那俩半魂现在就外面飘着，吴聆什么样的人只有我们清楚，等他找到另外半魂活过来了，他肯定要大开杀戒，你那俩师伯我瞧着脑子不大好使，说不定还要相信吴聆的鬼话，到时候，吴聆把玄武弟子全杀了，再把道门那些修士杀了，你师父在天有灵，你对得住他？你有脸在这儿跪着？”
见孟长青依旧没动静，吕仙朝也不多说了，直接道：“我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想清楚了，玄武的事情我不会管，你别想着我会去救人。”
说完这一句后，吕仙朝转身离开了。
黑暗中，孟长青睁开了眼，手慢慢地抓紧了雪里的剑。终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大约是跪的太久了，一下子没能站起来反而摔了下去，他撑着地半晌，一点点地站起来了。抬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就是惨白，一双眼里全是凝结的血块，他平静地从地上把大雪剑和白露剑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李道玄看着虚境中的孟长青站起来的一系列动作，视线最终落在孟长青惨白的脸上，孟长青第一次栽下去的时候，他下意识伸了下手，此刻才慢慢地收了回来，攥紧了。
菩萨也注视着那虚境中的景象，他又看向李道玄，洞悉一切的幽蓝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
孟长青魂魄伤得太严重，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出北地，到了寒城打听了下，谢仲春他们已经离开了北地。孟长青问的时候，月华府的人一直在忍不住地打量他。孟长青问玄武的人有没有给自己留什么话，对方说没有，然后就盯着孟长青身上干涸了的血迹看，孟长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清楚了就很快转身离开。北地没有修士也自然没有给修士疗伤的药，孟长青去了附近的医馆，要了些止血和安神的普通药材，又换了身衣裳，他也很快地离开了北地，临走前，他去见了吕仙朝一面，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姜姚是吴聆另外的半魂。”
另一句是：“我回去了，你多保重，多谢你来找我。”
吕仙朝应该只记住了第一句，孟长青走后，他自言自语般地重复道：“姜姚是吴聆的半魂。”
南下去往玄武的渡船上。孟长青坐在船头，两把仙剑摆在手边，他坐着看着那些往南去的流水，这么些天他没闭过眼，也没说过话。这一切像是一个梦，醒不过来了，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第 105 章
孟长青到了玄武，在山下他被人拦了下来, 对方只说了四个字, “师门有令。”
李岳阳收到消息立刻下了山, 在山脚下，她看见了多日不见的孟长青，第一眼她差点没认出来。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阵沉默之中，终于，孟长青先开口问了她姜姚的事情。李岳阳道：“他下山去了。他在北地受了点惊吓，回来后就病了，我让几个师弟照顾他, 前两日他自己跑下山不见了。”
“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
孟长青对着李岳阳将姜姚是吴聆半魂的事情说了, 并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一说清楚, 请她代为转告南乡子与谢仲春。李岳阳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轻点了下头。
“多谢。”说完孟长青就转身离开。
李岳阳看着他的背影的眼神动了动, 似乎想说句什么。就在这时，那几名玄武弟子却忽然上前一步拦下了孟长青，“不行，你不能走！”
孟长青看向他们，等着他们说下文。那几名玄武弟子道：“掌教有令，若是你回到山上，还请你归还大雪剑和白露剑, 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绝不阻拦！”
孟长青明显顿了下，看向李岳阳, 李岳阳慢慢地攥紧了袖中的手，终于她低声道：“把剑留下。”
孟长青背着剑匣有一阵子没说话，然后他道：“玄武给我的一切我都可以归还，修为、仙牌、身份，什么都可以，这两把剑不行。”
那几名玄武弟子还以为孟长青没听明白，道：“你听不懂吗？掌教有令，你不是玄武弟子了，二十四剑是玄武的！你自然要留下！”
孟长青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可以，剑不行。”
李岳阳抬了下手，那几名还要说话的玄武弟子没了声音，李岳阳道：“你走吧。”
那几个玄武弟子诧异地看向李岳阳。
孟长青低声道：“多谢。”
李岳阳别开了视线没看他，孟长青走后，那几个玄武弟子立刻跑到了李岳阳身边，李岳阳道：“他不愿意给，杀了他也不会给，掌教一时之怒，没必要为此真的与他性命相争。掌门真人有令，无须为难他，也无须怪他，从今往后这山上再不许提‘孟长青’三个字，违者逐出师门。”
说完李岳阳回身往山上走。南乡子近日一直在洞明大殿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她去了乾阳峰，将孟长青说的有关姜姚的事情转告谢仲春，谢仲春没听完就已经勃然大怒，李岳阳立刻跪下没了声音，不敢再提孟长青。
去往吴地的船上，夜雨落在寒江中。孟长青看着眼前那两柄剑，一柄大雪一柄白露，物是人非，两柄仙剑却还是如同几千年前新铸时那样清亮如雪。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两柄剑，这是李道玄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这是他的命。孟长青忽然想，当初自己身死之后，李道玄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看着这两柄仙剑，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孟长青伸出手摸着白露剑的剑穗，胃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低头闭上了眼克制自己，忽然听见船篷外面船夫在雨里低声哼起了歌，歌声苍茫而渺远，少年时做梦，希望漂泊四海仗剑天涯，如今是真的漂泊了四海，浪迹了天涯。
在外面吃了苦头的少年，第一反应总是回家。吴地西南山脚下有一座很小的村庄，已经荒废了，当年一共住了七十多户人家，其中有个屋子是茅草顶，夜雨漏了进去，姜姚正靠着窗抱着腿坐着。他还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离开家乡的，他很小就父母双亡，被村里的同姓亲邻照顾着长大，有一年庄子里闹了妖魔，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被玄武的道长所救，后来他就去帮人赶尸挣钱，到处找仙门想要修道，他想要和玄武的道长一样降妖除魔保护百姓。
后来，他真的遇到了玄武的修士，上了玄武，跟着世上最厉害的修士修道，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上天达成了他所有的心愿，让他一度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人。
他曾以为事情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一切忽然就变了。
连续数月的噩梦、忽然找上门来的红袍僧、陌生的记忆、体内凭空出现的高深修为，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身上真的出了事，在他的脑子里，有个怪物。
在他最惊恐最无助的时候，他看见孟长青用剑指着他，要杀了他。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恐惧，也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他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从来没想过害任何人。
他在玄武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发高烧，呕吐，恐惧，然后他忽然就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温暖明亮的小村庄，他想回家了。
躲在熟悉的小茅屋里，姜姚这些日子脑海里持续冒出来的恐怖记忆忽然全都消失了。他心中想，不修道了，再也不修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姜姚抬头看去。
门被无声地推开，夜雨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高高的，撑着把竹纸伞。他走了进来，袖子里露出半只布偶的袖子，姜姚仿佛被定住了，浑身僵硬动弹不了。
对方在他的面前慢慢地蹲下了，很淡的白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透明清俊的脸庞，他慢慢地凑到了姜姚的耳边，轻声道：“找到你了。”
冰凉的呼吸吹在了姜姚的脖颈里，姜姚瞳孔一瞬间放大。
雨落在田间小道上，背着两把剑的孟长青刚刚好找到这偏僻的村庄，他心中并没有把握姜姚到底会去哪里，只是记起姜姚从前说起关于自己家乡的事，感觉到这孩子内心对自己家乡有着很深的感情，于是来这边试着找找。一走进村庄，孟长青就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这是姜姚的灵力，这年纪的修士还无法掩饰自己的气息，他在这里！
“姜姚！”孟长青一间间屋子地在村子里找过去。
茅草屋里，姜姚的脸白得像纸，吴客看着他笑道：“不喊一声让他来救你？他这人做事不要命，我还真的有点打不过他。”
姜姚的脸色好像更白了，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头上的汗冒了出来，终于，半掩的门被一把推开了，孟长青往里面望了眼，空空如也。孟长青转身离开去另一间屋子找了。
隔着一堵墙，姜姚把头紧紧埋在膝盖里，浑身着发抖，眼泪流了下来，吴客的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脑袋，像是在安抚这个心中充满了恐惧的孩子，“真可怜啊。”他轻声说着，掌心涌出灵力，灌入了姜姚的身体中。
久远的记忆一点点展开。
小村子里，病的奄奄一息的姜姚躺在床上，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村里的长辈在一门之隔的外面问那几个红袍僧，“大师，这药真的能救孩子的命吗？”
那几个红袍僧点了下头，巨大的兜帽遮去了他们的脸，他们低声咳嗽了下。村民们忙把碗端了过来，红袍僧松开了手，那团红光却没有落入碗中，而是散做了数道，全部涌向了屋子里。下一刻，屋子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阿姚！”村民们惊住了，回身跑进屋子里查看，很快他们又全部尖叫地跑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惊恐到了极点，“妖、妖魔！”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几个红袍僧快步走进了那间屋子，屋子里的阴气先是弱了下去，然后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全部炸开了，浓郁的血腥味从那间屋子里涌了出来。
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慢慢地走出了屋子，新生的魔物没有神志，只有杀戮的意志，村民们呆呆地看着他，忽然疯狂尖叫着往外跑，却被追上来的魂线瞬间绞杀，“啊！”惨叫声响彻整个黑夜。
天亮了，漫山遍野都是尸体，那少年身上的魔气也终于慢慢地弱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咚的一声栽倒在了血泊中。远处有脚步声在村子里响起来，是被魔气吸引而来的玄武修士。
姜姚怔怔地看着这些记忆中的画面，眼睛中全是泪水，一滴滴地砸在了地上。吴客又说了一遍，“真可怜啊。”
还在村庄中寻找的孟长青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去，他赶到的时候，地上只有一小块白色的棉絮。孟长青的表情变了。
大雪坪的道观中，十几具尸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颗头颅慢慢地滚下了台阶。殿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道观中，姜姚拼命地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吴客打了盆水在大殿中洗手，又端了香炉焚香，烟雾缭绕中，他将一幅幅菩萨宗的画像悬挂在了道观四壁，这些画像还是当年孟观之亲手画的，大雪坪之乱后，菩萨宗的东西全被付之一炬，有修士见这九百多副画像颇为奇怪，没烧，自那之后，这些画像就一直存放在这大雪坪的道观之中。
要说孟观之没入魔之前被道门称赞“百年修得孟观之”，确实是有几分过人之处，单说这一手丹青，说一句冠绝当世也问题不大，这画是用道门金粉融入丹石所做，二十多年后展开依旧鲜亮如初。
吴客随手将一副画像挂在了右边墙壁上，他对着角落里姜姚笑道：“抬头看一眼，不要这么害怕。”
神志不清的姜姚颤抖着抬头看，烛光照亮了大殿，无数副菩萨画像在殿中连成了一副宏大的画卷。
吴客将手中的画像挂了上去，“知道魔物是怎么来的吗？世上的怨气多了，就有了魔，它们是人心中的恶，是人世唯一的真相。恶与怨恨永远不会消失，所以魔物无法被杀死。上万年前，佛宗的人将魔物驱逐到了风雪之地。”他的手指向高处，画卷上的红袍僧正望着脚下逐渐被风雪淹没的魔物，在他们的身后，五彩的经幡转动着，一个半埋在雪里的魔物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正在和红袍僧喊话。
“魔物在消失前，和佛宗的圣人有过这样一番对话，”吴客一边说着话一边继续将画像挂到墙上去，“魔说：你们不过区区凡人，百年之后肉身成泥，而我们永远不会消失，届时我们会重新回到人间。僧人回答说，我会广收弟子，留下佛法，修建寺庙，我死之后，我的弟子会教人向善，我的寺庙会庇佑他们，人间再无怨恨，世上就没有了你们的容身之处。魔说：错了！人与人的怨恨无休无止，世上的恶越生越多，你留下弟子又有如何？届时我们就扮作你的样子，穿上你的袈裟，扭曲你的佛法，毁坏你的寺庙，杀光你的弟子，再教世人堕落放纵，坠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众僧默然不应许久，忽然落下泪来。”
画卷上，红袍僧的脸颊上缓缓流下两行透明的泪水，很快与魔物一起被风雪所掩没。吴客道：“僧人死后，魔物很快侵占了他们的肉身。”他的手往后指，画卷后面的红袍僧的外貌逐渐发生了变化，先是慢慢地老去，然后身上生出魔物的鳞片，再是头颅化作了蛇的样子，有的生出四只脚，有的长出两个头，到最后，佛塔变成了魔窟，九百多尊魔物高高端坐莲台之上。那一幕极为震撼，数百张画像才拼出了这壮观恐怖的场景，姜姚不由得睁大了眼。
“在预言之后的数千年间，这人间果然如魔物所说，妖魔邪祟越来越多，人死之后，怨恨不散，堕无间地狱，魂魄不得解脱。”吴客看着画像上那一个个面目狰狞眼中流血的恶鬼，“再之后，道宗出现了。”他手指着画像上一角的两个小人对姜姚道：“这画的是长白宗的真武大帝，他旁边的那个黄衣修士是玄武的祖师黄祖，他们正在斩杀恶鬼。”
吴客抬手将灯烛往前移了些，光立刻照亮了那一大片画卷，“道宗修士，顺天道而生，借天地之灵力，诛杀一切妖魔与邪祟。”
画卷上，道门修士一出现，人间的妖魔和恶鬼立刻消失了大半，画卷上涂抹的颜色也开始明亮了起来，大片大片的白色与金色，一连上百张都是如此，可就在某一张的时候，画画的人忽然用上了红色的颜料，诡秘的、鲜血一样的红色。
吴客的声音在殿中响了起来，“道门修士替天行道，成也天道，败也天道。”
从那之后的所有的画像都分成了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画着沉睡的魔物，隐入了背景中，下半部分则是画着道门修士在人间降妖除魔的画面，在他们的剑下，妖怪们倒在了血泊中，无数的鬼魂惨叫着灰飞烟灭，幽冥河缓缓流过阴阳两界，鲜血染红了河水，有女人和小孩的鬼魂躲在河下哭泣。随着画卷的往后，修士走过的地方，河下哭泣的鬼魂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要占满了整个画卷，汹涌的怨气往上升，怨气中又生出更多的妖魔和恶鬼，画卷的上半部分，黑暗中的魔物忽然睁开了第一双眼睛。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越来越多的魔物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它们感受到了这人间的怨气，听见了鬼魂在幽冥河下悲伤地哭泣。雨水落在了幽冥河中，姜姚忽然听见有女人在那画中唱歌，那声音仿佛是从世界的另一头传过来的，令人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他终于愣住，扭头震惊地问吴客：“难道说，今日这一切……最一开始是道宗、是由道宗杀戮而起……”
吴客却是问了他一个问题，“天道是什么？”
画像中，道门修士中明显也有人察觉到了这人间的异样，画卷的右下角，黄衣修士御剑上了一座临海的仙山，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上面隐约可见《符契》两个字，而另一个修士则是骑鹤往南边飞去，他手中多了一块红色的玉佩。
往后数百张画像中，修士们依旧在不停地举剑斩杀着妖怪与恶鬼，然而妖怪与恶鬼却越杀越多，山野里开始出现一座座的鬼村，孤魂野鬼飘荡在白日的街道上，有妖怪忽然化作人形钻入了城镇咬死了小孩，留下伤心的母亲在原地抱着尸体撕心裂肺地哭嚎，怨恨冲天，姜姚控制不住颤抖着往后看，画卷后面的场景越来越悲惨，黑雾状的怨气也越来越浓，直到再也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姜姚忍不住直接跳过一切去看向画卷的末尾，火焰的猩红色忽然在他眼前炸开了。
吴客抬手将最后一张画像挂了上去，数百张的火红色的画像在大殿中央拼成了一副无比壮观的画卷，熊熊火焰吞噬了一切，九百多尊红袍菩萨端坐在火中，姜姚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能转开视线，震撼与战栗刹那间全部涌了上来。末法时代，千佛出世，魔物重回人间，人世间的一切全都灰飞烟灭，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殿门口的台阶上，老修士的头颅躺在地上，正好直直地对着那殿中的场景，死不瞑目。吴客看着那几颗头颅，朗声开口道：“是谁把魔物唤醒的？是邪修？是妖魔？是道宗？不！都不是，是天道！是这世上每一个人！人世火宅，众生皆苦，怨恨越生越多，恶鬼行走在人世间，报应就到了！二十多年前孟观之为什么画这些东西？他是个聪明人啊！我们两个人，”他低身看着脸色惨白的姜姚，按着他的头和他一起看向那画卷，“我和你，就是这天道的报应！”
这九百多张画像上画的是什么？
他画的是天道，烈火熊熊，众生皆苦，无人不冤！
他画的是魔物，魔不在北地，魔在众生的心中，在一念之间！
吴客把灯烛放在了姜姚的手中，然后带着他的手往画像伸去，火焰触及画纸后蔓延开，越烧越快，忽然就席卷了整个大殿，顷刻之间，九百多张画像全都熊熊燃烧，大殿照的彻亮，红袍僧、道门修士、鬼魂、妖魔全都湮灭在猩红大火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慢地浮现在了画卷之上，仿佛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一样。
姜姚终于彻彻底底地愣在了原地，连惊恐都忘记了，吴客则是笑了起来。忽然，他回头看向虚空处，仿佛那里有个人正在望着他。
北地的封印深处，李道玄望着虚境中吴客那张与吴聆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火焰耀目的光芒投在李道玄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下一刻，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响起来，回头看去，唐台尊者正坐在莲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回来了。你输了，魔不在这里，魔在每一个人心中，不久之后，人间遍地都会是魔物。”蛇尾轻轻地扫了下池水，唐台尊者注视着李道玄，“道门金仙可以活一千年、一万年，所以永生永世留在此地吧，看着道宗是如何覆灭，看着人间是如何变得混乱，看着他是如何夺走你的一切。”
李道玄袖中的手终于慢慢地攥紧了，他向那虚境，视线落在火焰中映出的那个身影上。
吴客是真的想要李道玄死，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从北地九百魔尊提前出世、妖魔与恶鬼入侵北地，包括引吴洞庭、吴鹤楼入北地然后杀了他们，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将李道玄引入鬼蜮之地，然后在那方没有天地气机牵引的地界杀了他。天生道门金仙，李道玄代表的就是道，他的命数中就是道宗的气数，早在四百年前，这个人的降生就已经冥冥之中预示了一切，杀了他，道宗的气数也就亡了大半。
李道玄没死，可在吴客的眼中，李道玄已经死了，因为这六千年道宗的气数，他已经一眼看到了尽头。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吴客看向紧紧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的姜姚，忽然他们两人都听见寺庙外有脚步声响了起来，吴客扭头看去，雷雨大作，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寺庙外。
孟长青是循着姜姚的气息一路找过来的。他本来在四周找，忽然看见这道观中有火光，立刻赶了过来。一走进去大门，他就看见遍地的修士尸体，他即刻往殿内冲去，大殿中画卷已经烧完了，火烧到了房梁，大块大块的木头摔落下来。
“姜姚！”他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姜姚的灵力，“姜姚你先出来，我不会杀你！”
孟长青想起外面那些惨死的修士，抬起手施用术法，眼中金色的雾气冒了出来，透过层层的火光与墙壁，他看见了一团微弱的灵力。在那里！孟长青冲了过去，果然看见姜姚低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姜姚！”他低下身伸手去拉他，却发现姜姚侧摔着昏了过去，他一把将人扶住，两指点在了姜姚的眉心，查看他的情况，就在这时，身后有脚步声响了起来。
孟长青的手停住了，他回头看去，燃烧的木块一块块地掉了下来，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吴客站在殿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孟长青没说话，反手抽出了大雪剑。
吴客笑道：“何必呢？我与吴聆又不是同一人，我可从来没有害过你，还帮你和你师父在一块了，你不谢我，还要……”他话还没说完，孟长青已经一剑脱手朝着他放去，剑气成型，瞬间绞杀了其中的一切，吴客抬起手中的折扇挡了下，下一刻，他退了数步，看着孟长青道，“不讲道理。”
几十张魂符熊熊燃烧起来，直接截断了吴客所有的退路，孟长青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猩红色，左手上抬，掌心全是剑气，很明显，他要吴客死。
吴客低声道：“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原本昏睡着的姜姚忽然睁开了眼睛，神智全无，他把袖中的剑往前一递，朝着孟长青的心脏处拍了进去。下一刻，被刺中的“孟长青”忽然如水雾一般化开了，真正的孟长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姜姚的身后，直接两道魂符将人的七窍五识封住了，他一把接住了倒下去的姜姚，抬头看向吴客，下一刻，手中大雪剑气放了出去，一剑化作了千万道，冰封千里杀气毕露。
吴客忽然道：“若是我告诉你，李道玄没死呢？”
孟长青手中的剑明显剧烈地抖了下，剑气贯穿了吴客的身体，却仿佛穿过了无物。孟长青心境剧烈波动，连说话都忘记了，忽然他感觉到的身旁有东西，回头看去，下一刻，一剑直接穿过了他的胸膛，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李道玄，明明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却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生生停住了手中的剑，“李道玄”慢慢地变作了吴客的样子，是幻术，最低级的那种。然后他一掌将孟长青拍了出去。
北地的封印中，唐台菩萨看见自进入此地就一直没动的李道玄忽然动了，一只手撑在了池水上，菩萨于是也往那虚境中轻飘飘地看了眼。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孟长青立刻翻滚起身，伸手撑住了地，凝神半晌，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燃烧的木块掉下来砸中了他的背。
吴客打量着孟长青，他想起很久之前，他在吴地被李道玄追杀，他忽然幻化做了孟长青的样子喊了声“师父”，李道玄的剑瞬间停住了。真的是最低级的幻术，但凡学个差不多的修士都能一眼看穿，可李道玄偏偏看不穿，能施出海市蜃楼的孟长青也看不穿，人与人的感情真的很奇怪。他低身看着孟长青，道：“这么激动啊？”
孟长青盯着他，“你说我师父还活着？”
吴客看了他一会儿，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骗你的。”
殿中燃烧的魂符一刹那间发出刺目的白光，孟长青死死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被彻底激怒了。
吴客对于自己被包围在魂符中没什么反应，只是对着孟长青慢悠悠地道：“我听说你与吴聆有过一段情？要我说，李道玄空有个道门金仙的身份，可他这人也太没用了些，连一个简单的鬼蜮之地都走不出来，没两天就死了，还是死无葬身之地，你何必非要追随于他？我听闻你们道宗是强者为尊，那你不如入了菩萨宗，吴聆比李道玄总强多了，过两日吴聆说不定就回来了，既然你们之间也有过感情，你还给他当过炉鼎，那你重新喜欢他，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孟长青每听清一个字，握着大雪剑的手就紧上几分，终于，上千道剑气平地而起，寒气瞬间将整个燃烧着的大殿冰封住了，“去死！”杀意冲天，孟长青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杀了一个人。
吴客虽然杀不死，但是他本身的力量其实不算强悍，甚至还不如北地那些复活的魔物菩萨。他侧身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剑气，看了眼孟长青，他忽然化作了一道水雾钻入了远处姜姚的额头中。
下一刻，大殿中放出了夺目的光芒，孟长青被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震出了大殿，落地时喷出了一大口血，他猛地回头看去，正好一道雷电劈了下来，照亮了整个天地，整个大殿忽然从里到外破碎开。
雨水落在了少年苍白的脸颊上，姜姚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第 106 章
孟长青的呼吸有些抖，手缓缓握紧了大雪剑。
一步一步的, 姜姚从正在破碎倒塌的大殿中走了出来, 耀眼的白光照亮了他额前的每一根碎发, 正像是真佛出世，他一双眼看见了胸口全是血的孟长青。
封印中，唐台菩萨已经从莲台上站起来了，它目不转睛地盯着虚境中映出的姜姚的脸，辨认他是谁，姜姚？吴客？还是说……李道玄也望着那张脸，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然而那张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任何的表情。
终于, 孟长青试着喊了一声, “姜姚？”
风吹起少年的潮湿的头发，露出了一双漆黑的眼, 姜姚望着孟长青，当着他的面慢慢地抬起了右手，孟长青瞳孔猛缩，忽然一跃而起冲向姜姚阻止他施法。天地间的雨雾仿佛刹那间燃烧喷薄了起来，姜姚的手高举了起来，他的身后出现了一尊又一尊的菩萨，火海滔天。
孟长青眼中的金色猛然浩荡。
封印中, 李道玄目不转睛盯着那虚境，忽然眼前的景象变了，孟长青与姜姚的身影消失了, 虚境中出现了东临、春南、吴地、南蜀、北蜀、北地各地的场景，无数的画面天旋地转般地从李道玄的眼前划了过去，庙宇与道观崩毁、道像倒塌在地掀起飞扬尘土、石窟中的佛像变成了魔物的样子、成千上万的百姓在雨中跪拜邪神的画像、清阳观被大雪所覆盖、洪水冲毁了吴地的道观和神台，蜀地世家的祠堂中牌位轰然震落在地，长白宗的修士猛地抬头看向幻灭的三清铃，玄武山外，东临海水扬起了万顷波涛，死去万年的巨鲸尸骨冲出了海面。
每一个闪过去的画面都是一块碎片，在李道玄的眼中渐渐的拼出了天下的全貌，魔气从大雪坪那一点升起来，一阵风似的席卷了春南、吴地、东临、南蜀、北蜀、北地，人心中最深的恶念被激发出来，所有人堕入白日地狱、放纵、沉沦、堕落，扭曲的七情六欲使人嫉妒与疯狂，百姓们渐渐变成了蛇首披鳞的魔物，平日里被道宗压制的恶鬼与妖魔倾巢而出。
在看见一个母亲吃自己孩子尸体的时候，李道玄终于忍不住闭了一瞬眼，心中的怒意无法克制，他反手用紫阳剑气死死地压制住了逐渐苏醒过来的九百多尊菩萨。
唐台菩萨悄无声息地望着李道玄，在他的眼中，李道玄正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山，正在被数量庞大的魔物所淹没、所蚕食、所摧毁，他以为那座山很快就会崩塌，可是没有，那座山始终没有倒下去，就那样坚定地立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倒，哪怕天崩地裂，月以代日，它还是在那里。唐台菩萨的眼神渐渐地变了。吴客给姜姚说的故事中，少了最后一段，佛宗的僧人最终死在了北地，临死前，魔物对他们说，我们会回来的，而你们永远回不来了。
佛宗的僧人是怎么回答来着？
自有圣人应劫而生。
大雪坪，史无前例的暴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一刻也没有停，大火被暴雨所浇灭，满地都是烧焦的残骸。天亮了，孟长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刺目的白光射在了他的眼中，他看见了撑着把伞蹲在地上的白瞎子，还有白瞎子身后一众太白城鬼魂。
孟长青看见他们的时候有些愣，一下子想不起发生了什么，白瞎子忙扶了他起身，他看了眼四周，大雪坪方圆千里全部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剑气与灵力较量留下的惨烈痕迹，废墟中立着半块神碑，下一刻，他的记忆慢慢地回来了。
他记起自己去吴地找姜姚，循着姜姚的气息一直找到了大雪坪，他在道观中与吴客交手，吴客上了姜姚的身，双魂融合，姜姚召唤出了恶鬼与魔物，他冲上去阻止姜姚施法，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最后的关头，姜姚漠然的脸上却流下了一滴眼泪，仿佛他正在与什么无形而强大的东西做着激烈的对抗，忽然他猛地收了手，魂魄冲出身体，姜姚仰头爆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下一刻，他看见无数的魔物朝着姜姚涌了过去，狰狞的火光中，姜姚浑身上下鲜血喷射而出。
白瞎子手里捧着漆黑的药碗，见孟长青呆望着自己不说话，道：“你小子命大，还好我算出你要出事，及时赶了过来，不然你就真的没命了。”
“你们救了我？”
一个鬼魂瞧着他道：“是啊，我们赶来的时候还以为你死了，吓死大家了，满地都是血，”他用手指了下孟长青胸口的伤，“就差一点，就真救不回来了。”
孟长青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的伤，忽然道：“我记得还有个孩子？”
众鬼魂不知怎么的立刻没了声音，孟长青看着同样不说话的白瞎子，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顺着众人的视线朝着一个地方望了过去，在某一刻，他停住了。
角落里，姜姚静静地躺在地上，表情安详有如睡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在他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血已经流干了。
孟长青看了很久，莫名的发怔。
临时用碎布拉起来地的棚子里，白瞎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倒在血泊里昏迷不醒，浑身上下都是伤，手里还死死地护着他，我们想着赶紧救人，就把人从你怀里扯出来，”白瞎子停顿了一下，接下去道，“人已经死了很久了。骨头全部被咬烂了，也没有魂魄，死人我们见多了，谁都没见过这死法。”
孟长青只是听着也没说话，他看着安静地躺在角落里的姜姚，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几个久远的画面。
“道长你这辈子有什么想做的吗？我想去玄武当修士，降妖除魔，造福百姓！”
“道长，你真的是玄武的吗？他们说玄武修士都是仙气飘飘的，你真的是玄武修士吗？”
“道长，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的。”
“等我以后学成下山了，我就回家乡开一个道观，然后收很多很多的弟子，教他们降妖除魔！”
“道长，我拿到玄武仙牌了！许师兄和我说，我的天赋很高，只要我坚持学下去，我就有机会拜入内宗师父的门下，我听师兄们说玄武内宗弟子会有新的仙牌，特别好看，是青色的，还是掌教真人亲手给发的！”
一幕幕画面与最后火海中姜姚惨叫着被魔物所吞噬的场景交相闪烁，最后变成了眼前少年安静躺着的样子。孟长青走到了姜姚的身边，坐下了，他低头看姜姚，抬手一点点地擦掉了姜姚脸上的血污，然后他把自己怀里带着的那块碧青色的玄武内宗弟子仙牌掏出来，轻轻地系在了姜姚的脖子上。
雨落无痕，风过无声。
白瞎子与众鬼都看着这两人不出声。这个世道，死一两个修士再常见不过了。李道玄天生道门金仙多神仙的一个大人物，也死在了北地，又何况是道门其他人呢？或许还真如外面那群疯狂拜着邪神的百姓所叫喊的，这是报应，是天罚，在这种境遇下，谁又知道明天死的是谁？
棚子外，暴雨依旧在下，有一两缕魔气飘了进来，吹动着孟长青垂在眼前的头发，众人默不作声。
白瞎子想起来，孟长青刚刚醒来，怕是还不知道这短短几天之内外面发生的事情，于是对着他把外面的情景说了说，又道：“变天了，真的变天了！到处都是魔物，人人都疯了！连吕仙朝都跑了，我算过了，如今只有平珈还没有出现魔气，我们所有人都打算去平珈躲躲。既然遇上了你，你不如跟着我们一起去！路上还相互有个照应。”
孟长青望着姜姚的脸一动不动低声道：“平珈是佛宗圣地，佛宗的人曾和魔物打过交道，那里确实是比这边安全许多，你们去那里躲一躲吧。”
“那你呢？”一个鬼魂问道。
“我有事要做。”
“什么事？”
孟长青不说话。
白瞎子立刻道：“你别犯糊涂！我都听说了，玄武把你赶出来了，你何必跟着道门的人一起等死？更何况你现在身受重伤，自身都难保了！听我的，我们一起去平珈，吕仙朝人应该也在那里，我们到时再想想对策！”
白露剑和大雪剑叠在一旁，孟长青抬头看了眼这暴雨中的人间，道：“我师父在时，他守了这道门一辈子，那时候太太平平的，什么事也没有。现在他不在了，白瞎子，我师父不在了，我得替他继续守下去，道门不会绝，永远不会绝。”
“这次真的不一样，这次会死很多人。”
孟长青看向姜姚，“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安葬了姜姚的尸体后，孟长青起身往外走，外面暴雨倾盆，白瞎子与众鬼看着他带着两把剑消失在了雨中，谁都没有作声，水雾中，那道背影竟是显现出山海的样子。
“慢着！”
已经离开了很远，孟长青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他回头看去，所有鬼魂都追了上来，白瞎子站在最前面，他从袖中掏出一枚漆黑的盒子递了过来，道：“就算要去，你如今这点灵力，不是送死吗？拿着！”
孟长青看着强塞到自己手中的盒子，打开看了眼，手顿了下，里面是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中藏着是他当年斩下送给众鬼护身的八成灵力。他看向白瞎子，白瞎子道：“物归原主罢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样东西要送给你，用来答谢你这么久以来的照顾。”
孟长青看着众鬼，“谈不上谢，你们救过我，我只是完成我当初的承诺。”
一个鬼魂对着孟长青道：“不是的，我们不是为了这些灵力谢你，而是因为你确实是真心待我们，人活得体面不容易，死了能体面就更不容易，你给了我们这份体面，我们敬重你。”
孟长青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
鬼魂们默契地互相看了看，对着孟长青道：“我们商量过了，我们不过一群孤魂野鬼，没了灵力，恐怕没走出这大雪坪就散了，我们不去平珈了。人这辈子生下来就是颠沛流离，尝尽一切的苦头，才能见一眼这天地，我们见过了，挺好的。”那鬼魂提高了声音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日我们要与你再做一个交易！”
孟长青没有听懂，一个漂亮的女鬼盈盈地走了上来，她看着孟长青道：“道长，我想回故乡，我一辈子都在念着这事儿，有人在等我，我回不去了。你一定要带我回去。”说完还不待孟长青反应，她在原地化作了一缕青烟，轻飘飘地升了起来，最终汇入了孟长青手中的金色莲花中。
在孟长青错愕的注视下，暴雨中，无数的鬼魂化作了一缕又一缕的青烟，整个大雪坪都是随风飘散的魂魄，高高地升到天上去，最终全部随着雨水落下来化入了他手中的那朵金色莲花中。
“再见一眼我的孩子，告诉他，我很思念他，一直在思念他。”
“把我的尸骨带回家乡，母亲，女儿回家了。”
“想再回到春南听一场先生的戏。”
“百年弹指一瞬，过去的事，我忘了。”
一道又一道的声音在孟长青的耳边响起来，又消失在了雨中。这才是真正的七情六欲，爱别离、憎相会、求不得，人间百态，众生皆苦，却又心中始终善念不灭。
人世间无法化解的怨恨，忽然在这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
孟长青手中的莲花金光越来越盛，终于散做了无数瓣飘荡开了，融入了孟长青身体中，他胸口的伤口在迅速恢复。
白瞎子对着孟长青道：“他们商量过了，自愿炼魂助你提升修为，这四千多魂魄，心甘情愿往生极乐，没有怨气，没有魔气，作为交换，等到人间恢复太平后，你若是还活着，你要帮他们完成这四千多个愿望。”他忽然又停了下，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道，“错了，不只四千。”
白瞎子话音刚落，四方的天幕上忽然生出了无数的星辰似的光，在这白天也如同黑夜的世道中，那仿佛是人间长夜不灭的希望。那是散落在各地的当年受到过太白城庇佑的鬼魂，无数的流光涌入了大雪坪，汇聚到了孟长青的身边。
人心里的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可它能让人心志不移，回头有岸。
孟长青眼中的金色雾气有如汪洋大海翻腾不息，他一字一句道：“我孟长青对天发誓，约定既成，若有违背，神魂俱灭！”他忽然低身跪下，“我替道门多谢诸位！”
成千上万的光团全部涌到了孟长青的眼前，然后被孟长青一手收下，他拿了剑起身往外走，再也没有回头。
白瞎子看着他的背影，手中的两个铜板捏了很久，终于低声叹道：“不算了，就当你是吉星高照，平安归来。”
人间的大街小巷遍地都是畸形的魔物，仔细看去，那是由人化作的，是一个个披着鳞片的人。当心中的恶念被放大了十倍，人会变得疯狂；当心中的恶念被放大了百倍，人会杀了自己的母亲和孩子；当心中的恶念被放大了千倍万倍千万倍，人就变成了魔物，人间就变成了地狱。
人间没有魔，魔在人的心中，人人都是魔。
在虚境中，李道玄可以清晰地看见这十几股席卷天下的魔气最终汇聚在了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道宗的源头之一，是两位道门真人坐镇的洞天圣地，是黄祖曾经御剑而过的人间，有八百里山脉，数不清的海岛，东来的紫气汇聚在此，九挂瀑布奔腾地冲向大海。那是道门最后的山，顶着所有道门修士头上的天！
那是玄武道宗。
身着白色长衫的吴客与说书人走过了满是魔物的东临街头，吴客的相貌一夜之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像是吴聆的冰冷，也不是之前的虚无，而是一种奇怪的清艳，让人想起出水的菩萨、佛前的莲花，魔从上古的传说中走出来了，走入了这人间。他忽然问了说书人一句，“知道为何他们变成魔物吗？”
“因为他们心中有欲念，有欲念的人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知道你为何没有变得和他们一样吗？”
说书人显然非常畏惧吴客，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因为你没有心。”吴客是对着布偶人说话，眼睛却是望着虚空处，仿佛在与什么人对视，他说：“你的心是一团团的棉花，棉花怎么变成魔物呢？”
说书人愣愣的，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看着吴客上了玄武，磅礴的魔气跟着他一起往玄武八百里山脉涌了过去，这一幕被永远地载入了道史，他轻飘飘地说，“走，去看看这道宗的天地。”
紫来大殿中，名叫立春的仙剑悬在墙上，南乡子没有如往常一样喝茶，他在喝一种酒，这种酒最早是春南传过来的，要说起春南啊，那里的人嗜茶却不怎么爱喝酒，唯有这种名□□竹叶的酒很是叫座，春南的人文雅，他们是怎么说来着？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在人间的诗句中，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天生草木欣欣向荣，春天的雨□□雨，春天的雷□□雷，春天唤醒生灵的节气叫惊蛰，春回大地，人间一切妖魔魍魉都会在太阳底下烟消云散。
所有玄武二十四剑，以立春为首。
玄武山上，有许多的玄武弟子已经陷入了发狂的状态，李岳阳手里提着剑冲进了大殿，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她的脸上也丝毫不显慌乱，“所有的弟子都去紫来峰！”说着话，她抬手迅速地封住了一个发狂的弟子的五识，忽然，一道巨大的声响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开，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整个玄武地动山摇，李岳阳迅速稳住了身形，她冲到了窗边，抬手一把推开了窗户往外看去，只见东临的海水揭天而起，激起了数万丈高的海啸，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吴客正在一步步拾阶而上。
就在这时，紫来大殿中，南乡子将盛着春竹叶的杯盏放下了，杯盏中的酒几乎要泼出去，却又被白瓷的杯壁挡了回去。
李岳阳眼中：壁立的海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去。
吴客继续往山阶上走，南乡子又转动了下杯盏，快要洒出来的酒水立刻旋了方向。
李岳阳眼中：滔天海浪忽然往后旋开，落水激出万丈雪浪。
吴客终于停了下来，看向一个方向，南乡子食指抹了下杯沿，杯中晃荡的酒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李岳阳眼中：万顷海水渐渐地静了下来，波光粼粼。
一只白瓷杯盏，里面盛着四海的水，倒映着日月与乾坤，这是仙人搬山倒海之术，一度被认为是传说中的术法。李道玄十三岁时在师父们面前交代功课，这一手笔震惊了四座，自此这一术法永远地载入了玄武的道史之中。
李岳阳收回视线，对着玄武弟子厉声喝道：“去紫来大殿！”她自己则是朝着完全的方向，迎着魔气去了乾阳峰。
玄武各处山脉都在崩裂，无数巨石从山道上冲了下来。李岳阳赶到了乾阳峰，乾阳大殿中，谢凌霄手足无措地抱着头避开掉落的瓦片，他紧紧地护着怀里刚摘下来的黄祖画像。他牢牢地记得父亲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护着这些东西。谢仲春说的是人间大道，可谢凌霄却以为他说的是这几副黄祖的画像。忽然，大殿的穹顶整个掉了下来，就在他呆站着看着的时候，一个人飞速掠了过去一把扑倒了他，将他紧紧地护在了怀中，两人一同被砸下来的殿顶淹没，谢凌霄惊恐至极地紧闭眼睛，一滴鲜血落在了他的脸上，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岳、岳阳？”
“别怕。”黑暗中，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李岳阳单手撑着地，背牢牢地扛着整个掉落的穹顶。
“岳阳，我、我害怕。”
“没事。”李岳阳额头的汗混着鲜血一起往下流，她猛地一把握紧了剑，低吼了一声，周身放出来的灵力掀开了整个大殿，她带着谢凌霄从废墟冲了出来，“走！”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她拉着谢凌霄的手就往紫来大殿跑，巨石滚冲下来，她带着谢凌霄一一避开，一到紫来大殿，她就把谢凌霄推了进去，“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等我！”她反手就要关上紫来大殿的门。
谢凌霄猛地从门缝中抓住了她的手，“岳阳！”
李岳阳明显停顿了下，问道，“怎么了？”
“你流血了，好多血……”谢凌霄的手撑着大殿的门不让她关上，声音颤抖，“岳阳你怎么样了？你疼不疼？”
李岳阳的眼中的光忽然就动了下，她这隔着门缝看着谢凌霄，猛地一把推开了门，抬手用力地抱住了他，一瞬仿佛就是一生，她用很轻的声音道：“等我。”她迅速地亲了下谢凌霄的额头，然后她转身出门反手甩上了门，头也没回地出了大殿，阳光下，她的脸上有一滴眼泪划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抹去了肩上的鲜血。
谢凌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握着黄祖画像的手猛地攥紧了，即便他心智不全，也知道这山上要出大事了。
山外，道行较高且没有被魔气所侵的内宗弟子已经全部聚在山下，李岳阳提着清明剑下了山，“掌门真人不在紫来大殿，紫来峰下有阵法，魔物进不去，留下一批人守着这里。余下的弟子跟我去乾阳峰！”
玄武最重要的三座山，乾阳峰、紫来峰、三阳峰，玄武所有的山都拱着这三座高峰，一山就是一道关，如今无数的魔物已经涌入了山门，到了乾阳峰前。
几个玄武弟子还在乾阳峰下勉力抵抗，忽然阵法破碎，魔气扑面而来，就在这时，李岳阳带着内宗弟子刚好赶到，几十把仙剑当空斩了出去，将魔物震出去数十丈远，李岳阳落在了最前面，她抬头看向那些已经完全失去心智的魔物，一把握住了飞回来的清明剑，“撑住！”
“是！”所有玄武弟子一齐应声。
六百百多年没打开的清墟大殿中，一只手将香炉扶了起来，烟雾缭绕中，南乡子一双眼望着玄武历代真人的画像，玄武四千年间统共出过十七位真人，这里共挂着十四张画像，一张就是一段道史，放在一起就成了传奇。
南乡子道：“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是兜兜转转最后转回来了。师父在世时曾说，我们师兄弟三人命中将会经历一场大劫，那年我才十三岁，你十七，李道玄还没出生，如今一晃眼，这都过去四百多年了。这劫说来还真的是来了。”
站在黑暗中的谢仲春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乡子道：“来就来吧。”他抬手将捏着的三炷点燃的香插了上去。
殿外传来了动静，谢仲春猛地回头朝着殿外看去。他转身出了清墟大殿，在走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传到了南乡子的耳中，“是劫数，我接了。是天命，我认。这世上没有讲不通的道理，邪不压正，正大光明，这就是我的道理，你只管做你的事情。”
那声音最终消失不见，南乡子没说话，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东临那无波无澜的海水。
乾阳山下，李岳阳还在对抗魔物，魔物的数量越来越多，又杀不死，她渐渐的有些撑不住了，就在这时，背后一道仙家剑气砍了过来，她猛地旋避开，回头一看，山阶上玄武弟子已经全部为魔气所侵，正拖着剑望着她，眼睛通红。李岳阳的眼神变了，所有弟子忽然全都吼叫着扑向她，她一个翻身避开退出去十几丈远，巨石被击碎，她侧身避开一个弟子的剑，下意识反手清明剑出鞘就要劈中那弟子，却又在最后一刻看着他的脸生生停住。她手背一拍猛地将那弟子拍了出去。
她被陷入癫狂的玄武弟子团团围住了。
她对着同门下不去杀手，而修士魔化修为大涨，来去之间，她一时落于了下风。她突然收了剑，手中结出玄武镇魂阵，就在她试图用阵法唤醒弟子们的神志时，一个师弟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举起了手中的剑，李岳阳眼中有光在闪，就在那把剑砍中她的时候，一道呼啸而来的剑气忽然震开了那师弟。从天而降的玄武金光阵笼罩了下来，一小部分弟子的眼中恢复了片刻清明，又立刻变得更为疯魔。
李岳阳受了伤，猛地退了两步，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回头看去，“师父？！”
谢仲春冷冷道：“你是玄武二十四剑，站稳了！”
李岳阳心中一凛，“是！”
谢仲春直接一扬手数道剑气将那些涌上来的魔物挥了出去，他望着一个地方，李岳阳也顺着他看着的方向望了过去。
乾阳大殿顶上，一个身影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遥遥望去，宛如一团将散不散的雾气，隐约能看出五官。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空心布偶人，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像是一圈圈的佛光似的。
李岳阳乍一眼感觉那张脸似乎有些熟悉，猛然间她反应过来，“吴闻过？！”这鬼魂竟是与吴闻过有六七分相似。电光火石间，孟长青说的那些话全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竟然是真的！
飘荡山风中传来了一道声音，“玄武道史上从没见过女修拿二十四剑，开天辟地的人物，难怪能抵御魔气如此之久。”
李岳阳眼神冷如寒霜。谢仲春则是在一旁冷冷嗤道：“魔物！”话一落地，无数的乾阳剑气从他袖中冲出，席卷着杀向吴客，天空中雷声大作。
吴客站在殿顶动都没有动一下，那些剑气一碰到他就化开了，他站在炫目的雷火中看着谢仲春，整个人沐浴在火光中，一瞬像穷凶极恶的金刚，一瞬又像是心怀悲悯的菩萨。谢仲春的脸色变了。雷火天克恶鬼，这鬼魂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吴客似笑非笑地望着两人。
谢仲春忽然抬手按着李岳阳的肩将人拨到了自己的身后，“走！”
“师父！”
“走！”谢仲春厉声喝了一句，“我说的话不作数了？！”
李岳阳的手攥紧了，她用极冷厉的眼神看了一眼吴客，猛地转过身，她走向那群被定住的玄武弟子，用玄武术法带他们走，她刚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动静，她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了回头的冲动，飞快地下了山，刚把弟子们带上紫来峰，她立刻回身冲下山，一刻都没有停。
乾阳山下，吴客抬手轻轻地按上一尊道碑，石头碎裂的声音响了起来，道碑轰然倒在了一地尘埃中。他看向半低着身撑着地的谢仲春，“这辈子没输过吧？”
谢仲春的嘴角慢慢地流下了一缕鲜血，半副修为已经毁去，脸色第一次透出惨白，一双眼中却仍是坚毅沉静，还带着些隐隐的怒意。
“道门真人不过如此。”吴客看向虚空处，仿佛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他忽然轻轻一笑，抬起了手，掌中化出了汹涌的魔气，朝着谢仲春而去。
吴客知道李道玄在看，那就看着吧，睁着眼睛看清楚了。
就在魔气涌到谢仲春面前之时，忽然冲出来的李岳阳一个翻身飞跃落地挡在了谢仲春的面前，预料中的冲击并没有来，李岳阳猛地抬头看去，谢仲春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她的面前，一只右手直接抓住了那些魔气，猩红的魂线几乎刺到了他的瞳仁。鲜血从手臂上喷涌而出。
“师父！”李岳阳脱口吼了声。
谢仲春的声音不带一丝的波澜，“做师父的哪有让徒弟挡的道理，我与南乡子二人若死，你就是玄武掌门，李岳阳！”
李岳阳听见谢仲春喊自己的名字，眼睛瞬间猩红，生死之间根本连出剑都来不及，“不！”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无数道魔气贯穿了谢仲春。
封印中，李道玄死死地盯着那一幕，九百多尊菩萨同时睁开眼望着他，冲天而起的道家剑力与魔气几乎将整个封印之地捣毁了。
就在这时，一声剑啸响彻玄武八百里山脉。乾阳山顶，两柄霜雪长剑划破长空，七十二道金符挡住了浩荡的魔气，一个黑色的身影落在了谢仲春的面前，两指压在了谢仲春的额头护住了半碎的魂魄。
金符和魔气撞击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年轻的剑修抬起头，漆黑碎发下一双金色的眼睛，“吴客！”他只说了两个字，杀意席卷而出。
封印中，李道玄看着那双熟悉的脸，眼中像是有光忽然碎开了，他看着孟长青扶住了谢仲春，一把将人救了下来。

第 107 章
谢仲春看清是孟长青的时候，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他咽下了喉咙里的血, 李岳阳立刻冲上来接过孟长青扶着他的手, “师弟！”
“照顾好他。”孟长青消失在原地，七十二道金符冲开魔气全部涌向吴客，下一刻，金符燃烧，他的身影出现在了乾阳大殿顶上。乾阳大殿一共六大殿，如今只剩下了一殿，摇摇欲坠。
吴客对于孟长青的出现颇为意外, 道：“你还活着。”
那一日大雪坪, 孟长青抱着姜姚的尸体没入火海, 他还以为孟长青与姜姚一起死了。那是地狱里的火，能把一切烧成灰烬, 他道：“你竟然没有被烧死。”
孟长青看着面前的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姜姚平静躺在角落里的样子，浮现出北地鬼蜮之境中李道玄被雨打湿的脸庞，浮现出这一路走来看见的魔物遍地的景象，还有那一缕缕消散在高空中的魂魄，手握住了飞回来的大雪剑，他终于低声道：“你是真的该死。”
六个字, 几不可闻，却又落地有声。
吴客无动于衷地笑着，迎面而来无数道燃烧的金符, 在他眼中倒映出了一条金色的长河。他抬起手，魔气撞了上去。
封印中，李道玄一直盯着虚境里的打斗场景，视线落在那两股剧烈对抗的力量上，吴客出手的时候，他的心整个都悬起来了，他知道孟长青打不过吴客，可下一刻，他发现那两股力量竟然在空中僵持住了。他不由得看向孟长青的脸，微微怔了怔，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孟长青，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他的徒弟，是他一直保护着的孩子，可在这个瞬间，他看见的是另一个人，是孟长青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的另一面。
黄祖给玄武剑修留下了十二字真言：如山，如海，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当年那个小心翼翼又怯懦孩子真的变了，玄武把他教出来了，他早就成了一个真正的玄武剑修。
玄武山上，孟长青看着慢慢朝他压过来的滔天魔气，脚下没动，右手中猛地翻出无数张金符烧了起来，火光冲天而上，他拦住了那些魔气。下一刻，他忽然身形化开了，一阵云雾似的涌过了魔气，瞬息之间，他到了吴客的面前，大雪剑劈了过去。
吴客没躲，全身被劈成了两半，然后渐渐地在原地化出了两个新的魂魄。
两个吴客同时朝着孟长青出手，身后化出了遮天的黑雾，孟长青抬剑去挡魔气，没挡住一个翻身退出去数十丈远，刚站稳，就听见李岳阳吼：“小心！”
孟长青猛地抬头看去，半个天空的魔气一齐涌了过来，里面是无数张恶鬼的脸，他手中立刻结出魂印，上千张魂符全部放了出去。
双方撞上的时候，他连退了数步，停住了，金色雾气从他身上飘了出来，像是一朵朵金色的风絮。
说书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孟长青，“他挡住了，他竟然挡住了！”他脱口而出，下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两个吴客却仿佛没听见他说的，重新聚成了一个人，一双眼注视着孟长青，低声道：“魂术。”
吴客抬起了手，东临、春南、北地、蜀地、吴地，大街小巷中，行尸走肉一样的魔物全部停了下来，从他们的身上慢慢地涌出了黑色的雾气，里面是一张张扭曲的脸。从高空往下望，各地升起来的雾气一齐涌向了玄武，涌入了那片黑色雾海，而在雾海的尽头站着一个黑衣的剑修。
收到巨大冲击的孟长青的表情没有变化，可燃烧的魂符渐渐的闪出了血色的光。
吴客道：“道祖在世都挡不住，你能撑多久？”
孟长青撑着不说话，忽然，他感觉一股磅礴的灵力涌入了自己的身体中。李岳阳站在他身后，抬手一掌将灵力汇给了他。玄武弟子不知何时全都来到了山峰之上，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剑，抬手结印将一股股的灵力汇入了那些金符中。
孟长青的心神猛地震动，下一刻，他听见李岳阳道：“撑住！”
孟长青没出声，眼中的金色雾气却是剧烈地翻滚起来，对面黑色的天幕几乎整个压了过来。忽然，无数道陌生而强大的灵力从山间而起，冲入了金符中。
受伤的谢仲春猛地抬头朝一个方向望去。
穿着黑色丧服的上百位长白弟子率先御剑而下，紧接着是无数道门修士的身影。
“春南长白宗弟子，拜会玄武掌教真人！”
“蜀地高阳氏、陶唐氏、谢氏、黎氏，拜会玄武掌教真人！”
“北蜀紫微宗女修，拜会玄武掌教真人！”
“吴地七十二派道盟弟子，拜会玄武掌教真人！”
“东临诸散修，拜会玄武掌教真人！”
道宗仅剩的两千多修士，九十一位宗师，全都汇聚在了玄武，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每一道声音落地，都有新的道门灵力升起来汇入到金符之中，长白弟子站在了最前面，黑色的丧服上，暗色的仙鹤纹飘飞，让人想起四千年前长白刚兴的光辉岁月。
孟长青感觉到那些仙家灵力涌入了自己的身体中，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的震颤，不为别的，就是想起很多年前真武大帝在长白宗的最高峰前刻下的那十六个字：前有古人，后有来者，衣带同盟，壮我道宗！
师父啊，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您说，道乃久，殒身不殆。
有了灵力作为支撑，孟长青手中的金符陡然耀目起来，天地间雷声大作，燃烧的焰火竟然将魔气中的恶鬼逼退了，所有道门修士全都汇聚此地施法，气机引得天雷滚滚而下，东来的紫气全都扑向了玄武八百里山脉。
说书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吴客望着那一幕，下一刻，在他的身后，一尊又一尊巨大的菩萨幻像显现出来，每一尊都是不同的样貌，端坐在满是狰狞恶鬼的魔气中。人间的魔物像是受到了感召，全都朝着东方跪倒在了地上，为数不多地没有被魔气所惑的百姓也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向天空。
封印中，李道玄忽然回头看向那九百多尊菩萨，它们同时闭上了眼开始吟诵，经文声响彻天地间。
“于有、有具染着为性，能障无贪、生苦为业。”
“于苦、苦具，憎恚为性，能障无嗔、恶行所依为业。”
“于诸理事迷暗卫醒，能碍无痴，一切杂染所依为业。”
所有围坐着的菩萨对着李道玄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人间的街道上，魔物的眼中竟是缓缓地流下了泪水，没有被魔气所惑的百姓则是开始恸哭着朝着那天边的菩萨跪下不停磕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菩萨救我脱离苦海！”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拼命地叫喊了起来，女人抱着孩子，丈夫抱着妻子，他们全都主动走到了魔气之中，肉眼可见的，他们身上开始长出黑色的鳞片，眼泪从脸上流了下来。
玄武山顶，所有的道门修士也听见了那古怪的经文声，众人明显感觉那魔气越来越重，里面恶鬼的脸也越来越狰狞，金符忽然间碎了一半，站在最前面的孟长青瞳孔猛缩，他身后的道门修士全都脸色大变。
吴客对着孟长青道：“魔物不在此地，在人心中。只有我，能让他们获得真正的解脱，只有我，能让他们生生世世不再遭受苦难。苦海无涯啊，师弟。”
他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中回响了起来，像是能蛊惑人心似的。
孟长青道：“谁是你师弟？”他看向吴客，“我师父是玄武真人，你也配叫我师弟？”
吴客笑了下，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垂天的魔气压着孟长青，孟长青眼前的金符陡然间又碎去了一半。
长白弟子见状，忽然抬手去抽自己的魂魄，要将自己的魂魄渡到孟长青的身体中，却被孟长青制住了，“没用，你们的魂魄扛不住！”
“那怎么办？！”
孟长青沉思了很久，低声道：“你们收手撤！”
身后没有任何人的声音传来，灵力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汇入孟长青的身体中，甚至更多了，他心中震动，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修士其实也快撑不住了，他抬头看向魔气中恶鬼扭曲的脸，就在他迅速想着办法的时候，忽然有鬼火似的魂符从众人的头顶慢慢地飘落了下来，仿佛是下起了一场无声的雨。
孟长青抬头看去，第一颗火星从他眼前落了下来，第二颗，第三颗……忽然间，星火燎原，所有的魂符全部烧了起来，耀眼的光芒中，数不清的恶鬼瞬间灰飞烟灭。孟长青眼中忽然绽出极盛的光芒，于此同时，一个人落在了毁去的乾阳大殿废墟中，右手用力地扯了下脖子上勒得太紧的围脖，他望着那两股相互抗衡的力量，嘴里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真他娘一群废物。”
道门所有的修士闻声看了过去，当看清那个人脸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明显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异样，有许多修士甚至是有些扭曲，连吴客也望去了一眼。
吕仙朝周身拥着火焰似的光，像个地狱里来的煞神，下一刻，他抬起手，所有的火光全部拥向了魔气，前所未有的煞气震得玄武剑阁轰然倒塌，上万把仙剑同时飞了出来，“孟长青！”
几乎是同时，孟长青非常有默契地将所有燃烧着的金符推了过去。
一瞬间魔气像白色的热浪似的被掀了出去，大雪剑一剑出鞘，腾啸的剑气卷着上万把仙剑朝着吴客而去，东临海水掀起数百丈高的海浪。
吴客抬头望着那些当头劈过来的剑雨，忽然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幽灵似的身影，“听说你死不了？”他一下子回头看去，下一刻，吕仙朝抬手一掌将他拍了出去。
砰的一声，上万把仙剑同时贯穿了吴客的魂魄。
封印中，李道玄看见虚境忽然晃了一下，像是一池静水里落入了一滴雨。
所有的道门修士都目不转睛地急切地盯着那一幕，吴客破碎的魂魄像是涟漪似的，一层层的、缓慢地晕散开了。菩萨的幻像越来越多，一尊尊地出现在天边，像是预示着什么。
忽然，孟长青冲了过去，一把将不信邪的吕仙朝拽住了，两人一齐冲着摔了出去，原本吕仙朝所站的地方被佛光似的光晕照耀着，上万把仙剑穿了过去。吕仙朝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着一个方向看去，玄武最高峰上，一个身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身后是翻涌不息的黑色迷雾。
吴客！
所有道门修士眼中的光亮瞬间消失，连吕仙朝的眼神都变了变，“什么东西？”
一直没说话的谢仲春心中默算着时辰，忽然他对着孟长青与吕仙朝道：“想办法把他推到海里去！”
孟长青听见了谢仲春的话，不解地看了过去，下一刻，他猛地想起来好像到现在都没见到他师伯南乡子的身影，没有一刻的犹豫，他直接冲向了紫来峰，大雪剑破空而来，他稳稳地握住了。吕仙朝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原地，两人同时出手。
魂术巅峰之造化，就在这一手之中。
同归于尽的手笔，三人全都被巨大的力量冲了海面上去，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一望无际的幽蓝海水，吴客一缕魂魄凌空立在海水之上，定住了身形，孟长青与吕仙朝则是摔落在水中，同时喷出了一大口血。吕仙朝几乎是立刻从海水中翻身而起，孟长青则是迅速用术法稳住了身形，两人全部抬头看向吴客。
吴客望着这两个人，终于道：“何必呢？他们当初是怎么待你们的，你们两个人为了他们这么拼命，值得吗？”
吕仙朝吐掉了嘴里的血，一双眼里全是闪烁的血光，“老子可不是为了他们拼命，老子今天是要和你算总账！”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孟长青却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粼粼的海水，几乎蓝成了黑色，往下看是无边的黑暗。这一方海域比道宗要早，比魔物要早，甚至比蜀地那些灭亡的兽类出现的时候还要早，可能从天地混沌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存在了，孟长青记得自己小时候，李道玄曾经带着他来到过这附近的海岛，临岸的海水下有发光的鱼群循着灵气游动，可更多的仍是黑暗、死亡与未知，海底深处的黑色，仿佛只是与之注视一眼，就会被吞噬掉一切，他不敢往前走，就回头对着李道玄怯生生地喊“师父”。
这天地间有一些超越了人心的壮观事物，它们是伟大本身，道门圣人能从这些事物中悟出道理，他没有那个悟性，李道玄看出来了，带着他回去了，再也没有带他过来。
这是孟长青第二次来到这海上，他知道，这次没有别人了，他必须直面这些黑暗、未知、死亡，还有伟大本身，好在他也不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孩子了。
玄武山上，南乡子孤身一人站在了清墟大殿外，风吹动着他的衣襟，他注视着那辽阔无边的海。天下人提到玄武，都说八百里山脉，九挂瀑布，最后再说一句那海上数不清的仙山。可是玄武最伟大的道，其实不是这些，最伟大的道，就是道本身。在他的眼中，那些临岸的仙山全部变成了一颗颗的星辰，随着海水一起涌向那无尽的东方，日落了。
从最高天望去，一整片临岸的海域缓缓地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阵法。
遥远的海上，吴客的神色忽然出现了一些变化，魔气涌不到这里来。他低头看向海水，海底深处的黑暗让所有的海水变成了黑色，竟是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第 108 章
夜色降临。
三人立在海水上，身上的灵力像是飘散的火焰, 这画面让人想起北地画壁上记载着的古老传说。海水倒立, 洪水席卷大地, 鬼魂游荡在落雨的人间，哭声传出去很远。
海水、黑暗、恶鬼，还有从地狱里回来的人，今日发生的这一幕，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被佛宗圣人画了出来。
虚境中，李道玄注视着这一切，他在看着他的弟子。
海水涌上仙山, 阵法动荡起来, 平日里满是鱼群的海底今日空无一物。灵力翻滚, 三人的脚下涌现出许多的漩涡，大块的海水塌陷下去, 消失得无声无息。
海面上，孟长青与吕仙朝望着对面的吴客，吕仙朝忽然率先出手，冲出去的一瞬间身上的煞气全烧了起来。
吴客在吕仙朝逼到他眼前的那一刻抬手去挡，却不料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推了出去，海水分开，三人同时到了漩涡的上方, 谁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吴客挡着那两股煞气，魂魄开始虚化，他终于道：“你们是要与我同归于尽？”
孟长青与吕仙朝抵着魔气没说话, 两人身上都有血渗出来，落在了海水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吴客望向孟长青，道：“孟长青，你我之间说起来还有段前缘，何苦呢？”
吕仙朝听不下去了，“缘你个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吴客失笑。
吕仙朝忍不住瞄了眼孟长青，似乎是怕他这种时候出问题，孟长青忽然喝道：“小心！”
吕仙朝立刻回头看去，发现吴客不见了，黑暗中雾气弥漫，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样子。下一刻，他被卷入了幻境，孟长青伸手拽住了他，在最后一刻施法幻出了海市蜃楼，两个庞然的幻境相撞，孟长青一掌将吕仙朝往光亮处推了出去，自己则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朝着相反的地方跌了进去，吕仙朝伸手抓他，没抓住。
等孟长青稳住身形再次抬头看去之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全然变了，他眼中立刻锐利起来。
环望了一圈，他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座佛塔的最高层，四周画壁上画得是周天菩萨与神佛。这世上的幻术分为很多种，最难看穿的一种是人心所化，大约因为这世上的人很少能够赢过自己内心。
孟长青在想如何破这个幻境，他沿着螺旋的长阶一层层地往下走，四周安静极了，蜡烛的光在他的脸上无声跳动着，佛塔里空空荡荡，忽然，他听见了雨声，像是雨打在屋檐上，然后落入瓷碗中，叮叮当当地响。
他抬头看见了一副巨大的画壁，上面画着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伏在地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黑色鳞甲，有四只手，下身是蛇。男人则是道门修士的打扮，穿着道服，手里拿着剑，但是一张脸极为恐怖，黑洞洞的眼眶里有金色的东西在游动。男人和女人拥在一起，两人身上全都是血。
孟长青只看了一眼，浑身都僵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他父母，这是他小时候在长白宗做梦梦见的他父母的样子。那时候长白宗的弟子会指着道书上的妖魔的画像告诉他，这就是你的母亲，你就是孟观之和她生下来的。那些久远的记忆忽然就涌了上来，像是这东临的海水一样。
封印中，李道玄显然是有些担心，不自觉地握了下手。
孟长青站着看了那画壁一会儿，他忽然回身往下继续前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整张画壁骤然分崩离析，剥落了一地。
随着孟长青一路往下走，每一层的画壁上都会出现新的画像，而他过去之后，那些画像就会迅速崩碎开来。孟长青一次都没有回头。
这佛塔似乎见不到底，越往下烛光越暗，画壁上的景象也变得模糊恐怖，孟长青越走越快，到最后他几乎是整个人在塔中飞奔，直到光线彻底消失的那一瞬，他才猛地刹住了脚步，他身后走过的路全部碎裂开，空心的佛塔从上往下看不见尽头，黑暗中，钟声回荡不息。
孟长青的眼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他显然是察觉到了危险，提着剑慢慢地朝着声音的来源走过去。
漆黑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书，柔和的光照在了孟长青的脸上，他站在原地忽然没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全僵住了。
封印中，李道玄明显也没有想到，怔了怔。眼前这幻境无疑是孟长青的心境所化，照出来的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七情六欲，恐惧、愤怒、还有许许多多暗面的念头，换成不懂幻术的、心志不坚定的人瞬间就会迷失在其中。从孟长青刚进入这幻境他就很担心，他知道孟长青有心魔，刚刚孟长青朝着那扇门走过去，他以为最后一层出现的会是吴聆。
可吴聆没有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那扇门后，是他。
李道玄是真的没想到，他看见孟长青就这么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忽然悲伤又茫然。
孟长青朝着屋子里走了进去，他看着那幻像，慢慢地低下了身。幻象似乎看不见他，只是坐在案前看著书。孟长青眼中有光在闪烁，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伸出手去，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停住了。他心里知道的，他知道这是幻象，世上真真假假，转念成空，可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李道玄望着那画面，心像是被一把攥住了，他不自觉地慢慢伸出手去，却在碰到虚境的一瞬间停住了。
海面上，吕仙朝正一个人死死地抵着东来的魔气，他身上的煞气已经催动到了极致，魂魄变得赤红，几乎烧成了半天高。他这辈子不信道门、不信命、不服输，什么天道、宿命、预言，他全都不信！这世道践踏了多少人，给你的命你就要认？吃了苦就要逆来顺受？一句道法不仁就要人低头？他要这上天睁开眼看看，他永远不低头，他永远不会输！
什么魔物？什么道门圣人？人就是道，道就是人！诸天神佛，谁来渡我？谁配渡我？！
他眼中的猩红色渐渐地游动起来，像是有火从其中升起来，他猛地仰头吼了一声，“啊！”魂魄全烧了起来，整片海域的海水刹那间熊熊燃烧起来，冲起了万丈高的焰火。
吴客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了出去，堪堪停住身形，他诧异地看向火海中吕仙朝模糊的身影。李道玄是道门金仙，孟长青天生金瞳，他们都是生来背负天命之人，注定要卷入这场浩劫之中。可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蝼蚁，所有的预言上都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他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力量！这不是道门的力量，道门是天地灵力，可这个人的身上，不见天地，不见众生，只有他自己。
吴客回忆了下，道：“你叫吕仙朝？”
吕仙朝凌空立在燃烧的海水之上，狂风大作，海水烧成了滚滚的白雾，他盯着吴客，道：“怎么，你忽然想起和我也有段前缘？”
吴客难得没能说出话来。
魂符如鬼雨飘落在燃烧的海水上，吕仙朝的脸上倒映着狰狞火光，他豁出去了，抬起手掀出煞气，一字一句道：“吴聆！老子今天跟你玩！玩命的玩！来啊！”最后两个字落地，冲天的火光让整个天幕亮如白昼。
吴客眼中游光乍现，全部的魔气都从掌心放了出去，他抬手一把挡住了那煞气，却仍是被冲出去数百丈远，再抬头时，他的表情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随意。
佛塔中。
画壁上的菩萨全都垂眼望着，孟长青看着那毫无回应的幻像，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师父，我得走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特别的悲伤，却没有了茫然。
大雪剑一声剑啸，孟长青接过剑，忽然反手一剑朝着自己的心口刺了进去，鲜血涌出来的一瞬间，整个幻境骤然扭曲动荡起来，疼痛让人瞬间清醒，佛塔开始崩塌，孟长青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幻像，下一刻，李道玄的幻像有如刚刚的画像一样，骤然分崩离析。
剥落如屑的画壁，所有的菩萨都静静望着，孟长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大股的血顺着剑从他手中流了下来。自从修炼海市蜃楼后，他再没用这么惨烈的方式破过一个幻境。
所有的景象都慢慢地模糊起来。
东临海上，吕仙朝还在和吴客对抗，煞气在海上飘出数百里，他眼中的血光已经激到了极致。就连吴客也觉得，以一己之力对抗魔物，确实是不可思议。可是，也仅仅是如此了，他对着吕仙朝道：“到此为止了。”
吕仙朝抬头看去，忽然他看见一个身影从魔气中显现出来，就在吴客说完那句话的那一瞬间，他身后大雪剑气席卷而来，浑身是血的孟长青一跃而下。
魂魄骤然飘散开，吴客的身影出现在了另一侧的海水之上，黑色的海潮在他脚下朝着远方奔腾而去。
孟长青一击不中，落在了海面上，他立刻抬头看去。
吕仙朝也盯着吴客。
两人忽然同时出手，一招倾尽全力。
海上数百里的煞气全部朝着吴客拥了过去，吴客一双眼中倒映出庞然的金色魂河与猩红火海，魂魄焰火似的飘散，“你们杀不了我，没人杀的了我。”
下一刻，魂河和火海同时被魔气贯穿，孟长青与吕仙朝被震了出去，如果不是大雪剑冲过去挡了下，两人的魂魄几乎当场全被震碎。李道玄在虚境中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猛地攥紧了手，虚境受到他的影响剧烈动荡起来。他看着孟长青与吕仙朝摔入了海中，海水激起了数百丈高。
大股的鲜血开始在其中晕散翻腾，海面上全是破裂的魂魄，隐隐地散着红光。
吴客的身影从翻腾的魔气中走了出来，一双眼望着那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什么都消失不见了，没有任何的声音，也没有人从海水中出现。吴客站了很久，以为孟长青与吕仙朝死了，终于，他回过身朝着玄武的方向走去，要解开南乡子刚刚设下的阵法。
就在他走到那封印前的时候，身后忽然有声音传来。
“站住。”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挡去了吴客的去路，大雪剑。吴客的脚步停下了，回头看去。
一只苍白的手按住了海面，重伤的孟长青从海水中翻身而起，他几乎没能稳住身形，忍了片刻，碎开的魂魄像鲜血似的一口喷了出来。这个魂魄状态，连一刻钟都撑不住。
吴客看着他，眼神变得奇怪起来，道：“何必执迷不悟呢？”
孟长青一离开海水，鲜血就从身上涌了出来，他撑着抬头看吴客，“是谁执迷不悟？”
佛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吴客看向那玄武的方向，海水中原本有细小的漩涡，不知不觉间，漩涡已经遍布整个海底，他道：“这就是你师伯设下的阵法，你们想要救他们，可他们却想要你们和魔物一起葬身海底。”
吴客又道：“吕仙朝已经死了，剩下你一个人还能做什么？”
孟长青一直盯着他，终于，他低声冷冷道：“错了，这不是阵法。”
吴客问道：“那是什么？”
“四千年前，黄祖斩巨兽玄武立道于此，发现东临海底有一股上古混沌时期的力量，龙游至此，朝不得回，夜不得伏，黄祖认为这就是使天地初开的力量，于是黄祖搬来南蜀的山石，在海上堆砌无数的仙山，对应着诸天星辰，封印了这股力量。又命历代玄武掌教终生不得离开玄武山一步，为的是守着这封印。我师伯今日不顾祖训重开这封印，是为了杀你，封印解开后，他也会随之兵解身亡。”
吴客闻声看向那海底，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海水一层层地涌上来。他问道：“你们道宗的人做事是一向如此？”
“你就这么确定，没人杀得了你？”孟长青看向他。
双方都没说话，海风吹过满是魔气和煞气的海面，竟是意外的和缓宁静。孟长青望着他道：“姜姚死了。”
“他是自杀。”吴客不知道孟长青为何在临死前要忽然提起这事。说实话，他没想杀那孩子。他正要说什么，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没了声音，看着孟长青的眼神也有些变了，“你什么意思？”
孟长青看着他道：“我今日见到你第一眼，就在想一件事，你是吴聆的半魂所化，姜姚身上有吴聆另外的半魂，姜姚已死，双魂重聚，可你为何还是半魂的意识？”
吴客没说话。
孟长青低声道：“我刚想明白，因为你根本没有拿到完整的魂魄，姜姚自杀的时候，毁掉了一部分的魂魄。”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消失，黑暗中海水涌动，血色的冰花在水底无声地凝结。
孟长青对着吴客道：“你想要拿回半魂，直接杀了姜姚就可以，可你没有杀他，因为只要他死了，半魄就会受损。你控制了他的意识，可你没想到，他会醒过来，他会宁可自杀也不伤人。”
孟长青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吴客的脸，从声音里听不出他的情绪，他道：“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当初明明杀了吴聆，魂魄是我亲手毁了的，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不死不灭的东西，我曾经觉得道门金仙不会死，可我师父死的那一日，我看着他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试着聚魂，上千重幻境，我连他的一点魂魄都找不到。”他看着吴客的脸，“我错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永生不灭的东西。”
吴客终于道：“所以呢，你想明白了什么？”
“魔物不是杀不死，是有人帮你聚魂，对吗？”
吴客不说话。
“是北地那些魔物。”孟长青道，“是它们帮你聚魂，你才活过来。你自己无法聚魂，否则姜姚毁掉的魂魄，你自己就聚起来了。”
吴客一直没出声，没有光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北地的封印中，李道玄看着两人对峙的画面，一直没转开视线。其实从他见到封印中这些菩萨复活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切。魔物杀不死，这句话的本意是魔物很容易聚魂重生，和人不一样，魔物没有实体，哪怕过去千万年，只要有一个契机，魔物就能复活，而当一个魔物苏醒过来，其余的魔物也会很快被聚魂重生。这封印中本来只有一尊魔物是醒着的，如今九百多尊菩萨全部苏醒了过来。
这意味着：只要封印住北地的魔物，吴聆就不是杀不死的。
吴客为何要执意灭了道门？又为什么选中玄武？想清楚了魔物的事情，李道玄立刻就明白了，因为吴客没有别的选择。所有的事情连成了一条线，而最一开始，握着那条线的人是死在北地的长白宗两位真人，吴鹤楼和吴洞庭。他们两人查到了一些东西，一直查到了北地，在北地他们发现了魔物，是他们以死为代价将其余的道门真人引去了北地，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源自于此。
魔物杀了吴鹤楼与吴洞庭，就以为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谁知道他直接把所有的魔物给封印了。
吴客要灭道门，要灭玄武，那是因为道门的气数和道门金仙休戚相关，吴客唯一的目的是要杀了他解开封印。离开北地后，吴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此。
李道玄什么都想明白了，所有能为道门做的，他全部都做了。只要他封印住魔物，吴客就不是杀不死的，只要杀了吴客，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东临的海水上，飘散的魂魄映出粼粼的波光，孟长青望着吴客，道：“我说的对吗？”
吴客终于笑了下，道：“都对。”他道，“可是谁能杀我？孟长青啊，我这么说，你当初能杀了吴聆，不是你能杀了他，而是他注定要死。今时不同往日，不要说是你，今日就是你道宗所有道祖再世，也杀不了我。”
吴客转身往外走，海水随之涌向东方，他道：“我今日留你一条命，你能活多久是多久，看看是你道宗先灭，还是你先魂飞魄散。”
孟长青望着他的背影，终于，他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杀不了你呢？”
吴客往玄武的方向走去，他也不阻止南乡子施法，只是离开此地。就在走到封印外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发现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对劲，海水奔腾不息，有什么东西从海上飘落下来，落在了他的手心，他看了眼，是许多血色的冰花。
海市蜃楼。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吴客的身后，浑身湿透的吕仙朝跟个鬼似的，开口道：“看错了，往下看。”脚下的海市蜃楼应声破碎开，吴客这才发现自己正好停在巨大的黑色漩涡之上。
煞气直冲云霄，遥远的清墟大殿中，南乡子终于出手，立春四百年来第一次出鞘，浩然剑气横穿了整个海域，封印尽数揭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海底冲天而起，混沌初开，光耀寰宇。
海水裂开了无数道，吴客回头的一瞬间，吕仙朝与孟长青同时出手，两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朝着那海底无尽漩涡推了进去。
李道玄盯着那一幕。
在最后一刻，吴客硬是生生地挡住了那两股力量，他稳稳地悬停在了漩涡之上，魂魄几乎飘成了黑雾。吕仙朝的脸色变了。吴客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就凭你们？”
孟长青道：“就凭我们。”
下一刻，他直接伸出手穿过了魔气，一把抓住了吴客，连一旁的吕仙朝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孟长青冲了过去，海市蜃楼，一滴水是一个幻境，万顷的波涛，幻出了万千的世界，玄武山上学了一辈子的道，就为了这一瞬间，孟长青抓住了吴客的魂魄，两人骤然跌入了无数的幻境之中，一层又一层，仿佛永无止境，每一个幻境都是一个鬼魂的记忆，孟长青拖着吴客冲了进去。
没有受到幻术影响的吕仙朝猛地睁大了眼，他看着孟长青抓着吴客一起冲入了那漩涡之中，两人同归于尽。一刹那间，海市蜃楼、魂魄、煞气、魔气、混沌的力量相撞在一起，大雪剑穿胸而过，吴客的魂魄骤然湮灭开，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诧异地盯着着握着剑的孟长青，似乎完全不敢置信孟长青做了什么，他的魂魄化作了无数缕，消散在了混沌中。孟长青眼中的猩红消失，变回了翻涌的金色的雾气，黑暗深处，他的魂魄也到了极限，一点点地涣散开了。
幻境中看见这一幕的李道玄猛地伸出手去，同一时刻，混沌的光从虚境中照了进来，照在了满壁的魔物身上，红袍忽然燃烧起来，惨叫声在封印响了起来，所有的魔物都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幻化着烟消云散。李道玄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死死地盯着虚境中孟长青逐渐消散的魂魄，“不。”
其实心中早就有所预见了，可真的亲眼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李道玄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
就在这时，一缕水雾似的魔物魂魄落入了虚境，像是一滴雨水，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所有的魂魄都有如雨水似的落入了虚境中。李道玄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抬头看去，满殿的魔物不知何时湮灭成了雾状，在光的照耀下，全部朝着那虚境涌了进去。混沌之中，多了无数的雾状的灵体，像是回归本源。
李道玄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下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朝着那虚境伸手进去，波光晕开了。
是通的。
孟长青的魂魄几乎全都散开了，意识却没有完全消散，他的眼前涌现出了许多的水雾状的东西，还有明亮而耀眼的光。他以为是幻觉，在等着意识的消散，一只手忽然捞住了他的肩，抱住了他。金仙灵力浩荡汹涌，与混沌的力量融合在了一起，两股力量都很强大，却又都很温和，星河似的穿过了海水，让人想起古书描写鸿蒙初辟的那句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星宿列张。
孟长青回过头望着忽然出现的人，他的表情意外地平静，临死之前的幻觉，从前有过一次，而上一次看见了什么，他已经全都忘记了。他看着李道玄，忽然抬手抱了上去，他没克制力道，抱紧了面前的人。就让这一切结束，停在这一刻吧，孟长青觉得他是真的累了。
下一刻，孟长青感觉面前的人也用力地抱住了他，抱紧了。意识消散的瞬间，一股灵力护住了他的魂魄，那灵力是那样的熟悉，莫名令人想落泪。

第 109 章
南乡子看见李道玄带着孟长青从雾气弥漫的海水中走出来的时候，他是真的看愣了。
玄武弟子、长白弟子、蜀地世家、吴地修士, 道门所有人都看愣了。
魔气在玄武山脉里横冲直撞, 迷失了心智的百姓拥在山门前, 李道玄往前走，金仙灵力随之一起涌向玄武八百里山脉，涌向了广阔无边的人间，就像是落了一场雨，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魔气消散在风中, 百姓的眼中逐渐恢复了清明。
有远道而来的珈平僧人站在空山中, 抬头看那林间漏下来的金色晨光, 他伸出手去，一片树叶轻轻悠悠地飘落到了他的掌心。
玄武道碑一字不改立在山巅, 默对这山川大河、万顷汪洋。
一场迟来的春雨终于泼了下来，洋洋洒洒，酣畅淋漓。
孟长青做了一个模糊又漫长的梦，梦里他似乎回到了少年时，从来没有离开过玄武，午后放鹿天的长廊里落满了阳光，他背着剑慢慢地在上面走, 一边走一边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隐约觉得那是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比这世上的一切都要重要。烟雾缭绕的大殿里，左右挂着一句诗，但有一处安香炉，即是神霄玉清府，他的视线落在大殿中央的那一道背影上，对方回过头看了眼，那一眼极为漫长，仿佛长过了这一生。
要他拿所有的东西去交换，也愿意换那一刻。
孟长青睁开眼醒了过来。李道玄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抬头看去，看上去是守了很久了。
孟长青的记忆还没完全回来，看清李道玄的一瞬间只觉得恍惚。
李道玄看着他，道：“我刚刚在想，雨停了，今春的景色与往年不一样，我前两年在后殿院子里种了梨树，昨晚路过的时候，看见开了一树。”
记忆回到了脑海，孟长青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以为是梦，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伸出手很轻地摸李道玄的胳膊，样子特别小心翼翼，似乎在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他已经不相信了，甚至觉得是他死了所以魂魄才能见到李道玄。
李道玄道：“我没有死，我一直在北地的封印中，你做的我都看见了。”
孟长青听见这句话时抬头看他，忽然他扑过去一把用力地抱住了李道玄，死死地抱紧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下来了，止也止不住。“师父……”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失控过，心疼得在抽搐，手里紧紧地抓着李道玄，却不能平复万分之一，生死关头都没变过脸色的人，因为李道玄一句“没事了”，忽然就彻底地崩溃了。
“师父，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眼泪全然止不住，如果这是梦，那就不要醒，一辈子也不要醒。
李道玄安抚着他，心底一阵突然而来的心酸，他知道孟长青经历了多少，也知道他把这些痛苦放在心里压抑了多久，他任由孟长青抱着他痛哭，把一切情绪都发泄了出来，这里没有其他人，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他安慰着那个弄丢了玉佩不敢回来的孩子，多少往事随风飘散，他眼前也有些模糊。
紫来山上，吕仙朝高高地躺卧在松云间，闭着眼似乎是在睡觉，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雨后阳光落在了他的眼睑上。他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条窄窄的巷子，那个小小的院子，还有那个等着他回去的人，醒来的时候，他看着那阳光许久，然后他转身翻下了树。
这世上有的人之间有缘分，有的人没有，有的人曾经拥有后来又失去，有的人曾经失去后来又复得，这山中有花开花落，这世上有缘起缘灭，所以才说，人生无常。
魔物虽然已死，魔气也消失，但给人间留下的一大堆混乱却远远没有解决，道门为数不多的弟子们都派出去处理伺机出动的妖魔，余下的几个道门掌事的人则是留在玄武商议如何解决后续之事。此次魔物之患，道门招收前所未有的重创，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在所有门派中，长白宗是损伤最惨重的，两位真人惨死北地，门中弟子秉承遗志始终站在道门最前面，到如今，长白宗门中修士仅剩下十之一二，修为较高的稍微有点名气的全部死尽。
南乡子想要帮长白，私下和几个长白修士谈过，得到回复是：“我派门中之事，我们自会处理。此次灾祸道门宗派全都遭逢重创自顾不暇，玄武弟子也多有伤亡，我们不便打扰玄武。”
说这话的长白宗弟子年纪很轻，但是对着玄武掌门一字一句不卑不亢，即便是零落，长白宗也自有道骨与骄傲。
南乡子看着他，心里觉得若是有这样的弟子，长白宗不会真的衰败。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若虚。”年轻的长白弟子三个字掷地有声。
几日后，道门所有人聚在紫来大殿，一起商议如何尽快恢复人间的秩序。人间这场大灾死了太多人，怨气不散，强行镇压一来是人手不够，而来又怕再出一回魔物的事情，太白鬼城的存在就这样在众人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的情况下被默许了。当没有更好的办法时，道门只能临时挑选一种最简单易行的处理方式，不满与不赞同绝对是有的，只是当下不是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
这是道门的一次妥协。
众人商议之前，南乡子派人去请李道玄。李道玄到了紫来大殿，他带上了孟长青。谢仲春伤势还没好全，看见孟长青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有些异样。在座的道门中人看见孟长青的瞬间，一下子全都没了声音，众人起身对着李道玄行礼。孟长青站在一旁有些尴尬，他不知道为何李道玄一定让他过来，他不太适应过这种场合。
还是南乡子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刚刚说到哪里了？”
谢仲春道：“说到蜀地山间的妖魔或许会出来，要派些人过去。”然后他扭过头朝着干站着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孟长青道，“大家都坐着，你一个人跟个木头似的站着干什么？你伤好全了？”
孟长青一下子反应过来，说实话他对谢仲春有阴影，每次冷不丁听见谢仲春点自己的名字他心里都要下意识地抖一下。一旁的李道玄也对着他轻声道：“坐下。”
众人都望着孟长青。孟长青这才开始找地方坐，李道玄见他那副样子，道：“过来。”示意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谢仲春端着杯子正要喝水，闻声手中的杯子停了下，道门规矩，师徒是绝对不能够坐在一起的。他抬眸看了眼孟长青，孟长青显然立刻就意识到了，他站在李道玄身旁，被谢仲春这么一眼看过来他还真的没敢坐下去。
一旁的李岳阳见状开口解围道：“坐我这里吧，我这儿还有个空位置。”她示意孟长青过来她身边坐下。
李道玄低声道：“不必了，坐下。”
李岳阳立刻没了声音。谢仲春端着杯子手没动，就这么看着孟长青，也不说话。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孟长青的身上，一时之间气氛尴尬无比。
南乡子看不下去了，让一旁的弟子去搬了张新的椅子，摆在了自己的下座，对着孟长青道：“此次魔物之祸多亏你了，你伤既没好全，坐下吧。”
孟长青终于坐下了，他冷汗都要出来了。
在座能与玄武三位真人议事的都是些各宗的掌事修士，不是修为高深，就是辈分极高，或是门派里唯一剩下来的正道栋梁，从前也多和孟长青打过交道。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是也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也有点尴尬，有人喝了口茶，有人一直在抚着手里的拂尘，待孟长青坐下后，大家就继续商议事情了。
从始至终，他们也没主动提起什么。然而大家心里都还记得，孟长青过去的那些事情，孟长青之所以被道门视为处之而后快的祸害，起因是西洲城镇杀魂魄疑案，而真正爆发的点在于他当众虐杀了吴聆，最后太白鬼城一事钉死了他的罪行十恶不赦。如今吴客已死，真相大白于天下，道门在太白鬼城的事情上也已经妥协，孟长青过去做的事情与他在这场灾祸中所做的可以一笔尽销，再去看孟长青，众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打量。
孟观之造成了大雪坪之乱，众人因为孟观之而厌恶孟长青说实话是人之常情，大家谁也别装圣人，那些父母儿女还有师兄弟惨死在大雪坪之乱中的人，提到孟观之谁不是恨得牙痒，要让他们对孟观之的儿子报以好意，绝无可能。然而众人心里也明白，厌恶归厌恶，没人会因为孟长青是孟观之的儿子而真的杀了他，稚子无辜这句话，在道门还是有公认的。
在座的这些人，能够坐在紫来大殿为这道门的未来做盘算，他们不是山下那些人云亦云的修士和百姓，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是活了上百年，经历过人生大风大浪，一路雾里看花水中踏月过来的。放眼望去都是被称作宗师的人，心胸与眼界自然是比普通人开阔些。
孟长青的确证明了，他和他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是李道玄的弟子。此次灾祸，的确是多亏了他。或许说起来，道门还有那么一些对不住他。
他所做的一切，看似没有意义，可人心里有一杆看不见的秤，总有一些人是能够看明白的。这大约就是书上写的，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众人商议了一整天，说了许多，待到方方面面地都考虑周全后，众修士也要各自离开玄武陆续下山去了。他们来自春南、吴地、南蜀、北蜀、天下四方，许多隐世的修士更是非浩劫不出，今日一别，今后百年或许都再也不能齐聚这么些人。
孟长青一直坐着没说话，似乎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直到离开之际，众人眼见着要下山去了，却没有人动。大殿里静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照了进来。南乡子看向了孟长青，孟长青这才发现所有的修士似乎都在望着他。
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长白修士站了出来，他看着孟长青，忽然对着他抬剑抱手，行了一礼。多少年的恩仇，就在这一剑之礼中。
孟长青怔住。
其余的长白弟子也纷纷上前行剑礼，大殿中，所有的道门修士全都起身，忽然对着孟长青整齐划一地抬剑行礼，四下皆静，山外黄鹤齐飞。
这是一个救了道门的修士应得的尊重。
孟长青没说出话来。大殿里谁也没说话。孟长青看着他们转身离开紫来大殿，宗师们鱼贯而出，每一个人手中的剑都是如霜似雪，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门口的阳光中，孟长青这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回头看向李道玄。他好像忽然间就明白了李道玄为何一定要把他带过来。
这是他曾经失去的，这是他的声名、他的荣耀、他应该得到的尊重。从此他能够堂堂正正地行走在道门，不再遭受非议。
就连谢仲春也没有说什么，放下了杯子，起身离开了大殿。南乡子也随之离开了。殿中只剩了两个人，李道玄望着孟长青，低声道：“过来。”
孟长青走了过去。
李道玄打量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所恶，故几于道。”
孟长青回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最后几个字说完，孟长青对着李道玄跪下行礼，如同许多年前一样，他说：“多谢师父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南乡子找到吕仙朝的时候，吕仙朝正在清墟大殿顶上和两个玄武小道童斗蟋蟀，屋顶的瓦片还是湿漉漉的，他高翘着一条腿，嘴里叼着根草，一双眼盯着对面的小道童。
蟋蟀是吕仙朝抓的，别人都在商议天下大事，他去乾阳峰溜达了两圈，抓了蟋蟀，还砍了截竹子，两头一剁做了个筒。两个小道童才三四岁，什么事儿都不懂，山下一出事就被师兄师姐们抱上了紫来大殿，完全不知道这道门差一点就倾覆了。他们只知道，师叔说这两日放假，心里正高兴着呢。他们俩蹲在屋顶上玩，忽然觉得头上有点阴飕飕的，抬头一看，南乡子在他们的头顶看着他们。
要不是吕仙朝抬手提溜了一把，两小孩吓得就跟俩球一样翻下大殿去了。目送着俩小孩肩并肩低着头走下了山阶，南乡子自己在屋顶坐下了，非常自然而然接过了那小孩刚刚玩过的草，拨弄了下蟋蟀。
吕仙朝看他，道：“你会玩吗？”
南乡子道：“不怎么会，小时候玩过。”
“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南乡子道：“四五百年吧。”
吕仙朝噗嗤笑了声，又低声道：“哎，我那一日在海上听孟长青说，玄武那封印揭开了你就得死，我看你好像没什么事啊？还是说你是内伤，过两天就忽然不行了的那种。”
南乡子思索了一下，把玄武阵法机密告诉了吕仙朝，“那个封印它是这样的……”他给解释了下，大意就是封印揭开不一定会死，李道玄出现的及时，那封印并未完全消失，所以很遗憾地说，他还得受累再当个几百年的玄武掌门。
吕仙朝反正也没听懂，各个宗派降妖除魔依仗的就是剑、法、符三样东西，一般来说符是通用的，剑道有相通之处，而阵法封印却是各自的机密。他一个长白宗出身的连长白宗的阵法都没弄懂，自然听不懂南乡子说这些，只是他看南乡子说着说着神神叨叨的劲儿就上来了，好像马上就要开始给他原地说教，他立刻道：“好了我明白了。”
南乡子慈善地看着他，一脸“你真的明白了吗”，过了会儿，他问道，“你从前在长白宗谁教你的术法？”
吕仙朝回忆了下，道：“吴江淮。”
“我听过他，他在术法上一直颇有造诣，没想到你还曾经师从于他。”
吕仙朝随口道：“是啊，后来我被关在长白宗的那个阁子里，他还来看过我。”
“那他是关心你，你们有师生之谊啊。”
“然后他就说，‘何必要推到伏魔台，让我现在就一掌劈死这孽障为长白清理门户。’”
南乡子第一次被人把话聊死了，半晌才道：“哎你很喜欢玩斗蟋蟀吗？你们长白弟子是不是平日都爱玩这个？我们那时候玄武师兄弟们也爱玩这个。”
吕仙朝听笑了，您小时候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您老人家记得清吗？他道：“别扯了，你再多戳几下，蟋蟀都要被你戳死了！”他伸手从南乡子手中把草抢了过来，又道：“说吧，你找我扯东扯西的想干嘛？”
南乡子讪讪地收了手，他看着吕仙朝，认真道：“我想替玄武、还有道门修士多谢你。”
吕仙朝捏着草的手一顿，轻轻啧了一声，道：“谢孟长青去，我可担不起，我杀吴聆是为我自己报仇，你别寒碜我。”
“论迹不论心，你既然做了，我自然要谢你。”
吕仙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呵呵一笑，连争论都懒得和南乡子争，只是低头玩蟋蟀，“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你不用和我套近乎，我不吃这套，到时候见面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南乡子道：“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性子这么执拗呢？”
吕仙朝终于看向南乡子，道：“我说老头你真当我傻啊？西洲城一事真当没人记得了？我这个人记仇，毕竟差点死了的是我不是你们。道门那些人为何今日要谢孟长青，那是因为他们现在发现，今时不同往日了，玄武如今是天下第一大宗，说一不二，孟长青是李道玄的弟子，而李道玄明摆了一定要给孟长青翻案，他们这才去谢孟长青的，不谢你们玄武肯放过他们？他们今日认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感激孟长青救了他们，是因为李道玄，是因为玄武，是因为你。
南乡子没有说话。
吕仙朝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结果变成一耳光甩回自己脸上了，换做平时这帮人一定捂着脸当做没发生过，可如今不一样了啊，玄武拿出这个阵仗就是要个说法，他们与孟长青和解是他们识相，至少孟长青还有个李道玄嫡传弟子的身份，给他们留了脸面。难不成还要让他们来和我道谢，怕不是有如杀他们全家一样难受。”
南乡子终于道：“原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我说的不对？”
南乡子道：“你说的人确实是有，但并非人人皆是如此，不管你信是不信，这世上确实有公道正义。你年纪真的太小了，许多事你还没有懂。”
吕仙朝真的笑了，他本来想要呛南乡子几句，可偏偏这人说话时特别真诚，脸上就差刻着“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八个字了，吕仙朝生平什么都不怕，就怕这种追着自己要讲大道理还讲个不停的。
思索了会儿，他松开了手里的草，两只蟋蟀正斗得难分难解，发出尖锐的鸣叫声，他对着南乡子道：“我曾经有一段日子很羡慕孟长青，他虽然混得惨，但是他至少还有他师父一直惦记着他，玄武虽说不管他，但是也没有对他痛下杀手。他修为看着弱，其实没比我差到哪里去，而且他能够控制住自己，我不行，谁惹我我要他的命。他手上真正的人命只有吴聆一个人，你敢信？他当初被逼上绝路，他要是真想杀人，道门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结果他死了，这换了我绝不可能。”
吕仙朝道：“我那时候真的有点羡慕他，我也想有个地方可以回去，想有个师父对我好，想我在乎的那些人都好好地活着，我觉得我大概也可以做到和他一样，我也忍着不杀人，不让人失望，等到真相大白，到时候我会好好地做个修士也说不准。”他看向南乡子，“可有一天我忽然就不羡慕孟长青了，因为他活得太累，我忽然想明白了，那不是我的命，我是个天煞孤星，生来就是要挂在天上的。路都是人自己选的，我要做魔头，他要做道门修士，我要逍遥快活，他要师父要名声，世上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能有一样顺心的就不错了。我和你说这些呢，是告诉你，这条路就是我选的，老子受够道门了，这次的事儿要不是孟长青多管闲事，我是想着等吴聆杀完你们我再动手的，懂了吗？”
南乡子低声道：“你年纪太小，心性又高，若是一意孤行，恐怕将来不得善终。”
吕仙朝笑了，“那就不得善终吧，古往今来说什么道祖圣贤不都还是死了，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你要让我跟个孙子似的待一个地方四五百年，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说完这一句，他就跳下了屋顶，拂了下衣摆往外走，“告诉孟长青，我走了，今后有缘再见吧，让他好好当个修士，以后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杀玄武修士。”
南乡子望着那少年潇潇洒洒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半天，他慢慢地反应过来，“待在一个地方四五百年……”他又看向吕仙朝的背影，却发现人已经消失在了山林中，他哑然失笑，过了许久，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 110 章
孟长青把姜姚安葬在了玄武山上，玄武百字碑上多了一个少年的姓名, 姜姚, 玄武第七十四代弟子, 年十四，学了七个月的道，后死于魔物之乱中。
孟长青看着那碑上的名字，他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姜姚的场景。终于，他抬起手，对着那块碑行剑礼。一晃神，似乎还能看见有个少年单手撑着下巴、坐在落着树叶的台阶上, 满眼期待地说着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
那个身影被记入了道史, 一同载入道史的还有少年修士的善良、坚守, 道门永不遗忘。
这一整块巨碑上刻满了在此次灾祸牺牲的玄武修士，孟长青一个个地看过去, 在右上方，有一个已经变得模糊的名字，陶泽，字润春。
孟长青的视线停住了，慢慢地伸出手去，终于他轻声道：“陶泽，西洲城一事有了公论, 吴地道盟在西洲为你树碑立传，再也没有人会误解你了。”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就没有了声音, 仿佛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一日他们等了太久了，久到消磨了心性，久到这碑上的字都已经模糊。可是它会来的，所有迟到的尊重、公道、荣誉，一定都会归于那些曾经为这个世界抛洒热血的人。这是一代又一代人为之抗争的意义所在，愿世上少年人人都能找到自己心中的道，不为俗世流言蜚语所伤，走人间正道，荡平天下不平之事。
一瞬间，海上风起云涌，波涛奔流不息。
在玄武的山下，孟长青遇到了一个人，是一个还没有离开的长白修士。孟长青在夜色中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没说话。
孟长青请谢若虚在山间凉亭里坐下了，对方显然是要来问清楚一件事。孟长青知道他想问什么，然而这个问题，他也说不清楚。谢若虚来问的是谢怀风的死因。
孟长青记得，那是在他杀了吴聆之前的事情，有一日，谢怀风忽然收到了消息，说有人见到他在大雪坪出现，谢怀风于是带着一群弟子来大雪坪搜查，在之后，这批弟子全都失踪，至今都没有人再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什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说法，谢怀风是当时长白弟子中的二号人物，他不会躲起来，他失踪了，意味不言而喻。当时孟长青人确实是在大雪坪，他又是邪修，和谢怀风之间还有些上一辈的恩怨，道门于是认定是他杀了那群长白弟子。后来他当众杀了吴聆，更是让道门对此深信不疑。
孟长青承认，他那几日确实是去过大雪坪，可他没有杀了谢怀风。同样的，也不可能是吕仙朝，吕仙朝那时候还没有苏醒过来。
谢若虚忽然站起来道：“你说不是你们杀的？那我哥人呢？！他们一大群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吗？”
孟长青看着激动起来的谢若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我虽然不知道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记得一件事，当时吴聆也在大雪坪。”
谢若虚的脸色发白，孟长青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侧开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剑，转身大步往外走。
孟长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一转眼日子过去，魔物一事的风波终于渐渐地平息下来。孟长青的伤也好多了。晚上他有些失眠，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低头看着手中流转的幻境，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这是太白鬼城那些鬼魂在消散前留下的，里面放着的是他们生前想要达成的心愿。门外有敲门声响了起来，孟长青把幻境收起来，起身去开门。
一打开门，就见到李道玄站在门口，廊下的灯散着昏暗的光。
“师父。”孟长青立刻给他把门拉开了。今日一早李道玄去了紫来大殿，到了傍晚也没回来，他还以为李道玄今晚要留在紫来峰了。
李道玄问道：“伤好些了吗？”
“都好了。”孟长青要回屋去把灯点上。
李道玄道：“不用了，你与我出去走走吧。”
孟长青有些没料到，很快地道：“好啊。”
今晚的夜色不太好，不见星和月，到了深夜，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落在树叶上沙沙地响。孟长青在石阶上走着，他看向李道玄，李道玄没说话，他也不太敢说话，说是出来走走，然后就两人就真的这么一前一后地在山中走着。下起雨的时候，两人正好走到离剑阁不远的山道上，于是就进去避一避。
玄武的剑阁有上下六层，占地比紫来大殿还要大，遥对着大海有一百三十多扇窗，放眼玄武无出左右，在剑阁中，摆满了各种类型的剑。一点上灯，屋子就被瞬间照亮了，一柄柄仙剑整整齐齐地架在其中。
李道玄道：“我想下山走走。”
孟长青原本在点灯，闻声一下子回头看向李道玄，脸上是完全没来得及掩饰的诧异。
李道玄道：“我在这山上待了四百多年了，一直没怎么下过山，忽然也想下山去看看。我今日同你师伯说了，有些规矩该改就改了，玄武弟子该多见见天地。”
“师父您的意思是……”孟长青乍一听见他有点不敢确定，试探性地问道：“您要下山？”
李道玄道：“你既然对着众鬼许下了承诺，自然要做到。”
孟长青猛地愣住，在李道玄的注视下，他反应过来了，慢慢从怀里把幻境拿了出来。
李道玄道：“等你的伤好全了，一起下山吧。”
孟长青心中显然是很惊喜，一瞬不瞬地盯着李道玄看，直到李道玄感觉到了异样，他立刻点头道：“是！”
李道玄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会儿，他又看了四壁的仙剑，对着孟长青道：“跟我过来。”
孟长青不明所以，跟着李道玄往剑阁顶楼走。玄武规矩，剑阁顶上三层平日里是封闭的，除玄武真人外不得入内。孟长青在门口犹豫了下，还是跟着李道玄进去了。
大殿里架着许多把仙剑，李道玄注视着其中的一柄，孟长青看了一眼当即被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剑的剑穗上。他记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他刚刚复活那阵子，身体太过于虚弱，万般无奈下去找了一个绣婆帮忙。那鬼魂问他要了一样东西，是枚玄武仙客的剑穗，大红色的，南蜀绣，上头绣着对鸳鸯鸟。他回到玄武后，在内外宗各处打听，没有任何玄武弟子见过这种样式的剑穗。要知道玄武多是男修士，这种样式非常扎眼的剑穗，若是真的有人佩戴过，绝对会有人记得，除非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久到已经没人记得了。
孟长青看着那枚样式熟悉的剑穗，扭过头看李道玄。
李道玄道：“这是你一位师叔的。我那一日去山下找你，那鬼魂也问我要剑穗，我听了后觉得有些熟悉，猜到是他。他少时上山，家里人给他带上了这枚剑穗。”李道玄看着那剑穗，道：“那鬼魂应该是他的亲人，弥留人间太多年，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亲人？”
李道玄道：“大约是，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孟长青问道：“那位师叔呢？”
“他拜入山门的同一年，死于邪修手中。”
孟长青瞬间没了声音。
李道玄道：“我找到剑穗后，下山交给了她，那时你刚从她那里拿走了大雪剑。她听完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后很快消散了，消散前托我将剑穗带回玄武。”
这间侧殿里摆着将近六百多柄仙剑，有的系着剑穗，有的没有，每一柄长剑背后都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这枚剑穗背后的故事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它真实地存在过。或许在很多年后，会有师父领着新收的徒弟来剑阁中挑选佩剑，徒弟看见了这柄长剑，他会问师父，为什么这把剑的剑穗看上去这么奇怪？而师父会告诉他，曾经有个玄武修士为降妖除魔而死，这是他的家人在他上山前送给他的。
李道玄看向孟长青，“既然答应了那些鬼魂，要帮他们达成心愿，就尽力去做到，不要辜负他们的信任与期望。”
孟长青用力点头，“是，我记住了。”
剑阁外的雨停了，天蒙蒙亮，林间的石阶被照亮。李道玄看了眼窗外，道：“回去吧。”
孟长青跟着李道玄沿着山道走，他总觉得这场景像是很多年前，李道玄第一次带着他上山。他忍不住又看向晨曦微光中的李道玄，看着看着正有些失神，忽然李道玄回过头看他，孟长青反而被吓了下。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对着他道：“走路时看着些脚下的路。”
孟长青点点头，“嗯。”
三个月后。
南蜀，断流城，一切刚刚恢复了生机。
街边的客栈中，孟长青看着面前的少女，又看了眼少女胸前挂着的那一串铜钱，他陷入了某种意义上的沉思，终于他问道，：“你是白瞎子？”
少女吃着点心和酒，点了点头，一出口是脆生生的少女嗓音，“是我啊！”见孟长青那眼神，白瞎子只能又解释了一遍，“我跟你说了我的肉身早在那年吴地就被吴聆给砍了，我一个灵体，只能附身在尸体上啊，那前一阵子不是闹魔物吗？我死里逃生后，那身体没过两日就腐烂了，我只能找新的，又不是回回都能找到合适的。”
孟长青略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小姑娘瞧着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张肉嘟嘟的圆脸，说话语气神态和白瞎子一模一样。下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问道：“我能问一下，你真身是男的还是女的？”
少女叹了口气，对着孟长青道：“我真身是蜀地的万年灵蟒，冬日天冷的时候是雌的，夏日天热起来的时候是雄的。”
这是孟长青自认识白瞎子以来最震惊的一次。
白瞎子相当无奈，说实话，她是蛇，本来审美就和人相差个十万八千里，在蛇的眼里之前那个四五十岁瞎眼男人和她现在这个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啊，能用不就行了吗？再说了，哪来这么多完整又新鲜的尸体给你精挑细选？
孟长青觉得自己可能要花一段日子来接受这个现状，下一刻他就看见白瞎子抬起手对着店家招呼，“再来一盘鸡！”小姑娘嗓音完全是少女特色，又脆又甜。
孟长青忽然就觉得接受现状的难度比他想的可能要更高一点。
白瞎子撞上孟长青属于偶然，她其实是想找吕仙朝的，一开始魔物作乱，她本来想去平珈避难，结果魔物没了，她也就没去了。魔物之祸后，东临、春南、蜀地全部乱成一团，遍地都是妖魔，她也是点背，在回太白城的半路上被发狂的妖魔围攻，死里逃生，修为全失，差点命都没了。说出来真的太惨了，没了修为，她只好夹着尾巴做人，想找吕仙朝帮他，结果吕仙朝到处找不到，别说妖魔了，随便一个人都能欺负她，在街上撞见孟长青的时候她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问道：“你怎么离开玄武了啊？”她忽然道，“你终于想通了！觉得当修士没意思是不是？还是想当邪修？我跟你说这就对了啊！”
孟长青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白瞎子已经快速说下去了，“当邪修好啊，没人管着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你和我回太白鬼城吧？”
孟长青看着她道：“不要胡说了，我师伯刚对外说我不是邪修，我再去当邪修，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杀了我。”
小圆脸顿时蔫了下来，“也是，我听说你师父没死，那你自然不肯当邪修了。”她忽然又道，“哎不对啊，你怎么一个人下山了？你们玄武不是有规矩的吗？”
孟长青道：“我和我师父一起下山的。”
刚说完这句话，孟长青看见前一刻还耷拉着脸的少女猛地抬头，眼睛刷一下就亮了，“你师父也在这啊？”
孟长青有点被她的模样吓到，半晌才道：“我们下山有点事，他在楼上休息，我本来是去街上买点香，正好在街上撞见你……”撞见你偷人家的鸡，孟长青想了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谁料白瞎子立刻道：“你们去做什么事？我跟你们一起去！”
孟长青一瞬间哑然。
白瞎子刚换了身体，本来就是最脆弱的时候，又加上之前受了伤，灵体极为虚弱，修为恢复得极慢。她想到了李道玄那一身泱泱的星辉，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道门金仙啊，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就在他旁边多待一会儿，对于灵物来说都能得到极大的福泽。她抬着一张少女的圆脸激动地对着孟长青道：“你们做什么我都跟去，我可以帮你们做事，我能帮你们算命！”
孟长青听着那又甜又脆的嗓音和那熟悉的语气，没能说出话来。
太可怕了。
李道玄下楼的时候，看见孟长青似乎正在和一个人说话，他只是望了一眼过去，下一刻一张圆脸就蹭一下歪了出来，一双眼盯着他。
孟长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见他，立刻起身道：“师父。”
李道玄看着那小姑娘，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真身，道：“是你。”
白瞎子立刻大声道：“是我是我，我是白客，他们都叫我白瞎子！真人您还记得我啊？！您上次去太白鬼城的时候就是我招待的！”
孟长青见她二话不说眼睛冒着绿光朝着李道玄就过去了，没忍住抬手一把按着她的肩把人拽了回来，白瞎子被他拽的一个踉跄，对着他道：“干嘛？”她站起来还要朝着李道玄过去，“真人我……”话没说完，又被孟长青一把拽了回去，白瞎子道：“孟长青你有病啊？老拽我干嘛？”
孟长青按着他低声道：“那是我师父，你放尊重点！”
白瞎子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不尊重了？！扶象真人又不摆架子，你倒是摆起来了！”
孟长青被他怼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气，手却没松开。
李道玄倒是一直没说什么，看着两个人，目光最终落在孟长青的身上。客栈中的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看了过去，那眼神摆明了是觉得孟长青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的小姑娘有些不像话，不过碍于他的道门修士打扮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
终于，李道玄开口道：“松开他吧。”
孟长青闻声顿了下，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

第 111 章
白瞎子留了下来，每日在孟长青与李道玄身边转悠, 这两人上哪儿她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孟长青那点性子早就被她摸透了, 好说话又没脾气, 李道玄更是个神仙人物，两人自然不可能开口撵她走，她于是就理所当然的每天跟着，眼见着修为日渐恢复，她一天比一天精神抖擞，背靠大树好乘凉，跟着道门金仙修炼果然是进步神速, 尝到甜头后的白瞎子表示：
不走了！打死她也不走！她打今儿起就跟着这两人了！
孟长青对此表示情绪稳定。
白瞎子虽然每天跟着孟长青与李道玄, 却从来没多想些什么。孟长青与李道玄在一起这事, 知情人不多，吕仙朝算一个, 南乡子算一个，死了的吴客还有不知所踪的布偶人就不用再提了，其他人还真不知道这事。白瞎子只知道孟长青与李道玄之间师徒感情很深，别的没多想，当初孟长青叛出师门，心里觉得愧对李道玄这么些年的养育之恩，还是她在一旁开解的。
师徒在一起是公认的有悖人伦, 以李道玄的地位，道门修士想破天去都不敢往这方向想，就连孟长青的师伯玄武的掌教谢仲春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鬼城中的人更是无从知晓了，毕竟吕仙朝又不是什么爱嚼舌头的人。
白瞎子心里知道自己靠着人家修炼，她也不想真的太惹人嫌弃，她自诩在人间混久了也算半个人精，于是每次看见孟长青和李道玄走在一起，或是孟长青主动帮李道玄做些什么，她就热情洋溢地上前搭个话，说二位真是父慈子孝师徒情深啊。在她眼里，漂亮话谁都爱听，尤其是“父慈子孝”这个词，既是称赞了孟长青的孝顺，又说了李道玄的恩慈，同时还契合了道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传统，她觉得妙不可言，于是经常提起。
只有孟长青自己知道他听到这些话时的心情。李道玄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反应，第一次听见“父慈子孝”这四个字的时候，他正好接过孟长青沏好递过来的茶，抬着杯子的手顿了下，那一杯茶他喝得很慢。
是夜，白瞎子来敲门，孟长青正在整理幻境，他打开门，白瞎子对着他道：“我饿了，一起吃点东西去？”
孟长青盯着她看。离开客栈前，他去李道玄的房间外看了眼，确认李道玄已经休息了，这才放轻脚步离开。
南蜀断流城的街头，深夜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一对老人支了摊子在拐角处卖馄饨，孟长青与白瞎子坐下了。魔物之乱平息后，道门察觉到南蜀的山林有异动，担心妖魔趁机作乱，派了些人过来察看，谢仲春得知孟长青与李道玄正好也要下山，就让他们顺路去看一趟，目前倒是没发现有什么。
断流城在南蜀的城镇中排不上号，位置却很独特，它背靠着南蜀最核心的山脉，在蜀地，最危险的总是山林。白瞎子当然不会怕这些，蛇，在蜀地的山林中地位超然。
两人坐下后，孟长青点了几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白瞎子埋着一张小圆脸，吃得心满意足，她这些日子靠吞食李道玄的星辉，修为恢复神速，唯一的问题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于柔弱了，完全跟不上，具体表现就是她一天有十个时辰觉得饿，还有两个时辰在疯狂地吃。蛇常常会吃下比自身大数倍的东西，甚至于撑破肚皮而死，所以蜀地有句古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孟长青想起这些日子白瞎子跟在李道玄身边贪婪吞食星辉的样子，他觉得白瞎子离撑死也差不多了。白瞎子非常不赞同孟长青的话，道：“道门金仙的福泽，谁会嫌少？”
“我师父让我提醒你，月盈则亏，过犹不及。”
白瞎子思索片刻，眼睛冒着绿光，幽幽地道：“能够被金仙福泽撑死，那就撑死吧。”
孟长青原本还想多劝两句，忽然想起李道玄对他说的话，“多说无益，不知餍足是蛇的天性，过一阵子清醒了就好了。”他又看向白瞎子，却发现白瞎子正含情脉脉地看着碗里的馄饨一动不动。
白瞎子低声道：“如果这是你师父的肉，让我吃一口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孟长青直接抬手一筷子甩了过去，“想什么呢？”
白瞎子被筷子砸中，瞬间清醒了过来，“我就是说说，说说。”
孟长青吃不下去了，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白瞎子又琢磨了下，又道：“我现在是女身，若是我能和你师父双修的话……”
孟长青一口水全喷了出去。
白瞎子擦了把脸上的水，见孟长青盯着自己，忙道：“说说，说说而已。”
孟长青看了她半天，忽然又用力地甩了根筷子过去。白瞎子正要低头吃馄饨，被砸得猝不及防，猛地捂住了额头吃痛，叫道：“我都说了说说而已，你！”一抬头正好对上孟长青的眼神，她没了声音，弱弱道：“行行行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师父不敬，你师父是神仙我把他供起来，我再胡说八道一句就让我不得好死。”为了转移话题，她问道：“话说回来，我有个困惑，为何我每次和你师父说话的时候，你们二人总是不说话？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孟长青好半天没说话，终于道：“你少说两句就是了。”
白瞎子正揉着额头上的包，闻声更加疑惑地问道：“为何？”
孟长青心里一言难尽。
夜色深了，摆摊的老人过来客气说了声，说是要收摊了。孟长青对着还在埋头吃的白瞎子道：“行了，带回客栈吃吧。”
“行吧。”白瞎子喊老板娘把没卖完剩下的馄饨全给她包起来，她回头对孟长青道：“对了，你和你师父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此地啊？”
“快了，南蜀这边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白瞎子知道孟长青所说的事情就在帮太白城众鬼完成遗愿，这些日子孟长青一直四处忙些什么，想来也是为了这事了。她想起了过去在太白城与众鬼相处的日子，问孟长青道：“说来还有些好奇，他们的心愿多是些什么？我看他们平日里一个个怨恨冲天的，不会是让你去杀人吧？”
孟长青沉默片刻，道：“我看过了，十个里面有七个都是一样的。”
白瞎子有些意外，问道：“是什么？”
“回家。”孟长青说出了这两个字，看着白瞎子的眼睛道，“他们都想回家。”
白瞎子下意识愣住，眼前一瞬间仿佛又浮现了太白城中万家灯火百鬼夜行的场景，千山万水，怨恨消散，所有迷途的人都在念着回家。终于她道：“挺好的，有始有终。”
孟长青与白瞎子回到了客栈，两人刚一进门，前一刻还晴朗的夜空忽然间阴云密布，下一刻就电闪雷鸣下起了巨大的暴雨，拍的沿街的窗户哗啦作响。这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让孟长青不由得往窗外多看了两眼，白瞎子见他大惊小怪好像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对着他道：“这个季节下点雨再正常不过了，南蜀的六月就这样。”说完就自己拎着馄饨回屋吃了。
孟长青看着她上楼，扭头又看向窗外的暴雨。
白瞎子回屋吃完了就睡下了。孟长青今晚不知怎么的一直没什么困意，他没回屋，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了，黑暗中，暴雨在他的脚下大片地溅开，他对面楼上就是李道玄的房间，他看着那房间，就这么守着，心里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孟长青从前觉得，玄武是他的家，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心中的那个家、那个念想，不是那几座山或是那几座碑，而是那座山上的人。他走了很远的路，见识了天之高海之阔，知道了岁月的无情、人世的多艰，终于明白了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得知李道玄还活着的那一刻，他生平第一次觉得，上天垂怜他。
也不知是坐了多久，忽然起了风，砰的一声，几片灰色瓦片从屋顶被刮下来，摔碎在院子里发出巨大的声响，楼上房间的窗户被风吹开了，暴雨全打了进去。孟长青看见了，立刻起身走过去。
他把窗户关上，又低身把院子里的碎瓦片捡起来，一回头，忽然愣住，“师父？”李道玄站在他身后的屋檐下看着他，也不知道是看了多久了。
孟长青上了楼进了屋，把被雨水湿透了的外衫脱了，他有些尴尬，明明什么也没做，可就是有种干了什么事被抓个正着的感觉。
李道玄今晚就没睡过，白瞎子与孟长青出门前，孟长青来他房门外看他有没有休息，他想着孟长青与白瞎子两人许久不见了是该叙叙旧，怕孟长青惦记着，就没说话。两人回来后，他见孟长青一直没回屋，坐在院子里盯着他的房间守了大半个晚上，他下楼本来是想带孟长青回屋，可看见黑暗中孟长青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背影，莫名没了声音。他想，孟长青在想什么呢？
李道玄问道：“这么晚了为何不睡，一个人在楼下坐着？”
“我……”
李道玄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想找我为何不直接进来？”
“我以为您睡下了，我想着等天亮了再说。”
“你找我是有事？”
“没有，没什么事，”孟长青半晌才道：“我……我就是想见见您。”
李道玄一瞬间眼中有很轻的波澜掠了过去，然后问道：“为何想见我？”他看着孟长青。
孟长青显然是没想到他还会追问，一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骤雨阵阵地落在院中，黑夜中飞溅起无数的水光。“我……”孟长青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我”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他看见了李道玄放在桌上的手，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握住。真的握住了，他忍不住抬头看李道玄，李道玄神情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望着他。
孟长青觉得那只手有些凉，他不敢握得太紧，只是虚握着，心里忽然有些高兴，见李道玄没什么反应，他慢慢地倾身凑了过去，屋子里点了灯依旧很昏暗。他看着李道玄的脸。
就在他快亲上去的时候，窗户猛地又被风吹开了，哐当一声巨响，李道玄看了一眼过去，孟长青忙起身去关窗。他背对着李道玄关窗户，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懊丧。他明明就是喜欢李道玄，所以才想时时刻刻地见到他，哪怕是坐楼下守着他房间都觉得高兴，可为什么每次见面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呢？说啊倒是！
他忽然回过身看着李道玄，“师父……”谁知道李道玄正在看着他，他一对上李道玄的视线，猛地又没了声音，道：“……您早点休息，夜里下雨了，小心着凉。”
李道玄看着他，道：“你有心了。”
孟长青不知道为什么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全散了，他道：“那师父我先、我先下去了。”
李道玄点了下头，“去吧。”
孟长青于是也点了下头，他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他又忽然走了回来，从一旁的案上捞过了自己湿透的外衫，然后才回身继续往外走。李道玄一直看着他，他关上了门，低着头看着那门框，那一瞬间的神情立刻重新变得懊丧。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这样呢？想了半天，他觉得这事要怪白瞎子，谁让她整天在一旁跟在旁边说父慈子孝师徒情深的？不说话没人当她是哑巴啊！
孟长青想着又看向紧闭的房门。
屋子里，李道玄望着那扇门，终于，他极轻地笑了下，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次日，一大清早，雨还没停，街上的人撑着伞来来往往。
孟长青一晚上没睡着，李道玄起的早，两人都坐在桌子前。李道玄问孟长青道：“没睡好吗？”
孟长青立刻摇头，“没、没有，睡得有些晚。”孟长青心里也颇为无奈，他总不能说他想了一晚上有的没的。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道：“以后早点睡。”
“是。”孟长青下意识就应声。
白瞎子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字“饿！”，她已经快要被饿疯了，飞奔下了楼，正好看见李道玄与孟长青坐在客栈里吃东西。
粥刚端上来，孟长青一口都还没喝，连勺子带碗忽然全被一只手夺走了。他疑惑地抬头看去，白瞎子已经快饿的连兽类的形态都显现出来了，眼睛里隐隐冒着猩红的光。孟长青一脸发懵地看着她，“白瞎子？”
白瞎子只是疯狂地往嘴里塞东西，似乎连说一句话都来不及，除了李道玄面前的东西她不敢动，桌上的吃的她全部张手捞了过去。
李道玄神色如常，似乎对白瞎子的状态早有预料，他把自己面前的粥轻轻放在了孟长青的面前。
孟长青见她那副恐怖样子，忽然看向李道玄，“师父，她不会有事吧？”
“没有大碍，贪食了太多福泽，灵体承受不住，过一阵子化出来就好。”
白瞎子现在整个人神志不清，眼前好似有东西一跳一跳的，可一听见李道玄说要她把福泽化出来，她猛地抬头说：“不！我没事！我没事！”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咽下了嘴里所有的东西，把这几个字说了出来。
孟长青看着她这副艰难样子，道：“实在不行你还是把福泽吐出来吧。”
白瞎子摆了摆手，吃了东西，脑子稍微清醒点了，她克制了下自己食欲，对着孟长青道：“没事，我没事！”吐是不可能吐的，吃下去的东西这辈子都不可能吐出来的，她说话时一直在偷瞥李道玄，那眼神分明是怕李道玄说她些什么。她见李道玄把自己的粥给了孟长青，立刻又来了一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扶象真人待徒弟真是视如己出啊，父慈子孝师徒情深令人羡慕，羡慕！”
李道玄的手一顿。孟长青这边正打算喝粥，一口全呛了出来。
白瞎子一脸不明所以，还问孟长青道：“你怎么了？”
孟长青被呛得直咳嗽，没能够说出话来。李道玄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没看白瞎子。
白瞎子一头雾水。
三人坐着吃东西的时候，客栈外有脚步声响起来。店家揭开帘子出门去看，发现是一群街头卖唱的艺人来屋檐下避雨，女店家见状请他们进来了，在南蜀，乐师属于下三流，地位卑微，一般人不会让他们进门，一群人忙对着女店家连连道谢，为了表达他们的谢意，他们在这客栈里演奏了支曲子。
孟长青这边真咳嗽着，忽然听见耳边有乐声响了起来，他与白瞎子一起看向声音的来源。客栈里的人也纷纷望了过去。
一群乐师坐在了露天院子的台阶上，手中支着丝竹管弦，演奏了一支南蜀古曲，乐声宛转悠扬，与雨声浑然一体，动听极了。客栈里的人安静下来，全都听着那乐声。
李道玄见孟长青聚精会神听着，他也看了一眼过去，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白瞎子只听了一会儿就继续埋头吃着东西了，作为一个妖，她很喜欢人间这些下三流的东西，什么吹拉弹唱，她都爱听，她点评道：“论声乐，还是要数春南第一。”言下之意就是这些蜀人的水平不行。
大约是孟长青不通音律的原因，他倒是觉得这乐声很好听。
一曲了，那群乐师停了下来。客栈里的客人为他们喝了彩，那几个乐师起身一一谢过。客栈里又恢复了原样。
孟长青注意到李道玄几乎没吃东西，又看了眼低头一个劲儿吃着东西的白瞎子，他起身去找店家打算再点几样东西。
孟长青离开后，桌上只剩下了白瞎子与李道玄两人，白瞎子揽着盘子吃个不停，余光不时地瞥向一旁坐着的李道玄，莫名有些心虚，她吃东西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
为了掩饰心虚，白瞎子找了个话题，就问道：“真人喜欢声乐吗？宫商角征羽，五音十二律？”
李道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话。
柜台前，孟长青正和那女店家说着话，忽然有弦声在院中响了起来，那女店家一下子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隔着两道帘子什么也看不清。孟长青刚一听见那调子，整个人仿佛遭到了雷击似的定在了原地，脑海中闪过四个字：怎么可能？
吴聆？
这弦声他曾经在西洲城夜雨里听了一夜，吴聆已死，这曲调怎么可能会再次在此地？
孟长青一把揭开帘子猛地走了进去，在看清楚堂前的景象时，他忽然彻底愣住。
白瞎子手里端着个盘子连吃东西都忘记了，一双眼睁大了看着那坐院中抱着琵琶的人，也不知是被那弦声所震撼还是被那个弹琵琶的人所震撼。两袖真人剑纹，修长的手指在弦上掠过，李道玄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天光如雨全吹落在了院中，弦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白瞎子真的以为神仙从道像中走出来了。只有孟长青这种不通音律的才会听不出来，如山如海，如雾如霭，这分明就是东临玄武的古调。李道玄抬头的时候，望见了愣在帘子旁的孟长青，手指拨着弦，他没有说话。
弦声如水，草木犹青。
一模一样熟悉的曲调。孟长青怔在原地，直到这一刻才猛地明白过来，为何当日在吴地李道玄会说对他那一番话。错了，一开始就错了，是他认错了，西洲城雨夜那个人，不是吴聆，是李道玄，一开始就是他，从来就是他，最后仍是他。
从来没信过造化，却在这一瞬间真正地感觉到了，造物弄人。真是造物弄人。
他朝着李道玄慢慢地走了过去。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的眼神，他忽然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他心里是希望孟长青知道的。孟长青没有打断他，而是走过来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了，李道玄看着他继续弹了下去，眼前忽然掠过去这些年来发生的事，这一支曲子很长，最后结束的时候，他压了下弦，一声清响，雨声不歇。
客栈中没有一个人说话，那将琵琶借给李道玄的乐师们久久回不过神来，满堂只闻淅沥雨声。在这个远离道宗的南蜀偏僻小镇，没人听过玄武的古调，也没人认识李道玄或是孟长青，他们只是单纯地惊艳于这支曲子，惊艳于这一幕。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道：“这是东临古曲，讲述的是道祖慧剑断情的故事，四百多年前，你师祖命人将一百多段曲谱整理出来，尚未整理完毕，玄武遭逢大变，此事搁置了下来。后来你掌教师伯觉得，门中弟子年纪尚轻，耽于声乐有碍修行，于是废弃了声乐教习。你们这一代弟子大多没有听过这曲子。”
孟长青道：“西洲城那天晚上，是您？”
李道玄低声道：“是我。”过了片刻，又道：“李岳阳说，你以为那晚是吴聆。”
孟长青说不出话。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孟长青不可能猜到那个人竟然会是李道玄，他甚至不知道李道玄通晓音律，一双眼睛似乎慢慢地亮了起来，又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伤感，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李道玄看，好像要将他的样子彻底地刻入脑海中，永远也不会再忘了。
是啊，他一直以为那天晚上是吴聆，李岳阳当初问他为何会喜欢吴聆，他说是因为弦声。而李道玄原来都知道。孟长青有些无法想象，当初李道玄见到他和吴聆在一起，听他对自己说那番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张了张口，终于道：
“对不起，师父，我……”
李道玄道：“不是你的错。”他看着孟长青的眼睛，低声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一旁的白瞎子已经走了上来，她有点没听懂这两人在说什么，忽然小声问孟长青道：“你们说什么？什么吴聆？”这不是玄武的曲子吗？怎么扯上了吴聆？
孟长青没有说话，李道玄也没有说什么。李道玄将琵琶还给了乐师，所有乐师都望着他，但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似乎是生怕冒犯了他。孟长青看着李道玄转身上楼，他注视着那道背影，眼中的光一直闪烁着。雨停了，终于，客栈里围着的人也陆续地散开。
是夜。
孟长青一直在楼下坐着，眼睛望着楼上李道玄的房间，他今天想了整整一天，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他有一些心里话想要对李道玄说，手紧了又松，他似乎是有些紧张。他一直坐到了很晚，楼上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来。孟长青一下子抬头看去。
白瞎子正饿的眼睛发绿，下楼找吃的，一低头看见孟长青在楼下黑暗中坐着的时候，她还愣了下，“你怎么坐在这里啊？”
孟长青发现是她，手慢慢地松开了，道：“我睡不着，坐一会儿。”
白瞎子觉得孟长青有些奇怪，不过她现在也没有什么精力多想，道：“那反正你也醒着，那我们出去吃点东西？我快饿死了。”
孟长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道：“我……你自己去吃吧，我不饿。”
白瞎子道：“我没钱啊。”
“我把钱给你。”
白瞎子拧眉不耐道：“你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去一起吃啊，走走走！”她也不说废话，直接拉了孟长青就走。孟长青被她拖出了门。
因为夜里又开始下雨的缘故，街边没了摆摊卖馄饨的，店铺又都打烊了，白瞎子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家开门的酒馆，拉着孟长青进去了。那店家给两人上了点菜，又上了酒。
孟长青根本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就坐在一旁看着白瞎子吃，白瞎子吃了小半桌，眼睛里的绿色才下去点，她抬头问孟长青道：“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好像从早上起就一直这样。
“没事。”沉默片刻，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些纠结，终于他道：“我……我问你个事。”
“问！”白瞎子一抹嘴，瞬间恢复了干老本行的样子，就差在一旁摆个算命测字的牌子了。
孟长青道：“我有很多话想对一个人说，但是我……我见到他的时候我说不出来，要么就是只能说一两句，要么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瞎子明显懵逼了，这你问我？她还以为是问什么大事呢！她道：“那你直接和你师父说就行啊，你们俩师徒感情这么深，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怪你。”
轮到孟长青懵逼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我师父？”
白瞎子心说这还用问吗？这里一共就三个人！她道：“今天早上你师父坐那儿的时候，我看你那眼神就感觉你有话要说的样子，我当时问你了，你没理我，那不就是你师父了吗？”又道：“师徒俩有什么话不好说的，你当初叛出师门他都能放过你，你只管去说就是了。”
孟长青没说话，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第 112 章
白瞎子见他这副样子，道：“你要和你师父说什么啊？”他想了下, 问道：“我今早听到你们说吴聆？”
孟长青道：“不是。”
“那是什么？”
孟长青看着她, 心里忽然又有点一言难尽。
白瞎子有些不解, 问道：“我问一句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怕你师父啊？”她怕李道玄是正常的，她是妖，李道玄是道门真人，但是孟长青作为李道玄的弟子，李道玄又一向待他不薄，他为什么也是这副样子？
孟长青道：“我不是怕, 是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下来我都习惯了。”过了一会儿, 他才道：“我从小尊敬我师父, 做什么事情我都怕我做错了，所以很多事情我心里想的不愿意让他知道。每次他一看着我, 我就说不出话。”
白瞎子想了下，道：“要不你喝点酒试试？酒后吐真言，酒壮怂人胆，而且你喝醉了，他真的生气了，你大不了醒来说你忘记了，他也不能真的怪你。”她说着话眼珠子在转, 把酒往孟长青的面前推了下。主要是他现在也很好奇地想知道，孟长青想要对李道玄说什么。
孟长青道：“不了不了。”
白瞎子又思索下，道：“你要是真的说不出口, 那你给你师父写信啊，写下来总可以吧？我帮你去送。”
“你？”孟长青怀疑地看着她，摇了下头，又道：“算了我自己再想想。”
他越是这样，白瞎子心里越是好奇，打量了一会儿孟长青，她悠悠地道：“我在鬼城待了很多年，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很多话，当时说不出口，或许就要抱憾终身，很多年后再来后悔，当初为何不勇敢一些，可往往到了后悔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为什么说及时行乐，这个重要的不是行乐，而是及时。”
孟长青的眼神明显动了下，白瞎子装作低头吃东西，其实眼睛一直看着他，终于，过了会儿，她看见孟长青伸出手去握桌上的酒杯。下一刻她立刻大声回头喊老板娘，“店家上酒！先来个十坛！不够再上！”
孟长青的手明显顿了下。
一个时辰后，白瞎子看着趴在桌子上睡过去的孟长青，她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会这样？她又看了眼在一旁等着她结账的老板娘，她攥着酒杯，微微一用力，等她把那酒杯再拿上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块金子。她抬着一张小圆脸对着老板娘笑，老板娘也立刻对着她笑。
白瞎子带着孟长青往回走，她现在这个身体本来就瘦小，好不容易地把孟长青拖回客栈，她已经累得快断气了。“孟长青，你！孟长青你……”她都要气笑了，这身体长得矮腿又短，进屋的时候，砰一声，两人猝不及防地被门槛绊倒摔了下去，孟长青应该是觉得疼，发出了声音，白瞎子见孟长青似乎有些要醒过来的感觉，连疼都顾不上了，她忙道：“孟长青！你醒了！醒醒！”
孟长青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发现他正和一个小姑娘同时摔在门框上，小姑娘头贴着地看他，他脑子一片混沌，过了会儿，似乎想要站起来。那小姑娘忙伸手扶他，结果两人都没有力气，就在他猛地又要摔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把他捞住了。
白瞎子本来也被孟长青带着要再摔一跤，一只手扶了她一把，她忙心有余悸地道：“多谢多谢。”她满头是汗抬头看，却忽然发现是李道玄，顿时没了声音。
李道玄今晚就没睡，一直在客栈里等着，他扶住了孟长青，闻到孟长青身上浓烈的酒气，问白瞎子道：“怎么回事？”
白瞎子立刻指向孟长青，“他说他有话和你说，但是他不敢，他就喝了酒，然后喝多了。”她忙道，“这不关我的事，他非要喝，我死活拦不住，我劝他少喝点，他听不进去。”见李道玄看着自己，她忽然伸手扯了下孟长青，“孟长青你不是说有话对真人说吗？你说啊！”
李道玄看向孟长青，孟长青现在头晕目眩，眼里还有血丝，慢慢地抬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白瞎子一直看着孟长青，见状道：“你说啊。”
下一刻，孟长青忽然抬手按住了扶着他的李道玄，将人用力地压在了门上，扣着下巴吻了下去。李道玄没想到他会忽然有这么大力气，又怕伤着他，一时没站稳被他抵到了门上，随即就感觉到唇齿被撬开，孟长青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吻他。他明显是有些愣住了。
白瞎子在一旁看着，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可以用天崩地裂来形容。搞什么呢？！
孟长青压着李道玄亲着，没感觉到李道玄推开他，他更加用力了，他抓紧了李道玄本来要扶着他的手，终于道：“师父，我喜欢你，我想见你！”
白瞎子那一瞬间她觉得孟长青会死，死无葬身之地的那种死法，她见李道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忙叫道：“真人，他他他喝多了发疯了！你不要见怪！我这就带他回去！”她说着就伸手去扯孟长青，“走走走！有话明天说明天说！”
李道玄扶着孟长青，还没来得及开口，孟长青感觉有人死命拽着他，忽然用力地甩开了那只拉着他的手，猛地用力把李道玄按在了墙上，李道玄原本都起身离开了些，又被推了回去。他低头望着孟长青，下一刻就感觉孟长青抬手摸他的头发。
白瞎子的心已经死了，她现在看着孟长青就是个死人，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全了，只说：“真人他他他真的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
孟长青手里抓着那些雪色的头发，低声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抬头看李道玄，李道玄本来要扶住他，却被他抱住了脖颈，他埋头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师父……”李道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任由他抱着自己。
白瞎子在一旁心说这句话你留着明天说，然而下一刻，白瞎子反应过来发现一件令他更加震惊的事情，等等！李道玄没有推开孟长青，李道玄竟然没有推开孟长青！李道玄为什么没有推开孟长青？！
还没有等他彻底反应过来，就听见李道玄低声道：“没什么事，你回屋休息吧。”
然后白瞎子看着李道玄带着孟长青回屋了。白瞎子忽然觉得这个事情好像它有哪里不对劲。搞什么呢？！
进了屋，李道玄刚一把孟长青放下，就感觉孟长青抓住了自己的手，他只是看着孟长青。孟长青浑身都是酒气，晕的头都抬不起来，拧着眉低头坐在那里，手却死死地抓着他不放，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些什么。他正抚着孟长青的背给他渡灵力，忽然孟长青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看他，“师父，我……对，我有话想说，我有很多话，我想说，我一直想说，我说不出来。”
李道玄看着他的眼睛，道：“什么话？”
孟长青似乎在回忆，终于他道：“师父，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活着，我觉得我也活着，玄武不回去了，你活着就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说着什么，前言不搭后语，“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李道玄听着他近似喃喃的话，抬手抚上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他。
孟长青脸上的神情很痛苦，也不知道是回忆起了什么，一直在说：“我错了。”浑身也开始颤抖起来。
李道玄知道他会幻术，神志恍惚的时候容易分不清现实，他立刻渡入灵力，孟长青慢慢地冷静下来，他低声道：“不要多想了。”
孟长青慢慢地抬头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识海像是被放空了，他终于回到了现实中，他道：“师父，对，我有话……我有话想说。”他好像是反应过来了，想起了正事。
李道玄见他这样子，于是又问道：“什么话？”
孟长青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都会做好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也不会让你伤心、难过，我……我会一直对你好，我会一直照顾你……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不会让你再受伤……”
李道玄静静地听着，眼中好像有光在动，他的手轻轻地抚着孟长青的背。
过了会儿，孟长青忽然身体一倒往前摔了下去，李道玄立刻捞住了他的肩，孟长青低着头，似乎极为痛苦，连腰都直不起来。李道玄看出他喝太多了，想要起身给他倒杯水，孟长青却以为他要走，立刻伸手一把抓住了他，人本来就晕头转向的，直接整个人从榻上咚的一声栽了下来。李道玄立刻伸手扶他，“长青！”下一刻他就被孟长青抱住了，“别走……师父我错了。”
李道玄见他没什么事，心里稍微定下来些，道：“我在，我没有走。”
孟长青抱着他半晌，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样，皱着眉，道：“师父，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第三遍了。李道玄听见这一句，开始有些无奈了，却也拿他无奈何，低声道：“什么话？”他扶着孟长青坐下，查看他刚刚磕着的地方。
孟长青已经开始断片了，断断续续地道：“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我不会让你失望，不让你伤心，我……我会一直照顾你、保护你，不让你再陷入危险……”他说到了一半忘记了自己说到哪里了，愣了一会儿，于是又开始重复第一句，“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会一直对你好……”
李道玄看着他反反复复地说着，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眼神很安静，在孟长青伸手抱上来的时候，他顺势就把人揽到了怀里，过了很久，他低声问没了声音的孟长青道：“这些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孟长青本来已经睡了过去，听见这一句又醒了过来，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心里有话想要对李道玄说，道：“对，对……我想说……”说到哪里了？他不自觉地开始拍额头。
李道玄终于失笑。
床榻上，李道玄小心地把还在喃喃自语的孟长青放下，不知道为什么却没起身，他撑着床低头看着孟长青很久，抬手很轻地摸他的头发，忽然感觉到孟长青抱住了他的腰，李道玄有些顿住了，看入孟长青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吻他。
孟长青抱着他的腰抱得更紧了。
……
次日清早，雨还未停，淅淅沥沥地下着。
白瞎子一夜没睡，她显然是在昨晚的事情受到了惊吓，不由得开始怀疑。中午的时候，孟长青与李道玄下了楼，两人在楼下找了张桌子坐下了。今日的孟长青不是修士打扮，而是换了身很简单的黑色衣裳，领口很高，剑匣放在右手边。李道玄也换了身衣裳，除了袖口两道剑纹外再看不出任何的道门特质，然而与孟长青不同的是，他坐在那里，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来，他一定是道门中人。
白瞎子看见他们是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喝着茶被自己呛到了。
孟长青的神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他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趁着李道玄起身离开的那一个空当，白瞎子坐到了他的面前，孟长青一抬头看见了一张圆脸，明显是被吓得愣了下。
白瞎子看了他一会儿，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怎么样？”
孟长青看着她，“什么？”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不记得了？”
孟长青很显然是被问住了。因为他还真的有点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昨晚喝酒来着，然后就断片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早上了，一塌糊涂，李道玄什么也没说。他看向白瞎子，道：“我昨晚确实喝多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被白瞎子看得莫名瘆得慌，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醒酒。
白瞎子看着他道：“你昨天喝完酒，回来见到李道玄就亲上去了，还拔他头发，一边拔还一边说‘对不起’，死活拦不住。”
孟长青手中的茶杯应声摔落下去。

第 113 章
孟长青事后费力地回忆了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倒是能想起来一些零星的片段, 但是连不成一片。他心里惴惴不安的, 也不敢问李道玄, 怕自己真的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提心吊胆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感觉李道玄好像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于是此事揭篇。
白瞎子虽然是蛇，但是聪明。她一开始之所以没看出来孟长青与李道玄之间的关系，那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谁想得到这对师徒是真敢胡来啊？看出端倪后，她再看去, 就能处处体会出不对劲了, 世上哪有这么孝顺的徒弟？一切全都说的通了。她放在心中没敢说, 怕招惹到李道玄，背后说人是非, 是人间大忌，她又不是吕仙朝，见到谁都想挑衅下。
对于孟长青而言，直观感受就是，白瞎子再也没有在他与李道玄的面前说些“父慈子孝”的话了。白瞎子装作不知道，他也没主动提。
李道玄把这两人的变化全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注意到孟长青一直在偷偷看他。
又过了两日, 孟长青、李道玄还有白瞎子一起离开了断流城。
孟长青一路上渡化魂魄，帮他们完成心愿，就这么慢慢地和李道玄来到了北蜀。北蜀多山林悬崖, 地势比南蜀还要险峻百倍。孟长青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名叫青岩山的地界，青岩山脉位于吴地与北蜀的接壤处，实际上不好说到底算吴地还是算蜀地，山下有个青岩镇，里面住着一万多人，放眼人迹罕至的蜀地，一万人的镇子怎么样都算得上大镇了，因为邻近吴地边缘，所以当地有很多吴人。
孟长青一行人找了间客栈暂时住下了，只是想要歇一晚，没有想要多留，可当晚镇子里发生了一件事。
孟长青正低着身给李道玄铺床收拾房间，忽然窗外传来声音。
“不好了！魔物又出现了！”
一声惨叫响彻黑夜，镇子的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孟长青与李道玄同时听见了那惊恐的叫声，连隔壁屋子里因为吞食太多灵力而饱受折磨的白瞎子都听清楚了。孟长青一捞过了桌上的剑。
“城南！魔物！是魔物！魔物又出现了！都传遍了！”大街上，一个人正发疯似的对着跑出来的百姓道，“是魔物！”
魔物之祸刚过去没多久，那些恐怖景象各地百姓都是记忆尤新，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有胆子大的立刻朝着窗外喝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魔物早就都被玄武宗门收服了！哪里还有什么魔物！？”
“真的！好多人都看见了！是魔物，把刘先生一家都害死了！”那人似乎想起了极为惊悚的画面，开始胡言乱语，“是魔物！魔物回来了，魔物回来报仇了！”
孟长青推窗出去，听见“魔物”两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第一反应就是绝不可能。李道玄道：“去看看。”
回头对上李道玄的视线，孟长青点了下头。
孟长青到了出事的地方，发现是个学堂，已经被当地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了。孟长青当时就感觉到这附近有一股奇异的气息，腥甜、游离，确实和魔气有几分相似。
出事的是当地一户刘姓人家。刘先生今年六十多岁，是一位教书先生，平日里乐善好施、与世无争。魔物之乱后，学堂关闭了数月，直到一个月前才重开，可谁知刚开了不到十天就出了事，小孩放学回家后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说胡话，吓得父母魂不附体，不久，刘先生也生了病，有人看见他去买药，后来干脆就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半月来，邻居经常听见他家半夜传来恐怖声响，像是有人在拼命叫喊着“你走开！”之类的模糊话语。
邻居前去查看，老仆开了一道门缝，说是刘先生病的越发厉害，做了噩梦，在说梦话。左邻右舍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直到今晚，邻居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的惨叫声，这次他听清楚了，里面的人不停叫喊的是“去死！”、“死！”邻居觉得不对头，前去敲门无人理会，喊了一大群人过来强行砸开了刘先生家的门，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惊呆了。
刘先生浑身是血站在院中的凳子上，疯言疯语叫喊不休，在他的身后大堂里，刘先生的妻子、女儿、家中老仆全都躺在地上，鲜血淌了一地，几个人被救起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口气。是了，人没死，只是当时的场面太过于血腥混乱，那传的人才以为刘先生一家已经惨死。
魔物之乱中，许多人迷失心智，一味跪拜邪神，百姓们看不见魔气，他们认为会让人失去心智的就是魔物。他们认定刘先生是被魔物附体，这一下，魔物回来复仇的流言在城中散开了，可以预见明日会传成什么样子。
孟长青在出事学堂的四周查看了一圈，除了那股诡异的气息，没发现别的东西。他又去看了那疯了的刘氏一家人，对方记忆全部破碎，孟长青试着用幻术引导他们说出看见了什么，却发现这些人的魂魄极为虚弱，怕出事孟长青立刻收了手。此时李道玄与白瞎子也已经到了，孟长青对着李道玄道：“不太像是魔物。”
“不是魔物。”李道玄抬手用灵力护住了那几个百姓的魂魄。人要过一阵子才能清醒过来，短期内是问不出什么了。
孟长青望向昏死过去的刘先生，忽然又想起了学堂外那股萦绕不散的腥甜气息。这事有点古怪。
李道玄在镇子各处附近施了阵法，由于暂时查看不出什么，三人当晚又回到了客栈。白瞎子丝毫不担心，他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这些都是小场面了，有这两人在，天塌下来都没事，他坐了片刻，回屋睡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果不其然，魔物杀人全家的传闻在城中迅速流传开了，一出门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议论此事。正闹得人心惶惶的时候，魔物又出现了，这一次是城东。
孟长青赶到时，一个小姑娘正被抱着躲在母亲怀中，蓬头垢面，神情呆滞，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去死”之类的诅咒话语，那母亲抱着她泣不成声。孟长青立刻上前查看，那小姑娘见到生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尖叫起来，“去死！去死！死！”她朝着孟长青尖声吼着，孟长青一眼就看出她神魂颠倒，五识皆乱。
围观的百姓则是被小姑娘发疯的样子惊到了，叫道：“魔物！是魔物！她是魔物！快把她杀了！杀了啊！”
那母亲忙惊恐地抱紧了发疯的女儿，“不！不要伤害我女儿！”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向孟长青哀求道：“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啊！”
眼见着局势马上要混乱起来，孟长青亮明了修士的身份，道：“她不是魔物！”
孟长青安抚住了惊慌失措的百姓，可事态却完全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起来，一连多日，同样症状的百姓相继出现，全部都是神志混乱胡言乱语，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几个字，如果说这事一开始是古怪，那如今这事已经变得恐怖起来了。
连一直旁观的白瞎子都觉得这件事透出几分邪性，“这镇中到处都是阵法，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她忽然看了眼李道玄，道：“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真人面前做这些事？”真是怪了。
李道玄坐在客栈的窗前，他望向青岩镇背靠的那座山。孟长青见李道玄一直望着那山，他也望了过去，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道：“难道是妖？”
他话音刚落，白瞎子立刻看向他，“不可能！蜀地这一带的妖我都认识，哪有妖是这种气息？”
孟长青沉默片刻，道：“不是鬼魂，也不是煞。”
白瞎子忽然问道：“会是邪修吗？”
孟长青看着她道：“当今世上能破我师父阵法的邪修只有一个，吕仙朝。”
白瞎子立刻凑近了，“那说不定就是吕仙朝来了！”
孟长青问她道：“那吕仙朝千里迢迢地从天姥山赶过来，躲着你和我，就是为了吓疯几个小姑娘？”
白瞎子被问住了，她轻轻地拍了下额头，这阵子因为贪图李道玄的灵力，吃了吐吐了吃弄得精疲力尽，脑子确实变得不太好使了，她道：“这事有点邪门。”
尽管白瞎子说不会是妖，可孟长青想了一阵子，觉得不一定。这镇子上所有中邪的人都有同一个症状，神志不清、魂魄混乱。这一点和被妖入侵了神志后的症状很相似。若非他们三人恰好途经此地，这镇子上的人恐怕不出一月就会魂魄衰竭暴毙疯亡。
他刚想将玄武伏魔阵换成伏妖的阵法试试，却发现在刚刚他与白瞎子说话的时候，李道玄已经将玄武伏魔阵改了。玄武伏魔阵，对付的是有阴煞之气的邪物与妖魔，然而这世上有一部分妖是天地灵力孕育而生，天然不带邪气，比如道书中记载的各类白鹿、红鹤之类的祥瑞，亦或是各种造化而生的妖兽，玄武伏魔阵对这种妖没有用。
李道玄将伏魔阵换成了专门对付妖和兽类的阵法，对着孟长青道：“今晚在城中守着。”
孟长青闻声立刻道：“是！”
白瞎子抬头看去，目光在两人之间不住打转，她心里还是不认同会是妖。除了气息不对外，还有一个更为简单的原因：这世上的妖太少了。人间遍地都有修士除魔卫道的故事，可从没听说过有哪个修士是靠着降妖扬名立万的，多少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妖。要修炼成妖，首先得要凭本事活个几千上万年，然后还要撞上妙不可言的机缘，最后还要能够开出心窍、化出心神，没有心神的那叫兽不叫妖，天时地利加上数万年的造化才出这么一只，上古时期的妖兽死绝后，这当今世上也就蜀地能出那么几个妖，还往往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要不说黄祖斩玄武立道，妖兽要是真这么常见，黄祖一直记着这事做什么？白瞎子自己就是妖，她看了眼孟长青，心说哪有这么多妖？
当晚，三人都在客栈中坐着，城中一直都没有动静。白瞎子又开始饿了，她刚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处阵法忽然剧烈动荡起来，金光大盛，白瞎子手中动作顿住，孟长青一下子抬头看去。等他们三人到医馆外的时候，东西已经不见了，空中还残存着那股熟悉的邪气，玄武阵法外缘全是殷红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了北蜀的山林中去。
从地上的痕迹可以看出来，那东西刚一碰到李道玄的阵法就感觉到了危险，拼尽全力才挣脱出去，往北方逃去。
三人循着血迹一路找过去，最终在青岩山断崖外发现了一处漆黑的洞穴，散落的血迹消失在外面的沙砾中，很显然，那东西就在这山洞里面躲着。
孟长青走了进去，微弱的光照入洞中，孟长青看见地上散落着许多棱角分明的石头，山洞四壁划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小孩胡乱做的画，又不大像。他继续往前走，在深处光照不见的角落里，一团黑色的东西窝在那里，半人大小，浓烈的血腥味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依稀还能看见它身上如锁链般交错的金色玄武符文。黑暗中，它的一双猩红的眼死死地盯着着孟长青，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孟长青手中放出了金色的灵力，照亮了这山洞，他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样子，乍一眼看去像是条盘着的黑色大蛇，底下垫着一条腿，尾上卷，黑色的鳞甲反射着耀眼的精光。就在三人都看着那怪物不做声的时候，那怪物瞳仁中倒映出了李道玄的脸，电光火石间，它忽然怒吼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太快了，像是一阵黑色的风，那怪物扑向了李道玄，口张得极大，一口下去鲜血淋漓骨肉尽碎。
白瞎子惊呆了，李道玄猛地出声，“长青！”
孟长青其实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右手当空死死地抓住了那怪物，整条手臂都被咬住了，下一刻他猛地用力把那咬着他的怪物甩了出去，牙齿脱离皮肉的时候发出了类似骨头摩擦的声响，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的衣服袖子。
那怪物摔在地上爆发出一声吼叫，清晰的雷鸣声，山林方圆百里之内听得清清楚楚。
白瞎子在一旁见着这一幕，终于目瞪口呆。龙形，一足，其声如雷……夔，竟然是一只夔！
夔是上古时期海中的妖兽，早已经绝迹人间，怎么会出现在这蜀地山林中？夔生性忿戾恶心，睚眦必报，这只夔刚刚被李道玄设下的阵法所重伤，又被逼入绝境，此时一心只想要咬死李道玄报仇，被孟长青挡了下，却仍是不死心地咆哮着冲过来，李道玄扬手一个阵法将其镇住，它被困在金光中，猛地又爆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腾空而起，原本半人高的身形骤然放大，下一刻它就被席卷而去的紫阳剑气震住，惨叫一声摔在了地上。
孟长青低头看了眼，鲜血迅速地顺着手臂流窜到了手心，大股大股地沥过指缝，不过片刻，半条手臂已经没知觉了。
青岩镇的客栈中。
白瞎子在三楼的房间中低身打量着着被李道玄用降妖阵镇住的夔，眼中全是匪夷所思。阵法中，夔浑身披着金色的玄武符文，浑身的鳞片都炸开了，低着脖颈，竖着尖耳，一双赤红的眼满是愤怒与仇恨，死死地盯着白瞎子，喉咙里时不时爆发出低吼声。可以想见要不是这阵法，它会立刻冲出来把白瞎子杀了。
另一间屋子中，李道玄正在查看孟长青手臂上的伤，四排交错的齿痕几乎将手臂贯穿了，袖子慢慢揭开的时候，大股的鲜血全顺着齿痕往下流，李道玄往上卷着袖子的手停了下，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往上揭。夔咬出来的伤口天然无法愈合，会流血不止，而且疼痛难忍。在上古传说中，夔的报复心极强，和其他妖兽争斗赢了之后，它会以胜利者的姿态把其他妖兽拖入海中，让其在海水中痛苦至极地嚎叫着失血死去。
孟长青这边低着头倒是一声没吭，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李道玄好像自进屋起就没说过话，于是忍不住抬头看他，他低声道：“师父，我没事，您别……”
“担心”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李道玄道：“见到妖兽用手去抓，玄武是这么教你的？”
孟长青显然没想到李道玄会这么说，瞬间哑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修士是有本能的，尤其他们这种从小就学道术的，遇到危险时第一反应就是用阵法或是剑去挡，这样哪怕是挡不住也不太容易受致命伤，直接用手去抓，就是刚入门的修士都不会犯这种可笑至极的错误，因为一旦抵挡不住，很容易当场毙命。孟长青学了这么多年道，他比谁都明白这道理，可当时他见到那妖物扑向李道玄，那一刻他是真的什么都忘记了，连剑还在手上都忘记了，“我……”过了会儿，他才低声道：“对不起，师父，我没有想到那妖兽这么厉害。是我大意了。”
李道玄只是查看着他手臂上的伤，血根本止不住，金仙灵力一化进去，血流得反而更多了，李道玄手上全是血。
孟长青见李道玄不说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加之疼痛难忍，怕李道玄看出来，于是低声道：“我当时想，那妖兽看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就想一般的妖兽也伤不了我，再厉害也比不过魔物。”
李道玄手中的动作停了下，终于道：“我原以为你经历了这么多，已经懂得了如何做个修士。我倒是没有想到，何时起你也学着吕仙朝的样子变得这般骄傲狂妄了？”他看着孟长青，“你杀了魔物，自视甚高，觉得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你更厉害了是吗？”
孟长青心中猛地一惊，一瞬间连说话都忘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想要跪下认错，却被李道玄一把按住。李道玄看见他手上刚止住血的几处伤口因为刚刚的动作再次崩裂开，抬手重新帮他处理伤口。孟长青看见了他的脸色，别说开口说话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孟长青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门外看见了白瞎子。
白瞎子显然是听见了刚刚房间中李道玄训斥孟长青，孟长青忽然从房间走出来她还被吓了下，顾及孟长青的脸面，她全听见了也只能装没听见。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孟长青问道：“你找我？”
白瞎子这才像是想起正事似的，道：“哦对，那只夔它一直在往阵法上撞，我怕阵法给它撞开了，你要不去看看？”
孟长青一听，往楼上走去。一进屋，果然看见满地的血迹，那只半人大小的夔被困在阵法中，它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李道玄留在阵法中的剑气，每一次撞上去都会掉下许多带血的黑色鳞片，后背已经被撞得血肉模糊，却仍是爬起来继续撞，动作越来越缓慢，眼中的怨毒也越来越深。
孟长青见状手中放出剑气，想要绑住那只夔，可那只夔却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孟长青只好收了剑气，思索片刻，他手中翻出幻境，落入了那阵法中。
那只夔显然没有见过这种道术，还以为是什么恐怖的东西，下意识想要躲开。下一刻，它发现身上的玄武符文忽然消失了，它抬头看，眼前的一切全都变了。
房间中，白瞎子和孟长青看着这只夔逐渐安静下来，孟长青注意到，夔的眼睛从猩红色变成了蓝色。白瞎子问孟长青道：“你和你师父打算怎么处置这只夔？”
孟长青闻声看了白瞎子一眼，白瞎子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问题问的有些多余。夔本身就是上古恶兽，生性恶毒嗜血，这只夔入侵百姓的神志，祸乱人的魂魄，差点害了几十条人命，今日在山洞中被它咬住的要不是孟长青而是换了一个修为较弱的修士，绝对当场毙命。这种妖兽，道门绝不会容忍它存活于世。
孟长青道：“就按一般除妖的办法，先在这阵法中祛除煞气，杀死真身，最后再镇杀魂魄。”
白瞎子自己就是妖，听他这么说，心有戚戚，叹道：“万年修行不易啊，这妖兽都已经化出心神了。”她戚戚了一会儿，然后她对着孟长青道：“这妖兽死后，内丹能不能留给我？”
孟长青一顿，道：“我一直以为你一见到这只夔就围着它看个不停是因为物伤其类。”
白瞎子一脸“你为何会有这么神奇的想法”的表情看着孟长青。
孟长青明显被他看得再次顿了下，然后道：“你别想了，夺取妖兽内丹，和夺人魂魄有什么区别？这种阴邪的修炼方法，让我师父知道了，你不想活了？”
白瞎子想起了李道玄，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扭头看了眼一旁坐着的孟长青，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说起你师父，你师父……刚刚骂你啊？”
沉默片刻，孟长青道：“是我失言了。”
“不就是随口说了两句，这么当真做什么？”白瞎子看着他的手臂，隐约还能看出渗出来的鲜血，她道：“夔咬出来的伤挺疼吧？你都伤成这样了，你师父也不心疼，怎么还骂你呢？”
孟长青道：“我师父是怕我莽撞，他担心我出事。”
白瞎子显然觉得孟长青这话在自我安慰，因为说出来都没人信。她道：“你师父若是真有心，凭他的道行，他怎么看不出来你是帮他挡了一下？我看你师父心里不是怕你出事，是怕你学吕仙朝的样子，将来会丢了他和玄武的脸面吧。”
白瞎子觉得别的其实都还好，只有一点让她很不舒服，道：“训就训了，提吕仙朝做什么？当初玄武百字碑下，他废了你一只手，要不是吕仙朝去救你，你能不能在他手下留条命都难说。他为了玄武和他自己的颜面，杀了你都不惜，如今……”
一直没说话的孟长青忽然道：“不要说了。”
白瞎子看向孟长青。孟长青道：“我师父不是这样的人。当初的事，你我心中都知道实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今日我师父的话也没有针对吕仙朝的意思，若是他真的对吕仙朝不满，吕仙朝也不能够轻易地离开玄武。今天发生的事情是我的错，我不该伸手去抓妖物，若是刚入门的弟子这么做，玄武的师父们会教到他再也不敢乱伸手。”
白瞎子道：“可你伸手也是为他挡这一下啊，哪怕他是道门金仙他认为自己不会受伤，觉得你这么做是多此一举，可你都伤成这样了，他就算不领情也不至于这么骂你啊，说吕仙朝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我信，你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啊？真的说起来，我胆子都比你大。”
孟长青道：“有一说一，我觉得我胆子比你还是大一点的。”过了会儿，他道：“我能感觉到，我师父今天是真的动怒了，从他刚一进屋我就隐约感觉到了，后面确实是我失言。”
白瞎子道：“你也觉得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孟长青没说话。
白瞎子道：“要我说，还是回鬼城逍遥自在，如吕仙朝那样，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师父这人规矩多又无趣……”她还没说完，孟长青已经在看着她，她道：“我的意思是，你师父是玄武扶象真人，高高在上，你在他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说错了还要被骂，一辈子这么战战兢兢地活着，你不会觉得很不痛快吗？”
白瞎子是妖，生来爱逍遥，和吕仙朝是一路人，她见孟长青开口似乎要说什么，道：“你也别说你没觉得不痛快了，你要真是这种人，当年也不会干出那么些道门人眼中丧心病狂的事。”
孟长青抬眸看她，“可我真没觉得不痛快。什么是逍遥自在？我觉得我现在就挺逍遥自在的。”
白瞎子终于道：“你是中邪了吗？”
孟长青笑了下，道：“没有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真的没有觉得不痛快，反而觉得这是我这些年来最快活自在的日子。你非要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我每次我见到我师父，我心里都会很高兴。你觉得我不痛快，我倒是怕我师父不高兴。”又道：“许多事情确实是我没做好。”
白瞎子道：“你说今日的事？”
“也不单单是今日的事，打小我就很怕我师父生气，他一不说话我心里就慌。”孟长青回忆道：“小时候我做噩梦，梦见我师伯说我太不懂事了，让我师父把我送下山，他会为我师父再找一个资质更好更听话的徒弟，我师父在梦里不说话，给我吓醒了，我半夜爬起来去找我师父敲他的门，我师父一开门我就哭了，说我以后一定不会惹他生气，一定好好修习道术，让他不要收别人为徒，我师父听完后说，好。”孟长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那一幕，“可我后来还是伤了他的心，让他一次次地为难。”
白瞎子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有些事也不能够全怪你。”
孟长青一双眼看着面前在幻境中进入香甜睡梦的夔，没有再说话。
白瞎子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孟长青的声音很轻，“我在想，若是今日山洞里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我还是会控制不住用手去抓妖兽，因为我不能确定那是什么，术法和剑都太慢了，我心里真的怕。”他说着话伸出手从地上拾起来一片夔的黑色鳞甲，道：“魔物之乱后，我在心中发过誓，不会再让我师父受一点伤。”
白瞎子良久才道：“让你师父听见这几句，你又要挨一顿骂，说你又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了。”
孟长青道：“我师父又不在这里。”他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确实也没想到这妖兽能把我咬成这样，这到底什么东西啊？我感觉我师父好像知道，但我刚刚没敢问他。”
白瞎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道：“这是夔，上古时期海中的一种妖兽，按理说真不该出现在这里。这只夔很年幼，刚刚化出心神，对比人的话，它大约是人间四五岁小孩的样子……”白瞎子说着话，对孟长青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下夔这种妖兽有多恐怖恶毒。
门外，李道玄已经站了很久，他听完了里面两人所有的对话，没出声，也没推开门进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 114 章
孟长青与白瞎子离开房间前，孟长青变出几个光团似的梦境丢入了阵法中。他们走后, 一个梦境轻轻地落在了夔的鼻翼下, 原本垫着尾巴熟睡的夔睁开了眼睛, 它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光团，慢慢地伸出爪子去抓，光团流散开，它好像愣住了，下一刻它低下头在自己的周身找那消失的梦境，黑色的爪子一下下地拍着地板，梦境从它头顶缓缓飘落下来, 它蹭一下仰头看去, 冰蓝色的眼睛像是琉璃, 在黑暗中闪烁着好奇的光。
孟长青和白瞎子站在楼梯上看着李道玄的房间，孟长青正要往前走, 白瞎子拉住了他，道：“你师父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过去找他，多说多错，还是等明日他气消了些你再去吧。”
孟长青问道：“你今天在门外听着，你觉得我师父说话时是真的很生气吗？”
“说话语气是挺重的，听出来是真动了怒。不过你也别太担心, 你们俩不是……”白瞎子把话咽了回去，道：“你们俩不是师徒吗？这么多年的感情，明天你好好说, 他也不会真为了这点事就把你逐出玄武。”
孟长青被吓到了，抓紧了扶手道：“你觉得我师父会把我逐出玄武？”话音刚落，他立刻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低声道：“我师父不会吧？不是，我今天白天说那话真的没有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我自己大意，是我的错。”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和我说这些没用啊。”
孟长青回头看向那房间，道：“我去和我师父解释。”
白瞎子再次拉住了他，道：“和你说了，你师父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都是错，等他明日气消了些再去。”
“明日我师父就会消气吗？”
白瞎子明显感觉到孟长青慌了，她好笑道：“我又不是你师父我怎么知道？”
孟长青也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白瞎子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孟长青一个人在楼梯上看着李道玄的房间忐忑良久，最终还是听了白瞎子的话，没去敲门。
孟长青回了房间，在床上低着头坐了会儿，似乎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忽然他皱了下眉，他抬手摸了下右手手臂，摊开手心一看全是血。不得不说，这妖兽是真的厉害，伤不是致命伤，可就是流血不止。孟长青擦了半天，血越擦越多，他索性用左手捂紧了伤口，在床上躺下了，脑海中里想着事情，没注意到别的东西。
李道玄推门进去时，手里拿着药，他以为孟长青已经睡着了，在床边坐下，他轻轻捞过孟长青的手帮他上药。
孟长青一下子就清醒了。
李道玄动作很轻，上完了药，从怀中掏出道巾重新帮孟长青包扎了伤口，什么都弄好后，他握着孟长青的手却没松开，发现孟长青手心打开有血，他轻轻地擦掉了。
终于，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去。孟长青一双眼看着他，也不知是看了多久了。李道玄感觉到孟长青忽然猛地反手紧紧抓住了他，似乎是怕他松开手。
一瞬间，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在黑暗中看着对方。
孟长青忽然腾一下起身抬手抱了上去，他什么也没说，用力地抱紧了李道玄。
李道玄在他扑过来的时候伸手接住了他，心中百感交集，他抚着孟长青的背。明明是看着太心疼却不知道如何说，见到孟长青对自己的伤满不在乎，一时忍不住才说了那些话，没多久李道玄心里就后悔了。玄武修道说的是静心，这些年来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没发过火，可对着孟长青却总是继而连三地控制不住情绪，他心里明明知道的，孟长青其实一直事事小心翼翼地顺着他讨好他。
他轻声道：“师父今日不该这么说你。”他抬手轻轻摸了下孟长青的头，“是我的错。”
孟长青哪里受得了这句，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一直在摇头，“没有，没有。”他话都快说不出来了，道：“是我，是我的错，是我让您担心了。”
李道玄低声道：“以后都不会了。”
孟长青只是摇头。
屋子里点起了灯，孟长青坐在床上看着李道玄，见到李道玄的两层袖子乱了，伸出手去帮他整理。
李道玄道：“今日你和白拾在屋中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孟长青开始回想当时他们说了些什么，他刚回想起几句，忙道：“师父，对不起我……”
李道玄道：“你没有说错什么，是我做错了。”
孟长青立刻摇头，“没有。”他不知道李道玄说的是什么，但是没有，李道玄没有做错任何的事。
李道玄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抬手又摸了下他的头。白拾有些话其实说的没有错，他是个无趣的人。刚入玄武学道的时候，师兄弟们说他木讷，他彼时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南乡子半开玩笑似的说他是个无趣的人，他于是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性子其实是有些无趣的。这么些年过去，当年无趣的师弟变成了无趣的师父，偶尔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道玄问道：“手上的伤还疼吗？”
也不知道是换了什么药，孟长青忽然发现，手臂上伤口真的不疼了。
李道玄叮嘱道：“这两日伤口不要沾水，”他伸手握住了孟长青下意识想要按伤口的左手，“也不要用手去碰。”
孟长青点了点头，“是。”
李道玄握住了他的手，就没有再松开，他注意到了孟长青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为何这么看着我？”
孟长青道：“师父，我以后一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受伤，不会让您再担心了。”他错的不是伸手，而是不该仗着自己修为高就直接探都不探就进入那山洞，李道玄说他狂妄骄傲其实没说错，他确实掉以轻心了。从前李道玄每天都在担心他，如今他又让李道玄看着他受伤为他担心，这是他的错。
孟长青道：“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李道玄心中触动，道：“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孟长青摇了下头，“师父，您是我见过的世上最好的人，我对您不只是师徒之间的感情，我喜欢您，我真的很喜欢您。”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似乎是无意识又下意识地说了出来，曾几何时，他以为他永远没有机会对着李道玄说出这些话了。
李道玄看着他，终于伸出手去，孟长青眼睛似乎亮了些，抬手抱了上去。那一瞬间，孟长青觉得抱住了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天快亮时，另一间屋子中，正认真地用爪子一下下拍着地板上梦境的夔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了几个模糊的字节。下一刻，它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扭头警惕地看去，一双碧绿的眼睛正盯着它，它浑身的鳞片当场炸开，张口冲着对方吼了一声。
白瞎子看着这只夔，眼神变了又变。她半夜饿醒，起来找吃的，顺便就过来瞧一眼，谁料却发现这只夔口吐人言。
门被敲响了，孟长青打开门，看见了白瞎子。
白瞎子一见到他就立刻道：“孟长青，那只夔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但是它不对劲。”白瞎子极为认真地对着孟长青道：“很不对劲，你跟我过去一趟。”
孟长青闻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白瞎子这才发现，房间中还有人。她有些意外，“你们……”李道玄气消了？她看见孟长青回身走入房间，说了几句话，过了会儿又朝着他走了过来。
“走吧。”孟长青道。
房间中。
微弱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孟长青半低着身看着那只夔，夔低着脖颈盯着他，喉咙里压着低吼，显然十分暴躁。孟长青终于扭头看向白瞎子，他显然是没看出这妖兽有什么异样。
白瞎子问道：“你能不能想办法看到它的记忆？”
“玄武倒是确实有许多查看记忆的术法，但应该没法用在妖身上。”道门关于妖的术法很少，一来是妖很罕见，没人研究这个；二来是妖与妖之间天差地别，很多术法是只能针对一种妖，换一种就用不了了，研究这个也没多大用处，真遇到危险了，剑和阵法比什么术法都实用。
白瞎子问道：“那用幻术呢？用幻术试着引导它重复以前做过的事情，应该也能知道它身上发生了什么。”
孟长青犹豫了会儿，道：“我试试吧。”
那只夔见到孟长青眼中有金色雾气出现，喉咙里的声音立刻升高了，一双眼也变成了赤红色。金色在它的眼前开始弥漫，它终于猛地张口朝着孟长青冲了过去，却忽然失去了力气一般，往前一头栽了下去，余光可见孟长青逐渐模糊起来的脸庞。
孟长青与白瞎子进入了那幻境，周围渐渐黑暗下来。孟长青原以为出现在眼前的会是阴森恐怖的洞穴或是深不可测的暗海，可金色雾气全部散尽后，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条雨后阳光清丽的小巷，吴地与蜀地的接壤之地，吴地的巷子开着蜀地的花，水光与日暮的阳光交织，那只夔窝在石板上，慢慢地苏醒了过来，它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呆呆地蹲在原地好久没动，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孟长青与白瞎子就站在它身后，它却看不见他们。
终于，那只夔慢慢地往前走，它只有一只脚，走路像是蛇一样，歪着身体一扭一扭的，孟长青与白瞎子跟了上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那只夔躲在比它身形大数倍的石柱后，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路上的行人看，每当有人从石柱旁走过去，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一些，它的耳朵就会抖一下，也不知是想干什么。
孟长青的眼神已经有些奇怪起来了。白瞎子道：“我就说这妖有古怪！”
忽然，那只夔扭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孟长青与白瞎子立刻跟了上去。夔开始在幻境里飞速地奔跑，阳光落在了它身上，它跑过了十几条巷子，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个地方。孟长青发现，这是之前出事的那个学堂。书声琅琅，刘先生在屋子里坐着，小孩们在堂上朗声背诵著书，那只夔无声无息顺着竹竿爬到了屋顶上，用爪子扒开瓦片，低头从屋檐的缝隙望下去。若是学堂中有人抬头看，就能看见一双恐怖的妖物的眼睛。
黑色的夔一动不动地趴在屋顶，尾巴和耳朵时不时地抖两下，孟长青与白瞎子就站在它背后看着它。一直到太阳落山，学堂下学，小孩们兴高采烈地从院子跑出去，夔才有了新的动作。
它先是看了眼院子，又看了眼院子外的小孩，最终，它跳到了院子外，无声地跟上了一个小孩，尾随着她回家。小女孩哼着歌，毫无察觉地在巷子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下一刻，一缕黑气从她背后缠绕了过来，随着黑气越来越多，女孩的表情逐渐变得呆滞起来，她开始自言自语：“死……去死……逃……逃……”
跟着的孟长青道：“之前我听镇子上的人说，小孩从书院回去后连夜地做噩梦、哭闹不休，怕就是这个缘故了。”
夜晚，女孩直挺挺地躺在家里的床上，父母在隔壁睡熟了，女孩睁着眼看着屋顶，嘴里还在念着那几个字：“死……去死……不要！逃……走开！逃……”每说一个字节，她的表情就会切换一次，好像有另一个人在她脑子和她对话，她的表情抽动得越来越厉害，眼中的惊惧也越来越声，她浑身都开始颤抖，终于她仰头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因为是幻境，显现的是夔曾经做过的事情，孟长青与白瞎子救不了这女孩，只能看着她的神志崩溃。就在孟长青与白瞎子都觉得这只夔会吞掉女孩魂魄或是直接咬死女孩的时候，这只夔却忽然从女孩的身上跳开了。它蹲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孩，在女孩父母冲进来的时候，夔已经从窗户离开了。

第 115 章
离开后的夔来到了青岩镇的河边，应该是跑了一天累了, 它蹲在河岸边低头喝水。河水有点浅, 它伸长了脖子也够不到, 于是伸出爪子舀起一点点水，然后把爪子放在嘴里，正喝着，忽然它看见了月光下河水倒映出的自己的样子，身体不动了。它盯着水里的影子良久，忽然扭头朝着一个地方飞奔而去。
跑了一路，它一直来到了青岩城的北街, 夜晚的街道上没什么人, 它的脚步一个顿停, 跟着的白瞎子差点没摔着。孟长青伸手扶住了白瞎子，顺着夔的视线望去, 发现夔盯着的是一间医馆。深夜的医馆已经关了门，屋檐下却点着盏昏暗的灯，这是蜀医的老规矩了，留一盏灯，意味着医馆中大夫还在，若是深夜有人遇到急事，可以上前求助。
那只夔蹲在昏暗的烛光下静静地看着那医馆, 影子拖得长长的。不知为何，它始终没有上前，蹲了看着很久, 它低下头，回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瞎子与孟长青也没什么主意，跟了上去。那只夔跑了一路，最终又回到了白天的学堂，它轻轻一跃翻墙跳入院中。
床上，教书的刘先生正在熟睡，全然没有意识到此时一只夔就蹲在他的头顶，低头看着他，就差贴着他的脸了。孟长青与白瞎子毫不怀疑，如果刘先生这时候醒过来，他会当场疯了。
跟了快一天一夜了，孟长青与白瞎子从一开始的疑惑，到现在已经完全陷入了茫然，“它到底在干什么？”
夔是上古恶兽，生性恶毒，睚眦必报，孟长青一开始觉得这只夔入侵人的魂魄是为了修炼，可如今看来，这只夔似乎并没有害人的想法。若不是为了修炼，那它漫无目的地满街乱晃，一遍遍地入侵人的魂魄，是为了什么？
就在孟长青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只夔喉咙里忽然咕噜了几下，像是学着人说话一样，“死……死……”先前白瞎子说这只夔会说话的时候，孟长青还不明白，妖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可此时，他忽然就领会了白瞎子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夔开口的那一瞬间，他也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但是就是令人觉得怪诞非常。
很怪，真的很怪。
和刚刚对付那女孩一样，夔化作黑雾入侵了刘先生的神志，不久，惨叫声就响了起来，一直传到了院子外，恐怖又凄厉。孟长青与白瞎子站在一旁看着那夔忽然从刘先生的身上迅速地跳了出来，围着刘先生左右地看。刘先生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恐怖至极的妖兽坐在床头盯着自己，“啊！怪物……怪物！啊！”叫声惨绝人寰。
那只夔明显被他大叫起来给吓到了，紧接着头上就被丢过来的香炉砸了下，它瞬间就被激怒了，立刻朝着刘先生就龇牙吼了一声。刘先生睁大了眼，肝胆俱裂，当场昏死了过去。那只夔还没吼完，只见眼前的人咚一声砸在了地上，它反而被吓了下，过了会儿，它试探性地伸出黑色的爪子推了下刘先生，仿佛在看他是不是死了。
它推了两下，刘先生也没醒，夔的喉咙里低低地咕噜了两声，蹲在一旁看着他。
一旁的白瞎子撑着下巴观察半天，终于道：“它并不想害死他。”过了会儿又道，“这只夔太小了，以前应该也没怎么接触过人，它不知道它这样会玩死人。”
孟长青道：“它找了这教书先生很多次，这教书先生最后崩溃了，他家人也崩溃了。”
白瞎子没有说话，显然在思索为什么。
天快亮时，一直蹲着看的夔终于离开了刘先生的房间。孟长青与白瞎子跟了这只夔一路，看着它凭借着妖气的掩饰，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青岩镇的大街小巷，晨曦的微光照耀着这个蜀地的小镇，有人打开了门，摊子支了起来，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那只夔抱着尾巴藏在石柱后，竖着耳朵观察着他们。期间有两个人为了菜钱吵了一个上午，那只夔支棱着耳朵听得聚精会神。
孟长青与白瞎子也坐在一旁听着那两个人吵架。青岩镇位于吴蜀接壤地带，吴人和蜀人混居，口音很杂，孟长青是东临人，他反正没听懂。白瞎子听懂了一部分，大意就是买菜的觉得卖菜的多收了自己的钱，卖菜的说没有，就这么回事。
忽然，孟长青看见那只夔动了，他拍了下白瞎子的肩，两人跟了上去。
青岩山的洞穴中。
夔慢慢地低下脑袋，钻入了自己的洞穴，它嘴里还叼着些从刘先生房间里带出来的东西，孟长青与白瞎子也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偷的东西，但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因为山洞的角落里还藏着一堆。有微弱的光照进来，孟长青又看见了那洞穴四壁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还有地上散落的那些碎石块。夔坐在自己的尾巴上，背对着两人看着那石壁，忽然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古怪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它伸出爪子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墙上划了横着划了一道，又竖着划了两道。
白瞎子已经放弃思考了，道：“兴许就是玩吧？夔这种东西开智晚。要么就是疯了。”
孟长青道：“不太像。”
两人听着那只夔一下下划拉着墙壁的刺耳声音，孟长青道：“要不往前再看看？看看更早之前发生了什么。”
白瞎子点了下头，“行。”
孟长青于是伸出手去，幻境逐渐改变，时间来到了一月前。由于旁观看不出太多东西，这一次孟长青稍微改了下幻术，他与白瞎子代入了夔的视角，看见了夔所看见的东西。这次的幻境显然没有上次流畅，断断续续的，孟长青与白瞎子勉强看出了这只夔的经历。
上古的妖兽，在深不见底的海水中沉睡了许多年头，有人在海中施用禁术，无数的魂魄被海水淹没，怨气往下弥漫，妖兽被惊动，从黑暗中苏醒了过来。邪修们见到这一幕全都大喜过望，显然他们用这种阴邪的术法就是为了诱杀妖兽，当他们发现这竟然是一只夔后，在场的所有人欣喜若狂。
这只夔幼年时就陷入沉睡，刚刚化出心神，虽然妖气强大，却显然不如邪修聪明。邪修们发现无法打败夔后，故意激怒夔，将其引入了实现备好的陷阱中。孟长青看见那群邪修布在陷阱中的阵法时愣了下，玄武伏妖阵。玄武虽然不怎么收徒，但历代玄武弟子不少在外开宗立道，外门中人会玄武阵法也不算特别奇怪。孟长青终于明白了，难怪那只夔一见到李道玄就发狂，原来它之前被玄武伏妖阵伤过一次。
夔被邪修困在了伏妖阵中，浑身都是些血，它冲上去，却被邪修用剑砍去了半只爪子，猛地凄厉地哀嚎起来，孟长青这才回想起来，这只夔一直只伸右边的爪子，左边的却一直藏在怀里。邪修用施过邪术的魂钉钉入夔的身体中，让其动弹不得，后面的画面就变得很模糊了，显然这只夔当时已经疼得失去了神志，之后的事情就没有了。
等到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晰起来，已经变成了蜀地的山林。夔被锁在法器中，外面传来声响，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夔慢慢地爬起来，用尽全力从阵法中挣脱出来，摔在了地上，它很快就发现，邪修们全都不见了。漫山遍野都是魔气。
孟长青猜测道：“这群邪修没舍得杀了夔，带着它回了蜀地，结果途中遇到了魔物之乱。所有人全都死了。”这个时间点应该正好是他们与吴客在玄武斗法的时候，那时谁也不知道遥远的蜀地，魔物之乱还掀起了这么一道波澜。
这只夔受了重伤，妖气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又加之它从来没离开过海，面对眼前陌生的一切显然很是惊恐，开始不停地逃，期间它在山林里被妖魔围攻。白瞎子看见这一幕深有体会，太熟悉了！太真实了！太感同身受了！她就是这么沦落到这地步的！
夔和妖魔在山林中殊死搏斗，妖魔数量众多，而夔之前就在邪修手中受了重伤，很快就落于下风。就在这只夔即将被妖魔活活撕碎的时候，夔忽然仰头怒吼了一声，一瞬间，雷鸣声响彻蜀地山林，上古妖兽的血脉，雷火洗礼过的骨血，天地间回响着的是上古先祖称霸大海时其他妖兽在海水中的哀鸣，一只夔怎么可能死在一群连神志都没有的妖魔手中？
夔吞食了所有的妖魔，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彻底变成了赤红色，像是两团火焰在燃烧。
白瞎子在一旁看着，一声没吭。
打败了妖魔、身受重伤的夔摇摇欲坠地沿着山道往前走，它走了很久，沿途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日出又日落，天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它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歪倒在了山道上。
过了很久，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夔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从它的视线中看去，那个人穿着身白色的长衫，立在晨曦薄雾中。夔认不出来，但是孟长青与白瞎子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的，那是个大夫，因为他还背着药篓。彼时魔物之乱刚过去，一般人绝不敢孤身在山林中游荡，可这大夫却敢一个人来这山中采药，孟长青原以为他有术法傍身，可很快他就发现，没有，这就是个普通人。
大夫放下了药篓，他拧着眉看着夔很久，夔猛地朝着他吼，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反倒是因为扯动了伤口，浑身上下鲜血崩裂而出。大夫观察了它许久，终于从怀中拿出了些止血的药，又从背篓里拿出了些草药，朝着夔伸出了手。夔的眼中除了愤怒外还有恐惧，想逃逃不了，被大夫捞了起来，下一刻，它有点愣住了。
大夫没有伤害它，帮它处理了下伤口。彼时的夔浑身上下状况极为恐怖，鳞片外翻，血肉模糊中还有细小的蛆虫，蚊蝇围着乱飞，身形小到能被人单手抱起来。大夫帮它处理完伤口后，摘了些草放在药篓里，然后抱着它放入药篓，背着它去了溪水边。夔偷偷地顶开了盖子，趴在药篓的边沿看着年轻的大夫。大夫放下了药篓，在溪水里洗了手，然后用叶子舀了点水。夔见他回来，一下子躲入了背篓中。
大夫揭开了盖子，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睛正在看着他，大夫把盛着叶子的水放在了夔干裂到流血的嘴边，一人一兽就这么对视了很久，终于，夔把受伤的爪子偷偷藏了下，低头喝了一小口水，大夫笑了下，问道：“你为什么只有一条腿啊？”
夔闻声看向那大夫，两只眼睛水润润的，很显然它听不懂人说话，过了半天，它低低地警告似的吼了一声。
大夫显然不会想到这会是只妖，轻声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走吧。”他放下了背篓，远处就是小溪，夔看了他很久，忽然窜了出去，一溜烟就消失不见了。
只有孟长青与白瞎子知道，这只夔没有跑开。那大夫下山的时候，夔就一直抱着尾巴沿途偷偷躲在树后跟着他。大夫回了青岩镇，一路上遇到人与他们说话，夔就竖着耳朵在后面偷看，蓝色的眼睛全是疑惑，很显然，它听不懂大夫和别人在说什么。
夜晚，大夫和医馆的伙计说着话，下一刻，他看见窗外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大夫关着窗户的手一顿。显然他也看见了那只躲在石狮子后偷偷看他的夔。
夔原本躲着，见状朝着他低吼了一声，过了会儿，见大夫不出声，它又吼了一声。
大夫问道：“你是来谢我的吗？”
夔显然什么也没听懂，它也意识到大夫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它失望地轻轻地吼了一声，然后它往后退，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大夫以为它这次真的离开了，也没做多想，关上了窗。伙计在身后问道：“叶大夫，怎么了？”
“没什么。”
孟长青与白瞎子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那只抱着尾巴又偷偷跑回来躲到石狮子后面的夔身上。
夔在医馆外暗中观察了许多天，好几次想要出去，却又缩了回来。直到有天，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地从巷子里走过，成群结队去学堂，其中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刚刚学书，被哥哥牵着手，哥哥一字一句地教她，小女孩就跟着一句一句地学。夔当时就蹲在那屋顶上，一身的伤已经好全了，黑色的鳞片和瓦片融为了一体。孟长青就看着那只夔低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背著书的小女孩看，模样愣愣的，它无声地跟上了那群小孩，一直来到了一处院子。
学堂里，教书的刘先生正在教早到的弟子识字念书，刘先生教一句，小孩背一句。那只夔躲在暗处看着，似乎是呆住了，终于，鬼使神差一般，它也慢慢地学着小孩的样子张开口，喉咙里咕噜了两声。
孟长青与白瞎子很久都没出声，两人都有点震惊，白瞎子在街边慢慢地坐下了。看明白了，全看明白了。这下全都看明白了。
孟长青道：“它不是为了修炼，它是在学人说话，它找教书先生是想让它教自己。”
白瞎子也慢慢道：“它附身在那些孩子身上，是在练习与人对话，在它眼里，大家是一起学的。”停顿了下，道：“为了防止吓到他们，它还特意选了附魂的方式。”
孟长青道：“山洞里那些画，其实是它练的字。”
白瞎子道：“它在山洞里一直咕哝那几个音，是在背今天刚学的那几个字。”
孟长青道：“它在路上听人说话，是为了学新的词。”
白瞎子道：“它听不懂那个大夫说什么，它想要和那个大夫说话。”
孟长青也慢慢在街边坐下了，他有点震惊，需要消化下。过了会儿，他开口问道：“你也是妖，你学人说话花了多久？”他扭头看向白瞎子。
白瞎子道：“我在蜀地活了快上万年，从小听蜀人说话，一开窍自然就懂了。它是外来的，它就没见过人。”
孟长青问道：“它为什么一直在说‘死’、‘去死’这些词？”
“不知道。”
“它刚刚朝那个大夫吼的那几声，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白瞎子一脸懵，你为什么总是问我？
“你不是妖吗？你们妖互相之间难道听不懂对方说什么？”
白瞎子一脸“你为什么总是能问出这种神奇问题”的表情看着孟长青，道：“我是山里的妖，它是海里的，我是蛇，它是夔，我们往上倒腾到远古时期也不可能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
孟长青看着白瞎子没了声音。

第 116 章
夔趴在地上香甜地睡着，它进入了新的美梦, 尾巴不自觉地摇晃着。
孟长青与白瞎子坐在地板上望着它, 窗外天都亮了。白瞎子犹豫了很久, 终于开口道：“你说，你师父……”
“你想替它向我师父求情？”
“也不是求情……”只是有些可惜罢了，白瞎子自己就是妖，知道妖兽万年修行有多不容易。“这只夔并无伤人害人之心，虽然犯下过错，但是好在没有伤及人的性命，一只不懂事的畜生罢了。”
“这话你敢和我师父说吗？”
白瞎子立刻没了声音。她心里明镜似的, 要真是只不懂事的畜生就好了。这是夔, 是道书里排的上名号的上古妖兽, 天性残忍凶暴，而且绝顶聪明, 成年的夔拥有着令天地为之变色的强悍力量，这只夔也就是年纪实在太小了些，否则哪这么容易被抓住了。这种前科满满的妖兽放任它存活于世，万一以后发了狂大开杀戒谁来负责？更何况，它犯了道门最大的忌讳——这只夔动了人的魂魄。
于情于理，道门都绝无可能放过它。李道玄看似脾气温和好说话，但他心里是有数的, 绝不会由着人胡来。
白瞎子不死心，问道：“能不能把它放归到远海中？”
“迟了。这夔学人说话，明显已经生出了亲近人的心思, 放它回去也难保证它不会回来。”孟长青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伤口，“它已经尝了血腥，以后只会越来越危险。”
白瞎子道：“夔杀人不假，可这只夔它没杀过人。它好好地在海里待着，你们修士把它弄上来，砍了它半只手，要拿它炼丹，这事说来也是你们道门不对在先。非要翻旧账，说从前有夔杀过人，于是不能留它，那说起来你父亲孟观之也杀人无数，道门杀了你也是对的了？”
孟长青没了声音。
白瞎子说完就意识到了，道：“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孟长青点了下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在想。”
“你也觉得这只夔罪不至死？那要不，你去向你师父求求情？我刚刚瞧着你和师父和好了？”白瞎子忽然凑近了些，“我觉得你师父对你一直都挺好的，你去求他，你师父一定会答应的。”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孟长青着当场失忆的白瞎子，道：“你不了解我师父的为人，我师父若真的觉得这事不对，谁求情都没用，我两位师伯来都没用。再说这只夔，别的都不提了，我就问一句，今日放过它，它今后若是真的咬死人怎么办？”
白瞎子被问住了。她明白孟长青的意思，妖兽杀人吃人太常见了，它们不受俗世道德和规矩的约束，咬死一个人和咬死一条狗在它们眼中没任何分别。
孟长青话虽这么说，但他心中其实也纠结。他起身离开房间，白瞎子也爬起来跟了上去。孟长青来到了李道玄的房间外，他心里清楚，无论如何，这事应该和李道玄商量。
房间中，李道玄正望着案上漆黑的香炉，清晨的阳光从窗子照了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回忆着昨晚的事情，敲门声响了起来，他说了声“进来”，随即就看见孟长青推门走进来，他的眼神不自觉的柔和了些。
“师父。”
李道玄看出他有话想说，问道：“怎么了？”他很温和地笑了下。
孟长青把夔的事情全部如实地告诉了李道玄，把幻境拿出来给李道玄看了。
案上的香炉升起两缕细细的轻烟，飘散在天光中。李道玄看完了妖兽的幻境，他没说话，从面上也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见孟长青一直看着自己，问道：“你的伤好些了？”
孟长青心里正忐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反应过来立刻点头，“好多了。”
李道玄一双眼打量着孟长青，孟长青莫名心里有点没底，李道玄终于道：“白拾是蛇，蛇天性没有怜悯之心，她如今觉得这只夔可怜，可见这些年她确实是学会了很多。”
门外竖着耳朵偷听的白瞎子忽然被点名，差点没一个踉跄。
孟长青也听见了门口那咚的一声闷响，他立刻附和李道玄道：“是是，白瞎子的确是越来越像是一个人了。”他显然还想说点别的没说出来，李道玄让他坐下，他于是坐在桌案一侧，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李道玄没再说话，捞起右手袖子整理那盏香炉，孟长青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您是打算怎么处置那只妖兽？”
李道玄道：“妖兽伤人，险些害人性命，虽是懵懂无知，但终究是犯了道门的忌讳。这世上的一切都有规矩，什么样的身份，就该守什么样的规矩，上古时期，海上的妖兽守着妖兽的规矩，我们既是道门修士，身在道门，自然守的是道门的规矩。”他一双眼望向孟长青，孟长青没出声。
李道玄道：“规矩永远是规矩。”
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弟子记住了。”
孟长青没了声音，李道玄继续整理香炉。孟长青见状道：“师父，我来吧。”李道于是把手中的签子给他，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师父，您说的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是，能不能念在这只夔心智未全开却懂得知恩图报，又没有害人性命的份上，让它去和她的恩人道个谢。”
李道玄望着孟长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终于他轻点了下头。
孟长青立刻欣喜道：“多谢师父！”
孟长青离开后，李道玄坐在一室的轻烟与天光中，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孟长青进入关着夔的屋子，夔正低着头用爪子拍着地板玩，乐此不疲。听见又有人进来，夔抬头看了眼，发现是孟长青，龇了下牙，然后低头继续玩。
孟长青在夔的面前坐下，李道玄只给了两日宽限，他的时间不多，想起白瞎子说这只夔有四五岁小孩的智力，又在学人说话，他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那只夔注意到孟长青在和自己说话，扭头看他，两只湛蓝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孟长青想了片刻，他伸手进去，想要先试着封住这夔的灵力。夔的反应极为激烈，浑身鳞片当场炸开，下一刻，这只夔张口就扑了过来，孟长青自然不可能让它咬自己第二次，迅速抬了下手，夔一头狠狠地撞上了阵法，咚的一声撞得极响。
孟长青忽然愣住。
妖气四溅，阵法中的夔惨叫着摔在了地上，竟是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女孩。她抬起两只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手太短够不着，忽然哇一声疼得哭了出来。
孟长青的手还悬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见那个小女孩哭个不停，着实是没反应过来这又是个什么状况。
第一次化出人形的夔显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是惊惶又是疼痛又是愤怒，又加之十万分的委屈，人的感情实在太过复杂，她当时并不能很清晰地理解，于是她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停了下来，一双满含泪水的蓝色眼睛看着帮她揉脑袋的孟长青。
孟长青用手揉着她刚刚撞到的地方，用灵力给她疗伤，她感觉头上不疼了，抬手去摸。她低着脖子朝着孟长青龇牙低吼，过了会儿，感觉到孟长青好像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她凶恶的表情才慢慢地放松下来，眼泪还在两只眼睛里打转。
“桃桃……”
孟长青没听懂，刚变成人形的小妖怪又重复了一遍，“桃桃。”
孟长青猜了会儿，“什么？”
小妖怪还是说：“桃桃。”
孟长青意识到这事有些麻烦，他听不懂这妖怪说什么。很显然，妖怪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桃桃。”
半个时辰后，被叫过来的白瞎子坐在地上，她看着面前在抓着梦境玩的小女孩，陷入了沉思。孟长青看着白瞎子，问道：“你能听懂她什么意思吗？”
白瞎子拧眉道：“应该是名字吧？”她试着喊道：“桃桃？”
小妖怪正在低头玩着孟长青新变出来的梦境，闻声刷一下抬头看白瞎子，叫道：“桃桃！”
白瞎子立刻道：“对对是名字！你看叫桃桃她就看过来了！她的意思是说，她叫桃桃！我们都是妖，我告诉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感受到她想说什么。”
孟长青在一旁显然有些怀疑。
小妖怪忽然喉咙里咕噜咕噜了好几声，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孟长青道：“她又说什么？”
白瞎子明显顿了下，道：“她……她是在说，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我想回家。”
“……真的？”
小妖怪见他们两人说话，也在一旁高兴地学着白瞎子的声音叫道：“我！我！”
白瞎子很快就发现了那小妖怪在学自己，问道：“你叫桃桃是吧？”
小妖怪更加兴高采烈大叫道：“桃桃！桃桃！”
白瞎子指了下孟长青，教小妖怪道：“他叫孟长青，孟长青！”
小妖怪学着白瞎子的样子张口道：“孟……孟……”她的舌头有点短，明显是发不出“长”这个字的音，一卷起来就失声。
“孟、长、青，孟长青。”白瞎子教她，“快说，孟长青，求求你放我走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我想回家。”
一旁的孟长青：“……”
小妖怪还停留在“孟”这个字上，舌头都要打结了，死活发不出“长”这个音，“孟……孟……梦梦，梦梦。”她又忽然高兴起来了，对着孟长青叫道：“梦梦！梦梦！”
孟长青：“……”
小妖怪已经知道孟长青和白瞎子不会伤害她，她这个心智，也的确分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稍微对她好些，她马上就变了态度，跟人类小孩子一模一样。孟长青和白瞎子陪她玩，她就认定他们是好人，全然忘记了之前的事情，对着孟长青不停地喊“梦梦！”“梦梦！”得不到回应，她就伸手要去抓孟长青。
孟长青眼见着她摇摇晃晃地又要撞上阵法，忙伸手扶了她一下，小妖怪一下子就抓住了孟长青的手臂，“梦梦！”忽然，她发现了孟长青手臂上被她咬出来的伤。
她抓着孟长青的手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摸了下伤口，忽然她低下头，对着受伤的地方轻轻地吹了吹。
孟长青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颗心当场融化开了，不知所措，他微微颤着手摸了下小妖怪的头发，“没事啊。”
小妖怪抬头，“梦梦。”
孟长青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房门外，想要过来看一眼妖兽的李道玄望着这一幕，没有进去。这妖怪这些日子一直被关在阵法中，今日有许多人陪着她玩，她显得格外高兴，一直在咕噜咕噜地说着话，声音也越来越大。白瞎子与孟长青连蒙带猜，愣是没猜出来她在说些什么。最后，两人坐在阵法外，就看着小妖怪在阵法里追着梦境兴奋地大喊大叫。
孟长青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不自觉地也跟着笑，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一旁的白瞎子看出他的异样，叹了口气道：“这小妖瞧着怪可怜的，也就只能活两日了。”
孟长青没说话。
白瞎子又道：“不如我们教她说两句话，带着她去见她那个大夫，让她亲口和对方道个别，她也算没白做这两日的人。”
孟长青朝着小妖怪伸出手去，小妖怪立刻朝着他爬了过来。
门外，李道玄看着孟长青双手捞起了小妖怪放在地上，开始一字一句地教那小妖怪说话，他说一句，小妖怪就跟着他念一句。
对于小妖怪而言，她听不懂孟长青说什么，只是重复而已，她的年纪太小，孟长青多教了两句她就开始记不住了，变得含含糊糊吞吞吐吐起来。孟长青意识到这样没用，他试着用幻境变出各种画面给和小妖怪解释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孟长青先是试着解释“谢”这个字的意思，他在幻境里重复了当日大夫救了夔的场景，又重复了小妖怪来找大夫的场景。“这是谢，感激、感恩。”
小妖怪一张脸越来越困惑，忽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伸出手去，幻境里出现了一副画面，是她的记忆：先是重复了一遍大夫救她的画面，画面再一转，她在黑夜里的山头上埋头刨各种草，天快亮时，她用尾巴拖拽着那比她身形还大个好几倍的杂草堆，偷偷来到了医馆门口，放下杂草后她立刻蹭一下藏在了柱子后面。
一旁的白瞎子道：“对对对，这就是谢！”
小妖怪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又伸出手去，幻境里的画面一转，依旧是她的记忆：夔转身扭头跳上了一个屋顶，从屋顶往下看，从那轻车熟路地准确找到松动瓦片的动作中，可见它不是第一次偷看了，烛光中，屋子里一男一女正在说话，像是对新婚夫妇，女的将一件衣服送给了男的，也不知说了什么，女的忽然笑着骂道：“不要脸！”
男的低声又说了句什么。
女的直接红着脸道：“去死！不要脸的东西！”
然后男的就开始笑，女的一边说着“去死吧！”，一伸手直接把人推到了床上去，自己也上去了，紧接着就是些打情骂俏的动静。
孟长青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抬手一下子挥散了幻境，“不对，不是这个！”一旁的白瞎子正看着两眼发直，画面忽然消失，她还顿了下。
小妖怪以为孟长青说的“谢”，就是送东西的意思。她所有的行为都是在模仿，很显然她送东西的举动就是学刚才这对小夫妻的样子，见孟长青不许她继续动幻境，她又开始困惑了，伸出手拉了下孟长青的袖子，“梦梦。”孟长青心说这我没法解释。
门外的李道玄离开了。
入夜后。
屋子里静悄悄的。孟长青与白瞎子也不知去了哪里。小妖怪一个人在阵法中玩着梦境，样子有些落寞。忽然，她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扭头看向了窗外。刚入夜的街道上，有人在对面支了个摊子卖馄饨，锅里滚着肉馄饨，香味从窗户飘了进来。她滋溜爬到了窗户旁，由于阵法的限制，她无法往前了，她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跑到了房间中央，将阵法中的仅有的两张凳子上搬了过来，她把凳子叠高了，爬了上去，趴在上面使劲伸长了脖子，从窗户顶端的缝隙往外看。忽然，她脚下的凳子微微抖了下，她低头看了眼，凳子发出了一声木头摩擦的声响，砰一声直接倒了。
就在她摔到地上的时候，两道金仙灵力托住了她。她一落地，还惊魂未定，一抬头就看见了走进屋的李道玄，她先是一愣，下一刻，眼睛猩红一片，她清晰地记得李道玄将自己困在这阵法中，猛地朝他怒吼了一声，瞬间由人形变回了兽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腥烈妖气扑面而来，李道玄垂眸看着暴怒的妖兽，两袖真人剑纹随风而动。
孟长青今晚翻来覆去地没能睡着，脑子里想着那只妖兽的事情，他又起身去看了眼，推门进去后，他的手顿住了。阵法不见了。妖兽也不见了，房间里空空荡荡。他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大步走了进去。
他把客栈上下里外都找了一遍，冲到了街上，生怕那只妖兽闯出祸来，正要查看妖气的去向，忽然他看见了一幕愣住了。
馄饨摊外点着两盏昏黄的灯，小妖怪坐在凳子上，左手别扭地紧紧抓着勺子，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馄饨，热腾腾的白雾往上滚，她桌子下的脚一晃又一晃，隐约能看见黑色的尾巴尖。李道玄坐在一旁，右手压着道袍袖子一言不发。馄饨吃完了，小妖怪趴在空碗上，一双大眼睛看向李道玄，李道玄说一句话，小妖怪就跟着他学一句。和白天孟长青教的时候一脸的茫然不一样，小妖怪似乎能听懂李道玄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跟着李道玄慢慢地说：“桃桃，谢，谢谢。”
小妖怪正认真地背着呢，一抬头看见了孟长青，立刻亮了眼睛大声叫道：“梦梦！”
李道玄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孟长青站在街边，应该是站了很久了，清风朗月，明亮少年。孟长青在看他，李道玄发现，他以前好像没有注意过孟长青在背后望着自己的眼神，他知道孟长青每次跟他走一起都会特意慢两步以示恭敬，也知道孟长青会在背后望着自己，但是他没有想到那眼神原来是这么炽热明亮的，仿佛全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惊心动魄。
小妖怪不知道孟长青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了，于是更大声地喊道：“梦梦！梦梦！”夔的嗓门，再喊下去整条街都快听见了。
孟长青回过神立刻走了上来，示意小妖怪不要再喊了，这名字太可怕了。他对着李道玄道：“师父，您、您在这里啊？”
李道玄望着他道：“我带着她出来走走，她倒是很虚心好学，和你幼时一样。”
孟长青心脏就莫名漏了一拍，“虚心好学”四个字说得他脸上发热，问道：“师父，您是在教她吗？”
“我见她背了许多，什么都不懂，解释了两句。”李道玄道：“你既然要教她，那就好好地教，多些耐性。”
孟长青眼睛里好像有光，终于他道：“是。”
李道玄没有再说话，孟长青一直在看他，月光笼着长街，清风徐徐吹过檐下灯。
两日后，城南的医馆中。天刚蒙蒙亮，医馆里打杂的伙计还没有起，叶天清已经从外面的山上采了药回来了，他将草药拾捡整理了一番，晒在了院子里，自己洗净了手往前院走，打算去将医馆的门打开。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在青岩镇的人眼中，开医馆的叶天清是个好人。他是三年前来到此地的，听口音是个吴地人，来了之后就在镇子上开了家医馆，因为医术高明，街坊四邻都很尊敬他。叶天清生了一张书生的脸，说话温温吞吞的，从不与人起争执，平日里穿着身青色旧衣裳在医馆里坐着，样子儒雅又清俊。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叶天清从来不与人说起自己的过去。
镇子上的人想当然地觉得，像叶大夫这样的与世无争的人，自然也没什么过去。
然而叶天清知道，他确实是有一段过往，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那些往事。
叶天清出生在吴地，自幼跟着师父一起学习医术，师父死后，他继承了医馆。在镇上人的眼中，叶天清是一个怪人。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是很讨街坊四邻喜欢的，至少讨姑娘喜欢，可惜的是，叶天清有个很奇怪的癖好。在镇子上的人还不知道叶天清是个怪人的时候，有媒人给他说亲，女方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女方，本是段美满姻缘，结果定亲那天，全镇的人看见女方鬼哭狼嚎地着从他家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对着他破口大骂。
打那之后，全镇人都知道了，叶天清在家里养东西。刚一开始众人还觉得养东西也没什么，可当得知叶天清在自家院子里养了几箩筐毒蛇的时候，街坊四邻的脸色变了。叶天清不只养蛇，还养了许多蜘蛛、蝎子之类的毒虫，家里的水缸养着他从河里捞上来的怪鱼，还会学小孩叫，院子里是他从山上救回来的各种鸟兽，什么长着人脸的鹰，会学人说话的鸟，天知道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要说他相亲的那个女方其实也算是个胆子大的，见到两箩筐的毒蛇还能站得稳，可当她看见叶天清在自己房间里养的三头蟒时，女方终于崩溃了。
变态！这就是个变态！无论叶天清怎么解释三头蟒并不是他养的而是他从山上救下的，女方始终觉得，叶天清不正常。她要叶天清把家里那些东西杀了，叶天清沉默了很久，淋着雨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她的家。谁也不愿意自己隔壁邻居养这么多毒蛇怪兽，街坊四邻因为害怕很快搬走了。如叶天清这样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怪人，注定要遭受许多非议，尤其叶天清还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很快，封闭的小镇上传起来了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说叶天清在家里养蛊，还有说叶天清在修炼妖术，到最后甚至有说叶天清之所以不和女方成亲，是因为他其实和家里养的兽类有不伦关系，所有人开始如同避瘟疫似的避着叶天清，觉得他变态、不正常、恶心。
在世人眼中，这些东西是怪物，是妖兽，是异类，应该被斩尽杀绝，叶天清不这么做，所以他有怪癖，他也是怪物，是异端。
叶天清一直默默忍受着，他依旧照顾着家里养的那些动物，直到有一日，他从山上采药回来，发现医馆烧起了大火，他冲了进去，所有的动物都死了，三头蟒蛇的尸体被砍成了数段扔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遍地都是被乱刀砍死的鸟兽。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那一夜镇上的人都沉默着，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开了三百多年的医馆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打那之后，镇子上的人就再也没见过叶天清，有人说他冲进火海和那些恐怖的怪物一起烧死了，也有人说他离开了，还有人说他在大火中变成了一条大蛇，总之，叶天清消失了。
一年后，叶天清来到了青岩镇。这里靠近蜀地，没有人认识他，他在镇子上开了个医馆，收养了两个孤儿教他们医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他再也没有养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几个月前，魔物之乱过后，镇子上很多百姓受了伤，医馆里的药不够用，伙计都劝他不要上山采药，说是外头妖魔作祟太过危险，可他担心没了草药，镇子上的人要受病痛折磨兴许还要丢了性命，医者父母心，他实在不忍心，于是仍是每日上山采药。
那一日，他在山上采药时遇到一只重伤的小兽，模样很怪，只有一条腿，叶天清救了它，原是想要将它带回来，可想想最终还是没有。前两日他瞧见那小兽出现在自己的医馆前，似乎是来报恩的，每日都叼了一大堆没用的杂草过来，大约是见他总是在外头挖些草药，以为他喜欢草吧，叶天青有些哭笑不得。这几日忽然那小兽不见了踪迹，他有时会有些担心，又想着，兴许是报完恩走了吧。
叶天清想着，伸手打开了医馆的门，将行医的牌子挂在了一旁，忽然，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女孩穿着身崭新的绯红色衣裳，瞧着是刚买的，那红色水亮极了，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叶天清四下看了眼，没看见有大人陪着，他低下了身与她平视，“你是？”
小女孩两只手藏在身后，只是直直地盯着他，无论叶天清说什么，她始终一句话也不说。
叶天清觉得有些奇怪，他记得自己之前好像没在镇子上见过这小女孩，见这孩子有些紧张的样子，他柔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是迷路了吗？”
小女孩仍是抿着唇不说话，藏在背后的手指头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头发。
远处，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幕的白瞎子和孟长青觉得自己仿佛一口气没提上来，白瞎子看得着急，道：“说话啊！说啊！刚教的她不是全忘记了吧？”
孟长青也看得难受，道：“可能是太紧张了。”
白瞎子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道：“他们一族就没说过人话！他们祖祖辈辈就没这个天赋，她压根学不会，就我们教的那十几句话，背一句忘一句，背了两天了！越背越少，今天出门前还记得十句，刚刚我问的时候就只剩五句了！还不肯走！你看她现在那样子，她已经傻了你知道吗？傻了！”
孟长青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的李道玄，李道玄的目光也落在那小女孩的身上。一时之间，所有人包括叶天清，都看着那小女孩。
叶天清刚开始以为这小女孩是与家人走失了，问了许多，想着帮她找找父母亲人，可这小女孩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就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神情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叶天清渐渐地疑惑起来了，思索良久，他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的眼神忽然动了下，道：“桃桃！”
叶天清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叫桃桃吗？”
远处，白瞎子与孟长青见她终于说话了，全都一个激灵紧紧地盯着她。
小女孩看着与她平视的叶天清，张了张口，她道：“我、我叫桃桃，我来自蜀地的山林，我很高兴见到你。”她忽然又没了声音，然后好久都没有声音。
叶天清有些不知道怎么回，于是轻声道：“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桃桃。”叶天清又道：“你是从蜀地来的吗？是跟谁一起来的呢？”
小女孩又不说话了。
在远处看着的白瞎子看着实在着急，他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妖，忍不住低声道：“说完了就跑啊，又听不懂别人说什么，万一显形再给人吓着！”这大庭广众之下现出原形，到时候又添一桩重罪。
小女孩整个人绷得极紧，说是害怕也不像，说是紧张又有些过头了。叶天清见状哄着她道：“别怕啊。”
她忽然道：“我、我叫桃桃！我来自蜀地！我、我很高兴见到你！”说完，又没了声音。然后，她又开始重复，“我、我叫桃桃……”
叶天清微微一顿，显然被搞糊涂了。
白瞎子与孟长青看得瞠目结舌，敢情就记得三句了，于是三句话重复说，反正就是不愿意走，死也不走。孟长青有些被这小妖怪的机智折服了，在小妖怪的世界中，她依旧没有理解语言的意义，她认为人与人说话，只是表达心意，一直重复说这些话，说一千遍、一万遍，就代表着可以表达一千倍、一万倍的心意。我喜欢你，我要说一万遍，代表着我喜欢你一万遍，代表着我比这世上所有人都要喜欢你。
小女孩的眼睛已经快要变成蓝色了。终于，她好像意识到自己是时候要离开了。她安静了下来，看着叶天清。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真挚的感情面前仿佛都变得苍白起来。
叶天清正困惑着，眼前的小女孩忽然张开手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他没有意料到，随即就听见小女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我叫桃桃，我来自蜀地，我很高兴见到你。”她似乎是终于想起了那一句最重要的话。
“谢谢你。”
一刹那之间，所有苍白的全都有了颜色，人类的语言在那一刻远胜过世上最高深奥妙的道术。
眼中有耀目的蓝光冒出来，她忽然转身跑开了，留下叶天清还愣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妖怪跑入了巷子，化回了原形，它跳上高墙，然后又钻入了另一条巷子，一路飞奔，她还太小，无法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情感，它只是不停地在巷子奔跑，在巷子尽头，孟长青、李道玄还有白瞎子都在那里等着她。在看见他们的时候，她莫名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第 117 章
魔物的传闻消失了，青岩镇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书院开了门, 镇子重新响起了琅琅读书声。下了学后, 几个小孩在小巷子里商量着待会儿上哪儿去放风筝，说是趁着这会儿风大，风筝放得高，可刚说完，天上就下起了大雨。
孟长青与李道玄也要离开青岩镇了，他们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孟长青坐在台阶上，看着阶前落下的雨, 路上的行人撑着伞走过, 伞面带起一些晶莹的雨花。白瞎子在他身旁坐下, 她还是一副少女的样子，撑着手仰着一张小圆脸看门口的行人, 模样很是娇俏，让人很难想象她的真身是一条吞天灭地的黑色大蟒。
白瞎子道：“我不同你们一起走了，我回蜀地。”
孟长青点了下头。
白瞎子道：“不见天日地修炼上万年，化作人形来到这世上，活了短暂的光景，见了这繁华人间，说值也值了。”她应该是在说那小妖怪, 可又像是在说她自己，她往后一仰靠在门板上，“不知怎么回事, 忽然就觉得灵力啊、修为啊也就这么回事，你说我们这么拼命地和魔物斗，斗赢了，活下来了，现在转头想想，我们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她正自言自语，看向孟长青道：“你们人间有句话，天……天有情什么来着？”
孟长青道：“天如有情天亦老。”
白瞎子道：“对对！就是这句，天若有情天亦老，说得多好。”
孟长青一双眼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客栈的房间中，香炉的烟翻腾如山海，李道玄坐在案前，他在心中算了一遍时辰，大约是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起身朝着那阵法中妖兽走过去。夔已经重新变成了人形，四五岁大小的女孩穿着崭新的衣裳坐在伏妖阵中，她好像知道了即将发生什么，一双湛蓝的眼睛轻轻地眨了下，低下头掰着自己被劈去一半的左手，抠着上面的血痂。
李道玄望了她一会儿，终于，他抬手放出灵力，在灵力触及阵法的那一刻，房门被一把推开了。
“师父！”
孟长青不知是何时站在门口的，他到底是没有忍住，“师父，等等！”
李道玄回过身看着他。
孟长青进屋走到阵法前，忽然捞起衣摆对着李道玄跪下了，“师父，我……我今日求您饶过这妖兽一命，您曾告诉我，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妖兽无意伤人性命，虽然犯下过错却好在没有闯出大祸，罪不至死，还求师父饶它一命，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李道玄看着跪在地上的孟长青，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那阵法中的夔，手中的金仙灵力一刹那间全部涌向了那阵法。
“师父！”孟长青阻止不及，瞳孔猛缩。
金仙灵力如千万道光束似的穿过了阵法，涌入了夔的身体中，妖气砰然炸开，她的衣服头发全鼓吹了起来，巴掌大的脸上血色全无，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从蜀地莫邪山赶来的修士天元子恰好踏入了青岩镇，两袖道袍随风展开。他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镇中妖气冲天的那一个方位，百姓们看不见妖气也看不见金仙灵力，只感觉平地一下子刮起了大风，忽然间就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医馆门口的旗帜和牌子被吹得哗啦作响摔在了地上，叶天清写着药方不自觉地往外看了一眼。
阵法中，夔原本低着头等死，过了会儿，她慢慢地睁开了眼，诧异地看着自己完好的手掌，她抬头看李道玄，模样呆呆的。
孟长青跪在地上抓着李道玄的左手，他以为这夔必死无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状况，下一刻，李道玄抬起右手轻轻地捏了下他的肩，“起来吧。”
孟长青明白过来了，“师父您……”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欣喜的眼神，又看了眼他下意识紧紧拽着自己的手，道：“我没想杀她。我修书请了你的一位师伯过来，人应该快到了。还不快些起来，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李道玄伸手扶他。
孟长青忙从地上站起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多谢师父！”他回头看着那妖兽笑，妖兽显然不明白怎么了，眨巴着眼睛。
客栈外，天元子已经到了。李道玄带着孟长青下楼。玄武的规矩，弟子若是下山就应该另立门户，许多弟子下山后就再也没回过玄武，天元子就是其中一人，按辈分来看，他应该是目前玄武内宗在外的弟子中最高的，他与李道玄不是一脉，可他们的师父是师兄弟，少时在山上，天元子与南乡子亲如手足，与李道玄也打过一些交道。
孟长青这一代弟子对于上一辈的事情知之甚少。他听说过天元子这名字，记得那是一位修为高深、特立独行的前辈，年轻时和师门闹翻，之后就一直云游在外，玄武大约对他也不甚满意，提到他都是一笔带过，许多外宗弟子更是听都没听过这名字。连玄武弟子对他的记忆都这么模糊，道门知道他的人就更少了。
孟长青跟着李道玄下楼，瞧见一个青衣的中年修士在楼下等着，手边放着把竹伞，肩上被雨淋湿了一块，气质端正儒雅，望见李道玄与他时，他笑了笑，很平易近人的样子，和孟长青想象中的样子有些不太一样。他对着天元子行了一礼，天元子对着他微微颔首。
天元子与李道玄客栈楼下坐了。自当年前玄武一别，两人已经四百多年没见过了。落座后，天元子的目光一直落在李道玄那一头白发上，道：“早年间听说扶象真人观雪悟道一夜白头，还当是外人胡乱编排的，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原来是真的。看样子真人这些年也是经历了许多事啊。”
李道玄的表情如常，也没多做解释，他身后的孟长青倒是表情有些异样。李道玄道：“多年不见，师兄也变了许多。”
天元子笑道：“老了。”
天元子下山多年，自知身份不一样了，不能再如当年玄武山上那样以“师兄”、“师弟”相称，又加之李道玄在道门地位超然，他于是尊称他一声“真人”。此趟他前来青岩镇，是收到了李道玄的书信，说是此地出现了一只刚刚化出心神的夔，想要请他代为教养。他一向喜爱奇异妖兽，想当年他私放巨鲸入东海，还为此与玄武师门闹翻，差点被逐出师门。此次得知蜀地竟然出现了一只夔，他将道观交给弟子代为打理，自己即刻赶来查看。
他好些年没见过玄武弟子了，此时一见到李道玄，当年那些山上的往事全浮上了心头，一时心中也是万分感慨，他道：“前一阵子魔物之乱，各地闹得沸沸扬扬，我在莫邪山那一带都瞧见了好些魔物，本想回一趟玄武，可北蜀乱成一团，实在是脱不开身，只得派了大弟子前去，我心中日夜担心你们，好在你们都没出什么事。”
李道玄道：“有惊无险，如今已然都平定下来了。”
一旁的店家过来沏茶，孟长青低声说了一句“我来吧”，他从店家手中接过了茶具，在一旁给天元子和李道玄沏了茶。天元子一眼就看出来，这行云流水的手法，必然是玄武教出来的弟子。他道：“这位是？”
李道玄道：“我的弟子，孟长青。”他看向孟长青，道：“这位是你师伯天元子。”
孟长青对着天元子行了一礼，“弟子孟长青，参见师伯。”
天元子乍一听见“孟长青”这名字，脸上似乎有意外一闪而过，显然他是听过孟长青那些事迹的，望着他道：“你就是太白鬼城那个邪修孟长青？我总是听见你的名字，你在道门很是出名啊。”
孟长青脸上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下，却还是恭敬道：“我过去做了些错事。”
天元子道：“我听闻你是个断袖，还给人当过炉鼎，后来入了邪道，当了邪修，和道门打得不可开交，还闹出了太白鬼城的事情，是你吧？还有长白宗那个吴闻过，光你们两个人这些年把道门闹得那是天翻地覆，又是恶鬼又是魔物的。你和那个吴闻过，听说你们俩是一对，怎么后来你说他杀了你，你又杀了他？”
孟长青原本正在给天元子沏茶，闻声手里端着的茶差点没打翻，他将茶放在了天元子的面前。一旁的李道玄忽然道：“他与吴聆没有关系，他不是邪修，这些年是我疏于管教，闹出了这许多的事情。”
天元子打量着孟长青，道：“我还听说了，这次魔物之乱便是他平定的。”他问孟长青道：“要数你功劳最大，可是如此？”
孟长青觉得自己额头在出汗，道：“是道门齐心协力才将魔物之乱平定。”
天元子有一阵子没说话，忽然他笑了一声，李道玄下意识动了下放在桌案上的手，怕天元子对孟长青动手，孟长青不知道这位师伯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性子，他是清楚的。天元子却只是笑，没有别的动作，对着李道玄道：“前阵子那魔物之乱，把我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后来平定了，我特意去打听了是谁平定的，我听那些传闻时还想着，孟长青是谁？胆子这般大，能做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还平定了魔物之乱。今日一见，竟是这样的。我瞧着年纪也不大吧，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又道，“师弟你怎么收了这样一个弟子啊？”
这个弯拐得孟长青差点又是一口气没提上来，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这师伯想说什么了。
李道玄终于道：“师兄，他胆子不大，别吓唬他了。”
天元子看着孟长青道：“胆子不大，能做出这么多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来？我心里可不信，师弟啊，我看你这弟子怕是全天下胆子最大的人了。”这句话说的平淡，听不出赞赏的意思，也听不出批评的意味，他一双眼上下打量着孟长青。
孟长青站着没动，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看向李道玄。
李道玄道：“这个年纪的弟子，不都是一直做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吗？”
天元子闻声终于笑了出来，道：“是啊，这倒是真的。”他看着孟长青道：“出格些也无妨，这道门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又道：“对了，那只夔在哪里？我想要见见它。”
房间的门被推开，夔正坐在阵法里在数着自己完整的十个手指头，她抬头看去，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中年修士出现在她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见那修士的脸，视线就没有移开。
天元子问李道玄：“是她吗？”
李道玄点了下头。
天元子于是又看向小妖怪。
一直到很多年后，小妖怪都还记得那个下着雨的清晨，来人对着懵懂无知的她说：
“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师父了。我会教你道术，教你这世上的道理，给你一个家。你若是做错了事，我会为你承担一半，因为你是我的弟子，你错了便是我错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也会对你很严厉，将来你有任何的困惑都可以问我，若是我也回答不上来，便是你出师的那一日。”
说完，天元子从自己的怀中拿出莫邪山天方观的仙牌，轻轻系在了小妖怪的脖子上。小妖怪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她低头看着那枚亮晶晶的牌子，明显她对这个更感兴趣，伸手摸了摸，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中年修士。
天元子看着她高兴的样子，道：“那我们走吧。”他伸出手去。
小妖怪看了他很久，终于她慢慢地抬起手，试着将手放在了那只大了两倍的手掌中。她的手太小，她抓紧了天元子的手指。
身后，孟长青与李道玄都看着那一幕。李道玄刚刚听了天元子说的那番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垂了下眸。
长街上，天元子牵着小妖怪的手渐行渐远。天元子来的路上，发现下雨了，特意多买了一把竹伞，撑开后小巧玲珑的，上头画着两片叶子。他给小妖怪打伞，小妖怪就跟在他身边，仰头好奇地看那伞面上画的两片竹叶，注意力全被吸引走了，她抬手指着叶子，示意天元子也看。两人走出去很远，忽然，她回过头看了眼。
孟长青在客栈门口目送着她离开，小妖怪回过头看见了他，大声喊道：“梦梦！”
孟长青的心里莫名就有些触动，笑了下，对着她喊道:“再会。”
小妖怪并不懂得什么是别离，也不知道什么是“再会”，她在街上大声地喊孟长青的名字，喊了很多遍，引得街上的行人都看向她。然后她才重新拉住天元子的手，跟着天元子一起继续往前走。孟长青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街尽头。再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也是时候离开此地了。
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小妖怪跟着天元子一路往前走，他们要去天方观。她似乎很喜欢天元子，一直对着他咕噜咕噜地说着话，时不时还要大叫起来。天元子一直笑着听她说话。
两人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小妖怪忽然停了下来。天元子不知道她怎么了，也停下脚步，陪着她站了一会儿，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是一间医馆，门口晒着些草药，里面有人在忙碌，传出人声来。
小妖怪站着看了很久很久，天元子轻声对着她道：“走吧。”
她闻声扭头看向天元子，又回头看那医馆里的模糊人影，湛蓝色的眼睛里光微微闪烁着，终于，天元子牵着她离开。在他们两人转身的时候，医馆里的叶天清似乎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眼门外，两人刚好已经走了过去，天街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叶天清低下头，抬手蘸墨继续写着药方。
夔的幼年期长达几百年，最长的甚至要上千年，再然后，她会懂得这世上的许多东西。她将要在深山里的道观中修行几百年，而人的寿命却只有百年不到，他们再也不会相遇了。
她会在漫长的修行中忘记他，直到不知多少年后的某一日，她会忽然再次记起他，记起那双眼睛，和那年山风一样的温柔，然后她会明白许多不曾明白的事情，又或许只是泪流满面。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 118 章
“师父，您是不是心里早就想好将那只夔交给师伯啊？”
孟长青与李道玄离开了青岩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孟长青一直看着李道玄的侧脸, 终于把这话问了出来。
“它罪不至死，你心中已经决定救它，我不答应，你自己也会想办法。”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孟长青还在盯着他，李道玄看了一眼过去，“为何这么看着我？”
“师父, 您是我见过的世上最善良的人。”
“你年纪才多大, 又见了世上多少人？”
孟长青抱着大雪剑, 往前快走了两步，问道：“师父, 天元子师伯当年为何离开玄武啊？”
“东临海上有巨鲸伤人，他师父派他前去降妖，他私放巨鲸归海，触怒了他的师父，他师父命他下山，终生不许再踏入玄武一步。”
孟长青没了声，明显是联想到了自己之前叛出师门的事, 他转了话题问道：“师父，您和天元子师伯，还有掌教师伯和掌门师伯, 师兄弟之间感情应该很好吧？”
李道玄点了下头，“他与你掌门师伯形同手足，不过他离开玄武太早，之后他与玄武断了联系，一百年多前的仙剑大典才重新出现，至今他也没有回过玄武。”
“师父，你们那时在山上是什么样的啊？”
李道玄见孟长青感兴趣，就同他说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孟长青一直跟在他旁边听着。他们往北地去，正午时分，山道上飘着雾气，枝桠横斜，孟长青看着说话的李道玄，抬手不着痕迹地拂开前面挡路的枝叶。
这是真的平静下来了。
孟长青与李道玄去了北地，去做那些他们没有做完的事情。
白瞎子回到了太白鬼城。和她想象的情景不太一样，如今鬼城中并没有多少鬼魂，冷冷清清的，路旁不知是谁新栽了几株柳树，碧幽幽的叶子在风中飘。白瞎子问了一圈才知道，鬼魂们多去了天姥山，那里有孟长青的海市蜃楼，最主要的是还有吕仙朝坐镇，他们不用害怕道门。白瞎子注意到太白城以北的山坡上还有些鬼魂的阴气，过去瞧了，发现北地的佛宗在此地为亡魂立了许多无名碑。她心中感慨，北地佛宗这些年都衰败成什么鬼样子了，闲事倒是管得比谁都多。
天姥山。裹着身黑衣裳的吕仙朝正在百无聊赖地和一大群邪修喝酒赌钱，一大群人也不知道是窝在这洞府赌了多少天了，赌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一旁摆着的水果已经烂了一大半，也没人收拾，散发出阵阵腐烂味道。吕仙朝半耷拉着眼躺在椅子上，满脸写着“无聊”两个字，这一轮是哪个邪修赌输了他也没注意，直接喊道：“喝喝喝！谁输了赶紧喝！”等到旁人提醒才知道是原来是他输了，他眉头一拧，直起了背，“倒酒！”
祁连山长白宗。正午的日光照耀着山林与栈道。大殿中，二十几个长白弟子正在领着新来的弟子拜真武大帝像，一派庄严肃穆，礼毕，穿着纯白道服的新弟子刚起身，远处的凌霄阁中忽然响起了雄浑苍凉的钟声，一声又一声，从山上传至山下，从南方传到北方，在群山之中久久地回荡。几个为首的长白弟子回过头去，沉默地听着那钟声，在他们身后的画像上，踏云乘鹤的真武大帝正在一片金光中望着他们。
吴地，小巷子，茶馆二楼，热闹非凡。一个样貌清秀的说书人正在说书，他抚着惊堂木，口若悬河，说的故事那叫一个精彩绝伦，仿佛是他亲眼所见一般。每过一会儿茶馆中就会响起喝彩声，整个场子的人都被他吸引了过去。他说到最后，魔物之乱，孟长青要与吴客同归于尽，东临海上火焰滔天，玄武大阵打开，天地混沌，寰宇初张，孟长青与李道玄从阵法中出来，金仙灵力涌过八百里山脉，天地一片大白。故事戛然而止，茶馆里的客人久久回不过神来，忽然全都起身纷纷叫好，有人喊那说书人再讲一出。说书人见众人热情难却，于是重新坐下，他思索片刻，李道玄与孟长青的事情是决不能胡说的，他忽然抬手抚上惊堂木，道：“好，那我再讲一出。”他抬头看眼前的人，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孟长青和长白宗大弟子吴聆那些往事？”
玄武山，乾阳峰。谢凌霄正在照料李岳阳养的那些花花草草，趁着好不容易有了合适的太阳，他连忙将花草一盆盆地搬到院子晒日头，追着移动的阳光，不一会儿就满头是汗。乾阳峰下，李岳阳正在指点几个新弟子剑术，她看着那群弟子扑棱着在山坡上御剑飞行的样子，拧着眉头好半天没说话。紫来大殿中，南乡子正准备沏茶，他刚得了套新茶具，是一位吴地的故人送来的，上好的白瓷，流光溢彩，他爱不释手，拿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乾阳大殿中，谢仲春正在练字，凝神许久，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冬”。
一转眼过去，寒风凛冽，玄武山上飘起来小雪，山林雾蒙蒙的恍如仙境。
临近年关，冬雪纷纷。
南乡子今日约了谢仲春来山上喝茶，谢仲春迟到了，到的时候似乎压着怒气。南乡子问道：“怎么了？”
谢仲春道：“没什么，一些坊间流言，近日不知怎么在道门传开了。”他看上去并不想多提，大约是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南乡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也不知道最近道门又传起什么来了，问道：“什么流言？”说着话他给谢仲春倒了杯茶。
谢仲春神色不大好看，喝了口茶，道：“还不又是孟长青！”
南乡子有些意外，他感觉自己有好一阵子没听见“孟长青”这三个字了，算了下，自孟长青与李道玄离开玄武，这一眨眼都大半年了吧。孟长青离开玄武后，一直没在道门露过面，显然是有意低调，道门中关于他的流言也逐渐消寂下去了。怎么隔了小半年又闹起来了？他也没多想，孟长青传来传去的事情就那么些，他对着谢仲春道：“流言罢了，过一阵子自然就散了，道门中人忘性大。”又道，“我今日请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个事。”
谢仲春皱眉，“什么事？”
南乡子道：“我算了下，李道玄和孟长青的事也该办的差不多了。过两日是年节，年节之后要召开东临道会，今年这道会必然是放在玄武山上了，这是魔物之乱后第一场大典，应当隆重些。李道玄是玄武真人，又是道门金仙，怎么着都该露个面。我是打算让他们两人回来一趟，之后他们想要下山，就还是由着他们去。”
谢仲春想起来了还有这么一回事，道：“孟长青回不回来由他，李道玄要回来一趟。”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道：“当初我就说了，没有这样的规矩！玄武的真人就应当在玄武山上待着，如今这找不见人像什么话？”按照谢仲春的盘算，孟长青下山是应该的，他这身份怎么着也不合适在山上待了，给个出师的由头让他自行下山就是。但是李道玄下山，那真是不可理喻了，历来玄武就没真人在外的先例，他想起来又觉得生气，“真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李道玄。南乡子喝着茶，他似乎想说句什么，又怕谢仲春受不了刺激，最终还是没说。
南乡子道：“对了，这次东临道会我想多请几个人。”
谢仲春也没多想，“这些小事，你一个玄武掌门，自己做主就是了。”
南乡子闻声似乎又想说句什么，还是怕谢仲春受不了刺激，慢慢地抿了口茶没说话。
另一头，等孟长青与李道玄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隆冬时节了。李道玄当时人在吴地，收到谢仲春的信就带着孟长青回玄武了。要说起来，他们这阵子虽然人在外面，却不知道最近道门和人间传起来的所谓流言。他们一直忙着魂魄的事，四处奔波没有停歇过，又加之李道玄喜静的性子没改，两人几乎没怎么和别人打交道，自然也没有什么机会去听这些闲话。
因为时间不着急，两人没有御剑，从吴地乘船去的东临。江上下着大雪，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入了夜，天地一片寂静，两人上船后一直没说话。说起这东临道会，孟长青想起自己上一次听说师兄去参加东临道会，那都是好多年前的的事了。和雷打不动一年一度的春南道会不一样，东临道会并不是每年都会召开，往往是这一年出了大事，来年才会举办一场，没人知道为什么，约定俗成就是如此。
说实在的，孟长青现在有些怕去到这些场合，一想起来脑子里就不自觉地会浮现出谢仲春的脸，有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让人窒息。
江上的风刮得莫名猛烈，吹过去时隐隐约约带着阴气。孟长青忽然抬头看去，他对阴气的感觉很敏锐。他起身走出去看了眼，冷风全吹在了他的脸上。他走到船头，衣服和头发在风中簌簌作响，大雪纷纷落在江水中，他低头看去，心头一跳。
船下有一片黑影正缓缓地游动，从极高空望去，大江滚滚东流，条状的巨大黑影横跨了一整条江，船在它的脊背上几不可见，可见这东西的体型有多庞然。
孟长青读过《异兽志》，他知道世上江海中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怪物。他看了很久，感觉到这江水中的东西对他们没有敌意，他眼中的金色雾气慢慢地消退下去。应该是一种罕见的江海巨兽在洄游，他们恰好遇上了，对方甚至可能没注意到江上这艘小船的存在，孟长青也没去惊动它。
孟长青回到船篷中，李道玄在闭目养神。他放轻了脚步，在李道玄面前低下身，在黑暗中看了李道玄的脸一会儿，他轻轻地握住了李道玄的手，感觉到冰凉寒意，他伸出两只手小心地捂着。按理说修士到了一定境界，无论春夏秋冬，身体都不会轻易地受外界影响，但李道玄从不用修为去抵御寒意，他近乎刻板地遵循着玄武那些老规矩。冬就是冬，夏就是夏，寒来暑往，天生四时以养人。
孟长青捂着李道玄的手，感觉到手逐渐暖和起来。他抬头看李道玄，他从来没有这么打量过李道玄，他发现自己以前都没有注意过李道玄的长相，平时没敢往别的方向乱想，他此时看着李道玄，却发现李道玄原来生的特别好看，普世意义上的好看，眉目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孟长青看得莫名出神。此时江底的怪物忽然有一节脊背翻出水面，又迅速地沉入水中，应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船却猛地摇晃了下。孟长青起身想要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手却忽然被反握住了，他诧异地看向李道玄，“师父？您醒着？”
李道玄一双眼望着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又道：“留在这里，不要出去了。”
话音刚落，船又猛烈的摇晃了下，比刚刚还要剧烈。孟长青第一反应是怕李道玄磕着，忙伸手护着他，李道玄自然不会磕着，他看出了孟长青下意识的动作，道：“没事。”
孟长青感觉此时外面江面好像平静些了，可那股阴气却越来越浓烈，大雪往下落，黑夜中江水全往上翻，激起一层层的水浪。孟长青心中隐隐不安，一直往船外看。
李道玄见状，对着他低声道：“是蛟。”
孟长青一下子看向李道玄，“蛟？”他没听错吧？传说中的那个蛟？此时船又晃了下，江水中翻出白色水浪来，夜光中隐约可见一层粼粼波光。同一瞬间，孟长青感觉到了另一股森森阴气从更深的河心蒸腾而上，不对，那股阴气一直都在，只是刚刚被压过去了，他立刻道：“是两条！？”
李道玄不知为何没有说话，他点了下头。
一直都是两条。
孟长青隔着江水都能感觉到江心深处那条蛟阴气之浓烈，比之前那股阴气浓烈数倍，翻腾之中甚至隐约带出了血腥味。两股阴气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杀意弥漫开，数丈高的水从江底翻出来，船猝不及防地又摇晃了下，孟长青伸手护着李道玄，他怎么感觉，这两条蛟好像是在江底打起来了？他下意识地扭头往外看。
“师父我去看看吧？”在又一个巨浪打在船头的时候，孟长青忍不住道。
李道玄一直没说话，终于低声道：“不必出去了，不是打斗。”
孟长青闻声一愣，不是打斗？那江水中血腥味怎么这么重？他脱口问道：“不是打斗那它们在做什么？”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的脸良久，道：“交.媾。”
孟长青当时就没了声音，他看着李道玄安静了很久，手仍是下意识地护着李道玄。巨浪打在了船上，船剧烈地摇晃着，江水中全是血，随着水浪往上翻滚，奇怪的是，这江中一点另外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水花翻起又砰然溅开的沉闷声响。孟长青终于道：“啊？”他一开始觉得尴尬，可伴随着外面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他隐约觉得有点恐怖起来了。
船在江水中起浮，李道玄问道：“读过《异兽志》吗？”
道门中绝大部分修士都读过《异兽志》，那本书是蜀地四大世家倾六世之力共同编撰的，据说编者多达五百多人，书中记载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怪物传说，也有许多神话故事，读上去像是一个个小故事，引人入胜。这种书一般是被划入消遣用的话本子，但《异兽志》却是正经道宗十典之一，很多人以为《异兽志》描写的是怪物，其实《异兽志》描写的这世上的另一种道，一种野蛮、残忍、绝对强者为尊的自然道法。
孟长青开始回忆《异兽志》上关于蛟的描写，看得时候年纪太小了，他只记起隐约一些片段。蛟只有一种性别，从上古起，这种与龙血脉相近的怪物就极为罕见，很多蛟一生到死都遇不到另一条蛟，因此也无法培育后代。它们大部分时候都在江底沉睡，如果这一年的冬日太过于寒冷，蛟会苏醒过来，经由江底游向大海，这可以称得上是它们遇到同类的唯一机会。当两条蛟在江水中相遇，争夺就开始了，同为江海霸主，强大的会用绝对武力征服较弱的，然后是一场血腥无比的媾.和。
这世上有知恩图报的夔，更多的却是残忍冷血的蛟。《异兽志》两万多卷，几乎每一篇描写的都是血腥，暴力，杀戮，物竞天择强者为尊，有人说这书名为志怪，归根结底描写的还是人心。
江水依旧翻滚，两股阴气死死地交缠着，血腥味浓烈得仿佛要在江中沸腾开，杀意冲天，大浪打在船上，李道玄用了阵法，船平稳了许多。
孟长青坐在李道玄脚边的船板上，闻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很快，他有了一个略显恐怖的推想，这么下去另一条蛟会死吧？
李道玄望着孟长青没说话。事实上，许多蛟就是这么死在江中的，如今江中的蛟龙已经成了远古传说，几乎无处可寻，这是这个族群的宿命。道门中人不会出手干涉天道。他握着孟长青的手，他发现孟长青不自觉地靠在自己的腿上，一动不动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另一只手还撑在他身侧的船板上，似乎怕船摇晃得太厉害他会磕着碰着。他抬手轻轻摸了下孟长青的头发。
江底的动静持续了一整夜，天亮时，江中才终于平静下来。两只蛟都不见了，孟长青能感觉出来，到了最后其中一股阴气已经很微弱了，但没有完全消失，两条蛟都还活着。天亮后，它们会各自沿着这条江入海，可能是去往东临，又可能是沿着支流去往北地以西的平珈海域，谁也不知道。
船继续往前走，很快地到了东临，再不远处，就是大雪纷飞的玄武山。

第 119 章
时隔多日，孟长青又回到了玄武, 山还是一样的山, 水还是一样的水。他站在山脚下, 看着覆着积雪蜿蜒而上的长长山道，耳边依稀响起穿林风声，和他第一次上山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李道玄道：“走吧。”
李道玄往山上走，孟长青立刻跟了上去。
放鹿天。长廊中响起久违的脚步声，大殿的门被一只手推开，光全照了进去。孟长青看着落满了灰尘的大殿，一瞬之间真的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南乡子得知李道玄回来了, 命道童去取了一套新茶具出来。正好外头雪停了, 日头出来了, 是个偷闲的好日子。他来到了放鹿天找李道玄喝茶，当是为他接风洗尘。李道玄见到南乡子登门, 久别重逢，眼中流露出喜悦。孟长青看出来李道玄高兴，眼中也浮现出笑意，他没有出声打扰两人叙旧，把内殿的门打开了。
李道玄与南乡子进了屋，在内殿案前坐下，南乡子瞧见了孟长青, 对着他道：“你先下去吧，我与你师父许久不见，要好好聊聊, 你既回来了，去看看你师兄师姐，前两日凌霄还总说想你。”
孟长青看向李道玄，李道玄轻点了下头。孟长青于是道：“那弟子先行告退。”
李道玄道：“去见凌霄的时候，若是见到你掌教师伯，说我向他问好。”
“是。”
南乡子闻声道：“不用了，你掌教师伯今日人不在乾阳峰，你只管大着胆子去见凌霄就是。”说着话他看了眼李道玄。
孟长青感觉好像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怕谢仲春，一时有些尴尬，他抬手对着两人行礼，转身离开。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转身出去的背影。南乡子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笑了笑，抬手亲自给他沏了壶茶，道：“你们师徒二人在山下可好？”
李道玄收回视线看向南乡子，道：“挺好的。”
南乡子又问道：“诸事都顺利吗？”
李道玄点了下头，“顺利。”
南乡子打量了李道玄一会儿，道：“你倒是真的很喜欢他，看得出来你心中很高兴，不像之前那几年。”
当局者不自知，李道玄对自己的变化没怎么注意过，“有吗？”他接过了南乡子递过来的茶。
南乡子道：“那两年我是真的担心你，没听你主动说过一句话，也没见你笑过，没看你出过门，我有时过来这山中坐坐，看你久了都觉得心里有些害怕。”当初孟长青与吴聆恩恩怨怨纠缠不清，当众叛出师门，没两年就死在了道门阵法中，消息传回玄武，李道玄的反应让他与谢仲春担心了很久，他们当时想着，毕竟师徒一场多年感情难免伤心，李道玄什么都没告诉他们，他们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如今回想起来，李道玄当时的心境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李道玄见南乡子提起过去的事，沉默了一阵子，道：“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他都忘记了。
南乡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了，无论如何，高兴就好。活得久了，世上的许多事情真的都看淡了，李道玄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没有多说，道：“同我讲讲，你们这次下山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另一头。孟长青去找谢凌霄与李岳阳。
他上了乾阳峰，却得知谢凌霄不在，也不知道是上哪里去了。他又问李岳阳在哪里，乾阳峰的弟子这次立刻告诉他，李岳阳在后山。
离东临道会召开还有两日，无论是什么道会，只要是由大宗牵头，各派新弟子之间的比试必不可少，这些道会说白了就是给年轻修士一个出名头地的机会。
此时，乾阳峰后山，一群弟子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台阶上，还有几个倒在雪地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李岳阳站在最高一级的山阶上负手望着他们。魔物之乱后，玄武显然比从前更为重视弟子们的剑道修为，往先新弟子刚上山都是从背诵道书学起，如今却要同时开始学剑。李岳阳是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做什么都会比较认真，这一点她和师父谢仲春很像，甚至可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日雪停了刚停不到一刻，李岳阳命弟子们在后山集合练剑，许多弟子听到这消息当时就腿一软，差点没站起来。
如果问孟长青他们那一代的玄武弟子最怕谁，估计十个人九个人会脱口而出说谢仲春。然而对于新的玄武弟子而言，他们第一反应是李岳阳，绝对是李岳阳！不要多问就是李岳阳！孟长青那时候，过年能放两个月的假，他们会过除夕，参加各种道典和节日，等到开春不太冷了，他们才会重新回书院。到了李岳阳手上，他们放几天呢？
半天。除夕早点放你回去吃个晚饭，第二天记得回来继续练剑。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弟子们一直都以为玄武自古以来都是放半天假的，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从今往后都放半天假。
在李岳阳的监督下，弟子们每天除了练剑就是背道书，背完道书继续练剑，最后，一群半年前连御剑飞行都哆哆嗦嗦的新弟子，愣是能和许长清的师弟他们打个平手，连紫来峰都有些称奇。
孟长青到后山的时候，李岳阳正在亲自指导弟子们练剑，弟子们已经全部从雪地里爬起来了，李岳阳让他们在宽敞的山顶两两轮着比试，她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眉头拧了下，却也没说什么。就在这时，她视线忽然顿住了，看着一个方向。她看见了人群后的孟长青。
孟长青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见李岳阳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群习剑的弟子，怕打扰他们，他就没说话。此时见李岳阳看着自己，开口道：“大师姐。”
李岳阳道：“你回来了。”又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到。”
李岳阳点了下头，道：“回来就好。”久别重逢，她很简单地说了三两句，然后好像也没什么话说了。
一旁的弟子注意到李岳阳在和一个瞧着很是面生的人说话，全都不自觉地往那边看。李岳阳见状让他们停了下来，喊他们过来，对着他们介绍道：“这位是你们的师兄，孟师兄，师出扶象真人。”
一听是扶象真人的弟子，所有弟子全都刷一下看向孟长青，神态各异。谁不知道扶象真人李道玄平生就一个弟子，那可真是大名鼎鼎。一群弟子的心思全都表现在脸上了。孟师兄？孟长青？就是他吗？早听说他下山去了，怎么又回来了？所有弟子都在止不住好奇地打量孟长青，却又不敢在李岳阳面前太过放肆，对着孟长青行了礼，喊了一声“孟师兄”。
李岳阳对着孟长青道：“这是今年各地道观刚上山的弟子。”然后她望向众弟子道：“一个个的在说什么呢？再过两日是东临道会，你们的剑就练成这样，届时当着整个东临修士的面，你们也打算在台上这么比划？”
一群弟子听了心中顿时哀嚎起来，却又马上没了声，因为李岳阳道：“玄武剑道，一步一境界，人外有人天外又有天，想想也不能全怪你们，没见过自然不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样子。”她看向孟长青，“你来得正好，我刚想让他们见见真正的玄武剑修是什么样子的，我想着你比我合适。你来与他们过两招，教教他们。”
一双双眼睛全都望着孟长青，人群忽然激动起来了，“师姐，我们要和孟师兄切磋吗？”
孟长青也没想到李岳阳会这么说，有些意外地问道：“我？”
李岳阳对着孟长青道：“都是自家弟子。”又看向那些弟子道，“你们师兄当年仙剑大典名列第四，今日都好好学着些。”
众弟子一听要他们真的和孟长青切磋交手，立刻没了刚刚的疲态，一个瞧着比一个兴奋，全都看着孟长青。孟长青在李岳阳和众人的注视下，终于道：“那好吧。”
所谓的后山，其实是玄武公认的几座弟子用来习剑的山，这几座山地势不高，山顶是平的，宽敞迎风，天然就是比试台。由于前阵子刚下过雪，山顶积满了厚厚的雪。
李岳阳怕施展不开，带着众人到最高的那座山的山顶去。孟长青和一群玄武弟子一起沿着山道往上走，刚一开始还没什么人说话，渐渐的这群弟子感觉孟长青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走了一阵子，有人喊了一声“孟师兄。”孟长青应了之后，一群弟子开始慢慢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孟长青聊了起来，到最后他们全在不停地问他各种问题，什么“孟师兄你就是那个打败魔物的那个孟师兄吗？”“孟师兄你是扶象真人的弟子，那你见过扶象真人吗？”，“孟师兄你的剑术是扶象真人教的吗？”，“孟师兄你以前真的是个邪修吗？那你会邪术吗？”
孟长青一一地回答了，那群弟子莫名其妙地就更兴奋了，全都在问他问题，到最后孟长青都来不及回答，那些问题也一个比一个令他哭笑不得，直到李岳阳在一旁叫停。
孟长青发现这批玄武新弟子确实是很有意思，他能清晰地从他们身上感觉到那种少年蓬勃的热情与好奇，还有明显没经历过事情的稚气。
到了山顶，孟长青站在雪地里望着他们，回想起刚刚见到他们练剑的样子，能看出来他们上山之前练过，但是放在道门仍然算是刚入门没多久。名为切磋，实则是指点，他于是问他们道：“你们想怎么比试呢？”
放眼道门，所有修道的人都有一个特点，年纪越小越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群人要和孟长青直接比剑，为了以示对孟长青的公平，还主动说是一对一的。孟长青见他们是真的有在认真商量，终于轻笑道：“好吧。”
李岳阳从带这批弟子第一天就感觉到这群弟子脑子不大灵光，她走到了一旁望着他们，用眼神示意孟长青不用手下留情。
孟长青看着那对着自己行礼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在笑。
不久，后山有数道剑气平地而起。原本散落在各山上的玄武弟子也察觉到了那动静，全都被吸引了过去。紫来峰，许长清正在和几个师弟一起练剑，闻声回头望去。渐渐的，后山上聚集了一些玄武弟子，李岳阳扭头时看见了过来的许长清，许长清对着她行礼，“大师姐。”李岳阳点了下头。
孟长青对这群弟子显然有手下留情，他记得李岳阳的话，有意在过招中教他们体会剑意，而这群弟子却只觉得，他们竟然能和孟长青打几个来回，一时之间少年的好胜心全涌了上来，那种气氛很容易就传染开了，说好的一对一，到后来发现打不过也完全不拘束了，一群人一起上，一时之间满山剑气激荡无比，引来了许多围观的弟子。那些观战的弟子以为他们是真的在比剑，莫名心荡神驰，看着看着，有人反手抽出了剑，跃入了雪地。李岳阳并不阻止，显然她觉得让这群弟子多见识见识是好事。
这山上的人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习剑，又有多少人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剑？往远了说，四千年前黄祖御剑而过，风采依稀可见，往近了说，四百年前金鼓石台一剑霜寒的传说还在代代相传，这世上想要修道的弟子，怎么能够不见见真正的剑？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玄武弟子围到了后山，一场随口而起的切磋，俨然真的成了一场比试。孟长青觉得这势头不大对，动静似乎有些太大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既然是比试，理应认真些，你们若是谁能赢了他，放你们所有人下山历练三个月，顺带着每个人都去剑阁三楼挑把新剑。”
李岳阳闻声一下子回头看去，南乡子与李道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伴着南乡子那句话落地，山上所有人全都精神为之一振，显然是被下山三个月和剑阁三楼的剑给震惊了。孟长青也听见了南乡子的那句话，说实话他也被震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这不是比试，可南乡子话已经说完了。下一刻，许长清手中惊蛰出鞘，同一瞬间，山上响起了无数仙剑出鞘声。
许长清抬剑行礼道：“孟师兄请赐教。”又道，“同门比试，输赢皆是常事，孟师兄不必手下留情。”
孟长青什么想说的话全都被迫咽了回去。他望向南乡子的时候，南乡子也正望着他。那一瞬间孟长青清楚地感觉到，南乡子是故意的。
浩荡剑气卷过山顶，孟长青看着迎面而来的剑气，终于在离得极近的时候，他及时后退避开，再一抬头，玄武剑气铺天盖地倾啸而来，远处的剑阁中受到气机牵引传出一阵阵雷鸣声，整个山顶的积雪都被激得倒刮着冲上来，天地间茫茫一片雪海，风吹得人汗毛倒竖。李岳阳身旁的那群弟子已经看呆了，紫来峰果然是甫一出手就见真章。
李道玄站在南乡子身旁望着剑阵中的孟长青，孟长青一身黑衣凌空站在山的边缘处，倒竖的领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剑气扑到他脸上的一瞬间，大雪剑气呼啸而出。
两个来回后，许长清翻身落在了雪地中，猛地握紧了手中震荡不止的惊蛰剑，而其他弟子手中的剑已经全部脱手而去。许长清只接了一招，他能感觉到孟长青明显还是手下留情了。摇了下头，终于，他握着剑起身，对着孟长青行礼，“我认输。”
站在李岳阳身旁观战的弟子们还未从那盛大的场面中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后顿时懊丧无比，许长清算是紫来峰这一辈年轻弟子中的剑道修为最高的，他也输了，还能有谁呢？忽然弟子们全都看向负着清明剑的李岳阳，李岳阳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道：“剑道修为我不如他。”
一群弟子闻声又懊丧起来，许是想想三个月的快活日子与从未见过的剑阁三楼的剑，又实在不死心。明知必输，却还是有弟子陆续走上前去要和孟长青比试，有的已经输了，看了一会儿又上去再比，结果可想而知。
终于，没有人再站出来了。那些弟子又看向李岳阳，李岳阳并不理会。
孟长青心里觉得总算是结束了，他问道：“还有人想要比吗？”
一群弟子互相看了看，没出声。紫来峰弟子这边，有人望向许长清，许长清抱着惊蛰剑摇了下头。剑道这种事，确实是一步一境界，而且没法放水，除非孟长青一点修为都不用。这就没办法比。
眼见着过了许久都没人说话，孟长青收了剑，就在这时，他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有人走了上来。孟长青注意到，原本满脸懊恼的弟子们的眼神忽然间全变了，变得震惊无比，连一直没多少表情的李岳阳都差点没握住手中的清明剑。孟长青有些不解，一下子回头看去，下一刻，他也震惊了，完完全全地震惊了。
李道玄走了上来，在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时，他停住了，一双眼就这么看着孟长青。
紫来峰的弟子是认识李道玄的，他们的震惊全都表现在脸上。李岳阳身旁的弟子们多是第一次见到李道玄，当他们认识白露剑，认识真人两袖剑纹，也知道李道玄观雪悟道一夜白头的传说，那是扶象真人李道玄啊！所有弟子有如当场重新活了过来，原本蹲着的人刷一下子起身，紫来峰那边，许长清与师弟们全都满脸错愕地看着那一幕，许长清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等他再三确定自己没看错，的确是李道玄要和孟长青比剑，下一刻，他不得不说他整个人都激动了，所有在场的人心中都激动万分！
这能赢啊！
这边南乡子也没想到李道玄会走上前去，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轻轻地“呦”了一声，对着还因为震惊而愣在原地的孟长青问道：“你的剑道修为，比之白露剑不知如何？”
孟长青现在整个人是懵的，他看着李道玄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露剑落在了手中，李道玄见孟长青一直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道：“ 不是问谁要比吗？既然是场比试，应当认真对待。”
孟长青回过神来，“师、师父。”这……这……孟长青看着李道玄，又看了眼南乡子，他真的是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意识到李道玄的确是认真的之后，他从震惊逐渐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紧张，似乎还莫名地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战栗。
终于，他重新抽出了刚刚收起来的大雪剑。
李岳阳在一旁看着孟长青的动作，原本负在背后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抬起来抱住了清明剑。
李道玄看着孟长青，他看得出来孟长青现在很紧张，平日里用惯了的剑抬了好几次，却始终不敢对着他。一声清彻的剑啸，白露剑出鞘。
几乎是同一瞬间，孟长青感觉到一股极为磅礴汹涌的剑气朝着自己扑面而来，他瞳孔骤缩，反应不及只能下意识抬手去挡，却直接连人带剑被震开了，他整个人重重摔落在了雪地中，一个翻身刚稳住了身形，手中的大雪剑随即被震开，没有飞出去，从空中垂直落下钉入了他的右手边的雪地里，铮一声清响。他看向大雪剑，又猛地抬头看向李道玄。
李道玄垂眸望着他。他瞬间就明白了李道玄的意思，让他认真对待。
过了半晌，孟长青抬手重新握住了大雪剑。
在被第五次震出去摔落在雪地中后，孟长青再抬头，眼神终于变了。黑色的衣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浑身都是雪块，当同样的剑气第六次冲过来的时候，他忽然就不动了，眼中金色雾气腾啸而出，下一刻，他抬手用大雪剑挡住了李道玄的剑气，白露剑气在金色灵力的冲撞中砰然湮灭。五指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望向李道玄。
南乡子在一旁微微眯了下眼。
孟长青明显开始认真起来了。弟子们望着那一幕幕迅速变化的场景，目不转睛，金色的雾气漂浮在空中，剑气几乎化形呈现出白色，转换的太快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白露和大雪两道剑气猛地在空中相撞，释放出耀眼刺目的白光，南乡子忽然抬手设了阵法护住了旁观的弟子，众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光吸引了过去。孟长青的身形不知何时出现在李道玄的身后，李道玄没动，玄武弟子们正看着那两道剑气分不清谁强谁弱，忽然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弟子们回头看去，不知从何而来的无数道白露剑气箭雨似的瞬间射穿玄武以的所有山壁，所到之处冰封千里，东临海水咆哮着激起无数银色霜花。
众人正震撼于那壮观的景象，下一刻，众人就看见孟长青翻滚着摔入他们的视线中，身体在雪地中拖拽出极长极深的一道划痕，谁也没看清他是从哪里出来的，只有孟长青知道，他哪里是摔出来的，他是最后一刻自己避开的。那些剑气堪堪擦着他的脸过去了，他落在地上稳住身形，余光看到李道玄望着他，随即他就看见两缕黑色头发缓缓从眼前飘落，上面还结着白色的霜。
孟长青的眼神动了动，再看向李道玄时，一双眼霎时间变得极为明亮，金色翻腾到了极点，他慢慢地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剑。再来。
李道玄看着那双紧紧盯着自己金色的眼睛，那双眼忽然间就亮得让他无法转开眼。
孟长青握着剑从雪地里站起身。天上不知不觉间飘起了雪，白露剑气绽出白色光芒，众人看见孟长青的身影一阵烟雾似的化开了，很快，雪地里出现了好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和泱泱的金色雾气的掩隐中，更是看不清面容。李道玄站在原地，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反应，然后他望向一个方向，白露剑气全部随着他视线移开而涌了过去，磅礴浩荡，势不可挡。
一旁的南乡子一时竟是看不出李道玄是不是认真的。孟长青的修为多来自于魂术和邪术，仅凭剑道修为，他绝对不是李道玄的对手，再练个几百年都不可能是。天生剑修李道玄，黄祖其后第一人。很多人以为这句话是说李道玄的修为和黄祖比肩，其实理解偏了，这话原本在道史上只有前半句，意思是：论剑道修为，李道玄是当世唯一。不过是那时候李道玄当时年纪轻出名得又太快，许多人都不知道李道玄是谁，加之道门喜欢拿古人来托名，于是才传开了后半句。天生剑修李道玄，这是几百年前的道门给的评价，几百年后，依旧如此。
孟长青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他必输无疑，但是他不知为何没有认输，他侧身避过了剑气，落地时差点从山崖上被甩出去，最后一刻才堪堪停住，抬头看去，剑气和雾气混做一团，浩渺得像是一片汪洋。玄武弟子们说实话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看不出来。直到白露剑一剑穿过金色雾气，幻境全部应声破碎，孟长青抬剑去挡，几乎无法抵挡的力量震得他整只手当场没了知觉，大雪剑铮的一声飞落在了远处的雪地里，他抬起头，激荡的剑气吹开了他的头发，白露剑在最后一刻稳稳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孟长青看向那只握住了白露剑的手，他看见了两袖剑纹，然后他慢慢地看见了李道玄，终于，他道：“我输了。”他说他输了，一双眼却依旧亮得出奇，甚至比之前好像更亮了，一瞬不瞬地看着李道玄，然后他对着李道玄很轻地笑了。
李道玄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剑。
一旁的玄武弟子见状全都看向南乡子，南乡子对着李岳阳道：“今夜带着他们去剑阁三楼选剑。”
话音刚落，漫山遍野全是弟子们的欢呼声。
而此时，受邀而来参加东临道会的吕仙朝与白瞎子就站在不远处的山道上看着那山顶的场景，他们将刚刚孟长青与李道玄比试的场景全部看在眼里，吕仙朝终于问白瞎子道：“孟长青是输了吧？怎么我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样子？”

第 120 章
年轻的玄武弟子们在欢呼雀跃，孟长青起身去雪地里拾起了刚刚震落的大雪剑, 收了起来。
人的眼睛真的是会说话。李道玄见他朝着自己走过来, 一直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从始至终那双眼睛都在看着自己，眼中的笑意一览无余。
终于，李道玄也极轻地笑了下，他望着孟长青没说话。
孟长青与李道玄一起下山，刚一转身，孟长青就看见远处山道之上，吕仙朝与白瞎子正望着他。吕仙朝偏了下头, 看见了南乡子。
吕仙朝刚听说玄武请他来参与东临道会的时候,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时候他正和一群邪修在天姥山喝酒赌钱寻欢作乐，也不知道山外是哪年哪月, 昏昏沉沉中，忽然就听见谁说好像有个道门修士上山来除魔卫道了。他心说这下有乐子了，兴致勃勃地把人弄过来一看，发现是个十多岁的修士，对方一板一眼说玄武掌门请他去东临参加道会，他当时就懵了。
东临的道会你喊我去做什么？砸场子吗？
一群醉醺醺的邪修们全在座位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吕仙朝也笑了, 他刚想问问这个玄武掌门脑子是有什么毛病吗？下一刻他喝着酒反应过来了，等会，玄武的掌门？那不就是南乡子？
许是山中混吃等死的日子实在毫无乐趣可言, 吕仙朝想了想，来就来，你玄武都不怕那我们反正也不嫌热闹大！吕仙朝不仅来了，顺便还带上了他手下那一大帮无所事事的邪修和前一阵子来投靠他的白瞎子。巧了！这不是正好刚一上山就正好撞上了吗！吕仙朝对着孟长青他们笑了笑。
原本被挡在玄武山门外的邪修被放了进来，玄武派人将他们领入大殿，吕仙朝带头，一群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进了大殿后往座位上一坐，吕仙朝手里甩着把不知道哪里来的折扇对着上座的南乡子招手一笑，南乡子竟是没有恼怒，反而也冲着他微微笑了下，殿中的玄武弟子一片鸦雀无声。孟长青跟着李道玄进入大殿中，见状有种被大白天走路上被雷劈了的感觉。
许是南乡子没说什么，李道玄也没多大反应，只是看了一眼孟长青。孟长青心说师父这可和我没关系啊！
邪修们虽然在玄武大殿中坐下了，心里却是相当忐忑不安，全都在看吕仙朝。满殿之中，唯有吕仙朝和南乡子面色如常，吕仙朝和南乡子打了个招呼，两人甚至当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对于吕仙朝这个出身的修士，放在从前，他和玄武真人见面的机会都不会有，如今却是坐在玄武大殿中和这些不世出真人宗师谈笑风生，他一时也有些感慨，这人的际遇还真是不可预料，想着他又笑了，扇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手心。
孟长青看着吕仙朝那副懒散轻慢的样子，又看了眼这些邪修，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若是让谢仲春看见这一幕……他都不敢往下想。
没一会儿，吕仙朝又对着南乡子说道他们远道而来，一群人都饿得不行了，你们东临开道会连吃的都不给？南乡子于是命弟子招待他们。一帮邪修见吕仙朝实在有种，太有种了！他们今日对吕仙朝的敬佩之情简直油然而生滔滔不绝，见吕仙朝如此，他们也逐渐胆子大了起来，坐在殿中开始吃喝，还客气地对着招待他们的玄武弟子道了声谢，那几个玄武弟子估计没想果有生之年能听见邪修给自己道谢，好半天没说话。
吕仙朝这边正玩着扇子和南乡子聊着天，忽然注意到孟长青一直看着自己，过了一会儿看过去，发现孟长青还在看，他被看得一顿，端起正在吃的果盘递向孟长青，“来点？”
孟长青摇头，“不用！”
吕仙朝见孟长青站在李道玄身旁，又把果盘递向坐着的李道玄，“那真人来点？”
孟长青没想到他竟然还敢招惹李道玄，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李道玄自进入大殿后就一直坐着没说话，他没看吕仙朝，也没看吕仙朝递过来的果盘，起身往殿外走了。“师父！”孟长青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眼吕仙朝，“你！”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仙朝对着往外走的孟长青喊道：“你什么啊？待会儿我找你去啊！好久没见了！你等我啊！”说完他放下果盘回过头，见南乡子正望着自己，道：“掌门，我们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南乡子道：“没有，怎么会。”他仍是一开始似笑非笑的温吞样子，瞧得吕仙朝莫名一顿，他回过神想要摇扇子，一个没握住扇子还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吕仙朝来的路上本来想着你玄武敢请我就敢来，就怕你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结果被南乡子笑得反而觉得这怕不是个阴谋吧？他挑着眉打量南乡子，南乡子也任由他打量，片刻后，吕仙朝伸手端起刚放下的那果盘，又重新慢慢地吃了起来。
孟长青这边追上了李道玄，雪下得很大，山道上只有两人的脚印。李道玄往山下走，孟长青一直紧紧地跟着他。
“师父！”孟长青一追上他就开始问，“师父，您要回放鹿天吗？师父，您生气了吗？师父不是我喊吕仙朝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孟长青心说他胆子再大他也不敢喊一群邪修上玄武啊。
李道玄听他“师父”、“师父”喊个不停，停下脚步看向他，孟长青跟得紧，一时差点没刹住脚步。
“我没有生气。”李道玄的确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孟长青和李道玄朝夕相处这么些年，他对李道玄的性情是了解的，李道玄一向不喜欢弟子没个正形，他偶尔说一两句没过脑子的话，李道玄都要看他半天，吕仙朝又会作死，他真怕李道玄生气了，此时见李道玄没有，他松了口气。
山道上积满了厚厚的雪，李道玄继续往山下走，孟长青也忙跟了上去，“师父……”他正要开口说话，山间起了风，风雪轻轻拂过了李道玄的脸庞，吹动着雪色的头发。孟长青忽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李道玄见孟长青还在看着自己，道：“我真的没有生气。”又说道，“今日见你的剑道修为较之从前进步了许多，静下心来好好修习，很快会入新境地，往后不要再用邪术了。”
孟长青听着李道玄说话，左手慢慢地伸了过去，他忽然抓住了李道玄袖中的手。他清晰地记得刚刚这只手握着白露剑的样子，修长，干净，稳稳地扣着剑，标准的玄武启剑式，光看这只手其实看不出多大的力量，也无法想象这只手成就了当今剑道巅峰。在比剑的时候，他就想要握住这只手，如今真的握住了，他觉得这只手好像太凉了些。
李道玄在右手被握住的瞬间顿住了，孟长青先是轻轻地抓住了那只手，发现他没有抽出来，转而紧紧地握住了，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热，他扭头看向孟长青。
雪落在了两人的身上，孟长青没有松开手，他道：“师父，我会好好练剑的，您放心。”
李道玄看了他好一会儿，道：“若是遇到瓶颈，过来找我。”
孟长青点了点头，笑了下，“好。”他握紧了掌心的那只手。
李道玄没有说话，在孟长青的注视下，许久他才低声道：“走吧。”他没有甩开手，轻轻地拉过了孟长青，这山中的风一阵又一阵的，不时有积雪从枝头摔落，那是林中除了脚步声外唯一的声响。两人都没再说话，孟长青一直在看着李道玄，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李道玄已经回握住了他的手。他抬头看李道玄，风雪依旧一阵阵吹拂在李道玄的脸庞上，看不出他的神思，只有眼眸中那一点微微闪烁的光。
回到放鹿天，一推开大殿的门就是热浪扑面而来，早上出门前点燃的火炉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映着炉子四壁，白色的火焰中燃烧着水沉香。在李道玄走过画柱的时候，孟长青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撑在了柱子上，未等李道玄说话，他抬手抱住李道玄压着吻了上去。从见到李道玄握着白露剑指着他的那一刻，他就想要这么做了。
一吻上去就一发不可收拾，人是完全清醒的，却好像比喝醉了还要冲动，孟长青吻得特别深，过于紧张所以也控制不住力道，到最后竟是生出微微的刺痛感。从攥得发白的指节就能看出他此刻有多紧张与激动。
就在他抓的最用力的时候，一直任由他吻着的李道玄忽然抬手抚上了他的背，回吻了下去，那个吻渐渐又变得温柔绵长起来。
停下来的时候，孟长青的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发红，他注视着李道玄。
李道玄也看着他，终于低声道：“胆子越来越大了。”
孟长青忽然笑了出来，他再次抬手紧紧地抱住了李道玄，像是抱住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师父。”这一声喊得莫名让他有些伤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伤感些什么。
万千柔情涌上心头，李道玄眼中也有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抚着孟长青的背，任由他抱紧了着自己。孟长青啊孟长青。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山中风雪也渐渐地大了，屋子里却是温暖一片，火炉里的炭火燃烧着，孟长青坐在地上和李道玄聊着剑道，李道玄让他去取两本道书过来。孟长青忙应了一声，爬起来去找。他回来之时，见到李道玄从剑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碧青色的，他没看清是什么，李道玄已经收了起来，他下意识多看了那剑匣两眼，李道玄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没说话。
孟长青走到他身边坐下了，将刚找到的道书递过去。就在此时，夜深人静的山林中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孟长青你人呢？！”吕仙朝抬手扶上了身旁的树，喊完后继续往前走。
孟长青刷一下回头往门外看去。
放鹿天的山中，雪劈头盖脸地下着，白瞎子扯住了差点滚下山去的吕仙朝，“这边走这边走！”两人在山中已经兜兜转转地走了大半个晚上了，白瞎子没来过放鹿天，吕仙朝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跟闹着玩似的，两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放鹿天的大殿，吕仙朝用力地拍了两下门，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孟长青刚一打开大门就感觉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吕仙朝正弯着腰跪在台阶上吐得天昏地暗，白瞎子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用力地拽着他才没一头栽下去。白瞎子看见了孟长青，忙跟见到了救星似的，“快过来帮一下！帮一下！”
“怎么回事？”孟长青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吕仙朝，吕仙朝忽然脸色煞白，猛地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挣脱了孟长青与白瞎子，低头扒着台阶哗一声全呕了出来，于此同时，人也咚的一声摔了下去。孟长青与白瞎子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滚了两圈，挣扎着扒拉了两下，整个人顺着雪地的下坡滚出去了。
“吕仙朝！”孟长青与白瞎子两人忙跃下台阶，将滚得浑身是雪的吕仙朝给拽了回来，吕仙朝躺在雪地里，孟长青扶他起来，“吕仙朝？吕仙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吕仙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模样有些呆愣，然后他抓过了白瞎子的袖子又埋头哗一声吐了起来。白瞎子阻止不及，顿时绝望。
孟长青问道：“怎么回事啊？喝这么多？他和谁喝的？”
“和你师伯。”
“我师伯？”
“今日下午你们走后，他拿出了骰子非要拉着你们掌门喝酒，说是谁输了就喝，不喝就是你们玄武不给他面子，说什么他是白救你们了。”她说着话吕仙朝猛地又呕了一声，把头埋的更深了，白瞎子感觉到袖子里沉甸甸的呕吐物，想推开吕仙朝又推不开，道：“然后就这样了。”
“我师伯呢？”
白瞎子道：“他没事，他一口也没喝。”
吕仙朝虽然吐得眼睛都绿了，神志却还算清醒，闻声他一把抬手抓住了白瞎子的肩，“我让着他！”
白瞎子心说你可拉倒吧！她对着孟长青道：“不说了，我快要累死了，把他弄进去吧。”说着她就去拖吕仙朝起身。
孟长青道：“我来！我师父在大殿，扶侧殿去。”
侧殿中的后院。
孟长青刚扶着吕仙朝在走廊里坐下，吕仙朝就特别熟练地搭上了孟长青的肩，嘴里对着他说着些什么，孟长青也没听懂，只觉得酒气混着恶臭一阵阵扑在他脸上，他对着白瞎子道：“我去拿套干净衣服，你帮他洗把脸清醒下。”
白瞎子走到了井边洗自己的衣袖，闻声道：“你去吧。”
大约一刻钟后，孟长青拿着套衣服走回来，一进门看见吕仙朝蹲在白瞎子身后不远处的雪地里，整个头埋在了水桶里。孟长青眼睛都看直了，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拎着衣领将人拽出来，“吕仙朝？”吕仙朝手扶着那水桶，哗的吐出两口冰水，这下子总算是彻底清醒了，对着孟长青抬了下手。一旁的白瞎子也正好把袖子绞干。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总算是收拾完了。炉子里生起了火，对于修士来说聊胜于无。吕仙朝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长廊上吹风，拧着眉头看那炉子里的通红火光。白瞎子在炉子旁烤火。孟长青倚着柱子看着吕仙朝，终于道：“真有你的啊，带着一群邪修上玄武，还和我师伯喝酒，吕仙朝你胆子是真的大啊。”这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吕仙朝闻声抬头看向孟长青，清醒是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是头还隐约作痛，他道：“不是我自己来的啊，你们玄武喊我来，那我总不能不来，别人就算了，就咱们俩这交情，再怎么说也要给你个面子啊！”他对着孟长青笑开了，又道：“你这些日子怎么样？好久没见你了，感觉你……”他打量了孟长青两眼，道，“没怎么变啊。”
孟长青见他歪着身体要倒下去，伸手扶了他一把，“我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就是日子无聊。”吕仙朝顺势起身，伸手直接摸上了那炉火，捞了团火星出来，“这不是玄武说开道会，我就过来看看。”
孟长青一听他说道会，立刻道：“你那些邪修，你还是赶紧还是带下山去，过两日我掌教师伯回来了，你别闹得太过了。”
“嗨！南乡子和李道玄都不紧张，你在这紧张什么？”吕仙朝抬头将脚搁在了走廊的横栏上，让风直接迎面吹在自己的脸上，“行了，我心里有数。”
孟长青心说你这看着可一点也不像是心里有数的样子。
吕仙朝觉得烦，道：“别说这些了。”他随后把火往炉子里丢了回去，“你这趟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玄武？我都听白瞎子说了，你既然事都办完了，那就回天姥山吧，正好我们几个人在山上待着也无聊，以后你就留我那里，我打算在我那一块重新弄一个更大的鬼城，就你之前弄的那种，那个海市蜃楼，我搭的总有哪里不对，到时候你就帮我专门弄那个幻境。”他说着有些兴奋起来，起身看向了孟长青。
孟长青听笑了，道：“行吧，到时候我帮你去看看。”
吕仙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不留我那里啊？你又不留在玄武了！你总归要有个地方去，还不如来我这里，人多还热闹。”说着他看向白瞎子，白瞎子原本烤着火，见状也道，“是啊，一起去吧，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看今日你们掌门也对邪修挺客气的。”
孟长青忽然就意识到这两人今日来山上的目的，道：“你们两人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吕仙朝还真的不是来找孟长青叙旧的。魔物之乱后，孟长青选择留在玄武，他也明白孟长青是打算走正道，那两人从此也就不是一路人了，他连告别都没亲自去，说着有缘再见，其实心里明白今后再见多半是对手，还不如不见。可前一阵子白瞎子来投奔他，他这才得知孟长青压根没留在玄武，他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要是真的能留在玄武，孟长青死活都会留下来，可孟长青没有，说明他也知道回不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当个邪修逍遥快活？
孟长青不知道该如何向吕仙朝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吕仙朝和白瞎子还不太一样，吕仙朝是个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做的人，更通俗点说，吕仙朝是个一根筋，孟长青正想着怎么和吕仙朝说他与道门的这种关系，吕仙朝突然说话了。
“说这么多，你不就是怕李道玄吗？”

第 121 章
孟长青反倒被他说的一顿，他笑了起来, 点了下头, “对, 你也可以这么想吧。”
吕仙朝喝完酒比平时反应慢半拍，抬头看着那院子里的树，似乎是在思索。孟长青注意到，多日不见，吕仙朝身上的戾气似乎越来越重了，眉头皱起来的时候隐约透出股阴狠，笑还是一贯的皮笑肉不笑, 却会忽然冷下来, 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他突然有点担心吕仙朝的状态, 道：“你近日在做什么？”
吕仙朝不明白孟长青为什么这么问，“我还能做什么？喝酒, 赌钱，没了。”他说着话脑海中又起了那一山洞腐烂的水果。他扭头对孟长青道：“那行吧，你不想来那算了，山水有相逢，以后你若是改变主意了，你再过来找我们。”说完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问道：“说起来，道门最近在传你过去和吴聆的事情你知道吗？”
孟长青皱了下眉，“什么？”
“说你和吴聆过去在一起那些事, 说你给吴聆当炉鼎，说你们俩过去在蜀地那些事，我听了下，大部分都挺真的，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吕仙朝以为孟长青早就知道了，见孟长青如此诧异，他还有些意外，和他大致说了说。
其实早在吴聆还是长白大弟子之时，道门就有关于两人捕风捉影的传闻，不过当时谁也不敢公开议论，即便议论也很隐晦，毕竟长白宗护短天下皆知。如今不一样了，长白宗的时代过去了，这次和以往那些模糊的传言也不一样，已经具体到了两人在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乍一听去跟听故事似的。吕仙朝对故事不敢兴趣，他只是对于众人重新谈起吴聆这件事很感兴趣。
吴聆这一生多少得意风光啊，生前是受人敬仰的长白宗大弟子，死后享长白宗香火供奉，一直到魔物之乱前，道门中人都是把他供在神坛上。即便是魔物之乱后，真相大白于天下，依旧有不少瞎了眼的人不相信这些恶事是吴聆做的，前一阵子道门有人公开宣称吴客不是吴聆的半魂，至今春南和蜀地还有许多人私下祭拜吴聆，被人发现，扬言说吴聆做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永远记得吴聆救过他们的性命，那副永誓不忘追随到底的样子据说还感动了不少人。
有时候吕仙朝真的会觉得这群人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回回他都要极力克制才能压住心里的杀意。直到前些日子，道门莫名其妙地就开始传起了吴聆和孟长青的过去的那些事，说来也讽刺，吴聆没有因为杀人而被唾弃，反而是这么些风月之事，他好像才终于从神坛上跌落下来了。大街小巷谁都在谈那些往事，连那些街头巷尾最下流的人都开始用若有若无的暧昧语气提起吴聆这个名字，断袖、炉鼎、风月，这些词逐渐取代了这位长白宗大弟子曾经留下的印象。
吕仙朝来玄武之前，他去了一趟吴地，他在那个偏僻到连地名都没有的小镇中，听见隔壁桌那群百姓提到吴聆后引来了明显带着些特殊意味的笑声，那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吴聆死了，他真的是死了，简直是死成了一个笑话，还是供天下人共同取乐的那种笑话。他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带着隔壁桌的人都惊着了，不知道这个少年为什么喝着酒忽然就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虽然吕仙朝感觉吴聆作为一个魔物他应该也不在乎，但这并不影响他觉得痛快，或者说他终于豁然了。佛家那几句话怎么说来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一刻他觉得他终于放下了，立地成佛或是立地成魔全无所谓了。
如今吕仙朝想起来还是觉得想笑，他都忘记了孟长青也在那故事中。他对着孟长青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好像这时候笑不大好，喝酒确实有点喝懵了，他收了笑对着孟长青道：“我不是笑你啊。差不多就是这样，另外就都是些瞎传的。”
孟长青从听见吕仙朝说到外面传他与吴聆的事情起就有点愣神，觉得简直匪夷所思又莫名其妙，问道：“瞎传的是什么？”
“也没什么。”吕仙朝记不太清了，酒劲儿又开始上头，他道：“说你一直在找吴聆的另外半魂，然后有说之前吴客那半魂其实是你重聚的，还有说吴聆当年是自杀的。”
孟长青一时竟是找不到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帮吴客聚魂，说这话的人是认真的吗？
“不知道。”吕仙朝想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道：“吴聆这种人，有谁会真心对他啊？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没人会真心对他。”
吕仙朝喝多了，又说了许多话，这会儿累了，他坐在廊沿上，两只脚搭在炉子边，闭上眼自顾自地睡了。雪从院子里吹落进来，有些落在了他的额头，大梦平生。
孟长青还想再问吕仙朝有关流言的事情，却发现吕仙朝已经睡过去了，“吕仙朝？”
白瞎子在吕仙朝和孟长青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两人，她开口问道：“其实你当年是真的喜欢吴闻过吧？”
孟长青还在想谁这么无聊传这些东西，闻声看向白瞎子。
一旁的吕仙朝已经睡熟了，盖着的衣服被风吹落在地，白瞎子随手帮他重新披上了。她回头望着孟长青道：“你要不是真心喜欢吴闻过，不会给他做炉鼎，更不会数次舍命救他，当年在吴地，他要杀你和吕仙朝，你明知道他想杀了你，结果那一剑还是下不去手。”
孟长青道：“这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
白瞎子今夜也就是见他们两人主动聊起吴聆这才多说了两句，从前“吴聆”这两个字就跟个忌讳似的。尤其是吕仙朝，谁在他面前提吴聆简直是找死。
孟长青在一旁坐下了。他对于传流言这件事有所顾忌，毕竟谁也不想被架在火上烤。但对于流言本身，他却是真的没有什么想说了。刚刚他听吕仙朝讲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就有种感觉，这些仿佛不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荒唐久远，再提起来，连恨都谈不上，好像真的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他从来没有刻意去忘记什么，是这些事情自己消失在了记忆中，放下了也就忘记了。
白瞎子打量着孟长青，似乎在看他是不是真的如表面那样不在乎，他开口道：“当年我带着你的尸体去鬼城，你知道招魂用的是什么吗？”
孟长青问道：“是什么？”
白瞎子道：“吴闻过送你的那块玉佩。”他道，“那个时候，众鬼都说没有办法了，我从你袖中掏出那块玉，塞在了你的手心，鬼城中当场就阴风大作。你说你当年多恨他，死了做鬼也要回来杀了他。”
炉子里发出一声木炭爆裂的声响，孟长青有一阵子没说话，然后他忽然低头笑了下，看向白瞎子，“因为我疼啊，被降魔剑搅碎心脏，换你试试？吴聆动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我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可我不想死啊，他想杀人一剑杀了也就完了，他故意放慢了剑让我跪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为的是确保我在清醒的时候魂魄全部碎开，他不想让我活，我那时候感觉我身体里面有一万把剑，邪修都没这么狠，畜生啊。”
白瞎子看着孟长青好半天没说话，她从没听孟长青说起过这些。孟长青反倒对着她笑了笑，道：“我要面子啊，我自己做的事情，最后换来什么结果我也全都认下了。”
白瞎子沉默片刻，看着他道：“对不住啊，不该提这些的。”
孟长青见她看着自己，许是白瞎子如今这张小圆脸过于人畜无害，低眉顺目地看着自己，他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果然换了张脸感觉都不对了，他道：“没什么好对不住的，说句实话，我现在听你们说这些事，跟听别人的故事一样。”风吹进来，他扭头看向那朝着炉子拥过去的雪，这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提起这些事情，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于自己如此心平气和，甚至透出些淡漠的意味。他对着还瞧着他的白瞎子道：“我一开始不相信那些事情是他做的，我想他是受人胁迫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其实要真是如此我说什么也会救他，然后我就发现，全都是假的。”他看向白瞎子道，“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真的。”
孟长青不太想提这些事情，倒不是什么不能提，而是觉得没意思。在他亲手杀死吴聆的那一刻起，这些恩恩怨怨就已经结束了。孟长青如今再想起来，心中没有一丝的波澜，连恨都没有。
白瞎子看了孟长青许久，低声叹道：“你倒是真的放下了。”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感慨，吕仙朝说着释然，可那周身的戾气却越来越重，孟长青从没说过忘记，却已经放下很久了，这两人一个回道门继续当修士，另一个义无反顾地做了邪修，人的选择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看向倚着柱子的孟长青，忽然间想起了一件邪修们讨论了一路的事，她开口道：“既然你放下了，那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她的语气似乎有些犹豫。
孟长青看向她，“问吧。”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长着一张小圆脸，伸过头来问道：“你当年到底和吴闻过上过床没有？”
什么鬼？倚着柱子的孟长青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到下一级台阶上去。他稳住身形后走了上来，看向那双好奇的眼睛，愣是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白瞎子确实是很好奇。又说回那些流言，那流言最一开始是吴地流传出来的一篇评书。她从在太白城起就特别爱人听书，所谓“挥一挥金戈铁马，表一表古往今来”，这人世间多情儿女爱憎怨会，她一个无情的妖怪偏偏就喜欢听这些。有一说一，那篇最初的评书确实水平极高，堪称荡气回肠，连她听完后都坐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想着她对着孟长青开玩笑道：“其实说真的，仔细想想，世事难料，若吴聆不是魔物，你们二人说不定真能有个好结果，你当年这么喜欢他，他若不是生来就是魔物，你们不会反目成仇，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你们师兄弟两人之间也没那么多忌讳与规矩，不像……”
孟长青还没说话，突然白瞎子脸上的表情猛地一变，还没说完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孟长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回头看去。
李道玄站在院子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看样子是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夜深之后院中风雪交加，也没什么光，孟长青的眼神变了，“师父！”他立刻翻身跃下了长廊。
吕仙朝听见那动静醒了过来，他睡懵了还以为刚刚是有人叫他，四下看了看，然后就看见白瞎子张着嘴坐在炉子旁，突然抬手用力地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她把嘴紧紧地闭上了。“你做什么？”吕仙朝不解地问她，他扭过头看向院子外头，远处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孟长青这边到了李道玄身边，“师父！”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李道玄，“师父您怎么过来了？”刚刚离得太远天色又太暗，他直到这时走近了才看清李道玄的脸，让他暗自松了口气的是，李道玄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李道玄望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低声道：“天冷了，放鹿天的冬日与人间不一样，让白拾带吕仙朝回屋睡吧。”
“好。”孟长青立刻点头，见李道玄说话的语气也如往常一样，他一颗心慢慢地放了下来。他回头看白瞎子，白瞎子也听见了刚刚李道玄说的话，忙伸出手去扶吕仙朝，吕仙朝却不乐意动弹，挥开了她的手，他抬手撑着廊沿看着孟长青与李道玄，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朝李道玄喊道：“真人，大晚上不睡觉看月亮啊？”他抬头看了眼天上，道：“这也没月亮啊，月亮呢？”
孟长青一听就知道吕仙朝又要开始胡言乱语，忙对着李道玄道：“师父他喝多了，您别放在心上。”他回头看去，白瞎子立刻心领神会，拽着吕仙朝往屋子里去，“走走走，走了！大雪天哪里来的月亮！没有月亮！”吕仙朝皱着眉还要说话，却被白瞎子打断，“祖宗！别说了别说了！”
眼见着白瞎子将吕仙朝拽进屋去了，孟长青这才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李道玄，却发现李道玄正望着自己。
雪扑簌着往下落，山林中静无人声。

第 122 章
孟长青与李道玄沿着山道往回走，遥远的山道上, 有玄武弟子提着灯在守夜, 玄武不常下雪, 也难得这样的雪景，冰天雪地山涛汹涌，整个人间全都是纷纷扬扬的雪，紫来大殿前的巨大红炉熊熊燃烧，照彻长夜。山脚下，银闪闪的雾凇挂在枝头，云雾缭绕看不清道路, 山阶上有脚步声响起来, 来参加东临道会的修士们陆续上了山。
李道玄一路上都没说话, 孟长青察觉到了气氛和平时不大一样，想要开口说句话, 却看着李道玄的侧脸没了声音。李道玄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孟长青知道，李道玄不喜欢吴聆，当年吴聆还是长白大弟子，声名最盛时，道门中有身份有地位的老一辈道人提及他全都不吝溢美之词，连谢仲春与南乡子都赞赏有加, 唯有李道玄一句评价都没有给过。
李道玄在想什么？
孟长青望着雪中那道背影，忽然他快步往前走，风雪一下子吹开了他的衣领。
李道玄正走着, 两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抱住了他，他脚下停住了，低头看了眼，环在他腰上的手慢慢地加大了力道。雪飘落在眼前，黑暗的山道上一点声音也没有。终于，他低声问道：“抱着我做什么？”
“师父，过去的事情我都忘了。我是真的喜欢您，发自真心的。”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抱得完全无法动弹，李道玄没继续往前走。
“师父，我感觉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从前一直觉得，人活着就是永无止境的煎熬，这人世间是没有轮回的地狱，可是您让我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世上原来还有许多珍贵的东西，它值得我为之付出一切，包括性命。我从来不是想留在道门，我是想留在您身边，我想要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喜欢您，我是真的喜欢您。”
李道玄感觉到身后的声音骤然停了下，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深吸了口气。
“师父，我不想再见到您伤心难过了。”
山林中落雪如阵，恍恍惚惚，像是化外仙境，却不见山中有神仙。李道玄听着孟长青的话，一颗心也跟着沉沉浮浮。他倒是不知道孟长青这么会缠人，一双手抱着他不放，几乎是贴在了他耳边说话。孟长青与吴聆过去那些事他早就知道，过去的事早该任它过去。听白拾说起这些事，说心中完全没有不快是假的，可说到底，他其实又心疼孟长青，被欺骗、背叛、侮辱，这些年来他在外面确实也吃了很多的苦。
一直到积雪都没过了两人的脚踝，路都快看不清了，李道玄见他仍是一点也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终于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了，天太冷了，回去说吧。”
孟长青一下子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师父，您愿意和我说话了？”
李道玄道：“你胆子越来越大，我说的话你还能听得进去？”
这话说的并不严厉，孟长青的眼神动了动，他抱紧了李道玄，“师父，我喜欢您，我比谁都喜欢您，您守着这玄武和天下苍生，我守着您一个人。”
李道玄很久没说出话来，似乎不知道要说他什么好。风吹拂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寒意，他低声道：“走吧。”
穿过院落回到殿中，一进屋，身上骤然暖和了起来。李道玄在案前坐下了，之前让孟长青收拾出来的那本道书还摆在案上，正好被风吹着翻停在某一页，写着“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一旁的紫金香炉细细地抽出两道白烟，满殿都是化不开的水沉香的气息，李道玄望着孟长青，忽然见他低下身去，蹲在了自己的脚边，他这才注意到走了一路自己的衣摆和鞋子已经湿透了，沾着许多碎枯枝。
孟长青低头收拾着，动作很轻但是很熟练，他擦完衣摆，伸手去帮李道玄脱鞋袜，李道玄阻止道：“不用了。”
孟长青动作一停，抬头看他，“已经全湿了。”
李道玄莫名没能说出话来，由着他去了。孟长青低头帮李道玄把鞋袜脱下来，又拿来了干净的鞋袜重新帮他穿上，他动作一直很轻，换上袜子的时候，他伸出手摸了下，感觉到冰凉一片，他多捂了一会儿，感觉暖一些了，然后才把鞋子给李道玄穿上，等他收拾完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李道玄正看着他。
孟长青没有起身，就这么半低着身看着李道玄，忽然他道：“师父，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
李道玄将孟长青的动作看在眼里，道：“什么笑话？”
他看着孟长青抬手轻靠在他的膝上，“从前有一个小道士，他上山拜师，他师父让他每晚三更去隔壁山上对着深渊大喊三声，我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小道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遵从他师父的命令，每天晚上他都要爬上隔壁那座山，对着深渊喊，我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直到有一天，深渊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道玄发现孟长青看着自己，问道：“什么声音？”
“我师父才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李道玄闻声很久都没说话，他看着孟长青的脸。
孟长青很快地接下去道：“还是那座山，后来小道士长大了，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宗师，许多人慕名上山拜师，他收了很多徒弟，他告诉他的徒弟们，每晚三更去隔壁山上对着深渊大喊三声，我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的徒弟们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听师父的话，徒弟们喊了三个月后，深渊里又传来一个声音。”
李道玄见孟长青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终于问道：“什么声音？”
“他们这次听见深渊里传来的声音说，”孟长青对着他道：“师父您不要听那些人胡说，您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李道玄看了孟长青很久，忽然就很轻地笑了下，别开了视线。
孟长青发现他笑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一双眼睛里像是有光在闪。他顺势坐下了，靠在李道玄腿边，侧过头去看李道玄脸上的笑。
李道玄低声道：“所以深渊里面说话的人是你吗？”
孟长青道：“是啊。”
“胡言乱语。”李道玄发现无论他看向哪里，孟长青的视线都要跟着他，他索性也就不动了，孟长青真的就一直这么认真地看着他，渐渐的，屋子莫名安静了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时只听得见案上灯烛燃烧的声音。
孟长青忽然起身去吻他。
天已经完全地黑了，床榻上，孟长青主动伸手抱住了李道玄，李道玄将手垫在了他的身下，看了他一会儿。风雪从半掩的窗户里吹进来，外头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燃烧，屋子里没有什么光，孟长青却能清晰地看见李道玄的脸，他吻了上去，李道玄顺势抱住了他，低头回吻了下去，不同于孟长青，李道玄的动作一直很温柔，那是一种很强大的温柔，带着些平日里不常见的强势。
李道玄感觉到孟长青的呼吸混乱起来，他比自己要兴奋很多。李道玄不由得轻轻失笑，按住了孟长青解着他道服的手，低头继续吻着他。
山道上，大雪纷飞，玄武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阶前等着天亮，期待着两日后的东临道会。有弟子说起了玄武宗的往事，说黄祖斩巨兽立道，悬剑洞明大殿，说起那东临海底的巨鲸，又说起那遥远的山外。有人说要自己要做当世第一的剑修，有人说自己要走遍四海传道人间，一旁的小师弟摇摇头说他不下山，说人间到处都是会吃人的妖魔和鬼怪，其他的玄武弟子都笑了。他们一起枕着手臂躺在山阶上看着下雪的夜空，这天地是这样的广阔，人又是这么渺小，人生百年三万六千天，道者还要再加百年又百年，孤独啊，真的是孤独啊。
眼见着那雪大朵大朵地飘落下来，一个弟子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阶上躺着的弟子回去了，林中也不再有说话声。放鹿天的院落里，黑暗中，梨树上结着厚厚的冰晶，又一看那冰晶中夹着盛放的白色梨花，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的，无声无息的，等待着将要到来的黎明。届时，晨光将会照进整个院子，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彻亮，也将角落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的清清楚楚。
次日清晨，殿前的台阶上全是厚厚的积雪，院子里，雪还在下。不久，孟长青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走过那颗梨花树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站在原地回头看去，他盯着那树上的雪和花，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别开头笑了下，回身快步穿过庭院往大殿走去。
香炉升着轻烟，李道玄换了身真人道服坐在殿中，他手里拿着本道书在看，孟长青走了进来。玄武的真人道服有固定的样式，算上祭典等重大场合上穿的，大概一共是十多种的样子，李道玄今日换了一件不常见的，外面多披了一件宽松的雪色道袍，袖口依旧是暗色剑纹。
李道玄听见脚步声却没听见说话声，手握着道书抬头看去，孟长青坐在了书案的对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孟长青笑了起来，喊了声“师父”。
李道玄能看得出来孟长青现在很高兴，简直连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抬手帮他拍去了肩上和头顶的雪，“为何一直在笑？”他总觉得孟长青现在一天天过去，年纪反而越来越小的样子，遇到什么事情都要高兴半天，一醒来就立刻过来找他，要跟在他身边。
孟长青还在笑，也没回答，他抬手抓住了李道玄帮他整理领口的手，趴在了桌案上。他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李道玄没有把手抽回来，由他抓着，过了会儿，他问道：“这么高兴吗？”
孟长青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道玄失笑，放下了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道书，道：“我待会儿要去紫来峰见你掌门师伯，你也要跟着去吗？去的话去换身衣裳。”
孟长青立刻起身，刚走了两步，他又转头跑了回来，李道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孟长青手撑在桌案上，忽然亲了他一下。李道玄一愣，再看去孟长青已经转身离开了大殿，生怕他反应过来叫住他似的。李道玄没能够说出话来，他轻笑了下，收回自己的手，慢慢地整理道袍袖口。
他正整理着袖子，走廊上远去的脚步声停住了，他注意到孟长青投在窗户上的身影停住了，果然没过一会儿，孟长青又折了回来，李道玄看着第二次折回来的孟长青，这次他真的笑了，问他道：“怎么了？”
孟长青忽然迅速道：“师父有件事我还是和您说一声，我没和吴聆上过床，您撞见那次是唯一一次，我确实给他做过炉鼎，但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当时借了大师姐的法器，我觉得我还是说一声。”
李道玄闻声很久都没说话，显然他没有想到，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刻的心境。他一直以为孟长青与吴聆……他望着孟长青。
孟长青道：“师父，我很后悔，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在记忆消失之前，我能够把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想明白，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我哪怕胆子大一些，和您说清楚，您这些年也许就不会这样内疚，也不会这么难过了。”他说着这些话，眼神莫名又静了下来。
李道玄抬手让他过来，低声道：“刚刚还这么高兴，现在又难过起来了。”他伸手出去，孟长青顺势也低下了身，他的手摸着孟长青的脸，“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
孟长青忽然又笑了下，“不，还是高兴的。”他看着李道玄，认真轻声道：“师父，我喜欢您，我觉得我真的好喜欢您。”
李道玄的手停下了，他看了孟长青一会儿，忽然轻轻地捏了下孟长青的脸，孟长青有些愣住，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他松开了手，道：“好了，去换衣裳吧，别穿黑的。”
孟长青还是呆愣的样子，回过神后，他点了下头，起身出门，临走出大殿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然后看见李道玄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回头一样望着他。孟长青出去了。
李道玄没有继续收拾道袍袖子，他在想着什么，然后笑了笑。天光如水，照进了院落，庭前花开花落，大雪纷飞。
紫来峰。
李道玄带着孟长青到了紫来大殿。南乡子正在偏殿中喝茶，两个小道童坐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罚写字，一点也没有平日里活泼的样子。南乡子在一旁低声说着他们什么，两个小孩捏着毛笔低着头不吭声，在纸上把《灵应篇》写完了，南乡子看了眼那字，深深地叹了口气。两个小道童一见到李道玄来了，立刻起身行礼。
“来了？”南乡子让李道玄在桌案前坐下。那两个小道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原以为今日可以躲过一劫，然后就听见南乡子对着孟长青道：“长青也来了，正好，我同你师父有几句话要说，你带着这两个顽劣不堪的弟子去偏殿，看着他们俩把书给抄完了，我记得你字不错，顺便教教他们如何写字。”
那两个小道童顿时耷拉下脸，却也不敢说什么。李道玄看了眼孟长青，孟长青低声道：“是。”
两个小道童爬下了凳子，拿好自己的纸笔和砚台，孟长青带着他们出去了。南乡子这才收回视线，他注意到李道玄今日换了身道服，道：“今日换了新衣裳啊，好看的。”他这个师弟啊，打小就生得眉目疏朗，很讨师父们喜欢，平时看惯了他穿着身道服瞧不出来，如今换了身衣服这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南乡子道：“我记得那会儿在山上修道，年轻的弟子总喜欢白衣玉树，要潇洒俊秀，那会儿是真的觉得玄武真人道服难看，如今穿在了自己身上，才知道个这身衣服的分量。”说着话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从前师父们都偏爱李道玄，过去了这么些年，谁都变了，只有他好像从来都没变过，能把古板沉闷的玄武真人道服穿得这样清雅好看的也就这么一个了。
李道玄伸手接过了南乡子递过来的茶。
另一头，孟长青领着那两个小道童去了隔壁的侧殿。紫来峰的布置是南乡子亲自安排的，除三处正殿外还有许多处偏殿，不同于放鹿天一眼就能看完的简单，也和乾阳峰里的庄严肃穆不一样，紫来峰是个真正随处有意趣的地方。玄武崇尚逍遥无为，而玄武三位真人中真正具有这种气质的只有南乡子一个人，只有他会花大量心思来精心布置自己的居所，也只有他会教出这么活泼又有趣的弟子。
孟长青坐在那里，两个五六岁的小道童趴在案上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孟长青终于问道：“你们不是要抄书吗？”
两个小道童伸出手去拿毛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又无辜地看向孟长青。孟长青问道：“掌门真人为什么要罚你们两人抄书啊？”
两个小道童对视了一眼，一个道：“我们早上起来，师兄说让我们去把师祖门前把雪给扫了。”那个小道童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兴奋，凑到了孟长青的跟前去，“我们想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办法，我们找师兄借厨房烧开的水，泼在雪地里，雪就化成了水，很快就没有了。”
“听着貌似还可以啊。”
另一个小道童也放下了笔，凑过来道：“对啊，我们把水泼上去，满地都是白烟，雪果然就没有了。”
孟长青道：“那掌门真人为何还要罚你们？”
小道童道：“雪是没有了，但是地上都是水，我们走了之后，水就全部变成了冰。师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脚踩在了冰上，他就摔倒了，然后他摔在那个台阶上，台阶上也全是冰，他起来的时候，他又摔倒了，后来他问我们为何地上都是冰，我们就说，昨晚下了冰雹，但是后来师祖问了师兄，师兄说昨天晚上没有下冰雹。”
孟长青没说话，他有些想笑。
小道童道：“师祖说，我们两个人偷懒，还说谎，就罚我们抄《真言经》抄一百遍，还要扫两个月的雪。”那两个小道童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怜了，全都看向孟长青，他们早在孟长青刚领着他们进屋的时候就在打量了，这个师兄显然是个好说话的，他们说着说着便凑上去撒娇了，一口一个“师兄”、“好师兄”，还说自己已经抄了一个上午的书，手指头都红了。
孟长青看着这俩装可怜的小孩，他还没说话，这两人就一个一个抱上来，他终于道：“行行行。”
两个小孩前一刻还眼泪汪汪的眼睛顿时亮了，扑上来就抱住了孟长青，“谢谢师兄帮我们抄书！”还没等孟长青说下一句的时候，这两人把纸笔全部塞给了孟长青，翻下桌子一溜烟跑没影了，留下孟长青目瞪口呆，他记得自己好像没说什么吧？
就在孟长青看着那堆没写完的纸不知做什么的时候，外廊中有脚步声急匆匆地响了起来，大约是见门开着，那人就闯了进来。孟长青一抬头才发现是许久不见的谢凌霄，“师兄？”
谢凌霄一见到孟长青很是惊喜，“长青？你回来了！”喜悦的神色还没保持片刻，随即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快走！我爹回来了！就往这里来了！”
“什么？”
谢凌霄是来找南乡子的，南乡子一早预料到谢仲春回到玄武必然要大发雷霆，于是事先他和谢凌霄说好，让他在谢仲春回来之前提前过来报个信。谢凌霄刚开始不理解为何南乡子要这么做，但是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他也就答应了。他和谢仲春一起下山办事，谢仲春前脚刚回到玄武，他这边立刻就赶过来了，山上的弟子说南乡子与李道玄在偏殿商议事情，他闯了进来，却看见了孟长青。
他一边推着孟长青一边道：“我爹刚从山下回来，他听说那个叫……叫什么，吕仙朝！他听说吕仙朝来参加道会，还带上了很多邪修，我爹听了可生气了，要杀了你！你快跑吧！”
“等等！可吕仙朝不是我带上来的啊！”
谢凌霄正推着孟长青，动作一停，“哎？不是你带上来的吗？可是他们都说是你带上来的啊。”
谢凌霄没想明白，“别管这些了！我爹反正可生气了，他还在山下听说了你和吴聆的事情，当时我们和紫微宗还有其他派的掌门几十个人都坐在那个茶楼里，那人在说的时候，我看到我爹脸都变黑了，有师弟听不过去就去抓住了那人，结果那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神神秘秘地和师弟说你其实还和扶象真人搞断袖，还说你们上过床，我爹忽然拍了下桌子，一整个茶楼就没有了！”谢凌霄说着话又回想起了当日的场景，心有余悸道：“不说了你快逃吧！我爹就是听说你回玄武他才赶回来的，他真的会……”
还不等谢凌霄继续推孟长青，孟长青立刻就去拉门，谢凌霄忙拽住他，“别从门口走！我爹刚上来了！从从从窗户走！”
孟长青转身去开窗，却发现那窗户上有着禁制，下一刻，门口有脚步声响了起来，谢凌霄吓到了回头看去，孟长青则是突然地僵在了原地，他感觉二十多年的阴影一瞬间全部笼罩了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他发现自己人已经在了桌案底下了。门外谢仲春大步走了进来，看见了手推着窗户的谢凌霄，“你怎么在这里？”他皱了下眉。
谢凌霄还没有从孟长青从眼前忽然消失的那一幕中回过神来，半晌才对着谢仲春喊了声“爹”，话音刚落，刚刚死都推不开的禁制忽然间解开了，窗户砰一声打开，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又反弹了回来，来去扇动个不停。谢凌霄不知道怎么办，伸手去抓，那动静惊动了隔壁的李道玄与南乡子，很快，两人也出现在了门口。
谢仲春一看着南乡子，立刻道：“你让邪修进了玄武？”
南乡子见到是谢仲春有些意外，他先是没说话，然后道：“有话进屋说吧。”
桌案下的孟长青发现谢仲春不仅没有离开，他反而进来了。南乡子与李道玄也跟着谢仲春走了进来。谢凌霄站在窗户旁，他终于抓住了那扇动个不停的窗户，扭过头不着痕迹地揭开帘子看了眼，又往那花盆后面瞅，似乎在找着什么。谢仲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回了手，可谢仲春刚把视线收回去，他又立刻探头看了眼书架后面。书架后面自然空空如也，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疑惑。
孟长青其实后悔了，谢仲春给他留下的阴影太重了，他想都没想就躲了起来，可现在看来貌似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啊，可这回出去也没法出去了，案前坐了三个人，这要怎么出去？他听着谢仲春与南乡子说话，当谢仲春得知，吕仙朝竟然是南乡子请过来的时候，孟长青感觉到头顶的桌子猛地震了下，他几乎以为这桌子会塌。
“你老糊涂了吗？玄武四千年声誉在你眼里是儿戏吗？！你要让天下道门如何看待玄武？！如何看待东临？！”
南乡子的声音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样子，道：“师兄，这世上的事情，又岂是非黑即白的？我们要看的不是玄武，不是东临，亦或者说不是道门，不是这天下，我们要看的是这世间万法，天地大道，倘若只是着眼于邪修是恶人，邪术是恶法，那这世上的事情未免也太简单了些，正如你所说，杀完了就是。可是，当真如此吗？”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为什么说众生皆苦，佛宗说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那个地狱究竟指的是什么？
南乡子望着谢仲春，道：“我并非要为邪修开脱，规矩自然是规矩，我只是觉得，道者不该高高在上，我让弟子们下山去，也是想让他们多看看这人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谢仲春看着南乡子没说话，南乡子亲手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谢仲春没去接。南乡子把茶轻轻放在了他面前，道：“我们也该好好看看。”
谢仲春终于冷冷道：“歪门邪说一套又一套，平日里倒是没见你做什么事。”
南乡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笑。谢仲春见他那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又望向一旁一直坐着没说话的李道玄，道：“师弟，你在山上也不劝劝他？！”李道玄正在喝茶，闻声抬头看向谢仲春，谢仲春说完又深吸了口气，“罢了，你也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一下子回头看向李道玄，“对了，你那徒弟呢？”
桌案下，孟长青立刻抬起了头。
李道玄道：“刚刚跟着我过来了，如今在殿外吧。”
谢仲春一听就冷笑了声，扭过头对着那还在书架旁拿起花瓶不知道往里面看些什么的谢凌霄道：“凌霄，去把孟长青叫过来！”
谢凌霄听见声音一下子回头看去，他明显犹豫了，然后他点了下头，他放下了花瓶，走出门前他还抬头往房梁上看了看。奇怪，为什么不见了？
南乡子还在同谢仲春说话，还是说邪修的事情，谢仲春不买他的账，并不愿意多搭理他，也不想听他说这些歪理邪说，可南乡子却不急不躁，对着他念叨个不停。谢仲春听着听着忍不住又与他争辩了会儿，发现实在说不过他，道：“我不同你说话了，你也别同我说！你只等着哪日天下大乱，那时你就称心如意了！”
南乡子笑了，道：“不说便不说了，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谢仲春一听这话心头的火又上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如今反倒是成了我的错了？”
两人在一旁整理，李道玄继续喝茶，没什么反应。刚刚他一直在看谢凌霄，谢凌霄似乎在屋子里找什么东西，他看着谢凌霄把对面的书架、柜子、帘子内外甚至于每一处夹缝都翻遍了。李道玄想了会儿，忽然他喝茶的手一停，他又看向了刚刚那扇被谢凌霄推开的窗户，窗外是几棵古松树，枝头堆着厚厚的雪。李道玄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他望了一圈这偏殿，就在这时，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孟长青正在蹲在桌案下听着谢仲春骂南乡子，忽然间墨绿的桌布被揭开了一角，他下意识一抬头，和李道玄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孟长青一动都没动，就这么蹲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李道玄。
李道玄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墨绿的桌布重新放下了。
眼前恢复黑暗，孟长青陷入了沉思。
孟长青抬手按住了脸，如果此刻上天能够再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躲在这里。
李道玄终于无声地笑了下，却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此时门外又有脚步声响了起来，弟子拦不住，只能对着南乡子道：“师祖，吕仙朝到了。”他话音刚落，吕仙朝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找不到人的谢凌霄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正巧此时李岳阳听闻谢仲春回到玄武，她上山来和两位真人禀报道会的事，三人就这么在门口遇上了。
孟长青绝望地发现，这个屋子里人不仅一个都没有离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越来越多了。

第 123 章
吕仙朝是来找南乡子的，他没想到这屋子里人还挺多。谢仲春回头认出了吕仙朝, 脸色顿时间变得难看, 他对吕仙朝的观感很复杂, 一方面是对其人秉性和作为深恶痛绝，另一方面他又亲眼见到当日魔物之乱吕仙朝出手力挽狂澜救了许多人的性命，正因为如此，他对吕仙朝的态度是索性睁一只闭一只眼，只要他今后不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但他没想到的是, 南乡子竟然会邀请吕仙朝来参加东临道会。
谢仲春自觉不是什么古板的人, 他连孟长青都重新接纳, 倘若吕仙朝就此洗心革面回归正途，他对吕仙朝也必然会一视同仁。可吕仙朝此人实在天生反骨桀骜难训, 偏偏就要当邪修做杀人狂，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对道门哪来这么大怨气。如今这样一个邪修来参加东临道会，这像什么话？
吕仙朝昨晚醉酒胡乱睡了一宿，身上还沾着酒味，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了屋便在南乡子对面坐下了，道：“你们这商量什么呢？”南乡子看着他笑, 道：“没什么。”吕仙朝注意到了一旁谢仲春望着他的眼神，给自己倒茶的手悬停住了，道：“哎这位不是乾阳真人吗？这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他说着话, 身后谢凌霄与李岳阳也进屋来了。
桌案下蹲着的孟长青听见吕仙朝的声音，脸上的绝望神色又深了几分。
吕仙朝这头还在冲着谢仲春笑，似乎全然感觉不到谢仲春眼神中的漠然，甚至还笑得越发灿烂张扬了。他抬手继续给自己倒茶，同时对着南乡子道：“喂，我今早刚上山的时候听你们这山上弟子说，这东临道会举办的时候，东临的百姓会聚到城中燃放爆竹和烟火来庆祝？”
南乡子道：“是啊，那烟火还是五颜六色的，你到时晚些出门便可以看了，若是不想出去，在高一点的山上也能看见。”
“我在春南还从没见过放烟火的。”
“那你这回可以看个尽兴了，那城中的烟火一放就是一整夜，早上起来登高望去，那远方的天都是红的。”
“当真？”
南乡子笑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一旁的谢仲春忽然出声道：“岳阳！带弟子上一趟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全撵下山去，若是有敢反抗的，当场杀了便是。”
被点名的李岳阳走了出来，抱手道：“是。”
吕仙朝喝着茶看向谢仲春，“慢着。”他抬腿把一只脚搭在了桌案上，打量了谢仲春两圈，“你什么意思啊？”话音刚落，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李道玄自始至终都没说话，不过也没如上次那般直接起身离开。南乡子的视线在吕仙朝与谢仲春二人中打转，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给人感觉就是这两人当场打起来他也要先看一会儿再说。李岳阳伸手拉住了还在四处张望找着什么的谢凌霄，谢凌霄立刻站在她身边乖乖不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谢仲春与吕仙朝身上。
吕仙朝横惯了，也不客气，道：“怎么着，要把乱七八糟的人赶下山去，乾阳真人这是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配参加你们这道会？”
吕仙朝装疯卖傻还好，他一正经开口说话，谢仲春只觉得此人果然冥顽不灵，他也不和吕仙朝废话，道：“吕仙朝，你当日出手助道门平定魔物之乱，可见你心中尚能明辨是非黑白，既然如此，你理应早日回归正途，不要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下去。你年纪尚幼，心性刚烈，遭受冤屈后一时行差踏错也情有可原，好在你还懂得大是大非，这份心性难得珍贵，道门今后也对必将你多加善待，多加容忍。自古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与筋骨，你遭逢剧变脱胎换骨，若是自此悔悟潜心修炼，将来必有大成，有朝一日名垂道史明示后人，也不辜负了众人对你的期望。”
吕仙朝没想到谢仲春一张口就说这么大一堆，他先是愣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起来，疯狂大笑，笑得直拍桌案，直不起腰，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手指着谢仲春，笑得快滚到地上去了。
谢仲春的脸色愈发难看，吕仙朝勉强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对着他道：“你们玄武的人哪来这么多期待啊？你们自己师徒乱.伦怎么不说？自己门中的事情还管不好，还要来期待这个期待那个，笑死我了。”
李道玄闻声看了吕仙朝一眼，桌案下，孟长青抬手无声地拍上了自己的额头，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果然谢仲春呵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吕仙朝还在乐，他觉得谢仲春这个人太逗了，简直比南乡子还要逗，哪里来的这么逗的人啊？他本来都要笑得趴地上了，听见声音又伸手爬起来，“我是说，你别期待这个期待那个了，你们门中师徒□□先管管吧！”他看着谢仲春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了，“等会儿，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他说着话又不可思议一般地看向了李道玄。
李道玄只是冷淡地看着吕仙朝。吕仙朝前一刻还在地上坐着，下一刻，他却已经出现在了谢仲春的身旁，伸出手环住了谢仲春的肩膀。谢仲春这一生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哪怕是少年时期，师兄弟们也从不会与他勾肩搭背，他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脸上一片空白，他有些疑惑、甚至是有些惊异地看着吕仙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旁的南乡子喝着茶见到这一幕差点被呛着，实在是没忍住。
吕仙朝指着李道玄对谢仲春道：“他和他徒弟乱.伦，你不知道啊？！”发现谢仲春真不知道，吕仙朝乐了，拍了下谢仲春的肩，“他真的和孟长青乱.伦，我亲眼看见的！不信你自己问他，是不是？”
谢仲春听了这话，终于把视线从吕仙朝脸上转开，下意识一般地扭头看向了李道玄，他知道孟长青是个断袖，他也知道孟长青与吴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孟长青和李道玄这对师徒能扯上什么关系。他一向以为那些都是山外无稽的流言，这不可能，绝无可能。
李道玄只是望着吕仙朝。南乡子这边见势不妙终于打算出声打个圆场，话还没出口，吕仙朝对着谢仲春道：“我跟你说，他们俩早就好上了！早在孟长青第一次叛出师门前，他们俩背地里睡都睡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孟长青喜欢他喜欢得死去活来的，走到哪儿都是‘师父’、‘师父’叫个不停，当初以为他师父死在北地了，孟长青差点就要给殉情了，我看见了我都给感动了。”他说着又看向谢仲春与南乡子，“你们真一点不知道啊？”
南乡子没话说了。桌案下的孟长青现在的心情就是想死，非常想死。吕仙朝每说一个字，他这个念头就强烈上几分。
谢仲春先是看了眼南乡子，见南乡子不说话，他又看向李道玄，他似乎是不太相信，可见到两人都不说话，他的眼神也逐渐变了，他看着李道玄道：“师弟……”
李道玄道：“他说的确有此事，我对长青有情。”
孟长青原本捂着额头，听见这一句，忽然间抬起了头，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李道玄亲口说出来对他有情，他莫名就怔松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忍不住慢慢地上扬。他知道李道玄知道他听得见。
李道玄刚说完那句话，谢仲春就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他看着李道玄，问道：“什么？”
南乡子也没想到李道玄会如此直接，这下不只谢仲春震惊，就连他一时之间想打圆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唯有吕仙朝最先反应过来，直接大笑道：“扶象真人果然敢做敢当啊！不愧是道门金仙！”
谢仲春连吕仙朝的手还搭在他肩上都没去管，对着李道玄道：“师弟！你糊涂啊！”他只觉得痛心疾首，一时竟是说不出别的话来。
众人正在说话的时候，李岳阳与谢凌霄一直站在一旁，她也没注意到谢凌霄是什么时候从她手中挣脱出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谢凌霄正在那桌案旁低下头去。几个真人正在说话，她不知道谢凌霄跑过去做什么，立刻想要阻止。李道玄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同一时刻，孟长青的身侧的桌布被揭开了，他一下子扭头看去，正好对上了谢凌霄的眼睛，对方一脸“找到你了！”的欣喜，下一刻，谢凌霄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放下了桌布，慢慢地抬起头，他发现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看着他。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了，孟长青有种不祥的感觉，果然，不到片刻，那块桌布又被一只手迅速揭开了，吕仙朝侧着头往下看，孟长青对上了他的视线。吕仙朝愣了下，看着他半天，忽然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退了回去。
南乡子此时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看向坐着的李道玄。
食指轻轻敲了下桌案，李道玄终于低声道：“出来吧。”
孟长青侧着翻滚了两圈，从桌案下出来了，正好停在李道玄的身旁，他抬头看向众人。众人也看着他。他一眼就看见了谢仲春，下一刻他看见谢仲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愤怒最后怒不可遏的转变过程。
“孟长青！”
等孟长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殿外雪地里低头跪着了。吕仙朝没想到孟长青竟然在场，他说话时光顾着自己乐了，此时自觉理亏，又发现这事情好像变得不大对劲儿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南乡子几眼，南乡子怕他在场还要折腾出什么乱子，和他说了两句，让他先走，他立刻顺着台阶先行离开了。孟长青看了他一眼，吕仙朝也只装作没看见他的眼神。
落雪的庭院中，谢仲春正在痛斥孟长青，历数他的种种罪状，李道玄见状想要说句话，却被猩红着眼睛的谢仲春厉声喝止。李道玄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呵斥，可能是有些没有料到，又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有了声音。
谢仲春回头看向孟长青，道：“你知错了吗？”
孟长青跪在地上，他知道谢仲春在训斥他，可是话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他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风雪灌入衣服内，他的背上冰凉一片，忽然，他抬起头道：“我喜欢他，对不起，师伯，我喜欢我师父，这些全是我的错，可是我真的喜欢他。”
谁也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孟长青会突然说这么一句，声音还不小，字字掷地有声，连南乡子都诧异了。李道玄一直注视着孟长青，闻声眼神微动，孟长青对着谢仲春道：“师伯，我做错了许多的事情，但是这一件我不后悔，我永远不后悔，我喜欢我师父，我这一辈子都喜欢他，死也心甘情愿。”
谢仲春没想到孟长青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事到如今还在胡言乱语，他真是怒极了，浑身都发起抖来，下一刻，李岳阳手中的剑忽然脱鞘而出，李岳阳一下子抬头，“师父！”谢仲春手中握住了清明剑，一剑要砍向孟长青，砍死了一了百了。
“师兄！”李道玄眼中蓦的一沉，下意识要出手阻拦。
清明剑停在了孟长青的额前，几乎抵着了他的眉心，头发与衣服全被剑气吹得鼓了起来，孟长青没躲也没避，仿佛死在那一剑中也无怨无悔，他看着在最后一刻猛地停住剑的谢仲春，一句话也没说。
谢仲春盯着他很久，终于道：“孽障，真是孽障！早知今日，当初怎么着也不该收你入玄武，全成了冤孽！冤孽！”他失望至极地收了剑，没再看孟长青，也没看李道玄，甚至连南乡子去拦他他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直接拂袖转身离开。李岳阳与谢仲春见他如此，立刻跟了上去。
南乡子看了眼额头有血的孟长青，道：“平日里畏畏缩缩话都不敢大声说，今日倒是哪里来的血性。”他说完这一句便也离开了。
庭院中只剩下了阶下跪着的孟长青与廊下的李道玄两人，孟长青抬头看着李道玄，两个人隔着纷飞的大雪对视了很久。
李道玄走到了孟长青的面前，孟长青忽然对着他很轻地笑了下，他抬手抓住了李道玄的袖中的手。李道玄的手修长又冰凉，握住了却是软的，让人想象不出这只手中拥有的力量，他握紧了就没松开。
李道玄看着他，终于道：“起来吧。”
孟长青低头半晌，抬头看向李道玄，低声道：“腿软了。”然后道：“我好怕师伯现在走回来。”
李道玄感觉到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忽然别开视线，又笑了下，他也慢慢地握紧了那只手，没有再松开。他知道，孟长青不会再放开这只手，少年人的占有欲啊，抓住了什么东西就一定是属于他的，一辈子都是属于他的，冲动热烈不管不顾，也从来不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总之抓住了就绝对不放开，心里想着什么事情，一双眼睛里全都一览无余。
李道玄低下了身与孟长青平视，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孟长青的脸，很轻地擦去了他额头的血，过了会儿，他抵上了孟长青的额头偏低的地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风中大雪纷飞。
紫来大殿外，那原本两个被罚抄书的小道童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看雪，他们正为今日逃过一劫而庆幸，开心地说着话，一个道：“今年的雪真的好大啊。”
另一个道：“我们下山去玩吧。”
随着两个小孩踏着枯枝踩着雪跑下山，万众瞩目的东临道会终于拉开了序幕，各派掌门已经到了玄武山上，又是一年春风将到，东临玄武海上冰层初融，流水缓缓淌过，发出了清越的响声，就像是铃铛声一样。

第124章 最终章
吕仙朝一个人盘腿坐在玄武最高峰上，侧着头望向风吹来的方向, 入夜时, 远空忽然传来一声如长哨般的啸声, 他抬头看去，夜幕中升起了无数绚丽的焰火，五彩缤纷，璀璨夺目。南乡子没有骗他，焰火流星射满天幕，果然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壮观景象。他嘴角忽然上扬了下，一瞬间仿佛不是那个杀人红尘中的邪修魔头, 而是一个没经历过世事的、普普通通的少年。他枕在右手上砰一声往后躺了下去, 焰火的光华全部溅射在他漆黑的眼眸中。
李道玄将一枚崭新的碧青色剑穗递给了孟长青, 剑穗编织得很精细，中央打着一个半圆的绳结, 穗子柔弱得像是春草。孟长青一眼认出这是那一日他看见李道玄放入剑匣的东西，他握着那剑穗欣喜地看向李道玄，“师父，这是给我的？”
“早就打好了，原是要除夕那一日给你的，后来想想，等到这两日给你或许合适些。”
“这是师父您亲手做的？”
李道玄轻点了下头, 他看着孟长青骤然放亮的眼睛，又见他握着那剑穗爱不释手，道：“喜欢就换上吧。”
“多谢师父。”孟长青自然知道李道玄在东临道会举办之际赠送剑穗给自己的深意, 他道：“师父，我会当好一个剑修，绝不辱没师门。”
李道玄注视着他，眼神柔和起来，他抬手捡下了他肩上的枯枝，问道碑上落着雪，白星云雾，恍若仙境，也不知谁家的修士带来了几头通体莹白顶角硕大的白鹿，正在山林中轻盈地穿梭奔跑。
孟长青很快换上了新剑穗，他忙看向李道玄，李道玄看出他真的很喜欢，轻笑着伸出手去，帮他整理了下肩上稍显凌乱的穗子。
孟长青道：“师父，我们回放鹿天去吧。”
“嗯。”
洞明大殿，李岳阳正带着弟子们祭拜黄祖飞剑，一群穿着青衣道袍负着长剑的弟子默背着玄武道规，黄烟缭绕中，年轻弟子们的脸庞酷似先祖当年，这山上一代又一代的少年修士啊，永志不忘。
次日，日出东方，来自东临各派的宗主掌门在玄武弟子的引路下登上了紫来峰。
九重阊阖开宫殿，宽敞的紫来大殿之中，玄武内宗弟子们穿着碧青道服负剑立在两旁，三位玄武真人端坐高位，一派庄严肃穆，巨大的紫金香炉里燃烧着砖状的沉香，众修士拱袖行礼后入席落座。孟长青站在李岳阳身旁不显眼的位置，他的视线穿过了人群，一直落在了李道玄身上。
上座的李道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望了一眼，孟长青也正望着他，好像这么些年的动荡与坎坷，都在这轻飘飘的一眼中望过去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有那碧青色的崭新剑穗轻柔地扫着肩膀。孟长青轻轻地笑了。
黄钟雷鸣，天光自穹顶射入东临玄武山顶无数座大殿之中，举目望去，天下海晏河清，四海千山荡尽妖氛。
山脚下，白瞎子正在与吕仙朝在东临附近的城镇中闲逛，这城中大街小巷均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在家中祭拜东临历代伏魔卫道的真人修士，门上墙上贴满了东临历代神君画像，满大街都笼罩着没燃烧干净的沉香味道，白瞎子觉得这气味有些呛人，咳嗽了两声，他问吕仙朝：“你为何又不去那道会了？”
“还能为什么？觉得没意思了呗。”吕仙朝估计觉得白瞎子这话问得没脑子，看都没看她一眼。
白瞎子觉得这祖宗的心思真的是你别猜，她见吕仙朝似乎在找些什么，又忍不住问道：“你找什么啊？”
吕仙朝没理会她，白瞎子见状也就懒得多问了，直到吕仙朝在一家酒肆外停下了脚步，白瞎子立刻嚷道：“你又喝酒啊？”
吕仙朝回头看她，似乎要说句什么，忽然之间，他的眼神变了。
白瞎子被吓了下，“喝、喝就喝吧……我也没说什么啊，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说完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吕仙朝好像不是在看自己，她回头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人，那男人正在与路边的摊贩争执着什么，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引来了许多百姓围观，那黑衣男人操着一口浓烈的蜀地口音，说话有些结巴，见吵不过那摊贩，猛地大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白瞎子瞳仁中绿光一闪，同一时刻，她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副景象，妖气席卷长街，一条通体黑鳞的巨蟒愤怒扑向了那个摊贩。
吕仙朝却只是望着那个男人的脸。
孟长青刚离开了紫来大殿，一个玄武弟子追了过来，喊了一声“孟师兄。”孟长青回头看去，发现是许长清。
许长清低声对着孟长青说了一番话，孟长青听完后看了他一眼，立刻转身离开。
孟长青下了山，有个十五六岁的邪修在山阶下等着他。到了地方，孟长青一眼就看见吕仙朝在街道旁的茶摊上坐着。他立刻走了过去，“吕仙朝？你又做什么了？”
吕仙朝还没说话，白瞎子面前那刚刚还和摊贩吵得不可开交的黑衣男人看见一个穿着玄武道服的修士过来了，他当街扑通一声就给白瞎子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嘶吼着叫道：“前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洗心革面！我重新做人！我再也不敢了！”然后他一把抱住那摊贩的腿痛哭流涕，“大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给您赔不是！我把钱都给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祝您福如东海情比金坚长命百岁早生贵子！”
那摊贩错愕地看着那黑衣男人，白瞎子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孟长青见状也望了一眼过去，这个角度他看不清那年轻修士的脸，只听得见那带着浓烈蜀地口音的惨烈叫声，他一眼就看穿那男人的真身是条黑色巨蟒，不由得又看了眼白瞎子。
白瞎子伸手一把从地上把那还在呜呜哭的蟒妖拽起来，让他抬头看向孟长青，一瞬间，孟长青愣在了原地，过往曾经一一从眼前闪过，他久久都回不过神来，“陶泽？”
那是一张与陶泽一模一样的脸。
吕仙朝似乎早就料到了孟长青的反应，在一旁道：“这是当年蜀地那条与陶泽互换过魂魄的黑蟒，清阳观被吴聆灭后，大家都把它给忘了，没想到这畜生竟然还活着，它的魂魄和陶泽的曾经交融过，兴许是受到了陶泽灵力的影响，短短几年间竟是化出了人形。”而且化出的人身与陶泽长得一模一样。
孟长青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再看见这张脸，那条名叫大王的蟒妖显然已经不记得孟长青了，见孟长青朝着他走过来，要不是白瞎子拎着他的衣领，他已经给孟长青跪下了，“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别杀我！别杀我！我没有害过人！”见孟长青还是在朝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终于彻底崩溃嚎啕大哭，“不要杀我啊！我已经把钱都给他了！我没有钱了！”
孟长青走到了那蟒妖的面前，低下身看着他，蟒妖还在哭，也不敢看孟长青。一旁的白瞎子见那蟒妖如此，帮他解释道：“刚刚那摊贩在一旁卖东西，喊路人都来尝尝，说是不要钱，这人听见了，就以为有人送他吃的，他给人一筐全吃完了，不给钱就想走，被人拦下了，他就觉得你说了不要钱，为什么又要钱了，觉得人家骗他，就跟人打起来了。”
白瞎子说着还怪想笑的，这蟒蛇妖明显刚刚化出人形没多久，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他对着还在哭个不停的蟒妖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没人要杀你！”白瞎子心中叹气，蜀地蟒族好歹当年也曾敕封一方正神，好不容易又有个修炼出来的妖怪，怎么是这么个傻不拉几的。
那蟒妖哪里止得住眼泪，你说不哭了就不哭了？那我害怕不就是要哭吗？！白瞎子一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他立刻一屁股坐地上了。
孟长青看了那张熟悉的脸很久，他明知道那不是陶泽，可他仍是控制不住地攥紧了袖中的手，终于他道：“你还记得我吗？当年蜀地我们俩曾经见过，我和你，还有另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修士，我们一起去了清阳观。”
蟒妖发现孟长青确实不像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慢慢地止住了哭。刚刚那个邪修逼问他是不是曾经和一个修士换过魂，他回想了半天隐约还记得一点，可面前的这个修士，他确实是一点也记不起了。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可他又怕自己说不记得，眼前这修士会不会一怒之下拔剑杀了自己，他不禁抖了下，忙点点头，装作自己还记得的样子。
孟长青看出来了他在装，却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良久，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蟒妖今日吓得不轻，轻声叫道：“我叫王大。”
孟长青打量了他很久，终于他站起了身，也没说什么话，他看向了吕仙朝。吕仙朝正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喝茶，长街上，这场雪还在下个不停，满城白色飞花。吕仙朝看着那雪中的远山，忽然间就想起来，原来他当年曾经来过这条街。玄武举办仙剑大会，十二三岁的他与师兄弟们一起来到东临，那是他第一次来到东临，如今同样的长街同样的远山同样的热闹，而当年陪着他一起走这条街的人已经死光了。
吕仙朝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有点孤独，明明身处闹市，周围都是人，却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孤独，就这么冷清清地萦绕在心头，也没有恨什么的，就是孤独。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自卑又有些孤独的少年，孤零零地跟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前面那群笑着打闹成一片的师兄弟，眼神冷漠却又不知为何没有移开视线。
吕仙朝看着那个少年从自己的眼前走了过去，眼前的一切逐渐消失，仿佛就只剩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连那背影也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蛇族感情淡薄，白瞎子不愿意管这条黑蟒，可修炼确实不易，蜀地蟒族好不容易出这么个妖怪，她最终还是决定把他带回到天姥山去。那蟒妖一听说白瞎子要带自己走，脸上的表情僵了下，他显然不大愿意去，对此白瞎子只是看了他一眼。蟒妖眼中，一条巨大无比的通天白色巨蟒正在盯着他，他蹲在地上没有能发出声音。
吕仙朝一行人离开了东临。孟长青目送着他们离开的。
吕仙朝到底也没去砸玄武的场子，就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呗。与其和一群道貌岸然的修士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看着他们装模作样，他如今更想着回天姥山去，让人放上十天十夜的焰火，白天晚上都不停歇，再喊上一群邪修坐在山里喝酒赌钱，怎么酣畅怎么痛快怎么来，喝醉了就倒头睡他个几天几夜，做一场又一场的美梦，山中有一日哪管他地上是不是过千年！
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不必强求，悲欢离合总无情，人间多少事，相忘红尘中。
临近深夜，玄武山上已经静了下来。几只白鹿在林中听见人的脚步声，轻盈地跃走了。
孟长青一个人往沿着积雪的山道往玄武山上走，脑海中想着过去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柔软的剑穗轻轻扫着他的肩，他走了很久，回了放鹿天。夜晚的银杏林中没有声音，雪不知不觉间停了，月光如水，照耀着枝头晶莹剔透的冰凌，一整个林子都是银闪闪的。他的思绪莫名就停了。
孟长青走到大殿前不远处，他停住了脚步，大殿的门是敞开的，屋檐下挂着盏昏黄的灯，他盯着那盏灯看了有一会儿。
孟长青走了进去，刚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去把大门关上了，然后他才回过身往里走，穿过长廊，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视线落在庭院中那人的身上，李道玄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冰雪中的梨花，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他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回头望了过来。
孟长青的身形动了下，他没有继续穿过长廊，而是直接从长廊旁的栏杆前翻身跃出，一落地就大步走了过去，然后飞奔起来，终于，他抬手用力地抱住了李道玄，喊了声“师父。”
李道玄低声问他道：“怎么了？”
“就是忽然很想抱着您一会儿。”孟长青手上加大了力道。
李道玄闻声终于笑了下，抬手轻轻抚上了孟长青的背，安慰似的抱住了他。
冰雪消融，有着硕大顶角的白鹿一跳一跳着来到了溪水边，冰层破裂开，水流终于奔腾了起来，卷开九挂瀑布，卷入三条大江，卷过海上无数海岛仙山，奔流入海涌向那天尽头月明处。
古往今来多少神仙传说，尽是痴人说梦。

第125章 番外一
每一个人在年少时都会对自己的未来有些想法，比如说孟长青小的时候曾经想要当天下第一的剑修, 又比如说李岳阳十三岁时回答师父她此生只为匡扶人间正道, 这些想法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少年人当志存高远。
在李道玄没有上山之前，南乡子是玄武山上最受师父器重的弟子，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他都不太合适，他的那个词应该是“天纵其才”，他的身上有一种久违的上古时期道门所崇尚的逍遥自在的气质，我从来处来，生于天地间, 于是有了天与地。他四岁就拜在玄武鸿华真人门下, 十二岁路过剑阁, 玄武二十四剑齐鸣，十五岁梦游登天问道, 不到二十岁已经俨然有宗师气象。
然而在师父们的眼中，南乡子是个令人格外头疼的弟子，说句实话，有时候真是想到都会痛苦好几天。小时候的南乡子就和别的师兄弟很不一样，脑子里装满了奇思妙想，和他说话时永远不知道他脑海中正如何天马行空，做事情也是不管不顾肆意妄为, 你不让他做什么，他偏偏就要去试一下，有时吃到苦头了, 他还在笑，玄武的师父们也不是没见过反叛的弟子，就是没见过这种浑身上下全是反骨的，玄武八百里山脉都镇不住他。
南乡子八岁的时候，他的师父鸿华真人问他将来想要做什么，他回答说他想下山。鸿华真人问他下山后想做什么，他说他想去东临附近卖春卷，吃的那种春卷。鸿华真人愣了下，问道，然后呢？他说然后去春南卖春卷，还可以去蜀地和吴地卖春卷。
对于自己寄予厚望的弟子忽然想要去卖春卷这件事，鸿华真人显然遭受了一定的打击，他经过多方打听，原来是谢仲春跟着自己的师叔祖去参加玄武地方上的道会，回来的时候给南乡子捎了一小份春卷。鸿华真人在教导弟子上一向宽仁有耐性，他于是带着一包春卷找到南乡子谈心，告诉他若是他选择卖春卷，将来就不能够修炼道术了。他话还未说完，南乡子道：那就不修了吧。
那就不修了吧。
这六个字在鸿华真人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或许是年纪太小，心性不定，到了十四岁，脱去了小时候的稚气，南乡子终于渐渐地不再提春卷那回事了。师徒俩后来有一次又提起这事，南乡子说幼时是自己太过不懂事了，鸿华真人正稍感宽慰，南乡子说，他将来想要下山做一个游方算命的道士。
游方算命的道士。
这七个字在鸿华真人的脑海中再次反复回响，每一遍都引起了发自魂灵深处的震撼。在道门修士中，最常见的是剑修，其次是药师，除此之外便是些铸剑师之类的，至于游方算命的，鸿华真人听都没听过有哪个正统道门出身的修士是做这个的。
到了南乡子十七八岁的时候，那一身的反骨彻底长开了，真是张扬至极又浪漫至极，玄武的门规已经全然拴不住他了，那时候山上的规矩也没有变得后来那样严，他三天两头往山下跑，或是拉着师弟，或是干脆就自己一个人，有时候走的远了，他在当地一待就是两三个月，也不知道是在和谁鬼混，等他想起来要回去的时候，往往山上几位师父已经在大发雷霆了。
穿着绿衣裳的小师妹在紫来大殿外的台阶上看着他跑过去，他就对着她笑，前去领罚还不忘回身将从山下带来的礼物抛给她。
跳脱也好反叛也罢，南乡子私下里却是个随和大方的人，和师兄弟们相处得很不错，每每出了什么事，师兄弟们都会主动帮他遮掩，唯一让南乡子觉得头疼的人是谢仲春，按理说大家都是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相互为难，可谢仲春却从来不买过他的账，打小谢仲春就瞧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他们这边刚一下山谢仲春看见了后脚就去找鸿华真人告状，南乡子简直是哭笑不得。
在谢仲春眼中，南乡子也是个异类，整一座紫来峰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那么能闹腾，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闹腾的人？
一日，谢仲春又在春南的小镇中找到了不知道一个人在晃荡些什么的南乡子，他显然是专程来找南乡子的，找到人后，板着张脸不说话，南乡子莫名没忍住笑出了声。谢仲春拧起了眉头，他实在不懂南乡子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破天荒的，他没有直接将人扯回去。
深夜的春南小镇，年轻的师兄弟二人坐在了酒馆中，天上的星河璀璨又夺目，隔壁桌的几位客人喝多了在撒酒疯，敲着碗唱着春南的古曲，两只黑白色的燕子忽然从屋檐下掠了过去。
南乡子并没有多喝，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外面长街的风景，他看着那街上匆匆走过去的行人，对着谢仲春道：“夜都这么深了，你说他们上街做什么？”
谢仲春道：“不知道。”
南乡子回头看向他，问道：“你喝酒吗？”
“不喝。”
南乡子忽然道：“我前两日去了春南，听说春南百姓在当地的祠堂中发现了一种会口吐人话的狐狸，但又不是妖兽，你说奇怪不奇怪。”
“人假扮的。”
“哎我听说紫微山原本不叫紫微山，叫做珞珈山，后来才改了名字，”
“没听说过。”
南乡子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这人是真的无趣。”
谢仲春语气中一点波澜都不带，道：“我本来就是这么无趣的人。”
南乡子听见他这么说反而笑了声，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随着这声笑而缓和下来，他抬手给谢仲春倒了碗酒，谢仲春虽然没有喝，但是也没有阻止他。这个年纪的谢仲春永远无法理解南乡子，就像南乡子也不够了解谢仲春，可是这些不妨碍两个师兄弟坐下来喝酒，也不妨碍两个人彼此交心。夜晚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春卷，南乡子往外看了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谢仲春自然知道当年他和鸿华真人的那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对话，道：“师父问你想做什么，你说想卖春卷，亏你想得出来。”
“卖春卷有什么不好？”南乡子枕着手臂靠在了窗边对着谢仲春笑道，“春南的百姓不都还说真武大帝修道前是个卖草鞋的吗？人活在世上做什么都是修行，你学剑的修的就是剑道，那我卖春卷的修的就是春卷道了，说不定以后我还在山外开宗立派，那名字就叫做春卷宗，我收的弟子就叫做春卷宗门人，到时候我带着我的春卷宗弟子们还要去参加道门大会……”
谢仲春漠然打断他道：“那师父就被你给气死了。”
南乡子摇头呵笑道：“怎么会？师父是有大智慧之人，怎么会因为这些事生我的气。”
鸿华真人的确对南乡子很是宽纵，南乡子视玄武道规如无物三天两头跑下山，鸿华真人若是真的想要惩处他，也不会每次都轻轻放过，转头又让他跑下山去了。南乡子养出今日这副性子和鸿华真人的纵容脱不开关系，可另一方面，这师徒两人的那种相处中仿佛又有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谢仲春莫名想到了北地佛宗的那个故事：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有迦叶破颜微笑。佛于是将所有的佛经与衣钵传给他。
其他弟子看不懂，于是也无法理解那份以心传心的默契，只觉得茫然困惑。谢仲春望着南乡子，终于道：“师父看重你，你不要令他失望。”
南乡子原本仰头看着窗外天上的明月，闻声回头看向谢仲春，他道：“师父看重每一个弟子。”
谢仲春没再说话，南乡子感觉看样子这回他是打算大发善心放自己一马了，他抬手喝了口酒，过了会儿，他又问道：“话说回来，你真的不觉得春卷宗很有意思吗？”
“不觉得。”谢仲春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那游方道士呢？”
谢仲春只是看着他，南乡子心领神会，没有再问。过了会儿，谢仲春看见南乡子又莫名其妙地低头笑了起来。
南乡子一个人喝多了，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隔壁桌的客人还在胡乱地唱歌，已经听不出唱的是什么了。谢仲春皱着眉看了南乡子很久，终于抬手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所以说世上的事情很是奇妙，很多年后，谢仲春才渐渐地开始理解了某些事情，他有一个师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天才剑修，梦想是当一个春卷宗的掌门，或者当一个游方算命的修士，自由自在走遍四海天下，到后来他真的当了一个掌门，命运的轨迹比这天上的星辰还要混乱无序，却又遵循着某种规律，作为卫道的代价，后来的少年终其一生没有再踏出过那几座山一步。
很多年后，谢仲春一直不理解南乡子为何唯独对邪修吕仙朝另眼相待，直到有一日，他看着那个老神在在坐在火炉边悠闲喝着茶训着小道童的玄武掌门，偶然间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你真的不觉得春卷宗很有意思吗？”
然后他忽然想起曾经有个少年啊逍遥又肆意，走过剑阁时玄武二十四剑雷鸣，十五梦游登天问道，九天采星揽月羡煞旁人。

第126章 番外二
四百多年前。
玄武山上，游手好闲的南乡子正穿过长廊往书阁走去, 他师父鸿华真人近日新收了一个弟子, 他正要过去看看, 说白了还是闲来无事给自己找点乐子，毕竟这山中日子真是无聊至极啊。
说起鸿华真人新收的这弟子也是颇为神秘，之前谁也没见过，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上山就拜入了玄武掌门的门下，之后就一直在紫来峰闭门不出，难免令人心生好奇。南乡子前两日在紫来大殿见了那小师弟一面, 瞧着才五六岁的样子, 生的很好看, 穿着身乳白色的道服跟在师父身旁，样子文文静静的。南乡子第一眼见到那小师弟的的时候相当意外, 他原以为瞧这阵仗这新来的师弟又是一个少年天才剑修，看样子脾气还有些古怪，结果发现竟然是个这么点大的小孩。
南乡子来的路上碰到了几个师兄弟，大家一碰头，发现都是想趁着鸿华真今日人不在山上来见见那神秘的小师弟，干脆就一起过来了。
南乡子早就打听过了，鸿华真人早上出门去乾阳峰, 留小师弟一个人在紫来峰的书阁里看书。南乡子伸手推开了窗，果然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在书架前坐着，夏日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了那小孩的身上, 南乡子朝他喊了一声，小孩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窗户外站了许多人。
南乡子撑着窗户对着小孩笑道：“小师弟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师兄，前两日我们刚见过一面，就在紫来大殿。”
小孩显然是记得南乡子，点了下头。
师兄弟们都在打量那小孩，南乡子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下，庭院池子边的一小块鹅卵石飞入了他的手中，他抬手撑上窗棂时故意松开手，鹅卵石就从他袖中滚落出去，骨碌骨碌几声，一直停在了桌脚边，他叫道：“哎我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出去了，小师弟能帮我捡一下吗？”几个师兄弟自然看出来他做了什么，全都一边应声附和着他，一边观察着着那小孩的反应。
小孩看了他们一会儿，合上了道书，他起身走到了桌子边，弯下身找了找，他伸出手把那块鹅卵石拾起来，然后他起身走到窗户边，把鹅卵石递了过去。
师兄弟们都在打量着伸手过来的小孩，南乡子从他手中拿过鹅卵石，道：“多谢小师弟了，不要小看这块石头，这石头可是我第一次上山的时候师父送给我的，很是重要，差一点就丢了不是。对了，昨日听师父说，小师弟你是叫李……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李道玄。”
南乡子低下头轻声道：“李道玄啊，你一个人在这里看书是不是很闷啊？这屋子里又热，你想不想出去玩啊？”
李道玄摇了下头。
南乡子想了下，道：“早上师父走之前和我说，让我带你出门，我们聊聊天，认识一下。”
李道玄看了他一会儿，道：“师父说让我在殿中看书。”
南乡子与师兄弟们对视了一眼，对着他道：“我们是你的师兄，难道还会骗你不成？”南乡子又道，“前两日在大殿见面的时候，师父说让我多照顾你一些，你也听见了是不是，我今日这不是特意过来找你了，你怎么还不信我？”
李道玄没有出声，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抬头又看了眼南乡子，少年南乡子的眼神真诚无比，仿佛李道玄说一句“不相信”他就会立刻伤透了心。李道玄明显是顿了下，终于他转身往殿外走，伸手拉开了门。他刚一转身，南乡子立刻换了表情看向师兄弟们，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全都看向那小孩的背影，也不知是谁说了声“这孩子好乖啊”，南乡子提醒道：“出来了。”
和李道玄的交谈中，南乡子得知这小师弟原是东临天水人，之前一直生活在天水的道观中，后来被鸿华真人收为弟子，别的倒是也没什么了，这和师兄弟们一开始想象的不太一样。
南乡子显然很喜欢这个好骗的小师弟，从那之后隔三差五有事没事就过来找他聊天，一来二去的，南乡子与这新来的小师弟熟悉了。南乡子很快发现这小师弟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愣头愣脑的，不怎么会说话，瞧着表情冷冷的，但其实心地善良又单纯，加之年纪小还带着些小孩子的稚气，说话做事莫名可爱，他师父也不知道上哪里收了这么个孩子当徒弟。
等李道玄在山上待了两三个月的时候，他和山上的师兄弟们全都熟悉了，紫来峰有好些年没有过这么小的孩子，师兄们都很喜欢他，连一向对师弟严厉的谢仲春和他说话时声音也不自觉会放轻一些，师父们更是不用提了。南乡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几位师父每次和李道玄说话的时候都会格外的温柔认真，要知道很少有人会这么认真地去听一个孩子说了些什么。
紫来峰的弟子们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小师弟除了性格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直到闲来无事的南乡子教了他御水术。那时李道玄上山已经有些日子了，奇怪的是鸿华真人并没有让他去书院，也没有教他道术，只是让他留在紫来大殿中每日看书。
那一天，南乡子在庭院中遇到了李道玄，他难得见这小师弟不是在屋子里待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李道玄站在庭院中一株濒临枯死的百香松下，今年的夏日酷暑难耐，久久没有下雨，山中好几处潭水已经干涸，李道玄眼前这株百香松极为庞然，龙蛇似的树根盘旋了大半个长廊，高的看不见顶稍，这是一株数千年的老树，在黄祖的那个年代它就已经在这片山林中盘踞称王，如今在这个盛夏它终于走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
李道玄的年纪太小，他还不能理解一株树也会老死，或者说他还不能理解这种死亡的方式，他以为这株树是因为干旱缺水而奄奄一息，他从后山的深潭中打了水回来，浇在那些干裂的树根上，南乡子见这孩子不声不响地浇了一整天的水，他走了上去，教了他一个御水术。后院池中的水漂浮而起，落在了那株百香松身上，看上去就像是下了一场雨，有一些落在了李道玄的脸庞上。
南乡子注意到他用道术的时候，李道玄一直在看着他，南乡子便让他也试试。李道玄有好一阵子没说话，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终于他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说实话南乡子心中也有些好奇这小师弟的天赋如何，他等了一会儿，没见到有什么变化，他转念想了想，觉得这也很正常，御水术已经称得上是高阶道术，即便是最天赋异禀的修士也不可能一遍学会，何况这孩子年纪太小了些。果然李道玄很快睁开了眼，什么也没有发生。
南乡子怕他失望，安慰了他两句，说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他正说着话，忽然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有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他莫名没说话，忽然，他猛地抬头起往天上看了一眼。
东临海水壁立而起，九挂巨大的瀑布冲上了天幕，如银色丝带一般的天河缓缓地流动着，地下深处的泉水全都喷涌了出来。
瓢泼暴雨飞射直下，落在了两人的身上，天地间溅起无数爆裂的水光。
在南乡子还完全愣着的时候，李道玄伸出手去抚摸那株濒临枯死的百香松的树干，他微微仰起了脸，磅礴的金仙灵力突然横溢而出，纵横交错的枯枝上抽出了无数的新芽，又开出了乳白色的花，转瞬间花谢了落在地上，树叶在雨中凋零，最后是冬日枯败的模样，一瞬一季，一刹那间就是一生，数千年来的花开花落全在那一刻，那株百香松在短暂的焕然新生后很快无法控制地衰败下去直至彻底枯死，再没有了一丝生机，李道玄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困惑，当最后一片树叶缓缓飘落在地的时候，两个人的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
南乡子回头看去，鸿华真人站在暴雨中望着他们师兄弟两人。鸿华真人倒是没有责备这两个人一个真的敢教一个真的敢学，他只是从地上拾起了那片树叶放在了李道玄的手中，对着他道：“花开花落自有时。”
一旁的南乡子此时此刻才终于像是恍然明白过来，他看了眼自己的师父，又看向抓着片树叶不知道想些什么的李道玄，耳边是盛夏暴雨不停冲刷着林木的声音。
自从意外得知了这小师弟竟然是天生金仙还生来能通四时后，南乡子看李道玄的眼神大不一样了。他活这么久还没有见过道门金仙，真的说起来这谁也没见过啊，他又开始三天两头去找李道玄，每次都哄李道玄着去做些奇怪的事情，比如让哄骗他大晚上去后山改时令，鸿华真人和李道玄说了许多次，可这孩子年纪小，心肠又软，回回南乡子多说两句，又被他哄过去了。
鸿华真人对南乡子的性格还是颇为了解的，狡猾又阴险，责罚从来没有用，一物降一物，他把大徒弟谢仲春找了过来，这招果然有奇效，谢仲春出现后，南乡子很是消停了一阵日子，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这新鲜劲终于过了，他渐渐地意识到这道门金仙原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而已。
这一日，南乡子躺在树荫下的藤条上仰头看着树缝中的天空，夏乏的午后，人的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他正要无聊地睡过去，有脚步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他回头透过树藤的缝隙看见了正好从这里走过去的李道玄，他开口喊了他一声，李道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道玄看清是他，转身就要离开。南乡子忙将人喊住，起身时一个没注意身下的藤条剧烈晃荡了下，李道玄本来都要走开了，闻声还是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砰一声从藤条上滚摔下来的南乡子。
两人坐在廊下，南乡子拍了拍身上的灰，问道：“哎你近日怎么不理我了啊？”
“谢师兄说，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知道了，你竟然相信谢仲春不相信我。”南乡子表情顿变，一时好似真的伤透了心，他道：“我知道你们全都向着他，从小到大，师父的眼里从来只有他没有我，我在你们眼中什么都不如他，他是师父的好徒弟，是你的好师兄，我自然就不是了，你走吧，我都知道了。”南乡子说完就起身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叹道：“我骗你只不过想你陪我多说说话罢了，可原来你也不愿意理我，看来这山上没有一个人喜欢我，我还是下山去了。”
李道玄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看着南乡子离开的背影，眼见南乡子真的拐过了长廊，他终于跟了上去。
南乡子一转身就笑了，果然他刚走下长廊，身后就有声音响起来，“等一等。”他应声停下了脚步。
等谢仲春回来发现整个玄武都找不见南乡子还有另外几个师兄弟的身影时，已经第二天中午了。他冷静地算了下，倘若南乡子一行人御剑的话，这时候人都已经跑出了东临了。谢仲春看上去并没有觉得意外，也没有发火，显然他已经习惯了南乡子的这种作风，然而过了一刻钟后，谢仲春变得怒不可遏，因为师弟告诉他，李道玄也不见了。
而同一时刻，去往吴地的船上，一片狂笑声中，南乡子正在和几个师兄弟们猜谢仲春此时的反应，顺便商量着接下来先去哪里。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南乡子的心情相当不错，扭头问一旁的李道玄道：“你从前去过吴地吗？”
“没有。”
南乡子意味深长地笑道：“没事，你以后会常去的。”
南乡子显然是很享受这种今日有明日无的快活，也不管玄武此刻是不是洪水滔天、谢仲春是不是暴跳如雷，说句实话，他在脑海中认真地想象了下谢仲春暴跳的样子，心情好像莫名更加愉悦了些。随着一阵水波轻扬，小舟缓缓地朝着远方驶去。
等李道玄与南乡子他们再次回到玄武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谢仲春早就在山上等着南乡子，南乡子一出现他就二话不说拽着人去了紫来大殿，南乡子差点被他一把拽个踉跄，不由得失笑，还不忘回头对着李道玄说了声“没事”，进了大殿面对鸿华真人，他也是相当痛快地下跪认错受罚，鸿华真人倒是没看他几眼，直接打发他去海岛上面壁思过去了。临了他走出紫来大殿，他还在笑，他扭头看着身旁的谢仲春，忽然他抬起了手去搭谢仲春的肩膀，谢仲春本就在气头上，又对鸿华真人的轻纵态度不满，眼疾手快直接打掉了他的手，“你少碰我！”
南乡子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打得还挺疼，下意识收回了手摸了摸，道：“行行行不碰不碰，师兄我就是想和你商量下，你看我也知错了，最近这天不大好，你能给我挑一个坐北朝南的海岛吗？我想多晒晒日头，我这人怕冷。”
谢仲春真的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怒极反笑道：“我再给你挑个坟你把自己埋进去好不好？！”
南乡子道：“那算了。”
等所有人离开后，李道玄发现下山的师兄弟都去受罚了，却唯独没有人过来喊他。他一个人走进了紫来大殿，看见鸿华真人正在作画，画纸铺了满案，水墨汪然，上面是玄武的山和水，一笔落下去就是一带峰、半天云，画得是人间仙境空中烟霞，李道玄走了过去，道：“师父。”
鸿华真人闻声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看向了李道玄。
李道玄道：“师父，我跟着师兄下山了。”
鸿华真人道：“我已经知道了啊。”
李道玄道：“对不起，师父。”
鸿华真人朝他伸出手，李道玄见状走了过去，鸿华真人问道：“你跟师兄在山下都看见了什么啊？”
“有很多，我见到了很多人，还有许多和山上不一样的东西。”
鸿华真人闻声笑了下，他知道李道玄是第一次出门，道：“那你一定很高兴吧？”
“嗯。”
“那这样的话不是很好吗？”
李道玄看上去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道：“可是我不应该下山。”
鸿华真人揽着李道玄的肩在案前坐下，两人一起看着那副玄武山水图，他问道：“会画吗？”他将笔递给李道玄，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蘸了墨，一边画云水一边道：“等你以后长大了，你会知道这都是很小的规矩，世上还有更多大规矩，有立下规矩的人，也要有能够打破规矩的人，没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人的心比天地要宽广许多。”
李道玄看着手中的笔在纸上化出浩渺的山河与云海，旭日东升，恍惚中绽放出创世的光，照亮了玄武大小无数峰。
鸿华真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来，“以后你会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要去的地方，你要去追寻自己的道，去见那方天地，所以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李道玄抬头看了鸿华真人一眼，鸿华真人道：“也许你还会遇到喜欢的人，等你长大了之后。”
“喜欢的人？”
鸿华真人道：“是啊。”他问道：“若是有了喜欢的人，你会如何呢？”
李道玄想了很久，道：“我会对他好，永远也不会变，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鸿华真人轻声笑道：“还是一个痴情种啊。”

第127章 番外三
平珈，深夜, 雄浑的钟声忽然响彻整个西海寺, 不久, 几个披着黄色袈裟的僧人迅速来到佛殿中，佛像前数盏琉璃灯盏碎了一地，一个面色惨白的小沙弥正摔在地上，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窗外的某一处地方，几个僧人立刻扭头看去，夜色中的屋檐上，一个身影若隐若现, 在那人的手中悬着一颗珠子样的东西, 在黑暗的夜里散发出宝蓝色的光芒。
随着一声笑, 那道身影消失在众僧的视线中。
数月后，孟长青与李道玄途径吴地东池城。
这自古以来啊, 多种多样的民间故事就是各地的特色之一，不同的地区流传着不同的故事，蜀地的故事多是讲人和神明之间的关系，春南坊间流传的故事多是修士卫道降妖除魔，东临的故事多是讲的修士飞升得道，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这些故事中出现的妖魔鬼怪多是面目可憎又恶毒的形象, 在一片妖魔鬼怪快走开的呼声中，有一个地方的画风却很不一样，在吴地的民间, 流传着许多人鬼缠绵、人妖相恋的故事，在他们的故事中，那些鬼怪或是美丽或是多情，深情款款一推就倒，总之画风相当不对劲。
吴地儿女多奇志啊，所以说这人只要胆子大，妖魔鬼怪也要退避三舍，孟长青合上了市集上刚买的话本子。
东临道会结束后，他与李道玄也离开了玄武，去南蜀的路上途径吴地东池城，正好撞上了当地游鬼节，夜晚的城中火树银花，大街小巷中全是带着狰狞面具的人，有一些神神鬼鬼的乍一眼瞧去还挺吓人。孟长青在山外待得久了之后，他发现吴地的百姓一年到头都在过节，今日是游鬼节，明日迎神节，后天是不知道什么节，总之给人感觉他们天天在过节，其实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师父。”
李道玄闻声看了过去，却忽然看见了一张青白的鬼脸，孟长青伸手把面具摘下来，对着他笑，然后又抬手把面具戴上，“师父这个面具真的很像真的鬼魂。”
“确实有几分相似。”
孟长青走到了那卖面具的摊子前，因为节日街上人多的缘故，摊贩把面具用绳子系了挂在临街的墙上卖，一来是免了拥挤，二来方便过路的人看见喜欢的就戴上试试。今日到处都是卖面具的人，满城的墙上都挂满了鬼脸，孟长青正挑着，不知何时有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孟长青以为是李道玄，回头道：“师……”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迅速地摘下了他脸上的鬼面具，伴随着面具啪一声落在地上的声音，孟长青看着眼前陌生的人微微愣住了，对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临入冬的季节穿着身月白色的短衫，头发很短堪堪及肩，胸前挂着一颗明亮的蓝色宝珠，在看清他的脸一瞬间，少女漆黑的眼睛仿佛被一道光照亮了，下一刻，孟长青被两只手臂紧紧抱住了，“找到你了！”
孟长青当时脑海中电光火石似的闪过去一个念头，“这人谁啊？”然后他看见了李道玄望过来的视线。
孟长青直接一把用力将人推开了，慌乱之下用的力度还不小，“你是谁啊？”
少女猝不及防地被推了把，差点没摔地上，她抬起一双眼睛诧异地看着孟长青，“你不记得我了？”
孟长青闻声下意识看了眼李道玄，他惊到了，睁大了眼问那少女道：“我们认识吗？！”
很奇怪的是，听见孟长青这么说，少女好像也被问住了，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了，她开始上下打量孟长青，孟长青不停地看向李道玄，显然是生怕他误会了什么，他忙对着那少女道：“你认错人了吧？”
“不！没有认错！是你！”
短发少女的语气斩钉截铁，她眼中忽然有绿色的光闪了出来，孟长青与李道玄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悍烈的妖气，孟长青还没来得及有动作，下一刻少女的话却让孟长青彻底愣住，少女凑过来盯着他道：“我不会认错的！我记得你的眼睛，是金色的。”说完她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一样，从自己的脖子上一把扯下了那颗宝蓝色的魂珠，珠子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一般从她掌心飞旋起来，最终悬停在了孟长青的眼前，耀目的光芒在少女的脸上跳动着。
据孟长青所知，近百年来道门金瞳的修士只有两个人。
街角的客栈中，三人在桌案前坐着，李道玄反倒是神情最自若的那一个，注意到孟长青一直在看他，他抬手给他倒了杯水。一旁名叫迟迟的妖怪正在急切地和孟长青说着他们之间的往事，她以为孟长青是真的忘记了，于是想尽办法要提醒他想起来。
孟长青和李道玄自然听出来了她所说的往事中的那个金瞳修士是谁。要说起邪修孟观之的一生也是颇为令人唏嘘，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修士大多听过这个名字，然而真正与他熟识的人却寥寥无几，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那些人大多是死在了著名的大雪坪斗乱中，吴鹤楼与吴洞庭视他为宗门耻辱其后一生只字不提，而等他们二人也死在了魔物之乱中，天底下再没有了解他的人。
发生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或是荒诞或是疯狂的一切，被三两页道书一揭而过，传奇也好祸首也罢，全都已经死去，而这个人真实的面孔仿佛永远地笼罩上了一层轻雾，再也不被人知晓。孟长青没想到有生之年他会从别人的嘴里再去了解到这个人。
名字奇奇怪怪的妖怪对着孟长青道：“我们以前一起在山羊山打败过魔头，你说让我以后来找你。”她说到这里似乎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这么久不来找你的，我离开山羊山后遇到了一些修士，被打回了原形，只好找地方重新修炼，我一修炼出人形我就来找你了。”
对于妖怪而言，山中三十多年的修行时光不过转瞬即逝，她下山来赴约，却不知道人间早已地覆天翻。
孟长青对着她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迟迟急了，显然她觉得自己要找的就是眼前的人啊，虽说隔了二十多年她一开始的确有些不记得这人的长相了，但是一见到他她就立刻想起来了，就是这个长相，眼睛、鼻子、嘴巴全都一模一样，还有魂珠，魂珠也说是他，长相可以说巧合，难不成这血脉也能撞了吗？她对着孟长青道：“你再想一想！你以前是不是失忆过啊？”说着话她伸手就要去掰孟长青的头。
孟长青避开了她的手，道：“你真的认错人了。”
李道玄在一旁将孟长青的反应尽收眼底，包括孟长青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异样情绪波动，他也看在眼中。终于，他出声道：“佛宗传说，殊华菩萨幼年时流落珈池海上，有龙衔珠而来，落珈宝珠为佛宗三大法器之一，一直供奉在平珈西海寺，为何如今出现在你的身上？”
那名叫迟迟的妖怪本来还要抬手去抓孟长青，闻声身形微微一震，她扭头看向李道玄，妖怪对人身上的气息很敏感，之前因为没在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佛宗或是道宗的气息她也就没多在意，此时第一眼看去，发现李道玄也在望着她，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她莫名没了声音。
“我刚想了想，我可能是认错人了。”
同一瞬间，短发少女一把抓了桌上的宝蓝色珠子，身形消失在原地，孟长青也在那一瞬间看清了这只妖的真身，是一只狐狸。
小巷子里，少女刚一跳上屋檐，抬手迅速把珠子系在脖子上，她回头看了眼那客栈的方向，月光下她的眼中有惊疑一掠而过，在一墙之隔的街上，游鬼节快结束了，人也少了很多，就在少女想要跳下去混入人群当中的时候，眼前金光一闪，再一抬头，她发现自己竟然是又跳进了那间客栈，李道玄与孟长青仍是坐在桌子前，孟长青手边的那盏茶还滚着白烟似的雾气，两人都在看着她。
短发少女看了他们两人一会儿，忽然直接化出了原形再次转身跳出了窗户，它的动作极快，转瞬间就奔袭出去好几条街，然而就在它翻过墙的一瞬间，它发现自己又跳入了那间客栈，眼前的还是孟长青与李道玄，妖怪的眼神完全变了，身上的毛发也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就在那狐狸要去咬胸前挂着的那颗珠子的时候，李道玄伸出手去，那颗珠子猛地绽放出极为璀璨耀眼的光华，比之前在那妖怪手中要明亮太多，那珠子朝着李道玄而去，最终悬停在了他的掌心。
半人大的狐狸看了李道玄和那珠子一眼，它连珠子都不要了，猛地再次夺门而出，然而这一次它砰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金色流溢，它摔在地上抬头看去，眼中倒映出铺天盖地的玄武伏妖阵，它还要往前走，刚走了不到两步，一阵天旋地转，她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房间中，李道玄与孟长青两人全都望着那只陷入昏迷的妖，李道玄已经将珠子收了起来。
孟长青往前走了两步低下身看着它，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李道玄道：“若是真的想知道，见一见也无妨。”
孟长青闻声回头看李道玄，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他半张的手中慢慢地冒出了金色灵力。妖和人一样，记忆会在漫长的时光中会发生变化，但记忆本身其实没有增长或是消减，于是能够通过幻境把完整的记忆展现出来，在一片水色中，房间中的摆设逐渐发生了变化，一切又回到了那个将近三十年前的深夜，首先映入孟长青眼帘的就是漫山遍野的萤火虫，荧荧的像是一片绿色的星海。
山野中，一只满身妖气的狐狸正在玩命似的狂奔。
山羊山是吴地一处偏僻的山脉，因为主峰的形状像是山羊的两只角而得名，两峰之间有条河流流淌而过，夏天的时候水波汪然，冬日的时候就是浅浅的一带，这地方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从前这附近住了不少人，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所有人都陆续搬离了，这里就成了人迹罕至的荒山。
狐狸显然已经慌不择路了，眼睛看到哪里就往哪里奔，跳下山坡的时候差点一头扎到河里去，它稳住身形后回头看了一眼，幻境中的孟长青与李道玄也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一个大概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剑修站在满月的山坡上，那人穿着身白色的长白道服，袖口翻飞着抽象的黑白仙鹤图章，在他的背后负着把雪亮的仙剑，那是曾经和降魔剑并称长白双星的伏妖剑，后来毁于大雪坪斗乱中。
萤火的绿光照在孟长青的脸上，一瞬间模糊了他的神情。李道玄之前没见过孟观之，但他第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孟观之，那张脸与孟长青至少有有四五分相似。人的气质果然是一样很奇怪的东西，尽管长得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可以完全不一样，光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就能看出来那少年桀骜无匹舍我其谁的气场，那是长白宗弟子一脉相成的傲慢。
那是十五岁的孟观之，光阴似乎一瞬间倒转，孟长青和孟观之相对而立，两人之间隔了三十多年的漫长的岁月，孟长青看着孟观之朝着自己走了过来，然后又从他的身旁走了过去。
湍流的河水边，孟观之看着那狐狸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道：“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孟观之是在春南遇到这只妖的，他下山游历路过山神庙，这只妖正好也来山神庙避雨，一人一妖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从春南一路追到吴地，从吴地追到南蜀，从南蜀追到北地，最后又从北地追回到了吴地，整整两个月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算下来跑了七八万里路，过山翻山过海御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狐狸要疯了，她第一次知道跑的快断气了是种什么感觉，一停下来站都站不稳，眼前全是花的，眼见着她要怕是要成为史上第一只累死的妖怪，她摇头道：“不、不跑了，打死也不跑了，你想跑你自己跑吧。”
这两个月追下来，一人一妖还是第一次说上话，少年修士见她这一副自暴自弃你随意的样子，笑道：“你这妖怪不行啊，怎么修炼出来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当妖的也是有自尊的，刚刚修炼出完整人形不久的狐狸愤怒了，吼道：“道士！我杀了你全家吗？”
孟观之道：“没有啊。”
“那你有病吗？我是杀了你全家你这么追我？你怎么不去追别的妖怪啊！你有病吗？”
孟观之道：“这里也没有别的妖怪啊。”眼见着追上了，知道这妖跑不了，他也放松了下来，和这只妖聊了起来，然后他说出了一句心里话，“说句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妖怪呢。”
狐狸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孟观之道：“你能放过我吗？”
孟观之道：“这不能。”
狐狸看着孟观之一会儿，猛地再次调头飞奔起来。孟观之看着那股冲出去的妖气，眼中金光闪烁，终于他笑道：“这不还能跑吗？”
狐狸冲入了山羊山废弃已久的村庄中，因为是跟着狐狸的记忆走，孟长青与李道玄也来到了那村庄中。这只妖此刻心中愤怒至极又一心想着摆脱孟观之，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异样，孟长青却在踏入的一瞬间就发现这村子不大对劲，他鬼城待久了，对各种鬼魂的气息很熟悉。他看了眼四周，全是破败倒塌的房屋，大晚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孟观之很快也到了这村庄，他循着妖气的痕迹往那村子深处走。屋子里，十二三岁的短发少女躲在墙角的柜子中，屏住了声息。很快，有脚步声慢慢地响了起来，少女拼命地收住了自己身上的妖气，眼见着脚步声逐渐消失，过了很久，她终于抬手慢慢地推开了一点柜子的门，然后她就看见孟观之蹲在柜子的一侧看着她笑。
少女当场吓回了狐狸的原形“嗷”一嗓子惨叫了出来，弹起来的时候撞到了柜子的顶部，又啪一声重重摔在柜子底部，想要撞开柜子的门往外跑，结果那柜子一碰就开她反而猝不及防地栽了出去，刚一抬起头，身后反弹的柜门砰一声准确地拍中她的后脑勺，哐当一声巨响拍的结结实实。一旁蹲着的孟观之看着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终于问道：“你疼吗？”
一刻钟后，孟观之坐在地上看着那只狐狸凄厉地哭叫，这个事情不得不说它确实是有些好笑，他没忍住一直在笑，终于他道：“行了行了！别哭了，我不杀你行了吧！别哭了！”
狐狸心情大起大落，妖气不稳，一会儿是短发少女一会儿是狐狸，她已经彻底崩溃了，吼道：“你杀了我啊！你快点杀了我算了！我不想活了！”说着话她伸手去抓孟观之的手要他去拔剑。
孟观之一个没忍住又笑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下山游历，他显然也没想到这世上的妖怪是这个样子的。
变回了少女的狐狸见他笑，吼道：“你笑什么？你杀了我啊！你动手啊！”
孟观之道：“行那我不笑，你别叫了！”
狐狸已经疯了，道：“我就叫！我就叫！”说完她真的大声地叫了起来，孟观之哪里见过这种一个人叫出了群魔乱舞感觉的场面，挑着一条眉看得目瞪口呆。
很快的，孟观之得知了这只狐妖名字叫做迟迟，他其实本来也就没打算对她怎么样，只不过是觉得好玩，于是追了追。眼见着这狐狸是个傻子，他也就没多说什么，心中想的是，“你这遇上了我就烧高香吧，要遇到了我师兄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叫个屁啊！”
伴随着狐狸一声又一声的叫声，原本无人的村子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苏醒了过来。孟长青感觉到刚刚只是若隐若现的那股怨气忽然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重。孟观之这边原本在笑，然后慢慢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孟长青能看出来孟长青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可很快他就发现，孟观之竟然没什么反应。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孟观之恐怕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村子邪门，长白宗修士下山降妖除魔，没有来什么怕什么的道理。
实际上，孟观之这辈子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他随手施了个道术，一团光升了起来，照亮了不大的屋子。那只狐狸还在哭，孟观之就随意地打量了一圈这屋子，各种摆设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能看出来是多年没有人居住了。孟观之的目光被墙壁上的半幅画给吸引了，风俗使然，吴地百姓的家里往往都会留个神龛的位置，信佛的就挂佛像，信道的就挂道像，想发财的挂财神，也有叛逆的就挂几个神兽辟邪。
但是这户人家供的画像却很奇怪，画的上半部分被撕去，只留下下半身，能看出来红袍、蛇尾还有碧荧荧的光点。孟观之心中有了数，这偏僻村子里的人不信道也不信佛，他们信的是邪.教，家里拜的是邪神，想必其他人的家中也是同样的景象。
“啊！”
孟观之叹了口气，道：“不是让你别叫了吗？”他回头看向那只狐狸，下一刻他却发现少女眼神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后，“不是我……”她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孟观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下一刻伏妖剑气当空劈了出去，激起无数扬尘，等他回身握住剑的时候，化作狐狸的妖怪蹭一下躲在了他身后的桌子下，吓得耳朵都贴起来了。四面墙壁轰然倒塌，孟观之持剑却立看着黑夜中骇人的一幕，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鬼魂，乌泱泱的连成了一片，像是拜神似的将他团团围住了。
有一个鬼魂开始叫了起来，紧接着又有一个鬼魂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叫声在鬼阵中响了起来，最终所有的鬼魂都在凄厉的惨叫，明明刚刚山外还是满月，如今却没有了一丝的光，只听得见那冲天震耳的厉鬼叫声，仿佛要将人世间的一切都淹没在那绝望的浪潮中。
孟观之感觉到两只颤抖的爪子抱住了自己的小腿，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他终于开口道：“他们会叫你不是也会叫吗？你有本事你叫得比他们响啊。”他忽然伸手用力地掐了把的那只狐狸，顿时就听见“嗷”一嗓子极为凄厉的惨叫。
孟长青嘴角抽了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几分莫名诡异，十五岁的少年修士右手握着伏妖剑面对无数的邪灵，原本充满了绝望的鬼哭声中，不时响起一只狐妖的惨叫声，仿佛真的在比谁叫的响。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把少年剑修眼前的碎发吹开了，露出了一双纯金色的眼睛，孟长青曾经一遍又一遍控制不住地想象着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是这样子的。伴随着邪气一阵阵地从远处翻涌，少年剑修逆着风抬起了手，正宗长白宗风雷道术，浩荡灵力照亮了一张无所畏惧的脸。
“我活这么大还没怕过鬼！”
鬼魂、灵力、剑气、哭声，都随着那浩荡风雷而一齐山呼海啸起来。
事实证明，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打得过又是另一回事。被玄关镜反射的光罩住的屋子中，孟观之抬手捂着少女的嘴靠在门后，在门的另一边，无数的鬼魂游荡着，鬼哭声震耳欲聋，感觉到怀中的人抖得跟筛子似的，孟观之低声道：“别动，再动把你扔出去。”
“你不是说你不怕鬼吗？”狐狸的声音都吓得要没了，“你不是道士吗？”
“我是道士我又不是傻子，这么多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两个行，一群两群也行，可这外面乌压压的汪洋大海，他是傻子他往外冲呢。这群鬼魂分明就是这村子里拜邪神的村民所化，人这么多，显然时候这些年来所有路过此地的人都被他们所杀，也跟着他们去供奉邪神了，这种鬼魂身上没有煞气也没有怨气，但是邪气非常之重，比一般的鬼魂还要难对付，孟观之目前不是很想陪他们去见邪神。
幸好他下山前，他师父吴洞庭把真武大帝的法器玄光镜给了他傍身，感觉还能撑一段时间。
狐狸问他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
孟观之道：“先离开此地。”
孟观之原本的打算是，他先借着玄光镜隐匿气息离开此地，然后回长白宗叫上自己那群师兄弟过来，到时候来去杀个几十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在这山羊山中来去兜了四五天的圈子，他莫名有些郁闷地发现他不知怎么的出不去了，这鬼地方确实是有几分邪门啊。
山洞中，狐狸道：“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孟观之道：“差不多吧。”
少女扭头趴在了地上，“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孟观之道：“其实吧，我不是一般的道士，我师父是长白宗掌门真人，我是我师父最疼爱的弟子，我要是出事了，他是一定会来找我的。”
本来都已经陷入绝望的少女眼睛刷一下亮了，抬头看他道：“那你师父他什么时候过来？”
孟观之道：“可是鬼知道我在这里呢？”
少女看了他半晌，继续回头趴在了地上，“啊！谁来救救我啊？有没有人啊？有没有妖啊？救命啊！”
孟观之不知这么的莫名被她逗笑了，道：“你叫什么名字啊？哎你有名字吧？”
“你走开啊！”
两人正说着话，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孟观之一下子回头看去。孟长青也随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孟观之把玄光镜丢给了少女，自己起身往外走去，狐狸被镜子砸了下脑袋，反应过来后忙也起身跟了过去。孟观之手中都已经握住了伏妖剑，却在看见洞外的场景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山洞外，一个穿着青色道服背着仙剑的年轻修士也在同一时刻收住了手中的剑气。
下一刻，孟观之手中伏妖剑忽然飞了出去，那修士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伏妖剑已经擦着他的脸而过，一剑将他身后的邪灵劈成了两半。
山洞中，两个人和一个妖一起坐下了。很快孟观之便得知，这位倒霉的仁兄是吴地道盟的修士，正好今日路过此地，大晚上的进了这村子还想借宿一晚，同样被一大群鬼给吓得撵了出来，正惊魂未定就撞上了他们。孟观之一双眼打量着那修士，当听到对方说看到一大群鬼对着他叫的时候，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见狐狸似乎还想和那位倒霉的仁兄说话，孟观之随手将人拉了过来，又对着那修士道：“道友你身后的墙壁上好像有副画。”
那修士闻声疑惑地看去。孟观之随即捂住了少女的嘴，果然下一刻少女差点叫了出来。
在修士转身过去的时候，两人都看见了那修士身后巨大的血洞，脏器全都已经不见了，肋骨空荡荡的支着，也没有血流出来。那修士没看见墙上有画，回过头来道：“道友，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啊？”
孟观之笑道：“我瞧错了。”说着话他拍了下少女的肩，少女也颤抖着低声道：“他看错了。”
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多日的修士看着他们两人，看上去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反正也无处可去，孟观之与那修士又聊了起来，诸如“道友是何方人士？”，“我是长白宗的修士，师承清静真人，敢问道友师承何处？”一旁的狐狸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忍不住一直看向他，听这两人说话她坐都有些坐不住，可孟观之却一直没停下来。
连孟长青站在一旁都能感觉到当时气氛的古怪，死去已久的修士，山洞外隐约传来的鬼哭声，火堆中忽明忽暗的火焰亮光，还有那些不咸不淡的闲聊，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又迅速悄无声息的消失。而孟观之就坐在那里面不改色地说着话，风来风去，山起山倒，他眼神都没变一下。
终于，连那修士都察觉到了异样，对着面前这过于热情的年轻道友道：“这些事待我们出去说不迟。”
孟观之闻声笑道：“你出不去了。”
那修士忽然就没有了声音，他看着孟观之的脸，火焰的光在他的脸上灼然跳动着。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化回了狐狸原形躲在了孟观之的身后。
孟观之道：“你就是他们拜的那邪神吧？”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修士的眼中有点点亮光似的东西浮现出来，有些诡异又有些摄人。孟观之显然不是和这死去的修士说话，而是与他身体中藏着的东西说话。
信奉邪神的古老村落，自杀献祭的村民化作附魂，引来新的修士与百姓，又将其杀死变成新的附魂，最终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那半张残画上。倒塌的屋舍废墟中，那张画像不知何时已经自行完整了，上面画着的原来是一个披着红袍的僧人，面容慈悲又默然，原本是脚的地方落着两条黑色蛇尾，他的周身笼罩着碧绿色的点点光芒，忽然那些光在泛黄的画纸上有如活物似的的缓缓游动了起来。
若是在三十年后，道门中人人都已经熟悉这种被称为“魔物”的东西并且能够一眼喊出它的名字，然而那还是在三十年前，在那个魔物之说尚被视为神话故事的年代，对于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而言，他在那个夜晚的山洞中面对的是一种全然未知的、无法衡量的、强大到足以将他过往所有认知彻底毁灭掉的巨大力量，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更别说找到弱点击败它。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震动。
长白宗弟子身上的不是傲慢，那是无畏，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那修士的表情不知何时也变成那种毫无灵魂感的慈悲默然，那不像是活人有的神情，倒真的像是死物，两人对视中，谁也没说话，而山洞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神情木然的鬼魂。
玄光镜砰一声碎开，碎片折射出无数耀眼的白光，纷纷飘落在空中。
同一时刻，孟观之冲出了那由无数鬼魂组成的魂阵，长白宗移形阵法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带着那只狐狸在山中飞奔，狐狸死死地抱紧了他胳膊，在他的身后的残影中，众鬼魂和那站在中央的鬼修士似乎正望着他。
孟观之在山中跑了一路，忽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狐狸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孟观之忽然停下来，狐狸差点没甩出去，她问道：“怎么了？”下一刻她没有了声音。在他们的前面是一个隐藏在山涧中的巨大的天坑，在那个坑中堆着许多修士的尸体，大概有二十多具吧，尸体上覆满了扬沙和灰土，看上去是死了很久了。
“他们全都死在这里了。”狐狸颤抖着声音道。
孟观之道：“我看见了，别叫。”
狐狸急道：“这怎么办啊！？那个鬼他马上要要追上来了！”
“那可不太像是鬼。”
狐狸看了眼站着不动的孟观之，道：“我、我我不管你了，我先跑了啊！”
孟观之看着那狐狸退后了两步，神情还犹豫了下，然后猛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他想着能跑就跑吧，倒是也没喊她。幻境中孟长青没有跟着狐狸走，他一直在看着孟观之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幻境无法延续，他眼前的画面被强行换成了狐狸的视野。还未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就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留在原地的孟观之还看着那坑中的尸体，下一刻他也听见了那声惨叫，他回头朝着那声音的来源飞奔而去。
狐狸在鬼修士手中剧烈地挣扎着，浑身的妖气爆裂般炸开，魂魄几乎从脸上浮了出来，因为完全无法忍受的痛苦而完全回归了兽形。孟观之一见到那场景就停下了脚步。
“救、救我！救救我……救命！”
孟观之看向那鬼修士，若是换了他的师父吴洞庭或是他师兄吴六剑在场，此时此刻估计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一只妖而已，他心中想。那鬼修士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却又好像完全不在乎他在想些什么，捏着魂魄的手缓缓地收紧。
“救、救命。”那声音越来越弱，妖气却越来越重，“啊！”
下一刻，那鬼修士住了手，孟观之眼中的金色雾气全部绽了出来，而他的手中握着伏妖剑，剑正指着鬼修士的眼睛，那一双宛如有活物游动的眼睛，孟观之道：“放开它。”
鬼修士似乎有些没想到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随即就望入了一双金色汪洋般的眼睛。金瞳。一旁的孟长青早就在之前孟观之和那鬼修士不停闲聊的时候就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天生金瞳的人能够看出魂魄和鬼怪的某些与众不同的地方，而那些地方往往是他们致命的弱点。孟观之刚刚说话是就一直在找，他没有找到，于是他猜了一个。
终于，鬼修士道：“你杀不了我。”
孟观之知道自己猜对了，便道：“我也觉得杀不死，但是我想想说总有万一，万一我给你杀了呢？万一我给你打到重伤你没了身体就死了呢？我这个人之前也被说是天才的，情急之下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那我把我所有魂魄和灵力都注入这一剑中，没刺中或者没杀死你算我输，输了我去填坑，赢了那咱们俩一起归西，你敢不敢试啊？”
鬼道士忽然就没有说话，他手中的狐狸听见这话似乎是望着孟观之的脸愣住了，她没想到孟观之会回来救自己，也没想到他真的要和这些鬼魂同归于尽。
孟观之赌得就是他不敢，他赌的就是一个依附着魂魄崇拜的邪灵无法离开身体，赌得就是这东西躲在这小山村里这么些年就是怕死！
眼见着孟观之真的将灵力和魂魄开始注入伏妖剑，终于，鬼道士慢慢地松开了手，狐狸摔在了地上，喉咙里还没发出声音就刷一下蹿到了孟观之的身后。孟观之看了他两眼，往后退了两步。那鬼道士只是望着他，也没说话。
一到了看不见邪气的地方，孟观之就伸手拍了下那只死死抱着狐狸，然后他低头慢慢地吐掉了嘴里的鲜血。狐狸立刻叫道：“道士你受伤了！”
“你再喊得大声一点，让他们全都听见，再过来把我杀了，好不好啊？”孟观之说着话坐在了地上。
狐狸已经化作了十二三岁少女的样子，蹲在了孟观之的身边，她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办，一听孟观之的话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孟观之刚刚在冲出那山洞的时候就受了伤，又强行催动灵力和魂魄，此刻也有些支撑不住，他还没说什么呢，忽然耳边有哭声响了起来。孟观之一脸懵逼地看向眼前这只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妖怪，终于他道：“我还没死呢。”
狐狸的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不停往下掉，她对着孟观之道：“我叫迟迟。”
孟观之良久才道：“我叫早早。”
狐狸哭道：“早早你不要死！”
孟观之：“……”
下一刻，十二三岁的妖怪少女抬手紧紧地抱住了孟观之的脖子，大声地哭了起来，孟观之被撞得呛了几下，终于在被勒断气前他道：“你是个妖怪，我记得妖怪是有灵力的，你除了大喊大叫和哭，你还会点做别的吗？”
“我、我会逃跑。”短发少女想了半天哭着道。
孟观之：“……”他扭头又从嘴里吐出了两口血。
夜晚降临，无数的鬼魂依旧在荒山中飘荡。山洞中，孟观之看着那抱着他胳膊的狐狸，化回了原形的狐狸也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望着他。孟观之已经刚意识到这山的古怪就在那群鬼魂和那个邪神身上，打不过会死，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迟早也要死，他想着又看了眼那只一直盯着他的狐狸，忽然逗她道：“你不是会逃跑吗？要不我去明天拖住那鬼道士，你趁机跑出去，去春南长白宗找我师兄，告诉他带人过来给我报仇？带个几百号人，把这两座山都给它平了！”
狐狸抱紧了他道：“不！我不要你死！”
孟观之笑了下。过了会儿道：“不过话说又回来，”他在心中默念了“眼睛”好几遍，那邪神的弱点显然就是眼睛，当他不一定是怕死，或许是怕他透过那双眼睛发现另外的事情，这让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道“那双眼睛里的光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孟观之说完之后，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山洞外漆黑的夜晚。
而一旁的孟长青却忽然扭头看向了一个方向，同一个瞬间，孟观之好像也记起了什么，他起身走到了山洞外，在山羊山的另一头，溪水边全是绿荧荧的萤火虫。孟长青记得，魔物确实是很少会附身在人或是物的身上，魔物很强大，然而在最一开始魔物刚出现的时候，它的本体是很虚弱的，所以魔物才会用控制人心的方式去获得力量。
每一只魔物都有本体。孟长青能得出这么多结论是因为他熟悉魔物，但是对于孟观之而言，他面对的是完全的黑暗。
天快亮时，鬼道士和众多飘荡的鬼魂全都看见了一个身影，孟观之抱着伏妖剑，所有人都望着这个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修士。
孟观之道：“我昨晚一个人想了很久，你眼睛里的光很像是一样东西。”他说着话看向了那山坡上的绿色萤火，然后他道：“他……我一开始觉得你是怕死，后来想想，你不一定是怕同归于尽，或许你是怕有人和你动手发现另外的东西吧？”
鬼道士望着他，下一刻，孟观之朝着那一片萤火飞奔而去，他的动作极快，同一个瞬间，所有的鬼魂全都涌了过来。
孟观之被团团围住了，狐狸趴在山坡上紧紧地盯着那道身影，邪气汹涌着朝着他而去，河水朝着东方奔流，黎明前的光刚刚刺破了天际，在山羊山拦腰的地方，鬼魂追上了那道身影，瞬间将他淹没在其中。
眼前所有的画面仿佛都失去了声音，鬼道士望着那寂静的一幕，那其中再也没有翻出什么动静来。日出了，在晨曦第一缕阳光照耀下，一簇雪白的狐毛从鬼河中轻盈地吹了起来。
所有的鬼魂都望着那簇狐毛。
忽然，鬼道士猛地回头看去。
伴随着金色阳光射在漫山遍野，同一时刻，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另一处的山坡上，孟观之站在山顶叹了口气，抽出了手中的伏妖剑，阳光细细地勾勒着他的轮廓，双袖黑白仙鹤纹章乱飞，他望着那鬼道士，显然刚刚那个“孟观之”不过是很会逃跑的狐狸惯用的脱身的术法，他道：“今日教你一句话，萤火之光何堪能与日月争辉？”
话音落下的瞬间，鬼道士眼中碧绿的光骤然散开，他看着那少年剑修举起了诛妖剑，然后一剑劈了下去，无数剑气激荡四射。
那个少年修士当年不会想到，三十年后这种魔物一度占据了整个人间，道门无数修士前赴后继，与之抗争而死，长白、玄武、蜀地、北地血流成河，那是一段辉煌的史话，那些名字注定会载入道史粲照万古，而他是第一个杀死魔物的人，在那个三十年前的、无人知晓的清晨的山坡上，他打败了一只魔物，而且杀死了他。
孟长青站在那里，一瞬间他终于发现了一件事，原来预言是真的，天命也是真的，魔物不是只能被封印，在三十年前的那个山坡上，有个金瞳的修士杀死了一只魔物，彻彻底底地杀死了。
道士和狐妖并没有多余的故事了，道士要回自己的师门，他记住了这种未知的邪神，决心去四处探查。他和狐狸在山上道别，他们约了三个月后在春南见面，并且交换了信物，狐狸把道士的剑穗抢了，并把自己的一簇狐毛塞到他的手中。
两人就此别过。
在如期前去赴约的路上，狐狸遇到了其他的修士，被打成了重伤，她只好到附近的山中修炼，而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沧海桑田的三十年后。狐狸到处也找不到名叫“早早”的道士，她去佛寺偷了据说能够指引魂魄的宝珠，又把剑穗上的灵力汇入其中，希望借此找到那个道士。
画面一闪，夜晚火树银花的街道上，她忽然伸手去摘下了一个修士的鬼面具。
伴随着孟长青与另一个自己面对面而立，幻境至此消散。李道玄望向了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孟长青，他握住了他的手，孟长青回头看他，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回过神来。
次日的清晨，名叫迟迟的狐妖醒了过来，孟长青坐在房间中。
狐妖还没有说话，孟长青对着她道：“你找的那个修士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修行，不会再回来了，你回山上好好修行吧。”
说完，孟长青起身离开，狐妖抬头看去，桌案上摆着当年道士送给狐狸的那枚蓝色剑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