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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许之日
作者：辛夷坞
内容简介
 辛夷坞继《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后全新感人暖爱力作 上帝给每个虔敬他的人以应许之地，而每个对爱虔诚的女人，又是否可以等来属于她的应许之日？ 很多读者看过连载后都说：辛大的所有书里，《应许之日》必定会在我最爱的前三甲里占一位。 同名电影由国际顶级阵容倾力打造。 婚姻对于封澜来说就像一扇门，她很渴望走进去，可她必须找到打开门的钥匙，这把钥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 在遇见丁小野之前，封澜一度觉得能够修得正果的爱情是限量版，而她，拿不到号码牌。 那天，丁小野蓦然出现在她面前，带着危险又诱惑的笑容，让她想到了某种兽类。她恍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年轻的男人仿佛是荒原里并行的两只野兽，万籁俱寂，月色如钩，只有呼吸间相似的气味和体内奔流的血液在呐喊咆哮，一切的繁杂荡然无存，存在的只有两个温热的躯体本身，她愿意被他啃食，也想把他吞进肚子里。 他说：我喜欢鲜活的、亲手捕获的。 包括自投罗网的吗？明知他不靠谱，她还是放任自己打了针强心剂，只因那颗心为一个人怦然而动的感觉太过美好。 二十岁才得到心爱的洋娃娃，四十岁才买得起俏丽的裙子，六十岁重遇初恋时的人这又有什么意思？世上没有无辜的爱人，光阴从未被枉费。她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趁还能爱的时候放肆地爱过。 她在等她的应许之日。不是说，所有虔诚的人都配得到这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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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爱的“巴掌”
扣子第一颗就扣错了，往往到最后一颗才发觉。
封澜放下手机，缓缓将扣错了的衬衣纽扣调整过来。
半开的卧室窗户透入明媚的晨曦，楼下做清洁的阿姨唰唰的扫地声规律而舒缓，间或有几声鸟叫传来。这是个崭新而又充满了朝气的早晨，可封澜之前神清气爽的状态一扫而空。她就好像一个饱满的气球被人悄悄松开了扎口的绳子，慢慢地慢慢地松懈下去，疲态尽显。
这一切都只因为她刚刚看到的一条短信。
“新郎周陶然、新娘冯莹谨定于8月28日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席设江源世纪酒店，恭请光临。”
周陶然是谁？封澜的“前”男友。而且这个“前”字还有待商榷。如果封澜没有记错，她和周陶然并没有正式分手，只不过今年的情人节那天，他们共进晚餐之后决定结束冷战，终止争吵，彼此给对方一点空间冷静一下，想想两人今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这不，一晃半年过去，“静”不“静”先不说，感情彻底“冷”了下来。封澜还没想明白今后何去何从，周陶然先奔着他自己的康庄大道去了。
分手是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很多话不必挑明，无疾而终也是爱情的一种死亡方式，成年男女的这点交往规则封澜其实懂得。她甚至也可以容忍周陶然这个家伙用“红色**”的方式来正式宣告两人关系的终结，而且还是以短信通知这种最懦弱的方式。与周陶然长达四年的这场恋爱早已在反复的拉锯之中耗尽了封澜的热情，对于已经不那么爱的人，她包容的底线反而无比宽广。然而，让封澜唯一无法忍受的是，她和周陶然长期矛盾的焦点在于，她认为恋爱谈到一定程度，要不就干脆散了，要不就该步入婚姻殿堂，就好像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而周陶然希望和她“快乐地分享生活”，却认为结婚是件最不靠谱的事。
就在说好各自冷静一下的那个夜晚，周陶然把封澜送到停车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封澜，我不想分手。没有婚姻那个庸俗的形式，我们一样可以很快乐。”结果，才刚过去半年，他就要欢天喜地和另一个女人公开他们“最庸俗的形式”。这无异于在封澜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个大嘴巴子，比疼更要命的是羞耻。什么是“恐婚”，什么是“爱情大于形式”，统统都是屁话。原来他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不想和她结婚。更让封澜郁闷气结的是，冯莹是谁？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封澜在梳妆台前枯坐许久，思前想后也理不出半点头绪。昏头涨脑赶到店里时，午餐时间已经到了。她经营着一家泰国餐厅，规模不大不小，生意尚可。4年多前，她25岁，辞掉大多数人羡慕的稳定工作出来创业，在亲朋好友间曾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爸妈都说她是因为从小没吃过苦，所以不折腾个头破血流不过瘾。
老人家的埋怨也在情理之中。封澜家里兄妹二人，哥哥比她大8岁，爸妈一直梦想着生个闺女，折腾好些年才有了她，全家人当宝贝宠着。两老分别在政府部门和大国企干了一辈子，都是在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她哥哥爱学习，成绩好，大学毕业出国深造留在了当地，娶了黄头发的嫂子，两口子搞的也是“高精尖”的科研。封澜打小也是爸妈脸上的荣光，会读书，又听话，长得也不错，一路升学顺风顺水，重点大学毕业就争气地考进了好单位，又靠爸妈的情面谋了个好岗位，只差挑一个才貌相当的伴侣，生活就算完美了。用她爸妈的话来说，他们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不求大富大贵，至少堪称体面。
封澜在她那个号称“肥差”的岗位上干了三年。爸妈见她每日早出晚归不疑有它，直到小餐厅开业在即才知道她辞了工作，气得跳脚也为时晚矣。在他们眼里，女孩子干什么不好，偏偏去做“小商小贩”，还是搞餐饮的。大姑娘家做老板娘，迎来送往，朝不保夕的，哪一点比得上以前的金饭碗？
封澜被痛斥一顿之后，借此机会“被”扫地出门，搬出去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连带她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哥哥也因为赞助了她一半的创业资金被爸妈骂个狗血淋头。
好在封澜的创业之路虽然摸爬滚打，但也还算幸运，换了两次店面，三次厨师团队，自从现在这个店铺所在的大厦周边商业配套成熟起来之后，她的生意就渐渐步入正轨，有了稳定的顾客源，在本地美食论坛上也算小有名气。去年年底她彻底还清了哥哥的“赞助”，还全程赞助了爸妈欧洲十国购物游，爸妈这才松了口气，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终于承认女儿开餐厅也算是一份“事业”。于是，她那会计师出身的妈妈不时会大材小用地关注一下她店里的账目，爸爸也肯在老伙伴圈子里推荐小女儿的餐厅了。
封澜也知道其实父母都是因为爱她，所以一把年纪还为她操心。但是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餐厅是她从小的梦想，她上学的时候就在他们面前提起过无数次，他们全当胡闹。爱一个人和理解一个人从来就是两回事。就好像周陶然也曾说爱她爱得快要死掉，却不知道女人嘴上说得再洒脱，最后还是想要一个圆满的归宿。
想起周陶然，封澜的心情更糟糕了。眼尖的刘康康抢先一步从店里为她拉开玻璃门，亲热道：“老板娘，你怎么才来？”
如今餐厅的事务已不必封澜事事亲力亲为，但除了这个寄托，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所以平时基本上都会按时到店里报到。
“对不起啊，康总，我来晚了。要不你扣我工资？”
刘康康被封澜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塞得哑口无言，这才偷偷瞄了一下她的脸色，知道自己算是撞在火枪口上了，惹不起还躲得起，于是讪讪地站在门边作迎宾状。
“你杵在这干吗？没看到芳芳那边还在拖地？都几点了？”封澜白了康康一眼，又转头去问在厨房门口晃悠的砧板师傅小李，“又去抽烟？厨房都备好料了？”
店里众人都感受到了低气压的来袭，纷纷作鸟兽散。封澜隐约听见康康在靠窗的卡桌旁对着某人嘀咕，“……她平时不这样，肯定是那个来了……那个，你懂吧……女人难免……”
康康的倾吐对象坐在店里阳光、视野最好的位置上，背对着她，看不清模样。封澜心想，刘康康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跑到顾客面前数落她。她反正也无心干正事，正要跟过去向他讨教“那个”是“哪个”，走到一半却被人用话截了下来。
“让我猜猜……你收到消息了。”
这个点店里的客人不算多，说话的女子三十出头，身材玲珑，妆容精致，正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封澜。
平时封澜是不怎么理会她的，这时冷不丁听到她冒出这句话，不由得在她桌旁驻足，低头问道：“什么消息？”
“装糊涂最没意思。后天你准备送多少礼金呀？”女子笑着说。
封澜觉得既荒谬又可笑，索性坐到了那女子对面，“别告诉我他还请了你。”
“都是朋友，何必那么见外？”对方嗔笑道，“我以为你会跟我聊一下冯莹。”
几小时之前，“冯莹”这个还全然陌生的名字，现在却让封澜听来如同吃饭嚼到沙粒。
“我对她没兴趣。”封澜示意康康给自己倒杯水。康康动作很快。封澜拿起杯子，正好迎上对面女子既了然又带点嘲弄的神情。李宗盛有首歌，唱的是：“旧爱的誓言好比一个巴掌，每想起一次就挨一个耳光”。其实旧爱的新欢才更像一个巴掌，任谁提起，好像都有资格在她脸上左右开弓。
“好，你说，她是何方神圣？我好奇得快活不下去了。”封澜说完，灌了一大口水。就算是耳光，迎头赶上也好过避无可避的狼狈。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皱眉做了个嫌弃的表情，“说出来你反而会失望。新娘子没什么特别的，我了解了一下，也就是个小姑娘，普通人家出来的，小文员——也就那样。”
显然这看似宽慰的语调并没有让封澜感到好过一些。她想笑，又笑不出来。什么都平淡无奇的小姑娘，不到半年时间却把她谈了四年、视婚姻如洪水猛兽的前男友稳稳收入囊中，这岂不是对她更大的羞辱？
“封澜，你知道你输在哪吗？”坐在对面的人见封澜良久不语，便轻声问道。
封澜自嘲地回答道：“年龄？”
“不是。是你的骄傲。你们这类人就是从小活得太轻松了，把尊严、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老实告诉你吧，男女之间那破事，根本不吃你们这套。想留住男人，你得缠住他，往死里缠。看过蟒蛇捕猎吗？就是头尾并用，一根发丝的空隙都别留，缠到他昏头窒息，四肢瘫软，就落你嘴里了。到时你再松开，慢慢来，想怎么享用都行。”
“有道理。可我就有一点没想明白，请问我表哥吴江怎么就没落你嘴里啊？哦……我忘了，他也是我们这类人。”
封澜看见对方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会儿，就那么几秒，又恢复如初，笑着低头抿了口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坐在封澜对面的女子叫谭少城，前些年死了丈夫，有点钱，现在是她夫家生意的大股东之一，也是封澜的表哥吴江的旧识。
封澜知道谭少城对吴江的心思，虽然谭少城从来没有亲口说过。
吴江所在的医院离封澜的餐厅不远，当初这个店面也是他帮忙物色的。吴江丧偶多年，生活被工作占据得满满当当，偶尔放松一下出来吃顿饭，多半会选择封澜这里，然后谭少城也成了店里的常客。
封澜比表哥吴江小几岁，表哥以前的事她多少从家人那里听来一些。长辈们都说吴江哪里都好，就是命太硬。很早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那姑娘不知怎么寻了短见，吴江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找，后来终于架不住家里人的压力相亲结了婚，对方也是挺好的一个女孩子，居然没多久就因车祸去世了。从此吴江就一个人过到现在。他人品相貌样样都不差，又是大医院的主任医生，找个伴不是难事。封澜猜他是灰了心。经历了那么多事，家里人也不忍心再逼他。现在大家族里他们这一辈人，至今未婚的也只剩下当初在长辈们看来最拔尖儿的吴江和封澜。
吴江和谭少城之间有过什么过往，封澜并不是十分清楚。她只知道谭少城对吴江不一般，而吴江的反应却甚是冷淡。过去他们在封澜店里碰见过几次，人多的时候吴江就装作没看见，躲不过去最多打个招呼。自从有一次吴江带了他一个国外回来的朋友来吃泰餐，正巧又遇上了谭少城。那天店里人多，封澜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抽身去招呼一下表哥，却发现他们饭都没吃就走了。从此吴江再也没有到过封澜店里，有事也只会把她约到别的地方。
尽管吴江从来没有在封澜面前说过谭少城半句坏话，但是封澜深知她表哥的脾气。他不是个热情的人，同时也不是个刻薄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和气的，只有面对谭少城时，封澜能从他面上捕捉到掩饰过的厌恶。
对于谭少城，封澜没什么好感，不过也谈不上憎恶。谭少城到店里的次数远比吴江多，她不能吃辣的，不喜酸，对香料的味道也不感兴趣，每次能点的只有那寥寥几道菜，封澜不知道以她的口味长年累月在一个泰国餐厅里用餐能有什么乐趣。更何况吴江明摆着因为她的缘故不愿意再来了，她还是那样，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半个自家厨房。店里的上下员工都认识她，对她常吃的菜也了若指掌。封澜下意识地与她保持距离，可有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问她：“我们的菜你还没吃到想吐么？”
面对这样的问题，谭少城最多笑笑，偶尔会说：“在我眼里能吃饱的东西就是好东西。你们店里有我这样的忠实顾客难道不是件好事？”
封澜不置可否。管她呢，开门做生意，来的就是客。谭少城的频繁光临算不上什么好事，但也不能说是件坏事，至少她买单很爽快，对服务生也客气大方。封澜认定谭少城生活中应该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因为她总是有事没事就找封澜聊几句，不放弃任何攀谈的机会，即使封澜并不热情。起初封澜还以为谭少城的倾诉欲是因为吴江的缘故，后来又觉得不仅如此，她似乎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她死了丈夫，没有知己，公司里多半是下属，这餐厅里在她看来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老板娘了。
封澜无聊的时候才会和谭少城搭上几句话。谭少城聪明，并且善于揣度人心，与她交流不是没有意思。只不过她的洞悉里时常有种让人心生不适的东西，就好像寒冬里的一条蛇，看上去斑斓而温顺，静静地盘在那里，可你永远猜不透它什么时候会吐着信子扑过来。

第二章 蟒蛇嘴边的人
谭少城短暂的黯然让封澜决定终止与“吴江”有关的话题。她再不待见谭少城，心里再不痛快，也没兴趣拿别人的苦痛取乐。
"刚才你说你特意‘了解了一下’新娘子的来历。啧啧，想不到你还是个热心肠。”封澜口气里不无讥讽。
周陶然与她感情正浓的时候没少来店里，谭少城认得他也没什么稀奇。周陶然是个“走在成功路上的自由摄影师”，翻译过来也就是“还没有成功也没有固定收入的摄影师”。只要是和镜头有关的活他都可以接，封澜就是在请他到店里拍菜谱的时候认识他的。这几年周陶然陆续和几本小杂志有了合作关系，封澜听说谭少城也曾给他牵过线。尽管封澜一直对谭少城的“好心”存疑，但碍于周陶然的男性尊严，她并没有过问太多。封澜自己都不知道冯莹是何许人也，以谭少城与周陶然泛泛之交的关系，竟然比正主儿更了解当中底细，如果不是谭少城刻意打探，封澜只能承认自己太过迟钝。
“我是费了点心思。”谭少城掩着嘴笑，“我就是好奇，有什么办法？难得遇上一场好戏，当然要看得明白些。”
这就是封澜怎么也没办法和谭少城做成朋友的原因。每当她对谭少城萌生出一点心软，对方又会迅速以特有的方式让人浑身不自在，并且乐在其中。
封澜觉得她又可恨又可怜，“我猜你一定很缺爱。”
“是又怎么样？”谭少城也不生气，“你不缺爱，习惯了做主角，习惯被人爱。结果男人选择了别人，把你给甩了。别人的戏唱得如胶似漆却没你的位置，所以你受不了，哪怕你原本也没打算再要他。你要知道，有些人从来没有做主角的命，站得远，不睁大眼睛，连热闹都看不清楚。所以原谅一个寡妇的窥探欲吧。”
“别把自己扮得那么哀怨可怜，寡妇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把我分析得挺透彻的吗？感情方面我通常是恨人有笑人无。”
封澜喝完了一杯冰水，整个人仿佛也被冰镇得有点麻木了，包括负面情绪。她想着想着，叹了口气。谭少城说她骄傲，狗屁骄傲。好歹谭少城还结过婚，虽说老公死了挺不幸，但遗产没少得。而自己呢，30岁来了，还没能把自己嫁出去。要真的打定主意投身事业、不把家庭当回事也就罢了，问题在于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渴望有个温暖的男人和归宿的。她想每天回到家和自己爱的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她想在大街上和他挽着手，遇到熟悉的人甜蜜地介绍“这是我的老公”。
结婚这件事，无欲则刚。求而不得，她才脸红。
整个人的情绪缓过来一些之后，封澜开始留意到，谭少城并没有坐在她习惯的位置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谭少城游移的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
封澜顺着谭少城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靠窗那人的背影。而谭少城的位置则更适合打量那人的侧面。封澜半认真地警告：“不许调戏我的顾客。”
谭少城大笑出声，“好的东西你不喜欢？”
笑声引来了刘康康的注意，他拎着拖把小跑过来，先到靠窗那人身边弯腰耳语了几句，然后那人就站了起来，转身面朝封澜和谭少城。
封澜对上他的脸，目光不自觉地回避了一下，咬牙低声对谭少城说道：“我有职业操守。”
“那正好，我没有。”谭少城拔高声音，笑盈盈地朝刘康康招手，“康康啊，那位是你朋友？坐那里好半天了，不给你谭姐介绍介绍？”
康康不失时机地快步走到她们跟前，搓着手期期艾艾地对封澜说：“是这样的，老板娘，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刚才看你忙就没好意思开口。”他半转身指了指站在几步之外的那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正打算找工作，所以我就想，就想……”
“哦……”封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恍然大悟的语气词拖得那么长。
“哟，不是来吃饭的顾客！封澜，你的职业操守可以不算数了。”谭少城的反应也不比封澜小，她半眯着眼睛笑道，“原来是找工作来的。对了，老板娘和下属之间有没有要遵守的职业道德？”
封澜虎着脸对谭少城说：“我们店里是有黑名单的，对常客也是一样。”她继续以同样的表情看着刘康康，“你最近还兼管店里的人事招聘了？”
“不是，澜姐。我朋友他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刘康康没有被她的样子吓倒，觍着脸央求道，“帮个忙嘛，澜姐，我知道你最好了，好不好，好不好……”
“再晃我胳膊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打包寄回去给你舅？”封澜被刘康康晃得有点晕。刘康康这小屁孩，来店里之后话没少说，饭没少吃，就是活没怎么干。要不是给刘康康的舅舅曾斐一个面子，封澜绝对不会收留这样的暑期工。
“刘康康，你干的活要是有你的麻烦事一半那么多我就很感激了。你哪来的朋友？”封澜疑惑道。她倒不是说有多了解康康的朋友圈，不过康康只是个刚刚高三毕业的半大孩子，又不是本地人，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孩明显比他要大上几岁。再说了，刘康康要是真有长这样的朋友，她没理由第一次见到。
康康在封澜拷问的眼神下只得坦白相告：“是刚认识不久。”
“在哪认识的？”
“在……在学校，不是……在朋友聚会上……”
康康挠着耳朵，吞吞吐吐。他分明在封澜脸上看到了赤裸裸的四个字——“骗鬼去吧”。
“其实是在网吧。”有人替康康解了围。康康闻声回头，这才发觉他带来的“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侧，“昨天晚上认识的。”
封澜又扫了那人一眼，他的语调平稳，更让封澜讶异的是他迎向她的目光，虽不尖锐，却也完全没有一个求职者应有的恭谨和谦逊，像是知道她在审视他一样，回报以同样的直视，毫不闪躲。
“刘康康，你什么人都敢往我这里带！昨晚又到网吧玩通宵了，难怪白天干活无精打采，你舅舅刚带你来我这里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
“没通宵，就玩了一会。澜姐，你不能用带偏见的眼光看人。我跟我朋友说了，我们老板娘是这方圆几百米之内最通情达理的女人，心最好了。”康康想了想，又油嘴滑舌地补充，“人更漂亮。”
“去你的。”封澜不为所动。她靠向椅背，慢条斯理地对康康身边的“正主儿”说道，“你想找工作？可是我们店里好像不缺人手。”
封澜承认自己对这个眼光放肆的求职者有些好奇。他的打扮并不光鲜，又愿意随康康到店里一等就是一早上，证明确实有找工作的迫切需要。她甚至恶趣味地隐隐期待着，看他是否会放低姿态为得到这份工作做点努力。
“我什么都可以干，水电工、杂工、服务生都没问题。请你再考虑一下。”
他这算求她吗？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我朋友很聪明的，学什么都很快。”康康心急地插嘴。
封澜提醒：“你昨晚才认识他！他从哪里来？以前干过什么？这些你知道吗？”
康康说：“他玩游戏超级厉害，操作好极了。我被人‘守尸’，他‘救’了我几次。澜姐，你知道我玩的游戏吧……呃，你是女的，不知道也没什么奇怪，这是‘直男’会喜欢的游戏。”
封澜都懒得去接他白痴透顶的话。曾斐说服他姐姐把刘康康丢到社会上历练一下果然是明智的。
“封澜啊，要是你们店确实不缺人，我公司倒是少一个水电工。”冷眼旁观了一会的谭少城加入了进来，她停顿了一下，低头去翻自己的包，嘴上问道，“小帅哥，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我是刘康康啊，你不是认得……”
“人家是问你吗？你早上起来不照镜子？”封澜受不了，有这样的员工，会在外人面前拉低整个餐厅的品位。
康康悻悻地摸脸，“我长得也不差呀！”
封澜没空搭理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谭少城正打算推向那人的名片。
“急什么？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我这边面试还没结束。”她继而拿出了今天早上最温和的面孔对那人说：“介意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
他笑了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顺带还有几张零钞，据封澜目测不会超过100块。如果那是他的全部家当，那是得赶紧找个饭碗了。
“丁小野。”封澜慢慢念出他的名字，“27岁。”她求证似的又看了看他的脸，比她估计的年纪稍大一些，不过还是比她小。
丁小野的户籍地让封澜瞬间想起了“在那遥远的地方”。这个发现让她挺惊讶的。
“X省人，长得不像！”封澜点评道。
“我是汉族，身份证上写着。”这个叫“丁小野”的年轻人用陈述的语调提醒道。
封澜耳根有些发热，白痴也会传染，这下别人真的要以为她的餐厅是个低智商聚集地了。
“汉族人？还是不像。”她硬着头皮驳回去。丁小野五官深邃，也不是她见惯的长相。
他耐心地回答：“我外婆是哈族人。”
“为什么大老远地跑出来找工作？”
“家里没亲人了，想出来闯闯。”
“你是随便买张车票爱去哪就去哪，一不留神就到了我们这边？”
封澜再次为自己没水准的提问感到汗颜。说不清什么原因，看到丁小野这个人，她就容易冒出一些荒诞离奇的猜测。
果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笑了。
“我小时候在这边生活过，我爸爸是G市人，父母分开后我才去的X省。”丁小野再次解释，他似乎感到有些好笑，又克制住了。
“你说你有少数民族血统，又从X省来，饮食方面……”封澜提出最后一个疑问。
他很快打消了她的疑虑，“你能吃的，我都没问题。”他说完又笑了，露出一口好牙。这本来是加分项，封澜喜欢有漂亮牙齿的男人。但是丁小野说到“吃”字的时候，配上白牙森森，让她忽然想起了某种兽类，危险又……诱惑。
事实上封澜并不清楚真正的哈族人长什么样子，但是看丁小野这张脸，的确很惹人遐想，虽然他的异族血统只有四分之一。她开始觉得不错，大概今后来店里用餐的女客也会有同感。
“你店里既然不缺人，何必费心思把别人盘问得一丝不挂？”谭少城托腮幽幽道。
封澜假装没听到她重口味的用词，将身份证递回丁小野面前。
“是你说的，水电工、杂工、服务生都可以做。那这三样都归你做。三个月试用期，工资和康康一样，管吃不管住。你愿意的话下午把身份证复印件交给店长，办张健康证，明早上班。不愿意的话爱去哪请便。”
这一次丁小野的笑是轻松而舒展的。
他说：“成交，老板娘。”
康康欢天喜地把丁小野带去介绍给同事们。谭少城玩着自己没送出去的名片，半真半假地埋怨：“非要跟我较劲。”
“你想太多了。”封澜不打算奉陪，拉了拉裙角站起来。
“那为什么留下他？”
封澜挑眉道：“不想他掉蟒蛇嘴里。”
“真慈悲！”谭少城假装喝彩，“封澜呀封澜，谁是蟒蛇，谁又吃谁还不一定呢。他要换张脸你能留他？好色之心人皆有之，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心痒痒了吧？反正你现在也单身。”
“你是多久没见过男人了……也就那样，我喜欢皮肤更白一点的。”
“澜姐，我带小野去复印身份证。”刘康康跑过来报备。
谭少城趁机对康康身后的丁小野妩媚一笑。
“小心哟！你就是你们老板娘喜欢的类型！”
刘康康闻言吓得一缩。封澜冷冷地看了谭少城一眼，回头把手搭在康康的肩膀上，把他带到一边，和蔼可亲地说：“康康啊，你舅舅是我的朋友，那我就以长辈的身份跟你说几句心里话。首先，人要正确认识自己。其次，你再去网吧通宵玩‘直男’的游戏，你舅会把你的手指弄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直男’一般都不说自己是‘直男’。”

第三章 宝蓝色很衬你
“谢谢你给我的‘意外惊喜’，让我发现自己心脏功能还挺好。”封澜看也不看周陶然，只是专注地转着自己面前的水晶杯。
“你今天还是一样光彩照人，看来过得比我想象中更好，那我就放心了。”周陶然明知封澜说的是他的婚讯，但他选择了在此时避而不谈。他深深打量着自己的前女友，“宝蓝色很衬你。”
他的赞美发自肺腑，灯光下的封澜一袭真丝连衣裙，身姿美好，肤白如雪。
封澜漠然道：“说得你好像多么关心我。我好不是因为你，不好也没你什么事。”她的生活一向都过得很精致，每天略花一点心思，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为什么不呢？更何况今天这样的场合。输赢先不说，最起码姿态要漂亮。
“新郎官的单身之夜是不是应该和兄弟们一起去鬼混？还是说前女友在你心目中已经立刻转化为同性？”
周陶然胡乱地抓了抓头顶的头发，“我说不过你。封澜，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对你说抱歉。”
“抱歉？没有必要。你有选择的权利。以为我为你伤心来着？我只不过是好奇。如果你对我有半点愧疚之心，就请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结婚？”
“对！”封澜回答得干脆，在得到答案之前她喝了口酒，立刻皱起了眉头，“还加了雪碧，周陶然，你什么烂品位。”
周陶然示意酒保换个杯子，他看着封澜说：“你还记得我在你们餐厅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觉得你就像女神……”
封澜重重放下杯子，柳眉倒竖，“呸！我耳朵都竖起来了，你就给我听这个？”
“你先听我说完，我确实一直把你当女神。问题就在这里，你那么好，我可以爱女神，但我不能想象和女神结婚会是什么样子。”
“周陶然，你以前不是这样虚伪、婆妈的。不爱就不爱，你大大方方说出来，我们好聚好散，谁都不怨谁。可你凭什么拿‘不婚主义’来搪塞我？可笑！”封澜克制住掀桌的冲动说道。
“我以前是没想过结婚。”
“是没想过和我结婚。”
“好好好，我承认，你满意了？”周陶然心烦意乱地解开了一颗衬衣纽扣。封澜悲哀地发现穿在他身上的这件衣服，还是她今年情人节送给他的CANALI。
仿佛察觉到她目光里的含义，周陶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苦笑说：“我未婚妻之前知道了这件衣服是你送的，差点没拿剪刀剪了。幸亏我丈母娘上网查了查价格，把她劝住了。她下不去手。封澜，换作你，你肯定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垃圾桶，也不会费力去找剪刀。我喜欢你，也喜欢你的礼物，但是我需要3000块的衬衣吗？我他妈穿在身上整天都怕弄脏……既然你想听我的真心话，我就说给你听，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在调整自己去适应你，每天我都在质疑我是否做得不够好。我不敢像以前那样睡懒觉，做事情也不敢干一阵，玩一阵，我就是害怕你审视的眼光，就像现在，一模一样！有段时间，听到你高跟鞋走近的声音，我全身都会起鸡皮疙瘩，再累都得打起精神。我不敢和你结婚，是怕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失望。”
“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我说过你什么？又给过你什么压力？”
“你什么都不用说。每个人都长着眼睛！”
“她叫冯莹？她让你活得自在是吧？所以你那套恐婚的把戏在她面前就不用演下去了？”
“实话对你说吧，我原本也没打算和冯莹结婚。”
“结果呢？”
周陶然也喝了一大口酒，“结果我经不起她折腾！一哭二闹三上吊，哪哪都有她的影子，说要分手就死给我看。我要是走了，她妈妈准说我玩弄女孩子感情，要我对她负责。我也是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了。再说，和你分开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你说得对，人是需要归宿感的，年纪大了就需要被需要。我有一回被她逼急了，一咬牙一跺脚，就同意结婚了。跟谁不是一辈子？她也挺好，一心一意守着我，随便哄哄就很开心，我做什么她都觉得是最好的。过日子嘛，平凡夫妻谁也别嫌弃谁。”
“那么说还是我启发了你。”封澜点点头，有些怔忡地看着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头发短了些，胡茬又冒出来了，那张脸依旧英俊。她初见他时，他为了买个镜头的仪器，连饭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可笑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她当初是爱过他的，爱的就是他跟她不一样的地方。这个在她心里寡言而浪荡不羁的男人，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还是她亲手把他变成了自己完全看不上的样子？
“如果那时我也像冯莹那样哭闹缠着你，你会跟我结婚吗？”
“你不会的。封澜，你只会说我有选择的权利。每次我们吵架，你最常说的话就是‘让我们冷静一下’。”
“我问的是，会，还是不会。”
周陶然又灌了大半杯，终于点头说：“会吧，谁知道！”
封澜给自己倒满酒，过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明白了……陶然，我们其实还没有真正说过分手吧？”
周陶然用略带醉意的眼神回望她，她面容似水，语调温柔。他许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封澜了，不由得心中荡漾，情不自禁用指尖覆上她的手背。
“嗯。”
“那我们分手吧。是我先说的。”
周陶然喝醉了。
封澜把车开出地库，正好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搀扶着他在马路边拦车。那女孩身材纤细苗条，吃力地架着一米八个头的烂醉如泥的周陶然，好几次都跌跌撞撞的，甚是吃力。封澜放慢车速，隔着一条马路看见那女孩的嘴动了几下，像是在埋怨周陶然，眼里却写满心疼。
她就是冯莹吧。先闻其名，再见其人。
封澜一向自视甚高。这一天来，她想象过很多种冯莹的模样。谭少城把她形容得那么普通，其实不是那样。周陶然看女人的眼光一贯不差。即使匆匆一瞥，封澜心里也知晓，这个明天就要和她前男友结婚的女孩是多么年轻而甜美。饱满的面颊、明亮纯真的眼神、廉价却俏丽的打扮，无不昭示着她咄咄逼人的青春。
封澜发现她没有那么怨恨周陶然了。换作她是男人，也会那么选择吧。她怨恨的是自己。交往几年以来，封澜一直扪心自问，为什么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却不肯与她走向婚姻的殿堂，为此她焦虑过，自我怀疑过，最后灰了心，松了手。原来只需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可以了。爱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到现在也没学会。周陶然笃定她做不出这样的事。她总是自诩新时代女性，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独立自强，女人能顶半边天，她不能没有尊严。可是尊严能在漆黑的夜里陪你回家？能在寒冬里为你暖脚？
封澜酒量比周陶然好，酒品也是。他满嘴胡话的时候，她还强撑着去买了单，在他未婚妻到来之前主动消失。可是开了十分钟车之后，她确信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剩下的路程最好不要让自己继续开车。
仪表盘的时间显示已是晚上十点半，这个时候打扰谁都不好。封澜选择把车就近停进餐厅所在的停车场，再打辆车回家。
餐厅就在大厦的一层，熄火之后封澜顺便回店里上个洗手间。她的餐厅九点就打烊了，平时没有人守夜。康康到店里打工之后就在仓库里搭了个单人床。封澜用钥匙开门进去，店里还有光线。她口渴得厉害，连叫了几声“康康”，没有人应答。封澜半混沌状态之中也能猜到那家伙肯定又溜去网吧玩游戏了。
康康原来是没有游戏瘾的，这孩子像他爸，长得秀气，从小就被人看成是女孩，性格也有点婆妈，进入青春期之后他变得有些敏感，最怕别人说他是“娘炮”，所以特别崇拜他那作风硬朗的舅舅曾斐，一有假期就投奔舅舅来了。可曾斐哪里是会和小屁孩过家家的人，想都没想就把他扔到了封澜店里。最近不知道谁又灌输给康康一个破理论，说纯爷们和“直男”都玩游戏，这不，为了证明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直男”，康康一有时间就钻网吧，还带回了他新的“直男偶像”丁小野。
明天一定得好好说说刘康康。曾斐把亲外甥交到她手上，她不能让好好的一个男孩子学坏了。封澜心里想着，放下包，摇摇晃晃地去了洗手间。今晚喝了不少酒，停好车以后，绷着的神经一松弛，酒劲越发上来了，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封澜推开虚掩着的洗手间门，因醉后把握不住力度，磨砂玻璃门被重重地撞在另一侧的墙上，发出的声响竟让她吓得抖了抖。反应过来之后她莫名其妙地乐了，酒精让人精神亢奋。
封澜咯咯地笑着，一步踏进洗手间，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男人！比康康还高一个头，两手还维持着用毛巾擦头发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她，面色古怪。
这一次封澜反而没有受惊，她一手撑在门框上，想起了这张脸属于店里新来的服务生。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刚冲过澡，难怪这里会有灯光，她之前都忘了去想这个问题。
如果他一直都站在这里，想必是为她莫名而惊悚的笑震惊了。说真的，封澜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为此她感到更好笑了。一个深夜闯进洗手间的女人无缘无故的咯咯笑，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她想到这里，扶着门框笑弯了腰。
她不知道笑了多久，好像都止不住，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站在洗手台旁的丁小野先撑不下去了，他拉下头上的毛巾，询问道：“要不我先出去？”
“好啊。”封澜直起腰，脸上还挂着笑。她等了一会，他也没动。她想起了自己回店里的终极目的，摇着一根手指，正色道：“轮到我了，我不习惯和男人共用洗手间……我指的是同时共用，尤其是方便的时候。”
丁小野很受教，他说：“那你得先让让。”
让？让什么？封澜愣了愣，才惊觉自己单手撑着门框，像个母夜叉一样拦在洗手间的门口。
“哦。请！”封澜站直腰，力求摆出个优雅的姿态让对方逃离洗手间。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为了体现自己身为老板娘的风度，她试图开个玩笑化解眼前小小的尴尬。
“不要在门口偷看哦！”她笑着道。
丁小野的脚步顿了顿，封澜惆怅地发现这个男人似乎缺少点幽默感。
一分钟后，封澜走出洗手间。她刚才干呕了两声，吐不出来更难受了。她扶着墙走到用餐区一屁股坐下，单手支着额头就再也不想动了。
丁小野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他现在怎么会在店里？一定又是刘康康的主意。封澜现在没精力追究这个。她哑着声音说：“麻烦给我一杯水。”
没有人理会她，就在她以为空荡荡的餐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一个玻璃杯被放在了她面前。封澜拿起就喝，马上又大叫一声：“烫死我了！”她抬头，丁小野就在几步开外。封澜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你没脑子？我要的是温水！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懂吗？懂吗！”
“等会儿。”丁小野很快去而复返，这一次的温度恰恰正好。
封澜喝了几口，放下杯子去看他，发现他在背光处，而她醉眼迷离。他只瞧见一个轮廓，依然不远不近。看来她忽然发作的脾气会让人退避三舍。
“你也觉得我难很相处是不是？”封澜试图站起来，晃了晃，幸而扶住了桌沿。丁小野一动不动。她想站直了再好好教训他，第二次的尝试却败在十厘米的高跟鞋之下，脚一崴，扑通一声，整个人已跌坐在地。
她双手触地，地板很凉，这凉意出人意料的舒适，让她有一种就此长眠的冲动。这一次她的服务生终于发扬了“服务精神”，走过来将她扶起，放回原来的位置，就好像放一个麻袋。
他靠近的时候，封澜故意用力吸了一口气，笑道：“没有马奶味，也没有羊肉味。一定是刘康康的洗发水。我上次说错了，其实这味道也没那么‘娘’。”
封澜觉得自己喝多了还是很矜持的，她至少没有说“那是年轻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不喜欢这个话题？”对方的沉默让封澜觉得无趣，她大方地说：“你也可以闻闻我身上的味道。”
“杀虫剂和酒臭味。”丁小野这一回爽快地给了她答案。
封澜再一次感觉到被侮辱，她的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疼得皱起脸，还不忘大声道：“什么杀虫剂？是COCO**！”
她还是看不清丁小野的神情，但她本能地觉得他一定认为她很好笑，因为她自己也那么认为。
“不应该是女人味吗？”她低声说，仿佛刚才拍桌子的壮举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你不同意？很多人都这么说！就在今天晚上，我前男友还说我是他的‘女神”。”
“是吗？”这声音充满怀疑。
“当然。”不再是自问自答的封澜又来了兴致，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她脱下高跟鞋，用鞋跟敲打着桌面，笃笃声在寂静的空间回荡，“他说每当听到我高跟鞋的声音他就全身紧张。你说，你现在紧张吗？”
她有节奏地敲着，直勾勾看着身边唯一的活人，好像听到隐约的一声叹气。
“紧张。”
“你也紧张？那证明他不是骗我。难怪他转头就娶了别的女人。”封澜抓着自己的一只鞋笑着说，“你知道冯莹是谁吗？我前男友的老婆。我以为我样样比她强，其实她比我年轻，不丑，胸也不比我小。你喜欢无理取闹的女人吗？像我现在这样……看样子你不喜欢，但是我前男友就喜欢，我还以为男人都一样。”
封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都伏倒在桌面上。
“喂，喂！别在这睡着了。”
忽远忽近的声音让封澜很烦，她像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却被人顺势拉了起来。“醒醒，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康康？”
“康康？康康很喜欢你……太讨人喜欢不是件好事。”封澜越发语无伦次，“他说我的祝福对他很重要，于是我祝他婚姻生活幸福，秃头发福。我心里面就是这么想的。”
又是一声轻微的叹气。
“我送你出去打车。”
封澜一路趔趄地被他架到门口才想到甩开他，“你是谁啊？”
她努力想要把他看清楚。
“不认识。不过没关系，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她摇摆着转了个圈，笑着问道：“宝蓝色是不是很衬我？”
她凑近他的脸，他的表情十分复杂。
“需要想很久？”
“我在想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
“你的裙子……“
“不好看吗？”
“摸摸你的屁股。”
“流氓！”
“你自己摸！”
封澜朝他怒目而视，但还是听话地去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开始不觉有异，过了一会，她尖叫了一声。她的裙角有一部分掖进了内裤的边缘——很大一部分，这意味着……
封澜扯下裙子，如鸵鸟一样抱着头蹲在地上，夜风一吹，再来了这样一剂猛药，再深的醉意也醒了一半。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从洗手间出来之后？还是她转圈的时候？她二十九年零八个月的人生里，除了中学时跳舞肩带脱落，就再也没有遇到比这更丢人的事。相比之下前男友结婚算什么没面子，她瞬间就不为明天的婚礼难受了，真他妈励志。
“起来，别蹲在这里了。”
丁小野不识相地去拍“鸵鸟”的肩膀。封澜再次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站起来就跑，身姿矫健，哪还见不久前的醉态。
她跑出很远才停下来，高跟鞋磨得脚很疼。她开始回想刚才的裙子撩起到什么程度，他会看到哪个部分，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想了却残生。
封澜走走，又想想，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理会，忽然小肩包的袋子一紧，有股巨大的力道牵引着她往前扑倒。她摔倒在地才知道不是丁小野在和她开玩笑，扑过来的男人矮小瘦削。因为她倒地的姿势正好把包压在了半边身子下面，那男人飞快伸出手来掏，试图将包拽走。
封澜的酒这下全醒了，她意识到自己遇上了坏人，本能让她死死抓住了包包的链条，劫匪一时间得不了手，封澜紧张又慌乱，两人不由得开始撕扯推搡。
忽然哐啷一声巨响传来，搏斗中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封澜手一松，劫匪立刻得了手，扯过包撒腿就跑。
一切发生得太快，封澜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叫。她失神地坐在马路上循声去看，一个圆形的垃圾桶倒在路边，路灯下的高个子有点眼熟。他一步步走近，不是丁小野是谁？
直到丁小野把她搀扶起来，封澜的脑子还没拐过弯来。不仅因为她刚刚遭遇了一场惊魂，而是她的常识也在提醒着她有些地方不对劲。她捂脸跑出来之后，丁小野一定是跟在她的后面。然而事发时以他所处的距离，完全可以在她和劫匪撕扯时赶过来解围，可他所做的仅仅是踢翻了一个垃圾桶！
“你，你……”
封澜惊魂未定，指着他语不成声。
“我什么我？大半夜一个女人在路上晃荡，又穿成这样，不遭贼才怪。”
“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她想和他把话说清楚，却被他强推着往前走。
“还能走，看样子没内伤也没骨折。”丁小野说。
但是封澜想吐血！
她太震惊了，反而一时间无法表达。今晚发生的很多事都超出了她的人生经验和理解范围。估计是脑子坏了，她只呆呆地说了句：“你知道我的包里有什么吗？你知道那个包多少钱？”
“不知道。”丁小野再次驱赶着她往大路走，“我只知道你没脑子。命没包值钱？对了，他不一定会要你的命，你好歹是个女人。”他若有所指地盯着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封澜下意识用手护在胸前，借以抵挡他不怀好意的视线。
“我要报警！”她像溺水的人想到了浮木。
“要去你自己去。这样的案子你知道每天发生多少次？今天算你走运。后面的事不要扯上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封澜的话还没说完，丁小野就拦停了一辆出租车，不由分说把她硬塞进车里，同时塞进来的还有几张十块钱的钞票。
“就这么多了，借你的。不够的话你就走回去，反正也没包可抢了。”
封澜微张着嘴，她也算是个口齿伶俐的人，不知怎么今晚就变得像傻子一样。眼看着他从外面重重关上车门，还是手足无措。
丁小野看着她这副样子，态度终于没有那么强硬了。他清咳了一声，弯下腰透过半摇下来的车窗补充了一句。
“行了。宝蓝色很适合你。”

第四章 输人不输阵
封澜一大早起来就给曾斐打了电话，曾斐赶过来陪她去了辖区派出所报案，又把她送回了店里。
曾斐是警察世家出身，曾是一名很优秀的刑警，只不过几年前辞了公职，但在公安系统人脉犹在。他曾经的职业本能也让他始终对于封澜大半夜独自在僻静街道上狂奔以至于被抢劫这件事充满不解。
“以后晚上开不了车，要不打电话叫朋友，要不就打给出租车公司。这次人没事算是万幸。”曾斐随封澜走进餐厅，“你确定当时没有目击者？”
这个问题在录口供的时候他已经问过一遍。封澜进店后一眼就瞧见了正式开始上班的丁小野，她咬了咬牙，答道：“没有。要是有的话那小贼还不一定能得手，除非在场的是个见死不救的人渣。”
康康看到舅舅来了也高兴得很。
“老舅，你看我在澜姐这里拖了一个月的地板，肌肉有没有结实点？我的发型好看吗？像不像纯爷们？”
曾斐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扫了康康一眼，问封澜道：“有什么不同？”
封澜忍住笑，支开一脸失望的康康，“去给你舅拿杯喝的。”
“既然来了，吃午饭再走吧，我让后厨专门给你做点好吃的。”封澜也坐下来陪着曾斐。
曾斐摇头，“不了，公司还有事。”
“最近生意还好？”
“要不要我让人给你们店里重新装一套安防系统？”
封澜还没说话，曾斐的手机就响了。这时丁小野送来了一听啤酒。封澜有些纳闷康康哪去了，难道因为他舅舅毫不认可他朝纯爷们路子所做的努力，躲一边伤心去了？
“老板娘，康康说这是你们要的。”小野站在桌旁说。
封澜五味杂陈地抬头看他。他已经换上了店里服务生的制服，看起来很合体。封澜对自己的眼光表示满意——她指的是制服。重点是，丁小野面色平静，与封澜照面时也毫无异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曾斐听着电话，示意服务生拿走啤酒，换一杯水就好。
“店里的桶装水昨天就没有了，暂时只有刚烧开的热水可以吗？”丁小野看来还比较胜任服务生的角色。
封澜替曾斐回答道：“热水就热水吧，联系送水了吗……”她忽然想起，店里昨天就没了桶装水，那昨晚上丁小野迅速端给他的那杯温水是怎么“调制”出来的。
但她不能当着曾斐的面现在就问，还有很多账她等着和丁小野一起算。
曾斐还在接电话，从他微皱的眉头看来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封澜听见他说：“……这种事不要找我。胡闹，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不行……别废话，我挂了！”
他这种语气，意味着对方只可能是崔嫣。封澜了然地问：“崔嫣又怎么了？”
曾斐拿起小野重新送过来的热开水，太烫，实在喝不下去，他又放下。封澜提到的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仿佛也是个烫手的玩意。
“越来越不像样。”他有些难以启齿，想了想还是决定向封澜求助，“那个……女人用的脱毛膏要去哪里弄？”
封澜一听就乐了。康康听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又凑了过来，“是不是我姐？她要买脱毛膏？我知道哪里有。”
“那正好，你去给她买了送过去。我都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家要那玩意干什么。”
“为了美呀，谁不喜欢光滑？尤其穿得少的时候。”康康答得很溜，“我有几个牌子可以推荐。但我不能替你去买，她又没叫我，我还要上班呢。”
封澜在曾斐决定削他之前让康康滚远一点。她想着曾斐去买脱毛膏的样子，竟有几分期待。
“崔嫣急着用？她干吗让你去买，没别的女性朋友了？你让秘书买也行啊。”
“她说不想让别人知道她需要那个。”曾斐摇摇头，“你说你们女人脑子里想什么，谁在乎她那几根汗毛，还催得十万火急。还有，你们一般什么时候需要用那个？”
封澜言简意赅地说：“勾引男人的时候。”
曾斐愣了一下，才疑惑地问：“她才几岁？”
“你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二十岁早就是大姑娘了。”封澜果然制止了曾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要求，“我不去，我待会有事！”
曾斐不耐烦地用指节敲打着桌面，“麻烦！”他起身对封澜说，“那我先走了。”
封澜同情又羡慕地说：“又当爹又当妈，我怎么没有你这样的‘长辈’。”
“是朋友就别落井下石。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对她。”曾斐脸色并不好看。
封澜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目送曾斐离开，康康嘀咕：“偏心。他对我有对我姐一半那么好就不错了。”
“谁让你是你爸妈亲生的呢。”封澜不以为然地说。
“其实我也很可怜……”
封澜受不了一个大男生的发嗔，恰好送水工来了，她推了康康一把，“去帮忙，展示你肌肉的时间到了。”
说完封澜走向吧台，取个空杯子放在小野的面前，他正在给顾客榨果汁。
“学得挺快。给我也倒一杯。”她尽可能地让自己语调平静，不能一开始就失了气势。
“等一会儿。”小野头都没抬。
“昨晚上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不是开水，也不是冷水，当然是你要的温水，老板娘。”小野居然笑了，一脸无辜。
封澜警告自己不能为色相所迷，她大概也能猜到自己多半是喝了自来水。
“你知道我可以很轻易就炒了你吧？我的样子看起来很好欺负？”
小野看着她没有说话，女服务员芳芳过来取走榨好的橙汁。
封澜等到芳芳走远以后才继续说道：“你今天还能继续留在这里上班，是因为我不想对康康解释为什么要让你滚。”
“为什么？”丁小野虚心地倾听，“因为我看了老板娘的屁股？”
“别逼我灭口！”封澜警惕地环顾四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一副轻易将她拿捏在手的模样？她又怎么容忍能他继续站在她的地盘上？“你要搞清楚你的身份。我付工钱让你在这里为我打工，你以为你是谁？”
“对不起，老板娘，我以前没做过这种工作，很多东西还在学。”
这个态度还稍微让封澜感到满意一些。
“你来这里以前做的都是什么工作？有钱人家大少爷？”封澜疑惑地问。她自己是不相信的，丁小野虽然看起来不算很土，但他的手粗糙长茧，不是长年累月劳作的人是不会有这样一双手的。
小野回答说：“放马、种贝母。
封澜一时想不起贝母是什么，这不重要。她对小野强调：“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现在你在我这里，就要遵守我这里的规则！”
“昨晚上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小野说。
封澜没来由的耳根一热，他的语气倒像是他们昨夜有过什么苟且。“本来就没什么事！”
“是没什么可说的。”他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封澜怀疑他暗指她的屁股没什么看头，但又不能仅凭一个笑容向他追究。怎么可能，翘臀一向是她比较自信的地方。
“丁小野，你很需要现在这份工作吗？”她正色问道。
小野毫不迟疑地点头，“昨天晚上我最后一点钱也借给你了。”
他强调了那个“借”字，封澜受不了地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拍到他身上，“看你那小气样，双倍还你。”
她嫌弃地看着小野二话不说把钱收进了口袋里。
“既然你需要工作，也需要钱，就好好干活，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小野没有反驳，封澜顺利地往下说：“待会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干什么？”
“参加一个婚礼。”
“不去。”
丁小野的拒绝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封澜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生气。她拿钱包指着他的鼻尖，“你当我刚才说的都是废话是吧？”
又有顾客点了果汁，小野一边切水果，一边说：“我在你店里上班，就会做好属于我的本分工作。其余的事我不干。”
“我今天付你三倍工钱。”
“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你很帅，我很虚荣。我需要你跟我一起。我可以把你的试用期调整到一个月，转正后每个月会比现在多三百块。”封澜直言不讳地与他谈条件。
丁小野看起来远比封澜想的有节操。“你觉得我会为了每个月多三百块出卖自己？”
封澜面无表情地说：“好吧。只要你肯去，没有试用期，今天你就是正式员工，刘康康在仓库里的床位也属于你。”
丁小野放下了手里的水果刀，果断道：“成交。”
封澜心满意足地笑了。没有啃不下的骨头，只有不够硬的牙齿。不就是一个小服务生，她还以为他多有能耐。
她朝小野走近一步，笑眯眯地抬头看他，轻声道：“待会我们要参加的是我前男友的婚礼，如果你让我出丑，我会撕了你。”
封澜个子不矮，又穿着高跟鞋，头顶正好在小野的鼻子下面。今早她特意弄了头发，整个造型她自己很满意。他们离得很近，小野闻言，不经意低头，她的发丝扫过他脸颊，小野退后一步。
“你怕我？”封澜故意问。
小野说：“我怕coco**。我鼻子不好。”
“正好毒死你！”封澜做出个要揍他的姿势，又逼近一步，“站着不许动，不许屏住呼吸，使劲闻3分钟。”
小野失笑，晃了晃手上的半个水果，无奈地说：“你披着头发，就不怕发丝掉果汁里被顾客投诉？”
封澜没有和他再纠缠下去，“把围裙脱下来，换掉制服，我们要出发了。我车上有套衣服。”
“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
“新的，我送你还不行？”
“不用。否则你另找别人。”
封澜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妥协了。
“不许穿得像个要饭的。”她做了个“撕人”的动作。
丁小野与封澜坐在周陶然的婚宴现场。他穿得很随便，半旧的圆领T恤和牛仔裤。尽管封澜很怀疑那条刷白的牛仔裤和刘康康同龄，但她没有多说废话。丁小野穿成怎么样都不会太丑。她刚认识周陶然的时候，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鞋子加起来也不到三百块，现在他带着她送的三千块的衬衣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贱。
今天的场合封澜可以不来的。还是那句话，“输人不输阵”。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她不能让别人以为她今天躲在被窝里哭。周陶然昨晚的一番话也让封澜反省，这段感情她付出了，但并不代表着她一点都没错。既然爱已死，她就当这是她和周陶然感情的葬礼，在一起四年，好歹走完最后一程。
谭少城也来了，和封澜他们在同一桌。一坐下来她就靠近封澜笑着道：“我以为你不会来，对门口那两人说‘恭喜’的感觉如何？”
封澜嗤笑，“没什么感觉，反正是虚伪的客套话。我不恨他，但也没必要祝福他。他过得好不好不关我事。哦，不对，他过得不好我可能会幸灾乐祸。”
“拿得起放得下。我喜欢你这样。”谭少城的赞美也不知是真是假。她看着小野笑道：“发展得还挺快。换成是我，我也会马上放下旧的东西。”
丁小野专心吃花生，好像浑然没有他半点事。
客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其中不乏封澜和周陶然共同的朋友。只有几个人刻意上来和封澜打了招呼，封澜知道，其余的都在一旁看着呢。
“还是封澜你大度。”
“周陶然那小子眼睛估计长屁股上了。”
“以你的条件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回头姐给你物色一个。”
“嘘……你们说新娘子不会有了吧？”
封澜一一应对，笑得无懈可击。她站着与人寒暄，有人戳了戳她的背，她回头，丁小野坐在他的位置上，伸手递了她一块苹果，看样子是从果盘里拿的。
“我替你尝了好几种，就这个最甜，你再嫌弃就自己去挑。”他漫不经心地说。
封澜低头看那块苹果，已经被人吃了一口，上面牙痕清晰。她凑过去，也细细咬了一口，皱眉道：“这也叫甜？我不要，你自己把它吃完吧。”
“女人就是难伺候。”丁小野混不吝地一口吞掉那块苹果，再没有搭理她。
那些与封澜攀谈的人很快就离开了，她猜想他们有很多想法需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相互分享。她坐回原位，附在小野耳边说：“挺会演，小看你了。”
丁小野笑嘻嘻地吃花生，“钱花得值吗？”
“性价比还行。以后这些场合你都跟我来吧，婚礼，葬礼，同学会……”
“你真有钱。苹果明明很甜。”
“你让我吃你的口水，我当然也不能吃亏。”
“你没传染病吧，老板娘。”
“吃死你，要是你今晚口吐白沫，我报销医药费和丧葬费。”
“我的服务不包括今晚。”
他们咬着耳朵私语，看起来聊得甚是忘我。很快新人伴随着音乐入场，仪式正式开始。
“那个就是你以前的男人？”丁小野表现出少有的兴趣。
“怎么样？”封澜倒是想听听他的评价。
丁小野说：“他旁边的女人还行。”
封澜脸沉了下来，不再理会他。丁小野也不哄她，专心看着台上的一对新人。
“现在人结婚都这样？我很久没有参加婚宴了。”
封澜原本想说，“你以前是住在原始部落的野人？”想想又觉得没趣，不愿意搭理他。
司仪讲了一堆废话，丁小野笑着问封澜：“他还要啰嗦到什么时候？”
封澜还是装听不见。
“生气了？”丁小野歪着头打量她，“你长得比她好。”
“切！”封澜表面不领情，眼色已缓和不少。她承认自己肤浅，女人就是喜欢赞美，管它是否真心。然而丁小野的下句话让她呕血。
“但她比你年轻。”
“你今天拿了我三倍的工钱，说句好听的话能让你七窍流血？”
丁小野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他娶个样样不如你的，你就高兴了？他选个丑八怪都不要你，这样你脸上很光彩？”
封澜语塞，她这一刻无比后悔今天找了小野来陪她，这些话没有一句不戳中她的痛处，偏偏她还无力反驳。
司仪还在叨叨那些成腔滥调：“……新郎和新娘，一个高大英俊，一个美丽大方。一年前，他们点燃了爱的火花，一年后，他们携手开启新的人生旅程……”
台下的宾客应景地鼓掌，封澜却噌地站了起来，差点打翻面前的酒杯。
好一个“一年前他们点燃爱的火花”。算上各自冷静的时间，她和周陶然也不过刚分开六个月，这不明摆着，封澜和周陶然还没分手的时候，台上那两人就已经在一起了，居然还堂而皇之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他们都拿她当猴耍！
丁小野扯着封澜的手，强行拉她坐下来。
“现在的女人脾气都像你这么急？一句话不好听就炸了？”
“滚！没你的事！”封澜气得全身发抖，“你听见刚才的话了？他们在一起一年了！”
丁小野很快反应了过来，当即给封澜倒了杯酒。
“你今天是为什么来？喝酒！咽下去就没事了。”
封澜一饮而尽，第二杯的时候她却缓缓将酒杯放下，她有些迷茫地看着丁小野，口气悲哀，“我咽不下去，凭什么？”

第五章 让我们冷静一点
封澜和丁小野中途离席，窝在她的车上喝丁小野从婚宴顺出来的酒。没有杯子，反正也不是没喝过对方的口水，两人对着瓶口，你一口，我一口。
“我妈经常对我说，对待自己的男人就好像种树，你得费心思，经常给他浇水、施肥，如果他长得不好，还要给他修枝、除虫……她怕我嫁不出去吗？又怕我吃男人的亏，经常一套套地教我……”
“没有嫁给那男人，你觉得很吃亏？”丁小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将瓶子递给封澜，“反正你们已经一拍两散了，何必管他以前是不是背着你偷人。这个还重要吗？”
封澜说：“当然重要，你懂什么？昨天晚上我见到你之前，他把我约出去说了一大堆话，我还以为是肺腑之言。他说因为我太好，所以他不能和我在一起，我给他的压力他受不了。真的，我已经在反省我自己了。就在来参加婚礼的路上，我还在问自己，我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错，甚至我的错可能更多。我不该自作主张给他找活干，不该送他吃的穿的，不该只把自己最光鲜亮丽的那一面给他看，更不该在他爸爸生病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掏了钱。我以为这样是为他好，打死也没想到这在一个男人看来会是种负担。”
她喝得太急，差点被呛住，“这棵树我种了四年，最后长成了什么样子？我可以忍受栽树的人和收获的人不是同一个。这种事情常常发生。我输给冯莹，技不如人，我认了。可是我不能忍受在我还在一天又一天浇水的时候，她就已经把我树上的果全部咬坏，结果我还以为一无所获是我的错！”
丁小野纳闷地说：“那哥们也挺有意思，一只脚踏两船。踏就踏吧，大喜的日子，当着大家的面何必说得那么直白？吃饱了撑的。”
“我告诉你周陶然为什么敢这么不要脸，他吃定了我再气愤，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我是谁，我是吵架了只会‘让我们冷静一下’的倒霉鬼。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你就回去闹给他看，我不拦你。”
封澜冷笑一声，“让他颜面扫地容易，可是我能得到什么？大家都不要脸了，我当众糊他一身的脏东西，在别人看来我又能干净到哪去？”她低头黯然，“他是对的，我做不出那种事。”
“这就结了。”丁小野说：“你那么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封澜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人生一世不就是活在别人的眼睛里吗？我以前也觉得自我比什么都重要，可是一个人再好，再坏，再美，再丑，只有自己知道，只有自己看见，又有什么意思？被关注，被遗忘，被羡慕，被笑话，被喜爱，被厌恶，被保护，被需要，反反复复，这才是普通人的一生。难道你只为自己活着？”
“我没想过，能活就已经很好。”
“四年了，每一天他都说很爱我，我也信了。我信他只是不够成熟，也信他只是没做好准备，我等啊等啊，等到三十岁，等来一堆烂理由，等来他不要脸的‘一年前’和‘一年后’。你觉得新娘子年轻？我也曾经很年轻，我不是没有选择。他早告诉我，我会缠着他？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没有婚姻的爱情是什么，是暴尸荒野，是孤魂野鬼！我现在样子像鬼还是像个怨妇？”
丁小野把椅背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抱在头后说：“我们那边有个说法，女人恋爱就像解扣子，每失败一次，就解一颗，慢慢就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纯洁少女脱成衣不蔽体的荡妇。怨妇还不如荡……”
丁小野吞下了剩下的话。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封澜闭上了眼睛，眼角湿答答的，竟像是有泪。
他一把夺走她手上的酒瓶，“算了，别喝了。”
封澜笑了，也不管那颗眼泪滚了下来，“照你这么说，我还不如脱光了好。”
想不到这滴眼泪对于看起来油盐不进的丁小野还具备一定的干扰性。他有些懊恼，“说吧，要怎么样你心里才舒服？”
“我要把周陶然那个**碎尸万段。他不是算准了我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我就做给他看！”
“碎尸万段做不到，来点实际的。”丁小野看着车子前面的挡风玻璃平静地说。
“不能碎尸万段，抽他一顿也好！”
“这不难。”
封澜立刻睁开眼睛，“你肯帮我？”
“我可以把他弄来，怎么处置是你的事。不过有两件事你要保证。”
“你说！”封澜眼睛都红了。
“第一，无论出了什么事，结果都与我无关。”
“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第二呢？”
“你要准备好钱。”
这么赤裸裸地谈钱，封澜有些没想到。伪君子她见多了，真小人也挺招人恨的。
“要多少？”她鄙夷地说。
“怎么也得几千块。”丁小野面不改色。
封澜恨恨地去找自己的包，抽出里面所有的现金，丢给他，“这是五千八百块，给你，全给你。不够的我回头给你取。穷疯了，上辈子没见过钱吧。”
丁小野把钱一张张捡起来，又点了一遍，微笑道：“五千八没错。老板娘，我要有钱，现在会坐在你车上？”
……
封澜一天之内两次进了派出所，第一次是报案人，第二次是嫌疑人。
来接她的是刘康康。办妥了繁杂的手续，走出派出所，外面的世界已是灯火通明。封澜问：“曾斐没来？”
康康说：“我舅说他丢不起这个人。他还让我跟你说，这次事情摆平了，对方答应不会告你，但如果下次你再胡来，他就……”
“他就什么？”
“他就让吴江告诉你妈！”
“幼稚！”封澜翻了个白眼，“又不是小学生。”
刘康康笑嘻嘻地说：“老板娘你这次干的事也没多成熟……哎呦，你先别打我。我觉得你帅呆了。耶！我心里支持你！”
封澜拒绝和康康击掌。她面上不露痕迹，其实清醒过来之后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把周陶然给打了。她活到现在，别说跟人动手，连吵架都没吐过脏字。真是疯掉了。
“你舅当真把事情都摆平了？周陶然不告我，他老婆和丈母娘肯答应？”封澜还是有些恍惚。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以前只知道曾斐有几分手段，想不到有这么大的能耐。在派出所与周陶然家属碰面的时候，冯莹和她妈对封澜恨之入骨的样子，像是不把她整死就誓不罢休的样子。要不是民警拦住，当场就得把她给啃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外公虽说去世了，但是现在所里的领导哪些不是他以前的下属？我舅怎么说也在这个圈子里干过，说话多少还有点用。再说你道歉了，钱也赔了，再不给几分面子也说不过去。”康康说。
道歉是封澜自愿的。看了周陶然包扎过后的样子，她承认自己下手有点狠了，今天又是别人的好日子。就算那对狗男女再贱，她这声道歉也不亏。但赔偿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曾斐给我垫的钱？你现在跟你舅住一起，回头替我把钱还给他。”刘康康是个学生，没什么钱，对方也不是好打发的，除了找曾斐还能找谁？她早该想到不可能一点代价都没有。
刘康康却一直摇着头，“不是不是，钱是小野给的。你被带走的时候我舅去医院找周陶然了，店里现款财务又刚取走，多亏小野手上有钱，正好五千八，全给我了。你说小野这人也挺逗，我还以为他比我穷，想不到身上带了那么多现金，这绝对是他的全部家当。我就说他人好吧。”
这下封澜全明白了，敢情他早料到会有这个下场，套都设好了，他就悠哉悠哉地看着她往里跳。她言不由衷地说：“真是个好人！”
“我舅还让我问你，你一个人干不了今天的事，还有谁掺和进来了。澜姐，你还有帮手？”
封澜皮笑肉不笑地对康康说，“你说，要是我告诉你舅，我请了个职业杀手他信不信？”
康康愣了愣就笑开了，“哎哟你真逗，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要这么说，我舅不把我劈了才怪。”
封澜谢过康康，与他道别后回了自己住处。洗澡时，她发现自己手腕上一道明显的红印，那是丁小野强行将她从停车场拉走时留下的痕迹。人都说酒醉心里明白，还真是这样。封澜现在已经没有了当时那种非收拾周陶然一次不可的冲动，但下午发生的事就好像一出狗血的老电影在她脑子里来回放映。
她记得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丁小野之后，他似乎离开了一会儿，拿走了她的车钥匙，嘱咐她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封澜被他牵着鼻子走，正怀疑自己被他骗了的时候，忽然间，周陶然头上套了个装烟的礼品袋，就被人按到了她身旁那辆车前。
封澜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看着被捂住头、反剪双手的周陶然在原地转圈、挣扎、咒骂、跌倒，她竟像一尊泥塑般动弹不得。直到十几秒后，周陶然放弃了抵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封澜吓得退后一步，却听他含糊又凌乱地诉说着——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新娘与他感情很深，肚子里有了宝宝，还在等着他回去，要钱要东西都好说，只要别伤害他。
周陶然哭了，即使看不到脸，封澜都能感觉到他的涕泪俱下。她不敢相信，曾经他在她眼里是那么强壮、野性而富有魅力，他一周上三次健身房，声称有一次见义勇为以一敌三打退了酒后闹事的人。可是就在现在，他头上套着一个红双喜的纸袋，手上绕着的是他自己的领带，她还没动他一根手指头，他就哭得像个孬种，只知道拿他那上不得台面的感情破事博取同情。
封澜气不打一处来，捂着嘴，举起手上小牛皮的肩包就往周陶然身上砸。他呜呜地哭，连大声喊叫都不敢。封澜手起手落，想着他当初苦苦追她时的誓言，口口声声说爱她时的背叛，唾骂婚姻制度时的嘴脸，还有他给她一切的失望和羞辱……她总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优雅而理性，结果他说她连吵架都没有激情。“让我们冷静一下”他听腻了是吧，那么她就索性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所有的愤怒用最激情彭拜的方式一次返还给他。
周陶然不是说听到她高跟鞋的声音就全身紧张？封澜打累了胳膊，脱下高跟鞋就往他的头上砸，只一下，就被小野钳着手拖离了现场，只留周陶然捂着头跪坐在地。
封澜当时反踹了丁小野一脚尤不解恨，丁小野也不吭声，引着他左拐右转出了酒店，在后门给她拦了辆车就让她走，临行前只说了一句：“我帮你做到了，你也记住答应过我的。”
两人分别后，封澜不知道丁小野去了哪里，她让出租车司机把自己送到餐厅附近的一个KTV，独自要了个小包间唱了两个小时的歌，把苦情的、激烈的调子统统唱了个遍，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等她醒来，懵懵懂懂地打算回家换件衣服时，周家的人已经领着派出所的民警候在她楼下了。
事后在派出所接受调解时封澜才知道，周陶然伤得最重的地方就是她用高跟鞋砸的那一下，后脑勺肿了个大包。她那时才心有余悸，当一个人失去理智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假如丁小野没有打断她酣畅淋漓的“复仇”，保不准会捅出更大的篓子。
说到丁小野，没他的话，也不可能有后来发生的事。封澜很怀疑是该感激他，还是该埋怨他。她守住了承诺，绝口不提“帮凶”的存在。酒店的摄像镜头并没有拍到太多有用的画面，整个过程周陶然也是稀里糊涂的。其实是封澜的香水味出卖了她，她最喜欢的coco**，那味道周陶然再熟悉不过。就算他怎么也想不通封澜会做出如此疯狂的行径，但是思前想后，也只有她具备那个嫌疑。
闹剧散场，封澜本想再深刻回忆，痛定思痛，然而困意来得那么汹涌。她最后只闪过了一个念头，再也不要用coco**了，接着便掉入了黑甜乡。
封澜睡了这几天来最甜美的一觉，闹钟也没能成功把她唤醒。赶到店里，果然在自己的车位上看到了她骚包的红色minicooper。车是回来了，人呢？她匆匆走进餐厅，没站稳就四处打量，还没看到丁小野，却惊恐地发现她尊敬的母亲大人已“恭候”她多时。
莫非曾斐出卖了她？封澜又惊又疑。前天被抢包的事她已经再三叮嘱身边的人不许向她爸妈走漏风声，怕的就是老人担心和数落。要是再加上昨天殴打周陶然的罪状，她妈妈非血压爆表不可，以后都别想有安宁之日。
封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应对之策，她妈妈已经朝她走了过来。一近前就埋怨：“现在几点了？你非要搞这个餐厅，妈妈也不说你，但是既然你把它当成一个事业，就得拿出做事业的样子。做老板的不以身作则，底下的人都散漫成什么样了？”
挨了这顿教诲，封澜反而放下一颗心。这足以证明母亲大人不是为她闯的祸而来。她赶紧卖了个好，笑嘻嘻地说：“您老人家要来，怎么不让我去接您？”
“等你起床都什么时候了。我就是要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过来，看看你店里的真实情况。”
封澜侍候妈妈上座用茶。只需看店里众人严正以待、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用多说，她已经想象得到她出现之前妈妈在店里已经展开过“整风运动”。
这样的场面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复一次，具体时间视老人家的心情而定。封澜的妈妈是事业型女性，退休之前长期在国企里担任领导岗位，如今虽赋闲多年，但过去的气势和行事方式仍旧未改。只要她大驾光临，除了例行将财务账目审阅一遍之外，少不了把上至厨师长，下至服务生、杂工集合起来做一番指示，从作风纪律到意识觉悟，统统不能松懈，就差没在封澜店里发展出几个党员。
“我一来，门口也没个像样的人迎宾。客人结账离桌，收拾桌子的人慢吞吞的。问店长一些细节，一问三不知。切配工身上有烟味，二厨师傅帽子都没带……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封澜虚心接受，谄媚道：“所以妈妈才要经常替我盯着点。”
“那两个服务员很面生，新来的？”封澜看向妈妈所指的方向，躲在角落里擦桌子的是刘康康，背对着她们在帮客人点菜的不正是丁小野？
封澜心情好了一些，一副小女儿情态地对妈妈低声说：“是新来的，长得好看吗？”
丁小野点菜完毕，走向吧台的方向。封澜妈妈带上老花镜瞧了瞧，“服务员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尽整些没用的。招人就得挑那些吃苦耐劳人老实的。”
“放在店里也赏心悦目。”封澜嘟囔。
“你有那心思还不如好好想想正事！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难不成你还嫁给一个服务员？”
又来了。封澜想要尿遁，被妈妈果断识破，“别装了。我听说周陶然结婚的事了。”
乍一听到周陶然这个名字，封澜猛地一惊，和他感情最好的时候心跳也没那么剧烈。妈妈一定是看到了她古怪的面色，叹息一声，“这是好事。我当初就不赞成，挑男人和挑员工一个样，别图好看，得要实用才好。”
妈妈到底还是心疼女儿，指了指封澜放在桌上的包，“怎么弄得那么脏？女人和男人可不同，你还没结婚，不能这么快就不修边幅。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别想那么多。“
封澜这才注意到，今早匆匆出门，背的还是昨天的“凶器”。兴许是痛砸周陶然的时候，包包的下侧蹭上了旁边车的灰尘，污迹在浅色的皮质上分外明显。
“可惜了我的包。”封澜心想。
这时，收拾完桌子的刘康康悄无声息地从身边掠过。
“这孩子头发花里胡哨的！”封澜妈妈皱着眉点评道。
封澜赶紧转移话题，“哦，他是曾斐的外甥。”
“我怎么不知道？”妈妈瞬间来了兴致，把想要隐形的刘康康叫了过来，看他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我瞧瞧，眉眼是有点曾斐的样子，你几岁了？不上学？”
刘康康老老实实地回答：“阿姨好，我暑假后就上大一。舅舅让我到澜姐这锻炼锻炼。”
封澜妈妈一听这话不对，“曾斐是你舅舅，你哪能把她叫姐姐？这不是乱了辈分？你该叫她阿姨。”
“我有那么老吗？”封澜表情不爽。
“你跟曾斐相差还不到五岁，孩子叫你阿姨有什么错？”妈妈放走了刘康康，正经地对封澜说：“既然你和周陶然已经没有可能了，就不要怪我和你爸干涉你的感情生活。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听话……”
封澜抱着头痛苦地回应：“我的亲妈，您让我去相亲，我不敢有半点意见。但是，能不能别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每次！我求您了，我和曾斐相亲都相到想吐了。”
“曾斐有什么不好？”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曾斐的父亲在世时与封澜爸爸是旧识，但封澜和曾斐算不上青梅竹马。他们打小相互认识，但少年时代并不经常玩在一起。曾斐比封澜大几岁，是吴江那一拨的。说起来封澜初中时头一回少女的心动是因曾斐而起的，那时的曾斐曾是她喜欢的类型，然而这段懵懂的情愫还没来得及萌芽，就被严防女儿早恋的封妈妈扼死在摇篮里了。
学生时代的封澜是个乖宝宝，她很听家长的话，一切以学习为重，况且曾斐并没有对她表现出特殊的好感，被教育“女孩子要矜持、淑女”的她当然就断了那条心。考上理想的大学以后，褪去青涩的封澜也算是学校里众多男生心仪的对象。她妈妈生怕她年少不经事，找个外地的男朋友从此远嫁，相比之下反而觉得知根知底的曾斐还算是合心意的，可惜风华正茂的封澜和曾斐那段时期各自精彩，都无意于对方。封澜大学毕业时，曾斐已经做了四年的刑警，“生命不息，护女不止”的封妈妈又庆幸起女儿没有选择曾斐，因为警察这个职业又累又危险，还频繁接触社会黑暗面，绝不是丈母娘的首选。再后来封澜和周陶然走在一起，曾斐突然辞职，改行做起了生意，靠着精明的脑袋和圈子里的人脉，把一家主打安防系统的科技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封妈妈才与时俱进，又挖掘出了曾斐身上的闪光点。
封澜和周陶然还在一起的时候，妈妈就老拿曾斐和周陶然比较，从家世到前程，周陶然自然样样都不如人，只不过架不住封澜喜欢，做父母的不能强加干预。自打得知封、周二人的感情陷入冷战，封妈妈就没有停止过向女儿推荐曾斐这个最佳备选方案。
封澜和曾斐成年之后就是好朋友关系。封澜很清楚曾斐单身到现在并不是像她妈妈想象的那样为她虚位以待。近期以来，两人频繁的“相亲”也只不过是碍于双方父母情面做的场面功夫。他们在各自的家庭里都是被重点盯防的对象。两边的老人都是最传统的中国式父母，孩子上学时严防死守，视早恋如天敌。然而孩子一旦步入社会，一天不找个好对象，他们就吃不下睡不着，操心得白了头。仿佛昨天还担心被鸟儿叼了去的青苗，一夜之间就变成再不收割就烂在地里的晚季水稻。
“我和曾斐要是能在一起，孩子早就满地跑了。”封澜苦口婆心地唤醒妈妈。
“他未娶，你未嫁，怎么就不可以？孩子的事现在也来得及。我知道你们俩以前是在敷衍我们这些老家伙。这一次不一样，我们说好了，他会认认真真考虑，也愿意和你试一试。”
封澜有气无力地说：“您和谁说好了？曾斐他妈还是他姐？他们能做曾斐的主？”
封妈妈成竹在胸，“是曾斐亲口对我说的。”
封澜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应付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曾斐只会比她更没有耐心。他会亲口在她妈妈面前说“愿意认真考虑”？这在老人家听来几乎就是单方面同意的代名词。
封妈妈年纪大了，强势又有点唠叨，但她很少打诳语。封澜觉得不对劲，背着妈妈给曾斐打了个电话，问他是否说了什么话让她妈妈产生了误会。曾斐在电话那头含糊地答复她：“让老人家高兴一下不好吗？”封澜更糊涂了，他所谓的“高兴一下”，指的是随便编个谎话，还是顺从双方父母的意思？以他们对各自父母的深刻了解，若想老人家真正高兴，只可能是后者。她还想问得更清楚一些，曾斐却揪着周陶然的事不放，问她是不是疯了，否则只喝了一点酒不可能做出那样一反常态的行为。还让她老实说出帮她的人是谁，封澜不敢在曾斐面前随意说谎，他太容易看穿一个人的谎言，被逼得主动挂了电话。
对于妈妈对曾斐的极力推崇，封澜过去的态度十分狡猾，她通常把责任都推到曾斐身上，“他对我没兴趣，我有什么办法？”这样一来，爸妈除了无奈，也不能找她的麻烦。这回曾斐一方口风的转变让封澜陷入了极大的被动，连回绝都拿不出一个堂皇的理由。
封妈妈在女儿的餐厅里待了大半天，看店里上下员工的精神风貌已焕然一新，才心满意足地让女儿送自己回家。封澜在父母家里吃了晚饭，又在妈妈的强烈要求下住了下来，继续接受婚恋知识的再教育课程。
接下来几天，封妈妈亲自上阵，陪同女儿重新做了头发，再把里里外外的行头采购了一遍。用妈妈的话说，这不是普通的衣服鞋子，是“战袍”。就算约了几日后正式共进晚餐的曾斐是个“旧人”，一样要拿出全新的面貌，让曾斐对封澜刮目相看。婚姻才是一个女人一生之中最大的事业，为“顺利上岗”做出的任何努力都不算过分。

第六章 “狼”和“狈”的低级趣味
封澜换上了软底平跟鞋，以做贼的姿态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她自己经营的餐厅。今天晚上母亲大人才恩准她回自己的家，她想都不想就径直扑回店里。员工们都下班了，仓库里还有一线光。她推开虚掩的小木门，丁小野安然侧躺在单人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封澜轻轻走过去，伸出手往他的脖子掐，在将要触及到他的咽喉时，毫不意外地被他截住手腕。
“我早知道你没睡。”她不屑地说，“装睡也不知道关上灯。”
丁小野把她的手往外一推，松开了钳制，“我怕你又喝多了，摔个四脚朝天再来赖我。”
“别说得你好像多无辜，我早想跟你算账了。”
“非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餐厅的仓库不到十平方米，堆放了各种调味品和米油等东西，除了刘康康买的那张单人床，再没有多余的空间。天花板上只有一个不甚明亮的节能灯泡。灯光昏暗，空间逼仄，衬映得灯下的人也目光暧昧。
封澜敛了敛裙摆，坐在床沿，抬着下巴问：“你怕我？”
小野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无聊的笑话。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说：“你妈妈像个作风严谨的**员，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要是她知道你现在做的事，会不会大义灭亲把你绑了浸猪笼？”
封澜有些不快，他的语气仿佛她是夜会奸夫的荡妇。她本想严肃地告诉丁小野，自己过去言行端正得很，26岁以前都会乖乖在晚上十点半前回家。即使和周陶然在一起之后，他也始终认为作为一个成年女性，她太端着。可是她想想，这些话在此情此景中似乎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反让丁小野以为她是为了他才如此出格。
“我妈妈知道了，会说：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被你教坏了’。”
丁小野不跟她斗嘴皮子，一骨碌坐起来，随口问道：“今天coco**没有陪你一起来？”
他竟然察觉到她没有喷香水，证明也并非毫不留意。封澜有些意外，撇撇嘴说：“那倒霉香水？扔了。你不是鼻子不好？”
丁小野撩起裤脚，把小腿亮给封澜看，“晚上蚊子不少，也没有驱蚊水……”
封澜一巴掌打在小野的腿上，佯怒道：“去你的。”
看在手感还不错的份儿上，她无节操地原谅了他的戏弄，可前几天的事还是得说个清楚。
“你觉得我特傻是吧。也邪门了，我在你面前怎么老是像个小丑，尽让你寻开心。”
“你指哪一次？”
“你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试试？”封澜闷闷地说，“我也是糊涂，居然被你撺掇两下，就真把周陶然给打了。”
“我撺掇你？”丁小野盘腿坐着，又笑了起来，“那天是谁哭着要揍他一顿解恨？劝都劝不住。是你求我的，我在这件事里的角色最多是个‘从犯’、‘帮凶’。要说‘狼狈为奸’，你是那只‘狈’，我最多是被你搭肩膀的‘狼’。”
封澜气道：“狼比狈还坏！你说，你是用什么办法把周陶然弄来，还让他一点也没瞧见你的脸？为什么摄像头拍不到我们？你是不是个惯犯？”
丁小野说：“小心点！你现在半夜三更地坐在一个惯犯的床上。”他见封澜并无害怕的表情，也没有再吓她，“没你想的复杂。你手机里不是有周陶然的号码？我随便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他，说早些时候送过来的香烟批次有点问题，现在换了新的，让他把剩下的带过来亲自确认一下。我在步行梯出口附近，他只要来了就简单，随便找个袋子往头上一套，他整个人就软了。至于摄像头，只需要留心一下就可以了。”
“这么容易？”封澜半信半疑。
丁小野说：“你以为呢？大部分人对于危险的规避意识是很弱的，过惯了安稳日子，总以为那些事离自己很远。就像你，被抢包的时候跟傻子没两样。不要忘记你只不过是个女人。在那种时候钱财算什么？上次那个贼胆子要是再大一点，你不死也要蜕层皮。人要有自知之明。”
“就像你一样？你经历过很多这种事情？要不怎么可以那么冷血，任何时候都想着置身事外？”封澜质疑道。
“我只是怕麻烦。”丁小野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闯了祸会有人擦屁股。一个人生活久了，自保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亲人呢？不可能一个亲人都没有的。”
“我父母都不在了。别的亲人，即使有也很少来往。”
“他们是因为什么去世的……我是说，你的父母。”
“我妈是因为肾的毛病，拖了很多年。”
“你爸爸呢？”封澜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多，然而她抑制不住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好奇。在她看来，丁小野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既不同寻常，又让人忍不住……怜悯。
“车祸。”说这话时，丁小野低垂着头，双手分别搁在膝上，颇有几分僧人入定的样子，从封澜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睫毛投映在眼下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和一侧抿着的唇角。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老板娘。”
封澜对自己的寻根问底感到有点惭愧。她把头发往耳后绕了绕，又说：“像你这样的人很少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吧？”
“这可不一定。”
“比如说？”
“比如当了你的‘狼’。还没完没了了。”丁小野似乎在暗指她的“骚扰”。
“我比你还烦呢。”封澜郁闷道，“那一下我居然相信暴力可以解决问题。”
丁小野笑着说：“暴力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可是你想的是解决问题吗？你要的只是出一口恶气。敢说揍他的时候你不痛快？我看你眼睛都放光了，我要是没把你拉走估计得出人命。”
“我是眼露凶光吧。你说说，我那时是不是特狰狞？”封澜想着也忍不住笑了。她不否认小野的话是对的，她现在都还记得借助酒劲痛殴周陶然的感觉，别提有多痛快了。即使事后道德感和一贯做事的准则逼得她在内心也反省了好几回，可如果时光倒流，她估计还是想揍周陶然一顿。小野这只“狼”不过是释放了“狈”心中压抑的恶意。
“你现在也笑得挺狰狞。”丁小野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
封澜习惯了，竟也不以为忤。她挪了挪屁股，感兴趣地问：“你们那边是不是民风很彪悍，这样的事你见多了？”
“嗯。你不是赔了五千八？换成我们那就会用牛羊来抵。像你揍周陶然的程度，大概十几头羊就可以了……”
“要是打死了人呢？”
“那除了牛羊，还要赔上自家的一个黄花闺女。”
“这样也行？”
封澜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丁小野坏笑的样子摆明了是在瞎编糊弄她。她今天换了个皮质硬挺的新包，用来砸人再合适不过。小野一边笑一边招架，“你打人还上瘾了？够了……喂！我说够了！”
他轻而易举就可以让封澜动弹不得。封澜被他反剪着一只胳膊，有点疼，又不是太疼。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我再告诉你，我们那边有种风俗叫‘姑娘追’。年轻的女孩看上了一个男人，才会和他在马背上追赶，然后用鞭子轻轻抽他。在男人看来，有时候皮鞭和皮包的用处也差不多……”
“见你的鬼，还不放开我？”封澜的耳根火烧般烫。小野似乎笑了一声，随即她整个人得以解脱。
封澜揉着胳膊，“你经常被姑娘用鞭子抽？”
丁小野但笑不语。
“不管你以前有多风光，我们这可没人待见对女人太野蛮的男人。”
丁小野说：“巧了，我也受不了太娇滴滴的。”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封澜裸露的胳膊，他并没有使劲，却依然在她皮肤上留下了“罪证”，他奇怪地问：“你是豆腐做的？一点经不起折腾！”
“你还要怎么折腾？”封澜瞪着他说。
丁小野做驱赶状，“走吧，我要睡了。”
封澜说：“看过店里挂着的营业执照吧？上面写着法人：封澜。你赶我走？”
“我说你就是闲的。有钱，有家人，有朋友，什么都不缺，大半夜地跑我这折腾什么？”丁小野无奈道。
封澜大言不惭地说：“我缺个男人。”
“这个我帮不了你。”丁小野往后一缩。
“滚吧。我缺的是老公，你以为我会找你？”封澜笑着摆摆手，看了眼堆放在仓库角落里的啤酒，“陪我喝两口，闷得慌。”
“不喝。”小野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你酒量很好吗？喝多了不怕丢人。”
“所以我才找你喝，反正又不是没在你面前丢过脸。”
“你就不怕未来的老公知道你大半夜地和男人坐在床上喝酒？”
“你不说谁知道？”
“我保不准会说。”
“算了吧，什么未来的老公，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如果他现在也坐在另外一个女人的床上喝酒，我会原谅他的。”
丁小野熬不过她，干脆躺倒，闭上眼睛，“你们夫妻俩相互原谅吧，我要睡觉。”
封澜装听不见，自顾开了一听啤酒。易拉罐开启时炸开的一点白沫飞溅到小野的额头上，他抹了一把，发出嫌弃的感叹声，翻过去侧身背对封澜。
封澜喝了几口，推了他一把。
“哎，我问你。你们那的姑娘年纪大了还不结婚要怎么办？喂！喂！喂喂喂喂……”
“我们那没你这样的老姑娘。”
“也没多老吧？”
“你的年纪再过十年都可以带孙子了。”小野背对着她说。
封澜手里的易拉罐几乎要被捏扁，这番话的打击对她来说太具毁灭性了。
“你会聊天吗？我二十九岁半，你做我孙子？”
丁小野不出声，她又自虐地在他耳边吼道：“起来把话说清楚！连你都挤兑我。是我故意单着？我挑三拣四了？人总得找个合适的吧，谁知道那个人肯不肯跟你结婚？我能控制别人？我能让时间不要走那么快，让我青春留得更久一点？今天我将就找个人嫁了，万一明天对的那个人就出现了呢？我就是不切实际，我就是吃饱了撑的想要一点点爱情才好把日子过下去，一点点就可以了，这很过分吗……”
丁小野捂着耳朵坐起来，一把夺下封澜的半听啤酒，三下两下喝完，大声吼回去，“这他妈的管关我什么事？你找别人叨叨行不行？我看上去像妇女之友？”
封澜苦闷地跺脚，继续喊道：“我到底差在哪里？别人也谈恋爱，我也谈恋爱。别人是认真的，我也没有虚情假意。到底哪不对了？我没要房子，没要钱。我学习认真，赚钱努力，心眼不坏，尊老爱幼，乐于助人，饭做得也不错，凭什么我剩下来呀？”
“因为从男人看女人的角度来说，你刚才那一大堆全是屁话，没一条有吸引力。”
“你说，什么才是吸引力？”
丁小野拍掉封澜揪住他T恤的爪子，毫不客气地说：“胸大听话好生养就行。”
封澜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指着他的脸连声道：“庸俗，下流，低级！”她又去开了一听啤酒，这次却怎么喝都觉得苦。她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是真的？男人都是这么想的？你也一样？”
“废话，我不是男人？”
“再说详细一点，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面对封澜的逼问，丁小野随手比画了一个葫芦的形状。“懂吗？身材要肉感，脑子要简单。”
封澜不说话了，转过去喝她的闷酒。
“我说我的标准，你生什么气？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像个仙女？”小野好气又好笑。
他突然起身跪坐在床上，封澜转身太突然，鼻尖险些蹭上他胸口的衣裳。
“在你看来我的身材很差？”她仰着脸。
“想听真话？”
“说！”
“屁股还可以，胸差点。”
“老娘是B+！”
“这就对了，门门课得A，也抵不过胸前一对C。”
“算你狠！”封澜再次像泄了气的皮球。
“被你吵得睡不着了。烦！让我喝点。”丁小野趁她发呆，又拿过啤酒喝了两口。
半晌，封澜仿佛反应了过来，“你说我……屁股还不错。”
“是啊，我看到了，怎么样，要不告诉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那天你转圈问我你是不是女神……”
封澜飞扑过去捂他的嘴。丢死人了！这大概就是她为什么在丁小野面前永远也端庄矜持不起来的原因。和一个人如何开始，基本上就决定了两人日后相处会保持何种基调。从她衣冠不整地在丁小野面前撒欢那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脱离不了低俗趣味了。
丁小野试图拿开封澜的手，她扑过来的势头太凶猛，他一下就往后栽倒了，连带着封澜被牵引得趴在他的胸口。后背与床板接触的那刻，小野还是大笑着，封澜贴近他，手撑在他耳边，听到了他胸腔的震动，抬头就对上了他的脸。
封妈妈常说，月下不看女，灯下不看郎。
看了会如何？一不小心就要了你的命，要了你的魂？
妈妈比她多吃了几十年的米，多走了几十年的路。长辈的话不好听，但大多数时候是对的。这是封澜从惨痛经历里得出的结论。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李碧华的《诱僧》，情节已模糊了，里面的一句话却记得格外清楚——“就像野狗在咬食枯骨，就像野鸟在抢吃腐肉，就像逆风中拎着火把，反烧自身……”看书时的封澜还是个纯情少女，理解不了那种原始而凶猛的心动，成年后的她又享受着男女间循序渐进的游戏过程，被追逐，被取悦，有时迂回，有时周旋，乐在其中。可她现在恍然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仿佛是荒原里并行的两只野兽，万籁俱寂，月色如钩，只有呼吸间相似的气味和体内奔流的血液在呐喊咆哮，一切的繁杂荡然无存，存在的只有两个温热的躯体本身，她愿意被他啃食，血肉撕成碎片，也想把他吞进肚子里。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丁小野，目光迷惑。两人身体接触的部位有人的心在猛烈地跳动。
“封澜。”丁小野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他舔了舔自己干涸的下唇，“你不会看上我吧？”
“我疯了吗？你不过是我餐厅里的一个服务生，我才不想那么丢脸。”封澜从幻象中抽离，言不由衷地喃喃道。
“你知道就好。”小野平静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被一个服务生拒绝，你会更丢脸。”

第七章 错位亦是缘分
相亲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它能让原本可以聊得来或是相识多年的两个人因为双方父母在场的缘故变得异常难堪。
据两边家长的说法，曾斐和封澜之间虽然不需要介绍人，然而他们的出席代表嫁到邻市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以及对未来亲家的尊重。曾斐的父亲去世了，曾斐的姐姐曾雯嫁到邻市，曾斐的母亲一直和女儿曾雯一起生活，这次母女俩是特意赶过来的。由于都是女客，封澜的爸爸没有露面，由她妈妈全权代表。都是熟人，又是奔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来的，长辈们的“会谈”在亲切而融洽的氛围中开始了。
封妈妈说话含蓄，把女儿的各种优势不露痕迹地夸了一遍，说追封澜的人也不少，但他们家看中的是缘分。很显然，曾斐就是这样一个有缘人。
曾斐的母亲却是爽朗性格，她随丈夫南下生活了大半辈子，骨子里却仍是个地道的北方老太太，她毫不掩饰对封澜的满意之情，大腿一拍，恨不得和曾斐那同样急性子热心肠的姐姐一块回去开始操办喜事。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从两家老爷子当年的交情，说到曾斐、封澜的生辰八字，再聊到西边市场的葱每一斤都比东边便宜一块钱。两个年轻人反而显得“害羞”了一些。
曾斐表现出比封澜更强大的耐心，他不怎么插话，但不时会以笑作为她们话题的回应。封澜端着咖啡静静地打量曾斐，她知道，他的心、他的魂都不在此处。
来之前，封澜做过“垂死挣扎”。她对父母抱怨，为什么一定是曾斐，就不能换一换，“张斐”、“李斐”都可以，好歹是张新鲜面孔，就算事后没成，多少还有点新鲜感。妈妈又一次苦口婆心地劝导，家里人不是干涉她恋爱，她不是没有爱过，轰轰烈烈之后，又落得什么下场？既然爱情的路走不通，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曾斐无论家庭背景、年龄、受教育程度、事业前途还是人品相貌都是与她最匹配的一个。最后，妈妈还说：“你过去不也喜欢过曾斐？不许狡辩，你上中学的时候我就在你日记本里看到过他的相片。”
封澜心知，无论怎么解释，父母都很难理解，她是对曾斐动过心思，然而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才是一个不知情为何物的初三学生，这段绮念只维持了不到三个月就被中考的压力消灭得荡然无存。更重要的是，让她心动过的是当初那个性格舒朗张扬、笑起来无所畏惧的曾斐，而不是现在坐在她对面这个低垂着眼睑、目光倦怠的男人。
曾斐的妈妈兴高采烈地说完今年过年要买一整头猪放在冰箱里慢慢吃这个话题后，才在封妈妈的眼神暗示下醒悟，她们聊得太过投机，差点抢了男女主角的戏份。
曾斐的姐姐曾雯最先提出要不让两个年轻人单独聊一会，她要去给儿子送好吃的。两个老人也识趣地起身，说要结伴去封妈妈推荐的地方做健康洗头。她们离开的时候目光充满期许又意味深长。
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封澜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曾斐招手示意结账，笑着对封澜说：“别表现得那么明显，好歹顾忌一下我的感受。待会儿打算怎么办？”
封澜揉了揉脖子，“还有‘待会’？”
曾斐说：“你既然今天肯来，就要走完整个流程。”
他接过服务生送来的**，站起来对封澜笑道：“我说过我是认真的。走吧，既然想不起要去哪，不如回你们餐厅，反正刚才大家都没吃饱，你那儿的冬阴功汤和菠萝虾球都还不错。”
封澜盯着他的眼睛看，在心里盘算他所谓“认真”的意图。
“你打算和我结婚？”她愕然问道。
曾斐反问：“不可以吗？你不是挺有自信？”
封澜这回相信，他的确不是开玩笑，否则就有点过了。她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也跟着站起来，说：“凭什么呀？噢，你玩贝斯听摇滚的时候没落我手上，现在信佛、练瑜伽了才轮到我？不行不行，这不划算……”
曾斐和她各自去提车，路上还一本正经地答复她，“谁叫我喜欢成熟女人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等我痛改前非，你又……”
“我‘又’怎么了？”封澜不屑道，“男人年纪大了又喜欢小萝莉，这时我又熟过头了是不是？”
“总是错位也是种缘分。”曾斐帮封澜关上车门，“你比以前好看多了，我就不比当年，这样算是扯平了吧。好好开车，待会见。”
封澜和曾斐一前一后走进她的餐厅，仍没有结束之前的话题。
“你妈妈说你偷藏了一张我的照片？”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妈怎么什么话都说！”
“照片哪来的？”
“用一袋大白兔跟我表哥换的。”
“吴江没跟我说过这个。”
“他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萨瓦迪卡！”今天站在门口迎宾的是芳芳。封澜嘱咐她：“让厨房做一个冬阴功汤、菠萝虾球，再来个虾酱空心菜。就说是我要的，让他们快点……唉，等等！”
封澜叫住了刚刚转身的芳芳，因为这时她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吃饭的崔嫣。崔嫣也看到了他们，笑着站起来打招呼。
“澜姐，我又过来蹭饭了。不用免单，给我打个折就好。”
封澜说：“大老远跑过来吃饭？不用做家教，也不用谈恋爱？”
“想你了呗，更想你们店里好吃的。”崔嫣笑得眼睛弯弯。封澜明知道这不是真的，然而对方的态度让人很难硬起心肠。
崔嫣仿佛这才注意到沉默地站在封澜身后几步的曾斐，“咦？你也来了？真巧呀。”
“一点都不巧！”曾斐没好气地说：“我让你别来烦人家，该干吗干吗去。”
“澜姐都不嫌我烦，你嫌我？”崔嫣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冷眼，上前就挽住他的手，说道：“你来了正好，这顿你买单，澜姐连打折都不用了。”
曾斐毫不犹豫地将手抽了出来，人却很自然地坐到了崔嫣对面，“你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
“都有！你要不要再来一点？横竖我也吃不完。”崔嫣也拉着封澜坐下，说：“澜姐你要是不忙也跟我聊一会儿？康康让我告诉你，他要出去一会儿。我阿姨和姥姥来了，你们刚才都见过了吧？”
崔嫣嘴里的“阿姨”和“姥姥”自然也就是曾斐的姐姐和母亲。她随曾家的人生活多年，关系和亲人无异。
封澜扫了一眼崔嫣面前的菜，果然是冬阴功汤和菠萝虾球。她嘴角往上勾了勾，也不知该夸奖厨师这两道菜做得特别受欢迎，还是……
“要不我让厨房别重复做了，反正我也不饿，你们俩吃这些够吗？我让人炒个青菜送过来。”封澜坐到崔嫣身边。崔嫣给曾斐递了双筷子，打趣道：“做老板娘的就是抠门，生意那么好，还怕我们把你吃穷了？”
“我是怕你吃太多会胖。”封澜白了崔嫣一眼，问，“怎么没见上次带来那个小帅哥？”
“哦，那个呀……分手了。”崔嫣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曾斐反而看起来比较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没几天。感觉没了，就分了。”崔嫣老实交代。
曾斐问封澜：“现在的女孩子都这样，谈个恋爱，再分手，就和吃饭一样随便？”
封澜说：“我老了，哪还知道小姑娘的心思。我觉得上次那男孩挺不错呀，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蛮可爱的。”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
“搞不懂你们女人在想什么，尽喜欢那些绣花枕头。”
“那叫花样美男，你懂不懂呀？”崔嫣向封澜诉苦道：“澜姐你不知道，我每一个男朋友在他眼里都‘不怎么样’。每次被他撞见，他那张扑克牌脸差点没把别人吓哭。”
“我什么时候管过你恋爱的事？只不过你现在长大了，看人看物自己要擦亮眼睛，动不动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是男人吗？”曾斐摇头说。
封澜打了个圆场，“崔嫣，你曾叔叔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所以也就随便说说。”崔嫣扬起下巴对曾斐说，“我现在分手了，好像松了一口气……”
曾斐失笑道：“我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崔嫣也惊讶地笑，“我说我自己，你干吗往自己身上套？澜姐你看，他这人真好笑。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找男朋友都处不长吗？因为每一任他都不喜欢，每一任我都在拿他们和他做比较。”
曾斐差点没被辛辣的冬阴功汤呛到。封澜挑眉说：“看来你想找个像曾斐这样的，你们感情还真好。”
崔嫣并不掩饰，点头说：“当然，谁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勇敢、成熟、有魅力、有担当，而且对我好。”
“那样的话，你的另一半得像他一样‘高龄’才行。”封澜点评道。
崔嫣巧笑倩兮，“不好吗？既像父亲，又像兄长，还像****，正好这几样我都没有。”
“我饱了。下次你们再聊类似话题最好离我远一点。”曾斐忍无可忍地放下筷子。
封澜不理会他，继续和崔嫣探讨道：“既然你很清楚你想要找什么样的，何苦还要在那些小男生身上浪费工夫？”
崔嫣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余的几口米饭，过了一会才对封澜说：“我喜欢别人爱我，也想大大方方地去爱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丁小野刚把厨房做好的虾酱空心菜端上来。崔嫣抬头看他的瞬间，拨动的筷子似乎停顿了一下。
曾斐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片刻的安静，也抬头看了眼丁小野，起初有点莫名，很快他反应了过来。
丁小野放下菜转身就走了。
“你们都喜欢这样的？”他指着小野的背影说。
崔嫣很快又换上了一脸的笑容，“长得好看的男人谁不喜欢？对吧，澜姐？”
“嗯……哦，别扯上我！”封澜撇得很干净。
曾斐表示没办法和她们再待下去，掏出钱放在桌面，“我走了，你们继续。”
崔嫣赶紧扯住他的衣袖，夸张地撒娇，“别啊！比起他们年轻的面容，我更喜欢你饱经沧桑的容颜……”
“滚！”曾斐笑骂道。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匆匆去车上拿了个纸袋递给崔嫣，“你阿姨让我给你的。我先回公司，你也别老赖在这里，妨碍别人做生意。”
“行了，你快走吧。”崔嫣和曾斐道别。送走了他，她忽然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东西，献宝一般递给封澜。
“澜姐，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不许嫌弃！”
封澜接过一看，是一只串珠小兔，做成钥匙扣的样子，算不上轻巧，但也憨态可掬。
“谢谢啊！我都没送过你什么东西，有点不好意思。”封澜客气地感谢道。
“我常来你这，你不烦我就是对我好了。”崔嫣笑了笑，这才慢吞吞地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好几袋琥珀桃仁。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它们推到封澜的面前，说：“要不这个你留下吃吧。”
封澜诧异，“这么客气干什么？你阿姨特意捎给你的，为什么要给我？”
崔嫣又笑了，她说：“你真信是我阿姨带给我的？她和姥姥跟康康去逛街了，真要是给我的，不会让康康捎回来？她怎么知道曾……叔叔会遇到我？”
封澜说：“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小。想多了吧。”
崔嫣摇头说：“我阿姨根本不知道我喜欢琥珀桃仁。其实我也不爱吃。只是好久以前家里有人送了一罐，那时还小，我和康康为了抢这个打了一架。”
“你阿姨责怪你了？”
“没有。”崔嫣还是摇头，“她没说我什么。后来康康喜欢的东西很少会出现在我面前，除非康康那二货自己拿出来炫耀。”
“你觉得他们对你不好？”封澜问。
崔嫣忙不迭否认，“不不不，你别误会。他们一家人都是好人。我阿姨虽是刀子嘴，但心肠特别好。我伯伯，也就是康康他爸心更软，姥姥对我也不错。他们都没有亏待过我，能在这样的人家里长大是我的福分。他们不是故意偏心，骨肉相亲是种本能，他们只是无意识地表露出来。你知道的，朝夕相处，他们不可能每次都记得顾及我的感受。你别不信，我一点都不在意这个。我到他们家的时候都快十四岁了，他们能留下我已经很好，我自问也做不到像康康对他们一样亲。我提起这些事只是想说，我曾叔叔……”她停了下来，望着封澜说，“对不起，我实在不太适应称呼他叔叔，还是叫名字吧，你也不是外人，我没必要在你面前装。自从曾斐知道我和康康为琥珀桃仁打架之后，他就经常给我买。其实我早就不喜欢吃了，唯一那次和康康打架，是我还不懂事，什么都要和康康比。曾斐不知道这些，每当他觉得我可怜的时候就会给我买这个，我都快吃到想吐了。可是我也不想提醒他，他是真心对我好。在我心里他才是我唯一的亲人……和依靠。”
“我看出来了。”封澜淡淡地说，“你把我当入侵者了。”
崔嫣沉默半晌，继而说道：“其实我很喜欢你的，跟你聊天很舒服。”
封澜干脆把话挑明，“你也听说我‘又’和曾斐相了一次亲吧？这次曾雯姐和你姥姥都来了，他们是打定主意撮合我跟曾斐了。”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的。”崔嫣的话说得很快，“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和曾斐只是朋友关系，就把你们强凑在一块。”
封澜心中微微感到异样。她怎么决定是一回事，受不受崔嫣这只小狐狸摆布却是另一回事。
封澜想了想说道：“也不能说‘强凑’，我还在考虑……”
崔嫣咯咯地笑了起来，“澜姐，我对你说心里话，你也不要拿那些敷衍别人的论调来骗我。你不可能和曾斐在一起，你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封澜双手环抱胸前，“他告诉你的？未必吧。你知道这次结婚的话题是谁提出来的？不是我爸妈，也不是他的家人，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崔嫣脸色一白，但很好地控制住了，她镇定道：“我知道他是为什么。澜姐，你真的会和一个你不爱的人结婚吗？”
封澜凑过去，轻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初吻就是给了你曾叔叔……好多年了，现在想起来感觉还不错。”
“不可能。”崔嫣心机再深，到底也还年轻，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失声道：“我从没听他说过。”
“所以，他不是每件事都会告诉你的，你在他心里还是个孩子。”封澜说。
崔嫣稳住心神，抿着嘴笑，“孩子？他有时候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你该知道他那时心里想着的是谁！”
有一丝恨意迅速地在崔嫣眼里闪过，带着刹那间的悲戚。封澜有些于心不忍。她第一次好好地端详着崔嫣。崔嫣长得并不惊艳，但是五官清秀，是那种耐看且显小的面相。她咬牙蹙眉的样子，其实比总是挂着笑的时候更让人怜惜。听说崔嫣的眉眼颇似她生母，这么说来，封澜似乎更理解曾斐为什么对她妈妈的死如此耿耿于怀。
“即使没有我，你觉得你和曾斐可能吗？”封澜认真地问崔嫣。如果是当年的曾斐，也许答案会不一样，然而正是因为崔嫣今天得以好好地坐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表达她对曾斐的依赖，曾斐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崔嫣强忍泪意，“我会证明给你看。”她低头去收拾自己的背包，再抬头时脸上已经能挤出一丝笑，“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澜姐。你知道汉惠帝刘盈就是娶了他的外甥女张嫣吗？我的名字和她还有点像。”
封澜觉得有点好笑，小狐狸被逼急了，什么都可以拿来用作挑衅的工具。封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嫣冰凉的手背，温和地提醒道：“所以张嫣到死都是****。”

第八章 饥渴的眼神
小野在餐厅门口协助供应商卸货，再把送来的啤酒和饮料搬往仓库。封澜看得很清楚，崔嫣临走前经过小野的身边时，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瞄了他一眼。
“祸害！”封澜心里暗骂小野。那天晚上，她莫名的心动和一点点小****在仓库里迅速幻灭之后，一连好几天她都没怎么搭理他。小野依旧是我行我素，并未把她态度的变化放在心上。
下午三四点是餐厅最闲的时候，除了个别有工作在身的员工，大家都要在店长的例行工作安排后一起唱加油歌。
今天的加油歌又是《步步高》。只听见各种参差不齐的调子合唱着：“……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说到不如做到，要做就做最好，步步高……”
这个形式是餐厅的太上皇，也就是封澜妈妈的强制要求，据说对鼓舞员工士气非常有用。封澜每次听到这种合唱都觉得头皮发麻，然而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这么恐怖的歌声至少可以在夏日的午后让大家的瞌睡虫一扫而空。
封澜靠在距离大门最近的餐椅上，听着《步步高》，目送搬货的丁小野在她面前进进出出。年轻真好，连汗水在阳光下仿佛都更为晶莹。她想象送给周陶然的衬衣穿在丁小野身上的样子，觉得以前的自己真可笑。如果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如果他在你心中已足够美好，你根本不会在意他穿的是什么。就好像真正的美人，人们通常不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哦，她的眼睛真亮，她的鼻子真挺……看她的人只会觉得，真美，就是美，周身都是和谐的，添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爱也是一样，一头栽进去爱一个人，哪里还顾得上他的优点和缺点，唯一知道的就是爱他，很爱他，连他的呼吸都与众不同。
当然，封澜也仅仅是拿眼前的丁小野打个比方，那晚的心动只不过是特殊情境、特殊心态下催化出来的一种错觉，爱应该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就好像灵魂理所当然地高于肉体。她绝对不会去爱一服务生，而且是一个对她不感冒的服务生。
封澜发着呆。送货的小货车开走了，留下一溜呛人的黑烟。丁小野最后一次经过她面前，破天荒地驻足。
“你看什么？”他手上拎着一件啤酒，像是忍无可忍的样子，又好像有点好奇。
封澜下意识地回答道：“你管我？！我在看玻璃门上的脏东西不行吗？”她想起自己是没有必要向他解释的，有些小恼火，于是掩饰着，挥手让他闪开，“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害得我都看不清楚。”
丁小野慢吞吞地转过去看了看光洁透亮的玻璃大门，玩味道：“你要是换上刚才那种****的眼神，没准就能看清楚了。”
不远处南腔北调的《步步高》还在继续吼着：“……世间自有公道。”封澜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什么眼神？”她求证一般逼问道。
丁小野满足了她的愿望，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两个关键字：“饥——渴。”
封澜气得一时间接不上话，红霞却比怒色更快地爬上了她的脸颊。她有种想要捂脸遁去的冲动，但是有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呐喊：她不能在这种时候自己乱了阵脚。这一次若是她再在丁小野面前溃不成军，以后就别想在他面前挺直腰杆了。
她恼羞成怒地反驳：“你说谁****？可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以为谁都喜欢你？自恋狂，太可笑了！”
丁小野左边脸颊的酒窝隐隐浮现，似乎在忍着笑意。
他这种表情封澜似乎见识过，在她醉眼蒙眬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去整理自己身后的裙摆，没有哪里穿得不对。今天她穿的是裤装，上衣也很服帖。
“你笑什么？不许笑！”
这时，《步步高》散场了。芳芳跑过来接过小野手上的啤酒，微笑着说：“你一个人搬完了整车的货？干吗不等我来帮你？”
店长在远处招呼：“小野，过来吃饭了。”
丁二厨也应声对他说：“我这次没下那么多盐，你来试试味道。”
小野的酒窝更深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映在封澜眼里，仿佛都是在向她挑衅……对啊，人人都爱我，难道不是吗？
封澜纳闷了，他才来店里多久？看来“整风运动”还是很有必要的，明天就让他们唱《清心咒》！
她心里又飞快地把刚才冒出的“可疑人等”过滤了一遍。店长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按说会克制一些。二厨嘛……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店里有一个取向成迷的刘康康已经足够了。莫非……是芳芳！
封澜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之前怎么没想到芳芳？她疑惑地看向她的目标，芳芳正在抹桌子，准备让大家开饭，可瞥向门口的眼神里分明饱含关切。这姑娘才22岁，在店里打工两年，平时老实巴交的，一棒子都打不出一个屁。可她说到底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大姑娘，哪有姑娘不怀春？
“你……”骤然发现了这个“惊人的秘密”，封澜指着丁小野，一时间却想不起该给他安上个什么罪名，“你****我的服务员！”她压低了声音，厉声指控道。
丁小野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尘，说：“入职之前店长交代我不许做的事情里可不包含这一条。”
“那就是说，我没猜错了？”封澜更震惊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居然完全蒙在鼓里。她克制不住地又去看了一眼芳芳。
芳芳其貌不扬，话也不多，然而她体态丰满健康，目光温驯，不正应了丁小野恶俗无比的择偶标准？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封澜自己今天是一副boyfriend风打扮，自我感觉还挺好，这在丁小野看来就和一个小身板的男人没什么区别吧。
封澜的女性意识觉醒得晚，上中学的时候第二性征开始萌芽，她颇以此为耻，走路都情不自禁地含胸驼背，生怕被人看出胸前的端倪，上高考之前都不爱穿裙子，体育课跑步时发现自己“负担”没有同班女同学重，还沾沾自喜过。懂得打扮自己是大学以后的事了，然而在临近三十岁，她才彻底地明白，“潮死小胸的，俗死胸大的”这句话永远只可能在女人和康康的圈子里受到认可。
“看不出来呀！她还有这心思。”封澜笑得有点勉强。
“你怎么不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丁小野扬起嘴角道，“她可比你实在多了。”
封澜早就莫可名状的情绪瞬间被这句话点燃成勃然大怒，“你拿我和她比！”
丁小野脸上带笑，眼神却是冷的。他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道：“你比她好在哪里？”
封澜的呼吸变得急促，手也微微哆嗦。眼前没有镜子，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非常难看。震怒、狂怒、暴怒……更多的是羞辱。丁小野的话，他看她的样子，都让她的脸火辣辣的疼。她许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就连在得知周陶然结婚、劈腿的那些瞬间都远逊于此。封澜张了张嘴，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使出吃奶的劲将丁小野从面前拨开就跑出了餐厅。
外面烈日当空，封澜并没有走得太远。十分钟后，她坐在对面写字楼的KFC里，捧着一杯冰淇淋往嘴里塞，可是每一口都那么难以下咽。
封澜不是个不懂自省的人。她承认自己偶尔有点“作”，脾气不是太好，爱面子，还有点小自恋……可她自问绝不是个丑恶的人。今天，她在丁小野深黑的瞳孔里看见的那个自己，肤浅，势利，虚伪又凶横。是什么把她变得如此丑恶？答案让她害怕。
是嫉妒？
她竟然为了自己店里的一个男服务生，去吃另一个女服务生的醋。
这太可怕了！
封澜对芳芳没有成见，这小姑娘刚从家乡出来，就到了封澜店里打工。芳芳学东西不快，封澜觉得勤劳可以弥补。她弟弟上学差了点学费，封澜也点头让财务给她预支工资。她一直自以为这方面自己做得很好，至少比上一辈有觉悟，人无贵贱，众生平等。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她对店里的芳芳、小娇、阿成这些人的体恤其实从未改变俯视的角度。她对他们展现出善意，但内心深处她依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她是他们的老板。她可以亲和，是因为她愿意。然而丁小野赤裸裸地将她和芳芳摆在毫无差别的“竞争者”的位置上，她受不了！
封澜吃着冰淇淋，把自己血淋淋地剖析了一遍，上升到了人性的高度。当她吃完最后一口，也接受了自己远没有期待中完美，然而她并不打算刻意地改变。人生活在一个集体社会中，这个社会自有它的行为准则和价值标准，你可以假装无视它，但它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左右着所有人的选择。是的，她心动了。为了丁小野。如果她的心中有一池春水，他看出了微微荡漾的波澜，事实上从他头一次来到店里，在康康的介绍下转身面对她的瞬间，水面下早已暗潮涌动。
封澜一开始就知道的，连谭少城都看出来了。然而她掩饰着，抵抗着。因为她知道这不可能。她在父母家人的呵护下一帆风顺地长大，十几年寒窗苦读，辛辛苦苦建立自己的事业，在感情的路上千挑万选，这一切，绝对不是为了让她去爱上个一无所有、来路不明的服务生，况且对方完全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今天的这一出戏对封澜而言或许是件好事，仿佛一盆冰水浇透她发烧的头顶，令她浑身寒透、幡然醒悟。她必须遏制住事态，在池水掀起巨浪之前摆脱这种不堪的局面，必须这样！
封澜重回店里，康康已经回来了，正在开小灶吃他妈妈带过来的红烧带鱼。一见封澜出现，康康就端着小饭盒跑过来，亲昵地问：“澜姐，我妈做的带鱼可好吃了，你要不要来一口？”
见封澜摇头，康康又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听说你可能会做我舅妈……我还听说，小野把你惹毛了。到底是为什么呀？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封澜嫌弃地推开他，“你嘴里的油都快蹭我脸上了。”
“小野就是脸臭，其实人很好，你可别炒了他。”康康说出他真正的担忧。
“至于吗？多大点事。”封澜笑了笑。
“大度！”康康朝她亮出大拇指。
封澜绝对不会炒了丁小野，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行为。她就是要把他留在店里，就是要每天都看着他，然后成功地把他从心里抹掉，一点痕迹都不留，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但今天的事我还是得和丁小野谈一谈。康康，你跟他说，叫他到小仓库来一趟。”
小仓库白天也亮着灯。今天刚有一批库存运到，里面显得更为狭窄。封澜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丁小野脱下围裙走了过来。
“你找我，老板娘。”丁小野的那双眼睛，好像任何事都不会在那里留下踪迹。
“嗯，是我叫你来的。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她嘱咐道。
丁小野说：“店里客人很多，店长让我……”
“我才是你的老板。现在我给你的工作就是站在这里，就站着，不要说话，不要动。”封澜说。
丁小野摊开手，面露无奈。
封澜扬起嘴角说道：“八小时工作时间里，看你是我的福利。”
她退后一步，调整到刚刚好的距离，全神贯注地、毫不掩饰地看着丁小野。
封澜五年前到泰国出差，吃了一道正宗的泰式咖喱蟹，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后来她开了家泰国餐厅，咖喱蟹天天吃，顿顿吃，终于从麻木到厌烦，现在她光闻到这道菜的气味便已倒足了胃口。这也成了她宝贵的人生经验，假如她对一样事物表现出“饥渴”，那就一次吃个够，喝个够。等到腻了，就再也不想碰了。
丁小野也不紧张，更不闪躲，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任凭封澜眼光蹂躏。
他们这样的局面保持了将近五分钟。封澜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势，她的脚有些累了。这一次开口说话，她平静了许多。
“没错，丁小野，你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从身材、长相、说话和走路的样子都是。”她向前迈了一步，他们便离得很近了。封澜抬头，两人鼻息相闻，“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不会怎么样。我贪图的就是你的色相，刚才我看够了……不过如此。”
丁小野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交给她，“这是你发脾气的时候掉地上的。”
封澜一看，原来是崔嫣送她的串珠小兔。她接过来，想起崔嫣看他时的神情，笑了笑提醒道：“崔嫣和芳芳可不一样。你最好离她远点，当心曾斐打断你的腿，那就可惜了。”
丁小野低声重复道：“曾斐？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
“说起来你和崔嫣也挺配的，真要有点什么，一定也很精彩。”封澜从他身边走过，又回头笑着说，“看在我提醒你的份儿上，下次我毛病犯了，你不会拒绝我吧。”
丁小野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轻踢着地砖间的接缝，闻言抬起头来，灿烂一笑。

第九章 惦记她的男人
半个月不到，曾斐就约封澜看了两场电影，听了一场音乐会。电影都是从封澜的喜好出发，尽挑那些文艺大闷片。看得出来曾斐对这些小情小调的玩意儿并不感兴趣，好几回封澜都发现他低头看表，但他依然什么都没说地坚持了下来。而且每当封澜以为这种无聊的境况他快要厌烦了，他却平静地与她相约下次再见的时间。
终于，在第二次看电影散场后，封澜先按捺不住去问曾斐：“你打算和我耗到什么时候？”
曾斐让她陪自己去喝杯咖啡，笑着反问道：“‘耗’字怎么说？我以为女人都喜欢这些，你愿意跟我出来，至少代表你对于这种形式还不算反感。”
“你要知道，我是个空窗期的女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你一个大忙人有必要和我一样无聊？”她有些郁闷，“本来我还打算沉住气，等你先受不了。然后家里人问我们的情况，我就可以把责任赖到你的身上。”
曾斐无奈地说：“你觉得受不了？是电影的问题下次可以校正，如果是我的问题……我还蛮尴尬的。”
封澜抓起桌上的台卡作自插胸口状。她说：“女人是喜欢浪漫，喜欢形式没错，但关键在于陪她去做这件事的人是谁。要是爱得死去活来，一起看卡通片都会火花四射……你别这个表情，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好，问题在于我们两个合适吗？做过朋友的人再试着谈恋爱为什么会很怪，因为我们都清楚对方的本来面目，少了相互试探那一步，一点美感都没有了。我还是怀念我们做普通朋友时的那种状态，你一定会把刚才那部大烂片批得一文不值，我也不会忍住瞌睡坐到最后。”
曾斐替她把咖啡端过来，自我解嘲道：“我又犯了想当然的毛病，还以为朋友之间做什么都会比较便利。”
“见鬼！”封澜说：“你干吗不直接承认你想拿我做挡箭牌？敢再装糊涂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没什么好说了。”
“你以前在男朋友面前说话都这么直接，他们还觉得你可爱？”
“当然不是。问题是我们没有在谈恋爱，我为什么要可爱？”
曾斐说：“好，你刚捅我一刀，现在又浇我一头冷水。”
“别绕圈子了，把话说开了，大家都会比较自在。是崔嫣把你逼急了？”封澜得出了结论。
曾斐没有再开玩笑，他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说：“她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过去觉得她还小，不懂事，可是……我不能让她再这么下去了。”
封澜说：“我早说过，女孩子远比你想象中早熟。你有没有反省过，不是你的纵容，她的梦做不了那么久？旁观者清，你看上去没有承诺过什么，但也从没有把她推得太远，反而给了她依赖的理由。”
“她的童年并不愉快，脾气没有变得乖张已经不容易了。我以前和你说过，我把她寄养在我姐家本来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姐那人，心比男人还粗，我姐夫又是个软趴趴不管事的。他们能够给崔嫣的照顾也仅仅是饿不着冷不了，其余的未必能顾及得到，我只是想尽可能地给她家的感觉。”
“你想给他亲情，她想要的是爱。她没有变得乖张是因为你这个做‘叔叔’的大包大揽。如果我像她那样长大，我也会离不开你。”封澜不是第一天认识曾斐和崔嫣，说出的话虽不好听却是肺腑之言。
“我为什么要弥补她？她的家庭缺失也有我的责任……”
封澜打断曾斐的自责，“你总是把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揽，难怪活得越来越累。她的家庭本来就是不健全的，你尽你的职责去做事，到底有什么错？你不能把你对她妈妈的抱憾嫁接到崔嫣的身上，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这一次曾斐选择了沉默。
封澜试探着说：“你希望她快乐？”
“当然。她过得好，我的责任也尽到了。”曾斐说。
“让她真正快乐只有一种方式，你成全她，皆大欢喜。反正你们的亲戚关系都是瞎扯。”
曾斐怔了一下才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他说：“开什么玩笑？她胡闹，可以说成年幼无知。我要是动了歪脑筋去占她的便宜，我还是人吗？别人会怎么看我？”
封澜本想说：“你就那么在意别人怎么说？”然而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丁小野似乎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其实是理解曾斐的，本质上她和曾斐都算同一种人，他们就像鱼，活在一个看不见的鱼缸里，看似悠闲得体，但他们游不出鱼缸的桎梏，也没那个胆子，因为那是他们习惯且赖以生存的空间。刚才她的大胆提议，别的不说，就是曾斐家里老母亲和姐姐那一关都过不了。
“你当我没说过吧。”封澜叹了口气，“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人活着怎么那么复杂？我记得你以前远比现在洒脱。”
曾斐说：“以前我什么时候考虑过别人的感受？总以为想要什么就去做，这才是真男人、纯爷们的表现。后来才发现是非曲直、情义法理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一个成熟的人，一个男人，首先不是应该照顾好身边的人，让她们过上安生的日子？”
封澜有个荒谬的联想，为什么每个浪子在经历过她或者轮到她的时候，都变成了宜室宜家的好男人？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幸运。
“崔嫣是那么好打发的？她性格是不算乖张，却是个地道的人精。”
“她总有一天会想通的。”曾斐无奈地说道。
“可我现在就想不通。”封澜直面曾斐问道：“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曾斐面露惊讶，“什么？”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觉得我会为了让你摆脱另外一个女人而答应跟你在一起？”
“当然不是。”曾斐说，“崔嫣只是让我下定决心要认真开始一段感情的原因。单纯想要找个女人结婚，对我来说不算难事。如果不存在选择，我何必找你？你还挺难伺候的。”
“那为什么是我？”封澜傻傻地问。
“因为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曾斐说。
封澜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完全不屑于说情话的男人偶尔来一两句暧昧的话还挺让人心动的。她说：“这些话你十几年前为什么不说？那时我一定会相信的。”
曾斐笑道：“你也说过，男人晚熟。我以前心思根本不在这方面，况且那时你才几岁。”
说到这里，曾斐忽然笑得诡异。
“你笑什么？”封澜问。
“我在想我们的‘初吻’。”
“你和崔嫣还真是没有秘密。”封澜支着额头笑，“我也不算说大话。那年暑假我去吴江家，正好你也在，我骗你说学校准备考仰卧起坐，让你给我压腿……反正嘴唇是蹭到了，这在我看来就算半个吻。”
“我也没有说不算。”
“难道……你对这个也有印象？”
“很奇怪吗？我那时也纯情过……”
他们相视大笑。曾斐笑得轻松而舒展，封澜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开怀的他，恍惚间仿佛旧日重现。
“还差一点点，我们也不是没有可能。”曾斐说。
封澜都不愿意认真去数那是多少年前的事，那会让她对时光流逝的速度感到绝望。
“那时稀里糊涂的，懂什么呀？”她撇清道。
曾斐说：“现在不糊涂了，那就再试一次！”
接下来的好几天，曾斐那句“再试一次”一直在封澜心间回荡。他们真的可以“再试一次”？曾斐的一番话确实唤起了封澜不少旧事的记忆，然而年少时稍纵即逝的情怀能和一辈子的选择相提并论？她答应曾斐会认真考虑，却始终做不了决定。
这一天是农历的七夕，曾斐在外出差，他提前和封澜打了招呼，回来后会请她吃饭，也希望她到时能给出一个答复。封澜盼着他的公务再忙一些，好为自己争取点时间。她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节假日通常是餐饮业最忙碌的时候，尤其是浪漫的节日。封澜的餐厅提前一天停止了预定，结果等位的人还是排起了长龙。丁小野今天不在店里，据说是轮到他休息。封澜把店长批了一顿，就算是休息，也得挑个没那么忙的日子。平时店里人手就刚刚好，少了一个人，又遇上客人扎堆来吃饭，她这个做老板的也不得不套上围裙做起服务员。
店长很是委屈，解释说丁小野自从来上班，就没休息过一天，也没请过假，这一次他主动提出轮休，不同意实在是说不过去。封澜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后来想想，那家伙不在也有不在的好，没他在眼前晃荡，她心里也舒坦些，干起活来更心无旁骛。
这一忙碌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拨顾客。清场盘点结束后，封澜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丁小野仍然没有回来。难道这样的日子，连他都“佳人”有约？而封澜却不得不孤家寡人奋战在工作岗位上，这未免太让人感到沮丧了。
封澜不由得想到了曾斐，他如果在国内，多半会邀她去吃个饭吧，有没有空赴约是一回事，最起码有个人惦记着。封澜有些惊慌地发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是七夕这种日子，她的电话也悄然无声了？仿佛就在昨天，她还在为如何处理收到的花而头疼，一转头就门前冷落车马稀。时光怎么比人心还现实？！
她洗手时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补妆过后，这张脸还对得起人，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肆无忌惮的天真。她看曾斐时，常觉得现在的他疲倦而冷淡。丁小野会怎么看她，在他眼里她是不是迟暮且疯狂？
不不不，她还不到三十岁，她不能在自己容颜真正衰老之前，就让这种恐慌的情绪消减了她的气势。
封澜试着以初见者的心情去判断曾斐，正如她妈妈所说，无论是家庭、事业、人品还是相貌，他都无可挑剔。即使现在曾斐在她心里依然只是个普通朋友，她对他无欲无求。但爱是那么肤浅的东西吗？也许她应该摆脱低级趣味。爱是共度一生，而不是一晌贪欢，她反复说服自己。至于丁小野……不，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丁小野，一秒钟也没有。
封澜收拾好东西，和其他即将离店的员工挥别。从昨天开始就有一辆讨厌的破面包车停在她的车位上。她向大厦物业反映了，也给车主贴了字条，可直到今天那车也没有挪位。这幢大厦现有的停车位十分紧张，基本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昨天物业联系不上面包车车主，好歹还给她安排了一个临时停车位，今天倒好，直接让她停在了后门的空地上。
如果明天早上那辆破车还赖着不走，她发誓会让拖车公司把它到扔垃圾场去，封澜在心里恨恨地想。她关上车门，正打算启动，不经意发现脚边有张票据，捡起来一看，是昨晚加油的油票。她记得非常清楚，就在今早下车之前，她还把这张油票和之前的一些票据归整在一块，好好地放在驾驶座右手边的置物格里，现在它怎么会单独掉落出来？
封澜心一颤，脑子里警铃大作。她极其缓慢地转身，还没发现异样，就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后排座椅下窜起，朝她猛扑过来。幸而她有了提防，一只手已放在车门把手上，慌乱之中惊叫了一声，拉开车门就往外逃。她大半个身子已扑倒车厢外，右手却被人死拽住不放，她挣扎着转身，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小个子男人，头发凌乱，面孔黑黄深陷，紧扣在她腕部的那双手枯瘦如柴，正试图将她拉回车里。
封澜大声呼救，奋力挣扎。拉扯间，那小个子男人也被她的力道牵引着往前，越过了前排座椅的间隙，那双令她作呕的手依然死死箍在她手腕上。封澜记得他，上次就是他抢走了她的包，如今一个月不到，这劫匪居然得寸进尺，打起了她的车和她整个人的主意。
看来对方把她当作了肥羊。封澜上次的包里除了现金、手机之外，还有刚从手上摘下不久的一块腕表，都还值几个钱，也难怪对方尝到了甜头，竟阴魂不散地缠上她了。封澜气不打一处来，她就这么好欺负？一个月内抢她两次？这社会上非法奸商不少，怎么不见他抢那些人去？她每天起早贪黑，依法纳税，为了赚那点小钱连青春、时间都赔进去了，结果在浪漫的七夕，唯一惦记她的男人竟然是个劫匪。
上次被抢时摔倒的情形、补办遗失证件的烦恼和丁小野的嘲讽都历历在目，封澜胆向怒边生，眼见一时间脱身不得，便摘下高跟鞋，劈头盖脸就朝劫匪脑门上敲。也不知道尖利的鞋跟戳中了劫匪的哪个部位，他起初还闪躲着，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封澜手腕上的力度立刻一松，她整个人出于惯性往后仰倒，狠狠地摔在一旁的水泥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车门从里面被关上了，车灯亮起，劫匪发动了车。
封澜摔倒的位置在车的左前方，她徒劳地伸手遮挡眼前炫目的车灯，惊叫声哽在喉间，什么也来不及想，只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道卷向另外一侧，然后再次摔倒，匍匐着，眼睁睁看着她的车歪歪扭扭向前驶去。
封澜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联系保安把车拦住，却恼怒地想起自己的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她气得握拳捶地，大骂道：“王八蛋……”
一句话还没骂完，她已发现自己身边还有别人，她那一锤实际上是落在了那人的大腿上。
“丁小野？”
丁小野摔倒的姿势和封澜同样狼狈，闻言才用手撑着勉强坐了起来，“你骂谁王八蛋？”
封澜感觉大脑回路了，暂时还无法处理事态的最新变化。丁小野心有余悸地说：“我操，刚才要是慢一步，我死了都会成为你的垫背。”
“你从哪冒出来的？”惊魂未定的封澜磕磕巴巴地说。
“还好意思问？我晚来一步你就死定了。”丁小野说完，发现封澜依旧茫然，这才相信她真的懵了，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刚才的状态。
“你就不怕他撞死你？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骨头没散架的话快给我起来！”
封澜这才后怕了，那王八蛋真会开着车从她身上碾过去？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刚才的事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她连惊恐的余地都没有。
丁小野强压住焦躁的情绪催促道：“起来呀！”他见封澜光知道煞白着一张脸发呆，便抖了抖自己的脚。
封澜感觉自己的身体也随之抖了抖。丁小野还挺实诚，他说自己差点成了她的垫背，还真是这样！看来这一下丁小野也摔得不轻，封澜痛感没那么强烈是因为她大半个人都趴在他身上。
封澜翻到一侧，检查自己身上的伤。
丁小野吃力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双腿，单手抚着胸口的位置半弯着腰。
“心都摔碎了？”封澜坐在地上仰望他问。
丁小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选择忽略了她白痴的话，伸手拉了她一把，“没被车撞死，差点被你的手肘把胸骨顶碎。”
封澜的伤在膝盖和手掌，幸而只是皮外伤。她甩着渗血的手掌，问道：“真的？我看看。”
“不用！”丁小野果断推开她就要摸到他胸口的手，“不要把血蹭在我衣服上，我已经够倒霉了。我以为能把你捞过来，结果摔得够呛。你比我想象中重太多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才一百一十斤，很重吗？”封澜怒道：“你可以诋毁我的人格，但不能诋毁我的体重！”
“我诋毁你怎么了？走……”丁小野推了纹丝不动的封澜一把，“我说‘走’！你会走路吗？”
封澜被他推得一个踉跄，也禁不住火大，吼道：“走哪去？我要等警察来抓住那王八蛋！”
“报警也给我换个地方！”丁小野毫无风度地吼了回去，“你还没死够？你知道他没有同伙？你知道他不会回来？”
“你再推我一下试试？”封澜说完，立刻又被他往前推了一下。她抓狂道：“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你能听得进去？你的胆子真肥，不想着跑，先想着把劫匪给打一顿。封澜，我告诉你，也就是你撞上的是上次那个吸粉的劫匪，手无几两力。要不现在你早在哪个荒郊野外被人先xx后xx再大卸八块了！”
封澜不是不知道丁小野的话有道理，她想到这些可能性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今天的事太可怕了。然而丁小野的话实在是太过难听。
丁小野却继续教育她：“就你厉害，巾帼英雄，被抢一万次也不长记性。上车前你都不会用眼睛看看哪有危险？你的胸有你的胆一半大，你也不会到现在还嫁不出去，孤家寡人走夜路！”
“丁小野，你这张臭嘴！”封澜跛着脚扑上去拧他的嘴，恨声道：“我不要你教训我，你能说句人话吗？你以为我愿意倒霉、愿意被抢吗？我上车前怎么看？你教教我怎么看？那个王八蛋扯住我，我不敲死他，他能放我走……”
她忽然停了下来，犹疑地问：“不对，你怎么会知道他是上次那个吸毒的？”
按说丁小野出现的时候，封澜和劫匪的搏斗已近尾声，很快车门就关上了。他是怎么在那一瞬间看清劫匪的样子的？而且还能清楚地辨认出他就是上次抢包的那个家伙，这太说不过去了。
封澜又想起，两次她被抢都有丁小野在场。一次可以说巧合，第二次还这么“有缘”，她不相信！丁小野平日里进出餐厅并不会绕行至大厦后门。假如不是她今天找不到停车位，也绝不会大晚上地跑到这偏僻的角落。
封澜实在不愿意面对这种可能性，然而各种蹊跷和丁小野此时脸上的变化让她如坠寒窑。
“你……你和他不会是……”
“是什么？是一伙的？”丁小野惊愕地笑了，他朝封澜走近一步，“你今天变聪明了。”
封澜戒备地往后一缩，几欲摔倒。这比一个月被抢两次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脸上的惊恐和受伤的表情让丁小野再无心戏弄，他举起一只手做安抚状，慢慢说道：“你想太多了。我要打你的主意，会有更简单的办法。”
这倒也是，可封澜还是不敢轻易放下戒心。
丁小野考虑了一下才说道：“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前几天我就在餐厅附近看到过那个家伙。他应该是来踩点的。”
“谁？抢我包的王八蛋？”封澜再一次被刷新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想到可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探自己已久，她就毛骨悚然。
“嗯。开始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你今天早上又说被人占了车位……”
“你的意思是，那辆破面包车也是故意停在我的车位上的？”
“废话。你的停车位距离电梯出口和保安执勤点那么近，人来人往的，傻瓜才会在那里下手。”
“他还算计上我了。”封澜颤抖着用手指着丁小野，“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一次见死不救也就算了，这一回你明明看出不对劲，居然一句也没有提醒我，就算我们不是那个……那个什么，我也是你的老板！不对，即使是个过路人，你也不应该那么冷漠。白眼狼！”
“没发生过的事我说了你会信吗？亏你还钓了个做过警察的男人，犯得着我多事？”丁小野冷冷地打下她指过来的手，问道：“你走不走？不走的话你自己在这儿待着。”
封澜一瘸一拐地追上掉头就走的丁小野，从后面揪着他肩膀的衣服逼他转身，“把话说清楚，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找工作，我给你工作，你让我不要有非分之想，我离你远一点。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明知道我可能连命都丢掉还不闻不问？”
“我要是不闻不问你还能站在这里？”
封澜沉默的瞬间脑子转得飞快，她的话语里仍带有许多的不确定，“你是因为我才特意找过来的……所以你也不是一点都不担心我的安危？”
丁小野说：“别想得太美，我怕的是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得重新找工作，麻烦。”
“死鸭子嘴硬。你昨天是不是也跟我去了停车场？”封澜的心情开始有了微妙的好转。
“你昨天和康康一起走的，我干吗要跟着你？”丁小野否认。
封澜抢先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咦？我是出了餐厅才碰上康康，他说打不到车让我送他一程。你不跟着我怎么会知道我是和他一起走的？”
“随你怎么想。”丁小野面无表情，打死不认。
“明明你就担心我……”
“你头发难看死了！”
“哪有！”封澜赶紧去摸自己的头发。她今天扎了个松松的马尾，经过刚才的连番惊魂，头发果然蓬松得不成样子。她扯掉发圈边整理头发边追着不停步的丁小野，“别走，你还得陪我去保安那里说明情况，然后去派出所报警……喂！你这样走了是男人吗？”
“你上次也报了警，结果呢？”丁小野不耐烦地拒绝。
“警察有没有用是一回事，抓不到贼，我报了警也可以给其他人提个醒。”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丁小野，你害怕去派出所，莫非你有问题？”
“你比警察还烦！”丁小野警告道：“我把你送到保安处，其余的事你别烦我。走快一点。”
“你还要送我回家，我快被吓死了。”封澜找出了自己一脚高一脚低的症结。她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作为自卫的武器掉在了车上。她脱下鞋，光着脚丫和丁小野并肩而行，心痛地说道：“这双ChristianLouboutin我才穿了两次，还是特意托我表哥的朋友从国外捎回来的，限量版的颜色。气死我了。”
丁小野瞥了一眼那只鞋，说：“你刚才再勇猛一点，下次就可以托别人从国外再给你带一个骨灰盒，也是限量版的颜色，说不定还是手工定制的。”
“丁小野，我迟早会收拾你那张嘴。”封澜经过垃圾桶时闭着眼睛将剩下的那只鞋扔了进去，“另外一只鞋沾了那王八蛋的血，想着就恶心，找回来我也不会再穿了。别让我逮着那家伙……”

第十章 一秒钟心动
封澜在大厦保安办公室报了警，也看了监控回放。大厦的监控没有能够拍下她出意外时的画面，只捕捉到车子被劫匪开出街道时的行经方向。保安处负责人也承认他们工作存在失误，向封澜道歉之余，郑重承诺会尽力协助警方替她找回车子和失物，给她一个交代。
一会儿就来了个民警，例行公事地录了口供。
封澜已经提前给曾斐打了电话，曾斐也很担心她，无奈人在万里之外。他的话和民警说的如出一辙，让她去医院检查一下，然后回家好好休息，其余的事交给他们处理。
封澜拒绝了民警送她去医院的好意。手掌和膝盖的破皮处很疼，但都没有伤到筋骨，血也止住了。她要丁小野送她回家。
离开保安办公室，封澜对丁小野说：“你不感谢我？我猜到你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所以没有过多地把你扯进来。只说你是我的员工，陪我来报警而已。”
“嗯。”
封澜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才问道：“你为什么讨厌警察？”
丁小野沉默不语。其实封澜问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他不回答的准备。丁小野这个人在她眼里有太多的谜团，然而她从未感到害怕，这是“色令智昏”的表现吗？
丁小野却放慢了脚步，等着光脚的她走到跟前，才说道：“我爸爸是个逃犯，被警察追得家破人亡，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封澜半信半疑，更多的是感到意外，她并不打算掩饰，问道：“你爸爸做了什么事？他是被冤枉的？”
“不是。”丁小野面色平淡，“他罪有应得。可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还算是个称职的父亲。”
“所以你才讨厌警察？”封澜小心地问下去。在保安办公室里的时候，丁小野虽然表现得镇定自若，可她还是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抗拒。
丁小野摇头，“也不算讨厌，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是我自己的问题。”
封澜多少能明白一些。她想到自己的父母，假如他们做了犯法的事，她估计最终也会原谅他们并为他们而感到心痛吧。毕竟爸爸妈妈那么呵护她，任何事情也无法改变这点。
“你爸要真是个逃犯，你该不会也有点问题吧？”封澜在丁小野背后瞎嘀咕。
丁小野听见了，站住，回过头时表情意味深长。
“难说。龙生龙，凤生凤，坏蛋的儿子也好不到哪去。你要不要回头再去对警察报备一声？”
“你就编吧！我信你才有鬼了！”封澜原本说那些话就不是认真的，毕竟“逃犯”和“家破人亡”这样的字眼对她来说是极其遥远的名词，多问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她若真心怀疑丁小野，才不会明摆着说出来，同理，丁小野果真有问题的话，也不可能轻易透露他的底细。她只是气不过丁小野对她的态度，总想着说几句话去激恼他，好报复他老是出口伤她的一箭之仇。
“哎，你还没说呢，你爸到底犯的是什么事？”封澜一点也不见外地问道。
丁小野不由得低头去看她问话的同时无比自然地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动了动胳膊，她的掌心好像涂了胶水。
“你那么想知道，我就成全你。他是个奸杀淫掠、无恶不作的人，还好他死了，否则你这样的女人撞他手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封澜有一刹觉得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但不是因为丁小野的恐吓，而是他凑近说话时喷在她耳边的气息，凶狠而狎昵。
她笑道：“有你这样说自己亲爸的吗？”
丁小野对她的思维方式表示极其不解，忍不住好奇地问：“封澜，我该说你这人傻呢，还是说你胆肥？你就不知道‘害怕’这两个字怎么写？”
“你直接说我‘傻大胆’不就行了？”封澜还是看着他笑。她当然知道“害怕”，她怕意外，怕风险，怕疾病，怕餐厅经营不善，怕父母年老多病，怕寂寞，怕自己孤单终老，更怕那些专打单身女性主意的宵小之徒。可她唯独不怕丁小野，他越做出恶形恶状的样子吓唬她，她越笃信他对自己没有恶意。自然界有着坚硬伤人外壳的生物多半内在柔软鲜美。
“都说青出于蓝，你看，你还没怎么着我，我就伤筋动骨了。”封澜把手上的伤口展示在他面前，一语双关地戏谑。
“关我屁事，都是你自己找的！”丁小野冷冰冰地一句话塞了回去。
封澜也不生气，依旧嘴角带笑，“可不是我自己找的。”她这样，丁小野反而像一脚踹到了棉花上，闷头走了几步，说道：“我送你回家，今天的事情就当扯平了。”
封澜挑眉道：“怎么会扯平？你知情不报，是你的错。把我从车轮下救下来，我要谢谢你。把你看成和劫匪一伙的，是我的错。我在警察面前没有把你卷进这件事，你要谢谢我……”
丁小野笑了起来，说：“原来早就扯平了，这样我没有必要再送你回去了。”
“错！”封澜强词夺理，“我是女人，你是男人。雄性必须保护雌性，这是大自然的法则。”
丁小野不屑一顾，“就算是野兽，雄性也只会保护它想要交配的雌性。”
“流氓！”封澜骂道。她怏怏地走了几步，又不死心地问道：“难道你一点……”
没等她说完丁小野就彻底堵死了她话里的所有出路。
“一点都没有！”
送封澜回家之前，丁小野让她回一趟餐厅，简单处理了一下两人身上的擦伤。他问封澜：“你没有备用的鞋子？”
封澜说：“有一双平底鞋，不过在车上。”她讽刺道：“你终于看到我光着脚了。稍微有点风度的男人都会在一开始把鞋借给我好吗？我的脚痛死了。”
“你……”
“别拿雄性雌性那套来搪塞我，你是动物还是野人？用不用这么现实？”
丁小野也懒得戳穿她，明明那套理论是她先搬出来的。他说：“你这身打扮套上我的鞋子合适吗？”
“最起码你问我一声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穿，何必浪费口舌？”
他不知从哪儿给她找出了一双女鞋。
封澜低头一看那双单鞋上醒目的假钻，皱眉道：“谁的？”
“芳芳的。”
“我不穿。”封澜把那双鞋踢开，“你们已经亲密到互相保管对方的东西了？”
“你说是就是吧。”
丁小野爱咋咋地的态度让封澜很不是滋味，她顷刻间就忘记了自己和芳芳一较长短的耻辱，愤愤不平地问：“她到底好在哪里？纯粹从男人看女人的角度出发，她也比我强那么多？”
“她没你一半‘作’。”丁小野把一双男式的人字拖扔到她面前，“爱穿不穿。”
“谁的？”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我的！”丁小野受不了地说，“店里的人都有备用的鞋。哦，除了你。”
“为什么？”
“因为要干活。”
封澜这才把鞋子穿到脚上，心里明明有点雀跃，嘴上却说：“你没脚气吧。”一边说还一边看着丁小野，他那模样就差没直接让她滚蛋了。
丁小野烦到极点反而有点想笑，“我终于明白你的前男友们为什么都娶了别人。”
奇怪的是，封澜竟不再为了这句明显是挑衅她的话而生气了。她笑眯眯地穿着丁小野的拖鞋站起来，“他们虽然都娶了别人，但无一例外地夸我的脚很美。”
丁小野低头看看她的脚，和她的人一样瘦而白，不过因为光着脚走了一段路，看起来有点脏，指尖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美吗？”他质疑道。
“你又不是我的前男友，我可没让你评判。”封澜走了几步，“鞋子长了点，还能走。好了，送我回家吧。”
丁小野说：“我这个可不是限量版。”
封澜笑道：“我就当是私人定制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到了外面的大路上。封澜招手打车，丁小野提醒她：“你有钱吗？”
封澜答得理所当然：“你送我回去，钱当然是你来出。”
“所以我根本没打算打车。你家住城东？”
“对呀。”
“走。”
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了远处的站点。丁小野拖着封澜就跑。封澜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拖鞋，被他拽着，跑得吃力又狼狈。
“你就这么送我回去？”封澜气喘吁吁地停在公交车旁，“不行……满了……喂！我不想挤，下一辆行不行……”她话说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塞进了拥挤不堪的车厢。前面有人下车，后面又有源源不断的乘客涌上来，封澜被动地往前挪动着，最后在某个角落终于动弹不得。
丁小野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别啰唆，末班车。”
封澜的家在大学云集的城东，而餐厅位于繁华的商业街区，末班车上挤满了逛完街回家的学生和小情侣。她觉得自己快被挤得双脚离地了，前胸后背都紧贴着别人的身体。
站在封澜正前方的丁小野尽可能地往后仰了仰，让她得以伸手扶住上方某个吊环。封澜个子不矮，即使今天脱掉了高跟鞋，让她在丁小野面前感到了明显的身高差，但抓住吊环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只不过她能够着的那个吊环在她的右前方，而她的脚在人**中动弹不得，也就是说她维持这个姿势必须整个人向前倾倒，这也代表着她基本处于一种向丁小野投怀送抱的姿态。
封澜有点小小的不好意思，但并没有提出抗议。丁小野反而比她更不自在。车子几次转弯之后，他果断替换下她的手，让她改为扶着自己。
“抓住胳膊就可以了。”他忍耐着封澜的手在他身上的各个部位做着选择。刚往后仰倒，在两人之间腾出一线空间，又被填补得严丝合缝。
“后面的人在挤我。”封澜无辜地说。她在他的肩、手臂和胸口之间选择了最后者作为她保持平衡的安置点。其实坐公交车也不算太坏。
这时已近凌晨，七夕的夜晚。几个小时前封澜还为自己的孤单冷清而感慨，一转眼就站在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上，耳边是嗡嗡的人语，窗外是忽暗忽明的光影，身畔紧紧相贴的是让她怦然心动的人。刚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危险，她手掌和膝盖还贴着胶布，心里却有一种诡异的亢奋。
难道这就是荷尔蒙的伟大力量？他的心是否也如她跳动如擂？封澜好奇地想要求证这一点，才刚动了动手指，就被丁小野抓住了手。
“别乱摸。”他警告道。
于是封澜就不动了，她仰起脸看丁小野。他正低眉敛目，不知道想着什么。以前封澜并不十分中意男人的大眼睛双眼皮，总觉得那是一种过时的审美取向，反不如细长眼睛来得有味道。现在她近距离地注视丁小野的这双眼睛，他的眼睛很大，眼皮颇深，瞳孔幽黑，像一口深井，看得她的魂魄往下坠，一直下坠，触不到底，没有回声，只有一种想要尖叫的欲望。
“封澜。”丁小野叫醒她，把她的额头往后推，“我说过不要用这种饥渴的眼神看我……”
封澜被丁小野推得脖子后仰，等他的手撤离，她忽然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嘴。四周都是人墙，丁小野毫无防备，避无可避。得逞的那一刻，封澜只觉得他的唇远比说出的话柔软。
她只是轻贴上去，并未妄动，数秒过后便松开，双手依然平放在他胸前，脸胀得通红，偏装作若无其事。丁小野绷着脸，忽然想起什么，用手背在自己嘴上蹭了一把，果不其然在指节处发现与她嘴唇相似的颜色。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这忽然变成了他身体多出来的部分，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更不知该如何处理那抹暧昧之极的唇膏印记，留着碍眼，抹到任何地方也不合适。身旁不远处有人吹了声口哨，丁小野耳根处缓缓地泛起了可疑的红晕，一时间竟也没有说话。
封澜喃喃道：“我也说过我迟早会收拾你这张嘴！”
公交车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封澜下车的地方是个人流量很大的站点，刚才还挤得像一盒没开封的火柴似的公交车瞬间人就走了大半。封澜和丁小野随着其他乘客下车，人**瞬间就被深夜寂静的街道稀释了。她的心也一样，一时满满的，一时又空空落落。
今天她一滴酒都没喝，人却有点迷迷瞪瞪的，恰似喝到临界点的微妙感，明明心里万分澄明，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平坦的路上仿佛被人安置了无数细小的弹簧，每走一步都可以感觉到从足底蔓延开来的细微震颤。
四周行人渐稀，封澜的脚步声并不孤单。丁小野不说话，但他还在身边。他们中似乎没人愿意主动提起公交车上的小插曲，占了便宜的心窃喜之，被占便宜的也放弃声讨。
封澜在小区大门口犹豫了几秒，她没有停步，丁小野也没有反对，两人就穿过了迂回曲折的小区园林绿化带，终于到了她家的单元楼下。
封澜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家就在楼上。”
“嗯。那我走了。”丁小野掉头就走。
“你怎么回去？刚才是末班车。”她找到了一个理由。
丁小野说：“还有夜间公交，只不过走远一点。”
“等等，喂……我……我家没别人，你要不要上去坐坐？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可以给你泡杯茶，咖啡也有，你要喝什么？”封澜又叫住了他。
丁小野无奈地站住。他好奇地问：“你想干什么？封澜？”
封澜再一次不争气地闹了个大红脸，夜色应该会给她掩护。其实她没有多想，屡次的挽留也并没有更深层次邀约的意义，她只是不能看着他这样就走了。
“你怕我？”她咬着嘴唇说道。
丁小野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笑出声来，“你好像总是忘了，你只是个女人——而已！”
“谢谢你也知道我是个女人。”封澜自我解嘲地说。
丁小野问：“你平时也这么随意邀请男人上楼？”
封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睛却红了。她是怎么容忍他一再地轻视侮辱她的？可是在丁小野看来她不就是像这样的女人吗？她的情不自禁对他而言只是一贯的放浪形骸？
想到这里，方才还盘旋在封澜心中的小旖旎荡然无存。她再一次深深领悟到妈妈说的话是对的。封妈妈说，千万不要主动向一个男人示好，即使心里爱他爱得发狂，太容易得到东西的男人不会珍惜。前二十九年封澜都谨遵母亲大人教诲。那些爱过她或者她爱过的男人，也有的说她“作”，说她不好哄，但他们都愿意在她楼下等，愿意捧着鲜花说着动听的话，陪她耗，陪她慢慢走那个开场。
唯独丁小野。
唯独他！
她第一次上赶着捧上自己，他丢在脚下，看都不看。
封澜想，妈妈还有些话没有说透，“贱”这个字不分性别，得不到的才是最好，或许在男人、女人看来都是如此。
“你走吧。”封澜对丁小野说。
丁小野走了几步，听到封澜不甘心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她说：“丁小野，我有过别的男朋友，但我没这么对过别的男人。如果你是要吊着我的胃口，让我求你，那你得逞了。我恐怕不是一时心动，我喜欢你。”
丁小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说：“那又怎么样？”
“你对我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过？我不信！”封澜问得急切。
丁小野回头，“你要我怎么说才满意？”
“我要你说实话，看着我说。”封澜把手按在自己心口，“就连一秒钟的心动都没有过？我吻你的时候也没有？”
丁小野看着她的手，还有她手按向的部位。小区里百合花形状的路灯明晃晃的，像要把人的五脏六腑照透。他紧抿着嘴，摇了摇头。
“我最后再说一次，没有。”

第十一章 白雪公主和毒苹果
封澜哭了，在丁小野走远以后。得知周陶然结婚时，她的羞辱感远大于伤心。然而当丁小野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地拒绝了她，虽然同样丢脸，但她的难过压倒了一切。
封澜常听说过有些人可以长久地、默默地爱着另外一个人。她羡慕这样的定力，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暗恋这个词。在她看来，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除非离他不够近，除非压根就没有想过和对方在一起，否则只要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爱着他的那颗心根本无处藏身。看他的眼神，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甚至呼吸都会出卖你。
她怪自己没有出息，刚恼完他的决绝，又开始担忧自己把他逼得太紧。丁小野会不会因为无法与她相处而辞职不干了？她还没有做好让他离开的心理准备。
事实只能证明封澜想得太多，并且把丁小野看得太有节操。第二天她顶着熊猫眼一到餐厅，就看到他毫不吝啬地对两个来用餐的中年女士亮出招牌的笑脸。那两位女士后来点了所有丁小野向她们推荐的菜，当初封澜把丁小野招聘进店的目的达到了。她觉得自己挖了个很大很大的坑，别人往里跳，可她自己跳进去后就爬不出来了。
康康听说了封澜昨天晚上遭遇的意外，连带几乎整个店里的员工都上前询问细节，纷纷又把她安慰了一遍。封澜重复地讲述了好几回，不胜其烦，大家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自发地将她的萎靡沮丧理解为受惊破财后的自然反应。她是丢了爱车和喜欢的鞋，但他们不知道，她好像还丢了一样更重要许多倍的东西。
一直到了下午，封澜在吧台后查看这一周以来供应商的送货单，其中有几个存疑之处，她叫来了店长，店长说那批货是丁小野经手签收的，于是又把丁小野叫过来对账。
账目并没有大的问题，只是送货的小弟是个新手，导致了部分单据与实际送货量不符。丁小野很快就把问题的症结向封澜解释清楚了，作为一个服务生，他相当称职，封澜挑不出他的纰漏。恰好订桌电话响了，店长见这边的事情已解决完毕，就走开去接电话。封澜白了一眼丁小野，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
封澜最恨他这个样子。她一晚上睡不好，他却水过无痕。天知道她今早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有点放下心来，但同时更气愤鄙视，还有点好奇。这都是什么人呐！
她咬牙问道：“你在我手下做事，不觉得难堪？”
丁小野说：“现在找工作不容易，你给的待遇还不错，我还等着三个月以后涨工资呢。”
“想钱想疯了！”封澜丢开送货单，赌气道：“你算盘打得那么精，天上掉馅饼的事也没见你去捡呀！”
“你说的‘馅饼’是指……”丁小野虚心讨教。
封澜被他装糊涂激怒了，她质问道：“我很丑吗？”
“反正不像馅饼。”
“放屁！就算你不为我的姿色所动，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板，你就不能看在钱的份儿上拒绝得委婉一点吗？”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差点引来了八卦的刘康康，封澜赶紧低下头装作在忙，压着嗓子恨声道：“你就不能装作动摇了一下？让我面子、里子都好受点？”
丁小野张开五指，在她面前摇了摇。
“干吗？！”封澜没好气地闪开。
丁小野说：“你就当我刚才‘动摇’了一下，有没有好受点？”
封澜冷冷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一点都不好笑！”
丁小野的嘴角却情不自禁地上扬。
封澜越接近他，就越不了解他。他不笑的时候像刀锋，笑起来时……像匹狩猎成功的狼。
在丁小野眼里她无异于一只骨瘦如柴的猎物吧，连入口果腹都不屑，只丢在一旁戏谑捉弄。
“你说找工作不容易。也对，这事比找一个傻女人难多了。”封澜苦涩道。
丁小野说：“太傻的也不好找。”
封澜抓起吧台角落的菜谱就往丁小野头上打。康康扑过来解围，拍着胸口说：“哎哟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夫妻俩打架呢！”
结果康康成功地使封澜的菜谱对准了他的脑袋，他抱头鼠窜。
一整个下午，封澜都靠在吧台后面发呆。丁小野看她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总在她脑子里盘旋。她到底表现得有多傻？于是她又把昨晚的事细细回想了一遍，从公交车那一吻开始，直到他转身离去……越想她就越无地自容。
丁小野早就提醒过她，喜欢上一个服务生是件很丢脸的事，比这更丢脸的是被一个服务生拒绝。
她怎么会主动去亲吻一个男人，还堂而皇之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封澜从未做过这种事，追一个男人她没有经验，早知道就该表现得更深藏不露一点。把这事烂在心里，最多日后想起一回嘲笑自己一回，可现在送出去的吻和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她一世英名就白喂了狗，还不如现在撕了这张脸把自己埋了。
丁小野的嘴到底有多严？这是决定她活不活得下去的关键。
没到写字楼下班时间，餐厅里的客人不多。康康缠着丁小野在厨房门口聊天。丁小野虽然对封澜不感冒，但封澜很确定他也不好刘康康那一口。他俩有什么好聊的？他们那窃窃私语的样子，貌似还说得挺开心。丁小野会耐烦康康那些诡异的时尚观点？要命的是他俩说着说着，丁小野还有意无意地朝封澜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嘴角带笑。刘康康更是捂着嘴花枝乱颤。
康康身份微妙，要是他知道这件事，封澜基本上可以去撞墙了。
下午的例会上，封澜破例讲了几句话。以往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要宣布，她通常把话语权交给店长。所以当她在十几名员工面前清了清喉咙，大家都以为是谁即将要被炒鱿鱼，或是餐厅经营出现了大的问题。
结果封澜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还是一个童话故事。
故事的大致脉络是这样的：家室样貌样样都好的王子对身为孤儿的白雪公主由怜生爱。一个夜里，王子吻了白雪公主，并对公主表达了爱慕之情。公主没有眼光，拒绝了王子，还四处散播王子的坏话。正义的巫婆为了表示对公主的惩罚，让她吃下了有毒的苹果，把她变成丑八怪和哑巴，还要经受七个小矮人的凌辱和折磨。白雪公主悔不当初，然而这个时候王子遇见了另一位漂亮高贵的公主，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全剧终。
封澜说完就走，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康康唱《步步高》的时候还在嘀咕，还好他已经十八岁，要不就让老板娘毁了他的童年。
当天晚上，丁小野睡觉前意外在自己的枕头边发现了一个苹果。上面用袖珍的水果刀插着一张纸条。
和封澜的人给丁小野留下的印象不同，她的字清丽而秀挺。
纸条上写着：“忘了昨晚的事，那只是危机共渡之后的荷尔蒙异常。奉上毒苹果一个，助你记住白雪公主的下场。”
丁小野拔掉水果刀，三下两下吃掉了那个苹果，想不到还很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核，想象封澜说“苹果有毒”的样子，在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微笑了许久。
可惜这样的轻松并没能在丁小野的心中逗留。他甩了甩半干的头发，靠在床头，七夕那天与崔嫣见面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
崔嫣长大了许多，和她十几岁时的样貌相差甚远。初次重逢那天，若不是她与曾斐表现亲昵，惹来丁小野细看，丁小野未必会认出她来，封澜放在手里把玩的那个串珠兔子更让丁小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丁小野知道崔嫣也认出了他，她当时情不自禁的惊讶表情险些就让曾斐和封澜看出了端倪。出于谨慎，丁小野并没有在崔嫣的暗示下第一时间与她见面，而是静待了一阵，确定曾斐并未起疑，又等他出差在外，才在七夕那天去见了崔嫣。
崔嫣一张口叫的是他快要忘掉的那个名字。他提醒她，现在他叫“丁小野”。崔嫣并不在乎他的名字，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见我。”
丁小野说：“店里很忙，安排休假不容易。”
崔嫣惊叹道：“你做这个服务生还真投入。”
“不然呢？你认为我应该做什么？”丁小野的话若有所指。
这正是崔嫣担忧之处，她问：“为什么要回来？”
“我不能来？很久不见，探望一下旧相识也不过分。”
崔嫣面色一变，脱口而出：“你别伤害他。”
丁小野冷笑道：“他已经堕落到需要你的保护？”
崔嫣说：“我也不想他伤害你！”
丁小野静静地看着崔嫣，她长得不如她妈，但眉目依然是相似的——或许心思也相似。他说：“你姓崔真是个笑话！”
崔嫣放松了一些，莞尔道：“姓什么不一样？你以前也姓崔，现在叫‘丁小野’。名字只是个符号。我该姓什么？跟我生父的姓？他除了睡过我妈妈，留下一颗精子之外，对我还有别的什么意义？在我心里他还不如你爸爸，最起码你爸让我们过上了几年安生的日子。既然没人让我改姓，我姓崔也算报答他一场。”
“看来曾斐对你还不错。”
提到曾斐这个名字，崔嫣显然不如刚才那么随意。她小心翼翼地对丁小野说：“他是我的亲人！”
“亲人？”丁小野意味深长地笑了。
崔嫣脸一红，腰杆不自觉地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可以让她更坚决。她说：“没错，我爱他。不可以吗？”
“这玩意儿也会遗传？”丁小野故作惊讶状，说出的话毫不留情。
崔嫣果然涨得满脸通红，她尖声道：“他和我妈妈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是，我爱他也没错！”
“问题来了，他也爱你？”
“当然！”
崔嫣自欺欺人的谎言让丁小野再一次流露出讽刺的笑意，他拖长了声音说：“是——吗？我以为他在追求封澜。”
这些话像是戳中了崔嫣的命门，她哆嗦着嘴唇，强作镇定，“他要顾忌的东西太多，才故意躲着我。我会让他知道他其实是爱我的，他只是不敢承认。”
“你们这帮人真有意思！”
崔嫣听出了丁小野的嘲弄，深吸一口气说：“你笑吧！我敢说出来，还怕别人笑话？曾斐是这个世界上最在乎我的人，我能记得的好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我呢，我什么都没有，爱是我最好的东西。所以这辈子我都会爱他。什么都阻止不了我和他在一起。”
“如果阻止你的人是曾斐呢？”丁小野好奇问道。
崔嫣把冰凉的手放在丁小野的手背，面带恳求，“所以我一定要见你一面。帮帮我，我知道封澜喜欢你。我看出来了……”
丁小野收回自己的手，笑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帮你？”
“就凭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底细的人……在活着的人里。”崔嫣心一横说道。
丁小野脸上渐渐笼罩了一层严霜，他把背尽量地往后靠，低声问：“你这是在要挟我？”
崔嫣连连摇头，哽咽道：“不，我在求你。”
丁小野站了起来，眼看要走，崔嫣伸手拖住他的衣袖。
“放开。”他的警告反而显得平静，“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崔嫣没有放手，她的眼中有泪光，“我没有怕过你，也知道你回来不是为了伤害曾斐。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很好的人，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崔霆……不，小野，我叫过你哥哥。”
丁小野沉默地别开脸，过了一会儿叹息道：“你留得了他一时，留得了一世？”
崔嫣看到了一线希望，抓住丁小野的手更不肯放，“我有办法，我会有办法的！只要封澜不答应他，我就还来得及。你可以帮我拖住封澜，不需要太久。她拒绝不了你……”
“别扯上她。”
“我没有害她的意思。她不爱曾斐啊！他们这样结合有意思吗？封澜有钱有家，长得漂亮，她什么都不缺……可我只有曾斐……”崔嫣泪流满面。
丁小野感到可笑，人们总是活在对他人的憧憬中。崔嫣羡慕封澜，封澜又羡慕谁？她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缺，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醉酒后的狼狈。
“放手。”丁小野依旧是这句话，语气却已缓和了许多。他不喜欢崔嫣这副样子，然而每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不都是因为那个苦苦追求的目的对他们而言太过重要？
“你会帮我吧？”崔嫣擦了一把眼泪，眼里全是乞求。
丁小野眼前浮现的是七年前的崔嫣，那时她只是个比同龄人更瘦弱的小丫头，无论在任何人面前，脸上永远挂着讨好的笑。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尴尬，可她还是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声声地叫“哥哥”。那个小丫头的影像渐渐和满脸是泪的她重叠。为什么爱对于那么多人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
“你走吧。”丁小野终于成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别再往店里打电话，这样对谁都不好。”
崔嫣点头，她的泪不再流了，眼里只剩下感伤。她和他都没了妈妈，相比之下她还是幸运的那个。
“崔……丁小野，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丁小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崔嫣垂头想了想，由衷地问：“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
丁小野说：“好好守着你的男人，过你的生活。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

第十二章 限量版的“爱情”
封澜挂念她的爱车，更盼着一个月抢她两次的王八蛋早日被抓捕，连打了两个电话到派出所询问案件进展。警察每次都说正在积极调查，暂时还没有线索，上头已经打过招呼，一定会替她把车找回来，只是时间问题。曾斐也打电话来安慰她少安毋躁，他会尽快处理手头的工作争取早点赶回来，在劫匪被抓以前，让封澜加倍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再也不要深夜独自回家了。
这样一来，封澜更有了十足的理由要求丁小野每天晚上送她回家了。丁小野起初还试图推脱，说厨房里的二厨和切配师傅都是大块头，看上去更有安全感，他们俩也很乐意做封澜的护花使者。
封澜反驳的理由很正当，除了她自己，所有的人里只有丁小野知道劫匪的样貌。再说，如果不是他看见劫匪来踩点还知情不报，封澜也未必损失如此惨重。综合以上种种，护送她回家是丁小野分内的事。
为避免丁小野再想出其他的借口逃避麻烦，封澜也不掩饰自己的司马昭之心。她直截了当地告诉丁小野，这件事她是赖定他了，他也知道现在工作不好找，所以他最好认清形势，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餐厅里的男性员工无论已婚还是未婚都纷纷羡慕丁小野艳福不浅，爹妈赏了一副好皮囊，好事都让他给占去了。唯独康康在这件事上略有些不服，他一直认为自己经过一段时间的改造已经很有纯爷们的气魄，又比丁小野年轻，既然丁小野不情不愿，那封澜应该把这个神圣的职责交付给他才对。
下班后，封澜和丁小野一同走出餐厅，留下来做清洁的康康追到了门口。他卷起T恤的袖口，向封澜展示他的肱二头肌，再一次重申道：“澜姐，我舅舅说让我保护你。你看看我的肌肉，其实我也很强壮。”
封澜用手捏了捏康康的手臂，赞赏道：“练得还行。把地板拖三遍，用你强壮的肌肉。记住，要让地板比你脸蛋还光滑，顺便清点库存和倒垃圾。”
鉴于父母年纪大了，又总是为她担心，第二次被抢的事封澜照旧选择了对家里人保密。其实她更担心妈妈若是知道她险些性命不保，势必命令她马上搬回家里住，那样她在成功嫁人之前就会无时无刻不处于妈妈的密切监控之中。那对她来说是相当可怕的一件事。
既然选择了不说，也就意味着得不到家里人的资助。在爱车回归之前，封澜得选择别的交通方式回家。那一夜的公交车经历给封澜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所以当丁小野理所当然地走向公交车站时，封澜并没有提出异议。
丁小野人高腿长走得很快，封澜想要与他并肩而行必须时不时地小跑几步才能跟上。走了一小段，她埋怨道：“就不能等等我？没看到我穿着高跟鞋？”
丁小野不改他一贯的嘲讽语气，瞥了一眼她的脚说：“每天这样你不累？”
封澜扬起下巴说：“美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谁告诉你这样很美？”丁小野显然并不欣赏。
封澜摆摆手说：“你懂什么？高跟鞋的意义对于女人来说和一段美好的爱情没什么两样，偶尔会让人有点疼，但更能让一个女人抬头挺胸，变得自信骄傲。美好的爱情我现在没有，高跟鞋倒是有很多，你不能把我这个权利也剥夺了。”
“你的歪理邪说真多。”丁小野笑了起来。
封澜跟上他，把自己的包往他怀里一塞。
丁小野站住，问：“又干什么？”
“帮我拎包。”封澜理直气壮地说。
“凭什么？”丁小野的双手依旧插在裤子口袋里，“你的脚上踩着爱情，手也出毛病了？”
“你才有毛病。”封澜依然把包按在他的怀里，说：“丁小野，有点绅士风度好不好？男士就应该为女士服务，因为男人天生体力占优。”
丁小野说：“不对呀，你前男友和抢劫犯不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康康应该向你学习，你多爷们啊！”
封澜隔着包使劲推了丁小野一把，“你才爷们。”
“啧！”丁小野没有防备，身体晃了晃。
封澜想起了他以前凶神恶煞在背后推她的恶劣行径，赌气又推了他两把，嘴里重复道：“你说谁爷们？！”
丁小野烦了，一把抓下她的手，“我当然是爷们。要我提醒你多少次？别和男人耍横，我可不像你以前遇到的那些软蛋。”
“那你像什么？”封澜斜睨着他。
丁小野放松了手的力道，说：“我什么都不像。还记得我和你提过，在我们那，没有女人敢打男人，除非她看上了他，才可以在一年一次的‘姑娘追’时用鞭子抽他。”
封澜眨了眨眼睛问道：“可是你没说，要是姑娘用鞭子抽了那个人，可那个人不喜欢她怎么办？”
“这个姑娘就会被浸猪笼。”丁小野吓唬道。
封澜笑了，“你骗我。”
丁小野板着脸，眼里带笑，“像你这样的，不知道被浸多少回了？”
“那我也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封澜顺势把包包挂在了小野的脖子上。
丁小野低头看着悬在自己胸口的红色女包，忍无可忍地取下来拿在了手上。“你想勒死我？”
封澜得逞还不罢休，见丁小野不肯放慢脚步，索性挽住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拖着他和自己慢行。
“不要动手动脚！”丁小野骂道，全身不自在地反抗。
封澜指着不远处巡逻的协警说：“你再不好好走路，他们会以为你非礼我。”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不对，你有脸皮吗？”丁小野放弃了行动上的反抗，改为言语攻击。
封澜说：“以前有，还挺光彩，后来认识你就没了。反正我做什么你也不会再觉得我矜持。”
他们这样走了一小段路，丁小野懊恼地说：“这样走路不奇怪吗？好像两只螃蟹。你为什么挂在我身上？”
封澜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手里没包，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丁小野令人叹为观止地保持了沉默。他左手挂着封澜的包，右手挂着封澜，不远的一段路走得并不轻松。
封澜很快乐，她的嘴角始终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她不看他的脸，却低头看着两人的脚，似乎他们的步调从未如此和谐。
走着走着，封澜忽然抬起头问：“我想起件事，一般偷汉子才会被浸猪笼，我清清白白的，为什么要受到这种对待？”
“你清白？”丁小野仰天长笑。
“难道不是？”封澜指着他的脸问：“你在想什么？那天的事我不是让你忘了吗？是不是要我喂你吃一筐毒苹果……对了，我正要问你，你和刘康康偷偷摸摸地说我什么？”
“啊？你说什么？我吃了苹果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丁小野灵敏地闪开封澜的拳头，躲上了公交车，封澜也跟了上去。她失落地发现今天晚上的空座位十分宽裕。
封澜找了个心仪的位置坐下来，丁小野却站得远远的。过了两站，丁小野所站位置旁的座位空了出来，她便挪了过去。
“老实交代，你到底和康康说什么了。”
丁小野只是笑，并不搭理她。
封澜诱导道：“起码告诉我你们聊的是我哪方面的话题。”
丁小野想了想，笑意更深了，故意拖长声音说：“好像是爱——情方面。”
“你真说了！”封澜也说不清是烦恼还是该豁出去了。
“嗯。”丁小野说，“还是限量版的爱情。”
封澜过了一会儿才扑哧一笑，“你和康康聊我的鞋？”
“你以为呢？”丁小野反问。
康康知道封澜除了车和包之外还丢了一双鞋，那双鞋康康曾表示非常喜欢。这确实是他会感兴趣的话题。
丁小野含笑道：“你怕我说什么？”
封澜说：“你心里明白。”
“真稀奇。你做的时候不怕，反倒怕人说。”
“我怕别人知道我在感情上又摔了一跤。”封澜怏怏地说，并且着重加强了那个“又”字。
丁小野垂下眼看封澜，公交车颠簸着，他的姿势仿佛也在摇摆。
“你放心，我没兴趣说。那些破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
丁小野沿着上次那条路把封澜送进了小区。从公交车上下来，封澜就沉默了很多，丁小野更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开外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丁小野，我对你来说真的什么都不算，连烦心事也算不上？”
“嗯。”
“我不信。”
“我见过更麻烦的。”
“比如说？一定要举例说明，否则就是骗我。”
“比如……康康。”
封澜吓一跳，“啊？康康真的对你‘表白’了？！”
丁小野笑道：“你怎么说什么都信？康康比你啰唆，可他没你黏人。他年纪还小，有些东西只不过是他想太多自己混淆了，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你也在等我自己想明白？”封澜扯了一片路边的叶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
丁小野停了下来，他说：“你和康康不一样，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封澜，我们是一路人吗？”
“你告诉我，你是哪一路，我可以去找你！”封澜丢下手中残破的叶子。
“你这点和康康一样，傻不拉几的。你们都是从小生活在好的环境里，被人保护惯了，不知人间疾苦，也没见过人心险恶。自以为挺精明，其实蠢得很。别人说什么都信，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这样不好吗？”
“如果你能一直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当然好。所以你要离我远一点，退回你原本的生活。”
“如果我退不回去了呢？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丁小野问：“你知道我从哪里来？以前做过什么？接近你有什么目的？万一我是个无恶不作的人呢？”
“你不是。”封澜肯定地说。
丁小野气道：“你拿什么来下结论？”
“拿一个女人的本能！”封澜说，“我交往过花心男、劈腿男、不婚男，他们在感情上有弱点，但本性都不坏。我不会爱上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这是我们这种愚蠢的人类自我保护的天性！”
“没救了！”
这时，前方有个人远远地叫了一声：“封澜。”
“糟了，是我妈！”封澜吓了一跳。
丁小野毫无义气地说：“那我先走了。”
“来不及了，她看见你了，她是远视眼，你这一走她更怀疑。”
封妈妈穿过前方绿化带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垃圾。
封澜赔笑，“妈，你怎么老喜欢搞突袭。”
封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不搞突袭怎么知道我的宝贝女儿平时在干什么？店里是一样，家里也一样。”
“我工作和生活都很正常。对了，这是我店里的员工，我的车出了点问题，路上又不安全，他送我回来。”
封妈妈年近七旬，脊背依然挺着笔直。她脸上带着客气的笑，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把丁小野打量了个遍。
“我记得你，你是新来的那个服务员。”
“你好。”事到如此，丁小野也只得老老实实地打个招呼。
封妈妈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丁小野的手上，他还拎着封澜的包。封澜赶紧接过去，笑着说：“我的包太重了。谢谢啊。”
封妈妈朝丁小野点头，说：“你好。谢谢你把我女儿送回来。”
丁小野笑笑，又听见封妈妈埋怨封澜：“大晚上的麻烦别人多不好。”
封澜说：“好好好，下不为例。”她趁机朝丁小野使了个眼色，“你赶紧回去吧，晚了不好搭车。”
封澜又换成甜腻的声音对着妈妈说：“妈妈您又给我收拾房间了，走，回去我给你捶背。”
“急什么？别人还没说烦我这个老太婆呢，你不许我和年轻人聊聊？”封妈妈说。
封澜头皮一麻，果然糟了。千算万算她也没想到老太太今天御驾亲临。她是知道妈妈的脾气的，这一“聊”问题就大了。
“跟他有什么好聊的呀。我坐公交车回来的，累死了。”封澜想借撒娇蒙混过关。
封妈妈任由女儿挽着她的手，笑着说：“你啊，年纪不小了，一点也不懂事，话也不会说。什么叫‘和他没什么好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说你嫌弃别人是服务员。”
“我哪有这个意思？说什么呐！”封澜低声埋怨道。
丁小野依旧保持着那个笑，一侧的酒窝隐现。
“我没说你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是。没记错的话，小伙子是从X省来的吧，长得倒不像。”封妈妈继续和丁小野“聊”着。
“我是汉族。”丁小野想起了自己和封澜初见的时候，她似乎也这么盘问过他。
“是吗？那就好。我也不是对民族和地域有偏见，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这事说不准。”
“妈——您说这个干什么？”封澜听不下去了，皱着眉道。
封妈妈说：“哟，你还挺护着你的‘员工’，我又没说他什么，别人都没你敏感。小伙子，我说话直来直去，你不生我气吧。”
丁小野的话让人玩味，他说：“没什么，您女儿也一样。”
他的不卑不亢倒让封妈妈有几分刮目相看，封妈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和蔼地问道：“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都是干什么的？”
“您查户口吧？”封澜抗议道。
“这些他入职的时候你问过吗？作为自己的员工，多了解一下也不过分。”封妈妈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女儿的话。
丁小野公事公办地作答：“我今年二十七岁，爸妈都不在世了。”
“哦，难怪……”封妈妈拖长了尾音。
封澜实在听不下去，“妈，什么‘难怪’？您这话什么意思嘛，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你这孩子越大越没礼貌，我话都没说完，你急着打断我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没有爹妈教育过你。”封妈妈口气严厉。
封澜无语，别人都说他们母女性格如出一辙，实际上妈妈的强势相对她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认准的事就不轻易改变观点，别人越反弹她就越坚持。封澜只能干着急，既有些担忧，又带着过意不去地偷偷去看丁小野，他脸上笑意残留，可那笑意却转瞬即逝。
“你别误会，我想说的是，你父母去得早，实在是可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父母对待儿女的心思。我女儿比你大了快三岁，在我眼里她一样是个孩子。我女儿傻，容易被人骗，我得多提醒她。俗话说：家贼难防。我就怕她一时糊涂，贪图新鲜表象和甜言蜜语。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你也不知道别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后面藏着什么心眼。好在啊，她总算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快结婚了，大家知根知底的，以后由她另一半替我们看着她，照顾她，我们做父母的才好放心……”
“谁说我要结婚了？您说这个有意思吗？俗不俗啊？全世界就您一个人聪明，别人都是傻瓜……”封澜没想到妈妈的话会说得这么直白，她听着都无地自容。
“你跟我急什么……”
“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丁小野朝封妈妈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走。
封澜抓狂地对妈妈说：“您当我还是上中学的时候？逮到我和一个男同学走在一起就冲上来把别人祖上三代盘问个遍。其实我和那些男同学一点事都没有，您越是这样我越不想安分守己！”
看着丁小野走远后，封妈妈才跟着封澜走进电梯，沉着脸说：“别提以前的事。你当我没看到你和那个服务员拉拉扯扯的样子，我都替你丢人！”
“您刚才说那些话正大光明，一点都不丢人！”封澜闭着眼睛说，“我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岁，您能不能别管我的事？”
“就是因为你不小了，我才怕你再错一次。我上次在店里看到那孩子心里就犯嘀咕，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以前的男朋友哪一个长得丑？现在同龄人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还单着。他明知道你是老板，还不懂得避嫌，明摆着打你的主意……”
“实话对您说了吧，妈，是我打他主意。人家不爱搭理我！”封澜豁出去说道。
“你是嫌我命太长？我从小怎么教你的，你是个姑娘家……你这样别人怎么看你？”
电梯门开了，封妈妈走了出去，心里还没能从女儿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心急火燎地问道：“你们到哪一步了？”
封澜留在电梯里，重新按了“1”。她说：“反正比您想得多一步……妈，您先休息吧。您越拦着我，我就越喜欢他。”电梯到了一层，封澜跑出了单元门，以丁小野的速度恐怕已经出了小区。她或许能赶在他上公交车之前截住他，至于是要道歉，还是别的她还没想到的事，那得见了面再说，她现在只想看着丁小野的脸。
当封澜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公交车站，返回市区的末班车正徐徐开走。封澜徒劳地追了几步，欲哭无泪。她想起自己连丁小野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丁小野那个怪咖，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手机。
她傻乎乎地追什么？本来也成不了，多她妈妈的一顿搅和也算不上泡汤。
封澜走回空落落的站牌，在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腾腾地踩着让她双脚剧痛的高跟鞋往回走。经过站牌边缘，有人从后面拖着她转身。
封澜被抢怕了，差点没骂脏话。还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她顺势将包砸向那人，手被架在半空。丁小野笑得一口白牙，说：“你的包太重了，砸在身上可不好受。”
“你没走？”封澜愣愣地看着公交车远去的方向。
丁小野说：“我看见你跑过来，突然对你要干吗有点兴趣。”
封澜把脸颊旁的头发顺往耳后，“我妈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吧。”
“然后呢？”
“我替她说对不起。”
丁小野笑了，封澜正觉得他这笑有点不寻常，转瞬间人已经被他按在公交广告牌的背板上，随即他的吻就铺天盖地般袭来……封澜眼前一黑，重重撞上广告牌的脊背，被他用力捧着的脸颊，还有被重重吮咬的嘴唇和血管里急速奔流的血液都让她疼，疼得就像她脚下踩着的“爱情”，钻心而又让人迷恋。
“你也替我转告你妈妈，就说‘没关系’！”丁小野依然捧着封澜的脸，他说每一个字的时候，嘴唇都轻轻刷过她的。
封澜的手紧紧绕着他的脖子。她真后悔没有向谭少城讨教，要怎么样才能像一条蟒蛇，缠着她想要的人，死死地缠着，缠到他昏头窒息，缠到他放弃挣扎，如果只有这样他才会属于她，哪怕这招数再阴损，再让过往的她不齿，她也要毫不犹豫地那么去做。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怀疑那里一定有了伤口，如此逼真的疼痛触感，她不相信是梦。她说：“丁小野，你一向都不吃亏？”
丁小野说：“我不怕吃亏，通常我会讨回来，而且加倍。”
封澜抚摸着他后脑勺并不伏贴的头发，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有没有别的女人说你咬人的时候像野兽？”
“我以为我是白雪公主。”丁小野闷声笑，封澜可以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还记得这事？”
“别傻了，什么都好的那个王子吃了白雪公主嘴里的毒苹果，你以为他还会有幸福美满的生活？”
封澜蹭了蹭，眼色迷蒙。如果这是梦，人能活在好梦中不必醒来，也是种极致的痛快。她说：“丁小野，你骗我吧，就说你爱我。”
丁小野用手指抚过她的唇瓣，问：“你喜欢谎言？”
封澜微仰着头，她身后抵着的广告牌出自某个家纺品牌，画面温馨而居家，那灯箱暖色的光芒包裹着她，让她有一种圆满的错觉。
她说：“反正我也不见得有多真心。我知道你不会娶我，我也不打算嫁给你。大概我只是爱上了你的表象，所以骗骗我也好，就好像是真的一样，至少你认真骗我的时候，我会很开心。”
丁丁小野勾起嘴角，他的回应模糊在她唇间，“说说看，你有什么值得我骗？”
“我有一整个人，还有一点钱。”
“可以考虑考虑。”丁小野不轻不重地又咬了她一口。
封澜呼痛有如喘息。现在，他的眉眼、他的鼻息、他令她好奇过的酒窝和动过绮念的唇都近在眼前。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就好比在她心房用蜡浇铸而成，再重新放回她的心间，严丝合缝般的填满，即使是魔障，她又如何能推却？
她呓语道：“好好考虑，耐心点……说不定榨干我身上的好处，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第十三章 假如你爱上一个人
封澜拒绝了曾斐，在他出差回来之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曾斐并没有表现得太惊讶。他只是问封澜：“能给我理由吗？最好是听上去让我舒服一点的那种，这样我老娘和姐姐问起的时候才不会太丢脸。”
封澜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认真考虑过了。作为结婚的对象，我挑不出你有什么不好，可是我没办法想象今后我们躺在同一张被子下的画面，在一个朋友面前脱光衣服我会觉得非常难堪。我过不了心里这一关，对不起，曾斐，我不能和你结婚。”
曾斐说：“那我还是自己编一个理由吧，你这个就让我脸上挺挂不住的。难怪连崔嫣这样的丫头片子都敢笑我不了解女人，看来我确实不了解。”
“要不你就说你看不上我吧。”封澜给曾斐出主意，“再不行就说我喜欢上了别人。”
“是有这个别人存在吗？”曾斐颇感兴趣的样子。
封澜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去跟随丁小野的背影，就像蛾子追逐着光。她对曾斐说：“我不知道……”
“那就是有了。”曾斐恍然大悟，想了想又问：“是在我让你考虑之前还是之后的事？”
没等封澜回答，他又笑着摆摆手，“算了，好像哪一种对我来说都不算光彩。”
见封澜面露愧色，曾斐表现出了风度。或许也因为他做了生意人之后，习惯从不把话说死。他耸了耸肩对封澜说：“你不用过意不去，别说是结婚，就算是买卖也得两相情愿，我理解你。既然我们还没正式开始，也谈不上友情变质，以后大家还是好朋友。不过要是你哪天想到那个什么……没那么尴尬了，正好我还单着，我们还可以是对方一个不错的选择。”
封澜十分钦佩曾斐探讨这个问题的“客观态度”，本来还有些说不出口的事硬是被他拗成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她禁不住问曾斐：“我很想知道你活到现在到底有没有爱过一个人，这个问题纯属八卦，你可以不回答。”
封澜是真的好奇。曾经神采飞扬的曾斐，应该也做过许多女孩梦里的那个人吧，包括许多年前的封澜不也曾记挂过他？他现在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与以前相比仿佛换了个人，但依然是充满魅力的。若不是心头有了丁小野这样热锅滚油、火烧火燎般的存在，让封澜再无心思等待温水煮青蛙，否则她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会在日后的某一个瞬间重新爱上曾斐。
曾斐爱过谁吗？段静琳、崔嫣、他身边短暂出现过后来又消失了的那些女人……谁曾是他的首要人选？要真的像他自己所说，年轻的时候从未把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放在心上，成年以后又只想跳过烦琐的过程直奔结果，封澜都替他觉得浪费，白瞎了上天给他的优待。
曾斐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说：“爱？到底什么才算爱？”
封澜换了个说法，“很在乎的人总有吧。”
“我有过想要好好照顾的人。”曾斐承认道。
封澜似乎也知道他指的是谁，她问：“心动和责任，你分得清吗？”
曾斐说：“这很重要？”
“对女人来说很重要。”
封澜早年也走过文艺小清新的路子，那时她相信了爱是涓涓细流、脉脉温情。后来她多少也成了情场上的老兵，才明白那一套全是用来欺骗无知少女的。那爱——至少是狭义的爱，即使没有天雷勾动地火，一开始也必须是让人脸红心跳、寝食难安的。爱源于欲望而归于责任，但这条定律反转过来却不能成立。责任只能产生义务，却培养不出心动。
这也是封澜明知曾斐很好却始终没办法点头的真正原因。婚姻对于封澜来说就像一扇门，她很渴望走进去，可她必须找到打开门的钥匙，这把钥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一丁点的心动也可以。即使它在开门之后用处不大，有一天会消失不见，她也必须紧握着它，才能坦然推开门开始后面那段平淡庸俗的旅程。
遗憾的是，曾斐这样的人却总在提醒着她，男人和女人的心思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曾斐走后，封澜问店长：“丁小野去哪儿了？”她尽量使自己语气平常，让人听上去就像一个例行公事的询问。
店长想了一下，“哦，包厢的窗帘轨道坏了，我让他去看一下。”
封澜皱眉说：“那窗帘不是年初才装的吗？怎么就出了问题？”
“要不我打个电话让窗帘店里的人来看看？”店长提议道。
“暂时不用。”封澜说，“我先去看看坏在哪儿，你忙你的。”
封澜走进小包厢，顺手合上了推拉门。紧闭的落地窗帘看不出异样。她伸手撩起窗帘一角，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卷进了帘子里。
“干什么？”丁小野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脸上是颇感兴趣的样子。
封澜说：“我来检查一下窗帘。”
“哦……差点误会了。”丁小野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迫不及待地找我！”
“我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封澜言不由衷。
丁小野微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封澜用指尖去划桃紫色的窗幔，那上面是繁复的南亚风情纹饰，她困在窗幔和落地窗旁的墙壁之间，一面是正午让人无处遁形的阳光，一面是令人心荡神驰的暧昧。那帘子在午后的风怂恿下轻轻鼓动，卷着她，裹着她，像海上的浪，她在风暴的中心依偎着他，寂静却难安。
封澜垂下眼帘，又复抬眼凝视着丁小野在光照下的脸，问道：“我的眼神看起来还是很饥渴？”
丁小野的笑容无声放大，他俯身对她说：“人贵有自知之明。”
封澜不再言语，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舌尖轻点过他微笑时弧度美好的嘴唇，濡湿后的润泽更让人心旌荡漾。丁小野似乎并不抗拒她这点恶趣味，反而更配合着投其所好。半晌过后，封澜才喃喃地问：“我很想知道，在草原上，蟒蛇能不能打败狼？”
丁小野说：“那要试过才知道。”
“你讨厌蟒蛇吗？”封澜咬着嘴唇问。
丁小野的手落在她的腰间，“要看情况。我更讨厌秃鹫。”
“为什么？因为秃鹫的发型太丑？”
丁小野的轻笑声在封澜的颈侧，封澜感觉他温热的嘴唇贴着她的大动脉，她情不自禁地微微战栗，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他说：“秃鹫食腐，我喜欢鲜活的、亲手捕获的。”
“包括自投罗网的吗？”封澜轻轻地问。
丁小野没有说话，缓缓抬起头看着封澜。她依然微阖双眼，睫毛不时地轻颤，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就与她无关。
她看不见，丁小野也放纵了自己脸上那一瞬间的犹疑和……怜悯。
他松开她，问道：“你的男人走了？”
封澜睁开了眼睛，“曾斐？他不是我的男人。”
“未来的丈夫？我忘了，你们喜欢文雅一点的说法。”
“我回绝他了，就在刚才。”封澜简单干脆地说。
她以为丁小野不会多问，也不会在乎，依他一贯以来的样子。在他眼里，这只是她的事，从来就与他无关。
然而丁小野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却说道：“这么快……是因为我？”
封澜歪着脑袋对他笑笑，“怕我为这个赖上你？你想听我说‘是’，还是‘不是’？”
“随你。”丁小野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封澜侧过脸去掩饰心间那点小小的失望。其实又何必失望？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一场游戏而已，认真就输了。她从小玩什么、做什么都太过投入，妈妈曾对她说，专注力是成功的基石。但是妈妈忘了加一个注释——感情世界除外，尤其是一厢情愿。她早就应该改改了。
她微笑地去抓他的手，眨了眨眼睛，“跟你无关。我就是这种人。”
“什么人？”
“死不悔改的人，你最受不了的蠢人。”
像她这种人，即使年纪已经不小，仍然会觉得留一点天真也不算太坏。天真代表了从未绝望。她被骗再多次也相信总还有好人存在，感情失败许多回也依然憧憬一丝爱的可能，即使那很可能是凤毛麟角。她遇不到，是她没有运气，并不意味着不存在。所以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拒绝曾斐的确不赖丁小野，至少不全都是因为他。
“真的不后悔？”丁小野用拇指徐徐摩挲着封澜的手背，“他看起来挺适合你。”
“至少现在还没有后悔。”封澜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腮边。她很想说“别让我后悔”，然而她知道那样说的后果。所以她故作轻松地笑，“我这种人自有我的退路。在曾斐找到真命天子以前，这个‘挺适合我的人’大门还敞开着。说不定等到你和我互相厌烦了，我会更发现他的好。”
封澜想把这静谧空间里两两相对的时光无限延长，所以她换了个话题。
“丁小野，告诉我，你爱过别人吗？”
丁小野没有回答，封澜只有继续自说自话，“我刚才也问了曾斐这个问题，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是爱。还说如果他爱一个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她生活在一起。我觉得他的境界比我高，莫非男人都……”
“不是。”丁小野打断了封澜的叨叨，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答案，“如果是我，我会想和她睡在一起。”
封澜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她为什么总是不受控制地被丁小野吸引，或许“臭味相投”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他们能携手在低级趣味的道路上同行多久？狈把爪子搭在狼的肩膀上才能干坏事。没有狼，狈只是残废，狼却能独行千里。
“想什么？”丁小野问。
封澜说：“我有一个很痛的领悟！”
丁小野显得有些遗憾，“我以为你想的和我一样。”
每当他稍稍靠近，封澜依然会不争气地面红心跳，她的睫毛颤动得更频繁，像伤了腿的鸟扑闪着翅膀。
“说出来听听，也许现在是一样的。”丁小野在她发际嗅了嗅，又说，“今天你的味道闻起来不错。”
自从丁小野明确表示过受不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封澜就鲜少再喷。她回忆了一下，说：“难道是早上我洗澡时用的沐浴液……要不就是……”
丁小野及时堵住了她的嘴，他告诫道：“嘘……对于男人来说，只要好闻就够了。”
封澜静待丁小野离开包厢一会儿，自己才走了出去。外面已经有几桌客人在用餐，一切秩序正常。
谭少城也在，她一看到封澜，就殷勤地朝她招了招手。封澜本不想理她，又不愿丢了礼数，于是走了过去，手上拿着本月的新餐单，问：“今天要不要换个口味，厨房新推出的椰汁鸡很适合你。”
封澜本是好意，谭少城不喜酸辣，泰国餐厅里难得有适合她口味的新菜，所以封澜才特意向她推荐。不料谭少城却点头笑道：“那是，我是该补一补了。你就不用，气色好得很，满脸桃花。”
封澜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嘴唇上，又觉得自己是做贼心虚。她明明已经补过妆了，谭少城能瞧出什么蛛丝马迹？
谭少城故意看了眼正微笑和熟客交谈的丁小野，转而对封澜说：“大家都是女人，你真当我看不出来？得手了吧，行啊封澜，够快的，我还小看你了。”
封澜但笑不语。除去在丁小野面前，她大部分时间还是很懂得维护自己的。当拒绝回答一个问题时，微笑总是最好的武器。
谭少城见她如此，嗔道：“何必小气？怕我横刀夺爱？”
封澜淡淡地把菜单放在谭少城面前，说：“你对别人的隐私就这么有兴趣？”
“当然。”座位上的谭少城毫不掩饰地看着封澜，“我对甜蜜的隐私最感兴趣，因为我妒忌。”
封澜失笑，“这个我可帮不了你。”
谭少城把餐单放在一边，双手置于桌上，无论何时，她的仪态看上去都无可挑剔。她轻轻地笑，“你以为我妒忌你们大白天地躲在某个地方鬼混？他是长得讨女人喜欢。可是我有钱，又没了老公，找个赏心悦目的男人还不容易？那天我在路上看到你们了……当时你穿的是这双鞋吗？”
封澜也顺着谭少城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并无异样，她皱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还有别的事。”
“你穿着菲拉格慕，他呢，那时穿的是人字拖吧。我妒忌的是你们穿成这样走在一起可以笑得旁若无人。”谭少城说话的时候还是微微笑着，语调却难得的惆怅，“我也喜欢漂亮的鞋子，恨不得拿出一整间房来放满了鞋。可每一次我站在他面前，总以为脚上穿着的鞋子还是洗得发黄起毛的那一双。”
封澜当然知道谭少城嘴里的“他”并不是丁小野，而是她的表哥吴江。
“那是我当时唯一的鞋，我没办法藏，他从来不看。他是怕我尴尬，我知道。”谭少城看着封澜说：“一个生活得很好的好心人是不是都这样，在你们看来这是礼貌？”
封澜压抑着不耐烦，问：“你想他怎么做？一直盯着你的破鞋看，你心里就痛快了？”
“我是在怪他吗？我迁怒他，是因为他好……比我好太多了。”
“他当然比你好。我猜以你的为人，在他面前一定没干过什么好事，他把你当作路人，已经算不和你计较了。”
“我只是让他知道了一点真相，让他看清楚他爱过的人和他最好朋友的真面目。在吴江眼里，她们样样比我好，事实上呢，还不是靠和导师鬼混来换取好处？那些龌龊事我说出来都怕脏了我的嘴！”
“真相？他以前的女朋友是因为你才……”封澜想起了一些吴江的旧事，她听家里人提过，他大学时的女朋友就是因为某些说不出口的丑事寻了短见。那时封澜还在上中学，具体的内幕大人们没有与她细说，这样看来其中少不了谭少城的“功劳”，也难怪吴江对待痴恋自己多年的谭少城会是如今这样的态度。想到这里，封澜对坐在自己店里的谭少城更是倒尽了胃口。
“你果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们做得出来，我说出事实就罪该万死？”谭少城冷笑，“你们看人都是双重标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依然连恨我都不肯干脆点，鄙视都还要带着同情。我穿着再昂贵的鞋子，甚至比他更有钱得多，可站在他的面前我还是会想藏着我的脚。”
“老说这些你不累吗？”别说吴江，连封澜此刻对谭少城都是这样，鄙视又同情，“你越这样，就越像个可怜虫。”
“我以前一直很认命，因为我和他不是一种人，不应该有非分之想。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这样，只不过是他不爱我，跟我是什么人根本没有关系！所以我才更妒忌你……”谭少城抬起眼看了看封澜。
封澜勾起嘴角，说：“那你得保护好你的心脏，小心妒忌死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谭少城玩着自己的手指，忽然问道：“你还不知道吴江出事了吧？”
“什么意思？”封澜骤然听到这样的话，心一惊，却又不敢轻易相信对面这个人。
“吴江还没跟你说？他主刀的一台手术出意外了，把病人推出来的时候还对家属说‘手术顺利’，结果进了ICU不到四个小时人就不行了，他赶回医院都没抢救回来。”
封澜虽然不安，但还是说道：“这在医院也是免不了的意外。”
“当然，光是这样也没什么，问题是病人家属提请医疗事故鉴定，调查结果显示他的用药的确是存在问题的，很可能直接导致了病人情况恶化。”
“这不可能！”封澜绝对相信自己的表哥是个好医生，他这些年就差没把家安在手术台上了。无论医德和技术他都是值得信赖的。
“我起初也不信，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谭少城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安排用药的是他的学生……但吴江他才是主治医生，这事他签了字，就脱不了干系！”
“你还真是‘关心’他。”封澜讽刺道。
“医、药本是一家，这个圈子能有多大？”谭少城托腮对封澜笑道，“我差点忘了说那药的来历，你猜是哪个公司的药惹了祸？”
封澜满足了谭少城的欲望，她深吸口气，问：“哪个公司？”
谭少城神秘一笑，慢吞吞吐出三个字，“久安堂。”
这下封澜也几乎说不出话来了，“这不是司徒……这更不可能。”
“你也知道司徒玦。她不是吴江最好的朋友吗？你我知道，调查组的人也会知道，是不是更精彩了？如果我是病人家属也不会放过这一点，别人灵堂都摆到医院大门口了。”
封澜开始有点担忧吴江，如果谭少城说的是事实，那这次问题确实闹大了。她在一团乱的脑子里抓住了一点头绪，试探地问：“你特意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处理不了的问题，或许我可以。”谭少城眼里有光，自嘲地说，“他做惯了正人君子，有时候对付无赖，要用无赖的办法。”
封澜与吴江关系向来不错，思来想去还是替他捏把冷汗。谭少城刚走，封澜就给吴江打了电话，第二天早上特意往他的家里跑了一趟。
电话里封澜得知，吴江已经被医院要求暂时在家“休息”。她到的时候是中午，一按门铃，前来开门的吴江胸前还系着一条格子的围裙，屋里传出饭菜香气，这可把封澜弄糊涂了，
“我不会走错门了吧。”封澜惊讶道。在她印象里，她这个表哥从小就有她姨妈侍候着，工作之后更是大忙人，后来结了婚，太太也全职在家料理家务，什么时候听过他还会做饭。
吴江笑着把封澜引进门，他脸上并没有封澜想象中的愁云，相反的，看起来心情居然还不错。
“你今天有口福了，没吃饭吧，我给你露一手。”吴江对封澜说道。他拿惯了手术刀的手上现在握着的是一把锅铲。
封澜上下打量他，说：“你不会从此就成家庭主夫了吧。”
“他也就图个新鲜，弄了一上午，也没炒出一个菜。”说话的人施施然从吴江家的沙发前站了起来，笑着走向封澜。
“司徒？”封澜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他这顿饭是特意为欢迎我而准备的。”
司徒玦是吴江的发小，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封澜以前常去姨妈家，不时会见到来找吴江的司徒玦，所以也是认得的。这次谭少城提到的久安堂正是司徒玦家的公司，她今天在这里，是否也和吴江出的事有关？
封澜当然不会一上来就提这个。她和司徒一同走进客厅，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司徒玦常年生活在国外，也就这一两年封澜才频繁听说她回来的消息。
“我已经辞了那边的工作，以后都不打算走了。”司徒玦说。
“真的？”封澜有些意外。她对司徒玦一直颇有好感，当她还是个丑小鸭的时候，就经常看到吴江和司徒玦影形不离，那时在她看来，司徒玦既漂亮又爽快，和她表哥再登对不过。封澜一直以为他们会在一起，没想到这两人真的实打实做了三十多年的好朋友。吴江的女朋友去世以后，司徒玦很快就远走异国，后来他们虽然友情不改，但也各自婚恋。封澜也从遗憾他们成不了一对，转而变为羡慕他们之间的友情。吴江出的医疗事故里牵扯到违规招标的久安堂药品，莫非是他们的情谊使得吴江一时犯了糊涂？
司徒玦坐到封澜身边，吴江给她们各泡了一杯咖啡。司徒玦说：“我听吴江提起你最近身边不怎么太平，一连丢了两次东西，好在人没什么事。”
不用说，封澜也知道是曾斐告诉吴江的。她懊恼地对司徒玦说：“别提了，可惜了你给我带的那双鞋。恐怕再也买不到那个颜色了。”
司徒玦笑着安慰她：“你还真惦记那双鞋，行了，我替你再买双一模一样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两个女人一聊起她们感兴趣的包和鞋就说个没完，过了一会儿，俨然家庭妇男的吴江过来将两位女士请上了餐桌。说实话，吴江的厨艺毕竟生疏，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几个菜也就勉强能下口，因此饱受司徒玦嘲笑。封澜心思不在吃的方面，不过她看到吴江似乎并非因那些事而烦恼，反而由衷地心情愉悦，封澜也放心了不少。
饭后，司徒玦主动请缨洗碗，封澜得以和吴江在书房聊了几句。封澜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吴江手里，说：“我也不知道这个帮不帮得上忙，现在手头上能活动的就这么多。”她说着也有点不好意思，又笑道，“你知道的，我赚得不少，花得也不少。”
吴江揶揄道：“你和曾斐怎么像约好了一样。你们要能在一块，以后我借钱不怕没有好去处了。”
封澜和曾斐的事，吴江也是大力促成的，毕竟一个是自己的朋友，一个是亲表妹，关系都那么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封澜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取笑我？”
吴江把卡还给封澜，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暂时还用不上这个，放心吧，我没事。”
“都闹成那样了，还说没事？”封澜责怪他太过云淡风轻，“我不信你会那么大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江叹了一口气道：“说到底也和医院内部的利益斗争有关系。你也应该知道我们那里关系也很复杂，谁也信不过谁，再加上别有用心的人一挑拨，事情就说不清了。”
封澜很自然地想起了姨妈提起过吴江有可能被提拔为副院长的事，心里有了点底。但司徒玦和久安堂也牵扯其中，和吴江、司徒玦同时有过节的封澜只能想到一个人。
“难道谭少城也有份？”封澜惊疑道。
吴江摇头，“这事和她没关系。”
“可是久安堂……”
“久安堂现在本来就是个烂摊子。”吴江说，“司徒她根本不是做企业的料，心思也不在这方面，她挑不了这个担子，下面的人自然也乱了。这次药品违规招标，他们的营销部确实用了非常手段。我也大意了，怪不得别人钻空子，正好被逮到一个好机会，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那要怎么办才好？”封澜又提起了一颗心。吴江在感情路上走得太不顺了，女朋友出事，结婚没多久的妻子也出交通意外去世了。一般人一辈子都害怕的事他连连遇上两回，工作就是他唯一的寄托和安慰了。
吴江却笑着对封澜说：“干了那么久，我也有点累。顺其自然吧，要是真的没办法，大不了放个长假，回来开个小诊所，专治疑难杂症。”
“说得像真的一样。”封澜埋怨道。
“你先担心你自己吧。”吴江拿她开玩笑，“和曾斐的事也黄了，你的嫁妆要攒到什么时候？当心攒得太丰厚，没有男人敢娶你。”
封澜半开玩笑地说：“怕什么？我要成富婆了，大不了养个小白脸。家里单着的又不止我一个，我妈要是数落我，我就拿你挡枪子儿，谁叫你是我的坏榜样！”
吴江微笑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恐怕做不了你的挡箭牌了，你要自求多福。”
“干吗？你要出家？”封澜才不相信。
吴江说：“你是我第一个通知的人。封澜，我要结婚了。”
封澜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意外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跟……跟谁？”
吴江笑而不语。
封澜突然明白了，指了指书房外。
吴江点了点头。
“你们，你们真的……”封澜心里百感交集。明明是意料之外的事，可偏偏又如江河入海般自然。吴江和司徒玦，他们一直都没有在一起，然而如果他们愿意，又有什么比他们在一起更理所当然？
“你们终于想通了！”封澜想到他们各自耽误的这些年，又替他们高兴，又觉得鼻子发酸。吴江的笑自在而愉悦，现在她真的相信他没有受那些烦事所扰。
祝福完这一对，封澜也禁不住有点小小的惆怅。吴江也结婚了，她孤单的革命队伍上又少了一人。吴江和司徒玦的默契和快乐发自内心，封澜相信他们之间绝非将就。但人和人不一样，就好像同样的化学元素在不同的环境下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她和曾斐也许还差了一点催化剂吧，而抓不住的丁小野又恰恰是她的促燃剂，活该她在单身的路上越走越远。
想到曾斐，封澜有些头疼。她该怎么对妈妈开口说她和曾斐进行不下去了？吴江要结婚的消息在亲友圈子里一传开，她妈妈更不会放过她了。
封澜蔫蔫地问吴江：“曾斐除了告诉你我们之间没戏了之外，还说了什么？”
“曾斐？”吴江愕然，“曾斐来找我只问了我要不要帮忙，一句也没提你们的事。”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们黄了？”封澜脊背发冷，她莫名地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果然，吴江同情地看着她说：“是你妈说的。”

第十四章 在我后悔以前
封澜从吴江家出来没多久，还没想到对策，就接到她爸爸的电话，让她晚上回家吃饭，顺道提醒她机灵点，最好再带上妈妈喜欢的东西。
封澜赶紧去买了妈妈看上已久却舍不得下手的那条丝巾，心惊胆战地提回家。如她所料，丝巾被妈妈扫到了地上。封妈妈中气十足地把女儿臭骂了一顿，说吴江都结婚了，他们家族里的老大难就剩下封澜一个，居然还有胆子主动回绝了再称心不过的曾斐。封澜现在给她送丝巾，就等于让她从此在亲朋好友间蒙着脸过日子。
封澜自知理亏，没有过多申辩，吃了饭就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任妈妈数落。以她的经验，等妈妈骂累了，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到时她再请妈妈去吃消夜。
没想到封妈妈这一骂就是两个小时，还把以前的旧账统统翻了出来，越说越来气，这架势远超过了封澜从原单位辞职那次，甚至比刚听说周陶然结婚时的气愤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封澜怕她高血压又犯了，只得悄悄用手机向大洋彼岸的哥哥求助，让他赶紧叫小侄女给奶奶打电话。
等待救援期间，妈妈终于把话题扯到了丁小野身上，她问封澜：“你不会是真的猪油蒙心，因为那个服务员才推了和曾斐的事吧？”
在这节骨眼上封澜不敢再敷衍，她很清楚自己要是点头，妈妈非气昏过去不可，然而她也不愿意违心地摇头，于是只得拖着妈妈的手说：“是不是要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我和曾斐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和任何人无关。”
封妈妈说：“无关最好。我亲口问过了，人家对你也没有意思。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我女儿就算四十岁嫁不出去，也没掉价到和自己饭店里的服务员结婚。”
封澜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从沙发上弹起来，问道：“亲口问过了？妈，你问谁？”
“还有谁？那个把你迷得魂都丢了的小服务员。我让他从哪来就回哪去……”
封澜悄然无声地看了她亲妈一会儿，抓起包就往门口走。
封妈妈急得直跺脚，“你还说不是因为他？”
封澜说：“妈，你知道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怎么走到一起，又是怎么死的吗——都是被他们老娘给逼的！”
换好了鞋，封澜砰的一声关上门，只留下封妈妈和书房赶出来的封爸爸面面相觑。封妈妈心急火燎地跑到老伴身边，拍着手问道：“梁山伯与祝英台我知道，化蝶了嘛！那外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怎么死的……哎哟，你倒是说啊，到底是怎么死的？”
封澜下午没回餐厅，她也不知道妈妈到底对丁小野说了什么。如果妈妈真让丁小野走人了，她根本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她只能悬着心回到她和丁小野之间唯一存在联系的地方。
打烊后的餐厅静悄悄的，那一抹留存的灯光燃起了封澜的希望。她走向餐厅小露台的方向，然后在木雕屏风旁站住了。
丁小野靠在好几张藤椅拼成的“躺椅上”，双手枕在头后，头发仍是刚洗过的样子，湿漉漉的。周遭还有低低的音乐声，来自于餐厅的播放设备。
这家伙倒是会享受。封澜看着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到现在还想不通自己是怎么着了他的道，然而再盲目再肤浅的爱，毕竟也是爱。
她是真的爱他。
不止一点点。
良久，丁小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问道：“来了？”
“这都是为我准备的？”封澜暗指音乐和他身边的几张空椅子。
丁小野说：“你说是就是吧。”
“还不错。”封澜貌似惬意地深吸了一口露台的空气。即使扎根在城市繁华的心脏里，夜晚的凉风毕竟要好过白日的纷杂。她有样学样地也搬来几张椅子拼在一起，躺在了他的身边。
这个小露台是餐厅唯一的户外景观，确切地说是个天井，在餐厅装修的时候造了个小花圃，种上些绿植，角落里还摆放着石雕荷叶做成的流水器。平时可以摆上两张四人桌。这个位置是最受情侣们青睐的，虽然夏天蚊子多，室外又没有空调，还是每天早早地被人预定了去。
藤椅的造型很应景，但封澜靠在上面觉得有点硌得慌。她调整着姿势，又去找来个抱枕垫在脑后，终于舒服了一些，伸直腿，看着一旁的滴水观音在夜风中轻抖它肥厚的叶子，流水器那边传来汩汩的细流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身后五米不是厨房，而是身在风景如画的幽谷，或是碧水蓝天之间，反正哪里都好，只要是与世隔绝的地方，身边，是她念念不忘的人。这个想象让封澜拥有了片刻的安宁和快乐。
“我以为你走了。”封澜躺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说道。
丁小野说：“差点。”
“我妈对你说什么了？”
“把我叫到包厢里聊了几句。”丁小野微微侧身，笑着面朝封澜，“你绝对是你妈亲生的。我发现你们母女俩在某些方面真是像极了。”
“我妈才不会像我一样……”封澜及时地把傻到家了的“爱你”两字咽回肚子里，“……一样受你摆布。她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滚蛋？”
“你妈妈比你客气多了，她和我谈人生，谈理想。”
“最后还不是让你带着你的人生理想滚蛋？”封澜嗤之以鼻，她怎么会不知道妈妈那一套，她好奇的是丁小野怎么还能留在这里。
丁小野解开了她的疑问。
“我这个月工资还没领。”
“废话！”只要她妈妈开口，店长不赶紧地给他结算走人才怪，“快说，你是怎么说服我妈的，我好从你这里取点经。”
丁小野说：“你妈不但比你客气，还比你精明得多。她问我什么，我当然要诚实地回答。”
“比如说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可够诚实的。”封澜不是滋味地说。
“难道要我说爱你爱得发疯，跪下让她成全？”丁小野笑道，“我说了，我在老太太面前只说实话。还有一句大实话就是——我人在这里，她还方便盯着我，我也干不出什么坏事。可我要不在你们店里干了，那就难说了。”
“你还没干坏事？”封澜咬着嘴唇说。她相信他的话，这是能唬住她妈妈的唯一方式，但是她还是有迷惑，“你为什么不走？别说你找不到比我这更好的工作。”
丁小野的酒窝又现了出来，“可我找不到这么傻的老板娘！我发现你们餐厅的‘福利’还不错。”他恬不知耻地看着封澜发红的脸，又笑，“既然你让我骗你，现在人和钱都没到手，我怎么舍得半途而废？”
“那倒也是。”封澜点头。
“你妈妈那么快就把你放了？”丁小野好奇地问。
封澜说：“我拿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罗密欧与朱丽叶来吓唬她了。”
“她也信？”
“为什么不信？你以为逼急了我做不出来？”封澜把手垫在后脑勺下面，侧身面对着他，说，“如果我真的爱一个人，我不在乎为了这个忤逆我爸妈的意思。他们说到底是心疼我的，到最后不管怎么样，都会原谅我。我害怕的是我豁出一切，对方却是最早背弃我的那一个。”
丁小野说：“那你要擦亮眼睛，我的服务不包括化蝶和服毒。”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封澜了然于心，又对他说道，“我妈妈要是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想到她女儿这么傻，别记恨她。”
“当然。”
“真的？”
丁小野看着封澜说：“她的话伤不了我。妈妈心疼自己的孩子不是最正常的事？豺狼还护着崽子。我看着她的时候想到了我妈妈。假如我妈妈还活着，哪怕会伤害任何人，她也会一样护着我。”
封澜从来没听丁小野主动提起过他的妈妈，或是任何一个家人。她对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你妈妈去世多久了？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封澜问。
丁小野说：“是个美人。”
封澜毫不怀疑这个，妈妈美不美，看儿子长成什么样就一目了然了。虽说丁小野整个人一点也不阴柔，封澜想象不出他的女性化模板会是什么样子，但拥有那样眉眼、鼻梁、嘴唇和下巴的人，通常都丑不到哪里去。
她装作不在意地说：“我懂的，每个妈妈在孩子心里都是大美人。”
丁小野却说：“美不美也不是我说了算。我告诉过你，我外婆是哈萨克族，听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是察尔德尼的一朵鲜花。那时他们和外族通婚的很少，我外婆十八岁就跟着到山上收购药材的汉族男人偷偷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能回去……那个男人就是我外公。”
封澜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如果像丁小野所说的，她外婆再也没有回到家乡，也就是说从他妈妈那一辈起就是在外面长大的，那他又为什么会回到老家去放马、种贝母？这不太符合一般人的生活轨迹。但她不愿意打断丁小野的话，他愿意对她谈起自己的家人，这在她看来已是两人关系难得的进步，也是意外之喜。
“纯血统的哈萨克族人长得和汉族人有很大区别，我妈她大概是两种血统融合得比较好的典型。她没有多少文化，也没你爱打扮，可她是个美人，这恐怕是每一个见过她的人留下的共同印象……直到她生病以前。我爸爸最初迷上她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后来我爸有了别的女人，最后一个也是最讨他喜欢的那个女人曾经是我爸场子里要价最高的**，因为长得好红极一时。见过的人都知道，其实她也不过是有我妈年轻时的几分影子。”
封澜伸手去触碰丁小野的手，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茧子，说：“我猜你以前一定有过很好的生活。”
这其实是封澜早就留存在心中的疑问，只不过今天在他的话语中得到了求证。人的际遇会变，甚至容颜和姓名都会改变，唯独言行和谈吐很难修饰，那是天长日久的生活在一个人身上打下的烙印。爱，或者说迷恋会暂时蒙蔽封澜的双眼，但她不傻，开餐厅这几年更是阅人无数。丁小野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像个谜，然而她本能地感觉到他不仅仅是个普通的服务生，至少绝不是个从前只过着放马牧羊生活的男人。
丁小野手掌轻阖，将她的手指拢在手心。他并没有回避封澜的猜测，而是看着两人的手徐徐说道：“如果你说的‘很好的生活’指的是钱，坦白讲，前二十年我过得还行。我爸的生意尽管不体面，可一度做得很大，也依附着很有权势的人。他对我们母子很慷慨，谁让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呢……至少我所知道的是这样。”
“后来呢？”封澜按捺不住地问。后来有了变故几乎是一定的，否则他也未必会“沦落”到她手上。
说起家庭的变故，丁小野的态度并没有那么“走心”。他继续把玩着封澜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她指甲油，抠得她的手又痒又疼。心也是。
“电影里都说，‘出来混迟早要还’。像我爸那样捞偏门的人，不管生意做得多大，不改头换面洗白自己，出事不是早晚的事？他得势的那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不该知道的东西又知道得太多，运势一尽，就没法挽回了。他被警察追得东躲西藏，我妈的病又一天重过一天，该没收的没收，该瓜分的瓜分，剩下那一点也耗费在我妈的医疗费用上了。”
封澜问：“你恨你爸爸吗？”
“恨？”丁小野的脸上浮现出让封澜感到陌生的茫然。他摇了摇头，似乎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为什么要恨？因为他不是好人？我说过，他对我们母子一直不薄。我上小学以后，他回家的次数就少了。我妈活着的每一分钟好像都在等他……连带我也把等他当成习惯，他回来就是我们家最好的事，我妈会变得很高兴，我愿意看她高兴的样子。我爸还会给我带很多东西，吃的、玩的，对我也总是笑容满面的，在我心里，那就是父爱的全部了。像圣诞老人一样，即使每年只来一次，即使来了放下礼物就走，可明年还是一样盼着他来，后年也是……”
封澜是在健全而又圆满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她爸妈偶尔也会吵架，甚至还打过架，但在外面谁若是说她爸爸半点不时，她妈妈的眼神就会冷下来。她爸爸在位时大小也是个领导，在家里却总是老婆孩子至上。两老退休后更是形影不离，感情仿佛比年轻时还亲密。她听得懂丁小野的话，却完全理解不了那种生活。
“那……你恨你后妈？”她的语气变得迟疑。
丁小野一听就笑了，仿佛她说了一句荒诞的笑话。
“谁是我后妈？”
封澜一愣，“你不是说后来你爸在外面有了女人，最后那个还是个**，长得和你妈妈有点像？”
“哦……她呀。”丁小野调整了一下姿势，漫不经心地说，“她顶多是我爸在外面的女人‘之一’，不过我爸确实对她还算上心，如果不是她，我爸未必倒台那么快。”
“所以你更应该恨她呀，她抢走了你爸爸，还害了他。”封澜有点被他搞糊涂了。
丁小野说：“我爸做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就算那个女人无意中推了一把……她也是个可怜人。说到抢走我爸，在她之前我爸也有过别的女人，我妈都没有表现出对她特别的恨意，我为什么要恨？”
“你们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家子？”封澜觉得怪怪的，这些事离她的生活实在太远了，听起来就像狗血电视剧一样——不对，狗血电视剧至少还有妻妾大战，哪有他们这样和睦共处、相互体谅的？
丁小野把她的一只手从耳朵旁拿下来，笑着说：“要是我告诉你，我妈不仅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还默许过我爸把那个女人和前任生的女儿带回家来。那个小丫头管我叫‘哥哥’，我爸对她挺好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大骗子？”
封澜现在反而不惊讶了，她已经学会用“不正常”的眼光看待丁小野和他从前的生活。她以前觉得他是个怪咖，即使不像坏人，身上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或者说“野性”。这样看来，他生长在那样“融洽”的环境中，没长成个变态已经算身心健康了。
她叹为观止地说：“如果你不是个大骗子，你爸爸就是个情圣。说说看，他是不是‘你这样再乘以二’的大帅哥？”
“为什么是‘我这样再乘以二’？”丁小野的嘴角上扬。
“因为即使男人长成你这样，我也不会允许他身边有别的女人，并且接受那些女人的存在，和她们共存，绝不！”封澜瞪眼道。
丁小野说：“其实我爸长得很普通，我比较像我妈。”
封澜大叫：“我不信！”
丁小野发现女人真有意思，他前面说的更为离奇的那些事情，她都照单全收，偏偏他爸爸不是大帅哥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她反而坚决不肯相信了。女人们的脑回路果然是不一样的。
“你不信，因为你是和我妈，还有段……那个女人完全不一样的人。”
“女人就是女人，爱情是具备绝对的排他性的。”封澜坚持自己的观点，“如果你妈妈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在乎你爸，不可能完全对他的出轨心无芥蒂。”
“我猜我妈妈是看开了，她身体不好。没有这个女人，也会有另一个。况且我爸爸对她是有真感情的。”丁小野对封澜说。
封澜颇不以为然，“像领导来视察一样，说几句‘同志们辛苦了’，转身又去享受他的齐天艳福，这就是所谓的‘真感情’?”
“最起码他们死后葬在了一起，这是两个人一致的愿望。”丁小野淡淡地说。
生不同衾，死而共穴。这倒也是一种极具古典意义的厮守。但封澜是绝不甘心的，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活着时日日厮混在一处，死后管它挫骨扬灰，天各一方。
“男人和女人的爱果然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封澜必须承认的事实，她又说道，“你爸长得普通，那一定有别的能降住女人的能耐，要不怎么能确保正室屹立不倒，外面的女人也不争不闹？”
“别的花花草草我不知道，只说他后来最上心那个，他明摆着在她身上找我妈妈当年的影子，对方也未必爱得死去活来，一开始多半是生活所迫，在遇上我爸之前，她过得很不好。我爸有钱，对她还不错，从不追究过去，踏踏实实地照顾她的生活。连那个女人在早些年和别人生的孩子我爸也视如己出，你的世界里那些正常的好男人有几个能够做得到？”
“这倒是。”封澜喃喃自语，专一并不是非要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而是爱着那个人的时候只对她好。她脑子一念闪过，便脱口而出，“你以后不会像你爸一样滥情吧？那我非疯了不可。”
她说完才知道脸红，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真的有以后！她有些懊悔，但既然都说出口了，又隐隐期待他的回答。
“我？我当然不会像他一样。”丁小野脸上笑意未退，眼神却充满了讥诮，“不是因为我比我爸好，而是我见过太多的蠢女人了。”
混沌的灯光都掩盖不了封澜脸上被扇了一耳光般的羞臊。有这样聊天的吗？前一句还笑语晏晏，后一句直接打脸。她是盲目爱他没错，她蠢自己也承认，可是他有必要说得那么直白吗？
丁小野瞥了她一眼，略微惊讶于她突变的脸色，怔了怔，嘴角有压抑着的笑意，“你以为我说你……哦，差点把你忘了。有进步，开始有自知之明了。”
封澜不管不顾地探出手去掐他，恨道：“丁小野，你王八蛋！别得了便宜卖乖。全世界都可以骂我蠢，只有你是受益人，你没资格说。”
丁小野让她掐了几下，才截住她的手，低声问：“你都知道这样很蠢，为什么还明知故犯？”
“何不食肉糜？”封澜冷笑道，“你不如去问乞丐，明知道乞讨很下贱，为什么还要朝别人伸手？”
丁小野脸上的困惑不改，但沉默不语。
他们身处的小露台只亮着花圃旁的一盏装饰灯，奇怪的是，光线迷离，眼前丁小野的面容却仿佛比封澜过去看他的每一次都要清晰。她的手被他固定在掌心，渐渐地，她开始相信他的话不是出于嘲弄，而是他真心无法理解一个女人的爱，就好像她同样无法理解他过去光怪陆离的生活。
丁小野说：“我问过我妈妈一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把自己所有的人生都耗费在等待一个男人上。”
“你妈妈是怎么回答的？”
“她没有回答我。”丁小野面无表情，只有睫毛轻轻颤动。妈妈从未在他面前说过爸爸半点不是，他只记得妈妈被查出肾有问题时，爸爸的生意正如日中天，家里忽然变得冷清了许多，爸爸说那是因为病人需要静养。每次爸爸回家都对他们母子嘘寒问暖，妈妈也表现得愉悦而温存。只是偶尔丁小野放学回家忘记了带钥匙，他按响家里的门铃，妈妈总是迟迟才开门，身上换了漂亮的衣裳，因病泛黄的脸上也会绽放奇异的光芒。这光芒会在门打开之后渐渐湮灭，即使门外站着的是她最心疼的儿子。
那时他对成年人的感情世界还一知半解。妈妈有时会用开玩笑地语气对他说：“阿霆，如果你以后爱一个人，不要让她等。等待让一个患病的人都觉得命太长了。”
有时她又改口，说：“能等，总比没什么可等要强。”
他过去不喜欢听妈妈说这些，总觉得神神道道的，后来她就不说了。她的病情反反复复，对丁小野爸爸外面的风流轶事也看得越来越淡，甚至慢慢接受了那些女人的存在，像家人一样包容了他所有的好与不好。事实上，丁小野的爸爸身边的新欢换了又换，可是当他累了，倦了，受伤了，落魄了，丁小野和他妈妈母子俩才是他唯一的归处。
封澜也许是对的，他妈妈并非没有怨过。怨得太深，又离不开，握不住，又抽不走，一切都化作无可奈何，在别人看来就成了包容的“美德”。
“她的生活像一张扑克牌，只有两面，一面是‘他来’，一面是‘他走’。一直到她病入膏肓，护士说，只要她人清醒着，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还会想办法整理好头发，她怕我爸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在病床前。”
“你爸来了吗？”封澜于心不忍地问。她想象那样的画面，即使是个谎言，听来一样觉得残忍。
丁小野没有立刻回答，封澜感觉到他抓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抖。
“没有。不是他不想……我妈应该会原谅他的。最后的那刻，她眼睛已经睁不开，我骗了她，说：‘爸爸来看你了’。她是带着笑走的。”
“那就够了，你做了你能做的。”封澜根本无法想象亲眼看着亲人逝去的悲痛，“你一个人陪她最后一段，一定很难过吧。”
丁小野语气波澜不惊，然而封澜知道他心里绝非如此。
“我没能陪她多久，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我爸他不来也好，最后那半个月，护士把镜子收了起来，否则我妈一定也不肯让我爸看到她当时的样子。她以前那么美，她的餐厅无论菜有多好，来的客人也只记得老板娘长得好看……到死的时候几乎不成人形。”
封澜乍一听说丁小野的妈妈过去也拥有过一家餐厅，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这也是他甘愿留在她店里的原因之一吗？她连问的勇气都没有。
“生老病死，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封澜尽可能地去说些宽慰的话。
然而丁小野说起这些似乎却并非为了她的同情。他看了她一眼，又说：“我妈妈的死确实是因为病，可你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吗？”
“她也不在了？”
“嗯，吸毒过量死的。”
“因为你爸爸？”
丁小野说：“我爸爸出事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更要命的是她在乎的人摆了她一道。”
“男人？”
“你说呢？”
封澜不吭声。
丁小野接着说：“所以我说她也是个可怜人。我始终不明白，爱就有这么重要，可以让人生让人死让人发疯。如果那样，那我宁可谁都不爱。”
“正因为你谁都不爱，所以你怎么都不可能明白，才能把话说得这么轻松。”
丁小野皱眉，“明明这个世界这么大，女人不也长着一双腿？何必把自己困在一个男人身上坐井观天？”
封澜平躺着，静静看露台顶上的遮阳玻璃，如果那上空有一双俯视的眼睛，此刻的她是否也如一只坐在窄井里的蛙。她或许明白了丁小野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他虽不爱她，也可谓是用心良苦。
“很多女人不需要太广阔的世界，再大的世界，不是她的，又有什么意义？青蛙为什么困在井底，因为当它从井口望出去的时候，会以为天都是它的，只属于它。即使很小一片，对于它来说，已经很足够。”封澜看向身畔的丁小野，笑着问道，“你都觉得我蠢得有点可怜了是吗？”
丁小野面无表情地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问你，封澜，你看上我什么？身份、地位、物质条件……我们合适吗？假如不是这张脸，你还会对我不依不饶？”
封澜想着他的话，禁不住又用手勾画他面部的轮廓。是啊，如果他长得像厨师长，像切配工老李，像另一个男服务生阿成，她还一样会为他神魂颠倒吗？她不会。可是她并非没见过好看的男人，正如她妈妈所说，她爱过的男人哪一个长得丑了？远的不说，周陶然和曾斐搁在人**里也是仪表堂堂。她会心动，会犹豫，但她不会为了他们放弃她的底线。可她在丁小野眼里早已没有了底线。
她说：“爱上灵魂比爱上表象崇高吗？心动不过是一刹那的感觉，为了什么还不是一样？你要是没有这张脸，我根本不会看上你，可你要是只有这张脸，我也不会看上你太久。我现在还没想透你骨子里是什么在勾着我，也许根本没有，到那个时候我就看腻了你，把你甩得远远地，就好像一条过季的裙子。你以为我会像你见过的那些女人一样要死要活？”
丁小野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神情。他问：“如果在你看腻之前，我骗了你逃之夭夭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在骗我？丁小野。”封澜苦笑道，“你要真在我腻了以前把我甩了，我会恨死你，然后爱上另一个人，重头来过。”
“是吗？”封澜的手游弋到丁小野的唇边，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封澜嘶的一声缩回手指，却没有撤得太远，只轻点在他嘴角。她说：“你以为我说气话？我告诉你，我不会为了一段失败的感情绑架未来的生活，也不会为了一个坏男人毁了我对爱情的想象。”
丁小野头一偏，再一次轻易咬中她的指尖，嘲弄道：“死不悔改！看来你被剩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一次，封澜慢慢把手收回了自己身边。丁小野总是很容易就探到她的弱点，她的底气在减弱。
他走了，她也不是没有重来一次的可能。可是要多久才能缓过那口气，天知道。她会不会等到退休晨练的时候才唱着《夕阳红》再一次和公园里的某个老头看对眼？在那之前她若不想孤独终老，势必要放弃她那把“感情的钥匙”，在婚姻的大门前破门而入。这种可能性让封澜露出在夜风里的手臂冒出了鸡皮疙瘩。
“丁小野！”封澜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他答应得懒洋洋的。可这回应毕竟还近在咫尺。封澜惶惑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些。她说：“陪我过三十岁生日吧。不管你骗到还是没有骗到你想要的东西，这点耐心你还是该有的。”
“原因？”丁小野透露出一丝好奇。
“因为我害怕。”封澜说，“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我和我的小伙伴一样，不知道三十岁的人为什么活，青春都逝去了，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可是再过一个多月我就三十岁了，我不明白的东西还有很多，想抓住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不想等到那一天到来，发现我孤零零的，只比二十岁时的自己多了鱼尾纹。”
封澜目不转睛地看着丁小野。哪怕他们修成正果的可能性比登天还渺茫，哪怕他一无所有，哪怕他未必爱她，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她还是想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他陪伴她度过了三十岁生日，她会不顾一切地留下他，不管用上什么手段，就算全世界都说她疯了，也要让他陪着自己，走过四十岁，五十岁……直到他们老得忘记自己的年龄。
丁小野却没有看她，他试图坐起来，说：“这首歌难听死了，我去换一首。”
封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语气悲哀，“你连这个都不肯答应我？”
他们拼成的两张躺椅原本就挨着很近，封澜抓着丁小野不放，他也没有立刻挣扎，两人的姿势就好像躺在床上的一对夫妻。
丁小野先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拨开挡在封澜眼睛前的一缕发丝，很不熟练地将它们顺往她的耳后。他说：“封澜，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刚才那些话都我瞎编来是骗你的，每个骗子都有一套这样的说辞，越悲惨离奇，女人就越挪不开腿。你都三十岁的老姑娘了，怎么还不长点心眼？”
他说着，试图把自己T恤的一部分从封澜手里解救出来，无奈她揪得更紧了。
“既然要坦白，就一次性说完，还有什么是骗我的，你说啊。”
“都是。”丁小野垂下眼睑，视线正对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瓣，说，“我在那方面很随便，你什么都不要当真。”
“要骗为什么不骗到底？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封澜咬着嘴唇。
丁小野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怕你太当真，到时离不开我才后悔。”
封澜终于松开了他的衣领，双手却悄然环上了他的脖子。
“反正我现在已经离不开你了。在我后悔以前，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第十五章 三次伤心的机会
时下已是初秋，入夜后的天井露重风凉。封澜穿得少，连打了两个喷嚏。丁小野不由分说拉她起来，说：“你的手凉得像鬼一样。走，我送你回去。”
封澜是愿意多留在他身边的，哪怕多一秒也好。然而丁小野的语气容不得她拒绝，况且他主动送她，不再推三阻四，又是一个让她窃喜的小进步。她小心翼翼地捕捉着他的每一点温情和妥协。
丁小野去收拾天井的凳子时，封澜悄悄地把一个苹果放在他的床头。这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她更愿意把这当作两人之间的某种默契。
他的床虽简陋，收拾得还算干净，丝毫不像康康睡时那样凌乱。她弯腰的时候，一根发丝落下，正好掉在他的枕上，浅色的枕套使得褐色的发丝分外显眼。封澜本想把它捡起来，手已触到枕套，却又后悔了。就让它留在这里吧，这点私心让她感到隐秘而快乐。
就在缩回手的瞬间，封澜眼尖地发现丁小野的枕头下似乎有东西。她掀开枕头一角，下面竟然是一串钥匙。她拿起来，让她手指轻颤的不是钥匙，而是挂在钥匙扣上的一只串珠小兔。
这样的串珠小兔封澜很眼熟，因为她也有一只，崔嫣送的。这个发现无异于拿针在封澜心中猛扎了一下。这种做法的串珠工艺品流行于很多年前，如今已经很少见了，再说两只形态大小如此雷同的兔子，封澜有心自欺也无法相信只是巧合。
这只也是崔嫣送的？他俩什么关系？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怎么会一点知觉都没有？仓皇间，封澜把兔子放在手中细看，才注意到丁小野枕下的这只明显有一定年头了，就和他那串钥匙一样古旧而斑驳，完全有别于崔嫣送给她的那只簇新的兔子。
崔嫣今年刚满二十岁，她十三岁时被曾斐领回家，封澜差不多是看着她从一个黄瘦的小丫头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她和曾斐之间一直亲密异常，丁小野再神通广大也不大可能凭空插一腿，而且还是许多年前的事。手上这只兔子身上的小珠子都发黄变色了，少说也有十年八年的历史，那时崔嫣才几岁，这完全说不通。
困惑间，封澜听到丁小野在外面叫她，“走吧。”
她从小被教育随意翻看他人的私属物品是极不礼貌的行为，闻声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东西放回原处，这时丁小野正好走过来。他站在仓库的门口，问：“你又在干什么？”
封澜直起腰，讪讪地指了指床头的苹果。丁小野也看见了，受不了地笑了笑，却没有多说，只催促道：“快走，别磨蹭。”
他们一道走出餐厅。封澜若有所思地问：“丁小野，你喜欢什么年龄段的女人？”
丁小野在她后脑勺推了一把，没好气地反问：“任何年龄的女人都像你一样无聊？”
封澜被他推得晃了晃，恼火地用包去砸他，“你既然知道我是女人，就不能拿出点绅士风度来对我？我只不过是想知道，是不是任何年纪的男人都喜欢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丁小野笑得不怀好意。他还没说话，封澜已然意会，沮丧地摆摆手说：“算了，我知道你会说，你只喜欢胸大听话好生养的。”
“行啊，封澜。”丁小野的笑容更愉悦了，“你好像真的变聪明了一点。”
封澜说：“呸，我用脚都能想到你们这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低等动物思维……”
她停下了脚步，丁小野也是。他们刚走到大厦保安亭附近，两人都看到了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曾斐。
曾斐正在和身边的人交谈，那人封澜也见过，正是负责办理她被抢案件的民警。这时曾斐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惊讶道：“封澜？这么晚了……”
后半段话曾斐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了封澜身边的丁小野。他似乎用了几秒才回忆起这个男人是谁，神情也开始变得有几分古怪。
封澜理解曾斐，如果是她这种时候撞见曾斐和女秘书并肩而行，恐怕也会有同样的反应，更何况她和曾斐不久前还曾经处在“谈婚论嫁”的边缘。
虽然不打算刻意解释，但封澜同样也不打算回避。她吸了口气，看了丁小野一眼，暗暗挺直腰杆对曾斐说：“先别说我，应该我问你才对。我回餐厅有点事，你在这里又是为什么？”
“哦，是这样。”曾斐解释道，“你的车不是一直没找到？我觉得这没有理由。正好小陈他们所长是我的朋友，我让他带我来重看一遍大厦的监控，我到底也做过警察，现在又从事安保科技这一行，多少有点心得，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点蛛丝马迹。”
封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道：“你别操心这个了，其实我也不是很着急。”
曾斐笑着说：“不管怎么样，总要案子了结了大家才安心。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可能就像崔嫣说的，摘了警徽那么多年，心里还有破案的瘾，这是病，得治。”
他这么说当然是想让封澜心里舒服一点，封澜还能说什么？她唯有发自内心地说了声：“谢谢你，曾斐。”
曾斐的笑意更深了，“再客气我就尴尬了。我们还是朋友吧，是朋友我就会做这些。原本我还在想抓到嫌疑人之前你一个女孩子独进独出不安全，用不用我送你，可又怕两边的老人心里多想。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我和小陈还要去看下一个监控，你早点回家。”
告别了曾斐，封澜心情复杂。曾斐不需要她感谢，他说为朋友他也会这么做的。她何尝不知道曾斐是个大忙人，即使他稍有闲暇，一个单身男人，大好的夜晚做什么不好，何必一遍遍去看枯燥无味的监控画面。曾斐无疑是个好人、好朋友，然而……
“后悔了吧。”丁小野的声音在身畔传来，他走着，低头笑了笑，对封澜说，“一个被你拒绝过的男人……嗯，你要说普通朋友也行，他都能这样对你，好过我落井下石一百倍。好好一个人，何必犯贱呢？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要玩也要看你玩不玩得起，趁现在还来得及后悔，你大可以回头去找那个姓曾的，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封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丁小野，他的眼神洞悉人心，却毫无感情，一如他刚说出来的话和他此刻的面容。
封澜方才是有些失落没错，她那么在乎他，在她心里，丁小野理所当然是特别的。然而她两次被抢，他都在场，第二次虽说他救了他，但心里其实也做过袖手旁观的打算。他总说人首先要学会自保，理智上封澜接受，情感上却多少为他的冷情而遗憾。
爱之深责之切，不爱怎么会有期盼？而且她把这一点点遗憾也放在了心里，这有很大的过错？丁小野毫无顾忌说出来的话着实让人心寒透了.
封澜眼一热，嘴上却说不出话来。她落到今天能怨谁？谁让她像是磨盘旁的驴，蒙着眼睛追随着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徒劳地拉磨，一圈又一圈。这能责怪蒙眼的布和胡萝卜的香甜吗？要怪只能怪她心里的贪欲和眷恋。
她直勾勾地盯着丁小野看了一会儿，沉默地加快步伐独自走向前，将他甩在身后。她不想对他多说一句，也不想流出来的眼泪被他看见。有人心疼时，眼泪才是眼泪，否则只是带着咸味的体液；被人呵护着，撒娇才是撒娇，要不然就是作死。她现在这副模样除了让自己看来更软弱可笑，再无益处。
丁小野当然会让她走，以他的作风，恐怕还会说，早知道曾斐愿意送她回家，他也省去了许多麻烦。封澜半走半跑，走了一段路，见鬼的天气，十月份还不到，怎么冷得让人发抖？身后的丁小野静默着，一如她对他的了解。然而，就在封澜即将走出那个巷口，她听到了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
丁小野很轻易地追上了她，从后面抓住她包包的链条，被封澜一把甩开。她挣脱的气力过大，脚下重心不稳，高跟鞋一崴，整个人歪倒。丁小野及时扶了她一把。
封澜站稳后，再一次将丁小野留在她胳膊上的手挥开，力度不大，却坚决。她说：“丁小野，你不当我是喜欢你的蠢女人，就当我是路过的，要走就走吧，给我留一点尊严……不走？想看热闹？那我求你转过身去好不好？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还是你根本不记得我也是有尊严的？”
她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放在膝盖的包上无声地饮泣。她不是那种很容易落泪的女人，妈妈说，骄傲自信的女性才不会把眼泪当作武器。可在丁小野面前她哪还有半点骄傲？她哭不是因为他，而是越来越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她怎么能因为那一丁点的爱把自己搞得那么糟糕。
丁小野的脚还在她跟前。他甚至也没有听她的话背过身去。这个王八蛋！不爱她就有这么了不起？
封澜抬起头，抹了一把腮边的泪，咬牙道：“即使我是乞丐，你不肯施舍，也不要嘲笑。这是做人的底线！”
丁小野依旧定定站在她面前，过了一会儿，也跟着蹲了下来。封澜的视线与他平视，是糊在睫毛上的泪水令她看走了眼？她怎么觉得这时的丁小野竟有些不知所措呢？
他看着她的肩因为抽泣而一耸一耸的，想把手放上去，又犹豫了，“你不想回头就不要回，哭什么？”
“王八蛋！”封澜使劲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丁小野没有心理准备，被她推得往后一坐，失笑道：“你骂人能不能换个词，我耳朵都起茧了。”
封澜如他所愿地搜罗着肚子里所有骂人的词汇，统统拿出来奉献给他。
“混账、死鬼、杀千刀的……”
丁小野笑得更欢畅了，“这些都是婆娘用来骂自己男人的。”他躲开封澜砸过来的包，站起来，弯腰朝她伸出手。
“起来！”他见封澜纹丝不动，又补充了一句，“我随便说说而已——刚才的话。”
封澜依旧仰着脸看他，哽咽道：“丁小野，这一点都不好玩。”
丁小野不顾封澜的拒绝，抓着她的胳膊强行把她拉起来。
“你把我当成一个乞丐好了。”
他说完，见封澜还是沉着脸愣愣的样子，抓住她的手从胳膊滑到了她的手掌，牵住她，十指交缠，然后拖着她往前行进。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这样算什么？”封澜的挣扎好像她的话一样言不由衷。
丁小野顺手拿过她的包挂在自己脖子上，笑着说：“两颗甜枣，这下划算了吧？”
“滚蛋！”封澜骂道，她随着他往前，一步一步地，心里那点怨愤和不甘便如同眼角的泪转瞬风干于夜色中、路灯下。
“说真的，这样像螃蟹一样走路你一点都不难受？”
“丁小野，给我闭上你的嘴。”
曾斐被民警小陈和他们所长拉去喝了几杯，近凌晨才回的家。他进屋正遇上外甥刘康康起来上厕所。学校已经开学，康康每逢周末就会住回舅舅家，他在封澜餐厅的兼职不像暑期那样规律，但依然坚持着。
“老舅你回来了？”康康睡眼蒙眬地打招呼。
曾斐扫了眼崔嫣黑着灯的房间，不经意地问：“你姐睡了？”
康康不答，嘟嘟囔囔地走进洗手间，“一个回来问‘你舅在家吗’，一个问‘你姐睡了’？难道我是隐形人？”
曾斐一向理解不了这个亲外甥的思维，并不理会他，一边松开衬衣的纽扣，一边回了自己卧室。他卧室的灯亮着，紧闭的浴室门内传出潺潺的水声。曾斐有些惊讶，却没有声张，只是慢慢地在落地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只有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肆无忌惮地入侵他的私人空间。曾斐尝试着去看手机里的邮件，却发现自己有些累了。他做刑警的时候，有过为了破案三天三夜不睡觉的记录，现在他三十五岁，在别人眼里事业有成，年富力强，可是眼下还不到十二点，只喝两杯酒，他就有种万事不管只想好好睡去的倦怠。时光从他身上带走的，除了锋芒和锐气，还有很多东西。
浴室的门开了，崔嫣撩着湿发走出来，一瞄见曾斐坐在那里，她先是用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狐疑道：“你没在房间抽烟吧？”
曾斐放下手机，提醒她：“我记得这是‘我的’房间。下次不要再随随便便进来。放着外面的浴室不用……”
“康康肚子不舒服，我不想跟他抢。不信你去问他。”崔嫣话语里透着委屈。
曾斐根本不可能去问康康。他很清楚康康嘴上计较，心里总护着他姐姐。崔嫣做的事，少不了他在一旁打烟幕弹。
“用了就用了，回你的房间去，别在我眼前瞎晃。”
崔嫣的睡裙长及膝盖，款式尚算保守，但她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曾斐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男女有别，即使是他们之间也一样如此。
崔嫣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走过来大咧咧地坐到他的腿上，歪头擦着头发，笑嘻嘻地问：“小气什么，我哪儿又惹你了？”
曾斐的肌肉顿时一僵，按捺着怪异的情绪，寒声道：“起来！”
“就不起！”崔嫣甩了甩头发，微微嘟着嘴唇，并不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
曾斐本想推开她了事，却没有动手，一字一句地说：“我让你起来就起来，别逼我发火。”
这一次崔嫣总算缓缓地从他身上撤离。她是了解曾斐的，一如他对她的谙熟。所以她分得清曾斐什么时候会纵容着她，什么时候是动真格的。虽然前者占据了大部分的情况，可她是聪明人，不会随意去试探一个男人的底线。
“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说给我听听。”崔嫣在曾斐的身边蹲了下来，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柔声问道。
曾斐想说，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最大的郁结和麻烦就是她。可这些话她不会听，即使她什么都懂，也会装作糊涂。
曾斐拨弄着小圆几上的手机，该说的还是得说。
“你明天搬回学校去住，嫌宿舍环境不好，在附近租个房子。”
“为什么？”崔嫣平静地问。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生活完全可以自理，没必要总是在我身边。”
“凭什么康康可以？就因为他是你真正的血亲？”
“对。”曾斐不愿再和她兜圈子，直接说道，“他不会半夜三更从我的浴室里走出来，坐在我的大腿上。”
崔嫣站了起来，扭开脸去笑了笑，“就为这个？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
曾斐烦躁道：“什么叫‘一直这样’？过去你几岁，现在你几岁？崔嫣，女孩子要学会自重！”
“是吗？这些你以前可没有教过我。”
她笑着跳到他的大腿上，他皱眉说：“崔嫣，你又重了！”——这些情景好像还在昨天一样。
“这些用得着我来教？”曾斐无奈地摇头。
“当然，我什么不是你教会的？什么不是你给的？不如你列张清单，告诉我还有什么是过去可以做，现在不可以了。什么时候开始不可以的，从哪一分哪一秒起，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下次我也好知道自己的本分。”
“都成我的错了。”曾斐自语道。
崔嫣没有半点相让，看着他说：“是，都是你的错。当初你让我自生自灭，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谁让你对我好的？我离不开你，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你不能一手把我捏成今天的样子，再嫌弃我畸形！”
她似乎在强词夺理，然而曾斐无从反驳。封澜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如果不是他有心纵容，崔嫣在错的那条路上走不了那么远。他是心疼崔嫣的，总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捧给她。是他打造了两人骨肉相连般的亲密，他曾经也享受着这种亲密，而当他意识到事态已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崔嫣的感情在现实中逼得他进退两难时，他才警醒过来想要抽离，然而这种断臂割肉般的抽离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对崔嫣更是残忍。他知道很难，却不得不那么做。
曾斐说：“我对你好，因为你也是我的亲人。但是就算亲父女，到了一定的年纪，也该避嫌了。”
“亲人！”崔嫣眼前浮现的是丁小野听到这两个字时的不屑和嘲笑。丁小野都看出来了，封澜也是，还有康康……或许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唯独曾斐自欺欺人。
崔嫣语带悲哀地对曾斐说：“心底无私天地宽。曾斐，你真要把我当你的亲人，就该再坦荡一点。”
暗淡的台灯下，她素白着一张脸，面色戚戚。这样的崔嫣比伶牙俐齿的时候更让曾斐难以招架。他想到了一些往事，心又软下来几分，叹了口气道：“要我说多少次，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
“要是由着你的性子，你会爱我吗？”崔嫣却敏锐地从他的话里捕捉到她最介怀的东西。
曾斐疲惫地将背靠在椅背上，微闭着眼睛，“我不想和你讨论这种问题。”
“你怕了？不敢回答了？怕我看出你在说谎！”崔嫣咄咄逼人。他不爱她，或是不能爱她，这区别在她心中很重要。
“你是不是去找过封澜？”曾斐干脆换了话题。
“为什么这么问？”崔嫣提防道，“别被人甩了回头赖我！”
“不承认？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曾斐一看崔嫣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崔嫣很会讨人欢心，因为她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会看人脸色，揣度人心，然后投其所好。她鲜少跟人交恶，和谁都能相处融洽。她十四岁那年，曾斐把她领回自己姐姐家。姐姐、姐夫和他的老母亲原本都不太情愿。因为崔嫣年纪已经不小了，又经历过很多事，不好养熟，家里多了一个人谁都不自在。可是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崔嫣就让曾斐姐姐一家彻底容纳了她的存在，即使他们待她不如像康康一般亲密，但从老太太到姐姐、姐夫，都承认她是个懂事、善良的孩子，会做事，嘴巴也甜，很让人省心。康康更是把她当亲姐姐看待。每一任分手的男朋友都惦记着她的好。她就像水，在不同的容器里是不同的样子。只有曾斐熟知她的本性，崔嫣没有安全感，渴望被爱，才下意识地讨好所有人，让别人看到她的好。实际上她倔得很，她想要的东西，无论费上多少周折，她总要得到，除了……在对待封澜这件事上，曾斐不相信她会坐以待毙。
事情可能涉及丁小野，崔嫣不敢有丝毫大意。曾斐并非好糊弄的，她脸色变了变，勉强道：“我是找她了。”
“你对她干了什么？”
崔嫣扬起下巴说：“我对她说，我爱你。怎么了？我又没撒谎！”
“就这样？”曾斐依旧盯着她的眼睛。
崔嫣过了一会儿才放低了声音补充道：“我还说你也是爱我的……这是迟早的事！”
曾斐一阵头痛，“口口声声说爱，你知道什么是爱？”
“我当然知道。”崔嫣尖声道，“我还知道封澜不爱你。她若真的爱你才不会因为外力就随随便便放弃。换作是我，谁说什么，谁拦着我，我都不会改变对你的爱。”
曾斐不想再听下去了，“好好好，带着你的‘爱’滚回你的房间睡觉，我累了。”
崔嫣没有动，她想到了人们为什么会把一种难过称之为“心酸”，就好似一种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涌，把整个人都蚀透、泡烂了。她可以接受曾斐推开她，恶言拒绝她，他有他的顾虑和难处。但她受不了他说起她的“爱”时，用的是那样轻视的态度，仿佛那是天大的笑话。
她错了，错在把爱说了太多遍。曾斐听疲了，听腻了，真心也成了戏言。
崔嫣总以为爱是她能给曾斐的最好的东西，也是她拥有最多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她居然忘了一点，太泛滥的东西就会变得廉价。她的爱在曾斐看来便是如此。
自作孽不可活。
“还不走，还没‘爱够’？”曾斐站起来，绕过她走向浴室。
崔嫣眼睛红了，暗暗捏紧了手，忽然问道：“当年我妈妈说爱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对她的？”
曾斐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们之间的禁忌。纵使曾斐再任由崔嫣撒野，她也鲜少敢主动触及他的痛处。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已成旧伤，揭开疤痕只会让大家都疼，这不划算。可如今她不管了，她的难过困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说出口又成无病呻吟，她要他也尝尝这滋味。她现在多少明白了一点妈妈的心情。所有的心思，那个人恍然不觉，只因在他心中这些根本就不重要。
曾斐背对着崔嫣说：“我和你妈妈没有这种事。”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克制的，让崔嫣更想戳破他的伪装。
“是她没亲口对你说过，还是你假装不知道？也是，我妈不像我，总是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你说这些有意思？”曾斐冷冷地回头面对崔嫣。
崔嫣自顾道：“我记得妈妈说过，女人一辈子最多最多只能伤心三次，然后心就淡了，死了……她死的时候难道不是伤透了心？你不问我是哪三次？”
曾斐的眼神益发凶狠，但他没有立刻让崔嫣“滚”，崔嫣知道了，他不是不在乎。
“第一次，是为了我的浑蛋生父，十八岁搞大了她的肚子就没影了。第二次，是因为崔叔叔，她一直认为崔叔叔出事她脱不了干系。第三次为谁……还用我说吗……”
“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把她当‘亲人’，就像对我一样。”崔嫣苦涩一笑，“曾斐，别让我三次都是为你。”
她说完走出了他的房间。
曾斐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让水流狠狠冲刷着身体。
“第三次为谁……还用我说吗？”
是谁教崔嫣说这些话的？她瞎编出来气他？还是静琳当真那样说过？
静琳和她女儿太不一样，相比崔嫣，她更内向寡言，什么都放在心里。她什么都没对曾斐说过，至少从未亲口诉说，所以那时的他也就心安理得当作不知。
曾斐出生不久，父亲外调任职，姐姐在外婆家生活，妈妈要上班，他是在保姆身边长大的。妈妈工作忙时，甚至会允许保姆阿姨把他带回自己的家，他还曾错以为自己真的是保姆的孩子，让静琳带着他做游戏，口口声声喊着“姐姐”。
他最早的记忆是他穿着厚重的棉袄，追在“琳姐姐”身后想摸她辫子上的蝴蝶结，左脚踩到右脚，摔了一跤嗷嗷地哭。阿姨大声责骂静琳，说出了事她可担不起责任，静琳垂着头一言不发。
后来他上了初中，学校门口，静琳拎着他爱吃的酥肉等在那里。同学们问：“曾斐，你到底有几个姐姐？”曾斐红着脸说：“她不是我姐，是保姆的女儿。”静琳把酥肉交到他手里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家里换了保姆，他和静琳便疏远了。偶尔从妈妈嘴里听说她的近况，无非说她成绩不好，早早地和社会上的不良分子混在一起，好好的姑娘算是毁了。再见她的时候，他刚考上重点高中，拿着录取通知书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到她迎面走来，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曾斐惊愕得什么都忘了，唯一忘不了的是静琳由红转白的脸色。她的嘴角颤抖着，说不清是羞耻，还是苦涩。
二十五岁，曾斐参与了当年最大规模的扫黄。夜总会里，他走过那一排抱着头、衣着裸露的年轻女人，其中有一个呆呆地抬头看着他，他满脸不耐地呵斥，让她蹲下去，却在片刻之后透过大浓妆认出了曾经的那张脸。他把她保了出去，说：“别干这个了，我给你钱。”静琳沉默着摇了摇头。
二十八岁，曾斐是同批入队的人里最被看好的一个，前途不可限量。上头允诺，只要他再次立功，就可获破格提拔。他这个年纪要是坐上那个位子，今后成就超过他家老头子也未可知。这一次是他主动走进静琳的生活，那时她已不是他的“琳姐姐”，而是扫黄打黑重点打击对象崔克俭身边最亲密的女人。每一次他去找她，她都像孩子一样高兴。她还是不喜欢说话，最多他问一句，她就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与他兴趣无关的话题她只说过寥寥几句——崔克俭对她们母女很好，她让女儿跟了他的姓。
崔克俭东窗事发，不久后死于非命。曾斐把他的所有的场子连根端起。这场抓捕用了最小的代价大获全胜，曾斐得到了预期的提拔，一时风头无两。可是他没有意料中的春风满面，几乎每天下班后，他都会放心不下地陪在静琳身边。他苦口婆心地跟她讲道理，讲法律，讲自己的难处。她静静地听着，从未反驳，然后她静静地消耗了自己剩余的生机……
在太平间和崔嫣一起掀开静琳身上的白布时，曾斐看着她一身的针眼，狠狠地在她冰冷如石的脸上扇了一巴掌，下一个巴掌他给了自己，那一巴掌是如此之痛，痛得他在崔嫣面前泪流满面。
曾斐很少愿意想起静琳最后干瘪脱形的样子。那时上头给他的各种表彰不断，别人的羡慕和溢美之词如潮水一般，他父亲在外也欣慰地说“后生可畏，后继有人”。然而在鲜花和掌声背后，那张脸时时都盘旋在他脑海中，无论在清醒时还是梦境里，无论他是否抗拒。他终于辞了公职，把崔嫣带着身边，呵护着静琳留给他的唯一的一部分，她最好的一部分。他最大的满足就是看着崔嫣一天天变得饱满而快乐的脸，那张脸青春张扬，朝气蓬勃，会让他忘却死亡和丑陋。
崔嫣填满了曾斐的生活，就好似现在她用过的浴液气息填满了他的呼吸和胸腔。这浴液是崔嫣买的，放在曾斐的房间，一如他许许多多的私人物品都经过了她的手。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固定的女伴，崔嫣无形之中早已扮演了这个家女主人的角色。
曾斐暗骂“邪门”。这浴液他平时也用，可他记得味道分明是不一样的，绝没有此刻的浓烈、轻佻……和甜腻，让他头昏目眩。他试图把淋浴的水温调低，用力一扳水龙头的开关才知已开到了尽头。
水流声中，似乎有人在他耳边细语：“阿斐，我冷……”
这是静琳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幼年时，他非要去水库游泳，险些溺毙，静琳拼死把他捞了起来，他没事了，她患上了漫长的一场伤风，病重时，她也曾这样说过。
他仿佛再一次面临溺毙的边缘。这一次谁捞他上岸？
他用力甩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一度让他厌恶的甜腻成了他的救命良药。
另一张面孔、另一个声音驱散了方才的阴寒。然而护在他心口的这个声音分明也是悲伤的。
她说：“曾斐，别让我三次伤心都是为你。”

第十六章 自私的慈悲
封澜在梦里也没有忘却丁小野手心的温度——他主动牵着她的手，走在被路灯熏染成昏黄色的、深夜的马路上。紧挨着他的那一半身体是滚烫的，另一半却冰凉，叫嚣着，恨不能整个人与他相依偎。
她大半夜都在这半冷半热中挣扎着，第二天早上，任闹钟响了几遍也没办法爬起床，嗓子似火烧般干渴，头痛欲裂，用床头的体温计一量，38.2℃，才深知“为情伤风、为爱感冒”不是句虚言。
封妈妈赶过来照料生病的女儿。他们一家都秉承轻易不打抗生素的原则，所以封澜并没有去医院，只在家喝了姜茶和鸡汤，发热厉害就往头上敷凉毛巾，顺便打开窗通风透气。
“好好的天气，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趁封澜在床上休息，封妈妈一边给她收拾房间，一边嘀咕。封澜也很无语，这是她今年以来第一次感冒，以往她身体还不错，遇上了丁小野，仿佛整个人都丧失了抵抗力，连病毒都来占她便宜。
封妈妈陪了封澜两天两夜，第三天下午，封澜烧全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封妈妈就赶回去和封爸爸参加老同学聚会。封妈妈前脚刚出门，封澜后脚就给餐厅里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今天营业的情况，便让厨房给她做碗海鲜粥，交代丁小野送过来。
两个小时后，封澜家的门铃响了。她雀跃地跑向门口，从猫眼里看到提着个外卖盒子的丁小野，心里的忐忑才被喜悦取代，赶紧理了理头发，把门打开。
丁小野进门之前目光在封澜脸上流连了几秒。封澜有些心虚，她病了两天，样子会不会看起来很糟糕？她悻悻地给他拿拖鞋，问：“我不化妆的样子和以前很不一样？”
丁小野环视她的住处，回头笑着反问：“你以前化妆了？没看出来。”
“会聊天了。”管他真心假意，封澜心花怒放。
丁小野把装着海鲜粥的盒子放在餐桌上，“粥送来了，我……”
封澜不由分说地打断他，“不许回去。我都病了，你不闻不问也就算了，来了还不陪我说说话，你当我真的是为了这碗粥……而已？”
“也对。”丁小野看了看餐桌另一面放着的一小锅白粥，若有所指。
封澜刚退烧不久的额头又有点发热了，那是妈妈临走前给她熬的。
“我妈煮的粥太清淡了。”封澜辩解道。
“既然病着，还是不要太重口味。”丁小野说。
封澜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有言外之意。她悄悄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丁小野来到之前，她是换了身睡衣没错，湖水蓝的真丝睡袍款式简洁保守却足以勾勒出细腰，长度也恰恰好。这点小心机算不上重口味吧？
她像那天晚上一样挽着丁小野的手，“反正不许你马上走。店里问起来我会解释。”花-霏-雪-整-理
丁小野好笑地将手抽出来，说：“我什么时候说了要走？洗个手行不行？老李打包粥的时候没盖严实，洒了一点在我手上。”
“哦。”封澜这才放心，给他指了洗手间的位置。
丁小野从洗手间出来，封澜已经躺回了床上。相对于良好的地段而言，她的住处并不算奢华。宽敞的客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另加一个视野良好的大露台。小玩意不少，但归置得很整齐，搭配着恰到好处的女性化软装，无不向人昭示着这套房子的主人是个经济条件良好、热衷生活情调的年轻单身女人。
封澜抱着枕头问丁小野：“其实你知道我只是想见见你吧？”
她没去店里这两天，店长、出纳、康康都曾打电话来表示问候，他反而无声无息的。尽管封澜心里清楚丁小野要是主动表现出热情那才奇怪，但还是盼着他能来。
“嗯。”丁小野站在她的卧室门口，回答得简明扼要，一如他惯有的样子。
“那你还肯来？”她是指明要他送粥没错，可丁小野什么时候把她这个老板娘放在眼里了？他若不情愿，有很多种推辞的理由。封澜想，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想念她呢？这想念有她的十分之一也是好的。
丁小野眼前浮现出他出门前店里同事们异样的神情。何止他知道封澜的用意，她的意图那么明显，有眼睛的人谁不心知肚明？
厨师长拍着他的肩膀艳羡着说：“你小子有福！”
老李和切配师傅咬耳朵：“咱们打打女服务员的主意就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人都摸到老板娘床上了。都是爹生妈养的，区别咋这么大呢？”
芳芳和小娇目光幽怨，埋头干活。
只有康康把他送出大门，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末了还嘱咐他四字真言：“宁死不从！”
这样的张扬从不在丁小野的计划之内，他想过拒绝。两天前目睹封澜和曾斐四目相对时的默契，丁小野心里涌出的烦躁和口不择言的冲动，无不让他感到陌生且无所适从，他知道这绝非只是出于他对曾斐本能的厌恶。他本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有些事要么就不做，要做就绝不拖泥带水，摇摆不定是他最不喜欢的事，可他现在正在朝自己抗拒的方向转变。
那天他把封澜送到她家楼下，她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看看他，什么也没说，脸颊微红如醉，双眼明亮似水。那是全身心沐浴在爱河里的女人特有的神采。每当他爸爸回家的时候，他就能从妈妈脸上看到类似的快乐。这样的快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可贵。他控制不住再去看看她的念头。
丁小野抛起从客厅顺来的一个苹果，再信手接住，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说：“忽然间没人供应这个了，有点不习惯。”
封澜白了他一眼，敢情他惦记着苹果尤胜于她。
“别忘了白雪公主也是因为贪吃才倒大霉！吃吧吃吧，我苹果里有诅咒！”她骂道。
“吃了会被七个小矮人再次蹂躏？”丁小野大笑道。
封澜心里说：“吃了会让你一辈子离不开我。”
她犹豫了一下，拍拍自己的床畔，“坐吧。”
丁小野没有动，封澜藏起羞涩，挑眉道：“放心，样样都好的王子今天身体欠佳，不会蹂躏你的。你都能随便吃我家苹果了，还那么客气？”
丁小野笑道：“哈萨克族人有一句话：祖先的遗产有一部分是留给客人的。在察尔德尼，哪怕你走上一年的路，也不用带一粒粮。怎么到你这里，吃了你一个苹果，就要上你的床？”
封澜原本以为自己的脸皮够厚了，还是被他的直白臊得满脸通红。她拿起个枕头砸向丁小野，“我呸，你想得美！我让你坐着。‘坐’！懂吗？”
丁小野顺手接过枕头，走过去，坐在她的床畔，把枕头放回原位，似笑非笑道：“‘做’？‘做’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你再解释解释？”
“流氓就是流氓！”丁小野要是有心捉弄，封澜无疑落了下风，闹得满脸通红，故意不再看他。
丁小野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手撑在一侧的床上，低头看她，微微笑着说：“对了，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不要总是跳出来挡在男人前面充当‘骑士’。你要是能保持着这个姿态，恐怕早就嫁出去了。”
封澜瞪他一眼，“你还瞧不起女……”
她的后半截话被丁小野忽然探向她脸庞的手吓了回去。她呆呆地任他靠近，然后鼻子一痒，丁小野手里捏着一小段搓成条状的纸巾，面色复杂地补充：“要想成功嫁出去，还有个前提——不要让男人看见你鼻子上塞着这个破玩意。”
封澜目送他去扔纸巾，默默地把枕头捂在自己脸上，她光记得换好睡袍，藏起床上的内衣，为什么就没想着去照一照镜子，把塞在鼻孔里的纸巾取出来呢？
片刻后，当封澜把枕头从脸上移除，面色已恢复如常。她还怕在丁小野面前出丑吗？做人要乐观，他看完了她的窘态，其余全是好的一面。
多了丁小野在侧的床忽然变小了。封澜突发奇想地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瓶指甲油，塞到丁小野怀里，摇了摇光脚丫说：“你帮我涂吧。”
丁小野一怔，拒绝得毫不犹豫，“我给你涂这个？做梦！”
“喂，我现在是病人，你就不能照顾照顾我？”封澜早知道他会这样，还是耍赖道。
丁小野嗤之以鼻，“病了还顾着你的爪子。”
封澜一脚踹在他心口上，被他抓住脚，重重放下。她赌气坐起来，“你不涂，我自己来。”
“无聊不无聊？”丁小野斜着眼睛看她往一个个脚指头上涂鲜红色的甲油，涂完还用床边的杂志扇着风等它干透。
甲油的气味让他皱眉，他埋怨道：“什么味道？臭死了！”
封澜挑衅地把脚丫子伸到他面前，“熏死你！你不喜欢，自有别人喜欢。”
“喜欢的人是变态吧，脚丫子有什么好看？”丁小野身子往后倒，和她伸过来的脚拉开距离。封澜的腿也是她最为自傲的身体部分之一，脚掌也是，在鲜红如血的甲油衬托下更显得皮肤雪白，形状美好。丁小野嘴上说不好看，表露出嫌恶的眼睛却多看了几眼。
封澜炫耀了一会儿，才发觉丁小野目光的回避不仅是因为她脚上的甲油。睡袍的长度在膝上，她的脚踢来踢去，尺度未免过大。她装作不经意地把脚收回去，没想到却被丁小野抓住脚踝。
“想干什么？”虽说这是她幻想过的画面，他骤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她还是吓了一跳。
“指甲都长肉里了，你不怕得甲沟炎？”丁小野凑近仔细看了看她左脚的指头，说：“去给我拿一把指甲钳。”
“哪有，我怎么没发现？”封澜嘴上说着，还是老老实实地侧身从抽屉里翻出了指甲钳，递给丁小野，不确定地问道，“你——给我剪？”
丁小野没有回应这种废话，不甚温柔地掰着她的脚指头，照着他的目标剪了下去。
封澜大叫了一声，脚一缩，被他牢牢抓住。
“喂，你故意整我吧？轻点儿，当心剪到肉！”
丁小野手下未停，“我都说指甲长肉里了，再不忍着点，等它出脓溃烂，有你美的时候。”
他解决完一个，又去看下一个脚趾，想不通地说：“你们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又没人嫌你矮……哦，我又忘了，你说那不是高跟鞋，是你的爱情。难怪你的爱情那么畸形。”
封澜没有反驳，任他摆弄着自己的脚，低头絮絮叨叨地抱怨。她没有料到自己开的玩笑会变成这样，这在她心中可是比涂指甲油更亲密好几倍的事情。
封妈妈的醒世名言里有这么一条：一个人爱不爱你，不是表现在他亲你抱你，而是看他肯不肯为你剪脚指甲。
封妈妈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封澜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常常看着妈妈一边看电视，一边给靠在沙发上的爸爸剪指甲，嘴上也是说个不停：“一阵不剪，怎么长那么长？我要是走在前面，谁伺候你去……”
她看似见怪不怪，可是如果要她列出这辈子必须要做的二十件事，“让心爱的人给自己剪一次指甲”必定在她的清单里。
然而，排在这一条之前的事情他们还有好多好多没做，她连丁小野是否真心都存疑，这个反差让她实在恍如做梦，仿佛一篇文章刚开了头就跳到了结尾。
丁小野利索地剪完封澜的十个脚指甲，封澜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眼见丁小野放下她的脚站起来，她神情紧张地问：“去哪儿？”
丁小野把指甲钳放一边，不耐烦地道：“去洗手！狗皮膏药一样，哪儿都想贴着。”
封澜把他拉回来坐着，说：“不用洗。你不嫌我，我也不嫌你，让狗皮膏药好好贴一下。”
丁小野被她强按着肩膀靠在床头，好气又好笑，“你不怕别人知道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知道就知道。”封澜把头放在丁小野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说，“我骨子里就这样，还是不要去糟蹋别的好男人了。你我一丘之貉，将就着一起过吧。”
“干吗将就？你没追求，我还有呢。”丁小野的脖子被封澜的发丝搔着，痒痒的，暖暖的，他没有动。
“我比你理想中‘胸大听话好生养’的女人差了很多？”封澜轻声地问。
“嗯！”丁小野也暂时闭上了双眼，“差很多——太多了。”
封澜找到他的手，摩挲他掌心的茧子，又问道：“丁小野，你谈过恋爱吗？以前有过几个女人？都是什么样的？”
她唯恐他不肯回答，自己先表了态，“我先说我自己吧。现在流行的相亲节目里，男嘉宾通常都说自己有三段恋爱史，看来三段是平均数。我严格来说也有三段……你看过相亲类的电视节目吗？”
果然如封澜所料，丁小野摇头。
“就知道你没看过！”封澜又说，“我第一任正式男朋友在大学里认识的，谈了一年半。那时的恋爱就那样，没想过‘永远’，也没想过‘不永远’，总的来说在一起还是快乐的。后来毕业了，他回了家乡，我没有跟他去，就这样分了。”
“为什么不跟着去？后悔吗？”
“我哥在国外，爸妈都希望我能留在身边。他家乡的城市我从来没去过，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我可能是害怕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说起来还是不够爱吧，那时年轻，总觉得以后的路还长，还会有很多人在等着我。”
“有吗？”
“有是有，都是烂桃花。毕业后我考进了一个还不错的单位，我的上司很年轻，也很优秀。是他追的我。我们交往了半个月，然后我发现他在国外是有老婆的。他说他会离婚，让我等着他。我没有等，辞掉了工作。好在单位里谁也不知道我们在一起过，这样对大家都好。”
“因为这个才开了餐厅？”
“也不是。开餐厅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这段插曲只是让我坚定了辞职的决心。”
“那时的你还挺有原则，看不出来。”
封澜愤恨道：“只有你看低我！别说看不出来，我挺受男人欢迎的。那个男人后来果真离婚了，还来找过我几回。但是过去的都过去了，感觉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何必呢？”
说到这里，封澜坐直起来，摇晃着丁小野的胳膊说：“丁小野，你说女人的年龄是不是和傲骨成正比的？也是，我真佩服我自己，以前的我怎么那么有原则呢？”
“我哪知道！”丁小野闭着眼睛嘲笑道，“你要再年轻几岁，说不定就不会缠着我不放了。”
封澜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会。要是几年前让我遇到你，你就死定了。我会让你更逃不出我手心！”
丁小野一阵闷笑。
“再后来就遇到周陶然了。那时的感情也是真的。他追我的时候，三更半夜把偷拍我的照片贴满了餐厅外围，我妈差点去报警。”
“裸照？”丁小野欠揍地问。
“去你的，流氓！”封澜扑上去掐丁小野的脖子。
他笑着躲避，“不是裸照还贴出来干吗？让人瞻仰遗容？”
“这叫浪漫，说了你这种野人也不懂。”封澜抱着膝头出神地说，“他后来怎么变成那样了呢？”
她想到了周陶然结婚前对她的那段剖白。一个被“一哭二闹三上吊”征服的男人，一个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男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她错了吗？
她摆脱了这段不那么舒服的回忆，盯着丁小野不放，“我的情史交代完毕，轮到你了。”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丁小野并不热衷于这个话题。
封澜哪肯罢休，戏谑道：“丁小野，你今年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到了你这个年纪假如从没交过女朋友，连心动都没有过，我不会认为你纯情，只会觉得你身心不健康。要不然你就是骗子。”
丁小野无所谓地说：“骗子就骗子。”
封澜把他撇到一边的脸扳正了，凑过去道：“你不肯说，我会以为我占了你的便宜，什么牵手啊，初吻啊，都是我的……”
丁小野被缠得没办法了，抓个枕头隔在两人中间，再借着枕头把封澜压回原处，“你真当你是天仙了……这是女人说出来的话吗？我第一次遇到有感觉的女孩子是大一的时候……”
“你上过大学？”这是封澜又一个全新的发现，她把脸上的枕头拿开，好奇地追问，“哪所学校？说不定我们是校友。”
“不可能的事。”丁小野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探讨下去，草草收场道，“我只念了两年不到就退学了。”
“为什么？”封澜不解。
丁小野皱眉道：“不是那块料，念下去没意思。”
这个说法很难让封澜相信，从细微之处便可看出一个人的脾性和悟性。如果丁小野有过受教育的机会，封澜深信他中断学业必定有别的理由，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深挖这个的时机。她回到了之前的话题，笑道：“我还是对你‘第一次有感觉’的那个女孩子比较感兴趣。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后来。我退学后就没有联络了。”
“就这样？”封澜有些失望。
丁小野说：“太简单了，满足不了你的窥探欲？你可以自己想象，那不是你的强项吗？什么牵手、初吻、第一次都可以加进去，直到过瘾为止。”
“小屁孩过家家的感情，有什么好想象的？”封澜不以为然，她在意的是那个曾让“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丁小野动心的会是什么样的女孩，莫非长着三头六臂？“那女孩是什么类型的？”
丁小野拒绝描绘她的样子，敷衍道：“我喜欢的类型。”
“一个胸大、脑子简单、看上去好生养的女大学生？”这个联想让封澜觉得很有喜感。
“反正和你不是一个类型就对了。”
此时的丁小野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局促，像个犟嘴的孩子。要不是封澜熟知他的恶形恶状，说不定还会以为他是个纯情的雏儿。果然是初恋情怀最动人，寒冰顽石一样的人也不能免俗，封澜这才相信了真有这样一个女孩存在。
“她长得漂亮吗？比我漂亮？”
“比你可爱多了。”丁小野故意说。
“那就是说没我漂亮！”
封澜自圆其说的功夫是丁小野最为钦佩的，他笑了起来，听见她又问：“第二次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小野烦道：“有完没完？没有第二次！”
封澜奇怪地说：“有‘第一次’就代表后面还有下文，否则会说‘只有一次’。这是基本的语法，就好比你说了‘首先’，后面要跟着‘其次’。”
“没有就是没有。”丁小野后悔陪她聊这个了，换作革命时期，封澜绝对是个审讯高手。
“你后来去了X省，难道没有遇上喜欢的少数民族妹子？那里姑娘长得都很漂亮。”封澜继续酸溜溜地问。
丁小野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在少数民族地区，美丽的姑娘值八十匹骏马。一个人要是生了几个女儿，就可以成为一个大巴依。我可娶不起那里的姑娘。”
封澜重新靠在丁小野的肩膀上，幽幽地说道：“莫非这张脸和你的骗术在那里不受欢迎？还是说你娶不了那里的姑娘，偷了心就跑得无影无踪？”
丁小野摸了摸封澜的头发，放纵着这片刻的温存。病了两天，她的脸颊似乎清瘦了一些，说话还是一样不饶人，但语速和腔调都放软了，如同她此刻的身躯。他更喜欢这样的封澜，蜷缩着，与他依偎着，在耳边喃喃私语，像只午后慵懒的猫咪。
“这就难说了。”他随意地回应道。
封澜在丁小野的颈窝蹭了蹭，“我有点困了。丁小野，给我唱一首哈萨克族的歌吧。”
“我不会唱歌。”丁小野被她意外的要求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不信，都说哈萨克族能歌善舞。你流着他们的血，又在那里生活过，怎么可能不会唱？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八十匹骏马，但是你骗走一颗心，再还我一首歌，这样的交易无论在大漠还是草原，都不算吃亏吧？”
“说来说去总是你占理。”丁小野迟疑了一下，问，“是不是我只要唱一首，你就不再烦我？”
封澜原本也没信心真的让丁小野给她唱歌，就好比她拿出指甲油，心里早做好他拒绝给她涂脚的打算。这都不过是一个女人在她心仪的男人面前下意识的胡搅蛮缠，然而今天的丁小野似乎比往常要容易说服得多。她乐了，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又精神起来，“你先唱！”
“你压得我喘不过气，让我怎么唱？”丁小野不自在地拿开她搁在他胸口的手，脸竟有些红了，“唱就唱，你不许多嘴。”
然后他真的唱了，虽然寥寥几句，封澜一个字也没听懂。
丁小野停下了好一会儿之后，封澜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推了她的头一把，怒道：“你让我唱的，唱完了又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
封澜扑哧一笑，抱着丁小野乐不可支，“丁小野，你真敢唱！你唱得那么难听，和狼嚎没区别，再喜欢你的姑娘也被吓跑了吧！”
“草原上的姑娘胆子大，她们喜欢这样的。”丁小野辩解道。
封澜问：“你唱的是《可爱的一朵玫瑰花》？”
丁小野摇头，“你们就只知道那一首哈萨克民歌！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你至少告诉我歌里唱的是什么意思，快说呀！”
“歌名我忘了。歌词翻译成汉语的意思大概是：美丽的姑娘站在林下，浑身上下都是花，我一直在她身旁，却不敢抬头看她。一句话千遍万遍在嘴边转，什么时候才答应我娶她，世上所有的话都说到了，就是这一句没敢问她……我也不知道准不准确，差不多就行了。”
封澜听得出神，许久才莞尔道：“说的比唱的好听。你妈妈教你的？”
“不是。是我的邻居巴孜肯大叔喜欢唱，我听得多就会了。”
“你还有邻居？”
“又不是《鲁滨孙漂流记》，我为什么不能有邻居？”丁小野说，“巴孜肯大叔是个好人，我帮他放了三年的马，后来他教会我打猎、剪羊毛、种贝母……一切在察尔德尼生存必需的技能，还帮我在那里安了个家。”
“这个巴什么大叔为什么没把女儿嫁给你呀？”封澜含笑问道。
丁小野明白了，女人啊，她们关心的问题永远只有一个。
他翻身侧卧着，面朝封澜，认真道：“你别说，巴孜肯大叔还真有个女儿，叫阿穆瑟，比我小两岁……停住！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很漂亮。她们那种美和你是不一样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大眼睛、高鼻梁、长辫子……”
封澜听不下去了，反驳道：“拜托，我的脸也没动过刀子，我妈把我生出来就这样，什么叫‘她们的美和我不一样’？”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长得丑。”丁小野觉得好笑，“我的意思是，生在边疆地区的哈萨克族姑娘和你这种城市女人不一样，她们可不会穿高跟鞋，也从不往脚上手上涂乱七八糟的东西。年轻的时候身段很好，又健康又结实，能放羊、挤马奶，干的活不比男人少，又能把自己的男人照顾得服服帖帖，以后还可以背着孩子在马背上跑。”
丁小野故意打量了封澜两眼，用意不言而喻。
封澜果然咽不下这口气，哼笑道：“那的确比找我这样的划算多了，也很符合你对女人的要求。听你的口气，这姑娘没准也看上过你。天生一对，你怎么没答应啊？”
“谁说我没答应？阿穆瑟都给我生了两个孩子了，一男一女，大的五岁了，留在察尔德尼……”
“什么？！”封澜大惊失色，一张脸顿时惨白，转瞬才明白自己又着了他的道，躺着踢他一脚，“好啊，丁小野，你拿我当猴耍，看我像白痴一样很高兴是不是？”
“嗯。”丁小野压住她的腿，“阿穆瑟有两个孩子没错，不过不是和我生的。”
“多可惜啊！”
“那是！”丁小野心有戚戚然，再次将封澜抬起的腿压回去，说，“五年前巴孜肯大叔两口子想过把阿穆瑟嫁给我，可我不能答应他。大叔和大婶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盼着她早早结婚生孩子，好好过日子。我怕我给不了她安定的生活，不能辜负对我有恩的人。结果她嫁了别人，现在过得很好。”
封澜莫名地有些难过。她心中暗暗地想，她虽不是独女，也是家里人的宝贝，收留他在店里工作，多少也算对他有恩，为什么丁小野对他就没有这样的悲悯？然而，假如他的悲悯就是推开她，就像他推开阿穆瑟，那么他的自私才是对她最大的慈悲。
面对封澜忽然低落下来的情绪，丁小野也沉默了。他闭着眼睛，那张让封澜着迷的脸透出几分仓皇，像迷路的羔羊。
“还想着你以前的风流韵事？”封澜先一步打破了这样的僵局，开着玩笑道。
丁小野顺着她的话微笑。
“没了阿穆瑟，一定也有别人。我记得你说过，你在这方面随便得很，你过去生活的地方对这种事比我们这儿放得开，只要你情我愿就可以了。那什么‘姑娘追’，不就是为偷姑娘准备的吗？”
丁小野说：“我住的地方门前搭了个小院，每当偷了个姑娘，我就在那里栽一棵果树。我在那儿待了七年，离开的时候门前成了一小片树林，每年收获的果子也有一大筐。”
“想不到你还有房。”封澜笑嘻嘻地说。
丁小野答道：“比你想象中还大。”
“如果你有机会回去，会不会也给我种上一棵树，起名叫‘封澜’？”
丁小野思索了许久，点头应承道：“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自生自长的野苹果树，酸不拉几的，正好适合你。”
封澜想象着一整片果树林之外的野苹果树，也忍不住笑了，“酸了你才会记得我。你总提察尔德尼，告诉我，到底那是个什么地方？”
“察尔德尼在哈萨克语里是‘横沟’的意思，它是一个巨大的山谷。”
“它很远吗？”
“很远，远得像天边一样。一年四季也没有几个人会去到那里，里面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走出来。”
“那样的地方一定很美吧！”
“没有哪个词汇可以形容察尔德尼的美。没有边际的天下面是没有边际的草原和森林，满山坡的羊和头顶的云一样白，脚下有成千上万种野花让它们去嚼食。日出时站在山顶，霞光像涅槃一样，闭上眼睛能闻到云杉的味道，林子里有狼和野熊的动静，天边时不时有鹰。等到秋天，雪峰的顶已经白了，放羊人赶着羊**下山，你会觉得云流淌在绿地里……我说不好，真实的察尔德尼比言语好上一万倍。”
“你说得已经很好了。我都能想象到。”封澜问，“丁小野，你为什么会去到那里？”
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丁小野的回答，纳闷地从他胸膛抬起头看他。
丁小野说：“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随便给个理由，我不会怀疑的。”封澜说。
丁小野的声音里没有波澜，“我今天已经编了太多谎言，想要休息一下。”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察尔德尼吗？如果它真如你说的那么好。”封澜眨了眨眼睛。
丁小野说：“因为它太好了，太没有边际。有时候我骑着马跑上一整天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无穷无尽的美丽景色。七年，我快要忘记汉语的发音，忘记人**的气味，忘记从哪里来，忘记时间，也忘记……”
“什么？”
“活着，忘记活着的滋味。”
“那是因为你少了一样东西。”
“女人？”丁小野太明白封澜的趣味。
封澜说：“不是女人，是伴侣。没人分享，再好的东西也会让人感觉寂寞。”
丁小野把手枕在头下，笑道：“谁留在那里做我的伴侣？你？”
“我不可以？”封澜不服气地问。
丁小野大声地笑：“封澜啊封澜，在那种地方你一天都待不下去。”
“你对我了解多少？别把人看扁了。我偏要穿着高跟鞋挤马奶给你看看，你不喜欢的指甲油照样要涂，每天早上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我会成为察尔德尼最潮的女人，让你在屋子里带孩子、做饭！你的果树林不是丰收吗？我摘下来挨个请你偷过的姑娘们品尝，让她们知道，树是因为她们种下的，果实归我所有，然后看着你把角落里结的酸苹果吃下去。每年一度的‘姑娘追’，我要用鞭子抽得你只记得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像梦呓一般的傻话却让丁小野忍不住去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嘴角止不住笑意。他快跟着她变傻了。
“真的到了那种地方，你就不是你了。”
“哪里都是一样的。我没想过改变你，也不会为你改变。我们不是一路人又怎么样？爱不就是和你迥异的人擦出火花？”
“说得容易，你什么都不知道。”短暂的梦境之后，丁小野的失落更深。
“未必。丁小野，你不就像我的察尔德尼？”
察尔德尼，美丽，却不可久留。
后来他们有许久都没有作声，直到封澜颤抖着声音问：“哈萨克族人就是这样亲一个姑娘的？”
“不是，我自己是这样而已。”
丁小野动作和他的声音一样急促。他翻身压制着封澜，一手撑在她耳畔，一手沿着她睡袍的下摆一路往上。湖蓝色丝缎的睡袍像雪融后的清溪，底下的人是蹚水而过的初生羔羊，柔软，还带着湿漉漉的温热。他擒获她，啃咬她，听她抽丝般无助的呻吟，可这只会让他更为饥饿和干渴。
丁小野莫名地想起了那七年里在察尔德尼见过的最凶猛的一次山火，所有的屏障都在火苗舔舐之处崩裂，绵羊、烈马和野狼奔走四散，呼吸间全是燃烧的焦味。火种是什么时候被点燃的，忘了，也不重要了，现在它正烧在他心里，他埋首在她身上，任凭本能去引导一切，像张开手和烈焰融为一体……
封澜抱着他是那样的紧，声音在他耳边破碎。
她说：“丁小野，你骗我一辈子吧……”
犹如暴雨降临赤地，丁小野幡然警醒，无穷的火焰瞬间只余灰烬。
他用力推开封澜，抽身坐了起来。
封澜一时反应不过来，抓着睡袍的边缘裹着自己，浑身发抖地坐在床的另一侧，许久才松开紧咬着的嘴唇问：“我是不是说错了话？还是做错了什么？”
丁小野匆匆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狠下了心，却仍不敢看她现在的模样，只是伸手安抚着她的肩膀，低着头说：“不是。样样都好的王子病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欺负她。”
封澜苦笑着，“你讨厌我？”
丁小野焦躁地答：“我不会躺在我讨厌的女人床上，为任何事情都不会！”
他说过，如果他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和她睡在一起。
封澜下床，背对他默默收拾好自己。他不讨厌她，却又不爱她。
而她呢？不怕他爱，也不怕他不爱，只怕不够爱。
这才是最让她难过的地方。

第十七章 心痛方知心动
那天晚上，崔嫣走出曾斐的房间，接下来几天他们都没有在家里碰面。每次曾斐回到家，崔嫣不是还没有回来，就是已经睡了。
与崔嫣形同陌路绝非曾斐的本意，他做的一切无非想让崔嫣从她迷障一般的“爱”中醒过来，他们回到长辈和晚辈应有的位置，他依然会照顾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过上正常美好的生活。
曾斐试图修复这种过犹不及的紧张关系。昨天下班后，他把康康从学校叫出来，请他吃崔嫣最喜欢的水煮鱼。康康自然会给崔嫣打电话，可崔嫣在电话那头说自己已经和同学吃过了，懒得再过来，尽管曾斐挑选的那家餐厅离她的学校不过两站路。
晚上，曾斐敲了崔嫣的房门，想与她再好好谈谈，崔嫣推说自己要练声，曾斐加重了语气，她房间里的音乐声却大得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
终于这天早上，曾斐上班之前在玄关处撞见了也在换鞋的崔嫣。曾斐心中也有些不快，冷着脸问：“你闹什么脾气？”
崔嫣说：“我没脾气。这几天忙着找房子，昨天托人找到了，这就搬过去住。”
她背着一个很大的包，手里还提着行李袋。
曾斐沉默了一会儿，问：“房子在什么地方？和谁一起合租？”
崔嫣蹲着绑鞋带，嘴上道：“你不觉得作为一个普通的长辈来说，你管得太多了？”
“看来你是需要一点管教。难道没有人教过你，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是基本的礼貌？尤其是面对长辈。”
崔嫣绑完鞋带，站起来，挺着清瘦的脊背，直勾勾地看着曾斐。
曾斐低头去提她脚边的行李袋，“我送你过去。”
崔嫣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她说：“曾斐，你这样做合适吗？你非要让我离开你的时候更难过？”
曾斐回头望了一眼，康康昨天晚上住校。然后他才语重心长地对崔嫣说：“我不是跟你作对。要我重复多少遍？你才二十一岁不到，值得有更好、更崭新的人生。去找个小男朋友，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不干涉。就算要经历爱情，也是和年纪相当的人一起……”他揉了揉额头，回忆着封澜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反正就是你们女孩子想要的爱情，头一回遇见，头一回心动，乱七八糟的期待，乱七八糟的吵架和好，怎么折腾都没有问题，只要别把心思耗费在一个老男人的身上。你应该享受到的新鲜和惊喜，在我这个年纪早已经无所谓了。”
崔嫣拿回她的行李袋，讥讽道：“你知道吗？每一次看到你这种‘慈祥’的表情，我就觉得特别可笑！”
她不管曾斐的反应，抢先一步夺门而出。
与曾斐说的恰恰相反，他说她应该经历的那些，早在十三岁那年她初遇他的时候，已经完完整整地经历过一回。
曾斐想要从静琳那里得知他想要的情报，势必先摆平崔嫣这个小拖油瓶。崔克俭出事后，静琳满心绝望，整日昏昏茫茫，沉溺于毒品营造的幻境，哪里还顾得上女儿？都是曾斐在照顾崔嫣，让她不至于饥一顿、饱一顿，辅导她的学习，安慰她的焦灼。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崔嫣以初恋的心情，一天一天地等着她妈妈爱过的男人到来。
崔嫣是学声乐的，和她的大多数同学不同，她从未盼望日后登上星光舞台大红大紫。她的愿望是做个音乐教师，教孩子们唱歌弹琴，每天早早地下班等她爱的人回家。不过，她开始害怕，相对于这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愿望，或许成名反而更实际一些。
崔嫣早上在出租屋收拾房间，下午有课。课后，她和同学结伴走出校门，要赶去给一个小朋友上辅导课。
艺术院校的大门口总是好车云集，也从不乏俊男靓女。崔嫣的目光似乎瞥见一个高个子的背影匆匆经过，她继续与同学说笑，神色如常，直到经过公交车站牌，她才编了个借口告别原本同路的同学，远远地跟随着那个背影往前走。
一路东拐西拐，步入一条冷清狭窄的老巷子之后，崔嫣前面那个人放缓了步调。他们停在一处破败的私宅附近，那里铁门紧闭，身畔是棵不甚繁茂的枇杷树。
“找我什么事？”崔嫣一停下来就问。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
崔嫣抓着背包的肩带，诚心道：“谢谢你肯帮我。”
“我不干了。”丁小野转身恶狠狠地说，“不管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得手没有，我帮不了你了。”
“为什么？”崔嫣脸上闪过惊讶。
丁小野扭过头去，说道：“因为欺骗女人的感情这种事，即使是我这种人也觉得很不光彩。”
崔嫣却缓缓移动脚步，追赶着丁小野有意回避的目光，与他正面相对。
“你开始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说？”她目光一动，面上的惊讶更深了，迟疑道，“我知道了——你爱封澜，你当真了！”
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面对这样的一句话，丁小野的激烈反应远在崔嫣的想象之外。他咬牙道：“我他妈的拿什么来爱她！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出来，有什么资格说‘爱’？”
崔嫣看了看四周，偶尔有几辆车经过，在别人眼里他们就像附近大学的一对年轻情侣，兴许拌了几句嘴，没有人会在意。
她惊骇地笑了，压低声音说：“你都敢出现在曾斐面前，现在才知道在乎这个？你要是个怕事的人，当初在察尔德尼好好的，根本就不应该回来！”
“我自己一个人，烂命一条，有什么可怕的？她不一样，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不想再把她拖下水。”丁小野胡乱地扒着自己的头发，语气沉郁。
“你再不想，也已经那么做了！”崔嫣一语道破，恍然道，“我说嘛，你为什么最后还是答应了帮我……念旧情是一回事，你本来对她就是有感觉的，只是需要个更好的理由。”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来是想告诉你，答应你的事我只能做到这里，你自求多福。”说到这里，丁小野反而冷静了下来，又回到了崔嫣熟悉的模样，克制而漠然。
崔嫣满心懊悔，有些恨自己的自私。那时她被逼昏头了，狗急跳墙一般什么都做得出来。她明知丁小野的处境，怎么还能要求他为她做那些事？看他现在的样子，恐怕心里对封澜是动了真格，才会进退两难。当初若不是她苦苦哀求，以丁小野的个性，绝不会任由事态发展到这种境地。
然而正是这样，崔嫣才更深知丁小野的好。他过去也如此，利齿和尖爪背后住着的那个灵魂比谁都柔软。在母亲面前，他是个好儿子，对待父亲……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面对过去不被人看得起的崔嫣母女，他也总存着悲悯。然而谁来怜悯他呢？他没有想要去伤害任何一个人，却阴差阳错地被逼到如今的境地。过去崔嫣从不认为丁小野和封澜之间真的存在可能，但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在崔嫣心里，丁小野配得上封澜。
“撇开我求你的事不提，你喜欢封澜，她也喜欢你，这多难得。我认识的你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那是以前！”
“在我看来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对你一点都不公平！”焦灼中，崔嫣忽然抓住丁小野的手，恳求道，“你跟我去找曾斐吧，把事情对他说清楚，说不定他会想到办法。”
丁小野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在崔嫣心里，曾斐就是她的天，是她无所不能的后盾，可在他看来，曾斐只是个浑蛋。
“他要怎么帮我，他害得我还不够？”
“他也是尽他的职责！”崔嫣不是不能理解丁小野的恨，然而曾斐也有他的立场，她夹在中间，这是个难结的结。
“是，他是正义的。我爸是咎由自取！”丁小野的话像冰凌一样冷而锐，“所以我没想过找他麻烦，但这也不妨碍我看不起他当初的手段。我不会求他的，他也帮不了我。”
崔嫣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依然忍不住灰心难过。往后丁小野该怎么办？
丁小野似乎已言尽于此，临别前他犹豫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如果封澜最后还是选择了曾斐，希望……你不要记恨她。他们才是更合适的一对，你我心里有数。”
崔嫣不知说什么好，他果然爱封澜，到这时心里惦记的还是她。
她张开嘴，又悄然闭上了。丁小野敏锐地察觉到她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回头一看，他身后几十米开外的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辆深灰色的车，随即车门开了，曾斐从车里走了出来。
曾斐一步步朝他们走近，不紧不慢。崔嫣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结果问出这句话的反而是曾斐。他站在他们几步开外问崔嫣：“怎么跑这儿来了？”
曾斐语气温和，一如他想要扮演的“慈祥”的长辈角色，也并没有刻意打量丁小野。片刻之间，崔嫣的脑子转了好几遍。
她说：“我为什么不能到这儿来？你不是让我找个合适的小男朋友吗？一天还不到，说话就不算了？”
只有这个能解释她和“萍水相逢”的丁小野站在这个冷清的巷口窃窃私语。
“你找的就是他？”曾斐仿佛这才留意到丁小野的存在，不动声色道。
“不行吗？我喜欢他，是我主动约他的。”崔嫣有意无意地往前挪了一步，挡在了曾斐和丁小野之间。她侧身对丁小野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先走好吗？我会给你打电话。”
丁小野冷眼瞧着曾斐。早在封澜的餐厅，他们已打过几回照面，然而曾斐并未把一个男服务生看在眼里。他不记得丁小野了，这不奇怪，过去的他们从未真正见过面。在曾斐无耻地利用一个女人达到他目的的时候，崔克俭正因为丁小野妈妈的病在医院流连。
丁小野第一次记住曾斐的脸是在当地的法制新闻里，他面对记者的话筒就本次抓捕的大获全胜侃侃而谈，平静的面孔背后难掩得色。
那时崔克俭深陷逃亡之中。丁小野忘不了他爸爸盯着电视时紧攥着的拳头和青筋暴露的手背，他说：“我早该处理掉他的，如果不是静琳……”
所有的懊悔最后都化作了一声长叹。那个时候崔克俭心知自己气数已尽，就算躲过一死，今生也难东山再起。他给了唯一的儿子最后一条退路——一个全新的身份。即使他从不把儿子卷进自己的“生意”，但他已记不清自己得罪过什么人，谁又会落井下石。失去了他的庇荫，儿子就算陷入困境，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丁小野记得很清楚，那场采访时长近一分半钟，那个被小崔嫣提起过的名字，那张年轻却踌躇满志的警察面孔，他一刻也未曾忘记。
丁小野没有骗崔嫣，他确实没想过复仇，他父亲罪有应得，值得那样的下场。他不会用一场罪孽偿还另一场罪孽，但是这不代表着从内心深处他没有恨过这个叫“曾斐”的男人。或许曾斐也恨他，曾斐负责抓捕崔克俭的同事里有一个再也没能回来，他一定也把这笔账算在了丁小野的头上。如果曾斐曾见过丁小野的脸，只能是七年前通缉令上一张青涩的面孔，那张面孔的主人叫“崔霆”。
如同丁小野所料，曾斐没有立刻发觉他的身份。他在察尔德尼的生活如山中一梦，世间七年已是很长的一段光阴。等他回到熟悉的城市，曾斐已不是警察，生活依旧滋润，恬不知耻地收留了崔嫣，借此弥补他心中的亏欠。更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之间还多了一个封澜。
想到封澜，丁小野似乎被人在心里挠了一爪子。崔嫣说他疯了才离开察尔德尼，也许他留在那里，娶了阿穆瑟，余生放马牧羊，永远不会有人再记起他曾经的名字、经历什么，那样他就能像爸爸所期盼的那样重新活过。可他再也忍受不了那样的日子，哪怕察尔德尼好得让人心醉，留在那里的丁小野只是个无主的孤魂。没人记得他，他也在逐渐忘记拥有过的一切，爱，还有恨。逃亡对隐姓埋名七年的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一样。他一天比一天更想回去看看妈妈的坟墓，想在爸爸死去的地方遥遥地陪他喝一杯酒，想在人**中穿行，做一份平凡哪怕是卑微的工作，每天醒来看到一张张陌生的、不一样的面孔。
直到他遇上了封澜，一脚踏进她织就的密网。网里有她的可笑、痴缠、甜蜜、期盼、风干在脸颊的泪、“COCO**”咄咄逼人的香味，还有她柔软的身躯和嘴唇。丁小野凝固了一般的时间在封澜那里不但解了封，每一分每一秒反而变得弥足珍贵。
崔嫣让他走，不只是担心他，更担心曾斐。
丁小野不怕曾斐，曾经不怕。他不主动招惹这个人，若曾斐有心相逼，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不在乎自己会落到什么下场，在那七年里，更坏的情境他都已在心里预演过无数回。然而，当曾斐刚才靠近他，用看似不经意的眼神默默地审视他，丁小野第一次感觉到畏惧。他畏惧也是因为封澜，她的世界铺满阳光和鲜花，如果有一天她惊觉错爱过的男人是那样不堪，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她会恨他，厌恶他，害怕他？
心动常常是痛了才发觉。
丁小野朝崔嫣点点头，转身就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崔嫣问曾斐。
曾斐晃了晃手上的电话，崔嫣记起来了，她曾在两人的手机里设置过定位查询，也就是说她总能知道曾斐在那里，同样，曾斐也是，只要他愿意。
曾斐目送丁小野远去，对崔嫣说道：“他不是封澜餐厅的服务员吗？”
“他是做什么的重要吗？”崔嫣说，“他年轻，长得又帅，这还不够？既然是小男朋友，当然没有老男人有钱有地位。”
曾斐沉着脸道：“不久前我才看到他和封澜在一起！”
崔嫣暗自一惊，嘴上更强硬了，“只许封澜抢走我爱的人，不许我撬她墙角？”
“真是胡闹！三心二意的男人，就凭一张脸混日子，这种人靠不住！”曾斐呵斥道。
崔嫣说：“男未婚，女未嫁，大家公平竞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会看上他，你以为我会相信？”曾斐慢腾腾地说。
“封澜不也看上他？莫非我的眼光要比封澜好很多？”崔嫣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没错，现在在我心里他还比不上你，但我总要给自己别的机会，这是我的权利。”
曾斐想起丁小野看他的眼神。这个年轻人并不像崔嫣任何一任小男友在他跟前战战兢兢，相反，他直视着他，那种神情让他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警惕了起来。这警惕是拜多年职业生涯所赐，而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出现在崔嫣身边。
曾斐说：“我觉得他不太对劲，要找也找个靠谱的。”
崔嫣冷笑道：“我爱的人还有比你更离谱的？是我缠着他的，他不喜欢我，你别找他麻烦。”
她在护着那个年轻人，这种在意是发自内心的。刚才曾斐就看出来了。这个认知让他有短暂的不适。
小狐狸还挡在狼的前面。
“陪我吃饭吧，吃什么你来定。”曾斐稳住崔嫣，换上了笑脸。
崔嫣摇头，“不了，我还要去家教。”
“我送你。”曾斐说，“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在车里，走吧。”
“又是琥珀桃仁？”崔嫣苦笑着问。
“你不喜欢？”曾斐困惑。
“喜欢过，早就腻了。”崔嫣从他的车旁经过，没有停步，“我现在一听到琥珀桃仁就想吐！”
曾斐回到车里，看着副驾驶座的琥珀桃仁。他常光顾的那家超市已经缺货，为此他刻意找了几家店铺才找到崔嫣最喜欢的牌子。过去崔嫣无论为了什么事和曾斐闹别扭，他给她这个，她总会喜笑颜开。
他竟也不是那么了解崔嫣了，难道一切都在改变，只有他固守原地？
曾斐拿起手机，翻出快捷设定里崔嫣的号码，那里有她留在上面的自拍笑颜。曾斐拨号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按下去。
片刻后他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老钱，是我，曾斐……以后再细聊，麻烦你替我查一个人……对，他所有的底细……这个人叫‘丁小野’。”

第十八章 梦一起做才美
丁小野感冒了，在他从封澜家回来之后。这在封澜的餐厅成了一桩充满暧昧色彩的秘事。一整天里，所有的员工都在用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诡异的笑容和转过头的窃窃私语为这个“秘密”添油加醋。
敢于求证的人只有勇敢而八卦的刘康康。他先是在丁小野身边转悠了好一阵，逮住个四周没人的机会便问：“你的感冒症状为什么和老板娘一模一样？”
很显然，身体微恙的丁小野看上去脾气不是太好。康康同样的问题连问了两遍，丁小野都恍若未闻。康康起初以为自己声音压得太低，在他准备问出第三遍时，丁小野脸上的表情让他选择了把话咽回肚子里。
康康又把主意打向看上去状态比较萎靡的封澜。
“老板娘，小野也感冒了。”他神神秘秘地说。
封澜朝丁小野的方位看了一眼，“然后呢？”
康康“嘿嘿”一笑，“他是给你送粥回来才感冒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妈还给我煮了两天粥呢，什么事也没有。难道他的抵抗力还不如一个老太太？”封澜撇嘴道。
“所以……我们才觉得‘有点’奇怪。”康康朝封澜眨了眨眼睛。
封澜笑了，问：“‘你们’是谁？”
“纯爷们”都是讲义气的，康康谁都没出卖。结果他们被通知下班后留下来全员大扫除，不许留一个卫生死角，因为在老板娘眼里，大家都闲过头了。
谭少城中午又光顾了他们餐厅。她来得正巧。封澜拿出昨晚吴江托她转交的东西，亲自倒了杯水，将水杯和东西一块放在谭少城桌前。
谭少城拆开那个信封，看到里面掉出一张银行卡，心里已有几分明白，却仍然将信封倒过来抖了抖，竟然还有一张纸片。她急忙将纸片拿在手里看，上面只是简单的一组数字。
“吴江让我给你的，密码写在纸上了。”封澜解释道。
谭少城问：“他还说了什么？”
封澜摇头。
谭少城慢慢地将写着密码的纸片捏在手心里，自嘲地笑笑，说：“他当然不会说什么。不管我做了什么，好的还是坏的，就连一句话、一个字，他都不屑于给我留下。”
卡里是谭少城用来摆平闹事的患者家属所花费的钱，吴江一个子儿都没少地还给了她。
由于家属不再纠缠，医院也不愿失去吴江这样的人才，这件事就此翻页，副院长的提拔意见也随之封存。就连封澜都知道，谭少城投入到这件事里的绝不只有金钱而已，如她所说，对付无赖有无赖的法子。吴江无法阻止一个他厌恶的女人的自作主张，钱是他唯一能偿还，也是唯一愿意拿出来与她交涉的东西。他不会欠谭少城的，更不可能感激她。
谭少城眼里落空的期盼让封澜有些欷歔。无论她过去做过什么，此时的她只是一个得不到爱的女人，可悲又可怜。她应该也没奢望因为这件事使她和吴江的关系得到缓解，盲目的付出，想要换回的无非只是他的一句话，或是寥寥几个字，让她觉得他们之间是有关联的，这就够了。
可惜吴江用了最决绝的方式斩断她这点念想。
“我又有钱了。”谭少城把手放在那张卡上，笑着对封澜说。
封澜叹了口气，说道：“何必呢？他都快要结婚了。”
吴江的婚讯来得很突然，但这对于吴家和司徒家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好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以谭少城的嗅觉，即使封澜不说，她很快也会收到消息。
谭少城的手一抖，猛然抬起头问：“结婚？和谁？”
封澜沉默。
果然，谭少城愣了片刻，脸色突然煞白。
“司徒玦？”
封澜的默认让谭少城仿佛在一瞬间苍老。
谭少城点的套餐很快被康康端了上来，她面色有些木然，静静独坐，直到她离开，也没有动一下筷子。
谭少城走后没多久，店长满脸为难地来找封澜。有客人投诉，声称遭遇了服务员的“野蛮对待”。封澜随着店长来到了闹事的顾客桌前，一问才知道，丁小野摔了顾客的手机，并且拒绝道歉，态度恶劣。
封澜打量了一下那一桌的客人，是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妙龄女子，不是在校的大学生，就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小白领。
封澜毫不费力地就猜中了事情真实的来龙去脉。
这段时间以来，她餐厅里的女客明显增多，多半是三两个闺中密友结伴前来，其中尤以年轻女孩为甚。她们一入座不急着看菜谱，而是满餐厅张望。表现得比较直白的会直接要求丁小野过来服务，含蓄一些的则偷笑着，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封澜看过自己的餐厅在某点评网站下的顾客评论，好几条类似于“菜还可以，服务生比较帅”这样的评价。其实这也是她当初录用丁小野的原因之一，如今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作为服务生，丁小野态度尚可。像猴子一般被围观，最多也是脸臭一点。但他十分抗拒拍照。若被他撞见，他会刻意回避镜头，甚至要求对方删除照片。店里的同事大多知道他的禁忌，看见顾客偷拍，通常也会好言劝止。好在拍照的毕竟是少数，女孩子脸皮薄，一直以来也没出什么乱子。
今天这一回，拍照的两个女孩胆大而固执。丁小野让她们删除照片，她们中的一个提出要他的手机号码来交换。在旁的店长已做好过来打圆场的准备，没想到丁小野当场抢过她们的手机，删除自己的照片之后，又把手机扔到了地板上。
两个女孩满脸通红，怒气冲冲。丁小野却甩手不理，在厨房换灯泡。她们听说封澜是老板，嚷着要她出来给个说法，势必要让丁小野出来道歉，赔她们手机。
封澜本来心情就不怎么样，被这么一闹，更是烦不胜烦。康康挤上来为丁小野辩护，说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一定是身体不适，脾气也暴躁些。况且那女孩的手机只是边角掉了点漆，远远没到要整个赔偿的地步。
封澜让康康住嘴，给出了她的解决方案。她说：“我的员工态度不妥，作为老板我代替他道歉，对不起了。估计两位今天也没有继续在本店用餐的心情，已经上过的菜全部免单。至于手机，两位今后出示维修报告，我们会承担相应的费用。如果这样仍然不能让两位满意，我建议你们拨打消协的电话投诉，我们接受消协的处理结果。”
两个女孩扬言要在网上发帖曝光他们餐厅，但总算是离开了。店长跟在封澜后面念叨：“真是什么人都有。丁小野也是的，今天究竟怎么了……”
阿成和老李在角落里咬耳朵，封澜看过去时，他们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的话想必不那么好听。
封澜问店长：“刚才那两人消费了多少钱？”
店长查了一下收银系统，说：“二百六十七块。”
封澜说：“从丁小野这个月的工资里扣……还有，如果她们拿来手机维修费用单，也算丁小野的。”
午市的客人逐渐散去，员工们在一起吃工作餐。封澜独坐在空无一人的天井，看着一只蜻蜓在流水器的边缘盘旋。
有人推门进来，站在她的身后，是丁小野。
封澜问：“你不用吃饭？”
丁小野说：“吃过了。我不想把感冒传染给别人。对不起，封澜。”
她都搞不清丁小野为哪件事道歉。昨天他就那么走了……他的感情还没有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清晰。即使封澜有着再坚韧强壮的神经，再见到他时，也难免浑身不自在。
“你以前说对了，这件事是挺丢脸的。”封澜说。
看上自己的员工，还执迷不悟地当作一场爱情。这是她亲手下错的棋，她都打算将错就错，不论输赢了。可那种时候他还能推开她……封澜完全糊涂了，她在丁小野心里到底算什么？
“店长刚才跟我说了。你可以扣我双倍的钱。”丁小野平静地说。
封澜更恼了，她在意的是那点钱吗？他来就是为了跟她说这个？
“算了。”她站起来说道，“你下午休息吧，出去透口气，找个地方坐坐，或者去买点药都可以。再捅出什么娄子，你多少工资都不够扣。”
丁小野竟也没有说什么。他点头，走出去之前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声：“前天送过来的那批食用油不要堆在过道那里，下午有消防检查。你的灭火器材到底过期了没有，你第一天做这行？”
封澜再次被他的口气惹恼，原本就烦躁的心更加不耐烦，“用得着你来教我？趁早在我眼前消失！”
赌气的后果是消防检查结束后，封澜不得不赔着笑脸请检查组的工作人员吃晚饭。
封澜的父亲已退休多年，人脉毕竟还有一些，况且查出来的消防隐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倒也不会处罚得多重。只是封澜怕他们三天两头上门，更不想欠下太多人情，只得用了最皆大欢喜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检查组的一行人本不缺这顿饭，见老板娘年轻漂亮，他们便在开出整改通知单后，当着她的面商量晚上到哪儿聚一聚，封澜果然识趣挽留，于是大家顺水推舟，饭桌上免不了借故让封澜喝酒。
开店这几年，封澜的酒量多少练出来了一些，但是她中午几乎没吃东西，空腹上阵，架不住六七个大男人轮番劝酒。她用尽了所有既不得罪人，又能少喝一点的酒桌伎俩，几杯急酒下肚，还是有些吃不消。
第一瓶酒很快喝完了，在座的一名检查组工作人员大声喊服务员上酒。应声推门进来的并非往常负责这个包厢的芳芳，而是丁小野。他出去了一个下午，封澜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服务员开酒是在一侧的工作间，端上来时已换成了餐厅特色的锡制酒壶。丁小野一一给桌上客人面前的酒樽倒酒，轮到封澜时，酒壶恰巧空了，他又回工作间再添了一轮。
封澜默默地看着丁小野将透明无色的液体注入自己的酒樽之中，他收手时，她有意无意地与他目光交汇。她想，算他识趣，知道她招架不住了，还知道来解围。
坐在封澜身边的检查组负责人瞧了一眼丁小野手上的酒壶，说道：“这酒壶还挺别致。”
封澜笑着回应：“王队长眼光真好。这是我去年专程托泰国的朋友在当地定制的暹罗锡酒器。东西不贵，却还算有心思，酒壶、酒樽和酒杯上的大象和莲花纹饰在当地都象征着吉祥，而且锡器有净化水质的功效。我还存着几套新的，也没印上餐厅logo，留着送给好朋友。王队长要是喜欢，我待会儿就让人送到车上。”
王队长赞美道：“怪不得你们餐厅生意好。菜的味道先不说，老板娘人漂亮，连餐厅的布置和小器具都雅致。”
封澜给丁小野打眼色，丁小野心领神会，出去取她说的酒具给王队长备着。
封澜朝王队长举杯，笑道：“队长这么说，就是嫌我们店菜还不够好。大家既是朋友，欢迎以后常来，多给小店提提意见，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需要各位批评指正。”
王队长说：“哪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都是小事！”
在座众人纷纷应和。封澜心定，干了手上的那杯酒。她算准了丁小野给她换了白开水，喝下去的时候毫不犹豫，不料被辛辣的烈酒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满脸通红。
她听见有人说：“老板娘真是豪爽，巾帼不让须眉。”
封澜低头喝了口茶才缓过劲来，强笑道：“我酒量一般，只不过今天高兴，舍命陪君子罢了。”
大家又一团和气地寒暄了几句，封澜借口有一道菜迟迟未上，亲自去催。她走出包厢，门口候着的服务生已换回了芳芳。
封澜按捺着怒火，问芳芳：“丁小野呢？”
芳芳见她面色不善，赶紧应道：“他说去仓库拿你要的东西，还没回来。”
“刚才你去哪儿了？”封澜又问。
芳芳委屈道：“丁小野让我去吃饭，他说这里有他看着。”
封澜一听，心中更是火冒三丈。他特意进包厢一回，若不是对芳芳格外照顾，就是刻意整她，这两种可能都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去了趟洗手间，在酒意完全笼罩上来之前想办法吐了一轮，难受得满头是汗，胃仿佛揪成了一团。
等封澜出来，芳芳在包厢门口已给她备了杯水，担忧道：“老板娘，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封澜摇头，说：“没事。”
“你等一会儿。”芳芳说着，飞快地从空着的隔壁包厢端出一小碗肉丝面，“喝酒之前先吃点东西垫垫。”
封澜微微有些诧异。芳芳是个老实忠厚的姑娘，但心思灵巧和审时度势从来不是她的长项，今天怎么变得如此殷勤且贴心？然而，封澜现在无心计较这个，对芳芳说了声“谢谢”，赶紧将那碗还透着热气的面条三下两下吃完，这才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一些。
她回到包厢，看来她不在的时候，这帮人也没闲着，第二瓶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端上最后一道菜的人又换上了丁小野，封澜看都不看他，也不理会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又有多嘴的人打趣道：“老板娘，我看你们餐厅什么都用了心思。不单老板娘赏心悦目，服务员也一个赛一个精神。以我们这种样貌，恐怕来应聘也入不了老板娘的眼。”
封澜含笑道：“您真会开玩笑。怎么能拿服务员和您比？”
王队长插了一句嘴，说：“小封啊，用不着谦虚，我看你们店里的服务员长得可比他强多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什么好回避的。”
封澜顺势瞥了丁小野一眼，说道：“服务员总归是服务员。对于女人来说，坏女人爱男人的钱和地位，好女人爱男人的钱和地位带来的魅力，说起来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也在理。小封，你现在还单着？”
“我还没搞清楚我是好女人还是坏女人呢。”封澜笑着说，心里却想，或许她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女人。
“这话说得，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女孩子，眼光也不要太高了。”
“谢谢您夸奖。别光聊我了，大家多吃点菜……”
一行人在喝光了三瓶酒后满意而去，原本的整改通知和处罚单也变成了口头警告。
封澜目送他们的车远去，收起让她面部发麻的笑容。要是封妈妈看到这一幕，肯定又要埋怨：“早说过女孩子不适合干这行，都是自讨苦吃。”
今天怪她大意，但是餐厅开了这几年，应付这些人已是家常便饭，不足以让她心情如此低落。操纵着封澜心绪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让她笑脸相对的人。
过了餐厅正常的打烊时间，因为只剩下检查组那一桌客人，厨房的员工确认不需要备菜之后都已经下班，服务员也大多回去了。留下来善后的是店长、芳芳和住店里的丁小野。
封澜走进刚才的包厢，他们三个已经将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
封澜当着店长和芳芳的面说道：“丁小野，我醉了，你送我回去。”
丁小野直起身说：“你醉了吗？没看出来。”
封澜不再多说，人就站在包厢门口，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他看。
店长埋头整理桌布。
芳芳看了看封澜和丁小野，喏喏地想要说话，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店长用力地扯了一把衣袖。两人加快收拾的节奏，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小野选择了妥协，说：“你等等，我洗个手。”
封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丁小野走了过来。他换掉了餐厅的工作服。
“走吧。”丁小野走近她说。
封澜咬着下唇道：“不想送我，又怕我为难她们？丁小野，你没来的时候她们也好好的，我不是周扒皮，用不着你做护花使者。”
“还是一样胡搅蛮缠，我就知道你没醉。”丁小野说。
他的神情让封澜觉得他是在极力忍受着她，她心中更不是滋味，气道：“我没醉你很惋惜？你就盼着我在那帮男人眼皮子底下醉死，出尽洋相，被占尽便宜，这样你就高兴了，满意了？”
丁小野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侧身看她，说：“你难道不是活该？”
“是，我活该，在你面前我什么都活该！”封澜气极反笑，“亏我以为你眼巴巴地进来是担心我，真是自作多情。”
丁小野仿佛早料到她所为何事，心平气和道：“你需要我担心？应付几个男人对你来说不算难事。”
“你算男人吗？”封澜记起丁小野说过，即使在自然界，雄性也只会保护它想交配的雌性。雄性动物太TM现实了，活该有一些在交配时会被雌性吞噬！一定就是为了防止它们事后翻脸无情。
“在你心里，我不是你的女人，所以你不会心疼是吧？”封澜说这话时，不只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
丁小野叹道：“为这个气成这样值得吗？封澜我送你一句话——‘食得咸鱼抵得渴’。你当今晚那些人都是傻子？他们是酒桌常客，你那些小动作骗得过谁？是酒是水，别说用闻的，喝惯酒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封澜也不是没有想过这层，也许她受不了的只是丁小野的态度。她嘴硬道：“你为什么总是要教育我，我凭什么让你训？”
丁小野也火了，用同样的口气吼回去，“因为你蠢！我怕你白折腾自己，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封澜走着走着，一屁股坐在路旁的花坛上，想着他一语双关的话，抬起头问：“你不想陪我折腾下去了？”
“付出之前，要想着回报，否则就是瞎折腾！“丁小野冷冷地说，“人不都是奔着结果去的吗？”
封澜拉着他一只手，眼巴巴地问：“芳芳给我拿的水，还有那碗面，都是你让她准备的吧？你替芳芳照看那个包厢，也是因为担心我。你只要说‘是’，我会很开心。”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丁小野似乎想把手抽回去，却没有得逞。
其实他和她一样，都是嘴比心硬的，才总是吵得不可开交，人却离不开。丁小野留在封澜掌心的手让她短暂心安，她扬起嘴角，“别不承认，我知道是你。”
“爱怎么想是你的事。”丁小野不情不愿地坐下来，花坛后的枝叶划过他的后背，一如她的指甲抠挠着他的掌心。任何掩饰都拗不过身体发肤的切身体会。
那场半途而废的意乱情迷后，封澜明显感觉到丁小野对她冷淡了许多。丁小野过去也不热情，但女人的**让封澜觉得，从前她走向他，他至少是原地观望的，即使从未张开双臂迎接。她每付出一点，仿佛都朝他靠近一步。然而现在他却在撤退。
封澜想不出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才会惴惴不安，揪住点小事就要发脾气。可丁小野偶尔又会给她一种错觉，其实他是在乎她的。这样云里雾里，忽上忽下，搞得她更糊涂了。
封澜用指节叩了叩丁小野心脏的位置，“真想挖出来看看它在想什么。”
“人想事情是用脑子！”丁小野拍了下她的“爪子”。
“那我挖你脑子，里面要是没有我，我就把它炖了。”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长着猪脑？”丁小野鄙夷道，“你这样的人开餐厅能赚钱真是奇迹。”
封澜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这是她最喜欢的举动，“老板娘风情万种，客人要捧场，我也拦不住。”
她忽然想起丁小野的妈妈也开过餐厅，在别人眼里同样是漂亮的老板娘。于是她又施展起那一“贱”的风情，缠着他问：“我和你妈妈谁比较厉害？”
“你差远了，无论哪方面。”丁小野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说道，“我妈才不会连消防和工商检查都搞不定。”
“别老拿今天的事来挤对我。要不是你把我气糊涂了，我也不会一时疏忽。平时我还是挺精明的，要不餐厅怎么能赚钱呢？”封澜辩解道。
“你要是真的精明，就不要给后厨那么大的权力。你现在用高薪笼络着厨师长，什么都包给他，厨房其他人的工资也不经你的手，对于不是做厨师出身的老板来说，这是大忌。如果哪天他带着整个团队跳槽……”
封澜想要捕捉的那种“错觉”又回来了，他明明是在担心她，什么都为她着想。
“我不知道的事，你提醒我不就好了？”封澜环抱着他的肩膀，“反正你家以前也是做这行的，你的经验不比我少。不如我们以后开个夫妻店吧？”
“你真敢想！”丁小野又浇了她一头冷水。
封澜让丁小野越来越看不懂女人，她刚才分明那么难过，可只要她寻觅到一丝甜味，仿佛早先的苦都烟消云散了，又开始快乐地憧憬未来。
封澜理直气壮地说：“为什么不敢想？我的梦想就是和我爱的人开家小餐厅，只不过餐厅比爱人来得快一些。没有老板的老板娘，不是真正的老板娘。当我早晨爬起床，头也没梳，脸也不洗，就看到我的男人对我说‘早啊，老板娘’，这是多美好的一件事！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丁小野低头捡起地上的半截枯枝，又将它折断。
可笑的梦想，熟悉的梦想。
“丁小野，你们家的餐厅以前是做什么菜系的？”封澜问。
丁小野正想着自己的心事，顺口接过话茬：“新疆菜。”
“新疆菜啊……也对。”封澜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我爸爸肠胃还好的时候也喜欢新疆菜，以前城南霞光路二巷附近有一家叫‘塞外江南’的餐厅，做得很有名，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爸最喜欢点他们家的馕包肉，我妈妈喜欢拌面，那时我哥哥还在家，我们全家时不时会一起去……”
封澜的话忽然一顿。那家叫“塞外江南”的餐厅大概六七年前换了名字，听说经营者也变了，菜也不是原本的味道，从此她就很少再去，还曾惋惜过很火的一家餐厅就这么败落了。按照丁小野的说法，他们家发生变故不也是在那个时间段吗？
她松开手，惊愕地看着丁小野，“该不会……”
“不是！”丁小野否认，先前的耐心也彻底没了。他有些野蛮地把封澜拉起来，“走吧，要做梦回家去做。”
见丁小野如此抗拒，封澜选择了不再追问。她不顾丁小野的手攥得她很疼，跟着他半走半跑地往前，嘴上道：“有些梦一起做才好，做梦不花钱，又用不着负责任。丁小野，以后我们的餐厅既卖大盘鸡，又有咖喱帝皇蟹，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还可以的意思吗？我们要开多少家分店？要不要在察尔德尼也开上一家？这样放羊回家的人也可以喝到热辣辣的冬阴功汤了，我们的包间就布置成豪华的帐篷，一掀开帘子就能看到森林。还有啊，我发现咖喱里撒上葡萄干，味道特别好。”
“好个鬼！”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做给你尝尝，我厨艺不错的。”
“……”
“丁小野，你急什么？反正又不是赶回去行不轨之事。”
“你能闭嘴吗？”
“我干扰你思考了？你在想什么？说说看，想什么？”
“……”
“你不说，凭什么不让我说？你当初不是因为没人说话才从察尔德尼逃回来的吗？”
“我后悔透了。”
“后悔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连回家十公里不到的路程都要我送！”
“送送我怎么了？以前你骑马一整天日子不也照样过？你喜欢骑马吗？什么时候教教我？”
“不喜欢，腿上都是茧子。”
“在哪里？我看看。”
“……”
“不让看摸摸也可以。”
“你还真摸！拿开你的手。封澜，你才是流氓！”
“哎呀，我们又有了一个共同点。”
……

第十九章 爱情是一种疾病
经过了国庆长假的忙碌，封澜在康康的极力怂恿下同意停业一天，全员“培训”。
他们培训的地点选在市区外的一个水库，说白了就是组织大家去户外烧烤，散散心，慰劳一下之前的辛苦。
大家平日里都是和饮食打交道的人，区区一次烧烤自然办得驾轻就熟。厨房早早备好充足的食材，一到目的地，男人们卸下工具，三下两下就做好了准备工作，女孩们麻利地就着炭火烤起了肉串。
封澜在水边的折叠躺椅上享受秋日郊野的微风。偶尔出来走走也不错，心情仿佛也和面前碧波荡漾的水面一样明净了起来。当然，她不会忘记秋天云层薄，紫外线最容易使皮肤老化，懒洋洋地翻了几页书，又将遮阳帽的帽檐拉低了一些。
很快，她身后飘来烤肉特有的香气。小时候家里管得严，烧烤这类东西在封家被列在黑名单头条，封妈妈是碰也不让碰的，说吃了对身体不好。封澜被数落得多了，渐渐也就不怎么吃它，都快忘了这味道如此诱人。
吃不到的东西往往多了一种禁忌的吸引力，哪怕明知它有害无益。封澜才看了几页书，仿佛又唤回了几分少女时期的文艺。
“你去……”
“还是你去吧。”
“谁都不许去，让小野去送。”
多管闲事的刘康康似乎又在一场无聊的推诿中一锤定音。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美味的气息朝封澜靠近。封澜的心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节奏，欲盖弥彰地将书盖在脸上，装作浑然不知。
丁小野也不吵她，把烤好的肉串放在她椅子边的空地上就要走。
“喂！”封澜叫住他，移开脸上的书，似笑似嗔，眼波流转。
“天气真好，多陪我一会儿。”
丁小野没有拒绝，席地而坐，捡了块小石头抛向水面。明媚的天色驱散了阴郁，煦日轻风中，他面容年轻而明净。
“在看什么？”丁小野抬手拨了拨封澜的书。
封澜抿着嘴笑道：“我给你念一段？”
“随你。”他不客气地拿起纸盘里的肉串咬了一口。
封澜对着书念道：“我知道你恶俗、轻佻，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无耻，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骗子，是个流氓，然而我爱你……我爱你如此之深，这些我毫不在意……”她把书搁在胸口，笑眯眯地看向他，“不是我说的，书里这么写的。”
“书里真的有这一段？”丁小野饶有兴趣地反问。
“当然，要不然你自己看。”封澜看上去心情很好。
丁小野也笑道：“毛姆活着都要被你气死。”
“呀，你也知道毛姆，怎么办？”封澜嘴上这么说，心里并不是很吃惊。他能在仓库的折叠床上听布拉姆斯的圆舞曲，自然也能“认识”毛姆。
丁小野拿过她的书，放在腿上翻了翻，找到了某一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也照着念了几句：“这里说的是‘女人把爱情看得非常重要，还想说服我们……实际爱情只是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我们只懂得情欲，这是正常的、健康的。爱情是一种疾病’。”
“你健康吗？”封澜斜了他一眼。
丁小野把书放回她身上，说：“没你病得厉害。”
一个玩具球滴溜溜地滚到他们身边，有人在远处唤道：“宝贝，快过来，不许打扰叔叔阿姨。”
那是厨师长爱人的声音。
今天不少员工都带了家属，厨师长老婆孩子齐上阵，店长的儿子也来了，老李第一次领出他嘴里常提起的“黄脸婆”，陪着小娇的是她的新男朋友，就连芳芳也接受了阿成的示爱，两人羞涩地秀着甜蜜。
这样真好。
封澜捞起玩具球，笑着把它抛回小朋友的身边。
封澜以前是不喜欢孩子的，不小心经过超市的奶粉货架，被促销员问“孩子多大了”的时候总会尴尬莫名。生孩子在她心中是件极其摧残身心的事，会毁了一个女人的身材和她的后半生。然而她现在却想，如果她有孩子——他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会不会有他的眼睛和鼻子？最好还长着像她一样的嘴，身高要随爸爸，皮肤要像妈妈。丁小野的样貌自不必说，别人也常夸她长得好看，好的基因不能强强联合是最大的浪费。或许二十几年后，那孩子也如他爸爸一样，在一个女人面前骄傲地说：“我妈妈是个美人……”
封澜知道自己想得太遥远了，女人先想到这一步就是“完蛋”的节奏，这是危险的，也是愚蠢的。她甚至不能将这些想象宣之于口。丁小野抗拒着她关于未来的一切构思，她不想又听他说“封澜，太当真，游戏就不好玩了”，也不想给自己心里添堵。在这样的气氛里让彼此不自在，太不值得了。
然而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去想与他共有的未来呢？他老了也会是个帅气的老头吧，她七十岁了也还要涂甲油，脱下假牙亲吻他时留下一脸的口红印子。他戴着老花镜给她剪指甲，然后也像现在这样随意地坐在她身边，他们相互嘲笑，针锋相对，吵得面红脖子粗，然后没有原则地和好。
她没有坐回躺椅，和他一样盘腿坐在地上吃着烤肉，看水边的芦苇轻轻摇摆。
“你难道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封澜用手肘捅了捅丁小野，他转脸看她，嘴里叼着的芦苇穗子扫过她脸颊。
“没有。”他的话远不如眼前这一幕的情态旖旎。
封澜想揍他。她单手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好好看着自己，佯怒道：“再细看看……真的没有？你长着眼睛吧？”
看她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丁小野选择了息事宁人，他上下打量了她几回，问：“你从哪儿找来这身衣服？”
“好看吗？”封澜的样子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封澜今天的打扮与往常风格不同，很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这在她看来或许是难得的改变，但在丁小野眼里，同一个女人，穿什么都差不了太多。
封澜说：“我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衣服？我平时也常这么穿。”
“哦。”
“你信吗？”
“信。”
“这就完了？没劲。”
丁小野终于忍不住笑了，他问满脸失望的封澜：“你想表达什么？提醒我一下，就当是行行好。”
封澜去玩脚上的鞋带，让它在手心绕啊绕。
“其实我平时不这么穿。昨天晚上我在家翻遍了衣柜，大学时的衣服早就被我妈给捐了。后来我赶在商店关门前跑到大学城附近买了这一身衣服。”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知道你不会为了我打扮得衣冠楚楚，我也不想强迫你。可是我想让自己坐在你身边的时候，看起来更和谐一点，这样我会有种离你没那么远的错觉。”
丁小野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半旧圆领T恤和牛仔裤，没有说话。
封澜自嘲道：“我还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我担心这身衣服看上去太新了，显得很刻意，就把它们丢在洗衣机里搅了几个小时，再把它们烘干。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像那么回事了？”
她说完，发现丁小野在看着她。
“要笑话我吗？现在可以开始了，不许说太刻薄的话！”
丁小野说：“还行。”
“什么还行？”封澜一时没反应过来。
丁小野又捡起一块石头抛向远处的水面，这一次石块没能漂起来。
他说：“衣服和人。”
“真的？”封澜笑了，快乐在她心中如水面的波纹一般延伸。
丁小野也笑着点头，“真的。”
烧烤刚进行到一半，封澜接了个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说她丢的车找到了，疑犯也已落网，让她过来办一下手续。
封澜对丁小野复述了一遍电话的内容。丁小野说：“你去吧，这种事曾斐会处理得很好。”
封澜心里无疑更希望陪她一起去的人是丁小野，但也不愿勉强他，点了点头，与众人打声招呼便提前离开了。
在赶去派出所的途中，曾斐果然打电话给封澜。他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既然出面介入了这件事，就会善始善终。
有曾斐在旁，接下来的事进行得很顺利。封澜指认了抢劫她两次的疑犯，正如丁小野所料，那家伙是个长期吸毒的瘾君子，前科多得数不清。封澜这一票是他和同伙干的最大一笔，也没什么高招，他将车子开出封澜所住的大厦之后，绕进了附近的小路，那里候着同伙的厢式大货车。封澜的小mini被装进后车厢，辗转卖到了黑市。案子本不复杂，碰巧事发路段的监控摄像出了故障，这才费了番工夫。
封澜拿到了提车凭证，和曾斐一起走出派出所。她原本恨不得立刻找回丢失的车子，让那小贼受到应有的惩罚。现在人赃俱获，心里了却了一件事，却并无意料中惊喜。她借着车子被盗的缘由，理直气壮地享受了一段丁小野贴身护送的时光，现在再也没有借口了。
那辆车她曾经那么喜欢，可是想到它在可恶的贼人手里辗转几回，被彻底改头换面，心里也不是很确定以后是否能毫无芥蒂地开着它上路。
即使派出所的人不提醒封澜，她也知道这次能找到她的车，曾斐出了不少力。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由衷地对曾斐说：“谢谢。”
曾斐毫不在意，让封澜请吃顿饭就好。他似乎斟酌了一会儿，才问她：“你和丁小野……在一起？”
“怎么了？”封澜讶然。
“最好不是。”曾斐说，“离他远一点，我感觉他不对劲。”
封澜当然不会以为曾斐说这些是出于私心，他不是那种人。
她轻声问：“他怎么了？”
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曾斐摇了摇头，说：“我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证据，不能说不负责任的话。但是我迟早会查出他的底细。不管他的真面目是什么样，都不是你应该选择的对象。封澜，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封澜沉默不语。丁小野的古怪她岂能不知，但她心甘情愿让爱蒙蔽双眼。如果丁小野的爸爸真的是他所描述的那样一个人，有这样一个父亲，他的经历不是一张白纸也没什么奇怪。人的来路不由自己选择，然而善恶却自有本心。
丁小野行事亦正亦邪，嘴上冷漠无情，但他的心比他的嘴善良得多。封澜没底气说自己拥有他的心，却固执地相信那颗心对自己绝无恶意。
糟糕的事还在后头。封澜的爸妈不知怎么听说了女儿的车被抢又被警方寻回的消息，心急火燎地招她“觐见”。
曾斐发誓绝对不是自己走漏的风声，但不能排除是他妈妈或是他姐姐多嘴。他姐姐曾雯现在仍在公安系统上班，虽是文职，消息却灵通。他妈妈更不必说，老公安的家属，有一大票退下来或是还在岗的熟人。曾斐没在她们面前提起，她们也保不齐会在收到风声后，向封澜父母表达“关切”之情。
曾斐把封澜送到她父母家门口就走了。正如封澜所料，一场“严刑逼供”在等待着她。
爸妈的过激反应都是因为担心她，她有什么好说的，低眉顺眼，任训任骂就是了。
在封澜答应爸妈今后洗心革面、注意安全、再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没有任何借口地搬回家里住之后，这件事眼看就要翻过去了，没想到封妈妈又提起了丁小野。
封妈妈咆哮的过程中停下来喝了三次水，她说的话大意无非是：别以为她不知道封澜现在和那个男服务员亲密得很，她都替封澜感到害臊。辛辛苦苦养大封澜，呵护她，教育她，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和服务员风花雪月？最让人崩溃的是封澜到现在还没十足的把握确信对方也对她有意，简直是家门之耻。
封妈妈压根不希望女儿和丁小野搅在一起，然而她更无法接受，以她女儿的条件，理应是她把一个小服务员玩弄于股掌，事实却颠倒了过来。
封妈妈问一句，封澜答一句。虽不敢完全据实相告，可凭着妈妈对她的了解，不消几回合，已然清楚了女儿在这段感情里沦陷的程度和所处的困境。
“你长没长脑子？那个丁小野活生生的就是电视里说的‘三不男’，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哎呀，你真是气死我了。”封妈妈按着心口，痛心疾首地说。
封澜在妈妈面前也很委屈，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既不能左右我的心思，也不能左右他的心思。”
封妈妈拿报纸用力敲她的头，“你是我生的吗？死心眼，和你爸一个样。你以为他拒绝你真的是看不上你？人家精着呢，欲擒故纵吊足你的胃口，再把你吃得渣都不剩。”她长叹口气，“你现在猪油蒙心，跟你说再多也是浪费唇舌。这样吧，你把他带回来，我要再和他好好谈一次，亲口问问他的意思，不能放任你在外面胡来了。这次你爸爸也一起，你不争气，我们二老来给你把关。”
封澜吓了一大跳，这个转变也来得太突然了。她宁可妈妈像从前一样坚决反对，与丁小野打死不相往来，也不敢现在就把丁小野往爸妈跟前带。
“你们别搅浑水！还嫌我不够乱？不行，我没做好心理准备！”她立即抗议道。
封妈妈了然于心，问：“是你没做好心理准备，还是他根本没这个打算？我在网上看到一种说法，叫‘罗密欧朱丽叶效应’，说的是家里人越反对，小两口就越黏糊，还以为忤逆长辈的都是真爱。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父母，你已经成年，非要挑难走的路，我们拦不住你，帮你探探路还是可以的。别告诉我你连带他回来的本事都没有，换作你是父母，你会怎么想？”
“妈……别逼我。”
“封澜啊，你不是孩子了，爸妈都是为你好，这个你不知道？”向来在家庭事务中听得多、说得少的封爸爸也适时开腔了，“我们不要求你找大富大贵的人家，你喜欢的，我尊重。劳动不分贵贱，我们不能用有色眼镜看人。小伙子要真是人品不错，勤恳上进，你妈妈不同意，爸爸支持你……”
封澜爸爸举手止住了老伴的插嘴，继续道：“前提是我和你妈妈要见他一面，不需要很正式，随便吃顿饭，我来给你看看，不过分吧？爸爸的眼光你信不过？就定在明天晚上好了。连这个要求也不能答应你的男人，不值得考虑。”
封澜再也出不得声。她爸爸平日里虽不管事，看似家里大小事情由封妈妈做主，但家里人都清楚，爸爸不开口则已，他要是表态了，一句话顶妈妈唠叨十句。他刚才那番话已经彻底表明了他们的态度，要么把人带回来，要么从此免谈。明天她若是带不回丁小野，他们会放弃所有接纳他的可能，丁小野在餐厅势必也待不下去了。这已是他们为她做的最大让步。

第二十章 最可悲的骗子
一个上午的烧烤还不能让员工们尽兴，他们收拾好东西，决定下午继续去唱K。回市区的途中，店长接到供应商的电话，有一批货下午送到。
原本也不打算去唱歌的丁小野自然是回餐厅处理这件事的首选之人。由于那批货数量不小，店长担心丁小野一人无法处理，讲义气的康康主动请缨与丁小野同行。
多了一个帮手的代价，就是丁小野必须忍受康康换着法子打探他和封澜关系的具体进展。好在他们回到店里的时候，供应商的车辆已经停在餐厅门口，他们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和送货小弟一起把整批货物搬放、清点完毕，干活时顾不上说话的康康比较讨人喜欢。
事毕，丁小野让康康先走。康康喜欢热闹，现在赶回去加入同事们的聚会还来得及。
康康离开后，丁小野打算锁门，手一松，钥匙不慎落地，他俯身去捡，手刚触到地面，透过虚掩着的玻璃门，发现有人站在门外。
从丁小野的角度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高跟鞋，精致考究，一尘不染。
封澜这家伙这就赶回来了？他明明记得她今天不是这样的打扮，转眼又换了身衣裳？然而他瞬间就推翻了这个念头，站在半米之外与他一门之隔的绝不是封澜。封澜会笑着叩门，或是径直走进来开他的玩笑，而不是驻足，如眼前这人一般沉默地俯视着他。
站直起来的丁小野已换上了他最擅长的戒备。门外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已经有一阵没出现在餐厅里的谭少城。
“抱歉，今天餐厅不对外营业。”丁小野客气地说。
“我知道，早上我已经吃过一次闭门羹。”谭少城笑盈盈地说，“你比我预期中回来得更早。”
她的话说得仿佛他们早有约定。
“我今天休息。”丁小野笑笑，低头给门上锁。
“封澜就喜欢你这个劲儿吧？巧了，我也是。”谭少城说这些时，丁小野头也没抬，似乎女人的这种说辞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她不得不让他看到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好呢……如果你不叫丁小野。”
如谭少城所料，这句话一说出口，丁小野瞬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双眼也终于直视着她。她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正打算说接下来的对白，却听到了清脆的咔嗒声。
那是玻璃门落锁的响声，干脆利落。
谭少城的笑容退去，在丁小野转身离去之时，抬高了声音，“你当我像封澜一样好糊弄？”
丁小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点也不像封澜。如果女人都自诩是蛇，封澜这条斑斓的花蟒是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饥肠辘辘，想要缠住她的猎物，不料一圈一圈地把自己绕得找不着北，还不忘偷空去瞄自己身上的纹路美不美。谭少城没有那么张牙舞爪，她沉默而温和，像被冻僵了一样，可不只她的牙，就连目光都有毒。
丁小野并不畏惧毒蛇和猛兽，他身边从来就不缺这些。谭少城看来知道了一些事情，他退步只会换来她的紧逼。
有心要挟的人才不肯把手里的把柄轻易张扬。
他静静地看着谭少城从包里取出一张纸，用手轻拍在玻璃门上。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长着微眯的眼睛、憨厚的圆脸。
谭少城轻声道：“这才是来自X省吉尔格朗的丁小野，七年半前外出打工下落不明……你是谁？”
崔克俭给儿子准备的新身份几可乱真，只要丁小野不出现在吉尔格朗的“旧亲朋”面前，没有人会发现这个二十七岁的X省小伙子换了张脸。真实的丁小野恐怕七年前就客死异乡，他一贫如洗的家人得到了一笔可观的收入，一致对外声称儿子在外打工鲜少回家——除非有心人千里迢迢地从老实巴交的他们那里骗来了一张旧照片。
想必谭少城也费了不少心思。丁小野问她：“你要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谭少城眼里充满了好奇。早在封澜和丁小野之间的暧昧冒出端倪时，她已托人打探“丁小野”这个人的底细。最初她未必想收获一个大秘密，只是漫长的寂寞生涯让她习惯性地对身边一切隐秘充满了窥探欲。而她的死鬼老公除了给她留下一大笔钱，还教会了她许多“知悉秘密”的方式。
“你想从封澜那里得到什么？”谭少城再一次问道。封澜一定还不知道，迷得她晕头转向的这个男人连姓名都不是真的。这个事实令谭少城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太好奇了不是件好事。”隔着玻璃，丁小野的手指随意地划过那张旧照片。他的目光停顿在谭少城的身上，危险却诱惑。谭少城现在开始理解封澜，她虽不爱丁小野，却难免心动。
“跟我一起。”她说，“封澜能给你的，我可以加倍。”
丁小野说：“她对你没有半点恶意，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谭少城笑道：“总要有个人扮演坏蛋，故事才精彩，我已经习惯了这个角色。要不然她们还一个个地以为自己情比金坚。你可以当成我嫉妒她、恨她……无所谓。”
“你不恨她。”丁小野毫不犹豫地说。他知道什么是“恨”。谭少城眼里有好奇，有嫉妒，有犹豫，却不是恨一个人应有的样子。
谭少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还没弄明白你为什么要用‘丁小野’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但一定不是好事。封澜那种人和我可不一样，她的生活没有阴暗面。爱上个服务员，在她看来是场浪漫的冒险，可这个男人要是比服务员更不堪呢？你以为她接受得了？”
丁小野垂下的睫毛无疑证实了谭少城的猜想，她的好奇心膨胀得更为巨大。
“啧啧啧，你还挺在意她。”谭少城又羡又妒，“老天真不公平，好事都让封澜给占了。你想过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后，脸上是什么表情吗？”
这恰恰是丁小野心中最过不去的那道坎。他拒绝崔嫣的要求之后，已无理由留在封澜身边。眷恋让人麻痹而贪婪。他知道该走的那天到了，却总有个声音在游说：再等等，再等等，多一天也好。他还无耻地把这归咎于封澜的痴缠。
现在就连谭少城都发现他并非“丁小野”，曾斐还会蒙在鼓里？街口意外相遇那次，曾斐已然起了疑心，即使他暂时未能将“丁小野”和“崔霆”画上等号，也为时不远了。
丁小野曾经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他畏惧，他连死都不怕，失去自由也早在预料之中。他不牵挂任何人，也没有人牵挂他，唯独一具躯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戴着手铐脚镣经过封澜的身边——这是让丁小野恐惧到极致的画面。
“我会走的。”丁小野对谭少城说。
“怎么走？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谭少城不以为然，“我了解封澜，这只会让她更加怀念你。日复一日，她会忘掉你的缺点，只记得你的好。因为得不到，你在她心里会变得完美，谁也不能取代。这是你要的结果？”
丁小野领会了谭少城来找他的真正意图。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谭少城满意地笑了，“封澜要面子，你想让她放下你，除非你恶心她，像周陶然一样。这不，眼前就站着一个能让她恶心的人。”
封澜还在父母家沙发上一筹莫展，忽然接到康康的电话。
康康说，他本打算赶去和大家唱K，走到公交车站牌附近，想想还是应该拉上丁小野一起，于是他又回头，却撞见谭少城来找丁小野。他没好意思走得太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还是认为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封澜，让她提防别的女人入侵。
封澜回到餐厅，在附近的KFC等候多时的康康远远看见她，立刻蹦出来与她会合，鬼鬼祟祟的，仿佛正在与上线接头的地下工作者，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康康解释说，他观察谭少城与丁小野对话的时候，心里有点紧张，怕被人瞧出他在偷窥，便装作在餐厅斜对面的水果店买东西。他“左挑右选”了好一阵，什么都不买面子上又过不去，只得随便买了几个水果。
封澜暗暗好笑。谭少城来找丁小野，她只是有些奇怪，却并未疑心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瓜葛，作为女人，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被康康这么一掺和，她看起来竟有几分“捉奸”的架势，心里感觉怪怪的。
餐厅里已不见谭少城的影子。封澜和康康进去时，丁小野正躺在床上睡觉，听见他们的动静，他坐了起来。
康康期期艾艾地解释：“我在外面买水果，没想到遇上老板娘。外面太阳太大了，我回来凉快一下……我去给你们洗水果。”
封澜走近丁小野，她闻到周遭有种纸张焦煳的味道。
“事情处理好了？”丁小野问。
封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车子的事，点头道：“早办妥了，我还回了爸妈家一趟。”
她坐到丁小野身边，想想又笑起来道：“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你猜康康刚才打电话跟我了说什么？他说看到谭少城来找你，这孩子比我还紧张。你和谭少城说什么了？”
丁小野似笑非笑地看她，反问：“你不紧张？”
“我才不呢。”封澜莞尔道，“谭少城可没我那么傻。”
“这倒也是。”
封澜讪讪地，不忘提醒道：“她这个人有时候阴得很，你要小心她。”
丁小野没有作声。封澜低头玩了一下自己的指甲，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小野，我们一块去旅行吧，你想去哪里？国内国外都没问题。你有护照吗？不如你带我回察尔德尼看看吧。”
“你怎么想到一出是一出？”
“就是闷得慌，想出去转转。”封澜挽着丁小野的手臂，“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你自己去，我还要干活。”丁小野笑着，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
“你陪我就是正经事！”她又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对，干咳两声，修饰道，“我不是说你是那个什么……”
“行了，别啰唆，我没那么想。”丁小野终止了她的为难。
封澜也讨厌自己婆婆妈妈的样子，心一横，说道：“小野，你跟我回去见见我爸妈好不好？他们知道我是铁了心喜欢你，已经让步了。明天陪他们吃顿晚饭，我们一起……我爸会喜欢你的。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忍忍就好了，她迟早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丁小野的缄默让封澜的勇气一点点流失，她有些心慌地去抓他的手，指间却扑了个空。
“我不去。”丁小野语气冷淡，不留一点余地。
封澜恼道：“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又不会吃死你。”
丁小野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她。
“吃完饭以后呢？又能怎么样？”
封澜也坐不住了，跟在他背后大声道：“该怎样就怎样！丁小野，难道我不配跟你有以后？”
“是我不配行了吧。”
这不是丁小野会说的话。封澜认得的那个丁小野，即使身上穿着再寒酸的衣服，也会在她身边笑得坦坦荡荡，不惧任何异样的目光。
她试图去扳回他的肩膀，并且让自己沉住气好好说话。
封澜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别想得太美，我爸妈还不一定答应呢。我爸老是问我看上了你哪一点。我说，虽然你什么都没有，但是你聪明、善良，还上进……这些都是我瞎编出来骗他的，他们吃这一套。其实我看上你，才不是因为你一穷二白却有那么多闪光点，而是我已经爱上你了，即使你什么都没有，我也忍了。就好像什么都好的王子喜欢白雪公主，也不是因为她来自单亲家庭，被后妈欺负。爱就是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和‘配不配’有什么关系？‘食得咸鱼抵得渴’，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封澜没有扳动丁小野的肩膀，人转了半圈站到他的面前。
“你比我小了三岁，我妈担心女人比男人老得快，她不敢让我耽搁太久。趁我现在样子还不错，你要及时抓住我。再过十几二十年，等我老了，没那么能折腾了，或许会变得贤惠起来，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明天的事情要想了又想，小心规划，十几二十年以后的事反而随口就来。封澜，你心里明明是知道的，近在眼前的问题摆在那里不能改变，才心虚地拿远在天边的事糊弄自己。”
封澜受够了一提到未来他就开始抗拒。她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害怕以后？仔细想想也没那么糟糕吧？万一我爸妈‘一不小心’点了头……”
丁小野打断了她的话，“你没搞清楚。我不去不是害怕你爸妈不点头，而是我们的关系远远没到那一步。”
封澜一怔。她来之前有过心理准备，也做好了丁小野不去的准备。这件事的确来得太突然了，她不打算逼他太紧，大不了又忤逆爸妈一回，他们迟早会原谅的。然而当丁小野把话挑明，封澜忽然觉得妈妈的形容很贴切。他不就是“三不男”吗？吊着她，耍着她，忽冷忽热，欲擒故纵。
她失神地笑了笑，追问：“那你告诉我，我们的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
“我说过我是骗你的，什么都是假的。是你非要入戏太深！”
“你不可能没有半点真心实意！”
封澜并不是每回都那么贱的，独角戏唱久了，她也会厌倦。过去每当她灰心撤退，丁小野都有意无意地拉了她一把。公交车站最初的那个吻，回家路上他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还有感冒时两人的缠绵，无不让封澜感觉她已经在离他的心很近的地方，那颗心也曾悸动过，绝非自己一厢情愿。
“如果你什么都是假的，那么现在你说这些难听的话也是在骗我！”
丁小野感叹道：“我见识过很多女人，上钩的也不少，你是最会自欺欺人的一个。”
在整个人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封澜再次给丁小野找了个借口，也等于给自己找了一条出路。
“小野，你这么对我，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有，你想太多了。”
“谭少城今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和她有关系？”
“你拿什么身份问我这个，老板娘？”
封澜深深吸了口气，还是不行，又试了一次。第四次深呼吸才让她止住了不争气的泪意。
“一定是她！你不说，我自己去找她问清楚。”封澜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
丁小野说：“知道为什么没有男人敢娶你吗？哪怕你有钱，长得还不赖。你缠得太紧了，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他以前嘴再贱，也不会让她太过伤心。她终于顾不上颜面哭出声来，抓起枕头砸向他，还有枕头下的串珠兔子和钥匙。
“不是谭少城，就是崔嫣。要不然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背着我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封澜拒绝相信这转变与其他人其他事无关，人绝望之下便需要替罪羔羊。
丁小野一把按住砸得他胸口生疼的钥匙，冷笑道：“你早学会这招，周陶然那个软蛋也不会跟别人结婚了。”
“丁小野，王八蛋！”封澜抓住一切自己能拿得动的东西扔向他，只盼着他住嘴。
丁小野避开一包不知道是糖还是盐的东西，强行把封澜按坐在床沿。
“封澜，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封澜掩面大哭。她终于做出了自己从前最不齿的事，活生生沦为一个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她不会，只不过从前没有人把她逼到那一步。
康康端着洗好的水果，呆呆地站在门外。
没有上锁的大门被人推开，康康一看清来者是谁，着急地喊了一句：“小野和我们老板娘都不在！”
这在谭少城看来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朝康康所站的位置走了过去，果不其然看到极其精彩的一幕。小仓库里四下狼藉，丁小野漠然不语，封澜满脸泪痕。
“我来得不是时候？”谭少城说。
早在康康喊出声的时候，封澜已在手忙脚乱地擦拭脸上的泪痕。幸而今天为了配合那一身衣服，她只画了画眉毛，涂了点淡唇彩。真希望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尤其是在忌惮的人面前。
“有事吗？”封澜不由自主地扬起下巴，清嗓道，“你没看到门外的停业告示？”
谭少城耸耸肩，“没关系，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就请你出去。康康，等客人出去之后锁好大门！”
封澜甚至不愿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谭少城找丁小野所为何事，一心只想着让谭少城早点远离自己的视线范围，也远离她和丁小野之间的矛盾。
谭少城说：“我在等他。”
封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丁小野。
丁小野一言不发。他已经拒绝了谭少城的“好意”，想不到她那么执着。这样一来也好，刚才整个过程远比他想象中艰难，封澜的挣扎、哭泣于他也是种煎熬。他害怕她的哀求，再一次，他就会动摇，然后前功尽弃，他们又会回到无望的境地里纠缠不休，直至那一天的到来。
“我不是故意催你。在车上等得脚麻了才过来看看。”谭少城目光掠过封澜红肿的眼睛，对丁小野说，“吵得很凶？你也是，把话说清楚就可以了，犯不着伤人的心。”
“什么意思？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封澜不吃这一套。她和丁小野闹得再凶，也是他们两人的事。她从未把谭少城视作这场感情里的竞争对手，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丁小野的“心魔”。
谭少城面露讶然，问丁小野：“你还没告诉她？”
“嗯。”丁小野应了一声。
“要不要我……”
“演双簧呢？你别蹚这浑水！”封澜告诫完谭少城，转过去冷冷地看着丁小野，“究竟想干什么？要说也是由你亲口来告诉我。”
“他会和我一起走。”谭少城抢在丁小野之前把话说了出来，她面带怜悯地对封澜道，“他不想让你太难过，我来做这个坏人。别逼他。”
封澜笑了。她做什么了，为什么一下子所有人都说她逼人太甚？他们都成了白兔，反过来都是她的错？
“他和你走？”封澜仿佛重复着一个笑话，“丁小野，你要甩我就直说，没别的理由了吗？”
“他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输给我让你脸上挂不住了……”
“你别插嘴！我问的是他！”封澜回头揪住丁小野的衣服，恶狠狠地说道，“你才是软蛋、孬种！你干吗不说话，让一个女人替你出头？”
丁小野把手覆在封澜的手背，缓慢却不由抗拒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
“这有什么？女人能顶半边天。这在我看来很平常。我能跟你在一起，怎么就不能把目标换成她？”
封澜说：“你要是骗子，就是天底下最可悲的骗子！说说看，从我身上你骗到什么了？人，还是钱？除了我那点不值钱的心思，你什么都没得到！一个傻女人的感情拿出去能换回半毛钱？”
“因为我烦透了听你自说自话，你给我多少钱我都忍受不了。”丁小野讽刺道，“况且你没那么有钱，至少没她有钱。她比你拎得清，不会没完没了地在一场游戏里幻想将来。”
封澜呼吸急促，眼里的火照不亮灰败的面色，但她没有再哭，也不再苦苦哀求。
谭少城没有说错，封澜的尊严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示弱，更不会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求他留下来，即使她咬碎了牙。
“做个靠脸混吃混喝的小白脸真有那么光彩？”封澜斜着眼睛打量丁小野。
丁小野弯腰，把她微乱的发丝拢了拢，“也算自食其力，毕竟是种技术活，你应该明白。”
他终于在封澜眼里看到了类似于“恶心”的神情。她嫌恶地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指着大门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喊道：“滚，立刻滚！”
一直缩在角落的康康一个激灵，生怕封澜冲动之下导致事情无法挽回，战战兢兢地上前打圆场：“澜姐，消消气。大家先别吵了，都来吃点水果吧。”
气头上的封澜一手掀翻康康手里的果篮，苹果和橘子滚了一地。
“吃什么？他们不配！”
有一个苹果滚到了丁小野脚下，他默默地将它捡起来，“康康，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你有话就对澜姐说，你们别赌气。”康康跺脚道。
丁小野对封澜说：“看在我们‘主雇一场’的分上，有几句话送给你，当赠品好了。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傻才叫天真，你这个年纪还那么傻，说白了就是愚蠢。该有人叫醒你了。如果我能教会你别再轻信你所谓的爱情，别再轻易把心掏出来，找个匹配的、疼你的男人好好过日子，也算做了件好事。”
封澜盯着丁小野手里的苹果，仿佛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你唯一教会我的是什么叫‘无耻’。我爸说得对，你不配让我考虑，不配享有从我这里得到的任何东西。我诅咒你从这里走出去，再也遇不到真心对你的女人。这辈子你看到苹果都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丁小野和谭少城一起离开了，带走了他早就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服。康康把地上的水果和散落的物品一一捡起来后，坐到封澜身边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封澜坐在床沿，忽然轻声问：“康康，我看起来是不是很糟糕？”
“没有，怎么会！”康康探出头仔细端详她的脸，说，“你哭了，眼线一点也没花，是什么牌子的？你比姓谭的好看多了。”
“谢谢你。”
封澜和丁小野都是嘴比心硬的人，他们平日里给了康康诸多照顾，但也没少挖苦他。像今天这样一前一后由衷地说“谢谢”，反而让康康一哆嗦，浑身都觉得不对劲。尤其封澜，这会儿面色偏又平静了下来，道谢时还勉强笑了笑。
“你要不要吃水果？”康康低着头。他只是没话找话说。都成这样了，谁有心情顾着吃？
封澜从康康的果篮里挑出最红最大的一个苹果，用水果刀削皮。刀不是很锋利，她削得很仔细，果皮还是断断续续的。
封澜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种说法：削苹果时皮若不断，愿望就能实现。她那么认真地去做一件事，依然做不好，活该落得一场空。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康康，康康不敢接。
封澜想起刚才的事，牵了牵嘴角，说：“吃吧，这个没放诅咒。巫婆和七个小矮人也不是谁都肯蹂躏的。”
听封澜这么说话，康康心里反而放心了一些。他刚接过苹果，就见封澜站起来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康康着急地问。
封澜说：“出去转转。”
“我陪你去。”康康这时候可不敢让封澜一个人单独在外晃悠，保不准会出事。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向舅舅曾斐求助，又想到以封澜的要强，未必希望多一个人看到她如今的模样，只得作罢。
封澜回头看康康，“跟着我干什么，怕我想不开？我要真为那种人寻死，就真的可以死了。”
她推门走出去。下午四点过后的太阳余威犹存，外面的街道像烧热了的煎锅，咝咝地往上冒着热气。按说这种时候不是该下一场大雨吗？可她抬起头，只看到明晃晃的日光。
封澜是刻意等到他们走远了，想追也追不回的时候才放自己出来的。她漫无目的地走过公交车站，走过前方路口的商场，走过天桥……越走身边的人越多了起来，没有一个像他。
有人往封澜面前塞了张传单，她接过，是个婚纱影楼的开业广告，上面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露出格式化的幸福笑容，还有一行醒目的艺术字：“比爱更美的是承诺——陶然婚纱摄影工作室”。
封澜抬头起头，身边那个仍在朝每一个行人散发传单的竟然真是周陶然。
周陶然仿佛也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一回头，满脸惊讶，“封澜！”
她今天穿着一身……这是让周陶然完全陌生的封澜，以至于他刚才塞了一张传单，却完全没有将她认出来。
细看她之后，周陶然的惊讶更深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嗯？”封澜不解，顺着他的手虚指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惊觉那上面全是泪水。
“这个是……”她摇了摇手上的传单。
周陶然的注意力仍在封澜的脸上，但他毕竟是熟知她的人，她既不说，问了也无用。
“养家糊口呗。”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阿莹她过几个月就要生了，我总不能让老婆孩子喝西北风。”
封澜也看过去，某家金店门口站着的不就是冯莹吗？她肚子微凸，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为丈夫新开的小店散发传单。
“我也不想她那么辛苦，不过工作室刚刚成立，人手实在不够，她又非要出来。”周陶然面露愧疚。
和封澜在一起的时候，周陶然常说拍婚纱照是一个摄影师堕落的表现。
他后脑勺的伤应该早就好了吧，可她还欠他一句道歉。
“对不起，陶然。”
周陶然晒黑了许多的脸上还是浮现出红晕，仿佛一时间无法适应封澜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连连摇头，“不不不……封澜，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当两个曾经爱过的人互道抱歉、真心谅解的时候，他们之间便已彻底地成了过去。
封澜用一根手指抹去嘴角最后一滴眼泪，笑着说：“你的选择是对的。我好羡慕你。”

第二十一章 爱我或者远离我
崔嫣敲开了一扇门，门后站着让她悬心了几天的人。
她走进去，迅速将门轻轻关上。
正午时分，屋里暗得像黄昏，空气中有种挥之不去的霉味。这是一间许久未有人踏足的房子，崔嫣还能凭记忆描绘出它当年的模样。
她曾经很喜欢到这里来，即使以她的身份出现在这房子里显得有几分古怪，但孩子可以假装不在乎这些，喜欢就是喜欢。这里有过很多让她感到新奇而温暖的回忆：被整幅挂毯覆盖的客厅墙壁、咸味的热奶茶、板着脸却不揭穿她偷奶糖的哥哥，还有在靠窗的躺椅上做串珠兔子的漂亮阿姨。
时间流淌过这房子的时候仿佛变得很缓慢，不像她妈妈的生活，有着极致的快乐和伤悲，区别只在于清醒和迷醉。
崔嫣当然知道，她记忆中的一切早不复存在，甚至唯一与这记忆有关联的人，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有人识穿了你的身份？既然从封澜那里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走？你到底在想什么，这里安全吗？”崔嫣跟在丁小野背后焦急地说。
“安全？谁知道？”丁小野漫不经心地反问，“你安全吗？”
崔嫣连忙道：“曾斐在公司，我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来之前我已经关了手机。”
“这里没什么能招待你的，连水都没有。”丁小野坐在沙发上，扬起的灰尘让崔嫣想打喷嚏。
“既然你都狠下心和她了断了，要走就趁早，留下来恐怕夜长梦多。”崔嫣蹲在他身边，看到沙发的角落里有一本书和一个苹果。书的封面崭新洁净，苹果新鲜饱满，和满目的陈旧格格不入。
“去哪儿？”
“回察尔德尼……不对，不要回去了。随便你去哪儿，找个没人认得你的地方……”
离开封澜的餐厅，丁小野也问过自己，后面的路他该往哪里走。世间的路有千万条，没有一条是属于他的。
确定摆脱谭少城之后，他回到了这里。一度以为隔了七年，生锈的钥匙打不开门锁，当门应声而开时，他竟有几分恍惚。
这套房子是他和妈妈生活过的地方，也是那场变故后唯一留存下来的属于他的东西。
逃亡是丁小野擅长的技能，他深知这里并非好的容身之所。他只是以为在这里能短暂地知道自己是谁，结果让他失望了。正如他点燃“丁小野”的旧照片，看着火光吞噬了那张陌生的脸，这是回来之后他头一回清醒地意识到他不是“丁小野”，可“崔霆”这个名字离他一样遥远。
他陷入了一个死结之中——不想被封澜识破，所以必须离开她继续逃亡。然而离开她之后，逃亡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听康康说，封澜好像很伤心。”崔嫣似乎猜到了那本书和苹果出自哪里。
丁小野当然知道封澜伤了心，无须任何人提醒。那天他就在人**中，看着她满脸是泪地走过天桥。封澜在找他，虽然她绝不会承认。
“你一样不好受。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崔嫣说。
“让她知道她爱一个逃犯？”丁小野低头问崔嫣，“对女人来说，这比被一个人渣骗了好受？”
崔嫣也有些茫然，但她出神了好一会儿，又说道：“我说不准。这个问题应该由封澜来回答。”
“我不想逼她在痛苦和更痛苦之间做选择。”
“所以你替她选了你认为相对好的那种？”昏暗的光线里，崔嫣的眼睛明亮，“我这个人就比较自私。我会说在爱情里高尚是没有意义的，你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可是你难过，换不回她享福。你见过我妈妈，她那么爱曾斐，那么护着他，你爸那一次起疑，她拿命来保他。结果呢？曾斐说他不知道我妈的心思！曾斐骗人吗？也不是。因为我妈妈从来没亲口说过，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蒙在鼓里。”
“那曾斐对你妈妈到底……”丁小野越听越糊涂，感情的谜题并非他的长项。
“我不敢说他爱过我妈妈，但未必没有一丝可能，否则他这些年不会那么对待自己。如果早在一开始，我妈妈清清楚楚地表明自己的心思，也许一切都会改写。即使他们不能在一起，至少曾斐不会利用她的感情达到目的。有些事，你说出来，或许有希望，或许没有；你不说，什么都没有。”
“希望？”丁小野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词语还能与他有关。
崔嫣说：“痛苦，还是更痛苦，你不能替封澜去做决定。你能放下她，别犹豫，赶紧走；如果你放不下，去亲口告诉她真相，她接受不了，死了心也痛快。不要自以为是地对另一个人好，她有死得明明白白的权利。”
崔嫣走之前留给丁小野一些现款，那是她大部分的积蓄。
下午，她刚回到学校就接到了曾斐的电话，他在那头很委婉地问她为什么忽然动用了一笔不小的钱。
崔嫣只是个学生，她的钱除了这些年养父母给的红包，大部分都来自于曾斐。银行卡也是曾斐为她开的，账户上一有变动，他立即收到了消息。曾斐不介意崔嫣花钱，然而她一向很节约，没有什么大的开支，他包揽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崔嫣说：“有个同学家里出了急事，我借给了她一点钱。”
“原来是这样。”
曾斐没有再说什么，可崔嫣知道他其实是不信的，只是不好把质疑表现得太过明显。
以往崔嫣每交一任新男朋友，曾斐都会有意无意地盘问对方的底细，可他在撞见崔嫣和丁小野之后，对丁小野的事绝口不提，这更让崔嫣意识到他起了疑心。她只是不知道曾斐到底了解到何种程度，这也是她迫切希望丁小野离开的原因。
“吃饭了吗？”曾斐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崔嫣忽然说：“还没，你陪我一起吃吧。”
曾斐没有立刻响应，似乎有些为难，“晚上我有个饭局。”
“和女人约会？”崔嫣故意问道。
曾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瞎说什么，几个朋友出来聚聚而已。你也不早说。”
“现在说也来得及，你带我一块去不就行了？”崔嫣来了兴致。
“一帮老男人喝酒，你来凑什么热闹？我这边结束了就给你打电话。”
“我见不得人？算了，不去就不去，我也不稀罕。”崔嫣赌气道。
“你说你……唉，你自己打车过来，我现在已经到了。”曾斐无奈地对崔嫣说了饭店的地址。
他们已经“冷战”了一段时间，崔嫣搬出去住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一块好好吃顿饭，仿佛忽然之间疏远了不少。曾斐不想与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难得出现转机，哪里好狠心拒绝。
对于这一点，崔嫣也心知肚明。她本想回出租屋换身衣服，打扮一下也好，转念一想又作罢。青春是她和曾斐之间最大的鸿沟，也是她最好的本钱。
崔嫣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进入饭店的包厢时，圆桌旁已坐了七八个人，大家面前都摆着酒，气氛热闹得很，果然如曾斐所说，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士。
乍然来了个年轻的女孩，在座众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崔嫣。崔嫣浑然不觉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突兀，一见曾斐就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不说这地方那么难找？我差点走错了路。”
“我不是让你打车过来？”曾斐皱眉。
“可是我同学说有公交车直达。你也不提醒我它藏在一个巷子里，早知道我就……”
“好了，别那么没礼貌。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曾斐朝她招手。
“曾斐口味变了！”有人戏谑道。
“别胡说，这是我侄女崔嫣。崔嫣，这里都是我多年的朋友，这是你张叔叔……”
席上一阵哄笑。被称作“张叔叔”的人大笑对另一人道：“吴江，你说他安的是什么心，我成‘叔叔’了。”
曾斐不理会他，又指着另外那个人对崔嫣说：“他是封澜的表哥，你可以叫他‘吴叔叔’，也可以叫‘吴医生’。”
吴江只是笑。崔嫣识趣地选择了后面那种称呼，接下来她又认识了“林叔叔”、“王叔叔”、“钱叔叔”、“韩叔叔”……
“张叔叔”存心捣乱，问道：“曾斐，你侄女怎么不姓曾？”
“林叔叔”说：“老张你这就不对了，话说透了有什么意思？”
“我先申明，我最多算‘哥哥’。”说话的应该是“韩叔叔”，他笑道，“上次老王带来女孩子，不也说是内侄女？你们这些人呀……”
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曾斐既无奈又有些尴尬。早在松口答应让崔嫣过来时，他多少已预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只是架不住崔嫣软硬相逼，他又不愿两人关系再恶化下去，只得硬着头皮全当听不见朋友们的打趣。
崔嫣适应得倒很快，一口一声“叔叔”叫得清脆。她坐到了曾斐和“王叔叔”之间的空位上。“王叔叔”殷勤地给她盛了碗汤，问曾斐：“这真是你侄女？”
曾斐正色道：“说是就是！你们别在小女孩面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老张、老王，尤其你们两个没结婚的家伙！”
“我正经得很，没结婚才好！”老张问，“崔嫣妹妹你几岁了？”
崔嫣据实以告：“差一点二十一。”
“那就是成年了，我们是一辈人。你给大伙儿说说，你‘叔叔’平时在家是什么样的。”老张问。
崔嫣的眼波扫过曾斐，“他啊……”
曾斐眼里流露出警告。崔嫣甜甜一笑，“我叔叔很慈祥。”
大伙笑得更欢了。吴江也忍不住说曾斐：“早该让我们也看看你‘慈祥’的一面。”
曾斐心知越描越黑，给崔嫣夹了许多菜，让她多吃少说。
崔嫣老老实实地埋头吃了一阵，大家谈论的焦点也不再只停留在她身上。管她是不是真的“侄女”，曾斐的态度很明显，她并非是那种带出来任意调笑的对象。在座多半是老友，也是人精，玩笑点到为止……除了崔嫣身边的老王。
曾斐和吴江聊了几句婚礼的筹备情况，一回头，崔嫣已经和她身边的老王相谈甚欢。
曾斐心中咯噔一声。崔嫣这只小狐狸，她总能在一**人中迅速找到最容易下手的薄弱环节。他的朋友里除去即将再婚的吴江，单身的也只剩下老张和老王。
老张嘴上油滑，实际上最善察言观色。而老王……曾斐与他相识多年，心知他是个老实人，对朋友仗义得很，唯独在女色二字上私德有损，前年他和妻子离婚为的也是这些破事。崔嫣的年轻娇俏正中老王下怀，再加上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有意无意撩拨，软语巧笑，如同羽毛在老王心头搔过，怎能不痒得发慌？
曾斐和吴江聊天的时候已听见老王盘问崔嫣身世，崔嫣半真半假地说自己是曾斐远亲的孩子，妈妈去世，生父不知所踪，后来被曾家收留。
老王听闻如此甜蜜美好的小姑娘竟然是个孤女，又惊又怜，再一次确定了曾斐与崔嫣真的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心中更少了顾忌，夹菜倒茶，嘘寒问暖，极尽呵护。
曾斐刚才喝了不少酒，正打算吃点东西，离他不远的老王又在惋叹崔嫣幼年的不幸，大骂崔嫣的生父不是好人。
崔嫣说：“王叔叔你看过金庸小说吗？纪晓芙给她女儿取名‘杨不悔’。要是都按这种方式取名，我大概会被叫作‘好后悔’。”
“你这孩子，多亏你……”
隔了两个位置的吴江也听见了，笑着插了一句话：“老王啊，你看过《倚天屠龙记》吧？杨不悔后来嫁给了殷梨亭。”
老王不知吴江话里之意，笑呵呵地说：“老早以前看过，忘得差不多了，回去之后得找出书来好好看看。崔嫣啊，你有没有这本书，不如你借给王叔叔……”
曾斐给自己倒了杯酒，面无表情地说：“不用费那事，我告诉你吧。殷梨亭娶了杨不悔，因为他残废了。”
崔嫣白了曾斐一眼，“你说话越来越像封澜了，难怪别人把你们凑一对。”
她又转头去跟她的“王叔叔”讨论书里的细节。曾斐听到崔嫣这样说起封澜，明知她故意，心里仍有些不能适应。从前最排斥别人把曾斐和封澜相提并论的人不就是她吗？
他找吴江喝酒，吴江嘴角带笑。
曾斐自己独饮了一杯。
隔壁老王和崔嫣聊得越来越投机，掏出手机，问崔嫣要起了电话号码。崔嫣看了曾斐一眼，他扭过头去和吴江说话。
对面的老张忽对众人笑道：“你们看老王，难道以后想做曾斐的侄女婿？”
崔嫣满脸通红，说：“张叔叔你瞎说什么呀！”
老王却不回避，看着曾斐开玩笑道：“有什么大不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曾斐以后对我也要‘慈祥’一点。”
他说完自己也笑，不想曾斐噌地站起来，连带桌子也微微晃动。
“我看你是喝多了！”曾斐厉声道。
吴江扶住自己面前几欲洒出的酒杯，赶紧也站起来拉了曾斐一把，和气道：“老王是喝得有点多，你也一样。大家都少喝点，别吓坏了小姑娘。”
曾斐年轻时桀骜不驯，脾气火爆，这些年早就收敛了许多。老王着实没想到会惹出这出，难堪之下挠了挠头，举杯向曾斐道：“对对对，喝多了，喝多了。我的酒量你也不是不知道，都是醉话，玩笑开过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自罚三杯。”
曾斐面上缓和了一些，也陪了老王一杯，在众人的圆场下一笑而过。
喝完这杯酒，曾斐声称有些醉意，要去洗把脸。他前脚走出包厢，崔嫣后脚就跟了出去。
“曾斐没事吧？”老王还有些没转过弯来，“他真喝多了？要不我去看看他，再赔个不是？”
吴江一把将屁股离凳的他重新按了回去，笑道：“让我怎么说你好？坐着喝你的酒！”
曾斐从洗手间出来，差点撞上候在门口的崔嫣。他斥道：“一个女孩子，谁教你在男厕所门口东张西望！”
崔嫣笑嘻嘻地说：“我怕你喝多了，万一出什么事，我好扶着你。”
“你别背后捅我一刀就好。”曾斐冷着脸要走，崔嫣从后面拽住他的衣袖，说：“别急啊！你说，殷梨亭哪残废了？”
曾斐不耐道：“少和我贫嘴。你打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
他顺手抹去脸上残余的湿痕。
“真去洗脸了？”崔嫣凑过去，曾斐不自在地一躲，她用拇指蹭掉了他下巴上的水滴。曾斐看了看四周，幸而无人，又打算训她没大没小，崔嫣却赶在他之前问道：“生什么气？为了我和王叔叔？”
她这声“王叔叔”，曾斐怎么听就怎么觉得讽刺。
“你还知道他是‘叔叔’辈的人？我警告你，别太放肆了！”
“我哪做得不对？他打我的主意，也是我的错？”
“你不给他机会，他会想入非非？女孩要懂得自重！”
“我怎么不自重了？”崔嫣也火了，“他现在没老婆吧？这事你情我愿，法律也干涉不了，你更管不着！你不喜欢我，还不许别人喜欢？我找个年轻的，你嫌别人靠不住，我找个老的，你又受不了！”
“老王比我还大一岁！”曾斐冷笑道。
“那又怎么样？我从小没爸爸，有点恋父情结很奇怪？要不以前我干吗老缠着你不放呢？我能喜欢你，就不能喜欢他？”崔嫣见到有一名清洁工大婶提着拖把从洗手间里走出来，顺手拦住她就问，“阿姨，我问你，女人嫁给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是不是很正常？”
清洁工大婶看看崔嫣，又瞧瞧曾斐，木然道：“男人有钱就正常。”
“你听见了？”崔嫣挑衅地笑，“老王有钱吗？他不是做工程的？你的朋友又能穷到哪去？我跟他在一起不会比留在你身边过的差吧？”
曾斐等到清洁工大婶走远了，才冷冷道：“笑话！你当老王是凯子？别人不比你傻。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光我看他带出来应酬的，没十个也有半打。你以为他会娶你？真敢想！他不过图你年轻漂亮玩玩而已，吃干抹净，一点责任也不会负。”
崔嫣眼睛红红地说：“你不也一样吗？”
曾斐愕然，“我哪可能和他一样？我对你……”
“你把我留在身边，不也是利用我来安抚你心里的罪恶感？你看我的时候没有想到过我妈妈？我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听话。别人都当你是我的长辈，有这个身份做掩护，没人觉得不对，大家都赞你是好人，你脑子里想什么不会有人知道。”
“住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曾斐面色铁青，他不敢相信，他自以为了若指掌的崔嫣会说出这样的话。
有一瞬间，崔嫣以为曾斐会给她一巴掌，就像他打在死去的静琳身上那一下。她的眼睛湿润了，说：“你怪我把你想得太坏了？远远不止这样。曾斐，你口口声声把我当亲人，假装把我推出去让我找个合适的男孩子，我还没动，你就已经想着插一手，到头来谁都不合适，只有你对我最好。你不碰我，用不着负责任。但你真心替我想过吗？我要什么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这种精神上的占有欲不比老王高尚！”
曾斐不愿去看崔嫣眼里映出来的自己，他心知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他太低估崔嫣，她的话就像漫天的钢针让他无处躲避，偏偏每一下都正中他最薄弱的穴位。他明明觉得事实不是她说的那样，至少不完全是，然而论诡辩和钻牛角尖，他不是崔嫣的对手。
“你想要我怎么做？”他又抹了一把脸。
崔嫣仰头看他，嘴唇轻启：“爱我，或者远离我。”
她仿佛把自己也逼到了最后一个路口，她做了决定，只等曾斐的选择。正像她对丁小野说的那样，她有死得明明白白的权利。
“我说的远离我，不是搬出去，然后你三天两头给我送东西，问我吃了没有。如果不是非有必要，不要联系，也不要再见。我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前几年，谢谢你照顾我，我妈的事，你也别为难自己，都扯平了。你和我就回到普通‘亲戚’的位置，远房的。”
曾斐没有说话，崔嫣等了又等，再也无法忍受未知的煎熬，大声道：“你快选啊！”
曾斐这才说道：“你得让我想想。”
“不行，你现在就要给我答案。这样不上不下，我难受！”崔嫣两只手都抓住了他。
曾斐疲于应对，心烦意乱道：“你不要总是那么极端。好女人不会把男人逼急了！”
他以前都把崔嫣称之为“女孩”，从不以平辈论之。崔嫣在最暗处窥见了光，哪怕只是一线。曾斐的性格和丁小野颇有相似之处，都是骨子里极刚强的人。崔嫣现如今把他逼到这样的境地，他也没有给她最坏的打算，可见那一种选择对于他来说也极难接受。崔嫣再一次验证了她坚信的某件事，这种快乐让她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她不再为这件事纠缠，曾斐也松了口气。他说：“我和他们说一声，先送你回去。”
“王叔叔不会不高兴吧？”崔嫣问。
“别人没你那么小气。你待会儿进去老实点，少废话就好。”曾斐没好气地说。
崔嫣笑道：“他真的只比你大一岁，看上去老了五岁不止。”
“滚蛋，别拍马屁。”曾斐识破崔嫣的糖衣炮弹，却仍忍不住笑了起来。
“哟呵，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扔下大家跑了。”老张一见他俩走回包厢便戏谑道。
曾斐去拿了自己的外套，说：“你们慢慢喝，我先送她回去，待会儿再过来。”说罢，他又把手放在老王的肩膀上，“走了，下次一起喝酒。”
崔嫣也与众“叔叔”道别。他们一走，老张就笑着问吴江：“你信他待会儿还过来？”
吴江笑而不语。
“侄女？”老张嘀咕道，“没有血缘的攀亲认故都是耍流氓。你说该不会曾斐和你表妹的事黄了，才去找了个丫头片子吧？”
吴江说：“我看你把顺序弄反了。早看出来，我也不撮合他和封澜了。”
“那你撮合我跟我封澜吧，我喜欢她这一款的。”老张喜笑颜开。
吴江笑着喝了杯酒，说：“我怕封澜不喜欢你这一款。”
“我哪里不好？”老张疑惑道。
吴江指了指脸，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二章 盐粒和火焰
崔嫣说自己要回曾斐家再拿几件衣服，她在房间里收拾，曾斐从门口经过，提醒道：“你多带几件厚的衣裳，天气凉，看看你今天穿成什么样子？”
崔嫣疑惑地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着，她穿了件针织开衫，吃饭和回家以后有点热，就脱了开衫，露出里面的裙子，虽说无袖，但也中规中矩。
“不好看吗？”崔嫣不常穿裙子，听曾斐提起她的衣服，想到今天第一次陪他去见他朋友，担心自己打扮得太过随意。
曾斐说：“就几片小破布，看着就闹心。也不怪老王起贼心。”
崔嫣立刻笑了，她是学艺术的，同学里穿得比她出位的多了去。她双手掐在腰上，故意在曾斐面前晃来晃去，微眯着眼睛问：“我身材怎么样？不比封澜差吧？”
曾斐感到意外，问：“为什么要和封澜比？”
“我和她是竞争对手，为什么不能和她比？”崔嫣酸溜溜的，“你们不都说她漂亮，身材也好？我不如她，也没差太多吧？”
“丁小野说的？”曾斐问道。
崔嫣一愣，她说“竞争对手”的意思其实是针对曾斐而言的，要不是丁小野横插一脚，当初封澜真会嫁给曾斐也说不定。没想到在曾斐听来，却是她和封澜为了丁小野而暗自较劲。
那天崔嫣在曾斐面前说要和封澜公平竞争，既是为了维护丁小野，也是气话。她脑子转得极快，心下一动，借机问道：“小野哪不好？你倒是说清楚呀。”
曾斐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却没有出声，离开了崔嫣的房门口。
崔嫣放下衣服跟了出去，她见曾斐手里的酒杯空了，飞快地跑去给他倒酒。
曾斐酒量很不错，也有收藏好酒的习惯。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在家自己喝两口。崔嫣也不确定他今天属于哪一种情况，明明吃饭的时候已经喝过了，回来还觉得不够。
她想起他们在饭店时喝的是茅台，而从他刚才杯里酒的颜色来看，在家喝的似乎是洋酒。两种酒混杂着喝，不是很容易喝醉？
崔嫣在吧台找到了只剩三分之一的龙舌兰，倒酒的手“不小心”往前一倾，酒满得从曾斐手中的杯里溢了出来。
曾斐平时喝得很有分寸，崔嫣知道自己心太急，做得太过反惹他疑心。果然，曾斐看着手里满满当当的一杯酒沉默了。
崔嫣连忙抽纸给他擦手，自己的手上也沾到一点，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尝了尝，没她想象中烈性，于是转身给自己也找了个酒杯，笑着说：“呀，手一抖倒多了。要不我也帮你喝一点？别浪费了。”
她说着，拿过曾斐的酒杯，把里面的酒往自己杯里匀了一点。曾斐竟也没有阻止，随她倒腾。
崔嫣精得很，她说帮他喝一点，就真的是“一点”，她把杯子还给曾斐，自己手上的酒还不到他的四分之一。
“我还没跟你喝过酒呢，第一杯，干了？”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曾斐若是不喝，她再想别的法子激他。出乎崔嫣意料的是，曾斐欣然与她碰杯，二话不说地仰头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崔嫣目瞪口呆，又有些担心他，忍不住说了句：“哎，你慢点。”
曾斐把杯子倒过来，一滴残余的酒从边缘滑落，他眼里带笑。
箭在弦上，崔嫣只得学他的样子，一口气将自己的酒全倒进嘴里。她并没有让酒在口腔里停留就直接咽了进去，喉咙里很辣。
就当辣椒水吧，严刑逼供的利器。曾斐喝得比她多，酒后吐真言，他嘴再严，醉了总比清醒时好打发。
崔嫣的“辣椒水”喝到第四个“四分之一”时，曾斐的面孔在她身边已变得模糊。
“你到底能不能喝？”她听到曾斐在身边问。
“你先喝，你喝我就喝！”崔嫣这时候还不忘自己的立场。
曾斐好笑道：“不会醉了吧？我已经喝过了。”
“对哦！“崔嫣仰着头笑，“我没醉。你喝过了，轮到我。”
崔嫣依旧采取一口吞的喝法，多试几次就没那么辣了。她给自己倒上一点点……第几个“四分之一”来着？不记得。
曾斐按住了她的手，“够了，差不多了。”
“没够。”崔嫣也给他倒。曾斐不动声色地将原本自己面前满满的酒杯推得很远，换上了一个空杯。崔嫣不疑有他，照倒不误，还说她没喝醉。
曾斐也喝了足足三大杯，那瓶龙舌兰早就经不住他们这种喝法，中途被崔嫣从酒柜里翻出他那瓶年份不错的Comandon，他也没顾得上心疼。
“这酒真烂，味道很怪。”崔嫣摇摇欲坠地点评道。
曾斐怕她摔倒，把她拉到客厅的沙发上，没让她继续再喝下去。
“为什么想要我喝醉？你想干什么？”曾斐问她。
崔嫣的脸红得让曾斐担心只需轻轻一戳，就会有带着酒精的血液从破皮处奔涌出来。她歪倒在靠背上，问：“你醉了吗？”
“有点。”曾斐只是微醺，比她好得太多，可惜崔嫣现在的状态已无法分辨真假。
“你讨厌丁小野，他哪招惹你了？”崔嫣伏在曾斐肩膀呢喃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
曾斐说：“谁是丁小野？”
崔嫣笑着打他，“明知故问，你醉了。”
“崔霆和你很早就认识了？”曾斐也开始了他的盘问。
此时崔嫣已无法识破曾斐悄然转换的概念，在他肩膀上动了动，回答道：“比认识你早。”
“你的钱就是给了他？”
“是又怎么样？你说过，那是属于我的钱，我有权支配它。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的。”
“他人还在本市吧，你给他租了房子？”
崔嫣不言不语，曾斐顿了顿，又问：“他回到了原来的住处？”
崔嫣闻言，缓缓抬起头来，“我不想跟你说这个。”
曾斐点了点头，心下已有了答案，“那么护着他？”
“你懂什么？他是好人。”
“你说喜欢他是真的？”
“嗯。”崔嫣说的是真心话，只是没有说出下半句……她喜欢的不只是丁小野，还有他妈妈。童年时代崔嫣最羡慕的就是丁小野和他妈妈在一起时的氛围，那是她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情。
曾斐喝掉了崔嫣的第五个“四分之一”，自我解嘲道：“我以为我才是你的初恋。”
“你是啊。”崔嫣惋惜道，“可是封澜说，亲过的才算，所以她是你的初恋，我的是阿霆……咦，怎么颠倒过来了？”
崔嫣仿佛这么一说，也发现了有趣的地方，双手比画着，“我们真乱！”
“你跟……阿霆，什么时候的事？”曾斐好像并没有发现有趣之处。
崔嫣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捂着嘴往洗手间跑。
曾斐等了很长时间才听到冲水的声音。崔嫣脸湿湿的，好像用冷水洗过，但是没有用，她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给你倒杯水。”曾斐想把她先扶着坐下，崔嫣非说自己没事，摇摇晃晃地自己走到餐厅倒水。冰箱里有康康早上沏好的柠檬水，她倒了半杯，洒了半杯。
曾斐怕她打碎玻璃割到手，跟过去拿下她手里的冷水壶。
“什么时候的事？”他又问。
崔嫣扶着餐桌才勉强能保持身体平衡，茫然地看着曾斐，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曾斐换了更随意的口气，问：“你和你的……阿霆真的……”
“哦……”崔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真的。”
“瞎扯。”曾斐其实不是很相信。
崔嫣说：“那时你刚出现在我妈身边，她恨不得我天天不在家。我只能厚着脸皮整天往阿霆家跑。有一天我问他，你和女孩子亲过吗？他说没有，我让他跟我试试。”
“他没拒绝？”
如果崔嫣没有说谎，当时的崔霆已经十七八岁了，小姑娘不懂事，他却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顺势而为地占了崔嫣的便宜，就证明他本性就不是什么好人，也难怪他如今可以把封澜骗得团团转，然后一走了之。曾斐心里一阵厌恶。
崔嫣笑嘻嘻地说：“他来不及拒绝，根本没反应过来。我是这样的……”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曾斐嘴唇上啄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仰，几欲摔倒。曾斐赶紧拉了她一把，力道过猛，她整个人撞进他胸膛。
曾斐怕她再度东倒西歪，一手绕到她身体扶在她脊背处，一手撑在餐桌边缘。
“就这样？”他轻声问。
崔嫣又凑过去，一左一右地亲了两口，“还有这样……和这样……”
“这算什么？小孩子的游戏而已。”曾斐说。
“那你和封澜是怎么样的？”崔嫣懊恼，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曾斐这时才知道自己也醉了，嘴唇干涸。
他放在崔嫣背上的手稍稍用力，既像是给她更可靠的支撑，更像是挤压着她。崔嫣身躯无法动弹，手仍不安分，伸长去够餐桌上的调味品。做这个动作时，她的胸口无可避免地摩擦过曾斐与她紧贴的身体。很快地，她从桌面三个不锈钢调味品小罐里找到了盐，撒了点在自己的虎口，自言自语道：“我记得书上说龙舌兰要就着虎口的盐喝下去才好。这到底是盐还是糖……你要不要尝尝看？”
曾斐一动不动，他的僵硬和他的沉默一样诡异。崔嫣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就是他的手，紧贴着她的背，覆盖在他掌心下的衣服被汗浸湿了，那热源像是要穿透她肌肤骨骼，直抵心脏。
“算了，我自己来。”崔嫣把虎口举到唇边，用粉色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咸的。”
她说着，四下扭动着去找酒，曾斐抓起空酒瓶在她眼前晃了晃，提醒道：“龙舌兰早就喝完了。
崔嫣大感失望，“对哦，我忘了……真扫兴，你也不给我留一口！”
“你就这么想喝？”曾斐发现酒瓶底部还残余少许液体，“好像还剩几滴。”
崔嫣喜道：“几滴也好，都给我留着。”
“好。”
曾斐嘴上答应着，话说完却就着瓶口将剩余的残酒倒进嘴里。
“你……你怎么说话不算……”
崔嫣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音节被曾斐含进嘴里，她尝到了最后的龙舌兰那凶烈的味道，曾斐则尝到了她舌尖微微的咸。盐粒与酒精在唇舌间交融，那味道像烈火，烧得人如妖如魔。
崔嫣的手无力垂下，整个餐厅都在她的头顶和脚下旋转，她根本站不住，全靠背后的手支撑着。
“你说我亲阿霆是小孩子过家家，成年人都是这样的？”崔嫣在喘息的间隙问他。
“你不是想要这样？”曾斐反问道。
“别说你不想！”崔嫣放肆地回吻他，疯狂地汲取他口腔里残余的酒味，仿佛那里有他的精魂。
他们交缠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崔嫣的背抵在了餐厅一侧的银镜上，曾斐从她的脸颊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种陌生的放纵与迷醉让他短暂地惊醒，他脸色一变。崔嫣抱着他，不让他后退。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曾斐低头不语，崔嫣把头靠在冰凉的镜子上笑了，“你猜现在的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的？”
“说！”
“和你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而他从镜子里看到的、占据他心里的，只有无尽的欲望。
次日，曾斐打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门口吃三明治的康康。他当时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原本的生活将彻底被摧毁。
他静立了数秒，康康也傻傻地看着他。
曾斐脸色由白转红，继而铁青。他恼羞成怒地问康康：“你杵在我门口干什么？
康康被他吼得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不过，这……这是我姐的房间。”
曾斐想起自己还在做警察的时候，有几个案子他都把嫌疑人抓了个现行，那时他心中充满了惩奸除恶的快感，现在忽然有些怜悯那些人。
心虚、羞愧、后悔……都是无可挽回时才有的。
他反手关上房门，问康康：“你什么时候来的？”
康康极其缓慢地嚼着嘴里的三明治，仿佛有些难以下咽。
“我今天没课，说好了回餐厅帮忙，不信你问澜姐！”他在曾斐发火之前心一横，说出了重点，“我昨天晚上就来了……在房间听音乐，戴着耳机。”
曾斐闭上眼睛，后面那句话不说还好。昨晚上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男人是完全陌生的，他竟没想起来第二天去封澜餐厅打工的康康通常都住在他家里，一刻也没想起过，这才是最可怖之处。
然而曾斐很快发现了更让他惊恐的一件事——康康手里的三明治面包片烤得焦煳，里面夹了双层煎蛋和大量培根，这样的三明治通常出自一个人之手，那就是他姐姐曾雯。
康康顿时会意，赶紧道：“我让我妈去买豆浆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徘徊在房间门口左右为难的原因。
曾斐几乎是飞扑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从镜子里检视自己是否有不妥之处，徒劳转圈，找出手机给崔嫣打电话，只说两个字：“起床！”
康康在门外为自己辩白：“我妈到楼下才给我打电话，说过来培训几天。她以为你们还在睡，就没叫你们。”
曾斐想起刚才自己的房门是关上的，想必也是康康的杰作。换作过去任何一个时刻，他会鄙视现在的自己，不管是昨晚的所作所为，还是今早的慌神，都不是他看得起的行径。然而他比谁都清楚，无论他和崔嫣往后的关系会走向哪里，现在都不是抖落在家人面前的最好时机。
十分钟后，曾雯拎着儿子指定的那家早餐店的豆浆回到弟弟的家。曾斐、崔嫣和康康都已端坐在餐桌前等候。
太过肃静的场面让曾雯有些不能适应，她把早餐一一摆出来，嘴上不忘数落曾斐：“在家里喝什么酒，外面应酬还不够多？”
曾斐虚心受教，一言不发。
正如康康的评价，他妈妈和姥姥都是爱看抗日剧、迷恋“撕鬼子”的女人。所幸如此，不擅长“胡思乱想”的曾雯只是惊讶于大家的沉默，并未觉得哪里不妥，反正曾斐平时在她面前话也不多。既然有了听众，她洋洋洒洒地说起了这些天培训的目的和家里的琐事。除她之外的三人都松了口气。
曾雯给大家各做了一个三明治。崔嫣发现曾雯自己吃的那个明显简单了许多，只有黄瓜和西红柿。她问道：“阿姨，你最近减肥？”
曾雯说：“我又不是你们小姑娘，减什么肥呀？今天是初一，我吃素。”
“今天吃素，明天你会补上一大碗红烧肉。”康康揭穿他妈妈。
曾雯在儿子头上轻轻打了一下，说：“你懂什么？偶尔吃素可以消除业障……”
崔嫣看到，曾斐默默把送到嘴边的三明治放了回去。
吃过早餐后，曾斐和崔嫣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曾雯收拾碗筷，疑惑地问儿子：“你舅舅和你姐脸色不对，又闹别扭了？”
“我哪知道？”康康也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听见他妈妈在身后叨叨：“你姐倒没什么，你舅舅脾气坏。我看准是崔嫣又找男朋友了。你舅的心思，就和那些做岳父的没两样。”
康康不再多说。有些事情，爱看“撕鬼子”的女人是不会明白的。

第二十三章 赠送幸福的套餐
封澜没能如期把丁小野带到父母跟前，虽然她什么也没说，然而知女莫若母，封妈妈从女儿低落的情绪中已猜到她和丁小野的关系出现了问题。
很快，丁小野离开餐厅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封妈妈和老伴心疼女儿，更松了口气。说实在的，他们一点儿都不情愿女儿和那个服务生在一起，只是苦于封澜固执，听不进劝。多亏他们使出了“见家长”这招撒手锏。真金不怕火炼，靠不住的男人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封妈妈订了普吉岛五日游，非要封澜陪她去。封澜怎会不知，妈妈要她陪同只是借口，实际上是怕她触景伤情，逼她出去散散心罢了。她并没有旅行的心思，又怕家人更担心自己，只得听从妈妈的安排。
在海边待了几天，心情有没有好转另说，但对于封澜而言，至少她斩断了后路，不用留在被丁小野的影子填满了的地方等待他回头。她不允许自己再做出这样的事，连念头都不能有。
回来之后，餐厅一切照旧。只是有一回，封澜无意撞见服务员们扎堆聊天，话题自然是关于餐厅最大的“秘闻”。
她听到小娇问：“你们谁知道丁小野到底为什么忽然不见了？”
老李说：“还用说，跟老板娘闹翻了呗。”
“那天早上他俩还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店长，你一定比我们知道的多。”
“你们别瞎猜，小心被老板娘听见。”店长被缠得没办法，含糊地说道，“我听说丁小野手脚不干净……”
封澜哗地拉开推门走进他们聊天的小包厢，笑着道：“我还说外面怎么没人了。聊什么呢，那么起劲？”
里面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很快各自想起了要干的活，封澜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店长。当小包厢只剩下她俩时，封澜问：“谁告诉你丁小野手脚不干净？”
店长为难道：“昨天下午阿姨来了店里，和我聊了几句……她也是怕服务员人多嘴杂，万一传出不好听的话……”
封澜就知道这一定是出于妈妈的授意。封妈妈的“光明正大”在保护女儿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你是好心，我不怪你。”封澜和店长一块走到门边，对她说道，“去告诉他们，丁小野从来没有手脚不干净。他要走，是我和他的私事，跟餐厅，还有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丁小野甩了她，他是个人渣。她种的因，自己吞下收获的果。但是丁小野没做过的事，封澜不会让人朝他头上泼脏水，否则她也不会觉得自己干净到哪儿去。
从那天起，“丁小野”三个字在餐厅成为一个禁忌。再没有人追问他的下落，没人谈论他过去的一切，他留下的工号牌、制服和工资表上的名字被悄然抹去。
封澜也并没有一蹶不振，相反地，她似乎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对待餐厅里里外外的事物，她比过去更为上心，计划租下相邻的铺面，重新装修、扩宽店面，忙得不可开交。
工作之余，封澜更热衷于亲朋聚会，一有空就游泳、练瑜伽，SPA会所和美容、美发、美甲，一样都不落下，重新给自己添置了不少家当，衣柜和鞋柜被塞得满满的，每天出门前更精心装扮自己。她原本就条件上佳，如此一来更容光焕发。最近几次朋友聚会，又有了不错的男士向她暗示好感。吴江那边也有意无意地提起有朋友缠着他介绍。妈妈安排的相亲，只要对方靠谱，她也不再任性拒绝。
为一次失恋自暴自弃是一个女人最糟糕的下场。封澜要像自己曾在丁小野面前说过的那样，绝不为一段失败的感情绑架自己的生活，更不会让一个坏男人毁了自己对感情的想象。他走了，不再回来了，她越要活得好好的，重新来过，获得幸福。这是比痛揍负心人一场更酣畅淋漓的复仇。
那天在天桥上偶然遇见，周陶然送了封澜一张贵宾卡，他说假如封澜结婚了，婚纱照就让他来拍，他会比任何一个摄影师都擅长捕捉她的美。
封澜一个月后就拿着那张卡去了周陶然的工作室。
所谓的工作室只是由城郊一栋旧房子改造而成。封澜去的时候，周陶然在和电脑打扑克，冯莹睡午觉，除了他们夫妻俩再没有旁人。
“你一个人，男方去哪儿了？”面对封澜要拍婚纱照的要求，周陶然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封澜无所谓地说：“你不是说对于婚纱照而言，新郎只是个点缀？那你就只拍重点好了。”
周陶然了解封澜，她决定要拍，就不是说说而已。冯莹也闻声从隔间走了出来，封澜朝她打了个招呼，冯莹没有回应。
封澜并不介意，她从年轻的孕妇眼里看到了警惕。对方若是与她握手言欢才叫“见鬼”。两个半月前，一想起冯莹和周陶然背着她的那些“勾当”，封澜就好比吃苹果发现半条虫。但现在封澜想通了，她要感谢冯莹在自己未和周陶然结婚时撬动了她的墙角，让她把损失减到最轻。
“该不会是你们客户太多，排不下我的预约吧？”封澜笑着对冯莹说，顺便环视一圈冷清的店面，“就算再忙，也让我插个队吧，就当同情一个刚失恋不久的女人。”
她用挑眉回应周陶然和冯莹的意外。
“没错，你丈夫已经是我的前男友了。就算吃回头草，我也会选比较新鲜的。”
三天后，封澜接到了“陶然婚纱摄影工作室”打来的确认电话，通知她第二天去拍外景的是工作室的老板娘。
冯莹当然会想通，封澜和周陶然感情正浓时，她尚能赤手空拳抢走这个男人，更何况她现在肚子里怀着制胜的法宝。
封澜一口气挑了七套白纱，她订的是超级豪华至尊套餐，把周陶然外聘来的化妆兼服装师累得够呛。周陶然忍不住感叹，她拍个婚纱照都比别人凶残。封澜反呛回去，若不是自己光顾，他那些质量不怎么样的婚纱只会在服装间落满灰尘。
他们整整拍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周陶然试图说服封澜换上一套极其简单的休闲服，他说那天无意中撞见她时，她身上的打扮与以往不同，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封澜明白周陶然的创意，她见过那样的婚纱照，小两口穿着貌似随意的情侣衫嬉戏打闹，的确别有一番情致。但是她独自一个人打扮成那样岂不是很可笑？她拒绝了周陶然的提议，转过身，眼前仿佛晃过一张脸，嘴角上扬，一侧酒窝深刻，似笑非笑地讥讽她，说：“封澜，别傻了，难道独自去拍婚纱照就不可笑？”
他们最后一个外景地选在远离市区的一个城堡式酒庄。那天天气晴好，时机却不妙，一连来了几个旅行团，想要找到好的角度，又要避开熙熙攘攘的游人实属不易。
周陶然急得满头大汗，中途休息时，冯莹忙着给自己的丈夫擦汗送水，封澜去看相机里的照片。她穿着婚纱，不久前还以为会和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就在身旁，他手里却拿着相机，不远处站着他怀孕的妻子。她对他们的恩爱浑不在意，真是一出好戏。
抛开周陶然和封澜的过去不谈，他的摄影技术不赖。好几张照片封澜都觉得拍得还不错，只可惜背景都是人。
“后期可以把背景处理掉吗？”封澜问周陶然。她心不在焉地翻看下一张，忽然有些晃神，又按了返回。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担心效果不理想……”周陶然认真地说着自己的担忧和技术上的难点，封澜静静地听。冯莹在一旁的树荫下乘凉，周陶然近距离地看着身畔的女人，用自己的双眼，而不是镜头。
封澜盘着发，侧脸的轮廓秀美而安详，露肩的礼服显得她肩颈的弧度美好。
周陶然并非没有在心里幻想过这一天，她身披白纱站在他身边，只是封澜的强势总让他犹豫、退却。如果她不是居高临下地“让大家冷静一下”，而是换成恳求，或是什么都不说，只需专注而安静地看着他，就像她此刻端详照片一样，他会妥协的，用不着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什么都会答应她。周陶然选择了冯莹，所有的熟人都笑话他，但他没有后悔过，封澜不会为他改变。他不会娶一个让自己如履薄冰的妻子，哪怕她再好。冯莹才是更适合他的女人，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与她一起打拼，分享平凡、窘迫和幸福。
“封澜……”他想问的是，离开他以后，她短暂爱过的那个男人到底做过什么，让她失魂落魄，满脸是泪。然而他发现封澜并没有在听他说话。
“你能马上把这几张照片给我吗？”她忽然问道。
“当然可以。”周陶然纳闷地说，“急什么？你喜欢的话，我回去好好修一修照片再给你。”
封澜坚持道：“不用，我现在就要。”
她拿到了周陶然发给她的照片，后面的拍摄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他们回到工作室，封澜提出结账。周陶然连连摆手说不用了，假装看不见冯莹冒火的目光。他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只是内心深处总觉得对封澜有所亏欠，而他能为她做的事着实有限。结果周陶然一如既往地败在封澜的坚持之下，她付了全款，没有接受任何折扣。事业的起步阶段大多艰难，他的客源有限，冯莹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总有用得着钱的地方。
回到市区，封澜把康康叫出来吃饭。她在自己家附近的一家小餐厅订了位子，这里距离康康的学校也不远。
在餐厅门口，迎面匆匆走来一个女人。封澜当时心事重重，胳膊撞上那人才回过神来。对方走得太急，这原本并非封澜的错，只是她站稳之后，一眼就看到身边这个女人微凸的肚子，意识到对方是个孕妇，赶紧问了一声：“你没事吧？”
话还没说完，有人在背后拍了拍封澜的肩膀。
“澜姐！”
封澜回头，康康站在那里。
“你朋友？”康康对封澜身边多出来的一个女人有些好奇，那是张生面孔。他还以为封澜只约了他出来吃饭。
“不是的。”封澜再度看向那个女人，问道，“你还好吧？”
那女人依旧没有作答。她个子矮小，抬起头望着封澜，那眼神竟让封澜背上冒出了一股寒气。
就连康康都察觉到对方的不友善，解围道：“我饿死了，没事的话我们快进去吧。”
封澜犹疑着，和康康一道走进餐厅。那女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口。
“澜姐，你认识她？这个人看起来怪怪的。”康康又探头看了看门口处，小声道。
“不认识。刚才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谁撞谁也不知道，还好没什么事……”封澜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她刚才的迟疑不仅来自于对方的异样眼神，还因为那张面孔有几分眼熟，一时间却说不出在哪里见过。现在她想起来了，前天下午这个女人也走进了她的餐厅，服务员问她有没有预订，她四处看了一下，又出去了。封澜当时在招呼另一桌熟客，只是无意中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心里感到有些奇怪，但平时这样的客人也不是没有，多半是不满意餐厅的就餐环境，或是来找人的，她也没有深想。没料到今天又遇上了。
换作以往，封澜只会把这当作一个巧合。但是她有过两次被抢劫的经历，其中一次差点丢了小命，在丁小野的提醒下她才知道，有些贼作案前还会踩点。
该不会她又被瘟神缠上了吧？可对方是个女人，还怀着孩子，有什么必要阴魂不散地跟着她？是为财，还是为别的？对方眼底的恨意让她如芒在背，可她却整理不出半点头绪。
好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分散封澜的注意力，不容她胡思乱想。她找出手机，放到康康面前的餐单上，说：“别光顾着吃，替我看看这几张照片。”
自从丁小野走后，封澜和康康更亲近了一些，三天两头会找康康单独“聊聊”。康康起初以为封澜是怕他嘴不严走漏了风声，所以时常督促他守住秘密。可封澜又绝口不提丁小野，以至于康康自恋地怀疑过老板娘是否在失去丁小野之后移情到他身上，毕竟他比丁小野更年轻，长得也不赖。为此，康康短暂地纠结了一段时间，直到残酷的现实让他放弃了这种念头。
比起丁小野和舅舅曾斐这些让康康看不懂的男人，康康更能理解封澜和崔嫣。康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封澜只是太寂寞了，整个餐厅对丁小野讳莫如深的态度，有时会让她怀疑丁小野是否存在过。康康是除了当事人之外唯一目睹丁小野离开的人，如果他是真实的，那就证明丁小野并非只是出现在封澜幻觉里的人物。
手机里，封澜身着婚纱的照片让康康吓了一跳，他赶紧问：“你要跟谁结婚？”
那几张照片里只有封澜一个人的影像。封澜想要他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这里。她指着照片背景的某处角落，提醒他：“你再好好看看，有没有看出什么？”
康康把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大，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他问：“这照片是三维的？”
“三你的头！”封澜放弃和康康打哑谜，直接用指尖戳着那个角落，神秘道，“我看到丁小野了。”
康康吓一跳，立刻凑近去看。他把手机屏幕拉远拉近，颠来倒去，又将照片放大数倍，只看到无数模糊至极的人影，每张脸只是照片上的一个白点，别说是不是丁小野，就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
“是不是他？我知道我没看错，化成灰我都认得那个王八蛋！”封澜急切地想要获得共鸣。
康康不忍她失望，挠了挠头，违心道：“我眼睛不太好……是有一点点像！”
封澜眼睛一亮，然而她片刻就醒悟了过来。她淡淡地对康康说：“你把觉得像的那个人指给我看看。”
康康低头。他当然指不出来。
封澜默默地收起手机。不怪康康谎言拙劣，她其实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已经不止一次有过这种错觉，仿佛丁小野并没有离她太远，他就在某处静静地看着她。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大概是病了，又在垂死挣扎地给自己寻找救命稻草。
“康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康康没来由地抖了抖，他以前最喜欢八卦，但最近撞见了太多秘密。电影里这种人通常命不久矣。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不要再塞给我秘密了，我还是一棵祖国的小树苗，你们让我知道这些事，真的合适吗？合适吗……
封澜才不管康康内心的挣扎，托着头，有些惶恐地说：“这一次我好像缓不过来了。”
封澜是相信爱情，也不缺勇气。她曾经对自己的坚强和愈合能力充满自信，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还怕找不到下一个爱上的人？可是如今她渐渐地没那么笃定了。因为光阴给女人的优待太过吝啬，不容许她放肆。她对自己承诺过，会一直等到爱的那个人和对的那个人出现，才心甘情愿走进婚姻殿堂。然而父母在催她，卸妆后的容颜在催她，越来越不知心动为何物的那颗心也在催她。
不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封澜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惜豪言壮语说出来容易，一如重病的人喊着要活一万年，心有余，力不足。她每一次重整旗鼓都要消耗更多的气力，每一次伤口愈合都带着厚痂，每一次收拾自己的心都盼着是最后一回。与周陶然四年的拉锯已然让她很疲惫了，否则也不会短暂地动过嫁给曾斐算了的念头。面对丁小野时的全面沦陷，她其实比谁都焦灼，这无异于她在感情上的拼死一搏，激烈得如回光返照一般。明知他不靠谱，还是放任自己打了针强心剂，只因那颗心为一个人怦然而动的感觉太过美好——结果疯狂过后，他理性地走了。她若无其事地生活，把自己收拾得比任何时候更好，可腹腔中仿佛揣着一笼火炭，烫得她如烧如燎，不能碰，不能说，否则就只剩下灰。
一个人去拍婚纱照的感觉太傻了。可封澜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等到那一天，她开始怀疑那一天是否会降临，这让她惊恐，才想趁自己尚且美丽的时候留下点什么。别人说，穿婚纱的女人总是美的，从服装师和周陶然的目光里封澜看得出来，身披白纱的她不比任何一个女人差劲，然而她长久地凝视镜子，那里面只是换了种装扮的自己。
事实上美丽的不是婚纱，而是女人眼里的幸福。她的超级豪华至尊婚纱套餐里附带七套造型、两处内景、四处外景，还有记不清数量的水晶相框和超大相册，唯独忘了赠送她幸福。

第二十四章 千年等一回
吴江的婚礼在封澜三十岁生日的前一天举行。应新郎新娘要求，从接亲开始，整个婚礼封澜全程陪同。她为司徒玦整理婚纱时再一次深刻体会到，“穿婚纱的女人”和“新娘子”之间的距离，远远宽过了世界上最大的鸿沟。
“你们能在一起，真让人高兴。”封澜笑着说，“我很好奇，吴江是怎么向你求婚的？”
回忆起这个，司徒玦语气轻快，说：“那天我在他家吃饭，他给我的HiFiMAN配了副好耳麦。我在沙发上听音乐，他洗好碗坐在旁边看新闻。忽然我听见他说‘司徒，我们结婚吧’。这是他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上一次……在很久以前，我没答应他。我怕这样的婚姻会让我连最好的朋友都没了。”
“这一次变得不一样了？”这是封澜最想不通的地方，司徒玦和吴江都做了三十几年的朋友了，最后居然能以夫妻的形式共度余生。
司徒玦自顾往下说：“他说了一遍，以为我耳边的音乐太大声没有听见，又重复了一次。我摘掉耳麦，对他说‘好啊’。”
司徒玦说得简单，封澜毫不怀疑。真正水到渠成的“在一起”就该如此自然而圆满，无须多余的藻饰。她知道他们并非将就，因为从他们相视的目光里，封澜看到了默契和欢喜。
仪式进行时，封澜的姨父姨妈笑得无比舒展，而司徒玦的母亲推着她中风数年的丈夫，流下了欣慰的眼泪。不远处坐着封澜的父母，她什么时候能让他们也放下悬着的心呢？
新娘抛花球的时候出了点小乌龙，司徒玦手偏了，花球越过一堆争抢的女宾，砸中了坐在前排的曾斐，他用手挡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封澜遭了殃，花球落进她的汤碗里，溅了她一脸的汤汁。
曾斐连连向封澜道歉，封澜自然不会和他生气。曾斐原本应该是吴江的伴郎，但他以自己没办法喝酒为由推掉了。封澜觉得有点奇怪，她和曾斐吃过很多次饭，也一起喝过酒，他的酒量明明好得很。
大家都起哄说“良缘天定”，下一对结婚的说不定就是封澜和曾斐，唯独顶替曾斐成为吴江伴郎的张天然坚称弹开的花球恰恰说明他二人没有可能。
封澜也认识张天然，虽不像与曾斐一般熟识。前一阵吴江以请吃饭为由正式将张天然引见给封澜，为此还被封澜责怪了一顿。吴江解释说自己也是被缠得没办法了，他身边条件不错的单身友人只剩曾斐和老张，老张的态度不像开玩笑，封澜反正单身，考虑一下他也不无不可。
那次见面后，老张明确地向封澜表示了好感，追得她很紧，连封妈妈都知道有这号人存在，打听过老张的来历后，持乐观其成态度。平心而论，老张不是封澜过去会喜欢的类型，她本觉得吴江这次的拉郎配比促成她和曾斐还不靠谱。无奈好女怕缠男，封澜再铁石心肠也扛不住老张密集的攻势，两人一起出去吃过两次饭，老张每天给她打很多通电话。她最初坚决抗拒，后来发现老张看似油滑，实质上很细心，懂得照顾人，说话诙谐幽默，时常哄得人发笑。更重要的是，他看来是真心喜欢封澜的，他这个年纪看上一个女人，多半是奔着结婚去的。
封澜意识到过去的自己似乎钻进了死胡同，一边是她爱得发疯却靠不住的丁小野，一边是完全不爱她、纯属友情的曾斐。她其实完全没必要在错误A和错误B两个极端之间做选择。除了这两个男人，她还可以有很多可能性。也许是老张，也许是旁人，不用爱得死去活来，但同样拥有默契和温情，愉悦而踏实地厮守，相互体谅，相互尊重过一生。
就像吴江所说，太刻骨的爱最易消磨，和谐的婚姻却是彼此包容。
出于这种考虑，封澜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彻底断绝和老张之间的可能性。她坦白对老张说，自己刚结束一段失败的恋情，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老张表示不为难她，心甘情愿等待。她有空的时候也愿意听老张在电话里说说笑笑，不是太敏感的环境下也可以一起出去坐坐，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
婚礼仪式结束，新郎新娘礼成。封澜一边用纸巾擦拭自己的脸，一边和曾斐聊天。
曾斐看着对敬酒来者不拒的吴江，笑道：“老吴今天是真的高兴。”
“那当然。”
“对了，封澜，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曾斐忽然问道。
封澜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曾斐似乎考虑了一下，才决定据实以告，“你最近出入最好多留个心眼。我以前的同事老钱告诉我，上次因为抢你的车被捕的那个劫匪家里有个同居多年的女人，两人都是吸毒者。那个女人大概有点……想不通，去看守所闹过，还扬言如果她男人坐牢，她也活不下去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担心她迁怒到你身上。”
封澜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双阴狠怨毒的眼睛。她求证道：“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怀孕了？”
“怎么，她找过你？”曾斐的反应无疑证实了封澜的猜测，“他们有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小的在肚子里。”
“那就没错了。我见过她两次，她有段时间好像在跟着我，后来又消失了。”封澜回想起最近确实没有再见到过那个女人的身影。她毫不怀疑对方对她的敌意，可那个女人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曾斐皱起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封澜说：“我当时只是感到有点不对劲，没有想到那一层。什么都没发生，我总不能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去麻烦你吧？”
“这可不是小事。”曾斐摇头道，“老实说，我怕对你造成心理负担，原本没打算直接告诉你这件事。可是上周我和老钱的一个手下去了那女人长期租住的房子，她带着孩子搬走了。房东说她回了她娘家所在的城市。”
“也许她说的报复只是吓唬吓唬我们罢了。”封澜自我安慰道。
“她如果只是口头说说，绝不会暗中跟着你。所幸你没出什么事，你在明，她在暗，下手的机会还是有的。现在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没下手，又忽然搬走了。总之你还是要多留点心眼，平时尽可能找个人陪同，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封澜无可避免地想起丁小野，他在的时候，她还可以找理由赖着他。纵使他的感情再捉摸不定，可在他身边时，封澜从来没有畏惧过任何外在的风险。她相信他会护着她，这信念毫无根据，可她偏偏从未怀疑。
“有需要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没空还有康康……老张肯定也是愿意做护花使者的。”曾斐也听说了老张的事，不忘打趣封澜一下。
封澜笑道：“放心吧，我看起来像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肥肉吗？”
曾斐没有再说什么。为了驱走脑子里那张招人恨的脸，封澜目光追随着一对新人，没想到无意中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谭少城？
谭少城不可能出现在吴江和司徒玦的宴客名单里，她不请自来，莫非又要使出什么阴损的招数？
封澜担心谭少城搅局，坏了婚礼的气氛，借口要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刚才溅到身上的油渍，起身朝她走去。
谭少城原本坐在最远离礼台的位置。吴家和司徒家在本地都拥有诸多亲朋，来的人多，混进一两个不速之客也难以引起注意。礼成后，谭少城便起身离席，封澜尾随她走出宴会厅，在酒店的廊道左拐右拐，最后进入了远离宴会大厅的一个洗手间里。
谭少城行事古怪，心怀叵测，封澜不愿贸然入内，在门外静候了一阵，未见对方出来，但她绝不相信谭少城来这一趟毫无目的，正犹豫是否该进入看看，刚靠近洗手间外门，耳边隐约听到了诡异的声音。
这个洗手间在酒店一个冷僻的角落，平常鲜有人来。封澜胆大，推开了里面唯一一扇虚掩着的门，看到的竟是席地而坐、背靠马桶痛哭失声的谭少城。
这给封澜带来的意外甚至超过了目睹谭少城在背后使坏。
狭窄的洗手间里酒气熏人，谭少城面色酡红，蜷缩着，哭得撕心裂肺，像失去了最心爱玩具的小孩。她意识到眼前有人，缓慢地抬起头来，迷离的眼神在封澜脸上晃了晃，又闭上了眼睛，一行眼泪滑落在腮边。
封澜冷冷地打量着谭少城，一如丁小野离开那天，谭少城冷眼旁观封澜的痛苦。只要谭少城别给吴江惹出什么麻烦，别的都与封澜无关。就让她哭吧，哭死好了，管她演戏也好，真的也罢，都是活该，封澜有些快意地想。
她重新掩上了门，走出洗手间，即将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下来。谭少城面前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封澜叹了口气，弯腰去拉她。
“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谭少城又哭又笑，“看到我这样，你高兴吗？解气吗？”
封澜不说话，忍耐着对方身上的酒气，使劲扶起她往外走。
“我们真有缘，总是能看到对方最惨的样子。”谭少城的手软绵绵地垂在封澜的胳膊旁，“你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我让门童给你叫辆车，滚得越远越好，今天没人想看到你。”封澜没好气地说。
谭少城俯身欲呕，封澜赶紧躲开，谭少城又软倒在地板上。即使醉成这样，她的眼神依旧让人不适。
“你以为今天的喜庆和你有关？哈哈，封澜，你心里不也猫抓似的？我看到你坐在那里心神不定的，还在想丁小野是怎么把你给甩了，哭都哭不出来吧？”
封澜咬牙，只当没有听见，再一次把地上的人搀扶起来，往洗手间外走去。醉后的人身体沉得厉害，封澜架着她走了一小段路已感觉吃力，又担心在走廊遇到熟人，被别人问起缘由，传到吴江和司徒耳朵里徒惹他们闹心，于是随手推开一间无人的小包厢，把谭少城往椅子上一放，考虑着是否该给曾斐打个电话让他来帮帮忙。
谭少城伏倒在桌子上，勉力讥讽道：“装好人很快乐吗？明明心里恨死我了……难道你想从我这里打探你小情人的下落？”
封澜并不生气，随口回应道：“要不是怕别人看到你恶心，我会管你死在哪里？扮好人比扮坏人强多了。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是个可怜虫！”
谭少城用手戳着自己的胸口，大声问：“封澜，你觉得我过得怎么样？”
封澜说：“有钱有闲有心思恶心人，比大多数人强多了。”
“那你觉得吴江和司徒玦过得如何？”
“他们过得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他们配得到今天！”
“他们过得不错，在你看来我也过得不错。我苦苦奋斗了十几年，做别人看不起的事，嫁自己不爱的人，最后死了老公才换来的东西，还比不上他们……不对，是‘你们’一出生就拥有的一切！”
“求你了，别老重复那点破事，你不腻我都想吐了。”封澜厌弃道。为什么总有这种人，因为自己的不幸而迁怒他人的幸福，恨不得把所有人拉入她的深渊？
“我为什么不能说？吴江提过我们以前的事？我告诉你，同一个故事，狼和羔羊说出来也是不同的。”谭少城喃喃道。
封澜气得笑了，“你不会觉得你是羔羊吧？”
“谁不把自己看成无辜的羔羊？吴江和司徒玦就没有做过问心有愧的事？”谭少城伸手抓住封澜的胳膊，莫名其妙地问，“封澜，你知道什么是‘应许之日’？”
封澜甩开她的手，“我没你博学，我只知道‘应许之地’！”
“上帝许给犹太人迦南——‘流奶与蜜之地’，那就是‘应许之地’。”说到这个，谭少城的面色难得地显出几分惆怅，“‘应许之日’是我想象的那一天。我以为每一个虔诚等候的人都配得到那天，结果我等到的是他又一次结婚，娶的还是司徒玦。”
“你虔诚吗？”封澜坐在谭少城身旁的椅子上嘲弄道。
谭少城用发红的双眼注视封澜，“我从第一眼看见吴江时就爱他，无论我做过什么，在这件事上我的虔诚不逊于任何一个人。”
这点封澜无法否认。这些年来，谭少城伤害过每一个吴江爱过的人。多少肮脏和龌龊打着以爱之名，然而在当事人眼里，她是在真真切切地爱着。
“自己留在这儿‘虔诚’祈祷吧，我要回去了。”封澜接到曾斐的电话，大概是因她去洗手间许久不回让他有些疑虑。封澜对他说自己在外面遇到了一个朋友多聊了几句。她对谭少城又补了一句：“别把自己弄得更可悲。你爱他，就放过他。看不见你，他才会感激你。”
谭少城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丁小野说，我不恨你。”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封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滞。她不愿回应，怕把自己的软弱示于谭少城眼前。
“为什么不问我和丁小野之间的事？”谭少城叫住走到门边的封澜，“实话告诉你吧，丁小野从你那儿走了以后，根本没有和我在一起。”
封澜喉咙一动，回头说：“我知道。”
封澜本来就不相信丁小野离开她只是为了投奔谭少城。可是这重要吗？她在乎的是她爱着的人背弃了她，不管出于何种苦衷，这只证明了一点，在那个男人眼里，她还不够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可以倾听他的苦衷，与他共度一切波澜。
他走了，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司徒玦对封澜提过，她曾爱过一个男人，胜于爱自己。那个男人却觉得自己不配。他盼着司徒玦有瑕疵，只有这样，她才能长久地留在他的身边。
在爱情里，总觉得自己不配的那个人，是真的不配。
封澜也这么认为。
她忘不了丁小野，却无法原谅他那天的决绝。
谭少城用醉眼审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封澜，她太像一个人，骄傲、强势、固执。谭少城讨厌这样的人，但又羡慕她，忍不住亲近她，仿佛亲近自己先天未曾得到的一切。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封澜已是谭少城唯一可以吐露真话的人。她费了心思把丁小野从封澜身边弄走，除了看好戏，未尝不是担心封澜在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身上吃更多的亏。尽管最后这一点她从不承认。
封澜去找了饭店服务员，让人把谭少城送上出租车。谭少城竟然知道明天是封澜的生日，上车前还笑嘻嘻地问她步入三十岁有何感想。想不到最先提起她生日的会是谭少城。哪壶不开提哪壶，难怪让人讨厌。
宴席结束后，吴江和伴郎老张都喝得半醉，朋友们怂恿着继续找个地方热闹，不能就此放过新郎和新娘。把双方老人安顿好之后，由曾斐牵头，一**人浩浩荡荡地找了个夜场喝酒玩闹。
大包厢里，老张和好几个朋友正在起哄让新郎新娘变着法子亲吻。封澜在一旁喝酒，对曾斐笑道：“你看你看，吴江还不好意思。”
曾斐也笑，见封澜面前的酒杯又空了，在她倒酒之前，用手掩在杯口，劝道：“少喝点，酒不是好东西，喝多误事。”
封澜满脸稀奇，“你最近怎么回事？吃素信佛练瑜伽还不够可怕，连酒都戒了？上次你拿走我那瓶上好的龙舌兰时怎么不说喝酒误事？”
她不提那瓶龙舌兰还好，一想起那回事，曾斐脸色变了变。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他顺手把它按掉。封澜眼尖，早看到了来电人是何方神圣，揶揄道：“干吗不接？这是今晚第几个电话？闹别扭了？”
曾斐排斥“闹别扭”这种明显有暧昧的说法。他说：“我和小孩子闹什么别扭？”
封澜不吃这套，给他开了一瓶酒，曾斐依旧坚持不喝。
“你以前没这么磨叽，怕酒后乱性？”封澜取笑他。
曾斐反应强烈，“瞎说！”
“放心吧，酒醉心明白。你又不是没喝过，酒这玩意才不会把好变坏，把‘没有’变成‘有’，它只是催化剂罢了。那些事后把责任推给酒精的都是王八蛋！”
封澜的话说得曾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幸而周遭灯光昏暗，无人觉察。
大屏幕上出现了《新白娘子传奇》的插曲。老张在另一头挖苦道：“这差劲的歌是谁点的?”
“我点的，怎么了？”封澜示威地举起话筒，“你说谁差劲？”
老张忙改了口：“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带劲’。这歌点得高明！大俗就是大雅。”
封澜把另一只话筒塞给曾斐，“要不要一起唱？”
曾斐打死不从，她就借着酒意摇摇摆摆地跟着伴奏唱：“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共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老张毫无节操地认真打着拍子，曾斐和吴江大笑，司徒玦也跟着轻轻地哼。
“姑奶奶我唱得怎么样？”一曲唱罢，封澜坐回曾斐身边说。
曾斐不给面子，说：“魔怔了一样。”
“可不是魔怔了！”封澜又喝了半杯酒，“我跟你说个笑话啊。有个人对我说，爱一个人的表现就是跟她睡在一起，长久的爱就是长久地睡在一起。我前世如果是个蛇精，一定是懒死的。为什么不能多修炼几年呢？不求千年有造化，好歹修够一百年吧，也不枉费担了虚名。”
“这个笑话太成人了，我没听懂。”曾斐摇头笑道。
老张话听了一半，凑过来说：“我懂我懂，我前世是勤劳的蛇精。放心吧，封澜，我绝对修了一千年，不，一万年。”
封澜呸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性冷淡，万年修得同性恋。你修那么多年干什么？”
曾斐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幸灾乐祸地对着老张大笑，“这个比较好笑！”
正说着，有服务员推门进来问：“哪位是封澜**？外面有人送东西给你，麻烦出来签收一下。”
封澜纳闷，谁会把东西送到这儿来？知道她在这儿的人多半都在旁边。她还是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谁啊？我陪你一起去。”老张自告奋勇。
封澜笑道：“用不着，你继续在这儿修炼。”
她走到前台，看到那里搁着一束香槟玫瑰。失望如潮水般涌来。封澜知道自己不争气，在拒绝老张陪同的那一瞬，她有过一丝期盼，也许来的人是他呢？然而玫瑰花让她的那一点可怜的期盼彻底落空，丁小野若会送她玫瑰，她愿意砍下自己的头给他当板凳。
手机适时响起，竟是中午还醉得一塌糊涂的谭少城。
“封澜，我送你一样生日礼物，就当为今天的事感谢你。我不喜欢亏欠别人。”谭少城的声音听起来清亮了许多。
封澜觉得怪怪的。
“你送我玫瑰花？没毛病吧？”
电话那头的谭少城笑得神秘兮兮，“别管送什么，你要是喜欢，笑纳就是了，千万别和我客气。”
“变态！”封澜看着挂断的电话嘀咕道，越看那束包装精美的玫瑰心里越发毛，里面不会藏着**或者剧毒吧？万一她把玫瑰带到包厢里，那里有吴江和司徒玦……虽然不相信谭少城会做到这一步，但这想象还是让她起了鸡皮疙瘩。为保险起见，经过垃圾桶时，她小心翼翼地把玫瑰塞了进去。
就在封澜直起腰时，有人从身旁经过，撞了她一下，那力度不小，封澜本已半醉，一个趔趄险些倒地，赶紧撑着墙壁才稳住身体。最近她招谁惹谁了，怎么上哪儿都遇到不长眼睛的人？
对方也意识到自己的冲撞，停下来扶了她一把。
“不好意思，你要不要紧？”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封澜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不仅是个年轻男人，更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男人。他看上去只比丁小野矮一丁点，皮肤也比他白。
“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你撞碎，小心我躺下来讹你。”封澜开了个玩笑，又道，“没事了，走路小心点。”
她说着，走回包厢，听到背后有人道：“老骨头都长得像你这样，随时欢迎来讹我。”
封澜回头，那年轻的男人嘴角带笑，“这么多人我偏撞上你了，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庆祝庆祝？”
封澜并非无知少女，这样的搭讪她见多了，笑道：“打住吧，我可是良家妇女。”
“我最喜欢良家妇女。怎么，不敢来？”对方用下巴朝热闹非凡的吧台示意，“就喝一杯，人那么多，我不会吃了你。”
封澜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铁下心拒绝。他的眉眼和说话时轻佻的样子竟和丁小野有几分相似。

第二十五章 再给我一天
年轻的男人自称Fox。封澜和他喝了不止一杯。他很会讨人喜欢，无论任何一个话题都可以和他聊得尽兴。如果说丁小野最擅长的事是在封澜软弱的地方捅上一刀，那么这个Fox则善于在人心最痒处轻挠羽毛。
这样的男人往往是良家妇女的天敌。
封澜曾经也是不折不扣的良家妇女——在遇上丁小野之前。Fox无疑是她一贯喜欢的类型，然而这场艳遇太过天衣无缝：一个吻合她审美取向的单身男人，出现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请她喝着她接受度最高的酒，说着最让她愉悦的话，如果她愿意，等待她的一定还有最浪漫的良宵。这太不可思议了，神奇得像童话……或者像一个骗局。
她以前不是这样多疑的。封澜照旧把这个归罪于丁小野那个流氓的洗礼。
“你酒量很好。”Fox赞道，又给她叫了一杯。
封澜笑道：“比不上你。”
他又说了几句俏皮话，封澜的笑意开始显得敷衍。
“怎么了，在想什么？”Fox的拇指轻抚封澜的手背，她把手收回去，改为托着自己的下巴。
“我在想你们是怎么收费的，你让我太开心，我担心钱不够。”封澜终于把话说破。
Fox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懂她说什么。
“谭**让你来的？”封澜也狐疑了一阵，一开始她以为是那个抢劫犯的女人搞的鬼，可眼前这男人显然不是一个落魄的吸毒者可以差遣的。喝了几杯酒后，封澜想通了——眼前这个人才是谭少城送她的“生日礼物”，玫瑰花只是引她出来的幌子。
他还是笑，却什么都不肯说。
“嘴真严。“封澜嗔道，“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做回头客？”
话既已说到这个地步，再掩饰也无谓。Fox抿了口酒，朝她笑，“谁是谭**？我从来不记得客户的名字。”
果真是这样。封澜坐实了心中的猜想，反有种宁可醉过去的冲动。谭少城可真是“贴心”，怕她寂寞，特地找来这样一个人，着实算得上一份“大礼”。她在别人心中已经沦落到需要男招待的陪伴了？也是，她都能被一个服务员弄得神魂颠倒，为什么不可以找个男招待呢？
她低头转着自己的酒杯。
“有不愉快的事情？”他凑近去看她的脸。
封澜的眼睛因为一层水光反而多了分妩媚。她反问道：“你的客人里有很多怨妇？”
“也许吧。你朋友说明天就是你的生日，要我让你不那么孤单。在我看来你根本不像快要三十岁的人。有些女人的年纪只会让她更耐看，这是长得漂亮的特权。”果然是熟知女人心思的人，说出的话也分外动听，真假反而不重要了。
“她付钱了吗？”封澜问道。
他说：“如果每个客人都是你这样的，我可以不收钱。”
“那就是付过了。”
封澜本可一走了之，但她心里忽然有个放肆的念头。她可以爱丁小野，为什么要拒绝一个不比他差的男人？这样想让她很痛快，仿佛她对丁小野的念念不忘也变得轻贱了起来。什么狗屁爱情！不过是欲望。找个听话点的不是更好？同样是骗子，这个叫Fox的至少明码标价。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让自己再醉一点。
关于酒精，封澜还有个见解：当你盼望着喝醉时，通常理智残留；要是你认为自己喝再多依然清醒，那就意味着醉了。
她渐渐地觉得酒淡如水。
“不喝了，越喝越没劲。”她犹记得买单，把钱拍在吧台上。Fox扶她从吧椅上下来。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他贴心地把外套披在封澜的背上。
封澜一点都不冷，她颊似火烧。空酒杯、光影、身边的人，任何一样东西都让她振奋而好奇。
“去哪儿都可以。”他们走出喧嚣之处，封澜想起自己今天是开了车来的，费劲地从包里翻出钥匙扔给Fox，问，“有驾照吧，可以开吗？”
他接住钥匙，“没问题。车停在什么地方？”
封澜敲着自己的额头使劲想，最后还是赧然地笑，“不记得了。你一路按感应器，总会找到的。”
“也对。”Fox也笑，怕她摔倒，单手从后面环抱着她的肩。封澜晃肩挣脱，改为自己勾住他的胳膊。
冷风吹得人一抖，她依稀感到自己走到了露天停车场。Fox照封澜说的，一路按车钥匙上的感应器，不时提醒跌跌撞撞的封澜注意脚下。
夜已深。停车场四周灯杆上投下银白的光，照得人无处容身。封澜并不心急，随着Fox走走停停，身旁是用来隔离车道的绿化丛，探出来的枝杈不时划过她的小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耳边是和他交织在一起的脚步声，偶尔有车辆从身边驶过，这多像一条走过许多回的归家之路。路上有高跟鞋和人字拖交叠的脚印，有他抱怨却从未远离的声音，有她心里悄然冒出的绯色气泡，轻薄而美好。花.霏.雪整.理
“我们这样走路像不像一只螃蟹？”封澜笑得愉悦。
不等身边的人回答，前方有一辆车响应了Fox手里的感应器。雪亮的车前灯刷地亮起，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封澜摇晃着身边人的胳膊，兴奋道：“你看，小野，我就知道这办法能行。”
她拉着他小跑到车旁。他试探着拉了一下车门把手，门果然开了。
“女士先上车。”他笑着回头去扶她，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什么？”封澜如云里雾里，怔怔地打量着他，人却退了一步，脚下一崴。她停车的位置下方是个排水道，她这一脚正好踩在排水道的栅格盖板上，高跟鞋的细跟卡在栅格的缝隙里，整只鞋从脚上脱出。
封澜单脚点地，重心失衡，Fox及时抱住了她，蹲下来替她解救失陷的鞋子。她低头，看到他浓黑却不甚服帖的头发，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
她脚下踩的是“爱情”，这“爱情”屡屡让她遭遇滑铁卢。他该骂她活该了吧？
封澜预期中的那声讽刺并未出现。Fox细心地替她穿上鞋子，动作轻柔，那赞美也仿佛发自肺腑，“你的脚很美。”
封澜没有回应，她看到了他的鞋，和他的人一样，恰到好处的考究。她手一缩，抵在身后的车上。Fox站起来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沿着她的小腿一路往上，直到双眼对上她的脸，才发现她已闭上眼睛，眼角似有湿痕。
“想起了谁？”Fox见怪不怪，拇指温柔地擦拭过她的眼睛。
眼前这个男人比丁小野那个王八蛋不知道好上多少倍，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此动听。丁小野的嘴实在是太贱、太贱了……她根本不愿意回想它是怎样吐出伤人的话，也不愿想它轻扬带笑的模样，不去想它在她唇边若即若离。
封澜的摇头让Fox感到满意，他用额头与她相抵，轻声劝慰：“不管是谁，让你伤心的，都别想了，至少现在别想……十二点了，过生日人的应该快乐。”
封澜回应他的吻，双手环绕在他颈上，身后是冰冷坚硬的车子，唇边却是他温柔的试探。这个男人的亲吻如他的话语一般甜蜜。
只可惜她越是投入，思绪越是抽离，眼睁睁地看着心中那点火苗在摇曳、缩小。她竭力地去想一切快乐的事，拼命感受亲密的愉悦，想让光亮留下来，再等一等……然而只是徒劳，任她如何挽留，那点放纵的火苗终于熄灭，无边的沮丧如黑暗袭来，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封澜推开了努力让她快乐的男人，抹了一把自己的嘴唇。丁小野说得对，她毕竟“只是”个女人！女人的灵和肉总是紧紧相依。她不是非某人不可，没有他，会有别人替代。然而他来了。在封澜心里，他依然还在。
“我改主意了。你走吧，对不起。”
Fox有些意外，却没有强留。他问：“你确定吗？现在很晚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封澜坐进车里，对Fox说：“谢谢，我在这儿等我朋友来。”
Fox又问了一遍，换来同样的答案。他看到封澜给友人打电话，于是离开了。
封澜的手机上有许多通未接来电，一通是吴江的，一通来自于老张，剩下的全是曾斐的。
她照最后一个来电号码拨回去
“喂，你搞什么？出去一趟人就不见了，电话也不接。”这是曾斐的声音。
封澜有些安心，又感到抱歉，强打精神道：“我好像喝多了。”
曾斐问：“你现在人在哪里？我这就过去……”
封澜迷迷糊糊环顾四周，说：“我在车里。”
不知道是否挂了电话，封澜没有再听到声音。疲倦战胜了一切，眼皮沉重如铅。她好像睡过去一阵，抵着胸口的方向盘让她胃里翻涌。她不想吐在车里，靠着残存的意识推开车门，整个人跌出去，在排水道的挡板上吐得一塌糊涂。
有人把她拉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停车场的管理人员。封澜站稳后便想着道谢，醉眼迷离中，仿佛是去而复返的Fox。
他刚才穿的好像不是这身衣服，为了应付下一个客人特意换了装扮？做一行，爱一行，真是敬业！
“我以为你走了。”封澜扶着车门笑道。
他沉默。
酒精是神奇的东西，竟然能够将只有两分相似的人，在她眼里演变为十足的复刻。
封澜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受不了，像真的一样。她闭上眼，再睁开，想起了自己应该要做的事，俯身从副驾拿出她的包，掏出里面所有的现金。
“对了，我忘记给你小费。”
Fox没有接。
封澜把钱从他T恤的领口塞了进去。
不是为了钱谁会做这个，都不容易。
“走吧，别管我。”她说。
眼前这个男人比丁小野那个王八蛋不知道好上多少倍，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此动听。丁小野的嘴实在是太贱、太贱了……她根本不愿意回想它是怎样吐出伤人的话，也不愿想它轻扬带笑的模样，不去想它在她唇边若即若离。
封澜的摇头让Fox感到满意，他用额头与她相抵，轻声劝慰：“不管是谁，让你伤心的，都别想了，至少现在别想……十二点了，过生日人的应该快乐。”
封澜回应他的吻，双手环绕在他颈上，身后是冰冷坚硬的车子，唇边却是他温柔的试探。这个男人的亲吻如他的话语一般甜蜜。
只可惜她越是投入，思绪越是抽离，眼睁睁地看着心中那点火苗在摇曳、缩小。她竭力地去想一切快乐的事，拼命感受亲密的愉悦，想让光亮留下来，再等一等……然而只是徒劳，任她如何挽留，那点放纵的火苗终于熄灭，无边的沮丧如黑暗袭来，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封澜推开了努力让她快乐的男人，抹了一把自己的嘴唇。丁小野说得对，她毕竟“只是”个女人！女人的灵和肉总是紧紧相依。她不是非某人不可，没有他，会有别人替代。然而他来了。在封澜心里，他依然还在。
“我改主意了。你走吧，对不起。”
Fox有些意外，却没有强留。他问：“你确定吗？现在很晚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封澜坐进车里，对Fox说：“谢谢，我在这儿等我朋友来。”
Fox又问了一遍，换来同样的答案。他看到封澜给友人打电话，于是离开了。
封澜的手机上有许多通未接来电，一通是吴江的，一通来自于老张，剩下的全是曾斐的。
她照最后一个来电号码拨回去
“喂，你搞什么？出去一趟人就不见了，电话也不接。”这是曾斐的声音。
封澜有些安心，又感到抱歉，强打精神道：“我好像喝多了。”
曾斐问：“你现在人在哪里？我这就过去……”
封澜迷迷糊糊环顾四周，说：“我在车里。”
不知道是否挂了电话，封澜没有再听到声音。疲倦战胜了一切，眼皮沉重如铅。她好像睡过去一阵，抵着胸口的方向盘让她胃里翻涌。她不想吐在车里，靠着残存的意识推开车门，整个人跌出去，在排水道的挡板上吐得一塌糊涂。
有人把她拉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停车场的管理人员。封澜站稳后便想着道谢，醉眼迷离中，仿佛是去而复返的Fox。
他刚才穿的好像不是这身衣服，为了应付下一个客人特意换了装扮？做一行，爱一行，真是敬业！
“我以为你走了。”封澜扶着车门笑道。
他沉默。
酒精是神奇的东西，竟然能够将只有两分相似的人，在她眼里演变为十足的复刻。
封澜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受不了，像真的一样。她闭上眼，再睁开，想起了自己应该要做的事，俯身从副驾拿出她的包，掏出里面所有的现金。
“对了，我忘记给你小费。”
Fox没有接。
封澜把钱从他T恤的领口塞了进去。
不是为了钱谁会做这个，都不容易。
“走吧，别管我。”她说。
曾斐接到封澜的电话时刚进家门。今晚朋友们大多喝醉了，他是唯一清醒的，张罗着一一把他们送走，回到家已近凌晨。
客厅的灯亮着，他走近才看到抱膝窝在沙发里的崔嫣。她问：“这样躲着我，你不觉得累？”
曾斐没有否认。那一天之后，他是在刻意回避着崔嫣。他不打算和她谈论那个晚上的事。崔嫣住在外面，曾斐不曾主动联系过她，她回家，他就借口工作需要住在公司，近一个月来都是如此。
他心知自己的态度很不负责任，也很无耻。但是那一次以后，他和高尚还有关联吗？曾斐冷落崔嫣，与其说是在生她的气，不如说他恼恨自己，更害怕在崔嫣身边那个同样叫作“曾斐”，行事却不由他掌控的人。
酒醉心明白，何况他那天只是微醺，连借口都无从找起。
曾斐甚至能够回忆起当时所有的细节——她夹杂了快乐和痛苦的眼泪、青春妖娆的身躯，还有她在耳边的那句“抱着我，我冷，阿斐”。
让曾斐绝望的是，即使她说出那样的话，他也从未把她看作别人。自始至终他都知道怀里的人是谁。
封澜说，酒精不会把坏变成好，把无变成有，它只是催化剂。那一晚曾斐的催化剂便是将善缩至无形，欲望和贪婪被无限放大。
他还在想该如何应对，封澜的回电暂时解救了他。
封澜出去之后，曾斐出去找过一次，问了负责他们包间的服务员，最后在吧台旁看到了封澜的背影，她身边是个陌生的男人。
曾斐没有打扰，封澜是个成年女人，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她的条件，有男人搭讪示好也不足为奇。没想到的是等到大家散场，封澜也没有回来，他再去看时，吧台旁已没了她的身影。
酒保说她是和那个男人一块离开的。曾斐不愿扫兴，但出于朋友的义务还是打了几个电话确认她的安全，封澜都没有接。
接到电话，曾斐松了口气，听封澜的声音，她好像醉了。封澜的酒量不错，酒品也上佳，她不愿意，鲜少有男人可以把她放倒。崔嫣见他刚回来，一看见她就想走，咬着下唇，泫然欲泣。
“是谁？封澜？”她质问道。
曾斐说：“她喝多了，我得去看看。”
“她没了丁小野，这么快就找上了你！喝多了，不是正合你意？”崔嫣声音带恨。
曾斐不愿多说，开门出去，没想到崔嫣追了上来，语气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太晚了……”
“你要是只把她当作朋友，她喝多了，有个女人在旁，不是更方便照顾？”
摆脱崔嫣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她的话似乎也有道理，曾斐再不情愿也只得沉默。崔嫣上了他的车，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封澜只说了自己在车上就没了下文，曾斐再打电话已提示对方关机。那处夜场是他定的，离他家不远，车子一开进停车场，还未停稳，曾斐便看见有人正抱着封澜往副驾驶座走，那不是他先前在吧台看到的男人，而是……
他目光一沉，飞速拉开车门就往外扑。崔嫣比他更快，她声音尖锐，划破深夜寂静的停车场。
“小野，快走！”
丁小野蓦然回头，却没有动，眼看着曾斐冲了过来，他把失去知觉的封澜往副驾驶座一塞，抬脚踹向曾斐的腹部。曾斐闪避，丁小野的脚擦过他的腰际，他踉跄了一下，下一秒拳头便往丁小野的脸上招呼，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崔嫣哭了，却不敢靠近，站在几步之外徒劳地喊：“别打了。封澜，快让他们别打了！”
从酒醉的崔嫣处揣测到崔霆有可能潜回了他曾经的住处后，第二天上午，曾斐就向以前的同事告知了这条线索。崔霆在他父亲的案子里涉足不深，但他无疑在事发后包庇了他父亲。围捕崔克俭的那个夜晚，一个民警牺牲了，当时和崔克俭在一起的崔霆脱不了干系。那民警虽不与曾斐熟识，但也算是他曾经的下属，他留在原部门的同事从未放弃过调查崔霆的下落，谁都想不到，七年来都杳无音讯的人竟然胆大包天地回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可惜的是，曾斐的旧同事闻讯赶到崔霆从前的住处，发现了那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却没有逮着他本人，蹲守了几日依然扑空。
崔霆的狡猾程度不亚于他的父亲，他极其擅长躲避追踪，这样的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甘愿涉险回到本地？面对旧同事抛出的疑问，曾斐也没有答案。他想过对方是冲着他来的，他亲自带人踹了崔克俭的老巢，逼得他横死街头，崔霆有恨他的理由。然而崔霆这次回来却什么都没做，他潜伏在封澜的餐厅，是为了针对曾斐？曾斐本能地觉得以崔霆的手段，若想要报复他，会有更直接有效的办法。
曾斐没有问崔嫣，她喝醉了口风尚严，清醒时更不会告诉他关于崔霆的任何事。他更不能问封澜，她似乎毫不知情，仍为“丁小野”的离去而伤怀。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都与一个在逃犯不清不楚，这是曾斐更头痛之处。
无论从何种理由出发，曾斐都盼着崔霆早日被绳之以法，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与他狭路相逢，焉能让他逃脱？
曾斐离开警队多年，身手依然矫健，崔霆——他现在叫丁小野，也不是省油的灯。激烈缠斗中，两人迅速都挂了彩。
“你还不肯放过封澜？你想要什么？我最恨人玩阴的，利用女人算什么本事？”曾斐反扭着丁小野的手臂，试图将他按到车上将其擒获。丁小野用后脑勺用力撞上曾斐，趁他头昏眼花立即挣扎，反手又给了他一下，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利用女人达到目的，有谁能比得上你！”
曾斐眼中喷火，再度扑了上去，两人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崔嫣看到停车场管理员在打电话，心知他已经报警。在这两人将对方打死以前，警察若赶到，吃亏的必然是丁小野。她哭喊着哀求道：“崔霆你快走吧，趁警察没来，曾斐什么都知道了。”
“你肯承认他是崔霆了？你知道他做过什么！”曾斐再度将对手按倒，占据了上风。丁小野的手肘恨恨地顶在他胸口，回头掐住了他的喉咙。
“别伤害他，你走吧！”崔嫣求完一个，又去求另一个，“曾斐，他没你想的那么坏，他不是冲着你回来的，他爸爸做的事与他无关，放过他又能怎样？”
曾斐气喘吁吁，“放过他？我的同事被车子活活撞死的时候，谁来放过他？他也是家里的独子，死时才二十七岁！”
丁小野忽然手一松，被曾斐掀到一旁。曾斐趁机反剪他双手，一脚踢在他腿关节处逼迫他跪倒。
丁小野动弹不得，带血的脸上尽是悲哀，回头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人是我撞死的？”
“你想要证据，那就等着法庭上见真章！”
丁小野神情绝望，眼里头一回出现了哀求。他对曾斐说：“我会去自首，但不是现在。给我一天的时间！”
曾斐把他的脸按在车门上，“什么叫自首，要我解释给你听？被逮捕的人没资格说自首！”
曾斐话音刚落，一股力道把他往后一拖，他身体后仰，丁小野何等灵活，转瞬反击。曾斐被崔嫣死死抱着，想甩开又怕伤着她。丁小野在崔嫣的泪光中放下了高举的手，又一次重复道：“我不会再逃了，再给我一天，只要一天就够了……我，我会感激你的。”
“谁要你感激！”曾斐大怒，崔嫣被他推开，她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绿化丛的水泥隔断上。曾斐一愣，连忙去看她。崔嫣大哭，朝丁小野喊：“看什么！走啊，走！”
丁小野果断上了封澜的车，发动车子。曾斐见阻拦已晚，一手拉着崔嫣，一手去找电话。崔嫣紧抓着他拨号的手厉声道：“曾斐！你已经不是警察了！”
“这和让他逃脱是两码事！我不相信他的话，他肯自首就不会逃了七年！”
“他要跑早跑了，你还看不出来？”崔嫣又痛又悲，泪如雨下。
曾斐撩开她的头发看她脑后的伤，怒道：“那种人值得你维护？”
“他也一样维护过我！”在曾斐更怒之前，崔嫣拉住他说，“他就像是我哥哥，但他比我可怜。曾斐，你相信我，他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不信他会下毒手。一天，你就给他一天！如果他食言，我再也不会拦你。”

第二十六章 我希望你动摇
封澜在《兰花草》的曲调中醒来，习惯性地去找枕头捂住耳朵，手捞了个空。没有舒适的羽毛枕，没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光亮，呼吸间是皮革特有的气味。她还在车上，封澜用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尽管座椅已被放倒到极限，长久保持别扭的睡姿依然让封澜浑身酸痛。她揉着脖子调整坐姿，在找回昨晚最后的记忆之前，她看到了身边那个“疑似”丁小野的人。
他脸上带伤，一边鼻子还塞着纸巾团，双眼紧闭，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昏死过去了。封澜清醒的状态下绝不会将丁小野与任何人混淆，哪怕他的脸被揍成了调色盘，哪怕昨晚最后陪在她身边的明明是谭少城送的“生日大礼包”。
丁小野也睁开了眼睛，不说话，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着封澜。他把车停在封澜小区附近的某条街边，天刚破晓，路灯熄灭了，洒水车绝尘而去，留下《兰花草》余音袅袅。车前挡风玻璃上落满了昨夜凋零的叶子，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刷刷作响，空气中有湿润的味道。
又是一个平凡的早晨，总是在这样的早晨醒来，是一种福分。
封澜没想过，当丁小野重新出现在她身边，她竟能如此平静。像经历了一场百转千回的梦，梦里攒了许多许多的话，醒来全都不记得了。
车里有不少染血的纸巾，被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流了这么多鼻血。好久不见，我又让你血脉偾张了？”封澜幽幽地问。
丁小野的笑牵动了嘴角的裂伤，他舔了舔伤处，翻下封澜面前的遮阳板，那里有镜子，她可以看清楚她现在的模样。
封澜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还不错，除了头发有点乱，眼线糊了，口红半褪，眼角还沾着一点纸巾屑。
“你没把我怎么样吧？”她身上盖着的是自己的外套。
丁小野说：“想过，下不了手。”
封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奚落道：“在别处行骗被揍成这样？”
丁小野没有答，低头取下塞在鼻子里的纸巾，血已经止住了。
封澜朝车外看了看。她开的是吴江的车，吴江知道她对被盗那辆车存有心理阴影，主动提出跟她换车开。
“你说实话，你到底有驾照吗？”她问丁小野。
丁小野坦白说：“没有。”
崔霆的驾照和这个人一样不复存在，现在他是丁小野。
“这个地方能不能停车？别被抄牌了，我不好对吴江交代。”她欲下车查看，嘴里还念叨着，“不过吴江现在新婚宴尔，也顾不上这个……”
丁小野将她拉回座椅，探身过去重新关上车门，手横在她的胸前。
“够了，封澜。说点别的。”
“说什么？”封澜有些僵硬地与他保持距离，缓缓道，“说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又要犯贱地回来？”
“嗯。你想听我就会说。”丁小野伸手去摸她的脸。
这似曾相识的暧昧曾让封澜心驰荡漾，然而此刻却瞬间将她的怒火点燃。她结了许久的疤，凭什么他一出现就急不可耐地来撬它？“想说就说，不说就滚！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贱，任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暴跳如雷的封澜似乎更让丁小野安心，他按住她发抖的肩膀，问：“你真的希望我走？”
“别一口一句‘你想’、‘你希望’，说得好像你有多在乎我的感受。”封澜拨开他的手，“我说过，你走了我就会忘了你重新来过。现在对我来说，你和过去的周陶然没有区别。只不过我已经过了最生气的时候，连揍你的兴趣都没有。你爱滚就滚吧！”
她的话说完，丁小野沉默了一会儿，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听着砰的关门声，封澜心里痛快得很，像砸碎了心爱却割手的水晶杯。她也想扮作云淡风轻，然而办不到。她恨死他了，纵然这恨是因为忘不了，她也不愿再被这个男人摆布。
眼看着丁小野穿过隔离带，走向一旁的人行道，封澜咬着牙一动不动。走吧，走吧……他每远离她一步，她的心就更安全了一分。当他彻底消失在街口，封澜终于摆脱了这个“魔咒”，然而她的快慰在一场龟兔赛跑中睡着了，失落如疾风般席卷而来，淹没一切。眼眶涌起热流，她伏在仪表盘上再也动弹不得。
车门再度被拉开，有人坐了进来。封澜恶狠狠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丁小野，大喊道：“你当我是公共厕所？”
丁小野把酒精棉球和几片创可贴扔进中控面板下的储物盒，等封澜咆哮完毕，又递了一瓶水给她。
“干什么？”她抹了把眼泪。
丁小野说：“洗脸，漱口。你喜欢也可以用来冲厕所！”
封澜接过水，怨恨道：“丁小野，我是喜欢过你，但我不欠你的。”
“哭过了？”他歪着头看她发红的眼角和鼻尖，用食指的指节蹭着封澜的唇，她重重打落他的手，他不死心。封澜面露嫌恶，扭开脸躲避，他一手固定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仍重复了一下这个动作，粗糙的指节蹭得封澜的唇有些疼。
“干什么？变态！”封澜斥道。
丁小野如愿地看到手背上沾染了她唇上残留的口红，盯着看了一会儿，笑道：“还是这个颜色。”
封澜也记起来了，她第一次亲吻丁小野的时候，涂的也是这管口红。那时他从自己嘴上蹭下了相似的印记，呆呆地看了许久。这是丁小野留在封澜记忆中最不知所措的时刻，只是她不知道，那一天她在丁小野身上留下的，也是他七年灰色轨迹里唯一鲜活的颜色——妩媚、张扬。格格不入的背后，是念念不忘。
“你不要这样反反复复地撩拨我。”封澜无力道。
丁小野认真地说：“如果我非要这样呢？”
他怎么能说着最可恶的话，做着最可恶的事，还一脸无辜？
封澜双手掩面，“那我就会动摇……对一个在你身上吃过大亏的人没必要那么狠。痛打落水狗，一次就够了。”
封澜千辛万苦在心底筑起一道抵御丁小野的墙，自以为固若金汤，可当他真正兵临城下，她才发觉那全是纸糊的工程。墙心内那些恨啊、怨怼啊，看似填充得满满当当，缠绕，纠结，却并不坚固，何况里面还夹杂着思念。封澜最恨丁小野的时候，梦到他回心转意，她唾弃他，拒绝他，折磨他，鞭挞他，骂他一万次“王八蛋”……可她依然盼着这个梦做得再长一点，依然苦撑着不肯醒来。她爱他，所以软弱。丁小野掰开她捂着脸的手，说：“那你就动摇吧，我希望你动摇。”
封澜愣愣地迎上他的视线。什么意思？这是她从丁小野硬如铁桶的嘴里听到的第一句接近于“情话”的东西。
“那天我说的话……你很恨我？”
封澜失去了双手的掩护，眼睛仍拒绝睁开。她摇头，“你以为我恨你只是因为那几句话？你刚走的时候，我每一分钟都在想到底是为什么。后来我开始怀疑做错的人是我。一次失败是偶然，但是每一个男人最后都没有选择我，一定是我有问题。你毁了我最后一点对爱的念想，这才是我最恨你的地方。”
她害怕自己孤单的根源是太想抓住幸福，伸出的手过分急切，反而无意中将幸福推得更远。
“再恨也多忍耐我一下。”丁小野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遍布伤痕的脸上，对她笑了笑。这个笑实在算不上迷人，他们也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但这一次，封澜才感觉到丁小野活生生、真切切地在她身边。
“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封澜问。
“你吐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丁小野把她的手挪到了唇边，在她手掌一侧咬了一口，“我本来不想破坏你的‘好事’。”
“你一直跟着我？我拍照那天你是不是也在附近！”
“你就那么急着要穿婚纱？”
这等于间接承认了封澜的质疑。封澜心里这才豁亮了一些，她果然没有看错，也不是出现了幻觉。她低头思索着，许多谜团似乎摸到了线索。
她再度问道：“那个抢劫犯的女人，也是你……”
“我说过，你这样的人，连最起码的危机意识都没有，吃了亏也不长记性。你就不怕这张脸被人毁得你妈妈都不认得……有必要这么惊讶？你也就是嘴上强势，比你心狠的人多着呢。”
封澜听着这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口吻，原本想要与他保持距离的手，顾忌他的伤却没有强硬地抽离。
“那是，你不就是其中之一？”封澜讽刺道。
丁小野笑笑不语。
封澜又想起了那个女人，急着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我给了点钱让她走。”丁小野漫不经心地说，“当然，还有一点小小的警告。她不会再缠着你了，你放心。”
“你哪来的钱？”封澜担心的并非自己，当然也不是那个女人。
“别人给的路费。”丁小野无意解释太多，只是说道，“那个女人也可怜，什么都不会做，以前靠她男人那些偷偷抢抢的勾当拿钱回来养孩子。现在男人进了局子，她和孩子连饭都吃不饱，肚子里还有一个。兔子逼急了还咬人，何况她原本也不是什么善类。”
“你做这些，想要我感激你？”封澜明知他在背后护着自己，心里一热，可想着他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嘴上仍不肯软下来。
“一把年纪，别老是做英雄救美的梦了……”
这下封澜彻底收回了自己的手，恨恨地说：“你算什么英雄？滚吧，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丁小野看到她触到痛处跳起来的样子有些好笑，把她指着车外的手拿下来，交叠着自己的手放在她膝盖上，“我当然不是英雄，也不要你感激我。事实上我能为你做的事太有限，这也是我一直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的原因。”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封澜盯着他，故意问道。
“女人要的不是英雄，而是能陪伴她到老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再平庸也好。在我妈妈眼里，我爸爸算得上英雄，他们相识于危难，她仰慕他，崇拜他。可我爸爸给了她什么？无休无止的等待。我爸自己也不得善终，两人临死前都见不到对方最后一面。”他垂下头，看着两人缠在一起的手指，“封澜，我害怕让你等。”
“你要去哪里？”封澜疑惑道。丁小野没有回答。她又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妈妈等了你爸一辈子，她说过后悔吗？”
丁小野抬眼，目露讶然。
“她没说过！”封澜断定，“你不是女人，别想当然地猜度女人的心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等得到总是好的。”
——阿霆，等得到总比等不到强……
丁小野记忆中伫立在黄昏窗畔的那个剪影与眼前的人再度重叠。莫非是妈妈在冥冥中告诉他，他做出的决定是对的？
封澜见他铁了心沉默，也赌气道：“你也别自作多情，谁说过要等你！”
他们都寒着脸僵持了一阵，好似都没发现两人的手还紧扣在一处。丁小野率先嗤笑了一声，封澜脸色也缓和了。
“你怕我等，跟着我干什么？说实话，看到我和Fox在一起，你都嫉妒死了吧？”封澜摆出一副他不承认就得滚蛋的架势。
丁小野眼里带笑，“嗯，你把我当作他，往我衣服里塞钱的时候，我是有点嫉妒。几个小时的小费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他避开她作势要砸向他的矿泉水瓶，笑道：“我走了两条街才买到的水，别糟蹋了。”
封澜这才感到自己的确口渴得厉害，这是典型的宿醉反应。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说道：“算你走运，我喜欢这个牌子的水，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知道你喜欢。”丁小野说。
封澜有些诧异，她很少购买瓶装水，也不记得自己提过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她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笑意忍不住在嘴角轻漾，莫非他一直在留心她的一举一动？
丁小野窥破了她的小心思，笑道：“别想太多。你的心思很难猜？我看得出你喜欢一样东西时饥渴难耐的表情！
她不也一样用那种眼神注视过他？封澜嗤笑道：“我为什么要对一瓶水饥渴？”
“好好喝你的。”丁小野无意和她深入探讨这个。
封澜只安静了几秒，又飞快地问了句：“我把你看渴了吗？”
丁小野不说话了，他的眼神让她无地自容。他们现在关系还混乱得很，明明不是耍流氓的时机。
她又捋了捋头发，让脸上的红晕看上去没那么刺眼，嘀咕道：“认识你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喝到你买的一瓶水。”
丁小野身体转向她，含笑道：“一瓶水而已，不用客气。你昨晚给了我一大笔小费，我还没谢谢你。”
封澜装作没听见。
丁小野暗损道：“你对一次性的服务比较大方？”
“你的服务态度能跟人家比？”对于丁小野老揪着这件事不放，封澜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反唇相讥，“别人大把地收小费，你被揍得像个猪头，这就是差距！”
她说完又觉得不忍，他脸上的伤痕和瘀青一直在刺痛她的眼睛。她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问了出来：“谁干的？”
丁小野犹豫了一下，没有回避。
“你的好朋友。”他说。
封澜一惊，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曾斐？”
“他不比我好到哪去。”丁小野满不在乎。
“是为了什么？”曾斐早已过了随意斗殴的年纪，封澜心知蹊跷，却害怕深想，尤其在她刚刚拾回一点快乐的时候。
“你去勾引崔嫣了？”
他低笑，把刚买回来的酒精和棉球塞到她手里，说道：“帮我个忙。你总该会一两件女人做的事情吧？”
“我贱不贱啊，干吗要给你擦药？我恨不得亲手揍你一顿，越狠越好！”
“算了，我自己来。”丁小野试探着对着后视镜按了按脸上的伤口，微微皱眉。
封澜看不下去，抢过手上的药棉，说道：“遇上我你就偷笑吧，成为南丁格尔是我的第二梦想。”
她拿着蘸了酒精的药棉凑近丁小野，嘴上哄道：“不许哭，忍着点。”
丁小野闭上眼睛，满脸受不了，“快点，别废话。”
他等了一会儿，酒精接触伤口的火辣并未如期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嘴唇上温热的触感。她起初只是试探地刷过他的嘴唇，不等他做出反应，又迅速像蛇一般缠了上去。封澜捕猎的方法千篇一律，然而不是每次都无功而返。再矫健的猎物也可能屈服于这密不透风的缠绕，丁小野一如走投无路的兽，心撞击着胸膛，肺里的空气似被抽空，大脑短暂地陷入空白，她的气息侵占所有知觉。
等到他俩松开，丁小野咧着嘴呼痛，“南丁格尔是这样的？操，全都朝着我最痛的地方来。”
得了好处还卖乖！他好像忘了他刚才抱得比谁都紧。封澜出其不意地把棉球按在他的伤处，换来一声惨叫。
“我都佩服我能对着这张脸亲下去，痛死你活该！”
丁小野的痛交织着快乐，他的下巴轻轻磨蹭着封澜头顶的发丝，听见她的声音从自己的心口处传来。
“丁小野，我说忘了你，全是骗你的。”
“我早知道了。”
“为什么不揭穿我？”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主动承认。”
封澜动了动，声音低若未闻，“你呢，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承认？”
丁小野收紧他的手，呼吸悠长。他说：“封澜，我要告诉你一些事。”
“是说爱我吗？”封澜说，“如果不是，过了今天再说。”
刚过去的那个夜晚，崔嫣没有得到同样的平静。一回到家，她翻出医药箱，曾斐拒绝了她的好意，独自去洗手间处理身上的伤口，冷淡尤甚于以往。
期间曾斐的电话响了，是他以前的同事老钱。崔嫣靠在洗手间门外听他接电话，他们好像提到了丁小野，庆幸的是，曾斐并未说起刚发生的那场激斗。
这就意味着他默许了丁小野要的“一天”。
等到他走出来，崔嫣由衷地说：“谢谢你……”
曾斐漠然道：“要谢也轮不到你。我放过他不是为了你。”
“为了封澜？你看不出他们两情相悦？”崔嫣的尖锐如同黄蜂尾上刺，蜇人一口，伤己更深，“封澜比我有眼光，她选择的男人最起码比你有担当。”
曾斐没有说话，假装听不懂崔嫣的讽刺。他对那个人绝无好感，不管他叫“崔霆”还是“丁小野”，然而有一点连曾斐都必须承认，对方不会伤害封澜。明天是封澜生日，这或许就是丁小野索求一天的原因。
七年都过了，不差这一天。
“去睡吧。”曾斐走回自己的房间。
崔嫣失落，重重地坐在沙发上，肿了一块的伤处隐隐作痛。
曾斐到底于心不忍，又过来看她的伤，问她是否感到头晕恶心，实在难受，就去医院看看。
“你别推开我，我就不会难受。”崔嫣借机抱着曾斐，鼓起勇气去吻他。曾斐没有动，也没有回应，直到崔嫣慢慢地松开。
心疼和怜惜重新回到了曾斐的眼里，崔嫣想哭，又忍住了。
“有一样东西我准备了很久，我想还是应该给你。”他回房取了一个纸袋，放在崔嫣的膝盖上。
“是什么？”如果说崔嫣打开之前尚有期盼，那么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彻底陷入了绝望。
纸袋里是她的护照、机票和一所境外学校的资料。
“什么意思？”崔嫣抖着声音问。
曾斐勉强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到更好的艺术类学校深造吗？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在那边，一切的开支和生活我都会替你打点好，你会……”
“我问你什么意思？这样就想打发我走？”崔嫣崩溃了，泪如雨下地说着狠话，“你是人吗？曾斐，吃干抹净就打发我走。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想让我安安静静地消失，除非我死，像我妈妈一样，死了就没人给你制造麻烦。”
“不要动不动就把她搬出来。那是我和她的事！你已经成年了，我尽到了我的责任！”曾斐说话间也喘着粗气。
“你和我上床也是责任？”崔嫣把那些东西统统扔到脚下，拼命地揉踩，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布满泪水和恨意，“我不走！你要是逼我，我会把你做的事全抖出去，让别人知道你是多么假正经。害怕了？我要让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曾斐的脸上有狠意闪过，然而终化为颓败和屈服。
“好，你去说。我妈？我姐？康康？还是别的亲戚朋友？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一块叫来？”从他把崔嫣按在镜子上那一刻起，就知道会有今天。色授魂与，心愉一侧，他当时收不了手，注定要抵偿无尽的罪孽。
崔嫣看着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曾斐，缓缓地坐在地板上抽泣，她想不通，“你宁愿身败名裂，也不愿爱我？”
曾斐等自己平静下来，蹲下去抱住崔嫣，揉搓她的头发，说：“你不会那么做的。崔嫣，这段时间我反复地想我们以后的路。我想过对你负起责任，问题在于我到现在根本搞不清自己的感觉，那可能只是一个老男人卑鄙的欲望，也可能是我对你妈妈的歉疚导致了移情，都不是真的爱情。”
“我不在乎，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我们怎么在一起？人是活在社会里的动物，除了法律束缚，还有道德和人伦，不允许你为所欲为。我妈都快七十岁了，你叫了她七年的‘姥姥’，她能接受当作外孙女一样的人变成儿媳妇？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从此以后，任何知道内情的人看到我们，首先想到的不再是‘曾斐’和‘崔嫣’这两个名字，而是作为可以拿来取笑的话题。无论再怎么装作幸福，这个标签也会跟随你我一辈子。”
“你怕了？你舍不得现在的生活和好名声，所以就要舍下我？”
“我是害怕。即使我愿意毁了现在的生活和你在一起，我们能快乐几年？你才二十一岁不到，等你正当盛年，我已经老了，到最后我们都会很痛苦。我不能等到那时候才把所有的问题丢给你。”
崔嫣呜呜地哭，“我不会走的。”
曾斐像以往那样纵容着她的胡闹，徐徐道：“你不走可以，换我走。我放了你，你也放过我。原谅那天晚上我做的糊涂事，我愿意做任何事来补偿……”
“除了跟我在一起？”崔嫣跪坐在地上久久地沉默，等到她的泪流干了，声音也平静了下来，“我最后问你一次，曾斐，你闭上眼睛，想着我彻底离开你，你没有一点心痛？想着我嫁给别的男人，过得很幸福，你也不会心痛？”
曾斐依言闭上双眼，双手握紧，又松开。他摇了摇头，“你过得好，我会高兴。”
崔嫣喉咙里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声响，仰着头，对曾斐说：“即使你的孩子日后叫别人爸爸，你也一样高兴？”

第二十七章 另一种相濡以沫
封澜想了许多要在三十岁生日这天做的事，她后悔从前没有好好列张清单，到了紧要的关头，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似乎什么都很想做，可做什么都不够好。看电影，太费时；去旅行，来不及；上游乐场，人太多……她和丁小野之间有数不清的空白等着去填补，恨不得把一生都浓缩到眼前。
后来他们回了封澜的住处，好像也没谁主动提出这个想法，但又不约而同地默许了。
封澜的身上混杂了各种宿醉的味道，她一秒都不想让它们在身上停留。一回到家，她就钻进了洗手间，把客卫留给了丁小野。
温暖的水流让封澜焕然一新，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发现丁小野靠在阳台的躺椅上啃苹果，甚是优哉。
“就知道吃！”封澜抱怨道，“你上辈子是饿死的？”
丁小野笑着回头说：“小气什么？有机会你秋天去察尔德尼，我种的苹果树也结果了，到时赔你一箩筐。”
“你得陪我去！”封澜强调道。
“好啊。“丁小野竟爽快地答应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不过我的苹果不如外面买的，有点酸。这很适合你。”
“适不适合吃了才知道。”封澜问他，“你没去洗澡？”
丁小野反问：“为什么要洗？”
他这么一说，反显得封澜的要求如司马昭之心，太过赤裸。她拉紧了浴袍的前襟，理直气壮地说：“你昨晚洗过了吗？看看你脸上身上，又是灰尘又是血，头发有多久没剪过了？整洁是一种礼貌，懂吗？”
“我们俩相互表示了‘礼貌’之后要干什么？”丁小野虚心请教。
封澜总能找到理由，头一偏，说道：“既然今天是我生日，接下来当然是生日大餐。我说过我的厨艺很不错，你洗干净等着就好。”她说着，又苛刻地打量了他一轮，补充道，“难道你想让我以后回忆起三十岁生日这天，是和‘这副样子’的男人一起度过的？”
丁小野似乎被说服了，想了想，朝客卫走去。封澜跟上去告诉他：“其实外面的浴室很少用，地漏有点问题，不太好排水。你可以到我房间去洗，我不介意。”
丁小野说：“没关系，我正好帮你检查看看哪里出了问题……你可以去做饭了。”他走过封澜身边，多看了她一眼，好奇道，“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失落？”
“那么小心干什么，怕我骚扰你？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封澜愤愤不平。
丁小野笑着问：“难道你不是吗？”
封澜给了他一脚。
地漏的小故障很快被丁小野解决。浴室里水声刚响起没多久，封澜敲了敲门，大概是水声掩盖了敲门声，丁小野没有回应。封澜想了想，推门进去。
“呃……我忘了给你毛巾！”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然，就好像刚走进一间普通的书房。
丁小野背对着她，听见她的声音，停下了洗澡的动作，倒也不慌，只是说：“放着就行。”
封澜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
“还要看多久？”丁小野的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封澜不屑一顾，“谁看你？我在想毛巾该放在哪里。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丁小野侧过来的脸上似乎带着笑。
“给我。”
“什么？”
“毛巾！”
他说着就要转身来拿，封澜反而不好意思了，把毛巾放在洗漱台上就走。
她才不是丁小野想的那种人。但是“绝非这种人”的她过了一会儿又关切地询问了他关于水温的问题，还给他送了一回换洗衣服。
丁小野换下来的脏衣服被封澜扔进了洗衣机，他走出来找上衣，她扔给他一件衬衫。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浑不在意地问：“观察了那么多回，有什么结果吗？”
他都那么直接，封澜再闪烁其词未免落了下风。她承认自己对于衣服下的丁小野有些好奇，毕竟上次那半途而废的激情里，丁小野始终衣衫未乱，反而是她失去了更多遮蔽，这让她一直耿耿于怀。
她摸着下巴点评道：“还行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衣服穿到一半的丁小野扭过头来问。
“没什么，我去给你找块毛巾擦头发。”
封澜才走出一步就被丁小野拉了回来。
“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他提醒道。
看他总是摆出一副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想不到对此还挺介意的。封澜不落痕迹地掩饰好笑意，回头惊讶道：“非要我夸你身材很好？”
“我问的是你的后半句话的意思。”丁小野其实也看出封澜有心戏弄，偏偏又想听到下文，只得听之任之。
“别的女人是怎么评价的？”
“答非所问。”
丁小野松开她的手去系胸前的纽扣，显得意兴阑珊。
“这就生气了？”封澜伸手在丁小野眼前晃了晃，他正低头扣最后一颗扣子，有一滴水珠顺着他前额半干的发梢滑落，打在封澜的手背。封澜笑着反手把水珠子擦在他肩膀上，他要笑不笑地抬眼看她，带着不满、好奇、容忍和一点点孩子气的耍赖。
“说不说！”
封澜心中的那个直觉更强烈了。说什么“骗过很多女人，上钩的也不少”？她越来越怀疑那些女人是否存在。
“行了，你什么都好。只是身上的伤有些碍眼。”封澜见好就收。她想起了刚才在他身上看到的伤痕。尤其是腰眼处那一块触目惊心的青紫，曾斐下手太狠了。
“你的‘只不过’就是指这个？”丁小野翻个白眼。
“别大意，留下病根就麻烦了。”封澜有些心疼地在他伤得最重的地方按了一下，“要不我给你上点药？我妈给过我一瓶药酒……”
丁小野对封澜突如其来的触碰有些在意，不自在地截住了她的手，“你别乱动我就没事！”
封澜佯怒，“这么贞烈？”
丁小野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身畔，认真道：“我现在身上痛死了，肚子也饿，全身心等你的生日大餐。”
封澜只得朝厨房走去，一边在冰箱里翻找，一边留神看着丁小野。他把袖子往上挽。
“为什么不问我家里怎么会有男人的衣服？”封澜说。
丁小野顺着她的话道：“哦……为什么？”
“是我以前买了打算送给周陶然的，结果没送出去。放心吧，衣服是新的。”封澜搅着鸡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丁小野聊着，“他总是说我挑衣服的眼光很好，我就替他包办了，到头来他反而嫌弃我送的衣服太贵。”
“很贵吗？”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挺贵的。”
丁小野彻底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笑道：“那我岂不是赚到了？”
封澜也笑了，这才是她喜欢的丁小野。她有感而发，“都说礼轻情意重，难道礼重了情义就轻？周陶然说他选择冯莹，是要做平凡的夫妻，过踏实的日子。我想要的也不过如此啊！我比他有钱，这是事实，因为这个，我的心意就比不上别人了？”
“干吗不亲口告诉他？”丁小野漫不经心道。
封澜吁了口气，“我想过，分开了也要把话说清楚。但是再见他时，又发现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何必费那个劲去说这些？过去就过去，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和他没有关系。”
封澜在厨房忙碌，等她把三菜一汤摆上桌，丁小野也替她修理好漏水的龙头，顺便让阳台的茶几不再摇晃。
“开饭了！”封澜在餐厅叫他。
丁小野擦擦手走过去，桌上摆着西红柿炒蛋、葱花煎蛋、水蒸蛋和蛋花汤。封澜赶在他质疑前不好意思地解释：“很久没在家自己做了，冰箱里除了一盒鸡蛋没别的存货，我不想出去采购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将就着吃吧。”
“一个正常人一天需要这么多蛋类吗？”丁小野低头闻了闻味道，好像还不错。
封澜给他盛汤，嘴上说道：“你受了伤，多吃点补一补……”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她的手停顿了一下，果然丁小野表情微妙。他说：“封澜你挺会骂人的。”
封澜脸一红，她本没有别的意思，怎么一对上丁小野，在低级趣味的路线上就回不了头了呢？
他们相对而坐，丁小野正打算喝一口汤，封澜站起来说：“不对，应该有烛光！”
“现在是中午！”丁小野提醒她。
封澜仿佛没听见一样，跑来跑去拉上了家里所有的窗帘。帘子的遮光效果不错，室内顿时昏暗了下来，随即她又拿出了香薰蜡烛，逐一点上。丁小野任她折腾，等她终于坐了回来，才问道：“可以吃了吗？”
无怪乎恋人间需要烛光调剂情调，灯下不看郎，烛光下也一样。丁小野的头发有些长了，洗了头，还没干透，被他胡乱地往后拢，下巴上冒出了新的胡碴，光线弱化了他脸上的伤。丁小野的好看是凛冽的、咄咄逼人的，很容易让人忽略其他，以至于封澜这才留心去细看他今天的打扮。她没见过他正装的模样，可这套她原本计划在四周年纪念日时送给周陶然的ARMANI现在套在他身上毫无违和感。
封澜想说话，又没出声，只是笑了，恍然觉得全世界的衬衫都该留给他来穿，这辈子的饭都该陪着他一块吃。
她又站了起来，“你等会儿！”
“喂，封澜，我真的饿了！”丁小野抗议道。
“你先吃，不用等我，我马上就好。”封澜奔回房间，飞快地打开衣柜挑选衣裳，换好了裙子，又去整理头发，还腾出时间花了个超快速的淡妆。
她日后一定会反复回忆起这一刻，绝不能允许美好片段里的自己穿着浴袍，头发凌乱，还顶着黑眼圈。
丁小野虚脱地靠在封澜的房间门口，看她如走马灯一般折腾，等她终于施施然走了出来，他心生感慨，女人真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动物。然而目睹这个女人从清水素面，转瞬全副武装，光彩照人，这给他带来的新鲜感不亚于一场魔术。
“你平时就是这么‘变身’的？”丁小野走回餐桌，又回头瞄她一眼。
换了身装束令封澜多了点底气，她端坐在他对面，扬起下巴问：“不好看吗？”
丁小野本可讽刺她几句的，然而用他饿昏了的眼睛看过去，她确实不丑。
“还行。”他敷衍道。
“牛嚼牡丹。”封澜把特意为迁就丁小野的风格而买的那身衣裳扔进了垃圾桶。她想通了，那身衣服不适合她，她就是这样的人，丁小野若心里有她，便该接受她真实的模样，一如她从未在意他一无所有。
丁小野人生中的前二十年是个对吃的颇为挑剔的人，不过他得承认，封澜的菜式单调，味道尚可。最起码从她的外表看不出她是拥有这样手艺的人。封澜有很多地方让他觉得好笑，但也有很多地方让他意外，糅合在一起，又觉得天经地义，封澜就是封澜。
烛光还没燃尽，一顿饭已吃毕。封澜仍有遗憾，她被饿死鬼投胎的丁小野感染，竟忘了开瓶红酒，就这么陪着他风卷残云。
她提前打了招呼，“我可以做饭，但不洗碗。”
用意不言而喻。她从未觉得女人完全不做家务值得夸耀，同样男人也是。
丁小野没说什么，卷起衣袖收拾碗筷。封澜不忘笑盈盈地监督，提醒他小心轻放，这套餐具是她英籍的嫂子送的，坏了就可惜了。
丁小野嫌她聒噪，正好她接了通电话，人走向阳台。
来电的是老张。他为昨晚喝多了没送封澜回家而道歉，不知从哪儿听说今天是封澜的生日，想约她出去。
封澜推说女人对生日这一天没什么好感，不过是又老了一岁，没什么可庆祝的，顺带感谢了老张的好意。老张却说他人已经候在楼下，纵使封澜不肯和他出去，至少让他把礼物送到寿星手里——假如她懒得出门，他也可以亲自上门，只要她愿意。
这么一来，封澜委实找不出推脱的理由。她总不能让老张上来，自己不下去又没有礼貌。她做贼心虚地朝厨房看了一眼，丁小野背对着她，似乎并不关心。
封澜心想，也该是和老张说清楚的时候。她和丁小野日后会怎么样，完全不知道，然而他在的时候，不可能有别人。并非道德洁癖，而是满脑子全是这个人，别的事情，她有心无力。
封澜让老张等一会儿，她这就下去。还来不及挂断电话，手机被人从耳畔抽走。她转身撞上丁小野，他两根湿漉漉的手指捏着手机，含笑道：“谁啊？”
“一个朋友说给我带了生日礼物，我去去就来。”
丁小野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念道：“张天然……什么朋友啊？想泡你的朋友？拿来当备胎的朋友？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点都没闲着。”
他的话说得难听，封澜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微怒道：“你甩了我，还不让我找别的男人？他喜欢我，我考虑，怎么了！”
“没问题。我陪你下去参谋参谋？男人看男人，眼光才准。”丁小野“好心”道。
封澜知他存心捣乱，想到他以前的所作所为，也来了气，“你站在这里就是个坏的标本。我只要不找你这样的，剩下的全是好男人。”
“你找好男人干吗？”丁小野笑得开怀，“得了吧，别糟蹋好男人了。那些‘温良恭俭让’一点都不适合你，你喜欢‘刺激’点的。”
他转着她的手机，在她耳边轻佻地吹口哨。封澜脸涨得通红，手掌叉着他的脸将他推远，“滚！我天生就该受你的气，被你弄得不上不下是吧！”
“我什么时候把你弄得不上不下？”
丁小野语气的着重点让封澜气结。她语带挑衅：“懒得理你，我下楼一趟。再胡说八道我当你吃醋了，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在家洗碗，你去见备胎，这说得过去吗？小气又怎么了？”丁小野笑嘻嘻地伸手拦了她一把。
“你说谁‘备胎’？”封澜真的生气了，“丁小野，我今天三十岁了，你大概也不会娶我，说不定我真会嫁给他。我说过我想过最平凡的家庭生活，找个好男人相濡以沫，白头到老……这些你做得到吗？”
丁小野停顿了一下，说：“白头到老太遥远了，相濡以沫是没问题的。”
他吻她时毫无预兆，封澜的口红又被弄糊了，才明白他的“相濡以沫”是什么意思。
“我要是死了，八成是因为铅中毒。”丁小野抹着自己嘴角的红印笑道，脸上却毫无担忧，只有暧昧。蹭口红的游戏他还玩上瘾了！
“还有一种可能是被我揍死的！”封澜提醒道。
“‘相濡以沫’难道不是口水对着口水？”他诚心讨教，“我理解的成语有误？”
被他成心这一闹，封澜也脑袋发昏，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见老张了。
“你就是自己不要，也见不得我好。”她骂道，“我总不能让人在楼下干等着！”
她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丁小野举高过头顶，她够不着，好气又好笑，只得捋他的顺毛，“我给他打个电话应付一下好不好？”
丁小野却收起了笑容，随手将手机抛向沙发，说：“你先应付好我。”
封澜的腰重重地硌在沙发扶手上。那扶手是木质的，虽圆滑但坚硬。他整个人都覆了上来，封澜的腰疼得令她眼前一黑，回过神来破口大骂道：“王八蛋，我是人肉做的，懂吗？”
丁小野说：“哪里是人肉？让我摸摸看……”
他的掌心有茧，触感粗砺，不由分说，也不由抵抗，剥皮拆骨一般。
“喂，我的裙子有拉链的！”封澜艰难地才能找到空隙发出一声抗议，丁小野在“找拉链”的过程中领着她翻到了沙发一侧，她身下总算换成了柔软的垫子，还没来得及庆幸，布帛裂开的轻微声响让她抓狂。
“你想死吗？这是我最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丁小野从背后扳过她的脸寻找她的嘴唇，封澜的身体被扭至承受的极限，颤巍巍地央求道：“松手，你先松手！让我转过来……我又不是一根麻花！”
“封澜，你能不能闭嘴？”
封澜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废话，她调整着自己，迁就着，适应着他。丁小野满头是汗，他的动情和急切中夹杂着懊恼。
上一次他们止步于开端，如今真正快要进入主题时，封澜才发现丁小野的生涩。她有些明白了症结所在，在他耳边低语道：“你到底会不会？”
丁小野从她身上支起半边身体，面红似血。
“你配合我一下行不行？”
他的眼底欲望氤氲，偏有几分无助和难为情。
封澜微眯着双眼，手指抚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轻启朱唇时说出的却是——“不行！”
他总是欺负她，口头上占尽便宜，想不到也有今天。
只可惜封澜的得意并未持续多久，男人的本能总会让他找到途径，只不过最后的突破一如他往常的强硬。
封澜蹙眉道：“轻点！”
丁小野还挺记仇，以牙还牙地喘息道：“不行。”
封澜再说不了别的话，天花板上那盏她亲自挑回来的水晶吊灯仿佛海上星光般摇曳。她在他手下被揉皱了，捏化了，碾碎了……化成烧红的流沙，从他指缝滑落，触地时却像一滴水晕开，融入滚烫赤地，只剩最后一缕烟尘。
“你先前不是说身上疼得厉害吗？”事后封澜质疑丁小野。
“嗯！”他半边身子还压在她身上，“现在更疼了，哪都不想动。你去给我倒杯水。”
他们把生日大餐提前是明智的，反正后来也没了晚饭。
当然生日蛋糕也不在计划之列。入夜，封澜在冰箱里找到一盒速冻的比萨，用微波炉加热，对着它吹灭了生日蜡烛。
“许什么愿这么虔诚？”丁小野觉得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相当有趣。
封澜说：“我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她等她的应许之日。不是说，所有虔诚的人都配得到这天吗？草草填饱肚子，丁小野让封澜给他修一修遮住了眼睛的头发。封澜有时也会自己剪刘海，这个要求对她来说不算复杂。她还顺道替丁小野刮了胡子，当薄利的刀片在紧绷的皮肤上游走，任何男人看上去都会比较诚实。
“丁小野，对我说句真话，要绝对的肺腑之言，一句就可以了。”封澜的手轻轻压着他的下巴，刀片在喉结附近停留。
丁小野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近距离看着封澜的脸，她披散的头发垂落在他耳畔。指尖温热，刀锋冰凉，他的喉结微动。
“其实，我……”
“快说！”封澜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
“其实我发现你喝醉的时候很丑，以后不要喝那么多，少丢人现眼。”
他说完肆意地笑，肌肤震动，磨蹭着刀片。封澜懊恼，扔了刀片，不轻不重地扇了他的脸一下，“宁死不屈是吧？看来我要给你来点硬的！”
丁小野反扑过去，“来硬的是我的特长。面对信仰坚定的勇士，你要以身相许，以柔克刚。”

第二十八章 从报答一个好女人开始
十二点比他们想象中来得匆忙。封澜的头枕在丁小野腿上，有些惆怅地说：“这一天就这么过了？”
丁小野沉默，将她的发丝在手上绕了一圈。封澜深褐色的头发，柔顺坚韧，微微卷曲，像钻透指尖的蛇。
“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为什么和曾斐起冲突？”封澜也知道有些事迟早得面对。
丁小野从未想过要欺骗封澜，他只是想尽办法地回避，因为他知道自己能给的真相绝不是封澜期待的结果。
他说：“七年前我做错了一件事。”
“错到什么地步？”封澜问。她早就看出了丁小野身旁裹着灰色的迷雾，正是这屏障使得他每次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止步不前。
封澜也在心里设想过各种可能性。同性恋、身患绝症是她曾经做出的最坏打算。可自从曾斐卷入进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她心里另一个不愿触碰的答案。
“你该不会是个奸杀劫掠、无恶不作的匪徒吧？”封澜问。
“没错。我犯了法，所以才躲在察尔德尼七年。”丁小野感觉到封澜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头发还缠在他手里，不经意被扯痛，她低呼一声，丁小野连忙松手，眼睁睁地看着指尖的发丝如受惊的灵蛇逶迤而过。
心中怀疑和得到他亲口证实是两码事。封澜走到了沙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她必须这样，才可以冷静地听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丁小野徒劳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意外吗？一点也不。一个正常的、盼望好好生活的人不都应该与他保持距离吗？
“现在知道怕了？”他合拢手掌，低头笑笑。
封澜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到底是什么罪？”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关键还取决于犯罪的性质和动机。封澜咬了咬嘴唇，开诚布公地说：“我接受不了**犯、拐卖妇女、贩毒、亵童……抢劫也很可恶！”
封澜越说心里越发凉。她是个普通的女人，接受不了的罪恶实在太多。
“有个人的死和我有关，他是个警察。”丁小野直接给了她答案。他不忍把这个揭晓的过程拖得太长，这于他而言也是种苦刑。
封澜许久才木讷地“哦”了一声。她刚才心存侥幸，说不定只是简单的经济案件，可哪一种经济案件值得他在人烟罕至的地方藏了七年？
封澜最痛苦之处不仅在于她明白了丁小野简单的一句话意味着什么，而是她心惊，却并不意外，一切早有预感。就好像人们调好闹钟后陷入熟睡，无论睡得有多香甜，梦有多美，可你知道它迟早会在某一个节点将你唤醒，任凭你眷恋不舍、辗转反侧，却必须睁开眼睛。
现在就是铃声响起的时刻。
“你的名字是真的吗？”她环抱着自己的肩膀重新打量他。还是一样让她心动的眉眼，那下巴处是她刮胡子时弄破的小伤口，也许他嘴唇上还留着她的气味。可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是真的？
丁小野说：“我以前的名字叫崔霆。你猜对了，你去过的‘塞外江南”是我妈妈开的餐厅。七年前曾斐破获了一起大案，主犯崔克俭就是我爸。我对你说那些关于我家里的事，大部分是真的。还有……崔嫣的生母段静琳是我爸的另一个女人，这样说你明白了吧？”
紧接着，丁小野对封澜说起了他曾经隐瞒了的那一段。七年前，崔克俭案发后一度成功逃脱，藏身于乡下的私宅。他半生呼风唤雨，出事后却众叛亲离，信得过的只剩下至亲之人。崔克俭即将逃往境外之前，丁小野去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在那栋乡下的房子里，许久未见的父子俩无心道别，反而陷入了令人伤感的僵持——那时，小野妈妈的病已到最后关口，医生也说不准她还剩下多少时间。
对于自己面临这样的下场，崔克俭并不意外。他早已为自己和至亲的人备下了后路。崔克俭从未让儿子卷进自己的“生意”，这是他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丁小野显然也无心于此，比起父亲表面风光、内里肮脏的行当，他更愿意像妈妈一样，安安分分地守着一间餐厅度日。丁小野的底子是干净的，他唯一的污点只在于他是崔克俭的儿子，这是血缘，无法抉择也无法改变，他没有必要和父亲一起东躲西藏。他要做的，只是在父亲离开后避开这件事的余波，带着妈妈换一个地方继续平静地生活。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小野妈妈的病会在这个关口急剧恶化。主治医生才刚刚表示新换的进口针剂效果不错，有望遏制住癌细胞的进一步蔓延，她的身体却忽然垮了下去。护士说她陷入深度昏迷之前，刚看过早间的报纸。
那时正是媒体大肆报道本市最大的扫黑案获捷的关口。
丁小野和他父亲都知道，这场变故摧毁了他妈妈与死神赛跑的信念。她之所以还苦撑着不肯结束痛苦，无非是盼着与心爱的男人见最后一面。
崔克俭执意要到医院陪伴小野妈妈最后一程，这是她最后的祈愿，同样也是他的。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亏欠，他给了她太多的空白和等待，也未曾做到忠贞如一。他有比她广阔的天地，总是有很多比她重要的事要去做，甚至有一度，他沉溺于段静琳的温柔乡，还以为维系在自己和儿子他妈之间的只剩下浓浓的亲情。可是如今沦落至此，他最放不下的反而是陪她到察尔德尼终老的许诺。
丁小野不同意父亲的冒险，虽然他比谁都盼着父亲能出现在病床前，了却妈妈的残愿。他年纪虽轻，却行事谨慎，况且他了解自己的亲人。不管外界如何妖魔化他父亲，实质上的崔克俭并非穷凶极恶，至少看上去不是那样。相反，崔克俭瘦高个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含蓄而略带木讷。他可以待人极好，也会极尽狠辣。在丁小野看来，他甚至也不像别人认为的那样心思缜密，他这一辈子许多重要的决定都是出于感情用事的驱使——成也如此，败也如此。
崔克俭对儿子说，他已不再存有“东山再起”的奢望，逃亡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若是连小野妈妈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即使活着，余生也不会好受。
丁小野却太明白父亲这个时候返回医院所冒的风险，妈妈已是风中残烛，他快要没有妈妈了，不想那么快连父亲都失去。外面风声正紧，曾斐负责的专案组随时可能将他父亲逮个正着，离开的事迫在眉睫，不容再有闪失，境外自会有人接应。丁小野有理由相信，妈妈要是还有意识，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赴险。
崔克俭沉默，他仿佛被儿子说服了。
丁小野不能久留，留下给父亲带来的一些必需品，就得返回妈妈所在的医院。
离开之前，丁小野听到父亲的电话响了，这响声让他心头一惊。这部电话只有崔克俭最亲近的人知道号码，除了他们母子，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段静琳。
丁小野不敢相信父亲竟然还给了段静琳这个号码，若不是那个女人，他们何至于有今天？其实早在出事前，崔克俭已意识到曾斐和段静琳的“偶然重逢”不对劲，起过处理掉那个警察的念头。无奈段静琳苦苦哀求，以性命担保，口口声声说曾斐加入警队纯属借着父亲庇荫谋份职业罢了，他们又是自幼的伙伴，亲如姐弟，他偶尔造访只是为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哭得那样伤心，家人早已远离她，对她而言曾斐就像她的娘家。为此崔克俭犹豫了，后来的事不言而喻。
不出丁小野所料，来电的正是段静琳，崔克俭久久看着嗡鸣不止的电话，没有接听，却也没有放下。那个女人倒也固执，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丁小野果断替父亲掐断了来电。
回程的路途遥远，丁小野的车还未开出乡道，便见数辆小车迎面而来。当时天色已晚，这样偏僻的地方原本通行的车辆就不多，何况这些车虽挂着普通牌照，但车型接近，一辆紧跟一辆，仿佛借着夜色直扑某处。
丁小野心知有异，第一时间想到给父亲打电话示警。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父亲的电话竟然处于占线状态。丁小野猜到了什么，一阵绝望。
他幼年时多次随父亲到此，因而颇为熟悉这一带的路况，当即抄了条小路，赶在车队到前折返，想要助父亲逃脱。
崔克俭藏身之处两公里内有一条国道、两条省道，通往这些大路的小径更是通达，这也是他选择此处的原因。丁小野赶到时，崔克俭的电话尚有余温。他抢过电话，当即取出电池，折断SIM卡，将剩余的电话残骸狠狠地砸向墙角。崔克俭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咬了咬牙，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段静琳是崔克俭除了小野妈妈以外唯一上心过的女人。他当初垂怜于她，无非是因为她神似小野妈妈年轻时的容貌。小野妈妈久于病榻，段静琳无意中给了崔克俭抚慰。他们之间虽未必如少年夫妻那般情重，但他自认待她不薄，甚至也厚待了崔嫣。出事后，他怀疑过、迁怒过这个女人。段静琳发了无数条信息想要确认他的安全，也打过无数次电话，崔克俭从未给过任何回应。然而从内心深处，他从未相信过这个女人会一心置他于死地，也不信这些年的恩情没有半点是真。
他接了那个电话，也只是想把这个当作自己和段静琳最后的了断。段静琳哭得撕心裂肺，崔克俭并未提及自己身在何处，只说尚且平安，让她今后自己好好过日子。
事态容不得他们多想，此地也再不可逗留。崔克俭上了丁小野的车，按照事先设计过的逃亡路线，试图在警方车队到来之前逃出重围。
丁小野专注地开车，前方夜色如墨。对方有备而来，逃脱绝非易事。他们甩脱了后面的一个尾巴，即将离开乡村小径，上到国道之前，崔克俭示意丁小野下车，剩下的路他自己来开车，万一落网，也不至于让儿子受他牵连。
丁小野没有吭声，这时他放在仪表台前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个不停。他匆匆看了一眼，是医院的号码。这个时候的来电只有一种可能。
丁小野手心冒出了汗，脊背却一阵发凉。他越不敢想，那铃声越不肯放过他，仿似一阵急过一阵。
崔克俭替儿子接了电话。他静静地听对方说完，放下手机，便对丁小野说：“回医院！”
医院在回城方向，而他们该走的路线是沿着国道一路往南直抵边境。
丁小野仿佛没有听见父亲的话。
“我让你掉头回医院！”
崔克俭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关口，他的音调反而出奇地冷静。
丁小野不敢置信地看了父亲一眼，他们都知道这时调头意味着什么。
丁小野没有停下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崔克俭也不与他争，冷不丁地用力拨了一下儿子手中的方向盘。丁小野大惊，车子打偏，他被迫踩了刹车。车还来不及停稳，崔克俭打开儿子那一侧的车门，不由分说地将丁小野推下了车。
“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这里。”崔克俭交代，看着俯身双手贴在车窗玻璃上、一脸焦灼的丁小野，又说了一句，“放心，我有办法。有条小路可以绕回城里，他们不一定知道。你走你的，别管我。”
丁小野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将车掉头，尾灯的光渐渐地消失于比夜更黑的树影之中。他静立了片刻，就在他刚定下心神打算步行上国道，想办法自己赶回医院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声异响。
那声源大概在数百米开外，入夜的乡间静寂，声音入耳格外清晰。丁小野循声一路狂奔，当他赶到事发地那个岔路口时，看到父亲作为二十岁生日礼物送给他的那辆越野车无声地停在那里，一旁还有辆深色的吉普。
丁小野如做梦一般移步上前，脚下的枯树叶发出的细碎声响也似乎淹没在他的心跳声之中。
他的车前盖有一部分瘪了进去，而那辆深色吉普惨状更甚，挤在越野车和路旁的一棵大榕树之间，玻璃尽碎，车身严重扭曲。
看这副情形，想必是崔克俭试图绕上那条岔路，前方有车疾冲出来，似有包抄之势。一个想要堵截，一个铁了心突围，两辆车都没有刹车痕迹。
崔克俭向前伏倒，车上气囊已弹开，丁小野用路边的石块去砸车窗玻璃的声音让他动了动，发出一声喑哑的呻吟，但人毕竟清醒了过来。
“爸，你怎么了？”丁小野成功打开车门，一时不知父亲伤在何处，不敢轻举妄动，唯有急切地询问。
崔克俭摇头，仿佛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丁小野继而又转身去察看那辆吉普车的情况。被方向盘和变形的车门夹在中间的驾驶员纹丝不动，半边身子已被血浸透。
丁小野按捺着惊恐，将手穿过玻璃破碎的车窗，按在那人的颈动脉。飞快地缩回手时，车窗上的玻璃残片划过手臂，他也毫无知觉，他的心比被对方鲜血浸透的手指更凉。
那个人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近距离观察，丁小野才发现对方身着便衣，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的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胸前，下巴下方的前胸口袋里有一样东西露出一角。丁小野屏住呼吸将它抽出来，那是一本被血浸透了的警官证。
“他死了？”崔克俭吃力地问道，每说一个字都必须承受剧烈的痛楚，“这里留不得……他们分头行动，其他的人也快来了。你不能留在这里……替我跟你妈妈说，让她别着急，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
“你自己去跟她说！”丁小野此时已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挪到车子的后排，随即发动了一下车子。他父亲的慷慨有了回报，车子损毁如此严重尚能重新启动。他把车往后倒了倒，然后开往医院的方向。
“你别傻。这样你妈会怪我的！”崔克俭试图阻止儿子。
丁小野从后视镜中看着父亲，说：“不会的，她还在等着我们。”
崔克俭深知儿子的脾气，没有再劝，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微弱。
“阿霆，你怨我总是很少陪在你们身边吗？”
“有点！”
相较于和妈妈的相依为命，丁小野与父亲之间共度的时间不长。尤其成年之后，他对父亲的存在表现得甚是冷淡。盼着父亲回家，也更多是为了让妈妈高兴。
崔克俭心中对儿子除了疼爱，还有亏欠感。父子俩若有争执，他更多的是让着儿子，什么都听丁小野的。而丁小野除了让他多陪陪妈妈，鲜少对他有所要求。
“我和你妈妈刚在一起的时候，就答应过她要给她安定的生活，开一家夫妻饭店，她掌勺，我负责招呼客人。等到老了，我会和她回察尔德尼，死了也一起葬在雪峰下……阿霆，你像你妈妈，我很高兴。”
“我妈比你好看。”
崔克俭笑了一声，代价是咳嗽了许久。他们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丁小野还小，父子俩开车到乡间夜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那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据她说，我张大着嘴，就像个傻子……阿霆，答应我一件事，送走了你妈妈，你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再管我们。记得我以前留给你的那张身份证吗？忘掉这些事，换一种活法。找个你爱的人，好好陪她一世，不要像我一样。”
残月藏在浓云里，车灯照不到之处深黑一片。崔克俭没有再说话，丁小野听到轻微而断续的嘀嗒声，像未关紧的水龙头惊醒半梦半醒的人。然而他知道那不是水声，而是他父亲的血蔓延开来，从身下的皮革座椅边缘缓缓滴落。
挪动崔克俭的时候，丁小野就已发现了，他父亲身上最重的伤不在于两车相撞时的冲击，而是左肩下方的弹孔，只不过起初隐藏在深色的衣服下。这恐怕也是他横下心与那个警察撞得鱼死网破的原因。
市区的灯光逐渐映入眼帘，却照不进心底。丁小野把车停在妈妈所在的医院后门。
“爸，我们到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独自走进妈妈的病房，床已经清空。
听护士说，他妈妈并没有清醒过来，是在昏迷中离世的。这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许妈妈最后并没有意识到生命中最重要两个男人的缺席。
她失去了生机的面孔反比被病魔折磨时安详，安详得让丁小野想起了她静静地陪伴他写作业的某个下午，他抬头看妈妈一眼，她回以一笑。
丁小野对封澜说，他其实知道父亲落到这一天并不冤枉，然而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人，无论怎样恶贯满盈，在他眼里，那只是父亲，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他走向绝路。他心里藏着一个傻得不能再傻的奢念，或许他们还能有一家团圆的那天。
想不到爸爸和妈妈团圆了。
这世上只剩下了他。值夜的护士是丁小野熟悉的面孔，她被一身血迹斑斑的丁小野吓得不轻。丁小野解释说自己赶路太急，途中出了个小事故。他常年守在妈妈病榻之前，护士们对此都颇为赞许，又心疼他刚刚丧母，主动替他处理了手臂被玻璃划出的伤口。
丁小野在太平间陪了母亲大半夜，天亮时警察匆忙赶至时已不见他的踪影，只在“肇事车辆”上发现了崔克俭的尸体。
他起初也并非一心逃亡，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往前。他带着父亲逃离现场，是想见见妈妈。可是妈妈走了，爸爸也走了，他该往哪里去？
是夜，丁小野在街头流荡，买了份当日的晚报，上面赫然刊登着那名警察殉职的新闻，他也成了警方急于捉拿的对象。他总算有些理解了爸爸说过的那些话的意思，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即使回头也不再是当初的自己。
那个年轻的警察最后的惨状夜夜出现在丁小野梦中，他被警方认为是撞死人的嫌凶。丁小野没想过去脱罪，他父亲的罪也是他的。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最后的话，想起了妈妈念念不忘的察尔德尼。
那是他唯一能看到的方向。
他在一个小旅馆里躲了三天，把爸爸留给他的最后的一笔钱匿名寄给了死去警察的家人，然后踏上了前往察尔德尼的漫长的路途。从此他不再是崔霆，而是一个生活在边疆的汉族小伙子，名字叫作“丁小野”。
封澜听完了“故事”默不作声。寂静对丁小野来说是种惯以为常的考验。
“这个‘故事’比我往常的谎言更离奇吧？你不相信也没关系，曾斐会告诉你实情的。他大概会把我描绘得更坏一些，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在我心里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丁小野说完这些，封澜还是处于走神的状态，他莫名地有些焦躁，哪怕她立刻站起来质疑他、唾弃他，也好过现在。他操起个抱枕扔到她的那一头，“吓傻了？让你别缠着我，你非不知死活……有一句话怎么说？‘衣带渐宽终后悔’……封澜，你说句话，我可以马上就走……”
封澜长喘了一口气，把抱枕砸了回去，“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废话一大堆了？别吵，我在想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丁小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手放在她裸露的膝盖上。他感觉到封澜的肌肤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动。
封澜迟疑着，去摸他刚剪过的头发，“我在想，如果你现在去自首，把真相对警方说清楚会怎么样？如果坐牢，又会判多少年？”
“你希望我自首？”丁小野把额头抵在她腿上。
封澜的喉咙灼痛，“难道你愿意背着这些罪，一辈子见不得光？即使你愿意，我也不答应。不行，我得去咨询律师，这样的情况到底会怎么判。”
“要是警方认定我撞死了那个警察，一辈子出不来呢？”
“一辈子……我最多等你二十四年。”
这是封澜知悉真相后第一次提到了“等待”。丁小野害怕这个词，却又无法否认自己自私地期待过它。“二十四年”听起来奇怪又突兀，像随口说的梦话。
封澜说：“我妈妈五十四岁绝经。女人的生理周期大多数随母亲，我只能等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出不来，反正这辈子都过得差不多了，有没有男人都无所谓，让我继续一个人过下去好了。”
丁小野埋头笑了，肩膀震动。封澜常出惊人之语，这是他听到的最荒诞也最心酸的笑话。
封澜把他的肩膀往后推，看着他的脸说：“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的名字是假的，那你的年龄呢？其实你比我还老吧？”
丁小野嘴角动了动，“我比现在身份证上的年龄小一个半月。”
封澜失望地松开手，那还是比她小。
“我下决心告诉你这些，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你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眼光不太好，人还不错，你用不着怀疑这点。”丁小野看透她的心思，平静地说道，“你做任何选择，我都会理解……”
他还没说完，脸上又挨了封澜半真半假的一耳光。
“王八蛋，少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你不就看准了我傻吗？”
她爱他的那时起，何尝有过别的选择？
丁小野捂着脸，封澜这一下并不重，却是朝他的伤处招呼，让他的半边脸微微发麻，心也有无数只蚂蚁在钻。他抱着她胡乱地凑过去，亲着她，拥着她，缠着她。
他是自私，自私透了。唯一高尚的那次，在餐厅里对她说着狠话，还没走出门口他已经后悔。他注定做不了一个好人了，那些大义凛然的成全是怎么办到的？明知道这个时候说“我不爱你，你不要等”才是人话，他说不出来，就无赖到底吧。
丁小野想封澜等他，等得一天是一天，等得一年是一年。哪怕她中途反悔了，变心了，嫁了旁人，也算给过他一个希望。他这七年仿佛世间一个孤魂，留也不得，去也不得，连存在是为了什么都搞不清楚，不就是因为少了希望？现在，他得打起精神，去自首，还他该还的债，这样他才配在有生之年堂堂正正地说出那个字。有一个傻女人在等着他，他得活着给她一个交代。
封澜抱着他的头压在自己胸口，“我不想叫你崔霆。”
她爱的是坏男人丁小野，狼一样敏捷，雀鸟一样飘忽，死鸭子一样嘴硬。他比谁都无赖，比谁都熟知封澜的弱点，什么都不看在眼里，却恰好嵌在她心窝处。而崔霆是谁？她感到陌生。
丁小野点头。与妈妈相依为命的是崔霆，被心爱的女人拥在怀里的，只是丁小野。他经历过生活的巨变，金钱、地位、美貌、青春最后都会撒手而去，哪里比得过一顿平凡的午餐、温热的怀抱、疲惫时回首相视一笑和枕畔的那声早安？
“你说的那些事，我想过了。你以前是做错了，错得很离谱，所以下半辈子要做很多件好事才能抵得过来。”她轻轻抚摸他的发丝，“那就从全心全意报答一个好女人开始吧。”

第二十九章 鲜美的罪孽
封澜在翻来覆去中被电话惊起，来电者是崔嫣。半夜时分，崔嫣找她必然不是寻常事，封澜一度犹豫了。枕边的丁小野抓住她的一只手，说：“接吧。”
崔嫣第一句话便问丁小野是否还好。
封澜没有应声。这对于崔嫣来说已是一种回答。崔嫣对封澜说，曾斐其实也知道丁小野在哪里，不过他那边暂时不会有动静，他答应给丁小野自首的机会，就会做到。然而崔嫣打电话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传达这个，她对封澜提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请求。
封澜躺在床上，默默地听崔嫣说完事情的缘由。
“你觉得我有可能答应你？”这是封澜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
崔嫣良久不语，再开口时已无顾虑，“封澜，不到走投无路，我会求你？”
封澜挂了电话。丁小野的呼吸还在她的耳边，抓着她的手也未曾松开，两人紧贴的掌心发了汗。她转身与丁小野相对，“你听见了？她竟然让我找吴江给她出示虚假怀孕化验单。”
丁小野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这是崔嫣会做的事。她逼急了，什么招数都用得出来。
“曾斐他居然……我真不敢相信。”封澜虽看出他二人有暧昧，却没料到会发展到这一步。
丁小野不以为然，“有什么奇怪，他不是男人？”
封澜嘴上拒绝得毫不犹豫，放下电话心却静不下来。她问丁小野：“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丁小野说：“你不是我。”
丁小野逃亡后，出面料理他爸妈后事的人是段静琳，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丁小野父母合葬在一起。为此丁小野会毫不犹豫地去帮崔嫣，但他不能左右封澜的决定。
封澜不说话了，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丁小野以为她快要睡着之际，听到她微微叹了口气。
崔嫣对封澜说的是实话，不到走投无路，她不会想到去求封澜。她知道以封澜的立场，答应她的可能性有多渺茫。
可她还有什么办法？
早在曾斐提出把崔嫣送走的前几天，崔嫣已察觉到自己经期的推迟。她的“好朋友”一向十分守时，这种时候她又异常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崔嫣背着曾斐去买了早孕试纸，当她在试纸上发现了两条小红杠的时候，那种惊喜不亚于曾斐第一次亲吻她。她相信上苍终于垂怜了她一次，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她稳操胜券地留住曾斐，这是唯一的办法。
然而崔嫣隐秘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曾斐参加吴江婚宴的那天中午，她上洗手间发现自己内裤上有血丝。崔嫣请假回家，再次用试纸验尿，发现原本那条模糊的小红杠消失了。这仿佛是平地一声雷，瞬间将崔嫣从云端打到了泥泞里。她不肯相信，一口气拆了四条试纸，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
幸运之神也会反悔？崔嫣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当即奔向离家最近的医院。听说怀孕的早期，试纸不一定完全准确，妇科医生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崔嫣把自己的症状对医生据实相告，也做了相应的化验。她拿着一叠报告单，忐忑地坐在诊室里，医生却告诉她，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并无受孕的迹象，很大可能是她出现了“生化妊娠”。
这对于年轻的崔嫣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词。医生解释说，“生化妊娠”是指发生在妊娠五周之内的自然流产，意味着受精卵着床失败。
崔嫣当时就哭了。她不是很明白医生嘴里的那些医学术语，但至少懂得“失败”两个字的含义。可这是为什么啊？她得知结果后一直非常小心，甚至也没有感觉到一丝腹痛，她和曾斐十分健康，一个小生命怎么会忽然降临又毫无预兆地离去了？
医生见多了这样的眼泪，继续对崔嫣说，“生化妊娠”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对身体的损害性不大，很多女性不一定觉察到自己曾有过这样的孕史。原因有很多，可能是胚胎质量的问题，也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一般不影响下次怀孕，她还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只有崔嫣自己知道，她不一定再有机会了。以曾斐的性格，他会错一次，绝不会允许下一次发生——一旦他认为这是个错。
崔嫣忍耐着让她浑身凉透的失望，试探着央求医生，说这个孩子对她目前的处境十分重要，是否能够通融一下？哪怕暂时给她一个怀孕的化验结果也可以，她愿意付出相应的酬谢。
当时那位女医生的眼神让崔嫣印象深刻。
崔嫣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在返家的公车上痛哭的。用这种手段留住一个男人有意义吗？何况这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谎言。她知道在医生看来她可笑又卑劣。
崔嫣尚且年轻，体会不到情欲的含义，对她而言，渴望与曾斐的亲密接触，只因为那是她留住他的一种方式，她快乐着他的快乐。当别的女孩在这个年纪渴望着自由、渴望激烈的心跳之际，她却只想陪伴在曾斐身边，只有和他在一起，她的心才会安放在胸膛，恒久而温存地跳动。可惜与她相反，曾斐似乎只有远离她才能获得平静。
她在曾斐家的沙发上坐了整整八个小时，才等到从婚宴回来的曾斐，尚且未想明白是否该对他吐露实情，变故接踵而至，到头来崔嫣等到一句“我放了你”。曾斐要她走！她绝望了，不管不顾地给了他当头一击。
崔嫣把第一次测出“弱阳性”的试纸和机票、护照一块还到曾斐手中。
“你要我走，我会走。但愿你不会后悔。”她说。
她很少见到曾斐如此认真地去看一样东西，哪怕那个试纸构造简单得很。他从她身边醒来的那刻也没有这样，沉默着，在方寸之地徘徊，困兽一般。
曾斐最后把试纸放到了茶几上，拎了外套又出门了。他必须去到远离这个结果的地方才能喘过这口气。临走前，他要崔嫣好好待在家，哪儿都不许去。
崔嫣紧握着试纸睡了沉沉的一觉。宽大柔软的被子包裹着她，她像睡在温暖又空虚的谎言里。
第二天她照常去学校上了两节课。有过最疯狂的瞬间，她居然想过，要怀孕还是有别的法子，区别只在于对象不是他。可是即使成功，她要让她爱的男人背负这样丑陋的真相？不行，她的爱已经是丑陋的极致。
中午崔嫣又回了曾斐家。康康说，妈妈过来了，带了好吃的，让崔嫣回来吃饭。
餐桌上确实摆了很多菜，都是康康和崔嫣爱吃的。曾斐好像还没回来，曾雯和康康坐在餐桌旁，像是在等她。
“阿姨，你来了？”崔嫣强打精神露出笑脸。
曾雯冲了过来，把一样东西扔在崔嫣的脸上，连珠炮一般追问：“这是什么？啊？你说，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你的床上？”
崔嫣低头看从她脸上弹开的东西，是那个操纵她喜悲的早孕试纸。这段时间她经历了太多事，曾雯的发难反而没有让她太过吃惊。
曾雯是个火爆脾气，心里藏不住事。整件事的经过也极其简单，康康一大早莫名地想吃妈妈做的红烧带鱼，打了两次电话回家撒娇。爱子如命的曾雯二话不说向单位请假，开了两个半小时的车专程过来给儿子做午饭。她手脚麻利，三下五下备好菜，让康康打电话叫曾斐和崔嫣回来吃饭，等待的间隙顺便给弟弟收拾一下家。康康贴心地给妈妈打下手，收拾垃圾时无意中弄坏了垃圾袋。曾雯骂他毛手毛脚帮倒忙，自己替他去捡散落在地的垃圾，不想发现了空的早孕试纸包装盒。
曾雯盘问康康，舅舅最近是否带了女人回家。康康说从来没有。这个家平时只有一个女性经常出入……曾雯旋风般将崔嫣的房间翻了个遍，毫无悬念地在她枕头下找到了这个东西。
曾雯是过来人，岂会不知两条杠的早孕试纸意味着什么？崔嫣早熟懂事，曾雯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这孩子会闯下那么大的祸。
“你还是个学生，今年才几岁？哎呀呀，想要气死我？”曾雯捶着胸口，后悔平时对崔嫣管教不足。她总是那么省心，可毕竟是个孩子。曾斐把崔嫣放在她名下养，崔嫣就像她的女儿一样，没有一个做长辈的看到这样的东西还能沉得住气。
“你说！孩子是谁的，你倒是说话呀！”任凭曾雯怎么问，崔嫣木然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曾雯苦口婆心地劝：“崔嫣，你说出来，阿姨替你做主。是不是哪个男人骗了你？还是谈恋爱没注意做好保护措施？事到如今，妈妈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是女孩子，这种事开不得玩笑，你得告诉我实话，我才能帮你。”
崔嫣绞着手指，泪水在眼眶打转，吃力道：“阿姨，不要问了，你别管我。”
“放屁，我能不管你吗？”曾雯急得直跳脚，打又不是，骂又无用，“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大学都没毕业，这孩子留不得。关键是你得让我知道孩子的爸是谁！”
说着，曾雯又迁怒儿子，“你给你舅打电话没有，他怎么还不回来？家里都出大事了。”
“他早就说在路上……”康康在远离风暴中心的角落里冒出一句话。
崔嫣听到曾斐的名字，瞬间有些慌了，连曾雯的粗线条都看出了她眼里的怯意。她骂道：“你曾叔叔不知道吧？他那么疼你，知道不气死才怪！”
说话间，曾斐已走进玄关。他问姐姐：“怎么忽然来了？你说谁被气死？”
曾雯一见弟弟回来了，如吃了颗定心丸，望着崔嫣，一时间又有些说不出口。女孩子面皮薄，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愿被人一提再提，可曾斐不是外人，他才是这个家拿主意的男人，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曾斐远远地瞧见沙发上缩着背的崔嫣，心里已有了最坏的预感。害怕什么就来什么，这就是他的生活。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慢慢地走了过来。
“干什么？”他朝屋子里的人问道。崔嫣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让他眼睛发疼。他说：“去多穿件衣服。去呀，坐着干什么？”
崔嫣听话地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曾雯抓着曾斐的胳膊小声道：“崔嫣怀孕了，这事你知道吗？”
曾斐不说话，看了姐姐一眼，难辨情绪的目光又跟随着崔嫣的背影。曾雯主动将这个理解为震惊，着急又上火，“你说这都是什么事！现在的女孩子啊，叫我怎么说？偏偏她打死不肯说出男方是谁！”
曾雯感觉到弟弟抽出了手，走向客厅的另一边。眼看崔嫣进了自己的房间，曾雯又跟上去，压低声音对曾斐道：“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什么人生什么种！她和静琳那丫头……”
“有事说事。你提这些干什么？”曾斐脸色很不好看。
每次一说到与段静琳有关的话题他就是这样，然而这在崔嫣身上是绕不过去的事实。对于静琳，曾雯是既心疼，又瞧不起。她再度埋怨道：“你当初就不该把这样的麻烦带进门，现在该怎么办？要不你和她谈一谈，她和你亲，会跟你说实话的。总得找出那个王八蛋，我们家的人不能随便被人欺负了！”
“是我。”曾斐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额头道。
“当然是你和她谈，我问了她半天，她不肯说。”曾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顺着自己的思路一个劲地往下说，“一定得问出对方是谁，现在的男人太不负责任了……”
“我说是我干的！”曾斐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声音。披了件衣服走出来的崔嫣再也挪不动脚，康康也屏住呼吸，曾雯更是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半张着嘴，眼珠都不转了。
“你说什么？”她问曾斐，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怀疑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曾斐背上全是汗，索性脱了外套甩在沙发上，大声吼道：“我说是我干的，我就是那个王八蛋！还要我说得再清楚一点？”
曾雯的手筛糠一般，上前推了弟弟一把，曾斐不动，她又狠狠地捶了他一下，厉声道：“曾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
“我清醒得很。”曾斐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豁出去堕落的痛快！原来当着别人的面承认自己是“王八蛋”没想象中难。他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饥肠辘辘是唯一的感觉。
曾斐走到餐桌旁，率先坐了下来，回头去看像个灰色的影子一样停留在房间门口的崔嫣，皱眉道：“过来吃饭，你现在不能饿着。”
康康赶忙给大伙儿盛饭，飞快地用小眼神打量每一个人的脸色。崔嫣坐到了曾斐身边，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埋头吃东西。曾雯也梦游般坐到了餐桌另一端，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崔嫣和曾斐。
“今天是初一还是十五？”曾斐莫名地问了一句话，没等任何一个人回答，又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嘴里，罪孽的味道竟也是鲜美无比。他细细地咀嚼，又给崔嫣夹了一块。

第三十章 别让我后悔
“早啊，丁小野。”睁开眼的第一刻，封澜轻声低喃。
没有人回答。她知道丁小野已经不在这间房子里，枕畔的温度已冷却了许久。
大概天刚亮的时候，丁小野便悄然起身离开。他想要独自做这件事，于是封澜睡得很沉。
直至中午，封澜接到曾斐的电话才得到了丁小野自首的确切消息。出乎意料的是，丁小野自首前主动联系过曾斐，要求见曾斐一面。
“我能不能一起去？”封澜问。
曾斐有些为难，按照规定，嫌疑人在判决之前不允许会见，他去见丁小野已属违例。封澜并未勉强，只说：“没关系，我在门口等你。”
两人碰面后，封澜比曾斐想象中平静了许多。她最后才求了一句：“看在我们好友一场的分上，帮帮他，就当是在帮我。”
曾斐什么都没说。若不是因为封澜，他本可以不见丁小野。
负责这个案子的分局领导老钱是曾斐的朋友兼旧同事，底下的办事民警给了他们单独对话的机会。
审讯室里的丁小野手上戴着镣铐，脸上的伤痕未消。曾斐坐下时，身上的某根肋骨同样隐隐作痛。
“人不是我撞死的。”丁小野放弃了寒暄，一句废话也没说。
曾斐并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他进来之前看了丁小野的口供。
“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谎言。”曾斐不为所动，“没有一个戴着手铐坐在这里的人不想方设法为自己开脱。现场留下的血迹与你的吻合，肇事的那辆路虎在你名下，方向盘上也发现有你的指纹。你想要说服我、说服外面的警察，要打好草稿再说话。”
丁小野失去自由的双手交握着。出事时他才刚满二十岁，父亲的“营生”离他似乎很遥远，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上会发生这种变故，整个人都懵了。那个警察死亡的消息更让他陷入了绝望，他悔恨、内疚，也下意识地回避了所有的细节。
事实上丁小野并不畏惧牢狱之祸。反正在这个世界他孤身一人，了无牵绊。他也曾是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人，初到察尔德尼的日子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苦刑。终日与牛羊为伍，烈日下挥汗劳作，入夜后马xx子酒也焐不热身躯。他的肤色慢慢地变得和当地人一样黧黑，双手从满是血泡到长出厚茧。他成了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没有身份，也没有名字的人。他放弃了自首，也拒绝辩解，是因为在他的心里，真相根本就不重要。逃亡和苟活只意味着一次又一次太阳升起落下，只有父母在此终老的愿望让他获得过短暂的平静。
可现在不一样了。外面有等着他的人和他渴望的生活，他必须尽一切努力去争取看似渺茫的未来，重生的欲望从未这样强烈而清晰。
曾斐虽脱下了警服，但他是最清楚当年案件始末的人之一，在警队里人脉尤在。如果他不能带来转机，那么就意味着没有希望，这也是丁小野坚持要求见他一面的原因。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他叫冯鸣。”曾斐看似无意地提醒道，“那是他第一次参加队里重要的出勤任务，结果再也没能回来。他是独生子，还没有女朋友，家里两老白发人送黑发人，至今都舍不得将遗体火化，等了七年，就盼着今天。你欠他们一个交代。”
那个陌生的名字显然刺痛了丁小野，他的手背的骨节发白，似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皮肤。
“我对不起他……和他的家人。如果我没有开车回去找我爸，可能他就不会死。或者我坚持把我爸爸送走也好，那样他们未必会恰好撞上。”
“你放心，包庇在逃疑犯这一条罪名你同样也免不了。你爸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毁了多少人的生活？他早应该为此付出代价。你连最起码的是非观念都没有！”
“我能怎么样，他是我爸爸！”
“那是当然。上阵父子兵，就算你狡辩说开车的人不是你，也证明不了你没有参与其中。我做了那么多年警察，见过太多这种事，有些人天性凶残，那些恶是在血液里的。”
曾斐并不掩饰自己对于丁小野身为崔克俭儿子这一身份的本能厌恶。
丁小野轻笑道：“这么说来，你爸是警察，你也是警察，你为了升职立功不择手段也是遗传？”
曾斐冷眼看着丁小野许久，然后站了起来。他不打算反驳，但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
丁小野垂着头，交握得更紧，仿佛也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我如果是你认定的那种人，你现在能安然坐在这里？”丁小野忽然说道。
这是曾斐无法否认的事实。他远离警察这个行当太久了，曾经的敏锐已逐渐在安逸中懈怠，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丁小野的真实身份，这一点始终让他耿耿于怀。丁小野若有意对他或者他身边的人下狠手，有的是机会。
“曾斐，我爸再罪有应得，他已经死了。我恨过你，但我也同样明白你的立场没有错。你怪我是非不分，我有我的善恶标准。是我的罪我愿意扛，可是我再说一次，事发时我不在车上，等我赶到已经晚了。我请求你……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说完这些话，丁小野仿佛松了一口气，低垂着眼，如久远的石像。他做了他能做的，尽人事，听天命。
曾斐离开前问了一句：“有什么要我转告的……她在外面等。”
丁小野的镣铐有轻微的响动，可是他摇了摇头。
要说的话昨晚都已说完，他也不打算见封澜，在真相揭晓之前，那只会把两个人放到油锅上煎一样。
封澜一见到曾斐，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他怎么样？没有吃太多苦头吧？到底会怎么判？有没有提到我？”
曾斐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说：“封澜，冷静点。”
封澜却固执得很，“把他说的话都告诉我。”
他们在分局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曾斐让人给封澜倒了杯水，简明扼要地将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丁小野不想见她，封澜竟也没有感到意外。她发了许久的呆，继而问曾斐：“我能做什么？”
曾斐的叹息微不可闻，“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你也不是完全不信！”封澜面色平淡，眼睛却亮得像点了无数的火把，“还是有希望的对吧？”
曾斐说：“即使我愿意帮他，后面的事远比你想象的难……撞死冯鸣的人不是他，这需要法庭采信的证据。再说，单凭他包庇崔克俭，妨碍执行公务，这些罪名也够他受的。”
封澜还是那句话：“我能做什么？”
曾斐长久地沉默，搓着自己的额角。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疲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才三十四岁，却好似有了六十四岁的心境。
“封澜，你要想清楚。”他最后一次劝道，“我知道你喜欢他，但这不是光凭‘感情’可以解决的事。没必要拿你一辈子来赌，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封澜却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忘了，伊甸园里吃下第一口苹果的也是女人。”说完她笑起来，“告诉我吧，曾斐，除了‘感情’，我还得掏出点什么？”
直至告别曾斐，封澜都相当镇定。她知道人心中那口气的重要性。高考结束的晚上她发了一场高烧，医生说她应该已经感冒一周了，险些就拖成了肺炎，按说整个人会很不舒服，但是在考试过程中她居然没什么感觉。日夜挑灯苦读不就为了那几天？封澜不是那种允许自己临门一脚射空的人。她是那一年全市高考第九名。
只要那口气还吊在心间，人就不会垮。
当然，说她浑然无事也是骗鬼的话。封澜心里怕得很，那一夜，她不知在家里的客厅转了多少圈，一遍一遍来回地走，迟疑、退缩、算计和自保的念头也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
封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已不再是曾斐劝她的话，而是换作她自己的声音。每走一步，便有一个念头升起，又被无声地踏碎。
她是爱他。
有多爱？
爱又抵得过什么？
封澜把最坏的打算一一摆到了面前，再将所有头绪理了一遍。等她终于坐下来，盘点手头上的银行卡、房屋所有权证、股权证明、营业许可证和一切属于她个人的资产时，天色已微微泛白，她竟不知自己已徒劳地走了五六个小时。客厅的地毯上留下凌乱的倒绒痕迹，小腿不知什么时候被某个家具的尖角撞出红痕。
封澜去洗漱，看向镜子时有过犹豫，害怕里面的人会一夜白头。然而并没有。她卸了妆的样子略显疲惫，也比不得二十来岁时一脸的胶原蛋白，可依然算得上皮肤光洁，五官姣好，乌发丰盈。封澜摸着自己的脸，她还没老呢！如果她等得到丁小野，到时她的脸又会是什么样子？
康康是最早得知封澜打算将餐厅盘出去的人之一，也是餐厅里唯一知悉封澜与丁小野所有现状和隐情的人。他现在经常自称“圣·丘比特·康”，然而得知封澜的决定时，仍免不了一番咂舌。
“孟姜女哭长城，风萧萧兮易水寒，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他把自己想到的关于勇气的典故都搬了出来，还觉得不足以表达心中的震撼，“要是在古代，你就是烈女，在革命时期，你绝对是英雄。”
“我不是渣滓洞里的女特务吗？”封澜知道丁小野和康康背后是怎么议论她的。康康说得乱七八糟，可已是目前少有的能入耳的话了，最起码他相信她并没有疯。
封澜出面为丁小野找了最好的律师。律师姓韩，是曾斐推荐的，熟悉刑事法案件，有深厚的检察院背景，这对于案子最终的走向十分重要。
托律师的福，封澜以助手的身份见了丁小野一面。那已是他们分别半月以后的事了。丁小野头发更短了，面颊清瘦了一些，但气色尚好，伤痕淡去，更显得五官分明。
“他们理发的技术不如我。”封澜评价道，继而又说，“看守所里变态不少，捡肥皂的时候要小心。”
丁小野只是笑，封澜也莞尔。
探病时不说病况，道别时不叙离殇，这是封澜的观点。她不垮下，丁小野才能看到希望。
对丁小野来说，自首后的这段日子，他反而睡得比以往平稳，只要梦里没有封澜打扰。他本不愿见她，可两人相视而笑时，又觉得什么都值了，煎熬也有种烈火烹油的快感。
“案子还是很有希望的。韩律师，你说是吧？”封澜安抚丁小野，又试图向身旁的律师求证。
对丁小野进行必要的陈述和解释之后，便将自己的存在感减至最弱的律师闻言点了点头，“判决没下来前就有希望，即使下来了，还有上诉的机会。现在首要一点是找到证据证实开车的人不是你，然后才是尽可能缩短刑期，我们都在想办法。”
丁小野听出了律师说的那个“我们”的含义。他问封澜：“你又做什么了？”
封澜心知瞒不过，也不打算瞒他。一个人逆风而上太过辛苦，何必硬撑着？她需要一个人和她共同面对。
“我打算把餐厅转手，已经有几个人联系我了，开出的价格还不错。”封澜解释说，“怪我以前太大手大脚，赚得不少，花得也多。家里没什么负担，所以没有攒钱的观念，手头上实在拿不出太多现款。我和韩律师还有曾斐都商量过了，我会想办法赔偿受害者家属。他们两老也不容易。万一家属答应出具谅解书，对于减少刑期还是有帮助的。房子不能卖，我爸妈家……不好经常回去，我没做好露宿街头的准备，餐厅转手倒方便些，我正好休息一下。对了，你不知道我有注会证吧？想不到我还挺有本事的？我这种人是饿不死的，你放心！”
丁小野用拇指拨动另一边手腕上的铁环，这半个月来，他已适应了身上多一个物件，然而未来需要适应的东西还有很多。
“后悔吗？封澜。”他直视着她，毫不回避，也无矫饰，甚至连感激或内疚都无从寻迹，只是平铺直叙。
“后悔”这个词封澜已听过太多人向她提起，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老生常谈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却心头一颤，眼角不争气地发烫。
“暂时还没有，以后的事难说。反正到时也晚了，不提也罢。”她侧过脸去假装撩开挡住眼睛的刘海，再看着他时已平静了许多，笑道，“你知道别人怎么评价我——疯子、傻瓜、情圣、倒贴女。我习惯了你嘴贱，脸皮也变厚了。其实我不疯也不傻，更不是情圣，我为自己打算着呢。你早点出来，受益的也是我。‘食得咸鱼抵得渴’，你这句话简直是为我造的。冬装新款的外套、限量版的鞋子……这世上买什么不需要花钱？我买我日后的幸福，难道不值得这个价？”
她到底没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话说完，嘴角止不住地轻抖，他们隔得太远了，连抓着他的手、摸摸他的脸都成了奢望。封澜哽咽道：“别让我后悔，小野。”
“我那是跟你客套，你没听出来？”丁小野抬头道，手腕处刚好一些的擦伤又被他拨得磨破了皮，冒出细碎的血珠子。
“能补偿当然好，不管他们是不是原谅。”丁小野想起了七年前汇给冯家又被退回了的那笔钱，对封澜说道，“用不着你卖餐厅，钱我还有一点，虽然不够……我还有一套房子，有些旧了，地段还不错，你可能得替我出面处理一下。”
一直没有变卖那套房子，是因为那里承载了太多旧时的回忆。可现在他只当崔霆死了，活着的丁小野必须为他和他爱的人打算。
“留着你的餐厅，等着我，只要我有出来的那天。欠你的不一定还得了，命是你的。万一，万一你等不下去了，我一样感谢你……”
“别说感谢，说爱我。”封澜的声音都变了调，“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说不定过些年我就老了。”
丁小野说：“你现在也没年轻到哪儿去。”
封澜像笑又像哭，“王八蛋，你现在也不肯说一句好听的哄我？嘚瑟吧，当心我遇到比你年轻，比你长得好，还会甜言蜜语的男人，到时我反悔了，等你出来，我已经成了孩子的妈！”
丁小野现出脸颊上的酒窝，仿佛狼亮出尖牙，“怕什么？你就算生了一堆孩子，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封澜掩面哭了。她来之前发誓要一直微笑的。
封澜最怕的是什么？怕丁小野劝她。她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也可以背弃一切跟他走，却不能接受最后的站台上他失约。就仿佛一个穷光蛋，花掉所有的钱买了束鲜花，要的不是对方的心疼和惋惜，而是他张开手接受，赞叹说：“真美！”
丁小野那张世上最贱的嘴，说出了封澜听过最好的话。
封澜过去常问自己，丁小野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为他疯魔，为他豁出一切，做尽傻事？正如她妈妈所说，他不过是年轻，又长得好看，但是她爱过的男人谁又差了？为什么她没有办法为别人做到这种地步？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同样奢侈的付出，周陶然会充满负累和压力，丁小野却坦坦荡荡，没有任何伪饰。他的“无耻”是因为他不管价格标签上写着三千块的衬衣还是一整间餐厅，只当作那是一个女人最平凡的爱情。他了解，他接受，他让她知道这值得。他是照着封澜的心严丝合缝长出来的妖怪。
“丁小野，遇上我是你的福气。你前世要是妖怪，一定修炼了一亿年。你不肯说爱我，就拼命用行动报答我好了，我也不跟你客套。这辈子你别打其他歪主意了，好好想着我，守着我。就算我再老，再丑，穿高跟鞋，出门前化半小时妆，爱买衣服，涂指甲油，喷香水，吻你的时候蹭你一脸口红，你都忍下来吧。”
“女人就是麻烦，好像只有这样了。”丁小野苦笑，可就连沉默的韩律师都看到他低头时眼角的泪光。
“时间差不多了。还有什么话就尽快说。”韩律师看表后提醒封澜。
封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丁小野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爱我。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丁小野面色略有些尴尬，含糊道：“有必要一直问吗？”
“王八蛋，你说不说！”封澜怒道。
韩律师有一种想找民警要烟抽的冲动，率先走到了门口。
丁小野张了张嘴，“我……”他像是被逼急了，脸红了一大片，“我留了点东西给你，在你化妆台的斗柜抽屉里面。”
封澜理解不了，要丁小野说出那个字怎么那么难。他越不肯说，她越急切地想要从他嘴里撬出答案，仿佛成了两人之间的较劲。难道他是那种尺素传情的人？只是她没看出来？
她回家后第一时间翻出了丁小野说的东西。抽屉里多了几张存折和房产证明，除此之外还有一串钥匙，上面有只老旧的串珠兔子。最让她惊讶的是那本曾属于她的《毛姆精选集》。
任凭封澜将整本书翻遍，只找到两个字，还是她自己留在内封上的签名。她气愤地将书摔到一边，人仰倒在床上，被单擦过面颊，痒痒的，像丁小野嘴里叼着的芦苇从面前扫过。她想起了在水库烧烤那天丁小野引用毛姆的一段话——封澜又爬起来，匆匆翻到那一页，除了白纸黑字，什么都没有。
“女人把爱情看得非常重要，还想说服我们，叫我们相信人的全部生活就是爱情，事实上爱情只是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我们只懂得情欲，这是正常的、健康的，爱情是一种疾病。”
难道病入膏肓的只有她？封澜的手摸过铅字，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看到书页内侧夹着的一根深褐色长发。

第三十一章 活该却不犯法
对于外面的风言风语，封澜不回避，也不回应。然而，外界的风暴终究只是擦身而过，来自家庭内部的寒潮才是她必须面对的真正问题。
家曾是封澜最温暖的依靠，父母是身后永不动摇的坚石，可温暖会成为桎梏，坚石也可能是屏障，偏偏她还不能怨，不能闹，因为她太明白，家人都是为了她好。
封澜的父母并没有在一听说“噩耗”时立刻冲出来阻挠，相反，这一次他们保持了极大的忍耐和克制。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封澜是个有主意的人，一旦认准了就很难轻易动摇，对付她的固执，最好的办法是让苹果从内部腐烂。
封澜上小学时曾极度渴望成为专业的芭蕾舞者，父母认为艺术这碗饭不好吃，怕她沉迷于练舞耽误了学业，可任凭他们说破了嘴皮子，封澜也犟着不肯回头。家里不肯出辅导班的费用，她就拿自己的压岁钱来垫，大人故意不接不送，她宁可自己倒三次公交车，来回花费大量的时间也坚持了下来。
后来封澜在市里的一次大赛选拔中败落，辅导老师告诉她，她跳得不错，但对于职业舞者来说，她个子偏高，身体条件并非上佳，在这一行注定做不到出类拔萃。这件事过去后，用不着家里人费半句唇舌，封澜自动调整了她的人生目标，成不了舞蹈艺术家，她就要做一个餐厅老板娘。这个理想在家里人看来也不算太好，他们始终持观望态度，然而她最终还是做到了，而且做得有声有色，让父母放心了几年，谁想到头来她竟会为了那样一个男人，将餐厅卖掉也在所不惜。
封妈妈和老伴心里似被猫抓，似被狼咬，似被人放在冰里浸又搁火里烤。如果换作旧时代，他们恨不得将女儿关到不见天日的所在，接管她所有的烂摊子，容不得她出去做傻事。可惜在现实里他们没办法付诸实施。
封澜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她道理说得比谁都透，主意打得比谁都准，除去最大的那件糊涂事，她油泼不进，刀扎不破。她爱那个罪犯，法律也管不了她。即使她真要卖掉餐厅，钱是她自己攒的，餐厅是她自己办的，房子是她自己买的，她名下几乎所有的财产她都是合法的独立所有人……只要封澜愿意，没有谁可以干涉她的决定。
在封妈妈老两口看来，越是大事越需要冷静，只有封澜自己意识到心灰，她才会转变方向。他们给了她时间，等她头脑冷却，将所有希望寄于封澜自身醒悟，那个男人不值得她飞蛾扑火。可他们等到的最新消息是她依然想方设法为他奔走。
封澜接到了父母让她回家的指令，他们说只是很久没有和她一起吃饭。封澜欣然前往，别说是一顿晚餐，即使是鸿门宴，该来的迟早会来，这是她必须要过的关卡。
在父母家里，封澜见到了她哥哥封滔。封滔的妻子生下小女儿尚不足两月，连他都被千里迢迢地招了回来，这晚餐真是够“家常”的。
封澜和哥哥感情素来亲密，两年不见，拥抱过后少不得一番好聊。封爸爸在旁给他们泡茶，封妈妈忙前忙后地备菜。这样亲密而融洽的家庭氛围一直持续到他们餐前各自喝了一杯封滔带回来的红酒，封妈妈放下杯宣布道：“Mary刚给我们家又添了一名新成员，我也许久没见大宝二宝了，我决定这次我们全家一起跟封滔过去，在那边好好住一阵。机票我来订，所有的费用我包了！”
“我妈真大方。”封滔打趣道，“我和Mary刚搬家，新房子还有很多家私等着您老补贴。”
封澜说：“好啊，你们玩得开心点。替我多抱抱小宝贝，就说姑姑疼她。”
她笑着把话说完了，言毕吃了两口菜，发现四下忽然静了下来。封妈妈放下筷子道：“我说的是‘全家人’。封澜，你还没出嫁呢，就算嫁了也是我们老封家的一分子！”
总算是进入主题了。封澜坐直道：“不好意思啊，妈，这次我去不了。要不这样，机票钱都算我的，您买手表的事也归我管。还有啊，哥，Mary上次看上的那个除草机，算我送你们搬新家的礼物。”
“我们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阔绰！”封滔用说笑来调剂气氛。
封妈妈一声冷笑，“是啊，我女儿有钱又有出息，差点把所有的家底都拿去倒贴那个劳改犯。”
封澜把手放在双腿上，徐徐说了句：“对不起。”她这声道歉全然发自肺腑，为她给父母带来的失望，为她替这个家增添的伤心和苦恼，也为她执迷不悟的自私。
“卖掉餐厅只是我的一个打算，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你们放心吧。”
“你以为我们不放心的只是钱的问题？别说对不起，封澜啊，爸妈老了，操碎了心也不过是少活几年的事，算得了什么？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封妈妈再无法忍受，单手握拳捶着自己的胸口悲声道，“你做了父母，就会明白我们的感受。我想做坏人，专门拆散好姻缘？天底下哪个父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往火坑里跳？你还不如拿刀来扎我的心。不过，你要照着这条路走下去，未必能像我一样有资格为儿女操心，我怕你晚景凄凉，最后落得孤单单一个人的下场。”
封爸爸赶紧低声劝慰老伴。封滔也帮着打圆场，说：“封澜，你有什么事好好说，跟爸妈说不通，还有哥哥在。爱一个人当然没有错，但是爱不代表完全盲目，我认为你这次做得过了。一个犯了法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代表他的行为是有偏差的，你有必要再好好考虑考虑。”
“我考虑得很清楚。”封澜回应道。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感到抱歉。
封爸爸终于开了口，沉重道：“多余的话不说，你非要这样做，总要拿出个说服我们的理由，你到底图什么？”
封澜说：“我爱他。”
封妈妈忍无可忍地斥道：“除了爱，还有什么？哪怕你给出一个实际的理由，哄哄我们这两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也好！”
“没有了。”她不能骗家里人，“爱”这个理由太俗气，说出来轻飘飘的，像烂俗剧情里的对白，但这就是唯一的理由，想不出别的可以替代。爱他，所以心甘情愿去做别人眼里的傻事，就算日后后悔了，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你找个服务员，我们也忍下来了，你连把他带回来的本事都没有。现在又要告诉我，他连服务员都不是，是个杀人犯！”封妈妈声泪俱下，家里另外两个男人也面色沉重。
封澜解释道：“他不是杀人犯，人不是他撞死的，他有错，但情有可原。妈妈，如果你们有危险，我也会冒着犯法的危险去保护你们……”
“别跟我说这些，我都怕脏了我的耳朵！”封妈妈厉声道，“我们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好歹几代清清白白。我们就是太纵着你，什么都让你自己做主，结果你给自己选了条绝路！早知这样，我宁可你书少读一点，钱少赚一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嫁人，糊涂过一辈子也好过现在这样。”
封澜没有再辩驳，虽然在她看来，父母的价值观是矛盾的。他们从小教她自强独立，巾帼不让须眉，末了又试图说服她，安稳的婚姻才是女人生来最重要的事业。
“你傻，别人可不傻。他没被揭穿身份的时候，哪里把你当盘菜了？走投无路才拉你当垫背。你要是家里一穷二白，或是个普普通通的工薪族，他会看得上你？”
“所以妈妈您说得对，女人要努力赚钱。”封澜面色平静如水，“妈，您不是说我从小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投入吗？还说这是个好习惯。我认真学习，卖力考试，辛辛苦苦打拼事业，图什么？不就是为了当我爱的人出现时，不管他富甲一方，还是一无所有，我都可以坦然地接受？”
封妈妈被女儿的一番“谬论”说得连连摇头，绝望透顶，“没救了，没救了。”她扭头去看丈夫和儿子，“你们听听，她说的是什么糊涂话？”
封爸爸闭目锁眉，封滔若有所思。
封澜移步到妈妈身边，抽了纸巾替她擦泪，被妈妈狠狠地拍开手。她毫不在意，半跪在妈妈身旁，“我也想好好过日子，不是非找一个不靠谱的男人来猎奇。真的，我比谁都希望他根正苗红、事业有成，带回来你们舒心，我也有面子。但他不是，我还爱他，这是我选的，我就要接受全部的真相。他本性不坏，我没有傻到爱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这点判断力还有。”
封妈妈声如游丝，“你现在说得轻松，等过了好些年，你吃了他的亏，人老珠黄，回不了头的时候，有你后悔的时候！”
封澜不是没有想过这种结果。她像孩提时代那样依偎着妈妈的腿，低声道：“比起现在就开始后悔，还不如把它留到以后。妈，您把我教得很好，要相信您的女儿就算十年后、二十年后，吃了任何男人的亏，被骗到任何地步，一样有本事站起来活得很好。”
封妈妈没有再劝，封澜离开家的时候，走到楼道，听见家里碗碟碎裂的声音。
半个月后，封滔返程，父母陪同他一道离开。封澜这个他们一度想要留在身边养老的小女儿让他们伤透了心，于是下定决心留在那边替儿子媳妇带孩子，能待多久是多久，烦心的人和事，眼不见为净。
封澜送他们去机场。封妈妈给女儿留下话，他们干涉不了她的决定，但绝不赞同她的选择。并且最后一次提醒封澜这条路的尽头等待她的是什么：从此以后，她会羞于参加同学会、朋友聚餐以及任何现实中的场合，别人问起她的爱人时她会始终尴尬。就算丁小野能活着出狱，他们走到了一起，总有一天封澜会发现两人的差距，从而数落他、嫌弃他。丁小野对封澜的新鲜感和感激也会在这些琐碎的摩擦里耗尽，最终两人沦为怨侣，到时封澜会明白，她忤逆父母、散尽千金、耗透青春换来的是什么结局。
封澜长久地拥抱妈妈，让她和爸爸保重身体，只有他们好好的，长命百岁，才能证实这些预言的真假。妈妈永远是孩子的依靠，即使封澜七老八十受了欺负，妈妈还是会张开手臂等待她，护佑她。
封妈妈不再和她怄气了，面上始终淡淡的。她走出安检口，背对着女儿，才落下泪来。
丁小野名下那套房子顺利出手，心安下来，钱也到位之后，事情便按着原先计划好的步骤往下走。在曾斐的极力斡旋下，他的旧同事老钱同意组织再一次的取证，韩律师负责法理上的细节和联络有利的认证，封澜要做的则是一再登门道歉，她将丁小野售房所得与自己所有现金积蓄用以补偿冯家二老，不管吃多少软硬钉子，也要取得他们的谅解。
那些日子，封澜耳边的质疑声从未停止过，走哪儿都是劝她的人，不管出于善意还是窥探欲。
人们都说，她疯了，疯了，疯了……
封澜心一横，别人管不着，管不着，管不着……
她没有必要向旁人解释，也不需要他们的理解。
丁小野犯了法，坐牢是他活该；可封澜爱上丁小野，活该却不犯法。

第三十二章 住在谎言里的人
同样是鸡飞狗跳，曾家面对前所未有的难堪事，又是另一番情景。
曾斐领着人回来之前，曾雯已给曾老太打过“预防针”。曾老太这大女儿脾气和她年轻时如出一辙，心里藏不住半点事，去了弟弟家一趟回来，魂都丢了一般。老太太不过是随口问了句“出啥事了”，曾雯脸色更如同撞了鬼。
曾老太自认活到这个岁数，再多幺蛾子也见怪不怪。曾雯哭丧着脸，先说出崔嫣怀孕了，然后又说曾斐闯了大祸。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还在想，坏事怎么赶一块来了。没等她追问儿子闯的是什么祸，曾雯却告诉她，这“两件坏事”其实是同一桩，崔嫣的孩子是曾斐的。
她眼前险些一黑。
曾老太年纪大了，火爆脾气尤在。曾斐带着崔嫣跪在跟前，她没有把多余的精力浪费在讲道理上，他们若是心中还容得下“道理”这两个字，就做不出那些糊涂事，况且很多话她说不出口。
平日里用来挠痒的竹制“不求人”，有一下擦过崔嫣的胳膊，其余的都落在了曾斐的肩背上。
曾斐幼时调皮捣蛋，不是揍了东家的小子，就是打碎西家的玻璃，没少在爸妈跟前吃苦头，光是教训人用的藤条也不知在他身上断过多少根。可他成年后脾气收敛了，像是变了个人。曾老太为此感到过欣慰，老伴去世后，儿子终于有点出息，像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除去他的婚事，再没有什么可让老人操心的。她做梦都想儿子领着女孩子回家，让她早点抱上孙子，但绝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至于崔嫣，当初曾斐想把她寄养在曾雯名下，反对最强烈的是曾老太，后来的日子里，最心疼崔嫣的也是曾老太。在她心中，崔嫣是个聪明懂事又讨人喜欢的孤女，模样也出落得好，在外不愁没有男孩子喜欢。曾老太从未担心这孩子的人生大事，还对女儿女婿说过玩笑话，要是崔嫣的桃花运能分一点给曾斐就好了。没想到这朵要命的桃花被他俩揉碎了各得一半。
他们曾家虽说是从北边迁过来的，但是在这里也不是一点根基都没有。曾斐父亲坐到过那样的位置，攀亲带故的人不在少数。崔嫣在他们家七年，稍微熟悉点的亲朋谁不知她的身份？现在倒好，曾斐和崔嫣妈妈本是旧识，现在又和崔嫣不清不楚，辈分全乱了套，居然还有了孩子，这就代表着他们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尽了。儿子是曾老太生的，但她想到那一层，自己都替他们臊得满脸通红。她心里恼恨，手下更不留情，两指粗的“不求人”生生折在了曾斐的背上。
“再去给我找一根来！”曾老太仍不解气，对身旁的女儿女婿吼道。
曾斐的姐夫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在市图书馆做流通科科长，平时在家里说不上什么话，唯老婆岳母是从。他正目瞪口呆，听到岳母嘱咐，忙不迭地去找“家伙”，被曾雯在后脑勺上用力地抽了一巴掌，又急着去关窗户，免得隔壁邻居听见。
曾雯刀子嘴豆腐心，到底心疼弟弟。她强扶着老母亲坐下，劝慰道：“都是年轻人，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妈，您别光顾着打，我们还等着您拿主意。”
崔老太扔下手里那半截“不求人”，险些打中崔嫣，曾斐赶紧用手护了一下，“不求人”落在崔嫣脚边。崔嫣怕姥姥一时找不到“凶器”捡起来又要再打，就悄悄拾起来藏到身后。
这些小动作更刺得曾老太两眼冒火，骂道：“你们眼里还有我？曾斐，她不懂道理，你也不懂？早知道这样，当初死活都不该让你把她带回来！我还以为经过了段静琳的事，你多少有了分寸，不再任着性子胡来。还相信了你对她好，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哪知道你存的是那样龌龊的心思！”
“曾斐，姐不信你有那么糊涂。你说，是不是有别的隐情？还是一时喝多了？”曾雯大声问道。
曾斐低头咬牙，说：“没喝多，我喜欢她。她不愿意，是我主动的！”
崔嫣望向他，怔了一会儿，嘴唇哆嗦。曾斐抓得她腕骨生疼，“还有什么好瞒的？你别说话。”
曾老太毕竟活得比他们都长，见过的事也多，见状偏去喝问崔嫣：“你真的有孩子了？是曾斐的？”
崔嫣眼睛一闭，一行泪流了下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得一清二楚。她说：“是！”
“肚子是遮不住的，这孩子怎么办？”曾雯六神无主，“留还是不留？”
曾斐沉着脸道：“姐，我答应你回家把事情说清楚，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祸是我闯的，孩子也是我的，这种事除了孩子爹妈，谁说了都不算！”
曾老太原也没下定决心不要孩子，可曾斐理直气壮的样子再度激怒了她，她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指着大门的方向喝道：“那你就给我滚，别留下来丢人现眼，我没你这种儿子。”
曾斐拉起崔嫣就朝门外走。曾雯追了出来，心急如焚地数落：“越活越回头了，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横什么？”
曾斐把她往门里推，“你去看着妈，别让她气过头了。我的事你别管，等她气消了我再回来。”
曾雯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事，一听这话也有道理，赶忙回去守着老母亲，唯恐她气出毛病来。反而是曾斐姐夫一直陪他们走到楼下，他在家存在感不强，但毕竟也是长辈，崔嫣有些抬不起头来。她先上车等了一会儿，曾斐才坐上来发动车子离开。
经历了刚才的激烈，他们两两无言，沉默着开了半小时，崔嫣才问：“刚才你们说了什么？”
“什么？哦。”曾斐随口道，“他安慰我，说都是男人，可以理解！”
崔嫣哑然，实在想不出老实巴交的人说这番话的情景。曾家家风彪悍，曾雯管家甚严，她文弱的丈夫习惯了高压政策，无论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绝对服从，还常常主动在人前提起“好男人每天身上不该超过五十块钱”、“严妻出高士”这样的论调，从不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曾斐这个小舅子是他常年羡慕和模仿的对象，时常表现出亲近。曾斐虽不像父亲生前那样看不上这个姐夫，但到底混不到一起，无论是年轻时还是现在。
“我还以为我们家包括你在内，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曾斐说。
崔嫣偷瞄了一下曾斐的脸色，他专心开车，还有心情挖苦别人，偏偏那轻松又不似假装。她常听曾雯和姥姥说起曾斐以前的张狂，可自从他走进她的世界，就一直是成熟和可靠的化身。她真有那么了解身边的这个男人？
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暂时淡化了崔嫣心中的阴霾，她应付地笑笑，看着窗外出神。
曾斐岂会觉察不到崔嫣的神不守舍？从他决定带她回家“说清楚”的那时起，每朝前走一步，他都感觉她的魂丢了一分。如果他没看错，她这种状态意味着恐慌，这不是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那个崔嫣。
“你要挟我时的狠劲上哪儿去了？”曾斐嘲弄道。
崔嫣并没有把头转过来，“你为什么对他们说是你主动的？”
曾斐说：“这还用问？我不那么说，你以后在这个家还抬得起头来？”
“我以后还能留在这个家？”
崔嫣说完，曾斐没有应她。她感觉车速逐渐放慢，最后停了下来。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曾斐有些不耐地把她的脸扳过来，意外地发现巴掌大的脸上全是眼泪，“都这样了还怕什么？你愿意的话我就娶你。”
崔嫣想表现出高兴，这是她做梦都想听到的话，然而这时从曾斐嘴里说出来，平添了她心中的不安。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问道：“因为孩子？”
曾斐没有回答。他的车停在高速公路紧急停车道上，隔离网外是一整片柿子林，明明枝丫掉光了叶子，偏有金灿灿的果实缀在上面，极致的荒芜杂糅着极致的热烈。
自从母亲随姐姐到邻市生活，这条高速路曾斐跑过无数回，从未留心看过途中风景。他在意的只是起点和终点、开端和结局，崔嫣不也是吗？然而中间的那段他从未细想，不一定意味着那是一片空白。就好像眼前的这片柿子林，他得停下来，才能看得见。
曾斐一直在悬崖边上进退维谷，终于摔下去，伤了筋骨，才发现这死不了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甚至可能另有一番洞天。比悬崖更要命的是顾虑和恐惧本身，最难的那一跃他已经历了，还有什么了不起的？从姐姐家里出来，受了一顿打骂，他反而难得地轻松。做逆子的感觉曾斐并不陌生，也许他生来如此。
曾斐想通了这个，抽了一大团纸巾去擦崔嫣的脸，他不想看她再哭了。
“我说的也不是谎话。这种事，男人不主动，女人怎么会得逞？”他的手重，眼泪没擦干净，反倒蹭得崔嫣的皮肤发红。她还像个孩子，居然要成为他孩子的妈。无可选择的“礼物”，拆开时一样有喜悦。
“孩子来就来吧，也好……”
他那个“好”字的后半段被崔嫣含在了嘴里，她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曾斐片刻的停顿后，第一次在完全清醒时回应了崔嫣，然而他毕竟比她理智，在最后关头稳住了她，也稳住自己。
“为什么这次不让我得逞了？”崔嫣掩饰着失望，泫然欲泣。
曾斐抱着她说：“老实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崔嫣仍不死心，在他怀里拱着、缠着，说：“我不怕。”
“我怕！”曾斐拍着她的背，“别闹，任何事都等我陪你去问了医生再说。”
崔嫣不说话了，动作也慢慢地停了下来，只是长久地依偎在曾斐胸口。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瑟瑟发抖。
午间的医院显得有些冷清，崔嫣低头坐在长廊边上，隔着衣物，仿佛都能感受到不锈钢椅子的刚硬和冰凉。
站在崔嫣面前的是身着白大褂的吴江，他的电话号码是封澜给的。看来封澜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至少吴江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在她提出那个荒谬的要求后，脸上也未表现出明显的讶异。
“我不是妇产科大夫。”这个两个多月前还被崔嫣唤作“吴叔叔”的人，用了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来拒绝她。
崔嫣并不意外。封澜给她电话号码时就已告知了这种结果，但她已无退路。她和曾斐从家里出来后，当晚就接到了曾雯打来的电话。崔嫣刚叫了一声“阿姨”，曾雯赶紧阻止，让她再也不许那么叫，光听着已经要疯了。
曾雯的意思很明显。他们曾家堂堂正正，从来不做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也容不下始乱终弃的白眼狼。曾斐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扛，唯独一点，老太太信佛，堕胎是大罪孽。至于崔嫣，过去的七年就当他们家做了场善事，以后再也不要提起。在肚子大起来之前，把休学手续办了，该领证就领证，该生孩子就生孩子，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能不见的亲朋好友都别见，省得丢人现眼。户籍方面的问题他们会想办法处理。
大家心知肚明，这些话与其说是曾雯的嘱咐，不如说是曾老太的意思。据康康告密，他周末回家听到妈妈和姥姥说起这件“丑事”，曾雯埋怨母亲下手太重，也不知道伤了崔嫣没有，要是有个万一……曾老太口口声声说这张老脸被他们丢尽了，以后再也抬不起头做人。可是当曾雯劝她“抬不起头”就索性“低头看孙子”的时候，她竟也没再反驳。
康康让崔嫣放宽心，老人家暂时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但也做不出什么“棒打鸳鸯”的事来。
事情发展得远比想象中顺利，崔嫣知道这并非她的幸运，一切的根源都在她的肚子里，那个已不存在的孩子才是左右这件事的关键。没有孩子，曾家人必然没那么轻易接纳这段尴尬的关系。可曾斐呢？他所有决绝的信念不也是因为崔嫣的怀孕逼得他回不了头，才硬着头皮往前？
昨天，曾斐下班回家的路上给崔嫣买了枚戒指。曾斐说他不懂浪漫，但崔嫣那么年轻，应该享受她应得的过程，所以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最近公司事忙，他又为丁小野和封澜的事奔走，等他找个时间陪崔嫣好好做一次产前的检查，顺道就去把手续办了。即使谁都不来道贺，他也会给她一个简单的仪式。
曾斐鲜少给女人买首饰，戒指尺寸有偏差，套在崔嫣无名指上有点松，稍稍用力就会脱出。他打算拿去首饰店修改戒圈，崔嫣坚持不让。从戒指戴在她手上开始，她便不肯让它离开自己身体片刻，仿佛拿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曾斐觉得她有点傻气，说服不了，也由得她去。
一整夜，崔嫣带着戒指入睡，她必须紧紧握拳，才能确保它留在手中。吴江是不是妇产科大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所知名医院的地位会让他找到办法，让曾斐暂时相信孩子还在崔嫣身体里，虽非长久之计，却能解燃眉之急。
崔嫣想嫁给曾斐想到疯魔。他日后怪她也好，憎她也罢，明天的事留给明天，总会有法子的，为此她会做一切努力，一如她把戒指牢牢固定在手中，哪怕它看上去注定不属于她。
在吴江眼里，崔嫣是个奇妙的人。她哀求的样子楚楚可怜，逼急了似乎也只会未语泪先流，可任他拒绝多少次，理由从委婉变成直接，她都不改初衷，绝望而不退却。
休息时间已过，吴江回到工作岗位。下午他坐门诊，三个半小时过去，当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崔嫣却依然坐在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
“你没必要浪费时间。作为朋友，我不可能帮你去欺骗曾斐；作为医生，我必须有最起码的医德，这是原则问题。走吧，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吴江留下最后一句劝说的话，掉头离开。
走廊两旁诊室的灯逐一熄灭，很多人从崔嫣身旁经过，离去。有护士过来询问她是病人还是家属，是否需要帮助。崔嫣摇头，弯下腰去抱紧自己的胳膊。
或许明天她还会再来，在曾斐得知真相之前，崔嫣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可能。只要往前一步，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即使打回原形，也不过做回当初的可怜虫，有什么豁不出去的？然而，当走廊的灯也暗了下去，崔嫣觉得身上一阵冷过一阵，她像一只饿昏了的流浪狗坐在雨中。
身边再度传来脚步声，崔嫣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吴江。他还没鄙视够吗？崔嫣想说话，来不及开口就遗忘在嘴边。吴江身后站着的人不是曾斐又是谁？
吴江明明答应过会替她守密！
崔嫣徒劳地闭上双眼。她还是太嫩。对于吴江来说，朋友和路人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曾斐走过来，语带责怪，“我说了会陪你来做检查，为什么要麻烦吴江？”
崔嫣喏喏地说了声“对不起”，又觉得事情似乎不像她想的那样。
吴江笑得温和，“我们医院的妇产科人实在太多，她害怕排队也正常。这点小小的后门，偶尔开一次也没什么。”他又转向曾斐，说，“她还年轻，情绪难免波动大一些，你应该多陪陪她。”
崔嫣跟在曾斐身后，听他与吴江道别，又随他走出医院，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依旧在脑海里盘旋。
“下班高峰期，这一带太堵，我的车停得有点远。”曾斐回头来牵她的手，皱眉道，“难怪吴江说你低血糖，手怎么凉成这样？”
“吴江还跟你说了什么？”崔嫣小心地问。
“说什么？说你可怜巴巴地求他帮你插队。你就这点出息？”曾斐低头看她，眼里带笑，“好在检查结果一切都好，吴江都跟我说了。下次我陪你来……你哭什么？越来越莫名其妙。”
他赶着来接她，把车停在了靠近医院的住宅小区里。离开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两人拐进了一条路旁种满了三角梅的小巷，卖凉皮的小贩在前方吆喝，走不了一会儿就有三两步台阶。
“小心点脚下。”曾斐提醒道。
崔嫣像孩子一般求道：“你背我好不好？”
曾斐一愣，见路旁并无太多人经过，竟也同意了，笑道：“就知道偷懒，不许把鼻涕眼泪蹭到我身上。”
他弯下腰，让崔嫣趴在他背上，缓缓地往前走，那些曾有过的画面也如老旧的胶片在眼前拉过。
送走静琳的那天，从殡仪馆出来，曾斐也是这么背着崔嫣。她刚止住了哭泣，伏在他身上问：“我妈妈真的死了……人死了就不会难受了吧？”
曾斐承诺：“我会照顾你。”
崔嫣的脸贴着曾斐的脖子，少女鬓边毛茸茸的碎发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肌肤。她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固执地索要保证。
“真的，一辈子都照顾我？”
曾斐说：“当然。”
……
刚接到吴江的电话时，曾斐心里不是没有过愤怒，他颠覆了自己的生活，换回来的竟然是个拙劣的谎言。然而这愤怒转瞬屈服于无尽的心疼，崔嫣活在她自己的梦里，他是那双造梦的手。
“其心可诛，其情可恕。”这是吴江劝他的话。
曾斐想起的却是丁小野刚自首时，他和封澜的一次交谈。
曾斐问封澜，为什么会陷得那么深，难道从来没有发觉过丁小野的不对劲？
封澜说：“很多时候，我们选择不拆穿一个人，是因为还不想失去他。”
崔嫣的腰肢纤细，体态轻盈，可毕竟和七年前那个半大的孩子有所不同。曾斐笑道：“不是你变重了，就是我老了。”
崔嫣刚想说话，却被哎呀一声取代。稍一分神，她手上的戒指又松脱出来，落地之后顺着下坡的斜度骨碌碌地滚进了路边的花丛中。
这个变故把崔嫣吓得不轻，她挣扎着要下来找。曾斐将她扣紧在背上，脚步不停。
“掉了就掉了，反正也不合适。这件事我不该自作主张，待会儿你自己去挑一个。”
他又走了几步，听到崔嫣发出类似于抽泣的声音，打趣道：“又哭？嫁给一个老男人，最大的好处是没必要那么心疼钱。”
崔嫣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的背上，“谁说我哭了？我是在笑……曾斐，我昨晚上做了个梦，在梦里又做了个梦……”
曾斐觉得有点意思，她连梦都有那么多曲折。
“我在梦里，梦到我其实没有孩子，我骗了你。”她搂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小区停车场旁的绿地上，有好几个孩子在吹泡泡。有一两个泡泡随风飘到了他们跟前，碰到崔嫣的胳膊便化为无形。肥皂泡就如同谎言，看似美丽却一戳即破。然而有些人却甘愿藏身在里面，在自造的七彩屏障里，他们心甘情愿，心想事成……最后，心安理得。
曾斐停下来一会儿，调整了姿势，把崔嫣往上颠了颠，说：“那也没什么，以后会有的。”
只要他们把梦做得再长久一点。

第三十三章 早啊，老板娘
封澜作为仅有的几位列席者之一参加了曾斐和崔嫣的结婚仪式，一周后，丁小野的案子判决下来。
七年前的各种调查结果和新一轮的取证，都证实了崔克俭身上的弹孔与子弹在驾驶座前方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吻合，当时在方向盘上确实也采集到了他的指纹。由此推断在追捕过程中，冯鸣与崔克俭驾车在事发路口相遇，冯鸣试图逼停崔克俭，开了三枪，一枪警告，一枪打偏，另一枪则击中崔克俭左肩下方，随后崔克俭加速冲撞冯鸣驾驶的车辆，造成冯鸣当场死亡，一小时后崔克俭也因失血过度而身亡。
崔霆（丁小野）究竟事发时还是事发后出现在犯罪现场未能证实，综合现场证据、犯罪动机以及时间推定，公诉机关指控丁小野故意杀人罪证据不足，法庭未予采纳。最后丁小野以妨碍公务和包庇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四年，比预期短，比想象长；比一生短，比……女人剩下的青春长。
封澜不知道她和丁小野的一生可以拆解成几个四年，但等待是她必须学会且习惯的东西。韩律师和曾斐都认为以案件的恶劣程度，这个刑期相当合理，已是能力范围内的最好结果。丁小野放弃了上诉。
判决书生效后，在丁小野被移送至正式服刑的监狱前，封澜又去看了他一次。如今尘埃落定，少了许多担忧和忐忑，也再没法将明日事推至明日愁，悬着的心仿佛绑上石头回归原位，踏实，又沉重。
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无休无止地斗嘴，现在相对坐着，却只是长久地看着对方，然后她笑了，他也露出了颊边的酒窝。
封澜三十岁了，她想过，要是早几年遇见丁小野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她或许会多一点底气，才可以无所畏惧地对光阴说：我等得起！
但早几年的封澜扛得住这副担子，足以应对眼前的压力和未来的风险吗？答案是“未必”！若可以选择，她更希望人生中出现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他，这可能吗？那时遇见了，恐怕最后的缘分也不过是擦肩。
孤魂般游荡的丁小野遇见一路寻觅的封澜，算他走运，是她的劫。世间的安排自有定论，她走得快一点，他来得慢，所有的弯路都不是枉费，谁的步伐乱了一步都不会有今天。
探视结束前，封澜询问民警，她是否可以抱一抱丁小野？陪同前来的韩律师拉着民警去门口抽烟。
封澜走向丁小野，在他面前停住。丁小野的手无法张开，只能双手一道举起，摸了摸她的脸，问：“你今天化妆了没有？”
封澜警告道：“不许说气我的话来破坏气氛，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
“你少折腾点，也一样是察尔德尼最潮的女人。”丁小野的手在她的腮边停留，想了想又笑道，“不过，你瞎折腾我也习惯了。”
封澜用力地拥抱他，说：“丁小野，你够狡猾的。换作往时，我再喜欢你，折腾一阵也许就腻了。现在被你吊着四年，到时我都老了，再也没得选择。等你出来的时候，没准我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所以你要给我好好地保重自己，不是为了你，而是为我！”
丁小野点头说：“好！”
他动弹不得，却从没有这样安心地享受过一个拥抱。他偿清了以往的罪，剩下的余生都得好好的，留着来还一个女人的债。
丁小野入狱，封澜的时间可以概括为两个部分：探视他之前和探视他之后。但她要好好地活，只有把日子过好了，挺直腰，像个人样，才不枉费那些流言蜚语和曾经吃过的苦。
第一年，封澜去看丁小野，他脸上偶尔会带着一点伤。他长成那样，又是软硬不吃的臭毛病，封澜自然忧心。曾斐却说，该打点的他都代封澜出面打点过了，该托的人情也没有含糊，丁小野在里面会得到相应的关照，只是作为新人，吃一点小苦头也难免，让她不用想得太多。
封澜每次问丁小野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丁小野总是笑着反问：“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你呢？有谁欺负你吗？”“花霏雪整理”
封澜没好气地说：“除了你，没人能随便欺负我。”当然，说她疯了的人还是有不少。她发现了一个诀窍，在那些人质疑前大方地承认自己就是疯了，他们反而会无话可说。
他们见面时，并不愿把太多的时间用在无谓的口舌上。封澜还告诉了丁小野一件事，这一年的春节，她爸妈和哥哥都在国外，她是陪冯鸣的父母一块过的，冯鸣的遗体也已入土为安。
在判决下来前，冯家二老对于封澜的反复造访，早已从抗拒转变为习惯。他们的谅解，与其说是因为那笔巨款，不如说是他们夫妇说服了自己，一个能让封澜这样的女人几乎倾尽所有来保全的人，终归不会坏到无可救药的境地。他们老来孤独，某种程度上，封澜的出现填补了身畔的空白。
封澜说，她做这些，是要丁小野知道，在这个世上他只欠她一个人的。
封澜还带来了两枚戒指，她说她受够了每次提交探视申请时的名不正言不顺。戒指通过了狱警的检查后到了丁小野的手中，他好奇地问为什么是两枚？封澜理直气壮地说，一枚是她送给丁小野的，一枚是“好心”帮丁小野准备，好让丁小野拿来送她的。
丁小野满脸无奈，说：“封澜啊封澜，我让你多做点女人该做的事。你又让我开了眼界。”
他把那枚男戒留了下来，上交狱警代为保管，女戒则退给了封澜。按照丁小野的说法，封澜送他的戒指，不要白不要，他姑且答应了她的求婚。但是反赠给封澜的东西，那是他的事，封澜管不着。
封澜说，她的餐厅在大学城附近开了分店，即使她不是唯一的股东，但多少赚了点钱，要丁小野做好心理准备，当心出来的时候被富婆的排场晃花了眼。
丁小野说他喜欢富婆，可是哪怕封澜的餐厅像兰州拉面和沙县小吃那样开遍祖国各地，也不能包揽了男人送戒指的事。他送什么，还得看他愿意。
“你不会送我一**牛和羊吧？”封澜苦恼地说，看着丁小野带笑的眼睛，又恶狠狠地补充道，“那我也不要白不要！”
第二年，时间过得比封澜想象中更慢。白娘子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她恨不能把一年缩成一秒。丁小野离开她太久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的时候，封澜仿佛可以感受到时光像蜗牛那样从她的皮肤上爬过，留下一道湿痕，却没有半点声息。
早先还有人问起她为什么还不肯结婚，另一半在哪里？现在他们都闭嘴了，知道真相的人反而比她还忌讳。人们都习惯了封澜的孤独，她也以为自己习惯了。只有躺在那张曾有过他的床上，她才会清晰地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活着，她的等待是有彼岸的。
这一年，封澜已不再满足于寄情工作，她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到处走走看看，就不会太在意心中那根时针跳动得缓慢。每看到迷人的风光和吸引她的美食，封澜都暗自记下，以后怎么都得让丁小野陪她再来一次。
她给丁小野写了很多的信，寄了无数的明信片，想不到以低级趣味拉开序幕的两人，会回归柏拉图式的爱恋。
封澜有封澜的逻辑。她对丁小野说：“相互意淫才是男女之间的最高境界。”说这话的时候，她隔着一层玻璃向丁小野展示自己的新发型。封澜把头发剪短了，发型师说，这样会让她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不好看。”丁小野说。他还是喜欢封澜长头发的样子。
不过他想了想，又含笑道：“上次追你的那个男人一定也这么认为。”
他这样说，封澜反而很高兴，总胜过藏在沉默背后的那句：“你愿意，我当然会放你走。”
“不会啊，别的男人都说我这样更有女人味。”她摸着自己利落的短发，笑眯眯地歪着脑袋看他，“不过他们没你皮实，经不起我折腾，还是不要祸害别人。在我把头发留长以前，你偷藏的那根发丝也就成了绝版。”
第三年，封澜碎碎叨叨地说起了身边的人。谭少城又嫁人了，对方是个老头，比她死去的前夫更加有钱，对她呵护备至。她总说没尝过被爱的滋味，这也算得偿所愿了。
周陶然的婚纱摄影工作室倒闭了，现在专门给某购物网站拍模特，日子还过得去。不久前封澜在朋友聚会上偶遇他，他挖苦道：“什么时候让我帮你把那男人P进婚纱照里？”封澜不理会。周陶然既不是滋味，又有些心疼，问她：“你图什么？”封澜说：“我喜欢。他比你强多了。”周陶然不服，他再不济，总比一个劳改犯强，于是苦苦追问：“他比我强在哪里？”封澜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说：“任何一个地方！”
康康也有了女朋友，对方起初接近他的时候，自称是个“拉拉”，康康把她当作“知心姐妹”同进同出。但封澜在看到那女孩的时候就知道康康只有认栽的份儿，她没见过爱着一个傻男孩的拉拉。果然没过半个月，“拉拉”就把“圣·丘比特·康”收至囊中。
吴江和司徒玦抱定了“丁克”的念头，封澜的大姨直犯愁。吴江可不管这些，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司徒玦是封澜餐厅分店的股东之一，两家更是常来常往，这几年吴江哼的小调比他前半辈子都多。
最离谱的是曾斐。封澜对丁小野抱怨道：“你能想象他那样的大男人在网上分享给婴儿拍嗝的诀窍吗？”
到现在曾斐和崔嫣那一对也没能避开别人的闲话。但凡知道点内情的人，面上夸他们登对，背过脸去总会有暧昧的笑。
崔嫣是个眼里从来没别人的人，倒不是很在乎。孩子出生后，曾家更是彻底地接纳了她的存在。封澜有时看不得她那个甜蜜样，故意泼她冷水，说：“你不问曾斐是不是真的爱你？”
崔嫣说：“如果有一个男人在乎我的喜悲，宽恕我的谎言，包容我的缺点，愿意牺牲自己的生活来成全我的幸福。即使他亲口说不爱我——我也不信。”
封澜也不信，她只会打趣曾斐，嫩妻幼子，中年危机会提前到来。
每当她那么说，曾斐都笑得十分“慈祥”。
封滔两口子刚生了老四，封妈妈和老伴短时间内是结束不了无休无止的带娃生涯了。封妈妈现在已放弃了对封澜的劝说，她现在最大的一块心病是担心封澜错过最佳孕龄生不了孩子，甚至不惜拐弯抹角地让封滔去问曾斐，丁小野有无减刑的可能。
丁小野的回应是扫一眼封澜的身材，说：“能不能生，多试试就知道了。”
封澜抓狂地对丁小野说，她现在最恨他们在朋友圈里晒幸福了。那种“恨”就像一个穷光蛋遇到富翁，凑上去问：“你有钱，但你有幸福吗？”大富翁回答说：“幸福得要命！”可她偏又知道，别人才不是故意拿那点破事来晒，那只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就像呼吸一样正常。唯独她没有，才觉得稀罕。
封澜其实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熬不下去了，等待快要把她逼疯。她告诉丁小野，每当这种时候，她就当自己在跑一场马拉松，不要去想终点还有多远，永远看着最近的那个标的物，朝它跑过去，然后换下一个。她的标的物是每一个“今天”，今天至少他们还是在一起的，下一个今天又在一起……日复一日，“今天”叠加“今天”，就成了无数个成功度过的“昨天”，日子忽然没那么漫长，不知不觉也等了这几年。
丁小野强忍着心疼，笑她总是有那么多歪理邪说。更多的时候，她抱怨，他就沉默地倾听，任凭她发泄。等到封澜说累了，她又会打起精神，拨着头发说：“这时才说放弃，你当我傻啊！”
丁小野就说：“是啊，你太精明了！”
所有的道理只是借口。丁小野和封澜都很清楚，哪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肯放弃等待，也不肯让她别等，都是因为舍不得。
第四年还未来临，封澜独自去了趟察尔德尼。中途换乘两次飞机，再坐客车、临时搭客的小巴、进乡的面包车，最后才在山下看到阿穆瑟和丈夫特地开来接应她的皮卡。
阿穆瑟真的就像丁小野说的那样，大眼深邃，麦色皮肤，体态健康而结实，对比封澜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情，她的丈夫则是个长着小胡子的高个子哈萨克族青年。两人早接到了来信，对丁小野的“爱人”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善意。
巴孜肯大叔和老伴在山下的家里等待着封澜。奶茶在铜壶里烧开了，炕上洒满了迎接客人的奶疙瘩、包尔沙克、方块糖、葡萄干和杏。两个孩子在屋外随大婶挤马奶，不时掀帘子进来害羞地瞧瞧封澜。
巴孜肯大叔和女婿陪伴封澜坐着聊天，大叔的话封澜基本听不懂，阿穆瑟丈夫的话她能懂一半。在他们的风俗里，家里有客时女人一般不上坑陪坐，只负责招呼奉茶，这点丁小野倒也没有骗她。
最基本的礼仪来之前丁小野都叮嘱过封澜，她知道墙上的挂毯叫“斯尔马克”，马奶必须喝够三碗。那股味道封澜一下子不能完全适应，第三碗下肚，她用双手捂住碗口，表示不用了。
这一家子显然对丁小野极为熟稔，连带着也没把封澜当外人。巴孜肯大叔很高兴，话说得又多又快，他女婿的“翻译”更让封澜云里雾里，正笑得脸疼，阿穆瑟派进来的那个五岁的男孩子起了大用场。这孩子是全家人里汉语说得最利索的一个，他告诉封澜，他们说的是小野叔叔以前的事。
封澜问起了丁小野以前的生活，大致上和他亲口描述的差不多。只不过在大叔他们嘴里的丁小野，是个诚实、勤恳又聪明善良的“好孩子”，这和封澜的印象稍微存在一点点的误差。
后来封澜在大叔的热情邀请下还喝了两杯马奶酒，相对于马奶茶来说，这个比较对她的胃口。然后她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封澜想让大叔给她唱一遍他教丁小野的那首哈萨克族民歌。丁小野那个吝啬的家伙，只唱过一次，就再也不肯开金口。
大叔丝毫没有推辞，爽快地唱了起来。反正歌词封澜也听不懂，丁小野唱的时候调子也乱七八糟，依稀就是这一首。她开玩笑地问大叔，是否年轻时也用这首情歌对大婶吐露衷肠。这句话阿穆瑟的丈夫听懂了，顿时就笑了起来，和大叔唧唧咕咕说个不停。
阿穆瑟的大儿子孟沙解释道：“这首歌是赞美察尔德尼风光的。”
封澜一愣，又问大叔是否教过丁小野别的情歌。大叔说，他这辈子最喜欢的歌就这一首。
封澜不说话了，马奶酒的后劲让她心中烧热。
饭后，阿穆瑟夫妻俩开车带封澜上山转转，陪同封澜坐在车后的还有对她充满好奇的小孟沙。一路上，封澜看到了丁小野说的和草原接壤的森林、像云流淌下山的羊**、说不出名字的野花，还有山顶开阔处历史久远的草原石刻。每到一处，她都拿来与丁小野说过的话暗自对照，仿佛他此刻就在身边，在她耳畔细细解说，声音低沉柔和，与她视线相对时，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孟沙稚气的声音将封澜唤回现实，他眨着睫毛长得惊人的大眼睛，说：“你就像小野叔叔说的一样，除了头发。”
封澜笑了，丁小野离开察尔德尼时尚未认识封澜，又怎么会对一个小屁孩提起过她？孟沙见她不信，坚持道：“小野叔叔是这么说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娶我妈妈，他说他喜欢的女孩，就长你这样。”
阿穆瑟夫妇在前排咯咯地笑，他们对这件事倒是很看得开。经过了孟沙的翻译和再次强调，封澜才知道，丁小野确实提起过，他喜欢白皮肤、红嘴唇、长卷发、个子高挑苗条、身上香喷喷的女孩，不就活脱脱是封澜的样子？
封澜又喜又恨。恐怕第一眼看她的时候，丁小野那家伙就起了贼心，偏偏打死不肯承认，还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来埋汰她。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饿狼迟早得扒下羊皮。看她以后怎么收拾他！
然而，丁小野逐渐被“揭穿”的谎言远不止这一两个。
封澜拒绝了阿穆瑟他们留她过夜的邀请，执意去了丁小野在察尔德尼的“家”。
和巴孜肯大叔他们居住的帐篷不同，丁小野同样位于山脚的“家”是一栋小小的红砖平房，有着白色的墙和比屋子大许多倍的庭院，在主人离去之后，显得孤单而整洁。
黄昏时分，封澜用丁小野留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院门，入眼的是一片凋零的向日葵和另一种封澜不熟悉的植物，她猜想那就是丁小野所说的“贝母”，后院有一个牲畜圈，不过现在空落落的。
丁小野夸耀的满院子果树也并不存在，正如阿穆瑟所说，他才不是偷姑娘的人，哪怕他愿意让姑娘偷他，说不定早成了孟沙的爸爸了。
倒是院子的角落里真的有棵苹果树，长得是不太好，眼下正是秋天，树梢上挂着稀稀拉拉的果实。封澜长久地站在那棵与她“同名”的树下，舍不得摘一个果来品尝，也不知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酸，酸得像她此刻的双眼。
丁小野是全世界最狡猾的骗子！活该被他欺骗的人跳不出谎言的魔咒。
封澜每次去看丁小野，依然不放弃从他嘴里逼问出那句话，他还是咬紧牙关不说。以后她还会不停地问下去，虽然答案早已不再重要。
蚌紧紧地闭着它的硬壳，那里面有着柔软的内在和珍珠的心。
一直等到天黑下来以后，封澜才进到了小屋里面。多亏有着好邻居，阿穆瑟他们把屋子看护得很好。封澜几乎摩挲过了屋里为数不多的东西，他坐过的桌椅、他用过的杯子、他穿过的衣服，还有他睡过的床……这样一来，仿佛丁小野在察尔德尼的七年也一样从封澜心间淌过。
草原的气候日夜温差很大，白天封澜只需穿一件薄薄的外套，入夜后一床被子都难以抵御严寒。前半夜，封澜瑟瑟发抖，快天亮的时候，她才温暖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她梦到了丁小野的缘故，他抱她的力度让她肋骨发疼。
“让我看看察尔德尼最潮的女人。”
封澜依言在他面前打开了自己，与此同时，她得到了他的蚌喂出的那颗明珠。
她的“应许之日”会来的，为着那些流放的苦，最后的蜜才分外的甜。
二十岁才得到心爱的洋娃娃，四十岁买得起俏丽的裙子，六十岁重遇初恋的人……这又有什么意思？世上没有无辜的爱人，光阴从未被枉费。她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趁还能爱的时候放肆地爱过。
第二天，封澜起得很早，她从凌乱的被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推开那扇门。
有个苹果朝她飞来，封澜险些没接住。这时她看到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多出来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深褐色的长发，在她指间缠绕数圈，打了个死结。
封澜抬起手，在晨光中端详她的“戒指”。细而韧的发丝仿佛陷入了皮肉之中，再顺着血液流动的脉络一路延伸，直至缠进心底。
然后她才透过张开的手指痴痴看向苹果树下的人。
“能不能收起你饥渴的眼神？”封澜送出的戒指在丁小野手中熠熠生辉，一如他的笑脸。
他说：“早啊，老板娘！”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