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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一级保护咸鱼/废物
作者：醉饮长歌
内容简介
 年下甜饼。 觉醒了预知梦天赋的顾杨是蒙雷帝国的瑰宝，是全星际的定海神针和指向标。 最近这位帝国瑰宝有些苦恼。 他前段时间出去散了一圈步，随手把一个即将嗝屁的伤员送去了医院。 这在他辉煌的一生中只是非常平凡的一个举措。 可当天晚上，他就梦见自己被那个人给 众所周知，帝国瑰宝顾杨先生所做的每一个梦，都是预知梦。 顾杨忧愁地点燃了一根烟。 拿烟的手，微微颤抖。 星际恋爱童话，轻松睡前读物，甜。 年下！年下！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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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蒙雷帝国的帝都，是放眼全星际都排名靠前的宜居城市。
虽时值仲夏，恒星所带来的温度却并不灼人，吹拂而过的风中甚至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蒙雷帝都东郊的保密住宅区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公园。
公园里深浅不一的绿色层叠蜿蜒，丛生的叶片之中悠闲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随着微凉的风在绿浪之中轻轻摇曳。
有一道修长的身影坐在这一片翠绿之中的白色亭台台阶上，倚靠着亭柱，伸直了两条大长腿，叼着根烟。
这是一位男性。
他的脸型稍显锋利，右眼下方的颧骨处有一道浅淡得几乎见不到的疤痕，淡色的薄唇咬着烟，袅袅的冒着白色的雾气，将他脸上那点锋利氤氲着柔和下来。
他身上随意的套着一件舒适的大T恤与短裤，肥大的衣物挡不住他身上一道道恐怖的旧伤疤，就这么大喇喇的暴露在外，看着吓人，他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男人只是姿态慵懒的坐在那里，面前散落着一堆资料。
资料被风微微吹起了一角，本该翻阅它们的主人却只是自顾自的吞云吐雾。他微微眯着眼，注视着蒙雷帝星微微泛着些紫色的天空，看着天际线上，战舰与机甲擦过大气的余烬。
恒星的光亮落在他脸上，笼出一层薄纱般的光绒。
有人从这一片隐秘的翠绿之外走进来，看到他时，便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顾杨中将。”来人对他喊道，在他面前蹲下来，收拾着被随手扔到地上的资料，有些无奈地说道，“不想看的话也不要乱扔啊。”
被喊作顾杨的男人缓缓收回了落在天际的视线，虚虚地看着正在收拾文件的人，过了片刻，才慢吞吞的点了点头：“……嗯。”
“但是也不能真的不看，这份文件是关于边境贫民星治理帮扶的情况汇报，您不是对这个很上心吗？”
“嗯。”
“下个月的行程我已经发到您终端上了，您挑选看一下哪些愿意去，不愿意的话全部推掉也可以。”
“嗯。”
“这是这个季度的慈善财报、支出明细以及预算申请，需要您确认一下。”
“嗯。”
“商会的各项申请我已经发到您终端上了。”
“嗯。”
来人终于停下了话头，无奈的拿起收拾好的文件资料在顾杨面前晃了晃：“……您在听我说话吗？”
顾杨露出了些许迷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疑惑的轻哼：“……嗯？”
“您刚刚有听我说话吗？”
来人再一次问道。
“……”
顾杨叼着烟沉默片刻，在来人的注视下，眼中的迷茫一点点消失，目光终于切切实实的落在了对方身上：“啊。”
来的人是负责照顾他生活琐事的勤务兵，同时也兼任秘书。
“很高兴您回过神来了，顾杨中将。”对方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问道，“您有心事吗？”
“……”顾杨闻言，把手里的烟碾灭了，欲言又止。
勤务兵看着顾杨这副模样，瞬间警觉起来，问：“是又预知到了什么吗？”
“是……也不是。”
顾杨看着地上烟蒂的残骸，抓了抓自己一头柔软微卷的黑色碎发，带着有些羞耻的神情。
他犹豫数秒，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就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嗯？”
顾杨脸上的羞耻更浓重了几分：“有没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性，就是……我会单纯的做一个春.梦？”
勤务兵表情一僵，干巴巴地说道：“我想这种可能性为零，中将。”
蒙雷帝国的顾杨中将名扬全星际。
早期，他以赫赫战功为人所知，那时的顾杨被誉为蒙雷帝国的年轻雄狮。
他组建了一支名为雷矛的特战队伍，作为第一元帅直属军团麾下的先锋斥候与突击奇兵，战果累累，无一败绩。
而如今，他因觉醒了预知梦这一特殊天赋而选择了退居幕后，为全人类更伟大的事业贡献力量。
他预知了数次行星剧变与超新星爆发，使得当前星系的居民拥有了足以安全迁移和安置的时间，拯救了数以亿计的家庭。
同时，他还曾预知过未探明宇宙的演化可能，让止步不前的星际探索再次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甚至一举找到了数个宜居星系。
仁慈的先知——这是外边那些感激顾杨的人们对他传唱最广的称呼。
不出意外的话，在人均寿命三百二十岁的当今，这位帝国的瑰宝，仁慈的先知，还能为全人类保驾护航两百余年。
而众所周知，顾杨中将做的每一个梦，都是预知梦。
“您是不可能单纯只做梦的，顾杨中将。”
顾杨颓丧的垂下头来，无比忧愁的又点燃了一支烟。
他叹了口气：“……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白色的烟卷夹在他修长好看的指间，盘绕而出的烟雾笼罩着他的手，像是给这只手笼上了一层浅薄的光晕。
勤务兵看着顾杨颓丧的神情，有些疑惑：“是很棘手的对象吗？”
“不，目前来说，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应该是以后才会遇到。”
顾杨说着，又叹了口气。
他重新叼上了烟，没精打采的启动终端，翻开勤务兵传给他的行程，慢吞吞的把所有采访、饭局和宴会全都划掉清空，而后又靠着亭柱，抬头看着淡紫色的天际，放空发呆。
勤务兵对顾杨的这个状态并不奇怪。
他转调到顾杨身边至今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这位名扬全星际的顾杨中将都在发呆。
他似乎非常喜欢天空，十次发呆里有八次都是仰头注视着天际的。
哪怕他来汇报工作，这位中将也是一副不往心里去的模样。
不过也是。
勤务兵想，这位中将本身也并不在意盈亏与否，因为不论是盈是亏，他都不会缺钱。
顾杨的名下有一个庞大的商会集团，但顾杨本身并不擅长商业相关的东西。
而这个商会集团之所以会组建起来，是因为帝国——准确来说是全星际都在供着这位难得的瑰宝，以至于顾杨退居安全的大后方之后，钱多到根本花不完。
于是，钱根本花不完的顾杨干脆开始做起了慈善，给不少困难的地方砸钱捐款，促进地方发展。
他救济贫民、推行教育、自掏腰包提升军人军属待遇和抚恤……他总是干脆的花光自己账面上所有的钱，做下了许许多多为人称道的善行。
而他名下的商会，是在他第三次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之后，他的友人建议他组建的。
组建的人是顾杨本人，但商会的运营却都是依靠别人撑起来的。
顾杨被许多人所感激着，他们心甘情愿的加入顾杨的商会集团，被他驱策，为他赚取钱财，高兴的看着这些钱财被顾杨毫不犹豫的扔进各个公益项目里，接着，这些人又快乐的将这些事情一件件落实，然后美滋滋的把成果捧给顾杨看。
顾杨身边的勤务兵也是非常令人眼热的职务。
因为顾杨虽然看着十分冷淡，但其实非常的平和且好说话，就算没大没小的表露出不尊敬的模样，他也并不会介意。
在这位中将身边当勤务兵不但不会受到什么委屈磋磨，还能大有收获。
——光是能接触到的人脉都已经令人获益终生了，更不用说为中将先生处理的商会杂务所锻炼出来的能力。
“这些是今天送来需要您过目的材料。”
勤务兵再一次把之前汇报过的工作重新汇报了一遍，确认顾杨的的确确听进去了之后，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交给了他：“这是您昨天救下的那位伤员的履历资料。”
“唔。”顾杨叼着烟，终于慢吞吞的翻起了手里那些商会相关的文件。
他把文件挨个翻完，按上自己的指纹并录入虹膜，抖了抖文件上的草叶，交给了等在一边的勤务兵。
勤务兵拿着这一叠厚重的文件，露出了一个轻松地笑容：“那么我先离开了，有什么事情请随时联系我！”
顾杨点了点头，目送着勤务兵小步跑走，然后看向了被留下的最后一份履历资料。
过了许久，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慢腾腾的站起了身。
顾杨昨天出门走了一圈，顺手救下了一个少年。
救人的地点是帝都的郊区。
帝都郊区是一大片葱郁茂盛的绿化，建筑并不算特别密集，所以躺在一堆机甲碎屑之中，浑身被焦黑与血浸透的人就格外的显眼。
而顾杨一眼就认出了那些机甲残骸所属的编制，是第一元帅直属军团的制式机甲。
在这样一个出门遛弯的普通下午，顾杨中将意外的遛到了一个即将嗝屁的年轻军人。
于是拥有全帝国独一份——能够在帝国全境不分时间地点自由驾驶机甲这一权限的顾杨中将，小心的捞起了伤员，架着机甲直奔帝都第一军事医院。
这在他仁善辉煌的一生中，只是非常平凡的一个举措。
但情报部门出于谨慎的心思，以及对帝国瑰宝身边所发生的事情的关注，总是会将出现在顾杨周围的所有人事物巨细无遗的分析整理出来，并及时的交给顾杨本人。
顾杨是帝国最重要的瑰宝，他享有无数最优先级的待遇和权限。
而现在这位帝国瑰宝，回家洗掉了自己浑身的烟味，换上衣柜里的军装，下意识地以军人的姿态，利落而有力的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
而后，他看着镜子里一身正装笔挺的自己，呆怔了一瞬，又沉默地脱掉了这一身军装。
他这一脑袋微卷的半长碎发，早已不符合军队仪容的标准了。
再穿军装总觉得有些不对。
顾杨看了衣柜半晌，最终懒洋洋的套了个假领衬衫，捞出了一条运动裤，也不管这一身搭配有多不伦不类，拆了支棒棒糖叼着，拎着那一份履历情报，趿拉着一双凉拖鞋，转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的恩师，原帝国第一元帅谢与，退役后一直在帝都第一军事医院休养。
在自身轻易不能离开帝星甚至是帝都的如今，顾杨经常会去看望这位为帝国奉献了一生的元帅。
顾杨慢吞吞地坐进车里，对驾驶AI说了目的地之后，低头打开了手里的履历情报。
他翻开了情报的第一页，入目的就是履历上贴着的照片。
顾杨动作一滞。
伴随着嘴里棒棒糖“嘎嘣”一声脆响，他轻嘶了一声，转头抽了张纸吐掉了沾着血的碎糖块，皱着一张脸伸出了被自己咬破的舌头，喷上了愈合剂。
他看着小镜子里逐渐愈合的舌尖，又将目光投向了罪魁祸首的照片。
那是个笑容甜腻，神情中却透着几许散漫的年轻人。
他有一头如同顶级丝绒一般的金发，漂亮的蔚蓝色眼睛因为甜腻的笑容而弯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像是被晨雾所笼罩着的浅海，带着点清晨冰冰凉凉的意味，透着甜蜜又散漫的慵懒味道。
同时。
这人也是昨天晚上，顾杨中将的……春.梦对象。

第二章
顾杨看着履历上的照片，恍惚间又嗅到了昨晚梦中将他完全笼罩的蜂蜜香气，这小鬼抱着他撒娇时软绵绵的声音像极了随人揉捏的棉花糖。
可实际上，被揉捏的棉花糖并不是这臭小鬼，而是顾杨本人。
“……”
算了。
反正也不是没有爽到。
中将先生无所谓地回忆着昨晚的梦，想起梦中四处漂浮着的蜂蜜香气，看着照片，觉得照片上这甜腻的笑容倒是挺合适那股腻歪的气味，一点违和都没有。
顾杨重新拆了支棒棒糖叼着，压下嘴里愈合剂的苦涩味道，甩掉填满了脑子的旖.旎梦境，认认真真地看起履历来。
凌秋。
军衔少校，隶属帝国第一元帅直属第三军团前锋军。
这位少校是野路子起家，没有进入过任何一家军事学院，当然的，也没有军部背景。
他出身边境星球的贫民窟，参军时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这意味着他的军衔，是用自身的功勋和表现，硬生生堆上去的。
顾杨的目光往下一看。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人的履历相当辉煌，功勋页密密麻麻的排布着他漂亮的战绩。
而相对应的，军衔在他出色的表现和实打实的功劳之下，跟坐了火箭一样“噌噌”的往上涨。
要说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也并不在于这漂亮的履历，而是他曾经的上下级给他的评价。
——我行我素，过于散漫，但年轻，且才华惊人。
战场表现十分冷静，甚至于可以称之为冷酷，个人风格极其强烈，好走偏锋，但战果丰硕，于是便让人无法从中挑出太多的刺来。
顾杨粗略的扫了一眼第一页，发现这位少校从作为一个尉官，有资格引领一小片战区的时候开始，他的战报拿出来，几乎次次都是大捷。
镇得住场做得了主，从记录上来看，除了性格有点小问题之外，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顾杨翻过了前两页的战报，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条上。
履历的尾巴上，写着这位年轻军人最后一次的任务记录。
——凌秋少校于三月前获准组建自由突击战队，在执行机密情报运送任务时遭遇伏击。
十人队伍除去一个被当场处决的敌方内应，六死三伤，两名伤员为引开敌人，至今下落不明，少校本人重伤垂危，于帝都被顾杨中将救起之后，成功将情报送达帝星情报总部。
过程并不漂亮，但对唯结果论的军方来说，任务没有失败，就算成功。
顾杨的目光落在“获准组建自由突击战队”这一排字上。
这小鬼……
顾杨轻轻敲了敲履历的纸张。
除了过于极端的作战风格之外，跟当初的他很像。
不，准确来说，是一模一样。
从贫民窟里爬出来参军也好，靠着自己的天赋和鸡零狗碎偷学来的野路子攒军功也好，脱颖而出之后选择申请组建自己的自由突击战队也好。
这一条路，跟顾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相似到让人心里发毛。
顾杨微微皱着眉，又返回来看了一眼照片，终于还是将这排满了三页纸的功勋翻了过去。
结果功勋后的情报第一页，就让顾杨脑子一昏，火速合上了手里的履历！
可合是合上了，但该看的也都已经看了。
那一页上的内容让顾杨有些头疼。
这个凌秋，跟顾杨的恩师——也就是去年退役的原帝国第一元帅谢与，在同时检测数个DNA位点并做出分析之后，得到的结论是两人直系亲缘关系可能性大于99.99%。
而就顾杨对他老师的了解，谢与元帅是一个洁身自好、爱妻顾家、家庭生活相当和睦美满的人。
出轨是绝对不可能出轨的。
……就算出轨，元帅也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过了生育年龄，进行过手术了。
以这位少校的年纪来说，绝不可能是他恩师的孩子。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顾杨沉默半晌，重新打开那一页往后看了看，在接下来的检测报告里，还分析出了不少别的父体与母体的片段。
是人.体实验。
顾杨并不多意外。
能够觉醒特殊天赋的人类非常稀少，觉醒的年龄、层次、种族和性别更是毫无规律可循，由于样本数量实在太过于稀缺，同时还有隐瞒天赋选择不上报的现象，导致根本没有办法做基础统计和相关研究。
就比如顾杨的老师谢与，他的天赋就是赋予自身所控制的机体以他本人的思维。
简单的说，就是让他所驾驶的车辆、机甲、战舰跟他本人成为一体。
这在战场上是非常强大的天赋。
而两百多年过去，在老元帅已经接近天命之年的现在，科研部门依旧没能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因为对于觉醒了天赋的人而言，使用天赋并不需要学习，就像是呼吸一样的本能，根本无法向科研方面提供什么具体的形容参考，以至于特殊天赋方面的研究始终止步不前。
这也就注定了会有无数非法研究所在暗处滋生，研究这种特殊的、无法控制的天赋的由来。
而资料上的这个年轻人，就是这么一个倒霉鬼。
——他是个融合了许多觉醒了天赋的人的基因的人造人。
根据星际科学研究伦理会的规定，人造人是绝对禁止的项目，哪怕这项技术已经非常纯熟了，但依旧被明令禁止。
不过都做人.体实验了，搞出人造人来作为实验体实在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情。
顾杨轻啧一声，粗略的扫了一圈密密麻麻一大堆的片段溯源列表，直接把这段糟心的内容翻了过去。
然后他看了一眼最后面的现状情报，又火速合上了这份履历。
因为最后一页上写着谢与元帅已经把这孩子认了下来——作为远房亲戚，在征求了对方的意见后，开始着手将对方的姓名前贯上自己的姓氏。
而得知了这一情况的老夫人已经要跟元帅打起来了。
顾杨只感觉脑袋发晕，他看着渐渐近了的第一军事医院大楼，有点想要打道回府。
顾杨倒是能明白为什么他的老师会把这小鬼认下来。
大约是出于惜才的心思。
这小鬼跟当初的他实在是太像了。
天赋也好，出身也好，选择的道路也好。
谁让顾杨这个板上钉钉的元帅继承人，最后却因为突然觉醒了稀有天赋而退居了后方呢。
这对于蒙雷帝国的军部来说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损失。
如今有了一个跟顾杨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鬼杀出来，又很巧合的入了他的眼，老人家自然是想要再培养出一个能够撑起帝国军部的人来的。
但是这种人.体实验出身，血统牵扯还很复杂的稀少情况，在一整套申请打下来之前，是不能随便对外说的。
就算是元帅夫人也不行。
也不怪老夫人闹。
不过情报这一方面，顾杨是个例外。
他太重要了，对于整个帝国来说，他都是个例外。
情报部门几乎所有的情报都直接对他开放。
其原因是人们至今还不知道顾杨的预知梦触发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就连顾杨自己都不知道。
情报部门生怕隐瞒他一丁点事情就导致阻断预知，从而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于是干脆的将仅次于最高权限的第二权限赋予了顾杨。
他们甚至还会挑选着一些重要的情报主动给他送过来，使得顾杨进出情报部就宛如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现在，这个掌握了机密情报的例外坐在车里，而车停在第一军事医院的停车场里。
顾杨拿着这份履历，犹豫不决。
他这一去，肯定会被老夫人揪到问的。
而老夫人跟绝大部分人一样，对于顾杨所说的一切都深信不疑。
可插手人家的家事总是不好。
“……”
好吧，说实话就是——顾杨对于第一军团体术总教练出身的老夫人有一点心理阴影。
他以前没少被老夫人揪出去单独操练，一身绝佳的体术都是被老夫人一点点摔打出来的，现在想起来身上还一阵一阵的疼。
顾杨在车里赖着，目光在开门和启动AI回家之间转来转去。
结果转着转着，车窗就被轻轻敲响了。
令顾杨犹豫不决的老夫人，现在就直挺挺地站在他的车外边。
顾杨咬碎了糖，放下了车窗，以极其迅捷的速度解决了这位老夫人想得知的问题：“夫人，老师没有出轨。”
“好。”老夫人利落的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个慈祥的笑容来，“有空来吃个饭，多走动一下，你都瘦了。”
顾杨胡乱点了点头，他想起今天早上上秤时看到的数字，觉得自己并没有瘦，但他不敢讲话。
“少抽烟。”老夫人说着，熟练的从兜里摸出了一颗薄荷糖，隔着车窗塞给了顾杨，又揉了揉顾杨的脑袋，转头蹬着跟她那一头白发半点不搭的军靴，风风火火的走了。
顾杨慢吞吞地关上了车窗，礼貌性的给可能会被老夫人以“话不说清含含糊糊”这种理由施以制裁的恩师点了一排蜡烛。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又从车里翻出了军部前线实战部门的专用沙盘模拟联机，然后才打开车门，下了车，往恩师休养的小院走去。
他低头打开联机，随手接下了别人发来的对战申请，一边慢腾腾的往前挪，一边噼里啪啦的按着指令，排兵布阵。
大概过不了几天——又或者就是今天，那位凌秋，就要变成谢秋或者是谢凌秋了。
顾杨这么想着，指尖微微一顿，迟疑着觉得凌秋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再仔细一些去想，却又想不起来。
好像也不是什么很特殊的名字。
顾杨这样想着，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慢。
虽然不是很特殊……
但的确应该是在哪里听过。
顾杨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翻找出这份熟悉感，可怎么找也找不出来。
……算了。
想不起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顾杨把这事放到了一边，低头开始挽救刚刚因为发呆而落入下风的战局。
对于如何避开人群，从医院停车场悄悄进入老师休养的院子，顾杨已经相当的熟悉了。
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那几条幽静少人的偏僻路径。
但帝都第一军事医院总是非常繁忙的，往来人员和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一点不少。
顾杨骤然响起的喧闹声，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一眼从建筑之中冲出去的紧急救助机器，干脆给自己联机的对手道了个歉，按下了投降。
没有去管突然胜利的对手发过来的问号，顾杨将联机收好，打开机甲，向眼前井然有序的医疗队列发出了加入申请。
帝都各大医院的紧急救助队伍对于顾杨的序列号都很熟悉，审核流程快到一秒不到就完成认证，将顾杨的机甲纳入了队列之中。
——帮助各种公益机构处理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这是顾杨身在帝都最常做的事情。
今天是第一军团星际巡逻回归的日子，但非常不巧，有一个新崛起的星际盗匪势力在两个星系外的枢纽星球上，对正在进行最后修整的第一军团发动了突袭。
但因为那团盗匪只咬到了军团的尾巴，所以损失并不大。
在全歼了对方之后，带着大量伤员回归的第一军团，还是让整个帝都顶尖的医疗机构都急速运转起来。
顾杨驾驶着机甲一趟接一趟的搬运伤员、运送紧急医疗包，并回应一些认出了他的机甲的军士的招呼。
在配合着医疗队列将伤员全数安置之后，顾杨停下了动作，坐在机甲里，远远地看着被数量庞大的舰队所拱卫的第一军团主舰。
顾杨看着那架无比熟悉的、黑沉沉的舰船，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半晌，收回视线，沉默地跟着返回的医疗队列回到了第一军事医院里。
银灰色的机甲停在医院的停机坪里，流线型的机体和四处可见的武器部分毫不避忌的展示着它作为战争机器的事实。
可惜的是，这台战争机器已经脱离战争场所十八年了。
顾杨坐在机甲里，靠着椅背，想起刚刚看到的主舰。
他曾经也是第一军团主舰上的一员。
能够站在驾驶舱里，被整个舰队的军士们所依赖信任的一员。
自他口中，一个简单的命令便能使风雷涌动，一句话就能让无数战舰携裹雷霆呼啸而至。
顾杨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感觉喉头有些燥痒。
——他也曾抬手招雷霆，覆手翻云雨。

第三章
……都过去了。
顾杨缓缓回过神来，深吸口气，伸手摸了摸裤兜处鼓起来的烟盒，刚准备伸进去拿烟，就被机甲AI“呜啦啦”响起来的警报给打断了。
“本机甲是禁烟机甲，顾杨中将。”
“……”
顾杨讪讪的收回了手。
“我没想抽烟，八号。”
人工智能温柔地反驳：“不，您想。”
“……”顾杨叹了口气，起身按下了舱门开关，“我走了。”
“好的，顾杨中将，下次驾驶我请至少穿上作战服以保证安全，另外，少抽烟，注意身体健康，祝您生活愉快。”
顾杨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伦不类的衣服和脚上趿拉着的凉拖，含混着应了一声，把他的八号收起来，重新拿出了联机，慢腾腾的往自己恩师的休养小院里走。
这个时间点，老夫人就算要殴打元帅应该也殴打得差不多了。
顾杨这样想着，随手接下了一个对战申请。
顾杨在这个联机平台是相当抢手的对手，偶尔前往军部的时候，也总有同僚凑上来说他宝刀未老之类的话。
顾杨觉得自己可一点都称不上老，但他已经在后方呆了十八年这件事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专注的打着对战，眼看着战局逐渐明朗，自己的突击队伍如同狩猎的狮群一般扑出去，撕裂了对方的侧翼，主力部队紧随冲上，一通肆虐之后扬长而去。
赢了。
顾杨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按下返回键，看着这个饱经风霜的联机，决定今天回去就找勤务兵给他换一台新的。
顾杨低头收好联机，刚一迈开继续前进的步子，就察觉到一股毫无遮掩的灼热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悄然笼罩，透着一股黏腻的蜜糖香气，却又带着与这甜蜜温柔的气味截然不同的滚烫。
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难以遗忘的梦境。
顾杨抬头环视一圈周围，最终目光落在三楼一张敞开的窗户上。
没有人，但白色的窗帘被风轻轻撩起来，悄悄探出一丝白纱留在了窗台上。
顾杨拿起终端，打开摄像头对准了那个窗口，放大，看到飘出窗户的窗纱上有非常明显的压痕。
三楼，从左边数起第四间病房。
304。
顾杨想了想，发现正是他前两天捞回来的那小鬼住的病房。
“……”
哎，造孽哦。
顾杨缓缓地放下终端，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垂着眼转过身，没精打采的趿拉着凉拖，哒啦哒啦的走了。
顾杨到达老元帅修养的小院时，发现两位老人正在商量关于如何安置那位凌秋的事。
——哦，准确来讲，是谢凌秋了。
这话题并不适合他旁听。
于是顾杨走进小院，看了一眼坐在院落石桌边上相对下棋的老夫妻两个，懒洋洋的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干脆的抬脚进了屋。
他直奔放置饮品原料的地方，打开了柜子，白皙却并不显单薄的指尖在一排放得整整齐齐的盒装原料上扫过，动作熟稔，有条不紊的按照元帅夫妇主治医生的医嘱，给两位长辈配好了药茶。
然后他偏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正小声交谈的二老，随手摸出了裤兜里的烟，一不小心带出了之前那颗老夫人塞给他的薄荷糖。
顾杨看了掉到地上的薄荷糖一会儿，慢吞吞地把烟盒放了回去，弯下腰，捡起滚了老远的薄荷糖，拆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桌上两个泡好了的饮品的杯子闹着袅袅的热气，顾杨并没有马上把它们端出去。
他安静地待在饮水机边上，靠着墙，盯着天花板发呆。
对于谢凌秋没有拒绝老元帅伸出的橄榄枝这件事，顾杨并不意外。
事实上，有脑子的都不会拒绝老元帅的邀请。
能够贯上一个“谢”的姓氏，或者跟老元帅扯上那么一点两点亲近的关系，对于这个年轻人往后在军部的前途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天赋与才华，勤奋与努力。
若这四者皆备，再加上一分背景，只要军功足够，前路几乎就是肉眼可见的坦途。
跟曾经的他一模一样。
“啧。”
顾杨舌尖轻触着嘴里沁凉的薄荷糖，圆形的糖果在口腔中滚动着，微痒，还带着点不知从哪里泛出来的酸苦味道。
顾杨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茶水杯上飘着的雾气变得细微而模糊，偏头看了一眼外边两位长辈已经停止谈话开始下棋了，才直起身来，端着茶水出去。
结果他刚一出门，就听到他的老师说道：“那小子说想跟随顾杨学习。”
顾杨脚步一滞，手里端着两杯茶为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往前走去。
“我不行的啊。”顾杨懒洋洋地将茶水递出，坐在旁边空闲的椅子上，“我都十八年没去过前线了，哪有什么能教给那小鬼的。”
“训练场没见你少去，军部平台的胜率也没见低多少。”老元帅没好气地反驳道。
作为顾杨的老师，谢与老元帅是相当关注自己这位半路折戟的学生的。
顾杨是他这一生最满意最骄傲的学生，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星际社会实在算不上太平。
土地和资源的争夺、星际盗匪的骚扰、外敌入侵、灾祸防备、新宇宙的探索……这些都是需要大量的武装力量去完成的。
各个国家的军部的力量庞大无匹，但在分派出去之后，依旧显得捉襟见肘。
眼看着顾杨这个天赋极佳、前途无量的不败战神在风头正盛的时候退居了后方，对于蒙雷帝国的军方而言，这是一个无可估量的损失。
顾杨本该在他所热忱的疆场上肆意纵横，成为帝国的守护神，为帝国子民猎取战果与无上的荣耀。
但这一切都在顾杨觉醒了预知梦的天赋之后戛然而止。
遗憾、可惜、不甘。
这些情绪哪怕过了十八年也依旧令人如鲠在喉。
“你不是一直都维持着将级的训练强度吗？”谢与元帅说道，“对战方面，哪怕是你那个接任了第一元帅的师兄，在模拟平台里跟你打也是十场九输。”
“模拟作战跟前线哪能一样。”顾杨没骨头似的坐在凳子上，“我不会教人啊。”
“用不着会，我收你当学生的时候也不会教人。”谢与元帅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药茶，“你想想我跟你师母当初怎么教你的？”
怎么教的？
顾杨回忆了一下，发现满满当当的全都是被暴打的记忆。
“……”
这……不好吧？
顾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点担心自己这一拳下去，还是个伤员的谢凌秋直接暴毙当场。
“小年轻皮糙肉厚的，训练完过一天就活蹦乱跳了，哪需要那么担心。”谢与元帅说道。
“……行吧。”
顾杨想起昨晚上的梦，知道他就算是拒绝了这里，之后也肯定会有别的事情促使他跟谢凌秋熟悉起来，干脆就此接受了。
这感觉就有点像国家分配对象。
顾杨一边想着，一边问道：“他怎么会想要跟随我学习？”
“军部里崇拜你的小年轻可不少。”老夫人端着茶水，看着神情颓丧没精打采的顾杨，忍不住说道，“你对自己稍微有点自觉。”
顾杨自己在退居后方之后就不太往军部去了，但常年与军部亲密往来的两位长辈，却没少听那些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年轻军人一口一个顾中将怎么怎么的，试图从他们这里搞到一点顾杨的最新动向。
现在的年轻军人多多少少都对传奇中将顾杨充满了憧憬和崇拜，毕竟顾杨是目前唯一一个靠军功升上中将，个人履历上却没有一条失败记录的人。
这个战绩前无古人，往后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来者。
就算是见过顾杨这副不修边幅毫无干劲的样子，这群小年轻也能自己套上一百八十米的滤镜，张口就跟人吹顾杨中将不拘小节自由奔放。
所以谢凌秋张口就说想要跟随顾杨学习这件事，谢与元帅实在不意外。
顾杨挠了挠头，觉得老师和师母这话实在有点夸张。
明明那些军士看到他之后都挺正常，最多就是有一点点见到上级的紧张。
顾杨看着桌面上的棋局，看着二老在棋盘上厮杀了好几个来回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问道：“那谢凌秋他住哪呢？”
“出院了就跟你住，方便。”老元帅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房子不还有仨空房间呢？”
“……哦。”顾杨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什么所谓的领地意识，从贫民窟爬出来就把自己送上了战场的人实在不讲究这个。
“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等等，这个你看看，回去顺便带给凌秋去。”谢与元帅说着，把放在一边的档案袋交给了顾杨，“说不定再过上几十年，他能变成第二个个人履历上没有一条败绩的将级。”
顾杨闻言，伸手拿过了那个档案袋，直接打开来。
上边是更新过的谢凌秋的资料档案。
顾杨稍微扫了一眼，发现谢与元帅给谢凌秋请了长达三个月的假期。
用的是养伤的名头，但知道些内情的顾杨还是明白，这是老师需要一个季度左右的时间，用来摆平谢凌秋的身份改变之后所牵扯的麻烦。
以及，让情报部门在这期间去查明谢凌秋以前的身份经历，是不是能够让他真正的走入军部高层里来。
而这三个月里，他光荣的成为了这小鬼的保姆。
“对了。”老元帅叫住了顾杨，神情带着那么一点点心有戚戚的意味，“如果可以的话，试试他有没有觉醒什么天赋。”
顾杨觉得这大概是老师被他突然觉醒预知梦，搞得军部安排脱节而造成的心理阴影。
他点了点头，拎着档案袋起了身。
顾杨从上午出门到现在，泛着浅淡紫色的天际已经被恒星烧成了一团火焰，顺着云层扯出一缕缕橙红紫粉的夕色，瑰丽十分。
顾杨就着夕阳的光亮把谢凌秋新的档案翻完，看着新档案上把谢凌秋人生前二十年的一切全都掩盖成了“贫民窟居民”。
什么人体实验，什么人造人，什么DNA片段溯源，通通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有干干净净的从入伍开始的记录。
顾杨把文件收拾装好，慢腾腾的往住院部走，寻思着三个月的时间，也足够情报部门去把谢凌秋以前的事情翻个彻底了。
他绑好档案袋的封口，走到住院部楼下，看了一眼家属往来显得有些热闹的正门，转头拐了个弯准备从人少的侧门进去。
结果这弯刚一拐完，顾杨就看到了坐在住院部楼下公园休息椅上的身影。
夕阳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深深浅浅的柔软颜色里，靠坐在休息椅上的金发青年手里拿着一盒药杯，正微微皱着眉，十分苦恼的看着它。
药杯的盖子已经被拧开了，迎着风可以闻见些许从其中飘出的苦涩气味，夹杂着几丝甜腻的蜂蜜香气，在这一小片天地里悄然浮动。
谢凌秋。
顾杨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档案袋，正儿八经的打量起眼前的青年来。
谢凌秋的身高资料上显示是一米九二，比顾杨这个往人群里一戳就一览众山小的一米八五还高出不少。
他身躯修长，病号服下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紧实流畅，只是在过于宽松的病号服的遮蔽下，实在看不出那健康有力的痕迹，甚至于显得有些病弱的意味了。
而谢凌秋的身体比例，在顾杨看来几乎是吹毛求疵也找不出问题的完美。
大约是人造人的关系，除了那张审美差异而永远无法达成完美的脸以外，仿佛每一个构成谢凌秋这个人的要素，都是被细心打磨雕琢过才被安装上去的一般。
但即便是审美差异，也没有人能对谢凌秋的脸说出一个“丑”字来。
帅气，阳光，俊朗——或者是别的什么赞扬的词汇，堆放到这个青年身上，完全是不为过的。
顾杨的目光顺着对方的脸一路向下，最终停在谢凌秋动作间掀起了衣角的腹部。
那里还缠着绷带，渗出了几丝嫣红的血色，那小鬼却像是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将手里的药杯倾斜。
这小鬼想把药倒掉。
顾杨意识到这一点，他抬步走了过去。
青年终于发现了身边有人，抬头看了过来。
“呀，顾中将。”
谢凌秋打了声招呼。
他的声音宛如一块棉花糖，甜腻柔软得过了头，像极了一片被蜜糖浸透的羽毛，飘飘摇摇的上扬着，又轻易的要随风而去。
他与顾杨对上视线的漂亮蓝眼睛中盛着一滩浅海，在浅海之上睫羽剪碎了恒星投下来的艳丽光纱，晶亮的碎片零零散散的落在晨雾散去的蔚蓝里，清凌凌的泛起了波光。
“好久不见。”青年高兴地说道。
顾杨闻言，微微一怔，带着些疑惑：“我们见过？”
年轻人脸上的愉快一滞。
顾杨看到落入那对蔚蓝色眼中的那些光亮接连熄灭，最终只余下一片被瓢泼雨水灌得模糊不堪的冰冷深蓝，汹涌而沉默地注视着他。
过了半晌，谢凌秋才重新开口，依旧是那一口软绵绵的音调：“您不记得我了？”
他话音刚落，顾杨倏然挺直了背脊，垂眼看向了自己脚底下。
谢凌秋的影子不知何时悄然的蔓延开来，漆黑的阴影毫无声息的缠上了顾杨的脚踝，像是吐信的蟒蛇，死死的绞着落网的猎物，将他向下拉扯着，像是要将他拖进那宛如黑洞一般的影子中去。
意识到这大概算是一场袭击的顾杨迅速掏出武器，直接顶上了谢凌秋的额头。
谢凌秋坐在椅子上，被武器顶着额头却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感。
漆黑的暗影跟这个浑身都跳跃着明亮与温暖色泽的年轻人交.融着，竟然一点也看不出违和之处。
他满脸无辜的举起了双手，对顾杨说道：“我没有恶意。”
顾杨一顿，感受到始终向下拉扯着他的阴影顺着他的腿爬了上来，此时正磨磨蹭蹭的表达着冷冰冰但十分明确的亲昵，心中忍不住咂舌。
昨晚上的梦里可没见过这一出。
现在的年轻人，都玩得这么花的吗？

第四章
顾杨始终都没有从谢凌秋身上察觉到什么危险的气息。
正如谢凌秋所言，他大概是真没什么恶意。
但顾杨还是拿武器顶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把拿着的档案袋扔到了谢凌秋旁边，掏出了一把新的激光武器，对准两人脚底下的阴影崩了两枪。
缠着顾杨的阴影像是被火焰烧灼的纸片一样卷曲萎靡，迅速缩了回去。
“天赋？”顾杨甩了甩有些发热的武器，重新插回腰间的革袋里。
谢凌秋眨了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应该是。”
“唔。”顾杨用顶着谢凌秋脑袋的那一把武器轻轻敲了敲对方的额头，说道，“解释。”
“我不知道。”谢凌秋坐在椅子上，微微抬头自下而上的看着俯视着他的顾杨，一副极其无辜乖巧的模样，“我才知道我有这个。”
“谢凌秋，你可是以解锁天赋基因为目的的人体实验产物。”顾杨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凌秋，缓缓地打开了武器的保险栓，“不要装傻。”
金发青年被微微使劲的力道顶得往后仰了仰头，在顾杨冷冰冰地注视下，脸上轻松无辜的笑意终于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仰头看着顾杨，吐出口气，轻声说道：“您真是变了许多。”
顾杨想了想，没有否认。
人活这么多年哪能一点不变呢。
只是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跟这小鬼有过什么渊源，甚至于能让对方说出这种仿佛与他相熟的话来。
顾杨每天要接收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多了。
他时不时的还要前往医疗部门进行脑域刺激，以确保他对虚幻梦境的记忆力，有很多不算特别重要的记忆就会在刺激下被梦境的记忆覆盖，变得不那么容易回忆起来。
“我对你倒是没什么印象，小鬼。”
顾杨漫不经心地说着，将话题拉了回来：“不要扯开话题，你的天赋，解释一下。”
谢凌秋轻轻哎了一声：“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我倒数三秒。”顾杨端着武器的手稳稳地，“三……”
“就是普通的操纵影子而已！”金发青年麻溜的给出了答案，“用来收集情报很好用哦！”
顾杨丝毫不为所动。
真要是情报收集方面的天赋，这小鬼最后一次任务就不会是以那样丑陋的笔调收场了。
“二。”
谢凌秋张了张嘴：“……”
“一。”
“是吞噬。”
顾杨准备扣下扳机的动作停下来，冷淡的端详了对方许久，终于放过了谢凌秋的脑袋，慢吞吞的将手里的武器插回了腰间。
谢凌秋长出口气，观察着似乎解除了备战状态的顾杨，也跟着放下了举起来的双手，捧着药杯，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杨。
“您真的会开枪吗？”他问。
“会。”
顾杨回答得相当干脆。
只不过你今天肯定不会死在这里，他想道。
前夜里的梦还没有发生，谢凌秋至少是能够活到那件事发生的时候的。
谢凌秋心里并不信顾杨会开枪。
但他嘴上还是拖长了音调：“哎，好无情啊。”
顾杨扯了扯衬衫的下摆，将腰上绑着的装武器的革带遮住，抬眼看向坐在一边的谢凌秋。
片刻，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命令道：“关于你的天赋，写个详细报告交上来，少校。”
谢凌秋下意识地敬了个礼：“是，中将！”
“还有。”顾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杯，“喝掉，不许倒。”
谢凌秋一顿，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
“很苦的啊。”他小声抱怨。
“……”
因为药苦就偷偷倒掉，你是还没毕业的小学生吗？
顾杨无语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裤兜，想起老夫人之前给他的那颗薄荷糖已经被他吃掉了，于是微微停顿了一瞬，转头走进了住院部里。
谢凌秋看着顾杨趿拉着拖鞋，显出几分颓丧意味的背影，先前面对顾杨时那副活泼轻松的面孔一点点的被收敛起来。
他的目光跟随着顾杨的身影，一直到对方消失不见，而后他收回视线，看向了手里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杯。
要说谢凌秋最开始对于顾杨这个人的了解，那是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了。
早到他在实验室，还是作为一张刚刚被创造出来的白纸被管教员教导的时候，就曾经看过顾杨升任少将时的采访。
那时顾杨面对无数将希望与未来寄托在他身上的民众，自信骄傲又极尽绚烂。
他说：“我毕生所求，便是作为一个战士，一个英雄，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以身为剑盾，为帝国子民流尽最后一滴血！”
年轻有为的少将军装笔挺，佩戴着诸多代表着荣誉的勋章，意气风发，目光灼灼，像是一团冉冉升起金光万丈的旭日，刺目耀眼，却又令万千人趋之若鹜。
那是他最初对于“成为人”这一概念所心生的憧憬。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那点划破黑暗的光亮依旧是谢凌秋跌跌撞撞的攻克了“如何成为人”这一课题的起点。
他也曾经跟顾杨有过非常短暂的接触。
那时的顾杨刚成为中将不久，并不是现在所见的这般模样。
谢凌秋旋转着手里的药杯，被傍晚吹拂的风扯回了现实之中。
他闻见草木的芬芳与他所喜欢的蜂蜜的甜味，还有从手中药杯里散发出来的，令他避之不及的苦涩。
谢凌秋的脸又皱了起来。
不想喝。
但是顾杨让他喝掉。
谢凌秋心里天人交战。
虽然总是被评价为幼稚，但谢凌秋并不喜欢苦味。
更广泛一点的来讲，他并不喜欢医院四处漂浮着的像极了研究室的气味，药品的苦味就更加令他不想触碰了。
还不如一针打下来，谢凌秋皱着一张脸把要被贴近了嘴唇，伸出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边缘，浑身一个哆嗦，抬头四顾，脚底下的阴影张开，当下就准备把这杯药剂倒进他无所不吞的影子里毁尸灭迹。
结果药水刚滚出去一滴，他就瞥见顾杨拎着个袋子，从住院部里走了出来。
谢凌秋缩回了手，对顾杨露出了如先前一般无二的甜腻笑意。
顾杨走到他身边，把袋子扔给了他。
“什么？”
谢凌秋接住袋子，低头看了看，发现袋子里满满当当的装着各式各样的糖果，硬糖软糖甚至还有甜味剂。
“喝药，喝完吃糖。”顾杨说道。
“……”谢凌秋抬头看他，呆怔片刻，攥紧了手里装满了糖的袋子。
然后在顾杨的注视下，一口闷掉了药杯里的药，拆了一包水果硬糖，塞了一颗到嘴里，乖巧的眯起眼来，对站在他面前的顾杨摇起了尾巴。
顾杨看他喝完了药，又指了指他之前扔到椅子上的档案袋：“你的新档案，我先走了。”
谢凌秋一顿，含着糖模糊不清地说道：“哎？这就走了？”
顾杨露出了一个“不然呢”的疑惑神情。
“顾中将没有别的想问的了吗？”谢凌秋放下手里的袋子。
他抄着那一口软绵绵的音调，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我以前待的研究所，我在入伍之前的情况，我以前的一些经历……如果是您的话，我都会说实话哦。”
放屁。
顾杨想。
这小崽子十分钟之前还在骗他天赋的事。
再说了，这些是情报部门的工作。
顾杨才懒得帮情报部门搞这些七七八八的工作，繁琐又磨叽。
“没兴趣。”顾杨无情回应，转身走人。
“可我有问题想要问您。”
谢凌秋坐在原地没动，他咬碎了嘴里的果糖，注视着顾杨背影的蓝眼睛因为笑意而微微眯着，让人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绪。
他问道：“十八年前，您为什么会选择上报您的天赋呢？反正查不出来，像我这样隐瞒下来也无所谓吧？”
顾杨脚步一顿。
“我记得您说过，您的梦想是作为一个战士，成为疆场上的英雄，这一点您明明完成得很好。”
谢凌秋的声音极轻：“您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前线，退居后方呢？”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询问过顾杨这样的问题了。
这种问题顾杨是有着一套非常官方的回答的。
比如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因为天赋的特殊性，为了配合帝国对天赋方面的科学研究等等等等。
但只有顾杨自己知道，这都是屁话。
他偶尔能听到自己沉寂许久的热血骤然躁动，偶尔也会想起被他自己埋藏在层层梦境记忆之下的不甘和懊悔。
顾杨认为自己并没有回答谢凌秋问题的必要。
但他觉得有点烦躁。
还觉得这小鬼有点讨嫌。
他转头看了一眼谢凌秋，在对方的注视下，启唇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第五章
顾杨没有别的意思。
他就是非常单纯的觉得这小鬼有点讨人嫌。
他扔下那个被他四个字说愣住的谢凌秋，转头走人。
往后他还要跟这小鬼相处三个月，顾杨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这小鬼知道有些事情不可以随便讲。
这小鬼看着鬼精鬼精的，肯定不会再蹦跶第二次。
除非他的爱好是在别人的雷区上跳芭蕾——就算是这个爱好也没关系。
大不了反悔，把他扔出去，让老师自己带。
顾杨这么想着，顺手给勤务兵打了个电话，让他明天到家里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被中将无情呲了一句脏话的谢凌秋木愣愣的看着顾杨往停车场去的背影，半晌，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凶”。
明明所有人都说顾杨中将特别好说话，怎么对他这么凶。
谢凌秋坐在椅子上，吹着傍晚的凉风，认真检讨了一下自己，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浸出嫣红血色的绷带，拿了档案袋和那一袋子糖果，起身走进了住院部里，去找护士小姐换绷带。
果然这个问题问得还不是时候。
谢凌秋想着，拆了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沁凉的薄荷味道在嘴里炸开，像极了顾杨身上难以洗掉的薄荷烟味。
这类对人体无害却可以刺激神经中枢的新型植物香烟，在压力巨大的前线军士们之中特别受欢迎。
谢凌秋同样。
只是比起薄荷的刺激，他更喜欢那些绵软甜腻的味道。
谢凌秋在住院部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转悠了好几圈才找到了护士小姐，面对暴怒的医疗人员，轻轻舔着给他的舌尖带来细微刺痛的薄荷糖，绵软而拖沓地表示敷衍：“是我错了嘛——”
下次我还敢。
……
顾杨坐进车里，从裤兜里摸出烟来，点燃，叼上，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回家。”
“好的，中将。”
AI平稳的发动了车子，进入了前往保密住宅区的车道。
顾杨透过前窗看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没有光污染的郊区夜幕之上，逐渐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星河。
顾杨靠在椅子上，看着天空发着呆。
与蒙雷帝星的紫色天空不同，记忆里作为驻地的边境星，白昼时永远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土黄色。
不过白天天色差异那么大，一到晚上倒都是一个德行。
黑夜，星河，还有频繁往来的巡逻舰闪烁着指示灯迅速擦过天际，像极了流星。
顾杨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目光擦过控制台上镶嵌着的相片。
那是他升入将级，作为帝国最年轻的少将出席典礼时，被无聊的谢与元帅抓拍到的。
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顾杨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最终若无其事的挪开了视线，结果又看到了旁边座位上放着的谢凌秋的情报。
“……”
臭小鬼。
顾杨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也不管踩到他的是谁，反手就要挠花对方的脸。
大概是的确有很久很久没人当着他的面问过他那个问题了。
明明以前面对媒体时，那些更为辛辣偏激的提问也未曾让他恼怒过。
——为什么您身为从未有过败绩的军神会选择退居后方？
——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因为天赋的特殊性、为了配合帝国对天赋方面的科学研究……
都是放屁。
他并没有伟大到把全人类都划进他的保护范围里。
他想要护持着的，有且仅有蒙雷帝国的人民罢了。
顾杨在发现自己的梦境会成为现实的时候，不是没有选择隐瞒的。
实际上，他隐瞒了自己的天赋长达六年的时间。
预知梦并不经常发生，那六年里，顾杨记录梦境内容的笔记本上，也只有八十多个梦境而已。
那些梦境很遥远，背景和地点五花八门，好的事情和不好的事情对半开。
前线是非常忙碌的，通常，顾杨做好记录都要隔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后知后觉的去查询自己的梦境在什么时候又一次变成了现实。
一切本该如此平缓又忙碌的继续下去。
但让顾杨动摇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在一次与星盗的遭遇战结束之后。
顾杨梦见有一支收尾的部队遭遇了敌方自杀式袭击，属于他的队伍被要求前往救援。
那时他受着伤处在昏迷之中，于是雷矛——也就是他亲手组建起来的那支突击战队，由顾杨当时的副手带领，前往了战场。
但结果非常惨烈。
雷矛的舰队在支援中途遭遇敌方援军的埋伏，双方战至最终，两败俱伤，几乎同归于尽。
雷矛军士十不存一。
顾杨醒过来，第一次尝试去改变自己的梦境。
他认为自己预知的只是一种可能性，应当是可以改变的。
但现实告诉他，他梦境所看到的，是最终已成定局的事实。
与星盗的遭遇战，他重伤昏迷，收尾部队遭遇袭击，雷矛前往支援。
顾杨梦境里那些糟糕的事一一实现。
他谁也没能救下来。
顾杨还没能从这次打击之中喘上一口气，紧随而来的再一次梦境直接将他整个人都击垮了。
他看到一颗属于蒙雷帝国的行星发生了剧变。
无数房屋化作灰烬，大地与大气被无形的双手撕裂，整颗星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来。
人类的性命在行星的崩塌之中消失得轻飘飘的，留不下一丁点的痕迹。
那颗行星上死去的，是他所要保护的人民。
是他想要作为英雄所守护的对象。
于他而言，是像雷矛的军士一样重要的存在。
他必须得做些什么才行。
顾杨从梦中醒过来，终于选择上报自己的天赋，但等到救援部队前往时，死亡无可阻挡的率先降临了。
这些年里，顾杨总是想起死去的雷矛军士，想起那颗坍塌的行星。
他总想起被炮火穿透的舰船，人与机甲的残骸，想起那被撕裂的土地，破碎的大气，山崩海啸。
他的军士，他所想要守护的人民，就在他的眼前，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化作了宇宙的尘埃。
他们本不该死去。
这些本不该死去却仍旧被死亡之神纳入掌中的人，都是他因为一己之私而造成的、无可挽回的、永远洗不清的罪孽。
他退居安全的大后方，想要活久一些，再久一些，救更多的人，来赎罪。
顾杨碾灭了燃尽的烟，又重新点了一支。
薄荷沁凉的气味的在空气中弥漫，刺激着这片密闭空间里唯一的一个人类，但对方不为所动，只是安静的注视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一副懒散而困顿的模样。
“到家了，中将。”
顾杨听到AI的提醒，掀了掀眼皮，应了一声，伸手把车里稍微收拾了一下，拿上旁边座位上的情报，慢吞吞的下了车。
“晚安，中将。”
“晚安，三号。”
顾杨趿拉着拖鞋，从院子走进了屋里。
他在帝都的房产是皇帝指名给他的，准确来讲这算是个小型庄园，花园庭院喷泉别墅，配套该有的都有。
只不过别墅和庭院花园被顾杨直接推倒大刀阔斧的改建了，弄出了一个巨大的训练场出来。
原本十二个房间四个大厅的大宅，被顾杨压缩到只剩下五个房间和一个客厅。
其中除了顾杨的主卧和一间书房之外，剩下的三个房间里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
这些杂物顾杨从来都是自己收拾的，都是他曾经战友的遗物，不给别人进。
现在他得腾出一个房间来，等明天勤务兵来打扫卫生并布置成一个客房。
顾杨把手里谢凌秋的情报送进了碎纸机，看了看自己在二楼的主卧。
东头，坐北朝南，大采光落地窗，窗外就是他这院子里仅剩的一点花园景。
西边的房间就只能看到训练场的保护罩了。
顾杨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缺德的去收拾西头的房间。
年轻人还是天天迎着朝阳醒过来比较好。
顾杨想着，走进了位于他卧室正下方的屋子，慢腾腾的收拾起来。
“五号为您服务，中将。”
房子的AI随着顾杨的位置而适时的调整着光线。
“我始终坚持认为您应该使用更智能一些的家具。”
“嗯？对人类来说，有些事情要自己动手才有意义，你们AI不懂的。”顾杨叼着支烟，把东西一件一件的拿厚实柔软的泡沫材料包起来，“而且，我很闲。”
“可您的睡眠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到了，以您目前的效率，并不能够完成目前的工作。”
“……”顾杨的动作停顿了两秒，“熬夜对人类来说也有很重大的意义。”
“熬夜只会影响身体健康，中将。”
顾杨决定不理他的家居AI了，专心的收拾起房间来。
但他的家居AI并不像机甲AI和驾驶AI一样贴心。
“任性是不好的行为，中将。”
“您的规整效率太低了，中将。”
“腾出房间来是因为要来客人吗？”
“我连接了家装参考网络，中将，需要家装参考吗？”
“要来的客人是什么年纪的人呢？中将。”
“我认为年轻人的话，应该更加喜欢轻便简单的高智能家居，老年人就更加需要高端智能家居的辅助了，中将，您真的不考虑更换吗？这样我也能更好的为您服务。”
“中将，您想听相声吗？我可以给您表演一段报菜名。”
“中……”
“闭嘴，五号。”
“好的，中将。”家居AI安静了没两秒，再一次开了麦，“您有视讯申请，中将。”
顾杨转头走出房间去找他放在客厅里的终端，内心十分后悔。
他当时搬到这里的时候年少无知没见识，觉得房子太大，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住，于是就给他的家居AI设定成了话唠。
现在他都时常想要剁了自己之前做设定的那双手。
但要他下定决心改掉设定，他又不想。
这房子这么大，只有他一个人的话的确是太安静了一点。
顾杨看了一眼终端，发现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通了视频通讯，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被暴怒的医护人员拿记录板敲着脑袋的谢凌秋。
顾杨侧耳一听，发现这位医生是在教育谢凌秋如何当一个合格的病患。
谢凌秋脑袋被敲得一歪一歪的，也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倒是医护人员发现视讯接通之后，不好意思的收回了记录板，向视讯里的顾杨致意告辞。
谢凌秋看都没看离开的医生一眼，他看着视讯接通，那对漂亮的蓝眼睛骤然亮起来：“中将！”
顾杨应了一声，也不意外谢凌秋能搞到他的号码。
他把视讯挪到家居墙面上，转头回房间里继续收拾东西。
“你天赋报告写完了？”顾杨问。
“没写。”谢凌秋的视线在顾杨背后的房间里转来转去，脸上笑容显得异常甜蜜，他像极了棉花糖的声音上扬着，几乎要飘到天上去，“我听说您愿意收我当学生——这是我的房间吗？”
顾杨把包好的东西规整排列，装箱，点了点头。
谢凌秋摇着尾巴：“我不喜欢白色。”
“……”
顾杨动作一顿。
谢凌秋小心的观察了一下视讯里的顾杨，看顾杨没有表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迅速得寸进尺起来。
“我喜欢硬板床。”
“我想要水蜜桃味的清香剂。”
“要能看到天空的大窗户。”
“我还想要阳台。”
谢凌秋软绵绵的声音近乎于撒娇的数着这些：“要是再有只狗——”
顾杨眼皮跳了跳：“你要求挺多。”
谢凌秋觍着脸：“也没有很多。”
事实证明，在不触及某些话题的时候，顾杨的确是非常好说话的。
他手上恢复了动作，点了点头：“别的可以，狗没有。”
谢凌秋闻言，毫无心理障碍的“汪”了一声。
“现在有了。”
顾杨手上一个哆嗦，饶是他身经百战也没见过这种操作。
他难掩震惊的看向了谢凌秋。
……你有病吧？

第六章
顾杨一直到睡前都在思考要不要退货这个问题。
他觉得谢凌秋这个人可能有点毛病。
在第二天看到谢凌秋的时候他就更加这么觉得了。
天还没亮。
昨晚睡眠时间十分不健康的顾杨被AI叫醒，一睁开眼，就看到了AI投放在天花板上的监控画面。
谢凌秋正仰头盯着他家大门口的监控探头，笑眯眯地冲摄像头挥了挥手。
“呀，顾中将。”还是那一口软绵绵的调子。
蒙雷帝星昼夜温差有些大，在恒星还没能重新升起时，气温都带着些微的寒凉，正常而言，都是需要备上一件薄外套避免受凉的。
谢凌秋现在站在顾杨家门外，除了腿旁边放着个行李箱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就连他身上穿着的也是十分单薄的病号服，衣服上沾着点不知道是哪里沁出来的血迹，脸色苍白，嘴巴冻得乌青，一头金发上沾着清晨凝聚的细小露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狼狈。
但他那一脸轻松写意的笑容却跟狼狈两个字一点都沾不上边。
他看起来高兴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顾杨懵了好一会儿，深吸口气，翻身坐起来：“你怎么来的？”
谢凌秋摇头晃脑：“谢元帅给了我通行证，我偷溜出来哒！”
顾杨套上拖鞋的动作一顿，无情道：“那你偷溜回去。”
谢凌秋愣住，似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被拒绝的境地。
他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门口的监控探头，过了两秒，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丧气的垂下了脑袋。
他看起来像是犯了错被主人惩罚关在门外的家犬，蔫头耷脑的，可怜极了。
顾杨面无表情的看着投影，终于，还是趿拉着拖鞋离开了床。
门外的谢凌秋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动静，两眼一亮，刚垂下去的尾巴又重新晃得像台电风扇。
“这位就是您的客人吗，中将？”五号一边调整着灯光一边问道，“这真难得，我的数据库里，这是第一位新的房客，我可以申请调查他的资料吗？”
“可以，以及联系医院，告诉他们逃跑的病号在我这里。”
顾杨趿拉着拖鞋下了楼，却没有去开门，而是走进了洗手间里。
五号一边给情报数据库打申请，一边打开了洗手间的抽湿器和水龙头：“让客人久等是不好的，中将，需要我为您开门吗？”
顾杨慢吞吞的洗漱：“让他等着。”
可他的AI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谢凌秋少校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死不了。”顾杨看着镜子里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萎靡的自己，打了个哈欠，不急不缓的洗漱起来。
五号注视着在偌大的院子外边满脸期待的谢凌秋。
“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顾杨不为所动：“他自己作的，忍着。”
“好的，中将，早餐还是跟以前一样吗？”
顾杨点了点头。
五号又问：“双人份？”
“不，单人份。”顾杨说道。
五号重申：“少校看起来真的很可怜，中将。”
“……”顾杨不答。
直到他把毛巾扔进消毒柜里，慢吞吞地洗漱完毕，才趿拉着拖鞋往楼上房间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放他进来吧，顺便问问医院那边，这小鬼的伤员餐怎么配。”
“伤员？”五号沉默了两秒，停下了开门的指令，“可是根据我的扫描，谢凌秋少校健壮得像头牛，中将。”
顾杨脚步一顿。
在院子外边把顾杨跟AI的对话听了个完完整整的谢凌秋，也是一顿。
顾杨缓缓地抬头看了一眼穿着大号病服，看起来无比虚弱，衣服上甚至还沾着点血迹的谢凌秋：“他……”
“少校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中将，我的健康监控系统显示他身体的各项激素和活性都十分健康。”
“血……”
“经检测那是鸡血，来源是第三军团驻地炊事班养的鸡，中将。”
“……”
顾杨盯着墙面上谢凌秋的投影，眉头猛跳。
谢凌秋满脸无辜。
他站在外面并不能知道里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光听也知道自己准备装可怜趁机提前住进来的手段被彻底戳穿了。
看到这么可怜的伤员都没有动恻隐之心放他进门，不愧是在疆场上纵横数十年的中将。
少校心中十分遗憾。
他低下头，伸手解开病号服，把带着血迹的绷带拆了，露出许多伤疤纵横的身躯。
伤痕十分可怖，但对于顾杨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正如五号所说的那样，他现在身上已经没有外伤了。
接着，谢凌秋重新扣好衣服，从病号服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湿纸巾来，擦掉了嘴上和脸上那一片苍白和青紫，露出无比健康的肤色和唇色来。
“其实我出院了。”他软绵绵地说道。
五号的电子音莫得感情：“医院回复说少校的出院手续还没有确认，中将。”
谢凌秋：“……”
“滚回去！”顾杨无情地挂断了对讲机。
谢凌秋会滚吗？
谢凌秋当然不滚。
他不仅不滚，还干脆地在顾杨家门口坐了下来，靠着他带来的那个小行李箱，低垂着头，一副被主人扫地出门的可怜模样。
在顾杨挂断了对讲机之后，五号才继续说道：“但医院那边说他的确已经可以出院了，中将。”
“哦。”顾杨冷淡的应了一声，坐在餐桌前边，看着放在一边的终端，开始思考要不要现在立刻马上联系老师，把这个不省心的小鬼甩掉。
五号给厨房的家居下达了制作早餐的命令，然后看看院子门口可怜兮兮的谢凌秋，又看了看正在盯着谢与元帅的号码界面沉思的顾杨，忍不住再一次开麦。
“少校看起来真的很可怜，中将。”
顾杨喝了口温牛奶：“哪里可怜？”
“看起来。”五号答道。
看起来。
那的确是挺可怜的。
顾杨安静而快速的吃完了早餐，听到五号对外边的谢凌秋说：“少校，您想听相声吗？我给您表演一段报菜名怎么样？”
顾杨：“……”
你这是还嫌孩子不够饿呢。
而很明显的，谢凌秋并不想听AI相声。
五号十分遗憾：“我已经为您通知医院了，少校，离接您的医护人员到达这里还有五十八分钟。”
顾杨往听着五号对着谢凌秋叨逼叨的说着话，甚至还配上了BGM，转头看了一眼大落地窗外随着清晨的凉风抖落着露珠的花草，喊了一声五号。
“五号为您服务，中将。”
顾杨说：“问问他到底想干嘛。”
“好的，中将。”
过了片刻，顾杨就听到了谢凌秋的声音。
“我没想干什么。”对方的语气里透着十分明显的委屈，“我出院要走好多程序，成功出院还要回部队医疗部门报道，写报告打申请走流程，全部处理下来最快都要五天。”
的确。
正常来讲是不需要的，但谢凌秋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
但这跟他偷跑有什么关系？
走流程而已，对谢凌秋本人又没有什么损失。
“可我能跟中将学习的时间只有三个月。”谢凌秋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一天都不想浪费掉。”
当然，这只是最主要的理由。
其次还有顾杨为他出面作保就能完全省略掉那些流程的考虑，因为不管哪个部门，都会给顾杨面子。
再次，谢凌秋恨不得让全星际都知道他跟顾杨关系匪浅。
至少从现在开始，不浅了。
——他成为了顾杨的学生。
这一点于他而言，比自己拥有了“谢”这个姓氏还要重要无数倍。
顾杨掀了掀眼皮，觉得这小鬼很大可能是想要拿他当挡箭牌来挡掉一些乱七八糟的麻烦。
又或者是想拿他的名头，给以后铺路。
被利用这种事，顾杨是没什么所谓的。
不用他的名头干坏事就好。
顾杨咬着烟嘴，倦怠地说道：“放他进来。”
“好的，中将。”
五号打开了院门，开始给谢凌秋准备早餐，而顾杨坐在餐桌前，关掉了谢与元帅的通讯窗口，点了支烟。
AI十分熟练的打开了换气系统：“您看起来在想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中将。”
“嗯……”顾杨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被薄荷烟的气味刺激着，看着缓缓升上去的袅袅白烟，神情有些微妙，“像谢凌秋这种迫不及待想被殴打的年轻人，还挺少见的。”
顾杨已经说过了，他并不会教导他人。
而他自己的学习方式，也都是自己从老元帅的蹂.躏之中吸取教训，取长补短，自由生长。
用他的老师，谢与元帅的话来讲，就是顾杨并不适合走入学院去学习那些框框架架的套路。
顾杨天分极强，作为顾杨的引导者，他需要的，只有将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重现在顾杨面前，然后让顾杨自己去摸索应对。
模拟作战输再多次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应对的经验。
而事实证明，谢与元帅的选择是十分正确的。
对于顾杨而言，要说正儿八经的学习，唯独只有老夫人作为体术总教教给他的，但那也跟无数次被暴打的经历扯不开关系。
而显然的，两位老人会同意谢凌秋跟随他来学习这件事，就是认为谢凌秋可以走跟顾杨一样的学习路子。
学什么都从被摁在地上摩擦开始。
顾杨叼着烟，忍不住又含混着强调了一遍：“真少见。”
五号闻言，将社区医生的联系方式提到了最优先级。
“少校到了，中将。”
顾杨应了一声，看着门打开了，谢凌秋拎着那个行李箱走进来，换上了五号给他放好的拖鞋，哒哒哒的冲进了餐厅。
“早上好，中……”谢凌秋话到嘴边顿了顿，他眉眼一弯，轻快甜蜜地喊道，“老师。”
顾杨微怔，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他抿着烟，点了点头：“早。”
谢凌秋得到回应，就像是享受着主人温柔爱抚的家犬一样眯起眼来。
他撑着桌面，忍不住向顾杨凑得更近了些。
一股苦涩药品与甜腻糖果混杂着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顾杨坐在他对面，看着探出大半个身子，如今正自上而下的将他笼罩在阴影之中的谢凌秋，眯了眯眼。
这个角度不可避免的让顾杨想起了那场梦境。
青年健壮却遍布疤痕的身体遮蔽了窗外漏进来的微弱光亮，湿润温热的空气中，蜂蜜的香气浓烈而甜腻。
在一片黑暗里，只有朦胧的轮廓与青年人黏腻的撒娇浮浮沉沉。
顾杨阖上眼，深吸口气，沉默地将燃尽的烟碾灭。
谢凌秋看不懂顾杨漆黑的眼中翻涌着的是什么，他正因贴近顾杨而心生欢喜。
他笑嘻嘻的注视着距离他不过一掌的顾杨，探出指尖来点了点顾杨手边的桌面。
顾杨毫不避忌的与他对视着，指尖微不可查的抽动了一瞬。
桌面传导而来的震动之中都仿佛带着谢凌秋身上那股清甜的香味，紧随而来的，是他绵软而拖沓的缱绻语调：“我有些疼，可以给我一个吻作为安慰吗，中将？”

第七章
——顾杨中将有许许多多在网络上流传的视频，其中热度最高的，是一位战地医生无意间拍下来的一幕。
那是刚刚全歼了一支在蒙雷帝国边境星系作乱的星盗的中将，他浑身都是血与硝烟的痕迹，身上挂着几个忙碌不停的微型医疗机器人，正在无比简陋的医疗站里安静的忍受着没有麻醉的治疗。
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小女孩儿在这个时候慢腾腾的挪了过来。
这是在比较混乱的边境星系之中随处可见的战争孤儿，她看着将这颗星球从星盗的骚扰中拯救出来的英雄，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问他：“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那时的中将想了想，抬起还淌着血的手臂，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答道：“我感觉有些疼，可以给我一个吻作为安慰吗，这位小小姐？”
顾杨看着眼前的谢凌秋，问他：“你哪里疼？”
谢凌秋小声抱怨：“哪里都疼，我伤刚好，早上那么冷……”
他话音未落，旁边正准备给他上早餐的机械臂突然发出了一连串叮铃哐啷的响动。
谢凌秋和顾杨倏然警觉，转头看向发了羊癫疯一样疯狂抖动的机械臂。
“五号？”
“五号为您服务，中将。”
五号应了一声，恢复了对机械臂的控制，餐盘落在餐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顾杨轻轻出了口气：“刚刚你出故障了？”
“没有，中将。”
“那你……”
“我刚刚去查阅了数据库，少校的行为属于职场性.骚扰，中将。”
五号的声音平缓而冷静：“需要我报警吗，中将？”
“刷你的碗去。”
“好的，中将。”
顾杨仿佛从五号没有感情的电子音里听到了那么一点遗憾的意味。
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对谢凌秋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坐下：“吃饭，吃完回去办出院手续。”
谢凌秋看着桌上中规中矩的培根煎蛋和热牛奶，嘟哝着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杨看了看谢凌秋拎过来的行李箱，“就今天吧。”
这是同意让谢凌秋利用他的面子来跳过那些繁琐的流程，直接出院了。
不然能怎么办呢？
顾杨想。
这小鬼可是他的老师所看重的人，搞不好真能成为第二个不败战神。
谢凌秋抬起头，看向坐在他对面满脸懒散的顾杨，整个人都变得快活起来。
顾杨听着谢凌秋吃着免费的早餐还挑剔五号做的早餐的口感和味道，而话痨设定的AI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顾杨没兴趣当两个熊孩子中间的和事佬，他无精打采的垂着眼，看着指尖的烟一点点燃尽。
家里倒是很少这样热闹。
保密住宅区很少有客人，即便有，素质和礼貌程度也堪称教科书一般的标杆。
标杆到连走路都会细心的不去发出什么响动。
像谢凌秋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还很熊的小鬼，打从顾杨搬回帝都起，这还是第一例。
睡眠不足的中将靠着薄荷烟提了提神，打开自己的终端，开始确认今天的训练菜单。
他刚点开备忘录，就听到谢凌秋跟五号的吵嘴里提到了他的名字。
“我的餐食都是按照中将的口味定制的，少校，如果您想，您也可以把您喜欢的味觉参数录入给我。”五号说。
谢凌秋撑着脸看着眼前的烹饪机械臂，吃着煎蛋慢吞吞地说道：“不，你的参数肯定是错的，因为你做成什么味道老师都会说好吃的，他以前就这样。”
“……”
五号卡了壳，它搜索了一番自己的储存库，发现的确如此。
它不论送上什么样的新菜式，它的主人都会全部吃下去，然后夸赞它做得很好吃。
因为顾杨每次都吃完了，从不浪费，也不挑食，也没有表情变化，更没有什么改进意见，于是根据人类行为分析，五号自然而然的就把这些都录入到了顾杨的味觉喜爱里。
“老师是贫民窟出身，刚出来就上了战场，他对吃的本来就不挑啊。”
谢凌秋的餐叉戳着煎蛋，举起来轻轻晃了晃，对着机械臂补刀：“但这不是你不给他做好吃的食物的理由。”
五号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声音，自闭了。
顾杨稍微有些惊讶，他看了看谢凌秋，后知后觉的想起昨天见面的时候，这小鬼就曾表露出与他见过他的模样。
顾杨没有管五号，伸手点了点桌面，提醒道：“不要玩食物。”
“哦。”谢凌秋乖巧的放下了餐叉。
顾杨打量着表露出乖巧神态的谢凌秋，觉得对方对他的这种了解程度，已经不能算是单纯的“见过”了。
他对食物的确不挑，对于自己的食量把控得也很好，因为深知食物得来不易，所以他永远都是将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的，从不浪费。
不管味道怎么样，食物对于顾杨而言，饱腹的重要性远超于味道。
哪怕非常难吃，只要能填饱肚子，顾杨就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至于瞒过AI对于人类行为的分析，这就更简单了。
任何一个校官级别以上的军官，微表情和行为控制管理都会被纳入日常训练里。
顾杨身为将级，更是在这一门训练上花费了很大的功夫，要瞒过非军方规格的生活AI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但很少有人会知道这些。
因为拥有喜好和弱点的人，在别人认知中的威胁性会低上很多，所以顾杨对外时，总是有意识的表露出一些喜好，以此来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难以接触。
“你知道得不少。”顾杨慢吞吞地问道，“我们在哪里见过？”
“南89号边境星。”
顾杨听到这个回答，微微一滞，捻灭了手里的烟。
他倒是没想起谢凌秋。
但他记得边境南89这颗星球。
他从前线撤离退居后方时，所驻扎的最后一颗星球就是那里。
他永远记得那灰扑扑的土黄色的大气，灼热干燥的温度，还有被大气朦胧成一团光晕的恒星。
那两个让顾杨至今辗转反侧的预知梦，也是在那颗星球上做的。
沉默了小半晌，顾杨才缓缓回过神，怏怏地说道：“没想起来。”
“小事而已。”谢凌秋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杨，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抱歉，看起来唤起了您不太好的回忆。”
“还行。”顾杨并不搭理谢凌秋的试探，同时也失去了探究谢凌秋到底跟他什么时候见过的欲望。
他重新低下头，点开了备忘录，漫不经心的翻阅起来。
他垂着眼，也没看到谢凌秋在这一瞬间露出了失落与被刺痛的神情。
但随即，那点失望与刺痛又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被青年人跳脱而甜蜜的语调而掩盖了过去。
他问：“想不想试试我的手艺？”
顾杨抬头：“你想降级当勤务兵？”
谢凌秋笑嘻嘻地：“如果是您的勤务兵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不了。”顾杨利落的拒绝了他，看了一眼终端上新发过来的讯息，“我的勤务兵来了。”
顾杨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很显然的，这个勤务兵拥有自由出入顾杨的院落和房子的权限。
通俗一点来讲，他有顾杨家的钥匙。
意识到这一点，坐没坐相的谢凌秋倏然挺直了背脊，他转头看向门口，微微眯着眼，神情像是面对敌袭时一般警惕和戒备。
顾杨坐在他对面，看着这小鬼瞬间褪去了那副家犬的温驯，像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目露凶光张牙舞爪的，连脚下的阴影都不安的翻涌起来。
勤务兵的等级是士官，虽然属于后勤，但应有的作战训练也并不会缺席。
他刚一进门，就迅速察觉到了异常。
多余的鞋，没见过的行李箱，还有让他毛骨悚然、不知从何而来的森然凉意。
勤务兵在玄关处停顿了两秒，便看到阴影里探出了一条漆黑的蛇，吐着墨色的信子，示威一般的张大嘴，露出了无比尖锐的毒牙。
是没有见过的天赋，在顾杨身边见多识广的勤务兵十分冷静地想。
——大约是属于昨天中将说过的那位客人的。
他小心的绕开了那条阴影之中生出来的蛇，一进入客厅就听到了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懒散地说道：“勤务兵的工作，高智能家居就能完成吧？”
而他服务了两年的中将微微颔首：“嗯。”
“那不要勤务兵好像也可以。”
那位没见过的客人用那口软绵绵的清甜语调说完这话，就偏过头来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他。
那是一个从脸到身躯，细致到头发丝都难以挑出什么错处的人。
他的发丝像是阳光倾落而下的碎金，身体大部分都被藏在宽大的病号服下边，但裸.露出来的部分还是展露出了相当优美有力的线条，他正微微偏过头来，浅色的蓝眼睛带着些许好奇打量着他。
这个人出生的时候，负责创造他的神明一定是将所有一切构成人的要素都精挑细选过无数次，然后将最顶尖、最光明的部分糅合起来，才诞生了这样一个人。
被打量着的勤务兵这么想着。
——可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再多么美好，也无法掩盖他刚刚试图使他失业的事实。
“早安，中将。”
勤务兵给顾杨打了声招呼，得到顾杨颔首之后，转向了谢凌秋。
他记得昨天中将打电话的时候告诉他，这位客人的名字叫谢凌秋，军衔少校，将会成为顾杨中将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学生。
“早安，谢少校。”他招呼道。
谢凌秋笑眯眯的冲他挥了挥手：“早呀。”
这友好的态度就仿佛刚刚他根本没有试图让人家失业一样。
顾杨扫了一眼谢凌秋脚底下一路蔓延到玄关去的浅淡影子，伸手敲了敲桌面：“收回来。”
谢凌秋一顿，将探出去的阴影收了回来，把碗碟里最后一块培根鸡蛋吃掉，一口气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温牛奶。
接着，他宛如家犬一般摇着尾巴，讨好的向顾杨说道：“老师，要看看我的天赋具体如何吗？”
顾杨掀掀眼皮，站起了身：“可以。”
谢凌秋跟在顾杨身后往外走，在路过勤务兵时，向对方展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就像是阳光下发酵的蜂蜜一样甜美，却让人感受到了与蜜糖的香甜截然相反的浓稠恶意。
他抬起手来，指了指顾杨的背影，以口型无声地说道：“我的。”
接着，不等勤务兵回神，他就转过身去，一蹦一跳的追上离开了屋子的顾杨，向家里的训练场走去。
被抛下的无辜勤务兵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同样作为男性，他不至于不明白这种过度的占有欲和无差别的示威是怎么一回事——但竟然有人把这种占有欲放到顾杨中将身上，就让人觉得无比的违和起来。
顾杨中将怎么可能变成某一个人的……
勤务兵一顿，想起昨天中将对他说的春.梦，张了张嘴，倏地一个激灵。
“……”
……我操！

第八章
勤务兵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但是出于职业道德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站在屋子里，看着谢凌秋笑嘻嘻地对他挥挥手，然后关闭大门挡住了他看过去的视线，面部肌肉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两下。
——这位少校到底是知不知道他在顾杨中将眼里已经梦中有名了。
看这盖章占有一般的态度，好像是知道。
但他们姿态也没有很亲密，又好像是不知道。
但不管知不知道，对他示威还想让他失业是什么意思。
有病病吗？
谢凌秋心情颇佳的带上了大门，几步跟上了顾杨。
顾杨倒也不至于看不出来谢凌秋是故意支开他。
虽然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但谢凌秋找的理由的确相当的漂亮。
顾杨不缺钱也不缺权势，所以他家里的训练场并没有比军部专用的差，就连专门管理他训练项目的AI，也是从他入伍起就分配给他的军用AI。
同时也是顾杨所拥有的第一个人工智能。
懒得取名也没有什么仪式感的顾杨给它取了个十分好记的代号。
“一号，早。”
顾杨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早安，中将。”
一道利落的女声响起，占地面积极大的训练场顶部的遮光板打开，初升的恒星光亮冲进来，迅速蔓延了整个场地。
顾杨打开了训练面板，接连下达了几个指令之后，场地中央被机械臂送来了二十来个大小重量材质不一的训练用靶袋。
最大的那个竖起来直接戳到了训练场防护罩的穹顶。
“行了。”顾杨完成了设置，指了指训练场中央那个体积和重量最小的靶袋，“对那个使用吞噬。”
顾杨话音刚落，谢凌秋脚底下的黑影瞬息间拉长，接触到沙包的影子之后，目标沙包和它周围的二十多个大小质量不一的靶袋在瞬间轰然炸开，像是被一股强横无匹的力量撕扯拉拽着爆成了一团细碎的齑粉。
那些细碎的粉末却并未在空中停留，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拉力以极快的速度扯进了那一团漆黑的阴影里。
顾杨站得远远的，都能明显的感觉到那股来自训练场中央的拉扯力。
跟昨天缠着他表示亲昵的小玩笑完全不是同一个水准。
“天赋是吞噬？”顾杨抬眼看向谢凌秋，有些无语，“你确定？”
谢凌秋半点不心虚：“我确定。”
你放屁。
这是吞噬吗？
这他妈是黑洞！
但谢凌秋面对顾杨的注视，不仅不心虚，还十分理直气壮：“我又没有说谎，就是一样的嘛——”
顾杨：“……”
这么一想还真是。
吞噬跟黑洞从职能上来说也没差上多少。
但……算了。
反正以后，这小鬼的身体检查和心理引导又不是他的责任。
收集情报也不是他的工作范围。
顾杨这样一想，就不再得跟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崽子多嘴，找一号要了张天赋信息表格，放到谢凌秋面前抖了抖，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谢凌秋看了一眼表格上的栏目：“我天赋的表现形式您已经见过啦，像这样。”
他说着，轻轻点了点从他的影子里冒出来的漆黑蟒蛇。
顾杨垂下眼来，看到他们脚底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漆黑，这条巨蟒从漆黑的阴影之中探出头来，异常可怖。
“理论上来说，只要被我的影子连上，都能被我吃掉。”谢凌秋说着，蔚蓝色眼里透着几许光亮，音调微微扬起，“您现在也在范围内哦，如果我对您图谋不轨的话——”
顾杨的目光从脚底的阴影上离开，略显困顿地看向谢凌秋。
大约是因为没有休息好，他看起来有些倦怠，微熹的恒星光亮柔软落在他身上，跌跌撞撞的碎在那对漆黑的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带着令人想要抻个懒腰的懒散。
“嗯？”顾杨努力提了提精神，最终却提起来了一个哈欠。
他终于放弃了依靠自己提神的想法，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来，点燃了一支烟，慢腾腾地问道：“如果对我图谋不轨的话？”
谢凌秋眨了眨眼，接道：“——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您吃掉。”
“哦。”顾杨十分敷衍的点了点头。
谢凌秋“哎”了一声，不满足地追问：“除了‘哦’之外呢？”
“是很适合战场的天赋。”顾杨平缓而慵懒地评价道，“挺好的。”
谢凌秋闻言一滞，他看着顾杨，对方正在填写表格，姿态十分懒散，面上显出几分困顿和疲倦。
那一头微卷的黑色碎发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理过了，在顾杨低下头来的时候，无精打采的垂落在脸侧，几乎将他的锋利完全掩盖过去。
这与谢凌秋印象里的顾杨完全不一样。
不管是通过影像资料，还是他们那极短暂的相处，又或者是从曾经与顾杨并肩作战的同僚那里听来的形象，都全然不同。
在这一次见面之前，谢凌秋所珍藏在记忆之中的顾杨，始终都是明亮而灿烂的样子。
不过那时候，顾杨还并没有从战场上退下来。
十八年了。
从那之后，整个帝国对于顾杨的隐秘性保护就相当的严苛，很少很少能够看到有什么相关的讯息外流。
身处军部倒是还能有所交汇——在军部的联机平台上，顾杨的对战记录随便看。
他惊喜的发现顾杨在战术上，并没有因为退居后方而有什么退步。
帝国的年轻雄狮依旧是那一把最锋利的尖矛，虎狼一般凶狠的在敌阵杀进杀出。
于是谢凌秋对顾杨的印象，就始终停留在最惊艳的时候。
顾杨把表格填完，这才发觉谢凌秋一直没有动静。
他有些惊讶。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谢凌秋过于活泼的印象还是相当的深入人心了。
他抬头看向谢凌秋，发觉对方正透过烟草蔓延出来的薄荷味雾气，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顾杨把手里的表给交给了一号伸过来的机械臂，对谢凌秋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神情。
谢凌秋回过神来，看着一号扫描表格，跟着视频一起打包上传，问道：“是要上报吗？”
“？”顾杨奇怪的看了谢凌秋一眼，“不是，这是给谢元帅的，让他心里有个底，是否选择上报到军部是你的事，我们不会插手。”
“哎？”这个有些出乎谢凌秋的意料，“谢元帅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确认你的天赋不会跟我一样会影响到……”顾杨说到这里，卡壳了老半晌，一时间竟然没能找出合适的词汇来。
“姑且说是未来吧。”
虽然这个词汇也并不是很合适。
顾杨碾灭了烟，撩起了袖子，看了一眼训练场墙面上显示的时间：“距离来医院来接你还有二十分钟，我来摸个底。”
摸个体术水平的底。
前线军官的体术水平都不低，因为他们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选择手操机甲，而是直接套上传感作战服，让机甲跟随他们本身的身体而动。
谢凌秋在校官之中算是体术的佼佼者，他的身躯高大，力量也足够，身体素质尤佳。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在顾杨手底下坚持过八分钟。
顾杨没留手，他纵横疆场几十年，转而看看谢凌秋，这小鬼天分再厉害，履历也是从十五年前才开始记录的。
谢凌秋躺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您下手也不用这么黑。”
“唔。”顾杨应了一声，看着之前的体术录像回放，说道，“疼痛教育，那几个特别疼的地方，下次注意避开。”
谢凌秋蹬了蹬腿，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杨，声音绵软：“可我觉得哪儿都特别疼——”
顾杨并不吃他这一套，从裤兜里掏出烟来，咬着，慢吞吞地说道：“那是你太弱了。”
谢凌秋嘴一撇，看向顾杨面前的回放。
打起来的时候忙着应对，谢凌秋没空注意到顾杨的神态，但站在旁观的角度时，却让他捕捉到了几丝熟悉的痕迹。
那是谢凌秋所记忆中，所熟悉的那个天之骄子，国之重宝的痕迹。
那个自信而骄傲的昂首走在实现自我道路上，披荆斩棘，运筹帷幄，无可阻挡的顾杨。
他还是那么强。
谢凌秋从未遗忘过自己与顾杨的初见。
那是在十八年前的一个燥热的夏末，南89号边境星球。
在即将迎来秋日的时候，边境星球的贫民窟被烈日烧灼着，阴暗拐角处无人处理的尸体迅速腐烂发臭，接着，毫无意外的引来了疫病。
贫民窟是什么样子的？
人们干瘦，枯槁，缺少食物，没有衣服，连干净的水也难以喝上一口，更别说疾病的防治了。
成功长到壮年的人，也许有机会抢到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集装箱作为住所，而小孩和弱者则只能在路边随手捡上一块塑料布勉强的裹住自己，然后藏在角落里，终日与蚊虫与粪便作伴，等着渴死、饿死，或者有幸运极好，找到一点果腹的东西。
他们是黑户，在外毫无容身之地，只有贫民窟是不需要户口的。
身负天赋的谢凌秋在贫民窟里过得还算不错，虽然营养不良，衣着难以蔽体，但至少不会饿死，有地方住，甚至还能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他那时刚离开研究所不久，没有父母，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也不懂人类的规则，甚至连话也说不圆。
他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一样，想着记忆里如旭日一般的那个人，怀揣着因为他而希望“成为人”憧憬，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大人和小孩，笨拙的学习着如何成为一个人。
然后在那样一个平凡燥热的夏末，把自己打扮得完美融入贫民窟的顾杨，毫无预兆的撞进了他的眼里。
——像太阳落在了他身边，触手可及。
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所隔的，不过短短两米的距离。
“顾中将。”
谢凌秋突然出声，语气听起来难得正经，甚至没有再喊他老师。
顾杨的注意力从录像上移开：“？”
“您好像一点也不排斥我对您这样亲近。”
谢凌秋躺在地上，看着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顾杨，说道：“明明我想的话，您会在瞬间死去，您对自己这么自信吗？还是说……”
“还是说，您早就预知到我的到来了？”谢凌秋说着，蔚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顾杨，眼中的浅海泛滥着破开雾气的明亮晨光，越来越灿烂。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非常重要关键的东西，那始终轻忽而跳跃的语调高高的上扬着，显露出无比清晰的欢喜。
“我们在未来很亲近，对吗？”

第九章
亲近？
可不是嘛。
都滚一起去了能不亲近吗？
顾杨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对回放进行复盘记录。
他咬着嘴里的烟，还没点燃却也好像嗅到了那股沁凉的薄荷气味。
“嗯……”顾杨耷拉着眼皮，看着躺在地上的谢凌秋，目光在直挺挺的谢凌秋身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诶？”谢凌秋一翻身坐起来，又扯到之前被殴打的地方，龇牙咧嘴，却并没能挡住他旺盛的好奇心，“有多亲近？！”
顾杨眼也不眨地答道：“师生关系的亲近。”
“哦。”谢凌秋肉眼可见的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好可惜啊。”
“？”顾杨眉头跳了跳，“可惜什么？”
谢凌秋却没回答，他重新躺回了地板上，看着你来我往的体术录像，安静了半晌，喊道：“老师。”
“嗯？”
谢凌秋问：“你有一件一直想要的东西，以前买不到，现在有钱了，你会怎么做？”
顾杨一边写着记录，想也没想：“买啊？你缺钱？”
谢凌秋看着毫无防备的顾杨，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甜软地说道：“以前缺嘛，现在不缺了。”
“哦。”顾杨点了点头，于是收回了准备给谢凌秋一点零花钱的心思。
谢凌秋穿着病号服躺在边上晃着脚，看起来一副开心极了的模样，简直恨不得哼起歌来的那种。
顾杨偏头看他一眼：“你没带别的衣服吗？”
“没有。”谢凌秋答道，“还有生活用品，等我从医院回来，老师能陪我一起去买吗？”
“直接订购……”
“一起去买吧。”谢凌秋截断了顾杨的话，语气轻快，“我还没有逛过帝都的商场呢！”
“……”
顾杨想想自己空荡荡的行程，横竖也是闲着，于是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外面的大商场不行。”
顾杨再怎么不对自己的情况上心，也不会做让情报部门为难的事。
他要是往人流聚集的大商场里一站，估计马上就会有一大堆媒体纷至沓来，只有媒体还是好的，各种各样的暗杀大概也少不了。
到时候不但牵累情报部门给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擦屁股，还可能危及到普通民众的安全。
这种事顾杨不会做的。
谢凌秋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笑眯眯地：“就保密区的商场。”
顾杨应下之后不说话了，在医院的人到来之前，他把写好的记录连带着录像一起扔给了谢凌秋，让他好好检讨一下。
“另外，关于天赋的详细报告，还是得写。”顾杨说道，“你早晚是要暴露的，提前写好……”
他说着，顿了顿，觉得结合谢凌秋这个人的出身、性格和天赋特性，如果全部实话实说的话，估计等着他的明枪暗箭会不少。
于是顾杨改口道：“你……提前编好，注意点别露陷了。”
谢凌秋一愣。
“你不喜欢研究所和医院吧。”
顾杨想起谢凌秋连喝药都排斥的事情，点燃了嘴里的烟，含混着说道：“你的天赋太强，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全貌比较好。”
谢凌秋呆了好一会儿，在来接他的医疗人员被授权进来的时候，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顾杨，眼里的浅海渐次被喜悦的光亮填满。
“……我好高兴啊。”他嘟嘟囔囔，然后又大声说道，“我好高兴啊！”
顾杨转头看他：“？”
“就是高兴。”谢凌秋翻身起来，露出一个疼得龇牙咧嘴的扭曲笑脸，然后抱怨，“我的确不喜欢研究所，好疼的，那些药品还那么苦……”
“嗯，嗯。”顾杨点头应声，摸了摸运动服的衣兜，发现里边还有颗糖。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薄荷味的，于是反手塞给了在一边喋喋不休的诉说着研究所有多没人性，药品有多苦，各种排异反应有多难受的谢凌秋。
“吃糖。”顾杨用哄小崽子语气十分敷衍地哄道，“吃糖就不苦了。”
谢凌秋嘚吧嘚吧的嘴一顿，低头看看被塞到他手里的糖，又抬头愣愣地看着顾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卡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顾杨问：“怎么了？”
“这么多年，您哄人的方式倒是一点都没变。”谢凌秋小声说道。
“……”顾杨微微眯起眼来，看着谢凌秋，没说话。
谢凌秋拆开手里的糖，吃掉，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训练场门口的医疗人员。
“我先去办手续啦。”谢凌秋声音不大，甜甜软软的，“我会尽快回来的。”
顾杨点头，目送着谢凌秋转身出去，跟着来人走了，收回视线，把自己的训练菜单拖了出来。
“一号。”顾杨喊了一声。
“我在，中将。”
顾杨回忆了一下，说道：“我记得在南89号边境星的时候，你和八号是一直都被我贴身携带的吧？”
“是的，中将。”
“授权你取得谢凌秋的原档案，查查你和八号的影像储存库，我什么时候见过谢凌秋。”顾杨捻灭了烟，“打报告去吧，我训练完要看到结果。”
“好的，中将。”一号利落的应下了要求，训练场中央被机械臂送来一堆各种各样的器材与靶袋。
顾杨偏头看了一眼墙面上的进度记录，长出口气，给自己套上了护具。
……
勤务兵规规矩矩的把顾杨整个房子里里外外收拾完，带着修剪草坪的器械从院子里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的顾杨。
中将刚洗完澡，随意穿着件背心，头发湿哒哒的滴着水，顺着面部轮廓滑落下来，滚进脖子上搭着毛巾里。
而中将正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一动不动的，整个人都放空了。
勤务兵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每一次他看到顾杨穿着短衣短裤的时候，目光总是会不自觉的落在对方身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上。
那些伤疤并不好看，在审美正常的人眼中可以说是可怖而丑陋的。
平时中将在离开保密住宅区的时候，都会套上穿上长袖和长裤，以此来避免那一身伤疤所引来的注意力。
而在媒体面前出镜就更是如此了，除了一部分意外拍摄时会暴露出来之外，别的时候，绝大部分军人都是将自己的伤痕隐藏在笔挺军装之下的。
用军宣部的话来说，就是要注意影响。
勤务兵经常觉得这实在是令人委屈。
明明这些疤痕都是身为英雄的证明，每一道都是一次性命攸关的险境，在这被保护安稳的后方却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中将。”勤务兵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顾杨有些呆怔，偏头看向了对方。
勤务兵问：“关于谢少校房间的家装，又什么要求吗？”
顾杨下意识的复读道：“硬板床，大窗户，阳台还有水蜜桃味的清香剂，要是再有只……”
顾杨说到这里，终于完全回过神来，及时止住了复读。
勤务兵神情有些微妙的记下了顾杨的话：“那色调呢？”
顾杨想了想，说道：“黑色的吧。”
不喜欢白色，那就选黑色好了。
对于家装一点都不讲究的顾杨如此敷衍的想道。
“好的中将。”勤务兵记住了这些要求，又问，“关于您和谢凌秋少校的关系，如果确定了的话……”
“关系？”顾杨有些疑惑。
勤务兵一顿：“……您之前的梦境对象不是少校吗？”
“……”顾杨沉默了两秒，“是他。”
“那么针对此事保密方面的工作……”
“不用。”顾杨摇了摇头，“对外说是师生就可以。”
说完，顾杨又补充道：“本来也就是师生——目前来说。”
勤务兵会意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么我先去准备家装了，有事请联系我。”
顾杨应了一声，目送着勤务兵离开，安静的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意识到不对：“五号？”
“五号为您服务，中将。”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正在认真学习美食制作，中将。”五号说道，“身为生活AI却没有给您最好的生活体验，还是靠谢凌秋少校来告知的，这是我的耻辱，中将。”
顾杨卡壳。
他低头看了看终端上暂停的影像，又发起呆来。
顾杨想起谢凌秋了。
他终于想起为什么他想起“凌秋”两个字的时候，总感觉有些熟悉。
这个名字是他给谢凌秋取的，当然会感觉熟悉。
影像的录制时间是十八年前，在那两个预知梦境接连发生之后。
顾杨因为连续两个造成惨烈恶果的事件而产生了相当糟糕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并不适合作为领导者，所以他头一次请了个长假，而上头也体贴他，非常干脆的批了假。
然后顾杨发现，他除了前线部队的驻地之外，竟然无处可去。
最终他打开了地图，选中了在远离驻地、远到在星球另一头的一个贫民窟。
他那时的状态实在糟糕极了，换上一身脏兮兮的破烂衣服之后走进贫民窟里，竟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违和感。
然后他就遇到了谢凌秋。
那时候的谢凌秋瘦成个骷髅，跟现在这个美好得过分的样子截然不同，连那头金发也像是秋日里枯黄的落叶，无精打采。
他住在一个长宽都不过两米的集装箱里，手里拿着一块长霉的面包，蹲在一条瘸了腿的狗旁边，掰碎了面包喂它。
那时候那小鬼面无表情，不具备良善之人做出善举的柔软，也对眼前即将死去却仍然挣扎着想要吃下面包的野狗没有丝毫的怜悯。
那对蓝眼睛里没有人该有的情绪，麻木而无感情的，像是在刻意的学习和模仿。
模仿别人投喂流浪狗，模仿别人轻轻的抚摸那条狗，然后在那条狗死去之后，小心的埋葬了它。
接着，那瘦弱得恐怖的小鬼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一边的顾杨。
那无机质的蓝眼睛里就突然的，有了一丝光亮。

第十章
顾杨想要离开贫民窟，成为一个军人的愿望，来源于他还年幼时。
顾杨对他的父母并没有什么记忆，相比这种对于他而言过于虚无缥缈的概念，他率先有所认知的，是“英雄”与“拯救者”。
数十年前星际盗匪肆虐，顾杨有记忆以来，就是生活在一颗没有官方驻军的荒僻星球上，盗匪横行，无法无天。
这种令帝国鞭长莫及的边境星球的贫民窟，是这些盗匪们最热衷于盘踞的地方。
像顾杨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孩子，往往都会成为盗匪们欺凌的目标。
那些过着刀尖舔血的星际盗匪谈不上什么人性和道德。
被抓住之后，殴打与折磨几乎是家常便饭，运气好点的会被带去他们的船上，运气不好就死在当场了。
顾杨属于运气不好的那一批。
但在他被打断手脚扔到角落里即将死去的时候，有一支侦查军路过，将他救了下来。
后来他们那颗荒僻的星球终于有了驻军，张牙舞爪的盗匪们接连失去了阵地，最终从那颗星球上销声匿迹了。
贫民窟依旧是那个贫民窟，但需要防备的横祸之中，少了那些盗匪的威胁。
而被粗略治疗过，留下了一条命的顾杨，也悄悄拥有了一个贫民窟出身的孩子不应该拥有的梦想。
没有见识过更多色彩的小孩子想法简单极了。
——他想成为英雄。
保护弱小，拯救他人，将作恶的盗匪杀尽，将希望用双手捧着，交给下一个，或者下下一个与他同样的人。
他在那个小骷髅的眼里看到了光亮。
那光亮顾杨十分熟悉。
那是在令人窒息的尘泥中挣扎着的人，在终于遇到救命稻草时所迸发出来的生机。
于是顾杨向那个小骷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掏出了随身带着的药剂。
对方在看到药剂的瞬间后退了几步，然后又强行止住了退却的脚步，抬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顾杨拿着药剂，蹲在原地没动，他跟这个瘦脱了形的小骷髅对视了好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逃跑的意思，才说道：“药。”
小骷髅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气音，磕磕绊绊的嘶声半晌，才顺利的蹦出了一个字。
他说：“苦。”
说实在话，顾杨从来没在贫民窟见过娇气到会嫌药苦的小孩子。
——毕竟很多变质发霉的东西也很苦，但为了不饿死，也是要吃的。
不过顾杨对于遭难的小孩子向来耐心。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好不容易摸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这间破旧衣服里的糖，蜂蜜味的，然后塞给了这小崽子。
“吃糖，吃糖就不苦了。”
他哄着小骷髅吃了药，把那颗糖拆了塞进他嘴里。
小鬼任他动作，含着糖，也不挣扎，只瞪着一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顾杨塞完了药就准备离开了，他不可能带走一个贫民窟的小孩子，就像曾经那支侦查军不可能带走他一样。
但这小鬼却亦步亦趋的跟在了他后面，走得跌跌撞撞。
顾杨本来没准备理，想着等这小鬼跟不上了就不会跟了。
但他走出没多远，就听到背后那小鬼大着舌头喊了一声：“咕呀。”
顾杨脚步一顿。
于是又听到了一声：“顾呀！”
顾杨转过身来，纠正：“是顾杨，你知道我？”
“知道、顾杨。”
他像极了一个哑了许久重新获得了说话资格的人，大着舌头，磕磕绊绊，陌生又艰涩，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词出来。
“顾杨。”
“少将！”
“亮！”
顾杨微怔：“现在是中将了。”
“中将。”小骷髅学着重复了一句，又接着磕磕绊绊地说道，“是恒星……太阳！”
“想、变人。”他说完这句沉默了许久，似乎想要说明什么，思考半晌却找不到表达的方式。
最后他看着顾杨，伸手拉住了顾杨的衣摆，说道：“英雄！厉害！”
顾杨至今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在面对接连两个梦境变成现实的无能为力之中，在隐瞒着无人可知的自我否定之下，干哑而艰涩的“英雄”之声像是浇灌在废墟焦土之上的甘霖，将岌岌可危的他从深渊边界拽了回来。
顾杨请了一个月的假期。
这一个月里，他接纳了这具小骷髅。
他教会了这小鬼正常的表达、少许的文字和思想，和一些正常人类该有的共情。
痛的时候会皱眉，高兴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会哭。
人们通常会喜欢不具备攻击性的人，比如总是笑着的，以及说话轻而软的。
他细致的将这些本该是人之本能的东西掰碎了，一点点教给对方。
同时也知道了在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是在学习贫民窟外一个小女孩在对待流浪动物时的姿态。
这个小家伙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
而在顾杨的身边，他的学习进度相当喜人。
那时顾杨多少对对方的出身有了些猜测，在即将离开的贫民窟回去的时候，顾杨终于问了对方的名字。
那时候已经学会了笑的小鬼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虽然在只有皮包骨的脸上并不好看，还有些恐怖。
顾杨听到他说：“09，他们都这么叫我的。”
顾杨对于这个编号感到哑然。
他拿了块石头，想到即将到来的秋日，又看了看小鬼那一头枯黄的头发，在地上写了“临秋”两个字。
接着，他思来想去，又把“临”字划掉，改成了“凌”。
男孩子的名字总该锋利一些。
他假装没听清“09”，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字，说道：“凌秋，你的名字应当是这么写的。”
顾杨在离开之前给凌秋留下了一大袋各种口味的糖果。
接着，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到此为止。
贫民窟的孩子还是贫民窟的孩子。
顾杨中将还是那个顾杨中将，只是他不再在这颗星球上驻扎，而是退居后方。从令盗匪闻风丧胆的雄狮，转而成为了闻名星际的先知。
顾杨低头看着自己生着厚茧与伤疤的双手，开始思考这缘分是不是有点过了头。
顾杨对于那一段时间的经历，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放在心上。
贫民窟里像谢凌秋境况相去不远的小孩子比比皆是，顾杨从来没少见过。
这件事在他这一生中，大约也只是那么几小圈涟漪的程度。
可对于谢凌秋而言，这大约是支撑他爬出贫民窟，成功的成为了一个正常人的支柱般的记忆。
就像那支没有姓名的侦查军之于顾杨一样，意义非凡。
看看这小鬼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
不爱吃药，嗜甜，总是嬉笑着，人高马大说话的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连抽烟的口味都一股子腻歪的绵软糖味。
当真是把他当初说的“讨人喜欢的样子”学了个囫囵。
顾杨想起昨天他买那一袋子糖和刚刚哄谢凌秋时，对方那副呆怔又带着隐秘窃喜的模样，长长地出了口气。
谢凌秋身上那股糖果的甜蜜气味，就像顾杨自己身上那股薄荷烟的沁凉气息一样，很难洗去了。
顾杨抬手，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胡乱的擦干了头发，心里想着这小鬼这么吃糖会不会坏牙。
他当初就不该念着谢凌秋讨厌苦味，而给他留下那一袋子糖。
这要是坏牙了，岂不就是他当年种下的恶因导致的。
五号在这个时候打断了顾杨的沉默。
它问：“您真的不准备告诉我您的口味偏好吗，中将？”
“我并没有什么偏……”顾杨说到这里顿了顿，随意地说道，“偏甜一点吧。”
“好的，中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五号说，“您第一次这么干脆的回应我，真令人受宠若惊。”
“……”顾杨觉得自己也没这么欺负自己的生活AI。
最多就是拒绝听五号讲相声以及换智能家居。
虽然五号这么多年来来回回要求的也就这么两个点，但这不能怪顾杨，得怪五号不懂脸色。
顾杨想了想，说道：“那你来一段相声吧。”
“好的，中将。”五号莫得感情的电子音里透出了一丝兴奋，紧接着响起了清脆的快板声，“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两斤……”
“？”顾杨一愣，“相声？”
五号停下了绕口令，说道：“不，因为您一直没有选择听我讲相声，所以我还在练习基本功，中将，您多听几次我就会讲相声了。”
“……”
你一个AI练习啥啊，戏这么多。
顾杨想了想，说道：“你可以讲给一号听。”
“一号拉黑我了，中将。”
顾杨：“……”
那你可真棒。
顾杨拒绝了五号再一次的邀请，明确表示自己对快板和绕口令的不感兴趣。
他把毛巾扔进清洗器里，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往给谢凌秋准备的房间走去。
顾杨的房子里有不少暗格，拿来藏东西的。
顾杨一般用来藏烟。
老夫人要求他戒烟很久了，隔三差五就来问五号他的戒烟状况，顾杨对这位几乎能称之为他的母亲的女性毫无办法，只好每次都带着烟，背着五号跑出去抽。
这也是顾杨坚持不让家里全都被智能家居占领的原因之一。
毕竟老夫人连每个月买烟都限制他，总是悄悄找以前的老战友匀点烟过来藏着也不容易。
“五号，关掉你的监控。”
顾杨懒洋洋地吩咐道，转头进了这间被收拾得空荡荡的房间，准备拿点烟去外边溜达溜达。
结果他刚一进门，就踢到了放在门边上的行李箱。
那是谢凌秋的行李箱，可能是因为撑得太满，被顾杨踢了这么一脚之后终于不堪重负，“嘭”的一下挤开了。
顾杨一愣，低头看过去，看到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四散飞出来的……他的照片。
顾杨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都是军部官方发售的一些衍生品。是以他的形象制作的手办、海报、立牌、徽章还有一些八号的机甲模型。
顾杨看着谢凌秋这个没有丁点生活用品，全都是周边商品的行李箱，满心震撼。
顾杨：“……”

第十一章
顾杨一时也没法说清，是这一行李箱的周边给他的震撼大一些，还是谢凌秋就是以前那个枯黄枯黄的小骷髅的冲击大一些。
他现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蹲下来，把挤爆了行李箱的周边都收拾好，重新合上行李箱，而后仿佛无事发生一般，从暗格里拿了烟，转头离开了家。
保密区的中央公园是顾杨最喜欢的地方。
这里视野很好，一眼望去视线毫无阻碍，可以清楚的看到目光所极处墨绿与淡紫的交界线。
而且很少有人来。
保密区里住着的都是些大忙人，像顾杨这样一天到晚行程空荡荡的，屈指可数。
顾杨盘腿坐在适合远眺的亭台台阶上，点燃了一支烟，目光投向淡紫色的天空，在肉眼看来空无一物的天际寻找着一些不小心暴露出来的残迹。
他知道几乎所有军事基地的位置，坐在这里发呆的时候，偶尔也能窥见几丝隐藏起来的庞然大物的痕迹。
顾杨咬着烟，口袋里的终端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拿出来，开始听起了情报部门今天发给他的讯息汇报。
其中着重是谢凌秋的情报。
帝国方面对于顾杨的态度比较复杂，一方面将他的隐私和近况藏得死紧，另一方面又信任着他所做出的每一件事和每一句话，哪怕出格也没关系。
谢与元帅把一个优秀的新人少校交给了顾杨中将来带，而顾杨中将没有选择拒绝，情报部门对于谢凌秋此人的态度，就是一边查一边又信任着的。
因为顾杨在还没有查清楚的时候就接收了对方——虽然还没有大张旗鼓的公开，但这很大可能是因为顾杨预知到了什么。
顾杨的确也是因此才没有拒绝。
因为那个梦境里并非只有那些甜腻恍惚的画面。
梦里谢凌秋所说的一些话，表明他是成功的进入了军部高层的。
“中将，您有什么相关的情报可以提供吗？”汇报的那人问道。
顾杨叼着烟：“他出身方面的话，可以往南89边境星去查。”
谢凌秋档案里入伍登记时的籍贯并不是南89边境星，而是跟这地方隔了三个星系之远的一颗工业星球。
这种审查不到位的问题在很多地方都非常常见，负责征兵是个苦差事，收点钱有点灰色收入，只要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军部也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绝大部分没有背景的军人，这一辈子最多也就混个尉官当当。
再往上多走几步，都会像现在的谢凌秋一样，遭遇到非常细致的调查。
顾杨思考着，而后说道：“可以查南89号边境星……大约二十到四十年之前，有没有什么比较出名的地下研究机构。”
“好的，中将。”做情报汇报的人应了一声，把之前的音频和相关的文件都发给了顾杨，然后挂断了通讯。
顾杨发了会儿呆，又慢吞吞的把那些文件打开，翻阅起来。
顾杨每天都要接收大量的信息，在将天赋上报之后，隔三差五要去一趟科研院，做大脑方面的刺激和训练，学习如何让头脑更有效的记忆梦境和处理信息。
阅读情报部门的标红文件，算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
他需要保证大量的信息摄入，以此来试图控制预知梦的范围。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目前来说，唯一一个能够令顾杨的梦境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偏向的手段。
……
谢凌秋跟前来接他的医院从属的警卫人员坐在车里。
比起肉眼可见十分愉快的谢凌秋，那位警卫满脸的无奈。
“不要当这种给别人添麻烦的病患啊，少校。”他说道。
“抱歉。”谢凌秋的语气里带着异常快活的轻盈，嘴里的薄荷糖撑着脸颊鼓鼓的，“但那可是顾杨中将——顾、杨、中、将哦，谁能控制得住嘛。”
他这副有理有据的样子令警卫有点无语，但转念想想，又忍不住赞同的点了点头。
“的确。”
警卫附和道，谁能够拒绝这位传奇中将递过来的橄榄枝呢？
任谁都会迫不及待的。
警卫感慨的想着，嗅到空气中浅淡的薄荷香气，想到刚刚在训练场里看到的叼着烟的顾杨，说道，“顾杨中将还在抽烟啊。”
“？”谢凌秋一顿，“抽烟怎么啦？”
“我是负责谢与元帅休养院子的警卫啦。”警卫说道，“中将经常过来，我听说他在戒烟。”
“戒烟？”
“对啊。”警卫点头，“之前听元帅夫人说，限制中将买烟，一个月给两盒的限额，前线对烟的配给额度我记得一个月是一盒吧？”
警卫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真让人担心。”
“唔，这样啊。”
谢凌秋微微眯了眯眼。
现在的新型烟已经不具备生理成瘾性了，但从前线退下来，大多数时候都依靠烟草来缓解压力的战士，几乎都对此有着心理依赖。
但想要戒烟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放下压力，并且严格自律就可以了。
严格自律这一点，谢凌秋不认为顾杨做不到。
军人在自我控制这一方面相当的可怕，后勤部门可能相对差一点，但前线军士的自律性都堪称是机器人。
这样的人无法戒断烟瘾，就单纯是心理因素了。
前线一个月一盒的配额是有理论支持的。
军士们通过这类烟草所得到的精神慰藉，在经过大规模取样测试过之后，一盒十八支烟是刚刚好，并且还能有所富余的数量。
十八支香烟还无法刺激发泄的情绪，那是要被扔进心理辅导室的水平。
顾杨一个月的份额翻了倍不说，似乎还嫌不够，这在拥有近乎严苛的自律性的军人身上，只能说明一点。
——他心中背负了比在前线更为沉重的包袱。
谢凌秋身上愉快又轻松的气息褪去了些许，轻缓而飘忽地说道：“是因为肩负了整个人类的命运，压力很大吧。”
警卫摇了摇头：“也不全然如此吧。”
谢凌秋偏头看他：“嗯？”
“虽然中将并没有说出来过，但是也看得出来他并不甘心。”警卫员带着些惋惜与怜悯，补充道，“对于退居后方这件事，他是非常不甘心的。”
谢凌秋看着对方，片刻，并没有针对警卫员说的不甘心做出评价，而是问道：“你在怜悯他吗？”
警卫员一顿：“不应该吗？”
“你没有资格哦。”
谢凌秋那对漂亮的蓝眼睛里染上了些许墨色一样暗沉，泛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无机质的凉薄，语气却是与这副面孔截然不同的柔软：“所谓英雄呢，就是强大、孤高、不畏风雨、一往无前和坚不可摧所组成的人。”
——所谓英雄，就是强大、孤高、不畏风雨、一往无前和坚不可摧所组成的人。
这是十八年前的顾杨在接纳了他之后，教导他的最初的知识。
那时顾杨拿着一盒贫民窟里极难得到的牛奶，对懵懵懂懂地向他说着“英雄”两个字的谢凌秋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这十八年里，谢凌秋每每回忆起那短暂的一个月，心尖总是被甜蜜的刺痛所笼罩。
那时的顾杨状态肉眼可见的差劲，双眼红肿，血丝密布，连精神都十分萎靡。
但对于跟在他屁股后边的拖油瓶，顾杨还是极其耐心，努力的抖擞着精神，试图将一些温暖的、正面的东西传达给他。
那个时候谢凌秋还在模仿别人的言行举止，一举一动都显得不伦不类。
是顾杨将这一切都细致的理清楚了，然后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为他塑造了一套行为模式，并让他具备了最初的思想。
他曾经询问顾杨生命的意义。
顾杨对他说：“生命本身就是意义，活着本身就是非常美丽的一件事。”
活着的确是非常美丽的事情。
就比如谢凌秋遇到了顾杨。
于是他回报对方——在顾杨极偶尔以他自己为例，提及“梦想”这个话题的时候。
顾杨说：“我的梦想是成为英雄，作为一个战士，拯救他人，用血捍卫和平，而战场将会是我迎来终结的地方。”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本该如此。”
那时谢凌秋并不知道顾杨刚刚经历过什么，于是他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说：“不在战场也可以，你拯救了我。”
顾杨呆怔了许久，然后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脸上带着些寂寥的枯槁，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凌秋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捅破了什么东西，但他当时什么也不懂。
等到谢凌秋怀揣着满腔的期待，走出贫民窟之后，看着蒙雷帝国的年轻雄狮觉醒预知梦天赋，从前线退下，居于后方为人类更伟大的事业贡献力量的新闻报道，终于明白了那时候他捅破了什么。
那个追逐着梦想，如灼灼烈日一般绚烂耀眼的男人，在与他告别之后，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梦想。
谢凌秋的心从那时候起就被剜掉了一大块，每一次跳动都淌着血。
他看着警卫员在他恶意的注视下逐渐僵硬的神情，又突然弯起眉眼，语气甜软：“顾杨即便是在这里，也依旧是庇佑亿万生灵的英雄，作为被保护者，你没有怜悯他的资格哦。”
就算往后，顾杨不再这样的耀眼辉煌，他也依旧无愧于英雄的身份。
他照亮我、拯救我、教导我、支撑我。
让我学会了如何变成一个人类。
只要我不死，他就永远都是我的英雄。
——是我的英雄。
谢凌秋这样想着，品味着胸腔之中融在刀尖与鲜血上的甜味，愉快地眯起眼来。
他从座位旁边抽出桌板，又展开了一张纸，写上了“购物清单”四个字。
接着，他哼着破碎不成曲调的歌谣，在清单的第一栏上，写下了规规整整的两个大字：内裤。

第十二章
警卫员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谢与元帅对谢凌秋的评价。
谢与元帅跟眼前这位少校的相处时间并不多，但他经历过的年岁也已经快要到达三百这条坎了，看人始终都是相当准的。
警卫员记得谢与元帅说：谢凌秋并不是一个对功勋纯粹而热忱的人，他不是一个想要建功立业的普通军人。
一个天赋极佳、履历辉煌且生性骄傲的军部新星，对顾杨这种挡在自己前面的大山，推崇会有，憧憬会有，尊敬会有，但更多的，应当是蠢蠢欲动的超越心。
谁都想成为下一个传奇。
可这个年轻人在注视着顾杨的时候，眼中并没有那种想要超越、想要推翻的拼搏的颜色。
他被驯服了，被顾杨。
谢凌秋是条主动给自己套上了项圈拴上了绳的獒犬，只要这条绳子另一头是在顾杨手里，倒也不怕他闹出什么名堂来。
至于谢凌秋和顾杨之间有什么渊源——又或者是谢凌秋单方面对顾杨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情感，谢凌秋这个人本身的性格有多歪曲和异于常人，谢与元帅是无所谓的。
那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只要作为准绳的顾杨本身思想没出问题，那就不会出问题。
只是一个思维正常的人跟谢凌秋相处起来，实在是没有那么舒服。
警卫员觉得这位少校对于顾杨中将的事情，有些上纲上线过头了。
“只是闲聊而已。”他干巴巴地说道，“我并不否认顾杨中将的伟大，只是他的经历，任谁都会感到惋惜的。”
“嗯哼。”
谢凌秋敷衍而冷淡的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在空白的纸张上奋笔疾书。
现实跟久远之前的回忆肯定不一样。
人类的头脑是会不断的将回忆美化的，关于这一点，谢凌秋在前一天被顾杨拿枪顶着脑袋的时候，就已经清楚的意识到了。
他所憧憬所崇拜的那个人，比之记忆之中的模样，变得更加内敛起来。
但谢凌秋并不准备仅仅止步于憧憬和崇拜。
他想要涉足顾杨的生活，然后更进一步的，进入他的人生中去。
谢凌秋哼着歌，把要买的东西写满的一整张纸之后，愉快的跳下了车，脚步轻巧得像一只散步的猫，扔下了警卫员，悠闲而安逸的走进了住院部里。
他赶时间。
他希望能够在中午之间结束一切，然后回去跟中将共进午餐。
但谢凌秋兴冲冲的跑回去的时候，却失望的发现顾杨并不在家里。
在顾杨家里忙进忙出的，是正指挥着机械臂往里搬家具的勤务兵。
就如谢凌秋所希望的那样，房间正如硬板床、落地窗，大阳台还有水蜜桃味的清香剂。
“欢迎回来，少校，五号为您服务。”五号向他打了声招呼，“中将给了您大门、客卧、书房和训练场的权限，客房还在布置，您可以选择自由活动，给您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哎。”谢凌秋应了一声，走进客厅，问道，“老师去哪里了？”
“中将今天的行程为空，出门前他并没有告知我他的目的地。”五号说道，“但中士应当是知道的。”
谢凌秋闻言，转头看向了在花园里忙碌的勤务兵。
五号口中的中士就是他。
谢凌秋没有犹豫，当即抬脚走进了正在布置的房间。
他站在落地窗前，轻轻敲了敲窗面。
勤务兵抬起头，就对上了谢凌秋过于灿烂的笑脸。
“……”
勤务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放下手上的工作，对这个军衔上来说是他上司的年轻少校敬了个礼。
“少校。”
“中士。”谢凌秋语气轻缓的跟他打了声招呼，“我听五号说你知道中将在哪？”
“是的，少校，如果您要找中将的话，去中央公园就可以，不出意外，中将应该在最高的那座白亭里。”
“多谢啦。”谢凌秋笑嘻嘻地说着，指尖轻轻敲打着窗面，发出“哒哒”的细微声响，漫不经心地说道，“中士很了解老师嘛。”
勤务兵刚想说话，在与谢凌秋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感到一股恶寒直窜而来。
他目光擦过对方脚底似乎正努力按捺压抑着翻滚起来的影子，十分冷静：“我已经结婚了，少校，您完全不需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诶。”谢凌秋做出一副惊讶又显得苦恼的甜蜜神情，“这么明显吗？那老师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勤务兵祸水东引：“不，只是我对于这方面比较敏感而已，在军部，像您这样对中将抱有……的，并不在少数。”
而这些人，多少都对他这个勤务兵兼职秘书有那么些敌意。
勤务兵对于这种冷冰冰的危险气息早就习惯了。
在后勤部门里，想要为顾杨服务的人相当的多。
抱着一些不可说的心思，想要跟顾杨发展特殊关系的，更是一百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但这些人也不想想，为什么每次顾杨中将选择勤务兵的时候，都在已婚且感情稳定的人里挑。
“这样啊。”谢凌秋脸色不变，“真令人意外。”
勤务兵感觉那股凉意更盛了些。
“我对中将并没有那方面的感情。”他忍不住再一次强调。
“嗯嗯。”谢凌秋点着头，依旧笑眯眯的，“我也只是对老师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很排斥而已。”
“……”
妈的。
这小鬼好难搞啊！
谢凌秋的目光轻飘飘的晃过已经布置完基础硬装的房间，开口道：“诶，为什么是黑色啊，好暗。”
勤务兵面无表情：“中将说的。”
谢凌秋一顿：“老师说的？”
勤务兵点头：“如果您不满意的话可以改……”
“你在说什么啊？”谢凌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指责，“为什么要改啊，你好奇怪。”
勤务兵：“……”
你妈个头！
这小鬼真的好烦啊！
勤务兵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谢凌秋似乎察觉到了面前的中士的情绪，对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我去找老师啦~”
他说完转过身，脚步轻盈得宛如一只自由翩飞的蝴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被他撩拨到情绪失衡的无辜中士，快活的哼着歌，一蹦一跳的离开了家。
正如可怜的中士所说的那样，顾杨正待在中央公园的白亭里。
时间已经接近午饭的点了，他刚看完了标红的文件，剩下的部分，全都是谢凌秋相关的情报。
但目前能提交到他这里来的，也都是谢凌秋入伍十五年以来的详细记录。
这些都没有什么好看的。
最为关键的，应该还是在谢凌秋离开南89号边境星，到入伍这中间三年的空窗期里。
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了——至少在这三年的空窗期里，那个小鬼已经完美的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正常的人类。
虽然顾杨知道谢凌秋最终还是能够进入高层，但为了让谢凌秋这一生的履历有迹可循，相关的详细情况是必须有的。
顾杨叼着烟，懒洋洋的随意扫过这些信息，在发觉有人靠近时，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路小跑过来的谢凌秋。
他身上已经不再是早上装可怜的时候的那一身狼狈的病号服了，而是换了一身出院赠送的病愈纪念T恤，套着宽松肥大的短裤，脚上踩着双顾杨同款的凉拖，一路连蹦带跳哒啦哒啦的跑了过来。
结合一□□型，简直就跟看到了主人就撒丫子冲锋的獒犬一模一样。
顾杨这么想着，不急不缓的抬手把虚拟文件窗口一个接一个的划掉，在谢凌秋跑到他面前时，整好按灭了终端，塞进了口袋里。
谢凌秋看着坐在亭子台阶上的顾杨。
中将这会儿穿着早上刚洗完澡时穿着的背心，那些伤疤在明亮的光线下狰狞的攀爬在他的身上。
这些过于严重的伤势，哪怕是以如今的医疗修复手段，也无法掩盖其令人心惊的危险残迹。
但谢凌秋始终都觉得这些痕迹很美。
他从第一次遇到顾杨的时候，顾杨身上就是如此的惨状了，顾杨并不在意这些丑陋的伤疤，他说这都是他向着理想攀爬的足迹。
这说法听起来浪漫又美丽至极。
他走近一些，几乎能感觉到从顾杨身上散发出来的燥热温度，与那股薄荷的气味。
滚烫又带着沁人的凉意，交织成一股微妙而特殊的滋味。
谢凌秋抬手摸了摸自己感到些许燥痒的喉咙，摸摸兜，拆了两颗薄荷糖，自己一颗压压火，再给了捻灭烟的顾杨一颗。
“老师，我回来啦。”
“嗯。”顾杨点了点头，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糖。
谢凌秋很高，往顾杨面前这么一戳，几乎就完全盖住了顾杨眼前的光线。
顾杨有些不太适应这种仰视他人的方式，于是慢腾腾的站起来：“走吧。”
“？”谢凌秋跟上他的脚步，“去哪里？”
“你不是说要买东西。”顾杨含着糖，走出两步又停顿了下来，“应该买些什么？”
说实在话，顾杨还是头一次自己采买生活用品。
在贫民窟的时候买不起买不到，从贫民窟里出来，又什么都有军队配给，离开了军队之后，生活上又有勤务兵负责。
缺什么买什么，顾杨会，但要一次性买齐生活用品，顾杨不会。
他转过头，看向谢凌秋，想着要是谢凌秋也跟他一样的话，就求助一下勤务兵。
但谢凌秋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掏出了一张清单，笑眯眯地交给了顾杨。
保密住宅区自成一个城中城，因为住户几乎都是高等级保密人员本人和家属，所有的生活物资都是特殊供应。
这里的中央商场很大，但客人寥寥，只有机器人在各个货架之间忙碌，将商品取下来，规整好放进箱子里，然后交给等在门口的物流机器人。
“诶……”谢凌秋跟在拿着清单寻找着目标商品的顾杨身后，环顾四周，带着些失望，“跟那些偏僻的小星球也没有什么区别嘛，都没什么人。”
“外面的商圈会比较热闹。”顾杨一边寻找着内裤，一边说道，“但在保密区是见不到什么人的。”
别说保密区的中心商场了，在这边路上也见不到什么人。
就连每户人家之间的距离，光靠走路也是需要五六分钟的。
谢凌秋闻言，更失望了。
这么说的话，他跟顾杨亲近的关系不就不会有别人看到了嘛。
谢凌秋心里嘀嘀咕咕，像背后灵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顾杨身后，不时从他们路过的货架上拿点零食，交给他们身边的导购机器人。
顾杨站在内衣分类的货架边上，伸手拿起了自己熟悉的size时，旁边的谢凌秋笑嘻嘻的“呀”了一声。
顾杨转头看他。
谢凌秋动作轻快的拿了一打比顾杨手里大上两号的size，交给了旁边的购物机器人，然后像是打了场胜仗一样，高高兴兴的跑去了日化区。
顾杨：“……？”
你幼不幼稚。

第十三章
顾杨觉得谢凌秋这个人大有问题。
现在小学……哦不对，高中生都不至于干这种幼稚的事情了。
顾杨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盒内裤。
算了，来都来了，也买点自己的东西回去好了。
顾杨这么想着，转手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塞给了旁边的购物机器人。
跟活力四射的谢凌秋不同，顾杨在货架之间慢吞吞的走着，看周围的眼神还显得有点陌生。
他实在不太来商场。
以前没机会，后来懒得来，毕竟直接终端买了就能送来家里，干嘛逛商场。
但谢凌秋就不同。
他看起来相当熟练，在花花绿绿的货架之间蹦跶穿梭着，就跟好久没出门散步的狗子突然被放出去了一样，兴奋得四处乱蹿。
虽然这个形容有点不太好……
但真的很像。
顾杨慢腾腾的对照着清单拿着东西，听到不远处追在谢凌秋屁股后面的机器人正滴滴滴的提醒他不要在商场里奔跑，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
从他们相遇的时候到现在算起，也才过了十八年。
谢凌秋这个人，在他们遇到之前，连个囫囵的正常人的思维都没有。
这么想想，幼稚一点好像也能理解。
顾杨停在毛巾的货架前，看着这一排各种各样的毛巾，感觉头大。
以前怎么没发现毛巾还有这么多种选择。
谢凌秋抱着一大堆零食和日化用品回头来找顾杨的时候，就发现顾杨正站在货架的一头，一条接一条的把毛巾塞给购物机器人。
谢凌秋一愣：“……您买这么多做什么？”
“试用？”顾杨手上动作一停，慢吞吞的答道，“我不知道哪个比较好用。”
“所以全买下来是吗？”
“嗯。”
“……”
怎么说呢。
有些出乎意料。
还有点意外的……可爱。
谢凌秋看着拎着两条毛巾，微微垂着眼搓揉比较的顾杨，心里泛起了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轻咳了一声，把怀里的东西塞给机器人，然后把它刚刚收进去的毛巾全都扒拉出来，最后留了四条同款和两条大浴巾。
接着，他也不再乱跑了，而是乖乖待在顾杨身边，照着清单一件一件的买起了东西。
“没想到。”在去买文具的路上，谢凌秋突然说道。
“？”顾杨把刚买到的衣服这一栏叠上去，偏头看他。
“我以为老师无所不能。”谢凌秋说道。
结果在这种方面竟然这么不擅长。
“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
顾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又不是什么事情都要争一争长短的幼稚鬼。
“也是。”谢凌秋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要是什么都会，别人就要失业啦。”
“……”顾杨沉默了两秒，“你看我那个勤务兵很不顺眼？”
“我没有。”谢凌秋否认，脸上浮出几点被误会的委屈，“老师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不瞎。”顾杨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别做多余的事，安安静静过完这三个月。”
谢凌秋撇撇嘴，跟在顾杨背后，并不甘心。
“那位中士很优秀？”
“明明高智能家居就能代替勤务兵的工作。”
“给别的人出入房间的权限很危险的啊。”
“他打不过我。”顾杨截断了谢凌秋的絮叨，“而且他很好用，我的勤务兵并不只是处理生活问题而已。”
“这样。”谢凌秋看看顾杨，乖觉的跳过了这个话题，迅速换了一个，“我听说后勤部门里很多人都爱慕您。”
顾杨闻言，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迷惑：“有吗？”
“有的哦。”
谢凌秋看着顾杨，蔚蓝色的眼睛里落着明亮的灯光，看起来纯粹无垢，显得格外的美好。
他问：“您不知道吗？”
顾杨更加迷惑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根本没有人来跟他表过白行吗？
这么多年了，一个都没有。
谢凌秋看着顾杨发自内心的迷惑，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轻快起来。
“我听中士说的哦。”他试图给那位无辜的中士扣上一口锅，“他说后勤部门有很多人都对您心怀不轨。”
“……这样。”顾杨还是不太相信。
要论心怀不轨，谢凌秋难道不是最不轨的那个。
这小崽子鬼精鬼精的，嘴里的话也不知道有几个字能信。
“您真的不知道？”
并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的谢凌秋还在试探。
他目光四处飘着，从货架上拿了几支笔下来，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么说来，您每次挑选勤务兵的时候也是从家庭稳定的人员里挑啊，不是为了防止这方面的事情发生吗？”
“不，是因为忙。”顾杨说完，就懒得继续解释了。
他的勤务兵同时还要兼顾商会那边的一些事务，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很难有自己的时间。
这种忙碌程度，顾杨曾经是见识过的。
但因为他实在是没有经商天分，只会当一个冷酷无情的盖章机器，商会初期因为他的操作亏了不少，他就被手下的人抬下来，换了个人上了。
那个人是顾杨一个朋友推荐来的，是个老妈子性格，每次来汇报工作的时候，一看顾杨扔得乱七八糟的家里，就总是忍不住连带着把勤务兵的事情也做了。
从此顾杨就打开了一扇名为“勤务兵的妙用”的大门。
但因为实在是忙碌，搞得人家没时间照顾新交上的女朋友，在商会蒸蒸日上的时候，那位可怜的先生被他女朋友一脚蹬掉，还被告知了建议跟工作结婚这种话。
从那位黯然辞职之后，顾杨就小心翼翼的，只选上有老下有小，婚姻状态稳定的人来接手了。
只不过他这样的行为，似乎给外界造成了什么很大的误会。
谢凌秋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干脆也就不问了。
他快速的把需要的东西都买好，转过头去，却发现顾杨手里拿着一盒护牙套装，还是儿童款的。
“您需要这个吗？”谢凌秋问。
顾杨抬头看他：“你不是爱吃糖？”
谢凌秋眨了眨眼，然后向顾杨龇出了一口大白牙：“我牙长得很好。”
顾杨扫了一眼：“闭嘴。”
然后略一犹豫，还是把护牙套装交给了购物机器人。
谢凌秋带着无比灿烂地笑容看着顾杨的动作，始终没说这是儿童款的话。
这可是顾杨对如今的他所表现的难得的关心——泼冷水和让顾杨尴尬的事情，他是傻了才会去做。
顾杨看着清单上最后一件东西也买好了，低下头来，不那么熟练的在机器人身上点下了结账按钮，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到谢凌秋蹦跶着从他身边跳过去，脚步轻盈，哼着歌跟在了机器人后边。
看起来像一只开心的小鸟。
哦，没有体型这么大的鸟。
顾杨走在后边，微微咂舌，想着这人心态怎么这么好。
一个非法科研机构的人造人，人体试验的受害者，竟然能这么活蹦乱跳的。
虽然性格上有那么点歪曲，但也的确是能够算在正常人的范畴里。
顾杨这些年闲着的时候，因为实在没事可做，他也没少干那种在帝星上地毯式搜索非法机构的事，也因此见过不少遭受过实验之苦，甚至于就是实验室里诞生出来的人。
在研究所里，实验体并不能算作是一个“人”，而是物件，甚至于是某种可消耗的资源。
这些机构驯服人类就像是驯化野兽一样，利用疼痛刺激和洗脑，剥夺了实验体对于思考和生存的概念。
这些受害者除了身体机能还在维持正常运转之外，几乎都不能再称之为人了。
谢凌秋作为一个成功的实验成果，应当是其中非常昂贵的个体，必定会受到更加高强度的管控。
这个管控包括所有方面，大到思想，小到饮食。
反正洗脑和一些伤痛刺激肯定是少不了的。
有着这样的经历，谢凌秋还能活得像个人，实在难得。
毕竟他们刚一见面的时候，谢凌秋根本不像个人样，外表看起来也好，言行举止也好。
他跟谢凌秋相处的那一个月，其实也能掰正多少。
但看看这小鬼现在吧，活蹦乱跳精力十足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健康和蓬勃的生机。
谢凌秋察觉到顾杨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脚步微顿，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问道：“您看我做什么？”
“在想你这个性格怎么养成的。”顾杨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出口，从兜里掏出烟来，忍着没点燃，咬在嘴里含混着说道，“要是我捞出来的那些实验体也能跟你一样就好了。”
谢凌秋微怔，面上笑容不变，说道：“那他们学不会的。”
顾杨掀了掀眼皮：“嗯？”
因为他们并不曾拥有太阳。
谢凌秋想，然后他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天赋异禀。”
顾杨懒得再问，他结完账，填上自己家的门牌号之后，抬脚大步走出了商场，站在门口点燃了烟。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勤务兵已经离开了。
五号在做午饭，一开门就是满屋子香气——这个AI在做饭的时候除了抽烟机之外，从来不开换气系统。
用它的话来说，就是“被烟火气和食物香味所充斥的房子才有家的味道”。
顾杨也不知道它从哪儿听来的歪理。
“你房间自己设个密码。”顾杨一边换鞋一边说道。
“不用啦。”谢凌秋蹦进屋子，趿拉着新买的拖鞋一路哒哒哒地打开了房间大门，大声说道，“我很欢迎您来夜袭！”
结束了自闭的五号第一时间接下了话茬。
“请不要对中将进行职场性.骚扰，少校，我会报警的。”
“……”谢凌秋被哽了一下，随即半真半假的抱怨，“你们AI都分不清什么是玩笑的吗？”
五号沉默了两秒：“是玩笑吗？非常抱歉，少校。”
“是的哦。”谢凌秋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闻着香气跑到厨房看了一眼，“午饭吃什么？”
“糖醋排骨和菠萝咕咾肉，我新学的。”五号莫得感情的电子音里逐渐多出了一丝得意，“中将说他爱吃甜口菜！”
谢凌秋一愣：“老师说的？”
“没错！”五号答道，“中将藏得太好了，平时家里都不备糖，原来他竟然喜欢吃甜口菜！”
“这样……老师说的啊。”
可是喜欢吃甜口菜的人明明是他。
顾杨是真的什么都不挑的。
谢凌秋小声嘀嘀咕咕着，脸色一点点的漫上了红色，脸上笑容越来越大，高兴得忍不住哼哼起来。
他坐到了餐桌前，扒着桌面，看着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房间发愣的顾杨，眼巴巴地摇起了尾巴。
站在客厅里的顾杨看着谢凌秋这个主色调为黑色的房间，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怪不得那个梦境里的光线那么暗沉。
顾杨想，敢情是因为装饰本身就是以黑色为主。
顾杨十分复杂地看了一会儿谢凌秋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谢凌秋看着坐到他对面的顾杨，小声问道：“我的房间怎么了吗？”
“……”顾杨神情微妙的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没什么。”
只是没想到案发现场竟然是自己家里罢了。

第十四章
顾杨能怎么办呢。
顾杨也不能怎么办。
虽说事情是发生在自己家里这种事多少令人有些意外，但联系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谢凌秋看着明显在跑神不太跟他搭腔的顾杨，也并不介意，美滋滋的跟五号一边拌嘴一边吃完了饭，转头钻进了房间里。
顾杨偏头看了一眼谢凌秋大喇喇开着的房门，发现对方打开了行李箱，正把那满满一箱子周边里的海报和照片一张张拿出来，往床对面的墙上贴。
顾杨：“……”
未来的他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会跟这小崽子搞在一起。
顾杨怀疑自己可能是脑子里进了水。
不，应该是进了海，才会跟谢凌秋搞在一起。
再不然就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顾杨收回视线，干脆的放下碗筷，回了房间。
眼不见为净。
……
顾杨的生活其实相当的规律，早起，吃饭，消食之后训练，训练完之后稍作收拾，就开始进行每天的信息接收。
到了下午，就会要自由一些，但绝大部分时候，他都会选择去中央公园发呆放空。
有所规划之后，漫长的一天就会过得很快。
谢凌秋并不认床，相反的，在接受了他自己已经成功的进入了顾杨家里，往后会跟顾杨共同相处三个月——甚至更久这样的事实之后，他睡了个这些年来难得的好觉。
谢凌秋的作息跟顾杨几乎是同步的，都是星河还未退潮就已经醒了过来。
第一晚睡得相当舒服的谢凌秋蹭了蹭散发着水蜜桃甜味的枕头，一翻身坐了起来。
“五号！”谢凌秋喊了一声。
“五号为您服务，少校。”
谢凌秋穿着拖鞋，一大清早的神情就显得十分愉快：“老师起了吗？”
“……”五号顿了顿，“中将已经出门了，少校。”
谢凌秋一愣：“什么时候？”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少校。”
谢凌秋动作慢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并非正规日程，少校。”五号说着，确认了一些谢凌秋权限的优先级，而后补充道，“是在接到一通电话之后离开的。”
“谁的？”
“江乐大校。”
“知道了。”谢凌秋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墙面上的日期，而后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是关于烈士追悼日的事情吧。”
每年九月十五，是早年蒙雷帝国军部自定的烈士追悼日，到现在已经成为官方哀悼日了。
如今时间快要踏入九月份，会提前通知准备实属正常。
“我不知道，少校。”
五号作为生活AI，并没有监听通话的权限。
“没关系啦。”谢凌秋笑眯眯地安抚它，语气轻飘飘的没有落到实处。
他站起身，离开房间去洗漱。
江乐这个人，谢凌秋是知道的。
他是雷矛的幸存者之一，也是当时雷矛突击队的三副。
在顾杨的副手需要独立出征，或者是有别的事务的时候，他会临时顶替副手的位置。
这个人的功勋距离少将的军衔原本只有一步之遥，但在顾杨选择了退居后方之后，他也跟随着顾杨退了下来，脱离了前线，转到隐秘部门做事去了。
“江乐大校跟老师的关系很好吗？”谢凌秋问。
“是的，少校，访客记录中，最常来拜访的人就是江乐大校。”五号说道。
“最常来的人啊。”谢凌秋喃喃重复了一句，然后问五号，“你说大半夜出去，是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少校。”
谢凌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这张脸上的神情实在不太好看，充满了嫉妒、不满和无处发泄的烦躁。
丑陋又扭曲。
谢凌秋看着镜子，抬手捏住自己这张脸，揉揉按按，使之再一次回到了最完美最甜蜜的笑容。
“真是令人羡慕——”他说道。
接着，谢凌秋仿佛刚刚无事发生一般，脚步轻盈而飘忽的回了房间，随意套上了身衣服，语气一拐三个弯飘飘摇摇的晃悠着：“那么，我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捕获一只彻夜不归的、宿醉的老师~”
“愿您顺利，少校。”五号说着，把刚刚谢凌秋变脸的短视频发给了与人相处经验最充足的一号。
一号大发慈悲的把它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分析过短视频之后，回了短短两个字作为评价。
——变.态。
“……”
五号看着他们这一堆AI的大姐大发过来的这两个字，信息处理系统运作了两秒，非常干脆的连带着评价一起发到了顾杨的终端上。
顾杨正坐在中央公园的白亭台阶上，叼着烟，眺望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地平线。
今天的白亭不仅一地烟蒂，还多了两个巴掌数不过来的酒瓶。
顾杨旁边的亭台栏杆上，挂着一个烂醉如泥的家伙。
那是他曾经的三副，江乐。
顾杨是不喝酒的，酗酒会影响一些微小操作的精准度，对于顾杨这种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来说，酒精是个巨大的禁忌。
这一地的酒瓶全都是江乐一个人的战果。
不过江乐也不能说是酗酒，他只有每年的这个时候才会大醉一次。
为死去的弟兄们，也为他死去的恋人。
顾杨的副手和三副是一对恋人，鲜有人知，但顾杨就在这鲜少的范围之内。
他们从军校时期就在一起，如果没有后面生死相隔的十八年，那到今年，他们都在一起五十年了。
顾杨叼着一支早已燃尽的烟嘴，看着地平线上一点点绽放出来的华彩，感觉兜里的终端和挂在边上当咸鱼干的人同时动了动。
顾杨没看旁边似乎转醒了的咸鱼干，但也并不介意他看到自己终端上的内容，就这么直接打开了五号发来的消息，看着“变.态（一号评价）”的标题，满头问号。
旁边的咸鱼干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挂在栏杆上摇摇晃晃的拍拍自己的裤兜，摸到一管针剂之后，动作迅速的摸出来给自己脖子上一扎，疼得“嗷”一声，蹬了两下腿，又重新挂了回去。
顾杨不理他，点开视频，一开就看到谢凌秋站在洗漱台前，声音轻软而飘忽地询问：“你说大半夜出去，是去哪儿呢？”
顾杨看着谢凌秋一时没控制住暴露出来的扭曲神情，然后又对着镜子动手把表情强行捏回来的行为，忍不住皱了皱眉。
旁边的咸鱼干似乎清醒了，他甩了甩被彻夜的湿润冷风吹得挂上了晨露的长发，懵了两秒：“昨天下雨了？我宿舍阳台上挂着的衣服还没收！”
“……”顾杨转头看看他，翻了个白眼，又重新看向了终端。
“诶？”江乐凑过来，浑身酒臭却已经看不见醉意，也不管顾杨露出的嫌弃表情，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视频，倒吸一口凉气，大惊失色，“你谈恋爱了？！”
“？”顾杨扭头，“你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哦。”江乐瞅瞅顾杨，“那就是这小子单恋了，他这话讲得跟以前我家那位查岗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没被查过岗的顾杨：“……是吗？”
江乐嬉皮笑脸的扒拉了两下自己的长发，叼着发圈，含糊着说道：“哎呀，你这种没人表白的单身狗不懂的。”
没人表白的单身狗顾杨：“……”
“不过这小鬼肯定喜欢你，这背景是你家吧，你跟他什么关系？”
“收了个学生。”顾杨解释道，“不过暂时不会对外公开。”
江乐一愣，随即利落地把头发扎好：“你都收学生了啊。”
顾杨点了点头。
“也是，都十八年了，让你带个学生太正常了。”
“嗯。”顾杨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不过你这个学生喜欢你诶，你怎么看？”
江乐坐到顾杨身边，两个浑身散发着冷冰冰的彻夜的寒意的男人一人点燃了一支烟，动作相当统一的吸了一口。
“不怎么看。”顾杨说道，“以后可能真有点什么关系。”
“？”江乐一呆，“你梦见了啊？”
顾杨：“嗯。”
江乐听到肯定的答复，呆怔的看着前方，一直到手里的烟燃尽，远方的地平线上恒星的火舌舔上晨曦，才缓缓回神，说道：“可是顾杨，我不建议你跟这种会上前线的鬼崽子谈恋爱。”
“能够被你收做学生的小鬼，天分和战斗力肯定都不差，再加上他是你教出来的，这也就是说，他以后肯定会活跃于前线。”
江乐扔掉手里的烟蒂，重新点燃了一支：“我跟我家那口子曾经也觉得自己早就做好了彼此有一方牺牲的准备，但是这种事真正降临的时候，‘无法接受’这种情感，是不讲道理的。”
“你觉得你还能再承受更多的失去吗，顾杨？”
江乐问完，又指了指那个再一次循环起来的短视频：“何况这鬼崽子一看就是个招了就甩不脱的小变.态！”
“诶……？”跟短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声音从他们不远处传来。
顾杨和江乐抬头看过去，就看到谢凌秋从一颗樟子松后边探出头来，满脸都写着委屈和不高兴。
“说别人是变.态也太失礼了。”谢凌秋软乎乎的抱怨。
“……”
这小崽子听到了多少哦。
顾杨觉得嘴里的烟有点苦。
“难道江大校跟人谈恋爱的时候，是会把‘以后分手可以干脆的一刀两断’这种想法放进恋情里去的人吗？”
谢凌秋看着坐在顾杨旁边的江乐，露出了一脸“你好渣哦”的微妙神情。

第十五章
这世上还有比什么背后说人家坏话却被当场抓获更尴尬的事吗？
江乐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觉得还行，没有他当初全国直播演讲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嗝来得尴尬。
江乐想想自己曾经的人生尴尬巅峰，就觉得说谢凌秋小话被当场抓获这事，不过毛毛雨罢了。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江乐理直气壮，“你偷听你还有理了是吗！要我跟顾杨聊的是机密，你现在该上军事法庭了。”
江乐这个反手扣锅的操作让谢凌秋一愣。
顾杨觉得谢凌秋必然是在震惊有人的脸皮竟然比他自己还厚。
但下一秒顾杨就改变想法了。
因为果然还是谢凌秋的脸皮更厚。
他说：“不能发现我接近，明明就是江大校防范工作做得不够，您应该检讨一下。”
江乐：“？”
这小崽子是这种性格吗？
江乐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顾杨。
而顾杨叼着烟，想了想，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没发现，的确该检讨一下。”
江乐：“？”
你怎么回事？
你到底站哪边的？！
谢凌秋摆出一张十分认真的脸，严肃地说道：“这都是老师教得好。”
“……？”顾杨满脸疑惑。
他什么时候教了谢凌秋潜入方面的内容？
不，这才一天呢，他能教谢凌秋什么？
“我教你什么了？”他问。
谢凌秋笑嘻嘻地：“不给江大校知道。”
江乐看着完全把顾杨带进节奏里去的谢凌秋，翻了个白眼，而后转头对顾杨说道：“你也太菜了。”
顾杨一愣：“什么？”
“我越发坚定我之前的看法。”江乐对顾杨说完，站起身来，闻闻自己身上的酒臭，说道，“我先回去一趟，明天再过来。”
“嗯。”顾杨点了点头，看着江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飒爽利落的与他道了别。
顾杨低头点开终端，叫来了垃圾机器人，把这里的一地狼藉收拾得一干二净。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得不像话的脖颈，看了一眼地平线上吞吐着火舌的恒星。
新的一天来了。
顾杨把嘴里最后一根烟蒂扔掉，问站在旁边的谢凌秋：“我教你什么了？”
“瞒着点天赋的事。”谢凌秋小声说道。
“……”
顾杨略一思考，恍然地点了点头。
谢凌秋说天赋是吞噬，但从之前的情况看来不像吞噬，而是类似黑洞的存在。
控制得好一点，扭曲光线造成视觉误差让人肉眼发现不了，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
谢凌秋出生的那个研究所真是相当了不得。
“回去吧。”顾杨起身，稍微甩了甩四肢，让冻了一晚上的手脚不那么僵硬，踩着阶梯往中央公园外走去。
谢凌秋跟在顾杨身边，转头看着满眼血丝，眉宇间尽是疲惫的顾杨，说道：“您回去休息一下？”
“不用。”顾杨说道，“我现在还能打五个你。”
谢凌秋想起昨天被顾杨殴打的惨痛经历，撇撇嘴，不得不承认顾杨是对的。
他脚步轻快的走在顾杨身边，裤腿擦过草叶上沾着的晨露，问道：“江乐大校来找您是因为追悼日的事情吗？”
顾杨点了点头：“差不多。”
“他明天还来呀？”谢凌秋问。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顾杨说完，觉得对谢凌秋这种随意放养的态度好像不太好，于是又补充，“我书房里有我每一场战役结束之后，对自己思路的重现和优化，第三个书柜全都是，你明天可以看看。”
“您是要去做什么呢？”谢凌秋问。
顾杨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雷矛内部的扫墓。”
雷矛剩余的人数实在不多，撇除转调的、退役的，最终留在帝都里的，也不过八十余人。
每年就是他们这八十来个人，在即将入秋的时候，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给归于坟冢之中的一万七千多位战友擦干净墓碑与封存着的荣耀的勋章。
顾杨这两天把行程划得一干二净，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恐怕是要到这个日子了，在这小半个月里，也就不会再有人来给他递拜帖或者是请柬了。
谢凌秋偏头看向顾杨。
顾杨脸上的神情十分平淡，看不出什么来。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路，谢凌秋突然新起了个话头：“我听说您在戒烟。”
顾杨点头：“嗯。”
谢凌秋意有所指的转头看了一眼白亭。
顾杨懒洋洋地：“这不是还没戒成功么。”
“那是什么事情让您戒烟失败呢？”谢凌秋问。
顾杨理所当然地答道：“烟瘾啊。”
“是您明天要去看望的那些人吗？”谢凌秋不理顾杨的敷衍，异常直白地问道，“是他们让您选择了从前线离开吗？还是……”
还是说，是因为当初我在您挣扎的时候，所说的那一句话呢？
谢凌秋注视着顾杨。
他始终记得顾杨十八年前的模样。
萎靡虚弱，寂寥枯槁，满心满眼都写着自责。
哪怕顾杨竭尽全力的在他面前只展露出好的一面，但依旧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十分糟糕。
似乎只要再给他的肩上放一根稻草，就能轻而易举的将这个如同传说一般的男人击溃。
谢凌秋离开贫民窟之后算了算时间，发现那个时候，雷矛大败的事情刚发生不久。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在那个时候，抱着想要传递感激与回报的心思，说出了支持顾杨离开战场的话。
这十八年来，谢凌秋时常会想，如果不是他那一句话，也许顾杨如今还坚定的走在他理想的道路上。
就如他还在研究所时看到的那个视频，那时候的顾杨年少有为，意气风发，自信骄傲又极尽绚烂，如灼灼烈日一般令万千人趋之若鹜。
“算了。”谢凌秋突然说出了放弃的话。
他有些害怕从顾杨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
“反正，我不会死的。”他近乎于赌气地说道，“就算上前线，我也不会死的，我比你年轻那么多，还是人造人，天赋还那么强，一定会比你活得久。”
他干脆的抛弃掉了充满距离感的敬语，偏头看着顾杨，认真又执着的模样：“跟我谈恋爱，你根本用不着担心什么失去，我一定会比你活得久……”
“……”顾杨有些无语的看着他，“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好话。”
仿佛在咒他死得早。
谢凌秋哼哼唧唧：“反正……反正跟我谈恋爱，肯定血赚不亏。”
顾杨想了想，还是先问道：“你刚刚听到了多少？”
“也没多少。”谢凌秋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副棉花糖的柔软模样，笑嘻嘻地说道，“也就听到了……您以后会跟我谈恋爱这件事。”
顾杨眼都不抬一下：“小骗子。”
谢凌秋就是用飞的，都不可能在五号给他发消息的时候就从家里飞到白亭。
所以多半是没听到之前的话的。
被识破的谢凌秋嘴一撇：“那你们怎么聊起跟我谈恋爱这个话题了。”
顾杨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可以看到的自家院门，转头看向谢凌秋：“江乐说你喜欢我。”
谢凌秋两眼一亮，刚准备说什么，就被顾杨截断了话头。
“我对师生恋没有兴趣。”顾杨说道。
谢凌秋十分麻溜地说道：“那我以后不叫你老师了。”
顾杨：“……？”
逻辑鬼才。
“你总不能拦着我喜欢你呀。”谢凌秋凑到顾杨边上，“你看我，又高，长得又好看，天赋强大，年轻力壮，前途无量，有哪里不好嘛？”
顾杨抬手把谢凌秋的脸推远：“又不是配.种。”
谢凌秋打蛇上棍，伸手握住顾杨按在他脸上的手：“配.种我也不介意啊！”
“？？”
顾杨满脸震惊的看向谢凌秋，有点怀疑这人出生的时候那个研究所是不是特意给他加厚了脸皮。
谢凌秋握着顾杨的手，搓了搓。
在外边吹了一晚上冷风，顾杨的手冷得像冰。
他们走进了院子，谢凌秋一边抓紧了试图抽回手的顾杨，一边搓手手一边软绵绵地说道：“这么冷，还是泡个热水澡吧，我买了搓澡巾哒，我来给你搓……嗷！！”
顾杨反手把谢凌秋掼到地上，反扣着他死不松开的手，膝盖顶在谢凌秋后腰上，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
然后面无表情地拎起被他按在地上痛得直哆嗦的谢凌秋，把人直接拖进了训练场里。

第十六章
顾杨把谢凌秋按在训练场里吊打了一顿。
一号看着把躺尸的谢凌秋送给医疗机器人抬走之后，才开麦：“我刚刚听五号说，谢少校喜欢您，中将。”
“嗯？”顾杨在把自己的训练菜单拖出来，懒洋洋地说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情情爱爱。”
这辈子都没有萌发过类似“爱情”这种感情的顾杨思来想去，觉得谢凌秋多半是把对美好回忆的向往和憧憬当成爱情了。
一号作为军方的训练AI，微表情的课程也是有录入的。
它仔仔细细的分析了一番顾杨的神情，发现顾杨是真的没把这当一回事。
“……”
感情模块的运作让一号大大的松一口气。
毕竟谢凌秋那种小变.态，对于完全没有在爱情方面有过什么经历的顾杨而言，还是有点过于刺激了。
中将不把人当一回事，是件好事。
但出于打预防针的想法，一号还是提醒道：“中将不准备给出回应吗？”
“嗯……”顾杨慢吞吞的扣上手腕护具上的搭扣，想了想，“你说得对。”
一号一时没跟上：“嗯？什么？”
顾杨说：“我得跟他谈谈。”
晚点就去严肃郑重的拒绝掉谢凌秋好了，免得他还抱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幻想。
然后把谢凌秋的日程排满。
年轻人还有空散发荷尔蒙多半是因为太闲。
多布置一点作业就可以了。
顾杨想想他这几年的生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养老了，但谢凌秋是刚从前线下来的，适应不了他这个养老的节奏，忍不住搞一些干干巴巴麻麻赖赖的事情，实在正常。
还是作业不够多。
仔细想想课程这方面，机甲操作完事了还有体术，体术被蹂.躏之后还可以搞战术学习，战术学习累了，还有思想品德和各种各样的文化课程。
实验室里出来的人造人小鬼，抓一抓思想教育绝对不会错。
顾杨始终无法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谢凌秋滚到一起去。
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那是个意外——虽然谢凌秋在梦里说的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
但未来的他做的事，跟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谢凌秋又没听到他梦见他们搞在一起的话。
顾杨这么想着，戴上护具，点下了自己训练计划的开始按钮：“开始吧。”
……
躺在社区医院里的谢凌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在他背上给他做按压推拿的医疗机械臂哆嗦了一下，闪着红光的机械眼凑了过来。
谢凌秋撇撇嘴，抬手把机械眼推开：“走开，你丑到我了。”
旁边的社区医生听到自己的病人这话，嘴角一抽，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名字，问谢凌秋：“谢少校，你是不是得罪中将了？”
“没有啊。”谢凌秋趴在床上，鼓着脸，然后又忍不住笑开，美滋滋地说道，“是恼羞成怒吧！”
“？”社区医生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谢凌秋，“我觉得你应该是会错意了，少校。”
“嗯？”谢凌秋趴在枕头上，转过脑袋来看着他。
社区医生好心的向谢凌秋解释。
——众所周知，顾杨中将这个人在日常生活之中所表露出的情绪其实非常简单，通常只分为两类。
一类是无所谓，另一类是不耐烦。
前者包括了对待相熟的和不熟的人的态度，他始终都表现得像是无风水面一般平淡无波。
哪怕是面对友人时也是如此——不过人们更喜欢用温和这个词汇来形容这种无所谓。
而后者，则是对于不识相的人的态度，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暗杀者、媒体、某一部分贵族和一些兵痞。
这些人，一部分当场死亡了，一部分被顾杨殴打或者训斥，还有一部分被顾杨拿枪指着脑袋，被枪托砸得满头包。
“顾杨中将其实是那种，不太喜欢跟人动口，更懒得跟人动手的人，他会动手通常来说都是……”社区医生做出了一个“你懂吧”的表情。
“哦哦。”谢凌秋高扬的应声，而后话锋一转，“医生是单身吧？”
医生一愣，点了点头。
“怪不得。”谢凌秋说，“我听说，单身的人通常都是会以十分常规的单身思维来推测恋爱中的人行为哦。”
“？”医生微妙的感觉自己被攻击了，他忍了忍，没忍住，“你是说你跟顾杨中将在谈恋爱吗？”
谢凌秋没回答，他做出一个十分得意的表情，从枕头底下抽出了军方的模拟对战联机，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医生满脸震撼。
顾杨谈恋爱这个消息在他心里不亚于山崩海啸一样的冲击。
他是雷矛曾经的军医，也是跟着顾杨一起退下来的，转业的时候直接就跟着顾杨当了保密区的社区医生。
他扪心自问，顾杨这个人，浑身上下从脚趾尖到头发丝，都跟“谈恋爱”这三个字挂不上钩。
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太过于直男了。
曾经雷矛里那些爱慕着顾杨的战场玫瑰们，也不是没有试图跟顾杨表露过那些隐秘而甜蜜的心迹。
但顾杨脑子里实在没有这根筋。
平时在岗哨上灰扑扑的姑娘们打扮得娇妍靓丽，往顾杨面前一站的时候，顾杨说了什么呢？
顾杨每次都不赞同的皱起眉，说有违军容。
姑娘们还没来得及紧张就被破了盆冷冰冰的凉水，“哧”的一下熄灭了火焰，只能目送着顾杨披风猎猎的背影越走越远。
也不是没有直接穿着军装杀过去表白的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在顾杨严肃的神情下张嘴说出情情爱爱的话来。
那个时候的顾杨远不如现在温和，他锋芒毕露，寡言少语。
这个男人就是为战场而生的，在他面前提起情爱，就仿佛是对他的一种玷污一样。
无数人在顾杨纵横疆场的时候铩羽而归，而顾杨退居后方之后，整个人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表白了，人都找不到。
唯一能够蹲点等待顾杨随机刷新的地方，只有第一军事医院。
但第一军事医院也不是谁都能进的，何况以顾杨的反侦察能力，他的行进路线飘忽不定，哪怕蹲点都不一定蹲得到。
看看军部里那群一看到能够接触到顾杨的人，就屁颠屁颠跑过来一口一个顾杨中将的近况的小崽子们吧。
顾杨自己还自始至终的觉得他根本就没人喜欢呢。
顾杨谈恋爱？
顾杨谈恋爱？？
顾杨谈恋爱？？？？
医生盯着在那里打对战的谢凌秋，觉得这个人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顾杨谈恋爱的。
除非顾杨脑子里进了水。
不，是脑子里进了海。
不对，可能是海里掺了点脑子。
带着这样的想法，医生关上了房门，离开了。
结果顾杨把今天上午的事情完成，回家顺路去接谢凌秋的时候，就收到了自己那位老战友十分微妙的眼神。
顾杨：？
干嘛？
“恭喜。”医生说道。
“啊？”叼着一根棒棒糖的顾杨有些茫然，“什么恭喜。”
“听说你谈恋爱了。”
“……”顾杨愣了两秒，转头看了一眼显示有人的病房门，指了指，“那小子说的？”
医生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真的啊？”
“假的，只是暂时接收他一下。”顾杨轻啧一声，“他怎么说的？”
医生细细一想，终于回过味来。
里边那小鬼好像也的确没有明确的他在跟顾杨谈恋爱，只是那副姿态相当的令人误会罢了。
发觉自己被忽悠了的医生一锤桌面：“操！”
顾杨看看自己这位老战友，知道他这是被骗了。
“没事。”顾杨安慰他，语调慢吞吞的，“以后他要天天来你这里打卡的。”
顾杨说完，摆了摆手，转头走到谢凌秋待着的房门口，推开了门。
谢凌秋一个鲤鱼打挺从病床上爬起来，衣服还没穿好就摇着尾巴凑了上来。
“好疼啊。”他柔软地抱怨。
“？”顾杨转头，“我看你挺生龙活虎的。”
还有闲心骗人。
活蹦乱跳的谢凌秋闻言，又重新躺回了病床上，满脸虚弱：“我好柔弱啊。”
顾杨：“……？”
你有病吧。

第十七章
谢凌秋满脸柔弱的躺在病床上，眼巴巴的看着顾杨。
顾杨站在门边上看着他，背后站着看热闹的医生。
谢凌秋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疼，要中将亲亲安慰才能起来。”
顾杨观看了一阵表演，说道：“那你在这住下吧。”
谢凌秋露出了无比委屈的表情。
顾杨无情转身，趿拉着脚上的凉拖往外走。
医生捧着瓜，吃得十分香甜。
有一说一，谢凌秋真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敢在顾杨面前这么多戏的人。
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家伙。
简直胆大包天。
谢凌秋看顾杨要走了，赶紧翻身坐了起来，扣好衣服追出去，看了一眼医生：“打扰人谈恋爱要被驴踢的。”
医生翻了个白眼：“那也得你们在谈恋爱才行。”
谢凌秋轻咦一声，发现自己暴露之后，顿时露出了索然无味的神情。
“什么嘛。”谢凌秋软绵绵地抱怨，“中将原来是会跟别人闲聊的人吗？”
“不是，但我们关系比较好。”医生笑着回敬谢凌秋，“你气不气？”
“气呀。”谢凌秋说着，走到门口，转头对医生笑出了白瓷般的八颗牙，“注意安全呀，医生。”
医生打了个寒噤。
他坐在办公桌前，工作结束后例行离开去进行消毒保养的机械眼和机械臂从他面前路过。
机械臂毫无预兆的抬高，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团翠绿色的粉末“嘭”地炸开，洋洋洒洒的盖了医生满头满脸。
医生一眼就看出了这是水溶性染发粉。
他懵了两秒，抬头看向还留了一条缝的大门口，顶着一头翠绿暴怒：“谢凌秋！！！！”
听到身后轻微爆破声的谢凌秋笑嘻嘻地带上了医疗室的门，看着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顾杨，喊了一声老师，蹦跳着追了上去。
谢凌秋心情颇佳，几步跳到顾杨身边，哼着歌。
顾杨看他一眼：“骗了人心情这么好？”
谢凌秋软绵绵地狡辩：“这不没骗成功嘛。”
顾杨收回视线，不说话。
谢凌秋看向顾杨，带着点小心的意味：“又没造成什么损失……”
“谢凌秋。”顾杨慢吞吞地说道，“我不管你是怎么养成这种一句话三个谎的习惯的，也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这跟我没有关系，但我不喜欢你，你不能用这个来骗别人，开玩笑也不行。”
谢凌秋脚步一顿，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来。
“好的嘛，我知道了。”谢凌秋垂头丧气地跟在顾杨背后，小声逼逼，“我也没有一个句话三个谎……真的很疼嘛。”
顾杨无情：“忍着。”
谢凌秋小小的呜咽了一声。
顾杨不为所动。
他裤兜的终端震动了两下，顾杨翻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号结合之前的训练数据和他的要求，给谢凌秋做的课程表。
三个月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强度极高，保证让谢凌秋睁开眼就要准备开始学习，学习完马上就是睡觉。
这其中必须要顾杨在场的，只有每天一小时的体术训练和睡前一小时的解惑时间。
顾杨翻了翻这个课程计划，十分满意，但还是做出了些许修改，十分仁慈的给谢凌秋安排了短暂的假期。
学九休一。
仁慈。
顾杨叼着糖棍，心情颇好的把这份表单发给了谢凌秋。
没过两秒，就发现蔫头耷脑的谢凌秋十分激动的冲到他面前：“我觉得不行！”
“我觉得行。”顾杨说道，“相信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谢凌秋可怜巴巴：“至少给双休日吧。”
“总共就三个月，你还想要双休日？”
谢凌秋试图讨价还价：“那十天里休息两天。”
“不行。”顾杨想都不想。
“那我要是提前完成了这些呢？”谢凌秋问。
顾杨想了想，答道：“那证明这个课程表还跟不上你的能力，得改得再密集一些才行。”
谢凌秋：“？”
你是魔鬼吧。
第二天，江乐天还没亮直接杀到顾杨家里来的时候，一开门就看到了无精打采的谢凌秋。
顾杨在浴室里洗漱，客厅里只有谢凌秋和江乐相对而坐。
“早。”江乐笑眯眯地看着谢凌秋。
这个小变.态怏怏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浴室门上，脸上那假惺惺的甜腻一点看不见，只留下满脸的飘忽冷淡和漫不经心。
“昨晚没睡好吗？”江乐问。
谢凌秋捧着杯牛奶，一下下的啃着杯沿，声音咔哒咔哒的，不应声。
江乐打量着谢凌秋，又问：“顾杨拒绝你了？”
牙齿与杯沿的碰撞声倏然一停。
谢凌秋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浴室门上挪开，缓缓的落在了江乐身上。
江乐今天穿着一身正装，还正儿八经的在胸前别了一朵白色的花。
袖口是特别设计的，是一柄缠绕着雷电的尖矛。
谢凌秋认得这个标志，是顾杨的雷矛。
“是没答应。”谢凌秋的声音还带着点初醒的鼻音，听起来更加软和了几分，“江大校是来接老师一起去扫墓吗？”
“嗯。”江乐点了点头。
谢凌秋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浴室门上，过了好一会儿，问：“老师很在意雷矛的解散？”
“嗯？”江乐有些疑惑，“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他当然在意了。”
“那雷矛为什么会解散？如果在意的话就不应该解散吧？”谢凌秋紧追着问道，“他是雷矛的精神，他在，雷矛就在，哪怕伤亡再惨痛，重组就可以了。”
“我不知道。”
江乐耸了耸肩，他身为顾杨关系亲近的友人，多少也看得出顾杨退居后方并不是因为他的天赋关乎全人类的命运什么的。
“大家出事之后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很多，后来顾杨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去调整心态，回来之后就直接打报告申请转调了，也没提过重组的事情。”
“……”谢凌秋不说话了。
他看着浴室门，嘴里重新咔哒咔哒啃起了杯沿，漂亮的蓝眼睛里翻涌着如墨一般的黑色。
雷矛的将士被埋葬在帝都的烈士陵园里，因为回收的少有全尸，所以绝大部分都是衣冠冢。
雷矛突击队以十人为一小队，同吃同住，亲如手足。
衣冠冢立碑的时候，也是以小队为单位。
一千七百多个黑沉沉的墓碑整齐的排列在墓园里，像是一群身着玄色军装等待检阅的士兵。
碑上写着他们的名字与功勋，刻着雷矛的标记。
擦洗接近两千座碑是个大工程。
八十几个重聚在一起的老战友也没有过多的交流，接二连三的到了，就分散开去擦洗墓碑。
顾杨手里拿着清洗布，站在几座空碑前面抽烟。
这几座空碑是他们给自己留下的墓地，以后死了，就埋在这里。
顾杨看了一眼在前边两排擦墓碑的医生，目光在他翠绿翠绿的头发、眉毛和眼睫毛上扫过，吐出一口烟来，拎着水桶走过去。
顾杨走到医生旁边：“你这是……”
医生翻了个白眼：“被你带来的那个小鬼弄的。”
顾杨一愣，点了点头：“那他还挺厉害的。”
医生：？
不会讲话就闭嘴。
“那死小鬼，心眼也太小了。”医生捋了捋自己的翠绿翠绿的头毛，“还有，他就不能弄点时髦的颜色？这他妈荧光绿！什么审美？！我明天还有相亲！我一头绿去相亲？？”
“……嗯。”顾杨蹲在一个墓碑前边，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其实挺时髦的。”
“真的？”医生有些犹疑，“哪里时髦？”
顾杨把烟捻灭，十分认真的答道：“就比较超前，Fashion。”
“……？”
你放什么洋屁呢？
医生沉默地看了顾杨好一会儿，转头迈着怒气冲冲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
顾杨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走远，目光扫过墓园里零零散散的人影。
今年都有带着曾孙辈来的了。
岁岁年年人不同。
顾杨慢吞吞的打湿了手里的清洗布，接着医生没有擦完的墓碑继续擦起来。
墓碑的特殊材质经历十八年风吹雨淋，依旧如同昨日刚立起时一样，没能被时间损伤分毫。
就仿佛在告知世人，死者的时间已经不会再流逝了，而生者必须继续向前。
顾杨把最后一座墓碑上的水渍擦干，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回去还能赶上晚饭。
不远处一堆相熟的人相约着出去搓大餐，而顾杨，除了江乐表示去他家里蹭饭之外，是没有人来约他的。
就算约他，他也并不方便去。
顾杨跟五号报了两份餐，带着伸着懒腰叽叽歪歪个不停的江乐往停车场走去。
……
勤务兵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流年不利。
他平时汇报工作的时间都是上午，卡在顾杨训练完到午饭之前的时间。
但今天因为日子特殊，所以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他在晚饭的点跑了过来，准备蹭个饭顺便汇报工作。
可他竟然忘了还有这么个祖宗在家里。
勤务兵看着坐在阳台栏杆上的谢凌秋，只想转头就走。
谢凌秋看到勤务兵之后，脸上的期待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是中士啊。”谢凌秋切了一声。
勤务兵皮笑肉不笑：“让您失望了。”
“是很失望。”谢凌秋说，“老师扫个墓怎么出去一整天还不回来，扫墓原来要这么久的吗？”
“因为人数比较多。”勤务兵走进屋里，把带来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好。
谢凌秋腿一抬，在栏杆上翻转过身来，抱怨：“人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念着的。”
勤务兵一顿：“这话有些不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吧。”谢凌秋晃着他那双大长腿，说道，“人死了，价值就会一点点消失，然后只剩下一个数据一行字，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您这话有些过分了。”勤务兵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指责，“对那些死者来说，太冒犯了。”
“可是赋予死者以伟大的意义，为之悲伤，举办盛大的葬礼，不是你们在自我感动吗？”谢凌秋眨了眨眼，声音绵软清甜，“死去的人又不知道活着的人做了什么，所以做这些事除了感动自己没有别的作用啦。”
“真正有那么悲伤的话，就应该陪着他一起去死呀。”
顾杨和江乐站在院子里。
江乐轻啧一声：“傲慢的幼稚鬼。”
“唔。”顾杨点了点头，“是比较幼稚。”
但联系一下谢凌秋的出身，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这种过于直接和极端的想法。
思想品德课看来得抓紧。
顾杨正琢磨着给谢凌秋多加点思想品德课，在裤兜里的终端就震动起来。
他拿出终端，低头看了一眼发件人，然后开了保密模式，低头翻着情报部门给他发过来的消息。
情报部门的效率很高，不过短短一天有余，就查到了南89边境星曾经一些比较出名的地下研究所的情报。
顾杨翻了一长串，然后在接近尾部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于二十年前神秘消失的底下研究所。
一夜之间，整个研究所连人带地皮消失得一干二净，至今没有人知道是他们被什么势力给端掉了。
而在这个研究所消失之前，曾经紧急做过大批量的实验总结，看起来就像是知道了要发生什么事情，准备带着东西跑路，却在跑路之前被一锅端了。
……连人带地皮消失得一干二净。
顾杨看着这一排字，抬头向还在跟勤务兵说话的谢凌秋看去。
夕阳把谢凌秋黑沉沉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长而细的影子的另一端，跟房子的阴影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第十八章
顾杨把剩下的那些情报也看完，然后关掉了终端。
旁边江乐看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顾杨摇摇头，抬脚向家里走去。
谢凌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过来，目光触及顾杨时，整个人便笑成了一团暖融融的太阳。
“老师！”他高兴的挥了挥手，从阳台栏杆上蹦下来，转头钻进了屋里。
“这小鬼思想挺歪的。”江乐小声说道，“查过他了吗？”
“还在查。”顾杨答道，“入伍之后的履历看着没有什么不对。”
“还没查清楚就扔给你，这么急啊。”江乐说完，想到顾杨的特殊性，又想起青黄不接的军部，又觉得能够理解了。
只是谢凌秋刚刚的发言实在是有点歪。
江乐有些担忧，问顾杨：“你心里有数吧？”
“还算有点数。”顾杨说着，把终端收了起来，“野路子出身肯定会有点歪，这正常。”
江乐想了想，觉得也是。
别说谢凌秋了，就算是顾杨自己，以前的三观也歪七扭八的。
顾杨刚从贫民窟里爬出来入伍的那段时间里，脑子里是没有什么法律概念的，对不杀战俘这个规矩也不懂。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敌人投降了就不能杀了，也不明白很多命令为什么是生擒敌方首脑，要将对方送上星际联盟法庭进行审判，而不是直接宰了示众。
不痛不痒的□□哪里有直接杀了示众来得有震撼性。
顾杨地位还低的时候，是从来不搭理那些不杀战俘的命令的。
直到他被谢与元帅看中，决定着重培养之后，这个思想问题才被发现。
老元帅辛辛苦苦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才把他这歪七扭八的观念给掰过来。
尊重每一条生命。
记住每一次牺牲。
暴力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做事要讲规矩而不是随性而为。
被老师反复敲打了十来年，顾杨才终于想明白了这些个道理。
谢凌秋只是觉得人死了就没有价值了而已。
这跟他的出身有很大的关系。
毕竟是个把人当实验材料使用的地方。
实验者会认为报废的实验材料有价值吗？当然不会。
这种对死者毫不尊重的态度，自然就会影响到谢凌秋。
顾杨倒是完全能理解谢凌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多读读书，慢慢来，这种事情急不来的。”顾杨说着，抬手推开了门。
谢凌秋站在门口，拿着个笔记本，美滋滋的塞给了顾杨。
“？”顾杨疑惑的接过，“什么？”
“作业！”谢凌秋高兴地答道。
顾杨眉头一跳：“今天的课程提前完成了？”
“是啊。”谢凌秋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又抱怨，“老师你回来得好晚啊。”
“这次已经很早了。”江乐插嘴说道，“今天来的人还比较多。”
顾杨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今天来的人的确不少，随着年纪渐长，家族越来越庞大，来扫墓的人渐渐的就越来越多了。
“等到人再多一点的时候，我就不适合再去了。”顾杨说道。
江乐一顿，沉默地坐在了餐桌边上，看着坐在他旁边低头翻谢凌秋作业的顾杨，微微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成年人的世界好难啊。”
“没办法的嘛。”顾杨慢吞吞地说道，“都不容易。”
虽然那些带着家人来的人都很默契的不会靠近顾杨，但是这不是他们自觉就能解决的问题。
情报部门安保部门已经很忙了，没必要再给人家增加工作量。
江乐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有些泄气的趴在桌上，瞄着顾杨手里的笔记本。
谢凌秋的字很丑。
一看就是根本没有练过的。
顾杨看着这密密麻麻的狗爬字，沉默下来。
谢凌秋交上来的是战术分析的作业。
顾杨粗略的翻过一遍之后，抬眼看向了谢凌秋。
谢凌秋坐在他对面，两手撑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一样灿烂。
“怎么样怎么样！”谢凌秋满脸期待，仿佛一只亟待主人夸奖的狗狗。
顾杨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在谢凌秋尾巴都要翘上天的时候，说道：“重写。”
谢凌秋一愣。
“字太丑。”顾杨把笔记本推了回去，“要么练字，要么别用手写了。”
“……”谢凌秋瞅瞅自己的字，鼓起了脸，小声嘀咕，“也没有很丑啊。”
江乐探头过来看看，哇的一声：“也就是我看不懂的程度。”
谢凌秋看了江乐一眼，委委屈屈的把本子收了回来。
饭后，谢凌秋跑去书房把自己今天的作业重新打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却发现不管是勤务兵、江乐还是顾杨都不见了。
“五号？”谢凌秋喊了一声。
“中士汇报完工作就走了，中将和江大校去训练场了。”五号说道。
谢凌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刚钉好的文件，语气里带着点酸意：“他们关系真好。”
“是的，少校。”耿直的五号应声说道，“大校是个好人。”
“嗯？”谢凌秋一顿，“怎么说？”
“大校是唯一一个会听我讲相声，还愿意给我当捧哏的……”
五号话音未落，谢凌秋就无情的关上了家门。
五号追出来，用院子里的小喇叭说道：“不等别人说完话就离开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少校。”
“哦。”谢凌秋索然无味的敷衍，“对AI本身也不需要礼貌吧。”
五号义正言辞：“您这是种族歧视，少校。”
“？”谢凌秋往训练场走的脚步一顿，“那……你去告我？”
“不，我要用相声感化您。”五号拒绝了谢凌秋的提议，哒哒哒的唱起了快板。
谢凌秋感觉头都要炸了，脚步飞起，一路冲进了训练场里。
江乐从前线退下来之后去了保密部门，转了文职，身手退步了一些，但也依旧能跟顾杨走上几个来回。
谢凌秋一进训练场，就看到江乐像只猫一样灵巧而轻盈的避开了顾杨的横扫。
与顾杨大多数时候正面进攻、极偶尔出其不意的风格不同，江乐要更加的具有技巧性。
谢凌秋旁观了好一阵，发觉江乐每次中的招，都是被顾杨虚晃过去的假动作。
而顾杨假动作之后的攻击谢凌秋有印象。
如果手里有武器的话，隐藏在假动作背后的就是一击毙命的杀招。
——这是谢凌秋还在贫民窟时，偶尔会见到的情景。
顾杨哪怕离开贫民窟这么多年了，也依旧有着那里的影子。
谢凌秋想起顾杨跟他相处的那短暂的一个月里，对方在贫民窟里依旧如鱼得水，没有任何不习惯的样子，就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一般。
总有人说一个人的出身是刻在骨子里无法改变的，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例子。
谢凌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垂着眼开始想，是不是他学得再像，也没办法成为真正的人。
正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谢凌秋听到一声闷哼，他抬起头来，就看到江乐被顾杨扣在地板上，整张脸疼得扭曲，像条砧板上的鱼一样疯狂挣扎蹬腿。
“我不来了我不来了，我要回家！”江乐转头，看到站在一边的谢凌秋，抬手一指的，“你欺负那小鬼崽子去。”
他说完，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还没等顾杨说什么，拍拍屁股逃难似的跑了。
谢凌秋转身，看着江乐在顾杨家里一路横冲直撞畅通无阻，抿了抿唇，重新看向顾杨时，又收敛了露出来的那一点阴暗的嫉妒，笑嘻嘻的凑了过去。
“我把作业打好啦！”他说着，却没有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而是把文件扔到了一边，然后撩起了袖子，“我刚刚从江乐大校那里得到了一点灵感，老师要来练练吗？”
顾杨闻言，微微弓起腰腹，重心下沉，扬起头，用手背擦掉脸上滚下来的汗珠，对谢凌秋勾了勾手指。
谢凌秋呼吸一滞，目光飘忽的在顾杨脸上、脖子上流淌的汗珠上扫过，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
顾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谢凌秋动作，露出了几分疑惑：“？”
“来啦！”谢凌秋深吸口气，咽下喉间的燥痒，活动起来。
结果得到了灵感，扬言要跟顾杨练练的谢凌秋，只比昨天多坚持了三十秒，就再一次躺倒在了地上，哼哼唧唧的喊着疼。
顾杨看他一眼，一语不发的拖出了自己的训练菜单，开始补上了今天上午没做的训练。
谢凌秋慢腾腾的挪到角落里，靠着墙，看着顾杨从体能、射击、体术一直练习到机甲模拟作战和沙盘演练。
他的目光从正在对阵的沙盘战役上移开，看着顾杨浑身被汗水浇透，却依旧站如苍松的背影。
顾杨的不甘与对战场的向往，此时如同刀尖一般赤.裸而尖锐的刺进了谢凌秋的眼里。
他沉默地看着顾杨结束了训练，看着他向他走过来，然后捡起了被他扔在一边的战术分析，随意的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开始翻阅起来。
刚刚结束训练的顾杨浑身散发着滚烫的热度，连眼睫毛上头挂着几颗湿润的汗珠。
顾杨总是过度安静。
都不需要多久的观察，只是这么短短几天，谢凌秋就看出来了。
这跟以前的顾杨不一样。
在之前的那一个月里，都是顾杨不停的在对他说话，而他再多么努力回应，也因为与正常人有所区别的思维而一顿一顿。
那个时候，顾杨总是不厌其烦的教导他，不断的重复着同样的话。
而现在，他却不太去主动的诉说、对别人倾诉或者说教些什么了。
谢凌秋指尖微微抽动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就听到顾杨问他：“你出生的那个研究所，在南89边境星是吗？”
谢凌秋下意识点了点头：“是的。”
“那个研究所的名字是什么？”
谢凌秋眨了眨眼：“我不太记得，好像没有名字，地下研究所能有什么名字。”
顾杨点了点头，这跟情报部门得到的情报是一样的。
“研究所呢？”顾杨问，“你是怎么离开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谢凌秋轻声问道，“是情报部门想要确认的信息吗？还是科研医疗那边想要得到研究资料？”
顾杨放下了手里的作业，看着谢凌秋，不说话。
这小鬼实在聪明。
“因为如果是你的话，根本不会关心我这些嘛。”
谢凌秋笑容灿烂地说道，仿佛并不介意顾杨的冷淡。
“是我天赋失控，把整个研究所吃掉了。”
顾杨一顿：“天赋会失控？”
“是啊。”谢凌秋仰头看着训练场透明穹顶之上漏下来的星河，“本来就是研究天赋基因的实验室，除了做基因解密和编辑的人体实验之外，必然还有控制、激发和提升天赋的实验嘛。”
“实在是太疼啦。”谢凌秋软绵绵地嘟哝着抱怨。
他将落在星河上的视线收回来，转头看着顾杨，抬手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了那么一小截空白出来。
“只比你忘记我，好这么一点点。”

第十九章
顾杨看着谢凌秋比出来的那一小截空白，呆怔片刻，抬手把他的手压了下来。
他问：“你很在意我不记得你这件事？”
“对啊。”谢凌秋点了点头，“因为很重要。”
“哦。”顾杨点了点头，“那你说说。”
谢凌秋闻言，酝酿了一下，张嘴就开始瞎编。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春日，在一条潺潺的溪流边上……”
顾杨想了想，还是打断了谢凌秋的话：“南89边境星没有春天。”
“？”谢凌秋卡壳两秒，“是吗？”
他在南89边境星的时候一直在贫民窟里，对季节也没有概念，只记得极冷和极热，中间的过渡期也是非常短暂的。
顾杨点了点头，慢吞吞道：“别撒谎。”
“……”谢凌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说实话，笑嘻嘻的避开了话头，“还是自己想起来比较有意义。”
顾杨看看谢凌秋，谢凌秋下意识的露出个灿烂甜腻的笑容。
在心虚。
顾杨看了他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顾杨想不明白在这个问题上谢凌秋为什么会躲闪，这和谢凌秋一直以来所表现的直接态度截然不同。
看来还是得再去翻翻影像记录，仔细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行。
顾杨将目光落在手里的战术分析上，开始认真的翻阅起来。
谢凌秋看顾杨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脸上笑容不变，眼中闪过几丝庆幸与失落。
顾杨在批评了谢凌秋一些过于偏锋的分析之后，跟谢凌秋来了一局沙盘对战，发现谢凌秋这个好走偏锋的毛病还挺根深蒂固。
又是一个需要慢慢来才能改好的毛病。
顾杨把沙盘对战的录像交给谢凌秋，看了看时间，一边往训练场外走，一边说道：“留堂作业，明天把这次对战分析交上来，还有，回去上两个小时社会学，课程我让一号发给你。”
虽然早就有会被加课的准备，但谢凌秋还是嘀嘀咕咕着有些不太乐意。
“今天的课程我都已经完成了啊。”他说。
顾杨说道：“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所以三个月之后，老师就要跟我分道扬镳吗？”谢凌秋问，“我的房间也没有了吗？”
顾杨脚步一顿，视线从谢凌秋身上一扫而过，又慢吞吞迈开了脚步。
“你在帝都没地方住？”
“没有呀。”谢凌秋可怜兮兮地小声说道，“我只有驻军宿舍，还是临时申请的，我也没钱在帝都买房。”
说完，谢凌秋顿了顿，想想自己的不动产，又补充道：“别的地方也没有，别说帝都了，整个帝星，整个宇宙我都没有房产。”
“……我记得校官的军用补贴不低。”顾杨无语地看着谢凌秋，“你钱都花哪儿了？”
“花在家乡建设上了。”谢凌秋十分认真的说道，“就我入伍的那个工业星。”
谢凌秋入伍登记的星球，是一颗以宝石矿业开采和加工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工业星，名字叫蓝钻，也算得上是一颗挺出名的星球了。
“那里怎么算你的家乡了？”顾杨问。
“那里的人们帮了我很多啊。”谢凌秋小声说道。
顾杨沉默许久，直到两人都走到家门口了，才终于松口：“没有住处也可以来我家。”
反正谢凌秋以后多半是要满帝国到处飞的，回来的机会也不会有多少。
顾杨想着，没管整个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活起来的谢凌秋，进了屋就直奔浴室。
“五号为您服务，中将。”五号已经提前放好了一浴缸的热水，在平整的墙面上投影出一个画面来，“需要播放今天的新闻吗？”
顾杨摇了摇头：“关掉。”
“好的中将。”五号观察了一下顾杨的脸色，又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中将。”
“嗯……”
顾杨把自己泡进浴缸里，看着浴室天花板上柔暖的灯光，长出了口气。
天赋失控，这是顾杨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顾杨所拥有的预知梦是偏向于被动的，他曾经跟可以主动使用天赋的谢与元帅聊过——关于使用天赋是怎样一种感觉这个话题。
得到的答案就是本能，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所接触过的别的觉醒了天赋的人，同样是如此。
天赋之所以被称之为天赋，就是因为他与生俱来，区别于他人，并且是自己最忠诚的朋友。
天赋失控这种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听谢凌秋的说法，应该是在做激发天赋和增强天赋的实验时失控的。
人类在濒死和受到巨大刺激的时候的确会爆发出一些平时不具备的才能，那个研究所大概是直接奔着这个方向去的。
顾杨把脸埋进水里，想起谢凌秋之前轻飘飘地说“实在是太疼啦”的样子。
想想这小鬼之前绷带沁着血都面不改色，能让他露出那种眼神的，大约是常人根本无法忍耐的疼痛。
顾杨抬起脸来，眉头微微皱着，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帝国的科研部有严格的规章，但谁都不能保证其中就没有藏着什么科研疯子。
就算是死囚也不会在他还活蹦乱跳的时候送去科研部。
更何况谢凌秋，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会是以后的军部新星。
做好了决定，顾杨掀了掀眼皮：“五号，放新闻。”
等到新闻放完了一轮，顾杨才从浴缸里出来。
他烘干了身上的水，看着镜子里精壮的身躯和爬得密集的伤痕，半晌，挪开视线，套上了柔软的睡衣，打开了浴室的门。
门一开，顾杨就听到了无比热闹的动静。
谢凌秋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了一对快板，正跟五号叮铃哐啷互相伤害。
顾杨头上顶着毛巾，愣了半晌，被哒哒哒咚咚的声音吵得满头包。
“你们在做什么？”顾杨问。
谢凌秋笑嘻嘻地：“课间休息，老师。”
“……那你不休息在这里干什么？”
“发展课外兴趣。”
顾杨：“……”
神他妈课外兴趣。
你明明就是在跟五号互相伤害。
谢凌秋满脸胜利者的笑容：“五号也觉得快板太吵了！”
“不，是您打快板的声音超过了让人体感到舒适的分贝。”五号反驳道，“快板是非常古老的娱乐，并不吵，而且我能调小声音。”
“我觉得你喜欢一下古典乐挺好的。”谢凌秋的神情十分诚恳，“你如果改一下爱好，老师说不定会更喜欢你。”
“……”五号一顿，“真的吗？”
顾杨扯了扯头上的毛巾，盖住脸，转头上了楼，并不想卷进这俩幼稚儿童的幼稚斗争里。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反正五号是不敢对拥有最高权限的他乱打快板的，也就是会追着江乐和勤务兵试图安利相声。
哦，现在还要加个谢凌秋了。
不过谢凌秋的态度不像勤务兵一样无视，也不像江乐一样干脆融入其中，而是选择了当一个忽悠。
另辟蹊径。
还挺符合谢凌秋的风格。
等到谢凌秋结束了课程和作业，跑到书房门口，就看到已经批完了文件，正叼着根棒棒糖坐在椅子上发呆的顾杨。
谢凌秋敲了敲门。
顾杨目光慢吞吞的挪过来，而后向他点了点头。
谢凌秋拿着分析报告走过去：“老师在想什么？”
“天赋失控的事。”顾杨懒洋洋地答道，“在想我如果失控的话，会发生什么。”
谢凌秋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可能会心想事成吧。”
顾杨一愣，难得的露出一点笑容来：“要是真是就好了，我的想法那可太多了。”
谢凌秋呆滞了一瞬，愣愣地看着顾杨笑容一瞬消逝的脸。
顾杨拿着文件在他对面发呆的谢凌秋，有些疑惑的轻轻敲了敲桌面：“拿来啊。”
“……唔！哦。”谢凌秋含含混混的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作业交给了顾杨，然后拉了条凳子过来，撑着脸，眼巴巴的看着顾杨。
只隔着一张书桌，顾杨被那两道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得抬起眼来：“做什么？”
“老师，你笑得真好看。”谢凌秋说完，带着点小小的期待，期期艾艾：“你……你再笑一个呗？”

第二十章
笑屁。
顾杨低头，结合视频检查完作业，把反馈发还给了谢凌秋。
谢凌秋：“老师还不睡吗？”
顾杨：“嗯。”
谢凌秋看看顾杨没有多余文件的桌面，美滋滋地：“那我们来看电影吧！”
“不。”
顾杨干脆拒绝，从旁边书架上拿出了一本书。
谢凌秋一看。
《教你如何控制梦境的走向》。
出版方是个没听过的野鸡出版社。
一看就十分虚假！
谢凌秋没想到顾杨竟然还会看这种书，顿时浑身一震：“这种书都是骗人的啊……”
顾杨：“偶尔也有用。”
谢凌秋：“那还不如看看电影，也许看个灾难片之后去睡觉，今晚就会梦见相关的信息呢。”
顾杨有点小惊讶的看向谢凌秋。
没想到谢凌秋还能说出有那么一点用的话。
顾杨沉吟着点了点头：“也是。”
他放下了书，起身下楼。
顾杨家的客厅摆放相当简单，因为访客不多，能够坐下的也就是两张大沙发而已。
两张大沙发前边拉下三块显示板，就成了一个家庭全息影院。
谢凌秋坐在沙发上：“五号，最近有什么新的灾难片吗？要自然灾难的那种。”
五号：“有的，《新宇宙救援》刚刚上映，少校。”
顾杨点点头：“那就这个。”
“好的，中将。”
五号熄灭灯光，打开投影。
“要爆米花和可乐！”谢凌秋扒着沙发，一张嘴嘚吧嘚吧的，“看电影不能没有爆米花和可乐！”
五号：“好的，少校，中将需要吗？”
顾杨摇了摇头。
他对这些零食没有兴趣。
谢凌秋抱着刚出锅的爆米花和可乐，屁股往顾杨边上挪了挪。
顾杨转过头去，对上黑暗之中谢凌秋的轮廓，呼吸微微一滞，又重新将目光看向了前方。
灾难片两个小时，总是少不了煽情的部分。
五号根据生活AI的数据库，提前给两位观影者准备了纸巾。
结果一直到电影高潮部分结束，这两位都纹丝不动。
这俩人怎么回事？
五号控制机械臂拿着纸巾，整个AI都陷入了茫然。
顾杨听着耳边咔擦咔擦的响动，视线转过去，发现谢凌秋视线落在投影上，脸上的神情却一点没变，完全变成了一台笑眯眯的爆米花消灭机器。
谢凌秋转过头：“怎么了？”
顾杨：“没怎么。”
这小鬼的同理心果然大有问题。
顾杨这么想着，移开了视线。
谢凌秋有些摸不着头脑，吃空了一大盆爆米花之后，他又起身去厨房装了一盆出来。
出来的时候，灾难片已经结束了。
谢凌秋一呆。
他难得能跟顾杨靠这么近呆这么久，还不想就这么结束了。
谢凌秋看了一眼时间：“再看一部？”
声音很小，带着点期待也带着点小心。
顾杨瞥他一眼，出人意料的点了点头。
谢凌秋没想到顾杨会答应，呆怔片刻，得寸进尺：“那不看灾难片了？”
顾杨无所谓：“随便。”
谢凌秋美滋滋地：“那看爱情片！五号！”
五号反应迅速：“最近新上映的爱情电影《谁的错》反响很好……”
谢凌秋拍板：“就这个！”
五号默默咽下了“是个爱情悲剧”的话。
谢凌秋对于电影内容到底怎么样没有兴趣，他只是喜欢这种跟顾杨一起做某件事情的感觉。
就好像他已经成功的成为了顾杨生活中的一部分一样。
谢凌秋高兴地啃着爆米花看着电影，但看着看着，爆米花和可乐就变了味道。
这部爱情片讲述的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与一个深爱着他的女人之间的故事。
男主角的事业陷入危机，正在悬崖边缘踌躇不定，在这个低迷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孩。
他们迅速相恋，坠入爱河，男人因为女孩的存在而重新抖擞起精神，再一次投入事业之中却屡屡受挫，日渐消瘦，升起了要不就此放弃的想法。
但最终击垮他的并不是挫折与现实的捶打，而是女孩的一句“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话。
男人最终放弃了那份事业，转而和女孩过上了平凡的生活，但如今的他已经支撑不起自己曾经辉煌时养成的消费习惯，与女孩的矛盾日益增多，最终两人分手，形同陌路。
顾杨对于爱情片向来是不太感兴趣的，觉得要么太戏剧要么太浮夸。
在男女主角爆发第一次争吵的时候，顾杨眼神都开始打飘。
他突然发现旁边啃爆米花的声音消失好一段时间了。
顾杨转头看向谢凌秋，却发现对灾难片一点波动都没有的小鬼，此时正神情凝重地看着这部爱情片，看起来异常的投入，连顾杨正在看他都没发现。
不能吧。
顾杨想。
对灾难片升不起同理心，对爱情片竟然能有共鸣，这也太令人迷惑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
谢凌秋无比投入的看完了一整场电影，看完之后情绪异常低落。
顾杨对这个被爱情片牵着情绪走的小鬼有点无语。
电影结束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准备去睡觉，顺便把以后每天睡前一部电影这个计划放进了备忘录里。
顾杨起身的时候，谢凌秋喊住了他。
顾杨一顿：“什么事？”
谢凌秋问：“老师觉得这个电影好看吗？”
他的声音很小很低，还有点虚弱。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黑暗的地方待久了产生的视觉偏差，顾杨觉得谢凌秋现在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对爱情片没得兴趣的顾杨答道：“一般般吧。”
谢凌秋追问：“老师对女主角是怎么看的？”
顾杨想了想：“我觉得她没有错。”
谢凌秋自顾自说道：“我觉得她对男主角的了解太少了，了解得那么少，也不清楚男主角的困境和心里的挣扎，就随便说‘不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这种话，很不负责。”
“没有吧。”顾杨说。
没想到他跟谢凌秋聊人生的起点，竟然是一部爱情电影。
顾杨：“最先动摇的明明是男主角自己，如果他自己不想放弃的话，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的，把自己的动摇的结果归于别人身上，这才是不负责任。”
谢凌秋一愣：“老师是这样想的吗？”
顾杨点头。
谢凌秋呆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一下要哭一下又笑的。
看起来像傻了。
想到起因竟然是部爱情片，顾杨就觉得十分无语。
他见谢凌秋不再说话了，干脆转头上了楼。
于是也就没看到谢凌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身子一歪，倒在沙发上高兴得直蹬腿的画面。
现在还没到顾杨的睡眠时间，他还记着谢凌秋之前对于他们在南89边境星的那一个月时间的话题的躲闪。
会心虚躲闪，这中间就肯定有问题。
顾杨摸出终端，从一号那里要来的完完整整的那一个月的影像记录。
一个月的影像记录，哪怕是十倍速度的播放，也要看上完完整整的三天。
在谢凌秋从课程之中挣扎了九天，终于有机会休息的时候，顾杨也终于找到了谢凌秋躲闪的原因。
画面里谢凌秋揪着他的衣服，带着点艰涩但十分认真地对顾杨说：“不在战场也可以，你拯救了我。”
顾杨想起谢凌秋对之前那部爱情片那么代入的态度，忍不住一咂舌。
这小鬼，该不会觉得他之所以选择退出前线，是因为他这一句话吧？

第二十一章
谢凌秋竟然是这种人设吗？
顾杨微微咂舌，将视频关掉。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今天谢凌秋从无尽的课业里解脱了出来，整个人就跟放出了笼子的狗子一样，欢快得不行。
哦，也不对。
顾杨想，他最近天天都像是出笼猛犬，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哪那么兴奋。
门外谢凌秋敲门敲得极有节奏感：“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顾杨头疼：“五号，开门。”
谢凌秋在开门的瞬间蹿进来：“今天放假！”
顾杨点头：“嗯。”
谢凌秋：“我们放假应该做点什么？”
顾杨想想他以前放假时的状态：“应该大睡一天。”
谢凌秋瘪瘪嘴：“不要。”
顾杨把桌面上处理好的文件放到一边，等着谢凌秋发表他的高见。
“我看书上说，假期应该跟朋友一起出门搓一顿或者是玩一玩。”谢凌秋语气软绵绵，“我们出去逛街吧！”
“……”
顾杨没应声。
他看起来像是能出去逛街的样子吗？
“哎呀。”谢凌秋似乎看穿了顾杨的想法，摸出一堆瓶瓶罐罐来，尾巴得意的翘上天，“我刚学会了换头术！”
简单来讲就是化妆。
但是化妆有屁用，满大街都是人脸分析摄像头。
谢凌秋振振有词：“换个头再加上我的天赋扭曲一下光线，肯定没问题的！”
“不行。”
顾杨被谢凌秋吵得头大，把谢凌秋撵出去之后，终端屏幕就亮了起来。
发件人是军方后勤部。
邮件上的内容大致为：哀悼日仪式即将到来，请中将做好准备。
做准备？
他需要做什么准备？
顾杨目光擦过一旁柜门的反射，恍然。
哦，他得剪头发。
顾杨站起身来，跨过蹲在门口满脸不甘心的谢凌秋，到处找剪刀。
“五号，剪刀呢？”顾杨问。
“在第三层抽屉里，中将。”
顾杨找到了剪刀，谢凌秋转眼又黏了上来：“老师要做什么？”
“剪头发。”顾杨说着，走进浴室，对着镜子，随便撩起来一撮就是一剪刀。
其手法之粗糙，动作之狂放，震撼得谢凌秋差点没反应过来。
谢凌秋痛心疾首：“我来吧！”
顾杨偏头：“你会？”
谢凌秋：“比你会那么一点。”
顾杨干脆把剪刀交给了谢凌秋，转头到客厅拉了条矮凳，坐下。
“剪吧，到能用军帽盖住就行。”
谢凌秋点了点头，凑了过来。
谢凌秋：“老师脸上这一道疤怎么没能消掉？”
他指的是顾杨右眼颧骨偏下的那一道疤痕。
顾杨懒洋洋地：“当时情况紧急，回到医疗完备的地方已经过了能修复的时间了。”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绝大部分军人都不会喜欢在自己脸上留疤的，毕竟以后还要讨媳妇不是。
脸可是招牌。
谢凌秋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给顾杨咔擦咔擦。
他们隔得极近。
谢凌秋拿着剪刀的手擦过了顾杨有些粗糙的脸。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手上，那点皮肤倏然变得燥热起来。
谢凌秋手一个哆嗦。
“你小心点。”顾杨提醒。
“……抱歉。”谢凌秋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干巴巴地，“闭眼。”
顾杨闭上眼。
谢凌秋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杨，只觉得燥热半点没褪去，反而迅速的蔓延了全身。
心上人在眼前，毫无防备的闭着眼。
谢凌秋将挡住视线的刷子移开，微微俯下.身来，忍不住凑近了些许。
顾杨脸上能看得出有很多皮肤修复的痕迹。
战场上的人永远避免不了头上脸上的伤痕，只是这些部位被着重保护，所以伤痕往往不会像身上那样层层叠加的可怖。
脸上的小伤口，裹上一两个月，只要不发生什么病变，通常都是能够修复回来的。
谢凌秋的目光在顾杨脸上逡巡，最终落在顾杨那张薄唇上。
谢凌秋眨了眨眼，把剪刀背在背后，缓缓贴过去。
顾杨察觉到扑面而来的呼吸与热度，还没等他睁开眼，耳边就传来“锵”的一声巨响。
顾杨睁开眼，就看到谢凌秋像是被吓炸毛了的猫一样，无比警惕的看着四周。
顾杨：“五号？你又在搞什么？”
“五号为您服务，中将。”五号说，“我只是在提醒您堤防谢少校。”
顾杨：“？”
五号：“他刚对您欲行不轨。”
谢凌秋从警惕中回过神来，对上顾杨的视线，摆出了一副极其无辜的神情。
五号无情戳穿：“他刚刚想亲您，中将。”
谢凌秋观察着顾杨的脸色，发觉顾杨皱起眉来了，赶紧开口：“胡说，我只是凑近看看头发长短而已啊。”
五号一顿，转头去搜索数据库了。
“抱歉，少校。”五号搜索完数据库回来，给谢凌秋道歉。
虽然AI还是觉得有点不对，但有些视频里的确如此。
危机解除，谢凌秋笑眯眯地：“那我继续啦。”
头发剪完，顾杨看着自己那一头比狗啃还惨烈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谢凌秋说的只比他会那么一点，是真的只有一点。
要不是勤务兵去出差了……
顾杨看着自己的头发，想了想，还是喊了五号：“五号，你去加载一个理发模块。”
“好的，中将。”
“哎，这样不可以吗？”谢凌秋说，“不是能用军帽盖住就好？”
顾杨：“仪式要脱帽，有媒体。”
就一头狗啃式发型，他不要脸，军部也要脸的。
“我也想去。”谢凌秋说道，“当保镖，我记得每年哀悼日总是会出一些零零碎碎的问题吧？”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这种家国情怀的。
更何况身为军方，本身就有很多仇敌，这种大型哀悼日举国关注的，还有很多大人物会到场，总会有人想搞事情。
谢凌秋趁机推销自己：“人多的地方是我的主场哦。”
他脚下的影子里，漆黑的蟒蛇翻了个身。
以往顾杨身边带着的人都是勤务兵和江乐，但勤务兵今年因为商会的事情出差去了。
顾杨想到谢凌秋的天赋，再想想每年的安保力度，虽然觉得有没有谢凌秋都一样，但还是点了点头：“还有三天，你去给军部打个报告，应该还来得及。”
给军部打的报告第二天就下来了，附带给了谢凌秋一张通行芯片。
顾杨不怎么意外，谢凌秋现在在跟着他学习的事情虽然没有公之于众，但在高层几乎都知道了。
谢凌秋高兴得尾巴翘上了天。
……
哀悼日当天，顾杨穿上了军装。
他扣着勋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窗外天还没亮，就仿佛当年在前线每日晨起时一样。
他对着镜子发了半晌的呆，伸手取下了旁边的披风。
谢凌秋和江乐坐在客厅里，看着从楼上走下来的顾杨。
军靴的声音哒哒脆响，顾杨身上的颓丧被一身笔挺的军装驱赶得一干二净。
他身着功勋与荣耀缓步而来，与谢凌秋记忆之中最初的模样别无二致。

第二十二章
就像从前无数次想象着与顾杨再会时的画面。
谢凌秋整个人傻在原地。
江乐满脸唏嘘。
“我觉得你还是这身衣服看着最顺眼。”
顾杨：“我也觉得。”
江乐：“可惜。”
表达着遗憾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平淡。
这点遗憾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早已习惯。但对于谢凌秋来说，这还是顾杨第一次明确的表达出来。
谢凌秋：“老师有没有重归战场的可能性？”
江乐点了点头：“有啊。”
“比如？”
“比如军部和帝国方面都同意。”江乐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顾杨，“还有这位自己愿意。”
顾杨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江乐摆摆手，也跟着转身：“可能性约等于零的啦，他现在离开帝星都很难。”
谢凌秋呆怔片刻，抬脚跟上，若有所思。
车里很安静，就连平时多动症似的谢凌秋也极其安静。
顾杨通过后视镜看了谢凌秋一眼。
谢凌秋一身军装，背脊笔挺的坐在后边，转头注视着窗外，神情格外认真。
规规矩矩的，看着还挺人模狗样。
车载AI温柔地出声询问：“需要播放音乐吗，中将？”
顾杨点头：“安静点的。”
钢琴与自然之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顾杨闭目养神。
江乐坐在副驾上，打瞌睡。
谢凌秋坐在顾杨侧后方，看着驾驶位上闭目养神的顾杨。
军部和帝国方面要同意。
顾杨自己要愿意。
谢凌秋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上满是粗糙的痕迹，伤痕覆盖了曾经密密麻麻的可怖针孔和实验的痕迹。
他握了握拳。
既然如此，那就先从军部和帝国方面下手好了。
到达会场集合点的时候，顾杨偏头看了一眼谢凌秋。
“你今天高兴得不正常。”他说。
谢凌秋嬉笑：“大概是因为要遇到很多大人物！”
顾杨觉得不对。
谢凌秋一直都没表现出什么想要往上爬的心思。
硬要说的话，谢凌秋好像只想待在他身边。
顾杨仔细打量着谢凌秋，提醒道：“大日子，你注意点。”
谢凌秋声音一拐三个弯：“好~”
顾杨收回视线，站在窗口看着升起的朝阳。
谢与元帅到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自己学生的肩膀。
顾杨回过头，却发现谢凌秋跟着江乐在人群里到处乱蹿。
老元帅看着那边活力四射的两道身影，问道：“那小鬼怎么样？”
顾杨也跟着看了一眼：“进步很快，但思想还是很偏。”
老元帅一笑：“当年你也一样。”
顾杨没说话。
他觉得他当年还是比谢凌秋好一点的。
至少他内敛，不像谢凌秋似的，恨不得疯狂输出。
“今天皇帝和几个皇储都回来。”谢与元帅声音压低了，“你注意着点。”
顾杨是唯一一个在这种情况下还被允许佩戴机甲钮和武器的人。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擦过，看到了不少见过面的天赋者。
这一次的安保力度很强。
几乎可以说是倾巢出动。
顾杨不想应酬，干脆跟在自己老师背后当个挂件，安静的等着仪式开始。
仪式上午九点开始。
谢凌秋在开始之前半小时，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江乐呢？”顾杨问。
“上洗手间去了。”
谢凌秋话音刚落，江乐就从洗手间的方向小跑过来，到顾杨背后就位。
“我在洗手间遇到两位皇储了。”江乐小声嘀咕，“这一次不得了啊。”
那可不。
毕竟老皇帝这几年没少叨叨想退休的事，这些想上位的，自然要站出来刷声望了。
江乐又说：“要我，我肯定掐在这个时间点上闹事。”
顾杨点头：“嗯。”
江乐和谢凌秋看了看顾杨藏在军装里挂着的机甲钮，还有披风下边鼓鼓囊囊的武器革袋，在顾杨后边嘀嘀咕咕。
也就几个小时过去，这俩关系怎么就这么好了。
简直突飞猛进。
顾杨漫不经心的想着。
谢凌秋在这时被谢与元帅揪了过去，大约是询问一些近况。
“这一早上你们相处得挺不错。”顾杨说。
“嘿。”江乐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凑近了戳戳顾杨的腰，“我发现这小鬼说好话也挺有一套的。”
顾杨：“？”
江乐：“他跟我说他想多认识一些人，我就带他去认识了，看得出他对军部高层的喜好了解不多，但嘴挺甜的。”
谢凌秋嘴是挺甜的。
只不过面对顾杨之外的人的时候，都是满嘴钢牙，恨不得把人全都咬跑。
“他要认识这些人做什么？”
“想往上爬呗。”江乐两手背在脑袋后边，嬉皮笑脸，揶揄的调侃，“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顾杨其实没什么兴趣。
但还是十分配合友人：“什么？”
“他说，飞鸟折断了翅膀，他就将天空扯下来，让飞鸟随便蹦跶。”
江乐说完，忍不住大笑了两声，吸引来几道视线之后又迅速恢复了一张严肃脸，拿手肘捅了捅顾杨。
“他说你呢，飞鸟。”
顾杨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抽动了两下。
江乐说：“你也挺让人操心的。”
“……”
“我看出来了，他是真喜欢你。”
“……”
“也用不着这么抗拒嘛，万一就百年好合了呢，再说，你不都已经梦过了。”
顾杨长长的吐出口气：“你嘴闭上。”
江乐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闭麦了。
谢凌秋从谢与元帅和老夫人那边逃过来，一脸惊魂未定。
“这就是长辈吗？”他问。
顾杨一顿：“什么？”
“他们竟然给我介绍相亲！”
“那可不。”江乐说，“我也总是被他们劝人要向前看呢。”
谢凌秋“哎”一声：“这个倒挺有道理的。”
江乐翻了个白眼，不再跟他说话了。
谢凌秋笑眯眯地摸出终端来，看着这几个小时收获的通讯录，又抬头看看顾杨的背影，把终端往口袋里一塞，凑过去。
他小小声：“我搞到了好多高层的联系方式。”
顾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于是只好点点头。
谢凌秋问：“老师，如果我成为了元帅的话，是不是有权利调动你的编制了？”
“……？”
顾杨面上露出几分惊愕。
帝国六个元帅的位置，如今都已经有了人，并且都正当壮年。
除非谢凌秋功勋能够远超他们几位，再加上政界有很多人支持，军部才会有可能考虑多授予一个元帅军衔。
毕竟多一个元帅，下边得多出数亿人的编队，这个人数可不好搞。
谢凌秋目前的表现，并没有优秀到能让帝国为了他而更改规则。
于是顾杨实话实说：“很难。”
谢凌秋微怔：“哎？”
“你还不够优秀。”顾杨说道。
谢凌秋不说话了，低头玩手里的终端。
顾杨疑心自己这话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正准备稍作安抚，那边司仪已经提醒入场了。
顾杨于是收回了想法，整理衣装，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走出房顶的遮挡，站在高处，看到无数前来观礼的民众。
顾杨低头看了一眼被恒星光亮照出来的影子。
阴影里悄悄翘起了一条小小的触角，冲他晃了晃。
顾杨收回了视线，看着整个场地影子连影子，层层叠叠。
这里的确是谢凌秋的主场。
顾杨听着皇帝的宣讲，看着前线的将士们捧着同袍遗骸的灰烬归来。
无数媒体的镜头扫过这庄严肃穆的巨大广场。
倏地，有一道肉眼微不可查的光线一闪而过，人群骤然骚动，从极远处飞来几个黑点。
是机甲。
顾杨反应迅速。
他掏出机甲钮，但在他的八号出现之前，数道阴影组成的绳索从骚动的民众之中探出，在那些机甲尚不及被普通民众看清楚具体时，直接拖到了一边。
连带着混在人群中引起骚动的那几个，也被漆黑的阴影五花大绑，以一种示众的姿态，被漆黑的影子按着脑袋，慢吞吞的从民众头上被运到了外边。
在消失时，那些万众瞩目的阴影还调皮的对关注着它的民众挥了挥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而出于对身边这些人的信任，经历相当丰富的皇帝陛下，不仅眼都不眨一下，就连演讲都没有丝毫的停顿。
倒是皇储中有几位大惊失色，露出了怯意。
顾杨偏头看了一眼谢凌秋，谢凌秋迎上他的视线做了个口型：“我厉害吧！”
顾杨点了点头。
谢凌秋脸上的笑容骤然绽放，甜腻到旁边的江乐冒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头皮发麻。

第二十三章
皇帝临危不惧的表现让下方骚动的民众一点点安静下来。
仪式继续。
在奏响镇魂歌之后，接着就是将这些将士们的尸骨下葬到烈士陵园之中。
这些在哀悼日上被风光大葬的军士，都是没有家人收尸埋葬的孤独者。
顾杨带着江乐和谢凌秋，随几位高层将领一同，前往陵园致以哀悼。
谢凌秋在仪式过后，被谢与元帅带走了。
这一走就直接走进了一片□□短炮里。
江乐跟着顾杨，看着追在谢凌秋背后的媒体，一咂舌：“这小鬼运气不错。”
“我们才是运气不错。”顾杨说。
江乐想想，点了点头。
能够在帝都里瞒天过海的开上机甲，背后的名堂肯定不少。
这一次要不是谢凌秋这个出人意料的存在，估计是会要出点事。
所以顾杨说得没错，运气好的不是谢凌秋，是他们这些跟安保有所牵扯的军部人士。
江乐往媒体聚集的那边探头探脑：“那小鬼那边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们先回去？”
顾杨点点头，抬眼看看那边，收回视线，在安保的护持下上了车。
谢凌秋站在媒体之中，透过器械与人群，看到了顾杨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
青年人脸上灿烂的笑容微微一滞。
江□□过后视镜瞅了一眼那边，人高马大的试图把自己团进椅子里。
“这小变.态应该是要出头了。”他说。
顾杨点头：“嗯。”
江乐问：“他的天赋是什么？”
顾杨眼不眨一下：“据说是操纵影子。”
“怪不得他之前任务那么惨。”江乐露出恍然的神情，“宇宙里的机动小队作业不太适合他这个天赋。”
顾杨跟着应声。
“但是很适合潜入或者是大军团作战。”江乐语气有点酸，“他这真是走出来了。”
“你酸什么？”顾杨问。
“酸这种天赋啊。”江乐说，“你要是这种天赋，还能窝在后边？我家那口子要是这种天赋，他现在也不能躺在地下。”
顾杨没接话。
江乐让车载AI打开新闻频道，一开就看到了谢凌秋那张假兮兮的笑脸。
江乐琢磨了一下谢凌秋的脸色：“他不高兴？”
顾杨闻言看了看，发现谢凌秋脸上还真没什么高兴的颜色。
皮笑肉不笑的，都快不耐烦了。
顾杨：“他不高兴。”
江乐不可思议：“他不是想往上爬吗？现在瞌睡送枕头，多好一机会，他不高兴？”
“嗯……”顾杨微微一顿，“可能是因为发现我走了。”
江乐稀奇：“你有这自觉了？”
“没有。”顾杨摇头，“医生给我看过一些监控。”
这几天谢凌秋没少被顾杨送进社区医院里去，一去就跟被他祸祸得一头绿毛的医生斗智斗勇。
偶尔会把顾杨也牵扯进去。
每次顾杨一走，谢凌秋的假笑模板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顾杨不感兴趣的低下头，翻阅今天情报部紧急发来的相关消息。
但奈何江乐对此兴致勃勃。
“这小鬼嘴还挺紧。”
“还挺懂事的嘛，没有对外说你们是师生关系。”
顾杨左耳进右耳出，十分敷衍嗯嗯应和着友人的滔滔不绝。
“嚯！”
江乐突然大惊。
顾杨抬起头来，发现江乐正拿着终端。
“你品品这个。”江乐把终端塞给了他。
顾杨扫了一眼，发现谢凌秋的履历已经被扒出来了。
是已经修改过的那一版。
贫民窟出身，野路子战术，功勋爬军衔，年纪轻轻成为少校，获准组建独立突击战队。
标题直接用的“下一个顾杨”这种噱头。
江乐唏嘘：“这是准备踩着你上位呢？”
“那倒不是。”顾杨说。
这鬼崽子说不定会很高兴这么个称呼。
他简直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匪浅。
现在憋着师生关系只能说是保镖，他心里估计正气着呢。
回头看到这么个标题，指不定能乐得在家里放炮庆祝。
江乐嘀咕：“你能接受就行。”
顾杨点头，看着逐渐远离镜头的谢凌秋，陷入沉思。
江乐在旁边刷着社交软件，叨叨一堆发现没人理他，伸手在顾杨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在想这小鬼……”顾杨指了指面前的投影，一脸深思，“会不会计划着开始逃课了。”
谢凌秋出了个巨大的风头。
这个风头当着全帝国、当着皇帝和一连串帝国高层的面出的，当然不会那么随随便便的就被略过去。
而顾杨之前给他安排的课程，肯定是不能跟这些事情相提并论的。
别说是让谢凌秋继续乖乖上课了，就连淡出社交八百年的顾杨，估计也要被谢凌秋牵连，被那些高层邀请出去应酬。
想到这里，顾杨就生出了一些不愉快。
江乐看看顾杨一脸怏怏不高兴地神情：“去发泄一下？”
顾杨瞥了一眼江乐：“你不够打。”
“？”江乐一锤桌子，“你看不起我！”
顾杨诚实点头。
“那我们去军部。”江乐低头打了个报告，抬头露出一个充满虚假兄弟情的笑容，“今天军部人多，那些小鬼崽子肯定够你打。”
顾杨算算自己上一次去军部的时间，都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了。
谢与元帅先前还让他偶尔去军部走动一下。
顾杨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江乐带着顾杨直奔军部第一训练场。
能够出入帝都军方总部训练场的，都是校级以上的军官。
顾杨换上训练服，随意挑了一架机甲，找了个正在混战的角落，抬手一炮轰了过去。
江乐坐在一边吃零食，他看着顾杨在场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零食啃了没两口，终端就弹进来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谢凌秋，他问顾杨在哪里。
江乐抬头看看披着马甲虐菜的顾杨，放下手里的零食，慢吞吞的发了两个字。
你猜。
谢凌秋回了他一个微笑的表情。
江乐看着这个微笑，有点犹疑。
他发了个问号过去，但谢凌秋没有再回他。
江乐心里有点不安，但周围逐渐嘈杂的环境让他想不出有什么不安，他抬眼看看蜂拥而至的人群，竖起了耳朵。
他们讨论的话题几乎不外乎两个。
一个是谢凌秋。
一个是被谢凌秋带出场的顾杨。
顾杨在军部里人气极高，江乐随随便便听那么几耳朵，就听到他们小声嘀咕。
“顾杨中将哪里需要保镖。”
“有天赋就是好，他还跟谢与元帅一个姓。”
“说得有天赋就能打得过中将似的。”
“现在场内这一个说不定可以？”
“不可能，我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在机甲方面赢过中将！”
江乐一边开着终端看视频，一边美滋滋的听着跟他一样的柠檬精们散发酸意，听着听着就感觉眼前一黑。
顾杨的挑的那架制式机甲停在了他面前。
后边的训练场里，冲上去当顾杨对手的人已经歪七扭八的倒了一地。
顾杨从机甲里跳出来，一跃落到地上。
周围的议论声倏然一静。
顾杨抬眼环视一圈，微顿，怀疑自己平时是不是太过严肃了，以至于每次来军部，这些小鬼们看他的表情都跟见了鬼一样惊悚。
顾杨正要说话，却被几声响动打断了。
寂静里，江乐手里的终端传来了谢凌秋的声音。
他正开着谢凌秋的新闻回放。
回放里记者问及了万众关注的择偶问题。
谢凌秋声音甜软得令人头皮一紧，慢吞吞地说道：“择偶类型的话，是顾杨中将那样的，但是他现在被江乐大校带走啦，江大校还不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你们放我去找他好不好？”
整个训练场落针可闻。
顾杨垂着眼注视着江乐，神情冷硬。
你死了。
江乐：“……？？？”
我冤枉！！！

第二十四章
天杀的谢凌秋，我跟你没完！！
江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顾杨一顿殴打，拎出军部，觉得自己简直天下第一苦！
这半年！
不，这一年！
他都不会再回军部了！
该死的谢凌秋！！！
啊！！！！！！
江大校坐在副驾，揉着自己的肩膀，激烈谴责：“我早先说什么来着！这小鬼对你果然心怀不轨！”
顾杨瞥他一眼：“现在不百年好合了？”
“合个屁！”江乐刷着社交软件，“万众期待的两男争一男的戏码出现了！”
顾杨报出江乐家的地址，听江乐念着八卦，摆摆手：“停，没兴趣。”
江乐一停：“你这个人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这种八卦算什么生活情趣。”顾杨在车里找到了一盒没抽完的烟。
车载AI无声的打开了换气装置。
江乐也叼了支烟，点燃，身上四处隐隐作痛，小声抱怨：“这小鬼心眼儿也太小了。”
顾杨慢吞吞地：“知道人心眼小就别逗他。”
江乐眼一瞪：“你又知道我逗他了？”
顾杨：“你不招蛇，蛇不咬你。”
江乐吐出口烟，气闷。
“谁知道他做得出这种事，这小鬼都不想想后果吗？小孩子。”
顾杨：“可不能把他当小孩了。”
“啊？”
“过上一段时间再见面，你恐怕得朝他敬礼了。”
江乐一愣：“什么意思？”
“他的目标是当帝国第七个元帅。”
江乐浑身一震：“就他？？”
“对，就他。”
这小鬼崽子不仅想当元帅，还满心想着要把他拉回战场上去。
十八年前的那一个月的相处，在谢凌秋那里，大概是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分分秒秒都记得无比清晰的。
无数人感激顾杨。
那些曾经被他保护的，现在被他拯救的。
他们也许知道顾杨的不甘，并为之惋惜遗憾。
但谁也没有像谢凌秋那样，试图挣扎出一条路来，为顾杨的不甘做些什么。
顾杨微微咂舌，眼前氤氲着薄荷味的烟雾，本身沁凉偏甜的味道，却被他品出了些许的酸苦。
“胆大包天。”他这么说着，却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乐一惊，他小心的打量着顾杨的神情：“你……”
顾杨应声：“什么？”
“没。”江乐说，“就……很久没看到你笑了。”
顾杨一顿，放下烟，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对江乐露出个标准的笑容来。
江乐翻了个白眼：“不是这种面对外界的表情！”
顾杨重新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叼上烟。
“就是很久没看到你高兴的样子了。”江乐捻灭烟，靠着椅背，叨叨咕咕，“别人不知道，我还是清楚的，回来之后你就没高兴过几次。”
成为全星际的定海神针也好，作为人类的指向标也好，担负全人类的命运也好。
顾杨并不高兴。
“这也有你自己的选择因素在，你要是真不想回来，军部肯定会出面保你留下，你自己做的决定，回来了之后却这么不高兴，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没说。”
江乐说完这话，停顿了一会，发现顾杨并没有准备解释的意思，瘪瘪嘴。
“不能说是吗？”
顾杨看向他的友人：“抱歉。”
他想起选择退居后方以后的梦境。
在回帝星之前，顾杨烧掉了那个记录梦境的记事本。
他记得那个本子里的事情，好的坏的对半开。
而在回归帝星之后，他梦境之中的结局，就大多都是好的了。
他的梦境就是最终的结果。
大胆猜测，是他的选择决定了梦的结局。
也即是说，如果他早一些去了解自己的天赋并尝试的话，也许当年那两件事情就不会发生。
那颗星球的民众不会死去。
雷矛的结局不会那么惨烈。
他的副手、江乐的恋人，也就不会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江乐对于这些并不知情，他嬉笑着摆手：“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你气，保密等级我还是懂的。”
顾杨闻言，眼中的暗淡愈发深沉了些。
江乐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他挠挠头，转移了话题：“谢凌秋这小鬼让你感到高兴了吗？”
顾杨叼着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算是。”
知道有人正为了自己而努力，这种感觉对于顾杨来说十分微妙，也十分新鲜。
“那其实也行。”江乐嘀嘀咕咕的，“他要是能让你觉得开心也行。”
顾杨：“行什么？”
“跟他滚一起啊。”江乐说话一点也不委婉。
“还远着呢。”
顾杨看了一眼车窗外：“到你家了。”
“哦哦。”江乐打开门，下了车。
他往外蹦了几步，又转回来，凑到车窗边上对顾杨语重心长：“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顾杨，精力旺盛的臭小鬼不睡白不睡！反正都是男的，睡一下又不会怀孕！”
顾杨深吸口气：“你，向后转，走。”
顾杨目送着江乐一溜烟进了屋，靠着椅背，有些疲惫的阖上眼。
“回家。”
“好的，中将。”车载AI三号声音温柔，“谢少校也正在回家的路上。”
“？”顾杨微怔，“他没被皇帝叫过去？”
三号：“皇帝陛下明天会正式召见他。”
顾杨有些意外。
他以为谢凌秋会趁机多在高层中间转转。
现在刚入夜，正是高层们各种交际宴会开始的时候，谢凌秋却回来了。
按理来讲，谢凌秋就是接下来一个月不着家都是常规操作。
所以顾杨之前才跟江乐说，谢凌秋是不是在计划着逃课了。
顾杨在自家院子的停车场里看到了谢凌秋。
这人已经换下了那一身军装，坐在停车场外的草坪上拔草。
嘴巴撅得老高，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谢凌秋：“你怎么没等我？”
顾杨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回答。
他下了车，向家里走去。
谢凌秋从草坪上爬起来，跟在顾杨背后。
他也不在意顾杨不回答他，跟在后边当条小尾巴：“我今天那么厉害，你还没夸我。”
顾杨闻言，点了点头：“很厉害。”
谢凌秋：“然后呢？”
“？”
还有然后？
顾杨打开家门，解开披风，拿掉勋章，恍然：“要授勋了，恭喜。”
“不是这个。”谢凌秋说，“不稀罕授勋，老师就没有什么奖励要给我吗？”
顾杨觉得自己还真没什么奖励能给谢凌秋。
他回屋换上了居家服，然后去厨房里倒了杯牛奶，转头交给了跟在他后边的小尾巴。
顾杨：“你要的奖励。”
谢凌秋愣住，想说点什么，却又憋住了，委委屈屈的捧着一杯牛奶，坐在沙发上喝出了一圈奶胡子。
顾杨例行看电影。
谢凌秋凑过来，身上一股奶味，小声说道：“我之后会忙，不能按时上课啦。”
“嗯。”顾杨点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你今天回来就挺稀奇的。”
谢凌秋倒是明白顾杨指的是什么。
“再有两个多月我就要走了，我得珍惜跟老师相处的每一天，交际以后有的是机会。”
顾杨：“你要是想住我这里，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谢凌秋一愣，敏锐的察觉到顾杨对他的态度有所软化。
他有些惊喜，又有些失措，最终稳住：“那不一样。”
顾杨眉头一跳：“有什么不一样？”
谢凌秋嘀咕：“跟你相处是减法，见一次少一次，别人都是无关紧要的附加题。”
顾杨不应声。
谢凌秋往顾杨身边挪了挪，小声道：“我今天跟谢与元帅商量了一下，三个月之后我直接往北边境线去了。”
“北边境线？”顾杨微微皱起了眉。
“是呀，北边境线不少宜居行星被星际盗匪占据了，虽然很乱，但作战主场是行星内，对我来说很有利，而且也适合快速积攒军功。”
谢凌秋的这种情况在军部并不算少见。
顾杨当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被高层看上之后，想要提拔成为将领，就必须有军功伴身。
这种时候，往往就会被扔到战局最为混乱的地方去摔打。
能够从这些混乱之中闯出来，往后就是一片坦途。
闯不出来死在那里了，就证明还不够优秀。
虽然残酷，但想要从数十亿的军人之中脱颖而出，这些残酷是必须经历的。
谢凌秋显然也认同了这样的做法，并且已经接受了。
既然他自己都接受了，顾杨也就不再多说。
他打开谢凌秋的课程表，干脆利落的划掉了密密麻麻的思修课行为礼仪课和社会科学，只留下了最简单粗暴的军事类课程。
每天最多花费三小时。
接着，顾杨又打开了购物界面，采购了一大堆价格极其昂贵的医疗设备。
谢凌秋一愣：“买这些做什么？”
“紧急加训，免得你死在北边境线上。”
谢凌秋嘴上泛起蜜糖的甜意：“老师舍不得我？”
顾杨闻言，目光缓缓地从屏幕上挪开，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谢凌秋。
“对，舍不得。”他慢吞吞地说道，“两男争一男的帐还没算，你不能死。”
谢凌秋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人坐在恒温舒适的客厅里，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二十五章
谢凌秋在这一刻，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了活活了死”的滋味。
在临出门前半小时，他还在被顾杨紧急加训。
被扔进医疗舱的时候，谢凌秋满脸生无可恋。
“您找个地下研究所，简直可以完美融入进去。”
“哦？”顾杨顺着问，“哪方面？”
谢凌秋：“折磨人这方面。”
顾杨一听，点头：“那我挺厉害的。”
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啊！
谢凌秋感觉自己身上的外伤被一点点修复，心情十分复杂。
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搞得偷懒都不好偷。
“行了。”顾杨把谢凌秋从医疗舱里拽出来，“收拾收拾，见皇帝的时候说话注意点。”
谢凌秋爬起来：“您真不陪我去啊？”
“陪你去做当猴？”顾杨说。
两男争一男这事儿还没结束呢。
比起谢凌秋本身有多牛逼这个热点，更加被人民群众所喜闻乐道的，还是谢凌秋、江乐跟顾杨的三角绯闻。
这可是一直以来都十分低调的帝国瑰宝的绯闻。
还是当事人之一亲口说出来的，这还能有假不成！
无风不起浪。
一个巴掌拍不响。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不是假的，那必然就是真的！
江乐今天回保密部门上班，一早上都在疯狂滴滴顾杨。
江乐说自己晚节不保。
顾杨对着那些消息看来看去，觉得江乐好像并没有多崩溃，反而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因为他说有同事跑过来跟他说部门里谁谁谁跟他是情敌了。
这个情敌，指的是同样爱慕顾杨的人。
保密部门的工作竟然这么闲。
还有空八卦。
谢凌秋收拾好自己之后，发现顾杨也刚从浴室里出来。
但他并没有穿那些舒适宽大的居家服，而是套上了长衣长裤，挡住身上的伤疤，一副要外出的架势。
谢凌秋惊讶：“老师要出门？”
“嗯。”
谢凌秋有点不高兴，他跟着走到门口，嘴里嘟哝：“去哪里啊？”
“科研院。”
顾杨随口道。
“可能是最近看电影真的有用，昨天做了个梦，但记不起来了。”
人对梦境的记忆很短很浅。
顾杨回来之后经常光顾科学院，进行记忆神经方面的刺激。
谢凌秋听到地名就露出了些许排斥的神情，但还是说道：“我也想去。”
顾杨一顿：“你今天要去见皇帝。”
谢凌秋低头：“科研院给我发了天赋科研的申请，问我同不同意配合天赋的研究。”
顾杨想想，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嗯，我就在这个项目里，每次去检查的话，是要连续去一周的。”
谢凌秋不管：“我回来就过去找你。”
顾杨说好。
皇宫那边有人来接谢凌秋，他跟顾杨在停车场分道扬镳。
顾杨家里距离科研院有点远。
等他到了，发现天赋研究项目组的楼里，四处都在播放谢凌秋相关的新闻。
顾杨跟在一个引路的小姑娘身后，抬手指了指走廊上用来打发时间的屏幕。
“平时不都是放一些学术讲座？”他问。
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最近没有什么出名的学术讲座，刚好今早谢少校同意参与项目研究，所以干脆就放这些了。”
顾杨看着这些屏幕之中像是奔涌的波涛，将作乱者从人群之中揪出来的漆黑阴影。
阳光之下影子黑得深沉，却一点儿不令人觉得可怖。
这小鬼甚至还有空把影子捏成兔子，逗被吓哭的小孩儿开心。
科研者看事物的角度跟普通民众看事物的角度是不同的。
捏兔子这事儿，江乐跟顾杨说了。
社交软件上觉得谢凌秋真是个强大又温柔的人，还有点可爱。
但在顾杨身边的小姑娘看来，却只剩“天赋控制范围、精度极佳”这一个概念。
虽然顾杨觉得谢凌秋估计也就是随手那么一捣鼓，但被身边小姑娘这么一说，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科研院里没有播放谢凌秋的授勋仪式，他们对这个没兴趣，只是反复地、多方位的播放着谢凌秋之前使用天赋的画面。
冷冰冰的，令人毛骨悚然。
顾杨移开视线，走进他熟悉的那间研究室。
一直以来都负责他的研究员的、是个挺活泼的性格，一见顾杨来了，从凳子上一跃而起。
“中将来啦！”他拿着仪器围着顾杨团团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向了面无表情的顾杨。
顾杨冷硬严肃的脸上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心虚。
科研人慢吞吞地：“你这抽烟量……”
顾杨：“……”
科研人唉声叹气：“要不你还是去进行一下心理疏导吧？”
“用不着。”顾杨摇了摇头，躺进了休眠舱里。
顾杨在接受脑域刺激和各种科研项目检查的时候，其实并不会感到太多的痛苦。
很大一部分时候，他都是来到科研院，进入休眠舱，进行一次完美无梦的深度睡眠，然后睡醒回家，非常舒服。
这种做了梦之后忘记的情况除外。
进行记忆神经的刺激和复苏是顾杨最不喜欢的项目了。
因为人脑实在太过于复杂，记忆这种东西又没有一个明确的载体，所以在进行期间，往往都是不论怎么样的记忆，统统翻出来，在眼前过一遍，直到找到他之前梦境的线索为止。
科研人看着顾杨躺在休息舱里的样子，说道：“我给您准备了薄荷糖。”
顾杨：“……”
科研人叹气：“抱歉，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能让您开心一些。”
“跟你没关系。”顾杨阖上眼，“开始吧。”
谢凌秋挂着个勋章，从皇宫里出来就毫不犹豫的直奔科研院。
科研院门口的接待小姑娘在等他。
谢凌秋看着占地面积极大的白色科研基地，嗅着空气之中四处飘着的试剂的气味。
他讨厌白色。
讨厌这种混着着的试剂的气味。
“老……”谢凌秋语气有些冷淡，“顾中将呢？”
“在天赋科研楼4201室。”小姑娘缩了缩脖子，乖乖答道。
谢凌秋看她一眼：“你就这么直接告诉我？”
小姑娘一愣：“顾中将交代的。”
谢凌秋的冷淡一滞，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整个人周边就开始浮起了肉眼可见的愉快。
谢凌秋重新挂上了蜜糖一样的笑容：“带我去找他吧。”
“好的。”小姑娘看看这位刚刚被授勋的年轻少校，脸上飞出几点红色。
跟顾杨中将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她想，在前边引着路。
小姑娘忍不住有些好奇：“您跟顾中将……”
“嗯？”谢凌秋发出一声轻扬的鼻音，笑眯眯地，“什么？”
小姑娘却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看来他之前跟媒体说的那话，影响还挺大。
谢凌秋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自己还隐隐作痛的手腕。
怪不得顾杨下手这么狠。
“您同意配合研究之后，因为大家都想要了解这种新形式的天赋，所以直接把这些可知的素材在楼里播放了。”
小姑娘轻声解释，带着些羡慕：“您的天赋很强。”
谢凌秋看着天赋科研楼里播放着的他的视频，脸上笑容半点不变。
“是吗？”他说，“我倒是也没那么想要。”
小姑娘轻咦了一声，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谢凌秋，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到了4201室了。
研究所所有的研究室都是完全透明的，为了防止一些非人权的实验发生，还会对试验全程做完整的录像。
4201室外边站满了人。
谢凌秋听了一耳朵，发现这些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们，几乎都在说同一个话题。
他们想知道顾杨这一次的梦境。
而谢凌秋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与厚重的隔音玻璃，看到的却是躺在休眠舱里眉头紧皱的顾杨。
他看起来很难受。
看起来没有外伤，所以可能并不是身体上的伤害。
“顾中将看起来不太舒服。”谢凌秋小声说道。
小姑娘在科研院挺久了，多少知道一些：“顾中将非常不喜欢这类记忆刺激的实验的。”
谢凌秋偏头：“嗯？为什么？”
“绝大部分实验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适感，但是记忆刺激是把所有的记忆都翻出来，头脑一时会难以承受。”
谢凌秋却不这么觉得。
因为顾杨几乎没有什么明确讨厌的东西。
疼痛这种事也早已习以为常，不至于表露得如此明显。
他看着休眠舱里浑身绷得死紧的顾杨，听着周围白大褂们对于预知梦境的热忱，脸上笑容淡了下来。
明明就是记忆里有什么不想再去触碰的东西。
谢凌秋低头摸出终端，噼里啪啦的给江乐发了一条询问的消息过去，问他顾杨有没有什么心理创伤或者蒙受过什么巨大的阴影，雷矛惨烈解散这事除外。
江乐回得很快。
他说肯定有，但顾杨从不跟他说。
谢凌秋面无表情的把终端揣回兜里。
亏你还是老师少有的朋友。
亏你在老师的宅邸里有那么自由的权限。
废物！
垃圾！
简直毫无用处！

第二十六章
小姑娘敏锐的察觉到谢凌秋的情绪似乎不是很好。
她小心地问：“您……还要继续在这里吗？”
“嗯？不了。”谢凌秋收回视线，目光轻轻擦过围在实验室外边的这群人，“我的负责人呢？”
“您的负责人是我们副院长。”小姑娘松了口气，“是顾杨中将要求的。”
谢凌秋微怔，忍不住弯起眼来。
“他怎么说的呀？”
“他说别人都信不过。”小姑娘如实回答。
谢凌秋脚步轻快的跟在这姑娘背后，脸上和心上的甜意都开始发飘。
顾杨对他的态度软化了很多。
谢凌秋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他忍不住开始去思考这种转变的原因。
是不是想起他来了？
是不是要接纳他了？
是不是对他……有所动心了？
谢凌秋脚尖微顿，脸上的笑容比他胸前崭新的勋章还要明亮刺眼。
光是想想这些可能性，甜蜜的味道就像是喷泉一样，从心尖顺着鲜血流到了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像是泡进了蜜罐里。
鼻尖嗅到的都是花与松木的清香，沁凉温柔，让人忍不住哼起歌来。
小姑娘抱着记录板，看了一眼谢凌秋，却没有那种羞赧的小心思了。
她觉得这人情绪起伏这么大，一会儿冷飕飕一会儿笑嘻嘻的，有点吓人。
……
顾杨从休眠舱里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愣。
他看着他的负责人飞快的向他递出纸笔。
顾杨下意识的接过，刚准备下笔却又停住了。
负责人微微一怔：“怎么了吗？”
“……不是。”顾杨摇摇头，紧抿着唇，转头看了一眼外边，发现了眼熟的身影，“让情报员进来，关掉监控。”
情报员匆匆忙忙的冲进来：“中将！”
顾杨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他的负责人。
负责人意识到这次的事他的保密等级恐怕不够，摸了摸鼻子，转头走了出去。
关闭监控和收音设备，并拉下了透明玻璃的遮挡。
顾杨下笔开始复原起梦里看到的画面。
他为此特意学了绘画，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下笔如神。
情报员看着他笔下渐渐浮现出来的画面。
“工业星？”
“嗯。”
“研究所？”
顾杨顿了顿：“应该是一间地下研究所。”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
顾杨沉默了好一会儿，想起梦境里那些人脸上的狂喜，一时间有些不确定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到他的负责人。
这位在科研院里已经呆了大半辈子了，主攻天赋方面的研究，只是因为多方面的限制，始终都无法做大量的临床试验。
很多东西，就一直都止步在理论阶段。
但是在他的梦里……
顾杨笔尖停顿许久，说道：“我梦见有人破解了天赋的觉醒因素。”
情报员一惊。
“并且，他们将实验结果直接交给了……我们的国家。”顾杨说，“我的梦境里，已经出现了第一批受益者。”
顾杨说完，不再去看整个人傻在原地的情报员，认认真真的开始画了起来。
梦境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像是电影一样，有完整的逻辑和剧情。
通常就是几个画面，跳跃又意味不明，有的时候有声音，有的时候没有。
甚至梦里所看到的也不全是清晰的，画面模糊甚至看不清人脸的状况经常发生。
顾杨画完，一抬头就看到了情报员绝望的眼神。
工业星的布局都有严格的规划，大抵相差不到哪里去，地下研究所更是多如繁星且隐秘无比，要找起来简直就像大海捞针。
光是蒙雷帝星所在的小型星系，工业星球就有二十多个。
更别说蒙雷帝国还是个坐拥四十八个大星系的强盛国家。
而顾杨的梦，实现的时间十分飘忽，目前最长的记录是间隔了六年，最短的是一天。
这种明知道有死线却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来的情况，对于情报部门来说，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加班。
他们相信命运，又不全信命运。
在这样的情况下，情报部门几乎是想尽了办法，钻了无数次顾杨梦境的空子。
顾杨的预知梦虽然是既定结局，但并不是所有的方面都会梦到的。
总有一些没有被钉死在预知之中的、语焉不详的灰□□域。
——比如一个山崩地裂的梦境，画面之中不会有一个哭喊着救命的小女孩，比如惨烈战区的梦境之中，不会有全部难民的特写。
这一些空子，就是他们在命运的阴影之下，可以拼尽全力，以人的力量抢夺回来的苟且。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而这一次顾杨的梦境，更是肉眼可见的大事。
能够让大批量的人得到天赋的大事，一个掌控不好，整个宇宙都会要天翻地覆。
光是上报之后所要面临的政策调整，以及这件事将会带来的影响，就知道情报部门和司法立法部门在这几年里，恐怕都无法按时下班。
情报员一想，整张脸就绿了。
“工作量的确很大。”顾杨觉得情报员惨绿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可怜。
不过好在他梦里有几张清晰的脸。
顾杨又补上了几幅肖像画，看到情报员的神情终于松快了那么一丢丢。
在画无可画之后，顾杨把这七八张画都交给了情报员。
并给予了即将陷入加班地狱的情报部门诚挚的鼓励：“加油。”
情报员又是喜又是忧：“好的，非常感谢您，请您务必好好休息！”
顾杨点头，起身，跟情报员一同走出了实验室。
保密等级不够的科研员们眼巴巴的看看他俩，发现根本不可能得到一点两点信息之后，“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情报员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苍白的顾杨，关心道：“中将回家吗？需不需要联系安保送您？”
顾杨摇了摇头：“不，我去找人。”
情报员点头，也不再多言，脚步如飞的跑了。
他赶着去加班。
顾杨问到了谢凌秋的实验室，转头上了楼。
第一次来这里的谢凌秋需要做的检查项目非常驳杂繁复。
顾杨站在实验室外边，看着换了一身白色无菌服的谢凌秋。
站在室内的高大年轻人时不时就要满脸嫌弃的扯扯这身衣服。
谢凌秋大概不怎么喜欢这里，也不怎么喜欢这身无菌服。
顾杨这么想着，却发现谢凌秋正跟负责他各项检测的副院长聊得还挺投机，甚至直接上手去操作仪器，看着动作还挺熟练，副院长也并不拦着。
顾杨在外边看了一会儿，就被谢凌秋发现了。
谢凌秋往旁边蹦跶了两步，按下了一个按钮。
那一口甜蜜的嗓音透过传音设备传出来：“呀，顾中将！”
顾杨颔首。
“你结束啦？”
“嗯。”
“那你等等我行吗？我这边还要大概一小时就好。”
顾杨没意见。
他看着谢凌秋动作麻溜的跟副院长分工合作，把他自己能做的检测和仪器调整全都做好，硬生生把说好的一个小时缩减到了四十分钟。
副院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他换下无菌服走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捡到宝的惊喜。
他要走的时候，小老头还握着他的手，浑身上下都写着舍不得：“小谢啊，你要是军部混不下去了，记得来我们院啊！”
“哎，不会混不下去的。”谢凌秋说，“我可是要当元帅的。”
“那帮大老粗有什么好的！”副院长嘀嘀咕咕，听到顾杨在旁边轻咳一声，收了声，又忍不住叮嘱，“明天记得来啊。”
谢凌秋笑眯眯地：“好~”
顾杨转身往外走。
谢凌秋跟在他后边：“老师又预知到什么了？”
“一件小事情。”顾杨说完，偏头看了一眼身边走路都蹦蹦跳跳的谢凌秋，“你对这些实验设备和流程都很熟悉。”
“那可不。”谢凌秋蹦跶的脚步一点不停，“这些东西伴我成长。”
再伴你成长，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设备都更新不知道多少代了。
顾杨不说话了。
他想起之前谢凌秋对他说，他之所以没有房产，是因为把钱都花在家乡建设上了。
他还说，会将那个星球视作家乡，是因为那里的人们帮了他很多。
顾杨记得，那颗星球的名字叫蓝钻。
是一颗以宝石矿业开采和加工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工业星。

第二十七章
谢凌秋接下来的时间始终忙碌。
今天没亮就别谢与元帅的警卫兵带出去，说是要带着他走几个饭局。
顾杨训练完，从浴室里出来，偏头看了一眼谢凌秋的房间。
五号打破安静：“中将，您要听……”
“相声？”
“不，您要听古典乐吗？”五号问。
顾杨眉头一跳。
谢凌秋还真把五号的爱好给掰正了不成？
顾杨点头：“你放。”
房内音响铿锵一声巨响，唢呐为主调的BGM堪比死亡重金属，震得人脑子跟着音波一起晃荡。
饶是顾杨都是一惊：“停！”
“这是什么？”他问。
五号：“古地球东方古典乐，《抬花轿》。”
顾杨沉默好一会儿，说：“你保持安静就好。”
“但您看起来似乎有些苦恼。”五号说。
顾杨一愣：“你都能看出来啊。”
“……”五号迟疑一瞬，“您以前都瞒着我吗？”
顾杨：“没有。”
五号沉默下去，不吭声了。
顾杨对此刻的安静感到满意，他搭着毛巾起身，准备偷偷摸点烟出去抽。
但他翻遍暗格，发现他偷藏的烟都不见了。
五号幽幽开口：“如果您在找那些烟的话，谢少校在今天出门前搜了一遍家里，说是老夫人让他干的。”
顾杨：“……”
五号驱使机械臂给顾杨端来了一碟子薄荷糖。
“戒烟，中将。”
顾杨垂眼看看那一碟子薄荷糖，长出口气，上楼去换了一身衣服，随手抓了一把往兜里一塞，转头离开了家里。
在保密部门工作的江乐疯狂滴滴顾杨。
江大校的保密等级刚刚好，在绝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上头下令严查工业星污染和辐射问题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顾杨预知梦的消息。
整个帝国明面上和私底下都紧锣密鼓的运作起来。
江乐趁着他们部门最忙的时候还没到，准备紧急搓顾杨一顿。
顾杨没意见，两人约到了帝都东郊一个贵得要死的餐厅。
因为贵，所以人少，出入的人都很懂眼色。
最主要的是味道不错。
顾杨穿着一身半休闲的正装，刚一下车，就撞上了同样到来的江乐。
江乐从兜里摸出烟盒来，抖了抖，发现没了，于是转头看向了顾杨。
顾杨下意识的摸兜，然后掏出了一把薄荷糖。
两人一愣。
江乐：“你认真戒烟了？”
顾杨也不挑，他拆了颗糖：“谢凌秋那臭小鬼把我烟都缴了。”
江乐一时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然后也跟着拆了颗糖。
“你还真就这么被缴了？”
顾杨：“不然呢？”
江乐张了张嘴：“没，就是有点惊讶。”
就是惊讶于，竟然有人敢这么直接插手顾杨了。
就连老元帅他们都只是嘴上劝的。
毕竟在他们眼里，顾杨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要有数。
直接插手就是不合适。
江乐搓了搓下巴：“我现在有种，怪不得你以后会跟谢凌秋在一起的感觉了。”
顾杨疑惑地看向他。
江乐含着糖，溜溜达达的进了餐厅，嘴上说道：“不知进退偶尔也是好事。”
太过于尊重彼此反而会失却亲近。
江乐想想他跟自己那口子相处的时候，也是不会计较得失与进退的。
两人走进包厢，例行是江乐拿菜单。
跟顾杨出门就这点好。
因为顾杨吃什么都不挑，所以江乐大可以随便点他自己喜欢吃的菜色。
“今天也没有特别想吃的吗？”江乐问。
顾杨想了想：“糖醋排骨吧。”
江乐一顿，惊愕的看向顾杨。
他记得糖醋排骨这个，是谢凌秋爱吃的。
之前上顾杨家蹭饭的几顿，顿顿都有。
顾杨：“？”
“你……”江乐拿着菜单，张了张嘴，“你这么关注谢凌秋的吗？”
“也没有。”顾杨说道，“是因为我家除了他就只有我了。”
他不关注谢凌秋还能关注谁。
五号吗？
等它品味和审美啥时候不那么扭曲了再考虑吧。
“哎……”江乐期期艾艾，“可以前在驻地的时候，也没见你关心关心我们的生活啊？”
顾杨：“你们需要关心吗？”
江乐一听就不乐意了：“我们不需要，谢凌秋就需要了？！”
顾杨卡壳了一下。
江乐飞速点完了菜，把菜单往旁边一扔，撑着脸看着顾杨。
顾杨被盯着也没半点不自在，他垂着眼，似乎在认真思考。
他这几天的确是在认认真真的观察谢凌秋。
观察着观察着，记住一些事情是很正常的。
“哎呀，约你出来也不是想跟你讨论那个臭小鬼。”江乐摆了摆手，“聊点轻松高兴的，比如你那个梦。”
顾杨回过神，看着江乐带着些喜悦的神情，问道：“你认为是好事吗？”
“你那个梦吗？”江乐问，“对于上头来说，监管肯定很麻烦，不过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好事吧。”
江乐一摊手：“人生这不就有更多的可能了嘛。”
顾杨点头，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就是这个东西不是正规研究院里出来的吧。”江乐说，“人体试验估计不少。”
顾杨垂下眼，半晌，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江乐打量着顾杨的神色：“你……瞒了事？”
“也不算。”顾杨摇了摇头。
这话的意思是的确瞒了点事，但不是大事。
江乐挠挠头：“这种事情你交给上头去处理就好了，你别把什么事都往你自己头上揽。”
“说点开心的，你梦里还有什么？”
“一个很大的庆典。”顾杨说，“第一批试着觉醒了天赋的受益人，看起来非常高兴。”
梦里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举国欢庆的气氛却是无比真实的。
这样的结果，应当是好事。
“我想也是，普通人肯定都会想拥有天赋的，哪怕只是能够让他们力气变大一点的弱小天赋呢，都能多出很多新的可能性。”
江乐晃着椅子：“这要是能早个十几二十年出来多好。”
顾杨舀了勺汤，点头。
人总是喜欢假设。
而失去诸多的人，更是喜欢。
江乐觉得这个消息是好消息，缺憾就是来得太晚了。
“还有，顾杨，你有没有想过一点。”江乐说，“全星际人口千亿，如果天赋觉醒普及开来，也许会有人觉醒跟你一样的天赋，甚至觉醒比你的天赋更好、更可控的。”
江乐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轻快而充满期待：“如果能有这样的人出来，你就自由啦！”
顾杨一滞。
……
顾杨站在副院长的实验室外边，看着实验室里相处非常愉快的两个人。
谢凌秋穿着无菌服，一看到顾杨，手上的速度飞快，把各项测评数值麻溜的填完，一溜烟蹿了出来。
这是他们连续前往科研院的第七天。
谢凌秋哄得科研院上下都把他当成了大宝贝。
谢凌秋看看顾杨的侧脸。
“老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顾杨掀掀眼皮：“很明显？”
“很明显。”谢凌秋点了点头。
“谢凌秋。”顾杨在车前停下脚步，想了想，说道，“一问一答，来吗？”
谢凌秋微怔。
一问一答，指的是相互之间提问并回答，不允许说谎的一个游戏。
有点类似真心话大冒险，但游戏对象只有两个人。
不过到底说不说谎，也只有自己知道。
顾杨突然提起这个游戏，实在突兀。
谢凌秋想起顾杨一周前的预知梦。
他微微一顿：“老师是梦到了什么吗？”
顾杨问：“这算不算问题？”
果然是梦到了什么。
谢凌秋抿了抿唇。
他的保密等级不够，并不知道顾杨又梦到了什么。
但谢凌秋本人的秘密，实在称不上少。
顾杨再一次问道：“来吗？”
谢凌秋张了张嘴，看了顾杨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顾杨问：“离开南89边境星之后，到入伍之前，你做了什么？”
谢凌秋答道：“普通工人。”
这是履历上能查到的。
顾杨拉开车门：“我要听实话。”
“好吧。”谢凌秋眨了眨眼，“我当了两年星际盗匪。”
顾杨一愣。
“成为星际盗匪之后攒了一大笔钱，然后在蓝钻星落脚，做了点投资，换来了一个合法身份。”
顾杨：“那……”
“该我提问啦。”谢凌秋打断了顾杨的话，他对上顾杨的视线，笑容甜腻，“老师无法戒烟的原因是什么？”
顾杨抿唇。
谢凌秋学着顾杨的语气，说道：“我要听实话。”

第二十八章
顾杨坐进了车里：“回家。”
“好的，中将。”
谢凌秋跟着钻进副驾，对于顾杨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这件事也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好的情绪。
他反倒是松了口气的。
顾杨不回答他也好，谢凌秋想，这样的话，在顾杨选择回答之前，他暂时就不需要担心顾杨提出下一个问题了。
他甚至还可以得寸进尺。
谢凌秋轻飘飘地问：“老师不回答我吗？”
顾杨瞥他一眼，神情冷淡而颓丧。
说实在话，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太多保密的必要。
甚至顾杨很清楚，他把这件事坦诚的说出来，包括江乐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认为错并不在他。
但顾杨没有说。
他迈不过去心理那道坎，也没有兴趣将自己的伤口扒给别人看。
他并不需要那点安慰，也不需要别人对他的自责而感到同情和怜悯。
顾杨看着前视窗里的路面与天空，伸手摸了摸裤兜。
兜里只有今天出门的时候五号塞过来的薄荷糖。
顾杨拆了颗糖。
薄荷沁凉的味道稍稍安抚了躁动起来的情绪。
谢凌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顾杨的答复，知道这个答案恐怕没那么容易从顾杨那里挖出来。
谢凌秋顺杆往上爬：“那作为不回答我的问题的补偿，老师带我出席一些交际会吧。”
“有谢元帅带你还不够吗？”顾杨问。
谢凌秋倒是承认得大方：“只有军方的，当然不够。”
真贪心。
顾杨想。
他回忆起那个旖旎梦境之中，谢凌秋房间里，挂在衣帽架上的外披。
他隐约察觉，肩章上的星杠，已经是将级的规格。
顾杨感受着薄荷糖在舌尖炸开的辛辣凉意。
谢凌秋说想要成为元帅，并不是开玩笑。
那么，军功与政治资本就缺一不可。
群众形象和名望也十分重要。
顾杨慢吞吞地：“我就算带上你，你也不见得能跟他们搭上线。”
谢凌秋嬉笑：“那就是我的事啦。”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
顾杨偏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谢凌秋。
一个少校——虽然出身特殊，才能绝佳，天赋超群，经历也颇为离奇。
但他还是只是一个少校。
一个少校有这么大的信心能跟那群政客搭上线？
顾杨向来聪明又敏锐。
虽然他总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心里把事情理清楚。
谢凌秋有能够换取政治联系的资本。
联系他之前的经历，这个资本很大可能是金钱。
谢凌秋以前当过星际盗匪的嘛。
吃了黑钱之后，肯定是要洗的。
论洗钱，首选当然是拥有实权的政治势力。
虽然顾杨觉得这些黑钱，理论上来说应该上交国家。
但谢凌秋现在金盆洗手了，顾杨也早已不是那个非黑即白的人，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资产当成了谢凌秋的私有财产。
但金钱的联系并不够让两方成为亲密的盟友。
别说是在未来替他做出增加一名元帅的提案了，就是谢凌秋当星盗的经历被挖出来遭难，那些素来无情的政客也不一定会出手捞他。
顾杨突然意识到：“你当星盗的经历要是被挖出来……”
“挖不出来的。”谢凌秋竖起一根手指，微微晃了晃，而后指了指脚底下的黑漆漆的阴影。
言下之意是，知道他当过星盗的人，都已经死不见尸了。
怪不得谢凌秋从来没有表现出丁点被调查的忧虑。
顾杨的目光从谢凌秋身上挪开，阖上眼。
那么除了钱之外，谢凌秋还能有什么资本呢？
能够让他这样自信的觉得，那些无利不起早的政客会成为他的拥趸。
顾杨想起梦里那个工业星，那个模糊而空旷的地下研究所。
想起这几天来，谢凌秋穿着无菌服，穿行在各个实验室和实验设备之中，无比熟练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了梦境最终那个盛大的庆典。
锣鼓喧天，焰火齐鸣，举国欢庆。
他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院落。
院子被夕阳覆盖了瑰丽的光。
“去训练场。”顾杨说道。
谢凌秋看了一眼时间，苦着一张脸跟在了顾杨身后。
结局毫不意外的，依旧是单方面的碾压。
但谢凌秋已经从坚持五分钟，提升到了十五分钟。
这才过去一个月。
吸收速度让顾杨有些心惊。
谢凌秋似乎看出了顾杨的呆怔，躺在地上无精打采地：“人造人就是这样的啦，因为偶尔也需要作为各种药品的实验体，所以身体记忆的速度很快的。”
顾杨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到谢凌秋身边，蹲下.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年轻人。
谢凌秋自下而上的看着顾杨，半晌，还没等顾杨先说话，他倒是先开口了。
“你还是这个发型比较好看。”他说。
顾杨头发修剪到了符合军队规格的长度，整个人都显得挺拔精神了许多。
之前被那一头疏于打理的微卷碎发所遮蔽的锋利，又再一次展露出来。
像是蒙尘明珠被擦净了，露出其内灼灼光华。
也跟谢凌秋记忆之中的顾杨越发的贴近。
顾杨并不搭理谢凌秋的屁话。
他伸手：“烟。”
谢凌秋看了看顾杨的神情，乖乖摸出了外套里的烟盒。
“蜂蜜味的。”他小声说。
顾杨：“……”
顾杨神情复杂的看着这盒蜂蜜味的烟，迟疑一瞬，还是拿了一支出来，点燃。
谢凌秋爬起来，也点了支烟。
蜂蜜的甜味弥漫开来，与顾杨身上洗不掉的薄荷气交融着，泾渭分明又有些微妙的甜腻。
谢凌秋轻嗅着这股气味，又看了看身边浑身布满了晶亮汗水的顾杨，忍不住眯了眯眼，连呼吸都变得明显了几分。
顾杨对于谢凌秋每每看他时过于灼热的目光已经免疫了。
他叼着烟，不太适应的品尝着过于柔和的蜂蜜味道，过了许久，才出声：“你当年在实验室里的时候，那些人也会让你作为实验者参与吗？”
谢凌秋一顿：“按照游戏规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顾杨轻啧一声。
谢凌秋旧话重提：“所以，老师为什么还没成功戒烟？”
顾杨捻灭燃尽的烟，沉默片刻，说道：“我是在二十四年前觉醒天赋的。”
谢凌秋愣住。
众所周知，顾杨中将觉醒天赋的时间是在雷矛受到重创之后。
他预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但因为初觉醒的天赋的不确定性，等到帝国反应过来时，那场灾难已经发生了。
而那个时间，是十八年前。
二十四年比十八年早了整整六年。
也就是说，顾杨隐瞒了他的天赋六年。
谢凌秋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但最终停留下来的，还是他在贫民窟见到顾杨时，对方那满是疲惫和自责的痛苦。
谢凌秋张了张嘴：“……你还梦见了雷矛的毁灭，是吗？”
顾杨怏怏地看了他一眼。
谢凌秋想要说点什么。
他想说你又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想说，带领雷矛走向这个结局的并不是顾杨本身。
又或者说，雷矛也好，那颗崩塌的星球也好，没能救下来，都不是顾杨的错。
命运就是如此规定的。
但他看着顾杨，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经历了重创，失去了重要事物的人，总会做出“如果当初我不这么做会怎样”的这种预设。
那些没有发生的、假设的可能性，才是他们所构想的应有的结局。
而顾杨从来都是那种，会将错误归咎于自己身上的人。
恐怕在顾杨的预设里，当初他隐瞒天赋六年的决定，是错误的，而且是大错特错。
谢凌秋想起他再见顾杨时的问题。
——十八年前，您为什么会选择上报您的天赋呢？
——反正查不出来，像我这样隐瞒下来也无所谓吧？
我都问了些什么啊！
谢凌秋顿时万分懊恼。
顾杨重新抽完了一支烟，神情上看不出什么太多的波动。
“该我提问了。”
谢凌秋闷闷地应了一声。
顾杨垂着眼，干脆不再绕弯：“谢凌秋，你在投资天赋基因解锁的研究吗？或者说，你干脆就是直接参与进研究里了？”
谢凌秋微微瞪大了眼。
那对剔透如朝阳浅海的漂亮蓝眼睛里，盛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惊愕与一闪即逝的慌张。
“帝国科研院里的研究设备都是最新最顶尖的，比之十五年前至少已经更新了五代了，全星际对天赋的研究方式和思路更是改了好几个方向。”
顾杨不急不缓地接着道：“哪怕你往前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光都是在实验室里度过的，也不应当对现在的方向这样了解。”
他说着，抬眼看向谢凌秋：“你将你所遭受过的苦难，施加给另外那些无辜的人们了吗？谢凌秋。”
谢凌秋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顾杨伸手，将谢凌秋手里将要烧到他手指的香烟捻灭，掀了掀眼皮：“继续说。”
谢凌秋终于知道顾杨这一次的梦境大约是什么样的内容了。
也知道自己恐怕蒙混不过去。
“他们接受人体试验，都是自愿的，我没有强迫他们。”
谢凌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杨：“蓝钻星的底层工人很穷，除了不会饿死之外，情况没比贫民窟好上多少。”
“所以我告诉他们，帮助我，配合实验，我可以给他们很多钱，也许他们还有机会获得天赋。”
谢凌秋的声音还是那样绵软：“我为他们的家人和后代修建了学校、医院和住所，提供了足够他们活到成年进入工作的钱，他们自愿配合我，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顾杨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人体试验是……”
谢凌秋干脆地打断了顾杨的话：“人体试验是不符合宇宙法规，但结果是，我成功了。”
顾杨倏然抬起头来。
“我成功了，顾杨。”

第二十九章
谢凌秋不确定顾杨知道了多少。
他也不敢试探着隐瞒一些东西，让顾杨对他心生嫌隙。
他干脆把该说的全都说了。
“我在离开研究所的时候，带走了资料。”
他那个时候虽然并不懂得太多，但那些研究员对于资料的重视态度，谢凌秋却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的天赋接近失控的时候，那些研究员们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了，在他身上紧急进行了大量的样本实验之后，就准备销毁他这个实验体。
基因和各项数据都已经有了，做个克.隆人出来并不多难。
但谢凌秋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先下手的决定。
阴影吞噬了整个研究所。
人也好，地也好，实验体也好，实验器具也好。
全都瞬间被吞吃得一干二净。
最终只留下了一个储存数据的终端。
——谢凌秋记得那些研究员们珍视的态度。
出于本能的好奇和妒忌，他将那个巴掌大小的储存终端留了下来。
他离开研究院，在外界跌跌撞撞，因为没有户口而最终流落到了贫民窟。
接着，在贫民窟里遇到了顾杨。
“你走了之后，我也没有准备留下来。”谢凌秋轻声说着，“身份是个大问题，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没能找到能为我处理身份问题的机构，所以就加入了不需要身份也可以掠取钱财的星盗。”
顾杨也是贫民窟里出来的，对于谢凌秋所说的经历十分清楚。
在这种信息网高度发达的时代，没有合法身份，在外界寸步难行。
顾杨当年是运气好，撞上一个兵痞老油条，签了上交一年工资的契约，换来了一个身份和一个入伍推荐。
但谢凌秋运气显然不如顾杨。
他只能另寻他法，而恰巧，辽阔的宇宙可以接纳任何人。
贫民窟里走出去的，绝大部分都成为了黑工或者是盗匪。
这也是顾杨总是把盈利得来的钱，都投入到扶贫公益上去的最大原因。
在贫民窟，如果不是有很大的机遇和强韧的精神，这一辈子，从出生开始就一眼可以望到头了。
为了活着而活着是一件令人麻木而绝望的事情。
“我很强。”谢凌秋说，“我加入了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小星盗团，只用了两个月就成为了他们的头领。”
“我没有袭击平民。”
“我黑吃黑剿灭了很多别的团体，我的钱都是从那里来的。”
谢凌秋说起那短短两年的经历时，两眼发亮，似乎非常开心。
他那段时间的确是非常开心的。
硬要说的话，那是他头一次因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而滋生出幸福和快乐的情绪。
“那个时候，蓝钻是我的驻地，我剿灭别的星盗团，有平民向我致以感激，为我送来鲜花和干净的食物，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是……”
他脸上带着跳脱而快活的笑意，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抿着唇：“就好像是英雄一样。”
他追寻着顾杨的脚步离开贫民窟，又小心而谨慎的，踩着顾杨的脚印，努力的学习着成为像顾杨那样的人。
像顾杨一样成为英雄。
被平民所感激和崇拜。
那种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光年却又微妙的贴近的滋味，令人沉醉，心生出甜蜜与熏熏然的快乐来。
现在提起时，那样的快乐也仍旧无比清晰。
但这样的快乐结束得很快也很突兀。
顾杨退居后方的消息铺天盖地。
紧接着，就是顾杨又预知到了什么事情、顾杨又捐献了多少金钱，顾杨又做出了什么功绩。
谢凌秋每每看到这样的报道，看着全息投影上顾杨寡淡而淡漠的神情，就觉得哪哪都不对。
就那个时候，星盗团出事了。
盗匪团体，作恶是盗贼的本能。
在冲突起来的时候，谢凌秋干脆利落的把自家和对家全都吞了。
连船带人，一丁点残骸都没放过。
之后，他回到驻地，带着那两年黑吃黑得来的钱财，和那个保存着实验资料的储存终端，跟蓝钻星的所有者展开了合作。
谢凌秋说：“最先的时候，是在我自己的克隆人身上做实验啦，但个体的不同，还是需要更大量更多样的临床试验。”
所以，他以家庭和后代的未来为允诺，换取了自愿参与实验的实验体。
“严格来说，我还是亏本的。”谢凌秋说，“我要是直接找人口贩子买人，成本可低多了。”
“这跟自愿不自愿没关系。”顾杨说，“这个口子开了，会有很多不自愿的人被迫送出来。”
“那是正规机构才需要考虑的事情。”谢凌秋说。
“顾杨，你是知道每天都在饿死冻死的边缘徘徊是怎样的滋味，我供给他们和他们的家庭吃喝，有房住还有教育以及未来，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合算的交易。”
顾杨不说话了。
谢凌秋说得没错，对于绝大部分底层而言，有饭吃有衣穿，还有一个休憩的地方，就足够他们付出很多了。
甚至于这一生就是为此而奔波着的。
跟这样的人，去谈伦理、说大道理、讲社会影响，都没有给他们一顿饭吃一件衣穿来得更有用处。
顾杨没离开贫民窟的时候，也不是没干过为了抢一口吃的，把人眼睛抠瞎的事。
他明白那种生存环境是怎么样的。
谢凌秋的实验已经成功这件事，顾杨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不期然的想起梦里那些人们狂喜的神情。
从宏观的全人类史来看，谢凌秋的实验结果，是值得流芳千古赞扬歌颂的功德。
人体试验是不对的。
但顾杨说不出话来。
他又拿了支烟出来，点燃，深吸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铺在舌尖，顾杨却感觉烟的微苦要来得更加明显一些。
“那么，你做这个研究的目的呢？”顾杨问，“那个时候就想当元帅了？”
“没有。”
谢凌秋声音低下来。
以前的他始终一厢情愿的认为，那个不再像恒星一样明亮而绚烂的顾杨之所以会出现，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自以为是的对顾杨说，不在战场，他也是他的英雄。
也许那一句话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不一定。
而那个时候，谢凌秋所能想到的，他所拥有的，能够弥补这个遗憾的手段，就是他手里的实验资料。
但顾杨显然并没有太把他放在心上。
他甚至都已经忘记他了。
谢凌秋靠着训练场的墙壁，有些郁郁：“我想让你自由。”
顾杨一愣，他转头，看着谢凌秋有些失落的神情。
是因为我吗？
顾杨呆怔的想。
这些事情的起因，是因为我吗？
顾杨愣了许久，低头看看燃尽的烟，站起身来：“收拾收拾，明天带你去见几个议员。”
谢凌秋一呆：“哎？”
顾杨转头：“不想见？”
“想！”谢凌秋一轱辘爬起来，跟在顾杨屁股后面，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老师还欠我两个问题。”
顾杨点头：“嗯。”
“不再说点什么了吗？”谢凌秋问。
顾杨：“说什么？”
谢凌秋小步蹦跶：“人体试验的事，预知梦的事，不败军神以后可能回归战场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服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我。”
顾杨看着不远处的房子，心里数着哪些政界人士比较不那么干净。
不干净的才适合谢凌秋。
让同样不干净的谢凌秋跟这帮人互相伤害去，千万别祸祸那些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好人。
谢凌秋跟在顾杨背后，总觉得有哪里缺了点什么。
他思来想去，在洗漱完准备睡觉的时候，终于恍然明白过来。
——顾杨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
顾杨的确没那么平静。
所以当天晚上，他拎了两套换洗衣服，直接冲去了江乐家里，迅速占据了对方的客房。

第三十章
顾杨远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只是并不会在谢凌秋面前表现出来。
江乐加班回家看到顾杨坐在他家阳台上看星星，倒是并没有多意外。
跟顾杨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很少，绝大部分都折戟在雷矛的最后一战里了。
回到帝都之后他又始终低调，并不太前往社交场所，于是也没有多出什么新的朋友。
江乐看了一眼摊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看着星河发呆的顾杨，去洗了两个水果，塞了一个给顾杨。
江乐：“怎么突然来了？”
顾杨拿着水果，看着头顶璀璨的星河。
巡航驱逐舰的光亮像流星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拖曳出一道微光。
顾杨把自己从懒人沙发里拔.出来，坐到了旁边的编织椅上。
手里的水果被他放到桌上，而后正了正脸色，一脸肃容。
江乐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唬得一愣，也跟着把啃了两口的水果放好，摆出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
顾杨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最终，他委婉地问道：“你对于那些，违反了规则却成就了巨大的伟业的例子，是怎么看的？”
“？”江乐有些不明所以，“这种问题你随便去看看历史教科书不就知道了。”
顾杨垂下眼来。
也是。
教科书上对于这类人物，大多都是以正面称颂为主的。
身为受益者的人们会美化帮助他们的人的形象，时间越是久远，越是触碰不到，滤镜就越是深厚。
顾杨对此深有感触。
但历史是后人编纂的，超脱于当前的时代，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观看历史的人也不会有什么身在其中的代入感。
但现在的事情，顾杨是身在其中的。
“假设你身处于这个事情之中呢？”顾杨又问。
江乐闻言一怔，而后大惊：“你在搞什么违法乱纪的大事吗？！”
顾杨摇了摇头：“不是我。”
江乐松了口气，重新松懈下来，咔擦咔擦啃水果：“那是谁啊，看你这么上心。”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哽住：“谢……谢凌秋？”
顾杨点点头。
“这小鬼能搞什么大事啊。”江乐不以为意，想起谢凌秋要当元帅的事，一撇嘴，“难道他还能坐火箭直升元帅不成。”
“比这个还要更厉害一点。”顾杨说道，“我的梦里，解锁天赋基因的研究所，是他的。”
“我操！”
江乐愣住。
这个走向，是江乐怎么想都想不到的。
按照正常流程来讲，接下来的套路应该是：地毯式搜索，找到研究所，找到负责人，抓捕负责人，获得研究资料，转交帝国科研院，临床试验，然后政策修改和天赋解锁普及。
至于那位真正出了研究成果的天才，如果只是单纯的沉迷科研，那就把他送进科研院里去继续沉迷，并赋予相对应的荣耀。
但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就是在监狱里呆到死为止。
在保密部门上了十几年班，大小也是个高等级干部的江乐，对于这个流程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这一次事情虽然很大，但在他眼里却并不算多复杂的事。
但前提是，需要抓捕的对象，也不复杂。
江乐神情复杂：“他不是已经有天赋了吗？他图什么啊？”
“他……”顾杨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的微蜷，“因为我。”
江乐：“啊？”
顾杨索性把自己跟谢凌秋之间的孽缘粗略的说了一遍。
“之前就猜他是不是觉得我退下来是因为他，没想到还真是。”顾杨长出口气，“他觉得搞出成果，就肯定能找到跟我天赋近似、甚至更优等的天赋，这样我就用不着再继续待在后方……”
小孩子的想法。
小孩子的行为。
想要一个东西，就兴冲冲的去做了，不考虑后果，也不考虑失败的可能性。
这样的行为习惯，如果是在往常的战术课程里，顾杨是会严厉批评谢凌秋的。
但这并不是战术课程。
谢凌秋做这一切的起始点，是因为他。
不是利益，不是什么伟大的理念，也没有什么造福或者破坏人类社会的想法。
谢凌秋只是非常纯粹，非常单薄的，想要重新拼凑起曾经那个行走在理想道路上的顾杨而已。
——我想让你自由。
这话从谢凌秋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摧枯拉朽的洪流，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冲垮了他搭建十数年的堤坝，令顾杨无从招架。
另一个人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这种事，对于顾杨来说，是从未有过的认知和体验。
“他是因为我。”顾杨低声说道。
理性的不赞同和感性的慌张在胸腔里肆意的膨胀、厮打，这种分裂感陌生到让人手足无措。
无措到他甚至无法再跟谢凌秋待在同一个屋檐下，逃难似的跑到江乐这里来了。
江乐看着透出几许迷茫的顾杨，终于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跑来找他了。
顾杨这个人吧，虽然看起来步调慢吞吞懒洋洋的，但是真做起事情来，始终都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他总是很有主见，能够左右他想法的人和事物屈指可数，而会令他茫然无措的事情，江乐细细想来，也就仅有当年雷矛的事情爆发的时候。
江乐一咂舌。
“所以你是来做感情咨询的？”江乐又咔擦咔擦啃起了水果，“我觉得谈恋爱没必要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又不是结婚，心里没别人又不讨厌对方，就试试呗。”
更何况顾杨这摆明了不止是“不讨厌”的程度而已。
谢凌秋这小鬼崽子真是好手段。
江乐啃着水果，怎么啃怎么觉得这水果一股子狗粮味。
他不爽的把果核扔到一边，又拿起给顾杨洗的那个，咔擦咔擦的啃了起来。
顾杨没想到话题能一下子跳到恋爱问题上，他呆怔了片刻，而后微微睁大了眼。
“你那么惊讶干嘛？”江乐一肚子柠檬味狗粮，“谢凌秋那小子喜欢你，你也对那小子有点意思，梦里你们还不清不楚的，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命运的安排。”
江乐说完，眼看着顾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而尴尬，忍不住十分嘚瑟的嘲笑他：“菜鸟。”
他也就在感情方面能够胜上顾杨一筹了。
尤其是这种情况，简直千百年难得一见。
“我建议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去，享受一下谢凌秋年轻的身躯……”
顾杨轻咳一声，打断了江乐的荤话，叹气：“我今天来找你，不止是这件事。”
“哦。”
江乐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凌秋搞人体试验的事的确是正事。
他挠挠头：“你准备怎么做？”
“他成功了，我的梦里，庆典都举办了。”顾杨说，“我准备明天带他去见几个议员。”
顾杨心里的准绳相当的明确，无非就是民众与国家。
梦里的欢庆和举国上下的喜悦是真实的，所以顾杨会想办法去促成。
江乐却知道顾杨话还没说完。
“然后呢？你肯定不可能就这么放过谢凌秋。”
顾杨沉默下来。
他从兜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冷静道：“成功并不能把过去的错误掩盖，该去的地方还是要去的，能不能出来，看他自己有没有这手段了。”
江乐：“……军事法庭？”
顾杨点头：“军事法庭。”
江乐：“你如果准备帮他，已经算得上是共犯了。”
顾杨：“所以事情差不多之后，我会去自首。”
我靠。
江乐震惊。
顾杨好狠一男的。
“还有件事要跟你说。”顾杨说着，站起身来，“在退下来之前，我隐瞒了我的天赋六年。”
江乐啃水果的动作一滞：“你什么意思？”
“雷矛的事情我梦到了。”
“你梦到了？”江乐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遍，“你梦到了，你没有说？”
“前线对时事的情报更新很慢，我的梦境并没有能够全部核对上事件。”顾杨对上江乐的视线，不闪不避，“我没有特别去研究这个天赋，在雷矛的事情发生以前，我以为它是可以改变的。”
江乐张了张嘴，眼前发黑。
“你他妈不早说？”他把手里的果核扔到一边，声音高起来，“你哪怕是说一声！我……”
我戒指也不会到现在都没能送出去。
江乐话说到一半，看着顾杨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昏沉沉的目光，一下子又说不出话来了。
“操！”他站起身来，像是困兽一样在原地转悠了几圈，暴躁得要命，“这都他妈什么事！”
顾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我的错。”
“闭嘴。”江乐烦躁的挠头，“所以你一直瞒着我的，是这个事？”
顾杨点点头。
江乐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顾杨，一肚子话想骂，但看着顾杨那副样子，又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十八年了。
他俩这十八年来是怎么过的日子，彼此心里门儿清。
顾杨就不说了，江乐嘻嘻哈哈的，其实也不见得高兴到了哪里去。
他们都是被死去的人所困住，无法往前迈步，又背负着对死去之人的愿景和愧疚而活的人。
两人相对而立，静默得像是两尊雕塑。
“算了。”江乐突然泄了气，转头上冰箱里拿了一打啤酒，转头看向顾杨，“破戒吗？”
顾杨在这事上十分坚定：“不破。”
“随你。”江乐把啤酒拎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打开的客房门。
客房的床铺上放着顾杨带来的两套换洗衣服。
江乐问：“你准备在我这里住多久？”
“到谢凌秋走了为止。”顾杨答道。
……
近日里，极少进入社交圈的顾杨中将一改作风，带着他那个绯闻对象，频繁的参与起社交商会来。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追求社交的人并非顾杨，而是跟在他身后，那个近日里声名鹊起的谢凌秋。
出差归来的勤务兵跟在顾杨身边，带着几分小心的意味打量着顾杨，以及拦住了顾杨的谢凌秋。
这是一场顾杨商会高层的内部宴会，顾杨也就刚开始的露了个面，现在结束了，他直接就准备从休息室里离开。
大约是他这么做的次数多了，谢凌秋这一次早早的等在了门外。
顾杨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
更详细一点的时间，是二十一天。
再有二十天，只要情报部门没有查出什么不该有的污点，谢凌秋就该回部队里报道去了。
谢凌秋从没想过，顾杨对于他进行人体试验这件事的反应会这么大。
——明明当时没发脾气也没表露出不高兴，甚至还选择了给他铺路。
结果一晚上过去，人都没了。
谢凌秋意识到不好，摸不准顾杨的态度，也不敢随便开口，最后就是乖得不像话。
他重新捡起了之前顾杨给他定的课程，一个不落的完成了。
那些总是被顾杨批却撒着娇说什么都不改的毛病，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被毫不犹豫的舍弃掉了。
就连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哪些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什么，谢凌秋都巨细无遗的汇报给了顾杨。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也不知道顾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他怕顾杨还多梦见了什么，于是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向顾杨和盘托出，以此来换取顾杨的几分回顾。
但这些都没有用。
顾杨在跟他见面的时候态度正常，批改作业的时候态度正常，唯独就是不回家。
谢凌秋堵着门：“老师，回家吗？”
顾杨抬眼看他。
“老师都快一个月没回来了。”谢凌秋软绵地抱怨，“再不回来我就该走了。”
“哦。”顾杨点头，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刚收到的消息，“今天是要回去一趟。”
谢凌秋两眼一亮。
顾杨把被谢凌秋堵在外边的勤务兵解放了，转头上车，带着谢凌秋一起回了家。
“欢迎回来，中将，五号为您服务。”
顾杨点了点头，转头走进书房里，把刚刚收到的文件印出来，订好，直接交给了跟在他后边的谢凌秋。
谢凌秋喜滋滋地接过：“什么东西？”
“是关于你进行人体实验的证据，以及起诉书。”
顾杨看着笑容倏然消失地谢凌秋。
谢凌秋将手里的文件扔到桌上。
“你要送我进监狱？”
谢凌秋那对蓝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顾杨，带着浓烈的委屈。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比如顾杨很生气，顾杨无法接受他的作为，所以顾杨选择视而不见。
又或者，顾杨还梦见了一些什么事情，觉得他还有所隐瞒。
再或者，顾杨只是想要外界喧嚣尘上的桃色八卦沉淀一些。
谢凌秋唯独没想过，顾杨这段时间竟然在计划着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的被告席，让他蹲进监狱里去。
他做的事情，有这么令顾杨嫌恶吗？
有让他无法忍受到，要以这样的手段来将他甩脱吗？
谢凌秋嘴唇翕动：“你是……不要我了吗？”

第三十一章
这话说得，就好像顾杨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似的。
我也没有要过你啊。
——暂时来说。
顾杨这么想着，对于谢凌秋的视线不闪不避。
谢凌秋头一次感觉顾杨这种油盐不进的性格竟然这么难搞。
本身，顾杨被动，他主动就好了。顾杨不爱说话，他来说就好了。顾杨冷冷清清的，他来热闹就好了。
本身应该是这样的。
谢凌秋注视着顾杨，挫败无比的意识到——也许他根本没能对顾杨产生丁点的影响。
不过也是。
共同相处才两个月出头的时间，还大都是自己忙自己的，没那么多时间相处，又哪来的影响。
谢凌秋垂下眼，看着被他扔在书桌上的文件，深吸口气，还是重新拿了起来。
谢凌秋做实验的证据并没有那么好搜集，尤其是顾杨并没有通过情报部门去做这件事。
顾杨用的是他自己的人手。
好歹扎根军部和帝都这么多年，说没点自己的隐秘人手，那肯定是骗人的。
顾杨暂时还没准备让帝国方面知道谢凌秋的事情。
他说了，等事情发展得差不多了，才会将这份起诉书送出去。
但等到事态成熟的时候，谢凌秋大概已经不再是轻易能够撼动的，一个小小的少校了。
顾杨给足了谢凌秋准备时间。
但谢凌秋却从手里这份文件里看到了过河拆桥和卸磨杀驴的味道。
“你准备等我把研究成果都交出去之后再告我？”谢凌秋几乎要气笑了，“这种事情你也能做得出来？”
顾杨不为所动。
他掀了掀眼皮：“人得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谢凌秋问：“既然你认为这是错误的，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因为你的成果可以帮助到大部分人。”顾杨十分冷静，“但为了大部分人牺牲小部分人群，本身也是错误的。”
谢凌秋笑了一声。
他想起那一个月的时间里，曾经小心护持着他，教会他行为常识的顾杨。
谢凌秋从未想过，顾杨的刀尖有一天会指向他。
——明明时至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杨。
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
顾杨怎么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才是。
谢凌秋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他撑着面前的书桌，凑到顾杨面前，面上浮出几丝宛如浓稠蜂蜜的甜腻神情。
但与脸上的笑容相反，他再开口时不再是那副软绵绵的甜蜜语调。
而是顾杨记忆之中的那种无机质的、充满金属质感的、没有活气和波动的音调。
“你的变化真是令我惊讶，顾杨。”谢凌秋这样说道。
顾杨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不，我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是你的变化令我惊讶，凌秋。”
谢凌秋愣了两秒。
而后意识到顾杨这话的意思，惊愕的睁大了眼。
“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些。”顾杨说。
他想起搜集来的谢凌秋的罪证。
人体试验也好，违规洗钱也好，发展私人警备势力也好，进行一些灰色和黑色的交易也好。
也许是因为做得太多，这些事情已经被谢凌秋当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甚至都不值得跟顾杨提上一嘴的那种。
就好比人不会特意去形容自己吃饭的时候是如何咀嚼吞咽一样。
谢凌秋也丝毫不觉得那些能够让他在死刑和终身监.禁的边缘反复横跳的罪名，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我从来不曾教过你这些，凌秋。”顾杨抬起眼来，“我是教过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小小的违规无伤大雅，但你这已经超出正常的违规范围了，这是犯罪。”
树挪死，人挪活。
这并不是顾杨在重逢之后教他的。
这是顾杨在贫民窟的那一个月里教他的，是作为塑造谢凌秋个体行为逻辑的基准之一教给他的。
但在后来，谢凌秋一次次跨过了这根准绳，得到了利益，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任何东西。
于是这条准绳就渐渐的变得可有可无。
最终还留在谢凌秋心里，作为一切的出发点和落点的绳索，只剩下了顾杨本人而已。
顾杨想起来那时候的事了。
谢凌秋感到了几分超出掌控的慌张。
他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做的那些事情，顾杨又已经悄悄了解多少了？
谢凌秋张了张嘴，眼中闪过退让与心虚，颇为紧张的站直了，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成拳：“我……”
顾杨看看谢凌秋倏然改变的态度，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是错误的，你明明很清楚。”
“我只是违反了规矩，但我做的事情并没有错。”
谢凌秋仍旧是这么认为的。
他看着顾杨，在意识到自己一路走来，扔掉了许多顾杨当初塑造他时定下的基准之后，心中便升起了许许多多的心虚来。
刚刚那股理直气壮的怒意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迅速萎靡消失，只留下从胸腔蔓延到指尖的冰冷和麻痒。
慌慌张张的，不知应该怎样应对。
但他仍旧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
他需要实验成果，而那些人需要吃穿，他给了他们一个选择，公平交易，有什么错误。
只是在顾杨、在大众眼里不应当而已。
彼此双方都没有意见，你情我愿的事情，关外界这些人什么事。
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来指责那些要饿死冻死的人违背了规则，有意思吗？
“我只是想……”谢凌秋有一瞬间露出些许退却与慌乱，但很快又坚定下来，“我只是想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是，我很感谢你做的这些。”顾杨不急不缓，“但错误依旧是错误，你仍旧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不要！”
谢凌秋垂下眼，避开顾杨的视线：“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回到你身边来，我不要去监狱。”
顾杨看着谢凌秋，正准备说话，就听到谢凌秋开口。
“我不会上军事法庭，也不会进监狱。”谢凌秋说，“你带我走进社交圈，作为我的教导者和担保人，我出事了，你也会蒙羞。”
“我是不会让你的履历有污点的，更不会成为你的污点，顾杨。”
谢凌秋将这份文件扔到自己的影子里，恶狠狠地：“你想都别想！”

第三十二章
顾杨觉得谢凌秋的反应实属正常。
只是发脾气而已，换成另外的人，估计直接暴起杀人都有可能。
不过无所谓，文件扔了就扔了，他还能打印无数份出来。
顾杨这么想着，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谢凌秋紧张地看着他：“你要去哪？”
“回江乐那里去。”顾杨偏头看他，提醒道，“你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谢凌秋带着点讽刺的意味，“仁慈的顾杨中将给予罪犯的缓刑时间吗？”
顾杨：“……”
这小鬼崽子，平时鬼精鬼精的，到了这种时候怎么就这么轴呢。
顾杨张了张嘴，想告诉谢凌秋，他现在应该去做一些事情。
发展人脉，利用手中的资源寻求庇佑，提前申请调往前线获得功勋，又或者是频繁出入媒体和皇宫，来获得足够的声望和关注。
这样，审判的时候才会有人施力捞他。
军事法庭严格归严格，但陪审团是可以操作的。
陪审团操作得好，舆论一起来，案件审理的时间就会变得无限漫长。
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已经足够谢凌秋把实验成果交接完毕，并投入使用了。
到时候，哪怕是最为铁面无私的大法官，也会网开一面。
只不过这样的污点，谢凌秋恐怕是没有办法成为元帅的了。
“你……”顾杨话刚起了个头，就对上了谢凌秋拒绝的视线。
顾杨：“……”
算了。
反正他现在说什么，谢凌秋也不会听。
他收回视线，走到门口，换上了鞋。
……
江乐对于顾杨的态度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呢？
事情都已经过去十八年了，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不想再失去共同经历过苦痛的挚友了。
像他跟顾杨这种，能够大喇喇的将所有的一切都告知给彼此的友人，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和年纪，已经很难再有第二个了。
江乐今天难得按时下了班，非常难得的买了菜回来，准备自己在家搓一顿。
他现在做饭的手艺还不错。
但在以前，他是雷矛著名的厨房爆破选手。
他家那口子在离开之前，还在抱怨说，有生之年想要吃一顿他亲手做的、能入口的饭菜。
可惜没有有生之年了。
而江乐回来这平和的大后方之后，有事没事在厨房里捣鼓捣鼓，十几年下来，怎么也捣鼓顺畅了。
就是可惜，没法给最想品尝的那一位品尝了。
江乐叼着烟哼着歌，刚把菜交给机器人，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他家大门口的谢凌秋。
这人人高马大的杵在那儿，低着头，看起来落寞又委屈。
江乐：“？”
你们好好的大院子不呆，来我这个小套间凑什么热闹。
“杵这儿干嘛？不进去？”
谢凌秋不说话。
江乐打量了他两秒，开了门：“你们还没和好？”
“和好？”谢凌秋表情有点微妙。
“多大点事儿啊。”江乐大喇喇的，“我觉得吧，你俩都不会有什么事。”
顾杨的功绩和舆论阵仗那可大着呢，他明知故犯完事跟着去自首，那不就是摆明了要保谢凌秋。
“幸好我今天菜买得多。”江乐干脆拉着谢凌秋进门，给房子开了个保密模式。
顾杨在客房里，没有出来。
谢凌秋抿着唇：“老师这些事都跟你说了？”
“是啊，我们关系好。”江乐刺他，“倒是你俩闹什么别扭呢，顾杨害羞我知道，你……”
谢凌秋一愣：“害羞？”
“？”
江乐张了张嘴，心想顾杨这也是挺能装的，又震惊于谢凌秋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往这俩人中间掺和。
毕竟他也是头一次遇到，两个人都对彼此有那么点小意思，还没表白却要相约法庭见的情况。
于是江乐跳过了这个话题，问谢凌秋：“先不说顾杨了，你有空到我这儿来我也是挺惊讶的。”
“我为什么没空？”
“啊？”江乐一愣。
谢凌秋十分光棍：“他都准备送我上军事法庭了，我空得很。”
江乐怪异的看了谢凌秋一眼。
对方站在客厅里，看着顾杨所在的客房，脸上眼里细细密密的都是难过和生气。
江乐在这瞬间恍然了。
也是。
谢凌秋毕竟还是年轻。
也不能指望他跟他们这种老油条一样，遇到再大的事情，都能叼支烟冷静下来，在第一时间寻求漏洞和解决方法。
再说了。
当局者迷。
江乐想想要是换了自己，他做错了事，他家那口子直接跟他说法庭见，那他估计当场爆炸。
这么一想，谢凌秋这小鬼还算挺冷静了。
“你……”江乐斟酌了一下词汇，“你难道就没意识到，顾杨现在跟你算是共犯？”
哦，严格来说，知情不报，江乐也算共犯之一。
不过江乐一点不担心顾杨会把他扯进去。
“顾杨就没准备把自己摘到这件事之外去。”
江乐说完，捻灭烟，走进厨房里，接过机器人洗好的菜，开始哒哒哒的切菜。
谢凌秋愣在客厅里。
谢凌秋不傻。
江乐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顾杨在知道他所做的事情之后，没有选择马上将事情捅出来，而是先告知他，并表示那份证据和起诉书将会在实验成果交接完毕之后提交到军事法庭去。
这中间可以操作的东西就太多了。
而最充分的，就是时间。
实验成果早就有了，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交给一个合适的人。
而这个时机是什么时候，还不是手握成果的谢凌秋说了算。
而在时机到来之前，就是顾杨留给他去从中操作的时间。
说是顾杨给他的缓刑也没错。
但顾杨所做的一切，已经构成了他自己最不齿的犯罪。
包庇、知情不报、参与犯罪事实、非法实验、人身伤害、掩盖证物……
谢凌秋几乎可以数出顾杨将会被安上的罪名。
而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顾杨大可不必这样做。
但他从来都不是会放过自己的那种人。
他预知到他的实验结果能够给人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那大约是好的方向，所以明知有错，还是去做了。
做完错事之后，他会自己清算自己。
“顾杨很清楚他要的是什么，自己在做什么，他跟你不一样。”江乐一边切菜一边说，“他在做出事情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承受最坏结果的准备了，但你好像还没意识到。”
人体试验是错误的。
所以谢凌秋要为此而付出代价。
但实验成果所带来的结果是好的。
所以谢凌秋拥有了充足的、可以用来洗白自己的时间。
而给谢凌秋这些时间所带来的后果，顾杨则一力承担了。
最坏的结果，就是谢凌秋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而他则背上所有的罪名。
顾杨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谢凌秋站在客厅里，安静的理清楚这些，神情时喜时悲，看起来像是傻了一样。
江乐背对着他，突然想到谢凌秋好像是喜欢吃甜味的，于是转过头，准备问问谢凌秋今天吃辣可不可以。
结果他一转头，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发现顾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客房的门，靠在门边上吞云吐雾。
江乐一笑：“人都走了你才出来？”
“嗯。”顾杨点点头。
“你说他会怎么做？”江乐问。
顾杨闻言，低头看看自己终端上弹出来的消息，眉头一跳。
“他去找大法官了。”

第三十三章
顾杨大约能猜得出谢凌秋是准备从什么方向下手。
是人就会有弱点。
而很不巧，谢凌秋现在掌握了绝大部分人都有的弱点。
天赋的诱惑少有人能够拒绝。
谢凌秋有底气说他能够积累政治资本，能够冲击元帅的位置，本身也是对自己手里所掌握的东西有足够的信心。
顾杨对江乐点点头：“谢了。”
要不是江乐身为局外人跟谢凌秋说这么一两句，这事估计还没得完。
毕竟谢凌秋气头上，话由顾杨说出来，这人是不会听的。
不仅不会听，可能还会当杠精，狂钻牛角尖。
而且让顾杨自己说“你放开去做，我帮你担着”这种话，总觉得有点……
怎么说呢。
顾杨吸口烟，只觉得心里臊得慌。
江乐看了一眼顾杨，虚虚的敬了个不标准的礼：“小事，为人民服务。”
顾杨看看江乐继续疯狂切菜的背影，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下，打开终端，有条不紊的开始联络。
顾杨不确定谢凌秋会不会直接对证人下手——虽然那些证人被找到的时候，死活也不愿意供出有用的信息来。
顾杨手底下的线人为了取证，用了天赋才撬开他们的嘴。
证人得保护才行。
顾杨叼着烟，一条接一条的下达命令。
人体试验成果结束已经出来了，他没有时光机，没办法回去阻止。但现在，稍微减少一些悲剧的发生，他还是有能力做到的。
……
蓝钻星近日里被纳入了顾杨商会的扶贫项目。
扶贫的对象是底层工人。
这个商会对于这类公益项目安排得十分熟练，各大公益排行榜上也高居首位。
顾杨看着勤务兵交上来的季度财报，粗略翻过，发现蓝钻星上有另外一个龙头集团也出资加入了扶贫。
是跟谢凌秋牵扯很深的那个集团。
顾杨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咬着一支薄荷味的棒棒糖，将新一季的财报看过，盖上了章。
“今天谢少校要回部队里去报道了。”勤务兵说完，看了一眼顾杨，“关于您与谢少校的关系……”
顾杨头也不抬：“看他自己什么打算吧。”
勤务兵顿了顿：“不，我是说绯闻问题。”
顾杨一愣：“还没结束？”
“没有。”勤务兵点头，又补充道，“连谢与元帅和老夫人都开始过问了。”
顾杨：“……”
勤务兵问：“需要澄清吗？”
顾杨托腮，略一思考，摇了摇头。
也没这个必要。
顾杨看了一眼自己的行程，发现自己恐怕是不能去送一送谢凌秋了。
皇帝邀请他去小公主的生日宴。
这个并不是能随便拒绝的邀请。
谢凌秋今天回去报道，当晚就要拔营前往北边境线。
到了那边，战况混乱的时候，半年一年没有消息传回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顾杨站起身来，准备去换衣服。
他路过楼下谢凌秋的房间，看了一眼，知道这一次谢凌秋并不会出什么事。
梦里的事情还没发生，谢凌秋在那梦里也没缺胳膊少腿，至少这一次是平安的。
顾杨收回了视线。
勤务兵：“谢少校的房间……？”
“留着。”顾杨说道，转头去换了衣服。
皇帝跟顾杨的来往并不算多。
蒙雷帝国的皇室并不是单纯的吉祥物，军政财三方面他们都有所涉猎，也算是举足轻重的地位。
顾杨跟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冲突，因为他从来都把不该说出去的梦境憋得死死的，除非是会影响到帝国安全的事情，不然从顾杨这里传出去的，就永远都是救灾的预言。
顾杨很会做人，所以他跟各方关系都不错。
小公主的生日宴邀请的人不少，哪怕顾杨待在角落里，也总是有源源不绝的人上来跟他搭话。
皇帝的出现解救了深陷交际地狱的顾杨。
被皇帝邀请进入休息室时，顾杨长长的松了口气。
皇帝年纪很大了，看到顾杨骤然变得松快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你还是这么不喜欢社交。”
顾杨话说得直白：“这些社交对我而言毫无用处。”
“但对你新收的学生很管用。”皇帝说道。
来了。
顾杨叹气，在皇帝的示意下坐到他对面。
“不用那么紧张。”皇帝笑得慈眉善目的，“只是听说你梦见天赋开始普及了，我有些感兴趣，就顺着你最近的动作查了查。”
顾杨点点头，并不意外。
为了稳固地位，皇帝私底下养了一大批天赋拥有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要不是有这么一批隐秘力量，始终没能深深扎进军政财三方，永远都被拦在核心门外的皇室，早就被架空了。
就连顾杨都能有几个拥有天赋的线人，皇室这种存在，底蕴甩了顾杨几百条街，自然不可能没有。
顾杨干脆直接问了：“您有什么打算吗，陛下？”
皇帝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你那位学生，只找政法那边的人合作，我很失望。”
顾杨：“……”
好，懂了。
皇帝的意思是要谢凌秋直接跟皇室合作。
要是皇室掌握了这项技术，不怕敲不开通往权势核心的大门。
顾杨点头：“您的意思我会转达给他的。”
所谓的香饽饽，大约就是如此。
但谢凌秋现在人微言轻，轻易选择一方达成合作，只会被卸磨杀驴。
可现在他要前往边境去了，直接离开愈演愈烈的争斗。
好比奇货可居。
顾杨从休息室里出来，走上露台，看着天上的星河发起呆来。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顾杨低头，看到谢凌秋发来的消息。
[向进一步的理想出发！]
配图是正在进行最终检查的军团主舰。
顾杨看了那主舰半晌，目光在理想两个字上擦过，把跟皇帝的话发给了谢凌秋。
谢凌秋回复得很快。
他说技术摆在这里，谁出价高就给谁。
这个“价”，自然不可能只有金钱。
聪明的小鬼。
谢凌秋站在主舰的甲板上，检查用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如同一笔浓墨。
他仰头看了一眼帝都的星空。
巡航舰拖曳着灯光擦过夜幕。
谢凌秋低头看看终端，半晌，敲字。
[如果我之前的假设成真，真的有了比你的天赋更为优越可控的人出现，你会回来吗？]
顾杨微怔，在夜风中安静伫立半晌，慢吞吞的回复了两个字过去。
[也许。]

第三十四章
谢凌秋离开之后，顾杨的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慢步调。
每天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工作，然后一个人发呆。
在所有人都因为他的梦境而忙得脚不点地的时候，闲散人员就尤其显得扎眼。
顾杨坐在白亭里，看着从外边走进来的老夫人。
他面前散了一地的小棍。
老夫人下意识的以为是烟蒂，她当场就想给顾杨两下，结果定睛一看，全都是棒棒糖的小纸棍。
老夫人一愣，先是松了口气，又说道：“少吃点糖，坏牙的。”
顾杨没反驳，点了点头。
大抵长辈面前，小辈的行为总是令人担忧的。
老夫人坐到了顾杨身边。
“北边境线又传来捷报了。”她说，脸上笑意十分明显，“凌秋那小子表现得很不错。”
军方的消息，谢与元帅那边总是非常灵通。
不过顾杨的消息要比他们还灵通几分。
但他还是露出了倾听的神情，附和着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了看顾杨，拿出终端来，点开保密文件。
顾杨看了一眼，发现是之前边境那场战役的战术排布记录复原。
老夫人挑了其中一小部分出来。
那是一场小型的伏击战。
领导者是谢凌秋。
谢凌秋在回归部队之后，因为曝光了天赋的关系，重新获准组建了自己的小队。
准确来讲，不止是小队了。
谢凌秋的手底下多出了一个连。
而在这一次的战役里，谢凌秋手底下的这一个连队，从侧翼突入，立了首功。
但这并不是老夫人想要展现给顾杨的东西。
老夫人将谢凌秋那个突击连队的战术复原给顾杨看了。
她笑容实在灿烂，灿烂到让顾杨都有几分侧目。
“你看看。”她说。
顾杨接过终端，把复原文件快速浏览过一遍，呆愣了好一会儿，总算明白老夫人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了。
谢凌秋的用的路子，简直就是当年顾杨的翻版。
虽然还是有些差别，但针对顾杨做过研究的人都能看出来，那就是顾杨惯用的调度手法。
只不过比起宛如雄狮一般的顾杨，谢凌秋更像是潜伏着，然后扑出去给人一击毙命的花豹。
顾杨深吸口气，薄荷糖的味道沁凉提神。
“嗯……”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这小鬼的操作。
明明之前做战术对练的时候，谢凌秋还是那副打死不改的德行。
“还说不会教人。”老夫人说，“这不是教得挺好吗？”
顾杨：“……”
不，我觉得不是我教得好。
这应该是谢凌秋悟性强。
“对了，我来是帮军宣那边问问你，介不介意过段时间，公开你跟谢凌秋的师徒关系。”
顾杨无所谓：“好。”
老夫人又问；“没有行程的时候，考虑到军部授课吗？”
顾杨摇摇头：“不给安保部门添麻烦了。”
老夫人一顿，面上显出几分心疼来。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给了顾杨。
仿佛已经忘记她刚刚还让顾杨少吃糖的话了。
顾杨送走了老夫人，坐在白亭里，仰头看着天。
蒙雷帝星已经步入冬季，天上雾蒙蒙的，浅紫色的天际被云层与雾霭层层遮蔽，几乎只能看出一片白色来。
帝星的冬天并不算冷，一件薄棉衣就能扛住最冷的时候。
体质好的，套件不透风的外套就足够。
顾杨垂眼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霜，心里想着谢凌秋还真挺努力的。
看来是认认真真的在为之后的硬仗做准备。
顾杨这边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五号放弃了古典乐，重新捡起了相声。
一切又回到了谢凌秋没出现时的模样，只是每天呆在一楼看电影的时候，目光擦过那个紧闭的房门，会恍然想起，他还有个在边境线上努力奋战的学生。
哦，其实也不止。
还有谢凌秋寄东西回来的时候。
顾杨打开门，看着带着机器人来给他送东西的勤务兵，让开了门。
边境线上信号被限制，除了几个特殊的频道之外，外边的信号进不来，里边的信号出不去。
于是在尚且和平的情况下，邮寄信件和快递成为了军士们对外通讯的主要手段。
谢凌秋送回来的信件和包裹几乎是一月一次，这在前线算得上是极高的频率了。
而谢凌秋这人送过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除了一些边境星上的吃的之外，还有干花、特殊矿石甚至是一瓶土。
也不知道这土是怎么通过安全审核的。
顾杨把东西收下，拆开来，拿出信件，然后把包裹里的东西在屋里挑个合适的地方，放好。
谢凌秋去前线小半年，顾杨家里摆放着的属于他的东西，反而比之前三个月朝夕相处时，要多得多了。
顾杨摆好了这一次谢凌秋送回来的荧光石，坐在沙发上，展开信来。
顾杨：“……”
行吧，字还是一如既往的丑。
……
今年的新年气氛很浓。
四处都喜气洋洋的红红火火的，就连往年发表新年讲话时都十分沉静稳重的皇帝，也不可避免的带上了满面的红光。
一直以来十分糟乱的北边境线捷报频传。
顾杨中将的学生在战场上发挥出色，率领其属下的连队端掉了无数个星际盗匪的据点。
谢凌秋少校——哦，现在是中校了。
媒体都说，谢凌秋中校的天赋，在任何一个宜居星球上，都是无敌的。
除非给他创造一个无影的环境。
但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而宇宙虽然宽广，但人类始终是无法在宇宙中生存的。
他们最终还是要在星球上落脚。
星际盗匪们也是如此。
在谢凌秋疯狂掏他们老窝的行动之下，混乱的北边境线一点点的变得安定下来。
星际盗匪不得不选择了退避。
这是喜事。
大喜事！
顾杨跟江乐坐在一起，看着演讲台上面对着无数镜头，宣讲着这半年来所获战果的皇帝，面无表情的鼓着掌。
江乐凑到顾杨耳朵边上：“谢凌秋要是在这里，他肯定当场再授勋。”
顾杨赞同的点点头。
谢凌秋本身也的确值得再授个勋。
新年例行的大会结束之后，顾杨跟江乐两个往往是一起跨年的。
顾杨每年过年的时候会下个厨，给自己跟江乐各煮碗面。
再卧上一个蛋，撒上葱花。
这是顾杨的副手，江乐的恋人还在的时候，有一年过年，缠着顾杨做的。
后来他们三个这个传统就延续了下来。只是最近这十几年，都只有江乐和顾杨两个人了。
那个时候顾杨对煮面并不熟练，面坨了，蛋糊了，也没有葱花撒。
但三个人都吃得挺开心。
现在顾杨的面条煮得挺熟练，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的，已经可以称得上一句好吃。
旧年的最后一顿，新年的第一顿。
顾杨把面碗端出来。
江乐咬着筷子刷终端，笑了一声，把终端给顾杨看。
顾杨扫了一眼。
发现是一条转发和评论量超高的社交动态。
发布动态的是个军迷。
他说：真想看谢凌秋中校和顾杨中将同时出现在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画面一定非常美。
顾杨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时间，快到跨年的点了。
江乐撑着脸，敲了敲碗，问顾杨：“咱们什么时候能三人一起过年？两个人怪寂寞的。”
顾杨微怔，想了想，答道：“可能是谢凌秋当上元帅的时候。”
江乐愣住，然后脸上肉眼可见的漫上了笑意。
“不败军神终于想回去驰骋战场了？”
他说着，做了个狮子“嗷呜”的表情。
顾杨不看他：“吃面。”
江乐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分钟到点，你还来得及告别旧年，许个新年愿望。”
顾杨不答，低头吃面。
他能有什么愿望？
就希望谢凌秋能称心如意，达成所愿吧。
顾杨想。
再贪心一点的话……
理想的道路，他还想再走一走。

第三十五章
江乐跟顾杨就着窗外的烟火吃完了面。
今年正逢整数跨年。
蒙雷帝星上各个地方燃放的烟花，几乎要将整个星球的大陆所在的夜空都照亮。
顾杨曾经在新年时，于帝星的大气层外执行过巡航任务。
从宇宙中看到帝星如火树银花一般闪闪发光。
家国安定，繁荣昌盛。
这些节日大约是顾杨感觉最为快慰的时候。
顾杨没有家人，朋友也都在军营之中，自身对于过节的感触并不多么深刻。
只是在凯旋与这种家国同乐时，他身为一个军人，一个拯救者的概念，会越发的明晰起来。
顾杨跟江乐拉了凳子去院子里看烟花。
江乐发现顾杨这个小花园里多出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摆件。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与简练的花园格格不入的机甲雕像。
那个雕像足有半个成年人高。
“那是什么？”他问。
顾杨偏头看了一眼：“八号。”
“？”江乐疑惑，“我看出来是八号了，我是说，这玩意儿哪来的。”
顾杨顿了顿：“谢凌秋在北边境线上，被人托付给我送过来的。”
跟着这个雕像一起送回来的信件里，谢凌秋说他遇到了那个出现在顾杨的视频里的小姑娘。
断了一条腿，并给了顾杨一个亲吻的小姑娘。
如今她已经嫁做人妇了，还有了一对儿女，在一颗于二十多年前被顾杨清理干净的北边境星上，过得十分幸福。
腿脚不便的她选择了成为一个手艺人，在这个机器工业过于发达的年代里，传统的手工艺人是相当受欢迎的。
她的生意很好，足够跟她的丈夫一起养起一个家。
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年年纪小，没能好好的对她的救命恩人表达出自己的感谢。
谢凌秋的信里说，她说起顾杨时还像少女一样脸红，在得知了谢凌秋是顾杨的学生之后，就提出了这个不情之请。
谢凌秋连信寄回来了她细细雕刻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手段送出去的这个雕塑。
那是一架伤痕累累的机甲。
是顾杨驾驶着八号，将奄奄一息的她从炮火的废墟之中挖出来的模样。
江乐哇一声：“还挺有心。”
顾杨目光从那个雕塑上擦过，点了点头。
江乐反坐在凳子上，晃着：“你跟谢凌秋真挺奇怪的。”
顾杨一愣：“什么？”
“人在的时候避着走，不在了倒是亲密起来了。”江乐托着腮，“正常人都是在相处的时候关系进度迅速，你俩都反着来。”
顾杨迟疑了一瞬：“……有吗？”
“有啊。”江乐肯定的点点头，“你是不是太害羞了？”
顾杨：“？”
我？
害羞？
“哎，我觉得是。”江乐自话自说，“谢凌秋这种人吧，缠得太紧攻击性太强，你会觉得招架不住很正常。”
毕竟这么些年，顾杨身边来来往往的，不是面对他的时候要弱上一头的，就是非常懂得看人脸色，进退有度往来有礼的。
谢凌秋这种莽着直接往人脸上撞的，顾杨接触得很少。
他又不是喜欢跟人扯皮的性格，在不愿意直接把人摁死了的情况下，下意识的选择退避是很正常的事。
通俗一点来说，可不就是害羞了嘛。
江乐晃着凳子，看着天上一朵朵炸开的烟花，说道：“虽然害羞是人之常情啦，但是咱们这种职位吧，感情上最好还是干脆利落一边比较好。”
“不然失去了要后悔一辈子的。”
顾杨没出声。
他将目光从江乐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夜幕星河之中绽放的烟花时，放在一边的终端震动起来。
顾杨偏头看了一眼，发现来电显示是北边境通讯转移中心。
江乐也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谢凌秋的吧。”
顾杨点点头，拿着终端站起身来。
“去吧去吧。”江乐摆摆手，“通话时间只有五分钟，好好珍惜。”
边境想要跟外界通讯，都是要提前很久打申请的，申请通过了，通话时间也只有五分钟。
这一点顾杨很清楚。
只不过他一直都没有这样的需求，对于这个东西有多麻烦，也没个十分具体的概念。
不过能卡在这个时间点上打回来，估计通讯中心那边，是卖了他这位屡立大功的新晋中校的面子的。
顾杨走进屋子，打开隔音模式，把外边热闹的烟花声屏蔽在外。
“老师新年好！”
谢凌秋的投影蹦出来。
他的声音还是顾杨印象中熟悉的绵软，但有些沙哑，像是不平整的冰糖块。
他身上的战斗服有些破损，脏兮兮的，身上挂着伤痕，伤痕周围有不少纳米医疗机器人在忙忙碌碌。
“你……”顾杨皱了皱眉，“刚从战场上下来？”
“小事，就是昨天临时收到了线人的情报，紧急出动了。”
谢凌秋侧过脖子，让医疗机器人更加方便一些，然后说道：“因为申请到了今天的通讯权限，所以有点赶，没来得及收拾好。”
实际上谢凌秋带着一身的伤和周围飞舞的医疗机器人冲进通讯中心的时候，不少通讯兵都吓了一大跳。
像这种受伤了还非要过来的人，实在是不多。
毕竟难得跟家里人通讯一次，基本上都是想让家人知道自己过得很好的。
所以受了伤，大都宁愿放弃这次机会也不会执意跑过来。
但谢凌秋不这么觉得。
他想到顾杨是一个人过年，就觉得这一次通讯他必须要来。
顾杨那边的烟花十分灿烂。
是北边境线上看不到的美景。
“烟花真好看。”谢凌秋说。
顾杨点了点头。
“老师看了我最近的情报吗？”谢凌秋的语气轻快而跳脱，半点不因身上的伤痕而凝滞。
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来：“我厉害吧！有没有你当年的风范！”
顾杨想了想，肯定的点了点头。
“比我当年还要好很多。”
顾杨当年可没有谢凌秋这么好使的天赋。
虽然谢凌秋还是把吞噬的特性掩藏了起来，但光是操纵影子这一点，已经足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了。
谢凌秋露出被夸赞之后美滋滋的神情。
“那你有没有变得喜欢我一点？”他问。
顾杨愣了两秒，这才想起他之前拒绝谢凌秋的时候，无比明确的说出了“我不喜欢你”这种话。
顾杨想到江乐说的失去，微微抿了抿唇，而后像是确认一般的开口问道：“谢凌秋，你喜欢我什么？”
谢凌秋也愣住了。
他本来就是随便口嗨一下，也没指望得到顾杨的回应。
甚至于说，他都做好了再一次被顾杨说“我不喜欢你”的准备。
顾杨突然郑重其事的这样问了，他反而变得有些无措起来。
顾杨没能在第一时间等到谢凌秋的回答，心中不知从何升起了几丝细微的酸涩。
他长出口气：“我想你也许还分不清憧憬和……”
“不，我分得清。”
谢凌秋打断了顾杨的话：“我喜欢你，顾杨。”
“你就是我的理想。”

第三十六章
顾杨一时间有些呆怔。
他沉默片刻，重复道：“理想？”
顾杨有点想不明白，谢凌秋到底是怎么会把他当成理想的。
顾杨知道，他的战术、他的思路和特殊的人生历程的确可以勉励人，也可以作为学习目标。
但上升到理想的层面，他就真的觉得不太应当。
他没有资格得到这样的殊荣。
谢凌秋小心的打量了一番顾杨，从中嗅到了对方似乎在考量什么的味道。
只是他却不能明白，顾杨那一脸匪夷所思是什么意思。
谢凌秋有些不高兴：“你不相信吗？”
这种问题，放在平时，顾杨是懒得回答的。
但是这一次他略一思忖，直言道：“我不认为我值得成为理想。”
哪怕他当初救下了谢凌秋，帮助了他。
可他救下的、帮助过的人那么多，顾杨自己都数不清了。
那些人最终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就比如那个小姑娘，也已经成了家，过得非常平和幸福。
救下他人这种事情，顾杨是从来不当成功劳的。
就像曾经那个帮助了他之后迅速前往了下一个任务地点的侦察队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命，教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学者的职责是认真科研。
而军人的职责，保家卫国。
杀匪救人是他分内之事。
看到了就救。
实在谈不上功劳。
所以谢凌秋因为他救了他，而将他视作支撑与理想，对于顾杨来说，稍微沉重了些。
“我又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才把你当成理想的。”谢凌秋不太高兴的抱怨，“我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见过你就任少将时的仪式。”
顾杨愣住。
谢凌秋回想起来，忍不住露出个笑来，又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收了回去。
但他仍然没有收住话头：“那个时候，你可耀眼啦——当然，不是说现在的你就不耀眼了，但是就是有点……灰扑扑的。”
顾杨被谢凌秋这形容说得有点想笑。
但又笑不出来。
他已经不太记得当年成为少将时的心情了。
但那个时候，大约是意气风发，自信而闪耀的。
成为将级，意味着他真真正正的踏上了通往理想阶梯，而不是始终在门外徘徊不定。
那时候他肯定是很开心的。
由内而外的开心。
仔细想想，他驰骋战场，护卫疆土，驱逐盗匪，未尝一败。
在升到中校时得了谢与元帅的青眼，在那之后平步青云，乘着风帆踏浪而行，顺顺利利的走了很长一段路。
人在万事称心如意时，那股自信和成功的光芒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只是后来折戟挫锐的事情降临得太过于突然。
江乐曾经说他简直像是遭遇了中年危机还连个对象都没有的可悲男人。
以前顾杨嗤之以鼻。
现在想想，竟然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不就是灰扑扑的吗。
顾杨轻叹口气。
谢凌秋在那边嘀嘀咕咕，嘀咕了什么，顾杨没听清。
谢凌秋嘀咕的是，哪个粉丝不想跟爱豆睡觉呢。
哪个粉丝不想跟爱豆结婚呢。
何况顾杨对于谢凌秋来说，比爱豆还要高上好几个层次。
顾杨是神。
而谢凌秋胆大包天。
他想渎神。
谢凌秋听到顾杨叹气，微微鼓着脸，说道：“你要是想再拒绝我一次，也用不着贬低自己。”
顾杨顿了顿：“也没有要拒绝。”
谢凌秋张嘴就想化解自己被再一次拒绝的尴尬。
但顾杨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却让他把话全都卡在了喉咙口。
谢凌秋愣住。
谢凌秋懵了。
谢凌秋满脸震惊。
谢凌秋木愣愣的傻了好一会儿，直到系统提醒他通话时间还剩一分半，才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问道：“我……你……你答应我了？”
顾杨点点头。
谢凌秋眼底的光亮得吓人，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杨，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话，只是盯着顾杨的投影，只觉得顾杨在后边漫天烟花的映衬下格外的好看。
最后的九十秒里，两人相顾无言了六十秒。
顾杨看了一眼时间，无奈地提醒：“只有三十秒了。”
谢凌秋回过神，脸上笑得比蜜还甜。
他轻声说道：“烟花真美。”
顾杨应了一声。
边境星上是不会有这样盛大的庆典的。
“你比烟花还好看。”谢凌秋说完，看到显出几分窘迫的顾杨，又说，“我要是能马上回来就好了。”
顾杨一顿，实事求是：“你这几年都回不来。”
谢凌秋叹了口气，绵软地抱怨：“是啊，我放在房间里的小雨伞估计都要过期了。”
顾杨疑惑：“雨伞怎么会过期？”
谢凌秋眨了眨眼：“哎呀……”
他话还没说完，投影就黑了。
时间到了。
顾杨愣了两秒，将终端重新揣进了兜里，转头走了出去。
江乐趴在椅背上玩终端，看到顾杨回来了，歪头看过去：“谢凌秋情况还好吧？”
“刚从战场下来，受了点伤。”顾杨在他身边坐下，对于谢凌秋未尽的话，问道，“雨伞会过期吗？”
“？”江乐愣住，“不会啊。”
顾杨更疑惑了。
江乐也跟着疑惑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小雨伞？”
“嗯？”顾杨点点头，“对。”
“那是安.全.套的意思。”江乐解释完，看着僵住的顾杨，问，“他怎么跟你说这个。”
顾杨：“……”
江乐嗅觉敏锐：“你俩……好上了？”
顾杨含混着点头。
江乐：“……”
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速度也太快了。
“那告他的事呢？”江乐问。
“照旧。”顾杨说，“不过我觉得他可以处理好。”
江乐：“……”
彳亍。
算你牛逼。
顾杨倒不担心。
谢凌秋又不是傻子。
要是在这种时间和资本都充足的前提下，他还能把自己造作进去，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江乐看看顾杨，叹了口气。
这人就想着谢凌秋可以摘出来，倒是半点没想过为他自己做错的事情遮掩一二。
不过也是。
顾杨就算做坏事也做得坦坦荡荡，要是遮遮掩掩的，也就不是顾杨了。
这人早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但江乐跟谢凌秋的思维却很同步。
他不能接受顾杨的履历上有那么大一坨污点。
他不止是顾杨的朋友而已，他还是顾杨的三副。
如今副手不在了，三副自然要顶上。
顾杨总是搞不清楚，他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他代表商会，代表蒙雷帝国，代表帝国军部，还代表着雷矛。
要是顾杨没有重新升起回战场去的心思，江乐觉得他去军事法庭上转一圈也没什么。
就顾杨本身的价值，多的是人出手保他，横竖不会有太大的损失，最多是多出几点非议。
但顾杨想要回归军部。
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江乐知道，顾杨回去，他肯定是要跟着去的。
他已经失去了恋人，不想再失去顾杨这个挚友。
江乐一点都不想成为三个人里被丢下的那一个。
有人分担失去的苦痛尚且如此令人难捱，要他独自担起双份的失去，他承受不住。
他们曾经的回忆是江乐捧在心尖尖上的珍宝，恋人是，顾杨是，雷矛也是。
不败军神是雷矛的精神，顾杨要回去，分分钟就能重新拉起一个雷矛来。
雷矛的精神不可以有污点。
就是去军事法庭转一圈的污点也不可以有。
江乐扒着椅背，漫不经心的翻着通讯列表。
他想维护自己心中记忆的纯粹，所思所想所为，皆由此而来。
江乐翻到了谢凌秋的通讯号。
虽然知道谢凌秋这会儿已经在边境，根本收不到消息了，但江乐就是很确定，他肯定还有手段留在这边。
他略一思索，发了个保密信息出去。
谢凌秋前往北边境线的第三年春。
顾杨坐在白亭里，打开了情报部今天份的文件。
军事法庭第三法官的女儿，于上周觉醒天赋，今日正式上报。
这是这三年来的第四个。
顾杨叼着棒棒糖，微微咂舌。
军事法庭的大法官总共九位。
谢凌秋已经拉拢了半数。
再多一个，他的审判就不再是问题了。

第三十七章
顾杨将那份情报轻飘飘的过掉了。
不仅仅是大法官。
这三年来，帝国的天赋觉醒率进入了一个小高峰。
有点路子的人，大都对天赋的研究有所进展这件事有了一个猜测。
但是他们找不到源头。
受益者有平民、学生、军人和政要，他们一部分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突然之间就觉醒了，另外一部分可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一个个嘴巴闭得死紧。
而这一切，仿佛都跟远在前线的谢凌秋无关。
毕竟谁也不能隔着这么远，还在通讯被限制的情况下搞远距离双线操作。
北边境线这三年里取得了两次大捷，军功榜放出来，谢凌秋每一次都高居榜首。
帝国都已经开始派遣开发队伍前去搭建新的航道了。
也许再过上几年，又要多出几个边境旅游星球。
谁都不会想到，在前线做出这样巨大成就的谢凌秋，会跟最近帝都冒出来的那么多天赋者有什么关系。
顾杨靠着白亭的停柱，眺望天际。
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谢凌秋在这边有帮手，还是挺有手段的帮手。
有手段到顾杨也查不到太多线索的程度。
这对于已经习惯了知道一切的顾杨来说有些不太适应。
“中将！”勤务兵从花园外边探了个头，看到顾杨之后，抱着个大箱子跑了过来。
顾杨扫了一眼：“谢凌秋送回来的？”
“是的。”勤务兵放下箱子，“还挺重。”
顾杨有些奇怪：“放家里就好了。”
也用不着特意送过来。
勤务兵挠了挠头：“哎，我只是觉得，分隔两地的恋人送过来的东西，还是第一时间交给本人比较好。”
没谈过恋爱的顾杨愣住。
“是这样吗？”
“一般来讲都是这样的啊。”勤务兵说，“就是会，想要见面，想要拥抱，想要亲吻，跟对方有一丁点相关的东西，都会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
顾杨想了想，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迫切。
顾杨怀疑自己可能有点性冷淡。
也可能是因为他几乎这三年来，隔三差五就能接收到跟谢凌秋有关的情报。
感觉就像是谢凌秋完全没有离开过一样。
顾杨拆掉了眼前的包裹，发现包裹里是四封信和一整箱糖。
顾杨将信件取了出来，小心拆开。
勤务兵看看顾杨缓慢又小心的动作，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
表面这么平静，实际上还是很珍惜的嘛。
顾杨内敛沉稳过头的性格他也早已有所了解。
大约是因为孤独太久，他想。
顾杨曾经也是能发表非常精彩的即兴演讲的人。
哪像现在，没有表达欲，就连姿态都变得散漫随意。
不过训练倒是半点没落下。
这有些矛盾，勤务兵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乐大校最近都没有来啊。”勤务兵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顾杨点点头：“之后还会更忙。”
因为最近天赋觉醒小高峰的出现，作为行政总部的帝都像是嗅到了将要到来的狂风骤雨，开始急速运转起来。
顾杨估算了一下：“还得忙个几年吧。”
政策要从提案到制定到试点，最后全面推行，说几年都已经是极其乐观的情况了。
顾杨低头看信。
谢凌秋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丑。
上一次的视讯里，谢凌秋说没有时间练字。
顾杨想说难不成打字也没有时间。
但转念一想，亲手写信也没什么不好的。
把这些丑不拉几的狗爬字收集起来，以后用来嘲笑谢凌秋，好像也不错。
顾杨看着谢凌秋写的信，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事情，琐碎又活泼。
大多都是抱怨环境艰苦的。
说什么炊事班好不容易搞到了几车螃蟹，可以给改善一下伙食，结果路上遇到了一帮逃难的平民，当下把螃蟹全蒸了分出去，腾空了车子，把难民们给拉回了安全区。
期待了好久螃蟹大餐的谢凌秋不高兴的抱怨了好长。
还有说什么最近好像又长高了，眼看着要突破195大关，奔着两米去了，需要补补钙冲一冲看看，等回家来了，说不定也能有半个最萌身高差的距离。
这些在顾杨眼里平平无奇的细碎的小事，谢凌秋总是能说得非常有趣。
看完信件，将信小心折好，重新放回了信封里，翻了翻箱子里的糖。
他拿出一包水果糖来，拆开，抬眼看向勤务兵：“要吃吗？”
“好。”勤务兵也不拒绝。
他怀里还抱着一大堆文件，准备汇报呢。
“您这几年越来越喜欢吃甜了。”
“……”顾杨一愣，拿了颗水蜜桃味的糖果吃掉，含混着应道，“是吗？”
“是啊。”勤务兵点头，“不过也挺好的，以后不会在口味上跟谢中校起冲突。”
顾杨却觉得，如果他喜欢吃辣，谢凌秋八成也会把他的口味强行掰成辣的。
只要不把谢凌秋往外赶，这人几乎是无底线的顺从他。
勤务兵含着糖：“谢中校还得多久才能回来？”
顾杨头也不抬：“很久。”
像谢凌秋这种大放异彩的情况，在前线的呆的时间都是会以年、甚至十年为单位的。
最理想的状态是，谢凌秋拼军功拼到少将级，直接回来升将授勋。
将级的地位和待遇，跟校级是完全不一样的。
偌大一个蒙雷帝国，军籍人数高达七十多亿。
其中元帅6位，上将87位，中将142位，少将524位。
将级代表的是整个蒙雷帝国最顶尖的综合型军事人才。
顾杨按照功勋来算，早已经够得上上将了，但他身在后方，拒绝了升衔。
而谢凌秋这样的攒功速度，他在民间声名鹊起的赞颂，加上谢与元帅那边势力的示好，想要冲破将级的封锁，其实并不多难。
何况他还套了不少政界势力的支持。
就如顾杨知道凌秋要改名成谢凌秋的时候所想的那样，这位年轻的军人往，他后的道路，是一片坦途。
万事俱备，只欠军功了。
顾杨回忆了一下他当初从少校冲入将级的时间。
二十三年。
这其中包括了一些琐碎的学习和乱七八糟的活动，并不是完全纯粹的战场活动。
而谢凌秋所拥有的天赋和才能远远超过了他，后面还有人在帮他运作造势，军政两方也同样有人作为他的支撑。
看起来会要比他快上很多很多。
顾杨想。
他垂眼，给勤务兵带来的文件上盖了章。
……
谢凌秋去往北边境线第八年秋。
第一元帅第三军团自北边境线拔营凯旋。
万众瞩目的军部新星谢凌秋中校，军衔二连跳，从中校跨过上校，肩章挂上了大校的杠星。
在回归帝星路上，停靠在了谢凌秋大校的家乡蓝钻星上稍作补给修整。
半月后，谢凌秋大校一纸诉状将顾杨中将曾经的三副——如今在保密部门工作的江乐大校告上了最高军事法庭。
罪名是私自进行人体试验。
顾杨看着送到他手上来的情报，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半点谢凌秋势力的情报都摸不着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去调查自己的挚友。
顾杨阖上眼，转头将谢凌秋的房间、连带着这些年寄回来的东西，统统扔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
谢凌秋仍旧是重要的证人。
他要搬离保护证人所搭建的院子，需要打很多报告和申请。
而在得到了顾杨说他还可以回去的答复之后，谢凌秋大步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了顾杨。
旁边的警卫们倒吸一口凉气，接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成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在当今人类漫长的生命里，八年出头的时光，也无法给正值壮年的顾杨带来多少面貌上的变化。
谢凌秋低头，埋在顾杨的肩上，蹭了蹭。
军装的质地有些硬，边线分明。
感谢顾杨刚刚准备保释江乐而摘掉了肩章，不然可没这么好蹭。
男人身上的薄荷味仍旧沁凉。
只是其中混杂了一些区别于薄荷的清凉之外的、甜蜜而温柔的气味。
谢凌秋轻嗅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吃了我送回来的糖呀？”
“嗯。”
“烟真的戒了吗？”
“……没有。”
谢凌秋微顿，轻轻叹了口气。
“我好想你。”他说，语调里始终是顾杨熟悉的、带着些撒娇的意味的绵软，“你不想我吗？”
“本来是想的。”
顾杨仰头看着军事法庭的天花板，上边刻着星际第一法典，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经过字体变化，像极了漂亮繁复的花纹。
“谁知道你一回来就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惊没了。”
顾杨说着，抬手推开谢凌秋。
谢凌秋小心而仔细的观察了一下顾杨的神情。
八年时间也并不是没有给顾杨带来任何变化。
他将自己的情绪藏得更深更好，以至于谢凌秋几乎看不出什么来。
他不知道顾杨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顾杨在做什么打算。
现在可没有江乐给他通风报信了。
谢凌秋抿了抿唇，决定不再去思考那些。
他露出一个纯粹快乐的笑容，说道：“那我先去办手续。”
顾杨点点头，目送谢凌秋脚步轻快的离开。
转头看向了核对过之后，端着托盘出来的警卫员。
“确认您具备保释资格，顾杨中将。”警卫员说道。
“多谢。”
顾杨将自己放上去的肩章的和功勋章取回来，等着江乐出来。
江乐一审判决的是监.禁二十年。
属于最不留情面的那一挂，被告方提出了上诉。
二审开庭时间在三个月之后。
江乐从押解室里走出来，手腕上被套上了监控手环。
他看着站在门外，军装笔挺的顾杨，半点心虚也没有，只是冲他露出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
“你还是穿军装比较顺眼。”江乐说。
顾杨没说话，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他的披风被脚步带来的风扬起，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却几乎让江乐听出笃笃正步的声响。
这场景许久未见，却异常熟悉。
江乐下意识扬起笑容，看向身边，但属于顾杨副手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
江乐笑容一滞，抬手揉了揉脸，大步跟了上去。
顾杨上了车，江乐坐在副驾。
顾杨没有浪费时间，他看了一眼江乐手腕上的监控手环，打开了最高等级的屏蔽信号，说道：“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江乐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顾杨问：“我想的哪样？”
“我跟谢凌秋合作，让你们两个往后都可以平步青云。”
“但我并不需要。”顾杨说得十分无情。
江乐对顾杨这种说话不拐弯的画风应对自如：“你不需要没关系，反正你接受了。”
“我也还没有接受。”顾杨说道，“还有二审呢。”
江乐一下子坐直了。
“你要做什么？”
“二审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媒体和舆论的关注点已经转移了，而且二审不是公开审理，我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顾杨设定好目的地，转头看向江乐：“我要解释。”
江乐深吸口气：“顾杨，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而已。你主动背负起那些人的死亡，对他们念念不忘，你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
“你的名字，你的存在，代表军部，代表帝国，代表雷矛，代表你的商会，还代表无数憧憬你渴望成为你的人。”
“如果你有了污点，你会使他们蒙羞。”
“不。”顾杨十分认真地说道，“我不认为我的污点会使他们蒙羞，相反的，我担负起我的错误、我的责任，他们应当能从中得到更多好的方面。”
江乐看着顾杨，就像是看一个什么不可理喻的生物。
“顾杨，我一直都知道你眼里的世界很理想化，也许是因为胜利和舆论始终都偏向你。”江乐深吸口气，“但现实并非如此，知道吗？”
江乐说着，拿起了顾杨的终端。
顾杨配合的给他解锁。
江乐打开各种各样的媒体网站，将那些反对顾杨、言辞激烈的抨击他的新闻条目给他看。
还有很多各种各样声嘶力竭的叩问着顾杨的视频。
“有人幸运的得到了你的拯救，同样有人因为你没有预知到他们的灾难而痛恨你，只是你不在意，所以从来不去看，也就不知道。”
江乐说着，他虽然并不觉得凭借这一点东西就能说服顾杨，但他努力增加一分动摇的可能性也是好的。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你垮掉吗？”
顾杨粗略的扫过那些新闻条目，没说话。
“你不能垮，顾杨。我请求你，至少等到你决定退休的时候再把它挑开。”江乐说，“我还想看着雷矛复活，我还想看着它辉煌伟大的在宇宙里燃烧，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重新穿上雷矛的制服。”
我想像我的爱人一样，代表帝国最锋锐的尖矛，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光辉又有如尘埃一般的死去。
江乐深吸口气。
“我以一个未亡人的身份，请求你，可以吗，顾杨？”
顾杨阖上眼。
江乐紧抿着唇，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
过了半晌，顾杨才开口说道：“未亡人说的是寡妇。”
江乐倏然抬头，看着顾杨。
顾杨眼中不知何时攀上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眉宇间透着疲惫和些微的脆弱，但又很快的被他自己抚平了。
“我答应你。”顾杨说道。
江乐骤然放松下来。
他注视着顾杨，讷讷地张开嘴：“对不起。”
顾杨偏头看他。
“对不起。”江乐垂眼，“又让你背负这样的事情。”

第四十章
顾杨对此没有说话。
反正他已经背负得够多了。
顾杨想，再多一两件事，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所谓。
人总不会被秘密压垮。
江乐跟着顾杨回到了家，看到小花园里的景象时，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
顾杨的小花园一向都被五号打理得井然有序，十分好看。
虽然顾杨不喜欢呆在家里，但房子周围的这一小片花园，是五号非常喜欢的领地。
谢凌秋那些被顾杨生气直接清出去的东西无比杂乱的扔在了花园里。
勤务兵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拦住了五号清理垃圾的指令，只说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就好。
当时顾杨没有反对。
于是五号便一直都没有把这些东西扔出去。
但摆着总归是不好看的。
所以五号把那些杂乱摆放着的小件稍作整理，又重新购置了一批园艺花种。
现在那些大件上爬着藤蔓开着花，小件摆放得颇有艺术感，人人一眼看去，竟然有了一种废墟之中腾出生机的颓唐错觉。
江乐转头：“你这是……”
顾杨跟着偏头看了一眼：“谢凌秋的东西。”
江乐张了张嘴：“谢凌秋他……”
“等他自己回来捡。”顾杨说。
江乐：“……”
江乐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跟他恩断义绝。”
“……”顾杨顿了顿，“本身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江乐看着顾杨，多多少少感到了几分意外。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是饭点，五号照旧搞得满屋子的香气。
江乐舒展了一下身体，坐在餐桌前，说：“我跟谢凌秋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顾杨抬眼看他：“最坏的准备？”
“嗯，就是你跑出来搅局，然后我们三个人都进去。”江乐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可能性还是很低，我们这些年几乎把证据都重做了一遍。”
但是，人总是会有遗漏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江乐趴在桌上，懒洋洋地：“幸好。”
顾杨摇摇头。
他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幸好的。
“谢凌秋之前跟我说，如果你要赶他走，他就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蹲在你家大门口。”
江乐笑嘻嘻地：“循环播放大喊‘我错了’的那种。”
“哦对，他还可以升为上将或者元帅之后，调动你的编制。”江乐托着腮，“这小鬼……挺厉害的。”
顾杨点点头，实事求是：“八年从中校到大校，的确厉害。”
江乐闻言，偏头看了顾杨一眼。
然后竖起手指，晃了晃。
“不，是少将。”他说道。
顾杨一顿：“你们还准备了什么？”
“为了淡化我现在这个案件的影响，谢凌秋准备在这三个月里，把他以前合作过的那些地下研究所全都端个遍。”
江乐说：“你也干过类似这样的事情，最后授勋时的功劳，你明白的吧？”
顾杨深吸口气。
他当然知道。
顾杨以前也是把整个帝星的非法研究所捅了个遍的人。
光是帝星上，给他算的功劳就一大堆了，甚至于因为那些研究成果的获取，比之一场边境大捷还来得厉害。
江乐慢悠悠地解释：“谢凌秋相当谨慎的，他以前的合作对象，几乎遍布整个星际，帝国之内，帝国之外，不过都不是他亲自出面去做的。”
“这一个大案下来，不仅是帝国内部要大规模肃清，就连别的国家也要有所牵扯。都不是你那一次横扫帝星时能比较的规模了。”
还要加上天赋基因解锁成功的实验成果的功劳。
凭借这些功劳，谢凌秋升到少将几乎板上钉钉。
要不是他还是个校级，直接给他跳到中将都是有可能的。
表面看不出来。
谢凌秋这小鬼为达目的，下手狠辣老练得简直不像话。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顾杨想。
毕竟谢凌秋刚从贫民窟里出来的时候，不像他，直接进了军队，而是去做了两年的星盗。
严格来讲，那个时候，谢凌秋的人格还没有完全成型。
身边的人是什么样的，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顾杨再一次想道。
江乐吃完了饭，跟顾杨一起走进了另一件客房。
他看着房间里放着的那些遗物，发了会儿呆，沉默地跟着顾杨一起收拾起来。
顾杨家的客房几乎是雷矛的遗物陈列馆。
江乐十分清楚。
之前住进来了一个谢凌秋。
现在又得腾一个房间出来给江乐。
江乐去看了一眼另一间屋子，一咂舌。
“我干脆睡书房吧，让兄弟们这么挤也不是个事儿。”
顾杨停下收拾的动作，也没意见。
要不是保释期间，保释对象必须在担保人监控范围内，江乐肯定是回家的。
他从不在顾杨家留宿，只想回他跟他爱人一起买下的那个小窝。
江乐自己没意见，顾杨也就懒得收拾了。
原本三个房间的东西堆到一个房间里去，的确会很挤。
“要我说，这些东西，你不如去弄个博物馆放着。”江乐说道，“有专人维护，还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你现在有时间天天整理维护它们，过几年你重回战场去了，它们怎么办？”
顾杨一顿，看着手上拿着的、被炮火轰得焦黑的小半个功勋章。
“我会考虑的。”
江乐跟着顾杨一起把这些东西细心擦拭了一遍，然后抱着五号买来的新睡衣，转头去了浴室。
他并不如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压力不可能没有，如今尘埃不说落定，至少是落了大半。
江乐感觉自己泡个热水澡，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顾杨换了一身衣服，转头去了训练场。
谢凌秋紧赶慢赶跑回来的时候，顾杨正在打靶。
他的认真数年如一日。
谢凌秋看了一眼训练菜单，果不其然，比起他印象中的，又要长了不少。
顾杨打完了靶，看着自己仍旧稳定的命中率，抿了抿唇，转头看向站在训练场门口看了许久的谢凌秋。
“要来测试一下学生的进步吗，老师？”谢凌秋问。
顾杨深吸口气，嗅到打靶残余的硝烟气，活动了一下四肢，走到训练场中央。
以谢凌秋的天分，顾杨不认为自己还可以稳稳的压制住对方。
经过基因编辑和强化的人造人，就是比普通的人类要强。
身体强度也好，延展性也好，天花板高度也好，适应性也好，肯定比慢慢进化的人类要来得厉害。
顾杨许久没遇到与他势均力敌的对手了。
两人有来有回的打了二十多分钟，最终以谢凌秋瞬间的疏忽为结局。
顾杨将谢凌秋击倒在地，膝盖顶着他的腰窝，将他的手臂反扣在地上。
谢凌秋哼哼唧唧：“疼。”
顾杨深吸口气，松开了手，膝盖刚一离开，谢凌秋就一翻身将顾杨压制住。
他极少能够以这样俯视的姿态来看顾杨。
通常而言，都是顾杨高高在上的看着他。
谢凌秋对此感到十分满足。
他撒着娇：“顾杨，我好想你。”
顾杨还没喘匀气，他自下而上的看着谢凌秋，慢吞吞的应了一声。
“你跟我说实话。”谢凌秋用那口软绵绵的语调，“当年你跟我说的梦里，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还要更近一点？”
顾杨想也不想：“没有。”
“比亲近更近。”谢凌秋仿佛没有听到顾杨的否认，他的语气快活得像在唱歌，“是不是那种可以使用小雨伞的亲近！”
顾杨轻哼一声，一抬腿，膝盖正中谢凌秋的腹部。
他把人掀翻，看着在一边弓成了虾米呜呜喊疼的谢凌秋，慢腾腾地坐起了身。
“东西你自己捡。”顾杨伸手拿过一号递来的毛巾，说道，“不许找五号帮忙。”
谢凌秋哼哼着，看着顾杨走出训练场的背影，眼底的蔚蓝清亮无比。
“被扔掉的就不要啦。”
他小声说道，哼着歌，照着以前的布置和型号，直接重新买了一份。
然后他翻身起来，小步跑着，追上了前方的背影。

第四十一章
多年只能依赖视讯和信件来交流，顾杨几乎要忘记了谢凌秋这小鬼的难缠。
谢凌秋几步追上来，仍旧纠缠不清地问刚刚的问题。
“顾杨……”他连老师也不喊了，凑在顾杨边上，哼哼唧唧，“我们的亲近，到底有多亲近。”
顾杨不想理他。
谢凌秋在旁边叨叨着叨叨着，一低头，就伸手勾上了顾杨的手。
他们俩的手都不算好看，摸着也算不上舒服，甚至于谢凌秋手掌上还有一道非常明显的疤。
顾杨垂眼，摸了摸那一道疤。
“你怎么会让手受这种伤？”他问。
“战场总有意外的嘛。”谢凌秋笑嘻嘻的，眯着眼享受了一下顾杨的关切，接着便手掌一翻，与之十指相扣。
顾杨觉得有些肉麻。
他往外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恋人之间的话，牵手是很正常的嘛。”谢凌秋说。
顾杨顿时觉得更肉麻了。
他低头看看交握的双手，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有再往回抽。
在这种事情上，让这小鬼高兴高兴也挺好。
——哦，现在说小鬼也不太合适了。
分明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手段锋利狠辣，比他所熟知的许多人都要凶狠得多。
也不是谁都能做得来这些事情的，有的人想都不会往谢凌秋现在所做的这方面想。
就比如顾杨自己。
顾杨低头叼了支烟，刚点燃，就被旁边伸出来的手给抢了过去。
顾杨偏头看向谢凌秋。
谢凌秋把他抢过去的烟捻灭，自外套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来。
“吃糖。”谢凌秋说。
顾杨伸手拿过糖，转身继续往家里走。
顾杨念旧又怕麻烦，这么多年来，家里几乎一点变化都没有。
沙发、挂画和地毯，看着大约是换过新的了，但仍旧是一模一样的样子和一模一样的位置。
谢凌秋看着他所熟悉的一切，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薄荷香，深吸口气，刚想说话，就看到了从书房里叼着根小饼干走出来的江乐。
江乐目光擦过他们交握的双手，突然觉得自己亮了不止一千个瓦数。
谢凌秋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嫌弃。
“他怎么在这儿啊？”谢凌秋向顾杨抱怨。
顾杨接过五号送来的衣服，往浴室走：“我是保释担保人。”
谢凌秋鼓着脸，显得不那么高兴了。
江乐咔擦咔擦啃完小饼干，没好气说道：“臭小子，对给你顶罪的恩人尊敬一点。”
谢凌秋才不管他：“江大校一点都没有自己是电灯泡的认知吗？”
江乐闻言，一咧嘴：“哦，我还要在这里住三个月，燃烧自己，照亮你我他。”
顾杨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并不像理这俩斗起嘴来可能还没幼儿园小朋友来得有营养的人。
江乐和谢凌秋目送着顾杨进了浴室。
江乐懒洋洋地撑在二楼护栏上，拨弄着在顾杨的地盘里压根没什么卵用的监控手环。
“你倒是运气好，没有被扫地出门。”
谢凌秋笑嘻嘻：“因为顾杨喜欢我。”
谢凌秋这话说出去，肯定是没人信的。
顾杨表露出来的感情本来就相当的淡薄内敛。
别说什么对视时的真情流露了，他俩走出去，别人看了，妥妥还是上下级的相处模式。
不过跟顾杨熟得不能再熟的江乐倒是能看出来，顾杨的确是把谢凌秋往心里放了的。
不然谢凌秋别说进这张门了。
他这几年里，八成连保密区都进不来。
还有扔在花园里的那些家具。
要不是顾杨真的挂念着谢凌秋，这些家具早就被五号铲走，房间也被用来做别的事，半点谢凌秋的痕迹不剩了。
说到底，顾杨这人，还是心软的。
江乐想，他还挺护短，被他划进“短”里的人的请求，哪怕是让他违背原则，也有很大的成功率。
江乐垂眼看着楼下坐在沙发上，盯着浴室哼着歌摇尾巴的谢凌秋。
顾杨吃软不吃硬，而谢凌秋这人，简直是把软给演绎到了极致。
以至于他做的那些恶事，也给人一种深有苦衷不得不做的错觉。
江乐之间轻轻敲了敲栏杆：“不要太欺负顾杨。”
“你说什么？”谢凌秋摆出一脸诧异的神情，“我又打不过顾杨，怎么欺负他。”
江乐翻了个白眼，转头回了书房。
谢凌秋笑容甜蜜，哼着歌，也小步蹦跶着去侧卫冲了个战斗澡，接着等在浴室门口。
顾杨喜欢泡澡。
而谢凌秋喜欢看顾杨被热水蒸得浑身泛红时的模样。
那时的顾中将在他眼中有着别样的味道。
谢凌秋舔了舔唇，仿佛空气中都蔓延起甜丝丝的糖味。
在顾杨踏出浴室的瞬间，谢凌秋整个人如灵蛇一样缠了上来。
“顾杨。”他软绵绵地喊了一声，扑面而来的是水蜜桃的清甜香气，“我买的新家具还没送过来。”
顾杨抬眼看了一眼谢凌秋仍旧空荡荡的房间，然后无情的指了指沙发：“那今晚你睡这里。”
谢凌秋看看沙发：“我想睡床。”
顾杨回忆了一下：“家里还有一张行军床。”
谢凌秋：“不，我想睡你的床。”
顾杨想也不想：“那我睡沙发。”
谢凌秋啧一声：“我带了小雨伞回来呀。”
顾杨顿住。
他转头看了一会儿谢凌秋，又抬头看了一眼还开着一条门缝的书房。
顾杨：“……”
你别装了江乐，我知道你还没睡。
谢凌秋更不爽：“嘁。”
他嘟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去拿了一条毛巾，给顾杨擦头上的水。
顾杨顿了顿，随他去了。
谢凌秋顿时笑弯了眉眼。
“今年新年正好！”谢凌秋一边动作轻柔的给顾杨擦头发，一边说道，“今年新年可以正儿八经一起过了，我再不用隔着视讯看烟花啦。”
顾杨点头：“嗯。”
“我们的目标是，把刑期压到十年以下。”谢凌秋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把以前合作过的研究所的资料都给江乐了，回头江乐举报，我去查，他减刑，我拿功劳。”
谢凌秋算盘打得噼啪响：“起诉书里很多罪名都是可以推给那些地下研究所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啦。”
等到最终审判下来，刑期可能八年都不到，再加上顾杨愿意作为担保人，江乐在监狱里根本待不上几年。
“他能赶得上你重建雷矛。”谢凌秋小声说道。
顾杨又只是点头。
谢凌秋俯身，从后方抱住顾杨，埋首在对方后颈，像只大狗一样嗅来嗅去：“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好的，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顾杨垂眼，一巴掌拍开谢凌秋伸进他衣服下摆里的手：“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谢凌秋鼓着脸，嘴撅得老高。
他觉得口袋里的小雨伞，这三个月里都用不掉了。

第四十二章
江乐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当得十分快乐。
他半点不像顾杨，以前顾杨撞见他谈恋爱，都是假装成没看到或者是主动退避的。
但江乐不。
他恨不得天天杵在顾杨身边，让谢凌秋无机可趁。
谢凌秋恨不得掐死江乐。
他坐在白亭里生闷气。
顾杨在一边慢吞吞的处理情报，发现这么些年下来，针对天赋者的管理条例，终于渐渐成了型。
也的确是快了。
顾杨想。
谢凌秋前几年提供的实验成果，到了现在已经完全被采用了，副作用几乎没有，已经可以考虑全民推广了。
以后注射天赋觉醒的药剂，就会像打疫苗一样简单。
每个人都会多一份希望。
虽然相对应的，管理也会变得困难起来。不过那是那些政客需要考虑的问题。
顾杨看着那些标红的情报，感觉有些高兴。
天赋觉醒变成常态的话，往后军部的新鲜血液会变得非常活跃。
这是好事。
世界会变得更加令人惊喜。
这也是好事。
顾杨翻完情报，转头看了一眼谢凌秋。
谢凌秋凑过来，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看完啦？江乐呢？”
“江乐在写共犯招认书。”顾杨说道，“他写完，你就该加班，去满世界抓那些罪犯了。”
谢凌秋坐在顾杨身边，把玩着顾杨的手指：“应该有不少已经挪窝了。”
“那应当也影响不到你。”
谢凌秋笑了一声：“这倒是。”
谢凌秋的侦察能力和战斗能力一流，按照军部数据部门给出来的统计，就是谢凌秋是继谢与元帅之后，唯一一个六边形战神。
每一项能力考查都均衡且远超常规。
甚至于谢凌秋目前的数据，比谢与元帅还要优秀几分。
顾杨觉得谢凌秋往后肯定很不得了。
不说元帅了，成为上将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
也许谢凌秋会像曾经的他一样，耀眼到让同期的人都黯淡无光。
不，谢凌秋大约会比他更要好一些。
虽然这么说很不要脸，但顾杨也很清楚，他太过于刚直了，要不是没有谢与元帅的青眼，他是根本爬不到这个位置来的。
但谢凌秋不同。
他能屈能伸，对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得心应手，哪怕只是装一装，也令人心情舒畅。
顾杨出神的想着，感觉手腕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去。
谢凌秋亲吻了他的手腕内侧。
顾杨微怔，自那一点皮肤上传来细细麻麻的酥痒，带着酸胀又甜腻的味道，让胸腔中跃动的心脏骤然鼓胀起来。
顾杨嘴唇翕动：“你……”
谢凌秋抬起眼：“嗯？”
顾杨看着谢凌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漂亮的蓝眼睛，感觉连舌尖都变得麻木。
谢凌秋是不是给他下.药了。
顾杨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谢凌秋像是察觉到什么，握着顾杨的手腕，倾身过来。
“顾杨……”
他的声音像是颗粒分明的砂糖，甜蜜、带着颗粒摩擦的沙哑。
谢凌秋不介意就这么在外面来一次。
刺激。
他喜欢。
但在他的嘴唇与顾杨相贴的瞬间，江乐面带笑容，拿着写好的文件出现了。
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江乐大校嬉皮笑脸的，对上谢凌秋要杀人的视线，把文件交给了他。
“该出发了。”江乐对谢凌秋表示欢送。
谢凌秋老大不高兴了：“顾杨你看他啊！！”
顾杨偏过头，轻咳一声。
谢凌秋气得要死，但还是明白正事重要。
他怒气冲冲的站起身，拿着文件转头就走。
顾杨看着他大步跨出去，说道：“尽量过年前回来。”
谢凌秋脚步一顿，回头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灿烂。
江乐的审判在新年之后。
他们三个能一起过个年。
江乐在顾杨身边坐下，翻着终端：“他们已经开始了。”
“嗯？”顾杨转头。
“开始放出还有很多地下研究所的消息了。”江乐把终端给顾杨看。
谢凌秋对舆论控制还挺有一套，他轻飘飘的把江乐的名字摘了出来，重点全都在人体试验和地下研究所上。
就连几个皇家御用的媒体，都默认了他这种做法，悄然的把江乐的名字从标题之中摘了出去。
民众们对于江乐的记忆似乎已经过去了。
在更为险恶的案情和黑暗面前，他们群情激奋，要求帝国方面迅速缉拿那些犯罪分子。
帝国方面回应给得很快，谢凌秋大校已经带队出发了。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
谢凌秋的名字如今已经开始拥有了威慑力——尤其是在剿灭据点这一方面。
江乐表示自己心态良好。
他叼着烟，含混着说道：“他这一次回来，多半就该授勋少将了。”
顾杨觉得也的确差不多。
江乐笑嘻嘻地问：“要是他成了，就是新诞生的神话，我在此采访一下，前任神话对此有什么感受吗？”
顾杨想了想，答道：“希望他不是最后一个神话。”
江乐微怔，叹气：“顾杨，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情趣。”
顾杨略微疑惑，配合问：“那有情趣的人，应该怎么回答？”
江乐被问住，他想了想：“可能会回答：‘杀了谢凌秋’吧。”
顾杨沉默片刻：“别把你自己代入有情趣的人。”
江乐觉得这天没法聊了。
他叹气，抬头看着被白色的厚重云层掩盖的天际：“今年能三个人一起过了。”
顾杨纠正他：“还有很多年可以一起过。”
江乐有些诧异的看向顾杨：“你又突然有情趣了。”
“是吗？”
“不过那得遇到能够替代你的天赋才行，然后你重整雷矛——”
江乐说完顿了顿：“你怎么就梦不到能够替代你的人呢？”
顾杨摇头。
梦境不可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如果真的能有这样的人出现，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顾杨这样想着。
当夜，他梦到自己重新穿上了军装，站在被重新保养过的八号面前。
黑沉的战舰停在不远处，涂装着隐形涂料，上边有着雷矛的标记。
身着雷矛制服的军士们往来穿梭不歇。
谢凌秋戴着少将的肩章，快乐的蹦跶着跑过来，笑嘻嘻地对他说：“您的新副手报道——”
旁边是黑着脸的江乐。
他也穿着雷矛的军服，粗声粗气：“三副报道。”
看起来，似乎是在成为副手的战场上，被谢凌秋打败了。

第四十三章
真是个好梦。
顾杨醒过来，对这个梦境记忆尤为深刻。
江乐惊奇的发现顾杨最近的心情很好。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好——连脸上都带着明显的轻松了。
江乐百思不得其解。
顾杨这几天都是跟他在一起的，要说还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要么是情报部那边的隐秘事情，要么就是顾杨做的梦了。
江乐自然知道他现在这个身份，过问太多私密情报是不好的。
于是他憋了好长一段时间，发现顾杨的好心情始终持续着，终于还是没憋住，问顾杨：“你遇到什么好事了？”
顾杨略一思忖，答道：“所有的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算不算好事？”
江乐愣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浅浅的擦过被谢凌秋搬进房子雨棚下边的八号的雕塑，于是恍然。
他咧开嘴，说道：“是好事呀！”
——所有的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
这话由顾杨说出来，就变得格外可贵，格外令人欣喜。
所有的一切里包括什么？
包括顾杨的理想，江乐所想要守护的珍宝，还有谢凌秋所希望达成的目的。
以及谢与元帅对顾杨所抱着的遗憾和期盼。
哦，还包括了，民众们所渴望的，新的希望和新的世界。
这怎能不令人欣喜呢！
江乐忍不住，也跟着快乐起来。
他抱着雀跃的心情，看了一眼日子，小声说道：“今年过年的气氛没有以前好。”
顾杨正看着院子里摆着的雕像，越看心情越好。
听到江乐的话，他说道：“本身气氛好不好，跟我们关系也不大。”
也是。
江乐嘀咕了一句。
管外边气氛好不好呢，反正他们每年过年也没有什么大团圆的新年喜气。
到了新年的时候，顾杨照旧是要去新年晚会的。
有皇帝发表新年讲话的那种。
只不过以往他身边都有个江乐，今天却是一个人。
“要不喊上勤务兵吧？”江乐说道。
“他跟他家里人去。”勤务兵虽然只是士官，但家里也算是有点背景，不然也不会被顾杨拎出来。
江乐挠挠头：“那你一个人……”
顾杨知道江乐在纠结什么，他顿了顿，说道：“也没有人会为难我。”
江乐抿唇：“那可不一定。”
顾杨有点无语：“你说点好话。”
“好吧，一路顺利，安全归来。”江乐说了好话，“过完年收假我可就得走了。”
这个走了就说得很精髓。
顾杨摆摆手，戴上手甲，扣好外披，穿着一身寒风离开了家。
顾杨并不热衷社交。
而江乐的事情出了之后，他也遭到了一些调查和审核，更是干脆以此为借口，在家里蹲了几个月，只偶尔出现在一些不可避免必须出席的场所。
就比如今天这场新年晚会。
有人面带笑容走过来，跟顾杨打招呼。
顾杨看他一眼，发现是政方的人，但并不认识，于是微微颔首，扫了一圈竖着姓名牌的位置，准备就坐。
那人紧跟着顾杨走了两步，小声问道：“今天怎么一个人呢，顾中将？”
顾杨懒得理他。
那人又说：“您的副官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您一点都不知情吗？”
顾杨转头看他一眼，神情有些奇怪：“你在说谁？自雷矛解散之后，我一直都没有副官。”
江乐？
江乐算个屁的副官。
他就是个有事没事跟着顾杨到处蹭饭的。
那人一顿。
顾杨保持着一个军人的严谨，提醒道：“下次说话之前，先查清楚一点。”
那人还没来得及再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轻笑。
谢凌秋披着一身犹带硝烟气息的凛冬寒风，小步跑到顾杨身边，无视了顾杨身边的人，问道，“一直没有副官，是在给我留着吗？”
顾杨十分干脆：“不是，只是我用不上而已。”
谢凌秋鼓起脸来，他伸手，推着顾杨往军部那边的席位走，小声抱怨着顾杨不解风情，在擦过被他们忽视掉的人时，转头对对方微微一笑。
睚眦必报的小鬼脚底阴影蔓延，黑色的蛇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上来，一把扯掉了对方藏在胸花里的微型监控探头。
顾杨没看见。
谢凌秋轻飘飘的嘀咕：“哎呀，真是险恶，还不如回战场呢。”
顾杨被推着迈步往前：“我以为你赶不回来了。”
谢凌秋软绵绵的撒着娇：“答应你了，哪有什么赶不回来的。”
他这样说着，伸手把他的姓名牌拿起来，放到了顾杨身边副手的位置上。
他捧着脸，美滋滋地看着两个放在一起的牌牌。
开心。
“我想吃你煮的面好久了。”谢凌秋说道。
顾杨一顿：“我随时都可以煮。”
“那不一样，要新年的。”谢凌秋说着，哪怕身边有别的人落座，也没准备收声，“你不知道，江乐以前跟我炫耀每年都跟你一起过年，我嫉妒他好久了。”
旁边落座的是一位少将，听到谢凌秋这过于直白火辣的发言，有些诧异的偏头看向了顾杨。
顾杨中将是个淡薄而内敛的人，跟他相处过的人几乎都知道。
而跟谢凌秋相处过的人就很少了。
帝国那么大，谢凌秋资历也并不特别深，跟他长时间相处过的人几乎屈指可数。
大多数都是只听过谢凌秋在战场上的威名，并研究过他的战术的关系。
哦，再加上一点。
就是他曾经发表过的，理想型是顾杨的暴言。
那位少将看了看顾杨，又看了看跟顾杨名牌旁边的谢凌秋的名牌，愣住。
顾杨倒是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但他觉得谢凌秋紧粘着他的样子实在有违军人的严肃正经。
他伸手推开了谢凌秋凑过来的脸，偏头向旁边的少将点头致意。
少将：“长官好。”
谢凌秋回过头来，仍旧是坐没坐相的样子，连军装都救不回他的形象。
谢凌秋仿佛这才发现旁边有人了一样，转过头来，软绵绵地打了声招呼：“长官好。”
他这一转头，就被少将看到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少将惊了！
他们军部数十年没人摘得的高岭之花，竟然被他的学生近水楼台了！
还说嫉妒江乐。
原来江乐这么多年没事，到了现在才锒铛入狱，竟然是因为三角关系引来的祸端吗！！
少将感觉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第四十四章
少将心中地震。
他下意识的摸出终端，想要跟人分享一下，但马上又把终端收了回去。
这种事情八卦起来，一个不好说不定要出事的。
听听谢凌秋这说的什么话？
嫉妒江乐，所以江乐就被送进局子里去了。
这人报复心也太重了。
人生在世谁没干过几件亏心事，要是被谢凌秋抓到乱传八卦，那不是要死得透透的。
少将感到了几分可惜。
他收回终端，偏头看了一眼正小声跟顾杨说话的谢凌秋，想了想，搭话：“我听说谢大校这一次正在查办的案子，在证物里，已经有非常成熟的天赋解锁成果了。”
顾杨闻言，偏头看过来。
“哎？”谢凌秋撑着脸，“这种话可以随随便便在这种场合说的吗？”
少校露出个保守的微笑来：“谢大校说笑了，这件事已经不算秘密了。”
“这样啊。”谢凌秋点了点头，“没错哦。”
少将闻言，点点头，不再多问，而是说道：“那先提前恭喜大校即将升衔了，顾中将真是带出了个不得了的优秀学生。”
顾杨虽然已经习惯了被奉承，但仍旧十分认真的纠正道：“是他自己天赋好。”
少将笑了笑，不再说话。
正如江乐所说的那样，今年的过年氛围没有以前好。
虽然早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江乐所牵扯出来的那个大案，多多少少还是对各方造成了一定的冲击。
真要说乐呵呵的，恐怕只有趁机给各方势力洗了一次牌的皇室了。
台上的老皇帝红光满面，在例行宣讲之后，又放出了一个大新闻。
他准备退位啦！
帝国的未来就交给年轻人了！
在场的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面对这个大消息也没有什么失态。
倒是顾杨，偏头看了一眼谢凌秋。
谢凌秋嬉笑着点了点头。
晚会解散之后，谢凌秋跟在顾杨后边上了车。
“你跟几个皇储有联系？”顾杨问。
“也没有那么亲密啦，就是找了个脑子比较清醒的，达成了合作。”谢凌秋说道。
顾杨点点头，不再问，仰头看着帝都星河之下绽放着火树银花的夜幕。
往年只能透过视讯看一看的谢凌秋干脆打开了天窗，脸随着烟花的光亮明明灭灭。
“还是实物好看。”他说。
顾杨先是点点头，又说道：“在大气层外看，更美。”
“那我们去看看好了。”谢凌秋两眼发亮，“快把八号放出来，八号八号。”
顾杨是唯一一个能在全境内自由使用机甲的人。
但顾杨还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情使用过机甲。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以后吧，时间来不及，不是要吃面吗？”
谢凌秋似乎在两难之间艰难抉择了一番，最后叹气，十分勉强的点了点头：“好吧，反正未来我们还有的是机会。”
未来。
顾杨脸上忍不住蔓延上一丝细微的愉快。
他喜欢这两个字。
充满希望，生机勃勃。
谢凌秋把座椅靠背放下，躺在车里看着星空和烟火，哼着歌，脚一翘一翘的，看起来心情明媚。
江乐今天难得没有杵在谢凌秋和顾杨中间。
他闹着要了两个荷包蛋，吃完就走进了满是战友遗物的房间里，安静而缓慢的将之一件件擦拭保养。
谢凌秋洗完澡，发现江乐还没出来。
他探头看了一眼那边紧闭的房门：“他在里边做什么？”
“短暂的告别仪式。”顾杨答道，也擦着头发，低头挑选着今天份的影片。
“那他今晚不出来了？”谢凌秋问。
“应该不会出来了。”顾杨说，“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吧。”
谢凌秋眨了眨眼。
他伸手握住顾杨的手。
顾杨一顿：“？”
“电灯泡今晚灭了！”谢凌秋高兴地站起身，拉着满脸猝不及防的顾杨，一溜烟蹿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五号，关掉灯和监控！”
“好的，大校。”
顾杨在一片黑暗中，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你……”
“不要拒绝我了。”谢凌秋落了锁，按下了窗帘关闭的按钮。
窗外绽放的烟花一点点消失，最终只留下缝隙中闪烁的丁点辉光。
顾杨想起那个已经逐渐模糊的梦境。
昏暗的光亮与甜腻的气味，浮浮沉沉的酥麻感，渐渐从梦境之中脱出，迅速的蔓延到现实中来。
……
谢凌秋神清气爽。
江乐熬了一整个通宵，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谢凌秋在玩飞镖盘。
每一镖都正中红心。
江乐困顿的瞥了一眼，毫不惊奇。
江乐抻了个懒腰：“这么早就在等我？”
“对啊。”谢凌秋重新拿了个小飞镖，“再跟你确认一下。”
江乐点了点头：“嗯。”
“不出意外刑期会定在八年，关系我走过一遍了，你真正在里边待的时间也许能缩短一半。”
“好。”
“星际联合法庭已经受理这个案件了，到时候不会再有人特别关注你的问题。”
“一年，皇储上位。”
“两年内，他会推出第一批天赋基因解锁的药剂，我会被授衔成为少将。”
“五年内，药剂会普及，第一批受益者会成熟起来。”
谢凌秋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而爽朗。
“我昨天问了哦。”谢凌秋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炫耀与甜蜜，“顾杨说他梦到雷矛重建了，而你身在其中。”
江乐呼吸一滞。
“真的。”谢凌秋点头，有些不满意江乐没抓到重点，忍不住强调，“昨晚上我问到的！”
江乐还沉浸在雷矛重建的喜悦之中，压根懒得搭理谢凌秋。
他问：“顾杨呢？”
谢凌秋一咧嘴：“在我房间里睡着呢。”
江乐一顿，目光诡异的看了谢凌秋好一会儿，仿佛在打量一个史前巨怪。
“他还在睡？”江乐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行，让他好好休息吧。”
谢凌秋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江乐忍不住想，他竟然能搞得定顾杨。
“你挺厉害的。”他说。
谢凌秋美滋滋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也没有啦。”他表面谦虚，“是天赋觉醒得好。”
江乐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玩得这么野！
你可当心点，别被睡醒起来的顾杨杀了。

第四十五章
果然不出江乐所料，谢凌秋被醒过来的顾杨拖去训练场里，狠狠殴打了一顿。
大概是出于心虚，谢凌秋躺平任打了。
江乐甚至还没来得及跟顾杨说声新年好，就被扔了一件人形垃圾，打发去社区医院了。
江乐拎着谢凌秋，感叹：“你腿折了没？”
装虚弱的谢凌秋一出家门火速站直了，甚至还蹦了两下：“好好的呢。”
“我是说第三条。”江乐说。
谢凌秋轻嘶一声：“你是不是想多在里面待几年？”
江乐露出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来：“你试试？”
谢凌秋敢试吗？
谢凌秋当然不敢。
他要是试了，顾杨得真削了他。
算了。
谢凌秋想，他用不着跟江乐计较。
——反正顾杨是他的。
从内到外，从身体到灵魂。
保持着这样的快活，谢凌秋美滋滋的在家里呆了三天之后，又急匆匆的离开。
一个月后，江乐的二审开始。
不对外开放的审判，在媒体和民众都更为关注谢凌秋又端掉了哪些研究所时，悄无生气的定了音。
谢凌秋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向来把握很准。
顾杨看着他积累功劳，看着他将最后一份保密研究成果也上交了帝国科研院，然后看着谢凌秋，被年轻的皇帝授予了少将的军衔。
这是帝国新一代皇帝上位之后，所授予的头一个将级军衔。
顾杨坐在授勋现场，看着谢凌秋摘掉大校的肩章，换成了少将，这才发现他胸前的功勋章不知不觉已经挂了六个。
四次大捷首功，一次保护群众的特等功，一次破获重大案件的特等功。
“怎么样？”谢与元帅问。
他坐在顾杨身边，已经苍老得不成样了，走路也到了需要人搀扶或者是机器辅助的地步。
顾杨看着台上被授衔的谢凌秋。
年轻、强大、富有生机。
“看到未来，预见美好事件的感觉，很好吧？”谢与元帅这些年越发温和慈祥。
顾杨点了点头：“是很好。”
“以后还会更好。”谢与元帅笑呵呵的，有些浑浊的眼中此时明亮得不像话。
顾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正想抓住那点灵感，就听到台上谢凌秋扶了扶话筒。
“我希望我爱的人……”他拉长了音调，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顾杨身上，眉眼弯起来，“……们，永远平安无忧，不再为风雨所扰，不再被世俗所侵，永远砥砺向前，走在最纯粹最美丽的理想之路上。”
顾杨微怔。
谢与元帅轻笑了两声，呼吸便一点点的浅淡下去。
顾杨猛地转头。
老人面带笑容，仍旧保持着鼓掌的姿态，安详而温和的阖上了眼。
……
谢与元帅为帝国戎马一生，两百余年的时光被清晰的铭刻在了战场之上。
他的葬礼十分隆重。
鲜花与悼词几乎要将他的碑完全淹没。
老夫人也老了。
她驱使着代步车，在顾杨身边停下。
老人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悲伤来。
她甚至是带着笑容的，伸手拍了拍显得有些迷惘的顾杨。
“喜丧，不要愁眉苦脸的。”她说道。
顾杨抿了抿唇，扯出一个十分标准的笑容来。
于是老夫人改口了：“你还是愁眉苦脸吧。”
顾杨收敛了笑容。
“你老师这辈子，成败功过大起大落，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晚年子女绕膝，儿孙满堂，学生个顶个的能干，都成了栋梁之才，他没什么遗憾了。”
老夫人说：“放轻松，他这一辈子，已经是无数人所求不得的圆满了，再强留，就是不知足了。”
顾杨点了点头。
谢与元帅的墓志铭仅有“世间安好”四个字。
顾杨注视着黑沉沉的墓碑，只觉得历史仿佛就此翻过了一页。
顾杨恢复了深居浅出的日子，往后一段漫长的时光里，许多人都因为谢与元帅与老夫人的接连逝去，而选择了不再叨扰他。
顾杨仍旧做着他这些年来所做的工作。
事情如谢凌秋所说的那样，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民间热烈的讨论着科研院放出来的消息。
天赋基因解锁的工程有成果了！
有许许多多幸运儿被随机抽取，获得了率先注射觉醒的资格。
教育部已经预计要开始推行天赋教育，天赋药剂注射和登记部门也逐渐开始铺向帝国的各个星系。
在建国第八百年整的大日子里，皇帝宣布了这个万众期待的好消息。
——天赋觉醒药剂于今日全面开放，但每个注射点限制每天100人，随机摇号！
举国欢庆！
顾杨在庆典现场的吸烟室里，低头看着边境新传来的战报。
大捷。
又是大捷。
顾杨听着外边热闹的庆祝声，他叼着烟，站到窗户边上，垂眼看着疯狂尖叫大笑的民众，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声。
能看到未来，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
当年新年，顾杨拎着面去探望江乐。
江乐满脸神秘的跟他说了个秘密。
他说：“我学会编手绳了。”
顾杨沉默片刻：“……挺好的，发展一下副业。”
江乐发现顾杨还是那样没情趣，十分忧愁的叹了口气：“面都坨了。”
“你又不是没吃过坨的。”顾杨说，“不吃就倒了。”
“吃啊，怎么不吃。”江乐哧溜哧溜吃完面，“我过两个月都该出去了，谢凌秋没回吗？”
“他说会回……”顾杨话音未落，就听到了终端滴滴的响动。
发件人是情报部。
情报上说谢凌秋收养了一个在半年前注射了天赋药剂的小女孩。
再往下翻，那个小女孩的天赋是占卜。
有指向性，可控，每个月可以占卜一次。
顾杨呼吸一滞。
他等江乐把面吃完，急匆匆的离开了监狱。
结果谢凌秋就站在外边等他。
见到他出来了，高兴的挥舞起手臂来。
顾杨大步走过去。
谢凌秋绕着他蹦跶了几圈。
“收到情报了吧？”他问。
顾杨点头。
谢凌秋笑弯了眉眼：“等江乐出狱，咱们就打申请回前线，重建雷矛——我可以当副手吗？”
顾杨抬步走向停车场：“你一个少将当副手，有点浪费。”
谢凌秋摇头：“不浪费，以后会有很多天赋强劲的人出现的。”
“你不是还要奔着元帅去？”顾杨问。
“成为元帅是锦上添花。”
谢凌秋蹦蹦跶跶的跟在顾杨身后，“最大的目标已经达成啦——”
把破碎的理想重新拼凑起来并不是简单的事。
谢凌秋迈出步子，伸手握住了顾杨的手。
脱离战场二十多年，顾杨手上的枪茧没见消失，反而愈发厚实。
“顾中将，你的理想重新捡起来，凑活凑活还能继续，不过……”
谢凌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来。
“你介意你往后的道路里，多一个我吗？”
顾杨垂眼，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戒指，干脆拿起来，往无名指上一戴。
“走吧。”他说道，“回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