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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他人美嘴毒[系统]
作者：山风满楼
内容简介
 新帝登基，先帝留下的三个顾命大臣，一个明哲保身，一个逼宫谋逆，还有一个他是个精分！ 私下里，他无差别360度嘲讽世人； 同僚面前，他温文尔雅谦逊有礼； 可面圣时，他却总是出言不逊调戏皇帝...... 而龙椅上，一朝穿越成皇帝的顾禾恼羞成怒：放肆！ 那人含笑凑近他：真生气啦？ 顾禾真想一本奏章拍到他脸上！ 他怒气冲冲，去找他的爱（闺）妃（蜜）诉苦： 那个谢逐流，就是个深井冰！ 爱妃淡定顺毛，给他投喂无数零食。 顾禾：开心。 然而接下来，爱妃笑眯眯捏着他的下巴：顾小禾，当着我的面说我是神经病，你该怎么补偿我？ 爱妃笑容邪恶：不如以身相许？ 顾禾： 顾禾：？？？ 所以我人美嘴毒武功高强的前白月光现好闺蜜，居然是那个和他两看两相厌的谢逐流假扮的？ 这不可能！我不相信！一定是系统出了bug！ 系统慈爱脸：别挣扎啦顾小禾，你就从了吧！ 前蠢萌后强大吐槽怪皇帝受x精分毒舌叛逆（伪）女装癖丞相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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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悬明月下，迢迢大漠如雪。
龙朝大将军赵政一个人骑着马，迎风而立。
前方，这片大漠尽头，是宽广无垠的草原。草原上的北境人凶悍无比，曾是中原的噩梦，但是自龙朝开国以来，历任皇帝一个比一个能打，反倒压的北境百年翻不了身。
可是很显然，当朝皇帝顾成林觉得这还不够，他此番御驾亲征，便是抱着铲除北境，一绝后患的野心而来。
只是朝中军中都有反对的声音，随着战况逐渐胶着，这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希望皇帝见好就收，毕竟补给线实在太长，前线纵深又大，谁知道北境会不会被逼急了绝地反击呢？
赵政虽然保持中立，但心中也是希望停战的，只不过那原因却与胜负考量无关，而只是他心中对皇帝越来越深的恐惧罢了。
赵政独自站了很久，直到一个身着轻甲的女将军骑着马过来找他。那女将军面色白净，神情冷淡，她见着赵政，言简意赅道：“陛下找你。”
赵政策马掉头，往龙朝营地走去。和女将军擦肩而过时，她低声道：“陛下说要血战到底。”
赵政恍若未闻，战马嘶鸣一声，小跑着走了。
赵政走进御帐，不着痕迹地抬头一望。
只见帐中有几名身着银甲的皇帝亲卫龙骧卫，身形半隐在阴影之中；而烛火辉煌之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赭黄色的袍子，见赵政进来，把视线从沙盘上移开，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已经越过了阴山，重挫了北境的精锐狼牙军，如今离北境王帐只隔着这最后一片沙漠，朕势在必得，不允许任何人退缩，你可明白？”
赵政低声回道：“陛下，末将并无退缩之意。”
“你骗不了朕，赵政。”皇帝冷冷道，“朕名震天下的爱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变成了墙头草、窝囊废？”
皇帝向来杀伐果决，尤其在谢皇后薨逝之后，几乎是六亲不认，动辄发怒。
哪怕赵政从小做皇帝的伴读，后来顺理成章成为他心腹之臣，也不能免于斥责，却又不敢反驳，一时间只好跪了下来，半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是伴读时期，他大可对皇帝道：“你好没义气，居然这样说我。”
若是皇帝刚登基之时，他也可以说：“陛下听了谁胡言乱语，这样冤枉我？”
若是谢皇后还没死时，他什么都不用说，谢皇后自会好好安抚皇帝的脾气。
可是现在，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只是跪伏在地上：“末将死罪。”
这虽是套话，但他未必不担心皇帝会真的杀了他——所君君心难测，谁说得准呢？
幸运的是皇帝见他认错，气终于渐渐平了。他沉默半晌，再开口时，语气颇为温和：“起来罢。”
赵政站了起来，皇帝却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桌上灯火：“朕最近总梦到皇后。”他声音如呓语，“皇后说等朕很久了，如今终于可以和朕团聚了。”
赵政眉头一跳。
皇帝缓声道：“赵政，你说朕是不是要死了？”
赵政止住心下的震颤：“陛下龙体康健，千秋正盛，何出此言。”
“哈！”皇帝笑了一声，倒在圈椅上，仿佛不经意问道，“听说你最近见了一个大理女人？”
赵政手心都是汗：“何人出此妄语？还请陛下明察！”
这罪名万万不敢受，一受就是谋逆叛国，株连九族。自五年前灭大理国以来，已经有无数人因为这个罪名人头落地，乃至朝堂官员，闻“大理”二字而色变。
如果说出征北境是因为北境屡屡犯边，因而勉强还算名正言顺，那灭大理国则完全是不义之战，当时上下臣民也多有微辞，甚至史官都以批评的语气写下了这段历史。
只是，皇帝本就坚毅果决，加上结发妻子猝然身亡，整个人几乎陷入了癫狂之中，不仅对大理心狠手辣，对自己的臣子也绝不心慈手软。
他连杀了八位不愿意修改史录的史官，直到第九位终于屈服，抹掉皇帝凌迟二十八位大理皇室及祭司，坑杀八百降卒，流放三千百姓的残酷行径，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帝亲征大理，三月胜而归。
赵政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陛下！末将侍奉陛下二十余年，身家性命，满门荣辱皆系于陛下一身，末将万万不会行此谋逆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皇帝望着他：“是啊，你跟着朕已经二十多年了。那时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咱俩总是一起，还有阿莹——”
提到皇后谢莹，他的话猝然而止。
皇帝沉默半晌，最终颓然摆摆手：“你退下吧。”
赵政一句话都不敢说，忙退出了皇帐。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觉汗湿重衣。
赵政心神不宁地走在营地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声音在耳边炸开：“有刺客！护驾！护驾！”
赵政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已是一片混乱。群马的嘶鸣声、人的喊叫声，沙尘飞扬的沙沙声、兵器相撞的刺耳声，混作一团。
他随手抓过一个人，厉声问道：“刺客在哪？”
那士兵言语混乱，最后干脆指着皇帐：“进去了……他进去了！”
赵政往皇帐飞奔，却听到一声尖叫：“陛下！”
他大步走近，一把掀开门帘，只见一个黑衣人倒在门边，右手被砍断，身下一片血肉模糊。而皇帝歪在榻上，看起来倒是毫发无损。
毕竟皇帝武功超绝，纵观朝野内外，哪怕是算上江湖高手在内，恐怕也没一个比得上的。
赵政面色紧绷，试探道：“陛下？”
皇帝抬头看他一眼，冷声道：“朕没事。”
说罢却猝然晕了过去，手中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陛下！”赵政听见自己喊道。
这日是武帝十八年腊月二十，大寒。
三天之后，龙武帝顾成林崩逝在北伐军中，年四十一岁。
消息传到玉京，刚刚加冠的太子顾禾匆匆继位，是为神宗皇帝。
八日后的清晨，正是新年大年初一，新鲜出炉的神宗皇帝照常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看看四周，却茫然挠头：“诶？这是哪里？”

第2章
冬去春来，龙朝却迟迟没能从寒冬中恢复过来。
因为在位二十余载，征战四方的龙武帝顾成林猝然驾崩，继位的是龙武帝唯一的儿子，如今年才二十的顾禾。
提起这位小陛下……真是一言难尽。
因为他就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这位小陛下，自出生起就被立为太子，此后二十年，在他老爹龙袍上撒过尿，在他老妈头上拔过簪子，在上书房看过话本……总之，除了正经读书习武关心朝政，其他的事他都做过。
可龙武帝也拿他没办法——谁叫自己只有这一个儿子呢？皇后又不愿意再生一个，只能将就着用了。
再说了，或许等他长大了能开窍呢？武帝安慰自己。
然而可惜的是并没有。太子顾禾长到二十岁，一次微服出宫去逛青/楼，看上了一个花魁，惊为天人，扬言非君不娶。
武帝龙颜大怒，顾禾以死明志。
武帝眼不见心不烦，怒而亲征北境——然后就被北境刺客刺杀，再也没能回来。
消息传到玉京，还在和花魁你侬我侬的顾禾仓促登基，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花魁弄进了宫。
自此，百姓们提到皇帝，越发叹气。
美色误国，昏君当道，这日子可怎么过！
而皇宫之中的神宗皇帝望着桌案上的素粥，心里抓狂：这日子可怎么过！
守孝没什么，不让吃肉也没什么——但是总不能连续守三个月吧？三个月不让吃肉，真的不是在虐/待/皇帝吗！
他坐在自己的寝宫太和殿内，满面忧愁。
一边的御前太监魏平安见了，小声劝慰道：“逝者已去，陛下万不能哀毁过度，一定要保重龙体才是。”说着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陛下快用膳吧。”
皇帝幽幽看了他一眼，脑海中响起机械的声音：
“姓名魏平安，年龄48，美貌值C，好感度80，是否加入后宫养成？”
皇帝淡定地第无数次点了否。
而魏平安悄悄瞥一眼皇帝，见皇帝大概是丧父之痛还没过，还是一副神思恍惚心神不属的样子。
如今尚且好了些，几个月前，皇帝起床时甚至连身边侍女都没认出来，搞的诸人大惊失色，兵荒马乱地去请太医，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他心中担忧着，却见皇帝终于拿起勺子，盯着那江南贡米茯苓百合粥看了半晌，幽幽道：“有榨菜吗。”
“？？？”魏平安没听清，“陛下要什么？”
顾禾口齿清晰道：“榨菜。”
魏平安迟疑着：“按道理是不能沾荤腥油水的……”说着见皇帝表情快要哭出声，心一软，“老奴悄悄给陛下拿点来。”
顾禾露出淳朴而真诚的笑容：“你真好。”
魏平安叹口气：“这是老奴应当做的。”说罢便出去了。
他身后，皇帝见殿中无人，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顾禾的内心是崩溃的。
我只是睡了个觉，醒来怎么就穿越了呢！要是穿到什么唐宋元明清也好，熟知历史还能算个金手指，结果这是哪啊？龙国是啥？玉京是哪？
果然祸不单行，他刚失恋，就遇上这种事！
顾禾简直生无可恋。
他本是B大大三的学生，性别男，爱好男，文科死宅一个，平日里佛到了极致，却破天荒疯狂爱上了一个计算机系的学长，一朝表白，居然成功了。
顾禾绝不会承认自己是看上了他的脸，也不想听别人说这学长是个渣男，就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地投入了这份爱情。
直到他撞到了南墙——男友劈腿了。
顾禾看着眼前床上的男友和他搂着的清纯可爱小学弟，心碎了一地。
“我已经不爱你了，顾禾。”男友冷漠说着，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伤心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哭你大爷，顾禾面无表情抄起水杯泼了他一脸，冷笑一声：“哭？你还不值得让我哭。”
说罢在他惊愕的目光下冷冷道：“真当我好欺负吗？”
说罢扬长而去。
不好欺负的顾禾回到家，瘫在沙发上，这才开始抱着纸巾嚎啕大哭。
结果哭着哭着睡着了，等再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不知道哪个异次元的龙床上！还穿着龙袍！
他穿越成了皇帝！
“真的不考虑扩充后宫嘛？我看潇湘夫人就很好啊，美貌值S，好感度100，就算你不喜欢女人吧，好歹是你这个身体的老情人呀，翻脸不认人你不觉得太冷酷无情了吗吗吗？”
顾禾被脑海中的声音唤回现实。
这声音来自“后宫养成系统”——反正它是这么自我介绍的，说是什么次元服务产品。总之，有了这个系统的加持，顾禾可以看到任何人的外貌等级和好感度数值，只要好感度到100，就可以收入后宫。
至于收入后宫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死心塌地地爱你啦，不像你前男友那样，转脸就移情别恋啦！”
顾禾一巴掌把系统拍到外太空：“不揭人伤疤会死吗！”
顾禾非常怨念地坐在那，却见魏平安终于回来了。他走到顾禾身前，鬼鬼祟祟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坛，顺带居然还有几个肉包子，顾禾见了心花怒放，一顿狼吞虎咽。
一边的魏平安心中哭笑不得，竟然罕见地埋怨起祖宗们定下的严苛规矩来。此念一出，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告诫自己不能被小皇帝的外表蒙骗了，由着他胡来。
毕竟皇帝虽然年满二十，但是从小就是粉雕玉琢的，长大了五官更是酷似谢皇后，一双杏眼仿佛含着水，望着实在叫人心软。
也怪不得那帮大臣们总觉得皇帝年幼不经事，他想到这里，定了定神对皇帝道：“陛下，宴太傅已经在殿外等着了，您可想好怎么应对？”
皇帝啊了一声，半晌才道：“他有什么事吗？”
魏公公斟酌着：“大概是为了潇湘夫人的事。”
皇帝居然沉默了下：“潇湘夫人是谁？”
魏公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是您带回宫的那个天香楼的花魁啊！陛下！”
皇帝掩饰似地咳了一声，把空碗一推：“哦，朕知道了。那什么，宣太傅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长胡子秃头的大爷走了进来，掸了掸袖子：“老臣宴文傅见过陛下。”
一边的魏平安眼疾手快地把榨菜坛子揣在袖中，一脸风轻云淡地端着盘子出去了。
“……”顾禾咳了一声，“太傅不必多礼，赐座。”
他说着一抬眼，眼前便弹出个框来：
“宴文傅，年龄65，美貌值B，好感度40，是否加入养成？”
顾禾叹着气按了否：“以后这种年纪40以上的就不要问我了行吗？”
“好的宿主，知道了宿主！”系统刷刷记下，“不要40以上的。”
而一边，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的宴太傅跟顾禾寒暄一阵，便从袖中拿出一只木盒：“政事堂收到了谢逐流谢大人的信，老臣特来转交给陛下。”
咦？顾禾有点惊讶，居然不是为了那什么潇湘夫人？
“谢逐流？”他回想片刻，“第三个顾命大臣？”
他那便宜爹定了三个顾命大臣，替他儿子打理朝政：一个是德高望重的宴太傅，一个是兵权在握的赵政将军。
第三个却听都没听过，叫谢逐流。
并不只是他没听过，满朝文武都不知道这是哪冒出来的一个人。
“正是他。”宴太傅道，“陛下不记得他了吗？”
顾禾一脸懵逼。
还好宴太傅只是当他记性差：“陛下不记得也正常，谢逐流在宫中的时候，陛下也才两三岁。”
顾禾奇道：“宴太傅知道他？他是什么来历？”
宴太傅摸着胡子：“没什么来历，一个小混混而已。只是运气好，当年流落街头时被谢皇后捡到，带回皇宫养过一段日子。后来拜了先帝的好友三清道人为师，随他云游四方去了。”
居然还有这一出。
宴太傅又道：“如今他也不过二十几许，又未接触过朝政……”他摇摇头，“老臣也不知道先帝作何打算，只能等他到白玉京再说了。”
顾禾不置可否。
宴太傅瞅了瞅他手上的信：“陛下，不知道他信上写了些什么？”
顾禾随手打开信，一时没说话。
宴太傅紧张起来：“陛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顾禾道，“只是他这字也太飘逸了些……朕看不懂啊。”
说着把信纸递给宴太傅。那纸轻飘飘的，在空中好像要飞起来。
春光斜照，宴太傅也看清了信上的字。
——那是一团狂草，犹如鬼画符：“哦。”
哦。
哦？？？

第3章
深夜的皇宫中，宫人司外，树影微晃。吱呀一声，大门开了条缝，两个人影闪了进去。
顾禾满意地把佩刀丢给那年轻的龙骧卫：“你们的刀不错。”
门上那么厚的锁，一砍就开了。
年轻的龙骧卫捧着刀，又看看顾禾，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一脸惊恐：“完了！我闯祸了！杨统领不会放过我的！”
顾禾但笑不语。
虽然不让吃肉，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是？
不过说起来，连口腹之欲都不能享受，这当皇帝有什么好？
还不如去养猪。
养猪起码有肉吃！
顾禾内心悲伤逆流成河，一边随口安慰他：“没事，有朕在呢。”
到时候你们统领追究起来，就说是皇帝/诱/拐/你的好了。
顾禾推开房门，一边点上灯，一边问：“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龙骧卫指了指自己，“我叫秦少英。”
“名字很帅啊。”顾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
这小龙镶卫浓眉大眼的，加上一张包子脸，除了可爱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
啧，这张脸配上秦少英这么英武的名字，真是白瞎。
顾禾正想着，脑海中熟悉的声音又来了：
“姓名秦少英，年龄16，美貌值A，好感度60，是否加入养成？”
变态吧这个系统！上到太傅下到侍卫都不放过！
关键是两人一个是老头一个未成年啊！
顾禾深深吸口气：“大哥，统大哥！十八岁以下的也别问我了。”
系统非常遗憾地把秦少英划掉了。
而那边秦少英挠了挠头，满是疑惑：“陛下大晚上来厨房做什么？”
顾禾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打开了墙边的柜子。
柜子里是今日剩下的菜，果然有肉，肉还不少。顾禾闻着久违的肉香，陶醉了。
我真是天下最惨的皇帝了……顾禾拈了一片肉塞进嘴里，泪流满面地想着。
秦少英目瞪口呆：“陛下半夜来厨房，就为了吃肉吗？”
什么叫“就”？你以为吃个肉很容易吗！
败家孩子。
看着皇帝在眼前狼吞虎咽，秦少英满是同情：“陛下慢点吃啊——要喝水吗？”
顾禾咬着肉点点头。
秦少英在灶台边找着水壶，正这时，窗外树影一闪，他神色一凝，握住刀柄：“窗外何人？”
顾禾动作一顿。
他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安静的夜里悄无声息。
顾禾看了眼依旧全神戒备的秦少英，轻轻站了起来。
变故陡然而生。
一个人破门而入，秦少英来不及拔刀，飞身上前，刀背和什么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缠斗几招，那人招式一变，秦少英脸色一变，不由喊道：“陛下小心！”
然而顾禾来不及反应，那人转眼便到，一把把他按在胸前，单手卡住顾禾的喉咙。
“别动。”他冷冷道，声音低沉短促，不辨雌雄。
秦少英拔出刀来，神色严肃：“你是谁？是怎么潜入皇宫的？”
那人不答，只是侧过脸来打量顾禾。
两人四目相对。
一灯如豆，在他脸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是个女人。这人五官柔和如江南女子，但眼珠微微泛着蓝，又像是有异族血统。
再定睛一看，她眼中的蓝色却不见了，一双眼睛如黑曜石一般，真是个勾魂夺魄的美人。
虽然这美人个子高了些，手臂粗了些，而且没有胸……啧，瑕不掩瑜。
秦少英终于也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这才松了口气：
“潇湘夫人！”
他收起了刀：“我说陛下怎么大半夜出来呢，总不能真是为了吃肉吧——原来是来见夫人！陛下和夫人感情真好！”他看着仿佛石化的两人，奇怪道，“诶，夫人，你怎么还不松手啊？”
“……”潇湘夫人嘴角抽了抽，放开了顾禾。
这就是传说中的潇湘夫人？
顾禾好奇地戳戳系统：“这女人什么来头？”
系统眼皮一抬：“女人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我只负责带你搞/基。”
顾禾：……
好吧。
三人围着灶台坐着，潇湘夫人目光灼灼的盯着顾禾：“陛下好久没来看我了。我好想你。”
她的话说的温情款款，但顾禾无端地觉得她的眼神有点危险。
就像猎手捕到猎物，心满意足道：“终于抓到你了。”
……感觉很鬼畜。
小皇帝到底什么口味，喜欢一个这么鬼畜的女人？
顾禾沉思着，并没答话。
女人再接再厉，柔弱捂胸：“陛下这么久不来见我，是不要我了吗？”
顾禾干笑一声：“你听我说，其实我——”
后面的话被外面嘈杂的呼声打断了：“陛下！陛下！”
魏公公带着一帮人破门而入，见他家陛下全须全尾地坐在那，这才松了口气：“陛下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他抬眼一看，又是一惊，“潇湘夫人？您不在回鸾殿待着，怎么会在这？”
顾禾也转头看着她。
对啊，这女人大半夜怎么跑厨房来了？总不能和他一样，是因为想吃肉吧。
潇湘夫人面不改色：“我来见陛下。”一把把皮球踢回给顾禾。
魏公公又看着顾禾。
顾禾在“皇帝半夜去厨房偷吃肉”和“皇帝半夜去厨房幽会妃子”中权衡了一番，选择了后者，言简意赅道：“恩。”
闭口不提为什么选择在厨房幽会。
“陛下！”魏公公叹口气，最终只是道，“夜深了，请陛下和夫人回太和殿吧。”
顾禾胡乱点点头，上了御辇。
黑夜之中，一行人灯火如龙。
“陛下……”潇湘几乎是贴着顾禾，在他耳边道，“陛下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顾禾强作淡定：“看你。”
“陛下在天香楼还没看够吗？”潇湘慢慢道，“还是说，陛下觉得我跟那时很不同？”
顾禾干笑：“没有呀。”
“是吗，”潇湘羞涩一笑，突然道：“可我觉得陛下和以往很不同呢。”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顾禾：“简直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
顾禾心内一凛。
不是吧？这才多久，她难道发现自己不是那个“顾禾”了？
果然不愧是真爱啊。
顾禾心念电转，深沉道：“人都是会变的。”
潇湘眨眨眼，没再说话。
顾禾终于开始后悔了——我就应该早早把这个女人送出宫去，最好一面都不要见！
顾禾想到今晚还要和她同床共枕就头大。
希望只是盖着棉被聊天——不，聊天都不要有，直接睡着才好。
然而今夜注定事与愿违。
一进房间，潇湘非常自来熟地把侍女们都赶了出去，反手关上门。
然后冲顾禾一笑：“陛下，我好久没有和你共赴云雨了。”
共、共赴云雨？
顾禾惊恐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感觉自己活像被掳走的良家女子。
……诶这不对啊，我是男人她是女人，我还是皇帝——我怕她干嘛！
顾禾终于反应过来，板着脸道：“朕乏了，今日就算了吧。”
潇湘长长地哦了一声：“那让我来伺候陛下宽衣吧！”
说完猛地扑上来，抬手就扒顾禾的衣服。
顾禾：！！！
他挣扎了一下，然而这女人力气出奇的大，一只手就把他双手扣在头顶，另一只手直接去扒他内衣。
顾禾挣了一下：“你放肆！朕可是皇帝！”
潇湘却敛了笑，冷冷道：“你不是顾禾。”
顾禾气息一弱：“……胡说八道！”
潇湘勾了勾嘴角：“敢在小爷面前玩这些把戏！”她说着伸手狂揉顾禾的脸。
顾禾恨不得把她踹下床：“你干什么！”
潇湘却停了手，皱着眉打量他：“没戴人/皮/面/具？你本来就长这样？”
顾禾翻了个白眼。
潇湘扒开他里衣，抚摸着他胸前的红痣，喃喃道：“胎记还在。”
她有点疑惑，两手撑在顾禾身侧，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顾禾衣衫不整地躺在她身下，满脸被/蹂/躏/过后的生无可恋。
潇湘仿佛确认了什么，变脸似的恢复了柔弱的样子：“是我弄错了，冒犯了陛下。”
顾禾：……
潇湘嘤嘤嘤：“我只是太担心陛下了，陛下一个人在宫中，身边都是些不可靠的人，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然后又笑道：“不过陛下不必再担心，往后有我陪在陛下身边保护陛下。”
顾禾幽幽道：“你在我身边，我就更担心了。”
潇湘泫然欲泣：“陛下不爱我了吗？”
顾禾冷漠道：“是的。”
潇湘凑近他耳边：“没事，我会让陛下再次爱上我的。”
顾禾被她的气息弄得耳朵有些痒。
“陛下耳朵红了呢。”潇湘在他耳边低声笑了起来。
胡说八道。顾禾冷静地推开她：“不可能的。”
潇湘眨眨眼，翻身抢过被子：“试试看就知道了——反正我是不会出宫的。”她悠然道：“我好不容易抱上皇帝的大腿，说什么也不能放开呀。”
顾禾：……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是怎么回事啊！

第4章
昨晚太和殿的人半夜浩浩荡荡去找皇帝，弄得灯火通明。这事不到半天，宫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大内之中，关于皇帝和潇湘夫人的话题越发热烈起来。
“陛下一看就是先帝亲生的。”白发宫女们一边摘着菜，一边感叹，“当年先帝也是这样，半夜不睡觉去找谢皇后——还是从窗台翻进去的。”
小宫女们都在偷笑。
“潇湘夫人会成为皇后吗？”有人问。
老宫女叹口气，摇了摇头。
那小宫女很失望：“哎呀陛下和夫人可甜了，话本里都没这么写的！”
小姑娘们满眼都是粉色泡泡：“就是呀，听说昨天陛下和夫人是牵着手坐上御辇的呢。”
又有人偷偷笑着道：“还一起回到太和殿，翻云覆雨，你侬我侬……”
这话一出，小宫女们都红着脸去捂她的嘴，一众人闹作一团。
老宫女只是笑，端着摘好的菜进屋了。
然而真相是残酷的。
这一夜并非传言中的那么旖旎，顾禾和潇湘夫人——她名字叫叶婉儿，争被子争了半天，然后双双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顾禾很久没有睡这么熟过了。等他再次睁开眼，已不知是什么时辰，只看到一张烧饼大脸杵在眼前。
顾禾被吓清醒了，再一看：“魏平安？”
魏公公松了口气：“陛下，你可算醒了。您快去看看吧。”
看啥？
魏公公一脸的欲言又止。
这天正是四月十八，春光明媚。
太和殿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顾禾远远就听到一阵少女们的笑声，走过去一看，叶婉儿盘腿坐在一张美人榻上，嘴里啃着桃子，太和殿当值的宫女们围着她坐了一圈，不知道讲些什么，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叶婉儿看到顾禾，朝他招招手：“陛下可算起床了！汝南的贡桃，吃吗？”
一副“别跟我客气”的主人做派。
顾禾放弃和她讲道理的打算，只是走过去坐下：“这是做什么呢。”
叶婉儿道：“聊天啊，你身边那个老太监一早就拉着我喋喋不休，板着脸说什么规矩体统，没劲。”她说着轻轻拧了一下小宫女粉嫩嫩的脸，“还是小姑娘们有意思。”
那小宫女被她一逗，顿时面飞红霞：“我最喜欢夫人了！”
顾禾：……
怎么莫名觉得头上有点绿。
这时魏公公从外面进来，无视叶婉儿，对顾禾道：“陛下该去勤政殿批折子了。”
顾禾从叶婉儿面前的果盘拿了只梨：“朕这就来。”
这皇帝也跟上班族没什么差别，每天都要上班打卡，还没有工资。
“陛下！”叶婉儿扯着他的袖口，“我也要去。”
顾禾满脸写着别闹了：“你去干什么。”
叶婉儿扑过来，搂住顾禾，笑眯眯：“我去给陛下红袖添香啊。反正陛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魏公公呵斥道：“夫人不可放肆！这成何体统！”
叶婉儿白他一眼：“你管得着吗你。”
魏公公简直要晕过去：“陛下！您就看着这女人在宫中为非作歹吗！”
顾禾无奈道：“叶婉儿，没直接把你扔出宫门就不错了，能老实一点吗？”说着费力地把她从身上扒下来。
然后叶婉儿迅速又缠了上来，对着顾禾挑挑眉：“我不管，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顾禾：……
顾禾深吸口气，面无表情盯着她，见她眼中含着嚣张而跳脱的笑意，与精致婉约五官格格不入，却无端有种温柔的意味。
顾禾向来吃软不吃硬，实在对她毫无办法，最终只好带上她去勤政殿上班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叶婉儿虽然没捅娄子，但也绝对没有红袖添香，只有红袖添堵。
顾禾在她叫人呈上第三盘御桃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你就这么饿吗？”
吃就算了，还非要坐在他身边吃。顾禾勤勤恳恳地批着折子，被满眼的之乎者也搞的头大，她不说端茶倒水就算了，还咔嚓咔嚓地啃桃子，啃完一盘又一盘……
叶婉儿非常无辜：“我是很饿啊，我从进宫那天起就没吃过肉了。”
顾禾黑着脸：“要吃出宫去吃，好走不送。”
叶婉儿笑道：“我要陪着陛下。”
然后终于想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顾禾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叶婉儿又凑上来道：“陛下是不是也很久没有吃肉了？那天夜里，陛下去宫人司的厨房，就是去偷吃的吧？”
顾禾：……
叶婉儿笑眯眯：“我烤兔子可是一绝，陛下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顾禾淡淡道：“御膳房的食材中可没准备兔子。”
叶婉儿啧了一声：“山人自有妙计。”
天一殿三字，是先帝亲笔所写，赐给了他的好友兼军师三清道人。然而自十八年前三清道人远游，此殿便荒废下来，少有人往，连带着殿后大片的御花园也无人照看。
不过花草树木，本就自生自长。三清道人当年在园中种的小片桃树，早就成为一片桃林。正值四月芳菲时节，桃花盛开，如烟如雾，鸟雀穿行其中，宛如人间仙境。
顾禾坐在桃树下，心道这要放在21世纪，可是5A级景点，早就人满为患，哪里能这么清静。
他躺在草地上：“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好地方的？”
叶婉儿挑眉：“你猜。”
顾禾猜不到，只是看着她熟练地升起篝火，轻而易举地抓了只肥兔子，心狠手辣地杀兔剥皮，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甚至从身上摸出个纸包，打开一看，装的都是八角花椒盐之类的调味料。
顾禾满眼惊叹。
叶婉儿撕下一只兔腿给他：“熟了，吃吧。”
顾禾咬一口，喷香扑鼻，嫩滑爽口。
顾禾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好吃！”
叶婉儿抱着双臂靠在树干上，奚落道：“也不知道当皇帝有什么好，连肉都吃不上。”
顾禾解释道：“那是因为我在守孝。”
“守孝，”叶婉儿哼笑一声，“人死如灯灭，做戏给谁看？”
这话说得尖锐，顾禾忍不住抬头看她一眼。只见她脸上虽带着笑，眼中却无笑意，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变为湛蓝色，让人想到无边无际的深海。
顾禾生怕自己看错了，奇道：“婉儿，你的眼睛到底是黑色还是蓝色？”
“当然是黑色，”叶婉儿面色不变，“世上哪有蓝眼睛的人？”
“当然有了，”顾禾笑道，“不仅有蓝色，还有绿色灰色，有什么稀奇。”
叶婉儿神色一动：“哦？”
唉，愚蠢的古代人。顾禾摇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信。”
叶婉儿低头笑了笑：“我相信的。”
反正无事，顾禾便给她小小地科普了一下什么叫遗传和变异，总结道：“大部分人爹妈眼睛什么颜色，自己就会是什么颜色。”
叶婉儿漫不经心：“我没有爹娘，从小就是孤儿。”
顾禾一愣，见她脸上晦暗的神色一闪而过，像是惆怅，又像冷漠。
顾禾安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看你现在长这么大，又这么好看，虽然性格烦人了些——不过这不重要！总之肯定有很多人爱慕你，以后嫁个高富帅，人生赢家啊！”
叶婉儿看着他：“陛下是在暗示要娶我吗？”
顾禾：……
叶婉儿眼含笑意：“陛下不说话，我便当陛下是默认了。”
顾禾只好道：“……这个，婉儿，朕并非良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等你发现我对你ying不起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叶婉儿不置可否，走过来摘下顾禾头顶的花瓣：“吃完了没，我们该回去了，那个老太监估计要急死了吧。”
顾禾终于摆脱了这个话题，施施然站起来，折了一只桃花别在头冠上：“走！”
叶婉儿看着顾禾的背影，忍不住回头去看那片桃林，轻轻笑了笑。
他想起十八年前，天一殿华丽而敞亮，三清道人卷着裤腿在后院种桃树，他坐在一边读文辞深奥的道经。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穿着舒适而合身的衣服，吃着热乎的大餐，更不要说是坐在皇宫里悠闲地读书。
这种陌生的生活，他是惶恐的，只不过强撑着不露出来——因为他很早就知道，不能露怯。
一个小孩在一众人簇拥下跑了进来，似乎把脚扭了，大声哭了起来。
他冷眼看着，心中不屑。
他最讨厌的，便是这种怯弱无能的人。这种人在他们街上，永远是被嫌弃的那一个。
然而这个小孩却没有被嫌弃。不仅没被嫌弃，周围人都笑着捧着哄他开心。
一番折腾，小孩停下哭声，这才注意到他，神色傲慢，奶声奶气地开口：“你是三清老头收的徒弟？”
他并不想回答。倒是三清笑眯眯走过来：“哎哟小顾禾！来让我抱抱！”
三清一把抱起小孩，却在他身边蹲下来：“小顾禾，这是谢逐流，比你大，你该叫声哥哥。”
小孩不甘不愿道：“哥哥！”
又对他道：“这是谢皇后的儿子。”
谢皇后他知道，是那个把他带回宫的，温婉和煦如母亲的女人。
他这才缓和了神色。
三清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风吹起满树花瓣，转眼便是十八年。种花人和看花人都已不在，可他终究回来了。
桃花春易老，故人心未变。

第5章
自从潇湘夫人日益受到皇帝的宠爱，在回鸾殿当差便成了宫女太监们争夺的热点。
然而这位传闻中骄纵跋扈、行止无状的夫人却一概不要人伺候，只给众人留下神秘的遐想。
黎明时分，回鸾殿内照旧无人伺候，只有窗外有夜莺叫声。那小鸟左右翻腾，胆子颇大，竟然直接从窗户飞了进来，停在桌上。
桌前坐着的正是叶婉儿，她瞥了夜莺一眼，伸手从自己下颌揭下一片薄薄的**来，微弱的月光映照出他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男人，眉目深刻，瞳色深蓝——活像个俄罗斯混血。他揉了揉脸，掏出纸笔开始写信——不过从字迹来看，更像是在画符。
男人写完信，把信纸团好塞进夜莺腿上的竹筒，提着小鸟的脖子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姓阮的哪来的这么多破玩意儿。”
夜莺歪着头看着他。
男人面无表情：“看屁看，再看把你炖了。”
夜莺朝他叫了一声，男人笑了笑，抬手让它飞走了。
男人撑着头在桌边假寐，却无论如何平静不下来，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近日所见所闻。
大概是因为去了天一殿的缘故，他还想到了师父三清道人。他想起三清把那封密诏随手扔给他，然后一边烤着自己的红薯一边道：“顾成林要死了，叫你回白玉京照顾他儿子，你去不去？”
他愣了一下：“我？”
三清抬头，苍老的有些浑浊的双眼盯着他：“你以为我教你百家之术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一天。”
他沉默着。
三清开始剥红薯：“哎，回去也挺好，加官进爵吃香喝辣，小顾禾傻不愣登的，你心眼又多，还不是把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说完嘿嘿笑了起来。
顾禾？他脑海里浮现起那个神色傲慢，特别爱哭的小孩。
三清唏嘘道，“他们老顾家国运已尽，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你。”三清看了看他神色，“不过你也可以不去，反正顾成林都要死了，也没人能治你抗旨不遵，爱谁谁吧。”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柴门咯吱直响。
“谢皇后薨了有五年了吧。”他突然道。
三清斜他一眼：“我再次警告你啊，谢芸大你20岁，和顾成林恩爱不移，别心心念念了。”
他冷笑：“师父，你心中邪念太多了。”
说完起身整理行李。
“你真要去？”三清在他身后问。
他轻轻回答：“总要去报恩。”
他一路星夜兼程，同时尽可能地搜集白玉京的消息，这才发现顾禾已是身处险境——
先帝武功不凡，何方高手能突破大军保护，在顷刻间打败先帝并取他性命？何况先帝身边两员大将赵政和杨怡都毫发无伤。
先帝一死，小皇帝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处理手握重兵的权臣？
还是靠哭吗？
可是会耐心哄他，帮他收拾烂摊子的人都死了。
结果出乎他意料，小皇帝比他想象的更加没心没肺，如此境遇下，还和天香楼的花魁纠缠不休！
天香楼，那是阮山白的地盘。
他想起阮山白这个人，抽了抽嘴角。
这人出身太原豪族阮家，却自小性格古怪，好跟三教九流之人厮混。当初他在太原街上坑蒙拐骗时，这位小公子大概是吃饱了撑着，又或者是年少叛逆，非要脱下锦袍换上布衣，跟他们去胡闹——更奇怪的是，阮家居然也不管他。
后来他随三清云游四方时，曾回太原一趟，彼时阮山白大概叛逆期已过，终于回到正轨，读书写字，衣不染尘，笑得君子端方。
结果没想到骨子里天性难移，不知道怎么搞的，去开了个窑/子，还扯上了皇帝！
这厮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欠收拾。
谢逐流的思绪被报时的鼓声打断了，原来已是卯时，天光大亮。
他于是不再多想，抬手戴上面具，又变成了那个潇湘夫人叶婉儿。
他推开门，一路往太和殿行去。走至太和殿前，正好和巡逻的杨怡狭路相逢。
面对皇帝宠妃，杨怡不得不停下来行礼：“夫人。”
杨怡身边的秦少英看到梦中情人，眼神发亮：“夫人！”
夫人我们又见面啦！夫人你还记得我吗！夫人你看我一眼啊！
然而潇湘夫人并没有看他，只是打量着他们杨统领，目露讶异：“没有想到龙骧卫统领‘春蚕剑’杨怡是个女人。”
杨怡三十有余，身材高挑，一身银色轻甲，腰间一柄细细的长剑。此时神色淡淡地回答：“我也没有想到，天香楼的人不去纵横江湖，却喜欢以色侍人，自甘堕落。”
潇湘眨眨眼：“那也没有办法，谁叫我和陛下一心相爱呢。”
杨怡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最好不要有别的心思。否则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潇湘冷笑一声：“这话也送给你。”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带刀，只剩一个懵懂的秦少英在一边挠头。
半晌，潇湘深深看她一眼，扬长而去。
杨怡沉默着，却见魏公公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看着潇湘的背影，神色忧愁：“杨大人，陛下简直，简直就是为了女人昏了头！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
自从这个祸国妖姬留在皇帝身边，他们天真善良无知正直的皇帝便被带歪了，由着这女人胡来。很快，太和殿便在这女人掌控之中，连他的话也未必管用了。
杨怡抱着手臂站在阶前，还是神色淡淡：“陛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魏公公更忧愁了：“杨大人啊，陛下又不是先帝！我看陛下还是一副孩子样，昨日他不要人伺候自己穿衣服，结果连正反都没分清；还有前几天和潇湘夫人搞什么烧烤，差点把太和殿烧着了……哎哟，我怎么能放心呢！”
杨怡不以为然：“整个皇宫都是陛下的，他爱怎么烧就怎么烧。有什么问题吗？”
魏公公：……
他差点忘了，这位一向是个行为古怪的。恐怕小皇帝的种种异常，在她眼里都没什么不对。
魏公公瞬间觉得整个皇宫只剩自己一个正常人了：“不行，我得去找宴太傅。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宴文傅？”杨怡挑了挑眉，“先帝丧期终于过了，他正忙着过他的寿，估计没空管这事。”
魏公公愣了下：“怎么会？他怎么可能看着陛下走上歪路而坐视不理？”
“谁知道这帮文官在想些什么，”杨怡神色有些冷，“所谓明哲保身……他们的为官之道，实在可笑。”
魏平安听了十多年文臣武将之间的互相唾弃口诛笔伐，此时便只当没听到。见他沉默，杨怡又看了他一眼：“告诉陛下，那个谢逐流昨晚到了玉京。”
魏平安一愣：“那怎么不来觐见陛下？”
杨怡淡淡道：“忙着巴结宴文傅呢，没空。”
魏平安：......

第6章
四月二十一，小满。
这一日正是两朝元老宴文傅宴大人的六十大寿，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白玉京数得上的官员们终于找到机会“娱乐娱乐”。
宴府门前热闹非凡，来宾们各怀心思，有的想拉拉关系，有的图个热闹，有的蹭吃蹭喝，还有的，只是为了来看看传说中的顾命大臣谢逐流长啥样。
因为正好在前一天傍晚，谢逐流到了白玉京。他前脚进门，后脚宴太傅的小厮便带着请帖上门拜访，他自然是一口应下。
小厮回去后遭到一众丫鬟小厮的追问：“谢大人长什么样？”
小厮挠头：“就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啊……哦对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于是没到第二天，几乎所有官员和府上丫鬟小厮炒菜大妈们都知道了谢大人长着六根指头，皮肤和眼睛都是蓝色的——这可稀奇了！
他们决定亲自来看看这人是何方神圣。
白玉京的街道上，行人如织。人群中有两个小厮抬着一座小轿，不紧不慢地走着。赵政穿一身松松的青灰色袍子坐在轿中，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白玉京没有往常热闹了。”
随行的小厮陪着笑。
赵政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定定的注视着，眯起眼睛：“你刚才说，那谢逐流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小厮不明所以：“是啊。大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赵政摇摇头，指了指前方：“那个是不是他？”
小厮看去，正是一个骑着马的年轻男人，一身蓝色长袍，头发用玉簪子束着，眉目深刻，一双湛蓝的眼睛含着笑，惹得不少小姑娘偷看。不过他一概没理，只是在宴府门前停下了。
赵政看着他把马交给宴府随从，进了大门，放下了帘子：“看来是了。”
他想到那个稀奇古怪的传言，有些好笑。又出神了片刻，不知想到些什么，微微叹气：“真是年少意气啊。”
年少意气的谢逐流跟着管事的往里走，一路收获了无数注目，并且在那些或讶异或好奇的目光下神色自若，笑容不变。
直到拐进无人的长廊，管事的道：“谢大人，前面就是正堂了。老爷和诸位贵客们都在堂上呢。”
四下无人，谢逐流收了笑，面无表情道：“哦。”
管事的看了看他脸色，笑道：“京中好事者多，谢大人又是横空出世，自然有许多人好奇。大人无需烦恼。”
“烦恼倒不至于，”谢逐流淡淡道，“只是觉得这帮官老爷们自家老婆孩子小妾丫鬟都没弄明白呢，倒有空去管别人的事，”
他凉凉道：“咸吃萝卜淡操心。”
管事的：……
虽然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你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呢！
他干笑两声，心想谢大人果然是年少轻狂，涉世未深。
谢逐流一路沉默着，在正堂前终于恢复成含笑的模样。他跨进门槛，笑著作揖：“诸位大人见谅，晚辈来迟了！”
一众谈天喝酒吃瓜子的人齐刷刷看着他。
宴大人从座上站了起来，笑着把他请进去：“你们一直说要见的谢逐流谢大人，这终于来了！”
众人纷纷道：“百闻不如一见啊！谢大人真是风流倜傥，年少有为！”
宴太傅笑着看向人群后的年轻人：“往日都说阮公子风姿绝世，如今终于有人能较量一二了！”
那年轻人一身白衣如雪，头戴玉冠，眼中嘴角都带着笑意，堪称温润如玉。此时闻言，含笑道：“不敢当——不过是诸位大人笑话我，拿我取笑罢了。”
谢逐流暗暗抽了抽嘴角。
宴太傅又为他介绍：“这位是阮山白阮公子，天香楼楼主，太原阮氏的嫡脉正宗。”
“太原阮氏，”谢逐流道，“可是开国晋阳王那一脉？”
阮山白点点头，又笑着摇头：“可惜我文不成武不就，只好借着家族的名头在玉京混日子了。”
“阮公子过谦了，”宴太傅还待说什么，便听得门外有人朗声道：“宴老大寿，赵某特来贺喜了！”
宴太傅一看，笑着迎上去：“赵将军可算来了！”他侧过身，赵政和谢逐流便打了个照面。
谢逐流拱手问好，一面打量着赵政，见他四十些许，穿着一身松散的袍子，却掩盖不住魁梧的身材和坚毅的气质。
宴太傅将几人迎进去，自己在主位上坐了，且拉着谢逐流坐在自己下首，和赵政并排：“谢大人如今虽一介白身，以后却必定是朝廷栋梁之臣。赵将军，我等三人便要同心协力，辅佐陛下才是。”
赵政不置可否，朝谢逐流遥遥敬了一杯：“谢大人随三清真人云游四方，如今回到白玉京，可还习惯？”
谢逐流道：“餐风宿露是修行，钟鼓馔玉也是修行，没什么不习惯的。”
他神色平淡，乍一看真是一派仙风道骨。
赵政笑了起来，一饮而尽。
宴太傅笑着拍拍手，舞乐歌起，丝竹悦耳，轻歌曼舞，觥筹交错间，空气中都是香甜的酒气。
谢逐流早就笑的脸都要僵了，又被上来攀谈敬酒的人灌得半醉，随口找了个借口便溜了出去，在廊下站了会儿才缓过来。
夜晚寂静，宴席中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像是在说阮山白送给宴文傅的翡翠扳指。一众人品评着水头如何，成色如何，俱是说是难得一见，千金难求的好玉。
姓阮的到底家底厚，哪怕去开个窑/子，都这么有钱。他想着。
说着便看见人模狗样的阮山白走了过来，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展开扇了扇，才吐了口气：“闷死了。”
谢逐流斜了他一眼：“我看你左右逢源，享受的很啊。”
“哪有谢大人炙手可热。”阮山白笑，仔细打量他，忍不住问，“做皇帝宠妃的感觉如何，‘潇湘夫人’？”
谢逐流脸色顿时黑了：“我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阮山白想象着人高马大的谢逐流穿着宫装迈着小碎步的样子，忍着笑：“本来就是好主意，你要保证皇帝的安全，只有呆在他身边才万无一失。”
谢逐流冷漠。
此时又听见里面人继续谈那块翡翠，赵政声音带着醉意：“这成色还不算什么。当年我和陛下出征大理那会儿，他们大巫师帽子上那块翡翠，才叫绝世无双……当时陛下还说呢，这么大块翡翠顶头上，也不嫌累得慌！”
众人都笑了起来。
赵政又道：“我就说，陛下的帽子可比人家重多了，陛下也不嫌累得慌吗！你猜陛下怎么回答？”
众人都道猜不到，纷纷追问。
赵政大笑起来：“陛下说，‘我一直嫌重，还不如给你！’”
此话一出，大堂内陡然安静下来，门外的谢逐流挑了挑眉，而阮山白依旧微笑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一片鸦雀无声中，宴太傅笑着叹气：“赵将军真是醉了！一口一个‘陛下’，早该改口叫‘先帝’了！”
众人干笑着：“赵将军喝多啦，怕是醉的不轻……”
而赵政沉默着没再说话。

第7章
谢逐流落脚在榕树街的一座小院里，自他安顿下来之后，这里便热闹起来，每天都有来散步、来看亲戚、或者“不小心走错”的大臣们路过他家门口，并且顺势讨杯茶喝，期间和谢大人“随便聊两句”。
就这样，不过几日，大臣们便把这位未来同僚甚至是上司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这位谢大人孤儿出身，从小在街上混大的。到了六七岁的样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遇上了出来寻乐子，哦不是，出来微服私访的先帝爷和谢皇后。
谢皇后生性温柔善良，见他可怜，便想把他带回宫，原本是想做小太子的侍卫养，先帝爷不耐烦：“养个顾禾简直就是在养祖宗，你这是要再给我找个祖宗？”
说着把他扔给了三清道人，做了他的徒弟。
那时候谢大人无名无姓，便随了谢皇后的姓。又因为是在河边遇上了先帝二人，便取名逐流。
这么说来，这位谢大人真是祖坟上冒青烟，平白成了半个皇亲贵胄。虽然小皇帝未必还记得他，但看在先帝和谢皇后的面子上，总要照拂一二。
于是在诸人有意无意的亲近下，谢大人很快便融入了白玉京的生活，乃至于早上去买豆浆油条，都有人套着近乎。
就这样悠游了几日，便到了谢逐流正式上班的日子——自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终于来了。
天光乍亮，清晨的雾霭犹未散去，谢逐流穿一身素袍子，混在一众或红袍紫蟒，或一身甲胄的同僚们中间，在侍卫们护卫下，走进宫门，走过御街，一路进了勤政殿，依次在席上跪坐下来。
殿内鸦雀无声，自然是因为场合肃穆，但在谢逐流看来，更可能是起太早大家都没心思聊天，只是垂着眼睛补眠。
殿内温暖舒适，谢逐流忍不住想，顾禾要再不来，自己就真要睡着了。
大概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顾禾在侍从簇拥下匆匆从内室走了出来，坐在御座上。他一身繁复的龙袍，戴着九珠冠冕，看着满座神情严肃的四五十岁的大叔大伯，心里一怂。
升级完毕，重出江湖的系统在一边指指点点：“挺胸！抬头！顾小禾你别怂啊！”
顾禾弱弱道：“我怎么不怂！面前坐一帮衣冠楚楚的老头，感觉像是在面试……”
系统唉了一声：“你怎么一点王霸之气都没有。你想想，现在你才是发工资的那个，慌什么。再说了，你一个熟知历史规律的大学生，还怕搞不定这帮无知老头？”
他嘿嘿一笑：“实在不行背一段将进酒，或者给他们讲讲八大行星，保管他们心悦诚服。”
顾禾：……
心悦诚服？难道不是被当做异端吗！
下面人见皇帝面色茫然，一概装作没看见。宴太傅朝谢逐流点头示意，谢逐流便出列行礼：“陛下，”他朗声道，“草民谢逐流见过陛下。”
大哥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都快忘了还有你这个人了！
顾禾想着，偷偷伸长脖子去看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一看不得了，顾禾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帅哥你谁！搞基吗！给个微信号呗！
这人五官深刻，有着一双湛蓝如宝石的眼睛。更难得的是，他微微含笑站在朝堂之上，从容自若，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魄。
而系统兴奋道：“顾小禾你眼光不错哦，这个谢逐流的美貌值可是S！好感度，好感度我看看，”他打开数据面板：“好感度10，还行吧——诶等等！”
顾禾：？
系统干巴巴道：“不好意思看掉了个负号。”
顾禾定睛一看，数据面板上明晃晃一行字：
姓名谢逐流，年龄25，美貌值S，好感度-10
确实有个负号。
顾禾沉默片刻：“意思是他讨厌我？”
系统装聋作哑。
顾禾叹气：“好吧，算了。”
系统小心道：“没事的呀，你可以慢慢感化他。”
顾禾想起前车之鉴，“还是不了，强扭的瓜不甜。”他顿了顿，还是有点想不明白，“他一个小混混，遇上我爹妈才有今天，就算不感恩戴德，总归该是有好感的吧？为什么反而讨厌我？”
顾禾正百思不得其解，堂下宴太傅咳了一声，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安排谢大人呢？”
顾禾回过神来：“太傅觉得呢？”
宴太傅道：“依臣只见，谢大人大可暂领翰林编修兼御前行走，先熟悉一下政务才是。”
顾禾不置可否，脑海中还在回味这个谢逐流的惊鸿一瞥，便听到有臣子道：“陛下准备何时出兵北境，为先帝报仇？”
顾禾一愣。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出兵？
有臣子看见皇帝茫然的神色，愤然出列：“先帝光明磊落，北境却使些阴谋诡计，使先帝陨落，上下臣民无不愤慨，此仇如何能不报！陛下若不能亲征，便可由赵将军出征北境，一雪前耻！”
顾禾：……
讲道理，他老爹出征北境本来就是发动侵略战争，人家刺杀他是保家卫国，正当防卫……咳，不过这话顾禾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再说了，打仗又不是决斗，还分什么阳谋阴谋吗！
可是大臣们似乎并不这么想。先帝在位近二十年，堪称以武治国，不说武将，便连不少文官也都习惯了用战争解决问题。何况先帝战无不胜，便更有一份骄矜，要四海臣服，那是一点亏都吃不得的，更别说是皇帝被刺杀这种大事。
堂上不少官员出言附和，顾禾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便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政道：“陛下，微臣年老体衰，无力领兵，若要出征北境，恐怕陛下只能另找贤良了。”
诸人都是一惊。赵政四十几许，哪来的年老体衰一说？不过是托词。此时便有人指责道：“赵将军可是不愿为先帝报仇？”
赵政苦笑：“岂敢？只是征战多年，军民劳累，实在是该休养生息了。”
宴太傅此时才出列：“赵将军此言差矣。昔日南有大理，北有北境，兹扰百姓，边境不安。非是好战，而是为民而战。怎么在赵将军口里，倒成了先帝好大喜功，搞的民不聊生一般？”
这话赵政如何敢接？他闭口不言，只是绝不愿领兵出征。许多将领下属虽然不解他的决定，自然要为他说话，朝堂一时吵嚷如闹市。
他们争吵的重点是“赵将军忠义无双你这个糟老头子不准污蔑他”和“宴大人德高望重怎么就是糟老头子了你说话放尊重点”。顾禾越听越摸不着头脑，有些茫然地抬手喝了口茶。
他喝着茶，突然看到人群中谢逐流沉默地站着，感觉到他的目光，谢逐流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顾禾老脸一红，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有些狼狈地咳了起来。
而系统幽幽道：“滴，谢逐流好感度-10，目前好感度-20.”
顾禾：……
顾禾：？？？
他懵逼地看向谢逐流，只见他依旧微笑着，还冲他挑挑眉。
这怎么看都不像讨厌他的样子啊，顾禾艰难问道：“你确定是-10不是＋10吗？”
系统把数据面板凑到他眼前：“千真万确！”
顾禾不死心：“会不会是bug了？”
系统掏出个质量证书：“主神出品，必属精品！”
……好吧。顾禾想着，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这个谢逐流，他表里不一，脸上和蔼可亲，内心恶意满满，总之是演技超凡。
顾禾望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前男友，一时怒从心中起，恨向胆边生。
听说你讨厌我？
太好了！我也讨厌你！
而此时闹剧般的争论因为宴太傅打圆场而暂告一段落，慢悠悠道：“发兵动武一事，于国于民都是有利有弊。”
两方人马都勉强点点头。
宴太傅摸摸胡子：“不过兹事体大，得从长计议。别的不说，既然赵将军不愿领兵，那么将领的人选，还得好好斟酌。”
大家都纷纷赞同。
眼看此事要无疾而终，一个清越的声音道：“陛下！”
诸人看去，却见是杨怡走了进来，在殿中单膝跪地道：“陛下，微臣愿领兵出征，为先帝报仇雪恨！”
一众人大喜：“杨统领深明大义！忠勇无双啊！”然后望着顾禾，“陛下，有杨统领在，出征北境一事，大可高枕无忧了！”
顾禾：……
所以这事就这样定下了？我好像还没来得及说话！

第8章
太和殿内，顾禾有点烦躁：“爱卿不值守皇宫，非要去北境做什么？”
杨怡面色平静：“为先帝报仇。”
顾禾盯着她：“先帝出兵北境，本就是不义之战，何苦纠缠不休，连年战火呢。”
杨怡看着小皇帝，他肤色白净，戴着白玉龙冠，全然是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他在这里与她说战争的正义与不义，纯净如黑曜石的眼中是全然的不解和不以为然。
她不由得想起先帝来。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身份，那时，先帝指着墙上的堪舆图，笑道：“朕要天下尽在掌中！杨怡，你可愿随朕建一番不朽功业来？”
一旁的谢皇后轻轻蹙了蹙眉，欲言又止，而先帝握住谢皇后的手，皇后终究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小皇帝的天真和善良真是像极了谢皇后……她想着。
当年她是怎么回答先帝的？
“微臣愿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她终究深深吸了口气：“于公，北境扰我边境已久，边关百姓民不聊生，这一战迟早都要打；于私，微臣于微末之时得先帝信任提拔，知遇之恩不可不报；于情，如今上下愤慨，陛下如何能一意孤行？于理，先帝遇刺是个极好的开战理由，北境无论如何都得给出交代。如此，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微臣都不得不请战出征，还望陛下明察。”
顾禾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有些忧愁地想，我这皇帝还没当几天呢，怎么突然就要打仗，真是措手不及。
顾禾想了想，戳着系统：“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出了什么bug！”
系统冤枉，非常冤枉，最后表示：“打仗这种事，多来几次你就习惯了。”
顾禾头疼：可我不想习惯，谢谢。
杨怡得偿所愿，开始着手调动龙骧卫，做着战前准备。这日，她步履如飞地走在宫中，迎面又撞上了叶婉儿，不得不停下脚步。
而叶婉儿仿佛忘了上次两人的针锋相对，笑道：“杨统领，你要出征北境？”
杨怡微微颔首。
叶婉儿却没有继续耍无赖，而是神色一肃，朝她郑重地一揖：“既然如此，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杨怡眼中划过愕然：“夫人请讲。”
叶婉儿低声道：“是关于……先帝遇刺一事。”
杨怡神色一动。
叶婉儿看着她，缓缓道：“都说先帝是遇刺而亡，我却担心其中有什么阴谋。先帝武功盖世，身边又有高手护卫，什么刺客能长驱直入，刺杀成功？”
杨怡沉默片刻：“那依你看呢？”
“我怀疑有内奸。”叶婉儿给她比了个手势。
杨怡蹙着眉：“夫人有所不知，他家中世代忠臣良将，自己既曾是陛下的伴读，后来又和陛下征战沙场，情同兄弟，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人都是会变的。”叶婉儿只是笑：“统领不妨去查，若是没问题便好，若是有问题……”
杨怡沉思许久：“这是陛下的意思？”
叶婉儿不语，笑的高深莫测。
杨怡了然，终于答应下来：“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微臣自然遵旨。”
叶婉儿赞赏似的拍拍她肩膀，施施然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群臣们很快发现皇帝对于战争不太有兴趣，都觉得小皇帝在温室里长大，年纪又小，贪图安逸——还好有诸位大臣们英明果断，才能确保犯我者诛，不失龙国威名。
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一切准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五百龙骧卫和三万大军即刻整装待发，连上次那个娃娃脸小护卫秦少英，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偶像潇湘夫人，兴奋地穿上了铠甲。
顾禾看着一身戎装的秦少英，颇有些不可思议：“他才十六岁，不是只挑选五百人吗，干嘛要他去？”
杨怡淡淡看他一眼：“陛下，微臣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杀过不少人了。”
顾禾：……
“穷苦人家的孩子，十六岁早就可以干活养家，甚至嫁娶；即使是官宦之家，十六岁也早就日夜苦读，满腹经纶。”她眼神有些无可奈何，带着些微的责备，“不是每个人都像陛下这般自在快活的——听说陛下今日午时才起？”
顾禾讪讪地笑着：“今天是个意外，你是不知道，叶婉儿昨晚闹到多晚才睡！”
他一时没想到这话有歧义，于是杨怡眼神更加地一言难尽。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微臣反对陛下接潇湘夫人入宫，倒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担心陛下性格温软，会被她拿捏住。陛下一国之君，不论是臣子还是后妃，都不应该左右陛下才是。”
“我又不是傻子……”顾禾嘀咕着，“她孤儿出身，身世漂泊，好不容易找到个靠山脱离苦海，唉，又是个女人，我怎么好意思对她发脾气？”
杨怡头疼。这性格像极了谢皇后，但是作为皇帝，心慈手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怎么就没继承到先帝的一星半点呢？杨怡想着。
大概是报仇心切，又或者单纯渴望战争，大军很快集结完毕。五月初十，阳光普照，顾禾登上城楼，面前是一身戎装的杨怡，而楼下是严阵以待，银甲弯刀的大军。阳光照在他们铠甲上，刺的顾禾眼睛有些疼。
他维持住微笑，把虎符交给杨怡：“朕等着爱卿凯旋归来。”
杨怡露出淡淡笑容：“微臣遵旨。”
她一抬手，三万大军齐声道：“必不负陛下所托！”
那声音响彻云霄，壮观威严，惹得顾禾心潮澎湃，一时也是满腹豪情。他站在城楼上，看着杨怡骑上马，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走出皇城，旌旗在风中猎猎飘扬，眼神发亮。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身后的一众大臣无不欣然以对，除了两人——一个赵政，神色淡淡，还有一个谢逐流，冷眼旁观。
“这等阵势，真是威风得意。”谢逐流笑道，“赵将军拒绝领兵出征，不知道现在后悔了没？”
“威风得意，”赵政自语般道，“我半生戎马，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只愿颐养天年。”
他看一眼谢逐流，自嘲道：“老夫垂暮之年，往后便是尔等年轻人的天下了。”
谢逐流打量着他，笑而不语。
谁信？他心道，一副远离政事退位让贤的样子，除非真的告老还乡，不然都是虚的。
——不过还真可能有人信。他若有所思，看向兴致勃勃的顾禾。
这傻不愣登的小皇帝怕是会信。
不，随即他又否决了——小皇帝压根不在乎这些，不在乎什么权臣争斗，他似乎对政治不太关心，只要人家不闹到他眼前来，或者威胁到他小命，他都大可妥协。
反正他潜入后宫这么些日子，小皇帝逛花园吃美食调戏小侍卫（以及被他调戏）的时间可比批折子多多了。
啧，这小昏君。
还要小爷亲自出手！

第9章
顾&#183;昏君&#183;禾在大军出发后几天，一直都有些亢奋，甚至要魏公公从内库中拿出了皇帝的佩剑——传说中的尚方宝剑，在魏公公提心吊胆的眼神中，拔出剑来一通比划。
还是叶婉儿看不下去了：“陛下耍猴戏呢？”
顾禾讪讪一笑，又发现什么般，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婉儿：“婉儿，你教我武功吧！”
叶婉儿看他半晌，好笑道：“陛下想学什么？”
顾禾道：“学点简单实用的。”就他这跑一千米勉强及格的水平，复杂的也学不来。
“简单实用，”叶婉儿摸着下巴，“扎马步？”
“……”顾禾，“这个会不会太无聊了点。”
叶婉儿失笑：“学武本来就很枯燥。”然后看着顾禾失望的表情，觉得很有趣，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这样吧，叫我一声老师，我教你个好玩简单又实用的，怎么样？”
顾禾从善如流：“老师，叶老师！”
叶婉儿满意道：“乖。”
大概是对当年顾禾傲慢的态度耿耿于怀，他对于戏弄顾禾这件事，总是有无穷的兴趣。
话说回来，皇帝宠妃这个身份可真好用，他默默想到，不论怎么捉弄皇帝，或者出言不逊，小皇帝都以为是情/趣。
啧。
夏日已至，花园中绿意盎然，花团锦簇。皇帝和潇湘夫人执手站在芙蓉花环绕的小亭中，一帮小宫女躲在远处偷笑，看到两人你侬我侬，拉拉扯扯，满脑子都是桃心。
而实际上，叶婉儿拉着顾禾右手腕，对他道：“看好了。”
“如果有人袭击你，”他拉着顾禾手放在自己胸前，“来，你打我一拳。”
顾禾怜香惜玉，象征性地锤了他一下。
叶婉儿轻笑一声，按住他手腕，不知道怎么一拉，就把他扯得转过身来，抵在柱子上。
他从背后紧贴着顾禾，在他耳边道：“看清楚了？”
顾禾被他在耳边一吹气，不知道怎么，脸立马红了。
他紧张之下，脱口而出：“婉儿你胸好小。”
叶婉儿：……
他语气危险：“陛下对老师应当尊重些。”
顾禾毫无求生欲：“叶老师你胸好小。”
“……”反正周围没人听见，叶婉儿也懒得一口一个陛下，小声地咬牙切齿，“顾小禾你是欠揍吗？”
顾禾委屈：“咱俩都这么熟了，开个玩笑嘛。”
毕竟是老（好）情（闺）人（密）了。
叶婉儿没好气：“你还学不学了？”
顾禾赶紧道：“学学学！”
就这样闹了一上午，顾禾学到了一手小擒拿术，自觉非常满意，对学武越发感兴趣，第二日就跑去马场骑马射箭。
穿越前，顾禾曾去内蒙玩过，骑马倒是会个大概，不过射箭经验仅停留在公园五十块一个小时的射箭项目上。
还好估计原先的顾禾骑射技术本就不怎么样，因此皇帝专人的骑射老师在顾禾脱靶无数次后依旧面不改色，耐心指点，搞的顾禾非常惭愧，难得地认真起来，居然也像模像样，老师见状连连恭维道：“陛下真是天资聪颖，武学奇才！”
结果一边传来一声嗤笑，老师板着脸看过去，却见是一个没见过的人，那人长得清秀，一身骑装，双手抱胸地靠在树上。
而顾禾一下子认出来了：“婉儿，你怎么来了？”
叶婉儿奚落道：“来看陛下是怎样的武学奇才。”
骑射老师自然知道叶婉儿是谁，见她出言不逊，而陛下全然不生气的样子，才知陛下对潇湘夫人的宠爱，比传言中更甚。他心中咋舌，面上笑道：“见过潇湘夫人，夫人千岁。”
叶婉儿似笑非笑：“当不起，你退下吧。”
骑射老师赶紧走了，叶婉儿看着他背影，眼神有些嘲讽：“我说顾禾，你身边怎么尽是些这样的人，要么阿谀奉承，见风使舵，要么保守古板，墨守成规，总之呢，都是各怀心思。”
顾禾愣了一下，笑了：“当官说白了也就是一份工作，拿工资而已，各怀心思多正常。”
叶婉儿斜眼看他：“哦？当官难道不是为国为民，效忠陛下才对么？”
顾禾叹气道：“现实一点吧，人家要恰饭的嘛。”
叶婉儿掩饰不住眼中的意外：“我还当你不谙世事。”
顾禾深沉状。
叶婉儿仿佛刚认识他似的，含笑打量他半晌，然后转过头去，利落地拉弓射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婉儿回过头来，冲顾禾挑眉：“帅吗？”
“帅！”顾禾道，又有些纠结，“只不过你这张脸，就应该弹弹琴绣绣花才是，你这样……看着很不搭啊。”
叶婉儿想了想，做西子捧心状：“是这样么？”
“……”顾禾，“我收回我说的话，你原来的样子就挺好的，真的。”
天气渐热，许多人嫌热懒动，而小皇帝却反而精神起来，习武骑马，读书写字，看着像模像样。叶婉儿一直陪在他身边，见他学的认真，神情专注间，有种特别的魅力，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人，他想着。
说他糊涂，他又对谄媚小人无动于衷；说他清醒，又傻傻地任臣子们摆弄。
说他顽劣，他又可以认真习武；说他勤奋，他又混沌度日。
他明明可以做个明君，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他就说呢，顾成林那么杀伐果决，洞若观火的人，他儿子总不会一点半点都不像他吧——装的倒挺像，连身边近侍如魏平安，老谋深算如宴文傅赵政，都被骗过去了，倒是小看了他！
怪得说伴君如伴虎……他漫不经心想着，就是不知道这只懒惰的小猫，有朝一日，会不会变成只凶猛的老虎呢？
顾禾骑在马上，拉弓射箭，难得正中靶心。
他兴奋着，却听见系统冷不丁道：“滴，谢逐流好感度＋10！”
然后疑惑地嘀咕：“怎么回事，什么都没做就涨了好感度——难道真的是我bug了？”
顾禾一脸无辜：“反正不关我事，我什么都没做！”

第10章
燕子巷，将军府。
虽然世上有很多将军，但是将军府只有一个，那就是赵政赵将军的府邸。
这座占地辽阔的庭院由先帝亲自下旨修建，门匾也是先帝亲笔所写，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是他亲口嘱咐的。
先帝原话是：“石狮子要大的，一公一母，这样阿政才能早日找到老婆。”
或许是因为赵政常年在外带兵，很少住在府中的缘故，他至今都是孑然一身，那对石狮子也残破剥落了。
自那日在朝会上说不再带兵，颐养天年之后，赵政真的就找了人重修将军府，招了仆役丫鬟，还疏通了府中堵塞的小湖，放了很多鱼苗进去，说是日后好钓鱼。
这日下着小雨，赵政在袍子外面加了披风，又对随从道：“拿把伞来。”
随从赶紧去了，回来时把伞递给赵政，一边低声道：“大军三日前刚过了阴山，今日军报该到了。”
赵政点点头，上了轿子。
青色的小轿随即没入雨帘中，穿街过巷，沿着烟波浩渺的淮扬河，走过长长的拱桥，一路在一座湖心岛上停下。岛上花草丰茂，掩映着一座重檐飞角的高楼。楼前没有门匾，只有一副笔走游龙的对联：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正是所谓天下第一楼，天香楼。
所谓天下第一，天香楼有才貌双全，名扬四海的名妓，对于寻欢作乐之人，是一等一的风月场所。
不过更重要的是，楼主阮山白是太原阮家嫡脉，即使是白玉京的高官王侯，也得卖阮家一个面子，这天下第一，便有意无意流传开。
赵政走了进去，楼中灯火如琉璃，墙上挂著名家书画，轻歌曼舞，一派闲情雅致。
那迎客的绿衣少女巧笑倩兮：“赵将军又是来找公子的吗？可不巧，公子今日出去拜访朋友了，怕是过几天才能回来。”
赵政笑而不语，半晌道：“我就不能是为了姑娘们来的？”
绿衣少女含笑一福：“既如此，倒是我多嘴了，将军请吧。”
赵政跟着少女上了三楼，在厢房里坐了，唤了乐姬，上了酒菜。那酒正是天香楼的名酒晚香玉，绵软香甜，和他惯常喝的烧刀子全不相同，倒是另有一番滋味。
赵政颇有兴致地细细品味着，靠在软椅上，叹气：“这种舒服日子，试过一次就欲罢不能了。”又对少女道：“阿绮姑娘忙去吧，姑娘再待下去，等你们公子知道了，怕是要埋怨我使唤他的小心肝呢。”
阿绮失笑：“将军又在取笑我了。”说罢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乐姬声音婉转，赵政转头看着墙上，正挂着一副仕女赏花图，可惜的是，赵政并没有心思去品味，他转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些许，他借口更衣出去透了透气，在廊下稍作停留，便一路七绕八转，甚至翻了几道窗户，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落。
他耳力好，听得院中有女人说话，正是阿绮：“赵政又来了。”
一个温文的男声不紧不慢：“就说我不在。”
赵政在门外朗声道：“阮公子可没意思，躲着我做什么？”
里面静了些许，阿绮把院门打开，面色不变，笑颜如花：“赵将军请吧，公子等候多时了。”
赵政：……
赵政默默看她一眼，走了进去。
阮山白坐在院中，手边摊着一本书，怀里还抱了一只雪白的小猫，笑的温和：“赵将军怎么来了？”
赵政似笑非笑：“阮公子可没意思，公子接天下人的生意，偏偏不接赵某的生意吗？”
阮山白笑而不答。
赵政沉声道：“赵某只是想要找个人，我那朋友多日未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罢了罢了，”阮山白叹口气，“赵将军请讲吧。”
赵政道：“我那朋友是一个女人，曾经师承大理的大祭司。”
曾是大理人，也就是说，是亡国之人了。
阮山白点头：“样貌年纪？”
赵政道：“说来惭愧，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她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年纪并不大，二十些许。”
阮山白调侃道：“赵将军这是春心萌动了吗！”
赵政笑了，又不经意道：“对了，阮公子可知道‘梦还魂’？”
阮山白怀中猫咪喵了一声，他一边轻轻抚慰着，一边道：“让将军失望了，我并不曾听说过。”
赵政点点头，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是酬劳，也不知道够不够。”
阮山白看都没看，依旧含着笑：“按天香楼的规矩，一月之内，将军必能得到结果。”
赵政蹙眉：“若找不到呢？”
“找不到，”阮山白微微笑了，“那只能是她已经死了。”
阿绮亲自送赵政出了天香楼，上了轿子，才一路回到小院中，满口抱怨着：“大理女人，梦还魂——这不是潇湘？她不是在宫中吗，有小皇帝还不够，怎么跑去勾搭赵政了？”
阮山白摸着猫咪的下巴：“宫中那个是假的。”
阿绮一惊。
阮山白拿起夹在书中的信，“我当年收留潇湘，是出于江湖道义，却没想到她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来。如今天下人都在找她，赵政问我，谢逐流也问我——我哪知道她去哪了？”
阿绮问道：“要去查吗？”
“当然。”阮山白把玩着赵政给的小盒子，“既然接了生意，自然要做。”
阿绮迟疑着：“赵政为什么问起梦还魂？难道顾成林……”
“所以说我劝谢逐流别管这桩事，顾家气运已尽，顾禾虽无功无过，可惜命中注定是亡国之君。”阮山白一振衣袖，“可他不听。如果说真是潇湘用梦还魂毒死了顾成林，于她而言自然是报仇，但姓谢的肯定要找我算账——我可真是比窦娥还冤。”
阿绮笑道：“谢公子跟三清世伯一样，都是重情之人。”
“重情？”阮山白微微摇头，“谁敢承他们的情？两个疯子。”
阿绮欲言又止，却有一人推门进来：“楼主，军报到了。”
阮山白点头：“如何？”
那人神色凝重：“杨统领在阴山遇伏，大军伤亡惨重。”

第11章
“所以说杨统领的意思是，白玉京有人里通外敌，泄露军情，以至于大军遇伏，伤亡八千余人？”
太和殿内，宴太傅放下军报，看着那个送信的信使。
而信使正是秦少英。他一张娃娃脸上黑乎乎的，眨着眼：“是呀。”
宴太傅哼了一声：“就不能是你们杨统领军中出了奸细？”
秦少英立刻道：“不可能！”
宴太傅懒得跟他继续扯，只是朝顾禾拱手道：“陛下，知道军情的只有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几位重臣，深受先帝信任，断不可能背叛朝廷。若真是军情泄露，大概是军中出了细作才是。”
顾禾不置可否：“秦少英，我问你，杨怡有没有彻查军队内部？如果没有，怎么好怀疑到玉京来。”
“查过了呀，陛下，”秦少英闷闷道，“统领治军一向很谨慎的，所有机密都只有心腹知道。”
他嘀咕着：“再说了，我们龙骧卫是绝对不可能出叛徒的！”
一副委屈的样子。
顾禾觉得好笑：“哦，为什么？”
秦少英想了半天：“为什么？有什么为什么呀……龙骧卫中大家都是兄弟，一心杀敌就是了，要是有人里通外敌——”他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哇，那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顾禾：……
这孩子活在童话世界里。
顾禾摇摇头，看手上的密报，杨怡字迹婉约，匆匆写就，大意是觉得叶婉儿说的是真的，赵政或者其他某个重臣真的心怀不轨，他如此阻止大军去北境，或许当年先帝之死真的另有玄机……
还有就是，担心他的安全，把自己的徒弟秦少英派回来保护皇帝。
顾禾默默看了秦少英一眼。
就算他武功盖世，就这智商，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杨怡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高分低能不懂吗！
虽然许多人都在担心他的安危，但是顾禾更担心的是大军如何了。这一下子死伤八千人——八千，这等于说整个大学的师生都嗝屁了呀！
顾禾心情有点沉重，越发后悔当初没有坚决否决出征的提议。
我为什么不拒绝呢？顾禾默默想着，就因为他们说要报仇，不报仇就是不忠不义，就是不孝昏君——可那又怎么样呢？
说到底是为了一个死人送更多人去死。说什么忠义，也不见为国为民，或者为他这个皇帝做些什么，脑子里天天惦记着先帝如何如何……哼！
顾禾完全能理解那些雄才大略的皇帝的继任者们的苦逼心情了。
“再查一查吧，”顾禾最终道，“朕相信诸位爱卿的忠心。”
宴太傅这才笑道：“陛下圣明。”然后斟酌着道，“有一件事，老臣不知当不当讲。”
不当，下一题！顾禾心里咆哮，一面只能道，“爱卿请讲。”
宴太傅慢慢道：“知道军情的除了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几位大人，还有一位。”
顾禾哦了一声：“谁？”
宴太傅悄悄看了看他神色：“谢逐流谢大人。”
顾禾若有所思，想起了这位大哥对他的好感度还是负的。
如果他真的背叛朝廷，那么负好感度，也就解释的通了。
他这样想着，心里有了打算。
虽说他无意于励精图治雄图霸业，也不相信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但是事关上千条人命，这些人因为他的决断上了战场送了性命，他不能无动于衷。
一定要把这个人查出来——就从这个谢逐流开始！
可是问题来了，怎么查呢？
叶婉儿依旧窝在软塌上，他瞥了一眼皇帝，发现皇帝坐在案前，右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半个时辰，动都不动一下。
叶婉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陛下？你睡着了？”
顾禾唔了一声，把右手换成左手，继续撑着：“没有。”
叶婉儿想了想，凑了上来，“陛下在想什么？”
顾禾幽幽看她一眼，权衡了一番，然后慢吞吞开口道：“我问你个问题。”
叶婉儿做洗耳恭听状。
顾禾揉了揉被自己折腾的发红的下巴：“如果你是皇帝，怀疑一个人背叛了你，但是找不到证据，你会怎么去查？”
叶婉儿只思考了一瞬：“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人——这还用查？直接杀了了事。”
顾禾：……
他惊恐地看了叶婉儿一眼：“这也太残暴了。”
叶婉儿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陛下看过《韩非子》吗？”
顾禾作为一个历史系学生，当然看过。他不置可否：“朕不喜欢那个。”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叶婉儿啧了一声，“做皇帝么，仁义都是给别人看的，杀伐果断才是王道——比如先帝那样。”
理论上来说顾禾是认可的，但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现代人，让他去杀人……这一时半会儿确实做不到。
顾禾于是干笑两声：“朕和先帝风格不同，朕喜欢徐徐图之，皆大欢喜是最好了。”
叶婉儿嗤笑一声：“行吧——既然要皆大欢喜，陛下又怀疑那人谋逆，那陛下不如直接退位让贤？”
顾禾：……
他再看叶婉儿，已经看不到她秀气精致的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嘲讽脸。
这女人怎么这么喜欢毒舌呢？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叶婉儿，起身准备换个地方安静思考，不跟这女人计较。
而他刚站起身来，叶婉儿便揪住他衣角：“诶别走啊，生气啦？我开玩笑的！”
他力气是真的大，双手按住顾禾肩膀，愣是把他按回了龙椅上：“好吧，认真给你出个主意。”
他缓缓道来：“为君之道，在于制衡，在于权术。天下所有人都可以是陛下的刀，陛下只需要用一把锋利顺手的刀，刺向敌人。”他顿了顿，“陛下可有绝对信任，办事得力的臣子？”
顾禾想了想，遗憾摇头：“没有。”
叶婉儿瞥他一眼：“好吧，没有刀，那只能自己动手了。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陛下大可给那人加官进爵，外加态度和缓，以示恩宠。私下里，大可微服私访，亲自去看他的为人品性——要是能查出家中私藏龙袍兵器，或者相关信件，那是最好了。”
顾禾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有道理！”

第12章
才入朝几日的谢逐流谢大人刚领了差事，便又收到皇帝的赏赐，赏赐的还不是一般的金银财宝、玉器丝绸之类，而是一件蟒袍。
朝野为之沸腾。
赐蟒袍意味着什么？那是绝对的信任和荣宠，纵观先帝一朝，只不过有宴太傅得赐蟒袍，连先帝自小的伴读，后来的左膀右臂赵政将军，都没有这个殊荣。
如今谢逐流和皇帝才见了几面？怎么可能有这么深厚的情谊？那只能是十八年前的情谊深厚了。
看来陛下根本就没有忘记这个当初的玩伴呢。
众人想着，对谢逐流又有了更高的考量，一时来拜访的人更多了，可惜的是谢大人一概不见。
真是纯臣啊！
而纯臣谢逐流神不知鬼不觉地穿梭在宫中和自己府中，这时摘下面具坐在房里，看着桌上那件华贵的蟒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是是哪里不太对呢？
谢逐流，哦不，叶婉儿，陷入沉思。
直到皇帝来告诉他：“朕今日要出宫。”
叶婉儿满脸诧异：“陛下要出宫？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这不是你出的主意？”顾禾咳了一声：“朕要去微服私访。”
叶婉儿停顿了片刻：“我冒昧问一句，陛下，你到底怀疑谁谋逆？”
顾禾犹豫着。
叶婉儿哼了一声：“陛下要是不相信我，那就不说算了。”
顾禾瞄她一眼：“怎么会信不过你……”
信不过你还每天和你睡一块儿啊！
他抓过叶婉儿修长干燥的右手，两人双手相抵，顾禾在她手心写了三个字。
叶婉儿一时神色变幻莫测。
他过了好半天才道：“为什么？”
顾禾总不能说因为我发现他对我负好感，只是道：“军情泄露，知道杨怡行军计划的除了朝中几位老臣，便只有他了。而他初来乍到，底细不明，不怀疑他怀疑谁？”
叶婉儿：……
“陛下，”他缓缓道，“听说谢逐流十八年前来宫中的时候，陛下还和他呆过好几个月，陛下那时没看清他的秉性吗？”
还有这一茬吗？顾禾寻思着，可十八年前，小皇帝也才三岁，能记得什么？
他于是理直气壮道：“我那时太小，已经不记得了。”然后琢磨着叶婉儿的语气，“听起来，你似乎很清楚他的秉性？”
“不，不清楚，”叶婉儿微笑：“谁知道他是人是鬼。”
说着斜了顾禾一眼：“陛下既然是微服私访，那我就不跟着了，让秦少英跟着陛下去吧。”
然后凉凉道：“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陛下好走不送。”
说完直接转身走掉了。
而顾禾蹙着眉头站在原地。
怎么觉得叶婉儿有点生气？我哪句话惹到她了？
他正满头雾水，系统突然尖叫一声：“啊！”
顾禾：！怎么了？
系统痛心疾首地打开数据面板给他看：“谢逐流好感度-20，唉我说你又造了什么孽，眼看着要成正数了，又一下回到解放前。”
顾禾漫不经心：“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关我什么事。”
系统觉得这个宿主太过消极怠工，很有必要教育一番：“顾小禾同学，现在我要对你进行灵魂拷问——告诉我，你当初是为了什么才穿越？”
“？？？”顾禾惊讶，“我怎么知道，我只是睡着觉，一睁眼就成皇帝了。”
“怎么可能？”系统摇摇头，“你忘了你在梦里说了什么？”
他说着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还掏出一张小手绢擦着不存在的眼泪：“‘为什么让我遇到这种渣男！为什么我情路这么坎坷！我只是想要一个长得帅又体贴懂浪漫还活好的老攻啊！’”他在顾禾目瞪口呆下变脸般恢复了冷漠，指了指顾禾，“你当时就是这个样子，正巧主神最近开发了新项目，缺人测验，便把你拉过来了。”
顾禾沉默片刻：“所以我是小白鼠？”
“……”说漏嘴的系统咳了一声，“怎么能这么说？你看，免费让你体验皇帝生活，还可以收美男开后宫，你赚了呀！”
顾禾哼了一声：“所以美男呢？后宫呢？”
系统一拍大腿：“那还不是得靠你自己去攻略！结果你呢，穿越过来有一个多月了吧？你看看你都干了啥——和一个女人天天呆在一起，还出兵打仗！天天沉迷旁门左道，不干正事。”
顾禾：？？？
不干正事？
顾禾：“所以什么才是正事？”
系统理直气壮：“当然是泡男人！”
顾禾：……
这个系统思想有问题。
思想有问题的系统看着他发愁：“我什么时候才能看着你嫁人呢顾小禾？”
顾禾哭笑不得：“其实我也想收后宫，真的。奈何又不能下旨选拔良家妇男——你怎么又两眼放光！别想了！这事我真的做不出来，太惊世骇俗。”
系统遗憾地叹气：“好吧，那这么多大臣，侍卫，甚至小太监，你就没一个看上的？”
顾禾思考片刻。
大臣——他见到的大臣都是四十岁往上的，顾禾吃不消。哦除了那个谢逐流，但是这人目前来看是个危险分子，算了。
侍卫——你说谁？杨怡还是秦少英？别闹了。
小太监——顾禾脑中浮现出魏平安的烧饼脸。
顾禾于是叹口气，沉痛地道：“真没有。”
系统同情地看着他：“没事，面包会有的，老攻也会有的。”
他想了想，“正好你要出宫，可以好好物色一番。诶出宫——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系统精神一振：“宫外有良家妇男，有清秀书生，有新科官员，有少年将军，嘿嘿还有男花魁……”
系统慈爱地看着他：“顾小禾呀，只要你看上了，爸爸我一定给你弄进宫来！”
顾禾反唇相讥：“小统子，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系统：……
这厮毒舌功力见长啊！跟谁学的！

第13章
人来人往的大街边，一身书生装扮的顾禾带着秦少英坐在小摊上，面前一人一碗豆腐脑，而他们左边是榕树街，右边是燕子巷。
秦少英探头探脑，小声道：“陛……公子，谢逐流真的会谋逆？”
“只是有嫌疑而已，”顾禾老神在在地吃着豆腐脑，“你替我注意些，观察他们的为人举止，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秦少英似懂非懂地点头。
正这时，前面一声锣响，一众人都看过去，只见是个穿金戴银的商人，身上挎着个鼓鼓囊囊，金光闪闪的布袋，手上敲着锣，笑的眼睛眯成缝。
“瞧一瞧看一看了嘿，从一介混混到帝国巅峰，龙朝气运加身之人谢逐流谢大人亲笔写的好运符，戴上沾沾喜气，包管金榜题名，逢赌必赢，母猪多下仔了嘿！”
他钻进小摊，从布袋中掏出一叠好运符，发给众人看：“瞧瞧这做工！瞧瞧谢大人这字！一两银子一个，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做了大官的谢大人吗？”大叔们问。
“还能有哪个！”商人点头：“当年谢大人没发达的时候，我跟他好到穿一条裤子，不然怎么要得来这个！”
一个大妈啊了一声：“那小伙子长得可帅了……那鼻子那眼睛，跟我初恋一模一样……”
她边上的丈夫咳了一声，黑着脸挑挑拣拣：“就这么个小玩意儿，一两银子？我看这谢大人八成是个贪官。”
大妈怒了：“一两银子怎么了？一点都不贵！我出了！”
说罢利落地掏出钱来，拍在桌子上。一众女人见状，纷纷跟上，一口袋好运符瞬间销售一空。
商人笑的合不拢嘴：“这还有最后一个，哪位还需要啊？”
“我要！”
“给我！我出一两一钱！”
“一两二钱！”
“十两，给我吧。”
一众女声中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道，众人看过去，见是个唇红齿白的小书生，身边还跟了个娃娃脸小厮。正是顾禾。
商人赶紧奉上，顾禾一指秦少英：“给钱。”
秦少英含泪拿出自己的俸禄。
顾禾安慰他：“我身上不带钱的，回去就让魏平安还给你。”说罢拿过好运符端详起来。
这符用丝绸裹着，外面镶了红色穗子，做工精致。然而符上的字真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鬼画符，潦草敷衍，让顾禾想起现代医院里医生写的病历。
顾禾问那商人：“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商人一拍大腿：“哎呀，谢大人拜了个道士师父，这写的是道家的‘太上九转紫气符’，戴上保管好运连连！”
顾禾：……
他咳了一声：“实不相瞒，我仰慕谢大人许久，阁下既然是谢大人的好友，不如带我去拜访一番？”
商人干笑两声：“这不太好吧。”
顾禾：“再加十两银子。”
商人果断道：“成交！”然后在秦少英悲痛的表情中接过银子，搓着手：“阁下是要现在去呀，还是什么时候去呀？”
顾禾哼了一声，手上转着那个好运符：“现在。”
一个街头混混，没见过世面，也没正经读过书，为了一两银子可以招摇撞骗，指不定为了什么就背叛朝廷！
他那爹妈到底看上了这小混混什么？
哦听说这人长得很帅——那难道就看上了他的脸不成？
再帅也是个草包，顾禾默默翻了个白眼。
商人领着两人一路走进榕树街：“不是我说，要不是我和谢大人交情好，还真不能答应二位。你们是不知道，这几日想上门拜访的人多了去了，还有不少想上门提亲的，谢大人一个都没见。嘿，遇上我，两位走了大运了！”
顾禾冷漠，而秦少英还在为他的私房钱心痛，没人理他。
商人有点尴尬，摸摸鼻子往前走，却看到前面冒出来一个人，赶紧叫住他：“哎哟这不是谢大人吗！诶诶！老谢你站住！”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顾禾和他四目相对。
这谢逐流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他穿一身蓝色绣暗纹的长袍，衣服用银腰带束着，越显得身姿挺拔。他五官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居然是蓝色的，深邃如海洋。
他目光在顾禾身上停顿片刻，才转开：“徐六，又是你。”
叫徐六的商人嘿嘿笑着凑上去：“哎哟可不是我吗！上回找你要的几张字，做成了好运符，今儿全卖出去了，赚了一大笔！”
谢逐流叹了口气：“行吧，恭喜。还有事吗？”
徐六指着顾禾：“这两位特意来拜访你。唉我说小三儿，你真是发达了啊，想当年我俩在街上碰瓷那会儿——”
“——行了，没事就滚吧，改天再说。”谢逐流打断他。
徐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禾，啧了一声：“你小子还害臊起来了！”
谢逐流面无表情把他一巴掌呼走了。
待徐六走远，巷子里安静下来。谢逐流朝顾禾拱了拱手：“见过陛下。陛下怎么出宫来了？”
原来你认出我了啊。
顾禾眨眨眼：“朕闲来无事，出来走走。爱卿可愿意让朕去你府上喝杯茶啊？”
谢逐流看了顾禾半晌，悠悠道：“陛下有所不知，我这几日跟着宴大人熟悉朝政，忙的焦头烂额，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实在不好意思请陛下去做客。”
他语气诚恳，笑容和蔼：“要不我带陛下四处游玩一番，给陛下赔礼道歉？”
顾禾：呵呵。
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又不傻！

第14章
顾禾仿佛看到了未来。
场景一：某大臣过寿，谢逐流要求坐上席：“我怎么坐不得？我可是皇帝的亲戚！”
场景二：某大臣上门拉关系，谢逐流笑容满面地收下厚礼：“算你有眼光，我可是玉京数一数二的人物，毕竟我可是皇帝的亲戚！”
……
顾禾觉得照此趋势，全玉京人都会知道，他有个草包亲戚。
真是丢人现眼，生无可恋。
而丢人现眼的谢逐流留他吃了晚饭（在隔壁小摊），又带他一路走街串巷，活像是在走迷宫。
然后把他拉到了淮扬河边，登上了游船——船费还是秦少英给的。
可怜孩子，陪皇帝出宫一趟，竟然不是公款旅游，反而惨遭剥削。
与秦少英的愁云惨淡不同，谢逐流倒是兴致勃勃：“这游船可是玉京一大风景，外省人来玉京，都一定要来坐一坐。”
“游船沿淮扬河而下，大可一览玉京风光。”他说着撩开窗帘，“陛下请看。”
原来已是夜晚时分，湖边万家灯火，光辉照映，细听还能听到市井间叫卖笑闹的动静。而远处传来弦歌声声，如碎金断玉，袅袅不绝。
若是能画下来，顾禾想着，大概是一副《玉京上河图》。
他和谢逐流都趴在窗沿上伸长脖子往外看，仿佛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边上正有个书生，见状不屑地瞥他们一眼，然后斯文笑道：“这可是蘅芜姑娘在抚琴？”
“正是，”另一个书生摇着扇子，自觉十分风雅，“除了蘅芜姑娘，谁能弹出如此琴声？”
“倒还真有一个，”斯文书生神秘道，“潇湘夫人，你可听说过？”
摇扇书生啧了一声：“那谁没听说过！”他压低声音，“不就是被今上带进宫那个？”
斯文书生和他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正是。潇湘夫人还在天香楼时，和蘅芜姑娘可是并称琴歌双绝……可惜如今听不到了。”
摇扇书生神色伤感，唏嘘道：“深宫是如何寂寞！那小皇帝年纪又小，读过几本书？能知道些什么？可怜一代红颜委身权贵，找不到半个知心人！”
说着开始低声批判皇帝是如何的肤浅无知，大臣是如何的贪污受贿，当下的政策又是如何的粗陋可笑，最后的结论是世风日下世道不公云云。
一边一字不落地听到全过程的顾禾：……
行吧，文人的日常就是意/**人和谈论政/治，古今都是如此，他在大学时也没少做过这种事。
只是当时不觉得，可如今自己成了被谈论的对象，怎么听怎么生气。
谢逐流本是饶有兴趣听着，见他脸色越来越黑，才咳了一声：“公子，要不我们下船，去别的地方逛逛？”
顾禾盯着他：“我为什么觉得你听得很高兴？”
谢逐流眨眨眼：“我没有。”
顾禾：“你就有！”
谢逐流和他大眼瞪小眼，最终放弃了伪装，笑的特别高兴，“好吧，我有。”
他悠悠道：“公子不觉得听这些人说话很有意思么？无知之辈侃侃而谈，正如野鸡啼鸣——可惜没人愿意听。”
他特意放大了声音让那两人听到，然后光明正大地打量他们神色，果然见他俩一脸激愤，于是笑意更深。
摇扇书生啪一下合上扇子：“兄台若是觉得在下说的不对，要么便一笑了之，要么便指点一二，在此无故出言讽刺，是何道理？”
谢逐流笑道：“没什么道理，我这人一向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罢了。”
摇扇书生简直要被他的无赖气死了，一撸袖子指着他怒道：“你！”
“陈兄！”斯文书生忙拉住同伴，又冷笑道，“我等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何苦同这种无理取闹之人计较！”
摇扇书生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而谢逐流搞事之心不死，挑眉道：“井水不犯河水？那可错了。”
两人狐疑地望着他。
谢逐流一抬下巴：“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两人一头雾水。
而顾禾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谢逐流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和摇扇书生那把文雅的竹骨扇不同，他这把扇子扇骨是用金子做的，上面没书没画，只有金线绣的四个字“升官发财”，总之闪瞎人眼，顾禾秦少英和那两个书生都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而谢逐流神色自若，哗啦啦摇起了扇子，然后脸色一板：“我可是顾命大臣兼皇亲国戚兼翰林编修兼御前行走谢逐流谢大人！你们当着本官的面妄议朝政，还敢说井水不犯河水？！”
两个书生满脸震惊。
顾禾和秦少英满脸丢人。
连系统都钻出来吃瓜看戏：“我说顾小禾，你家这大臣这么戏精的吗？”
顾禾冷漠：“什么叫‘我家的’？我跟他很熟吗？负30好感度了解一下？”
等终于从游船上下来，顾禾才松了口气。
“陛下，”秦少英左看右看：“这是哪啊？”
顾禾哪知道这是哪！不过是一个湖心岛罢了。
还好谢逐流一下船便收了他的神通，恢复了正常。此时便笑道：“这里该是陛下常来的地方，难道不认得了？”
顾禾一愣。
此时却听见有人笑着，声音温文：“原来是贵客来了。”
那人走了过来，现出身形。
顾禾看见他的面容，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白衣玉冠，在月下风中，如天上仙人。更重要的是，他一双含笑的眼，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顾禾一眼便看得到。
因为肌/肤/相/亲时，曾看过无数遍。
那一瞬间顾禾有点恍惚。
曾几何时，他和男友刚相爱的时候，那人曾用这双眼睛神情注视他：“阿禾，99朵玫瑰花，情人节快乐。”
虽然声音不像，身形不像，鼻子嘴巴统统不像，但唯独那一双眼睛，一模一样。
脑海里有个声音叫他：“顾小禾？你醒醒？你还好吗？”
原来是系统，他若有所思：“顾小禾你心跳加快了诶！有戏呀！喏，这个白衣公子叫阮山白，年龄26，美貌值A，对你好感度……呃，零——没事，总比负的强。”
顾禾沉默着，却见阮山白走过来，行了一礼，温和笑道：“陛下，欢迎再次来到天香楼。”
天香楼？那不是个青/楼吗？
这人这么贵气温文，居然是个开窑/子的？

第15章
湖心岛，天香楼。
雅阁内燃着浅淡的熏香，有几名淡妆的女子拨弦弹唱，并没有刻意柔媚，却自有一番风情。
秦少英僵直的坐在那，一杯酒端在手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谢逐流就不一样了，翘着个二郎腿，大大咧咧地点歌。阮山白一派主人风度，由得他挑三拣四，只是不经意间，注意力还是在皇帝身上。
顾禾却有些心不在焉。
系统看他这样子，不由唏嘘：“都这么久了，你那前男友对你影响力还是这么大啊！是白月光还是朱砂痣？不是我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你看你眼前就有三个，长得还都不赖！虽然一个是小呆子一个是神经病，但是这不还有一个嘛，性格好模样好家世好，我看就他了！”
他在那挑挑拣拣，活像是相亲时老母亲在帮着掌眼。
——唉，相亲。他和前男友就是学校里相亲认识的。当时说好了一起谈论诗词歌赋看星星月亮，一起周游世界坐热气球，情人节送九十九朵玫瑰花……结果呢！这个渣男贪图的只是他的rou体！睡完了就不管！把他扔在床上自己转头就去写！代！码！
想起来就伤心欲绝。
阮山白看皇帝突然蔫蔫的，微微一愣。他不动声色看向谢逐流，而谢逐流察觉到他目光，挑挑眉。
你对皇帝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
你看他样子好像有点不高兴。
难道不是见到你之后才不高兴？你又做了什么？
……
两人很快完成了目光交流。
阮山白想了想，轻声唤顾禾：“陛下？”
顾禾抬头看他。
阮山白笑道：“潇湘从我天香楼去宫中已有些时日了，不知如今过得如何？”
谢逐流幽幽盯了阮山白一眼。
而顾禾目光落在别处，并不看阮山白的脸：“挺好的。”
“是吗，”阮山白点点头，“当初潇湘和陛下一见钟情，如今能得偿所愿，想来是很幸福。”
他意味深长道：“那么便祝陛下和潇湘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谢逐流：……
顾禾：！！！
早、早生贵子！
顾禾吓清醒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系统凉凉道，“我早提醒过你的，那个女人得趁早解决。”
没事，顾禾镇定地想，现在告诉她真相还不晚——告诉她由于先帝去世自己痛不欲生，从此无心女色反而爱上了男人……
而系统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烈士：“人家武功这么高，脾气又这么暴躁，你敢这么干，小心她一怒之下——”
“——杀了我？”顾禾小心翼翼道。
系统痛心疾首：“先jian后杀。”
顾禾：……
顾禾：！！！
系统沧桑点烟：“你是基佬这种劲爆的消息，不能直截了当的告诉她，只能徐徐图之。加油，顾小禾！”
顾禾无语凝噎。
一边的阮山白见他神色忧愁，轻声问道：“在下冒昧问一句，听说朝堂上许多大臣对潇湘颇有微词，陛下可是在为此事担忧？”
他说着叹口气：“潇湘身世苦，从小就是孤儿，在街上厮混大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个泥猴子，身上又脏又臭。”阮山白在谢逐流威胁的目光下神色自若，“他性格也古怪，小时候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仿佛天下人都欠他钱……”
然后话锋一转，悠悠道：“如今好不容易遇上陛下，还希望陛下多多怜惜他一些。”
怜惜两个字，他说的格外重。然后还转头对谢逐流笑着道：“谢大人认为呢？”
谢逐流朝他森然一笑：“是吗。”
而顾禾听着，终于明白叶婉儿那脾气是怎么来的——一个女孩子，从小身世漂泊，后来还不知道怎么被卖进了窑/子，大概是受尽欺辱，才发愤图强，刻苦习武，外加伪装出一副毒舌刻薄的样子来。
然而实际上呢？顾禾想起她与自己呆在一起时的一颦一笑，不再是伪装和压抑，而是如此灵动而率真。她会含笑提醒顾禾：“陛下你嘴角有酱汁。”
或者：“顾小禾你鞋穿反了。”
啊！她本性是多么耿直不做作，生存和命运却逼迫她成为善于伪装，玩弄心计的心机婊！
怎一个惨字了得。
如果他再把叶婉儿强行送出宫，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
可是留在宫里，妾有情郎无意，也未必是好事。
顾禾想着，心中有了主意。
“陛下？”阮山白轻声唤他，又亲手为他斟上一杯酒，“若是陛下怜惜他，便把他留在宫中，随便封个位分，再给他一个孩子，如此便保他一生无忧了。”
谢逐流听到他满口的位分、孩子，忍住掐/死阮山白的冲动，凉凉道：“人家在宫外自在惯了，陛下就这样把他关在深宫之中，难道不觉得很残忍吗？”
顾禾胸有成竹地一笑：“朕自有打算，一定给婉儿一个好归宿。”
阮山白失笑：“陛下不就是潇湘的归宿吗？”
顾禾欲言又止，最后缓缓道：“我和婉儿的友谊地久天长。”
谢逐流抽抽嘴角，阮山白一脸愕然，而秦少英直接喷出一口酒来：
“陛下！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陛下和潇湘夫人日日夜夜都呆在一起，陛下当初千辛万苦，只为了和夫人幽会一晚，这可是我亲眼见到的！”他仿佛是一个见到偶像被污蔑的小粉丝，鼓着腮帮子慷慨陈词，“陛下对夫人当然是真爱！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那种真爱！”
顾禾：求你别说了这都是误会！大兄弟你听我解释阿喂！
阮山白听得秦少英的话，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样便好。既然陛下依旧痴情不改，那么我想潇湘能跟陛下在一起，深宫之中也不会寂寞。再说了，宫中那么多胭脂首饰新鲜花样，女人哪有不喜欢的呢？是吧谢大人？”
谢逐流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小爷就知道你出这个馊主意，为的就是来看我的笑话！
而一边的顾禾眨眨眼，终于后知后觉地疑惑道：“婉儿的事跟谢......爱卿，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谢逐流面无表情，“叶婉儿是谁？不认识。”

第16章
自那日出宫见过了谢逐流，这厮便仗着他“御前行走”的官职，越发喜欢进宫在顾禾眼前晃。
曾经顾禾为批折子发愁的时候，身边坐着个红袖添乱的叶婉儿；而近几日，叶婉儿来太和殿的时间却少了，添乱的成了这个谢逐流。
他若是只是坐在那安如鸡也就罢了，毕竟他只要不开口，凭他那副皮囊，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然而注定事与愿违。
顾禾第无数次催促道：“爱卿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谢逐流笑的和蔼：“不辛苦不辛苦。”
顾禾深吸口气：“朕很辛苦，朕要睡了。”
谢逐流乖巧状：“陛下休息去吧，我会很安静的。”
顾禾咬着牙：“有人在朕睡不着。”
谢逐流这才站起身来：“那我去御花园逛逛，一会儿再来。”
顾禾：……
顾禾忍无可忍：“你就不能滚回家吗！不要在我眼前添堵！”
谢逐流惊讶地看着他：“陛下原来是这个意思，直说不就行了。微臣天资愚钝，这些弯弯绕绕的，实在听不懂。”
顾禾瞪着他：“你故意的？”
谢逐流瞅着他：“生气了？”
顾禾黑着脸。
谢逐流小心翼翼凑近他，和他四目相对：“真生气啦？”
顾禾望着他蔚蓝的双眼，勉强平复下来：“谢逐流。”
谢逐流漫声应道：“我在呢。”
而顾禾只是冷冷道，“先帝让你做顾命大臣，是来辅佐朝政的。既然你什么也不懂，又不愿辞官，那就哪凉快哪待着去。朕脾气好，但也保不准哪天一怒之下，要了你的小命！”
正值一个小太监进来为皇帝添茶，听得此话，吓得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一众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哗啦啦跪了一地，而顾禾和谢逐流谁也没说话——顾禾是因为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而谢逐流……
顾禾看他一眼，只见他敛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半晌，谢逐流才道：“这是自然……陛下千金之躯，坐拥天下，而微臣不过一介草民，命如蝼蚁。”
他慢慢道：“做官么，臣虽然不会，但也不是不懂。说白了陛下是主子，只要让主子高兴了，就步步高升；得到主子信任，就荣宠加身。”
你一代天潢贵胄，生长在宫中，这规则想必早已熟悉，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纵使看起来天真无害，手上却依旧握着天下的权柄——这就更糟糕了，犹如一个无知孩童茫然地握着一把锋利的刀。
而周围环伺之人，无人不想握着孩童的手，把刀刺进自己敌人的胸膛。
另一边，顾禾皱眉：“爱卿把世人，把朕看的太低了些。”
“是吗？”谢逐流笑了笑，“陛下既然洞若观火，自然知道潇湘夫人风尘女子，把她留在宫中，于情于理，于国于民都不合适。可陛下还是力排众议留下她——”
他弯下腰凑近顾禾，慢条斯理：“难道不是因为她得到陛下信任，让陛下高兴了？”
顾禾一脸荒唐，简直要跟他吵起来：“于国于民？爱卿给朕扣得好大的帽子！你倒是说说，她怎么于国于民不合适了？”
见顾禾这么维护叶婉儿，谢逐流沉默了刹那，便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陛下这么信任她，可知道她的真面目？”
顾禾挑衅地望着他：“朕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谢逐流只是笑，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
“潇湘夫人叶婉儿，”他重新直起身，若有所思，“世人只知她来自天香楼，然而她出身哪里？为何来到天香楼？这些都无从可知。或许天香楼主阮山白知道，但按规矩，他一向对楼中人的身世守口如瓶，恐怕是不会说的。”
他注视着顾禾，神色淡淡：“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见到陛下，还让陛下倾心于她？是缘分，还是另有图谋？”
“她若另有图谋，”顾禾第无数次解释，“朕和她相处这么久，怎么会还安然无恙？”
那是因为那个叶婉儿是我假扮的！
谢逐流心内咆哮。
顾禾靠在龙椅上，摊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对她有意见？宴文傅便罢了，他一向唠唠叨叨的；那帮谏臣则是无论什么事都一定会说两句，我习惯了；你呢？谢逐流，你初来乍到，和她素不相识，为什么看不惯她？”
谢逐流看他难得有些激愤的样子，心内不知是何感觉，他眨眨眼，把那些奇怪的情绪甩出去，语气冷静而克制：“还请陛下好好想想，自陛下认识潇湘夫人以来，先帝遇刺，如今大军情报又被泄露，如此种种无不说明朝中出了叛徒。陛下只怀疑臣子，难道不怀疑是自己后院起火？”
顾禾沉默片刻：“谢逐流，你若见过叶婉儿，就不会这么怀疑她了。她虽然无赖又烦人，但是是真的对我好，我感觉得到。”
谢逐流没有接话。顾禾抬头一看，见他神色微妙。
而系统爬出来戳了他一下：“滴～谢逐流好感度＋10！”他算了算，幸灾乐祸，“目前好感度-20——恭喜回到原点啊顾小禾！”
顾禾：……
这个谢逐流，你永远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傍晚时分，回鸾殿内，顾禾和叶婉儿挤在一张软塌上，身边的案几上堆满了瓜子水果糕点。
顾禾一边吃一边吐槽：“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叶婉儿哦了一声：“所以，陛下很讨厌那个谢逐流？”
顾禾想了想：“讨厌到没有……就是觉得他是在故意惹我生气，有点烦。”
叶婉儿眨眨眼，没说话。
顾禾继续愤愤不平：“婉儿你说，我是那种只顾一己私欲的人吗？宴太傅老在那唠唠叨叨，我哪次不是耐着性子听？还有那些奏章！一个个又臭又长不知道在写什么，我还不是在看！可怜我连繁体字都看不太懂！怎么到他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了？”
叶婉儿忙塞给他一个梨子：“清清火，别气了。”
顾禾狠狠咬了一口：“他还说你另有企图！”
他盯着叶婉儿，认真道：“婉儿你说实话，你对我另有企图吗？”
叶婉儿随口道：“肖想你的身体算不算？”
“……不算。”顾禾想了想，“还有，你是哪人？怎么进的天香楼啊？”
叶婉儿沉默了下：“问这些做什么。”
顾禾执着地看着她。
叶婉儿只好道：“我年方二十五，孤儿一个，不知道爹妈是谁，但从小在太原长大，也是在太原的时候认识了楼主阮山白。”
顾禾问道：“这是真话？”
叶婉儿笑：“货真价实。”
“好吧，我相信了。”顾禾哼了一声，“不准骗我。”
叶婉儿唔了一声，轻轻叹口气。

第17章
自从叶婉儿跟顾禾交了底（？）之后，顾禾越发把她当做自己人，准确的说，是当做闺蜜。
他有事没事跟叶婉儿碎碎念，权当做树洞：
“今天勤政殿外的海棠开花了，特别好看，我还想掏手机照下来呢——哦你不知道什么是手机。”
叶婉儿耸耸肩。
“御膳房终于大发慈悲给我做了肉，我真是谢谢他全家！”
叶婉儿挑眉。
“杨怡的军报又来了，这次是好消息，大捷。”
叶婉儿嗑瓜子。
“啊说起杨怡……她那小徒弟秦少英真是你的超级迷弟，还要跟你约架来着——说真的，他要是真的想打架，不如帮我个忙。”
叶婉儿唔了一声：“恩？”
顾禾捏了下拳头，森然一笑：“帮我去把谢逐流揍一顿。”
“……”叶婉儿这才停下嗑瓜子的手，“为什么？”
他眨眨眼：“我远远见过他一次，长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挺招人喜欢的。”
“招人喜欢！”顾禾啧了一声，“他安分点的话，那张脸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叶婉儿连声附和。
顾禾接着道：“可是他一开口，我真的想把他头给拧下来。”
叶婉儿：“……”
多大仇。
“远的不说，就说昨天，”顾禾愤愤然道：“昨天这厮差点没把我气死。”
顾禾想到这事就来气。
他穿越至今，仍旧不习惯被人服侍着穿衣洗漱，日常都是自己动手，身边的太监宫女都知道这一点，早晨会把衣裳放在房内软凳上，然后悄悄退下。
而昨天早晨，他照旧迷迷糊糊地把衣裳往身上套，洗漱完毕，出来就和谢逐流撞了个正着。
眼看他要摔地上了，谢逐流单手抱着一叠折子，轻轻在他腰上一托：“陛下小心。”
措手不及下，顾禾抓住他手臂，抬头看他。
谢逐流今日穿着朱红的官袍，腰间束玉带，更衬得他丰神俊秀，修长挺拔。
即使顾禾鄙视他的为人，也不禁看的呆了一瞬。
而谢逐流不动声色放开他，上下打量着皇帝：“陛下今日的衣服不错。”
然后在顾禾茫然的眼神中补充道：“可惜就是穿反了。”
顾禾：？？？
他穿之前明明看过了，这衣服正反长得一模一样好吧！
谢逐流无奈摇头，手指勾了勾他的系带：“这个，应该在左侧。”
说罢随手一扯。
结果牵一发而动全身，顾禾朱黄色的外衫倏然垂落在地，露出淡黄的里衣来。
手还停在半空的谢逐流：……
一脸茫然的顾禾：……
一时空气都凝固了。
谢逐流看着眼前的小皇帝，脑海中第一反应是一副画。
——海棠春睡图。
他望着顾禾，见他乌黑的眼睛一片朦胧，双唇湿润而嫣红。繁复而精美的外袍垂落在他脚边，正如层叠开放的花瓣。
他不由自主盯着顾禾精致的锁骨，削瘦的腰身，再往下还有——
顾禾一拳打在他脸上：“往哪看呢你！”
谢逐流捂着脸，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等他放下手，顾禾才发现他流鼻血了。
顾禾愣了一瞬，又嘀咕道：“活该！”
谢逐流艰难道：“我只是提醒陛下穿反了衣服。”
顾禾恼羞成怒：“与你何干！朕就愿意这么穿！”
谢逐流忙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顾禾这才哼了一声，扬声道：“魏平安！替朕穿衣！”
没人回答。
谢逐流看着顾禾发红的脸颊，调笑道：“要不然让微臣来？”
顾禾黑着脸看他。
谢逐流笑道：“为陛下排忧解难，是微臣的职责。”
顾禾权衡了一番，觉得自己衣衫不整站在这也不是个事，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谢逐流看着顾禾伸开双臂，高贵冷艳地对他抬了抬下巴，从善如流地把那无比繁复的外袍为他穿上。
顾禾抱怨着：“往常的衣服明明不长这样。”
行动间，谢逐流湿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顾禾忍不住后退一步。
谢逐流看他一眼，修长手指牵起他衣带，在他腰间打了个结：“往常陛下所穿是窄袖，今日天气热，魏公公备了一件宽袍——陛下这是怎么了，这都没认出来？”
“……”顾禾，“朕还没睡醒。”
谢逐流失笑看他。
顾禾强作镇定。
谁料谢逐流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居然伸手挑了挑他下巴，亲昵道：“陛下越来越糊涂了！”
话音刚落，两人面面相觑，俱是震惊了。
顾禾：卧槽他是不是在调戏我？他居然敢调戏我？？
谢逐流：完了忘了现在不是女装！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半晌，顾禾指着他，语气僵硬：“你……你……”
而谢逐流后退几步，语速飞快：“微臣突然想起来还有折子没拿过来，都是急报，等不得的，臣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顾禾眼冒杀气：“站住！”
谢逐流只好停下脚步。他背对着顾禾，满脸懊恼。
然后他深深呼吸，转过身来，恢复了平日里神色自若的样子：“陛下有何吩咐？”
顾禾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你放肆！居然敢调戏朕！”
还是说：“你放肆！居然敢脱朕的衣服！”
……听起来都很怪异。
于是他最终只是道：“今日的事，不准说出去。”
谢逐流笑着应了。
顾禾犹嫌不足，很想找回场子：“爱卿当日清高自许，如今怎么上赶着讨好起主子来了？”
谢逐流顿了顿：“总不能让陛下就这么走出去，”他含着笑，“不然臣都嫌丢人。”
顾禾：……
谢逐流面不改色：“微臣挽救了陛下的颜面，陛下还没谢我呢。”
顾禾冷笑：“谢逐流！”
谢逐流立刻应道：“臣在这儿呢。”
顾禾简直要被气的神志不清：“放肆！朕要打你板子！”
“别呀，”谢逐流眨眨眼，“臣只是和陛下开个玩笑……陛下生气了？”
顾禾不理他。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顾禾：“真生气了？”
两人四目相对。
“滴～谢逐流好感度＋20，目前好感度0！”系统唏嘘，“不容易，终于不是负数了。”
顾禾一把把系统摁回去，面无表情望着谢逐流：“看够了吗？”然后又想给他一拳。
谢逐流敏捷地躲过。
“朕迟早要收拾你。”顾禾一字一句。
“臣等着那一天。”谢逐流朝他眨眼。
“我决定了，让秦少英去揍他一顿。”顾禾咬牙切齿道。
叶婉儿看了他一眼：“陛下确定秦少英打得过他？”
顾禾森然一笑：“打不过也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
叶婉儿：……
他看着依旧碎碎念的顾禾，陷入沉思。
我是怎么一边成了顾禾无话不谈的情人，一边成了他极度反感的大臣？
真是……匪夷所思。
还有，以后要是再弄混身份，那可怎么办？
他望着一边一无所知的顾禾，无奈扶额。

第18章
清晨，榕树街，谢逐流推开门，阳光洒在他蔚蓝如宝石的眼中，一时光芒四溢。
邻居家门前，聚在一起的婶婶们齐刷刷看过来，眼神如狼似虎。
“……”谢逐流维持住脸上的微笑，“诸位婶婶们早啊。”
婶婶们笑如菊花：“谢大人早啊！好久不见谢大人了！”
谢逐流温文尔雅：“政事繁忙，我也没办法。”
“谢大人注意身体呀！”婶婶们关切道，“我恰巧带了老家特产的野蘑菇/野山参/枸杞，送给谢大人补补身子吧！”
谢逐流看着递来的无数小竹篮：“不了，我——”
然而婶婶们热情似火：“谢大人跟我们客气什么！”
“谢大人可是看不起这些小东西？”
“……当然不是，”谢逐流无奈道，“那就谢谢婶婶们了。”
婶婶们脸上露出娇羞的笑容，而谢逐流左手右手各挎着三四个篮子，活像乡下去赶集的老农。
谢逐流哭笑不得，本不知如何处理这些野货，又突然有了主意。
于是他告别热心的邻居们，也不先把东西放回家中，就这样挎着篮子走了。
谢逐流大摇大摆，神色自若地走到将军府门前，在看门小厮懵逼的目光中道：“在下谢逐流，求见赵政将军，有要事相商。”
小厮怀疑的看着他。
有什么要事需要用上蘑菇枸杞？还有那个是土豆吧？
这是要和将军谋划着占领玉京农贸市场吗？
见他半天不动，谢逐流斜他一眼：“看什么看，快去啊！耽误了大事你担得起？”
小厮犹豫了下，还是转身去通报了。
他家将军这几日沉迷钓鱼养花，万一真的一时兴起想去种菜呢？
贵人的心思他这种下人怎么猜的透哇！
果然，将军听说谢逐流来访，虽目露讶异，但还是爽快地请人进来了。
谢逐流挎着篮子在将军府中健步如飞，路过之人无不侧目。直到他到了大堂，才终于把篮子放了下来，然后揉了揉肩膀，拍拍小厮的肩膀：“帮我看一下，多谢。”
而赵政听到声响，出来将他迎了进去：“谢大人真是稀客啊！快坐快坐，来人，看茶！”
谢逐流欣然落座，又眼含歉意：“叨扰赵将军了。”
“谢大人说的什么话！老夫又没什么事忙，每日正寂寞呢。”赵政一摆手，端详着谢逐流神色，“只是……我看谢大人似乎并不只是为了来找老夫聊天的？”
谢逐流顿了顿，露出些微窘迫的神色：“将军英明，在下此来确实有事相求。”
赵政笑容不变：“哦？”
谢逐流看看四周，面露难色：“将军可否……”
赵政了然，心中掂量了下，命一众伺候的人都退下了，堂内顿时只剩赵政谢逐流两人。
“多谢赵将军。”谢逐流松了口气：“此事真是说来话长——不知将军可知陛下前些日子赐我蟒袍一事？”
赵政笑道：“当然知道。得赐蟒袍是天大的荣宠，赵某还没有恭喜大人。”
谢逐流却没有露出欢欣的神色，反而是一脸忧愁：“唉，荣宠？那也要有命消受！一开始我自然是很高兴的，只是没过多久，陛下便召我进宫，命我查一个人。”
“哦？陛下要查谁？”赵政挑眉，“莫非是老夫？”
谢逐流忙摆手，“当然不是！——是杨怡杨统领。”
赵政一愣：“杨统领出征北境为先帝报仇，忠义无双，陛下这是为何？”
“我这几日想破头也没想明白。”谢逐流摇摇头，“人说君心难测，我见陛下纯善，一开始还不信，如今……唉！”
赵政没接话，半晌才道：“所以谢大人来找我，是为了……”
“还不是为了陛下给的这个差事。”谢逐流苦着脸：“我的底细，玉京人可都知道。我说白了只是个地痞无赖，走了狗屎运才做了这劳什子顾命大臣，陛下要我查杨统领，我一无人脉而无钱财三无本事，可怎么查呢！”
“总归尽力而为，”赵政笑道，“陛下让谢大人做这种事，还不是因为信任大人？”
谢逐流苦笑：“陛下信任我，我自然是感恩戴德，但是就我这斤两，把我卖了也办不了这事啊！”
他说罢，眼巴巴望着赵政：“所以我这次上门，正是想求赵将军帮帮我。将军若是能助我办好这差事，在下铭记将军恩情，来日必定报答！”
赵政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微微沉思着。
其实要说，赵政功成名就，衣食无忧，谢逐流有什么报答是他看得上的？
唯有一样。
那便是皇帝的信任和倚重。
他虽是顾命元老，但是常年在外征战，和小皇帝并没有什么交情。来日如有不测，高楼一朝倾颓也不是不可能。
而这个谢逐流刚来玉京，皇帝就又是赐蟒袍又是赐官职，还让他暗中查杨怡，可见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他心念电转，已有了打算。
反观谢逐流，见他沉默半晌，想了想又道：“在下还为将军带了些薄礼，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将军如不嫌弃，还请笑纳。”
赵政不置可否。
谢逐流便叫那小厮把他带的东西提过来，赵政喝着茶，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谢逐流丝毫不觉得送的礼有什么不妥，殷勤地把几个篮子提到他面前：“将军别看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这都是我云游狼山的时候收的——狼山将军应当知道吧？就是当年的国师三清道人悟道的地方，灵气旺的很，山上都是些好东西。”
“比如这个，”谢逐流拿起一个大土豆，“将军别看它长得像土豆，其实是三百年的人参果。”
“还有这个，”他又拿起一根胖胖的野山参，“这是千年人参，可惜渡劫失败，没能化形。”
“还有这个……”
他还待说下去，赵政连忙打断他：“谢大人有心了。”
谢逐流露出淳朴的笑容：“赵将军喜欢就好！”
赵政看了那“人参果”半晌，才把视线挪回道谢逐流身上：“谢大人如此有诚意，老夫怎么能不帮一把呢？”
他放下茶盏：“半月以内，必给大人答复，也请大人不要忘了与老夫的承诺才是。”
谢逐流连忙笑道：“这可太好了！赵将军，一言为定啊！”

第19章
午后时分，谢逐流和赵政谈成了交易，又混了顿饭，心满意足地空着手从将军府中走了出来。
回来的时候谢逐流又在巷口看到了那群婶婶，他脸上笑容不变，脚下却飞快地后退几步，翻身上墙，一路飞檐走壁地从窗户翻进了自己家的小院。
他拍拍手上灰，正准备进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园中很安静，只有那颗梧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
——问题就在于太安静了。
他长期住在宫中，和顾禾厮混在一起，这座院子不过是掩人耳目，几乎没有真正住过，因此平日里，这座无人而僻静的小院是鸟雀们最爱的栖身之所，他偶尔回来，一推门便是一片叽叽喳喳的叫声。
可今日，院中一只鸟都没有。
有人来过，而且还在这里，他心想。
谢逐流调整了气息，慢慢走近窗台，果然看见厚厚的灰尘上印着一点痕迹，他伸手比了比，差不多是个脚印。那脚印略小，要么是个女人，要么是个少年。
女人？
他心中一动，轻轻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然后站定，双腿微微弯曲，猛地一个回旋踢踢开了门。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间隐约能看到屋内有个黑衣人，谢逐流身形微动，闪了进去，长剑嗡的一声刺向黑衣人的喉咙。
黑衣人却并不惊慌，拔出背后的刀，两人刀剑相击，发出锐利的声响。
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道：“谢逐流，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谢逐流却没回答，只是看他半晌，眼神平静内敛，细看却藏着如刀锋芒。
然后他慢条斯理道：“黑衣蒙面，倒是像模像样，可你怎么就忘了换把刀？你不会以为我傻到连龙骧卫的赤练刀都认不出来吧？”他挑眉，“恩？秦少英？”
黑衣人闻言，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刀，喃喃道：“诶？”
谢逐流眼中锐利顿时消散不见，他收回软剑，没好气道：“竟然真的是你。”
黑衣人愣了愣，愤怒地看着他：“你诈我！”
“谁叫你这么傻呢？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谢逐流耸耸肩，转身在一地狼藉中找到椅子坐下，施施然看着他，“皇帝叫你来的？”
黑衣人一把扯下碍事的面罩，露出一张白净的包子脸，正是秦少英。他鼓着两颊，面色严肃地握着刀：“你惹陛下不高兴了，陛下让我来给你个教训。”
“给我个教训，就凭你？”谢逐流哼笑一声，笑眯眯地打量着秦少英：“算你来的巧，我今日正好心情不错，大可陪你过两招。”
他朝秦少英勾勾手指：“来啊！”
秦少英闻言心内生气，却想起杨怡教他兵法时的场景：
“战场上面对敌人，不可意气用事。”杨怡叮嘱道，“少英，你要知道，对于剑客来说，冷静的头脑和精湛的剑术一样重要。”
他挠挠头：“可是师父，我用的是刀不是剑啊。”
“……”杨怡目光一顿，还是语气淡淡，“用刀与用剑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杀人制胜。”
“总之你要明白，胜利并不只是蛮力，也不只是技巧，更重要的是冷静克制。少英，你一定要学会这一点。”
冷静克制！他平稳了呼吸，世界安静下来。
然后，双手握刀，飞身横劈！
谢逐流却连剑都不抽，提气跃起，足尖从他刀尖掠过。
秦少英一击不中，也不气馁，双腿发力，刀锋一转，追着谢逐流的面门而去。
谢逐流没想到他来真的，出手如电，堪堪伸手夹住他刀锋，鬓边长发飞扬：“打人不打脸，你怎么不懂这规矩？”
秦少英哼了一声：“我这没这个规矩！”说着将他的手震开，赤练刀如鹰击长空，汹汹而去。
谢逐流眼神这才认真起来：“好刀法！”说着手腕一转，抽出软剑，剑势洋洋洒洒，铺展如满天星斗，连绵如小河春水。
秦少英见到这熟悉的剑意，一时愣住了：“你怎么会师父的春蚕剑法？”
谢逐流朝他露齿一笑：“原来这是春蚕剑法？我花十文钱从路边小摊买回来的，你觉得我练得怎么样？”
秦少英怒道：“不怎么样！比不上我师父的十分之一！”
他持刀挥斩，而谢逐流剑势又是一变，一时海潮波涛，尽在眼底，秦少英身处他剑势中，有种濒临窒息的压力。
这人的剑势和他的人一样，秦少英心想，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尽是些弯弯绕绕，没意思！
而谢逐流剑尖轻轻刺入他的手腕，提醒道：“别走神！”
秦少英咬牙盯着他，心下一横。
陛下说了，不知道谢逐流会不会武功，但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自己打不过谢逐流，就按他的办法来。
秦少英想着，左手手腕一动，一个小纸包从袖中滑入他手心。
他依旧持刀进攻，然后左手飞快地把纸包捏碎，往谢逐流脸上一撒。
谢逐流猝不及防之下连连后退，几乎要贴着墙。
他一手捂住口鼻，皱眉道：“这什么玩意儿！”
而秦少英哈哈一笑：“痒痒粉！脸上沾了这个，保管你成个猪头！”
谢逐流脸色一变，唾弃道：“卑鄙无耻！”
秦少英丝毫不以为耻，也完全忘了上一刻他还在鄙视谢逐流做事不磊落，“我只说了我要教训你，但是也没说是打败你啊。”
谢逐流并不相信秦少英这种直头愣脑的小兔崽子会想出这种办法，斜着眼问他：“谁教你的？顾禾？”
“你大胆！”秦少英哼了一声，“陛下的名字岂是你能直呼的！”
果然是顾禾！谢逐流咬牙切齿地想着。
他到底有多不待见我？派身边的龙骧卫做打手教训他也就罢了，还专门针对他的脸。
太恶毒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谢逐流恼怒地想着，一面放下手来，秦少英见他脸上红肿一片，幸灾乐祸地叉腰。
而谢逐流看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冷笑一声。
大婶们又见谢大人从家中出来，虽然她们都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然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大人带了个斗笠，他低着头，那张俊脸完全遮掩在斗笠之下。
大婶们关切地围了上来：“谢大人这副打扮，是干什么去啊？”
谢逐流依旧不抬头，只是晃了晃手上的鱼竿：“钓鱼去。”
大婶们恍然大悟，谢逐流赶紧越众而逃。
大婶们目送他远去，却听到院中传来喊声，都是一愣：“谁在叫？”
“不知道，估计是谁家的熊孩子挨了打吧。”
众人都赞同地点头，纷纷散去了。
而谢逐流的小院中，秦少英被吊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如同风干的咸鱼：
“救命啊——！我怕高啊——！”

第20章
顾禾看着眼前瑟瑟发抖，如同一颗发黄小白菜的秦少英，无语凝噎。
半晌，他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谢逐流居然真的会武功？而且还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秦少英可怜巴巴：“陛下，他剑法确实很厉害，不过，不过我不是被他打成这样的。”
顾禾：“哦？”
秦少英哇的一声哭出来：“他居然把我吊在树上！我最怕高了！”
顾禾：……
习武居然还恐高？那你运轻功的时候怎么办？闭着眼睛吗？
秦少英大概是被很多人问过这一点，此时见顾禾表情，主动坦白道：“我不会轻功，师父说我运轻功的样子像一只旱鸭子……”
顾禾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而秦少英见他家陛下冷酷无情，丝毫没有同情心，不由得悲从中来：“陛下就会出馊主意，用什么痒痒粉，要是正经打，我即使输也不会这么惨！”
顾禾笑道：“是是是，是朕的错，这就给你补偿——你想要什么？”
秦少英顿时高兴起来，想了想：“陛下上次出宫找我借的钱还没还。”
顾禾啊了一声，心道差点忘了这茬：“这就还你。”
秦少英又道：“要还十倍！”
顾禾：……
别的事糊涂，钱的事倒罕见的精明。他想着，无奈道：“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还债吗？”
秦少英嘟囔道：“攒钱娶媳妇啊。”
顾禾惊诧地打量他：“你才十六岁吧？”这才高一，是绝对的早恋啊。
“要早做准备啊，”秦少英沧桑地叹口气，“现在的姑娘们要求可多了，最低标准是要有房子有马车——马车我是没有，倒是有马；还有玉京的房子多贵啊，把我卖了也买不起……”
他补充道：“不过师父说到时候把她攒的俸禄都给我，房子也可以给我用。”
顾禾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默默想道，看来买房难真是一个古今皆有的难题，啃老也是如此，何况杨怡还不是他爹妈，只是他师父而已。
他不由得问道：“你爹妈呢？”
秦少英耷拉着眼睛：“我妈只是个不受宠的姨娘，生下我不久就去世了，我爹……我爹才不会管一个庶子呢，后来我就被师父捡了回去，再后来，就在龙骧卫了。”
顾禾唏嘘地摸摸他的头：“没事，你跟着朕前途无量，长得又不错，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他顿了顿，试探道，“少英啊，你条件这么好，就没有女孩子给你送花送荷包？”
“没有啊……她们都觉得我只是个弟弟，”秦少英挠头，“倒是有几个同僚给我送汗巾，问我愿不愿意做契兄弟——可是契兄弟是什么？”
“……这个么，”顾禾干笑两声，“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正说着，叶婉儿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顾！小！禾！”
顾禾啧了一声：“这还有人在呢给朕留点面子行不行——你蒙着脸做什么？”
叶婉儿脸上围了一条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闻言，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秦少英一眼：“没什么，昨天吃了个芒果，脸上长了痘。”
顾禾哦了一声并不在意，芒果过敏嘛，很常见的。
然而他没注意到一边的魏平安脸色一变，皱起眉头。
几日之后，六月初七，小暑。
天气日渐炎热，湖中荷花初开，却没人有心思观赏。
勤政殿中，顾禾看着眼前的宴文傅，愕然道：“你说叶婉儿染了天花？”
宴太傅面色严肃：“极有可能。敢问陛下，潇湘夫人脸上长满痘已经几天了？”
顾禾沉默了下：“有五六日了。”
“五六日？”宴太傅脸色难看：“若真的只是吃芒果后不适，会这么多天都没好吗？陛下，夫人本就来自宫外，接触的人多，身上带天花是很有可能的。”
顾禾蹙眉。天花在古代有多可怕他当然知道，可是叶婉儿好好的，怎么会染上天花？
他沉吟着：“去叫太医给婉儿看看。”
“叫过了，”魏平安苦着脸，“夫人不让看。”
“她若不是心虚，为什么不让太医看病？”宴太傅冷哼一声，“还请陛下赶紧把这个女人逐出宫去，以免波及更多的人！”
逐出宫去？她一个人出了宫，又得了疑似天花的病，焉有命在？
顾禾深吸口气，做了决定：“不，让她留下来。”
宴太傅厉声道：“陛下！陛下要为一个女人致自身安危，宫中成百上千人的安危于不顾吗？！”
“太傅听朕说完，”顾禾摆了摆手，“魏平安，封锁回鸾殿，把原先伺候的人另外隔离起来，挑得过天花的宫女太监们去回鸾殿伺候。”
他站了起来：“宣太医，朕亲自去回鸾殿看看。”
两人都是大惊：“陛下不可！”
顾禾叹口气：“朕会小心的。”说着便往外走。
宴太傅眼神都变了，冷冷道：“陛下，你太让老臣失望了。”
顾禾停下脚步。
“先帝新丧，陛下不想着为先帝报仇，竟然把烟花女子带进宫来为欢作乐，这也就罢了，毕竟老臣知道陛下向来不愿被礼节拘束，何况杨统领征战在外，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浪费口舌。”
“可是现在，”他语气失望，“陛下，眼看着她要为祸宫廷，伤及龙体，陛下也听之任之吗？她对病情瞒而不报，到底是何居心？她当初接近陛下，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陛下可曾想过？！”
顾禾脑中翁的一声，想起谢逐流那日说的话：
“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见到陛下，还让陛下倾心于她？是缘分，还是另有图谋？”
“陛下只怀疑臣子，难道不怀疑是自己后院起火？”
他脑中混乱起来。
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顾禾闭了闭眼睛：“太傅就认定潇湘得的是天花？我看却未必。一切都要等太医诊断后才知道。”
“何况，你们人人都说要为先帝报仇，可曾听过朕的意见？”顾禾轻轻叹口气，“朕是年纪小不懂事，但朕不是傻……你们不把朕放在眼里，朕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宴文傅听着小皇帝这番话，嘴唇紧抿，面沉如水。
“滴，”系统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宴文傅好感度-20.”
顾禾面无表情：“不管他。”
他说完，瞥了宴太傅一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第21章
回鸾殿中人心惶惶，叶婉儿深吸口气，第无数次解释道：“我真的没得天花！你们别害怕！”
然而没人相信。
如果不是得了天花，为什么从早到晚，甚至睡觉都遮着脸？
如果不是得了天花，为什么拒绝太医看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是一脸的如丧考妣。
本来还以为跟着潇湘夫人有肉吃，结果呢，这位闹出这种事，怕是小命都要赔进去！
叶婉儿还待说什么，听得外面通传：“陛下驾到！”
她一愣，便看见顾禾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帮子人。仔细一看，是一群吭哧吭哧提着药箱的太医。
顾禾一进来便看到回鸾殿中一片混乱，而叶婉儿坐在榻上，依旧戴着面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
他眼神一凝：“婉儿。”说着指指身后的太医们，“朕来让太医们给你看病。”
叶婉儿果断拒绝：“不用了。”
顾禾静了静：“婉儿，你可知宫中都有些什么流言？”
叶婉儿见他神情严肃，轻轻叹口气：“我知道。”
顾禾凝视着他：“那你告诉朕，你是不是得了天花？”
两人四目相对，叶婉儿一字一句：“不是。”
顾禾松了口气，却依旧蹙着眉：“那你为什么不让太医看病？也免得宫中鸡飞狗跳，惶惶不可终日。”
给他们看了，估计会更鸡飞狗跳，叶婉儿心中想着。
还不是怪你出的破注意，什么痒痒粉，他平生最痛恨这种东西，只要粘上一点脸上就会起大片红疹，治也治不好，只能等半个月后它自己消掉。更糟糕的是，起了红疹，人/皮/面/具也戴不了了，这要是揭开面巾让人看到——好家伙，潇湘夫人居然是个男人！还长得跟谢逐流谢大人一模一样！
想想就很刺激呢。
他本想低调度过这半个月，谁知宫中人多眼杂，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
看顾禾这样子，甚至可能是惊动了前朝的大臣——八成是宴文傅。
他有些头疼。
早知道会闹到这么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就该把秦少英吊到城墙上去——吊在院子里的树上，真是便宜了他。
对了，阮山白也可以一并吊上去。
在脑海中排演了下两人在城墙上迎风招展的盛况之后，他的思绪回到现实——当下之计，要么让他的脸好起来，要么干脆让顾禾把“叶婉儿”隔离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呆上半个月，自然万事大吉。
他又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的脸，治好恐怕是有点难，那就只剩第二个办法了。
他这样想着，叹口气：“陛下，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实在不能让人看到我的脸——陛下也不行！但我也知道陛下在为难什么，还请陛下将我打入冷宫，自生自灭……待我痊愈了，自会再次和陛下相见的。”
顾禾听着这话，见他强作欢笑（并不），心中更加难受。
所有人都几乎确信她得了天花，可他是不相信的。
叶婉儿不可能骗他——即使叶婉儿会骗他，但绝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去害宫中无数无辜之人。
他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从那夜厨房相见，到婉儿把他按/在/床/上，还有叶婉儿带他去三清殿看桃花烤兔子，叶婉儿教他武功，叶婉儿陪他看折子，叶婉儿对他的奚落和毒舌，叶婉儿对他的赤诚和温柔……
她看起来锋利如刀，然而内里温柔包容如滔滔江海。
她爱他，他知道。
他只当她是朋友，他心里也清楚。
本就是他负了婉儿，如今又因他之故，使婉儿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那日三清殿桃花树下，他曾说她所受苦难都过去了，往后的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这才多久，苦难再次来临。
顾禾突然有些呼吸不过来，如胸中压了巨石。
他真的只是把叶婉儿当做朋友吗？
顾禾心里这念头一闪而过，马上被否定了。
不，不对。
他望着叶婉儿的面容，总觉得如隔云雾。
他想，那大概是因为她到底是女人，即使关系再好，也进不到他的心里，只能做朋友罢了。
“陛下，”叶婉儿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陛下应当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可以安抚众人，也保全我。请陛下相信，我会好好的回来的。”
“你真的不愿意让人看看你的脸吗？说不定能治好呢？”顾禾最后问道。
叶婉儿眨眨眼：“太医当然不能，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顾禾一愣：“哦？”
叶婉儿低声道：“陛下，天香楼主阮山白，既是我的密友，又医术高超，还请陛下将他召进宫来，或许能治好我的病。”
快把那个杀千刀的给我拖进宫来！小爷要把人/皮/面/具摁到他脸上，让他看看他出的好主意！
顾禾没有怎么迟疑：“好吧，朕立刻去召他进宫。在此之前，”他顿了顿，“冷宫就别去了，倒是可以换个僻静的地方，你想去哪里？”
叶婉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三清殿。”
时隔十八年，三清殿的殿门再次被打开，殿内灰尘纷纷扬扬，中央那座老子雕像依旧衣袂翩翩，长眉垂下，双眼望着远处的虚空。
叶婉儿踏入殿中，他身后，顾禾问他：“真的不要人伺候吗？哪怕只是陪着你也好。”
“不必了，”他笑着回头，见顾禾还是一脸愁云惨雾，忍不住揪了揪他的脸颊，“我真的没事，不要担心。”
顾禾拍开她的手：“谁担心你了！”
叶婉儿只是笑。
顾禾看着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突然有种告诉她真相的冲动。
我不是原先那个你爱的也爱你的顾禾。
我喜欢男人。
可是他张张嘴，最终只是道：“你……还爱我吗，婉儿？”
你最好告诉我，你不爱我了，这样我心里才会少些愧疚。
叶婉儿一愣，反问道：“那陛下还爱我吗？”
顾禾深深吸气：“等你病好了，我就回答你。”
到时候可要冷静啊！毕竟弑君可是重罪！
叶婉儿含笑：“我也是。”然后啧了一声，“为什么氛围这么奇怪呢，好像我要死了一样。快回去吧，磨磨唧唧的，别忘了还有一堆大臣等着你交代呢。”
他说着要关上殿门，又探出头来：“陛下，阮山白来了就让他立刻过来！”
然后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被拍了一鼻子灰的顾禾：“……”
女人都是大猪蹄子，真的。
不过，他确实被叶婉儿淡定的心态感染到了，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正这时，系统揪揪他头发：“surprise！谢逐流好感度＋20！”
顾禾：……
算了，关于谢逐流神出鬼没、时时抽风的好感度，他已经不想吐槽了。

第22章
黄昏时刻，玉京长街之上华灯初起，热闹非凡。
阮山白坐在酒楼雅阁中，低头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夏日的凉风吹过他鬓发，一派悠闲自如。
小二收走吃完的碗盘，利落地擦干净桌子，奉上一碟荔枝。
“岭南荔枝，个大皮薄，放眼全玉京，除了宫里和天香楼，可只有咱们这儿有！”小二笑着把汗巾往肩上一搭，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二位慢用。”
说着退出了雅阁，顺手把门关上。
阮山白拈起一枚荔枝，微微沉吟：“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赵政坐在他对面，把荔枝塞进口中，看他一眼：“这首诗，我记得似乎说的是前朝祸国殃民的杨妃？”
话虽如此，但也未必不是意有所指，他心道。
阮山白笑了笑：“还好潇湘夫人不爱吃荔枝，再者有赵将军和诸位重臣在，她也不能祸国。”
赵政心想那可不一定，你是没听说陛下有多宠爱这位潇湘夫人，这女人在宫中又是多么肆无忌惮，气焰嚣张，连御前总管魏平安都不放在眼里，更有甚者，听说宴文傅和杨怡都在她那碰了钉子。
不过这事与他无干。
更何况要按他想法，皇帝宠幸个把女人，不管这女人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顾禾毕竟还是刚及冠的少年人，情窦初开，疯狂也是难免的。等他见的美人多了，自然会懂得情爱之事，不过了了而已。
他并不关心这个，来见阮山白也不是为了跟他聊皇帝的轶事。赵政揉了揉太阳穴：“阮公子，上次拜托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恩？”阮山白回过头来，“当然。”
他把荔枝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戳了戳：“五年前，谢皇后重病薨逝，先帝料理好她的后事，转身就带兵出征大理，不顾大理地势易守难攻，也不顾人家苦苦求和，硬是花了三个月，把这蕞尔小国从版图上抹去。”
赵政当然知道这段历史，甚至亲自参与了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如果说出征北境是因为北境屡屡犯边，因而勉强还算名正言顺，那灭大理国则完全是不义之战，当时上下臣民也多有微辞，甚至史官都以批评的语气写下了这段历史。
只是，顾成林本就坚毅果决，加上结发妻子猝然身亡，整个人几乎陷入了癫狂之中，不仅对大理心狠手辣，对自己的臣子也绝不心慈手软。他连杀了八位不愿意修改史录的史官，直到第九位终于屈服，抹掉皇帝凌迟二十八位大理皇室及祭司，坑杀八百降卒，流放三千百姓的残酷行径，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帝亲征大理，三月胜而归。
两人相对沉默着，直到阮山白轻轻叹口气：“将军当时没有劝阻先帝吗？”
“劝不了。”赵政抬手喝了口酒：“谢皇后死之后，他就变了个人似的……动辄发怒，六亲不认，谁劝都没用。”
还好他已经死了，赵政心想，不然连他，连着这一众大臣，也未必能够善终。
阮山白闻言，微微笑了笑：“先帝也是个痴情之人。”
“他当然是个痴情之人，也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赵政低声道，“可他除了谢莹，从没把天下人真正放在心上过。”
阮山白和他对视一眼，赵政苦笑着摇头：“罢了，你继续讲。”
阮山白于是继续道：“我派了人手伪装成商贾，去大理打探消息。他们的祭司当然是都死了，遗民大多被分散安置在龙朝各地，不过还有些许留在大理。”
“其中有个人说，当年他们的大祭司确实收养过一个小女孩，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拜入师门，武帝的大军便打了进来。”阮山白垂着眼睛，“这个女孩子若是活到现在，大概也二十些许了罢。”
赵政心中一动：“阮公子可查到她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阮山白蹙眉：“当年这小女孩还没有名字，只有个小名叫阿奴。不过听说小时便甚是美貌……大概就是将军要找之人了。”
“至于她在哪，”阮山白漫不经心道，“听闻北境有商人贩卖毒虫秘药，很像是出自大理一脉，将军大可去北境看看。”
北境？
赵政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而此时，雅阁的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一个银甲弯刀的龙骧卫走了进来，身后是苦着脸的小二。
那龙骧卫一张眉清目秀的包子脸，不过身量倒是健壮挺拔。他愤愤地瞪了小二一眼，大步走了进来，无视赵政，径直走到阮山白身前：“阁下可是天香楼主阮山白？”
阮山白目露愕然：“正是在下。”
龙骧卫于是道：“奉陛下口谕，召你进宫，跟我来吧。”
“等等，”阮山白连忙拦住他，笑得无奈，“小军爷，敢问是有何事？”
龙骧卫瞅了他一眼：“潇湘夫人病了，看起来还很严重，点名要你去治。”
阮山白一愣：“敢问病在何处？”
龙骧卫言简意赅：“脸。”
阮山白：……
他又补充道：“宫中老人都说夫人是得了天花。”
阮山白：……
天、天花？
要他说，谢逐流有病的不是脸，是脑子！
他深深叹口气：“还请军爷稍等，我回天香楼拿药箱。”
龙骧卫板着脸点点头，转头便撞上赵政的视线。
赵政笑着同他打招呼：“秦少英，好久不见了。你不是应该在杨怡军中才对吗？”
秦少英闷闷道：“师父要我回来保护陛下安全。”
赵政无声地笑笑：“杨怡还是护犊子……我看保护陛下是假，保护她这宝贝徒弟是真！她还是舍不得你上战场啊，秦少英！”
秦少英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一时愣了愣，嘟囔道：“才不是呢！”
阮山白忍不住笑了：“走啦，小军爷！”

第23章
自顾禾和宴太傅争执过后，太傅大人开始了无声的抗议，具体措施就是告病不朝，导致顾禾每天要看的折子多了好几倍。
他不想低头，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大笔一挥批了宴太傅长假，闷头处理冗繁的政务。
还是那句话，他就是再佛再软再不计较，也是有脾气的！
这日夜色已深，顾禾终于做完今天的工作，瘫在龙椅上如同僵尸。
魏公公看着皇帝和宴太傅置气，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只能看着皇帝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心内又是心疼，又是震颤。
他想起顾禾七岁的时候，在上书房读书，顽劣非凡，被太傅一状告到先帝那去，接着顾禾就被先帝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
当时先帝还列举了诸多榜样，比如王尚书家五岁就把四书倒背如流的小儿子、李御史家六岁会作诗的那位神童，谁知顾禾叛逆心起，用他软软的声音不屑地道：“有什么了不起！”
然后真的熬夜读书，三天后给先帝交上一篇策论。
何为策论？纵论天下时事，辨析四方政务是也。
先帝瞅着自己的小萝卜头儿子，将信将疑地看着这篇策论。虽然字歪歪扭扭，但他还是连蒙带猜地看明白了，看完后什么评价也没给，只是拍拍儿子的头，然后自此再不曾催促过顾禾的学业。
那篇策论，魏平安记得很清楚，题目叫做《止战论》。
曾经的小太子，是个表面顽劣随意，内心聪颖倔强的人。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渐渐失去了，或者说再也不曾展露过他的惊艳才华呢？
是从五年前谢皇后薨逝，先帝亲征大理开始吗？还是更早？
魏平安轻轻叹口气，随即又心情复杂地想着，原先那个倔强聪颖的小太子，外柔内刚的小太子，终于还是回来了。
顾禾瘫了一会儿，又诈尸般弹了起来：“走，去三清殿。”
魏平安张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命人去准备御辇。
顾禾坐在御辇上摇摇晃晃，夏夜的风拂面而过，差点在御辇上睡着了。
然后被女人尖锐的声音吓醒：“呸！下贱的狐媚坯子，等死的病捞玩意儿，也配要冰块？”
魏平安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顾禾连忙制止了他。
御辇停了下来，侍从们都安静如鸡，风中只听见那女人的骂声。
终于，另一个声音轻声道：“说够了吗？”
顾禾眉头一跳——那声音是叶婉儿。
叶婉儿声音温柔：“既然说够了，那就该我了。”
那女人冷笑道：“就凭你——唉唉唉唉啊啊啊啊啊啊！”
魏平安听得那女人尖锐的叫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一向不打女人，三种女人除外。”叶婉儿慢条斯理，“一，用心恶毒的女人；二，满口谩骂的女人；三，无理取闹的女人。很可惜，这三条你都占了。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女人声音发颤：“什、什么怎么办？”
叶婉儿耐心解释：“你是想我毁了你的脸呢，还是折了你的手？或者弄哑你的嗓子？——哎，别怕啊，慢慢选。”
“我错了、我错了！”女人哭了起来：“夫人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叶婉儿恩了一声：“错哪了？”
“错、错在，我狗眼看人低，对夫人口出恶言！”
叶婉儿悠闲道：“还有呢？”
“还有，克扣夫人的冰块！”
叶婉儿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女人惊慌失措，“我、我想不出来了……”
叶婉儿啧了一声：“还有，在陛下面前妄言妄语，有辱圣听，”他语气带着笑，“陛下，你说是不是？”
“……”顾禾咳了一声，“原来你早就发现朕来了。”
他走下御辇，顺着声音走去，果然看到叶婉儿和那个宫女。叶婉儿大大咧咧坐在石凳上，而那女人委顿在地，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在看到顾禾之后瞬间一片惨白。
顾禾身边那些侍从表情也正常不到哪去，都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都说潇湘夫人是个狠角色，如今终于亲身体会到了。
这哪里只是狠角色，这根本就是欺男霸女的土匪吧！
陛下你为什么还笑啊！陛下你醒一醒啊！这个女人很凶残啊！
然而他们小陛下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蹦跶着就凑上去了：“婉儿！”
叶婉儿蹙着眉打量他：“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顾禾只是笑。
婉儿于是啧了一声：“陛下啊，没我你可怎么办？”说着动作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走进三清殿里。
三清殿中空旷而清凉，灰尘也已经被打扫干净，月光照在台阶上，泛着柔和的光。
叶婉儿拉着顾禾在榻上坐了下来，仔细端详着他，半晌才轻声问道：“因为我的事，你压力很大吧？顾禾？”
顾禾笑笑：“其实……也与你无关。我毕竟不是木偶，不可能事事都顺着他们，没有你，也会有别的事……你不要担心。”
叶婉儿把头靠在床帐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顾禾心里一突：“因为很喜欢和你相处的感觉。”
叶婉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而顾禾闭了闭眼睛：“你很好，婉儿，……你值得更好的。”
顾禾感觉到脸上传来温凉的触感，愕然睁开眼，看到叶婉儿伸手摩挲着他的脸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他一时愣住了，叶婉儿看见他的眼神，很快收回手，转身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背对着他：“睡吧，我在这陪着你。”
顾禾有些慌张地哦了一声，解开外袍躺下，又闷闷地道：“我睡不着。”
叶婉儿好像是笑了下，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只竹笛，在手里抛了两下：“给你吹首曲子？”
顾禾枕着手臂，望着她的侧脸：“好啊。”
叶婉儿顿了顿，将竹笛横在唇边，声如碎玉流珠，倾泻而出。
顾禾听出来了，那是一首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乐声悠悠扬扬，混着柔柔月光，越过老子雕像，穿过桃花林，飞出三清殿，最终消散在幽深的宫廷之中。
而顾禾就这样睡着了。

第24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禾还在睡梦中，刚梦到在和宴太傅打架，太傅一个左勾拳打到他鼻子上，顾禾顿时一阵窒息。
那窒息是如此真实，以至于顾禾直接从梦中吓醒了。醒来之后发现叶婉儿躺在他身边，一手撑头，一手捏着他的鼻子。
见顾禾醒来，他朝顾禾一笑：“陛下，你终于醒了。”
顾禾迷蒙着眼看他一会儿，转身准备继续睡。
然而叶婉儿一把按住他肩膀：“别睡了！魏平安都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见顾禾恍若未闻，他啧了一声，干脆把手伸进顾禾衣服里，语气森然：“顾！禾！”
顾禾被冰凉的手吓得一个机灵，一下子蹦起来：“你干嘛！”
叶婉儿转头朝外面吼道：“魏平安！”
话音刚落，只见魏公公小跑着进来，后面跟着一串人，一拥而上给顾禾穿衣洗漱，再簇拥着他出了三清殿。全程动作迅速，顾禾迷迷糊糊的，直到坐上御辇，才清醒过来。
魏平安抬头对他笑道：“陛下今日还得理政呢。”
顾禾这才想起来太傅罢工了，好多事情都只能自己做。
“朕迟早要多立几个丞相。”顾禾小声道。
魏平安装作没听到，大声道：“起驾！”
叶婉儿从门内探出头来，颇敷衍地朝顾禾挥挥手：“回见！”然后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顾禾：……
昨天那个给他吹笛子的温柔贤淑（？）的叶婉儿，莫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顾禾在御辇上摇摇晃晃，突然听到有人叹气。
“？”顾禾，“谁？”
系统的声音传来：“是我。”然后才出现在顾禾脑海中。
他幽怨地看了顾禾一眼：“因为你的进展太慢，我被主神叫去谈话了。”
顾禾冷漠脸。
“我跟主神讲了你的情况，主神给我拟了一个方案，我觉得非常不错。”系统说着，抽出一份问卷，“顾小禾呀，有兴趣来填一填吗？”
顾禾一看，《性向调查表》。
“朕日理万机，没空。”他望了系统一眼：“还有，我是GAY，百分之百纯天然那种。”
系统露出怀疑的眼神：“叶……”
顾禾赶紧打断他：“你还有事吗？没事就再见吧！我真的很忙！”
系统哎了一声：“别啊！顾禾！主神说了，理想的生活就是聊聊/政/治，谈谈女人……或者男人，是吧。你现在一心扑在家国天下的事业上，可是夜深人静时，难道不会空虚寂寞吗？难道不感觉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难/耐/的/骚/动，然后口中不自觉溢出沙哑的/呻/吟……”
顾禾头都大了：“别别别！求你闭嘴吧，这要过不了审了！”
系统意犹未尽：“总之，发展事业虽然重要，但是人生大事也很重要啊，二者完全可以共存。”
顾禾心不在焉：“再等等吧。”
系统急了：“这怎么能等呢！你看你过来都多久了？半年了吧？告诉我，这半年你是不是都是自己解决的？”
顾禾：……
系统叹气：“难道你想一直自己解决？”
顾禾：……
顾禾：“这不是关键。”
“这就是关键！还有，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被我说服了！”系统一拍大腿：“不要再挣扎了顾小禾！”
他一脸欣慰，调出数据面板，指了指新加的一个按钮：“主神建议我加上这个，‘指定养成对象’，这是专门为你这种惰性大的宿主设计的。现在你只要从已收集的人中挑一个养成对象，我会自动为你生成养成计划，你照做就行。”
顾禾沉默半晌：“计划会不会很变态？”
“当然不会！”系统忙道：“绝对温和，而且很多都不用你亲自做——实在不喜欢还可以取消。”
顾禾揉揉太阳穴：“好吧。”
系统简直要喜极而泣：“来来来，挑一个你喜欢的。”
顾禾低头看数据面板，先把老年人和未成年划掉，再把美貌值A以下的划掉（系统：“你居然这么颜控的吗！”），然后只剩下了两个人：阮山白和谢逐流。
他脑海中闪过谢逐流那张美的超凡脱俗，甚至美到具有攻击性的脸，犹豫了下，还是划掉了他的名字。
顾禾把数据面板一推：“就他了。”
“阮山白？”系统凑过来，翻开他的小本本，“有了！他不是长得像你前男友吗，我们可以来个虐渣计划！”
顾禾：？
系统信心满满：“上次不是你追他吗，这次换一下，我要让他爱上你，你冷漠拒绝，他苦苦追求，然后你欲拒还迎——最后HE，怎么样？”
“……”顾禾沉默片刻，“你不要乱来。”
系统比了个ok的手势。
恰好此时顾禾下了御辇，有人通报：“陛下，阮山白已经在太和殿外等着了。”
系统露出大大的笑容。
顾禾心里为阮山白掬一把同情泪，一面咳了一声：“宣。”
阮山白跟着小太监走进太和殿，一面不经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太和殿宽大而恢弘，处处体现着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和威势。众人簇拥之中，小皇帝坐在龙椅之上，他穿着一身赭黄色常服，束着白玉冠，白净的手臂从袖中露出半截。皇帝的五官精致柔美，听说是源自那位传奇的谢皇后，然而这副女人们梦寐以求的美貌在男人身上，却未必是好事——顾禾从做太子时就被认为软弱无能，未必没有这副相貌的原因。
但也绝对不只是这副相貌的原因，阮山白心想。
顾成林过于暴戾，顾禾又过于软弱，纵使百姓尚且不至于卖儿鬻女，但从这几个皇帝身上，依旧能看出龙朝江河日下的预兆来。
有时天地变幻，只需要一个引子罢了。
比如北境，比如大理，比如潇湘夫人。
他想到这里，眼神闪了闪，微笑起来。
这时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然后眼中的晦暗又猝然散去，嘴角浮现出明朗的笑意：“阮楼主可算来了。”
只一个照面，阮山白很敏锐地察觉到，比起那日皇帝和谢逐流同游天香楼，如今的他变了很多。
可是变化在哪里呢？他一时没有明白。
阮山白只是俯下身去：“草民阮山白见过陛下。”
皇帝唔了一声，“免礼罢。”
待阮山白站起身，皇帝含着笑注视着他，突然道：“阮楼主，朕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阮山白微微惊讶：“敢问是哪位故人？”
皇帝淡定道：“朕曾经的爱人。”
阮山白：……

第25章
三清殿中隔了一道屏风，屏风后是叶婉儿，屏风前是顾禾和阮山白。
阮山白提起药箱：“陛下，那我就进去了？”
顾禾想了想：“朕和你一起进去吧。”
话音刚落，里面叶婉儿大声吼道：“别进来！”
顾禾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叶婉儿静了片刻，陡然换了柔弱的声音：“我现在得了病，容貌丑陋，实在不想见人。”
顾禾：“可你却愿意见阮楼主。”
你俩关系这么好的？顾禾突然有了某种猜想。
然而叶婉儿哦了一声：“没事，我一般不把他当人看。”
阮山白：……
顾禾：……
看来他的猜想不成立，划掉。
顾禾坐在外面百无聊赖地等了片刻，阮山白便提着药箱出来了。
顾禾问道：“如何？”
阮山白笑了笑：“无妨，休养几日，涂点药就好。”他顿了顿，“只不过这药膏调起来颇为复杂，潇湘夫人又不让别人见他的脸，因此敢问陛下，可否让我在宫中叨扰几日？”
系统兴奋地拿个喇叭在顾禾耳边喊：“快答应他！”
“……”顾禾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耳朵，“当然可以。”
阮山白就这样搬进了太医院，成了半个编外人士。从此顾禾的每日行程除了去三清殿跟叶婉儿隔着屏风吐槽以外，便多了一样，那就是去太医院闲逛。
开始顾禾自然是很不耐烦的，要不是系统在那哭爹喊娘，他才懒得去。然而去了几次，却每次都有意外收获——
第一次的时候，太医院院丞，那个年近八十的白胡子老头，眯着眼看他半晌：“这不是小太子吗？我昨天才给谢皇后接生，怎么今天就长这么大了啊？”
顾禾：……
院丞笑眯眯摸出一把糖豆子：“小太子，来吃糖！”
顾禾礼节性地吃了一颗，然后就被震惊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糖！甜而不腻，清香顺滑……
院丞的副手见皇帝的表情，小声解释道：“这是院丞精心研制的当归莲子枫糖，听说加了有二十来种药材，小孩子吃了百病不侵，陛下小时候也吃过的。”
顾禾：！
从此顾禾就在院丞面前装小孩骗糖吃。
第二次去太医院，太医院院判，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猥琐大叔，捧著书喃喃自语：“疟疾、疟疾……”
顾禾从一边经过，提示道：“用青蒿试试？”
大叔豁然开朗，为表感激，把私藏的chun宫图都送给了顾禾，里面还有一本是男男。
顾禾：……
第三次去的时候，倒是没遇到奇怪的人，一路进了阮山白的小院子，正撞上他在熬药。
夏日午后，风吹竹林，他一身白衣，挽着袖子坐在树荫下，面前放着小小的红泥火炉。顾禾望着他一手蒲扇，一手翻着古书，脸上线条柔和而流畅，垂下的眼睫带着一丝认真，一丝漫不经心。
顾禾忍不住对系统道：“他跟我前男友除了一双眼睛一模一样，其他真的是哪哪都不像——我前男友暴躁的很，哪有他这么温柔。”
系统哦了一声：“所以你喜欢暴躁的，还是温柔的？”
顾禾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把谢逐流打出鼻血的场景，然后猝然回过神来：“当然是温柔的好。”
暴躁多不安全啊！
正这时，阮山白似是不经意抬起头来，笑道：“陛下来了。”
顾禾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这是给叶婉儿的药？”
“是啊，”阮山白轻轻叹口气，“他这病，治起来还挺麻烦。”
顾禾好奇：“婉儿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阮山白想了想：“是一种风寒入体气血双亏心阴虚证热津上浮导致面目肿胀生疮的病。”
顾禾：……
阮山白笑道：“陛下还想听下去吗？”
顾禾干笑两声。
阮山白眼中笑意更深，突然问道：“陛下想吃西瓜吗？”说着从石桌下面抱出一只西瓜，放在顾禾面前。
顾禾不由得感叹，斯文的人即使吭哧吭哧搬西瓜的时候都是斯文的，结果就见阮山白一只手轻轻在西瓜上一按，那瓜直接裂成了两半。
而阮山白笑的云淡风轻，掏出两个勺子：“一人一半如何？”
顾禾木然地接过西瓜：“你会武功？”
阮山白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会一点，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天生力气就很大。”见顾禾表情震惊，笑着补充道，“真的，就因为这个，小时候我家人一直试图让我变得正常些，只教读书，不让习武。”
顾禾舀了一勺西瓜送进嘴里：“然后呢？”
“我不愿被摆布，就逃出了家。”阮山白淡淡道。
顾禾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上下打量他：“你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我……朕还以为你是文质彬彬的那一款。”
阮山白轻笑一声：“文质彬彬？不。我小时候凶的很，当时逃出去后，我找到街上的混混，说要加入他们——那帮混混的头子就是谢逐流。”
顾禾：……
阮山白眨眨眼睛：“再后来，幡然醒悟，浪子回头，就——”
“——就来玉京开了个青/楼？”顾禾没好气道。
阮山白笑了起来，无奈摊手。
顾禾瞥了一眼，看见他掌心似乎有道疤痕，心中一动。
阮山白顺着他视线望去，翻过手掌：“这是当年逃出家弄伤的。当时一根手心被一根铁棍几乎戳穿，我还觉得这只手会废了呢。”
顾禾忍不住道：“就这样非要逃出去？”
阮山白沉思着，半晌没说话。
“现在觉得没有必要，顺着他们就好了。”他最终开口，“但是当时年轻气盛，只觉得一刻都不能忍。”
他转过头看着顾禾，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换做是陛下，陛下会忍吗？”
顾禾心道兄弟你还是太年轻，想我们十二年素质教育外加高中三年，整整十五年啥也不干全在读书……我们说什么了吗！
顾禾沧桑地叹口气，拍了拍阮山白的肩膀，唏嘘道：“曾经我也有诗和远方，但终究被现实折断了翅膀……”
阮山白有些愕然地望着皇帝，笑了笑。
“诗和远方？”他喃喃道。
“滴！阮山白好感度＋10！”系统表情鬼畜：“下一步，就是调戏他，折磨他，若即若离，让他爱而不得……嘿嘿嘿！”
顾禾看了一眼身边的阮山白，默默把他摁了回去。

第26章
七月初二，夏日炎炎，但顾禾的心情却很好。
近几日都是好消息：杨怡得胜归来，边境八城尽归龙朝之手。也是拜此所致，顾禾在臣民间的声望终于有所提升。
大军回朝事务庞杂，这下子宴太傅也病不下去了，只好回来处理政务，顾禾也算被解放了，浑身轻松。
而最后一件，当然是叶婉儿终于痊愈，摘下了面巾，重见天日。
喜上加喜，顾禾都快飘上天了——结果就这样乐极生悲。
那日午后，顾禾昏昏欲睡，和叶婉儿倚在太和殿的凉椅上吃冰镇杨梅。叶婉儿不知怎么说起阮山白离宫那日，非常的耿耿于怀：“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阮山白关系那么好了？还专程去告别，还依依不舍，还一步三回头……”
顾禾无奈：“我只是腰带有点散，停下来让魏平安系了系！”
叶婉儿似笑非笑：“您老人家的腰带是怎么回事，总是系不好。看来陛下是寂寞了啊，要不要下旨选秀，挑几个美女伺候伺候？”
顾禾啧了一声，脱口而出：“哎呀我又不喜欢女人。”
叶婉儿哼了一声：“不喜欢就不喜欢呗。”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听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顾禾，脸色非常微妙。
顾禾：……
我说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
而叶婉儿小心翼翼问他：“你不喜欢女人？”
顾禾呆滞状。
叶婉儿深吸口气：“什么叫你不喜欢女人，陛下？”
顾禾在内心疯狂土拨鼠叫：我本来是精心准备，想挑一个合适的时候告诉他的，结果！就这样！露馅了！
叶婉儿见顾禾还是安如鸡，森然一笑：“陛下不会是不行吧？”说着眼神还不怀好意地往他下面瞟。
顾禾：……
叶婉儿继续猜：“既然不是不行，那陛下只是不喜欢女人，这样说来……陛下喜欢男人？”
顾禾：！
叶婉儿见他表情，若有所思：“居然真的是这样！”
他上上下下打量顾禾，仿佛第一天认识他：“那你跟叶婉儿——啊不是，跟我，是怎么回事？”
顾禾咳了一声：“这个……你先冷静一下，婉儿，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一开始，朕确实是冲着那什么去的——”
叶婉儿挑眉：“‘那什么’是什么？”
顾禾默了默：“就，睡觉啊。”
叶婉儿哦了一声，抱着双臂望着顾禾，一副审问的架势：“后来呢？”
顾禾幽幽道：“后来，朕发现朕只对男人有感觉。”
叶婉儿蹙着眉，冷不丁道：“阮山白？”
顾禾：？
叶婉儿盯着他：“是阮山白让你发现这一点的？”他挑眉，“陛下，你不会爱上他了吧？”
顾禾惊呆了：“不不不还不到爱的地步——啊我的意思是，不是他，是更早的时候，朕就发现自己的……这个，龙阳之好了。”
叶婉儿陷入了沉思。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明明还算天下太平，三清却算得龙朝气运已尽，原来是因为皇帝他是个断袖，他叔伯一辈又都被先帝杀的杀贬的贬，老顾家就这样绝了后——可不是气运已尽么！
这真是……万万没想到。
可是当初，确实完全没听说过皇帝有这个爱好。
那么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把皇帝引上这条路？
他望着顾禾，缓缓道：“敢问陛下，那个让陛下有所改变的人，是谁？”
顾禾都要哭了。
大哥大姐你行行好吧，我本来就是gay啊——什么你说原来的顾禾不是gay？可我又不是当初那个顾禾！
穿越这种事要怎么解释啊！
绝对会被当做异端烧死的吧！
系统叹口气：“你傻啊，随便编个人就好了啊。”
顾禾惨兮兮：“编谁？”
系统道：“编一个你讨厌的，这样随潇湘怎么整他，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呐。”
我讨厌的？
顾禾想了想，深深吸口气：“婉儿，朕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去。”
叶婉儿点头：“当然。”
顾禾又确认道：“真的？”
叶婉儿不耐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禾这才道：“是谢逐流。”
叶婉儿：……
叶婉儿：？？？
顾禾一脸沉痛：“谢逐流你知道吧？朕在朝堂上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的美貌吸引了！从此走上了不归路啊！”然后见叶婉儿一脸冷漠，他又问道，“怎么，你不信吗？”
“……”叶婉儿微笑，“信啊，怎么不信。”
我信你个鬼。
就不该让你跟阮山白那个神经病待在一块儿，一待就要出事。
这下好了，皇帝爱男人，对潇湘反而变成了友谊——那谁来告诉他，他这段时间装模作样叽叽歪歪是为了什么？
虽然他混进宫是为了皇帝的人身安全考虑，准备在这种敏感时期贴身保护他，但是要是早知道真相，也不知道省了多少力气。
更过分的是，顾禾你居然甩锅给我。
他想着，慢慢笑了起来。
这笔账我可是记下了。
那日之后，顾禾一直在等待叶婉儿缓过神来。这期间，出于愧疚和不安，他派人送了好多吃的用的玩的过去，甚至还送了一本图册，都是玉京的勋贵公子们，意思是随他挑。
叶婉儿全盘收下，顾禾正松了口气，就见她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太和殿，上来就说：“我要回天香楼。”
顾禾沉默了下：“好。”
叶婉儿看他一眼：“都不留我啊？”
顾禾苦笑：“留下来做什么？平白耽误了你。”
“有什么耽误的，”叶婉儿啧了一声：“你毕竟还是最粗壮的大腿啊。”
顾禾笑了起来：“好，我还是你的大腿。”
这件事居然就这样顺利的解决了，顺利的顾禾有些不敢相信——叶婉儿既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有干脆杀了他这个渣男了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禾这样想着，心里松了口气，也好受了不少，干脆道：“那我送你回去吧。”
叶婉儿幽幽道：“不会是去见阮山白吧？”
顾禾失笑：“当然不是！”
“是吗？”叶婉儿怀疑地看着他，“陛下既然都……能保证跟阮山白之间清清白白？”
顾禾想起那个指定养成计划，一时沉默了。
结果叶婉儿莫名大怒：“你居然真的跟他有一腿！”
声音颇大，引得周围侍女太监们都竖起耳朵听。
顾禾万分尴尬，活像是被/捉/奸，赶紧拉着叶婉儿走了。
一众侍女们见状，纷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夫人这是在吃谁的醋啊？
——不知道，估计是乱吃飞醋吧……

第27章
再次来到天香楼，这里比上次要热闹许多。
正是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淮扬河边便挂满了花灯，人来人往的也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路边有各种杂耍、捏糖人、卖胭脂的小贩，一时热闹非凡。
叶婉儿这才想起来，今日正是七月初七，七夕节。
他转头去看顾禾，顾禾还跟上次出宫时一样，一身书生打扮。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魏平安眼花了，准备的是一件粉色的长衫，虽然略显轻浮，但顾禾眉眼干净，笑起来露出嘴角的两个酒窝，倒是衬得他越发如玉人般。
顾禾被他看得不自在：“我脸上有花？看这么久。”
叶婉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以后别这么笑，真的很傻。”
“……”顾禾决定不跟他计较，上下打量他那身蓝色的男式长袍，戳了他一下，“婉儿呀，女扮男装的感觉怎么样？”
叶婉儿似笑非笑望他一眼，拽着他的手走进人群里：“废话真多。”
顾禾还要碎碎念，却被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打断了，那是个卖丝绦荷包的小姑娘，声音清脆：“卖荷包、穗子、同心结啦！”看到顾禾看过来，小姑娘机灵地凑上前，“小公子看一看吧，各种花样都有，正七夕佳节，买一个回家送给心仪的姑娘呀！”
她说完才看到顾禾身边的叶婉儿，目光顿了顿，见他们两人都是男人，举止间有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又是在七夕节一同出游，心下有些吃惊。
正这时，那个蓝袍公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姑娘有些慌张，还好粉衫书生出声道：“咦？这是绣的两只鸭子？”
叶婉儿啧一声：“那是鸳鸯。”
顾禾又拿起一个荷包：“这绣的荷花真大。”
“人家这叫莲花，”叶婉儿嫌弃，“并蒂莲花，没见识。”
顾禾回头白他一眼，做俯视状——然而因为身高不够，依旧是仰着头：“本公子是什么身份，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见识？开玩笑！”
叶婉儿冷笑着把他的头按回去：“小矮子。”
顾禾：……
妈/的/好气。
他正愤愤，叶婉儿挑了两个福结：“这两个我买了。”
顾禾眼疾手快地又拿了一对绣鸳鸯的荷包：“还有这两个！”
叶婉儿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一并付了钱。
顾禾优哉游哉走在街上，今天居然是七夕，他想着，不由得抬头望着夜空。
说起来古代空气就是好，只见夜幕明净如水，漫天繁星如织，望久了，只觉得星河流转，天地皆在其中，顾禾不由得看痴了。
顾禾正沉醉着，感觉到手上被塞了什么东西，晕晕乎乎看去：“福结？给我啊？”
叶婉儿目不斜视：“好歹在你宫中白住了这么久，什么都不给，怪不好意思的。”
顾禾都惊了：“所以给个十文钱的福结你就好意思了？”
“意思意思么，”叶婉儿朝他露齿一笑，作势要夺回福结，“不要算了。”
“要要要！”顾禾赶紧塞进袖子里，“不要白不要。”
叶婉儿鄙视地看他一眼：“你就是俗人一个，还附庸风雅地去买什么鸳鸯戏水……你不是好男风吗，买鸳鸯送谁啊？”
顾禾啧了一声：“好男风怎么了，男人之间就不能讲点浪漫了？”
叶婉儿瞥了他一眼：“你真像个娘们。诶，顾禾，你是不是就是那种，兔儿爷？”
顾禾大怒，一把揪住他耳朵：“你再说一遍？”
叶婉儿赶紧拯救自己的耳朵，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湖心岛，便听得一众或清脆或妩媚的女声清脆地道：“给爷请安～～～”
两人都是吓了一跳，顾禾抬眼看去，只见岛上张灯结彩，各色花灯一路遥遥地延伸到天香楼前。而花灯下站着两排姑娘，俱是浓妆艳抹，见着人来便漫声问安，若是来人衣着华贵，或者相貌俊俏，那笑容便更加甜美一些。
叶婉儿啧了一声：“堕落，堕落啊！”
而顾禾已经惊呆了，宛如来到豪华夜总会。他夹在来往的大腹便便、雍容华贵的中年男人们中间，瑟瑟发抖。
叶婉儿见状，直接揽过他肩膀：“你慌什么，陛下！”然后土匪似的一指，“这些都不够看——今儿你才是这里最大的腕儿！”
顾禾：……
叶婉儿扯着他，大摇大摆地往里走，结果被一边的姑娘拉住袖子，那姑娘目光中充满探究，小心问道：“你是……潇湘？”
叶婉儿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反应过来似的，半晌啊了一声。
姑娘惊道：“真的是你！”
左右姑娘们一拥而上：“潇湘你真的回来了！”
“我们听说皇帝放你回来还不相信呢！”
叶婉儿僵硬一瞬：“我不是——”
这时一个绿衣少女走了出来，冷着一张俏脸：“做什么呢，闹成一团！”
姑娘们邀功似的：“潇湘回来了！”
绿女少女一愣，看了叶婉儿一眼：“任他是天王老子回来了，也不能在门口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姑娘们这才笑道：“好阿绮，我们错啦，这就带潇湘进去！”
说着香风阵阵，扑上来便要把婉儿拽走，看到顾禾，上下打量几眼，还伸手要捏他的脸：“这位小公子好生俊俏！”
叶婉儿眼疾手快地把那姑娘手一拍：“这是宫里的小公公，别乱摸。”
顾禾：……
姑娘啊了一声，笑眯眯道：“原来是宫里的人！失敬失敬，敢问公公高姓大名？”
叶婉儿凉凉道：“姓谢——也不用太巴结，他就是个扫地的。”
顾禾：……
顾禾呵呵：“快滚吧你。”
叶婉儿眼含笑意，不动声色地挣开姑娘们的手：“我陪谢公公逛一逛罢，人家大老远走这一趟，就这样回去了也不好，是不是？”
姑娘们这才意犹未尽地罢休。
叶婉儿朝顾禾笑笑：“等龙骧卫来接你，你一个人回去不好。”
顾禾不置可否，却听见楼内鼓声乍起，琴音流转，阿绮笑道：“七夕宴开始了，不如进去赏玩一番？我们楼主稍后便到。”
顾禾随口问道：“七夕宴是干什么的？”
阿绮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给姑娘们找恩客的。”
顾禾：……
所以是要他见识py交易的现场吗！

第28章
顾禾想起前世被一个富二代学长带去钱柜玩，一进包厢哇塞！一屋子的A少B少C少，神情飒然自如；身边围着各色靓妹帅哥，赔笑敬酒……而唯一的例外便是顾禾，他淡定地坐在学长身边，面上八风不动，脑内完全是贤者模式，思考着人类进化衍生出来的阶级，还有现代的公平概念，那叫一个超凡脱俗与世无争——顺便把桌上的车厘子全部吃完了。
顾禾坐在天香楼角落的小桌上，楼内场景一览无余，只觉得进了一个古代版名利场，种种情景，和现代真是异曲同工。
他感慨地收回目光，看到叶婉儿面前不知何时攒了好几个盘子，都是些荔枝瓜子。见顾禾看过来，他咬着荔枝，含混地道：“吃吗？”
顾禾默默地抓起一把瓜子。
叶婉儿啧了一声：“吃荔枝和葡萄啊，这都是从南岭和西域大老远运过来的，贵的要死！”
顾禾翻个白眼，嗤笑道：“活像没吃过似的——你在宫里吃的还少了？”
叶婉儿哦了一声：“那你别吃。”说着把盘子往怀里拉了拉。
结果斜里伸出一只手来，极为迅速地抓过一串葡萄：“没事没事，我吃呀！”
两人看去，原来是小桌上坐的另一个人，看样子年纪不大，一身窄袖剑袍，身后还背了把长剑。
顾禾微微一愣：天香楼这种达官显贵的销金窟，怎么会有江湖人士来做客？
那年轻人浓眉大眼的，笑容阳光，拎着葡萄朝顾禾二人抱拳：“在下逍遥剑。”
叶婉儿淡定点头，指着顾禾，“好说，这位是龙头帮帮主龙大。”又指指自己：“在下副帮主龙二。”
顾禾：……
逍遥剑虽然看着不谙世事，但是毕竟不是傻子，他见两人书生打扮，实在和什么龙头帮帮主对不上号，眼中透出些狐疑。
顾禾见状干笑一声，一巴掌把叶婉儿的脸呼到一边去：“别听他胡说，我们俩是来玉京求学的。”
逍遥剑唔了一声：“求学求到天香楼来了？”
“……”顾禾心念电转，“这个，兄台你也知道，天香楼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我二人想来试试能不能搭上贵人……你懂的！”
叶婉儿听着他胡说，不置可否，只是闲闲问道：“兄台来此，又是做什么？我可直说了，这里的姑娘你可泡不起。”
逍遥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狗眼看人低。”
叶婉儿嗤笑一声：“狗咬吕洞宾。”
眼看着这两只犬科动物要互相咬起来了，顾禾连忙岔开话题：“相逢就是缘分嘛，有什么好吵的。逍遥兄，不如我们三个一起喝一杯？”
逍遥剑望了望顾禾，神色倒是很和缓：“还是你与我投缘，罢了，就听你一言！”说着喊道，“拿酒来！”
姑娘笑道：“有竹叶青，胭脂醉，女儿红，公子要哪种？”
逍遥剑看了叶婉儿一眼，小声问道：“哪种最便宜？”
姑娘笑容不变，伸手一指中央最显眼的那桌，桌边坐了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身边是一身段窈窕的女子，说笑正欢：“正巧，方才刘大人说，今日所有人的花费他都包了。”
逍遥剑闻言，当机立断：“要最贵的！”
姑娘笑着一福，转身拿来一坛五十年的女儿红：“公子慢用。”
一刻钟后，顾禾望着面前醉倒在桌上，抱着酒坛子喋喋不休的逍遥剑，半晌无语。
叶婉儿啧了一声：“傻不愣登的。”
顾禾头疼，逍遥剑从自己三岁揪女孩子辫子讲到玉京物价有多贵，而且看样子还要讲下去：“——江湖上只有天香楼接这种生意，要不然我才不来玉京……”
叶婉儿剥荔枝的手一顿：“生意？”
逍遥剑打了个酒嗝，正要说什么，却被阵阵鼓声震了回去。
顾禾回头望去，只见几丈长的红绸从楼上洋洋洒洒被抛下，琴声清越，鼓声高亢，一众姑娘们花枝招展，翩然而出，一时香风阵阵，引得一片叫好声。
正热闹欢欣之际，却听见茶盏落地之声，那坐在刘大人身边的姑娘站了起来，云鬓花颜，红罗雪肤，目光流转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媚意。
这美人正是蒹葭，和潇湘齐名的天香楼绝代双姝。
堂中刹那寂静，只听得蒹葭轻笑一声，嗔怒道：“你们男人呢，征服了女人的心还不够，心心念念着要人家的身子呢。”
她涂着蔻丹的手指在刘大人头上一点：“蒹葭曾发誓要此身清白，却又不忍心叫大人失落而归——不如这样，我听姑娘们说潇湘已经回来了，大人平日里不总在念叨她？不如让她来陪大人好了！”
刘大人闻言一怔，倒不是因为蒹葭说什么此身清白——事实上蒹葭一直对此万分执着，虽然是身不由己的随水浮萍，但因着阮山白的袒护，倒确实得偿所愿。
他关心的若不是蒹葭，那当然就是潇湘了。刘大人听的蒹葭的话，第一反应便是问左右：“陛下放潇湘夫人回来了？”
左右人也是茫然，斟酌着道：“小的隐约听过这事......但不确定。”
刘大人冷冷看他一眼，一边的蒹葭噗嗤笑出声来：“姑娘们刚说在门口碰见她了呢，身边还跟了个小公公，”她语气暧昧，“听说那公公长得十分漂亮，雌雄莫辨，还对潇湘言听计从的。”
顾禾：......
啥玩意都是！朕纯爷们儿！
刘大人见她拨弄是非，神色有些不悦。见蒹葭欲转身离去，冷声叫住：“陪到一半转脸就跑，这便是天香楼的规矩？”
蒹葭毫不客气，冷笑一声：“刘大人有所不知，我曾说若潇湘回来了，我即刻就走，绝不跟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待在一起！”
刘大人有些头疼：“我记得你以往跟潇湘情同姐妹，无话不谈来着？”
“大人也说了是以往。”蒹葭淡淡道，“以往我以为她是个冰霜傲骨的女子，然而她处心积虑地爬上皇帝的床......也罢，是我看错了人。”
她说罢，目光流转间侧身坐在了桌上，顺手执起酒坛，绣花穿蝶的纱裙飘扬飞舞：“如今各路英雄济济一堂，蒹葭便问问，若是我再不做这陪笑的生意，有谁愿意带着我远走高飞？”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当初阮山白建天香楼，曾亲口说万事他都不会勉强，若是有朝一日姑娘们要赎身，向他开口便是，因此还得了不少善名。
不过这都是听说，难得今天亲眼目睹，众人此时便凑热闹似的，纷纷自告奋勇要带蒹葭回去。
“多谢大家捧场了，”蒹葭嫣然一笑，“不过呢，这赎身之人，我有一个要求。”
她淡淡道：“谁给我十万两，我便跟谁走。”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刚刚还满口傲骨冰霜呢，这转头还不是要钱！何况十万两是什么概念？顾禾心里算了半天，结论是这女人开口要了十个亿人民币（注）！
纵使玉京有钱人多，但也没人能花十万两买个女人回去吧？——这女人还只让看不让吃。
顾禾来了兴致，低声问婉儿：“你说有人会报得美人归吗？”
叶婉儿头也不抬：“我觉得有钱人都没这么傻缺。”
顾禾赞同的点点头，却听见逍遥剑醉醺醺笑了一声：“这怎么会是傻缺呢？这是......风，风流啊！”
他说完嘿嘿一笑，大声吼道：“十万两我给了！”
满堂人闻言皆是一静，齐刷刷往这边行注目礼。
顾禾：……
现在做剑客这么赚钱的吗？

第29章
众目睽睽下，蒹葭的视线停留在叶婉儿的脸上，她挑挑眉便要往这边走来。
刘大人冷冷道：“站住。”
他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子：“平日里总捧着阮山白，连带着你们也越来越不知好歹。”他停在蒹葭面前，“我问你，你们阮楼主的规矩，和玉京的规矩，孰轻孰重？”
蒹葭眼波一横：“敢问大人，玉京什么规矩？”
“玉京的规矩，便是上下尊卑。”刘大人伸手摩挲着她脸颊，一面漫不经心道：“他太原阮家到底未入朝堂，玉京无数豪族，不如让阮山白回去问问，他是开罪的起，还是开罪不起？”
蒹葭蹙眉，微微朝阿绮望了一眼。
阿绮想了想，便走上前来，笑道：“楼主和玉京老爷们向来交好，同气连枝，何来开罪一说？至于这楼中的规矩，有是有，只是规矩上从未让姑娘当着贵客的面撒手不干。”她望向蒹葭，“蒹葭姑娘还是太任性了些。”
蒹葭目光往叶婉儿一扫，微微冷笑：“哪是我撒手不干，只是潇湘回来了，老爷们便视我如弃履呢！”
刘大人再无半点怜香惜玉，看蒹葭的眼神冰冷而轻蔑：“潇湘若在，你算个什么东西。即使是她，也不过因为被皇帝/睡/了的缘故，才让人多看两眼罢了！”
蒹葭眼中腾起怒色，正要开口，却被一个清越的声音打断了：
阮山白倚在二楼栏杆上，放声笑道：“——好好的七夕宴，这是在做什么？”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冠带如雪飘摇，笑得闲适而温和，看着如山中雅士，而非名利场上的常客。
刘大人看他一眼，嗤笑道：“阮楼主可算来了，不知道有什么经纬天下的大事耽误了这许久？”
阮山白走下楼来，一面笑道：“是谁惹刘大人生气了，大人把气撒到我头上？”
刘大人不说话，自顾自坐下来喝茶。而蒹葭见了他，没好气道：“你怎么才来！”
阮山白无辜的摸摸鼻子：“我的好蒹葭，你又惹什么事了？”
蒹葭望向叶婉儿，抬了抬下巴：“我说过，那位若是回来了，我立马就走，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阮山白顺着她目光望去，神色一顿。
叶婉儿感受到他目光，朝他不怀好意地呲了呲牙，而顾禾笑着冲他微微招手。
阮山白：……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蒹葭哼了一声，那厢刘大人听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潇湘在这里？”
“……”阮山白咳了一声，挡住他视线，“不在。”
刘大人眼神不善地望向蒹葭：“那你作什么妖！”
蒹葭也眼神不善地望向阮山白：“你偏心！”
阮山白：……
就不该赶潮流办什么七夕宴。
刘大人冷眼旁观，慢慢道：“阮楼主，弄这么一出，你怎么说？”
阮山白微微苦笑：“自然是向大人赔不是。”
刘大人望着他：“只是赔不是？”
阮山白笑容不变：“按大人意思？”
刘大人冷笑着指指蒹葭：“我要她，或者潇湘，陪我一晚。”
阮山白没有说话。
众所周知天香楼是个什么地方，但是楼中姑娘大多是卖艺不卖身——虽说大多数时候，这句话完全是个笑话，但是在天香楼，因着阮山白的纵容和袒护，这话从未被打破过。
——除了潇湘，但她是自荐枕席，究竟是何打算，谁也说不清楚。
阮山白垂下眼帘，慢慢道：“这恐怕不行。”
刘大人神色冷淡：“阮山白，你可想清楚了？”
阮山白微微笑了：“自然是想清楚了。”
一边的阿绮急道：“公子！”
阮山白轻轻摇头，一面在刘大人面前坐了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大人这番话也就吓一吓阿绮，至于我？”
他含笑望着刘大人，温文尔雅，口齿清晰道：“我只能说，你又算哪根葱呢？”
刘大人面色铁青，身边小厮赶紧怒斥道：“放肆！”
阮山白笑而不语，一边的蒹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才放肆！朝廷的走狗罢了，也在这乱吠？”
这指桑骂槐，听得刘大人怒极反笑：“好，好！来人！”他怒喝一声，“给我砸了这劳什子天香楼！”
他身后小厮们拔剑出鞘：“不识抬举的东西！砸了！”
蒹葭不甘示弱，上前一步：“我看谁敢！”她一人面对一众持刀拿剑的男人，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葱白如玉的手臂一挥，“姐妹们！有人来砸场子了！上啊！”
只在刹那，满堂精心打扮，弱柳扶风的姑娘们宛如打开了开关，纷纷变身——
弹琵琶的姑娘把琵琶往肩上一抗：“谁敢砸场子？”
端着酒杯劝酒的姑娘们把酒杯一扔，随手抄起酒坛：“你敢砸一个试试！”
跳舞的姑娘把长裙在腰间一系，微微下蹲，做了个标准的武功起手式：“有本事来啊！”
小厮们：……
刘全：……
众人：……
只有醉的一塌糊涂的逍遥剑嘿嘿一笑：“我来助美人一臂之力！”
他说着，歪歪倒倒地走到蒹葭身边，预备拔出背后长剑——结果拔了半天没**。
蒹葭啧了一声，看在他是友军的份上没有太过嫌弃，利落地拔剑出鞘横在胸前，剑光如雪，目光如刀：“赐教吧！”
逍遥剑丝毫不觉尴尬，哼哼哈哈地打了一套醉拳，最后一个金鸡独立停在蒹葭身边：“嗨——呀！”
顾禾目瞪口呆，忍不住看向阮山白，却见阮大楼主默默扶正被蒹葭扔在桌上的酒杯，端正坐好目不斜视，笑的人畜无害。
他脑海中忍不住闪过阮山白手心那道伤疤，还有他的轻笑：
“文质彬彬？不，我小时候凶得很。”
顾禾这才有些恍然大悟的味道。

第30章
淮扬河上明月高悬，河边人声鼎沸，笑闹声不断。
月下竹影微动，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月光下露出真面目。
那是几个银甲弯刀的龙骧卫，他们停在天香楼外，犹豫半晌，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闯进去。
领头的秦少英下得马来：“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剩下几人点点头，隐入了树影中。
而秦少英把铠甲一脱，露出里面的短打，预备混进小厮里，好找找他们那陛下身在何处。
然而一进去，却发现天香楼中气氛微妙，剑拔弩张。
他顺着众人目光看去——那不是吏部尚书刘全和天香楼主阮山白吗！
只见刘全神色变幻，最终勉强道：“阮楼主好歹出身诗书礼仪之家，终日和这些娼/妓——不是，武林豪杰为伍，不觉得自降身份吗？”
阮山白笑道：“看来刘大人是真的不知道，其实我天香楼纵横黑白两道，不仅在达官显贵中间，在武林之中也小有声名呢。”
他神色自如，潇洒自若地掸了掸袖子，朝刘全一抱拳：“在下天香楼主阮山白，人称江湖百晓生，失敬了。”
顾禾下巴都要掉了：“江湖百晓生？”
为什么一股中二气质扑面而来啊！阮山白你醒一醒啊！
这连番打击之下，刘全反而冷静下来：“有一事阮楼主怕是弄错了，我并非是故意来找茬，而是来找乐子的。既然按你们天香楼的规矩，蒹葭姑娘已经赎了身，那便算了，何必闹得不愉快？”他顿了顿，“换成别人也未必不可。”
阮山白心头闪过一丝预感：“换成谁？”
刘全笑道：“既然潇湘夫人回来了，便请她来陪陪我如何？”说罢非常有求生欲地补充道，“阮楼主也知道，我对潇湘爱慕已久；正是七夕，潇湘又是情场失意之时，刘某乐得安慰安慰佳人。我如此诚意，阮楼主要是再托词拒绝，可就没理了——你说是也不是？”
阮山白还没答话，大堂内吃瓜吃的心满意足的众人越发兴奋非凡。
潇湘夫人终于要出现了！
想当年，即使是她还没勾搭上皇帝的时候，也很少这样抛头露面，因而于众人只是个缥缈神秘的传说，如今终于能一饱眼福了！
一片骚动中，叶婉儿哈地笑了一声，正要拍案而起，却被一个小厮拦住了：“不行！夫人不能去！”
顾禾定睛一看，居然是秦少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摸进来的，此时义愤填膺地对叶婉儿道：“夫人可是有夫之妇！”
叶婉儿拍拍他肩膀：“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我俩早吹了。”
“怎么可能！那都是陛下言不由衷！”秦少英满心诚挚地替顾禾指天发誓，“在陛下心中，夫人一直，永远，这辈子都是陛下的女人！陛下爱你一辈子！”
叶婉儿哭笑不得：“兄弟你误会了。”说着戳了戳顾禾，“快给他解释解释。”
而顾禾？他正陷入脑补中无法自拔——
他脑海中，潇湘浓妆艳抹，嘟着大红唇，把酒杯往贵客手里一塞：“给老/娘/喝！”
顾禾一阵恶寒。
总之就感觉以叶婉儿的性情，和风尘女子这个身份怎么都不搭，活像是强行拼上的两块拼图。
见陛下撒手不管，秦少英心里偷偷骂道“渣男”，一面义愤填膺对潇湘道：“夫人，要不要我帮你把刘全打一顿？”
“打他做什么！”叶婉儿表情甚至有些兴奋，“陪就陪，喝/死/他！”
顾禾和秦少英都下意识朝刘全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而叶婉儿说罢一脚踩在凳子上，高声道：“刘大人，潇湘来——了——”
那尾音拖得活像是唱戏，听得阮山白眼皮一跳。
众人闻言，齐刷刷看着叶婉儿，见他是男装，先是一愣，再仔细看他五官，这才发现是个女子，而且果然如传言中说的，是个五官精致而婉约的南方美人。
——只是这美人看起来大大咧咧，颇为不拘小节；而且从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恐怕脾气也不太好。
叶婉儿被四面八方的视线上下扫射，面色自若，大摇大摆地朝刘大人走去，然后在阮山白面前停下，指了指自己身后，趾高气扬道：“后面去，阮小弟！”
便和十多年前阮山白离家出走，加入他们小帮派后的情景一模一样——
那时老大进了牢/狱，老二瞎了只眼睛，太原街上便全由眼前这个老三说了算。但凡出去“找生意”，都是老三一马当先，王霸之气全开，幽蓝的眼睛宛如一匹饿狼：“都让开，这里的剩饭我们包了！”
那些散兵游勇的小乞丐闻言，纷纷吓得四散而逃。
而无知且中二的阮山白就这样跟在“三爷”后面，小心藏起眼中的崇拜，板着脸佯作淡定。
见阮山白半天不动，叶婉儿啧了一声：“阮小弟？阮公子？阮楼主？”
“……”阮山白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站起身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叶婉儿一撩衣摆坐下，对着眼前呆若木鸡的刘全道：“听说你要我陪你喝酒？”
刘全：……
叶婉儿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自当奉陪到底！”

第31章
刘全细细打量着眼前从天而降的潇湘夫人，一时并没说话。
他身份尊贵，倒是曾见过潇湘几面——
那时她穿一身迤逦的长裙，单手撑着头坐在桌前，露出的小臂皮肤是别样的小麦色，手腕上套一只银蛇镯子。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漫不经心道：“谁来了？”
那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奇异的腔调，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但刘全也不是愣头愣脑的年轻人，在玉京多年，什么没见过？见多了美人，反而觉得再惊艳的皮相，也都是寡淡无味罢了。
他这样想着，踱进去坐了下来，便见潇湘抬起头，一双大而深邃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猫一般慵懒诱人，然而一眨眼，却又如野猫捕猎，带出些小刀似的锐利来。
那种锐利像是划破长夜的闪电，将人从歌舞升平，春闺酒暖的美梦中惊醒，有种醍醐灌顶的快感。
潇湘论美艳比不上蒹葭，但那番情态，却让刘全看得痴了。
她望着刘全，眼神似嘲讽又似厌倦：
你，所谓功成名就，高官厚禄之人，也不过是个追逐酒色财气的油腻男人，年过半百，没了心气，撑着表面上的雍容威严，却不过是在温柔乡里苟延残喘罢了。
潇湘的那种高傲，让刘全又是恼怒，又是爱极，只想要把她碾碎在掌中，谁知转眼她便勾搭上了皇帝，还进了宫！
那小皇帝年轻气盛，他本以为潇湘是胜券在握，谁想到居然被皇帝说丢就丢了，灰头土脸地回了天香楼。
他如此想着，望着眼前的潇湘，露出快意的笑容：“好久不见，潇湘——在宫中过得如何？”
潇湘单手拍开酒坛泥封，为刘全倒了一杯酒：“还行，饿不死，就是没肉吃。”还得自己去厨房偷，结果撞见了一个偷肉吃的皇帝。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他唏嘘着，见刘全喝完了酒，又斟了一杯。
“果然如此。”刘全叹道，“你一没名分二没背景，一个人进了宫，又未必能见着皇帝的面。宫里最是捧高踩低，多的是那些不长眼的刁奴恶仆，潇湘怕是吃了不少苦头罢？”
潇湘想起三清殿外那个被他收拾的痛哭流涕的宫女，摸摸下巴：“刁奴恶仆？这还真的遇到了——你说她克扣那点冰块做什么用？嚼着吃吗？”
刘全笑了：“图的未必是物件，不过是求一时快意罢了。”
潇湘啧了一声：“快意？”
刘全悠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当然是快意！若不是为了这种快意，为什么那么多人削尖脑袋来玉京？为什么那么多人寒窗苦读？真的是为了江山社稷万民百姓？”他低声嗤笑，“还不是为了加官进爵，为了一朝做人上人，把别人踩在脚下？”
潇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怪不得我在宫中处处碰壁，原来如此！”他说着，顺便把刘全的小酒杯换成大海碗，一口气倒满：“受教了！来，我敬大人一杯！”
刘全见往日高傲的女人伏低做小，只觉得浑身舒畅，喝一碗酒又算得了什么？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喝完豪放地用衣袖抹了抹嘴角，笑道：“如何？”
潇湘狗腿地鼓掌，极尽吹嘘之能事：“大人不仅才高八斗，人情练达，这份豪情也是常人拍马不及！”他出手如电，再次为刘全斟上酒，唏嘘道，“真不是我说，就算是那小皇帝也比不过大人……毕竟他除了长得还行，人又傻又怂，成天还就知道吃……”
角落里正在吃葡萄的顾禾：……
而刘全到底还没醉彻底，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慎言，慎言。”然而眼中笑意更深，显然很是受用。
潇湘自觉失言，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刘大人喝酒呀！”又见一坛酒见了底，吩咐道，“再拿坛酒来！”
刘全打了个酒嗝，晕晕乎乎摆手：“喝不了了喝不了了！”
潇湘意犹未尽道：“别啊，我好不容易和刘大人见一面，再喝一点呀！”说完还补了句，“其实我仰慕刘大人已久，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说罢了……”
刘全怔在那里：“你仰慕我已久？”
潇湘笑着看他一眼：“刘大人不信么？”
刘全大笑起来：“怎么会不信！”他心中畅快无比，头脑一热做了决定，“既然如此，潇湘可愿意跟我走？”
潇湘还没说话，身后的阮山白警告似的咳了一声，角落里秦少英也是大惊失色：“陛下！他要把夫人拐跑了！”
顾禾淡定道：“他怎么可能跟那什么刘全走……”
毕竟我才是最粗的大腿啊！
秦少英半信半疑，抬头望去，只见那边潇湘眯起眼睛：“跟你走？”
刘全含着笑：“虽然给不了你正妻身份，但荣华富贵也是有的。”他说着吩咐左右，“去把我书房里那盏和田玉鸳鸯戏水莲花灯拿来。”
潇湘望着他：“这是做什么？”
刘全笑道：“送你做聘礼如何？不是我说，即使是那小陛下也未必见过这种稀世珍宝！”
潇湘啊了一声，思考片刻，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越过人群望着顾禾，朝他无声说了什么。
一边的秦少英挠挠头，小声问道：“陛下，潇湘夫人在说什么？”
顾禾呵呵一声，咬牙切齿道：“管他说什么！”
而那边潇湘见他反应，满意的一笑，转头望着刘全，装模作样谄媚道：“好呀，刘郎～”
顾禾：……
秦少英惊的瞪大眼睛：“陛下，夫人她，她怎么能这样！”
顾禾神色阴沉，思考了会儿，朝秦少英勾勾手指。
秦少英满头雾水地凑上去，听得他家陛下一番吩咐，一时目瞪口呆。
顾禾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见秦少英愣在那里，挑挑眉：“怎么？”
秦少英眨眨眼，满目感动：“如此阵仗，如此用心，陛下对夫人果然是真爱！”
真爱不真爱我不知道，顾禾心想，但是也不能就这么被绿了啊——不争馒头争口气好吗！
顾禾面上矜持地颔首，把袖中纹龙扳指交给他，笑的云淡风轻：“去吧！”
秦少英狠狠握拳，“是！”说着便溜出了天香楼，和刘全复命而来的小厮擦肩而过。
那小厮一进来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大多是兴奋和期待，只有顾禾目光幽幽，觉得自己头上是万丈绿光。
不过小厮完全没空注意这些。众目睽睽下，只见那小厮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紫檀木掐金丝的盒子，放在了刘全面前的桌子上：“大人，拿来了。”

第32章
夜色渐深，然而毕竟七夕佳节，街上热闹依旧。年轻人们忙着花前月下，小孩子们却一心想着各色零食玩具，还有平时难得一见的爆竹烟花。
街边小摊卖的爆竹都小小的，玩的不过瘾；唯有正经大商铺中才卖那些能飞上天，还能炸成各色图样的烟花——只不过，不仅少，而且贵，并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
可是今夜，商铺中却来了一个年轻人，他一身短打，一张白净的娃娃脸，进来便掏出一捆银票：“店中烟花我都要了。”
老板一脸懵逼地接过，发现银票一张便是一万两，崭新的捆成一簇，只觉得自己数钱的手都在颤抖。
这谁家的？拿一捆一万两一张的银票来买烟花？
他费力地回想，发现玉京中着实没有这样的豪族；即使有，也都是财不露白，没人会做出这种傻缺的事情——生怕不被皇帝老子盯上抄家吗！
那小年轻见他不动，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快点啊老板，急着用呢！”
急，急着用？烟花有什么急着用的？老板惊恐地看着他：“你要买这么多烟花做什么？你要是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我可报官了啊！”
“不是不是，别慌，”小年轻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亲切地一笑，“我家老板急着哄媳妇用呢。”
自这种花里胡哨的烟花被研制出来，最大的用途除了佳节应个景，便是那帮有钱人用来博佳人一笑。因此听得这个理由，老板心下才安定几分。
他望着那一叠银票，心一横，收下钱打开库房，只见跑马场般大的库房中满满当当的都是烟花：“小店所有的库存都在这里，可你一个人怎么搬？”
年轻人嘿嘿一笑，撸起袖子，朝外面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老板微微一愣，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回应的哨声。他小心朝外面看去，借着月色，只见仓库外不知何时立着十几骑银甲弯刀的龙骧卫，后面还跟着一辆载货的空马车。年轻人从老板身边探出头来：“赶紧的！”
老板连忙让开，眼见那十几骑龙骧卫如土匪过境，搬空了他的仓库，连根毛都没剩下。那年轻人走在最后，朝他露齿一笑：“谢了啊！”
老板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众人便飞驰而去，独留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前呆若木鸡，半晌才如梦初醒。
龙骧卫的老板？
那不就是皇帝吗！
夜幕之下，长河涓涓，众生百态尽在眼底——
河这岸是市井人平凡而热闹的生活，河那岸是权贵们剑拔弩张的对峙；昏暗无人处，龙骧卫们驾着马车疾驰，而更远的地方风动树摇，不知有谁潜伏在夜里。
空气中有不同寻常的味道，这注定是并不平凡的一个七夕，秦少英有些兴奋地想着。
而同僚从一边探头：“少英啊，陛下有说什么时候放吗？”
秦少英想了想：“陛下说看他眼色行事。”
同僚一脸迷茫。
“没事，”秦少英信心满满道，“交给我好了！”
同僚点点头，沧桑道：“希望陛下能把潇湘夫人一举哄好带回宫，好好生个娃，别搞这些幺蛾子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为他们家陛下叹口气。
秦少英一握拳：“这就要靠我们了！兄弟们冲啊！”
龙（助）骧（攻）卫（团）们纷纷点头：“冲啊！”
天香楼内，刘全亲手打开木盒，一时流光溢彩，万般宝象。
那莲花灯灯座上是一对黄玉雕的鸳鸯，交颈而眠；花瓣是天然的和田玉，花心则是透明五彩的琉璃，点上火后，万般变幻，精美绝伦。即使是看了不少皇家宝藏的顾禾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件绝世珍品。
然而那又怎么样？顾禾哼了一声，心想过会儿就把这灯抢过来。
他这念头出现的如此自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越发霸道无耻，颇有点潇湘的风格。
那边潇湘欣赏了这宝物一会儿，笑眯眯地望了顾禾一眼，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只顾着借着这机会好好调戏调戏小皇帝。
说起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终于明白顾禾那些“软弱无能”、“昏庸无道”的评价是怎么来的了——虽然他发现顾禾还算是明辨是非、聪明善学，但奈何他脾气软的像糖糕，又懒散的出奇，对待一众琐碎的政务，只要没有重大的问题，总是没有也懒得有自己的意见。
他翻过顾禾的朱笔御批，哪怕是那帮言官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他反正就只有三个字：“知道了”——他是亲眼看着顾禾勤勤恳恳批折子的，自然相信他是真的知道了；但很明显，一众大臣们只觉得皇帝什么都不知道，也压根没仔细看，一心全在那什么潇湘夫人身上。
这倒也没说错，他想到顾禾为了他跟宴文傅翻脸，心下笑了起来。
懒散也好，软糯也罢，有他在，都没什么问题，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何况懒散软糯也有可爱的一面。他想到顾禾每次被他气个半死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想到顾禾傻傻的穿反了衣裳，想到他衣衫半落如半开海棠，想到三清殿月光下他安静的睡颜……
他忍不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只觉得呼吸间都能感觉到甜美的滋味。
鸳鸯莲花灯袅袅婷婷地在他面前燃着，他瞥一眼，心道过会儿就顺回去送给顾禾，也好安抚再次气的炸毛的小皇帝。
然而没想到他这里刚下定主意，就听得顾禾的声音在身侧响了起来：“婉儿。”
他抬头看去，只见顾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虽然带笑，但是他一眼看出来顾禾其实是想掐/死/他。
刘全抬起一双醉眼随意一瞥，便收回了目光：“来者何人？似乎有点面熟。”
顾禾笑而不语，给潇湘疯狂使眼色让他说明自己身份，可这厮全当做没看到。
顾禾气的半死，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高贵冷艳，恰巧和阮山白四目相对。
阮楼主可比潇湘靠谱多了，一下子就明白了顾禾的意思。他笑了笑，站起身来朝顾禾深深一礼，口齿清晰道：“见过陛下，陛下圣安。”
刘全昏沉间一愣，猛的抬头盯着顾禾，一时如遭雷击：“陛下？！”
在刘全震惊的目光中，顾禾一身粉衫，负手而立，清秀白皙的脸上似笑非笑：“刘爱卿。”

第33章
刘全颤抖着跪倒在地上：“陛……陛下圣安！”
满堂人都惊呆了，半晌如梦初醒地跪伏在地，齐声道：“陛下圣安！”
顾禾笑容和蔼，看起来非常亲民：“大家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一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刘全正要起身，又听见顾禾淡淡道：“说的不是你，刘全。”
刘全僵硬在原地。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顾禾得意洋洋冲潇湘一笑：“婉儿呀～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潇湘：……
顾禾走到他身边，本来想坐下，但是想到以他二人的身高差，坐下就比潇湘矮了一截，非常之没有气势，于是干脆站直身子，伸手抬起潇湘的下巴，笑的邪魅狂狷：“你想离开朕？不，朕不允许！”
潇湘：……
他一脸蛋疼地把顾禾的手拍开，谁知顾禾非常执着地要继续伸手，于是两人的手便在身侧缠斗起来，看在外人眼里，那叫一个缠绵悱恻你侬我侬——什么把潇湘玩了就扔，这根本不存在啊！
可怜刘全已经吓傻了：“陛、陛下，微臣以为潇湘她已经不是陛下的女人了！请陛下明察啊！”
顾禾半天拧不过潇湘，暗自气结，闻言幽幽转过头来看着刘全：“对了，刘爱卿要把朕的女人带回去做小妾？”看了一眼莲花灯，“还送给她皇帝都没见过的宝物？”
刘全一脸生无可恋：“陛下听微臣解释……”
顾禾哦了一声：“对了，朕还听到说你们读书人入仕都是为了荣华富贵，实际上不在乎天下万民？”
“臣冤枉啊——”刘全嚎了一嗓子，脑中闪过一串妄议朝政、攻讦同僚的罪名，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潇湘看了刘全一眼，似笑非笑望着顾禾道：“陛下既然不爱我，为什么不放我走？何必仗势欺人。”
顾禾一顿：“意思是你要跟他走？”
潇湘只是笑而不语。
顾禾一时哑然——毕竟他说的也没错，自己是个基佬，本意也是要放他出宫给他自由，按道理确实没立场管这件事。若是非要强求，可不就是仗势欺人？
顾禾看到潇湘笑意盎然，心里慌得一批，干巴巴道：“不行！朕就是不让你跟他走！”
“凭什么？”潇湘笑眯眯的，“你看人家刘大人，有权有钱，有车有房，还这么浪漫贴心——”
顾禾大怒：“朕也很浪漫贴心！”
潇湘眨眨眼：“哦？”
顾禾哼了一声：“阮楼主，麻烦把窗户打开吧。”
阮山白藏起眼中的兴味盎然，温声吩咐人去开窗，一时月色入户，夜风满堂，楼中酒气霎时消散。
潇湘闲闲道：“你做什么？”
顾禾神秘一笑，拍了拍手。
然后等了片刻，无事发生。
顾禾：……
他忍不住往窗外望了望。
便是在这刹那，窗外咻的一声，只见一道火光飞上天空，然后砰的一声巨响，炸开一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又星星点点落下。
空气微微震颤，隐约传来破空声响。
诸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咻咻咻连续好多声，只见一朵朵烟花接连不绝地炸开，横贯星空；夜晚被骤然照亮，抬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万般缤纷。
长河玉阙正明月，火树银花不夜天。
这时才有人叫了一声：“是烟花啊！”
顾禾得意洋洋笑道：“朕这才叫浪漫！”说罢注意到众人仰望的目光，补充道，“正值七夕佳节，也祝诸位成双成对，朕也好与民同乐才是！”
众人轰然鼓掌，都笑了起来，有许多姑娘们见窗外难得一见的景致，忍不住跑出去看；宾客们见顾禾并无不悦，也有许多追了出去，楼内顿时空荡了不少。
顾禾收回目光，心满意足道：“婉儿，服不服？——诶？”
他说着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婉儿不见了。
难道他也跑去看烟花了？顾禾不满想到，就这样把我扔下了？
真是岂有此理！
淮扬河静静流淌，河那岸百姓们正笑闹着，只见安静的湖心岛周围突然传来声响，抬头望去，只见无数烟花升起，光芒流转，闪耀非凡。
小孩们兴奋地叫了起来：“是烟花啊！”人群沸腾起来，便见那天香楼中跑出来几个美貌的姑娘，罗裳轻纱，团扇遮面，望着那烟花，笑的花枝乱颤。这边几个年轻书生都看的呆了，而姑娘们注意到这边的目光，笑着朝他们招招手、抛抛媚眼，勾的书生们面色飞红，手足无措。
那街上卖糖人卖胭脂的婆婆们见了，笑着叹气：“醒醒啦年轻人！再往前去，就要掉到河里啦！”
众人哄然大笑，一时越发热闹起来。
书生羞的赶紧退到角落里，但依旧忍不住抬头望那烟花和烟花下的美人，喃喃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白玉京外的小村里，农夫农妇们听到些不同寻常的声响，忙不迭打开窗户：“出什么事啦？”
坐在屋内喝茶的老头抬头瞥了一眼：“烟花。”
“哎哟！”农妇伸长脖子看了半天，“这是哪个有钱人，放这么多啊？”
她男人哼了一声：“这么扰民，官府也不知道管管。”
老头不置可否，摸了摸怀中的拂尘道：“无量天尊！”
他抬头随意望了一眼，却突然发现了什么：“流星？”
“流星啊！”天香楼内，倚着窗户的蒹葭指着划过天际的星辰，讶然道，“楼主，不是说流星是不详——”
“嘘。”阮山白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神色淡淡，“都是些胡说八道。”
然而在蒹葭视线之外，他望了望天边，轻轻蹙起了眉。
半晌，他收回目光：“陛下呢？”
蒹葭一愣：“刚刚还在那里的。”
阮山白沉默一瞬：“阿绮，是谁放的烟花？”
阿绮走了过来：“是龙骧卫。”她看着阮山白神色，“公子担心陛下出事？要不要去找找陛下？”
阮山白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不必管。”
他说着看了天空一眼，转头离开了。
农妇望着老头，不解道：“道人不是说要歇一晚？”
“罢了罢了，还是今晚进京吧！”老头笑着叹气，取出一串铜钱，指了指后院的那头牛，“你家这牛能不能卖给我？”
农妇爽快地把牛牵来，却没有收他的银子：“道人借宿付的钱足够买这头牛了！”
客人笑了起来，把钱揣回胸前，牵过牛朝二人一礼：“多谢二位！”说完便骑上牛走了。
夫妇俩倚着门望了会儿，见道人走远了，关上门回到屋中，却是一愣——
只见方才道人坐的木凳上不知何时放着一整锭银子，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第34章
夜风一吹，醉倒在桌上的逍遥剑终于醒了过来。
然而抬头一看……我的乖乖，人都去哪了？
他茫然四顾，看到楼上正要推门而入的蒹葭，突然兴奋起来——
那不是他用十万两买的美人吗！
逍遥剑精神百倍，站起来就噔噔噔往楼上跑：“美人等我！”
然后一时没刹住车，一头撞在蒹葭身上，他下意识抱住蒹葭的腰，两人就这样滚进了房间。
房间里喝茶的阮山白：……
蒹葭愣了一下，大怒：“哪来的登徒子！”
逍遥剑赶紧爬起来：“对不住对不住！——不过我并不是登徒子，我是用十万两给你赎身的人啊！”
蒹葭坐在桌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所以十万两呢？”
逍遥剑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身后的长剑拍在桌上：“它！十万两！”
蒹葭目光一顿，狐疑道：“你说它值十万两？”
逍遥剑挠头：“或许……可能？”
蒹葭一头雾水地望着他，还是阮山白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是想说，这剑名字叫‘十万两’？”
逍遥剑赶紧点头：“对对对！”
“……”蒹葭脸色一黑，“你玩我呢？”
她说着就要撸袖子，却被阮山白给拉住了：
“蒹葭！”阮山白无可奈何，“你可是个女人，斯文一点。”
蒹葭冷笑一声：“怎么，谁说女人就一定要斯文？”
逍遥剑认同的点点头：“就是说啊！我觉得蒹葭姑娘这样就挺好的。”
蒹葭难得赞赏地看他一眼：“有眼光。”
逍遥剑咧开嘴一笑，看着蒹葭娇艳如玉的容颜，目光不由自主往下，看到半露不露的酥/胸，真诚道：“美人你胸好白……啊不，皮肤好大！”
蒹葭沉默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一巴掌就呼了过去：“流氓！”
谁料逍遥剑反应极为迅速地侧身躲过，身形移动间幻化出一片残影：“别别别！手下留情！”
阮山白目光一顿，站起身来：“蒹葭，回来！”
蒹葭这才哼了一声，收回了手。
阮山白把蒹葭拉到身后，望着逍遥剑：“阁下与蒹葭玩闹一阵也就罢了，说到底蒹葭并未答应跟你走，阁下何必非缠着她不放？”
逍遥剑闷闷道：“原来她还没答应吗……”
蒹葭从阮山白身后探出头来：“呸！谁要跟你走！”
“……”阮山白，“阁下也听到了，若没有别的事，便请离开罢。”
逍遥剑神色更失落了，可怜巴巴往外面走，走到一半却又折了回来：“我想起来了！我还有别的事！”
他语速飞快，生怕还没说完又被轰出去似的：“燕山千刀山庄满门被无故杀害，我是来找阮楼主帮忙为他们报仇的！”
阮山白唔了一声：“千刀山庄……就是那个被先帝御笔亲批为‘天下第一刀’的千刀山庄？”
逍遥剑点点头：“我那日本要去他家做客，走进山庄院子才发现庄中人全都横尸当场，”他说着说着神色也严肃起来，“死者面目青紫，口吐白沫，但是院中又没有打斗的迹象，所以我猜测应当是中毒而死。”
阮山白神色一动：“中毒？”
蒹葭听得一愣一愣的：“整个山庄的人全都死了？没一个活口？”
“唔，倒是有一个还有一口气。”逍遥剑摸摸下巴，“他跟我说，凶手是一群北境人，装作一队商贾来歇脚，却给他们下了毒……说完就断气了。”
蒹葭啊了一声，神色似叹惋又有些兴奋，活像是在听说书：“然后呢？你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而且千刀山庄都对付不了，我八成也不行。”他老老实实道，“可是又不能袖手旁观，我就来天香楼了。”
逍遥剑望着阮山白：“江湖上都说天香楼手眼通天，而且会接些行侠仗义的生意，阮楼主，你能帮忙找出行凶之人吗？”
阮山白却一时没有说话，蒹葭见状急道：“楼主！你不愿意帮忙吗？”
阮山白再次无奈地看她一眼：“别急，还有许多事要问清楚。”他慢慢道，“敢问阁下师从何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会在千刀山庄做客？”
逍遥剑面露窘色：“我没有师父，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在一个道士那学了点粗浅功夫，不过那是交了十两银子学的，何况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似乎也不算师父……”
他顿了顿：“其他的，我从小就梦想闯荡江湖，爹娘在我十六岁时死了，自那之后我就从乡下出来，一路游历。去千刀山庄做客……唔，其实是我不请自去的，谁知道遇上这种事。”
蒹葭听得兴味盎然：“所以你是一人一剑闯江湖的大侠了？你叫什么名字？”
逍遥剑支支吾吾：“你可以叫我逍遥剑。”
蒹葭一拍桌子，凶道：“我问你名字！”
逍遥剑委屈巴巴：“李二狗。”
蒹葭愣了一下，笑的花枝乱颤：“哈哈哈哈哈哈李二狗！”
逍遥剑敢怒不敢言。
阮山白看着这两个人闹作一团，无奈扶额：“我看你们两个挺合得来的，蒹葭，要不然你就跟他走了算了，也免得我天天跟在你身后收拾乱摊子。”
蒹葭好容易止住了笑，哼了一声：“谁跟他合得来了！”说着捂住自己的胸，瞪了逍遥剑一眼，“你眼睛又往哪看呢！”
逍遥剑赶紧捂住眼睛，脑海中还是蒹葭笑的花枝乱颤的样子，正回味呢，却听得阮山白道：“行了，李……大侠，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逍遥剑和蒹葭都是一愣，逍遥剑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恕我直言，”阮山白看了他一眼，“李大侠，你来历不明、目的不明，这是其一；你说千刀山庄被屠了满门，可我至今并没得到消息，这是其二；你说他们是中毒而死，可是北境人怎么会用毒？这是其三；你说没有活口，也就是说除你之外，没有证人，这是其四。”
阮山白深深看他一眼：“更重要的是，你说你只是从一个道士那学了点粗浅功夫，可是如果我没看错，你学的身法是‘千面芙蓉’——这可是江湖上四大身法之一，岂是你花十两银子就能学到的？”
逍遥剑惊呆了：“我学的是‘千面芙蓉’？”
阮山白见他神色实在不像作假，不由得蹙眉：“你真不知道？”
逍遥剑一脸懵逼：“那道士说这叫‘捉鸡身法’。”
阮山白：……

第35章
湖心岛上的竹林深处，月色下落，勾勒出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蓝色长衫，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随手扔在一边，露出一张俊美深刻的脸来，正是谢逐流。
他侧耳听着周遭声响，可是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烟花炸裂的噼啪声，还有人群欢声笑语的声音，并没有他想找的。
他仔细回忆着第一朵烟花炸开后，空气中传来的破空声——那声音绝不是烟花能发出来的，倒像是暗器之类；然而他追出来探查半晌，又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是喝了太多酒听错了？毕竟那酒到底是五十年的女儿红，后劲猛烈，也亏得刘全能喝一整坛……他无声笑了笑，干脆坐在竹间青石上，闭目养神片刻。
他靠着竹干，放任自己思绪乱飞：一时想到顾禾简直是傻/逼，生怕别人不知道皇帝在天香楼，搞出这么大阵仗来；一时又想到他含着笑望着他，眼中倒映着漫天焰火，反而恨不得这烟花能放的再多再久一些……
他想到刘全那副嘴脸，嗤之以鼻却又懒得整治他——怎么整治？玉京大多是这种人，或者说天下大多是这种人。就算是他，他扪心自问，心中真的没有半点权/财/色/欲/的心思么？
像他，像阮山白，不都是一面嘲笑世人，一面嘲笑自己，在这名利场上委以虚蛇。
不过他是为了那封遗诏，为了报恩而来；阮山白……哼，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阮山白就是个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找罪受的世家公子，这一点早在初见时他便知道了。
谢逐流坐了片刻，担心顾禾乱跑，到底还是撑着站起身来。
他扶着竹枝缓了一会儿，睁开眼却看到顾禾站在不远处，月光下的肌肤莹白如玉，睁着一双墨一般的眼睛，像是天上仙人。
他一时以为是幻觉，定睛一看又不是，便转而怀疑他是谁假扮的，于是微带警惕地看着他，沉默着没说话。
而顾禾呢，他找了半晌没找到潇湘，不知怎的绕进了竹林，却看到谢逐流坐在竹林中，月色照在他脸上，打下一片深邃的阴影，眼睫紧闭，眉头微蹙，看着像一副完美的雕像。
顾禾看呆了一瞬，默念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赶紧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一面心中纳罕，不知道这个草包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是在做给谁看。
总不能是猜到他要来，做给他看的吧？
正这时，谢逐流站了起来，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却迷离而混沌，原来是喝醉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竹枝默默相望。
半晌，顾禾见他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忍不住咳了一声：“谢逐流？”
谢逐流面无表情望着他。
顾禾想了想：“要不你继续？这里好冷，朕就先走了。”
谢逐流这才神色一动：“顾禾？真是你？”
顾禾心想胆大包天居然敢直呼朕的名字，一面又不想跟个醉鬼计较，于是只是道：“是我——没事我就先走了拜拜了您呐！”
谁料谢逐流听得此话，居然笑了起来，笑容是罕见的温柔，细看怎么还有些……宠溺？
顾禾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谢逐流笑道：“你跑什么，顾禾？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顾禾提醒道：“朕是皇帝，你不能直呼朕的名字——诶你别过来！”
谢逐流充耳不闻，歪歪倒倒地走过来：“我怎么不能过来？”
顾禾一步步后退：“喂喂喂朕要喊人了！”
谢逐流欺身上前，一把把他按在竹干上：“你喊啊。”
顾禾感觉到他火热的身体贴着自己，呼吸喷在自己耳边，浑身僵硬。
谢逐流嘴唇擦过他耳畔，似有若无地在他发丝上一吻，低笑道：“怎么，你不过来，还不让我过来不成？”
顾禾被他满口的酒气喷了一脸，周身都是他的味道，不知怎的心跳骤然加快：“你过来干嘛？”
谢逐流呼吸一顿：“对啊……我过来干嘛呢？”
顾禾：……
这人真的醉的不轻。
他咳了一声：“谢逐流啊，谢爱卿，你看这竹林里冷的不行，你在这里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也没人能看到啊，那不是白搭，搞不好还会冻病，要不我们还是——”
谢逐流却打断他：“你在担心我？”
“……”顾禾心想我担心你个鬼哦，又反复提醒自己这是个醉鬼这是个醉鬼，好歹还是轻声细语地劝他，“是啊担心你，所以我们还是进天香楼里去吧怎么样？”
谢逐流冷笑一声：“不怎么样。”他抬起头盯着顾禾，“你是不是想去见阮山白？”
顾禾满脑袋问号：“我去见他干嘛？”
谢逐流审视般看他半晌，才缓和了神色：“不许去见他。”又强调了一遍，“我不许你去见他。”
顾禾：……
怎么办好想打人。
他深吸口气：“那我们随便去哪，只要是室内就行。”
谢逐流唔了一声：“你很冷？”然后直接伸手把顾禾抱进了怀中，“还冷吗？”
顾禾：……
顾禾：？？？
这人是不是把他当做哪个小情人了？这人在天香楼边上鬼鬼祟祟，搞不好真是来跟情人幽会的，这情人八成还是楼里的姑娘——或者哪位女恩客？
随便是谁，顾禾心道，别是我就行。
他挣扎着从谢逐流的怀抱中探出个脑袋来：“喂，你看清我是谁好吗？”
谢逐流低笑一声，顾禾和他紧紧贴着，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你是顾禾。”
顾禾纠正道：“朕是皇帝。”
“唔，”谢逐流乖乖重复，“你是皇帝。”
顾禾又道：“你这样对朕，朕可以治你御前失仪治罪懂吗？”
谢逐流懒懒道：“懂。”
顾禾：……
顾禾：“你醉了。”
没想到谢逐流并没有反驳，而是道：“对啊，我醉了。”说着更紧地抱着他，野兽般在他发间嗅着，“顾禾……”
顾禾有气无力：“啊？”
谢逐流在他额头一吻：“你好甜。”

第36章
顾禾陷入了沉思。
当一个明明和你两看两相厌的男人抱着你不放、对你撒酒疯、还对你又亲又咬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打是不可能打得过的，他试过了，那就只有——
“——亲回去，”系统笃定道，调出数值面板，把谢逐流那一行放大再放大，“顾小禾啊，‘两看两相厌’那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他对你的好感度已经到40了！”
话音刚落，就见谢逐流在顾禾脸颊上啵唧亲了一口，系统看了看数据面板：“很好，60了。”
顾禾：……
他用谢逐流的袖子擦了擦他沾在自己脸上的口水：“我做了什么让他好感度狂飙了？”
系统和顾禾对望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你的魅力太大了？”系统不确定，“让他仅仅是短暂的相处就对你刮目相看，乃至坠入爱河，却爱你在心口难开，只好借酒浇愁、借酒zuo爱——啊不是，示爱！”
顾禾：……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谢逐流近在咫尺的脸。
隔得太近，顾禾都能看到他额头上的些微汗迹，下巴上没刮干净的一点青色胡茬，还有喉结的上下滚动。他与自己肌肤相贴，炽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开，顾禾本来还有点冷，现在却觉得自己要被他煮沸了。
其实光看皮相，谢逐流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他盯着谢逐流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脸颊：“你说你，谢逐流，不论你出身如何，你都被皇帝收养了，但凡稍微读点书，往后便是飞黄腾达……可你怎么就这么草包呢？”
“光是草包也就算了，只要做个安静的壁花，我或许还愿意留你在身边做劳什子顾命大臣，”顾禾喃喃自语，“可你偏偏不识时务，天天在那叨逼叨的，我全身上下、这朝堂内外可都被你损了一遍——你就不怕哪天被人套麻袋打一顿？”
谢逐流打了个酒嗝：“——打谁？”
顾禾呵呵：“打你。”
谢逐流哈了一声：“来、来啊！”
说着踉跄着站了起来，扎了个马步，一个左勾拳：“嘿哈！”
顾禾：……
谢逐流在那嘿嘿哈哈地一通醉拳，最后没站稳一拳锤到了地上，还在那炫耀：“看我这撼地拳！厉害吗！”
顾禾本想吐槽两句，看到他脸上满是傻不愣登的得意洋洋，不知怎的心一软，满心嫌弃变成了哭笑不得。
他敷衍道：“厉害厉害，果然撼天动地。”
谢逐流一下子笑了起来，又捶了一拳——
然而这一拳下去，顾禾真的感觉到大地在震动，他还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那震动越发剧烈起来。
地震了吗？他有些慌张，谢逐流却拉住他的手：“慌个屁啊，”他懒洋洋道，“马蹄声没听过？”
什么马这么牛逼？顾禾半信半疑，谢逐流一把揽过他：“走走走，老……子带你去看看！”
顾禾一边走一边和他拉拉扯扯：“你真的喝醉了吗？”他扯住谢逐流两边脸颊往外揪，“不是装醉？”
谢逐流和他四目相对，被他扯得牙龈都露出来了。他静了一瞬，又傻笑起来：“嘿嘿。”
顾禾深吸口气，却听得大地的轰隆隆震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侧头望去，一时惊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绵延大军举着火把由远及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玉京城门一路到淮扬河边，往玉京大营行进着。火把照耀下，是森严铁蹄，是带血铠甲，是裹着纱布的士兵，是他们腰间的铁血长刀。
天地一时静默，只听得马蹄轰然行进，听得烟花次第炸开，听得士兵们渐渐唱起歌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街边的书生商贩，孩童老妪见他们走近了，都纷纷让开道路。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顾禾和谢逐流站在湖心岛上，远远眺望着，衣袂翩飞。
“——与子同仇！”
一边突然冲过来几骑龙骧卫，领头的秦少英一眼看到大军中的杨怡，兴奋喊道：“师父！”
杨怡侧头看他一眼，白净的脸上多了几道细微的伤口，神色依旧冷淡：“你不跟着陛下，怎么在这？”
秦少英被噎住了，支支吾吾道：“师父，陛下他今日正好出宫来了。”
“胡闹。”杨怡蹙起眉，“陛下人呢？”
秦少英一缩脖子，小声道：“我，我不知道……”
光放那么多烟花就够让我焦头烂额的了，他委屈地想。
杨怡冷冷看他一会儿，抬手让大军停下了。
“其他人先回营，先锋军跟着我，”她调转马头，“去找陛下。”
话音刚落，远处大军骚动起来，杨怡在这边望着，厉声道：“肃静！”
然而那骚动却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杨怡神色严肃起来，握住手边剑柄。
“统领！”有传令官骑马跑来，指着后面大军，“卫戍军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杨怡心中满是匪夷所思，正在这时，却见斜里冲出几骑人马，刀光霍霍，身形如电，正是冲着她来！
秦少英反应很快：“保护统领！”说着要把杨怡护在包围之中，可转眼却见杨怡已然策马上前，迎着来人飞身而去。
“……”秦少英，“师父小心！”
杨怡噌然拔剑出鞘，剑光冷冽如霜，与来人的短剑相抵，两人四目相对，那人黑纱蒙面，轻笑一声：“好剑法！”
杨怡蹙了蹙眉：“女人？”
来人眉尖一挑：“女人又如何？”
杨怡长剑一振，翻身直刺她心口：“——不如何！”
女人仓促翻身躲过，面纱在空中扬起。
杨怡匆匆一瞥，脸色大变：“是你！”
这时那边骚乱已被平息，突然出现的刺客也被大军当场擒获。女人见状大笑起来，一个轻盈翻身，踏空而去：“——再会了！”
杨怡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飞身追了上去。
远处的顾禾看了会儿，只见大军好像出了什么事，但是又似乎没有。他最后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凌空飞跃，一时惊呆了：“轻功吗这是！”
谢逐流还是那副半醉半醒的样子：“唔……那不是杨怡吗？”
顾禾讶然：“是吗？她去干嘛？”
谢逐流笑笑：“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禾正要答应，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恐怕你没机会了。”
他一愣，回头看去，只见四周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腰间弯刀勾勒出致命的弧度。
他们汉话说的很是生硬，冲着顾禾咧嘴一笑：“龙朝的小皇帝。”

第37章
夜风冷冽， 谢逐流不动声色打量着这帮不速之客， 强迫自己半醉不醉的脑袋快速冷静下来。
那几个男人身量高大， 肌肉遒劲，微微下蹲做出对敌状态时，便散发出不动如山的气魄来。他们面容宽而粗犷， 厚厚的嘴唇裂起干皮，应当是常年面对风沙所致。然而他们的眼神却是平静的，宛如无尽深渊， 默默注视着谢逐流和顾禾。
最可怕的还是他们手上的胡刀。
胡刀刀长七尺，刀背两指宽，重逾百斤，乃草原玄铁所铸。北境人本不善于做铸铁冶铜这些玩意儿， 但是却硬生生打造了这种胡刀出来， 给精锐的狼牙军装备上了。
去岁先帝亲征北境打的狼牙军损失惨重，有歌功颂德者上折子吹捧说“此役过后，北境再无胡刀”——然而没想到这才过多久，胡刀便重现江湖，被选来开刃祭刀的正是龙朝皇帝，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谢逐流望着他们， 最终他慢慢把顾禾护在身后：“北境人？你们是狼牙军， 还是刺客？”
那领头的男人一只眼睛似乎不太好使，目光浑浊而木讷；另一只眼睛却锐利而森然， 眼珠暴突，他转动眼珠看过来时， 便让人觉得分外怪异而恐怖。
那男人闻言咧嘴一笑：“你不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谢逐流嗤笑一声：“北境人一向以豪放直爽自居，怎么寻个仇还藏藏掖掖的，一副阴险小人的行径？”
这不过是惯常对敌的话，然而周围几人反应却格外激烈，看起来是戳中了痛脚：“论阴险，谁比得过你们龙朝！”
“胡说八道。”谢逐流淡定道，“我龙朝天朝上国，仁德威武，尔等小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思皈依正道，反而血口喷人，真是可笑！”
“仁德威武？扯/淡！”那领头之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远的不说，龙武帝当年屠戮大理之事还历历在目，你们以为篡改了史书，就没人记得了吗！”
谢逐流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们北境人不是向来茹毛饮血、勇猛无情的吗？怎么似乎对南边的大理很是同情啊？”他微微眯起眼睛，“难不成大理欠了你们钱，如今还不上了，才这样顿足愤慨？”
男人被噎了一下，差点要开口跟谢逐流百般争论大理和北境的外交关系，却很快回过神来：“北境与大理如何，与你有何相干！”
他居然从谢逐流的思路里脱身了出来，没有被他带偏，反唇相讥道：“顾成林做了那么多缺德事，可知什么叫天道好轮回？”他不怀好意地笑着，用刀尖指了指顾禾，“顾成林确实是个厉害人物，可惜生的儿子全然不像他，倒是柔弱地像个娘们儿！如今这小皇帝算是撞在我们手里，我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把尊贵的皇帝吓哭了可就不好了！”
他说着，众人都哄笑起来。顾禾抿着嘴唇正要说话，却见谢逐流冷下脸来：“有我在，你们奈何不了他。”
男人闻言居然点点头，认同道：“放在平时，这倒也没错，你毕竟是那个妖道的徒弟——”然后话锋一转，“可惜如今却并非往常了！”
说着他一挥手，离顾谢二人最近的那男人便欺身上来，刀锋在月光下亮的刺眼，顾禾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刀锋却被谢逐流单手挡住了，他手上拿着个长得奇奇怪怪的兵器，低笑一声：“真要动武？你可想清楚了？你难道真以为皇帝出宫，身边会一个人都不带？”
男人咬着牙冷冷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准备许久才等来今日机会，我势在必得！你有本事就叫人来，少废话！”
他说着，周围人也拔出刀来——胡刀以沉重势大著称，甚至可以在两骑冲锋对敌时一刀斩断马首，此时这蛮横凶恶的杀器便在夜色下闪着幽幽的冷光。谢逐流看他们行动间井然有素，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时有些心惊——
这不是刀阵吗？
刀阵这玩意本是江湖人士的剑阵演变而来，中原刀阵最厉害的便是燕山千刀山庄。当年先帝年轻时曾亲谒千刀山庄，想要求一个刀阵用于军中，然而却被拒绝了。
那么北境什么时候学会了刀阵？是自创，还是中原武林泄露了秘籍？
谢逐流脑海中飞快闪过种种疑窦，尚来不及深想，便听见北境人齐声大喝，只见胡刀破空挥斩，从四面八方封住二人退路，咆哮着直斩顾禾的头颅！
谢逐流身形变幻，猛地揽过顾禾的腰闪到一边，手上用力捏出噼啪一声响，听起来是捏碎了什么。他出手如电，顾禾只看到几道幻影闪过，打在几人刀锋上，那厚而沉重的刀背便发出长长的嗡鸣声，如寺院重钟齐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逐流也不跟他们多纠缠，找了个机会便拉着顾禾要往天香楼飞奔，而顾禾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步伐，一面跑还一面有空想着些有的没的：
这些北境人长得如此醒目，到底是怎么混进玉京城来的？又是怎么知道他在哪的？
没想到谢逐流武功居然这么高？那人说毕竟他是什么妖道的徒弟，听起来三清在他们那挺知名的样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谢逐流不是喝醉了吗！喝醉了武功还这么高？果然是装醉的吧！
还有他手上那个吊打北境胡刀的武器！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你这不是刘全的那什么鸳鸯莲花灯吗？”顾禾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在你手上？”
谢逐流猛地抱着他飞身后退，躲过迎面而来的致命一刀：“都什么时候了你有空想这些！快叫救兵啊！”
顾禾望着他：“诶？可是听他们口气你很厉害的样子？要叫救兵吗？”
“……”谢逐流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真想把你一把丢了。”
顾禾赶紧闭上嘴，乖巧的往谢逐流怀里钻了钻，小声道：“没有救兵啊，龙骧卫不知道去哪了。”
谢逐流蹙着眉，眼看天香楼越来越近，大声喊道：
“——阮山白！”
然而恰在此时，最后几箱烟花猝然炸裂，猛地在天空划出最后的花朵，光辉余烬惹得众人高声欢呼，正把他的声音盖过去了。
离顾禾最近的男人见状大喜，运足气力，手中长刀脱手而出，在空中发出嘶吼般的声响，直冲顾禾后背而去。
谢逐流不得不停下脚步，一个飞踢踢在长刀刀刃上，那长刀力道被猝然一卸，往地上掉去，被谢逐流脚尖一勾拿在手中。
“怎么这么沉！”他小声抱怨了句，望着周围再次逼近的敌人，一手长刀横在胸前，一手把顾禾护在身后。
“看起来是没有救兵了？”那男人望着顾禾，眼中闪烁着兴奋如虎狼的光芒，“北境对龙朝的百年之仇，便从你身上一一讨回来罢！”
顾禾：……
关我什么事啊！
他叹口气：“朕是个热爱和平的皇帝。”
那男人冷漠道：“现在跟我谈和平？晚了。”
谢逐流长刀一振，嗤笑道：“就凭你们？我还不放在眼里！”
那男人神色严肃地持刀而立，并不因为他们人多而轻敌：“三清妖道当年跟顾成林长途奔袭，一刀杀了浑邪王，那时我正在一边，亲眼目睹。如今三清不知所踪，便让我来讨教讨教他徒弟罢！”
谢逐流神色一动：“既然是讨教，那当然得单挑才是。”
男人怪笑一声：“能群殴何必单挑呢？”说罢挥手道，“上！”
“……”谢逐流见他不上当，只好挥刀对敌，顺便小声对顾禾道，“快走！”
顾禾抱怨：“我哪有机会走！”
谢逐流简直要咆哮：“找机会啊笨蛋！”
顾禾不忿地闭上嘴，心里也奇怪自己居然不怎么害怕，一面躲在谢逐流身后，还是忍不住飞快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我跑了你怎么办？”
谢逐流深吸口气：“管好你自己吧！”
玉京城的另一边，民宅林立的小巷中，杨怡追着那女人一路飞檐走壁，女人却并不往城外去，而是停在了一片无人的院落中。
她足尖在院中槐树上一点，轻盈地站在了树桠上，手中短剑泛着幽幽的蓝光，居高临下地望着杨怡。
杨怡冷冷望着她，脑海中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只是道：“果然是你，潇湘夫人叶婉儿。”
女人闻言，笑着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来。
那五官自然是杨怡所熟悉的，凤眼琼鼻，精致而婉约；但那脸上的神态却比往日所见更为妩媚冷艳，如冬日寒冰，长夜闪电。
果然不出所料，杨怡心下一沉，这女人平日在皇帝面前那副撒娇弄痴的样子都是假的。
女人见她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有些惊讶。而见到杨怡只身前来，心道所谓冷静自持的龙骧卫杨统领也不过如此，反而并不着急了，一时眼中带笑，好奇道：“你怎么认出我的，杨统领？”
杨怡没有回答这个在她看来非常愚蠢的问题，脑海中飞速思考着眼前的局面。
她原先不喜潇湘夫人，只是因为觉得她心机太重，而他们家陛下又是个过于直率重情的性子，一旦真的被这女人用不知什么手段勾过魂去，让她在宫中呼风唤雨，必然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后宫干政，这其中的危险不言而喻。
可是她如今却来刺杀自己，这是杨怡万万没想到的。
不解之余，她隐约感觉自己弄错了什么——这个错误非常致命，导致了如今这样不受控制的局面。
她心中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可是，她到底弄错了什么呢？
烟花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硝烟味。天香楼里杯盘狼藉，然而姑娘恩客们都出去玩乐了，只有几个小侍女在收拾碗碟。
一个侍女看起来心神不属，半晌才道：“我还是觉得刚刚听到有人叫阮楼主。”
“叫就叫了呗，”她同伴笑道，“大概是来找阮楼主出去玩乐的吧。你知道的，他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朋友。”
“并不是。”侍女摇摇头，努力回想着，记忆却越发模糊，只好放弃了，“罢了！”
她随口问道：“诶，阮楼主刚刚不还在这，现在去哪了？”
“还能去哪？”同伴满眼的哭笑不得：“刚看到蒹葭跑出去了，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楼主肯定是去安慰她了呗。”
那侍女闻言，神色非常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鄙薄，又觉得好笑：“蒹葭姑娘啊……恐怕是永远也长不大了。”
阮山白坐在茶楼上，目光跟随着街上混在人群里的蒹葭和逍遥剑。
烟花散尽，大军也走了，许多人玩够了早已回了家，然而街上还是有许多年轻男女，连带着那些路边小摊也不打烊，看来会热闹一个通宵。
逍遥剑手上拿满了布偶胭脂之类的小玩意儿，亦步亦趋地跟在蒹葭之后。而蒹葭满眼的兴奋，蹦蹦跳跳地四处张望。
“大军呢？他们去哪了？”蒹葭问道。
逍遥剑看了一眼：“往城西去了，城西，唔……应当是京郊大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蒹葭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扁了扁嘴，“我在玉京呆了这么多年，也就勉强分得清天香楼门前的路罢了。”
逍遥剑很想说那是因为你傻，想了想还是很有求生欲地闭上了嘴。
高楼之上，阮山白默默凝视着他们打打闹闹地走远，揉了揉额角：“看样子，终于可以把蒹葭嫁出去了。”
一边的阿绮捂着嘴笑。
阮山白笑着摇摇头，为自己斟上一盅清酒：“天香楼里的人都散了么？”
“按公子的吩咐，都让他们去街上玩了，只留了几个打扫的侍女。”阿绮答道，一时没忍住好奇心，“公子这是要做什么？给大家放假？还是今日的天香楼里藏着什么宝贝，不让人看呢？”
阮山白笑而不语，半晌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觉得龙朝如何？”
阿绮一惊：“公子？”
阮山白恍若未闻：“我觉得不好。顾成林的时候不好，如今更不会好。”
阿绮望着阮山白，眼中的震惊渐渐退去，神色反而有些哀伤：“公子何苦如此？都怪阮家人欺人太甚——”
“这和阮家何干？”阮山白失笑，“再者，阮家传我诗书礼仪，哪里是欺负人了？”
阿绮愤愤道：“可是公子根本不想学！公子不是曾说，诗书礼仪都是、都是狗屁？”
她嘀咕着：“要不是阮家，公子何必委以虚蛇这许久，还为了躲避家族开了这劳什子天香楼！”
“不，你错了，阿绮。”阮山白一时笑的温柔，“我喜欢这里，喜欢和你们在一起，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啊。”
阿绮神色怔怔，脸颊霎时飞红一片。
阮山白轻叹口气，脑海中一一闪过天香楼的女孩们的面容，她们或活泼、或恬静、或美艳、或清秀、或泼辣、或温柔——
最后他眼前闪过潇湘的脸，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潇湘，潇湘啊……
那年冬夜大雪纷飞，她独自走了进来，身形是年轻女人特有的消瘦，肩上发上都是雪。
她的眼神也跟雪一样渺远，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如果我说我是大理人，你还愿意收留我吗？”
“有何不可。”他回答。
潇湘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你不怕背上个窝藏大理遗民，意图谋逆的罪名么？”
他那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大概是喝醉了发狂，转头便对潇湘一挑眉：
“藏了又如何？”
“谋逆，又如何？”
阮山白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看玉京的万家灯火。
他眼睛一眨，恍惚中看到整个玉京都燃烧起来。那火没有来由也无法熄灭，熊熊火舌席卷之处，一切高台楼阁都化为灰烬，一切人群都化为白骨。
然后重新回到世界的伊始……
阮山白这才如梦初醒般，自嘲地笑了笑。
他望着手中清酒，自求多福罢，小陛下——他心下想着，眼前浮现出顾禾黑而清澈的双眼。
娟娟明月如水，阮山白在月光下闭目沉思半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明月之下，淮扬河水静静流淌，顾禾好容易找到机会跑了出来，只匆匆看了一眼为他挡住所有人的谢逐流，便转头独自沿着河流飞奔而去。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面有些恍惚地想着：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我真的穿越成了皇帝？
——可是哪有我这样惨的皇帝！不是被刺杀就是在被刺杀的路上！
顾禾泪流满面地想着，人家皇帝被刺杀的时候身边都有大批的人护驾，到他这呢？就一个谢逐流！
龙骧卫呢！征北军呢！秦少英杨怡你俩去哪了！
#朕的臣子们永远这么不靠谱#
#今天朕也要坚强的自己活下去呢#
顾禾快跑几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推开天香楼的门，喊道：“救命啊！”
几个收拾碗碟的侍女们都纷纷抬头望着他，看了他半晌，迟疑道：“……陛下？”
顾禾点点头，又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喘着气问道：“你们阮楼主呢？其他管事的人呢？”
一个侍女道：“阮楼主出去了，出去前让大家都去街上玩玩，凑凑热闹。管事的人——陛下说阿绮姑娘么？她也出去了。”
顾禾有气无力：“那楼里现在有会武功的人吗？”
几个侍女互相看了几眼，异口同声：“我啊。”
顾禾一愣：“什么武功？”
侍女们道：“七禽戏。”
“……”顾禾打量着她们，见她们画着纤巧的妆容，身如弱柳扶风，“有男人吗，抗揍点的那种。”
“您直接说要男人不就得了！”侍女们小声埋怨道，“没有，天香楼里只有阮楼主一个男人。”
顾禾：……
这哥们儿真会享福。
——可是这会儿要出大事啊！怎么偌大一个天香楼连个救兵都没有呢？
他可是想好了的，天香楼距离遇伏的地方只有几百米远，是最近的求救地点，这里刚才还有那么多人，没道理现在只剩几个小侍女啊！
阮山白脑子有坑吗！
然而现在再渡河可就晚了，难道隔着淮扬河喊救命吗？
可是淮扬河浩浩荡荡，坐船都要好一会儿，哪里听得见！
顾禾这下后悔了，放那么多烟花都只顾着好看，怎么没带点信号烟花之类的东西在身上呢！
侍女们见他神色不定，不由得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吗？”
顾禾望着她们没说话。
谢逐流的意思是让他赶快走，先保住自己小命。至于他，臣为君死死的光荣。
——但是他到底并非接受帝王教育长大的人，要他撇下谢逐流一个人跑路吗？
就算他鄙薄谢逐流的为人吧，但是人家都愿意为你死了，但凡有点良心的人就不能一走了之吧？
不愿意一走了之，那就要去救人了。
可是要几个弱女子去救谢逐流吗？
顾禾越想越头大。
怎么办？
“怎么办呢，被你认出来了。”潇湘埋怨道，“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杨统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杨怡有些奇怪地望她一眼：“我们虽然见过的面不多，但是你这张脸，还是很好认的。”
“我们见过么？”潇湘喃喃低语，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脸，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我这张脸么……顾禾的确很喜欢。”
杨怡听到她直呼顾禾的名字，口吻亲昵，神色冷了下来：“陛下从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坐稳东宫之位近二十年，他见过的美人难道少了？岂会被你的皮相所惑！”她语气越发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潮翻涌，“说罢，你用了什么手段刻意勾引陛下，处心积虑要进宫，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攀附皇权富贵？”她顿了顿，慢慢道，“还是为了……刺杀陛下？”
杨怡说着，自己都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心惊。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说不通——潇湘若是要刺杀皇帝，在天香楼独处时，在皇宫里同塌而眠时，有无数机会可以出手，但是事实是顾禾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而且看样子，潇湘在宫中反而对他助力颇多，两人你侬我侬，举案齐眉，同进同退。
所以在她出征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潇湘站到了陛下的对立面，进而来刺杀她？
不，还有一种可能——
杨怡心中猛地一颤。
要是潇湘和陛下根本没有闹翻，要刺杀她的也不是潇湘，而是……陛下呢？
她呼吸有一瞬间的混乱，又强自镇定下来，双眼死死盯着潇湘。
“刺杀他，”潇湘叹口气，“不，我爱他。”
杨怡脸色有些发白：“所以，是陛下让你来杀我的？”
潇湘一愣：“什么？”
“看来不是？”杨怡惊疑不定，“可你们不是——”
她本来想说成天厮混在一起，然而总是对陛下的不敬，最终换了个词，“可你们不是相爱？”
潇湘闻言笑了起来，望着杨怡，眼中满是自嘲：“杨统领可知道，我是大理人？”
杨怡心神一震：“什么？！”
潇湘含笑望着她：“当年处理大理遗民一事，还是杨统领负责的。那时我远远见过杨统领一面，统领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但对百姓倒很是仁慈心软——不然我又怎么能逃出来，改名换姓做什么潇湘夫人？”
杨怡后背一寒，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她思绪纷乱，又蹙了蹙眉：“你是大理人，可你也爱陛下，这——”
潇湘神色猝然冷淡下来：“我什么时候说我爱的是皇帝顾禾？”她冷冷一笑，“我爱的是那个自称从家族逃婚的叶公子叶禾！我与龙朝皇帝是永远的血仇——顾成林当年凌迟二十八位大理皇室祭司，坑杀八百降卒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她声音颇有些歇斯底里：“我都记得！永远不会忘！”
杨怡默默望着她，神色复杂。
原来如此，她轻叹口气，真是孽缘……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摇摇头：“既然是爱不得、恨不得，何不相忘于江湖？还天天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跟着做什么？”
潇湘一时寂静。
杨怡见她不回答，忍不住抬头望着她，却见她表情惊诧莫名：
“寸步不离？不，我已有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湖心岛竹林边，从淮扬河对岸看，正是一片树影婆娑，什么都看不真切。唯有走到近前，才能看到这里所进行的激烈争斗。
谢逐流且战且退，刀光如雨，招数却是走的剑法的路子，一刀刀点在北境人胡刀将至之处，尽力阻碍其汹汹刀势。然而到底一力降十会，胡刀如此势大，在众人围攻下，他身上多了不少伤口，最重的那道正位于左手虎口，皮肉绽开，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把刘全那莲花灯的残骸顺手挂在腰间，孤身立于群狼环伺之中，抬起手背舔了舔新添的伤口，皱了皱眉：“这味道……怎么不太对？”
独眼男人握着长刀，眼神越发兴奋：“哪里不对？” 他甚至有心情开了个玩笑：“不够好喝？”
“这味道……恩，”谢逐流沉思着，“——你们在刀上下了毒？”
周围人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唯有独眼男人神色自若：“那又8/如何？”他哼了一声，手上刀柄顺着手掌转了一圈，重新握在手中：“面对生存和胜利，总是需要不择手段的。”
谢逐流神色莫名：“这就是你们跟大理合作的理由？”
独眼男人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谢逐流淡定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独眼男人神色阴晴不定，半晌冷冷打量着他：“所以你为什么没有中毒？”
谢逐流嗤笑一声：“就这玩意，精制版蒙汗药，我原来在太原混的时候不知道吃过多少。”
独眼男人：……
周围人神色一变，愤愤然道：“那娘们给的是蒙汗药？她不是说是什么梦还魂？”
独眼男人怒喝一声：“都闭嘴！这个小子框你们呢！”
而谢逐流喃喃重复着：“梦还魂？——好名字。”
独眼男人压抑着怒气，冷冷道：“你还不配用梦还魂，这玩意是留给你们那皇帝的。”
提起刚刚趁乱而逃的小皇帝，男人咬咬牙一挥手：“变阵！给我赶快把他解决了！”
诸人神色一肃，刀背一转，露出藏着的铁蒺藜来。
男人取下铁蒺藜，却见那铁蒺藜穿成一条长鞭——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这布满铁蒺藜的长鞭倒是比胡刀更好破开谢逐流的防御。那男人想着，一声怒喝，长鞭远远一挥，谢逐流刀锋还未至，那长鞭就已然狰狞着横扫谢逐流双膝！
谢逐流只好就地一滚躲过，弄了满头满脸的落叶，看起来很有些狼狈。
男人长鞭再来，谢逐流神色一凝，抽出腰间软剑，剑尖缠住长鞭，剑招细密连绵，把长鞭去路封的严严实实。
男人惊道：“春蚕剑法？这不是杨怡的剑法？为什么你也会？”
谢逐流没好气：“杨怡也曾跟着三清那老头学武，算是我半个同门，我怎么不能会春蚕剑法了？”说着飞身上前，身形淹没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
刀，是力大势沉，以一敌百的狼牙胡刀；
剑，是细密绵延，以柔克刚的春蚕软剑。
这闻名天下的一刀一剑狭路相逢，本该是棋逢对手，可惜的是，狼牙胡刀并非孤身作战——那长鞭铁蒺藜虽然阴损，但是着实厉害。纵使谢逐流得了三清真传，面对如此阵仗，也是力不从心。
更何况，他们还有刀阵。这刀阵精妙绝伦，越看越像是中原千刀山庄的不传秘籍。
他心下一沉，却不由自主想到：还好顾禾走掉了——先帝尸骨未寒，要是顾禾再出事，岂不是天下大乱？
至于他自己——
“还有什么都一起使出来吧，”谢逐流哼笑一声，“把你们打发了我还得回去睡觉呢。”
男人怒极反笑，“如你所愿！”
他长鞭如蛇，又有着胡刀刀法独有的蛮横暴烈，鞭梢所过之处，空气都是一片片的灼热。
谢逐流正严阵以待，却见北境人身后窜出个人影来，上来就直扑持鞭的独眼男人，动作利落地给了他一个小擒拿手，男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按住命门，长鞭掉在了地上。
谢逐流一愣，忍不住爆了粗口：“顾！禾！你/他/妈/的回来干什么！”
顾禾冲他一挑眉，整个人都死死压在男人身上，把他双手扣在身后：“我这手擒拿怎么样？”
原来顾禾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让天香楼的侍女们去给杨怡报信，自己反而折身回来救谢逐流。他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七弯八绕地从那竹林中绕道后方，北境人和谢逐流打的热火朝天，居然真让他找到机会，趁他们不注意，按潇湘教的那样，一个擒拿就把那八尺大汉放倒在地。
此时却见那男人回过神来，不屑地道：“就你这小身板？”说着脑袋往后猛地一撞，正撞在顾禾额头上，顾禾吃痛手一松，男人趁机站了起来。
谢逐流见状试图冲上前去：“小心！”
他身形刚动，便被无数胡刀拦住了去路，不得不抽身回防。
那男人阴阴一笑：“你们拦住他！这小皇帝交给我就是了！”
而顾禾虽然被撞的眼冒金星，但是多亏潇湘那几日的“训练”，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击，一脚正踢在男人/下/面，男人被一脚踹中命门，表情扭曲地惨叫一声
“啊——”
那惨叫声直冲天际，惊起了无数飞鸟，在场众人也都是吓得一哆嗦。
男人抽着凉气去抓顾禾：“你这皇帝是属狗的吗！”
顾禾拔腿就跑：“放肆！——朕属虎！”
男人跛着一只腿去追顾禾，奈何顾禾各种左右横跳，一时两人宛如老鹰捉小鸡，你追我赶，你赶我追，你左我右，你右我左——
一边正儿八经生死搏斗的谢逐流：……
和谢逐流刀光剑影招招见血的众人：……
众人中，终于有一人从石化中恢复过来，提醒地喊道：“首领！梦还魂！”
独眼男人如梦初醒，从袖间掏出一个小纸包来。
谢逐流心中警铃大作：“顾禾！！！”
顾禾可没听过这什么梦还魂，听他没头没尾这么一句，不由得一愣。
——然而就这么一顿的时间，独眼男人已经追了上来，手上一根幽蓝泛紫的短针，手指一弹便往顾禾颈后射去！
时间在此刻仿佛凝固了，场景像电影一样慢放着。
广袤的夜空下，淮扬河长河如练。
河这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或许夹杂着几个敌国的探子奸细，低调地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
河那边是寂静无人的小岛，岛上一座空旷的天香楼，曲终人散，夜风穿堂；
而在天香楼不远处的僻静竹林边，顾禾睁大眼睛望着已至面前的短针，和身侧飞身而来的谢逐流——
他为了突破众人重重屏障，身上已满是血迹。然而他毫无知觉似的，伸手护住顾禾头脸，把他抱进怀中。
银针刺入谢逐流护着顾禾脖颈的手，两人紧紧相贴，四目相对。
谢逐流深深看他一眼，有气无力道：“——我的陛下啊。”
然后闭上眼睛身体一歪就要栽到河里，顺便把他抱着的顾禾也带进了沟。
两人双双掉进了河中，砸出扑通一声响，水面翻起几个水花，推开层层涟漪。

第38章
大军早已远去， 秦少英把周围翻遍了， 也没找到杨怡的影子。
跟着他的龙骧卫们也都一无所获， 其中有个人挠了挠头：“莫不是内急去了？”
秦少英没好气看他一眼，却见两个小姑娘直直冲他们跑了过来：“敢问是龙骧卫？”
秦少英点点头：“何事？”
两个姑娘松了口气，焦急道：“陛下， 陛下他出事了！”
秦少英脸色骤变：“什么？陛下不是在天香楼看烟花？”
姑娘一脸茫然：“没有啊，烟花放到一半陛下就出去了，后来， 后来再回来的时候喊着救命。”
秦少英脸色紧绷：“陛下既然回了天香楼，怎么会出事？”
“可陛下见楼里没人，只有我们几个，便要我们来找龙骧卫或者杨统领求救， ”姑娘说道这里才反应过来似的， 脸上浮现出恐惧神色，“我、我们看到陛下折回去了……”
秦少英咬牙问道：“天香楼里那么多人，怎么就没人了？——还有，陛下去哪了？”
姑娘几乎哭出声来：“我不知道！”
秦少英用力握住缰绳，呆在那里。
还是一边的龙骧卫提醒道：“还是先去救陛下罢！”
秦少英这才如梦初醒，一扬马鞭：“快走！”
一众年轻的龙骧卫打马扬鞭， 直冲湖心岛而去。
姑娘担忧地垫脚眺望， 却只看到淮扬河静静流淌。
落入水中的一瞬间，谢逐流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先帝和谢皇后的情景。
那时他们“帮派”不小心得罪了太原一家富商的管家， 那管家抓着机会，叫了一帮子人把他围堵在码头边。
不过他一向警觉， 见势不对拔腿就跑，在人群中一顿乱窜。见着把他们甩开些了，还得意地奚落道：“怎么着，王管家，是昨晚上在你们老爷的小妾/床/上待太久了，肾亏气虚，所以跑不动了吗！”
坏就坏在他这张嘴上。
那王管家闻言脸涨得通红，怒喝一声：“在场的各位都听好了！谁抓到这小兔崽子，我立马给他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足够平民百姓一家吃用一整年，还能有富余。
众人闻言，自然心动，都撸起袖子帮忙抓这灵活的小贼。也有一些人没有动，然而也只是站在那里观望，没有帮王管家的意思，当然也没有想帮谢逐流。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谢逐流被逼入绝路，情急之下直接跳进了河中，用他那不甚熟练的狗刨式在河里往前扑腾。
就在他要被河水呛死时，面前划过一艘船，他想都不想，使出最后的力气攀上了船沿，然而攀着船的手却被一脚踩住了。
他抬头望去，是一只精致绣团纹的靴子，再往上看，只见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俯视着他，淡淡道：“哪来的小贼？”
谢逐流飞快道：“我不是贼！咳、咳……我落水了，能否让我上船歇一会儿？”
男人瞥了一眼岸上群情激愤的人群，眼中划过一丝不耐。
谢逐流心中一凉，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看着温柔可亲，可是上来就揪住了威严男人的耳朵：“你呀，见谁都是贼！”然后吩咐左右，“还不快拉这孩子上来！”
左右人见威严男人并无反对的意思，赶紧伸手把谢逐流拉上了船，又送他进了船舱。
片刻之后，谢逐流全身被包在柔软的毛毯里，一面大口喝着姜汤，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这一男一女。
那男人不远不近地坐着，自顾自喝着茶，看都不看他一眼；唯有那女人端详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过来，亲手用干燥的脸巾为他擦着头发，一面柔声问道：“你家住哪？我们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谢逐流闻着女人身上淡淡的茶香，全身僵硬，咽了口口水：“不、不用了。”
女人无奈道：“别逞强。我看你这样子，八成受了寒，还是快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你爹妈也真是，怎么放任孩子这样胡闹！”
谢逐流这才道：“我没有爹妈。”
女人一愣，谢逐流趁机退开几步：“打扰贵人了，等船靠岸，我自己下去便是。”
女人没有说话，望着他半晌，眼中泛出笑意：“原来是个小独行侠！”说着仿佛有了什么主意，走到那男人身边，跟他耳语几句。
男人表情从惊异抗拒到无可奈何，最后摊摊手：“随你随你！”
女人这才含笑对谢逐流道：“既这样，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谢逐流吃惊地望着她：“跟你们走？”
女人点点头，笑道：“相遇即是缘分，或许你愿意认我做半个母亲，和我们一起生活？”
谢逐流惊呆了，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母亲”！
他被这两个字戳中了死穴，一切警惕疏远都被轻而易举击溃，只剩下满心的惶恐茫然。
女人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放心，不会把你拐去卖了的！”她期待地望着谢逐流的眼睛，“好不好？”
谢逐流被她一双笑眼注视着，就这样糊里糊涂答应了。
“好孩子！”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谢逐流怔怔答道：“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三爷。”
闻言，那威严男人弯了弯嘴角，女人也是啼笑皆非：“这不行，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她望着窗外涛涛河水，想了想：“跟我姓谢，名字就叫‘逐流’怎么样？”
“愿你万般苦难，从此逐流踏浪，迎刃而解。”
冰凉的河水涌进他口鼻，谢逐流骤然恢复了意识，却发现自己后颈被人托着，在河面上浮浮沉沉。
他轻声问道：“……顾禾？”
“别说话！”顾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艰难地喘息，自己却忍不住开口抱怨，“祖宗你可真沉，跟头猪似的！”
要是平时，谢逐流有八百种回敬的方式，此时却跟哑巴似的，吭都不吭一声。
顾禾只当他没听到，认了认方向，继续奋力划着水，一面庆幸地想到：
还好我从小被爸妈拎去学游泳，还在省级游泳比赛里拿了个银牌——虽然是儿童游泳比赛，但是好歹够用，不会让他俩直接沉了底。
现在最大的问题倒不是岸上的北境人——毕竟从他们落水到顾禾在河面上露了头，他们都只是在岸边大眼瞪小眼，顾禾由此猜测这帮草原上的汉子不会游泳，心里松了口气。
可是他却不能一直在河里待着，必须找个地方上岸。那帮北境人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一直紧盯着他们，分散人手想要封锁河岸。
顾禾心念电转间，谢逐流突然开口：“桥洞。”
顾禾从没这么跟他心有灵犀过，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朝桥洞游去。
那拱桥是连接湖心岛和对岸的唯一一座桥梁，架在两岸最狭小的地方。但即使是如此，这桥也有近百米长，桥洞藏在拱桥下面，路出水面的只是一块潮湿的青石板而已。那石板长满苔藓，而且年久失修，散落着一地大大小小的碎石，几乎无处下脚。
顾禾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游到桥下，好歹把谢逐流弄了上去。谢逐流落地的一瞬间，顾禾身上骤然一松，手一软就要没入水里。
“小心。”谢逐流赶紧伸手抓住他胳膊，咬牙运气，一下子把他拉了上来。
顾禾全身脱力，一下子没刹住车，直接倒在他怀里。不过这种时候，他也没心思想什么体统，干脆就这样把谢逐流当成人肉靠垫，大口喘息着，一时桥洞里回荡着的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却听不到谢逐流的呼吸。
他这才觉得不对，转头看谢逐流，见他脸色青白，心下一紧：“你怎么样？”
谢逐流只是望着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禾伸手翻开他衣领，只见短针擦过的地方一片深紫，周围密密麻麻都是红血丝，一直蔓延到他耳下，看起来恐怖异常，而且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顾禾骤然沉默，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虽然救驾是大功，但是没命享受，又是何必？”
谢逐流嗤笑一声，朝他翻了个白眼。
顾禾从那眼神中读出了你这个傻/逼、别自作多情了、老子现在也后悔了好吗等等意思，刚把嘴里“谢谢你”三个字咽了回去，突然觉得头上拱桥一震。
他猝然抬头，便见那独眼男人从桥上翻身下来，虽然差点一头栽进水里，但是依旧落在了青石板上，瞪着一只眼睛望着他：“狗皇帝往哪跑？”
顾禾经过这一番折腾，既没心情也没力气去害怕了，面无表情望着他：“你杀了我，龙朝上下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北境。从此龙朝不踏平北境誓不罢休，你自己看着办罢！”
独眼男人森然笑了起来：“做什么不放过北境？”他表情奇异，意有所指，“弑君的不是你们龙朝的大臣吗？和北境有什么关系？”
顾禾一愣：“什么？”
独眼男人却不再跟他废话，猛地扑了过来！
谢逐流几乎同时把顾禾一推，反手一掌对上那男人，两人都是身体一震，独眼男人后退两步，而谢逐流却张口吐出大口的紫黑的血来。
男人见状狞笑道：“你毒已入心脉，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可惜，这么好的毒本是给那皇帝准备的，却浪费在你身上！”
谢逐流咬牙起身，吐出嘴里的血：“少废话！”
说着反而先手发难，飞身横扫男人双腿，带起一阵劲风，丝毫不像是濒死之人。
那青石板过于狭窄，无法横躲，男人只好暂时后退几步——
正在此时，他看到谢逐流身后的顾禾脸色大变，指着他身后，失声惊叫道：“水蛇！”
独眼男人一个哆嗦，后退的步伐僵在原地，被谢逐流一脚踢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顾禾暗道居然被他蒙对了，这人这么怕水，估计也怕水蛇。
他心下一喜，却见谢逐流踉跄着跪倒在地上，抽搐一下，趴在那不动了；而独眼男人挣扎间单手攀住石板边缘，眼看将要爬上来。
顾禾想也不想随手捡起一块青石冲过去，对准独眼男人的手，用力砸下！
男人闷哼一声，顾禾一瞬间疯了一般，一下下用力地砸着男人的手，砸的鲜血淋漓，血肉纷飞。
那男人吃痛大吼一声：“——狗皇帝！”
顾禾冷冷看着他，并不说话，只是深深吸气，再次用力砸下，只听到尖锐一声响，青石断成两半，而那男人手掌被砸断，整个人沉入水中。
水面翻出大量气泡，片刻后归为宁静。
顾禾望着留在石板上半只血肉模糊的手，颤抖着手抹了抹脸，摸到一手的鲜血。
红如烈火，红如赤霞。
他耳边寂静一片，只听到河水波涛。
最终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朕是皇帝，万民之主。”
“谁要杀朕，朕就杀了谁！”

第39章
骏马嘶鸣， 十几骑龙骧卫打马过长街， 直奔那座连通湖心岛的拱桥而去。
秦少英额头手心都是汗， 满心想着北境战场上，杨怡打发他回京送战报时的嘱咐：
“你记得，你这次回去，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皇帝。朝中肯定有叛徒，他在暗陛下在明，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一步不离地跟着陛下，懂吗？”
他想到皇帝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内心涌起巨大的恐慌。
我错了， 他茫然地想。
可是事已至此， 难道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他奋力一扬鞭，踏上拱桥，只见一群长相陌生，身配长刀的男人聚在那里。他们见到龙骧卫，俱是神色大变，面色不善， 一看便是是敌非友。
秦少英想都不想大喊一声：“——陛下？！”
下方传来一声回应：“朕在这里！”
龙骧卫们精神一振， 那帮男人们则长刀出鞘，然而似乎是群龙无首， 一时竟然不知道是接战还是撤退。
秦少英拔出赤练刀，纵马飞跃， 手腕翻转，一刀斩下！
当先那人的头颅被一刀斩断，鲜血溅了众人一身。
敌人们尚且未作反应，倒是龙骧卫们被他的悍勇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这位与留守京畿的他们不同，他是正儿八经跟着杨怡上了战场的。
他们望着秦少英青涩的侧脸，隐隐看出些杀伐果决，所向披靡的影子来。
至于那边的男人们，他们被鲜血激怒了，望向秦少英的目光森然而充满杀意：“哪来的毛贼？”
秦少英理都不理，一手拉住缰绳，一手高举染血的赤练刀，大吼一声：“誓死保护陛下！”
龙骧卫们皆是沉声道：“誓死保护陛下！”
“慢着，”此时依旧是顾禾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留活口。”
秦少英应了一声，手一挥，龙骧卫们骑着马将那帮男人们堵在中间，男人们被居高临下的气势压迫，步步后退，又互相使个眼色，骤然发难，胡刀势大力沉，携着劲风直斩马腿！
秦少英神色不变，赤练刀再次出手，手腕青筋暴起，一击便将百斤重的胡刀挑飞，他借力下马，反手便把那男人按在地上。
那男人见势不妙，大喊一声：“快走！”
男人们见首领毫无回应，那皇帝安然无恙，此时龙骧卫又已赶到，心知大势已去，纷纷四散而逃。
秦少英还要纵马去追，一个男人打了个长长的唿哨，便见天上不知从哪冲来一只海东青，冲着秦少英俯冲而下，利爪尖喙闪烁着寒光。
他不得不挥刀横档，本想把那海东青一刀斩断，却见它灵活躲开，又换个角度冲着龙骧卫们俯冲而下，一时众人被只鸟弄得阵脚大乱，而那海东青在秦少英头上盘旋一阵，嚣张地长鸣一声，展翅飞走了。
这时众人再想追那帮行刺的男人，却见他们早已跑出百米远。秦少英还待去追，被身边同伴一把拦住：“陛下为重！”
秦少英顿了顿，这才不得不放弃，扔下手中的刀，利落地翻身落到桥洞中。
只见昏暗的光线下，皇帝呆呆地靠墙坐在一边，脸上有道伤痕，渗出了不少血。他身旁倒着一个男人，看起来情况不妙。
秦少英单膝跪下：“陛下，”他轻声道，“臣来晚了。”
皇帝静静注视他片刻，把手递给他，示意他拉自己起来。
秦少英连忙扶住皇帝，触手只觉得皇帝细腻的掌心一片冰凉，忍不住用力握紧。
这时他才听到皇帝淡淡道：“还不算太晚。”
秦少英抬头看他，皇帝却转而望向倒在一边的男人：“你去看看谢爱卿怎么样了。”
谢爱卿？秦少英一头雾水，走近才发现——这不是那个谢逐流吗？
他怎么跟陛下呆在一起？
皇帝见他愣在那里，加重了语气：“快点！”
秦少英连忙伸手试探他鼻息，又摸他脉搏，回头望着皇帝，踌躇着道：“陛下……谢大人他……”
“他已经——没了。”
时间转回到半个时辰前，玉京角落的一个小院中，潇湘从树上飞身而下，两剑相抵，发出一声清鸣。
她盯着眼前的杨怡：“你说清楚，什么叫我和陛下寸步不离？”
杨怡神色莫名：“你不是自四个月前就一直在宫中陪着陛下了吗？我们还见过几面。”
潇湘愕然地望着她：“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进宫，也从未见过你！”
杨怡和她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惊诧莫名。
但是很快，杨怡的神色凝重起来，看了潇湘一眼，挥剑把她逼退：“我得走了，此次刺杀之事，下次再找你算账！”
“站住！”潇湘朝她冲了过来，扬手就是一把绿色的粉尘，“说清楚！有人冒充我接近顾禾？”
杨怡屏住呼吸后退几步，见她不肯善罢甘休，知道今晚是必须先解决她不可了。
也罢，她心念电转，那伪装之人和陛下相处这么久，陛下都是安然无恙，也不差这一会儿。
或许，比起那个假潇湘，是这个大理遗民，擅长用毒，刺杀朝廷将领的真潇湘更加危险。
她打定主意，足尖点地，腾挪几步，避开那团毒雾朝潇湘扑去。而潇湘反手便是一根毒针，被杨怡抬手夹在之间。
杨怡蹙了蹙眉：“即使是一般大理人也没有如此擅长用毒的……你是什么身份？”
潇湘冷笑一声：“与你何干！”说罢短剑或挑或刺，全是冲着杨怡要害而来！
杨怡一一避过，却没有提剑反击，似乎是打着活捉的主意，近身之后便是一掌拍下，潇湘和她一对掌，后退几步，杨怡追了上去一把攥住她手腕，冷冷道：“束手就擒吧！”
潇湘冲她神秘一笑，杨怡便觉掌心一疼，两条胳膊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潇湘趁机挣脱她的手，短剑刺入她的胳膊。杨怡酸麻之下躲闪不及，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杨怡反应迅速，强忍着飞快封住了手臂上的几道大穴，抬头望着潇湘：“你毒术居然如此高超——你是大理祭司的什么人？徒弟？”
她神色惊异：“大理祭司和皇族早已被先帝亲手灭族，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提起大理当年的惨案，潇湘朝她一笑，笑容妩媚中带着杀气：“大概……是天意让我逃出来的吧！”
杨怡神色冰冷：“所以你接近皇帝，就是为了刺杀他？”
潇湘哼了一声：“顾禾那个呆子！要不是……”她顿了顿，“他真该庆幸我一时心软，不然在天香楼初见那夜，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杨怡一面听着，一面暗中运气疏通经脉，待手臂稍微恢复知觉，她便猝然发难，也不再想生擒之事，干脆一剑刺入潇湘脖颈。
潇湘万没料到她内力如此深厚，居然恢复得这么快，匆忙间侧身闪躲，长剑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深深血痕，皮肉绽开，疼地潇湘一哆嗦。
杨怡强行提气，本想一击得胜，却不料那毒比她估计的更厉害，此番强行动气，两条胳膊更加酸软无力，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潇湘冷笑着望着她：“要不是最后一枚梦还魂给了那帮莽夫，你早已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杨怡扯了扯嘴角：“你为什么想杀我？龙朝文武大臣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杀我呢？”
潇湘知道她在套自己的话，顺便调整内息，并不上当，利落地提着短剑上的前来：“少废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挥剑直刺杨怡心口，杨怡死死咬着牙，怒吼一声，飞身横踢！
生死便在这一刹那——
潇湘的剑已至杨怡心口，杨怡的足尖已至潇湘脖颈。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一只海东青展翅而来，俯冲而下，尖喙疾如闪电，刺入杨怡眼睛！
杨怡气力一卸，潇湘的短剑便没入她的心口。
杨怡口中溢出鲜血，瞪着潇湘：“你……”
潇湘冷漠道：“我会活的好好的，永别吧。”
说着拔出短剑，杨怡的血迸射出来，她喘息了会儿，眼中渐渐失了神采，整个人也不动了。
潇湘摸了把脸，那海东青这才落在她肩膀上，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潇湘微笑起来：“阿瑶。”
海东青侧着头望着她。
潇湘喘息着坐了会儿，却见一帮身材高大的男人顺着海东青的啼鸣声找了过来，见了她，松了口气：
“你还没死！”
潇湘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怎么，盼着我死？”
男人知道这个女人的厉害，不愿意招惹她，忙道：“怎么会！”
潇湘扫了一眼：“你们首领呢？”
男人们神色愤然：“别提了！估计是被那个狗皇帝阴了！”
潇湘一愣：“你们去见顾禾了？”她望着几人，神色一变，“——你们去刺杀他了？”
男人们神色讪讪，又有些不服气：“祭司，你和我们北境当初谈好的要灭了龙朝，你杀顾成林，我们杀顾禾，怎么后来又反悔要生擒那小皇帝？”他抱怨着，“留他一条命做什么？浪费粮食！”
潇湘怒道：“闭嘴！”说罢挣扎着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
男人们诶了一声：“祭司，你去哪？”
潇湘冷冷望了他一眼，本来不想再和他说话，但最后还是淡淡道：“我有点私事，你们先撤，我随后就来。”
说罢身影没入阴影中，转眼便不见了。
湖心岛上一片寂静，仿佛远离俗世的喧嚣。
阮山白站在高楼之上，默默望着着不远处的顾禾。
他没死，阮山白心中想着。
倒是谢逐流……
这人一向厌恶权贵，哪怕当初顾成林救了他，他心里也一直不待见那个暴戾的皇帝——这一点，他们两个倒是很相像。
可是他居然为了顾禾不顾性命？
为什么？那小皇帝究竟有什么魔力？
他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反而超过了对顾禾居然没死这件事的疑惑。
阮山白这样想着，深深凝视那小皇帝一眼，转身离开了。
而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淮扬河面上划过一艘小船，划船的人是个老渔夫，船舱里坐着他的客人，那人戴着黑纱斗笠，看不见他的脸。
船舱中隐隐传来一声鹰啼似的声音，那客人轻声道：“阿瑶，别出声。”
这客人正是潇湘，她微微掀开面纱，朝拱桥上望了一眼。
他瘦了，这是潇湘的第一反应。
他怀里的人是谁？这是她第二反应。
潇湘心里千头万绪，却找不到落点，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尊贵的男人。
他的骄傲，他的报负，他的无奈，他的孤独，关于他的一切，都曾在帷帐里一一对她倾诉。
可是现在，他怀里抱着别人，他神色哀伤地望着那人，对近在咫尺的她丝毫没有察觉。
小舟顺流而下，穿过拱桥桥洞，渐行渐远。
拱桥之上，龙骧卫们拱卫在皇帝四周，而皇帝则跪坐在地上，腿上躺着一个人。
顾禾垂眼望着谢逐流紧闭的双眼，惨白的嘴唇，脑海中一片苍茫。
系统叹了口气：“行啦，别伤心啦，还是那句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
顾禾冷冷道：“闭嘴。”
系统委屈地闭上了嘴，顾禾又道：“我差点死了，你也不来帮我？”
系统干笑一声，眼神躲闪：“我只是数据流而已，怎么帮你啊——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喊加油，又怕打扰到你。”
顾禾抿着唇并不说话。
系统自知理亏，凑上来讨好道：“我错了好吧，下次一定给你加油打气，不会装死了哈哈哈——”
他见顾禾还是一脸冷漠，干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无奈道：“所以你要怎样？”
顾禾望着谢逐流：“让他活过来。”
“……”系统，“我做不到，除非主神出手。”
顾禾道：“那就让那什么主神过来。”
系统耷拉着眉毛：“你以为主神是召唤兽啊，你叫他一声他就出现的那种？”
顾禾顿了顿，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突然冒出一个荒谬天真的想法，迟疑着轻声喊道：“主神！”
系统：……
秦少英&其他龙骧卫：？
四周悄无声息，只有顾禾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自嘲地笑了笑，神色却突然顿住了——
不远处传来个声音，拖长了声调：“无——量——天——尊！”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头骑在一头牛身上，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着。
那老头在一众人注视下走到近前，吭哧吭哧爬下牛背，揉着腰走到近前：“哎哟，看样子我来晚了？”
顾禾心跳骤然加快：“你是……”
老头从胸前掏出一柄拂尘，轻轻一甩，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贫道三清道人，陛下，好久不见了。”
顾禾费力回想一阵，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他老爹的起居注上提到过三清道人，这是他老爹早年的军师，也是龙朝正儿八经的国师，还是谢逐流的师父。
他心中一动，望着三清：“你能救他吗？”
三清望了谢逐流一眼，伸手在他身上揉面似的一顿乱按，一面问道：“陛下啊，敢问你为什么要我救他呢？我这徒儿待人刻薄，脾气又差，你把他救醒了不是自找罪受吗？”
顾禾万万没想到三清作为谢逐流的师父会这么贬低自己徒弟，闻言想了一阵，犹豫道：“他为我而死，我……会愧疚一辈子。”
“只是愧疚？”三清哦了一声收回手来，一脸慈爱地望着双眼紧闭的谢逐流，“那你还是去死吧。”
话音刚落，便见谢逐流咳出一口血来，然后大口喘息着。
顾禾：……
顾禾：？？？

第40章
顾禾沉睡在一片黑夜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被一股诱人的焦香味唤醒了。
他迷蒙中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辉煌灿烂的龙纹帷帐，周围是熟悉的太和殿寝宫的摆设，而两个老头在寝宫内席地而坐， 围着一只火炉，手上烤着大把的肉串，油脂在火中滋滋作响。
顾禾懵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定睛看去，才发现那两人居然是三清和太医院院丞。
院丞握着一把肉串，以抓药般精准的手势捏了一把孜然撒上去，审视着望了一会儿， 露出满意的笑容：“火候正好， 外焦里嫩，善哉！”
三清瞥了一眼，从小桌上拿过一片冰镇西瓜，啧了一声：“可惜这肉不行，比不得我们当年用的羔羊肉。”
“啊……”院丞回味地喟叹一声，“当年那小羊羔可是谢皇后亲手养的， 那叫一个皮滑肉嫩， 难怪被先帝惦记上了。”
他的白胡子抖了抖，咽了口口水：“即使是先帝为此被谢皇后暴打一顿， 我觉得也是值得的！”
三清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那当然，反正吃肉的是我们三个， 挨打的只有顾成林一个嘛。”
顾禾：……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出声，却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陛下醒了？”
顾禾抬眼望去，只见谢逐流脖子手臂上包了一圈纱布，整个人半死不活地瘫在软塌上，一双湛蓝的眼睛望着他。
那两个老饕也转头看过来，院丞手上给肉串刷着油，两眼往他身上上下一扫，笑道：“陛下醒了就好，只是脱力，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顾禾顿了顿，瞅了一眼谢逐流：“那他呢？”
“啊？谁？”院丞笑容和蔼，“太医院只负责让陛下龙体安康，其他人我们管不着啊——让谢大人听天由命吧。”
顾禾：……
他忍不住又看了谢逐流一眼，见他一脸淡定，感受到顾禾的目光，他僵了一瞬，才简短道：“没事，死不了。”
顾禾叹了口气：“谢爱卿是救驾才受此重伤，还请院丞大人多多上心才是，不然朕实在于心不安。”
谢逐流脸色有些怪异，似乎不太能适应顾禾突然对他如此关怀，也不能适应自己“忠君为国”的定位，强行辩解道：“我只是……路过，而且还喝醉了，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陛下不必如此。”
居然还有人不想要救驾之功么？顾禾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便听得三清哎哟一声：“来来来，羊肉串好了！”
说着端过一个盘子，和院丞齐心协力对付那几串烤串，转眼便把顾禾和谢逐流扔到脑后去了。
顾禾再次懵逼，谢逐流一脸冷漠。
还好院丞还有残存的一点良心，分了一半端在盘子里递给顾禾：“陛下尝尝看？老臣的手艺虽然比不过三清，但也还是不错的。”
三清一脸谦虚：“哪里哪里，”然后粗暴地抓起一串肉串塞给谢逐流，“这份是你的！”
谢逐流：“……就一串？”
三清蔑视地望了他一眼：“怎么着，要吃自己去烤。救了个驾真把自己当祖宗啦？”
谢逐流神色危险：“师父，你就这样对待你的爱徒吗？”
三清哈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是我的徒弟？一个梦还魂就把你搞成这样！”
他忍不住捶胸顿足：“你走的时候为师跟你说什么来着？顾禾傻不愣登的，你就该直接取而——”他想起顾禾就在一边，还有个太医院院丞，硬生生话音一转，“——你就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都是你应该做的！”
谢逐流似笑非笑道：“所以我能多吃几串吗？”
三清微笑道：“不能。”
顾禾忍不住咳了一声，把盘子递给谢逐流：“太腻，我不想吃，给你吧。”
谢逐流飞快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不用，我说着玩的。”
顾禾佯怒：“朕赏你的！”他顿了顿，又耍小脾气般道，“接着！不接我扔了！”
谢逐流只好默默接过。
顾禾看着他沉默地咬着肉串，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烦躁，想方设法地搜刮着话题，突然灵机一动：“对了，国师，你刚刚说梦还魂，那到底是什么？”
“叫什么国师啊，真见外，陛下以往都是叫我三清老头的嘛！”三清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至于梦还魂，那是大理的一种奇毒，号称触之则死，三日必亡，所以又称‘三日春’。”
“大理奇毒？”顾禾蹙着眉，“可是刺杀的明明是北境人。难道北境和大理勾结在一起了？”
三清摇摇头：“大理都快被顾成林给杀干净了，谈何勾结？最多是有那么一个漏网之鱼在从中作梗罢了。”
顾禾沉默着，却听到谢逐流突然出声：“不只是梦还魂，还有刀阵。”
他沉思着：“刺杀的北境人会用刀阵，而那刀阵颇为玄妙，我怀疑是中原流传出去的秘籍。——可是中原秘籍都是家族不传之秘，要流传出去，只可能是整个家族都遭受了灭顶之灾。”
顾禾神色一动：“你的意思是？”
谢逐流望着他：“陛下应该去查查江湖上最近是否有什么灭门的惨案才是。”
顾禾忍不住挠了挠头：“江湖？可我连朝堂都没太弄清楚……”
“陛下……”谢逐流有些无奈，却还是替他思索着，“江湖上大多都是散兵游勇，即使是那寥寥几个有真功夫的，也全然比不上朝中武功高强的将领们，陛下大可放心便是。唯一需要去查的，便是燕山千刀山庄和太原阮家。”
顾禾眨眨眼：“啊？”
谢逐流神色缓和道：“千刀山庄的刀阵天下无双，当年先帝还曾亲自拜访，御笔题字‘天下第一刀’；何况他们坐落在燕山，一定程度上也算是拱卫京畿了，并非完全意义上的江湖门派。”
“至于太原阮家，”谢逐流眼中划过一道冷色，“阮家传家百年，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对朝野的嗅觉远比陛下想象的可怕。更何况，虽然阮家当年曾助力高祖开国，但是近年来反而远离朝堂，态度暧昧，陛下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阮家？”一边吃完肉串的院丞听了一耳朵，“我记得玉京里有个开青/楼的就是阮家的小子吧？叫阮什么黑白来着？”
顾禾：“……阮山白。”
院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他！长得贼白净的一个小子！”
谢逐流凉凉道：“这次陛下遇险，天香楼却无人来援，陛下正可以以此问罪，好好治治他。”
顾禾却没说话，神色踌躇。
谢逐流望他一眼：“陛下不会舍不得吧？”
顾禾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
他微微垂头，低声道：“我真把阮山白问罪了，潇湘必然会来找我求情的，未免让我难办。”
他说罢，谢逐流却半晌没出声。顾禾奇怪地抬头，发现三个人都望着他。
院丞吹着胡子，兴味盎然：“那女人到底有多美？居然让陛下痴心至此？老臣都好奇了。”
三清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谢逐流：“你这么奋不顾死，我还以为你搞定了小顾禾，结果居然没抢过一个女人？！”
“？？？”顾禾满头雾水：“什么？”
“师父！”谢逐流咬牙切齿，“不是你想的那样。”
“嘿！我还不知道你！”三清瞥他一眼，“你要不是把小顾禾当自己人了，会甘心为救他而死？你能有这么深明大义我把头/剁下来给你！”
院丞震惊了，左看右看：“你，你们……”
顾禾也是一脸愕然：“……谢爱卿？”
谢逐流一个头两个大，咬牙切齿道：“陛下，你不了解我师父，他一向胡说八道的，上次还随手打了把废铁剑说是天山玄铁，卖给了一个愣头青，讹了人十两银子——”说罢用没受伤的左手卡住三清的脖子把他往外拖，“陛下好好养伤，我们师徒俩去外面叙叙旧！”
他一脚踢开殿门，差点和殿外的人装个满怀。
赵政一身朱红色武官常服，在原地不动如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来谢大人好的差不多了？”
宴文傅却被撞的后退几步，不满地抬头看去，一眼看到三清，瞪大了眼睛：“国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往里望了一眼，看到了嘴角满是油渍的院丞大人，“你们俩又弄什么吃了？！真是岂有此理，这可是陛下寝殿，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院丞大人迅速用袖子一抹，上得前来，热情笑道：“哎呀！这不是新科状元宴大人吗！你昨天在鹿鸣宴上吐得昏天黑地，现在好了没？”
“……”宴文傅没好气看他一眼，“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除了装傻还会什么？”
院丞大人笑容不变：“哎呀！我想起来我还有药没熬，就不奉陪了，你们聊你们聊，我先走一步！”说罢健步如飞地走了。
再次一脸懵逼的顾禾：……
宴文傅却叹口气：“罢了罢了！”说罢回过头来，才有空打量了一眼谢逐流，“谢大人可好些了？”
谢逐流松开手，暂且放他家师父一条活路：“好多了，多谢宴大人关心。”
宴文傅温和道：“应该的。若不是谢大人，陛下性命堪忧，龙朝也要大乱；此番谢大人居功至伟，想必可以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了，于公于私都是好事一件。”
谢逐流笑了笑：“二位大人找陛下有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不必，”顾禾却开口道，“你也进来听。”
闻言，赵政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便跨步走了进去；而宴文傅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那便一起进去吧。”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来撤下火炉，开窗通风，夏日凉风吹拂而过，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清爽洁净。
顾禾裹着外袍坐在主座上，面前三个软凳，从左往右依次是赵政、宴文傅、谢逐流。
先开口的还是宴文傅：“陛下可好些了？”
顾禾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脸上结痂的疤痕：“朕本来就没怎么受伤，只是脸上被石头擦了一下。”
“虽说是小伤，陛下还是该好好保重龙体才是，”宴文傅顿了顿，意有所指，“往后可不能再如此莽撞了。”
顾禾猜到他要说自己擅自出宫的事，无奈摊手：“好了，朕再不出宫了便是。”
“倒不是出不出宫的问题……”宴文傅叹气，“听说陛下从内库取了十万两，买光了玉京的烟花，在天香楼放了一夜？”
他语气带着责备：“陛下可知劝谏此事的折子堆满了老臣的案牍？”
顾禾：……
哦豁，忘了这事。
他干笑一声：“麻烦太傅替朕处理此事了。”
“老臣可处理不了，”宴太傅轻轻哼了一声，“即使处理了，下次那什么潇湘夫人说要再看一次烟花，陛下还不是屁颠屁颠地去放了？”
顾禾自知理亏地缩了缩脖子，谢逐流神色莫名地听着，而赵政倒是笑了起来：“宴大人也真是，陛下刚刚醒过来，大人就絮絮叨叨这些小事。陛下如何想我不知道，我耳朵可听出茧子了！”
他含笑望着顾禾：“陛下毕竟是少年人，少年人谁没有个把旖旎情事？再说了，那十万两是从陛下自己的内库里取的，和大臣们有什么相干！”
宴文傅欲言又止，望着顾禾湿漉漉的眸子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心里一软，到底放弃了：“罢了罢了！”又对赵政没好气道，“既然我说的是小事，就请赵将军说说你的大事罢！”
“这是自然，”赵政笑容自若，望向顾禾，“陛下，杨怡失踪了。”

第41章
顾禾愕然：“什么叫杨怡失踪了？”
赵政道：“那日大军回朝， 杨统领不知道怎么回事， 突然独自离去， 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顾禾不置可否，转头问宴文傅：“太傅，请你来说说，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宴文傅瞥了一眼赵政，这才起身道：“七夕之夜，正是杨怡大军回朝的日子。走到朱雀街时边戍军哗变， 从街边又冲出来几名刺客。虽然哗变很快被压下，但杨统领追着刺客便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至于龙骧卫……”他摸了摸胡子，“龙骧卫一直在寻找杨怡， 并没有回到陛下身边。谁料刺客趁虚而入， 伺机刺杀陛下——若不是谢大人及时赶到，恐怕……龙朝国祚危矣！”
“那天晚上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一样一样讲。”顾禾淡淡道，“首先，边戍军为什么会哗变？边戍军是赵将军麾下吧？将军有什么解释吗？”
赵政没料到皇帝对朝政态度大变，居然要追查到底， 心里诧异。但迫于皇帝压力， 他也只能站起身道：“陛下此言差矣。边戍军由边防将领们指挥，如何是我的部下？”
“是吗？”一边不吭声的谢逐流突然道， “我倒是经常看到换防的将军们到赵将军府上喝酒呢，一喝就是通宵达旦……感情真好啊。”
他冲赵政笑了笑， 而赵政抿着嘴角：“我与将军们都是往日跟着先帝征战四方的，感情自然深厚。谢大人没上过战场，自然不能理解同袍之谊。”
顾禾蹙眉，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行了！”
谢逐流眼含笑意望了顾禾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顾禾又问道：“太傅，刺客是何来历？”
宴文傅张口结舌：“臣……臣不知道。——那帮刺客都蒙着面。”
“蒙面？”顾禾不可思议地挑眉，“所以这帮蒙面人在玉京里横冲直撞，却没人知道他们是谁？那什么——城管和门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宴文傅一愣：“城管和门卫？”
谢逐流心领神会，替他家陛下解释道：“就是六门守正和玉京巡防司。”
“哦、哦！”宴文傅回想片刻，“巡防司和京兆尹倒是上过条陈，但是都没提到有蒙面的可疑人士。”
顾禾黑着脸：“所以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地上钻出来的，而不是从城门被放进来的？”
宴文傅哑口无言。
一边的魏平安悄无声息走上来，把一盏热茶放到顾禾手边。
顾禾喝了一口，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赵政瞅了瞅皇帝：“哗变的边戍军、失职的六门守正和巡防司，接下来该是龙骧卫了吧？敢问陛下，龙骧卫玩忽职守，致陛下于险境，该怎么罚？”
顾禾慢慢喝一口茶：“将军想要怎么罚？”
赵政却不说话了，瞥一眼宴文傅：“我的意见无关紧要，倒是朝臣们的意见……还是让太傅大人禀报陛下吧。”
宴文傅幽幽望了赵政一眼，叹了口气：“陛下，朝臣们的意思是所有人逐出龙骧卫，贬为庶民，流放千里。至于秦少英，带头作乱，应当秋后处斩。”
顾禾望着手中茶水，一时没说话。
虽说是他叫龙骧卫去放烟花的，但是秦少英这厮放完烟花也不赶紧回来，见到他师父就走不动路，屁颠屁颠凑上去了，差点酿成大错。
罚是肯定要罚的，他这个样子，活像是没长大的熊孩子，不修理修理以后要上天了！
但是……
顾禾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他罪不至死。”
宴文傅看了看顾禾神色，小心翼翼道：“陛下，按照律法，禁军护卫不力罪同弑君，可是一等一的死罪。”
顾禾望着他：“罪同弑君？可朕还活着。”
宴文傅抽抽嘴角：“陛下差一点就崩逝了。”
顾禾执着地强调：“可朕毕竟还没死！”
“……”宴文傅无奈望着他，“陛下！您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
顾禾淡定道：“朕就是小孩子。”
宴文傅：……
顾禾继续耍赖：“朕不管，是朕让秦少英去放烟花的——总之朕不要他死。”
宴文傅：……
谢逐流含笑看了会儿戏，看到宴文傅一脸头疼，这才心满意足道：“太傅大人莫不是忘了，龙骧卫是直属于陛下的亲卫，连发俸禄都是从陛下内库里发的，朝廷管不着啊！”
赵政神色不满：“所以边戍军只是小小骚动一番就要被罚，而龙骧卫罪同弑君却安然无恙？”他哼了一声，“怪不得都说禁军是件肥差，哪怕什么本事都没有，只要在陛下面前混个眼熟，都比我们搏命杀敌要强！”
顾禾一脸和蔼可亲地安抚道：“朕只是说罪不至死，没说他们安然无恙。”
他想了想，神色一动：“既然将军觉得边戍军和龙骧卫待遇不同等，那么不如换防？让龙骧卫去边境历练历练，边戍军来玉京驻守，如何？”
这种好差事，谁会拒绝？赵政正要答应，却听得宴文傅和谢逐流异口同声道：“陛下不可！”
顾禾看过去：“哦？为何？”
宴文傅头都大了：“陛下，边戍军十数万人，龙骧卫只有两千人。这如何换防啊？难道让皇宫中挤满边戍军不成？”
“这好说，”赵政笑道，“我挑两千人就是了。”
“那也不行。”谢逐流凉凉地看他一眼，“恕我直言，赵将军。挑选禁军时都要求举止得体，五官周正。你们边戍军……”
谢逐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就你们这样的进了宫，也不怕把陛下吓着。”
赵政怒道：“军人只求武艺精湛，上阵杀敌，难道还要跟娘们似的涂胭脂戴香包吗？”
因为气色太差被小宫女抹了一点点胭脂在脸上的顾禾：……
而且瞥到自己桌下挂着七夕时候买的鸳鸯戏水香囊的顾禾：……
还是宴文傅出来打圆场：“赵将军消消火，消消火呀！这个禁军么，是龙朝的门面，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绣花枕头——当然龙骧卫和以往的禁军不同，还是有真才实学的！——总之，总之，这个不好比较，不好比较啊！”
赵政沉默了会儿，望着顾禾：“所以陛下说要换防，还换不换了！”
顾禾一挑眉：“换！”
“……”谢逐流把“不换”吞了回去，转而道，“换也不能一口气全换了。我看要不这样，换一半，一千人，如何？也好让剩下的龙骧卫教教边戍军礼仪。”
赵政冷冷道：“陛下还是担心担心龙骧卫会不会被战场吓得尿裤子吧！”
“这怕是要让将军失望了，”谢逐流笑眯眯道，“将军莫不是忘了，上个月杨怡才带着五百龙骧卫上了战场？”
赵政还要说什么，顾禾深深吸气：“够了！”
他望着眼前三位大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还有事没？没事就退下吧，你们吵得朕头疼。”
三人都非常识时务地准备告退。顾禾却叫住了谢逐流：“你留下。”
“恩？”谢逐流转身，“我？”
顾禾望着他，露齿一笑：“是啊，谢爱卿。”
顾禾和谢逐流相对而坐，互相都在打量着。
谢逐流望着顾禾，见他苍白的脸上浮着些微红晕，大概是体虚的缘故，双眼也不像以往那么湿润清澈，而是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悠远而看不真切。
谢逐流回想着方才顾禾的一举一动，突然觉得或许并非是体虚的缘故，而是顾禾确实不一样了——
他想起第一次朝会的时候，顾禾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听着朝臣们唇枪舌剑，一脸茫然无措；而现在呢，小皇帝终于明白了自己手中握着怎样的权柄，终于知道他不必满头雾水地费力理解朝臣们文绉绉的长篇大论——
当他听不懂的时候，他大可转向一个他认为明事理的人：“爱卿来为朕解释解释吧。”
当他不满朝臣们争论不休的时候，他大可冷声训斥：“都闭嘴！”
当他的意见被朝臣们驳回的时候，他甚至学会了耍无赖：“朕偏要这样，朕偏不讲理，朕就是小孩子！”
谢逐流欣慰地想着：很好，不愧我女装这么久，还是值得的。
他正满心感慨时，听到顾禾叫了他一声：“谢爱卿。”
谢逐流笑着望去：“恩？”
顾禾也含着笑：“朕还没问，七夕那夜，谢爱卿为什么一个人呆在竹林里？”
谢逐流：……
顾禾饶有兴趣：“谢爱卿那夜到底是醉了还是装醉？醉了怎么还能冷静对敌？装醉的话，可是欺君之罪哟。”
谢逐流：……
“还有，”顾禾幽幽盯着他，“谢爱卿怎么就料到有敌袭，还带了把软剑呢？”
谢逐流：……
不值得。他想着。
女装不值得。
人间不值得！
他正愤愤然，却听见顾禾索命似的叫他：“谢爱卿？谢爱卿！”
谢逐流唔了一声。
顾禾露出森白的牙齿：“爱卿还没回答朕的问题呢。”
谢逐流嗤笑一声：“这还不简单？”
他懒洋洋地一一道来：“七夕那夜，我和我的心上人在竹林幽会，可惜他一直没来，我就一直等着。”
还好他最后来了。
顾禾恩了一声：“所以你没醉？”
“……醉了。”谢逐流叹气，“幽会之前跟同僚在酒楼喝酒，被他活生生灌了一坛女儿红。”
事实上是我灌他。
顾禾点点头：“还有软剑？你可别告诉朕你随身就带着软剑。不经允许带着兵器面圣也是要杀头的！”
谢逐流笑着看他半晌，眯了眯眼：“那你杀了我好了。”
顾禾一看就是有备而来，闻言从身后拿出一柄尚方宝剑：“你可别后悔！”
谢逐流笑道：“不后悔。”
顾禾瞅了他一眼：“也不准躲。”
“……”谢逐流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不躲。”
顾禾这才满意了，抬手拔剑出鞘——
拔不动。
顾禾：……
两人对视一眼，谢逐流诧异道：“陛下怎么还不来办了我？”
“办、办——什么叫办了你！”顾禾震惊于自己的弱/鸡，闻言非常恼羞成怒，一把把尚方宝剑扔给谢逐流，“你自裁吧！”
谢逐流单手接过长剑，望着顾禾，失笑摇了摇头：“陛下，你……不行啊。”
顾禾冷哼一声：“你行你上啊！”
谢逐流笑而不语，抬手便把长剑拔了出来，顿时物华天宝，满室光辉。
谢逐流起身上前，顾禾满脸惊恐：“你要干嘛！弑君吗！”
谢逐流并不说话，在他身前单膝跪了下来，在顾禾茫然的目光中低声道：“手给我。”
顾禾心中明明是一片诧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跟着他的话做了，不由自主地把右手放在他掌心。
等谢逐流紧紧握住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唉你——”
谢逐流只是笑：“乖。”说着把尚方宝剑的剑柄放入他掌心，替他握紧。
他双手包住顾禾握剑的右手，抬手引导着他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含笑道：“陛下不是说要杀了我？”
顾禾惊呆了：“你疯了？”
谢逐流淡定道：“没有。”
顾禾望进他深蓝如海的双眼，他眼中带着温柔笑意，仿佛星光点点。
顾禾不自在地动了动腿，却踢到了——
他脸色刷的一下红了。
他感觉到谢逐流啧了一声，倾身向前。谢逐流本就生的身材高大，哪怕半跪着，却反客为主似的，把顾禾困在龙椅上。
“放肆！”顾禾冷声道。他说着稍稍一挣扎，那剑刃便划入谢逐流皮肤，鲜血汩汩流下，吓得顾禾浑身僵硬，“你流血了！别发疯了你！我不杀你，我吓吓你而已！”
“我知道。”谢逐流低声道，对流血的伤口不管不顾，反而飞快往前一倾，在顾禾脸上一吻。
顾禾僵硬地坐着。
如果说七夕那夜是醉了，如今总不能醉了吧？
而谢逐流一击得手也不恋战，心满意足地退后几步，任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神色自若地朝顾禾行礼：“陛下还好么？”
顾禾幽幽望着他：“你干嘛亲我？”
谢逐流脸色不变：“想亲就亲了。”
顾禾怒道：“朕要杀了你！”
“好啊，”谢逐流眼神往宝剑一瞥。
顾禾神色一滞，转而抄起茶杯砸向谢逐流：“你还是滚吧！”
谢逐流抱头鼠窜，大笑着跑了。

第42章
众臣们都觉得皇帝陛下最近吃了火药——他几乎对任何事情都要找茬， 然后把负责的大臣碎碎念一通， 一边念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龙朝律法》， 一条条对着来，直教人泪洒朝堂。
不过最惨的还是谢逐流谢大人。毕竟陛下对别人都是口诛笔伐，对这位是口诛笔伐＋拳打脚踢。
殿外等候的众臣们这样想着， 只听见噼啪一声响，然后跟着一串丁零当啷的声音，片刻之后便看到谢大人匆忙抱头鼠窜， 从殿中逃了出来。
殿中回荡着陛下的怒吼：“谢——逐——流！”
谢大人权当做没听到，顶着满头绿莹莹的菜叶子朝众人一笑，赶紧溜之大吉。
高大帅气的谢大人顶着别致的绿帽在宫中狂奔，这也是宫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呢。
众臣们捧着瓜， 幸灾乐祸地想着。
然而很快他们就笑不起来了。
随着皇帝陛下的怒火迟迟不平息， 被波及的变成了所有京官，无一幸免：
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罚俸一个月，并上交一份一万字检讨书；五品以下的去城门前站岗，一人站一天，一个都不能落下。
——哦，还是有得以幸免的， 那就是宴太傅。
陛下摸着自己仅存的良心免了这位老臣的责罚， 不过转头就以太傅年老为由，提拔谢逐流为吏部尚书， 和太傅共同担任这一职位。
宴太傅接到旨意也没说什么，更没有按义愤填膺的同僚们说的那样， 去给谢逐流“一个好看”。
毕竟以他的毒辣眼光，一眼就看出来了陛下想要做什么——
皇帝在利用自己挑起谢逐流和众臣的矛盾，让谢逐流不得不牢牢依附于他，做一个孤臣。
这套把戏他太熟悉了，这就是先帝惯用的手段。
宴太傅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神色复杂地叹口气。
到底骨子里留着顾家的血脉啊……
七月二十三，处暑。
站在夏天的尾巴上，感受到的不再是骄阳似火，而是大雨倾盆。
勤政殿外，刚刚散朝，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由下人撑着伞，慢慢走出皇宫，唯有谢逐流孤身一人大步流星而去，带起一阵旋风，片刻便没了身影。
他一路火花带闪电，脱下外袍扔进花丛，露出衣服下女式的长裙来，然后跟个狒狒似的，提着裙角一路飞奔，好歹赶在顾禾之前到了太和殿。
顾禾一进去便看到潇湘湿着头发倚在软塌上看书，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们这么久没见，把你召进宫来聊聊天，你怎么跟我搞起岁月静好这一套了？”
他走上前去，想顺便瞥一眼他的书，结果目光顿了顿：“婉儿，你的书拿反了。”
“……”潇湘，“哦！”
顾禾就知道叶婉儿这脾气定然是不可能看什么书的，也不怎么在意，沉吟着坐了下来，满腹心事。
潇湘把书放了下来，抬手揉了揉他的脸：“怎么了？”
顾禾一把拍开他的手，叹了口气：“潇湘，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潇湘恩了一声：“你做什么了？顾禾？你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顾禾一愣，“那倒没有。”
潇湘耸耸肩：“那就没事，不管对不对，总不至于伤天害理就行。”
顾禾蹙着眉想了一阵，眉头渐渐松开了：“是这样没错。”
他笑了笑，扬声道：“魏平安！”
魏平安走了过来：“陛下？”
顾禾抿着嘴角：“拟旨。”
“加封赵政为太子太师，赐蟒袍，黄金百两。”他顿了顿，“就说是朕体恤他驻边不易，多年来辛苦了。”
魏平安下去拟旨了，潇湘诧异地望了顾禾一眼：“这是做什么？你要重用他了吗？”
“当然不是。”顾禾小声道，“至于为什么……你猜？”
潇湘心下暗笑，面上故作不解：“正一品太子太师衔，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我猜不到你要做什么。”
顾禾神秘一笑，这才慢悠悠解释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他老是这样低调行事，我抓不到他的把柄。等他得意忘形了，就好对付多了。”
潇湘瞥他一眼：“听起来……你认定他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没有啊，”顾禾随手拿起一只苹果啃着，“诈他一诈嘛。没事当然最好。”
潇湘望着咔嚓咔嚓啃苹果的顾禾：“赵政啊……你不信他吗？”
顾禾含糊着道：“唔四野唔系。”
潇湘：？
他没好气地戳了戳顾禾鼓起来的腮帮子：“吃完再说——有这么饿吗？魏平安又不给你肉吃？”
“怎么会？”顾禾咽下嘴里的东西，“只是最近很忙，特别忙，总是有看不完的奏折。”
他想了想：“以前很多奏折都是瞥一眼就算，现在却不能这样的，所以忙。”
潇湘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安慰地笑了笑。
顾禾思绪又飘了回去：“我刚刚说，我谁也不信。——宴文傅、赵政、杨怡、谢逐流，我谁也不信。”
潇湘默默望着他，而顾禾目光放在了潇湘脸上：“至于你——”
“——陛下也不信我吗？”潇湘笑道。
顾禾哼了一声，最终还是说道：“你，我当然是信的。——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那日放烟花，为什么你转眼就不见了？你去哪了？”
潇湘叹了口气：“这个，我觉得从外面看烟花肯定更好看，所以就走出去了。走着走着，就不小心走到了人群里，然后就……迷路了。”
顾禾长长地哦了一声：“没事，我信你。若说天下有谁真心待我、不会骗我，就只有你了。”
潇湘听着，心里打了个突。他强压下骤然升起的不安，笑了笑：“还有一个人啊。”
顾禾狐疑：“谁？”
潇湘神色从容：“谢逐流啊。他为救陛下差点送命，难道不是真心待陛下吗？”
顾禾沉吟着：“他啊……”
潇湘状似无意地道：“我觉得谢大人挺好的，真的。”
顾禾想起这厮就来气，当即脸色一黑：“比如？”
“比如？”潇湘沉吟片刻，绞尽脑汁，“比如他长得帅啊！”
顾禾纠结半晌，还是说出了真实的想法：“确实挺帅的。”
“对呀。”潇湘循循善诱，“他不仅帅，而且言语幽默，为人和蔼，还救过陛下——我觉得这种人乃是人中龙凤，陛下应该亲之信之，对不对？”
顾禾回想了会儿，不情不愿地点头：“确实如此。”
潇湘继续循循善诱：“那么陛下准备怎么好好亲之信之呢？”
顾禾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想了想，这才决定道：“给他加俸禄！”
潇湘：……
他简直是神色悲凉：“陛下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不是？你又不喜欢女人，那男人也行嘛！”
他仿佛媒婆附体：“你看，那谢逐流上没父母，下没族亲，陛下要是和他在一起，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家长里短三姑六婆的事情，陛下说是不是？”
“这不是问题所在啊，婉儿！”顾禾摇摇头，“这种时候，想着情情爱爱的似乎不太好吧......更何况，这种事情一定要你情我愿的才好，我怎么好强迫他呢？”
“怎么不好了！”潇湘正气凛然，“陛下随便强迫！”
“……”顾禾神色一滞，“可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
“哪里突然了！”潇湘脱口而出，“你们不都已经亲过了吗！”
“……”顾禾沉默一阵，“你怎么知道的？”
潇湘很快反应过来：“我猜的！”他凑近顾禾，“我提起谢逐流，你的眼神躲躲闪闪，有些欢喜又有些羞涩——所以你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顾禾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眼睛，纳罕道：我戏这么多的吗？我居然没发现！
潇湘执起他的手：“顾禾呀，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嫁出去呢？”
顾禾脑海中，系统闻言也抽泣了一声，唏嘘不已。
顾禾：......
潇湘眼巴巴望着他：“你讨厌谢逐流哪一点？”
我改还不行吗！
顾禾思考片刻：“他老是......意图不轨，弄得我非常狼狈。”
潇湘心道这个改不了，一面问道：“怎么个狼狈法？”
顾禾望天：“大庭广众之下面红耳赤算不算？”
“不算不算。”潇湘笑道，“那叫可爱。”
可、可爱！顾禾惊恐地瞥了一眼潇湘：“朕是皇帝，要可爱干嘛？我好不容易撑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来，他老是让我破功......就很烦。”
潇湘眨眨眼，一脸不解：“可是谢大人只是私下里这样吧？”
“那也不行！”顾禾脸色一黑，“都怪他乱来！现在我只要看到他就很狼狈！”
潇湘挑眉：“为什么？”
顾禾盘着腿坐在软塌上，闷闷道：“我看到他就心里堵得慌，心跳很快，还老是想去看他......”他说着说着，总觉得听起来怪怪的。
系统凉飕飕道补刀：“听起来像是得了高血压。”
而潇湘笑的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揶揄道：“我的小陛下啊......”
他凑近顾禾的耳朵，轻声道：“你这是喜欢上他啦。”
顾禾一脸如遭雷劈。
系统开薯片袋子的手一停，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他赶紧翻数据面板，兴奋起来：“挺好的挺好的，你看：谢逐流美貌值S，好感度80，很高了已经！”
系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你终于脱单有望了顾禾啊！......诶顾禾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禾一脸恍惚：“我怎么会喜欢上谢逐流？他嘴巴毒，没文化，人又那么讨厌！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驴我呢？！”
“噫！”系统冲他摇了摇手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有多颜控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嗯？第一眼看见谢逐流你在想什么？难道不是春/心萌动？要不要我复述一遍？”
“......可他是个草包。”顾禾垂死挣扎。
“谁？谢逐流吗？”潇湘闻言一愣，又信心满满地笑了，“没事，陛下，你会对他刮目相看的！”

第43章
雨渐渐下的大了， 魏平安想去把窗户关上， 却被顾禾出声制止。
“别关， ”他说着，反而走到窗前，撑着窗棂往外望去。
潇湘也走了过去：“陛下小心着凉。”
顾禾却不说话， 半晌才指着外面，唇角漾开笑意：“你看，荷花开了。”
潇湘往外看去， 雨幕之中，池塘里不知何时早已是碧叶连天，红粉一片，繁花似锦， 在宫中寂静无声地张扬着。
两人在朱红窗子前并肩而立， 窗檐下角马被风雨吹起，间或发出叮铃的声响，清脆如珠玉落盘。
一时山河俱寂，仿佛世间只有彼此。
过了半晌，潇湘回过神来，啼笑皆非， 心道顾禾这个小没良心的， 外面闹翻了天，他还有心思看什么荷花！
他瞥了顾禾一眼， 看见他一双湿漉漉仿佛永远含着水的眼睛，皮肤细腻如脂， 正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玉人。
他神思恍惚了一阵，突然有了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顾家那杀伐成性的血统是绝对生不出这种后代的，难不成顾禾是哪个神仙下凡来历劫了？
毕竟他的天真，他的纯粹，他的情深意重，怎么看怎么都和这人间格格不入呢。
他忍不住轻声唤道：“陛下......”
“嗯？”顾禾回过神来，望进他眼中，微微一愣，笑着伸手抚了抚他眉梢，“婉儿，你的眼睛又变成蓝色的了！”
说罢还补充道：“和谢逐流的眼睛好像！”
潇湘含笑问道：“那是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顾禾笑而不语，半晌才小声道：“其实，我说实话啊，我觉得他更好看。”
潇湘却没生气，反而神清气爽地笑道：“他比我好看在哪？陛下倒是说说？”
“他......”顾禾顿了顿，“他哪都挺好看的。”
顾禾叹了口气：“我第一眼见到他还有些心动，可惜这人，太过两面三刀，小心思又多——所以说长得好看的都是渣男！”
“......”潇湘神色一顿，“这朝堂上谁不是这样？这世上又有谁不是这样？”
“我啊，”顾禾理直气壮，“还有秦少英啊！”
潇湘似笑非笑：“所以说陛下和秦少英傻到一块儿去了。陛下身份尊贵，尚且无人敢说什么，那秦少英，不是都要发配边疆了？”
顾禾震惊地看着他：“谁给你传的消息？这不是刚做的决策吗？！”
潇湘咳了一声，淡定甩锅：“宫里这么多宫女太监，我随便问了一个罢了——难道陛下不想让我知道？那下次我不问了。”
“这倒无所谓。”顾禾半信半疑，想到秦少英，又想到这堆破事，无精打采，“唉秦少英，是我连累了他。”
潇湘却蹙眉：“顾禾。”
顾禾抬头望着他。
“其实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信任秦少英和杨怡。”潇湘望着顾禾，神色认真，“别的不说，你遇刺那晚杨怡莫名失踪，而先帝遇刺那夜，杨怡也是在场的。”
顾禾惊诧莫名：“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杨怡......”
潇湘耸肩：“我怀疑很多人，远不止她一个——比如，赵政。”
“杨怡，赵政？”顾禾沉思了会儿：“先帝那夜他们两个都在场。可是我出事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毫不相干啊！”
潇湘似笑非笑：“那可不一定。朝堂上风云诡谲，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顾禾沉默了会儿，垂下眼帘：“我......还是觉得，我不适合做皇帝。”
潇湘侧头望着他，老神在在：“确实不适合。”
“......”顾禾哀怨地看他一眼，“你不能鼓励一下我？”
潇湘笑了起来：“好吧，其实陛下这样也挺好。”
他眼含笑意：“虽然呢，若是陛下能和先帝一般杀伐果断，许多事情便都不是问题——比如什么党争，什么权臣，只要陛下大权在握，全都渺小如蝼蚁。”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看纵使雄才大略如先帝，不也死的不明不白？那就是因为他太独断专行，表面上四海臣服，暗地里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他死。”
他伸手摸了摸顾禾的头发：“所以陛下这样挺好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难得糊涂！”
顾禾稍稍心安，又问道：“那万一有人看我好糊弄，有别的心思怎么办？比如，比如篡位？”
潇湘垂眼望了他一会儿：“陛下还记得我当初对陛下说的话吗？”
他深深注视着顾禾双眼：“我说过，陛下要想坐稳皇位，根本不需要自己做些什么，只需要找一把锋利又顺手的刀就是了。”
顾禾若有所思。这话他当时并不在意，如今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悟出些味道。
最终他道：“我当时也告诉你，纵观朝堂内外，与我互相信任的秦少英，并不锋利；锋利的杨怡赵政之流，又是各怀心思，看上去并不信任我。——所以婉儿，我找不到这把刀。”
“如今找得到了。”潇湘突然出声，神色莫名。
顾禾嗯了一声，和他对视一眼：“——谢逐流。”
潇湘轻轻笑了一声，喟叹般喃喃道：“他终究......也只是把陛下手中的刀啊。”
而那边，顾禾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却显得没有那么高兴，反而神色复杂：“他差点为我而死，我......不想这样利用他。”
潇湘闻言一愣，望他半晌，又笑了。
最终他笑眯眯伸手，对着顾禾脸颊一顿狂揉：“那就真心待他罢！”
七月底，暴雨倾盆。
禁宫门内，一千龙骧卫身披蓑衣戴着斗笠，骑马静立于雨中。
秦少英望着撑伞而来的谢逐流：“陛下呢？”
今日的谢逐流穿着一身崭新的朱红色常服，腰间是犀角玉带，整个人格外贵气逼人。他瞥了一眼秦少英，淡淡道：“这么大的雨，你要陛下亲自来送你不成？”
秦少英神色一滞，忿忿地看着谢逐流：“当然不敢让陛下来送！但是谢大人如今炙手可热，官至吏部尚书，一代宰辅；而龙骧卫则罪名加身，更不敢劳动您老人家亲自来送！”
“快滚吧。”谢逐流冷冷望着他，“就你这说话见人乱怼，做事不过脑子的样子，滚的越远越好。”
秦少英大怒：“你！”
“怎么，我说错了？”谢逐流似笑非笑，“什么事是你该做的，什么事是你不应该管的，谁是敌人谁是盟友，你分得清吗？总躲在杨怡庇护之下，她一走，你就只会哭了吗？”
他面无表情：“经此一难，你还不长记性，我看你还得吃苦头。”
秦少英心知他说的字字在理，但是他习惯了杨怡淡定和缓的嘱咐，哪里受得了一个无关人等的冷嘲热讽？于是差点当场和谢逐流拔刀相向，还是身边同伴死活拉住了他。
而谢逐流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见火候差不多了，走上前来，一字一句道：“陛下让我给你带句话——‘朕依旧很看重你，切勿自暴自弃’——就这一句，你好自为之罢。”
说罢直接拂袖而去。
——然后一走过拐角就停了下来，蹑手蹑脚，做贼似的悄悄转身偷窥。
只见秦少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师父一走，这帮人就上赶着要把龙骧卫拉下来，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同伴们叹口气：“哎呀，官场不都是这样！少英啊，没事的，陛下还信任你，他知道你是冤枉的，这不就够了吗！”
“陛下、陛下......”秦少英喃喃自语，精神一振，“是啊，陛下还在等我们回来呢！”
同伴们纷纷称是，而秦少英目光扫过诸人，愧疚道：“是我鲁莽，连累了大家。”
少年们笑了起来：“不就是去边境吗，怎么着，难道兄弟们还怕他不成！”
“就是！”秦少英这才露出笑容，“边境纷扰不断，等我们去了，一定把扰乱边疆的北境人杀个片甲不留！”
少年们被他这样一提醒，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也亢奋起来：“兄弟们，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冲啊！”
秦少英一扯缰绳，马蹄纷飞：“冲啊！”
一片马蹄踏水而过，一路出了禁宫，这才看不到了。
暗中观察的谢逐流：......
他啧了一声，总觉得这效果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是不是激励的太过了？这帮小孩儿，打了鸡血似的。他郁闷地想着。
也罢，只求他们别惹出大事就行......谢逐流最终叹口气，这才回身向太和殿走去。
太和殿中温暖如春，顾禾裹着袍子坐在软塌上，魏平安端上新熬制的姜茶：“陛下，天气转凉，喝点暖暖身子吧。”
顾禾笑了笑：“多谢。”
魏平安受宠若惊：“万不敢当！”又絮絮叨叨道，“陛下何必跟那帮大臣一般计较，身体终究是自己的，陛下又刚受过伤，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顾禾唔了一声：“你倒是很忠心，也没什么别的心思。”
魏平安听着这话，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一时脑中全是他家陛下当年写的那封洋洋洒洒、锋芒毕露的《止战论》，吓得跪了下来：“陛下！”
他低声道：“奴才知道前朝有些宦官弄/权之事，但奴才万没有这种心思。奴才照顾陛下二十年，说句不敬的话，奴才把陛下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样，一心只盼着陛下好罢了！请陛下明察！”
顾禾闻言，望着手里的姜茶，半天没说话。
而他脑海中，系统一口气念了一大串：“秦少英好感度＋20，目前60;魏平安好感度＋10，目前70——可以啊顾小禾同学，这手恩威并施玩的溜啊！谁教的？叶婉儿？”
顾禾默默点头。
系统顿时惊为天人：“这女人做什么花魁啊还，天才政/治家啊！”
这就是政/治？顾禾想着，那我果然不适合搞/政/治。他望着跪在地上的魏平安，看到他头上夹杂着的星星点点的白发，难受地摆摆手：“起来吧，别这样。”
魏平安站了起来，还待说什么，便见谢逐流走了进来，远远笑道：“陛下！——我回来了。”
顾禾抬头望去，一下望进谢逐流湛蓝如星海的双眼，神色缓和下来：“爱卿。”
谢逐流接过宫人递来的布巾，自己擦了擦湿透的衣角，一面应道：“我在呢。”
他说着把布巾一扔，走了过来，全然不顾礼节，靠着顾禾坐在了软榻上：“怎么了，陛下？你看着不太高兴。”
顾禾默许了他这大逆不道的行径，沉默半晌：“嗯......因为京兆尹说，翻遍了玉京都没找到杨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朕心里不安。”
“找人啊......”谢逐流沉思着，“要不去找找天香楼？他们找人很有一套。”
顾禾蹙着眉：“能行吗？”
“交给我就是，”谢逐流难得语气温和，“正好去会会阮山白，他要是找不到杨怡，就治他的罪，把这小废物一刀砍了了事。”
“小废物？”顾禾失笑，“要是找不到杨怡就是废物，那满朝文武不都是废物？”
“是啊，”谢逐流轻描淡写道，“全都砍了算了。”
顾禾：......
谢逐流却神色认真：“砍了也没什么。想做官的人一抓一大把，不缺这一茬。”
你当割韭菜呢！顾禾哭笑不得：“别别别，爱卿啊，你可别给朕乱来。”
谢逐流笑望他一眼：“知道了，小陛下。”
“......”顾禾无奈望着他，“朕如此重用你，你还调侃朕？”
谢逐流眯起眼睛：“习惯了，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一辈子？”顾禾哼了一声，咬牙切齿，“等这阵风波过去，朕大权在握了，就把你赶回去种田，少在朕面前碍眼。”
谢逐流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意味深长：“那就这么说定了。”
顾禾无言地看他一会儿，最终放弃跟这个神经病理论，转而嘱咐道：“你去天香楼可以，但是要是遇上潇湘替阮山白说话，你就回来算了。”
“放心，不会的。”谢逐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瞥一眼顾禾，“我为陛下办事，陛下赏我些什么好？”
“......”顾禾，“你要什么？”
谢逐流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顾禾御案上的两只荷包：“也不用什么贵重的东西，我看就那个吧。”
“嗯？”顾禾顺着他目光看去，神色踌躇，“那是鸳鸯戏水的荷包，送你不太妥当吧？”
“妥当，怎么不妥当！”谢逐流斩钉截铁道，“反正朝臣们也不知道上面绣了什么，只知道陛下送了臣一个荷包——荷包，这可是贴身之物，臣走出去多有面子啊！”
“是吗？”顾禾将信将疑，“那你也别到处张扬，给朕丢人。”
谢逐流预谋已久的阴谋终于得逞，笑眯眯道：“臣遵旨！”

第44章
八月初一， 宜出行， 宜动土， 宜嫁娶。
黄昏时分，骤雨初歇，天地间明净如洗。淮扬河边的梧桐树一夜之间结满果子， 引来无数鸟雀啁啾。
梧桐树下，淮扬河边，系着一只小舟。蒹葭穿着一身碧绿的窄袖长裙坐在船沿， 看着越发清新可人。她抱着剑冲岸边的阮山白一笑：“那我可就走啦。”
阮山白望着她：“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蒹葭耸耸肩，正要说什么，看到阮山白身后的来人，顿时把眼睛一瞪：“你怎么才来！”
阮山白侧身看去， 只见逍遥剑一手一个大包袱， 腋下夹了一个，嘴里还叼着一个。他此时也说不出话，呜呜嗯嗯了几句，施展出绝妙的轻功身法，一下子蹿到小船上，把东西卸在船舱中。
他从船舱中钻了出来， 一屁股坐了下来：“累死我了！”
蒹葭抱着那把“十万两”， 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逍遥剑没听出这声哼是什么意思， 挪了挪屁股，紧挨着蒹葭， 嘿嘿一笑：“蒹葭蒹葭，你还有行李要搬吗？要不要带点点心路上吃？或者水果？或者——”
“——不要！”蒹葭干脆地拒绝了，顺手掏出一张银票塞给逍遥剑，“喏，拿好了。到时候我说想吃什么，你就给我去买！记得要快！用上你那什么海棠的轻功！听到没！”
逍遥剑点头如捣蒜，眼神望她手中剑一瞥：“那......十万两可以还给我了吗？”
蒹葭眨眨眼睛，干脆利落的把剑往他怀里一塞，作势要起身：“还给你也行——那我回天香楼了。”
“哎别别别！”逍遥剑大惊，赶紧拉住她的手把剑塞了回去，“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蒹葭粲然一笑，悄悄把手从逍遥剑掌心抽了出来，耳尖已然红透了。
岸上的阮山白见状，轻轻叹口气：“真是女大不中留。”
“听着好像公子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阿绮一下子笑了，又眨眨眼，“连蒹葭都找到意中人了，也不知道天香楼什么时候才能有位老板娘呢？”
阮山白叹口气：“老板娘？还是算了吧！”
他也不再多费口舌，静静看着逍遥剑撑起船杆，蒹葭欢呼着朝他挥手：“等我成了一代大侠，再回来找你们喝酒！”
逍遥剑一边划船一边碎碎念：“蒹葭蒹葭！你往中间坐一坐，你裙角都湿了！”
蒹葭干脆掬一捧水往逍遥剑身上一泼：“要你管！”
小船就这样歪歪扭扭地划走了，顺着波涛汇入了河面上十数只船舶之中，成为一个黑点。
阮山白看了会儿，转身回到天香楼。楼中只有寥寥几人，而雅座上的贵客已然等候多时了。
赵政抬头见他走过来，笑道：“怎么，实在舍不得，便强留下来收了便是，何必搞得如此失魂落魄的。”
阮山白失语片刻，才道：“赵将军可别打趣我了——天香楼中的姑娘们可都是我妹妹。蒹葭么，”他笑了笑，“是年纪最小又最不让人放心的那个，总叫我不得不多多留意一些。”
“是吗？”赵政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多说什么，转而说起正事来：“还要感谢阮楼主，你上次说的那个阿奴，我找到了。”
“哦？那便好。”阮山白神色不变，“赵将军见到她了？”
赵政啧了一声：“那倒没有。我的人查到了她在北境开的医馆，但是到的时候，那医馆早已关门。他们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出来，阿奴回了龙朝。”
他望着阮山白，神色轻松，看起来心情不错：“回龙朝了，那就好办了。”
阮山白笑着看他一会儿，回敬道：“怎么，赵将军要一台小轿把她抬进府里不成？”
赵政笑而不语，由着他打趣，也不解释。
正在此时，却见隔壁一人探出头来：“阿奴是谁？”
赵政转头望去，闲闲道：“谢大人光听墙角还不够，还要上来问个明白吗？”
谢逐流耸耸肩：“我好奇不行？”说着长腿一跨坐了过来，“还是说赵将军和这叫阿奴的女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前朝有太监办东厂，我看不如谢大人干脆净身入宫去办个什么西厂北厂的，也方便替我们小陛下培养耳目才是。”
“不了，事关贱内的终身幸福，还是算了吧。”谢逐流微微一笑，“倒是赵大人孑然一身，不如亲自去做这个好差事，也算是为龙朝肝脑涂地了不是？”
“等等，”阮山白忍不住伸手制止二人继续打嘴炮，“谢大人什么时候娶妻了？我怎么不知道？”
谢逐流高深莫测地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只鸳鸯戏水的香囊，故作无意地在阮山白眼前晃了晃：“这是我俩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要让你知道？”
阮山白嗅觉敏锐，一下子闻到了香囊上浅淡的龙涎香味，眼神一动，骤然沉默下来。
谢逐流见情敌（？）败下阵来，心情大好地把香囊揣了回去。而赵政全然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淡淡客套了一句“恭喜”，不想再跟这个朝中新贵多费口舌，转身便走了。
阮山白见他走远，这才蹙眉道：“你在搞什么鬼？”
谢逐流冷笑一声：“这话难道不是该问你？你倒是说说，七夕那夜你干什么去了？”
阮山白淡淡道：“我出去看烟花了。怎么，有什么问题？”
“您老人家是去跟织女看烟花了吧，天香楼都快炸了锅也不见你人影。”谢逐流打量着他，“——你去哪看烟花了？”
阮山白沉默片刻：“在朱雀大街的馄饨摊上。”
谢逐流望着他：“哪里？”
阮山白理了理袖口，淡淡道：“就是你来玉京那夜见到我的地方。”他望着自己的手，“那晚我身边趴着个醉的一塌糊涂的太子殿下，你想起来了吗？”
谢逐流眸色深沉地望着他，两人一时都回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是龙武帝十八年的除夕之夜，武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太子顾禾正在天香楼和潇湘夫人幽会。
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大概就和平时一样，是一些甜蜜的情话。他们携手出行，在淮扬河上泛舟游玩，周围是爆竹声声，一切都如此欢欣。
直到天香楼里的阮山白和脸色惨白的潇湘撞个满怀，他正要开口询问出了何事，然而潇湘仿佛见了鬼似的，转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只好出门去找太子，最终在馄饨摊上看到了醉的一塌糊涂的顾禾。
再然后，日夜兼程赶往玉京的谢逐流坐下歇脚，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时，阮山白望着风尘仆仆的谢逐流，突然笑了：“我有一个主意，谢公子要不要试试看？”
谢逐流骤然回过神来，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阮山白：“关于那个除夕之夜的一切，你没有说谎吗？”
阮山白直视他双眼：“没有。”
谢逐流蹙起眉头：“潇湘夫人......”他手指敲着桌子，“真想会一会她。”
阮山白笑道：“会有机会的。”
谢逐流不置可否：“她去了哪里？”
阮山白苦笑一声：“我怎么会知道？”
“你说的话，八成都不能信。”谢逐流瞥了他一眼，“七夕夜也好，除夕夜也好，我都会亲自去查的。倒是有一样事情非得你去查查不可。”
阮山白神色不变：“查什么？”
“杨怡。”谢逐流低声道，“去查查她在哪里。”
“我凭什么要帮你查？”阮山白含笑望着他，“有什么好处吗？”
谢逐流不耐烦：“你要什么好处？”
阮山白笑着伸手指了指：“我要那个香囊。”
谢逐流当即道：“不行。”
阮山白一摊手：“那我就不查了。”
谢逐流望了他一会儿，露出森然的笑容来。
他出手如电，一把软剑便抵在阮山白脖颈上：“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帮不帮？”
阮山白这才苦笑道：“帮！”
距玉京百里远的边境幽州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秦少英带着龙骧卫在城墙上巡逻，地平线在大地上划出一道和缓的弧度，一切安稳如常。
此时却有人看到了什么，一拍他肩膀：“秦少英！不好了！”
秦少英抬头望去，只见遥远的天际扬起一阵沙尘，大地传来隐隐震动。
他一扬马鞭，沉声道：“敌军来袭！去报告驻边将军和幽州太守！”
同伴们轰然应诺，正要四散而去，又有人叫住了秦少英：
“少、少英！”那人抽了口凉气，望着渐渐显露出模样的敌军，指着大军前方那人道，“那不是杨统领吗！”
秦少英猛地抬头望去，神色凝固了。
只见烟尘滚滚中，那人一身雪白的轻甲，勾勒出女人窈窕的的身形来。
那人面容罩在头盔之下，抬手举起长剑，剑鞘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看得秦少英心都凉了。
而那女人骑马冲在北境大军的最前方，手上春蚕剑骤然出鞘，凶悍高大的北境人便朝高大城墙扑了过来——
“杀啊！”
“杀尽龙朝狗贼！”

第45章
幽州， 金乌坠地。苍茫大地犹如置身火海， 一片恢弘之色。
高大的山海关上， 幽州太守极目远望，见北境大军兵临城下，铁甲森严， 手心满是汗迹。
幽州坐落于燕山之南、玉京之北，只要越过幽州，再往南去， 便是一片平原，铁蹄一日奔袭便可直指玉京。因而龙朝和北境纠缠这许多年，幽州一直是战线前方，幽州山海关更是重中之重， 层层加固， 坚不可摧。
——然而真的是坚不可摧吗？幽州太守望着城下一望无际的铁甲洪流，心中打了个突。
就算是关隘险不可破，那也需要人手来守关。可朝廷内外都没人能料到北境半年前才被打的落花流水，如今便敢卷土重来；再说了，先帝遇刺之后，赵政将军还调了不少边戍军入驻京畿， 以拱卫皇城安全。
大意也好， 轻敌也罢，总之种种原因， 导致幽州城内只有五千兵马，顶多再加上刚被发配来的一千龙骧卫， 也不过六千人。
而他们面对的，则是数万乃至十数万敌军。
太守按捺下内心的焦虑不安，迅速吩咐人去检查边防、往朝廷报信，并且又强调了一遍：“各处城门都关好了吗？”
手下人赶紧回道：“早已关好了，门锁也用铁块浇筑上了，即使是撞门木也撞不开的，太守大人放心吧。”
“哦？”太守一愣，“这是谁的主意？”
手下人踌躇一下，小声道：“龙骧卫的那个小头目，叫秦少英那个。”
说罢望着太守脸色，生怕他因为这厮的越级指挥而发怒。
太守却叹口气：“行吧，不要有下次——还有，让他来见我。”
紧急时刻，手下人也没时间废话，领命便赶紧去了。
而太守抚摸着手下城墙，想到这帮龙骧卫被发配幽州的前因后果，更加忧心忡忡了。
回想龙武帝十八年时，龙朝三十万兵马曾由此北上，一路披荆斩棘，尖刀般刺入迢迢大漠。北境节节败退，狼牙军死伤无数，王庭仓皇北迁。
仅仅时隔半年，当今陛下甚至还没来得及改年号（注），北境人居然敢主动出击，这一切不是没有缘由的——毕竟但凡朝廷中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这半年间龙朝有多大的变化：
先帝身亡也就罢了，他麾下两员大将，杨怡请缨出征不知所踪，赵政急流勇退只求自保；新帝宠幸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谢逐流，反倒把德高望重的老臣扔在一边。
至于民间，早就因为潇湘夫人一事对皇帝不抱希望。
太守虽然远离中央，但心知肚明龙朝哪怕表面依旧光鲜亮丽，内里已然渐渐枯朽下去。
北境选择此时来犯，乍一看觉得这帮蛮族脑子有坑，但是仔细一想，这的确是一着妙棋。
兵法有云：出其不备攻其不意，乃兵家之胜也。
太守叹了口气，正调兵遣将之时，见城下北境人中一个男人策马而出，他面色凶悍，高大壮硕，袒露着古铜色的胸膛，高声道：“原龙骧卫统领，如今北境王的安达（注）在此，尔等焉敢放肆？！”
太守冷笑一声，提高音量道：“胡说八道！”
那男人盯着他，大笑起来：“哈！你们居然还没得到消息么？你们那小皇帝被女人吹了枕头风，看不惯安达忠直耿介，叫人赐了毒酒，安达这才弃暗投明，来我北境了！”
那男人运气扬声，让城墙上下军民听得一清二楚：“那顾禾昏庸无道，千金买笑，全然不顾百姓疾苦；而我北境，虽然地处苦寒之地，但是族中上下皆为兄弟，同仇敌忾，抵御外敌。你们龙朝书上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果然应验了！”
太守怒喝一声：“妖言惑众！”
男人似笑非笑：“太守如此愤慨，不过是因为被我所说戳中死穴罢了。我且问太守，锦衣玉食、杀伐允夺的官老爷当的还舒服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太守大人只顾自己逍遥，大敌当前便让蚁民们顶在前面，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太守怒极反而冷静下来，神色冷冷地望过去：“这些都是谁教你说的？你背了多久？一整夜？”
男人似乎想起什么，神色一时扭曲起来，还是身边那头戴盔帽的女人握着春蚕剑在他肩上点了点，他才被提醒似的回过神来：“不妨告诉你，这都是安达教给我的。她被皇帝一杯毒酒毒哑了嗓子，只好委托我说出她的心声罢了！”
太守望向那女人，神色不变：“何方鼠辈冒充杨怡，你说你是杨怡，怎么连脸都不敢露？”
男人哼了一声：“皇帝下手狠辣，毒酒不仅毁了安达的嗓子，连脸都毁了！”
那女人又拿剑敲了敲他肩头，示意他闭嘴，这才慢条斯理地取下头盔来。
山海关上将士们都忍不住望过去，然后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女人脸上满是青紫色的突起，突起之下不知道有什么在蠕动，看起来森然可怖。至于五官是不是杨怡，反而看不出来了。
那女人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策马上前，随手从北境军卒手上拿过一把强弓，纵身一跃立在马上，白色轻甲在黑色洪流之中显眼无比，如展翅之鹤。
她挽起雕弓恰如满月，手一松，一支羽箭便飞射而出百米之远，死死钉在了关隘青石之上。
龙朝兵士们的脸色不由得一变，而正在此时，一只海东青高鸣一声，从天边滑翔而来，落在女人肩膀上。
天地静默间，唯有女人的衣袍猎猎飞扬。
白甲握春蚕，雕弓擎苍鹰。
如此风姿，如此功力，天下女人中除了杨怡，难道还找得出第二个？
连太守都猝然沉默了，望着那女人，声音艰涩：“杨怡......？真的是你？”
却有个少年的声音传来：“她不是！”
太守转头望去，只见秦少英终于上的城墙来，望着那女人，眼中满是怒火：“何方宵小，竟敢冒充我师父？！”
那女人却理都不理，抬手一挥。
大军齐声喝道：“报仇！报仇！报仇！！！”
男人狞笑着抽出弯刀：“攻城！”
玉京皇宫之中，顾禾猛地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杨怡叛国？！”
传令官跪在太和殿中，身边围着一圈文武重臣，简直是要瑟瑟发抖：“陛下，那女人手上有杨统领的春蚕剑……”
“一把剑而已，还不足以证明那是杨怡。”谢逐流淡淡道，“万一是栽赃嫁祸呢？”
宴文傅蹙眉想了阵，望向一边的赵政：“赵将军，你与杨怡相熟，你觉得是不是她？”
“我跟她不熟。”赵政再次强调，“不过我想但凡习武之人，佩剑都是手不离身的。”
“手不离身，”顾禾喃喃自语，“即使那人不是杨怡，她贴身之剑被夺，会不会她已经死了？”
诸人神色一变。
赵政却慢慢摇头：“谁能杀她？论武功，她甚至在我之上。”他笑了一声，“难不成是先帝死而复生，把她一刀杀了？”
“万一她是中了什么圈套，被暗害了呢？”顾禾思索着，“比如——”
谢逐流接口道：“——比如毒。”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一个词：梦还魂。
这毒究竟是谁做的？又是谁一直潜藏在暗处？顾禾思量着，不由得心惊。
他心念电转间，往日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一浮上心头：
第一次朝会上，提及为先帝报仇，本是一边倒的主战，是谁拒绝出兵？
——是赵政。
后来七夕夜，又是谁一手促成了他几乎丧命的局面？
他隐隐约约捕捉到什么。
为什么天香楼里空无一人？因为阮山白让他们出去游玩。
为什么杨怡没有来救？因为有个女人把她引开了。
赵政，阮山白，杨怡，还有一个神秘女人。
这四个人中绝对有人有问题——尤其是赵政和杨怡，当年眼看着先帝死在他们眼前。
顾禾抬起眼，慢慢扫过面前诸臣。
当皇帝真是件折寿的事情，他想着，究竟谁能信任，谁不能？
或许他一个都不信，也不必信。
他突然想起谢逐流对他说的话：“都是废物的话，全杀了便是。”
“天下想要做官的人多着呢。”
顾禾心中腾起冷冽的杀意，望着那传令官，突然问道：“幽州能守多久？”
传令官答道：“城中只有六千守军，陛下！以山海关之险，也只能守上七八日。”
赵政冷声道：“若是守军中有叛徒呢？陛下？”
顾禾抬头望着他：“将军什么意思？”
“杨怡疑似叛国，而她的龙骧卫，还有她那小徒弟，都在幽州呢。”赵政朝他一拱手，“即使陛下信任杨怡，如今真相未明，还是应当多做准备才是。”
“将军言之有理。”顾禾笑了，“但拘了龙骧卫，幽州守卫不足，恐怕还得麻烦将军了，是不是？”
赵政脸色不变：“危急关头，自当挺身而出。末将遵旨便是。至于幽州龙骧卫——”
“都押进幽州大牢。杨怡出现，不论是不是真的杨怡，对别人或许没什么影响，对龙骧卫的影响却是致命的。”顾禾语气中颇有些不容拒绝的意味，“朕不缺他们那一千个愣头青。赵政，朕要你即刻带兵，镇守幽州——你若是再托病拒绝，朕可要把你绑过去了！”
赵政神色一顿，而谢逐流笑着道：“赵将军不去也行，把虎符交给我，我很愿意替你跑一趟。”
赵政望他俩半晌，扯扯嘴角：“臣遵旨。”
诸人神色都是一松，顾禾看着厌烦，忍不住冷冷开口：“如今外敌当前，诸位大臣们却心心念念着什么外戚、军/阀的党争，朕对你们非常失望。”
“还有你，谢逐流。”顾禾瞥他一眼，“你不是很能耐？让你查个杨怡都查不出来？”
被莫名怼了一通的谢逐流：......
这时听到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使不得使不得啊！”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望去，见三清摇摇晃晃走了进来，念念有词：“此卦天狼主位，紫薇黯淡，幽州之后，玉京必然大乱——使不得啊陛下！”
顾禾面无表情：“谢爱卿，你来给朕翻译一下。”
谢逐流一脸莫名其妙：“陛下，我师父是这样的，惯常胡说八道。没事，把他舌头割了就行。”
“......”三清气的胡子乱翘，“你这逆徒！”
赵政却颇有兴趣：“敢问国师，此劫如何能解？”
三清神色意味深长：“此卦显示，紫薇内府空虚，星图四周佐星陨落，倒是凤鸾日盛，陛下用凤鸾对冲即可。”
顾禾：？
三清总结道：“娶妻可破啊陛下！”
顾禾：......
幽州城外，女人悄无声息地退到战线之外，默默望着远处刀兵相加。
她抬手按住自己脸颊，一条蓝绿色的蛊虫便从皮肤下钻了出来。
她揉了揉脸，露出原本精致婉约的五官来。
正是潇湘夫人叶婉儿。
“祭司大人，”身后有人小心翼翼道，“赵政还在追查您的下落呢。”
“嗯。”女人神色淡淡，“让他来吧。”
她望着天上淡淡的星子：“姓阮的还没动静？”
“自那假潇湘入宫之后便没什么动静了。”那人忍不住疑惑道，“那假潇湘到底是什么来头？照说阮公子期间进了一趟宫，怎么都有机会直接杀了皇帝才是，为什么按兵不动呢？”
“惜命罢了！”叶婉儿嗤笑一声：“他本无深仇大恨，又非要推翻龙朝，不过是因为一腔不平。‘不平’这玩意，能让人剑走偏锋，难道还能让人不顾性命吗？”
叶婉儿低声道：“他与你我、与赵政都不同的。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而非被逼无奈。”
“若非如此，”叶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当初在天香楼初见顾禾，他又为何明知顾禾的身份却不告诉我？”
她站了起来，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你且看着吧，他迟早引火烧身。”

第46章
勤政殿内一片嘈杂， 有文臣有武将， 还有一个神棍。
顾禾揉了揉额角：“国师， 你就不要开玩笑了。如今朕满心都是山海关，哪里有空去搞什么凤鸾星？”
说罢就要拂袖而去，被三清死死拉住了：“陛下， 陛下听我说呀！”
三清从袖中掏出一只星盘：“陛下可相信命运？”
顾禾一脸冷漠：“信也不信。”
三清含笑望了顾禾一阵：“那陛下可知，自己是天选之子？”
“……”顾禾，“朕知道。朕受命于天， 统御四方——”
“——不不不，不是这个。”三清摇摇头，“我是说，陛下是星盘之外的， 直接跟天道交流的人。”
顾禾正要问天道是谁我不认得， 却突然反应过来，愣在了那里。
众臣也都没听过这种说法，好奇地望了过来。
最终顾禾开口道：“这跟当下局势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陛下请看。”三清说着把星盘放在御案上，众臣都伸着脖子望过来。
那星盘就只有现代的平板那么大，上面画着些太极八卦图，图上用木条隔出各片星域， 各个星域都有好几个银色滚珠。顾禾随手拨弄着星盘上的滚珠， 感觉像是小时候玩的玻璃球。
而三清指着正中一片星域的那唯一一个金色滚珠，对顾禾道：“陛下， 这是紫微星。”
顾禾唔了一声：“是朕，对吧？接下来呢？”
“不， 不是陛下。”三清低声道，“这是先帝。”
他伸手在星盘上一抚，明明并无外力，滚珠却骨碌碌在星盘上滚动了起来。
顾禾蹙眉看了会儿，谢逐流凑上前来：“这神神道道的，有什么意思？”
三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看也不看他：“这是我给顾成林算过的一次星盘，算出来西宫谢皇后乃是他的命数。可谢皇后八字轻，紫薇又太过贵重，她受不住，是早亡之像。”
他抬手把金色滚珠身边的银滚珠取了出来，那金色滚珠便开始疯狂滚动，最终冲出中天星域，冲出了星盘，滴溜溜地撞在了三清手边。他拿起那颗珠子，重新轻轻放入中天星域，这才道：“这是陛下。”
他顿了顿，神色微妙：“……至少是曾经的陛下。”
顾禾一挑眉，便见星盘上各方涌动，全部往中天星域而来，一下子便把金色珠子挤了出去。剩下的珠子隐约拱卫着北方的一枚银珠，一切重又恢复平静。
顾禾：……
谢逐流看的嘴角一抽：“你什么意思？”
三清凉凉瞥他一眼：“按我星盘算法，山海关守不住。不仅守不住，还会有内贼替北境人打开城门，任外族铁蹄入关，直逼玉京。”
他看都不看周围大臣们目瞪口呆的表情，总结道：“所以我说，龙朝国运已尽。”
顾禾一拍桌子：“放肆！”
那星盘被拍的一震，可诸天星域依旧自顾自运作着。
“陛下别生气，”三清笑眯眯道，“我说过了，陛下是天命之子，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他指了指一直跟在金色珠子边上的一颗滚珠，“喏，辅星出现了——唉，我原本以为这颗珠子是我那孽徒谢逐流，但是昨夜一算……这是一颗凤鸾星啊！”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顾禾，满目期盼：“这是陛下的皇后。只要能和这颗辅星齐心协力，大可力挽狂澜。所以陛下，赶紧大婚吧！”
顾禾忍无可忍一把掀飞了那劳什子星盘：“妖言惑众！朕警告你，朝堂之上不问鬼神，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朕不客气！”
他一指殿外：“来人！给朕把国师请出去！”
侍卫们动作非常利索地上的前来，三清还要说什么，被他的好徒儿随手一只大桃子塞进嘴里：“师父别闹了啊！”
三清就这样被半送半赶地弄出去了，剩下满堂大臣们面面相觑：“陛下，那……山海关，我们还守吗？”
顾禾气的火冒三丈：“怎么不守？！今日之事，谁敢散播出去弄得满城风雨，别怪朕心狠手辣！”他说着一指那个提问的大臣，“把他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打完也别送回来了，乌纱帽一摘自己回家种田去吧！”
那大臣大惊失色地被拖出去了，众臣一时神色肃然。
鸦雀无声之中，赵政拱拱手：“陛下。臣有些惶恐不安。”
顾禾唔了一声：“怎么着，一个神棍玩点小把戏就把你吓着了？”
“让陛下见笑了。”赵政苦笑，“臣此次奔赴山海关，乃是保家卫国，万一到时候出点什么差错，陛下想到今日星盘所说，不说臣性命堪忧，恐怕边戍军也是危在旦夕吧？”
顾禾抬了抬下巴：“你放心，好好守关便是。山海关高大巍峨，易守难攻，不会有什么差错。朕说这话，这满朝文武可都听见了，朕自然不会反悔。”他说着摆了摆手，“快去吧，白白被国师耽误这许久！”
赵政这才拱手道：“臣遵旨领命！”说罢转身离去了。
顾禾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杨怡是否叛国暂且不议，接下来几天朕也不想谈论这个；幽州之事不必担忧，山海关到底不是那么好攻下的，北境人以为是趁虚而入，朕偏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除此之外，诸位爱卿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退下吧。”
他话音刚落，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一软便倒了下来。
他听到谢逐流喊道：“陛下！”
然后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失去了意识。
玉京城外，大军集结。赵政骑着高头大马，神色严肃地望去，半晌一挥马鞭：“走吧。”
手下人往皇城看了看：“将军到底是正二品威武大将军，还是正一品太子太师，将军带兵出征，陛下不来送行吗？”
“太子太师？”赵政冷笑一声，“就为了这一个虚衔，我明里暗里被使了多少绊子？谁想要？我宁愿送给他。”
手下人干笑一声：“将军说笑呢，纵观龙朝，能的此衔的又有几个？”他低声道，“连宴文傅都没有呢。”
赵政满脸不耐烦：“你懂什么！——还不叫他们打开城门！”
手下人连忙去了，片刻便见城门大开，赵政冲手下一点头，军中号角吹起，大军由此赶赴幽州。
路边挤满了人群，神色或兴奋或惶恐，阮山白沉默地目送赵政远去，身边跟着阿绮。
阮山白侧头问道：“找到潇湘了吗？”
“恩？”阿绮一愣，这才笑道，“找到了，在幽州。”
阮山白笑着摇头：“我看你是玩傻了！告诉我，她在幽州城外，还是城内？”
阿绮一惊：“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商行的人只说前几日在幽州城内看到过她。”
阮山白默默望了阿绮一阵。
阿绮不知所以：“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七夕那天。”阮山白慢慢道，“你可见到她了？”
阿绮懵了：“没有啊。那天不是公子让我们出去游玩，好让北境——”她声音放低，“好让北境去刺杀那人？”
她想了想，点点头：“她早就跟北境勾结在一起了，和北境人一起出现倒也不奇怪。这不是公子默许的吗？——不过那晚我确实没看见她，难道公子看见了？”
阮山白没回答，却问道：“你觉得赵政为什么要找潇湘？阿奴，梦还魂……这些东西早就是往事，她好多年没提起过了。”
他漫不经心道：“你说，会不会，赵政是通过潇湘和北境串通了呢？”
“公子是说赵政叛国？这种可能不是在他第一次来找公子时，就被公子否决了吗？”阿绮蹙眉沉思，“公子也说了，他受顾成林提拔，权势滔天，没有理由叛国。”
“万一他真的那么做了呢？”阮山白笑了笑，“谁愿意永远活在一个暴君的阴影之下呢？”
他沿着长街慢慢走着：“毕竟你也说过，我出身阮家，没有理由叛国呢——可我还不是这样做了？至于理由？找一找总会有的。”
阿绮小小翻了个白眼：“公子这怎么能叫叛国呢？公子又不是朝廷中人，不过是出生在龙朝罢了。我心知公子对阮家、对龙朝都是没有感情的。”她啧啧感叹着，“算命的都说公子天生冷血呢。”
阮山白手上扇子往阿绮头上一敲：“好你个阿绮！打趣起我来了！”
阿绮笑着讨饶：“难道不是？我还等着公子把龙朝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去北境，或者西域，正儿八经娶妻生子呀！老是呆在龙朝应付这帮无聊的人，没劲透了！”
阮山白笑叹一声：“再等等吧。”
阿绮不满道：“等什么？”
“等着搞个大事。”阮山白神秘一笑，“阿绮，我问你，你觉得要是顾禾知道谢逐流和潇湘是同一个人，会怎么想？”
阿绮吐了吐舌头：“我不知道，别连累天香楼就好。”
阮山白一笑：“他这样信任潇湘，却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哈，你说，他会生气吗？还是原谅谢逐流呢？”
他眼中笑意温柔，喃喃道：“我很期待啊。”

第47章
自山海关长城烽火被点起， 幽州便进入了战备状态。
城门紧闭， 宵禁森严， 妇孺百姓都被勒令不得出门，而青壮年都被强征为民役，连夜砍伐了大量木材， 浇上滚油从城楼上扔下去，那些一路攀爬上来的北境人便惨叫着掉落，摔在嶙峋乱石上， 生死不知。
但是北境人似乎势要借此机会一雪前耻，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而城中军备则所剩无几。
太守一脸严峻地看着，转头问道：“刘志在哪里？前线打成这样， 他这个守边将军就这样点卯似的露个脸就走了？”
手下人当然也是不知道， 自然只能去找——朝中文武官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位刘志将军做了什么，太守府并无权干涉。若要干涉，恐怕不到第二天弹劾的奏章就能送到皇帝桌上。
但是目前可是战备时期，干涉不干涉的、往后再说吧。手下这样想着，吩咐道：“去找刘将军， 让他赶快来城楼指挥作战。”
那人正应了一声， 便见将军府的守门小卒忙不迭跑了过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喘着气， 苦着脸道：“边戍军要和龙骧卫打起来了！”
“搞什么！”太守那手下很快反应过来，怒不可遏， “外敌当前，你们到窝里打起来了？！”
那小卒顿时不敢说话，见他匆匆上了城楼禀报太守，才小声不服气地嘀咕，“明明是龙骧卫先动的手！”
秦少英一刀格住来人的兵刃，一脚把他踹飞，转头望着刘志，满面怒容：“你凭什么就要把龙骧卫羁押起来？我告诉你刘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好算盘！呸！小肚鸡肠！”
原来这刘志一向看不惯娇生惯养、待遇优厚的龙骧卫，一接到急报便迫不及待来痛打落水狗。谁知这落水狗咬起人来这么疼，他也知大敌当前，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然而就这么退了，又太没面子，只好梗着脖子僵持在这里，连带着边戍军和龙骧卫兵刃相对，一时十分混乱。
刘志见秦少英如此嚣张，更加恼怒，冷笑一声：“这是陛下的旨意，少废话！”
秦少英手一伸：“圣旨呢？没有圣旨的话，你凭什么说是陛下的旨意！”
刘志冷冷道：“圣旨就在路上了，我提前来捉拿尔等，免得你这小贼做贼心虚，逃之夭夭了！”
秦少英自然是不服气，还待说什么，只觉大地震动起来，外面有人飞马来报：“赵将军带着援军来了！”
诸人神色都是一松。秦少英刚松了口气，便见那传令官从怀中掏出一卷圣旨：“龙骧卫何在！”
秦少英冷冷瞥了一眼刘志，从他身边大步走过，在那圣旨前跪地抱拳道：“龙骧卫校尉秦少英在此，敢问陛下有何吩咐？”
那传令官淡淡道：“吩咐可不敢。”他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原龙骧卫统领杨怡疑似叛国，着幽州羁押龙骧卫一千人，待战事平息后细细审理，钦此。”
他望着怔在原地的秦少英，手一挥：“还不快押下去？！”
秦少英后退几步：“不可能！我师父不会叛国的！外面那女人不是我师父！”
“是不是等空闲下来好好审查才知道，如今特殊时期，谁有空管这事？”传令官面无表情望着他，“我劝校尉大人清醒一点，若是抗旨不尊，我大可先斩后奏便是！”
龙骧卫们愤怒了，连带着杨怡出事以来所受的所有委屈，此时越发群情激愤：“你敢！等我们统领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
“杨怡？”传令官露出微微怜悯的神色，“醒一醒吧，这么多天了，她回不来了——八成是死在哪个角落里，尸体都腐烂了吧！”
龙骧卫们骤然安静下来，忍不住望向秦少英。
秦少英脑海中空荡荡的，不断回荡着那句话——师父死了？怎么会？谁要杀她，谁又能杀了她？他昏昏沉沉的，脑海中回放着杨怡的一言一行，想起她对他最后的嘱咐：“保护陛下。”
——陛下！
陛下对他说“朕很看重你”，但是为什么又要羁押他？陛下不相信龙骧卫吗？他也觉得师父叛国了吗？
他茫然间，刘志走上前来，似笑非笑道：“请吧，秦校尉！”
秦少英冷冷看着他，又听的传令官道：“秦校尉，一切以大局为重。”
大局！说来可笑，这帮人把“大敌当前”挂在嘴边，可是做的却是窝里横的勾当——他们抓着陛下遇刺一事大肆打压师父，如今趁着北境攻城的所谓“大局”，又要对龙骧卫下手了！
奸臣狡将，真是可恨！
秦少英咬牙站在原地，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刘志神色一凛，拔刀出鞘：“你真的要抗旨不遵吗？！”
秦少英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凶悍如虎，刘志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正要叫人，却听见秦少英终于出声，声音因为强自忍耐微微颤抖：“走吧。”
刘志一愣，脱口而出：“走去哪？”
那两个字重逾千斤，然而说出口之后，秦少英的内心反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仿佛坐观四望，天地入怀。
他的目光越过刘志望向传令官，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吧，龙骧卫领旨谢恩便是。”
他身后的龙骧卫们急道：“秦少英！”
秦少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道：“兄弟们，是我对不住你们。”
说罢任刘全把镣铐戴在他手腕上，一众龙骧卫们群龙无首，赤练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被刘全带兵押走了。
秦少英走在街上，秋风吹拂，浑身冷的一颤。却见一军队浩浩荡荡而来，玄甲黑袍，帅旗迎风飘扬，上面写着一个大字。
“赵”。
秦少英望了那帅旗一眼，还没来得及看见赵政在哪，便被押入大牢了。
而大军中的赵政却若有所觉，从羊皮地图上抬起头，蹙了蹙眉。
他身后一个侍从打马跟在赵政身后，递给他一封信。
“将军，”他指了指北方，“那位刚送来的。”
赵政神色一动：“她进了幽州？”
“那倒没有。”侍从忙解释，又望了望天上，“将军请看，是它送来的。”
赵政抬头望去，只见高远辽阔的天空中盘旋着一只海东青，它青色的羽翼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赵政还待细看，那海东青长长啼鸣一声，展翅飞出了幽州城。
夕阳投下昏黄的微光，宫人们关上窗户，在太和殿内点上无数烛火，光影倒映在龙纹帷帐上，一片斑驳。
谢逐流坐在龙床边，一直守到顾禾睁眼醒来。
顾禾脸色苍白一片，仿佛很恍惚似的，轻声问他：“我......”
“嘘。”谢逐流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顾禾注视他半晌，语气恍然：“......谢逐流？”
谢逐流嗯了一声：“怎么，不认得我了？”
顾禾蹙眉：“什么时辰了？幽州——”
谢逐流啧了一声：“你真是——”然而望着顾禾这副样子，终究无奈叹气，“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赵政带着五万人去了幽州，玉京有我和宴文傅，三清老头也在，没事的。”
顾禾闻言，沉默片刻：“所以幽州那边只有赵政？他可靠吗？”
“还有幽州太守李恕和边关将领刘全。李恕是我的人，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我向你保证！”谢逐流心内补充道还有秦少英，但是这时候提起他就让人头痛，干脆掠过不提。
顾禾眨眨眼：“你的人？谢逐流你居然还敢拉帮结派，你这个混帐东西......”
谢逐流为他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行了，别激动。他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有什么问题？”
他干脆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睡吧，别想了，想多了又头疼。”
顾禾还待说什么，谢逐流直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上，顾禾顿时不说话了。
他太阳穴突突的疼——那是这几天思虑过度所致，导致他现在什么都不敢想，不得不放空自己，只听到谢逐流和自己逐渐一致的心跳声。
渐渐的，他脑海里都是谢逐流的味道，干脆往他怀里拱了拱，闭目睡着了。
睡前他还喃喃道：“亥时叫醒我......”
谢逐流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吻，抬眼看去，顾禾已然睡着了。
他无声笑了笑，却隐隐觉得大地震动起来。那震动越来越剧烈，烛火猛烈飘摇着，在帷帐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桌上茶盏丁零作响。
谢逐流心下不安，正要站起身出去查看，大地又是猛烈一晃，太和殿横梁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他脚步一顿，想也不想抱起顾禾就往外冲去——
而他们身后，烛火跌落在地，引燃了重重帐幔，火舌顺势而起，横梁砰地一声砸在龙床上，空中烟尘弥漫。
谢逐流猛地冲出太和殿，大喊一声：“来人！魏平安！”
然而皇宫之中已是一片混乱，地动山摇，天地变色，四处燃起火光。
木材燃烧和巨物坠地的声音中，夹杂着狼狈奔逃的宫女们的尖叫：
“救命啊——！地动了——！”
而三清坐在奔逃的宫人们中间，淡定道：“玉京地动，山海关被内贼打开，龙朝覆灭......唉，都说了国运已尽，这两人怎么都不听劝呢？”
他望着天空：“无量天尊呐！”

第48章
神宗元年， 不论是在史书上还是在民间传说中都是艰难坎坷的一年， 而这一切在冥冥之中都有警示——七月， 赤星流火；九月，京畿地动；甚而还有传言说见到了朱厌（注）……这些都无不预兆着君王失德。
九月初的这场地动持续了一整夜，京畿五十里内房屋倒塌无数， 压死、烧死乃至踩踏而死的更是不计其数。央机构和京畿府衙疯狂运作，然而因为宴文傅被砸伤昏迷，众臣不得不直接朝皇帝汇报；而台阁臣僚也忙着向皇帝劝谏， 折子上洋洋洒洒一大串，希望皇帝痛定思痛，向上天告罪悔过。
这两帮人虽然走在一起，但是谁都没空理谁——一帮人满心都是人手不足， 希望陛下把禁军借出来救灾；另一帮人想着天下动乱， 希望陛下能告祭宗庙。搞笑的是他们操心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总之，这代表了朝中大部分人的两派想法，还有第三派，那都是早早收拾行装准备溜之大吉，这会儿正窝在家里写辞官的折子。至于遥远的山海关，纵使下一刻北境人就要打进来了， 目前也没空去管， 只好寄希望于赵将军英明威武，救龙朝于大难之中了。
时近中午， 雨没下透，一片闷热。朝臣们穿着厚重朝服往皇帝临时的寝宫三清殿跑去， 跑得气喘吁吁满脑门汗。走到门口只见护卫重重，正要往里闯，被魏平安死死地拦下：“各位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众臣顿时不满：“如何使不得？兹事体大，刻不容缓，快放我们进去见陛下！”
魏平安赶紧道：“陛下口谕，着谢逐流谢大人全权负责京畿地动之事——”
“——谢逐流？！”众臣大惊，“怎么哪都有他？他这样守着陛下不让见，怎么，是要反了不成！”
“一个无知小民，让他位列朝堂都是便宜了他，全权负责？也不看看他负不负得起！”
“大人说笑了，谢某即使负不起也得负，方不负陛下重托才是。”
嘈杂间，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众人抬头望去，见谢逐流大步走了出来，冲同僚们一礼：“诸位大人，陛下连日劳累精神不济，正在由院丞大人诊断，还请大人们切勿喧哗。”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纹龙扳指，那是皇帝日常贴身携带之物：“信物在此，大人们请吧，我们去侧殿议事即可。”
朝臣们对视一眼，还是京兆尹实在急的火烧眉毛，赶紧挥手：“走走走！快点！”
他身边一同僚拉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么多！”京兆尹气的跺脚，“大人你出去看看，大街上都是死人呢！再不安置出了疫病如何是好？活人也没吃的，如今中央空虚，动乱了谁来镇压？不如大人你去？”
那人缩缩脖子，还待说什么，被京兆尹强拉着走了。
众臣们面面相觑，谢逐流躬身一礼，语气温和：“诸位大人请吧。”
见他态度恭谨，着实不像是要造反的样子，众臣这才跟他去了。
魏平安直到此时才松了口气，掩饰住眼中的不安，赶紧转身，一路小跑，回到皇帝寝殿中。
寝殿内安静非常，皇帝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浅淡不闻。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白净细瘦的胳膊，而床前，院丞正挽着袖子一丝不苟地施针。
他重又忧虑起来——谢大人所说半真半假，皇帝中暑昏迷是真，但是可从来没给他什么龙纹扳指委以重任。只是若任他们闯进来，看见皇帝人事不省，平白惹起恐慌。
更何况……他望向角落里的人。
只见角落里的三清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布条，生无可恋地坐在地上。感受到魏平安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冲他翻了个白眼。
魏平安不再看他，心道还好没让朝臣们闯进来，不然这可如何解释？
谢大人也真是的，说什么免得他再出去妖言惑众，直接暴力压制，一点都不念师徒情分的……不过，三清也没怎么反抗便是了。
正这时，院丞轻声唤道：“……陛下？”
顾禾眼皮一颤，慢慢醒了过来。
魏平安简直是喜极而泣：“陛下！您终于醒了！”
顾禾慢慢眨眼，半晌气若游丝地开口：“……谢逐流呢？”
谢逐流一路态度谦和，轻声细语，众人心里舒服不少。待走进偏殿，却见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主座上，还是态度谦和，轻声细语道：“来人，给诸位大人看茶！”
诸位朝臣们：“……”
感情这是你家啊？
谢逐流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京兆尹：“情况如何，还请大人细细道来。”他比了个下压的手势，“不要急。”
京兆尹被他一双沉静的眼睛盯着，只觉得那一片湛蓝之色简直是摄人心魄，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是……是。”
他定了定神：“首先是人手不够。巡防司只够日常救救急，如今受灾区域涵盖京畿五十里，即使临时征了些民役，也是远远不够的。”他思索着，“以往这种情况都是动用京师大营里的军队，但是赵将军赶赴幽州，把所有人都带走了……如今可堪用的只有禁军。”
他眼巴巴望着谢逐流：“谢大人，你看能不能把两千禁军调出来啊？”
“不能，”谢逐流笑得和蔼，“最多给你一千人——把边戍军那一千人给你。”
京兆尹啊了一声：“没事没事，给就行……陛下英明！”他吐了口气，又想起一事，“那，没有陛下手谕，我如何调的动呢？”
谢逐流神色不变：“我自有办法。”
边上一大臣一拍桌子：“谢逐流，没有陛下旨意，你敢私调禁军？”
谢逐流还未说话，便听得一旁一个冷淡的声音道：“什么旨意？”
众人望去，只见皇帝轻袍缓带，被魏平安搀扶着走来。他面色白得透明，唇色惨淡，更显得一双眼睛如墨一般黑，再不是当年那副清澈透明的样子了。
京兆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娘诶，这还是当初那个要巡防司陪着逛青/楼的太子殿下吗！
魏平安见众人一时都愣在那里，忍不住咳了一声。众臣这才如梦初醒般，连忙起身行礼，谢逐流让出主座，顾禾不发一言地坐了。
他闭了闭眼睛，又问了一遍：“什么旨意？”
京兆尹连忙上前一步，讲明了前因后果。
顾禾神色一动：“龙纹扳指……”
谢逐流心道不是吧，我事急从权，你不会真要搞我吧？小没良心的！
他一面思索着，一面还是赶紧掏出来，脸上一派谦逊恭谨：“陛下，在这里。”
“唔……”顾禾幽幽望他一眼，并没伸手去接，“爱卿先拿着吧。有个信物，也免得你再‘事急从权’了。”
谢逐流笑容不变：“微臣惶恐。”说着手上毫不客气地把扳指塞在怀里。
小人得志！众臣们擦擦羡慕的口水，心里唾骂一声。
而顾禾早已习惯了谢逐流这幅做派，淡定地思索着：“一千禁军够吗？”
“自然是不够的。”谢逐流答道，“不过可以多征些民役。”
京兆尹一脸不赞同：“百姓们忙着照顾家人，强征民役，恐怕引得民心动荡。陛下，请三思！”
“如果不是白做呢？”谢逐流摊手，“派人专门负责点卯，每十天结算一次，当场发粟米。如何？”
顾禾看他一眼，心道你老人家可真是罗斯福再世（注），一面补充道：“而若是不参加，官府发的救济粟米减半。”
京兆尹愣了一瞬，骤然反应过来，笑道：“如此甚好！陛下英明，我等凡夫俗子远不能及！”
“嗯。”顾禾矜持地点头，瞥一眼谢逐流，“爱卿还不着手去办？”
这难道不是我想出来的办法吗！谢逐流气得牙痒痒：“臣遵旨。”
“且慢！”却听见户部尚书那老头站了出来，颤颤巍巍道，“陛下，不行啊！”
顾禾蹙眉：“为何？”
户部尚书苦着脸：“粮食不够啊！”
顾禾一挑眉：“怎么会不够？不是连年丰收来着？官府仓廪里不都堆满了吗？”
“这个，这个……”户部尚书干笑一声，“回禀陛下，堆太久，很多都发霉了，再不就是被老鼠咬坏了。能用的并不多啊。”
顾禾尚没反应过来，满头雾水时下意识望了一眼谢逐流。两人对视一眼，顾禾突然醍醐灌顶。
这帮贪官污吏！他此时也没力气生气了，只是没好气对户部尚书道：“既然官府没有，去找粮商要，去找大臣们家里要——朕记得你家里有良田千顷吧？如今朝廷困窘，不如朕朝你借一些，来日再还？”
户部尚书瞠目结舌：“这……什么良田千顷！臣家中不过薄田几亩罢了！”
他哆嗦着跪了下来，满头花白的头发乱颤：“陛下啊，陛下不可听信谗言啊！老臣侍奉陛下和先帝共三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难道忍心看着老臣的妻儿们饿死街头吗！”
“若是能救天下百姓，纵使老臣一家饿死街头也就罢了。只是老臣家中陈米也就一缸，勉强够一家人吃用，请陛下怜悯啊！”
他哭的涕泪横流，不多时一声抽泣，双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众大臣大惊：“大人！大人！”
“……”顾禾抽抽嘴角，“拉下去好好休息罢。”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往后也不必来了。”
谢逐流吹了吹手上的药，舀了一勺送到顾禾嘴边：“来，张嘴，啊——”
“......”顾禾没好气，“我还是想再问一遍，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
这本是他想出的办法：向朝臣和富商们筹粮，用“国库券”——他发明的玩意——抵押，日后连本带利还。
一开始有许多人观望，一个大臣得知这道命令转身便挖地窖藏起家中粮食，被谢大人带着人当场抓获，按欺君之罪就地斩首了。
这消息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玉京，朝野为之震动。
有说谢逐流这厮心狠手辣，往后必是大患；有说皇帝居然不闻不问，到底是受了他什么蛊惑；
也有人纳罕到底是谁这么蠢，家中难道没有空余地窖，何必在这当口现挖？这不是找死？
还有人奇怪这谢逐流是怎么那么快得到消息赶到现场的？想来令人心惊......
不过一切都在第一个捐粮的人出现后消散了——既然不敢冒险欺瞒圣上，那也就只有同生共死了。一时玉京兵营里堆满了粮食，时不时来一车，把这帮打仗的军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但是......顾禾心中还是有担忧。
他踌躇道：“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不怕被消息灵通的谢大人一刀杀了？”谢逐流笑了笑，无端有些邪气，“放心吧，一群手无寸铁的文臣，他们还真敢反了不成？”
顾禾蹙眉：“不行，我还是去看看。”
“别！”谢逐流大惊，“你要是当场晕倒了算谁的？你来碰瓷呢你！”
顾禾忍不住捶了他一拳：“说正经的！”
谢逐流抬手把他手攥在掌心：“我说的怎么不是正经事？如今问题都解决了，陛下龙体安康比什么都重要。”
顾禾眉毛一挑：“比天下都重要？”
“傻。”谢逐流低声道，“你的天下是万里江山，我的天下就是你啊。”
顾禾活了两世，还没听过这等肉麻的情话，一时忍不住望着谢逐流。
“你......你对我......”他最终开口问道，“是认真的？”
谢逐流却不说话，湛蓝的眼睛深深望着他。
“我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他把顾禾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甘愿对陛下俯首称臣，不求别的，只求......”
他深情道：“只求陛下回头看我一眼。”
顾禾还未来得及动容，他又补充道：“当然，如果能给我抱抱亲亲就最好了。”
顾禾：......
他最终轻轻哼了一声：“你这个草包。”
他把手从谢逐流手中抽了出来：“朕才不给你亲亲抱抱。”
谢逐流笑望了他一眼：“真的？”
顾禾傲然道：“朕一言九鼎。”
“哦，”谢逐流一脸遗憾，“那就算了，我去找别人。告辞。”
顾禾：......
他黑着脸望着谢逐流，而谢逐流口中说着告辞，人却动也不动，简直是焊死在了床前。
顾禾冷漠道：“爱卿怎么还不走？”
谢逐流死皮赖脸：“陛下还没叫我走。”
顾禾翻个白眼：“谢逐流听命，退——唔”
谢逐流单腿跪在龙床上，一手按住顾禾后颈，一手揽过他的腰，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
顾禾猝不及防之下唇齿被他轻易撬开，身体下意识反击，一膝盖踢在他腿/间。
谢逐流闷哼一声，手上用力，把他按在床/上，这才满意地抬头：“陛下把我踢废了，上哪再找一个去？”
顾禾双颊通红，反唇相讥：“朕要找男人哪没有？”
谢逐流笑一声：“他们有我好？”
顾禾呲牙：“比你好多了！”
谢逐流没说话，神色沉沉地望着他。
顾禾本能觉得危险，抬手就是一个擒拿手，劲风猎猎，像模像样——然后被谢逐流险险避开。
谢逐流捏着他手腕，嗤笑一声：“这还是我教给陛下的，拿来对付我还差点火候。”
顾禾一愣：“什么？”
谢逐流自知失言，心念电转，不等顾禾反应过来便吻了上去。
两人唇齿交缠，顾禾鼻尖都是谢逐流的味道。这味道他并不陌生，曾在无数凶险时候挡在他面前——或许还有别的，但这都不重要了。
顾禾渐渐意乱情迷，抬手揽住他脖子，笨拙地回吻着。
草包就草包吧。他想着。
毕竟世上只有这一个人，从始至终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披荆斩棘。
殿外满目疮痍，好在一切都在艰难地好转。
而顾禾则找到了归处。

第49章
九月初八， 寒露。玉京地动的第三天。
由于宴文傅一病不起， 朝中大臣们不得不直接面见皇帝， 而皇帝则一道圣旨，把所有的事务都推给了谢逐流谢大人。
对此，一众人心情微妙。但不论是不忿还是惊异， 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
这位朝中新贵已然大权在握，深受圣眷，而且可以想见的， 将在不久的将来顶替宴文傅成为文臣之首了。
宫门内传来踢踏马蹄声，谢逐流带着一众侍卫出了宫，直奔朱雀街而去。
一路上有不少人忍不住抬头去看这位权臣，见他身着蟒袍， 头戴玉冠， 而且果然如传说中的那般俊俏逼人。他一双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更显得整个人深邃内敛，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度来。
他一路打马到了政事堂，下了马便大步往里走去，而政事堂内似乎在争吵些什么，一众人脸红脖子粗的， 梗着脖子谁也不让谁。
谢逐流轻轻蹙眉， 便见身后侍卫大吼一声：“肃静！”
满堂人皆是一静，齐刷刷往这边看过来。
谢逐流面色不变， 彬彬有礼道：“各位大人们好啊。”他径直走了进去，步伐稳健， 衣袂带风，诸人不自觉往后退几步，给他让出位子来。
谢逐流走带最中间针锋相对的两位大臣身边，笑道：“这是在吵什么？不如跟我讲讲看？”
两位年近中年的大臣看着他，神色各异。
一个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道：“原来是谢大人。卑职吏部侍郎王成，方才与刘大人争论的便是国库券一事。”
“原来是我吏部的人，怪不得看着眼熟。”谢逐流淡淡道，抬眼看向另外一人。
那人正是七夕夜天香楼中的那位刘全刘大人。见谢逐流到来，刘全脸色铁青地望着他，不阴不阳地开口：“谢大人好大的威风啊。这才上任几天，别的没如何，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不如何，却又不少心内嘀咕的。
谢逐流微笑道：“大人言重了。我有什么排场？这侍卫是陛下让我带来保护政事堂的，大人可不要误会了。”他并不想再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大人对国库券有什么意见，为何不直接面见皇帝，要在政事堂吵吵嚷嚷，影响各位大人办事？”
刘全神色一滞，哼了一声：“那也要我能见到陛下才是！这几日陛下难得见一次人，我有什么办法！”
其实见还是能见到的，只不过刘全不敢去见罢了——出了天香楼那一档子事，他怎么敢去见皇帝？要让他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别说乌纱帽，小命都得丢。
不过见不到皇帝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比如眼前这位，根基尚浅，仗着皇帝宠爱加上宴文傅告病，气焰嚣张，几乎是在宫里横着走了——那魏平安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白瞎了御前太监的名头，也被这位牵着鼻子走，简直是可恨。
但是好景终究是不会长的。他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就仗着嘴甜会说话，在陛下面前得宠几日罢了；等新鲜劲一过，皇帝看明白谁才是可用之臣，也就是这厮好日子到头的时候了！
他这样想着，冷冷道：“谢大人，敢问国库券一事，究竟怎么个办法？我去见了几个同僚，虽然按品级应当拿出一百斤粮食，但是家中贫苦，连地窖都打开给我看了，实在是所剩不多。我空着手回来，茶还没喝上一口，反倒被王大人急赤白脸地教训了一通。谢大人，不如你来评评理？”
那王成愤愤然道：“你去见的那几位，玉京里谁不知道？都是家中富甲一方的主，怎么会没有余粮？大人无非是勾结串通好了，来忽悠人呢！”
刘全一摊手：“没有便是没有，要不然王大人自己去看？”
王成冷笑：“都不知道被你们合谋藏到哪个角落了，看也白看！”
刘全望他一眼：“既然没有证据，那便是在血口喷人！”
刘全大怒：“你——”
谢逐流叹着气：“行了行了，多简单的事，也值当吵成这样。”
刘全瞥他一眼：“既然谢大人说简单，那不如国库券一事就全部交给谢大人去办，如何？我等成天忙于公务，实在没空去催债似的一家家讨要！”
他这话一出，场中倒是有不少人赞同。毕竟国库券一事，看起来亮丽光鲜，说是日后连本带利还；但谁知道这日后是什么时候呢？到时候皇帝一直不开口，做臣子的难道还能去讨要不成？毕竟明面上，大家都是为江山社稷出力，难道谁还真的图那点粮食不成？
再者说了，万一皇帝心狠些，直接找个理由贬官撤职，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总之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谁都不愿意干。即使去干了，也是好说歹说，人家岿然不动，有的还把妻子儿女拉出来哭穷，那能怎么办？大家都是读书人，难道要动手吗？龙朝官员为了一百斤粮食大打出手，说出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逐流见众人脸色，心下了然。他笑道：“那就交给我了，只不过要请各位大人配合一下。这事若是办好了，我定然向陛下为大家请赏！”
众人闻言，俱是半信半疑，眼巴巴望着他：“大人有何办法？”
那王成看了看自己直系上司的脸色，笑道：“大人尽管说，卑职自然与谢大人同进同退便是了！”
不少人也附和着，敷衍或是用心地拍着马屁。
谢逐流也不急，坐了下来，修长手指点了点桌子：“上茶，大家坐下说，别伤了和气。”
诸人互相看了看，这才坐了下来，隐隐把谢逐流拱卫在中间：“谢大人请讲吧！”
刚过午时，玉京城内的许多大门就被同时敲开了，门子见了敲门的人，从反应到说的话都是差不多的。
比如这个门子见了门外的王成，苦着脸便要关上门：“大人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没有粮——”
“哎哎哎，”王成赶紧拦住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家老爷在吗？快告诉他，礼部八位侍郎就他没交粮了！”
门子吃惊地瞪大眼：“怎么会！”
“——嘘！”王成赶紧让他小声，“我回去一看名单，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来告诉你家老爷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名单在这里，快让我去见你家老爷！”
门子一望，只见那纸上白纸黑字洋洋洒洒一大串，奈何自己不识字，认不出写了什么。但兹事体大，他也做不了主，半推半就间便让王成进去了。
不多时，王成又走了出来，急匆匆做贼似的走了。门子正不知出了何事，老爷身边的管家带着一帮人拖了一车粮食出来：“快快快，开门！”
那管家正是门子的表舅，因着这一层关系，门子大着胆子惊奇问道：“老爷不是说没有粮食了？”
管家咳了一声：“本来是没有。但是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捐了，我们怎么也要略尽心意啊！”他说着叹口气，“怎么搞的？连陈侍郎那厮都捐了八十斤！他不是平素最小气的吗？”
门子傻傻地问：“他们有就捐呗，我们不是没有么？不捐也是没办法，难道还会因此获罪？那陛下也太不讲理了！”
管家一眼难尽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说罢到底还是跟他解释了几句，“那陈侍郎是我们家老爷的死对头了，他要是知道我们不捐，肯定要大肆宣扬冷嘲热讽一阵；何况礼部尚书他老人家年近八十，马上要致仕，上面的风声是说要从侍郎里面挑一个顶了他的位子，这真是表现的好时机……”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见门子还是一脸茫然，不由得气结：“罢了！跟你说不通！你个榆木脑袋！开门开门！晚了就来不及了！”
门子这才嘿嘿笑着把门打开了，而管家则带着人赶紧往京郊大营跑去。
——类似的场景，几乎同一时刻，发生在无数官员门前。
初八的傍晚，谢逐流带着人施施然去往京郊大营点数，一众大臣们满心要看这位一路顺风顺水的谢大人摔个跟头，然而一进军营，望着堆成山的粮食，惊得下巴掉了一地。
连亦步亦趋跟着谢逐流的王成都惊呆了：“这这这……”他骤然反应过来，真心诚意道，“谢大人果然聪明绝顶，名士无双！”
谢逐流笑着摆摆手，神色间毫无意外之色，淡淡道：“京营校尉在哪里？”
一个人高马大的军人大步走了过来，视若无睹地穿过了一群穿红戴紫的文臣，在谢逐流面前站定，抱拳道：“末将在！”
谢逐流抬了抬下巴：“点了数没？”
校尉从怀中拿出一张名单，沉声道：“大人，一共三万两千斤粮食，请大人过目！”
三、三万两千斤！王成目瞪口呆地听着，心道这帮吝啬鬼，真的捐了粮食不说，看样子还远远不止一人一百斤啊！
身后有不知内情的大臣，笑着上前，矜持道：“这都是臣子们该做的，陛下要觉得不够，微臣家中勉强还能凑出一百斤，不知谢大人……”
听了这话，王成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几个知道内情的大臣也都是神情微妙，连带着望向谢逐流的眼神都变了。
而那大臣毫无所觉，依旧带着风度翩翩的笑意，一副为民出力的忠直模样。
而谢逐流则拍拍他的肩，笑的意味深长：“不必了，大人留着给自己一家老小熬粥喝吧！”

第50章
今日阳光不错， 谢逐流一身简装走在灾后的大街上， 四处看了看。
朱雀街边空出一大片区域， 搭起了一座座简陋的帐篷。街边官府烧着粥蒸着馒头，等着那些在官兵带领下收拾好废墟的民役们来领。街边虽然早不复往日盛景，但还是有零星几个小摊， 摊主坐在那百无聊赖，低头补着手上的衣裳。
总之一切都在步入正轨，谢逐流忍不住松了口气。
此次地动虽然来得猝不及防， 但好在应对及时，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尤其是顾禾的国库券和谢逐流自己的民役条法，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
至于灾后财政赤字和国库空虚的问题，以及要还的一大笔利息， 这些都只能暂且不谈了。
这些事情还不能让顾禾知道， 谢逐流心想。他要是知道了，又该睡不着觉了。
交给他就好了，这些事情在他手上自然不是难事，顶多是罢几个贪官，杀几个人罢了。
至于顾禾……他不适合做这些，也不需要做这些。
他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有心情时来几个奇思妙想， 比如国库券——真难为他怎么想到的。
说起国库券和民役条法，这两样政策传入百姓的耳中后， 倒是引起了巨大的波澜。百姓们得知皇帝居然肯为了平民们压榨官员富商，一时对他印象大为改观， 甚而有称他为“青天大老爷”的——顾禾第一次听到这称呼时正在喝薏仁莲子粥，结果张口就喷了他一脸。
唉，真是不让人省心，谢逐流心下无可奈何地想着。顾禾自中暑好了之后胃口一直没恢复过来，又因为玉京遭灾，不好意思开口要求加餐点菜之类，天天就跟小鸡啄米似的吃一点就放筷子，眼见着人越来越没精神了。
谢逐流又是心疼，又是自豪——他的小陛下，虽然人傻了点，比不过朝中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们，更比不过先帝；但论起心怀天下顾念苍生，他却无愧于皇帝之位。
因为在他眼中，从没有贵胄黔首之分，他所面对的，始终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所以他才永远如此意气用事……谢逐流想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不知所踪的杨怡和远在幽州的秦少英。
杨怡八成是死了罢；至于秦少英……希望他能不负所托才是。
“大人！买糖葫芦吗！”谢逐流的思绪被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打断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小姑娘抬头看他：“大人，您已经在我的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了。”
“抱歉。”谢逐流冲她笑笑，“如今这时景，你怎么出来卖糖葫芦？有谁会有心思买呢？”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这样没错，但是这是我家前几天才做的糖葫芦，好容易没在地动中弄坏呢。我想着，若是能卖一点，也好为母亲买点药喝。”
“这样么，”谢逐流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串铜钱，“要两串糖葫芦。”
“好！”小姑娘利落地把糖葫芦包好递给谢逐流，谢逐流却并不着急走，望了她一阵，失笑摇头，“你可知道如今在仁和药铺可以免费领一份汤药？钱是官府来出。”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可、可以吗？以前都没听说过啊！”
谢逐流耐心道：“恩，是这次陛下想出来的主意。”
“陛下！”小女孩眼睛忽闪忽闪的，“是那个长得好看，脾气又好，还整治了那帮贪官的陛下吗！”
谢逐流笑得和蔼可亲：“是啊。”
小女孩高兴地跳了起来：“陛下真好！”说着便要收摊子去给母亲买药，见谢逐流还没走，又忍不住小声问道：“陛下是不是年方二十？”
谢逐流一愣：“怎么？”
小女孩脸上泛起红晕：“真想、真想嫁给陛下啊！”说完害羞地跑走了。
谢逐流：……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上的糖葫芦，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糟心地站了起来。
然而今日是注定不能安稳回宫了。谢逐流刚站了起来，便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唤道：“谢兄！”
谢逐流瞥了一眼，看到一身白衣的阮山白含笑站在那。他正心情不爽，突然想起来顾禾对这位态度不一般，心情更不爽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带着天香楼的小厮们来帮忙了，”阮山白笑着答道，打量了谢逐流一眼，“一别多日，谢大人已然是手眼通天，炙手可热，怕是不记得我这无权无势的落魄朋友了吧？”
谢逐流似笑非笑：“你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阮山白苦笑一声，“谢逐流，谢三爷！我到底哪得罪您老人家了，您给我个痛快吧！”
谢逐流懒得跟这人多废话——相识这么多年，他算是知道阮山白有多事儿精，没事都要搞出事来的那种，他这种已经成家立业的男人不便跟他厮混在一起，于是只是一脸冷漠，转身就要走。
阮山白好歹拉住了他：“你怎么回事？你真当官当上瘾了？不是，谢逐流，你当初进京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自己还记得吗？”
谢逐流当然记得。就是那个他牵马入玉京的除夕之夜，在一个馄饨摊上，身边趴着不省人事的太子殿下，二人交谈了许久。
谢逐流当时只是有一杯没一杯地喝酒，顺便抱怨几句先帝真是会给他找麻烦。
而阮山白默默听着，突然问道：“听你意思，是不准备在玉京多待了？”
“给小皇帝把朝政整的七七八八，我就去过我的逍遥日子去。”谢逐流懒洋洋道，“玉京的生活真不适合我。我最烦这些虚伪客套的玩意。”
阮山白笑了：“我也不喜欢。”
谢逐流斜眼望着他：“那你干嘛一直呆在玉京？找罪受呢你？以你们家的基业，随便在哪都能吃香喝辣才对啊。”
“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阮山白似是而非地随口说了一句，话锋一转，“既然你想要速战速决，我倒有一个办法。”
谢逐流唔了一声：“什么办法？”
阮山白笑道：“三爷可听过人/皮/面/具？”
阮山白观察着谢逐流的脸色，揶揄道：“‘速战速决’？‘七七八八’？谢大人莫不是官帽戴上瘾了，舍不得脱下来了吧？”
“扯淡。”谢逐流面不改色，“我什么时候说过什么‘七七八八’的话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唉，大概是醉话罢，你可千万别当真。”
“……”阮山白，“你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怎么还不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
谢逐流嗤笑一声：“我既没读过圣贤书，也不是君子，你可免了罢。”
阮山白遗憾地叹口气：“如今虽然屡遭大难，但好歹都安然无恙地度过去了：地动之灾处理得当，山海关之战也进入尾声，加之先帝遇刺案水落石出，我还以为可以逍遥一阵，叫你带我去四处游玩呢——”
“——等等，”谢逐流蹙眉，“什么时候先帝遇刺案水落石出了？”
阮山白一愣：“难道不是杨怡刺杀先帝后叛国吗？”
谢逐流眯了眯眼睛：“话可不能乱说。阮山白，这次就算了，要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阮山白心下一动：“怎么，军报说看到杨怡出现在敌阵，这难道不是铁证如山？陛下如何想的，难道还想偏袒杨怡不成？”
谢逐流不愿多说，但碍于阮山白身份特殊，交结甚广，怕他到处乱说，只好言简意赅道：“陛下相信杨怡。”他顿了顿，“而我相信陛下。”
阮山白神色惊异非常：“你把我搞糊涂了！陛下为什么信任杨怡？你又为什么相信陛下？”
谢逐流沉沉地望了他一眼：“你管的着么？”
阮山白叹了口气：“所以陛下准备继续查下去？”
“应当说，我准备继续查下去。”谢逐流冷冷道，“上次要你查杨怡在哪，查到了没？”
阮山白笑道：“不是在北境？”
“不是。”谢逐流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阮山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道棘手，没想到这厮还真的为皇帝肝脑涂地了，难道当初提议让他乔装进宫是个错误？
他心念电转，突然想起一事：“——你那人/皮/面/具的事，告诉陛下了吗？”
“……”谢逐流骤然沉默，“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神都很复杂。
谢逐流骤然笑了，语气阴森：“我可警告你阮山白，你敢告诉他，我能把你揍到妈都不认识。”
“……我妈在我七岁那年就死了，应当是早就不认识我了。”阮山白幽幽说道，见谢逐流目露凶光，赶紧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真是怕了你了！”
谢逐流这才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而阮山白站在原地，转身的刹那，眼中是一片淡漠的暗影。
皇帝相信杨怡，他心想。
那他迟早有一天会怀疑到赵政身上，继而查出真相。
赵政若是落网，会供出潇湘吗？会供出他吗？
不论会不会，都一定会让皇帝扳回一局。所以，不能等了。阮山白抿了抿嘴角，衣袂被风高高吹起。
秋天终于来了。

第51章
时近午时， 御膳房众人忙的脚不沾地， 空气中一片食物的香气。
一个侍膳的小太监在门外探头探脑：“好了没？陛下等着要呢。”
总管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慌。陛下这几日胃口不好，一直要到未时才会传膳。你急急忙忙端过去做什么？平白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
“哎哟我的祖宗！我何尝不知道那个！”那小太监苦着一张脸指了指外面，“可谢大人已经回宫了！”
听到“谢大人”三个字， 众人都是一静。这位如今炙手可热，有不少人想要巴结他，却都被他毫不客气地赶走了， 弄的那些大人们好没脸，虽然面上不显，心下却不知道是如何记恨着。
不过也有不少人见他得势依附于他，为他鞍前马后地效劳——比如那个吏部侍郎王成， 全然把谢逐流之言奉为圭臬， 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如今眼看着便要升官了。
这几天来，朝中隐隐分为三股势力，一股是宴文傅那一辈的老臣，对这张狂幸臣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一股是谢逐流的党羽；还有一股则冷眼旁观，两不相帮。
党羽……嘿！总管想到这里不由得摇头， 都说陛下当初下了一手好棋， 把宴文傅的吏部尚书之权分了一半给谢逐流，因而谢逐流哪怕成为权臣， 那也是一介孤臣。现如今，一场地动， 一切都泡了汤！
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总管感慨着，心下越发嫉恨起来。
他这嫉恨是有缘由的。不为别的，就因为谢大人不仅是对同僚，对下人们也是不假辞色。尤其对侍奉皇帝的人，从尚衣局到御膳房，所有总管太监，没一个没被他训斥过的——要是让他知道御膳房未时才送膳，哪怕有千般缘由，估计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之前就有一次被他抓到过，那时总管硬着头皮跟他解释：“谢大人，午时就问过一次了，陛下说没胃口。”
“没胃口？”谢逐流从案牍中抬眼望了他一眼，“真让人奇怪。以天下之大供养一人，你们居然不能让他满意，看来是不够尽心的缘故。”
总管强笑道：“大人听我解释！御膳房已然想了诸多法子，开胃的小点心也换了不知道多少，可陛下就是吃不下啊！”
谢逐流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一片冰冷：“所以罪不在你，而在陛下？”
总管吓得跪了下来：“不不不！谢大人息怒啊！”
谢逐流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道：“不是我为难你，而是你该懂各司其职的道理。什么是你的本分，给我记清楚了。”
总管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心下不由得一个咯噔：“是是是，奴才一定尽心竭力，再不敢怠慢了！”
谢逐流似乎是笑了笑，从一边拿起一枚信封：“既这样，这张刘大人给你的一千两银票，我可就替你收下了。”
总管背上唰地出了一层毛汗，抖着手脚，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总管！”那小太监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
总管这才回过神来，一挥手：“赶紧的，送过去——对了，那蟹黄包记得拿小蒸笼盖着，一冷就不好吃了。”
手下人皆是应诺，一帮人捧着食盒浩浩荡荡地去了。
总管远远看着，撇了撇嘴。
得罪这么多人，如今站得多高来日便摔得多惨。
不就是仗着皇帝的宠爱吗？然而都说君王薄情——哼，看你嚣张到几时？
谢逐流一路走入禁宫，一众太监宫女皆躬身行礼，诸人眼中只看到一片彩绣辉煌的衣角掠过，再抬头时，那谢大人已然不见踪影。
而谢逐流走到勤政殿前，骤然放慢了脚步，整了整衣袖，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殿内温暖如春，窗子半开半掩，午后的阳光洒入殿内，更映得那身娇体贵的小陛下衣袂胜雪。
那小陛下听到声响抬起头，嘴里塞了一只蟹黄包，嘴角都是油渍，一下子从世外仙人变回了那个他熟悉的顾禾。
谢逐流哭笑不得地上前，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这蟹黄包好吃？”
顾禾任他坐在自己塌上，一面点了点头。
谢逐流转头笑道：“赏。”
小太监飞快的看一眼皇帝脸色，见他并无不虞——甚至是并未意识到什么不妥，赶紧躬身应诺。
等那小太监走了，顾禾笑弯了眼，干脆摊在了谢逐流的怀抱里。
谢逐流在他额头上吻了吻：“陛下今日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顾禾却不回答，反问道：“外面状况如何？”
“一切都好。”谢逐流温声答道，想起自己带的两串糖葫芦，又看了看桌案上色香味俱全的午膳，踌躇一阵。
他面上神色不显，顾禾望他一眼，不知怎的心中一动：“怎么了？喂，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逐流笑道：“陛下何出此言？”
顾禾嗤笑一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仰着头戳了戳他下颚：“朕英明神武，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快说啦！”
谢逐流这才拿出糖葫芦，在他眼前一晃：“想着陛下没胃口，随手买了一点小玩意——如今陛下好好吃饭，这民间来的东西怕是不太干净，陛下看看就罢了。”
他说着便要拿走，被顾禾一把拦住：“诶，别！你买都买了，给我尝一口嘛。”
谢逐流无奈，见他飞快的咬了一口，低声道：“当时只是一时兴起......现在想来，这种粗制滥造的小玩意应当是入不得陛下眼的。”他犹豫着要去夺，“陛下不必如此，我下次再给陛下福来酒楼的点心可好？”
顾禾抬头望着他，乌黑的眼瞳中没有一丝杂质，更没有什么攻击性，谢逐流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他审判着，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回答。
这种感觉真是......谢逐流心下叹气，交付一颗心，便仿佛把自己命门都给他了，甘之如饴，引颈就戮。
而顾禾终于哼了一声：“笨蛋。”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你以为我是装作喜欢吃糖葫芦？为了不拂你的面子？”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得了吧——你在我这有面子这种东西吗？嗯？草包？”
“......”谢逐流安心之余，又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草包”二字估计顾禾是怎么也不会扔到一边去了，搞得他很是糟心——男人总是希望被伴侣夸奖的，可怜他学了二十年的权术武功，到头来被自家夫人损了个遍，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他忍不住抱紧顾禾，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道：“我是草包？今晚便让陛下见识一下我是不是草包！”
“......喂！”顾禾大惊，“不不不行！如今社稷不稳，朕没、没心思做这个！”
谢逐流只是目光危险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顾禾不由得一怂：“唉，我认真的！——等玉京难平，幽州大安，我就、就......”
谢逐流揉着他通红的耳垂：“就怎么？”
顾禾嘻嘻一笑：“就召你侍寝！”他自觉扳回一城，“怎么样，爱妃？”
谢逐流淡定一笑，咬住他耳垂，用牙齿轻轻碾磨，轻声道：“臣妾遵旨。”
顾禾一愣，骤然热气下涌，口干舌燥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周身都是谢逐流的气息，那气息惹得他越发躁动，于是不安地动了动，手碰到了什么，神情一僵：“你......你......”
谢逐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退后几步，沙哑着声音道：“臣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告退了。”
顾禾忍不住往他下/面一瞥，谢逐流见状又气又笑，警告似的咳了一声。
顾禾飞快的收回目光：“爱卿去吧。”
再抬头时，谢逐流已不见踪影。
顾禾只觉得空落落的，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方才碰到谢逐流的手。
然后他骤然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抓狂地揉着自己的脸颊。
我怎么能，怎么能想这种乱七八糟的呢！顾禾心下叹气。
而系统慈爱地望着他：“男大当嫁，这都是正常的嘛......需要婚前指导不？来来来这小册子拿着！好好看看！”
系统不由分说把那黄色的小册子塞给他，又低头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我看看要准备些什么——婚服，红烛，红床单，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啊！还有玫瑰膏！嘿嘿嘿......”
顾禾忍无可忍一枕头飞过去：“这都什么！早生贵子是什么鬼啊！别的、别的倒没什么......”
系统了然脸：“OK，我去安排就是了。”说着便要消失，却又探出个头来，两眼放光，“RUSH要吗？避——”
顾禾直接把他消音了。
他正试图给自己发烫的脸颊降温的时候，魏平安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幽州军报到了。”
顾禾顿时从旖旎的气氛中回过神来，粉红色的泡泡四下散去，他神情一肃：“让他进来。”又顿了顿，“把谢逐流也叫过来。”
魏平安领命退下了。
宫娥内监们鱼贯而入，为顾禾撤下食桌，端来漱口的用具，最后为他整了整衣裳，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不多时，那玄甲的信使便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道：“参见陛下！”
“免礼。”顾禾一抬手，也不想多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幽州情况如何？”
信使答道：“幽州守军五千人抵抗了两日，正形式危急之时等来了赵将军的大军，目前局势已然稳定下来，想来北境久攻不下，不日便该退兵了。”
顾禾露出淡淡的笑容：“好！”
那信使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陛下，还有一事相奏。”
顾禾挑眉望着他。
那信使道：“北境那位拿着春蚕剑的女将军露面了，确实是......杨怡。”
顾禾睫毛一颤，沉默下来。
这时谢逐流正好跨入殿内，闻言朝顾禾望了一眼，又打量着那信使：“你是边戍军？”
信使望他一眼，答道：“是。”
谢逐流抱着双臂站在一边，有意无意地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幽州军报不该是太守派人来报么？什么时候轮到边戍军插手了？”
“大人有所不知，”那信使从容答道，“幽州苦守两天，人手损失殆尽，幸存者也都是精疲力竭，因而太守大人才叫边戍军跑这一趟。”
他说罢抬头扫了一眼，只见皇帝倚在座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手上甜茶，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而谢逐流则站在皇帝身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二人视线对上，信使忍不住低下了头。
只听得谢逐流唔了一声：“你发誓你所言不假？”
信使尽力调息着呼吸：“卑职发誓。”
谢逐流冷冷道：“若你撒谎，你将死无全尸，汝父葬身豺狼之口，汝母被奸/污至死。”
那信使脸色一变，连魏平安都蹙了蹙眉。
顾禾看了谢逐流一眼，到底没说什么。他往后靠在软枕上，默默望着那信使，一派默许的态度。
信使一咬牙：“卑职发誓！”
谢逐流嘲讽似的笑了笑：“念一遍。”
信使按捺下怒火，重复道：“若我撒谎，我将死无全尸，我......我父葬身豺狼之口，我母——”
他气息一窒：“我母被奸/污至死！”
他说完只觉得自己手都在抖，强行冷静下来，看向顾禾：“陛下？”
皇帝神色复杂，微带责备地看了谢逐流一眼，转过头来对他道：“辛苦了，下去吧。”
信使心下巨石落地，赶紧退下了。
待他退下，皇帝命侍奉的宫娥内侍一并退下了，最后走的魏平安警告似的看了谢逐流一眼，关上了殿门。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顾禾转头看向谢逐流：“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火？”
谢逐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陛下若是相信这信使说的话，那便下旨处置杨怡罢。”
“何出此言……”顾禾说着反应过来，“这信使在说谎？”
谢逐流望着他：“按理来说，幽州军报都是幽州太守派人送达，而非边戍军。”
顾禾蹙眉：“边戍军......赵政......”
谢逐流从袖中取出两封信，放到顾禾手上：“陛下，这是当年杨怡和赵政互相调查的信函，陛下一看便明白，这两人不说水火不容，也应当素有罅隙才是。”
顾禾不由得一怔：“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逐流摸了摸鼻子，没答话。
顾禾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好吧——所以你的意思是赵政假传军情？为了陷害杨怡？”
他摇摇头：“可是杨怡音讯全无，八成已经死了，早碍不着他什么。他犯得着冒这个险，非要让杨怡身败名裂？”
谢逐流慢慢眨了眨眼：“或许，他意不在杨怡，而是在......龙骧卫呢？”他执起顾禾的手，“陛下......龙骧卫不仅是杨怡的亲军，更是陛下的禁卫啊。”
顾禾骤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是在针对我？”他匪夷所思道，“他想做什么？弑君吗？”
谢逐流语气委婉：“陛下别忘了，先帝便是死于刺杀。”
顾禾蹙着眉头：“你觉得赵政杀了先帝，现在又想杀我？他想自己当皇帝么？”他说着摇了摇头，“不对，先帝武功高强，他怎么可能杀的了先帝，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顾禾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他与谢逐流对视一眼：“——梦还魂？”
谢逐流并没接话，只是顺着他的思路分析道：“赵政用梦还魂毒杀先帝，那么一定是与大理勾结；而北境人手上也有梦还魂，可见这大理人同北境也串通在一起。”他抿了抿嘴角，“好一个长袖善舞的大理余孽啊……”
顾禾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大理本就是无辜的。要我说，北境也是无辜的。”
“是，在陛下眼里天下人都是纯善贤良之人。”谢逐流耸肩，“不论怎样，事已至此，陛下该做出抉择了。”
顾禾看着他：“嗯？”
“杨怡还是赵政？”谢逐流望着他，“若是确信赵政的军报有误，那么便是赵政欺君甚而是弑君；要是杨怡真的身在北境大营，那么杨怡叛国，龙骧卫也必须做处理。”
“陛下，请做决断吧。”
四周一时安静下来。
顾禾表情迟疑：“可有直接的证据证明那信使在说谎？”
谢逐流低声道：“暂时没有。”
顾禾默然地望着手上谢逐流递过来的两封信：“我不是不信你。”
谢逐流笑笑：“我知道。”
顾禾叹口气：“实在是......兹事体大。一个差错，就是好几百条人命。”
“不止。”谢逐流深深看着他，“或许顾家的江山是绵延还是葬送，都取决于此。”
顾禾嘴唇迅速地苍白起来。
谢逐流抬手抚上他脸颊：“没事的，陛下，有我在。”他为顾禾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我亲自去北境大营看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杨怡。”
顾禾脸色一变：“不要！”
“别担心我，”谢逐流道，“我武功盖世，不会有事。”
“......哪有你这样夸自己的！”顾禾气急，“那可是万军之中——”
“——万军之中取人首级，不是很帅吗？”谢逐流笑道，“管他是不是杨怡，我都给你把那女人的头提回来，看你还觉不觉得我草包。”
顾禾哭笑不得：“我说着玩的……”
谢逐流一挑眉：“嗯？所以？”
顾禾无奈：“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文韬武略……”
谢逐流笑笑：“还有呢？”
顾禾目不转睛望着他：“盖世无双。”
谢逐流凑近他：“还有？”
顾禾气息紊乱起来：“此生唯一。”
谢逐流终于吻上他双唇，顾禾搂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
半晌，唇分。
两人默默对视，顾禾望着谢逐流，只觉得从那双眼里看到了整片星空。
而谢逐流含笑道：“陛下......”
顾禾声音沙哑：“叫我的名字。”
谢逐流顿了顿，眼神猛地暗沉下来：“顾禾。”
顾禾嗯了一声。
谢逐流把他压倒在塌上：“……吾爱。”
顾禾被他炽热的身体压在身下，大脑一片空白：“阿流......谢逐流......”
谢逐流深吸一口气，恨恨道：“等我回来就办了你！”
说罢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顾禾吃痛，却见谢逐流站起身来，深深望了他一眼。
顾禾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阿流？”
“等我回来。”谢逐流深深望他一眼，转身走了。
顾禾只觉得腰酸腿软，刚缓了过来便追了出去，正好看到谢逐流打马出宫的背影。
他有些恍惚地抬头看去，只见明月高悬，月光洒满偌大的宫廷。而寂静的宫廷之外，传来妇人的捣衣声。
顾禾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九月十五，正是中秋月圆。

第52章
幽州太守刚走出府邸， 便听到后方传来雄浑的号角声。
他不由得抬头看去， 只见一片黑衣士卒汇成汹涌波涛， 最前方的是一队玄甲铁骑，高举着“赵”字旗帜。
手下人激动万分：“大人！赵将军来支援了！”
太守松了口气，微笑道：“走， 我们去迎接赵将军。”
一帮人步入正街，只见街上士卒排成整齐的队列行进着，有骑兵在一边来回跑动， 嘴里高声而快速地吩咐着：“传将军令，北伐军左卫、右卫上山海关驻防，中军主持幽州城防并粮草事宜，前锋待命！”
他每说一遍， 所过之处的士卒便齐声大喝：“喏！”
街上骤然热闹起来， 那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喧嚣：统一的步伐声音，统一的兵甲摩擦的声音，统一的号角声音……唯有马蹄踢踏的声音急促如急雨，令人听之便热血澎湃。
太守看了半晌，一时插不上话，更不知道赵政在哪里。好在不一会儿便传来轰轰马蹄声， 一群玄甲骑兵御马而来， 他们身着重甲，腰佩长矛， 太守远远看着，便觉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被他们拱卫在中间的便是大将军赵政。他着黑色轻甲， 一身猩红色披风，嘴角抿着，不怒自威。
太守这才如梦初醒般迎了上去：“赵将军！”
喧嚣之中，压根没人能听清他说话。而赵政习惯性地目光扫视四周，恰好看到了他。赵政于是对身边那铁骑耳语了几句，只见那人骑马小跑过来，也不下马，只是俯下身道：“将军说此地不便，请大人移步边防营见面罢。”
太守自然是点头称是，便见那铁骑瞥了他一眼，一转马头，重又汇入大军中去了。
太守的手下不由得咋舌：“这阵仗，可真是够吓人的。同样是将军，刘志那厮可差远了。”
“休得胡言！”太守训斥道，“什么叫‘同样是将军’？一个守边将军，一个威武大将军，哪能一样？”
另一手下笑道：“他傻了！大人莫跟他一般计较！”说着一肘子捅了捅他同僚，“我看你是昏了头，那刘志正是赵政的心腹手下，这你都不记得了？”
那手下这才拍了拍脑袋：“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
太守叹了口气：“刘志呢？赵政来了，他也不出来露个面？”
“——赵将军！”赵政大老远便听到一人的高呼，抬起头来，果然是纵马狂奔而来的刘志。
刘志上得前来，兴奋道：“将军可算来了！我可是掰着指头眼巴巴盼着这一天呢！”
赵政嗤笑一声：“怎么？等着我给你喂奶？”
“哎哟！”刘志一拍大腿，“这多不好意思！”
他嘻嘻笑着，赵政却只是弯了弯唇，便厉声喝道：“像什么样子！坐直了！”
刘志一挺背脊，大声道：“是！”
赵政淡淡问道：“情况如何？”
刘志一愣：“什么、什么情况？”
赵政看了他一眼，刘志一个激灵：“哦！北境！北境人——呃，绝对打不进来，保证万无一失！”
赵政脸上看不出喜怒：“怎么说？”
刘志咧嘴一笑：“这不是将军天神下凡了吗，北境那帮小贼，怎么可能得逞？”
赵政抿了抿嘴角，在幽州大营前下了马：“还有呢？”
“还有？”刘志眼珠一转，“哎哟说起来，幸亏将军的圣旨来的及时，龙骧卫那帮小兔崽子已经被押进牢啦！唉可惜只有一半，龙骧卫所有人都忒可恨了——将军是没看到上次杨怡带兵出山海关，哈，那帮白毛鸡一个个趾高气扬的——”
然而赵政也不知道在不在听，总之是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目光扫到幽州太守带着人走了进来，便笑着大步上前：“——太守大人。”
站在原地话刚说一半的刘志把话咽了回去，好险没把自己噎死，忙不迭跟了上去。
只见幽州太守面上带笑，老远便拱手道：“赵将军！赵将军可算来了，幽州这下有救了！”
赵政笑着点点头，刚要说什么，便见一个心腹手下骑马进了大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最终只是道：“大人辛苦了，先请进去休息罢，我处理完一点急事后便来。”说罢也不待太守回答，便叫来两个侍卫，半推半送地把人弄进了营帐。
然后他转过头来一指刘志：“你也进去，陪你们太守说说话。”
刘志满心不情愿：“唉谁要跟他说话！一个糟老头子——哎哎哎别推我我自己走便是！”
赵政冷眼看着一切闲杂人等都进去了，这才抬步走到一个角落，驱散了周围人群，坐了下来。
他不发一言地看着那心腹，而那人凑近赵政，点了点头：“军报送出去了。”
赵政思索片刻：“你说，皇帝会不会怀疑？”
心腹笑了：“有何好怀疑的？幽州原本的人手所剩无几，派边戍军送军报不是情理之中吗？”
赵政摇摇头：“毕竟我跟杨怡……”
“大人且放心，”心腹道，“我们和龙骧卫虽然水火不容，但是这事终究没摆到明面上，明面上大家都说杨怡和将军相熟呢——皇帝不会无故怀疑到这上面的。更何况，就算他多心，也没有证据。如今正是重用将军的时候，难道他敢对将军做什么吗？”
赵政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抬手从腰甲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那心腹：“你看看。”
心腹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又思索片刻，这才讶然开口道：“阿奴居然在北境营中？”
赵政点点头，眉头紧锁：“他们所说的女将军‘杨怡’，估计就是阿奴——如斯风采，若是从军，怕是第二个杨怡了。”
“一介亡国之人，四处投靠，即使有些匹夫之勇，也不足为惧。”心腹笑道，一面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只是……她居然敢要求将军打开山海关，这——”
他想说滑天下之大稽，又想到赵政尚未表态，担心他真有此意，便没把话说满，只是小心打量着赵政的脸色：“将军如何打算？”
赵政面无表情：“我能有何打算？我虽然要皇帝死，但可不想把中原拱手让给一介外族。更不要说这女人心狠手辣，谁知道会不会反咬我一口？”赵政冷冷道，“如今山海关在手，也算有个谈判的筹码。”
“将军英明，”心腹笑道，“那属下便修书一封回绝她。”
“不。”赵政指了指那封信，“你给她写信，叫她来见我。”
心腹一愣：“将军这是何意？”
“这个女人，一面搭上我，一面勾结北境，野心和手段都不小，更何况北境营中那一番做派，看来武功也不低。”赵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除掉她，我心难安。”
心腹心领神会：“是，将军。属下这就去办。保管让她有去无回！”
赵政站起身来，淡淡道：“你先想办法让她上钩罢，这女人狡猾的很。”
说着他拍了拍心腹的肩膀，转身走了。
太守在帐中喝完了一杯茶，听了一耳朵刘志的荤/话，正苦不堪言的时候，赵政终于走了进来。
太守精神一振便要站起身：“将军！”
赵政示意他不必多礼：“太守大人，好久不见了。”
可太守此时哪有心思跟他叙旧？赶紧就要问：“将军是准备依关死守，还是有其他计策？我只怕城中粮饷不够……将军带了多少日的粮饷来？”
赵政却不答话，不紧不慢地喝一口茶：“这些事情，便交给我们这帮武夫去办好了。”
“就是！”刘志嘿了一声，“你们这种笔杆子只会说不会做的，这时候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吧！尽他/娘的添麻烦！”
太守跟他共事许久，听这些话早已听得麻木，此时便权当做没听到，转头望着赵政：“赵将军，话不是这么说。大敌当前，我怎么说也是一州太守，于情于理都应当尽一份绵薄之力才是。”
“唔。”赵政闻言思考了片刻，“既然这样，太守大人便去处理城中治安一事吧。”
他望着太守：“战事正紧，却总有些人还在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扰乱民心。兹事体大，便全权交给大人了！”
“将军！”太守还待说些什么，却见赵政站了起来，一挥手：“来人！送一切无关人等出营！擂鼓！点兵！”
众人轰然应诺，上来便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守架出去了。太守大人被一帮悍卒拎小鸡似的扔到大营外，只得隔着栅栏高呼几声：“赵将军！赵将军！”
然而大营里踏步声声震云霄，他的话转眼便淹没在飞扬的尘沙中。
太守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依旧没人理他，倒是身边有个熟悉的声音也在喊：“赵将军！将军！将军啊——！”
太守转头一看，见刘志一脸哀怨地望着大营里面，鬼哭狼嚎：“我怎么也是闲杂人等？将军你看看我啊——！”
幽州府衙，大牢。
这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所有牢房里都塞满了犯人。这帮犯人还非常之不老实，对着狱卒吆五喝六的，那帮狱卒却也没办法，自觉惹不起这帮大爷，只好跑的远远的，任他们折腾。
牢中原本关押的几个犯人全都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企图当自己不存在；而这帮土匪一般的犯人则或坐或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叨叨个没完。
这个说：“怎么就非要低头呢？要我说还不如跟刘志那厮大打一场。”
那个说：“你傻？大敌当前，非要内乱吗？”
先前那人不服气：“就算是内乱，那也是刘志先挑起来的！”
“行了，”一人劝道，“人家有圣旨。”
那人梗着脖子反驳：“谁知道圣旨是真是假！”
“哎呀，是真的，我都看到玉玺印了——我说你可别忿忿不平了行吗？吵得我耳朵疼。”
“我是要吵你吗？”那人瞥了一眼角落里沉默不语的人，“我要说谁谁心里清楚！”
“你可闭嘴吧！”又一人加入进来，“他……心里正难受呢，你非要跟这添堵！有本事自己出去啊！”
那人腾地站了起来：“你！”
众人赶紧劝架，好歹平息了一场小风波。
角落里的秦少英默默看着，半晌才开口：“对不起。”
众人顿时一静。
“对不起，兄弟们。”秦少英低声道，垂下头来，“是我……是我退缩了。”
“你知道就好。”发怒的那人瞥了秦少英一眼，嘀咕道，“曾经是谁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是谁说的勇往直前不回头？这下子自己倒成了软脚蟹……”
秦少英苦笑一声：“我……我才发现，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勇敢。”
“你可别听他瞎扯！”劝架的人中有一个说道，“少英，我们都知道你是顾全大局。”
“也不全是。”秦少英神情低落，“我想着陛下爱重我，哪怕是贬斥的旨意，我也不想拂了他的意，怕他来日怪罪于我——我不全是为了大局，也是为了我的私心，为了我的圣宠……”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对不起。”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反倒是先前发怒之人挠了挠头：“唉，这也没什么。毕竟陛下的爱重谁不想要呢？”他瞅了秦少英一眼，“你若能发达，龙骧卫也跟着喝汤不是？秦少英，你会分给兄弟们一口汤喝的对吧？”
秦少英哭笑不得：“当然。何止是喝汤，大家一起吃肉才是。”
众人笑了起来：“你这会儿还舔着脸要跟着喝汤吃肉，先前骂骂咧咧的是谁？”
“嗨！”那人咧嘴一笑，“我也不是真的怪少英，毕竟不就是坐个牢嘛，不痛不痒的。”
他说着叹口气：“我就是想，北境人杀过来了，我们明明在前线，却不能上场杀敌……亏我当初还抱着建功立业的心思来幽州呢，这下全没了。”
众人回想起离京时的雄心壮志，一时都没说话。
秦少英忍不住回想起那个大雨瓢泼的夏日，他们一群少年银甲弯刀，纵马踏水一路疾驰，说说笑笑地赶赴幽州。
如今才刚刚入秋，却仿佛过了数十年……秦少英第一次有种沧桑的感觉，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
唉，老了呀。
这帮半大少年正唏嘘着，长廊尽头的牢门一响，几人走了进来，带头的狱卒拖长了声音，还拿腔作调的，在幽暗的牢狱中回响不绝：“清点囚犯了啊！”
说罢换了一副谄媚的语气，对身后人道：“大人慢点，这里面脏的很，小心脏了您的靴子。”又道，“大人怎么有空来巡查大牢？哎哟如今这时景，要我说牢里这帮渣滓就该全杀了，免得浪费粮食……”
众人闻言皆是怒火翻腾，却不由得疑惑非常——那狱卒说的不无道理，这种时候，迎敌都嫌人手不够，还有心思清点囚犯？
秦少英神色严肃起来，低声道：“小心有诈。”
众人神色一肃，全神戒备地等着那人走到他们牢房前来。
哒、哒、哒，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来人在他们牢前站定，狱卒侧过身，露出身后人青色的袍角来。
那人看了看册子，慢条斯理问道：“你们犯了什么事？”
秦少英听这声音好像有点熟悉，不由得倾身看去。牢外牢内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是吓了一跳：
“秦少英？！”
“太守大人？！”

第53章
幽州太守坐在书房里， 蹙眉望着眼前案卷发呆。不知过了多久， 窗户被风哗啦一下吹开， 北风带着细雨呼啸着闯入屋内，他这才猛然惊醒。
“老爷！”太守夫人嗔怪一声，为他关上窗户， 又亲自为他披上毛裘，“转眼就是十月了，天气转凉， 老爷别老一心扑在公务上，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才是。”
太守安抚般拍了拍夫人的手，闻言却把眉头蹙得更紧了：“十月了啊……夫人，你说赵政为什么迟迟不解决幽州之事， 非要一天天拖下去呢？”
“我的老爷啊！”夫人叹了一声， “我只是一介妇人，哪里懂这个。照我说，赵将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老爷何必苦苦琢磨？”
她说着为太守倒了杯茶：“老爷非要想个明白呢，干脆去问问赵将军不就得了？”
“我何尝不想问？”太守摇了摇头，一脸苦笑， “只是我连赵政的面都见不上。每次去见他， 他那随从不是说赵政在巡营就是在演练，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
夫人听得心中火气， 柳眉倒竖：“还有这种事？这帮兵崽子！我去会会他们！”
她说着就要出门，太守好歹把她拉住了， 哭笑不得：“别别别！这不成体统不说，那帮边戍军下手没个轻重，我怕伤着你。”
夫人哼了一声：“老爷可是正儿八经的正二品幽州太守，我也是先帝亲封的二品诰命夫人。赵政这厮真是欺人太甚，仗着打仗时候没人敢把他怎么样，一派胡作非为！”她越说越气，“不行，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老/娘的厉害！”
原来太守夫人是武将世家出身，其家族世代忠勇，可惜于大理之战中全部战死，只剩了太守夫人一个女儿家。而太守夫人从小和当兵的哥哥们一起长大，别的没学会，一口混话倒是这么多年都没忘。
太守闻言自然是无奈：“粗鄙之语！粗鄙之语！”他说着赶紧把夫人按在座上消消火，“娘子啊，别冲动，依我看，这事八成有蹊跷。”
太守夫人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些反驳的话，看到自家夫君手忙脚乱劝慰自己的样子，满腔怒火骤然熄灭，望了他半晌，噗嗤一声笑了，眼中泛起一丝柔和：“行吧，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总归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他赵政爱呆多久呆多久，我们权当做他不存在便是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我去催催厨房，老爷歇歇吧，过一会儿便用晚饭了。”
太守笑道：“好。”
两人相视一笑，太守夫人便转身走了，顺手为他把书房门关上。而太守慢慢坐回座上，轻轻叹了口气，依旧是忧心忡忡。
哪有那么简单？他心想。边戍军那十万大军往那一放，就算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赵政九月十三便到了幽州，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布防，北境攻城他便退敌，北境撤退他也不追，两方你来我往，互相都没怎么见血。
太守被完全排挤在防守事宜之外，他的人甚至连山海关城楼都上不去，所有事务全被边戍军不由分说地代劳了。他被迫冷眼旁观了这十数天，怎么看怎么觉得儿戏。
若说赵政是想拖死北境，其实又没必要——他们处处占优，大可反守为攻，若赵政再老辣果决一些，甚至可以一路北上，直捣王庭，完成先帝都没有完成的事业——“一战功成，封狼居胥”，这不就是他们武将梦寐以求的东西么？
可赵政偏偏没有这么做。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他看着每日北境龙朝来来回回的，说句不好听的，活像是在点卯，点完就收工大吉。
如此反常，太守不由得心下嘀咕。更何况除去军情，那大牢里的龙骧卫也是件颇棘手的事——圣旨说关押龙骧卫不假，奈何那帮龙骧卫太过难缠，上次他去巡牢，被这帮半大小子抓胳膊的抓胳膊，抱大腿的抱大腿，一群人鬼哭狼嚎，势要他放他们出去不可。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总之，大牢他是不敢再去了，一面是圣旨昭昭，一面是一群实际上没犯什么错的少年，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替他们沉冤昭雪？得了吧，又不是要他们的命，不就是关几天？饿不死他们就是了。
何况依他看，陛下这道旨意实际上多有回护，估计已然顶着莫大的压力，他还是别再添乱的好。
太守想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却见管家敲了敲门：“老爷，京中表姐的来信。”
太守一愣：“哪个表姐？”
管家道：“老爷的二表姐啊，嫁给吏部侍郎王成的舅舅的那位。”
太守这才想起来是谁：“进来吧——她没事给我写信做什么？”
管家自然是不知，而太守有些头疼地看着手上的信，并不想打开看。
这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这个二表姐生性嫌贫爱富，好斗善妒。上次回京时她看上了他夫人身上的红狐裘，伸手讨要，被他婉言拒绝，便因此耿耿于怀。这位这次写信过来，八成又是这种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苦着脸望着那封信半晌，还是打开了。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果然不出所料，是来炫耀她也有了一件红狐裘的事。而这件红狐裘可比他夫人的好多了，除了因为这件成色做工怎么怎么好，还因为这是因着他们家好侄子王成赈灾有功，谢逐流谢大人替他们向皇帝请的赏——
等等！
太守看的一愣一愣的：谢逐流他略有耳闻，不过不是说这位不得皇帝喜欢吗？怎么突然就能向皇帝请赏了？字里行间看起来还颇为得势的样子？
另外，赈灾又是什么？
他深深皱起了眉，仔细看起这封信来，越看神色越是骇然——
七夕时皇帝遇刺，刺客是北境人，谢逐流舍命救驾；八月玉京地动，皇帝全权交给谢逐流处理，而这位则借此机会兵不血刃地夺了宴文傅的权，隐隐成为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这些他居然全然不知道？幽州的邸报中居然没有一字提及！
太守后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究竟是谁在设计他，设计幽州？这人切断幽州和玉京的联系，又是要做什么？
他如坠冰窟地僵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望着手上的信。
若不是这是一封家书，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妇人走民间驿站送来的，怕是也会被拦截下来。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
太守神色严峻，紧紧抿着嘴角，在书房中慢慢踱着步子。
而窗外，冷雨倾盆。
秋冬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雨声便小了下来，风吹落叶，一片苍黄。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这一阵阵的雨过后，天气便猛地凉了下来，尤其是在苦寒之地的幽州，妇人早上起来舀水，都能看到水缸表面浮着一层薄冰。
赵政披着大氅坐在帐中，帐内早早烧起了炭火，倒是非常暖和。
赵政沉思片刻，这才开口问道：“玉京地动了？”
心腹小心答道：“是的。”
赵政眯了眯眼睛：“这个谢逐流……哼，看来小皇帝的运气不错，总能遇到贵人。”
心腹腹诽道那皇帝虽然昏庸，但到底是天命在身，他自己不就是天下最大的贵人？
不过他当然没有说出口，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奴已经答应了见面，敢问将军作何打算？”
“我不是说了？要她有去无回。”赵政漫不经心，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让我先跟她说两句话吧——这样的女人，我倒是很好奇。”
赵政说罢不经意一侧头，看到帐上挂着的地图，凝神望了很久。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闽南，大理，江南，中原，玉京，幽州，北境。
他的目光在幽州一片停驻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腹见他如此，也跟着去打量那地图，只见幽州外画着一道关隘“山海关”，山海关外是平芜荒地数十里，往北便是北境草原，再往北是迢迢大漠，大漠尽头标着四个小字：北境王庭。
龙武帝十八年，龙朝边戍军加龙骧卫一共二十万人，曾虎视眈眈地驻扎在王庭外的大漠上，离彻底铲除北境只有一步之遥。
为了这一步，死了十余万将士，死了十数位劝谏的大臣，死了一位老将的心。
于是最后这一步也没跨出去，反而是龙武帝葬身于无垠大漠中。
心腹想起这段往事，忍不住去看赵政的神色，却见赵政无声地笑了笑，眼中一片漠然。
而赵政却并非如表面上那么平静。再次来到幽州，他不由得想起了龙武帝十八年的那个夜晚。
那夜他独自骑马遥望迢迢大漠，月色苍茫如雪，而身后杨怡纵马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她淡淡道：“陛下要见你。”
他答道：“好。”
就是这一面，他把梦还魂之毒下在了皇帝身上。
哈！赵政忍不住笑了起来。
陛下！你英明一世，所做一切便是要臣民怕你敬你，可曾想过被你逼到极致，我也会有反戈一击的一天？
那时你问我为什么反对铲除北境？这还不简单？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已然疑我至此，若北境一除，下一个不就是我了？
不只是我，若是杨怡不是谢皇后的亲族，若她不是个女人，恐怕在我之后，下一个死的便是她了。
杨怡……
火烛一跳，赵政目光迷离起来，沉溺于往事无法自拔。
那是先帝还是太子之时，第一次带兵出征，命他为副将。
一接到任命，他便很是奇怪：“殿下，另一个副将是谁？”
“是你不认得的一个人，孤正要让你们两个互相认识一下。”顾成林神秘一笑，又补充道，“对了，是个女人。”
“女女女人？”赵政大惊，“女人怎么能参军？”
谢莹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笑盈盈道：“女人为什么不能参军？”
赵政看过去：“谢姑娘，你怎么进宫来了？”
谢莹把手中龙纹玉牌给他看：“哈哈，陛下给我的！”
赵政看看脸色微红的谢莹，又看看傻笑的顾成林，恍然大悟：“哇，陛下同意你俩，你俩那什么啦？”
谢莹抬手敲了一下他脑袋：“与你何干？”说着打量着他，“喂，我可告诉你，杨怡是我表姐，到了军中，你可不能欺负她！”
赵政一脸懵逼：“杨怡是谁？”
“边戍军从三品副将是也！和你平级。”谢莹眼中闪着骄傲的光彩，转头朝殿外喊，“杨怡姐姐！你进来呀！”
殿外，那叫杨怡的姑娘朝里望了一眼，这才走了进来。
她瘦瘦高高的，头发枯黄，和丰润的谢莹完全不是一个品种。若说谢莹是牡丹，是要做皇后的人，这杨怡就是一根小麦杆子，还蔫不拉几的。
这麦秆子走到他们跟前，冲着顾成林抱拳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顾成林抬手让她不必多礼：“我们是一家人嘛。”
闻言，杨怡淡淡望了谢莹一眼，而谢莹则羞涩地低下了头。
她这才说道：“既这样，我家小妹便托付给殿下了。”
“哈！”顾成林一笑，“你入了军中，从此不仅是孤的家人，更是孤的兄弟。”
他像对待男人一般拍了拍杨怡的肩膀：“孤的性命便交给你了！”然后轻轻锤了赵政胸口一拳，“还有你！阿政！”
几人相视而笑，手掌相交。
杨怡看向赵政，犹豫一下，学着男人抱拳道：“在下杨怡。”
赵政冲杨怡抬了抬下巴：“赵政。”
那时赵政脸上没表现出来，但是心里甚是瞧不起，觉得她是一个走后门进来的，甚至一度担心她会不会骑马，更不要说提刀杀人了。
谁曾想后来上了战场，他被敌人包围之时，还是杨怡一骑当先，率兵救他于重围。
他至今记得杨怡用她那轻飘飘的剑轻飘飘杀人的场景——她眉头都没动一下，轻描淡写一般，那人便人头落地了。
这与军中只求蛮力的风，全然不相同。他顿时呆在那里，而杨怡大声怒喝着：“撤退！”然后冷冷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快！”
他这才如梦初醒，挥舞着手上长矛：“撤！”
等赵政下了战场，忍不住问杨怡：“你手上，那是什么？似乎不是刀？”
“这个？”杨怡把手上长剑拿给他看，“这是剑。”
赵政看着那长剑，那剑又轻又细，剑光如秋水，闪烁间泛着寒光。
“好剑！”他脱口而出。
杨怡脸上笑容一闪即逝：“她叫‘春蚕’。”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赵政想到这诗句，摇了摇头：“这名字不好。总觉得要榨干你最后一滴血似的。”
杨怡又笑了下：“名剑认主，同生共死。我杨怡认主也是如此，愿为殿下流尽最后一滴血，无怨无悔。”
红烛在风中飘飘摇摇，赵政心里突然一阵悲凉。
你后悔了吗，杨怡？
我又后悔了吗？
赵政摸索着摆了两只酒杯放在面前，想了想又拿出一只。
他把三只酒杯一一满上，那掌握天下雄兵的手居然有些微微发抖。
他把两杯酒都泼到了地上，自己拿起最后一只酒杯，沉思半晌，最后一饮而尽。
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扔，再抬头时，已是一片决然。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他只能大步往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
阎王殿前，莫低头！

第54章
十月初八， 立冬。
入夜时分， 北风已然凛冽刺骨， 风中夹杂着些许雪沫子，而北境大营中烧着篝火，一众人喝酒吃肉， 笑笑闹闹，丝毫看不出是在打仗的样子来。
坐在帐外的侍女抬头看了看，嗤笑道：“这可真是北境打的最轻松的一仗了。祭司， 你说是不是？”
帐内的潇湘没有说话，而是揽镜自照，细细地描着眉。
她今日穿一身大理的蓝布长裙，耳戴银环， 手腕上是银色的蛇头手镯， 十指涂着娇艳的蔻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侍女走过来，替她挽起长发，顺道往镜中一看，笑道：“祭司真是举世无双的美人。”
潇湘抬头瞥一眼镜中的自己，见镜中女人眉如远黛， 目如寒星， 嫣红发暗的嘴唇微微勾起：“我到底是老了。”
侍女扑哧一笑：“祭司才二十几许，怎么就老了？”
潇湘微微一挑眉， 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懒懒地往后一靠，随手从一边取来一只长烟斗， 吞云吐雾地吸着。
她的面容湮没在白烟中：“去换衣裳吧，阿月。”
那侍女俯身应诺，系好帐篷，当着潇湘的面便脱下衣裙，换上一身大理彩裙来。她坐到潇湘身边，拿起桌上的银色首饰，一一戴了起来。
半晌，她梳妆完毕，转身冲潇湘一笑：“好了，祭司大人。”
潇湘上下打量她几眼，笑了笑：“好。”又用烟斗敲了敲她肩膀，“今日可没有什么举世无双的美人，只有举世无双的杀手。”
侍女神色一肃：“我明白。”她姣好的面容露出些杀气，“赵政既然迟迟不打开山海关，那我们就杀了他，山海关自然便在我们掌握之中！”
她说着，打开梳妆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两枚细长的双刺来。
那双刺只有女人巴掌长，不到她拇指粗，尖尖的双头闪着寒芒。
潇湘抽着烟斗，扔给她一只小瓶。阿月接过小瓶，打开后往里面望了望，诧异道：“祭司，梦还魂没了，这笑阎罗不是要留下来给那皇帝用吗？”
潇湘并未说话，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烟斗，又缓缓吐了出来。
半晌，她才淡淡道：“不必了。”
阿月望着她，神色复杂：“那皇帝早已变了心，祭司却还是下不去手吗？”
“只是不必让我下手罢了。”潇湘神色淡漠如远山，“若是此行顺利，赵政身死，山海关大开，顾禾自会死在北境人手上。”
她顿了顿：“若不顺利......那也会死在赵政手上......他总归是死路一条的。”
阿月撇了撇嘴：“好吧。”这才把那小瓶中的毒液倒在那双刺之上。
半晌，她准备好了一切，将一枚双刺放入袖中，另一枚递给潇湘：“祭司？”
而潇湘伸手接过，把烟斗放了下来：“走吧。”然后笑着望了她一眼，“今日你才是‘阿奴’。”
侍女心领神会地一笑，一面拿来两个斗篷，两人戴好之后，这才走出帐篷。
远处笙歌正烈的北境士卒全然没往这边看，唯有早就等在帐前的一队北境人牵着几匹马，沉默地瞥了她们一眼，右手按住左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
潇湘抬手牵过马，一跃而上。骏马嘶鸣一声，一行人乘着夜色，朝山海关疾驰而去。
山海关上，今日守城的换作了边戍军的前锋营，这群玄甲铁骑向来是赵政引以为豪的部下，当然，也是他嫡系中的嫡系。
而前锋营领头的正是赵政那心腹。他站在城楼上，遥遥地望着，半晌，他感觉有什么凉凉的落在自己额头上，抬手一摸，才发现下起了小雪。
不愧是极寒之地，如今才刚刚立冬，便下起雪来……他暗自想着。
正这时，他看到远处有一行人举着火把，一路向山海关而来。
他神色紧绷，冷冷望去，只见几个北境男人中间围着两个戴斗篷的女人。领头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取出一只小蓝旗晃了晃。
心腹赶紧对属下吩咐道：“开偏门。”说着赶紧和他一道下了城楼。
山海关偏门前，前锋营的射手们拉起强弓，利箭直指偏门外。寂静之中，那狭窄的偏门被缓缓打开，两个戴着斗篷的女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心腹小心打量着二人，见前面一人身着彩裙，后面一人身着蓝裙，而她们的面容都遮盖在黑色的斗篷之下，看不真切。
心腹蹙了蹙眉，冷冷问道：“阿奴姑娘？”
前面那彩裙女子轻笑一声：“是我。你们赵将军呢？”
心腹侧身让出路来：“在一间民房中等着姑娘呢，姑娘随我来。”
阿奴便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蓝裙女人却被心腹拦了下来：“这位是......”
“是我的侍女。”阿奴淡淡道，“怎么，将军还怕她一个弱女子不成？”
心腹打量着那蓝裙女人，见她身量确实是个女人，而且微微低着头，很怯弱的样子，这才收回了拦路的手：“既然这样，便请吧。”
阿奴哼了一声，二人被一群玄甲军团团围在中间，七弯八拐地往民居群中走，也不知道过了几街几巷，心腹在一个小院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
木门应声打开了，阿奴和侍女走了进去，室内烧着熊熊炉火，温暖如春。而赵政就坐在桌边，一双眼睛淡淡地望着她。
心腹闪身进来，顺手把门关好。只见阿奴伸手取下斗篷，露出一张年轻而清秀的脸来。
她在赵政面前坐下，巧笑倩兮：“赵将军，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啊。”
两人对视一眼，赵政身后站着那心腹，而阿奴身后站着戴斗篷的蓝裙女人。
赵政细细打量着这个颇为传奇的女人，点了点头：“久仰大名了。”说着视线投向蓝裙女人，“这位是谁，为什么还遮着脸？”
阿奴笑道：“是我的蛊人，长相丑陋，未免吓着将军。”
“哦？怕吓着我？”赵政似笑非笑，“看来姑娘的诚意不够啊。”
阿奴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轻轻叹口气：“真拿你没办法......”这才对身后人道，“把斗篷取下来吧。”
那女人闻言，这才慢慢取下斗篷，赵政抬眼望去，只见这女人脸下满是青紫色的突起，那突起还在缓缓蠕动着，根本看不出原本的相貌，只让人觉得恐怖非常。
那心腹当即紧紧皱起眉头，手已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谁料阿奴敏锐非常，顿时便冷冷地望着他：“你想做什么？”
那心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戒备，还是赵政低喝一声：“不得无礼！”
他说罢朝阿奴点点头：“大理巫蛊，果然名不虚传。”话是如此说，他其实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种东西，面上不显，心内只觉得大理果然古怪，越发警惕起来。
阿奴哼了一声：“赵将军几次三番约我见面，便是来讨论这个的？”
赵政笑了笑：“着什么急？”他抬手把一只红泥火炉放到炭火上，“阿奴姑娘，你虽是女人，但在我眼里，却着实算得上一介枭雄。我与姑娘书信来往过这么多次，却一直没能见面，赵某深以为憾。”
他顿了顿，笑道：“如今得见姑娘，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我们龙朝人素有‘青梅煮酒论英雄’之说，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与赵某对饮一番，畅谈天下大势？”
“青梅煮酒论英雄？”阿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解，“没听过。不过......似乎甚是有趣。”
赵政笑了起来，亲手把酒炉的铜盖掀开，里面热气腾腾，酒香扑鼻。他从桌上的小碟中捡了几枚青梅扔进炉中，随口道：“这其实是那帮所谓文人和儒将喜欢做的事，我是个大老粗，不太懂这些，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
阿奴不置可否：“所以，将军想要论什么？”
赵政一下子笑了：“看来姑娘今日心情很是急迫啊。”
阿奴闻言心中一凛，却见赵政笑道：“说起英雄，姑娘觉得先帝顾成林算不算个英雄？”
阿奴神色阴沉下来：“他？他不过是一个屠夫罢了。”
“那是在谢皇后死后。”赵政淡淡道，一面小心观察着阿奴的神色，“那之前的顾成林，礼贤下士，体恤万民，还算得上是个明君。”
阿奴眼中腾起怒火：“明君？他——”
她正要愤愤然说些什么，身后那面目可怕的侍女默默为她斟上一杯茶。阿奴仿佛是得到什么警告似的，强自平静下来。
“或许吧。”她最终道，“不过于我大理，顾成林和龙朝，将是永远的敌人。”
赵政理解地点点头：“顾成林已经死了。”
阿奴冷冷道：“可龙朝还在。”
“这样说来……”赵政眼中满是思索，“姑娘是非要灭了龙朝不可了？”
阿奴挑起眉毛：“难道将军不这样想吗？”她眯起眼睛，“将军弑君犯上，如今难道还想保下龙朝不成？”
赵政却脸色平静：“我是个怯懦的人。杀顾成林这个决定，说是被诱惑也好，是无奈之举也罢，总归这么些天来，我日夜难安。”
阿奴闻言，神色越发冷淡起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杀意。
赵政纵横沙场多年，对这种情绪最是熟悉，一下子便捕捉到了，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不过我也的确不能再回头了。”
“那赵将军还在犹豫些什么？”阿奴感受到来自蓝裙女人的目光，按捺下心中不耐，继续与他周旋着，“打开山海关，北境大军和边戍军大可一同南下，攻破玉京只在眨眼之间。”
赵政抬头望了她一眼：“然后呢？”他嘴角往下抿了抿，“然后龙朝偌大的地盘，从闽南到幽州的万里河山，是归我呢，还是大理，还是……北境？”
阿奴淡淡道：“中原之地，当然是将军的。”
赵政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此时酒已煮沸，他伸手拎起酒炉，为阿奴斟上一杯：“青梅酒，姑娘大老远过来一趟，尝一尝吧。”
阿奴迟疑了一下，没有动作，而是望了一眼赵政。她看到赵政自顾自为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这才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点。
热酒下肚，赵政舒服地叹了口气，悠悠道：“不必北境大军，我边戍军自可攻破玉京。所以这山海关，我看是不必开了。”
阿奴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深深吸了口气：“当日是我们来找将军商议杀顾成林一事，将军也很快同意了。将军承诺为我大理复国，我们为将军奉上奇毒梦还魂。如今顾成林已死，将军这是要过河拆桥，独吞天下了吗？”
“阿奴姑娘，”赵政淡淡看她一眼，“我只对你有承诺，对北境，则没有。你们背着我勾结北境，如今却来质问我过河拆桥？”
阿奴暗暗咬牙：“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北境是顾成林的敌人，自然可以是将军的朋友——”
“——你错了。”她的话被赵政猝然打断，“北境除了是顾成林的敌人，也是我赵政的敌人。”
阿奴沉默下来，她和赵政对视着，彼此都是神色冷漠。
她不动声色抚了抚袖中毒刃，紧紧盯着赵政：“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
赵政朝她举杯敬了敬，遗憾道：“多谢姑娘的梦还魂，的确很好用。”
阿奴神色一动：“用了我大理的梦还魂，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政面色从容：“哦？什么代价？”
刹那之间，阿奴身形暴起：“——你的命！”
她袖中毒刃飞射而出，直取赵政命门。而赵政却早有防备，出手如电，手上酒杯一弹，那酒杯便在空中撞上了毒刃，啪的一声碎裂开来，瓷片四射。
阿奴侧身躲过瓷片，依旧朝赵政激掠而去，赵政抬手便握住她手腕，冷冷道：“你不是阿奴。”
阿奴早已不管不顾，另一只手作鹰爪状，便要锁住赵政的喉咙：“拿命来！”
正在这时，她那侍女也动了，身形鬼魅般掠过来，寒光一闪，便要刺向赵政的喉咙。
赵政措手不及间一个翻滚躲过，他那心腹却被寒光划过，不可置信地抬手摸向自己喉咙，触手间一片紫红发黑的血。
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而赵政趴在地上，大吼一声：“开门！”
房门被倏然打开，一排弓箭手利箭对内，顿时万箭齐发！
室内狭小，阿奴躲闪不及，身中数箭跪倒在地上；而那侍女却反应奇快，一掌拍起木桌挡在身前，居然毫发无伤。
赵政见状大笑起来：“若我猜的不错，你才是阿奴！”
侍女轻笑一声，并不说话，纤手轻抬，一片惨绿的毒雾喷到屋外的弓箭手们脸上，瞬间放倒一片。
她手再一抬，毒雾喷向赵政，被赵政运气一掌劈开。两人顷刻间交手数十回，谁都没讨到好处。
然而赵政并不敢与她多做纠缠——他并不知道梦还魂已然用完，满怀警惕地担心这女人身上还有此奇毒，于是只是且战且退，抓住机会闪身出了小屋。
侍女——也就是潇湘，自然是追了出去，见着眼前场景，冷笑一声。
只见门前倒下的弓箭手背后，玄甲的边戍军把她团团围住，而赵政则被手下们扶住户，站在众人拱卫之中。
雪渐渐大了，落在玄甲的边戍军肩头，浅浅积了一层，像是雪白的坎肩。
潇湘环视四周，见他们防卫森严，忍不住笑了：“你就这么怕我？”
赵政却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她：“怪不得你从不露脸，原来本身的容貌如斯恐怖。”他甚至还有心情叹了口气，遗憾道，“女儿家的容颜如此娇美难得，为了炼蛊却要容颜尽毁，真是可叹可怜！”
潇湘愣了愣，大笑起来。她脸上那青色的蠕动突起也跟着扭动，看得一众人直欲作呕，潇湘却浑然不觉。
潇湘笑够了，这才悠悠道：“赵政，你可真是会惺惺作态，怪得顾禾一直没怀疑到你身上。”
“是吗？”赵政神色未变，然而心中却是一动。
听这女人的口吻，对朝中事物颇为了解，甚而是与皇帝非常熟稔的样子。
潇湘只是笑而不语，凝神望了他片刻，这才道：“听说你托阮山白找我？”
赵政心下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哼，阮山白！”潇湘冷笑一声，想起这人任她和“顾公子”从一见倾心到互诉深情，冷眼旁观，从未有只言片语提醒她那便是她仇人之子，心下恨极，“在你之后，下一个死的便是他！”
赵政神色冷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深深望了潇湘一眼：“你......究竟是谁？”
潇湘不发一言，双手一抬，毒雾四下散逸开来，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却见边戍军早有防备，纷纷从腰间拿出湿透的布巾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大喊着：“杀啊！”
一众玄甲军左手捂着布巾，右手持利刃，姿势颇为滑稽地朝潇湘冲了过来。
事到如今，潇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不只是她们，赵政也想趁此机会杀人灭口！她心下苦笑，勉强应对片刻，咬了咬牙，手中利刃破空而出，直取赵政面门，是要鱼死网破的架势。
“将军小心！”手下人高呼着扑过来，替赵政拦住了这一刀，嘴角流着血倒在地上。
赵政终于被激怒了，取过自己的长矛，点了点潇湘：“今日便要你葬身于此！”
潇湘见势不妙，口中打了个呼哨，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一只海东青在北风中滑翔而来，一收翅膀，骤然俯冲而下！
海东青刮起一阵旋风，众人不得不纷纷退避。只见那海东青利爪抓住潇湘手上的银镯，转眼间便带着她腾空而起！
潇湘那蓝色衣裙在风中猎猎飘扬，她手上用力，身体翻跃而上，足尖在海东青背上一点，鬼魅般闪身越上山海关的城墙。
一众人皆看的目瞪口呆，而赵政眼中似有恍然，面色冷漠地望着那女人。
这是与“千面海棠”齐名的，天下绝顶轻功之一，妖鬼夜行。
果然是不简单啊......赵政心下感叹着，却不知望见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潇湘立于城头，手指从脸上拂过，月光清冷如水，映照出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精致而妖冶的脸，是曾让帝王沉沦一醉的脸——
赵政全身都颤抖起来：“......潇湘夫人？！”

第55章
十月初八， 立冬。
太和殿外的荷花早就谢了， 更不要说三清殿的桃花；倒是北风一吹， 御花园的海棠一夜之间娇艳欲滴了起来。
顾禾近来感到疲乏的时候，便喜欢到御花园走走。花园里有只秋千，本来是给妃嫔们玩耍用的， 奈何顾禾后宫无人，倒是便宜了他。
他披着雪白的大氅，手上还捧着暖炉， 在秋千上轻轻摇晃，侧头瞄了一眼魏平安。
真是奇怪，他心中想着。刚来之时，这厮满口祖宗规矩的， 这下子看到他这么“有失体统”， 身为皇帝荡起了女人们玩耍的秋千，却只当作没看见，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魏平安。”顾禾忍不住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魏平安微微苦笑：“陛下想听什么？”
顾禾也笑：“比如祖宗规矩？”
谁料魏平安摇了摇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定下规矩的祖宗们已经长眠，如今君临天下的不是他们， 却是陛下您啊！”
他这一段话说的极为顺畅， 用词还颇为考究，一点都不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 听得顾禾眉头一跳：“你老实说，这番话是谁教给你的？”
魏平安面有难色。
顾禾却心里早有答案， 哼了一声：“是谢逐流对不对？”
魏平安见他并未生气，这才笑道：“陛下英明，确实是谢大人。”
顾禾撇撇嘴：“这个谢逐流！一天天的胆大妄为……”
魏平安想起朝中的那些风言风语，小心道：“那还不是仗着陛下的爱重？若没了陛下，他便什么都不是。”
顾禾却只听进去了“爱重”两个字，失神了片刻，突然没了游玩的兴致，整个人失魂落魄了起来。
他走到哪了？顾禾心里想着。
那天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现在想起来，他说要去北境大营，自然不会是从幽州走，而是走关外的路。
那路要绕过燕山，沿着长城一路往西，风沙袭人不说，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十好几天……
他带够干粮了吗？水呢？他会迷路吗？
顾禾心里乱糟糟的，空茫一片，没个着落。
他呆呆坐在秋千上出神，因着爱极，此刻却反而恨极了他。
此生此恨是别离。
顾禾深深吸口气，强行把自己拽了回来。“走吧，”他轻声道，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回太和殿。朕还有折子没批呢。”
正这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好容易在顾禾面前站定，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禾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定了定神：“什么事？”
那小太监这才大惊失色道：“陛下！勤政殿里的大人们打起来了！”
顾禾：......
啥？
顾禾匆匆赶到勤政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闹的场景：
两个衣着朱紫的朝廷重臣互相瞪着眼，你扯我胡子，我扯你头发，从左边打到右边，桌案都在推搡间被碰翻了，文书笔墨撒了一地；而周围一群劝架的人劝着劝着也互相打了起来，一时乌纱帽、厚底靴纷纷飞上了天，其中一只直直冲着大病初愈的宴文傅砸了过去，险些把老人家砸的当场去世，跟在宴文傅身后的臣僚们自然不乐意，又是一顿混战。
顾禾：……
他忍不住转头对魏平安道：“你知道什么叫有失体统吗？”说着指了指殿中，“这才叫有失体统。”
魏平安一脸惨不忍睹：“陛下，还是让我去通报一声吧！”
“不急。”顾禾却抬手制止了他，悠然自得地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让朕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消停。”
他看向殿中，显然此刻诸人都无暇他顾，更没发现皇帝悄无声息地到了场，只是你拉我扯弄得不亦乐乎。尤其是最开始引起纷争的两人，宛如两头红了眼的牛，看起来不打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期间还夹杂着哼哧哼哧的对骂：
这个身着紫衣的呸了一口：“你这小人！你就是嫉恨心作祟！”
那个朱红色常服的冷笑一声：“我所言皆是事实，你是做贼心虚！”
顾禾凝神看去，这才发现这两个人他都面熟的很——紫衣那个是原吏部侍郎，现户部尚书王成；红衣那个就更熟悉了，那是七夕那天调戏潇湘的刘全。
说起这个刘全，顾禾七夕之后又是遇刺又是地震的，没空修理他，都差点忘了这人了，谁料他如今自己跳了出来！
这下不替潇湘报仇都说不过去了。顾禾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危险的微笑。
终于还是宴文傅缓过了神，一眼看到了门边坐着的顾禾，大惊失色地赶过来，作揖道：“陛下！陛下您什么时候到的！”
顾禾抬头看着他，宴文傅到底是年纪大了，此次重病初愈，看着要老态许多，顾禾赶紧赐座，这才笑道：“朕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他们打得火热，便没让人通传。”
宴文傅汗颜不已，一面转头怒道：“快停下来！陛下驾临，还不过来拜见陛下！”
那帮打架的大臣自然是没听见，还是魏平安扯着嗓子来了一句：“陛——下——驾——到！”
世界突然安静了。打架的众人宛如被点了穴，动作皆是一顿，齐刷刷望着边看过来，正看到一个兴味盎然眼带笑意的皇帝陛下。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行礼：“陛下圣安！”
顾禾含笑点头：“朕安的很。倒是你们，很不安分。”
刘全不忿道：“陛下！臣——”
“陛下！”王成怒而打断他的话，“刘全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官员！”
“唔，”顾禾老神在在望着他，“他污蔑谁？你？”
王成被噎了一下：“不是。”
顾禾挑眉：“那你这么激动干嘛？”
王成支支吾吾：“因为，因为他污蔑的是——”
“——是那谢逐流！”刘全大声道，“臣要弹劾他秽/乱宫廷！”
王成气的脸红脖子粗，抬手就给了他一拳：“你胡说八道！”
刘全捂着被打的眼睛后退几步，顿时要还手，被一群人好歹拦住了。
宴文傅气的眼皮直跳：“你们真是放肆！陛下面前如此大失体统，还口出妄语！”
刘全争辩着：“宴大人，那谢逐流确实秽——”
“你给我闭嘴！”宴文傅怒喝一声，虽然年老体衰，到底威势犹在，终于把一众大臣镇下去了。
他这才望向皇帝：“陛下？”
然而他家陛下久久没回过神来。
啥？谢逐流秽、秽那啥宫廷？
他们发现什么了？不会是发现谢逐流上了龙床吧？
顾禾心里慌得一批。
此时宴文傅冷眼旁观，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见皇帝神游四方，只得指了指刘全：“你来说吧，你究竟要弹劾什么？”
刘全喜不自禁便要开口，被宴文傅冷冷训斥道：“整理衣冠！想清楚该怎么说！务求条理清晰用词得当！这些还要我来教，你这些年的官都白当了！”
他说着眼神往场中一扫，诸人都面有愧色地低下头。
刘全定了定神，这才缓缓开口：“臣弹劾谢逐流谢大人秽……不是，私德有亏！”
好歹没说出那四个粗鄙的字，宴文傅脸色缓和了些：“理由？”
众人都齐刷刷望着刘全，连顾禾都幽幽把目光转向了他。
刘全顶着一票人八卦（？）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曾无意中拜访谢大人的宅邸，却无人应答；转而问及他的邻居，邻居都说谢大人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住一回。”他撇了撇嘴，“臣当即就奇怪了，谢大人平时不住在自己家里，又住在哪里呢？”
人群中有一人不由得问道：“所以他住在哪里？”他联想起私德有亏四个字，结结巴巴道，“不会是妓……不是，秦楼楚馆吧？”
“当然不是！”刘全震声道，“诸位猜他住在哪里？”
大家都说猜不到。
刘全这才一撩袖子，愤愤然握拳道：“他居然住在皇宫里面！”
众人啊的一声。
顾禾眼皮一跳。
“臣曾问及宫里的小太监，都说谢大人确实曾鬼鬼祟祟、匆匆忙忙地在宫里行走，可是一转眼又不见他影子，不知去向何方，但总归是没有出宫的。”刘全说到这里，忍不住解释了一句，“臣也是来清点宫内采买时偶然问起这一句，才知道其中古怪，还请陛下见谅！”
“欲盖弥彰！”王成忍不住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嫉恨谢大人？就因为那日国库券一事！哼！你这心胸狭窄的小人！”
“小人？你可醒醒吧，你们那谢大人才是真正的小人！”刘全斜眼看他，“王成啊王成，当谢逐流的走狗当的还舒服吗？今日便要你们谢党身败名裂！”
宴文傅脸色一变，众人也知皇帝不喜朋党，都忍不住胆战心惊地看向皇帝。
而顾禾面无表情，眼神飘忽，显然沉浸在内心的纠结之中，全然没注意到什么党争谢党之类，诸人不由得松了口气。而刘全放心之余，不免觉得遗憾。
可惜！他想着，若让陛下得知谢逐流结党一事，他今日便会死得更惨！
此时却见皇帝抬眼看过来，挣扎着来了一句：“朕并未在宫中看到他，小太监是不是看错了？又或者蓄意污蔑？”
王成也是一脸“肯定是污蔑”的表情瞪着刘全，看起来恨不得封了他的嘴。
顾禾忍不住望了王成一眼，这才想起来他似乎很受谢逐流赏识和提携，谢逐流还为他请过几次赏；而顾禾从旁人三言两语中也得知，这人很是崇拜谢逐流，堪称是一个小迷弟。
怪不得此时如此激愤，顾禾心道。
却见那边刘全一挥手：“陛下请听臣说完！”他越发口齿清晰，“陛下在宫中没看到谢大人是正常的，因为这全是在他算计之中！他是蓄意避开陛下的啊！至于所谓污蔑之猜测，臣先时也这样想，直到又遇到一个证人——那人便是三清殿前的洒扫宫女。”
顾禾微微一怔，回想半晌，终于想起三清殿前就一个洒扫宫女，而这个女人他恰恰有印象——那是潇湘在宫中得“天花”的时候，遇到这宫女作祟，反手把她收拾了一顿，正给顾禾撞上了。
这女人怎么就成谢逐流住在宫里的证据了？顾禾冥思苦想，也不记得自己和谢逐流相处时去过三清殿。
此时听得刘全悠悠然道：“臣那日在内务府商议采买之事，那宫女正和同伴在一边闲聊，说在三清殿后院的桃林里看到了一个男人。那时业已入夜，衣着什么都看不太清，唯有一点她看的清清楚楚——那男人有一双蓝色眼睛！”
他说的慷慨激昂，众人听着却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嘀咕道：“刘大人啊，你要不然就一口气说完罢，这听着活像是闹鬼啊！”
顾禾也深深叹口气：“你的意思是，谢逐流大半夜跑去三清殿桃花林？那里常年没人的，他去那做什么？”
“谁说没人？”刘全冷笑一声，终于说到了重点，“宫女说那是五六月间的事了——五六月间！”
他望着顾禾，一字一句：“陛下，五六月的时候三清殿中可是住着人的，那便是陛下的宠妃潇湘夫人！”
众臣一片哗然：“刘大人，你的意思是说，谢大人和潇湘夫人……私/通？”
顾禾瞠目结舌：“不不不不可能！”
刘全目光灼灼地望着顾禾：“陛下，铁证如山，怎么不可能？”
怎么都不可能！顾禾心道，你说是谢逐流和我私/通都还说的过去一点——因为你们谢大人他喜欢男人啊！
——等等。顾禾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谢逐流爱他没错，但是谢逐流也没说他一直都是断袖……
万一是自己把他掰弯了呢？万一在自己之前，他喜欢的是女人？
比如潇湘夫人？
顾禾心下一跳。
如果他真喜欢女人，叶婉儿长得那么好看，他说不得就爱上了；以他那吊儿郎当蔑视世人的性格，他若看上一个女人，哪怕那人是皇帝的女人，他恐怕也不会退缩的。
卧/槽！细思恐极！
顾禾匪夷所思地想着，谢逐流不会真干了这混账事吧？
这事放在现代，大概很值得在情感论坛里树洞一下——
急！我的男朋友的前女友是我前女友兼现任闺蜜！怎么办！
……听起来就很刺激啊！
顾禾这边已经走到了三观尽毁、风中凌乱的边缘，他好歹拉住了自己脱缰野马般的思绪，挣扎着反驳道：“……朕还是觉得不可能。别的不说，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直接的证据——什么小太监小宫女都是可以买通的，更不用说大半夜看到一双蓝色眼睛，那万一是鸟兽的眼睛呢？又或者她完全看错了？”
众人也纷纷从“哇塞新任权臣居然给陛下戴了绿帽”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一时觉得陛下说的也有道理。
而刘全岿然不动，镇定自若道：“陛下若是不信，还有个更直接的方法。”
顾禾按捺住抓狂的心情：“哦？”
刘全道：“陛下可以拿臣的证据亲自去试探潇湘夫人。但凡此事是真，她都必然会露出马脚来！”
顾禾闻言，心里是拒绝的。然而他一抬眼，却发现诸人都一脸期待兼怂恿地望着他。
顾禾：……
这帮乱臣贼子，顾禾咬牙切齿地想着，迟早都把你们发配到边疆搬砖去！
正此时，却听得宴文傅也开口赞同：“此事毕竟关系到朝中重臣和陛下二人的声誉，兹事体大，陛下还是去问一问为妥。”
顾禾：……
这要他怎么问？
“婉儿啊，你是不是曾经跟谢逐流有一腿啊？好巧哦，我正在跟他谈恋爱呢！”
顾禾想到这里，只觉得一口老血要吐出来。
好吧，他有气无力地心道，去问问也好。
毕竟，万一是他脑补太过，谢逐流根本就是清白的呢？
顾禾乐观地想着。

第56章
顾禾自七夕之后第一次出宫， 依旧是“微服私访”——他坐了一台八抬大轿， 周围数十人环绕， 浩浩荡荡往天香楼去了。
一到地方，顾禾依旧在轿上安稳坐着，而魏平安则带着龙纹扳指去找阮山白， 如此安排一番，等他再次出来时，天香楼已经被清场完毕， 一众姑娘们也都被吩咐在自己厢房待着，湖心岛上骤然安静下来。
阮山白跟在魏平安身后，匆匆从楼内走了出来，在轿前停下， 拱手作揖道：“陛下圣安。”
魏平安打起帘子， 顾禾从轿内走了出来，望了他一眼：“楼主免礼便是。”
阮山白抬头看去，只见今日的陛下全然一身贵公子打扮：他一身绛红色的袍子，袖口袍角都绣着银线，腰束玳瑁带，头戴白玉冠， 顾盼间自有一种不凡的矜贵之气， 然而观他眼角眉梢，又带着温和甚而是天真稚拙的笑意， 叫人挪不开眼睛。
阮山白眼睫一颤，移开目光， 明知故问道：“陛下今日莅临天香楼，是所谓何事呢？”
却见皇帝眨了眨眼睛，神色踌躇：“这个……”
他左右瞄了一眼，凑近阮山白耳边，这才轻声道：“朕来找潇湘。”
阮山白想着这自己一手促成的滑稽场景，心里觉得好笑。
笑完了，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陛下，潇湘她……”
“她怎么了？”皇帝神色紧张，“她不会是出事了吧！”
阮山白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道：“陛下随我来便是了。”
皇帝却没有动，而是干脆利落地问了一句：“她在不在？”
阮山白神色一顿：“......不在。”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欲走：“那朕下次再来找她。”竟是不愿意再踏进天香楼。
阮山白心中暗自吃惊——皇帝往日可是很好说话的，如今这是为什么？是谨慎？还是......怀疑起他了？
眼见皇帝要钻回轿中，他脱口而出：“陛下且慢！”
阮山白注视着皇帝，神色认真：“阮某可否请陛下喝杯茶再走？”
皇帝望了他半晌，这才奇怪道：“你看起来有心事。”
阮山白一愣，浅浅笑了：“陛下如何得知？”
那厢皇帝看了他半晌，却没说话。
我当然知道了，顾禾心想。
就凭你这双酷似我前男友的眼睛，但凡有什么心绪不宁，我都能看出来。
不过......
顾禾又瞥了阮山白一眼，神色复杂。
不过如今再看到这双眼睛，居然没什么感觉了。
曾经爱他爱到死去活来，曾经失去这份爱情时心碎不已，如今却再引不起心底一丝波澜。
我怎么了？顾禾有些茫然地想，是因为我终于全心投入到另一份感情中，还是因为......我变绝情了？
如果说曾经的刻骨铭心如今不值一提，那么会不会在某个将来，他也将不再爱谢逐流？
顾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眼四顾，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沉默片刻，戳了戳系统：“小统子，你在吗？”
“......”系统，“乱叫啥呢。”
系统顶着一个鸡窝头出现在他脑海里，翻着手上的粉色的书：“呐，你这种情况呢，叫做恋爱忧郁症。”
“......”顾禾，“什么意思？”
系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焦躁难忍？yu火焚/身？”
“......最后一个没有。”顾禾抽了抽嘴角。
系统一脸了然：“你就是恋爱忧郁症啊！这都怪你家小攻哦啧啧啧，撩了就跑，留你独守空闺......”
顾禾深深吸了口气，迟疑道：“不是。我确实觉得不安，但是应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嘛。”系统不以为意，随口道，“都说夫夫间心有灵犀，难道是谢逐流出事了？”
顾禾：......
顾禾：！！！
系统看见他表情，顿时也慌了：“你你你别哭啊！我随口说的！”
阮山白看到皇帝脸色骤然惨白，也是吓了一跳：“陛下？你还好吗？”
顾禾有气无力，半晌才道：“......朕有点头晕。”
魏平安慌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快快快！快扶陛下进去坐坐！”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扶着顾禾进了厢房，他靠在软塌上，这才缓了过来。
他双眼半阖半闭见看到一袭白衣的阮山白坐在桌边注视着他，随口问道：“这是你的房间？”
“不是。”阮山白声音温和依旧，“这是潇湘的房间。”
啊？
顾禾顿时来了精神，睁大眼打量四周。只见潇湘的闺房还算宽敞，进门处放着一扇仕女扑蝶的小屏风，屏风后是一张小桌并几个圆凳，再往里走，才是顾禾所坐的美人榻，紧挨着长榻的正是一张拔步床。顾禾忍不住朝床里面张望，却只能看到笼着的粉紫色纱帐。
粉紫色！顾禾惊呆了，他怎么没看出叶婉儿有这等少女心？
他震惊之下手不知道按到了哪里，突然觉得身下一震，咻咻几声，就见什么破空而出，急射而去，擦着阮山白的脸便钉在了屏风上。
呆若木鸡的顾禾：……
还端着茶杯结果鬓边碎发被削去一截的阮山白：……
半晌，顾禾干笑一声：“你没事吧？”
阮山白放下茶杯，心有余悸般叹了口气：“我没事，多谢陛下关心。”
顾禾还想解释几句：“朕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刚刚按到了什么机关，就……”
话说叶婉儿房间里怎么会搞机关这种东西啊？是准备谁看上她了进了她的房间，就刷刷刷弄死吗？
而阮山白转头来望着他，神色复杂：“这倒是提醒我了......陛下，我有一件关于潇湘的事情要告诉陛下。这件事对陛下而言，应当会很重要，远远不止涉及到潇湘一个女子。”
顾禾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离开这个危险的美人榻，在阮山白面前坐下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笑道：“行，你说吧。”
阮山白深深看他一眼：“陛下，前几日侍女们为潇湘打扫房间的时候，在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一边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后推到顾禾面前：“请陛下过目吧。”
顾禾低头望去，只见是一张面膜似的东西，伸手戳了戳，还很有弹性。
硅胶面膜啊？顾禾忍不住心下吐槽，疑惑道：“这是什么？”
阮山白神色凝重：“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人/皮/面具？”
“……”顾禾心道这不是武侠小说里面的东西吗，忍不住瞪大眼睛望着阮山白，“你不会要说，这就是一张人/皮/面具吧？”
阮山白微微笑了笑：“我初时也不确定，还专门去问过一个江湖上的朋友，他说是的，这就是一张人/皮/面具，还是做工上乘，耗资不菲的精品。”
顾禾一时好奇起来，没来及细想叶婉儿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倒是迫不及待地拎起那面具，细细打量了一番。
他把面具平平摊在桌上，上上下下看了半晌：“唔……这张脸有点熟悉。”
“陛下自然会觉得熟悉。”阮山白道，“这是潇湘的脸。”
顾禾背后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阮山白，你在讲鬼故事？”
阮山白愣了愣，苦笑一声：“当然不是。陛下，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和您一样惊恐万分，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他深深注视着顾禾，“陛下，您所见的潇湘，是有人假扮的。”
顾禾蹙了蹙眉：“能不能查出假扮她的人是谁？”
“查是查得到，但是——”阮山白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但是这个人很棘手？”顾禾哼了一声，“好吧，你说来朕听听，看有多棘手？”
“既然这样，那我就斗胆说说我的调查结果吧。”阮山白闻言，这才道，“那日发现面具后，我命人不要打草惊蛇，而是放回了原处。等到那假潇湘回来，我派人暗中监视着他，见他在房间中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又出去了，小厮来不及回禀我，便追了上去。”
顾禾一挑眉：“然后他发现了小厮，把他杀人灭口了？”
“那倒不是，”阮山白哭笑不得，“我精心挑选的人，又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这个假潇湘有多危险，他自然是小心谨慎，万幸没被那人发现。”
阮山白顿了顿：“他一路顺利跟踪着那人，直到发现他进了榕树街。”
榕树街？顾禾心想，有点耳熟。
他思索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那不是谢逐流住的地方吗？这人和谢逐流是邻居？”
“……不是，”阮山白缓缓道，“小厮跟我说，他看到这人一路直接进了谢逐流谢大人的家门——从正门，拿钥匙进去的。”
顾禾：……
他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这人跟谢逐流住在一起——不是，”他骤然反应过来，一脸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这人就是谢逐流？”
他简直是三观尽毁：“你说潇湘是谢逐流假扮的？！”
空气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而在他对面阮山白抿了抿嘴角：“陛下，我知道这消息过于惊世骇俗，而且证据并不算太可靠；又因为涉及的人乃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我就一直犹豫着没有说。”
顾禾幽幽望着他，依旧没有回过神来：“……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不怕是个误会？”
阮山白一脸同情地望着顾禾：“因为我又发现了一个证据。——敢问陛下，谢大人是不是中秋那天就离京了？”
顾禾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怎么知道？”
阮山白又问道：“敢问谢大人是不是去了幽州？”
顾禾心道这还真不是，他没去幽州，倒是直接去了塞外，想要搞个大事。不过这种军事机密他自然不会跟阮山白讲，于是只是不置可否地望着他。
阮山白见状，心下一动，面上一字一句道：“陛下，自中秋起，我便再也没见过‘潇湘’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证明潇湘夫人便是谢逐流假扮的？”
顾禾哑口无言，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突然想起很多以往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来：
潇湘刚一入宫，便对三清殿了如指掌，熟悉得仿佛是自己家；而在三清殿中住过的，又只有三清道人和他的徒弟谢逐流。
潇湘得“天花”不敢见人那几天之前，正好是他派秦少英去给谢逐流下痒痒粉的时候。
潇湘自称是孤儿，在太原认识了阮山白；而众人皆知谢逐流是个好运的混混，少年时便是混迹于太原一带。
以及刘全所说，那小宫女于半夜在三清殿桃花林中看到男人的身影，小太监们说谢逐流在内宫之中鬼鬼祟祟，眨眼便不知所踪。
还有潇湘时而纯黑时而变成深蓝的眼睛——现在想来，那种湛蓝的瞳色，放眼玉京之中，除了谢逐流又有谁有？
更不要说还有一个更有力的证据——系统。
他忍不住把系统揪了出来：“原来之所以每次谢逐流的好感度都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涨，是因为谢逐流就是叶！潇！湘？！”
“……”系统也是一脸懵逼，“这个，我都说过了，女人不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所以我也不知道潇湘究竟是谁啊——啊啊啊啊别动手！”
顾禾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望了系统一眼。
辣鸡！我要投诉！
然而事到如今，投诉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顾禾勉强冷静下来，忍不住思考起一个严肃的事情：
他在除夕之夜穿了过来，难道他所见到的潇湘一直都是谢逐流？
既然如此，谢逐流是什么时候混进宫的？难道没有被他原身发现吗？
还是说，就是因为被发现了，谢逐流干脆杀人灭口，他这才有机会穿越过来？
顾禾越想越觉得细思恐极。
系统见状都忍不住叹气：“喂，你早上还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呢，这会儿就怀疑起他来啦？顾禾你个渣男！”
“……我也不想怀疑他！”顾禾抓狂了，“但是这事，你说！他为什么要扮作一个女人潜伏在我身边？”
顾禾好想抓着谢逐流的衣领问他：“你和之前的我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敌人？”
然而谢逐流远在天边，没有办法回答他。
顾禾心乱如麻，那厢阮山白不动声色望了他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可他还未来得及动手，魏平安突然推门闯了进来：“陛下！朝臣们在勤政殿外聚众请旨，都跪了好一会儿了！”
顾禾一脸愕然，而魏平安又结结巴巴补充了一句：“是......弹劾谢大人欺上瞒下，结党营私……”
顾禾霍然起身，嘴角紧抿：“走，回宫！”
“陛下！”阮山白伸手拦住他，望了他半晌，“万望陛下不要轻信一人，而应当以万民为重才是。”
顾禾面无表情：“朕不需要你来教，阮山白。”
他说着扬长而去，衣袂翻飞，阮山白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他握紧手中的利剑，心想：差一点点，可惜。
可是为什么不早点下手呢？
因为知道皇帝软弱？因为他看起来还是个小孩？
还是因为他遇刺时的果决，理政时的机敏，待人时的宽和？
顾禾啊顾禾！阮山白心下苦笑，你可真不像顾家的人。顾家几代皇帝，没一个手上不是血债累累的。
你若像他们一般，我背上弑君的恶名也就罢了，总归是为民除害；可你偏偏，你偏偏仁义至此！
这叫我怎么下手呢？
他轻轻靠在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阿绮悄悄走了过来，低声道：“公子，北边传来消息，赵政在守山海关，潇湘又在北境营中......这，这会不会出事？”
阮山白出神了片刻，答非所问道：“他们中总要死一个的，阿绮......”
顾禾一路回到勤政殿前，大殿外跪着的群臣见了他，都开始义愤填膺地陈诉起来。
这个说国库券一事，谢逐流散步虚假谣言，把玉京重臣富商玩弄的团团转，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个说谢逐流刻意提拔他的亲信，打压反对者，在朝堂内外都掀起腥风血雨，简直其心可诛。
还有说得更夸张的——刘全激动的脸红脖子粗，痛心疾首道：“陛下，如今玉京中已经是只知谢相不知皇帝了啊！陛下威严何在！”
顾禾刚得知被谢逐流这家伙用一张面具瞒天过海了这么久，再被一群人这么一提，怒从心中起，冷冷训斥道，“尔等不去处理公务，跑来宫中号什么丧？！”
一众大臣们愣了片刻，愤然道：“陛下，谢逐流他——”
“——他欺上瞒下！朕知道！”顾禾暴躁地打断他，“这是我......朕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们指指点点！”
刘全激烈反对道：“陛下！此事并非陛下二人之事，而是天下之事啊！”
顾禾慢慢转过头来盯着他：“刘大人，你生怕朕不记得你了。”他漫不经心提了一句，“朝廷官员妄议朝政，是什么罪名？”
刘全顿时脸色一变，却又眼珠一转：“陛下难道要因为臣今日的劝谏而问罪与臣吗？”
顾禾冷笑：“你知道朕说的是什么事，那与今日之事无关。”
刘全装傻道：“陛下何必粉饰太平！陛下若是一意孤行，刚愎自用，宠信那个奸臣，危害的可是天下！”
他扯着天下的大旗，说的越来越来劲：“此番玉京地动，想来便是君王失德，奸臣当道所致，还望陛下三思后行啊！”
诸大臣们不知刘全在天香楼中和皇帝起过冲突，还以为他是真的一心为国，于是纷纷赞同，一时场面骚动起来。
顾禾被这前前后后的事气的说不出话来，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都给朕赶出去！”
侍卫们一面应诺，却只是犹犹豫豫地看着这帮文官大臣，不太敢下得去手。
顾禾从未如此怀念秦少英和龙骧卫，一时站在殿前，明明是众星捧月，却觉得孤立无援。
他深深吸了口气：“朕平日还是太宽待你们了些，一个个闲的没事做，政务也不处理，又是打架又是劝谏。”
顾禾压抑着怒气，冷冷道：“行，你们要在这跪着，那就跪着吧。”
他说罢拂袖而去，不再看众人一眼。
顾禾走进殿中，缓缓坐了下来，望着烛火出神。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论起说话难听，这帮大臣们根本不算什么。谢逐流说的话，那才叫一个让人烦。
但顾禾却从未从他的话中感受到恶意。不像今日，他宛如与众臣互为死敌。
真心还是假意，为公还是为私，见的多了，便自然感受得出来其中的区别。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潇湘时，他说的一句话。
那时他刚把顾禾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躺在他身边笑道：
“陛下不必再担心，往后有我陪在陛下身边保护陛下。”
保护我？
是的，他是来保护我的，顾禾心想。
朕的潇湘夫人，朕的爱卿。

第57章
十月初八， 立冬。山海关外。
正是子夜时分， 四下无人， 唯有空中一轮孤月清冷如霜，夜幕中飘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谢逐流静静潜伏在沙丘的暗影里， 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不远处的北境大营。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看到一行北境骑兵离众而去，中间还混着两个戴斗篷的女人。他们神色严肃， 腰佩刀兵，更重要的是，看方向居然是朝山海关而去。
有意思。谢逐流心下暗自想着，他们去做什么？
偷袭？这么几个人， 完全是去送死。
再说了， 看样子并不太像，看那帮北境人小心把两个女人护在中间，反而像是护送那两个女人似的。
女人？谢逐流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但他并未轻举妄动，而是等着那一行人走远了些，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那一行人在山海关前停下脚步， 谢逐流正思忖着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就看到山海关的侧门居然打开了一条缝！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只见那几个北境人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缓缓抽出了腰间弯刀。然而正要发难之际，被女人出声制止了。
谢逐流和北境人就这么看着那两个女人从侧门走了进去， 然后轰地一声，门被关上，山海关又恢复了寂静。
什么情况，谢逐流想着。
赵政这是要跟北境谈判？可代表北境谈判的为什么是两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他满腹疑惑，正这时看到北境人掉转马头往来路走去，顿时无暇他顾，小心翼翼地藏在白桦林中。
谁料那帮北境人正好在这片白桦林前停下了，隔着不到一丈远的距离，谢逐流安静地看着他们下马休息，擦着腰间弯刀，还掏出酒壶来喝了几口。
他们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谢逐流听不太懂，干脆也懒得再听。
他只是暗自考虑着：要不要现在杀了他们？
还是再等等，等那两个女人出来——毕竟这帮北境人不值一提，倒是那女人，想来应当很有价值。
还是等等吧，谢逐流最后做了决定。
毕竟自己给顾禾的承诺，是要那女人的人头呢。
想到顾禾，谢逐流忍不住笑了笑。
那天都出了玉京城才想起来那日正是中秋团圆之时，结果自己却扫了他的兴，想来顾禾估计是很生气吧。
罢了罢了！谢逐流心内叹口气，反正他也挺好哄——一盒点心？再不然加上一件红狐裘？
幽州的狐裘一向是做的最好的，谢逐流想到顾禾身披狐裘，脖子被红色绒毛裹得严严实实，朝他瞪着一双眼睛的场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行。谢逐流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怕是要笑出声来，那可是丢人丢大发了。
他好容易镇定下来，却突然听到一声清越的啼鸣。谢逐流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海东青顺着烈烈北风滑翔而下，一头扎进了幽州城中。
谢逐流神色一凝，那帮北境人则是精神一振，咕噜咕噜说着什么，手一挥便要上马，往北境大营去报信。
不能再等了，谢逐流心想。他转了转手腕，一柄小剑脱手而出，带着内劲直直没入领头人后背。
那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倒在马上；而他座下马匹受惊之下嘶鸣一声，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那群北境人皆是大惊失色，弯刀出鞘，满脸防备地望着这边的白桦林，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只见这片白桦林安静如昔，大雪纷纷落下，树林一片银装素裹。
他们疑惑地眨眨眼，却见不知何时，树下站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抱着剑的男人。
那男人穿一身白色的羊绒袍子，看着像是北境的牧民一般。然而他身量并不如北境人高大雄壮，看面容却也不像是纯粹的中原人。
诸人打量着他，见他五官深邃，脸颊轮廓分明，还有一双湛蓝如宝石的眼睛。
正疑惑间，只见那男人眼中泛起一丝笑意，身形一动便朝他们飞掠过来！
那男人把刀架在一人脖子上，张嘴说了什么。可他说的是汉话，没有人听得懂。
男人见状啧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切开他喉咙。
红色的血溅在他雪白的袍子上，诸人这才看清他手上所执，乃是一把细细窄窄，近乎透明的软剑。
他挽了个剑花，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我问的是，那女人是谁？”
众人还是一脸懵逼。
“还是听不懂？那就……没办法了。”谢逐流耸了耸肩，脸上闪过一丝杀气。
大雪纷纷扬扬，夜色如晦，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鹰啼。
幽州城中，赵政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女人：“你怎么会是潇湘夫人？！”
潇湘歪了歪头，笑容居然有一丝狡黠：“怎么不能？”
“可是——”赵政想到皇帝对潇湘夫人的宠爱和信任，只觉得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可是顾成林还在位时，你便受太子的信任，要杀顾成林又何必找上我？”
他越想越是不解：“更何况你在宫中这么久，要杀顾禾又何必绕这么大一圈找上北境，徒费周折？”
潇湘抿着嘴角，冷笑道：“我愿意。怎么，你有什么意见？”
“……”赵政心想这女人怕不是疯了，还是吃饱了撑着？一面依旧是惊疑不定，“不可能。一定有什么你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
“——没有什么理由！”潇湘骤然大喝一声，语气满是遗憾，“赵政，别再犹犹豫豫的了。顾禾迟早会发现我的身份，继而怀疑到你头上，更不要说玉京中还有一个伺机而动的阮山白——你早就不可能回头了！醒一醒吧！”
她的笑容带着诱惑：“打开山海关，剩下的一切都不需要你再亲自动手。北境并不需要中原那片不能牧羊的土地，最多要一个幽燕十二州罢了……你大可放心。”
赵政神色一瞬间狰狞起来，又强行平静下去：“你并非北境人。你的话，又如何信得？我即使要谈，也是和北境首领谈判，而非你一个大理的女人。”
他面容紧绷：“我今日放你一马，你去把我的话转告给北境，如何？”
“放我一马？”潇湘笑道，“怎么，就凭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她立于城头，一身蓝色的布裙几乎要融入夜色。诸人想到她绝顶的轻功，心中都是一凛。
赵政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你以为你真能出入山海关如入无人之境么？”他大喝一声，“架弩！”
闻言只见吱呀一声，城楼上升起数十座大弩。那弩座足有四尺宽，潜伏在黑夜中，宛如一头凶猛的巨兽。
赵政还不待潇湘反应过来，便又大喝一声：“发！”
只听得沉闷几声响，弩箭携着摧枯拉朽之势，朝潇湘飞射而去。那弩箭从四面八方而来，潇湘无处可躲，只得以手上双刺抵住长箭，却不料那长箭力大势沉，所谓一力降十会，把她双刺带的脱手而出。
长箭擦过她腰间，潇湘闷哼一声，一咬牙躲入城楼之中。
果然，一开始行刺失败就应该干脆撤退的，是她求成心切了。潇湘神色间闪过一丝恼怒，轻叹一声：“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我甘拜下风还不行？”
她眼波流转：“好罢，还是放我回去报信吧，如何，赵将军？”
赵政却笑了：“我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潇湘心下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哦？”
“直接杀了你，北境久攻不下，自然便会退兵。”赵政悠悠道，“我再挥兵南下，从此不就高枕无忧？何必跟北境异族之人多过纠缠！”
潇湘咬牙：“你——！”
赵政当机立断：“给我拿下这妖女！”
弩箭轰鸣一声，万箭齐发，潇湘无处可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正这时一道苍青色的影子扑面而下，几声闷响，弩箭刺入其中，它不由得发出几声悲鸣。
“阿瑶！”潇湘高呼一声。
那叫阿瑶的海东青微微动了动翅膀，血流了一地，眼珠迅速灰白下去，不动了。
潇湘心如刀绞：“阿瑶！”
赵政又一抬手：“发！”
潇湘骤然反应过来，最后看了阿瑶一眼，转身从城头往外一跃而下，消失不见了。
赵政身边的随从看了他一眼：“将军，还追吗？”
“怎么追？打开城门去追吗？”赵政怒道，“一群废/物！这都留不下她！”
随从缩了缩脑袋，不敢说话。
赵政环视四周，一群玄甲铁骑面色冷硬似铁。
边戍军前锋营，这五千人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
赵政沉声问道：“龙朝皇帝昏庸无道，京中奸臣肆意妄为。诸位，愿和我回京吗？”
至于回京做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一众人神色未变，齐声道：“愿为将军驱使！”
“好！”赵政这才笑了起来，“我们便一道去清君侧！”
他说着环视一圈：“休息一下吧，我们明日便出发！”
众人齐声应诺。
赵政最后看了一眼关外，喃喃道：“潇湘夫人？哼！作茧自缚，蠢不自知！”

第58章
幽州太守睡到大半夜， 翻来覆去却总是觉得不安稳。
他忍不住起身， 披上外衣去廊上走走。
夜里寒风刺骨， 雪如鹅毛。太守被冻得一哆嗦，正要忙不迭回房，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哗骚动。
他侧耳细听， 正听到一句：
“……清君侧！”
那声音由一众人齐声高呼，太守先是一愣，这才露出惊骇莫名的神色来。
这是……搞什么？
赵政在搞什么！
太守在北风中呆立半晌， 这才做了决定，回房去飞快地换上衣服。这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夫人，她不由得抱怨道：“大半夜的，老爷要去做什么？”
太守凑到她跟前， 低声道：“没事， 你睡吧。”
夫人到底和他共度了几十年，一下子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寻常，翻身坐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太守坚决地摇了摇头，“你就呆在家里，照顾好家人，什么都别管就是了。”
夫人神色不安地扯住他袖子：“老爷！”
太守深深看了她一眼：“别出来。还有， 如果我天亮还没回来， 你就赶紧带着家人走吧，如果可以， 去玉京报信——不，别去玉京。”他神色一动， “直接回你娘家乡下吧。总之悄悄的，别惊动人。”
他说罢也不顾夫人神色惊恐，转身决然而去。
太守从侧门溜了出去，往街上一望，居然是灯火通明。
那不是行人的灯，而是军队的火把——街上行进着的正是一群玄甲的边戍军，看样子是要连夜离开幽州；而路边站着的也是一群边戍军，默默目送他们离开，眼中的额莫名其妙不比太守少多少。
发生了什么？赵政为什么连夜撤军？又为什么只带一部分人走？
更重要的，他无诏调兵，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去“清君侧”吗？
真是扯淡。太守心中怒骂一句，古往今来用这个理由犯上作乱的人还少了？清君侧？真是可笑。皇帝身边出了小人，自是有台阁给事中，乃至宰辅大臣劝谏，又何须他一个边关武将来插手！
再说了，他要清谁？
后宫里，朝臣抗拒的那个潇湘夫人早就离宫了；前朝？前朝除了一帮老臣，不就是一个谢逐流？
太守想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个谢大人真是惨得很，平白被拿来作靶子。
太守心念电转，却见那群玄甲军便要行进到眼前，一时慌不择路，随便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抬头一看，却是府衙侧门——自己的地盘，正好开门走了进去。
他坐在黑暗无人的府衙中，听着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正这时，却听到黑暗中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放我们出去啊啊啊啊啊啊！”
太守被吓得一个激灵：“谁？”
“是你大爷我龙骧卫啊啊啊啊啊啊！”
太守：……
居然差点忘了这帮小祖宗还在牢里！
龙骧卫啊……他心中一动：“我这就来。”
他说着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找到熄灭的灯台重新点上，这才大步往牢房处走去，一面用灯台四下一照，看到这群少年们眼神如狼似虎，幽幽地盯着他：“放我们出去，我们是冤枉的！”
还有人来了一句：“到时候等我们秦校尉光荣回朝，少不了你的好处！”
“……”太守揉了揉额角，“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众人都眼巴巴望着他。
太守这才道：“你们长在京中，我就问你们，陛下和赵政关系如何，是否信任他？”
众人都嗤笑道：“信任个屁！陛下最信任的是我们龙骧卫好吗！”
太守不置可否，转头望着一直没说话，只是抱着双臂坐在一边的秦少英。
几日不见，这少年下巴上居然冒出了些胡茬，神色不苟言笑，看起来居然意外的成熟起来。
然而秦少英感受到他目光，不自在地捂住自己下巴，警告道：“别看！”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太守心下哭笑不得——什么成熟稳重原来都是错觉，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
太守无奈望着他：“回答我的问题啊，秦少英！”
秦少英迟疑了下：“他们说的没错，陛下最信任的是我们龙骧卫才是。赵政？”他撇了撇嘴，回忆道，“陛下几次遇险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太守沉吟道：“所以……陛下应当不可能密诏他进京吧？”
秦少英愣住了：“你说啥？”他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近前，“出什么事了？赵政回玉京了？”
其他人也纷纷问道：“难道北境退兵了吗？”
“我们也要回玉京啊！关了这些天了还不够吗？”
太守赶紧解释：“没有，北境人还在关外呢。只是……我看到边戍军的精锐整装待发，赵政似乎是说要——”
他顿了顿，轻声道：“——要清君侧。”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清君侧？！清谁？”
“我看他根本就是找借口带兵回去！他要干嘛？谋反吗！”
也有反应过来的，赶紧抱住太守大腿不放：“大人啊！都这种时候了，外面都是边戍军那群反贼，万一使点幺蛾子，幽州便不保了哇！——所以你赶快放我们出去吧！”
太守略一迟疑，便听得秦少英神色认真，抓着他手腕道：“大人，龙骧卫虽然年轻气盛，但是忠心为国，保护百姓，这一点确是谁也比不上的。”
年轻气盛！太守心道，你终于知道你们年轻气盛了！
秦少英一开口，一众人也纷纷称是，太守见状，终于咬了咬牙：“事出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放你们出来可以，别硬来。不论赵政要做什么，都切记山海关才是最重要的。山海关一旦失手，莫说是玉京，天下都要不保！你们可明白！”
“知道了，大人！”秦少英露出笑容，“我出去就派几个人去给玉京报信，剩下的，我们死守山海关便是！”
太守闻言点了点头，终于掏出钥匙来，打开了牢门。
一时宛如被压了五百年的孙猴子重获自由，一帮人就差原地欢呼了，还好想起来外面情势危急，强行压下满心的亢奋，眼巴巴望着太守和秦少英。
秦少英转了转手腕，点了几个人：“孙二，李哥，杨飞，你们马术精湛，身量也不显眼，可愿意跑一趟玉京？”
那三人自然没有不愿意的，神色严肃地听太守吩咐了一番，转身便要冲出去，却被太守拦住了：“外面现在都是边戍军，你们出去不是送死？”
那三人对视一眼，笑出满口白牙：“大人果然是文人，也太过小心了些！”
秦少英却道：“小心些也不为过。”他心中一动，“大人，官衙内可还有寻常衙役小卒的衣服？”
太守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皱了皱眉：“有是有，但是只有四五百件罢了，这还是历年穿剩下的加总在一起，才有这么多。”他顺着这思路往下想去，“不过其他的，打杂的、记账的，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凑个差不多一千件罢。”
“好！”秦少英笑道，“我们便暂且换上这衣服，反正只要不是赵政和几个亲卫，远看是认不出我们的。”
太守迟疑道：“能行吗？”
秦少英一揽他肩膀：“哎呀大人不知道，赵政这人看着勇猛，其实都是些匹夫之勇，比我师父差多了……俗话说将熊熊一窝，搞的边戍军这帮人全都呆呆的，很好糊弄的，大人放心好了！”说着往前一指，“事不宜迟，大人快些带路吧！”
临近子夜，铁蹄声渐远，大街上那些被丢下的边戍军左翼右翼部队眼看着自家将军扬长而去，一点吩咐都没有留下，正面面相觑呢，便见路边走出乌压压一群人来。
众人顿时望去，却见那帮人看起来不是百姓，也不是士卒，一个个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有的连腰带都没有，只好一手提着。然而观其面貌，却都眉目周正，且神色自若，活像是在玉京最繁华的街道上逛街的公子哥。
诸人一脸懵逼，一人开口喝止道：“站住！宵禁时分，何人在街上游荡？！”
那一群人把衣服上的大字指给他看：“‘衙’！看不懂吗？我们是衙门巡夜的！倒是你们，不好好在兵营里待着，大半夜在街上晃什么？！”
那人顿时一窒，心想衙门小卒怎么如此嚣张，身后却有人早已忍不住骂骂咧咧：“哪来的小鬼！不认得你兵爷爷？”
衙役们眼睛一瞪，正要反唇相讥，便见领头那人咳了一声：“军爷，我们也是职责在身，对不住，对不住！”
诸人望着那领头人，见他年纪看着不大，虽然长着一张包子脸，奈何脸上脏兮兮的，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顿时兴趣缺缺：“什么职责啊？”
“巡夜罢了。方才听到街上有动静，动静还不小，便赶紧过来了。”领头人正是秦少英，此时便不动声色问道，“敢问军爷们可看到是谁半夜闹事了么？”
那一帮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没见识的乡下小鬼。”
“哎哟，跟他们废话什么！”有人抱怨一声，“这大半夜的，突然来这么一通本来就受不了了，还是快回去补觉吧！明日还要守城呢！”
也有人啐了一口：“守什么城！将军都走了！守个屁！大家伙还不如收拾收拾散了吧！”
秦少英闻言，脸色一变：“军爷们，听起来赵将军走了？那也没事，幽州到底是太守大人做主呢。”
那帮人神色不屑：“太守？哈，一个弱不禁风的文人！不说别的，他敢进我们大营，我就叫他一声爹！哈哈！”
一众人哄笑起来，却见的远处有个小兵飞快地跑过来：“赶紧的回去！太守巡营了！”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秦少英差点没忍住笑，一面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颇为给这帮“军爷”面子，一面一挥手道：“走走走，我们继续巡夜了啊！”
山海关外三里处，潇湘咬着牙往北境大营飞奔。
她心里正骂着这帮行事缓慢的北境蛮子，突然看到什么，脚步猛地一停。
只见十来个北境人和他们的马都横尸于此，尸体已然被冻僵，覆着薄薄一层雪。
一边的白桦林外燃着篝火，一个男人抱着剑坐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她。
正是谢逐流。
打量了潇湘半晌，谢逐流才点了点头：“你这张脸，的确很好看。”
潇湘微微阖目，飞快地调息，一面淡淡道：“公子过奖了，我观公子面容，也是俊俏的很。”
谢逐流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唔，顾禾果然是爱美人。”
潇湘一愣，蹙眉看着他：“你跟顾禾，什么关系？”她眼神一动，“是顾禾派你来的？”
“是啊，”谢逐流耸了耸肩，“来杀你，惊喜吗？”
潇湘先是心下一痛，却骤然反应过来：“他不是要杀我。他要杀的是杨怡！”
谢逐流慢慢站了起来：“所以，你承认是自己假扮了杨怡了？”他端详着潇湘，“真杨怡呢？在哪里？”
潇湘一面不动声色地后退，一面冷冷笑了一声：“不知道。”
却见谢逐流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便是死了罢。死了也好，省的人天天惦记她。”他望着潇湘，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结了冰，“既然这样，我还是速战速决，提着你的人头回去交差好了。”
他说罢，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长剑，抬步便朝潇湘走来。
潇湘继续步步后退，暗中找着机会。
恰在此时，平地刮起一阵强风，漫天风雪飞扬——就在此时！潇湘骤然先手发难，手腕上那只蛇头银镯暗芒闪烁，吐出几枚细针，混在鹅毛大雪里飞射而去。
这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银针射出，她也不恋战，转身便朝远处飞掠而去。
谢逐流见状大骂一声：“我就知道！”说着反手从身后扯起一张羊皮挡在身前，一面看也不看，长剑脱手而出。
待听到羊皮上噗噗几声，他才把这张从北境人身上搜出来的羊皮一扔，抬眼去看不远处的潇湘。
只见潇湘跌在雪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谢逐流小心走到她身前，准备伸手拔出自己的剑。
正在此时，潇湘伸手便掏向他眼睛，然而谢逐流早有防备，反而扣住她手腕，一手拔出软剑，抵住她喉咙。
“你就只会这些小伎俩了吗？”谢逐流冷冷问道，“怪不得大理会亡国。”
潇湘嗤笑一声：“比不得你们龙朝，手起刀落，杀人如麻。”
谢逐流蹲了下来，并不急着杀她，而是笑了笑：“想活下去吗？回答我一个问题。”
潇湘明知他或许只是在套话，却仍旧心下一颤。
她心念电转：“那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谢逐流一挑眉，“好吧，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就让你问吧，请。”
潇湘盯着他：“假扮成我的样子，入宫陪在顾禾身边的人，是谁？”

第59章
潇湘盯着他：“假扮成我的样子， 入宫陪在顾禾身边的人， 是谁？”
“……”谢逐流微微一愣， 无辜道，“我不知道啊——哎呀，你怎么问了个我不知道的问题呢， 那就没办法了。”
他话音一转：“该我了——你和赵政勾结在一起，准备做什么？谋反？”
潇湘死死咬着牙：“你这明明是两个问题！”
“我说是一个就是一个，”谢逐流无所谓地笑笑， “你不回答也行，我大可直接杀了你。”
“那便杀了我罢，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信守承诺的正人君子， 我即使回答了， 也难逃一死！”潇湘冷笑一声，“放心好了，我会让龙朝为我陪葬的！”
谢逐流微微蹙眉，冷漠道：“哦。”
说罢一剑刺入她喉咙，鲜血慢慢涌了出来。
他这才蹲下身，轻声说道：“其实你的问题我知道答案。”
潇湘张了张嘴， 口中溢出鲜血：“……告诉我……”
谢逐流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人就是我。”他顿了顿， “顾禾爱的也是我。”
“而不是你。”
潇湘的脸色骤然苍白下来。
她曾听说人临死之际眼前会回放他的一生——从生到死——可自己这时候却并未想起别的，只想起了和顾公子在一起的时光。
初见时他像那帮纨绔一般， 漫不经心地挑起她的下巴：“哟，姑娘你可真俊。”
他话说的轻佻， 然而抬起头，却是笑眼温和的翩翩君子。
一如站在一边，神色微妙却不发一言的阮山白。
而后来，他告诉她：“我每天都过得很没意思。”
潇湘瞥他一眼：“公子整日游手好闲，自然觉得没意思。”
他却耸耸肩：“我只是……不想杀人罢了。”
潇湘心中一动：什么样的家世，要天天杀人？
她猜遍了玉京的大户豪门，然而却偏偏没想到，宫中那金尊玉贵的皇太子会没事跑出宫来，四下好奇游玩，最后玩到了天香楼。
那时她只是识趣地没多问，揶揄道：“可我看来，你每天都过得很逍遥，世上没有比你更逍遥的人了。”
顾公子嗤笑一声，神色黯淡下来。
他把下巴靠在她肩头，喃喃道：“我讨厌玉京，潇湘。我讨厌每天看到那些人，带着欲/念的，丑恶的，难看的嘴脸……可我能怎么办呢？”他注视着潇湘的侧脸，“你也是这样想的，是不是？潇湘？”
潇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二人在烛火中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再后来，玉京大雨，把正在逛街的二人淋了个落汤鸡。
顾公子脱下外袍罩在她头上，两人跌跌撞撞、互相嘲笑着回了湖心岛。
雨中，顾公子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爱你，潇湘。我要娶你。”
潇湘抬眼望着他：“嗯？你说什么？”
顾公子笑了起来，大声道：“我说！我爱你！我要娶你！”他喘息着，又笑道，“你愿意嫁给我吗，潇湘？”
潇湘眨了眨眼，不自觉笑了：“我才不。”
顾公子神色严肃：“为什么？”
潇湘道：“你肯定家世不凡，父亲位高权重，你说娶我便能娶我吗？”
“父亲？”顾公子轻蔑一笑，“你放心，我能做主。”
“那也不要。”潇湘哼了一声，“我嫁过去，你天天三妻四妾的，我可受不了。”
顾公子好脾气地解释：“没有三妻四妾，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好不好？我拿性命发誓。”他说着掏出两枚双刺，放到潇湘手上：“我若是变心，你便亲手杀了我，如何？”
潇湘这才望了他半晌：“值得吗？”
“值得。”顾公子眼神倔强，“谁叫这世上，真心太难得。”
那时是龙武帝十六年，玉京春色正好，少年风华正茂。
潇湘眼角落下泪来。
雪越下越大了，蒲叶般纷纷扬扬，一朵精致的雪花落在潇湘额头，宛如当年那个温柔的吻。
刹那间，她瞳孔放大，再无气息。
幽州大营中，太守被一群神情警惕的士卒包围着。
他抬眼环视四周，声音温和，生怕引起哗变：“你们赵将军，去干什么了？”
众人闻言，有的神色迟疑，有的一脸茫然。
最终他们还是说道：“不知道。”
太守点了点头：“那也无妨，总归，幽州的城防就拜托诸位了，日后待我上奏陛下，大家自是大功一件，从此飞黄腾达，如何？”
他见众人神色放松下来，这才吩咐道：“你们可有伍长？商量一下，把这几日的城防人手安排过来，写个单子罢。”
城防？众人想到这里，神色骤变：“将军特意打乱了顺序，安排前锋营今日守城。可他如今带着前锋营走了，城楼上……便无人防守了！”
太守抿了抿嘴角：“快去！”
却见几个衣衫褴褛，穿着衙役小厮服装的人跑了进来：“大人！大人，山海关的侧门！”
他们喘着气道：“侧门被什么玩意给腐蚀了！整块乌木都要裂开了！”
太守满心诧异：“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那几个人苦着脸，“秦……我们队长正在想办法呢！”
风雪越来越大了，谢逐流低头擦着剑，突然感到大地在震动。
难道又地震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俯身把耳朵贴在雪地上，听得一阵轰轰杂杂的回响。
不是地震，而是——大军来了！
谢逐流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天际飞扬起阵阵雪尘，转眼之间，便看到有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八方飞快地逼近过来。
怎么会这时候攻城？
谢逐流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心道难道就为了一个久久不归的潇湘？要让这么多人大半夜的在山海关外号丧吗？
还是说，他们有后手？
谢逐流想到潇湘这女人的诡计多端，心下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但是这时候想不了太多了！谢逐流一咬牙，转身便朝山海关跑去。
这一路也就三里路程，谢逐流提起内劲，和身后骏马奔腾的北境大军赛跑着，一面想着怎么进城。
大喊一声开门？从城墙上翻进去？
谢逐流心道一声完蛋，眼睛一抬，看到了自己绝处逢生的机会，也骤然明白了为什么北境大军气势汹汹突袭而来。
——只见山海关的侧门，那道潇湘进城的门，裂了一条大缝，或许北境人用撞门木一撞便可以推开。
这女人！死了也不让人省心！
谢逐流暗暗咬牙，却忍不住分心想着：顾禾当太子那会儿能在她手底下活这么久，简直是个奇迹。
就这眨眼之间，大军已然逼近城门十丈不到的距离，而谢逐流简直是饿虎扑食般扑了过去，正撞上里面人把一块铁板焊在侧门上。
“……”谢逐流眼疾手快地用软剑抵住，“别别别！让我进去先！”
“进不了！”里面人匆匆看了他一眼，咆哮道，“还有你谁啊？”
谢逐流心道你再不开门我只好以身殉国了：“谢逐流！我跟你们赵将军是好兄弟所以开门阿喂！”
里面人安静了短暂一个刹那，骤然道：“快点！”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谢逐流从没这么灵活过，一下子便闪身进去，转手便和那人一道把门抵上。
那人没空理他，大喊一声：“浇铁水！”
谢逐流望了那门栓一眼，顺手把自己的软剑插了上去，锁死。
正这时，他感觉到门外有人撞门，使出内劲死死抵着，一面也大吼着：“快点啊！他们在门外！”
“来了来了！”一人答道，一桶烧红的铁水便要浇筑而下，这才想起来提醒道，“哎哎哎快躲远点！”
谢逐流和另一个人却都没松手，直到铁水倾泻而下，在雪中飞快凝固成黑色的铁块，死死地把铁板焊在一起，这才脱力般松了手。
那浇铁水的少年目瞪口呆：“你们还好吗？也不怕手没了啊！”
谢逐流没有回答，倒是身边人没好气道：“让这帮北境人进来了，命都没了！我还在乎一双手吗！”
那人说着转头看他：“喂，你什么时候跟赵政搅和在一起了？”
谢逐流抬眼一瞥，这才发现是个熟人。

第60章
“哟， ”谢逐流上下打量着这个黑乎乎脏兮兮的人， “你是……秦少英？”
秦少英撇撇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得城楼上有人探下头来喊道：“——少英！快来！边戍军要和我们打起来了！”
“……”秦少英咬牙爆了句粗口，“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斗！”
而谢逐流则二话不说跑上了城楼， 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是怎么样一副场景。然而刚一露头，就差点迎面撞上北境射来的火箭，赶紧躲开， 这才来得及抬目望去。
只见城下一片亮得刺眼的火光，一片密密麻麻的火箭往上面射来，守城的龙骧卫则举起一面铁盾，一一挡住了。然而到底人手不够， 许多火箭还是射到了城楼上， 把众人衣角点着，又赶快被踩熄。
如此不过一会儿，众人都已经是灰头土脸，而边戍军的头头们则进退两难，硬着头皮和龙骧卫对峙着，直到秦少英终于露面， 蹙眉道：“你们要做什么？要这个时候打一架吗？”
那边戍军冷冷看着他：“我记得你们龙骧卫应该在牢里才是。龙骧卫可是涉嫌谋逆， 是谁胆敢把你们放出来？”
秦少英此时还穿着破破烂烂的狱卒衣服，袖子还可笑地破了一截， 露出他小麦色的年轻有力的胳膊来。
秦少英闻言二话不说，伸手就拔刀出鞘， 刀如虎啸，擦着他的脖子狠狠钉入城墙。
边戍军万没想到他真的敢动手，惊吓之余冷下脸来：“你敢杀我试试——”
秦少英盯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声，一手按住他后背，把他按在城墙上，正和城下的北境人望了个对眼。
只听得连绵不绝的火箭破空声传来，那边戍军惊恐的眼中映照着万丈火光，就要被万箭穿心之际，被秦少英一把拉了回来。
他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而秦少英拎起他衣领和他对视着：“龙骧卫和边戍军从来都不是敌人。我们共同的敌人在外面，要是让这帮北境人攻破幽州城，他们便可长驱直入地下玉京，乃至中原，龙朝万里山河全部都保不住——包括你的家乡。”
边戍军喃喃道：“我们不可能守不住……”
“可赵政带走了五千铁骑，还带走了守城用的巨弩、火炮。”秦少英道，“你以为真的高枕无忧？”
他说着拍了拍那人的脸：“清醒一点罢！”说罢把他扔在地上不管了，在城楼上来回走动着，大喝道：“换防！”
举盾的龙骧卫被同伴顶上，自己赶紧休息手臂。谢逐流随意一瞥，便看到休息的少年们手都在抖。
他走过去把那边戍军校尉拉了起来，半胁迫半搀扶地拉他下去了：“唉，秦少英年纪小做事冲动，你别跟他计较——现在也没时间计较！你看看这北境人，这么多天都不走，还越战越勇，你们就让这帮小孩顶在前面，自己在一边划水，你说合适吗！”
那校尉沉默片刻：“幽州大营里，边戍军都乱成一团了……”
谢逐流啧了一声：“搞什么？我去看看！”说着便骑上一匹马往幽州大营赶，还抱怨了句，“赵政干什么吃的！”
那校尉愣了愣，茫然道：“赵将军走了啊……？”
然而谢逐流已然走远了。
幽州大营里，太守焦头烂额地安抚一众临近崩溃的士卒：“赵将军走了，把我们扔下了，是不是从此不管我们死活了？”
“这还打什么仗！主将都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把我们左右翼当什么了？用完了就扔？”
一众人喧哗吵闹，太守艰难地解释：“——你们听我说——”
正这时，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怒喝：“——都让开！”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纵马而入，有人要拦住他，都被他一马鞭抽走了。
他纵马而来，到得近前才猛地一拉缰绳：“——传陛下旨意！”他高声道，“着边戍军协同龙骧卫守城，钦此！”
一众人都傻了，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皇帝使者，还有这一句简短的圣旨，久久没回过神来。
那人神色冷峻而傲慢，的确是皇帝近前的人才有的神色：“怎么，不认得我？”
太守讶然望着他：“这不是……谢逐流谢大人？”
众人神色一片恍然，而谢逐流一挥手道：“行了，赶紧按照陛下的旨意去办吧，也不枉我马不停蹄地赶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见自家校尉快马赶来，眼神在谢逐流身上顿了顿，这才下令道：“列阵！整军！准备守城！”
见自家校尉也如此说，众人这才安静下来，齐声喝道：“喏！”
谢逐流心下松了口气，下得马来，太守赶紧迎了上来：“大人辛苦了！要不是大人，我真担心会引起哗变……”
“免了。”谢逐流不经意般问道，“赵政呢？”
太守一脸懵逼：“大人不知道？赵将军带着前锋营走了！”
谢逐流：……
他好歹稳住心神：“去哪了？”
太守摇头：“不知道。”
谢逐流：……
正这时，却见秦少英匆匆赶过来：“太守大人！”
谢逐流转身就拎住他衣领，咬牙切齿道：“赵政带人走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秦少英蹙了蹙眉：“你不知道？”
谢逐流一脸懵逼：“我怎么可能知道！”
“……”秦少英和他大眼瞪小眼，心下一紧，“他不会真要……谋反吧？”
谢逐流心念电转：“我现在就回京。你有没有多的人手？”
秦少英面露难色，一边听得胆战心惊的太守大人却道：“玉京为重，你们回去吧，幽州有我和边戍军就行。”
两人都转头看他：“你确定？边戍军不会出问题吗？”
太守也犹豫了：“可是玉京……”
谢逐流思绪飞快：各地边防不能动，即使动也来不及了；玉京中只有一千龙骧卫和一千边戍军，那边戍军八成也不可靠——所以只有一千人，而赵政带了五千精锐回去，还有什么重弩火炮……
他想到这里，把心一横：“只能赌一把了！”他指指秦少英，“你现在就去点兵，带上一千龙骧卫，我们这就走。”
秦少英微一迟疑，脑海中闪过陛下的脸，定了定神道：“好！”
神宗元年十月初八，大雪席卷了整个北方，从入夜一直到天明，再到黄昏，北风不停，甚至越演越烈，官道上都结了冰凌，南来北往的商队因此都停了生意，歇息在家。
然而这条路上并不平静。
如果从天上俯瞰，能看到一股黑色洪流在道路上飞奔，那是玄甲铁骑，没有帅旗，没有辎重，身上带着的除了刀兵，便是弩炮。
此时他们距玉京只有一个时辰的距离，而快马加鞭的龙骧卫则还有六个时辰，倒是报信的几个龙骧卫，抄了小路走，已然到了玉京城下。
他们一路打马过了朱雀街，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在宫门前被拦下了。
几人见守城的居然是陌生的面孔，都是一愣：“你们是谁？”
守城的眼皮一抬：“你们又是谁？擅闯宫门可是重罪。”
几人对视一眼，把手上赤练刀给他们看：“我们是幽州龙骧卫，有急事要觐见陛下。”
“哟，原来是被发配边疆的那帮小兔崽子！”那几人顿时来了兴致，“怎么着，要找陛下哭鼻子吗？哈哈哈哈哈！”
这腔调，几人瞬间就认了出来：“边戍军？怎么是你们在守宫门？宫里的龙骧卫呢？！”
那几人斜着眼望着他们：“凭什么告诉你啊？”
“不说就算了！”几人心里都是着急，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我们有要事要见陛下！放我们进去！”
那几人却反而把路堵得更死了：“你可得了吧，每天有多少人都说有急事有要事，要是谁都放，皇宫岂不是成了菜市场？”他们抬抬下巴，“咱们得按规矩来。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去给你们通传一下，陛下说见你们，你们才能进去——懂不？”
几人心知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赵政谋逆这事，怎么能告诉边戍军？告诉了，他会相信吗？相信之后会站在谁那边？这都是说不准的。
几人面面相觑，斟酌半晌，还是一人灵机一动道：“你只需说幽州龙骧卫求见就行了。”甚至掏出一两碎银，低声下气道，“行个方便罢！”
那边戍军皆是瞪大了眼睛：“哈！你们还有这样一天！”说着把碎银在手里抛了抛，收了起来，“得，大爷我就给你们通传一下。”
几人松了口气：“尽快！”
“那我可说不准，”那人嘀咕道，“宫里这会儿乱着呢。”
宫里不只是这会儿，而是这几天都很乱。
那守城的磨磨蹭蹭往勤政殿一看，得，这帮大爷还是没走呢！
他远远望着勤政殿前乌压压的一群大臣们，转头正看到一群小太监端着食盒往里走，赶紧拉住了：“小公公且慢！”
那小公公大概是才进宫当值没多久，比一般人更加小心翼翼，被他这一拉手上的食盒差点洒了，顿时怒得眉头一挑，却依旧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
守城的边戍军忍不住缩了缩头：“宫门前有人要见陛下呢，说是幽州龙骧卫。”
“什么香味不香味的！陛下这几日心情差得很，说是谁都不见——谁！都！不！见！你懂吗？连宴大人都被轰走了呢！”那小太监心心念念自己的差事，翻了个白眼，抬眼看到魏平安走到殿外挥手催他，赶紧一脚踹开他，“让开让开！赶紧的！守你的门去！”
他忙不迭退到一边，眼见这一群人端着食盒进了勤政殿，只好耸耸肩走了。
勤政殿里，顾禾窝在软塌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点心，无精打采的。
他瞥了一眼魏平安：“他们还没走？”
魏平安想着方才看到的，勤政殿外那些执着进谏的大臣们死活不走，一个个在雪地里冻得蔫不拉几：“没呢，陛下。”
话说这些人大概占所有玉京朝臣的一半，也占了六部台阁的一半。他们这一罢工，玉京政务顿时堆积成山，不过那剩下的一半大臣和顾禾都在与这帮人斗气，紧赶慢赶地扛了下来，双方都死活不愿意低头。
可顾禾虽然不待见他们，到底也不能眼看着他们冻死饿死，落一个残害忠良的罪名，只好一面烦得要死，一面还不得不让人送衣服送热汤，心里憋气的很。
更不要说前几日，这帮人喊遍了龙朝祖上所有皇帝的谥号，厉声痛诉着奸臣谢逐流的罪名，顾禾听得头昏脑涨，最后用棉花塞住耳朵，世界这才清静下来。
很好，他想着，不就是仗着我不好下手杀你们？没事，我有的是办法。
顾禾想着，面无表情对魏平安道：“给他们的汤里面多加点黄连粉，有多少加多少。”
“……”魏平安哭笑不得，“我这就去办。陛下，他们就盼着陛下忍不住动手杀人呢，也好让自己青史留名，陛下一定不要被他们坏了心情。”
顾禾露齿一笑：“怎么会？”说着晃了晃手上的书。
魏平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是一本话本，无奈地笑了。
顾禾翻了几页话本，依旧心神不宁，半晌问道：“龙骧卫呢？去帮政事堂维持秩序怎么弄了这么久？”
魏平安忙道：“当初就说是明早才能回来呢，毕竟是要焚烧地动和雪灾后整个玉京的尸首，怕是有的忙。”
顾禾嘟囔两句，不吭声了。
魏平安心知陛下心情是真的不好，赶紧岔开话题：“陛下，礼部尚书递了折子，说今年将尽了，拟了几个年号，问陛下明年定哪个好？”
顾禾微微一愣。
自己穿过来，这就要一年了啊。
唉，这一年真是过得糟心，唯一让人欣慰的就是找了个男朋友——
但是顾禾一提到他就想起潇湘，脸色顿时微妙了起来。
还是很难相信潇湘是谢逐流男扮女装，顾禾心道，潇湘怎么看怎么是个正常女人啊——我是说外貌——除了个子高了点，胸平了点，力气大了点……
“这有啥，”系统懒懒道，“等他回来，你让他女装一遍给你看不就得了。”
顾禾的脸色顿时更微妙了，他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脑内在想什么黄色的东西，脸上突然一红。
他咳了一声：“我记得你当初说，好感度到一百就可以收入后宫？”
系统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顾禾一脸正直：“那……收入后宫有什么好处吗？我是说，比如可以操控他的身体之类的？”
系统吓了一跳：“哇，你想干嘛？”
顾禾淡定：“我就是问问，没有就算了。”
系统心道难道是我想歪了，一面认真查找了一番：“操控身体那肯定是不能的，但是有个这个。”他点了点屏幕，上面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箱子，上书：【百宝箱】。
顾禾一下子亢奋起来：“这里面都有什么？”
却见系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谢逐流很快就要满一百啦，到时候就能看到了。”
顾禾不无遗憾地哦了一声，又兴趣缺缺起来。
而魏平安此时把那礼部尚书的折子递给了他，顾禾打开一看，都是一排什么元朔元启之类的，大同小异。
他随手圈了一个“元启”，却想起什么，一下子涂掉，慢慢写下两个字：盛宁。
愿从此盛世太平罢，顾禾想着，搁下了笔。
窗外角马叮零作响，平地刮起一阵飓风，席卷起漫天风雪，一路飘散到玉京城外。
群马在风中嘶鸣着，玄甲铁骑终至玉京，赵政脸色冷峻，手一挥：“走！”

第61章
“杀人啦！没有王法了！”
“小心！啊——！”
“你们是哪来的蛮子？！”
“母亲——！”
玉京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路边卖菜的卖糖人的各种推车倒了一地， 只见那玄甲铁骑携着风雷飞驰而过， 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恍若未闻。
“驾！”赵政一挥马鞭，眼见便到了皇宫门前， 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吓得那守门的禁卫大惊失色：“——你谁谁谁！”
他的同伴定睛一看，赶紧拍了拍他肩膀：“是赵将军！”
一边那几个送信的龙骧卫闻言脸色骤变， 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突然抽出匕首，却不是刺向敌人，而是扎入了胯下坐骑， 那骏马吃痛嘶鸣一声， 从拒马杆上飞跃而过，刹那间强行闯入禁宫，向里狂奔而去！
而剩下的两人则抽出长刀挡在宫门前，神色警惕地注视着玄甲铁骑。
那守门的禁卫都惊呆了：“……什么情况？”
“吁——！”赵政骤然停下马，上下打量着眼前两人，望了一眼他们手上的赤练刀， 又见他们风尘仆仆， 鬓发上都是厚厚的霜雪，一时很是意外：“你们从幽州来？有趣——你们不是该在幽州大牢里待着？是谁把你们放出来的？”
两人冷冷望着他， 并不答话，心下倒是很希望赵政多问几句， 好拖延拖延时间。
然而赵政等不到回答，意兴阑珊地笑了一声，一众玄甲铁骑顿时亮出长矛，嘶吼着冲了上去！
两人怒喝一声，手上赤练刀奋力回转，虎口迸射出鲜血来，把正面而来的长矛涤荡出去，却终究没能躲过身后而来的敌人。
他们神色僵硬，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穿胸而过的利箭，口溢鲜血地倒了下去。
赵政和玄甲军这才看到他们身后的人，那几个守卫宫门的边戍军，除了有一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另外几个都不知何时手持强弓，便是他们方才几箭了结了准备誓死一战的龙骧卫。
见一击得手，他们放下手上弓箭来，沉声道：“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赵政露出浅浅微笑：“不愧是我欠条万选入禁宫的好战士！”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宫门，手抚上腰间弯刀：“事不宜迟，走吧！”
他御马而入，众人长矛在手，弩箭也准备妥当，簇拥着赵政一行入了宫门。
那几个守门的边戍军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冲了进去，手上弯刀银光闪烁。
“……诶？”剩下那个呆呆傻傻的小可怜吃了满嘴的飞灰，“到底啥情况啊？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冬日的白昼总是这么短暂，方才还日落西山，如今已是夜幕降临。
勤政殿外，众臣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人看着紧闭的殿门，忍不住嘀咕：“陛下居然能忍住这么多天不踏出殿门一步吗？他不用散步的？也不用消食？”
同伴嘴唇冻得乌青，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个二愣子！……嘶，我下次再被你撺掇来发疯我就不是人！”他愤愤不平地低声道，“说好的是满朝文武都来呢？啊？怎么就一半人？”
那人不以为意：“哎呀都差不多嘛，总归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唉我老早就看那谢逐流不顺眼了，偏生他还自己撞了上来！什么民役法，什么国库券，呸！不就是新发明的敛财手段吗！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慎言慎言！”同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什么叫差不多！差多了好吗！要是满朝文武还可以法不责众，这就这么点人，你信不信陛下他老人家一怒之下全免职了？啊？我一家老小不用吃饭的啊？”
那人一听了吓了一跳：“会吗？不至于吧？我们啥也没干啊就是在这吹北风而已！”
“……”同伴简直心累，“算了算了，真是对牛弹琴！”
他左右看看：“我现在就走，不掺和这事了，你别声张，我悄悄的，没人发现就好。”
那人依依不舍地望他一眼，被他瞪了回去，只好安静如鸡地看着他站了起来，慢慢后退，转身……
然后只见他衣角被狂风吹起，身边飞快闪过一道黑影，直冲勤政殿而去！
两人都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确是一人一马，那人御马之快简直是要飞起来，一面高呼道：“陛下——！赵政谋反逼宫了！”
“……？”他忍不住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什么？我没听错吧？”
众臣安静一瞬，纷纷站了起来，神色诧异：“你是谁？为什么说赵将军谋逆？他人呢？”
那人喘息着道：“他——”
“——赵某在这呢。”只听得五丈开外，有人说道。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数千边戍军簇拥着赵政静静立在那里，一众人箭在弦上，刀已出鞘，是蓄势待发的架势。
众臣对视一眼，一个白胡子老头怒道：“赵政！你反了天了！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赵政御马上前，缓缓道：“赵某并非大逆不道，事实上，赵某和诸位大臣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白胡子老头眉头一皱：“你所求为何？”
“清君侧！”赵政冷冷道，“谢逐流此人，不学无术，谄媚圣上，以获重用，危及朝堂乃至百姓。而陛下执迷不悟，诸位如此劝谏都无动于衷，赵某一介武人，自然要用我的方式解决此事。”
众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一人忍不住道：“将军说的好听！将军此番千里迢迢从幽州而来，手持刀兵强闯禁宫，难道真是为了一个区区谢逐流？”
赵政却反问道：“诸位不辞辛苦在风雪中坚持数日，难道也是为了一个区区谢逐流？”
众人顿时气息一窒，神色未免有些不自然。
赵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讽刺，“若大人们为的是此事，那我也是为的此事。赵某说了，我与大人们心愿一致，只是手段不一样罢了。”他想了想，下得马来，“诸位大人们想明白了便让让罢，让我进去同陛下亲自谈谈，希望陛下早日回心转意才是。”
他上前几步，身后玄甲军也上前几步，诸位大臣们忍不住连连后退，而白胡子老头反应了过来，一甩袖子：“不行！”
赵政眉头一皱：“怎么不行？”
“你、你！”老头指着他半晌，这才冷笑一声，“满口胡言！你若是真心劝谏，自然要奉上奏表，卸下刀兵，待被陛下通传，才能独自面圣！”
“我也想那样。”赵政好整以暇地笑道，“可惜按这套规矩走，陛下恐怕是谁都不会见的，更不要说是我了。——总归，我有我的办法，不劳大人费心了。”
他顿了顿，神色闪过一丝不耐：“大人再要和我纠缠，赵某便不客气了！”
白胡子老头怒道：“你敢！老夫乃两朝老臣！你——”
他话说到一半，只见一道利箭穿空而过，射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四下喷射。
众人神色大变：“赵政！你做什么！”
也有心直口快的忍不住怒骂道：“巧舌如簧！你这就是逼宫谋逆！你这乱臣贼子！”
赵政神色一冷，那人身边的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就少说两句罢！”
赵政瞥了一眼那直直倒在地上的白胡子老头，心里有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他本不想对臣子们下手，倒不是人言可畏，而是这帮人杀之不尽，平白惹上麻烦。再者说，若他事成，他还得仰仗着这些人为他治理江山……所以万万杀不得。
可是事到如今，倒是顾不得那么多了——既然情急之下杀了一个，那么杀第二个、第三个，就更简单不过了。
赵政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面无表情道：“让开。我说最后一次！”
他往前一步，说时迟那时快，眼前突然飞过来一柄长刀，赵政猝不及防下赶紧闪身躲过，那长刀擦着他的脸颊，直直没入了他身后属下的喉咙，那个玄甲铁骑喉咙被贯穿，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而突袭之人正是那报信的龙骧卫，他神色狰狞地望着赵政，手一抬，大吼道：“龙骧卫何在！速来救驾！”
然而无人回应。赵政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冷笑一声：“龙骧卫？早被我安排好了！”他怒喝一声，“上！”
众臣神色各异，有的神色惊惶四散而逃，有的岿然不动勃然大怒：“赵政！你今日往前再走一步，便是大逆不道、不忠不义的万古罪人！你可想清楚了！”
赵政神色漠然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又如何？”他手一伸取下马上强弓，一箭激射而出！
那说话的人神色凛然地闭上眼睛，却只感觉到利箭在他耳畔擦出劲风，最后嗡的一声，与他擦肩而过。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只见赵政望着他身后的勤政殿，放声道：“陛下！你还不出来吗！臣已等候多时了！”
那紧闭的殿门上插着赵政射出的长箭，尾羽还在剧烈颤抖着，而殿门却依旧没有开宛若无人。
赵政神色一动：“——陛下？！难道你连回答一声都不敢了吗？！”
他话音刚落，只见勤政殿大门缓缓打开，顾禾披着赭黄色的披风站在门后，淡淡道：“赵卿。”
风雪声为之一静，天地仿佛刹那间停止。
不论是玄甲军还是众大臣们都不由得抬头望去。
而那万众瞩目的小皇帝微微抿了抿嘴角，望着赵政道：“爱卿有何事要见朕？”

第62章
顾禾微微抿了抿嘴角， 望着赵政道：“爱卿有何事要见朕？”
见皇帝打开殿门， 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 照亮了殿内的一切。
只见殿内宫女们脸色煞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魏平安都是一脸死灰：“陛下！”
然而他抬头望着陛下， 只看到他置若罔闻，脸上嘴角还有未退的细小绒毛，嘴角紧抿， 腰背挺直，一双黑色的眸子灼灼发亮。
魏平安知道，这是他家陛下生气了。
而顾禾？顾禾当然是生气的，气的却不只是因为赵政谋逆叛国， 甚至也不只是因为他们都针对谢逐流。
他听到赵政的高呼声的第一反应是：
妈/的， 又不让我过安生日子！
从穿越过来，先是魏平安和宴文傅对他喋喋不休，再是谢逐流来讨他的嫌；接着就更过分了，从杨怡出征后情报泄露起，他几乎每天都在玩“谁是卧底”的游戏。
他这个游戏除了找卧底，还有找奸臣、找杀手， 谁是可用的人， 谁是需要敲打的人，谁是神仙都救不了的人， 全要一一辨明。
彼时抬眼四顾，唯有自己孤身一人——带着一个没卵用的傻逼系统。
美人？后宫？
那也要保证这美人不会在半夜里给你一刀啊！
更不要说他的初始数据！一溜烟的负数和零！
顾禾泪流满面。
他想到这里， 满心沧桑，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又气愤又委屈，简直是要哭了。
他忍不住问系统：“你他/妈都给我安排的什么剧本？”
系统瑟瑟发抖：“我能有什么剧本！我只是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系统！我连叶婉儿是男的都不知道！”
顾禾闻言更是大怒：“你还敢提这事！我迟早有一天要把你拆掉一把火烧了！”
“这我也不想的呀！”系统泪眼婆娑，“不然我们赶紧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哇顾小禾！”
“滚！”顾禾简直要气疯了，“我好不容易差不多学会了当皇帝，闯过了刺杀、地震、外敌入侵、男朋友是个女的——啊不是女闺蜜是我男朋友等等究极关卡，怎么着，这会儿叫我跑路？”
他一挽袖子，顺手就抄起一方砚台：“别拦我！我要跟他拼了！”
魏平安见状大惊：“陛下！陛下冷静啊！”他死命拉住顾禾，苦口婆心道，“陛下赶快从后门逃走吧！我们想办法传信出去，马上就会有人来救驾的！”
顾禾深深吸口气：“我不！”
“……”魏平安睁大眼睛，“陛下！您就听一句劝吧！”
一众宫娥们也嘤嘤嘤地劝着：“陛下！陛下三思而后行呀！”
她们看样貌听声音年纪只有十来岁，此时那叫一个惊慌失措，却还是强忍着没哭，反而来安慰顾禾。
顾禾望着她们满含着泪的眼睛，好歹冷静了些。
“你们先走。”半晌，他深深吐气，伸手指了指宫娥们，“去逃命也好，报信也好，先走罢，朕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一众小姑娘停下了哽咽的声音，愣愣地望着他：“……陛下？我们走了，那您呢？”
她们互相看了看：“陛下也和我们一起走吧！”
“朕不能就这么走了。”顾禾摇了摇头，对魏平安说道，见魏平安简直是要泪奔，这才补上下一句，“起码要让朕试一下，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起码要让我骂他一顿，骂个爽再跑路好吗！
魏平安闻言，好歹松了口气：“陛下所说的转机是？”
顾禾想了想：“他要什么，朕先给他好了——除了皇位。其他的，我们秋后算账。”
他说着抿了抿嘴角：“开门罢！”
魏平安望了他半晌，这才替他打开殿门。
入目便是白茫茫一片，风雪袭人，冰霜冷落。
顾禾和赵政隔着几十丈远，冷冷对望。
赵政没想到他还没走，更没想到他有胆子出面，笑道：“陛下圣安。”
他嘴上如此说着，身体却动也没动。
顾禾瞥了他一眼：“多日不见，赵卿越来越不懂礼数了。”
赵政一挑眉：“陛下，事急从权，可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他沉声道，“谢逐流欺上瞒下，罪证确凿；杨怡谋逆叛国，罪不可赦，陛下万不可轻信奸臣，万望明察才是。”
顾禾沉默良久。
“谢逐流犯了什么罪？杨怡又犯了什么罪？”他半晌才慢慢说道，“可有赵卿无诏带兵逼宫之罪大？”
赵政脸色一沉，众臣也是神色微变：“陛下！”
趁此时，顾禾飞快一瞥，见殿内已然空无一人，只剩身边的魏平安，这才笑了笑：“懒得跟你说这么多废话了——赵政，你要什么？直说吧？”
赵政神色一动：“若臣要谢逐流的项上人头呢？”
顾禾顿了顿，神色冷漠道：“准。”
赵政却并未露出喜色，而是继续问道：“若臣想到的是……这万里江山呢？”
众臣眼中简直是要喷出火焰来。
而顾禾一脸了然，不无讥讽地道：“就算朕给你，你也不想想自己要不要得起？嗯？”
“这便不劳陛下费心了。”赵政神色自若地笑道，“就问陛下，是给，还是不给？”
顾禾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给！”他伸手指着赵政，冷笑道，“先帝就是你杀的罢？杨怡出征时泄露给北境军报的也是你吧？七夕的刺客也有你在后面捣鬼，杨怡怕是早已死在你手上，赵卿，朕说的是不是？”
赵政却摇头：“这还真不是。若说谁是幕后黑手，恐怕陛下还得去查查自己的枕边人才是。”他冷眼望着顾禾，“实话告诉陛下，潇湘夫人叶婉儿才是一切的主谋！陛下和她日夜相处这么久，居然没有发现吗？！”
顾禾沉默一阵：“哪个叶婉儿？”
赵政一愣：“陛下说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赵政心里一个咯噔，不由得想到：难道潇湘那女人还有什么后手？
他实在是领教够了这大理女人的诡计多端，一想到此，当机立断道：“陛下还是在黄泉路上慢慢去想这个问题吧！”他再不跟顾禾多言，抬手拉弓：“——杀！”
玄甲军早已等候多时，听得他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弩炮四射，杀气如刀。
众大臣有的抱头鼠窜，也有的随手搬起一边的座椅餐具之类，高呼道：“保护陛下！”
话音刚落，箭已入身，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老师！”大臣中一个年轻人冲出来接住他的尸首，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瞪着赵政，“赵贼！你不得好死！”
赵政脸上毫无波澜，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抬手就给了他一箭。
眼见他要被射中，他的同伴眼疾手快地把他扑倒在地：“小心！”
赵政抬手道：“冲！生擒皇帝！”
顿时铁蹄奔腾，大地震动，顾禾只来得及看那帮大臣最后一眼，转身就跑。
魏平安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拉着他的胳膊狂奔：“这边！陛下！”
顾禾跑了两步，背后一寒，赶紧扯着魏平安躲到一边，只见方才落脚之处已然射入几枚利箭，嗡嗡作响。
此时勤政殿内外都已不成样子，混乱一片，也有别处的太监宫女们跑过来誓死保卫陛下的，当场便葬身于铁蹄之下。顾禾一咬牙：“走！快点！”
两人从后殿殿门一路跑了出去，魏平安不由得问道：“陛下，去哪里？”
顾禾只思索了一瞬：“三清殿。那里有个不起眼的侧门，我们从那里进去，赵政很难发现。”说着又飞快补充道，“但是要快！”
他望了魏平安一眼，两人都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拔腿飞奔。
赵政眼看着顾禾往勤政殿深处跑去，命人进去好好搜查，又不得不留下大部队处理源源不断自投罗网的大臣们和太监宫女们，而自己则带着一小队人绕过勤政殿，顺着后门出路一路查看而去。
一路上黑暗无光，且寂静无人。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他骤然停了下来。
身后人道：“将军，从哪边走？”
“分开走。”赵政道，指了指左边那条路，“你带人去这边找！”
“是！”那人说着带人走了，而赵政则抬头望了一眼眼前这条青石板路，带着几个手下一路小跑而去。

第63章
皇帝和魏平安仓皇逃窜， 而追击的赵政和边戍军被这两条岔路阻碍了脚步。
这两条路都是青石板铺就， 一条宽阔， 一条狭窄；宽阔的那条路边竖着雕花的栏杆，狭窄的那条路边则是丛丛灌木。
众人飞快打量着四周，听着赵政的吩咐， 沿着宽阔的大路大步而去。
而赵政缓缓踏上小路，并不急着向前，而是细细打量着四周。
今夜的皇宫中没人有心思扫雪清路， 更不要说是值夜；偏偏这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因而面前这一宽一窄两条道路上都是薄薄一层积雪，在月色下泛着清亮的光。
积雪……赵政心中一动，低头去看地上的脚印。
青石板坚硬而嶙峋， 上面覆着蓬松的一层雪， 大概半个指节深，堪堪够在上面留下痕迹。
赵政蹲了下来，目光一寸寸扫过石板，仔细审视着，果然在靠左的角落发现了两枚脚印。
他挑了挑眉，露出了如指掌的笑意来。
“将军！”却听见另一条路上的手下们跑了回来， 兴奋道， “将军，我们在路上看到了脚印！”
赵政微微一愣， 复又低头看着眼前的青石板，诧异道：“我这边也发现了——这样说来， 皇帝和魏平安莫不是分开跑了？”
手下和赵政对视一眼，这才笑道：“无妨，将军。我们分头找。那小皇帝和老太监都手无缚鸡之力，任谁碰上我们都是死路一条！”
赵政这才松开眉头，点点头道：“快去吧！”
“是！”手下行了个礼，领着人顺着那路的脚印追过去了。
赵政复又看了那路一眼，依稀记得那是通往太和殿的路——虽然太和殿如今损毁严重，但若要藏下一个人，倒还简单；更不要说那是皇帝一直以来的居所，他对那里比谁都熟悉。
不过如今宫中一片混乱，更重要的是龙骧卫被支开，有一战之力的唯有禁卫和前锋营，而这些都是他的人。
皇帝插翅难逃，不过是多苟活片刻罢了。
赵政抿了抿嘴角，收回目光，望着眼前窄窄的青石板。
——倒是这条路，通往哪里，他似乎不是很清楚。
赵政想着，脚下大步往前走去，边走边抽出佩刀握在手中，双眼警惕地扫过四周。
只见路边满是曼生的枝桠，越往里走，草木便越是野蛮生长，仿佛一片无人荒园。这种地方在宫里并不算少见，往往是不受宠的低位妃嫔的居所，又或者干脆是冷宫。
世人皆知皇帝独宠潇湘夫人一人，后宫空虚，宫室冷落，于是便连独守空闺的美人也没有了，只剩荒芜的宫殿，无人看管，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赵政一路走去，一路都万分寂静，连虫蛇都不见一只。但他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专心地追踪着那脚印而去。
——直到脚印一下子不见了。
赵政抬头四顾，并没看到什么门庭入口，入目之处只有树影丛丛。
他蹙起眉头，又往前走了几步，而前方骤然一亮，小路走到了尽头，视野开阔起来。
赵政抬眼一瞥，见是一座荒凉的宫殿，殿前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三清殿。
望着那三个字，赵政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居然是三清殿！这居然不是什么妃子的宫殿，而是三清那老头云游四方前的住所！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仔细一想却又是情理之中，赵政并未纠结这个。
他满心都是那凭空消失的脚印。那脚印到殿前百米处便不见了，左右没有门窗，甚而没有楼台，只有丛丛树木，树后是高高的殿墙。
不论是魏平安还是皇帝，都并不会武功，更不可能翻过殿墙；就算他翻的过去，四处树梢墙头都落了雪，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明明无处可去，可一直连贯的脚印又确实是在那里不见了。
是他忽略了什么吗？
赵政蹙起眉，抬头四下观察着。
不论如何，附近确实只有这一座宫殿。若是那人在这附近停下脚步，也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躲。
那么……这颇有些神出鬼没的人，是皇帝还是魏平安呢？
做下判断，赵政没有再迟疑，几步走到殿前，拉了拉门环。
不出他所料，大门是紧闭着的，赵政却也不急，把刀插入门缝中，手上运气内劲，铁锁咔一下便碎裂了。
他用力推开殿门，侧身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座数丈高的老子雕像含笑望着他。赵政抬步朝里走去，挑起床幔，打开衣柜，四下里一一搜查过，俱是一无所获。
赵政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这时，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他细嗅片刻，那香味清冽动人，从三清殿深处传来。
深处？赵政抬步往里走去，穿过一条长廊，这才发现里面居然是别有洞天。
只见三清殿居然有偌大一个后院，院中树木成林，其中一部分想来并非此季开放，树叶飘零在地，只余一片覆着雪的枯枝；而另一部分倒是盛开的正好，枝头星星点点，雪下压着小小的嫩黄色花蕾，正是几株凌雪而开的腊梅。
他轻轻嗅着那腊梅香，一面四下里望望，还是没有看到脚印。
赵政面无表情收刀入鞘，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树林中哗啦啦一阵响，刹那间抽刀架在身前，却见不过是一群栖鸟飞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不对。
如今正是风雪之夜，群鸟都安然休憩，为什么会无缘无故飞走？
是因为被他的到来惊扰到，还是……另有一位不速之客，侵入了它们的领地？
赵政目光重又落在那片树林中。
“你说皇帝到底怎么想的？分开跑？”侍卫们一面追着那脚印，一面忍不住嘀咕着，“拖时间？想多活几个时辰？”
校尉望了他们一眼：“一千龙骧卫便在城郊，虽然被朝中我们的人支走了，但是我们入城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怕是很快便会赶过来。皇帝的确是为了拖时间，那是为了等龙骧卫来救驾呢。”
“一千人能做什么？何况是一千个绣花枕头！”侍卫嘿了一声，“我们先锋营可是精锐中的精锐，为龙朝出生入死拼过命的！”
“然而如今又亲手要了龙朝的命。”校尉冷冷道。
侍卫缩缩脖子：“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皇帝昏庸无道嘛，我当然是跟着我们将军走。”
校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又看了看前方：“总之，快点找到皇帝才好，以免夜长梦多。”
“好嘞！”侍卫精神一振，风风火火往前跑去，抬眼一看：“这是哪宫哪殿啊，门都歪了也没人来修？皇帝不是很有钱的吗？”
校尉深深吸口气：“闭嘴！”说着带着人大步上前。
另外有手下望见那宫殿，回禀道：“校尉，这是太和殿啊，听说是在地动中倒了一半，皇帝把人都支出去赈灾，就一直没修来着。”
“他没了这殿还有那殿，这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校尉嗤笑道，“这等小恩小惠，倒是让那帮愚夫愚妇对他感恩戴德。”
手下们互相看了看，小心问道：“校尉，要进去找吗？”
校尉想了想，低头去望那脚印，可惜入得太和殿前，地砖换作了汉白玉，一大片白的发光，倒是看不清什么脚印了。
他略加思索，一挥手：“查！”
众人领命，纷纷上前，从那倒了一半的殿门小心翼翼跨了进去。
他们打起火折子，只见殿中有一处毁坏得最狠的地方，大殿支柱都倒了下来，若是地动时有人在殿内，恐怕是九死一生。众人见那支柱附近的木顶看着破裂不堪，摇摇欲坠，都自觉地往一侧退了退。
他们看向别处，只见殿内满是狼藉，多宝阁侧倒在殿中，落了满地的藏书、玉石还有瓷器；倒是墙角的美人斛完好无损，瓶身上画着的仕女巧笑倩兮，衣袂翩翩，可如今在这昏暗混乱的殿中，无端让人觉得笑得毛骨悚然。
众人忙挪开目光，一人看见火光中有什么亮晶晶在闪动，忍不住伸手指着道：“那是什么？”他吞了口口水，“不会是金子吧？”
校尉定睛望去，见是墙上贴的金箔脱落在地，混在一堆瓷片中闪闪发亮，没好气道：“若你抓到皇帝，将军赏给你的可不止这点金子！”
众人精神一振，那人也是满目兴奋，却还是小声嘀咕道：“……真的是金子啊！这狗/皇帝可真有钱！”
校尉不置可否，沉声吩咐道：“搜！”
诸人四散开去，先前那人不自觉往金箔处走去，四下张望了一番，悄悄躲在墙角，眼疾手快地捡起了几枚金箔。
他露出一个笑容，用牙齿用力咬了咬，望着上面浅浅的牙印：“……金子这么软？这不会是假的吧？唉皇帝的东西，应当是真的才对！”
他心下嘀咕着，弯下腰去想再捡几个，恍惚间看到不远处有什么黄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黄黄黄色？
是金子的反光，还是那皇帝啊？
他微微一愣便赶紧叫人过来：“校尉！我好像看到那边有——”他说着又犹豫起来，“唉其实我也不确定——”
校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着他说的方向沉声道：“都跟我来！往那边看看！”
众人纷纷往那处走去，绕过倒在地上的多宝阁，却见只一个小小的圆拱门，里面便是皇帝的卧房。
校尉脸色冷峻下来，握紧手上刀柄，放轻脚步往里走去，侧耳听着里面声响。
卧房内纱幔满地，脚踏上去震起不少灰尘，诸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校尉蹙着眉头拿手在眼前挥了挥，刹那间也看到一抹黄色的衣角在远处闪过。
手下们纷纷喊起来：“那里！”
“我看到了！”校尉大喝一声，“上！生擒皇帝！”
众人冲了上去，只见那皇帝穿一身紧绷的黄色常服，头冠也没戴，头发散落着，慌慌张张地往前跑。他到底是养尊处优，眼看着要被众人追上了，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倏然掉进了地下，而待他掉进去，那地砖一翻又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校尉气急败坏地跺了跺那块地砖：“他/娘/的！居然是地道！这狗皇帝真是诡计多端！”
手下们在军中时无事闲聊皇室秘闻，也隐约听说过皇家有这个玩意，一时都颇有些兴奋好奇；但是转眼想到这么大一块金子就从眼前溜了，又有些肉疼起来，遂蔫头耷脑地问校尉：“校尉，现在怎么办？”
校尉咬牙道：“说什么也要把这玩意撬开！”说着指了一个人，恰是那悄悄偷金子的手下，“你速去告知将军，说我们找到皇帝了！”
那人见校尉神色肃然，自然更是不敢在上司面前嬉皮笑脸，应诺一声便转身领命而去。
校尉收回目光，眉头紧锁：“你们有谁带了炸药吗？”
众人面面相觑：“炸药？没有哇！”
校尉面沉如水，飞快吩咐道：“你去勤政殿前，告诉先锋营副将皇帝从暗道跑了，命人封锁皇宫附近；”又撸起袖子，“剩下的，砸也给我把这地砖砸开！”
昏暗的地道里，皇帝坐在地上好半晌，才艰难地扶着腰起来。
“哎哟……”他嘀咕着，“这怎么还有个地道的？陛下没说啊！”
他声音尖细，却是魏平安。
原来顾禾跟魏平安商量好了分开跑拖延时间等龙骧卫来救，魏平安于是一路跑到太和殿，原本还想跑远一点让他们多找几个地方，奈何气喘吁吁实在跑不动了，更怕直接被这帮边戍军追上，只好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太和殿。
他进到殿中，看到龙椅上搭着一件皇帝的常服，灵机一动穿在身上，好迷惑这帮边戍军，让他们以为皇帝在这边。结果没想到这帮人来得如此之快，他听着边戍军的交谈声，只得小心翼翼往里面走，却还是被发现了。
魏平安拼了老命往前跑去，却知道前面并无出路，心中正一片灰暗，却不知怎的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地道里。
他跌得全身骨头都散架了，这才想起来皇家确实有个地道，只不过他这地道在哪里一直都是皇家的机密，向来只有皇帝太子还有绝对心腹的人知道。而他魏平安虽然一直伺候太子，也算是得太子信任，但是太子他看着没心没肺行事荒唐，实际上心思比谁都多，根本不会把这种事告诉身边一个单纯伺候他的太监。
唉。想到这里，魏平安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他知道地道就在太和殿中，肯定会和陛下交换方向跑的！
可惜的是他不知道，而陛下情急之下居然也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天意弄人……魏平安心中满是忧虑，然而事态紧急，他也只好沿着地道走下去。
若是他所料不错，地道本就是专门为了应对这种宫变之事，所以应当不是通往宫内，而是宫外。可是他出得宫外又能如何呢？他或许能保下一条命来，可是皇帝……
魏平安一边往外走着，心内有一丝丝挣扎。
陛下……
他眼前闪过皇帝面对众臣时冷漠决绝的表情，还有直面叛乱的赵政时的从容自若，不怒而威。
陛下终究是先帝的血脉，有朝一日也会如先帝一般冷酷无情，杀遍所有身边之人。
赵政为什么反叛？魏平安彼时不理解，如今突然明白了。
伴君如伴虎啊！
“所谓忠义身后名……而人终究只活一世……”魏平安喃喃自语，心跳骤然加快。
半晌，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64章 终章
大雪纷飞的玉京城中， 那一帮土匪般的玄甲军扬长而过， 撞倒无数行人， 堪称是穷凶极恶，一些不详的流言便在百姓间流传开来。
待这流言传到政事堂众臣耳中，诸人心下都是打鼓。而政事堂中忙的脚不沾地的王成则把手上账簿扔到一边， 在屋内踱来踱去，心神不安。
边戍军没事回来做什么？陛下密诏？看着不像。
这一路上撞得百姓人仰马翻的，看起来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
王成想到这里， 嚯地站了起来，找来龙骧卫的校尉：“陛下可有召你们回去？”
“嗯？”那校尉一脸茫然，“陛下说让我们今日帮大人们把事情办完，明日再回宫复命啊。”
“不行。”王成低声道， “皇宫无人， 这如何是好？我就不该向陛下开口要人——总之，你们还是现在赶紧回宫吧，这里我们自己处理便是。”
校尉更是诧异了：“大人这是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王成飞快道：“朱雀街上的百姓看到边戍军回来了，还一路朝宫门那方向去了！虽然不知道赵政在不在里面，但是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校尉闻言，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得有好几个时辰了。”王成苦笑， “具体的， 谁知道？流言传的颠三倒四的，没个准头。”
“但是一定是确有其事！”校尉神色严肃， “我这就带人回宫。”
他说罢大步朝外走着，不多时便把人聚到一起说着些什么， 众人都是脸色骤变，赶紧骑上马就往宫中赶。
夜色已深，宫门附近一片寂静，但却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恰恰相反，被一群全副武装的禁卫包围着。
这些禁卫是当初把秦少英一行人调走之后，从边戍军中抽调的一千人，和剩下的龙骧卫一同拱卫皇城。校尉自觉和他们相处虽然不算太好，但还算是相安无事，此时看到熟悉的面孔把守皇宫，心下稍微放心了些。
校尉策马上前，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们可见到边戍军回来了？”
那人看了同伴们一眼，声音含糊：“没有。”
校尉点点头，这才注意到他们似乎在搜查什么，蹙了蹙眉：“这大半夜的——”
话音未落，听得那边有人大叫一声：“找到了！”
禁军都是精神一震，扔下龙骧卫就跑了过去，把他们找到的那人按在地上牢牢捆住，又把嘴巴塞起来，这才簇拥着往宫里走。
校尉看得满头雾水，身后同伴却咦了一声：“那怎么有点像是魏公公？”
又有人伸着脖子仔细看了看，确定道：“真的是魏公公！魏公公不在陛下身边，怎么在这？”
校尉心中不安，一挥手：“走！我们去问个清楚。”
他带着众人打马上前，拦住了禁军的去路，也看到了被绑着的那人，正是魏平安。此时的魏公公发髻散乱，眼神慌乱，由于嘴被塞着，只是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校尉。
校尉望了他一眼，又转回目光盯着禁军，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到腰间佩刀上，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魏公公可是御前大太监，你们无故抓他，是不是该说个明白？”
禁军冷冷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校尉身后的同伴毫不客气地把手一伸：“圣旨呢？有没有？”
禁军的人被噎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圣旨，只是口谕罢了——你们何必在这不依不饶？也不想想，这时候他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必然是行事不轨，你们还替他说话？”
“行事不轨？”校尉脸色紧绷，指了指魏平安，“可我看魏公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让他说出来？”
魏平安闻言激烈地挣扎起来，校尉心知事有蹊跷，策马上前：“或者把他交给我，我带去见陛下，也是一样的——”
“你！”禁军们见他们咄咄逼人，纷纷抽出刀来，“你敢！滚开！”
龙骧卫们闻言大怒，校尉大喝一声：“放肆！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把魏公公放了！”
禁军见混不过去，先手发难，和龙骧卫们混战在一起，顿时一片刀光剑影。而交战之中，禁军的人还不忘吩咐：“带这死太监去见将军！”
魏平安被他们拉着，在一片刀光之中穿梭，吓得魂不附体。眼见面前不知是谁的刀锋斜斜朝他斩来，魏平安连忙侧身躲过，还是被削下了几缕头发，不过倒是正好把他嘴里的布巾也削去了一截，魏平安连忙呸的一声把剩下的布条吐了出来。
他这时才抬起头，张口大喊：“校尉！赵政带着边戍军反了！快去救陛下呀！”
龙骧卫众人听了都是心神一震，校尉一刀劈过，怒极反笑：“我就知道你们有问题！”
同伴急道：“别和他们纠缠了！快去救陛下！”
禁军头领见事情败露，大喝一声：“拦住他们！”
“就凭你们！”校尉咬紧牙关，把赤练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一下子劈倒了好几个，却被禁军头领**一刺，牢牢架住。
两人互不相让，冷冷对视一眼。
却在这时，校尉看到禁军头领睁大了眼睛，眼中倒映出一片黑影。
校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一支长箭从他背后破空而来，直入头领的的眉心。
头领扑通一声倒了下去，校尉猝然回头，又惊又喜：“少英？！你回来了！”
只见风雪之下，一行人披星戴月，踏雪而来！
领头的秦少英一击得手，冲他扬了扬浓密的眉毛：“是啊，我回来了！”
校尉还待说些什么，秦少英身后走出个人来，他看都不看别人，湛蓝的双眼只盯着魏平安：“陛下在哪里？”
“谢大人！”见了他，魏平安简直是要痛哭流涕，“陛下在三清殿！赵政怕是带着人追过去了！”
谢逐流神色一凛，片刻不歇地拉起缰绳，纵马狂奔，从宫门长驱而入，刹那间便没影了。
“真是抢都抢不过他啊……那我就先为陛下解决你们吧。”秦少英转过头来望着这群禁军，神色冷峻，“杀无赦！”
众人齐声应诺，拔出了刀。
三清殿的后院中，赵政抬步走近树林，摇了摇树枝。
树上积雪簌簌落下，雪中似乎有异样的声音，又似乎没有。
赵政面无表情地握住刀柄，却听到外面传来呼喊声：“将——军——！你在这儿吗！”
“……”赵政沉声道，“我在！”
那人赶紧跑了进来，果然是他的部下，见了他便赶紧道：“将军，我们找到皇帝了！”
赵政眉头一动，大步朝外面走去：“好！——他人呢，先别杀了！”
谁料手下支支吾吾地补充道：“将军，我们只是找到他了，可是却让他跑了……”
赵政猛地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来盯着他。
手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军，他躲在太和殿里，我们就离他一丈远，真的只有一丈远！伸手就能抓到了！——可是谁知道他跳进了地道，就，就让他跑了……”
“地道？”赵政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既然如此，去叫人封锁皇宫四周，别让他跑了。”
手下赶紧点头：“是！”
赵政又望着他：“你们确定那是皇帝？不是魏平安？”
“他穿着龙袍呐！”手下信誓旦旦，“何况魏平安一个太监，应当是不知道皇家的地道的吧？”
赵政沉吟着：“或许吧。”
手下见他没有怪罪之意，这才放心下来，嘿嘿笑道：“既然是找到皇帝了，那……将军还要再在这找下去吗？”
“不必了。”赵政淡淡道，却又把目光投向树林，抽出长刀来，“等我片刻。”
他大步上前，一刀横斩，把十来棵桃树梅树拦腰斩断，积雪飞扬一片，露出里面的景象来。
——不过那没什么特别的，砍倒外面的桃树，里面也不过是几棵桃树梅树罢了。
手下看得满头雾水：“将军？”
“没什么。”赵政扫视一眼，收刀入鞘，“走吧。”
他不再回头看这片神秘的树林，和手下一同走出了三清殿。
过了片刻，先时飞走的鸟雀在殿墙上探头探脑，叽叽喳喳，似乎想下来，却又不敢。
树林中缩成一团藏在角落的顾禾长长出了口气，动了动僵硬的手脚。
系统也长出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一刀把你劈死。”
顾禾心有余悸：“我潜泳很好的，闭气更好——否则他就要发现我了！”
系统哼哼了两声：“所以现在怎么办？继续藏在这儿？救驾的人呢？你说你这帮禁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顾禾呵呵两声：“要不你来做皇帝？我俩换？”
系统抬头望天：“哈、哈……”
顾禾翻了个白眼，回过神来才觉得头上都是断裂的树枝和积雪：“赵政没事砍一刀干嘛你说他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不行，我需要新鲜空气！”
顾禾抱怨着，伸手拂开枯枝，动了动身子，艰难地把头从枝桠间探了出去——
然后和门边的赵政对视了个正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卧槽他不是走了吗！”系统吓得尖叫起来。
顾禾也没好到哪去，脸色煞白，活像是看到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一般：“你、你……”
“我等候陛下多时了。”赵政好整以暇道，跨步从廊前走了下来，走进了院中。
他细细打量着顾禾，笑了：“陛下可真狼狈啊。”
顾禾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大概是天命吧。”赵政含笑以对。
“我不信天命。”顾禾冷静道，“是因为这附近只有这一座宫殿？是惊起的飞鸟？可你就算肯定树林中有人，又怎么肯定那就是我而不是魏平安呢？”
赵政看他一眼：“因为我觉得以魏平安的脑子，还做不到毫无痕迹地抹去自己的脚印。”他一挑眉，“说起来，陛下是怎么做到的？”
顾禾淡定道：“你猜？猜错了就放我走如何？”
赵政大笑起来，笑罢一刀把顾禾面前的树木通通砍断：“陛下当我傻吗？”
他眼中闪着冷冷的光，又是一刀，擦着顾禾的脸颊砍在树上：“陛下若想死的痛快一点，便下禅位诏书罢。”
顾禾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任树上积雪落入自己衣襟，打了个寒颤：“其实谁做皇帝我是无所谓的，让给你做也不是不可以。”
赵政依旧是冷冷望着他，没有说话。
顾禾轻叹口气：“可听你这意思，我即使是写了诏书，也得死——横竖都是死，对不对？”
赵政嗤笑道：“陛下想活？”
“当然。”顾禾扁了扁嘴。
赵政审视般望着他，顾禾坦然地看回去。
半晌，赵政扯了扯嘴角：“陛下想活也不是不可以。写了诏书，我便答应让陛下活下去。”
顾禾眼巴巴瞅着他：“怎么活？”
“在三清殿中过一辈子如何？”赵政淡淡道。
顾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之所以想活，就是想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吃什么吃什么。你若要软禁我，那我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赵政神色冷漠：“写诏书，软禁或是自刎；不写，剥/皮/凌/迟。陛下自己选罢。”
顾禾沉默良久，怨念地喃喃自语：“我还没来得及睡他一次呢……唉。”
他抬起头来，深深看了赵政一眼：“我选……”
“——顾禾！！！”
门边传来一声暴喝，那人双眼湛蓝如宝石，瞬间捕捉到顾禾的身影。他飞身而来，摆脱掉这一路的尔虞我诈，风霜雨雪——
谢逐流长剑出鞘，剑如神光，携着漫天风雷——
赵政猝不及防之下，连忙暴退几步，堪堪躲过这致命的一击。
谢逐流抬手揪了一下顾禾的脸颊，转过身来对着赵政，冷冷道：“敢动你谢三爷的人？”
顾禾心下泪流满面，什么体统脸面都不想要了，只想嘤嘤嘤哭出声。
赵政横刀身前，死死盯着顾禾：“好一个缓兵之计——”
顾禾真诚道：“对不起，你给的选择我都好好考虑过了——但我还是想活。”
赵政大怒，却见谢逐流先手发难，两人一刀一剑缠斗起来，内劲荡起点点飞雪、片片落叶，整个小院中都是一片狼藉。
顾禾在一边看的紧张万分：虽然谢逐流剑势玄妙，但赵政却是这么多年沙场上历练出来的人物，出招未必有什么讲究，却刀刀夺人性命。每每他一刀横劈，如泰山压顶之时，顾禾都担心谢逐流躲闪不及被砍成两半。
但是他又不敢贸然上前去——以他的三脚猫工夫，估计全然是帮倒忙。
因而谢逐流只能是孤军奋战，可赵政却不是。他见久攻不下，大喊一声：“你还在看什么热闹！快去杀了皇帝！”
顾禾一愣，往小院外看去，正看到廊边有个人在探头探脑，正是那个来向赵政汇报皇帝行踪的边戍军手下。
此时闻言，那手下看看赵政，又看看顾禾，半晌踌躇着没动：“将军，那到底是天子……”
“先锋营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种窝囊废！”赵政气都要被他气死了，“杀了皇帝，给你黄金万两，拜将封侯，如何！快去！”
手下一时心动，跃跃欲试之时，听得外面传来仓皇奔逃之声，他定睛一看，正是先锋营的同僚。
那同僚并没看到后院中的赵政，只看到了门边的战友，见他满目茫然地站在那里，好心提醒道：“兄弟！龙骧卫来了！快逃吧！”
手下一愣，莫名其妙道：“我们五千人，他们一千人，为什么要逃？”
同僚一脸一言难尽：“幽州那秦少英回来了，一箭射杀了副将军，又带人在乱战之中把我们几个校尉全杀了——唉，现在五千人是群龙无首，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呀！”
他说着最后看了同僚一眼：“赵将军这么久都不见人，八成是已经死了，你也赶紧逃命去吧！”说罢追上前方之人，逃之夭夭了。
赵政和谢逐流耳力过人，在后院内听得清清楚楚。听到外面兵败如山倒，赵政咬咬牙冲手下喝道：“快去杀了皇帝！否则功亏一篑！”
手下犹犹豫豫看了一眼顾禾，和顾禾冷冷的眼神对上，顿时怂了。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小声对赵政道：“将军，对不住——唉，这个，我没什么大志向，什么荣华富贵，哪有小命重要！”说罢往外挪了几步，见赵政无暇来收拾他，松了口气，“将军！我就先撤了！后会有期哈！”
说罢脚底一抹油，跑了！
赵政这下怒急攻心，而谢逐流眼神一动，趁他心动神摇之时一剑刺去，正中他肋下。
赵政怒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反手一刀捅在他腰间，谢逐流闷声后退，长剑不住嗡鸣。
谢逐流抬头看去，只见赵政逼退他之后目光一转，神色狰狞，便要扑向树林中的顾禾。而顾禾被吓了一大跳，又困在缠绕着的枝桠中一时不得脱身，顿时脸色煞白地闭上眼睛，大喊一声：“谢逐流救命啊啊啊啊啊！”
他话音还未落，便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洒在自己脸上，半晌，自己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院中是一阵寂静。
顾禾悄悄睁开眼睛，只见赵政怒睁着双眼倒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后背上插了一柄长剑，那剑深深没入他的身体，外面只看得到带血的剑柄。而不远处，谢逐流身上满是血迹，喘息着看着他。
顾禾呆呆的，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蹒跚地走了过来，跪倒在自己面前。
“谢……谢逐流！”顾禾这才如梦初醒，把自己从树枝缠裹中弄了出来，蹲在谢逐流面前，捧起他的脸。
他一双蓝色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顾禾，嘴唇苍白地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顾禾被吓到了，声音带着哭腔：“阿流！”
谢逐流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听到了。
顾禾眼眶顿时红了，颤抖着抱住他：“你……你别死啊！”
“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他哽咽着，“我还没来得及睡你呢！”
“……”谢逐流咳出一口血来，“顾禾。”
顾禾泪眼婆娑：“恩？”
谢逐流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抹去他脸上的血迹，又掐了掐顾禾手感颇好的脸颊：“谁告诉你，我要死了？”
顾禾愣愣地望着他：“可你……”
“我很好。”谢逐流眼中带着笑意，“就是有点脱力。”
顾禾：……
他眼中还噙着泪，伸手就把谢逐流一推，冷漠道：“哦。”
“……”谢逐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放弃了，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眯着眼睛望着顾禾，“顾禾？”
顾禾一脸冷酷无情。
谢逐流不以为意，洋洋得意道：“你是不是为我哭了？”
顾禾抓起一把雪就扔到他脸上。
哼！
他正愤愤不平，却听得系统咳了一声，探出脑袋来。
系统望着顾禾，一脸的欣喜若狂：“太好了顾禾！！！你终于做到了！我的工资也到手了！”
他说着拉出数据面板，一板一眼地念道：“亲爱的038号顾客：顾禾先生，您已刷满100好感度，好感度对象：谢逐流先生。满足好感度要求，正在绑定……绑定完成；正在启动共情功能……功能已启动。祝您使用愉快！”
顾禾：？
他正一脸懵逼，眼神一扫，却见谢逐流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顾禾，”谢逐流若有所思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顾禾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什么声音？”
“就是一个自称系统的人的声音……”谢逐流沉吟道，“你听，他又开始说话了！”
顾禾静默一瞬，听到系统声音满是谄媚：“谢三爷！谢先生！谢大人！哎哟小的对您仰慕已久！以后我就是您的小弟啦，您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顾禾：……
他咳了一声：“你听错了，阿流，你什么都没听见。”
谢逐流迟疑道：“可是——”
顾禾为了止住这个话题，情急之下忘了自己还在生他的气，俯下身来吻住了谢逐流双唇。
“！”谢逐流伸手把他抱在怀里，撬开他唇舌，热烈地拥吻着。
半晌唇分，他才喘息着道：“宝贝儿你好热情……所以系统究竟是——”
顾禾双臂缠着谢逐流脖颈，一咬牙又亲了上去。
谢逐流顿时把什么系统都抛到九霄云外，反手死死掐住他的腰。两人彼此拥抱，半晌抬头对视一眼，眼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谢逐流忍不住和他额头相抵，细细吻着他的眼睛。
什么宫变，什么天下，全都被扔到天边去了。
什么都比不上和眼前这个人亲吻厮守来的重要。
哪管大雪纷飞。
哪管洪水滔天。
【全文完】

第65章 帝后番外
“三条。”杨怡淡淡道。
赵政不慌不忙撂下两张牌：“我碰！”
“且慢， ”却见坐他上家的院丞把手上桃核一扔， 笑眯眯摊牌， “哎哟我胡啦！清一色！”
三清震惊地看看他的牌：“你今儿咋了？吃喜鹊了？连胡五把了你！”
“承让承让！”院丞笑的合不拢嘴，朝杨怡伸出了手，“杨大统领？”
杨怡盯了他的牌半晌， 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牌面，默默掏出一串铜板给他。
院丞不满道：“明明该是一两银子！”
杨怡面无表情：“我没钱了。”
坐她下首的赵政伸长脖子一瞥：“啧啧啧，你明明还有一两。”
“那不是我的钱， ”杨怡淡定道，“那是秦少英的。”
赵政思索一瞬：“你新收的徒弟啊？他还没我腰高呢，这就赚钱了？”
三清和院丞也望着她，却见杨怡面不改色：“不是， 是我留给他的。”她抬头望着院丞， 目光坦然，语气执着，“这钱不能动，是给他娶媳妇用的。”
娶媳妇！
赵政惊呆了：“你那小徒弟才多大啊就娶媳妇？”
“谁要娶媳妇？”却听得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传了进来，诸人转头望去，只见谢莹笑盈盈站在门边， 一脸的兴味盎然。
谢皇后今日没有挽繁复的发髻， 也没戴皇后的冠冕，只是像宫外的寻常妇人一般打扮， 头发低挽，更显得她眉目温柔。
诸人都站了起来， 杨怡讶异地望着她：“陛下和娘娘此次微服出游，不是说要八月才会回来？”
谢莹步伐轻盈地走了进来，又示意他们都坐下，这才道：“出了点意外。”
“意外？！”赵政吓了一跳，连忙上下打量她，见她安然无恙，又想起了没露面的陛下，“陛陛陛下没事吧？”
“他没事！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谢莹哭笑不得，“我说的意外是指，我们捡回来了一个孩子。”
此言一出，四人都齐齐望着她，神色各异。
赵政一脸懵逼：“什么孩子？”
杨怡蹙着眉头：“哪来的孩子？”
院丞倒吸口气：“谁的孩子？！”
三清一脸凝重：“孩子谁养？”
被四个人盯着的谢莹：……
她拈了一枚葡萄放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这才笑道：“是太原的一个小孤儿，不知道爹妈是谁——但总归不是我和陛下，所以别这么看着我，院丞大人！”她又望着三清，“至于这孩子给谁养……”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自己养，陛下怎么都不让。他的意思，是让我问问国师你想不想要个徒弟？”
三清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想！”
谁料谢莹一脸的遗憾：“那国师只好从现在开始想想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孩子已经在三清殿中等着国师了，国师还是快去看看罢！”
三清：……
他苦着一张脸：“哪有你们这样的！”说着不满地望着众人，“你们倒是评评理？”
赵政无所谓地耸耸肩：“关我什么事？又不是要我养。”
连一向公正讲理的杨怡都劝道：“徒弟挺好的，你养了就知道了。”
“我呸！”三清愤愤然瞪了他们一眼，又望向一直没说话的院丞。而院丞则拍了拍他肩膀，若有所思道：“没事，问题不大。养孩子么，给点吃的不就行了？这有什么难！——我就是这么养我儿子的。”
“你是亲爹么？”谢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国师，你可不能这么对那孩子，那孩子可是我和陛下的义子！”
三清微微一愣，神色一凛：“一个无父无母，身世不明的孤儿，皇后要把他收为义子？这可不是什么小事——陛下居然也同意了？”
谢莹神色有些歉然：“我只是觉得这孩子实在是合我眼缘，况且他是个好孩子，你见过就知道了。”她顿了顿，有些迟疑，“陛下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但是这些天来，我看他神色，似乎不太高兴……”
正这时，御前太监来通禀道：“娘娘，诸位大人，陛下传杨统领觐见。”
对于皇后收养一个孤儿这事，顾成林本没什么意见——一个孩子罢了，她这么喜欢，养就养好了，偌大皇宫又不缺这一口饭吃。
但是渐渐地，他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不满来，即使在皇后面前百般掩饰，但到底是结发夫妻，想来她还是有所察觉。
顾成林有些烦躁。他心知这一切负面情绪不是针对皇后，而是自从去年在东南海上大胜倭寇后，便越发如此。
倭寇一战，是去年最大的事件。此事不仅关系到边疆国土和百姓安宁，更重要的是它的政/治意义——顾成林借此重整了整个东南的吏治，而由于官吏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株连是不可避免的结果，这一切便导致了那份长长的秋后处斩的名单，更不要说当场人头落地的那帮马前卒。
如今此事过去已有将近一年，菜市口染红的地皮已然恢复如常，但是每每坐在御座上俯视朝臣之时，顾成林心中都生出难言的暴戾来。
他想起先帝曾对他说的话：“做皇帝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然常人说‘帝王一怒，流血千里’，但是谁又知道皇帝心中又流了多少血泪呢？”
彼时他笑了笑：“我不会流泪。”
“朕相信的，你一直心志刚强。”先帝望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有时候，能流血流泪比不能更好。”
那时顾成林不明白，如今似乎明白了。
那一种杀伐的血气，没有从血泪中释放出来，反而向内侵入了他的血肉，渐渐要把他变成一个魔鬼。
他开始易怒、多疑，唯有在皇后面前尚能有一时的开怀大笑。
可突然间，连皇后都没办法治愈他了。
顾成林冷眼望着她把自己抛到一边，对那孩子嘘寒问暖，还给他起名叫谢逐流。
谢、逐、流。顾成林心内反反复复念着这名字，又望着手上自己岳父谢丞相的奏折，突然间神色阴沉起来，把奏折狠狠往地上一扔。
谢丞相、谢皇后、杨怡、谢逐流。
他突然就在想，自己身边是不是有了太多谢家的人？
一个可怕的词汇出现在他脑海里。
外戚，后族。
他是爱谢莹的，这他承认；当年让谢莹父亲入朝、让杨怡入朝，这都是他一力促成的，这他也承认。
可是当年的他和现在的他，毕竟是不一样了。
顾成林想着，神色有些厌倦。
良久，他吩咐道：“去把杨怡叫来。”
当天下午，众臣便都知道微服私访的皇帝提前回了宫，因为他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是让杨怡去江南练水军，赵政代领龙骧卫统领之职；
第二道是说谢丞相年事已高，着吏部尚书宴文傅共理丞相事务；
第三道就更加莫名其妙了——陛下说要选秀。
选秀！
按道理是三年一选，去年陛下刚登基时，众臣按礼制请下旨选秀，皇帝直接驳回来了；今年又不是大选之年，突然又要选秀？
众臣一脸懵逼，然而皇帝此次却格外坚持，因而选秀一事还是很快如火如荼地开办了。
此旨一出，天下人为之沸腾：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少年英雄，更重要的是他后宫空虚且只有一子——此时不进宫，更待何时？于是诸人纷纷跃跃欲试，除了那实在舍不得女儿的人家，都响应了皇帝的征召。
一时间皇宫中骤然热闹起来，储秀宫中莺声燕语，正应了这春日盛景，美不胜收。
这些女儿们虽然天真浪漫，但是也都知道帝后成婚多年，从无外人插足。皇帝要选秀，皇后会不会不高兴？平常人家的主母对待小妾都没什么好脸色的，更何况是皇后？
诸人心下颇有些忐忑不安，生怕这皇后是和母夜叉，或者更可怕的，是个笑面虎。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秀女大选都要走到最后的环节了，这位皇后却连面都没露，甚至连一道懿旨都没有传来。
就在无尽的欢喜和忧虑之中，很快便到了大选的最后一个环节：面圣。被皇帝选中的姑娘将会最终留下来，正式成为天子的妃嫔。
而且，在面圣之时，那个神秘的皇后也会出现。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紧张。
玉水殿被选中作为这次的面圣之所，只见正殿之中，顾成林大马金刀地坐着，面沉如水。
过了半晌，他才不耐烦问道：“皇后怎么还没来？她真是架子越来越大了，还敢让朕等她！”
“——陛下也可以不用等的，”正此时，谢皇后被簇拥着从门外走了进来，闻言笑道。
她一身皇后盛装，头戴凤冠，耳佩珍珠，杏眼带笑，红唇欲滴，一下子照亮了回鸾殿阴沉的气氛。
众人心知只要谢皇后在，皇帝的怒气便会很快消散，无不是内心松了口气：“皇后娘娘圣安！”
谢皇后一路走到皇帝身边坐下，长长的裙摆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看也不看皇帝，对着众人道：“起来罢。”又对御前太监道，“秀女们在哪里？让她们出来给陛下和本宫见见。”
御前太监望向皇帝，见皇帝一脸高深莫测，却没有出言反驳，赶紧领命而去。
剩下主座上的帝后二人相顾无言，顾成林瞥了皇后一眼，不冷不热道：“皇后做什么去了？怎么来的这么晚。”
皇后姣好的脸上似笑非笑：“陛下等等又如何？怎么，陛下急着见美人么？”
两人说罢对视一眼，同时把脸转了过去，哼了一声。
皇帝继续面沉如水。
皇后也是面无表情。
一边的小太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瑟瑟发抖地想：这不对啊！按平时来说，不该是这样的呀！
平时的陛下纵使先前有多么不愉快，见了皇后也会缓和了神色：“阿莹怎么来了？”
皇后会温柔回答：“我来给陛下送点心。”
他们甚至连“朕”“臣妾”之类的称谓都不会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小太监百思不得其解，又突然灵机一动。
算一算，陛下和皇后成婚也有七年了吧？难道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七年之痒？
此时御前太监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路，只见他身后跟着一女子，神色严肃地高声道：“秀女陇右太守之女刘玥觐见！”
那小姑娘低着头上前几步，俯身行礼，细声细气道：“陛下圣安，娘娘圣安。”
帝后二人皆打量着她。
顾成林随意瞥了她一眼，暗中注意着皇后的神色。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后没有任何不悦，欣然点了点头：“你很好。”说着转头对皇帝道，“陛下喜欢吗？”
偷窥皇后的顾成林这下被抓了个正着，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望着那秀女点了点头，加重了语气：“嗯，朕很喜欢。留牌吧。”
那秀女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地出去了，剩下还有九位秀女，一个个觐见的过程让顾成林不耐烦起来。
尤其是皇后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失态，让他更加不爽。
什么意思？他心下怒道，平时毫无规矩，此时倒装的端庄贤淑；平时看着这么爱我，此时倒大度起来了？
顾成林必须承认自己是想看到她吃醋的——按自己对她的了解，她也会这么做。
可是现在事情出现了偏差，那么问题来了：
究竟是谢莹根本就不爱他，还是说她把内心的醋意掩饰得太好？
这两个可能都不是顾成林乐于见到的，因为它们都明晃晃地告诉他：
谢莹在对他撒谎。
顾成林想到这里，指尖微微一颤，眼中一片阴霾。
中选的五位新妃们回家去拜别父母，然而后宫中并没有平静下来，因为皇后很快下旨修缮储秀、玉水、飞纤三殿，用以给新妃嫔们住。
顾成林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一怒之下把狠狠砸到地上，伺候的众人跪了一地。
“……陛下！”一个慌张的小太监道。
“闭嘴！”顾成林吼道，一面抬起头，却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皇后站在门边，手上捧着一个食盒，不发一言地看着他。
顾成林突然觉得丢脸，恼羞成怒道：“皇后见了朕都不知道行礼的么？”
谢皇后幽幽瞥了他一眼，把手上食盒递给侍女，走进来下拜道：“臣妾见过陛下。”
顾成林望着跪在地上的皇后，一时没有说话。
谢皇后便自顾自站了起来，看也不看皇帝，吩咐道：“来个人把这打扫一下，再去给陛下倒一杯热茶。”
顾成林冷眼看着她把御前的人指挥得团团转，嗤笑一声：“皇后以为这是你的回鸾殿么？”
皇后闻言收回了为他整理御案的手，正要清扫地面的小太监全身一僵。
半晌，皇后笑了笑，对小太监道：“罢了，你退下吧，陛下说不许。”
顾成林又不乐意了：“谁说朕不许？”他瞪了小太监一眼，“扫！”
皇后不说话了，帝后二人就这样注视着小太监抖着手扫完地，又颤颤悠悠地出去了。
这下傻子都看出来这二人之间出了大问题，御前太监望了望二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陛下——”
“——你出去，”他的话被皇帝直接打断了，“你们都出去，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一众太监侍女鱼贯而出，皇后的侍女也退了出去，谢皇后走到门边，轻轻关上了门，却没有离开。
顾成林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皇后在他面前站定，蹙眉道：“你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顾成林权当做没听见。
皇后哼了一声：“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发小脾气给谁看？”
顾成林拒绝承认自己在发小脾气，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便还是装作没听到。
你问呀，他心道，不管你怎么问，我都不会说的。
然而皇后却没再问下去，半晌，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顾成林猝然睁眼，只看到谢莹离去的身影。
五位新妃在回家拜别父母之后，便长住在了宫廷之中。
顾成林近日政务繁忙，一时把整个后宫抛到脑后。直到终于有一天空闲的晚上，御前太监捧上来一个盘子，上面是一排绿头牌。
御前太监小心道：“陛下可要翻牌子？”
顾成林望着那盘子，神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才问道：“后宫如何了？”
太监不知道他要问什么，斟酌着答道：“内务府为新妃们安排了例份，还用此次贡缎裁了新衣——”
“——朕不是问这个，”顾成林不耐烦，“朕是问——”
他顿了顿：“皇后和她们相处得如何？”
御前太监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顾成林精神一振：“怎么，出事了？”
“……那倒没有，皇后娘娘和新妃们相处得很好。”太监答道，踌躇半晌，苦笑道，“但是似乎相处得太好了一点……唉，陛下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顾成林满头雾水，当即吩咐道：“走，摆驾回鸾殿！”
春末夏初，夜风习习，繁星乍现。回鸾殿前栽种有桃梨海棠等，此时百花齐放，花香馥郁，沁人心脾。
连仿佛患有狂躁症的顾成林步入殿中，心情都好了起来。
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成林站在花架之后，看到回鸾殿前的花丛中摆了好几个桌案，桌案上满是各种佳肴美酒，此时宴席已过，杯盘狼藉，而妃嫔们在花丛中追逐打闹，一片笑声。
这个噗嗤一声笑道：“阿莹你来追我呀！”
那个献宝似的：“阿莹你看我绣的团扇！”
而他温柔端庄，善解人意的好皇后谢莹，此时半醉不醉地倚在榻上，嘴角带笑地望着她们，用平时对他的温柔语气道：“嗯嗯，都很好，好棒！”
新妃们满足地笑了，簇拥着谢莹坐在花丛中，一时莺声燕语不断。
顾成林：……
御前太监觉得皇帝再看下去要当场猝死，赶紧高声道：“陛下驾到！”
众人顿时一静，转过头来，惊讶道：“陛下？！”
太监咳了一声：“还不行礼？！”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行礼；而皇后微微一愣，撑起身子便要站起来：“……陛下？”
她喝的醉了，不注意间被衣裙绊倒，踉跄间便要倒在草地上，侍女们无不是脸色大变：“娘娘！”
顾成林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飞身上前扶住了她。
谢莹抬起头看他一眼，醉眼朦胧地笑道：“顾成林？”
“……”顾成林板着脸把她抱了起来，冷冷吩咐道，“你们，都给朕回自己宫去，不准乱跑！”
说着抱着皇后进了回鸾殿，一溜烟就不见了。
他飞快地穿梭在熟悉的宫殿之中，把谢莹摔在了床上，正欲起身之时，谢莹呻/吟一声：“成林……我头疼……”
顾成林手撑在她两侧，冷冷道：“活该，谁叫你喝酒？”
谢莹嘻嘻一笑：“我就要喝。”
顾成林撇了撇嘴角：“那你就得头疼。”
“我不想头疼。”谢莹拉着他衣襟，蹙眉抱怨，“成林我头疼！”
顾成林望了她半晌。
你是皇帝，他告诫自己，不能被一个女人影响了神智！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我给你揉揉。”
顾成林：……
谢莹笑道：“好。”
顾成林神色纠结地为她按摩着太阳穴，按着按着心头火起：“你这个……小/娼/妇！”
谢莹舒服得都要睡着了：“轻一点……”
顾成林咬牙切齿地放轻了力道：“你给我下了什么迷药吗！”
谢莹呼吸平稳，含糊道：“我好困……”
“……”顾成林怒道，“不许睡！你撩的火你负责弄熄！喂！”
他说着放低声音：“……阿莹？真睡着了？”
谢莹长睫紧闭，已然睡着了。
窗外传来些微蝉鸣，树摇影动，月光潋滟。
顾成林望她半晌，终于缴械投降，在她唇上吻了吻。
然后尊贵的皇帝陛下轻手轻脚地在醉得四仰八叉的皇后身边躺了下来，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没救了，他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