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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药店
作者：陈直男
内容简介
 灵异抓鬼流，稳中略带皮 双男主设定，一个【李重棺】千年老怪无所不能，一个【陈知南】呆萌男孩逐渐成长 一间解灾消怨的中药铺，一间专理异事的阴阳药店，悄无声息地在中国各地辗转了百余年。 霁云观天师的亲孙陈知南，加入这间名为小泉堂 的药铺之后，就仿佛水逆一般倒霉事不断： 头天晚上，看见一个老阿姨进来撒了一把冥币。 次日午夜，撞见一位无头大哥提着头来切西洋参。 第三日 乖孩子，你有所不知，老板李重棺对着新职员亲切而友好地笑了笑，我们这个店呢，白天进来的都是活人，付人民币；晚上进来的都是死人，付冥币。 目前开办的业务不多，有看病开方子煎药，切西洋参不要钱。 对了，还有抓鬼。 专了人身后事。 哦，陈知南木然点了点头，道，老板，有人给你付过纸糊的兰博基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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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2027年，7月16日，我在这里敲下这些文字。
请注意，如果你是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我想你已经可以离开这个页面了。
宗教人士可能也不大适宜，因为这个故事里没有神，只有鬼。
市民俗博物馆的现馆长，同时也是霁云观的天师，陈知南老先生，因身体缘故，今年是第八次住院了。
老先生今年一百零一岁，对于现在的医疗水平来说，这并不稀奇。但从检测得来的各项生理指标来看，老先生怕是时日无多。
恰逢市里“民情民意周”活动的举行，我于是被报社委派前往医院采访陈老，为做相关专题报道获取材料。
陈老精神倒是很好，待人也很热情，一来就招呼着我坐下。本想只稍稍叨扰一两个小时，听老先生讲讲几十年来生活的变迁或是对未来的展望云云，算是让我好交差，老先生也省下歇息的时间。
却不知陈老竟会给我讲述如此离奇的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和我本该交给社里的采访材料毫无关联，又冗长得很，却足够吸引人。于是一个愿讲一个愿听，便乐得每天在这事上花费两个小时。
现在在陈老的嘱托下，替他把这些事撰写成回忆录。既然是回忆录，我本习惯性地想采用第一人称来写，但陈知南老先生说现在年轻人可能不大习惯，便在老先生的建议下采用小说，话本的写法，来讲述这个故事。
是鬼的故事，不是鬼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1950年开始说起。
这年，陈知南23岁。
“老板，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陈知南咽了一下口水，紧紧跟在李重棺身后。
“我说过了，不要叫我老板。”李重棺突然停了脚步，道，“叫名字就可以。”
陈知南跟着李重棺也停了，李重棺很久都没再动，不知道在等什么。陈知南环视四周，只是一片很大的花圃，黑黝黝的，唯一的光源是入口处铁门上悬着的大灯泡，一亮一灭得仿佛随时都会宣告寿命终结，在他们身后。
然而这里实在是太大了，除了铁门，广袤得似乎没有其他边境。刚刚从花店外面看，里面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空间。
这一片花圃，就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有些植物很高，看上去并不像普通花卉，颓然地杵在那儿，夜里只能看到一团模糊深邃的黑影，仿佛潜藏在暗处的鬼怪妖魔。
陈知南耳后忽然有些发冷。
轻风拂过来，在花圃中漾起一阵异样的沙沙声。
有乌鸦嘶叫，扑腾着翅膀成群结队地飞走了。
然后就是兹拉兹拉电流的声音，引着电灯忽亮忽暗地闪烁着。下一瞬，“啪嗒”一声轻响过后，那本就脆弱的灯泡“扑”地彻底灭了。
于是烟枪仅存的一点还算明朗的光亮也离人而去，只余下月亮吝啬施舍下零星一点惨淡的白光。
李重棺又慢慢往前挪了两步，道：自己小心。”
“这里……太大了。”陈知南紧张地回头看看铁门，抬脚往前走着，寸步不离地跟着李重棺，生怕这地方窜出什么凶神恶煞的东西来索他的小命。
周围太安静了。
如果说方才还偶尔有那么点昭示人间的奇怪声响，那么现在，所有声音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似的，寂静过了头，就剩下空落落的可怖。
“嗯，”李重棺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他，道，“灯点起来。”
陈知南：“嗯？”
李重棺眉头一皱，淡淡道：“包里。”
陈知南恍然，把背上背包卸下来搁在地上，开始翻找，果真翻出一个马灯来。倒了油划了火柴点着，才提了包起身，把灯递给李重棺。
陈知南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李重棺忽然轻笑了一下。
笑声和周围的气氛实在太不搭调了，陈知南疑惑地看了眼李重棺，有点担心这人怕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他很容易从李重棺的脸上分辨出，方才那笑里是带了嘲的。
“你，”李重棺伸手在背包下面搓了一把，磨了磨手指，道，“忘了提醒你，不要把包搁在地上。”
陈知南木着脸，低头，在暖黄色灯光的映照下，看到已经被红色的液体浸透背包底部。
甚至还在往下滴，甩在了他的裤子上。
“……这是我包里东西流出来的，还是外面沾上的。”陈知南艰难开口。
李重棺指了指地上，示意陈知南往远处看去。
“我怎么可能会在包里给你塞这种东西。”
花与花之间狭隘的过道上，覆了一层稠红，还未干透，在灯光下显出颇瘆人的色调。
像一幅妖艳绝美的风景画。
“说实话，”陈知南好不容易缓过来，呼了几口气，道，“我觉得你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李重棺把灯稍稍提高了点，原地转了一圈，皱着眉道：“果然，这里的花的确也和方才店里的一样。”
死气沉沉，尽是枯枝败叶。
“怪不得方才风吹叶的声音这么奇怪，”李重棺道，“哎，陈... ...陈知南？”
“李重棺，”陈知南丝毫没听清方才李重棺讲了什么，浑身僵硬，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抖，“我脚底下有东西.. ...在扭。”
李重棺安慰道：“别怕，可能是什么小虫子给你刚好踩到了，别怕，”
陈知南后脚跟一颤，惊恐万状地缩了下肚子，带着哭腔喊道：“不是，那不是虫子，那... ...”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脚底下一下一下地瑟缩，滑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虫子。
而且力气大的吓人，有那么一瞬间，陈知南都感觉要被那东西给掀翻。
“你别动，”李重棺拍了拍陈知南的背，沉声道，“我来看看，没事儿的。”
“你——等一下，”陈知南脚底一颤，整个人颓下来，“它……走了。”
李重棺拿着灯往陈知南脚边照了照，反复细看。
“别照了，”陈知南虚得不行，这地界似乎到处都是不干不净的东西，阴气重的很，他只想赶紧离开，“它走了。老板，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它刚刚往哪边去了？”
李重棺用脚碾了碾土，推了厚厚一层出来，发现这血不知是地下渗出来的还是后来人洒上去的，若是人洒的，那未免太多；若是渗出来的，那就更……
“往北。”陈知南转头道。
李重棺顺着陈知南目光望去，北面一直往东，密密麻麻的一片，似乎是向日葵，目测有近两米高。
“怎么回事，方才还没有的，”陈知南低声道，“北方有异，凶象。”
“李……”
“看来今晚是走不了了，”李重棺道，“不担心，卤蛋一个人能看店。”
“书背的不错，我们往北面去走。”
陈知南急道：“为什么不早点走，那家伙，花店老板他又不付你钱！”还往北面去走——他哪是担心店，他比较担心自己的小命。
陈知南才提到花店老板，阿布就隔着铁门在那头高声喊到：“你们好好玩儿啊——里面好看的可多了——”
依旧是阴阳怪气的语调，读一个字儿顿三下，还阴森森地拉长了声音笑了几声，把陈知南笑出了一声鸡皮疙瘩。
李重棺扬了扬头，道：“看吧，想走也走不了。”
“他不付我钱，但我是老板，我说不走，你就好好呆这儿吧。”李重棺道，“喏，我也没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不是？”
陈知南哭丧着脸，哀嚎道：“你还知道这是‘鬼’地方……！”
李重棺抬头看了看月亮，微微被云遮了些去，更显得周围一片寂寂的黑：“是啊，就是不知道‘鬼’在哪。”
陈知南指了指外头，说我觉得那花店老板就已经够鬼气深重了。
“你说阿布啊，”李重棺点了点头，“那不是真的阿布。”
陈知南面如土色，道老板您话要说清楚，这么着要吓死个人。
李重棺嗤笑一声，继续踏着一路血污往前走：“陈老贵为霁云观天师，道行不低，怎么有你这样窝囊孙子。”
“道行？”陈知南张大了嘴，“他老人家有什么道行，先前去山下算命骗钱的封建迷信？”
“那可不是封建迷信。”李重棺摇了摇头，“你以后就知道了。跟上，走快点，手别碰到边上的花草。”
“这都枯了……”
“枯了也别碰。”李重棺淡淡道。
“两个月前，阿布来找我时，好像忽然间长高了不少。”李重棺道，“很奇妙，他应该也就一米六出头的小个子。”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李重棺看到路边的泥里插着个玻璃瓶子，遂停下脚步，“呆滞，木讷，阴气森森。”
“但问他什么话也都记得，很奇妙，”李重棺从包里抽出两根小臂长的铁棒，接在一起，轻轻触了下那玻璃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陈知南凑近看了看，那瓶里装了一把黑乎乎的什么东西：“会不会……有人假扮他？”
“最好不是 ，”李重棺道，“人比鬼可怕多了。”
“‘阿布’先前说什么来着？”李重棺微微一笑，道，“丢了一罐很重要的花种？你觉得是这个不？”
玻璃瓶似乎是能听见人语似的，忽然闪了两下红光，随即熄灭，陈知南只听到一声细细的嘶嘶声，然后是女子小声娇笑。
陈知南答：“他的确是这么说过……你觉得这个像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不觉得这个东西看上去怪怪的... ...”看着让人有点晕。
“这样，”李重棺似乎没看出来陈知南不大舒服，点点头，边一棒子挥下去，边道，“那就先砸了看看情况。”
“管他什么东西，种下去试试。”
“哈？喂！你等等——”陈知南瞪着眼睛，就看见那个小玻璃罐子哐当一下碎了一地渣子。
搞什么啊！灵异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这种看似关键的道具随便瞎搞容易死人的好不好！
陈知南低头一看，那一罐种子已经没了半罐，兴许是散在土里了。
再一眨眼，剩下那半罐也没了。
似乎只在一瞬间，便融进了脚下淌着血水的泥土里。
隔着一道铁门，远远的传来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陈知南听到铁门吱呀吱呀一开一关，带起呼呼直响的风。
仿佛一瞬间，“阿布”撕心裂肺的惨叫就从二人身后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
感受到身后的温热潮气，陈知南听得脑壳发麻，情不自禁地张了嘴，跟着大吼道：“啊啊啊啊啊——”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来这种地方！
时间倒退回二十多个小时前。
‘’
“爷爷，我……”陈知南急急燥燥冲进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旭打断。
陈旭拿筷子虚虚敲了面前摆着的搪瓷缸，胡子一颤，笑呵呵道：“小南啊，来来，吃完这最后一餐，你就——自己上路吧。头发不方便的话，我给你剪了。”
陈知南本就打算来和陈旭说这个事儿的，一听陈旭这么讲，便黑了一张脸。
陈旭，霁云观的天师，他陈知南的亲爷爷，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把他送去那个什么中药铺子当班行医。
乖乖哟，人小说画本都不敢这么写。
“我不去。”陈知南破天荒地顶了一句嘴，“我不会去。”
他年纪还小，不想早早上路，阎王爷估计不大愿意收。
“头发也不剪，一根也不能剪。”
陈知南的头发好不容易留过了腰，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保养，平时宝贝地落点发都大呼小叫得好像死了妈一样。
即使这个发型明显与新中国的潮流不相符合，也还是被他强硬地保持到现在。
陈旭小眼睛一瞪，滴溜溜转一轮，道：“叫你去你就去，拿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年轻人啊要学会吃苦……”
“现在都新中国了，好不容易有了盼头，人人都奔着好日子去的，”陈知南嘀咕道，“您看报没，跟着毛主/席，跟着党，能吃饱穿暖——去年**前整那一出，多壮观。”
陈旭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鲜嫩肥美，淌了一嘴的油，塞进嘴里，顺便睨了陈知南一眼，嘲道：“你已经能吃饱穿暖了，还想干啥啊你，那报上还说什么，劳动最光荣，我这不送你去参加劳动，你还不去了你？”
“我打小只跟着你学了怎么做个道士，元始天尊在上，”陈知南来回踱两步，急躁地敲了敲桌面，对陈旭嚷嚷道：“您现在叫我去医馆给人看病？我去这不是胡闹呢吗？”
“医馆怎么了，”陈旭咂咂嘴，左手捋了捋胡子，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这家医馆，他们招的就是道士。”
“道士？”陈知南莫名其妙，问道，“招道士做什么，给绝症患者作个法祈求来世投个好胎？”
“就你贫，省省吧。”陈旭道，“叫你去是有正事的。”
“我与他们家老板是旧识，他这次本请我过去，”陈旭悠悠道，“你爷爷我年纪也大了，不想跟着他们东跑西跑，便叫你过去凑个数。”
“他们家有个秘密，你得帮我套出来。”
“秘密？”
“门。“陈旭道，”我要你想办法查出来，门在哪里以及——门后面是什么。”

第2章 不渡佛 一
“门？”陈知南哑然，“他们家是门神啊？”
“哎，那什么老板，叫什么名字啊？”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去了自然会知道，”陈旭挥了挥筷子，斜着瞥他一眼，指指桌子，“吃，快些吃完了收拾东西上路。”
陈知南敲敲桌板：“事关您孙子的前途怎么还不让我问两句啊？”
“前途？”陈旭眼睛一瞪，“你有前途么，你前途钱途前凸后翘都没有。”
陈知南哑口无言，赌气地靠着桌边坐下，两只手在桌上握着。
陈旭摆了摆手，道：“坐下吃饭吧你。其实我是忘了他叫什么名了... ...”
陈知南无语：“不是，您让我吃了上路您也没给我整副碗筷啊？”
“你没手啊？自个儿拿去！”
“……”陈知南撇撇嘴，得，自个儿拿就自个儿吧。
陈知南拿了碗筷刚落座，陈旭就三两下把剩下半碗红烧肉扒进了——自己的碗里——且动作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觉害臊。
顺便把白菜炒肉丝往陈知南那边推了推。
当然，肉丝也吃完了。
陈知南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发生的这一切，尔后陈旭满足地起身，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冲着陈知南嘿嘿一笑：“你慢慢吃，我去给你准备点东西。”
陈知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个空碗和半碗白菜，心中悲愤之情无以复加，闷着口气，默默地把那半碗白菜拿筷子赶进了自己碗里。
然后发现刚拿的筷子一长一短，不是一双里头的。
他二十三岁新中国好青年一个，还在长... ...额，可能还在长身体，居然就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过了一会儿，陈旭回来了，捧着一个大布包，看上去很旧，落了厚厚一层灰，原本颜色都褪去大半。
陈旭笑呵呵走过来，坐在陈知南旁边，毫不顾忌地把那物件往吃饭用的桌上一放。
“噗”的一声，陈知南仿佛看见空气中无数亮亮晶晶的细小灰尘，被风带起，然后欢欢喜喜地裹在了他的米和白菜上。
陈知南：“... ...”
“来，乖孙，”陈旭慈爱地拍了拍陈知南的肩膀，“从前日子清闲，爷爷也没教你什么，如今你上路了，爷爷也有些东西，你能懂进去多少就懂进去多少吧，囫囵吞枣的学一些，总有用处。”
陈知南点点头，心想着陈旭又要长篇大论地讲他的江湖骗子大法，只得坐在那儿准备听。
哪知半天都不见陈旭开口，陈知南心里奇怪，刚欲开口问上一问，却见陈旭笑道：“怎么啦乖孙，快将这些秘籍拿去，得空自己好好研究透彻啊。”
陈知南：“... ...您不说两句吗。”
“我没有什么需要说的，”陈旭道，“在外面好好做人，不要给霁云观，给本天师丢了脸。”
“哦，”陈知南无奈点点头，回道，“不会。”
陈旭又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又摇摇头，道：“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合着你这辈子，命里该走这么一遭。”
“对了，那包里最后一册，你到了之后，自个琢磨琢磨时间，寻个机会交给他们老板。”
“这个老板——嗯，性子有几分倨傲，可能不大好相处，”陈旭为难地皱皱眉，道，“有时过于严苛了些，你便尽量顺着他的意。”
“有什么不懂的，我也来不及教你了。其实这番他本是叫我前去。”
“我... ...”陈旭忖度了下用词，悠悠道，“我不想去。”
“你便虚心讨学着点，他到底是会教你的。”陈旭说。
于是咱们的小主人公，陈知南，这便算是上路了。
川西到川东，不算远。
陈知南在观里多年，极少下山，也是头一次踏足山城的土地。
并没有人来接，幸得陈知南方向感不错，不少热情的本地人给指了路，傍晚七点多子，陈知南终于抵达——新华书店。
陈旭特地嘱咐了，问路不要问小泉堂，要问新华书店。
小泉堂在书店的左边。
书店人很多，挤到了外边马路上，陈知南费力穿过人群，却并没有看见自己要去的地方。
陈知南背上背了俩包，手里还款着仨，走得极其艰难。也许是他听错了，在右边？陈知南想了想，又拖着一大堆东西穿过人群，往右边一看——进步担担面。
好进步啊。
陈知南只好又回到左边去，往前走了十几家铺子，都不是小泉堂。
陈知南没法子，只好随便走进一家店，问知不知道有家医馆叫“小泉堂”的。
不料连问了好几家，得到的统一回答都是“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自己也没走错啊？名字... ...应该也没记错。
陈知南累极，只得提着东西，走到书店前头的石阶上坐下，整个人蜷成一团。
半晌，还是站起来，拍拍裤腿，准备瞧着哪几个机灵点的，逐一问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个人，指了指旁边，答道：“你找小泉堂？不就在这儿吗？”。
陈知南一回头，周遭景色一晃，天一下暗了大半，身侧仿佛掠过几缕流云。
眼前赫然是一间占了两家店面的医馆。
顶上悬了块木匾，刻着“小泉堂”。
就在新华书店的左边。
看得那匾出用笔墨盖了好几层，但依旧有些不清了，应该颇有些年头。
陈知南忽然不知怎的就冒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小泉堂”，是眨眼间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陈知南呆了好久，才勉强笑了笑，冲指路那人道了谢。
小泉堂的门是掩着的，没全开。在门口踌躇片刻，陈知南背着东西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进去。
胆有点小，闭着眼进去的。
陈知南听到问问润润一句男声：
“晚上八点零七分，第一位客人，欢迎。”
陈知南默默睁眼。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药号，比一般诊所稍微大点。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那边坐诊的不是一个老头老太太，而是一个看上去三十不到男子。
年纪不大。
中分头，看上去白白嫩嫩的，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和堂中各类用具的古旧色泽一比，颇有些违和感。
那人见无人应答，遂抬起头，看见陈知南，转头嗤笑一声，站了起来，走近几步，斜睨了他一眼。
“天师怎么没来？你是他什么人？”李重棺见陈知南面熟，问道。
“陈知南，”不知道为什么，陈知南腿有些抖——这人看上去，不大好相处，“天师是我爷爷。你是？”
“天师的亲孙，霁云观——高徒？”李重棺听了这话，刻意地稍稍躬了身，嘲道，“那还真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陈知南眼睛一瞪，急道：“你……”
“李重棺。”
那个男人摇摇头坐下，道：“木子李，重，棺材的棺。”
棺木的棺... ...陈知南咽了一下口水，干笑道：“取得可真别致……”
“是么？”李重棺冷道，“你人也烦得挺别致。”
“你这个人，”陈知南气急，喊到，“怎么说话的。”
李重棺抬头，瞪了陈知南一眼，反问道：“和你有关系？”
“我找你们老板，”陈知南气鼓鼓地说，“叫你们老板来和我说话。”
“不好意思。”李重棺坐回椅子上，道，“我就是老板。”
“我留你一天，明天就给我滚。”李重棺连个正眼也没给陈知南，低着头不知道在纸上写什么东西，“我这里不收闲人。”
陈知南几乎是要气笑了：“你以为我想来的？”
“你死乞白赖也没用，明天一早就把你赶出去，”李重棺刷刷地写完一张纸，递给陈知南，“然后把这个交给天师，请天师过来。”
“……喂，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好像我多想来似的。”
“你不想来，干嘛过来浪费时间。”李重棺皱眉道，“闲的？”
陈知南翻了个白眼，是，他可能是闲的吧。
“... ...态度放好点，不然你请不到我爷爷，看你怎么办。”
“请不到就不请了，不要尝试来威胁我。”
李重棺向后头招了招手，招来了个小姑娘，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陆丹，给他介绍。”
陈知南莫名其妙：“怎么？”
“我改变主意了，”李重棺淡淡道，“留你一段时间，混日子就滚。”
“喂喂，我还不想待这儿呢——”
陆丹听到李重棺叫他，从后面蹦蹦哒哒地出来了。
“这儿就我们三个当班，我只当晚班。若都有事出去，那关门停业个十天半月，一年半载的，都是正常情况。”
“三个？”陈知南左右看了一番，都只有眼前一男一女，“关门停业？”
陆丹虽是个姑娘家，也活泼的很，很是自来熟，“啪”地往陈知南肩膀上一拍，道：“加你不就三个了嘛！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傻乎乎的！”
“我叫陆丹，他平时都叫我卤蛋。”
“嗯，”陈知南同陆丹握了握手，“陈知南。”
陆丹只打了个招呼，这边也没其他事情需要她做，便蹦蹦哒哒地跑回自己柜台去了。
陈知南一看，陆丹桌上一左一右，叠了两大摞小人书。
“我们这规矩不多，你平时就这么待着，别乱跑。有事我都在。”李重棺看了眼陆丹，皱着眉摇了摇头，道，“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
陈知南眨了眨眼，问题？有啊，非常有，特别有。
“您怎么知道我是陈知南？”
“我在这儿待了很久，小泉堂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哎老板，我不会给人看病啊，我不懂中医。”
“工资怎么算啊……”
“什么事出去？出诊吗？”
“伙食怎么解决”
……
陈知南连珠炮似的问了一箩筐，自己都不太好意思，看了看李重棺摆出来的大黑脸，赶忙噤了声，不说话了。
李重棺废了很大力气控制面部表情，用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冷着脸，居然还真的逐一给他解释过去：
“不懂没关系，卤蛋也不懂医理。”
“工资我没有很大所谓，除去店面开销，就我们三个人平分。吃的东西也随意。”
“出诊...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不知怎么的，陈知南觉得李重棺在说这句话时，面部表情有点诡异。
“天师曾来信和我说，走在街上头发最长，最傻帽那个，就是他孙子，”李重棺上下打量陈知南一番，道，“诚不欺我。”
“我本要回信拒绝，哪知天师就这么让你过来了。”
陈知南的头发留过了腰，直接扎了马尾在脑后。现在的进步女青年头发大都剪到刚过耳，的确没准是街上头发最长那个。
“我一定不是他亲孙子... ...”陈知南一脸哀怨地道。
李重棺拍了拍陈知南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我也这么觉得。”
陈知南心道，觉得什么觉得。
李重棺好似听到了一样，别过了头，回了一句：
“我和你们老陈家的缘分还未尽，天师是知道的。”
不然我还真不想留你。
但那个家伙难得叫我帮他做什么，我也不好拒绝。
怎么办呢……带孩子啊。
第一次呢。
“泉哥——来患者了，别聊了啊——”陆丹从万卷小人书中抬头，远远喊了一声。
“知道了。”李重棺回了一句，转头木着脸陈知南说，“你去那边坐。”然后便换上了一副极其标准的笑容：“老人家，怎么了？”
其变脸速度之快与川剧班子台上唱戏的有得一拼，虚伪程度令人发指。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家，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脸上带着黑灰，衣服穿得破破烂烂的，外套好像在什么地方烧过一样，有许多黑乎乎的孔眼。
老太太落座，指了指小腿，颤颤巍巍说了句，这段时间腿有点疼。
“麻，有时候钻心的疼，有时候又没了知觉。”
老人家似乎想去摸摸自己的腿，却被李重棺挡了，再去碰时，李重棺紧紧拽了老人家的两胳膊放在桌上，一下一下安抚似的轻拍着。
“没事儿啊，老人家，没事儿。”李重棺笑了笑，“还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吗？”
陈知南刚准备去另一边坐下，只看了一眼，就石化在原地。
那个老人家根本没有小腿，椅子上只有一双空落落的裤管在那儿悬着。
老人却好似没有察觉似的，双手被李重棺按住，也没法去拍自己发疼的小腿，只一遍一遍的重复说：“腿疼，特别疼，一阵一阵的，跟要断了一样... ...疼... ...”
“还有哪儿疼么老人家？”李重棺微微笑着，柔声问道。
老人家木楞了半晌，嘴微微张着，一会儿才说：“疼... ...眼睛... ..眼睛也疼... ...”
刚说完这句话，老人的左眼珠吧嗒掉了下来，在桌上咕噜咕噜滚着，带出一道长长的血污。
小泉堂很安静。
陆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安静的在看小人书。
李重棺习以为常，内心没有丝毫波动，脸上挂着十分标准的笑容，把眼珠用两根指头拈起来，塞回了老人家眼眶里。
新人陈知南，沉默寡言，目瞪口呆，五雷轰顶，天打那个雷劈，差点吓成傻逼。
苍天呐。
李重棺又拍了拍老人家的手，确定她不会乱动了，才开始开方子，然后抓药。
老人家就呆呆地坐在原地，好像方才她的眼珠并没有突然地掉出去，也没有突兀地被人塞回来一样，只偶尔，因为着实疼得很一样，小声“嗯啊”两句。
“老人家，”李重棺抓好了药，拿纸包好，轻轻放在她面前，嘱咐道，“一天喝一剂，这里有半个月的量，若还不好，下回来我给你改个方子。一般喝七八日便能见效了。”
“啊... ...啊”老人不住地点头，啊呜啊呜一会儿，道，“谢谢，谢谢大夫。”
“没关系，应该的，老人家要多注意身子。”李重棺道。
老人家“好，好”两声，又道了一句“辛苦了”，紧接着，大脑当机的陈知南，就看见老人家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冥币。  ？？？
陈知南揉了揉眼睛，晃晃脑袋，再看一眼。
李重棺接了那把冥币，直接拉开抽屉就随意的放下了，没找钱。
然后仿佛眨眼间，那把冥币就变成了一把人民币。
陈知南眼睛都直了。
一把！
好多！！
李重棺起身，扶着老人家慢悠悠走了出去，而陈知南，还在表面平静内心疯魔状态中。
“怎么？”李重棺见陈知南那样儿，问了一句。
陈知南想了想变脸技艺传承人李重棺，又想想刚刚那个老太太，面无表情地道：“没怎么。”
“好。”李重棺点点头，自然而然地又坐到桌子边，道，“你头一次接个简单的活计最好，刚刚那个看上去对心理素质要求比较高，我没答应。”
... ...嗯？
李重棺又喊了陆丹，道：“你来。”
陆丹又一跳一跳跑过来，解释说“我们这个店呢——白天和晚上，有点不大一样。”
“先前你说找不到‘小泉堂’，每天早晨五点到七点，下午六点到八点，阴阳昼夜交替之时，我们是不开门的，你自然找不到。”
陈知南浑身一颤，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脚下一软，趔趄着往后退了半步，瞪着李重棺，问道：“老板，‘小泉堂’，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
“医馆，”李重棺倒了杯茶，顺口一答，“看病的。”

第3章 不渡佛 二
“别蒙我了。”陈知南道，“我从未听说过有哪家医馆晨昏交接时居然要闭门谢客的。”
陆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眯，人畜无害的笑道：“为了给人民提供更加优质的服务，饭点自然是要认真用餐的嘛，有什么问题么？”
“那刚刚那老阿婆，她，她，她的眼睛——”陈知南想到方才那一幕，便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元始天尊，老天爷，她还没有腿——你看到了吗——”
“哦，也许老人家年轻时在意外中不幸失去了双腿，难道你要因此歧视她吗？”陆丹满嘴跑火车，笑说，“本店医疗水平和卫生条件尚不足以进行眼科手术，我不帮老人家塞回去，难道捡了放冰箱里冻起来么？”
“她没有腿！”陈知南转头，看着李重棺，崩溃大叫，“老板！她是‘走’进来的！”
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药堂里忽然传出一阵突兀却悦耳的笑声。
是陆丹。
陈知南咽了咽口水。
“哎，新人太可爱了吧。”陆丹笑个不停，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替李重棺把桌子抹了一遍，“南哥，你想好多。别喊他老板，泉哥不喜欢这个称呼的。”
“‘南哥’？”李重棺道，“一把年纪装什么嫩，清醒一点。”
又转过头对着陈知南，点点头说：“不要喊我老板。”
陆丹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说着到底是谁该清醒一点，你这个年纪喊“泉老”都不过分。
“卤蛋没有逗你，我们就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才关门的。”李重棺斟酌良久，一本正经一脸诚恳地说道。
没有矫情没有做作，是真&#183;一本正经&#183;有点高冷脸。
陈知南：“... ...”
陆丹：“哈哈哈哈哈哈！！！”
“泉哥，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有趣的啊！”陆丹笑得天花乱坠，“真可爱。”
李重棺偏过头，莫名其妙地问道道：“我刚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这个形容词和我不太搭调。”
陆丹毫不在意地挽住陈知南衣服，歪着脑袋笑呵呵道：“南哥，不闹你啦，刚才那位‘老人家’啊，”
“她已经死了。”
陈知南本能地想把胳膊抽出来，却发现陆丹手劲颇大，扯得他中山装皱皱巴巴的，却挣脱不开半分，左右为难一番，才不得已任由她挽了。
“哎，我们正经点行不行啊。”陈知南无奈地看着陆丹，道“什么死不死的……”
“很正经。”李重棺道，“真死了。”
陆丹在一旁道：“如你所见，小泉堂是一家很普通——很不普通的药铺。”
“方才来看病的那个老太太，的确已经死了，”陆丹说，“她也的确没有腿。”
“只是一缕游魂，因生前夙愿未了，不愿喝那一碗孟婆汤转世投胎再入轮回，游走在黄泉与人间的孤魂野鬼。”
陆丹看了一眼李重棺，继续笑嘻嘻道：“我们这‘小泉堂’呢，也就是普通的医馆。”
“收钱看病，医人心，治鬼神。”
“白天只有活人才能看到小泉堂。”陆丹说，“如你所见，晚上进来的都是死人。”
陈知南问道：“... ...只治病？”
“当然不止，”陆丹的手又收紧几分，道，“我们还替活人解决死人事，替死人了解生前事。”
“有些鬼是有意识的，会主动来找我们，活人如果信鬼神，也能通过一些门道来找我们解决事端。”李重棺接话道，“刚才那位，看上去浑浑噩噩，若不是生前便已痴傻，那便是只剩了残魂，”
“她意识不到自己没有腿，也感觉不到自己眼珠子掉下来，更可能——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个死人。”
李重棺穿的还是旧式文人的长袍，站起来抖了抖衣服，道：“我没让她碰腿，怕有麻烦。”
“鬼和人一样，这种年纪大的，最不好招惹。”
稍有不慎便易恶鬼缠身。
“不是，那我们... ...”陈知南问道，“怎么解决这些东西？”
“溯其根本，了其所愿，送入轮回，”李重棺道，“送不了的就打死拉倒，免得为祸世间。不想接的看上去又没什么危害的，就像方才那样，打发走了便是。”
“还有啊，”李重棺拍了拍陈知南的肩膀，把陆丹的手扯下来，道，“不是‘我们’，是‘你’。”
“南哥，从今天开始要为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和平安宁而不懈奋斗了啊。”陆丹扮了个鬼脸，“不然泉哥不让你加入小泉堂。”
陈知南：“... ...不要叫我小知南。”他怎么觉得从此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呢。
“我乐意。”李重棺说道，“挺晚了，去休息。”
陈知南今天坐了一天的车，搁门口站了那么久，这会儿有在这平白遭受许多精神摧残，的确是有些累了，遂问道：“这里有房间睡觉么？”
“大晚上让你一个人睡房间怕是会出事。”陆丹笑笑，道，“我刚刚给你在那边铺了床，就在那柜子后边，柜台上点着的灯注意不要熄，可能有些太亮堂，过两天也就习惯了。”
“有什么事直接喊，我和泉哥离你都不远。”
刚刚？陈知南有些疑惑。刚刚陆丹不是在那边看小人书么？
陈知南过去一看，还真铺好了。
是在柜台桌和药橱中间的狭小过道安了张床铺，被褥都已经整理好，看上去也算是干净简洁。
坐在床上一转头便能看到不远处的李重棺和陆丹，也许也算得上安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陆丹的话的缘故，陈知南躺在床上，觉得脑壳后面冷的很，似乎有一阵风吹过。
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陈知南紧闭着眼睛，由仰卧变成侧卧，脸正对着柜台桌下。
然后闻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涎水臭味。
陈知南猛地一睁眼。
看到桌下贴着个小鬼。
青面獠牙，右眼珠子空空洞洞，左眼珠子冒着红光，牙齿龅出来，上面还粘着血。
那小鬼嘴一咧，似乎是对着陈知南笑了一下，涎水滴答滴答淌到地上，散发出一阵腥臭。
陈知南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坐起，狂呼道：“有鬼啊啊啊啊啊——！！”
一眨眼，陆丹就到了陈知南床前，速度快的有些诡异。陆丹四处看了看，安慰道：“哎南哥，没事没事，别叫唤啊，他也没对你做什么，”
“晚上嘛，一两个小鬼正常的，你看你这不还是好好的啊哈哈。”
“他刚才在桌子下！”陈知南哀嚎，“你哪只眼看出我还好了，我都要被吓死了！”
“你一个小姑娘都不害怕的吗！”
“习惯了就好了嘛南哥，”陆丹无甚所谓的笑了笑，目光中含着些异样的情绪，“有什么好害怕的，你看，他已经走了。”
陈知南看了看桌底，又起身看看四周，的确是再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了。
只有桌上那盏小小的马灯，火苗飘飘忽忽一晃一晃的，可四周却并没有风。
“南哥继续睡吧，没关系的，你看我和泉哥都在的啊，安心安心。”陆丹安慰了几句，因着确实也没什么事，转身便走了。
大约是忽然间经历的事情太多，陈知南并没有发现，陆丹的脸色在晚上，和其他人相比而言，青得可怕。
陈知南再度躺下，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方才的老太太和桌下的小鬼，心如乱麻，全然没了睡意。
辗转好一会儿，索性起身，想起陈旭递给他的包，灯光还算亮堂，便翻开来看看。
是一摞书。
第一本《抓鬼十九式》。
第二本《封印口诀速成》。
第三本《学通障眼法》。
第四本《符纸全解全析》。
陈知南：“... ...”
这都什么玩意，认真的吗？
陈知南直接翻到了最后一册，他记得这册似乎是要他交给李重棺的。
《推背图》。
只有半册？陈知南把书翻过来，又将袋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未寻得。老爷子少给了后半本？陈知南心中疑惑，寻思着下次回家再去问问，这书便暂时先放在他这里，下次凑全了再交给李重棺吧。
陈知南着实睡不下去，只得随便抽了一本《鬼界纪实》来看。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几个隶体大字：人鬼殊途恋。
他的元始天尊！这封面和内容不大一样啊！
无奈这本《人鬼殊途恋》文笔着实出众，故事情节曲折动人，从第一个字起就深深地吸引了陈知南的注意，他不由得一页一页看过去。
还看哭了。
陆丹听到柜子后边抽抽搭搭的啜泣声，还以为陈知南被吓哭了，蹦跶着跑过来看，却看到这人抱着一本书哭得稀里哗啦。
陆丹：“泉哥快来快来看，奇人共赏奇人共赏。”
“我的元始天尊！”陈知南道，“太感人了！太虐心了啊！”
“阿娇和四傻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陆丹：“... ...等等，南哥。”
陈知南抹了抹眼泪，问怎么了。
“你手里拿着的难道是那本，那本《人鬼殊途恋》？”陆丹激动地拍了拍桌子，“阿娇和四傻最后在一起了！我有
第二卷！”
“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陆丹一溜烟地跑走了。
“终于有人和我一起欣赏这卷旷世奇书了！南哥，”陆丹感慨道，“泉哥都不陪我看。”
李重棺看了看身边两位旷世奇人，摇了摇头，默默地走回自个儿桌边坐诊了。
次日清晨。
陈知南感受到耳边阴风阵阵，似有女鬼轻唤：“南哥～南哥哥～”
陈知南蓦地睁眼。
陆丹的大脸唰地出现在陈知南眼前。
陈知南：“……”
呵，昨天差点因惊吓过度而导致失眠的陈知南，今天早上已经不会被这种段位的套路给吓着了。
“卤蛋儿，几点了？”陈知南起身问道，“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别老挨着我这么近，这影响多不好。”
“没关系的南哥，”陆丹眨眨眼睛，退开几步，笑道，“六点了，起来吃饭。”
“什么没关系，有关系得很。”陈知南摆摆手，“姑娘家子，知道吗。”
李重棺道：“别管她，一直这样，不用当姑娘。”
“早上吃面，”李重棺指指陆丹，“去买，钱茶几上有。”
陆丹动作倒是快，不消片刻拿着个托盘端进来三碗担担面，摆在桌上。
李重棺去添了把椅子拖过来，就看见陆丹手舞足蹈地和陈知南说道：“南哥快吃！进步担担面，吃完了你就是紧跟**步伐的进步青年！”
“你就不能文静点淑女点，”李重棺摇了摇头，“你南哥都比你乖巧。”
“我怎么不淑女了！”陆丹瞪眼道，“还有，我们重庆的姑娘，这叫热情，懂吗？”
李重棺吃东西吃得很文雅，不砸吧嘴，也不吸溜吸溜地吃面喝汤，嘴里的东西嚼完咽干净了，才接话道：“你又不是重庆姑娘。”
陆丹：“我已经和这座城市融为一体了——”
陈知南从昨天到现在惊魂未定，没什么胃口，勉勉强强才算都吃了个干净。早饭时间很快过去，上午七点，小泉堂正式营业。
“泉……泉哥，”陈知南叫这名字叫得很不顺畅，不由问道，“为什么要叫你泉哥啊？”
陆丹插嘴道：“因为我们这儿叫‘小泉堂’嘛。”
“她原先瞎编的，”李重棺道，“后来索性就一直这么叫下去了。”
“店里关门的时候……”陈知南忽然想到昨天，“外边的人都看不见吗？”
陆丹一脸神秘地说：“不仅仅是看不见，而且不记得哦。”
“白天一般没什么大事，你可以出去走走，也能随便去看你的书，”李重棺道，“那个人鬼……什么不要看，别跟着卤蛋不学好。天师应该也给了你其他书，没事多看看，能记就记住，以后都用得上。”
李重棺这么一提，陈知南才恍惚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待在这间名义上看病实则每日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药号里，不由苦从心上来。
悲哉，看来以后是有生命危险了，他得赶紧先去把遗书写好。
陈知南翻来了纸和笔，趴在桌上一脸苦大仇深地写起来。
我叫陈知南，今年二十三岁……
人来得很早，没几分钟，就有一个形容瘦削的男人走了进来。
陈知南习惯性地抬头一看，打量一番后变了脸色，悄悄走过去小声问陆丹：“卤蛋儿，白天，鬼能进小泉堂么？”
“白天？”陆丹奇怪的看陈知南一眼，“不能啊，除非是穷凶极恶的怨鬼，或者是有物可附体的，不然缺了阳气，通常都不能青天白日里作祟。”

第4章 不渡佛 三
“... ...是么。”陈知南面色难看起来，指了指李重棺面前的男人，“若是这样，那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
李重棺好像还认识他。
一个看上去还能算得上是年轻的男人，三十来岁，精瘦，皮肤黝黑，身色有些萎靡，不是很有精神。
“阿布？”李重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在顾忌什么，最后还是笑着站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这么早。”
看上去没使劲儿，只虚虚那么一抱一拍背。
“这两天，头有点疼。”阿布强笑着说道。
“嗯，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李重棺驾轻就熟地捏了他的手准备挽起袖子来把脉，却被阿布极其大力地一把甩开，李重棺愣了一下，问道，“怎么？”
阿布很紧张地把刚挽了一点的袖子刷拉以下拉回去，用手摁着太阳穴，似乎脑袋的确是疼得厉害，又对李重棺摇了摇头说：“不把脉了……随便开一点安神的方子就行，稍微补一补也就该好了。”
李重棺紧紧盯着阿布的手腕，一回头，发现陈知南正在看他，和他面前的阿布。
李重棺稍稍摇了摇头。
“自己身体，不要儿戏，”李重棺劝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哪有那么多事好出的。”阿布摇了摇头，“我还好的，没关系，不用……担心。”
李重棺又想去碰阿布的手，却立刻被阿布躲开，阿布几乎是狠厉地瞪了李重棺一眼，然后又恢复了原先有点畏缩的神情，说：“安神的方子就可以了，没事，没关系的。”
李重棺深深地看了阿布一眼，而后回头道：“卤蛋儿，抓药！”
陈知南和陆丹同时一愣。
陆丹不懂医理，谁都知道。
陆丹方才没留神，这下把李重棺前头那位看了个仔细，居然真的应了一声，依着李重棺的话，抓药去了。
徒留陈知南一个人在原地，冷漠凄清，孤独又迷茫，彳亍而彷徨。
酸涩涌上心头，这位十几岁的小姑娘都比他有用，还会抓药。
而他，只会抓瞎。
陆丹抓了药，分成好几包，丢到李重棺桌上。
李重棺起身，示意陆丹替他坐着，便拉了阿布到旁处茶几边去。
“阿布，最近发生什么事了么？”李重棺只瞟了一眼他的脚踝，问道，“我感觉你整个人的状态同以前相比，不是非常好。”
“没什么事啊，”阿布坚持道，“真的没什么事，你看我，不还是好好的么。”
李重棺没吭声，只定定地望着阿布，目光中藏了些什么情绪，很快又隐没下去。
阿布居然就这么在李重棺的目光下慌了神。
“没……没事，真——唉，”他支支吾吾地交代道，“还能有什么事呢……最近的花，突然卖不出去了。”
“我想起来了！”陆丹哐得一拍桌子，差点震翻了碟上的茶，“南——”
“嘘！”陈知南食指伸到嘴前，瞪了陆丹一眼，压低声音道，“祖宗，我们是在偷听，动静不要这么大。”
嗯，此时，陈知南和陆丹，表面上挤在某本描写人鬼虐恋的奇书前聚精会神地研读，实则眼睛偷瞄李重棺，耳朵偷听李重棺，
一老一小都和个痴汉似的。
李重棺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二人没打架也没拆房子，便继续同阿布讲事情。
“南哥！”陆丹低声叫了一句。
“我在！”陈知南低声回道。
“我想起来了！”陆丹道。
“你想起什么来了！”陈知南回。
“阿布啊！”陆丹道，“‘都市春天’的老板么，每年泉哥的花都到那里去订的，好几年了，怪不得泉哥认识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上去怪怪的... ...”
何止是怪怪的，陈知南心想。
阿布的手腕，脚踝处都有一整圈针线缝合的痕迹，边缘有些坏死，两侧皮肤一侧微黄一侧清灰，唯有脑壳还像是个正常人，看上去就像什么东西生拼硬凑成一个人一样，举止僵硬得可怕。
想到某种可能性，陈知南浑身一抖，自己把自己吓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卤蛋儿，”陈知南叠了叠书角，声音有些发虚，“这世上真有鬼吗？”
陆丹说，有吧，你昨晚不是才见到一个么？
“有... ...吧？”陈知南疑道。
“也不一定，”陆丹挠了挠脑袋，说道，“相由心生，若心中无惧，则心外无鬼，身外无神。”
“听不懂吧？我也觉得太玄乎了... ...但很早之前，泉哥曾和我讲过。”
“嗯，”陈知南点点头，“听不懂。”
“真是奇了怪了，从前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总归是能凑合下去的，偶尔还有点进账，”阿布摇摇头，叹道，“就进两个月吧，真是一束花也卖不出去了，先前本也有几个熟客的，结果都只进来看了一眼就走了，然后再没来过。”
“真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真的，快要过不下去了，头都快要愁秃了。”
您脑壳后面已经有块秃了，小兄弟，陈知南远远地瞧着这边，想到。
阿布又向李重棺抱怨了几句，便收了药准备离开：“我还得回去看店呢，万一今天有人来订花，你说是不是。”阿布苦笑道。
“行，”李重棺顺手从抽屉里抽了几张票子出来，阿布顿时愣了，李重棺塞给他，道，“当我借你的，多久没好好吃饭了，你看看你的脸色。”
“青得和个尸体一样。”
阿布的面部表情唰得变了。
李重棺全当没看到，催促道：“拿着，跟我客气什么，朋友一场。”
“我便不送你了，回去路上小心，别遇着狗了。”
阿布的脸色又青了不少。
“这……多不好意思啊，泉哥，”阿布硬邦邦地干笑了几下，却还是收了钱，“不如……晚上来我店里挑几束花来，也算是照顾我生意吧，钱么，总不好白拿了。”
“得，”陆丹看着陈知南，幸灾乐祸地笑道，“泉哥又白捡了个烂摊子，南哥，晚上有的你受的了。”
陈知南莫名其妙，和我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去拿束花……
陆丹努努嘴，说：“你还没经历过这些呢，作为泉哥未来重点培养对象，小泉堂的新成员，还有那什么……霁云观高徒，南哥你今儿晚上铁定是跑不了了。”
……哈？
果不其然，李重棺答应了：“行。向日葵还有么？你最喜欢的，给我留几株。”
阿布明显愣了一下，喃喃道：“向日葵，向日葵啊……”
“是哦，我喜欢向日葵。”阿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给你留……向日葵。”
李重棺看了看阿布，没再说别的。
阿布一走，李重棺便朝着这二人过来。
陈知南眼里，此时李重棺一身长袍轻轻踱来，无异于索命的恶鬼，那一开口，就是阎王爷的口谕。
“晚上卤蛋儿在这守着，你跟着我去都市春天。”
陆丹高兴地简直要一蹦三尺高：“耶——可以一个人在店里玩啦！”
“不好吧，泉，泉哥，”陈知南吓得都要结巴了，“她一个小姑娘，大晚上这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不，不放心啊。”
“我不害怕！我高兴！”陆丹叫道，“南哥！你安心的去吧啊哈哈哈！”
“她没事，别担心，”李重棺顺手拿起摊在桌上的书，皱眉道，“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一边看去，我和你南哥说事儿。”
陆丹欢欢喜喜抱着书蹦走了。
陈知南趴在桌子上，只想装死。
“起来了，”李重棺把陈知南拽起来，“发现什么没？”
“我发现我即将与世长辞……”陈知南哭丧着脸道。
“别开玩笑。”李重棺道，“现在还早，你可以用一个白天的时间好好调整一下心态。”
陆丹远远地插了句嘴：“免得晚上吓地尿裤子。”
陈知南崩溃：“我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呜呜呜呜”
活着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的，陈知南用这最后短暂的几个小时重新修改了遗书，仔仔细细地叠好，郑重地交给了陆丹，嘱咐她如果自己没回来把这封遗书寄到霁云观。
夜里七点五十多。
那木门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片刻后又是撞击，尔后轰的一声，门闩断成两节，散在地上。
彼时小泉堂本还未开门。
李重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陆丹惊惧地站起，随后立马蹲在了柜台后面。
一切都发生地太快。
木门缓缓打开。
门口站着阿布。
“时间到了呀，泉哥，”阿布笑道，“你怎么还不来？快点呀。”
李重棺没动。
“快点呀泉哥，”阿布催促道，“快点呀。”
李重棺静静地看着阿布，依旧没动。
“待会就太晚了，泉哥，怎么还不走？”阿布脸上似有青筋爆出，“你不愿意来吗？你为什么不愿意来？”
“走吧泉哥，你不能不来呀。”
李重棺原本是坐在桌前的，此时双手放在桌下，右手悄无声息地攥了一柄小刀，脸上却是温柔平和的笑：“卤蛋刚煮了茶呢，今年的新茶，阿布，进来吃碗茶在走吧。”
“我不进来，泉哥，”阿布的嘴角一直扬着，维持着僵硬的笑，“我不进来，走吧，泉哥。”
“你刚把哥的门闩都弄坏了，”李重棺笑了笑，手上更握紧了些，“你哪来的这么大劲，进来看看。”
“我不知道，我只轻轻推了一下，”阿布坚持道，“我不进来。”
李重棺舒了一口气，悄悄把小刀收了，佯装无奈地斥道：“行吧，你等着，哥去换身衣服。
李重棺转身便往回走，经过陈知南的时候，低声说道：“包背上，我们去拿向日葵。”
李重棺准备了两个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甚至还绑了两只防毒面具。
陈知南应了一声，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阿布，战战兢兢地去拿包。
李重棺换个衣服换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出门，已经快要九点。
陈知南临走前抓着陆丹，泪眼朦胧地把霁云观的地址又给他重复了一遍，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上了路。
李重棺换了身行动方便的衣裤，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一点也不嫌热似的。阿布歪歪扭扭地走在前面，呵呵笑道：“泉哥真是，还带什么东西啊，浪费时间，都这么晚了... ...”
陈知南一路上都在左顾右盼，就是不敢拿正眼去看阿布那张青青黄黄的脸，恨不得半路找个机会撒腿就跑，红尘无人做伴独自潇潇洒洒。
“待会儿带你们去看花圃，我呀除了有些花是从外边进的，大部分能种的都自己种了，新鲜，现在开得正艳呢，”阿布笑道，“泉哥不要客气，看上什么花直接剪走，不用跟我说的。”
李重棺嗯嗯啊啊地点点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事情。
路也不远，约莫十分多钟，就到了都市春天门口。阿布先进去，站在门口冲着他们笑。李重棺拍了拍陈知南的肩，揉了揉他脑袋，在他前面走了进去。
“干什么乱弄弄，”陈知南不满的嘀咕道，“揉乱了都。”他头发长，今天扎的丸子头，怕届时逃命，有什么东西勾了头发不方便。
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尊关公像，在火烛红灯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凶神恶煞，看得陈知南颇不舒服。
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一片。
阿布在什么地方摸了摸，唰得一下，天花板上亮起苍白的灯光，有些昏暗。
陈知南瞪着眼睛，看着花店里的一切。
花瓶一层层摆了许多，有干枯的郁金香，玫瑰，香水百合... ...有的花瓶边只有一抔灰，仿佛是瓶中花朵被烧了个干净似的。
到处都是枯枝败叶，没有一点生气。
而每一个花瓶上面，无一列外都绘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昙花。
然后陈知南就听见李重棺赞叹道：“阿布，这花开得真是漂亮。”

第5章 不渡佛 四
阿布点点头，得意地笑道：“是啊，明明很好看的。”尔后微垂下头，叹道：“可惜没人要了……怎么会没人要呢……”
“哎，阿布，”李重棺忽地停下了脚步，指了指边上，问道，“那几只玫瑰生的挺好看的，你这儿还有彩纸吗？过会儿帮我包起来，包好看一点，拿绸缎系好。”
陈知南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枝萎成红黑色的玫瑰，半晌，那花似乎动了一下，然后硕果仅存的两片叶子慢悠悠地飘到了地上。
“玫瑰么，这几支够不好看，”阿布没回头，领着二人往前走，声音在黑夜里显出几分飘忽不定来，“花圃里还有刚开的昙，泉哥，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这话虽是问句，阿布却丝毫不等他们回答，一只手甚至伸过来钳住了陈知南的胳膊，硬拉着他们往前走。
陈知南当时脸色就变了，几下都挣脱不开，李重棺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别怕。”，陈知南才安静下来，一步一回头地跟着过去。
“昙花？”李重棺着重问道，“阿布，我记得你先前栽了许多向日葵。”
“你最喜欢向日葵，灿黄灿黄的，充满朝气与生机。”
“向日葵？”阿布轻轻重复了几句，脸色忽然就变了，“不……我喜欢昙花，昙花……我不喜欢什么向日葵！”
这时，阿布领着他们，走进了一个小房间。
墙角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置了一个很大的彩绘花瓶。
花瓶上画了很多花盆。
每一盆都载着昙花。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株向日葵，”阿布眉飞色舞地讲解起来，“你看这色泽，这姿态……多么完美多么高贵！”
“而且它一直都没有凋谢，”阿布道，“我没有见到它哪怕是露出一丝颓态。”
“向日葵？”李重棺玩味地笑了一下，重复道。
阿布赞道：“对，向……昙花！”
“你们刚好赶上它最美的时候！”
他们俩讲的实在太投入太绘声绘色了，以至于陈知南险些都要怀疑眼前空空如也的花瓶里是否真的有那么一枝绝美动人的向日葵，或是昙花。
陈知南忽然怔住了，他缓缓地走过去，靠近，再靠近，然后伸出手，向那株不存在的花探去。
他没有成功。
李重棺及时走过来，往他身上狠狠揍了一下，吼道：“别动！”
陈知南猛地回神。
“呃，泉哥，我……”他刚才是怎么了？
阿布的笑带了几分蛊惑意味，悠悠道：“他想碰就让他去吧，泉哥——”
听了这话，陈知南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般，又往前探去。
“不了，”李重棺揪下一根陈知南的额前的碎头发，道，“动人家东西不好，多大个人了，管都管不住。”
“阿布，花圃在哪儿呢。”李重棺问道。
“过了这间屋就到了。”阿布回答。
过了这间屋，是一扇铁门。
很狭小，估计也就比一米六多些许，且窄，仅容得下一人通过，如果稍胖些可能便要侧身收腹才能勉强过去。
门很旧，斑斑锈迹从门框爬到中间，整块整块地凹进去，地上也掉满了红锈。
门口拿几根手腕粗的铁链子封起来，挂了五把锁。阿布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把一把地解开。
“泉哥，进去看看吧？”阿布笑着说。
“阿布，你，真的喜欢昙花么？”李重棺忽然问了一句。
“……是的。”阿布沉默良久，才回答说，“是的。”
李重棺点点头，昂首挺胸，无比优雅地走了进去。
陈知南很怂，他不想进去，也不敢进去。
阿布在他身后推了一把，陈知南往前趔趄了几步，跌进了门内，余光一瞟，发现那看似弱不禁风的铁门竟有足足两寸厚。
然后哐当一声，铁门合上了。
陈知南隔着这扇铁门，隐约听见外头铁链拖动的声音。
他的元始天尊……
“泉哥，”陈知南咽了下口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重棺食指往嘴前一伸，轻轻“嘘”了一下，示意陈知南住嘴，然后高声叫唤道：“哎，南哥，你看那边的花不错，过来过来。”然后对着陈知南使了个眼色。
陈知南会意，忙对着门大声吼了一句：“走啊泉哥，我们里面去看看——”
“好嘞——别那么着急，你等等我啊！”李重棺接着喊道。
然后过了一小会儿，门外传来几声细微的脚步声。
“走了？”李重棺道。
“嗯。”陈知南说，“泉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周围有些昏暗，除了身后门上悬着个旧灯泡外，远处花丛中只零星几点灯光。
“刚刚那扇门，还有那些铁链，”李重棺问道，“你觉得是干什么用的？”
“是防止外面的人进来偷花，还是……防着里面什么东西跑到外面去？”
陈知南没回答。
李重棺忽然道：“不好意思。”
“本来想找个好解决的东西，结果好像又撞上什么深山老林里来的大妖怪了。”
陈知南心道，泉哥啊泉哥，你这语气，还真是一点抱歉的意味也没有啊。
“知道昙花一现的故事么？”李重棺问道。
陈知南想了想，回答说，知道。
一株昙花，爱上了那个每日同她朝夕以对，替她浇水除草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后来出了家，成了护法神佛，再记不得她。
她是不甘心的。
千万年来，昙花守着时辰，一次又一次为他盛放。
却再也没见过她的韦陀。
“嗯。” 李重棺点点头，道，“看到花瓶上的昙花了？”
“看到了。”陈知南答道。
“阿布，”李重棺说，“被当成了‘韦陀’。”
陈知南一愣。
“包里有叠黄纸，拿出来。”李重棺却不再解释，只道。
陈知南只好哦了一声，把纸翻出来递给他。
李重棺把纸撕成一条一条的，然后咬了左手食指，开始鬼画符。
他看上去似乎很是随意地画了几道，抬起头发现陈知南在看他，遂问道：“你看什么？”
陈知南老实答：“想到了和我爷爷下山装老道骗钱的那些闲散时光。”
“你爷爷不是老道，”李重棺干巴巴道，“是天师，我这些雕虫小技还是和你爷爷学的，不及你爷爷万分之一。”
随后李重棺抓了一把黄纸符，上下打量了陈知南一番，沉吟半晌，最后选择叠起来塞进了陈知南的衣服领子里。
陈知南见李重棺拉他衣领，顿时慌了，叫嚷道：“哎，哎……干啥？”
“别动，就卡你脖子这儿，”李重棺道，“小把戏，碰着不干净的东西会烧起来。”
陈知南听他这么一解释，更慌了：“不是，那个，泉哥，你确定这玩意就这么搁我脖子这儿？”
李重棺说：“和普通的火不一样。温度低，放别的地方怕闹不醒你。”
“或者等三更半夜妖魔鬼怪来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你选一个吧。”李重棺扬扬下巴，道。
“那还是放这儿吧……”陈知南汗颜道，“我们要在这睡下？”
李重棺点点头，坦然道：“是啊，怎么了？”
不是……陈知南环视四周，这地方怎么睡人啊？
“包里有毯子，”李重棺道，“这么挑剔干什么，有地方就不错了。”
说完用脚直接在靠近铁门的地上磨了磨，把杂草拨开些许，道：“挺干爽的。”
这块风水宝地赐予你了，还不快快谢恩。
“泉哥，这里鬼气森森的，怎么睡的下去啊。”陈知南欲哭无泪，“我们不回去了么？”
李重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包烟，然后从包里摸了两块打火石出来。
陈知南：“……泉哥，新中国了，我包里有火柴，你要吗。”
“我乐意。”李重棺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
“来一根，泉哥，来来。”陈知南叫了一句。
李重棺抬眼看了下陈知南，道，睡你的觉。
“靠，泉哥，”陈知南不得不打开包翻起来，“你这就不厚道了啊，又是故事讲一半，又是吃独食的。”
“你睡觉。”李重棺道，“今天准备不足，不进去了。其他的明天跟你讲，我不太确定。”
陈知南敏锐的听出了李重棺的弦外之音，崩溃道：“泉哥——”
李重棺点头，淡定应了：“嗯，明日再来。”
李重棺话音刚落，前头不远处的路灯倏地灭了一盏。
那灯原先一直好端端亮在那里，却并没有蛾虫环绕，古怪得很。
陈知南声音立马带了哭腔：“泉哥……”
李重棺回头，呛人的烟气喷了他一脸，道，睡吧。
“我不睡，给你守着。”
别怕。
“睡这个地方，半夜门一开，咔嚓一下我脑壳就被门挤掉了啊，泉哥。”陈知南嘀嘀咕咕道。
在这种地方，陈知南自然是睡不着的，他闭着眼，听李重棺在周围走了一圈，然后站着不动了。
睁眼一看，李重棺在他旁边围了一圈子纸符。
陈知南到底熬不下去的，不知夜里几点，还是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忽然惊醒，是因为感觉四周突然亮堂了不少，和颈间传来的一团温热。
陈知南睁眼，是纸符。
燃起了橙黄色的夺目火焰。
明明纸符只在颈侧和四周，陈知南不知怎的，感觉头顶和尔后有些暖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下来似的。
陈知南伸手一抹，手上红艳艳一大片。
是血。
挺新鲜的。
陈知南心里一惊，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慢抬起头，看到铁门上原先悬老灯泡的地方，挂了两颗圆溜溜的眼球。
直勾勾盯着他，一边往下滴答滴答淌着血，一边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而后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下，在他脖子后面舔了一口。
陈知南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然后老旧的铁门上缓缓浮现阿布清白的发灰的脸，没有眼珠。
眼珠在头顶上吊着呢。
阿布嘴一咧，朝陈知南笑了一下。
“我在这里呢——”
陈知南：“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陈知南一个反身起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地上身下铺着毯子。
李重棺站在他一脸莫名地看着他，然后反应过来，对他玩味地笑了笑：“做噩梦了？”
“……梦？”陈知南第一反应摸了摸衣领，掏出一团完好无损的黄色纸符。
周围也是一圈，好端端地摆在那里。
李重棺仍是站在那儿，甚至没挪窝，地上撒了一地烟蒂。
“梦到什么了，”李重棺道，“说说。”
陈知南翻了个白眼，说梦到个猪头抽了一晚上烟。
李重棺不置可否，指了指天，道：“亮了，过会儿阿布得来开门。”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陈知南又听到铁链拖动的声音，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阿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阴森森地笑到：“早上好，泉哥。”
李重棺应道：“早啊，阿布。”
“没有挑到好看的花吗？”阿布似乎有些失落，问道，“我的花不够好吗？”
“不，你的花很好，”李重棺凑到阿布耳边，低声道，“我看中了很多向日葵，很漂亮，但你昨晚没有给我们剪子。”
“我们今晚再来剪走它们，怎么样？”
阿布眼中顿时冒了光：“那我晚上来找你？”
李重棺答应道，好啊，你晚上来叫我。
陈知南一面为晚上躲不过的一遭深感崩溃，一边回头看了好几眼。
昨晚……真是梦么？
那未免也太真实了。
陈知南似乎现在还能闻到昨晚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泉哥，我们昨天带来的抹布呢？”陈知南问道。
“抹布？”李重棺看了陈知南一眼，回答，“没啊，我们没带抹布。”
陈知南点点头，没说话。
陆丹对两位同志的到来表达了热烈欢迎，甚至拿出几个锣哐哐地敲开了。
“大清早别扰民了，卤蛋同志。”李重棺把包一放，夺过那锣，道，“早点呢？你怎么还在这？”
“我今天高兴，”陆丹道，“哎，你们昨晚怎么样了。”
李重棺回答：“不怎么样，感觉是个硬茬子。”

第6章 不渡佛 五
陈知南整个早餐期间一直浑浑噩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精神出了点毛病。
哦对，好像的确是受了挺大刺激的。
吸溜吸溜嗦完一碗粉，陈知南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看了眼表，转过头非常平静地对陆丹说：“卤蛋儿，我来洗碗，你准备下开门。”
陆丹表面愿意，内心十分愿意地把自己的碗筷一搁，刚欲起身时顿了一下，又坐回去，翘着个二郎腿，问道：“怎么了？看上去不大对劲儿啊？”
“没咋啊，”陈知南把碗叠在一起，莫名其妙地看了陆丹一眼，“昨天泉哥收的，今天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陆丹忙道：“没问题没问题。”
“明天就该你——”
“就该泉哥了，我知道，”陆丹微笑着打断，“没什么问题的，你继续吧。”
陈知南：“……行吧。”泉哥日理万机，怎得还被如此压榨，真是命苦。
陆丹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充其量拿块丝绢把李重棺心爱的红木八仙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抹一遍，要么就抽屉一拉，看看昨晚挣了多少钱，今天可能挣多少钱。
不过很可惜，昨晚顶梁柱李重棺先生不在，小泉堂一分收入也无。
陈知南听到抽屉拉开的声音，回头叫了一声：“哎，泉哥。”
李重棺嗯了一句，也走过来，跟着陆丹一起一张一张地开始数钞票。
“冥币和人民币，是一比一的不？”陈知南直勾勾盯着李重棺——手里的钱——问道。
李重棺点点头，好像是吧。
陈知南：“... ...”
“我去买一打冥币，”陈知南眼冒金光，“泉哥，您能给变个不？”
李重棺木着脸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厨房有菜刀。”
陈知南：“... ...哈？”
“是这样，”陆丹数完了钱，满意地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本记了一笔，道，“只有死人给的冥币才有用，南哥您要不考虑一下？”
李重棺回过头，眯着眼意义不明地道：“我也可以考虑亲自动手。”亲自动手帮你解决这个烦恼。
陈知南惺惺地不说话了。
陆丹数完了钱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似的，一整天都没出现，陈知南有些奇怪。
时间过得快且煎熬。
晚上八点，阿布准时出现在了小泉堂门口。没砸门，那门闩是中午陈知南刚换上的。
李重棺似乎不是很想走，磨蹭了几分钟，难得露出了几分焦躁，在堂中踱了几步，怔怔地对着中间那盆水不知道在做什么。实在拖不下去了，才轻声“啧”了一下，背着包带着陈知南走了。
“泉哥，卤蛋儿今天怎么不见人了。”陈知南问道。
李重棺答，她今天有事出去了。
“哦，”陈知南应了声，又问，“为什么店中间要放个洗脸盆？”
“洗脸盆？”李重棺斜了他一眼，道，“那不是洗脸盆。”
“那是个‘门’。”
“门？”
李重棺点点头，说以后解释给你听。
当然，没有解释给你听的必要，反正过段时间也送走了，“以后”也就是“永远不”了，李重棺想。
阿布再一次打开了那扇古旧的铁门。
然后，二人慢悠悠地往花圃深处走去。
再然后，在李重棺不负众望的整烂了某“关键道具”后，一切事物的走向就变得更加迷离扑朔起来。
陈知南：“啊啊啊啊啊！！！！！”
李重棺把铁棒往后一砸，拽起陈知南的胳膊拔腿就逃：“跑——”
身后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掺杂着几声低喘。陈知南体力不是很好，若不是李重棺一路拽着他，怕是早跌跌撞撞地瘫到沟里去了。
“跑！”李重棺吼道，“别停！”
陈知南根本无暇回头，大脑因缺氧而有些混乱，气喘吁吁地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泉... ...哥，我... ...哈... ...”
李重棺：“你啥？”
李重棺眉头一皱，使劲扯了一把陈知南，却发现陈知南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身后站着一团红黑交加的模糊黑影，眼睛直勾勾瞪着他。
李重棺拽着陈知南往后一个飞踢，而后转身一推，把陈知南往外支了出去。
陈知南只觉一只黏腻湿冷的手重重地捏在了左肩，狠狠扣了一下锁骨，指力大得仿佛要嵌进肉里，陈知南痛得眼前一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再然后，就被李重棺重重地推了出去。
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进了那片向日葵林。
陈知南在一阵剧痛中睁眼，发现自己倒在向日葵地中间的一块空地上。
旁边没有李重棺。
周围很黑，陈知南咽了下口水，捏了下背包带，想了想，从包里翻了另一个马灯出来，划了火柴点着。
左肩看上去有点糟糕，陈知南把水壶取出来，对着左肩冲了一下，立刻感到钻心地一阵疼。
他今天早上看着李重棺往水壶里面加了盐。
“嘶... ...”陈知南拿帕子随意擦了擦，思索片刻，还是极怂地蹲了下来，轻轻喊了一句“泉哥”。
没有人回答。
“泉哥？”
四周一片寂寂，虫鸣蝉叫都听不见半分，他蹲在那里，抬头甚至看不见月——向日葵太高了，颇有些遮天蔽日的味道。
“泉哥——”陈知南焦急地喊道。
“李重棺！！”
要在原地等着李重棺来救么？
陈知南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指南针，再抽了匕首出来，一步一步往南慢慢走去。
他走得很慢。
明明似乎只被丢出去滚了几步，但这片枯萎的向日葵田似乎无穷无尽一样，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陈知南走得跌跌撞撞，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斜跪在了地上。
回头一看，是一个骷髅。
看上去很新鲜，下颌骨上还带了块皮，眼眶空荡荡的，后脑勺还少了一块。
旁边是一团血淋淋的碎肉。
陈知南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控制着没叫出声来。
过了半晌，不捂嘴了，手微微上移了些许，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 ...大兄弟啊，”陈知南战战兢兢地支吾道：“我... ...我这给您都跪了哈... ...打，打搅，晚上别来找我... ...”
陈知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脑壳，一抬头，居然是一株开得极其妖艳的向日葵，弯下腰用叶子轻轻地拍了拍他。
陈知南和向日葵“对视”三秒，向日葵一个瑟缩，抖了他一脸的瓜子，然后转瞬间枯萎了。
陈知南才发现，周围的向日葵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死而复生般，绽出了灿黄色的花盘。
陈知南暗道糟糕，想站起身来离开这片突然盛放的向日葵，却发现鞋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缠住，再抬不起来。
是一团藤蔓，从地里突兀的冒出来。
陈知南的脸煞的就白了，拿匕首往上面狠狠一钉，没切中，插进泥地里去了。
陈知南把匕首**，比划了一下，又一刀切上去，用了力气，却指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那藤蔓好像活了一样，癫狂般的扭动着。陈知南第三刀下去，只断了一小根，那物却越缠越紧。
陈知南无奈，妄图用手硬掰开 ，自然是徒劳无功，掰是没掰出什么名堂，却一个用力，因惯性向后倒在了地上。眨眼间，更多的藤条缠上了他的大腿。
甚至有一根左点右点，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然后缓缓勒紧。
陈知南很难受。
他本想着想办法走出这片向日葵田，找到李重棺，然后一切就都有了出路。
结果现在李重棺没找着，可能就要被勒死在这里。
陈知南两只手死死攥住脖子上的藤蔓，好不容易扯开来一星半点，才有机会透小口气，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是什么味道？陈知南思索起来。
大脑的缺氧使他无法清醒思考，陈知南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
当然，人的求生欲总是无穷大的，下一秒他并没有昏死过去，相反，下一秒，原本要至他于死地的藤蔓忽然顿住了。
怎么回事？！
同一瞬，陈知南忽然想起，这味道为何如此熟悉。
昨晚的“梦”里，陈知南也闻到了这样作呕的味道，在门上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凝视着他的时候。
身上的藤蔓渐渐放松，再放松，然后突然化成一捧黑灰，掉进土里消失不见。
这片花圃发生的事情着实太多，陈知南已经有些麻木，他十分“淡定”的往前一瞟，就看到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注视猎物一般注视着他。
场面沉默三秒。
陈知南：“啊啊啊啊啊！！！”
好的，淡定是装的，怂倒是真的。
陈知南想跑，却发现方才被勒的太紧，右脚踝可能是脱臼了，使不上力气，刚站起来就差点又身子一歪倒下去。
陈知南瞅瞅自己，又瞅瞅对面，估摸了一下生还的几率。
完了，感觉自己要英年早逝了。
那头的眼睛却没有动。
那其实不只是一双眼睛，由一团黑黑红红不甚分明的恶心东西支撑起来，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淌着血。
陈知南想到了昨晚一地的腥红。
那堆东西缓缓地，缓缓靠近。
陈知南完全使不上劲，半倒在地上，索性闭上了眼，打算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结。
他感到一团冷冰冰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右脚踝。
然后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伴随着脚踝的剧痛。
在那湿冷的触感下，疼痛渐渐散去，酸胀过后，陈知南居然发现，自己重新拥有了右脚踝的控制权。
……敢情这东西没把自己的腿啃了啊？
也许是感受到陈知南已经恢复，那东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陈知南缓缓睁眼，看到面前瘆人的要死的两颗眼珠子，冷汗一冒，又默默闭上了。
又听见悉悉索索一阵响。
陈知南再睁眼，发现方才散落在地的东西已经被尽数捡回他身边，包括方才砍了藤蔓的匕首。
虽然经过那东西的“手”，着实脏的有点……一言难尽。
陈知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和那东西两眼对两眼珠。
他才发现这团东西模模糊糊间长得很有个人样。
就是比寻常人矮那么一点，有些驼背似的，整个塌塌地杵在那儿，仿佛没个骨架支撑似的。
陈知南一低头，发现右脚踝也裹了厚厚一层血污。
不用说也知道是哪位的杰作。
眼珠兄右边生出一条长长的血带子，弯到身前来，指了指自己。
然后眼珠下边，原本是嘴的地方，生出一个圆圆的洞来。
好像一个人“啊”了一声一样。
陈知南看着那张可怖的，不能算得上“脸”的东西――两颗眼球和一团血肉模糊的黑影，心里一颤，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
见陈知南想跑，眼珠兄身形一变幻，眨眼间窜到了陈知南眼前。
陈知南腿一软，往后一倒，靠在自己的包上。
方才被这位眼珠兄一通摸后，变得同样血肉模糊的背包。
陈知南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铁定蹭了一背的猩红。
眼珠兄又伸出一条血带来，往左边指了指。
陈知南没反应。
眼珠兄仿佛着急了似的，又对着左边的空气狠狠地戳了几戳。“脸”上又空了个洞出来，“啊呜啊呜”地叫唤着。
陈知南不明所以。
眼珠兄好像有些气馁，颓下了身子，继续毫无意义地啊呜啊呜。
不知怎么的，陈知南抬头，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李重棺？”
眼珠兄双眼一亮：“啊呜啊呜！”

第7章 不渡佛 六[完］
陈知南：“……亲爱的，你是李重棺？”
他的元始天尊！才一会儿不见，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稳如泰山动如脱兔视鬼神如蝼蚁的泉哥，就进化到这个地步了？
陈知南：“泉哥呜呜呜呜你走的好惨啊回头我给你烧纸钱……”
眼珠兄：“……”
“这样，泉哥，”陈知南抹了抹眼泪，不料越抹越脏，直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的，“我……给你烧点什么，免得你在下面……没吃没住的，这样，你觉得可以就伸左手，不行就右手，怎么样？”
“车要不？”
眼珠兄没反应。
“房子要多大？我去订一套纸糊的小泉堂给你？”
眼珠兄没反应。
“泉哥？泉哥你说——不是，你伸手啊？”
眼珠兄定定地看着陈知南。
陈知南崩溃地蹲下来，完蛋了完蛋了，泉哥人怎么傻了。
眼镜兄又站了一会儿，退开两步，往左边一转，倏地不见了鬼影。
“泉哥！”陈知南喊到，“哎！泉哥！别走啊——”
完了，泉哥怎么走了。
这男人平时就神神秘秘的，怎么升天了还如此让人捉摸不透！
陈知南抬头看了看天。
方才尚开着的向日葵已经枯了个精光，遮天蔽日的碍眼东西一没，陈知南甚至能够直接望到月亮。
再然后，路边的泥土里，慢慢悠悠地冒出来几朵美丽的昙花。
陈知南愣了愣，忽然地想到李重棺先前没头没尾的“昙花一现”。
和“阿布被当成了‘韦陀’”。
刚刚李重棺打碎的花种，是昙花的种子么？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那些骷髅，死人，尸体，是她为盛放的一日准备的花肥养料？
陈知南觉着有些发冷。
陈知南拍了拍还有些发颤的腿，捏了捏方才刚好的脚踝，捏得重了点，没忍住嘶了一下，默默的站起身来。
陈知南忖了忖，往左一转，沿着刚刚眼珠兄走过的路线，跌跌撞撞地走了。
不消一刻钟，陈知南走出了那片向日葵田。
遇到了李重棺。
陈知南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嘿，还真是李重棺！
陈知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了李重棺：“泉哥！”
李重棺微微偏过了头，伸手拍了拍陈知南的肩膀，刚准备出声安慰几句：“我……”
紧接着，陈知南呜咽到：“你没死……呜呜呜……还是你，怎么活的呜呜呜……”
李重棺：“……你说什么？”
李重棺认命地掏了手帕，往陈知南脸上一甩，感觉自己瘫了个傻儿子，以后的路走起来应该颇费力气了：“解释一下。”
陈知南：“……哈？刚刚那个不是你？”
李重棺叹了口气，说你在这失踪的二十多个小时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等等，”陈知南面色一变，“二十多个小时？”
李重棺点点头：“嗯，现在已经是第三天凌晨了。”
陈知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李重棺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他居然觉的有点饿。
“你看到了什么？”李重棺问，“在那丛向日葵里。”
李重棺指着他们身后的向日葵田，其实连“田”都算不上，根本没多大地方。
陈知南却觉得怎么都跑不到边。
“那个先不说，”陈知南看着李重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泉哥，你昨……前天早上，有没有骗过我？”
李重棺眯了一下眼睛。
“我是不是根本没有做噩梦，”陈知南往前走了一步，道，“那都是真的么？”
旁边半人高的杂草丛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回头再和你解释，”李重棺身形一闪，挡在了陈知南前面，“那东西来了。”
陈知南莫名其妙：“嗯？”
李重棺按住陈知南的肩，顺手往外一推，喊到：“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昙花精——你一边去，没你事儿。”
陈知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东西从草丛上咻的窜出，打几个滚后站在了李重棺左侧。
居然是陆丹。
下一秒，杂草丛猛地分开，爬出了一团巨大的向日葵花盘。花瓣泛着诡异的黑色，花盘滴答滴答地淌着血。
那东西嘶吼一声，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血喷溅了一地。
然后花盘一转，叶片伸长，向陆丹腰腹处探去。与此同时，地里“咻”地冒出十几根手臂粗的黑色藤蔓，往李重棺飞速窜去。
“小心！！”陈知南吼道。
李重棺往侧边翻了个跟斗，轻松躲过，不知道从哪里掏了一把小刀出来，随手一甩，稳稳的往陆丹那钉去，切了那条叶片。
“没事。”李重棺居然还笑了笑，仿佛面前摆着的不是朵凶神恶煞的鬼怪，而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玫瑰似的，“卤蛋儿，尽量别碰着，野花野草的容易带毒！”
陆丹轻笑了一声：“你还怕我出事儿么！”然后身形一闪，不知道往哪处蹦去了。
李重棺从袖子里抖出一柄十来寸的短剑，舞得看似花哨随意，横劈竖切之间，那东西枝叶已去大半。
陆丹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窜出来，手里端着个玻璃瓶子，“哐”地直接往那花盘中间砸去。
李重棺又要分神躲那藤蔓，又要解决眼前这位，还得留意陆丹时不时无厘头的举动，算不上麻烦，当然，也不能说是轻松：“你浇的什么东西！”
陆丹做了个鬼脸，又砸了一瓶过去，吼道：“蜂蜜啊！烤瓜子儿加蜂蜜好吃！”
陈知南：“……”
李重棺脸顿时黑了：“我刚买的槐花蜜？”
陆丹溜过去，咔嚓几刀劈在了藤蔓上，笑嘻嘻地说：“泉哥，我帮你用掉嘛。”
那东西抖抖花盘，不断生出新的叶片，往李重棺钉去。李重棺只一柄短剑，却应对自如，谈笑间不知修剪了多少枝枝叶叶。陆丹身形动作极快，且来无影去无踪，偶尔突然窜出来一下，也顺手替李重棺削上一刀。
那东西终于坚持不住，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上。
真的是跌坐。
陈知南吓得牙齿打颤。
当花盘往后微垂的一瞬间，重叠的花瓣与枝叶后露出了一双扭曲的腿。
然后是身体，胳膊，
和脸。
衣服有些破了，露出了遍布全身的细细密密的针脚。
是阿布。
那巨大的向日葵，是直接从阿布的脑袋顶上生出来的。
再过几许，向日葵忽然开始萎缩，花瓣一片一片掉落下来，直至完全枯萎。
阿布的脑袋上，只留了一株小小的昙花。
李重棺似乎早已料到似的，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冷声道：“装什么向日葵呢。”
陈知南能感受到李重棺身上温度明显低了几度，不是华氏的，是摄氏的。
“他不喜欢昙花，”李重棺轻声道，“他也不是你的韦陀。”
那花原本静静地停在阿布脑袋上，听了这话，却忽然疯狂地抖动起来。
昙花的背后，一位着着雪白衣裙的女子虚影缓缓浮现。
“你不要骗我。”
她说。
“我认得他，他是我的韦陀。”
阿布又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就这一辈子下凡。”李重棺说，“他这辈子也只是阿布。”
“还是说，你的韦陀，爱上了别的花，也要恋上别的人，日日夜夜给千朵百朵美艳奇葩浇水施肥。”
“你才终于看不下去了？”
“昙本是九天上的花神。”李重棺嘲道。
“你想等的人，从来没看你一眼。”李重棺看着阿布，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的你，更不值得你的韦陀的垂怜。”
“你还要为他而盛开么。”
阿布双目园睁，身上裸露的皮肤皲裂开来，渗出浓稠黏腻的黑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脖子似乎是断了，脑袋歪在一边，脸上表情阴怖吓人。
李重棺手里拈着最后一颗种子，在阿布眼前晃了晃，面无表情地丢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我种了你的种子，你开得太早，错过了。”李重棺说。
李重棺话音一落，阿布转瞬陷入癫狂，飞扑到李重棺脚下，趴伏在地，疯魔般地用手扒，用嘴啃，一捧捧土被扬起来，找不到最后一粒花种。
阿布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抬起头，冲着李重棺，痴痴的笑了一下 。
嘴边还挂着沾血的泥。
最后的花种深深埋进土里，生根，发芽，抽叶，从血污里开出一片腥红的昙花。
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凄美之后，眨眼间，便再也消失不见。
阿布的身体在慢慢的，慢慢的，变得干瘪下去。
两颊凹陷，双眼突出，他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然后卡擦一下，脖子撑不住那花的重量似的，断成了两截，脑袋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陆丹：“啊也，好恶心。”
那花直接抛弃了阿布累赘的脑袋，生到了地上，愈发疯狂起来。
两边的泥土里，又抽出腕粗的藤蔓来。
藤蔓愈抽愈急，甚至带了毒刺，显得可怖之至。然而李重棺身手的确不凡，硬生生把这血腥场面带出了几分抱剑观花怡然自得的味道。
“你前日是想引我来作肥料？”李重棺冷冷道，“你还害了多少人？”
“嫉妒心还真是可怕，这满园子的花，都被你吸干了枯萎了。”李重棺叹道。
混乱中，忽然有什么飞快地冲着李重棺而去。
陈知南想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听到李重棺一声痛呼，和陆丹的惊叫。
是阿布的头。
它从旁侧一路滚来，死死的咬住了李重棺的左腿。
陈知南不用想都知道怕是见了血，这一下有多疼，却只有李重棺自己知道。
那花却突然静止了。
两秒后红光大胜，枝条抽出来缠住了陆丹的腿，陈知南甚至看到有几条匍匐着冲自己伸来。
“你……这味道……”那花狂舞着，吐出人言，在夜色掩映下尖锐刺耳，“哈哈哈哈……你是……哈哈哈天不负我……”
阿布咬的太紧了，李重棺居然没掰开，听到那东西似痴死狂的鬼叫，撇了撇嘴冷笑了一声，手里多了两枚木签，一甩便直直往那东西冲去。
刹那间火光漫天，时间都仿佛静止一般，藤条叶片转眼化作灰烬，阿布的身体待在原地，也作了一捧白灰。
除了天上一轮圆月皎皎如常外，再无其他。
若非得要说什么有什么痕迹，便只余空气中一星半点带着蜂蜜瓜子味的焦香。
呃，以及李重棺腿上的那只脑壳。
白衣女子静静地浮在半空中，看着李重棺。
目光满是悲哀愤恨。
李重棺用脚捻了捻地上的火星子，嘲道：“千百年前为了他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地绽放，千百年后甚至可笑到想变成他在凡间喜欢的向日葵。”
“真是可笑。”
那女子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身形正在缓缓淡去，再一晃眼，便完全消失不见了。
“你的韦陀，曾渡世人于苦海。”
“却只在等你渡他。”
你执念太深作了妖魔，他没等到。
不知来处，不念归去，石烂海枯，难见韦陀。
陈知南还有些愣神，陆丹刚被缠了腿，此时看上去有点肿了，蹲在地上揉着。
李重棺无奈地嘶了几下，选择叫醒活在梦里的陈知南。
“陈知南，”李重棺痛的跳脚，“帮我掰开这玩意儿……”
陈知南才回神，一脸歉意地过去帮李重棺掰开了阿布的脑袋。
“死了，别在意。”李重棺心中有火，踹了那头一下，那东西咕噜咕噜滚开好远，“结束了。”
陈知南看了看天。
东边泛起白色，天将明。
陈知南才发现周围是一片光秃秃的地，很小，只在一处种了一小片向日葵。
是盛开着的。
旁边摆着一盆昙花，已经谢了。
“泉哥，你……”陈知南喊到。
“相信你所相信的真实。”不等陈知南问完，李重棺就道，“这话听起来有点绕，你总是会明白的。”
陈知南翻了个白眼，继续道：“不是，我是说……”
“陆丹我叫来的，帮忙。”李重棺又打断说，“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刚刚那……”
“建国之后成的精。”李重棺第三次阻止陈知南说话，“你一个信道的笃信这世上有元始天尊，难道还不许有牛鬼蛇神？”
“当然你若执意认定这世上没有，那便没有吧，”李重棺摇了摇头，笑道，“当这几日经历是一场梦也行。”
“你只要相信你相信的真实。”
陈知南：“你——”
“他是说刚刚发生的都是真的，南哥你没有活在梦里。”陆丹嘻嘻一笑，替李重棺回答了这个问题。
陈知南：“……”
他觉得这俩人在教他如何变得内敛而沉默。
“泉哥，我平时话很多吗？”陈知南终于问出了一个完整的问题，崩溃道。
李重棺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答：“一般般。”
不过有的时候内心活动的确有点突出。
陈知南欲哭无泪：“那为何我总感觉你和卤蛋儿在逼我闭嘴……”
谈笑间陆丹已经把陈知南和李重棺的包弄妥当，全塞进了李重棺怀里，笑嘻嘻地说：“怎么可能啊南哥，你又多想。”
“泉哥，我在向日葵田里看到……”陈知南三言两语，把向日葵田里逢凶化吉的经过和遇到的眼珠兄等等简单地说给了李重棺听。
李重棺听了良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低着头似乎是笑了一下，叹道：“南哥，运气不错。”
韦陀渡世人离苦海。
这时陆丹蹦蹦跳跳地从远处跑过来，道：“我刚去看了，铁门已经开了，店里有没有人。”
陈知南想到阿布方才惨烈的死状，心有余悸：“死都死了，当然没人。”
“谁知道呢，南哥，”陆丹笑了笑，眼睛一转，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死了的，也都活着呢。”
陈知南被陆丹笑得心里头不大对味，甩了甩脑袋，从李重棺手里接了包，问道：“走么？”
走当然是要走的，李重棺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冲着后面远远地喊了一句：“店我替你盘下来了，请人帮你照看着，照开？”
远处，一枝向日葵忽然探出头来，冲着李重棺摆了摆叶子。
“好好当你的神佛。”李重棺又道，“愿你还有一日能见到她。”
“别看了，走吧，南哥。”陆丹笑了笑，扯着陈知南走出了门。
“欢迎回到人间。”李重棺跟在他俩身后，踏出铁门的一刻，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呢？”这故事仿佛只讲到一半，我听得没头没脑的，问道，“没了？”
陈知南老先生躺在床上，点了点头，道：“没了啊。”
“听上去很简单？”老先生无奈地笑了笑，“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他们……也没有让我参与太多。”
我的水笔没水了，我抽了一支新的出来，在笔记本上零零碎碎记着点东西：“然后呢？李先生有没有和你解释什么？”
陈知南老先生想了很久，才说，没有。
“真没有，”他笑了笑，“我只是有时候在想，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和那双眼珠子，是什么东西。”
“我还是觉得他在骗我，那个梦实在太真实，”陈知南道，“我相信那是真实的。”
这时候护士走进来，准备记录一下陈老的数据，语气委婉地请我出去。
我打扰了陈老太久，颇有点不好意思，便也收拾了东西，点点头就准备走。
“明天的故事，记得来听。”陈老笑得很可亲，还冲我挥了挥手。
“那个故事关于一块骨头。”陈老说，“还有一个女人。”

第8章 怨女骨 一
陈知南暂时留在小泉堂了。
李重棺说这孩子看上去还是机灵的，凑合用两天，若之后真的用不惯，就只好请天师出山了。
“说是建国之后不准成精，”陆丹耸了耸肩，道，“但说实话，这段时间作祟的鬼怪越来越多，不然泉哥也不会想着请天师出马。”
“结果请来了南哥你这个什么也不会整的……哎，说实话，南哥，”陆丹一脸好奇地问道，“天师真的没教过你什么吗？”
陈知南答，没有。
“真没有，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相信……”
不相信世上有鬼。
不相信陈旭那个糟老头子真有什么过人的通天本领。
“那天师怎么不自己来，”陆丹咕哝道，“不懂。”
陈知南叹了口气，他也不懂。
“无所谓啦南哥，”陆丹摆摆手，安慰道，“你好歹是陈家的人，争点气，天师送你过来，总有他的道理，没准这番是你的机缘呢。”
“卤蛋儿，”陈知南问道，“你和泉哥一直说陈家陈家……我家，有什么不同么？”
“现在只剩我和我爷爷了。”陈知南苦笑了一下。
“南哥你不知道，你家可厉害了——”
“回头再和你说，天要亮了，我去睡会儿。”陆丹撂下这么句话，眨眼就跑没影了。
李重棺下厨煮了面，陈知南直接吃了，没敢挑毛病——比如李重棺忘了放盐。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低头，陈知南选择认怂。
李重棺收拾掉场面，早上还没有客人，便自己拿了本书，坐在那儿读起来。
陈知南无所事事地跑隔壁进步面馆串门学习如何进步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李重棺抬头叫他：“去把天师给你的书拿来翻几眼，练画符，再那边桌上练。”
“喔。”陈知南无奈，点了点头，去一边浪费笔墨玩鬼画符去了。
第一位病人来得很晚，约莫十一点出头，是一位中年男子，看上去四五来岁，塌鼻小眼浓眉，头顶有些秃了。
来开几味补肾的方子。
李重棺看了看他那副肾虚药，叹了口气：“先生，平时克制一点，身体重要。”
那男人脸色一变，驳斥道：“乱……说什么话！我替……我替我爹抓的！”
陈知南很想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嘲讽患者总是不大好。
李重棺没忍，乐呵乐呵笑出了声。
陈知南发现，李重棺凡是对着患者，脸色总是很和善的。
“最近有遇到什么糟心事么？”李重棺开好了方子，起身抓药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那男人一眼，“身边有人不大一样？”
那人如临大敌般地瞪着李重棺。
李重棺不再说话，替他抓药去了，只偶尔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那男人一眼。
陈知南是不愿与笑着的李重棺对视的，总觉得在看一只千年老狐狸，那目光中掺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总能带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也不知那男人怎么样能撑得这么久。
李重棺抓了药包好，笑吟吟地又往男人旁边坐去。
那男人脖颈冒出汗来，先轻声嘀咕了几句，见李重棺不搭理，才一把拽住李重棺的袖子，慌慌张张喊到：“大……大仙救我！”
那男人本只是听人说这家药铺的老板不一般，方才见李重棺一脸高深模样，径自道出了他最近所恼，又实在是熬不住了，此时有了李重棺这根救命稻草，自然不肯放过。
“疯了——都疯了！”那男人激动得很，站起又坐下，股骨都打着哆嗦，唯有拽着李重棺那手，是决计不肯松开的，“大仙！大仙救我！”
“我本无名小卒，”李重棺用了大气力，一点一点把那男人的手掰开，“说实话，阁下虽处境不利，但面上未见凶相，若有何不顺，可与我一说，在下定竭尽全力。”
李重棺摸了块手帕递过去，笑道：“擦擦汗，别怕。”
“怎么称呼？”
“我姓刘，叫兴国。”刘兴国抹了把冷汗，把布帕紧紧攥在手里，扭了几转反复揉捏着，“在一家手工艺品店当班，做小工。”
李重棺注意到手腕上换着的一串珠子，问道：“佛珠？”
刘兴国摆了摆手，道：“什么佛珠，普通边角木料磨的珠子，佛珠那都是对外欺着那些不清不楚的游客老辈……”忽得一排脑袋，又急道：“您说，您说这不会是老天爷看到了，报应来了吧？”
陈知南想，嘿，没准还真是亏心事儿做多了。
“别多想，先说说出了什么事情。”李重棺道。
“是这样，前段时间，店里有个伙计当班到一半，忽然跟着了魔似的，扭扭捏捏地坐到镜子前边开始梳头发……”
“一个大男人！你知道么，男人！”刘兴国越说越害怕，止不住地发着抖，“还咧着嘴邪邪地笑，看着人就笑！”
“这种事，”李重棺失笑，“应该去第二人民医院看看，精神科。”
“太邪门了这！医院不管事儿啊！”
“紧接着几天，有人对着镜子抹头油，有人抿胭脂有人上香粉，”刘兴国道，“老天爷，他们一个个大老爷们，手里什么也没拿——就握着把空气梳头！”
“一直都是这样么？”李重棺稍缩了缩眉头，问道，“没停？”
刘兴国否定道：“不，每次约莫一二十分钟，过了就好。”
“最奇怪的是，事后都不记得。”
“都不记得？那你有没有，嗯……”李重棺看了刘兴国一眼，道，“发病过？”
“我不知道。”浑身一个瑟缩，道，“可能有……就算是有，我也不记得了。”
“那这事儿我管了。”李重棺点点头，应下了。
“回头给你四姑烧点纸钱，”李重棺点了点头，道，“叫她晚上带钱过来。你呢，就把药钱付了，我下午过去看看。”
的四姑上半年刚去，听了这话，顿时脸唰地白了，更加坚定了“李重棺是位隐于民间的大仙”的想法，不住的点头，又是摸摸脑壳又是拽拽衣角：“那……那麻烦大仙了……”
“哎，你们哪家手工艺品店啊，”李重棺笑了笑，道，“记得劝劝你们家老板，别老讹消费者，钱还是挣个安心，不然容易遭报应的。”
刘兴国拿了药慌慌张张地跑了。
陈知南练到一半，等刘兴国一跑，就抬起头，喊了下李重棺：“推演少行，泄天机要折阳寿的，泉哥。”
“还是为这么个塌鼻子公猪，不值得。”陈知南叹道，“好歹也该是为了个大妹子，说点诸如‘姑娘我算出你命中注定嫁给我’这一类的腻歪话才好。”
李重棺顿了一下，似乎是笑了，声音却是冷的，轻轻应了一句：“知道了。”
“不会的。”
“会的，”陈知南坚持，“我爷爷是天师，你要听我的。”
“真不会，”李重棺道，“你爷爷也曾叫我注意过……不会的。”
“和大妹子说话……你倒是很有经验啊。”
“你爷爷是天师，你承了他几分衣钵？”李重棺回头白了他一眼，嘲道，“练到哪儿了，过来试试。”
“我不会画，”陈知南直言道，“一分也没承，没天赋。”
“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李重棺道。
陈知南忽然问：“泉哥，那天你甩的竹签子……”
“天师以前给我的。”李重棺答道，“他作得一手好法。”
“这老头子，”陈知南有意无意地站起来，手里头不知道攥了什么东西，慢悠悠地朝李重棺走过来，“他可从来没和我说过。”
“想来爷爷每每去外头摆摊子算卦，还都不是骗人的。”
陈知南笑了笑，又问：“泉哥，你说我爷爷身体不好，偶尔头疼脑热的，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也可能是年纪大了，”李重棺微趴在桌上，继续翻着书，心不在焉地答道，“天师从前身子是很硬朗的。”
“很早是多早？”
“你还没……嗯……”李重棺话只说了一半，没头没脑地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陈知南总觉得李重棺方才那句话，是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未免也太好笑了点。
李重棺忽然感到陈知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背后，条件反射地想躲。
没躲过。
“刚一笔一笔照着画的，”陈知南凝神看着李重棺，嘴角稍微勾了一下，退开几步，道，“泉哥，你刚才想试试？”
李重棺看着陈知南手上燃起蓝白色火焰的黄符，漠然无语。
他脚边也掉了一条，无声无息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光热。
“此符见阴邪之物会自燃，”陈知南淡淡道，“我没画错吧？泉哥？”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陈知南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什么东西。”
小泉堂里忽然就安静下来，气压低的可怕。
“昨晚没注意，”李重棺轻声道，“兴许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溜了进来？”
“别太紧张了，小鬼，伤不了你的。”李重棺说。
陈知南深深的看了李重棺一眼，没接话。
李重棺眉头一皱，目光也带了几分厉色：“陈知南。”
“你怀疑我？”
“……我不敢的，泉哥。”陈知南又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后面的柜子上，“我只想听你的回答。”
“借口可以不用找这么明显的，小泉堂白天闹不起鬼的。”
“我都知道。”陈知南说。
“你也救过我，我没把你当坏人。”陈知南摇了摇头，道，“我只想要个答案。”
“泉哥也好，爷爷也好，”
“还有卤蛋儿，你们口中的陈家，牛鬼蛇神也罢。”
“我发现我除了知道我自己一无是处以外，”陈知南自嘲地笑了笑，“一无所知。”
“泉哥，”
“你究竟是什么？”
李重棺很久没说话，往陈知南那儿走了一步，斟酌一下有退了回去，往椅子上瘫去了。
“我就是个人。”
“白天出现在小泉堂的，只能是人。”
“那‘阿布’呢？”陈知南问道。
“他也是人。”李重棺答。
“有血肉有灵魂。”
“即使那不是他。”
陈知南没再说话，踌躇一小会儿，又坐回原来的位子去，一笔一划的练他的符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陈知南轻轻说了一句：“泉哥，你当我画错符了吧。”
李重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答，练你的吧。
陆丹估摸着要睡到晚上，天天值夜班对身体也是不好，陈知南便考虑着和他换个班，却被李重棺拦了。
天还没黑的时候，李重棺关了店门，趁着那边手工艺品店还没关门，带着陈知南先去摸一趟了。
说实话，陈知南现在有点害怕天黑，总觉得回冒出一个阿布来，拍烂了小泉堂的门，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阴气森森地笑。
那家手工艺品店，是个卖劣质佛珠的，顺便卖些木梳一类的女孩子家喜欢的杂物，店里头甚至置了一套雕花木妆台，上边搁了几层的首饰盒。
连陈知南一个男的，都觉得这些物件儿简直精美绝伦。
陆丹若是在这儿，怕是要高兴疯了。
那梳妆台边上坐了位夫人，戴着花帽，看不到脸，没准是个美人儿，可惜看上去壮实了些，旗袍勒得有些紧。
门口白了一筐一筐的珠串，大珠小珠合起来的，多是木质，从浅黄到深红，偶尔几串掺了玛瑙珠子。
李重棺随意拈起一串，问道：“怎么卖？”
老板娘此时正摇着大蒲扇，瘫在躺椅上，歪着脑袋缩着肩，一动不动地瞪着李重棺。
那眼珠子瞪得真大，跟个甲亢的似的。

第9章 怨女骨 二
“买不买啊？不买别乱碰。”老板娘眼皮子一耷，懒洋洋道。
李重棺把原先那串丢了，往店里头走几步，从地上捡了一串起来，朝老板娘那边扬了扬：“买，就这串。”
老板娘原本眯着眼，远远地瞟过来，大眼珠子一下子又瞪开了，嘴唇一缩，露了黄色的大板牙出来，费劲地从躺椅上爬起来，啪地把李重棺手里的珠串拿走了：“这个啊，不卖，做的次品，拿不出手的。您挑别的吧啊。”
李重棺也就对鬼怪和患者还算温柔，平日里大多端着一张冷脸，看着也颇能唬住人。老板娘和他对了一眼，手里的珠串啪嗒就掉在了地上。她骂骂咧咧地蹲下身捡起来，揣进怀里，又摇着蒲扇往躺椅上舒坦去了。
“不次，挺好看的。”李重棺道，“就这串吧，多少我都照付。”
“不卖。”老板娘狐疑地打量李重棺一番，依然道，“次品呀，小伙子，不好卖的，做生意嘛，体谅一下。”
李重棺坚持道：“真挺好看的，我喜欢，说个价吧。”
“老板娘，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您也别过于执拗了。”话正说着，李重棺从兜里摸了一把票子来，掺着硬币，当啷当啷地滚到了地上。
李重棺盯着老板娘，很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勾了勾嘴，阴阳怪气地道：“三十块。”
李重棺点点头，看上去心情还颇好，就站在原地开始数起钱来。
陈知南当时就惊了，从一箱雕花木梳子中间抬起头来，吼道：“你抢钱呢？！”
李重棺刚走到老板娘躺椅边，回头看此情景，不禁莞尔，又掏了几块钱出来，道：“他手上那个也买了。”
陈知南头发长，是挺需要个梳子的，这梳子又很不巧的刚刚好激发了他的少男心，把玩几番，都不愿意放下，扭捏半晌，听到李重棺要付钱才唰地丢下了，二话不说往店里头走去，喊到：“别给她钱！哎，泉哥！这什么奸商啊这！”
李重棺已经把钱付了。
陈知南眼睁睁看着几十块钱打了水漂，心痛的不行，刚往前踏了几步，面上迎来一股阴风，呼呼咋响，挟得悬了木坠的门帘一阵噼里啪啦。
坐在梳妆台旁边的女子，忽然缓缓地抬起了头，脑袋上的花帽一斜，落在了地上。
陈知南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梳妆台前坐着的，是个男人。
那男人忽得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掩面呜咽起来，越哭越大声，尔后转变为撕心裂肺的咆哮。
这声音耳熟得很。
陈知南走近一看，是刘兴国。
刘兴国穿着裙袍，坐在梳妆镜前，娇女儿似的掩面垂泪。
陈知南鸡皮疙瘩是真的掉了一地。
陈知南本想去拉他，那老板娘却忽然站到了他的身前，颇凶狠地瞪着他身后，手一伸，用了大力把陈知南往外推去。
陈知南回头，才发现他背着的包已经被蓝白色的火焰包裹起来。
是他塞在包里的符。
温度没那么高，包也烧不起来，那火焰孤独地燃着，冒出一分说不出的阴冷味道。
他刚才没感觉到。
“道士？”老板娘脸色一变，一手拽着李重棺，一手推了陈知南，蛮不讲理地把他二人往外头丢了去，尖锐地叫道，“道士就滚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然后“哐当”一声，居然关了店门。
关门的一瞬，陈知南包上的火焰倏地便灭了。
“哎你这人讲不讲理……”陈知南皱着眉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感觉坐了一裤子的灰，“这怎么对顾客的呢？”
“怎么突然烧起来了，”陈知南道，“我也没碰着你啊……哎，泉哥，你给了她多少钱？”
“三十五。”李重棺答。
陈知南崩溃：“哈？！钱是天上飘来的啊？”
李重棺淡定地看了陈知南一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朝陈知南一晃：“钱是活人烧来的啊。”
“不亏，把这玩意偷偷弄出来了。”
是那串白色的珠串，间着串了小小几粒檀木珠。
陈知南刚接着，就感觉背包又烧起来，赶忙抛回给李重棺，喊道：“拿远点拿远点。”
李重棺接过，在手上把玩几溜，想也没想，顺手就套在了左手腕上。
“泉哥，别乱戴吧，”陈知南说，“出事儿了怎么办。”
李重棺没理他，手工艺品店边上是家卖布的，他就这么走过去招呼了几句。
然后订了几身新长袍。
陈知南：“……”
就看见李重棺又讲了几句，指指陈知南，点点头，那裁缝便喜笑颜开地挥手招陈知南过来。
“给他弄几身像个人样的。”
李重棺说完这么一句，就直接一屁股坐人家木椅上闭目养神去了。
“哎李重棺你干什么……”陈知南一边被裁缝摆弄着量尺寸，一边嚷嚷道，“我不缺衣服啊。”
“买了再说，”李重棺抬眼，做了口型道，“先做生意再做朋友，懂不懂？”
“做好点的。”李重棺难得懒洋洋一番，吩咐道，“跟着泉哥不需要省钱。”
“泉老板，阔气啊，”裁缝嘿嘿一笑，奉承道，“今儿来这儿干嘛的？”
李重棺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回道：“这不就专门来你这儿做衣服的么？”
裁缝招呼人来记了数据，把软尺一搁，叫人端了茶过来：“别说笑了，泉老板，您那店啊，不开了？”
“开的，”李重棺怕这人一叨就说个没边，忙道，“师傅，问你个事儿啊。”
“嗯？咋的了？”裁缝一拍桌板，道，“问吧您，咱这是出了名的川西通，啥我都知道。”
“这隔壁家的老板……”李重棺眼神一转，问道，“嫁人了没啊？”
“她呀，我还当什么事儿呢，”裁缝一扬头，便算是说开了，“嫁了，就差离了。”
“这家老板呀父母走得早，打小一个人闯荡着，后来嫁了个汉子，才回来算是安定了。”
“嫁个汉子又有什么用呢？泉老板，您是读过书的人，啊，有知识。”
“您说说，这成天呀就是个打啊骂的，喝酒，是吧啊，喝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一个月都见不得几天清醒日子。”
“这汉子有什么用嘛！”
“后来一天喝得实在糊涂，栽江里去咯，没救回来。”
裁缝唏嘘道：“就是可惜了这好好的一个姑娘啊……”
“不过没关系，咱川西的娘们，一人能顶半边天呐——这不，一个人，硬生生把儿子拉扯大了。”
“唉，还是不容易啊，”裁缝叹道，“当初是怎么的就瞎了眼呢？”
李重棺没多作评论，只提了一句：“她还有个儿子？”
裁缝点点头，道：“有啊，我记得好像在……十三中念书吧，听说成绩挺好啊，小伙子的撒，以后要出人头地的嘞。”
十三中……李重棺听着这话，眯着眼笑了一下，从椅子上腾起身来：“衣服我下周来拿。”
“好嘞！”裁缝眉开眼笑，“您慢走！”
李重棺走得很快，陈知南跟得有些气喘吁吁：“不是，泉哥，你这过来一通乱花钱，就打听个这个事儿啊？”
“也不算乱花，”李重棺道，“正好没衣服。”
“你以为我想啊，跟这种人打交道是烦得很。”
“哟，”陈知南啧啧道，“我看你还聊的挺高兴啊？”
“装的，”李重棺言简意赅，“不喜欢和别人说话。”
说的越少越好，不喜欢和别人过多交流。
生怕在自己心里或是别人心里，不经意间又留下什么时间消磨不掉的痕迹来。
悄无声息无牵无挂地活着，最好。
陈知南摇摇头，脚下又跟近几步，问道：“泉哥，我们这是去干嘛？”
“去十三中。”
李重棺淡淡道：“方才没掐指，随便乱算了一通，东南有异。”
“十三中，就在我们的东南方向。”
“我们这看上去也不像个学生啊？”陈知南疑道。
“那就不像学生吧。”李重棺提醒说，“你头发散了，摆弄一下，撩一半上来扎马尾好看。”
李重棺只在门口露了个脸，保安就默默地放他们进去了。
刚好下课时间，陈知南感觉路上的目光都凝聚在他俩身上了。
陈知南才发现李重棺虽然是喜欢着旧式长袍，但今日这件挑得格外骚包，布料看上去都颇讲究，浅棕的底色上压了玫瑰纹，配上李重棺本就温雅不俗的脸，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硬生生穿出了一股子英伦绅士的味道。
“……”陈知南低头看看自己，感觉他就是个来作陪衬的。
“你不丑，”李重棺评论道，“相信你自己，你只是没我好看。”
陈知南：“……”
“泉哥，你是过来选美的吗？”
李重棺在诸多目光注视下坦然若无物，熟练地摸上了教学楼，道：“不是。”
陈知南挠挠头，跟着上楼梯：“那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以防万一，到时候遇到那个家伙……啧。”拐过一个走廊，李重棺抬眸一看，不爽地啧了一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陈知南只感到一阵香风，像极了十九世纪西欧的恬淡迷人味道。
迎面而来一位中年女子，身材却保持的极好，皮肤也是白净，脸上粉不知道铺了几层，细眉厚唇，抹了大红的唇和浅粉的颊，身上是一袭花裙，剪裁得正合身，看上去优雅至极。
哟，这儿来一更骚包的啊。
怪不得怪不得，陈知南侧头瞅瞅李重棺，深感泉哥这一身到底还是不够骚包，没有把人给比下去。不过也好，至少也没成为人的衬托。
“杨越。”李重棺叫了一声。
“嘿，李老板大驾光临，”杨越一抬下巴，语气里带了几分轻佻傲慢，“莅临敝校有何贵干啊？”
“不去管你的学生们，同我说什么闲话。”李重棺道，“我就来逛逛。”
“出门往外一段路，川西一中风景更好，绿化尤其出众呢。”杨越道，“看看？”
李重棺拒绝道：“不了。”
“我来打听一下，”李重棺道，“你们这儿有什么学生，母亲是开手工艺品店的？”
“哟，这是谁啊，”杨越假装没听到李重棺讲话，伸手挑了挑陈知南的下巴，道，“陈家的小公子？怎么，你们家不行了，改跟在泉哥后边了？”
“杨越！”李重棺皱眉道，“说话注意点！”
杨越“切”了一声，叉了腰，道：“泉哥这是要管事儿管到学校来了？这里就算真出了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也都该是我杨家管的！”
“你省省吧，”李重棺道，“你们家要是能上来，早上来了，犯不着陈家一个小孩子在这里。”
杨越听得也是火起，语气便也不客气了起来，面上也沉了几分：“泉哥，咱杨家为什么起不来，不还是要问问您么？”
“翟阿姨现在可都得看您脸色了呢。”
二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陈知南这个一直云里雾里的，莫名其妙地问道：“不是，你俩这是说什么东西呢……”
“你没资格知道。”李重棺杨越异口同声地答。
陈知南：“……”
没人权啊，没人权。
李重棺没搭理陈知南，又问了一遍：“你这儿有什么学生，母亲开手工艺品店的？”
“有啊，”杨越想了一会儿，道，“高二年级有一个，不过最近似乎状态差劲的很……”

第10章 怨女骨 三
“行，”李重棺点点头，回头对陈知南道，“走吧。”
陈知南自然是事事都依着李重棺的，这边紧紧跟在李重棺身后半步往前走去了。
“干什么？走哪儿啊你们，今天学生要上课的！”杨越急道，“你们不要影响我们的优质教学！这批学生明年就要高考了！你们没考过吗，高考啊！”
陈知南嘻嘻一笑，老实答道：“不好意思哈，我还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陈知南的错觉，他总觉得杨越的目光中一下子充满了怜悯。
“我校可以给你提供获取知识的渠道，人这一辈子，这个简直是必不可少的经历啊，”杨越说，“反正泉哥也不差钱，我完全不介意把你插进今年最差的那个班里接受一下知识的熏陶，感受一下学习的氛围，顺便预祝你明年考到西藏去放耗牛。”
陈知南：“……”
“我们也不干什么，就是去看看。”李重棺无奈看了看两人，打断说，“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抓鬼。”
杨越：“……高二年级在凤起楼，我带你们过去。”
于是乎，十三中德育校长杨越，某不为人知大股东李重棺，小跟班陈知南，一同往教学楼走去。
陈知南夹在两个极品骚包中间，不幸沦为绿叶，思索片刻，毅然决然地选择退出，慢了两步，跟在二人后面去了。
不得不说，十三中作为川西数一数二的私立中学，办学质量算是顶好的，教学环境也是。干净整洁，走廊上挂了名言和书画，连扫地的清洁工都是统一的衣着，看到来人会停了扫把同你问好。
“喂，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我给你安排入学？”杨越忽然回头叫了陈知南，“到前面来说话啊，怎么缩到后头去了。”
陈知南着实不想同他们走一排了。
说实话，他一个大男人，居然没有踩了十厘米高跟的杨越高。
虽然好像挺正常的，面子上终究过不去。
“陈知南。”李重棺替他答了。
“名字挺好。”杨越道，“‘陈家后人家道中落，不幸沦落小泉堂打工仔’，哎，回头说给小辈们听，有趣的。”
陈知南：“……”
李重棺点点头，埋怨道：“打工仔都算不上，他甚至不会认中药。”
陈知南：“……”
“不是吧？”杨越瞪了眼睛，大声笑道，“我都会的，泉哥以前教我的，我还记得。”
“要我教你吗？我当年学得可好了！”
陈知南：“……”
你还真是好为人师……
三人还没上楼，上课铃就先响了，叮铃铃得很大一声，把陈知南吓了一跳。
杨越脸变得忒快，一下子和个母夜叉似的凶神恶煞的冲着走廊一侧吼：“上课铃听见没有！又迟到，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小卖部买包子吃，我看你上课怎么没这么勤快呢！”
“快点跑啊！每次都你们这几个人，先生在教室和全班同学就等你们几个！”
那几人叼着包子低着头急匆匆跑了，杨越还在这头远远地嚷嚷道：“我到时候专门盯着你们几个看看测验拿几分！”
陈知南撇了撇嘴，冲着李重棺做了口型道：好——凶——
李重棺失笑：“从前更凶，你不知道古时候那些私塾先生教书，稍有违逆就拿着戒尺一顿打。”
“戒尺？”杨越听到二人谈话，道，“我们也有戒尺啊，不行，下回带教鞭来教训一下这些个皮小子……”
陈知南接话道：“对，教训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杨越叹道，“都不重视，仗着先生不在，迟到也有干什么都有，我这头发都要给愁白了。”
其实没那么严重，杨越平时向来注重穿着打扮，长相也不显老，外貌看去最多三十，估计没人猜得出这是位将近不惑的老阿姨。
杨越带着他们一路上到顶楼：“这一排学生总是闹哄哄的，我先去看看……你们往里走，最安静那一间教室，他们班长的母亲，开一家手工艺品店的。去年学校文艺汇演，我还订了一批手链当奖品。”
李重棺点了点头，带着陈知南往前走去。
高二二十一班。
的确是安静——或者说，寂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低着头写练习，脸上没有一丝神采，表情凝重之极。
整间教室的右前方，空了整整一圈课桌椅，仿佛所有的学生都拼命远离那个角落，躲什么牛鬼蛇神似的。
除了讲台右侧，坐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学生。
“他们班最安静了，成绩也领先，”杨越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道，“尤其是班长，明年应该能考个好学校，不过在他们班好像一直受排挤……喏，讲台那边那个，乔书轩。”
那个独自坐着的男学生。
李重棺站在窗前观望了一会儿，拍了拍杨越的肩，问道：“十三中招收残疾人学生吗？”
杨越愣了一下，答：“只要不是智力障碍，我们对外欢迎所有学生，不过这几年都没有残疾学生入学。”
“哪家会送个残疾人来读书呢，明显不划算。”杨越叹道，“即使我们已经承诺对残疾学生给予高额补助，怎么说……入学率还是不高。”
“这几年没有？”李重棺指了指乔书轩，道，“那他是怎么回事？瞎子？”
杨越摆摆手，道你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的。
陈知南沉默许久，突然插话道：“的确是……他好像，看不见东西。”
“是个瞎子。”
乔书轩呆呆地坐在位子上。
很久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摸索着探到了桌上的搪瓷杯。乔书轩的眼睛直勾勾瞪着正前方，半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下一秒，手上一个晃悠，搪瓷杯被扇到了地上。
周围同学被吓了一跳，都抬起头来看他，只看了一眼，躲瘟神似的一个个赶忙低下了头。
只有乔书轩本人，半点反应也无。
再过一会儿，乔书轩慢慢的从桌子底下摸出一面镜子来，立在桌上。
立反了。
照人的那一面正对着黑板，他只对着那镜子的背面，一下一下的，用手理起了——空气。
那动作似乎应该是女子在梳头的，但乔书轩并没有那么多头发，手上也没握着梳子。
他依然一下一下的，慢慢的梳着头发。
梳了一小会儿，伸手在桌上哒哒地点了几下，往头上擦去。
搓头油。
乔书轩眯着眼睛，仿佛真对着镜子般的，用手抚着脸侧，翻来覆去地照着。
乔书轩照了整整一堂课镜子。
下课铃一响，班里的同学受了这一堂课折磨，纷纷作鸟兽散。
乔书轩又呆呆地一个人坐在那儿。
下一瞬，被什么东西电到似的，乔书轩倒在桌子上。
再抬起头，已是晴明眼亮。
同一瞬，陈知南似乎感觉到李重棺在他旁边抖了那么一抖。
乔书轩哼着小曲儿，摇头晃脑地开始收拾书包，一叠讲义几本课本，然后站起身来，走出教室。
在门口瞧见杨越的时候，鞠了个躬，大声喊了一句“先生好”。
有似乎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杨越呆呆地目睹完这一切，表情有些复杂：“这孩子……怕是有点问题。”
“啧，他们班辅导员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起过，同学也是，一个个都不说。”杨越觉着此事复杂颇不好办了，转过头叫了句李重棺，“说实话，咱们家主业驱鬼副业办学的事业还没和学校的先生们反映过，不如这次就麻烦泉——哎李重棺，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了？”
李重棺稍稍弯了腰，一只手抚着额头，笑了笑：“听着听着，我知道了。”
“我会办好，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校长吧。”
“我只是最近有些忙！”杨越杏目一瞪，道，“我可不是开玩笑，陈家小子，下回让你看看老娘的飒爽英姿，你们霁云观还不早些让位了还？”
陈知南无奈地点头道：“好的嘛好的嘛，小子知道了。”
李重棺没再多说，只轻轻道了一句，走了。
便是走了。
回到小泉堂的时候刚过七点，陆丹居然还在睡觉，估计是躺了一整个白天，也不知道中午起来吃饭没有。
陈知南忖了忖，去厨房泡了点米线，预备着等陆丹等会儿晚上起来万一饿了，就能拿去煮。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李重棺整个人向后瘫在椅子上，跟疯魔了似的摆弄起自己的头发来。
像极了刚才的乔书轩。
“我靠……”陈知南简直要吓晕过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事儿啊！
老板成功中招，资深店员还在会周公，整个小泉堂只剩下他这个什么用也没有的见习员工。
造孽啊！
陈知南决定去请陆丹出马，以便商议对策。
他慢慢的退开几步，轻手轻脚地摸上了楼。
那楼梯看上去极古旧，陈知南走在上面吱呀呀地响，幸得是陈知南这种体型偏瘦弱的，不然随便放个稍胖的成年男子，这东西怕是都得碎成一堆烂木头片。
楼上年久失修。
如果陈知南的眼睛没出现问题，那么刚刚他右手边窜过去一只肥老鼠，他左边的天花板角落里爬着一只巴掌大的蜘蛛，似乎还有一只蟑螂潜伏在栏杆后的隐蔽处。
陈知南简直无法想象，陆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住下去的。
李重棺也真是，出手这么阔绰也不知道把这屋子翻新一下，电话电话没有点灯点灯不装，整个弄得和个解放前的危房似的。
楼上的房间大多是空的，开着门，只摆了一个又一个上着锁的木箱，还有两间书房。
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是关着门的，陈知南推测陆丹该是在这屋里睡觉，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门。
“卤蛋儿，卤蛋儿！”陈知南细声叫到，“醒了没？出事儿了！”
屋里没反应。
陈知南又拍了拍门，这回用力了，他都感觉到天花板上落了灰下来。
“卤蛋儿！卤蛋儿！”
房间里面传来咕噜咕噜几声物体滚落在地的声音。陈知南大喜过望，又拍了几下门，喊了句“卤蛋儿”。
屋里却再没传出声音来。
过了约一刻钟，陈知南感到不对劲，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拉了下门。
门没上锁。
陈知南把门打开了。
一个圆溜溜的骷髅头，安静地躺在他正对着的地上，看到他进来，甚至提溜一下，往床那边滚了些许。
陈知南看向一侧的床。
上面歪歪扭扭地躺了一具骷髅，还盖着被子，就是没有头。
陈知南退开几步，哐当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门关上了。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楼下的李重棺似乎是听到陈知南的叫喊，居然附和着嘶声喊叫起来：“啊啊啊啊！！！”
陈知南慌不择路地跑下了楼。
还是李重棺和蔼点，再怎么不对劲，好歹还有个人样，比会滚动的骷髅头好。
李重棺方才被打扰，受了惊，此时正慌慌张张地在椅子上不住的回头看着。
双目空洞无神，似乎也是看不见。
陈知南有些着急了，握着李重棺的肩膀狠狠地晃悠几下，在他耳边唤道：“泉哥！泉哥！你干嘛呢”
“我是陈知南啊，你还认得我不？”
李重棺抬头，居然木愣愣地开口说了话：“你……是谁？”
“陈知南！”陈知南喊道，“陈知南啊！”
“陈知南……陈知……陈……”李重棺小声喃喃几句，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霁云观？”
“霁云观，”陈知南说，“那是我家。”
李重棺瞪大了无神的双目，空气都仿佛忽得凝结了三秒，尔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哑叫。
“霁云观……你是……你是陈家的人……”李重棺喊道，“帮我……帮帮我！”
“不是，你——喂！”
陈知南眼睁睁地看着李重棺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李重棺紧紧地拽着陈知南的裤脚，一声一声地哀求道：“帮帮我……你帮帮我……”
“我，你，”　陈知南手足无措地站在哪儿，额头上急的冒出了汗，“你要我帮你——帮你什么啊！”
“我……我不知道，”李重棺忽然愣了，道，“帮我……你……孟婆，孟婆……沈……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李重棺发狠的掐着陈知南的腿，而后蓦得松开，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了两步，哐哐地往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只有你能帮我了……”李重棺眼角沁出泪水来，哽咽道，“你，你得帮帮我！”
“你必须要帮帮我！”
李重棺还在哭。
陈知南默了半晌，轻轻地拽了李重棺一把，把他提起来：“我没法帮你……”
“不可能！”李重棺挣脱开来，跪伏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颤抖着，嘶吼道，“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陈家的人得了神机子的点播——只有你们可以！”
“我不行，”陈知南强硬地把李重棺又拉起，摁在椅子上，“我不学无术，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那我……”李重棺倒在椅子，用手捂住了脸，不住的呜咽着，“那我怎么办……你得……”
李重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一脸，都拿长袍发袖子给抹了。
还是他最骚包的这身长袍。
陈知南：“……”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真拿你没办法……”
“至少你得先把李重棺还给我，”陈知南拍了拍他的肩，“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办。”
“还有，你都把李重棺的额头磕红了，他会生气的。”
“他一生气，我劝不住，到时候他叫我不要再帮你这些事，我怎么办”
李重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陈知南一眼：“我……现在在哪？”
陈知南一字一句地回答说：“你在小泉堂，川西，小泉堂。”
小泉堂，医鬼神，治人心，就看你付不付得起代价。
“我也许能帮你，也许不能，”陈知南道，“但如果你不从他身上下来，我什么也做不了。”
李重棺似乎是听懂了，他站起来，又被陈知南按着坐下，半靠在椅背上稍稍缩起了身子：“小泉堂……李，李……重棺……小泉堂……”
“我知道了，”李重棺喃喃道，“我知道了。”
他忽然又倒下去，闭上了眼。
“你得……帮我。”李重棺喃喃道。
然后便半晌没了声音。
陈知南站在李重棺椅子边，等他醒来。
过了八点，天完全黑的时候，李重棺才缓缓睁眼。
第一句话问的便是：“我在哪儿？”
陈知南以为李重棺又被什么不知名的孤魂野鬼上了身，捂着脑壳子道：“泉哥，我是陈知南，你还记得我吗……”
李重棺：“？”
陈知南：“呜呜呜呜噫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陆丹也不见了这里只有我一个正常人我好害怕……”
李重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这好端端的，又怎么了？卤蛋儿怎么会不见……”
“是啊。”
陆丹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她那条小裙子。
“我怎么会不见呢，南哥？”
陈知南唰地退到李重棺身后，惊恐万状地看着陆丹。
“泉哥，”陆丹委屈巴巴地告状，“南哥刚刚偷看我睡觉！”
陈知南：“……”
“泉哥，他不是卤蛋儿！”陈知南大叫，“我方才上去过，卤蛋儿不在楼上，楼上只有，只有……”
只有一具骷髅。
李重棺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瞒你不住，”他说，“到底瞒你不住。”
“那就是卤蛋儿。”
陈知南听了这话，差点没给他跪下。
半晌，他细不可闻地问了一句，那你呢。
“什么？”李重棺不解。
“那你呢，”陈知南又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还是那句话，”李重棺斩钉截铁地答，“我是人，货真价实，这句话，没有欺你分毫。”
“哦，”陈知南点点头，道，“哦。”
李重棺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有什么想问的。”
陈知南没直接回答：“你还会瞒我吗？”
李重棺毫不犹豫地点头说会。
“那我不问了，”陈知南道，“我就当他们，都不重要吧。”
李重棺由着他去，便问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你刚刚怎么了？”陈知南反问道。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的老师。”
李重棺道。
“刚才，乔书轩身上的那个东西附到了你身上。”陈知南说，“说，要我帮她。”
“我不知道怎么帮，她说我是陈家的人，说什么神机子……我不知道。”陈知南垂了眼，悠悠说，“我都不懂。”
“你真的想知道么？”李重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想。”陈知南当然这么回答。
“行。”
“我知道了，”李重棺悠悠道，“我尽量不再瞒你。”
陈知南得寸进尺，叫道：“是‘不能’。”
李重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把袖子捞起来，把那串看上去颇有点什么问题的珠串扒拉下来，放在了桌子上。
李重棺思索了一下，又把这串东西拿出来，到小泉堂正中间的那盆水里泡了一下。
“你也许是真的能帮她，”李重棺道，“虽然你的确没什么天赋，战斗到底，你是陈家的人。”
“古时，陈家霁云观受下凡的神机子的点播，占卜推演虽不及小泉堂之精，但施术的确是无人能及。”
“你们有一套术，能勘探人深深刻在魂魄上难以磨灭的记忆。”
“陈老，您后来懂了么？”我依旧是拿笔记本记着，手上不停，抬起头来问道，“李先生为什么瞒着您？”
这个故事比先前那个有趣的多，也更奇诡，虽然吧这时候的陈老，还是那个半分作用也没有的小孩。
“后来？当然懂了。”陈知南笑了笑，看着让人很舒服，“他呀，其实也没有错。”
“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保护他自己吧。”
“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说，全让他一个人背负着，天下就都能太平了似的。”陈知南摇了摇头，道，“天下太没太平我不知道，反正我自从认识他啊，就没有过一天的太平日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陈老起身，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一起，“年青人，不要着急嘛，一点一点的，我都会讲给你听。 ”
“卤蛋儿呢？”我问道，“她真是那具骷髅吗？”
陈老说，是的。
“陆家的人在抗/战的时候死绝了，都是小日本干的。”陈老解释道，“卤蛋儿还是泉哥从死人堆里抛出来的。”
“转世投胎挺好的，好过她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世上。”
“可是泉哥说，陆家不能没有人，至少要留着一个。”
“卤蛋儿先前逗我，还说她只值夜班，晚上睡觉，”陈知南想起往事，笑出了泪花，“她是只能在晚上出现啊。”
“若不在小泉堂呢，她能在白天现身吗？”
“不好说，”陈知南摇了摇头，“卤蛋儿和那些执念颇深的孤魂野鬼不一样，她是被李重棺留下的，又不会去做什么害人的勾当，既然说是晚上，便就只能晚上出现。”
“不过若有事，还能用还阳符顶替一会儿，我后来也学会画了，不难。”陈老说，“能让她‘活’两个小时。”
“那卤蛋儿还活着么？”我问说，“现在还活着么？”
陈老答：“死了啊，她本来就是个死人了。”
我不知道他是会错了意，还是压根就不想也不方便聊这些茶余饭后的背景故事。
李家，陈家，杨家，现在又冒出来个陆家，这人物关系真是有够复杂。我本想问说这几家子都是干什么的，不料护士又开门进来，说陈老该吃饭了。
我今天打扰陈老太久，护士又来赶人，再加上今天的护士姐姐年轻又可爱，我便决定收了笔记本离开，也叫陈老好好吃顿饭。
“我明天再来。”我说。

第11章 怨女骨 四
“我不会。”陈知南斩钉截铁地答，“老爷子没教过我。他还指望着你教呢。”
李重棺失笑道，开什么玩笑，我怎么教你。
“那家伙还真是看得起我... ...”
“我真不行，”陈知南道，“我——”
“你可以的，”李重棺肯定道，“不过天师为什么会不教你？”
陈知南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可能是因为不是亲的吧。”
“亲的，怎么不亲，别瞎想。”李重棺安慰道，“可能是不想让你太多接触这些... ...”
陈知南翻了个白眼，心道那还把我弄到这地方折腾来折腾去的，又说：“哎，不过还真不是亲的。泉哥，你说这什么劳什子玩意儿是遗传的么？那我不是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
李重棺沉默三秒，嗯了一声。
带感叹号的那种嗯。
不是亲的，怪不得，是他给气糊涂了，陈旭那个吊儿郎当样，先不说讨不讨的到老婆，就是算年级，也不该有陈知南这么大的孙子。
陈知南这都二十三了。
陈知南回了一句嗯，句号的那种。
李重棺没说话。陈知南道：“... ...你不问问题吗。”
“哦。”
李重棺道：“不，不问。”
陈知南：“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重棺点点头：“不奇怪啊。”
陈知南：“... ...哦。”
“不奇怪，”李重棺又重复了一遍，“不奇怪。”
“我很高兴，”李重棺眼睛亮了一下，“哈哈哈。”
陈知南：“... ...哈哈哈？”
李重棺语气居然轻松了不少，乐呵乐呵笑道：“你爹是谁？”
“我爸啊。”陈知南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李重棺，“干什么的，泉哥，查户口？”
李重棺道，没有没有，就只问问。
“行吧，”陈知南说，“没什么好问的，我是我爷爷捡的，我也不知道我爸是谁。”
“捡的啊。”李重棺欣喜道，“那太好了。”
陈知南震惊道：“你说什么？？？”
李重棺：“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陆丹本还在与陈知南置气，闹着别扭好一阵没搭理人，听到这话，才算没忍住，发出雌鸭子一般癫狂的笑声，险些把陈知南笑出个魂飞魄散。
陈知南才想起来陆丹还在，撇了撇嘴，佯装凶恶道：“笑什么笑！”
“你泉哥估摸着是方才小鬼上身，给整出精神病来了，”陈知南道，“明儿赶早送医院去看看。”
“送三医院呗，听说那边病房条件好，护士姐姐还温柔，”陆丹刚提了一句，又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偷看我睡觉！我不和你说话了！”
“我这不是不知道么！”陈知南道，“你也没和我说过啊！”
“是啊，真是遗憾，”陆丹呵呵道，“谁让泉哥本来想过几天就把你送走来着。”
李重棺道：“嗯，本来是打算送走了。”
陈知南转头看向李重棺。
却见那人又道：“先留着吧，虽然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哪天鬼怪作祟，把他送去祭个天，没准就完事了。”
陆丹一拍手，赞同道：“好主意啊，这般我便不用再去同那些老东西说话了！”
陈知南：“……”
震惊，小泉堂泉哥李重棺突然态度转变，只为将实习员工送入鬼口！
“得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一点，”李重棺又道，“前几次出事，上了好几次报了。”
“也是，不过川西晚报的记者，模样生的挺周正。”陆丹雀跃道，“我不介意再多来几次。”
“你上次还阳一个时辰，回来歇了三天才缓过气。”李重棺嗤道，“省省吧。”
“还阳？”陈知南疑惑。
李重棺难得好心情，语气都柔顺不少，给他解释说：“天师作的符，能拿木头条子替她化几个时辰肉身，不过对她不好，撑不了多时。”
陈知南瞟了一眼陆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陆丹白了一眼，两手捏了陈知南的脸，往两边拉去，气鼓鼓地说：“干什么？瞧不起小姑娘是吧？我陆家不似小泉堂精推演之术，作法画符也没霁云观来的妙，可奇门遁甲机巧之类，还没人比得过我——”
话说到一半，陆丹气焰却又忽然低了，细声叹了一句：“算了，我也是个半吊子。”
陆丹跺跺脚，啪嗒啪嗒走上楼不知道干啥去了，上楼梯时还不忘回头压陈知南一句：“小心我半夜装鬼来吓你哦！”
陈知南被这娇蛮丫头逗得直乐，笑说：“你本来就是个鬼啊。”
“她能和鬼沟通，”李重棺摇着小蒲扇，大晚上熬起了药，“你刚来那会儿，桌下粘着的小鬼，便是她叫来吓唬你玩儿的。”
“这小家伙。”陈知南无奈，“我以后是不会被吓着了。”
李重棺道：“那是你没见过真正恐怖的东西。”
陈知南摆了摆手，说最好不见吧，还想多活会儿时间。
李重棺定定地盯了陈知南好一会儿，才继续熬他的药，道：“你会活得很久。”
陈知南笑了笑，没当回事：“是么？”
“嗯。”李重棺道，“一百零二岁，还行吧。”
陈知南愣了一下：“你又——”
李重棺又恢复先前毫无波澜的神色，说：“不用担心，我讲过无事。”
“你……”陈知南噎了下，道，“泉哥，你怎么学的这些？”
“师父教的，”李重棺淡淡答，“不过他走得早，大都我后来慢慢摸索的。”
“你也学着点，天师没有教你的，自己看着，前人的东西，到底要后人来承。”李重棺道。
“抽时间同你回霁云观看看，好久没见，约他去爬山赏月喝酒。”李重棺顿了一下，又说，“顺便问问他为什么丢这么个小破孩来给我养。”
陈知南还没回话，李重棺自顾自又反悔道：“算了，不去了，他估计不想见着我。”
一谈到陈旭那老东西的事，陈知南一下便来了兴致，刺啦刺啦搬了张小板凳过来，在李重棺边上坐下，问道：“泉哥，为什么我爷爷不想见你啊？”
“没什么好问的，以前出过矛盾，他约莫想忘了我。”李重棺俯下腰看了看炉下的火炭，道，“怎么，说道天师你就成好奇宝宝了？看书怎么没那么勤快呢。”
陈知南傻笑道：“没有没有，我看书也很勤快。泉哥，你就说说嘛。”
“那你再勤快着些，看看天师的书里头有没有提到什么神机子一类。”李重棺道，“我说过了，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
陈知南苦了脸，知道李重棺是真不想再说了。便也不讨他没趣，坐在小板凳上前后摇晃起来。
唉，可惜了，本来还想挖点陈旭的老底的。
李重棺抬眼看了看，道：“小心点，待会凳子塌了。”
那凳子并不高，单只坐着都嫌矮，腿搁着膝盖能挨上肚脐。陈知南此时拼命缩起腿，才让脚丫子不挨着地，身子往前一探，俩后凳腿子便离了地，再往后一仰，俩前凳腿子也跟着升空。
他便这么自得其乐地玩得高兴，旁人瞧来却好笑得紧。
“哪儿会呢，我又不是头猪，身无二两肉的，压不塌这东——”
一句话没溜完，只听见小板凳不堪重负地嘎吱一声，身无二两肉的陈知南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知南哀嚎道：“啊啊啊啊！！！呦喂我的屁股和腿啊……”
李重棺叹了口气，评论道：“猪。”
“意外，”陈知南干笑道，“泉哥这是个意外。”
李重棺起身，从柜台后边抽了三支香出来，送到药炉里燃了，道：“真该叫你称称体重。”
陈知南一面不好意思，一面又好奇李重棺在做什么，便坐在地上对着李重棺看。
“让了。”李重棺道。
陈知南撇撇嘴，起身拍了拍裤子，奇道：“泉哥，这药铺里还存着这东西呢？”
那板凳三条腿岔开来，还折了一条，烂泥似的摊在地上。李重棺弯腰对着它拜了三拜，而后拉开平素收钱用柜子的某个小抽屉，直接把香插了上去。
陈知南才看到那个抽屉里是满当当的香灰。
陈知南问道，你这是干啥呢泉哥。
李重棺言简意赅，拜一拜。
“我知道你是拜一拜，”陈知南道，“我又不是傻的。”
李重棺又抽了三支，递给陈知南，示意他来参与一下这项奇特活动：“我看像。”
陈知南无奈接了香，拜了三拜。
“这板凳儿比你年纪还大呢。”李重棺叹了口气，“可惜了。”
陈知南也颇不好意思，赶忙道，明日买新的去。
李重棺应了声，便回头继续煎药了。
“这熬的是什么？”陈知南问道。
“补脑的，”李重棺看了陈知南一眼，道，“估计你应该需要，专门为你准备着。”
陈知南又问：“苦吗。”
李重棺点头，苦。
“那我不要，”陈知南扁扁嘴，道，“我不吃苦的。”
“你还真像个小孩子，”李重棺掀开盖又添了什么东西进去，“药哪有不苦的。”
“给乔书轩和刘兴国那帮准备的离阴汤，”李重棺又解释，“若我猜的不错，那女鬼该是附在这些白色珠串上的，那几人灌了这汤，暂时不能被上身，她便只能附在这串上了。”
李重棺指了指桌上摆着的那串，从店里强行带走的手链。
“附了也估计没什么用处，”陈知南起身，去拿了那手链抛给李重棺，“那女的好像是个傻的，记不清事情，还疯的很，又看不见东西。癫癫的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你怎知是个女子？”李重棺问道。
“那般扭捏娘们做派，难得还是个男的不成！”陈知南道，“哎，泉哥，你知道你被上身的时候那场面有多违和吗，一个大老爷们青年才俊哭得稀里哗啦的哈哈哈哈哈……嗯，咳咳。”
陈知南被李重棺杀人的目光注视了一道，果断闭嘴。
“你最好忘掉刚才的事情。”李重棺斜着眼道。
陈知南欲哭无泪，答忘了忘了，我脑子坏掉了什么也不记得。
李重棺：“你知道就好。”
陈知南：“……是是是。”
李重棺轻轻摩挲着这串手链，稍稍皱眉：“一般说来，只有怨鬼才能长久地附着在实物上。方才你看她，可曾露过凶相？”
“没有。”陈知南老实答，“就是傻了点，疯疯癫癫的，忘了很多事情。”
“生前就是个傻的？”李重棺道，“死后失忆，要么是失了部分魂魄，要么……麻烦了。”
陈知南疑道：“嗯？”
“灌了半碗孟婆汤，从地底下被人拖出来的。”李重棺冷脸皱眉，把那手链丢给陈知南，道，“看看。”
“看什么？”陈知南莫名其妙。
“你觉得这是个什么东西。”
陈知南翻来覆去瞅了半晌，同李重棺说：“泉哥，卤蛋儿为什么会附在骨头上？”
“……为什么问这个？”李重棺道。
陈知南坚持：“你给我说说呗。”
“我先去和你说，是我把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李重棺面上说得云淡风轻，“是真的死人堆，死透了，陆家上下二十三口人，没留一个活口。”
“她——”陈知南开口，却又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李重棺点了点头，道：“她家在南京。”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冒险摸进南京城，只见到被血浸了个透的六朝古都。”
“她是家里最小的，方便带走。”李重棺轻声说，“那年才刚满十六。”
“你知道什么叫死透了么？”
“是永别尘世，也是重新开始，”
“是上了黄泉路，再难回头。”
“我硬是把她拖回来了。”李重棺面无表情地说。
“从黄泉。”
“带她的骨头走，是叫她听话。未加棺入殓的人，只能成为游魂，永远停留在忘川水畔，看万事轮回。”
“她的骨头落在我手里，到底还是有再轮回的机会的。”李重棺道。
“你不觉得你太过——”陈知南按捺不住，“残忍了？”
“身为陆家人，早该有这个自觉，只是阴差阳错地选了陆丹而已。”李重棺冷笑道，“不然我能怎么办？要是你在那样的死人堆里。”
身前男人女人，年幼年长，是自己曾出生入死的同伴的至亲。身后是渺渺茫茫河山的缩影，满城的尸身，幸存者寥寥。
别无他法。
“你是气我以此要挟卤蛋儿，还是气我满城血雨腥风前无动于衷？”
“真是可笑。”李重棺道。
李重棺每每摆了冷脸出来，都叫陈知南不知所措。又或者说这人本就是冷的，只有偶尔对着鬼怪搁张好脸色，平时又碍于情分，说话温柔些许罢了。
陈知南忽然不知如何开口，李重棺又没再说话。
二人沉默半晌，陈知南慢慢的把手链放在桌上，收拾着到柜台后边睡觉去了。
翌日，十三中。
“班长，有人找。”
“嗯？”乔书轩站起来，看了眼窗外，点点头。
也许是因为乔书轩难得正常地清醒着，又或者是因为窗外的站着的人，班里自习的学生们，零零散散地抬了几个头起来，又很快低下。
门口站着的是隔壁班花李笑笑。
乔书轩是喜欢过李笑笑的，全班都知道。
不过一是因为学业太重，二是因为李笑笑一直都对乔书轩爱理不理，时间久了便没什么大感觉了。
此番李笑笑突然在早课时间喊乔书轩出去，也不知是有什么名堂，同学们到底还是有几分好奇，有几个性子稍皮的，探头出窗去看了几眼。
李笑笑站在门边，像她名字一样，笑吟吟地等着乔书轩，两只手背在身后，侧着身昂首站着。
“笑笑姐找那个疯子干什么……”有人小声说道。
“谁知道呢，”一人应道，“哎，你看看，李笑笑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奇怪？”
“可能昨晚没休息好吧，正常的。”又有人道，“反正还是那么好看。”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
“乔书轩，”李笑笑退了两步，转过身往前走，“过来说话。”
乔书轩不明所以：“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我当时不够理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乔书轩道了歉，“真的，不好意思。”
“噗，”李笑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乔书轩，那个。”
“你家里人，保守吗？”李笑笑问。
“啊？”乔书轩一愣。
“我是说，”李笑笑轻声道，“现在都不兴老一套了。”
“你要不要和我，自由恋爱……一下？”

第12章 怨女骨 五
乔书轩一下傻了。
“你你你我我我那个我你我……”
李笑笑垂眸，似乎是害羞，低了头浅浅笑着。
“你是认真的吗……？”乔书轩咽了咽口水，问道。
“啊，”李笑笑答，“为什么不是呢？”
“你……我，”乔书轩红着脸转向了别处，支吾着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没看着李笑笑唇边诡异的弧度。
李笑笑没说话，似乎是在等着乔书轩做决定似的。
好一会儿，乔书轩面上红极，却佯装镇定地嗯道：“我妈不大保守。”
“她喜欢好女孩儿。”
“我觉得……你，很，很”乔书轩卡壳卡了好半天，不好意思道，“很合适……”
似乎是为了掩去唇上的苍白，李笑笑今日涂了正红，美艳动人，校服的收腰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身线，又添了几抹清纯。倒不像个学生，反像个留洋归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姐似的。
“是吗？”李笑笑道，“你觉得我是好女孩吗？”
乔书轩简直要结巴了，不住的“是”了好几下，却见那李笑笑忽然毫无预兆地近身，扯过他的衣领，父上了乔书轩的唇。
李笑笑在乔书轩耳边哈了一口气，笑道：“现在呢？还觉得是么？”
乔书轩的脸早已红透，紧闭着眼不敢睁开。李笑笑也不等他回答，再次凑去吻了乔书轩的唇。
一点点撬开唇舌的防线后，李笑笑突兀地用舌将一枚药丸顶进了乔书轩的喉。
乔书轩眼睛瞪大，似不敢相信般。只过几秒钟，乔书轩便浑身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李笑笑伸手到他鼻下一探，已经没了呼吸。
他俩此时在教学楼走廊最里侧的小角落里，早课没有先生巡逻，教室里的同学又望不到。
李笑笑在边上站了一会儿，俯下身，居然单用一只手，就轻轻巧巧地把乔书轩提起便走。
转过身的时候，能看到脚踝处一道密密的针脚，还冒着血水，新鲜的很。
彼时，手工艺品店里。
乔娘心情颇不好，正在菩提堆里挑拣着。难得翻一颗成色好点的料，便仰头喊道：“刘兴国，把这颗料子打了 。”
半晌，却无人应。
乔娘狐疑地又喊了一句刘兴国，以为这人偷闲出去闲逛了，一阵火起，骂骂咧咧地训了二两话，又道：“朱四儿！过来替你刘哥打料了！”
无人应答。
乔娘看了眼钟，中午十二点整。过了小会儿，又唤了句朱四。
“呵，敢情这月工钱是都不想要了！”乔娘骂骂咧咧地起身，拿了菩提自己去打，“一个两个的，无故旷工！”
兴许是天气颇闷热，蒸得人有些迷糊，乔娘全然没有发现整家店已然空了，再见不到一个店员。
不赶巧的是，昨晚刚闹了矛盾的李重棺陈知南二人，并没有按原计划大清早便赶往乔娘那儿，反是待在小泉堂里，一个对着那串手链，一个翻着《符纸全解全析》，不发一言。
陆丹嘛，自然是回楼上去睡觉去了。
李重棺早上出去买了包子，搁到陈知南前面“嗯”了一句，陈知南头也没抬，回“哼”了一句，继续翻着自己的书。
不用脑袋想都知道桌上摆的又是对面神仙居的白菜粉丝包和咸菜包，没准还有香菇青菜包。陈知南不知道李重棺对菜包到底有什么样的执念，只要陆丹不做早饭不买面，他可以早上菜包中午菜包晚上菜包地吃三天。
啊，那个神仙居啊，名字取得好听，就是个破包子铺。陈知南曾亲眼看见他家的白菜筐子里爬了好几条指粗的毛虫。
搞得他现在吃个包子都要咬一小口，掰开来反复看个三四遍，确定那里头没有什么漏网之虫，才敢下口。
而且吧，这家包子铺，手艺真是不怎么样，有时候没盐有时候发不好面，要不是出手颇阔绰的李重棺隔三差五光顾光顾，怕是早早倒闭了去。
陈知南百无聊赖地翻着《符纸全解全析》，陈旭给他的书都没有目录，印着无厘头书名的封面都是后面加上去的，内里全然没有表面上看起这么浅显易懂，有些内容写得没头没尾，晦涩得很。
他今早费了许多时间，把每一册都大概翻了一遍，基本就是讲符纸，术理，论鬼一类，还掺了几本星象和运理。约莫是陈旭过于信任李重棺的推演之法，连相关的书都没给带上一本。
没一本有提到李重棺嘴里陈家的“书”。
陈知南有些发愁，甚至在琢磨着明天一早回个霁云观，后日便能返回，讨教讨教些东西，顺便带了全本的《推背图》，回来也能好生把这事儿解决了。
再然后，没准就要因为“和老板顶嘴吵架”这种奇特原因被遣返回家。
陈知南还是不想回去的，至少目前不想。
陈旭先前叫他想法子揭了李重棺的底，先前李重棺提到那什么“门”，却也没再提其他。
可见李重棺似乎同老爷子关系不错，没准还有过出生入死的交情，却也还是没把自己的事儿给老爷子交代了吧。
这么看来，老爷子知道的事情，估计也没比自己多多少。
不过他们俩原来都经历过什么……李重棺为什么觉得老爷子想忘了他呢？
陈知南的思绪飘忽着就远了，又硬生生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书上，苦哈哈地继续看着。
神机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若不解决这玩意儿，事情怕是没法轻易了解。现在他们对于那鬼的了解，除了是个女的，还是个傻的，便再无其他，生年卒年籍贯经历云云一概不详。
毕竟都已经答应人家姑……姑且算是个姑娘吧，陈知南不论怎么说，都不大好再推脱。
其主要原因之一是以为李重棺被附着身的时候，实在是哭得太惨了，稀里哗啦得跟被迫出嫁的泼妇似的。
陈知南还在思索什么，却听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漫起了烟尘。
再然后，陆丹“咻”地从二楼窜了下来。
陈知南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
“还不是晚上，你怎么……”陈知南问道。
“还阳符。”李重棺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出什么事了？”
陆丹慌慌张张地跑下来，差点跌了跤，抬头对李重棺喊道：“泉哥！”
“乔书轩死了！”
与此同时，李重棺放在桌上的手链传来刺耳的哭喊：“啊啊啊啊！！！你们，你要干什么！！”
“什么？”陈知南哑然，“死了？！”
“还阳符借一纸来使！”手链传来的喊声愈发微弱，李重棺急道，“快些！”
“只剩两张了！”陆丹虽不大情愿，却也知形势所迫，爽利地掏了张出来，“你叫我下次想逛街用什么符？”
“叫你南哥给你画。”李重棺把那符“啪”地贴上去，那符纸立即燃着起来，片刻后泛起白烟，再过小会儿，白烟中坐了个头发凌乱的女人。
陈知南第一眼就觉着，生的挺好看。
头发学上海女人那样推起波浪，耳边的坠子掉了一个，衣着虽乱却不难看出典雅华贵。
想来生前也是个体面大户家里出来的闺秀。
除了那双眼睛，只余下空落落两个洞，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水。
“不要……不要，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女人语无伦次地哀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陆丹上前，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背，却发现骨头似乎断了大半，不敢用力，只道：“嘘……没事啦姐姐，没事啦……别激动，你现在很安全……”
那女人侧着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近看才知是小腿一并断了个彻底，只留下一层皮虚虚地连着，稍稍用力便留不住那腿。
也不知生前究竟是遭了什么样的虐待，才会落得这么个死法。
“我……我在哪？”那女人似乎冷静了些许，哑声问道。
李重棺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可能是因为乔书轩的死让事情的发展一下超出了预料，实在不好办了：“小泉堂。我能帮你，你是谁。”
“小泉堂……小泉，”那女人反映了半晌，往前爬了几步，喊道，“我，我叫……赵婉儿！”
“方才出了什么事？”李重棺继续问。
“我……我忘了……我……”赵婉儿看上去还是那副神志不清的模样，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若是那样的死法，任谁都要给出毛病来，“我在……那个男人，那个刘……什么国身上，然后有人……”
“是女人……是女人！”赵婉儿吼道，“她要杀我……她把我绑起来，用刀……在切我！她剁了我的……我的手！”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赵婉儿吼道，“放开……你们放开我！”
李重棺皱了眉，见赵婉儿发起疯来便是个没完，居然伸手过去便“啪啪”地甩了两个巴掌上去。
这几下扇得颇很，大约和在都市春天里把陈知南丢进向日葵丛的力道有得一拼。
“别动手啊，泉哥。”陈知南劝道，“好歹是个女孩子。”
李重棺没好气地把头转向一边，附在陈知南脸侧，耳语道：“那日我也是这个傻/逼样子？”
陈知南没说话，讪笑着给李重棺捏起了肩膀。
李重棺知他这是默认了，心里头更加不情愿，无奈一是他已经应了刘兴国，陈知南又应了赵婉儿，二是同鬼怪打交道，万事都需有始有终，不然谁晓得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李重棺靠在他那八仙椅背上，翘着腿，敲了敲把手，见赵婉儿在陆丹的劝服下终于止住了哭声，才冷道：“你可还记得什么不曾？这些手链珠串又是什么个玩意？还有几人有此物？”
陆丹给赵婉儿搬了椅子来叫她坐下，又给她沏了茶，逗她道：“尝尝，以后可没机会了，得记着这人间的滋味。”
赵婉儿呷了一口茶，细声细气地道：“白色的珠串，是我的骨头。”
“乔娘的儿子，她店里的男工，她都给发了，再然后，就是你手里这串……”
赵婉儿说着又有些哽咽，陆丹却想着自己的骨头还好端端摆在楼上，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声安抚起赵婉儿来。
“这手链是谁制的？”李重棺看了眼陆丹，又看了眼赵婉儿，问道。
“是……是乔娘！”赵婉儿颤声道，“她……她是个巫婆！”
听到“巫婆”这个词，小泉堂内，无所不能身手不凡的算命医生李重棺，霁云观天师传人半吊子道士陈知南，陆家奇巧之术唯一的传人陆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重棺咳了咳，正色道：“民间本就多出奇人，远欧多闻巫师魔法也未必不是真的，赵姑娘，还请继续往下说吧。”
“巫婆听上去蛮酷的，”陆丹小声对陈知南说，“乔娘是不是能骑着扫帚在天上飞？我也想学！”
“她还能骑着魔龙上天入地，”陈知南偷笑道，“能把你这种小鬼变成猪……”
李重棺又重重地咳了几声，二人才算住嘴。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的骨头，”赵婉儿道，“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叫我附在她儿子的身上，”赵婉儿说，“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她说我若照着她说的办，就赐我新生。”
“我……我不知道……我，”赵婉儿只平静了片刻，又不安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是谁……”
赵婉儿忽得站起来，又因为腿脚原因猛得跌落在地，她想去扯陈知南，却看不见，稀里糊涂地爬到李重棺的椅下，伸手扯住了她的裤脚：“你……你答应过要帮我……你要帮帮我……帮帮我！”
李重棺的裤脚染上了些许血和着灰，他皱了皱眉，问道：“你想要什么？”
“你又能给我什么？”李重棺道，“我答应刘兴国，是因为他能付我代价。”
李重棺狠狠地把赵婉儿的手掰开，脚背一翻，赵婉儿便被踢倒在地上。
“你打算付我什么？”
赵婉儿好像一下子愣了，呆呆地趴在地上，撑着胳膊，没说话。
李重棺转过头，对陆丹道：“卤蛋儿，你说乔书轩死了，怎么回事？”
陆丹犹疑地看了赵婉儿一眼，向李重棺答道：“乔书轩是死了。”
“我在黄泉下见到了他。”
“你问他了么？”李重棺皱眉，“怎么死的？”
陆丹答：“问了，不过他整个鬼似乎恍惚的很，没问出什么大名堂。”
“他说，是被下了药死的。”
“十三中的李笑笑。”
赵婉儿愣了很久，忽然插了嘴，咬着牙，似乎决定了什么似的：“你……你叫李重棺？”
李重棺看都没看赵婉儿一眼，冷冷地“嗯”了一声。
“刘兴国已经死了，”赵婉儿道，“你也看不上我的命，我没什么可给你的，我不知道你对乔娘感不感兴趣。”
“我帮你拿下乔娘，如何？”
“况且你和刘兴国的事，还没完吧？”赵婉儿的疯傻之症忽然好了似的，一字一句地说，“他让你解决什么？解决我？”
“你若不帮我，我可就要跑了，说到底，你还是要帮我。”赵婉儿道，“然后我便老老实实地去投胎，如何。”
李重棺深深地看了赵婉儿一眼。
“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的记忆。”赵婉儿答。
李重棺沉默片刻，起身，道：“成交。”
“还有，别太自大。”李重棺斜睨了赵婉儿一眼，“我若现在直接把你打了个魂飞魄散，也算是替刘兴国了了一桩愿。”
“你没资格要挟我。”
“陆丹，你还有多少时间？”
陆丹迟疑了一下，道：“刚过十二点，我到六点该是没问题。”
李重棺点了点头，道。
“十三中，我们去找杨越。”

第13章 怨女骨 六
“好，我换个衣服。”陆丹点点头，一溜烟就上了楼。
陈知南：“……”
他的元始天尊！这节骨眼上了，还有心思去换个衣服？
陆丹说是换衣服，却也只一眨眼的事情，便又施施然从二楼走了下来。
“卤蛋儿，你这是变身的吧……”陈知南无奈地耸耸肩，开始收拾包，“泉哥，走？”
李重棺看着他收拾，冷不丁插了一句：“马灯不用带了，青天白日的，包带不带也无所谓。”
“哦，”陈知南愣了下，才想起李重棺今早难得同他说一句话，“那我带不带？”
“不带。”李重棺又转头，“赵姑娘，跟着去？”
“算了，”李重棺又道，“你呆着吧。”
陆丹把赵婉儿扶起来，轻轻放在木椅上，笑道：“你身体不大好，约莫过小段时间就恢复原样了，店里的东西别乱动，我们会早些回来。”
陈知南把包放下，还是不大好意思同李重棺讲话，就跟在陆丹身后走了出去。
陆丹穿得很挺妖艳，也不算是妖艳吧，总之看上去不像个新中国新女性。
头发不似别人剪了过耳的短发，头油一抹，推了波浪出来，穿着的是英式的过膝的长裙，帽子上绣着花，脚下的靴子蹬蹬地响。
更别提脸上的脂粉香膏。
说实话，这身看起来，着实不合适十六来岁的小姑娘。
陈知南方要调侃几句，李重棺却上前悄声制止了：“她再也不会长大了。”
“由着她去吧。”
李重棺穿着一直干净得紧，这番更好笑，金丝框眼镜换了副墨镜，撑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质。
陈知南跟在他们后边，跟个旧社会拉车的车夫似的。
拉车可能还不够格，不够黝黑壮实。
十三中不远，保安依旧没拦着，李重棺一路走进去，门都没敲，直接闯进了校长室。
“阿越，”李重棺道，“乔书轩死了。”
“什么？！”杨越猛地站起来，“怎么可能？”
“带我去见李笑笑，”李重棺道，“这个人有问题。”
“你是认真的？”杨越狐疑道，“质疑我校的安保？”
“不敢，杨校长。”陆丹慢悠悠踏进门，笑道，“但是我今天，遇到乔书轩了。”
杨越见着来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瞪着陆丹，居然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陆当家好久不见。”
“当家算不上，”陆丹好似全然没在意杨越的脸色语气一样，娇笑着应道，“我爸还没答应叫我当家呢。”
杨越嘲弄地笑了，道：“是啊，可惜陆先生走得早，陆当家一路过来，也是辛苦至极。”
“没走啊，陆家的人都在我身后呢，杨小姐，”陆丹伸手把帽子摘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回道，“按辈分来算，你我可是同辈，当家唤不得，唤小姐可好？”
“我陆丹还在一日，你们杨家便别想着出头，”陆丹道，“什么山疙瘩里冒出来的东西，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净嘚瑟，清醒着点，这地方不论怎么样，都轮不到你们来管。”
“你的确是进过小泉堂，学了点什么东西，但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陆丹声音还是轻细温柔的，少女的声线总是软糯动听，模样虽还稚嫩，但配着今日这看似不得体的服装，居然冒出一股子说一不二的狠劲儿来。
当然，方才她俩这一番对话，陈知南同志，一句话也没听懂。
只感叹女人斗嘴，一个更比一个强，不带脏字儿还要像刀似的往对方心窝子里插。
“你现在还觉得我把她强留下来残忍么。”李重棺忽然对陈知南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陈知南咽了咽口水，刚想说一句“可能不是吧”，却感到李重棺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顶。
“再等等，我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你，”李重棺道，“亦或者你再考虑考虑要不要留下来。”
“你是能活到一百零一岁，但我还是希望，这剩下八十来年，”
“你能过的轻松一点。”
“小泉堂，只是抓鬼么？”陈知南好像忽然明白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我们做生意。”李重棺答，“也做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阿越，别跟卤蛋儿置气，她就这个脾气，打小惯出来管不了的。”李重棺对杨越说道，“走吧，我们先去教学楼看看。”
杨越和陆丹各看不惯对方的嚣张，各自又傲气的紧，每每见面必是要吵上一回。杨越哼了一声，就准备带着李重棺一行人去找李笑笑。
哪知陆丹非要往火上浇这一捧油来。
“那东西早就在战火中化了灰了，”陆丹笑道，“只有我还会默，我若不说，你就别想着得到。”
“杨家有你这种刁蛮女人当家，到底还是嫩了点。”
陈知南估计杨越此时是气得想把陆丹碎尸万段的。
陆丹心觉好笑，蹦蹦哒哒地走到李重棺旁边，抽了他的墨镜，架在了自己鼻梁上：“泉哥，走啦！”
李重棺回头看了看杨越，用眼神安抚了她下，应着陆丹道：“嗯。”
李笑笑却不在教室。
“上午出去了一下，似乎是找隔壁班那个谁去了，”班长道，“那时候在早课，也没人注意他们俩跑到了哪。”
“要是她回来了，叫她到我办公室。”杨越叮嘱几句，便叫他们班长回去了。
“陆小姐说乔书轩死了。”杨越道，“便当他是死了吧，李笑笑干的？”
“那尸体在哪儿？李笑笑一个女孩子，我校的保安也不算瞎的，她说带出去就带出去了？开什么玩笑！”
“去校内找找，叫点人去。”李重棺吩咐道，“四处寻一下，看看有没有线索。”
“早课教学楼这边一直都有值日先生在巡逻，”杨越随便拽了个人去通知保安，又道，“不可能一点端倪都没看到。”
“别说不可能，杨校长。”陆丹笑道，“事情已经发生了，白天被我见到的人，您也不是傻的，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好端端的两个学生，哎呀，”陆丹又说，“不想堂堂十三中，安保居然做成这个样子，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李重棺毕竟在场，杨越也不好和陆丹大发脾气，虽然二人当着他的面也的确掐过不少架了——李重棺那性子，早就司空见惯处变不惊。
四人也不方便在教室门口久留，学生们到底还是有几分忌惮杨越的，她若一直站在这儿，教室里那几十个怕是都没法安分读书。
李重棺同他们一起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到了什么，蹲下身来。
走廊的尽头，靠墙角的位置，有一小滩干涸了的血迹。
也说不上血迹，过于寡淡了，只浅浅的一片。
“今天上午，你们有学生打架么？”李重棺问道。
杨越果断答：“没有。”
陆丹小声咕哝了一句，还不一定呢。
“少说两句吧姑奶奶，”李重棺无奈地拍了拍陆丹的头，“乔书轩怎么死的？”
“毒死的，被李笑笑喂了东西，那毒发作极快，几秒钟便没了意识，”陆丹道，“乔书轩应该没受伤。”
“吐血也不该是吐这么淡的啊。”陈知南上前看了一眼，道。
“那便是李笑笑的。”李重棺皱眉，“李笑笑受了伤？乔书轩在挣扎的时候不小心伤了她？”
“也许吧，横竖也没用了。”陆丹撇撇嘴，道，“人都不见了，这里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记得叫清洁工来打扫一下。”李重棺对杨越道，“虽不太明显，万一有学生看到了，吓着人也不大好。”
三人又在十三中等了片刻，然后保安队长来报告说，整个校园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
“那现在怎么办？”陈知南问李重棺。
才两点多些，陆丹还坚持的住，李重棺向杨越问了些李笑笑的资料，就离开了十三中，准备赶往手工艺品店，去会会那个所谓的“巫婆”。
“李笑笑是个孤儿，”李重棺道，“爸妈走得都早，十二岁后一直自己住着，靠着邻居的施舍，偶尔也打点零工。”
“长得漂亮，成绩也还可以，很受同学们欢迎。”
“乔书轩似乎追过他……”李重棺道，“当然，明显的，失败了。”
“上半年休过学，也不算是休学，”李重棺补充说，“是突然就失踪了，只有封信到了学校，说是去远方亲戚哪儿呆一段时间。”
“两个月就回了校，没什么问题，就是好像和同学疏远了些许。”
“正常，”陈知南说，“一段时间没见了，肯定会有点生疏吧。”
“她杀了乔书轩就失踪了，”陆丹分析道，“赵婉儿说刘兴国也是……难道也是李笑笑干的？”
“可惜我没看到刘兴国，”陆丹叹了口气，“不然也不会这么麻烦了。”
“还有个问题，赵婉儿的记忆，还半点头绪没有。”李重棺看了看陈知南，陈知南看了看脚下的平地，叫李重棺不得不为之叹气，“可惜来的不是天师，不然也不会这么麻烦了。”
手工艺品店却没有开门。三人无奈，只得打道回府。
是夜。
手工艺品店里空无一人，嗯，除了乔娘。
整一个下午，刘兴国，朱四儿和他的其他长工们，都没有出现。甚至直到入了夜，乔书轩都没有回家。
乔娘的脾气一直大，骂骂咧咧了一下午，现在回过神来，才算是有点慌了。
乔娘忽然响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大喊道：“赵婉儿！”
“赵婉儿你给我出来！你搞什么名堂？”
“你小心着不得善终！赵婉儿——臭婆娘！”乔娘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时候，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哒哒哒，很轻很轻，忽而转急，变成了有些急促的拍门声。
乔娘性子偏虎，大晚上的，居然就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地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女的，穿着十三中的校服，白衣黑裙，收着腰。
是失踪一天的李笑笑。
乔娘是没见过李笑笑的，但也认得出十三中的校服，当下神色也柔和了些许：“怎么了小姑娘？”
“阿姨，”李笑笑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乔娘，微微咧嘴，表情狰狞而可怖，“我来替您实现您的愿望。”
李笑笑的裙子是湿的，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水。
黑夜里看不真切，看不真切那水样流淌的东西，是鲜红的血液。
“您的儿——啊不，您的女儿。”李笑笑亲昵地挽过了乔娘，“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我……”乔娘木愣愣地说。
“阿姨，您一直想要个女儿呀，”李笑笑轻轻扶着乔娘的脖子，她的手上也沾满了血，“您找那个小鬼，那什么赵婉儿，不也只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么？”
“男人都不是东西，”李笑笑柔声催道，“您有的是女儿……您有一个女儿……对吧？”
乔娘居然一副恍然的样子，跟着应了：“女儿，对，对，小姑娘你说得对！”
“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里？”乔娘急道。
“她来了，阿姨，别急，”李笑笑指了指门外，“她来了。”
门口站着乔书轩，听到李笑笑说话，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乔娘喜极而泣地上前，狠狠的抱住了乔书轩：“你一个姑娘家，一整天跑到哪儿去了，叫我担心的要死——”
还不忘感谢李笑笑，不住地说：“谢谢啊，谢谢小姑娘，谢谢你把我家闺女带回家……”
“不用谢，阿姨，”李笑笑回答，“萱萱和我今天出去玩了一小会儿，您别担心。”
“萱萱，萱萱……”乔娘重复了几遍，道，“总是不听话！”
李笑笑脸色愈发狰狞，眼眉都仿佛搅和在一起，目露凶光：“萱萱可听话了阿姨，和那些男人可不一样……是吧？”
“是，是，是！”乔娘道，“小姑娘，来坐会儿，阿姨把灯打开，坐会儿……”
“不用了阿姨，”李笑笑说，“我不喜欢开灯。”
怎么能开灯呢，一开灯，裙子上手上脸上，不好的东西可就露出来了呀。
就在二人说话这空当，李重棺，陈知南两人，已经悄悄摸到了店门口。
李重棺的口袋里，还放着那串手链。
那是赵婉儿的骨头。
李重棺轻轻地拍了拍陈知南一下，陈知南会意，不料刚往前走两步，陈知南不小心踩着了哪块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咯吱”的一声刺耳声响把此时夜里难得的平静毁了个一干二净。
李笑笑回头，瞪着眼睛一看，很容易就看到了月光下模模糊糊的两个人影。
可还未等她上前，陈知南手里符纸一翻，耀眼夺目的白焰凭空而起，经久不灭，将店里映得有如白昼般。
也照亮了李笑笑那张惨白的脸。
李重棺翻身进去，很容易循着记忆摸到了开关，将店里的灯通通开了，看一眼李笑笑，瞟一眼乔书轩，才把目光转向乔娘。
乔娘当然还是记得李重棺这位出手阔绰的“客人”的。
“你来干什么！”乔娘凶道，“滚出去！”
“乔阿姨啊，”李重棺上下打量一番乔书轩，眯了眼睛，道，“这是您儿子？”
“我没有儿子！”乔娘吼道，“我没有，这是我女儿，我闺女！”
“嘶，哎，泉哥。”陈知南指了指李笑笑，“这东西……”
李重棺顺着陈知南指的看去，脸上嘲意更甚，笑道：“哟，乔阿姨，您屋里这小姑娘，是个什么东西啊？”
乔娘一看，看到了李笑笑那张青白不定的脸。
李笑笑刚才是从门口走来的，带了一路的血，在灯下晃着灼人眼的暗红。
“您闺女，呵，这胸哪儿来的啊？”李重棺慢悠悠地往乔书轩那边走去。
乔书轩居然是穿着条长裙，衣服也是长袖一直到手腕，头发还是短的，目光算不上痴傻，就是看着李重棺有些躲躲闪闪的不定样子。
陈知南悄悄瞟了几眼，他的元始天尊，乔书轩怎么还真……有那个什么，胸啊？
李重棺下手是不客气的，直接掀了乔书轩的裙子，唰得一下，露了腿上两圈针角。
再唰一下，上衣掀开来些许，露了里面的丝制刺绣旧胸/衣，肚脐眼处一圈，也是极其明显的针脚缝合痕迹。
很容易看得出来，下面颜色惨白偏黄的，是个男人的躯体，上边胸/口甚至都有了尸/斑，还不知道是从哪家的棺里刨出来一个可怜女娃呢。
缝是用的黑线，很粗一条，染了血结在一起，兴许是缝得紧了，乔书轩还新鲜的肉和那女尸，被线带着翻出了些许肉，愈发显得不堪入眼。
陈知南都闻到什么腐烂肉类的味道了。
“您儿子这是什么东西呢？”李重棺冷笑道，“肉/体混搭风？”
“乔阿姨，您男人的确不是个东西，但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一窝。”
“乔书轩他好好的一孩子，您非得让他变成姑娘。”李重棺道，“脑子有/病？”
“术法哪里学的？”李重棺往前走几步，几乎是贴着乔娘耳根道，“前日赶我们几个道士，挺嚣张么，却原来乔阿姨也是同道中人。”
“我么，不是道士，”李重棺道，“至于您，要不要解释解释？”

第14章 怨女骨 七
乔娘原不叫乔娘，是她男人姓乔，便跟着随了，从乔太太熬成了乔娘。
乔娘嫁给那男人时，才十五岁。
不是嫁去的，是抢去的。
可真是造孽。
刚满十五岁的丫头片子，身后跟着条大黄的土狗，在重庆的山旮旯里忙着理农，挎着菜篮子，穿着黑面的软底布鞋，在梯田垄上踏着，蹦蹦跳跳一会儿，俯下身去采路边的野草莓。
再起身就感觉被什么东西蒙了脸，几下呼吸间便失了意识昏死过去。
那土狗跟在乔娘身后直吠，吓不住男人，也没胆上去扑咬，愣愣地看着姑娘被扛着带走，只能垂着头收着尾呜咽着小跑回屋。
那男人姓乔。从大山里出来的，趁着这世道不对，往南下去打拼打拼，顺道溜个姑娘家当着媳妇儿带走。
往南走了十来天，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便一切从简的把喜事儿办了。
三跪九叩之后，乔娘便成了乔娘。
乔娘对那夜是没什么大印象的。只记得一帮山匪，糙老爷们，围着她乌拉乌拉地喊，喝酒，大开大合地唱着歌儿。
只有她一个，在红盖头的掩护下偷偷摸摸地流着泪。
那红盖头还是临时从旅店的窗帘上剪的。
皱皱巴巴的，可笑至极。
哦对了，那帮好哥爷们儿，平日里喊她乔嫂。
那男人还真混出了点名堂，在上海。
按理来说，乔娘的日子应该好过多了，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还生了个儿子。
名字叫乔书轩，挺知青的。
但乔娘自己呢，还是穿自个的旧衣裳，吃的也不挑，半盆辣椒面，能凑合一个星期。
她不爱那个男人，也不想过日子，要是这么死了，也挺好。
结果乔娘没死成，男人死了。
窑子逛多了，害了病，死的也惨。
死的好极了。
当个寡妇，也挺好的。
“您男人什么时候死的？”见乔娘不说话，李重棺笑道，“还记得么？”
乔娘似乎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三岁，萱萱三岁那年死的。”
“这样啊。”李重棺从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什么东西来，“啪”地扔在了地上。
“那您呢？”李重棺的声音平而无波，温温地好听得很。
“什么时候死的？”
李重棺丢在地上的，是那副人骨磨成的手链。
陈知南顺去一看，才突然发现乔娘突兀地站在灯下。
没有影子。
时间在那一瞬，仿佛静止了似的。
男人的钱被那些所谓的“好哥”“弟兄”瓜分了大半，幸得乔娘自己还存了好些余钱，紧巴着点，够用一辈子。
乔娘的寡妇日子过得很是舒坦，带带儿子，最大的花销也不过新订了套红木的单人床。
她喜欢熬红油，淋成辣椒面，买了肉来下面吃。乔书轩是她的儿子，养了一副地道重庆嘴重庆胃。
好景不长，那新做的单人床没睡多久。
乔娘又嫁人了，这次是同男人先前的一个上海哥们，叫赵宇。
自由恋爱的。
现在时代变了，换个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乔娘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男人落个那般地步，都是咎由自取。
赵宇也是家大业大，在上海算个人物，也就没人敢造次，婚礼办的格外盛大，鸣炮宴礼一个不少，宾主尽欢。
乔娘成了那远近闻名的赵太太了。但赵宇说，乔兄生前待他颇好，乔娘便还是唤乔娘，至于乔书轩，也还是照着叫乔书轩。
说起来，“乔书轩”这名儿，还是当年赵宇给取的。
乔娘也不知这是个什么道理。但无论如何，赵宇高兴便好了。
乔娘是喜欢赵宇的。
她日子仿佛突然好过了，也或者是人突然开窍了似的。乔娘置办了好些衣裳，那种顶时髦顶鲜亮的色泽款式，紧身小旗袍，坎肩，带着花边的手包，透彻晶莹的翡翠镯子，宝石打的耳坠，项链要匀称等大的透白的珍珠，戒指要金的，俗气又高贵。
她学着上海那些地道的时髦小妞儿，涂脂抹粉，穿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做最摩登的发式，计较明天早上吃三明治还是中式早餐，配豆浆还是牛奶。
乔娘这年才二十来岁，年青，漂亮。
她的人生再次鲜活了起来。
还是好景不长——约莫是老天爷不曾打算眷顾，又或者是她前几辈子犯的孽太大了。
没准都是。
毕竟这世上在水深火热中过活的人太多了，还轮不到她来享福。
那赵宇也不是个东西。
是了，只表面上有个人样罢了。
乔娘是赵宇的第一任妻子。
那阵子不兴纳小妾娶几房姨太太了，都说要一夫一妻。刚开始，赵宇是真待她好的，大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意思。
乔娘也是真心欢喜的。
然能在这摇摆不定的世道里混出个名堂来的，哪个没有几分狠厉的手腕子？赵宇对外却一直是一派斯文的书生样，那股子狠劲儿便都往家里撒去了。
乔娘第一次听赵宇发了狠地骂人，是有次谈什么事情没谈成，似乎是赔了一大笔，又掉了份儿。赵宇半夜里淋了雨浑身湿透地回到家，披着羊绒毯子躺在沙发上，把对方从太奶奶到玄孙女一个一个问候过去，连姑奶奶大侄子的堂舅的女婿都不放过，无外乎那几个污秽得不堪入耳的字眼，翻来覆去地骂。
彼时乔娘还晓得安慰，煮一杯咖啡塞进赵宇手里，软软糯糯地依在他旁边劝他莫气坏了身子。
再后来，那股狠劲儿又全数撒到了床上。
赵宇心里是嫌乔娘生过儿子的，觉着便松的失了很多趣味，偏生自己又没洋人的尺寸，便学着洋人换着花样把玩，蜡烛或是随手顺来什么大小物件，一进一出就容易见血。
乔娘生过儿子，她心底里是愧怍的，又生出几分自卑来，那时爱赵宇又胜过爱一切，而那般对待随不大舒畅，偶然也能得了些许趣味来，便悉数由了他。
直到有次着实受不了了，哭着推搡几下。
哪知道后面才算是噩梦。
赵宇见她不从，心里生出许多芥蒂来，而后便是打打骂骂每个停歇，乔娘愈是湖痛，便也打得愈狠。
再后来，都不用见着床了，赵宇一进门，手上便能捡个拖鞋啊什么的，往乔娘身上招呼过去。
他拿贝雷帽扇过她巴掌，那帽子是乔娘生辰时候，赵宇亲手挑了送她的。
赵宇发狠打人的时候，家里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乔书轩站在那儿，看过了全程。
每一次都看了。
赵宇特许的。
赵宇叫乔书轩站在那儿看着，然后教他如何对待女人，用什么手段，多大力道。
乔书轩是没打过乔娘的，但乔娘很慌。
他的儿子，不能被教成那种渣滓样。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乔娘颤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向乔书轩摆了摆手，“萱萱，过来妈这儿。”
“你儿子已经死了，乔阿姨，”陈知南只看一眼乔书轩，胃里就翻腾起来，“他……啧。”
的确是令人作呕。
“明明自己都是个死人了，又背上几条人命，”李重棺的神色在冷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透寒入骨，“刘兴国，甚至你儿子，都被你害死了。”
“我没什么耐心，你自己将来龙去脉讲个大概，虽然不讲也行。”李重棺道，“依天地之法，赐你个魂飞魄散罢。”
乔娘一下慌了：“你，你要干什么……你”
“陈知——”李重棺回头，本想叫陈知南作个术法，却见李笑笑上前，双手狠狠地掐住了陈知南的脖子，“南！”
陈知南整个脸涨的通红，想说话，却连呼吸都困难，一个字也憋不出口，用了力想掰开李笑笑，这姑娘却箍得太紧，叫他根本无法动弹。
“泉……呃……”
李重棺眸光一闪，惊怒上前，想劈手夺过陈知南，却被李笑笑轻松闪过。
“你又是什么东西，”李重棺见陈知南几乎要晕过去，咬牙斥道，“放了他。”
李笑笑身形有些摇晃，似乎片刻工夫就要倒下去似的，却依旧死死地掐着陈知南，歪着她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了尸斑的脑袋，对着李重棺笑了笑：“我若是现在杀了他，您会记恨我么？”
“守门人——殿，下？”李笑笑轻轻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李重棺的脸色蓦地一变。
李重棺深深地看了李笑笑一眼，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你最熟悉的人，之一。”李笑笑回道，“你似乎找了我很多年，还坏了我不少好事啊，殿下。”
“别那么叫我。”李重棺几乎是惶恐地打断了李笑笑的话，“我放你走，放了他。”
“我若是要走的话，您拦不住的，”李笑笑轻声道，“现在是晚上了。”
“您知道您当初为什么被过继给李智云么？”李笑笑感觉到陈知南呜咽几下，便稍稍松了一点，叫他不至于闷死，“您那时顽劣，蛮横，胸无大志，格格不入……”
“现真龙无主，天地大乱，我若再给您一次机会，您会怎么办？”
李重棺很久没说话，目光在陈知南和李笑笑之间来回游离，皱着眉道：“不要异想天开，过去事休要再提。”
“我偏要提！”李笑笑仰头大笑出声，“您要怎么选？”
“你要做什么？”李重棺冷声道。
李笑笑不答，微微抿了下嘴唇，不料抿下厚厚一层皮下来，嘴巴都险些碎裂开来落到地上：“您别拦我就好。”
陈知南本挣扎了好一会儿，脱了力，此时又忽然猛烈挣扎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
“师父在哪？”李重棺吼道，“袁渚白，你到底要做什么？！”
“殿下，这么喊可不大礼貌。”李笑笑居然就这么松开了陈知南，趁着李重棺扶起他的空当儿往后急退几步，道，“您该喊我师兄。”
“真龙在上，我要黄泉无阻，鬼门大开，”
“我要您再见天下归矣，万国来朝。”
“您怀里的是小天师吧？您知不知道，那老天师啊，可是被您害惨了——”
李笑笑落下这么一句话，忽然就噗通倒在了地上。
李重棺上前一探，没了呼吸。
“该死……”李重棺气急，吼道，“袁渚白！你别做梦了！”
陈知南半靠在李重棺肩侧，咳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
一回头，乔书轩已经不见了，大约是被乔娘叫去好生藏了。
乔娘呢，又萎缩又惊惧地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俩。
“你们……你们走不走？”
乔书轩最终还是冲着乔娘动了手，在赵宇的唆使下。
那是一根短鞭，黑色的，并无它特别，可单只因着是握在乔书轩的手里，便显得有如什么刑/具一般可怖。
赵宇似乎又拿了什么别的东西来“伺候”她，乔娘不记得了。
她似乎是没活过那晚。
又好像是没死，乔娘第二天睁眼的时候，一切都如常，除了身上装扮似乎是变了，变得朴素得过了头，好像最开始那个在田垄边弯腰摘野草莓发小姑娘。
年轻了，就当是好事吧。
赵宇突然就死了，乔娘很惊讶，她才刚醒来，赵宇就死了。
人们说是半夜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吓得。
当然，都和乔娘没什么关系了。
人们好像很少再来找乔娘，也许是因为没了赵宇，乔娘便再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这样也好，乔娘想。
她收拾收拾东西，带着乔书轩回了山城。
乔书轩好像失了忆般，忽然变得明亮干净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
但乔娘还是怕，怕乔书轩长成赵宇那样，没有情分，又残忍。
她很怕很怕。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乔娘想，对，没一个好东西。
她要是有个女儿该多好，乖巧懂事，又伶俐聪明。
是啊，她要是有个女儿多好。
她该有个女儿。
乔娘给了乔书轩第一串手链。
店里的男工太粗俗，像她第一个男人，又想那个什么赵宇。
可能男人都是这么一个样子吧。
乔娘打了第二串，第三串手链。
“不走。”李重棺淡淡道，“陈知南，动手吧。”他再没耐心了。
“乔阿姨，不好意思。”他道，“我需要给刘兴国一个交代的。”
陈知南来之前方翻了书，此时还记得怎么做那法，似乎是有点复杂的，他捏了个起手诀，手上握了一沓纸符。
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来迎接失败，结果转眼间，有什么东西凝在他胸口，而后喷薄而出。
仿佛整个人都不是他自己了似的。
“赵氏婉儿，无德无才，强留人世，为祸作乱，乃伦常所不容，天理所难解。”
“诸天在上，现散其于故土，封其轮回之周。”
“去三魂，燃七魄，轻骨作灯长明。”
“还天地清！”
陈知南迷迷糊糊的“被迫”念完，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
赵婉儿？！

第15章 怨女骨 八[完］
乔书轩到底没敢下狠手，不过都是赵宇用以发泄的特殊爱好，他并不怎么感兴趣，意思了几下便借着同朋友出去玩的理由离开了。
偌大房间里便只剩下赵宇，和半死不活的乔娘。
乔娘今天穿得很漂亮。
叫了手艺颇好的佣人来给她推了头发，旗袍是刚订好了拿回来的，仔仔细细熨过了，从领口到边角没有一个线头。料子是上好的真丝面料打的，孔雀绿的底，缀着鹅黄的花样，好像一块透亮的绿宝石。
她本是要同她那几个小姐妹寻个地方吃茶聊天的。
方才还想着，赵宇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便拉上赵宇，挽着他的胳膊，长脸得紧。
是，她是乔娘。
还是赵夫人呢。
乔娘跪趴在地上，呆呆地抬着头看着赵宇，脸上血和着泪，从眼角挂到衣服领子上。
赵宇又拿了家伙来，好像是什么新的东西，她没见过。
“先生，为什么不让我姓赵？”乔娘满目恐惧，颤抖着吸着鼻子，颤颤地问道。
赵宇冷笑了一下，没回答。
“先生，”乔娘忽然感受到什么不一样了似得，莫名地觉着有些危险，“您这样子看上去可凶，乔娘害怕呢……”
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眼睛里都闪着戾色。
“是么。”
赵宇掐着乔娘的下巴，轻声说道。
“那你以后都不必再看了吧。”
赵宇每次若要对乔娘做些什么，都是在“小书房”。
小书房其实不小，且没有书，只有一张大床，还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书房里传来惨叫声，已经是极其正常的事情了。
就像现在这样，佣人们没一个当回事。
听上去也不过就是比平日里更凄惨，更令人胆寒一些罢了，没什么好惊奇的。
陈知南话音刚落，乔娘的身上便倏地窜起一道火光。而后炫目白焰拔地而起，泛着微微的幽蓝色，有如通天神光，将屋内映得透亮，连头顶上的日光灯管相较之下都黯淡不少。
那道白焰也照进了人心。
乔娘被火焰吞噬的同时，那串骨珠也冒起了白光，只消片刻工夫，便化作了一抔滚烫的飞灰。
陈知南眼前一晃，那乔娘似乎就是站在火里的。
身边立着赵婉儿。
再一晃，那二人却又好像合二而一似的，转瞬间什么人影也没有了。
只余下不灭的魂火熊熊燃烧。
乔书轩眼睁睁看着乔娘消失，而后捂着脑袋，爆发出一声惨叫。
“阿娘，阿……”
那声音竟软软糯糯有如女子。
却只吐了几个音节，乔书轩便这么晕在了火里。
那魂火是只惩恶鬼阴魂的，按理来说同乔书轩该是没什么干系，但只一小会儿，乔书轩竟然也“烧”了起来。
却不想乔娘，赵婉儿那样凭空消失，乔书轩就这么躺在那儿烧着，看上去也没少几块肉。
而李重棺听到乔书轩嚷的那一声“阿娘”后，竟整个人癫狂了似的急冲过去，把乔书轩一把捞了回来。
“乔书轩！！乔书轩！！”李重棺从太阳穴按到人中，甚至直接给乔书轩脸上来了几个不轻不重的巴掌，“醒醒！”
乔书轩没反应。
李重棺伸手一探鼻息。
死了。
谁都不知道方才附在乔书轩身上的鬼魂来自何方，陈知南一道魂火下去，三魂七魄一并消了个干净，渣都没落下。
但李重棺总是觉得，那句“阿娘”的语调，听着熟悉得很。
熟悉得过了头。
“这个也死了，怎么办？”陈知南顿时有点手足无措，“泉哥？”
“……杨越的学生，交给她去处理吧。”李重棺淡淡道，“时间尚早，现在回去还有的几个小时觉睡。”
“李笑笑呢？”陈知南问。
李笑笑倒在门口，竟如一具干尸般，僵硬而粗糙，半点没有新鲜尸首该有的样子。
“她本就是个孤儿吧。烧了就行，反正早就是个死人了。”
陈知南发现李重棺总有那么些令人难以理解的毛病，比如面无表情一脸x冷淡样地讲述一些叫人毛骨悚然的奇怪内容。
再者，李重棺没准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煞星命格，就陈知南跟着李重棺的这段时间而言，第一次在都市春天待了两个晚上，都市春天唯一的老板阿布不幸离世。第二次便是接了刘兴国的委托，两次来到这家手工艺品店。
嗯，现在整个店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以及乔书轩，李笑笑，乔娘，赵婉儿等看得到的和许许多多看不到的不愿现身小鬼小妖。
想想也是可怕的紧。
“我得回去找卤蛋，”李重棺道，“有些事情，必须找她问个清楚。”
“泉哥，李笑笑身上那个人——”
“嗯，不是她。”李重棺点头，“那是袁渚白。”
“李笑笑是被他杀的，乔书轩也是。”李重棺道，“... ...阿布没准也一样。”
李重棺蹲下来，捻了把地上的灰，径自走了出去。
陈知南慌忙跟上：“哎，泉哥，这就走了？”
“不然呢。”李重棺回头看了一眼，“你想陪他们过夜？”
“陈知南，你身后有东西。”
陈知南忽的感觉后脑一凉，仿佛听到一阵沙哑的哂笑，和什么模糊不清的低语声。
滴答滴答和流水汩汩的悦耳声响，现在听来却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李重棺看到陈知南身后，看到了一只眼睛。
瞳仁极小，并不是国人通常的纯黑或深棕，掺着诡异的青白色。眼白泛黄，像极了多年老/烟/枪嘴里藏着黑垢的黄牙。
陈知南僵硬地看着李重棺，冷汗直冒，不敢回头，毫不犹豫地拔腿就往李重棺那边跑去，其急切程度有如看到老母鸡的崽子。
咯咯哒咯咯哒找妈妈。
李重棺嘴巴一动，似乎是说了句“滚”，却并没有出声。看到那眼睛又闪了一下，化作一缕阴魂飘忽着去了。
李重棺上前，把那店门给关上了。
“小孩儿，别怕。”
李重棺今儿晚上头一次扯了扯嘴角笑了。
“逗你玩儿呢。”
“哟，没气儿了。”赵宇提着扳手，往乔娘腿上敲了敲，“这么不经打？”
乔娘依旧是瘫在地上。
已经没了呼吸。
赵宇扳手一挥，狠狠地砸在了乔娘的腿上。
“嘎达”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赵夫人？”赵宇冷哼一声，“破鞋儿，你配么？”
“你只配乔老粗那种暴发户。”
赵宇顺手把乔娘已经破地近乎形同虚设的旗袍扒了下来。
“这绿色穿着真丑，又老土，”赵宇道，“可惜了这顶好的料子。”
不过没关系，横竖他也不差钱。
赵宇捣鼓半晌，就仿佛玩腻了似的，离开了房间。
也是，谁还会再对个没反应的尸体提起什么兴趣呢。
“夫人累了，歇下了。”赵宇对管家吩咐道，“别去惊扰。”
次日，赵家夫人乔娘，被发现死于家中“小书房”。
对外只说是多年旧疾，病故的。
第二天，赵宇也走了。
对外是说哀伤过度。
乔书轩那天晚上没回家，第二天再进小书房，就看到乔娘呆呆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赵宇的尸体。
他隐隐约约觉得乔娘有哪里不对劲了，比如没了小旗袍，翡翠镯子宝石耳坠。
换了副先前跟着那男人时候，土得掉渣的旧衣服，哦对，看上去还年轻了不少。佣人们都说他母亲死了。
死了吗？
没有吧，明明看上去还好好的。
乔书轩迷迷糊糊地参加完了葬礼，顺便遣了佣人们，乔娘叫他卖了房子，他便卖了。
乔娘带着他回了重庆，就带了些衣物。
乔娘还背了个顶大的包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拿白布包着的，脏兮兮的。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同乔娘差不多大。
乔书轩没在重庆生活过，热了点，不过还好，能适应。乔娘开了家手工艺品店，加上先前从赵家带的钱，不差钱的，还把他送进了最好的私立中学之一。
日子过得挺滋润。
就是乔娘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会对着乔书轩发火，还有店里的男员工。
偶尔会念叨两句，男人怎么怎么不是东西，说想要个女儿。
大概是先前被赵宇吓着了，乔书轩也没在意。
“妈，你是叫什么名字来着？”乔书轩从不知道乔娘是被抢去了的，问道，“没听你说起过？”
乔娘彼时正窝在躺椅上，拿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白色珠子穿着手链，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道，“喏，怎么着？”
“不知道，我也忘了，”乔娘道，“就乔夫人吧，乔娘。”
乔书轩不相信：“哪有人把自个儿名字都忘了的。”
“妈不骗你，真的，真忘了，”乔娘穿好了手链，打了个漂漂亮亮的绳结，起身去给乔书轩，“戴上。”
乔书轩皱眉，什么东西啊，女里女气的。
“摸上去还掉粉，不要了吧。”
乔娘皱眉：“你还不愿意了，叫你戴上你就戴上，快些的，待会上学去了。”
转头又往屋里吼道：“刘兴国！过来了！你也有份！”
乔书轩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乔娘又瘫回了她的躺椅上。
身下没有影子。
十几二十年前，重庆的山旮沓里。
十五岁的丫头片子欢欢喜喜地抱着小黄狗，抬头望着梁上挂着的红辣椒。
屋里传来阿爸的唤声：“婉儿，去拾点柴来，顺便把米洗了！”
婉儿放了黄狗，乖乖巧巧地回了一句：“哎——”
乔书轩去读书了。
乔娘摇着蒲扇，朦朦胧胧间想起了什么东西。
乔——娘？
她要是姓赵，该叫什么来着？
赵夫人，赵太太，赵——婉儿？
死了吧。
李重棺同陈知南回了小泉堂，却只见着陆丹。
陆丹闷闷不乐地在鬼前看着小人书，这回不是《人鬼殊途恋》了，是《冥婚童养媳》。
“回来了？”陆丹噘着嘴幽幽道，“泉哥，你是不是嫌婉儿烦，把她弄走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麻烦，和死人订的约，若是悔了，得折多少阳寿啊，”陆丹嘀咕道，“虽然你也不怕... ...”
李重棺拍了拍陆丹的头，轻声道：“不是我。”
“乔娘就是赵婉儿。”他道，“我送她俩一同归去，也算是，遂她一桩心愿吧。”
抽屉里传来几声叮叮咚咚的响声，李重棺拉开一看，多了一沓冥币。
该是刘兴国的家人送的。
李重棺叹了口气，道：“卤蛋，拿香来，慰在天之灵。”
“这几天你看店，我明日启程，去霁云观。”
袁渚白那句“害惨了老天师”，令他久久不能忘怀，他必须亲自去看个究竟。
“顺便把陈知南送回去。”
陆丹同陈知南异口同声的一句“啊？”
“泉哥，您怎么成天就是要把我送回去，”陈知南委屈道，“我... ...”
陆丹也帮腔道：“南哥很努力了啊，这几天每天看书看书都没怎么睡好觉... ...”
咳，其实是大晚上的容易被吓得睡不好觉。
“哟，您怀里的是小天师吧？殿下，您可知道老天师被您害的有多惨？”
李重棺看了陈知南一眼。
二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算了吧。
“送回去吧。”李重棺叹道，“他不合适。”
“李重棺！”陈知南急道，“你什么意思！”
“你再这样不讲理，我就，我就……”陈知南道，“把你那堆什么黄泉什么门啊，对，还有那个袁什么渚白，守……门人殿下？都告诉我爷爷！”
“最打底，”陈知南欲哭无泪，“这几天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的工钱，你总得结给我吧……”

第16章 哭梨园 一
“嗤……”李重棺崩了半天脸，还是没忍住，给这脱线玩意儿逗笑了。
陈知南可怜巴巴地想去拽李重棺袖子，又不敢，生怕自己的猪蹄子把这金贵人儿给玷污了，纠结半天，只得自个扯自个儿的——左手扒拉着右边袖子，右手扒拉左边儿，撅着个小嘴眼泪汪汪地往那儿这么一杵，还颇有点古时丫头片子娇滴滴的模样。
当然，陈知南没有哭，嗯，没有哭。
李重棺眯着眼，欣赏小半会儿，一甩手把那屉子拉开，便开始一张一张一沓一沓地数票子。
虽然那抽屉里搁的只有毛票和冥币，并没什么金银玉石。
有那么一瞬间，陈知南还是觉着满目金光晃得人头晕。
嗯，资本和土财主的光芒笼罩了他。
“来回路费给报销，置的衣冠啊什么家伙什也不用付我钱，”李重棺边数边道，“你还要多少？”
“说实话，你要是狮子大开口，叫我掏钱把你们霁云观重新翻修一遍，我也是乐意的。”
“怎么样？”
李重棺道。
陈&#183;感受到资本的铜臭&#183;好崩溃&#183;委屈巴拉&#183;知南。
他的元始天尊！忘了这家伙不差钱的！
“重修……修还是算……算了吧，”陈知南结结巴巴道，“观里……面砖砾瓦墙年头大了，偶尔修缮便……好，换新的不大妥，妥当……”
李重棺没说话，一脸“你尽管要挟改变主意算我输”的表情，捻着毛票子，擦出沙沙的响声。
陈知南这会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一是陈旭叫他查的东西还没整出个名堂，现在就这么憋憋屈屈毫无理由地把他给送回了老家。
二是，他到底还是对这吓人地方滋生出了些许不知所起的感情来的。毕竟这么多天，别说是人，狗都养熟了该。
真不想走。
李重棺见陈知南再说不出话来，把数好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地递给了他。
陆丹反倒是不乐意了，趴在桌上不情不愿地道，真要送啊？
“泉哥平时又不同我说话，冷冷冰冰的没个人气。”陆丹惋惜道，“好容易有人能陪我解解闷呢。”
说着，陆丹就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了起来：
“虽然南哥吧平时傻乎乎的。”
陈知南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心道这“傻乎乎”也能算半个褒义词呢是吧。
“冒冒失失总是听不懂人话。”
陈知南：“……”
“还特别没用，”陆丹道，“但总归还能拿来逗个趣儿嘛。”
“泉哥，我不想南哥走。”
陆丹冲着李重棺央求道。
陈知南经历了陆丹方才一番如万箭穿心的评价之后，一脸吐过血的虚样摆了摆手，没好气地把李重棺给他的毛票子抽了，便走到自己窗前一倒头就睡了下去。
李重棺没准还要做些什么事情，但想来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一睡了之。
脸啊澡啊牙啊，都留到第二天再说吧。
陈知南就这么睡在满身的汗臭里了。
“唉，”陆丹叹道，“真不考虑嘛。”
李重棺深深看了陆丹一眼，摇了摇头，道，“不考虑。”
“你在这人间的‘寿命’绵绵无穷尽，迟早也要习惯孤独。”
“泉哥，你是怎么习惯的？”陆丹突然问道。
“……身边的人迟早都会离开，”李重棺轻声说道，“不要倾注太多感情。”
陆丹道：“中元要到了，你又要怀奠多少亡故？”
“死亡是上帝赋予的礼物，”李重棺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可惜我没有。”
“我不信上帝，”陆丹回答，“李先生应该也不信。泉哥，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给南哥一点成长的时间。”
“还是对所有的陈家后人，你都是这副不耐烦的样子？”
“不，”李重棺摇头，又点头，道，“我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没用的。”
“天师也迟早会走。”陆丹劝道，“这担子到底是要南哥扛的。”
李重棺晃了晃脑袋，把目光转向别处去了。
“我不想习惯孤独。”陆丹又道，“那样没有人气。”
“你本来就不是了。”李重棺接道。
“我还想活着的。”陆丹小声道。
小泉堂的老板李重棺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种儿，说要送便真的关了店门就准备把陈知南押回去。陈知南借着收拾东西啊逛逛和尚庙啊等等各类奇葩理由硬生生拖了三日，还是不得不背着包提着家伙什跟在李重棺后边走了。
李重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其实这人从前偶尔还是会聊上几句的，若是太阳打西边一出来，还能听到李重棺说几句冷笑话。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李重棺现在是愈发的惜字如金了，能用“嗯”解决的就绝不用“嗯啊”。
陈知南百无聊赖地想着，卤蛋儿此刻会不会同他一样无聊。
应该不会了，她可以去找小鬼大鬼老鬼少鬼们聊天。
霁云观修在山上，说不上很大，但规模也还可以，零零散散养了百来人。
陈知南同李重棺站在山脚下的时候，陈知南还奇怪来着，平日里脚下的亭子都有小童候着，有陈旭相熟的故人来访便第一时间请着上去。今日却是一人也无。
倒是有个吹糖人的。陈知南现今口袋包鼓起来了，毫不犹豫地便掏钱买了俩。
那老师傅吹了两只小老鼠，眼珠子滴溜滴溜的很有神，古灵精怪的。陈知南自己拿了一个，给李重棺递了一个。
李重棺没接。
陈知南也没当回事儿，一只手攥着两支糖人，另一只手给李重棺指了指路，道：“泉哥，这边，上吧。”
李重棺没答话，早在陈知南指路之前便大踏步上前，用实际行动告诉陈知南自己知道路的事实。
小会儿，又不知哪根神经抽了一下，转过头解释：“之前来过。”
“来请你爷爷那次。”
陈知南很敏锐地捕捉到什么：“请我爷爷？”
感情好啊，他倒是自己千里迢迢跑去的！
李重棺看了陈知南一眼，点点头：“嗯，请你爷爷。”
“天师是他们这一辈的佼佼者，”李重棺道，“我当时好奇的很，便来见了——的确是天纵之才。”
言下之意，两相比较，陈知南——什么玩意儿啊。
陈知南脸皮子一红，选择闭嘴。
山脚下没见着门童，半山腰倒是路过一个。那小童子生的皮白，顶多七八岁的年纪，同陈知南一样留着发，看上去倒像个姑娘家似的。
那门童见着李重棺，稍稍点了点头，便转身，对着陈知南行了个揖，动作幅度挺大，差不多有九十度鞠躬。
李重棺用余光淡淡的瞟了一眼，边向上走着边道：“你们这儿倒还是一如既往。”
沉谧安稳，幽幽然独立世外，千百年未变分毫，像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陈知南自然没听出李重棺胸中感怀，只点头道：“现在是都流行握手……山中一直这样，小崽子们习惯了，以后寻着机会改改过来，也好沾沾新中国的气运。”
“不用，”李重棺道，“挺好的，不用改。”
陈知南还在嘀嘀咕咕着奇怪呢，从前这些个小道童，可从来不会对着他行这么大的礼的，最多意思意思装装样子，便也算过去了。今儿这是怎么了？
“你头发怎么不剪剪，”李重棺突然道，“方才那小道童的都比你的要来的短。”
陈知南不甘道：“不剪——哎，我长头发的日子比那小孩儿多好么！”
霁云观有九百九十八道阶，陈知南和李重棺又都背了拎了些东西，走着便有些慢了。因着到山脚下就已经傍晚，天快要黑时，二人才站在了霁云观的门当口。
霁云观最前是三个石柱同四缸坛撑的门，皆是白石所制，有的雕了龙蛇万物栩栩如生，有点雕了仙君玄女宝光蔽了天日。
不知用什么方法得了消息，门前密密麻麻站了几排来迎的人，高的矮的老的幼的，皆俯首而立，见陈知南二人来，都上前一步，鞠躬长揖。
场面瞬间寂寂。
这阵仗的确是把陈知南给吓了一跳。
李重棺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从怀里掏了没木牌，“啪”的掷到了地上，道：“小泉堂李重棺，约天师一叙。”
那木牌差不多是个圆的，周围雕了云纹，下端缀了深赭的流苏，流苏中间串了枚小小的白玉珠子，木牌中间，用正楷刻了个繁体的“陈”字。
看上去古旧得很，中当裂了一道细细的纹。没准早个十几二十来年，那流苏不是赭色，而是抹艳丽之至的大红。
随着木牌落地的“当啷”一声脆响，众人抬头，望了一眼那木牌，居然皆是面露哀色。
却无人语。
陈知南蓦地感受到什么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爷爷呢？”
很久都没有人答话，知道陈知南有些惶惶有些焦躁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人群中才挤出来一个瘦小的年轻道士，对着李重棺揖道：“先生要寻天师一叙，现如今，他便在您左手边。”
李重棺默默把头转向左边，同陈知南大眼瞪小眼。
陈知南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几乎是暴怒般地推了一把那道士：“我爷爷呢？！他现在在哪里？！”
不会，不会是他所猜测的。
陈旭那糟老头子还年轻的狠，哪里会这么随随便便地就去了。
况且若出了什么变故，非得推选新任天师——
也绝不该是他。
开什么元始天尊的玩笑，他连观里头开销用度的账都算不清楚，要他来管霁云观？
李重棺的脸色也一下子精彩起来，仿佛失了魂似的愣了半晌，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捻着指头推算起来。
“没死，活着，别瞎想。”片刻后李重棺舒了一口气，拍了拍陈知南的肩，轻声道。
却看到一个眼泪汪汪抽抽噎噎的陈知南。
李重棺：“……”
陈知南当然没有真的哭出来，只是那小嫩脸蛋儿写得满满都是“噫噫呜呜”，好笑的紧。
李重棺很尴尬，犹豫半晌，从兜里头摸了块布帕出来，一把糊在了陈知南脸上。
那道士方才被陈知南推了一把，也是吓得不轻，现好歹缓过来了，才继续揖首说道：“老天师年事已高，现外出云游，将天师一位转由小天师。天师不在观里的时候，观中一应事物皆由玄一老人负责。”
陈知南却听出了那道士的弦外之音：
陈旭不想老死在观里。
李重棺身形却忽然晃了一下，许久，才问道：“你们老天师今年贵庚？”
那道士居然支吾起来了。
“这……嘶，怎么好像突然记不起来了……”
李重棺转向陈知南，那人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爷爷从来不肯与我说。
李重棺听此话，眉头愈发蹙了。
方才迎人的队列还没散，又有人从后面往前传话来：
“玄一老人请天师会于东堂。”
东堂，那日陈旭蛮不讲理地干掉了整一碗红烧肉，把陈知南送下山的时候，也是在东堂。
却原来沧海桑田根本耐不得百年千年，一十二日也能熬出个物是人非。
命耶，运耶？
陈知南浑浑噩噩地进了东堂，李重棺本是站在门口候着，又被小童请去别屋里坐着吃茶。
小童刚欲烹茶，却被李重棺挥手止了，刚想说不必，话到了嘴边又变成“把你们老天师先前的茶饼拿来，要碧螺春。”
小童愣了愣，道了句好，取了碧螺春了，又欲烹煮，却又被李重棺挥手止了。
李重棺轻声道：“我来。”
不是什么大事，小童又也知道李重棺是小泉堂的人，便允了，细声嘱咐几句，就掀了帘子出去。
独留李重棺同那馥郁茶香共处一室，沁了满怀故人思。
玄一老人正坐在东堂内，候着陈知南。
“玄老。”陈知南轻声道。
“阿南啊，过来。”玄一老人也是看着陈知南长大的，亲近得很，向来都喊他“阿南。”
“玄老，”陈知南道，“我……”
“嘘——”
玄一笑了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们阿南，都是天师了。”
玄一把面前摆着的布包，轻轻地放在了陈知南手上。
“拿着吧。”他说。
陈知南不明所以地揭开。
里面包着的，是一面旗子。
旗杆米来长，两指粗，木制的，黑里透红，被岁月磨的光亮。
旗面似乎是没见过的锻布，玄色的底，上头绣了一个“坤”字。

第17章 哭梨园 二
“这是什么？”陈知南问道。
玄一摇摇头，只笑着，没说话。陈知南本想摇摇那旗，却被玄一制止了。玄一又递了一只布包过来，陈知南打开来看，是一本账簿样的东西，面上明晃晃一个“陈”字，十来公分厚，封面是硬壳的，线装，结结实实的一大本。
“拿着，回头有用的。”玄一说着，又递过来一封信，“这个，给李先生。”
陈知南接过一干东西，打作一包，才得空问了：“我爷爷呢？”
“他啊，”玄一叹了口气，神秘地笑了笑，“老了都闲不住，出去玩儿去了。”
陈知南摆了摆手，不信道：“得，我也不是三岁娃娃了，您别蒙我。”
“没蒙你，他身子硬朗的很，我还不了解他。”玄一捋捋胡子，笑眯眯地说。
二人还未聊上几句，有小童进堂奉茶来，片刻后，又有人来揭了香炉点了新香。
玄一把茶碗盖一滑，陶瓷磕碰出悦耳动听的脆响，像一泉眼里汩汩冒出来几个泡泡似的。
“天师，您觉得这地界怎么样？”玄一问道。
陈知南是头一次听着玄一老人同他说话用“您”这个字眼，当下也是吓得不轻，忙拱手道折煞晚辈了。
又说，挺好的，渺然世外。
“是啊，我在这里八十六年，山河破碎国运飘摇，内忧外患，黑云压城看不见光的时候，这里也从未变过。”
玄一老人说话慢悠悠的，带点老辈人抑扬顿挫的味道，说几句便呷一口茶，待琢磨透那清苦味儿之后，才肯吝啬地又吐露出几个字来。
“你看门口那棵樟，还是我十三岁那年栽的。”玄一笑道，“都这么大啦。”
陈知南本以为玄一要来一通长篇大论的人生感慨，结果玄一话风一跳，道：“你也在观里长大，来与我论论，这‘无为’是个什么意味？”
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
玄一笑了笑，不顾陈知南一脸迷惘的表情，摸了张黄纸出来，递给陈知南。
这鬼画符样的东西陈知南见过，从前跟着陈旭下山装大仙坑蒙拐骗的时候常用，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张是祛病符。
“玄一祝天师此生安康无忧。”
陈知南会完玄一老人，便去了偏堂寻李重棺。知道这人在这儿喝了大半天茶水，估计早已等的心焦，就直接把那信掏了给李重棺：“喏，我爷爷给你的。”
李重棺三两下撕了封，从里头抽出三四张薄薄的泛黄的宣纸来。那纸看上去很有些年头，李重棺没把内容给陈知南看，陈知南只能从半透的宣纸背面隐隐约约看到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和李重棺微微发抖的手。
李重棺读得很快，三两下就读完了翻页。也读得很慢，翻来覆去读了四五遍。等他终于放下信，很小心的放回封里，叠好了塞进胸前的口袋的时候，才长舒了一口气。
陈知南发觉李重棺的眼角居然就那么红了。
“还好，”李重棺浑然不觉似的，“好歹他也没生我的气。”
然后很响的，李重棺吸了下鼻子。
“玄老叫你去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陈知南答，把自己提着的东西给李重棺看了一眼，“就把这些给我了，也没和我说爷爷去了哪，也没解释什么。”
“正常，估计是那家伙给教的套话，毕竟有些东西，玄老作为一个外人，总归是不能知道的。”李重棺轻轻碰了一下那布包，又很快缩回手来，道，“看到这东西，我才觉得他是真的走了。”
“玄老说这叫坤旗。”陈知南道，“也不知做什么用的。”
李重棺定定地看了眼陈知南，道：“你既已经是天师，我便再也瞒你不得，既然如此，你——”
下一秒，李重棺瞳孔蓦地一缩，然后跟没拴紧的疯狗似的，“咻”地一下往陈知南身后窜去，只在原地留了这说了半句的话。
陈知南不明所以地“喂”了一声，顺着李重棺奔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愣住了。
霁云观的后山头，忽地泛起了幽幽蓝光，把夜晚烧地有如白昼。
陈知南才想起，这天是中元了。
时间过得是真的快。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猛然想起了什么，跟着李重棺飞奔而去。
二人一路跑到后山细流的源头。
却只见河灯不见人。
百千河灯仿佛魂火般，在山间的溪水里飘飘荡荡时起时伏，然后成群结队地顺流漂向远方，流成一道一道幽蓝的河。
李重棺看着那些河灯，慢慢的慢慢的，背靠着一颗树，坐在了地上。
陈知南本想劝他，也不一定的，别着急，但自己又觉着着实有些好笑。
除了陈旭，谁还能点一河蓝幽幽的灯来。
“前些年的中元，他也是这么干的。”李重棺却是先开了口，道，“见着我一盏一盏放河灯，看着那百千只眉头一皱嫌麻烦，一挥手呼啦一下全给我点着了，点的我措手不及，差点没时间丢下河。”
“不过也挺好看的，像一颗颗蓝色的星星。”李重棺说。
“这里面有一盏，”李重棺忽然道，“可能是他替我烧给他自己的。”
李重棺远远地指了一盏：“喏。”
陈知南当然分不清那盏同别的有什么不同，但李重棺仿佛认定了似的，便觉着那是陈旭的，盯了好一会儿，居然丢了块石子把那灯砸了，才道：“走吧。”
陈知南看着这一切，更加茫然，没反应过来，道：“嗯？”
“信我求的卦，”李重棺轻声道，“他还没死。”
“犯不着点这些个东西。”
陈知南才反应过来李重棺方才说了什么，疑惑地问道：“去哪儿？”
李重棺言简意赅：“小泉堂。”
“……”陈知南崩溃，“大晚上的，又是中元，饶了我吧……”他现在只想扑进他阔别已久的小房间里，呼呼地一觉睡到天亮啊。
陈知南都这么说了，李重棺当然也不会强求。况且也的确没什么问题，中元么，还是小心为上。
而李重棺先前说了一半却又被打断的话，也只能再找时间详谈了。
于是足足拖了三四日，二人才磨磨蹭蹭地回了小泉堂。
李重棺加快了步伐，先于陈知南一步，迈进了门槛，而后转过身，面对着陈知南，目光清晰明澈。
“欢迎来到小泉堂，”
“陈天师。”
李重棺朝陈知南伸出了手。
陈知南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握了上去。
于是乎，在经历过吃人花园女鬼上身和爷爷去哪儿后，霁云观新任天师陈知南，终于摆脱了实习店员以及学徒工的身份，作为一个半吊子天师，成功加入小泉堂。
这对陆丹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好事，毕竟这样一来，总算有人能陪着她一道了。
然而好景不长，自霁云观回来之后，陈知南就疯魔了似的，每天就着那几本书，还有从陈旭房里新搜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其努力刻苦程度同广大新中国高考考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誓要成为一个提笔不忘符张嘴能说咒的合格天师。
陆丹：明明人都回来了为什么我更加无聊了……
更加好景不长的是，这两个月，广大妖魔鬼怪就仿佛忽然销声匿迹了似的，不仅闹事儿的没有，连半夜来看病的小鬼也没有了。小泉堂整整两个月没有半点进账，实在是把陈知南担心的要死。
敢情黄泉条件还不插，阴魂厉鬼都鲜少生病的么。
可见啊，生老病死之天命还是尤为重要的，特别是最后面那个“死”字，不仅养活了纸钱丧办制棺等一系列产业，还养活了小泉堂。
都是吃一口死人饭的啊。
李重棺倒是不着急，悠游自在得过着自己的日子，时不时掐掐手指起一卦，确认确认陈旭还活着否。
幸好，一直都还活着。
直到二月后，小泉堂被人推搡着，进来一位稀客。
市委书记，田志奇。
“哎妈你干什么，妈！”田志奇想往外走，又怕用力太过反把身边老人带倒，只得一步三顿地被迫走了进来，“我不信这个！妈！你这是封/建迷/信——”
陈知南见了这驾驶，明白这是票大单子，很上道地在田志奇进来后，走过去把门闩上了。
田志奇：“……”
田母推着田志奇走着，絮絮叨叨地念叨：“什么封建迷信，前两天你姨太婆婆托梦给我的，这还能是假的？你姨太婆婆！”
“你过来——坐下！”田母把田志奇按在座位上，又拖了张椅子过来，笑吟吟地看着李重棺，“哎呦！这俏锅锅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撒！”
陈知南：“……”那闩门的锅锅有没有和您梦里一样帅啊。
李重棺谦和地笑了笑，点点头，先谢了田母，再道：“田书记。”
陈知南品了品这个难得的笑容，简直充满了一股见钱眼开的恶臭啊恶臭。
田志奇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哎呀。”
“说说吧，怎么了？”李重棺冲陈知南摆了摆收，招呼道，“茶来，沏前两天开的肚包。”
田志奇苦着脸直言道：“大夫，我身体挺好的没啥毛病，我妈非得我来，茶是不用了，我马上带着她走……”
“风湿骨痛痛了七年半，书记还是要养好身子，”李重棺道，“前日丢的钢笔，在家门口的草垛子里找找看。”
田志奇愣了一会儿，忽得起身就往外走，留下田母一个人，对着李重棺坐在这里。
“哎，你干什么！这孩子！”田母嚷道，“不好意思啊……这孩子就一直这样……”
陈知南沏好了茶，笑说这种人也不少见，没关系的。
田母接过陈知南递来的茶，吸了吸鼻子，笑道：“哎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年纪大了，也分不出好茶坏茶，香倒是挺香。”
陈知南心里头嘀咕道，茶也必须是好茶，泉哥的品位在这儿呢，民国拿羊肚包的茶包，现今难买得很，可不是有钱有权就能喝得到的。
李重棺点点头：“阿姨喜欢就好，可以说说书记出了什么事儿吗？”
说起这事儿，田母就愁眉苦脸起来了：“哎呦可不是吗……可真是愁死个人……”
田母眨了眨眼睛，问道：“大夫，你知道‘梅园’吗？”
梅园，位于川西老街头，临着江，是民国时数一数二的川剧班子。那可不单单是戏园子，独栋的，顶大一外花苑，一抬眼就是渺渺长江水。不说二楼单间雅座，一楼的位子都是一票难求。那时候，什么名流公子哥儿富太太，军政要人，最讨喜的娱乐活动便是想法子搞几张票，去听一场戏了。
不过可惜的是，梅园在抗战八年里迅速落寞，戏班子倒台了，园子已经结了几年的灰。
李重棺点点头，道：“知道，如何？”
“前些日子看报没有？”田母问。
“没有。”
“年轻人要多看看报啊，”田母道，“多了解一下党和国家的事儿，咱们现在是国家的主人了，不比从前那个惨唷……”
“是这样，梅园那块地方，荒了太久了，准备征过来建个学校。”田母道，“然后这任务就被派到了我儿子头上。”
“本来挺好的啊，我儿子工作能力强，人民也信任我儿子。”
“但是啊，大夫，梅园那块地方，不干净啊！”田母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世上，不干净的地方，多了去了。李重棺睫毛颤了颤，想。
这时，田志奇却突然又闯了进来。
手里头攥着一支钢笔，从头到脚都是草屑子。
田志奇没说话，默默地到李重棺桌前的位子坐下了。
李重棺点了点头，道了句书记。
“……”田志奇很久没说话，只把玩着自己的钢笔，半晌，才问，“您有什么办法？”
李重棺知他是信了，声音也温了几许，问：“书记可先把情况与我一说。”
“梅园要被征来作学校，”田志奇压了声音，叹道，“但那块地方，进不去啊。”
“这么好风景一块地儿，拿去作学校未免有些浪费了。”李重棺也给田志奇倒了茶，说。
“那怎么能说浪费呢，你这想法不对啊，”田志奇皱眉道，“咱们国家现在呢，就是要搞大教育，搞好教育，要降低文盲率。”
“你们这些大仙啊也别尽整这些神神叨叨的，要多读点书，不要做文盲啦。”田志奇苦口婆心地劝说。
“书记说的是，”李重棺敷衍道，“一定一定。”
陈知南憋笑憋得很辛苦，毕竟李重棺可是个博览群书的主，从四书五经到新式文学，哪个没费时间钻研过？今儿倒好，被当成个文盲了。
“梅园啊，进不去的。”田志奇叹道。
“进不去？”
“那门外一扇铁的，内一扇木的，铁门早早给卸了下来，”田志奇道“那木门奇了，明明没有门闩的，从门缝里望了好几次，真没门闩。”
“就是死活都推不开啊，后来不行啊这，这打扰施工进程了这不是，就把那木门给卸了。”
“这下可真是造孽了，那木门是正对着江的，现卸了那门，不论是谁往那门槛里踏上一步，就来一阵阴风一骨碌把人吹到江里去了！”
“哦？”李重棺道，“那还真是有趣。”
“有趣什么有趣啊……哎！”田志奇气急败坏地说道，“实在没法子了，现在还在那门口拉了道布帘子又扯了警示条。”
“前些日子还有个毛孩子不听话，非得窜进去玩儿，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飞江里去了！要不是梅园旁边还有片儿警站班，可不得淹死！”
“哎呦，还有啊，这几天又失踪了几个老头老太太啊，还有一个是我同事，我真是被警局那边叨叨叨得头疼……”
田志奇无奈地拍了拍自己额头，道：“大伙儿一起引咎辞职得了，一块完球儿。”
“不好的撒。”田母端着茶杯悠悠插话，“你还要挣钱养你妈的咯。”
田志奇道：“是啊，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哎大仙呐，您先给我算算那梅园里头有什么东西，再帮我整整那几个丢了的人跑哪去了……我这头发可都要愁白了……”
李重棺摇了摇头，道：“卦可不是那么算的，我算不出来。”
田志奇脸色一下垮了，苦哈哈地说，那可怎么办哟。
“主席说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李重棺道，“书记若不介意，让我等亲自去探看一番？”
“某只是个大夫，没什么特长，平生就会抓药写方子，算不得什么大仙，不过那边那位呢，”李重棺指指陈知南，道，“可是位货真价实的大仙呢。”
陈知南心虚得很，摆摆手，忙道，半吊子，不敢当，不敢当。
李重棺斜斜地瞟了那东西一眼。
陈知南立正站直，嗯哼一声，清了清嗓子，道，降妖除魔，在所不辞。
“书记意下如何呀？”李重棺笑道。
田志奇在李重棺和陈知南二人间来回看了好几番，觉着李重棺这还算是长得人模人样的，陈知南那头发到腰女里女气的种儿，看上去就一江湖骗子。无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点点头，又问道：“大夫，我也是为人民服务，两袖清风，这工资也高不到哪里去，那酬劳……”
“为人民服务嘛，我懂，没关系的，”李重棺道，“回头给你姨太婆婆多烧点纸钱，叫她转交给我点便是——你姨太婆婆是在那边揭不开锅了，才托梦给阿姨的。”
田母一拍脑袋，惊道：“哎呦，今年是没给她烧点东西过去了，你说这，太忙了也容易忘事儿……”
田志奇道：“是啊，成天打麻将，太忙了太累了，容易忘事儿……”
田母翻了个白眼，给她那不肖儿子脑门上来了一下。
田志奇忽然掏出一个土黄色的文件袋来，放在桌上：“这是地方志，把记载梅园的部分都调出来了，您先看着。晚上我在梅园，您来的时候再交还给我吧。”
李重棺捏了捏那厚度，薄薄的几张纸，遂点点头说好。
“书记想必事务繁多，便先回去吧。”李重棺道，“晚上见。”
田志奇也的确还有事，田母也着急着想去搓几把麻将，便都回去了。
“这田志奇，”李重棺一只手撑着脑袋，悠悠道，“看不起封/建迷/信啊。”
陈知南道：“没关系，刚来时我也不信的，你不是帮他把钢笔找回来了嘛，这难道还不肯信了？”
李重棺先把地方志摊在了桌子上，准备看看这里头写了什么名堂，不过如他所料，只寥寥几笔大概记了东西，什么几几年建成几几年火爆山城，有跟没有一个样，现在街边随便一小孩儿拉出来，都知道爷爷奶奶辈同他说的，多少年前的梅园，那角儿一开嗓，震得长江的浪头都低了不少，完完全全给沉醉进去了。
李重棺想了想，抽了毛笔来写了一纸，陈知南瞟了一眼，发现李重棺写东西跟他说话似的，十分言简意赅：
卤蛋，查梅园。
然后李重棺手一挥，就把那纸信丢到火烛里烧了。
夜幕刚临，陆丹啪嗒啪嗒地从二楼走下来，今天穿得也是一如既往地好看，顺便给了陈知南一个大大的拥抱，才对李重棺说。
“泉哥泉哥，关于那个梅园，我去问了些，”陆丹道，“年份还算近，能问到的也不少。”
“那梅园开的时间挺长，火红的时间却短，也就十几来年，是靠那角儿柯老板初登台，便唱醉了一干军政要人，自此才算红红火火起来。”
“嗯。”李重棺点头，“继续说。”
“那柯老板可是个奇人，生着人高马大的，却偏偏一扮上一上台，便是风情万种软若无骨的娇美可人，那一颦一笑都是禁得起推敲的，唱入了魂了。”
“哎，有个小阿姨同我说啊，先前有个东北来的大糙汉子，仗着有点钱，土豪乡绅么，就想包了那柯老板。柯老板直接把人摁在戏台子下边打了一顿，就高高兴兴跟着邱悯归回家去了，装扮都没卸下。”
李重棺摇摇头，笑道：“我要你去打探消息，你尽喜欢这些个儿女情长的八卦。”
陆丹撅了嘴，道：“我能怎么办嘛！我死的时候还没嫁人呢！只能看别人谈朋友了，我好惨呀……”
“泉哥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哎呀，气死个人了！”
李重棺“哦”了一句，道，你找个小鬼谈朋友去啊，都别赶着投胎，长长久久个百年千年，得劲儿吧。
“那不得腻死！”陆丹又道。
陈知南也是感兴趣的，又追问道，那邱悯归，是个什么人。
“哎呦，南哥你不懂了吧？是柯老板的老相好呗！”
“哈？”
“邱悯归邱师长，据传言说是俊俏的很——反正我没见过，我也不知道。”
“哈什么哈啊，那时候不都喜欢去戏园子包几个好看的伶人么！”陆丹道，“没见识！”
“不过他俩不一样了，没准是真动了情，横竖邱悯归上头没老爹老娘，身份地位又都搁在那里，要怎么做都没人管。”
“再加上邱悯归是个著名的耙耳朵啊，在家里也是被柯纪骑在头上的种呗……”
陆丹眼里头冒出了八卦的光，大有滔滔不绝拍拍桌子讲上三天三夜的架势。
李重棺哼哼咳了一声，叫她废话少讲。
然而，陈知南分明也在李重棺眼里看到了八卦的光……
陆丹又说：“哎，不过他俩也是挺惨的。后来不是打仗了么，小日本来了，川军就动了，邱悯归自然也去前线抗日，好像是到山东那边吧。”
“那阵子重庆这地方成天被轰炸，炸过来炸过去的，没个安生。”
“那日轰炸机又来了。”
炮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看客全都作鸟兽散，躲得躲逃的逃，后台的角儿们也全都往台下躲去了。
台上只留了柯纪。
他唱过貂蝉虞姬，唱过杨贵妃林妹妹，千回百转似扶风弱柳，
老天爷赏饭吃，天赐的小嗓，惊世之才。
锣鼓二胡也停了。
柯纪还在唱。
唱过高潮处，又一颗炮弹砸下来，压在了梅园，戏台子一阵晃。
柯纪还在唱。
再然后，梁柱子摇摇晃晃地砸下来，把台柱子永远的留在了戏台上。
刚唱过结尾，一曲还未终，便戛然而止了。
戏还没谢幕，梅园谢幕了。
“但那时候，邱悯归还没死呢。”陆丹惋惜道。
李重棺忽然意义不明地叹了口气。

第18章 哭梨园 三
——已知的假象和未知的真实面前， 你选择哪一个呢。
陈知南和陆丹跟着叹了口气。
李重棺眼睛一瞟， 说俩没谈过朋友的小孩子跟着瞎叹什么气呢。
陆丹：“……”
陈知南一脸悲愤道：“我也想的， 可是那些普通女人配不上我！”
李重棺：“……哈哈哈。”
“走吧，”李重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道， “去梅园看看。”
“看看世间情为何物。”
陈知南依旧像第一次一样，背了个包，塞了满满的东西。陆丹一转眼换了新裙子， 也还是花枝招展的大姑娘。李重棺穿着旧时的长袍，气质儒雅，眉眼偶尔一弯，仿佛一个风趣的教书先生。
但还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李重棺的口袋里放了封稍稍发皱的信， 折了三叠， 四角都压妥帖。比如陈知南已经不像刚开始那般迷惘彷徨，最打底遇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跑李重棺身后去了，两手一捏也能噼里啪啦挥出一朵火花来。
这回感觉上气派多了，因着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李重棺推了三辆自行车过来。
哟，稀罕物件儿啊。
陈知南去摁车龙头上那铃， 铮得一声， 钢铁交击在一起时鸣出震耳的声响。
“别摁了。”李重棺道，“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走了。路上紧着些别压了猫。”
陈知南道：“猫都机灵， 瞧见了人会自个儿跑的，不打紧。”
陆丹懒得去把那龙头， 干脆轻飘飘地浮在二人身后，也不怕有过路人吓死了去。
到梅园有点远，三人约莫两个小时才看到江。李重棺忽然问了一句：“喜欢听戏么？”
陈知南以为不是问他，便没答话。陆丹飘在二人头顶上，应了一句：“还行吧。”
“那今天应该能听到够。”李重棺道。
三人到梅园的时候，别的特别突出的东西没有，唯一特别的便是那浑身湿漉漉过着大毛毯子站在一旁发抖的田志奇书记。
“夜游长江，书记好志趣。”李重棺淡淡道，“知其不可而为之，书记好胆识。”
“不愧为人民的好公仆。”
陈知南默契地接了话头：“书记海涵，这人别的东西不会说，净会扯些不中听的。不过这话虽然不中听了些，但都是真心实意地在夸您的。”
陆丹跟着点点头，说嗯嗯嗯。
田志奇拿毛巾搓着头发，夜里风大，估计是受了凉，开口刚准备说些什么，不料一呼一吸直接，张嘴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称得上是震耳欲聋。
李重棺：“书记气量不错。”
在这种场合放肆地大笑出声来好像不太好，陆丹和陈知南憋的很辛苦。
陈知南不得不承认，李重棺一张冷脸简直算得上特异功能，不论什么事情都能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奇哉异哉，神人也。
田志奇打完了喷嚏，悉悉索索一会儿鼻子，旁人递了手帕来，他擤了好一会儿，才扒拉着厚毯说：“刚才你们一直没来，我便想着再试试看看，万一进去了呢……两位……三位见笑了。”
田志奇看了看多出来的陆丹。陆丹主动上前去，同田志奇握手，道：“书记您好，初次见面，我叫陆丹。”
陈知南白天没和田志奇有什么交流，心痒痒地也想去握手，便上前去了：“书记您好，第二次见面，我叫陈知南，是李先生的跟班。”又指了指李重棺，继续道：“他叫李重棺，您叫他泉哥——小泉就好。”
田志奇点点头，挨个喊过去：“小陆同志，小陈同志，医生同志。”
陈知南，李重棺：“……”
恭喜小泉堂三人喜提同志，李重棺同志从大夫升级为医生。
李重棺勾了勾嘴角，没理，问道：“方才书记进到哪儿了？”
田志奇嘿嘿一笑，伸手在自己将秃的头皮上抓挠几下，尴尬道：“不多不多，刚踏了半步进去。”
这成果着实有些惨烈，陈知南都不知道改夸“不错不错”还是“有进步”比较好了。
李重棺轻轻叫了句卤蛋儿。陆丹没应，但一眨眼的工夫，根本不待人反应的，便已经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梅园。
田志奇这头还在“说笑”呢，却忽然一拍大腿，哎呦，刚刚那小姑娘，小陆同志哪儿去了。
李重棺淡淡地说道，跟您一样，进梅园去瞧个热闹去了。
田志奇愣了一下，而后缓慢而坚定地，把头默默地转向了滚滚长江水。
还不忘嘱咐旁人一句：“再添几条毯子来，烧一点姜茶来给小陆同志。”
“她真去了。”李重棺没再开玩笑，道，“等着吧。”
谁也没料到的是，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刚开始是很轻松的，同田志奇聊了不少有趣的事情，而后渐渐有些不耐烦，但总体还算说得过去，最后几十分钟，简直是揉碎了掰开了一秒一秒来算的，慢得叫人发狂。
陆丹还是没出来。
陈知南站在门口喊了几句陆丹，直到李重棺都没忍住，轻声唤了几句，里头都毫无动静
末了，李重棺直接冷着脸吩咐道：“布帘子揭了。”
我们进去。
陈知南正有此意，整个人在侧旁站着，伸手去够那布帘，死命都够不着，在原地着急地蹦跶了好一会儿，一名警卫上来，以飞入长江洗澡为代价替他揭走了那面布帘。
陈知南先掏了打火石，犹豫小会儿，还是丢了纸符进去。只听见“啪”的一下，纸符炸裂开来，冒出一阵耀眼至极的白光。
不出他所料，果然有东西。
陈知南看了眼李重棺，道：“泉哥，怎么进去？”
现在看来，这屋里的主人似乎不大欢迎生人，凡是有东西出现在门口，都无一例外地给吹到江里灌两口去了。
李重棺也是有些一筹莫展，来回了几步，忽然对陈知南道：“风。”
陈知南会意，他吹风么，咱们也吹风！当下又抽了一沓黄符出来不要钱似的往半空中一抛，噼里啪啦烧了个干净。
也是，但是纸的话，的确也不怎么值钱的。
尔后平地狂风起，呼啦呼啦地尽数往那小小一门洞里灌去，呜呜风声有如鬼哭。
陈知南趁机而入，成功地让两只脚都踏进了门槛，也勉强算是进了梅园。下一秒，劲风再起，只听见“咻”的一生破空声，陈知南便没了踪影。
夜晚的江水里听见有人扑腾着呼救的声音：“救命啊！我在这里啊！我不会游泳！”
田志奇：“……”
陈知南很快被人捞了上来，同田志奇一样，裹着毛毯子瑟瑟地发着抖。
好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尝试一会夜游长江了，希望广大人民群众不要模仿，切记切记。
李重棺还欲想办法，田志奇也知道这种邪门的事情急不得，一星半点委屈都不能给屋里的正主和屋外的祖宗，便也是好言好语劝着，同时又希望李重棺能想出什么别的办法来。
这时是夜里十二点半了，不干不净的东西正是出来活动的时候。
李重棺刚想了什么办法出来，啧了一声准备说话，却听见几个小警卫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东西。
李重棺过去问了，才知道今天房价又是大跌，跌的那叫一个惨烈，尤其是梅园，江边这块地方，又不知道多少中国人哭爹喊娘地想跳楼。
不想跳楼的也不是没有，这不是还有江呢，长江一跳解千愁啊。
李重棺站在江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江景。五分钟过后有警卫员以为他想跳江，七手八脚的合力把他拉了下来。
卤蛋还没回来，田志奇以为这帮宣扬中国封/建迷/信的江湖骗子算是油尽灯枯了，又上前几步，说了些不若先回去之类的丧气。本来陈知南都还没什么感觉，直到他听出了田志奇字里行间都尽是一股子“节哀顺变”的味道。
陈知南心里狠狠唾弃了一把，只想知道李重棺心里还有什么打算。
然李重棺还没什么打算出来，梅园旁边立着的路灯大约是年久失修，噼噼啪啪闪了一好会儿，然后啪的一声灭了。
李重棺见的多了，倒不是很担心，横竖现在这形势，也不会更糟到哪里去。倒是一帮子警卫和着田志奇，一副扭扭捏捏的紧张样子。
过了约莫五分钟，那灯居然忽得又亮了起来。李重棺看了看田志奇，发现田志奇也一脸讶色，便知道这番也不是田志奇派人去抢修电路，只能抬头看了看那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没有影子。
那人也没抬头，静静的躬身揖着，不发一言。穿着同李重棺相似的黑布长袍，看上去价值不菲，从头到脚这一套也不知道多少钱。
陈知南还没来得及细看，噼噼啪啪，电灯又灭了。
再亮起时，灯下已经站了一男一女两人，都躬身作着揖，既不抬头，也不说话。
田志奇看着眼前这一切，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重棺看这对男女皆是富贵人家打扮，皱了皱眉，便向陈知南使了个眼色。陈知南遂上前查看，询问此二人打何处来，今日为何现身，俱无应答。
啪嗒，啪嗒。
路灯凉凉灭灭。进梅园里面的人还没出来，待在梅园外面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田志奇看着眼前这一群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脸色都吓得和那些的男男女女一样青白。
李重棺绕着他们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对陈知南道：“不管了，咱们先想法子进去。”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位约莫七八十岁的老者忽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李重棺。
李重棺也回头，看着他，道：“怎么，老先生，这梅园是进不得的么？”
“休要打梅园的主意。”良久，老人才开口，“那不是你们能动得的。”
李重棺奇道：“哦？是么。”
老人不再说话，又定定地看了李重棺许久。电灯忽得又一灭，这次黑的时间有些长，再亮时，那些人都不见了。
“进去吧。”李重棺左右环顾一圈，对陈知南道，“翻墙进去，不走正门了。”
陈知南好不容易用毛巾把身上弄的差不多算干了，还是觉得冷飕飕的，毕竟夜里江水的温度也不是盖的，估摸着回去要着凉。
李重棺从陈知南包里翻了卷绳子出来，那绳很牢固，是野外专门攀岩登山用的，最前端连了铁钩，能稳稳地抓住岩石。
陈知南看李重棺把那钩子甩了过去，卡好了位置，用力扯了好几下，便踩着墙踏了几步，翻身过去。
陈知南听到一声落地的噗通声响，然后就好像电话线突然断了似的，一片寂静，再无声音。
“泉哥？”陈知南试探的喊道，“你那边还好吗？”
刺啦刺啦，身后传来冷风掠过树叶的声响。一转眼，方才那老头儿又出现在陈知南身边，阴森森地来了一句：“不要打梅园的主意。”
陈知南的心理素质显然已经十分强大，不仅没有发出待宰母猪一般惊恐至极的叫声，反而颇镇定自若地问他一句，为什么。
“你可知道那曾是哪家的产业？”老人反问。
陈知南摇摇头，表示不曾了解。
“关家。”老人轻声说，“我家。”
陈知南脑内搜寻一遍，确认现今川西川东都没有哪个地头蛇家族姓“关”的，于是放心来了一句：“既然都已作古，便休要管阳间事了，老先生。”
那老人冷哼一声，飘忽着又没了身形。
陈知南对着墙那头，又喊了一句泉哥。
“李重棺！李重棺你在吗！”
无人应答。
陈知南无奈，只得掏了把匕首出来，装模作样地叼在嘴里，扯了扯那绳子，看上去还算牢固。
其实他挺放心那绳子的牢固程度的，但对那年纪颇大的老瓦老砖头老墙比较担心。按他的体重，万一爬到一半，墙裂了，噗通一下砸下来，那估计得成个肉饼饼了。
陈知南发誓他这一辈子光明磊落，此前在霁云观从来没有爬过墙偷看过小师姐，这绝绝对对是第一次。
难度不大，很轻松。
陈知南只觉得两脚一空，就落了地，掉在了墙那头。
幸好，不是脸朝下的。
不然也不知道他叼着的匕首会不会把他的脑壳俏脸蛋儿劈成两半。
陈知南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却两眼一花，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嘴里味道有些不对。
匕首不见了。
周遭灯光并没有很亮，却金光灿灿的迷人眼目。
一排一排的看客，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踏着长靴军装笔挺的士官，隔着圆框金边眼镜，眼角精光一闪的商人……
好不热闹。
陈知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好像换了西装。大腿的裤管稍稍有些勒人，他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茫然的一转头，发现大家都坐着，陈知南便也不好意思突兀的站起来。
然后再定睛一看，陈知南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家都没有脸。
或短或长或圆或方的大脸盘子上，只有一张张干涸的，扁平的，抹了胭脂的，一张一合动个不停的嘴。
这好像挺正常的，没什么不对。陈知南想。
这时有侍者端了个圆盘走过来，上面堆满了银元，珠玉，戒指，簪子，还有精致可人的头花。
这是干什么？陈知南不懂。
他看到有人往那明明已经放不下东西的圆盘里添更多的珠宝首饰。有一串玛瑙放不下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无人问津。
侍者朝他走过来，脚跟踩到了那串玛瑙珠子，把那不大牢靠的绳子踩断了，于是玛瑙都四散滚落开来，骨碌骨碌地跑开好远。
陈知南有些慌了，他好像没什么东西能丢到那个圆盘上。坐在他前面的那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把腕上那只成色颇好的镯子摘下来，置在了圆盘顶端。
侍者又往这边走了两步，看着陈知南，示意他放点什么东西上去。
真是奇怪，他明明没有眼睛，可陈知南就是觉得那个侍者在盯着他。
陈知南掏掏西装上衣的口袋，好像没什么东西。
不知怎么的，他的嘴角好像忽然有些疼。陈知南拿桌上的餐巾抹了一把，血淋淋的一片红。
那侍者还站在那里，僵着不动。陈知南本想开口同他解释些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侍者似乎有些生气了。
陈知南有些慌。
这时候，旁边突然递过来一只丝绸手包，陈知南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是李重棺。
李重棺就坐在他的旁边。
陈知南有些激动，拍了拍李重棺的肩，想问他刚刚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说话，吓得他要死。
当然，张了嘴，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知南打开手包，从里面选了几样首饰，堆在了那圆盘上。
黄金丝打的，也许是簪子头梳一类，陈知南没见过。陈知南把手包还给李重棺，余光一瞟，看到那手包边角隐隐约约绣了个“御”字。
陈知南发现自己忽然能开口说话了。
周围一下子嘈杂了起来，真是的，台上明明有人在唱戏，铜锣二胡琵琶，台下却是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仿佛划了两个世界，各有各的热闹法子。
还多了些不一样的声音，咿咿呀呀抽抽搭搭的，好像是小孩子在哭。
陈知南喊了句泉哥，李重棺没答应。
“哎，泉哥 ，你有看到我的包没，”陈知南道，“好像突然一下子就找不着了。”
李重棺还是没说话，半晌，递过来一面圆圆的铜镜。
陈知南接过一看。
镜中的自己，没有脸。
陈知南吓得手一抖，镜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怪了，铜镜也跟玻璃似的一砸就碎的么？
陈知南没时间思考那么多，因为人们好像一下子骚动起来了。前面有人站起来，像泉水像瀑布似的往外涌着。
近处突然传来了枪响。
陈知南看到了那个拿着枪的男人。
“泉——”陈知南想喊李重棺，却发现李重棺已经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往外跑去。
“李重棺！喂！”陈知南吼道，“你等等我啊！”
陈知南费力地挪动身子，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铁链和镣铐锁在了这把华贵的红木椅上。
他前面的那个女人转过身，下一秒，一颗子弹贯穿了她的眉心。女人还保持着张皇惊恐的神色，红色的血浆和淡黄的脑浆喷了陈知南一脸。
闻到那股温热的气息，陈知南有点犯恶心。
女人倒下了。
陈知南拼命想拖着那椅子逃走，椅子却分毫不动。他眉心忽然传来一阵钻心切骨的刺痛，头脑一空，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一点一点的从额头中间往外涌流。
陈知南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倒在地上。
他这是死了？李重棺呢？出去没有？
陈知南费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脑门。
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没有窟窿眼儿，也没有血浆。
“小茶子，你怎么了，在柴房睡迷糊了？”有人笑道，“就你，成天被罚睡柴房。”
陈知南才发现自己前面不远处站着个七八岁的少年。一低头，看到他的手掌似乎小了不少，腿也短了，陈知南用手拼命揉自己的脸蛋儿，最终确定过来，这真不像是自己的身体。
也不像是他小时候。陈知南小时候乐得逍遥，成日便知道到处瞎晃悠，手上哪里会有这么多茧。
不是吧，这么快就投胎了？
这不算是夺舍吧，会不会有违天庭律法啊？
陈知南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问了一句傻的冒泡问题：“你是谁？”
那少年愣了很久，突然爆发出一阵笑来：“还真是睡柴房睡傻了！连我是哪个都不晓得了！”
“幸得这话没让师父听见，”那少年嘲道，“不然看他不打断你的腿！”
“我本姓关，你倒不用知道，”柯纪笑了笑，道，“昨日看了梅园的晚场不曾？你可记着，再过几年，以后在那上头得了满堂彩的，”
“便该是我柯老板了！”
“我和你们不一样，”柯纪眼睛一斜，道，“我迟早要成角儿的。”
陈知南心想着，柯纪么，这人还真是狂妄。
不过他以后的确也是个名角儿，没说错。
然而，柯纪……本姓关？
陈知南还没来得及仔细想了，柯纪便催促道：“小茶子，走了，早起练功了。”
“天要亮了。”
“要是再迟到，你怕是这个月都要睡柴房。”柯纪道。
这儿的天亮的可真是快啊，陈知南边想着，边乖乖顺顺地跟着柯纪出了柴房。
练功无非那几样，从小到大翻来覆去地练，从鸡打鸣练到月上柳梢。
小茶子从前练的怎么样，陈知南不知道，反正陈知南这是第一次练。
练的哭爹喊娘的，简直要魂归去矣。
先是背靠着墙，两腿张开。起初陈知南还觉着这姿势颇羞/耻了，然而当砖头一块一块码过来，把他两腿努力往外推的更开的时候，陈知南全然不知羞/耻为何物，只有哇啦哇啦喊疼的份儿。
他背靠着墙，偷懒都不行，无地方可退了。
陈知南瞟了一眼柯纪，这人憋着张嘴，虽面色稍稍泛红，依旧紧绷着一个字也不出口，小孩儿嘛，看着怪有趣的。
陈知南可不一样了，你绷你的我喊我的。
哇啦哇啦喊了一阵，大约是师父听他喊的实在是太凄凉了，给他来了个更刺激更凄凉的玩法。
陈知南被按着仰卧在地上，双腿向上举，拉开。
又来了两名少年，极为默契的往陈知南拉开的两腿上一按，用了全身的力气。陈知南只感到身下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和骨头与骨头之间磨在一起的嘎吱声。
“哎呦我滴个老娘舅妈妈太奶奶姨婆哟——”
“哎呀我的妈呀——松手呀——”
“啊——”
“陈知南，醒醒。”
“陈知南？”
“陈知南！”
李重棺干脆往陈知南脸上抽了一巴掌，陈知南“啊！”的惊醒了。
李重棺力气有点大，陈知南简直是眼冒金星。等反应过来，看清李重棺的脸时，才惊喜的叫到：“泉哥！你还活着！”
李重棺愣了三秒，点点头，道：“不然呢？”
“你刚才好可怕，都不和我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就跑了。”陈知南嚷道，“跑什么啊真是……”
嘶，嘴角有点疼，说话幅度太大了。陈知南摸摸嘴角。
“……我是头一次见识到有人叼匕首，”李重棺一字一句地说，“把刀刃朝着自己这边的。”
“你不怕被切成两半啊？”
陈知南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遂嘿嘿笑道：“方才太着急了，没看清，我怎么喊你都不回。”
李重棺道，正常，这地方邪门的很，我没听到你在喊我。
“你看么，刚才我怎么扇你你都不醒。”李重棺淡淡的说，“扯平了。”
陈知南：“……哈？”
这扯的哪门子的平！他就说脸皮子怎么有点火辣辣的疼，感情是这家伙扇巴掌扇过头了。
“说吧，刚刚看见了什么？” 李重棺问道。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陈家的术么？”李重棺说，“那个能窥探他人深深刻进灵魂记忆的术。”
“神机子保佑，你刚才终于不负众望地使出来了。”
“看到了什么？”李重棺道，“不出我所料的话，是柯纪？”
李重棺掐指一算是料事如神，还真是柯纪。陈知南便把方才一系列诡奇的经历都与他说了，顺便还控诉了一下李重棺的无情，哀叹了自己命途之多舛。
“真是疼死我了……泉哥，现在我这胳膊这脑门，还有这腿儿，唉我的天啊，太痛了！”陈知南嚎道。
“此术名为‘易魂’，是剪裁自己三魂七魄中的一缕作为媒介，窥探他人的记忆。”李重棺点点头，道，“你是第一次使，虽然混进了些奇怪的东西，但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如果真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就像当年费尽心力去救卤蛋儿一样，我会奋不顾身地回来找你。”李重棺轻声说。
陈知南听了这话，心里还是有点小感动的。
一提到陆丹，陈知南才反应过来，问道，卤蛋儿呢？
陈知南环视四周，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中央的那戏台子。
那戏台子曾经被梁砸了，梁没动，还横在那出，和着那一个大窟窿，吓人的很。
李重棺也把目光转向那戏台子，轻声道：“卤蛋儿……在那呢。”
陆丹现居然是扮上了，和着那另一人，在台上你来我往地唱着戏。
陆丹表情极其陶醉，动作勉强也算是到位，低眉垂眼，兰花指捻上，处处皆风情。
唯一诡异的地方，便是不论陆丹如何陶醉，如何动情卖力的演唱，台下的李重棺和陈知南，都听不到一点声音。
倒是另一位也扮上了的，安安静静地站在台上，半点多余动作也无，单只开口清唱着，没锣鼓没二胡，却有如天籁。
那二人穿着的是一样的戏服。
李重棺和陈知南相互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走上前去。
陆丹仿佛没看到他二人似的，忘我地沉醉在那折子戏里头去了。
一曲戏很长，若干这么等着，怕是还要好几个钟。李重棺站在台前，忽然的高声插了进去：“小泉堂李重棺，见过柯老板。”
柯纪依然在唱，陆丹也依旧在——动。
李重棺又提高了音量：“小泉堂李重棺，见过柯老板。”
“我们家姑娘是不懂事，扰了柯老板的戏了，但毕竟不是梅园的女娇娥，唱不出那种韵儿来。”
“柯老板大人有大量，不如就放她回来了。”
柯纪方站在台上，表情已颇有不耐，此时一听李重棺提了“梅园”，当下便撂了戏不唱，脚下一跺，整个台面都是一个哆嗦，后台放着的武生的刀枪剑戟旗呼啦呼啦全飞过来，直直冲着李重棺面门而去。
“休要断了好戏！”柯纪吼道，“无礼！”
“我柯纪的场子还是你们能砸的了的么？”
李重棺侧身一闪，没躲过，一支枪杆狠狠地敲在了他左腹。陈知南抄了匕首，勉勉强强挡了那一堆烂木头杆子，转头喊道：“泉哥，没事吧！”
李重棺点点头，轻声道了没关系。
“柯老板，方才多有冲撞，柯老板见谅。”李重棺知道这戏园子里的角儿，哪个没有自个的脾性，再加上从陈知南口中得来，这柯纪还是个心高气傲的主，也只能压低了身段，怕气急了那祖宗。
毕竟，陆丹还在那台上呢。
“小泉堂？我倒是知道你，李重棺。”柯纪眉头一挑，道，“你想要做什么？”言罢一弹指，又是一堆刀枪剑戟，刷刷地直冲陈知南而去。
柯纪唱的青衣，行头一扮，声音又雌雄莫辨，在台上美得令人沉迷。
当然，陈知南没那个心情沉醉了。
幸好那些道具都已经搁置太久了，已经被虫蛀得差不了多少，敲在身上不算疼。陈知南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挥着符，削一半烧一半，勉勉强强还应付地来。
直到他嘎吱一声踩到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人的骨头。
然而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哀嚎。
一个青面恶鬼面有愠色，站在陈知南身后。
“不要踩到小茶子！”柯纪远远地站在台上，斥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茶子脸上还画着青黑油彩，一半脸皮子差不多已经掉了，血肉模糊的，还缺了一只眼睛。
想来也是那时候遭了炸，才死在梅园的。
陈知南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柯纪。
果然。
柯纪根本不是站在台上，他是靠在一把高椅上才勉强立起的。
那梁柱子砸了他的腰，于是死后也便是这般模样。所以他只张嘴唱戏，因为他只能唱了。
那千回百转的身姿小步，他再也走不出来了。
陈知南冲小茶子赔了赔笑，道：“对不住了您，回头晚辈去帮您把柴房打扫干净。”
小茶子听到柴房，眼眶居然稍稍有些湿。柯纪道：“小子，你怎的知道柴房？”
“晚辈是霁云观第二百一十六任天师，陈家陈知南。”陈知南俯身道，“先辈得神机子点播，习得易魂之法，可探得鬼精生前的记忆。方才晚辈一时不慎，才得知此事，柯老板莫怪。”
柯纪定定地看了几眼陈知南，又看了几眼李重棺。
“我倒是知道李重棺。”柯纪道，“你么，我是第一次听说。”
“说说，你们来我这梅园，想做什么？”柯纪淡淡道。
“柯老板，现世已经是新中国了，小日本早已被赶回了老家。”李重棺道，“人民想征用梅园这块地儿，来建个新式学堂。”
“用我这梅园？你觉得我会答应么？”柯纪冷笑道，“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在黄泉下，你那小泉堂可算是毁誉参半。”柯纪摇摇头，道，“怎么，你打算送我去投胎，征了我这园子？”
陈知南看了看台上的陆丹，低头道：“柯老板想要什么条件？”
柯纪沉默了很久，忽然的笑了笑。
“我是个爽快人，不如这样吧。”
“你那个什么易魂来使使看。”柯纪懒洋洋地说道，“我很久很久，没见过我的爱人了。”
“他去打仗了。”
“以前还从没觉得，这家里少了个端茶倒水的浇花的洗碗的擦地的洗衣服的……”
“还真不习惯。”

第19章 哭梨园 四
“不行。”李重棺却道。
“不行。”
“为什么？”柯纪眼皮子一抬， 轻声问道， “理由呢？”
“太危险。”李重棺言简意赅道。
“易魂易的是人的魂魄， 你以为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东西呢。”
“他是头遭，因着巧合才成功一次的。”
牵魂作桥，哪有那么容易。
“别的不说， 万一伤了什么地方，”李重棺淡淡道，“你叫陈家唯一的天师成了个脑/残， 谁来负责？”
“虽然本来也是个傻的……”李重棺小声嘀咕一句。
陈知南：“……”
“那和我没关系。”柯纪左手轻轻在椅子把手上敲了敲，好像有点不耐烦似的，又硬是把脾性压了下去。
“难度大么？”
“大。”李重棺瞟了陈知南一眼。
本来似乎是不大的，搁这人身上怎么就比登天还难呢。
反正在他眼里， 陈旭做什么事情都仿佛很轻松容易。
陈知南？
唉。
陈知南点了点头：“刚刚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嗯， 就翻个墙进来就这样了。”
“翻墙？”柯纪忖度了一会儿，抖搂抖搂袖子，道，“这园子里的墙头都是老物件了，墙皮都落了不少，掉得满地的白灰， 都没去收拾。”
陈知南说， 是老物件了。
“那再翻一次吧。”柯纪道，“麻溜的。”
“别闹了。”李重棺硬邦邦回了一句， “我不许。”
柯纪冷笑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 颇讽刺地嘲道：“你又要我这园子，又不肯替我做点这小事，是打算着白拿了？”
“李重棺，你自己想想，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李重棺沉默地看着柯纪，没答话。
“我柯纪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柯纪继续道，“不答应。”
“那滚吧。”他说。
柯纪眉尾一挑，身上颜色似乎淡了几分，忽得掠过一阵风，只片刻功夫，柯纪便隐去了大半。
戏台子上亮着的灯光倏得灭了。风愈发大，连着地上的砂土瓦砾碎石子儿通通卷到了天上，跟木质的椅凳房梁敲的噼啪直响。
李重棺却是这时动了。
他擎了一把黄符——陈知南这几日刚学了制的——簌得冲上前去，那纸符在他手上竟仿佛铁签一般硬了，刷刷飞出，死死的钉在了柯纪所靠的木椅的周围。
不多不少，恰好八根。
“对不住。”李重棺踩过几条桌子椅子，飞身而来，“同旁人有约，”
“梅园我要定了。”
八道定魂符，清化戾气，天大的怨鬼都难逃其手。
那些个桌椅板凳原本也是极名贵的，却终究在时间的催磨下腐朽成一堆嘎吱作响的烂木，有几只松散得很，直接被踩成了木条，整个厅内搅起了一股朽木的酸味。
李重棺手里身上衣间还藏了些东西，本来是预备着冲过去给他一个痛快，便能简单了结这事情。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李重棺还未近身，那钉在那儿的八道黄符，既没有燃起叫鬼神惊惧的白焰，也没有生出什么捆人勒魂的锁链来，
静静地，仿佛无事发生。
三秒过后，在呼啸的狂风中，八道定魂符忽然咻的拔地而起，
在空中炸出了八道缤纷绮丽的巨大烟花。
火/药味儿溅了李重棺一脸。
李重棺：“……”
陈知南：“……”
得，陈知南那不着调的孩子书没看仔细，指不定哪儿多画少画了几笔，整成了这个样子。
烟花都画出来了怎么没画几个炸/弹出来呢，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陈知南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神笔马良啊。
饶是李重棺再如何淡定寡言面沉如水不起波澜高冷内敛沉默是金，此时也只想一声长叹。
呜呼哀哉，陈旭，你在哪，我好想你。
你来救救你孙子吧，我是真的熬不住了。
烟花炸得很好看，紫的红的黄的一朵一朵交错着，高高低低地颇有层次感，还有漫了一屋的满天星，亮闪闪地落下来。
却并没有感觉到哪怕是一点点灼人温度。
更多的烟火只拉了炫目的一道红，就一头栽进屋顶房梁子里，孤独的了却这短暂的一生。
当然，李重棺没打算欣赏，也并没有闲暇去欣赏。
他再往前蹿了几步，纵身跳上了戏台子，隔着柯纪三四米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柯纪似乎已经被惹怒了。
“你刚才是想要干什么？”
“李重棺。”
那椅子虚虚浮浮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上面却并不见柯纪鬼影，他似乎一瞬间就隐在这黑夜里了。
戏台子缓缓地，又亮起来了。
台上的陆丹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凌厉的尖叫，几乎要划破陈知南的耳膜。
李重棺只稍稍皱了皱眉，好像没听见这闹人噪声似的，说道：“刚才？送你上路。”
“那有点困难啊，不好意思。”柯纪的声音在戏台上弥散开来，显得格外空灵又阴森，瘆人的慌，“不如，我送你上路？”
陈知南要被陆丹的尖叫声逼的发疯，头顶上却忽然罩下一面龙凤帔来，惊了他个措手不及。那龙凤帔带着的颇古旧的尘土的味道尽数招呼进了陈知南的鼻子，吸得他好一阵咳嗽。
却感到有人在他脖子后头轻轻刮了一把，耳边传来柯纪的声音：
“紧着小心些，这里头好大五成是我男人给置办的砌末戏服。”
“小孩，赏你几个彩头玩玩。”
“彩头”，是指戏里每逢砍头杀人一类时候专用的假头。
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知南大概也懂一点，这个彩头是不大方便讨了。
陈知南险些就想撕了头上顶着的龙凤帔，又想着这玩意儿对柯纪没准还挺重要，一时没忍心，费了点麻烦劲儿小心翼翼给揭了下来。
紧接着，咕噜咕噜滚过来三个彩头。第一个是白面的，煞白的脸皮，眉头上挑拉得细长，眼周抹的血红的一片，在灯下照得泛光，笑眯眯得看着陈知南。
第二个彩头是黑底的面，涂得胡里妈擦的，红色的胡须一半拖在地上一半裹在脑壳上，湿淋淋的，满是血。
第三个彩头滚过来，和陆丹有八分像。
陈知南有点儿犯恶心。
那三个彩头先是滚过来，一个叠着一个在陈知南脚边蹦跶，然后转眼又散开来了，绕着陈知南打滚儿。
黑面的彩头忽然睁开了眼。
那眼珠子布满了青白的浊色，小却狰狞，活像个真的，阴测测地瞪了陈知南一会儿。
白面的彩头滚了两下，不知道勾了木地板上哪根叉儿，刺啦一下撕下一大块头皮来。
那是真的头。
白面感到疼似的顿了一下，而后眯着眼，嘴巴一咧，露了满嘴的獠牙。
“陆丹”又茫然的滚了两下，定住不动了，忽得一开口，居然是本戏。
《玉簪记》
“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道。”
彩头高声唱着，
“明月——照孤帏”
“泪落——”
“知多少……”
那彩头开口却是陆丹的声音。
陆丹没学过戏。
唱腔生涩，半点没有原先唱词的味道，音调一高便断断续续地哑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和这环境当口有没有什么联系，陈知南听着这几句词，腿下居然是一软。
而戏台上真真正正的陆丹，还在摆着那姿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泉哥！”陈知南一脚把那三个彩头踢到一边去了，一转身，发现戏台子上的陆丹。
没有头。
“你看看卤蛋儿！”陈知南惊叫道。
李重棺现正和一堆奇奇怪怪的行头们发生肢体冲突。扎头箱一揭，金银扣烟毡帽，抓子兵盔二郎叉，一股脑儿不要钱似的全数招呼上来。
蜀地湿气重，这些个行头久未保养，掀起了一股子冲天的霉味儿，掺着烟尘灰土抖落下来。
虎头牌咻地冒出来，往堂中间石破天惊地那么一拍，场面上赫然多了几个鬼影。
泥灰的破旧衫子尽是孔洞，拖着镣铐带着夹棍，一晃一晃的走过来，铁锁拖在地上，和石子儿一起敲出了环佩之响。
那几个鬼影的面目皆被腐肉覆盖，嘴巴皮子也掉了，露出萎缩的牙龈和黄白的牙垢。
李重棺对陈知南的叫声充耳不闻，面无表情握着匕首削了鬼影的脑袋，一跺脚把地上的木牌子震得飞起来，不偏不倚地挡了身后急飞而来的咀掌。
“他不会管的。”柯纪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孩儿，你知不知道，李重棺那是出了名的面冷心更冷。”
“哦，差点忘了，你应该不知道吧。”柯纪懒洋洋地说道，“李重棺的秘密。”
“想听么？”
柯纪似乎是笑了一下，说道。
“那个秘密，只有死人知道。”
李重棺的眼中爆出怒火来。
陈知南却无暇再顾及了。
这地方的确陈旧，木地板踩起来都吱呀吱呀得响。
陈知南一个趔趄，就感觉到脚下一空——那脆弱的地板忽得就自个儿裂了一个大洞出来。
陈知南感觉到自己正在急速坠落，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到来。
很久，陈知南才感觉到有人踢了踢他的小腿。
“小孩儿，起床了。”
是柯纪。
陈知南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周围站着李重棺，陆丹，和柯纪。
一个个都直直地瞅着他。
“恭喜你第二次易魂了。”李重棺打到一半被拉入这奇诡的幻象中，居然也不大喘气，只道，“还成功地把我们也拉了进来。”
“这对你身体很不好，回去记得好生休息。”
陆丹冲陈知南做了个口型道：南哥，你小心一点，要是被泉哥发现坠落状态容易易魂，他可能会天天扯着你往天上抛……
陈知南先是惊喜地看了眼陆丹：“卤蛋儿，你好了？”
柯纪半飘在空中，道：“我放的，怎么？你既然已经冒危险来行这事，出于仁义，我便放了她。”
陈知南颇震惊地想到，这家伙居然还知道仁义。
哪知柯纪一转头，轻蔑道：“你以为我们唱戏的便只知道儿女情长？在折子戏里打小浸到现在，哪怕是头猪也被家国仁义给浸入味了。”
“方才若不是他先动手，我便好生请你们回去了。”
陆丹又嚷嚷道，你硬拉一个女孩子去唱戏，一点都不绅士。
“你唱的真难听。”柯纪只说。
李重棺对着柯纪的挑衅眼都没抬，只生硬地回了一句：“你不放梅园。”
又对陈知南说：“你们现魂魄绑了一起，别想东想西，他都知道。”
陈知南觉着神奇，便在心中想道：李重棺是猪。
柯纪深以为是地点头赞道：“有理。”
李重棺：“？”
“这是梅园旁头的老街。”柯纪道，“看见长江没，我当年就是在那儿同一帮小破孩吊嗓子。”
陈知南想着，你那时候也是小破孩啊。
“不一样。”柯纪说，“我是要成角儿的人，他们怎么能比。”
“这里头的人看得到我们么？”陆丹道。
“看不到。”李重棺答，“这里只是柯老板的记忆。”
“不过——似乎多了些东西。”
李重棺顿住脚步，警惕地看了看路边的几个穿着洋装的女子。
陈知南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些个女孩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穿着新潮的洋装短裙，小皮鞋，挎着包，
面上却是空空一片。
没有脸。
何其熟悉。
忽然，其中一名女子好像是感受到李重棺的目光似的，猛地转过头来。
一咧嘴，露出了一嘴的大白牙。
那女子原本是背对着四人的。
此时脑袋凭空的调了个一百八十度来，身子却依旧是背着。
那女子微微抬头，诡异地冲陈知南笑了笑。
陈知南大脑一空。
随后转过头看了看柯纪。
这是……柯纪的记忆？
周遭的景色似乎有几分恍惚，陈知南不知道怎么的有些头晕，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李重棺及时伸手把他捞了起来。
陈知南再抬头时，那女人却不见了。
够邪门儿的。
“悠着点，别栽跟头。”柯纪道，“小孩。”
“我想回一趟家，看看我男人还在不在。”柯纪皱了皱眉头，道，“麻烦……现在该是几几年？”
“51。”陈知南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蠢猪。”柯纪笑斥道，“我说这幻境里。”
“过去太久了。”他道，“我都快忘记，我男人什么时候走的了。”

第20章 哭梨园 五
风起， 挟裹着干黄的落叶和沙土， 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卖报的报童怀里成沓的报纸被吹起来一份， 飘飘忽忽上上下下地飞过了半条街，从地上唰地飘起来，一下子呼在了李重棺脸上。
盖了他一脸的灰。
李重棺揭下来， 看了几眼，顺手丢给了柯纪：“一九三一。”
报上用浓厚的碳墨印了头条，顶大的四个字。
东北三省。
饥馑交集， 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呜呼哀哉！
柯纪只看了一眼时间，并没怎么在意内容， 便把报纸丢到了地上， 不知怎么的忽然笑了笑，说道：“早了，这年我还没遇着邱悯归。”
“这是我登台的第一年。”柯纪道，“去看看么？”
这话的确是问句，当然，柯纪也的确是没打算问的， 话音刚落， 便循着记忆往前飘去。到了半路却又停下了，回过头看着陈知南道：“想来时间该紧迫， 不看也罢，定没有现在唱得好听。”
陈知南摇摇头， 这祖宗脾气大得很，说什么也只能依了他，道：“那现在？”
柯纪稍稍皱了眉头，说道：“这段能跳么？难不成得在这里等上好几年？”
“陈知南。”李重棺点点头，道，“凝神。”
于是周遭景致倏得一转，竟是到了梅园内。
柯纪的脸却是一红。
“怎么刚好到了这时候... ...”柯纪居然是袖子一提半掩了脸，“啧。”
“天意。”李重棺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面冷如霜，“因缘。”
陈知南脸上十分尴尬，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
陆丹两眼冒着金光。
戏晚上才开场，早上天才刚亮了两个小时，正是早起练功的好时候。
这当口，就是柯老板也不得闲，早早地拉练起来了，给崽子们当个榜样。
邱悯归么，当然是也没得闲，早早地过来骚骚柯纪来了。
“……邱悯归！”柯纪终于是受不了了，斥道，“邱老四！你有病去医院治，别来我这园子里讨嫌！”
邱悯归的副官老实巴交地守在一旁，捏了把汗。这柯老板的性子的确不是盖的，你说说，在这地界上，哪个人还有胆量冲着邱悯归吼一句“邱老四”？
对，邱悯归农历四月初四生，算不得多吉利，人称“邱老四”。
这帮丘八人怂，龟孙子一群，都只是背地里喊喊的。
很显然，他的师座如此放纵柯纪，要么是吃饱了撑着，要么就是真栽了。
恍惚间，副官居然有一种即将失宠的错觉。
邱悯归嘿嘿一笑，递了茶水过去：“唱累了吧，喝口水歇歇？”
柯纪正在气头上，习惯性的接了水喝了，然后才反应过来，一口“呸”在了地上：“滚一边去，别扰着我练嗓子。”
“我不想也不会去给一帮丘八唱晚戏！”柯纪把杯子往后一丢，揪了邱悯归的耳朵不放了，“你尽早绝了这心思！”
“别气坏了身子，小阿纪，”邱悯归吃痛，嘶了两声，道，“他们就想看看夫人长什么个倾国倾城样……哎哎，疼，轻点啊。”
柯纪“切”了一下，道：“你还知道疼的？邱老四，你说你现在这个耙耳朵的样子，怎么不给你下头那帮丘八看一看啊？”
副官很尴尬地咳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看到了。
哪料得柯纪边揪着邱悯归耳朵，边回头，脸上凶色更甚，吼道：“还不快滚！”
副官毫不犹豫地娴熟得滚了出去。
邱悯归看着自家副官那毫无骨气的屁滚尿流的样儿，乐出了声。
柯纪一瞪眼，手上力道又加了一分，邱悯归大声呼痛。
“我说邱老四，您老一共才追了我几月啊？”柯纪咬牙切齿地道。
“一月半一月半。”邱悯归半张脸都要麻了，道。
“放/屁！”柯纪都要气笑了，“这一月半里你拉着我去邱府唱了一个月的堂会，吃了一个月的宴我重了多少你知道么！”
“我说你们邱家这夫人还真不好当啊，又是唱堂会，现在怎么的，拉一群丘八前面搁着唱了，”柯纪道，“唱什么唱？看猴儿呢！”
“届时你低下的兵一看，哎呦喂，这夫人不是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这么一大老爷们，你是不是才算满意了？”
“搞笑。”柯纪训起人来不带停，这么一下又觉着渴了，但方才杯子也摔了，只得挥手叫学徒端碗茶来吃。
柯纪在台上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可这一下台一卸妆，除却眼角眉梢那堪堪一丝半缕遮掩不住的秀气之外，余下的便是大把大把凌人的清冷孤傲，棱角分明。
那脾气吧，自然也是同长相差不了分毫，仿佛台上的娇媚柔弱与他都无半点干系了似的。
况且柯纪个子生得出挑，体态纤细却丝毫不柔弱，气力确实也过人，在满园儿或纤细或温润或娇媚或秀气的旦角儿里，柯老板独树一帜的，比那菜市场宰猪牛的屠夫还吓人几分。总之——同邱家夫人这名头一对上，哪哪儿都不对劲就是了。
邱悯归道：“小阿纪也是如花似玉的大老爷们儿啊。”
“……”柯纪默了半晌，用更大的声音吼道，“滚蛋！”
邱悯归早就习惯了柯纪的脾气，自然不会说滚蛋就滚蛋的，接了柯纪端着的茶碗，邱悯归手上用力一拉，就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吻了下去。
柯纪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姿势着实费力得很，邱悯归倒是有的是力气，又怕柯纪累着，便径自把茶碗忘后头一抛，空出手来搂住了柯纪的腰。
方才端茶那学徒接着了茶碗，很有眼力见地回避了邱悯归作案现场。
柯纪有点喘不过气，一只手攀上了邱悯归的脖子，另一只手探出去，捏着了邱悯归的耳朵。
半寸春光入怀。
陆丹本看得津津有味，周遭景色却忽然地又是一转，便撅着嘴冲着陈知南道：“你干什么啊！”
陈知南强颜欢笑地表示接下去内容少儿不宜。
“最后呢？”李重棺道，“答应了？”
柯纪颇坦诚地点了点头，道：“嗯。在床上。”
陈知南：“……”
陆丹笑道：“柯老板脾性还真是厉害，对邱悯归也不放过。”
柯纪眉头一抬，道：“自然。”
李重棺看到柯纪的眼眶有些发红。
柯纪却是转头看向了戏台子，道：“这是……我头一次见着邱老四那天。”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台上，一场《琵琶记》后，柯纪正在谢幕。
却传来一声粗吼。
陈知南循着声音一看，差点没吓得坐到地上。
那台下的观众老爷们，依旧是没有脸的，中当口还坐了一头黑黝黝的水牛，一双眼瞪得血红，穿得是锦缎衫子黑棉帽，脖子上的褶子跟重庆的山路似的一叠又一叠的。
旁边坐了一头穿着花哨的红狐狸。
多花哨呢陈知南没法形容，反正花哨程度甚之于陆丹，骚包程度甚之于李重棺。
呃，也不对，他们泉哥不骚包。
那水牛一开口，吐的却是人语，一嘴儿东北味儿，骂骂咧咧地要包柯纪去唱堂会。
按柯纪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去理的。幕谢完了，眼神也没给一个，转了个圈儿下了前台。
后台窜上来一个穿着蓝灰长衫的中年人，作了揖，陪着笑说道，这位先生，咱园里的堂会吧，得提前个把日子来帖子订的，多担待担待。
“我师父。”柯纪忽然道，“柯琬宁。”
柯纪忽然往前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同他打招呼，随后才想起来柯琬宁看不到他，颇好笑地收回了手，掩饰似的抖了抖袖子上的灰。
“那东西是原先东北的王大老爷，哎，小孩，你这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啊，”柯纪看着台下那二人，道，“他怎么长成了这个牛样儿。”
陈知南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怎的 ，他总是有些慌张。
“不就一个堂会嘛，几个戏子，摆什么谱呢。”那红狐狸摇了摇尾巴，半靠在王大老爷身上，娇媚地说道“别给脸不要脸。”
“爷家里有的是钱。”王大老爷把手上的玉扳指一摘，扣在了面前的桌上，“唱不了么？”
“那来陪一晚上也成……”
柯纪才从后台出来，登时脸色就变了。
台下的柯纪和台上的柯纪同时“呸”了一声，道：“你（他）也配！”
台下的柯纪扬了扬手，就想冲上去给他两个巴掌，嗤笑道：“还有的是钱，哎呦，我也有的是钱！”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哎呦喂——真是嚣张。”红狐狸眼睛一眨两眨，一转身，靠近王家老爷的怀里，扒着人家的衣服角儿，嗲声嗲气地说道。
柯琬宁见这人是冲着柯纪来的，忙上前几步，把柯纪护在了身后，回头使了个眼色，伙计们很快会意，好声好气地把其他看客都一一请了出去。
这出好戏的的确确是散场了，而大戏嘛，才算刚刚开始。
“几位见谅，规矩就是规矩，咱园子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好坏了的。”柯琬宁笑着拱了拱手，“不如订下个周的？也不算晚，打个八折算作道个歉，莫气坏了身子。”
“别啊，”水牛骚了骚脖子，尾巴赶苍蝇似的一甩，对着柯纪眨了眨黑黝黝的眼睛，“择日不如撞日，柯老板若是今日没别的事情，那便就今晚了。”
“今晚兴致高。”
因着凡事都有柯琬宁和稀泥，再加上关家的家室背景，从小到大柯纪便不知道什么叫做收敛，当下也是被王大老爷气的够呛，大喝道：“滚！”又抽了头上一枚簪，抛给一旁端茶倒水的伙计，道：“去请关爷过来。”
那簪子在空中转了几圈，掠过水牛头顶的时候，却被截住了。
水牛手一抬，那簪子咻地飞向柯纪，砸在了柯纪的右脚边断成了两截，削了木屑子，溅到了柯纪的裙角。
“……阁下这是何意？”柯纪面色不禁严肃起来，“在这巴山蜀水的地界，没哪个人不晓得我关家的名号。”
却见那水牛摸出两把刀来，锃地切下了一块桌角。楠木的桌角，巴掌大一块，足两寸后，落在地上一声闷响。
柯纪同柯琬宁当然都不缺这点银钱，不过柯琬宁年纪稍稍大了，到底是惜物的，哎呦哎呦得心疼坏了：“这位先生，有话咱好好说啊……唉！”
红狐狸在边上嘲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老爷大老远从东北过来，还没待熟稔，不晓得什么关家哪个爷的。”
“不过一介娈童，就不要攀什么高枝了，那关老爷哪里会真管这些闲事呢？”
柯纪登时火了，斥道：“放肆！”
水牛提了刀，便上前去，打算要动手了。
陈知南急了，眼光一闪，忽然瞧见那二楼的雅间里，居然还坐着人。
看来方才的骚乱并没有使这位客人主动离去，连伙计都劝不动他。
兴许是不敢劝呢。
那人穿了一身黄绿色的笔挺军装，端着茶，翘着腿垂着头坐着。
是邱悯归，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楼下这场闹剧，却又对此无动于衷。
陈知南冲上前去，猴子似的跳起来，落下，又挑起来，张牙舞爪地，好像一只拔地而起悬在半空的八爪鱼，对着二楼喊道：“邱师长！邱师长！”
“快别看了——下来啊！”
“邱——”
李重棺本想提醒陈知南喊了也没用，这些人都看不到他们。
结果邱悯归充耳不闻，王大老爷倒是忽然地动作一顿，竟然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一张嘴，居然突出长蛇的信子来，眼珠子眨了眨，滴溜溜一转，瞪着柯纪不动了。
瞪得是……台下的柯纪。
王大老爷听到了陈知南的喊声。
陈知南忽觉背后有点发冷。
柯纪倒是没事儿人一样，毫不畏惧地负手而飘，跟那王大老爷互相瞪着。
李重棺察觉到危险，一把拽过陈知南手腕，往后一拉。陆丹匆忙上前扯了柯纪的袖子，道：“愣什么神儿，柯老板，该跑啦！”
王大老爷左手右手各提着一柄刀，拿起来交错着搓了两下，磨出刺耳的声响，往这边冲来。
“这东西长得五大三粗的，跑的倒是飞快。”陆丹同柯纪在天上呼啦啦飘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道。柯纪嗤笑道：“有意思，没见过跑这么快的水牛，腿脚不错啊。”
“柯老板，”王大老爷边追着，边猥/琐地笑，“别跑啊，柯老板——”
周遭所有事物仿佛一瞬间停了，伙计不动了，柯琬宁不动了，副官不动了邱悯归也不动了，只余下这四个逃命的和一个拿刀的。
台上的柯纪，柯琬宁，二楼雅间的邱悯归，还有端茶倒水的小厮学徒们，石偶一样，忽然的一下就全立着不动了。
李重棺一回头，看了看那穷追不舍的水牛，猛然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仿佛少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
——那只花里胡哨的红狐狸呢！
陈知南一抬头，只看到眼前飞过的一片血，红瞳孔猛地一缩，撕心裂肺地吼道：“卤蛋儿！！！”

第21章 哭梨园 六
陆丹背后忽然出现了那只凶神恶煞的红狐狸。
二人都穿着旗袍， 头发也是推了微卷的波纹， 露了大额头， 一个红的一个白的，随在一起飘着，倒是好笑的紧。
陆丹感受到身后风声，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也是有几分着急，加快速度绕着周飞着， 却摆脱不开。
李重棺回头，喊了一句陈知南。
陈知南向李重棺打了个手势。很显然，他背了一路的包，并没有在这个幻境里出现。
该死。
陈知南的一下慌了， 脑内嗡嗡作响疼得厉害， 这几日加班加点背的口诀道法，竟是半分也想不起来。
他看到那只狐狸向陆丹张开了嘴。
糟糕。
这时候，柯纪，作为一个折了腰的普通老鬼，哪怕自知战斗力为零，仍坚持着冲过去给了那东西几巴掌， 回头喊道：“小孩儿！你还有什么法子！”
陈知南崩溃了， 没有了，真没有了。
那东西还紧紧随在陆丹身后。
柯纪灵机一动， 突然回头道：“小孩！凝……”
陈知南懂了。
于是眨眼间，几人又感觉自己被重重地摔在石板路面上。
柯纪飘飘忽忽起身一看， 道：“邱府。”
人没少，那老狐狸已经不见了。
陈知南嘘了一口气。
然而此时，在几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红狐狸寻不见陆丹，王大老爷几番也没找着人，便慢悠悠，慢悠悠地提着刀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抬起头，不知道对着什么东西狞笑了一下。
于是时间再一次开始流动。
一句轻笑忽的从二楼传来：“这位爷。”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
“光天化日下意图行凶斗殴，总归是不大好。”
邱悯归身后站着位副官，稍稍笑了笑，跟道：“还有强抢民男。”
柯琬宁刚开始没认出人，一面茫然地望了望二楼雅间，随后瞪了伙计几眼，怪他怎么不把客人带走了去，这下是叫军爷看了笑话。伙计一脸无奈的摊摊手，摇了摇头。
“唧唧歪歪地说什么狗/屁话！”王大老爷先翻了个白眼，然后色眯眯地看着柯纪，“不就一个戏子，跟男/妓有什么分别……”
“看看这身段，滋味一定不错……”
柯纪色变，和副官异口同声地吼道：“嘴巴皮子放干净点！”
“婊/子立什么牌坊呢。”红狐狸跟道。
柯纪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红狐狸，斥道：“你是他什么人？”
红狐狸笑了笑，说，这是我男人。
“小姑娘家家的如此不知廉耻，替自己男人操/办这种事情，”柯纪难以置信道，“成什么体统！”
红狐狸不置可否地娇笑起来。
“堂会，”王大老爷亮了亮手里的刀，道，“唱不唱？”
柯纪扬声道：“不唱！”
王大老爷掂了掂左手那把刀，顺着刀柄上那铁环儿一转，当得一声，那刀便飞了出去，噌地飞向了柯琬宁，插/进了柯琬宁脚前三公分的地板上。
柯琬宁吓得退了两步。
“唱不唱？”王大老爷又问了一句。
柯琬宁年纪大了，柯纪稍稍向前，把人护在了后面。
邱悯归坐在二楼的雅座，看着这一切，皱了皱眉。
他向来没有看戏听曲儿的习惯，这次若不是妹妹邱衍早早地订了位子，又恰好有事不能来，那丫头一脸郁结地同自己说不能浪费了出好戏，他才不会拖着副官来听这劳什子什么戏。
唱的什么来着，一半没听懂，一半听完了就忘了。
独独台上的人儿生得的确是标致，性子倒也算是烈的。
他不是不知道现在这些权贵捧戏子捧到床上这些事，但像台下这般的，的确是……
恶心的很。
王大老爷又亮了亮手里的刀。
“柯老板，唱堂会么？”
柯纪气急，又对这人无可奈何，瞪着眼睛斥道：“我去给你死/妈唱白女驸马！”
邱悯归听到身旁站着的副官在憋笑。
“笑吧，我也想笑。”他回过头，轻声对副官道。
副官自然不会真的笑出声来，二人相对着挤眉弄眼一番，就见着邱悯归使了使眼色。
这时候，王大老爷另一把小刀刚刚扬起。
只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副官嗅着淡淡的一股火/药味儿，对着楼下挥了挥手上的枪，颇阴险地笑了笑。
当然不是对着人打的，那声枪响过后，王大老爷手里的刀唰得被打掉在地上。
王大老爷捂着被震疼的手，目瞪口呆地看着二楼雅间。
邱悯归站起来，做作地拍了拍手，笑道：“这位先生若真是想听柯老板的堂会，不如改日再约。”
“柯老板这个月的堂会，我邱某人上月已经包了。”
柯琬宁回过头，一脸呆滞地瞪着柯纪。
柯纪：“…… ……”
“对吗？柯老板。”邱悯归人畜无害地笑了笑。
柯纪心想着横竖这番也不能善了了，只得硬着头皮揖首应了：“……的确如此。”
“成。”邱悯归拍了拍副官的肩，示意他跟上，便转身就走，：“那走吧，柯老板。”
柯纪：“…… ……”
他怎么觉得这波血亏了呢？
另一头，两人两鬼却是到了邱府。
“那老狐狸精讨厌的很！”陆丹气道，“把我衣服都给弄皱了！”
陆丹心疼地拽拽衣角，又拍拍袖子，鼓鼓囊囊好半天，直到李重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撂下一句“回去再买”，才露了笑容出来。
一转眼却又开始愁眉苦脸了：“泉哥你把我头发都揉乱了……哎，还阳符不够了啊，我怎么才能去订新的衣服……”
陈知南叹了口气，劝道：“我学我学。”
陆丹于是满意了，比了个“耶”，笑嘻嘻道：“胜利！”
“你们这几个小孩倒是有趣。”柯纪看了几眼，道。
“我不是小孩儿，”陆丹反驳道，“我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你哪年走的？”
“忘了。”柯纪道，“谁会记自己哪年死的。你呢？”
“一九三七，南京。”陆丹强笑道，“我会永远记得。”
“你……”柯纪脸色稍稍变了变，想劝慰似的，到底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邱老四那年也在南京。”
陆丹点了点头，不在继续这个话题。
“天黑了。”李重棺道，“什么时候？”
李重棺的话问得没头没尾的，幸好柯纪算是听得懂，便回答说：“我不知道，”
“进去看看吧。”柯纪边说着，便轻车熟路地领着三人摸进了邱悯归的屋。
“等等，哎——”陈知南着急地喊道。
“走吧。”李重棺跟着说了一句，“看不到。”
“那刚刚那个，”陈知南咽了咽口水，道，“怎么回事？”
“走吧，这世上解释不清的东西可多了 ”陆丹蹦蹦哒哒地跟着进去，笑道。
“小丫头片子。”陈知南嘀咕道，“进别人屋进的挺自在啊。”
屋里只有邱悯归，和一个姑娘。
“邱衍。”柯纪解释说，“邱老四的亲妹。”
“挺漂亮的呀，眼睛大大的。”陆丹道。柯纪点点头，应着：“嗯，就是不知道邱老四怎么这么难看，生得又丑又逼仄又别扭。”
“那你还跟他一起。”陆丹挤眉弄眼地看着柯纪，打趣道，“哎呦，说好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柯纪摸了摸鼻子，没再回话。
邱悯归在和邱衍说话。
邱悯归坐在椅子上，邱衍绕着椅子一圈圈地一直走。
“哎，唱个堂会怎么着了？”邱悯归摊手，“还跟我闹脾气……”
“柯老板搁我们家唱一个月了，哥，”邱衍要笑傻了，“你趁人之危突然订了一个月堂会，你说人家气不气啊？还不如那日就跟了王家老爷走了呢，也就一晚上的事儿。”
邱悯归一拍桌子，喊道：“他敢？！”
“轻点儿，哎呦，待会儿这玩意散架了。”邱衍道，“不是我说，我这一个月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好听也不能这么个听法啊……你说呢哥？”
“不知道。”邱悯归摇摇头，直言道，“我没有听懂。”
邱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听不懂戏？
邱悯归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每次都没忍住听一半睡着了。”
邱衍：“哈哈哈哈哈……”
“怪不得柯老板每次唱完都下台来揪你，耳朵，”邱衍简直要笑岔气，“他铁定是看到你打瞌睡了！”
“别笑了，哎，”邱悯归叹气，“明天他都不来了……”
“浪费钱的啦，一个月也听腻了，”邱衍道，“哥，打个比方，你天天吃鲍鱼海参山珍海味，吃上个把月，腻不腻啊？”
邱悯归幽幽回答：“你长这么好看，照镜子从小照到大，腻不腻啊？”
邱衍跟着邱悯归，同一群丘八厮混久了，全然不知廉耻为何物，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腻！我这么好看，看一辈子都不腻！”
好吧，她忽然有那么几分理解自家傻哥了。
邱悯归忽然顿了顿，眼里光一闪，想了个主意来，便直勾勾看着自家老妹儿：“你还能弄到票不？”
邱衍愣了：“嗯？”
“柯……”
邱悯归还没说完，就被邱衍的笑声打断了：“哈哈哈哈哈哥，你还想到人家园子里去打瞌睡啊？”
邱悯归无奈地看着邱衍，有点害羞有点窘迫地回道：“什么瞌睡不瞌睡的……”
邱悯归一般时候都人模狗样的，偶尔甚至可以说是正直得让人难以接近，邱衍头一次瞧见邱悯归这样儿，新奇得很，又调侃道：“怎么？我哥也算是长大了，懂事了，开窍了，要学那帮老爷少爷们捧角儿了？”
邱悯归老脸一红，什么捧不捧的，人已经是个角儿了，轮不到他去捧。
“哎呦，”邱衍有意揶揄道，“那你是怎么个意思嘛，话总是要说清楚的，不然妹妹我怎么会懂，是不是啊哥？”
邱悯归尴尬的端起杯子来喝水，盖子一揭却发现茶已经没了，又只得放下。
邱衍笑眯眯地看着邱悯归。
邱悯归犹豫了好久，咬了咬牙，摇摇头，转头又轰邱衍出去了。“回你的房去睡觉，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邱衍嘿嘿一笑，到底还是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邱悯归。
他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红着脸笑了笑，挠了挠头，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发愣。
柯纪慢悠悠地飘过去。
邱悯归其实生得很好看，眉是眉眼是眼，常服军装都穿的出味道。
柯纪伸手，想摸邱悯归的脸，手上往前一伸，
透了过去。
李重棺拦了陆丹陈知南二人，挡了他们，不叫他们上前。
柯纪背对着三人，轻轻地轻轻地，触碰着邱悯归。
当然是碰不到的。
他伸手轻柔的勾勒他的轮廓。
邱悯归睡着了。
柯纪虚虚地搂住了他。
脸上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滚落下来，淌到了身上的戏服上。
李重棺喉咙动了动，终究是没出声。
周遭景色再变时，陈知南上前，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柯纪居然是笑了。
柯纪抹了把眼泪，笑道：“多谢。”
四人又是到了梅园。
台上唱戏的依旧是柯纪。
陆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定台下的观众除了没有脸，便也都是常人，没什么水牛狐狸精一类的奇怪物什，才松了口气，小声问陈知南刚刚同柯纪说了什么。
“没什么，”陈知南低声道，“我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氛围和刚刚完全又不同了。
陈知南一眼就看到了王家大老爷，身边跟了一帮猪猪狗狗，那边围一桌豺狼虎豹。
“嘶，这场子是被他们包了？”陆丹低声叫了一句。
却看到一条狗蓦地转过来，对着他们耸了耸鼻子。
陈知南暗道不好。
李重棺忙扯了他，柯纪拖了陆丹，两人两鬼往柱子后边去躲了。
那狗没见着人，于是又把脑袋转了回去，同王大老爷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藏着点。”李重棺轻声道。
柯纪稍稍探了头，想看个仔细。
“喏。”柯纪指了指二楼，“看邱老四。”
邱悯归身边就只跟了个副官，依旧翘着个腿，端着茶盏坐在二楼。
“自从那一个月堂会唱完，那二楼的位子我便替他包了下来，包了个把年呢。”柯纪说道，“后来我不在梅园唱了，也一直给他留着座。”
“横竖不是我付的钱。”柯纪道，“他也不缺那点大洋。”
“说起来邱老四动不动还多给伙计一点赏钱，受欢迎得很，也不知道省着点花销。”
“你非得替他包，”陆丹笑道，“哎，怎么不替他省着点花销？”
“我乐意花，我男人乐意给我花么！”柯纪嘴上语气不大客气，人却是笑着的，颇有点自得的味道。
真是叫旁人都艳羡的满当当溢出来的幸福味道。
“他自己不要脸，又不愿订座位。”柯纪埋怨道，“有时候非得过来又没位子坐，我能怎么办？”
陆丹了然，同陈知南小声地笑做一团。
李重棺稍稍眯了眼，嘴角翘了翘。
台上锣鼓二胡伴奏声一停，戏唱完了。
陆丹才回过神来，凑过去小声同柯纪说着，这曲子怎么听上去有点儿耳熟。
“《玉簪记》，”李重棺道，“先前你在台上唱了大半夜的，忘了？”
“哎！”陆丹道，“真的吗！小阿纪！”
柯纪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别这么叫我……的确是《玉簪记》。”
《玉簪记》，他死前最喜欢的一出戏，他死后孤魂野鬼地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戏。
都只因今日的天赐良缘。
戏唱完了，主演的戏子一一谢幕时，伴奏还没淡干净，观众也都一个个坐的好好的，唯有王大老爷，却忽然间突兀地站起来了。
然后那些猪猪狗狗豺狼虎豹的畜生，纷纷停了手里的茶盏布帕麻将牌瓜子壳儿，跟着一个一个站起来了。其他看客见着形势看上去似乎不大对，好在戏也听完了，赶忙离席而去。
空气中忽然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第22章 哭梨园 七
陈知南咽了咽口水。
“柯老板。”王大老爷往周围一看， 笑了笑， 道， “好久不见。”
柯纪立在台上，冷哼一声。
王家大老爷见柯纪这幅样子，并没有同他寒暄的趣味， 便直言“问”道：“柯老板，唱个堂会呀？”
柯纪还带着旦角儿的妆，近乎凶狠地瞪着王大老爷的时候， 眼角那丝媚气平添出几分娇蛮的味道来，别说王家老爷，陈知南都要看得呆了。
柯纪突然的笑了笑。
王家老爷险些就以为这人要答应了，却见这俏人袖子一抖， 金口一开， 大喝了一声。
“滚！”
他们唱戏的，打小练到大，吊嗓子比吃饭喝水还平常，讲话都端着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骂人也比寻常人等来的响亮利落。柯纪扯开嗓子放开来这一声“滚”，那可是响当当得仿佛坊间街头老太太拌嘴， 颇有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挥斥方遒的气概。
王大老爷的笑容还未完全形成， 就渐渐凝固在脸上。被人拂了面子可不算什么光亮事，虽说事不过三， 他在柯纪这地方掉份子也掉了俩回了，当下阴着脸拍了拍手， 于是周围包场子一样的形态各异的牲畜们，慢慢地慢慢地向台前靠去。
陈知南有了先前的经验，自然不敢大出声。陆丹当然还是有点着急，却见柯纪轻笑了一下，说道：“丫头片子急什么，邱老四在呢。”
才想起来，邱悯归的确也是在场，那该轮不到王大老爷这种货色来撒野了。
这话当然不是说邱悯归的存在感有多么低。
若是搁在别处，邱悯归邱师长，一从权位来看，完全可以作为上宾；二呢邱悯归待人接物自有一套，正直又不失世故，才受得起长辈晚班姨太太小姐老爷先生们的欢迎；三嘛，亲妹邱衍伶俐漂亮，还未出阁，他自己呢也算得上潇洒，温柔，家境颇好，最重要的是啊，邱家老爷夫人走得早，现全家上下也只有这么两个子人了——多好的条件！整个山城都找不出这样好的媳妇女婿了！这么几年来，邱家的门槛换了三回，全都是给各类媒人踩的。
但是么，很遗憾，这儿是梅园。
柯纪的梅园。
柯纪，作为关家的小少爷，这一身份虽不被他人所知，但放眼整个山城，说到唱戏，也再找不出哪一个能比柯纪柯老板要亮眼几分了。戏好是一个因素，人标致也是一个因素，连那冷冰冰的性格也是诸多粉丝尤为热爱的——尤其以女粉为狂热。
多少时髦的摩登小姐，千盼万盼就盼一张票，见柯老板一面呢。
在这般世道里，戏折子里的秋月春花给了人们极大的精神寄托，戏里柯老板的百转千回娇柔明媚，再加上戏外柯纪不近人情的神秘脾性，
哎呦喂，齐活儿了！
所以嘛，在这梅园里，好不容易买了票订了位子，谁还有心情去看邱悯归嘛！
再说了，这邱悯归待在二楼看柯纪，看得也挺痛快的么……
柯纪站在台上，挥了挥手，于是刚刚同台的戏子们，呼啦呼啦一下全作了鸟兽散，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眸中冷冰冰的一片。
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眼二楼，又收回了目光。
邱老四就俩人，强出头也没什么用，罢了。
柯纪皱了皱眉头。
这王家老爷总这么纠缠不休的，又不讲理又蛮横，简直比自己脾性还要臭上几分。
心下却又开始埋怨起邱悯归来。
每次一来就喝两口茶，翘了腿摆好姿势就开始打瞌睡打瞌睡，唱完了送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什，真是吃饱了撑的。
现在好不容易有他表现的机会了，又派不上用场。
柯纪在邱悯归那单单薄薄两人的可怜样与面前一群豺狼虎豹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暗暗叹了口气。
横竖也逃不过这一遭……麻烦。
柯纪艰难地抬头，又定定地看了好几秒钟，王家大老爷的丑脸。
要是真跟着这人回去，他还不如直接跳楼死了算了……
也不行，戏台子不够高，人跳傻了还行，毕竟傻子不知道自己是傻的；那万一没跳傻，跳残了，该多难过啊。
柯纪主动地否定了这个选项，不行不行。
可如果这样，难道就只能冒险入虎穴了吗……？
就在柯纪准备强行堆个笑脸出来的时候，二楼的邱悯归好像一下子回神了似的，先是站起来，又慌慌张张地坐下，然后重新翘起了腿，端正好姿势，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手。
然后唰啦一下，旁边端茶的伙计，一楼抹桌的小厮，门口站岗的门后拖地的，忽然一下子全都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斗素质，齐齐立正，腰杆子挺得笔直，然后掏出枪，上膛。
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啊。
整整齐齐的咔嗒一声响，吓了王家大老爷一身的冷汗。
就这么点时间，邱悯归已经三两步退出雅间，走到楼梯口，然后嫌走楼梯路长似的直接翻过楼梯扶手跳了下来。
然后对着戏台子笑了笑，完全无视了面前这群牛鬼蛇神，只道：“柯老板，唱个堂会呀？”
柯纪：“…… ……”
哎呦喂，敢情这家伙还有后手，方才就是坐在二楼呷着茶看他热闹呢。
“柯老板？”邱悯归又问了一遍。
柯纪依旧是冷哼一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下台，向邱悯归走过去。
根本没给已经吓傻了的王家大老爷一个眼色看。
柯纪摆架子是常态，尤其是对着邱悯归，这会儿也是把手抬在半空中，看了邱悯归一眼。邱悯归非常自觉地摘了左手手套，像旧时清宫里贴身宫女掺着娘娘一样，扶着柯纪的手同他一起走出去。
李重棺陈知南一行人走的走飘的飘，也鬼鬼祟祟地跟了出去。
刚踏出门槛，柯纪就抽回了自己的手，提着戏服下摆，退到离邱悯归两三大步远的距离，拱手道：“今日多谢邱师长解围，柯某便从偏门溜回后台去了，山高水长，来日再见……”
话还没说完，邱悯归就突然靠近，做了个“嘘”的手势。
“来不来，嗯？”邱悯归凑到柯纪耳边，轻声说着。鼻尖蹭过了柯纪耳后，嘴唇离他耳垂只有半分的距离。
柯纪果断道：“不来。”
邱悯归笑了笑，问道：“怎么了？”
“我说你……”柯纪气急，又不知怎样同这榆木脑袋交流，“早几分子钟下来会怎么样？”
邱悯归愣了愣，答道，不会怎么样啊。
柯纪眉头一挑，邱悯归不假思索，忙道：“你太好看了，看呆了我。”
这笑话着实没什么好笑的，柯纪只意思意思翻了个白眼，笑都没笑一下。
邱悯归上前，先是从后面虚虚搂着柯纪，又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硬是把他弄上了自己的车。
柯纪一看，驾驶座上开车的居然是邱衍。
柯纪在那长达一个月的堂会里，同邱衍相处的还算不错，便笑着互相打了招呼，回过头来冲着邱悯归又没一张好脸。
柯纪惊道：“邱师长！你干什么！”
邱悯归云淡风轻地说，带你回家啊。
柯纪转过头，难以置信的说：“邱老四，你是不是有病？”
邱衍坐在驾驶室，听到这话，差点吓得握不住方向盘。
老天爷，还没有人同她哥这么直白地指出他的缺点过！
邱悯归居然没生气，点点头，理所应当地笑着顺着人说：“我有病。”
邱衍：“…… ……”
邱悯归又强调了一遍：“我有病我有病。”
柯纪：“…… ……”
一直到邱府，这一路上邱衍都没再敢开口说话，只觉得车里的气氛好像尴尬到凝固了似的。
车停了下来，邱悯归下车，给柯纪开了门。柯纪下车，站在门口，死活不愿意跨过那道门槛。
邱悯归问道：“干什么？”
“干什么？”柯纪喊道，“你倒是给我看看你自己在干什么！”
“不好意思，我发病了，”邱悯归一脸坦然地笑道，“带你回家吃饭，不然呢，干什么？”
柯纪：“…… ……”不知道为什么就很不想开口说话。
柯纪到底是被邱衍推着进了门。
一进门就先去客房换了衣服下了妆，再出来时，家里改置办的都置办好了，大桌子加起来，锅碗瓢盆好酒好菜，飘了一屋子的菜香。
佣人招呼着开了饭。
柯纪落座，坐在邱悯归左手边，一看菜色，全是自己平素喜欢的。
红油重辣，溜土豆不放醋，河鲜上不见蒜，葱花只见绿的不见白。边上推过来一碗饭，邱悯归给他盛的，也是自己最喜欢的米，三分糙米三分小米，蒸得粒粒圆润独立，上面缀几粒炒熟的黑芝麻，喷香。
又端过来一碗粥，掺了白果和薏米，加了糯米熬的，稠得异常诱人。
柯纪咽了咽口水：“……”
邱悯归又递过来一双筷子。柯纪没说话，默默地拿筷子拨了拨面前的粥，把白果一个一个戳来吃了。
邱悯归推了碗冰粉，摆在柯纪面前。再取了一只碗来，加个勺，舀了碗紫菜汤。
柯纪嗅了嗅，闻到一股酸味儿。
柯纪有些尴尬，道：“……你怎么知道？”
邱悯归嘿嘿一笑，答道，柯老板的口味好打听的，山城里独一份的怪。
柯纪远远地看了眼，对陈知南道：“邱家厨子做饭的水平不错。”
陈知南点点头，道：“闻得出来。”
的确是香，弄的他都有些饿了。
“怪？”柯纪道，“一般般，还凑合，不算怪。”
邱悯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过公筷开始给柯纪夹菜。
都是柯纪爱吃的，柯纪一个大男人饭量也不小，吧嗒吧嗒嘴就没停，添了三碗饭。邱悯归看见什么就夹什么，想夹什么就夹什么，一顿饭下来硬生生要把公筷用成私筷——给柯纪夹菜的私筷。
吃饱喝足，痛快。
柯纪抹了抹嘴，还不明白邱悯归这一出唱的又是什么戏。好不容易费了大劲把他弄来，堂会又不唱，干坐这儿吃顿饭？
哎，这家伙不会真的有什么毛病，这当口恰好发病了吧……
柯纪忽然有点担心。
却见那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嘴上带着意义不明地笑，还没待柯纪反应过来，邱悯归手下一使劲，就把柯纪打横抱回了房。
然后全然不顾这人在怀里如何如何挣扎，直接把人摁在了椅子上。
柯纪简直是莫名其妙，脸上稍稍翻了红，冲着邱悯归吼道：“邱悯归！你发什么疯！”
“你这样和王家那狗/屎东西又有什么分别——”
“不一样哦，小阿纪。”邱悯归在柯纪面前蹲了下来，笑道，“不一样的。”
“我喜欢你。”邱悯归忽然道。
柯纪的脑袋轰得一下就炸开了。
“…… ……看清楚点，邱师长。”柯纪艰难开口，“我是个男人。”
“好巧，”邱悯归全然不介意，道，“我也是。”
一句话过后，忽然两厢都沉默了。
柯纪还在恍惚中，一回神，却发现邱悯归这人面上也是涨得通红一片。
好的么，方才那气定神闲游刃有余轰轰烈烈，都是装的啊。
柯纪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彻彻底底拿这人没办法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邱悯归的头。
而后无不戏谑地道：“是不是男人啊？”
邱悯归：“？”
柯纪拽住邱悯归的领口，把人一提，将唇覆了上去。
再分开时，便是他轻喘着气说了句：“军装，碍事。”
“跳了跳了。”李重棺催促道，“跳了跳了。”
陆丹眼巴巴看了看陈知南，又眼巴巴看了看李重棺。
“跳了跳了。”李重棺第三次重复道。
陈知南无奈，一摆手，四人便又往别处去了。
不巧不巧，这年可真不是个安生年。
至少对于广大戏迷戏痴来说，真是糟糕透了。
这年吧，重庆的名角儿柯纪柯老板，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劲，忽然的一甩手，说不唱了。
这可愁坏了城里的老爷太太少奶奶们。
好在柯纪的弟子郑月心，承了柯纪大半衣钵，也算是缓了戏迷们的相思之苦。
但郑月心到底不是他柯纪柯老板啊。
论唱工论身段，论扮相论那精气神，就算是论下了妆那样貌长相，
那谁又能比得过柯纪呢。
柯纪师从梅园的当家柯琬宁，学的是旦角，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登台就搏了个满堂彩，又有山城的地头蛇关家关潜老爷子捧着，不消几年便红透了半边天。柯纪的确是惊世之才，端的是一个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叫多少人为之痴狂。
怎么的说不唱就不唱了呢。
也不是没贵人去请过求过，可人大门一关，便是一副不肯理会人的架势。
可惜了可惜。
有人说，平日里没了柯老板的戏，那天边的星月都失了韵味。
罢了罢了，再多不舍不解不愿怎的，也没什么人敢去扰柯老板的闲事了。
当然，闲事是不是闲事也不一定，这事儿到底是个家事。
柯纪高高兴兴的卷了铺盖住进了邱府。
“小阿纪——”
柯纪闻着那大大咧咧一声喊，抄着几上的茶盏就冲人砸人去。当然是不会真伤着那丘八，做工颇细致的杯子碎了一地刺目的白。
……小阿纪是个什么称呼！
“……邱老四！”柯纪眼瞅着邱悯归和脚下那瘫碎瓷片，冷哼一声，“你要不再来句试试？”
“啊，那个啥，柯老板，叫我有什么事情哈……”邱悯归掂量了一下柯纪茶几上另几个茶盏以及那茶壶儿，估摸着脑袋可能不够硬了，自然没胆子再来次试试。
“有啊，”柯纪咧了嘴，笑得颇吓人的，“来，敲敲腿。”
邱悯归耙耳朵一个，乖顺的很，走过去给柯纪敲敲腿，又说：“怎么突然说不唱了？”
“你不知道你那些戏迷背地里说我说得多难听，”邱悯归可怜巴巴地看着柯纪，道，“柯老板，不打算补偿一下我嘛。”
“不打算啊，”柯纪翻了翻白眼，道，“你不知道那些权贵背地里说我说得多难听，什么攀高枝啊小兔子的。”
“得，爷爷我不唱了，真攀个高枝儿给他们看看，”柯纪懒洋洋道，“以后花你钱咯。”
“花花花，”邱悯归道，“随便花。”
“嘿，你说你这怂样儿，”柯纪乐了，“到底为什么这么多富家小姐总是看上你呢啊？”
邱悯归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柯老板，亲亲。”
“滚。”柯纪果断道。
“我不嘛……”
“没用。”柯纪答。
“有用，明明有用，哎，你看看你，柯老板——”邱悯归指了指柯纪身下，道，“羞不羞？”
柯纪：“…… ……”
画面又是一转。
天下局势合久必分，一分就是好些年颠沛流离，流离了时局... ...和人心。
茫茫乱世里萌生的情愫，在墟烬间飘摇，在清晨暮色的夹缝间徘徊踌躇，是半寸天光里最明晰透亮的星子，璀璨夺目如斯。
却终只得烟花般璀璨的一瞬。
哐当一声，邱悯归卧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是喝茶用的紫砂壶，邱悯归平日里最爱用的那一款。
柯纪砸的。
他坐在那儿，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再一会儿，茶杯也飞出去，哐得砸碎了。
“我知道你要走。”柯纪心如乱麻，手上毫无目的地，不论攥了什么，都非得要甩出去，“我没有不懂事，也没有不让。”
“我只是，我只是……”柯纪两只手抚上太阳穴，坐在椅子上，两条腿稍稍一提，蜷缩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
“邱悯归，”柯纪认认真真地唤他的名，“我很难过。”
“我怕下次再这样喊你名字，就是对着一面牌位了。”他轻声说道。
邱悯归喉咙一哽，平日里哄人哄得可算利落，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只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他。
“你叫我怎么办呢？”柯纪颤着声道，“我真的没有不讲道理，真的。”
“我唱过那么多折子戏。”
“家国，天下，道义，”柯纪说，“我都懂。”
“可这东西太重了，我扛不动……”柯纪终于没忍住，痛哭出声，“我扛不动啊。”
“小阿纪，别哭，”邱悯归道，“你不该哭的，”
“我来扛，都没关系的。”
柯纪只得笑了，说道：“你今天还是我的邱老四，明天便去抗/日救/国了，好生威风。”
“这命是交给国家了，挺好。”柯纪吸了吸鼻子，忽然又喊道，“邱悯归。”
邱悯归应道：“嗯。”
“做最后一个回来的。”柯纪一字一句说，“要么就别回来。”
战场上，先行回乡的，不是逃兵，就是马革裹尸还。
都值得怜悯。
悯归悯归，是这个意思了。
邱悯归愣了一下，用手指轻轻刮去柯纪脸上的泪痕，郑重无比地答应了。
“嗯。”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邱悯归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把人搂了，道，“在我怀里，你可以哭。”
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然后便是整夜呜呜噎噎压抑的啜泣声。
“我没跟他吵过架，这次都没吵起来。”柯纪忽然道，“我本来想闹的。”
“我到底还是选择了道义。”
三人看着柯纪脸上的泪，都没接话。
“我去过南京。”柯纪忽然转向了陆丹，问道，“想家人么？去看看？”
陆丹一下愣了。
“小孩。”柯纪叫了句陈知南，“试试。”
一九三七年的南京。
不是什么吉利地儿。
四人刚到，就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地在吼。
“邱悯归！你这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你真把我当成个目光短浅的无知戏子么！”
柯纪咳了一声，略有些尴尬，又补充道：“我没和他吵过架，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吵的什么？”陆丹问道，“我以为……”
以为柯纪看上去脾气大得很，却至少是知道分寸，极少与人直接相争，尤其是对着邱悯归，轮着谁身上也不该和邱悯归吵架的。
“你要听么？”柯纪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听的。”
“吵架么，满大街都是，别说爱人了，至亲之间吵架拌嘴也都算是寻常。”
“不过这次我的的确确是气得紧了。”
“我当时，想让他走。”
“南京不安全。”
“我唱了这么多年人间大爱家国大义，”柯纪惨笑着噗通一声斜斜着跪倒在地上，“饶了我吧……”
“我想救的，我能救的，”
柯纪几乎要哭出声来：“就只有你啊……”

第23章 哭梨园 八[完］
“……那是我吵得最没骨气的架。”柯纪站在陆丹旁边， 背过了身子， 笑道， “没吵赢，挺惨的。”
“你要看么？”柯纪道，“别看了， 寻常吵架，没什么好看的。”
“进去吧。”
陆丹点点头，陈知南李重棺于是跟上， 却发现柯纪站在原地不动了。
李重棺回过头，用眼神表达了疑问：“？”
当然，这个眼神并没有成功传递给柯纪。
“我不去了……”柯纪背对着他们，脸上不知道什么表情， 忽然又说， “我不去了。”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只一眨眼，居然就这么隐去不见了。
陆丹顿了顿脚步，考虑过后开口，也道：“我自己去。”
这回陈知南算是傻眼了。
李重棺还算是善解人意，点点头， 拍了拍陈知南的脑袋， 说：“走，我们自个去玩去。”
陈知南：“……哈？”
“六朝古都。”李重棺佯装轻松地眨了眨眼睛， 道，“看看？”
陈知南点点头， 看看吧，没来过。
陆丹一个人走向了寒风瑟瑟的南京城。
李重棺则带着陈知南，往另一边走去了。
柯纪同邱悯归吵架的声音远远地从背后传来，是那样的撕心裂肺：
“放过我吧……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泉哥，”陈知南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东西？”
“嗯。”李重棺说，“哪方面？”
陈知南望向李重棺，示意随便说说。
“邱悯归没死在南京。”李重棺道，“不过残了。”
“聋了，瞎一只眼。”
“后来抗/战赢了，他没回去找柯纪。”
“跟着老/蒋去了台湾……好像是结婚了。”
“结婚？！”陈知南道，“开什么玩笑。”
“我不会算错。”李重棺手指一扬，道，“当兵的没几个活着出来，他们是半路撞上小日本的，算捡一条命。”
李重棺在记忆中搜寻片刻，心想，那时没准同邱悯归还有一面之缘。
“柯老板知道么？”
“不知道。”李重棺道，“柯纪远在蜀中，怎么会知道这事。”
好一会儿，陆丹才双眼通红地回来找李重棺和陈知南。
“走么？”她问。
李重棺听出陆丹话语中的颤音，便道：“陆大小姐，节哀。”
陈知南看这丫头眼角泛着红，目光却是躲闪着的，声音稍稍带了颤，明显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便向她投去关切的目光。
陆丹本是想开口说些什么的，又想到这世上的确什么奇奇怪怪神神鬼鬼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便打算就这么作罢。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走？”陆丹问道。
李重棺回答说：“怎么来，怎么走。”
怎么来的？陆丹揉了揉眼睛，把脑袋转向了陈知南，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陈知南：“…… ……”后脑一凉，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那个，卤蛋儿，我们能不能换一个不那么高难度的可行方法……”陈知南战战兢兢地说。
“我觉得原先那个方法挺简单可行的啊。”陆丹答。
李重棺并没有听懂这两个小孩在说什么，只看着他们玩闹。
“哎呀呀，不要怕嘛，南哥？”
陈知南崩溃地护住脑袋瓜子，连连后退，道：“哥什么哥！我不是你哥！拜拜了您勒！”
结果只“咻”地一下，风景一变，
又到了梅园。
梅园在晃。
柯纪在台上唱戏，唱《玉簪记》。
李重棺好像喊了些什么，耳畔却全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陈知南没有听清。
然后便是轰得一声，几根房梁落了下来。
陈知南一抬头，看着几根木质房梁在视野里慢慢地，慢慢地放大。陆丹闭上眼，对着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发出一声惊叫。
“啊啊啊啊——”
陈知南眼前的最后的场景是一片红。
再睁眼时已经是在梅园的地板上了。
是，还在梅园。
一九五零年的梅园。
陈知南仰面躺在地板上。
柯纪悠哉悠哉地飘在半空中。
陆丹还没缓过神来，张着嘴。
李重棺一脸淡定地蹲在陈知南旁边，然后轻声同陈知南说了一句，
“欢迎回到人间，小陈天师。”
陈知南呆了一会儿，动了动嘴唇，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柯老板，飞下来点，看上去不大雅观。”他是躺着的，柯纪是飘着的，从陈知南的角度来看，便能从下往上看见那啥……那啥……虽然是穿了裤子的，但总归不大好意思。
柯纪气恼极了，要不是腿脚动不了，真想走过去踹他那里一脚：“小孩儿，你就不能坐起来吗？！”
陈知南赶忙起身：“哦，哦，忘记了，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柯纪“啧”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这一遭终于是算完了，李重棺都吁了一口气，语调难得的轻松，对柯纪说道：“货到付款？柯老板，您看这……”
柯纪点点头，道：“拿去。”
和爽利人讲话都轻松，李重棺这便能回去同田志奇交差了，又问：“你呢？”
柯纪自然也懂李重棺这句“你呢”有什么含义，这回却是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想走。”
“柯老板，阴魂久留世间，是犯了大忌的。”李重棺道。
柯纪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又道：“那小姑娘不也一样么？你们那儿还差人不？”
陈知南：“……嗯？？”
“我跟你们回去。”柯纪一扯裙摆，道，“从此听小曲儿不要钱了。”
“这天底下就没有我柯纪唱不来的戏，怎么样？”
李重棺：“…… ……”
“投胎了就记不得他了。”柯纪笑道，“我偏生要记着。”
陈知南：“…… ……”
多年以前，台湾。
邱悯归住处。
不大的屋子里到处是俗气之极的大红，灯笼，红绸，连沙发都换了红色缎面的。
喜庆呀。
“军座。”外头忽然来了人，敲门，喊道。又想到邱悯归听不见，门也没锁，便直接开了门进来，同邱悯归打手语。
来了几个，老刘他们过来了。那人用手语比划了半天，邱悯归又是个半瞎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乐呵呵地点头点头再点头。
邱悯归是真的老了，两鬓到头顶一片的白。
那人只觉邱悯归国仇家恨几年，自然是沧桑的很，却不知邱悯归赴台前偷偷摸摸回了一趟梅园，却只见了一地墟烬。
今日邱悯归大婚。
没叫上几个兄弟，原本该来的都死了，副官，邱衍，一个两个三个，都走的太早了。
邱悯归在桌上摆了几个空碗几双筷子，留给亡故享用。
他邱悯归的喜酒，总归要给他们留座的。
新式婚礼兴什么，什么戒指什么宣誓的，麻烦的要死，他邱悯归不喜欢这一套。
还是拜堂吧。
“一拜天地——”
邱悯归听不见，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该拜了，于是叩首。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第三下的时候，邱悯归愣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对着面前的牌位，叩了下去。
“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护士小姐姐走进来，抱着个电子记事簿，在上面划了几下，抬起头问我，“这都多少日子了？”
这个护士小姐姐似乎是来实习的，看上去就一副学生样，不过长得挺好看，我便也乐得与她闲聊上两句：“每天都来，以后也还来。”
“来吧来吧，别打扰人休息。”她点点头，又风也似地走了。
“柯老板就真的留在小泉堂了？”我问陈老，“厉害啊，原来还可以这么玩的吗……”
大约是同陈老相处久了，发现他也是个有趣幽默的人，大约性子随了老天师，我便也放得开了些，讲话都随意不少。
“留着了。”陈知南老先生点点头，说，“一天到晚都在唱戏。”
我：“哈哈哈哈哈哈……”
我想我不该笑得这么放肆这么响的，刚喘过气来，原来那个凶神恶煞的护士长蹬着高跟鞋走进来，又把我请了出去。
我只得第二日去找他。
老先生看我一副蠢蠢欲动地样子，笑道：“今天该讲第四个故事了，怎么，看上去有点迫不及待了？”
“没。”我摇摇头，道，“您有没有昨天那护士小姑娘的联系方式啊？”
陈知南：“…… ……”
田志奇对李重棺三人的工作能力表达了极大的赞扬，甚至在事后亲自送了一面锦旗过来。由于看上去太过可笑，李重棺并没有把这面锦旗挂在墙上。
柯纪算是长长久久地留在了小泉堂。
陆丹继陈知南之后成功拥有了第二个伙伴，十分高兴，也很惊讶李重棺居然会把柯纪带回来。
也许是有点同病相怜吧，陆丹也没追问。
打打闹闹哼小曲儿，一晃神便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这几个月里，小泉堂算是无什大事发生——除了柯纪有一回晚上同病鬼从唠嗑到吵架差点打起来之外——的确是无事发声。
再有神神鬼鬼的事情，依旧是次年三月份。
有一个女人来看病，抱来了她的猫。
看那毛色外貌，像是波斯猫。
但那两只猫眼，却是无一例外的血红。

第24章 血猫眼 一
1951年， 重庆步行街。
雨很大， 哪怕正是大中午的， 天色也暗沉沉地，衬着周遭景色一片的灰。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突兀地开进来，打着伞的行人总是匆匆， 偶尔几辆黑色的轿车也载着什么人物飞也似地溜过，在这繁华的街头上，并没有人发现这抹灰绿同周围景致有什么不搭调的地方。
卡车轮胎笨拙地滚了几圈， 停住了。这下是挡了他人的道，于是后面积了几辆车，稀稀拉拉地鸣着笛。卡车只能又往前稍稍挪动了几下，这一挪， 才看到左前轮那里压了只猫， 想来该是雪白的毛色，压在车胎底下压进雨中湿漉漉的水泥地里去，长毛脏兮兮地贴在轮胎上。
看上去已经死了。
后方鸣笛声更甚，卡车别无他法，驾驶员一踩油门，卡车便撒了丫子地往前继续开走了。
那猫的一颗眼珠被压了出来， 从左前轮滚到了右后轮， 啪嗒一下被压了个粉碎。
当然，打伞的妇女急匆匆赶回家去收晾在外头的衣服， 屋檐下躲雨的男孩在等自己的情人，连车里的乘客都只皱着眉不停地看表， 担心自己的生意——这街头上是并没有人在意一只死猫的。
所以从正午一直到夜里，那猫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后来的人车纷纷极有默契地避开了它，于是这只猫侥幸，在死后留得了一副全尸。
它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了。
所以雨声渐歇，华灯初上的时候，人们收了伞，依旧步履匆匆。
并没有人注意到，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歪着脑袋“躺”着的猫，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霁云观又寄了几箱书过来，约莫是玄老授意或是我爷爷曾嘱咐的。收到书的时候泉哥可兴奋了，掐指一算，告诉我说，你爷爷还没死呢。
那小表情激动得仿佛港澳即将回归一样，看得陈知南一愣一愣的。
都说感情总是会败于时间，但不在陈旭身边这些日子，陈知南倒是愈发想念起这个糟老头子来。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陈旭似乎有那么点不对劲的地方。偶尔愣神的时候猛然想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似的，却又无论如何都提不出来。
有一日出门，看到一帮老头老太太摇着扇子在树下纳凉，悠闲自在得很，才突然想起来，老爷子今年多大了来着？
怎么忽然糊涂了，记不太清了。
陈知南忽然浑身一个机灵，又觉有什么不对劲。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陈旭的来着？
怎么感觉好像……也没多少年？
这想法把陈知南自己吓了一跳，他甩了甩头，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些什么幺蛾子，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逍遥老头儿，届时亲自去问他个清楚吧。
陈知南踩在吱呀吱呀响的古旧木楼梯上，慢悠悠走上楼。
李重棺把二楼腾了些地方出来，新置了一个小书架，专门摆霁云观拿过来的那些书。陈知南便得空就爬上二楼去看看。
旁边一排一排的，都是李重棺的书架。看上去旧得有些破烂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地上都满是碎纸片儿。有的书架还缺胳膊少腿，拿几块砖头压着厚纸板胡乱垫了，才不至于倾倒了去。
陈知南刚上楼，就被空气中弥散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他本想去自己那边取一本书来翻翻，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那一排排的书架子瞟去。到底是没忍住，看看楼下李重棺正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情，大白天的卤蛋儿又不在，便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轻轻吹了一下，用手抚去那一排书脊上裹着的灰。
那上面露出来一个字，“唐”。
陈知南索性拿袖子抹了，烟尘散去，陈知南赫然发现，那一整排的新书古籍，竟然都是同一类样子。
新唐书，旧唐书，精装的线装的，形形色色的唐史。
奇了怪了，买这么多干什么？
陈知南小心翼翼地抽了一本来看，哪知用力略有些猛了，把那书架带着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陈知南的动作停了片刻，才便小声咳嗽着便慢悠悠翻开来看。
书页啪嗒一下，跳到了其中的某一页。
却原来是这页被人撕了去，约莫是力气用的太大了，没撕干净，留了小半张边，歪歪曲曲地折在那里。
陈知南把那剩下的书页轻轻摊开来，只看得清个“李”字。
陈知南又把书小心地放回去，换了一本来看。
一连翻了十几本，每一本都极其用力地被扯掉了一页。
“……”
搞不懂了。
直接问似乎不大好，李重棺挺讨厌他总问这些有的没的。陈知南把刚拿的书默默地放回去，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心里头盘算着过两天去书店买本唐史来看看。
到了楼下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去拿书看的，却忘了带书下来。
陈知南心虚地看了李重棺一眼，发现来病人了，李重棺正在与她交谈，并没有发现陈知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重棺的桌前坐了个女子，看上去应该是二十来岁，梳两条麻花辫，一派未施脂粉的自然的清秀。衣着打扮倒是粗糙得很，麻布衣服素裤子，袖口套着的袖套一边的松紧带断了，松松垮垮地套在那儿，另一边磨破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衣服袖子，还冒了白线头。
那姑娘怀里抱了只白白的胖乎乎毛茸茸的波斯猫。
“偏头痛？”李重棺看着那人，问道。
张敏揉揉猫毛，点头道：“是的。”
“老毛病？”
“不，”张敏摇了摇头，伸手捋了前额的刘海，道，“这两天刚有的，一阵一阵的疼，怪难受的。”
“家里人有这毛病没？”李重棺瞟了几眼那猫，道，“会喝酒么？”
“家里人没有，不喝。”张敏注意到李重棺的目光，温柔地笑了笑，说：“可爱吧？它叫‘财神爷’。”
陈知南乐了，端了茶水过来，想到张敏的偏头痛，又回去加了几颗桂圆干泡了茶：“人家家里的猫都叫什么大咪二咪，你家这名字取得倒是有趣。”
“可不，这可是位大爷呢！”张敏谢了茶，笑道。
李重棺了解过了情况，笔下唰唰地开起了方子，眼神却是往财神爷那边去的，财神爷似乎是注意到了李重棺的目光，抬眼看了看他，挑衅地张了嘴。
李重棺却看到那猫眼里蓦地闪过一片红光，笔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来。
转瞬即逝的红过后，财神爷的眼睛又恢复了高贵优雅的蓝金色，它骄傲地瞪了李重棺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李重棺看张敏的衣着打扮，又看看那猫，觉着以她的家世养这样的猫似乎不大对劲，遂问道：“猫多少？”
张敏愣了一下，笑道：“捡的。”
李重棺把方子写完了，起身去抓药，丢下一句：“不吉利。”
捡来的猫，是不方便养的。
张敏笑了笑，没当回事：“哪儿的话，我不信这些的。”
陈知南心道，是这样，前些日子咱这儿也有一个不信这些的，最后在这里重塑了世界观。
那猫却仿佛在这里呆的厌烦了似的，挠挠自己的脸和脖子，恶狠狠的“喵”了一声。张敏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唤了一身“财神爷”。
“别闹乖乖，我们马上就好了。”张敏道。
财神爷一吸鼻子，晃了晃毛茸茸的小脑袋，安静了下来。
“我还是建议你……”李重棺抓完了药，本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只说了一半，财神爷却突然发飙，从张敏怀中一跃而起，扑向陈知南，往他脖子上狠狠的来了两下子，又往他胳膊上狠狠的来两下子。
脖子上那两道稍稍有些深，再往上移一点，怕是就要这样毁容了，陈知南后怕的捂着脖子退了两步，同财神爷大眼瞪小眼地相互对着。
幸好胳膊上的还有衣服遮着，除了一料子可惜了之外也没什么大损伤。
张敏死死地把财神爷拽住，有些慌了，想上前看看陈知南的伤势，怀里又摁着猫，又怕这位猫爷发个疯刺挠他两下，还怕前头这位泉爷叫他赔人赔衣服。
“自己去卫生所。”李重棺只看了陈知南一眼，估摸着应该没什么大碍，便淡淡地吩咐道。
陈知南点点头，瞪了瞪财神爷，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李重棺既没要张敏赔人也没要张敏赔衣服，只把药给她，然后按药收了钱，再叮嘱两句忌酒忌咖啡和按时服药之类的事情，便送张敏离开。
张敏走的时候，李重棺又加了一句：“又不对的，记得来寻我。”
“知道啦，”张敏回头一笑，说道，“您现在在这山城里名号可算是响当当的了，听那书记他/妈天天搓着麻将牌念叨着……”
李重棺：“……”
陈知南打卫生所回来，居然感到有些累，天还没黑呢，就爬上床睡觉去了，跟死猪一样，晚饭时间都叫不起来。
再起来就是第二天早饭时间了。
“没睡好？”李重棺端了碗小面，半碟榨菜摆到桌上，想到陈知南这一睡十几个小时，也是有些诧异，指了指脸，示意陈知南照照镜子。
也不是没睡好，就是做了个梦。
梦到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梦到了陈旭，还梦到了陆丹，柯纪——李重棺。
李重棺穿着奇怪的长衫，乘着一条黄龙，背对着他，御风而去。
周围是一片模糊不清的黑雾。
昨晚那个梦太过于逼真，陈知南现在都迷迷糊糊的，镜子还搁在那头的柜子上，远得很，陈知南想起来堂中央端端正正的摆了盆水，便走过去打算当个镜子照。
那盆是架在一根根雕上的，两边上突，有扶手。那扶手看上去似乎是金制的，形态颇奇特，一左一右，仿佛两个圆圆的门环。
陈知南便把两只手搭上去，看了看水中倒映着的自己。
却看不大清楚，只能算得上稍有疲色，眼皮子似乎是肿了，陈知南一手松了松，想去掐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没稳住，手下一滑，那盆一个晃荡，险些从架子上翻下来。
陈知南吓得不得过，赶忙伸手扶了，却见那盆虽经历了刚才那一惊诧，盆里的水却依旧平平如镜，未见一丝波澜，就仿佛冻住了似的。
陈知南又搭上那长相奇特的扶手，心里正纳闷呢，那水却突然的多了什么颜色来。陈知南定睛一看，哪里是水中多了什么颜色，是他身后，多了什么东西！
那水中倒影着的，赫然是一条披鳞尖爪的黄龙！
正张着血盆大口，攀附在陈知南头顶的房梁上！
陈知南险些没站稳，一个趔趄，那盆一晃悠，溅了一捧水，溅上了陈知南的脸。再下一瞬，那水里突然伸出两只手来，死死地抱住陈知南的脖颈，狠命的将她往水里摁去。
我照例下午4点半来看望陈老，不过今天稍有不同，带了个巴掌大点的蛋糕来，往陈老先生床头一放：“来来，蛋糕尝尝。”又补充一句说，“今天我生日。”
陈老笑盈盈地正准备应，那个小护士又踩着她的高跟鞋蹦跶着走过来了，说：“别给陈老带这个，他不能吃！”对着陈老却又换了另一副面孔“老先生，饿了吗？需要我去给您准备点什么？”
哎呦，女人，姑娘，丫头片子。
陈老一边说不用，一边又善解人意的替我担心起来了：“这带都带了，多浪费啊，小伙子一片心……”我了然的接了话道，“护士姐姐来赏个脸？”
陈老先生既然开了口，她也不好再推脱，犹豫再三还是坐了下来，说道，“那就祝你生日快乐喽 。” 叉子还没拿起来，又恶狠狠的对着我说，我不是你姐姐！
结果拿了叉子，打开盒子，又是另一副惊喜的样子了：“呀！抹茶慕斯！”
我和陈老便看着她吃，吃到一半，陈老忽然问我：“今年多大了？”我便老实回答了，结果他又问，小姑娘呢？
那丫头估计是想起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脸，端着吃了一半的蛋糕，哒哒哒的跑走了，留下我和陈老在那偷笑。
“哎，你今天真生日啊？”陈老先生问道。
我莫名其妙的回答：“是啊，不然呢？”
“哦哦，”他点点头，又说，“那生日快乐啊，小伙子。”

第25章 血猫眼 二
情况看上去有点糟糕。
陈知南的头被拉入水中， 被浸没的前一秒， 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然后感觉到世界忽然的安静下来。
只有水流在耳边制造出的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陈知南水性并不好，这类人有个毛病，掉下水的时候喜欢扑腾着大声呼救， 沉下水的时候总自觉不自觉的像在空气里一样吸鼻子。
很可惜，造物主给了陈知南赖以生存的肺，就并没有再给他安一个在水下呼吸的腮， 毕竟么，鱼和熊掌不可得兼。
这一吸鼻子并不能让陈知南像鱼儿一样在水中汲取氧气，而那些液体尽数灌入口鼻的瞬间，陈知南清醒过来， 费力地屏住了气。
锢住他脖子的手并不很紧， 但力大异常，好像一个宽松的铁环，牢牢的拴住了陈知南。
心肺胸腔里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神经都在为氧气的缺乏而抗议，陈知南感到胸口发闷，心跳轰隆有如雷响，而那只手仍然带着他不断往下。
刚开始是嘴唇， 渐渐的蔓延到四肢， 从头到脚都在发麻，身体变得沉重而麻木， 叫嚣着对氧气的渴望。
陈知南只能死死地闭着眼。
窒息和淹死哪个好受一点？陈知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不对，淹死和窒息， 似乎是没什么区别的。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他想呼吸。
陈知南忽然想起，那似乎只是一盆水而已。
会有这么深……吗？
陈知南尝试着把头扬起来，二十厘米，十厘米，只要探出头去，只要探出头去就可以了。
似乎是察觉到陈知南想干什么，那双手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陈知南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他脑袋一篇，于是耳道里冒出来几个小气泡，然后水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世界于是更安静了。
然后忽然的，他感到液体的触感消失了。
陈知南试探地把嘴张开了一条缝，没有液体灌进来。他于是睁开了眼睛，开始喘气。空气从鼻腔中进入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重生般的由衷的喜悦。
陈知南慢慢地睁开了眼。
看到了那双手的主人。
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女鬼，头发贴着头皮黏着，右脸颊整块地掉下来，只连了一小块皮，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边上。嘴巴微咧着，露出了不剩几颗的牙。一只眼睛没有了，只剩下一窝烂肉，另一只眼睛灰白而浑浊。
那双抓着他脖子的手是青色的，指甲异常长，厚且灰，满是令人作呕的垢。
这里还是水下么？
似乎不是了。
陈知南茫然地看向女鬼身后。
“陈知南！陈知南！”
“陈知南！”
隐隐约约的，陈知南好像听到了李重棺的声音。
“陈知南！”
陈知南感到后领被人扯了一下，短暂的窒息感后，他被人拉出了水面。
“你神经病啊！”
李重棺用了狠劲儿，陈知南本是两手搭在那扶手上的，被他拉的整个人向后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差点把那两团肉摔成了四瓣。
陈知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看着大吼着的李重棺忙然而无错，没缓过劲儿来，大脑短路一样的想着：哎，泉哥生气了，好稀奇，好难得，应该拉到照相馆去拍下来。
李重棺走过来，又拽住陈知南前领，把他提起来，吼道：“你神经病啊！”
陈知南还在懵逼状态，看着李重棺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吼的半张脸都微微泛红，愣了愣，选择了最为不要命的开场白：“……泉哥，你不会换一句话吗？”
李重棺：“…… ……”
三，二，一。
“你神经病啊！！！”
陈知南捂耳，聋了聋了，太响了。
李重棺喘着气，瞪着陈知南。
陈知南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儿，一转头，发现店门口砸了一碗小面，辣油热汤混着嫩滑的面条同碎瓷片一起散在门槛附近。
方才李重棺去隔壁端了另一碗面，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陈知南被拉扯着整个脑袋都浸到了水里。
“看什么看！”李重棺吼道，“你，你……”
陈知南缩着脖子，我，我。
李重棺调整了一下情绪，压着火气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是连着黄泉的‘门’？”
“你知道那下面多少孤魂野鬼，你一个大活人，就跟羊崽子进了狼窝一样，多少东西想把你生吞活剥，”
“你真是……”李重棺咬牙切齿，“不要命了！”
陈知南对着李重棺的脸，默了片刻，然后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李重棺：“…… ……”
李重棺冷哼一声，松开陈知南，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陈知南道：“去把那摊东西收拾了。”
他现在有点儿后悔牺牲了他的面去拉陈知南起来。
陈知南咧着嘴笑，傻乎乎地，去把那片狼藉给清理了。
“泉哥。”陈知南非要去触李重棺的眉头，“第一次发那么大火呢。”
“你没见过。”李重棺冷冷答。
“没见过啊，”陈知南道，“新奇着呢。”
“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救你。”李重棺给陈知南递了筷，示意他坐下来吃。
桌上只有一碗面，陈知南抬头看了看李重棺，那人把头一偏，走到桌前翻看药材去了：“被你气饱了。”
陈知南于是很听话的开始吸溜那碗面，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李重棺：“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重棺明白陈知南是在说门，便答：“我弄的。”
陈知南：“？”
李重棺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头痛：“没有投胎的野鬼，大都有自己的执念，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实现。”
“辣把么关丧不就好了吾……”陈知南又说。
李重棺：“……？”
陈知南三两下干掉那碗面，喝了口水，才又重复道：“那把门关上不就好了么？”
“我需要时时掌握地下的动态，这是为了方便卤蛋和我进出，”李重棺道，“而你，下去容易被撕成碎片。”
陈知南点点头，哪知李重棺又嘀咕了一句：“反正也关不上了。”
陈知南：“……？”
“你有什么执念么？”李重棺道。
陈知南想了很久，点点头。李重棺却说道：“最好没有。”
“我不想未来有一天，亲自收拾你。”
“我还不一定比你先死呢，泉哥。”陈知南端着碗准备去刷，忽然一愣，惊道，“哎，你不是背着我偷偷算过了吧？！”
“不是说过了么。”李重棺道，“一百零一岁。”
陈知南扳着指头算了算，转过头问李重棺，“泉哥你今年多大了啊，你不会得活个百五百八的……老不死啊……”
陈知南刚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刚刚那句话吞回去。
李重棺居然没有生气，只说：“是啊，我是老不死的，你管我百五百八呢。”
陈知南刷完了碗，李重棺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对他道：“下次小心点。”
“嘿。”陈知南咧着嘴笑了笑，笃定道，“你还是会来救我的，泉哥。”
没用疑问句，陈知南轻描淡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
李重棺耸耸肩，没答话。
上午八点，小泉堂，该开门了。
这两天病人出奇的多，大都是头疼脑热一类的，精神萎靡，青天白日里发困。李重棺忙的不可开交，陈知南的还阳符又还没做出来，陆丹也就不能大白天跑来帮李重棺的忙。
好在勉勉强强还是能应付。
还没到午饭时间，陈知南原本要去帮李重棺拿份药材，刚拉开屉，忽然一阵眩晕，扶着药柜才勉强站稳，手上原本拿着的药都稀里哗啦得掉到地上。
李重棺听到悉索声，回头一看，就看到陈知南一只手撑着药柜，一只手掐着太阳穴，慢慢地蹲下去。
李重棺冲患者点了点头，连忙起身，把陈知南扶到椅子上，又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了，给陈知南倒了杯茶，试了试他的脉象。
“可能是……”李重棺回头看了看四五米远处坐在椅子上的患者，压低了声音，“早上那一通伤了阳气，去躺会儿吧，休息一下。”
陈知南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头晕脑胀，耳朵里嗡嗡嗡地响，手脚都提不起劲儿来，只得点了点头，一路扶着柜子椅背桌板儿，到床边睡去了。
“没事，您继续说，感觉怎么样？”李重棺重新坐下，对患者展露出极其标准的灿烂的职业笑容，无比温柔地说道，“这几天晚上休息的好吗？”
还没全然睡着的陈知南：“…… ……”
这天下午张敏又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猫。
李重棺打了声招呼，张敏还没坐下，就听见一声“咕——”。
两人同时探头，循着那声音一望。
陈知南尴尬地挠了挠脑壳，强笑道：“不好意思，睡过头了，中午没吃饭……”
张敏和善地笑了笑，说没关系。
“厨房里有绿豆粥。”李重棺点点头，道。
“怎么了？”李重棺又对着张敏说，“头还疼么？”
“好多了。”张敏道，“李大夫药到病除。”
李重棺摊了摊手，表示真药到病除的话你也不会坐在这儿了。
“最近不太对劲。”张敏怀里空落落的，只得把手放在腿上，“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很乏，浑身都提不起劲儿……”
李重棺点了点头，这几天他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描述了。便伸手探了张秋脉象，也和其他病人一样，一切如常，就准备起身去抓药。
“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你开点安神的，主要还是多休息。”李重棺话音刚落，张敏马上道：“不……不一样。”
“那和平常的乏困不一样。”张敏道，“是那种拼了命地想要清醒过来，想要睁开眼，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只能眼睁睁，眼睁睁地放任自己睡去。”
“我有一种感觉，”张敏道，“就是那种……”
“睡下去就起不来了的感觉。”
李重棺重新坐了下来，皱了皱眉，道：“但从你的脉象上看，一切正常。”
张敏摇了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重棺只好又起身去抓药。
陈知南端着绿豆粥过来，看见张敏一个人坐在那儿，问道：“财神爷呢？”
张敏苦笑道：“跑啦。”
“跑了？”陈知南自觉说错了话，“别难……”
“小事。”张敏摇摇头，“财神爷以前也跑过一次，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能出去玩了吧，没准儿会会其他夜猫？”张敏故作轻松地说道，“它每天在我那儿也是无聊的很，偶尔一下就随它去了。”
陈知南自然知道张敏心底里还是担心的，便点了点头：“财神爷这么喜欢你，过几天想你了就回来了。”
“那是，”张敏道，“我家还指望财神爷保佑财源滚滚呢。”
李重棺把药给了张敏，叮嘱几句就让她走了。
张敏走后，陈知南端着粥，问道：“没事吧？”
“有些不对劲。”李重棺道，“最近身体突然疲乏的患者似乎是太多了……”
“平时不都这样，”陈知南道，“这类体虚什么的，西医看不出毛病来，才开中药调理的。”
“嗯，就是最近多了点。”李重棺点点头，“也不一定是中邪了。”
陈知南问：“不然下次她来，帮她顺便看看？”
“不。”李重棺拒绝了，“她不主动要求，我便不废那个力气。”
“行吧。”陈知南道。
“吃那么香。”李重棺白他一眼，道，“给我舀碗去。”
“我中午没吃饭啊！”陈知南说。
“我也陪你饿了一顿。”李重棺见又来患者了，赶小狗似的冲陈知南挥了挥手，“快去快去。”
身体乏困，突然想睡，疲劳，没精神，四肢无力……
同样的症状，这一个星期以来足足有五十三例了。
而照患者们的描述来看，轻重各不相同，张敏所说的情况似乎最为严重。
晚上鬼来得少了，李重棺坐在灯前整理这些天开的方子和诊的病人，皱了皱眉。
“我不能完全断定。李重棺道，“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如果不是饮用水污染或大面积食物中毒的话，可能是真有什么东西，”
“在吸走他们的阳气。”李重棺轻声道。
陈知南正要回话，忽然地，门外传来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
由远及近。

第26章 血猫眼 三
门是开着的。
但门外什么也没有。
叮铃铃， 叮铃铃。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 在灯光下浓浓淡淡地舞着， 闪成一片寂寥的微光。
门外传来“喵”的一声，不知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叮铃铃， 叮铃铃。
门口什么也没有。
李重棺左侧的墙面上，慢慢浮现了一个近两米高的，巨大的影子。
一只猫。
“关门。”李重棺吩咐道。
陈知南没有动。
李重棺以为陈知南没听见， 于是加大了音量，重复了一遍：“关门。”
陈知南毫无反应。
李重棺起身，拿着厚厚一叠记录本，啪地给陈知南脑袋上来了一下。
陈知南猛地一转头， 力气大得险些把李重棺带倒。李重棺看到陈知南眼里一闪而过的红色， 皱了皱眉。
陈知南：“啊啊啊？泉哥你你你干干啥？”
“关——门。”李重棺道，“我有这工夫叫你，还不如自己去关。”
陈知南嘿嘿一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门闩上了：“诶，这晚上……关什么门啊？”
“我乐意。”李重棺面无表情地答道。
陈知南已经习惯了李重棺时不时的莫名其妙，想着他估计又有什么弯弯绕绕了， 也没说什么， 再加上疲乏得紧，于是早早的去睡了。
结果第二天， 天还没亮，就被哐当哐当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噪音弄醒了。
陈知南迷迷瞪瞪地起身， 脚脖子一歪崴了脚，身体一晃悠，脑门子就往柜上砸去，哐当一下子，立马清醒了。
陈直男趿拉着拖鞋，晃荡晃荡地去开门。
下了门闩，刚把门往两边拉开一条缝儿，鞭炮味儿就糊了陈知南一脸，然后是漫天薄薄的纸钱，纷纷扬扬地像鹅毛一样落下来，涌进来，散到各处去。
队伍稀稀拉拉地在街上走着，披麻戴孝的，低着头。
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游尸。
陈知南把门又关上了。
“怎么了？”李重棺问。
“送上山。”陈知南答。
李重棺只叹了口气，没说话。
人有悲欢离合。
小泉堂的患者一天比一天多，李重棺很忙，陈知南不得不临时学唱了药名，多少能帮上点忙。只是那张敏，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陈知南越来越累，甚至感受到张敏所描述的那种，睡下去就起不来了的疲累感。
李重棺很担心，换了好几次方子，逼陈知南灌下去，都不见效果。
“我不想喝了。”陈知南皱着眉头又灌一口，吐了吐舌头，“喝多了犯恶心。”
“没什么效果。”李重棺皱眉，“奇怪……”
陈知南摇摇头，把碗一搁，靠在椅背上，大爷似的翘起了二郎腿，道：“肯定有效果啊，你看那些患者，来过几次都没再来了。要是不对劲，还不得来找你啊？”
李重棺道：“你这也没效果啊。”
“我和他们怎么能一样？”
“老天爷要先苦我心志，劳我筋骨，饿我体肤，空……”
空什么也不知道了。
陈知南耷拉着脑袋，就这么睡着了。
李重棺没听着下文，回过头，愣了一下，站起身来探了探陈知南鼻息。
又走回去坐下了。
陈知南一觉睡到半夜，李重棺给他煨了杂米粥，见他醒了，就给他盛了小半碗，搁在桌子上。
新米掺了小把糯米，炖的稀烂，绿豆熬的外皮都涨破开来，拌在颜色稍深的稠粥里，漏出了里面奶白的子叶，仿佛一个初生的奶娃娃，卧在浅赭色的陶瓷碗里。
陈知南的手刚碰到那碗，手颤了颤，摇摇头，扁着嘴说道：“不想吃。”
“你从中午睡到现在了。”李重棺道。
“不饿。”陈知南答。
李重棺也不强求，只说：“饿了吃。”
陈知南于是点头，轻声应了句：“饿了吃。”
结果陈知南这一晚上都没饿，没精打采地应和着陆丹和柯纪的玩笑话，从各类八卦到唱小曲儿，陈知南迷迷糊糊地总想睡。
陈知南这段时间睡的实在是太多了，而且睡得死，李重棺曾经试图叫过，根本叫不醒，跟个死猪一样，李重棺就差拽着他领子扇巴掌了。
实在是反常，但似乎除了颇能睡，没出什么事儿，陈知南又不懂医，醒着也是闲着，李重棺便随着他去。
结果第二天就出事儿了。
第二天早上，陈知南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跶起来，一边催促着李重棺弄早饭一边唱支山歌给党听。
李重棺刚开始还以为这厮睡过头了，耳边没了声音总有几分寂寥，便去了厨房准备早饭，油锅一起煎了个蛋，回来走近柜台的一瞬间，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陈知南今天早上，没打呼噜了。
李重棺一皱眉，解了围裙，往陈知南柜后那小破床走去。
薄被空落落地摊在床上，不见了陈知南。
“陈知南？”李重棺回头，喊道，“人呢？”
厕所去了？
“陈知南？”
这东西怎么天天瞎跑！
“陈……”李重棺再喊，却听到房梁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遂抬头。
是那条黄龙，招了招爪子，蹲在梁上望着他。它见李重棺看着他了，摇了摇尾巴，腾空而起，在上头盘旋两圈，腾着一缕薄云晃晃悠悠地下来了。
“我……”李重棺看着那东西就心烦的很，再加上陈知南这头又来一桩破事儿，语气顿时有些不客气，“是不是很早就叫你滚了？”
黄龙绕着李重棺转了一圈，把脑袋朝李重棺凑过来：“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那黄龙双眼里满是浑浊，鳞片里塞满了颜色诡异的脏污，其中一只龙角还断了一截，嘴巴里散发出熏人的臭味。
“离我远点。”李重棺嘲道，“少跟着袁渚白在黄泉鬼混，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黄龙并没有听李重棺的话，甚至又往他那儿凑了凑，直到李重棺厌恶的别过了头，才抬抬爪子，伸出一只指甲来敲了敲李重棺的肩。
“滚。”李重棺道。
“这个人间没有龙气了。”黄龙道，“人间需要你。”
“这世上已经没有龙脉了，你该回天上去。”李重棺淡淡道，“新社会不需要龙，我不希望再看见你。”
“一个没有龙庇佑的九州是不会昌盛的……”黄龙道，“我是为了你好，殿下。”
“你去找袁渚白。”李重棺没好气道，“他那么想。”
“我的殿下，只有你有资格，他不行的。”黄龙诧异道，“你看，你还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你会比嬴政还要伟大，世人会永世铭记你的名字……”
“你为什么话这么多？”
黄龙张了张嘴，答非所问道：“关于那个小朋友，你该掐指算一算，用李淳风教你的卜术。”
李重棺顿时变了颜色。
李重棺抬起手腕，看表。现在是早上六点过一刻。
白天。
死人……进不了小泉堂。
“他昨晚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李重棺声音都稍稍带了颤，“不可能。”
“你看，你自己都说了，”黄龙道，“昨晚。”
李重棺：“……”
“陪我去步行街。”
张敏曾和李重棺提起过，自己家住在步行街。
“我想我不该去的，”黄龙用爪子扶了扶自己的角，“前些日子，那个小朋友曾经在忘川水里看到过我……”
“那就滚。”李重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顺便翻了陈知南的包，把陈知南认识的能用的符全都带上，也不管陈知南曾为这些东西费过多少心神，“那次他差点被拉到黄泉路上去。”
“我建议你回他的故乡看一看，”黄龙绕着李重棺说道，“头七的时候他一定会回去的，殿下，你可以在那里见到他。”
“头什么七，他不会死。”李重棺打断道，“我说不会，就不会。”
“殿下，你太自大了……”
“换个称呼。”李重棺冷声道，“我对自己的评价是完全客观且正确的。”
李重棺必须去找张敏。
或者说，去找那只名叫“财神爷”的波斯猫。
什么财神爷，那就是个扫把星！
李重棺大踏步走着，黄龙隐了身形，跟在李重棺后边，在他耳边叨叨了一路。要不是本就知道毫无作用，李重棺真想随便抽张什么符把这厮给解决了，一了百了。
大约是太早了，步行街都没什么店开门。一家兼卖早点包子的点心铺倒是开了，李重棺便上去问路。
“张敏？那家开小店的啊……唉。”阿婆边捏着小笼包子边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小伙子，你沿着街往前边一直走，门口贴着白联的，就是他们家了！”
白联？
李重棺果然看到一户贴白联的，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番手忙脚乱的声音，而后门开了，张敏开的门。
一段时间不见，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样，双眼凹陷，面容惨白，法令纹都熬出来了，全然不似先前的青春动人模样。
张敏看了看李重棺，又好像不是在看他，目光没有焦距般的越过李重棺，看向他身后的空气。
她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上唇和下唇扣在一起，磕碰出第一句话。
“我哥死了。”
“有点乱，不好意思。”张敏低着头，领李重棺进屋。
她家前屋是杂货铺子，卖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日用品，还有些自己弄的手工艺品，后屋是家里人住的地方。
此时都是乱七八糟，一地的狼藉。
“前两天走的。”张敏给李重棺倒了茶，说，“好好一个人儿，突然就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李重棺喝了一口，冷的，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我哥身体一直很好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就……”
“这几天也是总觉得累……但我们用的药是一处的，我哥，我哥突然就……”
张敏想起来李重棺在场，忙止住了情绪，歉意的笑了笑：“李大夫，别介意，我知道，不是您药的缘故。”
张敏带着她哥，也来开过药。
李重棺点点头，轻声说道：“节哀。”
“谢谢您来看我。”张敏抹了把眼泪。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李重棺心里也有些焦躁，但顾忌着张敏现在的心里状况，也不得不柔了声音，缓声问道。
“也还是……很累。”张敏说道，“很乏，总想睡觉。”
“我会不会也有一天，就这样突然晕倒，醒不过来了呢……我总觉得，很快了。”张敏道。
李重棺点点头，准备直切正题：“是这样，我本来是要来找财神爷的，不巧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张姑……”
“财神爷？”张敏道，“财神爷跑了。”
“好几天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准备这些事情，没有顾得上找它。”
“财神爷和我哥可亲了……”张敏说着说着，又要哭起来。
李重棺掏出手帕，给张敏擦了擦。
财神爷跑了……这事儿还真是一茬扣一茬，给他的生活制造这样那样的意外事故。
李重棺感受到黄龙尖锐的爪子慢悠悠扫过他的右脸。
啧，臭的要死。
张敏抽抽搭搭地又开始抹起了眼泪。
李重棺只得起身，道了句打扰，就往外走去，离开前，还把兜里的毛票数了数，都小心的塞在了玄关的鞋盒子上。
张敏和她哥相依为命，现在只剩她一个了，也是不容易。
黄龙压低声音，在李重棺耳边悠悠道：“你看，你来了也没用，救不回那小子。”
“刷牙对你这一身黄泉来得腐朽味道有用么？”李重棺简直想捏起鼻子，“妈/的。”
“殿下，不要讲脏……”
“闭嘴。”李重棺道。
现在该怎么办？该往何处去？
陈旭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陈知南绝不能死。
“我就应该先问他把东西要来……”李重棺嘟囔道。
“什么？”黄龙问道，“什么东西？李淳风给你留了什么东西么？”
李重棺想到这厮同袁渚白是一伙的，搞不好下去又叨叨半天，于是选择了闭嘴。
“那只猫绝对有问题。”李重棺道，“它会吸食人的生气……然后，那些人会死。”
曾来过的病人，后面便不再来了，不是因为好了。
是走了。
李重棺想起那天早上敲锣打鼓的哀乐，和陈知南开门的一瞬间，飘飘忽忽泳进小泉堂的纸钱。
“陈知南不会死的，那小子命大。”李重棺淡淡道。
黄龙似乎还想说什么，圆溜溜的鼻孔里喷出一股子热气，浇在李重棺脖子上，熏得他皱了眉。
“我给他起过一卦。”李重棺说，“他能活到一百零二。”
“这样啊，”黄龙尾巴一甩，往高处飘去，“那他的确是死不了。”
“你起的卦从不会出错。”
“李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啊？”我颇好奇地问道。
陈老先生摇了摇头笑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陈老总是喜欢卖我关子，横竖他也卖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我已然习惯，耸了耸肩，吐了吐舌头。
“我想吃蛋糕。”陈老忽然说。
“护士姐姐不会让你吃的。”我回答。
“我去问她要手机号码。”陈老先生转过头，和我说，“你去给我偷偷买个小蛋糕来。”
我：“…… ……”

第27章 血猫眼 四
“是。”李重棺道， “我起的卦， 从不会出错。”
“就像李淳风一样？”黄龙问道。
“嗯。”李重棺答。
“殿下， ”黄龙摆了摆尾巴，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不要叫我殿下， 也不要跟着我。”李重棺道，“我准备去见一下杨越，然后联……”
“然后联系翟家的人。”黄龙打断道， “你看，遇到事情的时候，你居然把翟家放在杨家后面，摆在了最后， 如果只是因为当年那些事闹出来的不愉快， 未免也太过小气。他们毕竟还是李淳风的世交……”
“不，罗海山才是被放在最后的。”李重棺道，“而且是他们最先……算了，和你说这些没用。”
“你跟着袁渚白染出来一堆毛病。”李重棺仰头看它，“自己玩去。”
黄龙见李重棺实在不想搭理它，只得哈出一股子臭气来， 摇头摆尾地一溜烟跑了。
只留下李重棺在原地被熏的咳嗽。
十三中应该已经开始早课了， 李重棺估摸着杨越该到了学校，于是改道往十三中走去。
门卫认识李重棺， 没拦。
李重棺到的时候，杨越正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坐着对小情侣儿。
门是开着的，出于礼貌，李重棺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扣。杨越听到“咚咚”两声，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进来”，眼神却还是紧紧瞪着那俩学生仔。直到李重棺清了清嗓子，杨越一回头，眼里杀气没来得及收住，倒是把李重棺吓得愣了愣。
莫名的想到了原来的教书先生，拿着根戒尺吹胡子瞪眼地逼你背书。
这下轮到杨越尴尬了，她清了清嗓子，当着学生面，脸也不好变得太快，对着李重棺，又不好太凶蛮。
李重棺没说话，眨了眨眼睛。
杨越只好硬邦邦问了句：“怎么了？”
“出事了。”李重棺言简意赅，“借人。”
杨越当场愣住了。
随后，李重棺十分敏锐地感受到杨越轻轻颤动的咬肌，传达出一种“哟，陆大小姐呢，怎么赶上来找我了”的微妙感情。
然而杨越只板着脸点了点头，道：“我抽不开身，随后叫人到你那去。”
李重棺知道杨越这边事多，也不多打扰，只说：“电话借个。”
杨越拉开抽屉，丢了张电话卡给李重棺。
李重棺接过，晃晃悠悠地走下楼，站到走廊边上的电话机前，刚刷了卡准备拨号，恰好上课铃响了，李重棺于是握着听筒等那铃响完。
铃声刚响完，校园里还没完完全全静下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悉索声过后，走廊里落针可闻。
连蝴蝶飞进来飘忽飘忽停在地上，翅膀扇动的瞬间，都仿佛听得见回声。
李重棺犹豫了很久，才拨出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几声后，一个甜的有些发腻的女声传来：“喂，您好，欢迎致电广……”
“我。”李重棺道。
“好的，请您稍等……”
电话转接了几次，终于成功接通。
“……喂？”传来一个中年女声，有些沙哑，听不出半分感情色彩，“我在开会。”
“我。”李重棺道，“好久不见，子郁。”
“怎么了。”翟子郁道。
“‘办事’。”李重棺说，“来人。”
那边很久没说话，只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而后突然安静下来。
“我马上安排飞机。”翟子郁说完，挂了电话。
李重棺转身就走，却忽的问道一股腥气，一抬头，黄龙果然又在顶上盘旋着了。
“还不走？”李重棺忽然有点想念陈知南了，毕竟他在的时候，这倒霉玩意从不会出来乱晃。
“你联系翟子郁啦。”黄龙咧咧嘴，“他们家一直对你颇有微词哦。”
“你还不如找我帮忙。”
“行啊，找你帮个忙。”李重棺道，“告诉我，袁渚白到底想要干什么？”
真龙在上，我要黄泉无阻，鬼门大开。
我要您再见天下归矣，万国来朝。
袁渚白这番话，李重棺琢磨了很久，完全没个头绪。
“我不能告诉你哦，殿下。”黄龙摇摇脑袋，说道，“你肯定会生气的。”
“我有一个预感，这件事情。”李重棺往十三中校门外走去，用手捂着嘴，小声说道，“他一定是做错了。”
门卫以为李重棺不舒服，李重棺于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不光我会生气，二师父会生气。”李重棺道，“大师父也会生气……”
“不聊他啦，”黄龙道，“聊翟子郁。”
李重棺在街上走着，打算直接返回小泉堂，等杨越找来的人：“你知道唐宋元明清为什么灭亡了吗？”
黄龙：“？”
“你嘴太碎了，太烦。”李重棺道，“国家都被你带灭亡了。”
“我这叫善谈，你看，”黄龙反驳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话总是很多，我们是同一类人。”
“不好意思，你不是人。”李重棺耸耸肩，“但我们确实是一类，至少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拥有同样漫长到无趣的生命。
“你本来就是一个风趣的人，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黄龙不理解道，“多么可爱，调皮，有趣……”
“那叫顽劣。”李重棺道，“我小时候也没见过你几次，自从溥仪凉凉了之后，袁渚白才总教唆你过来找我。”
“不不不，是溥仪倒台了之后，他才有机会找到我……”黄龙上上下下打量着李重棺，“你变沉稳了。”
“也变寡言了……也许是故意的。”黄龙道，“但有什么必要呢，在别人面前拗出一副无坚不摧的冷酷样子。”
“有必要。”李重棺只道。
“你看，我送走过那么多皇帝，”黄龙道，“我还是这么活泼可爱。”
“你那是缺心眼……”李重棺摇摇头，忍无可忍地退了两步。
“聊翟子郁。”黄龙甩了甩尾巴，“聊翟子郁。”
“那是个老阿姨，没什么好聊的。”李重棺说道。
“你看，你总是和翟家不对头。”
“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是翟家总是和我不对头。”李重棺道，“你跟忽必烈也是这么讲话的？他怎么没有一刀宰了你？”
“他打心里还是惧我的，他也宰不了我。”黄龙道，“就像不论是翟子郁还是罗海山，就连陆丹姑娘，打心底还是惧你的。”
“是是是，就陈旭那个二愣子不怕我，还有他孙子。”李重棺无可奈何道，“你最好小心一点，我没他们那么多畏天地畏鬼神的规矩，哪天心情不好就把你做掉。”
黄龙：“……”
“作为龙的传人，你居然要把老祖宗做掉。”黄龙哀嚎，“伤天害理惨无人道啊……”
李重棺全当没听见，长腿一迈大步走着，老老实实当他的“聋的传人”。
李重棺到了小泉堂，发现门口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张敏，怀里抱着财神爷。
黄龙早早地隐起来了。
张敏走上前来，一脸憔悴地拍了拍财神爷的头：“李大夫……你走之后，它回来了，我便把它抱来看看……你找财神爷干什么？”
财神爷窝在张敏怀里，被张敏拍了拍，眯着眼抬起头来，“喵”了一声。
那猫眼里氤氲了一片血色，扎得李重棺心口一痛。
李重棺点了点头，道：“进屋说吧。”
另一人看上去三十上下，皮糙肉厚的大小伙子，眉毛生的粗而杂乱，单眼皮的小眼睛眯眯着，大嘴巴，厚嘴唇泛着干巴巴的深色，脸颊上冒了老大一个红痘出来，显得油腻而臃肿，腿脖子上的肉却是紧实得很，满是肌肉。
估计是看出了财神爷的端倪，站得离张敏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进了小泉堂，直到李重棺开了灯，把门重新闩上，才向李重棺走来。
“杨有云。”他伸出了手，道，“杨越的侄子。”
李重棺同他握了手，杨有云手劲有点大。
张敏老老实实待在病患的位子上，财神爷在它怀里叫，显得莫名地有些慌张，张敏只得轻声哄着安慰着。
“李大夫……”张敏抬起头，看了看李重棺。
“是这样，张姑娘，”李重棺示意杨有云在边上稍等，道，“你有没有想过财神爷……”
李重棺把自己的设想同张敏大概说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张敏惊恐地摇了摇头，争辩道，“它只是一只猫，一只猫，您懂吗，李大夫。”
“你知道田志奇吗？”李重棺道。
张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忽然提起这人有何用意，只得点了点头：“知道。”
“他几个月前还对我叫嚷着封建迷信害人，过段时间就握着我的手要请问吃串串。”李重棺如是说道。
张敏：“…… ……”
杨有云忽然插嘴：“那你吃了吗？”
“上火，没去。”李重棺道。
“我想吃。”杨有云悠悠道。
“活儿办完带你去。”李重棺点头。
“成交。”杨有云道。
于是乎，在李重棺杨有云二人的友谊还未建立，杨有云二愣子本质还未暴露之前，这二人当着小姑娘的面，先光明正大地搞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串串交易。
张敏：“…… ……”
李重棺于是转过头，道：“财神爷交给我，也带你去。”
张敏想也没想，答：“不可能！它是我的家人！”
杨有云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对串串的渴望一瞬间转化成了诡异而凶狠的光，慢悠悠地转过头，抄张敏走去。
张敏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李重棺：“…… ……”等一下，不是那个意思。
杨越这侄子怎么这么二愣子呢？？
一番交涉过后，张敏勉强答应带着财神爷跟着李重棺一行人到捡着财神爷的地方去看看。
“会有点危险，别担心。”李重棺道，“跟在我身后。”
张敏点了点头，以为就准备离开，于是站了起来，财神爷趴在她的肩上。
“不，别那么着急，我们还要等人。”李重棺道。
杨有云抬头看了李重棺一眼，李重棺比了个“翟”的口型，杨有云了然地点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烟/盒来。
“抽/烟出去。”李重棺道。
杨有云只得墨迹墨迹地站到门外去了。
从上午八点多到下午五点，小泉堂的门终于被敲响。李重棺开了门，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居然不是翟子郁，李重棺有些惊讶。
“泉哥。”男人深深地鞠了躬，“抱歉来迟，我叫翟生。”
翟生高高大大的，精瘦，脸上驾着副墨镜，镜片上写满了“黑社会”三个字，看得杨有云轻嗤了一声，翟生却当没看见。
“别笑。”李重棺淡淡道，“你家里也不干净。”
翟家一脉香火传到现在，古时候做私/盐买卖，后来做走/私，陆家曾跟着干过一段时间，后来却很快金盆洗手。
翟家却一直做到现在，在翟子郁的带领下愈发壮大起来，成了宁波一带的地头蛇。
杨家本家却是在陕西一道的，做些不干不净的古/董买卖，死人器活人命，哪个都搞过。现今杨越带着小辈们转战川渝，一是觊觎陆家那位子，二是看出这买卖做不长久，保不准哪天阴沟里翻船，得留条后路。
李重棺又转头看向翟生，道：“子郁？”
“家姐。”翟生躬身回道。
张敏看翟生举手投足一股子土匪味，对李重棺又甚是尊敬，眼里透出几分好奇来。李重棺却只点点头，向翟生简单介绍了此行的目的。
翟生却在听完之后，沉思着低下了头，半晌，道：“热汤居……那里是个鬼宅，一直没来得及料理。”
李重棺点头，示意他继续。
翟家的人果然不错，来之前还知道做功课，远在南方沿海，就把这川渝巴掌地儿摸了个底朝天。
“……没了。”哪知道翟生抬头，答。
李重棺：“…… ……”
张敏一小姑娘，平时出门也少，并不了解；杨有云家族事务繁多，早已和出门娱乐活动说了拜拜；李重棺……李重棺……唉。
三人一猫相对无言。
财神爷悠悠地“喵”了一声。
翟生面色凝重的抬起头看了看李重棺，意思很明显：您的地盘儿，您啥都不知道？
李重棺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他当然不知道，他平时只呆在店里头养老，等事情自己找上门来。
这时，黄龙隐着身子，又飘到了李重棺边上，开口道：“热汤居？里面住着一位猫婆，养了很多猫……”
“猫婆在热汤居住了好几百年了。”
黄龙喷了一鼻孔臭气到李重棺脸上，说着。

第28章 血猫眼 五
李重棺没说话， 静静地等待着黄龙的下文。
黄龙费力地把尾巴卷过来， 用尾尖在李重棺脸上骚了骚， 继续道：“想想也有几百年了哦，您不知道吗？”
李重棺当然不可能当着他人的面开口同它讲话，只略微抬了抬眼， 好表达自己内心的唾弃。
没人说话，除了杨有云。
这个二愣子吸了吸鼻子，大大咧咧地叫道：“怎么有股臭味， 不常通风的吗？”
黄龙：“……”
李重棺很想笑，但他忍住了。黄龙气的半死，满腔郁结无处发泄，于是乎慢悠悠绕着杨有云转悠好几圈， 大有不熏死他不罢休之势。
直到李重棺不满地稍稍踩了脚尖， 似有似无瞪了它一眼，黄龙才回来，嘟囔道：“得，知道您这十几年才刚来山城……那猫婆也是奇得很，我倒不曾去看过，不过这种毛绒绒的家伙大抵也没什么危险， 你尽管带着人去看就是。”
“天师也不要担心， 他命不该绝，就不会简简单单断了气。”
李重棺一时没弄清黄龙口中“毛绒绒的家伙”到底是猫婆还是猫， 对它所说“没什么危险”也不大相信，只好照着它的话， 对着周围几人转述了一遍。
不管如何，住了“人”的鬼宅，听上去总有那么几分趣味。
当然，相对的，也总有那么几分危险。
李重棺本想着有黄龙跟着去，应该不会有事，哪料到这黏糊糊的臭玩意儿平时不打紧，事到临头倒是尾巴一拍急急忙忙溜走了，说袁渚白寻它有事。
李重棺嗤了一下，只能由着它去了，不再管。
也管不了。
倒是翟生先开了口问了：“泉哥，现在？”
现在外头日头正亮，大白天的。
夜里人抓鬼，白日鬼吞人。
就没白日里头寻鬼的道理。
杨有云本半跪在地上逗蚂蚁，一下也抬起了头，看着李重棺。
李重棺正打理东西，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走过来，居然对着翟生躬了躬身。
翟生一下没恍过神来，赶忙把身子压得更低。
“霁云观最后的血脉现今生死未卜……”李重棺轻声道，“此番突然叨扰本就不着情理，小泉堂同霁云观深感抱歉。”
“此事若了，子郁一直想做的事情，”李重棺面上表情未动，眼睛却闭了起来，眉头稍稍一蹙，似是不忍，“翟家给家师的承诺，我替家师了了。”
翟生一下直起身来，愣愣地看着李重棺。李重棺一直弯着腰。
好半晌，翟生才反应过来似的，扶起李重棺，只说了声“好”。
过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东西，我带来了。”
李重棺点点头，好。
人物：李重棺翟生杨有云财神爷
事件：死了人
地点：“鬼宅”热汤居
时间：下午两点零三分
此番，生死未卜。
小泉堂的格局里，一桌一椅都颇讲究，屏风后头的桌上，摆了个形制奇怪的香炉。
临行前，李重棺烧了张纸，塞进香炉里，拜了拜。
那纸燃得太快，没人看清上头写了什么。
只有李重棺知道，那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热汤居从外看是幢低矮的平房，木质结构，不大，最多不过几十来房。
门上没有锁。
这三人里，李重棺抱着猫，翟生戾气重，又敛得恰到好处，唯有杨有云最莽，手腕往外一甩，从袖里抖出个手电来，反手握住，脚上厚底短靴一蹬，踹了门。
“哐当”一下，脆弱的合页应声而落，木板门掉下来，砸起了一片灰。
是一道漆黑的长廊。
长廊的尽头，有一双明亮的黄色眼睛。
翟生面色未变，腰侧的短刃却摸摸地拔了出来，杨有云手电一开，往前照去，刺目光芒一闪，只照到一片泛着微光的亮晶晶的尘，在半空中密密麻麻地飘着。
翟生慢慢蹲下来，在地上顺了颗石子儿，往前一抛，石子在地上滚了好远，然后慢慢地在长廊尽头停住了。
“走。”他道。
身边跟着翟生和杨有云，李重棺大哥非常省心，只管抱着猫跟在他俩身后悠哉悠哉地走着。
合着他是来这边走一遭当旅游的。
长廊里头黑漆漆的，除了湿冷的阴森森的空气之外，什么也没有。
尽头是另一扇门。
“门”这个东西，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在“门”打开之前，没有人知道“门”里是什么。
可能是渺渺桃花源，也可能是绝绝黄泉路。
前者新生，后者绝命。
所以“门”是贸然打开的。
三人还未商量对策，那门却忽然自己开了，只细细小小“吧嗒”一声，三人皆是一愣。
嘎吱一声过后，门整个打开来。
视野一下开阔明亮起来。
不是封闭的室内，却是一条一条略显逼仄却又通透的小巷，两侧压着平房，屋檐探出来，古旧的石墙一拈就能搓下粉来，尽头是茫茫的光。
小巷熙熙攘攘。
全是猫。
黑的白的黄的花的，打闹着嬉戏着，或窝在槛边蜷着身子打盹儿，见着人的也不畏生，依旧做着自己的游戏，
真是好一派猫的王国。
财神爷在李重棺怀里摇了摇尾巴，“咻”地窜了出去，加入了这场盛宴。
猫仿佛都在狂欢，只剩下三个人，纹丝不动。
李重棺，杨有云，翟生。
不，不止。
还有第四个人。
猫婆。
这人腰背几乎躬成九十度，看上去最多米三多点，头发倒是还在，绾成丸子头，不过几近全白。眼睛眯作一道缝儿，只虚虚透出一条漆黑的瞳仁，看上去叫人极不舒服。
她正在搅和一锅汤。
是口铁打的大锅，把手被岁月磨得发亮。汤是浓稠的，奶白微微泛着黄，不知道加了什么调料熬煮的，闻上去喷香。
杨有云吸了吸鼻子，流口水了。
猫婆本专心致志在搅着汤，却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凑到一起，把她拧得面目狰狞。
“要喝汤吗？”她问。
猫婆眯着眼看着李重棺。
李重棺没回答。
忽然风起，吹得房檐上吊着的干辣椒串直晃，沙啦沙啦地磨人耳朵。天色并没有阴，猫们却忽然躲迷藏似的，一下子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李重棺却觉得这地方处处不对劲。
“要喝汤吗？”猫婆转向了杨有云，询问到。
杨有云咽了咽口水，看看李重棺，斩钉截铁地答道：“不喝。”
“要喝汤吗？”猫婆又问翟生。
翟生一言不发地跨过了门槛，左脚刚一落地，猛然间瞪大了眼睛，触电似的弹起来向后一倒，抱着左腿浑身抽搐着蜷在地上。
猫婆捡起翟生落在地上的短刃，在手上掂了掂，抛进了汤锅里。
“不喝汤的人，不能踏进热汤居。”
呼啦一声，猫婆的身后多了条红布帘子，上面用更深的红色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热汤居。
好像血。
“要喝汤吗？”猫婆笑眯眯地，又问。
杨有云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翟生，刚想说“要”，嘴型尚捏着还未发出音来，却被李重棺一把捂住了嘴。
李重棺扶起翟生，冷冷地道：“为什么？”
猫婆拿着一个碟子，舀了一勺进去，问道：“要喝汤吗？”
李重棺取过碟子，拿手指点了一点，在舌尖上一抹，把碟子递给杨有云。
杨有云反应过来，奇怪的要求不能应允。
这是规矩。
于是也学着在舌尖上点了一点，又给翟生一些。
猫婆点点头，去回碟子，一转身，往热汤居里面走去。她走的很快，一眨眼就在十几米开外了。
“热汤居在哪？”杨有云道。
“从你最开始进门，到这条巷子。”李重棺道 “都是热汤居。”
猫婆走了，汤锅还在。
杨有云走过去瞄了一眼，原本奶白的诱人汤，忽然泛起了诡异的黑绿色，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恶臭，仿佛囤了十年没洗的袜子。
光闻着那味儿差点没把杨有云给熏吐了。
尼玛，幸好照着泉哥的，只点了一点，这玩意要是整碟子灌下去，今晚怕是竖着就去横着出来了。
“猫没了。”翟生没心思去管那汤了，刚缓过气来，只道。
财神爷不见了。
李重棺跨进了门槛，三人沿着巷子慢慢地向前走去。
房屋都算不上心，平房。
每一间屋子都没有门。
木质门框空落落地箍在墙上，有些是整块整条的掉下来，显出几分寂寥。才走了几步，杨有云忽然道：“泉哥，看。”
李重棺回头，正好对上一个空荡荡的门框，直直的看到了一面镜子，上面映出了自己的脸。
眨眼间，镜中的李重棺消失了，化作了黑黢黢的一片。
在之后，出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李重棺前后走了几间房，发现每个门框后面，都对着一面人高镜子。再走回来时，翟生已经进了屋内。
屋中除了镜子没有其他家具，镜中，血红的双眼狠厉地瞪着他们。
翟生哐当一下，一拳把镜子打碎了。
碎片哗啦哗啦落了满地，露出了里面灰黑的墙。
和墙上红色的眼睛。
翟生掏了枪，上膛，瞄准。
砰。
滴答，滴答。
血流了一地。

第29章 血猫眼 六
墙上的眼睛眨了眨， 稍稍弯起， 看上去就仿佛笑了一下， 慢慢地隐去了。
翟生右手一松，手枪掉在地上。啪嗒一下，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翟生向后一倾， 险些倒在地上，李重棺伸出手，从后面稳稳当当地扶住了他。
翟生狠狠地捂住了右肩， 红色以其为中心缓缓蔓延开来，鲜血从指缝中溢出，身体因剧痛微微颤抖。
“翟……”李重棺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翟生脑袋向后一仰， 晕了过去。
哒， 哒，哒。
木质拐杖同地面相击的声音。
猫婆眯着眼，缓缓从门外进来了。
“心中镜，镜中眼，”猫婆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声音吟唱道，“眼中血光照薄命”
“心中境， 镜中眼……”
猫婆低下头看了半瘫在地上的翟生一眼， 阴阳怪气地唱着。
外头的天倏地黑了。
李重棺眯了眯眼，低头看了下表。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天……黑了？
猫婆一抚掌， 发出母鸡一样难听的断断续续的笑声，仿佛打屁似的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天黑了， 要睡了。”猫婆笑道，“要睡了呀……”
忽然传来“喵”的一声，一只猫从猫婆身后窜出来，跳到猫婆怀里，讨欢似的蹭了蹭她短而干瘦的脖子，然后轻轻跃到李重棺脚边去了。
是财神爷。
猫婆的目光逐一扫过几人，疯疯癫癫地笑了笑，慢慢悠悠说道：“三个活人一个死人，就住脚底下这间吧，不挤。”
“点灯——”
猫婆唤到。
门外是呼啸的风声，伴着此起彼伏的猫叫，呼啦一下，门框上居然多了扇漏风的破木板门，歪歪扭扭地按在那里。然后是噼里啪啦细细的声响，每间平房门口悬着的油纸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火光，从入口一直蔓延向远方，把地平线烧成了一片绚烂多姿的红。
猫婆黑灰色的棉衣映着大红灯笼，微微泛起了橘粉，连苍老的带斑的面皮都朦胧起来，仿佛罩了一层新婚少女床幔的红纱。
她面目潮红满面春光，在这火似的灯笼下。
若是寻常人，怕不是得醉在这样慑人夺目的浓烈里。杨有云表面上是瞎猛乎，但到底是杨家的人，同道中许多人还得唤他一句“云哥儿”，怎么可能只像面上这般简单？当下也只微微晃了晃神，随后紧接着就准备伸手探探翟生的鼻息。李重棺抢先一步把了翟生的脉，轻声道：“活着。”
杨有云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正准备开口问话，一回头，猫婆却已然不见了。
哐当地一下，门被关上。
这间屋说小的确不小，虽是稍显破旧的平房，也算有个三室一厅一卫，房间也都大，这么照上去该有个白来平米。家具都不算新，但收拾得也算是清爽，该有的全都有，住人全然没问题。
翟生尚未醒，李重棺把翟生抱到屋里，嗯，公主抱。
杨有云攥着匕首把屋里仔仔细细绕了一圈，这屋里除了大红灯笼洒了满室瘆人的红光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人。为安全起见，这屋虽不只一房间，但还是决定三人凑一间过夜，万一有什么意外，也方便相互照应。
三人，一猫。
猫婆刚刚却说，“三个活人一个死人”。
这话仿佛一根刺，狠狠地扎在李重棺同杨有云的心里。
杨有云抬手，招了招财神爷，财神爷却并不理会他，只轻轻拍了拍翟生的脸，窝在他颈边。
杨有云还是不放心，探了好几次翟生的鼻息，再三确认这人还有呼吸，居然颇紧张地转过头，问了李重棺一句：“泉哥，您看我还活着吗？”
李重棺正因着陈知南和翟生的事烦闷，抬头打量杨有云几番，没好气地道：“时日无多，想吃啥吃啥。”
杨有云脸上顿时垮了，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战战兢兢地问时日无多是有多少。
“开玩笑的，”李重棺揉了揉眉心，道，“好生活着吧你。”
明明知道时间还早，李重棺却不知为何疲倦得很，打了个哈欠，然后传染似的，杨有云也打起哈欠来。
“我守着，”杨有云道，“您先休息会儿。”
李重棺也不多加推辞，点了点头，挨着翟生躺下了。
杨有云攥着家伙，笔直地站在房间角落。
紧接着，四十分钟后，杨有云不负众望地睡着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红灯笼的火光逐渐黯淡，只余下灯芯那点略显吝啬的微红。
半夜，悉索声起，只细细的响了片刻，然后传来木门“吱呀”地一声响。
原本躺在床上的李重棺猛地一睁眼，侧头一看。
翟生不见了。
李重棺赶忙起身，映着灯笼羸弱的烛光看了看表，十二点差一刻。
翟生是什么时候醒的？
现在出去——干什么？
李重棺轻轻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财神爷不见了，杨有云站在墙根打呼噜，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便披着夜色匆匆而离。
李重棺决定跟着翟生，一探究竟。
翟生走得很快，简直可以说是健步如飞，不知如此心急究竟是要去做什么事。李重棺走一步顿三步地跟在他身后，发现翟生的确是同平日里有许多不一样了。
比如走路姿势。
翟生先前走路，是大开大合间透出股子倔强来的，且虎虎生风，软底的运动鞋都能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而现在，脚底虚虚往地上一摁，轻快灵活，全然听不出半点声音。
仿佛一只轻盈的猫，在月色笼罩下急速略过。
翟生飞快地往热汤居的尽头走去。
李重棺本想一路跟到目的地，却不料翟生走到一半，忽然慢慢地停了下来。
翟生回头的一瞬，李重棺往侧一躲，进了右边的一间平房。然后往自己的来路一瞟——
发现那里有个人，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
猫婆。
她依旧是浑身深灰色的衣裤，唯有脚上套了双穿着大红的喜鞋。俗话说女人的脚最重要，当先伺候好女人的脚，也许是这个道理罢。
李重棺跟了翟生一路，翟生没发现。
猫婆跟了李重棺一路，猫婆似乎……也没发现？
她并没有朝李重棺这儿看，只呆呆的看着翟生，仿佛痴了似的。
当当当，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敲钟声。
翟生静静的站着不动了，等钟声一下一下地响过去。
李重棺侧头一看，翟生左边的房上高高的悬了一排的灯笼，光斜斜地倾洒下来，照在翟生的身上。
却并没有在右面灰白的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重棺再细看时，才望见墙角缩着一团黑乎乎的阴影。
那样子，仿佛一只扬着头的猫。
钟声响了十二下，停了。
翟生转过头，慢慢地往回走。
李重棺只看到翟生双眼里一片红。
像火。
李重棺缩进房里，背靠在内墙上，等了许久，再探出头时，猫婆和翟生都不见了。
猫婆不知道，翟生约莫是回去了。
李重棺也打算回去，刚退出这间误入的平房，向内一瞥，停住了脚步。
每间屋子对着正门的墙上，都有一面镜子。有的镜子就只是镜子，有的镜子里有一双眼睛。
这面镜子却不大一样。
那镜子是一整面圆圆的巨大的铜镜，框上雕了繁复的花纹，起了些铜锈，但看上去是被仔细处理过的，只留了些许痕迹。花纹早已看不大清，隐约可以瞧得出来雕了几对鸳鸯。
镜子中间，有一个男人。
穿的是马褂，梳着清人的辫儿，模样生得还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唇颇厚，长一副老实巴交的敦厚样。
那男人看到了李重棺。
伸出手，敲了敲镜子。
李重棺看着铜镜边上的花纹，想起猫婆的红鞋，上面也绣了鸳鸯。
男人又敲了敲镜子。
李重棺才抬眸，对上了男人的脸。
男人非常急切地大声说着什么，粗糙的脸涨得有些红，拼命敲着镜子，手舞足蹈的。
然而隔一面镜子，李重棺并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男人上下嘴唇一开一合和愈发夸张的动作。
但男人每一次用力地敲击镜子，李重棺都能清楚地听到“当当”的声音。
这个男人，是个哑巴。
李重棺皱眉，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你听得到吗？”
镜中的男人愣了，先摇摇头，思索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你慢慢说。”李重棺道。
男人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始做口型。
“子”
“时”
男人夸张的咧着嘴，慢慢道。
“子时过了，”
“你该走了——”
李重棺于是懂了。
又轻轻道：“明——天——见——”
镜中的男人看懂了李重棺的口型，犹疑了一下，点点头。
李重棺深深地看了这件屋子一眼，低着头跨出门槛，快步离开。
回到自己屋的时候，杨有云依旧靠在墙上呼噜打得震天响，翟生静静的躺在床上，还沉在睡梦中。
李重棺掐着指头算了一卦，又想起堂里的香炉，叹了口气。
明日得想办法离开。
他轻手轻脚爬上了床，身边躺着熟睡的翟生，李重棺却毫无睡意。
次日清晨，先是杨有云猛地睁眼，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埋怨自己守夜守到一半会了周公。杨有云嗓门大，又嚷嚷个没停，吵得翟生也醒转过来，捂着肩膀嘶了一口气。
“晕到现在……对不住啊，泉……哥。”翟生本想抬起右手，不料右肩整个都没了知觉，李重棺制止了他，道：“子弹还没取。”
“哎，这得有十几个小时啊，”杨有云道，“你这给自己这下子算是够呛。”
“那镜子，”翟生道，“有鬼。”
“还有什么不舒服么？”李重棺问道。
翟生马上答没有，仿佛把昨夜半夜三更独自出门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睡这么久，脑袋也该疼了。”李重棺看了翟生一眼，道，“昨晚就没醒过？”
“刚开始是晕了。”翟生摇摇头道，“疼得慌。”
“也算是家常便饭吧，但就这一次，特别疼，也不知道为什么。”
翟生家里是做什么的，李重棺同杨有云都知道，便都了然地点点头，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哪知话音刚落，翟生却突然掀了被子，想要走下床去。
“哎！你干什么！”杨有云一把拉住翟生，“床上躺着去！”
翟生好像没听到一样，硬生生挣脱了。
“别拦着。”李重棺转过头，对杨有云吩咐道。
杨有云于是看着翟生莫名其妙地下床，往门外走去。
李重棺和杨有云跟着走出门。
门外左侧，摆着一口大锅，铁制的，就是先前他们刚来时，猫婆煮汤用的那口。
锅里熬着奶白色的汤，热乎乎的冒着气。
猫婆站在锅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她先是对着李重棺，咧了咧嘴，道：“早啊，好孩子……”
杨有云目瞪口呆，看看猫婆，又看看“好孩子”李重棺，惊得下巴都要脱臼。
李重棺一阵恶寒，被这股肉麻劲儿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后两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猫婆不是在说李重棺，而是在说窝在李重棺肩头的财神爷。
财神爷“喵”了一声，欢欢喜喜地蹦到猫婆那儿去了。
杨有云本还想对着李重棺调侃几句，看看李重棺清冷出尘的样子，识趣地选择闭上嘴偷着乐。再然后，两人就看见翟生往旁边移了两步，熟练地提起锅边挂着的大铁勺，开始搅那锅汤。
猫婆蹲下来，往下头添了些柴火。
“……翟生。”李重棺叫道，“翟生？”
翟生回过头“嗯”了一声，边熬着汤，边问道：“怎么了，泉哥？”
李重棺看着翟生，问道：“你在干什么？”
“哎呀呀，两位，”
“要喝汤么？”
猫婆添好柴火，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眯着眼，看着杨有云，问道。
翟生抄起勺，往地上摆了个碟子，舀了一勺汤。
热汤咕噜咕噜，被舀进了碟子里。
铁勺不小心碰到瓷碟，发出“叮当”一下清脆的响声。
叮当。
群猫从屋顶，墙角，巷边冒出一拥而上，围着那碟温度吓人的滚烫的汤汁，毫不顾忌地张开了嘴。
“要喝汤么？”猫婆问道。
另一个碟子放在桌上，咕噜咕噜，又舀了一勺进去。
又是叮当，叮当。
翟生把勺子挂回锅边，端起碟子。

第30章 血猫眼 七
“要喝汤么？”猫婆问道。
另一个碟子放在桌上， 咕噜咕噜， 又舀了一勺进去。
又是叮当， 叮当。
翟生把勺子挂回锅边，端起碟子。
杨有云也不知道那玩意儿喝起来烫不烫嘴，反正翟生是三下两下就喝的一干二净。
而且， 闻起来是挺香的。
翟生刚把碟子放下，杨有云的肚子“咕——”地就响了。
李重棺：“…… ……”
杨有云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尴尬的嘿嘿嘿笑了。
“要喝汤么？”猫婆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杨有云：“咕——咕——”
李重棺：“……不， 谢谢。”
杨有云：“咕——”
李重棺：“…… ……”
猫婆只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要喝汤的。”翟生忽然道。
边说着，边给李重棺一人舀了一碟子。
李重棺怔怔地看着翟生，翟生一本正经地又重复了一遍：“要喝的。”不喝汤的人，不能进热汤居。
“我和杨有云今日就走。”李重棺忽然道。
这下轮到杨有云懵了， 看看翟生， 又看看李重棺。
“走吧。”李重棺居然直接背过身，扯了杨有云一把，看也不看翟生一眼，大踏步往回走去。
猫婆在他们背后咯咯地笑。
迈出门槛的一瞬间，热汤居的门吱呀就关上了。
杨有云看看李重棺，又看看自己的脚， 来时是三人一猫， 走时只剩了两个人。
财神爷半路上也“咻”的溜走了。
“怎么回事？”杨有云道，“泉哥， 您……”
“有云。”李重棺道，“你还记得昨天晚上， 猫婆是怎么说的吗？”
“您可以叫我‘杨子’，”杨有云挠了挠腮帮子，道，“哪句？喝汤？”
“不。”李重棺道，“是‘三个活人，一个死人’。”
“我当时很奇怪‘，死人’在哪？”李重棺领着杨有云慢慢的走着，打算回小泉堂，“然后昨天晚上，我看见翟生起来了。”
“他不是正晕着吗？”杨有云惊道。
“话是这样没错，但那时……”李重棺看到街边的书报摊子，便蹲下去，道，“晨报来一份。”
那看摊的是个小破孩儿，闻言看神经病似的看了李重棺一下，饭了个白眼，嘲道：“先生，看看现儿几点了，买哪儿个晨报？”
李重棺翻起袖子看表，却发现那时针分针都锈住了似的纹丝不动了，唯有秒针，孤零零地，哒哒哒哒地走着。
杨子站在李重棺后边，忽然开口说道：“……泉哥，您抬头看个天。”
李重棺一回头，被橙红的霞光扑了个满怀，那沾了血色般的霞，仿佛女王首饰间嵌着的昂贵的红宝石，又叫他不得不想起，那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
是晚霞。
杨有云忽然又蹲下来，端着副和善的笑脸问那小孩儿：“哎，今儿是什么日子？”
小孩颇不耐烦的报了时间。
昨天。
“今天”还是昨天。
该死的。
“走吧。”李重棺摇摇头，道。
“那翟生……”杨有云皱眉，道。
“回去再说。”李重棺只道，“回去再说。”
李重棺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香炉里翻找什么东西。居然翻出来了一张新的纸条。
上面写了三句话。
“一九五一”
“一九五一”
剩下那一句，仿佛是个对联，李重棺没再看，直接把纸揉成球丢进了垃圾桶。
“三个活人一个死人。”李重棺靠在八仙椅上，神色居然颇有些黯淡了，低着头，一只手抚在额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说，“我竟是没料到，三个活人一个死人……”
“死人”，是翟生。
“什么……？”
“……您说什么？”
杨有云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死人是……翟生？”
“昨晚翟生起来了。”李重棺轻声道，“大半夜的，一个人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那动作极快，的确不像个活人。”
“倒像是……一只猫。”
李重棺道。
“那天晚上，翟生映在墙上的影子。”
“也是一只猫。”
杨有云很久没有说话。
“天要黑了，吃什么。”李重棺起身，道，“卤蛋很快来了。”
杨有云忽然就没什么胃口了，勉强笑了笑，好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可怕，道了句随便。
“泉哥，我……我们，”杨有云犹犹豫豫地问道，“还会回去么？”
“会。”李重棺避开了杨有云的眼睛，道，“但不是为了翟生。”
“是为了天师，我知道。”杨有云道，“我都知道。”
李重棺只带点悲悯意味地看了杨有云一眼，目光定格在他脚边，回了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戳到杨有云的痛点了似的，他哐得把肩上的包甩到地上，吼道：“我什么都知道！泉哥！”
李重棺轻轻的，“呵”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是心里有什么事情，还是被李重棺不置可否的态度给刺痛了似的，杨有云眼眶居然是红了，一屁股坐下来，一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就坐在地上开始抹眼泪。
李重棺简单弄了些吃食，就坐在一旁的桌上，看着杨有云小姑娘似的抽抽搭搭地哭着，权当下饭菜。
杨有云本就饿得要死，闻到这香味，立马没力气哭去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凑到桌边开始狼吞虎咽。
李重棺没忍住，低下头，偷偷摸摸地笑了。
杨有云察觉到，瞪了李重棺一眼，继续一边哭一边吃。
也不知道这饭吃起来是不是太咸。
饭吃完了，天也差不多黑了，李重棺收拾好东西，跷着腿坐着，拿手撑着脑袋，看着杨有云。
“杨子。”李重棺道，“你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来说说看。”他说。
杨有云一听着这话，又难受起来，很久很久，憋出来一句话：“我曾到翟家待过一段时间。”
李重棺点点头，道：“嗯，我知道，跟民国时候潜藏在敌军里的特务似的。”
杨有云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也不行，只得摇摇头，说道：“差不多。”
“我到翟家的书楼里，”杨有云轻声说道，“看过翟家历任家主的日记。”
“……您是不是，活过很多年？”
李重棺的脸色猛地变了。
“守门人一共五家，李陈陆翟罗，本是形同虚设。”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忙碌奔波起来？”
“又或者是因为什么，”杨有云问道，“让这世间的魑魅魍魉猛然间多了起来？”
“泉哥。”杨有云道。
“‘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
李重棺低着头，跷着腿坐在八仙椅上，没出声。
“泉哥。”
杨有云又道。
“……你没必要知道。”李重棺忽然说，“你没必要知道。”
“杨家甚至不在五门之一，你知不知道，”李重棺的双手交叉在嘴前，道，“就你方才所述潜进翟家卧底一事，我现在完全有理由，把你了结在这里。”
“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他说，“这些事情，你同谁说过？”
杨有云敏锐地感受到李重棺眼里闪过一丝杀气。
杨有云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一声稍稍清冷的女声。
“那我有必要知道这么多么？”
“泉哥？”
是陆丹。
“我知道您活过很多年，也知道‘那件东西’。”陆丹看着李重棺，一字一句道，“我有没有必要知道您究竟活了多少年，究竟是为什么，我们要如此劳累奔波，死后尚不能已？”
“五门之三陆家现任掌门人陆丹，”陆丹轻声说道，“孤魂野鬼一个。”
“有必要知道么？”
李重棺不说话了。
李重棺很想说没必要。
没必要。
对着陆丹的眼睛，他到底是说不出口。
陆丹这许多年来，是头一次对他用“您”。
于是李重棺退缩了，他想了想，看着陆丹的眼睛，答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丹嗤笑了一下，很小很小一声，几乎听不见，却如响雷一般，狠狠地砸在李重棺心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同“你没必要知道”，简直是同一个说法，他李重棺对着陆丹对着陈知南，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就连对着陈旭，李重棺都未曾坦诚过。
是她多想了，哪里有必要呢。
“陈知南不见了，” 李重棺结束了这个话题，说起了正事，道，“没死。”
“过会儿去找他，热汤居。”
陆丹点了点头，说“好。”
过了一会儿，又说：“最后一次了。”
“泉哥，我有些累了。”
“这是为了南哥，最后一次。”陆丹背过身，道，“东西也在您那儿。”
“投胎……算了吧。”她轻轻道，“算了吧。”
“您究竟……是人，是鬼呢？”陆丹道，“不重要了。”
杨有云一路没怎么再说话，但好歹有着杨越的叮嘱在，该他做的不该他做的全都妥妥当当做好，两人一鬼很快又回到热汤居门口，推了门进去。
正值夜幕降临，猫婆没有守在门口，终于不必纠结喝不喝那成分不明的“热汤”，让杨有云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李重棺带着他们，一路往里，一直到“昨夜”见着那男人的屋，摸了进去。
外头依旧高悬着大红的灯笼，照得天边都泛起了红，像火。
里头依旧悬着一面华贵的铜镜，里面站着一个穿着马褂的男人。梳着清人的辫儿，模样生得还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唇颇厚，长一副老实巴交的敦厚样。
那男人又看到了李重棺。
伸出手，敲了敲镜子。
“你好。”李重棺道，“可否能告诉我们，你是什么人？”
[你们应该离开，马上离开。］男人激动地做着口型，[你们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九十九个人已经齐了，来不及了，这里就要消失了……］
[离开，马上离开！］
男人拼命拍着镜子，敲的镜子哐哐作响，哗啦哗啦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丹经过和李重棺的交流，已经明白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下食指往唇前一竖，“嘘”了一声。
“动作不要太大，会引来猫婆。”陆丹缓缓道。
“我们的朋友消失了，在找到他之前我们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听完陆丹的话，男人不再拼命敲打铜镜，又催促着他们离开。
[来不及了，今天是第四天。］
[还有五天，还有五天。］
[第九天之前，你们要离开。］
男人道。
这时候，当当当，钟声又起。
[子时到了，你们不能再留在外面了。］男人说着，又轻轻磕了铜镜一下，[她会挨门挨户地探查的。］
“他？”
[猫婆。］男人道，[我的爱人。］
[我……曾经的爱人。］
李重棺还愈再问些什么，无奈的确没有时间，三人只得匆匆离开，回了原来那间房。被子凌乱的铺着，翟生不在床上。
次日清晨，是第五日。
李重棺睁眼的时候，就看见翟生躺在他身侧。翟生醒转，看到李重棺，就好像丝毫不惊讶似的，甚至稍稍点头，道了声：“泉哥早。”
然后鲤鱼打挺般麻溜的起床，走到门口，开始熬汤。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诡异又和谐。
白天陆丹不在，又剩下这三个活人一个死人，对，财神爷也回来了，舒服地窝在李重棺怀里。
可惜死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死人，李重棺怀里的活人，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活“人”。
李重棺，翟生同杨有云开始在热汤居里晃悠，妄图找到些一星半点的线索。李重棺知道热汤居里时间流逝得极慢，也就不再那么着急，这样算来离陈知南的“头七”都还有很长一段日子。
他只是很希望夜幕快点降临，好在晚上去见那个，所谓的猫婆的“爱人”。
热汤居原先笔直的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巷子却仿佛不一样起来了，逼仄也还像是原先那样逼仄，却弯弯曲曲得像是个迷宫一样，左拐右拐，乱七八糟。杨有云和李重棺划拳，最后杨有云赢了，说往右，于是四人遇到路口处便一直往右边拐。
直到一只样貌奇特的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呃，不对。
样貌极丑，脑袋上边还梳着辫儿。

第31章 血猫眼 八
李重棺往右一挪， 那猫就往右走两步， 李重棺往左一挪， 那猫也往左走两步，就好像非得螳臂当车似的用自己瘦瘦弱弱没几两肉的身姿挡住李重棺和他怀里那只肥猫似的。
李重棺于是站着不动了，怀里抱着财神爷， 眼睛看着挡路这位爷。
都是爷啊，不得不担待担待。
杨有云想把这家伙弄开，却不料这位爷尾巴一甩， 张嘴就对着杨有云咬去，尖爪子也不肯放过他，把杨有云的衣服狠狠地蹂/躏一番，恶狠狠地瞪着杨有云的脸， 大有再来事儿就给他来个毁容级猫爪神功的意思来。
李重棺一乐， 觉得这猫够虎，反正也不着急就蹲在一旁开始逗猫。
逗到天微微黑了逗到陆丹出来了，于是俩人一起逗，逗到这位爷都懒得再动弹了。
“丑的很。”李重棺道，“蛮有趣，可惜。”
陆丹上上下下自习打量一番， 丑的确是丑了点， 她却又明显感觉到地上这猫有几分不大对劲。
“这辫子怎么梳的这么‘南哥’呢啊……奇了怪了……”陆丹奇怪道。
那猫本累的不愿再动弹，听到这话， 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尾巴一拍， 猛地跳了一下，满面春/光地绕着陆丹转起了圈圈。
李重棺才想到猫婆的话，愣了半晌，看着陆丹脚下那猫，难以置信道：“陈知南？！”
猫儿瞪了李重棺一眼，从陆丹的脚面上爬过去，又爬回来，眯起了眼睛。
好在李重棺见多识广，也没多少惊讶下去，只揉了揉许久未剃新生出来的胡渣，问了一个让在场几人都毕生难忘的问题：
“五加三等于几？”
陆丹：“……”
杨有云：“……”
翟生：“……”
猫儿：“……”
那猫面部表情极其扭曲地，艰难地，用毛绒绒的小爪子敲了敲地。
一下，两下，五下，八下。
一共敲了八下。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于傻x，简直叫陈知南都不愿意回答。
但李重棺其实也不怎么情愿问的，可就那么一瞬间，他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
于是乎，李重棺喜忧参半，心情复杂地把那猫儿从地上拽起来，狠狠地揉进了肩窝里。
“陈知南，你叫我好找。”
李重棺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要是就这么没了，”
“我该如何同……交代。”
几人都没听清李重棺心潮澎湃间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窝在他肩头的陈知南却模模糊糊地听懂了。
猫儿似乎有些难过，眨了眨眼睛，趴在他肩头。
幸好，大多人是看不出一只猫儿是欣喜还是难过的。
“陈知喵了，现在是陈知喵了。”到底是对这类事物接受起来快，陆丹点点头，把“陈知喵”同志从李重棺那儿一把抱起来，问李重棺道：“怎么办啊，泉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重棺顿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尴尬地笑了笑，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先……抱回去吧。”
天黑了，先回去看那面镜子。
男人依旧在镜中，等候着他们几位。
[你们来了。］
[这是……你们朋友？］男人看了看陈知南，道，[也好，既然找到了，就回去吧。］
李重棺当然不会就这样回去，他只问道，男人叫什么名字，同猫婆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是个非常久远的故事了。］
男人道。
[如果你们想听的话。］
[我叫许迈，她……叫金翠。］
清朝人。
金翠家里穷，不仅穷，还穷的特别出类拔萃，俗称穷的叮当响，也就比最穷的多了间漏风的房罢了。
很惊讶，金翠却仿佛集结了父母辈身上最好最优良最精妙的基因，人生得极聪慧，人也生得极漂亮。
漂亮到什么程度呢，隔壁村的男孩儿翻山越岭地就为来看金翠一眼。没人这正见识过古时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四大美女，但想来金翠同他们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花容月貌，一颦一笑绝世风流。
多美的女子，多好的青春。
活该遇到一个顶顶好的俏郎君。
像许迈这样的，就很好，很妥帖。
于是女儿就遇着儿郎了，在一个何其丰美的花朝。
[我也很想给你们讲一个和谐美满的故事。］许迈苦笑道，[但…………］
但很可惜，我不能。
这时候，陈知南忽然动了。
他摇了摇尾巴，从李重棺怀里窜下，走到那面老旧却华美的鸳鸯纹雕花圆铜镜前，爪子往前一探，轻轻拍在铜镜上。
坚硬的铜镜顿时像流水一般，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四周忽地一片寂寂，又似乎远远传来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之响。灰土泥屑从铜镜后面的墙上大片大片的剥落，露出了刷白的本色。地上的腐木纷纷腾空而起，组接成气势磅礴的横梁，轧了一层金箔。然后是丝绸粉纱，帘布帐幔，仿佛一眨眼间的，纷纷浮起来了，浮到人眼前去了。
堂皇富丽迷人眼。
猫儿的身形不见了，取之而代之的，是陈知南。一身灰黑的有些可笑的中山装，又收拾的妥贴的很，马尾坠下来，长长的落到腰处。
周围的景色一下子全都变了，变得明艳，奢华，丰满起来。绯红水绿黛蓝竹青，红的漂亮金的靡靡，将一砖一瓦都装点起来了。
清宣统年间，叶家祖宅。
“李重棺。”陈知南看了他一眼，笑了，“好久不见。”
“我……”
“易魂？”李重棺转头望向四周，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你……易魂？”
这似乎是第一次，陈知南主动使出易魂。
还是在那猫儿的形态下。
“这是真正的‘易魂’。”陈知南不知从何说起，手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团脏兮兮的手帕来。
手帕打开，里头躺着一块玉玦。
“我回到了霁云观，在后山。”陈知南道，“见到了我爷爷。”
“带回了神机子。”
他轻轻的摩挲着手里的玉玦，说道。
“这是真正的神机子，通事之理。”
“是神机子给陈家的点拨——和诅咒。”
“泉哥，你看，它是不是很漂亮？”
“你见到了陈旭？”李重棺道，“他在哪里？！”
“在他该待的地方，过的很好。”陈知南道，“爷爷叫你不用担心。”
“他……”李重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陈知南打断了。
“先想办法解决了猫婆，从这里出去，”陈知南道，“还有很多事情，不要着急，泉哥。”
陈知南笑了笑，看向远处站着的二人。
“这金家的姑娘是一等一的俏！”说媒的从兜里抖出条红帕子来，使劲儿挥了挥，“是你们运气好，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咯！”
管家拱了拱手，也没再说什么，只道：“您慢走！”
三言两语间，这媒妁之言有了，几人的命啊，也定了。
穷的叮当响的金家，收了那百千来金的聘，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把姑娘金翠，嫁到了叶家去，给叶家行二的少爷叶旅做小。
金翠上叶府的头一次，是嫁人那天，抬了个小轿子从侧门偷偷摸摸进去的——叶家老爷声名在外，好面子，给儿子买个山旮沓里的小老婆，听上去总归不大妥贴。
至于为什么非得给二儿子买个小老婆，是因为大老婆不干了——原本叶旅娶的是那门当户对的程家小姐，当时也算得上是一桩才子佳人的佳话。但谁料到叶旅前端时日打马过街，不慎从那马鞍上跌落下来，当时那人就摔晕过去了。一晕晕了半个来月，请遍了各地名医，都摇摇头说没法儿了——叶家老爷连棺材板儿都给二儿子订好了，哪知一天叶旅一瞪眼，嘿，好家伙，醒了。
醒了又能怎么办呢，醒是醒了，棺材板用不上了，人倒是好，傻了。程家小姐本也是娇生惯养大的，还对着姻亲抱着些许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幻想，哪里受得了每日对着个只知道淌着涎水傻呵呵笑的疯子，没过几日就翻脸带着贴身丫头回了娘家。
那可不行啊，这儿子还没生一个呢，叶老爷只能寻思着给儿子再整个姑娘，可哪个美娇娘愿意嫁个傻子呀——买吧！
至于为什么讨了金翠回来呢，很简单，这叶家老二人是傻了，老二没傻，是个男人都喜欢个好看的，况且叶旅么，还格外好/色些，知子莫如父，叶老爷才特意请了人去金家说媒了。
金家见钱眼开，就这么把女儿越过大山大河，嫁到了叶家。
金翠不负众望，很快有了身孕。
两个月的时候，叶旅大半夜闹疯，金翠跑到偏房去歇了。夜里辗转难眠，金翠有些渴，起身叫丫头倒水来吃，却听得窗外悉悉索索的响动。
月光从外头泻下来，在窗户纸上映出了黑黢黢一道影子。
人影。
金翠忽然就开始紧张起来了，没有缘由的。
吃完了水，金翠便叫丫头开了窗后，去别屋歇息了，自己睁着眼，躺在床上。
她在等。
果不其然，约莫一刻钟后，窗边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再然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布面鞋底同地板接触时发出的转瞬即逝的声响，挠的她心里痒痒的。
有个人进来了，从窗户那儿跳进来的。
是许迈。
果然是许迈。
金翠高兴得要落下泪来，她就知道，就知道他到底会来。
许迈瞄到床上躺着的金翠，一瘸一拐地挪到床边，高兴得话也说不出一句，两人四目相对着，紧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炽热温度。
“他那时候哑了没？”杨有云低声问道，“怎么瘸了？”
却忽然闻得一阵嘈杂，传来山崩地裂之响，轰轰隆隆震得人耳朵发麻。陈知南神色一变，从怀里摸了一把乱七八糟的符来，拣了几把给李重棺，道：“每个人贴一张，在脖子后边。”
李重棺刚准备问陈知南怎么了，却一阵环佩叮铃，屋瓦艳绝之色眨眼又褪下来了。
几人没敢怠慢，都急急忙忙往脖子后面贴纸符，陈知南也赶忙贴好，闭上了眼。
天旋地转一瞬，又是那间挂着大红灯笼的破房。
易魂解除了。
杨有云刚准备喊些什么，一转头，赫然是猫婆那张沟壑纵横的大脸，差点没给他吓嗝屁了，杨有云险些把舌头咬出了血，他紧捂着嘴，大气也没敢出一个。
猫婆却只笑着，看着那面古旧的铜镜，看着铜镜里的许迈。
陈知南给的符纸是障目用的，猫婆看不见他们。
猫婆伸手抚摸那铜镜，过了片刻，许迈缓缓从镜中浮现了。
“阿郎，”猫婆呢喃道，“阿郎……”
许迈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眼来，只是一下一下地敲着镜子，神色复杂。
“你不要着急，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了。”猫婆道，“不要着急。”
许迈敲得铜镜哐当作响，道[不要］，说[住手］。
[翠儿，住手，住手好吗。］
[他们都是无辜的。］
[你现在住手，翠儿，还来得及的。］
[你快住手。］
猫婆听不见，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再等等，很快了。”她说，“还有三天了。”
“我就可以再握着你的手了。”
“还有三天，”猫婆轻声说道，“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放开了。”
“我们再也不分开，阿郎。”
猫婆说完这句话，就一闪身，出去了。
几乎是同时，钟声响起。李重棺轻道一声快走，几人便匆匆回了屋。
屋里，财神爷蹲在窗前，肥的很，挡了大片如流水般的月色。
李重棺忽然想到什么，把陈知南——陈知喵——一把提起来，在他毛茸茸的耳朵边上轻声说道：“财神爷会不会和你一样？”
杨有云的脸色却忽然难看起来，怕不是被吓到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泉哥，您别开玩笑。”
“翟生是个死人，相对的。”李重棺道，“当时屋里另一个活人，只能是‘它’。”
“易魂。”李重棺道，“陈知南。”
景色一变，艳红浅金再上砖瓦石墙。
竟然依旧是叶家。
“翟生是谁？”陈知南问道。
“白天衔着狗尾巴草逗你那个。”李重棺道，“晚上着了魔似的往外跑。”
“哦，那倒霉汉子啊，看上去五大三粗的，谁知道实在烦人得很。”陈知南又问，“说实话，狗尾巴草的味道难闻的要死……他是不是喝了猫婆的汤？”
“喝了。”杨有云答，“我们也喝了。”
陈知南摇了摇头，道：“猫婆的汤不能喝过三口，否则就会像我一样。”
“你们知道么，热汤居所有的猫，都是活人。”
杨有云道：“但他……没有变成猫啊。”
“他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也没搞明白。”陈知南道，“我可不想永远这个样子……得想办法解决了猫婆。”
“好办的很，她若是死了，术法自然失效了。”李重棺道。
“先来看看，这‘财神爷’，是什么东西。”
财神爷，原来是叶旅正妻，程家小姐的丫鬟。
程小姐一共俩丫鬟，一个跟着她闹脾气时跑回了程家，另一个叫珍珠，留在叶家，成天找金翠的不快。
金翠的丫头也很愁，又得哄着金翠高兴，私底下又唉声叹气的过日子。
许迈来找金翠的那天，金翠的丫头春玉被支开了，许迈偷偷摸摸的溜了进来。
隔了好一段日子了，有情人相见，那真是干柴遇着烈火，叫那封/建礼/教都去见阎王爷，只想做点什么不能做的有颜色的事情。
当然是没做完，不是不敢，是被撞上了。
被珍珠撞上了。
晴天霹雳。
金翠顿时慌了，一个没留意，裹着半张被子，从榻上滚到了地下。
多少狼狈。
哎呦呦，这干什么呢，看看。
珍珠没去喊人，只阴阳怪气地笑着。
有那么一瞬间，金翠甚至想就这么给那个丫鬟跪下了。
要是磕头可以挽回什么已经发生的事实，她愿意磕得鲜血淋漓。
“我们来猜一猜。”陆丹忽然出声，“我觉得许迈是这时候哑的。”
“哎，卤蛋儿。”陈知南叫了一句。
“嗯？”陆丹回道。
陈知南总觉得这段时间陆丹同李重棺之间的气氛有点过于奇怪了，但他看了看杨有云，想了想，还是选择闭了嘴。
“没事儿。”
陆丹猜的是没错。许迈的确是在这时候哑的。
不仅哑了，还死了。
是被珍珠灌的药。
明明也算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想心思却恶毒至此。李重棺有些不忍看，稍稍闭上了眼睛。
这事情到底还是被捅出去了。
金翠还怀着孩子，倒没出什么事情，既没淹死也没报官，叶老爷权当吃了这个哑巴亏。最大的受害者除了许迈，却还有一个春玉。
金翠的贴身丫头春玉，因着办事不利的缘故，被活活打死了。
“春玉长得很像张敏啊。”杨有云忽然道，“额，不对。”
“张敏长得很像春玉。”
“是。”李重棺轻声道，“是很像。”
周遭景色一变，却是张敏家住得那条街。
一个生得颇像珍珠的姑娘，提着袋馃子，正同张敏聊的高兴。
是两个苦命姑娘的下辈子。
却还是依旧苦命。
约莫是老天爷不长眼，当奴婢的人，在新中/国也没能富贵起来。
再然后的事情很简单了，那个生得像珍珠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热汤居，喝了猫婆的汤。
她成了一只猫，突然的跑到张敏家里去了。
她成了“财神爷”。
“这算孽缘么？”陈知南不知如何评价这段故事，摇了摇头，“唉。”
“易魂竟可以看到前世。”李重棺道，“不错。”
陈知南仿佛已经听出李重棺的话外音是“终于有点用处”了似的，没接那话茬，只说道，“明天晚上继续去找许迈。”
“还有三天，应该来得及。”
“直接把猫婆做掉，不是更容易？”杨有云问，“一了百了，简单方便。”
“比解决事端更重要的是真相。”陈知南道，“哪怕我也卷入这事端里。”
李重棺轻轻摇了摇头，看了眼陈知南，忽然发现这人好像一瞬间长大了似的，给人感觉成熟不少，不是心理上，是外表上。
“你知道么，”李重棺道，“你爷爷也曾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知道。”陈知南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李重棺一眼，“这也是他对我说的。”
“他现在来不了，所以，从这地方出去之后。”
陈知南轻轻说道：“我会替他从你嘴里撬出他想要的‘真相’。”
再下一瞬，易魂解除。
陈知南又变回了那只毛绒绒的小家伙。
李重棺同陆丹心里百味杂成，杨有云摇了摇头，睡了。
李重棺却立在窗边，凝视着窗外屋檐上悬着的灯笼。
“真相就一定是……什么好事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
第六日夜。
[你们该走了，真的该走了！］许迈拼命敲打着窗户。
[九十九个人，她需要九十九只猫——九十九个人！］
[九十九条人命换一个愿望。］
“她的愿望是什么？”李重棺出声问道。
许迈摇了摇头，依旧“叫喊”着让他们离开。
从猫婆昨晚对许迈所说，显而易见，猫婆的愿望，是“让许迈活过来”。
“我不会就这么走的。”李重棺出声道，“在我知道是谁教她这等阴毒邪术之前。”
而在那之后，她必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一阵眩晕。
再入易魂。
“别说话，泉哥。”陈知南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地飘渺起来，“看吧。”
是夜。
金翠里头是雪白的中衣，外头直接披了件绣花氅子，双腿悬空地坐在榻上，两眼呆滞。
榻前桌上的灯忽然熄了。
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一声闷响，金翠瞧了一眼，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个人的轮廓。
是珍珠，自春玉走后，就一直是珍珠在夜里照看着她。
她……怎么了？
晕了？
金翠揉了揉眼睛，面前忽然地出现一个人影。
裹着黑袍，头发遮了眼。
虚虚地浮在半空。
半空。
真是把金翠吓得够呛。
“……袁渚白。”
李重棺盯着那人，缓缓道。
“怎么又是他。”
“你师兄？”陈知南忽然道。
李重棺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愿意承认似的，才道：“……算是。”
“你说这次他还会来吗？”陈知南问道。
上次是附在李笑笑身上。
“最好不要。”李重棺道，“我会去找他。”
去黄泉。
袁渚白告诉金翠那阴毒的法子，金翠的第一个愿望，是“永远和许迈在一起”。
金翠攒那九十九只猫，用了几十年，一直到她垂垂老矣，沟壑越过脖颈漫上脸颊，她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爱人。
却是以这样该死的形式。
金翠身上的时间停滞了，她不再老去，将永远与许迈在一起。
年老的金翠日复一日地望着镜中年轻的爱人，许下了第二个愿望。
“回到年少时”。
回到与爱人初相识，最为幸福快乐的一段日子。
那时一切都未开始，一切也未结束，一切都还有机会。
她想要回去。
第七日。
“许迈。”李重棺道，“第九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第九天夜里，钟声响起时，所有……所有的猫会聚集起来，成群结队地走到最里面翠儿的屋里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跳进翠儿的汤锅。］
肉体熬成奶白的汤汁，魂灵汇聚起来，造一个崭新的梦。
杨有云心态顿时崩了：“那个汤居然都是这种东西……”
“哎，剥皮了没啊？”
“毛绒绒的怪恶心的……”
“你也没喝多少，拇指尖沾那么一点点。”陆丹对这傻大个翻了个白眼，道，“瞎担心什么。”
[……你们打算怎么办？］许迈道。
“没事。”李重棺只道，“我们会解决的。”
钟声渐起，几人该回去了。
李重棺侧卧在床上，同陆丹，杨有云聊着此事。
“泉哥，真能回到过去么？”陆丹不信道，“九十九条人命？”
“那照这么说，小日/本在中国造了那么多孽，早该退回三皇五帝了，还轮得到在这儿撒野！”杨有云嗤笑道，“但总归不信不行，我们就是做这一行的，神神鬼鬼的我们不信，还有谁信呢？”
李重棺道：“你若不信，便不能。”
“我也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相信世上存鬼神，是因为我见过。”李重棺说道。
“但我不相信什么鬼神能掌控已逝的时间。”
“不然，这芸芸众生，努力过活又都还有什么意义？”
“卤蛋儿。”
陆丹“哎”了一下，应了。
李重棺仰躺过来，望了望被灯笼得火红的天花板，道。
“你说，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么？”

第32章 血猫眼 九 [完］
“也许是吧。”陆丹答道， “都不重要了。”
第九日， 夜。
热汤居的晚上从来没有这般燥动过， 高悬的红灯笼仿佛被魂灵侵染了似的扭动挣扎，与木梁相击发出闷响。刚开始只有细微的悉索声，而后渐大， 屋里屋外尽是多腔的猫叫。
陈知喵被李重棺按在怀里，财神爷被陆丹捧着，几人出门， 跟在浩浩荡荡的群猫后，慢慢地向猫婆的屋子走去。
“要紧时拽住翟生。”李重棺回头，低声嘱咐杨有云道。
猫儿们蜂拥而入，挤得床下柜上德满屋尽是， 唯在屋中间围出一个空当来， 那里摆着一口大锅，同平日里早上的不一样，这锅分明是摆在火上的，却油然生出一股阴气来，漆黑的外壁上铸出纵横的符文，同火光一起映出明暗交错的色泽来。
“再等等， 孩子们。”猫婆握着一只色泽沉暗的长柄木勺， 搅动着锅里的汤水，“就快了。”
半刻钟后， 远处传来朦胧的钟声，猫婆眼里顿生光彩， 下一秒，猫群纷纷超前涌去，从床下柜上墙角边，义无反顾德扑向了那口黑色的汤锅。
李重棺所料果然不错，几乎是同一时间，翟生上前，单手撑着汤锅边沿，就打算翻身而入。
“杨子！”李重棺喝道。
不待他提醒，杨有云早已伸手勾了翟生脖子，将他带倒在地。翟生单手撑地起身，右腿往杨有云后背猛踩了一下，胳膊肘顺势往他脊骨上一压。杨有云贴地向左侧躲开，翻身而起，双手交叉于面前当了翟生一拳。二人皆善近身搏斗，当下便在这狭小房间中开打，但翟生又受邪术所限，神智稍有不清，而杨有云下盘更稳，才在与翟生的较量中略胜一筹，不多时往翟生后脑勺一击，这人便两眼翻白地倒在地上。
“收了力道。”杨有云向李重棺道，“只是晕过去了。”
哀鸣掺杂着诡异的浓香，散满了整个房间，好一会儿声音才止歇，却并没有什么异象发生。
猫婆原本低着的头缓缓抬起，望向几人，而后下移，看向了靠在杨有云脚边的翟生。
这时所有的猫都已经下锅了。
除了——翟生。
“九十八... ...九十八了。”猫婆低声喃喃着，“还少一个... ...最后一个... ...”
“最后一个了... ...”
当啷一下，猫婆松开手中的木勺，两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从站着的小木凳上下来，慢慢地慢慢地，朝翟生走去。
杨有云往前挪了半步，将翟生护在身后。猫婆冲上来的一瞬间，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女人的惨叫。
几人都顿住了。
是陆丹。
把财神爷——丢进了锅里。
“差一个？”陆丹道，“这个，怎么样”
财神爷两只前爪死死地扒住汤锅边沿，猫眼冒出瘆人的血色红光，比房上挂着的灯笼都要夺目几分。
“这下回头怎么跟张小姐交代... ...”杨有云汗颜道。
“阴邪之物，有什么可交代的。”李重棺按着陈知喵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示意杨有云继续看，“喏。”
汤锅泛起白光，异香更甚，紧接着一团一团朦胧的光飘飘忽忽地起来了，好像屋中氤氲的醉人的热气，它们聚集在猫婆身前，将她团团围住。
九十九个魂灵为代价，织一个只属于她的梦。
财神爷扒着锅沿的爪子，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它眼中的红光淡去，宣告着一个魂灵的消亡，却并不代表着一切的结束。
这时，一团浑浊的黑气——另一个魂灵——从财神爷的头顶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汇成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人脸。
袁渚白。
“殿下，您总是喜欢，搞黄我的事情。”他甚至没有看其他人一眼，只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些日子，偶尔睡在您怀里，怪不好意思的。”
李重棺并没有应声，只用眼神表达了“不要这么叫我”和“怎么是你”的意味。
“珍珠那姑娘命不怎好。”袁渚白才将目光转回李重棺，道，“反正也都落得这个地步了，我便借了她身子一用... ...”
“借来作甚？”李重棺冷声道。
“借来看看您的人间。”袁渚白轻声回答，不等李重棺做出反应，又自顾自捂嘴笑出了声，指了指猫婆，继续道，“这老婆子动作太慢，我便帮她一把，也算是各取所需。”
帮她一把——
那双血红的眼睛不带温度地审视这人间，吸食人们的生气，勾引着无知的魂灵来到热汤居，成为九十九只猫儿中不显眼的一员。
“你说这里头，有几个到小泉堂敲过毛病？”袁渚白道。
“杨子。”李重棺出声道，“带翟生离开。”
杨有云立即拖着这大家伙夺门而出。
支开了杨有云，李重棺看了一眼陆丹，没有其他表示，袁渚白看着李重棺怀里的猫儿，得寸进尺地嘲弄道：“哟，天师大人怎么成这样了？”
“这得问你自己。”李重棺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探入口袋里，面不改色道，“大师父是这样教你不成？”
“背弃天道，罔顾纲常！”
“他怎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来——”
“天道可是在您身上阿。”袁渚白忽然出声打断道，“殿下。”
“把您身后的手抽出来，怎么，您当真厌我弃我，要对我下手了？”袁渚白道，“师弟？”
“我师父是如何教我的不重要，你师父又是如何教你的？”
“六艺，道法，卦数，伦常，”袁渚白道，“可曾教过你治国？”
李重棺脸色一变。
“他算尽天机，怎会漏了这一卦。”袁渚白继续道，“你不会都忘了吧？师弟”
“你师父厉害，还是我师父厉害？”
“猜一猜，你如何打得过我呢？”
“岐黄之术，救不了九州的。师弟——”
“让你几分，不要得寸进尺了。”袁渚白掌心聚起一团浊气，说道，“该结束了。”
他慢慢将手扬起。
“是啊，该结束了。”
陆丹笑道。
一瞬间，屋中光芒暗淡了几分，团团聚在猫婆周围的白光倏地散开来，猫婆好像忽然梦醒了似的回过神来，眼中冒出泪水。
“阿郎... ...阿郎... ...”猫婆一声一声地呼唤着，“阿郎... ...”
“阿郎。”
“阿... ...”
她瞪着双眼，没了声息。
死了。
猫婆向前倾倒在地。
后衣领稍稍敞开，露出一道浅浅的发青的缝合痕迹，背上横七竖八地贴了一堆黄色的符纸。
是陆丹刚刚悄悄从李重棺身后的口袋里头摸来的。
这时，屋内墙上悬着的镜中浮现出一个人形，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我在... ...啊... ...”
一转眼，又消失不见了。
李重棺怀中的陈知喵一下跃起，在半空中幻化回人形。
“陈知南！”
“南哥！”
三日后。
“卤蛋儿，辣椒面哪去了，今天这菜怎么吃起来一点味都没。”陈知南扒了口饭，问道。
吧嗒，瓷碗同木制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陈知南抬头，是李重棺。
陈知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喊了声泉哥。
他倒是忘了，陆丹已经离开了。
李重棺点点头，沉默地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开始吃饭。
陆丹果然如她所说，此事了结后，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该结束的不仅仅是猫婆，还有她投胎的妄想。
也许对她来说，真相都不重要了。
“卤蛋儿去哪了？”陈知南看了看李重棺，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道。”李重棺答，“陆家祖宅，也没准满世界乱晃。”
孤魂野鬼一个，去哪儿都一样了。
李重棺没有告诉陈知南，陆丹口中“在他那儿的东西”，是卷残缺不全的《推背图》。
陈知南也没有再向李重棺说明，他如何见到了陈旭，又如何算得到了“神机子”。
他们极为默契地向对方保住了自己的秘密，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只享受着当下颇有些尴尬意味的宁静，等待着下一桩神神鬼鬼的事情闯进他们的生活。
却不知“真相”这种东西，生来就该是要被揭开被撕裂的。
翟生最后还是死了，无力回天。翟子郁亲自来山城接的他，见面第一件事是甩了一纸包到李重棺脸上，质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就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重棺的脸色无比的差，陈知南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个态度对李重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轻声叫了一句：“泉哥。”
“没事。”李重棺说完，就自顾自上楼去了。
一卷推背图分了五份，现在三份在他的手上。
不厚的几张纸，扛在肩上是责任，端在心里是命运。
他依旧一个人独自背负。
热汤居的屋子被杨家盘下来了，借前些日子猫婆一事，杨有云在杨家算了半个管事儿，现除了处理些许事物，便整日赖在小泉堂，算计着怎么靠那热汤居捞一笔。
“闹鬼的屋子阴气重，就你们心大才给盘了。”李重棺称了二两半夏，道，“搁谁谁不要的破地儿，捞什么捞。”
杨有云顺手捞了陈知南盘里包子来吃，道：“钱不好赚咯，这月又‘进去’俩‘赔了’仨，现在只想往正道上走... ...那什么，为了社会/主义新中/国与人民的福祉。”
“办学没前途，做生意吧，”陈知南建议道，“以后就是杨老板了，为国家为人民创造财富。”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杨有云点点头，道，“改天同家里人商量一下。”
李重棺刚要评价，却被杨有云截住话头，道：“泉哥，您还欠我一顿串串。”
“什么时候的事？”陈知南接话道，“算我一个，泉哥付钱。”
李重棺：“... ...”
陈知南忽然想起李重棺带他去做衣服那次，学着李重棺的语气神采飞扬地叫唤了一声：“跟着泉哥——不需要省钱！”
李重棺：“... ...”
他忽然发现，人熟了还是麻烦的很，根本管不住。
不过他倒的确也不差这几个钱，李重棺盘算着什么时候带这俩活宝去吃顿好的，也算轻松一下。
但这顿串串最后还是没请出去。
杨家新盘的屋子——热汤居——又出事儿了。
“杨有云！”杨越冲进来，大吼道，“杨有云人在哪里！”
李重棺沉默着没说话，陈知南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指了指面前腌咸菜的缸子。
当，当，当。
咸菜缸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袁渚白的术法，真能让金翠回到与许迈初相识的时候吗？”我好奇地问道。
“不能吧。”陈老品酒似的呷了一口温开水，悠悠道，“我想是不能的。”
“百八十年前，金翠就被袁渚白杀了。她自己从没意识到。”陈老对我说，“‘缝尸人’……跟阿布一个样。”
“九十九个魂灵也只是个幌子，袁渚白只要给金翠施一个幻术就够了。”
“那他究竟想干什么？”我不解的问道。
陈老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对我跟泉哥各自的秘密更感兴趣些。”
我点点头：“的确也很感兴趣……”
陈老把杯子一放，冲我眨眨眼，道：“都不告诉你。”
我：“……”

第33章 人彘 一
“杨有云！！”
风移景换， 轻微晕眩过后， 又一派奇异景致。
“哎呀， 忘了把她带进来了。”陈知南悠悠道。
“杨子还好么？”
“掐指一算，活着。”李重棺心道干的漂亮，又问， “哪儿？”
“不知……”陈知南转头望向四周，“可能是那破缸从前的主人那儿……”
一方空荡荡的金殿，没有其他人。
无灯无烛， 看不清殿内其他的摆设和构造，后方的殿门开了一道缝，从外头透出些许清冷的光来，照得浮着的埃土蒙蒙的亮。侧里排了一面编钟， 分了上中下三层， 沉在那里，轻微的光影勾勒出些许纹样。
李重棺看到那物，愣了一下。陈知南上前来时，只看见这人快步走到那排编钟前，难得嘴角上扬地笑了笑，刚想开口问些什么， 李重棺倒是先开了口：“要听么？”
“嗯？”陈知南没懂。
“我说 ， ”李重棺指了指编钟，重复了一遍， “要听么？”
“哇，泉哥……”陈知南有些惊讶， “你会敲这个？”
“尚可。”李重棺笑道，“来一曲……《东方红》？”
《东方红》……陈知南挠了挠耳朵后边，说：“有别的选择吗？”
“你就是想听我也不会奏的。”李重棺失笑，轻轻奏起编钟。
“此曲名为《广陵散》，本该用琴来奏，”李重棺道，“不过这编钟音色倒是好得很，姑且借来一用。”
《广陵散》，古代名曲，陈知南本想好好欣赏的，但乐曲起的一瞬间，他的头就开始作疼。
挨得近了，陈知南甚至能听到微微的嗡鸣声，震得他耳朵发麻。
李重棺难得尽兴一次做些喜欢的怀念的事情，并没有发现陈知南的异状。陈知南头痛欲裂，几乎要支持不住，再然后，忽然间“砰”的一下，二人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似的滚开几步远，倒在地上。
李重棺第一时间起来，然后去扶陈知南。陈知南细声在李重棺耳边说道：“易魂被解除了。”
强行解除。
但景色半分未变，编钟还是那组钟，大殿还是那个殿。
他二人却并没有什么时间再去讨论了。
因为二人，明摆着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极了布料滑过桌板，还有人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
有人。
“平头百姓，为何在此扰扰孤清静？”
忽然间，中气十足的女声响彻大殿，近乎是怒吼道，“来人！”
周遭安静得可怕，那女人顿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什么，又自嘲得似的叹了一声：“孤倒是忘了……无人可来，可悲……可笑。”
二人没接话，依旧在原地站着。
“上来罢。”女人道，“近前来。”
“走？”陈知南皱着眉头对李重棺做了个口型，李重棺点点头，二人手背在身后，随时准备掏各自的家伙。
李重棺把陈知南稍稍挡在身后，从编钟侧慢慢移开，那编钟却自顾自奏起了不知名的乐曲，一时间壮阔庄严的乐声涌进大殿的每个角落。
陈知南保持着比李重棺稍快半步的速度，同他一起上前。几声掩在乐声下的细微的木质敲击声后，“呼啦”一下，灯中的火燃起来，两侧上上下下的烛全都点起来了——金碧辉煌。
“那咸菜缸子瞧着像是国宝么……”陈知南咽了咽口水，抬头一看，“泉哥，那是？”
“龙椅。”李重棺极慢又极郑重地吐出两个字来。
“龙椅。”
那龙椅上面坐着个女人，眉目生得倒好，但一派刻薄相，着红黑色衣袍，端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人。
“我赌一顿串串，那不是武则天……”陈知南道。
“废话。”李重棺说，“那衣服是汉制的。”
“汉高后吕雉，”他说，“吕娥姁。”
吕后？！
“那个作人彘的——”陈知南讶然。
人彘，以人为彘。
彘，豕也。
断手足，削鼻去耳，剜目拔舌，划面毁容，剃尽眉发——是为“人彘”。
残忍至极。
“是孤。”吕雉大声笑道，“如何！”
陈知南沉默了。
吕雉见二人不答话，轻蔑地笑了笑：“这未央宫上，按我朝礼制当三跪九叩。”
“皇亲可免。”
陈知南硬邦邦杵着，李重棺往他后腰一戳，摁着人跪了下来。尚未拜完，就听得吕雉道：“左边那位殿下，皇亲可免，站起来便是。”
此时二人的额头刚刚离地，陈知南听这话顿时呆了。
李重棺在左，陈知南在右。
“……恕愚民无知之罪，”小半晌，李重棺才开口，“我……”
“莫装。”吕雉道，“唐太宗李世民次子，我知道你，李宽。”
这时，吕雉所坐的龙椅后，一条巨大的黄龙缓缓浮现，盘旋其侧。
“李宽，汉唐同族，虽无亲无故，但皆承天命，便是皇亲。”吕雉道，“你若愿意，倒可以唤孤一句先皇。”
“泉哥？！”陈知南惊道。
李重棺不敢侧头看陈知南一眼，只冲着吕雉嘲道：“你虽为临朝称制第一人，于武后同称吕武，但论‘皇’，你当不起——”
陈知南暂时还没明白状态，但李重棺这番话的确够横，当下也往他那儿稍稍挪了半步。
“媚娘的确是个人物，你父皇也是，孤很钦佩，倒是你，”吕雉说，“幼时顽劣不堪才得如此下场！叫孤如何放心托付这江山？若不是……”
“没什么若不是的。”李重棺抬头看她，“我何时应过要承这江山？那东西——”李重棺伸手指吕雉身边的黄龙，“早就不该在这世上了！龙脉已绝，紫薇也没有了，早该不是帝王的天下……你们又在妄想做些什么？”
“今人的江山坐/牢了么？”吕雉道，“坐得牢么！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吕雉见李重棺默了几秒，当下便猜透了一二，狂笑不止：“你不知道！莫不是你连你师父的推演都未曾翻过！你莫不是不敢——你从来对权位更替没有信心，对吧？你自己不也是历史洪流中一颗棋子么！只可惜打起过继给李渊五子李智云起，便是一颗弃子了。”
“太晚矣！若在我朝，定能稳坐这河山百代千世——”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二人同时大喝出声。
“说得不错，”李重棺愣了一下，道，“我的确不敢看，打两位师父把《推背图》分交予我同其他四位时，我便没有想过要将它凑齐。”
“推演是没有意义的。”他轻声说。
陈知南把手搭在李重棺肩上，大开嘲讽：“刁嘴毒妇，妄想称王——醒醒吧您！”
啪嗒，很明显的一下断裂声，龙椅上端坐的吕雉并无其他动作，但陈知南分明感受到劲风呼啸而来。
是三支断了两截的玉簪，破空而来，直朝陈知南要害而去。
不等李重棺推他，陈知南脚往边上一迈，轻松闪过，却突然一滑，跨在前的左脚“刺溜”一下往前，右脚还稳当当停留在原地。
只听“次啦”地布料撕裂声——
平生第一次劈叉的陈知南发出了向无数亲戚的凄惨问候。
“我滴个老娘姑妈太爷爷他二舅妈嘞哎呦我天哪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重棺：“……”
“刁嘴毒妇？”吕雉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对，毒妇，毒妇！”
“你知道司马迁如何论孤？他言孤‘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他认可孤的政绩，把孤同历代帝王排在一起！”
“你可知世人又如何论孤！”吕雉笑道，“毒妇，世人皆言我吕娥姁残忍，道女子多恶，只晓斗角勾心，用尽阴毒手段。”
“都是那些该死的言官一面之词！不过不想让孤当朝称制，如此可笑！”
“残忍？帝王将相，哪个不残忍？何人不奸恶！”
“成吉思汗三次西征至富浪，后人只论其伟绩丰功，可曾想过汉人蛮人枯骨成山，可曾想过残忍！”
“如今当政的又有几个好东西？”吕雉道，“笑话！”
“我不过害了一个女人——人彘又如何——不过一个女人！这宫中苟活的主子下人，哪个手上不是鲜血淋漓？”
陈知南中山装的裆裂了，李重棺迫不得已撕了褂子大半前襟给他围上，手忙脚乱半天还要安慰陈知南受伤的肉/体和心灵，只抽得出空来应吕雉一句：“哦？不止一个吧？”
“李宽！”吕雉怒道。
李重棺的态度着实刺激到了吕雉，她面色阴沉下来，开口便是毒计：“同孤做一个游戏，如何？”
“你不曾见过宫中勾心斗角，便来体验一把，看看同孤相较，究竟谁人手段阴毒。”
“若你赢了，想知道什么，孤都告诉你。”吕雉说，“若你输了，给孤许一个承诺。”
“不如何。”李重棺抬头，道，“我知道我没得选择。”
吕雉大笑，连道爽利人爽利人，当下一抚掌，周围顿时变了样子，未央宫龙椅同黄龙吕雉都没了，只留下轻飘飘的半句话，荡在空气里：
“那就看你的了……”
陈知南李重棺二人眼前黑了片刻，再见光明时，陈知南顾不得刚刚劈过叉的残腿，几乎要跳起来哭嚎道：“泉哥！你怎么就答应她了呢！！！”话一出口，竟然是女子绵软的音色，陈知南才发现二人都不再是男儿身，吓得面色发白，险些瘫倒在地上。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陈知南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掀自己的下裳亵裤。
李重棺：“……？？？”
“靠！”陈知南简直要哭了，“泉哥，我％※*没了！没了！！！”
陈知南现在声音很尖，一哭起来简直就要人老命，李重棺拍拍他的额头，安慰道：“假的，幻象，算了，也不是没见过女人那……”
李重棺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陈知南脸红得不得了：“我＃@※％……”
李重棺忽然很想笑，得，这小子还真没见过，传说中情史一片空白的处/男弟弟。
陈知南缓了好一会儿，掐了掐自己的脸，才算好。
“泉哥，她说的……”陈知南犹豫了一下，问道，“是真的么？”

第34章 人彘 二
“你……”李重棺沉默片刻， 刚吐出一个字来， 就被陈知南截了话头：“好了我知道了。”
“你活了……”
“一千三百四十一岁”李重棺道。
“妖怪啊！！”陈知南叫道。
“……去你的吧。”李重棺往他脑壳上敲了一记。
“我儿时顽劣， 父皇……对我失去信心，我便被过继给了皇叔李智云。”
“那时我这么大……喏。”李重棺伸手同陈知南比划了两下，说道， “后来什么原因忘了，一病不起，那时知道自己要死了， 也许是难过得很……现在没感觉了。”
“袁渚白仗着些七窍之术潜进府上，给我喂了一颗丹药。”
“然后呢？”陈知南问。
“然后我死了。”李重棺说。
“死了快半个月。”
“进棺的时候不僵不腐，就跟个活的一样，竟然没觉得奇怪。”李重棺道， “嘿， 难不成还真都觉得棺椁里头压得那几道符能让人肉身不败啊？”
“再睁眼的时候，是在陵墓里面。”
“那时年纪也不大，吓得半死，哭也哭了叫也叫了，当然是没用。”李重棺道，“然后就看见袁渚白……我师兄， 他带我走出了皇陵。”
“他……怎么进去的？”陈知南说， “皇陵里？”
“我刚开始也好奇，后来才知道， ”
“师兄那时候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领我到一座山下，嘱咐我午时走上山去， ”李重棺说，“我照做了。”
“午时上山，在半山腰处遇到了……”李重棺道，“袁天罡。”
还有李淳风。
彼时《推背图》刚成，二人名盛天下，无人可尽解此书中玄机。
“我成了袁天罡的弟子。”李重棺说，“也不叫李宽了——李宽死了。我没有名字可用了。”
“后来大师父归去，我被李淳风收入门下，”李重棺说道，“他起了一卦后，赐我‘重棺’一名。”
“我跟着师父习天文、历算、阴阳、道法。”
“师父死时，将《推背图》托予包括我在内的五人，我起先是不懂他良苦用心……后来才懂的。”
“之后我发现……”李重棺突然住嘴，轻轻咳了几下。这时，二人所待前屋中，有下人躬身来拜。
是吕皇后的宫里的侍女。
领了一排的人，个个捧着个半开的锦盒，露出绣花彩绸的一角。
“皇后娘娘新赐的丝绢，”侍女道，“最好的料子。”
“下月太子设宴，娘娘请夫人劳神打扮，提早订几件衣服。”
“放着罢。”李重棺没作评价，淡淡道。
那侍女一走，李重棺陈知南二人皆是色变。这宫中称得上“夫人”的女人又有几个？李重棺掏出衣里的护身符，上头绣了个小小的“懿”字。
戚懿。
戚夫人。
“麻烦了。”李重棺凝眉，“该死……”
“吕雉那婆娘开头可没说叫你当戚夫人，”陈知南愁眉苦脸地拉拉衣服下摆，道，“看着衣服我是成你侍女了啊泉哥……”
“下月太子刘盈设宴，张良叫他请来南山四皓坐镇，刘邦再难改换太子。”李重棺道，“刘邦死，刘盈继位，吕娥姁毒死赵王刘如意，将戚夫人做成人彘，而后临朝称制……”
“接下来怎么办？泉哥。”陈知南问道。
“从殿里的宫女里调一个随侍，找人去绘一幅地图来，”李重棺道，“下午先游游这深宫！”
伺候李重棺梳洗打扮的侍女叫芸秋，瞧上去老实又算不上愚笨，陈知南便叫她远远跟在二人后头。本想着先记熟宫内大概地形，结果计划到底是赶不上变化——李重棺被皇上召走了。
“我倒是忘了戚夫人是刘邦宠姬，”李重棺愁眉不展，“这下如何是好……”
“哎我说泉哥啊，”陈知南眼光四处瞟了瞟，悄悄咕哝道，“这日头还没下去呢，刘邦不会是想同你白日宣/淫——”
“麻烦这位下人注意措辞，”李重棺脸色顿时黑了，“小心被我逮着由头拖下去抽几板子。”
陈知南：“嘿嘿嘿。”
“戚夫人善舞，约莫是政/事处理累了，想歇息片刻。”李重棺道，“麻烦了……啧。”
“芸秋，”李重棺吩咐道，“去取份宫中的地图。”而后回头，低声同陈知南说道：“施个法子掩人耳目后开溜，去吕雉宫中看看，小心不要被发现。”
“你呢？”陈知南道。
“废话。”李重棺咬牙切齿地答，“去见刘邦。”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答应她。”陈知南道。
“后悔没有用，”李重棺崩溃，“难道她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吗？！”
赢姓李氏，名宽，唐太宗李世民的第二子。
武德三年（620年），李宽被过继给李渊第五子李智云。
“他早该死了，唉，没法子啊，别说老天爷待不待见，连秦王都不待见他，说说他做过多少荒唐事儿罢――”
“多大的孩子，怪可怜的，”女人道，“姐姐你说过继给不好，过继给楚哀王――有什么用呢！”
另一下人插嘴道：“就是，那楚哀王还是三年前加封的，人都走了几年了哎呦。”
女人点点头：“秦王如日中天，这二儿子说过继就过继了，倒也是不在意，还真不当心尖上的肉呢……”
“哎，前两天来的那神医呢？”有人道，“后来如何了？怎么也不见好！”
“御医都没辙儿了，神医有什么用？”
“估计也就这两天了，”女人道，“听人说啊，棺材都准备好了……”
“啊？！”旁人惊道，“葬哪儿？”
女人答：“说是陛下亲口下的令，葬皇陵――怎么说也算半个‘小王爷’呢！”
“怕不是埋最外边吧……”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不好啦――”
太医慌慌张张地从里屋出来，声嘶力竭地喊着。
“人走啦――”
《新唐书》载：“楚王宽，太宗第二子也。出继叔父楚哀王智云。早薨。”
“师父！”
“师父――”
“留神跌了，”李淳风棋局摆到一半，也不抬头，手里头还攥着把黑白子儿，道，“何事毛毛躁躁的？”
“您炖的鸡炖干了……”李重棺道，“糊了。”
李淳风向来不在乎这些杂事，便点点头，说：“那便让它自个儿糊去。”
李重棺跑到那椅子上蹲着，嘀咕道：“不是它自个儿糊的，是师父给炖糊的……”
李淳风失笑，把那棋子儿揉乱，起身掸了下衣服：“今儿怎想起来淘气？莫不是还是半点记性不长？”
“天要下雨儿要过继，”李重棺扁着嘴悠悠答，“莫得记性，叫那生前事儿忘完了罢。师父去哪儿？”
“去你生前的爹那儿。”李淳风把披风系紧，“收着些吊儿郎当的性子。”
李重棺嘿嘿笑道：“这不是您宠着么？”
“为师哪敢不惯着？”李淳风反问。
“徒儿不过小小一平头百姓，师父贵为大唐秦王记事参军，”李重棺嬉笑道，“师父怎需要惯着徒儿？”
李淳风从柜子里抽了一支缎面坠红雕花玉骨折扇，窝着扇柄手一翻，扇子一转，带着上面坠着的流苏甩起来。李重棺鼓掌连连称帅：“师父可教徒儿这个？”
“你可不该是跟着为师学这些把式的。乖徒儿，”李淳风温和地笑了笑，“为师乐于惯着你，一是因为你是我徒，二则是因着你不是普通的‘平头百姓’。”
“你身上的担子，还要更重些。”
李重棺不置可否地从柜子里抽了另一把玉骨扇出来，抛着甩着玩儿。
“为师着便走了，你一个人好生住着，”李淳风道，“功课记得作。”
“晚些为师来查，若作得好，便带你去添新衣裳。”
“徒儿想学耍扇儿——”李重棺道。
李淳风无奈点头：“可以。”
“师父会的，你想学的，都教给你。”
李淳风走后半个钟，眯着眼在椅上歇着的李重棺猛地跳起来，到后院牵了匹马，从李淳风划给他的别居里赶到李淳风府上。
门口的家丁是认得李重棺的，他象征性地甩了甩腰牌，把马交给家丁，大摇大摆地晃进去了。
他对这府上本就熟悉，李淳风也没少逼他习武，十一二岁的男孩身板儿灵活得很，刻意轻了脚步，蹦来跳去地绕开了各个家丁，偷偷摸摸窜进李淳风内屋，把门轻轻掩上。
李淳风去找他前爹了，李重棺三两步绕进内室，伸手拧开案下的小机关，“吱呀——”一下，边上地下的暗门开了。
李重棺从窗口听了片刻，没什么声音，当是四下无人，安安心心地跳进那暗室里去了。
这间暗室，是李淳风最大的书房。李重棺跟着李淳风两年半，近来才刚刚晓得其中机关。
李重棺数到第三个书架，从最下面一层抽了一本《地藏经》，翻开来卷进手里。然后先溜到案前，翻了翻桌上的书卷。
有半幅未完的鸳鸯戏水图，看来师父他老人家最近突然留神着工画了——没准下次留的功课是描画，那可真是麻烦的紧，没得偷懒了；一叠记录星象的书卷，看来喜欢干什么师父还是没落下；一沓政事案卷，哎等等这桥头村老刘头家丢了一头牛的破事怎么也在师父处理范围内……难道请他去算一卦看看这牛死哪儿了吗？？
李重棺潦草翻完，开始把每个书柜最下面一屉抽出来看，第一个里头装得竟然是一屉菜谱，震惊……不想师父他老人家还有这种爱好。李重棺胡乱摊开一本，看到一面尽是圈圈点点，定睛一看，教炖王八的。翻下一页，教炖鸡的。
“算了吧师父……”李重棺咕哝道，“鸡都炖糊了……”
李重棺拉开第二个抽屉，是一屉棋谱儿，翻了两页，合上丢回去了。
李重棺拉开第三个抽屉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咳嗽声。
李淳风：“咳咳。”
李重棺：“……”
他默默的把抽屉合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把手里的书在衣袍上掸掸，拿出来给李淳风看：“徒儿来寻几本闲书看看。”
“何时晓得这地儿？”李淳风接过书翻了封页看，“那过些时日给你讲《地藏经》罢。”
“前几日偷……偷看来机关位子的。”李重棺支支吾吾地回答。
“少来这儿。”李淳风点头，“走罢，回去你那儿。”
“为师检查检查功课。”
李重棺垂头丧气地出去牵马了。
李淳风在里屋门口，唤住一家丁：“他几时来的？”
“午时过些。”家丁答。
“行，以后照旧那样，你们都绕别屋去，放他自个儿偷溜进来。”李淳风吩咐说。
臭小子，两年才摸出机关来。李淳风摇了摇头，心想着，聪慧还是差几分气候，不过也无妨，他有的是时间。
反正随这徒儿怎么翻都行，横竖那《推背图》，也没搁在暗室。
“到底都是要给你的。”李淳风摇了摇头，轻笑道，“急什么。”
半月后。
“师父最近怎么忙起来了？”李重棺跟在李淳风后面，问道，“半月余才得一次空闲。”
“今日同秦王下棋下得勤了，才得一次空闲，”李淳风摇着扇子说道，“带宝贝徒儿去添衣裳。”
李重棺当然不会信这理由，先掏一贯钱去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手拿一根啃。
“弱冠了，别像个孩子似的。”李淳风无奈摇头，“也不知道给为师顺一根。”
“徒儿才十二，”李重棺砸吧砸吧嘴，“师父要么，前头还有的卖。”
李重棺确实才十二岁，他永远停在了十二岁，无功无德，连史官都吝惜笔墨去描写。
“十二也不小了。”李淳风点点头，道，“过会儿再买罢。”
“是不小了，父王十四岁就走了。”李重棺抬头看了看天，他讲得是那个父王——李智云，楚哀王。
“莫想这些。”李淳风道，“你不会死的，你会活的很久很久。”
“那就，”李重棺道，“很久很久呗……”
李重棺这时走神了，他想到李淳风当时赐他的名字。
“重棺。”李淳风那时说道，“你随我姓李，叫重棺罢。”
重棺，再入棺。
这名字取得有趣，李重棺想，他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但他不会再死了。
哪来的再入棺呢？

第35章 人彘 三
“师父， ”李重棺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 才问道， “为什么师父给我取这个名字呢？”
李淳风的表情里闪过一瞬间的讶然，而后便是往常一样地笑着，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中似的。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有什么寓意么？”李重棺舔了舔糖葫芦外面那层白糖， 琢磨出一丝山楂的酸味儿来，“哪有寻常人在名字里头安个‘棺’字儿的。”
李淳风伸手捋了捋李重棺前额的碎发，摇摇头， 答道：“你可不是寻常人，为师也不是。”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
李淳风笑了笑，思考片刻，说：“当年同你大师父在半山腰遇着你， 为师曾掐指算过一卦。”
“后来收你入门下， 为师又掐指再算一卦。”
“卦象皆是一样的，”李淳风道，“为师思来想去，‘重棺’二字最应卦象，最合你命，”
“再加上也不算难听——便赐了你这个名字。”
“师父算到了什么？”李重棺问道。
李淳风捏了捏李重棺的耳垂， 把他推进街边一间铺子里头：“这个么， 为师不能告诉你。”
李重棺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李淳风。
“有些事情， 不论你是否知道，他们都会发生。”李淳风说。
“但只要还未发生， 就总有那么一种可能性，万一——他们不会发生呢？”李重棺摇了摇头，“不聊这些了，去挑布罢。”
李淳风领着李重棺进的是朱雀大街上最大的一家裁缝铺子，常年给各家世家子弟少爷小姐们裁衣。“看上哪类绸布缎子就买，式样挑最新的裁。”李淳风敲敲李重棺的小脑袋瓜，“跟着师父不差钱。”
“横竖徒儿这身板小，也省料子。”李淳风淡淡地说。
李重棺：“……喔。”
师徒二人各定了两件圆领袍，李淳风另加了一件纱质的浅玉灰外衫，李重棺推荐的。
“师父还是适合这样的料子。”李重棺道，“颜色素一些的，瞧上去有谪仙人之姿。”
当年李淳风未到而立，天资过人，已是当朝权势最重的秦王的记事参军，何等风光，男子最耀眼青春最神气的时日，便是这二十好几的怒马鲜衣，在这长安城里，头上的太阳和脚下的土地，哪个不是他的陪衬？
这儿可是，唐都，长安。
“此话说来好听。”李淳风一昂头，笑道，“为师赏徒儿些什么好？”
李重棺听了这话，眨巴眨巴眼睛，嘿嘿嘿地笑着。
李淳风抽出折扇来，这番换了一把镂空雕花檀木骨的，绸面上绘了仕女图，他将那扇子一翻一转，一抛，“唰”地一下，那折扇在空中打开来，被他反手稳稳当当的接住，耍花样似的摇起了扇子扇起风来。
他对着李重棺一副挤眉弄眼样儿，神气活现地笑道：“学不学？”
李重棺别的不一定喜欢，这类杂耍可算是放在心尖尖上去偏爱的，眼睛里顿时冒出光来：“学！”
李淳风鼻子要翘到天上去了，扇了两下风，把扇子丢给李重棺，李重棺接过，卡在腰带里，便跟着往前去给师父买糖葫芦去了。
当然，李重棺费了三个多月，把李淳风所有关于扇子的戏耍尽数学了来，都是后话了。
李淳风那句“师父会的，你想学的，都教给你。”果然是不假。
连杂耍玩意儿也一并教给了去。
“师父，您慢点儿。”李重棺小心翼翼地跟在李淳风身后，“别磕着碰着了。”
“不打紧。”李淳风摆摆手，“为师还没老呢。”
五十出头了还不老……李重棺无奈摇头，伸着手小心地护在李淳风身后：“今日这是去找谁？”
“记着这山头在哪儿，”李淳风道，“来一次蜀中不容易，顺道带你来见个人。”
师徒二人往上爬了半个时辰，一座不小的道观赫然出现在面前。
门上书“霁云”。
“霁云观，”李淳风笑道，“到了。”
“为师带你去见霁云观的天师。”李淳风说，“为师的旧友。”
李淳风就像进自己家似的，一路领着李重棺进了陈允才的屋，倒是把陈允才吓了一跳，这人正拎着个小茶壶哼小曲儿，见着李淳风二人差点惊得把茶壶撂地上。
“喝茶用壶不用杯 ，”李淳风轻笑，“成日不务正业地净晓得耍。”
“嘿，哪股子风把黄冠子从长安吹来了！”陈允才又惊又喜，“我叫小子们沏壶好茶来！”
“就这壶罢，”李淳风道，“麻烦。”
“这茶都霉了，”陈允才喊了人去沏茶，回头道，“贫道懒得换新的。”
李重棺在一旁听得险些乐出声来，陈允才看李重棺一眼，李淳风便介绍道：“我徒，重棺。”又向李重棺介绍道：“霁云观天师，陈允才。”
陈允才点点头，上下打量李重棺几眼，赞道：“一表人才，机灵得很。”
“哪里，”李淳风评价道，“天师过誉了。”
“贫道遣人再送张垫子来，”陈允才见李重棺还站着，便说。李重棺忙拒绝，直道自个儿站一旁服侍就行了。
“不错，”陈允才又赞道，“服侍尽心，孝顺得很。”
“哪里的话，”李淳风又评价道，“在天师这儿站地上，在家里时都当我面儿站桌子上。”
李重棺：“……”
茶很快上来了，陈允才招呼着下棋，同李重棺下了三盘全赢了，同李淳风下了三盘全输了。
“劣徒太过愚笨，”李淳风点点头，“天师见笑了。”
李重棺欲哭无泪，完蛋，回长安头两个月是逃不开棋艺的功课了，脑仁疼。
李淳风倒是没同陈允才聊其他的，便只真是出行途中顺道见一见旧友。在霁云观留了一夜，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便又领着李重棺下山去了。
“棋么，下不好就算了。”李重棺温柔地笑着，翻起了前一日的账，道，“为师也不勉强你。”
“毕竟死过一次的人了，为师体谅你的愚笨，丢人就让你去丢去吧。”
“……”李重棺脸都躁红了，装模作样地咳了两下，安慰自己道人总是越活越回去的，师父年纪大了就喜欢讲些伤人心的过分玩笑，正常正常。
然李淳风到底还是个正经人，这便正了正神色，道：“你可识这霁云观的路了？”
李重棺忙点头，道：“徒儿记得了。”
“日后为师走了——”李淳风刚开了个头，就被李重棺捂了嘴，“嘘……师父，别说。”
李淳风把李重棺的手移开，自顾自继续道：“日后为师走了，不论有何难事，皆可上山寻霁云观天师。”
“我们道法本承一脉，但霁云观更重术法，为师更近演算。”李淳风道，“你需记住，演算不是万能的，不论出什么事情……上山寻霁云观的天师。”
“都说了别说了……”李重棺摇摇头，轻声道，“除了师父走了，徒儿也再想不出——有什么难事了。”
“你总有一天会去找他们的。”李淳风笑道，“为师都知道。”
“师父知道，但从不告诉徒儿。”李重棺咕哝道，“从来都不……”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廿六己巳日（649年7月10日），李世民因用天竺僧人炼制的“仙药”患病，驾崩于终南山上的翠微宫含风殿，初谥文皇帝，庙号太宗，葬于昭陵。
举国同悲。
李世民下葬的时候，李重棺没有去送，也不能去送。
好歹也是一墓穴的亲父子——毕竟很多年前，“李宽”就已经葬入皇陵了。
李重棺不知道的是，李世民所服“天竺仙药”，和袁渚白彼时给他用的药是同一味。
那本是一味从古至今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续命神药，生死人肉白骨，有长生不死之能，名为“黄泉”。然那天竺僧人只知它能令死人生，却不知它也能令活人死。
咸亨元年（670年），李淳风溘逝。李重棺时年六十，样貌却依旧如十一二岁的孩童。
李重棺双眼通红地同其他弟子一同迎接来来往往吊唁的旧人，低着头驼着背，仿佛整个人忽然间垮了似的。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李重棺回头，看到一位年轻男子。
“贫道是霁云观下任天师，陈以杉。”陈以杉道，“家父年事已高，行动不便，贫道代为前来，节哀顺变，莫因伤怀坏了身子。”
李重棺了然点头，唤人讲他请去里屋用茶。
七日后，陈，陆，翟，罗四家的继承人连着李重棺，齐聚在李淳风生前里屋的暗室书房里。
李淳风将《推背图》分为五册，托付给这五人。
“贫道在此卷上施了术法，”陈以杉说道，“若五卷未齐，则真实内容不可显现。”
“此书为我大师父与二师父一同编写。”李重棺吸了吸鼻子，道
李淳风的东西，李重棺什么也没有动，单单带走了暗室里一鼎小小的炉。
李淳风曾同他说过，有什么事情，可以问问这炉，平日里若是闲着没有事情干，也可以同它唠唠嗑。
“你便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罢，”李淳风曾嘱咐说，“不要走仕途，也不要忘了功课。”
李重棺于是带着这鼎炉，先下江南，再走塞外，大江南北走遍后，又换了大宋的江山。
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因为他老得实在太慢了。
这鼎炉永远摆在李重棺屋内最显眼的地方，当然，李重棺不会真像李淳风说的那样，“闲着没有事情干就同他唠唠嗑”。
直到有一日，李重棺习字到一半，手边的纸往里一推，不小心推进那炉内，宣纸唰地就着了，同炉内的香灰混在一起。
片刻后，香炉中飘下巴掌大一面纸来，上书“如是应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李重棺那日习的正是《金刚经》。
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是师父来了。
李淳风肯定是死了，李重棺亲手葬的，一天不少地守完了孝。
李淳风没去投胎？！

第36章 人彘 四
李重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个半死， 在案前哆哆嗦嗦近一个时辰， 收拾收拾就洗漱歇下了。
当晚， 他梦到了袁渚白。
“师兄！”李重棺叫道，“师兄！”
袁渚白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直愣愣杵着，站在房梁下， 面对着没有尽头似的黑黢黢的长廊。
李重棺于是上前，拍了拍袁渚白的肩。只轻轻一触，那“袁渚白”倏得便倒了下去， 面朝上平躺在地上。
眼窝深陷，眼垢泛白，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面容稍微有些浮肿， 脖颈处有一圈针线缝合的痕迹， 腐烂发黑的伤口渗出味道奇异的液体来。
仿佛一具死去多年的尸体。
李重棺被吓了一跳，“袁渚白”瘫在地上，漏气了似的一点一点干瘪下去，摊成了一张面无表情的人皮。
“师兄！！”
这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阵奇异的窸窣声响。李重棺往里面看了几眼，最终没有决定再往里走。
“你……遇到麻烦了？为何突然托梦？！”李重棺问道， “我早该劝你去投胎！”
当年袁天罡刚过， 袁渚白便没了人影，数年后与李重棺梦中再现， 李重棺才知袁渚白也已不在人世。
“我倒不急着再入轮回。”那时袁渚白在梦里对李重棺说，“我发现一些事情……我正在找师父。”
袁渚白的师父， 袁天罡。
“我想同他问些事情。”袁渚白说。
“你到哪里去找？”李重棺急道，“师父已走多年，师兄！你我同门，通阴阳道法，晓万物理道，怎如此想不开放不下！”
“小师弟，”袁渚白摇了摇头，苦笑道，“放得下的，便不是‘执念’了。我只去寻师父求一个答案，仅此而已。”
“如果不是师兄想要的答案呢？”李重棺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会是师兄想要的答案的。”袁渚白只道。
这是李重棺第二次梦见袁渚白，已是在李淳风离去多年后，朝代几迭，唐宋皆过，朱重八方才坐稳了江山。他对着呜呜呼风的长廊，和瘫倒在地不知何物的“袁渚白”，满脸茫然地自说自话：“师兄！你找到答案了么？”
“我今日发生一些事情……你可曾寻见大师父，”李重棺犹豫道，“又可曾遇见过二师父？我不太确定，我是说，二师父他……可能，尚在黄泉……”
没有人说话，漆黑的长廊里吹来阴冷的风，吹得李重棺一个冷颤。
“师兄。”李重棺道，“你几百年未曾寻我了。”
“我偶尔也盼着有人可以说说话……师父师兄弟们从前总道我淘气。”李重棺慢慢地靠着廊壁坐下来，他并不怕地上那面东西，反倒因为生着袁渚白的脸，有几分熟悉，“我也只能同你们淘气了。”
“师父走后，我第一次离了人出远门，那时候看上去还是个小孩……我不大习惯，也没经验，”李重棺笑道，“寻了个小村子多呆了些时日……八九年吧。”
“那处儿的吃食味道极好，鸟雀叫唤也好听，天天见得到日头，风不紧雨不疾，可舒坦。”李重棺道，“我才没忍住留久了些……直到有一日清晨，鸟雀不叫唤了，换了一大群男女老少，围在我的草棚外头叽叽喳喳的吵。我一出门，就被泼了一身的泔水。”
“才晓得他们一直当我是个怪物——七八年不曾长大的怪物。”李重棺声音小了些许，咕咕哝哝道，“村口刘家的媳妇刚生的大胖小子染了怪病走了，兴许是觉着我招致的祸患，大清早便来赶我。”
“关我什么事？”李重棺悠悠道。
“我于是才知道不能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这会有点麻烦，”李重棺道，“我也会有朋友，几年之后就不敢再见。偶尔也会羡慕一下人家有发小啊姊妹亲眷什么的……我的亲眷会死，兄弟也会死，然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却是不会死的。”
“师父走后，我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不为人所知地活着。”
“但陆陈几家啊也时常照拂我，”李重棺道，“不过他们一代一代的当家人名字记起来麻烦的很罢了。”
李重棺没话可讲了，他盘起腿，已经逐渐适应长廊尽头吹来的阴湿的微风，甚至动了几分心思，在这漫长的梦里往前去稍微探一探也无妨的。
“师兄。”过了很久一会儿，李重棺又开口，“我很想你。”
周围泛起了夺目的眩光，房梁由一角开始，缓缓碎成了半空中不可捉摸的晶莹。
梦境开始消散。
李重棺并不慌张，他明白自己要醒了，只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地上的袁渚白。
“师兄……”李重棺轻叹一声准备站起，“你若有难，可……来寻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来黄泉寻我。”无光的长廊里，最后一瞬间，忽然响起这么一声。
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李重棺听得出，是袁渚白是声音。
“来黄泉……”
下一秒，李重棺躺在床上，蓦然睁眼，几乎是整个人弹了起来。
去……黄泉？！
他到哪里去寻黄泉？
李重棺呆愣了半天，当下便着手收拾细软，准备往霁云观一趟。陈家掌霁云观多年，道法精深，想必对此当有些许了解，没准能摸出条门路来。
然而，李重棺方到霁云观，便被时任女天师陈起羽拒绝了。
“大人。”陈起羽的声音很有疏离感，她摇摇头，淡淡道，“恕霁云观不敢帮这个忙。”
“黄泉与人世间确有通途，但万年之前天地初开，四境不稳，妖鬼肆虐。”
“那时便有魔么？”李重棺道。
陈起羽摇头：“魔与神同生，妖为恶念，精怪起于物，鬼生于亡者。这世间万物本是同源，为何没有？”
“人间生灵涂炭，后才有大能者施法立门筑壁，隔开阴曹地府与凡尘人间。”陈起羽道，“然万年来，阴府之门渐松，不再只于中元打开，平日里亦时有鬼怪潜入人间……现今霁云观与其他修士尚能控制，但贫道担心，或百年或千年，此门终将崩溃。”
“不是霁云观与陈家不愿帮这个忙。”陈起羽道，“强开黄泉，阴鬼涌入人间事小，黄泉之门可能再也无法合上。”
“霁云观与陈家，不愿冒这个险。”
李重棺也不多求，明白此事已无望，只得返回先前居所。
那几夜他又时常梦到袁渚白，却不是托梦，只是袁渚白一个人落魄的站在一处等他，嘴里反复地重复着“黄泉”“黄泉”。
李重棺着实担心袁渚白在那边过得很不好，又责他不愿入轮回，那段时日里成日烧纸钱，还不过瘾，往往是左手捻几个纸元宝，右手抓厚厚一打信纸一张一张往里头丢。
那信纸里洋洋洒洒对袁渚白又是劝又是骂，“师兄师兄”个没完，婆婆妈妈得颇不像李重棺的手笔。
想来只有在真正在乎的人身前，才偶尔能自在地表露出几分放肆的自己来。
李重棺不知道袁渚白是不是收到了那些东西，也不知道袁渚白有没有听进他信里的劝重入轮回，只是时常想到点什么东西就急急忙忙烧给他去，连街头
巷尾的烂俗话本都觉着他的师兄应该读上那么几页全当娱乐。
一个月过去了，李重棺却从没等来回音过。
李重棺刚开始设想过袁渚白若投了胎，他可去帮扶帮扶，可他拟过的多少个卦里也没算出袁渚白的去向，只得把这一妄想压进心底里去。
一个月后，李重棺寻到了一个偏法，据说是能打开大阵，进入黄泉。
李重棺打算试试。
李重棺作为“戚夫人”应召前去汉高祖刘邦的书房中随侍。李重棺在面上围了片纱，稍稍掩了表情，生怕刘邦瞧他有些不对。
此番是汉十二年……离吕娥姁设局太子设宴只剩一月，那么刘邦应已平英布叛乱，刚回不久，身体羸虚。
一个月……商山四皓早已同吕娥姁绑在了一条绳上，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若让吕娥姁成功临朝称制，那他戚夫人“人彘”一劫怕是怎么都躲不过了。
也不知道吕娥姁化出的这个幻境会对现实有什么影响，该死。
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刘邦废长立幼？！
李重棺脑子转得飞快，但他还未尝够宫中冷暖就已早早“死”在了史书中，就跟着袁天罡李淳风过完了短短一段算得上无忧无虑的童年，而后随经了千百年事故人情，但哪还有机会同宫中一个个老狐狸精过招切磋？
“按理说我当千年不死万年不腐，”李重棺想道，“但吕娥姁身边伴过真龙，有紫薇帝星的护佑，一切都未可知。”
这时候着实是有几分记恨司马迁，帝王本纪这千古一器的法器，偏偏把吕娥姁记了进去，虽说单论功绩而言吕娥姁的的确确不比任何人差，可就现实情况而言，李重棺实在没办法客观公正地评价吕娥姁其人。
毕竟搞不好小命就撂在人家这儿了呢。

第37章 人彘 五
李重棺皱起眉， 风起， 拂过轻薄的纱， 在脸上留下细密的触感。大殿门口，侍卫行过礼后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腰间配着纹路精细的长刀，刀鞘上雕着凶神恶煞的走兽，流光再其上暗暗地一闪， 又隐没不见。
李重棺顿时心头一动。
有了！
另一头，陈知南接了芸秋递来的地图，还未出门便被难住。制符画符要用的朱墨黄纸，在这幻境里他可是一样没有。从刘邦那里搞来御笔批文用的朱墨怕是有点难度， 陈知南心思一转， 又回头去唤芸秋：“夫人叫我来取先前御赐的驻颜丹丸，给薄姬送一方去。”
芸秋愣了一下：“驻颜... ...丹丸？陛下曾请来仙道为夫人亲手炼过一炉‘十色万香膏’，夫人可是要取这个？”
“对。”陈知南点点头，“便是此物。”
芸秋引着陈知南往内走去，倒是不疑有他，只细声提道：“如此珍奇之物， 夫人怎要许给薄姬？从前也不记得夫人与薄姬有如何交集... ...”
陈知南信口胡编道：“薄姬亲弟替夫人的外戚谋了一桩好差事， 夫人想着同为姐妹，平日里总要相互照拂些才好。”
“这照拂未免也太贵重了， ”芸秋从暗格里取出一枚方盒，小心翼翼地置在桌上， “喏。”
陈知南看也不看，整盒抄走，心想横竖这幻境里头物什也当不得真。他到戚夫人案下取一张黄纸，叠几叠整齐撕成适当大小。然后取出那“十色万香膏”，同烟墨搅在一起混匀，随后便取笔沾了，点灵制符一气呵成。
他将那符横空一挥，夹在指尖，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内侍，对陈知南视而不见，只莫名其妙地看着暗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陈知南大口气也不敢出，看来这“十色万香膏”里头还真有点丹砂的成分在，这符有效——就是画符用的朱墨纯度不行，想来效力也比平时差了一大截。他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被内侍发现此处不对，踮着脚匆匆溜出了戚夫人的寝宫。
陈知南循着地图，往吕娥姁的宫里赶。
消失太久定会引人怀疑，陈知南加快了脚步，一步踏上走道边的花坛，横跨过去，结果古时女子着的衣裳颇不方便，把那坛里栽的花草狠狠一勾，险些把脆弱的衣服料子给扯破了。路过的侍卫目瞪口呆地看着花坛里那些金贵的花叶莫名其妙地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又神奇地扭曲回去。侍卫手里的长刀险些“哐当”掉在地上，他掐掐自己的左脸，又掐掐自己的右脸，他是在做梦吗？怎么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
陈知南的腿方才在那破草丛里刮到了，他险些痛呼出声，跳下花坛掀裙一看，是流了血，但还无大碍，又紧赶着抬腿走了。
吕娥姁宫里的门自是关着的，陈知南总不能甩一道符下去把这门给炸了，只得在门口一直站着，好不容易见着个人来见吕雉，才跟着偷偷溜进。
“太子殿下到——”侧旁的太监唱喏道。
陈知南一惊，来见吕雉这人竟是当朝太子——刘邦嫡长子刘盈，未来的汉惠帝。
如此正好，且看看刘盈与他母亲究竟有什么筹划。
陈知南远远地跟在刘盈后面，一扇又一扇门被拉开，整个大殿阴暗而空旷，远处忽然亮起一盏摇曳飘忽的烛火，侍从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的四下散开，很快此处只余下两人——三人。
吕雉端坐在塌前，身前是一方矮案，没有女子用的水粉胭脂步摇珠翠，是满案书卷，砚边摊着几张信纸，墨迹未干，尚晕着微微的香气。
刘盈向吕雉行礼，吕雉点了点头，招手叫他过来。
陈知南夹着符，屏息凝神，藏在一只龙凤纹黑瓷五联罐后头，很没形象地双手扶膝两腿张开半蹲在地，探出头去小心翼翼地瞅吕雉和刘盈。
其姿态仿佛一只动作扭曲的大鹅。
到底是吕雉造出来的幻境，陈知南看着吕雉头顶冒出的几缕黑气，愈发小心谨慎了起来。
在这幻境里，别“人”看不到陈知南，并不意味着吕娥姁看不到。这符对吕雉有无作用还是未知数，陈知南不想冒这个险，蹲得愈发低矮了，把整个人藏进了五联罐和它巨大的斜斜的阴影里。
吕雉似乎并没有看到陈知南，她随手将书卷理了理整齐，又把刚写好的信扬起来抖了抖，仔细叠好，交给刘盈。
“此信快马加鞭送去南山四皓。”吕雉道，“接人的车马随后跟上，只剩月余，可以将他们请来了。”
刘盈应了句“是”。
“这是我们最后的砝码，”吕雉深深地看了一眼，却不是望向刘盈，“没有人可以从你手中夺走太子之位。”
陈知南险些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幸好并没有。
吕雉又开始向刘盈叮嘱各项次要事宜。
陈知南细细听了一会儿，似乎并无大用，又着实担心被吕雉看到，想来还是谨慎些好，于是稍稍站起，缓步后退，然后脚底抹油似的离开了。
却没有看到吕雉眼底若有所思的光。
他飞也似地往回跑，正在那门口撞上戚夫人——李重棺。众目睽睽之下，陈知南假装没有看到李重棺眼里的戏谑，一脸淡定地屈膝，行礼，问安。
二人于内室再相见，李重棺屏退旁人，又等了片刻，确定周围无人偷听，才冲陈知南点点头。
李重棺低声说：“我方才想到一个办法。”陈知南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二人异口同声道：
“杀了南山四皓！”
“我方才去吕雉宫中偷听，”陈知南说，“接人的车马今日才刚刚离京，现在跟上便可。”
“我们时间不多。”李重棺道，“还有一个月...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
“这宫中四处皆耳目，保不准吕娥姁早已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不论是你是我，都不能离开太多时间，况且是消失整整一个月，”
“这才是最难解决的。”李重棺叹了口气，道。
陈知南挠了挠头，观察李重棺的神色变化，直觉告诉他，每当泉哥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
“你我都对着宫内不甚熟悉，安排杀手有些难度。况且本宫身份特殊，更易引人怀疑，因此最合适的行刺人选，”李重棺抬头，说，“便是你。”
嗯，每当泉哥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哈？？“本宫”都喊起来了哈？？
李重棺摇了摇头，似乎是颇为遗憾，又继续说：“虽然你身手着实不如何，嗯，本宫也确实想自己去，但现在条件也确实不允许... ...”
陈知南：“... ...”
李重棺点点头，叹道：“也只能这么决定了。”
陈知南：“？？！”
“其实你身手也并不很差，总归还是过得去的，符纸多备一些，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李重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陈知南，“偷了些辰砂回来，你用得上。”
陈知南接过，当下就开始画符，并对自己即将经历的悲惨命运有些担忧。
李重棺就站在边上看着，见他差不多快好了，又问道：“可能作替身符？”
陈知南点点头答道，能，说完又取纸来作。
心道，我好无力，除了听您的话我还能怎么办。
“替身纸符化的假人同真身比差异还是很大的... ...”陈知南妄图补救，“又傻又呆，木楞楞的。”
“嗯，我知道，从前和你爷爷用过，”李重棺道，“这样，你假装碎本... ...我一个花瓶，我把你关上一个月的暗室，这样再如何又傻又呆也必不会引人怀疑。”
李重棺似乎是笑了一下，低声道：“俗称，吓傻了。”
陈知南无助地抬头：“泉哥，你是不是都算计好了。”
李重棺笑而不语。
陈知南无助地眨眨眼：“你忍心看我一打四吗？”
李重棺笑而不语，在心里接上一句，可能是一打十几。
陈知南无助地扯扯李重棺衣角：“我还是个孩子。”
李重棺笑而不语，不，你不是。
“霁云观的天师，要有点担当。”李重棺拍拍陈知南的肩，脸上露出危险的笑容。
随后，还不等陈知南反应过来，就看李重棺手一挥，桌上插着花的彩绘细颈瓶啷当坠地。
“啊！！！”李重棺尖叫道。
陈知南被这声演得颇具灵魂的尖叫所震，扑通一下，面无表情地跪了下来，没有感情地说道：“娘娘饶命。”
“来人呐！！！”李重棺一边喊，一边踹了陈知南一脚。
“... ...”陈知南欲哭无泪，跟着大喊道，“娘娘饶命呐！！！”
那细颈瓶是去年刘邦赏给戚夫人的，的确是珍贵非常，在戚夫人的“极力挽留”下保住了小宫女的一条命，把她拖下去关上月余。
陈知南替身，隐踪二符并使，看着众人将一脸痴呆样的替身带下去，心情复杂地站在泉哥旁边。
他使了符，这时候的李重棺看不到他。
陈知南心生一计。
他心情愉悦地，将自己罪恶的双手，伸向了“戚夫人”李重棺的裙子。

第38章 人彘 六 [完]
李重棺只感到身侧一阵阴风袭来，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地抚上了， 他的臀部。
李重棺：“... ...”
可以， 很可以。
李重棺想也没想，左脚一抬，往身后狠狠踩去。
陈知南打死也没想到李重棺这一脚会踩得这么重， 毫无防备地痛呼出声，“啊”字还没说完就急急忙忙捂住了嘴。有苦不能说，又委屈又气急地出去了。
内侍们听到异响， 慌忙寻找源头。李重棺笑了笑，示意侍女给他扇扇风，道：“无妨，约莫老鼠罢了。”
陈知南跟吕雉的车马跟了十二日， 不可谓不辛苦， 在有人下车去迎四皓时才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此处荒郊野岭，乱草藉藉，天光自树叶夹缝间倾泻而下，在软泥上印了点点光斑，景情雅静，确实适合隐居。
陈知南见人走远， 只余下马夫仍在车上， 便向车马走去，指尖一翻现出一把一掌长两指宽的小刀， 在每匹马的前腿上一马来了两下。若单一两匹马还好，群马受惊， 则更不易驾驭，于是车马队突然乱作一团，撒开蹄子往回路奔去。有的车夫被甩在地，有的锁扣被卡脱，马离了车的束缚，飞快地踏着泥离开了。场面一片混乱，而始作俑者陈知南浅浅一笑，在裤子上随意抹掉小刀上的血迹，飞快跟上了前面的人。
前人对身后的混乱分毫不知，只排着合礼严谨的队伍，缓步前进。而后一庄不大的园子展现在眼前，门前有一菜圃，两位老者正在其中劳作。为首者上前，躬身行礼，简单交涉后，其中一位老者进屋，片刻后，南山四皓聚齐。
“车马就在不远处，怕惊扰了四位先生，才没有跟随前来。”为首者恭敬道，“先生们随某步行片刻便可。某先替娘娘谢过先生们。”
然片刻后，在原定的地点却并没有看到等待着的车马。
只有几个捂着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车夫。
这时，突然爆破声四起，在寂静的山林间宛如惊雷，白色的烟幕迅速弥散开来。
“火/药？！”有人惊道。
另一波人喊道：“没有味道！不是！”
“保护四位先生！”
来不及了，陈知南心想，他手中数张符纸飞速燃烧。在颜色各异的火焰里化为灰烬。但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一柄长刀眨眼间架上了他的脖子。
“娘娘早说当心小人偷袭，”身后的男人说道，“却不想竟是个弱女子。”
陈知南“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你才弱女子，若不是你家娘娘整这些幺蛾子，他陈知南现在还是一大老爷们，好青年典范。
陈知南近身格斗确实不行，但他丝毫不慌，开玩笑，堂堂霁云观天师，谁和你整这些实的？！指尖飞速夹上一张替身符，“咻”地一下，陈知南便出现在另一边的树下，冷静地看着自己的替身被抹了脖子，从伤口里喷出一堆破渔网烂棉絮。
陈知南向南山四皓的位置飞速移去。他手上已经没有可以用的替身，必须速战速决了。南山四皓此时被一众护卫牢牢围着，烟幕将散，陈知南立刻炸了一张符补上。他从袖里抖出一把小刀，向其中一个护卫的脚狠狠钉去。护卫吃痛，却找不到攻击者，场面稍稍混乱的瞬间，原本严丝合缝的圈顿时出现了缺口，陈知南掏出一张木牌，向南山四皓飞去。
面前顿时燃气通天火焰，陈知南虽知这是幻象，到底心有不忍，往后退了几步。这时一阵难以抵抗的困意突然袭来，陈知南就这样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再睁眼醒来时，已是在先前空旷的大殿里。
“可以。”吕雉的声音传来，“小天师师承霁云观，果非常人可比。”
幻境破除，二人已恢复原样，李重棺站在陈知南旁边，看着吕雉：“此番是我赢了，我想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哈哈哈哈哈哈！”吕雉不知为何仰头大笑起来，“你这番‘勾心斗角’斗得还真是光明正大。”
“男儿自当磊落，”李重棺道，“师父未曾教我工于心计，若以此为比试，定然比不过你。”
“你师父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除却天资过人，心眼亦不比他人要少，”吕雉不置可否，“孤也不能欺负晚辈，你想问如何？”
“杨有云呢？”陈知南道。
吕雉看了陈知南一眼，没答话。
李重棺接道：“杨有云是在何处？”
“他？”吕雉似乎思索了一会儿，道，“先前在那个缸里，后来被人救了出去，如今不知生死。”
“你！”陈知南顿时全明白了。
李重棺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把他做成了人彘？”
吕雉淡淡地说：“不这样做，怎么能引得到你李宽呢？”
“你接下去是要问，孤想要作甚，还是你师兄想要作甚？”
李重棺沉默不语。
“孤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你坐上这江山就够了。”
“始皇帝没完成的百代千世，你李宽都可以完成。”吕雉道，“用你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一生。”
“孤和你师兄在这一点上是不谋而合的，不然孤也不想来做这个说客。”
“不过你师兄还有点别的想法，那你最好自己去问他，”吕雉皱了皱眉，“他比孤想象中要固执，孤劝不动。”
“你们都不会成功的。”李重棺道，“我会去阻止袁渚白。”
“你根本不知他势力如今到了什么程度，”吕雉险些笑出声来，“说到底，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千百年前，是你李宽，不顾时任霁云观天师劝阻，打开了黄泉之门。”吕雉道，“二界由此连通，人界魂鬼肆虐。”
“没有你这个千古罪人在，你以为袁渚白的计划能实现得如此顺利？”吕雉道。
李重棺沉默不语。
“这样罢。”吕雉说，“若你真能阻止袁渚白，我便放弃，如何？”
李重棺毫不犹豫地回答：“可。”
“不过孤劝你最好还是看看《推背图》，”吕雉道，“该发生的，最终都会发生。”
“我的二位师父推演预测之术誉满天下，无人可及，”李重棺答，“但他们所教给我最重要的，便是‘推演是最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人，”
李重棺轻声说，“从不笃信‘天命’的人。”

第39章 湖心亭 一
“哒哒。”
小泉堂还未开， 大清早的， 却传来了敲门声。
虽然小泉堂是七点开门， 但今日早上陈知南同李重棺因为吃什么的问题拌了二十分钟嘴，导致现在李重棺才刚刚出去买早饭。
饿着肚子的陈知南表面毫无波澜实则内心紧张又烦躁地蹲在柜台后面，无动于衷。
七点之后小泉堂的店面会自动出现在大街上， 但他不想开门，一点也不想。
“哒哒哒。”
敲门声又急切了些许。
陈知南翻开一本书，嗯， 泉哥不在，他不懂看病，不懂，不开。
“李老板？”门外有人喊道。
“泉哥？”
得， 这声音他认识， 陈知南无奈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吱呀”被拉开，杨越站在门口。
“泉哥呢？”她问。
“有事出去了。”陈知南答。
“那我同你说也是一样的。”杨越撩一下头发，道，“红高二中的人工湖里出事了，我们解决不了， 交给你们了。”
还未等陈知南回答， 杨越撂下一句“要去赶学校的早课。”，扭头就走。
陈知南“啪嗒”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李重棺回来后， 陈知南把这件事同他一说，蓦地叹了口气：“旧的刚去新的就来， 无穷无尽，没个头啊。”
李重棺道：“这才叫活着，你想活到头？”
陈知南立马说：“算了算了。”他还是个孩子，没活够呢。
用完饭，李重棺把店门一关，就带着陈知南去红高二中。
红高二中是本地一所普通初级中学，校园内有矮山碧湖，青葱林木掩映着卵石小路，景色喜人，曾引得许多记者，民间摄影师前来拍照。
如今记者再一次围堵了红高二中，却是因为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
陈知南，李重棺二人抵达红高二中的时候，只看见好几家报社的记者和摄影师在大门口站着和几个保安对峙。旁边是一位坐在矮凳上的面色蜡黄的中年妇女，和另几个中年人，哭天喊地地诉着冤，看上去似乎是死者同族亲眷。
“你们这是侵犯新闻/自由！”林话伸手夺过摄影师的相机举起来，喊道，“毛主/席不会允许的！”
“我要去人民法院告你们！”
“请回吧，”保安挡在他面前，有些慌乱但态度依然坚定，“先生，请您立刻离开... ...”
林话几人依旧喋喋不休地站在那儿吵闹，要求进校采访。
陈知南莫名其妙地看了这个记者一眼，明明已至盛夏，却依旧穿着长袖衬衫，把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下头却穿了短裤，漏了一腿的毛。
李重棺拉着陈知南挤过记者们，同保安说道：“去找你们学校杨校长，说隔壁杨校长让我们来的。”
虽然这句话听上去有有点奇奇怪怪，不过也充分证明了杨越带领的杨家人成功已经成功在最短时间内渗入川东教育界。
保安离开了一会儿，和杨输校长一起来了。
顾虑到周围还有旁人，杨输只稍稍点了点头，让保安让开来，道：“李先生，陈先生，我们已恭候多时，请进吧。”
保安才让出一点空当，就见林话端着抢来的相机，离弦的箭一般从那缝中挤过，飞奔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着目瞪口呆。
这他妈跑得也太快了吧。
随后李重棺扯着陈知南进去，保安立刻拦住了余下几人，杨输示意几个保安进去找人，随后带着李重棺，陈知南进去。
学生先生们大都在教室上课，周围的人少了，杨输才稍微躬身，恭敬道：“此番要麻烦泉哥和天师，实在抱歉。”
李重棺点点头，示意无妨，又叫杨输讲讲目前情况：“出了什么你们家杨越解决不了的事情？”
“目前还压着，其他学生和教职工都不知道，也没有通知警察。出事的地方是人工湖，大约九年前修建的，”杨输道，“我们判断是清晨五点左右出了事，但事实上没人知道，学生自己去时没注意时间，也无别的目击者。”
“估计是昨晚电扇坏了，天气热得很，闷了一夜的汗，早上起来想清爽一下。”
“人工湖的水其实不深，水质也不错，孩子们都是大小在长江边上长起来的，水性都不差，这点水按理来说淹不死人，况且很多学生都在里面耍过，夏天我们还会举办游泳比赛，从没出过事，”杨输说，“结果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 ...”
“淹死了？”李重棺问道。
如果只是这种事情，杨越定不会说出“我们解决不了”这样的话。
“去了三个，回来了两个。”杨输说，“还有一个，”
“不见了。”
“不见了？”陈知南道。
“回来的两个学生，清醒的那个说的是‘突然一下子就不见了’，”杨输道，“不清醒的那个一直在念叨奇怪的东西... ...待会请您去看。”
“差不多六点的时候，失踪学生的母亲按约到学校来给学生送东西，学生却没在校门口等她，请了老师去找，才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死者的名字？”李重棺过了一会，问道。
陈知南擦了擦汗，人搁那儿刚刚还说“失踪学生”呢，您掐指一算就称“死者”了。
“祝燎。”杨输似乎是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男学生。”
“祝，燎二字皆属火，又是个男孩，”李重棺当下断定，“湖里头有东西。”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开始就请了杨家的人下水探查打捞。”杨输道，“结果发现湖底已经被茂密的藤蔓所覆盖。”
“幸好没有请学校的杂工... ...事情泄露才是最麻烦的。”杨输说道。
说话间三人已接近人工湖，那湖确实不大，横纵不过十米多，中心有一小亭，不过三四平，但一石底木廊蜿蜒在侧，直通湖心亭，看上去倒是景貌清丽，雅致非常。
“全都打捞过了？”李重棺远远看着湖心亭，不知为何心里头有几分不舒服，些许发寒。
杨输点点头，说道：“全都打捞过了，一无所获。”
陈知南看一眼平静无波的水面：“而且几个小时过去，也没有尸体浮上来。”
“有没有可能只是普通的溺水事件，只是被水底植物缠住才没有浮起？”陈知南问道，“如果被藤蔓植物盖住的话，确实也不容易发现的。”
“不，那种藤蔓看上去很不同寻常，”杨输招招手，身后立刻有人递过来一个小布包，他揭开外面的绸缎，打开盒子，展示给李重棺和陈知南，“就是这种。”
明黄色的丝绢中间，静静的躺着一截——
“人骨？！”陈知南惊叫出声。
“不是。”李重棺皱眉，伸手摸了一下，又轻轻拿起，稍稍用力捏了捏。
那截藤蔓从外观上看就像一根干瘪而灰白的骨头，触感硬脆，上面有细细的纹路，“骨节”处泛黄，有一些紫色的污垢，不知是什么东西。
“整个人工湖底全是这种东西，”杨输指了指那截藤蔓，说，“两段‘骨头’中间的缝隙里会生出黑紫色带着尖刺的叶片，上有倒钩。”
“和骨头实在太像了。”陈知南道。
杨输点点头，说：“刚打捞出来时更像，饱满而光滑，但很轻，感觉并不是实心的，后来脱水干枯，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才能确定这的确不是真的人骨。”
这时，身后传来喧闹声。三人回头一看，看到了几个保安气喘吁吁地追着气定神闲的林话。
杨输：“... ...”
一个林话看上去比俩保安加起来年龄都大了！
林话一路跑到几人旁边，陈知南火速把盒子盖上，就见那人在人工湖旁站定，同后头的保安特得瑟地扭了扭屁股：“没想到吧！我以前还是战地记者！”
杨输扶额，指了指保安：“去校门口维持秩序，每天多锻炼两小时身体。”又对林话说道，“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接受采访，请您立刻离开校园，不要干扰我们的教学工作... ...”
“拍风景都不可以吗？”林话指指人工湖，“就拍风景，我现在只是个民间摄影师。”
陈知南心道，鬼才信你，曾经是战地记者的民间摄影师出门拍风景还带三个扛相机的摄影助理？
李重棺却出言道：“让他留下吧。”随后用眼神示意陈知南：我觉得他有问题。
陈知南不明所以地看着李重棺：“？”
李重棺：“... ...”眼神信号发送失败。
“谢谢您先生，”林话高兴地点点头，主动介绍道，“我叫林话。”
李重棺道：“姓李。”
陈知南跟着道：“耳东陈。”
“好的老李小陈，”林话颇自来熟的喊道，“现在几点了？”
李重棺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七分。”
“喔，”林话道，“看来我没迟到。”
没迟到？陈知南没听懂。什么东西？
李重棺没答话，自顾自地思考着些什么。片刻后，突然大喊：“不好！！”
“拉住他！！！”
林话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忽然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直立着翻向水里。

第40章 湖心亭 二
陈知南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林话的袖子， 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后， 林话依旧一跃而下， 然后成功地——站在了水面上。
上午九点整。
巳时已到。
整个人工湖仿佛与外界隔离开似的，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却无一人注意到此中异状。湖水表面泛起了微弱的紫黑色光芒， 天空迅速变暗，染上一层鲜血一般夺目的赤红。陈知南低头一看，不是林话站在了水面上， 而是湖底骨状的藤蔓上浮，在湖面铺成了一条森森的窄道，直通湖心亭。
林话已然疯癫，仰头狂笑不止， 夹杂着含混不清的疯话， 他踏着那条小路，向湖心亭奔去。李重棺本能地感到不对，拦住了准备一跃而下的陈知南和杨输。
“我现在深深感受到了卤蛋儿不在时的不便，”陈知南哭丧着脸，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把她哄回来吧... ...”
林话离湖心亭越来越近， 他突然伸手， 撕掉了自己的衬衫。
陈知南低呼一声，林话两条前臂与上臂拥有明显无比的色差， 和中间粗粗一道针线缝合的疤痕。
“又是那些... ...缝尸人... ...”李重棺隐约觉得离真相越来越近，心底愈发不安起来， “且看他要做什么。”
这时，湖里的藤蔓大动，迅速蔓延开来，挣扎着涌到岸上，仿佛活物。李重棺刚准备丢一把匕首给杨输，就看他稍稍一蹲，从皮鞋后跟里抽出一把短刃来。
得，杨家后人，都非善茬。
见陈知南还在丢符炸藤蔓，李重棺从袖子里抖一把匕首甩过去：“不要用火！”
此刻林话已至湖心亭，下一秒，被四周漫上的藤蔓死死裹住，还未有挣扎便咽了气。林话瘆人的狂笑声方止，便有更加浑厚，中气十足的笑声取而代之。
“哈哈哈哈哈哈.... ...”
“林话”从藤蔓中轻而易举地挣扎脱出，踏着湖面朝三人奔来。
李重棺眉头一皱，大喝道：“何人？！”
“林话”的身形变大，面上泛青，神色狰狞，他仰天大吼数声，才道：“吾名，贺若弼！”
死者为男属火，阳气极盛，人工湖位于红高二中南侧，属火，湖内异状由巳时起，亦属火，说明有何事需火气才能成。而湖底常年阴气极重——
一瞬间，李重棺眼底闪过阿布，乔叔轩，闪过无数个曾经见过的，像林话那样的人。
他有些绝望得垂下眼睛，道：“我知道... ...袁渚白想要... ...做什么了。”
贺若弼，隋朝名将，得封宋国公。
贺若弼的边上，缓缓显出一个人形，正是袁渚白。
袁渚白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重棺，声音缥缈，道：“师弟殿下。”
李重棺抬头，难以置信地大吼道：“你想要复隋？！？！”
袁渚白没有回答，把手放在贺若弼身前，而后忘我地抚摸上去，着迷地摩挲一寸寸的皮肉：“殿下，看看，师兄迄今为止最完美的杰作。”他由手侧摸向肘尖，感叹道：“还缺一副甲。”
“袁先生，你答应过——”
“贺若将军，您的军队，”袁渚白笑了笑，“就快了。”
“袁渚白！”李重棺控制不住地大声吼道。
袁渚白看着李重棺，嘴角扬起弧度：“您知道师兄是怎么死的么？师弟殿下。”
“我第一次炼尸人，被你大师父发现了。”
“他亲手杀的我。”袁渚白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他失算了。”
“死了就死了——我同他学过那么多东西，活着和死了，对我有什么影响？”
“你看，师弟殿下，”袁渚白笑道，“你的小天师太弱，陆杨相争，罗家式微，翟家已然放弃这一份责任，连推背图都交到了你手上，”
“我早就说过，不要太得寸进尺了，师弟殿下。”袁渚白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局，是师兄赢了。”
“鬼门大开，天下归矣。”
“还有九十九日，师弟殿下，你扳不回来的。”
不等李重棺再有所反应，袁渚白掌心一团白光，“唰”地一下，他同贺若弼都消失了，骨蔓亦沉回湖底，一池清水恢复原样，仿佛有什么结界突然被打破了似的，红天消散，学生的喧闹声刺入几人耳膜。杨输最先被扎了个清醒，迅速夺过三人手中“凶/器”，丢入湖里。
李重棺喘着粗气，一声不吭地，仍旧瞪着方才袁渚白所在的方向。
陈知南看着双目赤红的李重棺，一言不发。
他从未看过李重棺如此生气。
“他要... ...干什么？”我给陈老倒了一杯温水，问，“复隋... ...？”
陈老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点点头，说道：“袁渚白是隋人。”
“喔... ...”我说。
“嗯？”陈老问。
“没事，”我悠悠道，“好刺激。”
“那时候您怎么想的？”我从包里掏出一盒小蛋糕，光明正大地当着陈老先生的面开始吃。
陈老先生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低下头假装看不见我在吃些什么，说道：“当时还是心疼。”
“其实泉哥... ...还是很信任他师兄的。”
“看得出来。”我点点头，说，“其实我很想知道故事的结尾。”
“你现在正在参与故事的结尾，”陈老先生笑笑，说道，“有一样事情，泉哥其实是说错了。”
“什么？”我问道。
“推演其实还是有意义的，”陈老先生说。
“它的全部意义就在于，给所有命中注定的事情一个已知的名分。”
我点点头，放下了蛋糕，打开笔记本。
这句话有点深奥，但我很喜欢，决定记下来。
“袁渚白说还有九十九天，”陈老先生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稍稍坐直了身子，“所以接下去这九十九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发现真相’和‘阻止命运’。”
“你们成功了么？”我问。
陈老先生看看自己身上的医院被单，又看看我，耸了耸肩。
“显而易见。”

第41章 湖心亭 三
“泉哥”陈知南试探着开口。
“我... ...”李重棺深呼吸几次， 轻声说， “没事。”
杨输深深地看了李重棺一眼：“二位要先行回去么？”
“嗯。”李重棺道。
也只能这样了。
“今日的事情， 我会去报告杨越姨，此次多谢泉哥，天师了。”杨输低头说完， 吩咐赶来的杨家人，“把湖底的藤蔓打捞干净，行事小心。”又对保安说道：“封锁人工湖， 广播通知学生和教职工远离此处，就说正在进行驱虫消毒。”
李重棺和陈知南匆匆赶回了小泉堂，等处理完今日来开方抓药的病人，已是下午三点十三分。陈知南特意观察了今日的病患， 其中有三个人同林话一样， 身上有缝合的痕迹。
李重棺把门关上，靠坐在椅上，道：“缝尸人。”
“最开始还只是有些奇怪，倒没当回事，”陈知南道，“现在居然已经这么多了。”
“袁渚白想要借尸还魂， ”李重棺道， “为了防止怨魂引起尸变，把来自不同尸体的尸块缝合在一起。”
“他这么多年都没去投胎， 是留在黄泉下劝说那些惨死的隋魂，”他垂着头轻声说道， “施行计划，返回他们无法回到的故土。”
“我却连他进行到哪一步了都不知道……你说，究竟是只有川东逢遭此劫，还是全国都已这样？”
“川东有贺若弼，那华北呢？江南呢？来护儿，周法尚，谁知道还有哪个... ...”
陈知南给李重棺泡了杯茶，怕他就此消沉，开口想劝：“泉哥……”
“无事，”李重棺摆了摆手，“我已经联系到罗海山，明日再议吧。”
“罗海山？”陈知南不解道。
“师父当年将《推背图》分为五份，一份给了我，其余四份分别由陈，陆，翟，罗四家保管。”
“嗯，说白了，现在也只剩陈家了。”
陈知南愣了一下：“我家？”
“陆家上下早已惨死在战争中，翟家金盆洗手，连《推背图》都交到了我手上，罗家家道中落，只剩罗海山一个人，整天山南海北地跑，也... ...嗯。”
“只一卷《推背图》，居然有这么大阵仗么？”陈知南两只手往下巴上一撑，作倾听状，叹道。
“《推背图》可不仅仅只是一纸书卷，”李重棺说，“那是‘天命’。”
“打个比方，如果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命中注定会坐稳江山，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如果那个人恰好性情残忍易怒呢？”
“没人会知道他将作出何等癫狂之举。”
“五家的‘天命’就是保护‘天命’不被任何人所知，”李重棺说，“但不知何时起... ...我渐渐也觉得，仿佛落入命运的窠臼中去了。”
陈知南稍稍理解了。
“还记得你一开始来小泉堂么？”李重棺突然提起，“是两年以前。”
“那时一切都好，”陈知南幽幽道，“除了小鬼吓人之外，一切都好。”
那时也对如今的境况一无所知。
“夜里再去一趟红高二中。”李重棺说，“贺若弼可不是一般人物，能养出贺若弼的地方，定然有几分不同寻常，且去一探，弄明白袁渚白这一手究竟是什么原理。”
“那晚上可得吃点好吃的... ...”陈知南咕哝着点了点手指。
是夜，红高二中，人工湖。
“十一点零三。”杨越道，“学生们都睡了，注意不要发出声响。”
“其实我觉得今天易魂没大用，”陈知南碎碎念，“大半夜的还是有点吓人的不如... ...”
不同于上午的风云变幻，夜里的人工湖静谧柔美，和风轻抚，清漪阵阵。
“白天还有什么发现么？”李重棺道。
杨输从几人身后走来，点头道：“有。”
此时的杨输不似白天，穿着一身防水服，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似乎刚从湖底出来：“白天我们尝试清理人工湖里的骨蔓，然后发现湖心亭的下面似乎并不是实心。”
“就是找了一天也没找到那孩子的身体... ...唉，可惜了。”
李重棺眉头一皱：“一开始规划学校的时候你们竟没有检查施工图纸么？”
“这... ...确实是我们的失职，”杨输道，“下面恐有危险，因此白天我们并没有派人进去探查。”
“无妨，”李重棺其实并不是很想下水，“人工湖的水能抽么？”
“不是很方便，一来噪声太大，”杨越出声道，“二则不好解释，没见过驱虫消毒要抽水的。”
“不方便就是可以，”李重棺道，“水下着实危险，若遇不测，完全来不及抢救。”
杨输点头：“我刚刚下过水，夜里能见度不高，而且阻力确实过大，人行动不便，很容易发生事故。”
“我们从木廊上过，如果只是湖心亭中间那一圈，”陈知南忽然开口，“我应该可以试试。”
李重棺看着陈知南笃定的眼神，想也没想就应：“那走吧。”
杨越杨输自然是听李重棺的，他二人杨输抽了短刀，杨越从腰侧解下两根钢棍，中有锁链连接，轻轻一合便“咔擦”一下接合在一起，拼合成一根约莫一米半长的钢棍。
“走。”杨越道。
这武器比较炫酷，陈知南很喜欢，他也很想拥有。作为一个小有积蓄且背后有手握阴钱土豪泉哥的男人，他捏了捏包里的小纸片小木牌，心想，有机会要想想办法在武器上篆写道符。挥一剑就劈一道雷什么的，想想就——太酷了啊！！
杨输白天的清理其实并没有十分干净，估计是人手不足以及时间不够所限制的缘故，木廊上上下下还有许多没有来得及清理掉的骨蔓，紫黑色的叶片在月色朗照下散发着瘆人的光。
“泉哥，你说这藤蔓有什么作用？”陈知南问道。
“我猜是... ...给贺若弼做骨头。”李重棺答。
“骨头可以寄负人的魂灵，要让贺若弼借林话之身复活，为以防万一，定然要给他一副全新的骨骼。”
“看来袁渚白能耐也没到哪里去，连贺若弼的棺椁也盗不来么。”李重棺道。

第42章 湖心亭 四
说时迟那时快， 一条骨蔓突然收紧， 紫黑色叶片外张， 展出细细密密的倒刺来，向陈知南狠狠抽去。陈知南迅速侧身往后退去，李重棺上前， 小刀绕着中指转了几圈，随后猛得向骨蔓一扎。
那骨蔓仿佛有生命似的，收回去扭曲地缠作一团， 不住地颤抖着，发出细细的尖叫一样的声音。“看样子，越接近湖心亭的骨蔓，越有灵性。”李重棺说道。
“的确。”杨越用长棍小心地挑开两侧骨蔓， 棍尖抵在成团的骨蔓上， 用力将其猛推下去。
几人很快到达湖心亭。
陈知南手中显出八方木牌，并不很厚，一掌来长，被整齐的码在掌心。第一块，被他丢进了长廊下的湖水里。接触到水的一瞬，木牌泛起浅蓝色的光， 仿佛一团荧荧的火， 缓缓沉入水底。片刻后，蓝光乍盛， 若隐若现的符文在半空中环绕，陈知南不知嘴里念叨些什么， 而后双手一和，向外一推，喝道：“开！”仿佛凭空出现一双巨手，持万钧之力直直切入湖底，向外一张，推开了米来深的湖水！
几人跟着陈知南往下跳，踩在半湿的泥底的时候，还是有种恍在梦境的不真实感。两侧是比人还高的水壁，甚至还能看到里面的游鱼，瞪着眼睛看着几个外来客。
木廊的下方，湖心亭的底部，赫然是一堵矮小的方门，只能容纳一人弯腰通过。
陈知南却往左一转，再将一木牌飞入水壁中。
蓝光大盛。
十余分钟后，陈知南已将湖心亭周围的湖水向外推了一圈，才点点头，对几人说：“如此便可以自如行动了，要小心不要碰到那些木牌。”
几人回到方门前。
那门是石制，表面长满了藻类植物，只有中缝未被覆盖，看上去是近日刚被打开过。方门没有锁，中缝两侧有拉环，应该可以直接拉开。
现场几人都不是新手，格外小心谨慎，将附近的骨蔓清楚干净后，李重棺拿小刀轻轻将石门上的藻类刮去。石门上刻着粗糙的图案，仿佛文字一样，估计是因为在水下呆久了，并不很清晰。
杨输侧耳在门前听了片刻，道：“没有声音。”挥手示意几人靠边，而后小心地拉动拉环，将石门拉开。
一条阴黑的小道出现在眼前，台阶一路向下，中间是一段漆黑，尽头却隐有光亮。
“走？”杨输问道。
“走。”李重棺应了一声，带头向下。
墙面皆是石制，看上去并不老旧，约莫两分钟，几人走到了底。
连杨输都不曾知道，湖心亭底部竟还有这样一方大厅。
厅的四角点了灯，最中央有一方棺椁，其余的地方密密麻麻，尽是兵马俑。兵俑马俑呈青灰色，看样子塑者手法高超技艺纯熟，将其雕得栩栩如生。
李重棺从兵马俑中间穿行而过，最先抵达了中间的棺椁处，杨输紧随其后。那棺椁已经打开，中间躺着一个男孩，浑身上下的水还未全干，嘴唇发青双眼睁大，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是……那个溺水失踪的学生。”杨输道。他伸手轻轻合上了男孩的双眼。
李重棺却开始打量周围的兵马俑，佣上披竹甲，挂唐刀，“一看就是袁渚白的手笔……十几年前参与红高二中人工湖设计的人员的名单还在吗？”
“档案室里应该可以调，”杨输道，“回去我便去查。”
“这地下是一个巨大的阵法。”陈知南出声道，“泉哥，那棺椁虽非真品，倒也不是凡物原是在此处镇着贺若弼的魂，如今贺若弼已走，一魂换一魂，才要那学生在此处。”
“这倒是不方便将遗体带走了……”李重棺皱眉。
这时，大厅内突然传来细小的“咔嚓”声响。
李重棺最先反应过来，喊道：“吁——什么声音？！”
啪嗒，啪嗒。
李重棺面前的兵俑头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一道缝。细小的石块跌落在地。
啪嗒。
“跑！！！”杨越大声喊道。
几乎是一瞬间，外面的骨蔓疯狂往地下大厅涌入。几乎将穴/道完全堵住。
“唰”得一下，兵俑抽出了腰间挂着的唐刀。
眨眼间，石身金骨的兵俑挥舞着兵刃，冲向了杨输。杨输的短匕并不占优，亦未落下风，杨越以长棍“咣”得一下横扫向兵俑，却在棍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擦痕。
“太硬了，”她喘着气说道，“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这是贺若弼所说的‘兵马’么……必须马上离开，”李重棺看了看周围不多不少恰好四个“活”过来的兵俑，“不然的话，我们就要替他们留在这里了。”就像那个棺椁中的学生。
估计是因为没有水的缘故，进入地下大厅的骨蔓行动变得十分缓慢，且硬而脆，非常好劈开。杨输和李重棺很快清理出近三米的台阶，李重棺回头喊道：“陈知南跟上！杨越垫后！”
两分多钟的路程，四人用了近半小时才逃回地面，“哐”地把四个石制兵俑关在了地下后，陈知南想到方门没有锁，飞快地在方门上交叉贴了两道长符。
爬回木廊上后，李重棺就没再说话。杨输的手被骨蔓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不住地在往下滴血。他在裤子上擦了好几回，一直止不住，只好先去没人的医务室里拿绷带。其他人倒是没再挂彩，就是杨越的长棍因受力过大被折进了几度。
杨越去保安室拿了钥匙，带着几人进了档案室。这是红高二中最老旧的一间档案室，储存的都是建校初始时大量的纸质资料原件。
陈知南进门时险些呛了一嘴的灰，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杨输走到最里侧的书架上抽出了一个文件夹，道：“应该是这个。”随后翻开，却发现有关人工湖的部分已经不见了。
“糟糕。”杨输道，“快翻翻其他档案里有没有提及的。”
四人分散开来，开始寻找档案。杨越从报刊室里出来，说：“所有有报导关于人工湖的事件的期刊杂志都不见了。”她揉了揉眉角，“书架和柜上的落灰被抹了个干净，看上去就是这两天的事。”
“档案室居然没有管理员么……”陈知南在书架上撞了一下头，“嘶”了一声。
“大部分是有的，尤其是存放学生和教职工档案的档案室，”杨输道，“唯独这间因为太旧……本来打算下个月把这间档案室保存的资料牵入校史馆的，不料这个当口被钻了空子。”
“我这个书架没有。”李重棺道，“被撕了。”
“我够不到上面的，”陈知南于是回头喊道，“泉哥你来一下。”李重棺点点头，去帮陈知南翻那个书架。
这间档案室很小，一共五个书架两个展示柜，被四人翻了个干净彻底，却什么都没有翻到。
“啧……”李重棺沉默了。
陈知南把抽出来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去，叹了口气：“还是没有。”
“泉哥，这是要干什么？”他问。
“能设计出红高二中人工湖的人，肯定会以此为资本，去规划设计更多的建筑。”李重棺道，“我们不知道在全国的哪些地方，还有多少个人工湖这样的建筑，镇压着一个没有醒来的‘贺若弼’。”
“……我，”陈知南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我有个办法。”
“如果袁渚白一次只能附着在一具身体上，那么很显然，十年前那个建人工湖的袁渚白已经‘死了’，”陈知南一字一句道，“只要回到湖心亭，使用易魂，探查探查他生前的记忆，”
“我们就可以知道，全国上下究竟有多少个‘人工湖’。”
李重棺开口想拒绝：“袁渚白和普通的魂灵不一样，我……你很容易遭到反噬。”
“此事可行。”杨越只评价道。
“你想不出其他更可行的办法了，泉哥，”陈知南耸耸肩，“对吧？”
“那可不一定。”李重棺回道。
陈知南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放心，我可是霁云观的天师，他不是一般魂灵，难道我就是一般人了么？”
李重棺承认他的确也给不出更好的方案了，只得同意：“那杨越杨输先回去吧，处理一下伤口，我陪他去……”
“我自己去吧，”陈知南突然却出声打断，一脸认真地看着李重棺，道，“我自己去吧，泉哥。”
李重棺愣了。
“你回去想办法劝下卤蛋儿吧，怪想她的。”陈知南嘟着嘴说，“再想想之后该怎么办。”
李重棺没再多说，就点点头答应了：“好。”
“等一下！”陈知南突然拉住李重棺，道，“算算我此行凶不凶险……”
“噗。”李重棺乐了，“不是早就算过了么？你会长命百岁的。”
“你爷爷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会很高兴吧。”李重棺难得地面色温柔起来，“早些回来，小天师。”
“得嘞！”陈知南笑道，“莫担心！”

第43章 熟婴 一
陈知南从湖心亭出来， 回到小泉堂的时候， 已是三日后。小泉堂的门半掩着， 前头挂了张牌，写着“未营业”，李重棺不在小泉堂， 是另一个男人。
“陈天师好，”那人上来同他握手，“我是罗海山。”
陈知南同他握手：“陈知南。”上下打量一番罗海山， 这人似乎不嫌热一样，白色棉背心外头还套了件外套，头发略有些长，后脑勺扎了个小啾啾， 看上去莫名有些可爱。
“泉哥呢？”陈知南问。
“昨日我刚到此处， 泉哥便收拾行装赶去陆家了。”罗海山道，“我恰好在川西山间，便赶了过来。”
“……靠腿？”陈知南算算路程时间，又看看罗海山长裤上的泥点污迹，道。
罗海山点点头：“是啊。”
“泉哥怎么联系上你的啊？”陈知南看罗海山这人也不像是能找地方接电话的，问道。
罗海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镂银香囊， 给陈知南看。
镂银香囊的锁扣处镶了一颗很小的碧玉， 此时不知何故正在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微的光晕。
“这可是罗家的传家宝。”罗海山道，“虽然接下去没有人可以传了……当小泉堂需要罗家的时候， 这枚碧玉就会开始闪光，罗家族人会立刻召集人手赶到小泉堂。”
“这东西有趣。”陈知南没拿来把玩， 细细看了几眼就推回给罗海山，“你这看上去也不像讨不到媳妇的人啊……”还是挺周正的。
“自然，我有爱人。”罗海山点点头，道。
“哦。”陈知南了然，“那等泉哥回来给你看看病吧，不用担心，泉哥医术高超。”
“什么东西！”罗海山崩溃道，“怎么突然攻击我？我爱人是个男的！”
“……哦。”陈知南了然，“那你们家怎么办？”
“我们家只剩我一个了，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罗海山无所谓道，“所以我把《推背图》也带过来还给泉哥了，到处跑的时候带着这些家伙什挺累的……”
陈知南只得点点头：“东西给我，其他你高兴就好。”
“泉哥说你回来了就让我跟着你跑。”罗海山又道。
“那你跟着，”陈知南又点点头，道，“泉哥高兴就好。”
李重棺带着陆丹回到小泉堂的时候，陈知南和罗海山已经走了。此次李重棺把全部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陆丹，说到底陆丹也放不下小泉堂，想也没想就跟着回来了。
李重棺一边吃粉，一边看陈知南留给他的一封长信，写了一整页纸，阐述了对李重棺的思念，崇拜，及关于“带上罗海山”的无数吐槽。
李重棺没忍住，笑倒在桌子上。
陆丹神情凝重地看着李重棺，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泉哥，我必须要怀疑你对我所说的话的真实性，我不认为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男人会在早饭时把粉喷到桌子上……”
“看看，卤蛋儿，”李重棺笑停了，道，“你南哥文学素养的巅峰。”
陆丹于是开始阅读这张世界名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953年6月17日，小泉堂核心成员，霁云观天师陈知南，及五门罗家罗海山，为检查化名“袁河清”的袁渚白留下的建筑设计，离开小泉堂，从川西首先奔赴华北。
小泉堂核心成员，五门陆家陆丹，回归小泉堂。
小泉堂继续营业。
“很多事情明显已经处理不过来，”陆丹现每天靠着陈知南留下的符纸在白天续命，“但一股脑全丢给杨家是不是不太好？”
“那我们也总不可能丢给政/府。”李重棺道，“杨越是很想挤掉你这个位子，但现在位子空得很么，回头把翟家那份给他们么。”
“再找家把罗海山顶了，五门便还是五门。”
“我可一点都不喜欢杨越，”陆丹道，“换个人倒还凑合。”
“换不到了。”李重棺道。
“行呗。”陆丹把一叠纸放在李重棺手边，“我昨夜里去探访了几个缝尸人。”
“真不好处理，”李重棺道，“他们大部分是以原身的身份生活的，而且一段时间过去，大多都融入的很好。”
陆丹坐到一边的桌上，翘起腿，说：“这倒也是，不过我发现，我问他们一些关于原身的问题的时候，有些缝尸人会……挣扎一会儿。”
她又重复了一遍，说道：“对，就是挣扎，我能感觉到。”
“就像阿布那样，”李重棺眼睛一亮，“保留部分自主意识。”
“这个等南哥回来看看吧，”陆丹点点头说，“没准有办法让大家都回来呢。”
“能留到现在的隋魂执念也不浅。”李重棺道，“的确是个问题。”
“开门吧，”李重棺看一眼表，道，“七点了。”
陆丹走去开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声吆喝突然清晰又尖锐地刺进了二人的耳膜。
“卖报了卖报了——”
“川西二街口现‘活死人’咯——”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陆丹一惊：“什么？！”
“川西二街口居民楼内，一女子沉迷‘血战到底’不慎将数月大的孩子在锅中‘蒸熟’……”
“记者赶到现场时，却亲眼目睹婴孩在地上爬动……”
“据牌友三翠（化名）所说，孩子一共在锅中待了四个半小时……”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如今的新闻了……”陆丹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重棺面无表情地起身收拾东西：“二街口？走吧。”
二人先去找田志奇走关系开了个能去现场的证明，作为“调查员”前往二街口居民楼。
居民楼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围观群众，现场民警已经努力在疏散，但一则这事儿闹得实在是声势浩大，二则人民/群众看热闹的热情总是无穷大的。
人们却并不只是围在楼口，而是在靠中间的马路牙子上堵得水泄不通，是不是还传来记者和警察拍照的“咔嚓”声。
李重棺进了居民楼直奔楼上，皱了皱眉，问陆丹道：“外边怎么这么多人？”
田志奇特别嘱咐过，于是二人身边并没有跟别的警察。陆丹解释道：“那条新闻我没给你读全，除了那个孩子，还有——”
然而陆丹还没说完，二人已到了目的地。
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红色。
墙上全是暗红的血点子，地上布满了凌乱的血脚印。豆大苍蝇的嗡嗡地飞来飞去，血腥味中隐隐约约透出一股肉香。

第44章 熟婴 二
“注意保护现场。”警官检查完二人的证件后嘱咐了一句就离开了。
“理论上死者有两位， 孩子叫贾国开， 母亲叫孙花。”陆丹轻声道， “报纸上没有登载，我问了门口的小鬼。”
“孙花想给孩子洗个热澡，在锅里放满了水， 再把装着洗澡水和孩子的小木桶放了进去。”
“估计因为太顺手了，连锅盖子都给盖上了。”
“孙花的丈夫回来后，看到锅里透烂的孩子， 抽出了厨房里剁肉的菜刀。”陆丹说，“孙花打麻将着了魔，等反应过来时，背部已经被削了碗大一块肉。然后才想起自己惨死的孩子， 估计更没了知觉， 被丈夫砍下胳膊后... ...”
“孙花从我们左边的那个窗户跳了出去。”
五层楼的高度，她从一个血人变成了一滩肉泥。
“其他的信息我们恐怕要询问这里的警察，”李重棺道，“比较重要的应该是那个孩子。”报导中“还会爬动”的孩子。
“那小孩儿叫卖‘活死人’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缝尸人，吓了个半死。”陆丹嘟囔道，“泉哥， 那小后生瞧着面善， 去问问。”
陆丹口中的“小后生”正蹲在干净的拐角处，手掌托着下巴， 几欲干呕。
李重棺大踏步走过去，出示证件， 直接问道：“你好，我们想去看看死者。”
“好的。”那个年轻人看完了证件，强撑着站起来，“不好意思二位调查员，我还是个见习的学生... ...你们是否需要见一下我们长官？”
“不用，直接带我们过去吧。”陆丹道，“稍微快一点哦，我的裙子待会儿弄脏了。”
“好的... ...”年轻人震惊地看了眼分外镇定的陆丹，又问，“二位需不需要口罩？我为你们拿一下。”说着一边引着二人往房间里走去。
“不用，”陆丹心想尸山血海的地方姑奶奶去惯了，小场面，这都小场面，“小后生，你觉得恶心么？”
年轻人莫名其妙地鸡皮疙瘩爬了一脖子，脸都红了半张，小声说道：“我应该是比姑娘大呢... ...”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哥哥，”陆丹扬声道，“哎，注意脚下。”
年轻人险些踩到一块血迹，慌忙抬脚：“谢谢谢谢。”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长官说了要保护现场。”
他们走过前厅来到卧室门口，年轻的警官指指房间里面，说：“那是孙花与几位友人打麻将的地方，也是孙花丈夫行凶伤人的地点，现在里面全是血，有几位前辈正在取证。”
“取证？凶手不是已经知道了么？”陆丹疑惑道。
“孙花的丈夫见孙花从窗口一跃而下，”年轻警官道，“就逃走了。”
“目击者已经去询问了，”
“希望前辈们能抓到凶手。”他说，“孩子在厨房，走吧。”
“因为法医组长今天刚好轮休，不过接到通知后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年轻人道，“现在他的助理们正在厨房取证，毕竟还不排除谋杀的可能性。”
“说白了怎么会有母亲健忘到连孩子都忘掉的地步撒，这个案子真是匪夷所思。”他有点愤愤地说道，“刑警大队的麻将大赛都可能要因此而停办了。”
“扑哧，”陆丹笑出了声，“好哥哥你可真有趣，麻将搓多了误事呀。”
“哎姑娘——”年轻的警官又闹了个大红脸，掀开厨房的帘子，却愣住了。
整个厨房空无一人，锅是敞开斜倒在地上的，里面没有孩子。整个厨房氤氲着诡异而迷人的肉香，地上遍是新鲜的浓稠的血迹。
餐桌上摆着的似乎是法医助理们的工具箱，上面尽是淋漓的血，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把小小的解剖刀，刀尖上是一片红。
“这是... ...怎么了？”年轻的警官不自觉后退了一小步，“奇了怪了，厨房应该没有发生伤人事件才对... ...孩子呢？”
“这究竟是怎么了... ..二位，”年轻人强笑了一下，说，“稍等一下，我去叫我们长官来。”
“卤蛋儿，你有感觉到什么吗？”李重棺转过头，低声问陆丹。
“确实。”陆丹稍稍凝神，点头道。
年轻人去找了带队警官，却也说不清究竟有什么事。这时候，一直放心不下几人的田志奇居然来到了现场。李重棺和陆丹道了一声“书记好。”后跟田志奇解释了此处的状况。
“你觉得要怎么办？”田志奇道，“交给你们来处理没问题么？”
“没问题是没问题，”李重棺也觉得不好办，“主要是警察结案该怎么结。”
田志奇说：“结案不是问题，天大的事压一压也就下来了，现在的问题是法医助理小组一共三个人都不见了，如果不想办法尽快解决，我担心内部会人心不稳。”
“他们似乎，”李重棺皱眉，道，“您最好赶紧想个说辞，他们已经死了。”
田志奇不知所措道：“这可如何是好... ...”
“长官？”屋中突然有人喊道，“长官！”
“长官！”
“长官——队长——”
人不见了。
田志奇心下一惊，看了眼李重棺。
李重棺掐指一算，点点头，抬眼看着田志奇，笃定地说：“这个倒还活着。”
“好。”田志奇心下有些不忍，又无可奈何，“又麻烦你们了。”
李重棺倒是没当回事：“应该的，向书记学习，为人/民服务。”
“行了！停着别喊了！”田志奇高声叫了一句：“我麻烦你们长官一些事情，他先回去了。”
“副队长，收队，带大家回去！”
刑警们虽然疑虑重重，但依旧整齐迅速地收了队，一同离开。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李重棺和陆丹。
“来吧，记得保护现场，然后——”陆丹伸了个懒腰，道，“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
二人一同踏入了厨房。
李重棺的手指尖接触到锅边的一瞬间，感觉到一阵极其强大的吸力，几乎是一瞬间，二人就身处在了另一个地方。
脚下的地面像是石头，纯黑色，粗糙得很，颇有颗粒感。周围漂浮着星星样的浅蓝色的光点，边角处偶尔有几块石头散发着暖橙色的暗光。
热风迎面，气息森冷。
鬼域。
与陈知南的易魂之术，吕娥姁的幻境不同，鬼域并不是虚无的幻象，是完完全全魂灵自己的世界。
万般皆实，死伤由命。
“南哥来小泉堂以后，很久都没有用过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了啊。”陆丹感叹道，“还真是怀念呢。”
“粗暴不简单。”李重棺道，“明显‘易魂’来得更轻松，我也不想的。”
从前的他们，在一个又一个“鬼域”中出生入死，觅其真身，然后——
揪着坏小鬼的头把他摁去黄泉等投胎。
现在的他们，再一次回到了鬼域。
谁叫陈知南目前不在了呢。
“看来我这条裙子今天是注定要弄脏了。”陆丹假装心疼了起来。
李重棺：“... ...回去给你订新的。”
陆丹计划得逞，开心地咯咯笑了。
“这片鬼域倒是很干净。”陆丹伸手去都弄那些悬在空中的萤火虫似的光点，说，“什么都没有。”
“因为死者还是个孩子，什么都没见过，心里什么都没有。”李重棺说，“所以这里也一样什么都没有。”
“贾国开？是他么？”李重棺道，“贾国开！”
“泉哥明显没有带过孩子，看我的，”陆丹一叉腰，气沉丹田，大喊道：“崽崽！！”
“乖乖！！”
“宝宝！！”
“小宝！！”
无事发生。
“你看上去就明显带过孩子了？”李重棺嘲笑道。
“我带过！带过我小表妹好吗？！她超级可爱的，”陆丹反驳说，“奇了怪了，我家就这么喊孩子的好么... ...”
“甜甜？笑笑？？”
“我懂了。”陆丹忽然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再度气沉丹田，喊道：
“狗蛋儿！！！”
地面狠狠地摇了三摇，然后整个鬼域传来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李重棺：“... ...”
“贱名好养活？是这个规矩么？”陆丹一耸肩，“我家怎么样都养得活。”
李重棺：“... ...”
“百年来每日皆在堂中看病，”他深吸一口气，叹道，“生活经验倒是比不过你们劳动妇女了。”
“是的，记得多给我们光荣的劳动妇女订两条裙子，”陆丹跟着李重棺循着婴孩的哭声走去，“不知道最近有什么新的料子，我倒是想起衣柜里缺一条碎花的，不过素色倒也不错，毕竟我年纪也大了。而且衣服都要订了干脆鞋子也再购置几双，泉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重棺：“... ...是，是这个道理。”
二人小心地前进着，李重棺的小刀已经握在手中，陆丹凭空一甩，手里多了一条黑色的长鞭。
“泉哥。”陆丹突然出声叫道。
“嗯？”李重棺应声。
“你有没有觉得，”陆丹伸手擦了擦汗，“这片鬼域变得... ...越来越热了？”
李重棺还未回答，一声大喊却传来。
“救命！！！救命啊！！！”

第45章 熟婴 三
“救命！！！”
“是那个警察！”李重棺喊道， “我们过去！”
陆丹赶忙快步跟上。
“你没有感觉错， ”离贾国开的位置越来越近， 哭叫声与求救声变大的同时，温度也在不断升高，李重棺拿袖子抹了把汗， 道，“温度的确是上升了。”
“应该跟死者的死因有关系。”
这时，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位警官， 魏师。
面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湖，魏师在水中间一片小小的岛状凸起的陆地上，呈虾样弓形侧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一只胳膊撑在头颈后， 同时抬起脚掌与手掌。
李重棺看到魏师的姿势，突然察觉到什么，暗道不妙。
果然，陆丹再往前走的一瞬，脚下的小皮鞋发出了“滋滋”的声音，她蹲下来伸手一摸， 惊叫道：“好烫！”
李重棺今日穿的还是长衫， 他实在没办法，从衣摆最下端按前后宽度一致， 对称着撕了几跟布条下来，把自己和陆丹的鞋子包裹好。
“泉哥就是泉哥， 连撕衣服的样子都如此工整。”陆丹感叹道。
“这个布很贵。”李重棺道，“不想要可以还给我。”
“不还，还了你也不会自己缝回去，我替你缝了你肯定嫌丑不愿穿，自个儿又去再订一套。撕都撕了就要物尽其用，你里面还穿了长裤，我的裙子可不能撕。”陆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确实可以，便助跑几步，猛地一跃，从湖上跳了过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那个横纵六米上下的小岛上。
李重棺亦飞快一跃，跳了进来。
“这这，这是哪里”魏师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们也是... ...碰了那个锅才进来的么？”
“这是梦里，乖乖，我们是来救你的，我叫陆丹。”陆丹似笑非笑地回答，“待会儿醒了，就什么都恢复原样了。”
魏师听完这话，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梦里，哦，梦里，对，这说明那个孩子还在那儿，我们没有弄丢死者的尸体... ...”
“可能是我太累了，最近的案子比较多，很久没有睡好觉，”魏师一个人絮絮叨叨地开始自我安慰，“是我精神太过于紧张了吗？”
“站起来。”李重棺向来懒得跟这些人解释，反正回头也能想办法叫陈知南消除他们的记忆，“李重棺。”
“我的鞋子会融掉，”魏师说，“你们感觉到了吧，虽然空气温度没有这么高，但地面上烫的吓人。”
李重棺看了看魏师手掌和脚踝处的烫伤，已经起了泡，内心一点挣扎都没有地，从衣服前摆和后摆处又各死了一片料子。魏师接过，赶忙缠在了胶底鞋上，这才站了起来。
“李先生，你打我一下看看，这梦怎么还不醒... ...”魏师咕哝道，“怪吓人的。”
“魏警官，他打人不够疼的，你看看，”陆丹“唰”地一甩鞭子，在地上打出“啪”的一响，道，“我抽你一下怎么样？保准给你抽得清清醒醒明明白白！”
“这这这，不好吧... ...”魏师看了看表面温柔的陆丹，“不好吧... ...”
“挺好的，非常好，绝对好，你信我，真的，”陆丹双眼闪闪发光，诚恳地看着魏师。
“卤蛋儿，”李重棺忽然表情凝重地喊道，“看。”
“水开了。”
刚开始是湖底冒出的细小泡泡，紧接着整个湖面迅速沸腾起来，炸裂了似的响着，水花溅到李重棺的脸侧，烫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红点。
“过来，往中间靠一点。”陆丹拽着魏师，道，“不要被烫到，那可就破相了。”
“等一下，陆姑娘，李先生，水开了就意味着，”魏师咽了下口水，喃喃道，“水... ...”
“小岛陆地面积变大了。”陆丹道，“泉哥。”
“没错，”李重棺答道，“水要被蒸干了。”
“跳的过去么？”李重棺问魏师。
“完全没问题，”魏师道，“请不要随意质疑人民警察的能力。”
“行。”李重棺点点头，“三，二，一，”
“跳！”
然而同时，站在小岛最中间的陆丹猛地伸手死死拽住了二人，三人交叉着躺在了地上。下一秒，“哐”得一下，一个巨大的铁锅盖罩在了小岛上。
李重棺在魏师的腰上狠狠地撞了一下，魏师一声痛呼，“哎呦”了好半天还没缓过来。
“拉的好。”李重棺从魏师腰带上顺下来一根小手电，按了下开关，还能用。手电发出白光，照在头顶铁幕一半的锅盖上，还冒着白气，看上去温度极高，若没有陆丹方才这一下，他二人可能都要撞在那上面变成两块巨大的烧烤。
“我知道拉得好，”陆丹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那你俩他妈的能从老娘身上起开了吗？！”
李重棺和魏师急忙起身，陆丹才站起来，她今日穿的改良旗袍，露出了两只胳膊，方才被压倒在地上的时候，烫出了一连串骇人的伤。
“要不是我们鬼想恢复是能自己恢复的，我是绝对不会垫在你们两个下面！”陆丹还觉气不过，“虽然能恢复但是会痛的知道吗？很痛的！拉得好？拉得好你还不站起来？躺在地上看风景！照手电筒不能站起来照吗？！”
“你们，”魏师目瞪口呆地把陆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鬼鬼鬼鬼鬼... ...龟龟！”
“他不是，”陆丹悠悠道，“他是老妖怪。”
“我不是... ...”李重棺无奈扶额，“水要干了，卤蛋儿，怎么弄？”
“把这玩意儿弄破，或者我直接出去找贾国开，”陆丹道，“都可以。”
李重棺拿手电照了一下四周，估摸了一下，向陆丹点了点头：“水还可以烧十分钟，马上去找。”
“好。”陆丹应道，“魏警官，不好意思，刷新一下你的世界观，别害怕。”
“保护好自己，这可不是梦里，死了就是死了。”
“就像你法医组的那些同事们一样。”
话音刚落，陆丹裙摆一甩，鞭子突然透过了她的双手直直掉了下去，下一秒陆丹就消失在半空中。
李重棺捡起陆丹的鞭子，看着魏师，道：“相信她，等一会儿看看。”
周围温度实在太高，但魏师却觉得自己冒了一背的冷汗，一直“鬼鬼”“龟龟”叨个不停。李重棺以为他是被陆丹吓着了，面色僵硬语气平淡无波地“安慰”道：“别怕，他们种族的天赋就这样。”
“你家死过人没？”李重棺拍了拍魏师的肩膀，“亲切”地问道。
魏师：“死过啊... ...”
“那他们也能这样。”李重棺点点头，道，“只是你从来没见过而已，所以，不要害怕。”
看着魏师愈发苍白的脸色，李重棺明白，自己的开解安慰可能起到了反效果，他只得又道：“我们会把你平安地带回去。”
魏师的脸色于是稍稍红润了一点，他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法医组的助理们死了”
“我，”李重棺颇尴尬地开口，“会算命。”
“封/建迷/信害人，”魏师立刻道，“不过你算的还挺准。”
李重棺：“... ...是，吧。”
“我原本在卧室，听到有人的呼救声才出来，”魏师说道，“但是只有我听见，其他同事们都没有。”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幻听了，但持续了很久，而且有几个声音我似乎很耳熟，”魏师说，“我跟着求救声来到了厨房。”
“看到了满地的血。”魏师似乎有些后怕，呼了几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再接着我就到了这个地方，当时法医组的助理们就在水里，在我眼前... ...”
魏师轻声说道：“在我眼前被煮开的水烫死了... ...”
“在那之前，有个实习女警因为厨房的事情来找过你吧？”李重棺忽然开口问道。
“... ...是。”魏师答道，“可惜当时我只顾着卧室取证，就没太在意。”
“如果在点发现，没准还可以救回他们。”李重棺表情未变，又问道，“你是刑警大队队长？”
“啊，对。”魏师道。
李重棺问：“魏队长，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魏师愣了一下，看着李重棺。李重棺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魏师却反问道：“你呢？李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魏队长，你说孙花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的孩子？”李重棺问道。
“可能她不够喜欢自己的孩子吧。”魏师沉默了一会儿，说。
李重棺道：“怎么可能会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母亲？”
“哈，也是。”魏师道。
“孙花未免也太不负责任，”李重棺把手背在身后，说道，“孩子他爸也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魏师没有回答。
小岛周围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裸/露出大片大片烫得吓人的陆地，巨大锅盖笼罩下的空间内水气氤氲，几乎能烫着皮肤。
“陆姑娘怎么还不回来？”魏师似乎有几分不耐，问道。
“魏队长很希望她回来么。”李重棺应声说。
“谁不想陆姑娘回来？”魏师道，“那我们就能... ...活着出去了啊。”

第46章 熟婴 四 [完]
李重棺冷哼了一下， 没在继续答话， 只在心里暗暗想道。
那可不一定。
时间一分一秒飞快地流逝着。
不知过了多久， 小岛周围的水已经见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声突然消失不见。
魏师突然喊了一句：“李先生。”眼底居然冒出几分狂热的急切来。李重棺本不想回答， 却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原在闭目养神的他猛地睁开双眼，眨眼间便已出现在魏师背后。
下一秒， 握在李重棺手里的短刀已然架上了魏师的脖子。
与此同时，陆丹在半空中慢慢浮现，她的额上满是汗水，一颗一颗淌下来。陆丹着急的对李重棺喊道：“泉哥！”
“没有用——我找到贾国开把它送走但， ”陆丹喘着气说， “这个鬼域... ...并没有消失。你现在这是，做什么”
魏师咽了下口水，心虚地附和道：“是啊，李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
“我知道。”李重棺点点头，手上握着的刀稍微动了动， 几乎要在魏师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来， “这倒是要问你了，魏队长。”
“或者说， 孙阿姨”李重棺一字一句地，慢慢地说道。
周围的水已经要蒸干了， 温度急速升高，陆丹觉得自己身上都要被烫出泡来：“泉哥，你怎么知道”
“刚刚那个小警官发现法医组不见了之后，去找过魏队长，”李重棺的刀越来越紧，眼看着就要切进肉里，“而你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啊，‘魏队长’？”
“这鬼域里竟有两个魂灵，”陆丹一惊，道，“没时间了泉哥，你——”
这时，“魏师”——孙花——却突然做出了令二人惊讶的动作。
他推了李重棺一把，狠狠地往右边一倒。李重棺的刀还压在他脖子上没来得及松，刀尖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线。李重棺答应过田志奇要把魏师活着带回去，自然不能随随便便把人给弄死了，急忙松了手。
孙花倒在地上，李重棺甚至能听到肌肤与滚烫地面接触时的闷响。
“你竟然套我话？！”孙花不敢置信地喊道。
李重棺道：“是你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陆丹已经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她用眼神询问李重棺怎么办，李重棺皱折眉头给她打了个手势——看着办。
“原本还要再待一会儿的，”孙花的眼神黯了下去，“但我等不及了。”
“那几个法医不愿帮我... ...这个警察也是，”孙花一字一句地喃喃道，“都不愿意帮我... ...”
“不愿意帮我的人，都该死！”
孙花话音刚落，小岛周围仅存的水忽然腾空而起，然后倏得消失在半空。
温度顿时变得极其吓人，地表甚至开始冒出蓝色的火焰。
“李先生，”孙花笑得癫狂，“你不可能把这个警察带回去的，他就要死了。”
“孙阿姨，”李重棺低下头，看着“魏师”，说，“起来吧，地上烫，虽然死的人是魏警官，但你附在他身上，疼的人是你。”
陆丹已经受不了，离开了地面，浮在半空中。李重棺却好似感受不到温度，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不愿帮你，我愿意，”李重棺道，“怎么帮？”
孙花抬头，看着李重棺的眼睛：“你真愿意？”
李重棺说：“自然，你说吧，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杀了贾之余。”孙花说，“替我杀了贾之余！”
贾之余，就是孙花的丈夫，那个回家以后拿着刀逼死孙花后潜逃的丈夫。
“人都还没抓到呢，”陆丹说，“况且就算抓到了也要看法院怎么判呀... ...”
“别跟我讲这套说辞，”孙花大叫道，“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我不在乎——我一点都不在乎！”
“大不了你们三个一起死在这里！”
“这样，你先起来，孙阿姨，”李重棺伸手去拉“魏师”，“你先起来，我答——”
陆丹立刻尖叫着打断了李重棺：“不行！！”
鬼说的话，不能随便答应。
“泉哥你疯... ...”
陆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重棺对“魏师”面上猛地一敲，又借助“魏师”往后倒的惯性狠狠在他脖子后面一切，随后一掌拍在了“魏师”的背上。
李重棺的掌心冒出炽热的白光。
二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铁幕从中介开始碎裂，一块一块的掉下来，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坑洞，燃起浅蓝色的火焰。
整个鬼域瞬间坍塌。
“轰”得一下，三人脚下已是踩着居民楼厨房里坚实冰凉的瓷砖地板。
李重棺收回了方才掉在地上的刀，拿袖子擦了擦。
“你做了什么？”陆丹站稳后问道，“你想做什么？！你想答应她？”
“万一贾之余没判死刑你打算怎么办？硬上吗？”陆丹吼道，“你是要杀人还是拿自己偿命？！”
李重棺扬了扬自己被符纸燃烧火焰灼伤的手心，道：“走一步险棋碰碰运气，一体二魂么，孙花情绪激动的时候，附着力减弱，会更容易打中。”
“我没真想答应她，只是激她一下，”李重棺淡淡道，“其实真答应了也没关系，孙花已经魂飞魄散了，不会有鬼来找我偿命的。”
“我们千年老妖怪，没那么容易死。”
“万一刚好被击散的是真正的魏队长呢？”陆丹扶额，走到水龙头前冲洗自己的烫伤，“那样魏队长死了，孙花也彻底被激怒。你打算怎么面对田书记？”
“那就只能再浪费一张符纸了，我不太舍得你变成烤卤蛋。”李重棺把魏师架在身上，说，“不用担心，走吧。”
陆丹道：“老实说，方才动手之前，你有没有测过吉凶？”
“老实说，”李重棺道，“没有。”
“还真是个疯子... ...”陆丹嘟囔道。
李重棺笑了笑，说道：“有些鬼，表面上说着再也不相信我了，假装心灰意冷，觉得我是个大骗子大疯子，实际上呢，又担心我得很，生怕我哪天不留神死了。”
“所以呢为了这个小鬼，我会努力多活一阵子的。”
“希望小鬼不要再瞎担心了。”
陆丹：“... ...”
“泉哥，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陆丹问。
李重棺老实答道：“不知道，你说。”
“我刚刚在想，如果你的脚被烫熟了截了肢，我一孤家寡鬼的，”陆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如何才能撑得起小泉堂如此庞大的业务量。”
李重棺：“... ...”
二人走到居民楼下，发现楼下瞧热闹的人差不多都散尽了，此时已是夜里八点多，而田志奇，依旧在居民楼对面的小书摊边上等着。
看到三人过来，田志奇赶紧起身过来，帮李重棺把魏师搬到了自家的三轮上。
“这东西很重。”李重棺揉着胳膊，面无表情地说道。
田志奇忙到辛苦了辛苦了。
“记得给钱。”李重棺点点头，然后带着陆丹回小泉堂了。
剩下终于能收摊的书摊小老板和准备亲自蹬三轮回去的田书记在原地。
然而这件事却远没有结束。
一个星期后，田志奇又来到了小泉堂。
“唷，稀客。”李重棺一抬眼，道，“来付账的？”
“什么付账，”田志奇一摆手，道，“来请你们为人民服务。”
李重棺无奈地点点头，说：“嗯？怎么？”
“是这样，”田志奇拉开椅子坐下去，说道，“我妈的姑姑的表妹的二堂姐夫的小阿姨的女儿，”
“是一院的护士。”他说。
“... ...第一人民医院？”
田志奇点点头，说：“没错。”
李重棺给田志奇泡了一壶茶，推给他，道：“继续。”
“但那些都不重要，”田志奇呷了一口，叹道：“好茶！”
“不重要那您都在说些什么。”李重棺无奈扶额。
田志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重要的是，我妈的姑姑的表妹... ...”
“的二堂姐夫的小阿姨的女儿。”李重棺一口气接完，道，“田书记的家族还真是庞大。”
“哪里哪里，”田志奇摸了摸自己的脑壳，笑道，“就是那个女儿... ...”
“嗯。”
“最近夜里总能听到奇奇怪怪的声音，”田志奇说，“听到一个孩子不停地在她耳边又哭又叫。”
“刚开始同事们都说她是幻听，之后那个小阿姨觉得她女儿没准是压力太大了，还叫她请了一天假好好休息。”
“毕竟现在医务工作者的确是辛苦。”
“但要我感觉，说不准是被吓到了。”
田志奇说道：“她就住在孙花家楼下，事发时还在家，之后也被叫到警察局去做过笔录。”
“但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每晚入睡前，她都能听到孩子的哭声，”田志奇皱了皱眉头，说，“现在还在家里休养。”
“而昨天晚上，她听到了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李重棺放在桌面上的手紧了紧，他已经意识到，先前的鬼域里并没有两个魂灵，如今缠着田志奇远房亲戚的这个，可能才是贾国开。
那么这个说话的女人又是谁？
莫非孙花还没死？！

第47章 耳边人 一
李重棺眉头紧锁， 道：“我知道了， 等陆丹回来后我和她一起过去。”
“这说的也是， 陆姑娘呢？”田志奇顺口问道，“哪儿去了？”
李重棺欲言又止，重重的叹了口气， 最终说道：“... ...订绣花缎面小旗袍去了 。”
田志奇：“... ...年轻人，难免的难免的。”
李重棺在心里想道，她的年纪可以做你阿姨了。
田志奇又坐着同李重棺聊了会儿风水， 就急匆匆赶回去搬家具位子了。田志奇走后不久，陆丹才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刚进门就开始嚷嚷起来。
“我气死啦泉哥！”
“... ...你气不死我。”李重棺道，“怎么？”
“我是说我， 气死啦！泉哥！”陆丹气鼓鼓地一脚踩在椅子上， 道，“我原想订的那套绣蝶的料子被人拿了！又要等好久啊！”
“那挺遗憾的，”李重棺点点头，道，“气死你了。”
陆丹还欲嚷嚷，却被李重棺一句“记得擦凳子”给堵了回去。
“别气了， ”李重棺道， “起来干活。”
“田志奇他妈的姑姑的表妹的二堂姐夫的小阿姨的女儿，”李重棺脸色僵硬地念完这一串， 道，“出事了。”
“... ...哥， ”
“你在讲什么绕口令吗？
那家的姑娘新骆，叫骆眉，是川西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的一名普通护士。
家住川西二街口居民楼，孙花家楼下。
李重棺，陆丹赶到骆眉家时，她尚在床上休息，来开门的是她的母亲，那什么的二堂姐夫的小阿姨，骆秀雅。
“打扰了。”李重棺在门后换了鞋，和陆丹一起进门，“我们家小道士还在外头玩，我俩来顶替一下。”
见来者里也有个小姑娘，骆秀雅放下了心，把二人领到骆眉屋门口，冲里头唤了一句：“妈妈去买点菜来。”又问了李重棺和陆丹有无忌口的。
李重棺肯定不会留下来用便饭，又不好拒绝，只道挑娘俩爱吃的就行，莫买太多。
陆丹推开房间门，一眼就看到那个半躺在床上的女人。
很憔悴。
骆眉今年二十七岁，看上去却尽显疲态，眼窝微陷，双颊内凹。过耳的短发尽数别在耳后，有些毛糙，几根打卷儿的头发从额前不听话似的探出头来。陆丹往近前一走，很容易就能看到骆眉起了细纹的眼角和骇人的黑眼圈。
“你们好，”田志奇显然同骆眉知会过李重棺二人的到来，骆眉丝毫没有惊讶，虽然疲惫却自然又亲切地微微笑道，“我叫骆眉。”
陆丹第一眼起就对这姑娘颇有好感，咧出一个更大的笑容来：“我是陆丹，他叫李重棺。”
“哟，小妹不在读书么？”骆眉对陆丹的表面年龄很是惊讶，问道。
陆丹信口胡扯道：“在读，红高二中的，今天跟着我表哥来耍。”
“表哥呀？”骆眉更惊了，“我还以为是表叔。”
陆丹一阵狂笑，李重棺走近来揪了揪陆丹的耳朵，指指边上的椅子，问道：“可以坐么？”
“坐坐，”骆眉道，“小妹你来坐我床上。”
陆丹甜甜地喊了句谢谢姐姐。
明白事实真相的李重棺看着一个阿姨卖萌，心情复杂。
“骆姑娘，我们想再听你详细说说自己的状况。”李重棺道。
“好。”骆眉点点头，稍微坐起来一点点，看着二人开始讲述。
“一个星期以前，楼上孙阿姨家出事的那天晚上，我突然做了噩梦，梦到一个全身通红的孩子，在我眼前哭，不停地哭。”骆眉说，“我想去抱他，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奔跑，都跑不到他那里。”
“然后我就忽然惊醒了。”
“在凌晨1点32分。”骆眉说。
李重棺诧异道：“记得这么清楚？”
“嗯。”骆眉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因为此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凌晨1点32分醒来。”
“然后再也睡不着。”
陆丹坐在骆眉的床边，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突然有些心疼。
“前几天的时候只有一个孩子的哭声，不是产房里新生婴儿的啼哭，是那种——那种... ...”骆眉稍稍思索了一下，才说，“绝望又凄厉的哀嚎。”
“我还以为是我最近太累了呢，妇产科么，一直是这样的，”骆眉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说道，“还打算哭哭能不能申请转到别的科室去。”
“结果到后来，又多了一个女人。”骆眉道，“在我耳边又是哭又是笑又是骂又是叫，不停地说... ...说她的孩子。”
“说她的孩子不见了，说要去找她的孩子，说还她孩子。”
“只要我一闭眼想睡，她就会出现在我的耳边。”
“实在是... ...”骆眉低下头，声音颤抖地说，“太可怕了... ...”
房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时，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是骆秀雅买菜回来了。骆眉也下了床，和二人一同走出房门，来到客厅。
经过陆丹旁边的时候，骆眉垂着眼低声问了一句：“小妹... ...你说，还有办法么”
陆丹颇心疼骆眉，这么久没好好休息过一次，换谁也熬不住，多糟心呢。她根据以往多年经验，盲目自信地告诉骆眉说：“骆姐姐不要怕撒，我表叔可厉害着，肯定有办法的。”
耳力超群而被迫偷听到的“表叔”李重棺：“... ...”
“哈？”骆眉道，“那不是你表哥嘛？”
“都一样都一样了。”陆丹嘻嘻一笑，说道。
李重棺：“呵。”
“妈，你怎么买丝瓜，”骆眉去扒那篮子里的菜，“家里没人吃那个啊。”
“你不吃我吃，”骆秀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挥着两根葱说，“人口味是会变的撒，等下桌上我们仨都吃，就你不吃咯。”
“明明是你从小给我灌输丝瓜不好吃思想我才不爱吃好嘛，”骆眉嘟着嘴，“你怎么又爱吃了。”
陆丹却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提了一句：“骆姐姐和阿姨是一个姓喔？”
“是呀，我妈没结婚，我是她收养的，”骆眉笑道，“对我特别特别好，我最爱我妈了。”说着就去厨房给骆秀雅帮把手。
不谈那些事的时候，骆眉不过是个温柔大方的姑娘，谁知道每天夜里的她都要忍受那样的恐惧和痛苦呢？
“李重棺敲了敲厨房的门，隔着门跟骆秀雅告别：“骆阿姨，饭我们不留下来吃了，刚刚我们在床头压了几张符，如果夜里还是不行的话，明天我们还来。”
骆秀雅一听这话，立马放下了菜刀，道：“真是太谢谢了，那我把你们送到楼下——阿眉你别动，我怎么舍得让你做这些。”
骆秀雅说着，居然把案板上的刀收进了上方的柜子里，那柜子居然还带一把崭新的小锁。陆丹推开厨房门的时候，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骆秀雅这未免也太过头了吧，骆眉整日在妇产科，针啊刀啊血的，什么没见过？厨房里的菜刀居然要锁起来？
骆秀雅在抹布上擦干净手，就换了鞋子送李重棺和陆丹下楼。
“那个... ...”到楼下的时候，骆秀雅并没有直接让李重棺二人离开，反而停下脚步，突然问道，“李先生，陆姑娘，阿眉对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嗯？”李重棺愣了一下。
陆丹很快接话，把骆眉所说过的都大致复述了一遍。
“怎么了么？”陆丹看着骆秀雅并不很好的脸色，关心地问道。
“不是那样的。”骆秀雅摇了摇头，说，“并不是那样的。”
“每天凌晨的1点32分，”
“阿眉的噩梦惊醒后，”骆秀雅说道，“就是我的噩梦。”
骆秀雅道：“每天阿眉醒后，一直到天亮之前，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倒在床上趴着，拼命地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嚎着‘孩子孩子’。”
“对阿眉说话也没有反应，她就好像突然不认识我了一样，只知道她的‘孩子’，但也不说其他。”
“没人知道她的孩子究竟是谁。”
骆秀雅捂住了脸，几乎有些哽噎了：“前天陪我出去买菜，看到菜贩子摊子上摆的丝瓜，突然好像疯了似的拽也拽不走... ...原来从没在白天发生过这样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办法... ...我每天逼着她在家里休息，医院那边都准备偷偷去辞了，她在家里我都不放心，这样神志不清的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情... ...我，”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骆秀雅叹道，“我现在是一根毛衣针都不敢在屋子里放了... ...”
这七天对母女二人都像是一场噩梦。
循环往复，无法醒来。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陆丹轻轻拍着骆秀雅微驼的背，小声安抚着她，“泉哥？”
李重棺“嗯”了一声，道：“确实没这么简单。”
“你说还有办法么”骆秀雅摇了摇头，吸了下鼻子，道，“但是不管有没有办法，我都不会放弃阿眉的。”
陆丹忙道：“骆阿姨别怕，有办法的，怎么会没有办法呢？”说着就对李重棺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李重棺点点头，道：“嗯，有办法的。”
他递给骆秀雅一张小小的纸符，说：“您先回去给女儿做饭，别耽误太久了，这张您先放着。”
“当它燃起的时候，我们会立刻赶来。”

第48章 耳边人 二
“如果一直没有动静... ...嗯， ”李重棺顿了一下， 说道， “我建议您带女儿去看一下精神科，”
“可能只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了，精神太紧张。”李重棺安抚地笑了笑， 道，“虽然我估计也不会是，但也别过于担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类安慰话虽无大用，但聊胜于无，李重棺讲完一套，就同陆丹回去了。
当天夜里， 原本各做各事的李重棺和陆丹同时凝神， 而后对视，李重棺一摆手，原在看病的魂鬼顿时被请出小泉堂，小泉堂内燃着的灯尽数熄灭。陆丹凌空而起，经过李重棺耳边时嘱咐了一句“你快些。”，眨眼就消失不见。
李重棺看了一眼表， 一点三十二分。
骆秀雅口中“噩梦”开始的时间。
他立刻从门后拖出自行车， 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二街口。
夜里路上无人，偶有几个小鬼， 李重棺骑得极快，用了十余分钟便骑完了平日里二三十分钟的路程， 他把自行车随意地往楼下草丛边角上一靠，飞快地跑上楼，冲进屋内。
陆丹正神情凝重地站在一旁，骆秀雅泪流满面地站在卧室门口，地上落着一张纸符，还在缓缓地燃烧着，冒着鬼火一般可怖的浅蓝色。
骆眉正趴在卧室的床上，表情狰狞。
“我的孩子... ...我的，”骆眉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喊着，“我的孩子啊... ...”
“我刚来时骆眉就已经这样了，”陆丹道，“应该是... ...刚梦醒。”
“我刚刚上去看了，枕头下边的纸符已经裂了。”陆丹皱眉说，“看样子这不是个简单角色。”
李重棺看到陆丹脖子一直到锁骨处凸显出几道明显的抓伤，泛着星星点点的红，最深的一道已经冒了血。当着骆秀雅的面她并不方便显出原身，想来是方才上前时被骆眉抓伤的。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在哪里！”
“刺啦”地一下，被单被骆眉撕出一条窄而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被。
骆眉几乎是尖叫着大声呼喊着她的孩子。
幸好自从孙花那头出事后，这幢楼的邻居搬走不少，现基本已经空了，也不用担心夜半扰民。
“这个疯癫样子，”陆丹问李重棺道，“鬼上身”
“按理说一般不会轻易上身，除非她的遭遇同骆眉有什么关系。”李重棺道。
“能有什么关系呀，我们阿眉，”骆秀雅双眼通红地看着心爱的女儿，说道，“从来都是那样乖，难不成还拐走过谁家孩子不成吗？她哪里做得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呀？”
陆丹深以为然，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她也能看得出骆眉不过是个开朗向上的姑娘，怎么都不敢相信骆眉会做出什么事引得小鬼如此纠缠不休。
李重棺还没给出结论来，骆眉却突然神情一变。
“啊！！”
她忽然尖叫起来。
“好痛... ...”骆眉抬起头，双眸已经蓄满了泪水，“我肚子好痛... ...妈妈！”
她看着骆秀雅，口齿清晰地哭叫道：“妈！”
“好疼啊... ...”
骆秀雅立刻奔向前去，轻轻拍抚着骆眉的背：“阿眉，阿眉怎么啦？”
“妈我... ..”骆眉突然捂住额头，低下了头。
骆秀雅担心地稍稍蹲下，想去看骆眉表情。
然而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骆眉突然伸手，死死地掐住了骆秀雅的脖子。
“我的孩子... ...”骆眉嘶哑着吼道，“我的孩子不见了... ...”
骆秀雅面色顿时发青，很快呼吸不畅。骆眉虽狠狠的卡着骆秀雅的脖子，目光却死死地锁在李重棺和陆丹身上。
“我... ...好痛，好痛真的好痛！”骆眉又哭又笑，“我的孩子在哪... ...”
陆丹在她的眼神里读到了惊天的恐惧与不安，从骨子里透出的颤栗。
骆眉仿佛在大声说着“救命”。
陆丹再看不下去，李重棺也先他上前，迅速卸了骆眉两只胳膊，陆丹飞身一步踏上了床，狠狠地在她后颈来了一记手刀。
骆眉双手立刻无力地垂在两侧，昏迷过去。
骆秀雅终于才能喘过气来，她轻轻捂着刚刚被死死掐住的脖颈，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 ...了？”骆秀雅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阿眉... ...怎么了？”
李重棺把骆眉脱臼的胳膊按了回去，道：“阿姨您别害怕，她不是故意的。”
陆丹也急忙说道：“对对，阿眉姐很爱她的妈妈的。”
骆秀雅惊魂未定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搞鬼？她怎么会... ...变成这个样子了... ...”
“我们也需要调查一下这件事。”陆丹轻柔地捏捏骆秀雅的肩，“但为了防止意外，可不可以请骆阿姨先回自己的房间等候呢？我们一定会阿眉姐的安全，让阿眉姐好好地回到骆阿姨身边的。”
陆丹眨眨眼睛，轻声问道，可以吗。
“不要担心，阿眉姐不会有事的，”陆丹小声安慰着说，“只是普通的鬼上身，您别看我这位叔叔年纪不大，却也是打小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相似的事情不知道处理过多少呢。”
“您就算不相信我们，难道还不相信田书记吗？”陆丹说，“难道还不相信阿眉姐自己吗？她肯定能挺过来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呀。”
骆秀雅明白他们这道上的总有各自奇奇怪怪的规矩，也都有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一连嘱咐了好几回要保证骆眉的安全后，被陆丹哄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稍等去了。
“像是贾国开么？”陆丹转过头看着李重棺道，“从我刚刚来时，就没有听到任何婴儿的哭声。”
“如果那个婴儿只在骆眉的梦里出现，”李重棺皱眉道，“那她现在又是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我也想知道。”陆丹说道，“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但也只能先进去瞧瞧了。”
陆丹身形一闪，瞬间进入了“鬼域”。
李重棺亦紧随其后，伸手轻轻地触碰了骆眉的肩膀后，身影消失不见。
“咳咳，咳咳咳...”陆丹刚进入鬼域就被浓郁的烟草燃烧的气味呛了个半死，道，“怎么这么浓的烟味！”比烧垃圾还呛人。
李重棺倒是对烟味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只点点头，道：“奇怪。”
“这真是贾国开？”陆丹问。
“我觉得是。”李重棺点点头，指指前面，“你看。”
前方是长长的一排四方麻将桌。
每一张麻将桌上都坐着四个“女人”。
或者说，是四尊雕塑。
四尊面目模糊的雕塑。
虽然五官不清，但仍能看得出各人各异的神情，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女人。约莫五公分长的小马尾坠在脑后，微胖的脸颊上，木讷呆板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手里的麻将牌，透出一股子别样又诡异的狂热来。
这张脸李重棺陆丹二人都已无比熟悉。
孙花。
“每一张桌子上的人都不全相同... ...”陆丹大概看了几下，“这得有多少张麻将桌... ...”
但每一张桌上都有孙花。
披着头发散着头发的，穿着棉衣衬衫小袄旧裙的，呆滞的微怒的各种各样的——孙花。
模糊却栩栩如生。
“那烟味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陆丹看着些桌上都为妇女，且并无人抽/烟，奇怪道。
“贾之余？”李重棺想道贾国开的父亲，道，“他是有可能抽/烟。”
“孙花应该是死透了才对... ...”他说，“只能是贾国开。”
“如果是这样，”陆丹点了点头双手护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声喊道。
“狗蛋儿！！！！！”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
周围的烟味，同时变得浓郁起来，隐隐约约有斥骂声传来。陆丹指着那一排麻将桌，惊叫道：“泉哥！你看——”
每桌孙花的“雕塑”都开始裂出深深的裂缝，在极其响亮的婴儿哭声里，流下血一样浓稠粘腻的红色液体。
大地震颤，桌上一个个形态各异的“牌友”们忽然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又一个皮肤开裂的泣血的孙花。
陆丹最后的印象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凶神恶煞的男人的脸，而后就与李重棺双双晕了过去。
鬼域自动解除了。
李重棺睁眼第一件事是去看床上的骆眉。
骆眉依旧在昏迷中，只是脸色稍稍有些青白。
“鬼域解除了，那么贾国开... ...”陆丹道，“也彻底死了。”
“嗯，”李重棺道，“可以去请骆阿姨过来了。”
“为什么会自动解除？”陆丹忽然问。
李重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不知道。”
“我只能推测... ...‘狗蛋’这个称呼可能还有什么特殊意义，”李重棺道，“孙花，他的母亲... ...”
在鬼域里那个样子，没准也有什么自己的苦衷吧。
“你觉得那个男人是谁”陆丹提起自己看到的那张脸，她明白李重棺肯定也看到了。
李重棺说：“我猜是贾之余。”
“嗯。”陆丹道，“我也是这样想。”
鬼也除了，事也了了，陆丹本来打算就这样去请骆秀雅过来，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时候，原本昏迷在床上的骆眉。
突然睁开了双眼。
“我的孩子... ...”
骆眉像是在哭。
“我的孩子... ...消失了... ...？”
“它怎么... ...不见了呀... ...”

第49章 耳边人 三 [完]
“... ...孙阿姨？”李重棺皱着眉问道， “孙花”
陆丹停住了脚步， 转过头警惕地看着骆眉：“你是谁？！”
“孙花？”骆眉茫然地抬起头， 思考了很久，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 “孙花是谁... ...我感受不到我的孩子了... ...”
“他刚刚，”骆眉道，“还在这里。”
“回答我的问题！”陆丹道， “你是谁？！”
李重棺一字一句的对骆眉说道。
“刚刚在这里的，不是你的孩子。”
骆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捂着脑袋，大声尖叫起来。
“我的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
十几年前，川西小街。
“新良杂货铺”门口， 站着一对青年男女。
女孩儿看上去十七八岁， 一条麻花辫甩在身后，额头前的厚刘海被汗水浸得透湿。一张脸蛋红扑扑的，可能是这燥人的的天气给闷的，整张脸都是粼粼的水光。浓眉大眼的，看上去娇俏青春，可爱得很。
“这不是你家附近吗”那女孩儿委屈巴巴地靠在树杆子上， “你怎么会不记得路”
男人也热得很， 伸手抹了下汗，避开了眼神， 道：“我不是好多年没回来了吗？”他低着头，轻轻刮了下自己的鼻子：“要不是在徽城待这么多年， 哪里又遇得到你哦。”
女孩儿乐开了花，红着脸讲了句讨厌，她把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远方，指甲轻轻地扣着树皮，又把那些硬脆的树皮碎片随意地洒在地上。
“但哪里会有人说不认得自己家的路的嘛。”女孩眨眨眼睛，道，“你说，是不是你在哄逗我玩儿？你可不许骗我！”
男人凑过去同女孩咬耳朵：“真不记得了... ...我记到你就足够了，反正都在这城里了，我俩还能丢了不成？”
女孩又因为男人的这句话闹了个大红脸，她把男人的脸拍开，道：“就你花样多！”
“哎，哪儿有两个人，不如去问问！”女孩儿眼睛一亮，急忙站直了身走过去，咧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你好... ...”
迎面走来的男孩却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面无表情地拽着身边的小姑娘快步走了。
“哎哥！你干什么你走那么快... ...”姑娘跟着走了几步，立刻甩开手，“刚刚那姐姐是不是要问路撒？杂货铺都过去了！你讲的要给我买汽水！”
“不走快些难道呆在这儿吗去去走快点，去别地方店给你买，”男孩又扣住姑娘的手腕扯着她往前，“少里那些人！哥没给你讲过吗川西小街叫什么？”
“这是条黑街！”男孩说道。
“你看那些店，面上正正经经的，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喔... ...”姑娘吐了吐舌头，满心都在想她的汽水了，“哥对丫丫最好了！”
“可不是！”男孩板起了脸，凶巴巴地说，“你一个人可不许抄近路走小街！”
“凶什么凶嘛... ...丫丫知道了... ...”小姑娘加快了脚步，跟着男孩赶紧离开了。
“知道了就够了吗？”男孩牵着妹妹走远，“我可是认真的！丫丫要是不听话，一个人跑来这里，会被拐跑卖到红院去当妓/女... ...”
而在树下等着的女孩却并没有听到兄妹俩刻意放低音量的对话，她只莫名其妙地看着远去的二人，咕囔着“不是讲川西人都好热情好热情的吗... ...”又低着头玩起了树皮。
“热不热？”男人看了看女孩，问道。
“热死个人啦！”女孩撅了撅嘴，道，“川西怎么热成这个样子，还是我们徽城呆的舒服。”
“我... ...”男人犹豫了很久，才说，“川西入了夏的确闷得慌... ...我... ...我去给你买瓶汽水。”
女孩立刻摇摇头，道：“不热不热，我也不渴呀，好贵的。”
“叔叔阿姨肯定希望我对你好，”男人低着头说，“你都跟着我回川西了，这点钱也不算什么。”
“爸妈发现我跟着你偷偷跑了肯定要气死了... ...”女孩挠挠头，道，“还说你是骗子，你哪里是了呀。”
她拍拍男人的肩，说：“你对我这么好！”
“这么这么这么——好喔。”女孩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说道。
男人没回话，浅浅的笑了笑，背过身去，走向了“新良杂货铺”，道：“我去给你买点喝的消暑... ...”
女孩乐滋滋地踏着小碎步跟了上去。男人背对着她走进了杂货铺，女孩并没有看到男人眼里挣扎的泪光，只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乖巧地小声絮叨着：“不过我能不能喝呀... ...医生说不能乱吃东西的。”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笑道：“好像要过几个月才能看出来呢，我可以一直住在你家吗？等宝宝出来再回徽城... ...”
“宝宝的外公外婆可喜欢小孩子了，等他们看到宝宝，肯定就不会怪我了吧？”女孩笑吟吟地问男人，“你说呢？”
男人在选饮料，又似乎是在发呆，直到女孩牵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说道：“啊... ...对，叔叔阿姨不会怪你的。”
“你在发什么呆？”女孩凑上去看，却发现这家杂货铺的女老板看上去有些凶凶的一直在瞪着她，眼神充满了莫名的敌意，她有些害怕，又往男人身后缩去了，还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袖口。
“我在想... ...”男人用手敲了敲橙汁，道，“... ...我们的宝宝以后叫什么名字？”
“你希望是男孩女孩呀？”女孩又开始问，“小姑娘可爱一点。”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男人拍了拍女孩的头，问老板娘说，“这个，孕妇可以喝吗？”
那老板娘斜着眼瞪了男人一下，手里摇着把破蒲扇，阴阳怪气地说道：“可以，孕妇什么都可以喝，想喝什么都可以——”
女孩有些怕了，她扯着男人，小声说：“我怎么觉得这家店有些怪怪的... ...不如我们换一家吧？”
男人安抚地搂了下女孩的肩，笑着安慰说：“最近就这一家铺子，热坏了可不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是吧？”
“有我在，瞎担心什么呢。”男人去找那老板娘付钱，不出意外地听到了老板娘一声嘲讽的冷哼。
女孩拿着橙汁，头也没回地跑出了这件奇怪的杂货铺。
“累吗？”男人晚女孩几步出来，居然问店里借了个小板凳，“站了这么久，坐下来歇歇？”
“她居然会借给你凳子哇，”女孩很是惊讶，在树下坐了下来，道，“老板娘看上去凶巴巴的。”
男人站在女孩身后，说道：“... ...她人，其实很好。”
女孩喝了几口橙汁，马上递给男孩，道：“你喝你喝。”
男人马上拒绝了，说道：“都给你，我不喝，是给你买的。”
“太酸了，”女孩吐吐舌头，嘟囔道，“一点也不好喝，难喝死了。”
男人无奈地看着她，抿了一小口，递回去，看着她把所有橙汁都喝完，才说：“明明很甜。”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女孩渐渐有些迷糊起来，她只小声说了一句：骗你的... ...谁让你不... ...喝... ...”
就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男人从女孩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布钱包，轻轻地把女孩抱起来，走进了“新良杂货铺”。
“哟，”老板娘把扇子一丢，道，“江大骗子终于下手了？”
“我... ...”江蓝皱着眉道，“我不... ...”
老板娘大声笑起来，道：“你还想说自己不是”
“... ...我不想。”江蓝道，“床在哪？”
“着急什么，医生还没来呢，”老板娘伸手摇起了桌上的铃铛，楼上立刻下来一个男人，老板娘指指江蓝怀里昏迷的女孩，道，“带二楼手术室。”
女孩就这样被带走了。
老板娘颇感兴趣地看着江蓝手里的布钱包，问道：“哎，瞧瞧，那女的跟着你私奔出来带了多少钱？你那骗子妈又给你分多少提成呀？”
江蓝也算是在小街长大，早习惯了这老板娘的说话方式，只道：“你知道我妈会给你的钱不少就够了，管我妈给我多少钱做什么还有，那是我老婆，不是‘那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板娘放声大笑，“你老婆？你连你老婆的钱都骗？哈哈哈哈哈哈... ...”
“别管。”江蓝揉了揉眉心，道。
老板娘推给他一杯水，又问说：“那你以后怎么打算？你妈会让你就这样结婚？她指不定盘算着让你继续出去骗更多的小姑娘，她才有更多的钱好花！”
“你又怎么跟你老婆解释？解释你偷偷带着她来——堕/胎？”
“我准备... ...”江蓝小声说道，“就说她睡着了有人来抢她... ...不小心滑胎的... ...”
“扑哧，”老板娘笑得更欢了，“抢她这种撇脚理由也亏你想得出来！”
“撇脚么”江蓝推了下眼镜，道，“这里可是川西最大的黑街。”
“一点都不撇脚。”
“还有房间么我去睡会儿。”江蓝把水推回给老板娘，道，“不是中暑，刚被她带着喝了一口加料橙汁。”
“后屋有，”老板娘从柜台下拿了针线开始织毛衣，“去吧去吧。”
江蓝又停了脚步，问道：“北山菜场的陈阿婆身子还好么？”
“昨天去买菜的时候才知道她这两天病了，黄婆婆在替她看摊子。怎么？”
“睡醒了去买点菜，晚上给老婆补一补，”江蓝道，“她喜欢喝丝瓜蛋汤... ...”
“去睡你的吧。”老板娘打着毛衣说道，“年轻人呀。”
才打了没一会儿，就有个女人突然进来。
老板娘看了一眼来人，顿时堆起了笑脸：“哎呦您可算是来了，病人在楼上了，麻醉已经做好了。”
全麻，麻得特别彻底。
“医院今天下班晚，不好意思了。”那“医生”问道，“今天”
“钱还是那个数，一分也不敢少您的，”老板娘笑道，“快去吧快去吧。”
“医生”点点头，上楼去手术室去了。
既然医生已经到了，老板娘连忙起身，拿起了一旁凳子上的锁。
“新良杂货铺”，这间小街上最大的地下诊所，慢慢锁上了门。
“我是谁？”骆眉有些懵，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 ...不记得了。”
“你是怎么死的？”李重棺又问道。
“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 ...”骆眉痛苦的说，“我不知道... ...我肚子好疼... ...”
“你还记得些什么？”随着贾国开的消失，感受不到婴孩的魂灵后，附着在骆眉身上的女鬼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攻击性，陆丹很是疑惑，问道，“除了你的孩子？”
“我记得... ...我的孩子，我，”骆眉语无伦次地“我”了半天，却没说出其它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李重棺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江蓝！”骆眉道，“叫，叫江蓝！他叫江蓝... ...”
“他也死了... ...我死了之后，有一天晚上看见，他在路上飘... ...”
骆眉抽泣起来：“但他走了，他没有理我，他... ...抛下我了... ...”
“他是个骗子！”骆眉道，“爸妈说得对！他就是个骗子！”
“我好想爸爸妈妈阿... ...还有我的孩子... ...我的宝宝... ...”
“还真不是孙花... ...”陆丹道，“所以一个星期以前，孙花确实是死了，她的孩子今天也... ...”
骆眉身上的无名女鬼准确地捕捉到了“孩子”二字，猛地抬起头来：“孩子？！你们杀了那个孩子！”
“不，”李重棺淡定地道，“那个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去寻找他下辈子的母亲了。”
这话其实也没错，确实是贾国开自己突然消失的，跟李重棺和陆丹并没有过大关系。
陆丹指了指骆眉，说道：“她的妈妈也很想她，可是你一直这样下去，她就不能和她妈妈说话了。”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跟你的宝宝一样，很可爱也很粘人的。”陆丹看出无名女鬼大概也有并不顺遂的过往，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一直这样... ...”骆眉喃喃道，“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我已经感觉，我要消失了... ...”
“我现在必须依附在人身上，不然就会消散... ...”骆眉又抹起了眼泪，“可我还没找到我的宝宝... ...我的孩子... ...”
“你的孩子也在等下辈子的你。”李重棺道。
“不行... ...”骆眉突然道，“不行！我明明已经感受到了，我已经感受到了... ...那个人... ...”
“谁？”
“哪个人？”
李重棺和陆丹同时开口问道。
“那个女人... ...我死前见过她... ...”骆眉才说几句，又开始捂着脑袋大喊起来，“我的头好疼！我... ...”
“我不能现在就走... ...”
“我不能... ...我要找到她... ...”
“她带走了我的孩子... ...”骆眉痛苦地哭叫道。
女孩的堕胎手术完成后已近傍晚，医生急匆匆地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晚上要回去给女儿做饭去，先走了啊。”
老板娘递了一个小纸包给她，道：“数数够数了没有。”
医生点完钱，就急忙往家赶去了。
夜里，另一个女人又出现在“新良杂货铺”门口。
她见四下无人，伸手敲了敲铁门，以一种奇怪的频率节奏，长两下短三下，仿佛是某种暗语。
老板娘很快开门，见到女人的第一眼颇惊讶地说道：“蓝姐，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呢？”蓝岑从柜台上拿了一包烟，点了一根后把烟盒丢回去，闻道，“那女的呢？”
“江蓝还在隔壁间睡，那女的做完手术，还在楼上晕着。”老板娘道。
“男的女的？”蓝岑又问。
老板娘心领神会，笑了一下，说道：“医生说是个女娃，反正生下来也没什么用了，养着也亏死。”
“可不，”蓝岑吐了个眼圈，道，“那小子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谁养得起呢？”
蓝岑把半截烟都摁灭在烟灰缸里，道：“跟我过去看看。”
老板娘领着蓝岑上楼，进了病房。
橙汁里的料下得有些重了，女孩仍昏迷不醒。
“长得倒是不错... ...看上去家里条件也不会差的，”蓝岑同老板娘多年至交，对她下料有多猛心知肚明，晓得不到明天早上这女孩子是醒不过来的，放心大胆地掐住了女孩的下巴，“若不是红院那边不差姑娘了，不然弄傻了卖过去也是不错的。”
“不过你下手这么狠，也该傻的差不多了。”蓝岑看了看老板娘，又说。
老板娘摆摆手，道：“管我做什么，你儿子都要和人家白头偕老了，我可跟你说，你知道那小子心里头盘算着什么呢... ...”
老板娘把江蓝同他讲的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然后同蓝岑一起在病房里放肆地大笑。
“儿子大了还真是留不住了，”蓝岑悠悠的说，“你看看这水灵灵的小姑娘，可惜跟了个骗子。”
“可不是么，”老板娘道，“看你儿子那样也不像个痴情种，保不准过几天又移情别恋了。”
“这世上，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她笑道。
“那医生有没有给这女的开什么药？”蓝岑突然道。
“也就些消炎的吧，怎么？”老板娘问道。
蓝岑把女孩的被子拉到最下，道：“别给她用了，再给她下点料，耗死她也好饿死她也好。”
“我倒还真怕江蓝那小子是个痴情种，”蓝岑道，“到时候再请个医生过来，假装抢救一下吧。”
“对儿子这么狠心的么？”老板娘笑起来。
蓝岑只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就再不敢笑嘻嘻的，只道：“你还不了解我么？保证都给你办得妥妥的，蓝姐。”
蓝岑却突然感到有哪里不对，她转过头，问老板娘道：“江蓝今天什么时候过来的？”
“下午两点差不多，最热的时候。”老板娘道。
“那怎么睡这么久？”蓝岑记得自家儿子从前也不是那种嗜睡的人，奇怪道，“得好几个小时了吧？”
“虽然跟着这女的喝了一口橙汁，倒是不至于睡到这个点子上，”老板娘摆摆手，说道，“也没准是昨晚太紧张一直睡不着，才挪到今天来补觉呢。”
“没什么打紧的，”老板娘道，“让他去吧，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能睡觉咋的？”
蓝岑已经明白了什么，她假装没看见门后面那一双幽亮清晰的眼睛，只道：“时间差不多了，去我那儿坐坐？让那小子今晚在这儿睡他的去。”
老板娘却是对蓝岑的想法一无所知，但也点了点头，道：“走呗。”
等二人走出“新良杂货铺”之后，有一个人立刻溜进病房，给病床上的女人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盖好了被子。
等女孩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阿蓝... ...？”她一睁眼，第一个叫道，“嘶... ...我的肚子... ...”
“怎么会... ...这么疼？”
然后她就看到了江蓝赤红的眼眶。
“你别哭呀... ...怎么了？”女孩不知道怎么的也吸了吸鼻子，道：“我肚子好疼呀... ...你摸摸好不好？”
江蓝没忍心下手，只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声音沙哑地开口：“你... ...”
这时走过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看了江蓝与女孩一眼，道：“哟，醒了？”
女孩这时已经顾不上看上去很不对劲的江蓝了，她只看到那医生模样的女人手上端着的铁盘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浸着血水的纱布。
女孩顿时明白了什么。
“我的孩子！”她捂着愈发疼痛的小腹，惊慌道，“是不是宝宝？！我的宝宝... ...我的宝宝怎么了？！”
她疯了似的想要直起身来，却被一道大力按了回去。
是那个医生。
紧接着，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从左下臂注入了她的身体。
女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医生的叹息。
“别孩子了... ...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姑娘。”
“你还是个孩子呢。”
这天下午，女孩还是咽气了。
江蓝抱着女孩的尸体放声大哭。
“哭得这么伤心... ...啧。”蓝岑在病房外叼着烟，对老板娘说，“我以为他不会这么伤心的。”
“哦？”老板娘应了一句。
“前天晚上，我们俩在病房里头讲话的时候，”蓝岑朝着无力的江蓝努努嘴，道，“这小子在外头偷听。”
“那他不是该都知道... ...”老板娘惊讶地张大了嘴。
“鬼知道呢？”蓝岑道。
她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懂她的儿子了。
蓝岑不知道的是，其实直到江蓝上楼时，她俩已经把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
江蓝躲在门后头，只听到了老板娘的那句“保证都给你办的妥妥的”。
但办妥什么呢？他不知道。
江蓝以为蓝岑虽然不喜欢他跟上钩的“猎物”产生了感情，但到最后也会接受。于是蓝岑说带回来他也带了，蓝岑说养不起去打掉他也同意打了。
直到他放下女孩尚有余温的尸体，在角落的凳子下面看到了一塑料袋的麻醉剂和消炎药。
消炎药一整盒，尚未开封，而麻醉剂已经空了。
江蓝才明白，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搞懂过他的母亲。
当日夜里，川西小街发生一起坠楼案，死者从五楼坠亡，死者江某，男，年仅二十九岁。
下个星期，被誉为“黑街”的川西小街最大地下诊所“新良杂货铺”被查封，多位嫌疑人在逃。据悉，川西刑警大队副队长多日梦到此处，下班后偶然查起，不想了解一桩大案，该副队长也因此获得局里嘉奖，被同事们笑称为“大仙”，并表示，大仙再多做几个梦，川西治安水平将得到有效提高，人民美好生活将更有保障。
陆丹最终还是说服了骆眉身上的无名女鬼，将她引渡去黄泉。女鬼没有再想起任何当年的线索，陆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帮忙帮不上。只问了沿途小鬼，听过确实有一个叫“江蓝”的男人，在奈何桥边等了十几年。陆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那女鬼便很快走了。
“她说孩子的父亲是个骗子，”陆丹后来道，“但那个骗子却一直在等她，你说有这样的骗子么？”
“那要看是为什么而骗，总有些谎言，身不由己，”李重棺道，“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结果吧。”
已经过了午夜，今晚来小泉堂的鬼不多，李重棺偷了闲，先去撕了一页墙上的黄历，道：“陈知南也该回来了。”
李重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陈知南没等来，却把翟子郁等过来了。
第二天。
那本该是个闲适的傍晚。
翟子郁一身黑色暗纹旗袍，拿着一个深紫色手包，走进了小泉堂。
李重棺正写着东西，听到有人进来，还以为是病患，他低着头看一眼表，道：“不急就烦请明日吧，今天准备打烊了。”
翟子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李重棺写完了一页纸，才出声喊道：“李先生。”
这个声音尤其熟悉，但称呼着实过于陌生了。
李重棺抬起头，道：“翟女士。”
“贸然来访是我唐突了。”翟子郁点点头，道，“但前段日子翟家拍卖行，有一位手笔极大的买家，托我们将一样东西交给您。”
“思来想去我还是亲自来了。”翟子郁说。
她小心地从手包里掏出一个更小的绢包放在李重棺桌上。
“就是这个。”翟子郁道。
“他说，‘中原颇不太平，若殿下已深陷局中，此物可解殿下疑惑’。”
翟子郁说完这句话，便匆忙离开了。
想来翟家家族事务繁多，她此行定也暂时放下了许多要事，而翟家如今与小泉堂已无关联，李重棺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等翟子郁离开后，李重棺打开了那个绢制小布包。
里面是一枚佛牌。
一枚水滴形的佛牌，有银质包边，外裹琉璃，内里是一块木刻。
这东西一般为弄明白之前不可随意佩戴，李重棺想也没想就收进了柜子里，准备等陈知南回来再一同研究。
三天后，明显黑了不止一个度的陈知南和明显瘦了十几斤的罗海山，终于回到了小泉堂。
“泉哥！”陈知南先冲上去给了李重棺一个熊抱，再狠狠地抱了陆丹一下，“卤蛋儿可算回来啦！”
“南哥南哥，你怎么变黑哥了哈哈！！”陆丹疯狂大笑。
“尚好？”李重棺淡淡地问道。
陈知南自然明白李重棺不是问他好不好，而是问此行顺利与否，立刻点头笑道：“好得很，喏，我都记下来了，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
说完，陈知南递了一个小本子给李重棺。
李重棺打量了一下陈知南，又看了看那本约莫两厘米厚的稿本，心里极度怀疑其真实性。
陈知南的确是会认字写字不假，但叫他写这么厚一本笔记，李重棺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稿本翻开来第一页：
“出门的第一日晴
罗海山很能吃，一顿饭吃掉了四个馒头，太令我难受了，为了预防资金不够的情况，我决定沿途兼职算命。”
李重棺一头黑线地翻了下一页：
“出门的第二日晴
罗海山很会说话，比我还会说，我已经不想听他和他男人的故事了，我心好累。”
李重棺：“... ...”
“出门的第三日晴
走路腿好痛。”
李重棺默默地把稿本合上，摔在了陈知南脸上，道：“你自己来说明情况吧。”
在一旁偷看这本《知南日记》的陆丹早已笑翻了天。
第一次看到稿本内容的罗海山着急地去找陈知南理论：“我一个成年男人吃四个馒头怎么了？啊？四个馒头很多么？就四个馒头阿就四个！”
陈知南：“... ...我好累。”
今天下了雨，但雨不大，我便仍带着笔记本走到医院来打扰陈老先生。
一蓑烟雨任平生么。
今天听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尾，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这一部分都是卤蛋儿后来告诉我的。”陈老先生今天看上去状态还不错，至少在护士姐姐眼里应该是这样，因为精神很好，也没有闹脾气非要吃小蛋糕。
“她也没有弄明白，骆眉身上的那个无名女鬼究竟经历了什么。”陈老先生说道。
我点点头，道：“因为她什么都没有记起来吧。”
“对，”陈老先生道，“也是可怜人。”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被爱人背叛的女孩，确实也是个可怜人。
我想，在写她的故事的时候，或许我可以发挥一下少得可怜的想象力，把她的故事描绘地丰满动人一点。
“可能她的故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陈老先生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这世上大部分离世者，在亲朋好友逐渐过世以后，也不再有人会记得他们的故事，”我忽然有些感慨，道，“但每一个被忘记的普通人，都曾平凡又精彩地活过。”
陈老先生笑了笑，赞同道：“的确是这样，而现在，你也记录下了几个普通人的故事，让他们努力的生活不至于被人忘记。”
这话听上去怪不好意思的，我挠了挠头，道：“最多只是不至于被人忘却的太早... ...”
陈老先生却没再接话，倒是换了另一个话题：“你明日还来看我吗？”
那眼神里似乎是包含着某种期待的，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来。
陈老先生立刻说道：“但明天护工姐姐要请假了，回家办婚礼。”
“啪嗒”一声，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我于是明白，陈老先生的目光中确实是包含着某种期待的，只不过并不是期待着明日我去看他，可能只是期待着这一刻我的绝望与窒息。
“我... ...”我说不出话来，“她... ...”
陈老先生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可惜咯，明天见不到她咯！”
我：“... ...”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相处，我曾经以为我和陈老先生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忘年交什么的，确实感觉很不一样。
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可能不管到了什么年龄，沉浸在往事中的短暂时间里，他永远都会是小泉堂那个小孩儿一样的半吊子天师。
太坏了。
我又难过又好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笔，哭丧着脸对陈老先生说了一句“明天见”，就带着笔记本离开了。
今晚还是回报社整理新闻模板吧... ...过段时间要来的实习记者没准用得上。
嗯，充实的工作能让我暂时忘掉护士姐姐。
然而，傍晚，护士来给陈老先生送餐的时候，颇惊讶的问了一句：“今天他走得这么早？”
陈老先生夹起盘中的醋溜土豆丝，点点头道：“是啊，我提了一句明天你要请假回家帮忙办你弟的婚礼。”
“老头子口齿不清话没说全，可能他误会什么了吧。”
陈知南吧嗒吧嗒嚼完了嘴里的土豆丝，叹道：“年轻人阿！心浮气躁的。”
护士姐姐：“... ...”

第50章 佛牌 一
李重棺：“我也累。”
陆丹插嘴道：“其实四个馒头一点都不多真的， 我也吃得下。”
“南京饭量女王不要说啦... ...”陈知南反驳说：“你晓得那地界馒头有多大一个吗？比你脸盘子还大！”
“那也不是很大啊... ...”饭量女王陆丹揉了揉自己的脸盘子， 嘀咕道。
“是很大很大很大！！”陈知南嚎道。
“正常男人都吃这么多！”罗海山道， “你是不是男人？！”
陈知南：“... ...泉哥，我好苦。”
“我也很苦，泉哥， ”罗海山把稿本抢过去，一阵狂翻，“我从来都不知道知南对我居然有这么多意见， 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
“我更苦，”李重棺面无表情地道，“如果你们再不讲讲情况如何，那你们明天连馒头都没有的吃了。”
陈知南淡定道：“这几个月馒头吃下来我实在是再也不想吃馒头了。”
李重棺本还欲说些什么， 但转念一想他又确实没怎么注意过陈知南偏爱的食物， 于是点点头道：“我以为有东西吃总比没东西吃要好。”
陈知南：“... ...几月不见，泉哥竟如此残忍，我明日便去报社，将你的暴行公之于众！”
“知名药店‘小泉堂’竟公然拒绝为员工提供饭食！”陆丹拍桌道，“这是万恶资/本/主/义对工人的压/迫与剥/削！”
李重棺：“... ...”
他真的很苦。
给陆丹陈知南头上一人来了一下之后，四人终于能好好地坐下来说事情。
陆丹先把这段时间小泉堂的“营业状况”同陈知南讲了一遍， 随后由李重棺补充。
“你二人走后， 我们调查了川西境内的缝尸人，”李重棺道， “其实数量不多，但依照这个比例来算， 依然惊人。”
“我们按照这个比例推算了一下，若全国皆是这种情况，那么‘缝尸人’大约有... ...10万上下。”陆丹神情凝重地说。
李重棺又道：“而且除去少数，我们发现大部分的缝尸人所用身体为男性，”李重棺道，“魂灵却是女性。”
“先不论这个疑点如何，从理论上讲，‘缝尸人’的战斗力应该不会高到哪里去，你想想，一堆烂肉么，”陆丹道，“虽然数量多，但也不是无法解决。”
“可是在五天以前，一直到现在，川西街头巷尾的‘缝尸人’数量骤减。”陆丹道，“我们问过田志奇，川西近五天并没有人大量死亡。”
“当然，我们也暂时没把这些事情同他细讲。我和泉哥的意思是，在能自己解决的情况下，尽量不要向政/府寻求帮助。”陆丹继续说道，“但如果不能尽快阻止而导致大量非正常人员伤亡，警方势必会介入调查。”
陆丹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泉哥的秘密若是被发现的话，是会做成标本放在故宫博物院收藏呢还是送去实验室解剖啊... ...”
“... ...想象力太丰富。”李重棺道。
“什么秘密？”方桌上只有罗海山一头雾水地问道。
陈知南和陆丹几乎是同时开口：“穿红裤衩的秘密。”“你不用知道！”
“... ...哈？”罗海山问陈知南，“现在穿红裤衩都要被解剖吗？”
陈知南继续胡编乱造：“因为今年不是泉哥本命年。”
李重棺实在没忍住，给陈知南脑壳上又狠狠来了一下。
陈知南一脸委屈样地揉揉脑袋，道：“您继续说... ...”
“我们现在怀疑，‘缝尸人’都被集体转移了，”李重棺冷着脸继续道，“目的未知。”
“但很大一部分可能是为了炼化，”
“‘缝尸人’都是有自主意识的，因为师... ...袁渚白不知用什么为好处诱惑魂灵上身，而之所以必须这样做，是因为没有魂灵的死物并不长久，很快会腐化。”
“那通过炼化就能... ...”陈知南道。
“嗯，”李重棺点点头，“先前提到魂灵皆妇孺，但炼化则彻底控制‘缝尸人’。”
“控制？”罗海山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又问道。
“这只是一个推测，”李重棺道，“说实话，我并不太相信袁渚白能掌握炼尸驭尸之法... ...”
“他在这世上呆的可比你久，泉哥。”陆丹提醒道。
“也就多那么几十年，我都不会的东西，他能？”李重棺一扬眉，道。
“等等... ...”陈知南捂着额头，道，“我没听懂... ...”
陆丹于是道：“他拿那些魂灵来给尸体作保险，炼尸为兵妄图造/反。懂否？”
陈知南点头说懂。
“唉。”陆丹叹了口气，打趣说，“泉哥最迷茫的时候，就是既找不到‘缝尸人’，又找不到袁渚白，死要面子不信《推背图》，却总是情不自禁掐指算吉凶的时候。”
李重棺：“... ...”
“《推背图》？哎，这可提醒我了，”罗海山说道，“我把罗家那份给知南了，这段时间一结束，我便回家陪爱人，反正罗家也绝后了。”
饶是李重棺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瞧见把“绝后”一事说得如此轻松的人，仿佛绝的不是自己家的后。
陆丹问得非常直接：“你不行？泉哥他是个大夫。”
“什么不行！”罗海山叫道，“我特别行！”
陈知南选择性忽略了陆丹和罗海山的拌嘴，把两本册子递给李重棺，道：“罗家和霁云观的都在这里了。”
“卤蛋说得话也不无道理，我觉得吧泉哥，”陈知南悠悠道，“你不如还是看一眼？”
李重棺失笑道：“一个问题。”
陈知南“嗯？”了一下。
“如果师父那本《推背图》中的某一页，推演的结果是‘李重棺登/基’，”李重棺眨眨眼睛，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陈知南瞬间沉默了。
李重棺笑了笑，没再说话。
陈知南却突然又问道：“一个问题。”
现在轮到李重棺“嗯。”了一下。
“泉哥，您是不会老，还是不会死？”陈知南亦轻声道。
“我猜，是前者吧。”陈知南道，“你会受伤。”
“你能一直活到今天，与其说是因为自身体质特殊，”陈知南道，“不如说是因为一直小心谨慎没让自己受太重的伤？”
李重棺没说话。
陈知南吹了个口哨，道：“我就当我猜对了？”
“猜对一半吧。”李重棺耸耸肩，道，“的确，我也不是死不了的。”
“哦？”陈知南轻松道，“所以么，我打算怎么办，你也知道的。”
“泉哥，你师父教过你推演，我爷爷也教过我，”陈知南笑了笑，说道，“人定胜天的嘛。”
李重棺不知可否地笑了笑。
陆丹和罗海山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异样，刚笑闹完，又老老实实在桌前坐好。
“像红高二中这样的建筑，我们一共发现了三座，加上湖心亭，遍是四座。”陈知南道。
“对的，最重要的是，”罗海山道，“北面上京那一座我们没有成功拦住，嗯... ...”
陈知南面色呆滞地拧了罗海山一下，小声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这件事最后说的吗... ...”
“哎呀。”罗海山面色呆滞地拧回去，低声道，“刚刚闹太过了我忘了... ...”
“上京？”李重棺倒是没过多责怪，问道，“谁？”
陈知南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袁天罡。”
“... ...”李重棺一下子呆住了，他几乎是喊了出来，“你说什么？！”
“别担心，余下两方里没有李淳风。”陈知南的声音柔和下来，生怕惊了李重棺。
“这也许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泉哥，”陈知南道，“不是安慰你，说实话，袁天罡看上去... ...有点不对劲。”
“你还记得贺若弼吗？”陈知南道。
李重棺瘫倒在木椅上，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在渚江遇到了贺若弼，和由贺若弼带领的一小撮尸兵。”
“不是湖心亭地下的那种石兵俑，而是‘缝尸人’，”陈知南道，“但又和原先见过的不太一样，那尸兵整个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且外表坚硬，但行动又比从前略微迟缓。”
“你们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袁渚白在炼尸。”陈知南说。
“贺若弼行动算得上敏捷，虽偏执暴躁，但尚有神智。”陈知南看着李重棺的眼睛，说道，“但袁天罡不一样。”
“在我们同他接触的几个小时里，他神情木讷，没有说过一句话，”陈知南道，“在你的印象里，袁天罡是这样的人么？”
李重棺立刻道：“不是。”
陈知南又说道：“而且我们发现，袁天罡虽一直漂浮在空中，但明显可以看到，他的右腿是断的。”
“上京并没有湖心亭那样的骨蔓，”陈知南道，“他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拼接痕迹。”
“袁渚白用的，很可能是... ...”
“袁天罡的遗骸。”陈知南说道。
李重棺居然没有说话。
良久，居然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我生气了。”
他是曾对袁渚白有几分恼怒的，但后来冷静下来细想，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同袁渚白是一个时代过来的人，完全能够理解那时候的人们对“皇权”，“江山”与“天命”的狂热。
他能理解袁渚白。
所以想着，也不过如此，袁渚白要复隋，他阻止便好了，他不会让袁渚白成功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第51章 佛牌 二
“另二人都是武将？”李重棺问道。
陈知南点头， 道：“东， 南二方都是武将。”
“武将尚可理解， 但他要大师父做什么？”李重棺道，“也不知道大师父是否真的还保留神智... ...”
“不过袁天罡的陵墓不是说从未被盗过么？”陈知南道，“若猜测属实， 袁渚白倒也真是算得上欺师灭祖。”
“接下去什么打算？”陆丹问道。
陈知南想也没想道：“你们说袁渚白在哪儿炼尸？东西南北中五方唯有中部是我和海山未涉足的，袁渚白师从风水大师袁天罡，定不会随意选址， 我的建议是去中部地区调查一下。”
“没错，当时为了节省时间，我和知南都是直奔目的地而去的，也没有关注其他地方。”罗海山附和道。
“让我思考一个晚上， 明日出发。”李重棺道， “陆丹收拾收拾东西下碗面吧，罗海山自个玩儿去。陈知南跟我来。”
“被自个玩儿去”的罗海山深深感受到了待遇差别，悲愤地从小屉里抓了一把西洋参片用指甲掐着玩。陆丹问了句罗海山吃不吃辣就蹦跳着进了厨房。
李重棺带着陈知南来到了楼上的小书房。
陈知南从前曾偷偷来过这里，印象颇深，彼时这里有满满几个书架积灰的唐书，都被撕掉了同一页。
现在想来， 那撕掉的一页中， 定是有着过去的李宽留下的无足轻重的一句记载吧。
然而现却是不同了。
李重棺这段时间请人把二楼重新翻了一遍，几间书房全部打通， 漆过了墙面，一排实木柜整整齐齐地码着， 看上去沉静而厚重，进门便能嗅到熏香和木香糅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陈知南脱口而出：“书呢？”
李重棺一回头，有些惊讶：“你看到过？烧了。”
这个处理方法倒是很有李氏特色，陈知南也不解释，道：“偶然看到过。”
李重棺走到左数第一个木制书柜前，先拉开了最下的抽屉，里面摆着一只漆黑的小方匣。他把匣子打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三本薄册，封面都让陈知南感到无比熟悉——《推背图》。
三年以前，陈旭将一本薄薄的《推背图》夹杂在一堆奇奇怪怪的术法秘籍中一股脑打包塞给陈知南的时候，他从未想过会有如今的经历与成长。
说句实话，他陈知南最初来小泉堂——
的确是打算来帮忙看药店的。
嗯，虽然他对中医药一窍不通。
李重棺把另外两本《推背图》按照顺序放入匣中，整齐码好，盖上盖子，再把抽屉推合。他从长袍里掏出两张绘着符的封条来，仔仔细细地交叉着贴在了抽屉外。
接着走到左数第二个书柜前蹲下，拉开抽屉，取出了另一个黑色木匣。
“你与罗海山回来之前，翟子郁到访小泉堂，送来了这个，”李重棺把匣子打开，展示给陈知南看，“有人托她送这个来。”
“附言说——”
“中原颇不太平，若殿下已深陷局中，此物可解殿下疑惑。”
“你既然回来了，”李重棺道，“便一同看看此物有何玄机。”
那小方匣中，是一枚小小的佛牌。
“佛牌？”陈知南愣了，“这东西不好随便收吧？”
“活人的的东西还是... ...？”
“死人的。”李重棺淡淡说道，“收都收了，怕什么，不会出事。”
“我可不会看古董，”陈知南耸耸肩，道，“泉哥你若是让我来看，那便只能... ...”
二人耳中一阵短短的嗡鸣后，易魂进入。
看清周围的景色后，李重棺的眼眶几乎有些湿润了。
这是他熟悉无比的——
唐都，长安。
长安城朱雀大街。
李重棺还是没忍住，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这里是... ...”陈知南还未说完，就被李重棺打断了。
“是我家。”李重棺抬起头来笑，眼角微红的样子居然有几分招人心疼。
他笃定又自然的轻声说道：“是我家。”
陈知南瞬间明了，此处竟是长安。
“方才行‘易魂’之术时，我发现那佛牌上封了一缕残魂，”陈知南道，“没有攻击性，温和而明朗。”
“也许，他是有什么东西... ...想给你看吧。”
“该先去买副舆图？”陈知南环视四周，感叹道，“不愧是长安城。”
街坊纵横，楼阁遍立，巷中是沾了酒香的吆喝，亭间有妇笑孩哭，坊间少年打马过，缎上鸳鸯盼白头。
不愧是长安。
诗人游子心里的天涯，书生学者卷上的气度，还有——
某人魂牵梦萦的故土。
“舆图？”李重棺嘴角一勾，道，“有我在，还需要什么舆图？”
“我一人可抵长安百姓百万，隐卫暗桩，何人及我对此处熟悉？”李重棺道，“这城内就是我家。”
自出生到大唐覆亡三百年间，从未离开的家乡。
“我以为你对宫中会更熟悉一点。”陈知南道。
“事实上，‘死后’我就没怎么回宫，”李重棺道，“跟着师父在外面野。”
陈知南：“... ...野？”
“咳咳，”李重棺道，“师父彼时年少无知。”
李淳风当时，亦是翩翩少年郎呀。
陈知南道：“泉哥，我们现在在哪？”
“前面路口往左是小雁塔。”李重棺道，“朱雀大街往前直走是朱雀门，可以进宫。”
“现在的问题是... ...”李重棺道，“‘他’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
“不知道，哎你看，有个外国人，”陈知南指着另一侧叫了起来。
李重棺一皱眉，道：“小声点——”
但看那那人并没有回头，想来这次易魂里他们只不过是作为旁观者，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便恢复了正常音量，道：“回纥人。”
唐王朝万国来朝，政策开放，有各族商人来往并不稀奇。
“生得真好看。”陈知南笑道。
那女孩坐在马背上，有一头皓月一般皎洁的灿金色长发，粉面朱唇，深邃的眼眸在陈知南面上轻轻一扫，便继续目视前方。
“哎说实话，泉哥，”陈知南问道，“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漂亮姐姐？”
“没有。”李重棺道。
“哈？？”陈知南目瞪口呆。
李重棺莫名其妙地道：“有什么意思？”
“你要是觉得寿命长短不符合，可以试试看，”陈知南道，“人鬼殊途恋什么的... ...”
“... ...你好变态啊。”李重棺呆滞。
“泉哥。”陈知南忽然闭上了眼，道，“等一下。”
他拽着李重棺的手腕，忽然飞奔往前，道：“来这边！”
“我能感觉到——”陈知南拽着李重棺侧身躲开一辆迎面而来的疾驰着的马车，道，“我能感觉到！”
“‘他’在那边！”
易魂者，二魂互通相联，一点灵犀。
前方是朱雀门。
一辆马车正停在侧，陈知南李重棺二人飞身跃上车顶，双双稳当站好。陈知南才点头道：“是这辆。”
“这辆马车要进宫？”李重棺道，“你确定是‘他’？”
“嗯，”陈知南把身子往下探，从车帘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个人影，“看上去不是汉人... ...是个男的。”
李重棺却是瞟到了正被兵卫检查的令牌，愣住了：“他们要去面圣？！”
“面圣？”陈知南说，“哪个圣？”
李重棺自然是认识那令牌的，说道：“李世民。”
唐太宗，李世民。
李重棺——“李宽”的生父。
说完这句，李重棺亦探下身去，看了几眼，抬起头道：“天竺人。我知道... ...他是谁了。”
“嗯？”陈知南道。
“你知道李世民怎么死的么？”李重棺道，“嗑/药嗑死的。”
“他求仙问道，妄图获得永生，最后死在了一名天竺僧人的‘仙药’下。”
“就是这一位？”陈知南疑惑道，“你怎得确定？”
李重棺漫不经心地说道：“因为他走的那年，长安民间流行朱红菱印花，方才路过的几名女子中大半都着了此款花样。”
“... ...您对长安的记忆还真是独特啊？”陈知南道，“那高僧留下这段记忆... ...是想让我们看些什么呢？”
“可解疑惑... ...”李重棺喃喃道，“现今最大的疑团遍是袁渚白，搞不好和袁渚白有关。”
“这位高僧和袁渚白有关，还是李世民的死与袁渚白有关？”陈知南啧道，“你师兄怎得总是阴魂不散的！”
“‘阴魂不散’这个词的确是很适合他，”李重棺点点头说，“他可比我活的长许多呢。”
这辆马车很快过了朱雀门，并在李世民寝宫前停下，二人也从车顶跳下，站在一旁。
车上下来一位天竺僧人，出乎李重棺陈知南意料的是，这人看上去居然很是年轻。
单单只从面上来看，比陈知南大上一些，同李重棺倒是差不了多少。
“... ...高僧？”陈知南愣住了。
“有趣。”李重棺只道。
这时，那位僧人却仿佛听见了他俩说的话似的，往李重棺陈知南站着的方向看去。
他看着陈知南，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他他... ...看见我们了？！”陈知南习惯性往后退两步，站到李重棺身后，惊道。
仿佛站在“本地人”身后能给他什么安全感似的。
李重棺却打量那位天竺僧人几下，然后摇摇头，说：“不是在看我们。”
二人同时往后看去。
是袁渚白。
袁渚白浮在半空中，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静静的和那位天竺高僧对视着。
他做了个口型。
李重棺看懂了。
是“好久不见”。

第52章 佛牌 三
“他们... ...认识？”“他们认识。”
二人异口同声道。
袁渚白手掌向下， 轻轻一压， 而后外翻， 拇指往侧后方一指，做了个旁人看不懂的手势。天竺僧人稍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袁渚白的动作， 而后微微颔首，便将视线转回去，目视前方。
“那高僧答应了他什么， ”李重棺道，“约他见面？”
“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陈知南道。
然而这一跟便跟到了午夜。
易魂本就极耗心神，再加上在他二人的感知里，时间是一分一秒真实流逝的， 陈知南自然是有些困了。但僧人刚一动， 陈知南也立刻清醒过来，示意李重棺。
李重棺自然不会不知道，他二人站在侧殿的瓦檐上，李重棺向下扫视几眼，道：“用了药。”门口的守卫靠着身上的甲胄勉强靠墙维持着站姿，但李重棺是何许人也， 一眼便知那几人已经晕迷过去。
那僧人步伐极快， 身形隐在黑暗中，沿着墙边小心避开了巡逻的侍卫， 又用同样的法子药晕了守卫，从延喜门出了皇城， 直走打通化门出了长安内城，往东些许，竟是一路过了龙首渠，到了近郊。
“大晚上的，浪费半个时辰，徒步穿越大半个长安城，”陈知南走得气喘吁吁，皱眉道，“去做什么事情？哎泉哥，你不累么？”
“还好。”李重棺随着天竺僧人的目光望去，眉头一挑，道，“还能去做什么？”
“去见，袁渚白。”
天竺僧人目光做视之处，袁渚白于虚空中，缓缓显露身形。
袁渚白对僧人拱手行礼道：“大师。”出口竟是极其流利的天竺语。
“你附于你们大唐近臣身上，”高僧淡淡地受了一礼道，“向圣人举荐我，是为哪般？”
“大师久居天竺，想来有些腻味，故特请大师往东领略我大唐人情风土。”袁渚白抬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明日便启程回天竺，”高僧说，“倒是负你一片好心。”
袁渚白愣了一下，声音稍稍柔和了些，又喊了一句：“大师。”
“多年前你从我这里换走一颗丹药，”天竺僧人忽然道，“如今可还有他事？不妨直说。”
李重棺敏锐地察觉到僧人故意提起的这事有些蹊跷。
他这是，在套袁渚白的话？
袁渚白低头着头轻笑了一下，说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大师。”
高僧冷哼一声，面上却依旧一片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模样，点了点头。
“那我便冒犯了。”袁渚白道，“大师此次东行，途径南疆，可有什么奇闻异事能与我分享一二？”
高僧只道：“路途遥远枯燥，幸携几卷经文，与过往寺内作息相仿，心有古佛青灯，哪管外疆奇闻异事？”
袁渚白立即接话道：“袁某可听说一些。”他语气急促，似乎是有些不耐烦。
月光从侧面倾泻而下，勾勒出袁渚白扭曲的面容。
“我怎么觉得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过于狰狞... ...”陈知南不知为何冒了冷汗，幽幽道。
李重棺对袁渚白这个表情可不陌生，他皱了皱眉头，道：“他想杀了他。”
高僧道：“你听说了何事？”
袁渚白嘴角轻扯，道：“听说高僧在苗疆用天竺秘术医好了一个苗人？”
“倒是什么都瞒不住你。”高僧摇摇头，道，“天竺秘术称不上，不过略懂医术，因缘使然。”
袁渚白自然不在意究竟是秘术还是岐黄，他只问道：“苗人给了大师什么？”
“既然你无所不知，不妨一猜？”僧人反问道。
李重棺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凑到陈知南耳边说道：“袁渚白那厮定是跟了天竺僧人一路... ...”
陈知南深以为是地点点头，道：“对，结果现在反倒在这儿装模作样的。”
“请大师明示，”袁渚白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往后退了半步，躬身一拱手，问道，“用何物为代价，袁某才可从大师手中换得那卷术方？”
那僧人不答，反忽然问道：“我忽然忘了，上回你用何物于我处换得那枚仙药？”
袁渚白明显愣了一下，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良久，才说：“袁某亦不记得了。”
“哦？”僧人半晌才道，“罢了，我来自天竺，此方于我并无用处，若你想要，赠予你也无妨。”
说罢，他自裳中取出一本古册，放在眼前看了片刻，慢慢地递给了袁渚白。
因这片刻停顿，李重棺和陈知南很容易就看清了那封皮上的文字。
《尸蛊》。
“真是出人意料，”袁渚白别有深意地说，“如此贵重之法，大师竟随身携带。”
“如此贵重之法，自然是放在身侧最为安全。不过我倒是提点几句，”僧人见袁渚白将那册《尸蛊》收入袖中，又道，“一方水土一方人，此法源于南疆，想来比起中原，南疆的风水是更适合此法的。”
说完，那僧人将头一抬，目光竟恰好落在了作为旁观者的李重棺陈知南二人身上！
陈知南惊得一抖，倒是李重棺表现得格外淡然些，只静静地观察着事情接下去的发展。
陈知南见那僧人的视线重新转向袁渚白，抹了把虚汗。李重棺道：“他这是在提点我们... ...袁渚白莫非是在南疆炼尸？”
陈知南点点头，道：“明日便动身前往南疆一探。”
袁渚白并未对天竺僧人的“提点”有什么别的表示，他只说道：“大师，袁某还有一惑，望大师可解。”
“说。”高僧道。
“袁某想问，彼时同大师求得的仙药，大师可还有？”袁渚白说。
高僧摇摇头，道：“此药本为我师传下，共有三丸，一丸予了你，一丸此行献予圣人，余下仅存的一丸并未在身边，尚存于天竺。”
“此药能令人永生。”袁渚白道，“大师可想过自己服下？”
高僧反笑了笑，说道：“佛家笃信因果，万物自有其因果，我怎敢跳出轮回，背弃因果？”
“大师，”袁渚白道，“这世间万物，皆在因果轮回之内么？”
高僧点点头，道：“然。”
“那有什么东西，”袁渚白又问，“会是‘永远’的呢？”
“佛。”高僧又答，“是永世的。”
“那有什么，是可以跳出轮回的么？”袁渚白问道。
高僧答：“没有人可以跳出轮回。”
“是么？”袁渚白似乎是笑了一下，他袖子一翻，露出一把尖刀。
在月色下闪着骇人的银光。
“袁渚白还真是要杀了他... ...”陈知南哑然地看着李重棺。
师兄弟之间，想来还是有那么些莫名其妙的默契的。
“我想起第一次时我同大师交换了什么了。”袁渚白冷笑着将尖刀一推，锋利的白刃瞬间没入僧人单薄的身体，“《推背图》原稿。”
高僧一声闷哼，身体猛然一抖。
“我只偷到了几页，”袁渚白道，“被我师父发现了。”
“他没有责骂我... ...我本以为，他不会责怪我的。”袁渚白轻声道。
“直到我死在李唐的暗卫手下。”
“... ...偷？”陈知南倒是对袁渚白的措词颇有疑惑。
李重棺道：“这类集册，能刊印的都不是真实原卷... ...其实就算是原卷，也没几个人能真正看懂。坊间流传版本多为民间术士胡编乱造，怎可能比得上原稿？”
“也是... ...这种书随意流传出去，该是会天下大乱的吧... ...”陈知南了然地点点头。
“师兄的死因居然是如此... ...”李重棺倒是因为此事苦恼了。
这会是他一直对李唐怨气颇深的原因之一么？
“交给大师之前，袁某还特意细细研读过那几页。”袁渚白把刀尖轻轻抽离，又再度狠狠地捅进去，道，“圣上会死。”
“你的丹药为什么没有用了？”袁渚白道，“圣上为什么会死？”
“那我师弟... ...也会死么？”
“若是这样，我所做的一切，”
“又还有什么用处呢？”
那天竺僧人嘴里呕出鲜血，和腰腹上的创口一起，将衣裳染了个透，他死死地瞪着袁渚白，几乎只剩一口气。
“我总有一天会将《推背图》搞到手，”袁渚白冷笑着动了动刀尖，道，“袁某倒要看看今日的‘因’，究竟能不能应上推演而来的‘果’！”
“至于我师父，我会让他付出代价。”袁渚白拍了拍袖中的物件，道，“李唐也是。”
“大师，您笃信因果，袁某也信，”袁渚白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是这因果非是天定，”他说，“而是人为。”
“江山？谁不想要江山！他李唐毁我大隋江山，我便还他一个鬼国！”袁某道，“叫他李家子孙一个人用一辈子守到天荒地老！”
那僧人嘴巴动了动，却又呕出一滩血来，两眼一闭，终于是断了气。
这便是他生前最后的记忆。
易魂结束。

第53章 缝尸人 一
“泉哥！”刚刚所发生的着实太过令人震惊， 陈知南第一时间按住了李重棺的肩膀。
“我没事。”李重棺疲惫地拍掉了陈知南的手， 揉了揉眉心， 道，“没事，下楼吧。”
陈知南愣了一下， 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 ...”
“我说，”李重棺吸了口气，往楼下走去， “没事。”
陈知南无奈地摇摇头，跟上了李重棺的脚步。
刚下楼，李重棺的“没事”就变成了“有事”。
“罗，海， 山， ”李重棺难以置信道，“你把我一屉西洋参全掐了？！”
当晚几人便收拾好了东西，次日清晨匆忙南下。罗海山糟蹋了李重棺的药材，心惊胆战了一晚上，最终寻了个由头脚底抹油地回家去陪爱人了。李重棺假装听不见陆丹和陈知南一路的窃窃私语，直到他俩从《人鬼殊途恋续作》聊到了袁渚白， 李重棺才忍不住开口道：“嗯？”
“我们在想， ”陆丹道，“袁渚白对你究竟是怎么个态度。”
陈知南点点头， 道：“从你先前对他的态度来看... ...”
“他不恨我，”李重棺断定道。
陆丹点头赞同， 李重棺其人，若是同谁结了什么梁子，便不会再让那人过上舒坦日子。但李重棺对袁渚白却从未有过什么大冲突，可见他们师兄弟一开始的关系应当是不错的。
“如果不是他，我倒不可能活着在这里... ...幼时不愿做功课，师兄倒是时常陪我胡闹，”李重棺回想起从前，“师兄”二字便又冒了出来，“我那时并不知道他是‘鬼’，但二师父兴许是知道的。”
在李重棺眼里，李淳风当是无所不知的。
“李淳风也许知道，但他不说破，”陆丹道，“他信任你，信任过去的你不会受袁渚白蛊惑而做出出格的事，信任现在的你会如他所料奋不顾身地阻止袁渚白。”
“但大师父却不信任师兄。”李重棺道，“我却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袁渚白会死在大师父手上... ...”
前尘旧事一团乱麻，陈知南并不感兴趣，一边随意听着一边留意着周围。他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陈知南已经打算好了，这边李重棺的事情一了解，便与他二人辞行，回到霁云观，好好陪着陈旭身边。
经历了这些事情，陈知南突然意识到，他和李重棺其实是一路人，一个用一层楼的书架摆一卷卷盛世唐都，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人至亲。
陈知南一边在心底又盘算了一遍回去给他爷爷烧红烧肉，一边转头对李重棺说道：“去问问路吧。”
李重棺想了想，几人四散开来，询问近年可有什么寨子遭了瘟的。
“遭了瘟的没有，倒是有个寨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十几年没出来人了。”那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先天残疾，嘴巴畸形地撇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叫人听不太清。
“哪个寨子？”陈知南心平气和地问道。
陆丹的余光瞟到一位路边散步的老太太，突然愣住了。
老人家的眼睛覆了厚厚的一层翳，脖子不自然地歪着，领口上还有涎水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衣服可能有些短了，露出了老人青白的手腕，和一圈可怖的伤疤。
缝尸人。
撇嘴男人突然笑了笑，“嘿嘿”了两下，眼里冒出诡异的精光来，他扯了扯嘴唇，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寨子呀。”
陆丹想开口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
天光大暗。
陆丹和陈知南立刻向李重棺靠近。
但只一瞬间，三人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往下陷去。
陆丹只来得及紧紧抓住陈知南的胳膊，三人一齐往下落去。
“砰”地一下，陈知南右肩着地，砸在了一片又干又脆的植物上，摔得眼冒金星。
那地上覆盖着的东西大家并不陌生。
满地骨蔓。
“泉哥呢？！”
陈知南和陆丹面面相觑。
李重棺分明是同他们一起掉下来的，现在却... ...不见了？
周围有些太黑，陈知南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符点燃照明，小小的符纸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他刚想分一张给陆丹，然后看着陆丹从背包里慢慢地，慢慢地掏出了一支手电。
“... ...”陈知南啪地扔掉纸符，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手电。
“这就是你们先前遇到的骨蔓？”陆丹掐起一条，冲着陈知南挥了挥，道，“是怪吓人的。”
陈知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脚上挂了许多黑色的叶片，他抬起脚把它们捻下去：“可不是。”
“赶紧去找泉哥吧... ...”陆丹无奈地咕哝道，她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
方才他们分明好好的站在地上，如今却落进了这样一个洞里。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脚底下踩着白骨般的藤蔓，空气中偶尔飘过几点暗红的光。陆丹伸手一抓，竟是只小虫，在她手里打了两个滚，陆丹便感到掌心一阵剧痛，居然被那虫子给咬了。陆丹狠狠一甩手，吃痛地叫唤起来：“嘶... ...”
陈知南连忙去帮她看。
“南哥你小心点，”陆丹皱着眉头道，“不知道有没有毒... ...”
“毒？当然有。”一道男声传来，“这种东西随便乱抓，陆小姐倒是不怕死 。”
二人抬头。
他们前方十余步处，站着李重棺，边上浮着——袁渚白。
“泉哥！”陈知南看到李重棺，立刻安心不少，立刻往那边走去。
“哎，别过来，”袁渚白出声道，“陈小天师。”
他拍了拍手，李重棺所占的地方突然拔高，无数根骨蔓抽出，交错，缠成了一把巨大的——龙椅。
讲李重棺死死绑在座位上。
黄龙在空中呼的一闪，在袁渚白身侧绕了几圈，悠悠的盘在椅子后边。
“臭死了，”李重棺简直要被那味道给熏晕了，他瞪了黄龙一眼，道，“一边去。”
黄龙委屈地呜咽几声，摇头摆尾地又跑到袁渚白身后去了：“就知道嫌弃我。”。袁渚白轻笑了一下，温柔地拍了拍它的龙头。
“袁渚白，大师父在哪里。”李重棺看着陈知南和陆丹，道，“往后退一点。”
陈知南同陆丹依言往回退了一点，无比担心地看着李重棺。李重棺倒是很冷静，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大师父在哪？”
“殿下就这么想见他？”袁渚白眉头一挑，道。
李重棺不耐烦地眯了眯眼睛。
他此时被绑在龙椅上，对袁渚白根本不构成仍和威胁，但没来由地，袁渚白打了个寒颤。
“无妨，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罢。”袁渚白又拍了拍手。
袁渚白左边地上的骨蔓慢慢膨胀起来，胀成一个小包，而后由内而外裂开，吐出了一方巨大的棺椁。
棺盖缓缓掀开，里面飘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瘦的老人，衣裳破旧，头皮烂了一半，缺了一条腿，皮肤泛着青灰，双颊和眼窝内凹，皮肤皱缩起来，形成又深又长的沟壑。
袁天罡。
李重棺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恭敬起来，他轻声道了一句“大师父。”
袁渚白却是冷笑起来。
袁天罡果然如陈知南所说，并不大对劲。
他眼神呆滞，很费力地往下低了低头，对着李重棺瞪大眼睛瞧了半晌，才缓缓憋出一个字来：“... ...啊？”
李重棺臣下声音，问袁渚白道：“你把师父怎么了？”
“我也不想的——”袁渚白看着袁天罡，咬牙切齿地说，“师弟殿下，你可知我是费了多少力气，才从你师父李淳风手里头抢了这一缕残魂下来？”
“他的墓穴机关又颇复杂，等我费尽心机进去，人都要开始烂了，出来的时候还不小心折了他一条腿。”袁渚白说得轻轻巧巧，道，“虽然魂魄不全，但到底还是存了些记忆，师弟殿下，你说，你大师父还记得你么？”
“袁渚白！”李重棺几乎是向袁渚白吼了出来。
“说起来，若不是我，师弟殿下，”袁渚白道，“你还不见得能拜得了你大师父呢。”
“师弟殿下，你看，你，大师父，陈小天师，还有陆姑娘，”袁渚白道，“今儿哪个也跑不了。”
“不如和我做一桩交易？”
李重棺沉默了一下，吐出一个字来：“讲。”
袁渚白笑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李重棺说道。
陆丹看了看李重棺与袁渚白，悄悄地给陈知南使了个眼色，表示：他们这事儿好像没完了，我们先看看？
然而在陈知南眼里，陆丹的意思是：找准时机，干/他/丫的！
于是陈知南看看李重棺，又看看陆丹，思考片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而后掌心火光大作，直直往前冲了上去。
陆丹：“... ...”

第54章 缝尸人 二[全文完]
她好累。
陈知南右手御火， 左手引雷， 携万钧之势， 一跃而起，往袁渚白冲去。
袁渚白冷冷地笑了起来。
“不自量力。”他轻轻一摆手，数不清的骨蔓拔地而起， 在袁渚白与陈知南之间形成了厚厚的屏障。
李重棺按倒糟糕，此处尸气颇重，袁渚白的力量成倍增长硬碰硬实属下策， 而自己又被捆缚，动弹不得... ...该如何是好？！
陈知南二手合一，对着那道屏障狠狠一按。骨蔓上冒出无数细小尖刺，散发着薄薄的黑雾， 陈知南却丝毫感觉不到似的， 固执地将手往前一推。
骨蔓却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往四周褪去了。
陈知南一个跟头栽到了屏障这边，却发现袁渚白带着李重棺往后退了十余尺，而他面前，站着无数的尸兵。
贺若弼驭鬼马立于前。
而陆丹，被隔在了围墙外边。
袁渚白拍了拍手， 尸兵们整齐划一地往前跨了一步， 古旧的兵器一齐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知南咽了咽口水， 手有些发抖。
“殿下，师弟殿下， ”袁渚白笑道，“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李重棺抿了抿唇。
“你的小天师惹我生气了。”袁渚白说道，“答应我登基，我便放了他，否则，他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李重棺一言不发地看着陈知南，陈知南往前轻轻挪了半步。
“别动，小天师。”袁渚白出声道，“别动。”
李重棺所在的“龙椅”上，忽然抽出几条枝蔓，拧在一起，宛如一把锋利的刺刀，悬在李重棺脖侧。
“如果你再往前走半步，你的泉哥也保不住啦，回去回去。”黄龙扭着尾巴大叫道。
“为什么一定要我答应？”李重棺慢慢地说出这句话来，面上毫无波澜，“可以告诉我么？”
“你就答应吧，”黄龙劝导，“不然你们都活不了啦，活不了啦！”
“我明白了。”李重棺突然笑了。
“我明白了，师兄。”李重棺看着袁渚白，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你教我最后的东西。”
“为何着急要我答应？”
“这世间龙脉已绝，紫薇不再，”李重棺对着黄龙说，“你已经不再是天命了。”
“天命所向为何？”李重棺道，“我承李淳风衣钵，世间怕是无人比我更为知晓。”
“师兄，你曾说过，因果不是天定，而是人为。”
“那如果——人不为呢？”
“我不会死，陈知南也不会死。”李重棺笃定地说道，“我拒绝你。”
“我绝不如你所愿。”
袁渚白双目赤红地瞪着李重棺。
李重棺顿时感到周身骨蔓一紧，而后脖颈一阵剧痛，那根枝蔓已经狠狠地扎进了他脆弱的脖子里。而列队整齐的尸兵顿时散开，一个接一个地向着陈知南，发起了冲锋。
“师弟殿下，你说我这一扎下去，”袁渚白道，“你会死么？”
“你舍不得，如果你扎下去，你多年的心血筹备就白费了。”李重棺道，“而我，不会死。”
“赌一把吧。”袁渚白突然仰头狂笑起来。
“重棺重棺，”袁渚白道，“今日我便再给你盖一次棺材板！”
疼痛越来越剧烈，李重棺已经遏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场面极度混乱，这声尖叫却极其准确地，触动了袁渚白到耳膜。
是袁天罡。
他歪着脖子，看着血流不止的李重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啊... ...啊——”
“哟，”袁渚白玩味地看着袁天罡，不想这只余半缕残魂的袁天罡，居然真的还能有意识，“老东西心疼了？”
“师弟殿下，你看看，你惹得咱师父伤心了。”袁渚白转过头看着李重棺，道，“不如你还是答应吧。”
李重棺摇摇头，道：“我不会答应的。”
“你— —”袁渚白气急败坏地吼道，“你非要这样赌一把么？赌我敢不敢杀你？！”
“是。我这辈子这么长，这是我此生最大的豪赌了。”李重棺轻松地点点头，说道，“很明显，我赌赢了。”
袁渚白刚要开口，却发现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袁渚白，你是不是忘了，”陆丹双腿死死地锁住了袁渚白的脖颈，道，“这地方，可不止你是鬼。”
陆丹慢慢地，慢慢地锁紧。
“放开泉哥，让那些臭兵都滚。”陆丹道，“否则姑奶奶按着你去投胎。”
袁渚白万万没想到，竟在此处着了一个姑娘的道。
困着李重棺的骨蔓皱缩到一起，转瞬间化为灰烬。尸兵们停下了动作，慢慢地陷进地下消失不见，留下了被围在最中央浑身是血的陈知南。
“你分明... ...”袁渚白咬牙切齿地说道，“中了毒。”
“我的身体是用符纸造的。”陆丹道，“鬼可不会中毒。”
陆丹将腿再往里收紧了紧，喊了一句南哥。
“在... ...呢，”陈知南刚刚被砍了好几刀，浑身痛的要死，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丢给了李重棺。
是那枚佛牌，承载着至关重要信息的佛牌。
那物本就富含灵气，用来收魂最为不错。
李重棺脖子上的血洞也在冒血，幸好袁渚白的确未下狠手，并不会危及性命。他接过那佛牌往袁渚白身上按去。
眨眼间，袁渚白就消失不见。
此事最终告一段落。
李重棺从陈知南的包里掏出酒精，开始给陈知南身上的伤口消毒。
“啊！！！”陈知南鬼哭狼嚎地喊到，“轻点！！！”
“痛啊！！！！！哥！！！泉哥！！！”
陈知南就差喊爸爸了。
但他觉得陈旭应该暂时不需要新添个儿子。
“别嚎了。”李重棺道，“你以为我脖子不疼？”
不过陈知南这会挂彩的确是惨的很，背上，上臂，大腿各有几道刀伤就算了，耳朵差点被削没了半个，要不是他躲得快，脑袋都得给劈了。
陈知南嚎了好一会儿，一边抽着气一边同他俩说了自己接下去的打算。
陆丹点点头，道：“我无所谓了，和以前一样吧，跟着泉哥。”
“… …我，”李重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可能要走了。”
“川西确实待的够久了，”陆丹道，“也是该走了，咱们搬去哪里？要不搬到南疆来得了。”
“不是，”李重棺摇摇头，说道，“我打算先把大师父葬回去。”
“然后在那里押着我师兄，”李重棺说，“直到他… …他悔过。”
李重棺看着陆丹和陈知南，说道：“我想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我与推演的关系。”
“二师父曾赐我一句，说‘九尺天机育杏林，千年玉面不烂心’。”
“我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思考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再回小泉堂了。”李重棺最后说道。
“但… …你走的时候，”李重棺对陈知南说，“我会去送你。”
“… …靠。”陈知南简直晕头，离别在即，李重棺这家伙也不会说点好听的。
1954年，小泉堂就此歇业。
这一年，李重棺没有死，陈知南也没有死，神州大地万事如常，一片祥宁。
李重棺最终决定，在尊师袁天罡的墓穴中，日日夜夜看守着袁渚白到魂魄，倒是无意间随了师父赐名“重棺”的意。
再入棺。
也许冥冥中的确自有天命呢？
2027年7月20日，陈知南殁，享年101岁。
那天下着小雨，为陈老撰写回忆录的我，坐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斜对面便是那家自1958年便再未开门的“小泉堂”。
小泉堂门口站着个撑着伞的男人，头发刚过耳，看不清面貌，远看上去大约是清秀得很。
下一瞬，小泉堂的门开了。
彼时我对着电脑敲字儿敲到一半，苦思冥想写不出下文，看到这一幕，包伞电脑一个没顾上，喝了一半的咖啡搁在桌上，提起外套就往楼下冲去，速度大约和刘翔有的一拼。
然而等我赶过去，并未见到刚刚撑伞的那个男人，好像转瞬便没了踪影。
再一回头，小泉堂，也不见了。
毫无他法，我只能回到咖啡馆，继续敲从陈老嘴里听来的神神怪怪的奇异故事。
关于这本回忆录，陈老说名字不要取的太死板，考虑良久，我想给它暂定名为《阴阳药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