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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马甲非人类
作者：王浩然
内容简介
 如果不喜欢请及时止损玻璃心作者的哀求为了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健康地活下去，顾安宁一直在努力着。令人辛酸的是他的系统跟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系统要么谈恋爱，要么学本领，而他则需要变成鬼去吓人。 吓谁？自己就很害怕了好吗？ 没任务时是人，有任务时变鬼。 安宁：马甲被扒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反派，于是我■■■（防剧透马赛克，刮开可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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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宁（1）
“秋棠姐姐，二公子醒了吗？”自外院匆匆进来的小厮敲了敲门，小声说道，“前面来了客人，说是要求见二公子。”
屋门打开，明眸皓齿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下人，皮肤白皙，姿容上乘，气质上也不见卑微。
“昨日二公子犯了病，折腾半宿，现在还在睡着呢。”说起二公子来，语气自带三分怜惜，秋棠转而不耐烦道，“是谁又过来了？还非要见二公子不可？”
小厮兴奋道，“是陆小凤，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陆小凤！”
秋棠皱了皱眉，“谁都知道陆小凤爱惹麻烦，如今找到公子这里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秋棠姐姐，该说的小的都已经通传到了，大公子正在前院侯客，二公子若是醒了，便过去见上一见吧，左右有大公子顶着，不会让二公子受了委屈，小的先告退了。”
“你去忙吧。”秋棠笑了笑，心中却是担忧得很。
二公子自小体弱，好不容易挨到十八岁，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时常一睡就是好几天。
可能是鬼门关里走的次数多了，二公子也时常看到些旁人见不着的东西。
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将此事透露出去，过来寻二公子看阴阳的人数不胜数，大多数都被大公子打发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在秋棠看来也扰了二公子清净。
“秋棠……”
沙哑低沉的男声自屋中响起，听到传唤后秋棠赶紧推门进去，倒了一小杯温水晾在旁边，她走到床前轻轻询问道:“公子可是要起来？”
过了一小会儿，床上的人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脸色苍白，骨架偏小，穿了两层衣服依然空荡荡的，露在外面的双手能清晰地看到青色的筋脉。
然而他的样貌却没有寻常病人那么难看，面上的五官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眉眼之间的宽度，嘴唇的薄厚，眼角上调的角度，全都恰到好处。
他唇色浅淡，眉目间也带着疲倦，这身病气给他增添了几分高贵疏离，误入人间的仙人，凡尘留不住。
秋棠看着难受地闭着眼睛的二公子，心里很不好受。她将情绪压下，服侍二公子更衣，又递回来温水给他润了下喉咙。
顾二全程闭着眼，任由她动作，收拾妥当之后，在床榻上坐稳，缓了缓，慢慢睁开眼睛，对秋棠勾了勾嘴角，虚弱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哪有啊？公子看错了吧。”秋棠也摆出笑脸，她不舍得让公子忧心。
“什么时辰了？”顾二问道。
秋棠:“公子今日起的比寻常晚了些，已经快到巳时了。”
“我竟睡了这么久，大哥可是等急了？方才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你在讲话。”
秋棠道，“前院来了客人，说是要见公子。”
顾二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吗？过去看看吧。”
顾二说完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皱着眉头，微微垂眸，看起来像是不太舒服，又像是心事重重的，秋棠知道他喜静，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没有出声。
顾二在脑海中戳了一下系统，“查看上次的任务结算。”
他的系统不会讲话，只有一张虚拟的任务面板。
【姓名:顾安宁】
【任务:蛇鬼（已完成）】
【任务奖励:真元*2】
真元类似在系统中流通的货币，可以用来购买商品。一真元能买到一天的寿命。
顾安宁不是很急，他穿越过来已经十八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不过能再活一次已经是侥幸。十五岁那年濒死时，莫名激活了系统。从去年起，系统开始发布任务，让顾安宁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这具身体还能活一年，不着急购买寿命。他想将真元攒一攒，或许能直接将病治好。
上次的任务是做蛇鬼，蛇鬼是蛇被人类杀死后变成的鬼，只要找到杀它的凶手，复仇之后就算完成了，也不算太难。
顾安宁的任务对象大都只是一抹执念，样貌也是模糊不清，顾安宁成为它们之后，容貌会发生细微的变化，大体上跟他本人还是相同的。只是情绪会被它们本身影响，而且不具备什么同情心，气质和气势跟平时的样子差距很大，故而至今没人发现他的这个秘密。
结算完成后，顾安宁扶着秋棠的手臂站起来。
每次任务他的精神都会离开身体，在外人看来就是昏睡不醒。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长时间卧病在床使得他身体纤细孱弱，单看外表就知道病的不轻，力气也比普通人更小一些。
陆小凤坐在椅子上，厚着脸皮无视了顾家大公子的不欢迎，一杯茶水被他小口抿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尴尬中等来了顾安宁。
顾安宁比他想的还要虚弱些，江湖中关于这位能通鬼神的顾二公子传言很多，陆小凤知道顾安宁从小身体不好，近几年更是不好，却没想到他当真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看他现在的状态，下一刻就病死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陆小凤心虚地看了一眼顾大公子，顾大公子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弟弟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陆小凤的心思变化。
他上前两步，虚扶着顾安宁坐好，关切道：“身体可有好些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安宁轻轻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兄长的手，“大哥不用这么小心，我没事的。”
“你总是这样说……”顾大公子道，“我虽然不懂医理，你的气色如何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不舒服就讲出来，不要为难自己。”
说完，他隐晦地看了一眼陆小凤。
陆小凤讪讪摸了摸唇边的小胡子。他的名气很大，侠义之名也很响亮，可是一踏进顾家庄，陆小凤就感觉到了，这里没有一个人欢迎自己。
“好，我会量力而为的。”顾安宁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但是又不能明说，只好应下兄长的关心。
他们的父母去世于六年前，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顾安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起来。顾大公子比顾安宁大了十一岁，自觉扛起家族里的担子，也接替了父母照顾顾安宁的责任。
听到顾安宁的回答后，顾大公子皱了皱眉，不赞同道：“你不该掺和进这些事里。”
顾安宁笑笑，看了一眼一脸淡然的陆小凤，“大哥不介绍一下吗？”
“他叫陆小凤，素来有侠探之名，很会交朋友，也时常因为朋友惹上关乎性命的麻烦。”顾大公子讲话的语气很客观，最后一句话却表明了他的态度。
陆小凤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洒脱又自然，半点都不像是遇到麻烦的人。
陆小凤道：“顾大公子对我倒是很了解。”
顾安宁出现后，陆小凤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顾家庄的下人不欢迎他，顾大公子也不欢迎他，但陆小凤没有从顾安宁身上感觉到这种排斥。他们就像是普通的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这让陆小凤觉得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堂中三人沉默了一下，顾安宁又道：“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位姑娘？”
陆小凤看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身侧，又看了眼认真严肃的顾安宁，直觉他这么说不是毫无缘由。陆小凤不由得想起江湖中关于顾安宁的传言，背后一阵发凉，全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只脚入黄泉，通阴阳、能见鬼物。
“安宁。”顾大公子唤了一声弟弟的名字，顾安宁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过头去不再看原本的位置。
顾安宁常年服药，喝不得带有药性的茶，手边摆放的都是温水。
他拿起茶杯，并没有立即送入口中，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白的指尖。
开始做任务之后他就能看到一些东西了。
他分不清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人。

第2章 安宁（2）
顾安宁没有在大堂里呆太久，他甚至都没弄清陆小凤是来干嘛的，就被顾大公子赶回去了。
陆小凤也没在顾家庄停留太久，顾安宁没有任务时安心养病，很少关注外面的世界，自然不清楚，他的麻烦是怎样解决的。
顾安宁精神不是很好，吃过药之后昏昏欲睡。
他本就是个闲散的富家公子，平日里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做，感到倦怠便直接上床歇息。
等顾安宁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卧室中了。
怎么说顾安宁灵魂离体一年多，对这样的变化并没有感到太惊讶。他冷静地动了动身子，坐稳后才发现自己是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
外面的光线很暗，车厢内的景象只能看个大概。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身下的垫子像是体贴他虚弱的身体特制的，不过与家里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顾安宁刚醒来，就被对方察觉到了。
带着调侃的青年男声吊儿郎当，“小公子可千万别想着要逃，从马车上摔下来就不好了。瘦的一把骨头，经不起折腾。”
除了做系统任务时，顾安宁警惕心不强，再加上身上的病症，每次睡觉都昏昏沉沉，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带出来的，更不清楚外面车夫的身份。
听到男人的话之后，顾安宁确定对方没有恶意，稍稍放下心。
他虚弱地咳嗽两声，猜测道：“陆小凤？”
车夫大笑了好一会儿，“我可不是他！”
“你是陆小凤的朋友。”
外面的人没有再说话，顾安宁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放松身体，坐回到马车里。对方武功不弱，能察觉到他在马车里的动作，所以顾安宁讲话时也没有特意放大声音，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接着道：“除了陆小凤，应当不会有别人了。”
驾车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莫名其妙被人掳走，你就不生气？”
顾安宁换了几个姿势，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睡意重新卷来，顾安宁向来不愿在任务之外委屈自己，嗓子里挤出两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便不再交谈，重新进入睡梦中了。
许久没听到声音，赶车人慌了一下，就怕一路颠簸把人给折腾断气。他放慢速度，掀起车帘向里看了一眼，又不放心地试探了一下顾安宁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这才放心回到原本的位置。
男人低声道，“唉，我怎么就信了陆小鸡的邪，应下这么一个苦差事呢？”
马车跑了三个时辰，停在一处宅院前面。
赶车人钻进车厢里，茫然地瞪了一会儿还在昏睡的顾安宁，最后小心地伸出一个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脑袋。
“喂，别睡了，下车了！”
顾安宁没有要醒来的征兆，比起刚才，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在睡梦中皱着眉头，看起来很难受。
赶车人拉扯了一下他的胳膊，像把人偷出来的时候一样，背到后背，迅速进了院子里面。
他的轻功很好，脚步声也放得很轻，可还是被人发现了。
“司空摘星？”锦衣公子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站在庭院里，跟他面前的竹林几乎融为一体。
此时正是清晨，空气中还带着湿湿的潮气，阳光柔和极了，并未穿透云层照射到地面。
司空摘星闻言停了下来，疑惑道：“你一直起这么早吗？”
“听到了一点声音，睡不着就起来了。”锦衣公子摇头，“你带了人回来？”
顾安宁虽然瘦，个子却不低。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人，就算昏睡着，也不至于让人无视地彻底。
司空摘星却没有对这样的问题表现出意外，因为对方是花满楼。
花满楼是个敏感体贴的人。
他还是个瞎子。
司空摘星道：“没错！你快来看看他，我总觉得一不留神他就会死了。”
花满楼道：“他的呼吸声很重。”
司空摘星道：“可是昨天夜里，我差点以为他没气了！”
司空摘星带着顾安宁进了房间，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把人放到床上，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床被子，然后换了只柔软的枕头。
折腾了大半会儿，顾安宁终于醒过来了。
司空摘星几乎喜极而泣，“你睡了好久！”
顾安宁没有立刻给他回应，而是愣愣的睁眼躺了一会儿，半晌才将目光放到了两个陌生人身上，“这里是什么地方？”
花满楼一向是个温柔的人，他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态度中却没有多少防备疏离，让人忍不住放松警惕。
他道：“这里是长安城。”
顾安宁点了点头。
在外人看来，顾安宁从来没有出过顾家庄，实际上每次做任务时，他都会来到不同的地方，对于长安城也称不上十分陌生。
长安距离顾家庄不太远，看外面天色，他离家的时间不长，也不知道秋棠他们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顾安宁道：“我失踪太久，大哥会担心的。”
花满楼“看”了一眼司空摘星，他已经明白，对方是毫不知情地被带到了这里。
司空摘星觉得这个锅应该算在陆小凤头上，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为自己辩驳道：“看我做什么！我也不过是受雇于人，谁给钱，我就帮谁做事！”
顾安宁默默将他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司空摘星讲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对顾安宁的关照已经属于售后服务的范围内，放在以往他是绝对不会管这些的。
“人已经带到，花满楼你作证，可不能让陆小鸡耍赖，我走啦！”
他的轻功着实是好，讲完之后一溜烟消失不见。
顾安宁的身体无法习武，羡慕地看了一眼司空摘星离开的方向，头脑彻底清醒。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自己所在的房间，越看越觉得熟悉。
顾安宁把目光转向花满楼，“你看不到？”
“不错，我是个瞎子。”花满楼坦然道。
顾安宁没有见过盲人，他却知道，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与寻常人相比，总会有些不同的。可是花满楼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嘴角的微笑也是原本的样子，不见一丝阴霾。
顾安宁皱了皱眉。
花满楼疑惑道：“怎么了？”
“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顾安宁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花满楼却从里面察觉到了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应该看到什么？”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你看到了什么？”

第3章 安宁（3）
花满楼的眼睛上有东西，是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
除了花满楼之外，顾安宁在其他人身上也听说过过。对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是他做任务时偶然听到的。
那个人跟花满楼很像，他们同样目盲，都是世家公子，温文尔雅谦谦君子。
不同的是，花满楼的为人处世要更温和些，而那个人，时刻保持着警惕，即使寻求顾安宁的帮助，也只是派遣手下传达消息，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无尽的黑暗能把人逼疯。
顾安宁活了两辈子，接触到的人都不多。他的同情心有限，不可能对刚见面的人掏心掏肺。
“是我冒犯了。”顾安宁沉默的时间太长，花满楼自动理解为另一种意思。他向来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不会逼迫别人说不想说的事。
可若是说花满楼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眼睛，也是不可能的。
顾安宁撑着手臂坐起来，经过一夜路途颠簸，浑身都酸痛不已。尽管如此，他的精神却很好，比大多数时候都要好。
顾安宁知道自己死不了，也清楚在顾家庄每日喝的药汁几乎没有效果，只能让兄长安心。
被司空摘星带出庄子，他终于不用再喝苦的要死的中药，也不用忌口点心和鱼肉了！
“有吃的吗？”顾安宁依旧是疏离高冷的模样，眼中的神采却亮了不止一分。
花满楼自然是看不到的，他道:“厨房里熬了些白粥，请稍等片刻。”
花满楼离开后不久，陆小凤推门而入。
他嘴边的小胡子依然整整齐齐，身上披了件破旧的大红披风，披风上带着细微露水，靠近后有淡淡的清新味道。
顾安宁看得出来，陆小凤一整夜都没有休息，可他依旧神采奕奕地叫人羡慕。
陆小凤朝顾安宁笑了一下，将披风解开丢到椅子上，“顾二公子！”
顾安宁坐在床上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陆小凤半点都没觉得心虚，反而很有精神地说道:“二公子放心，我给大公子留了书信，只要二公子配合，陆小凤一定尽快将你送回顾家庄。”
顾安宁抬眼看着他，轻声道:“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哎呀，顾兄的意思我自然看得出来，只是大公子态度强硬，实在是不肯松口，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完陆小凤从怀里掏了掏，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把纸展开，放在顾安宁面前，“这是顾兄平日里的药方吧？”
顾安宁:“……”
“看顾兄的表情，难不成我搞错了？”陆小凤看了眼方子，确定自己誊抄的仔细，没有写错一个字。
顾安宁道:“我今年十八。”
陆小凤道:“这个我知道！相传曾有个云游道长为顾兄算过命，说你活不过十五岁。没想到一眨眼，顾兄快要弱冠了。”
陆小凤的语气贱贱的，话里的内容也不中听，顾安宁却意外的没有生气，反而因为这几句话放松下来。
谁都知道他是个快要死掉的病秧子，身边亲近的人，更是小心翼翼地对待，言语间也多有避讳。尤其是顾大公子，如果让他听到类似言论，怕是会直接拔剑！
顾安宁道，“别喊我顾兄，我也不想喝药。”
“可你……”
顾安宁眼睛一眯:“你想让我帮忙查案？”
看到这里，陆小凤总算是明白了，顾安宁就是因为不想吃药才跑出来的。什么冷漠疏离，气质若仙通通都是假的。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被家人保护得密不透风，心思比同龄人单纯多了。
陆小凤觉得好笑，又有点发愁。
他忽然不确定，能否将顾安宁护得周全了。因为顾安宁不太像是能乖乖听话的人。
白粥熬的很软，虽然比不上顾家庄的伙□□致，也别有一番味道。
顾安宁慢条斯理地喝粥，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确定了一件事情。
这是一座废弃的宅院。
他很有可能来过这里，只是时间间隔太久，好些地方都跟记忆中对不上号。
“那天在顾家庄，你曾说我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一碗粥喝得很快，陆小凤接过碗放到一边，随意开口抛出话题，“我不觉得顾兄当时是在开玩笑……顾兄觉得，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话说到这里，花满楼已经猜测出了顾安宁的身份。
神灵鬼怪存在于传说中，谁都没有见到过。顾安宁身上有一层厚重的神秘色彩，他和其他人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陆小凤本来是不信的，可是当顾安宁说起他身后还有一位姑娘，他的神色太过自然，被顾大公子提醒后眼中的错愕也不像是伪装。陆小凤的直觉很准，在那一刻，他是真的信了顾安宁的话。
顾安宁却不太想跟人谈论这个话题。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陆小凤摸了摸下巴，道，“原本我是不信的，只是这件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我实在是没有头绪。排除掉种种可能，那就只剩下这一种了。”
“什么事情？”顾安宁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因为顾大公子的阻拦，顾安宁的好奇心憋了小半个月，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小凤严肃了神情，他望了一眼沉默温和的花满楼，道:“两个月前，花满楼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到了一只红毛狐狸。”
顾安宁眉头一跳，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他道:“可是花满楼是个瞎子。”
花满楼在此时开口道，他的语气依旧温和，顾安宁却从中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错。但我确实用眼睛看到了它。我失明的时间太久，也是在问过陆小凤之后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只狐狸。它的毛色很鲜艳，年纪应该不大。”
花满楼皱了皱眉，“它的尾巴和腹部都有血渍，身上的血腥味很浓，应该受了不轻的伤。”
“然后？”听到这里，顾安宁已经可以确定，那只狐狸的身份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除了为狐狸复仇之外，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弄伤花满楼。所以他们是为了什么，这样大费周章？
“然后花满楼就失踪了。”陆小凤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在这处院子里。因为一些流言蜚语，没有人敢住在这里，这座宅子已经废弃了十几年。”
陆小凤道，“从那天起，花满楼就时常失去意识，醒来后重新出现在这里。我本以为是有人将花满楼掳来，夜里偷偷躲藏在暗处观察，却发现……”
“是他自己过来的。”顾安宁的表情很淡，好像见惯了这样的事情似的。
看到顾安宁的反应，陆小凤也不禁放松了些。
顾安宁突然问道:“花满楼是长安人？”
陆小凤愣了一下。他的名气很大，花满楼的名气也不小。
不仅仅因为他是陆小凤的朋友，花满楼是江南花家的备受宠爱的幺子，江南花家的生意做的很大，它不是最富有的，却是地产最多的。
谁都知道花满楼是江南人。
顾安宁却不知道，他跟陆小凤生活的江湖完全没有牵扯，是个正真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
“我家在江南，来到长安只是偶然。”花满楼温和道。
顾安宁点头，“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花满楼陪顾安宁在院子里闲逛，陆小凤好像很忙，不知又跑到哪里去。
顾安宁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花满楼。他实在没有想到，原来很久之前两人见过面。
顾安宁就是那只红毛狐狸。
准确的说，是红毛狐狸被人杀死后留下来的怨念。
狐狸在一户姓梁的人家死去，他的任务也与梁家人有关。
这里就是梁府，只不过是十几年之后的梁府。
顾安宁可以确定，花满楼他……
穿越了。

第4章 安宁（4）
废弃的宅院中树木无人修剪，生长的乱七八糟，蔓延到了石子路上。繁茂的枝叶遮住阳光，即使是白天，宅邸里也凉飕飕的。
“你晚上住在这里？”顾安宁踢开脚下的树枝，向花园里望了一眼。
长久没有人气的住宅，确实容易被其他东西占领。
花满楼点头，“每日里跑来跑去实在麻烦，不如直接在府中住下，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点线索。”他顿了一下，“陆小凤身边真的跟着一个女孩子？”
“她穿了一身黑裙子，脚上鞋子刺绣很精致。”顾安宁想了想，“鞋子是很鲜艳的红色，如果换成其他颜色，我绝对不会注意到……上面好像绣了一只鸟。”
“鸟？”花满楼想起了一个人。
她突兀地出现在花满楼的小楼中，而后消失不见。又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了陆小凤面前，把这一对好朋友耍地团团转。
花满楼不恨她，更何况她已经死了。
年轻的生命在离开人世的一刹那终止，活着的人没有必要再去怨恨。花满楼偶尔会怀念，却不曾想过，她可能一直都呆在陆小凤身边，从未离去。
顾安宁不清楚花满楼的想法，他道：“那个女人，不是个好相处的。”
“她是否会对陆小凤不利？”花满楼问。
“我不知道。”
两个时辰之后，陆小凤从外面回来，身后还带了个背着药匣子的中年男人。
顾安宁见了太多大夫，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轻易躲过去了。
“你们几个年轻人，没事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还是尽早回家去吧，这宅子不干净！老夫瞧你们也不像是缺那几个钱，可千万别在这儿过夜。”中年大夫是本地人，听说过不少有关梁府的传言，陆小凤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请来的。
他们早就打听过与梁府有关的消息，此时也没有什么要问的，应下了大夫的好意，陆小凤出言相邀，请众人到庭院的石凳上就坐。
“顾兄身体不好，还请先生帮忙看看，能否停了这几服药。”陆小凤微笑道。
顾安宁脸皮薄，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不该再耍小脾气，没好意思拒绝。
顾安宁坐到大夫对面，将手臂放到脉案上，淡淡道：“我沉疴已久，便是日日服药，也没有办法根治。不如过的自在些，您觉得呢？”
大夫先是诊脉，而后又观察了顾安宁的气色和五官，眉毛皱到了一起，没有立即讲话。
陆小凤好奇地问道：“顾兄所患，究竟是什么病？”
“真是怪了。”大夫摇摇头，“老夫行医多年，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病症。”
顾安宁轻轻笑了一声，收回手臂，对陆小凤和花满楼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大病，不过是气血亏空罢了。”
大夫瞪了他一眼，“气血亏空还不叫大病？！”
习武之人练得就是气血，气血好了，身体自然强健。顾安宁气血不足，内脏也会受到影响，偏偏又找不到病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虚弱下去。
顾安宁无辜地眨眨眼，没有辩驳。
大夫看了眼陆小凤手里的方子，确定上面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没有再做更改，严厉地叮嘱陆小凤一定要看着他按时服药，连闹鬼的宅院都放在了脑后。
陆小凤连声应下，把人送走，看着一脸淡定的顾安宁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要是顾大公子，肯定派人天天盯着你。”陆小凤说。
“可惜你不是。”顾安宁道，“再者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陆小凤道：“姑且相信你。”
他们没有再谈论吃药，而是坐在石桌旁，聊起了另一件事。
陆小凤道：“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武当，发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可能与现在查的案子有些关系。”
顾安宁问：“为何无缘无故去武当？”
陆小凤摸了摸嘴边的胡子，“顾大公子不允许我找你帮忙，我总得想些别的法子。武当山和少林虽说是江湖门派，平日里修习的功课却与佛道相关。”
“结果如何？”顾安宁也很好奇，除了自己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能看到那些东西。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们自然不能像顾兄一样，直接看见。不过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想必依然是件棘手的问题。”花满楼太熟悉陆小凤了，听着陆小凤的语气，他大概能猜到，陆小凤接下来要讲的，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话。
“我在山脚下看到了武当弟子顾云飞。”陆小凤说。
顾安宁不明所以，“顾云飞？”
花满楼道：“若是我记得不错，顾云飞已经在三年前去世。”
“不错。”陆小凤道，“我顺着顾云飞的行踪查看，发现不止是他，还有许多死去的人，也在世上。”
他将目光转向顾安宁，“顾兄觉得，他们是人是鬼？”
顾安宁皱了皱眉，收起桌上的手，藏在袖子之后放到了腿边。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
三年之前，在他身边伺候的，除了秋棠之外还有许多人。顾安宁被一个小丫头服侍了小半日，直到送药的小厮进来，摔碎了碗，才知道屋里只有他自己，并不存在第二人。
那个丫鬟名叫兰芸，七日前回家看望父母，路上遇到了劫匪，葬身荒野。她同样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像生前一样，跟在顾安宁身边，直到被人撞破，记起了关于死亡的记忆才离开。
顾安宁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也是那时候传出去的。
他回神，对陆小凤道，“连你都能看到，自然是人。”
陆小凤讪讪笑了一声，又问，“那日跟在我身边的姑娘，现在还在吗？”
闻言，顾安宁看了一眼四周，摇头，“她没有跟来。宅子里我都看过，不如去外面走走？”
“好啊。差不多快晌午了，正好找地方吃个午饭。顾兄可有什么忌口？”陆小凤答应的很痛快，花满楼也没有异议。
顾安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道：“没有。”
三人聊着天离开梁府，看起来就像是过来参观的旅人。
出来宅子之后，顾安宁明显的感觉到温度高了很多。
府邸外面和里面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即使离着主路有段距离，也能听到微弱的人声，还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声音。
先前不觉得，出来之后顾安宁才发现，梁府里面实在太安静了。
离开梁府之后，不远处的黑衣女子也向着他们走近。
顾安宁看了她一眼，直接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跟着陆小凤？”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楞住了。
他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尤其是花满楼，目盲使他的其余四感异常敏锐，他确确实实没有感觉到第四人存在，可是顾安宁的语气也不像是说谎。
花满楼知道，顾安宁真的看到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连呼吸声都放得缓慢，生怕打断这带有神秘感的交谈。
片刻后，顾安宁道，“她说她叫上官飞燕，你们两个认识她？”
陆小凤和花满楼彻底放下了心中的猜疑。
花满楼也将眼睛转向顾安宁注视的方向，“竟然真的是她……”
“这宅子里有东西，她不敢进去。”顾安宁对陆小凤说，“她觉得你有能力帮她，所以才跟着你。只可惜你一直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她太弱了，估计撑不了几日，就会消散了。”
“消散？”陆小凤问。
顾安宁道，“我猜的。我觉得它们不是魂魄，更像是一缕执念。”
陆小凤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他道：“上官飞燕想让我做什么？”
“找到她的尸体，好好安葬。”
这件事情听起来不难，而且理所应当。
陆小凤问：“她的尸体没有被安葬？”
“没有。她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在哪里。”

第5章 痴鬼（1）
江湖远离朝堂，自有一套行事规则，闹出人命也是常有的事情。
上官飞燕几乎可以算是当着陆小凤和花满楼的面死去的。
她玩弄了许多人，陆小凤、花满楼、霍天青、柳余恨、霍休。上官飞燕爱着霍休的财产，最后死在了霍休手上。她的喉咙被霍休割破，没有生还的可能。
陆小凤和花满楼发现时，上官飞燕已经死了。陆小凤怀疑的目标转到了霍天青身上，他们去找了天禽老人的其他弟子，也就是霍天青的师兄们，至于上官飞燕的尸体如何，已经没有人关注了……
顾安宁绕着宅子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就跟着陆小凤直接去了酒楼。
上官飞燕生前的心态就不好，死后更加偏执。她发现顾安宁能看到自己之后，哭哭啼啼地装作柔弱，往顾安宁身边凑。她不过是个虚弱的灵体，根本触碰不到活人，顾安宁连躲都没躲，完全无视了她。而后上官飞燕变本加厉，在顾安宁耳边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事情。
顾安宁被她烦的不行，踏进酒楼里面，正打算开口给上官飞燕告状，沉寂了许多天的系统忽然有了反应。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痴鬼】
【任务奖励：真元*5】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最近一年，顾安宁都与这样的任务相伴。系统不会给他反应的机会，顾安宁没有办法拒绝，只能顺应接受。
他顿了下脚步，“陆小凤。”
陆小凤回头看他，“顾兄？”
“扶我一下……”顾安宁说完，眼睛一闭，软倒下去。
陆小凤反应迅速，没让顾安宁摔在地上。他扶住顾安宁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顾兄？顾安宁？”
&#183;传送离开后，顾安宁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眼前摆放的棋盘。
棋盘用上好的楸木做成，上面摆放的黑棋色泽莹润没有一丝杂质，细看下晶莹通透，表面泛着蓝色的光。白子温润，如同羊脂美玉，光泽淡黄、和谐悦目。单单是看着这盘棋，满足感便充斥于内心。
可惜没有对手。
顾安宁摩挲着手里的棋子，接受了它的执念。
【畅快淋漓对弈一局】
这是一个痴鬼，它醉心棋艺，死后依然维持着生前的模样，呆在府邸中下棋。除了棋之外，没有事物能入得了它的眼。
顾安宁接受到的只有它的执念，没有半分生前的记忆，也不包括它的身份和姓名。
将手中的棋子放下，顾安宁思考着从哪里抓人过来下棋。
找一个会下棋的人不难，难得是二人水平相当，才称得上畅快淋漓。它生前大半辈子都放在了棋上，死后也不知孤身一鬼钻研了多久，还得挨个试试才能知道。
顾安宁不想在任务中耗费太多时间。
任务和现实的时间是相同的，用多久做任务，他的身体就要在床上躺多久。
换在平日里，伺候他的婢女和小厮会强心给他喂些稀粥和汤药来维持生命，可是这次他不在顾家庄，也不知陆小凤能不能照顾好他。
受痴鬼的影响，顾安宁并未担忧太长时间，重新将思绪放在了棋盘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宅邸里只有顾安宁一个人，走廊上却燃起了灯。
这是顾安宁的地方，只要在这座宅院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随着顾安宁的心意变化。
虽然受痴鬼影响，对棋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顾安宁也还记得要做的任务。
荒野中的宅院挺立，隐隐约约的烛光照亮了小路，为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魅色。荒郊野外处突兀出现的宅院，本是该引人警惕的存在，可是天色渐晚，最后一抹霞光消失，乌云不知何时升起，遮住天上的星星，这种时候，过路行人看到一座高大庄严的宅邸，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年轻的白衣公子小跑几步，来到院子面前，抬头看到上方的牌匾，情不自禁念出声，“顾府……原来这里有户姓顾的人家。”
他敲了敲门，“有人吗？”
厚重的大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景色。
这一定是户富裕的人家，宅子里的石板路整洁又平坦，周围的花草很罕见，饶是白衣公子见识渊博，也喊不出它们的名字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没有其他人在，不过里面亮着灯，应该是有主人的。
白衣公子抬脚踏进宅子里面，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顿了下脚步，为自己不请自入感到心虚。
他朗声喊道，“请问府中有人在吗？”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
白衣公子不想露宿荒野，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沿着石板转了两个弯，白衣公子终于看到了人影。
对方同样一身白衣，潇洒落座在亭台上，微风吹起额前发丝，段誉看清了他的样貌，也看到了修长手指间夹着的一枚黑色棋子。
顾安宁的模样很好看，即使他长年卧病，依然是淡然舒雅的君子。现在离开了原本的身体，仅以灵魂出现，没了积年沉疴，他的样貌比之前好了不是一点。
这一幕实在不像发生在人间，白衣公子不禁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对方。
他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顾安宁下完一局棋，长长的舒了口气，才上前一步，轻声柔和开口，唯恐吓到他，“在下段誉，偶然途径此处，天色已晚恐怕无法在落钥前赶到城中，便想在贵府上叨扰一晚。”
顾安宁的年纪比段誉小些，痴鬼却活了不知多少年。两相影响之下，顾安宁眉宇间来完全没有先前的稚嫩，注意力离开棋盘后，不复先前的认真专注，段誉亲眼看着他褪去表情，变成了冷漠疏离的模样。
虽是大理世子，此时段誉不过是个被保护地很好的少年。
他只有十九岁，父母疼爱，几位师父也很关照他，从未碰过壁。顾安宁明显的轻视，本该让他感到不快，可是段誉却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顾安宁把棋子收起，放回棋盒里，淡淡开口道，“你过来。”
段誉一时没反应过来，伸出食指，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我？”
顾安宁没有重复第二次，他专心地摆弄棋局，翡翠与楸木棋盘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段誉手足无措地蹭到顾安宁面前。
顾安宁抬手，“坐。”
段誉赶紧坐好，规规矩矩将手放到膝盖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安宁。
顾安宁道，“不必拘谨，可会下棋？”
段誉咽了口口水，“会、学过一点……”
“不错。”顾安宁点头，“对弈一局。”
说完，他将黑子推到段誉面前，“请。”

第6章 痴鬼（2）
段誉的棋艺还不错，跟顾安宁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不过顾安宁太久没有遇到对手，终于等到段誉，不舍得让棋局很快结束。
他手里握着白子，稍作思考便放在了棋盘上。段誉眉头紧皱，他本就经验不足，心里还藏着事情，需要思考好大一会儿才能落子。
顾安宁极有耐心，从来没有开口催促过他。
段誉盯了会儿棋盘，恍然大悟，“先生这是在指导我的棋艺？”
顾安宁有无数机会杀得段誉片甲不留，可是他都没有那么做，反而下在了无关紧要的地方，维持着棋局的平衡。意识到这点之后，段誉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顾安宁摇头，“该你了。”
他只是喜欢下棋，并没有教导别人的闲情逸致，也不会去想收个徒弟之类的。对于痴鬼来说，那些事情已经不在自己感兴趣的范围。
两盘棋下了近一个半时辰，夜渐渐深了，段誉的肚子也发出不满的声音。
“我又输了。”段誉放下棋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顾安宁傻笑了一下。
顾安宁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继续。”
段誉嘴边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先生……”
“嗯？”顾安宁不解地看向他。
“时候不早了。”段誉委婉道，“先生已经在院子里呆了好久，是否应该休息片刻，吃些东西？”
顾安宁恍然大悟，“我忘了。”
段誉确定了这是位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风雅大少爷，事实上他也是这样的人，心理上先亲近了些。
段誉觉得自己的自理能力比顾安宁要强，对顾安宁道，“先生府上清冷，似乎只有您一个人？”
顾安宁缓缓摇头，道，“你不是也在？”
段誉笑道，“我竟把自己给忘了。”
两盘棋下来，段誉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顾安宁讲完后，段誉更是丢掉了身为客人的羞涩，将自己摆放在了主人朋友的位置上。
“我离家几日，身上的干粮已经吃的差不多，先生可愿给些饭菜垫垫肚子？”段誉问。
顾安宁顿了一下，用手一指不远处的房间，道：“屋里桌上有饭菜，你去吧。”
“先生不一起吗？”段誉问。
顾安宁低下头，慢条斯理把棋子收好，重新执起黑子摆放在棋盘上，“不。”
段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没能将规劝的话讲出口。他作了个揖，除了过分清秀的面容，看起来呆呆地，跟寻常书生没什么两样，“多谢先生相助，先生收留之恩段誉记下了，只是还不知道先生姓名？”
顾安宁没有搭理他。
段誉又道：“先生？”
“嗯？”顾安宁回过神，茫然看着他。段誉话音刚落下不久，顾安宁反应了一下，才理解他话里的含义，“姓名？”
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歪头思考了一小会儿，道，“不记得了。”说完继续低下头，没有再给段誉一个眼神。
段誉终于发现顾安宁的异常，他似乎……对桌上这盘棋过分投入了。
这人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不管怎么样，能有地方过夜，不用露宿荒野，还有事物果腹，对于段誉来说都属于意料之外的惊喜，他不好在接受被人恩惠的时候抱怨什么，方才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段誉心里读书人的正义感压了下去。
可是背后还是毛毛的……
这座宅子附近真的没有什么人居住，傍晚过来的时候，段誉甚至还看到了几座破旧的坟墓。然而宅院里没有仆从，只有一个容貌迤逦，貌似精神不太正常的男人，怎么想都没有安全感。
大理段氏的家传绝学很厉害，但是段誉没能学到几招，时灵时不灵的六脉神剑关键时候根本指望不上。就算段誉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也直觉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算太好。
他叹了口气，向着顾安宁指的房间里走去。
希望今夜能安稳度过吧。
屋里点着几支红烛，光线很亮。
段誉看到了桌上摆放的一包白面馒头、一包烧鸡还有用水囊装好的清酒。刚一进门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段誉迫不及待走过去，伸手将纸袋剥开，将鸡肉撕成几块。
“竟然还是热的……”段誉喃喃道。
饥饿感终于得到了控制，段誉内心的不安驱散了些。
他就觉得，这么大个宅院，里面干干净净不像是无人居住，而且顾安宁不像是会打扫卫生的样子，肯定还有其他人在。说不准是下人们步履轻巧，或者得了什么吩咐不敢出现在顾安宁面前呢？
否则哪里会有刚刚做好的尚且温热的烧鸡？
段誉用脑补把自己安抚好，吃饱喝足之后，酒意上涌，爬到床上去睡下了。
顾安宁不是人类，不会感觉到疲倦。
他坐在花园里，自顾自地下了几盘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红云出现在不远处，才恍然回过神来。
身在宅院中，阳光对他的影响不大，但是依然会让他觉得不舒服。
顾安宁一个人对弈了一整晚，兴致终于消退了些，分出心思来想了想任务的事情。
他伸手一挥，将棋盘和棋子收好，带着它们去了段誉居住的房间。
段誉仍在酣睡，看得出来，他警惕心不强。
顾安宁遵循人设，没有一点钦犯他人**的自觉，悄无声息来到屋子里之后，站在段誉床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开口轻声道，“段誉，醒来。”
他的声音不大，睡梦中的少年却清楚听到了。
段誉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面无表情的顾安宁吓了一跳，然后才记起来自己正在别人府上借宿。
意识清醒后，段誉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不解道：“顾先生，怎么了？”
该不会是嫌他烦，要把他赶走了吧？
顾安宁淡淡开口，“陪我下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圆桌，段誉的目光也跟着扫了一下。
吃饭食物后剩下的纸袋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昨日里那盘看起来就异常名贵的棋盘。
除了武功，段誉对其他事物都有些兴趣，他的棋艺也是老师特地教过的。可是在于顾安宁下棋时，总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促使他想快些结束，却又不敢敷衍了事。
本以为借宿一宿立刻就能离开，没想到天才蒙蒙亮，顾安宁又过来找他下棋了。
段誉心中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下意识的想拒绝。匆忙间编出来一个理由，结结巴巴开口，“顾、顾先生……我棋艺不精……”
顾安宁道，“尚可。”
“跟您比起来还是差远了。”段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顾安宁对棋的热爱已经达到了病态，就算相处的时间不长，段誉还是觉得有点怕。万一顾安宁被拒绝后突然翻脸就不好了。
段誉仔细斟酌着语言，“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棋如人生，我资历尚浅，恐怕水平不足以同您对弈，不过我听说有一盘珍珑棋局，至今无人能破解，想来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顾安宁果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不再像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珍珑棋局？”
“对。”段誉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自去看过。不过想来三年无人能解，定然是非同寻常的一盘棋。”
顾安宁思考片刻，道，“珍珑棋局在哪儿？”
“呃……说来惭愧，我初入江湖，并未对珍珑棋会有太多关注……”
“可否邀请他来府上？”顾安宁问。
段誉连珍珑棋局是谁摆的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对方会不会来？而且看顾安宁的意思，好像没打算自己出府。
难不成他要派人去请，或者直接委托自己去做这件事？
段誉还想回家呢！
他脑子一抽，建议道：“不如您亲自去看看？”
这句话讲完之后，段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独自一人住在偌大宅院里，只有一盘棋相伴，连个鬼影都看不到，换做是他，心智也要出问题的。说不准离开顾府后，顾先生就能渐渐好转呢？就算不会被旁人影响，外面能人异士众多，总会有办法帮他治病的。
顾安宁没想到段誉会说出这样的话。
痴鬼的头脑中从来都不会想太多，如今经过段誉这么一提醒，他也就顺着思考下去，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顾府之外，会有其他人陪我下棋？”
“是这个道理……”
顾安宁难得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原来是这座宅子，阻碍了我与棋友相会！”
段誉道，“您决定好了？”
“自然。”顾安宁对段誉道，“多谢你提醒，这副棋盘是我心爱之物，便交给你留作纪念吧。”
说完他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不见。
段誉恍惚了片刻，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哪里还有什么豪华宅院？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安静立在土堆旁，前面还有一副熟悉的楸木棋盘，和两罐翡翠棋子。
段誉惊慌地后退几步，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他看到墓碑上刻着字，鬼使神差地上前，拨开了覆盖在石碑上的杂草。上面刻着“爱子燕凌之墓”。
段誉低声迷茫道：“原来先生不姓顾啊……”

第7章 痴鬼（3）
顾安宁时间有限，不能在任务中呆太久。
将目标锁定珍珑棋局之后，便离了郊外，前去寻找段誉口中的棋会。
段誉给出的信息有限，顾安宁只能亲自去打探消息。
他拿出一把浅黄色的油纸伞，遮挡住头顶的太阳，轻飘飘地站立在路中央。偶尔有姑娘们经过，会将目光放在他身上，顾安宁全部无视，发了好一会儿呆后，去了城中一所清雅的茶馆。
茶馆里燃着淡淡的熏香，单单从香味就能品判出来，此间格调不低。
屏风隔了几个小单间，最前面的蒲团旁放了一把上好的七弦琴，午间客人不多，只是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无人弹奏。
顾安宁收起伞，左右张望了一下，果然看到了雅间里散落地棋子。
他正要过去，店里的小厮先走了过来，“客人可是第一次来？若有需要，请直接吩咐小的就好。”
顾安宁心不在焉点了点头，“你们这儿可能下棋？”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小厮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确定顾安宁并非为了饮茶而来，而且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委婉道：“您是否约了友人？可要小的安排一间雅间？”
“只有我自己。”顾安宁回道。
他终于注意到这边下棋的人不多，大多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茶，心里的兴奋去了一半。
到了外面依然是自己与自己对弈，同在府邸中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
小厮看出来顾安宁兴致不高，连忙推荐道，“咱们雅间环境清幽，小的见您通身气派不似寻常人，甚是仰慕崇敬您这样的人，若您愿意过去，小的愿意找掌柜通融一下，送您一盘糕点，您觉得如何？”
顾安宁摇了摇头，“你可知珍珑棋局在何处？”
还不等小厮回答，便有客人接口道：“你想去试珍珑棋局？”
顾安宁点了点头。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下一刻，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从屏风后面走出。
他身上穿着灰色长袍，头发束得整齐，唇边微须，脸上的表情还算温和。
中年男人出来的那一刻，顾安宁从缝隙里看到了里面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珍珑棋局由擂鼓山聪辩老人主持，你若是想去，不妨直接去擂鼓山聋哑谷。”他道。
顾安宁皱了皱眉，“此处是何地？”
中年男人愕然，没想到看起来风光霁月的青年公子，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洛阳。”中年人道，“我名范百龄，于棋艺上略有所得，你要是不嫌弃，不如同我做个伴，一起前往擂鼓山？”
“甚好。”
范百龄邀请顾安宁去了他的隔间，让小厮送来一套茶具，又多要了两份点心。
“这里的点心是用茶粉研磨制成的，入口还不错，你可以试一下。”他道，“还不知公子名讳？”
刚刚坐好，正想拿出品相上佳的陪葬棋盘炫耀的顾安宁动作顿了一下。
不久之前，段誉也问过这个问题，被他用一句“忘记了”挡了回去。
他们都这么在意姓名吗？
“我姓顾，”顾安宁停下拿棋盘的动作，回想起段誉曾经喊过自己“顾先生”，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云子，“名……棋。”
“顾棋，人如其名。”范百龄道，“可要对弈一局？”
顾安宁冲他笑了一下，“正有此意。不过这里的棋具似乎品质略次，不如用我的？”
他爱棋成痴，陪葬的棋具自然不止一副。那副楸木棋盘送给段誉之后，顾安宁又带了一副香榧木棋盘出来。
范百龄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棋盘质地坚硬，看大小便知，无法藏匿在身上。顾安宁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脑回路肯定跟正常人不一样。
所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范百龄想明白，顾安宁就把他的沉思当成了默认，毫不遮掩地取出了约有半方大的棋盘，和两罐晶莹透亮的棋子。
一股寒意自棋具中发出，范百龄没由来的打了个寒噤。
不过他同样痴迷于棋艺，见到这副品质上乘的棋具后，立刻理解了顾安宁为什么不愿意用茶馆中的棋具，连带着将方才的寒意也抛到了脑后，也没了心思去想，顾安宁是怎么把这么大的物件带过来的。
范百龄欣喜地伸手触摸棋盘，“好东西……果然是好东西……”
顾安宁同样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宝贝，“自然是最好的。”
两个同样爱棋的人一拍即合，沉浸在了棋局之中。
顾安宁本以为下完这局，任务就可以完成，他却没想到，范百龄虽然跟他一样喜爱下棋，天赋却并不出众。他的棋艺比段誉好了不少，但跟他相比，还差了不少。
棋子与香榧棋盘碰撞，发出玉石相击的清脆响声。
顾安宁所持的黑子落下，胜负已分。范百龄塌下肩膀，重重的呼了口气，“顾小兄弟天资出众，年纪轻轻就能达到如此境界，实在佩服。”
顾安宁毫不在意他语句中的不当之处，除了围棋，其他事情都不能吸引他太多注意力。他问道：“你可否能解珍珑棋局？”
闻言范百龄露出尴尬羞赧的表情。
主持珍珑棋局的苏星河是他的师父，因为师叔丁春秋的一系列骚操作，范百龄同其他几个师兄弟被逐出师门，再没有见过苏星河。但是他们却知道，苏星河之所以设立珍珑棋局，不过是为了代师收徒，传承逍遥派武学罢了。
范百龄师兄弟八人的天资都算不上顶好，无论是武学还是他们的爱好。素来有“棋魔”之称的范百龄，虽然没有亲自试过珍珑棋局，却也自一旁观看过。
以他的能力，是解不出来的。
顾安宁察言观色的能力为零，没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为难，依然认真看着对方，等待答复。
范百龄轻轻咳了一声，“我技艺不足，尚不能破解棋局。”
虽然不太想承认，范百龄切切实实在面前的青年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
顾安宁道：“我这便启程，前往擂鼓山！”
说完，他收起了桌上的棋具。
范百龄终于意识到顾安宁的特别之处，“顾小兄弟这一手可真是妙，我竟看不出其中玄机。”
“雕虫小技罢了。”顾安宁没有想过隐瞒身份，只是解释起来有些困难。对于鬼怪来说，墓葬品陪着一起入土，就是它们的所属品，顾安宁这招确实是基本操作。
顾安宁本想跟范百龄告别，独自前往擂鼓山，没想到范百龄说放心不下他，想起过去。痴鬼对范百龄“棋魔”的好感度很高，没有拒绝的理由，同意了他的邀约。
走出茶馆后，顾安宁重新撑开油纸伞，遮挡住头顶的太阳。随着他的动作，范百龄意识到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顾安宁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纯然，这是个满身秘密的人。
既然是秘密，自然不可能轻易讲出口。
两人因棋结缘，即使从外表上看，二人年纪相差甚远，范百龄对顾安宁的好感却不少。再怎么说他也活了大半辈子，分的出来，顾安宁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下棋。
范百龄对顾安宁提不起太大的警惕，他没有再询问顾安宁身上的异常，而是选择亲自用眼睛去看。
洛阳距离擂鼓山不算太远，顾安宁外表看起来是个柔弱书生，实际上感觉不到疲倦。一路到达擂鼓山，范百龄发觉，顾安宁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不谙世事的心性、低于常人的体温，以及……范百龄从未见他吃过东西。
聋哑门在擂鼓山的山谷之中，这里位置偏僻，人烟稀少，风景也似乎比别处更优美些。
范百龄与顾安宁到来之后，聋哑谷的弟子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示意，然后带着二人向里面走去。
“他们都是聪辩先生收留的聋哑人。”范百龄解释道，“聪辩先生也不能讲话。”
顾安宁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撑着伞往前走，看到了不远处的石桌，以及上面的棋局。
聋哑谷朴素又简陋，这里的棋具比不上顾安宁的陪葬品精致，甚至连茶馆里的棋具也比不上。
可是在看到棋局的一刹那，顾安宁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黑棋一百八十一颗子，白棋一百八十颗子，已有半数摆放在棋盘上。
苏星河装作“聪辩”，不可能开口跟他客套的。为了避免麻烦，范百龄也没有上前相认，两人就像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的点头示意。
顾安宁一门心思扑在棋局上，他喃喃道，“这是‘十厄势’？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
说完顾安宁落下一子，抬头期待得看着苏星河，“请务必竭尽所能！”
苏星河觉得顾安宁太过自大了，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带着顾安宁过来的范百龄。
范百龄道，“顾小兄弟虽然年纪轻，棋艺却甚是了得。连我都不能保证，能在他手下走上几个回合。”
苏星河了解自己的徒弟，姑且相信了他。
他低头看着棋局，落下一颗白子，顾安宁所持的黑子顿时死掉一片。
顾安宁表情不变，比任何过来破解珍珑棋局的人都要淡定。苏星河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如此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之后，顾安宁手中黑子落下，情势忽然大转，白子陷入包围之中，呈现出来颓势。
下到这里，这盘棋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苏星河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相反，他松了口气，伸手捋了捋嘴边的胡子，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顾安宁，半晌露出激动又满意的神色。
传闻中既聋又哑的聪辩先生忽然开口，“你随我来。”
顾安宁皱了皱眉，不满道，“棋局尚有转圜的余地，为何不继续？”
苏星河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
“与这盘棋有关？”顾安宁问道。
“不错。”
范百龄自动退下，苏星河领着顾安宁来到了一处山崖跟前，他做了几个动作，崖前石门大开。
“布下这盘棋的另有其人，他就在里面，你去吧。”苏星河道。
顾安宁不疑有他，径直走进了密道。
门缓缓关上，若非拥有雄厚内力，不可能从里面打开。苏星河可以预料到顾安宁的选择。
须发皆白的老人转身离开时忽然顿了一下。
密道里光线昏暗，燃了几支蜡烛。可是刚刚顾安宁过去，似乎他……
没有影子。
苏星河不由细想对弈时的情形，他们在树荫之下，影子不算明显，专心棋局没人注意过这个。如今细细想来，顾安宁确实是没有影子的！
苏星河按下机关，重新打开石门，飞快地进入了密室。

第8章 痴鬼（4）
黑暗对于顾安宁来说算不得什么。
就着微弱的烛光，白衣青年缓缓前行。密室的道路并不复杂，只有一条路可走，顺着往前，顾安宁看到了盘腿坐在石床上的人。
是个男人，他身上有种诡异的气质，明明看起来不算太老，甚至要比方才的苏星河潇洒健硕，可是气质上没有年轻人的生气蓬勃，即使他闭着眼睛，顾安宁也能感受到，对方与常人不同之处。
“可要对弈一局？”顾安宁没有半分拘谨，也不畏惧这个神神秘秘的男人，他直接问道。
男人闻言睁开了眼睛。
平静无波的眼眸在看到顾安宁的一刹那收缩了一下，他忽然从石床上站起，抬起手臂向前走了两步，而后像是记起了什么，重新放下手臂，动作神态也矜持许多。
尽管如此，同他见到顾安宁之前相比，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然而顾安宁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异样，他认真看着男人，“你不必心急，我带了棋盘，随时可以对弈。”
他把男人的失态理解成了对棋的热爱。
“你……”许久未曾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好听。吐露出一个音节之后，男人忽然顿住，无措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顾安宁不解道。
“你可认得燕凌？”
顾安宁回答的很快：“不认得。”
男人吐了口气，情绪却没有放松。他温和下神色，用看待晚辈的眼神看着顾安宁，“我名无崖子，本是逍遥派掌门人。”
无崖子说完，静静看着顾安宁，等待他的反应。
逍遥派虽然是隐世门派，它的几个领导人一点都不消停，尤其是无崖子离开后，他的师姐天山童姥成为逍遥派掌门，跟师妹李秋水明争暗斗得难舍难分。而且逍遥派几个管理层都武功高强，实力强大的人，不论再怎么低调，在江湖中都是有名气的。
无崖子在这里等了三十年都没能等到一个破解珍珑棋局且模样俊俏的后辈，顾安宁的到来本该令他欣喜若狂，可是无崖子不愿失了大门派的矜持，就想等顾安宁先对逍遥派表现出憧憬崇拜。
然而顾安宁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介绍了下自己，“顾棋。”
接着他又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星……”河跟你解释过了吗？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顾安宁已经拿出来了自己的宝贝棋盘。
他将棋盘放到石床上，又小心地把棋罐放在了两边，自觉盘腿坐在石床上，对无崖子抬手，洒脱道：“请。”
无崖子：“……”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传来，在狭小寂静的密室中清晰可闻。
苏星河苍老的身形出现在一人一鬼面前，他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一些，先是打量了一下无崖子，然后用警惕地眼神看着顾安宁。
“何事如此惊慌？”无崖子皱了皱眉，不悦道。
苏星河行了一礼，勉强镇定下来，“师父……徒儿有事想跟您讲，可否移步？”
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顾安宁的面说？
苏星河醉心杂学，武功算不上好。他虽然年纪不小，在武学上取得的成绩却不大。否则无崖子直接把内力传给他就行了，哪里还需要再收个徒弟多费功夫？
可是无崖子的天赋却很高。苏星河察觉不到的地方，他能敏锐感觉到。在顾安宁拿出棋盘的那一刹那，无崖子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他活了九十多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加上顾安宁熟悉的样貌，不能不令人多想。
听到苏星河的话之后，无崖子礼节性地向顾安宁告罪，然后跟着苏星河走远了些。
之间苏星河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神态也颇为不安，他对无崖子道，“师父，这个顾棋不是一般人！他……徒儿本不能确定，直到刚才细细观察，他确实没有影子！”
苏星河不怕死，之所以这么着急，是怕顾安宁对无崖子不利。
他很崇拜自己的师父，无崖子在这里呆了三十年，苏星河也愧疚了三十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有难，做徒弟的什么都做不了，实在太煎熬了。
三十年的情绪积淀，让苏星河对无崖子的崇敬达到了一个高度，更何况他本就是尊师重道的人，如果能帮得上无崖子，哪怕让他去死，苏星河也是毫不犹豫的。
然而今日，他却将实力性情都捉摸不透的顾安宁放了进来。
“原来如此……”听到苏星河的话之后，无崖子恍然大悟。沉稳可靠的神色成功安抚住了苏星河的情绪。
无崖子想了想，对弟子道：“不用担心，他……是故人之子。能在这里相见也是缘分，没想到竟然能在生前再见到他。”
“原来您认得顾棋？”苏星河毫不怀疑无崖子的话，立刻相信了他。
“嗯。”无崖子道，“你不必担忧，我自能处理好。只是这么一来，顾棋恐怕是无法加入逍遥派了……”
苏星河道：“这件事交给弟子来做就好。”
无崖子点了点头，让苏星河离开后，整理了下自己的心情，回到顾安宁旁边。
二人离开之后，顾安宁就在摆弄手中的棋子了。他神色投入，每一步都在详尽思考后落子，直到无崖子回来，也才下了三十几个子。
无崖子静静看着他，不禁露出怀念的表情。半晌后，他走上前，低声道：“燕凌，我知道是你。”
“观棋不语。”顾安宁抬起一只手，让他噤声。
无崖子笑了一下，随了他的意，没再说话。
他的师父逍遥子一手创立了逍遥派，然后收了三个徒弟，无崖子便是第二个。被逍遥子带回逍遥派之后，无崖子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燕凌的父亲，燕淮。
后来无崖子年纪渐长，门派中的两个女人为了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烦的不行，他便时常偷偷溜下山去找燕淮玩，几年后燕凌出生，无崖子对这个孩子甚是喜爱。
再后来逍遥子失踪，无崖子接手了逍遥派，又被师姐和师妹缠的厉害，无暇去探望朋友，直到燕淮来信。
信里讲燕凌病重，药石无医，恐怕时日无多。无崖子下山去看过燕凌一次，不久后燕凌就病逝了，燕淮中年丧子，心痛难耐，带着妻子搬到了别处，从此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九十几岁的，燕淮比无崖子年纪还要大一点，在山崖下的三十年，无崖子偶尔会想到曾经的朋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快活日子。他心里知道，燕淮恐怕也不在人世了。
能陪伴他的，竟然只有爱他爱到病态的师姐和师妹，然而这两个女人的爱是占有，无崖子不愿属于任何人。他厌倦了，宁愿将内力和烂摊子留给后人，安安静静地死去。
可是今日，无崖子遇到了与燕凌一模一样的顾安宁，他的心绪怎能平静？
当年见到燕凌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在棋盘旁边，对外界一切事物都不在意，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燕凌喜爱白衣，样貌又好，对着围棋发呆的模样，就像是不谙世事的谪仙一般。逍遥派的颜控是祖传的，就连收徒的标准都有一条“模样俊美”，无崖子对长得好看的人总会偏爱些，想起山上的两个女人就发愁，他觉得自己不会有孩子，便将燕凌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可惜燕凌只活了二十来岁，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无崖子回忆着从前，直到顾安宁一盘棋结束，才收回心神。
顾安宁再次邀请道，“外面的人说，珍珑棋局是你设的，想来棋艺不会太差，请来与我对弈一局吧。”
无崖子道，“你跟以前一样，还是这么喜欢棋，我却老了……”
顾安宁不是很懂他话里的意思，也不想懂，他没有回答无崖子的话，只是像刚才一样，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棋局之中。
无崖子觉得顾安宁的状态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像苏星河所言，他并非人类，而是一只鬼。鬼和人相比，当然是不一样的。无崖子对鬼不了解，也没有见过其他鬼，自然说不出来，顾安宁哪里不对劲。
“专心。”顾安宁抬头提醒道。
苏星河的武功不怎么样，棋艺却天下闻名，苏星河的棋艺，也是无崖子教出来的。对于痴鬼来说，活了许多年，天资出众的无崖子是个合格的对手。下完这盘棋，顾安宁应该就能回去了。
听到顾安宁的提醒，无崖子终于发现气氛太过沉闷了，他笑了一下，和善地看着顾安宁，“为何如此严肃？谈笑也好，下棋也好，不过是为了使人愉悦，何必拘泥？”
顾安宁摇头，认真道：“不一样的。”
无崖子：“怎么不一样？”
“有什么事情能比得上下棋呢？”他说完，不满地催促了一声，“该你了。”
“燕凌……你老实跟我讲，若是我陪你下完这盘棋，接下来你会到何处去？”无崖子问。
顾安宁不在乎名字，也没有纠正对方称呼的意思，闻言，他毫不犹豫道，“自然是接着下棋。”
痴鬼——有痴迷于情的痴情鬼，有痴迷于酒色财气的吝啬鬼、滥赌鬼、大烟鬼、风流鬼等，也有痴迷于琴棋书画、花鸟鱼虫的高雅鬼。它们痴迷于一物，甚至忘记自己成鬼的事情。【注①】
无崖子已经猜到，顾安宁是何种身份。
“这样日复一日没有止境，真的好吗？”他放下棋子，怜爱地看着对方，“你不该被棋束缚。”
无崖子修习了逍遥派功法，几乎不老不死。在山崖底下过了三十年毫无意义的生活，时光和生命对于他来说，都变成了束缚。以己度人，无崖子觉得，顾安宁同样不该这么浑浑噩噩地做鬼。
顾安宁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连痴鬼的执念都吓没了。
“你想做什么？”他警惕地看着无崖子。
在顾安宁的注视下，无崖子用袖子一扫，棋盘上的云子全部被推到了一边。他叹了口气，眼中却不再死气沉沉，“我带你出去，去找你的父母，就算他们不在人世，也该去坟前祭拜。”
他想把顾安宁从棋中拉出来。

第9章 痴鬼（5）
如果能重来一次，无崖子问“若是我陪你下完这盘棋，接下来你会到何处去”，顾安宁绝对会回答转世轮回，而不是什么再来一局！
他呆滞地看着一脸坚定的无崖子，内心十分崩溃。
半晌，顾安宁回过神，表情变得冷漠。
做鬼的时候，他受到任务对象的影响很大，不论痴鬼再怎么无害，终究不是人类。死后的人，自然不会把生死放在心上，它身上带着非人生物特有的冷漠无情，正是鬼类的气质，没有让顾安宁在无崖子面前暴露出真正性情。
“你不愿跟我下棋？”顾安宁收起了方才的温和，情绪尖锐起来，咄咄逼人地看着无崖子，他用力捏紧了手上的棋子，嚯的站起身来，微微用力，翡翠棋子瞬间化为粉末，洒落在地上。
“我不是不愿，只是在下棋之前，想先请你陪我做一件事情。”顾安宁的情绪转换的太明显，无崖子瞬间察觉，连忙安抚道，“乌鹭随心，我心中念着其他事，就算答应你对弈，也定然心不在焉。这种状态，输赢又有何意义呢？”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顾安宁正想应下，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忽然警醒。
无崖子刚才表现出来的可不是这样！
“既然你愿意，那就来吧。”顾安宁不再像刚才那么吓人，也没有遭到拒绝之前的好相处。他自动忽略了无崖子后面的话，争取一次完成，马上回家。
他重新坐回石床上，看着没有动作的无崖子皱了皱眉，一挥手，无崖子便被一股气劲推着也跟着坐了下来。
顾安宁皱了皱眉，又做了个动作桌上的棋子收起，重新换了两罐琉璃青盏样式的棋罐。
“这副棋……”无崖子露出怀念的表情，他抬头看向顾安宁，“没想到你还保留着它。”
顾安宁怔了一下，也跟着回忆起来。可惜他的记忆大多与棋具和棋谱有关，其他都已经模糊不清。
“你见过它？”顾安宁问。
无崖子道，“你二十岁生辰那天，我得了你父亲的邀约，去府上做客，带去的礼物就是这副紫英棋子。”
“原来如此。”顾安宁恍然，“敌手棋，白子先行，请。”
&#183;如同无崖子所言，他心里惦念着太多事，无法集中精神发挥出往日的水平。一局棋结束后，顾安宁并没有如愿离开。
任务已经进行了两天，顾安宁不是没有接过时间更长的任务，只是与任务相匹配的奖励也会丰厚。然而这次任务的奖励只有五点真元，换算成寿命也不过五天而已，逗留太久，怎么算都不合适。
他不可能跟着无崖子离开，去探寻生前事迹的，为今之计只能剑走偏锋，试一下特殊手段。
下完棋之后，无崖子正式邀请顾安宁离开擂鼓山。弄清楚顾安宁的雷点之后，事情就简单地多，无崖子以棋为借口，半哄半骗得，诱导顾安宁答应下来。
在苏星河复杂的目光下，顾安宁与无崖子离开了聋哑谷。
燕凌家在天水，毗邻关中平原，距离逍遥派不近。否则无崖子也不会与燕淮不常见面，最后失去联系。
因为顾安宁的扭捏不配合，二人赶路的速度不快。无崖子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天将黑时定了客栈房间，主动邀请顾安宁手谈，顾安宁欣然应允，但是一直下棋到深夜，顾安宁的任务都没能完成。
他早有预料，对此并不惊讶。
无崖子内力深厚，彻夜不眠也可以精神奕奕，只是他不想让顾安宁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下棋上，主动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时候不早，我只是个普通人，年纪又大了，熬不得夜，是时候该歇息了。”
顾安宁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好说话的。
他点了点头，对无崖子道，“你去吧。”
“你呢？”无崖子问。
顾安宁理所应当道：“自然是继续下棋。就算没有对手，我一人所持黑白二色，也别有一番乐趣。”
无崖子道：“燕凌，你可还记得，你二十四岁那年？”
顾安宁淡漠抬眼看了他一下，“不记得。”
无崖子道：“你从小身体不好，很多事情都做不得。燕淮为你找了老师，你却独爱棋艺。”
听到棋，顾安宁收敛了漫不经心，问道，“然后呢？”
无崖子道：“那一年你的身体已经不大好，我收到你父亲的书信，去府上拜访。你病得厉害，又无事可做，手上仍旧拿着棋谱钻研。”
“那棋谱现在可还有？”顾安宁问。
“燕凌……”无崖子叹了口气，正色道，“那时的你与现在相去甚远。我离开后不久，你便病逝了。”
顾安宁脸上没了表情，他瞳色漆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令人心里发毛。
无崖子不是普通人，他活了九十六年，依然保持着健康的体魄和俊美的外貌，他的师父逍遥子年纪更大，就连做弟子的都不确定，逍遥子是云游在外，还是已经死在了外面。不过他们却无法看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从某种程度上讲，无崖子和顾安宁是一样的。
无崖子不怕顾安宁，甚至还想在他身上看到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让生命变得不再煎熬。
顾安宁低下了头，看着桌上的棋子。
房间里蜡烛的光芒不太明亮，暖黄色的光线下，莹润的棋子漂亮的不可思议，顾安宁甚至能在上面看到无崖子的倒影，却看不到自己的。
顾安宁说：“我知道，我还知道我是痴鬼。”
无崖子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从凳子上站起，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去休息了。”
无崖子走后，顾安宁重新面对棋盘，抬手拿起手边的云子，落在了棋盘上。
半个时辰后，顾安宁隐去身形，来到了无崖子的房间。
既然是鬼，肯定会有些不同寻常的手段。
朝着无崖子吐了口气，确定无崖子熟睡之后，顾安宁进到了他的梦里。
华美的府邸凭空出现，走廊上满是白绫，门前张贴着白符，中央大堂内停着一口檀木棺材。
若是段誉在这里，定然会发现此处与他呆过一夜的“顾府”简直一模一样，而这时宅院大门上的牌匾，确实“燕府”二字。
顾安宁穿着一身精致的黑衣，面带微笑坐在凉亭上，无视了来来往往的下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的青石板小路。
府邸里的其他人也像没见到他似的，径直离开。
过了一会儿，大堂传来凄厉的哭声，棺材被几个汉子抬起，沿着石板路送出，两侧是一对神色凄惶中年夫妻，男人抱着一座牌位，女人不停地拿帕子擦拭眼泪。
棺材最尾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情绪低沉，他远远地看着送殡队伍离开，不知该走上去，还是离开这里。
正犹豫时，他目光一转，看到了凉亭中的顾安宁。
男人快步走来，喊道：“燕凌！”
顾安宁微笑看着他，与白日里的偏执冷漠完全不同。此时的他，拥有了人的感情。
顾安宁站起身，行礼后回道：“无崖叔叔。”
“燕凌，你怎么会在这里？”无崖子问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府上挂好的白幡全都消失不见，来往下人们也收敛起凄苦的表情，甚至有说有笑，完全不像主人刚刚离世的样子。
无崖子再看向顾安宁，他依然神情温和，身上的黑衣却没有变过。
无崖子认出来了，他穿的……是寿衣。
“这是您的梦。”顾安宁道，“您应当已经见过我了。”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无崖子见多识广，也弄不清楚目前是什么情况。
顾安宁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在无崖子询问后苦笑一声，“想必您看得出来，梦里的我与您见到的相差甚远。”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那条青石板路，可是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人过来。
顾安宁接着道，“我死去多年，本不该留在人间。没想到却因为一点阴差阳错成了痴鬼，逗留了五十几年。”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对方既然已经开口，想来无崖子有帮助他的能力，他曾把这位后辈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如今更是有帮助他的意图，在顾安宁请求之前，无崖子主动问道。
“陪我下一盘棋，痛痛快快地、畅快淋漓地对弈一局。”顾安宁道，“他与我并非一体，他是我的执念，将我束缚在人世间。只要执念得到满足，我自然可以离开了。”
无崖子不太相信，因为先前他问的时候，顾安宁给出的并不是这个答案。
无崖子道：“他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也不记得你的家人和事迹。你确定一盘棋，就能令他满足？”
“我既不是他，又是他。他不了解我，我对他却异常熟悉。他很单纯，所求不过一个‘棋’字而已。我死后，父亲母亲送来的上好棋具已是天下少有，五十几年来，他日夜钻研，对于棋谱的执念一样不深刻。他从头到尾无人陪伴，所求不过一个对手而已。”顾安宁道，“无崖叔叔棋艺精湛，定能做到，让他放下执念。”
两个顾安宁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编出来的人设也有漏洞。他没有燕凌的记忆，以燕凌的身份坐在这里，也是通过无崖子的只言片语猜测出来的。不过无崖子的注意力并不在人设上，让顾安宁松了口气。
无崖子思考片刻，对黑衣青年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的。”
顾安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燕凌多谢无崖叔叔。”
说完身形渐淡，消失不见。

第10章 安宁（5）
“安宁还没有醒来吗？”
混沌中，顾安宁听到有人在讲话。
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令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亲近。所以在身体被人用力托起，嘴巴被人捏住张开之后，顾安宁十分顺从，半点都没有反抗。
可是他的力气太小，灌进嘴里的药汁只咽下去了一半，剩下一半顺着嘴角留下，有人温柔地用帕子擦拭干净，没有滴到衣服上。
“我来吧。”熟悉的声音又道。
紧接着，顾安宁被人按着扳了下身体，变化了姿势。
朦胧中记忆回笼，他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任务，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无崖子言而有信，在梦中答应了会认真同他对弈，醒来后也确实这么做了。愿望达成之后，顾安宁放下棋子，重重的松了口气，朝无崖子行了一礼，转身从紧闭的门中穿出，借着视线遮挡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刚才讲话的人，就是陪伴了他十八年的兄长顾闻山。
他不是被陆小凤从顾家庄偷出来了吗？顾大公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安宁渴望自由，陆小凤主动背锅把他偷走，顾闻山肯定会生气的。虽然顾大公子不会把气撒在顾安宁身上，顾安宁依然会觉得心虚。
他知道自己的病有多让人揪心。
如果没有系统，顾安宁的下场又能比燕凌好多少呢？
在床上躺了三天，腰背都酸痛级了。
顾安宁动了动手指，轻轻申吟一声，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他太虚弱了，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顾闻山怎么可能放心让这样的弟弟离开家，卷入危险中呢？
“安宁醒了，去叫大夫来。”顾闻山吩咐道。
秋棠应了一声，轻轻地迈着步子离开。
顾安宁听到了关门声，以及门外模糊的交谈，他们压得声音很低，根本听不真切。
紧接着，顾闻山冷哼一声，对着门口道：“陆小凤，这里不欢迎你，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不要白费功夫。”
门外陆小凤的声音焉哒哒的，“我的确做错了事，只是顾安宁已经参与到其中，我该不该走，还要看顾安宁的说法……何况我把顾安宁当做朋友，朋友生病，我怎么可能放心得下？顾大公子，你好歹告诉我一声，顾安宁情况如何？”
“他不会有事的，你大可放心。”顾闻山说道。
顾安宁终于蓄足力气，睁开了眼睛。
这里不是梁府。
知道梁府有问题，顾闻山绝对不会让他继续呆着。顾安宁身体有恙，经不起路途颠簸，这里也不是顾家庄，而是长安城内的一家客栈。
“大哥……”
顾闻山收敛起担忧与关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醒了？”
顾安宁无辜地眨了眨眼，虚弱道：“渴。”
闻言，顾闻山倒了杯水，像刚才喂药那样，托着顾安宁的身子，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顾安宁也不矫情，就着兄长的手抿了几口，冲淡了嘴里苦涩的药味。
“顾大公子？”陆小凤在门外没有走，他的武功很好，轻易察觉到了屋内氛围跟刚才不一样了，“顾安宁醒了？我可以进来了吗？”
顾闻山看了一眼顾安宁。
顾安宁撑了撑手臂，让自己坐的舒服些。他的力气在慢慢恢复，不需要别人帮助就能坐稳了。
“让他进来吧。”顾闻山的表情实在不好看，顾安宁稍稍低头，软下声音，补充道，“哥。”
顾大公子最受不了弟弟这样的表情。
他的兄弟虽然重病缠身，又在十几岁时失去了父母，还拥有一双与常人不同的眼睛，看得到世界外的东西，这些经历，别人一辈子都不会感受到的，包括与他最亲近的兄长。顾闻山多希望顾安宁不要那么坚强，明明他已经撑起了担子，极力给顾安宁安定的生活，可是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依然鲜少泄露出脆弱的情绪，甚至因为经历特殊，早早地成熟起来。
身边亲近的人，有谁不心疼顾安宁呢？
顾安宁很少向顾闻山提要求，现在他软下声音来哀求，谁顶得住？
顾闻山沉默了一下。
就小小的一瞬间，陆小凤从外面推开门，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迅速溜了进来。
“你可算是醒了，你要再不醒来，顾大公子都要把我生吞了！”陆小凤夸张地表达了自己的关心，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温柔，眼睛里也满是关切。
顾安宁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对你！”陆小凤道。
“我只听到，大哥说让你离开，不要在这里守着我。”
顾闻山怔了一下，没想到顾安宁都听到了。
陆小凤讲的话，却跟面对顾闻山时不太一样，“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确实需要好好休息。把你带到这里，是我考虑不周。”
花满楼是陆小凤最好的朋友，每当陆小凤感到迷茫，来到花满楼身边，总能安定下来。如果花满楼陷入危险之中，明知有陷阱，陆小凤也是要跳的。只是这次，他却做了个不恰当的举动。
他真没想到顾安宁的身体会差到这个地步。
在顾家庄看到顾安宁时，顾安宁虽然脸上很难看，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一般，可是他讲话和行动时的力气，都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
陆小凤以为顾安宁常年体弱，没想到他说晕就晕。
那日顾安宁毫无征兆晕倒在他身侧，把陆小凤吓了一大跳。他昏迷后简直像个死人，怎么折腾都没有一点反应。这也是为什么，陆小凤一定要守着顾安宁醒来才能放心的原因。
“上官飞燕的尸体找到了吗？”顾安宁问道。
他没有表明态度，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安宁，”顾闻山道，“你刚醒来，应该好好休息，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顾闻山说完，秋棠也带着大夫回来了。
顾安宁只好闭上嘴，在监护人的注视下接受检查，确定没什么大碍后，大夫修改了药方，又嘱咐不能劳心伤神，要好好静养，顾闻山一一记下，亲自把人送走。
顾安宁的情绪彻底低落下来。
如果没有系统，他就只剩一年的寿命。
一年时间很短，做不了太多事。实际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顾安宁就受到了身体的限制，那时候他还没有系统，只能认认真真地做病秧子，怕冷怕热，动不动就生病，每年至少有一半时间都在吃药，就连顾安宁自己，都忘了穿越前健康的感觉。
十五岁时系统出现，除了让他看到灵魂之外，就沉寂在脑海中，毫无反应。十七岁濒死时激活了任务系统，开始扮演鬼怪，至今已有一年时间。
顾安宁想告诉顾闻山，他已经有了活下去的办法，却因为系统的限制，没有办法说出口。
或许存够了真元，把体内病症治好，顾闻山才能彻底放下担忧吧。
正思考时，顾闻山已经返回，看到顾安宁的表情，他心里一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顾安宁神色恹恹，“只是有些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那我就不打扰了。”陆小凤自觉告别。
他能看出来顾安宁的无奈，只是这是顾家兄弟之间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
陆小凤走后，秋棠也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顾家兄弟。
顾闻山深深地看了顾安宁一眼，“安宁，我并非要阻止你交朋友，只是陆小凤不行，他身上牵扯的麻烦太多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能给出理由。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顾安宁没想到顾闻山突然说这个，他虽然没有刻意掩盖过自己的情绪，却从来不觉得，顾闻山心思细腻到这种地步。
顾闻山的善意他感受到了，也明白解锁系统后，自己给顾闻山带来了很多麻烦，加上顾安宁年纪渐长，感情不像小时候那么亲密。顾闻山说完之后，顾安宁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兄长谈过心了。
顾安宁对现在的顾闻山一知半解，顾闻山同样如此。他们已经不是彼此记忆中的样子，自然不能想当然地猜测对方的反应。
“我知道了，谢谢哥。”顾安宁笑了一下，心里的愁绪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闻山点头，轻轻合上房门。与顾安宁相反，得到弟弟答复后，依然没有轻松太多。
顾闻山比顾安宁大了十一岁，年纪长开后，也逐渐懂了一些道理。
他要打理顾家家业，要照看弟弟的身体，虽说每日与顾安宁独处的时间不长，这位尚未成家的兄长，确实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顾安宁身上。
久病之人难免性情偏执，顾安宁为人和善，就算对待下人也彬彬有礼。正是因为这样，顾闻山才付出了更多的精力，就怕顾安宁生出不好的情绪，自己却阻止不了。
顾安宁近几年开始忌讳问医，顾闻山怕他受够了艰难乏味的人生，自寻短见。
他不敢想象，顾安宁离开的那一天，可是却总在梦中见到。
陆小凤说的对，如果弟弟不想回家，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183;做任务时躺的时间太久，他又气血不足，站起身后总会眼前发黑，手脚冰凉，连唇色都淡上几分，顾安宁干脆没有下床，靠着床头坐了两天，适应回到病体后的状态。
除去担心身体被人照顾不好，以及回来后的后遗症，做任务时其实挺爽的。灵魂的状态很轻，而且顾安宁扮演的大多数鬼怪，都拥有不菲的实力。比如，梁府的狐鬼那次，折腾人来很尽兴，没有人能制得住他，梁府请来的武林人士又或者和尚道士，都打不过顾安宁。
回到身体中，肉身的重量和身上的病痛，都会让顾安宁觉得异常沉重，需要费些功夫才能重新适应。
顾安宁告诉顾闻山，他已经见到了陆小凤身边的女鬼，无法做到不闻不问，帮陆小凤解决之后才能回家。顾闻山点了点头，果真像他讲的那样，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顾家庄离不开顾闻山，确定顾安宁身体无碍后，顾大公子便启程离开了。
顾闻山走后，陆小凤明显不像之前那么约束了。
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顾安宁床边，问道：“你现在可有精力关注案件？”
顾安宁道：“你不必这么小心的，我又不会怪罪你。”
陆小凤道：“先前你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我信了你的邪，结果呢？还不是一转眼就昏睡了整整三日！你不会怪我，我却会自责。”
陆小凤精准地拿捏到了与顾安宁交谈的尺度，让顾安宁不得不退让。
顾安宁道，“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办？找大夫来给我把脉，确定我能否劳心伤神？”
陆小凤也觉得不是个办法，他总不能每次都把大夫喊来。
如果西门吹雪也在这里就好了。西门吹雪医术高超，又是他的朋友，剑法也十分高明，有他帮忙，无论多难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只可惜西门吹雪一心追求剑道，不会分出太多精力来。
陆小凤心里明白，朋友对于西门吹雪来说，不是必要的存在，如果自己阻碍对方的剑道，也是会被舍弃的。
“陆小凤？”顾安宁喊了一声。
“抱歉，想的有点远了。”陆小凤回神，讪讪的摸了下胡子，“具体如何，还是我自己来判断吧。怎么说我也是个有名气的神探，察言观色还是可以做到的。我看你现在状态就不错，你觉得呢？”
“别再说废话了。”顾安宁直接问道，“花满楼不在，他去寻找上官飞燕的尸体了？”
“你还是第一个嫌弃我话多的……不错，花满楼虽然尚未解开与梁府的关联，上官飞燕被杀死的地方，却离长安不算太远。杀死她的人是霍休，用暗器割破了她的喉咙，她死后我曾与花满楼查看过尸体，她睁着眼睛，神色很惊讶，像是根本没想到霍休会杀死她。说来，上官飞燕还在我身边吗？”
顾安宁道：“我没有看到她，想来是跟着花满楼一起探查了。”
“还能这样？”陆小凤觉得惊讶，随口问了一句，“花满楼不在长安，不过明天一早他就能回来了，他飞鸽传书过来，信上说上官飞燕的尸体，大约被红鞋子的人带走安葬了。”
顾安宁疑惑道：“红鞋子？”
“是一个只有女人的组织，它的首领名叫公孙兰，人称公孙大娘。”陆小凤对顾安宁的无知见怪不怪，自觉解释道：“上官飞燕死后，红鞋子还有七个首领。她们都是样貌秀丽心狠手辣的女人，最爱收集男人的五官。公孙大娘也时常易容成老太太，在街边贩卖下了毒的糖炒栗子。”
“她们为什么这么做？”顾安宁想不通。就算是鬼，行动上也都有因果关系，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去伤害别人，除非生前就像红鞋子这般，毫无缘由善恶不辨。归根究底，还是人更复杂些。
陆小凤道：“大约……是被男人狠狠伤害过吧。”
顾安宁又问：“你似乎对红鞋子很熟悉？”
“对，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陆小凤道，“上官飞燕设计结识花满楼，又扮作上官丹凤请我帮忙，是为了金鹏王朝的案子……”
陆小凤又为顾安宁讲了金鹏王朝的经过，然后道：“不久后，绣花大盗出现，我顺着线索探查，查到了红鞋子头上，这才发现原来上官飞燕是红鞋子的人。可是随着绣花大盗的案子勘破，公孙大娘在牢中自杀，红鞋子也随之湮灭。”
他认真看着顾安宁，道：“这世上已经没有红鞋子了。”
“你怀疑……红鞋子里死去的人，都变成了鬼？”顾安宁撑着手臂，往上坐了坐，“我倒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陆小凤问。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逗留在世间的，否则要哪里来的轮回转世，又求什么下辈子呢？”顾安宁神色寂寥，这个时候，陆小凤才真正意识到，对方算得上是生活在阴阳两界之间。
顾安宁眼中的世界，跟他们都不一样。

第11章 安宁（6）
花满楼身上带着穿越BUFF,想不回来都难。
顾安宁跟着陆小凤退了客栈的房间，一起去梁府等着天黑花满楼归来。
十几年没人居住，梁府萧条又落魄，没有一丝人气。大门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几片枯萎的树叶轻飘飘落在地上，野猫在墙头发出一声尖叫，突兀地消失不见。
顾安宁沉默了一会儿，“每次进来都是这种气氛吗？”
“这倒不是。府中真的有脏东西？难不成它们知道咱们的意图，故意虚张声势？”陆小凤开玩笑道。
陆小凤出生入死太多次，胆子大得很，自然不会被小小阵仗唬住。
顾安宁却有点紧张。
他第一次看到鬼——那个头七回来的丫鬟兰芸的身份被人拆穿之后，顾安宁吓得腿都软了！
这件事很快被顾大公子知道，顾闻山赶来的时候，顾安宁脸色苍白，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模样，被人压着喝了一整盏参茶才好了些。
那时候的顾安宁充满了后怕，看谁都像是鬼，至少要有两个人陪着才能安心些。可惜顾闻山很忙，他只是多派了些家世清白的下人在顾安宁院子里伺候，没能亲自陪伴，否则兄弟两个肯定不会关系生疏。
不过即使这样，顾安宁也时长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时候他仗着自己身材纤细，年纪又小，可以不要脸地腻着秋棠跟前。后来系统开始布置任务，不得不离开顾家庄，以鬼怪的身份出现，顾安宁只能逼着自己去适应了。
如今顾安宁已经十八岁，虽然前世的记忆模糊不清，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却不容许自己再像之前那么怂。
陆小凤面前的顾安宁神色淡然，除了步子稍快了些，右手背在身后，缩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握成拳，表面上看不出来丝毫异常。
他为陆小凤解释道：“只有一小部分鬼怪有自己的意识，而且上次随着花满楼过来，单看府上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只是巧合而已。”陆小凤朝他笑笑。
陆小凤对顾安宁“贴心”的解释很感激。被保护的很好的世家公子，大多数都骄矜高傲，看不起在外面讨生活的江湖人。
顾安宁却跟陆小凤曾经接触过的人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久病，没有接触到太多复杂的人，加上年纪又小，他的心性单纯又通透。任由哪个阅历足够的人都能看出，顾安宁性情中的良善。
顾安宁点头。
陆小凤问：“上次见到上官飞燕，你说她不敢进梁府，梁府里会有什么东西？是否就是那个东西，让花满楼一直回到这里？”
“我不知道。”顾安宁道，“如果花满楼只是不停地回到这里，没有受到其他影响，它应该没有恶意，只要时候到了，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要是真像顾安宁说的这样，折腾花满楼的那只鬼也太无聊了。不过陆小凤更希望它只是因为无聊而这么做，而不是其他原因。
距离天黑越来越近，顾安宁不想呆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跟陆小凤面对面发呆，干脆要请他一起去院子里找一找，传言中那只红毛狐狸的尸体。
陆小凤兴致勃勃，甚至还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把铁锹。
他对顾安宁道：“之前跟猴精打赌，每次赌输的人都要挖五百条蚯蚓。那时候我们可以用手直接挖的，现在还有铁锹，简直方便多了！”
顾安宁的童年很单调，没有同龄人跟他玩过家家，也没人跟他活泥巴挖蚯蚓。陆小凤有意找话题，活跃一下沉默的气氛，他对顾安宁了解不多，现在聊顾安宁身上的不同之处，未免太扫兴了些，不如直接谈论自己。
可是顾安宁的注意力却偏了，“猴精？”
陆小凤动作一顿，讪讪地笑了一声，“直接挖吗？有没有忌讳？”
“是那个喊你陆小鸡的人吧。”顾安宁并不在意自己被掳走的事，点明之后轻描淡写地略过，“不用在意太多，就算真的有东西寄居于此，也不是主人。想要鸠占鹊巢，也得有本事才行。”
那只红毛狐狸的任务是个大单子，顾安宁扮演了它一个多月，后来觉得不行，狠下心来花费了一点真元，暂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补充够足够的能量后再回来，折腾了好几次。任务完成后，顾安宁拿到了六十点真元，去掉花去的，也有五十几点。这种任务虽然挣得很多，过程却很艰难，离开身体太久，顾安宁总是会忍不住担心昏迷不醒的自己。
红毛狐狸被梁府里的小姐残忍杀害，变成狐鬼回来复仇。顾安宁成为狐鬼之后，受到系统限制，不能让任务对象染上人命，入不了轮回，所以只能从运道上做改变。
他自认为对梁府已经很了解，现在看来，梁府凉得这么快，不仅仅是因为狐鬼，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作祟。
顾安宁回答陆小凤的时候，心思飘得有点远，没有察觉自己的表情与平时相差很大。他还记得扮演狐鬼时的心情，可是在毫不知情的陆小凤眼力，又是另一幅景象了。
陆小凤若有所思，坦诚问道：“听你的意思，似乎会有一场恶战？”
顾安宁回神，恢复到平时的神色，迷茫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在床上前前后后躺了五天之久，刚刚才能下地，打什么仗？不要命了吗？
陆小凤复述道：“‘想要鸠占鹊巢，也得有本事才行’？”
“啊……确实是我说的。刚才走了一下神，言辞表述略有不当。”顾安宁道，“我的意思是，梁府空旷已久，奇怪的事情都是近几年发生，白日里我与花满楼在府中查看，没有看到一点异象，显然它们实力不足，不愿被人发现。若是府上主人，对宅邸的掌控会很强势，外人没有机会做不该做的事。既然我们的动作没人阻止，那就是被允许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陆小凤没有问顾安宁刚才的异常，只是把他的反应记在了心里。“从这里开始挖？”
顾安宁看了看陆小凤指的地方，又思考了一下狐狸被埋葬的位置，点头，“挖吧。”
一个半时辰后，顾安宁但是在一边看着都觉得疲累了，陆小凤的精神却依旧很足。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花满楼应该快回来了，你是否要去看一眼？说不准能发现花满楼身上的异常。”
顾安宁很想答应，可是他不大敢，夜晚中一个人在院子里行走。虽然没有遇到被鬼怪捉弄过，做过鬼的顾安宁却能脑补出一大堆场景。比如说，他去迎接花满楼，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花满楼……回来找陆小凤，又发现陆小凤不是陆小凤……
“不了。”顾安宁果断拒绝。
“好吧。”陆小凤道，“你可以回房间休息的，不用一直守在我身边……等等！这里的土好像不太一样！”
陆小凤放下铁锹，搓了搓手蹲下来，从袖中翻出一支火折子，点亮后用手指沾了一点土壤，放在鼻尖嗅了嗅，“腥臭味，土里有血！安宁，是这里吗？”
一个半时辰，陆小凤已经从小路边，挖到了后花园。
顾安宁看了一眼，确实是红毛狐狸埋葬的地方，他走过去，也跟着蹲下身子，就着火光发现，土下空无一物，连点骨头都没有。
“是。”顾安宁道，“狐狸不见了。”

第12章 安宁（7）
漆黑一片的屋子里没有一丁点声音，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子缝隙，落到房间里，勉强能看清屋内的摆件，又有一股莫名的阴森。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丝毫不受昏暗光线的影响，迷茫的眨了眨眼睛，下床后径直推开门，向外面走去。
花满楼的听力很灵敏，他已经听到了院子里顾安宁和陆小凤的交谈声。
循着声音往花园里走，漆黑的夜里，花满楼比寻常人走的更稳当。他来到花园里的时候，陆小凤已经把坑挖完，两个人蹲在一起，讨论着梁府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陆小凤没有理会花满楼的意思，这是他们作为好朋友的默契。有时候，要好的朋友间不需要讲究太多礼数。顾安宁背对着花满楼，他没有内力，精力又很投入，没有发现花满楼到来，继续说道：“狐狸的尸体被带走了，震慑住上官飞燕的东西另有他物。”
陆小凤问：“这只狐狸很厉害吗？”
“狐鬼的父母兄弟悉数死在它面前，自己也被虐待致死。它的怨气很重，否则梁府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而且狐鬼的尸体埋在这里，就算梁府里有人因为执念未消，化作游魂，也被狐鬼镇压，翻不出太大风浪，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带走转世。”顾安宁皱了皱眉，看向陆小凤，“你觉得，是谁动了它的尸体？”
陆小凤看到了顾安宁眼中的忧虑，灵光一闪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当年梁府里的人真的死光了吗？”
顾安宁轻声笑了一下，“不过是个没有理智的畜生，它怎么能像人一样，精准地分辨出来，每个人与梁家的牵扯呢？”
“若真如此，此事应当是梁府的幸存者做的了。”陆小凤拿鬼怪完全没有办法，要是人做的，那就好办些了。陆小凤好奇地看着顾安宁：“你似乎对梁府中的传闻很了解？这几日我一直与你在一起，按道理讲，你不该了解的这么详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安宁表情淡淡：“猜的。”
陆小凤觉得，顾安宁有时候深沉地不可思议，好像知道很多秘密。对于朋友，应该给予信任，可是经历了上官飞燕的欺骗，还有金九龄的案子，他实在没有办法完全相信顾安宁。
顾安宁说完，扶着膝盖慢悠悠站起来。他的动作已经很慢，眼前却依旧一阵发黑。
往日里这个时辰，恐怕早就熟睡了吧？
微凉死寂的夜、被陆小凤拆穿的风险、随时可能发生的灵异事件，全部都在刺激着顾安宁的神经。他的精神很亢奋，大概是被刺激过头了，内心深处的恐惧也小了些。然而站立了一个半时辰，又蹲坐太久，身体早已吃不消。
花满楼反应迅速，扶住了顾安宁的手臂，顾安宁这才勉强站稳。
“没事吧？”花满楼问道。
顾安宁思维凝滞，僵硬着脖子转头，看到花满楼后，提着一口气，语气平静，“什么时候过来的？”
“到了没一会儿。你还好吗？”花满楼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顾安宁看了眼陆小凤，发现陆小凤也同样担忧地看着自己，没有对花满楼的出现表示惊讶，除非陆小凤也被调换了，否则他们就不是鬼。
顾安宁深知自己就算逃跑也跑不快，只能放弃挣扎，相信眼前人的身份。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陆小凤也站起来，动作行云流水，看的顾安宁心生羡慕。他来到顾安宁身边，“我可不想再看到你一睡好几日了。”
“不会的。”顾安宁说。
系统没有发放任务，他的灵魂不需要离开，就算真的因为劳累昏厥，用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
“不过你可能还要扶我一下，腿有些麻了。”
花满楼知道这句话是对陆小凤讲的，微笑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顾安宁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太好，明明花满楼距离他更近一些，可他偏偏拒绝了花满楼的帮助，转而求助陆小凤。顾安宁歉意地看了眼花满楼，对方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眼睛又看不到，顾安宁实在不好意思，让花满楼扶着自己。
花满楼察觉到顾安宁的目光，温声道：“顾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陆小凤确实更适合做体力活。”
“喂！花满楼，你这么说可就过分了。什么叫我适合做体力活？一直以来，难道不是我的聪明才智最让人难忘吗？”陆小凤调侃道。
他握住顾安宁的胳膊，问道：“还有力气吗？”
上次三人刚进了酒楼，顾安宁讲完一句“扶我一下”立刻晕倒，昏睡了好几日。陆小凤对这句话印象实在深刻，再从顾安宁口中听到，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他可不想被顾大公子第二次威胁离开。
“还好。”
三人慢吞吞从花园走到房间里面，陆小凤找出一支蜡烛用火折子点燃，光亮驱散黑暗，也驱散了未知的恐惧。
“我有一个猜测。”顾安宁无意识地敲了敲桌子，眼神有些涣散。
“说来听听。”陆小凤道。
顾安宁收回目光，看向陆小凤，“有人逃过一劫，回来发现梁府颓败，紧接着他被府上的幽魂缠住，被迫做了一些事情。”
陆小凤接着道：“他挖走了庭院里狐狸的尸体，镇压宅院的东西没了，冤魂也就出来了。上官飞燕怕的是府里的冤魂？”
讲的话能被人听懂，并且思维同步到这种程度，是件很玄妙的事。起码现在顾安宁看陆小凤更加顺眼，甚至觉得，可以用知己两个字来称呼他。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顾安宁道，“而且他是最近几年才做的这件事情，那位缠上他的灵魂，也是最近几年才能离开宅院。”
“可是这又与花满楼有何关系呢？”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
“或许……这件事情发生在五年前。”花满楼说，“五年前是我第一次做梦梦到这里，如同不久前一样，我能用眼睛看到府上所有的事物，与寻常梦里的模糊不清完全不同。只是后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便只拿它当成了一个普通的梦。经顾公子这么一说，才将它们联系到了一起。”
顾安宁肯定道：“你在梦里跟人做出过承诺。”
花满楼叹了口气，“不错。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眼角处有一点青色的胎记。梦里她告诉我，她一个人很害怕，希望我能过来陪陪她，我答应了。然后我便看到，一位身穿灰色衣服的男人过来，那位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不似之前的单纯天真。她走过去，让男人去庭院里挖坑，讲完后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她就是梁家小姐？”陆小凤问顾安宁，“花满楼生活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花家，她去找花满楼又有什么渊源？”
顾安宁已经确定，这个人就是杀死红毛狐狸的梁小姐。
他作为狐狸展开的复仇，不过是压制梁府的气运。梁小姐当年只有十二岁，就已经残忍嗜杀到这个程度，可以见得梁府的长辈们是何性情。狐狸全家都因梁小姐而死，而且是被活生生剥下了皮毛，死状极为惨烈，它可不会顾及对方的年纪如何。
可是并非所有的恶人都会遭到现世报，还有很多恶果在来生等着他们，梁家就是如此。狐狸不甘心梁家的气运一直旺盛，转世之后，失却前生记忆，有了新的身份和名字，再遭受磨难又有什么意思呢？
狐狸一刻都不想等，只想让梁家上下，为它的一家偿命，如果不是顾安宁过来，或许它真的会这么做。
逆转气运不是件简单的事。顾安宁思来想去，选择用气运更加旺盛的人来镇压，然后一点点败坏梁家人的交际往来，使之孤立无援，时间一久，这户人家的人气与财气自然会衰败，那个时候再操作起来，就方便的多。
顾安宁随意挑了一户品德高尚、气运雄厚的人家，拿走了府中一位子嗣的贴身物品回了梁府。
这个人就是花满楼，花满楼的气息，也因此被梁小姐熟知。
梁家人最后被官府判了罪，品德败露后满门抄斩，到死他们都不清楚，是一只狐鬼在作祟。只有年纪尚幼的梁小姐——她没有被斩首，而是发配到琼州，却在路上遭遇横祸，丢掉了性命。临死之前，她看到了作为狐鬼的顾安宁。
当初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落难后被一只狐狸嘲笑！她幸运地躲开了无常鬼，回到梁府发现了狐狸尸体对自己的压制。
花满楼无辜被牵扯进来，是顾安宁的锅。
顾安宁做狐鬼的任务做了一个多月，心情开始烦躁不安。他一心想着早点完成，回到顾家庄，却没想到留下了这么大的漏洞。这下无论如何，顾安宁也要将这件事情追查到底了。
可是他该怎么跟陆小凤解释，花满楼被牵扯进来的原因呢？
“你近日可有再做那个梦？”顾安宁问花满楼。
花满楼沉默了一下，“有。不过最近梦里的内容，有了些许不同……”
“什么不同？”陆小凤问。
“往日梦中宅院空无一人，就像是我们所在的宅子一般，自从顾公子来了之后，梦里便时常多出来一只狸猫。”
顾安宁想到了他与陆小凤进来时，围墙上跑过的猫，还有那声猫叫。
二人对视一眼，陆小凤缓缓道：“这算是警告吗？”
“黑猫辟邪，倒是没听过狸花猫有什么特别之处。”顾安宁说。
陆小凤问：“花满楼，你可还记得当初挖坑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花满楼点头，“记得。”
“那就好……”陆小凤吐了一口气，“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希望找回狐狸尸体，令梁府恢复原样……现在看来，上官飞燕倒是与此事毫无关系，难不成真的是巧合？”
“或许吧。”顾安宁说。

第13章 拘魂（1）
决定了要去寻找梁府幸存的下人之后，夜已经很深了。
陆小凤担心顾安宁的身体，催促他回去休息，花满楼那边关于红鞋子的发现只能暂且放一下。花满楼被牵扯进此事的原因，也像是被陆小凤忘记了一般，没有再提起过。
不需要临时想借口，顾安宁松了口气。他本该很疲惫，来到床上后却怎么都睡不着，额头不知什么时候疼了起来。
顾安宁按了按太阳穴，忧愁地思考，怎样把花满楼的事瞒过去。
还没等他想出答案，系统再次出现。系统发布任务不分白天黑夜，有时候甚至在睡梦里。每当顾安宁毫无征兆离开身体，天亮后顾家庄总是一阵忙乱，后来就有了下人们守夜的规矩，就怕顾安宁发病难受，可是即使这样也无法改善顾安宁昏迷的频率。
也不知道陆小凤和花满楼又会是什么反应，他距离上次醒来，还不到五天时间。
以后再想熬夜可就难了……
顾安宁看了眼任务。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拘魂鬼】
【任务奖励：真元*7】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顾安宁闭上眼睛，规规矩矩躺好，拉扯了一下被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再来一支新鲜的小白花……
太不吉利了！
他正想变换姿势，可是十秒钟的时间已经到了，只能眼睁睁地被传送走，开始新的任务。
这回的任务对象叫拘魂鬼，“拘魂”两个字一看就是动词，跟狐鬼痴鬼相比有明显的区别。顾安宁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睁开眼睛之后还是吓了一跳。
这次并非只有他自己。
顾安宁面前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他穿着深沉地紫色长袍，白面无须，低着头颅恭敬站立，道：“顾大人，时辰到了。”
顾安宁完全不明白状况，他的应变能力还不错，没有露出太多破绽，高深莫测看了对方一眼，轻轻应了一声，“走吧。”
这时顾安宁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紫衣。看来对方也是拘魂鬼。多说多错，顾安宁压下满腹疑虑，接收了原主的记忆。
拘魂鬼没有生前记忆，跟其他鬼没什么区别，只留下“拘魂”的任务，不过跟以前比起来，与其说是执念，不如叫做责任。
任务完成之后，拘魂鬼应该不会像其他鬼一样消失吧？
顾安宁在心里疑惑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紫衣鬼喊了自己一声“顾大人”，会是巧合吗？
不管怎么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手上的任务。如果能在天亮之前回去，至少不会让太多人担心。顾安宁可不想一觉醒来又看到顾闻山。
如果他的身体差到一定地步，顾大公子绝对不会容许他在外面的，而且还是住在闹鬼的宅子里面。
顾安宁随着紫衣鬼在夜空中游走，紫衣鬼站的位置很微妙，稍稍靠后小半步，但是又莫名像是在带路指引，让顾安宁有一种，自己作为领导来视察下级的诡异感。
紧接着顾安宁就没有心情思考其他事情了，因为附近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转眼之间已经来到了燕北。
顾家庄就在燕北。
顾安宁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赶紧回忆任务的地点——燕北松华镇。
松华镇离着顾家庄不远，穿过松华镇，就是万梅山庄。
万梅山庄的生意做得很大，跟顾家庄时长有往来。父母健在的时候，还带着兄弟两个去后山赏过梅花，顾安宁对这处庄园充满了好感。
跟顾家庄不一样，万梅山庄从来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年纪尚轻的西门吹雪。西门吹雪沉迷剑术，从来不会管生意上的往来，顾安宁也没有见过他。
如今去松华镇，顾安宁首先要防备顾家庄的人，其次就要避免接触万梅山庄的人。
每次他做任务容貌上都不会有太大改变，就算换上了一身紫色衣服，手上拿了道具，气质变得阴沉森冷，与原本的自己依然有相似之处。
顾安宁手掌一番，拿出来一只令牌，上面刻着像花纹一样的字，代表着他拘魂鬼的身份。握住令牌之后，死者的名字和死亡时间出现在脑海中。
正统三十四年六月初三，戌时。现在是六月初二的辰时，太阳不知不觉间升了出来。
陆小凤应该已经醒来，顾安宁心想。他还是没有办法按时回去。
“可要在顾家庄走一走？”紫衣鬼道。
顾安宁生活的府苑叫顾家庄，外面一整个镇子也叫顾家庄。顾家跟花家不一样，他们祖上跟朝廷有牵扯，也有旁支在京中做官，不过时间过得太久，早已没了联系。现在只剩主家留在镇子上，因为当年繁荣时的名气，镇子也被称作顾家庄。
“不了。”顾安宁道，“不如直接入松华镇。”
紫衣鬼对顾安宁很顺从，欣然同意他的提议。
拘魂鬼容貌与常人无异，他们穿着颜色深沉的紫色衣服光明正大地走在镇子上，吸引来了两侧路人的目光。
顾安宁与紫衣鬼进了酒楼，上次没能跟陆小凤一起吃顿好的，这次虽然还是鬼，好歹能尝个味儿。两只鬼点了一桌好菜，而后紫衣鬼拿出一只香炉和几支香烛，点燃拜在桌前，算是对二鬼的供奉。
顾安宁不敢乱走，与紫衣鬼面对面坐着，紫衣鬼话很少，顾安宁先是试探着问了他最初对自己的称呼，紫衣鬼一问三不知，只好放弃交流，把注意力放在了香烛上，煎熬地等到了天黑。
宵禁后，镇子里不复白天的热闹嘈杂，只有偶尔的一两声犬吠。
月光照耀在二鬼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他们行走间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云层飘过遮住月亮，顾安宁和紫衣鬼手中拿着锁链站立在街道中央，片刻后，一个黑色影子自房顶跑来，踏碎了上面的瓦片。
人影后面跟着一个白衣人，他手中拿着锋利的长剑，在夜色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黑色影子已经历劫，他从房顶跳下来，放弃了逃跑，气喘吁吁地看着白衣人，“你一定要杀我？”
白衣人目光冷冽坚定，他的眼神已经容不得半点质疑，断绝了黑衣人的希望。
黑衣人惨然一笑，“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倒也不亏！”
西门吹雪抬剑，割破了对方的咽喉，轻轻吹去了剑上的血滴。
并非黑衣人一心求死，他只是心里很清楚，躲不过，也就不再去躲。
街道中央的两只拘魂鬼动了。
紫衣鬼拿着锁链向前一步，忽然看到顾安宁转过了身，它停下脚步，疑惑道：“大人？”

第14章 拘魂（2）
杀完人之后，西门吹雪没有离开。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注视着顾安宁与紫衣鬼的方向，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好像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
西门吹雪看的，正是顾安宁的方向。
一般情况下，以鬼魂的形式出现，是不会被人类看到的。然而凡事总有意外，顾安宁不知道西门吹雪是不是那个意外。
他僵硬着身子，背对西门吹雪。紫衣鬼的话消散在夜空中，没有得到答复。
“出来。”西门吹雪手里拿着剑，严肃认真的表情一刻都没有变过。
尽管死在他剑下的人武功与他相差很多，西门吹雪也会拿出全部的经历来对待——这是对生命的尊重，杀人本就是件很神圣的事情。
人死之后，他察觉到了异样，自然不会立刻放松。
顾安宁僵硬了一下，没有动。就连紫衣鬼也警惕了起来，但他还是遵守职责，提醒顾安宁道：“大人，锁魂之事容不得差池。”
西门吹雪的目光犹如实质，顾安宁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看到了，压低了嗓音，轻轻应了一声。
拘魂容不得差池，他的任务更加容不得差池！
顾安宁咬了咬牙，在心里默念几句“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到黑衣人身边。
这时顾安宁才发现，黑衣人身上穿的其实是深褐色的衣服，只是上面已经不再干净，夜色里也模糊不清，这才被错人了颜色。
他的灵魂尚未离体，顾安宁与紫衣鬼上前两步，离着西门吹雪还有一段距离。顾安宁拿出腰牌中的花名册，用低沉的声音照着念道：“邱鼎，三十七岁，正统三十四年六月初三，戌时一刻亡，时辰已到，速速前来。”
邱鼎的魂魄自身体中剥离，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尸体，对顾安宁道：“你是鬼差？”
“不得无礼！”紫衣鬼冷喝一声，用锁链绑住了他的身体，同时封住了他的手脚——低级鬼一般都是飘着走的。
邱鼎尚未从死亡中缓过神，西门吹雪的剑很快，除了临死前的紧张与惶恐，他还没来得及施展武功，也没来得及体验濒死时的绝望，就失去了声息。这一切到来的太快，直到紫衣鬼的一声厉喝，如同当头一棒，令邱鼎如同触电一般警醒，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他险些跪在地上，到底还是维持住了尊严，脸色难看地抬头，最终却什么都没敢说。
就算身怀武功，邱鼎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在鬼神面前哪里敢放肆呢？
顾安宁不着痕迹地看了西门吹雪一眼，发现他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不知在想什么，稍稍放下了心，他淡淡道：“走了。”
紫衣鬼拽了一把连接在邱鼎身上的锁链，在深夜中发出人类无法听到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小镇中狗吠声重新响起，比刚入夜时更密集，然而除了这些感知灵敏的犬类，没有镇民知道，拘魂鬼曾经来过他们的小镇。
西门吹雪？
他是隔壁村的。
“大人，您刚才怎么了？”紫衣鬼觉得顾安宁不像是个难相处的，多嘴问了一句。
邱鼎被封住了神志，浑浑噩噩跟在他们后面，就像个真正的孤魂野鬼一般，有锁链在，不用担心他逃跑，两只拘魂鬼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顾安宁走了一会儿神，答非所问道：“人类可有以武破境的可能？”
西门吹雪的武功虽然算不上江湖第一，他的年纪和潜力却是无限的。
剑客时常徘徊于生死之间，对于气息的改变，和对危险的警觉，都是不容置喙的。
顾安宁认为，当时西门吹雪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只是终究隔着阴阳，想要用双眼看到还有些难度。
拘魂鬼的任务很快就会完成，但是保不齐哪一次，他还会再遇到西门吹雪这样的剑客，或者陆小凤这种心思缜密的侦探，又或者双目失明，本身五感就强于普通人的花满楼。
“自然是可以的。”紫衣鬼道，“只是人类寿数有限，凡尘中充满了诱惑，天资出众且有恒心，还能顺利追求武境的人不多。”
“嗯。”
顾安宁有点发愁了。
押送着鬼魂来到地府，送上奈何桥之后，就不归他们管了。
于此同时，顾安宁腰上的令牌发出柔和的白光，紫色的衣衫被白光包裹，收回了令牌里面。
这次离开的方式与往日有所不同，顾安宁还以为临走之前，需要被紫衣鬼打一顿。没想到紫衣鬼完全不在意他的异状，甚至跪下身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他嘴上说道：“属下恭送顾大人。”
又是这句话？
到了这个时候，顾安宁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问出自己的疑惑，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回到地府中，好让他搞清楚，紫衣鬼口中的“顾大人”，究竟是顾安宁本人，还是被系统安排出来的身份。
&#183;庭院里，身穿灰衣留着两条整齐小胡子的男人，唉声叹气地蹲在地上，面容愁苦地看着眼前的药锅，时不时的用扇子扇两下，好叫下面的柴火不要熄灭。
花满楼踩着平坦的小路走来，他虽然眼睛看不到，也能听到陆小凤口中发出的频频叹息。
这本该是很好笑的场景，可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陆小凤，时辰差不多了。”花满楼道，“药煎好了吗？”
顾安宁刚回到梁府就昏迷，显然跟梁府的异常脱不了关系。明知府上有些不好的东西，二人自然不可能再让顾安宁留在这里，当即背着人去了客栈。
大夫为顾安宁检查的结果与上次相同，气血亏空，五脏皆损，而且找不到他昏迷的原因，只能等顾安宁自己醒过来。
到了这个时候，陆小凤也不敢再给顾安宁断了药。
上次顾大公子过来，带了顾家庄的丫头，不需要陆小凤来动手。顾大公子离开之后，这活儿就落到了焉了吧唧的小凤凰身上。
厨房一直有人在用，陆小凤找客栈老板借了柴火和锅，在院子里用泥巴围了一个简易的小炉来给顾安宁煎药，如今已经是顾安宁昏迷的第二日清晨。
“这就好。”陆小凤麻利地端下锅，把药倒在碗里，然后将火熄灭，“有发现了？”
花满楼点了点头，迟疑道：“找到了当年府中幸存的下人，他名叫丁涉，家境贫寒，去年丁夫人因病离世，家里还有十五的女儿。”
“他的女儿跟狐狸有什么关系？”陆小凤知道，花满楼并非是个话多的人，特意点出丁涉的家庭，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狐狸自土里挖出后，皮毛与骨肉已经剥离……”花满楼停顿了一下，似是不忍，他叹了口气：“丁涉没敢把它留下。”
“卖了？！”陆小凤挑眉。
花满楼苦笑：“不错。五年过去，找到狐狸皮毛与尸骨，实在有些困难。”
陆小凤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气馁，花满楼心里很清楚。所以他这么说，并不代表着放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陆小凤端起药来，“顾安宁要是再不醒来，可真的得考虑一下，再把顾大公子喊过来了。”
身处异地，他们不放心让外人照顾毫无知觉的顾安宁，可是眼前要查的案子，一个人做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昏迷着的顾安宁起不了任何作用，完全就是拖累。
陆小凤很有耐心，放在平时，让他来照顾因为自己而发病的顾安宁，绝对毫无怨言，只是花满楼身上还牵扯到一份不太好的因果，谁都不知道，梁家那位性情残忍的小姐，会做出什么事情。
陆小凤和花满楼又从顾安宁的身体讨论到案情，端着药来到客房之后，发现顾安宁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至少陆小凤不必担心两个人的性命。
花满楼也察觉到顾安宁的呼吸变化，不禁露出一个微笑，“顾公子醒来了？”
“嗯……”顾安宁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像是刚睡醒似的，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很久？”
陆小凤把手上的药汁放在桌上，“辰时，第二日辰时。你睡了整整十六个时辰！”
十六个时辰，三十二个小时。
顾安宁对此毫不在意，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像是刚发现房间的变化，“这是在客栈？正好，肚子饿了，有吃的吗？”
陆小凤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碗苦涩的药汁，顾安宁低头看着它，半晌没有伸手接。
陆小凤道：“你是想自己来，还是我帮你灌？”
花满楼微笑着站在一边，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顾安宁道：“太烫了，我想等一会儿再喝。”
陆小凤：“你连碰都没碰到过！”
顾安宁：“十六个时辰过去，狐狸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线索？我猜……那只狐狸，应该没有被再次埋葬吧。”
陆小凤惊讶于顾安宁的精准的猜测，昏迷之前，他并未表达过类似的猜想……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顾安宁道：“若是真的这么容易解决，反而会更加奇怪。梁小姐既然能去找那个人一次，就能去第二次。就算她当时没有意识到，最近几日，她的修为渐长，能够控制入梦之后，活动范围将要超出宅邸，肯定会想到打压敌人的。”
“你说的不错。”花满楼道，“论起对鬼怪的了解，谁都比不上顾公子。不如喝完药之后，商议一下对策？”

第15章 安宁（8）
顾安宁最终还是没能顶住花满楼的微笑，无奈地喝完药，就着陆小凤打来的清水洗了把脸，乖巧地坐在床上。
陆小凤懒散地站在一边，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胡子，“你有办法能找到狐狸尸体？”
脱离狐鬼任务之后，相当于换了一个人，与任务时的因果完全没有关系，所以他并不能像是作为狐鬼时那样，感受到肉身。然而他刚刚变成了拘魂鬼。
拘魂鬼手上拿着册子，可以看到亡者的姓名与死亡时间。他没有太多任务对象的记忆，能力还是有的。拘魂鬼再怎么说也是有正式编制的鬼差，通过它来查一些东西，比单纯作为人探查容易地多。
只是怎么跟陆小凤解释是个大问题。
有陆小凤在，花满楼的存在感并不算高，他总是安安静静的，把推理工作都交给陆小凤来做，偶尔补充几句话，看起来是个淡然无争的君子。花满楼太无害了，顾安宁甚至觉得，就算在他面前暴露出身份，也不会追问太多。陆小凤就不行，说不准哪一次，陆小凤就把他所有的身份都给串了起来，通过一些边边角角的蛛丝马迹，扒出他的老底。
顾安宁珍惜现在的生活，他只想把病治好，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顾安宁低垂着眼眸，沉默的时间有点久，陆小凤问道：“你有办法找到尸体，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现成的理由让顾安宁松了口气，他顺应着点头，“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信吗？”
“鬼神之事本来就无法解释，正如同你能看到，而我与花满楼看不到。说不定这种直觉，也是冥冥中的一种暗示呢？我对此知之甚少，做出来的结论如何并不重要。况且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为何会不信你呢？”
顾安宁笑了一下，彻底放心，“原来陆小凤也是体贴的人。”
陆小凤眉头一挑，“喂喂，这么说可就过分了！你醒来之后，不都是我和花满楼在忙前忙后吗？看看你喝的药，还有你的洗脸水，不都是我来弄的？我这辈子就没这么伺候过人，你居然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才觉得我体贴？”
花满楼也笑，“若是有一天陆小凤不再混迹赌场、探查案子，去做个伺候人的小厮，也是能混饱饭吃的。”
陆小凤道：“那我就去花家做小厮，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花七少爷可得善待我。”
顾安宁有点羡慕陆小凤和花满楼的友情。他没有朋友，甚至没有正经上过几天学，大多数时候都是呆在自己的小院里，摆弄一下花草和书本。
三个人聊天时，不应当把另一个人排除在话题外太久，花满楼适时止住，没有再接口。
陆小凤道：“安宁，你的办法是什么？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狐狸的骨头被做成了吊坠。”顾安宁闭上了眼睛，摩挲着手下柔软的被褥，“是个剑坠，被送到了南海白云城。”
“先不说白云城……它的骨头只变成了吊坠？没有别的？”
“没有。”
“好吧。”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过鬼，这几日匪夷所思的事情足以令他思考，重新反思这个世界的模样，陆小凤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接着道：“白云城城主叶孤城，是个鼎鼎有名的剑客。看来还得跑一趟，只希望叶孤城能好相处些。”
剑客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剑，他们练的是杀人的剑法，剑坠作为装饰，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顾安宁问：“你不打算带我去？”
陆小凤道：“南海距离长安千里远，且不说你的身体受不受得了一路跋涉，单是顾大公子知道我要带你去南海，就得张榜悬赏我的项上人头了。”
顾安宁冷静地为自己争取机会，“你没有办法确认究竟是哪一个剑坠。”
陆小凤道：“一个剑坠和全部的剑坠，对叶孤城来说或许没有区别。”
陆小凤的目光实在太过坚定，顾安宁觉得自己从里面看到了“想都不要想”五个大字，联系自己前面几次晕倒留给陆小凤的印象，顾安宁也不好意思再整幺蛾子。
“好吧。”顾安宁妥协。他不能保证在去白云城的路上系统不发布任务，痊愈之前，自由是最奢侈的东西。
花满楼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顾安宁的肩膀。
顾安宁很快被花满楼安抚好，压下了低落的情绪。
“我已经习惯了，不必担心，谢谢你。”顾安宁又道：“说起来，你的那个叫猴精的朋友，或许可以帮上忙。”
“司空摘星？”陆小凤眼睛一转，反应过来其中的关联，“你想让他偷剑坠？”
顾安宁点头，“他说过，谁给他报酬，他就帮谁做事。”
“这倒是个办法……”陆小凤若有所思，片刻后回头对着顾安宁笑道：“不过在我离开之前，得先送你回顾家庄。”
“……”
顾安宁本来以为，不跟着去白云城，可以等陆小凤走了之后，快快乐乐的在长安城里逛一圈，吃点平时忌口家里不让碰的肉食和甜点。听说长安城里的羊肉泡馍和肥羊煲味道很棒，如果能再来点辣子和胡椒就最好不过了。
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被陆小凤打破了。
陆小凤说到做到，当天就把顾安宁送回了顾家庄，然后拍拍屁股离开了。
花满楼也跟着一起来到了顾家庄，因为顾安宁想看看，入夜后花满楼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带走的。
顾大公子不在家，顾安宁吩咐下人在自己屋里架了张床。天色还亮，顾安宁便和花满楼聊了些日常，这一聊才发现，他们很有共同话题。
“没想到你竟然有六个哥哥，”顾安宁语气唏嘘，“我只有一个大哥，就被管的这么紧，真的无法想象你在家会被怎么对待。”
他的身体不好，花满楼眼睛看不到，两人都是家中弱势的幺子，得到的关注不会太少。凡事总有个度，像顾安宁这种，连行动和饮食都被控制，束缚在小小的宅院里，前世享受过自由之后，自然会觉得喘不过气。
花满楼笑笑，“倒也还好。几个哥哥比我年纪大许多，哥哥们需要照料家里的生意，大哥二哥三哥也有了家世，许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他已经搬出花家，独自居住在江南的一幢小楼里，那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顾安宁有些羡慕，“我大哥也不常陪在我身边，但是秋棠他们得了大哥的命令，在有些事情上，半点都不肯让步。”他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去了趟长安，又被陆小凤管着，竟然没能四处走走。”
说着顾安宁自己都觉得这点愿望有些幼稚，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你把这些话与顾大公子讲，他一定不会拒绝的。”花满楼温和地安慰他。
“说的也是。”
二人用了清淡的晚餐，又在院子里走了走，终于熬到了夜里。
顾安宁看得出来，花满楼有些精力不济。
舟车劳顿了一整天，他觉得累了，可是花满楼看起来比顾安宁还要疲惫。
“你有没有试过忍住不睡？”顾安宁问他。
花满楼道：“试过……只是每次都撑不了太久便失去意识……”
顾安宁点头，“去睡吧，秋棠他们都在呢，不用担心我。”
花满楼回到床上，很快呼吸频率变得缓慢，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顾安宁打了个哈欠，打开屋门，被夜里的凉风一吹，清醒了很多。
秋棠提着灯笼过来，心疼地看着他，“二公子累了就早些睡吧……秋棠说句不当说的，混迹江湖的人大都在刀头舐血，您实在不该掺和进来。”
“可是我已经掺和进来了。”秋棠照顾了他好几年，几乎每次在任务中归来，都是秋棠在一旁照顾他。面对秋棠时，顾安宁总能感到安心，他隐约还记得，前世有个胞姐，留下来的印象与秋棠很像。
顾安宁能容忍秋棠的管教，所以秋棠在被顾大公子留在了他的身边。
顾安宁又道：“那些平日里接触不到的东西，行事也有一套规则。我既然看到了，就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既然二公子都这么说了，奴婢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还请您保重身体。外面风大，奴婢扶您回屋吧。”
秋棠泡了一壶薄荷茶为顾安宁提神，院子里的下人得了信儿，都在屋里候着，生怕顾安宁遇到危险。
时间过得很慢，顾安宁喝了大半壶薄荷茶，外面依然没有动静，花满楼也睡的很安稳。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将近亥时三刻，门外终于有了声音。
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小姑娘穿过门，直接出现在屋子里面。
她个子不高，脸颊也肉乎乎的，瞧起来天真可爱。只是眼角处一片青色的胎记让她的脸与美丽娇俏无缘，反而有些狰狞。
小姑娘的眼神里透露着幸灾乐祸，进来屋里的那一刻，她还在喃喃自语，“答应我的话，可不能不算数哦~跟我回家吧……”
秋棠还在顾安宁旁边站着，顾安宁的身体在女孩出现的一刹那僵硬了一下，瞬间恢复了淡然。
他冷冷的看着女孩，并没有说话。
女孩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旁边这个男人能看到自己，也就把目光从花满楼身上移开，直愣愣地看向顾安宁。
在接触到顾安宁眼神时，她忽然长大了嘴，发出尖利的喊叫声：“啊——！！是你！！”
顾安宁被她吓了一跳，如果是作为鬼，他肯定有办法制住小小的怨魂，可惜他现在是人，一时也想不到该怎么做。
女孩抬手指着顾安宁，惊恐地后退两步，她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早就死去，恐惧的样子与常人一般无二，“狐狸！！你是狐狸！”

第16章 安宁（9）
忽然被叫出任务时的身份，顾安宁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下意识的去观察秋棠的反应。
秋棠正在给茶壶里添热水，察觉到顾安宁的目光之后，她将水壶一放，笑着问道：“二公子看我做什么？是不想再喝茶了吗？”
确定秋棠看不到梁小姐，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之后，顾安宁不再担忧，底气也足了许多。
他轻轻摇头。
秋棠知道顾安宁时常看到非人类，每当他不确定时，最开始几次闹得很大，后来顾安宁看到人，不会直接喊出他们的身份，确定其他人也能看到后，才会与他们交流。
顾安宁的样子太明显了，秋棠也沉下心，稍稍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顾安宁跟前，低声问道：“是那东西来了吗？”
梁小姐还在尖叫，只是她的叫声渐渐减弱，变成了低低的抽噎，最后又成了无法压抑的笑声。
她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安宁。
梁小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眼睛很圆，生前应该是天真有无辜的弧度，可是此刻却几乎被眼白覆盖，只有一点点竖起的像猫儿一样的黑瞳。
顾安宁感觉自己是被猛兽锁定的猎物。
“嗯。”他镇定地回了秋棠一声，对梁小姐道：“你不该留在人世。”
梁小姐尚有神志，听到顾安宁的话之后嗤笑一声，大声吼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我家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死狐狸，死了也不放过我们！害我被压制了这么多年！要不是因为你，我家怎么会任由这些外人闯入！”梁小姐表情狰狞，慢慢朝顾安宁移动。
她对狐狸的恐惧实在太大了，就算现在能感受到，顾安宁是个人类，也没有办法完全抛弃曾经痛苦的记忆，一下子扑过来伤害顾安宁。
梁小姐的眼白渐渐充血通红，原本扎好的头发也散落开，无风自动。
“都怪你！你这只恶心的狐狸！你以为你还是原来的狐狸吗？转世成人你什么都不是！”她无法思考顾安宁的年纪与狐狸去世的时间对不上号，对于顾安宁来讲是件好事，顾安宁当然不会特意提醒她。
然而当着秋棠的面，他不想提到有关任务时的一切，也就没有办法拿出狐狸的身份来吓唬她。
思考间，梁小姐确认顾安宁没有威胁，突然朝他扑了过去。
顾安宁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梁小姐越来越近。
恨意取代了原本的微笑，她伸出双手，露出恶鬼的模样。
就在顾安宁以为自己将要被梁小姐是手掐住脖子时，秋棠忽然动了。
她往前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注入内力后变得笔直，神情坚韧地朝梁小姐过来的方向刺了过去。
梁小姐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重新回到门口，满是恨意地看着顾安宁，却不再敢上前。
“秋棠？”顾安宁后怕极了，他受不了房间里的寂静，喊了一声秋棠的名字。
一直以来，秋棠像姐姐一样爱护他，此刻秋棠给予顾安宁的安全感更是达到了极致。
秋棠也知道自己的动作有些突然，她讪讪笑了一下，收回手臂，和注入到软剑里的内力，但是并未把软剑放回原处。“吓到二公子了吗？奴婢刚刚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便拿出了剑……奴婢可有坏了二公子的计划？”
顾安宁后背都冒了层细细的汗水，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语气也虚弱了几分，对秋棠道：“你做的很好，她似乎畏惧你的剑？”
秋棠温柔地笑了笑，不复刚才的坚定锐利。
听到顾安宁的话后，她把如同绸带般的软剑双手递到顾安宁面前。
秋棠永远都不会跟顾安宁讲，这把剑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也永远不会提她经历过多么不堪的往事。
二公子只要干干净净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好。
顾安宁接过来剑瞧了瞧。
他没有内力，无法使用这把剑，看了两眼后便还了回去。
顾安宁道：“恐怕得请你帮个忙。”
秋棠道：“二公子这么客气，真是折煞奴婢了。”
顾安宁笑笑，道：“你像刚才那样，用剑去刺屋门左边大约二尺的位置。”
梁小姐睁大了眼睛，骂道：“无耻！”
顾安宁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秋棠知道这句话不是跟自己说的，她没有半点停顿，动作迅速地用剑朝着顾安宁讲的方向刺了好几下，转身问道：“可以了吗？”
秋棠的剑没能伤到梁小姐。
秋棠不过是个普通人，她看不到鬼魂，也很少能感知到。刚才突然的保护，更像是一种直觉，只在危险时候才会有。
顾安宁看到梁小姐侧身躲了几下，愤愤地向他看了一眼，不甘心地离开了。
他预料到不会这么简单的把梁小姐解决，也没有太多失望。
“她走了。”顾安宁对秋棠道，说完顿了一下，刚才的惶恐还未散去，顾安宁很担心梁小姐去而复返，“能不能把你的佩剑留在这里？”
“二公子的请求，秋棠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她将剑放到桌上，关切地看着顾安宁，“二公子准备歇息了吗？可要奴婢喊几个人过来守夜？”
“也好，多叫几个人来吧。”
鬼怪惧怕的东西很多，阴阳相生相克，鬼属阴物，阳气重则鬼退。它们怕人身上的人气、怕凶恶之人的煞气，怕正直之人的正气、也怕习武之人身上的罡气。当然这些气是否能使鬼物避而退之，也是要看气场是否足够强大。
顾安宁身上阳弱阴生，长期扮演鬼怪，也容易损耗身上的阳气，被鬼怪当成同类。他能看到，也能被阴损之物伤到。
习武且正直的陆小凤虽说被上官飞燕缠了不知多久，也没有经历过任何异常，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边还跟了一个女鬼，可以见得上官飞燕对陆小凤的影响如何。
梁小姐比上官飞燕更厉害些，再加上花满楼许下的承诺，就算这里不是梁府，顾安宁还是有点担心，多点人守着，总是没有坏处的。
收拾好自己，上床后已是深夜。
顾安宁长长的舒了口气，他的身体很累，脑袋也开始发懵，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昏睡。
&#183;花满楼睁开眼睛，像往常一样看到一片黑暗。
他本以为这次也会在荒凉的梁府中醒来，没想到听到了不远处的呼吸声。
是顾安宁的声音。
花满楼感觉到了一丝心安，他穿好衣服从床上站起来，推开门感受到了晨风。
他心情很好地询问了顾家庄的下人该如何洗漱，整理好自己，在顾家庄逛了小半圈后，回到顾安宁的房间，发现顾安宁竟然还在睡。
也许是昨天太累了。花满楼心想。
顾安宁的呼吸声很重，也许是与他的身体状态有关，陷入深眠时，顾安宁的呼吸声几不可闻，有时候又像是睡的很不舒服一般清晰可闻。
花满楼不太放心，来到了顾安宁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
顾安宁身上烫的可怕，不把脉也能感受到他的状态不正常。
正巧这时候秋棠敲了敲门，用铜盆端来一盆清水，“花公子，前堂已经准备好了早膳，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
花满楼知道秋棠要伺候顾安宁起床，这种场合他确实应该回避，可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多谢姑娘提醒，只是顾公子在发热，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
秋棠变了变脸色，放下水盆来到顾安宁身边，用手背碰了些他的额头，镇定地用清水湿了帕子，放到顾安宁额头，向花满楼表达了歉意之后，吩咐小厮去喊大夫，自己则留在房里，给顾安宁更换帕子。
“卯时二公子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发热了呢？”秋棠叹气，“也不知道二公子的病何时能好转，总是这样，别说大公子看着难受，做奴婢的心里也不好受。”
花满楼听出来秋棠语气中的一丝埋怨。
与陆小凤一样，他也感受到了来自顾家庄的微妙排斥。顾安宁被顾大公子看重，庄子里的下人自然也尊重他。花满楼和陆小凤并不是单纯的跟顾安宁做朋友，他们还带了一身麻烦，让本就身体虚弱的顾安宁麻烦缠身。
这个时候，花满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心里满是对顾安宁的歉意与感激，可是他并不能代表陆小凤让顾安宁不再理会这些事。
花满楼猜想，他没有再次回到梁府，顾安宁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会突然生病。回到梁府没什么不好，或许他该离开了……
秋棠说完后，看了花满楼一眼。
花满楼的气质柔和，嘴角总是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似乎没什么事能让他忧愁，他的身上自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秋棠虽然是忠心护主的仆从，也是个正值风华的女孩子，面对花满楼这样的君子，总是会保持几分风度，也不忍心让他难堪。
大夫过来把完脉，确定顾安宁心思不宁受惊过度，开了一副安神静气的药，又在里面添了蚕沙，竹茹，陈皮三味药退热。
顾安宁在被人捏着下巴灌药时意识清醒，他头痛的厉害，恍惚中分不清楚自己是刚刚任务回来，还是真的病了。喝完药后满嘴都是苦味，他昏昏沉沉地又睡了很久，直到再次被人灌汤，才睁开了眼睛。
顾安宁：“大哥……”怎么又是你？
顾大公子沉着脸，吹了吹勺子里的米粥，“先喝粥。”
顾安宁不敢反抗，乖乖把一碗粥喝完。
顾大公子脸色依然阴沉，跟他的动作完全不符，“你上次发病，才过了几天？看来在外面没有照顾好自己。”
顾安宁不敢说这次发烧其实是昨晚被梁小姐吓的，在被窝里缩着脑袋等待顾大公子的审判。
“身体养好前，就不要往外跑了。”
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中，顾安宁没有异议。
他的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花满楼呢？”
“走了。”顾大公子说，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容易让顾安宁误会，他补充道，“他说有事情要做，先回去了。”
“他不能回去！”
梁小姐肯定会再给花满楼托梦的，顾安宁确定，梁小姐不会忘记他狐狸的身份，花满楼一贯温和沉稳，梁小姐对花满楼的恶意不算太大，她绝对会在花满楼面前抹黑自己，到时候狐鬼的身份，恐怕要被揭穿了……
也不知道梁小姐究竟是怎么认出他来的。顾安宁忧愁地想，看来以后的任务，有必要做一点伪装。

第17章 幽冥（1）
寒风萧瑟的穿过对立的山峰，发出如狼嚎一般的声响。雪花被大风卷过，覆盖了光秃秃的地面。白色包裹住一切，也带来了寒冷，将生命暂时冰封。
一抹鲜嫩的红色在小路上出现，越来越近，直到转过来山路，才露出全貌。
这是个身穿粉色夹袄的年轻女孩子，她模样秀美，一双眼睛灵动极了。
女孩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个青年，看起来比她大了许多岁。青年瞧起来放荡不羁，看向身穿粉色袄子的女孩时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抬头看了眼漫天雪花，感叹道：“这么冷的天，要是能烫壶酒吃就好了。”
走在前面的小姑娘白了他一眼，“还嫌爹爹打的不够疼是吗？真是搞不懂，酒有什么好的？”
青年吸了吸鼻子，想回味美酒的甘绵，却吸进去了几朵雪花。
他捂着嘴打了两个喷嚏，道：“你们女孩子不懂。”
青年以为女孩会因为这句话生气，他的小师妹聪明又善良，只是有时候会娇纵些，得好好哄着才行，没想到女孩却被其他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师兄妹两人下山去逛了一圈，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雪。他们是偷偷出来的，返回师门自然不该弄出太大动静。可是小师妹却把手里拎着的热乎乎的油纸包往他怀里一放，急匆匆地走进了满是白雪的树林。
跑远之前，她转头对青年语调欢快道：“师兄你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就来！不用管我！”
“小师妹！”青年喊了一声，要还是小时候，他肯定不会放心师妹一个人在下雪天走远。可是师妹如今是个大姑娘了，武功也比小时候好了很多。
华山虽然路途艰险，对于他们这些在山上长大的孩子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青年打算先回去，在师父和师娘面前露个面，免得他们起疑心，然后再去后山看看，小师妹究竟在搞什么鬼。
粉色的棉靴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她脸颊冻的发红，忍不住搓搓手，拽了下身上的披风，用白色的毛毛挡住一点寒风。
她担心刚刚看到的人影是错觉，一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脚下的雪被踩的咯咯作响，来到树林深处之后，她停了下来。
她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浑身都用黑色的衣服包裹地严严实实，就算是手指也没有露出。
黑衣人头上戴着黑色的帷帽，遮住了他的脸，没有办法看清面容。
女孩急匆匆地往前走了两步，在将要靠近时忽然停住，她不太敢上前，犹豫了很久，才不确定地问道：“是你吗？”
黑衣人转过身，看到她之后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她。
女孩紧张地连眼睛都不敢眨，呼吸也放得缓慢。
这一刻的时间忽然变得格外漫长，她的心脏咚咚直跳，一股熟悉的悸动渴望得到满足。
七年前，她只有十岁，也是在这片林子里，也是同样的寒冬，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男人话很少，却愿意静静地听她倾诉，也愿意在她委屈哭泣时，笨拙地用手指擦掉她的泪水。
她上头有好些个师兄，也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像那个奇怪的男人，给她一种独特的、无法言喻的感觉。
她喜欢跟那个男人亲近，几天过去，两个人关系渐好，虽然年纪相差有些大，也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
可是过了不到一天功夫，女孩就找不到这个人了。
他就像来时一样，没有一点动静，整个华山除了她之外，没人见过他，也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何时走的。
可是今日，她终于又看到了跟七年前的男人极其相似的人。
少女紧张极了，两只手搅在一起，等着对方开口。
半晌，神秘的男人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岳灵珊？”
岳灵珊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眼前忽的一亮，兴奋地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朝他走了过去，“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顾安宁看着年纪不算太大的岳灵珊，心情复杂。
他退烧没多久，估计花满楼都来不及回到梁府，就再次接到了系统的任务。
顾安宁趁着十秒钟的传送空档，后退两步坐到椅子上，在顾大公子和秋棠关切的目光下闭上了眼睛，再一睁眼就来到了漫天雪地里。
这次的任务目标是幽冥，一年前，顾安宁曾经扮演过它一次。
接受执念之前，顾安宁还以为他会用这个身份出现在几百年之后，或者其他世界中，没想到距离上次任务并不遥远。
幽冥不是人类死后的魂魄，它是地狱鬼火凝聚出的意识，炼化出人形之前，一直停留在华山。
前一次成为幽冥时，顾安宁还是个新手，接到的任务也都很简单。他化作人形，陪伴年幼的岳灵珊度过了几天快乐的时光，也安抚好了岳灵珊对严厉父亲的不满。在小小的岳灵珊刚刚对他生出亲近之意，把他纳入好朋友的范围之后，消失不见了。
没想到记得那段时光的人不止是岳灵珊，幽冥也不例外，所以顾安宁再次成为了他，完成未竟的事情。
【希望看到岳灵珊坚强地面对未来，不要把所有的寄托放在别人身上。】
【任务奖励：真元*70】
又是一个漫长的任务，顾安宁想象到，这次任务大概要像狐鬼那次一样，来回在两个时空中穿梭。他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放弃任务，对于顾安宁来讲，真元就是性命。
一年的时间看似很长，可是他并不是天天都有任务做，任务中消耗的时间，还有现实里的等待，都不会让生命的倒计时停止。
顾安宁已经攒了三百四十几个真元，如果一年期限将要结束，依然没有办法治愈身上的病症，他只能从头开始，无尽地生活在病痛与任务里。
再次看到幽冥，岳灵珊无疑是开心的，只是幽冥毫无征兆地离开，一走就是七年，让岳灵珊有些生气。
或许是因为跟记忆中的幽冥相比，眼前的黑衣男人一点都没有变过，仿佛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岳灵珊也能够像小时候那样，做个任性的小女孩，没有半点生疏与冷淡。
她努了努嘴巴，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故作矜持地问道：“你还知道回来看我啊？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我了呢。”
顾安宁受到幽冥的影响，性格也变得成熟沉稳，同时还有些不善言辞。
上次直到任务完成，离开这个世界，顾安宁都没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哄住的小岳灵珊。
岳灵珊的质问令顾安宁感到无措，他知道小姑娘不开心了，可是却不清楚该怎么哄她。
黑色的布料包裹住顾安宁全身，高大的身躯静立在雪中，单从外表上看，顾安宁对于岳灵珊的话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反应。
岳灵珊习惯了这样的顾安宁，哀叹一声，自己找了台阶下，“算了……谁让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孩子呢。不过我现在可跟当年不一样了，你可不能把现在的我也当孩子看。”
顾安宁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岳灵珊本来年纪就不大，被厚厚的夹袄包裹，外面还有一层同色的厚披风，从远处看就像一只粉色的球。理智上，顾安宁知道自己的年纪跟岳灵珊差不了几岁，可是幽冥活了太久，他又见过小时候还是真正的粉团子的岳灵珊，就算女孩现在已经长大，也摆脱不了后辈的角色定位。
岳灵珊没想这么多，她紧紧盯着顾安宁，像是怕他突然跑了似的，而后问出了最想问的话，“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顾安宁低沉道:“我没有名字。”
“鬼才信你呢！不想告诉我就直接说，何必如此敷衍？”岳灵珊不悦道，“你不肯说名字，摘下帷帽来，让我看一眼你的模样总可以吧？”
顾安宁给不了她肯定的答案，沉默地站在雪地中，没有讲话。
他的回答已经很明确。
岳灵珊把顾安宁当做朋友，却得不到顾安宁的回应，一切都显得像是她的自作多情。华山派大小姐，众人捧在手心的小师妹何曾受过这个委屈？只是顾安宁当初的出现，对于她来说实在意义非常，她不想顾安宁再一次消失不见。
气愤的岳灵珊跺了跺脚，娇嗔一声，“你真讨厌！”
“你师哥来了。”顾安宁敏锐地感知到生人气息，脚尖在柔软蓬松的雪花中轻点两下，飞到岩石之上，瞬间消失了踪影。
“喂！”岳灵珊心里一慌，顾不得太多，大声喊道：“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应她，倒是有脆弱的雪花被她的声音一震，颤了两下从树枝上飘落。
岳灵珊的目光顺着雪花移到地面，这才发现顾安宁站立的地方，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就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没有留下一点儿踪迹。
“跟谁说话呢？”令狐冲来到岳灵珊跟前，心疼地看她冻的发红的手指，“冷不冷？师娘准备了午饭，咱们得赶紧回去了。”
岳灵珊心不在焉地点头，对令狐冲问道：“师哥，你真的没有看到过华山上的神秘黑衣人吗？”
“没有。”令狐冲道：“连师父都说没有，肯定没有什么黑衣人在。小师妹不用害怕，有师哥保护你呢！”
“才不是害怕呢。”

第18章 幽冥（2）
顾安宁暗搓搓跟在岳灵珊后面观察了几天，发现这姑娘的生活很简单。她年纪尚小，在家里备受宠爱，仅仅如此，短时间内无法完成幽冥的任务。
顺境之中很难发现岳灵珊的性格缺陷，顾安宁虽然不是人，也不能看到她的未来会经历些什么。
华山被雪花冰封，山路尤为难走。
岳灵珊不畏严寒，夜里偷偷跑去找了令狐冲，拽着他一起去了后山。
令狐冲无奈地跟在她身后，“小师妹，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非要这个时候出去？万一被师娘知道了，她肯定得气得打断我的腿。”
“娘才不会那么狠心呢！就算她真的生气，不是还有我吗？大师哥你要不想陪我，我就去找六师哥！他肯定不会拒绝。”
“你啊……我这不是都已经起来了吗？”
令狐冲也有些好奇，岳灵珊究竟要做什么。
如果换做白日里，她肯定自己悄悄过来，绝对不会带上别人。只是大半夜的，外面黑咕隆咚，小姑娘害怕了，不敢一个人，这才喊了他来作伴壮胆。
一路交谈着，很快到了树林边。
雪已经停了，乌云慢慢擦过天空，露出比平日里更加皎洁的月亮。
月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白色的光芒，比以往的夜晚更加清晰，也驱散了少女心中的惧意。
她转头对令狐冲道：“师哥，你在这里等等我，千万不要走远。”
“不能跟你一起吗？你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山上不安全。”令狐冲不赞同地看着她。
他是整个华山最难管教的熊孩子，平日里闯祸最多的就是他。如果是令狐冲自己，绝对不会退缩。可是对方是他的小师妹，在这种夜晚，他怎么可能放心让小师妹一个人？
“师哥你放心，我就进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的！”
说完岳灵珊朝着漆黑的林子里，小心地踏了一步。
令狐冲看着少女的背影，也跟着走了上去。
他武功比岳灵珊好太多，保证不会被小师妹发现。
远远地，岳灵珊看到了一簇火光，黑色的人影在背后若隐若现。看到顾安宁的一刹那，她的心情忽的高昂，恐怖的夜色也化为了浪漫。
岳灵珊朝着顾安宁跑了过去，若是她能分出些精力来，便能发现最初时火焰里不正常的幽冷蓝光。
可惜她没有看到，意识到有人过来之后，顾安宁熄了火，随后赶来躲在树后的令狐冲也没有看到。
“你还在呀。”见到朋友之后，岳灵珊放下心，理智也回笼。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竟然上赶着往一个老男人跟前凑，而且是连模样都不肯露出，连名字也不肯说的毫不坦诚的老男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抬头望着顾安宁，“为什么熄了火？你就这么见不得人？”
顾安宁冷淡道：“怎么这个时候出来？”
顾安宁的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几年前令狐冲就听小师妹讲起过这个人，他一直觉得，师妹口中神秘的黑衣人是她自己凭着想象编造出来的，直到今日，听到顾安宁低沉沙哑的声音，令狐冲才终于确定，原来真的有这么个人在。
他的心眼比小姑娘多得多，并不急着暴露自己，反而握紧了手里的剑，放缓呼吸躲藏起来。
“本姑娘就爱这时候出来，要你管？”岳灵珊道，她看了下四周，除了已经燃烧完的灰烬，就是雪和树，连个遮风挡雪的地方都没有，“你打算在这里过夜？”
顾安宁道：“后面有处山洞。”
玉女峰上确实有个山洞，是华山派历代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
不过顾安宁没有打算睡在那里。
做狐鬼任务时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耗费了十来个真元。现在是顾安宁第二次接到耗费时间的任务，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偶然，以后花在任务里的时间可能会更多，不得不用真元与系统兑换些其他功能。
挑选了半天，顾安宁花费五十点真元买下了时空跳跃的权限，有效时长一年，这样一来，任务就变得灵活很多。
顾安宁料想到岳灵珊可能会出来找他，他打算等一会儿，要是岳灵珊不来，就可以会顾家庄睡觉，或者做其他事情。
意料之内的，岳灵珊内心还是想来确定一下他的存在，所以顾安宁得过一会儿才能回家。
“你跟我回华山派吧！我爹娘人可好了，只要解释清楚了，他们肯定同意让你住下的。”岳灵珊想不通顾安宁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她不信顾安宁是个坏人，也没有见过父母对陌生人警惕冷漠的一面，理所当然地认为，父母会像对她一样，热情地招待她的朋友。
顾安宁沉默了半晌，“不要惊动你的父母。”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不是人类啊。
这话不能直接讲出口，顾安宁无奈了眼岳灵珊。
她已经将脸上期待的表情掩藏好，极力做出不在乎的模样。稚嫩的伪装一眼就可以看穿，顾安宁再一次觉得，岳灵珊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孩子总会对未知的事物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顾安宁觉得岳灵珊把他当做朋友，除了七年前的安慰陪伴之外，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不肯展现真容。
顾安宁柔和了嗓音，但是隔着面纱依旧低沉，“我的身份特殊，不方便出现在人前。”
“连我都不能告诉吗？你悄悄跟我说，我保证不跟别人讲。”岳灵珊道。
“你的大师兄可不一定。”
岳灵珊尾音高扬，不满道：“跟我大师哥有什么关系？”
顾安宁伸手一抬，发出一道气劲，准确地打在不远处令狐冲身上。
猝不及防之下他发出一声闷哼，知晓自己已经暴露，不再躲藏，挂着笑容从树后面走出。
“师哥！我不是说了很快会回去吗？”岳灵珊瞪了他一眼，然后紧紧地盯着顾安宁，生怕他像白天时候一样直接跑掉。
“我家师妹娇俏美丽，又心地善良，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令狐冲软了嗓音，二话不说先夸她，等岳灵珊不那么生气之后，向顾安宁行了一礼，“华山派令狐冲，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顾安宁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名字。”
令狐冲收起了礼貌的架势，嬉皮笑脸地上前两步，正好用肩膀把岳灵珊挡在了身后。他笑道：“总该有个称呼不是？”
顾安宁：“可以叫我幽冥。”
“‘幽冥’二字像是道上的名号，我不敢说有多么见多识广，身为华山派大弟子，该见的世面还是见过的，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你？”
“我鲜少在人前出现。”
顾安宁没有撒谎，给出的理由也很合理，可是细想之下，更显得他的身份见不得光。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隐匿在暗处的杀手或者暗卫。
无论顾安宁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一个不常与人接触的见不得人的高手，身上总不会有太多正面情绪。岳灵珊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的女儿，她模样秀美、身份又高……幽冥主动接触岳灵珊，如果不是钱财或者权势，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他看上了岳灵珊。
令狐冲眯了眯眼睛，依然保持着笑脸，心里却在打些坏主意。他道：“原来如此。天寒地冻的，又是深夜，山上难保有野兽出没。我看还是师妹说的对，幽冥兄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也好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你喜欢岳灵珊？”顾安宁毫不留情地点出了令狐冲的小心思。
令狐冲怔了一下，接着大笑，“整个华山，有几个不喜欢小师妹的？请吧。”
顾安宁没有犹豫，跟上令狐冲，与他并肩行走。
岳灵珊安静极了，远远地走在前面，从头至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令狐冲对自家师妹最是了解，知道她是生气了。他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喃喃了一声，“小师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顾安宁：“不知。”
虽然不清楚岳灵珊为什么会生气，顾安宁却知道令狐冲对自己没有表面那么友好。
他肯定会跟岳不群和宁中则打小报告的，到时候他再用黑布捂得严实就显得更奇怪。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天亮之前离开。
其他人都已经睡下，岳灵珊莫名其妙生闷气，不愿理会两个男人，尤其是顾安宁。令狐冲没有办法，只能先哄她去睡，然后带着顾安宁到了空闲的客房。
他似乎还不是很困，整理好床铺后，转身又拿来了一坛酒。
令狐冲悄悄关上门，舒了口气对顾安宁道：“门派规矩严，师父已经因为我贪杯骂过我好多次了，终于找到机会再喝点酒。”
他从怀里掏出来两只碗，将酒倒满，“虽说是冷酒，喝下肚却也能暖身。怎么样？幽冥兄干一杯？咦，幽冥兄怎么进了屋还不把帷帽摘下？莫非是觉得屋里冷？”
屋子里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冷。令狐冲这是在逼着顾安宁露出真容，但是他自己也没多少把握，不敢把人逼急了。
顾安宁伸手，隔着布料摸了摸陶碗，轻轻一吸，碗中的酒化作白色的水汽，穿透衣料进入了他的身体里面。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火燃地更旺，不论是阳间的火，还是阴间的火。
令狐冲惊讶地看着顾安宁的动作，警惕之余也多了些欣赏，他抚手笑道：“好俊的功夫！在下似乎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喝过酒。幽冥兄大概有所不知，我令狐冲不好别的，唯独爱酒。我自认为喝的酒不在少数，见的人也不在少数，没想到今日还是大开眼界了！不知幽冥兄这一手，师承何处？”
顾安宁道：“没有师承，你学不来的。”
令狐冲又倒了两碗酒，道：“莫非是幽冥兄自创的武功？”

第19章 幽冥（3）
任务中两边时间流速相同，顾安宁离开的时候是白天，经过几个时辰之后，回到顾家庄是在夜里。
炎热的夏日与被大雪封住的华山相去甚远。熟悉的味道舒缓了心神，顾安宁静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发现睡意不重，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只燃了一盏壁灯，烛芯似乎该剪了，光线很昏暗。
透过门窗，顾安宁看到外间屋里也有微弱的光线，想来是守夜的下人。
顾安宁嗓子有些干，他轻轻磕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没有惊醒外面的人。
不远处的桌上摆放着水果点心还有清水，预备着顾安宁夜里醒来腹中饥饿，好在热好饭菜前垫垫肚子。
顾安宁活动了下手脚，掀开被子悄悄下了床。
他离开身体也就一天时间，之前的感冒好的差不多，没道理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每次任务之后面对顾闻山和秋棠，还有顾家庄的关心他的大夫和下人，顾安宁总是有种做了坏事的心虚感。他只是回来呆一会儿，吃点东西天亮就走，没有必要被人发现，兴师动众的闹得所有人都睡不好。
顾安宁心里打算的很好，可是他没想到，两只脚刚刚着地就搬了一下子，硬生生地摔在地上，凳子被他一推，挤到了旁边，刺耳的响声在夜里十分明显。
屋门从外面推开，圆圆脸的小厮跑了进来，看到顾安宁后惊叫一声，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伸出手臂来却不敢碰他，生怕把人给碰坏了。
“扶我一下，没力气了。”顾安宁沙哑道。他头脑发懵，因为低血糖，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顾安宁很熟悉这种晕眩的状态，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自己脸都丢光了。
他被扶到了床沿上坐好，靠着床尾的围栏，缓了半天才恢复视力和知觉。左侧胯骨磕了一下，正疼的厉害。还有其他部分在疼，顾安宁一时间也分不太清楚究竟是哪里。
大半夜的又渴又饿，还摔了一跤，简直倒霉透顶了。
顾安宁支使小厮给他拿来水和点心，吃完两块桂花酥糖之后，秋棠和顾大公子也过来了。
秋棠是住在顾安宁院子里的，估计是听到动静后特意去喊的顾大公子。顾闻山目光严厉，但是衣服穿得皱皱巴巴，跟平日的一本正经相差很大，顾安宁也因此更加心虚了，他垂下头，低低地喊了一声大哥。
顾大公子并作几步走过来，“摔着了？严不严重？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问题，”顾安宁道，“下床的时候绊了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大哥不必担心。”
“要想不让我担心，就把身体养好。哪里摔着了？”顾大公子对秋棠道：“去拿药酒来。”
“真的没事，用不着涂药酒，我哪里有这么娇气……”
顾大公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定弟弟没有说谎才松口。
顾安宁已经是成年人了，就算他偶尔任性，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把人扒光了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秋棠的脚步转了个弯，自觉去厨房为顾安宁准备吃的。
既然已经起来了，顾闻山便没有再回去，陪在顾安宁身边过了大半宿，直到顾安宁精力不济，闭眼假寐，实际准备回任务世界时，感知到顾大公子给他盖了盖绸被，轻声问秋棠：“还有一个月就……”
话听了一半，顾安宁回到了被雪花覆盖的华山，身上穿着一层薄薄的黑衣，站在山顶观望着下方。
还有一个月就怎么了？
顾安宁直觉这件事跟自己的关系很密切，想了半天，没能回忆起一个月之后是什么日子。
如果能晚一些回来，把话听全就好了。
刚下过雪的华山，清晨日出与平日相比色彩更加瑰丽。白雪染上红色的朝霞，映照的天空似乎也成了橘红色。
华山派的弟子起的很早，他们先是扫完雪，然后修习内功心法和拳脚功夫，最后才吃早饭。
顾安宁站的很高，将底下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华山派年轻一辈，算上岳灵珊，总共有七个女孩子。岳灵珊是岳不群的女儿，在师门中备受宠爱，她心地善良，又不摆大小姐的架子，在女孩子里也很受欢迎。
岳不群把令狐冲当做继承人培养，令狐冲天资出众，而且与岳灵珊青梅竹马，心里也有小师妹。就算岳灵珊现在年纪小，在长久的陪伴下，总能生出一些情谊。如果不出意外，这次的任务就是默默看着这两个人结婚生子、继承华山派，把门派发扬光大。
可是顾安宁心里有些不安，他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令狐冲起了个大早，比平时上早课的时间早的多。
他心里压着事儿，一晚上没有睡好，满心都是幽冥的异常。
他的武功太高了，令狐冲自认为在年轻一辈里不算太弱，却连幽冥的底细都探知不到。而且听小师妹的意思，这个神秘黑衣人出现在他们华山已经好多年了，师父师娘却没有见过他，谁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呢？
令狐冲越想越睡不着，天微微亮就过来敲开了岳不群的门。
岳不群与妻子青梅竹马，对妻子甚是宠爱。冬天里不舍得宁中则出来挨冻，动作轻巧地披了件衣服，安抚好睡的迷糊的妻子，打开门看到是令狐冲，表情沉了下来。
令狐冲是华山派有名的熊孩子，虽然是大师兄，却比他的师弟师妹们更让人头疼。岳不群看到令狐冲，就知道又有麻烦了“冲儿，天色尚早，你有何事？”
令狐冲收起了吊儿郎当，正色道，“师父容禀，弟子确实有要事要讲！师父可还记得，几年前灵珊所说的黑衣人？”
“你莫要告诉我，那个黑衣人确有其人。”
“昨天在小师妹在山路上看雪，自称又遇到了那人。弟子将信将疑，也跟了过去。”令狐冲，“他自称幽冥，如同小师妹所说，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有露出。如此寒冷的天气，他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衣，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弟子邀请他来华山派过夜，他正歇在客房里，师父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查看。”
岳不群对华山派的责任心很强，如果黑衣人却如岳灵珊和令狐冲所言，他竟然半点都没察觉。
岳不群表情不太好看，他道，“事关重大，若是为师发现你有半句谎话，说什么也要罚你。”
“师父放心，就算是为了小师妹，弟子也不敢有半句假话。”
岳不群匆匆套上了衣服，跟着令狐冲来到客房。
敲门后没人回应，岳不群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打开，压根就没上锁。
他们小心地走进去，令狐冲喊道，“幽冥兄，你可起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没有半点声音。
他们来到床前，岳不群伸手挡住令狐冲，示意他离远些，他独自谨慎靠近，忽的掀开了被褥。
——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岳不群用手背感知了一下温度，“凉的。”
“师父……”
岳不群道，“去，把珊儿喊过来。”

第20章 幽冥（4）
顾安宁是一只鬼，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发现他的行踪。
山上的弟子年纪都不算太大，脸上的表情也大都单纯，彼此之间吵吵闹闹，看起来亲如一家，没有隔阂。华山派的气氛很好，顾安宁心想，生活在这种氛围下，岳灵珊应该是善良的、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子。
他隐藏了身形，穿门而入，找到了正在接受灵魂拷问的岳灵珊。
岳不群和宁中则坐在主位上，一个严肃正经，一个忧心忡忡。
岳不群气愤道：“那黑衣人对你做了什么？值得你如此袒护他！”
顾安宁懵懵地看着他们。
岳灵珊扭过头，眼泪不停地大转，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宁中则宽慰道:“珊儿，你爹也是为了你好，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呢？况且那黑衣人身份不明，五岳剑派正是就是局势动荡的时候，且不可因为个人私情误了大事。”
“不论他是哪个门派的，都不会做出蝇营狗苟的小人行径。”
“师妹……”令狐冲无语地看着她，觉得小师妹绝对是被下了降头。连一个不肯说出自己姓名，不肯露出真正面貌的人，都觉得是个君子。
顾安宁也很茫然，不过这么一来，倒是让他有了些想法，如果能追根究底查明原因，这次任务或许会简单很多。
他细细回想自己当年做的事，站在岳灵珊的角度思考，眼前豁然开朗。
顾安宁没有再暗中观察这一家四口的茶话会，默默退出房间，出现在院子里。
不远处嬉笑打闹成一团的师兄弟们忽然停下了动作，朝顾安宁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声道：“谁在那里偷偷偷摸摸的？”
顾安宁意识到自己有片刻显形。说实话，他内心对于鬼怪有一些恐惧，可是自己扮演鬼怪的时候，也总会有些幼稚的恶趣味。
顾安宁很乐意看到这种效果，有种暗戳戳报了仇的感觉。
不过有任务在，不能搞出太大的乱子。
那位留着胡子，年纪最大的弟子朝这边走来之后，顾安宁已经及时隐藏了身形。
“怎么样，二师哥？”有人问道。
二师哥道，“看花眼了吧，没有人在。”
“我一个人看花眼也就算了，怎么可能咱们大伙儿一起看错？你们说是吧？刚才肯定有人在。难道对方是个武林高手，轻功卓绝，能在片刻间消失不见？”
大家都觉得他的猜测很有道理，接着有人道：“咱们要不要去跟师父师娘说一声？”
那人道：“这种小事，就算咱们说了，师父师娘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大师哥主意最多，先找他去问问。对了，大师哥呢？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183;顾安宁在山上呆了几天，大体上知道五岳剑派以衡山派为首，想来衡山派得知的消息不会太少。离开华山后，顾安宁去往其他几个门派走动了一圈。非人类的身份很好用，只要顾安宁想隐藏身形，没有人能看得到他。
顾安宁不是第一次成为幽冥火，对这具身体的了解程度远超拘魂鬼和痴鬼。就算不靠鬼类自带的手段，也能与武林中人有一战之力。
他不想节外生枝，行动间小心谨慎，一路下来顺利极了。几番打听，顾安宁在四川青城派那里，将事情串联起来。
严格来说，青城派和华山派并没有交恶。青城派先祖长青子与华山派前任掌门是至交好友，长青子与福威镖局的林远图对战后输了招怀恨在心，他将此事同华山派前任掌门提起过，当时岳不群还是一个小弟子，就伺候在一边，听到了他们谈话。
青城派和华山派都知道福建林家有厉害的剑谱。华山派向来大度中庸，不会做出强抢豪夺的恶事，青城派私底下却有些小动作，被岳不群察觉了。
谁都想当武林盟主一统江湖，小小的青城派想，其他门派也想。华山派不与人争，若是真有一方势力能统一整个武林，要么华山派从此不复存在，要么永远会低人一头。
岳不群素来有君子剑的雅号，不像是心思龌龊的人。了解真相之后，顾安宁却觉得他派弟子下山后的许多小动作都有了解释。
顾安宁不在乎谁是最后赢家，他只想知道，门派衰颓和父亲人设倒塌，哪一个对岳灵珊影响更小一些。
只要岳灵珊能承受得住，不会自此一蹶不振，他的任务就可以完成。
在外面转了一圈，顾安宁回到华山后，山上的雪已经消融，变成另外一番景象。
岳灵珊穿了一身青色裙子，头发挽得很精致，兴冲冲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她一个人下来，手里握着佩剑，腰上别着荷包，没有旁人陪着。
顾安宁站在半山腰，冷风吹得帷帽飘个不停。
看到顾安宁之后，岳灵珊弯了弯嘴角，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将要来到顾安宁跟前时，故意板起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疑惑道：“你穿这么少，不会冷吗？”
“不冷。”顾安宁说，“我在等你。”
“嗯？等我做什么？”岳灵珊说着，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她就知道当初陪伴自己的男人不会那么冷漠，全然把她忘在脑后，一点都不在意。
“这几日无事做，回来看看你。”这种情况下，明明可以说出更加动人的话，哄女孩子开心，可是受到幽冥的影响，顾安宁还是讲出了毫无修饰再普通不过的缘由。
岳灵珊到没有不高兴，秀美的脸上笑意未减，她嘟着嘴低声抱怨了一句，又问道：“你离开之后去了哪里？离华山派很远吗？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二人间的生疏随着问候消失不见，并肩行走在山路上。
没等顾安宁回答，岳灵珊又道；“走这边，那条路人太多了。”
顾安宁沉默思考着如何应对。
幽冥跟其他鬼不太一样，他没有实体，本质上也没有人形。扮演别的鬼，顾安宁不会收到他们生前的记忆，死后心心念念的执念占据全部心神，让它们情绪不稳，时常忽略掉周围的事物，偏执冷漠，脑子也不怎么清醒。
幽冥鬼火不同，它从未拥有过人身，谈不上生前死后，所有的记忆都清清楚楚。
岳灵珊问他去了哪里，顾安宁是能回答出来的，只是这个答案，太过匪夷所思，不好直接讲出口。
幽冥不在人间，自然是去了地府。
它只是一簇小小的火焰，不会受到太多关注，也没有神职在身，只要将修为巩固便万事无忧。幽冥会地府就是为了修炼的。
“又是不能说？”岳灵珊埋怨道，“亏我还当你是朋友。”
顾安宁低声道：“若是我说了，连朋友都做不了。”
先前岳不群和宁中则已经警告过她，如果换做别的女孩子或许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把门派安慰放在首位，主动与顾安宁拉开距离，最好再也不要见面。
可是岳灵珊小时候与顾安宁见过一次。
她从来都是天真开朗，幸福的姑娘被父母兄长疼爱，所有人都把她当做至宝。可是随着年纪渐长，岳灵珊却发现，她的一些要求，一旦涉及到华山派，就无法得到满足了。
最初察觉到这件事的岳灵珊很难过，如果要她来选择，肯定会把父母和师兄弟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名声。
十岁的岳灵珊想不通，默默呆在小树林里发了会儿呆，然后就遇到了顾安宁。
顾安宁虽然不记得穿越前的事情，却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生命值得敬畏。几番话下来，岳灵珊小朋友接受了顾安宁的言辞，开始重新审视父亲对自己的疼宠。
想的越多，岳灵珊越觉得“华山派”将许许多多的人束缚在了里面。
所以她根本没有把父母的警告放在心上，岳灵珊相信自己，也相信顾安宁，无论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为什么会连朋友都做不了？我跟你交朋友，是因为你这个人，与你的身世背景毫无关系！”岳灵珊道。
顾安宁隔着帷帽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是岳灵珊听不懂的复杂情绪，“……人？”
“怎、怎么了……”
顾安宁摇头，“没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陪伴长大后的岳灵珊，尽管顾安宁自己的年纪没有比岳灵珊大多少，还是有种把孩子养大的唏嘘。
他那边才过了一年，岳灵珊就从几岁的小豆丁，变成了大姑娘。
顾安宁耐心极了，跟在岳灵珊身后，没有半点不满。
岳灵珊买了几包点心，又逛了首饰，回来在顾安宁身边转了几圈，试图隔着帷帽，看到里面的轮廓，可是盯了半天，看到的也只是黑漆漆一片。
出神间岳灵珊伸手，下意识想摘掉帷帽，顾安宁往后一躲，没被她碰到。
岳灵珊回过神，想到刚才失礼的举动，心里觉得尴尬。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局促地站在顾安宁面前，“那个……遮住面容，其实不必非得是帷帽的，我看那边的面具就不错，那只银色的你看怎么样？”
顾安宁望了一眼。
岳灵珊的眼光不错，银色面具眼部用黑线勾勒出繁杂的花纹，增添了一丝神秘感。其余部分简单极了，没有半点修饰，质朴又美观。
顾安宁摇头，“不必。”
“为什么啊？”
——因为面具的眼睛嘴巴那里有窟窿。
顾安宁没有回答她。
被询问到与身份有关的问题后，他总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顾安宁还想跟岳灵珊相处几日，暴露身份后，难免会遭到排斥和恐惧，他需要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是任务完成之后。

第21章 幽冥（5）
照旧穿梭在两个时空之中，顾安宁与岳灵珊和好后，相处的日子长了起来。
岳不群没有放弃寻找顾安宁，尤其是令狐冲说，几个弟子看到疑似顾安宁的黑影在庭院里出现，惶恐不安便达到了极致。
华山派在江湖中的地位不低，各派旗鼓相当，岳不群也在高手之列。可是顾安宁却肆意在门派中行走，外人闯入呆了这么多年，身为掌门却没有发现，恼羞成怒的同时，岳不群也在暗暗估量顾安宁的武功。
若是当真如珊儿所言，此人并无恶意，将他拉拢到华山派……
岳不群光明正大的让令狐冲盯着岳灵珊，让他留意周围的人员往来。可是自那日后，令狐冲便再也没有见过顾安宁。
时间一眨而过，转眼就到了岳灵珊的十八岁生辰。
宁中则为女儿煮了长寿面，岳不群教了她剑法与剑招。几个女弟子送来首饰和刺绣，男弟子变着法的逗小师妹开心，一整天都过的很愉快，可是岳灵珊依然觉得这个生辰不能称得上完整。
天黑下来之后，岳灵珊告别父母师兄回房，实则偷偷溜到了后山。
岳不群跟在她的身后，高超的内功没让岳灵珊察觉分毫。
岳灵珊轻车熟路地找地方坐好，撑着下巴仰望天上的星星。
她望了眼四周，轻轻喊道：“幽冥大哥，你在吗？”
顾安宁提了盏灯笼，自幽暗的树林中走出。
在顾安宁出现的瞬间，岳灵珊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她撩了下耷拉在胸前的头发，声音娇软。
“你果然还在呢。”
顾安宁颔首，提灯停下脚步。他感知到了人气，不着痕迹地往远处看了一眼，在心中估量了一下，觉得是时候出现在人前，没有做出太多反应。
岳灵珊道：“今日是我的生辰，爹爹妈妈陪了我一整日，热闹极了。”
清浅的月光照耀在二人身上，顾安宁没有答话，只是将灯笼放在旁边，坐到了岳灵珊对面。
岳灵珊问：“你今日也是在华山吗？”
他当然知道岳灵珊过生日，所以抽空回了趟家，在家吃了好些东西，又被灌了两碗苦药，晒了许久太阳才回来。
不过幽冥的身份确实是在华山的，顾安宁点了点头。
岳灵珊道：“你总是这样沉稳，换做是我，一个人呆在山上，一两天还好，时间久了怕是会发疯的。”
“还好。”顾安宁道。
岳灵珊：“幽冥大哥，你晚上也穿得这样严实，难不成睡觉也是这般穿着？”
顾安宁从没特意掩饰过自己的身份，他道：“我不睡觉。”
岳灵珊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我才不信呢。”
顾安宁沉默以对，没想过说服她。
岳灵珊知道他不善言辞，给他留了些面子，没有紧抓着不放。她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师哥们送了我礼物。没有提前将此事告诉你，是我不对。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看在我过生日的份上，满足一下我？”
顾安宁静静地听她讲话，没有插口。
岳灵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顾安宁，“你……摘下帷帽让我看看好不好？”
顾安宁搞不懂，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想看他的脸。
他之所以传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吗？
“不行。”顾安宁道。
岳灵珊被他的冷漠伤到了，愉快的心情都低落了几分。“幽冥大哥……”
顾安宁低低应道：“嗯。”
毕竟是小姑娘的生日，顾安宁不想把她弄哭，软了语气道：“换一个要求。”
岳灵珊想了一会儿，低声羞涩道：“我能抱抱你吗？”
顾安宁又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寒冷寂静的夜里，只有灯笼中的蜡烛发出微弱光芒，烛芯与蜡油燃烧，发出一点噼啪的声响。
就在岳灵珊以为他不会答应时，顾安宁点了头。
他郑重地起身，走到岳灵珊跟前，伸开手臂拥抱了她一下。
顾安宁的胸膛很宽厚，然而一点都不温暖。
岳灵珊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放开。
“珊儿！”中年男人带着怒气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岳灵珊脸色一白，迅速与顾安宁分开，朝着前方看了一眼，果真见到了威严甚重的父亲。
如果换在平日，她做错事情岳不群要处罚，只要讨好一下母亲，就能大事化小，轻描淡写的揭过。可要是她触犯了华山派的规矩，岳不群作为一派之主管理弟子，就算罚的再重，宁中则也不会为她求情的。
华山派门规，三戒□□好色，调戏妇女，七戒**匪类，勾结妖邪。
第三条好像性别不太对，大概不会被拿出来惩处。可是第七条……要是幽冥真的是魔教中人，他们怕是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岳灵珊还没有意识到，顾安宁的能力有多强大。父亲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人能违背岳不群的话。就算顾安宁比她大了几岁，听声音不过是个年轻人，怎么可能是岳不群的对手呢？
她朝顾安宁使了个眼色，跪在地上对岳不群道：“我和幽冥大哥清清白白，不是爹爹看到的那样！幽冥大哥不曾对我做过什么，也没有对华山派不利，爹你不要怪他，要罚就罚我吧。”
岳不群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一开始止乎于礼，确实没有逾矩的地方。他没有听到顾安宁和岳灵珊的对话，只看到两个人说了什么，然后拥抱在了一起。
就算他不是一派之主，単作为普通的父亲，看到自己的女儿被人轻薄，也无法容忍！
可是对方实力莫测，在确定之前，不能得罪。
岳不群保持着严肃愤怒的表情，背着手臂身形疏朗，他腰背挺直，即使已经到了中年，也是个翩翩美男子。
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岳不群瞪了岳灵珊一眼，对顾安宁道：“不知阁下是何人，夜半出现在华山有何贵干？”
华山很大，偶尔也会有脚夫挑着担子上来，与华山派做交易卖卖。华山虽然不是华山派所有物，却因为华山派实力强劲，被默认为是门派所有，这也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顾安宁未经主人允许突然到来，实在失了礼数。
顾安宁没有说话。
他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岳灵珊。
可是一个看起来像是青年的男人，特地陪伴一个十来岁的貌美少女，任谁看都不对劲。尤其旁人还不知道，顾安宁其实不是人，之所以跟在岳灵珊身边，只是因为一份因果。
“爹……”岳灵珊想帮顾安宁解围，岳不群眼神淡淡扫过她，“灵珊不要插嘴，让他自己说。”
岳灵珊怂成一团，忧心忡忡地看着顾安宁。
不过就算她此刻再怎么畏惧岳不群，岳不群也是她的父亲。在父亲身边时，岳灵珊总会安心，因为她坚信父亲不会伤害自己，也信任父亲的品格，不会伤害别人。
顾安宁道：“我的身份……你当真想知道？”
帷帽被晚风吹动，下方的面容依旧隐藏的严实紧密，连脖子和下巴都没有露出。
“自然。”岳不群道。
顾安宁看了少女一眼，对岳不群说，“先让她回去。”
岳不群为女儿觉得不值。
这个男人根本不信任她，却得到了女儿的倾力维护！
他就这么一个孩子，甘愿把最好的给她。岳灵珊身为女子，不好继承华山派，他便收养了令狐冲，将两个孩子放在一起长大。
令狐冲不负所愿，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也确实对岳灵珊产生了感情。可是岳灵珊却一直没有特殊的反应，但是也没对令狐冲表现的排斥。
岳不群以为女儿年纪还小，等她以后再大些就明白了。没想到现在她竟然护着一个外人！
再怎么生气，岳不群也得压着情绪。
一抹紫色在他脸上来回变换，最后恢复到面白如玉。这是岳不群修炼紫霞神功的效果。
“请吧。”岳不群面色不善地看着顾安宁，对呆愣在后面的岳灵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跟上？”
回到家里后，岳灵珊被父亲冷酷地赶走，无法见到两人的谈话，心里有些可惜。
岳不群已经够生气了，岳灵珊明白自己不能再犯错，安安分分地回了房间。
岳不群带着顾安宁来到书房，点上一盏灯。
他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讲话。
顾安宁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岳不群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跟他计较。
半晌后，他道:“以前听珊儿说起过你，阁下似乎时常在华山附近徘徊，莫非是与华山派有渊源？”
顾安宁点头，“不错。”
“不知是何渊源？”
鬼火时常出现在墓园里，顾安宁这次的身份是有了自己意识的幽冥鬼火，存在的时间久远，却不是立刻修炼成形。
这份机缘巧合，就是在华山派的墓园中遇到的。
华山先辈的阴宅中带着一份稀薄的鬼气，幽冥无意中进了阴宅，吸收那道鬼气后，自身变得强大，才有了现在的身体。

第22章 幽冥（6）
华山派的恩情，七年前顾安宁就已经了结了，至此再无牵扯。
顾安宁道：“已经过去的事情，又何必再提。”
依然没能试探出顾安宁的态度，岳不群也不恼，相比于在后山时，他的情绪稳定了很多，脸上也没有变紫过，俨然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岳不群笑了笑，“好，既然阁下不愿再提，那就不说了。我身为父亲，看到自己女儿和陌生男人举止亲密，免不了担心孩子被人欺负，失态之处请阁下不要放在心上。不过阁下也该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何与灵珊深夜在林中相会？”
顾安宁意味深长道：“岳灵珊所言皆为事实，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的身份见不得人。”
除了不曾露出脸来，顾安宁所有的举动都光明磊落。他虽然有意不在人前出现，却没有刻意躲避，就算被人看到也无妨。幽冥不在意人类的想法，只在乎自己的行动是否被拘束。
岳不群从一开始就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这是人之常情，受到幽冥的影响后，顾安宁觉得这样的怀疑令人很不舒服。
“身份见不得人”蕴含的另一层含义，就是岳不群早已在心里给他下了定论。
“阁下不妨直言。”岳不群道。
“不要再监视她了。”顾安宁直截了当地挑明，“动作太明显，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发现的。”
顾安宁得关注岳灵珊的心理健康，要是被岳灵珊发现，又是好大一场家庭伦理纠纷。作为大家长的岳不群一定处于优势状态。矛盾种下后，随时都可能爆发。
顾安宁道:“你也不必把我算入势力斗争中，我对你们人间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人间？”岳不群表面功夫做得不错，就算心里已经泛起惊涛骇浪，外表依旧不露分毫。
黑衣男人悠悠道：“不错，人间。”
顾安宁与岳灵珊平辈相交，岳不群身为一派之主，深知不能在交谈中落了下风，一直端着长辈的架子。听到顾安宁的话之后，他板起脸来，“胡言乱语！我诚心与你交谈，也希望阁下能坦诚一些，不要故弄玄虚。”
“既然你不相信，那也没什么好说的。”顾安宁冷下声音，毫不客气拂袖而去。
岳不群哪里容得在自己地盘上被人挑衅？就算他脾气再好，此刻也不能放任顾安宁任性下去。
“站住！”他怒斥道，紫霞神功在体内运作，动作迅速地朝顾安宁袭去。
岳不群本意是拉住顾安宁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顾安宁确实没有躲，轻而易举地落入岳不群掌心。岳不群心下稍安，看来顾安宁是因为修习的功法才能维持诡异莫测的行为，实际内力修为并不身后。
只是他没想到，手心刚刚触及对方身体的一刹那，一股冷意从顾安宁肩膀上散出，顺着他的掌心，直直的沿着手臂进入体内，最后盘踞在胸口处，夺取所有的力气，让人动弹不得。
顾安宁转身看了岳不群一眼，道：“不敬鬼神，你可知是何下场？”
岳不群脸色青紫，不知是紫霞神功的作用，还是冻的。
他全身僵硬，只能看着顾安宁悠然离去。
那股寒意盘旋许久，岳不群才能重新动用内力。紫霞神功属性为阳，可以驱逐出顾安宁留下的阴气。
他面色难看地后退两步，坐在椅子上，到了一杯茶水。
寒冬中，书房的茶许久没有更换，已经变得冰凉。
岳不群一点都不在意，他喝完一口冷茶，冷静下来。
“鬼神……哼，装神弄鬼！”
&#183;不论华山派信不信，他与岳灵珊相处的机会都不多了。
夜里，岳灵珊没有出现在后山，顾安宁觉得是时候与岳灵珊坦白，主动来到她的闺房之外。
今夜之后，岳不群肯定会相信他的身份，顾安宁自觉留下的警告已经足够。倘若鬼神真的行走在世间，人类的行事自然会受到约束。
想清楚之后，顾安宁敲响了门。
“不要烦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少女的声音自门内传出，闷声闷气，完全没有昨日的欢快。
“是我。”顾安宁道。
等了一会儿之后，岳灵珊才慢吞吞地打开门，她脸上虽没有泪水，眼眶却红红的，“你进来吧。”
顾安宁随她进屋，“为什么哭？”
岳灵珊道：“我也不知道，总之心里很难受，哭出来就好了。”
顾安宁觉得，岳灵珊未必不清楚原因，她只是不愿去想。
女孩子心思敏感，一点点小事也能触动她们。岳灵珊哭泣，或许是察觉到与顾安宁相处的时日不多，或许是因为岳不群独守着华山的顽固，或许是为了跟令狐冲之间的感情。
顾安宁没有问下去，他点了点头，默默陪着岳灵珊。
岳灵珊把情绪调整好，问道：“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是。”顾安宁问，“你如何察觉的？”
岳灵珊道：“这几日，你常常来找我，每次态度都格外宽容，像是在补偿我……我想你该是快要离开了。其实，能再见到你，我就很开心了。”
顾安宁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好在岳灵珊不需要别人安慰，她擦擦眼睛，笑了笑，“以前我总觉得，有爹爹和大师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嫁一个疼我爱我的如意郎君，过着像娘一样幸福的生活。爹和娘都是华山派弟子，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和大师哥也一样。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却不这么想了……
“自小到大，与我熟悉的男子，都在华山派上。我喜欢大师哥，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爱护我。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对亲哥哥产生感情，要是没有别的男人出现，我应当会听爹娘的话。可是如果，我遇到了别人呢？”
她望着顾安宁，眸中一片茫然。
顾安宁道：“你何必把爱情看得这么重？”
“嗯？”岳灵珊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顾安宁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你是岳不群唯一的孩子，天资聪颖，却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不能成为华山派掌门。其实摆在你面前的路有很多，若是你把全部的希望放在另一半身上，自然不会更多的自由。”
“可是爹和娘……”
“你和你娘的性情是不一样的。”顾安宁道，“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幽冥大哥，要是你也是我师哥就好了。”岳灵珊说，“大师哥虽然愿意听我讲话，却从来不会告诉我这些。”
顾安宁心想，要是他七年前没有出现，岳灵珊也不会思考这些。
岳灵珊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顾安宁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了，任务奖励是七十真元，算是小小的赚了一笔。顾家庄那边他已经病的时间够久，要是再不回去，顾大公子就该默默备好棺材和寿衣了……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顾安宁问。
“你走之后，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顾安宁默认了她的话。
岳灵珊长这么大，两次离别都给了顾安宁，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哽咽道：“就不能不走吗？”
“我不属于这里。”顾安宁道，“这次回来，只是想看看你。”
“你要去哪里？如果我的武功练好了，能去找你吗？”
当然是不能的。
顾安宁做了一年多任务，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不属于任务世界。鬼魂对他的影响很深，任务结束后执念释然，从来没有产生过留恋。
不过这次，顾安宁的意识占到上风，交下了岳灵珊这个朋友。
岳灵珊为了离别伤感，顾安宁也受到她的影响心软了下来。
岳灵珊黯然地笑了，眼睛里含着泪水，“不能吗？也对，我连你的模样都不知道呢，就算去了，也认不出你来。”
顾安宁看着包裹在黑衣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下定了决心，抬手放在了帷帽上，将帽子摘了下来。
岳灵珊惊讶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顾安宁，生怕稍稍动一点，他就会改变心意，重新把自己包裹严实。
顾安宁的动作像是放慢了一般，所有的细节都清楚呈现。岳灵珊看到包裹住顾安宁脖颈的黑色布条，却没能看到下面裸露的皮肤。
帷帽全部摘下，露出来的不是想象中人类的面容，而是一颗依然包裹严实的头颅，连五官都没有露出来。
岳灵珊惊讶地捂住了嘴，“你……”
“怕吗？”顾安宁问。
岳灵珊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她当然害怕。不过对方是她的朋友，无论顾安宁是什么样子，她都不该表现出畏惧，让顾安宁伤心。
岳灵珊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受了伤，才传成这个样子？”
顾安宁再次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已经够明显。
就算他毁了容，脸上有伤，也不该将眼睛和用来呼吸的鼻孔包裹住。而且他行动间不像是个盲人，也从来没有在岳灵珊面前吃过东西。
顾安宁低笑一声，伸手拉扯住脖子上的布条，“活人与鬼物，不该有交集的……”
他用力一拽，缓缓拆开。
“既然是最后一次相见，不如让你看清楚，也省的以后难过。”顾安宁动作缓慢，给自己留了讲话的时间，“我走之后，不要再想我。因果已消，你我从此再无关联。”
“什么意思……”
顾安宁因为岳灵珊的疑惑停下动作，他已经将脸上的遮挡完全拿掉。
没有岳灵珊想象中的斑驳伤痕，也没有人类该有的皮肤。
去掉外层的衣服之后，露出的是一片幽蓝色的光芒，在黑夜中毫不刺眼，却无端令人恐惧。
岳灵珊更加惊讶地捂住嘴巴，没让自己叫喊出声。
鬼火的组合成人类的形状，幽蓝透明，深处是暗紫色的光芒。细看后会发现，它的五官、头发、包括外表的衣物，都是由火焰幻化成的。
顾安宁低低地笑了一声，眉眼温柔，“可看到我的模样了？”
惊讶恐惧过后，岳灵珊迟迟无法回神，呆愣愣地注视着它。
顾安宁道：“我走了。”
说完，它化作一缕青烟，从门缝渗透出去，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有剩下。
岳灵珊后知后觉回过神，恐惧没有消散。她手脚瘫软，感觉刚才像是做梦一样。
会不会顾安宁根本没有过来找她，一觉醒来之后，回到后山，依然可以看到那个沉默寡言却温柔可靠的青年？
岳灵珊出了一身冷汗，愣愣望着前方，许久之后才慢慢走到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外面月光洒了一地，像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人，也没有多余的人影。
可是有又些东西不一样了。
幽冥走了……
岳灵珊心里有些怅然，还隐隐松了口气。
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抱怨顾安宁，没有不肯露出真容，不肯以真实身份对待。她说自己不在意身份，只在乎幽冥这个人。
可是她却在幽冥坦诚之后退缩了。
幽冥对她很好，也从未伤害过她，她却怕了。
岳灵珊回到房间，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眼泪忍不住落下来，她却不敢去拿手帕。
她愧疚、懊恼、恐惧，也如顾安宁所说的那样，没有了离别的悲伤还有对朋友的怀念。
岳灵珊没有办法再拿它当朋友了。
&#183;早课结束，一群血气方刚的青年从座位上站起，直直的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跟旁边人招呼，“走了走了，吃饭去了！”
“你们先去，我跟小师妹说说话。”令狐冲对几个师弟道。
几个心思粗大的男孩子一听，齐齐地围过来，关切道：“小师妹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嗯……”岳灵珊应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师哥们不用管我，先去吧。”
“真的？那我们可走了？有什么需要师哥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们，师哥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岳灵珊看着几个师哥离开，就剩下她和令狐冲两人，红了红眼睛，撇开嘴哭了起来，“大师哥……”
“哎哎，师哥在呢。”
岳灵珊扑进他怀里，她比令狐冲矮了许多，被师哥哄着，就像个小孩子。
“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了？”令狐冲喜欢岳灵珊，顾安宁出现后，岳灵珊跟他就不太亲近了，令狐冲心酸，却不好说什么。
他太了解自家小师妹的性子了，认准的事情不会改变，况且师妹只说跟那个人是朋友，他又有什么资格阻碍师妹交朋友呢？
现在岳灵珊受了委屈，愿意亲近他，令狐冲心疼之余，还有一丝窃喜。
熟料岳灵珊摇头，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哽咽道：“师、师哥，他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小师妹被人玩弄了感情！令狐冲怒气上来了，他控制住情绪，揉了揉岳灵珊的头发，“发生了什么事？他去了哪里？你跟师哥说，师哥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岳灵珊拽着他，“他不是人，我不知道他是鬼还是仙，他真的不是人。”
岳灵珊不敢提起“幽冥”的名字，压低声音，后怕道，“我亲眼看着他，摘下了帷帽，脱掉了衣服，里面是一团蓝色的火……”
生日那天夜里，顾安宁同意让她拥抱时，岳灵珊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
它的身体温度很低，而且不像人类那样柔软，触感诡异极了。如果不是岳不群突然出现，岳灵珊肯定能发现它的不同。
只是岳灵珊首先在心里排除了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性。
世上的人千奇百怪，修炼的武功也千奇百怪，华山派紫霞神功都能令人面部发紫，有一种武功能让人体温偏低，触感不同，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可是岳灵珊亲眼看到顾安宁摘下了遮挡，也看到一团蓝色的火焰开口讲话，最后化为飞烟，悄无声息地离开。
令狐冲带着惊魂未定的岳灵珊去找岳不群。
岳不群早就警告过她，她没有听从劝阻，现在碰了壁也不敢面对父亲。但是除了岳不群和宁中则之外，再没有人能给她安全感了。
岳灵珊讲了自己昨日的见闻，躲在母亲怀里惶恐不安，控制不住地去回忆与顾安宁相处的点点滴滴。
岳不群派人去寻找顾安宁的踪迹，没有人看到过与顾安宁身形相似的陌生男人，倒是在华山墓园中，发现祖师坟被人动过，土上还有未干的酒渍，可是最近并未有人来祭拜过。
岳不群也生出了恐慌的情绪，他作为一派之主，必须要将心情掩盖好，才能安抚住人心。
带着令狐冲和岳灵珊到先祖坟前祭拜完，将坟墓恢复原样。岳不群对岳灵珊道：“你与他幼年相识，他再次回来看望你，也是念着旧情。既然如此，他应当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不会把你的失礼放在心上。他曾与为父说，与华山派颇有渊源，想来是哪个师祖，或者是师祖的朋友，不会对华山派不利，珊儿安心。”
“嗯，我信爹爹。”岳灵珊道。
闹了这么大动静，劳累家人一起为她担忧，岳灵珊心中愧疚，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拉住岳不群的衣袖，撒娇道：“爹，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安心跟您习武，好不好？”
顾安宁如果是无害的、甚至还带来机缘的鬼仙，他的言语可信度自然翻倍。
岳灵珊忘不了他说的话，也不敢告诉别人，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她不是个有野心的姑娘，先前没有想过继承华山派，现在也不想做这件事。只是她被顾安宁吓着了，面对危险时，没有一点自保之力，犹如案板上的鱼肉。
她很后悔先前不肯吃苦，没有好好习武。如果她的武功高了，自然会受人尊重，也能有更多的选择……
自从过了十八岁生日，岳灵珊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直呆在山上习武，她头脑聪明，天赋也不差，勤奋之下武功大有长进。半年后岳不群外出，又带回一个模样俊秀的弟子，成为了岳灵珊的师弟。
这少年比岳灵珊年纪大些，先前是福威镖局的小公子，后来被灭了门，流落江湖。岳不群把人救下，收入了华山派。
岳灵珊没有见过他少年恣意鲜衣怒马的模样，只觉得小师弟身世可怜，性情沉闷。岳灵珊倒是比先前沉稳许多，跟小师弟打过招呼后，热情地带着小师弟与师兄们一起比拼武艺。
脱离任务之后，顾安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系统奖励。
他心里很没有底，生怕岳灵珊被他的举动带歪了，迎来不堪的结局。
在受到系统奖励的七十点真元后才稍稍安心。
做任务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失败过，也不知道失败的惩罚是什么。
重新清点完手上的真元，去掉购买穿越权限的点数，还剩下三百六十点真元，不到一年的性命。
顾安宁发出一点声音，秋棠立刻从外面进来。
近一个月时间都是这么过来的，下人们早有准备，不会任由顾安宁一个人呆在房中。
外面天色正亮，看起来阳光很好，秋棠先是给顾安宁擦了擦脸，又送上水和米粥给他垫垫肚子。
喂顾安宁喝粥时，叹了口气，“二公子今日醒的很早，身体可有感觉好一些？”
“只是躺的久了，没什么力气。”顾安宁看出来秋棠话里有话，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秋棠道：“您脾胃虚弱，还是先安心进食吧，喝完粥还得喝药呢。”
顾安宁从秋棠的温柔的笑容里看出了点别的东西，似乎是对自己的不满……他想了想最近做的事情，除了生病之外，连话都没怎么讲过。而且能让秋棠不开心的，除了身体健康外，没有其他了。
他点了点头，没敢反抗，熟练地喝了一肚子苦药。
药汁新熬出来不久，微微有些烫，夏日里顾安宁出了一身虚汗，他身上没多少力气，讲话也轻飘飘，喝完药后更是眼皮沉重，看着无精打采。
顾安宁合上眼睛，觉得更热了，他道：“屋里闷热，扶我出去坐坐吧。”
秋棠道：“今日恐怕不行。二公子要是热了，秋棠便找人去拿个冰盆来，只是不能太多，免得着了凉。”
“外面怎么了？”顾安宁说完，忽然想起来了，他睁开眼，“是不是陆小凤回来了？”
秋棠笑吟吟地看着他，“您病还未好，不适宜外出。大公子不想让您再参与鬼神之事，也请二公子多为大公子着想，不要叫他担心。”
顾安宁道：“花满楼来的那天夜里，找上门来的就是梁府上不干净的东西。陆小凤过来找我，应该是已经找齐了镇压她的宝物。秋棠，让他过来吧，我只与他说几句话，说完他自会离开。”
“奴婢不敢擅作决定，二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喊大公子过来，您亲自讲，大公子肯定能听得进去。”
秋棠离开后，顾安宁心情糟糕地躺在床上。
他身体虚弱是不假，因为气血亏空，内脏受到影响也不假。放在现代就属于常年亚健康，根本没有病。
一般人气血亏空的原因，无外乎营养不良、熬夜之类，可是顾安宁既没有大病，做任务之前的作息也很规律。或许因为他是个外来者，被这具身体排斥才会这样。
古代夏天没有空调，蚊虫也不少。顾安宁不怎么锻炼身体，体虚畏寒，抵抗力差容易感冒，秋棠连窗户都只开了一条小缝，实在闷热地很。
顾安宁掀开身上盖的薄被，挽了挽裤腿和长袖，又撩了撩头发，把它们从脖子底下拿开，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顾大公子沉着脸从外面进来，看到弟弟这副模样，忍不住柔和了表情，“安宁。”
顾安宁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他，“大哥。”
“你刚醒来，多多注意些，别贪凉伤了身子。”顾大公子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小半截腿，道，“你这副样子，若是被秋棠看到，怕是要羞死她了。”
顾安宁道：“秋棠知道我醒来了，每次进屋前都会敲门，不会被她看到的。”
他撑着手臂慢吞吞坐起来，被顾大公子扶了一把，倚在床头，“大哥你也坐吧。”
顾大公子坐在床前，两人视线齐平，顾安宁总算不再处于下方。
他道：“上个月在外面发病，哥哥跟我说，有什么话可以讲出口，你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可还当真？”
顾大公子一下子就听出来他断章取义，没有即刻承认，“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所以你想做什么，可以事先与我商量。你总是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若是真的出了事，让我怎么办？”
“大哥……我不会有事的。”顾安宁记起来无崖子梦境里的燕府，心中酸涩，“我跟别人不一样的。”
顾大公子道：“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弟弟。”
不久前告知了岳灵珊真实身份，被岳灵珊畏惧，若说顾安宁一点都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如今听到顾大公子的这番话，心中的空缺忽然被填满。顾安宁感动极了，低下头掩盖自己的失态。片刻后，他道：“我知道的，都听你的。”
话说出口，顾安宁意识到不妥，补充道：“秋棠已经告诉我，陆小凤来了。我想帮他，大哥你让我见他一面吧，我保证不会跟他离开家。”
顾大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气，“安宁，你睡了许久，大概已经记不清日子。你可知道，再过几日便是中元鬼节？”

第23章 山鬼
鬼节……
顾安宁开始做任务,是中元节之后。
去年这个时候，他感冒了很久，转成了肺炎,差点丢了命。高烧到意识模糊时,觉醒了系统，开始第一次任务。中元节的时候，他还在生病，没有什么确切的印象。
开始任务之前,顾安宁就能见到鬼,他清楚自己的体质,绝不在这一天外出，更小的时候，还腻在顾大公子房里过夜。
这一个多月,顾安宁先是半夜遇鬼,又高烧不退,还没等彻底痊愈,就接了幽冥鬼火的任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一直到了现在。
顾闻山大概觉得他快死了，所以才这么在乎中元节。
阳气稀薄的人,容易被鬼物当做同类,如果顾安宁没有系统,还真的有可能被带走。有系统给的命数打底,在真元用完之前,他比顾大公子更不容易死掉。
顾安宁笑了一下，安抚道：“大哥不用担心，像往年一样就好。我感觉今日精力很足，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了。”
“真的没有影响吗？”顾大公子道：“安宁，这些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看在眼里，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前几日我去拜访了三清山的道长……”
顾安宁惊讶地看着他。
顾大公子从来没有询问过顾安宁看到了什么，他本人也不像是对灵异怪谈感兴趣。同住一个屋檐下，没有人跟他聊过这部分见闻，所有人都小心地不去触及顾安宁的特殊之处，顾安宁也不想把恐慌的情绪传递给别人。他以为，顾大公子对鬼神之事并不关心。
顾安宁来了兴致，“道长怎么说？”
顾大公子摇头，“过几日，他会亲自来拜访。”
顾安宁点头，“已经晾了陆小凤许久，不如先让他进来？”
“早知会是现在这样，从一开始，就不该放他进顾家庄。”顾大公子挥手，对外吩咐道：“去把陆小凤喊过来。”
顾安宁忍不住道：“其实，与陆小凤交好，未必是一件坏事。事情没有结束，谁也不知道结局是怎样的。”
陆小凤的武功很高，区区一个顾家庄根本困不住他。
可是他却不敢再惹顾大公子生气，被留在大堂之后，只能抓耳挠腮地等待。如果顾大公子不肯松口，他就只能想其他办法。
被顾大公子丢下之后，大堂里来了两个蓄水倒茶的小厮，从他们嘴里，陆小凤打听出了顾安宁的近况，得知顾安宁病了一个多月都未曾好转，心底的愧疚更加浓重。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结尾，只要他找到狐狸的皮毛，梁小姐就能被镇压。事关花满楼的性命，陆小凤怎么都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弃。
秋棠亲自过来，带着陆小凤走向内院，陆小凤真挚地看着她，“秋棠姑娘，你家二公子的病可好些了？”
秋棠心性坚定，软硬不吃，微微一笑，道：“陆大侠关心二公子，亲自看一眼便知道了。”
这是陆小凤第一次来顾家庄的内院，也是他第一次来顾安宁的卧房。
顾安宁住的地方很清幽，夏日里比其他院子凉快不少，地上铺满的石头、周遭种植的树木，还有院子中心的桌椅，足以看出顾大公子的用心。
陆小凤心里惆怅，有莫名有些庆幸：还好花满楼的哥哥们没有这么做，否则跟他交朋友，能搭上半条命。
秋棠带着陆小凤来到门前，便在外面候着，陆小凤一人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房间里的窗户没开，闷热极了。
他出声打了招呼，被顾大公子喊了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倚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身形羸弱的顾安宁。
“许久不见，怎么病得这般严重？”陆小凤关切地看着他，“看来我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顾安宁道：“既然来了，总不能叫你白跑一趟。大哥，你先去忙吧，我想和陆小凤谈些事情，不会被他拐跑的。”
“谅他也不敢。”顾大公子冷哼一声，他看了眼顾安宁，表情稍稍柔和，“我无事可做，倒是有些好奇，你们查的究竟是什么案子，不妨说出来，让我也跟着听听。”
顾安宁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摸摸胡子，总觉得有些心虚，他道：“大公子想知道，当然是可以的。”
顾安宁问他，“扇坠拿到了吗？”
陆小凤从怀里掏了掏，拿出来三枚不同的扇坠，单从外形上看，一枚是晶莹剔透羊脂白玉做成，一枚是鲜艳欲滴的帝王翡翠，还有一枚乌黑透亮，泛着深红色光泽，瞧不出来材质。
“叶孤城同意把扇坠交出来，猴精跟着白跑一趟，一点都没帮上忙。这三个是他五年内收到的，符合条件的坠子。你看看是不是。”说着，他把东西交给了顾安宁。
顾安宁把三枚扇坠拿在手里，挨个查看，最后挑出来那枚白色的坠子，对陆小凤道：“是这个。”
陆小凤惊讶极了，“我还以为黑色的那个是。”
顾安宁看了眼顾大公子，见他没有插话的意思，只是专心看着自己，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陆小凤身上，他道：“白骨没了怨气，自然不会是黑的。”
把扇坠递给陆小凤，顾安宁道：“既然骨头有了，接下来还要去拿皮毛。”
陆小凤问：“二公子可知道，狐狸的皮毛现在何处？”
顾安宁说，“上好的红狐，皮毛珍贵，一般人家消受不起，你不妨去官家府邸查找一番，说不准会有线索。”
明明扇坠已经具体到南海白云城，皮毛的下落顾安宁却没有说的太详细。陆小凤也不着痕迹地看了大公子一眼，他觉得顾安宁是因为当着哥哥的面，不好意思表现的异于常人。
不过对于陆小凤来说，顾安宁给出的线索已经足够。
其实就算顾安宁什么都不说，他也可以查得出来，只是费的时间会长一些。
陆小凤收好扇坠，问道：“找到皮毛之后我该怎么做？把扇坠和皮毛一起埋入府中？”
顾安宁点头道：“不错，不过你要记得，一定得埋会原本的位置。若是可以，最好拿些贡品给狐狸，再在梁府周围栽种几棵桃树。”
“我记下了。”陆小凤道，“此事完成之后，若花满楼能够恢复，我们两个必定登门拜谢。”
顾安宁笑了一下，“好……不过你身边那位叫上官飞燕的姑娘，可有找到尸身？”
“上官飞燕与梁府无关，自然得一个一个的来。待梁府的事情解决之后，我再去找红鞋子，看看上官飞燕的尸体究竟去了哪里。只是以后再想请二公子帮忙，可就难了……”
顾大公子道：“天底下的能人异士众多，何必非要来找安宁？陆小凤朋友遍布天下，不妨多结交几个。”
陆小凤苦笑，“交朋友看的是性情，若有一个人，能像顾二公子一样沟通鬼神，性格上却和陆小凤相处不来，一样不会成为朋友。可惜了，陆小凤只有顾安宁这么一个能看到阴阳的朋友。”
顾安宁道：“我大哥嘴上说的严厉，其实并没有这么狠心。你若有事需要我帮忙，来顾家庄便是，我受身体所限，无法去太远的地方，给你几句建议还是可以的。”
陆小凤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得到了梁府闹鬼之事的解决办法，陆小凤没有停留太久，立刻离开去寻找狐狸的皮毛。
顾大公子从来没有见过顾安宁认真严肃的模样。就算顾安宁已经十八岁，在顾大公子心里依然是那个孱弱幼小的弟弟。理智上他明白，顾安宁已经成年，可以对自己负责，可是感情上，他总是忍不住把顾安宁当做孩子看待。
如今看到顾安宁与陆小凤的相处，顾大公子才真正觉得，弟弟长大了。
思及顾安宁方才讲的话，顾大公子惊觉，面对鬼怪时，顾安宁不在是人类里孱弱的病秧子，他并不处于弱势，甚至能保护许多人。
“大哥。”顾安宁喊了他一声，“三清山的道长什么时候来？”
顾大公子回神，道：“中元节三清山上有法会，须得过了十五才能过来。”
顾安宁点头，“距离中元节还有几日？”
“果真睡迷糊了。”顾大公子轻笑，“今日是七月初十，离着十四还有三日。”
传闻中七月十五中元节，十四号会鬼门关大开，这天夜里所有的鬼都会来到人间，十五那天归去。所以在十四号晚上，人类不能外出，最好是呆在家里，家中门神可以阻挡鬼煞，保佑平安。
真正经历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顾安宁没有把中元节放在心上，像往常一样呆在自己的小院里，吃吃喝喝转眼就到了下午。
秋棠搬出软塌放在树荫底下，旁边点燃了驱虫的香料。
成为幽冥时，他感觉不到冬日里的寒冷，目之所及之处皆为寒冻，看的久了也会想念夏天。
他惬意地躺在软塌上昏昏欲睡，将要睡着时，系统突然出现。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山鬼】
【任务奖励：真元*5】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五点真元，希望能快一些结束。
顾安宁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满，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果任务能来的频繁一些，虽然肉身是拖累，却能更快地凑足真元，兑换健康。
趁着十秒钟的传送时间，顾安宁睁开眼睛，对秋棠道：“我有些累了，想多睡一会儿。”
秋棠知道顾安宁的意思是让自己去休息，不用时刻守着他。她职责所在，肯定不能丢下顾安宁一个人在院里的。秋棠道：“二公子放心入睡便是，奴婢一定将您伺候好。”
“唔……”将要传送离开，顾安宁身体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眼皮也沉重的厉害，他本来还想再说一句，却头脑昏沉，完全失去了意识。
&#183;积雪覆盖住幽静的山崖，不远处堆了几个草垛子，大雪过后无人经过，连个脚印都没有，安静极了。
忽的一只花纹斑驳的狸猫越过，轻巧地跳了几下，身上沾了雪粒，它抖抖身子，跑到草垛后面，用爪子一拍，外面的雪被它拍掉，露出来一颗脑袋。
“小猫，你又来了。”雪地里的脑袋抖了抖，露出下面的肩膀和胳膊，头发和胡子覆盖住他的脸，看不出俊丑，也看不出年纪，听声音是个男人。
狸猫高傲地坐在脑袋面前，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邋遢男人道：“这回你有没有把主人带过来？……罢了，世上恶人太多，就算你的主人来了，未必肯救我，说不准直接将我杀死在这里，用雪一埋，谁也不知道张无忌失踪五年，死在漠北山谷下。”
他笑了笑，勉力伸出想摸摸猫儿的脑袋。
狸猫侧身躲了过去。
“你这爱干净的畜生，还嫌弃我脏。”张无忌自嘲道。
朱武连环庄的朱长龄觊觎他身上的秘密，想让他带路去冰火岛找谢逊，好拿到屠龙宝刀。张无忌发现的早，但还是被朱长龄逼到了山谷中，他在那里呆了五年，靠野果充饥，后来发现白猿腹中的武功，学会了九阳神功，用缩骨功在洞口挤了出来。
熟料朱长龄依然不肯放过他，还想学九阳神功。张无忌哄骗他，神功就在山谷里面，朱长龄自认为与张无忌体格相差不大，不惜挤断肋骨也要进入山谷。张无忌试图逃走，又被朱长龄摆了一道，从山崖上摔了下来，断了双腿。
昨日朱长龄的女儿朱九真带着她的几位“将军”咬死了人，那人临死前跑到张无忌这边，张无忌杀死了三条恶犬，又在朱九真他们到来时扮作尸体，没有被发现。秃鹰飞下啄食尸体，张无忌便趁此杀死秃鹰，靠着鹰肉为食。
今日忽然出现了一只颇有灵性的狸猫，皮毛光亮，牙齿洁白锋利，一看就是有主之物。他在朱武连环庄住了几日，知道朱九真养了许多狗，从未养过猫。张无忌忍着饥饿，没有对猫下手，暗暗期待猫的主人过来，救他一救。
猫儿中午离开，张无忌心中失望，没想到几个时辰后，它又回来了。
听到张无忌说喊自己畜生，猫儿端坐着睥睨他一眼，朝他呲了呲牙。
“真是只聪明的猫儿，你既然听得懂我的话，就帮帮我吧。若是再这么熬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将你捉了，剥皮吃肉。”剩下的鹰肉还有许多，漫天遍野都是雪，张无忌暂时不缺食物，他就是想劝劝这只猫，别看热闹了。
话音落下后，远处响起一声野兽的怒吼。
张无忌听到后，凝神静气，尽力不发出声音。
他心想：“我重伤未愈，又在冰天雪地动了许久，早已体力不支。若是真的有野兽到来，只有等死的份。不过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些，拼尽全力也要求得一线生机!”张无忌看了一眼猫，发现小猫毫无畏惧之色，睁着眼睛看向远方。
猫儿抖了抖耳朵，站起身来，纵身朝着前方跑去。
唯一的伙伴离开之后，张无忌更加失落。
他睁眼盯着狸猫消失的方向，远远看到了雪地里模糊的影子，一时间数不过来，这影子究竟有几条腿。
影子越来越近，张无忌终于发现它的动作缓慢，慢悠悠的不像是在狩猎捕食，反而惬意极了。
再进一些，张无忌看清楚了它的全貌。
一只赤色的豹子，背部和耳朵处有黑色斑点，四只脚和颈部绒毛渐变为白色，金色的眼睛神采奕奕。豹子步履慵懒，目光却紧紧盯着前方，张无忌在草垛后面，明知自己不会被看到，还是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紧张感。
然而最吸引张无忌目光的，不是体型健美的赤豹，也并非在豹子面前显得格外娇小的狸猫。
豹子上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柔弱纤美，穿着怪异的女人。
她的样貌无疑是好看的，张无忌的母亲就是一位美人，从冰火岛出来之后，他也见过不少样貌美丽的姑娘，可是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孩子，像眼前这位女子一样美。
她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是目空一切的高傲和冰冷。然而她的容貌又那么迤逦，如果忽略她的眼睛，任由哪个男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娇媚惑人。
这女子身上穿了一身艳丽的红色，堪堪遮挡住身躯。她的纤细的脖颈还有脚腕全部露在外面，白嫩的不可思议，与地上的白雪相衬。
她似乎不怕冷，脚上没有穿鞋子，两脚虚虚勾着豹子的腹部，看的张无忌心中一荡。
女子伸手抚摸豹子的脑袋，原本守着张无忌的狸猫跳到她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子。
豹子向前走，略过地上的人尸和犬尸，停在草垛前。
女人从豹子身上下来，赤脚踏在雪地上，却没有留下脚印。
张无忌又是惶恐又是紧张，不禁屏住了呼吸。
她绕过草垛，居高临下地看着埋藏在雪中的人，“你就是张无忌？”
这张脸离得进了看依旧完美，张无忌恍了下神，听到对方的话后心里一惊，装傻充楞道：“张无忌是谁？”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慵懒中带着点沙哑，“自从你进入这座山，我便一直看着你了。”
朱九真也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五年前张无忌也曾对她春心萌动，可是却落得现在这般下场。就算这位神秘的女子长得再好看，张无忌也不敢放松警惕。不过表面上，他却敞开了四肢，做出不设防的模样。
“你是谁？”他问道。
女人眨眨眼，柔声道，“我早已忘记生前身份姓名，不过……他们都喊我山鬼。”
山中女鬼，貌美非常，身骑赤豹与纹理，可预言一年内吉凶。
张无忌道：“姑娘长得好看，怪不得被他们误会成山鬼。”
“你受了伤，不过我却不能帮你疗伤。”她摸了摸豹子的脑袋，“去找些食物和清水，给这位公子垫垫肚子吧。”
豹子吼了一声，一颗大脑袋蹭了蹭山鬼的手，转身朝来处跑去。
“猫儿和豹子都是你养的吗？”张无忌问。
“不错。”山鬼含笑看着他，将肩上的狸猫扯下来，搭在手臂上，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这可不是普通的猫，这是纹狸，算得上是豹猫。”
“两只大猫。”张无忌道，“姑娘有饲养动物的才能，将这一豹一狸养的如此通人性，比那被人喂养的习性暴虐，捕食人类的恶犬好多了。”
张无忌本以为山鬼会问一问恶犬的事，就算她跟朱九真是一伙儿的，张无忌周围有犬类的尸体和人尸，也可以推做经历了一场撕咬，不认识朱九真这个人。他的腿正在渐渐恢复，虽然距离痊愈还有很久，趁人不备保住性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山鬼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微微一笑，“朱长龄困在山中，肋骨断裂，山谷里没有食物和清水，恐怕活不了几日了。你学到了厉害的武功，若是想回来报仇轻而易举。”
张无忌心里一惊，“姑娘如何得知？”
山鬼道：“我说过了，自从你踏入这座山，我便一直在看着你。”
张无忌出了一身冷汗，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赤豹的奔跑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带回了一兜果子和一袋清水。它确实有灵性，换做普通的豹子，就算可以教导它学会拿东西，也不会知道用袋子把食物装起来。
身边有个厉害的姑娘在，张无忌也就不再怕被人发现，把自己埋在雪里。
他拍掉身上的雪，将两条腿搬出，接过山鬼给的包裹，拿出一只果子咬了一口。
“冬日里，它是在那里找到的果子？”张无忌问。
山鬼但笑不语。
见她不想说，张无忌没有再问，又吃了两个果子才压住了饥饿感。
他实在不想吃生鹰肉了。
吃饱之后，张无忌倚在草垛上，等着山鬼吐露出真正的目的，可是等了许久，这位外表娇艳的女子都没有看他一眼，反而坐会豹子身上，逗弄那只像猫儿一样的纹狸。
张无忌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姑娘既然知道我在山上遇到的事，想来也清楚，朱长龄为什么如此对我。”
山鬼漫不经意地点头，“为了屠龙刀。”
张无忌精神一下变得紧张，“那么姑娘呢？我险些被朱长龄置于死地时，姑娘不曾出现，我学到九阳神功，从山谷逃出时，姑娘也不曾出现，如今为何突然帮我？”
山鬼依然语气淡淡，她的眼角应是涂抹了胭脂，泛着红色，一颦一笑都在诱人心神，然而她的眼神又那么冷，冲她的眼中，张无忌看到了疏离与拒绝。任何暧昧的想法，对她来说都是不敬。
“这个嘛……”山鬼道，“我现在不想说，什么时候等我想说了，再告诉你。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对武林之事不感兴趣，对倚天屠龙也不感兴趣，你大可放心。”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起，没了任何交流。
不知何时，张无忌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
他闲来无事，将目光放到了山鬼身上，越看越觉得山鬼温柔极了。
日月交替转眼到了晚上，雪夜里月亮挂在半空中，光线越来越暗，日头完全沉下。
这位姑娘也该走了吧？张无忌心想。
他又看了眼逗弄纹狸的山鬼，忽然有些不舍。
张无忌垂眸，看到了草垛底下自己的影子，呼吸一顿，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山鬼……
她……没有影子……
张无忌小心翼翼地把视线投到对方身上，确定了不是被高大的草垛遮挡，她确确实实没有影子！
“我早已忘记生前身份姓名，不过……他们都喊我山鬼。”
山鬼的话在张无忌心中响起，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并没有开玩笑。她被称为山鬼，并非因为在山中行动，又美貌如仙，而是……她就是山鬼！
张无忌不是在中原长大，在冰火岛上却父母讲过不少故事。他的母亲为他讲过山鬼与书生的恋爱，可是传闻里的山鬼一身蓝色皮肤，跟面前这位一点都不像。
“山鬼……”张无忌低声喊道这个名字，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或许他一开始就摔死了，或许被凶狠的犬咬死在了这里，又或者他已经冻死饿死了。否则怎么能见到鬼呢？
山鬼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没有抬头，侧脸依旧完美精致，声音也性感迷人。
张无忌忽然不怎么怕了，他问道：“你真的是山鬼？”
山鬼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外表沉鱼落雁的山鬼重新低下头，在心里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你以为我想做山鬼吗？
他一个大男人，要扮演女鬼，才是最煎熬的吧！
刚穿越成山鬼时，顾安宁的内心是崩溃的。
每次做任务时，顾安宁的模样都是在原本样子上稍作改动，实际变化并不大，只是气质和表情，让他看起来不再是自己。
可是这次的山鬼是个女鬼。
顾安宁这个男人过来之后，山鬼的性别也变得模糊。
原本的女山鬼容貌迤逦，皮肤发蓝，而且胸前长着黑毛……男性山鬼则是强壮健康。遇到男山鬼数量稀少，关于它们的传闻不多，不过应该是没用胸毛的和异于常人之处的。
不管怎么变化，外表上面，顾安宁都得扮作一只女鬼。
他变换出人类的衣服，代替了身上的树叶与花朵，总算能勉强入目。
这次的任务奖励只有五点真元，难度也低许多。
山鬼可以预测一年的未来，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生前是汉人，眼睁睁地看着元兵攻破国度，山鬼被元兵掳去，折磨致死抛尸荒野。元人们治理这片土地，繁荣许久，终于衰败了。
时间过了太久，她忘记了许多事情，只是在预测到的未来里，看到了这个名为张无忌的少年。
她希望张无忌能在战争最后取得胜利，于是便来了。
顾安宁的任务，就是给张无忌剧透。
“原来做鬼也可以在身边养豹子和狸。”张无忌在雪地里呆的麻木了，很快收敛起恐惧，语气平淡地感叹道，“我却只能躺在这里动弹不得。姑娘来到我身边，难不成是因为我也快要死了？”
顾安宁看了一眼他的腿，轻声细语道：“不出三日，自会有人来救你。”
张无忌问：“你如何知晓？”
顾安宁道：“因为我是鬼。”
张无忌沉默下来。
顾安宁道：“我并非无缘无故来帮你，你接受了我的食物和水，就该答应我的请求。”
张无忌苦笑：“我现在这幅样子，能做得了什么？”
顾安宁道：“三日之内，会有一个姑娘来帮你，她会帮你活下来。你只要与她耐心等待，会有峨眉派的尼姑途径此处，将你救走。不过如今局势已经与你离开之前大不相同，你最好先不要暴露真实身份，免得牵连他人。”
“若真如姑娘所言，无忌感激不尽。”张无忌道，“不知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顾安宁深沉地看着他，“我希望你在担任明教教主之后，不要在大事的决定上犹豫不决，尽早推翻元朝，结束战乱。”
张无忌完全听不懂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顾安宁道，“你无需知道太多，只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时候到了，你自然明白。”
他垂下眼眸，柔弱凄苦，“若是你做不到……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瞑目。”
张无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还没有完全理解顾安宁话里的意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顾安宁道：“我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张无忌表情呆滞，“姑娘你说。”
“张公子若是方便，还请在山上找一找我的尸骨。”顾安宁软下声音，眼中的冷漠也消融了几分，“我知道张公子现在尚且弱小，那么便请公子安稳下来之后，回来此处重新将我安葬。若是公子不想做，那便算了吧。”
张无忌：“……”总觉得这两个条件的要紧程度该换一换。
整理好心里杂乱的思绪，张无忌问道：“姑娘的……是在何处？这里山实在太大，要是能更详细一些，找起来会方便很多。”
顾安宁露出回忆的神色，直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月亮。
张无忌不敢催促，就这么静静等着他。
半晌之后，顾安宁笑了一下，他撩了下衣摆，道：“几百年过去，我哪里还能记得清楚呢？”
“姑娘莫要难过了……”张无忌嘴笨，不会安慰人，只能关切地看着他。
“张公子不必忧心，我没有难过。”顾安宁道，“只是觉得唏嘘罢了。”
张无忌问：“姑娘一直在这片山里吗？”
顾安宁点头，看向尚未梳洗，被脏兮兮的头发和胡子遮盖住的青年，温柔笑道，“不错，等你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我便能解开执念，安心转世了。”
几百年的时间被执念束缚，等的很辛苦吧。
虽然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
顾安宁的脸看起来很年轻，山鬼死的时候年纪一定不大。一个柔弱女子，年纪轻轻便结束了一生，孤身留在山中成为野鬼。
张无忌通过顾安宁的只言片语拼凑起他的生前，越想越是心疼这位美丽的女孩子。
他动了恻隐之心，情绪彭拜之下，信誓旦旦地向顾安宁保证道：“姑娘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来完成你的心愿。”
顾安宁朝他笑了起来，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微笑，没有先前的凉薄，眼中带有光亮，越发美艳动人。
“谢谢你。”顾安宁道，“张公子既然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跟上一个任务一样，他可不会为了五个真元留在这里好几年。
只要把未来会发生的事告诉张无忌，再委托他打败元军，山鬼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系统应该不会发放无法完成的任务，好几次顾安宁都是这样钻空子，拿到的真元并没有减少。
现在有了张无忌的保证，顾安宁更加放心，看着邋里邋遢五年没有洗过澡的张无忌也顺眼了很多。
张无忌被他一双美目望着，心脏一跳，忍不住别过头去，红了红脸。
他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孤独生活许久后，看到一位美得不似凡人的姑娘，自然会产生不一样的感觉。张无忌也知道他与对方不会有再多牵扯，他约束着自己的心情，不会越过一步。
用了一天就将任务完成，顾安宁心里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张无忌在雪地里坐了大半夜。
晚上天空中重新飘起雪花，纹狸趴在张无忌的胸口为他取暖。
身受重伤的张无忌很快睡熟，顾安宁也在这个时候结束任务，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了一只赤豹和一只纹狸。
天色由暗转明，张无忌睁开了眼睛，狸猫立刻跳到一边，骄矜地甩了甩尾巴，假装自己从未施舍过好意。
张无忌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没有发现那抹明亮的红色，不过豹子和猫都在身边，想来她不会离开太久。
他对着小猫问道：“你的主人呢？”
纹狸跑到豹子脚下，两只大猫齐齐地摇了下尾巴。豹子附身舔了舔纹狸的颈部，将它叼了起来。
它转身看了眼张无忌，与张无忌对视后回过头去，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喂！”张无忌朝着豹子喊了一声，“她还会回来吗？”
豹子自然不会回答他。
它跑的很快，转眼变成一抹红色，消失在了雪地里。

第24章 大厉（1）
顾安宁在张无忌那边呆了整整一日,回来之后也是过了一天一夜，又到了阳光明媚的下午。
顾安宁醒来，发现自己从小院的软塌上,移动到了床上。这次睡的时间不算太长,顾大公子没有放在心上，秋棠也当做寻常睡眠看待，省下了喊来大夫把脉，还有一睁眼就看到的药碗。
说起来,顾安宁也不是每次醒来都要喝药。
服药的时间是固定的,如果没能把顾安宁从昏睡中叫醒,就只能先把药温起来，等他醒来喝。如果顾安宁睡的时间实在久，顾大公子就会让人硬灌,多来几次,顾安宁下巴都要被捏青了。
顾安宁对喝药有阴影,他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像大多数小孩一样偷偷把药倒掉，后来被顾大公子发现,每次喝药都有秋棠在一边监督。
今天能逃过一次，顾安宁心情格外愉悦。
试了下身上的力气,比前面几次任务回来好很多。顾安宁打开门,看到秋棠在院子里跟人讲话,静静等秋棠讲完才走过去。
秋棠转身,微笑着过来扶他,“二公子总算是睡醒了，看来您已经没什么大碍。”
顾安宁有力气行走，但是不大敢拒绝秋棠，于是任由她扶着手臂，乖乖做个安静的病公子，“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秋棠心疼道：“您病了这么久，好长日子没有正经吃过东西。现在还不是饭点，灵竹你去跟大公子说一声，二位公子一同在大堂用膳吧。”
灵竹是顾安宁小院的丫头，近身服侍的只有秋棠一个人，其余人顾安宁倒是能叫出名字，并不亲近。
“大哥最近在忙什么？有几次迷迷糊糊醒来，好像看到他在旁边。往日里他可没有这么清闲。”顾安宁道。
“二公子这是在埋怨大公子时常不在家了？”秋棠笑容里带了些许宠溺，看向顾安宁的眼神愈发和蔼。
顾安宁无奈道：“你这么说，倒显得我是离不开家长的小孩。”
“二公子不想听，奴婢便不说了。”秋棠道，“近些日子大公子并未去远处，偶尔出门也只是到松华镇上去。”
“松华镇？”
“咱们家今日的交易就是跟万梅山庄做的。西门吹雪喜静，万梅山庄规矩众多，大公子与吴管家一合计，便将会面的地方定到了松华镇。偶尔吴管家也会到庄上走一遭，只是那时候二公子还在昏睡，故而不清楚这些事情。”
扮演拘魂鬼被西门吹雪撞见后，再听到这个名字顾安宁有一点点心虚。
也不知道那天西门吹雪究竟有没有见到他……
很快走到了大堂，顾安宁收敛起思绪，难得陪着顾大公子吃了一顿晚饭。
没有任务的日子很悠闲，顾安宁和大哥聊了一会儿天，回到房间后睡不大着，又找来纸笔练了练字。一觉睡到天亮，顾安宁喊秋棠拿了几本书读着打发时间，转眼就到了七月十四。
天色渐渐暗下来之后，顾安宁没由来的有些心慌。
拘魂那天夜里，紫衣鬼喊了他一声“顾大人”，鬼门关大开，正是百鬼夜行的时候。如果有能够显形的鬼怪来到顾家庄，再喊他一声顾大人，顾家庄上下就别想安宁了。
再怎么恐惧，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顾安宁换了一身轻薄舒适的衣物，趁着太阳还未落山，溜到了顾大公子房中。
顾大公子身为一家之主，住在主院，比他偏僻的小院子大多了，也嘈杂吵闹许多。
顾安宁神色坦然与下人们打了声招呼，完全不像是过来避难的。
他问道，“大哥在吗？”
小厮道：“有客人到访，大公子正在会客。”
顾安宁点点头，“我去偏院里坐一会儿，待客人走了过来告诉我一声。”
“小的记着了，二公子放心。”小厮应下，他还记得顾安宁体弱多病，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小的喊秋棠姑娘过来？”
顾安宁奇怪道：“叫秋棠来做什么？”
小厮用真诚的目光，满眼不赞同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顾安宁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了“有没有点逼数”几个大字。
顾安宁道：“不必了，院子里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你下去吧。”
与顾大公子谈生意的客人没有在里面呆太久，很快就出来了。
顾安宁坐的位置正好冲着门口，一眼便看到了顾大公子旁边站着的人。
那人察觉到顾安宁后，对他和蔼地笑了笑，转过头去，对顾大公子道，“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顾二公子已经是个大人了。”
顾闻山笑了一声，感叹道：“是啊，小时候他还与西门庄主一起玩过，世事变迁，两个孩子也疏远了。”
顾大公子比顾安宁大十一岁，比西门吹雪大三岁。他自幼成熟稳重，跟着父母练习武功，还学着经商与人际，没有太多时间分心其他，对西门吹雪的态度，也像对自家弟弟一般。
明明比庄主大不了几岁，却故作老气横秋，吴管家抽了抽眼角，“庄主醉心剑术，老朽也是操碎了心。”
顾安宁走了过来。
吴管家询问了顾安宁的身体，寒暄过后才离开。
西门吹雪不是多话的人，就算他真的发现不对劲，如无意外，也不会讲给旁人听。
顾安宁跟着顾大公子进了屋，顾大公子挑眉，“我还以为你说要过来跟我一起睡，是在开玩笑。”
顾家庄上下都认为，顾安宁身体虚弱，但是是个谦和有礼、性情宽和的君子。在此评价之前，首先要把他当做一个成熟的人，任谁都想不到，顾安宁云淡风轻的外表下面，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顾大公子对顾安宁的“撒娇”颇为受用，同时又为顾安宁感到心疼。
他明明那么害怕，却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没人理解他，谁也帮不了他。
除了顾安宁的身体之外，顾大公子最在意的就是他看到的鬼怪。可是这两点，他全都无能为力。
顾安宁不知道自家大哥在想些什么，被打趣之后，也觉得害臊。
顾大公子适时结束话题，柔声道：“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让秋棠把药送过来，喝完之后再去洗漱。”
顾安宁：“……”
顾大公子的床不小，兄弟两个本就亲密，便没有再让下人们另外架一张床。
一直到入睡都没有奇怪的身影出现在顾安宁面前，窗外倒是有几个影子经过，也不知是守夜的下人，还是其他东西。
顾安宁不敢细想，脱掉外衣后，主动躺在了内侧。
顾大公子为了陪弟弟，头一次这么早睡。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便闭上眼睛静静躺着，没过多久就听到了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半晌之后顾安宁的呼吸声忽然一顿，顾大公子猛地睁开眼睛，推了推他，“安宁？”
顾安宁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呼吸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顾大公子伸出手，探了探顾安宁的鼻息，确定人还在，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183;顾安宁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接到任务。
他这次的任务是大厉，还有一个被人熟知的名字叫做厉鬼，拥有很深的复仇执念，可以化作其他鬼的模样来达到目的。
顾安宁站在夜晚嘈杂的街道上，看了眼身上的一袭红衣，接受了厉鬼的执念。
厉鬼性别为男，已经在人间呆了十几年。他生前是骠骑将军手下的裨将，跟随将军南征北战，平定边疆。随同他们一起的，还有圣上的亲儿子，元裕郡王爷。郡王在军中鲜少露面，低调极了。这样的人本该不会与人结怨，可是他却怀着不轨的心思。
被将军发现后，元裕郡王撕破了伪装，暴露出打算争夺皇位的意图，并且拉拢将军为他所用。回京之后，将军与他坦白，裨将年轻气盛，又为人中正，看不上元裕郡王为人，自愿离开军中另谋差事。
然而元裕郡王却不肯放过他，临行前的毒酒，和离职后的暗杀防不胜防，最终让他丢了性命。
死亡之后，凉席一卷，裨将被丢到了乱葬岗。因为心中怨念，又正值中元，化为厉鬼留在了人间。
曾经的忠心为国离他远去，只剩下了复仇。
他的目标有两个，一是当年的将军，可是将军已经去世。二是当年的元裕郡王，也就是……如今的平南王。
平南王身负龙气，一般邪祟进不了身，厉鬼等待了十几年，自身怨念变得更加强大，理智也渐渐远去，终于等来了顾安宁。
他不曾伤人性命，如果顾安宁可以顺利完成任务，帮厉鬼化去一身怨念，便能转世投胎了。
要是顾安宁完不成任务，厉鬼渐渐失控，害死无辜的人，这份因果也会算在顾安宁的头上。
顾安宁看了看身边热闹的人间，确定他们都是来自阴间的鬼魂。
鬼也有高低贵贱，在冥界任职的鬼差，就算职位再小，也属于编制内，一般鬼类不敢得罪。没有职位的鬼，便以能力划分等级，像顾安宁现在扮演的随时可能失去理智的厉鬼，无疑也是被其他鬼躲着走的。
中元节前夕，活人们在坟前供奉香火，没有归处的孤魂野鬼只能凭本事去抢。
顾安宁也拿到一些香烛，他一边吸吮，一边向着平南王府飘去。
平南王府灯火通明，他们大概是不信鬼神的，丝毫没有受到中元节的影响。
顾安宁在府外转了两圈，发觉有两处地方都有稀薄的紫气。
如果不进去，就没有办法完成任务。
顾安宁纠结好久，终于向前一步，在即将走入门中时，听到了一个声音：“哪里来的小鬼……”
这个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话语，轻飘飘的传出，“你不要命了，这是顾大人！”
顾安宁动了动耳朵，张望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王府毫无阻拦。
厉鬼的执念占据上风，他幻化出双脚，抬腿走了进去。

第25章 大厉（2）
南平王府有两条稀薄的龙气,这两条龙气与皇帝相比，还差得远。都没有能力取而代之。
顾安宁身上一袭红衣，静立在宅邸中,思考着该往哪个方向走。
府上的侍卫挎着刀剑在他身边走过,首领皱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喂，小子,你新来的？杵着里做什么？”
厉鬼去世的时候不过二十多岁,时间在他身上停滞,看起来依然是年轻男人的模样。
原本英姿飒爽的男装去掉了腰间和手腕处的收束，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靴子，虽然衣衫不整,却能看得出来这一身衣物像是军中装束,只是不知为何颜色略有不同。
顾安宁抬头,幽幽地看着他。
首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故意提高了音量，来掩盖心底的不自在,“你们谁见过他？哪个队的？”
他扫了眼手底下的人，却发现身后的士兵一个个瞪大眼睛目露惊慌,更有两个人软倒在地。
“一个个的成何体统！”首领怒斥道。
“头、头儿……”一名守卫壮着胆子上前,“您在跟谁讲话？”
首领忽的心中一凉,僵硬地转过身去。
披散着头发的红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很远,七窍中有血水流出,他朝着首领笑了笑，忽的消失不见。
首领不敢动弹，许久之后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顾安宁消失的方向，“他……你们没有看到他？”
诸位守卫道没有看到任何人，而摔在地上的两个人却说，看见了一个面目狰狞皮肉外翻的红衣人，不知是男是女。
今日是中元节啊……他们后知后觉地记了起来。
喊了另外一队人来，一同巡逻宅院，再也不敢四处乱看。
离开人群之后，顾安宁心情没有太大波动，他轻轻蹙起眉头，思考着平南王的住处会是在哪里。
大厉要想杀人，很少有人抵得住。顾安宁不愿为大厉背上这层因果，他所有的理智都用来计划复仇的方式，根本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站了半晌，他终于朝着客房走去。
客房里面亮着灯，从窗户外面看不到人，只有一条大大的影子。
烛火因为顾安宁的到来而摇晃，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顾安宁穿过屋门，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
男人唇边蓄着干净利落的胡子，他的表情很淡，如同那天夜里擦肩而过的西门吹雪，可是有有些不同。
白衣男人手上拿了一柄剑和一块上好的蚕丝手帕，他正在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手中的剑。
剑上本就没有灰尘，被他擦拭过后，更是凛然迫人。
顾安宁感到些许不适，不禁后退了两步。
他忽然记起来，不久之前，梁家小姐也是如同现在这般对待自己，只是今日调换了位置，他反而成了伤人的鬼。
白衣男人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看向顾安宁所在的方向，冷声道：“谁？”
顾安宁没有动。
白衣男人拿起剑，向前走了两步，厉声道：“出来！”
他看不到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顾安宁没有必要再担忧那日拘魂时遇到西门吹雪。
他慢慢显露出身形，一张年轻的脸面无表情，“元裕？”
白衣人没有料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他怔愣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微微蹙眉，“鬼？”
理智上，白衣人偏向于有人装神弄鬼故作玄虚。可是他的直觉一直很准，面前的红衣人身上，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气息。
顾安宁没有回话。
他直直的盯着白衣人，黑色的瞳孔看不到一丝光亮，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莫名令人感到幽冷，“你不是元裕……你不是元裕。”
白衣人毫无反应。
顾安宁忽然怒道：“你不是元裕！”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这一句话，看起来毫无理智，无法交流。
白衣人握紧了剑，警惕看着他，“我确实不是。”
“你是谁？”顾安宁偏了偏头，向前走了一步。
白衣人握剑的手更紧，他感觉到了危机，随时都可以拔出剑来。
他道：“叶孤城。”
叶孤城的语气同样平静，只是与顾安宁的死寂比起来，显得有人气的多。
顾安宁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半晌，他道，“我听说过你。”
叶孤城没有说话。
顾安宁张了张嘴，看起来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闭上了。
他又恢复到刚才神经质的状态，转身从屋门穿过，口中念念有词。
叶孤城听得清楚，他说的是，“杀了他……杀了元裕……杀了他……”
叶孤城不知道元裕是谁，是否在平南王府，但是他清楚，平南王府正处于戒备当中，军事调动也都在部署，绝对不能在最近几日出了岔子！
叶孤城推开门，发现那抹红色身影已经走远，他运起轻功跟在后面，看他究竟要去哪里。
顾安宁出了房门才清醒过来。
他方才向着龙气方向走去，潜意识里已经把对方当成了杀死自己的仇人。面对仇人时，厉鬼的执念占据上风，理智也不大清醒，差一点顾安宁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若厉鬼所在的世界是其他空间还好，偏偏与他是同一个世界。
顾安宁生长在这里，这里就是他的家。他只能约束自己，决不能肆无忌惮地任由执念掌控。
离开叶孤城的房间后，顾安宁能感知到有人在跟着他，他不敢去赌，只能当做没有发现，装成依旧甚至不清浑浑噩噩的样子，向着另一处龙气走去。
这个时候，顾安宁才有精力去思考，自己是怎么进来的王府。
王府门前有门神相守，虽然不太确定，是否所有门神都是传说中的尉迟恭和秦琼，就算不是，阻挡一只小鬼却是轻而易举。
可是他却进来了，似乎还被喊了一声“顾大人”。
是系统给的便利吗？
顾安宁回忆着往日的经历，发现关于系统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无法得出结论。
他的系统是个残疾系统，只有在发布任务和结算任务时才会出现，而且是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在脑海中，根本没有办法交流。
顾安宁无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完成当前的任务。
其中一道龙气持有者是叶孤城……等等，叶孤城不是剑客吗？他为什么会有龙气？
顾安宁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远远跟在身后的白衣人，在心底估算了一下他的年纪。
这位年轻的剑客名气与西门吹雪一般响亮——这是顾安宁自陆小凤口中听到的。顾安宁与西门吹雪上一次见面，就是在拘魂那日。
那时候的西门吹雪已经是个气质冷酷的青年人，叶孤城蓄着胡子，与西门吹雪相比，要更老成一些。二人气质上也有差别，不过相差并不算大，也就是说，叶孤城的年纪比西门吹雪大不了太多。
所以十几年前的事情，叶孤城应当没有参与，他不需要找叶孤城寻仇。
推断出这一点，顾安宁心情好了许多。
他循着龙气的痕迹，悄悄潜入主院，而后来到了卧房。
此时已经过了子夜，人类大都休憩，房间里的一对夫妻也不例外。
顾安宁记得约束自己，竭力保持清醒，不要一上来就拿掉对方性命，平白背上因果。
如果可以，他更想像狐鬼那次任务一样，扰乱对方的气运。
可惜大厉的任务奖励只有十个真元，用命换来的买卖，绝对不能赔本。顾安宁精打细算地算计着任务的时间，渴望多拿一点奖励。
床上睡着的是平南王府的两位主人。
厉鬼没有见过这位王妃，倒是对南王熟悉极了。
十几年过去，曾经的元裕郡王老了许多，他不再意气风发，脸上生出皱纹，皮肤变得松弛，身形也圆润了不少。若不是眉眼间可以确定身份，单看外部轮廓，顾安宁是认不出他来的。
顾安宁怕自己暴走，将视线移开，尽力不去看他。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白色身形伴随着剑光闪了进来，平南王与王妃也从梦中惊醒，犹疑地看着前方，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顾安宁反应迅速地隐去身影，临走之前深深地看了叶孤城一眼，这一眼不再平静，而是饱含怨恨。
“叶城主，刚才那人是谁？为何不去追？”南王冷汗淋漓。
若不是叶孤城，他可能已经被刺客杀死。
王妃躲在南王身后，戚戚怨怨地看了一眼白衣剑客。
叶孤城神情冰冷，“这恐怕要问王爷自己。”
偌大一个南王府，守卫众多却让人悄无声息地闯入，还来到了他卧房，南王惊惧过后，深觉受到了挑衅。他的面子还无处安放，听到叶孤城毫不留情的话语后，尖利地质问道：“叶城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本王自己惹来的祸事不成？南王府平日行事小心谨慎，何曾得罪过其他人？”
反倒是叶孤城，手中一柄剑斩杀一百四十多位成名高手，要说他没有仇家，鬼都不会信。
叶孤城表情更加冷漠，他收起剑来，淡淡地看着南王，轻启薄唇，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道，“元裕是何人？”
叶孤城表现的如此沉稳可靠，南王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听到对方询问“元裕”，他并未联想到死去的裨将身上。对于上位者来说，权谋斗争中的牺牲再寻常不过，谁又会把一个小小的副将放在心上呢？
“元裕是本王册封为平南王之前的封号。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冲着你来的。”叶孤城道，“看来南王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暂且无法抽身，合作的事情，便先搁置吧。”
叶孤城说完，离开了卧房，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红衣鬼。
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没想到他依然停留在这里，看上去倒像是在等自己。
这么想着，叶孤城也就走了过去，“你在等我？”
顾安宁点了点头。

第26章 大厉（3）
南王屋里传出嘈杂的叫喊声,守卫们自远处赶来，冲到寝殿中。一时间王府上灯火通明，便是没在值夜的下人,也被闹了起来。
顾安宁旁若无人的站在寝殿前不远处的小路上,他对面的白衣人，同样没有把鼎沸人声放在心上。
“平南王府的事，我不会管。”叶孤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顾安宁却有一种,对方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对叶孤城的心路不感兴趣,他只在意与厉鬼有关的任务。
顾安宁静立看着他,慢吞吞道：“你身上……有龙气……”
叶孤城没有说话。
顾安宁又道：“元裕身上也有。”
寝殿的门打开，一队守卫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出来，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们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掩藏的恐惧,显然方才那一知小队遇到红衣鬼的事情已经传开。
守卫后面,王妃搀扶着王爷缓缓走出。
四周的火光足够亮堂,驱散了渗人的黑暗，连带着众人心里的恐惧也少了些,对顾安宁来说，这不是个好兆头。
当人类畏惧惊疑的时候,周遭的“气”会变弱,鬼怪的气场便趁虚而入,更加容易达成目的。
“叶城主。”平南王还不清楚刚才出现在卧房里的是鬼,平缓下心情之后,他恢复了雍容稳重，背着手臂维持着上位者的气度，“本王敬重你的剑术与为人，这才邀请你来到府上，担任吾儿的老师，也请叶城主不要辜负了本王的信任。深更半夜，叶城主不在房中休憩，为何会来到本王的寝殿？”
叶孤城没有半分心虚，依旧站的挺直。
他神色冷淡矜贵，扫了一眼围在南王前的守卫，确定了他们看不到身边这位红衣鬼。
“追随刺客而来。”他道。
“刺客人呢？”南王大声质问。
叶孤城道：“走了。”
南王笑道，“叶城主的武功已是天下少有，方才的红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在叶城主手中逃脱？”
叶孤城神情冷漠：“王爷不信我，又何必多言？”
他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没有平南王的命令，谁也不敢上去阻止。
顾安宁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轻飘飘地跟在叶孤城身后。临转弯之前，他回头怨恨地望了平南王一眼，平南王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有些冷。
可是七月中旬正值酷夏，即便是在夜里，又怎么会冷到寒毛耸立呢？
王妃打断了他的思考，柔声问道：“就这么让叶城主走了？”
平南王道：“他虽然在朝堂上说不上话，武功却很高。计划未完成之前，不好与他撕破脸皮。不止要放他离开，此事结束后，还得备上厚礼，诚心诚意地上门赔罪。”
平南王吩咐左右，“看着叶城主，他若离开王府，务必过来通传。要是有人跟他见面，一样过来禀报。”
深夜过了一半，天上染了蓝色的云被风吹走，遮挡住了月亮。
顾安宁收敛起鬼相，身边吹散头发的风也停了，安静的就像个普通人类青年。
叶孤城正站在前方等他。
除了稀薄的龙气之外，他身上更多的是剑气。若是修为弱些，顾安宁绝对不敢在他身边呆太长时间。只是这次的身份是大厉，大厉在鬼中本来就是厉害的那类，再加上十几年的休养，才能如同常人一样呆在叶孤城和南王身边。
他没有办法杀死叶孤城，也没有办法杀死南王。
叶孤城在等着他开口。
顾安宁看了他半晌，没有在这个人类的眼中看到丝毫情绪波动。
这是个意志坚定、不容易被打动的人。
他声音干涩沙哑，与无意识时的疯狂呢喃相比，倒是显得更像个人。他道：“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叶孤城立刻想到这鬼的目的。
他想杀平南王。
他不觉得眼前的鬼是想请自己杀死平南王，因为他的怨气看起来太大了。刚才平南王出现在他面前时，顾安宁的眼睛变得通红，像是随时会失去理智一般。他们之间肯定有不为人知的过去，一般鬼类对待仇人，总是会亲自动手。
“你想让我做什么？”叶孤城问。
顾安宁道：“把他谋反的证据给我。”
叶孤城：“……”
顾安宁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他看到叶孤城眨了眨眼睛，还轻轻抿了下嘴，唯独没有要开口讲话的意思。
厉鬼的仅剩的理智让他思维迟钝，好一会儿都不见叶孤城回答，顾安宁才反应过来，头发飞舞起来，看上去随时都会失控。
“你不肯？”他厉声道。
叶孤城依然平静，“帮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顾安宁勉力克制，已经想不起来太多。
叶孤城道：“平南王能帮我的，你可以做到吗？”
顾安宁嗤笑一声，“你跟他是一伙的！”
说罢他朝着叶孤城扑过去，叶孤城感到一股冷意扑面而来，行动间也有些许滞涩。他握紧手中的剑，格挡住顾安宁的攻击。
顾安宁像是被烫到一般，直直后退几步，两只手上鲜血淋漓，嘴角也有血液流出。他的眼神却因为痛苦恢复了清明，一双眸子茫然无措，看上去倒有几分天真。
叶孤城不会心软，手中持剑，冷冷地看着他。
顾安宁充满了后怕，不由庆幸自己面对的是拥有龙气和剑气的叶孤城，要是换做普通人，他已经背负上了因果。
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必须赶快完成任务，要不然就麻烦大了。
顾安宁想打压平南王的气运，叶孤城就是现成的帮手。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动叶孤城。
作为人类时的记忆自脑海中涌出，顾安宁回忆着江湖上的传闻。
他常年呆在顾家庄里，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
不过他却清楚，叶孤城是个跟西门吹雪很像的剑客。他们剑术同样高超，对剑道的追求同样坚定。
这样一个人，不应该也像西门吹雪一样，将所有的杂物都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地钻研剑法吗？
叶孤城为什么会出现在平南王府呢？
见识过西门吹雪之后，顾安宁不相信叶孤城是个沽名钓誉的人。所以他应该是有什么苦衷，不得不来到这里，与平南王有了交集。
顾安宁不清楚他的苦衷是什么，因为那已经无关紧要。
他想明白了，该如何打动叶孤城。
“你知道西门吹雪吗？”顾安宁道。
叶孤城神色一动。
顾安宁冷笑一声，恢复意识后，声音里没了疯狂怨恨，重新低沉沙哑起来，“若你不应，我便去找西门吹雪，他一定不会拒绝。”
叶孤城：“哦？”
顾安宁明白他在怀疑。如果西门吹雪不会拒绝，何必请求他的帮助，直接去找西门吹雪不就好了？
“西门吹雪的剑术平生仅见。”顾安宁道，“他从不为俗事所困，任何杂念，都是他剑道上的的垫脚石。”
叶孤城神色动容。
顾安宁认真看着他，“你是他唯一的对手，他也是你唯一的对手。”
叶孤城：“那又如何？”
顾安宁嗤笑，“若他知道，传闻中高洁冰冷的剑客，与元裕这等贼人狼狈为奸，一定会失望透顶吧。”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从未见过面，却是神交已久。
他们听着彼此的传闻，清楚明白彼此的志向，也在追求剑道的道路上互相陪伴。
顾安宁说的话，叶孤城听在心里，产生了一丝抗拒。
他沉默许久，在心中权衡利弊，最后给出了答案：“好，我帮你。”
顾安宁松了口气。他面上不显，也没有露出丝毫喜色。
“可要离开南王府？”叶孤城问。
“嗯。”顾安宁颔首，想起了叶孤城身上的龙气，提醒道，“你身上虽有龙气，却十分稀薄，不成气候。”
所以叶孤城如果要谋反，大概率是不会成功的。
话说到这里，叶孤城已经清楚顾安宁的用意，他轻声道：“多谢提醒。”
有些事情，明知不会有好的结果，也还是要去做的。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一样，都是绝世利剑，可惜他这柄剑在诞生时就有了瑕疵。世人看不到瑕疵在何处，他自己却很清楚。若想摆脱瑕疵，只有玉石俱焚，否则一辈子，他都无法进入臻境。
平南王的武装力量不强，跟朝廷对上，简直可以称之为以卵击石。但是除了平南王府的守备之外，叶孤城还提供了另一条证据——平南王世子。
他的脸与当今圣上的脸一模一样。
南王世子对外宣传体弱多病，早些年上朝时，也总是低头含胸掩盖自己的模样。
没有哪个皇帝会对藩王完全信任，只要南王世子的容貌暴露，南王自然会收到打压。龙气减少后，顾安宁便能趁机行动，让他翻不了身。
这件事情，同样是拜托叶孤城来做的。
南王府与南海距离不远，离着白云城也不远。
等叶孤城联系下人，吩咐完之后，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街上行走的魂魄纷纷躲到阴凉的地方去，顾安宁也靠着墙根走，尽量不让自己晒到太阳。
叶孤城问道：“你可用剑？”
“生前吗……”顾安宁低喃，忽然怔住像是陷入了回忆。
叶孤城停下了等了一会儿。
顾安宁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沙哑道：“我用过剑。好些东西我都记不起来了，不过我我知道我用过剑。当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心中一动，一身宽大破旧的红衣，变得整洁起来，丢失的腰封和袖封重新出现，外面一层棕色皮铠护住了他的胸背，红色头绳将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像个年轻小将军。
“是这样的！”顾安宁语气高扬，“我还记得挥剑的感觉。还应当有一匹马，陪我一起厮杀……我的戟不知丢到何处去了，我便拿起了剑。”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叹道，“那把剑很锋利。”
锋利的剑，杀人也是很快的。
叶孤城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讲，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若他不曾死去，现在应该是何模样？
总归不会是随时可能发疯的厉鬼。
顾安宁说了许久才停下来。
叶孤城面色柔和了不少，声音中的冰雪也渐渐消融，他问道：“你如何认得西门吹雪？”
顾安宁：“……”我跟他青梅竹马你信不信？
叶孤城：“可是不记得了？”
顾安宁露出迷茫的表情，“西门吹雪……”
十几年前，西门吹雪应该才十来岁吧？厉鬼虽然比他大不了太多，可是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江湖，彼此都不该听过对方的名号。
顾安宁又表情迷茫地重复道：“西门吹雪……我不曾见过他。”

第27章 大厉（4）
天底下听过西门吹雪名字的人很多,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少之又少。
因为西门吹雪是个一年只出四次门的宅男。
叶孤城没有见过西门吹雪，所以顾安宁没见过西门吹雪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他并非追根究底的人，得了答案后轻轻颔首,认同了顾安宁的说法。
厉鬼的情绪起伏较大,在叶孤城引导下暂时忘却仇恨，兴致高昂地走在路上。
红袍小将的装扮虽然看起来像是普通人类，与在大街上的平民百姓相比也格外显眼，然而周围人的目光却没有一个看向他,反倒是白衣凛冽的叶孤城更加引人注目。
一个高级厉鬼,一个身负剑意与龙气,中元节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鬼魂们躲开很远，不敢靠近他们。
顾安宁打量着附近的鬼，眼中的神色就像是在看昔日的手下士兵,挑剔中又有些许欣慰。他的行走速度慢了下来,叶孤城也难得体谅这只可怜的鬼,放缓了速度。
在街上走了许久,行人渐少，地处也越来越偏僻。
顾安宁忽然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叶孤城不知道鬼魂是否可以呼吸，只觉得他的表现怪异极了。
“你怎么了？”叶孤城问。
厉鬼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表情变得躁动起来,他像是完全忘记了叶孤城一般,猛得向着前方跑去。饶是叶孤城也只看到眼前有红影一闪而过。
叶孤城咽下去讲要脱口的疑问,拿着剑追了上去。
顾安宁跑的时间不长,很快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破旧的道观，四周树木没有修剪，就连脚下的土地，也是最寻常的泥土。顾安宁饶了半圈，跑到屋后面。
叶孤城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出声。
中元节前夕，道观里烧的冥币和香烛，此刻大都变成了飞灰。
一群小鬼围绕在火盆边上，急不可耐地抢夺着食物。
普通的鬼都有家人供奉。无后或是因为其他原因，没人祭拜的鬼魂，得不到供奉实施，便只能来佛道的食法会蹭口吃的。
顾安宁红着眼睛来到小鬼身边，斥道：“滚开！”
小鬼们吃的正欢，被打断后纷纷露出鬼相獠牙，想把来人吓走。顾安宁身为红衣厉鬼，怎么可能会怕它们？
他一挥袖子，将几只鬼拍了出去，直直地撞到道观墙壁上。小鬼们阴气一散，又重新聚起，再也不敢上前来了。
顾安宁对钱不感兴趣，把冥币推到一边，开心地将香烛据为己有，完全将叶孤城抛之脑后，旁若无人吃了起来。
拜顾安宁所赐，叶孤城也看到了与他有过接触的小鬼。脸上称得上轻松的表情一扫而空，只剩下了深深地复杂之色。
他看得出来，顾安宁又失控了，这种时候完全无法与他交流。
道观中的老道士从不远处走来，他看不到鬼神，却能感觉到院子里明显阴冷的气息。
老道行了一礼，温声说道：“居士安好。”
叶孤城没有说话。
老道士捻了捻胡须，重新拿了香烛点燃，为院中魂魄添补食物，“子时早已过去，吃饱了便离开吧。”
叶孤城问：“无人祭拜他？”
老道士说：“鬼魂想要来到人间本就不易，若有人祭拜，哪里会四处游走呢？”
厉鬼游走在人间十几年，并非中元节这一日才出现。叶孤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眼老道士，发现老道士神情温和，但是却从未将目光放到几个小鬼身上。
他应该是看不到鬼的，自然不知道刚才顾安宁做了什么，也不清楚道观后面夺食的鬼，并非普通的野鬼，而是一只怨念极深的厉鬼。
几个小鬼见抢不上，悻悻离开了。
老道士拿出的香烛充足，顾安宁吃了好久，终于停了下来。面对叶孤城时没有丝毫尴尬，他砸吧一下嘴，露出餍足之色，一双杏眼满足地眯起，声音沙哑道：“走吗？”
叶孤城点头，对老道士道了声谢，带顾安宁离开了道观。
顾安宁跟随叶孤城一同回了白云城。叶孤城的调查部署没有几天时间做不好，顾安宁趁此机会回了趟家。
他没想到的是，这次回家却跟往常任务回来不太一样。
顾安宁没有立刻回到身体中，而是站在了床边。
这里是顾大公子的房间，旷阔明亮，墙壁上挂着几幅画作。
房间里面有五个人。
顾大公子、秋棠，还有两个府上的小厮，和一个穿着怪异的人。
顾安宁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倒显得年纪更小了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身体，心中有些慌乱。
他走到床前，想要去接触**，那个穿着怪异的人忽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并且露出了口中的獠牙。
“大胆！”顾安宁下意识出声呵斥，连他自己都不大清楚，口中的话是怎么来到嘴边的，“做鬼做腻歪了，想做聻了？”
人死之后变成鬼，鬼死掉就是聻了。
顾安宁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那野鬼听到之后瑟缩一下，大呼道：“大人饶命！”
顾安宁神情冷酷，“滚！”
野鬼原地消失不见，顾安宁随后回到了身体中，还没等他睁开眼睛，就听到了低低的叹气声。
他习惯性的感受了下身体的状况，觉得与以前相比没有太大区别。
厉鬼的任务做了还不到六个时辰，比起往日昏迷的时间，算不上很严重。唯一不同的，就只有中元节这个时间了，还有刚才的野鬼了。
顾安宁动了动手指，听到顾大公子比平日里柔和脆弱了不止一点的声音，“安宁可是醒了？”
顾安宁送从嗓子里挤了点声音，心底产生了一种对顾大公子和盘托出的冲动。
可是做鬼时候听到的那两声“顾大人”，还有刚才如同印入灵魂中的强势，让顾安宁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他一直都是个温和好相处的人，怎么会在面对鬼怪时变得像另一个人一样呢？还是说，在他回到身体之前，都是厉鬼的身份？
攒够真元之后把病治好，是顾安宁最渴望的事情。只是连顾安宁自己都不清楚，究竟能不能实现。
如果最终的结果是剥夺他做人的权利呢？
对于顾安宁来说，多活一天都是赚了，他可以平静地接受现实，可是顾大公子却未必能。尤其是，给予希望之后，再次剥夺。
压下心底繁杂的思绪，顾安宁睁开眼睛，看到顾大公子和秋棠都在。
顾大公子神色疲惫又温柔地注视着他。
他应该已经好好收拾过自己，依然挡不住眼底的青黑。
秋棠熟练地伺候顾安宁喝水漱口，初醒后的迷茫懵懂褪去后，顾安宁才理清状况。
“怎么了？我又睡了很长时间？”他故作轻松道。
顾安宁想让顾大公子明白这次昏睡与往日没有区别，不必这么紧张。
“是啊，都五六个时辰了，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得提前把三清山道长喊来了。”顾大公子不想让顾安宁担心。事实上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是顾大公子一个人扛，有些事情，顾安宁不必知道，他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相依为命的兄长最好的慰藉。
只是顾大公子虽然掩盖的很好，顾安宁依然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伤感。
顾安宁知道兄长从来都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在自己面前表露出一丝脆弱。
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极大可能与他的身体有关。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顾安宁问道，“大哥，你不要骗我，你要是说谎，我能看得出来。”
“不是什么大事情，不必放在心上。”顾大公子道。
顾安宁提高了音量，“大哥！”
话说的太急，顾安宁被呛了一下，喉咙一痒，咳嗽了一阵。秋棠端来温水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停下咳嗽之后喂他喝了几口。
顾安宁有片刻晃神，这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子。
秋棠对顾大公子道，“大公子，奴婢认为，该让二公子知道的。二公子一向执拗，若是他知道了，肯定会好好爱惜身体，不再让您忧心。”
顾大公子叹了口气，看起来对昨晚的事有颇多忌讳，连提都不想提起。
顾安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顾大公子道：“昨日夜里，你的气息……停了一会儿。”
顾安宁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一时间呆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眼睛能看到鬼，如果是方才的野鬼捣乱，一定会被他知晓。所以野鬼来到这里，更可能是想占据他的肉身，只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行动，或许是系统保护的原因。
顾安宁又回想了一下之前做的任务。如果是白天的话，他会趁着十秒钟的时间找地方做好或者躺好，实在不行就只能晕倒在地上。晚上收到任务时大都在睡梦中，身边没有人在。
所以停止呼吸，是中元节才有的，还是魂魄离开身体时的反应？
顾安宁比较倾向于后者，目前看来，系统的作用主要是维系他的生命。虽然不知道“真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能量，想来不会太普通。
见顾安宁沉默，顾大公子以为他在难过。
能有几个人面对生死时无动于衷呢？况且他的弟弟还不到二十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顾大公子又道：“不过只有一瞬间，也可能是我听错了。”他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放心得下？”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顾大公子神情柔和，“可有哪里不舒服？”
顾安宁摇头，轻笑一声：“与往日没有区别，昨天夜里……我也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有大哥陪着，谁敢近我身？大哥你为什么会这么担心？”
顾大公子低头沉思。
秋棠看顾大公子犹豫不决，知道他是怕把顾安宁吓到。她却不这么觉得。
顾安宁能见到鬼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承受能力肯定比一般人要强。顾大公子关心则乱，总觉得弟弟脆弱的不可思议。
大公子下不了决心。既然这样，不妨由她来说吧。
“坊间传闻中，入不了轮回的鬼怪会寻找替身。也有一些鬼怪，会占据活人的身体留在阳间。”秋棠柔声道。
顾大公子又叹了口气，今日他叹气的次数格外多，以后也未必会变少。
顾安宁明白了他为何担忧。
他怕自己的身体被其他孤魂野鬼占据，就像刚才那样。
附身的鬼不会与身体本身的性格相似，很容易就被察觉，可是普通人没有办法将它驱逐，就算驱逐走，也未必能找到原本的魂魄。
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顾安宁的魂魄便没了归处，或许在世间游荡，又或许会被拘魂鬼带入阴间。
想明白后，感动之余，又有些后怕。
顾安宁本身就是穿越来的，他一直把自己当做顾闻山的嫡亲弟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家人带来的温暖。
如果顾大公子知道，他身上带有的系统，会不会想到更多东西？
如果……三清山的道士真的有本事，会不会看得出来，他只是一抹来自异世的孤魂，占据了顾二的身体？
“不会的。”顾安宁的回答掷地有声，“我与普通人不一样，他们绝不会选择我作为目标。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大哥，我觉得我不止能看得到，还有一点特殊的能力，让它们心怀畏惧。我还不清楚身上的异常究竟如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有系统的保护，他的魂魄不会有问题。只是顾安宁想不通，在鬼怪们眼中，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顾安宁这番话有些效果，顾大公子见过他跟陆小凤侃侃而谈的模样，知道自家弟弟并非毫无反抗之力。离开了他，顾安宁是自信耀眼的，顾大公子清楚自己的保护做得太过了些，他总不能将弟弟禁锢在家里一辈子。
顾安宁发现了兄长的纠结，又笑着安抚他道：“大哥，我早就说过的，我真的没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顾闻山颇具威严地扫视他一眼。
顾安宁知道他不想听的“死”这个字，便立刻住了嘴。
“饿了没有？”顾大公子神色稍缓。
顾安宁点头，“我想吃肉。”
“不行。”顾大公子冷漠地拒绝了他，“秋棠去拿粥来，再让厨房准备些二公子喜欢的小菜，清淡一点。”
秋棠笑意吟吟，“是。”
顾安宁叹息。
顾大公子对他道：“吃完饭后，我陪你喝药，今晚也在这边留宿吧。”

第28章 大厉（5）
中元节大街上有多少鬼,顾安宁已经见识过了。
回到身体时看到的野鬼，虽然没能造成伤害，依然让他产生了心理阴影。
但是任务不能不做。
安分在家度过鬼节,顾安宁搬回自己房间休息了一整日,估摸着叶孤城那边弄得差不多，才挑选好舒服的姿势，重新回到任务中。
尽管知道顾安宁不是人，叶孤城依然为他准备了一间房。房间里的香炉上插着蜡烛,中元节之后,大多数鬼都回到了阴间,倒是没有鬼跑来偷吃。
厉鬼在意的东西不多，回来之后顾安宁的神志也受到它的影响，行事毫无顾忌,半点都不怕被别人发现。
阴气拂开门,顾安宁大大咧咧从白云城飘到海边。
叶孤城正在练剑。
迎着海风剑气彭拜,此时的他不再安静内敛。
白浪、阳光、剑芒,身穿白衣的叶孤城如同仙人，身姿挺拔,动作优雅。
顾安宁周身的阴气被剑气刺破后有些许溃散。他不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叶孤城练剑。叶孤城收势后,带着剑向顾安宁走去。
白衣上沾了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海水。阳光照耀在他身上,能看得到白雾蒸腾。白衣剑客头发微散,活动开禁锢后,神情中多了几分惬意，看起来性感极了。
只是他所面对的厉鬼，却不懂得欣赏。
红袍小将后退两步，瞠目看着他，低哑的嗓音饱含惊惧：“你别过来！”
叶孤城停下步子，茫然不解。
他道，“站在那里就好。”
叶孤城不想刺激他，停下了脚步，“南王的事已经部署下去。”
揭发一个人的罪证不需要太多时间，只是叶孤城需要先把自己摘出来，故而多用了两日。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皇帝搜证，派人去往平南王府，确定平南王世子的样貌。
弄好这一切后，叶孤城本想跟顾安宁说一声，没想到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他，只能暂且作罢。
现在顾安宁主动出现，叶孤城没有不说的道理。
不过除了顾安宁摆脱的事情之外，他还顺便让人查了查他的身份。
平南王还是元裕郡王时，跟他有牵扯的军中将领不多，叶孤城见过顾安宁的模样，查找起来并不困难。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何顾安宁会因为执念留在事件，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不会甘心吧？
叶孤城道：“有些事情，我想与你谈一谈。”
顾安宁：“何事？”
“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姓名？”叶孤城道，“你先想一想。我查到了一些东西，稍作梳洗后与你详谈。”
身份姓名？
顾安宁茫然站在原地，任由叶孤城离开。
厉鬼总是能很轻易地陷入自己的思绪中，被一件事情占据全部心神，分不出理智来做其他的事。
他想了很久都没能记起来，脑海中全是元裕郡王年轻时候那张脸。直到太阳晒得他浑身发疼，才从思维中脱离，转身回了白云城。
白云城里人不少，顾安宁避开路上行人，沿着墙荫飘回叶孤城府上。
叶孤城换好衣服，用内力烘干头发，来到城主府的大殿上，就看到红袍小将在桌子上趴着，艰难回忆生前。
对方的年纪看起来太小，又时常神志不清醒。就算叶孤城一开始没有太上心，调查清楚顾安宁的身世背景之后，叶孤城心中也多了几分怜惜。
“你知道我生前的身份？”顾安宁看起来很焦虑，他的手指不停在喉咙处摩挲，神情空茫，声音沙哑：“我记起来了一些事。我喝了一杯酒。对，是元裕给我的酒。然后我的嗓子忽然很痛，吐了好多血。我不能死，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我还不能死！可是我记不起来……”
“你的母亲在等你回家。”叶孤城道。
“什……么？”顾安宁呆呆地看着他。
“你的母亲，她在等你。”
叶孤城实在不适合担任解释说明的工作，不过顾安宁被厉鬼影响，并不在意细节，他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叶孤城带他离开了白云城，去了闽南的一处偏僻小村落。
村子周围都是山，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外界。
这条路已经被雨水冲刷的不太明显，杂草生长在路边，与小路之外相比，只是被人踩的发白。
路边是大片的榕树，树林中孤坟稀疏。
顾安宁一路沉默，他走的很慢，叶孤城也不催，同样放缓步子，陪他并肩行走。
绕了许久，终于看到前面的小村落。
顾安宁停下了脚步，他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叶孤城从他身上看到了些许胆怯。
“走吗？”叶孤城问。
“可我不记得……”顾安宁喃喃道。
“看一眼而已。”叶孤城道。
顾安宁点了点头。
他一路都不曾用过鬼神之能，踏踏实实地跟着叶孤城来到了这里。谈不上心急，也不算太过抵抗。
叶孤城从来都不是个热情的人，但是他对待朋友，总是留有几分真诚的。
与厉鬼谈起剑时，顾安宁意气风发的模样映入他的内心。
叶孤城是爱剑之人，却从一开始就被束缚着，即便少年意气时，也不曾像对方一般。叶孤城羡慕顾安宁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活力，也被他的喜悦之情感染，还怜惜顾安宁意外早逝。
况且，顾安宁有时候虽然不太清醒，却从来没有表现得犹豫不决。如果他近乡情怯，不敢继续向前，叶孤城绝对不会规劝他，只会转身离开。
村子不大，村民们也都熟悉的很。见到有外人过来，好奇地上前围观。
叶孤城模样俊俏，气质非凡，一看就非等闲之辈。村里的小姑娘羞涩地不敢抬头看他，几个年纪大的农妇主动上来搭话，“年轻人是从外面来的吧？来我们村是要找人吗？”
他们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顾安宁。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认命地替顾安宁做社交，他点头，“我找陈夫人。”
“陈夫人？咱们小半个村都姓陈，你找谁？”
“陈周氏。”叶孤城准备的很充足，“她有个儿子，叫陈蔚。”
“喏，前面就是她家。这妹子可怜啊，当家的死得早，好不容易把陈蔚拉扯大，陈蔚去当兵了。这个不孝子，在京城当了大官，十几年了都不晓得回来看看他娘。”她狐疑地瞧了眼叶孤城，“该不会是陈蔚良心发现，终于想起老娘了？”
叶孤城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对方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
幸好厉鬼隐去了身形，若他直接承受这些，恐怕会直接被刺激的失控。
叶孤城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看了一眼顾安宁，发现顾安宁已经在他的前方，也跟着走上前去。
土黄色的竹屋小的可怜，门前还有一座不大的石头碾子。屋门没有关，里面光线不算明亮，只能远远地看黑色的人影。
叶孤城怎么说也是偌大一个白云城的管理者，身为城主免不了与其他势力有牵扯，他的社交能力虽然不太够，一点点耐心还是有的。
方才与他搭话的农妇也跟着挤进了屋，还有其他几个人想进来，屋门却“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村民们没有多想，毕竟叶孤城看起来是个不好惹的江湖人，不喜欢热闹，将他们拒之门外也在情理之中。
那农妇道：“妹子，这位小哥是来找你的，肯定是你家陈蔚托人过来的。”
陈夫人听到这个名字，骤然红了眼眶，她看着叶孤城，“真、真的是蔚儿让你来的吗？他过的还好吗？”
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陈蔚死在了十几年前。
叶孤城表情更加冷漠，一下便将两个妇人唬住了。
“陈夫人，陈蔚许久没有与家里联系，难道没人主动找过他？”
陈夫人不停地擦着泪水，“拖村里的陈挺去京城看过他，蔚儿做了将军，皇上亲自给的府邸，陈挺连面都没见着，就被轰出来了……蔚儿肯定不会这么绝情，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顾安宁就站在角落里，静静听着她的话。
来到村子里之后，丢失的记忆慢慢复苏，顾安宁记起来了厉鬼忘掉的事情。
当年的裨将意识到形势不好，惦念着家中母亲，想连夜逃脱保下自己的一条小命。没想到元裕郡王早有部署，提前到来逼他喝下了毒酒。
裨将撑着一口气离开府上，又遇到了守备在小路上的御林军。他体力不支，毒性侵蚀着他的意识，很快落入下风，被当场刺穿了胸膛。
他已经不想拥护皇帝，只是想留下一条性命回去侍奉母亲。这些人却不放过他，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怎么能甘心？
幸好裨将生前与家里往来并不密切，家乡的位置也很偏僻，而且再无兄弟姐妹，只有一位母亲，绝无为他报仇的可能，他的亲人才侥幸逃过一劫。
顾安宁攥住了双手，眼睛再次变得通红。
叶孤城一直沉默着，听两个女人讲陈蔚生前的故事，夹杂着他母亲生活的不易，还有他的不孝。
看到顾安宁的变化后，叶孤城出声道：“走吧。”
两个女人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忽然这么说。
叶孤城冰冷的声音唤回顾安宁些许神志，他朝白衣剑客点了点头，率先穿门而出。
做了十几年游魂，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是有家的。
逢年过节无人供奉，只能与普通的小鬼抢夺食物。
死去的那一刻，厉鬼就只剩下了怨恨。他清楚记得毒酒穿肠而过的痛楚，也记得胸口被兵器刺穿时的绝望，唯独不记得，家里还有一位母亲，等着他回来。
或许他自己心里清楚，母亲是他唯一的牵挂。
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凄凄惨惨的死去，连座坟都没有，该会是什么反应。她只是个普通的妇人，就算知道又如何呢？就算她收敛行装，上京鸣冤又如何呢？
说不准还没走到京城，便被元裕郡王和将军发觉，平白丢了性命。
叶孤城抬手，放在顾安宁的肩膀上，“平南王的罪证已经交上去了。”
按照顾安宁的打算，罪证呈到圣上面前了。接下来他可以近南王的身，也能将这一腔怨恨全部讨回来。
不必担心再有人受伤，也不用把心底的感情深藏。
他可以回家了。
陈夫人比厉鬼记忆中母亲要苍老很多，她头发花白，黑黑瘦瘦的脸上布满皱纹，眉目间满是哀愁。
十几年过去，她的年纪已经不小，已经从中年妇人变成了老人。可是她对孩子的思念和关心从来没有变过。
顾安宁看着里面失声痛哭的陈夫人，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两相情感交交织一起，令他产生了落泪的冲动。
可是除了鬼相之外，他是哭不出来的。
叶孤城问：“是否告诉她真相？”
顾安宁沉默了。
无论说与不说，她的人生都不会好过。
叶孤城道：“用不了太多年，她也会死。”
死去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去看望自己的孩子。到时候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她对陈蔚抱有的，不只是担忧，还有埋怨。她期待着陈蔚回来看她，同时也会怨恨，陈蔚狼心狗肺，不顾年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母子之情。
若她带着遗憾离世，再发现她的儿子已经死在了十几年前，她该有多么懊悔心痛？
顾安宁继续隐瞒下去，对陈夫人来说同样是伤害。
而且……如果陈夫人知道陈蔚已经离世，定会给他立坟，将牌位与陈家人供奉到一起。
厉鬼有了归处，就不再是孤魂野鬼，也不必孤独飘零下去。
“你说的对。”顾安宁道，“能否劳驾你把她带出来？我想亲自与她见一面。”
既然选择帮他，叶孤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拒绝。
顾安宁整理好自己的装扮，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人类。
没过多久，叶孤城便将陈夫人带来。
陈夫人神情畏缩，离着叶孤城几步远。她这样的人，天生对上位者心存畏惧，只是这点畏惧与亲情相比，谁也说不准哪个更强一些。
“谁要见我？是蔚儿吗？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呢？”陈夫人脸上还有泪水流过的痕迹，她声音低低地问道，一双眼睛也忍不住向前方看去。
身穿红袍的年轻人就真在前方，陈夫人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她的儿子！
她顾不得身边的叶孤城，撩起裙子加快了步伐上前走去，来到顾安宁身边时，因为收势不及，还绊了一下。
顾安宁扶住她的手臂，哑声道:“小心些。”
陈夫人定定的看着他，满眼不可置信。
片刻后，她忽然用手捶打顾安宁的身体，崩溃道，“你还知道回来！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你个没良心的……”

第29章 厉鬼（6）
顾安宁僵硬地扶着陈夫人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完全呆滞，看起来像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叶孤城转身离开，但也没有走得太远。
他怕顾安宁受了刺激失去神志,伤害到年迈柔弱的妇人。
“娘……”红袍小将眼眶微红,涩然道。
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顾安宁，陈蔚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充斥在脑海里面，无暇分心去想其他。
“儿啊，你身上怎么这么凉？”陈夫人很快发现了异常,她松开手,脸上依旧挂着泪水,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儿子，皱了皱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生病了吗？”
被母亲关怀之后,顾安宁身上的成熟稳重悉数褪去,他软下了神色,也软下了声音,像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一般，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娘……”
“娘在呢。”陈夫人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就像顾安宁儿时记忆中一般坚强可靠。
只要在母亲身边，就不会感到畏惧。即使他已经又高又壮,力气也比陈夫人大许多,母亲依然会把他当做孩子,守护在他的跟前。
“这些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从京城回来了？也不来个信儿。”陈夫人将后面埋怨的话咽了下去,这个时候,她的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她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世面，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能做一个倾听者，为儿子鼓气，让他不要难过。
她问：“是王爷对你不好吗？”
叶孤城听觉灵敏，陈夫人话讲出口之后，他的手就放在了剑柄上。
“王爷……”顾安宁喃喃重复了两声，忽然皱眉露出凶狠的神色。
“蔚儿，你别吓娘啊。”陈夫人发觉他的情绪波动太大了些，而且自见面起，就没说过几句话，都是她一个人在讲。
这实在太不正常了。印象中她的孩子是个开朗好动的少年，他爹走的早，孩子跟娘更亲近些。从前陈蔚总爱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嘴上有说不完的话，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呆滞。
陈夫人牵起顾安宁冰凉的手，拉着他走到树底下坐下。
顾安宁乖巧听话，没有任何反抗，但也没看过她一眼。
泪意更加强烈，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不着痕迹地擦了擦脸，“蔚儿，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啊。”
顾安宁低下了头。
陈夫人来到叶孤城身边，满眼忐忑，又带着隐约的期望，“这位少爷，蔚儿既然是跟你一起回来的，他的事情你肯定知道。你不用瞒着我，我能受得了。请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傻了？”
叶孤城看了一眼低头沉默坐在树荫下的红衣厉鬼，确实像是痴傻疯癫的模样，不怪陈夫人会误解。
陈夫人将他的迟疑当成了默认，踉跄后退两步，嘴上劝慰自己道：“不要紧的……病了可以治，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很好了……”
“陈夫人。”叶孤城意识到，坦白的越晚，对她的伤害越大，直截了当地喊了她一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夫人眼中重新有了光亮，期待的看着他。
死在叶孤城剑下的人不少，他杀人时，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此时面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居然有一丝不忍。
叶孤城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做好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他声线本身就偏冷，没有波动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残忍。
“他死了。”叶孤城道，“十多年前，你托村子里的人去找他时，他就已经死了。”
陈夫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冷漠的青年。
顾安宁听到动静后，也从仇恨中恢复了心神，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满面哀伤地看着母亲。
“他一直没有去投胎，也早就忘了你。”叶孤城的解释简单直接，没有丝毫赘述。
他料想，顾安宁不会想让陈夫人知道自己的死状有多凄惨，也不愿让她知道，昔日英气勃发的小将军，已经变成了理智溃散的厉鬼。
“我不信！”陈夫人尖叫一声，转头看向顾安宁，“我的儿子活生生坐在这里呢，怎么可能会死？！他只是病了，没有办法继续呆在京城了。我带他去镇上找大夫，一定能把病治好的！”
说罢，她跑到顾安宁跟前，一把抱住了他，“你说是不是？娘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娘，他说的都是真的。”顾安宁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其他东西，伸手抱住了她，轻轻笑了一下，“你听我的嗓音。很难听是不是？我违反了军规，被将军赐了一杯酒，喝完后就断了声息。”
“不……”陈夫人心疼的望着他，伸手想触碰他的脖子，心中又隐约含着畏惧，不敢去确认。
如果陈蔚真的早已死去，那这次相见，岂不是最后一眼？
离别之时便是永别，盼了近二十年才见到儿子一眼的母亲，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疼吗？疼不疼？娘对不起你，要是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就不该让你去投军！”她哭道。
偏僻孤独的小村子里，总是少不了怪异的事。陈夫人没读过书，丈夫和公婆的牌位都供奉着，她是相信世间有鬼的。即使嘴上没有明说，心里却已经相信。
顾安宁十几年没有变过的面容，他身上明显的阴凉，还有无法掩盖的苍白脸色，无一不在说明，他已经不是个人了。
“不是娘的错，不要自责。”他黯然道，“儿子这一辈子都没能让您过的舒服些，死了也还在折磨你，我不配做您的儿子。”
“说的什么话！”陈夫人反驳。
她丈夫死得早，不过她为人勤快，陈蔚身体健康，头脑灵活，日子还有盼头。可是自从陈蔚了无音讯之后，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教出来了个不孝的儿子，抛下母亲一个人去享福了。
她不喜欢村子里的人用怜悯的眼神看她，也不大相信，陈蔚真的会丢下她不管。
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陈蔚依然没有音讯。她自己也怀疑，没有把孩子教好。
如今听到顾安宁的一番话后，她长长的舒了口气，胸中积聚多年郁气总算散去。
她的儿子没有变，他品行端正，性情纯良，没给陈家丢脸。她也有脸去面对陈家的列祖列宗了。
只可惜……他还这么年轻……
顾安宁陪伴陈夫人在山上呆了一下午，临行前告诉她，希望立一个衣冠冢，进入陈家祖坟。
陈夫人自然不会拒绝，果断答应下来，依依不舍地看着顾安宁消失在原地。
顾安宁告诉她，他死后忘记了一切，在人间飘荡了许多年，最近才记起来。如今执念已了，该去投胎了。
陈夫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只是政界的事情，她哪里懂呢？
既然儿子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不问了。也免得孩子走的有牵挂，白白增添痛苦。
山中的小村落里增添了一座新坟。
村子里的人传开了，陈夫人在七月半过后的几天被陈蔚托了梦，他不是不孝，只是早已为国捐躯，自然不可能回来了。
陈挺去京城里找到的，不过是姓名与陈蔚相似而已。
做了十几年孤魂野鬼，陈蔚终于有了归所。
&#183;顾安宁向叶孤城道了谢，与他一起离开闽南，而后便分别了。
叶孤城要回南海，顾安宁却是要去找平南王，了结个人私怨了。
平南王的阴谋败露，眷顾他的气运已经散的差不多。此刻的平南王，只比普通百姓好那么一些。顾安宁得趁着他还没有整顿士气做出反抗，在低谷中打压得他翻不了身。
搜查好证据之后的审讯，少不了平南王的当面对质。
他早已离开平南王府，来到了京城。顾安宁也便赶到了京城，在一处偏僻的宅院中找到了他。
平南王还没有被定下罪，不过按照气运溃散的程度，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王孙贵族的身份让他免去了牢狱之灾，即便是意图谋反这么大的罪名，也得让他体体面面。
府邸中的守备与那日平南王府中差不了多少。不过现在的侍卫，都是京中的禁卫军，防止平南王逃走，或者其他什么意外。
这回进入府中倒是没听到奇怪的声音。
顾安宁重新换上最开始破破烂烂的红衣，在凄惨月色下，飘到了平南王寝殿前。
南王和夫人分压在不同房间里，对顾安宁来说区别不是很大。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之后南王一个人，王妃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与他的死牵扯不多。顾安宁私心里也不想节外生枝，被叶孤城带着去闽南已经是意料之外，若是他当时神志清楚，恐怕得考虑好久才会答应过去。
身体虚化自雕花木门中穿过，顾安宁飘到床上，俯下了身，贴着他的脸，度了些阴气过去，稀薄微弱的龙气为了保护主人与阴气对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很快便消耗了不少。
而后便施展了入梦的手段。
跟痴鬼简简单单的场景重现不一样，厉鬼的能力强出很多，对梦境的掌控度也更高。
他过来之后，南王梦中的景象像水波似的动了一下。
坐在庭院中的南王没有察觉，他正在与美人嬉闹。
美人对他亲昵又恭敬，她被南王一拉，便柔柔地跌在了他怀里，脸上浮起红晕，轻柔又暧昧地唤道：“皇上别嘛，有人看着呢，臣妾怕~”“朕是这天下之主，天下都是朕的，爱妃有什么可怕的？朕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嚼舌根！”平南王身穿龙袍，颇具威严道。
他身上的龙气浅的几乎看不见，受到皇帝制约之后，随时都可能消散不见。仅剩的一点点，连他这个祟都挡不住，竟还在做着皇帝梦。
真是好笑啊。
南王与他的妃妾在园子里上演着郎情妾意的戏码，你懂我侬好不自在。
眼看着他们就要宽衣解带，进入下一个步骤，顾安宁心中一动，将身上衣裳和头发换了个样式，扭动腰肢聘聘婷婷地在二人面前走过。
他依然穿着大红色的衣袍，不过比原本的破破烂烂衣衫不整多了几分风气，隐约能够看到衣摆下纤细莹白的脚。
南王自然不可能忽视这么大一个人，他的眼神移到了顾安宁身上，在看清他的脸之后，清明不再，痴痴地望着他，“美人……”
顾安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很快收敛，朝着南王浅笑盈盈。
南王丢开身上抱着的妃嫔，朝着顾安宁走来，他低头看着顾安宁的裙摆，企图从中找到一丁点暴露在衣裙之外的白皙皮肤，可是在顾安宁停下走动之后，遮挡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南王张开双手，朝着顾安宁扑了过去。
顾安宁轻巧一躲，冲他狡黠一笑，而后勾了勾手，提起裙子跑进了树林里——树林是被顾安宁控制着创造出来的。
微风吹动他的头发，南王闻到了一抹芳香，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身后伺候的太监宫女、妃子侍卫，全都像假人一般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穿过树林之后，景色又变，他们来到了一座府邸面前，上面挂着的牌匾上写着“陈府”二字，正是陈蔚刚买下来不到两周的住所。
南王对此完全没有印象，他满脑子都是红衣美人的发丝，以及他如同白玉一般的脚踝。
顾安宁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站在府邸前面，冲他笑得温柔。
在大街上，南王自然会保持君子风度。
他拂了下衣袖，放缓脚步，朝顾安宁走过去，“不知小姐芳名？”
顾安宁朝他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何不说话？”南王道，“小姐如此美貌，想来声音也一样动人。”
顾安宁依然冲他微笑，只是远处的天色暗了几分。南王没有留意到这些变化，只觉得薄暮与美人更加般配。
“你为何不说话？”南王问道。
天空越来越阴沉，乌云遮挡住了夕阳。
顾安宁依然笑得温婉美丽，他动了动嘴沙哑着嗓子，发出男人的声音：“我为什么不说话，你难道不知道吗？元裕郡王？”
南王大惊，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龙袍变成了寻常衣衫，眼前的红衣美人，也变成了身穿暗红色衣服，伤痕累累的青年。
他的头发散开，耳目与嘴角都在流血，看向自己的表情哪里还有爱慕与尊敬？南王清楚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青年目光狠厉，直直的朝他扑了过来。
这个动作他刚才也对红衣女做过，如今却轮到了自己。
不过幸好，南王只是被他碰了一下手臂，成功躲开了这一击。
狼狈狠厉的红衣青年从背后拿出一柄低着血的长剑，脸色阴沉地迈动步子，缓缓朝南王走来。
他走得并不快，南王心里却煎熬极了。
平日里稳重的王爷脚步踉跄，险些绊倒自己，他的手碰到了府邸的大门，一下便将门推开了。南王顾不得多想，跑进院子里，将门关好，死死地顶住。
顾安宁用手拍门，他可以一下把人捉住，不过那样便失去了这场梦的意义。
掂量好力道，凶狠地撞击大门，大门摇摇欲坠，偏偏没有一下被攻破。
南王不敢放松，也不敢逃走。
他不小心在门缝中与红衣青年对视一眼，直直的望进了对方那双饱含怨恨的眼睛里。
一时恍惚，门被撞开了。
红衣青年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到了院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郡王爷可还记得小人？”他依然笑着，表情是与话语内容完全不同的阴冷，配合沙哑的嗓音，以及完全黑下来的天色，格外渗人。
南王终于记起来，中元节那天夜里，出现在他房中的也是这个人。
不，他已经不再是人。
“你找错人了！本王不认得你！不关本王的事！”他惊恐道。
“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顾安宁慢条斯理，他一挥手，黑暗的府中便燃上了蜡烛，房里还有人影走来走去，看起来与寻常宅院没有两样，“王爷再看看，您可是亲自来过寒舍呢。”
“我真的不知道……”南王在地上又惊又惧，他想爬起来，可是手脚已经被吓得使不上力气。
顾安宁忽然面露怒意，皮肉也变得狰狞，他的身形不断变大，只能隐约看出人的模样，“你不记得！你把我害的这么惨，竟然不记得！你该死！”
说罢，他朝着南王扑了过去。
南王被吓得闭眼，有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意识，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身大汗。
他坐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梦……来人啊！”
平南王是被关押在这里的，知道他势力不如从前，下人们伺候的并不尽心。候在外面伺候的小厮推开门，慢慢走进来，道：“王爷有何吩咐？”
房门没有关上，平南王向外看了一眼，清楚地看到梦里那个红衣厉鬼就在门外。
他飘浮着，离地面有两寸远。头发披散在脑后，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平南王瑟缩一下，打了个寒颤，冷汗自他的脸上冒出，尿意也随之而来。他裹紧被子，奋力向后躲去，“鬼……鬼啊！有鬼啊！！！”
小厮被他这么一吓，也吓了一跳。
他僵硬着身子向后看了一眼，分明什么都没有。他舒了口气，“王爷看花眼了吧，怎么可能有鬼呢？”
平南王被他平静的语气安抚住，睁开眼睛再向外看去，顾安宁依然站在那里冲着他笑！
紧接着，干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南王看到顾安宁依然站在门外，嘴唇也没有动过。
那声音却像是在他旁边，平南王甚至能感觉到耳边有冷风出过，像极了冰凉的呼吸声。
“我是陈蔚啊……王爷最好还是记起我来，我会一直陪着您的……直到您死的那天。”
平南王疯了。
平南王府彻底倒了，没了庞大势力的供养，他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没了翻身的可能。
顾安宁看到他的魂魄离开身体，被鬼差捉走，肉身却呆滞地活着。
任务完成了。
临走之前，顾安宁去找了下叶孤城，与他在梦中告别，然后提交任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回来之后，顾安宁呆呆坐在床上，捂着胸口久久不能回神。
厉鬼的疯狂和嗔念虽然已经离他远去，那份记忆却留在了心里。顾安宁还记得被怒意充斥，心口胀痛恨不得全部发泄出来的感觉。
幸好，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酿成大错。
被秋棠喂着喝了水，顾安宁清醒过来，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扮演的角色的模样跟他很像，顾安宁一直都知道。原本他以为是系统故意这么搞的，可是这个任务里见到陈夫人之后，陈夫人并没有对他的样貌起疑心。
莫非任务对象与他的脸一模一样？
如果能在任务之前，见一眼任务对象就好了。
可惜他的任务对象都是鬼，而且少有新鬼。顾安宁足不出户，别说找任务对象，随便见个陌生人都很难得。
结算任务拿到真元，一时间除了吃饭喝药睡觉，竟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顾安宁享受了两日这样的生活，又用了七天时间看完两本话本，还是没等到任务。不过他等来了陆小凤的书信。
信上讲，他在京城显贵手中找到了狐狸的皮毛，拿回来之后与尸骨一起埋在了院子里，果然花满楼没有再做过奇怪的梦，也没有再回到梁府。
他表达了一番感谢，又问，如果有人再把狐狸尸体挖出来，梁小姐会不会再出来作怪。除此之外，陆小凤还问了一下顾安宁提到的，关于花满楼的眼睛，以及他离开京城后不久，平南王就出事了，没能看得了热闹。
顾安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赌，样貌与任务对象一样，是系统的障眼法。一旦赌输了，他承担不起。
看来以后的任务还是要做伪装啊……
顾安宁叹了口气，然后主动去找顾大公子了。
顾大公子正好在家，顾安宁将陆小凤的来信摆放在他面前，道，“大哥，我们家与江南花家可有生意上的往来？能否让我去花家住上几日？”
闲在家里几天，顾安宁的没有感冒过，也没有晕倒过。顾大公子细细把书信看了一遍，“你确定要去？”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朋友家。”顾安宁微笑道。
顾大公子败在了他柔软的笑容下，他忽记起来，他家弟弟岂止没有去朋友家居住过，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好吧。”顾大公子轻易松了口，“带着秋棠一起。想什么时候去？我送你过去。”

第30章 蛇骨（1）
给花家下了拜帖,再收到花家的回复，一来一回，确定下来具体的日期,已经是三天之后。
三天后顾安宁行李打包好,跟着顾大公子和秋棠一起上了马车。
顾忌顾安宁的身体，马车速度很慢，硬生生走了小半个月才到达花家。
这半个月里系统很给力，发布的任务比较小,从来没有超过一天时间。
顾安宁偶尔变成鬼,去找找人,上上坟，托托梦，很快就能完成,日子过得还算惬意,就是拿到的真元远比不上这几天消耗的。
花家家主名叫花如令,接到顾大公子的信后,首先派人去问了花满楼，花满楼同意之后才着笔写了回信,邀请顾二公子来府上小住。
受到顾大公子的消息，确定他们不日便会到达,花如令郑重地将几个没有离家的儿子喊过来,又叫来花满楼,一家人做出最大的善意与热情,迎接这位花家小公子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说来奇怪,花满楼的性格很好，没有人会讨厌他，但是他的朋友却不多，大多数都是借着陆小凤的关系结识的。那些人明显与陆小凤更加亲近，花满楼很少满江湖的跑，更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留在小院里，享受阳光与花香。
他的父兄看在眼里，为他感到心疼。
如果不是花满楼上面还有几个哥哥没成亲，肯定会积极为他张罗亲事。
花六童刚跑商回来没多久，听说花满楼的朋友要来小住，兴致勃勃地拉着弟弟问东问西，“听说你那位朋友是顾家的？据我所知，燕北顾家这一辈总共就才两个人，你什么时候与顾闻山交好了？我虽然没跟他来往过，却听闻他在生意场上是个极其理智克制的人，私底下他也是这样吗？”
“六哥，你误会了……”花满楼哭笑不得，“不过顾大公子确实气场强大，私底下的模样，我也没有见过。”
“误会了？”花六童表情一变，“你的朋友，该不会是顾二吧？”
“正是他。”花满楼点头。
“听闻顾二公子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卧床静养，怎么会与你交上朋友？”燕北的传闻还不足以到达江南，花家与顾大公子有过接触，自觉将怪力乱神的东西当成流言，并没有相信。不过顾安宁从来没出现在人前倒是真的。
从顾安宁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有人说他快死了。还曾有云游道长信誓旦旦地宣传顾安宁绝对活不过十五岁。可如今顾安宁都十八了，依然活得好好的。他的病情究竟如何，未曾亲眼见过，还真不好下定论。
为了避免家人担忧，花满楼隐去自己身上的异常，将他们认识的过程简单说了一下。
花六童还想再问，有下人进来通报，说顾家的马车到了。
花家大哥不在，花二哥带着几个弟弟出门迎接，花满楼也跟着前去。
花六童气定神闲地与花满楼并肩站立，实则好奇极了。
马车里先是下来了一位婢女打扮的美貌姑娘，她朝几位花公子颔首行礼，而后准备了脚踏。
接着一名青衣男子撩开车帘，扶着另一人下了车。
花六童认出来青衣男人是顾闻山，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旁边那人身上。
他看起来很年轻，绝对超不过二十岁。
花满楼今年已经二十七岁，怎么会与年纪相差近十岁的人，成为要好的朋友？
而且……对方看起来脸色苍白，下车后略有不适的闭上眼睛，紧紧靠在顾闻山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怎么看都病的不轻。
顾闻山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拿了几粒药丸塞到他口中，轻轻拍了拍后背，“安宁，可是觉得不适？”
顾安宁摇头，“刚才起的有些快，现在没事了。”
在外面呆了这么久，顾安宁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被兄长当做瓷娃娃似的对待。
按道理讲，古代的泥土小路并不平坦，甚至还有些坚硬的泥块凹起，马车下面铺了松软的棉被，依然颠的人想吐。连续坐上十几天，是个人都会受不了吧？
可是顾安宁身边一个秋棠，一个顾大公子，还有两个车夫兼侍卫，愣是没有一点不适。
只有顾安宁一个人，边做任务边晕车。
武功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顾安宁心想，要是他穿越的是个大家都不会武功的地方，绝对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小心翼翼的对待。
可惜，他身边的人，就连顾家庄的一部分下人都是会武功的。
这么一对比，常常晕倒常常感冒还脸色苍白的顾安宁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病秧子。
顾安宁带着一点点怨念，离开顾大公子的怀抱，站稳后对着众人赧然一笑，“让诸位见笑了，实在抱歉。”
他年纪本来就笑，害羞的模样看起来更讨人喜。花家几个哥哥都很疼爱弟弟，爱屋及乌，对于幼弟的朋友也怎么看怎么顺眼。
对方年纪小，没有太多心机。又是顾家的人，知根知底不用担心花满楼交友不慎被人骗了。就是身体不太好，看起来病歪歪的，也不知能撑多久。
花满楼好不容易有走得亲近的朋友，要是年纪轻轻就病死了，他该多伤心啊。
顾安宁跟在大哥身后，挨个与花家哥哥们问好，然后才可以自由活动，来到花满楼身边。
花满楼道：“一路辛苦了，其实你大可不必特意过来的。”
“这几日身体还好，大哥比较放心。而且我还从来没有去别人家小住过。”顾安宁摇头，低声道，“正直善良的人一般都不会染上阴物，你的性情我了解，你眼睛的问题，肯定与你身边的人有关。我想亲自来看看。”
“安宁费心了。”花满楼道，“家父听说你要过来，高兴了很久。早早派人准备好了宴席，专门为你与大公子接风洗尘。”
宴席？
顾安宁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眼睛却亮了起来，只是他身边的花满楼眼睛看不到，无法察觉他小小的变化。
“那就快走吧，别让伯父久等。”顾安宁道。
“不要紧的，还是你的身体比较重要。”虽然没有看到下马车时顾安宁的变化，花满楼也知道不太好，“若有不适，一定要讲出来。家里不了解你的情况，终究比不上顾家庄做的周到。”
寒暄的事情交给顾大公子来做，顾安宁坐在顾大公子身边，另一边就是花满楼。
花如令先是夸赞了兄弟二人的好样貌，而后寥寥提了几句顾家已逝的父母，又拿已经当家的顾大公子与自己的几个儿子比，全都是真诚的夸赞。
顾安宁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烧鹅，动作优雅自然地用筷子叼过来一条肥美的鹅腿。
顾大公子拍了一下他的左手，顾安宁茫然回视，被狠狠瞪了一眼。
在座的人多少都有些功夫，自然看得到两兄弟间的小动作。
几个花家哥哥莫名有些羡慕，默契地一同将目光投向花满楼。
花满楼知道顾家兄弟俩在打闹，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了？”花满楼问道。
顾大公子转过头，暂时放过了顾安宁这次。
顾安宁心满意足地吃完一条肥腿，正想偷偷在桌上拿点其他东西，却发现自己面前只剩下了清淡的小菜，一点荤腥都看不到了。
“大哥……”顾安宁不可置信地轻轻喊道，声音颤抖。
“嗯。”顾大公子神色如常，“好好吃饭。”
顾安宁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好好回味那条烧鹅腿的味道。
一顿宴席吃了很久，顾大公子没让顾安宁吃太饱，因为一会儿他还得喝药。
顾大公子住一天就走，花家为兄弟两个准备了相邻的房间。吃完饭后，顾安宁就跟着婢女来到房中休息。
秋棠已经铺好被褥，摆放好顾安宁的行李。
盯着顾安宁喝完药，看小公子睡下，她才放心关上门，去外面走一走。
顾安宁躲在被子里，感觉有点不太好。
是药三分毒，他的胃本来就不太健康，而且太久没有吃过肥腻的肉类。他没想到只是吃了一条鹅腿，吃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他一阵阵的犯恶心，尤其嘴里苦涩的药味还没散去。
瘦弱的青年蜷缩着身子，浑身紧绷，脸色越发苍白。
他担心自己把东西吐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肉吃了。
顾安宁坚信要是一开始就像正常人那样吃饭，他一个大男人，绝对不会因为一点点肉消化不良。
过了好久，顾安宁不但睡不着，反而更加难受了。
他坐起身子，想去倒杯水压一下，没想到这么一动，胃中药汁一晃，更加难受了。顾安宁趴在床边，直接吐了出来。
秋棠听到声音连忙进来，“呀，二公子！”
她扶住顾安宁的身体，熟练地拍打他的后背，“您这是怎么了？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吗？”
“没有……”
“难道是水土不服？”秋棠不解，等顾安宁停止呕吐之后，她绕过地上的残渣，去倒了杯水，“二公子先漱漱口吧。”
顾安宁听话地对着茶杯喝了一口，漱口后吐出。
“还难受吗？”秋棠问。
“好多了。”顾安宁道。
秋棠应了一声，说要去找人清理，转眼就将顾大公子和花满楼带了过来。
“花平已经去请大夫了，安宁再等一会儿吧。”花满楼道，“是桌上的饭菜有问题吗？怎么会突然觉得不适？”
顾大公子冷漠地看着他，“你自己说说。”
顾安宁觉得脸都丢尽了，他哀求道：“哥，别这样……”
“以后还敢不敢了？”
顾安宁哪里还敢反驳，只能乖乖低下头，做出虚弱无力的模样卖个惨，“不敢了。”
看来肆意吃喝这一点，只能安排在病好之后了。
顾大公子对花满楼道：“舍弟顽劣，还请多费些心思。走之前，我会将他的病情告知府上。七日之后过来接他。”
七天……
还没有在路上花的时间多。
顾大公子事务繁忙，能抽出空来把顾安宁送来已经很不容易。
确定了顾安宁只是吃错东西，并无大碍后，第二日他便离开了。
顾大公子走后，花家人也不再端着对待客人的礼数，对顾安宁的态度就像个普通的小辈，明显亲昵了不少。
顾安宁跟着花满楼逛了逛花家的院子，没有发现特别的地方。
一天时间便这么过去，第二日花满楼带顾安宁逛了逛街。
花家地产颇多，附近的许多店铺，都是花家名下的产业。闲逛的同时，顾安宁也在寻找异常之处，除了在桥底下看到一只新死没多久的乞丐的魂魄，依然没什么收获。
回到花家后，第三日还未开始，顾安宁就收到了任务。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蛇骨婆】
【任务奖励：真元*7】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系统任务由不得他拒绝，顾安宁想用真元换寿命，心甘情愿为系统卖命。
他爬到床上，对秋棠道了一声“我睡了”，便陷入了昏暗之中。
再次睁开眼，天光大亮。
顾安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性别，然而事实却不太好。
系统抽取任务大概也有点“以万物为刍狗”的意思，任务目标无论男女，无论物种都会平等对待，完全不顾及顾安宁的性别。
样貌清秀的少年穿着一身天青色衣裙，看手脚的骨骼，体型上似乎小了不少。他右手上面覆着一条细细小小的青蛇，左边手腕上缠着一条同样体型的赤蛇。
蛇骨婆——守候丈夫坟冢的鬼。
如果有人靠近她丈夫的坟墓，她便会用手上的两条蛇做出攻击。如果对方没有威胁，便可安然无恙。
她的执念，就是她的丈夫。
她愿意一直守在坟墓面前，哪怕会被阳气蚕食殆尽，也不会后悔。
可是她的丈夫生前是个厉害的角色，觊觎她丈夫坟墓的人有点多，蛇骨婆怕自己守不住，顾安宁便来了。
她的丈夫名叫江行，蛇骨婆已经将生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只是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她日日念上几遍，便永远不会忘记。
江行在江湖中名气很大，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或者样貌，而是他守护着一门功法，和一汪泉水。
功法能让人容颜不变，泉水可以让人长寿健康，二者加起来，便能长生不老。
江行生前将功法给了一个叫逍遥子的人，那时候的逍遥子只是一个天资甚好的年轻人，修习功法后并未引起江湖上的重视。后来逍遥子武学有成，名气大涨，他曾经来过这所村子的事便被人查了出来。
外地人来到村子里，被朴实的村民热情相待。他们询问了功法，村民一无所知。外地人停留了很久，查到泉水的功效。然而这群人贪心不足，竟然想把泉水带走。
江行是守护这汪泉水的人，争执之下丧了性命。
蛇骨婆谨记江行的话，潜入水中拿到了泉眼处的一颗珠子，将它与江行葬在了一起，从此再也没有让人健康长寿的泉水。她随后投身进入泉水中自尽身亡。
这个长寿的村落，从此成为传说中的故事，留下了层层疑团，一百多年过去，再也没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直到不久前，一群人闲的没事干，摸到了坟前，被蛇骨婆吓跑。
江行的坟墓重现在世人眼中，一部分人不相信鬼神，坚定地认为这里埋有宝物，传言没有得到遏制，而是流传的越来越广，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探查江行的坟墓。
顾安宁觉得，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迁坟。
可是迁坟是大忌，如果没有意外，谁都不想迁坟的。受到蛇骨婆的影响，这个念头刚冒出，他心里便生起一股愧疚不适，显然蛇骨婆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颗不知道是什么作用的珠子起的作用倒是不大，只要将它藏好，不再出现在世人眼中，就不会引起纷争。
思来想去，顾安宁还是决定要用最常见的手段。
——闹鬼，把人吓跑。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
顾安宁撩了下衣服，小手撑着下巴，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坟墓旁边，等待着第一个过来的倒霉人。
这次的任务奖励只有七个真元，按道理讲，不需要耗费太长时间。
蛇骨婆不愿意离开丈夫坟墓，所以解决此事的机缘，一定会在坟墓附近出现。
一个多时辰之后，太阳跑到了头顶，热切地照耀着下方的生灵。
子时，阳气到达极点，阴阳相生，阳极必生阴，正是鬼怪活跃的好时候。
一名白衣书生从远处过来，顾安宁变成十来岁的少年，活力充沛地抚平衣服，从坟前坐起来，像个普通小女孩那样，拦住了书生的路。
“不准再向前走了！”他用清脆的声音喊道。
下一刻顾安宁看清了书生的模样，俊朗的外表，大概十七八岁，眼中带着纯真，气质清贵。
所有的一切都熟悉极了。
书生看到顾安宁，眼前一亮，迈着步子向前来，“这位姑娘，我看你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顾安宁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心想可不就是见过吗？
上次是在人家坟里面见的，这次是在坟边上，多有缘啊。
不过这书生似乎有些憨，竟然没有觉得，两次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痴鬼不会记得除了棋艺之外的事情，所以在与段誉分别之后，并没有清楚他的记忆。顾安宁刚来没多久，虽然有了要改变装扮的想法，却从未正式实施过。受到鬼的影响后，他总会把任务放在第一位，原本以为这次的任务范围比较小，不会到处乱跑，没想到下一刻就遇到了熟人！
顾安宁内心想了许多话，表面上依然是笑嘻嘻的模样，他好像没听到段誉的话，只是重复道：“你不准往前走了，听到没有？”
“为什么？”段誉问，“前面有什么？”
顾安宁道：“我夫君在前面休息，谁也不准打扰！”
段誉探了探头，没有在前方看到一个人，只见到了那座看起来很旧很旧的坟墓。

第31章 蛇骨（2）
段誉这才发现,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头上梳着妇人发髻。
意识到自己可能坏了规矩，段誉连连道歉，等面前的女孩子缓下表情后,才满脸纠结道：“可是我要找人,她被西夏人抓走了，若是现在返回，恐怕就赶不上了，还请姑娘通融一下。”
“我管你赶不赶得上！不准就是不准！”顾安宁伸出右手手对着他,缠绕在手腕上的小青蛇与他心意相通,嘶嘶地吐着信子。
段誉一点都不觉得这条小蛇会有多厉害。
他出来云南不久,遇到了一个名叫鸠摩智的和尚，被抓着要学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段誉自悟六脉神剑才多久,哪里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鸠摩智学不到,只能带着段誉走。到达贵州之后,段誉使计逃脱,鸠摩智竟然没能追上来。接着便有了半夜里遇到鬼的事情。
痴鬼送他的棋摆放在坟前，段誉拿也不是,不拿也觉得不好。最后他还是带上了棋盘，想去珍珑棋局看一看。
紧接着便遇到了无崖子,无崖子看到他手上的棋,一下便想到了痴鬼燕凌。
测试了段誉的天赋后,无崖子发觉这孩子虽然棋力稍弱,其他方面皆有可取之处。而且段誉在琅琊洞府学了逍遥派轻功凌波微步,这等缘分，叫他怎么能拒绝？
可惜段誉跟无崖子的其他徒弟一样，比较喜欢读书，对武学的兴趣不大。可以说他能有现在的水平，全靠过人的天赋。
段誉虽然跟着无崖子学武的时间不长，打一条小蛇，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是不成问题的。他甚至觉得，眼前女孩子娇憨的模样可爱极了。细看之下，段誉觉得她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现在追查那群西夏人才是要紧事。
“我不会对你丈夫的墓做什么，在下只是想借个路而已。”段誉无奈道。
顾安宁狐疑地看着他，确定白衣少年眼中没有邪念，稍稍退后一步，神色稍缓，“我看着你过去，你若敢有一点逾越，青儿和红儿可不会嘴下留情！”
“这是自然。”段誉道：“姑娘一直都在这里守着？”他年纪不大，看到顾安宁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荒坟，升起了恻隐之心，“逝者已矣，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总不能一直守着……你的丈夫。孝期过了，便到外面去看看吧。”
顾安宁一点都不领他的情，瞪视道：“还不快走！”
目送段誉走过坟前，他才化为一缕青烟，飘进了坟里。
白衣青年走出一段路之后，转身回头去看，发现已经看不到少女的身影。
他喃喃道，“这么轻易被说动了吗，果真是小孩子啊……”
收敛了实体的蛇骨婆飘到棺材里面。
他先是松了口气，庆幸段誉离开，没有将他与上次遇到的痴鬼联系在一起。
性别不同，衣着发型不同，年纪和骨骼也不同，五官上虽有相似，却因为气质上的差别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痴鬼不会对外物分心，在现在的顾安宁看来，他更像是个丧失理智的鬼魂，或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类。蛇骨婆思维清晰，还能跟人交流，比一般鬼都强得多。
成为幽冥火时，两次任务的时间差了十年。也不知道距离痴鬼离开过去了多久。
段誉的模样变化不大，想来不会再来个十年。
棺材里有江行的尸骨，被那颗神秘的珠子保护着，一百多年下来都没有腐烂的迹象，甚至连块尸斑都没有，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顾安宁本该受到蛇骨婆的影响，对这个人产生“爱慕”、“眷恋”之类的情绪。然而时间过了太久，蛇骨婆只剩下了保护丈夫这个执念，剩下的感情已经随着记忆缺失永远封存。
对顾安宁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只是他不必担心离开任务之后，回忆起来产生太大不适。
他前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心智与正常的十八岁少年没有什么区别。要是在任务里喜欢一个男人，而且是去世一百多年的陌生男人的尸体，未来就得一直生活在阴影里了。
不过段誉走了，午时也已经过去。阳气减弱后，生出的阴气也开始退散，就算有人过来，他也没法发挥出最大实力。
蛇骨婆虽然是鬼，她却是依靠手里的两条蛇来攻击，自身并不会袭击人。
暂时还没有人过来，顾安宁搜了一下江行的陪葬品。
他下葬的匆忙，除了珠子之外，其他东西都是贴身物件，没有特别珍贵的宝物。与尸体共处一棺，这些陪葬品染上了阴气，倒是令鬼觉得舒服，可还是比不上那颗珠子气息浓厚。
顾安宁把珠子抠到自己身边，将它抱在怀里，下意识地放松意识，运行起周身阴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队人自小路上走来，慢慢靠近了坟墓。
顾安宁猛然睁开眼睛，离开棺材躲到了坟墓后面，没有即刻现身。
只见一队穿着不似中原人的男人，手中拿着兵器，小心谨慎地朝坟冢走来。
其中一人道：“确定是这里？真有这么玄乎？”
他说的不是中原语言，顾安宁却听懂了。
双手持刀表情警惕的汉子回答了他的话，“没错！上次乌木就是在这个坟边莫名其妙的多了伤口，没多久就死掉了。这里肯定有暗器或者毒气。”
那人冷笑，“一座普通的荒坟而已，连祭拜的人都没有，大费周章弄出暗器，肯定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
他摆了摆手，“弟兄们小心些，上！”
七八个异族士兵上前，刚要靠近坟墓，就见坟后面冒出一缕青烟。
他们下意识地把烟雾当做毒雾，捂住口鼻纷纷后退，警惕地盯着坟头。
“什么人装神弄鬼？还不出来！”领头那人冷喝道。
“嘻嘻嘻~”少女纤嫩的声音自周围响起，武功高强的汉子们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自哪个位置传来的。
一青一红两条蛇自坟墓后面爬出，它们交缠在一起，越是向前走，体型便越大。
身穿天青色衣裙的小姑娘神色天真，一双眼睛却深邃黝黑，与她的年纪和脸上的表情完全不般配。
顾安宁站的位置离这些人很远。
他感受到了来人的恶意，理智也被这群人的简短交流击垮。
谁都不能碰他丈夫的坟墓！
“你是何人？”领头人戒备起来，厉声喝问。
顾安宁瞥了一眼坟前的石碑。
这是蛇骨婆生前亲自立下的，外敌虎视眈眈，她的时间有限，只能匆忙找了一点差不多的材料。
石碑上是她亲手刻下的字，在江行的名字旁边，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一百多年，日月交替，星辰变换。
大雨冲刷，泥土移位，河流枯竭又重现。
若是没有蛇骨婆的保护，小小的坟冢，还有石碑上坟主人的名字，恐怕也会湮灭在时光里。
她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她不清楚自己如何变成了鬼，也忘记了什么时候有了两条蛇。她只知道这是她丈夫的阴宅，也是她要守候的地方。
“我是他的妻子。”顾安宁幽幽说道。
江行的魂魄没有停留在人间，应该早就转世投胎去了。这是一座徒留尸骨的空坟，江行听不到，顾安宁也没有什么好忸怩的。
“请你们离开，不要打扰我丈夫安睡！”
“就凭你，和这两条畜生？”领头人冷笑，“弟兄们上啊，剥了这两条蛇，今晚吃蛇羹！”
大蛇出现后，士兵们松了口气。
围绕在坟墓周围的不是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也没有毒雾和暗器。当威胁不再藏头露尾，完全出现在眼前时，人们对未知的恐惧也便散去了。
一伙儿人向着顾安宁冲了过来，两条蛇挡在他的面前。
它们体型再次变大，身体长达九尺，足有小臂一般粗。
顾安宁怕两条蛇再大会把坟墓毁坏，用意念给它们下达命令。
青蛇与赤蛇通身没有一点花纹，它们的牙齿却很锋利，涎水在口中滴落，接触到的草木瞬间化为飞灰。
信心十足的士兵们打起了退堂鼓，畏缩着不敢向前。
两条蛇却没有就此放过他们，青蛇尾巴一扫，将持刀士兵拍到地上，激起一层尘土。赤蛇俯首潜行，咬住了一人的肩膀。
那人又惊又痛，大声呼叫，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救他。
领头人看得出来，顾安宁没有喊停的意思，极力保持冷静，手握刀刃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扫过两条蛇，若有所思，最后放在了顾安宁身上。
“这位……夫人。”领头人斟酌着语言，显然想安抚住顾安宁的情绪。见顾安宁神色虽然冷漠，却没有露出厌恶和排斥，他稍稍上前了一步，离着顾安宁更近了些。
“此事是我们做的不对……”话还没有说完，他便朝着顾安宁冲了过来。
顾安宁正愁没有机会展露自己非人类的身份，首领突然袭击合了他的心意，两条蛇没有行动，顾安宁也像是不懂武功的普通人那样，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呆在原地任由他刺中。
首领本以为他会躲一躲，没想到会是这样。
两条蛇显然比顾安宁的威胁更大，他一点都不想杀死顾安宁，激怒两条驯养得当，还不知道用了办法能随意变换大小的蟒蛇。
可是他与顾安宁的距离太近了，根本来不及收势。
领头人动作一变，刺向顾安宁胸口的刀尖转而指向了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没入了他的身体。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淋漓，面前女子依旧表情淡淡，不见丝毫痛楚和惊讶。
握刀的手也没有感到任何阻力，就像是凭空刺了下空气一般。
“怎么、怎么会这样……”领头人睁大了眼睛，确定刀刃穿过他的手臂，头皮一阵发麻，看向两条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大蛇，阴冷之气从脚底升起，包裹住了他的心脏。
他咽了口口水，无法维持镇定，“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跟随他一同而来的士兵也愣住了。
他们是在战场上拼杀的勇士，杀死的宋人不计其数，身上沾染的煞气也不会太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大白天见鬼的场面。
士兵们回想自己为何而来，心情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竟然想挖人家的坟！
虽说面前女鬼只说了这是她丈夫的坟，宋人一直都有夫妻合葬的习惯。这肯定是他们夫妇两个的坟！要是真挖了，说不准还会出来一只男鬼！
挖人坟墓是大忌，女鬼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顾安宁瞧着神色各异的人，大概猜想到他们内心是如何惊惧，心情好了不少。
他依旧维持着冷冰冰的表情，只是脸色慢慢变得青白，身体也逐渐虚化，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飞走。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双脚并未着地，只是先前有土块遮挡，叫人看的不清晰。
顾安宁展露出鬼相，不再像寻常女孩那边幼小无害。他阴恻恻地看着面前的十来个男人，心中一动，在他们开口求饶之前，命令两条大蛇扑了上去。
这些外来者暂时还死不了，躺在坟前碍眼极了。
顾安宁先是让两条蛇入梦，给他们留下了绝对算不上愉快的记忆，再用术法将他们送地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不过也不能太远，至少要让这伙儿人传达出一个消息：这里没有什么宝物，只有守候着亡夫坟冢的痴情厉鬼。
只是不知道，此次经历会给他们留下怎样的阴影。有时候就算鬼怪不作祟，人们自己也会被心中的恐惧压垮。尤其是被蛇咬过的人，不知道他们舍不舍得手脚四肢，防止蛇毒侵入心肺，药石无医。
消息传播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完成，做好这一切后，顾安宁将周围恢复原样。
还没等他回到棺桲里，又有人过来了。
是段誉和另外一男一女。
男的形容猥琐，身材健壮；女的气质甚佳，样貌美丽。
段誉看到顾安宁后，开心地过来问好，“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顾安宁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表情依然阴沉得可怕。
段誉意识到身后男人的衣着打扮不同于中原人，还以为顾安宁跟西夏人有深仇大恨，所以才这个表情。他讪讪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男人的身份，也没有讲他与对方的关系。
因为李延宗是西夏一品堂的人。
一品堂招募的全都是汉人，这些人大都来自江湖各处，身上的本事也千奇百怪。他们却没有为大宋出力，转而投靠了西夏。
段誉不是宋人，对西夏人没有什么恶感，但是从道义上讲，他并不赞同背国投敌的行为。
尤其这人还抓了他的神仙姐姐。
李延宗看着顾安宁，挑眉，“荒郊野岭，小姑娘为何独自在此？”
他带着王语嫣直接从山坡上跑过，并未经过坟前这条路。就算经过了，蛇骨婆也看的出来，这人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不会造成威胁。
顾安宁没有答话。
段誉不想理会李延宗，但是王语嫣也露出来好奇的表情，他便温柔下嗓音，为她解释道，“她在这里是为了给丈夫守墓的。”
王语嫣望了一眼破旧的坟冢，知道她在此地呆的时间一定不短，心有戚戚。“夫人的忠贞，尊夫在天有灵，一定能看到的。”
顾安宁神色稍缓，“若无事，请快些离开吧。”
段誉觉得他跟之前见到的模样差别很大，那股熟悉感重新冒了出来，不需要太多思索，他便想到了，“两次相见，还不知姑娘贵姓。”
他觉得顾安宁看起来小很多，实在是喊不出来“夫人”两个字，即使他梳着妇人髻。
顾安宁嫌他话多，没有回答，只是表情变得不善。
李延宗看了看坟上刻着的字，轻声念道，“江行……呵，江夫人。”
顾安宁瞪了他一眼，变回原样的两条蛇爬到他的肩头，朝李延宗吐了吐信子。
明明是这么小的蛇，被针对的李延宗却感到后背发凉，忍不住戒备起来。
“啊！”王语嫣吓了一跳，小小呼叫后退一步。
段誉挡在她的面前，“王姑娘莫怕，这两条小蛇可爱的紧，不会伤人的。”
王语嫣拍拍胸口，“我没事……只是它们出现的太过突然。”
蛇类阴冷的竖瞳给人的感觉并不好，李延宗不怕蛇，但是两条蛇加上面前个子还未到他胸口的女孩，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仅仅是西夏一品堂的李延宗，他还有一个天下尽知、光明磊落的身份。
——江南姑苏，慕容复。
慕容家藏书甚多，慕容复最有名的一招便是“以彼还彼”。江湖成名者的武功绝学，他都有涉猎，足以用相同的招数与人对招，用对方最熟悉的武功把人打败，足以见得他的涉猎之广。
慕容复读的书多，一下便想到了蛇骨婆这个词。
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表妹王语嫣读的书也不少，只是她身陷感动之中，没有发觉顾安宁身上的异常。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顾安宁，发觉两只小蛇依然用目光锁定着他，不曾挪开。
慕容复垂下眼眸，不去与它们对视，示意自己的无害。他为了区别开两个身份，他特意弄了丑陋的易容，还压低了喉咙，让声音变得难听沙哑，“偶然经过此地，并无打扰之意，夫人勿怪。我们这便离去。”
说罢他动作粗鲁地扯住王语嫣的胳膊，王语嫣惊呼一声，毫无招架之力，被点了穴道强行带走。
段誉转头望了顾安宁一眼，抱歉地冲他挤出笑容，“李延宗品行不端，我放心不下，我先去救王姑娘，以后再来看你！”
顾安宁：“……”不需要，谢谢。
他看着段誉运起凌波微步，潇洒追了上前，心想要不要给他拖个梦，段誉别再来烦他了。
日头西落，看样子不会有人再来了。
顾安宁将两条蛇留在坟前，自己则隐去身形追上段誉，看看他是否会放弃这个打算。
他看的出来，李延宗的身形和脸都做了伪装，不过顾安宁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只在乎自己的任务能不能顺利完成。
李延宗看起来是个靠谱的，见到他的蛇后便自觉退让，离开的也非常果断，应该不会冒着危险回来。
但是这个人瞧起来有些冷漠自私，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他明显与旁边那位姑娘有些牵扯，却为了隐藏身份，对她行为粗鲁。这样的人，会把秘密共享，提醒他人吗？
王语嫣睁着一双美目，怒视道：“你放开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慕容复把王语嫣掳走是为了什么？
王语嫣从小就爱慕他，她无法习武，但是冰雪聪明，凡是被她看过的秘籍，便不会忘记。而且她的目力极强，段誉与人对招时，便是受了她的指导才会取胜。
她为什么会帮段誉一个外人？
她不是喜欢慕容复吗？难道这份喜欢只是口头上说说，转眼便会忘记，然后喜欢上别人？
慕容复以李延宗的身份将王语嫣掳走，刺激她引导她，逼她亲口说出，慕容复与段誉，究竟哪一个好。
可是结果却令他失望了……
他的满腔愤怒，在段誉到来之后达到了极致。
慕容复本想杀了段誉，没想到这小子武功竟然能精进到这种地步，又有王语嫣的帮忙，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将他置于死地。
现在，他带着王语嫣自蛇骨婆手中逃走，他的好表妹，不由分说便开口质问他。
慕容复知道，王语嫣绝对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可是怒气却忍不住冒出。
他冷笑一声，“不走，留在那等死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段誉质问道，“我倒觉得那姑娘年幼善良，比你这个大恶人好多了！”
“哼！”慕容复冷哼一声，不再解释。
王语嫣却反应过来了，她脸色一白，喃喃道：“右手青蛇左手赤蛇，守在亡夫墓前……”
若是放在往日，段誉肯定会回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经过了痴鬼之事，那副棋还被他好好收着，段誉怎么都不能不信，传闻怪谈中的鬼怪，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们鲜少出现在人前，大都不会主动伤人，正如同这次的年幼少女，如果不靠近她丈夫的坟墓，她就像个普通姑娘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她、她也是鬼？”反应过来之后，段誉艰难道。
听到“鬼”这个字，王语嫣有些害怕，段誉便住了口。
慕容复问道：“也？”
“实不相瞒，几个月之前，我遇到过怪事……”段誉没有详细说，他疑惑道，“今日忘记询问那位姑娘跟燕先生是何关系……他们莫非是兄妹？”

第32章 疟疾（1）
听到段誉这句话,顾安宁就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的身份就不会暴露了。
也因为段誉这句话，顾安宁可以确定,系统没有给他加上障眼法,他确确实实顶着同一张脸出现在不同的世界里。就是不知道任务目标是本来就跟他长得像，还是在他过来之后才同化的。
有青蛇赤蛇守着坟墓，顾安宁一整夜都没有回去，而是留在客栈这边暗中观察。
段誉和王语嫣伺机逃跑,李延宗点了两人穴道,不耐烦地将他们锁在屋里。
黑夜里,他放出火箭，不多时便有黑衣人来到他的面前。
“大人。”黑衣人半跪在地上，“属下无能,未能取出坟墓中的宝物,还请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亲自前去,定不负所托！”
“不用了。”李延宗摆手，“这件事情不要再提,我已经查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不用再派人去了。”
原来那群人是听命与李延宗才过去挖坟的。
看李延宗的样子,应该不会再提起这件事,顾安宁只能寄期望于那伙儿西夏士兵。
他使用术法把人送走,凭空出现在道路上,一定会引人注目。与蛇一战的士兵受伤惨重，形容狼狈，再加上他们恐惧的神情，足以震慑他人。
顾安宁感受过民众传播八卦的力量，对这个任务稍放下心，没有再偷听李延宗对宋的计划，回到了坟墓里。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程度基本可以算作任务完成，只能系统做出判定，带他离开任务返回顾家庄。
顾安宁做好了准备，却见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句话。
【检测到任务道具：妖丹是否收集？】
【是/否】
原来这颗灵珠是妖丹吗？
不知道带走之后，它会有什么作用。
顾安宁选择收集，带着妖丹结束任务，回到了自己身体中。
酸痛感猛然将他整个人包裹，胸口闷的可怕，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顾安宁尝试着睁开眼睛，但他的力气不足，只是眯了一条小缝，立马便合上了。他眼前朦朦胧胧，看的不真实，身体也像是飘在云端。
“唔……”顾安宁发出一点申吟，喉咙又干又痛。下一刻感觉到额头上冰冰凉凉，驱散了些许不适。
意识更清醒了些，顾安宁才发觉四肢酸痛之余，还有说不上来的胀热，心肺间又觉得寒冷极了。
“二公子可是醒了？”秋棠的声音好似隔了很远才传到耳边，顾安宁呜咽了一声，给了她回应。
她道：“您昨晚上发热了，已经烧了一整天，可算是恢复了意识。奴婢喂您喝药，喝下这副药睡一觉，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劳烦花平小哥帮个忙，扶二公子坐起来。”
顾安宁迷迷糊糊地，完全记不起来花平是谁。
被动坐起来，顾安宁只觉得脑袋痛极了，而且晃得他想吐。
此时他完全没有呕吐的力气，只是脸色更加苍白，发际处冒了虚汗。
秋棠涮了下帕子，给他擦掉汗水，拿来枕头挡在一边，好让顾安宁坐稳。
顾安宁感觉下颚好像被一只冰凉的铁钳咬住，强迫他张开嘴巴，紧接着苦涩的药汁灌入喉咙，他下意识地咽下，还有一小部分顺着嘴角留下，很快又被冰凉柔软的手帕擦干净。
“安宁还好吧？”熟悉的声音温和忧虑，顾安宁一时记不起来对方是谁，却能感觉得到，他在关心自己。
“每年公子都会病上几场，病情来势汹汹，公子这般虚弱，奴婢真怕他哪一次熬不过来……”
她压低了声音，哽咽道。
顾安宁没有听清秋棠的话。
兴许是被药苦的，也可能是这药的作用十分有效，他混沌的头脑终于可以思考。
顾安宁知道自己感冒了，还烧的很严重。他已经对这样的状态非常熟悉，不过古代的医疗确实落后，没有办法很快好起来，每次都得拖上小半个月。
顾安宁并不担心自己因为感冒发烧死去，他对系统抱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系统给出的时限是一年，也就是说，如果不做任务，没有系统的出现，他会在十九岁的末尾死去，甚至熬不到二十岁生日。
去年系统开始发放任务，顾安宁攒了三百多个真元，加上这次任务的七个真元，总计三百四十个，可以换成三百四十天，差十几天就是一年的寿命。
现在又得到了一枚妖丹。
顾安宁在头脑中召唤出系统面板，发现妖丹变成了一个暗黄色的实心圆圈，镶嵌在了系统的左下角。
他试着戳了一下圆圈，面板上面出现一排字：【权限不足，请解锁后使用。】
没有对妖丹的说明，也没有其他解释。
顾安宁本来以为，将妖丹丢在泉水中，就能变得像江行守护的那片泉水一样，能让他恢复健康。现在看来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使在没有精力关注其他，病中的顾安宁很快睡去，也不知一连睡了多久，昏沉的意识突然清醒，一股清冽舒适的凉意遍布全身，紧接着他在黑暗中看到了系统面板上的文字。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疟疾鬼】
【任务奖励：真元*15】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原来是又要做任务了吗？
顾安宁身上一轻，离开病痛缠身的**，消失在原地。
于此同时，郊外树林中凭空出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身上穿着漂亮的蓝衣服，样貌十分乖巧可爱。
男孩一个人站在树下，嘴上却一直带着软和天真的笑容，令人心生心爱。
跑商的队伍从路上经过，离开时的货物变成音量，车子空空荡荡，车队里的人心情也格外舒畅。
有人看到了树林中的小孩，对带头的中年人道：“大少爷，这里有个小孩，怕是在林子里迷了路！”
他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常年在外面行走，肤色不算白皙。五官端正眼神清明，性格似乎也不错，穿着与其他人相仿，也没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大少爷温和应声道，“上前面去看看吧。用不了多久便天黑了，一个孩子在这儿不安全。”
他们驾驶着马车，在小孩面前停下，大少爷问道：“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蓝衣小孩木着脸看他，就是不说话。
大少爷觉得眼前忽然晃了一下，他凝神细看，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身体略微感到不适，想来是一路舟车劳顿累着的。一会儿进了城回到家里，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你爹娘人呢？”商队的其他人问道。
蓝衣小孩闻言朝他们看去，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有人开口，“莫非这小孩是个傻子？”
“这附近没有其他人在，再过不久就天黑了，总不能留他在林中过夜。”大少爷叹了口气，柔和了表情，弯腰对小孩道：“跟我一起回花家，再找官府张贴告知，帮你寻找家人，好吗？”
小孩呆呆地望着他。
大少爷把孩子的反应当做默认，小心上前，做足了无害的样子，拉住男孩的小手。
他的手很小，摸起来又软又嫩，只是冰冰凉凉，完全不像健康小孩该有的温度。
大少爷抱起他，看到他皮肤白皙，又似乎透着淡淡的青色。他的身体也很轻，瘦弱极了。
这孩子的病一定很严重。
也不知他是自己跑来的，还是被家人遗弃的。
“我叫花泽耑，是江南花家人。身下还有一个比你年纪稍长的儿子，名叫花玺。”花泽耑越看他越觉得可爱，虽是酷夏，将小孩搂在怀中却感觉不到闷热，他浑身冰冰凉凉，让人惹人怜爱，“你现在花家住上几日，陪花玺玩玩，找到你的父母之后便把你送回，如何？”
小孩听到他的话后，眼神有了波澜，他低下头，像是在害羞。
不如何。小孩在心里回答了他的话。
他刚从花家出来没多久，又要被人以另一种身份带回去了吗？
这被花泽耑捡到的蓝衣小孩，正是刚刚接到任务的顾安宁。
顾安宁进入任务后，直接出现在无人的树林中。
他一时间不太适应突然变小的身体，也不太适应小孩子的思维。
还没等他想起要做伪装，便遇到了商队一行人。
疟疾鬼怕人气，刚刚成为疟疾鬼的顾安宁更是连逃跑都忘记了，转眼就被花泽耑抱到了马车上，带着他往花家走。
儿童思维的顾安宁不知该怎样自救，他心里很着急，不过好歹还清楚不能慌，免得露出马脚，坚强地没有哭出来。
直到到达花家大门口，顾安宁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商队的人驾车去往城中各处店铺，门前之后花泽耑和顾安宁两个人。
他被花泽耑牵着手，身体却止步不前，眼中更是盛满了排斥与恐慌。
“怎么了？”花泽耑转身蹲在他跟前，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道，“路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先在花家住几日，我会想办法送你回家的。别怕，花家人很好，不会伤害你。”
大门打开，花府小厮见到花泽耑后惊喜道，“三少爷估摸着您该到了，果然您便回来了！”
花泽耑笑笑，把顾安宁抱起来，“爹和其他弟弟都在吗？”
小厮道：“四少爷五少爷不在，府上来了客人，其他几个少爷都在呢。”
花泽耑早就收到了书信，知道顾家二公子来家里做客了，并没有感到惊讶。
他点头，“辛苦你了，我先去看看父亲。”
说完他抱着顾安宁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顾安宁微微蜷缩起身子，搜刮了整个记忆，也不见疟疾鬼有被人类抓住的时候。
它怕人，最怕人的叫喊声和鞭炮声，从来都是偷偷躲起来。不过疟疾鬼也并非毫无用处，它的能力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只要它对谁偷笑，谁就会感染瘟疫。
可是他现在哪里笑得出来呢？
与疟疾鬼相仿的还有虐鬼和疫鬼，不过后面两种鬼可比它厉害多了。
花泽耑看了满目惊恐的小孩，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带他来到大堂里。
“爹，我回来了。”
花如令等了他有一会儿，见儿子不是一个人回来，身边还带了个小孩，不由好奇道：“你把谁家的孩子拐来了？这孩子眉清目秀，长得倒是好看。”
“归家途中，在郊外树林里遇到的。”花泽耑道，“这孩子……脑子不太清楚，问他什么都不说，身体看起来也不太好，可能是被家里遗弃了。”
花如令只觉得小孩长了个聪明相，半点都没想到，竟然是个傻子。花泽耑说话时，这孩子表情木然，好似听不懂一般。
“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花如令道，“既然如此，若是寻不到他的家人，便把他留在花家吧。咱们家还不差这一双筷子。”
“是，爹。”
花如令慈祥地看着顾安宁，道：“来，孩子，到爷爷这里来，让爷爷看看你。”
儿童时期的顾安宁跟青年时候有差别，但依然有相似的地方。
怕被看出来，他向后缩了缩，躲到了花泽耑身后。
花泽耑笑道，“还以为小家伙不认人呢，原来是知道跟我亲近的。”
见顾安宁害怕，花如令也没强求，跟大儿子又聊了两句孩子的问题，便把话题转向了府中客人上。
花如令先是叹了口气，才道：“七童的朋友，身子不太康健。来咱们府上住了不到五日，病了好几次，实在是让人担心。”
“一直没有好吗？”花泽耑问。
花如令道，“打娘胎里带的毛病，哪里能治得好呢？顾家家主放心不下，听说安宁病重后，已经亲自赶回来了，现在就在府上，你那里有什么好点的药材，一起带过去吧。”
顾安宁猛然瞪大眼睛，拽着花泽耑衣袖的双手更紧了些。
他不能呆在这里了，他得快些逃出去！
“怎么了？”花泽耑察觉到顾安宁的力道，朝他笑了一下，“忽视了你许久，不开心了吗？”
他抱起顾安宁，对花如令道：“七童也在那边吧？”
花如令点头，“去吧。”
顾安宁第一次当鬼当得这么憋屈。
他窝在花泽耑的怀里瑟瑟发抖，一遍遍在心中抱怨这人多管闲事。
可是熟悉的小院子跟他的距离还是一点点缩小，最后来到了屋门前。
花满楼一身白衣，因为朋友病重，眉间染上了些许愁绪，正对着房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七童。”花泽耑唤道。
“大哥？”
“是我。”花泽耑抱着顾安宁向他走去，“听说你的朋友病了，可是病得很严重？”
花满楼愧疚道：“自第一日来到府上，他的身体就不太好。”
花满楼和陆小凤都不是那种将歉意与愧疚挂在嘴边的人。比起语言，他们更希望能想办法补救。
一句道歉一句原谅便够了，若是一直提起，反而会显得虚伪。
可是花满楼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只能静静等待着。
花泽耑道：“他愿意来花家，顾大公子也同意送他过来，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花家没有拒绝的道理，你不必自责。”
“安宁是为了我才来的。”花满楼道。
花泽耑倒是不清楚这一层关系，听到花满楼这样讲，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为了什么，他也对屋里的人多了几分上心。
“他的身体一直都这样吗？”花泽耑问道，“是什么毛病？需要什么药材？”
“气血亏空，身体虚弱，找不到病因。只能希望顾家的药有用，让安宁早些康复。”花满楼问，“大哥的脚步声不同以往，带了什么过来？”
“一只野参，还有一个孩子。”花泽耑把顾安宁放下，顾安宁立马躲到他身后，抱住了他的大腿。
“孩子？”花满楼完全没想到，他大哥带了一个孩子来。
因为这个孩子的呼吸声太浅了，浅到花满楼以为自己太过忧心听错了。
“是个四尺高的男孩，此事稍后再聊。七童，你先跟他呆一会儿，我进去看看。”花泽耑说着，把顾安宁推到了花满楼旁边。
花满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臂，确定他的位置后展颜一笑，蹲下身子，与小孩齐平，“你好。”
顾安宁以为要被识破了，跟花满楼相处的时间越久，越不会觉得他是个瞎子，因为他的行为动作比许多正常人做的都好。
没想到以疟疾鬼的身份出现，花满楼却突然像普通盲人那样，伸手摸了摸他。
顾安宁忍不住去看花满楼的眼睛，很清澈，可是毫无焦距，一点都不精神。
恐慌褪去，他控制不住好奇心，伸出小小的手，摸了摸花满楼的眼角。
两边眼角都有浅灰色的花纹，若是不仔细看，很难看得出来。
顾安宁从这里感受到了熟悉的阴气。
他不认得这些花纹是做什么用的，一开始以为有人帮他开了天眼，让花满楼跟他一样，能见到鬼怪。如今看来，完全不是那样的。
花满楼任由小孩抚摸自己的眼角，他微微一笑，“我看不到你，所以需要用手来摸。”
如果疟疾鬼的呼吸声再重一些，就不需要了。
顾安宁凑近他的眼睛，轻轻踮起了脚，靠近后吸了口阴气。
花满楼只觉得有阵轻柔的风自眼前吹过。
他眨了眨眼睛，对顾安宁微笑道：“谢谢你。”
顾安宁没有理他，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
阴气被吸走后，不知又从哪里得到了补充，重新填补上来。
花纹可能是个阵法。
顾安宁只希望，花满楼遭遇这些横祸，千万不要与自己做的任务有关。
花泽耑进去呆了没多久，回来时手中已经没有了野山参。
他身后跟着面色如常的顾大公子，两人说着话，从屋里走出。
顾大公子无奈道：“舍弟身体虚弱，实在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犯病，给府上添麻烦了。”
花泽耑连声道：“顾兄说的哪里话？令弟与七童是朋友，七童要好的朋友不多，安宁愿意来府上看望七童，已经很是难得。只要令弟身体无碍便好。若是有需要，还请千万别见外，尽管开口便是。”
“多谢。”顾大公子听到花泽耑的话，心中也有触动，“安宁自幼体弱，时常在家静养，也没有什么朋友。是我把他管的太严了。”
顾安宁躲在花满楼身后，他本来想跑，可是顾大公子没有发现自己，又谈论着与他有关的话题，真的很想留下来听一听。
在听到顾大公子近乎忏悔的话后，顾安宁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等着他说下一句。
可是顾大公子就此打住了。
花泽耑道：“拳拳爱护之意，令弟会懂的。”
顾大公子笑了一下，“不错，安宁自小便懂事。”
花泽耑朝顾安宁摆了摆手，“过来，到我这里来。”
顾大公子看到附近有个小孩子，却没怎么在意。直到花泽耑招呼他，才把注意力转了过去。
小孩瑟缩一下，像是吓了一跳，低头站在地上一动不动。
虽然没有看到他的样貌，顾大公子心中却莫名生气了一股熟悉感。
他问花泽耑，“莫非这便是令郎？”
花泽耑道：“这个时辰，玺儿应该在他娘那里。这是我自城郊外树林里遇到的孩子，见他孤单一人，便把人带了回来。这孩子怕生，顾兄可别吓到他，”“我倒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顾大公子道。
顾安宁明明没有心跳，却觉得心脏都到了嘴边。
他悄悄后退一步，正要隐身逃跑，却听顾大公子道：“别走！”
阴间身份不该与他有牵扯，可是听到哥哥严厉的语气，属于顾安宁的那份记忆占了上风。他竟真的听话停了下来，下一刻便被顾大公子抱进了怀里。
完了，今天全完了。
顾安宁不知所措。
顾大公子挑着他的下巴，被迫他抬起头来，颤抖着声音：“安宁……与小时候的安宁，一模一样……”
顾安宁心里害怕，顾不得维持理智，“哇”地一声哭了。
顾大公子茫然地抱了他一会儿，才想起拍打他的后背，像对待小时候的弟弟那样，柔声询问道：“安宁，是你吗？”
来到花家亲眼看到顾安宁之后，顾大公子便放了心。秋棠说顾安宁恢复了一会儿意识，又喂他喝下药，想来到了晚上便能醒来。
大夫把脉诊断，顾安宁只是得了风热。往年在顾家庄，比这严重的多得多。
顾安宁十五岁那年才是真的凶险。
他的生机完全断了，顾大公子与秋棠交替往他体内输送内力，为顾安宁蓄着一口气，他才挺了过来。
可是离开屋子，见到外面体型幼小，气息虚无的小孩之后，顾大公子心中泛起一阵阵恐慌，恨不得现在就去确认一下顾安宁是否还有气。
眼前的小孩哭得更凶，他没有流下一滴泪水，眼中却满是惶恐与不安。
顾大公子不忍心再问下去，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不是人，对吗？”
如果是人，那就不会是顾安宁的魂魄，只是恰巧样貌相似而已。
顾安宁哭着点了点头，终于开口，稚嫩的声音仓惶无措，“放开我，我不要呆在这里！呜呜呜……”
“别哭，别哭。”顾大公子手忙脚乱地哄着他，“你不能走。我们去屋子里面好不好？花兄方才说你怕生，里面人少。”
他确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顾安宁迟钝，一时间没觉得哪里不对，呆呆问道，“真的吗？”
“不骗你。”
顾大公子朝着花家兄弟两个歉意笑笑，抱着顾安宁进了房里。
花泽耑完全懵了，“怎么回事？顾安宁不是在房里吗？怎么会是这个孩子？”
花满楼也觉得很惊讶，但是他已经见识过顾安宁的能力，便不怎么惊讶了，甚至还有了些猜测。
他道：“或许，等安宁醒来便会明了。”

第33章 疟疾（2）
顾安宁生病时,秋棠总会守在他身边，这次同样也是。
喂顾安宁喝完药，屋里的不相干的人都离开了。江南气候比燕北潮湿许多,夏日更觉得闷热。顾安宁患上风热,与这边的气候不无关系。
秋棠打开窗，散了散屋里的药气。
听到院子里小孩的哭声之后，她不悦地皱眉。
明知她家二公子病情严重需要休息，怎么还让小孩子过来吵闹？
秋棠觉得顾安宁会生病,完全是因为花家。如果花满楼一开始死在梁府,哪来后面这么多糟心事？
紧接着,哭声停了，顾大公子从外面进来，怀里还抱了个穿着蓝衣的小孩。
小孩低低抽泣,整张脸都埋在了顾大公子怀里。
秋棠愣了一下,“大公子,您这是……？”
“呜呜呜……”小孩又哭了起来。
顾大公子感觉到了他压抑的颤抖,轻轻拍打一下后背，“别怕,这里只有秋棠，你还认得秋棠吗？”
就是因为秋棠在才害怕呀！
“我、我想回去……”顾安宁哽咽道。
“回哪里去？”顾大公子抱着他上前,停在肉身面前。
“大公子？”秋棠疑惑问道。
顾大公子没有理她,他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子,一只手抱着疟疾鬼,另一只手探了探床上人的鼻息。
“二公子无事，用不了多久就会醒了，您不必忧心。”秋棠道。
顾大公子坐在床边，疟疾鬼依然软趴趴地缩在他怀里，不肯露出脸来。
“秋棠，你看看他。”顾大公子扒着顾安宁的肩膀，让他翻了个身，而后手臂用力，抱他坐在了腿上。
疟疾鬼有着跟顾安宁相似的面容，他的五官精致，离开病体之后，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痛苦虚弱之色，漂亮的就像个假娃娃。
“这……”秋棠看到了他眼睛里饱含的泪水，还有下撇的小嘴，以及紧紧握着顾大公子衣袖的双手，推断出他应该害怕极了。
“他跟二公子……”秋棠看向顾大公子，欲言又止。
顾大公子点了点头。
秋棠艰难开口，“难不成，他是您在外遗落的孩子？”
若是顾大公子嘴里含着茶，一定会喷她一脸！
他抽了抽嘴角，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并非活人。”
秋棠猛然看向床上昏睡的青年，又看了眼顾大公子怀里的孩子。
她见过顾安宁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她还没有调到顾安宁身边来，只是经常出入顾家庄，难免会遇到另一个小主人。
顾安宁长得很好看，身上的病气让他看起来瘦弱又乖巧，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秋棠第一次见到顾安宁时便想，要是她有这么一个弟弟就好了。
再后来受顾大公子之令，来到顾安宁身边，日夜贴身尽心尽力地照料他，对于这张脸熟悉至极。
只是她没有顾大公子血脉至亲心意相通的直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顾大公子说出这句话后，秋棠才想到了床上的病人。
她总算明白，为何顾大公子进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探二公子的鼻息了。
秋棠心里堵得慌，喉咙也酸酸的，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是从这里出去的吗？”顾大公子没有理会秋棠的情绪变化，他低下头柔声询问怀里的小孩。
虽然小孩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顾安宁，顾大公子心底强烈的感觉却告诉他，绝对错不了！
他拿出了万分的耐心，希望弟弟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变小之后，顾安宁的视野也跟原来不一样了。
发现秋棠和顾大公子都没有问有关“顾安宁”的问题，他稍稍放心，打量起住了好几天的房间，最后将视线放在了床上。
那里躺着的是自己的身体。
上次成为厉鬼，中间回家时，他也曾经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过自己的身体，可是这次却要比上次更有趣一些。
顾安宁没有回答顾大公子的话，他挺直了胸膛坐起，趴在顾大公子的一条手臂上，探着脑袋看去看床上的青年。
他的身体一点都不重，不用担心压坏了床上的顾安宁。
顾大公子将他放到床上，摸了摸顾安宁的头。
顾安宁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动了动两条小腿，爬到肉身身侧。
好奇地去触碰用了十几年的身体，恨不得将他眼睑上的睫毛都数清楚。
“他……真的是二公子？”秋棠问道。
“应该不会有错。”顾大公子道，“若是安宁明日还不醒来，就带他回家吧。你去收拾一下行囊。”
“可是二公子的身体……”
顾大公子道：“已经约了三清山的道长去顾家庄，总不能留在花家做法事。”
秋棠道：“奴婢知道了。”
没有发生一触碰便回到身体中的情况，顾大公子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看得出来，只要不询问与“顾安宁”有关的问题，眼前的小鬼就不会表现出畏惧。
“你刚才说要回去，是想回哪里去？”顾大公子和颜悦色地问道，生怕再把小鬼吓哭。
顾安宁正在玩“自己”的头发，他的虽然营养跟不大上，头发却难得又黑又滑。
小顾安宁摸到之后就爱上了这个手感，拆开已经松垮的发带，捧了两缕在手中，还心情颇好地打了几个结。
听到顾大公子询问后，他呆呆地转过头，眨眨眼睛，茫然无辜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大公子皱眉，“你还记得，三天前你在哪里吗？”
“三天……”小顾安宁放下头发，掰着自己手指数了数，“一、二、三……。”意识到三天前就是他来到花家的那天，小顾安宁闭紧了嘴巴，努力掩藏自己跟顾安宁的关联。
大哥看起来怪怪的，可能是六七岁的小鬼没有办法理解大人的事。而且他都没有跟秋棠讲过，自己就是顾安宁。
小顾安宁坚决不会中他的圈套，牢牢守护好身份。他没有依据，上哪里去猜，六七岁的小孩跟十八岁的弟弟是同一个人？
只要做完任务，就能回去了。
离开疟疾鬼的身体，他肯定能想到办法应对的！
不过任务是什么来着……小顾安宁低下头，苦恼地思考。
“记不起来就算了。”顾大公子包容温和的声音，给了他一种父亲的错觉。平时里那双总是写满不赞同的眼睛，此刻也盛满了宠溺。他看着床上的“两个”弟弟，“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是他！”小顾安宁指指床上的人，嫩生生道，“我没有病，不用喝苦药的。”
“嗯，不给你喝。”
听到承诺后，小顾安宁眼睛一亮，支起身子跪在顾安宁身上，朝着顾大公子伸出来手臂，“抱抱，抱抱！”
他的动作太快了，就算小顾安宁的身体不重，视觉上看到这么大一个孩子压在病弱弟弟的胸口，觉得心惊胆战。
顾大公子连忙接过小顾安宁，“不能这么莽撞，把身体压坏了怎么办？”
小顾安宁冲他嘻嘻笑了一下，顾大公子只觉得头脑一晕，等他回过神，看到年幼顾安宁开心的笑容，又结合刚才自己讲的话，便不忍心责备他了。
“我想吃肉。”顾安宁双手勾住大公子的脖子，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还想吃糖。你让秋棠去买桂花糕好不好~”“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安宁了？顾大公子一点脾气都没有，痛快答应下来。
顾大公子牵着顾安宁从屋里出来，吩咐秋棠去买熟肉和糕点糖果。
顾安宁完全忘记了恐惧，满意地眯了眯眼睛。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吃，却像个吃饱喝足的小猫一般。
或许……他其实并不是喜欢吃这些东西，只是想拥有肆意吃喝的权利。
顾大公子心底发涩，看向顾安宁的眼神更加怜爱。
庭院里花满楼和花泽耑两人还未离开，花满楼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花泽耑知晓顾安宁不是人类后，心底生出一分后怕。不过看顾大公子的模样，似乎这孩子确定是顾小公子无疑。
他看起来柔弱又无害，而且人躺在花家，并非死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魂魄离体后会变成小孩，不过应该跟传闻中害人的鬼魅不同，不会带来灾难。
“花兄。”顾大公子抱着顾安宁过去，“这孩子便放在我这里吧。”
“既然他与顾兄关系匪浅，留在顾兄身边理所应当。”花泽耑道。
顾大公子点头，“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好继续在府上叨扰。不久前我约了三清山闵道长，十日后在顾家庄见面。日期将近，该同府上道别了。”
“这么急？令弟身体虚弱，何不直接请道长来花家？”花泽耑问道。
顾大公子摸了摸怀里安静乖巧的小孩，“安宁想回家了。”
花泽耑闻言，不好再说什么。
花家兄弟俩离去，给这对命途多舛的兄弟留下了相处的时间。
顾大公子坐在石凳上，顾安宁坐在他的对面，两条腿垂下，脚尖指着地面，好像有些坐不稳。
他鼓着肉嘟嘟的脸蛋，对大公子道：“安宁什么时候说要回家了？”
顾大公子笑了一下，“没说过吗？可能是我记错了。”
顾安宁觉得没劲儿。
一阵风吹过，四周的花草晃了晃，里面飞出来一只色彩艳丽的蝴蝶。
顾安宁惊喜地看着它，感叹道：“好漂亮！”
他跳下凳子，向着蝴蝶扑过去。鬼怪的身体异常灵敏轻盈，蝴蝶躲闪不急，一下子被顾安宁扑了个正着。
顾大公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活泼的弟弟。
顾安宁小时候身体也不好，十天有七天都在生病。就算到院子里外，家里人也会好好看护，怕他摔倒，也怕他伤了自己。
顾安宁低头看着手上的蝴蝶，发现蝴蝶跟他的手掌一般大小，上面的花纹繁复美丽，十分漂亮。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
下一刻，蝴蝶失去力气，倒在了他的手心上，完全不动了。
顾安宁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
顾大公子听到他委屈哽咽的声音，向他走过来，“怎么了？”
“它死了，我都没有碰它，它就死了。”顾安宁耷拉下眼睛，他流不出泪水，只有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和蝴蝶一起玩……”
顾大公子看了看庭院，倒是有不少蜜蜂和昆虫，可就是找不到第二只蝴蝶，顿时头大如斗。
恰巧这时秋棠带着自外面买的点心糖果回来。
她眼眶红红，不过一来到顾家兄弟面前，便勾起了笑容，“两位公子看看，这些吃的够不够？不够的话奴婢再去买。”
顾安宁一下子忘记了蝴蝶的事，将蝴蝶尸体一扔，跑到秋棠身边，垫着脚跳了几下，“给我给我！是我一个人的，你们都不准抢！”
秋棠任由他拿过油纸包，跟他一起把烤好的羊肉、烧鸡、卤煮摆在桌上，然后又打开了糕点的袋子。
顾安宁拿了一颗糖，问顾大公子，“这是什么？”
顾大公子看了一眼，道：“莲子糖。”
“噢。”顾安宁把莲子糖送进嘴里，接着又吐了出来，“不好吃。”
他兴致高昂地试了其他几种食物，全都味道怪怪的。
顾大公子与秋棠对视一眼。
顾安宁现在是鬼，鬼自然不会喜欢人间食物的。
顾大公子与秋棠更加怜惜他。
秋棠蹲下.身体与委委屈屈的顾安宁视线齐平，“二公子先等一等，让奴婢来想想办法好吗？”
顾安宁满心都是失落，没注意到她的称呼，他瘪嘴，将脑袋扭到一边，“你能有什么办法？我才不信呢。”
“有没有办法，试一试才能知道。”
秋棠看向顾大公子，顾大公子猜到她要做什么，颔首允许。
她找花家的人借来香炉与香烛，还有一些纸钱。将香火点燃，纸钱也被她点着，接着她拿起桌上的食物，悉数倒入火盆里。
隔着火光，顾安宁觉得她的表情悲伤极了，眼睛也越来越红。
“秋棠为什么哭啊？”顾安宁问旁边的顾大公子。
顾大公子把顾安宁抱起放在腿上，看着一样样食物重新出现在桌上，给他拿了一块糕点，“吃吧，这回不难吃了。”
他的声音同样怪怪的。顾安宁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于是接过来糕点，对他道，“我吃了哦。秋棠不要哭，你也不要哭。”
顾大公子一怔，心中的惶恐重新升了起来，“安宁……”
顾安宁忙着吃东西，听到他喊了自己的名字，把手上的点心举到他跟前，“你吃。”
顾大公子涩然道：“我吃不了。”
秋棠烧完后，对顾大公子道，“大公子，我进屋去看看二公子。一会儿该吃药了。”
“去吧。”
顾大公子默默看着顾安宁，内心惶恐不安，生怕下一刻，秋棠便从屋里出来，流着泪水告诉他……
不，不会的。
可是顾安宁吃得开心，他的身形却在慢慢变浅。
顾大公子舍不得眨眼，他紧紧把顾安宁搂在怀里，近乎哀求道，“留下来好吗？不要走。”
“我没有走呀。”顾安宁用手直接撕了一块肉，“我还没有吃完呢。”
说完，他又将两块点心拿在了手中。
他的身形越来越浅。
鲜亮的蓝色变为浅蓝色，最后如水波一般，消失在了怀里。
顾大公子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像是依然怀抱着顾安宁那般。
桌上的食物也跟着他消失不见，只有火盆里烤焦的香味。
“安宁，你还在对不对？”顾大公子低下头，克制着悲痛，温柔问道。
房门打开，秋棠急匆匆跑出来，她张了张口，说，“大公子。”
这一幕与顾大公子方才的幻想重合。
他很像拂袖离去，不要再听秋棠的下一句话。可是怀中依旧像是有重量一般，压得他动弹不得。
秋棠嘴唇动了动，她说——“二公子他醒了！”
人没了……
不对，醒了？！
顾大公子连忙起身，跟随秋棠来到顾安宁床前。
顾安宁睁着眼睛，看起来像是意识未曾清醒。
“安宁？”顾大公子喊道。
“哥……？”顾安宁眼睛依然没有聚焦，却动了动嘴给了他回应。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像是干燥的砂砾摩擦一般，光是听着就能感受到顾安宁此刻并不好受。
“总算是醒过来了。”顾大公子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安宁眨了眨眼睛，终于看向了他。
虚弱的青年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敷衍，“没事……别担心。”
顾大公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还累吗？要不要再睡会儿？”他问。
顾安宁摇头，“我想坐起来。”
秋棠扶着顾安宁缓缓坐起，如同他昏迷时那样，塞了枕头在旁边，支撑他虚弱无力的身体。
顾大公子问，“你睡着时，可有做梦？”
顾安宁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考验自己演技的时候到了。
他扮演疟疾鬼的时候觉得没有留下一点纰漏，只要好好想想，就能让哥哥相信，这只是个巧合。可是真的回到身体里面，顾安宁才意识到根本无法挽救……
不想喝药、吃肉吃糖，还不够明显吗？
而且他在吃的开心时，根本没有留意到，顾大公子已经喊过他“安宁”。
“没有做梦。”顾安宁做茫然状，“我清醒过许多次，只是身上没有力气，睁不开眼睛。”
秋棠帮他倒了一杯水，顾安宁就着她的手喝下。
他笑道，“秋棠帮我喂药时，我也是醒着的。你力气可真大。”
如果不是孩童模样的小顾安宁消失的时间，便是他醒来的时间，顾大公子几乎以为二者之间毫无联系。
见顾安宁确实像是什么都不记得，顾大公子便没有提起今日的异样，只是接着问道：“你之前昏睡时，也是如这次一般吗？”
“昏睡还能有不一样的地方吗？”顾安宁故作疑惑，“大哥，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你的病迟迟不见好，心里有些怕了。”顾大公子朝他笑了笑，“三清山道长的法事结束，随时都可以去顾家庄，我们也该回去了。”
顾安宁做疟疾鬼的时候，听顾大公子说过这件事，现在再听到并不觉得惊讶。
他觉得有点可惜，这次好像白跑了一趟，没有查明花满楼的眼角处的异样不说，还险些把自己的身份泄了底。
顾安宁很少动用真元，因为系统卖的东西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扮演幽冥时，真元奖励有七十点，顾安宁意识到自己接到这种任务的次数不会少，便翻找出了穿越在任务与现实两个时空的权限，用一百个真元购买，才得以免费穿越。
这是他二次在系统商场里面找东西。
他的系统一点都不智能，不会将所有的物品罗列出来，而是得输入关键词尽行筛选。
一般情况下，顾安宁一次任务才拿十个左右的真元，而系统这里的东西动辄成百上千，换做寿命能让他活好久，顾安宁只有一年时间，什么都舍不得买。
可是现在，他却再次进入了这个页面。
顾安宁对着系统发了会儿呆，再次思考了一遍，要不要对顾大公子坦白。
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头脑里浑浑噩噩，只能循着本能做出反应。
等顾安宁彻底清醒，这具身体已经两岁。
他忘了之前经历了什么，极其自然地接纳了父母和兄长，还有这具并不健康的身体。
十二岁那年，父母去世了。
那时候的顾大公子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顾安宁的记忆里，他大哥应该还有个未婚妻，可是在父母离世后他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顾大公子也把全部精力放在顾安宁身上，再也没有见过未婚妻，也没有提及过曾经的婚约。
顾大公子今年已经二十九岁，早到了成亲的年纪。
父母死后，弟弟就是他的唯一。
顾安宁清楚顾大公子为自己付出了多少，却不清楚，顾大公子在意的，究竟是弟弟的身体，还是灵魂。
如果没有他，真正的顾安宁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顾安宁扮演了许多鬼魂，也很清楚，即便使用同一个肉身，他也只是个外来者。
还是不敢啊……
顾安宁在系统面板输入了关键词：“易容”，搜索出来三个物品。
易容丹(在一个任务中，随机改变样貌一次。)：三十真元。
易容丸（在一个任务中，自行改变样貌三次）：七十真元。
易容术（随意改变样貌，不限任务世界）：二百真元。
顾安宁数着手里寥寥三百四十个真元，再加上疟疾鬼任务给的十五个真元。
想到疟疾鬼，顾安宁心里一惊。
他扮演疟疾鬼的时候，似乎笑过几次。
被他对着笑过的蝴蝶当场去世。
除了蝴蝶之外，还有一个人被他笑了……
是顾大公子。

第34章 恭茶（1）
顾安宁虽然清醒,身体依然虚弱，分不出太多精力应对人际。花家十分体贴地没有将送行宴做的太隆重，简简单单坐在一起吃了顿便饭,礼貌性的对顾安宁做出邀请,这顿饭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们没有提起莫名出现又无故消失的小孩，仿佛顾安宁昏迷期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花泽耑神情厌厌，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舒服。与他对面相坐的顾大公子也有点异常,不过没有那么明显。
顾安宁握住顾大公子的手,在上面摸到了一层冰凉的虚汗。
“怎么了？”顾大公子问。
“大哥,你可是身体不适？”
“我习武多年，哪像你一样动不动就生病。就算略感不适，喝杯热水,睡一觉就好了。”顾大公子摆摆手,没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离我远些,别再过了病气。”
疟疾是由疟疾虫传染的，就像瘟疫一样,感染率很高。顾大公子要是生病，第一个被传染的就该是顾安宁。
病症尚未爆发,顾安宁也没有感到不适。
“哥！”顾安宁喊道,“让大夫来诊治一番吧,还有花家大公子,他似乎也病了。”
“嗯？安宁在说我什么？”
顾安宁声音不高,没人刻意去听兄弟两个压低声音的私语，直到被点了名，花泽耑才出声问了一句。
顾大公子放下筷子，道，“安宁说花兄今日精神不太足，莫非是病了？”
“安宁有心了。”花泽耑道，“昨天夜里似乎着了凉，今日身上总是发冷。不妨事，吃两副药就好。”
花泽耑这么说了，顾安宁心里才好一点。
如果真的吃药，他肯定会先做诊断。如果真的得了疟疾，肯定不会当成普通的风寒风热。
吃完饭后，顾安宁与顾大公子一起去小院里，查看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顾安宁趁此机会，找到了草丛中尚未清理的蝴蝶尸体。
美丽的颜色变得暗沉，没有鲜活生命该有的动人。它翅膀上有几个烧伤一般的小洞，仔细看又像是被虫子蛀出的。
“二公子在看什么？”秋棠拿着包裹出来，笑吟吟地看着顾安宁。
“有只蝴蝶，不过是死的。”顾安宁不敢动地上的尸体，也不知它是否会继续传染，“秋棠你过来看看，它怎么死的？”
秋棠走过来，看到上面的小洞之后也很惊讶，“莫非是被用火烧的？可是蝴蝶会飞，谁能烧到它呢？”
顾安宁捉蝴蝶的时候，秋棠正在回来的路上，不知道眼前的昆虫就是被疟疾鬼弄死的。
“它好像是得了什么病。”顾安宁引导道，“带火折子了吗？不如将它烧掉，埋进土里。”
秋棠笑道，“二公子怎么忽然这么有童心了？咱们这就要走了，马车正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秋棠……”顾安宁无奈道。
“二公子这般恳求，倒是让奴婢不好意思了。”她从身后的包里翻了翻，拿出火折子，“奴婢先去把东西放下，一会儿再来帮二公子挖洞。”
顾安宁还不知道她？
秋棠每次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下一秒就去找顾大公子打小报告，然后将顾大公子本人领过来，让他大哥亲自管教。
顾安宁知道，秋棠的身份不一般。不过秋棠以婢女自居，不能干涉主人的决定，还要照顾好他，本身就不容易。秋棠这么做，倒是让顾安宁不会觉得心虚，只是心疼顾大公子跑来跑去。
“咳咳……”
顾安宁抬头，果然看到秋棠跟在顾大公子身后，不急不缓地朝这边走来。
平日里严肃理智的大公子捂着嘴巴咳了两声，对顾安宁问道：“秋棠说，你想挖洞把蝴蝶埋掉？”
顾安宁有些心虚，不过在看到顾大公子略显苍白的脸色后，重新变得坚定，“对。大哥，这几日我、你，还有花家大哥都生病了。你和花家哥哥身体康健，总不会无缘无故一起生病。”
顾大公子细细打量着他，顾安宁毛骨悚然。
“怎么了？”他问。
顾大公子微不可查地皱眉，然后放松下来，“照顾好自己就行，不必操心这么多。”
“可是……”疟疾两个字就在嘴巴，怎么都说不出口。
顾安宁感觉脑中一片混乱，失去了思考判断的能力。
他对疟疾半点都不了解，疟疾在这个时代真的能治得好吗？
疟疾鬼心愿完成后，它散播的疾病是否会减弱？
如果顾大公子知道他有作为疟疾鬼时的记忆，再询问之前昏睡之后他去了哪里，又该怎么回答呢？
顾安宁不知所措。
他的顾虑很多，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你必须要看大夫。”
“给我一个理由，”顾大公子眼睛一眯，目光锐利地像是能穿透顾安宁的内心，“安宁，你今日很不对劲。”
听到秋棠提起蝴蝶时，顾大公子就知道，顾安宁心里想的事情与小顾安宁有关。
看到弟弟满脸纠结难言，顾大公子以为他的记忆模糊，所以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道：“你是不是记起来了什么？”
顾安宁道：“虽然没亲眼见到它，不过这里确实有疫鬼出没过。”
“疟疾鬼？”
听顾安宁提到疫鬼两个字，顾大公子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只与弟弟样貌一样的小鬼。
七八岁孩子的模样，看起来与常人没有两样，身上穿着漂亮的蓝衣，胆子很小，总是被吓哭。
状如儿童，身穿蓝衣或绿衣，胆小畏惧人群，最怕吵声与鞭炮声，所以通常躲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它喜欢在背后对人偷笑，被它笑过的人，就会感染上疟疾。
可是他弟弟怎么会是疟疾鬼？
顾大公子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每一次昏迷，他都被抽出身体，化作孩童模样，成为疟疾鬼流浪各地。顾大公子回想起小顾安宁惊惧惶恐的眼神，还有他虽然无法流出泪水，却依然揪心的痛哭。
没有哪个地方欢迎疟疾鬼的。
如果顾安宁真的是疟疾鬼，年幼天真的他，会被怎么对待？
“大哥，疟疾该如何救治？”总算是进入了正题，顾安宁终于可以将最担心的问题述之于口，但是一转眼，他就对上了顾大公子饱含同喜与怜爱的表情。
顾安宁头一次清醒地看到情绪外露的顾大公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难道疟疾没得治吗？
否则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呢？
“大哥……”顾安宁站起身，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手脚也在这一刹那失去了力气。
在地上蹲的时间太久，起猛了。
顾大公子连忙扶住他，关切道：“安宁，你还好吧？”
顾安宁口中生出冰凉的津液，觉得有点恶心。
他闭眼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就着顾大公子的手臂站好，“我没事。”
还没等他睁开眼睛，系统的提示便出现了。
顾安宁心想，这可来的真是时候。
他没有细看任务内容，抓紧时间叮嘱道：“注意身体，别不放在心上。还有花家大哥也是。如果寻常大夫治不了，就去找道长试一下吧。”
“好。”顾大公子见他站稳了，松开手，“这就去找大夫。秋棠都听到了吗？按二公子说的做。”
“大哥，扶我一下……”顾安宁说完，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顾大公子反应及时，没让顾安宁摔着。
他轻轻摇晃弟弟的身体，试了试鼻息，似乎与前一次一样，有片刻的暂停。
“安宁？”顾大公子喊了一声，顾安宁身体软哒哒的，使不上一点力气，确实是晕过去了。
他望了眼院子周围，“安宁，你在吗？我是大哥啊，你不要怕，出来让大哥看看好不好？”
秋棠用挖了一个坑，烧掉蝴蝶的尸体。听到顾大公子的话后骤然红了眼睛，背对着顾大公子，泪水不断地落了下来。
&#183;依然是破败的宅院，荒凉萧条，在夏日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没有人气的院子总是适合鬼物居住。
这座宅院里只有一只鬼，其他的鬼怪全都被它赶走，不能靠近半步。
这座院子先前是阳宅，住着活人。没落之后，也不是没人想将它据为己有，同样都被守在宅院里的鬼吓跑了。
现在顾安宁就是这只鬼。
他的任务不是守着府邸，而是守着府中密室里的财富。
大势鬼：又名药叉、逻刹娑或恭茶等。喜欢住在树林、寺庙、山谷和无人的宫廷。数量很多，喜欢享乐，没有钱财的地方绝对不去。【注①】
顾安宁所在的府邸，便是宋朝“六贼”之一，朱勔的宅邸。
朱勔是个权臣，手中贪下的宝物无数，这里只是他众多宅院中的一个，不过确实宝物最多的地方。
顾安宁成为恭茶，在荒郊野外孤身一鬼守着众多财宝，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快乐。
这只大势鬼跟其他的鬼不太一样。
他的执念，竟然与先前那只山鬼说不出的相似。
——将财物送出，支援明军，抗击蒙古！
蒙古人干了些什么事儿啊？为什么好多鬼都想着抗击蒙古？
顾安宁心想，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一只蒙古鬼反过来攻打什么“明军”。
先前被山鬼帮助的一方，似乎叫做明教来着，不知与明军有何关系，也不知跟顾安宁所在的大明有何关系。
不过大明之前的元朝，确实是蒙古统治。
宝库中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比烛火昏暗的光线照的更加清晰。
纵然顾安宁是只鬼，可以在黑暗中视物，也因密室中精致璀璨的珠宝变得心情愉悦。
清点完过一遍，将所有宝物都过目后，顾安宁心情更好，也就更加想不通，这样一只鬼，竟然舍得把东西送给别人，真是不可思议。
数完之后，他自密室中飘出，围绕着庭院转了一圈。
名贵的红杉树长久无人修剪，疯长出奇特的造型，夜晚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夏日里草木生长的旺盛，可是开裂的青石板路上依然有飘落的枯叶。
后院里有一口水井，井水腐烂发臭，水面上时常有黑色的头发浮起，这是水井的记忆。
挨个看了每一所房间，墙壁上悬挂的字画早就掉落，底下的柜子也是大敞开，里面空无一物。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搜查走了，除了院子本身之外，就只剩密室里的宝物还有价值。
逛完后，顾安宁重新回到密室，将宝物数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太阳升起又西落，他动作一停，终于有了些许理智，从这诡异的状态中分离出来。
大势鬼留在这里，每日就做这些事吗？
顾安宁似乎有些懂了，它为什么要将东西全部送出。
财富是束缚，也是折磨它的根源。
它曾有片刻清明，也十分清楚自己无法做到，所以顾安宁来了。
顾安宁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他将府苑周围的杂草清楚，开了一条通向外面的小路，时刻注意着来往的路人们，如果不是明军，便设下几个障眼法，让他们经历原地转圈，不会闯进宅院里。
又是一天过去，一伙儿手中拿着兵器的江湖人向这边走来。
这群人身上没有穿作战的盔甲，不过后面的人倒是穿着同样的黑衣，袖上一抹红色的火纹，看起来是个有纪律的组织。
这伙儿人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汉子，顾安宁最不喜欢这样的人，正想设个法术把他们请走，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张无忌。
鬼使神差地，顾安宁动作顿了一下，堵住了他们来时的路，将一群人逼进了府里。
“朱府？”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抬头，念出牌匾上的两个字，“老朱，还跟你一个姓呢，果真有缘分。”
张无忌不是很想进来，他提醒道，“荒郊野外骤然出现这么大一个宅院，可能不是好事。而且这院子虽然干净，却一点人气都没有，安静过头了。”
自从在昆仑遇到山鬼后，张无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改变了。若是他不曾见过山鬼，看到这样一座华丽的宅院，肯定跟诸位兄弟一样，欢欢喜喜地进去，找主人家讨杯水喝。现在张无忌只觉得怎么想怎么诡异，一点都不想踏入。
被喊做老朱的人道：“那边听教主的，咱们继续赶路，又不是没在山头睡过。”
那中年男人转过头去，瞬间瞪大了眼睛，“教主，咱们来时不是这条路吧！”
张无忌也转身，果然看到来时走的那条石板小路，已经变成了林间土路，这条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谁也不知道踏上这条路后会遇得到什么。
三十来个汉子齐齐出了一身冷汗，他们知道，张无忌说对了，可惜已经晚了。
“教主，我们该怎么办？”他们的年纪比张无忌都要大，张无忌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担上教主之位后，就成了明教的主心骨。他确实优柔寡断，但也在尽力把教派管理好。
如果杨左使或者韦蝠王在就好了。他们见多识广，一定能拿出办法来。
张无忌叹了口气，面对眼前这群满脸期待的兄弟们，不好说丧气话，他道：“咱们明教早已不是以前的明教！明教教义正直公道，兄弟们又是为了推翻蒙古人的残暴统治，还天下一个太平才来到这里，皆是身具浩然正气的君子，又有何可惧？既然这座朱府自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那边进去闯一闯，看它能搞出什么花样！”
“好！”众人齐声道。
张无忌激起了明教众人的士气，自己心里却还在打鼓。
此时他已经记不起来杨左使和韦蝠王，也记不起来他武功超群的太师父，更记不起来那几个缠缠绵绵纠葛不清的姑娘。
张无忌只是一遍遍想着雪地里那只漂亮的赤豹，那只乖巧的狸猫，还有那个……
赤着脚……
红衣窈窕……
容貌动人……
然后张无忌看到一身黑衣站在树下的人。
那人跟在雪地里遇到的山鬼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恐惧顿时变得旖旎，张无忌正要上前行礼，却见身后的下属先一步走了过去。
常遇春对张无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教主的安危由我来守护”。
“在下与诸位兄弟迷路至此，冒昧打扰还请公子见谅。不知公子可否告知，若是想要下山，该走哪一条路？”
顾安宁神色恍惚，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才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一点都不真切，常遇春甚至都怀疑，他真的看到自己了吗？
顾安宁站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今夜山上会下雨。”
顾安宁的反应更加让常遇春确定他不是个正常人类。
生活在这种诡异的院子里，如果不是鬼，那就应该是个疯子。
“多谢公子提醒，”怕激怒顾安宁，他做足了礼数，“我们这些兄弟是粗人，正赶着往南边去支援。南面战事吃紧，经不得耽搁，去晚一刻，便会有无数兄弟丧生于战场。下雨不要紧，只要时间赶得及就好。还请公子告知。”
“战事？”顾安宁愣了一下，“大宋不是亡了吗？”
常遇春回头，与其他人对视一眼。
朱元璋上前，同样恭敬行礼，道：“公子有所不知，如今是汉人与蒙古人之间的战争。”
顾安宁身上的衣服很保守，看起来像是宋朝的形制。不过他们也不能保证，顾安宁是不是异族人。毕竟好些异族人的外貌看起来与汉人没有差别，更何况就算是汉人，也随时可能会投敌。
顾安宁看起来就像个不好惹的疯子，他们唯恐哪里说得不对，刺激到他。
“这样啊……”听到朱元璋的话后，顾安宁点了点头，“今日有雨，走不得。”
明教众人从顾安宁平静缓慢的话里听出了点其他意思，顿时有毛骨悚然之感。
话本里讲的故事，鬼怪并非全都是害人的，还有不少善良的鬼怪会特意救人。
如果顾安宁出现在这，阻挠他们前行，避免这三十几人在山林中遭遇大雨，救下他们的性命。那也说明，他们与死亡仅有一线之隔。
命运这个词，总是让人无力又畏惧的。
“这位公子。”张无忌终于平静下来，他面色如常地来到顾安宁跟前，殷切地看着他，“你……可曾去过昆仑，朱武连环庄？”
顾安宁心里一惊。
他又忘记做易容了！
顶着张无忌期待的眼神，顾安宁放松理智，光明正大地走神，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他晃晃悠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张无忌跟在他身后，后面的明教教众跟在张无忌身后，一群人尾随着顾安宁去了前堂，然后又去了后院，亲眼看着他穿墙而过消失不见。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这一切在眼前发生时，明教众人依然觉得惊惧。
人们对鬼的畏惧，不仅仅是怕受到伤害，还有一种对既定命运，也就是死亡的恐惧。
“教主……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问道。
所有人都看向张无忌，期待着他下达命令。
张无忌说，“那位公子看起来没有恶意，暂且留下来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走。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没有。”
张无忌：“那便先挑选房间，常大哥朱大哥，劳烦你们二人安排一下。”
常遇春和朱元璋应下。
这两个人行动果决，很快安排好了住宿，张无忌与朱、常一间，其他人四人一间，府上房间不少，从其他屋里搬张床过来并在一起，住在相邻的房间里，万一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张无忌对此没有异议。
夜里，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雨水砸在屋顶的声音清晰可闻，外面电闪雷鸣，风吹得树木不停晃动，偶尔有亮光闪烁，将树枝的影子透过窗户送进屋里。
这些心思从来都说不上细腻的汉子，被电闪雷鸣震慑住，一时间谁也没法安心入眠，生怕在梦中与鬼怪相遇。
张无忌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睁眼看向窗外。
他依然忍不住回想那日与山鬼的相遇。
在被朱长龄困在山谷里的日子很难熬，但是都比不过摔断腿，只能吃秃鹰肉喝雪水时狼狈。
二十岁的张无忌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了宛若仙人一般耀眼的女子。
尽管他们相处了不到一日。
山鬼对于张无忌来说，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可是今日见到顾安宁之后，他却忍不住去回想，那天见到的山鬼，她赤果的双脚，她修长窈窕的身材，她纤细的脖颈。
她的双脚比女孩子的脚大许多，她的个子估计也与自己一般高，她的脖颈上……有一点点凸起。
山鬼，会是男人吗？

第35章 恭茶（2）
鬼畏惧闪电与雷鸣。
雷公电母是正义的化身,专门克制阴森鬼气。
顾安宁躲在密室中，怔怔的看着外面，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走了出去。
恭茶只是寄居在宅院里,对朱府的掌控没有痴鬼那般自如。他转了一圈才找到张无忌。
常遇春和朱元璋睡在旁边,顾安宁朝屋里做了个手势，雾气蒸腾而起，布满了整个居室。黑衣男鬼沉着脸站在屋前，一声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张无忌睁开了眼睛,迷茫的像个孩童一般。
他看向了顾安宁,惊喜地起身,对着他笑了一下，“山鬼姑娘！你回来看我了？”
顾安宁：“……”
迷雾中，张无忌意识不清,茫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哼！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我哪里是什么姑娘？”顾安宁冷厉道。
他的声音与山鬼的柔软没有半点相似,只要耳朵没出毛病，就能听得出来,这是男人的声音，与“姑娘”绝对搭不上边。
“啊……”张无忌憨憨道,“怎会如此？”
顾安宁不想搭理他,但还是得忍耐着嫌弃,将埋怨的财宝给他。
“你随我来。”他语气不善地对张无忌道。
张无忌本来是个经历凄惨的毛头小子,在当上教主之后,被众星捧月着，多少有点飘了。若是寻常人对他这么不客气地讲话，张无忌一定会感到不悦，觉得对方没有礼数。
可是做出这种态度的是顾安宁。
顾安宁不是人，大势鬼也没有厉鬼那么强大疯狂，可是他身上却带着一股子清高傲气，仿佛天生就该高高在上一般，容不得旁人质疑。
张无忌连忙起身，跟在他后头，“山鬼姑娘，我们去哪儿？”
“不要喊我姑娘！”顾安宁皱眉，一甩袖子用气劲扇了他一下。
张无忌只觉得有一股力道推着他向后，下意识地运转九阳神功抵抗，可还是没能挡住，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他的意识有些许清醒，他记得夜里下了大雨，自己跟常遇春和朱元璋睡在一起。若是半夜从床上下来，肯定会惊扰到两位大哥。可是眼前萦绕着雾气，光线亮的很，既没有其他人在，也听不到一丝雨声。
大约，是在做梦。
想到这里，张无忌胆子大了些，他向顾安宁问出心底的疑惑，“我以为你又女扮男装出现在了这里。”
世上的鬼怪有多少呢？人间总有关于鬼怪的传闻，却从来没有哪个人能将它们看的真切。像张无忌这样，与鬼怪共处了整整一日的，更是少之又少。
时隔一年，再次遇到了与山鬼模样相似的鬼，他还以为善良的女鬼回来验查交待他的事情。
张无忌的话让顾安宁眉头直跳，他做了个手势，回头拉住张无忌的隔壁，将他带入墙壁里，“我一直都不是女人。”
顾安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且，你真的以为所有的山鬼都是女子？”
虽然有过猜测，听到顾安宁亲口承认之后，张无忌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连刚才以人类之躯穿过墙壁，都不足以吸引他的注意了。
张无忌的表情极大取悦了顾安宁，被孤独了几百年的大势鬼影响，顾安宁也不再在意区区身份。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呢？顾安宁在意的，只有顾大公子一人，难道张无忌还能到顾大公子面前去告状吗？
顾安宁轻笑一声，身上衣服颜色变换，定格为红色，样式倒是没有变，依然能看得出来是男人装扮。顾安宁瞧着张无忌的表情，又在眼角和唇瓣处增添了朱砂和胭脂，他故作柔弱，软下声来对张无忌道：“如何？”
张无忌哭笑不得，“先生别再打趣我了，是我眼拙，将先生认错性别。”
见他一点都不配合，顾安宁冷哼一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转了三个弯之后，昏暗的密室里，顾安宁停了下来：“到了。”
“这是……？”
顾安宁转身，冲他行了一礼，“阁下身具正气，是上天眷顾之人。在下虽已忘却生前之事，却还记得自己是个汉人。”他看了一眼密室里堆积的财宝，夜明珠依然散发着美丽柔和的光，其他宝物也在这浅浅光亮的照耀下，露出不凡的材质与花纹。
舍不得……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张无忌依然觉得受宠若惊，回了一礼，“先生不忘根本，生前定是风骨绰约，值得钦佩之人。”
“风骨？”顾安宁皱眉呢喃一声，半晌后嗤笑道，“我哪来什么风骨？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经张无忌这么一打岔，顾安宁终于从宝物的吸引中缓过神，想起来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控制着目光，不去看桌上地上摆放的财物，“我本是个大势鬼，记不得先前身份，不过想来应该的贪恋权势耽于享乐之人。死后也在时时寻找舒适之所，后来便到了这里。”
“朱府？这朱府可有什么讲究？”
“此处是威远节度使朱勔之宅。朱勔生前搜罗了无数财宝，后来方腊起义，朱勔被人杀害，他的一部分财富被义军拿走，另一部分则一直隐藏在山林宅邸之中。”
张无忌道：“我听明教兄弟说起过，明教最初传入中原，叫做摩尼教。后来宋朝局势混乱，民不聊生，方腊等人加入明教，遵循教义发动起义。可惜后来明教管理不当，教众恣意妄为……”
“竟有如此缘分。”顾安宁道，“看来，将此处宝物赠与你，最合适不过。”
“赠与我？”张无忌惊讶极了，“万万不可。我与诸位兄弟不过是偶然经过，不应得到先生如此贵重的馈赠。况且战事紧急，原就应当轻装上阵，哪里能带上这些宝物？”
顾安宁却没听他的话，他沉下声来，挥了挥袖子，“我心意已定，不必多言。”
张无忌只看到浓雾又起，隔绝了他与黑衣大势，而后脚下一空，从梦中惊醒。
外面的雷声与闪电停了下来，雨声变小，淅淅沥沥地从屋檐下低落，砸在青石板上。
张无忌十几岁那年，曾经在树林中遇到了一群人，险些被他们杀死做成了羹汤。他不在乎什么汉人蒙古人，但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忍。如今他手掌大权，带着诸位兄弟与蒙古人拼杀，就算形式良好，心情依然紧绷。
可是今日误入这座宅院，又做了个诡异的梦，醒来听到清新的雨声，莫名放松了下来。
旁边的朱元璋很警觉，在张无忌醒后没多久，也睁开了眼睛。
“教主。”他唤道。
“嗯。”张无忌低低地应了一声，“雨快停了。”
朱元璋也看了眼窗外，“是啊。是否该感谢一下那位黑衣公子？若不是他，我们当真要在山里淋雨了。”
说到感谢，张无忌想起了梦中大势鬼说的话。
“朱大哥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想来应该知道不少事情。依朱大哥看，这守候在宅院里的鬼，该是什么鬼？”张无忌问道。
“这个……听老人家说起过，宅中之鬼应当是宅鬼，若是谁搬了进来，必定被扰的不得安宁，唯一的办法便是搬走。”朱元璋道，“昨日黑衣公子邀请咱们入住，应当不是传闻里的宅鬼。”
张无忌点了点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位黑衣公子说，他其实是只大势鬼……”
常遇春也被二人低语声吵醒，跟着朱元璋一起，听张无忌将梦里的经历悉数讲了出来。
说完后，朱元璋道，“大势鬼可不会这般好心。”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张无忌与二人对视一眼，套上衣服向外面走去。
雨水比刚才又小了些，只是天上依然不见太阳，略显阴沉。
一位明教弟兄满目惊恐地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指指向院子里那口井，眼睛瞪得很大，任谁都能看到他的恐惧。
“怎么了？”张无忌问道。
“有、有鬼！”熟悉的声音安抚住他的情绪，那教众手忙脚乱在地上爬起，慌慌张张地向着张无忌跑去。他的腿似乎被吓软了，一下子摔在了张无忌跟前，“教主，井里有鬼！”
“我去看看。”张无忌道。
常遇春拦住了他，“教主身份尊贵，万万出不得差池。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离奇的事，还是我去看看吧。”
“常大哥！”张无忌喊住他，“不妨一同查看。”
两人慢慢走到井边，探出头去看向井底。
一夜暴雨过后，水位上涨，几乎要溢出井口。
里面的水很清澈，清澈到可以看到井底的任何东西。
水面上飘着黑色的头发，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下面森森白骨。
“不是鬼，是一具尸体。”张无忌道，“咱们既然受了恩惠，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好放任不管。不如找绳子把尸体打捞上来好好安葬，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常遇春道：“教主说的有道理。你们几个，四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器具可以用。”
围在一边的几个教众应声去散去。
顾安宁站在树荫底下，静静看着这伙儿人忙碌。
有位黑衣教众在他面前路过，看到顾安宁后吓了一跳。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汉子，况且昨日他们都已经见过顾安宁，又安然无恙地睡了一夜，知道这位黑衣公子没有恶意，也便不再那么害怕。
但是一想到对方是鬼，教众依然觉得紧张。他无措道：“公子……多谢公子收留。”
顾安宁没有看他，他依然盯着张无忌的方向，淡淡开口，“他们在做什么？”
那教众心里一惊，生怕犯了眼前这只鬼的禁忌，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在……”
顾安宁不能理解他的犹豫，“你不说，我便亲自去看看。”
说完他朝井边走去。
顾安宁来到时，他们已经找好了绳子和水桶。
张无忌先是把轱辘上的粗绳接好，又在另一头绑上水桶，将水桶丢到了井里。
那位教众跟着顾安宁一起过来，看到张无忌对顾安宁的到来毫无反应，忍不住出声提醒，“教主。”
“嗯，你找到了什么？”张无忌转身，看到了脸色苍白的黑衣鬼站在他身边。
顾安宁向前伸了伸头，“你在打捞尸体。”
张无忌也觉得尴尬，他们都以为府中的鬼不会再出现了，没想到打捞尸体时，又遇到了他。
万一井里的尸骨，正是面前这位鬼兄的，不论是好意还是恶意，私自去动都不太好。
他停下了手，“对不起，没有提前告知，便在府上做了这种事情。”
顾安宁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与我何干？”
张无忌想起来，梦中顾安宁讲过的，这本就不是他的宅院，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顾安宁又道，“若是想把她弄出来，不如你亲自下去捞来的更快些。”
张无忌变了变脸色。
死人多有禁忌，谁也不想在这座闹鬼的院子里接触死了不知多久的尸骨。
可是既然都这么做了，既然顾安宁已经开了口，总不能当面拒绝，显得自己没有胆识。
“这种粗活还是让属下做吧。”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出来，主动将绳子栓在腰上。
跳入井里后他才发现，这口井一点都不深，甚至只比他高一点点，应当是被填了一半，不知为何没有填完。
在井下完全看不到水面上漂浮的头发，只有几块白骨沉在水底。
他拿了白骨拉扯着绳子上去，将骨头悉数放在了地上。
“这院子里，死过很多人？”张无忌问顾安宁。
顾安宁点头，“我说过了，这是朱勔的宅院。”
听到“朱勔”两个字，张无忌还以为自己没有睡醒。他恍恍惚惚地回想着梦中顾安宁讲的话，一时间捉摸不透，这只鬼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安宁接着道，“她是朱勔的小妾，死时已经有六个月身孕。受到义军惊吓，胎儿不稳，当场孩子就没了。她痛不欲生，投井自尽。”
“先生那时，就已经在这里了吗？”张无忌问。
“不。”顾安宁微笑，“我将她赶走时，她亲自告诉我的。”
张无忌：“……”
他是否该庆幸，顾安宁把井里的女鬼赶走了？
昨天夜里张无忌还觉得方腊与明教缘分颇深，没想到差一点就成了孽缘。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将尸骨捞出来？
顾安宁神出鬼没，很快又消失了踪迹。
张无忌他们挖坑将尸骨埋好，而后讲起了昨日梦中，顾安宁讲到的话。
朱元璋沉吟道：“与元军对战，人力物力财力缺一不可。若这位公子当真愿意赠与宝物，教主便收下吧。不论这位公子生前如何，此刻确实是个有节气的汉人。”
张无忌点头，“可他不曾告知我，宝物究竟放在哪里。”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既然可以白日见面，又为何要托梦去讲呢？既然说要赠与财物，又为何不直接言明？莫非他是想测试自己的品性？
如果要通过测试，是要表现的以国家大义为重，主动讨要，还是风轻云淡不慕财富，就这么离开？
没有人说的出来，可是他们找不到顾安宁了。
&#183;偏僻的密室中，顾安宁来到宝物跟前，贪婪又不舍的将它们抱在怀里，忍不住挨个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点都不在意张无忌何时离开，若是张无忌忘记了昨天的梦，直接走了更好。
密室中的宝贝，不止有朱勔府上的，还有一部分是大势鬼从其他地方搜罗的。好不容易才攒了这么多，如果因为简单一句话就拿来送人，真的太心疼了。
顾安宁搞不懂，为什么大势鬼的执念是将宝物送走。
他觉得自己清醒极了。
可是在张无忌将要踏出宅邸的一刹那，顾安宁设下的禁制被触动，才真正清醒。
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回头，径直离开密室，飘行追上了将要远去的明教众人。
朱元璋和常遇春都是难缠的角色，顾安宁不想面对他们，便再次使了个障眼法，让张无忌与其他人走散，主动来到路前等待他。
“你为何直接走了？我还不曾告知你宝库的位置。”顾安宁将错处推到张无忌身上，他摊开手，凭空变换出一把钥匙，“朱府内院，那口井正对的位置，有一间厢房，房里摆放着书架，后面便是密室的位置，这是钥匙。”
“先生……”不知为何，张无忌忽然觉得有些感动。他问道，“您还会留在这里吗？”
顾安宁摇头，“执念散了，我自然该离开了。刀剑无眼，你多加小心。”
说完他的身形变得浅淡。
张无忌道，“还不知先生姓名，家住何方。若我当真能够推翻元朝，一定会亲自拜访，告慰先生英灵！”
“不必，无家一孤魂罢了。”
顾安宁说完，身形完全消失，钥匙掉落在地上。
张无忌将钥匙捡起，用袖子擦擦上面沾上的泥土，小心地收了起来。
“教主！”
“教主！”
“教主你在哪儿？”
明教其他人寻常喊叫的声音这才传入张无忌耳中，他大声回道，“我在这里！”
张无忌带着明教弟兄与韦蝠王杨左使他们会合，半年后又回到山野中的府邸，取出价值连城的宝物，将金银融化重铸，白玉与其他宝贝典当，用来买做兵器粮饷。
朱元璋也渐渐显露他的才能，部队途经山东时，还曾遇到一支娶亲队伍，新娘被黄鼠狼精假扮。他用砖头砸伤黄鼠狼，使之露出真面目，救下了新娘。
元军节节败退，元朝汝南王郡主赵敏对张无忌有情有义，战争濒临结束，张无忌禅位朱元璋，与赵敏隐居山林。
从此朱元璋励精图治，战火连天重新变为海晏河清，一片升平。
这是顾安宁做的最惊险的一次任务。
不知不觉中被大势鬼的执念侵蚀，若不是他曾在府外设下禁制，恐怕还要再呆好久才能将宝物送出，说不准就一直留在那里回不来了。
任务结束后，顾安宁从昏睡中醒来，总算是没有了先前四肢乏力呼吸困难的感觉。
他像往日起床一般，自床上下来，先是喝了杯水，在脑海中回忆离开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以疟疾鬼的身份，将瘟疫散播给了顾大公子与花家大哥，瘟疫传染性很强，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顾安宁推开门，看到了门栓上插着的艾草，知道顾大公子将此事放在了心上，但依然没有感到轻松。
他站在房前，随便问了一个扫撒的侍从，“大哥在哪里？秋棠呢？”
“大公子与秋棠姐姐都在前院，府上来了客人，是位道长。二公子莫急，他们一会儿就过来了。”
“嗯。”顾安宁应了一声，“我过去看看，总不会与道长错过的。”
躺了太久，他一点都不想再闷在房里，而且顾大公子身上的疫病，不亲眼看到痊愈，他怎么都不能放心。
顾安宁走的急了些，来到前堂后已经气喘吁吁。
那侍从说的不错，顾大公子确实要和道长去他的院子，还未进入房里，就在外面相遇了。
顾大公子心疼地看着他，“怎么走的这么急？”
顾安宁快步上前，抓住顾大公子的胳膊，细细观察他的脸色，“疟疾治好了吗？身上可还有不适？”
无论是脸色的表情，还是嘴里讲的话，都跟顾大公子和秋棠对他的关心慰问相似极了。
顾大公子笑了一声，对道长道：“这便是舍弟。闵道长道行高深，疟疾之症已经根除，现在没事了，不必担心。安宁快见过道长。”
顾安宁这才放了心，转而看向大哥请来的道士。
他穿着灰色的道袍，手中拿着拂尘，年纪大约在四五十岁，唇边蓄着长须。一双眼睛看起来精气十足，脸上的温和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与作为厉鬼时遇到的那位道长相比，眼前这位道长似乎要富有不少。
“道长有礼了。”顾安宁道。
道长向他回礼，“居士有礼。三清山道士闵知微，道号茂陵。”
“茂陵道长。”顾安宁第一次以人身与道长面对面交流，眼前这位道长目光清澈，看起来不像是坑蒙拐骗之人。再加上他确实治好了疟疾，顾安宁对他的怀疑便去了七八分。
茂陵道长道：“小居士乃气运加身之人。”
顾大公子皱眉，“气运？安宁的经历，以道长看来，称得上是气运加身？”
道长不慌不忙，“单凭居士所言，小居士确实像是被邪物缠身。不过贫道更加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顾安宁又想起了鬼怪们称呼他的那声“顾大人”。
顾大公子又道：“依道长所见，安宁的身子，可有医治的办法？”

第36章 煞鬼（1）
茂陵道长听顾大公子讲了顾安宁的阴阳眼,也听顾大公子说了，顾安宁病重昏迷时，魂魄离体,生魂化为疟疾鬼游走在人间。
他的第一反应是,顾安宁得了份阴间差事。若此人与俗世无缘，将他收为俗家弟子，搬去三清山上供奉道祖与三清，得到圣人庇护,自可化解灾难。
可茂陵道长没想到的是,他根本看不透顾安宁。
顾家这位素来低调的二公子身上确实有厚重的阴气,他模样虽好，确实一副短命之相，能活到今日已经出人意料。除了阴气之外,顾安宁身上还有淡淡的紫色萦绕。修道之人先是修身养性,而后再修习道法,茂陵道长没有超脱凡人的范畴,不能确定顾安宁身上的紫气究竟为何。
不过他却明白，绝对不能将顾安宁收为俗家弟子了。
顾二公子紫气相护,想来真身不凡。他承担不起这份因果，不过在对方身处低谷时帮几个小忙还是可以的。
闵知微拿出一只锦囊,递到顾安宁手中,他对顾大公子道,“有些事情,躲过了反而不是好事。囊中装有符咒,可保居士平安。”
送出锦囊后，茂陵道长便去了顾安宁的院子，又拿出一张黄符，烧掉之后的灰烬融入水里，让顾安宁喝下。
顾安宁在接触到瓷碗的那一刻，第一次看到系统主动做出反应。
【检测到道具：能量强大的符纸，可化为真元，是否转换？】
【是/否】
闵道长真的是雪中送炭的好人！
顾安宁借着瓷碗遮掩住自己的表情，默默给了系统答复。
【是。】
【转换完毕，获得真元一百点。】
他一口气将符水喝尽，殷切地看着闵道长。这一张纸的作用，顶的上他做十个任务了！
虽然不知道多少真元才能将病治好，顾安宁总算看到了希望，不必时刻担心所剩无几的小名。
“我相信道长，道长的符纸让人安心。”顾安宁道，“不知茂陵道长可否能多给几张符纸？我的私藏虽然算不上多，多少有点有价值的东西，我愿意用其他物品，与道长交换。”
闵道长道，“这两张符纸乃是师父灼阳真人所画，贫道自愧不如。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在六年前仙去，贫道再拿不出第三张符。”
满心的希望落了空，顾安宁又失望，又对自己这般不知足的行为感到羞耻。
他打消了念头，真诚地赔礼道歉。好在闵道长并不在意，微微一笑揭过此事。
道长拿出了如此珍贵的符篆，顾家兄弟都对此表示了感谢。在顾家庄做客三日后，闵道长这才离去。
三日里顾安宁没有收到任务，大致了解了闵道长用艾草和其他术法祛除顾大公子和花家的疫病，没有让疟疾传染开，顾安宁对闵道长更加崇拜。
莫名其妙开启的阴阳眼谁都没有办法关上，有系统在，顾安宁的体质自然无法改变。顾安宁主动找道长询问了几个驱鬼的手势与口诀，至少在面对鬼类时，有了自保之力。
闵道长离开后，顾安宁才想起来锦囊里那张符纸。
他的身份有异，顾大公子不清楚，不过厉害的的鬼怪似乎知晓他的身份，不会伤害他。弱小的鬼可以用手势结印和咒语来驱除，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顾安宁打开锦囊，将这张符纸中的能量也转换成了真元。
锦囊里的符纸显然更厉害些，足足有二百个真元，比上一张多了一倍。
顾安宁用这二百真元买下来易容术，还剩下四百七十五个真元，一年又三个月的时间。
顾大公子向三清山捐了一笔钱财，并且同道长们有了往来。顾安宁照常住在小院里读书养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手上书本一扔，躺在软塌上失去了意识。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煞鬼】
【任务奖励：真元*10】
夜幕降临，山水秀丽的江南小镇上笼罩了一层神秘朦胧的月色。
月亮很大、很圆。高高地悬挂在半空中，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一般，莫名令人有些不安。
小镇的城隍庙里摆放着一具尸体，它看起来在这里摆放了很久，尸斑爬满全身，头发和指甲也比活人要长一点，指甲盖上还透着青紫，仿佛充满了剧毒一般。
尸体旁边是一位身着锦衣的俊秀公子，他手上拎着黑猫的后颈，满是无奈，“猫儿，死者有灵，不要打扰他安眠了。”
黑猫的眼睛里泛着绿光，扑棱着四肢向后转头，对公子呲了呲牙，从喉咙里发出恐吓地嘶吼。
“知道你护主。”锦衣公子道，“夏日炎热，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太久，就连身下也流淌出了尸水，你若是碰他，他肯定会变得不成样子。”
他揪着黑猫的脖子，将它放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抚摸它身上的软毛，轻易将猫制住，让它动弹不得。
锦衣公子叹了口气，“既然我与这位仁兄在庙里相遇，那就是缘分，自然不能让他继续躺在这里放任不管。猫儿不必担心，暂且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定会将他好好安葬。”
“喵——”黑猫没有被他安抚住，依然叫地凄厉。
眼下只有庙里一具尸体，锦衣公子，还有一只黑猫。
锦衣公子暂且没有去处，本打算在城隍庙凑合过一夜，没想到便遇到了这样一具惨死的尸体。尸臭味很重，他而且放置许久的腐尸实在有碍观瞻，他便抱着猫，跳到房顶上。
月亮似乎更近了些。
锦衣公子抚摸着猫，嘴角带着笑意，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这笑意有些发苦。
“不怕你笑话，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他揉了揉鼻子，却发现摸了一手猫毛。
锦衣公子鼻头发痒，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按捺住自己的手，不想在抱着猫的时候揉鼻子。
“可是几年前在掷杯山庄，左二爷告诉我，左小姐借尸还魂时，我心底真的升起了一股恐惧。”他望着高悬的圆月，唏嘘道，“人类太渺小了，抵抗不了生死，也无力对抗命运。那个时候，一股冰冷的感觉自脚底升起，就算是我与薛衣人打斗时，都不曾有过那样的感觉。”
随着他的诉说，怀里的猫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它抬头，用金色的眼睛看他，像是在很认真地听他讲话。
“好猫儿。”锦衣公子笑着摸了下它的头，“好在左小姐并非借尸还魂，这世上也没有什么鬼怪。可是我依然无法面对人类的尸体，物伤其类，大抵如此吧。”
“喵~”黑猫叫了一声，摔打尾巴拍了两下他的手臂，然后缠绕了一圈。
锦衣公子轻声道，“你的主人，瞧起来年纪很轻，他又是因何而死呢？而且还是死在城隍庙里，这么久了都没人发现。难道他没有家人朋友吗？”
“喵。”
“幸好有你陪着他。”锦衣公子看向黑猫的眼神柔和了不少，“有你在，他大抵不会太难过吧。”
“喵！”
狗屁！
黑猫在心里骂道。
因为他就是底下那个狰狞的死尸本人，怎么可能会不在？
顾安宁内心抑郁极了。
他这次的任务是煞鬼，也就是归家之魂。煞鬼一般都是二七回来，比头七回魂要晚七天。它时常以巨鸟或者黑猫的形态出现，回到尸体中之后便能复活，以此来作祟。
自古能返回阳间的鬼类，都是有执念未消。若是因为一些原因，找不到人来复仇，就会从自己的家庭先开始祸害，直到将怨恨发泄完。
顾安宁不想祸害人，他只能去完成煞鬼的执念。
可是变成黑猫还没来得及回到尸体中，便被这个多管闲事的人揪住了脖子，带到了屋顶上。
顾安宁郁闷极了，他连煞鬼的记忆都还没得到。
而且这人说要将煞鬼尸体埋葬，埋葬之后，他去哪里“归家”，又得去哪里寻找记忆呢？
顾安宁打定了注意，如果他真的把尸体埋了，就算是用这双柔软的猫爪刨，也得把尸体从土里刨出来！
一阵风吹过，墨蓝色的云朵遮住了半个月亮，一层浅淡的光圈镶嵌在云的四周。
天上没有一颗星星，莫名令人觉得压抑。
今夜正是回魂的好时候，可是魂却被一个普通人类扣住了。
猫类娇小的身体比作为疟疾鬼被花泽耑抓住时更加无助，不过幸好，因为不曾拥有煞鬼的记忆，他的理智清晰，意识强大，并不会像疟疾鬼那样被吓得嚎啕大哭不知所措。
锦衣公子抱着黑猫在屋顶吹了一夜风。
幸好此时天气还未转凉，江南气候温和，倒是没有大碍。
一夜未眠，锦衣公子依然神采奕奕，他果真如自己所言，找来工具，准备在周围树林中挖坑，将尸体埋葬。
顾安宁迈着猫步，小心的跑进城隍庙里，打算趁他不注意进到肉身里，然后走人。
没想到锦衣公子武功了得，就算顾安宁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他依然察觉到了。
不仅如此，他的轻功也十分高明，三两下便来到庙前，提溜着小猫脖颈，将它整只猫都提了起来。
“你这猫儿。”他无奈笑道，“再想回去碰你的主人，我就得想办法用绳子将你绑起来了。”
顾安宁：“……喵？”绑一只猫有意思吗？
锦衣公子将小黑猫塞进了怀里，正要回去继续挖坑，却在拿起工具后，突然停下了动作。
“有人过来了。”他对怀中的小猫道。
小猫整个身子都被他的衣服兜住，只有一只黑黑的脑袋露在外面，支棱着耳朵，眼睛眯起，颇为警觉。
顾安宁也听到了人声。人多了，他诈尸之后就没有胜算，等着被人敲死，直接任务失败回去吧。想到这样的后果，顾安宁乖乖呆在锦衣公子怀里，没有动作。
一伙儿人急急忙忙地过来，看到锦衣公子后，朝他走过来。领头人拿出一张画像，客客气气地问道：“敢问公子，可有见过画上之人？”
工笔画将每一处线条都勾勒的完好，足以见得作画之人对此人的熟悉。
画上是个年轻少年，他下巴很尖，鼻梁挺拔，眼上覆着一层白布，看起来视力有损。
画上只有一张脸，脖子之下便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视力，锦衣公子难免又会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是风姿绰约斯文有礼的世家公子，自幼目盲，却天资出众，完全可以独立生活，与正常人没有区别。只是无论看起来再像正常人，他依然是个生活在黑暗里的瞎子。
他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屈服于黑暗，彻底放弃了光明。
那个人是无争山庄的少主人，也是不久之前，楚留香破获的蝙蝠岛的蝙蝠公子——原随云。
“我不曾见过他。”楚留香温和道，“我的记性还不错，若是见过他，绝对不会忘记。”
领头人收起画来，向他道了声谢，又道：“画上之人是我家二少爷，他一直在外面闯荡，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回家一次，后来不知遭遇了什么，忽然瞎了眼睛。从那之后，二少爷在家中呆了两个月，再也没有出去。可是不久之前，二少爷突然失踪，老夫人心里挂念，派遣下人四处寻找。若是公子看到他，请务必留意一下。二少爷是姜家人，单名一个颖字。”
“一定。”楚留香应道。
姜家护卫道了谢，还是想去城隍庙里看一下。
庙里连个庙祝都没有，早已破败非常。里面只有一具散发着腐味的尸体，夏日里已经烂地看不出样子。
楚留香犹豫了一下，提醒道，“里面没有其他人在，只有一具死尸，那死尸放了许久，诸位还是不要进去了。”
“死尸？”领头人皱眉，“多谢提醒，不过在下还是亲自确认一下为好。”
一群人进了庙里，怀里的小猫明显躁动不安起来。
楚留香摸摸它的头，低声道：“没关系的，等他们看完就出来了，不会将你的主人带走。”
庙内传出压抑的惊呼，还有呕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领头人面色不善地出来，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温和礼貌，“敢问公子，与里面的尸体可是相识？”
“我与他素不相识。”楚留香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他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猜测。
里面的尸体，莫非就是那位失踪的姜家二少爷？
果然，守卫统领表情愤愤，“里面的人，正是我家少爷！”
他看向楚留香手中的铁锨，还有窝在他怀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却眼神诡异的黑猫，越发觉得这人行为可疑。
“你们两个，先回去通知老夫人和大少爷！”领头人吩咐完，又对楚留香道，“阁下手中拿着铁锨，是要打算做什么？”
楚留香正想摸鼻子，记起来刚摸了怀里的猫，讪讪停了动作，他叹气道，“自然是想将尸体埋葬。”
“此处并无第三人，单凭阁下一面之词，无法证明清白。我家二少爷不能这么无缘无故地死去，还请阁下暂且留在此地，等老夫人和大少爷过来，亲口询问。”领头人态度不卑不亢，言语间有理有据，令人生不起恶意。
楚留香知道，这实在太过巧合了，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杀人，只能找出真正的凶手来。
解决完蝙蝠岛的事情之后，他遇到了数不尽的暗杀。本以为摆脱了杀手，可以暂且松一口气，没想到却卷入了另一宗命案里。
原本楚留香虽觉得尸体死状可怜，又曝尸太久，心里升起了疑问，却没打算揽下这个麻烦，如今看来，恐怕难以善了。
“这是自然。”他摸摸猫，无奈道。
想起猫，楚留香把顾安宁从怀里拽出来，抱在手臂上，“我昨日来到此处，一眼便看到了这只黑猫守在贵府公子旁边，似乎是要上前玩耍，瞧起来亲昵的很，半点都不畏惧。这猫可是你家二少爷养的？”
领头人道：“我家少爷从未养过猫。”
“这就怪了。”楚留香低喃一声，看向怀里充满野性的猫儿，忽然有了猜测。
它或许不是想去与主人玩耍，只是饿的太狠，想去啃咬尸体！
这么一想，楚留香将猫抱得更紧，生怕它做出这种有悖人性的事。如果猫儿真的这么做了，不说对尸体不尊重，姜家的护卫恐怕得把它活活打死。
不过是只流浪的畜生，为了填饱肚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么一想，楚留香又觉得它有些可怜。
不过他自己现今也很可怜，与可怜的猫做个伴儿，没什么不好的。
知道煞鬼的家里人找过来，顾安宁更不敢动了。
光看煞鬼那具身体，诈尸后除了吓吓人之外，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可言。鬼怪的行动一般都是在晚上，黑暗能给人带来恐惧，恐惧会使人的阳气减弱，夜晚阴气旺盛，最适合行动。现在大白天的不是时候。
而且顾安宁觉得，这锦衣公子似乎不是普通人，如果他在，说不定能帮助自己化解煞鬼的执念。
等了好半会儿，领头人又吩咐两个下人去买午饭，楚留香忍不住问道，“不知姜家是在何处？姜夫人与你家大少爷何时能赶到？”
领头人道：“柏宁县姜家，距离此处一百来里路程。”
楚留香笑道：“倒是不近。看来兄台为了寻找姜少爷，费了不少力气。”
领头人苦笑，道：“是啊，找了几天都没找到，老夫人大发雷霆，把我们哥儿几个全都赶出了府上，一副找不着人誓不罢休的架势。现在少爷人倒是找着了，不过我们兄弟的日子，怕是还得再熬一段时间。”
楚留香理解地点了点头。
领头人道，“我观阁下气度不凡，不像是会杀人。把你扣下只是为了给老夫人和大少爷一个交代，还望兄弟理解。”
楚留香笑道，“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领头人道：“在下姜贵，不知兄弟贵姓？”
“在下楚留香。”楚留香淡淡道。
姜贵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猛然喊道：“楚留香？！你是楚留香？”
楚留香见过太多人听到自己名字后的反应，对姜贵的失态并不意外。他云淡风轻地点头，“正是在下。”
岂料姜贵神情中并无崇敬反而带着些许恐惧，“就是你杀死了蝙蝠公子，将蝙蝠岛的势力一举歼灭？”
楚留香愣了一下，“我未曾想杀害原随云，原随云失足摔下山崖，生死未卜……蝙蝠岛也是诸位朋友帮忙，才能揭穿它的真实面目。”
他没有说出，是金灵芝抱着原随云跳崖的，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样的名声并不好听。
姜贵完全体会不到楚留香的好性格，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楚留香与蝙蝠岛的敌对关系上。彬彬有礼的统领沉默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扯出来一个冷笑，“既然你是楚留香，那么杀害我家少爷，也在情理之中了。”
楚留香想到画中人覆在眼睛上的白布，但依然没有觉得，自己与他有过交集，不由好奇道：“为何？我先前并未见过你家少爷。”
姜贵道：“哼！想要知道为什么，就等大少爷来了，亲自跟你讲吧！”
顾安宁在楚留香怀里打了个哈欠，他什么都没有做，煞鬼的身份已经抖得差不多，他很满意。
不过这件事情听起来有点复杂，估计一两天的时间弄不完。
任务奖励有十个真元，五天之内解决这个案子，还能挣到五个真元，不亏了。
他暂时放弃了回到煞鬼尸体中的想法。
一来去了之后，虽然可以得到煞鬼的执念，但是并不能解锁全部的记忆，而且还会被他的执念影响，有失去理智的风险，时刻保持清醒真的很累。二来，煞鬼的尸体已经在酷暑中放了十四天，真的太丑了。丑到完全看不出来，跟画像上的小少年是同一个人。
楚留香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看得出来庙里的尸体年纪不大，却没想到他有优渥的家世，样貌也不错。年纪轻轻却落得这个下场……会不会跟追杀他的那群人有关系呢？

第37章 煞鬼（2）
姜府的侍卫们买了烧饼、腌制的花生和笋干,还将水囊里灌了满满的水。
楚留香看得出来，原本是有自己的一份，但是姜贵知道了他的身份,表现出莫名敌意,自然不可能把东西分给他吃。
锦衣公子只好抱着猫坐在远处，看姜府侍卫们吃喝。
奔波许久的姜家守卫终于寻到了少爷尸身，主人家不在，又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
其中一人道：“二少爷死相难看,夫人看到后肯定会发脾气,咱们哥儿几个是倒了什么霉，碰上这个差事？小福和任六儿回府上报信，估计老太太几年都不想看到他俩。”
后面的庙里,就是二少爷姜颖的尸体。谁都不想对着一具尸体吃饭,几个侍卫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大口咬着烧饼。
“难说。”一名侍卫咽下嘴里的干粮,道，“夫人素来宠爱二少爷,哪里有功夫管我们？想这么多做什么，踏踏实实干活儿,总不会少了你一口饭吃。”
“二少爷多体面的一个人啊,死后却成了这般模样……”那人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楚留香,压低声音对旁边弟兄道,“我听说,二少爷是以为加入了蝙……”
“就你嘴碎！”姜贵一直在一边默默听着，没有开口应和，直到此时才大声呵止了手下兄弟，“主人家的事，是咱们能编排的吗？”
楚留香听力不错，纵然那人没有说完，也有了些猜测。
姜贵显然比其他人地位要高一些，与家里主人的往来较多，也知道一点其他人不知道的事。
他先前曾言，姜家二少爷在外闯荡江湖，直到不久之前瞎了眼才回家。再过了没几日便失踪了，直到今日在此地找到尸体。
姜二少常年不归，恐怕是因为他加入了蝙蝠岛。
蝙蝠岛上作为物品拍卖的人，全部被原随云下令挖去了眼睛。姜二少能够时常回家看望，显然他的行动没有受到太多限制，应该是帮助原随云作恶的爪牙。
原随云表面上性情温和，实际冷漠阴鸷、漠视生命，半点都不会把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眼睛”是原随云的痛处，他恨不得让身边所有人都与他一样，常常身陷黑暗无法脱身的滋味。姜二少若是做错了事，被原随云剜去双目的可能性极大。
所以当真是原随云留下来的势力，杀死了姜二少吗？
楚留香虽然揭露了原随云的野心，却并不了解他。
他总觉得，隐藏在蝙蝠岛上，漆黑山洞里的东西，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除了蝙蝠岛之外，原随云可能还要另外一个底牌，但是没有来得及用到，他就被金灵芝拽着一起坠入了悬崖。
顾安宁的听觉更好，自然也听到了姜家守卫们的闲聊，也确定了，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上次过来，顾安宁的任务是扮演“树中住鬼”，即住在树中的鬼。这种鬼生前盗伐树木，转卖成钱财，是有损阴德的行为，故而死后变为树中住鬼，经历炎热与寒冷之苦。
原随云从来不会亲自出现，听说树中有鬼之后，他非但没有远离，也没有驱逐，而是派遣下人过来打听些与鬼神相关的事。他从来没有提及自己的姓名，所用身份就是“蝙蝠公子”，顾安宁知道的信息，跟姜贵他们提起的如出一辙。
不过原随云的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顾安宁往楚留香怀里缩了缩，躲开阳光照晒，伸出爪子舔了舔，懒洋洋地想着。
他已经兑换了易容术，而且现在是只猫，就算不久会回归身体，也可以用易容术改变样貌。就算下次再来这个世界，被鬼怪影响，性格差异巨大，没了相同的面貌，更加不用担心。
楚留香见小猫不停地舔爪子，想起它险些扑咬尸体的行为，还以为它饿了。
他看了眼姜贵，发现姜贵已经吃好了，便抱着猫儿上前，“姜兄。你怀疑我是杀害你家少爷的凶手无可厚非，只是这猫是无辜的。”
顾安宁冲他“喵”了一声，搞不懂他想做什么。
楚留香道，“我昨日才到达此地，那时只有这只猫守在你家少爷身边。看在这小畜生颇通人性的份上，可否能给它点吃的？”
姜贵想了想，点头，在油纸包里掏了个烧饼，撕了一半给了楚留香，“够了吧？”
“多谢。”楚留香道。
他拿着烧饼抱着猫回到原处坐下，用手将烧饼撕成小块，放在地上，然后把猫也放下，温和的表情里带了些期待，“吃吧。”
顾安宁像只真正的猫那样，迈着优雅的步子，悄无声息凑到烧饼跟前，用鼻子嗅了嗅，嫌弃地撇开脑袋，冲楚留香道：“喵~”“怎么了？不是饿了？”楚留香没有喂猫的经验，不过看黑猫反应，确实不大像饿了。
所以它不是去啃咬尸体。那它为什么会守在尸体身边，而且一副很想靠近的样子呢？
难不成是姜家二少偷偷养的猫？
一只小猫对于整个案子来说，起到的作用不大。可是楚留香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忽视这只猫，它身上一定有秘密。
正在使用非人类身体的顾安宁，不会回答楚留香的话。
他眼睛一眯，四只爪子踩在地上，稍稍蹲下身，用力一跳，回到了楚留香的怀里。
小猫四只脚不安分地踩了踩，在楚留香腿上转了两三圈才找到刚才的位置，缩起脑袋躲开阳光，蜷缩成了一团。
“你啊……”楚留香无奈笑道，揉了揉他的头。
姜家距离此处有一百来里地，姜夫人和姜大少爷乘着马车过来时，已经快入夜了。
姜大少爷先从马车里下来，然后回头去后面一架马车搀扶姜夫人，嘴上说道，“娘，慢些来，小心脚。”
楚留香惊讶地看的他们。
并非因为他与姜家二人熟识，而是因为这两人的衣着。
姜大少爷和姜夫人全都穿着白衣，脚上是一双简陋的草鞋，袖上还系着黑布条，上书一个“奠”字。
莫非他们连面都不用见，就确定了庙里的尸体，正是自家失踪的小儿子，才提前扮上了这身装束？
未免太过冷漠了些。
楚留香心里想着，面上不动声色。
他放下了猫，上前道：“在下楚留香，二位总算是到了。”
姜夫人是个中年女人，与旁边的姜大公子样貌相似。她穿着一身麻衣，本该楚楚可怜，却用冰冷的表情掩盖了眼底的哀意，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道：“是你杀了我的小儿子？”
楚留香抬手，正要摸鼻子，想起猫来之后，硬生生止住了。
他无奈苦笑，“在下不过偶然路过，见到庙里尸体无人过问，心中可怜，便想着将他埋葬。没想到还未来得及做，便遇到了贵府的人。”
姜夫人什么都没有说。
她紧紧抿着嘴，向着庙里走去。
“在下姜华，方才正是家母。”姜大少爷歉意一笑，低声解释道，“二十天前父亲病逝，弟弟又受伤，如今……唉。母亲悲痛难耐，失礼之处还请香帅莫怪。”
说罢，他追上了姜夫人，想与她一起进去。
“夫人。”姜贵拦了一下，“二少爷失踪已有十五日……尸首的样貌，有些不好看。”
姜夫人冷笑，“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怕了不成？让开！”
姜贵后退半步，跟着姜夫人和姜少爷一起进去。
楚留香也跟了上前。
几个时辰过去，庙中的尸臭味似乎更重了些。
尸体穿着黑衣，头发干枯散乱，脸上布满尸斑，手指僵硬，指甲比昨天夜里似乎更黑也更长了些。
姜夫人险些站不稳，被姜大少爷搀扶，向前走了两步。
自踏入庙内，姜华脸色就不太好看，眼神也一直没有看向尸体。见姜夫人执意要过去，他咬了咬下唇，软声道，“娘……让下人去检查就好了，您何必亲自过去？”
姜夫人清楚自家儿子的性情，闻言也只是略微失望，并未强求，她道，“你要是怕，就先出去。”
“我、我不怕……”他没有出去，也没随着姜夫人一起上前，只是站在一旁，微微侧开脸，看向别处，楚留香观察着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表情，暗暗记在心里。
姜夫人撩起衣摆，跪在尸体身边，她先是看了看尸体衣服上的布料，又仔细查看了做工，眼眶倏忽变得通红。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颤抖着手，拨开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的青黑面容。
上面的肉已经开始腐烂，有不少虫子在上面爬行。
柔软的眼珠也应当化为一滩血水，无法分辨生前的他，双眼是否正常。
覆面的白色丝带不在这里，不过姜家离着这所城隍庙这么远，落在路上也是有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尸体的骨架身材，与她的儿子一模一样……
姜夫人摸了摸它身上的腰带，果真在内侧看到了一个“颖”字。
便是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确定，这人就是她的儿子了。
姜贵上前，将她扶起，拿出一块玉佩，递到她的面前，道：“夫人，这是小的上午过来时看到的。”
连姜贵都认得，姜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颤抖着手，拿过玉佩贴在胸前，眼眶越来越红，忽然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夫人！”
“娘！”
姜少爷急忙过来，将姜夫人抱在怀里，无措地向姜贵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应当是悲伤过度才昏了过去。”姜贵道，“少爷可以试试，用手指去掐夫人的人中。”
姜华不敢用太大力气，掐了半天都没能把姜夫人弄醒，姜贵道了一声“冒犯了”，拇指用力，姜夫人很快幽幽转醒。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不似方才那样冰冷警惕，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一般。
她倚在姜华身上靠了一会儿，半晌低声道，“带颖儿一起回去吧。”
姜贵应了一声，吩咐兄弟们去张罗马车和棺材。
姜华扶着姜夫人站起，走到庙门前，姜夫人对楚留香道，“你也一起。”
楚留香叹了口气，跟了上来。
来时姜华与姜夫人乘坐两辆马车，返回姜家，楚留香便跟着姜华坐了一辆。
他看得出来，姜华为人软弱，对强势的姜夫人不算亲近，不过这种性格的人，通常不会拒绝别人，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事情来。
姜华先是看着母亲上车，又与楚留香来到后面那辆马车上。他礼貌地让楚留香先去，好像对方只是一个普通客人，而不是杀害他弟弟的嫌疑人。
楚留香没有推辞，进入车厢之后，看到躺在座子上甩尾巴的小猫，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知道里面舒服。”
外面的姜华呼吸突然急促，他很快调整过来，语气越发软了，“香帅……你在跟谁说话？”
看来他真的是吓到了，楚留香心想。
“是方才那只黑猫。”他道，“姜少爷可是怕猫？”
姜华舒了口气，掀开车帘进来，他道，“猫儿乖巧，倒是没什么可怕的。”
顾安宁紧紧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尖锐，金色的瞳孔竖起，像是正在捕食的蛇。他呲了呲牙，捏着喉咙朝姜华“喵”了一声。
姜华吓了一跳，他不敢与黑猫对视，向旁边挪了挪位置，“香、香帅，这猫它，伤人吗？”
“你乖一些，摆什么架子呢？”楚留香把猫放在怀里，想起昨夜这只猫儿对自己不轻不重的攻击，那时警惕紧张的猫儿，与今日相比简直像换了一只。
看来是确认没有威胁，把他当自己人了。楚留香愉快地想。
他没有说这只猫不是他的，看姜大少害怕的模样，若是知道小猫只是一只野猫，肯定想把它从马车里丢出去。
虽然不清楚这只猫在案子里起到什么作用，楚留香可不想到了那时，再费尽功夫找它。
姜华和姜夫人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而且家中本就有一场丧事，守灵多日，体力下降的厉害。为了照顾他们的身体，马车行的很慢，楚留香也就有更多的时间与姜华交谈。
他摸着猫儿，单看面貌不像是个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倒是比姜华更像个世家公子。
小猫被摸地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也微微眯起，没有再吓唬姜华这个可怜人。
楚留香道：“姜少爷方才说，令尊二十天前去世？”
姜华红了红眼眶。
他看起来与楚留香一般年纪。楚留香没有太多牵绊，姜华却应道早已娶妻生子。这个应该已经成为父亲的男人，一直都表现地称不上坚强，甚至连他的母亲都比不上。
楚留香对他的印象不太好，但也不算太坏。
姜华低声道，“父亲病了两年，身体一直不算太好。不久前在院子里忽然晕倒，身体就彻底垮掉了，用了许多好都不见好。那时候二……二弟还未回家……我们不知他在哪里，便是想喊他回家，都不知该往何处寄信。”
二弟两个字，被他说的比其他字都要轻。
顾安宁舔着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下了动作。
姜华顿了一下，继续道，“爹晕倒后的第二天，从昏迷中清醒了，他也就是在这天晚上回来了。二弟眼上缠着白布，血流个不停，把布都染成了红色。他的眼珠被人挖走，成了瞎子。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告诉我们，原来这些年他一直为蝙蝠岛效力。因为他言辞不当，在蝙蝠公子面前说了一个‘瞎’字，蝙蝠公子就要让人剜去他的眼睛，让他也成为瞎子。姜颖不想失去双眼，从蝙蝠岛逃了出去，蝙蝠公子派人追人找了他近两个月，还是找到他了。”
“蝙蝠岛被我查出，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楚留香道。
姜华点头，“如果香帅能早一点揭穿蝙蝠岛，姜颖或许不会有事……又或者，会与蝙蝠岛其他人一起，被正道讨伐。他做错了事。”
楚留香叹了口气。
姜华道，“姜颖不知父亲病重，手是血地跪在地上，向父亲哭诉。父亲心中着急，又担忧他的伤势，一口气没过来，便昏了过去，三日后便去世了。父亲离世后，姜颖参加完葬礼便消失不见，直到今日。”
楚留香觉得姜华叙述时带有心虚躲闪，猜测他应当说谎了，只是不知有几分真假。
他看着姜华，“节哀。”
“多谢香帅安慰。”姜华道，“香帅认为，杀死我二弟的人，是否会是来自蝙蝠岛？”
“确实有这个可能。”楚留香道，“蝙蝠岛与杀手组织往来密切，而且从来不缺少金钱，足以悬赏任何人的任何部位。”
比如姜颖的眼睛。
姜华道：“可是姜颖已经死了，杀手组织可还会来找姜家的麻烦？”
“道上的规矩，祸不及家人，姜少爷放心便是。”楚留香道。
“祸不及家人？”姜华喃喃念了一句，朝着楚留香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顾安宁躺在楚留香腿上昏昏欲睡。
楚留香身上已经满是黑猫的气息，他的潇洒白衣也蹭满了猫毛，俨然成了黑猫的所有物。
顾安宁半眯着眼睛，金色的瞳孔已经不再聚焦，身体也放松了力道，摊成软软的一条，耷拉在楚留香腿上。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周围有任何异动，他都能快速反应过来，起身逃脱。
顾安宁本以为要回到身体里才能接收煞鬼的执念，没想到在见到煞鬼的俗世家人之后，也可以记起来一部分记忆。
是他失明之后的记忆。
如果没有这段记忆，顾安宁就是猜破头都不会想到，杀死姜颖的人是他的大哥。
分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父母恩爱，父亲甚至没有纳过妾，也没有更多的兄弟争抢父母的宠爱。
顾安宁觉得，这对兄弟的关于与自己和哥哥是很像的，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姜华要杀死姜颖，而且还是收到极大伤害，已经双目失明的姜颖。
如果放在顾安宁身上……他要是受了伤，顾大公子肯定先是安抚他，紧接着提起剑来去砍人！
姜华这样一个人，就算他性格软弱，不敢为弟弟报仇，也不该把他杀死啊。
姜颖可能知道自己为何会死去，只是他的那部分记忆没有恢复。成为鬼之后，大多数活着时的记忆，都会忘记，死去的时间越长，忘掉的也就越多，最后只剩下怨恨。
顾安宁想，姜颖可能是怨恨姜华的。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看看姜华，又恢复到半眯的状态。
想睡觉。
可是在杀死自己的凶手面前，根本睡不着。
“咕噜咕噜……”顾安宁伸开爪，抱住了楚留香的手腕，将下巴放在上面蹭了蹭。
“你这粘人的猫儿。”楚留香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小猫粉色的肉垫。
姜华看着一人一猫互动，没有了最初的恐惧，也没有羡慕和温柔，反而有些神情恍惚。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姜兄？”
姜华回神，“啊……嗯？”
楚留香微笑，“姜兄还在想令弟之事？”
姜华含糊应了一声。
楚留香道，“姜兄放心便是，令弟已经死去，与蝙蝠岛便再无瓜葛。不会有人针对府上。”
他没有提过姜颖的死因，也没有当着姜华的面，探讨究竟是谁杀害了他，而是一直在强调，祸不及家人。
祸不及家人……
姜华脸色更加苍白。
楚留香绝对已经猜到了，是他杀死了弟弟！
回到姜府时已经是半夜。
城隍庙和姜家在一个镇子上，没有被城墙隔开，就算已经落钥，多绕些路，也能驾车在夜里回去的。
只是后面的尸体恐怕要等明天了，没有人愿意在晚上运送那样一具尸体。
楚留香抱着猫从车上下来，跟在心不在焉的姜华身后。
府上的门打开，一位美妇听到声响后从屋里出来。
她身上披着外衣，肚子鼓鼓，看起来应当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怀孕并没有让这位女子变得柔和，反而更加娇纵强势，她眼睛一瞥，指着姜华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姜华赶紧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娘子小声些，今日有客人过来。”
“怎么？有客人来便说不得了？”妇人道。
“说得说得，你怀着孕，不要总是发脾气，这么晚了怎么还等我？为何不早些休息？”姜华朝楚留香歉意一笑，扶着妇人回了房。
姜夫人表情淡淡，脸上还有些许泪意，她的声音却很平稳，语气也很平淡：“婆媳不睦，见笑了。”
楚留香笑了一下，他大致清楚了姜颖的死因。
只是现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他问道：“夫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姜家少夫人出来之后，怀里的猫感觉到生人气息，忽然警觉，楚留香怕它跑去挠人，稍稍用了些力气将猫抱紧，现在只剩一颗黑色的脑袋露在外面，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不过比起白日倒是精神极了，眼睛睁的很圆，不再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姜夫人道，“颖儿衣服上有血迹，应当是被人一剑穿透了腹部。”
楚留香点头。
姜夫人道，“他武功虽然不算强，也不会太弱。腹部受伤后，不会立即死亡，如果是在家里发生，定然会有打斗与求救声。可是那日家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楚留香道：“所以姜二少很有可能是在外面遇害，有人把他约了出去。”
姜夫人抬头看了眼月亮。
今日的月亮已经没有昨日那么圆。
她眼角有晶莹的液体流出，她抬了抬手，轻轻抹掉，“颖儿年纪还小，他还没有娶妻生子，为什么上天对他如此不公？”
黑猫动了动，第一次叫得这么甜腻：“喵~”姜夫人看了一眼猫，“这只猫很好。”
楚留香笑了一下，“它确实很通人性。”

第38章 煞鬼（3）
楚留香的嫌疑尚不能排除,姜夫人没有松口让他离开，而是安排好了住处，留他在姜府上过夜。
于是楚留香带着猫,跟随下人一起来到房间,总算能安稳睡一觉。
楚留香把猫丢在床脚，警告它不准上床。
顾安宁眯了眯金色的眼睛，后腿用力，跳了上来,它拱起后背,四只脚踏在柔软的床褥上,背对着楚留香，用尾巴对着他的脸，“啪啪”抽了两下。
“脾气倒是不小。”楚留香无奈地侧了侧脸,躲开顾安宁的尾巴,“睡吧睡吧,不赶你下去了。”
楚留香身上早就沾满了猫,根本不怕与黑猫再亲近些。只是可怜了这张床，被脏兮兮的一人一猫睡过之后,恐怕需要从头到尾收拾一遍。
顾安宁爬到楚留香胸膛上——除了腹部之外，这个位置最舒服。在这里他能感受到楚留香的心跳,生命的气息总能令人觉得安心,仿佛他也还活着,而不是一只二七回魂的煞鬼。
楚留香没有闭上眼睛,他将手臂站在脖子下面,静静地望着屋顶，“猫儿，你说，姜华为什么要杀死他的兄弟呢？”
顾安宁甩了下尾巴，抬头看他，“喵？”
他知道凶手是姜华，是因为拥有了姜颖死前的记忆，楚留香又是因何而知？
“不知能否从姜二少的房间里找到一点线索。”楚留香道。
顾安宁回忆着为数不多的记忆。
世界一片黑暗，眼睛是疼痛的，时常有黏腻的液体自眼眶中流出。他进了屋子之后，一直躺在床上，下人们进来送饭，他就乖乖张口，任由着仆从来喂。他尚未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就算听到消息说，蝙蝠岛被剿灭，原随云坠落悬崖生死不知，也觉得像假的。
他的眼睛其实没有被挖出，父亲也没有死。现在的痛苦是假的，一觉醒来，他依然被蝙蝠岛追杀，还得继续逃亡。
姜颖无法接受现实，姜夫人素来宠爱他，就算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也能将悲伤掩藏，好好安慰这个孩子。
两日后，姜华敲开了他的屋门，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对姜颖道，“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姜颖眼上蒙着白布，伤口在渐渐愈合，但依然无法感知光线，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他问，“什么事情？”
姜华道，“跟我来。”
姜颖虽然疑惑，但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兄长。
他的兄长怯懦胆小，没有一点哥哥的样子，从小到大姜颖才是受欢迎的那个。姜华读书，他就习武，年纪渐长之后，兄弟两个的交流就变少了。
因为姜华是嫡长子，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身上。姜颖不想靠家里，主动离开家去外面闯荡。后来姜华娶了妻子，那位大嫂性格乖戾，把姜华管的很严，兄弟两个之间的感情更加生疏。
姜颖以为哥哥是要安慰自己，或者询问蝙蝠岛的事情。他没有反抗，抓着姜华温暖的手掌，随他走了出去。
他失明没多久，武功也不算太高，黑暗的世界陌生极了，能从外面回到姜家，已经是他的极限。现在跟着姜华出去，更觉得无措，除了信任哥哥，他没有其他办法。
走了许久之后，姜颖终于觉得不对劲。
他问：“周围很安静，大哥，这不是去前堂的路？”
姜华压着声音，“不是。”
姜颖歪了歪头，“我们要去哪里？”
姜华道，“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姜颖无法看到兄长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远离了姜府，朝着城外走去。
许久之后，姜华道，“上马车吧，小心台阶。”
他将姜颖的手放到了车厢门框上，姜颖更加疑惑，但还是摸索着钻进了马车。
马车跑的很快，姜颖心里觉得不安，他喊了几声姜华，姜华都冷淡地敷衍过去，只告诉他，“到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下车之后，姜颖无措地站在地上，完全不清楚身在何处。
一把剑捅穿了他的腹部，温热的液体不断流出，与眼睛里流淌出来的极为相似。他扯掉眼上覆着的白布，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失去了眼球支撑，怎么用力都睁不开，反而令伤口再次破裂。姜颖无助地叫喊，没人来救他。
他能感觉到姜华没有离开，可是姜华安静极了，能听到的，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姜华把姜颖杀了。
覆面白布被他扔进了河里，杀人的兵器也被他扔进了河里。
他拖着姜颖的尸体，把人丢到不远处的城隍庙中，又为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烧掉染血的旧衣，若无其事回了家。
姜颖的尸体在百里之外的城隍庙里，他穿着生前的衣物，腹部有一处剑伤，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能证明，人是姜华杀的呢？
楚留香同样知道事情很棘手。
他查过不少这种闹出人命的家庭纠纷，也很清楚，就算拿得出证据证明姜华就是凶手，姜夫人未必会选择继续查下去。
她只有这么两个儿子，已经有一个儿子死去，难道还要将另一个儿子也送入大牢吗？
楚留香从不杀人，因为他认为，没有人能决定其他人的生死。
他尊重生命，也尊重法律。
很难想象，他一个小偷，竟然会尊重法律。
可事实就是如此，即使法律并不完善——只要姜夫人不报官，不追究，凶手就不会受到制裁。甚至可以用金钱收买官府中法律的代言人，让此事不透露半点风声，维护姜华的名誉。
他叹了口气，越发熟练地摸着猫的下巴，“猫儿，你说姜夫人会如何选择呢？”
“喵？”顾安宁疑惑地回应了一声。
楚留香低低地笑了，躺在床上笑的时候，他的胸膛发出震动，顾安宁觉得整只猫都被低沉的笑声包围了。
楚留香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能听懂我的话。”
顾安宁伸出粉嫩嫩的舌头舔了舔嘴巴。
楚留香用两只手托着小猫的前爪，把它抱在半空中对视。
顾安宁不安地抖了抖耳朵，拖长了调子，不满道：“喵~”楚留香认真看着它，“你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小猫眯了眯眼，没吭声。
楚留香把它放下，开始半开玩笑地推测，“你对姜华和少夫人都表现出了敌意，但是面对姜夫人时，却很乖顺。暂且认为你是姜二少偷偷喂养的猫——难不成你在姜府附近流浪，被姜二少喂养，记下恩情。又看到姜二少被杀，默默跟在后面，去了城隍庙？”
顾安宁继续躺在他的胸口，尾巴在后面抽来抽去。
“如果真是这样，难不成少夫人与此事也有关系？”他开始回忆，见到少夫人时，少夫人的言行举止。
顾安宁不在意这些。
他还没有接收到姜颖完整的执念，已经得知基本过程，细节什么的就不重要了。
不论还有多少谜题，明日尸体送到，在封棺前附到上面。姜华那种胆小的性子，还不得吓破了胆，问什么招什么？
夜色渐深，顾安宁尾巴甩的越来越慢，最后耷拉在楚留香身侧，身体也软成了一滩水，轻轻打起了小呼噜。
小猫睡的很香，楚留香竟舍不得将它吵到。
他没有再跟猫讲话，也跟着闭上了眼睛，慢慢陷入睡眠。
&#183;午时刚过，棺材便到了姜府。
府上一片愁云惨淡，顾安宁被楚留香摁在怀里，跟姜夫人说了一声之后，开始搜查姜二少的房间。
白符与白色的灯笼到处都是，姜父的葬礼过去没多久，府上的“奠”字还没来得及拆下。没有记忆与执念的顾安宁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也没有再把这一幕联想到自己的死亡。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楚留香怀里，思索一会儿要做的事情。
楚留香很警觉，不让他碰尸体。所以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实在不行就得等到晚上，趁人睡着之后溜出来。
猫的身体很灵活，相对而言，力气小了很多。如果姜颖的棺材被棺钉封住，他很难再把棺材打开。
姜颖并非正常死亡，入殓的步骤少了很多，也多了很多忌讳。顾安宁这只小猫被请了出去，楚留香怕小猫乱跑，又想看一眼，清理好之后的姜颖的模样，于是摆脱下人照看顾安宁，自己则是留在了正堂。
姜家的亲友悉数到来，邻居也过来帮忙。干系不大的人全都留在了院子里，正堂这边只有寥寥十几个人在，没有一个人讲话，全部表情凝重。
姜颖躺在黑色棺木中，身上换了衣服，脸上也稍作整理，看起来终于有了人的模样。
姜夫人拿着手帕神情肃穆地为姜颖擦拭了脸颊与双手，将他的手摆放整齐。
楚留香看了半晌，只觉得姜颖眼眶的凹陷更加明显，除此之外，没有看到与先前不同的地方。仪式正进行着，楚留香不好中途退出，便同样严肃了表情，静静地感受这一室哀伤。
顾安宁逃出楚留香的手心，心里高兴极了。
他不知道姜家仆从要把自己抱去哪里，但是事不宜迟，等一会儿楚留香回来，再跑就来不及了。
顾安宁从肉垫里挤出渐渐的指甲，忽然四肢用力，朝着抱着他的下人挠了一下。
他不是普通的猫，身上充满了阴气。为了不背上因果，顾安宁算计的很仔细，保证没有挨到仆从的皮肤，只是将他的衣服划破了一条缝。
仆从受惊，抱着他的手一松，顾安宁抓住机会跳了出来，钻进草丛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摆脱人类的追击之后，顾安宁蹑手蹑脚回到摆放尸体的正堂。
有柔软的肉垫，他可以轻易地收敛起声音，不被下面的人发现。
顾安宁身子一歪，躺在瓦片上面。
除了楚留香之外，其他人的武功都不好，根本奈何不了他。只要等楚留香离开，他就可以趁机下去，一口气冲进棺材里，回到姜颖身上。
仪式完毕，顾安宁听到了丝毫没有遮掩的悲痛哭声，除了姜夫人、姜华和少夫人之外，还有其他人的哭声，顾安宁没有记忆，一个也不认得。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下方，看到地上一条动来动去的长长阴影后，心里一惊，猛然转头，结果看到了自己的尾巴。
顾安宁：“……”
往后退了退，顾安宁努力用爪子抱住尾巴，不让它乱动。
哭声结束之后，陆续有人从屋里出来，楚留香也走了出来。
他意外来到姜府，除了姜家的几个主人之外，对其他人都不熟悉。而此刻，姜家的主人们还留在前堂。
楚留香在门口站了站，看到忙碌的一群下人走过，主动走了上前，嘴角含笑，行礼道：“见过各位姑娘。在下想问一下，有一位叫姜德的小哥，抱走了在下的猫儿，姑娘们可知道，姜德去了哪里？”
小姑娘们红了脸，其中一人道，“我见过！原来那只猫儿是您的，长得可真好看。姜德大哥应当去了厨房，或许是为猫找吃的去了。”
楚留香拱手，“多谢。”
他沿着小路走去，那群姑娘也离开。
顾安宁看着自己不安分的动来动去的尾巴尖儿，终于松了口气。
他轻飘飘从屋檐上跳下来，一溜烟跑进了正堂。
还未到合棺的时辰，棺材里的尸体应该经过了处理，尸臭味变得很淡，如果顾安宁此刻不是一只猫，应该是闻不出来的。
他进来之后，在场的三位主人，立马看到了。
少夫人扶着腰，用脚踢了下姜华，“怎么能让畜生进来，快把它轰出去！”
“好好好，我去叫人把它撵出去。”姜华还记得这只黑猫的异常，对它有些发憷。他不敢看猫，而是走到门口，喊外面的护院进来赶猫。
少夫人冷哼一声，骂道，“窝囊废，我怎么嫁给了你这个窝囊废？连只猫都怕，你还能做得了什么？”
顾安宁看了一眼姜夫人，发现她的神色已经变得不悦，倒是没有开口呵止。
顾安宁踩着猫步，来到棺材跟前。
姜夫人变了变脸色，连忙走过来，想将他抱起，“你这猫儿想做什么？”
顾安宁躲过她的手，用力一跳，跃入了棺材里，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啊！”少夫人远远地看到猫跳了进去，指着棺材对才到来的护院道，“猫跑进棺材里去了！你们几个快去把它抓出来！”
两个身材强壮的男人来到棺材跟前，朝里面瞧了瞧，发现除了他家身死数日的二少爷，并没有所谓的猫。
两人茫然地向姜夫人询问，“夫人……当真有猫进了棺材？还是少夫人看花眼了？”
姜夫人动了动嘴，还未来得及出声，棺材里躺着的人，忽然动了。
他依旧闭着眼睛，撑起手臂缓缓坐了起来。
少夫人顿时发出尖叫，不顾自己怀着身孕，跑到了姜华身后，颤颤巍巍哽咽道，“他、他没有死？”
姜华也吓呆了，他很想回答妻子的话，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
两个护院距离顾安宁最近，起尸后连忙抽出腰间挎着的刀，将姜夫人护在身后，只是表情同样惊恐。
他们忘记灵堂外面人来人往，身上每一处寒毛都被突然坐起的尸体牵动，犹如与人间隔绝了一般，随时都可能被他拉入地狱。
只有姜夫人，短暂的惊讶过后，迅速回神，她刚刚才哭过一场，本应该宣泄完，遏制住悲伤，可是在看到顾安宁坐起的一刹那，眼泪又不受控制地留下了。
“颖儿……”她唤道。
顾安宁偏了偏头，张开嘴巴，发出含混的声音，“娘。”
“你、你不是死了吗？”姜华终于顺利讲出话来，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安宁，“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顾安宁从棺中站起，他身上的尸斑渐渐消失，但是腹部和眼上，却流出了新鲜的血液。
尸体是不会流血的，这是他的死相。
他虽然闭着眼睛，却像是能看到一般，朝着姜华走去，喉中发出的声音干哑沉闷，“为什么杀我？”
“你在说什么啊？”姜华颤抖着后退，而躲在他身后的少夫人，在短暂的意识呆滞后，迅速反应过来，悄悄溜到门口，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姜华试图安抚他的怒气，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是你大哥啊，我这么可能杀你呢？是不是你弄错了？”
“为什么杀我？”顾安宁好像没听到他的解释一般，又重复了一遍，死后几日，他的头发与指甲已经长了不少，他没有再将二者变回，阴风吹散了刚刚梳好的发髻，满头黑发在身后飘动，他伸出手来，露出青紫的指甲，掐住了姜华的脖子，将他整个都提了起来。
“为什么杀我？”
姜华奋力掰着他的双手，可是无论用力都无法逃脱。随着顾安宁力道加重，他渐渐喘不上气，即便想要开口，也只剩下了“嗬嗬”气音。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母亲身上，极力克制上翻的白眼，向母亲投去求救的目光。
“颖儿，放他下来吧。”姜夫人收起泪水，声音听起来冷静极了，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竭力隐藏的无措与悲痛。
她的小儿子，竟然是被大儿子杀死的。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头，即便再疼爱小儿子，对于大儿子也有亲情在。
可是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大儿子生性软弱，她的丈夫也在不久前病逝，如果连她都崩溃了，指望谁来撑起这个家？
指望姜华娶的那个白眼狼吗？
顾安宁听从姜夫人的话，松开了手。
姜华失去禁锢，摔倒在地上，不停地捂着喉咙咳嗽。
姜夫人道，“二七回煞……我儿便是成了煞鬼，都知道听娘的话。”
“娘！咳咳咳……”姜华道，“他都变成鬼了，你咳、你还向着他？”
“他是你弟弟！”姜夫人怒其不争，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不敢去看顾安宁。只要一看到顾安宁紧闭的双眼，还有他身上不断流出的血，她就忍不住去想，这个孩子死前究竟经历了什么。顾安宁的乖巧懂事更加令她心痛，她已经相信是姜华杀死了他，对于一个母亲来讲，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为什么杀我？”顾安宁表情淡淡，嘴上依然是这句话。
他重新靠近了姜华，向他伸出手来。
姜华终于意识到，顾安宁此刻神志并不清醒。纵然姜夫人在时能救得了他，却不能守着他一辈子。
这是他的业障。
姜华连跪带爬，躲开了顾安宁的手，窒息的感觉还未散去，他实在不想再次经历。
他跑到姜夫人跟前，哀诉道：“娘，你救救我，他要杀我，救救我吧！我也是你的儿子……”
“他为什么要杀你？”姜夫人语气冰冷，“说实话！颖儿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姜华的泪水流出，哽道，“是我杀死了他。”
楚留香在这时从外面赶来，随之过来的，还有姜家的守卫。
在看到死而复生的二少之后，守卫们都露了怯，不敢上前。
楚留香虽然没有见过生前的姜颖，却看到过他的画像，一下便认出了他。
他实在没有想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怪，还被他给亲眼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走入灵堂，接着姜华的话问道，“为什么要杀他？”
“是秀娘！是秀娘让我杀了他！”生死面前，姜华哪里有心情顾惜形象。他跪在姜夫人腿边，试图接着她挡住顾安宁。
话讲出口后，顾安宁面对着姜华所在的方向，眼睛里血泪不断流出，向前移动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姜华继续道，“秀娘说我，娘从来都不喜欢我，只爱弟弟。爹死了，家中财产本该由我来继承，弟弟却在这时候回来，而且又瞎了眼，娘肯定心生怜惜，把钱分出去一大部分，供养弟弟娶妻生子，供养他的妻儿安度晚年。他只是个瞎了眼的废人，争抢了我这么多，却要我来养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姜夫人听不下去，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你怎么能这么想？他是你兄弟！况且，他何曾与你争抢过什么？！”

第39章 煞鬼（4）
姜家算不上名门望族,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在姜华的爷爷手中发展兴盛。姜父不是经商的料子，到了他手里，姜家已经有颓败之势。
再下面的两个儿子,一个性情软弱不成气候,另一个天真莽撞，整日想着往外面跑。没有一个能让人放心。
秀娘嫁过来之后，看清了丈夫的为人，不住嫌弃他懦弱无能。
她说,“看看你没出息的样子,没了你爹,你能把家里打理好才怪！我看啊，你娘这么疼你弟弟，等他回来了,这个家就是他说了算了,哪里轮的上你！”
她说,“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吃苦找气受的！你娘天天板着张臭脸,你是她亲生的吗？哪里有亲娘这么对怀孕的儿媳妇的！你看看她对你弟弟那殷切的样，小白眼狼一回来,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她说，“你家小白眼狼回来的真是时候。看看,看看,你爹好好的时候不来,非得这时候来。一来就把他气死了,说不是成心的,谁信啊？不过他瞎了眼，倒是没法跟你抢家主之位了。”
她又说，“你娘怎么回事儿啊？天天上赶着找小瞎子献殷勤！怎么不见她对我好？我还怀着孕呢，我怀的可是你们姜家的种！姜华，你必须得想想办法，就小瞎子这么一副死样，你娘肯定会把家产都分给他的！你就算不在乎我，也得替咱们孩子想想，过几个月宝宝生下来，你拿什么养他？小瞎子在外头得罪了人，万一那个什么蝙蝠岛的人找过来，咱们一家人都得受他连累！可怜我未出世的孩子……你怎么有这么个窝囊爹？”
是啊，他气死了爹，还得罪了蝙蝠岛。再留在家里，他尚有身孕的妻子，还未出世的孩子，还有虽然与他不亲近，但仍有感情的母亲，都会受到姜颖的牵连。
姜华被她说动了。
“秀娘，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还能怎么办？你能做得了什么？除非你把他杀了，否则家财早晚要分出去！”
“混账东西！你个没有主见的混账东西！我就知道那个女人没有好心思，娶她回来就是个祸害！”姜夫人气得不停捶打他的后背，“从小到大，你弟弟哪里对不起你？”
姜华窝囊了一辈子，最终将矛头指向了最信任自己的人。
杀死姜颖之后，他首先觉得痛快。
他被妻子骂了太久，在妻子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现在终于鼓起勇气，拿出了血性来，满足了她的心愿。他迫不急的地想回去告诉她：“我做到了，你说的我都做到了。没有人跟我抢，姜家都是我的，我都听你的。”
可是当他杀完人，销毁掉证据，保持着兴奋紧张的心情回到家里，将此事告诉秀娘之后，秀娘却怕了，她说，“我可没有叫你去杀他！是你自己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没人看到吧？”
姜华摇头。
秀娘暂且与姜华和好如初，只是秀娘刚知道时，急着撇清关系，刺痛了姜华的心。
他开始觉得后悔，姜颖的武功比他好，只要姜颖有一丝反抗，他都无法把他杀死。姜华利用了弟弟的信任，一路顺利把弟弟杀死了。
这种愧疚在楚留香说到“祸不及家人”时，达到了极致。
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错了，娘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死，你求求二弟，别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姜华哭着抱住姜夫人的小腿，狼狈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姜夫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儿子，心里对他更加失望，怒气过后，又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颖儿，你真的要杀了他吗？”姜夫人问顾安宁，眼中满是疲惫与哀求。
纵使她表现的有多冷漠，也不可能在面对孩子的死亡无动于衷。
顾安宁用凹陷的眼睛对着姜夫人的方向，他恢复了些神志，可以短暂地与人沟通。
他道：“我也不想死。”
姜颖甚至没有说出恳求的话，他疑惑不解，临死之前都在想哥哥这么做的理由。
他想不通。
在成为煞鬼后的今日，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死亡的原因竟这么可笑。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记忆中胆小却温柔的兄长，他早已变成恶魔，抛弃了良知。
顾安宁不打算原谅他。
人是复杂的生物，一个突破底线的人，在面临死亡威胁时的忏悔或许是真心的，可谁又能保证，当威胁离开后，他是否会陷入浓烈的负面情绪中？况且他做下的事就是事实，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楚留香。”顾安宁用腐烂残破的喉咙挤出模糊的声音，“他认罪了。”
楚留香愣了一下。
就在此刻之前，他还想去寻找证据证明姜华的罪行，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地认罪了。
理会到顾安宁的意思，楚留香问：“你希望我来负责？”
顾安宁沉默地点了点头。
做猫的日子里，他已经大致了解楚留香这个人。顾安宁不想沾上因果，受到姜颖的影响，也不想让姜夫人难过。既然难以选择，不如把权利交给一个公正的外人。
昨天夜里楚留香已经分析到了两种结果，除却顾安宁这只煞鬼，与他预想中的区别并不大。
“好。”楚留香看着姜夫人，“我会带姜华去官府，给姜颖一个公道。”
姜夫人张了张嘴，看的顾安宁紧闭的双眼，还有腹部成片的血水后，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顾安宁使用的是姜颖的□□，不是魂魄。得到答复之后，他双脚着地，摇摇晃晃地朝外面走去，流了一地血水。
周围拿着刀的护院恐惧地后退，他们虽然警惕，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来阻拦。
没了白布遮挡，少了眼球的眼眶凹陷地厉害，而且泛着不正常的青黑。他双目紧闭，血水流成一条线，顺着脸颊不停滴落，像是在流泪一般。
姜府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姜颖已经死去。因为今日就是他的葬礼，暴毙后很匆忙的葬礼。
他们见过姜颖的容貌，所以在姜府中看到顾安宁之后，立刻便意识到了他不是活人。
活着的人避让开，顾安宁的行动十分顺利。
他来到姜华的院子里，动手敲了敲屋门。
“谁……谁？”属于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顾安宁听出了她的身份。
她是秀娘身边的丫鬟，想来秀娘恐惧极了，不敢一个人呆在屋里。
顾安宁心念一动，恢复了喉咙，像生前那般，“是我啊，大嫂。”
姜颖今年十七岁，他的声音清朗，比起姜华的懦弱畏缩，更加自信，也更有魅力。
可是屋子里的人却因为这句话吓得不敢动弹，顾安宁听到了她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又敲门，道，“大嫂你开一下门，我有话想和你说。”
秀娘颤抖的声音呜咽不清，即使没有见到她的脸，顾安宁也能想象到她有多恐惧。
“你别进来！有、有什么话，在外面说就好……”她道，“姜华做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安宁叹了口气，“嫂嫂，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身孕该有六个月了吧？”
“你想做什么？他是你的侄子，他是无辜的！”秀娘声音徒然尖锐，她身体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顾安宁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孕妇不论对人来说，还是对鬼来说都十分重要。
她肚子里的血脉，是生命的延续，也是鬼得以成人，重新拥有身体，体味人生百态的开始。
除了特定的鬼，没有鬼会去伤害孕妇。投胎鬼甚至会主动保护她们，在合适的时候进入她们的肚子里，为新生儿注入灵魂。
六个月的胎儿，该是有魂魄在内的。可是秀娘腹中的孩子，只有一团血肉，它只是一副人类的躯壳，甚至连躯壳也是不完整的。
秀娘的孩子是个智能不足且身有残疾的畸形儿。
除了教唆姜华杀死姜颖之外，她应当还做过其他事，沾染了因果。
因果报应，不仅仅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她身边的人，她的后代，也会受到影响。
顾安宁想去她的肚子里，成为她的孩子，重新投身姜府。
准确来说，这不是顾安宁的想法，而是姜颖的。
姜颖为蝙蝠岛效力时，同样做了许多不义之事。就算回到地府，未必能投个好胎。不如就用这具残缺的身体陪伴姜夫人度过余生，也算是为母亲尽孝。
顾安宁站在屋门前面，结束了任务。
他离开后，姜颖的魂魄穿透墙壁，钻入了秀娘腹中。
房间里传来婢女的尖叫，“少夫人！来人啊，快来人啊！少夫人流血了！”
心中无正义，怎能责怪鬼怪找上门呢？
楚留香带姜华去了官府，姜夫人全程没有为姜华辩驳一句。姜华吓惨了，没有半句谎话，问什么便招什么，审讯之后直接被投入大牢，择日处斩。
姜颖的尸体立在秀娘门前，没有人愿意去触碰一具诈过尸的尸体，楚留香只好上前，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挪开，重新封入棺中。
秀娘受惊过度，几碗安胎药灌下之后，脉象才变得稳妥。
楚留香陪了姜夫人一会儿，见她情绪恢复的差不多，便想起身告辞了。
不过在走之前，他得先拿一样东西，“夫人可曾见过那只黑猫？洗尸入棺之前，在下把猫交给了府上的姜德，可是姜德说，猫儿顽劣，自己跑掉了。”
他刚想摸鼻子，又下意识的放下了手。紧接着想了起来，怀里已经没有猫，而且衣服也已经处理干净，不必担心猫毛瘙痒。
楚留香还是没有摸鼻子。
姜夫人哀愁道，“实不相瞒，那只猫儿，正是颖儿。”
楚留香愣住了，“夫人莫要说笑，它不过是只普通的猫，怎么可能会是贵公子？”
“楚公子大概没有听说过。坊间流传着一些传闻，我出嫁以前，曾听奶娘讲起。”姜夫人道，“人死之后头七回魂，离开后便是去地府投胎。若是心中有煞，便会成为煞鬼，在二七那日回来。即便是下了葬，也会附到肉身，从棺中出来，故而又叫做回煞。在回到肉身之前，魂魄便是巨大的鸟，又或者是只黑猫。”
楚留香道：“竟有这种说法，我确实未曾听说。”
姜夫人说，“今日，那只猫儿来到了灵堂，跳进棺材中，颖儿便醒来了。”
回应她的，是楚留香长久的沉默。
他一直都觉得，黑猫在案子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只是怎么都没想到，它竟然就是苦主本人。
怪不得，那日在城隍庙中，它不停地向尸体靠近。
想来那天便是姜二少死去的第十四天，回煞之日。
姜家的命案水落石出，楚留香洗刷清白，蝙蝠岛的人也不再追杀，但前方依然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姜家也会有新的开始，起码少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保住了。
五年后，楚留香再次途径小镇，他没有进来拜访姜家，只是躲在屋顶上看了一眼。
姜府没有了少夫人，只剩下老夫人和一个小少爷。
小少爷双眼紧闭，已经五岁的孩子，走路依然摇摇晃晃。
他走了几步路，便趴在姜夫人怀中耍赖，不想再动了，他向姜夫人伸出双手，口齿不清道：“娘，娘，抱抱！”
“是奶奶，小宝，奶~奶~”姜夫人抱起他，放慢了语□□他讲话。
“奶~奶~”小少爷奶声奶气地跟着读。
姜夫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眼睛，小少爷依然没有睁开双目，他扭过头去，又唤了一声，“娘？”
姜夫人眼角湿润，“眼睛还痛吗？”
姜小少爷露出乖巧的笑容，“不疼不疼，痛痛飞飞！”
楚留香自屋顶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冥冥中真的有天意。
&#183;这次任务顾安宁做了三天，拿到了十个真元。
闵道长临行前给了符篆，顾大公子和伺候顾安宁的下人们心中都轻松了不少，却没想到顾安宁还是昏迷了。
顾安宁陷入昏睡之后，顾大公子便派遣了府中的守卫出门四处寻找，年纪在六七岁，穿着蓝色衣服，性格胆怯怕生的小孩。
孩子找到了许多，但无一例外，都不是顾安宁。
三天后，顾安宁醒来，顾大公子也没有将派出去的人手招回，而是驻扎在了各地，时刻准备着迎接顾安宁的到来。
心智与身体全都如同孩童，顾大公子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行走？
顾安宁醒来后，顾大公子面色如常，半点都没有提起自己做下的部署。
“安宁这次可有做梦？”
“没有。”顾安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从在花家醒来之后，你就在问我这个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直这么问？”
自从闵道长来过之后，顾大公子也觉得瞒着顾安宁的意义不大。而且顾安宁曾与他讲过，昏迷见到了蓝衣疟疾鬼，说不准还能再找到些线索。
他直言道，“其实，你昏迷的那两日，花泽耑带回来了一个孩子，与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顾安宁亲自参与了这件事，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他还得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尽力撇清自己的嫌疑，“为什么我没有见……是那个疟疾鬼？”
“是他。”顾大公子点头，“他当着我的面消失，消失后你便醒来了。”
顾安宁扮演疟疾鬼的时候，被吓得几乎没有理智，也忘记了自己在做任务。能完成任务就是误打误撞，疟疾鬼年纪小，他的执念也很简单。
他是疫鬼，总是被人驱赶，得不到供奉。如果想吃了，就去棺材铺里偷一点，或者去哪家坟前悄悄拿一些，东躲西藏从来没有吃饱过。
没想到他的执念与顾安宁重合，顾安宁点了一大堆平日里吃不到的东西，正好进了疟疾鬼的口中。执念完成后，顾安宁自然就离开了。
顾安宁依然表现的一无所知，“大哥认为疟疾鬼就是我？”
顾大公子道：“不论样貌还是性情，他都与你一模一样。”
“大哥……”顾安宁无奈地笑了一声，“疟疾鬼是个孩子，你是如何看出他的性情？”
顾大公子慢悠悠道，“不知是谁，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吃忌口，刚至主人家便身体难受，寻了大夫。”
顾安宁自知理亏，讨好地朝他笑了一下，恳求道，“我知错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顾大公子没有紧咬不放，顾安宁都这样服软，他怎好不答应。
顾安宁在床上睁眼躺了一会儿，觉得精神好极了，一点都不觉得困倦。
他不由思绪飘远，回忆起了任务中经历的事情，然后问顾大公子，“为什么会有兄弟相残这种事情呢？”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顾大公子问。
顾安宁不能说是在昏迷时梦到的，否则顾大公子能把他扒个底朝天。
他老老实实回答，“就忽然想到了。哥哥一直对我很好，就算是陆小凤把我偷走之前，我们交谈不多，不像现在这般亲密，哥哥也一直在保护我。所以我才想不通，为什么话本里常有写到，兄弟阂墙同胞相惮。”
顾大公子淡淡道，“大约是因为不知感恩，心胸狭隘。父母言传身教，读书明辨是非，心中善恶分明，又不为利益所惑，自然会坚守本性，堂堂正正。”
顾安宁正经读的书不多，很少听这种大道理。顾大公子说完，他似懂非懂，但依然将这句话记了在了心里。
顾大公子很享受弟弟崇敬的眼神，忍不住柔和下表情，很想摸摸顾安宁的脑袋。
还未等他有所动作，顾安宁直视他的双眼，跳到了下一个话题，“哥，我记得你以前有个未婚妻，她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忽然没有来往了？”
顾大公子柔和的眉眼重新严肃起来，他淡淡道，“退婚了。”
“为什么忽然退婚呢？”顾安宁不解，他揉了揉脑袋，“我竟一点都记不起来她是谁，完全没有印象。”
顾大公子：“此事说来话长。头疼吗？可是疼的厉害？”
“是有些疼，大概睡多了，一会儿起来走走就好。”顾安宁点头，“大哥你讲一讲她嘛，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哪家姑娘？我见过她吗？”
顾大公子：“你还是不要问的好。”
顾安宁看得出来，他哥并不想提这个话题。顾安宁起初提起，是因为任务中性情不善的“嫂子”给他留下了太大阴影。他上头恰好有个哥哥，而且到了适婚年纪。就算顾大公子现在没有成亲，早晚都会娶个姑娘回来，成为顾家庄的女主人。
顾安宁想着，便记起了先前那位未婚妻。他对曾经的准嫂子没有一点印象，听到顾大公子这么说，心里更加觉得好奇。
“为什么不能问？”顾安宁问道。
顾大公子食指弯曲，在床沿敲了敲，他眼中闪过一抹暗芒，声音依然冷静克制，“因为这件事，跟父母的死有关。”
顾安宁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愣愣的看着他，“……父母的死？”
“不错。”顾大公子见不得顾安宁这般表情，终于伸手摸了他的脑袋，动作轻巧温柔，仿佛面对的依然是那个年仅十二岁便失去双亲的孩子，而不是已经十八岁的青年，“安宁，交给我来做就好。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为什么……为什么我记不起来？”顾安宁反手握住他的胳膊，“爹娘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哥哥，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顾大公子握住他的手，“我也不清楚。当时除了爹娘之外，只有你和她在。”
“是那个未婚妻？”顾安宁问。
“嗯。”顾大公子轻轻应了一声，“已经过去很久了，你完全可以像以前一般，开开心心的，忘记这些事吧。”
“哥！”顾安宁甩开他的手，不满地喊道，“我也是爹娘的孩子，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
顾大公子叹了口气，“你已经忘记了，又何必再强迫自己记起来呢？”
顾安宁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丢失过记忆：“我忘记了？”
“爹娘死后，你昏迷五日，醒来后完全忘记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大夫说，你可能亲眼看到了死亡，故而选择遗忘。”顾大公子平静的声音让顾安宁感觉到了温和与包容，“安宁，忘记不是坏事，现在这样就很好。把一切交给我，好吗？”

第40章 宅鬼（1）
顾大公子不愿多说,就算顾安宁再怎么磨，他也不会透露出一个字。
顾安宁心底没有放弃，但还是听话地不再询问,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大哥，你今年已经二十九岁，要等到何时才会娶个嫂嫂回来？”
顾大公子一楞，笑道,“怎么？你想成亲了？难不成前几天在外面跑,遇到了中意的姑娘？”
“哥！除了秋棠和上官飞燕,我还在外面见过其他女人吗？”顾安宁羞怒道，他戳戳顾大公子的胳膊，“我问你呢。”
“我暂且没有心思娶妻生子。”顾大公子笑容淡了下来,道。
“是因为那个未婚妻吗？如果六年前,她在顾家庄呆过,你应该见过她吧。”顾安宁的好奇心都要溢出来了,“她长得怎么样？多大年纪？个子高吗？”
顾大公子不愿让顾安宁掺和进父母的死亡中，对于曾经的未婚妻倒是没有太在意。既然顾安宁这么想知道,跟他讲一讲也无妨。
“我说就是了，别急。”顾大公子无奈道,“她姓叶,是武当派叶凌风的女儿。”
“竟然是江湖中人。”顾安宁十分惊讶。
他对江湖上的事知道的不多,理所应当地认为顾家只是简单的商贾世家,与武林门派并没有什么牵扯。
可是今日,顾大公子却告诉他，那个差点成为他大嫂的姑娘，竟然是武当派的人。
古代的婚约之事大都不能由自己做主，双方父母相中，再找媒人下聘才是符合礼仪的。古代的“礼”约束力比现代更强，礼就是规矩，不按规矩做事，得不到其他人的认可，也就是不被社会承认。放在现代，就类似没有结婚证。
顾大公子的婚约自然是合乎规矩的，也就是说，他们的父母与武当派有来往，甚至关系还不错。
顾大公子点头，“不止如此。叶凌风还是南海叶孤城的堂叔。”
听到“叶孤城”三个字，顾安宁心里一突。
他以为出了任务，自己就不会与叶孤城再有联系。做厉鬼的任务时，顾安宁用的是自己的脸……现在顾大公子却告诉他，曾经的未婚妻，是叶孤城的堂妹，顾安宁顿时觉得如芒在背，身份的事情好不容易解决，没想到又在这里出了岔子。
不过幸好，顾大公子和对方的婚约已经解除，如果不出意外，顾安宁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那位神秘的未婚妻。
他很快整理好心情，问道，“大哥和她缔结婚约，与叶孤城有关系吗？”
顾大公子表情淡淡，道，“自然是有关系的。若是没有叶孤城，咱们顾家就算娶的门第再低，也轮不到叶家。”
顾安宁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好奇道，“咱们家很厉害吗？”
“对。”顾大公子摸了摸他的头，“所以不用担心太多，只要我想做，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你只要把身体养好，等你身体好了，想做什么我都不拦着。”
这种话顾大公子说过无数次，只是这次，顾安宁终于感受到了以往体会不到的霸气。
“你这么说，我更想知道了……”顾安宁幽怨地看着他，“每次都只告诉我一点点，勾起我的好奇心却什么都不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顾大公子但笑不语，“行了。我还有事要做，不打扰你休息了。”
顾安宁知道，一旦顾大公子决定的时，无论他如何磨，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的。
与兄长道别，目送他离开，顾安宁闭上眼睛躺在床上，默默将顾大公子讲的事情串起来。
他们家是个很厉害的家族，父母在世上的地位应该不低，而后与叶家许了婚约。叶凌风虽然是在武当并非南海，但也与叶孤城多少有些往来。所以顾家的地位，应当与白云城相当，不过也可能略低一筹。
后来叶家姑娘来到顾家庄，父母身亡，顾安宁生病，醒来后丢了一部分记忆，叶家与顾家的婚约也取消了。
是叶家觉得，顾家失去了掌权人，支撑不了多久才退亲吗？还是另有原因？
顾安宁倒觉得，叶家应该没有参与过六年前的事。如果他们真的做了，顾大公子不可能不知道，也不会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顾大公子离开后，秋棠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
顾安宁动了动鼻子，从床上爬起来，“什么味道，好香啊。”
“二公子鼻子真灵。”秋棠道，“奴婢上个月跟飘香楼的厨子学了点手艺，在厨房试了好多次，总算是能拿出手了。恰好二公子今日醒来，能吃到头一份呢。”
顾安宁看到她从身后拿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碗，上面盖着盖子，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秋棠把盖子掀开，掏出来一只小勺，轻轻搅了一下，“是龟苓膏，用上好的龟壳做的，上面淋了桂花糖浆，二公子试试看合不合口。”
顾安宁一直想吃肉，还想吃糖，但是他喝的药太多，胃部没有正常人那么好。顾大公子怕他受不住，也担心这些东西坏了药性，牢牢限制顾安宁的饮食，好些东西都不准他吃。
秋棠之前觉得，顾大公子做的是对的，因为她也实在不想看到顾安宁发病时候的难受劲儿。可是那日在花家见到疟疾鬼之后，秋棠心里更难受了。
若顾安宁当真寿数有限，难不成临死都没办法痛快吃一次吗？这样的日子，他真的喜欢吗？
秋棠心中愧疚难耐，于是便想办法，挑了几样温补的食物，打算慢慢学来，做给顾安宁解馋，尽力满足他的小小心愿。
顾安宁倒是没想太多，他感动的看着秋棠，温软下眉眼，也跟着笑了起来，“是特意为我学的啊，可惜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只有多说几句谢谢了。”
秋棠道，“奴婢的职责就是侍候二公子，二公子又何必言谢？”
在秋棠期待的目光下，顾安宁尝了一口碗里黑色的糕点。
味道有点怪，好像还有一点熟悉的药味，但也不是无法接受。甜甜的桂花糖浆冲散了那股怪味，不过比起龟苓膏，顾安宁更喜欢糖浆。
“味道不错。”秋棠费心做出来的东西，顾安宁不能说不好。
就算为了那点桂花糖浆，也得夸赞一番，好为自己争取些吃甜食的权利。
“二公子喜欢就好。奴婢打算多学几道甜食，给二公子解解馋。”秋棠道。
“多谢你。”一碗吃完，顾安宁记起刚才与顾大公子谈及的话题，心想秋棠应该也知道一些。
顾大公子才离开没多久，并未和秋棠见过面。秋棠毫无防备，如果旁敲侧击地问，应该也能问出点东西来。
“秋棠，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在三年之前才来的我身边的？”顾安宁露出怀念的目光，“以前你也跟着大哥吗？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秋棠笑道，“二公子没有见过奴婢，奴婢却见过二公子好几次。”
顾安宁完全没有印象，一双杏眼微微睁大，“嗯？你什么时候见的我？”
秋棠收拾了碗，见顾安宁想要聊天，便站在床前，跟他聊了起来。
她道，“奴婢十四岁被大公子救下，一眨眼已经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见到二公子的次数可不少。”
“是吗？”顾安宁依然觉得茫然，“我还从未听你提起过以前的事。你跟在大哥身边时都做些什么？也是像对我这般吗？”
秋棠道，“伺候大公子的人不在少数，哪里轮得到奴婢呢？奴婢不过是跑跑腿，传个信儿罢了。”
顾安宁觉得秋棠的描述肯定跟现实不符。
秋棠的武功很高，虽然顾安宁不懂武功，可是梁小姐那夜来到府上，秋棠的及时相护，还有梁小姐的反应都说明了她武功不低。这样女孩子，而且是个模样很漂亮的女孩，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跑腿送信呢？
顾安宁又问，“那你知道大哥以前有个未婚妻吗？”
“二公子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秋棠脸上依然笑眯眯的，顾安宁知道她已经心生警惕。
顾安宁老实道：“因为醒来后不久与大哥聊了一会儿，便聊起了曾经的事。那位未婚妻叫什么？”
秋棠微笑，“二公子若是想知道，直接去问大公子就好了，何必为难奴婢？”
顾安宁一听这句话就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叹气，“要是大哥肯告诉我，我也不会特地问你。秋棠，你知道大哥为什么一定要瞒着我吗？”
“奴婢不敢妄言。”秋棠谨慎道。
顾安宁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却听到秋棠低声开口，“不过奴婢知道，纵然您与大公子都是府上的主人，顾家庄却是由大公子一个人说了算的。大公子的每一个决定，都事关整个庄子的存亡。您是顾家庄最特殊的存在，大公子不会害您，有些事情，不让您知道是为了您好。”
顾安宁从顾大公子那里知道，顾家的地位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超然，又在秋棠这里明白他的哥哥承受的压力，同样比想象中多得多。
他不会懂顾大公子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也不会知道顾大公子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意义。
顾安宁先前觉得，纵然他现在必须依附顾大公子才能生存，也应该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自己为人子、为人弟的责任。可是现在他感觉到无力。
现在的他，就算知道一切又能做些什么呢？总不会比顾大公子做的更好，他甚至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躺在床上，随时等待着进入昏睡。
秋棠看出顾安宁的失落，她安慰道，“大公子比您想的还要厉害，至少奴婢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您其实不必担心，只要您听大公子的话，再少发几次病，大公子便很满足了。”
“好吧。”顾安宁其实早就认命了，他没有指望在病好之前拥有自由，就等着用系统拿到更多的真元。
秋棠道，“再过几日，便是您的十九岁生辰，大公子已经在安排后面的计划，特意空出时间来陪您。若是您有什么想要的，或许能在生辰那天提出，说不准大公子就会满足您。”
“十九岁？这么快？”顾安宁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连学堂都没有去过，前世学到的东西早就忘得干净，计算自己的生日，都恨不得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是啊，难不成您睡糊涂了，连生辰都忘记？”秋棠忍俊不禁，“今日是七月二十二，再过十八日便是您的生辰。又快到仲秋了呢。”
仲秋，团圆的日子。只是在顾安宁的记忆里，父母离世之后便不再热闹了。
“我能请陆小凤来吗？”顾安宁问，“陆小凤似乎并没有家，而且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如果能请他来就好了。”
秋棠道，“可是陆小凤居无定所，就算是想给他写信，也未必能找到他的人。”
秋棠没有说的是，江湖上谁都知道陆小凤爱交朋友，从街边乞丐，到青楼女子，哪里都有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实在太多，顾安宁只是其中之一。而陆小凤对于顾安宁来说，却是为数不多的朋友。
顾安宁没想那么多，他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秋棠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她像往常一样首先安抚好天真单纯的小少爷，然后忧心忡忡地去找大少爷告状，将顾安宁今日问起她的关于未婚妻的话，还有想要邀请陆小凤来府上做客的想法全都告诉了顾大公子。
顾大公子不觉得请陆小凤来府上是件很难的事，但他依然觉得发愁。
跟秋棠一样，顾大公子也觉得顾安宁太过单纯了些。
他问秋棠，“依你看该如何？上次去往花家已经十分凶险，安宁发病时，还是住在家里更让人放心。”
花家那次也是秋棠的心理阴影，她很少哭，那天却哭了无数次。
当时秋棠真的觉得顾安宁要死了。
秋棠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陆小凤与二公子多些往来呢？”
顾大公子懂了她的意思。
陆小凤本性不坏，对安宁也没有恶意。如果顾大公子愿意跟他讲清楚，让陆小凤多分出些精力来，对顾安宁更加主动一点，维持二人间的友谊。而不是顾安宁可怜巴巴的一个人付出。
顾大公子怎么都没想到，不久之前他还严厉地警告陆小凤离他弟弟远一点，现在却要求着对方上前来。
不管如何，在没有威胁到顾安宁健康的前提下，他愿意满足顾安宁的任何要求。
顾大公子派遣下人四处寻找陆小凤，而且放出消息，邀请他参加幼弟生辰宴。
顾安宁不清楚他的随口一提，让顾大公子费了多少精力。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每天都闲得很，按时起床，早上吃饭喝药、读书、中午吃饭喝药、晒太阳、晚上吃饭喝药、跟秋棠在院子里走一走，然后就到了入睡的时候。有时他身子倦，一整个下午都能睡过来。照这么下去，身体能好才怪。
前面的十几年顾安宁都没有系统，那时候他的身体是真的弱，难受起来会呼吸困难，先前犯病的时候顾安宁甚至觉得闭上眼睛就会死掉，再也醒不过来了。也是小时候起，家里人把他捧在手心，怕磕了怕碰了，怕冷了怕热了，一点点伤都不会让他受。十几年过去，顾安宁就算想跑跑跳跳，身上的暂时不适也会被秋棠看到，然后把他摁着坐下，勒令静养。
不过比起拥有系统之前，他已经很满足了。
顾安宁富贵闲散病秧子的日子过了五天，这五天顾大公子很忙，顾安宁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更别提询问家里的秘密。第五日，顾安宁晕倒在草丛里，开始了下一个任务。
【任务对象：宅鬼】
【任务奖励：真元*30】
金国大都有一所空无一人的宅院。
相传徽钦二帝以及其他皇子公主被作为战败赔付卖到金国时，曾经在那里居住过几日。
昔日的王孙贵族成为帝国俘虏，当做下人使唤。好些人不堪其辱，为了保全尊严自尽而亡。还有一部分皇子公主则是被折磨致死，顺利活下来的人，除了徽钦二帝之外，都被骂做失了国之气节。从金国离开后，宋朝已经不再欢迎他们，甚至宋朝的皇帝因为不愿让出皇位，派人把他们暗害。
不论如何，那件不堪回首的耻辱之事，已经过去了。
宋朝与金国交战节节败退，由汴梁迁到了临安。
临安临安，临时安定之所，没想到来到南方之后，便再也没能将土地收回。
那座被宋朝皇室居住过的宅院，也在众人离开后空了下来。
因为那座宅子闹鬼。
没有人愿意住进一座闹鬼的宅院，就算是住在它的旁边也会受到牵连。
空荡荡的宅子四周杂草丛生，无人修剪的树木疯狂生长，很快遮蔽住了宅子上方大半天空。
一位贵族打扮的金国少年带着下人在城中策马，等他停下来之后，便发现不知何时走到了这里，跟在身后的下人们，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少年显然没有听说过与这座宅院有关的传言。
不过他没有立即进入，而是先在附近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一个人，然后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敲了敲宅子的大门。
纤细白嫩的手掌与坚硬的木门接触后，蹭了满满的灰。
“什么鬼地方？”少年嫌弃地拍拍手，一脚踹开了门。
门没有上锁，很容易便被打开了。
他牵着枣红色的马儿向里走，马儿扯着头不肯迈动步子，四肢不住地踢踏，发出惊恐的叫声。
少年没能领悟到他的爱马叫声中的情绪，也不曾注意过周围过于安静的气氛，以及在打开大门那一瞬间，从里面涌出的阴冷气息。他年纪并不大，而且事事都有父母和下人操心，时间久了便性子娇纵，不知人间疾苦，也不知何为恐惧。
他回头对马儿道，“你既然不想进，就在外面等着吧，我自己进去瞧。”
他把马拴在树上，系紧了绳子，孤身一人迈进了宅子里。
出乎意料的是，宅子里面并没有外面那么脏，甚至还有他人生活过得痕迹。
少年在国都生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在心里想着，这里人少，而且离着王府不算远，如果能他把此地整理出来，不告诉任何人，或许可以作为他的秘密基地。
少年用打量私有财产的目光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更加坚信此地是有人居住的。
他心想，也不知主人跑到哪里去了。他有的是钱，如果给主人家一笔钱，把院子买下来再好不过。
少年又转了一圈，他喊道：“有人吗？”
然后他的余光瞥到了树下的青年。
少年走过去，对着看不起面容的青年开口，毫不客气，“喂，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看到小王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很有意思是不是？”说着他走上前，想抬腿踹上一脚。
听到他的话后，青年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个子比少年高出不少，模样十分俊秀雅致，眼中似有淡淡哀愁，眼神却是飘忽不定的，仿佛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根本没有看到他这么大一个人。
少年心中觉得奇怪，动作停滞，踢人的腿便落到了地面。
“你是这里的主人？”少年问道。
青年呆滞的双眸忽然有了神采，他扭头缓缓看向少年，眼睛渐渐对焦，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轻声道，“你是王爷？”
少年表情尴尬了一瞬，他耳朵有些红，“不是，我爹是王爷，我是小王爷！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所以我会继承他的爵位，也会成为王爷。”
青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真好。”
讲过一番对话，少年已经没有办法保持趾高气昂，他收起身上的架子，像是寻常孩子那边，露出好奇地表情，“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青年皱了皱眉，翻出久远的回忆，回答了他的话，“之前不是，不过现在只有我自己了。”
“啊……”少年忽然觉得，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就没有必要将整座宅院买下了。只要与他说一声，他照旧可以在想甩掉后面那群碍手碍脚的守卫，又或者被王妃骂了之后来到这里，还有一个人能陪着说说话。
或许是眼前的青年气质太好了，他竟生不出半点厌恶。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忽然笑了，眼中满是温柔的光。
“赵谨。”顾安宁轻声道。
“我叫赵谨。”

第41章 宅鬼（2）
赵谨是一只宅鬼,而且是一只吊死鬼。
他是钦宗赵桓的第二个儿子，当年完颜亮攻破汴梁，没有将宋彻底消灭,而是提出条件,要求宋朝割地赔款。可是前面的战争已经耗费大量财物，空虚的国库再拿不出来银钱。
金国掌权者想了个办法，用皇子皇女抵扣纹银，最值钱的皇帝也没能逃脱命运。完颜亮带走赵桓、他的两个皇后还有其他后宫和宗室。
离开皇都后发生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楚。
赵谨自尽身亡,魂魄永远留在了这里。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汴梁,可是却被束缚在了曾经宋朝的土地，如今的金国国都。
宅鬼不希望任何人来到此处宅邸，吊死鬼则会想尽办法,蛊惑旁人上吊自尽。
赵谨的记忆中,他不曾害死过人。此地作为圈养俘虏的场地守备森严。里面关着的都曾经是一个国家的管理者,政客们的心思总是很多,而且宋朝比起金国人多地广，难免有人在得知消息后跑来营救。所以无论金国人有多么作践他们,也不会放松警惕。
赵谨死后，其余人也随着部队迁徙去往别处,人气淡了之后,赵谨的意识渐渐成型。
吊死鬼虽然也是怨气很重的鬼,却没有办法对一群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将士们做的太过分,最多只是夜里发出一点声音,扰地居住在宅中的金国士兵睡不好觉。不曾想有个人半夜起来接手，听到呼啸的风声之后，直接坠入了池塘。于是宅邸闹鬼的传闻愈演愈烈，里面的人悉数搬出，没有人敢继续居住了。
宅院里的鬼沉寂了几年，终于在今日迎来活人。
易容生效后，顾安宁总算可以使用与性情身份相匹配的脸。这张脸与他原来的脸差别很大，接受赵谨的记忆之后，顾安宁完全可以撑得起来。
少年“小王爷”的身份触动了赵谨的内心，没有激发起蕴含在灵魂中的怨气。顾安宁很高兴不需要极力克制杀人的想法，他朝少年露出温和的表情，柔声询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贵族打扮的少年注意到他身上穿的宋人服饰。燕京早就被金国占领，一部分百姓逃到了南方，选择留下来的汉人，就作为下等人归属金国管辖。少年知道汉人有多仇恨金人，他不想这么快与对方撕破脸，犹豫了一下，道，“我叫杨康。”
少年在心里飞速想着对策。
他的一身金人打扮太显眼了，赵谨肯定会觉得奇怪，然后询问他为何做这样的装束。
杨康想了许多种理由，每一个都有漏洞。
他已经承认自己就是小王爷，如果是宋朝的小王爷，两军交战之际，为何会做敌方打扮呢？
然而对方什么都没有问，他依旧表情温软，眼中似有清风明月，淡薄雅致，完全不像这尘世中人。
事实上顾安宁受到赵谨的影响，不发疯的时候看起来如同生前那般，但也仅仅只是看起来。
他扮演的多数鬼，心性上都与普通人类有很大区别。
鬼有执念，死后依然在意的执念无法完成，便会化作痛苦与怨愤盘旋在脑海，消磨掉它们的理智。如果一直无法解决，这些鬼的结局只有两种，一种是能量耗尽灰飞烟灭，另一种是滥杀无辜壮大自己，直至执念完成。
扮演厉鬼时，陈夫人怀疑陈蔚受伤疯傻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些鬼，确实与疯癫神经的人类很像。
顾安宁根本没有意识到杨康身上的违和感，或者说，他不在意。
作为鬼呆在宅邸里的日子不短，先前来往的士兵都穿是金人打扮。如果赵谨能力强大，想杀谁就杀谁，他或许会把所有穿着金人衣服的人杀个干净。可惜他做不到，而且受到金兵潜移默化的影响，觉得杨康穿着没有违和感。
能撩动顾安宁情绪的，只有回家，还有对金国的仇恨。
后者因为赵谨的无能为力而掩埋，就连顾安宁自己都不清楚，要受到怎样的刺激才会把它激发。
“杨康。”顾安宁轻轻念了一句，疑惑道，“你是哪位叔叔的孩子？为何我没见过你？”
叔叔？
杨康一愣，难道这人是完颜洪熙的儿子？
他认真起来，上下打量顾安宁的穿着和面容。
“杨康”是他的师父取得汉名，他的真实姓名叫做完颜康，父亲乃是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完颜洪熙是完颜洪烈的哥哥，也是给杨康印象最深的一位伯父。
因为完颜洪熙很没有脑子，连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都不如。
顾安宁跟完颜洪熙一点都不像。
他虽然长得很高，但是身材纤细，五官也很柔和。他的鼻子很挺拔，眼睛比完颜洪熙大不少，肤色更是不一样。对比之后杨康才发觉，面前这位青年比他更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而且他姓赵，宋朝皇室也姓赵。
杨康终于记起了靖康之耻后面，完颜亮俘虏宋朝皇室的事。
对于大金来说，那是一次很值得夸耀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还有好些人津津乐道。不过完颜洪烈却告诉杨康，这并非是一件好事。
他们可以用钱收买宋朝整个朝廷，甚至以军事手段攻下宋朝国都，却不能这养对待宋朝的皇室。汉人对皇族，有一种天生的崇拜感。宋朝的皇帝是天选之子，也是整个国家的精神支撑。折辱了皇室，不但不会让宋人放弃抗争，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愤怒，迎来更加猛烈的反抗。
杨康聪明伶俐，没有忘记完颜洪烈的话。
猜到顾安宁的身份之后，他更觉得新奇。
谁能想到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竟然是个阶下囚？
他一定是被那些叔叔伯伯们关在这座空荡宅院里的。
杨康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你叔叔的儿子呢？你姓赵，我姓杨，怎么看都不会是一家人吧？”
“是啊……为什么？”顾安宁露出迷茫的表情，他不安地在树下绕了几圈，才想起自己这么说的原因，“因为我的叔叔都封了王，而你是小王爷，你的父亲是王爷，所以你应当是皇叔的儿子。”
他对杨康道，“你是我的堂兄？还是堂弟？”
杨康今年只有十五岁，顾安宁看起来至少二十岁。两人的年纪差别明显，一般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疑问。
杨康觉得他的精神不太正常。
是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关久了吗？还是有人对他做了什么，把人给折磨疯了？
杨康挺了挺胸膛，跟他说，“我想，我可能是你哥哥。”
顾安宁笑了起来，“我只有一个哥哥，他已经离开这里了，怎么可能会是你？你是康王叔的儿子吗？”
康王就是现在的皇帝。
“嗯……嗯。”杨康含糊应道。
顾安宁望望天空，“外面，还好吗？”
对于宋人来说，恐怕是不太好的，毕竟连国都都被迫迁到了临安。
杨康继续含糊地回应，“就那样吧。”
顾安宁问，“父皇什么时候接我离开这里？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儿了，我好想回去。”
杨康心道，你父皇已经被抓去做苦力啦，跟着你爷爷一起，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我。
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现顾安宁头脑不清醒之后，杨康瞬间放松。他也没有搞明白刚才在紧张什么，只是面对顾安宁这张脸，还有他温温柔柔的语气和表情，总是忍不住放低了声音，讲出口的话也会在心里斟酌一番，好像怕吓到他似的。
这么一想，这不就是他面对自己亲娘的态度吗？
他娘是个爱哭包，天知道她哪来这么多泪水，动不动就掉眼泪。他娘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做，非要在府上建一个茅草房，自己一个人住在里面，整日对着锄头发呆。
她读的书不多，性子又柔软，根本管不了杨康，若是杨康不听话了，便留上几滴眼泪。杨康见不得她流泪，只要她一哭，就什么都答应了。
幸好赵谨是个疯子，疯子总是好糊弄的，不必担心在他面前丢了形象，也不怕把他弄哭。杨康心想。
天渐渐暗了下来。
杨康问顾安宁，“我以后可以时常来找你吗？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找我要。”
“你要走了吗？”顾安宁眼中哀愁更甚，“不能留下来吗？”
当日父兄离开这座宅邸，而他却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怎么都走不出去。
他大喊大叫，没有人能听到他的话，他最终只能回到埋葬尸体的土地上。
自杀的人会受到惩罚。
他们阳寿未尽，一直徘徊在人间，重复着死亡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将脑袋伸入绳索中，感受濒死的窒息与痛苦。
吊死鬼的死相都很难看，颈骨断裂后脑袋不正常地垂下，舌头向外吐出，有些甚至会失禁。
赵谨不喜欢自己的死相，顾安宁也不喜欢。
顾安宁不清楚，换了一只鬼之后，是否还会重复死亡那日的场景。
杨康摇头，“我已经与他们失散太久，如果天黑之前侍卫们找不到我，肯定会告诉父王。”
顾安宁愣了一下，露出羡慕的表情，“你去吧，不要让皇叔担心。”
杨康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满足，他还想继续探索顾安宁身上的秘密，承诺道，“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好。”顾安宁朝他温和的笑，好似对方真的是自己的堂弟一般。
杨康向着大门走，顾安宁便跟在他的身后，一直来到门前才停下来。
“我记得门没有关啊……”杨康嘟囔一声，没有放在心上。他推开门，奇怪的是，这次一点灰都没蹭到。
或许是有人来过了吧。他心想。
拴在树上的马儿扯着脖子往后退，好像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行了行了，不让你进去。”杨康摸摸它的脖子，安抚道。
他知道顾安宁送自己来到了门口，想回头再与他说声再见，没想到转过脸去之后只看到风吹得树叶飘动，连个人影都没有。
“原来不是送我走？”杨康不高兴地沉下了脸，随即宽慰自己，“算了，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说罢，他上马离开了。
顾安宁站在门口，眼中含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要把赵谨的尸骨送回汴梁，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这座宅子已经是有名的鬼宅，无论是百姓还是商贾都会绕路远行。而游侠和商贾又很少走这条道，赵谨等了这么久都等不到人，顾安宁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于是他飘到宅子上空，在路边设下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让杨康策马跑到了这边的路上。
也就好奇心强的孩子会表露出友好，换做成年人，一准吓得飞速离开。顾安宁不能保证，那个时候吊死鬼会不会被激发出杀意。之前控制厉鬼没有杀人已经很难受了，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杨康离开后，顾安宁无事可做，暂时脱离任务，回到了顾家庄。
照旧是在床上醒来，不过这次，除了身上乏力之外，脸颊和手腕也很疼。
顾安宁睁开眼睛，抬起了疼痛的左手，看到上面包了一层布，还有淡淡的药味。
“秋棠。”顾安宁朝外面喊了一声。
秋棠很快过来，她道，“二公子醒了，身上还疼吗？”
顾安宁挥了挥左手，“我这是怎么了？”
“二公子听话，别乱动。”秋棠按住他，“上午您晕倒在草地里，手腕脱臼，已经敷上药了，这几日不能用力。您脸上还有被树枝划破的伤口，所幸不深，也得涂几次药膏，免得留下疤。”
顾安宁记起来了。
系统发布任务时，他正在院子里散步。
夏天的太阳很晒，即便还没有到正午，依然让人睁不开眼睛。顾安宁就沿着树木的阴凉处走。看到系统发布任务，顾安宁看了看远处的小凉亭，又看了看庭院中心的石头凳子，最后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确定十秒钟的时间那个都去不了，破罐子破摔站在原地没有动。
早知道会摔成这样，他一定会用这十秒钟时间趴在地上。
顾安宁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懊悔。
“好吧。”顾安宁道，“秋棠，今日有龟苓膏吗？”
秋棠心道，二公子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受了伤便想着要吃糖。
顾安宁的表情很自然，秋棠也没拆他的台。
“二公子想吃，奴婢就去做。不过需要等您用过晚饭、喝完药之后才行。”秋棠道，“您这一下摔得不轻，大公子很担心您。大公子守了您一上午，下午收到消息，生意上出了一点事情，便急着赶过去了，估计要等后日才能回来。”
顾安宁醒着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去正堂和顾大公子一起吃饭的。偶尔病得没有力气，又或者犯了懒，他就会在自己屋里单独吃。
顾大公子不在，顾安宁没觉得多失落。
随口应了一声，顾安宁对秋棠道，“备饭吧。”
吃完了饭，又灌了满肚子药汁，顾安宁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秋棠照旧笑得很好看很温柔，顾安宁却觉得她的笑容里多了点揶揄和善意的嘲笑。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准备甜点？”顾安宁问她。
秋棠笑道，“二公子果真聪明。”
顾安宁无奈道，“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我又不是几岁的孩子了。”
“奴婢记住了。”
在家里睡了一觉，第二日醒来，顾安宁在秋棠的服侍下梳洗完毕，秋棠正打算帮他更衣。
顾安宁穿着一身中衣坐回床上，努力挤了个哈欠，他对秋棠道，“我今日有些困倦，想多睡一会儿，先不穿衣服了。”
顾安宁兑换穿越时空的权限时间不长，在秋棠看来，顾安宁是最近才变得嗜睡，而且怎么喊都喊不醒。她掩下心底的担忧，“二公子吃点东西再睡吧。”
“好。”顾安宁不急不缓地用完饭，在心里估算着快到喝药的时间，离开身体回到了任务中。
他第一次做任务这么爽快，原来这个技能还可以这样用！
可惜没有任务的时候，顾安宁没办法控制自己睡过去……不对，没有任务还睡什么睡？
定了定神，顾安宁打量四周。
偌大一所宅院，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
不过顾安宁也没有受到不知名力量的影响跑去上吊。
他稍稍放心，飘到房顶上，注视着远处的人来人往，甚至还能听到一点集市的叫卖。
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被这个世界隔绝开，只能一只鬼守着一所宅院，直到他彻底消失，或者完成执念。
远远地，顾安宁看到了鲜衣怒马带着侍从在街上行走的杨康。
杨康看起来心不在焉，应当还在想着他这个新交的朋友。
顾安宁倍感欣慰，等待杨康甩掉身后跟着的侍从，主动过来找自己。
他需要先和杨康搞好关系，少年人的友谊来的最容易。只要能跟杨康成为朋友，告知他真实身份之后，杨康顺利接受，同意帮他“迁坟”的可能性会更高。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让杨康更了解自己。
赵谨的执念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他想回归故土，回到汴梁。可是如今的汴梁，还是他记忆中的东京吗？
汴梁早已被金人占领，即便回去，也不再是他熟悉的家。
赵谨念着的是曾经的大宋，曾经的皇帝，曾经的安定生活。那些都已经回不去了。
所以除了将尸体送回故土好好安葬之外，还需要让赵谨明白这些道理。
顾安宁挥了挥手，凭空变幻出一根粗麻绳。
寻常的皇室即便是被赐死，也该是柔软坚韧的白绫，而不是粗麻绳。自从被金人带走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仅仅是个普通的奴隶。
吃不饱、穿不暖，每日还要做大量工作的奴隶。
这样的落差放在任意一个皇室身上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折辱。
赵谨亲眼看到自己的姐姐，被金人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挨完打她还要给最普通的士兵洗衣服，带着汗渍和血渍的衣服怎么都洗不干净，而且一盆盆多的令人绝望。
到了晚上，一名金人过来将她带走，第二日见到的，只有她的尸体。
他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他不知道父皇被带走之后，大宋变成了什么样子。父皇尚且与他们一起，还有谁能救得了他们呢？
这种日子无边无际，茫茫黑暗中看不到希望，于是赵谨自尽了。
顾安宁把绳子一扔，绳子像有意识一般套在了树枝上——正是昨日他出现时站立的位置。
他踩着石头，双手抓住绳子，施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让泪水沿着眼角流出。
杨康越来越近了。
顾安宁将脑袋伸进系好的套索里，双脚离地。
与重复死亡那日不同，顾安宁的举动虽然勾起了赵谨关于死亡的记忆，那些痛苦的情绪仿佛重新回来，但是与实际感受到的并不相同。
飘荡在半空中的，是一只轻飘飘的鬼，没有人能说得清鬼到底有多重。
杨康推开门进来，“赵谨？我来了，你在吗？”
比起上一次，这回杨康熟练很多。
他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走，来到昨日遇到顾安宁的树前，果真看到了顾安宁的身影。
只是眼前看到的，与杨康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大惊失色，惊恐地后退两步，又喊了一声，“赵谨？！”
顾安宁的双手抬起，像是要去够上方的绳子，可是他已经没了力气。
见人还活着，杨康心里的恐慌总算消散了些。他抽出佩剑，脚尖点起向上一跃割断麻绳，将顾安宁接住，安稳平放在地上。
“怎么回事？你还好吗？”杨康手足无措，他看着顾安宁青白的面色还有虚弱半阖起的双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他没有去触碰顾安宁的身体，也幸好他的武功算不得高明。否则便会发现顾安宁身上冷的吓人，而且没有呼吸。
顾安宁闭眼等了一会儿，像是刚回过神那般睁开了眼，他朝着杨康笑了起来，那笑容与昨日杨康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道，“你来了啊。”
“嗯。”听到他的声音后，杨康终于不再觉得恐慌。他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晚来半步，你就会死？”
顾安宁依然笑着，脸上的泪迹没有擦拭掉，鬼魂虽然哭不出来，却能轻而易举做出哭泣的样子，“我好想回家。”
杨康问道，“有人拦着你，不让你走？”
“我出不去。”顾安宁摇了摇头，他道，“我没有办法走出去。你能帮我吗？”
杨康知道他的身份特殊，而且两人相识只有一天，没有轻易答应帮忙，“说说看，你想让我怎么做？”

第42章 宅鬼（3）
树底下柔和温雅的青年平躺在地上,锦衣少年半蹲在他的身边。
少年这次来，特意换了一身汉人衣服，配合他虽未完全张开但俊美的容貌,如同一位不通俗世的翩翩公子,而不是充满算计的政治家。
“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杨康问道，“你知道的，我虽然是小王爷，但是手上的权利不大。我很乐意帮忙,但是能做的恐怕不多。”
顾安宁直直的望着上方。
杂乱生长的树木遮挡住天空,也遮住了光芒普照的太阳。
他表情放空,竟在这种时候走神。
杨康没有催促，任由他躺在地上发呆。
顾安宁在很努力的组织语言。
宅鬼迫不及待的希望他讲出真相，拜托这位身世不凡的少年帮他完成执念。它们不会为对方考虑,但是顾安宁不行。
每一个世界对鬼怪的接受程度都不一样,在这里,顾安宁只接触到了杨康一个人,不清楚他是否会像无崖子那样，接受程度这么高。这个年纪的少年正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阶段,贸然同他说明真相，即便可以用鬼相让他相信,他就真的会帮忙吗？
说不准下一刻杨康就找人来,把这里给翻个底朝天。
顾安宁微微合眼,纤长的睫毛掩盖住眼睛里的情绪,让他看起来无害又可怜。
“我知道的。”他对杨康说了一句,随即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绝望地：“没有人救得了我……大宋已经这样了，还有谁会救我呢？即便朝臣们愿意出手相助，救回去的人，是父皇、是皇兄、是皇后，但不可能是我。”
他凄惨地笑了一声，抬起手臂捂住了双眼，笑声越来越大。
杨康看到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的同情心不强，没有安慰被负面情绪掩埋的青年，甚至还在想，如果他的师父见到大宋皇室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他实在想不通，丘处机为什么会收他为徒。丘处机对金人的厌恶，杨康全部看在眼里。要他说，真这么讨厌不如去从军打仗，何苦天天费尽苦心地教导一位金国小王爷。
杨康轻声对顾安宁道，“缓过劲儿了就起来吧。”
顾安宁克制住情绪，从地上站起来。
“杨康。”他看着自己尸身的位置，“这底下埋着几个人，你能不能把他们送回大宋？”
这件事情做起来很容易，但对杨康来说，很没有必要。
他不想揽下这个活儿，父母和师父本来就看的他很紧，何苦再搞出这么大阵仗？
“抱歉，我做不到。”杨康说。
杨康讲完，发现顾安宁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好像充斥着冷冽和怒意，可是当他仔细看时，又发现对方移开了眼睛，依然是柔柔弱弱的模样。
大概是看错了吧？
虽然在地上躺了一会儿，顾安宁身上穿的衣服却半点都没有沾染尘土。
他没有对杨康的话产生反应，而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般，重新戴上了温雅的笑容，一如初见时。
杨康早就在给他下了“疯子”的定义，无论顾安宁情绪转变多么突兀，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顾安宁邀请道，“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去屋里坐一坐？祖父做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一路上我都藏了起来，没让金人发现。”
“什么东西？”杨康好奇。
既然是康王的侄子，他的祖父就是康王的父亲，也就是现任皇帝的父亲——第一位被金国掳走的陛下，徽宗赵佶。
赵佶确实很会玩，书法、雕刻、蹴鞠、斗兽，凡事贵族们喜欢的，他都喜欢。甚至被称为木匠皇帝。
顾安宁道，“你跟我过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于是杨康跟在他身后，穿过小院门，来到旁边的院子里。
顾安宁蹲在树底下，用双手扒了扒，很快拿出一只用上好红木雕刻的老虎。
这只虎不足半拳大，但是栩栩如生，每一处肌肉都恰到好处，它的眼神也锐利嗜血，仿佛正在与其他猛兽争斗。
顾安宁叹了口气，拍下上面一层湿润的薄土，递给杨康。
杨康下意识的接过。
这大概是眼前青年最后的念想吧？所以要把它当做宝物埋藏起来，躲过侍卫的搜索。即便他已经疯了，心里也是在意的。可是他居然这么轻易将东西递给了自己。
杨康看了一眼手中的木老虎。
他做了十五年小王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赵佶的手艺在诸多皇帝中称得上不错——有哪个皇帝会像他一样弄这东西——依然比不上成名的雕刻大家。
可是因为顾安宁这番心意，手上的小老虎也变得珍贵起来。
顾安宁叹了口气，“不知道皇爷爷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杨康点了点头。
顾安宁露出笑容，“这只小虎，还是我年幼时在皇爷爷书房里偷来的。他的东西不少，究竟有多少，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到现在他都没能发现。后来啊，我把它送给了姐姐，姐姐离开后，又重新交给了我。”
杨康不禁去想自己的皇爷爷。
金章宗底下的儿子很多，他最看中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可是父亲娶了一个汉女，而且为了这个汉女不愿娶任何女人。杨康就是汉女所生，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被金章宗不喜。他从小就没有见过皇爷爷的好脸色，金国皇室，只有父王是真心疼爱他的。
杨康道，“你想念他吗？”
顾安宁忽然失落下来，“自然是想念的。只是皇爷爷应当不想见到我。”
一个被敌国俘虏的皇帝，看到自己的儿子、孙子都被俘虏，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一提起这个话题，顾安宁就会变得很不正常。杨康不愿跟他谈论这个，他对手上的木头老虎兴致不大，摆弄几下后就转移了注意力，“我到这里来这么久，为何不曾见过其他人？”杨康问道，“你被囚禁于此，总不能两个看守都没有。他们可会按时给你送饭？”
顾安宁摇头，“没有。没有任何人，这里只有我自己。”
杨康挑眉。
“他们全都离开了。”顾安宁道，“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
杨康问：“你为什么不走？”
顾安宁温和地：“我走不了。”
杨康想起来，不久之前，他们也进行过这样的对话。当时他以为顾安宁走不了，是因为守卫不允许。直到现在杨康才觉得充满了怪异。
两次来到宅邸，除了顾安宁没有看到任何人，大门一推就开，外面也没有一个人。
而且上次他离开时，顾安宁分明跟在身后，可是一转眼却没看到他的人。
莫非他的“病”，不让他踏出这座宅院？
“你为什么走不了？”杨康问他，“你既然是宋朝皇室，又为什么会孤身一人留在此地？金人都不管你吗？”
这是杨康第一次在顾安宁面前提到“金人”。
听到这两个字，顾安宁一下变了脸色。
“金人？呵。”他冷笑一声，温和的眉眼多了几分阴鸷，“金贼如何能与大宋相提并论？若是岳元帅还在，金国胆敢冒犯一步！可惜父皇态度软弱，没能抵住金人进攻，若是换做他人……罢了，我宁愿赔上这条性命。”
“康堂弟。”他对杨康道。
杨康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人设是顾安宁的堂弟，康王赵构的儿子，“……堂兄。”
“若有一日……大宋真的……”顾安宁疲惫道，“不必前来告诉我，直接同我说一声‘时候到了，该走了’，我便知晓了。”
这个要求很简单，杨康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会的。”
顾安宁：“多谢。”
若无意外，杨康会渐渐接手完颜洪烈手中的兵权，成为父亲的左膀右臂，与他一起攻打宋朝。
攻下宋朝是完颜洪烈想做的，也是他的目标。在杨康看来，这是早晚的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绝不会心软。
“赵谨，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无人看守，你却不能离开。”杨康把话题又拉了回来，“若真是这样，带你走倒也未尝不可。”
如果他的叔叔伯伯们没留下侍卫，说明顾安宁即便离开这里回到大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若当真如此，把他带到临安，卖对方一个人情倒也未尝不可。
“你愿意带我走？”顾安宁眼中亮起了光。
杨康道，“可以一试。”
顾安宁：“要怎么试？”
杨康抓住他的手腕，“你跟我来。”
顾安宁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顺从地跟在少年身后，一路同他来到了大门。
少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继续抓着他向前走。
将要迈出门槛时，顾安宁停了下来。
杨康问，“为何不走了？”
顾安宁道，“我出不去的。”
杨康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顾安宁垂眸思考，片刻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当真愿意带我走？”
“是。”杨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不过他能感觉到，这句话对于顾安宁来说，有着不轻的分量。
简短的口头承诺，没有什么誓言，也没有以身份做出的担保，随时可以出尔反尔。
杨康在心中嗤笑，这人活着二十多年，依然这般单纯无知，连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都不如。
不过正是如此，面对顾安宁全然的信任，杨康一点都不想欺骗他。所以他会在确定对方于金国无害、保证不会为父王惹上麻烦后才松口。
“好。”顾安宁应声，“多谢你。”
杨康抓着他的手腕走出府邸，转头道，“你看这不就……”
身后空无一人。
他的右手虚握着，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这个时候，杨康终于记起了所有的异常。
空无一人的宅邸，进入宅子里面后倏忽感到的冷意，温顺的马儿暴躁不安，明明无人看守，却无法离开宅院的疯癫青年……
他想起怀里那只木头老虎，连忙将它取出。
这只虎依然是红檀木做的，上面似乎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仔细看，便会发现上面的血迹……
杨康惊恐睁大眼睛，腿都软了，险些站立不稳。
再怎么成熟沉稳，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两步，把木头老虎放进了门槛之内。想起青年所说的，无法离开，站在院子外面多少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杨康踉跄地转身朝着石板路跑去，即使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也无法感受到丝毫温暖。
顾安宁就站在门口，表情阴沉地看着他把木老虎放回，急急忙忙转身跑远。心想下一次见面，恐怕看到的就不止杨康一个人了。
还好走之前杨康已经做出了承诺。
受到宅鬼的影响，他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对经历过死亡的鬼怪来说，生死都算不得大事了，只要能帮得上自己又怎么会在乎隐瞒与欺骗呢？
坦坦荡荡将身份与死因言明的鬼，又有几个得到了帮助，而不是恐惧与远离？
今夜顾安宁不能回顾家庄睡觉，因为他得入一次梦，好提醒杨康，做出的承诺一定要记得兑现。
杨康跑到人群往来的集市中，才感觉真的回到了人间。
方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做梦，怎么想都不像是现实中可以遇到的。
可是他的记忆实在太清晰了，从昨日骑马来到宅院前，到今日与顾安宁分别，对方的音容笑貌清清楚楚，他们谈论的每一句话，杨康也记得清清楚楚。
被他甩掉的守卫终于找来，隔着人群在老远的地方叫喊道，“小王爷！小王爷等等！”
放在往日，杨康只会觉得他聒噪无礼，可是今天这声音就像救命稻草一般，把他从水里打捞了上来。
杨康神情依然恍惚，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欣喜之情压下了恐惧，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队守卫，十个挎着刀的汉子，恭敬来到杨康身边，抱怨道，“请小王爷体谅体谅属下吧，若是您遇到危险，便是属下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王爷砍的。”
杨康以前觉得这话很烦，如今只剩下深深地认同。
他背着手，对手下们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回府。”
侍卫们如释重负。
杨康走在最前，听到身后几人窃窃交谈，说他今日情绪不对。
他没有心情教训多嘴的下人，一心只想回家。
来到赵王府之后，杨康抓住一人问道，“父王在哪里？”
那人道，“王爷正在书房……”
杨康把他的话听完，直接跑去了书房。
他不顾阻拦，推开门后发现赵王爷正与一位朝臣商讨要事。
见到杨康后，赵王投以责备的目光，又对朝臣歉意一笑，“今日便到这里吧，改日再与大人详谈。”
待人离开后，完颜洪烈皱了皱眉，“康儿今日为何如此莽撞？可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父王……”杨康神色一软，像个小孩子一般扑进了完颜洪烈怀里。
完颜洪烈本想将人推开，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却感觉到了儿子身体的颤抖。“怎么了？”
杨康惊魂未定，他看向最崇拜的父亲，“父王，你觉得这世上有鬼吗？”
&#183;今日的云很重，天上见不得月亮，只有零散的几颗星星。
与杨康有了因果牵扯之后，顾安宁便可以入他的梦，犹如梁家小姐进入花满楼的梦中一般。
不过他的目的不是害人，只是催促杨康去做承诺下的事情而已。
很轻易地，顾安宁来到了杨康梦中。
这是一处很简陋的小茅屋，顾安宁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屋子，它看起来经不得风吹雨淋，房顶似乎修补过许多次。
茅屋里坐着一个貌美的女子，杨康趴在她的腿边，脸上的表情也天真可爱，完全不像是白天见到的那般。
杨康轻声道，“母亲，我们把那只锄头扔了吧。你不要再看它了，多看看我好不好？”
那位女子穿着最简朴的粗布衣裳，她乌黑茂密的头发简简单单挽起来，上面插着一只木簪，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是小王爷的母亲，若是忽略她的脸，反倒更像个农妇。
听到杨康的话之后，她清愁的眉目微微舒展，露出淡淡的笑容，“好……”
杨康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吗？我这就把房子烧了！赵王府有那么多住所，您要是不想与父王同住，哪一间不比这里好？”
“康儿！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知不知道……你！”女子不赞同的看着他，“他真的是把你宠坏了。”
顾安宁做出求人的样子，没有去打扰他们母子相处，反而留在茅屋外面，等着杨康与他娘交谈。
几番言语过后，这对母子发生了争吵，杨康从她腿上起来，声音都粗重了不少，“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我若是被人欺负，你总会怪我行事张扬，从来都不会安慰我！我昨日闯入鬼宅，你也是怪我到处乱跑！我看我还不如那只锄头！”
这里是杨康的梦，他的母亲做出的反应，也会按照杨康的想法来。
如果他以为母亲不在意自己，梦中的女人大概真的不会说出太好听的话。
女人道，“不错，你怎么比得上它呢？”
杨康气得身体都在发抖。
他“哐”地一脚踹开门，怒气冲冲眼角还带着泪水，从茅屋里走了出来。
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
顾安宁站直了身体，整理好仪容，朝杨康露出温和的微笑。
杨康大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想回到茅屋中找母亲，屋子里却传来女子无助的哭声。
杨康止住了脚步，警惕道，“有什么事情你冲着我来！”
“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不会伤害你。”顾安宁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记得做下的承诺，请将我带回汴梁吧。”
“只有这样？”杨康问道。
顾安宁低眉顺眼，表现的很无害，道，“若是可以，能否把我的姐姐也带上？她虽已被鬼差带走，但尸身仍留在宅邸中。”
杨康看他没有伤人的意思，也不曾忽然露出个可怕鬼脸，渐渐放松了警惕。
“我该怎么做？”
顾安宁道，“那日我上吊之处，下方便是我的尸体。那只木头老虎埋葬之所，便是姐姐。劳烦你将尸骨挖出，送往东京。若是你不知该如何去做，可将此事告知康王叔，由他来拿主意。”
杨康没想到，都这样了自己宋朝小王爷的人设还没有倒。
他忍不住道，“我并非你的堂弟。”
顾安宁愣住了，似乎无法理解。
杨康又道，“况且，大宋早已迁都临安，就算送你回到汴梁，也找不到什么康王叔。”
“什、什么？”
杨康道，“你是想回汴梁，还是临安？”
顾安宁沉默了许久才回答他。
“汴梁。”他道，“随便将我埋在哪里都好，只要是汴梁。”
“好，我答应你了。”杨康道。
顾安宁深深地向他行了一礼，他的动作十分优雅，看起来赏心悦目。行完礼之后，顾安宁便消失不见，杨康也自梦中醒来。
天色才微微亮，他没有穿衣服，套上鞋子敲开了完颜洪烈的门，跑到完颜洪烈床上，与他讲了方才的梦。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完颜洪烈沉吟道，“不过还是找个道长看看为好。这等阴损之物，就算没有恶意，也会对活人有不好的影响。”
说起道长，杨康就想起了那个脾气很臭的到贴上来的师父。
他从来没有看到丘处机学习过道家经法，反倒是天天舞刀弄枪，一点都不像个道士。
而且宋人如此仇恨金人，真的能找到有本事的道士吗？
就算真的能找到，这种怀疑的态度万一激怒了顾安宁，他们岂不是更加得不偿失？
丘处机的事情不能跟完颜洪烈讲，杨康只对他说了后面的疑问。完颜洪烈深以为然，放弃了寻找道士的想法。
天亮之后，在杨康的要求下，完颜洪烈以及王府守卫们全都换上宋人衣服，跟随他去了城中偏僻的宅邸。
与前面两次杨康来时都不同，这一次大门上上了锁，而且落下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许久没有人碰过。
杨康变了变脸色，完颜洪烈拍拍他的肩膀，对手下道，“砸开。”
石头与铜锁碰撞，铜锁应声而断。
手下推开门，两队带刀护卫先走了进去，而后才是杨康与完颜洪烈。
杨康发现宅子里面布满了蛛网与飞灰，先前见到的活人生活过得痕迹也都消失不见。
杨康领着一队人过来，指着树下道，“就是这里，还有旁边院子的树底下，小心些挖，别碰坏了东西。”
说完，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看到了树上悬挂的麻绳，正是顾安宁用来上吊的那一根。

第43章 宅鬼（4）
绳子松松垮垮地搭在树枝上,稍稍一动就掉了下来，飞落的尘土肉眼可见。经过岁月的洗礼，这根绳子早已被蛀虫啃食老化,经不得任何重量。
可它又切切实实的把顾安宁束缚在了这里,任对方如何厉害，都逃不过这座宅院。
顾安宁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侍卫们把他与皇姐的尸体挖出，怨气未消，魂魄仍在,埋藏在地底的女尸已经腐烂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男尸却依旧保持着狰狞怨恨的表情,好像死去不久似的。
这张脸对杨康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他从未想到，那个软弱又执着的青年会露出这种表情。
杨康也从未想过,如果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痴儿,而是一只失去理智的恶鬼,身为金人的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滔天恨意。
少年禁不住后退一步,撞到了完颜洪烈身上。
完颜洪烈用手按着他的肩膀，沉稳道,“测一下这二位的身长，与买两副合适的棺材和寿衣,再买一些纸钱与元宝,纸人纸马也都看着买,当做普通葬礼就好。”
手下领命,道了一声“冒犯”,测量两个死者的身高，而后出了院子。
全程院子里都安静极了，除了赵王府中带出的几人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可是杨康却始终觉得，顾安宁在默默看着自己。
偶尔有风吹过，杨康后背都会一阵发麻，他总觉得顾安宁离自己很近，随时都可能会来到他的身边，只是他看不到罢了。
这么想着，杨康又往完颜洪烈身边凑了凑。
完颜洪烈不介意给他庇护，像个寻常父亲一般，拍拍他的肩膀，不着痕迹把孩子半搂在了怀里。
更换完衣服，顾安宁看着尸体入棺才松了口气。
完颜洪烈也松了口气，吩咐手下将两具棺材抬出，又让杨康先行离开，独自留在了院子里。
虽然杨康已经十五岁，完颜洪烈却不见得太老。他的身躯依旧挺直，唇边蓄着胡子，身穿汉人衣裳的金国王爷，竟有一股文人骚客的风雅，然而他的眼神却是冷的。
他看不到顾安宁的身形，但目光依然锐利，完颜洪烈道，“我不知你为何会找上康儿，康儿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他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此次也是因为我，才能满足你的心愿。此间事了，你便离开吧。人间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康儿身边。”
顾安宁显出了形。
他身上的衣服不再是方才那一件，变成了不久前刚换上的冥衣。
黄色与黑色交织，衣服上的刺绣也充满了美好的寓意，祝愿他下辈子能多福多禄。但是这样的衣服，穿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充满了不祥。
尤其面前这位出现的突兀，他压根就不是人，而是一只死亡多时的鬼。
顾安宁面如冠玉，施施然行了一礼，纵然完颜洪烈的语气算不得好，他还是温温和和地回道，“多谢成全。”
“不必言谢，只要记住我的话就好。”完颜洪烈道。
他说完转身离开宅邸，却感觉到身后的鬼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
完颜洪烈回头，皱眉斥道，“本王说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
他心中已经不抱希望。
通过杨康的描述，完颜洪烈得知对方只要不谈及金国，就能保持温和的性情。除了性格软弱之外，他还脑子不清醒，格外好糊弄。不过这个脑子不清醒放在现在就算不得什么优点了。
完颜洪烈没指望顾安宁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他还知道，顾安宁没有办法走出宅邸大门，只要从宅子中出来，就能摆脱掉他。
他一脚踏出宅院，回头去看，却见顾安宁也跟着走了出来。
面对完颜洪烈诧异的目光，顾安宁微笑道，“既然我的肉身已经离开，我自然应当跟着身体，不必继续留在这里。”
“你要一路跟随我们去汴梁？”杨康冷静道。
完颜洪烈跟顾安宁离得很近，杨康有些担心父亲安慰另一方面又觉得完颜洪烈无所不能，连带着他心中的恐惧也少许多，故而可以理智地与顾安宁交流。
少年道，“你终究不属于阳世，这般毫无准备地走在路上，不怕太阳晒得你灰飞烟灭？”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极了，完颜洪烈怕他把顾安宁激怒，皱着眉头提醒，“康儿！”
有几个人希望被一只鬼紧紧跟着？杨康本意是劝顾安宁老实一些，不要随意显形吓人，说出去的话却变了个意思，听到完颜洪烈预期中的不赞同之后，他才意识到不对，连忙补救，“你不如去棺材里，或者其他地方？夏日太阳最毒，恐怕对你没有好处。”
“多谢提醒。”顾安宁没有一点恼怒的迹象。他歪头思考了一会儿，“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一时间竟想不起来。”
杨康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等你去了大梁，有的是时间想。”
顾安宁赞同道，“说的也是。”
说完他化作一缕青烟，飘进了棺材里。
杨康这才有闲心去关注自己所处的环境，身后的侍卫们低声讲话，杨康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刚才的顾安宁，除了自己与完颜洪烈之外，竟没有一个人看到。
被吓了这么多次，杨康多少习惯了些，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
完颜洪烈身份特殊，没有办法抽身前往东京，只好多给杨康派了几个高手在身边保护。杨康临行前给母亲编了另外一套说辞，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他娘渐渐管不了他的行动。完颜洪烈做的周全，这位王妃只能给儿子收拾好行装，嘱咐他早去早回。
杨康没想到的是，丘处机竟然也跟着来了。
他倒是没有光明正大地在金国小王爷面前晃悠，只是暗地里与杨康联络了一下，告诉他，“我在暗中观察着你呢，金狗要是有什么阴谋，我可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杨康觉得很好笑。
他老老实实给师父回了信，做出几句承诺，低调地带着身边的诸位高手，还有完颜洪烈派给他的一队精锐士兵，带着两具棺材来到了汴梁。
路上这几天，顾安宁果真没有出现过。最初的好感重新冒了头，顾安宁在杨康心中，又由“可怕的厉鬼”变回了“温和软弱，大多数时候都很无害的鬼”。
事实上顾安宁跑回家，掐着时间快活过了几日，估摸着他们的脚程差不多到了，才不情不愿的换回来。
杨康敲了敲棺木，“赵谨，你想埋葬在哪里？”
顾安宁从棺材中飘出，发现他们正停在一座小山坡上，坡有些陡，对面就是河流，算得上依山傍水，应该是杨康仔细挑选过的地方。
“随意便好。”顾安宁表情低落，兴致不高，“现在的大梁，让我觉得陌生。”
杨康指了一块地方，“这里行吗？”
顾安宁道，“可以。”
于是杨康指挥着士兵们开始挖坑。
坑挖了一半，他那便宜师父牛鼻子老道就从山坡上跳了下来。
丘处机手中拿着拂尘，没有贸然上前与杨康相认，他只是默默看着几个挖坑的士兵，“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杨康看了眼顾安宁，抿抿嘴，“下葬。”
他一路跟着杨康，知道杨康带了两具棺材出来，但是不清楚棺材里究竟有什么。待看到杨康将棺材带回旧都，看起来还要埋到底下，难免开始多想。
杨康这个孩子有多高傲，除了完颜洪烈和包惜弱，就只有丘处机最了解。他会无缘无故带着两具棺材大老远从中都送到大梁，只为了把人埋葬？据丘处机所知，杨康身边可没有人死亡，没人值得他这么做，那么这一行为背后的意义，肯定代表着完颜洪烈对大宋的阴谋。
丘处机警惕道，“棺材里是什么？”
跟在杨康身边的高手道，“我们小王爷做事，用得着你来管？还不快滚开，别误了小王爷的大事！”
丘处机最烦杨康身边的人一口一个小王爷称呼他。
他明明是包惜弱和杨铁心的儿子！
完颜洪烈居心不轨，把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父母明明都是普通农家，却偏偏惹了一身纨绔习气！明明是个汉人，却帮着金国对付大宋！
可是杨铁心早就死了，包惜弱除了跟着完颜洪烈别无他法。事已至此，她希望杨康快快乐乐的生活，又怕完颜洪烈对杨铁心唯一的子嗣下杀手，不愿告诉杨康真相，丘处机就是再想，又有什么办法呢？
丘处机心里憋闷，冷哼一声，“好一个金国小王爷！贫道偏要看看，这棺材里究竟放的是什么！”
丘处机是全真七子之首，他的武功在江湖中算是上游，杨康身边带着的人随也很有名气，但都是靠着毒术与暗器这些阴损的招数，论起单打独斗来根本比不上丘处机，竟由着他向棺材靠近。
顾安宁睁大了眼睛，对杨康急切道，“不准！不准开棺！快阻止他！”
杨康的功夫才学了几年，又是丘处机一手教出来的，哪里能阻止地了？
顾安宁眼睁睁看着他将皇姐的棺材掀开，露出里面**的尸骨。一时间怒气高涨，杀人的心思占据他的大脑，鬼气萦绕在他的身旁，就连天上的太阳，看起来都没有那么亮了。
杨康阻止了想要上前找回场子的下属，轻声道，“暂且等一等。”
道士对上厉鬼，倒是有趣的场面。
就是不知道丘处机这个彻彻底底的江湖人，有几分道法，能否把鬼怪制伏。
丘处机掀了棺材，看到里面果真是具尸体，一时间不知所措。
逝者已矣，无论是金人还是汉人，都应该得到尊重，而他却做出了这种事情，就算本心是为了大宋的安危，也确实冒犯了对方。
还未等丘处机整理好思绪，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他不由自主地拔出剑，向后退了一步，指着前方厉声喝道，“什么人？！”
他看不到虚化的顾安宁，却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意。
修道之人对于阴阳生死更为敏锐，纵使乱世中丘处机不修符篆，不修道法，他们的剑术与武功心法，也是由“道”而生。
顾安宁一击未中，神志有些许清明，他站在原地，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的丘处机。
“赵谨。”杨康道。
顾安宁转过头去，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半分神采，如同黑不见底的深渊。
杨康道，“他是道士。”
“你在跟谁说话？”丘处机察觉到不对，不禁质问杨康。
杨康虽然是尊贵的金国小王爷，但也是他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质问徒弟，没有什么不对。
杨康心里不服气，但是他娘让他跟着丘处机学武功，他就得跟着丘处机学武功。他娘让他尊师重道，他不想让娘哭，就得尊师重道。
顾安宁是一只性格软弱的鬼，怒气泛滥想杀人，一击未中，回过神来恐怕不会再来第二招了。
丘处机不死，就一直都是他的徒弟。
即使身边的下属不知道，杨康也得有问必答，省的回到中都，老道士又找他娘告黑状。
“他叫赵谨，是钦宗的儿子。”杨康勾起嘴角，颇有些幸灾乐祸。
你不是看不起金狗吗？不是拼上性命也要保住大宋吗？现在你亲手掀了皇族的棺材，而且还是坚贞守义，宁死不屈的皇族。我倒要瞧瞧，这下你该怎么办！
丘处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为何会在你这里？”
杨康意识到自己不该笑，努力压了压嘴角，“他为了保全名节自尽了，魂魄找到了我，请我将他的尸骨送回汴梁。道长乃是修道之人，想来不会不信，这世上会有鬼魂。”
丘处机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杨康，但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另一具棺材里是谁？”
杨康道，“道长打开的这具，是钦宗的女儿，另一具棺材才是赵谨。赵谨爱护自己的姐姐，道长如此作为，已经惹得他生气了。”
跟在杨康身边的江湖人没有几个知道真相，还以为小王爷在忽悠这个惹人生厌的道士，他们忍着笑，没有出声打扰。
丘处机咬牙切齿，“你为何不早说！”
杨康无辜道，“道长一上来就要开棺，小王怎能容许？是道长性子急，还未等小王解释，便掀了棺材。”
逆徒！这个逆徒还敢狡辩！
他分明有机会阻止，却偏偏看他打开了棺材！丘处机回过神才发现，杨康明显就是故意的。可是他确实做了此事，就算被这小子坑了，也有口难言。
丘处机脾气不大好，在正事上还是很靠谱的。家国大义与个人私情，他永远都会站国家。如今犯了这样的错，丘处机自然会想着好好弥补。
他深深呼了口气，平复下心情，朝着方才杀意袭来的方向行了一礼，“打扰到尊驾是贫道的不是。这群金人行事隐秘，贫道唯恐他们对大宋不利，情急之下才饶了殿下安眠……”
杨康听到“金人”两个词，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看向顾安宁，果真看到顾安宁直立在前方，正冷冷的看着自己。“你是金人？”
自从尸体封入棺中，杨康就发现对方神志日渐清醒，可以像正常人一般交流，但也没原来那么好骗了。
“我……”杨康下意识退后一步。
“你是金人？”顾安宁又问了一句，步步向他逼近，“你骗了我？骗我有意思吗？”
杨康不是第一次看到顾安宁对金人的憎恶了，直面这份以生命为抵押的愤怒，尚且年幼的他仓惶无措。他对身后诸人道，“快！快保护我！”
金国士兵们知道一点先前发生的事，他们十分清楚这次护送的是一只厉鬼，这种时候，面对无形无影的鬼魂，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杨康带领的江湖人士看不到鬼，更不知道为什么小王爷一下子变得惊恐，完全摸不着头脑。
杨康极力冷静，道，“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我从不与金人交朋友！”顾安宁穿着冥衣，怨气冲天，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金人都该死！”
“康儿！”丘处机隐约能感知到一些东西，他没有师兄对道教经书研究的透彻，出门也不会带罗盘和其他杂物，能用得上的，只有手里这把剑。
丘处机持剑上前，阻挡住了顾安宁的攻势，伸手把杨康拉到身后。
杨康内心的情绪十分复杂。
丘处机一直都是死要面子，师徒两个相处时，他做错了事也不会承认，反而会在杨康身上找错处。杨康对这个师父不服气，也痛恨他的独断专行，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想法，仿佛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只能遵循他的心意来，若是不从，就会被骂做逆徒，孽子。
可是生死之际，他却挺身而出救了自己。
“请收手吧！”丘处机大声道。
顾安宁不想杀人，也不想就这么放过杨康。
被金人掳走后遭遇的一切都犹如昨日，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为什么他无法转世投胎，即便是死了，还要留在人世间一遍遍回忆？为什么大宋会被小小的金击垮？古往今来，又有哪个皇帝过的如此耻辱，又有哪个皇子，被换算成银两卖到敌国？
“宋人与金人不共戴天！血海深仇，唯有以血来报！”顾安宁的声音阴森冷厉。
温度骤降，无端刮起了阴风，顾安宁在风中站立，温和儒雅不见，他死死地盯着杨康，“你是金人王爷，又何苦骗我是宋人！我愿信任你，拿你当朋友，你就是这样欺骗我？”
听到顾安宁这句话，杨康紧绷的神经突然断掉。
他最初来到宅邸中，看到入明月溪水一般的顾安宁，又何尝不是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他？他傲慢无礼，哪里迁就过别人？若不是心中对顾安宁有一丝好感，他又何苦看到他上吊自尽时那般紧张的将人救下？
杨康一开始也是把顾安宁当做朋友的，只是那份友谊历经了一些波折，直到他护送顾安宁来到汴梁，他才彻底向顾安宁敞开了心扉。但也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顾安宁恨金人。
他哪里敢将真相说出口呢？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杨康无力道。
干巴巴的一句话不足以平息顾安宁的怨恨。
他的身体倾斜，向杨康伸出了手。
杨康感觉到寒冷的风，也看到了他如白玉一般的手指，然而他躲不过，丘处机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冰冷的手指触摸到脖颈，杨康打了个寒颤，心里想着，临走时只顾着跟母亲告别，还没好好跟父亲道别。
太遗憾了。
……他舍不得父母，也舍不得这个嘴巴很臭的师父。
顾安宁纤细的手指似乎有用不完的力量，他只用了一只手，足以让杨康呼吸困难。
就在杨康意识发懵，以为自己将要死去时，那股力道忽然消失。
他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始终不能将颈上的不适消除。
丘处机扶住杨康，“没事吧？”
杨康抬头，看到了一位身穿白衣的青年人。
青年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气质却非常成熟，就连他的父亲都比不上。
方才要对他下杀手的顾安宁呆立在青年人身侧，凶狠的神情尽数褪去，满脸都是茫然。他看起来不像是恶鬼，倒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杨康摇头，声音沙哑，“没事……”
丘处机拍拍他的后背，站起身来朝青年人拱手，“多谢前辈相助。”
那人道，“无须言谢。我既然看到了，便不能放任不管。”
他对顾安宁道，“既然已经决定放下执念转世轮回，又何必再造杀孽？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就算他是金人，也不曾参与过那些错事。”
顾安宁呆呆地点了点头。
赵谨的执念占了上风，他差点把杨康杀死，幸好这人即使出现。
也因为这个人，顾安宁现在清醒极了。
救下杨康的青年他认识，而且是在任务世界认识的。
每次做任务，除非任务目标的执念像这次一样深重，一遍遍地提醒他现在是与金国交战的宋，否则他不会注意到自己所处的朝代。
但是顾安宁可以确定，这个青年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过逍遥子既然因为修习神功喝下神水而长生不老，无崖子活了九十几年不见老态，拜入逍遥派的段誉，为什么不能活到现在呢……
顾安宁只觉得庆幸。
还好他早早地兑换了易容术，可以改变灵魂的模样，没有被对方认出来。

第44章 宅鬼（5）
此时的段誉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的容貌较之前成熟不少,大概在三十岁左右。他看起来虽年纪不大,却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
没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人看到他做了什么,让惊惶不安、满脸痛苦的杨康死里逃生一般,跪在地上气喘连连。跟随杨康的江湖人,忍不住将小王爷身上的异状都推到此人身上。
段誉仿佛没看到其他人的戒备一般,看着敞开的棺材，唏嘘一声，“快些下葬吧。”
“前辈！”丘处机道，“前辈可是能看到那位？”
段誉点了点头。
他年轻时候就遇到过两次鬼，跟着无崖子学习武功之后,寿数增长，所遇到的人间形色，远远超过普通人。到了他这个岁数，再见到鬼也没有那么惊慌了。
丘处机问道,“他当真是钦宗之子？”
段誉看向仿佛吓呆了似的顾安宁，他生活在北宋，当时是哲宗皇帝在位，哲宗之后就是徽宗与钦宗。段誉被无崖子收为徒弟,学了他的内功心法，拿到了掌门人戒指,成为逍遥派的掌权者。逍遥派武学与道家一脉相承,他早已将传承交给了下一代,自己则是闭关参悟道家与佛教的经书典藏。等他出关之后，外面的世界已经物是人非。
即便段誉并非汉人，也有种沧海桑田的唏嘘。
顾安宁看起来很年轻，死时年纪应该不大。段誉自认为算得上长辈，看向顾安宁的眼神柔和不少，“你是皇室之子？”
顾安宁面无表情，“赵谨。”
段誉对丘处机道，“他名为赵谨，的确是皇家子嗣。”
心痛与懊悔之意盘踞在丘处机胸口。
堂堂大宋龙嗣，却连一处正儿八经的埋骨之地都没有，只能拜托金人随意掩埋。若是放在盛世，有哪个皇子皇孙不会为自己修筑陵墓？赵谨却只能因为靖康之耻，落个孤魂野鬼的下场。
“是我对不住殿下。”丘处机道。
他看了眼尚且没有缓过神的杨康，一想起这孩子的身世就觉得糟心。
当年杨铁心和郭啸天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为孩子取名“靖康”就是为了让他们记住先前的耻辱。这是杨康却因为完颜洪烈失去了生父，还认贼作父，成了金国的爪牙！他语气强硬，“你与我一同为殿下封棺，送他入土为安。”
杨康没有心思反抗，他身后众人也不敢呵斥丘处机的无礼。
两人合力将棺材盖好，又重新把棺钉钉入。
杨康吩咐下人继续挖坑，简单的事情经历了些许波折，终于回归原本的道路。土壤将棺材掩埋，变成两个低矮的土坡。下人们早有准备，刻好的石碑立在坡前，上面写着赵谨与他姐姐的名字。杨康与丘处机跪在坟前，烧完金元宝与纸人纸马，飞灰飘得到处都是，只是身边的冷意渐渐淡了，好似某个结界打破，终于回到了人间。
下葬完之后，顾安宁站在坟前，脸色苍白。
段誉问道，“你可有心愿未了？”
顾安宁冷漠看着他。
段誉见过的鬼，因为生前经历不同，表现出的性情也不相同。他拿不准顾安宁是什么性格，便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遇到过鬼。其中一个，被唤做蛇骨婆，守在丈夫坟前，不准许任何人靠近。除此之外，她的性格都很好，若她不是鬼，我肯定会跟她成为朋友。可她是蛇骨婆，警告过我不准出现，我便当真不曾去见过她。”
顾安宁觉得段誉人还不错，起码会为他着想。
谁知道任务完成后，江行的墓再被人动，系统会不会重新把他拽回去做任务呢？
而后段誉又道，“直到二十年前，我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顾安宁表面上漠不关心，实际竖起了耳朵，认真听他讲。
若是坟墓中途被其他人动过，或者是别的情况，都会影响到顾安宁对系统任务的认知。
毕竟每次做任务，他都需要离开自己的身体。对于顾安宁来说，用最少的时间换取最多的真元，才是合算的交易。
“那座坟墓早已不见，它被山上的泥水冲刷成了平地，蛇骨婆也不知所踪。我想，她应该放下了执念，离开那里去投胎了吧。”段誉问顾安宁，“你呢？你又为何走不了？”
顾安宁沉默了。
“因为他是自尽的。”杨康道，“自缢而亡的鬼，身上有罪孽。”
“你少说两句！”丘处机瞪视他。
段誉道，“既然你已经可以离开死亡之地，想来与此事关系不大。”
要是一直不清楚杨康是个金人，顾安宁或许会忘记这茬，下葬之后就脱离任务。两个国家间的战争最多能持续几十年，顾安宁不会为了区区三十个真元赔进去几十年时间，况且他也活不了那么久。所以对于他来说，只能凑合一下，把任务重心转移为回归故土，没想到会因为杨康身份暴露，重新点燃了他的执念。
他看的出来，杨康、段誉、丘处机三人都想要帮自己。
顾安宁道，“……我想回家。”
汴京是家，但也不是家了。
他希望朝臣们能堂堂正正地打败金国，迎回送走的两个皇帝和无数皇子。他希望自己的尸骨能被大臣们接回去，按照亲王的礼仪举行葬礼，下葬皇陵。他希望在自己的葬礼上能有亲人朋友愿意为自己哭泣。
段誉与丘处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太可行。
他们没有办法证明顾安宁的身份，而且时间过去太久，就算还有人记得这位皇子，对顾安宁来说，也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两军交战，蒙古国又虎视眈眈，大宋国库空虚，恐怕会一切从简，或者干脆不承认，拒绝领会他的尸骨。
而且他们多少听到过一些传闻：顾安宁的大哥——皇太子赵谌，以及那位失踪的三殿下，不就是被拒之门外了吗？
“抱歉，恐怕不行。”段誉道。
顾安宁摇摇头，神情失落。
这次任务完了。
也不知道任务失败后会怎么样。这是顾安宁第一次这么无措，他能肯定的是，没法拿到三十个真元，这些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下葬后，杨康带着一干侍卫离开，丘处机骂了他两句，也准备离开了。
段誉是和丘处机一起过来的，丘处机要走，他自然没有继续呆着的道理。
临行之前，他对顾安宁道，“我会时常过来看你的。大宋也一定能转危为安，你想见的场景，总会来到。”
顾安宁自己就生活在大明，虽然从来没听说过任务时间中的人，但是他清楚地很，那一天恐怕不会来了。
没有哪一个国家能经久不衰。此消彼长，内忧外患，宋朝就算坚持的再久，也受不住强大蒙古的进攻。
段誉离开后，顾安宁失落地结束任务，脱离了这个世界。
临行前，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用哀愁的双目看着自己。
这次回到身体中的感受不太好，身上的无力与酸软比往日都要严重。顾安宁甚至有些耳鸣，眼睛也花地看不起东西。
他躺在床上，看到系统弹出的文字。
【姓名:顾安宁】
【任务:宅鬼（失败）】
【任务奖励:关闭系统保护模式，持续时长180个时辰。】
什么系统保护模式？
顾安宁懵了一下，而后一股冷意从心底升起。
分明是炎热的夏季，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整个人都禁不住蜷缩起来，额头冒出冰凉的汗水。
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极了在任务世界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鬼气。
原来系统保护是这个意思吗？
顾安宁做任务时变成鬼，自身也会被阴气影响。死者的魂魄才叫做鬼，活人的魂魄只能叫生魂。以生魂成为死魂，本就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会受到死气的影响，活人身上阳气稀薄阴气沉重，便会被鬼物当做同类，阳寿也就不多了。
系统保护隔绝了大部分阴气的侵蚀，将顾安宁脱离任务后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
没了系统保护的顾安宁像条脱水的鱼，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他再也不会说系统是个残废了。
它明明就是个爸爸！
顾安宁习惯了一会儿，没有一开始那么难受之后，慢慢放松下身体。
那股子冷意由身体内部发出，即使穿再多的衣服也没用。
他扶着床慢慢站起来，为自己穿好鞋子，披上衣服，慢吞吞蹭到墙边，打开了窗户。
阳光照耀在身上，寒意有些许消融，顾安宁被刺地眯起眼睛，伸手挡了一下。
他忽然记起来了，十五岁那年他得到了系统。在拥有系统之前，他每次生病时的感觉，都于今日相似，不过没有那么严重罢了。
“二公子。”秋棠进屋，没在床上看到他，便知道他已经醒了。
她的心情还不错，可是在看到顾安宁转过头来之后，露出慌乱之色，“二公子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秋棠对外面下人吩咐道，“绿竹你快去叫大夫，锦儿去叫大公子过来。”
“我想晒会儿太阳。”顾安宁摇头，“秋棠拿凳子来。”
顾安宁的语速很慢，他在极力忍耐着不让声音颤抖。
秋棠察觉到他的不适，赶紧搬过凳子，扶他坐下。
顾安宁觉得状态不大好，他闭了闭眼，“今日煎药了吗？”
秋棠道，“公子先前睡着，奴婢喊不醒，只好先喂您喝下了。”
“还有药吗？有的话再拿一碗来。”
这是顾安宁第一次主动要求喝药，秋棠更觉得哪里不对，吓得魂儿都快飞出来了。
她眼角泛出水意，“是，奴婢叫云素去拿。您哪里难受？可要奴婢帮您揉一揉？”
“胸口有些闷。”顾安宁闭着眼睛道，“你不要多想，只是一时有些不舒服罢了，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
顾大公子进来，看到秋棠正帮顾安宁揉心口。他一向体弱的弟弟没有昏睡，而是坐在窗前晒着太阳。
他弟弟气血亏空，平日里脸色苍白，即使身体状态良好也是一副病容。可是今日的他面色更加难看，仔细瞧还能看到他似乎正在咬着口中下颌处的肉，眉头也蹙起，看起来难受极了。
顾安宁没有察觉到顾大公子过来，他依然闭着眼睛，用忍耐着痛苦的声音对秋棠道，“软塌还在院子里吗？”
秋棠看了一眼顾大公子，在顾大公子的授意下没有行礼，而是继续为他揉着心口。“在呢。二公子总喜欢在院中小憩，这几日天好，便一直没有收起。”
顾安宁睁开眼睛，“我要去院子里。”
“安宁。”顾大公子喊了他一声，走过来，伸手握住了顾安宁的手腕。
因为家里有个经常生病的弟弟，他对医术粗略地了解一些，至少能把的出来，顾安宁的脉象如何。
“大哥。”顾安宁抽了一下手臂，没能抽出，只能乖乖任他抓着。
二人肌肤接触时，顾大公子便察觉到顾安宁比常人稍低一些的体温，“怎么这么冰？”
顾安宁不知该如何回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顾大公子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秋棠问道，“大公子，二公子身体如何？”
顾大公子摇头，“喊大夫了吗？”
秋棠道，“已经派人去叫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过来。”
顾安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身体。他想起了宅鬼任务中完颜洪烈对杨康的维护，不由觉得，就算顾大公子知道有系统在，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对他的关心也不会变少。
“哥，我冷，想出去晒晒太阳。”顾安宁道。
顾大公子却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像对待幼年时的弟弟那般，将他搂到了怀里，“外面太晒了，会晒伤的。这样还冷不冷？”
顾安宁意识清醒，很明显的感觉到了顾大公子身体在微微颤抖，也很快想明白他为何会是这种反应。
顾安宁平日里怕冷怕热也怕被太阳晒。外面他的软塌放在树荫下面，炎热时候顾安宁压根就不想出去。此时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怕是回光返照……
“我真的没事，大概着了凉才觉得冷。”顾安宁说着，却没有挣开哥哥的怀抱。
他亏欠了顾大公子太多，又有什么资格拒绝顾大公子的一番好意？如果真的挣开，他的哥哥大概会更加不安吧。
“等大夫过来再论。”顾大公子道。
顾安宁只好坐在凳子上任他抱着。
顾大公子问：“心口难受？”
顾安宁道，“有一些。是身上冷才觉得胸口闷，过一会儿就好了。”
顾大公子不信，顾安宁只好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觉得尴尬。
他忍不住道，“大哥，我觉得好些了，你放开我吧。”
然后顾大公子松手，带他去了床上。
离开窗口，原先被阳光照晒的位置也渐渐被阴冷包裹。
顾安宁不由发愁，白天尚且如此，到了晚上他该怎么办？在地上点一圈蜡烛吗？
而且系统保护模式会关闭一百八十个时辰，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一百八十个时辰就是十五天。
他再也不敢任务失败了。
顾安宁心里想些杂七杂八分散自己注意力，等了一会儿，大夫终于来了。
这位大夫姓张，是顾大公子找来的名医，今年五十九岁。他常年居住在顾家庄，给顾安宁治了七八年，顾安宁独一份的珍贵药方就是他开的。
张大夫给顾安宁把完脉，惊奇道，“怪了！二公子的脉象正常，除了身体虚弱些，没有半分生病的迹象。”
顾大公子先前给顾安宁把脉得到的结论也是这样。顾安宁的病素来奇怪，他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没想到张大夫的诊断结果也是这样。
张大夫问道，“二公子哪里觉得不适？”
顾安宁道，“除了身上冷，并无不适。”
张大夫又道了两声奇怪，没能开出新的方子，顾安宁刚被喂完药没多久，不适合再喝一剂，只好告知秋棠煮些姜糖水来。
送走了张大夫，顾大公子表情严肃，他问顾安宁，“闵道长给的符篆，你可有戴在身上？”
顾安宁愣住了。
他的符早就跟系统换成真元了，一点作用都起不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没准留着符，现在不至于会这么难受。
回神后，顾安宁从枕头下面掏出了空锦囊，“在呢。”
顾大公子正要接过，顾安宁十分自然地收回手，握着锦囊放在了腹部。
幸好顾大公子没跟他要，他看了一眼顾安宁手上的符，说，“如果找不出病因，那就只能请道长再来一次庄里了。”
顾安宁不确定闵道长是否能像系统一样厉害，但是他实在不想这么过半个月，于是同意了顾大公子的决定。
这次顾大公子没有再阻止他晒太阳，顾安宁冷得身体僵硬，走路也慢吞吞，顾大公子便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了院里的软榻上。
软榻已经从树荫挪到太阳底下，顾安宁晒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干脆闭上了眼。
他寒意驱散了不少，顾安宁也有了闲心问其他事情。“大哥找到陆小凤了吗？”
顾大公子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秋棠往他面前杯子里倒满了茶。顾大公子道，“陆小凤已经收到了通知，他会准时过来。”
顾安宁露出心满意足地微笑，声音中的隐忍痛苦减轻不少，“今日是七月几日？还有多少天是我的生辰？”
“七月二十六。”顾大公子道，“还有十二日。”
厨房的姜糖水熬好，秋棠从下人手中接过，端到顾安宁面前，“二公子，喝一点吧。”
顾安宁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连生日都过的难受，系统惩罚太折磨人了。
秋棠舀起一勺糖水，吹了两下喂到顾安宁嘴边。
顾安宁张口咽下。
姜味太重，太难喝了。
要是放在平时，他根本不可能像是吃饭后甜点一样喝姜水。
顾安宁对系统的惩罚怨念更重。
一碗姜水下肚，顾安宁感觉到胃里温暖，稍稍压下了心中散发出来的冷意，只是没多久，这点热度就重新被阴冷占据。
“大哥，道长需得几日才能过来？”顾安宁问道。
顾大公子道，“信送到三清山，需得一日，道长前来燕北，至少三日。”
顾安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秋棠问道，“二公子可要再来一碗。”
顾安宁权衡了一下利弊，“……不了。”
总不能时时刻刻喝，他怕自己会吐。
顾大公子也很忧愁，他放心不下弟弟的身体，夜里便陪着顾安宁一起入睡。
顾安宁的寒冷是魂魄上的感觉，他的体温下降不过是心理驱使，实际体温也在三十几度，纵然比寻常人低一些，也没低到哪里去。
所以在顾大公子吩咐下人给顾安宁准备了汤婆子之后，炎炎夏日睡在一张床上的兄弟俩，齐齐地被热的失眠了。
尤其是顾安宁，汤婆子不像太阳，它没有丝毫阳气，完全不能驱散身上的阴冷。他的感知仿佛出了问题，说不出来究竟是冷还是热。
睁眼躺了半晌，顾安宁道，“哥，你睡着了吗？”
顾大公子，“没有。”
顾安宁道，“我觉得，或许，我可以不用这只汤婆子。”
顾大公子呼了口气，“递给我吧。”
顾安宁把依旧滚烫的汤婆子递给了他大哥，他大哥拎着汤婆子下床，开门，将它放到了门外。
顾安宁：“……”感觉到了大哥的嫌弃。
没有了烫人的汤婆子，顾安宁虽然依旧觉得很冷，但比刚才好受许多。
困意渐渐来袭，他下意识的蜷缩起身体，慢慢向顾大公子贴近。
微凉的肌肤在夏日中倒还好受，顾大公子没有拒绝弟弟的触碰，主动伸出一只胳膊，任由他抱着度过了没有系统保护的第一日，顾安宁成功熬到了第二天。
他起的很早，刚吃完饭，准备出去晒太阳，任务就来了。
顾安宁躺在软榻上，不必担心摔倒。不过他有点怕，做任务时，还有任务回来之后，是否会变得更难受。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猫鬼】
【任务奖励：真元*10】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第45章 猫鬼（1）
天蒙蒙亮,墨蓝色的天空下薄雾笼罩,灯火在走廊上逐渐点亮，遥遥望去宛如夜间萤火。
偏僻的宫殿里安静极了，来往行走的下人们弓着身子，脚步匆忙又小心翼翼,唯恐弄出一点声音,吵到里面的主子。
一名身穿暗红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朝着这边走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中年男子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低下头来不敢与他对视，口上唤道,“奴婢见过崔公公。”
崔公公颔首，“姑娘醒了吗？”
外面守夜的丫头恭敬回道，“姑娘昨晚睡得不踏实,尚且睡着。可要奴婢去把姑娘唤醒？”
“不必了。”崔公公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他瞧里面的人不顺眼，只是碍于陛下，不好发作。他眼睛垂下，看着眼前强忍着恐惧故作镇定的宫女，颇为不屑，却又不得不道，“陛下辰时出发,此处离着太和殿距离不近,千万别误了时辰。你们这些人可仔细着,姑娘若是哪里惹得陛下不悦，受累的可是你们自己。”
“多谢公公提点。”宫女道。
崔公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带着一应侍卫转身离去。
宫女松了一口气。
她身侧站立的小太监抬起脸来，愤愤看着崔公公离开的放心，啐道，“有什么好神气的！不就是个跑腿的吗？若是咱们姑娘醒着，看他敢不敢这么无礼！”
宫女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好啦，人都走啦。”
小太监道，“绣心姐姐，你要进去服侍姑娘了吗？”
“厨房煮了热水，劳烦你去取一些来备着。姑娘一会儿要用的。”绣心点头，她犹疑了一下，才伸出手来推开门。
小太监道，“姐姐小心些，莫要再添伤口了。”他压低了声音，小小抱怨道，“我只有那么多药膏，再受伤真没得用啦。”
绣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告诫小太监莫要多言。
小太监闭嘴，转身去厨房拿热水。
绣心屏住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腿迈进了屋子。
屋里虽然燃着几盏灯，光线却并不明亮，仿佛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一般，昏暗极了。
绣心看不清屋里的摆设，突然脚上一拌，摔倒在地上。
一声尖利的猫叫划破寂静的清晨，绣心犹如被人关进了逼仄诡谲的梦境，冷意笼罩全身。
床上有声音传来，绣心知道，肯定是刚才那声猫叫吵醒了主子。
她心里胆怯极了，跪到地上不知所措。
“过来。”温柔至极女声自床上传出，她似乎并没有生气，绣心略微放下心来，跪行来到床边。
“没眼见的奴才！我是在跟你说话吗？”她声音倏忽冷了下来，一只白嫩可爱的脚伸到床边，朝绣心踢了一下。看似轻飘飘的一脚蕴含的力道与它表面完全不同，绣心整个人被踢了出去，她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来。
“喵~”一只黑猫从绣心眼前略过，光线太暗，她甚至都看不清楚这是这多大的猫。她终于明白，方才那声“过来”，是姑娘对猫儿说的。
床上的姑娘把猫抱在怀里，神情温柔。她轻飘飘道，“天还没亮，急着到我房里来做什么？”
绣心不敢敷衍回答，老老实实讲了刚才崔公公说的话。
姑娘冷哼一声，抱着猫赤脚从床上站起，踩在柔软的毯子上，“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她低头看猫，被她盯着的猫老实极了，身体僵硬没有一丝属于猫儿的柔软。姑娘并不在意，她抚摸着黑猫的脑袋，像是哄孩子一般，温声问道，“我养了你这么久，你可愿像哥哥姐姐一样回报我？”
黑猫感知到她的情绪，尾巴炸起，身上的猫也立了起来。一双金色的瞳孔像受到威胁的猛兽，死死盯着怀抱自己的女人，然而它甚至没能反抗，就失去了声息。
姑娘把猫的尸体扔到绣心身边，淡淡道，“像之前一样，把它处理好。”
“是。”绣心咽下胃里泛上来的血，跪在地上身体颤抖，“姑娘可要沐浴？”
“嗯。”姑娘淡淡道，“下去准备吧。”
绣心颤抖着手，抱起害自己受累的小猫尸体。姑娘那一脚力道太重了些，她觉得胸口又闷又痛，也没有什么力气站起来，便谨慎跪行推出了房间。
出来门之后，一旁的守卫露出同情之色，却没有一个人敢帮她。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慢吞吞地抱着死猫去了后院。
姑娘从不在意他人死活，也不喜欢被陌生人亲近，一直以来都是绣心在照顾她。
也不是每一次绣心都会伤的这么重，她身上的大部分伤是被猫挠的，膝盖伤的淤青是在地上跪出来的，除此之外，只有额头伤的一道伤口，是几年前姑娘生气时拿茶碗砸过来划破的。
绣心把猫扔进后院的火炉里，关上阀门后，喊人搬了浴桶去姑娘寝殿。
小太监抬好了热水，正好能让姑娘沐浴。
姑娘喜洁，绣心换下身上染血的衣服之后，又洗了脸和手，才回到房前。
小太监刚把水送进去，出门看到绣心后，上下将她打量了一圈，他低声问道，“姑娘没有为难你吧？”
绣心摇了摇头，刚吐过些，她的声音略微沙哑不适，怕被里面的姑娘听见，同样压低了声音，“我没事。”
“那就好。”小太监没有察觉到她隐忍的痛苦，露出欣喜的表情，绣心看到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一下。
与小伙伴告别，她收起笑脸，慢慢走进了屋子里。
比起方才，天色又亮了不少，勉强可以看清屋内的摆件。
这次绣心没有看到一只猫。
姑娘从内殿走出，她身上只穿了一层红色里衣，白皙的肌肤半露半掩，她闭着眼睛，一张脸美丽极了。
然而她的头发却是白色的，而且没有丝毫光泽，宛如年过花甲的老人。
绣心连忙过去，帮姑娘褪去衣衫，扶她进了浴桶。
“绣心。”姑娘喊了她一声。
绣心指尖颤抖，“奴婢在。”
姑娘依然闭着眼，她道，“还有多久天亮？”
绣心：“大概再过两刻天色便能完全亮起来了。”
姑娘“嗯”了一声，没有再讲话。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睁开眼睛，任由绣心动作。沐浴完后，绣心挑选好华美的衣服为她穿上，又动作细致地将她的头发挽成精巧的发髻。最后为她穿上罗袜与短靴。
最后姑娘带上帷帽，丝纱遮住了她的白发与美丽的容颜。
时辰差不多，绣心扶着姑娘进了辇车，后面跟着两队衣着华丽样貌俊秀的男子，穿过大半个皇宫，来到宫殿前。
坐在辇车里的姑娘睁开了眼睛。
她任由绣心扶着下来，步行来到殿前，朝守在外面的总管太监行礼，“高公公。”
高公公满脸堆笑，“姑娘总算是来了，陛下念叨好几遍了，您快请进。”
姑娘颔首，对绣心道，“你不必等，回去吧。记得照顾好我的猫儿。”
绣心连连应是。
姑娘走路的姿势很优雅，她穿了一身红色长裙，身材婀娜，远远望去仿佛一簇炙热的火焰。
然而她的神情是冰冷的，若是仔细去看，冰冷中还带有惶恐，她总是忍不住往左侧看。
在她的右边，跟着一只半人高的白猫。
白猫的身上满是烧伤，脸上一半的皮肉露在外面，它的嘴巴很大，张开后可以吞入整颗人的脑袋。
但是这只猫什么都没有做，它只是跟在姑娘身后，叫声凄厉哀婉。
姑娘养了它十几年，对它最熟悉不过。
这只猫被她唤做“雪儿”，它被送到姑娘身边时，仅仅只有一个月大。姑娘将它喂养到一岁，亲手杀死了它，将它做成了猫鬼。
猫鬼帮姑娘做了许多事情，她的父亲独孤陀曾对隋文帝的妻子独孤皇后施以猫鬼之术，败露后被贬谪为庶民。当今圣上登基后，追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她也被杨广带了回来，继续与猫鬼为伴。
姑娘极力无视身边大猫的叫声，强忍着不去看它，推开门来到了陛下寝殿。
杨广年纪已经不小，登基之后，他的雄心壮志未被磨平，只不过在酒色财富的侵蚀下，变成了别样的残暴。
“徐阿尼来了。”杨广喊了她一声，他虽然跟徐阿尼年纪相仿，从外貌上看起来却更像她的父亲。他温和了嗓音，像对待小辈一般，“南下的行装可有打点好？”
徐阿尼点头，摘下帷帽放到一边，露出动人的容貌：“陛下放心，不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杨广笑了起来，“朕就喜欢你这般耿直的性子！若是朝中大臣能像你一样有话直言，朕做梦都能笑醒。”
徐阿尼微微一笑，丝毫不与杨广见外，自觉找地方坐了下来。
杨广道，“朕听宇文爱卿所言，民间有一功法现世，名为《长生诀》。阿尼认为这等传言是否可信？”
徐阿尼身边的猫鬼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定了定神，“不知传言中的《长生诀》，可是我听过的那个《长生诀》？”
“宇文爱卿所言，应当没有错。”杨广道，“不知徐阿尼的猫爪可还锋利，能否替朕扫除阻碍？”
徐阿尼微不可查地皱眉，随即轻笑，“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好好好。”杨广大笑。
登上权力的巅峰，掌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无拘无束的感觉会令人着迷。沉浸在权力中的人也会忘掉最初的本心，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成为帝王之后，杨广便不想松手。可是人总有生老病死，便是一国之君也不例外。他已经到了中年，在位这些年耽于酒色，身体上的变化，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
杨广急着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片功绩，现实却不遂人意，越来越多的世家不再服从中央命令。只有手下的宇文成都忠心不二，替他分忧。如今《长生诀》现世，正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顾安宁跟在徐阿尼身后，随杨广上了船。
徐阿尼用猫鬼做了许多坏事，伤人性命取人钱财已经是常事。然而猫鬼并非会一直为她所用，听从她的命令。顾安宁附身的这只猫鬼，便强大到不必听从徐阿尼的命令，为施咒者造成了反噬。
猫鬼脱离控制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它怨恨徐阿尼早早地杀死了它，更憎恶徐阿尼的日夜驱使。
她杀死了太多的猫，无辜的猫也杀死了太多的人。
这些因果都要由徐阿尼来承受，徐阿尼沾染了业障，然而她又被龙气保护。想要等她为业障付出代价，唯有等她死去，转世之后才有报应。猫鬼不甘心，于是顾安宁便过来了。
顾安宁无法距离杨广太近，只能守在不远处，用一双流血的眼睛盯着徐阿尼，喉咙中发出凄厉的叫声，让她日夜难寐。
他暂时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不过这个世界相较于之前的几次任务都略有不同。顾安宁觉得，只要抓准机会，就可以攻破保护在徐阿尼身上的龙气，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猫鬼除了报复徐阿尼之外，还想将她身边豢养的其他猫鬼救下，让它们摆脱受制于人的状态，重新进入轮回。这一点很简单，只要制服了徐阿尼，就不难办到。
顾安宁在大船的甲板上来回转了两圈，摸清楚了船上的人。
除了杨广和徐阿尼之外，这里还有宇文成都，以及他的的儿子宇文化及，还有在身边伺候两位妃嫔，四个太监和十来个宫女，再就是武功不错的百来个守卫。
船行至南面，徐阿尼便与杨广分开，跟随宇文成都一道策马离开。
顾安宁尚未搞清楚徐阿尼打的什么主意，便跟在她紧紧跟在她的身边，半步都没有离开。
宇文成都的年纪有些大了，但是他的武功应该不错，即使已经生出皱纹与白发，走路时脚步依旧健硕，腰背也没有弯曲，挺得笔直。
他骑着马，对身侧帷帽遮脸的徐阿尼问道，“独孤小姐真的有办法能一击杀死石龙？”
先前他们在船上提到过，《长生诀》就在石龙那里。
徐阿尼目光闪烁，但是没有否认。她道，“有没有办法，宇文大人亲自看一眼便知。”
顾安宁是跟着徐阿尼最久的一只猫鬼，也是最厉害的一只。
他反水之后，其余猫鬼基本顶不上，最多骚扰一下人类，偷些钱财。
而且徐阿尼外出，顾安宁跟了她一路，没有在她身边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猫鬼。他很清楚徐阿尼的色厉内荏，别看她外表十分轻松自在，内心应该慌张极了。
顾安宁权衡一番，撇下了徐阿尼，自行离开去了其他地方。
徐阿尼的情况跟平南王很像，但是完全不一样。
平南王做了坏事，把他的阴谋抖出，暴露在皇帝面前，自有国法主持公道。但是徐阿尼背靠的皇帝是个性格极端的昏君。
他没有明君该有的包容仁慈，甚至纵容徐阿尼继续豢养猫鬼为他所用。
顾安宁没有办法从皇帝那边下手，只能离间她与皇帝，或者推翻隋朝的国运。
他毕竟生活在后世的明朝，即便没读过几年书，也知道隋朝存在的时间并不久，而且就是毁在杨广的手中。不过这件事到底是一件很大的事，顾安宁又只是一只猫鬼，没有起义需要的兵力与财力。他能做的只有蛊惑帝王这么一条路。
但是嘛……
徐阿尼以猫鬼之术赢得了许多东西，这个世界又有一些厉害的功法。
如果能找到修为高超的佛教或者道教中人，破除徐阿尼的猫鬼术便简单的多。
离开徐阿尼之后，顾安宁由巨猫变成人形，只是十几年的修为终究差了些，他的耳朵依然是一双猫耳，眼睛也像做猫时那样，泛着浅浅的蓝色。除此之外，身上的毛发变为人类的白袍，因为原型是一只白猫，顾安宁的头发和肤色也是如雪一般的白色。
顾安宁学着徐阿尼的样子，偷了一定帷帽戴在脑袋上，遮住了头顶的耳朵还有他异于常人的发色与瞳色。不过露在外面的肌肤依然白的晶莹剔透，在阳光底下仿佛会发光似的。
拜他孤僻冷漠的气质，一路上没什么人敢与顾安宁搭话。
顾安宁受到猫鬼的影响，不喜欢使用人类的语言。他没有主动打听这个世界的时局，而是竖起耳朵倾听周围人的谈话。
周围好些人都在谈“慈航静斋”。
听名字像是一座尼姑庵，不过添上前面的形容词，就变得显眼起来。
佛陀与菩萨以大慈悲普度众生，犹如舟航。
如果没有真本事，慈航静斋绝对不会打出这么大的名气。
顾安宁决定今日就去慈航静斋走一遭。
他打听好慈航静斋大致的位置，没有等到天黑，毫无畏惧地以鬼怪的身体来到了慈航静斋庙前。
慈航静斋里没有男人。门派中的女子因为姿容甚美，武功潇洒清扬，被江湖人尊称一声“仙子”。
可是当通身雪白的顾安宁站在慈航静斋门前，没有人觉得违和。
——他虽是个看不清楚面容的男人，却比静斋里的仙子更像是仙子。
“你是何人？可是要找人？”身穿白衣的女子从里面走出，她手中提着剑，神情冰冷。
顾安宁后退一小步，用怪异的语调慢吞吞道，“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猫鬼从出生起就没有说过人话，他活了几十年，又变成了鬼，可以听懂简单的人类语言，但是构造不同的声带，使得他发声依旧有些困难。
“你是西域人？”那姑娘问道。
顾安宁没回答她。接着用破锣嗓子问道，“我能进去吗？”
然后他就进去了。
慈航静斋的仙子们好奇地看过来，若是一个普通人进来，绝对不会引起她们的注意。
可是顾安宁带着帷帽，一身打扮像极了江湖人，而且是遮遮掩掩的江湖人。
虽说慈航静斋是正道翘首，又都是慈悲为怀的女子，行走江湖打打杀杀，难免会招惹上仇人。
一群漂亮的女孩子警惕起来，不着痕迹地看向顾安宁，时刻准备与他打一架。
顾安宁本体是一只猫鬼，对周围人的情绪变化很敏锐。他停下了脚步，双手自然下垂，极力表现出自己的无害。
围绕在一起的仙子们忽然让出了一条路，一名白衣飘然气质若仙的姑娘走了出来，她身上同样拿着剑，表情冷的倒像个真正的不识人间情感的仙子。
她走上前，“阁下是何人？”
“雪。”顾安宁不会说大义凛然的客套话，他回道，“你可以叫我雪。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那位仙子道，“阁下口音怪异，莫非不是中原人？”
顾安宁沉默了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听到他讲话都要问一句。
“这很重要吗？”
仙子愣了一下，微微一笑，“这就要看公子想让慈航静斋帮忙做什么了。远来是客，公子不妨进来坐一坐，顺便喝杯茶水？”
“不必了。”顾安宁道。
还未至慈航静斋时，他便看到庙外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踏入静斋之后，顾安宁略感不适，也看的更加清楚，那层浅淡的金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屋子里应该供奉着什么东西，可以驱散妖邪。顾安宁虽说也是妖邪中的一员，他想做的事情却是与正道相同。发现慈航静斋确实有本事之后，稍稍放心。
顾安宁道，“就在这里谈。”
“阁下孤身一人来到慈航静斋，想来不是胆小之徒。既然来了，又何须顾忌？”
中间隔了两个物种，即便顾安宁做任务前是人类，此刻依然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他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
既然有求于人，至少得拿出点求人的诚意来。
顾安宁看了一眼周围的姑娘们。
慈航静斋的弟子个个姿容甚美，身穿白衣悲天悯人，实在不像是奸恶之辈。
“我并非人类。”顾安宁用古怪的调子直言，他顿了一下，毫无隐瞒，“我畏惧里面的东西。”
“并非人类？”那仙子反问了一句，其余姑娘们也纷纷露出诧异之色，原本隐晦打量的目光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顾安宁也不恼，他依然平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丝毫不悦。“不错，我是一只猫鬼。”
猫鬼对面的仙子没有感觉到顾安宁的恶意，听闻顾安宁的话后，她虽紧紧皱起了眉头，倒还没有立刻拔剑相向。“猫鬼之术在下略有耳闻，只是从没见过能有猫鬼像阁下这般。阁下莫要哄骗在下。”
帷帽下的嘴角微微勾起，顾安宁道，“我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第46章 猫鬼（2）
“你待如何证明？”仙子反问。
顾安宁缓缓抬起双手,放到帷帽之上,用力一拽露出了过分白皙的面容，头顶直立的耳朵与发色相同，中间泛着淡淡的粉色。双耳微微颤抖，像是因为拿开帷帽时的摩擦感到不适。
这是连接着血肉的,活生生的属于猫类的耳朵！
他的模样很好看,比慈航静斋的任何人都要好看。可是当银白色发丝与这双耳朵露出后,没有人注意到他过分好看的容貌。超脱常识的存在,难以掌握的未知,都会令人感到恐慌。
那仙子目光复杂，夹杂着恐慌与不可置信,她的手下意识搭在了剑柄上，防备着自称猫鬼的青年。
顾安宁好像感知不到周围人的情绪，依旧表情淡淡。
“现在可以信我了吗？”浅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清浅的疑惑,故意放慢的语速以及模糊的咬字,配上清澈的眼眸，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无辜。“你们为什么这种表情？”
躲在后面的女弟子大着胆子上前，小声问道：“你当真是猫鬼？”
“是。”顾安宁道。
见他没有传闻中鬼怪的狰狞可怕，顾安宁看起来又格外无害，比一般人类更加单纯。其余女孩子也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既然你是鬼，为何能出现在阳光底下？”
“你真的是一只猫吗？为什么能变成人呢？”
“你是如何知道慈航静斋的？你的主人也是江湖人吗？”
“你要我们帮忙做的事,同你的身份有关？”
顾安宁抿了抿嘴,无措地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好。
“我相信你的身份。”为首仙子出声后,其余人全都安静下来。
顾安宁看了她一眼，充满感激。
赤子之心。想到这个词，仙子微微一笑，如春风一般和煦，很快她收起了笑容，“你想要做什么？”
顾安宁慢悠悠捏着嗓子开口，“我的主人名叫徐阿尼，是独孤陀的女儿。独孤陀生前杀死猫，用猫鬼扰乱伽罗皇后。死后他的女儿也习得此术，无数猫死在她的手中，逼不得已为她做了许多坏事。我为她所驱使十七年，终于在不久前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不再为她制约。”
他的用词很简单，描述也很简单，没有提及徐阿尼让他做的事情，但是通过青年磕磕绊绊的语言，慈航静斋的仙子们可以想象到徐阿尼的残忍。
猫虽不同于人，也是万物众生的一员。没有哪一个善良的女孩子会主动伤害它。徐阿尼杀死的不仅仅只有一只猫，她为了一己私利，将这样的行为持续了十几年。
“略有耳闻。”仙子颔首。
顾安宁期待地看着她，眼中有怒气升起，“我想救下其他猫鬼，让徐阿尼得到应有的报应！”
仙子皱眉，没有被顾安宁的情绪影响。她理智道，“你可知慈航静斋为江湖组织，纵然势力不小，却不能将手伸到朝堂上。”
顾安宁愣了一下，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不能吗？”
慈航静斋的仙子们虽说是方外之人，该有的警惕和防备并不少。她习惯性地先向对方分析利弊，没想到顾安宁竟这般心思简单，直接当成了拒绝。
还未等仙子想好该如何给他答复，顾安宁默然转身，踏出了慈航静斋。
“师姐，他不见了！”有仙子道。
为首那位师姐颔首，“还请诸位师妹莫要将此事对外多言，我会禀告师父，师父自会有决断。”
“是。”
从慈航静斋出来，顾安宁没有走远，而是在帝踏峰上转了一圈，记下了地形与位置。
顾安宁不清楚慈航殿里有什么，但不妨碍他将心思放到殿内之物上。他想去偷走里面的东西，用完后再还回来。
规划好逃跑路线后，白衣青年蜷缩起身子，变为一只约有两寸长的猫儿，沿着小路下了山。
——偷到东西之后，他还需要确定徐阿尼的位置。
正好徐阿尼不在皇宫中，行动起来会方便许多。如果能一击即中，只要一天时间，他就可以完成任务。
白猫的体型不大，容易被心思不正的人类盯上。顾安宁隐藏了身形，昂首阔步走在街上。
没有一个人看到这只毛发纯白的小猫。
他微微偏头，注视着来往行走的路人，认真听他们谈话。
等了有一会儿之后，顾安宁才不得不确定，宇文成都和徐阿尼的动作很隐蔽。他们讲的大都是杨广南下，话里偶尔带着宇文成都，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徐阿尼，也没有人提到宇文成都已经与杨广分开。
顾安宁失望垂眸，打了个哈欠改蹲为站。
拿到慈航静斋的东西之后去找徐阿尼，跟现在跑一趟，找到徐阿尼的位置，然后再拿了东西过去相比，差别其实不大。
顾安宁是一只遍体鳞伤的小猫。就算他没有将死相表露出来，深入灵魂的伤痛也在时刻叫嚣着不适。
猫类体内的兽性渴望宣泄，成为猫之后，顾安宁的理智远远不如作为除厉鬼外的其他鬼类。
他很自然地接受了不同于寻常家猫的猫鬼身体，也接受了它的疼痛与不安。
猫鬼思维单纯，但它以生命为代价，再也不会亲近任何人类了。
顾安宁不想见到徐阿尼。
就算去了徐阿尼身边，他只能变成一只巨大的猫，用恐怖的伤口和惊慌的叫声恐吓她。原本的猫鬼已经这么做了许多天，惊吓地徐阿尼闭起了眼睛，不敢去看它。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成效。
顾安宁决定在四处逛一逛，不去寻找徐阿尼。
于是他去了一座寺庙。
那是一座与慈航静斋齐名的寺庙，叫做净念禅宗。
净念禅宗离着慈航静斋并不近，若非拥有鬼身，顾安宁绝对不能在短短时间内来到这里。
与慈航静斋相似的是，进入禅宗之前，就能看到外面金光浅淡。一股炙热的力量阻止着顾安宁向前，他又不得不迈开步子凑上前来。
这次顾安宁没有变成人，也没打算坦诚地再次将底细交出去。
他抬起脚，艰难翻过门槛，顶着压力进入禅宗里面。
净念禅宗似是正在待客，几个大和尚在茶房外面品茶。
顾安宁绕过一群小和尚，偷偷来到小铜殿外面。
净念禅宗很大，里面的建筑加起来有数百间。小铜殿在中央七座大殿旁边，它的名字里虽然有个“小”字，实际上算不上多小。
它有半丈高，小白猫在铜殿下面向上看，一眼望不到头。
死亡后顾安宁就没了心跳，可是在靠近小铜殿时，一股排斥感油然而生，让他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而后他便被一人提留着后颈拎了起来。
顾安宁一惊，瞪大了蓝眼睛。
他只顾着抵抗里面东西带来的不适，竟忘了防备四周！
不对！他明明隐去了身形，这人是如何发现的？
“我倒不知，净念禅宗里还喂着猫儿。”后颈被人握住，顾安宁动弹不得，没有办法看到是谁抓起了他。
他虽然是只猫鬼，真正的攻击方式与普通的猫儿相似，不过爪子更锋利些，牙齿更坚硬些。既然已经被人抓在怀里，便没了办法反抗，只能伺机而动。
抓他的人声音很温和，可是仔细去听，又仿佛带着一股子兴致盎然。
这可真不是个好兆头。
下一刻，那人将手转了个身，顾安宁成功与他面对面，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个年纪不小的和尚。
他的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却向上勾起，看起来慈眉善目，温和极了。仔细去看，似乎在哪里见过，顾安宁一时想不起来。
和尚笑道，“禅宗食素，你这猫儿可算是来错了地方。”
一人一猫就这么站在小铜殿跟前，净念禅宗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和尚松开了猫的后颈，将它放在胳膊上，隔着一层僧袍，顾安宁能感觉到身下血液的流动。
他伸了伸爪子，亮出尖利的指甲，正要挣脱怀抱，给和尚挠上一抓，却被拍了下脑袋。
顾安宁忍不住折起耳朵，抬头看他，蓝眼睛里满是愤怒与杀意。
“老实些。”和尚不为所动，他的嘴角仍旧带着微笑的弧度，却不难听出语气中的警告。
“我既然能抓住你，便能看得出来，你并非寻常猫儿。”和尚顺了下他的毛，低声道，“在小铜殿里放着的乃是和氏璧，与你这只小猫关系不大。”
顾安宁听得毛骨悚然，尾巴上的毛炸起，后背也弓了起来。
之所以这么警惕，并非因为对方一言道破自己的身份，而是他的眼神——顾安宁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眼神。
顾安宁窝在他的怀里不敢乱动，任由和尚带着自己离开了净念禅宗。
他看到和尚找地方撕下易容，露出里面包裹的长发，就连使用的脸都换了一张，看起来风流儒雅，如不是顾安宁亲眼看着他动作，根本不会将现在的他与刚刚那位和尚联系在一起。
“你是裴世矩。”顾安宁张了张口，用奇怪的声音叫破他的身份。
裴世矩是朝中大臣，但是一直没得到杨广的重用。现在不能自主行动时，猫鬼曾经见过他几面。
就算听到一只猫口吐人言，裴世矩脸上也未表露出诧异。
他依然没有把顾安宁放下，而是搂着他的身子，把猫团成一团，用手指揉了揉他的下巴，带着笑意道，“我是裴世矩，又不是裴世矩。你是皇宫中的猫鬼？”

第47章 猫鬼（3）
顾安宁被他揉的舒服,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声。
听到裴世矩的话后，他摇摇尾巴，点头。
裴世矩又问道，“陛下南下,宫里面那位‘姑娘’也跟着出来了？”
顾安宁睁开眼睛,道,“对。”
“你又为什么能离开姑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还是说,姑娘与你一起过来了？”裴世矩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顾安宁意识到这人跟慈航静斋里那些年纪的小姑娘不一样，他的心思深沉极了。他拿不准裴世矩的目的,而且看裴世矩的样子，绝对不会是良善之辈。他尚未脱离徐阿尼的制约，此时对上裴世矩,他可能不是对手。
猫的智力有限,顾安宁费了些功夫才想清楚逻辑关系。
可是等他想好该如何应对后，对上裴世矩带着笑意的眼神，重新变得不知所措。
这次做猫跟上回不一样。上次的猫只是外形是猫，就算后来拥有了煞鬼的记忆，也是属于人的记忆。
而猫鬼的经历太过简单，裴世矩看起来不像是好糊弄的人，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只要看着眼前小猫的反应,就可以猜测出来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然,裴世矩叹了口气，“看来不是。”
“你不知道小铜殿里有什么，看你的样子，应该惧怕净念禅宗里的正气，可你偏偏来到了这里。”裴世矩低头看着小猫，露出一个冷笑，“徐阿尼不会让你平白过来送死，除了猫鬼，她手下没有人可以用。看来是她得知此处藏有和氏璧，又不想让杨广知道，才不得不用这样的办法。”
顾安宁紧张地看着他。
裴世矩道，“我猜对了？”
顾安宁忽然觉得，如果能利用裴世矩除掉徐阿尼，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裴世矩不会像姑娘们那样怜惜弱小，也不会像真正的禅师一样匡扶正义。
这件事对裴世矩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不会轻易帮忙，所以不能告诉他真相。
顾安宁撇过头去，舔了舔爪子。
“哼。”裴世矩冷笑一声，两根手指轻柔地捏住小猫的后颈，忽然绽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来，“不入流的小玩意虽然做不成大事，偶尔拿来解解闷倒还可以。本座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顾安宁用蓝眼睛看着他，讲话的语气带着方才的小呼噜，听起来像个人类小孩似的。
裴世矩依然在微笑，“自然是好奇，鬼能否被人杀死了。”
捏着顾安宁脖子的两根手指突然用力！
怀里猫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气味，驯服地乖乖巧巧，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来临。
对于一只柔软的猫来说，灌注着内力的两根手指足以把他的骨头捏得粉碎。
裴世矩知道，他怀里抱着的猫不是普通猫，而是一只早已死掉的猫。
所以在手指落空之后，裴世矩没有表现的很惊讶。
他眯了眯眼睛，照旧盯着怀里的猫，肯定道：“你是故意让我捉住的。”
顾安宁眯着眼睛，“喵~”裴世矩脸色一变，丢下小猫顺着来时的路，向净念禅宗飞奔而去。
顾安宁花了点时间，将目前经历的事情在脑中理顺，估算好现在是时间，退出任务回到了身体中。
猫鬼脑子不够用，之前还能勉强凑合，现在凑合不住了。幸好顾安宁这次不像疟疾鬼时那么傻，知道回到身体中摆脱任务目标的影响就可以顺利思考。
他打算先回去，制定好计划后再回来实施。
如果在系统保护模式关闭时再任务失败……谁知道系统会给他再关一个，还是将时间延长呢？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顾安宁想看到的。
回到身体中后，顾安宁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守在外面的秋棠听见声音立马进来，“二公子？”
冰冷的熟悉的阴气重新将身体包裹，顾安宁微微蜷缩，在床上不住地颤抖。
成为猫鬼之后没有任何不适，在接受猫鬼的记忆后，顾安宁完全忘记了阴气这回事。如今突然回到身体中，重新感受到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意，顾安宁觉得自己得重新适应一下。
顾安宁闭着眼睛，感觉到秋棠柔软的手在自己背上轻拍，他压抑颤抖，“秋、秋棠……”
“二公子再等一等，药很快就好了。”秋棠轻声道。
顾安宁含糊应了一声。
秋棠道，“陆小凤来了，大公子正在招待他。”
顾安宁缓了缓，睁开眼睛，虚弱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秋棠道，“您可以一会儿亲自问他。”
“我这个样子……恐怕不好待客。”顾安宁苦笑，而且他得在天黑后赶回去，没有多少时间跟陆小凤相处。
秋棠宽慰道，“您如今生着病，朋友来看望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需要您费心待客。奴婢认为，陆小凤也不会忍心。”
“好吧。”顾安宁道，“我现在觉得，把陆小凤喊来过中秋，真是个馊主意。”
秋棠道，“可是他已经来了。而且他是您的朋友，就像您可以前往花府探望花公子，陆小凤自然可以来顾家庄看望您。”
顾安宁适应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之后，被秋棠扶着坐起。
日头西斜，很快就要落山了，往后的时辰阴气会越来越重，直到次日太阳升起。
顾安宁对秋棠道，“去前面告诉大哥我醒来了。”
“是。”
顾安宁重新闭上眼睛，理了一下猫鬼的任务。
徐阿尼受到杨广庇护，不能通过律法制裁她。净念禅宗里面有个武功高深的裴世矩，他似乎对小铜殿里的和氏璧感兴趣。和氏璧代表的是国运，如果想推翻隋朝，势必不能让和氏璧落在杨广手中。除此之外，和氏璧在谁手中跟顾安宁的关系都不大。
净念禅宗里面有和氏璧，慈航静斋里不知放着什么东西。
晚上偷来慈航静斋里的物品去打破徐阿尼的术法，她豢养的猫鬼不止一只，且都有深重的怨念。有了“雪儿”这只猫鬼领头，徐阿尼的力量不足以驱使猫鬼，便会遭到反噬。
作为猫鬼时顾安宁想不通的事情，回来之后一清二楚。
徐阿尼的父亲曾经因为猫鬼之术被贬谪成庶人，到死都没能重新拥有职位。杨广上位后才给他追封，又把无依无靠的徐阿尼接回了京城。
徐阿尼在皇宫里没有位分，身边的仆人却都很恭敬。宫女太监们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推断出，杨广对她甚是宠信。
她是个没有权势的女人，离开了杨广什么都不是。
那么杨广看重她的只有一点。
——她手下豢养的猫鬼。
猫鬼反噬虽然没法让徐阿尼伤筋动骨，却能影响到杨广对她的信任。
没了紫气相护，犯下罪恶的徐阿尼只有死路一条。
“安宁，我来看你啦！”
陆小凤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传来。
他已经知道顾安宁醒来，也知道顾安宁病了，可是他不太想表现的太过惨淡，不如轻松一些，像对待普通朋友一般。
顾大公子跟在他的后面，请陆小凤先行入内。
来之前顾大公子把该说的都跟陆小凤说了。陆小凤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今日顾大公子与陆小凤谈了许久，大致清楚了安宁在陆小凤心中的地位。
陆小凤确实是个很好的朋友，如果他身上没有这么多麻烦事就更好了。
陆小凤进门，脚步轻快地跟在秋棠身后，他摸了摸嘴边的胡子，眼睛里充满了见到友人的欣喜，还有对顾安宁身体的关心。
陆小凤道，“几日不见，你还好吗？”
顾安宁勾起一抹苍白的笑容，“如果你指在长安城的昏厥，我很好。恢复过来之后就没事了，你无需自责。”
陆小凤问道，“如果我问的是现在呢？”
顾安宁说，“现在虽然没有很好，但也不算太坏。”
顾大公子站在陆小凤背后轻轻咳了一声。
顾安宁眨眨眼，无辜道，“大哥？”
陆小凤笑道，“恐怕顾大公子不这么认为，安宁你还是听他的话，让他安心吧。”
“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你们聊，有事可以吩咐秋棠。”顾大公子扫了陆小凤一眼，陆小凤趁顾安宁不注意，朝他眨了眨右眼，示意自己会有分寸。
顾大公子离开后，陆小凤松了口气。
顾安宁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怕大哥？他不是已经不计前之前的事了吗？”
陆小凤道，“大概是因为大公子武功高强？”
顾安宁：“大哥的功夫很厉害？”
陆小凤道，“我从未见他出过手，不过传闻中他的武功很高，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人值得他用全力。而且顾家家底雄厚，大公子又很会做人，也从来没有人强行逼迫他出手。”
顾安宁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练武成痴的人，总喜欢到处跟人比试。”陆小凤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安宁眨了眨眼，接口道：“比如隔壁庄的西门吹雪？”
陆小凤：“说得倒也不错，可我为什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48章 猫鬼（4）
听到顾安宁的话后，陆小凤有片刻愕然,随即他笑道,“这么说倒也没错。说起来，此地与万梅山庄相隔不远,大公子应当与西门吹雪相识？”
顾安宁点头,“确实认识。”
即使已经清楚,西门吹雪当时没有看到自己，听到他的名字之后顾安宁还是下意识的紧张起来,随后才记起，西门吹雪没有证据证明。而且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半路遇鬼虽然匪夷所思,却不值得花费太多心思去纠结。
陆小凤又道，“两个在武林中名气不小的高手,居住地又这样相近，二人熟识并不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只是这么一想,我倒是更加好奇，大公子用了什么办法,才让西门吹雪这样的武痴没有盯着不放？”
陆小凤只不过随口一说，没有指望顾安宁能给出答案。顾安宁对江湖一窍不通,他甚至连叶孤城都不大清楚。或许在与自己见面之前，他都没有听说过陆小凤这号人。
他是被保护周密的世家公子,顾大公子不会让他知道太多,也不会让他参与江湖中的打打杀杀。
可是顾安宁却回答了陆小凤的话。
顾安宁的表情与刚才一样,隐忍着病痛在朋友面前露出温和的一面,“大概因为，大哥私底下与西门吹雪有过往来？”
“顾大公子虽武功不弱，却不喜欢掺和江湖事，一直以来都以寻常商贾的身份走动。”陆小凤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也不太清楚。”顾安宁点头，“只是幼年时曾前往万梅山庄做过客，前段时间，万梅山庄的管家伯伯还来府上谈生意。我还以为，大哥与西门吹雪也有过交流。”
“江湖中的势力错枝末节，不过听你的描述，顾家庄与万梅山庄的关系倒是不错。”陆小凤道，“可惜西门性子太冷，否则还能更近一些，说不准你们两个也能成为要好的朋友。”
顾安宁笑着摇了摇头。
陆小凤没有特意说起，西门吹雪也是他的朋友。这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大多数时候，提起西门吹雪这个朋友，都以为着他有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你。今日与顾安宁一起聊起西门吹雪，倒是难得的轻松。
顾安宁问道，“你似乎对西门吹雪很熟悉？”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我虽然跟他认识的没有那么早，却也是他的朋友。只不过不常见面罢了。”
顾安宁羡慕道，“你的朋友很多。”
陆小凤道，“有时候朋友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朋友需要帮忙，把我卷进麻烦里。”
陆小凤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若是他的身边真的一点麻烦都没有，说不准他还会觉得难受。
顾安宁没有接他的话，他打起精神来，问了一下陆小凤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上官飞燕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陆小凤果然皱起了眉毛，表情夸张极了，他嘴边带着一抹苦笑，“你应该知道，顾大公子不希望你掺和到江湖纷争里。”
“只是随便聊一聊而已，以我现在的情况，总不能孤身离开顾家庄，跑出去掺和你查的案子。”
顾安宁完全忘了不久前，他跟顾大公子说：“我既然知道了，便不能放任不管”。
陆小凤不清楚顾安宁说过什么，他想了想顾安宁的话，觉得有些道理，便把上官飞燕的事情当做寻常故事讲了出来。
之前顺着上官飞燕尸体的线索，查到了已经覆灭的红鞋子组织，后来又查到了武当派已死的顾云飞尚在人世。
陆小凤的朋友遍天下，武当派自然也有跟他熟识的朋友。不久之前他还跟司空摘星和金九龄一起去吃苦瓜大师做的素斋，也在那里见到了武当派木道人。
如果没有绣花大盗的案子，那一天绝对称得上是美好的记忆。
陆小凤与木道人和石雁道长的关系不错，所以武当派顾云飞死而复生之后，他刻意留心，后来又被人请求帮忙解决幽灵山庄的事情……
“幽灵山庄？”顾安宁偏了下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会有人把山庄取名叫做幽灵？”
他时常接触鬼怪，知道普通人对鬼神之事有多避讳，寻常人根本不会用这样的名字。
陆小凤露出后怕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安宁，压低声音道，“因为幽灵山庄里的人，都是已经死去的人。”
“整个山庄都是？”呆在自己家里，面对的又是熟悉的陆小凤，顾安宁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被他勾起了好奇心，“莫非那是座阴宅？”
陆小凤对阴间的事情没有顾安宁熟悉，与鬼神无关的事情，他了解的比顾安宁多太多。
顾安宁年纪小，又总是一副淡定成熟的模样。陆小凤见过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单纯迷茫，忍不住像逗小孩似的哄着他。
“幽灵山庄里的人，是江湖上已经‘死去’的人。事实上他们却没有死，只是侥幸逃生，被山庄的老大老刀把子聚集在了一起。谁也不知道老刀把子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他弄这么一出，打的是什么主意。”陆小凤喟叹一声，“说不准等下次见面，我就可以将幽灵山庄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
顾安宁意识到这又是陆小凤身上的一件麻烦事，而且还是没有解决的麻烦。
他没有问陆小凤打算怎么做，也没有揪着幽灵山庄不放，而是点头认可他的话，然后道，“那么上官飞燕的尸体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陆小凤重新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他道，“我偷偷潜入幽灵山庄，在里面看到了上官飞燕，看起来如活人一般的上官飞燕。”
说到这里，顾安宁也想不通了，“这可真是件奇怪的事……”
“一点也不错。”陆小凤苦笑，“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有潜入幽灵山庄里面，跟他们住上几日才能知道。”
过完中秋之后，陆小凤就会离开，想办法加入幽灵山庄。在此之前，他会在顾家庄里陪顾安宁呆上几日，陪他好好过一次生日，再过一次中秋。
对于一个浪子来说，这是十分难得的体验。对于顾安宁而言，同样如此。
跟陆小凤聊了好一会儿，在对方平静地话语下，困意渐渐来袭。陆小凤一句话还未讲完，便看到顾安宁耷拉了脑袋昏昏欲睡。
陆小凤笑笑，低声道，“困了就睡吧，不用硬撑着。”
顾安宁迷糊应了一声，在意识将要进入黑暗时，忽然想起还有任务要做，赶紧脱离身体，进入了任务世界。
陆小凤见顾安宁睡着了，将守在外面的秋棠喊过来，“他睡了。”
顾大公子对陆小凤的态度改观，秋棠虽然不喜欢自家二公子跟他走得太近，依然收敛起情绪，像对待寻常客人一般，客客气气地对陆小凤。
她道，“多谢你愿意过来陪二公子。”
陆小凤笑笑，“安宁把我当做朋友，朋友有求，我又怎能不应？”
听到这句话后，秋棠原本还算温柔的神情褪去，她依旧保持着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咄咄逼人，“这么说，若是二公子不曾邀请您来到顾家庄，您是不会主动过来的？奴婢知道陆大侠的朋友多，却没有想到，陆大侠对朋友的定义如此宽泛。”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你觉得安宁算不得是我的朋友？”
秋棠道，“二公子只有您和花公子两个朋友。”
这个问题顾大公子已经跟陆小凤说起过，只是他没有讲的如此直白罢了。秋棠的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像一把利刃一般，直直地插入陆小凤的心里，让他平白升起了一股愧疚。
可浪迹江湖的浪子与单纯的世家公子交朋友，本来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浪子之所以为浪子，便是因为他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
身为浪子的陆小凤可以为了花满楼而停留，因为花满楼是他的知己，也是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顾安宁与陆小凤的生活差别太大了，他不会理解陆小凤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也扛不住陆小凤带来的血雨腥风。如果陆小凤果真如秋棠所言，把顾安宁当做花满楼那样的朋友，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陆小凤苦笑一声，“秋棠姑娘，可若我当真把安宁看的如此重要，岂不是会把他拉入我的生活？你和顾大公子先前可都不想安宁跟我走的太近。”
秋棠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床上睡的安稳的顾安宁，忽然叹了口气，垂下眼眸软了语气，“是奴婢想错了。冒犯之处，还请陆大侠见谅。”
陆小凤很理解她对顾安宁的关心，如果顾安宁是他的兄弟，陆小凤恐怕得时时刻刻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放心。接受了秋棠的道歉，陆小凤在顾家庄无事可做，便在周围逛了一圈，然后跑到了旁边的万梅山庄里去了。
顾安宁不清楚顾家庄发生的事情，回到任务中重新成为猫鬼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身上的阴气更加浓重，可是一点都没有身为人类时的痛苦煎熬。
大概因为任务时他就是一只鬼吧。

第49章 猫鬼（5）
阴气对于活人来说时毒丨药，对鬼怪而言却是存在的基础。
夜色渐深,顾安宁变成猫闯入慈航静斋中。
慈航静斋也很大,不过比起像一座小城似的净念禅宗要小得多。
慈航静斋的主殿就是慈航殿，白日里顾安宁过来时,看到的淡淡金光便是慈航殿散发出来的。他的主要目标就是慈航殿。
白天被裴世矩发现之后,顾安宁没有对鬼怪的隐身完全信任。不过幸好,猫的身体很小，可以借着建筑的遮挡,躲过静斋里的弟子，溜到慈航殿的过程很顺利,只是在进来之后,身体对殿内金光的排斥，让他浑身僵硬,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
顾安宁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头顶的耳朵折起,尾巴也竖起来，身上原本蓬松的毛发,像是被炸过一般，根根分明。
殿内有一位年纪稍大的的仙子,她虽然不再年轻，却依然气质分明,温柔的眉眼中自有一股与世无争的恬淡,除却这份淡然,还有几分英气。若是在几十年前,她必定是个绝世美人，因为现在略显老态的她，依然十分美丽。
白日拒绝顾安宁的那位仙子跪坐在她身边才蒲团上，认真听她讲话。
“……妖魔现世，世道要乱了。妃暄，年轻一辈中你的资质最佳，剑典也有所成。盛世之时静斋虽严禁门人涉足江湖，却不能眼看生灵涂炭袖手旁观。”她道。
师妃暄点头，“师父是要弟子入世？”
顾安宁支棱起耳朵，静静听着她们的谈话，用寥寥的智商思考话中的含义。
之前名叫妃暄的仙子拒绝自己的理由就是，她们门派不干涉政治。可是现在的意思，好像又要干涉了？如果这个时候请求，对方是否会答应呢？
朝政很复杂，顾安宁的目标只有徐阿尼，徐阿尼跟杨广是一伙儿的，牵扯起来很麻烦。而且这位师父看起来不像是同理心很重的人，恐怕不会因为自己身世可怜而松口。
顾安宁决定按照原本的计划来。
他潜伏在柱子后面等了一会儿，里面供奉的佛像和牌位释放的威压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幸好两人谈完之后便离开了慈航殿，顾安宁得以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强忍着不适靠近佛像，迈出的每一步都在颤抖。
走过来之后，他化作人形，然而阴气被击的溃散，没有往日凝实，就算变成人形也保留着猫的部分，而且身形虚化，没有办法触摸到上面供奉的东西。
顾安宁看清楚了，牌位后面有一只精美的盒子，上面的纹路质朴巧妙，里面盛放的东西，就是金光的源头。
他必须要想办法用接触到实物。
顾安宁重新变回猫，将魂魄凝聚，伸出爪子费了些力气才将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的是金色的圆球。
顾安宁伸出爪子去碰圆球，爪子上的毛变得焦黑，一股灼热感自肉垫上传来，如同置身火海一般。顾安宁下意识的收回爪子，不敢再去碰。
他歪头想了半晌，将盖子扣好，打算连带着盒子一起偷走。
可惜有舍利在，没有办法变成人形，否则会方便很多。
顾安宁再次艰难地使用两只爪子抓起销子，插到盒子外面封死。他伸爪一推，把盒子从案台上面推了下去。
这个动作他做的自然极了，大脑给四肢发出的新号就是这个，在推下盒子之前，顾安宁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对。可是当盒子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之后，猫脸上镶嵌的蓝眼睛，终于露出了慌乱之色。
他的尾巴忽然竖起，后背也弓了起来。
慈航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女孩子讲话的声音。
顾安宁一双眼睛警惕地对着门口，在来人进入之前，小跑两步，四爪并用顺着柱子爬到了房梁上。
进来的仙子是师妃暄和另外三人。
其中一人问道，“谁在里面？是师父吗？”
她们在殿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
师妃暄拿起地上的木盒，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师姐，莫非静斋里进了贼？”
师妃暄摇头，“若当真进了小贼，何苦跑到慈航殿？藏典阁里面的经书秘籍，岂不是更有用处？”她微微一笑，“恐怕是只偷腥的小猫。”
女孩们瞪大了眼睛，“师姐的意思是，今日那只猫鬼又回来了？可他不是走了吗？”
“我也不清楚。”师妃暄道，“劳烦师妹请师父过来，若他走了倒还好，就怕他不愿放过静斋，猫鬼为祸不是小事情。”“是，师姐。”
两个女孩出了慈航殿，剩下一人陪着师妃暄。
顾安宁的爪子紧紧扒着房梁，低头看着下方两个气质出尘的女孩子，思考要不要下去实话实说。
他知道身为猫鬼的自己头脑不够灵活，所以任何举动都得深思熟虑，避免酿成大错。
就在顾安宁犹豫间，她们的师父已经被带来。
她显然已经洗漱好准备入睡，听到弟子的禀报后匆忙赶来，先前挽起的头发披散在脑后，看起来没有最初时那样清冷淡然。
她看了一眼师妃暄手中的盒子，师妃暄道，“弟子与诸位师妹正在慈航殿外，听到声音进来时，它已经掉到了地上。可是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师父沉吟道，“你再将猫鬼的请求说一遍。”
师妃暄道，“猫鬼说，想从他主人手中救下其他猫鬼，让徐阿尼得到应有的报应。”
师父道，“慈航静斋向来与世无争，即便你下山后辅佐身负气运之人拨乱反正，也是藏与江湖诸多门派之中。若静斋为了猫鬼向帝王身边的徐阿尼出手，未免太过明显，反而会将静斋置于不利之地。”
“师父说的是。”师妃暄道，“可若是猫鬼的心愿无法完成，他是否会对静斋出手？”
谁也不知道猫鬼的手段有哪些。
昔年独孤陀用猫鬼对付独孤皇后，独孤皇后虽然没有死，却也受到了影响。独孤陀是独孤皇后的弟弟，同样是为皇亲国戚，徐阿尼的猫鬼之术相较于寻常人而言，恐怕多了些其他的东西，才能毫无顾忌地对身具龙气的人出手。
今日来到慈航静斋的猫鬼显然力量更为强大，恐怕已经可以脱离徐阿尼的制约。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师父叹了口气，“此事影响甚重，不可随意处置。过了今日，若是猫鬼不再闹事，便不去管他。若猫鬼依旧不肯离去，静斋再另行打算。”
“是。”四位弟子应声。
师父又道，“把东西放回原处，你们几个去休息吧。”
四个弟子离开慈航殿，只剩下房梁上的顾安宁，还有蒲团上坐着的仙子。
顾安宁想了想，从柱子上一跃而下，变成一个顶着猫耳的半透明男子。
师父睁开眼睛，警惕道，“阁下果然没有离开。”
顾安宁静静看着她。
她又道，“慈航静斋向来只参悟天人之道，若非乱世从不出山，不愿沾染尘世因果。阁下寻求静斋帮助，恐怕找错了地方。”
顾安宁缄默不语。
师父没能领会他面无表情下的茫然不解，将顾安宁的静默不语理解成了油盐不进不为所动，气势忽然变得凌厉起来，继续道，“阁下本事高强，方才你也听到慈航静斋奈何不了你。若连你都没有办法，慈航静斋未必能帮得上忙。”
“我只是想借个东西。”飘逸淡然的青年鬼怪开口，声音是与他外形极为不符的扭曲古怪，就像一只受伤的猫。
师父知道顾安宁是猫鬼，只是吃惊了一瞬间，便收敛起表情，依然沉静淡然，她问道，“慈航静斋里有名的宝物不少，随便拿出一件便能引起江湖纷争。阁下想借什么不妨说说看，只要后果慈航静斋承担得起，一定不会推辞。”
顾安宁的目光放到了桌案的盒子上，他伸手一指，“我想借盒子里的东西。”
“不行！”师父表情一变，厉声拒绝。
顾安宁看着她的脸，好不容易才看出来，她在生气。
“为什么？”顾安宁偏了偏脑袋，疑惑道。
师父皱着眉头，“你可知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顾安宁诚实摇头，“不知道。”
“是舍利子。”师父转头看着盒子，伸手轻轻抚摸上面的花纹，“是慈航静斋先辈们留下来的舍利子。”
“听起来很重要。”猫鬼没听说过舍利子，他依然不解，“用完后我保证会还回来，借给我好吗？”
“当然重要！舍利子乃是虔诚僧人火化后留下来的功德宝物，是前辈们尸骨的一部分。”
顾安宁恍然大悟，“怪不得。”
师父道，“阁下既然为阴间之物，应该知道尸骨有多重要，不可随意外借。”
顾安宁点头，如果有人想借他的尸体，他肯定会一气之下挠死。
不过未经同意去动，和达成协议之后再动，区别还是很大的。
顾安宁懵懂道，“那些前辈们还在吗？如果你做不了主，我可以直接问他们。”
仙子师父：“……你想怎么问？”

第50章 猫鬼（6）
事实上顾安宁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询问死者，而且还是死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刨坟,把魂魄逼出来,亲口去问一下。如果魂魄没有来，那应该就是成佛或者投胎去了,无论是成佛还是投胎,都斩断了与这辈子的因果,所以怎么处置舍利子都无所谓。可是慈航静斋的人是不会答应的。
所幸师父没有追问下去，她松口道,“舍利可以借给你，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
“我要你在此起誓,舍利只能用来对付徐阿尼,用完后即刻归还，不能让舍利有半分损伤！”
顾安宁颔首,“好，我答应你。”
发完誓后,师父伸出双手将盛有舍利子的盒子郑重递到了顾安宁面前。
顾安宁没有动。
师父疑惑道，“你这又是何意？”
她警惕疑惑的表情让顾安宁意识到不能迟疑,或许一犹豫，她便会改了主意,不再外借。
如果顾安宁不受舍利影响可以变成人形倒还好，接近舍利后被功德压制的阴气令他痛苦不堪。如果要以猫的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偷走,根本不可能做到。
顾安宁稳住周身气息,伸手接住盒子后,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努力维持着人形,可即使这样，也能看出青年男子的身体不再凝实，甚至能透过他看到后面的摆设。
师父立刻明白舍利子对顾安宁的压制，也想清楚了他刚才举动的背后含义。猫鬼对于慈航静斋来说算不得威胁，但是说出去的话不能轻易改变。
她对顾安宁道，“记住你说的话，你走吧。”
顾安宁双手捧着盒子后退，离开慈航殿后，精致的木盒自他手中掉落。顾安宁早有准备，他化身为猫，动作灵敏迅速，把自己垫在盒子下面，没有发出巨大的声音。
阴气被压制后，顾安宁使不了太多手段，两只猫爪交替着将盒子推出了慈航静斋。
徐阿尼豢养了很多只猫鬼。
她居住的宫殿里，她的卧房里，时刻能看到活着的猫。她也随时可以把猫杀死，做成猫鬼为她驱使。
徐阿尼不想被猫鬼反噬，必须得到杨广的庇护，想要得到杨广的庇护，就得利用猫鬼为他做事。唯有她的死亡才能打破这个循环。
没有人甘心受死，所以在发现顾安宁脱离掌控后，她没有退路。无论内心如何恐慌，也得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皓月当空，红衣女子站在庭院中，身上的衣服被冷风吹得作响。
她抚摸着飘在身前的白发，眼神朦胧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有哪个男人不欣赏她的容颜，以及身上独特的气质。然而她干枯的头发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们，这个女人的年纪已然不小。
几十年光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该老时却没有老，她又犯下了太多罪孽，俨然就是一个妖人。朝中清楚她底细的，没有一个人敢得罪她，也没有一个人敢与她走的太近。
宇文化及一袭长衫，坐在石凳上。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半眯起来，遮掩住锋芒。他嘴角带着一丝细微的笑容，又似是有淡淡的嘲讽，“下官与姑娘都是为了皇上办事，石龙武功高强，下官恐有不及，此事还得仰仗姑娘。希望姑娘竭尽全力，莫要再推辞了。”
徐阿尼有苦难言。她不能表现出一点弱势，给人留下把柄。
宇文化及野心勃勃，又极善伪装，不是好相处的。杨广看不出来，她却是能看出来的。
徐阿尼淡淡一笑，“话可不能乱讲。这一路过来，我何曾推辞过？陛下将此事交由大人来做，而不是交给我，大人应当知道陛下的意思。”
“哼！我当然知道。”
徐阿尼无依无靠，她的一条命都是杨广给的。比起旁人，杨广自然更信她。
杨广虽然重新宇文氏族，心底到底还有疑虑。古往今来，无论昏君还是明君，猜疑之心都不会少。
宇文化及道，“希望姑娘心中有数，不要误了皇上大事。”
他站起身，消失在了黑夜中。
徐阿尼目光依然悠远。
宇文化及看不到围绕在她身边的猫鬼，她却能看到。
徐阿尼蹲到地上，长裙拖曳浑然不觉，她摸了摸猫鬼的脑袋，“雪儿走了吗？”
猫鬼摇了摇头。
徐阿尼苦笑一声，“料想它不会轻易离开。梨花，你不会变的像雪儿一样的，对吗？”
被她抚摸的是一只黑灰条纹狸花猫，一双眼睛黄中透绿，隐隐泛起红光，比起寻常猫儿多了几分凶相，仅仅看着它的外表，便能感觉到不祥。
狸花猫翻了个身，朝她露出最柔软脆弱的肚子，表达自己的忠诚。然而扬起脑袋之后，它嘴边虎牙露出，眼中凶光更甚。
“好孩子。”徐阿尼笑了一声，将它抱了起来，“我对它太好，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了。你们这些小猫儿快些长大，早些把它制服，让它尝尝判主的滋味！”
“喵~”怀里猫叫了一声，似是在回应。
徐阿尼露出癫狂的笑容，“乖。我知道你还打不过石龙，不过除了石龙之外，这世间还有许多内力深厚的人。只要吃掉他们，你们必将实力大增。”
“姑娘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了些。”阴影处走出来一个人，他看起来比宇文化及年纪稍大些，唇边胡须蓄地整齐，周身气质温和，与雄鹰一般的宇文化及相比，他更能让人想到温和无害的燕子。
只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人，无论再怎么无害，也不能让徐阿尼放心。
男人自阴影中走出，露出完整的容貌，徐阿尼认出了他的身份，“裴大人为何会在此？”
男人低笑一声，没有回答她。
他道，“东西我已经帮你带来，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动手吧。”
“裴大人在跟谁说话？”徐阿尼向后一步，抱着的猫从她怀中跳出，轻轻落下，挡在她跟前呲牙怒目，口中发出恐吓的声音。
一般人看不到猫鬼，大约是他修行的功法特殊，又或者在寺庙中待了太久，裴世矩可以看到这些死去的猫，甚至还能触碰到它们。
裴世矩的目光跟随猫鬼的动作移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朝旁边看了一眼，道，“说起来，姑娘应该认得它。毕竟姑娘养了它接近二十年，如今它回来报答养育之恩也是理所应当。”
话已至此，徐阿尼不会猜不到裴世矩说的是谁。
草丛中发出一点声响，一只蓝眼睛的白猫迈着步子走出。
它的眼睛在幽暗的月光下泛着碧绿的光芒，随着动作变化，体型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白发白袍的青年男人。
男人胸口被鲜血染红，大片衣袍失去了原本纯洁的白色。一双蓝色的眼睛不再清澈，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出来。他头顶的猫耳也有焦灼的烧伤，脸颊与身上都是狼狈非常。
这样的伤，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能活下来尚且艰难，更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站起在人前。
徐阿尼忍不出向后一步，像四处张望。
裴世矩看了眼不为所动的猫鬼，他可不认为猫鬼能猜透徐阿尼的小心思，开口提醒道，“姑娘若是想喊其他人来，大可不必白费功夫。”
猫鬼这才明白徐阿尼这一举动的目的，他眼神更加幽冷，四肢蓄力，照着徐阿尼飞扑而去。徐阿尼的武功微末，与顾安宁间的契约也已失效，面对猫鬼的袭击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但是……
守护在徐阿尼身前的狸花猫向前一步，脊椎高高拱起，身上的毛炸开，它猛然跳跃，整只猫奋不顾身地挡在徐阿尼面前，与顾安宁纠缠在一起，用锋利的指甲为武器作战。
顾安宁不想伤害同类，他知道狸花猫做的一切都并非本意，即使他的修为比狸花猫高很多，也得压制实力，避免伤到它。
梨花挡下一击后，草丛中异动连生，不一会儿功夫便有数百只猫出现。
绿色的眼睛幽暗晦涩，它们围绕起整个庭院，弓起身子迈着猫步，将顾安宁和裴世矩包围起来。
数百只猫鬼随着徐阿尼的心意一拥而上。
顾安宁无法继续淡然保持人形，他摇身一变化成一只巨大的白猫，身上的毛发被斑斑血迹污染，眼神凶狠怨毒，与其他猫鬼缠打起来。
徐阿尼冷笑道，“畜生终究是畜生，十七年的主仆情谊说丢就丢。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养只狗来的划算！”
裴世矩似笑非笑看着她，徐阿尼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目光依旧放在顾安宁身上，防备着最大的危险。
做的不义之事越多，对世间的因果轮回看的越清楚。猫鬼脱离掌控之后，徐阿尼明白了许多事情，也清楚顾安宁不会轻易放过她。
前些日子紧紧跟随在身侧的满身伤痕的猫鬼，还有如风声一般哀戚的痛苦申吟，都在昭示着，她的报应已经来临。
徐阿尼恐惧着，颤抖着，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死在裴世矩的手中，也不想被充满怨念的猫鬼撕扯报复。

第51章 猫鬼（7）
她养了十几年猫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些猫鬼的性情,她看起来桀骜不驯,实际上嘴上说的话，全部在为自己求情。
“这十七年里,我何曾亏待过你！与其他人相比,我对你难道称不上一句‘宠爱’？这就是你对主子的态度吗？！”担惊受怕了这么多日,总算能宣泄出来，徐阿尼美目怒瞠,不见丝毫惧色,“就算是恩怨相抵，也不足以让你这几天日日跟随，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毫不留情对我痛下杀手？”
裴世矩表情不变，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顾安宁。
顾安宁动作稍顿,像是被她说动了。
裴世矩上前一步，“独孤姑娘,你的对手并非猫鬼，而是裴某。”
“裴大人这是何意？”徐阿尼全部的警惕心都放在了猫鬼身上，她不解地看着裴世矩,即使知道他与猫鬼一同出现,大概有什么牵扯,依旧没有太防备。
他不过是个寻常文官,官位渺小鲜少出现在皇宫,若不是徐阿尼为杨广做事记下了朝中大小官员,根本不会认出他来。
既然他没有得到杨广重用，就说明比起旁人，他的智计差些。一个没有能力的弱质文臣，即便愿意帮助猫鬼，真正能做的事情也不多。
裴世矩径直向徐阿尼走来，徐阿尼注意到他手中拿的盒子，“裴大人手中所持何物？”
盒子打开，金光乍泄。
所有猫鬼被逼的后退，顾安宁也抬起手臂遮挡住了舍利发出的光芒。
徐阿尼意识到不对，微不可查地调整站姿。她眼神变得凶狠，红衣飞舞向着裴世矩冲了过来。
裴世矩不过是个无用文臣，就算她武功算不得多好，对付裴世矩却是绰绰有余。
徐阿尼防备着顾安宁的异动，顺利来到裴世矩身边。
她手腕挥舞，一枚匕首自衣袖中滑落，两手交替，徐阿尼动作轻盈，转身绕到裴世矩身后，手上关节用力，匕首推到他的心口处，另一只手放到盒子下方，随时准备接住。
匕首缓缓向前，即将刺入男人胸膛时，徐阿尼手臂一痛，巨大的力气拉扯得她站立不稳，待徐阿尼回神后，发现不知何时，她柔软纤细的脖颈已经落入宽厚温暖的手掌中。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顾安宁得了空挡，注意到裴世矩这边，冷笑一声，怨愤沙哑道，“你总是这么理所应当。”
“裴世矩！你会武功！”徐阿尼总算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仰起头，艰难看着掌握着自己生死的男人，对方手上的力道加深，徐阿尼喉咙一紧，痛苦地呜咽一声，她睁大眼睛，“不……你根本不是裴世矩……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裴世矩微微一笑，“重要的是，被猫鬼反噬会有什么下场。”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顾安宁。
顾安宁拿到舍利后，费了很大力气才走出慈航静斋。
他料想自己带着一盒舍利以猫型回到徐阿尼身边不切实际，便想了个办法。
——他去刺杀裴世矩了。
裴世矩就算再厉害，终究是个凡人，对鬼怪一无所知。顾安宁虽然力量强大，却并非真的想让他死。他故意做出颓败之势，引导裴世矩把他抓住，然后询问原因。
那时候顾安宁跟他讲，是徐阿尼派他来杀人的。
他对裴世矩说，其实他不想杀人，但是受制于徐阿尼没有办法。不过他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只要利用这盒子舍利，就能释放徐阿尼养的猫鬼，让她遭到反噬。
而后裴世矩便如同顾安宁设计中那般，带着盒子跟他来到了这里。
看到裴世矩的眼神之后，顾安宁才反应过来，他并未相信自己的说辞。之所以同意过来，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罢了。
随着盒子打开，其余猫鬼也停下了动作。
它们依然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可是眼中却有了一丝神采。
徐阿尼没有错过猫鬼们眼中的光亮，也察觉到她对猫鬼的掌控越来越弱。她维持不住表面的镇静，知道自己不是裴世矩的对手，无法抢夺他手中的盒子，也可能没有办法任命猫鬼为她做事。
“宇文大人！”她大声呼喊，“宇文化及！救命啊，有刺客！”
裴世矩沉下了脸，“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徐阿尼知道宇文化及是自己唯一的希望，没有因为他的威胁停止呼救。
裴世矩手上用力，扼制住了她的咽喉，以手为刃砍上她的脖子，徐阿尼瞬间失去了声息。
顾安宁道，“有人过来了。”
“那又如何？”裴世矩毫不畏惧，他轻巧拎着徐阿尼，向前一扔，将徐阿尼扔到了猫鬼群中。
猫鬼一哄而散，没有一只敢上前，也没有一只猫鬼离开。
顾安宁道，“请你替我将舍利归还慈航静斋。多谢你的帮助，徐阿尼才能如此轻易被制服。”
说完没等裴世矩有所反应，顾安宁便带着徐阿尼消失不见。
夜晚的月亮被薄云遮住，凄厉猫叫声响成一片，在幽暗的黑暗里格外诡异。
一群士兵握着火把急速行来，火光越来越近。
裴世矩哼笑一声，低低道，“慈航静斋……”
他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183;顾安宁带着昏迷的徐阿尼回到了皇宫中。
他的尸体就埋葬在花园下的泥土中。
十七年的时间足以让猫尸腐烂，成为花儿的肥料。但是除了他的尸体之外，这里还埋葬着无数猫儿的尸体。
以及无数猫鬼。
猫的生育能力很强，当人类愿意提供舒适的生存环境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生的小猫诞生。它们被宫人们照料地很好，直至脱离幼猫时期，迎来生命的终结，以及任人摆布的黑暗生活。
徐阿尼走后，绣心被留在了皇宫中。
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但还是端着一大盆生肉，来到了饲养猫的宫殿里。
徐阿尼把猫看的比命还重要，她是徐阿尼最亲近的人，喂猫的活向来不能假以人手。
今天的猫与往日相比不太一样。
它们没有在猫盆放下后一哄而上，也没有像讨好主人一般，发出细细的、拖长了调子的喵喵声。
“开饭啦！”绣心唤道，“猫儿们，出来吃饭啦。”
依然没有猫出来。
绣心心里觉得疑惑，她知道徐阿尼用猫鬼做的一切，所以在面对活着的小猫时，也是恐惧又同情。
她在心里打了打气，壮着胆子踏入房间。
本该闹腾的猫竟然全部乖乖巧巧地蹲坐在垫子上，它们面前站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他看起来是个男人，低垂着头，有一半身形都在黑暗中。
绣心看到了他从帽兜里散落的白发，却看不清他的脸。
徐阿尼也是白发，但是两人的白发一点都不一样，绣心绝对不会认错。
“你是谁？”她警惕问道，说话间不着痕迹地向后一步，时刻准备转身逃跑。
白衣人向前一步，他讲话的声音就像一只猫，“契约已经破除，我们可以任意处置徐阿尼。完成执念后，就去转世投胎吧，下辈子不要再做猫了。”
“喵嗷——！”
“喵呜~”一众猫鬼兴奋地吼叫，屋子里还活着的成年猫和年纪幼小的猫崽也跟着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绣心察觉到顾安宁的身份，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嘴巴开开合合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猫鬼……你是猫鬼！猫鬼怎么可能变成人？！”
顾安宁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躺在他身后的人也完全露了出来。
“姑娘？”绣心突然冷静下来，轻轻地喊了一声。
猫鬼听觉灵敏，除了绣心微弱的声音之外，也没有错过她短短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惊喜。
“你早就想离开了，对吧？”顾安宁慢慢道，“只要徐阿尼失去恩宠，你可以跟那个小太监一起出宫，不必再跟着徐阿尼做不喜欢的事情。”
“是。”绣心帮徐阿尼养猫，对猫鬼了解比徐阿尼还要多。
见到昏迷的徐阿尼后，她不再害怕，因为难以企及的自由，就在她的面前。
顾安宁身形变淡，消失在宫殿中。
待他完全不见后，屋内阴风乍起，无数猫鬼现身，带着满身怨气，扑向了躺在冰冷地面的徐阿尼。
疼痛让徐阿尼清醒，她忍不住尖叫。
绣心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她本以为徐阿尼死了。
徐阿尼挣扎着，却怎么都逃不脱猫鬼的撕咬，她身上流出鲜血，红色的衣衫颜色变得更深。徐阿尼看到了站立在一旁的绣心，怒斥道，“狗奴才！还不快过来帮我！”
绣心犹豫一下，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她用的力气太大，额头都被磕破了。
“你！”徐阿尼更加生气了，事到如今，她反而不再觉得恐惧。猫鬼一口一口吃掉了她的肌肤，流下斑驳血水。徐阿尼心里的怨毒越来越浓重，她憎恨世上所有的猫，恨绣心的背叛，恨宇文化及的无所作为，也恨她的父亲……
为什么要让她学会猫鬼术呢？

第52章 猫鬼（8）
顾安宁没敢留在徐阿尼的宫殿里，看她被猫鬼报复。他怕自己忍不住出手,沾染上业障。
猫鬼们为了消除怨气,甘愿背负因果也要徐阿尼受到惩罚。但是顾安宁始终记得，他不是猫鬼,任务完成后还要回家,不会留在这里代替猫鬼承担业障。
所以顾安宁离开了皇宫。
他又去了一趟慈航静斋,裴世矩还算守信，将舍利还了回去。那日见到的师妃暄离开了慈航静斋,行走江湖寻找真龙天子,顾安宁有些好奇，也跟着去了看了一眼。
师妃暄偶遇到了李阀的二公子。
太原李氏是有名的名门望族,唐国公李渊还是文献皇后的外甥，也就是杨广的表兄弟。他身下子女众多，已经长大的几个孩子都是杰出之辈，二公子李世民深受李渊的信赖。
顾安宁生活在明朝，自然听说过李世民的名字。
他穿着身上毛发变幻出来的白衣，帽兜挡住头顶的猫耳还有湛蓝色的瞳孔。
登上高阁之后,顾安宁出现在二人面前，师妃暄露出惊讶之色，连忙站起身来挡在前方,“你怎么来了？”
“原来是仙子的朋友。”与师妃暄坐在一起的男人很年轻，他身上有些许鲜卑血统,五官比寻常人更加深邃,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眼睛并非纯粹的黑,还带着一点墨绿。
他嘴边的微笑十分和煦，面对江湖中人时，贵族子弟的桀骜和矜持流露地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心生厌烦。
即使顾安宁来历不明，还绕过了守护在下方的层层守卫，没有任何客人该有的礼数。
“我是来告别的。”
师妃暄愣了一下，她不觉得自己与猫鬼有什么牵扯，所以在听到顾安宁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告别，心里的感觉很微妙。
她知道猫鬼没有什么小心思，可见对方确实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师妃暄的性格注定让她不能为这样真挚的善意予以回报。
“你要走了？”她神情稍稍柔和，但是防备之意并没有减少，“能离开未尝不是好事，往后的日子多加珍重。”
师妃暄没有向李世民解释顾安宁的身份，李世民还不是那个执掌天下的君王，没有那么大的架子排场。他只是温和浅笑望着两人，不再开口讲话。
顾安宁和师妃暄之间的尴尬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师妃暄见顾安宁没有要走的意思，顿了顿，又道，“妃暄离开师门的日子不长，却也听说过昨日大德圣僧前往静斋，想来是受了你的委托。”
顾安宁点了点头，帽兜下的蓝眼睛清澈见底，他看向李世民，想从这个人身上看出点不同的东西。
李世民和杨广的气质一点都不像，他比杨广年轻，此时没有半点帝王该有的威仪，他的坐姿很放松，就像个出来游玩的寻常世家公子。
“怎么了？”李世民道，“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
“你身上有龙气。”猫鬼的脑袋里没有太多复杂的词汇，他憋了半天，直白道。
李世民愣了一下，心中警惕，他微笑道，“公子何出此言？在下不过一个普通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还是不要再说了。”
其实不久之前，京中就有童谣散播，大体意思是李氏会取代杨广成为天下之主。杨广猜疑心中，才对李渊步步紧逼，使得李渊为了活命不得不揭竿而起。
顾安宁不知道背后这些复杂的事情，瞻仰完名人风采，任务也已经结束。与师妃暄道了别，顾安宁转身离开，在踏出房门的一刹那消失了踪影。
师妃暄因为顾安宁的一句话确定了李世民就是天选之人，不过目前他们才刚刚见面，不能操之过急。
“不知刚才那位公子是何人？好俊的一身功夫，连门外守卫都不曾惊动。”李世民依然浅笑，他为师妃暄的容颜感到惊艳，但不代表他会轻易相信一个才刚见面的陌生人。
师妃暄犹豫了很久，“公子可曾听闻过猫鬼？”
李世民大惊，“方才那人……”
“不错，他就是猫鬼。”
&#183;回到顾家庄之后，从任务中带出来的阴气似乎更重了些，顾安宁身体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终于拥有了清晰的思路，没有猫鬼的智商压制，脑中一片顺畅，也就发现了做任务时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裴世矩的身份不一般，他的武功很高，徐阿尼为杨广做事这么久却不知道。
裴世矩还有一个大德圣僧的假身份，也是为隋朝效力。提起慈航静斋时，他的表情很不一般。如果是现在的顾安宁，绝对不会把归还舍利的事情交给他来做。
可是裴世矩确实将舍利归还了，虽然是以大德圣僧的身份。他与慈航静斋之间肯定非同寻常，只是任务完成之后，这些事情对顾安宁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适应了遍体寒意，正要爬起来，系统又冒出来了。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食气鬼】
【任务奖励：真元*3】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系统随时都可能出现，频繁发布任务，也很常见。顾安宁习惯了这种日子，如果说十天半月才发布一次任务，每次任务只有一点点真元，顾安宁才真的该着急了。
也好，最起码不用受阴气折磨。
只要熬过这十五天，一切都好说。
在心里默数十秒，顾安宁身上一轻，浑身舒畅。
只是这一回，却跟以前不大一样。
顾安宁站在顾家庄的庄子外面，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站了一会儿，接收下食气鬼的执念，内心更加复杂。
食气鬼，常常出没于无人守护的身体虚弱或病重之人身边，吸取他们的阳气，一旦被食气鬼吸食就会死亡。
顾安宁站在自己家外面。
顾家庄从最低等的杂役，到守护庄子的侍从，都是身体健康之人。
顾安宁叹了口气，认命地躲在人群，进了庄子里面。
快到中秋，又是顾安宁的生辰，顾家庄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忙。顾安宁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对自己下手，所以一点都不着急，而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顾安宁时常昏迷不醒，他浑身期间，秋棠也会出来做些别的事情。但不会走太远，只要屋子里一有动静，便能立刻察觉到。
在下人面前，秋棠颇具威严，成熟稳重地样子与她的年纪一点都不相符。她给院子里几个下人分配了活儿，又去顾安宁房里呆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厨房。
顾安宁知道她最近在想办法给自己做点心吃，却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难得遇到秋棠做点心，顾安宁兴致勃勃地站在一旁，看秋棠将两种不同的粉混在一起，揉成光滑的圆团后放在一旁发酵，接着烧开清水，放入泡好的红豆熬煮。
好些东西顾安宁都不认得，但他依然觉得很有意思。
秋棠的动作很慢，她做的并不熟练，却莫名充斥着一股柔和的美感。
顾安宁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一直都不爱喝药，母亲总会想变着法地哄他，承诺给他吃糖腌梅子，或者带他去看麦田。
后来母亲去世，他也长大了，身体也变得更差。记忆中那些美好的东西渐渐褪色，顾安宁知道自己要识大体，不能任性，不能让哥哥操心，可他还是好想念小时候的日子，也想出去顾家庄，看看外面的世界。
秋棠洗干净手，又去顾安宁的房间看了一眼，见他依然睡的很沉，便重新回到厨房。
走到一半时，有下人过来通知她，陆小凤带着西门吹雪过来了。秋棠便吩咐厨娘看着火，转身走向前院。
听到西门吹雪的名字，顾安宁心中一跳，半晌才记起来，自己没有把柄被他捏在手上，于是跟在秋棠身后，一起去了前院。
西门吹雪一如既往地清冷寡言。
他能跟着陆小凤一起来到顾家庄，远远超出了陆小凤的意料。
因为西门吹雪一年只出四次门，每一次都是为了杀人。杀人前，他会斋戒沐浴三日，他把杀人当成了一件神圣的事情，而现在他却同意来到顾家庄为顾安宁贺寿。
陆小凤在心中默默把这两件事划了等号，心底忽然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在顾大公子出现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因为他看到了西门吹雪在见到顾大公子时神情稍缓，顾大公子眼中也流露出笑意。
“你也来了。”顾大公子道，“若是我没有记错，这还是你第一次来顾家庄。”
西门吹雪轻轻颔首。
顾大公子道，“你的性子跟小时候相比，倒是一点也没变。”
陆小凤好奇道，“西门小时候也是这么一副闷葫芦样子吗？”
西门吹雪瞥了他一眼。
顾大公子笑道，“自从手里握了剑，他的心里就只剩下剑了。”
西门吹雪七岁习剑，可不就是从小这样？
陆小凤不再追着西门吹雪的话题问下去，他带着西门吹雪过来，是为了给顾安宁庆生的。虽然距离他的生辰还有几日，可是顾安宁前几天病得很重，能否在那日清醒都是个问题。陆小凤没有老老实实呆在顾家庄，心里总是忍不住记挂他。
顾安宁从小养尊处优，不是陆小凤这样风吹雨打的浪子。与他相处的时间越长，陆小凤越能理解顾大公子的所作所为。
“安宁醒了吗？”他问道。
顾大公子叹气，“没有，不过茂陵道长正在府上，他或许会有办法。”
西门吹雪忽然问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第53章 食气
陆小凤以为西门吹雪不会对剑道之外的事情感兴趣，不过转念一想,西门吹雪再怎么冷漠,依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有好奇心。
秋棠没有进屋,她就站在外面听候差遣,顾安宁那边也嘱咐了其他人守着。
顾安宁刚过来,就听到了西门吹雪的话。
他想的比陆小凤更多一些，可是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西门吹雪会对这件事情抱有如此大的关注。
寒暄结束后,顾大公子将秋棠喊进来,询问了顾安宁的情况。顾安宁没有醒来，顾大公子只能亲自招呼他们。
顾安宁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还有点饿了。
他想起来秋棠在厨房里煮的红豆，溜达着朝小厨房走去。
半途中突然闻到一股香气，顾安宁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弯,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房间中，面前躺着的就是他的身体。
没人守着他。
完了。
做梦他都没想到会死在自己手上。
顾安宁回忆了一下,发现来到屋子后的记忆一点都想不起来。他不清楚食气鬼有没有吸走最后一口人气,也不知道系统的保护还有没有用。他靠近床上的自己,伸出手指想探一下呼吸,房门突兀地被人从外面踹开。
“妖孽住手！”
一声怒喝后,门外之人手挥拂尘，急匆匆进来，看到食气鬼顾安宁之后眯起眼睛，手臂将拂尘夹起，双手结了个法印。
顾安宁只觉得身上凝聚的气瞬间溃散，他急忙后退，隐去身形想穿墙离开。可是身体接触到墙壁之后并没有从中穿过，而是如同拥有身体时一般，撞得生疼。
闵道长厉喝道，“这间屋子已经被符篆封印，不要再白做挣扎了。”
不知道为什么，顾安宁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这次系统任务逼的顾安宁难受极了。
听到闵道长的话后，他平静下来，低眉顺眼地看不到一丝怨气。
“食气鬼？”闵道长问了一句。
他没有勘破系统的易容术，顾安宁松了口气。接下来只需要思考该如何逃走。
“我的确是食气鬼。”他抬起头来，笑了一声，看起来像正常人类一般温和无害，既然生命有了保障，顾安宁没有畏惧了，他道，“我以人气为食，如果不碰吃他的气，我就会饿死。你们道教讲究‘承负’，何必抓着我不放？”
“荒谬！”闵知微气道，“你身为以人气为食的恶鬼，怎么能与豺狼虎豹相比？食气鬼生前多为作恶之人，死后也要经历痛苦。但是顾安宁阳寿未尽，岂可容你造次？”
“道长倒是说说看，他还有多久阳寿？”顾安宁的声音如同他的微笑一样温和，但是口中讲的话却是句句扎心。
闵道长沉默了。
门外一阵喧嚣，顾大公子来不及收敛焦灼的表情，收起轻功来到屋内，“道长，安宁如何？”
顾安宁无视了顾大公子，也仿佛没看到随后而来的陆小凤和西门吹雪一般，笑意吟吟地又问了闵知微一句，“道长为什么不回答我呢？顾安宁还要多少阳寿？”
顾大公子猛然看向他。
进入任务状态后，受食气鬼的影响，顾安宁没有用自己身体时那么怂，他现在觉得一切都是小事情，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何必拘束自己？开心就完事了。
顾安宁微笑回视，慢悠悠道，“就算今日不死，他又能留在人世多久呢？”
“住口！”顾大公子怒意上涨，恨不得立刻把他从屋里扔出去。
从来没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可是面前的男子显然不是人类。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顾家庄，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顾安宁的房间里。顾大公子对顾安宁很重视，在他院子里安排的下人不少，而且全都武功不错，只是贴身伺候的，只有秋棠一个人罢了。
顾大公子眉头紧皱，他理智还在，不会跑到不知底细的食气鬼跟前。他对闵知微道，“茂陵道长，您看该如何处置他？”
顾大公子和闵知微的表情并没有太多惊讶，好像一早就料到了食气鬼的到来。
陆小凤知道一点缘由，他靠近西门吹雪，把声音压到最低，言简意赅道，“现在顾大公子在安宁之前昏迷时遇到了一个与他样貌一模一样的鬼，心中怀有疑虑，便派人驻扎在各处，以便确定是否为安宁本人。”
西门吹雪点头。
陆小凤能确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事情，西门吹雪可以自己来推断。
说完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民间常有走无常的说法，有些白天做着人间的差事，夜里离开身体为阴间办事。可是顾安宁的情况显然跟走无常不大一样。
因为他会在活人面前出现，寻常的走无常不能。
闵知微捋了捋胡子，道，“你与顾家小居士可是相识？”
顾安宁眉头一跳，脸上笑容不变，平白多了几分无赖之感，他讲话的语速依然很慢，“道长何出此言？”
“看来从他口中，无法问出话来。”闵知微从怀里拿出墨斗线和一个小瓶，瓶中是沉香水，可以用来驱逐妖邪，墨斗线同样如此。
顾安宁见到他的动作，就知道他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假装畏缩后退，在他拿出东西时，猛然向前，从门口逃出。
西门吹雪与陆小凤两人就站在外面。两个人都是心性坚定之辈，就算是一只恶鬼迎面而来，二人也不曾表现出惧意。西门吹雪更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般，细细打量着。
顾安宁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出来房间后，消失在阳光中。
顾大公子来到顾安宁床前，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低声道，“安宁的命数……是否如同方才那只鬼所说那般？”
闵道长道，“老道先前说过，顾小居士贵不可言，乃是福泽深厚之人。居士不必太过忧心。”
顾大公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多谢道长宽慰。今日多亏了道长，只是不知往后的日子……我于安宁之事，实在没了主意，还请道长施以援手。”
闵道长摇头，“小居士身上自有福泽，无须贫道相助。贫道所言属实，并非安慰，居士尽管安心。此事已了，贫道也该离开了。”
“请稍等。”出乎众人意料，开口的人竟然是西门吹雪，他上前两步，来到闵知微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武道，可能突破阴阳两界？还望道长解惑。”
“活人身上有阳气，死人为阴气。习武之人多练内功气劲，身体康健、正义凛然则百害不侵。若是练到极致，自然可能突破阴阳。”他道，“人生短短数十载，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西门吹雪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一条怎样的路，不论这条路如何艰辛，都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多谢。”他道。
离开顾家庄，顾安宁腹中更加饥饿。
食气鬼与食唾鬼、伺婴儿便鬼相仿，皆是受苦于“食欲”。腹中饥饿感只能靠垂死或病重之人的气来缓解，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饥饿。
时间过得太久，饥饿虽然折磨人，倒是不至于令他失去理智。但是这样没有尽头的日子更加令鬼绝望。
他不想再经历饥饿了。
而后他徘徊在顾家庄附近，发现了庄子里那个非同寻常的灵魂。
食气鬼认为，只要吸走顾安宁的气，就能摆脱现状。它的想法太过执着，成为食气鬼之后的顾安宁，便得试着做一次，才能另寻他法。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与普通人类不同，只是没有办法保证不会作茧自缚。
闵知微阻止了食气鬼的动作，顾安宁松了口气，心中也略微失望。
任务没有完成，只能另寻他法。
顾安宁绕着顾家庄转了一圈，没能想出其他办法，却遇到了被顾大公子送出府的闵道长。
他原本想躲开，可是转念一想，让闵道长帮忙未尝不是个办法，于是便主动凑了上去。
既然闵知微一开始没有杀他，现在也不会对他动手。
顾安宁主动现身，停在路的前方，等待闵道长过来。目测距离差不多后，他双手交叠举起，郑重向闵道长行了一礼。
闵知微拒绝了顾大公子准备的车驾，他闲云野鹤惯了，不习惯有人跟在身边。也隐约能感觉到，这只食气鬼不会轻易放弃。
有些事情，他一个人就可以应对。
闵知微问，“为何不离开？”
顾安宁道，“箪食活人之气并非我的本意，道长既然知道我是食气鬼，也该明白这种日子对我来说并不好受。我想请道长帮我解脱。”
“你身上沾染了人命，因果未消，若想转世投胎贫道无能为力。”
食气鬼背负了多少因果自己心里有数。顾安宁闯入自己房间时完全没有记忆，可以见得若是换做食气鬼自己，也是难以控制食欲。它的食欲会让更多的人死亡，背负上更多的因果。在人间呆的越久，因果越重，往复循环没有结束的时候。
他接受了食气鬼的执念与情绪，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会受到食气鬼的影响。
顾安宁道，“不求投胎转世，只望道长给我一个了结。”
闵知微惊讶地看着他，“你当真是这么想？”
顾安宁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54章 安宁（10）
闵道长离开后，西门吹雪和陆小凤也回了万梅山庄。顾大公子不必分出心思来待客,便一直守在顾安宁身边。
床上的青年看起来又瘦了不少,他睡的昏昏沉沉，即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一无所觉。
顾安宁的生活向来很简单,比普通人还要简单,简单到让顾大公子连他交朋友都放心不下,唯恐他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在对上顾安宁的眼睛之后，顾大公子又觉得,这样的保护十分必要。
顾安宁半垂着眼睑,缩在薄被中。他记起了任务时当着自家大哥的面咄咄逼人,询问自己的死期。连阴气带来的疼痛都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心虚。
闵道长不是赶尽杀绝之人,他本意只想将食气鬼驱赶走,并不想伤害它。只是经不住顾安宁的哀求,还有他表现出的痛苦,才答应下来。
任务中顾安宁与鬼怪一体,食气鬼受到的伤害,他同样能感受到。就是不知道对于身体会不会有影响,顾安宁不敢冒这个险,在闵知微同意后，就离开了任务。
刚从昏睡中醒来，他一边适应着愈加浓厚的阴气,一边看了看系统任务,确定收到真元后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再失败一次,失去系统的宠爱真的太难受了。
“哥，你怎么在这儿？”昏睡许久，顾安宁声音沙哑。
他像是睡迷糊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顾大公子没有起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仿佛食气鬼从来不存在一般。
顾大公子道，“见你睡了这么久，有些放心不下。身上还难受吗？”
顾安宁立刻意识到，顾大公子看来，他的这次阴气入侵的病症是那些肉眼凡胎看不到的鬼怪搞出来的。闵道长过来将食气鬼驱赶走，他就不会像原来那样难受了。
顾安宁有些失落。
看来连闵道长都没有看出，他的痛苦来源。关闭系统保护这些日子，只能一点点扛过去，没有其他办法。
“不难受了。”顾安宁任务中说错了话，不想让顾大公子再担心。身体渐渐适应了寒凉的阴气，可以控制着不再表现出明显的异样。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地吓人，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顾大公子以为他大病初愈，需要时间调理，没有想太多。
他道，“这几天好好休息，尽快好起来。”
顾安宁被他慈祥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又想不出调侃的话——顾大公子这些年确实又当爹又当娘把他养大。去世的父母，是他们默契的不想提及的痛。
他点了点头，“快中秋节了吗？”
顾大公子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俊不禁道，“还有七日。秋棠已经在准备祭祀用的月饼，地窖里有不久前酿的桂花酒，想来已经能喝了。不过下人也采了桂花和菊花，打算做成做成了糕点。”
顾安宁的生辰在中秋节前五天，差不多与中秋一起过。
“我还没有喝过桂花酒。”顾安宁期待地看着他，“好喝吗？听说是甜的。”
“等你养好身体，自己尝尝就知道了，不过不能贪杯。”
“好。”顾大公子态度很温和，而且没有跟他讲食气鬼的意思。顾安宁心里很内疚，但也不能主动开口，只好就此揭过。
“说到喝酒，陆小凤似乎很喜欢酒。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顾大公子道，“陆小凤是个闲不住的人，等他做完手上的事就回来了。”
系统这几天很安分，顾安宁每天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和院子里的软榻上，还不到中秋，太阳依旧刺眼，顾安宁在外面刮的脸都黑了不少，却意外看起来健康很多。
系统关掉保护的时限还没有过去，顾安宁懒洋洋躺在树底下，手里拿着秋棠做的豆沙月饼，眯着眼睛吃。豆沙馅儿里放得饴糖不多，但是材料处理的很好，煮豆子的水也是甘甜的井水，没有一点豆腥味，反而带着淡淡的清甜。饼皮里掺了酥油，吃起来软软糯糯。
吃完后，顾安宁半闭着眼睛，伸出手来又掏了一块。
“二公子。”秋棠皱眉喊了一声。
顾安宁动作一顿，把月饼放了回去。
秋棠笑道，“家里还准备了西瓜，公子当心吃不下。”
顾安宁道，“西瓜是吃得下的，不过大概胃里没了地方放那堆苦药。”
“奴婢认为，还是公子的身体要紧。公子还是不要吃西瓜了，留着放药吧。”说着，她收拾了小桌上的碟子，连同茶水一起收了起来。
顾安宁知道秋棠是在开玩笑，也不觉得羞恼。他今天心情很好，即使阴气缠身都无法抑制地开心。
“西门吹雪真的会来吗？”顾安宁问道，“好久没有与他见过面了。”
秋棠道，“前几日西门庄主亲自来过庄里，说是许久没有见过二公子，又是您的生辰，过来叙叙旧。”
“叙旧……”顾安宁忽然有些紧张。
他不懂西门吹雪的剑，西门吹雪也不会懂他看到的鬼怪。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便早些年相处的不错，这么长时间不见，难免生疏。
院子外面突然嘈杂起来，顾安宁朝外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
秋棠道，“奴婢过去看看。”
“去吧。”
顾安宁舔了舔嘴唇，上面遗留着月饼酥皮的甜味。
他吃的月饼是秋棠自己做的，秋棠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但是她的天赋不错，做的有模有样。因为怕顾安宁多吃，她特意将月饼做的小小的。顾安宁才吃了两个，还没过瘾。
难得悠闲，顾安宁透过头顶的树叶看到蔚蓝的天空，心里盘算着中午要吃的饭，还有陆小凤和西门吹雪什么时候来。
没一会儿秋棠就回来了。
她脸上依然带着笑，顾安宁却觉得笑容里掺杂了些别的东西，让他看不明白。
“外面怎么了？”顾安宁问。
“京城来人了。”秋棠道，“郎中大人来到主家为二公子庆生。”
顾安宁父母去世时，他也来过顾家庄。
顾家直系就是顾安宁这一脉，旁系在京城。两边几乎没有来往，直到七年前顾安宁才知道有这么个人在。
按照辈分，顾安宁和顾大公子得叫他一声堂叔。顾安宁不清楚他的姓名，只知道他在朝中兵部做事，年纪比顾大公子大不了几岁，郎中就是他的官职。
秋棠道，“二公子请往前堂会客吧。”
顾安宁没想到今年生日会搞得这么隆重，除了陆小凤与西门吹雪之外，还有一个没怎么见过面的表叔过来庆生。他不大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尤其他自己是这场宴会的主角，所有的话题都围绕他展开。顾安宁表面上的生活单纯的可以，就算有陆小凤这样活泼的人在场，依然很尴尬。
京城过来的顾家堂叔尴尬地找话题，“真没想到安宁竟然与西门庄主自□□好，更难得的是，西门庄主还记挂着安宁，你二人之间的友情实在是难能可贵。”
顾安宁看到陆小凤抽了抽嘴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他又看向顾大公子，心里怎么都觉得，顾大公子和西门吹雪的感情更好一些。
西门吹雪没有开口讲话的意思。
秋棠说他要来和顾安宁叙旧，可是从头到尾都不见他开过口，最多只是敷衍地应和两声。
生日宴跟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顾安宁夹了口菜，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大公子道，“他们两人确实许久未见。安宁的朋友不多，西门吹雪的朋友也不多，自然不会忘记彼此。”
他对堂叔的态度就像对陆小凤差不多，一点都没有拿对方当长辈的意思。顾堂叔也不恼，他年纪轻轻已是朝中五品官员，旁系与主家早就没了联系，也没有嫡庶之分，但他依然屈尊降贵来为一个小辈过生日，而且毫不拿捏姿态，带来的礼物也很厚重，必定是有事相求。
顾堂叔笑了笑，道，“听闻西门吹雪剑术超绝，江湖上已经鲜少有敌手。唯有南海叶孤城可以相提并论，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西门吹雪终于有了反应，“必当与他一战！”
顾堂叔依然微笑，“望早日得偿所愿。”
陆小凤也顺着话题讲，他从自己查的案子里捡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起来，武当那边也有姓叶的人，是叶孤城的堂叔，名叫叶凌风。叶凌风身下有一男二女，男的名叫叶孤鸿，还是个稚气未消的少年人。他真的很崇拜西门，衣着气势都与你很相似。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没有提起叶孤鸿的剑法也是照着他的练的，就怕惹西门吹雪不快。
陆小凤觉得这番话没什么错处，可是在他讲完之后，除了西门吹雪神色如常，其余几人，甚至连同顾安宁在内，都表现的不太自然。
“怎么了？”陆小凤摸了摸胡子，疑惑道。
顾安宁问，“叶凌风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叫叶雪？”
“你知道她？”陆小凤很惊讶。
因为叶雪和叶灵两个姑娘，是他在幽灵山庄里认识的。他知道顾家庄势力很大，却没想到连幽灵山庄都能与顾家庄扯上关系。
——毕竟连不问世事的顾安宁都知道。
压下心底的惊讶，陆小凤回忆起叶雪，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美丽的面庞和完美的身材，而后便是叶灵叶雪姐妹两个对自己的痴缠。
他又摸了摸胡子，道，“叶雪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

第55章 安宁（11）
顾安宁看不懂陆小凤的表情代表的含义,他只听到了陆小凤的话,并且为顾大公子感到可惜。
差一点点,叶雪姑娘就会成为他的嫂子。
如果没有几年前的意外，说不准现在连侄子都有了。
顾大公子不想谈论先前的婚事，顾安宁把一点唏嘘藏在心里，“你与叶雪很熟吗？”
“若要说熟悉,倒也算不上。”陆小凤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叶雪身上的秘密。因为幽灵山庄的主人老刀把子原本准备好的计划并没有实施，而是被山庄中的一系列异象打断了。陆小凤趁着混乱潜入幽灵山庄，从中发现的信息不多,但也足以让他将几条线索串联起来。
陆小凤动作自然地喝了口杯子里的酒，他是个很懒的人，懒人总会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放松,绝不会想西门吹雪那样腰背挺直目不斜视。这样的态度最能取得别人的好感，也更容易套出话来。
“安宁对叶雪有兴趣？”
顾安宁看了眼旁边的顾大公子。
顾大公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顾安宁跟前，“吃。”
西门吹雪和顾家堂叔听到叶雪的名字时没有一点反应。顾大公子的婚事不算高调，或许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顾安宁朝陆小凤笑了笑,没回答他的话,乖乖吃掉了顾大公子夹的菜。
他堂叔忽然笑了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只是忽然想到，咱们几个桌上坐着身份背景各不相同，能聚在一起吃这顿饭已经很难得。再者就是,我们四人已经年纪不小,就连安宁也是快要弱冠的大人了,竟然全都不曾娶妻。”
“顾大人也不曾娶妻？”陆小凤惊讶道。
按辈分，这位郎中大人是顾家兄弟两个的堂叔，年纪也比顾大公子大出不少。
陆小凤是浪子他娶妻是因为向往自由，而且没有人约束他。西门吹雪是个剑痴，满心只有剑，不娶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顾大公子一个人支撑起这么大的家业，还要担心顾安宁，至今未娶也说的过去。
这个顾郎中上面有父母兄弟，还要在官场周旋，三十几岁的年纪竟然也没有成亲，就很不可思议。
“这次过来主家，也是想和闻山说一句，再过几日我就要成亲了。”他转头看向顾大公子，笑道，“你可愿赏脸，去京城参加我的婚礼？”
“先恭喜堂叔了。”顾大公子道，“不知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婶子是哪家姑娘？”
“八月二十二。她是大理寺卿于大人的孙女，定下这个日子，也是想让她好好在家过个节。”顾郎中道。
陆小凤一下就抓住了关键，“据我所知，南王谋反一案就是大理寺处理的。顾郎中隶属兵部车驾司？”
“的确如此。”他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家与分支往来稀疏，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想来请闻山帮忙。”
顾大公子点头。
陆小凤问，“这件事与叶孤城有关？”
顾郎中苦笑，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叶孤城能在所有事情里都插一脚。来之前他根本没有想到，除了安安分分的小侄子之外，其他人都与白云城的势力沾了关系。
“是。”他道，“有些事情不方便讲太多，还请各位见谅。”
西门吹雪垂下了眼眸。
陆小凤举起杯子，“理解理解，是我多言了。自罚一杯，给顾大人赔罪。”
顾安宁依然觉得这件事情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顾家庄的外交问题向来由他大哥负责，怎么都扯不到他的身上。顾安宁该吃吃该喝喝，像小时候一样听着大人们聊天，偶尔在心里应和两句，不知不觉就吃的有点撑。
吃完后，顾大公子派人准备了瓜果点心，留下三个“小辈”自己玩，他则与顾郎中去了书房商谈正事。
顾家庄地方不小，出了顾安宁与大公子两人居住的“顾家庄”之后，外面的部分也叫顾家庄。
庄子里有几亩田地，里面种了红枫，此时枫叶虽然还没生长到最适宜观赏的时候，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三人漫步在枫林间的小路上，秋棠与其他仆从在树林外面等候，没有过来打扰。
顾安宁身上阴气未消，看起来比平时更虚弱一些。在树荫下面感觉不太好受，但是他还没有忘记成为食气鬼时肆无忌惮说的那些话，依旧心虚极了，就算再难受也忍了下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一样。
其实就算顾大公子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也只是徒增焦虑而已，除了晒太阳，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缓解。
顾安宁道，“我很惊讶你会过来帮我庆生。”
他是对西门吹雪说的。
西门吹雪看着他，神色稍缓，身上冰冷凛然的气势也散了些，看起来柔和不少，“想来就来了。”
他的态度放在旁人身上，依然称得上一声冷漠，可他是西门吹雪。向来不苟言笑的剑客做出这种反应，当得起一句春暖花开。
“看来顾郎中说的不错，你们两个的关系确实很好。只可惜我今日才知道，否则会早早的来到顾家庄，看看安宁究竟是何方神圣。”陆小凤笑道。
他不是没有见西门吹雪笑过，但多数时候，西门吹雪的笑都是嘲笑讥讽。他实在想象不出，西门吹雪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顾安宁道，“若是你早些来，恐怕还是会被大哥赶出去。”
“说的也是。”陆小凤故意做出愁苦的表情，“为什么顾大公子允许你与西门交朋友，却不让我们两个交朋友？”
顾安宁道，“因为当时他压根就不管我。”
陆小凤惊讶道，“顾大公子竟然会不管你？”
西门吹雪道，“那时候顾伯父与顾伯母尚在人世。”
顾安宁没有错过西门吹雪眼中的一丝寂寥。
他记起来，小时候去万梅山庄玩，山庄里就只有西门吹雪这么一个主人，跟在他身边的只有管家吴伯。当时顾安宁不懂，为什么母亲老实带自己过去，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西门吹雪……应当是个孤儿吧？
他没有父母陪伴，就算他表现的再成熟，也是个小小的孩子，需要亲人的陪伴。
有些感情，作为仆人的管家是无法给予的。
顾安宁记得第一次见到西门吹雪时，西门吹雪比他高了一头，看起来比顾大公子小不了几岁。他绷着脸，手边还放了一把剑，严肃极了。
顾安宁从小身体不好，没有多少力气，站在比自己强壮的人面前觉得很自卑。他躲在母亲怀里，不敢跟西门吹雪讲话，甚至连眼神对视都不敢。
于是西门吹雪把剑交给了下人，主动道，“我是西门吹雪。”
“你叫什么名字？”
顾安宁悄悄抬起头，看到了眼前这位小哥哥冷漠外表下的真诚。
记忆中的脸与现在的西门吹雪重合，顾安宁眼眶发酸。
他没想到除了兄长之外，还会有另一个人默默怀念着自己的父母。
“原来如此。”陆小凤看出顾安宁的异样，不禁在心里埋怨了一句西门吹雪。他虽然把顾安宁看做孩子，但顾安宁毕竟是个成年男人，也是要面子的。“有件事情，我很好奇，忍不住想问一下，又怕你不开心，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顾安宁调整过情绪，“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有些走调，刚才全部的力气都用来逼回泪水，讲话时放松了些。但是阴气可不会因此消失。
顾安宁忍不住想，如果系统保护一直不开启，每次任务后，身上的阴气都会增加，他是否会被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寒意冻死。
顾安宁咳嗽一声，重新问了一遍，“你想问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可以看到鬼的？与西门认识的时候就能看到了吗？”陆小凤摸摸胡子，温和地看着他。
顾安宁摇头，“十五岁那年病了一场，病得很严重，差点没救回来。醒来之后就能看到了。”
准确的说，是在生死间激活了系统，有了系统之后，顾安宁就可以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候的系统比现在更没用，阴阳眼这个金手指给他带来的只有惊吓。又过了两年之后，系统才开始发布任务。就连顾安宁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激活的。
西门吹雪忽然道，“六月初三，我在追杀背信之人邱鼎，有两个人影在一旁，看不清楚脸。”
顾安宁心里咯噔一声。
西门吹雪看向他，“其中一人，身影与你很相像。”
他看着西门吹雪的眼睛，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位性情冷漠的剑神会特意过来为他庆生。
扮演过疟疾鬼之后，顾大公子在各地都派了人，生怕顾安宁灵魂离开身体后无依无靠。他弄得声势很大，但是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可是陆小凤知道。
西门吹雪第一次来，或许是为了询问关于武道的止境，好给自己立下一个小目标。没想到遇到了闵知微捉食气鬼。
当时陆小凤为西门吹雪解释过，顾大公子不久前的小动作，西门吹雪又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再加上那段时间顾安宁病了太久太久。
——他以为顾安宁要死了，所以过来，以他的方式道别。

第56章 安宁（12）
西门吹雪不是个体贴的人,他没有注意到顾安宁的表情变化。
事实上,顾安宁虽然紧张地很，表面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西门吹雪接着道,“那两个人似乎是为了邱鼎的魂魄而来。杀死邱鼎之后，我便看不到他们了。”
“莫非是无常鬼？”陆小凤虽然在问西门吹雪，眼睛却看向了顾安宁。
阴间之事，恐怕没有人比顾安宁还要了解。
在看到顾安宁淡然如常的表情之后，陆小凤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违和感。
依照顾安宁的性格，听到这样的事情后会是这个反应吗？
他很快压下了心底的猜测。
顾安宁是他的朋友，在没有绝对的证据之前,陆小凤不会怀疑任何一个朋友。他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节奏,也很少有人能把他的思路带偏。所以陆小凤才能破获许多起阴谋,让江湖保持平衡。
“或许吧。”顾安宁淡淡道，“无常鬼确实负责勾魂。”
前面就是枫林的尽头,三人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有时候两个帮派火并，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可是勾魂鬼只有黑白无常两位，他们岂不是要日日夜夜地忙？”陆小凤好奇道。
“除了黑白无常,自然还有其他鬼的。”离开任务后,顾安宁只是不再受鬼怪的情绪影响,任务中获得的记忆还有阴气,全都原原本本带了回来。
拘魂鬼作为阴间鬼差,知道的东西很多,“十大冥帅中，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是负责勾魂。除了这四位，黑白无常手下还有拘魂鬼。”
“你见到过很多鬼？”陆小凤问。
“不多。”顾安宁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大部分都是我自己……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三个人溜达着往回走。
陆小凤总是话最多的那个，“南王被捕之后，也有闹鬼的传闻传出。不过我还听过一个消息说，南王发疯之前，中元节那夜，平南王府中就闹过鬼。那件事情似乎与叶孤城有些关系，想必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叶孤城与南王分道扬镳。”
顾安宁：“看得出来你的人缘很不错。”
如果说叶孤城是在所有看起来不相干的事情中都差了一脚，那陆小凤就是像是亲身经历一般，知道各地发生的大事。
他总是到处乱跑，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街头小贩，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他的朋友。
“唉……”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
联系到今日听到“叶孤城”这个名字的次数，顾安宁和西门吹雪都知道，他为什么而叹气。
像叶孤城这样的剑客，一旦决心去做一件事，必定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不清楚叶孤城准备在南王谋反的过程中得到什么，更加拿不准叶孤城私底下的动作。
此时的叶孤城，已经不再是那个与西门吹雪神交已久的绝世剑客。他只是一方势力的主人，还可能是众多事件背后的策划者。
在外面走了一圈，回到家之后，秋棠备了新酿好的桂花酒。顾安宁先是被灌了一肚子药，而后又被勒令，喝完药后不能饮酒，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委委屈屈地端着一杯白水，与陆小凤相对而坐。
幸好西门吹雪也在陪他喝白开水，否则真的太惨了。
顾安宁问陆小凤，“幽灵山庄的问题解决了吗？”
陆小凤摇头，“原本我拜托了西门追杀我，然后潜入幽灵山庄。所有的事情都很顺利，可当我进入幽灵山庄之后才发现，那个地方一片混乱，脱离了主人的掌控。”
顾安宁点头，陆小凤说过，幽灵山庄里大概真的有鬼。
人与鬼并存，白日为阳宅，夜晚就是阴宅。生活在里面的人难免会受到影响。
“后来呢？”
陆小凤道，“后来……”
叶凌风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他们一家四口全都在幽灵山庄。只是三个孩子在明处，叶凌风躲在暗处。
他的儿子叫叶孤鸿，很崇拜西门吹雪，总是穿着与西门吹雪一样的白衣，练着西门吹雪的剑法。
他的大女儿叫叶雪，美丽大方、温柔端庄。小女儿叫叶灵，古灵精怪、天真烂漫。
可是当陆小凤在幽灵山庄里住了一段时间，又遇到了早已死亡的叶凌风之后才知道，叶雪其实并非叶凌风的女儿。
她是幽灵山庄庄主老刀把子的孩子。
而老刀把子很有可能就是武当中人，只是陆小凤拿不出证据，只能等他进行下一步动作。
老刀把子的动作就卡在了这里。
他收留的人，无一例外全都在江湖中有名气的人。
要想成名，就得证明自己的强大。这个过程中的打斗厮杀不在少数，沾染的人命也不再少数。
谁活谁死，只是概率问题，如果老大把子没有把他们救下，他们早已变成了真正的死人。
可是老刀把子带回来的，真的全部都是活人吗？
叶凌风在幽灵山庄外围躲了这么多年伺机报复，任由仇人将自己的一对儿女养大。十几年的谋划，叶孤城会不知道吗？
“我觉得叶孤城不像是那种人。”顾安宁和陆小凤都见过叶孤城，他不知道陆小凤是怎么想的，他认为，叶孤城可能会做坏事，但也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如果说叶孤城与叶凌风一直有联系，策划了一个大阴谋，倒不是没有可能。不过要是因为叶凌风的私人恩怨，叶孤城一定不会插手。
“安宁你这么笃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见过叶孤城呢。”陆小凤换了个动作，依旧懒懒散散，看起来骨头都是软的，他提起酒壶，又满了一杯，“这酒不错，不比万梅山庄的窖藏差。”
西门吹雪瞥了他一眼。
顾安宁意识到说错了话，懵了一下，低声道，“是秋棠亲自酿的酒。”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阴气带来的痛苦侵蚀他的理智，需要顾安宁分出精力来才能不露异样。心里想着别的事，顾安宁的语气变化听起来很明显，让陆小凤吓了一跳。
西门吹雪懂医术，抬眼一看发现顾安宁脸色确实不好。他淡淡道，“伸手。”
顾安宁不知该怎么解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他没有反驳，听从西门吹雪的话，将手腕放到石桌上。
西门吹雪的手很漂亮，修长有力，莹白如玉，指腹还有一层明显的茧子。
他用三指搭在顾安宁手腕，不一会儿皱起了眉。
“怎么样？”陆小凤知道西门吹雪的医术很精湛，比寻常大夫还要好。能让他摆出这样的表情，看来顾安宁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气血两亏。”西门吹雪道。
陆小凤，“没有其他？”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
顾安宁低声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已经习惯了。”
西门吹雪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
陆小凤也说，“你前些日子病才好，还是小心些吧。要是你再晕过去，顾大公子恐怕会直接把我扔出府去！”
“好吧。”其实吃饱饭之后他就觉得有点困，在枫树林里走了一圈，运动量超出以前好几倍。还要忍受阴气的折磨，确实很费精力。
与陆小凤和西门吹雪道了声歉，秋棠送顾安宁回房。
她看到了顾安宁和西门吹雪之间的动作，几次确认顾安宁没有不适，才打消了请大夫过来的念头。
躺在床上之后，四肢的疲惫席卷而来，一下子就没了精神。他撑着眼皮，声音中也充满了慵懒困倦。
“听说西门吹雪的医术很好，咱们家的大夫，医术与他相比，谁更好一些？”他完全都没有考虑过，被西门吹雪诊治过的人寥寥无几，秋棠可能并不清楚，西门吹雪的医术如何。
但是秋棠总会给他答案，她低声柔和道，“张大夫先前是宫里的御医，心无旁骛钻研医术五十载。就算西门庄主的天赋再高，他年纪轻，又要分心练剑，想来不会比咱们家的大夫更好。”
“御医？”
“大公子亲自去讨要的，几年前二公子病的太重，大公子他……”
顾安宁很想听听这段旧事，可他实在很困，还没等他提起精神来，系统又跑出来添乱。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疫鬼】
【任务奖励：真元*7】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行吧。
注定是听不到了。
顾安宁不再挣扎，放松身体进入昏睡。
还未等他完全失去意识，就感觉身上一轻，姿势也由躺变成了站。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上面提了一只鲜红的灯笼。
顾安宁抬眼看了下四周，光线清晰，很明显是白天。
大白天的提灯笼，就很奇怪。
他站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周围景色是风雨肆虐后的狼狈不堪。雨没有停，坠落在地面，将泥土冲刷地越来越少，露出了树木的根部。
顾安宁手中的灯笼却未受到大雨的影响。
里面的蜡烛牢牢安放在底座，尽职尽责地发出放在白日里并不显眼的光。
除了灯笼之外，顾安宁的身上也没有一滴水。他的鞋子光洁如初，半点泥水都没有沾染。
若是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虽然有脚，却是漂浮着没有触碰到地面。雨水也没有打在他的身上，它们穿过了顾安宁的身体，毫无阻碍地落到了土中。
熟悉周围环境后，顾安宁接受了疫鬼的记忆。
它与疟疾鬼属于同一种鬼，都是为了传播疾病而存在。疟疾鬼是七八岁的小孩模样，疫鬼是成年体型，从样貌上便能看出，疫鬼的能力要比疟疾鬼强的多。
至少它不惧怕人气，也不需要笑，就可以传播疫病。
疫鬼面容白净，手提灯笼有男有女。顾安宁的任务对象穿了一身红色的长裙，看不出款型，从它的记忆中，也分辨不出男女。
不过它却没有太大执念。
顾安宁的任务很简单，与拘魂鬼那次很像。
散播瘟疫就是它的使命，此地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大雨，若无意外，以后的几日依旧不会有晴天。受天气影响最大的就是农田，庄稼都会被淹死，半年没有收成，这个村子也就距离毁灭不远了。
而且旱涝灾害往往都会与贫穷和瘟疫一起到来，顾安宁的任务就是在永安县留下疫种。
正如拘魂鬼将邱鼎的魂魄带走，邱鼎死亡不会算在他身上，留下疫种之后，他的任务就算是完成，村子里的人是死是活，也与他没有多少关系。
顾安宁提着灯笼，面无表情向着村子走去。
他出现的位置不太凑巧，正是半山腰，距离底下的村庄不算近。
不过任务简单，顾安宁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一点都不心急。
只是还未等他走出山，便遇到了一伙儿人，持刀跨立在他面前。
他们身上穿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没有什么分别。
平整的刀背被雨水打湿，看起来光亮如新，也冲散了上面原本带着的血水。
“打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其中一人怒喝道。
这几个人的体型全都很高大，即便被蓑衣掩盖也不难看出下方结实的肌肉。讲话之人声音洪亮，即便在滂沱大雨中也清晰可闻。相比而言，单薄纤细的顾安宁，看起来弱势地多。
顾安宁垂眸，忽然勾起一抹微笑，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听起来如同外表一般雌雄莫辩，“我只有这盏灯，你们要吗？”
“滚他娘的！少糊弄爷爷！”另一人上前一步，他的下盘很稳，脚下泥水被踩地飞溅，“细皮嫩肉的，莫不是个娘们？拿不出钱来，就拿自己来抵！咱们兄弟几个还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顾安宁偏了偏头，“怎么抵？”
他没有否认性别，一伙儿劫匪认定了他是个姑娘，斗笠遮住了他们放浪的目光，只有笑声透过雨声传了过来。
一人道，“跟大爷过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几个劫匪不会真的放心让顾安宁自己走。
他们绕到顾安宁身后，大雨败坏了兴致，倒是没有动手动脚，只是押着他沿山路朝山上走。
顾安宁没有拒绝，他提着灯笼，像是放弃了反抗，跟随劫匪的脚步，任由他们带上了山。
不远处，一位锦衣公子撑着伞出现，他的衣摆沾染了泥水，可是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他并非孤身一人，油纸伞下面还有一个美貌的姑娘。
那位姑娘比他矮上许多，怕被雨水溅到，站地离他很近。
“刚刚好像有人过去了。”她用带着浓浓口音的官话说道，尾音拖长，听起来有些像撒娇。她的声音如同样貌一样甜美，所以就算官话说的不好，听起来也很可爱，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这样的雨天出现，莫非是像我们一样，在山林中迷了路？”锦衣公子道。
“要不我们追上去看看？说不准是商队呢，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跟他们一起下山了。”
“好。”
&#183;“小娘子大白天的为什么要拿灯笼？”
顾安宁表现的软和，劫匪们也乐意给他点好脸色。
毕竟是个样貌端正的美人，而且还是个难得识时务的美人。这张脸实在令人遐想，配上顾安宁的面容，还有温和的性子，就算把他留在山寨，娶了做夫人，劫匪们也是愿意的。
顾安宁抬手摸了摸灯笼，温声道，“因为这是我唯一的东西了。”
汉子们没有注意到里面的烛光还在燃烧，否则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发现顾安宁身上更多的异样。
倾盆的雨水让他们实现变得模糊，山路不太好走，劫匪们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脚下，没有人发现顾安宁身上整洁地可怕，也没人想起，他明明并未撑伞，一身红衣却干燥如常，发丝上也没有一滴雨水留下。
只是雨水当然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顾安宁还施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
“唯一的东西？”一人道，“又怎么会是一只灯笼？”
顾安宁道，“因为其他的东西都不属于我，我有的，只有这盏灯。”
几个劫匪对视一眼，觉得这姑娘模样好看是好看，恐怕脑子不太正常。
他们越想越觉得顾安宁脑子有问题。
寻常姑娘哪里会在下雨天乱跑？而且还是提了一盏灯笼，孤身一人来到山野间？
看她的气质和穿着，一点都不像出生于寻常人家，肯定不会是山脚下的小破村里跑来的。她可能是镇上某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关在后院里，锦衣玉食地养大。
劫匪们一点都不怕得罪人，他们都是亡命之徒，能活一天是一天，快活就够了，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一个汉子挤到顾安宁身边，怕把他吓到，自以为温柔体贴地放低了声音，“我叫王四野，不知小娘子芳名？”
顾安宁嘴角依旧保持着微笑，“疫鬼。”
“亦瑰？名字真拗口。”他念了一声，“兄弟们，咱们这附近有姓亦的人家吗？”
“哪里有这个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被美色迷了头吧！”其余人笑他。
王四野抖了抖身体，蓑衣上的雨水甩下来不少，“你为什么总是笑？被我们抓住了就不害怕吗？”
顾安宁：“为什么要害怕？”
“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到了寨子里有你好受的！”想到了顾安宁的下场，王四野眼睛中流露出同情，不过这点同情实在太少了，不足以掩盖他内心的渴求，“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跟大哥求求情，让他放你一马。”
他期待着顾安宁的回答。
顾安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嘴角带笑，一脸温柔地看着手上提的灯，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这盏灯，就连旁边这个能跑能笑的大活人都比不上。
王四野一把扯掉他的灯，扔到泥泞的地上，用脚踩扁了竹子编织的外壳，“老子他.妈的跟你说话呢！”
顾安宁停下了脚步，也收敛了微笑，怔怔地看着他脚下的灯。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老四惹小姑娘生气了！”
其余人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少他.妈废话，瞎凑什么热闹！还不快赶路！还嫌没淋够啊！”王四野道。
山贼们继续向前走，王四野推了顾安宁一把，“走了走了！”
顾安宁抬头，眼眶变得通红，一抹狠厉一闪而过，他低垂下眼眸，重新勾起了笑容。
王四野说，“要不你就做我媳妇吧！保证饿不着你！只要你答应，我立马就向大哥求情，让几个兄弟放你一马。”
顾安宁柔柔道，“可是你把我的灯笼踩坏了。”
“不就是一个破灯笼？等回到寨子里，你想要多少都有！”
顾安宁没有再说话。
王四野继续说个不停。
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四哥，这姑娘也不知道害怕，八成脑子有问题，你还真打算娶她当四嫂啊？到时候还不是你伺候她？爽过就够了，到时候脖子一抹，扔到后山，一点麻烦事都没有！多省心。”
王四野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山贼们慢慢向山上走，若是他们回头，不难看到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一男一女两个人。
那位姑娘眉头紧皱，“看样子，既不是村民，也不是商队。那位红衣姐姐恐怕是被抓走的，幸好我们跟过来了！”
锦衣公子道，“说的没错。”
姑娘道，“为什么不现在把那位姐姐救下来呢？”
锦衣公子悠然道，“因为我们已经在山里转了一整个下午，腹中空荡荡，到了该吃东西的时候了。身上的干粮早就被雨水泡软，山中大雨难以生活，而我身边又带了个小食神，怎么着也得吃顿饱饭再说。”
“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小姑娘捂着嘴笑了起来，她眼睛转了一圈，“说不准还能在山贼那里找出几坛子酒，安抚一下你肚子里的酒虫！”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他们两个不紧不慢地跟在山贼后面，到了刚刚山贼停步的地方，那位小姑娘捡起了泥土中被踩扁的灯笼，“这个好像是红衣姐姐的，她一直拿着这盏灯，应该很喜欢它。现在被踩成这样，该有多伤心啊。”

第57章 疫鬼（1）
山上的寨子没有劫匪们说的那么好。
竹子与茅草搭成的小屋,在潮湿的雨水中浸泡多日,只能勉勉强强帮人们遮风挡雨。
边角处破了的洞淅淅沥沥地滴水，破损的地方太多，破了补补了破,没完没了。山贼们放弃修补，直接在下面放了一只木桶，让雨水不再四处乱淌。
回家之后，他们摘下斗笠和蓑衣，露出与顾安宁截然不同的粗犷面容。
到了这时才有人察觉到不对。
“干的？你怎么没被淋湿？”
顾安宁微笑看着他。
山贼们下山是为了打劫，归来时遇到了顾安宁，顺便把他带了回来。此时大多数人都在整理从山下带回的粮食和钱财，除了一直心不在焉往这边瞥的王四野,没有人注意到顾安宁。
王四野把东西往旁边兄弟身上一放,“我过去看看。”
他无视了弟兄们的嬉戏哄闹,来到顾安宁这里,揽着小山贼的脖子,把他揪到一边，“怎么了？”
“四哥，我真没怎么着她。就是看她一路上都被雨淋着，想问问要不要换身衣裳。”小山贼道,他凑到王四野跟前,低声道,“可是她身上一滴水都没有,连头发都是干的！”
王四野也是心里一惊。
莫非这位姑娘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而是行走江湖的内功高手？
一般来说，武功越高的人脾气越古怪。如果她真的是江湖中人，异于常人的反应也就很容易理解，绝对不会是个傻子！
“亦姑娘……”这个古怪的名字，也很有可能不是她的真实名字。王四野顿了一下，态度好上不少，也不再叫她“小娘子”，“不知姑娘从何处来？”
顾安宁偏了偏头，像是十分不解，他笑意吟吟，“为什么总问我这些？”
“好奇。”
顾安宁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他道，“我是从福建过来的。”
下雨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各地严重程度不同，疫鬼也不是在沿途所有的城镇都留下疫种。它只会选择一些受灾较重的地方。
“姑娘的口音可不像。”他道，“大雨天的，姑娘为何孤身一人出现在山中？”
顾安宁诚恳道，“我要去永安县。”
永安县就在山脚下，这伙山贼刚从山下回来。
他还想再问什么，其余人分赃完毕，终于想起返回途中带来的貌美女子。
一群汉子憋了很久，他们打家劫舍时也不是没遇到过长得好看的人，只是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压根无法尽兴。虽然现在也是只有顾安宁一个人，不过他长得好看，又细皮嫩肉的，跟山下的村妇一点都不一样，更容易勾起兴致。
“老四，别围着她转了！”为首一人道，“再怎么哄有个屁用！不如真刀真枪的，让她见识见识兄弟们的厉害！”
“大哥！”王四野变了脸色。
“不想做就出去，别扫了兄弟几个的雅兴。”另一人道，“小娘们长得是不错，咱们连自己都要养不活了，还有兴致谈情说爱？一切照旧，不能为了你小子坏了规矩！”
王四野还是不同意，“她不是个普通人！你们不能这么对她，会招来祸患的！”
“捂住他的嘴，把他扔出去！”大哥下了命令，几个汉子兴高采烈地呼和一声，把王四野丢了出去。
大哥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向顾安宁走来，其他人识趣地出门，但是没有走远，还有几个躲在房门外，耳朵贴着门缝偷听。
他握住顾安宁的手，“真乖。”
“要是你一直这么乖，留你一条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顾安宁摇了摇头，“这话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我已经死了几百年，你要怎么留我性命呢？”顾安宁依旧温和，他的声音不大，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说出口的话却让山贼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他松开手，却发现顾安宁的手牢牢地贴着，仿佛皮肉生长在了一起似的无法分离。
如果说刚才山贼老大还以为顾安宁故弄玄虚，现在他是真的信了。
他想起了刚才王四野的话，这才发觉，王四野的话里并不是维护，而是深深的忌惮。他想大声喊叫，让门外的兄弟们进来。
顾安宁看出他的意图，伸出手来摸了一下他的嘴唇，紧接着他便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山贼老大惊恐地看着他。
他感觉到了顾安宁的手，虽然依旧柔软，却冷得像块冰。
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你想跟我做什么？让我猜一猜。”疫鬼连自己的性别都不明晰，对男女之事也一点都不清楚，他想了想山贼刚才的动作，“你想拥抱我？……我记起来了，然后把我带到床上，压在我的身上？”
他的疫病就是这么传播的。
顾安宁的语速很慢，配上他漂亮地模糊了性别的脸，给人一种致命的温柔。
明明知道鬼怪会带来灾难，却依旧忍不住心动。
“我们试试？”顾安宁说着，与他并肩向床边走去。
他道，“我还从来没有试过，用这种办法留下疫种。”
他躺到潮湿的床上，黑色的发丝铺满了半张床，然后将山贼猛然一拉，在他身上一点，将疫种送了过去。
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出现在屋子里。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光着膀子的山贼老大，还有衣衫整齐的顾安宁。
虽然从穿着上看不出什么，二人的姿势确实不雅。
那位姑娘把破损的灯笼往锦衣公子怀里一放，用上轻功来到顾安宁这边，扯起山贼老大的脖子，把他丢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她关切道。
顾安宁茫然看着她，摇了摇头。
种下疫种之后，他就收敛起嘴角的笑，看起来面无表情，冷漠极了。
那姑娘并没有觉得他冷漠，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也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子。顾安宁被山贼带走，又经历了这种事情，就算他表现的再怎么冷漠，也无法掩盖内心的迷茫不安。
“你可有受伤？”
顾安宁摇头，“没有。”
被丢到地上的山贼在被顾安宁触碰的一瞬间就感觉到身上的禁锢消失了。还没等他来得及反抗，就被另一个姑娘扔了下来。
惊魂未定的他现在看谁都像鬼，新来的这一男一女样貌都是上乘，一看就和红衣女鬼是一伙儿的！
他手脚都吓软了，在地上蹭着想往外跑。后来的那个姑娘忽然一个眼刀，用含混了广东话的官话骂了起来，最后道，“不如杀了算了！”
山贼老大吓得直叩头，“我知道错了，两位娘娘饶了小的吧，我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看在你诚心悔过份上，饶你们一条性命。”锦衣公子提着滴水的油纸伞缓步过来，他的动作优雅极了，好像不是走在阴暗潮湿的小破屋里，而是在芬芳的花丛中漫步，他的嘴角天生带笑，眼神却严肃极了，“带着你的兄弟去官府自首吧。”
保留了一条性命，山贼老大松了口气。
附近几座山上都有山贼，官府算个屁，根本管不住他们。就算去自首，不过是在大牢里蹲上几日，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连连叩头感谢，正要走，顾安宁却道，“你不能去官府。”
“姑娘想如何处置他？”锦衣公子以为她受了辱，心里觉得不痛快。
顾安宁的回答出乎他们意料，“不要去官府，除此之外，大可像以前一样。”
他身上带了疫种，再过几日就会得上疫病，与他生活在一起的人都会被传染。只要他们继续下山抢劫，山脚下的永安县也会被瘟疫覆盖。
可要是去了官府，麻烦就大了。
涝灾已经让农田死亡，如果官府中人首先感染瘟疫，就没有人能帮助村民了。他们只能像其余受灾较轻的村子乞讨，成为流民。
疫病的传播不会停止，永安县人所到之处，都会感染上疫病。到了那时，就无人敢收留他们，只能活活饿死。
如果在疫病发生之后将人口控制住，再加上朝廷的帮助，还有治愈的可能。
顾安宁想了想，威胁道，“如果让我看到你们去了官府，就不会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屋子里的两男一女听到顾安宁的话，都觉得无法理解。
顾安宁从床上下来，走到锦衣公子身边，看向他手中的灯笼，“我的灯。”
锦衣公子将灯递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是甜儿说要给姑娘带过来的，可惜已经被水泡坏了。”
顾安宁觉得他有点面熟，可能是疫鬼在人间游荡时遇到过。
他面色不改，坦然接过灯笼，“多谢。”
红色的灯笼被他捧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像是变戏法一般，恢复了原样。就连里面的蜡烛也亮了起来。
宋甜儿跳过来，惊喜道，“好神奇呀！这是怎么做到的？”
顾安宁朝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山贼一个凡人，不敢掺和鬼神之事，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没有出声。
“我该走了。”顾安宁重新把灯笼提在手中，照耀地他身上红衣愈加鲜红。
疫鬼与灯笼本就该是一体的。
宋甜儿道，“可是天快黑了，外面还下着雨，山路很难走。就算你有灯笼，也只能照亮一点点路，很危险的。不如在这里过一夜，有我和楚大哥在，不会有人欺负你！”
顾安宁摇摇头，提着灯笼走出了屋子。
“怎么办？”宋甜儿问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看起来她是知道路的。”
宋甜儿道，“那我们与她一起下山吧！”
他们追了出去，可是出来门之后，却没有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
楚留香抓来一个山贼，问道，“刚才出去的那位红衣姑娘，朝哪边走了？”
他进屋救顾安宁之前，先把外面的山贼打晕，所以救人时外面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山贼看到他就发憷，他老老实实回答道，“大侠饶命！没有人从屋子里出来，小的句句属实，不敢说半句假话！”
宋甜儿冷哼一声，“欺软怕硬的东西，我们亲眼看到她出来的，还敢说谎？”
楚留香沉吟片刻，阻止了宋甜儿打人的动作，“他确实没有理由说谎。而且你不觉得，刚才屋子里山贼的反应不太对劲吗？”
“楚大哥是说……那位姑娘其实武功很高？”
楚留香微笑看着她，没有反驳。
他的观察能力不错，当然发现了顾安宁鞋底没有半点泥沙，还有他……点亮灯笼中的蜡烛之后，没有影子。
“天快黑了。”楚留香感叹了一句。
&#183;顾安宁直接离开任务回家了。
他已经留下疫种，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时回去看看，确定一下疫病传播的情况。
他睡觉前是下午，现在已经到了半夜。
顾安宁怔怔地躺了一会儿，等到阴气带来的难受劲儿过去，重新适应之后才清醒。
刚才遇到的那个男的是楚留香啊！
怪不得这么眼熟，原来不是疫鬼记忆中的人，而是他之前做任务时遇到的。
顾安宁从床上下来，摸到小厨房，没想到看到了守在灶边发呆的秋棠。
“二公子你醒了！”听到他的脚步声，秋棠猛然回过神，“是饿了吗？招呼一声下人就好，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顾安宁还是觉得她的语气像哄小孩子。
“还有月饼吗？”做任务时，秋棠肯定又往他嘴里灌药了，以至于醒来之后口中满满的苦味，而且嘴巴又干又涩，却不是口渴的那种干涩，很难受。
“有红豆汤，二公子要喝吗？”
“来一碗。”
秋棠在厨房里应该就是在煮汤。
盖子打开后，浓浓的豆香味从里面飘出。
秋棠拿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碗，盛了慢慢一碗，又洒了一层细细的红糖。
豆子被煮地开花，而且分量很足，当做晚上的宵夜再合适不过。
只是厨房里能坐的地方不多，秋棠带着汤碗和顾安宁一起回了房，这时候碗里的食物也没有烫，刚好可以入口。
顾安宁吃了小半碗红豆，又喝了口汤，“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走了吗？”
“公子睡着之后，西门吹雪就离开了。陆小凤倒是等了一会儿，在家里用了晚饭才走的。”秋棠说，“他离开的时候，还带了两坛桂花酒。”
顾安宁笑了一下，“他确实说过你酿的桂花酒好喝。”
秋棠又道，“顾大人也返程回京。过几日就是他的大喜之日，大公子已经同意要去参加婚宴。”
“那我呢？”
秋棠看出他眼中的期待，忍不住笑道，“燕北虽然离着京城不远，到底是两个地方。您的身体若是好不了，自然得安分呆在家里休息，哪里都不准去。”
顾安宁无奈道，“秋棠……你又在逗我。”
“奴婢哪里敢。”秋棠收敛了笑意，故作无辜。
半晌，她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顾安宁问。
“陆小凤与顾大人这次到来，都提起了叶孤城。他们两个，一个代表的是江湖的麻烦，另一个代表的朝中的麻烦，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顾安宁：“你担心我被牵扯进去？”
“奴婢并非担心二公子，”秋棠摇头，“而是担心自己，连累了顾家庄。”
她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停下，“奴婢一时犯浑，说了些胡话，二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什么叫你连累顾家庄？这是什么意思？”顾安宁只是见识少，想问题也单纯，却不傻。秋棠既然露了口风，就别想糊弄过去。
“二公子……”秋棠苦笑，“奴婢错了，奴婢不该跟您说这些，要是让大公子知道，一定会处罚奴婢的。请二公子不要问了。”
“那我去问大哥。”顾安宁站起身。
他动作有点快，眼前瞬间变得黑暗，一股凉意从内心升起席卷而来。
顾安宁手上一松，红豆汤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秋棠没有心情去管汤碗，她连忙扶住顾安宁，以防他摔倒。
顾安宁摔过很多次。
最近几个月就有两次，一次是大半夜，他从床上摔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被下人们半扶半抱回到床上，惊醒了大半个顾家庄。还有一次是白天，秋棠不在身边，顾安宁晕倒在草丛中，直到现在，他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估计等些日子才能好。
“二公子！”秋棠惊呼一声，几乎是拖着顾安宁回到床上。
顾安宁缓了一会儿，虚弱道，“我没事。”
“嘴硬。”秋棠摸了摸他的额头，“二公子哪里觉得不适？”
“真的没事，我缓一缓就好。”顾安宁睁开了眼睛，视线重新清晰，他勾起一个笑容，“你要想让我好受些，就解释一下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吧，我保证不让大哥知道。”
“奴婢真是服了您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套奴婢的话。”秋棠无奈笑道，让顾安宁躺好，给他盖了层薄被，“奴婢并非一开始就跟着大公子的，最初时，我是在……南海飞仙岛。”
她看着顾安宁，“想来陆小凤已经同您讲过幽灵山庄的事情。”
顾安宁点头。
“您有没有想过，叶凌风在众人眼中死了这么多年，老爷和夫人依旧给叶雪姑娘和大公子许下婚约？”
顾安宁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秋棠道，“奴婢是叶城主的人，叶凌风将奴婢讨要过去，假做叶灵小姐的婢女，暗中保护两位小姐，还有叶孤鸿公子。后来老刀把子对外宣称，叶凌风已经死亡，奴婢也没有觉得太惊讶。叶凌风‘生前’依旧为她许下婚约，许诺将她嫁给大公子，顾家庄则会与叶家结为姻亲。
“叶家表面只有叶孤城一人江湖地位显赫，实际却是前朝皇族之后。叶城主的祖祖辈辈都在谋划着一件事，他们经营起白云城，也是为了那件事。叶凌风不想参与，将所有的担子都交给了叶城主。但他心中有愧于叶城主，又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就将叶雪小姐牵扯进来，为叶城主寻了顾家庄作为助力。”
顾安宁若有所思。
陆小凤跟他说过，叶雪其实不是叶凌风的亲生女儿。叶凌风选择牺牲她，有理有据。
秋棠道，“他打算的很好，可惜顾家庄不是他能算计得动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秋棠道，“叶灵小姐脾气不好，偶尔会得罪人。奴婢自然得护着主子，一来二去，便被老刀把子发现了。他见奴婢武功不算弱，便以叶灵小姐的性命相挟，要奴婢为幽灵山庄做事。叶凌风见有机可乘，便吩咐奴婢假作忠诚，获得老刀把子的信任，然后杀了他，报仇雪恨。可惜奴婢比不过老刀把子的武功，也比不过他的狠辣。”
秋棠苦笑，顾安宁不难想象，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而且那时候秋棠的年纪并不大。
“他给奴婢喂了毒，让奴婢杀死叶雪或者叶灵小姐其中一人。若是奴婢不做，他会让管家动手，叶凌风的三个孩子，不会有一个活下来。”
顾安宁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屏住呼吸，“你选择了叶雪？”
秋棠点头，“那时候叶雪在顾家庄小住。”
“我爹娘的死跟你有关系？”顾安宁眼前发懵，双手不住地颤抖，一股比阴气更加强烈的窒息感让他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尽数消散。
如果不是在床上躺在，顾安宁大概会立刻昏厥过去。
“二公子，二公子别急，老爷和夫人的死与奴婢无关，您听奴婢继续给您讲。”秋棠不住地给他顺气，急得都快哭了。
顾安宁看着她熟悉的面容，还有眼中的关切之情，觉得自己不该在她讲述之前想这么多。
可是他忍不住。
因为他没有那段记忆，而顾大公子说，他是受了刺激才失去了那段记忆。
顾安宁最怕，也最不敢想的是……疼爱自己的父母，其实是死在他顾安宁的手上。
顾大公子越是瞒着，顾安宁就越容易多想。
秋棠道，“叶雪小姐性子温柔，比叶灵小姐好相处的多。她向来对奴婢很好，奴婢实在下不去手。奴婢便给叶雪小姐提了个醒。”
秋棠省略了许多事情，年纪轻轻的她被娇蛮任性的叶灵折磨地只剩半条命，为老刀把子杀的人不计其数，她想念在飞仙岛的生活，可是回不去了。叶凌风不会让她回去，叶孤城也不会再收留她。
她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不再是最初那个单纯的小丫头。
她给叶雪讲了老刀把子要挟她做的事，然后打算自尽，却被顾大公子救下了。
可以说是顾大公子给了秋棠希望。

第58章 疫鬼（2）
秋棠讲了很多事情,好些地方都一笔带过。与纯白的顾安宁相比,她的生长环境是那么不堪，即便她有坚强的性格和超绝的武力，依然被人踩在脚下,任由驱使。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像她家二公子一样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呢？
顾安宁做任务时睡了很久，现在又觉得困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离开身体后的睡眠算不算真正的睡眠。他没有力气抵抗困意，秋棠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昨天情绪波动太大，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梦里都是些光怪陆离的东西,醒来之后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顾安宁睡的很累,但是没有心情继续。
难得按时起床,洗漱完之后，他去了前厅与顾大公子一起用饭。
“身体不适？”
顾安宁支支吾吾,“昨天下午睡太多了，晚上没睡着。”
他几乎没有说过谎,不自然的表情还有飘忽不定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想法。看的秋棠心里直打颤。
顾大公子看了他们俩一眼,轻笑一声，“做什么坏事了？”
“昨天半夜二公子醒来,腹中饥饿,奴婢便盛了碗红豆汤。二公子没拿稳,把碗给摔碎了。”秋棠做强忍笑意的模样。
顾大公子信任他们，而且如果真的是大事，顾安宁肯定会主动讲出来，而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他信了秋棠的说辞，给顾安宁夹了一只灌汤包，放在碟子里推过去，“碎了就碎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伤到自己就行。”
“可惜秋棠做的粥也洒了。”顾安宁感叹了一句，连忙转移话题，“堂叔大婚，我可以去吗？”
“自然是可以的。”顾大公子道，“只是京城虽然离着燕北不远，堂叔与堂婶的身份却不一般，那天定会有许多京中显贵前去祝贺，颇为耗费心神，会很累。”
顾安宁用筷子夹起包子咬了一口，用力吸掉溢满的汤汁，咽下去之后才道，“可是关我什么事呢？”
顾大公子：“说的也是。”
堂叔知道顾安宁身体不好，肯定会派人照顾好他。如果他厌倦了人来人往，大可找地方好好睡一觉。
顾安宁长这么大都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心里肯定好奇得很。
&#183;吃完饭顾安宁打着回房间补觉的名义回到任务中。
依然是大雨滂沱。
顾安宁提着灯笼，站在永安县入口前的石碑处。
永安县不算大，加起来也有两千多口人。距离疫种种下还不到一天，不过身上有疫种的人，要比普通人症状来的更猛烈些。山贼老大身上的病症应当已经显现，下雨天山上的药材零落不好寻找，好逸恶劳的山贼们一定会下山，来到县里拿药。
顾安宁将灯笼变成了一把红色的雨伞，举到头顶，为自己不被雨水沾湿的身体做了做样子，好歹不会显得那么奇怪。
他行走在只有三三两两行人的稀疏街道上，目标明确地朝着药铺走去。
药铺生意冷清，没有几个人冒着大雨过来。
若是真有人这么做了，肯定是不能延误的急症。
顾安宁出现在药铺门前，原本扇着扇子看雨的小郎中连忙起身，请顾安宁进来，“你是来买药还是看病？”
顾安宁原本就想在药铺旁边站着观望，根本没想过进来店里。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这样邀请，有些不知所措。
“路过。”他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淡极了，发出的声音也同样冷淡极了。
他的脸很漂亮，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美。但是配上身上鲜艳夺目看不出款式的红衣，更像是个气质潇洒的姑娘。
没有几个男人能把红色穿的这样好看。
顾安宁走近后，药铺的小郎中才看清他的面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貌，颇有些受宠若惊，“那您要不要进来避避雨？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红衣人似乎有些心动。
小郎中局促笑道，“店里没什么生意，掌柜的早就回家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看店，无聊的很。您要是不急着做别的事……就进来陪我说会儿话吧。”
他的目的就是查看瘟疫的传播情况，等确定在永安县散开，就可以结束任务离开了。在药铺中确实能第一时间知道哪些人得了疫病，顾安宁颔首，收伞进了店里。
小郎中露出羞赧的笑，他倒是不怕生，用砂锅煮了一锅红枣姜茶，端出来给顾安宁驱散寒气。
顾安宁迟疑了一下，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刚煮好的姜茶很烫，疫鬼的体温就像外面的冷雨，二者相触，顾安宁几乎觉得双手要融化。
他不怕烫，甚至还有些享受这样的温度。
“永安县的药铺医馆有几家？”顾安宁只是端着杯子，没有喝。
“让我想想啊……”小郎中掰扯着手指头，“正经的药铺就我们一家，医馆在城南，还有一家医馆衙门那条街上。若没有下雨，平日会有小商贩带着在附近山上或者外地挖来的草药卖。大部分都是些驱除蚊虫、活血化瘀、祛风散热的普通药草，不算名贵，不过价格很公道。你要买药吗？”
顾安宁摇头，“只是问一问。”
“这样啊。”小郎中很健谈，听到顾安宁感兴趣，给他讲了自家药铺里售卖的几种药材，陪着外面的雨声，倒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顾安宁忍不住问了一句，“若是突发瘟疫，可有应对方法？”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瘟疫了。”想到不好的事情，小郎中皱起眉头，“前些年隔壁的县上发生过鼠疫，死了不少人。附近的几个县里常备着药材，以便不时之需。如果是其他不常见的瘟疫，治起来就很麻烦。”
顾安宁点了点头。
他虽然散播疫种，却不能保证疫病的症状。
就像这次大雨，如果有家畜死亡，尸体在雨水中浸泡多日，弄脏了吃喝用的水源，是一种疫病。如果百姓不常整理房屋、浆洗衣服，清洁身体，散播开的会是另一种疫病。
疫种放在了山贼老大身上，传出来的疫病如何，基本就是看那伙儿山贼生活中有哪些可以散播疫病的源头。
顾安宁在药铺中坐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冒雨来到了药铺里。
这家药铺离着村口最近，如果有人从外面来到永安县取药，一定会先到这里。
小郎中脸上带笑迎了上去，“大雨天的不容易，您是想买药还是问诊？小的年纪虽然不大，寻常病症还是看得的。”
“少说废话！我家大哥淋了雨，又受了惊吓，开几幅散热安神的药！药方你自己看着来，若是不顶用，当心爷爷掀了你的破店！”
小郎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撇嘴，转身去拿纸抓药。嘴上嘀嘀咕咕，“凶什么凶！医者父母心，有这么对父母的吗？不孝子，哼！”
即便心里不满，满脸胡子的高大汉子实在太凶了，他心里犯怵，不敢放大了声音，生怕平白挨一顿揍。
“好了，”他把几个药包往前一推，“散热安神的药。我可没见到病人，要是客人口述的症状不对，出了事情怨不得我！”
身上高大的男人没理他，拿着药包就想走。
小郎中赶紧拦道，“哎哎哎，你还没给钱呢！”
男人冷笑，拿下腰上的挎刀，“砰”地拍到桌子上，“要钱还是要命，自己选！”
小郎中脑袋一缩，躲到了柜台后面。
男人心满意足地离开，柜子后面的小孩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掌柜的又要扣我月钱了……”
他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店里还坐着另外一个客人。不想在漂亮姑娘面前丢脸，小郎中连忙爬出来，脸上重新带上笑容，装作刚才在捡东西，直起身子来，向着刚才顾安宁坐的地方看去，嘴角立马耷拉了下来。
——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一杯凉透的姜茶放在桌上。
她一口都没喝啊……
&#183;顾安宁看到山贼过来之后就隐去了身形，疫鬼虽然没有多少同情心，至少明白“善恶有报”这个道理。
隔绝了疫病与药铺小郎中的接触，顾安宁控制着山贼带来的疫病，悄悄融入脚下的雨水之中，与地面上的水流一起，遍布永安县的大街小巷。
楚留香与宋甜儿在山上呆了一夜，天亮后跟随山贼下了山，来到底下的永安县。
他们依然共撑一伞站的很近。呼吸声掩盖在瓢泼大雨里，宋甜儿对楚留香有好感，恨不得这样的日子能再久一点。
楚留香道，“也不知蓉蓉她们怎么样了。”
宋甜儿道，“还能怎么样？蓉蓉姐心思缜密，红袖又武功高强，肯定能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与其想她们，不如多想想你自己。为什么还会有人追杀你？这次应该不是蝙蝠岛的人了吧？”
楚留香微笑着摇头，“不知。”
他心里其实很担忧。
楚留香已经三十岁，从前的三十年里，他一次都不曾见过鬼，只以为鬼怪之论只存在于话本中。江湖里打打杀杀太常见了，若真的有鬼，这世上哪里还有立脚之处？生命只有一次，每个人都该好好珍惜。
可是最近半年，他却见到了两次鬼。
楚留香不禁心想，或许之前的三十年里，他也是见过鬼的，只是不曾发现它们的真实身份。
原随云生前与鬼神有过往来，如果他当真离世……是否也会变为游荡在人世间的野鬼呢？
“这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宋甜儿不清楚楚留香心中所想，她相信无论多么棘手的事情，楚留香总是能办法解决，所以一点都不担心。她抱怨连续不断的大雨，抱怨脚下泥泞的山路，抱怨山贼的寨子里做饭用到的调味品太少，但是心里却是很轻松的。
楚留香道，“许久没有这么下过雨了。”
他们都想到了一路而来看到的被风折断的小树，农田的情况应该比树木更加惨烈。
“楚大哥！你快看！”宋甜儿拽了拽楚留香的袖子，指着前面道，“那个是不是昨天遇到的红衣姑娘？”
她一开始是喊红衣姐姐的，可是在看到顾安宁的脸后，忽然就不清楚她与对方谁年纪更大一些，于是改口称他“红衣姑娘”。
“确实很像。”
鲜艳的红衣为朦胧的天气增添了一抹亮色，这样的颜色实在太显眼了，想注意不到都难。
“我们过去同她打个招呼吧！”宋甜儿看得出来楚留香对他没有暧昧的心思，事实上楚留香很少会对女孩子产生邪念，大多数时候，都是女人看中楚留香的气质还有脸，主动凑过来的。
顾安宁虽然长得好看，但是表现的冷冷淡淡，一点都不像对楚留香图谋不轨。宋甜儿的直觉很准，将他划到了安全区之内。
她虽然喜欢楚留香，不愿意跟更多的女人分享这份喜欢，却不代表她不会再交朋友。
“甜儿……”
宋甜儿迷茫转头，抬起脸仰望他，“怎么了楚大哥？”
楚留香一直没有把遇到煞鬼的离奇经历给几个姑娘讲，昨天又要天黑，他怕吓到宋甜儿，也没有跟她说疫鬼的不同之处。
山贼老大倒是讲个不停，只是他语无伦次，像是被吓傻了一般，说出来的话没有几个人相信，大家更愿意信王四野的推测——顾安宁其实是个深不可测武功高手，内力强到可以隔绝雨水，不是他们这种三脚猫功夫的山贼可以理解的。所以山贼老大看到的异常，全部都是因为他的武功太高。
这世上哪里有鬼呢？
可是他们并非分离之后便不再相见，两人与疫鬼的缘分比想象中还要深。
宋甜儿想主动跑到红衣鬼跟前，楚留香犹豫着，要不要与她讲出真相。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需要我们的帮助？”
“楚大哥认出她来了？”
楚留香苦笑一下，摸了摸鼻子，“山贼们说，她名叫亦瑰……你可曾想过，这两个字，并非山贼们以为的那两个字？”
宋甜儿想了一会儿，“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无论是哪两个字，都好像很拗口。”
“面容白净，手提灯笼，又在这样的雨天出现……”楚留香叹了口气，“疫鬼……”
宋甜儿依然没想到他话中的含义。
任由哪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听到这番话，都不会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是个可以带来灾难的鬼。
鬼神之事实在难说，楚留香不是多嘴的人，自从亲自见到过鬼之后，他总会忍不住想，说不定凡人们的一举一动，确实在鬼神的窥视中。此时在这样的小县城，断断续续半个月的雨，脚下泥泞的水洼，以及并不明亮的天气全都带来了一种不祥。
楚留香甚至怀疑，从他口中说出这个名字后，疫鬼会有所感应，说不准还会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让人感染疫病。
“哎呀！”宋甜儿道，“只顾着说话，那位姑娘都走远了。看来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找到她，那就算了吧。楚大哥，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她看得出来，楚留香不希望她与那位红衣女子相见，顺势转移了话题。
楚留香沉吟片刻，“去医馆看看吧。”
顾安宁在永安县走了一大圈，看着带了疫病的水流到河里、流到县里人吃水的井中。
这么做疫病的覆盖范围虽然广，威力却弱了不少。
不过对于凡人的身体来说，也是很难挨过的疾病。
再过两日，疫病就会在县里流行起来。衙门和药铺还在发挥着职能，想要安然度过虽然很难，但不是没有一点办法。
这里的时间与现实世界存在一些偏差。
昨日顾安宁离开的时候，任务中是傍晚，而现实里却是深夜。他重新进入任务时是在早上，任务中却来到了傍晚。
天色昏暗，很快到了宵禁时候。
雨停了半晌，仿佛有一瞬间喘息，立马又下了起来。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顾安宁将油纸伞重新变成灯笼，提着它在街道上游荡。
疫鬼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灯笼。
顾安宁看着它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幽光芒，越看越觉得可爱。他想，多在这里呆一会儿也没关系，即便回到身体中之后也无事可做，最重要的是阴气困扰，让他做什么都要强打起精神，耗费的精力实在太多。
还有两天，系统保护就会重新开启。两天后他一定能做完这次任务，开开心心地回去跟大哥一起过中秋。
顾安宁飘到最高处的房顶上，看着底下的一片漆黑。
月亮被乌云遮住，不过没有打雷和闪电。
谁都知道鬼怪惧怕雷点，尤其是沾了因果之后，绝对不会在雷点之夜出现。
而疫鬼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它在人间游荡，不该受到阻拦。
顾安宁看了一会儿灯笼，又看了一会儿雨。
一个身影从远处飞来，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旁边。
这次只有锦衣公子一个人，没有那天他带着的小姑娘。
他没有撑伞，身上已经被雨水淋湿，但是他一点都不在意，脚尖落在房顶后，动作优雅地将**的头发拨到身后，他一撩衣摆，坐在了顾安宁旁边。
“姑娘可还记得我？”
“不要叫我姑娘。”灯笼中的烛光因为楚留香的到来摇曳几下，他低头看着了眼烛芯，没有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楚留香这下看的清清楚楚。
确实没有影子。
楚留香有片刻惊愕，因为他的性别。不过他很快淡然，像疫鬼这样的鬼怪，性别已经不再重要。无论他是男是女，他能做的事不会发生变化。
楚留香对疫鬼抱有很深的忌惮，倒不是怕传染上疫病，而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与茫然。
大多数鬼都会在完成执念之后转世投胎，就算是煞鬼那样的复仇厉鬼，针对的也不过是伤害他的人。但是疫鬼却不一样，单从字面看，就能知道他的可怕之处。
楚留香看着下方，嘴角勾起，“雨天的夜色很美，可惜却极少有人知道。”
顾安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疑惑地看着他。
看来疫鬼比煞鬼更容易交流。
“人间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只是大多数人都在疲于奔命，没有时间停下来观看，真是太可惜了。”他道，“你可曾见过县城里的居民？”
顾安宁点了点头。
楚留香：“他们是否比昨日的山贼要可爱得多？”
顾安宁想起药铺中的小郎中，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疫鬼，只是我想，在成为鬼之前，你应当首先是个人，也会受到人间之事的影响，做出一些决定。”
顾安宁：“比如？”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擦掉上面的雨水，转头看向顾安宁。
顾安宁身上依然干燥，他的红衣迎风而动，不像自己，被水沾湿后全都贴在了身上。
“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传播疫病吧？”楚留香温和问道。
顾安宁点头，“不错。”
楚留香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放弃呢？”
顾安宁愣了一下，他抿抿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是不会放弃的。不过……可以提前做好准备，应对疫病的到来。人类的死活与我无关。”
被山贼带走时，他一路都带着微笑，看起来温柔到虚假。将疫种放到山贼老大身上之后，顾安宁反而收敛了笑容，不过楚留香不能否认，他不笑的样子，要比微笑的时候更令人安心。
楚留香叹了口气，“多谢告知。”
他的目的已经讲出，顾安宁也就不再将精力放在身侧之人上，而是提起了那盏灯，动作轻柔地放到了怀里。
顾安宁很好相处，楚留香也就放心地释放好奇心，“这盏灯果然神奇，能在雨中照常燃烧。”
“所有的疫鬼都会有一盏灯。”顾安宁道，“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疫病也是由它来传播吗？”楚留香记得，他的灯被山贼丢到了雨里，后来又先后被宋甜儿和他自己碰过。不过他一点都不着急，因为顾安宁刚才说了，疫病可以治好。
而且就算真的得了瘟疫，着急是没有用的。
顾安宁摇了摇头，“我就是瘟疫，瘟疫就是我。即便没有了灯，瘟疫也会存在，除非这世上不再有人。”
“原来如此。”
瘟疫由人而生，疫鬼也因人而生。
楚留香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话，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疫鬼的生前可能不是人，他从一开始就是疾病的具象。

第59章 缢鬼（1）
下半夜,看不到尽头的雨终于停了下来。
锦衣公子运起内力,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蒸腾起水雾，飘散在夜空中。他的衣服与头发也很快变得干燥舒爽，不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疫鬼从来没有见过人类做这样的事情,歪着脑袋一脸好奇，怀抱着一只红灯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尽管听到他否认了自己的性别，面对这样的目光，楚留香心中还是怦然一动。
他的眼神实在太清澈了，乖巧抱着灯笼的模样，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孩。
楚留香心里又清楚，没有哪个人的眼神能像他一样。疫鬼行走在人世间，冷眼去看生离死别，从来都不曾参与进去。这样的他，即便过一千年一万年,流露出的表情也会一如往昔,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复杂的人心确实比鬼神更可怕。
“你会法术？”顾安宁问他。
“我只是个普通人。”楚留香道,“这是内力。”
这次雨停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才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不过不像先前那么大。
街道上终于有了人，他们用铁锨铲来烧火做饭余下的土灰,将门前水洼勉强填补平整,总算不会在来往间弄湿衣服。
有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离开家门,也有青年扶着咳嗽不停地老人出来，他们住的并不近，最后却走到了同一所医馆。
原本生意冷清的医馆已经人满为患。
顾安宁提着灯笼站在街道上，楚留香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不去陪他的女朋友，也跟着站在路边。
“你已经把瘟疫散播出去了。”医馆中愁云惨淡，站在外面都能感受到里面凝重的气氛。其实这个时候的疫情还不算严重，只是生病的人数太多了，负面情绪迅速扩散，感染疫病的人身体不适，看起来毫无生机。
楚留香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为这个县城尽一份力。尽管他的户籍不在这里，却与永安县的人没有区别，疫鬼不会因为几句话的交情让他不受感染。楚留香的作为，既是在帮别人，也是在帮自己。
顾安宁不介意他旁敲侧击打听瘟疫的源头，他指了指脚下，“在水里。”
楚留香忍不住想，如果不是疫鬼，他一定是个善良正直的人。
他问出了离开前的最后一个问题，“心有不甘的人死去，是否会变成鬼？”
“所有人死后都会变成鬼。”顾安宁淡淡回答，“区别只在于，它会去转世投胎，还是留在人间。”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留在人间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可以，有又多少鬼愿意无穷无尽地游荡呢？”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顾安宁身形慢慢变浅，他提着灯笼向前走去，很快消失不见。
人生在世，唯有孤独始终相伴。疫鬼有红灯陪伴已经满足，因为他知道，就算如楚留香这般拥有数不清的朋友，还有无数的红颜知己，也逃脱不了孤独。
顾安宁回来之后，首先感受到的是从任务中带来的湿冷，然后就是外面的太阳。
他在任务世界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同，现实世界也度过了小半日，已经到了傍晚。
明明做任务的时间不长，顾安宁却有一种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错觉。
他肚子有点饿，身上也没怎么有力气，扶着床头的围栏坐好，顾安宁喊了一声秋棠。
头有点晕，这次不用别人提醒顾安宁也能感觉到，如果动作幅度太大，肯定会眼前漆黑一片，再摔上一跤。
秋棠带着食盒过来，端出里面的饭菜。
自从经历过疟疾鬼之后，秋棠的态度越来越软化，或许其中也有顾大公子的默认，总之顾安宁的伙食渐渐丰盛起来。据说会与药效抵消的甜食和肉类也进入了他的食谱，隔三差五可以吃上一次。
顾安宁受宠若惊，总觉得每一顿都像是最后一餐，保不齐什么时候发一次病，顾大公子就会勒令秋棠，不能再给他吃这些。
顾安宁被秋棠扶了一把，慢慢挪到桌边，先是喝了小半碗热乎乎的汤，才开始吃饭。
“昨天晚上的故事，你还没有讲完。”顾安宁气质淡然，乍一看就像是个与世隔绝的翩翩公子，还是很唬人的。只有身边亲近的人知道，他本性依然是个孩子，喜欢玩闹，好奇心也重。
自从在花家顾安宁扮演疟疾鬼被抓住，秋棠就好像看开了，对他越来越纵容。
如果顾安宁注定活不长久，何苦再压抑着他？不妨让他快活一点，就算死去也不会留下遗憾。
只是涉及到以前的事，她的立场与顾大公子是一样的。
顾安宁跟顾大公子一样在乎父母。
她担心哪句话说的不对，刺激顾安宁发病。
“奴婢说到哪里了？”秋棠摆好饭菜，笑着问了一句。
顾安宁想了想，“大哥把你留在了顾家庄，然后呢？”
“二公子大概不知道，顾家庄在江湖中小有威望。大公子虽说只是负责一些生意上的往来，遇到的麻烦却不少。奴婢被大公子带在身边，有幸与大公子一同走南闯北，偶尔会有几个不长眼的冒头，奴婢就与他打一架，打得他们服气为止。”
她忽然叹息一声，“奴婢知道二公子想问与老爷夫人有关的事情，奴婢实话说了，那段日子奴婢与大公子呆在外面，对府中之事了解不多。当时只有老爷夫人，还有您和叶雪小姐在府上。老爷夫人出事之后，大公子将叶雪小姐送回幽灵山庄，并且与她解除了婚约。”
顾安宁问，“大哥怀疑是叶雪做的？”
“奴婢不知。”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顾安宁心不在焉把饭吃完，秋棠收拾好桌子，吩咐厨房给他熬药。
傍晚的落日还没有完全沉下，顾安宁想出去晒晒太阳。鉴于上次他晕倒在草丛，秋棠不敢让他一个人在院子外面走动，跟在他的身后陪同他一起。
顾安宁慢悠悠走着，看起来有点走神。
他正在查看系统面板。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系统页面了，上次把它拉出来，还是购买易容术的时候。
目前为止顾安宁拥“易容术”和“穿越时空权限”两项金手指，这两项已经足够他完成任务，不需要额外的花销。这几天零零散散做了许多任务，加起来已经四百多点真元。
顾安宁的一年的寿命也过去了两个半月，只剩下了九个半月。
如果能在这九个半月内凑够足够的真元，消除身上的所有不适就好了。要是做不到，顾安宁只能用真元来当做寿命来消耗。
系统发布任务有时候间隔很久，有时候顾安宁也会毫无头绪，在任务中浪费太多时间。一点真元能兑换一天寿命，但是一天的时间，未必能成功拿到真元。
顾安宁压力很大，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只要拿到足够多的真元，一定可以恢复健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疫鬼的任务完成后，系统没有再发布其他任务。
顾安宁在家中休养，终于熬过了系统的惩罚期限。
他尚在睡梦中，一瞬间感觉身上暖了起来，蜷缩的身体渐渐舒缓开。安然做了个美梦，第二天醒来之后顾安宁才意识到，系统保护又回来了。
经历了十五天折磨，忽然变得轻松起来，顾安宁觉得像是在做梦。
开开心心与顾大公子度过中秋，顾家庄举行了祭祀月亮的典礼，顾安宁如愿喝到了甜甜的桂花酒，还吃了正常大小的一整只月饼。生活实在太美好，简直就像做梦。
所以在系统再次出现时，顾安宁反而松了口气，总算觉得真实了些。
顾大公子难得清闲，兄弟两个正在对弈。
顾安宁虽然扮演过痴鬼，他本身的棋艺却烂的一塌糊涂。顾大公子费了好些力气让着他，才没有在一开始就把棋局结束。
他手中提着棋子犹豫了好半晌，忽然把棋子放回了棋盒里。
“先前可说好了，不能耍赖。”顾大公子用手指点了点桌子，含笑道。
顾安宁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没有比较好的位置可以安稳坐下或者躺下，于是来到了顾大公子身边，“大哥……”
顾大公子淡淡道，“撒娇没用。”
然后顾安宁就晕了过去。
顾大公子慌乱地接住他，条件反射般先去试探他的鼻息，确实还有呼吸后，轻轻晃了一下，“安宁？”
岁月静好到此结束，顾安宁没有办法给他安慰，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绝对能在一年后活下来。
顾安宁离开身体，进入到了任务中。
这次他出现在战场上。
两国将士殊死拼杀，他们没有退路，一旦放弃抵抗，迎接他们的就是死亡。
顾安宁被士兵们的怒吼与哀嚎刺激的全身战栗。
他仿佛感觉到了心跳，睁大了眼睛，手指颤抖，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脚下无法挪动分毫。
顾安宁知道，窒息感已经深深地刻入他的灵魂，因为他是一只吊死鬼。
他是赵谨。

第60章 缢鬼（2）
上次有关赵谨的任务失败后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了。接收完赵谨的记忆,熟悉的执念没能完全驱散顾安宁的理智,就连战场上的腥风血雨都无法压住对任务失败的恐惧。
顾安宁隐去身形，站在原地谨慎地捋了遍赵谨的执念。
之前顾安宁打算借着杨康的帮助将他在汴京下葬，可惜途中被丘处机和段誉打断了。不过就算毫无波澜地让尸体入土，估计也没有办法完成任务。
顾安宁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思,想用最简单的方式完成执念。现在看来,他还得参与到宋朝与金国的争斗中去。
希望宋朝已经喘过气来,不像之前那么疲弱。
金国政权不会长久,宋朝由盛转衰回天乏术。按照历史的走向,最后的胜利者,是草原上蛰伏已久的蒙古。
顾安宁将视线转移到战场上,新死去的尸体，英魂还不曾离体,也有一些魂魄回归了故乡，更多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保持生前的拼杀状态,手中拿刀,依旧与对手奋战。只有少部分像他一样，无措地站在原地，茫然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来来往往,将他们忽视了彻底的兄弟和对手。
“这是怎么回事？”满身鲜血的士兵手中拄着长矛走到顾安宁跟前,“兄弟,我们死了？”
除了身上的伤太过惨烈,他看起来跟生前没有什么区别。
盔甲遮盖住他的脸，露在外面的头发看起来很脏，沾满了血迹和尘土。他拿下头盔丢到一旁，肆意地坐在被血水染红的土地上，一点都不在意旁边堆满的尸体。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了……”
顾安宁从来没有上过战场，赵谨的记忆中倒是有对朝中将军的印象，宋朝重文轻武，到了内忧外乱不断的时候，再想培育像样的将军上战场也来不及。朝中势力牵扯众多，谁也不肯把兵权交给底下的平民。所以在赵谨眼中的将军，只是比普通文臣晒得黑了些，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他头一次知道，底下的小兵可以如此英气勃发。
若是没有他们，大宋恐怕连辽和西夏都打不过。
顾安宁心情沉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到底没能守住。”他的眼中依旧带着忧愁，“城里的百姓要遭殃了，也不知援兵何时才能抵达，千万不要太晚。”
顾安宁对具体的战事一窍不通，他甚至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完全插不上嘴。
“看你穿的衣服，不是军中之人？怎么会跑到战场上？”他念叨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把注意力放在了顾安宁身上，“刀剑无眼，不是你们这些贵族公子耍脾气的地方，金人可不管你是谁，该杀还是杀！”
顾安宁对他感官不错，他当了这么久金国的奴隶，又在院子里孤身一人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折磨中，一身皇室傲气早已被磨的差不多。顾安宁没有对他的话感到生气，他此时神志很清晰，甚至对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兵纡尊解释道，“我已经死了许多年，并非新鬼。来到这里，也只是巧合。”
“是我想错了，你看起来确实一点都不惧怕这样的场面，我这里先给你陪个不是。”他道，“莫非你是勾魂的鬼差？”
“不是。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野鬼罢了。”
他注重仪容，轻易不会将鬼相展现出来，单从表面看，没人会知道他是个不体面的吊死鬼。
顾安宁问：“你呢？你又是为什么留在战场上不走？”
“我是个孤儿，我没有家。”他爽朗笑道，“没有鬼差来勾魂吗？我是不是得一直在这里等着？”
“很快就会有鬼差来了。”顾安宁忧郁地回答他。
他对着战场发愁，进入任务之后，他能做的事情太少了，而且这里还有个活了很久的段誉，除了等待，顾安宁想不到其他办法。
金国被蒙古和宋灭掉之后，或许任务就可以结束了。
因为前一次扮演的失败，这次任务与上次相同，依然是那个无解的答案，不过任务奖励倒是多了很多。
“现在是哪一年？”顾安宁问坐在他身边的鬼魂。
对方道，“庆元九年，天家已经登基近十年了……”
顾安宁离开时是庆元六年，开始做任务之前，赵谨呆在宅子里，对外界的事情一窍不通。“被金国掳走的皇帝和皇子，还活着吗？”
“不清楚。不过就算他们尚在人世，恐怕也过的不好。坐上皇帝的位子，再下来可就难了。”
厮杀结束，生还的宋朝士兵被金国俘虏。
金人心满意足地向前前行，只留下了满地尸体。
两个拘魂鬼出现在战场上，它们身穿紫衣，与顾安宁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就是鬼差？”顾安宁身边的鬼魂说，“看起来倒是和活人没有什么区别。”
两个鬼差手上拿着镣铐，无视了其他新鬼，径直来到顾安宁面前，向他弯腰行礼，“大人。”
“为什么这么称呼我？”顾安宁心里惊讶，他以为自己任务时所在的世界并不相通，没想到这里的拘魂鬼也认识自己。
拘魂鬼道，“您身份高贵，当称一声‘大人’。”
顾安宁不知道它们说的是自己，还是赵谨。论身份，赵谨确实更尊贵一些。
客气过后，拘魂鬼开始行使自己的职权，报出今日时间，以及新鬼们的性命与死亡时辰，用铁链将他们拴在一起，离开了战场。
方才跟顾安宁讲话的鬼魂也被鬼差带走，只剩下他一个人。
顾安宁不再停留，离开战场。
他想，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完成任务。
赵谨的尸体在汴梁埋葬，他的魂魄不会受到宅邸的约束，可以随处行走。
他去了很多地方，终于在宋金交界之处，遇到了这具身体的兄弟。
几年时间过去，赵训稚嫩的脸庞变得刚毅，他的身体强健很多，肤色也黑了下来，如果稍微做一点伪装，没有人能认得出来，眼前的青年是养尊处优的少年王爷。
见到赵训的一刹那，赵谨的情绪占领了他的理智，顾安宁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默默跟在他的身边，观察他的生活，直到入夜才进入赵训的梦里。
顾安宁变换出一身体面的正装。
他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金人将他匆忙埋葬，什么都没有留下。就算后来杨康帮他换了新的寿衣，用金银珠宝作为陪葬，在他心里也不是自己的东西。
赵训梦到的是皇宫——不是现在临安的皇宫，而是他们自幼长大的地方——宋人心中无法割舍的汴京皇宫。
顾安宁怀念地站在一边，将梦中的景物与记忆作对照，发现有许多地方都不太一样。
来来往往的宫娥像看不到他似的，在他面前走过，也在赵训面前走过。
赵训还是黑黑壮壮的青年模样，他身上穿的不是锦衣华服，而是今日看到的棉衣。
青年一路狂奔，从御花园跑到了前朝，他放声大哭，“皇叔！”
顾安宁身体没有动，看到的景物也随着赵训的移动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了皇位上坐着的人，心里一阵惊讶，上面坐着的是记忆中的康王叔。
赵谨和他的父亲一起被金人掳走，生前的他比不上睿智英明的皇兄，也比不上聪敏坚韧的弟弟，他对朝堂之事关注不多，自然不清楚，赵桓离开前将皇位传给了他的叔叔。
赵训跪下身，悲恸道，“我赵训，生是大宋之刃，死是大宋之鬼！我不求名利，只想回到自己的国家，哪怕投身军中，作为一个最低贱的小兵，也要抗击金国保卫大宋！求皇叔让我回来吧！”
他不住地磕头，口中念着最后一句。
“求皇叔让我回来吧！”
“求皇叔让我回来！”
好半晌，梦中的陛下才淡淡开口，“大宋不需要两个储君。来人啊，把他们驱赶出境，若有人敢私自收留，便按照谋逆之罪处决！”
殿门前的侍卫上前，拖着赵训还有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前太子赵谌出了宫殿。
出来前殿后不再是宋朝的疆土，而是一片荒芜的草原。金人和蒙古人在此策马驰骋，他们手里拿着弓箭，一箭射死了身边的赵谌。
赵训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他擦干了泪水不再哭泣，眼神变得坚定。
“大哥死了？”顾安宁在这时出现，他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好像一阵风过来就可以吹散。
赵训转头看向顾安宁，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水汽重新溢满了眼眶，不过这次不再是愤懑与委屈，而是久别之后的欣喜，“二哥！”
“弟弟。”顾安宁回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梦里的赵训糊里糊涂，他脑子乱的很，没有办法把事情完整告诉顾安宁。
他二哥死的早，没有受多少苦难，赵谨在他心中的形象一如既往。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从小就关系不错，赵谨在赵训心中，与往日的大宋是一体的。
赵训的人生因为有了金人的参与，分成了两部分。前面一部分他还是养尊处优的年轻王爷，有父母疼爱，兄长关怀，后面急转直下变成奴隶，失去了一切，他甚至不能算是宋人。
赵谨与汴京一样，成了美好的梦，再也回不来了。
赵训扑向顾安宁，在接触到顾安宁身体的一瞬间，顾安宁拥有了实体。
他抱着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弟弟，拍了拍他的后背。
赵训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就算把金国灭了，皇叔也不会把我们接回去的……二哥……我心里好难受……”

第61章 缢鬼（3）
顾安宁陪了赵训很久,他拍着高大青年的后背,任由他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哭泣，直到情绪发泄完平静下来。
“二哥……我该怎么办？”赵训从顾安宁怀里出来，闷声问道，“这几日我总会忍不住想,不如死了算了,省的活在世上遭受折磨。要是大哥二哥处于我这种局面,会怎么做？”
顾安宁沉默许久,怕怕他的手臂,“没人不想活着。死亡之后才是真正的有心无力,活着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他不想放权，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兄弟。你要好好的,就算不能踏入大宋疆土,也要好好活下去。”
赵训闻言露出茫然之色，随后脸上的迷茫褪去，周围的草原缓缓变成他现在居住的小木屋，两人从空旷的田野坐到桌边。
屋里光线很昏暗,明明外面太阳高照,赵训却看不清兄长的脸。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劲，收敛了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的神态，展现出了与外表相匹配的刚毅,他低声道,“多谢二哥,我好像记起来了一些事情。”
“是什么？”顾安宁问他。
赵训道,“我没有见过皇叔，甚至连皇城都没能进去。被金人丢下后，我与大哥失散了，我找郡县太守说明身份，却被直接赶出了境。大宋不欢迎我，我四处游走，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士兵，在边境游荡，骚扰蒙古打击金国。
“我也再没见过大哥，大哥是太子，皇帝再不愿让他回去，朝中大臣也不会同意。大哥被接回去后过的不好，大宋已经有了另一个太子，不需要前太子回来。皇帝给他重新封了爵位，没过多久大哥就遇害了。”
他没有多做评价，只是苦笑道，“我不该还在心中抱有希望的。大哥因此而死，我为何总是看不清楚呢？”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顾安宁道，“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的比你更好了。”
“二哥这句话让我心里宽慰很多。”赵训笑了一下，顾安宁看着他的笑容，觉得有些陌生，也莫名赶到了心安。
有赵训在，顾安宁总算不是毫无头绪。
赵训身上有一股力量，虽然他自己也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顾安宁却感觉到了接触到赵训之后赵谨身上的变化。
他死的时候固然年轻，遭遇了世上少有的磨难，从高高在上的亲王一下子变成了无家可归的野鬼。可是除此之外，他更应该看清楚现实，而不是妄想回到过去。
顾安宁上次做任务想错了一件事情。
赵谨追求的是不可能实现的水沫泡影，就算穷极一切也难以实现。顾安宁不该想方设法地给他创造出一个“家”，沉浸在过去会让他被时代抛弃，赵谨要么像赵训一样接受现状，继续自己的生活，要么就只能留在这里，被无穷无尽的痛苦包裹。
除了是一朝皇子，他还是一位兄长，在赵训面前，他会极力收起负面情绪，将自己变成与正常人类相近的样子。
脆弱的情绪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只能坚强。
顾安宁听他说了很多，弥补了三年内对时势认知的缺失。
时间流逝，梦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顾安宁知道赵训将要醒来。他在心里更改了计划，最后对赵训微笑道，“我该走了。”
赵训眼角湿润，他知道顾安宁已经死去，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兄长，却是难得清晰又放松的一次。
两个皇子年纪相近，诸多兄弟们就数他俩玩的最好，长大后虽说疏远了很多，共患难的经历将二人的命运牵扯在一起，只可惜没过几日他的哥哥就自尽了。
赵训也想念过去的事情，他可以与顾安宁恸哭缅怀，顾安宁离开后，赵训也要变回那个被皇帝驱逐出境的普通人。
一个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自愿背负巨大压力的普通人。
“二哥……”赵训不舍地唤了一句，低声道，“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即使赵构不认我，我也会尽心对待大宋，死去见到你，也好给你一个满意地交代。”
“不需要等你死去，”顾安宁拍拍他的肩膀，“很快我们就会见面的。”
“什么？”
不等他问出心中的疑惑，眼前的兄长突然消失，赵训也睁开了眼睛。
“是梦啊。又做梦了。”他呢喃一声，抬手摸了下脸颊，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顾安宁在赵训居住的地方转了好几圈，没有遇到赵谌的魂魄。
他觉得赵谌跟赵谨的共同话题会更多一些，如果赵谌能把这件事看开，让他来安慰开解自己才是完成任务最好的办法。
可惜不知道去哪里找。
想到赵谌，顾安宁心里升起了一股羡慕，这并非他本身的情绪，而是赵谨带来的。
赵谌虽然死的憋屈，但是他起码还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以下葬皇陵。不像他和赵训，死后的尸骨不知要埋葬在何处。
赵训住在蒙古与宋边界的一处小村庄里，他隐藏了姓氏，像个普通百姓一样种地牧羊。只是偶尔会失踪一段时间，带着几个兄弟加入到战争中，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顾安宁在他身后跟了很久，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清醒中的弟弟。有了兄长与弟弟的对比，他的死亡更显得懦弱无能。
顾安宁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他的身体正躺在顾家庄等他回去。那边才是自己的生活，经不起时间消磨。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顾安宁趁着赵训转身，动了一下水缸上的瓢，发出一声明显的响声。
赵训猛然转头，警惕的望向四周，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他走上前，看到了水缸里的水泛着涟漪。
周围无风，刚才的声响不可能是错觉。
赵训在身上擦了擦手，匆忙走出了屋子，转向了邻居家。
邻居就是被赵训在战场上救下来的伤兵，当时他腿上受的伤，养了许多年依旧没有好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落下了病根。因为这个，大伙儿都称他为“瘸子”。
赵训低声对瘸子道，“似乎有人进了家里，我还不能确定。这里恐怕住不得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吧。”
瘸子说，“好，都听你的。其他几个兄弟也一起吗？”
赵训道，“人数太多了，这种时候太容易被当成探子，一旦被发现金人、蒙古人、宋人都不会放过我们。让大伙儿分开走吧。”
他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你们，要不是我，你们还能回到大宋，不必在这里偷偷摸摸。”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瘸子大声道，“老子早就受够了！老子一开始为了什么当兵？还不是想吃顿饱饭！谁知道参了军之后，整年整年发不下军饷来，打起仗来没有粮食，这不是白白送命吗？还不如参军之前，好歹还有口干净的水喝。”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赵训安慰了他两句，从瘸子家里借了点柴火，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家里。
顾安宁站的离他很近，亲眼看到赵训他神态如常下的一点点紧张，他总是忍不住低下头，将目光放在地面来观察地上的影子。因为迁移的比较频繁，赵训屋里东西不多，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把匕首，别再了靴子里，又收拾了一点别的东西。
顾安宁没想到他警惕心这么强，心想要是再不出现，用不了一刻钟赵训就能跑出去几里地。
他叹气，而后看到赵训的背影瞬间变得僵硬，下一瞬间赵训猛然转身，他手里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刀，动作迅猛地抬手一挥，穿透了顾安宁的身体。
顾安宁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站在原地，忧愁地看着赵训。
“二哥？！”赵训惊讶极了，他谨慎地观察这四周，确定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向前一步，伸手触摸顾安宁，手臂却如刀刃一般穿过了他的身体。
赵训喃喃，“难道我还在做梦？”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顾安宁身体渐渐凝实，他望着赵训，“与梦里相比，你似乎更结实一点。”
“二哥，真的是你？”赵训觉得很不可思议，任谁看到死去多年的兄长突然出现，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是我。”顾安宁点头，他撒了一个谎，“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赵训听到这句话，坚毅的表情破裂，酸意重新出现在鼻头，他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底的感动与欣喜憋了回去，“为什么……你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没有离开人世，转世投胎？”
赵训点了点头。
赵谨吊死后在空旷的院子里呆了十几年，任务失败再回来，又是模糊不清的三年。
以鬼魂的模样游荡在人间十几年，为什么不去转世投胎？而且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为了到了今日才现身？
顾安宁抿了抿嘴，神色阴沉下来，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赵训愣了一下，“自、自缢……”
“是啊，自缢。”顾安宁苦笑一声，“早知道今日，我绝不会在那天自尽。我以前不信，死后才知道，自尽的人真的会遭到报应。”

第62章 缢鬼（4）
尽管没有被人追查到,赵训还是跟瘸子换了住所。
他从蒙古境内搬到了金国，金人的军队整装待发,宋朝疲软无力，已经无法构成太大威胁。
赵训心里着急，因为金国随时都可能南下,而蒙古那边迟迟没有动作,宋朝很可能会在这段时间内被金国攻陷。来到金国后，他与瘸子分开,在城里找了简单的活儿安定下来。顾安宁就像自己说的那样,陪伴在他身边,夜里赵训熟睡之后,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吃点东西，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一连呆了几日,顾安宁的生活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在城里遇到了杨康。
与三年前相比，杨康高挑了许多，有了大人的样子。他的表情不算好,一个人在酒楼里喝闷酒，身边没有守卫，倒是有两个中年鬼围着他转，嘴里不停地讲着话。
杨康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往嘴里灌。
顾安宁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男鬼指着他,痛惜地指责,“……你分明是个宋人,邱道长也已经将真相告诉了你,为何还为金人做事！你是我杨铁心的儿子，我是对不起你们母子，可你也不该被荣华富贵迷昏了头！你可有想过，要是其他金人知道了你的身份，完颜洪烈还会这样护着你吗？！”
原来杨康不是完颜洪烈的儿子！
顾安宁还记得先前在宅院里，完颜洪烈对杨康的关心与爱护，分明与亲生父亲没有区别。
他是真心疼爱杨康的，作为皇位最有利的竞争者，也是金章宗最疼爱的儿子，一心守着他的汉人王妃，这么多年只有杨康一个儿子。若说不是真心，谁会信呢？
女鬼不停地哭，她挽着男鬼的手臂，“铁哥，不要再说康儿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把康儿教好……完颜洪烈将康儿养大，康儿是真的把他当做父亲看待的……而且康儿已经知道了，他心里一定很难受。我们去投胎好不好，下辈子还做一对恩爱夫妻，再也不分开了。”
“惜弱……唉。”男鬼叹气一声，目光深沉地看着杨康，“杨家世代忠君爱国，没想到世事弄人！我该以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顾安宁差不多清楚了现状。
这对夫妻就是杨康的父母，完颜洪烈只是他的养父。
做了十八年金人，突然一个自称是他亲生父亲的男人出现，母亲也没有拒绝，反而想带着他跟“父亲”一起离开。结果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这两个人都死掉了。
就算对杨铁心没有感情，杨康也会为了母亲的死悲伤痛苦。如果他娘在临死前，留下了让他认可杨铁心或许宋人身份的话，杨康纠结迷茫也很正常。
顾安宁觉得他挺可怜的，三年前两人刚认识时，勉强能成为朋友。他忍不住现出身形，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颇为自然地坐在了杨康跟前，按住他倒酒的手。
杨康迷迷糊糊地看了眼面前的青年，醉意瞬间少了大半，“是你！”
围在杨康身边的两只鬼也大惊失色，因为它们一点都没有注意到顾安宁是如何出现的。
顾安宁道，“别喝了。”
杨康嗤笑一声，拿起酒壶，把里面的酒全部撒在了地上，“敬你一杯。”
顾安宁沉默看着他。
“这么多年你都没出现过，我还以为你走了。”他已经不再像十五岁时一样害怕，或许是心中的痛苦太过强烈，压下了对死亡的畏惧。
杨铁心问：“他是谁？又是康儿的狐朋狗友？”
包惜弱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也不清楚……”
她向来不管这些，每日在房中织布刺绣，过的像以前一样。所以她也没有关心过杨康在外面过的怎么样，因为完颜洪烈是个好父亲，他总能把事情处理的周全。
杨康说，“我娘死了。”
顾安宁脸上表情很淡，没有同情，也没有宽慰他的意思，“每个人都会死。”
“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鬼？”杨康问，“要真的变成了鬼，她岂不是要跟那个人一起投胎？……父王将他们葬在了一起，明明父王才是陪伴了母亲十八年的人……”
杨铁心怒目而视，“杨康！”
顾安宁瞥了他一眼，“他没有说错，你又何必着急摆出父亲的威严？他是个人，不是你的一件物品。十八年不闻不问，这是你亏欠他的，苦果自食，怪得了谁？”
“你在和谁说话？”杨康警醒，“是那个人？他也在这里？”
顾安宁点了点头。
杨铁心和包惜弱这才意识到，面前的年轻男人能看得到他们。
杨康道，“你是宋朝皇子，说我该怎么办？”
他现在脑子乱的很，一点都不怕顾安宁发疯，“我做了这么久金国小王爷，就像你费尽心思想回到宋，我也不想离开金。如果是你呢？”他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要是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是个金人，你会怎么做？”
“你问我？”顾安宁被他带的情绪有了变化，他又想起了过去经历的一切，成为金国俘虏后，直面金人的残暴，成为他们戏弄的玩具，没有一点尊严。经历这些事情之后，仇人就是仇人，即便他不再是宋人，对他施以耻辱的人，依旧该死！
顾安宁神情恍惚，末了露出了凶狠的表情，“不能原谅！”
“我的父亲母亲、我的祖父，我的兄弟姐妹，全部都被金人害的生不如死！他们是凶手，就算我是金人，他们也是凶手！”
杨康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奈与悲哀。
杨铁心同情的看着顾安宁，他们同样是被金人迫害的家破人亡。他想上前安抚一下这位年轻人，碰到对方之前却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杨康刚才说的话。
杨康说，“你是宋朝皇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朝皇子？
当今圣上在朝听政，过的好好的。他的父亲母亲、祖父兄弟却被金人害的生不如死，杨铁心想不到，哪一位皇子能对上号。
“你是哪一位皇子，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他问。
顾安宁没有理他，他对杨康道，“他们两个就在这里，还没有离开，你有什么话，想问他们尽管去问。”
杨康停下了笑，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沉默了很久才道，“没有。”
“我会如他们所愿，做一个宋人。”他只有十八岁，遭逢大变后，却有了成熟男人的眼神，“反正金国我也呆够了。”
顾安宁从他眼中看到了愧疚。
杨康又道，“你与三年前变了很多，我以为刚才你会生气，直接掐死我。”
“我找到了我弟弟，他还活着。”顾安宁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他过的不太好，赵构不让他回去，他只能在边境之外游荡，就算回到大宋，也得改头换面处处提防。我想请你帮个忙。”
杨康苦笑，“我连自身都难保，又怎么能帮的了你？”
“起码你现在还是金国小王爷，赵王唯一的儿子。”
“你说说看。”杨康道，他又露出了嘲讽的表情，“不过我想，就凭你们的身份，他们一定会逼着我答应。要是你们有什么做不了的事，去找中原武林里的江湖人也不错，他们一个个的，恨不得见一个金人就杀一个。”
顾安宁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话，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认同的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
一人一鬼就此分别，顾安宁看到杨康朝着与赵王府相反的方向走去，知道他暂时不会回赵王府。
看杨康的意思，他们一家三口相认的时候，完颜洪烈应该也在，估计现在正处理包惜弱和杨铁心的后事，没有分出心神来管他。
又或许，完颜洪烈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他更希望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能静下心来自己想一想，最后做出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他年纪已经不算小，没有心思再娶一个王妃，也不希望杨康怨恨自己。
杨铁心和包惜弱没有跟着杨康离开，事实上，就算他们一直守在杨康身边，他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
他们选择了身份神秘的顾安宁，企图在他身上打听到一点消息。
头一次做鬼，没有鬼差过来拘魂，两人心里彷徨不安。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顾安宁是只鬼，只以为他是能沟通鬼神的奇人。
顾安宁被跟地有点烦，他转身，皱眉，“为何跟着我？”
杨铁心上前，朝他抱拳行了一礼。
江湖人对皇权没有太多敬畏，而且顾安宁现在也算不得皇室中人，这样的礼节很简单，没有太多隆重与尊敬。
他道，“阁下似乎可以看到我夫妻二人。”
“这是自然。”
杨铁心又道，“那阁下可知，接下来我二人该何去何从？”
“若无执念未了，不曾失去理智变为恶鬼，自会有鬼差带你们进入阴曹。”顾安宁淡淡道。
“多谢。”杨铁心的问题得到了解答，却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包惜弱向来没有主见，她老老实实跟在杨铁心身后，仿佛这样就很满足了。
“我还是放心不下我那孩儿，虽说他有心改邪归正……”他想起杨康刚才的话，觉得‘改邪归正’用的不太妥当。杨康显然还没有明白他的一番心思，也不懂对大宋的爱护，他做出那样的决定，更像是小孩子在赌气。
杨铁心顿了一下，“金人恐怕不会就这么放过他。可否劳烦阁下去找一趟邱道长，拜托他好好管教康儿？”
“不去。”他觉得杨铁心念叨地心烦，“我不过区区一个吊死鬼，怎么敢往道士身边凑？您二位要是真的关心杨康，就请自己过去吧。”
“吊、吊死鬼？”杨铁心目瞪口呆，包惜弱也颤了下身，怯怯地躲在杨铁心身后，“铁哥……”
他们俩虽然变成了鬼，却还把自己当成人，对鬼怪依旧怀有天然的畏惧。
顾安宁朝他们现出鬼相，他的穿着由锦衣华服变为染血的粗布衣裳，身上多了不少伤痕，舌头伸出很长，超出了人类该有的范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二人。
他忽然移动到了两只鬼面前，狰狞的面容无限贴近，杨铁心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的淤青。
“吊死鬼，信了吗？”幼稚地吓唬完两只新鬼，顾安宁回到原地，突然间消失不见。
不远处平民打扮的两个人从粮铺里出来，其中一个身上背着一袋小米，他对旁边那人说了句话，抱歉笑笑，走到了杨铁心与包惜弱身边。
他看不到两只新鬼，只是探出头开往巷子里张望，压低声音，“二哥，你在这里吗？”
杨铁心与包惜弱对视一眼，包惜弱道，“这位公子应当就是方才那位口中的弟弟，咱们还要找刚刚那个……”
杨铁心看到了包惜弱眼中的恐惧。
十八年来，包惜弱一直都没有变过。
她守着赵王府里的小茅屋，里面的摆设与牛家庄一模一样，她日日重复着杨铁心临走前的生活，完颜洪烈把她照顾的很好，她还是杨铁心熟悉的妻子，她的容貌几乎没有变过。
唯一变化的只有杨康，十八年的时间让他从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婴孩长成了翩翩少年。
杨铁心不能在杨康面前假装自己从未离开过，却可以在包惜弱面前这么做。
他像十八年前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妻子，“我们不去了，不如听他的在这里等一等。”
“好，我都听铁哥的。”
顾安宁回到赵训住的小屋，坐在屋子里有些心虚。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点心虚从何而来。
赵训扛着米回来，把袋子放到角落里。他对顾安宁的出现并不意外，坐到顾安宁身边，自顾自地倒了杯水，连着灌了两碗才停下来。“二哥今天出去了？”
顾安宁看到了他额角的汗水，还有身上的灰尘。他像个普通的百姓，与普通百姓不同的是，他没有自己的土地，不能种粮食，也不能太高调，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做些下力的活。
对比顾安宁身上的锦袍，赵训真的太惨了。
顾安宁点了点头，“出去见了一个人。”
赵训：“二哥还有其他朋友？”
赵谨是皇亲贵族，他能接触到的当然也是皇亲贵族。他们现在在金国地界，朝廷里没有派人过来，所以顾安宁见的朋友，一定不会是他以前的朋友。
想到这里，赵训竟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欣慰。
他没想到二哥死后还能交到朋友。
赵训好奇，“他是什么人？”
顾安宁沉默了很久。
“二哥不想说吗？那我不问了。”
“他以前是个金人，现在算是汉人。”顾安宁犹豫着，“如果你有事情解决不了，可以找他帮忙。”
“以前是金人，现在是汉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已经投奔了大宋？”
顾安宁叹气，把杨康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训的反应良好，没有想象中的排斥，反而唏嘘杨康的遭遇，“如果完颜洪烈没有带走那个女人，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不过也说不准，按照你的说法，那个女人太过软弱，放着怀着身孕的她在牛家庄，说不定还不如直接死了痛快。”
顾安宁刚想表示赞同，又听到他弟弟说：“也就金人没见过世面，刚来到大宋时什么都觉得好，随随便便看到一个女子就惊为天人。要是放在咱们几个兄弟身上，哪里会做出这种事情？清剿敌军都用不着亲自动手。”
说完，赵训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表情讪讪，“我就是随口说说，二哥别放在心上。”
顾安宁知道他是在那原来的皇子身份与完颜洪烈做对比，并没有觉得这番话有什么问题。
不过现在他的处境可比完颜洪烈差多了，顾安宁之前会担心赵训也一时想不开觉得生活无望自寻死路，要真是那样顾安宁的任务就真的没指望了。还好赵训是个乐观的人，被驱逐出大宋后，虽然消沉过，却没有太多怨天尤人。
“我知道的。”顾安宁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易容去大宋看看。武林中人确实是股可以凝结的力量，如果真如杨康所言，江湖中不乏爱国之士，说不准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
海清河晏的时候，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就是不好惹的刺头，朝廷不好去动，只能想尽办法招安。如今朝堂动荡，朝中还要忙着对付金国和蒙古，更没有精力管江湖人。
只要赵训隐去姓名，再把容貌做出伪装，就能回到大宋生活了。
先前的赵谨觉得汴京才是家，现在的赵训认为大宋就是家。
他们都是回不了家的人，人生的境遇却截然相反。
顾安宁同意了赵训的计划，看他收拾东西，写信通知几个兄弟，又辞去了工作，下午就出发离开了京都。
他的易容术不好，也没想着做出多么高明的改装，只是换了身更加破旧的衣服，把脸上搞了层灰，像是十几天没洗脸的难民一般，一路向南走去。每当有人问起，赵训都会说自己是从北边逃难而来，金人一路南下，为了不被金国统治，只能向南迁徙。
没有人怀疑他，因为战乱背井离乡的百姓数不胜数，他们都眷恋着大宋，尽管大宋无力给出庇佑。
赵训到达了杭州，这里很繁华，许多有名气的武林中人经常在此聚集，是整个宋朝最安稳的地方。
“我还从来没有来过临安呢。”赵训低声对顾安宁说。
他发现除了自己，好像没有人能看到顾安宁，不禁松了口气。
当年几个兄弟里，就数他的二哥性子最安稳，不过他的模样确实很好，很受皇爷爷喜爱。这么多年过去，赵训已经由白白嫩嫩的小少年变成了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顾安宁却因为死亡，一点都没有变化。
他样貌好，身上的衣服也像离京前那边，很容易引起旁人注意。很多兄弟姐妹都死在了金国，这边的皇室消息延滞，甚至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要是被有心人发现，告诉了官家，敏感多疑的帝王就算错杀，也不会留下祸患。
“我也是第一次来。”顾安宁说，“这里看起来与东京城很像。”
汴梁和杭州，相隔这么远怎么会像呢相似的不过是皇室迁徙带来的虚假繁荣罢了。
住在这里，很快就会忘记战场的荒芜，也会忘记金人统治下的战战兢兢，顾安宁甚至有些担心，赵训因为来到了家，就放弃了最初的想法。
赵训却说，“不一样的。临安就是临安，不过是临时安定的地方。单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想回去，我们都想回去。”
“你会在这里临时安定吗”顾安宁问。
赵训抿了抿嘴，灰尘遮挡看不清他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不想在这儿居住。”“我害怕。”
他说的很小声，瞬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掩盖，可是顾安宁还是听到了。
“你有没有想过，战争不会轻易结束或许等你到了八十岁，宋、金、蒙古三国还在僵持不定。”
赵训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不想承认。
他做出了最艰难的一个决定，他为之努力的将来，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
顾安宁叹气，“我这些年一直浑浑噩噩，不知外面斗转星移。你今年多大了”赵训告诉他，“三十五。”顾安宁道，“你有没有想过娶妻生子”赵训迷茫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姜维吗小时候我们一起念书，太傅讲过他的事迹。”听到这个名字，赵训就懂了他的意思。
姜维是三国时候的人，他一心为了蜀汉，即使蜀汉已经投降魏国，他也不曾放弃，死了还拉着魏国的重臣钟会垫背。太傅当时说:蜀汉投降时，蜀汉并没有亡。姜维死的那日，蜀国才是真正的灭亡。如果人人都能像姜维一般，哪里还会亡国呢赵训担心金国南下将宋朝覆灭，他带着一小队人马，袭击金国的军队，掠夺他们的粮草，偶尔还会挑拨金与蒙古的冲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如果大宋真的亡了，他只能像姜维一样宁死不屈。
可是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几十年后呢死了赵训，还会有像他一样热爱大宋的人吗那些一生下来就在金国疆土的宋人，还会认为自己是宋人吗赵训目光渐渐坚定，“我明白二哥的意思了。之前是我想错了，多谢二哥提醒。”
有了顾安宁这番话之后，赵训在打听宋金战争之余，还忙着搞社交，企图发展男女关系，整日忙的不可开交。他没有时间理会顾安宁，顾安宁就退出任务回了自己身体。

第63章 缢鬼（5）
登出之后，他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谁知道原本的赵训是什么样子？
屋子里光线昏暗,顾安宁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旁边站了个影子,只能模糊看到他的轮廓,看不清楚脸。
“滚开！”顾安宁朝他骂了一句,“别打扰我。”
这么多年见鬼的经历,让他熟悉遇到鬼之后的应对方法。最重要的是不能露怯，人越恐慌,鬼的力量会越强大。鬼怕恶人，表现的凶狠一些，说不定会把它吓走。
眼前的鬼影动了一下，它挠挠头,口吐人言,“安宁,是我。”
恐惧让顾安宁精神紧绷，他呆呆地停了好一会儿,才感知到在床上躺太久产生的虚弱无力。不知不觉顾安宁额头冒出冷汗，四肢虚软，嘴中发凉,才他捂着心脏,“陆小凤？”
对方动了动,微弱的光线站在他的脸上，确实是陆小凤无疑。
陆小凤尴尬道,“吓到你了？我选的位置似乎不太好。”
“岂止是位置不好,你选的时间更加不好！”顾安宁没好气道,屋里太暗了，他还是觉得面前的“陆小凤”可能是鬼怪假扮的。
讲话太过用力，顾安宁嗓子干哑，咳嗽了好一会儿。
弄出这么大动静，按道理讲，秋棠早就应该听到声音过来查看了。而此时她却没有来，顾安宁更觉得自己尚在梦中。
陆小凤看他想坐起来，连忙过去搀扶。
“已经卯时，很快就天亮了。”陆小凤看了看外面，天气似乎有点阴，更觉得心虚。“我来这里，是有许多问题，需要你的解答。要是让你大哥知道，我可能再也没办法跟你见面了。”
他苦笑了一下，看向顾安宁的眼神有恳求，也有期望。
顾安宁：“你想问什么？”
“之前我们曾说过，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都能跟叶孤城扯上关系。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叶孤城之外，还有其他势力，也全都在这些事情中出现了？从花满楼在梁府的经历，一直到幽灵山庄……”
“红鞋子？”顾安宁问。
陆小凤摇了摇头，“……顾家庄。”
顾安宁错愕地看着他。
陆小凤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他一般，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诱哄的味道，“我确实拿你当朋友，希望你不要骗我。你真的没有昏迷时的记忆吗？”
“你不是在怀疑顾家庄，而是怀疑我？”顾安宁忽然松了口气。
他知道掺和在这些事情中，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在他心目中，顾大公子向来正直可靠，顾家庄在他心里的形象也是正义凛然。如果这件事背后的主使是顾大公子，顾安宁只会觉得他不再是心中那位成熟可靠的好哥哥。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无法影响顾大公子做出的决定，这种感觉，真的糟糕透了。
幸好，陆小凤指的是自己，而不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大哥。
“如果我真的怀疑你，要做的就是从你身边开始查，而不是亲自来询问，引起你的警惕。”陆小凤和顾安宁的默契不深，如果对方是花满楼，就不需要解释太多。陆小凤到底还是对顾安宁怀有愧疚，不忍心他太难过，“你只要告诉我，这些事情，你有参与吗？”
顾安宁手指弯曲，抠了一下床单，他道，“就是你知道的那些。”
“真的？”
“真的。”
陆小凤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松了口气，大笑起来，“我相信你！”
顾安宁问，“你弄出这么大声音，不怕有人过来？”
“哎呀，幸好你提醒。时候差不多，秋棠姑娘该回来了，我先走了！”说罢陆小凤急匆匆地跳窗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关上窗子，让房间恢复原样。
顾安宁沉默坐了一会儿，觉得他就像没有来过似的。
他觉得有些困，重新躺回去，小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秋棠守在他的身边，温温柔柔看着他。
顾安宁心虚地撇过头，他不想在秋棠面前提起与陆小凤有关的话题，也不想被秋棠看出不对劲。
秋棠问，“二公子怎么了？”
“做了个梦。”顾安宁顿了一会儿，“秋棠，你知道靖康之耻结束后，那些皇帝和皇子们最后的下场是什么样子吗？”
“二公子是梦到靖康之耻了吗？怎么突然梦到了这个？”秋棠疑惑道，“奴婢没念过书，不清楚这些。二公子若是想知道，奴婢过两天给您挑些新的话本过来。有些小说确实写得很精彩。”
顾安宁抽了抽嘴角，他觉得小说一点都不靠谱。
顾安宁从床上坐起来头晕得很，懵了好一会儿才清醒。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窗外光线很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外面很安静，温度也适宜。如果没有任务，在这样的天气下抄抄书散散步，绝对很舒服。
“辰时。”秋棠道，“二公子要起来吗？还是再睡一会儿？”
“起来吧，躺累了。”顾安宁慢吞吞从床上坐起，头还是很晕。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并不是很在意。这次似乎比以往更加疲惫，不过算算日子，任务已经持续了一周。
在床上躺了一周，身体虚软倒也说的过去。
顾安宁没多少力气，突然站起来后，脑袋里也昏昏沉沉，他身上一软，立马坐回了床边。还好有秋棠守在一旁，否则又得摔在地上一次。
“二公子？”秋棠喊了他一声，“二公子觉得如何？可是身上难受？”
“不难受，只是躺久了没力气，我缓一缓就好。”顾安宁闭眼靠在床边，感觉到秋棠拿着温热湿软的帕子给自己擦脸。他没有睁开眼睛，就这么任由秋棠擦拭，心里忍不住想昨晚陆小凤的话。
不对，不是昨晚，陆小凤到来时是卯时，现在只是辰时，还不到一个时辰。
顾安宁以前没有易容术，在狐鬼任务中在花满楼、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面前出现都过。
花满楼是个瞎子，看不到他的脸。
西门吹雪没有看清他的样貌。
看到他的人，只有南海叶孤城，可是叶孤城没有见过“顾安宁”，不应该把他认出来。
所以陆小凤发现了什么？
顾安宁的手被秋棠握住，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看到秋棠用手帕仔仔细细把双手擦拭了一遍，清理干净之后把水盆和帕子交给下人端走。
顾安宁问，“我有几日不曾沐浴了？”
“二公子昏睡时，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如今已有七日了。”
“这么久？”
秋棠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连忙道，“您还病着，就先不要沐浴了。奴婢一定把您伺候的好好的。万一着了凉，大公子一定会怪罪奴婢的。”
要是放在以往，顾安宁一定会妥协，今日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沐浴而已，没有那么严重的。”
秋棠只好应下。
中秋过后，顾大公子又忙了起来，起码今日顾安宁没有在庄里看到他。
顾安宁独自吃完早饭，又把自己洗干净，重新回到床上。
他头还是有点晕，顾安宁没有立刻去做任务，而是小睡一个时辰，然后才回到了任务中。
赵训结识了一位姓郑的姑娘，郑姑娘比他小十岁，尚未婚配。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对于这时候的女孩子而言，已经不算小。
郑姑娘原本是汴梁人，东京沦陷之后像赵训一样没了家，开始在宋地各处流浪。
她也是想回家的人，除此之外，她更希望投军抗金，可惜她虽然文采不错，却不懂武艺，空有一身抱负无法实施。
顾安宁觉得赵训肯定是踩过点之后才结识的她。
目前看来两人相处的还不错。
赵训回到家后，看见离开许久的顾安宁突然出现，并没有感到惊讶。
他二哥是个成年人，就算变成了鬼，也没有必要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赵训不觉得自己是需要兄长照顾的小孩子，也没有对顾安宁的行踪好奇追问。
至于遇到杨铁心那次……是因为赵训看到了顾安宁的鬼相。
吊死鬼的鬼相一点都不好看。
时隔多年后两兄弟再相见，赵训一直觉得他的哥哥还像以前一样淡薄温柔。金人的折磨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从来没有见过兄长歇斯底里的样子。
就算是他自尽的前一天，脸上的微笑依然如同往昔。
如果不是那天的鬼相，赵训甚至记不起来，他以何种方式死去。
他不敢去问，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怎么可能不痛呢？
赵训这次回来，胳膊上挎了一只小篮子，篮子上面还盖着与他的体型格格不入的花巾。
看到顾安宁之后，他把篮子放到桌上，掀开花布巾，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的酥皮油饼，赵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郑姑娘做的！二哥要一起吃吗？”
“傻小子。”顾安宁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吃吧，我吃不了。”
赵训忽然记起来，与二哥见面这么久，从未见他吃过东西。手上发烫的饼也不像刚才那般诱人。赵训问道，“二哥……不需要吃东西吗？”

第64章 缢鬼（6）
鬼是不会饿死的，但是挨饿的感觉很难受。
赵谨被困在金人的宅院里十几年,偶尔会有多愁善感的姐姐或者妹妹,给死去的亲人烧一点纸钱,但是这种时候不多,毕竟他们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后来他被杨康带了出去,入殓在汴京。杨康倒是烧了不少东西，让吊死鬼吃了一顿饱饭。
然后到了现在,他的记忆模模糊糊，顾安宁记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吊死鬼应该也像中元节的厉鬼一样，去食法会与其他鬼争抢过食物。
顾安宁道，“给我烧些纸钱和香烛吧。”
“好,我记住了。”赵训道。
顾安宁看出他的低落,不知该怎么安慰,干巴巴道，“不必难过,我已经习惯了。”
赵训朝他挤出一个笑来。
顾安宁把话题转到了他结交的新朋友身上，“你的动作倒是快，才想通没多久,就与女孩子做了朋友。”
赵训又给他了一个尴尬的笑。
顾安宁记起来,他曾经评价完颜洪烈的话。不愧是贵族子弟,见多识广，知道该怎么讨姑娘欢心。不过平心而论,就算没有先前的经历,以赵训的性格和心性,也不会让姑娘讨厌。
赵训脸上忽然泛起了一点红晕，他没有顾安宁那么白，看的不是很清晰。
他道，“二哥，若是可以，我成亲那日，你可否来做个见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算是明媒正娶，媒婆好找，父母却难寻。赵训虽尚有亲人活在世上，一个个地却恨不得他快些死。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这位变成鬼的兄长。
顾安宁很惊讶他会这么说，“大喜之日，我不适合出现。”
“可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她那边的亲人也少得可怜。若是连你都不在，就算有婚礼又有什么意思呢？”
“倒也不是不行，你可要快一些，别拖得太晚。”顾安宁思考片刻，回道，他用极小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距离我离开，没有多少时间了。”
自从遇到赵训之后，顾安宁能感觉到赵谨心中的执念在被赵训影响。
虽说他们同样想回到大宋的汴京，赵谨念着的是虚无的泡影，赵训却接受了现实，不再停留过去。
兄弟两个命运相连，赵谨才赵训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他有些后悔，当年在院子里用一根麻绳潦草结束了性命。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做，现在的他，可以像弟弟一样，娶个温柔贤惠的女子，生下孩子，若是运起好，还能看到金国撤兵的那天。
赵训没听到顾安宁后面的话，他听到兄长的催促，想起来自己与郑姑娘相识才不久，远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保持着尴尬的笑容，“我尽量……尽量。”
……
杨康离开了赵王府，虽然还没有跟完颜洪烈断绝关系，却不会再用金国那边的权势。不过他从来不缺钱财，只是被周围人当做犯人一样看管着，动不动就骂他贪慕虚荣，不允许他使用从金国带来的钱财。
跟随他的师父丘处机来到杭州，杨康再次与顾安宁相遇，也看到了他身边身材高大的汉子。
如果不是顾安宁说过，此人是他的弟弟，单从外貌上看，杨康甚至会觉得对方是他爹。
不过一想到十五岁遇到他时，这只吊死鬼就是这么一副骗人的疏风朗月模样，又是三年过去，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过，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丘处机看到杨康心不在焉，也顺着他目光注视的方向瞧了一眼，“你认得他？”
杨康奇怪的看了丘处机一眼。
三年前丘处机分明见到过顾安宁，今日怎么会认不出他来？
杨康反问了一句，“谁？”
“那边的黑衣汉子。”丘处机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他私底下再与金人有往来，做出对大宋不利的事。
“不认识。”杨康摇头，他看向丘处机，嘴角勾起笑来，眼神却是轻蔑的，“师父，你的驱鬼术学的怎么样？”
丘处机最讨厌他露出表情，恨不得狠狠抽他几剑，把他打服气为止。到底是故人之子，如今他的父母不在了，丘处机自认为是杨康的长辈，多少该管教一下他。可是杨康已经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他还能真的把人打死不成？
“没大没小！长辈的事岂容你置喙！”丘处机没好气道。
杨康习惯了他粗暴的态度，一点都不怕惹他生气，“师父是个道士，理应会些法术。上次赵谨差一点就把我掐死了，要是再出现什么妖魔鬼怪，当着你的面把我杀死怎么办？你常说替我父母管教我，要是我死在你的手上，你又有何颜面面对故友？”
“杨康！”丘处机被他说得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打他。
自从那天差点死在顾安宁手里，他就看开了一些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
当时年仅十五岁的他觉得，或许除了完颜洪烈和包惜弱之外，在这个世上，还可以有其他的牵挂。
杨康不躲不闪，“你知道的，赵谨没有转世，他还在人间。其他比他凶恶的鬼也在人间。”
丘处机动作一顿。
杨康收起眼中的嘲弄，像个普通少年，对他温和笑了笑，“你知道的，虽然我很少亲自杀人，因我而死的人却不在少数。”
他的模样太好了，每当他收敛起高高在上的姿态，做出乖顺模样，都会给丘处机一种错觉：杨康是杨铁心的孩子，他的本性是好的，只要多加教导，一定可以让他改邪归正。他被杨康欺骗了很多次，但总是忍不住相信他。
“只要我丘处机还在世上，拼上性命也会护你周全。你大可不必担心。”他摆着张臭脸，总算讲出了心里话。
杨康道，“师父不如找一找那天的段誉前辈，若是他愿意传授康儿三两招功夫，就无须师父拼上性命了。”
“哼，段前辈来去无踪，岂是你说找就能找到的？”
杨康目送着顾安宁走远，跟随丘处机进了风雨楼。
“刚才进去的那个就是杨康。”顾安宁对赵训道，“他虽然不再是金人，却与武林中人多有牵扯。他知道我的身份，既然我与你在一起，你的身份对他来说也不是秘密。”
杨康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仅仅在遭逢大变后茫然无措。离开赵王府他变得沉默，但是本性还是那个金国小王爷。赵谨的记忆告诉了顾安宁，不要指望皇室子弟有纯粹的友情……如果没有金人掳走徽钦二帝，他与赵训不可能相处的相现在这样和谐。
赵训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念一想，他问道，“二哥为什么愿意被他看到？”
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顾安宁在人群中隐去身形，除了身边的赵训，没有人可以看到。
但是现在多了个杨康，而且是需要提防的人，赵训觉得很奇怪。
“大约因为，是他把我从金人的宅院里带回汴京吧。”顾安宁眯了下眼睛，回忆道，“那时候我神志不清醒，以为他是个宋人。”
不管怎么说，初见时抱有的期望不是假的。虽然杨康的身世让顾安宁无法接受，最终的目的却是在几经波折后达到了。
赵训带顾安宁去见了偷偷见了郑姑娘。
战乱时候能活下去已经很不错，不会讲究太多。
郑姑娘在包子铺做帮工，一位大娘负责擀面皮，郑姑娘负责用面皮包裹住满满的馅儿，做成模样漂亮的带褶子的白团子。
赵训上前，“来两个猪肉白菜馅儿的。”
卖包子的是擀皮大娘的老伴，夫妻两个也是逃难过来的，算起来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对街上的乡里乡亲熟悉极了。
他认得这位刚搬来不久的小伙子，也看出他对郑姑娘有点意思，便喊了郑姑娘出来，让她招呼外面的生意。
郑姑娘还没走出来，就看到赵训垫着脚一个劲儿的往里瞅，脸颊突然就红了。
“你要什么？”她垂下头，低声问道。
“要两个猪肉白菜馅儿的包子。”赵训重复了一句，也悄悄问她，“快晌午了，你吃了吗？”
“还没……得等一会儿才能收摊。”她道。
“别饿着自己。”
郑姑娘用纸包把包子装好，递给面前的青年汉子，赵训掏出钱，放到她手上。
郑姑娘觉得分量不对，低头一看，手上除了铜钱之外，还有一块小小的饴糖，她的脸更红了，吐出的声音微不可闻，“谢谢你。”
赵训朝她灿烂一笑，“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目送郑姑娘转身离去，整个人像是被她勾走了魂儿，拿着包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样子，是一见钟情？”顾安宁出声问道。
赵训像是吓了一跳，突然回过神来，“二哥，你怎么在这？”
顾安宁：“……”
赵训：“……”
看到顾安宁的脸色，赵训才记起来，是自己带着哥哥来看心仪的姑娘的。他尴尬地笑了一下，“对不住对不住，哥哥我知道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第65章 缢鬼（7）
为了补偿顾安宁，赵训特地去凶肆店里买了足够的香烛。他把香烛点燃,看着顾安宁吸食,有种隔世的恍惚。
顾安宁终于吃了顿饱,心里很满足,看赵训也越来越顺眼。
他问赵训,“你打算什么时候向她提亲？”
赵训觉得顾安宁催的很急。
对方是他的兄长，肯定不会是“急着抱侄子”这种理由。
顾安宁之所以催促,极有可能是……他要准备走了。
赵训犹豫道，“我……大概就这几日吧。我还没有向她坦白身份，如果她嫁给我，承担的危险也很大。我一定会尽快办妥的。”
“我倒是觉得她的模样很熟悉。”顾安宁道,“她一个人生活在临安？”
赵训摇头,“还有她的父亲。郑叔身子硬朗,在王员外家里当护院。”
“姓郑的人家……”顾安宁喃喃一句，“你可还记得,先前大哥身边有个守卫，也是姓郑？”
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赵训的年纪比赵谨还要小几岁,来到金国之前,他们的兄长赵谌周围守卫众多,到了金国之后，皇子皇孙都是金人奴隶,除了极为忠心亲近的奴才,谁还会甘愿守着旧主呢？就算他们想,金人也不会同意。
赵训想了好久，隐约记得有个人姓郑，但是完全记不清他的面貌。
顾安宁道，“不如亲自去问问他，如果当真是他，这门亲事就简单多了。”
“二哥说的是！”赵训笑着应了一声，忽然忧虑道，“不过二哥的身份，也要告诉他们吗？会不会对二哥不好？”
顾安宁：“随便你。”
顾安宁能感觉到赵谨的开心，亲眼看着弟弟走到现在，没有谁不会开心的。
他的思绪渐渐被赵谨转移，执念也越来越浅。
顾安宁决定在成婚之后离开，他有点怕任务再失败。
这几天赵训忙着谈情说爱，顾安宁则是回了家里。
陆小凤应该没有再过来，从秋棠口中得知，过了中秋后，顾大公子一直很忙，经常连续几日都不着家。
天气渐渐转凉，顾安宁又开始发热，虽然不算太严重，却因为他的昏迷，喂了几天药都不见好。
顾安宁知道得赶快结束这个任务，回来好好休养身体，在家里估算着赵训那边进度差不多了，才离开顾家庄回到任务里。
赵训性格开朗，本身能力也不错，再加上杨康的推波助澜，很快融入进了江湖中有名气的武林人士的社交圈子。
顾安宁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听丘处机讲抗金的一系列事宜。
江湖中不少人是主张抗金的，但是也有一些人不想为了疲软的宋朝费心，甚至在金国的诱惑之下投了敌。因为之前杨康的关注，丘处机以为赵训是个金人，与他接触之后才知道他有多么憎恶金国。
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般的青年了。
于是丘处机在杨康身上无法施展的口才，全都放到了赵训身上。赵训也乐得听他分析江湖局势，两人一聊就聊了很久。
顾安宁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外面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自从进了临安城，顾安宁就习惯性地隐藏自己，不想被人看到。一直到了今日，挂念的事情完成的差不多，才感到了几分寂寞。
他看到一个高高壮壮的少年，被年纪更小的青衣姑娘拉着手从面前快速跑过。小姑娘一边跑，一边发出清脆的笑声，少年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看到她开心，也跟着一起笑。
顾安宁等了好久，赵训才从屋里出来。
丘处机就跟在他的身后，大概他真的去学了驱鬼术，一只脚还未踏出屋门，神情便警觉起来。
他是看不到顾安宁的。
“道长？”想到他的身份，赵训有些紧张，他朝顾安宁使了个眼色，让他快些离开，怕他被全真教道士伤害。
丘处机问赵训，“你可察觉到不对劲？”
赵训正要否认，顾安宁先他一步开口，“我认得他，想见他一面。你将他引到无人的地方去。”
赵训轻轻点了点头，“道长可否跟我去一个地方？有些事情，想与你说，”……
偏僻的小巷子里。
锦衣青年突兀的出现在眼前，丘处机虽然见过他的尸体，却没有见过他的真实样子，当即警戒起来。他转头看向赵训，“好啊你！亏贫道还当你是贤良有志之士，原来也是为虎作伥的小人！”
赵训不恼，笑眯眯道，“道长现在说这话有些早了。我认为，您还是把事情弄清楚之后才讲话比较妥当。”
顾安宁对赵训道，“你先回去吧。”
赵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小巷子。
“你想做什么？”丘处机好歹分心学了些法术，虽然没有他师兄马钰那么高深，比起三年前的自己却强得多，这让他多少有了些底气。
而且学了法术就是用来用的，若是一直没有遇到鬼倒是好事，可要真的倒霉遇见了，起码他不会畏惧，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在丘处机警惕的目光下，顾安宁朝他行了一礼。
他自幼学习宫中礼仪，找到赵训后性情也逐渐恢复生前的样子。
翩翩公子嘴角带着一丝笑容，行礼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要不是亲眼看到他突然出现，丘处机即便感觉到不对劲，也不会将他当成鬼。
“在下赵谨，道长恐怕不记得在下了。三年前在下与道长在汴梁见过面。”他慢条斯理道。
“是你？”丘处机原本有些放松，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刻警觉。
并非他对宋朝皇室毫无善意，只是那天留给他的阴影实在太大了。如果不是段誉突然出现，杨康恐怕早就丢了性命。
想起这个，丘处机不免想到之前杨康不住地盯着赵训瞧。
想来他看得人并非赵训，而是面前这位赵谨。
丘处机皱起了眉，“你与宋寻是何关系？他也是鬼？”
顾安宁道：“道长不必紧张，他是人，并未死去。”
丘处机：“康儿已经将你下葬，你还有何执念未了，为何徘徊于人世不去投胎？”
顾安宁微笑，“想来道长问出这第二个问题时，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丘处机不语，顾安宁继续道，“先前我理智溃散，得罪之处请道长见谅。我的执念……并非这么简单。若不是后来遇到了赵训，我想，直到我的魂魄完全消磨，我也无法脱离束缚转世投胎。”
丘处机点了点头。
顾安宁：“与他相处良久，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离去了。只是我放心不下他，所以想请道长半个忙。”
“你先是去找康儿帮忙，让贫道与宋……赵训相识，而后又来找贫道帮忙是何道理？”丘处机面色不虞。
顾安宁道，“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他虽生在大宋长在大宋，却比杨康更加不得大宋欢迎。杨康有两个选择，无论是金国还是大宋，只要他抛弃心底的愧疚，不再摇摆不定，在哪边都可以过得很好。赵训却不一样，无论是宋还是金，又或者蒙古，都不会欢迎他。”
“他分明是皇室中人，只要表明身份，自然能被圣上迎接回京！”
顾安宁听到丘处机的话，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狗皇帝”。
表面看起来爱民如子，私底下做的事情半点都不敢泄露出去，唯恐失了民心。
顾安宁跟前太子赵谌没有与赵训这般相熟，不清楚他是否有心皇位，但他还是忍不住为赵谌感到憋屈。
赵构给了赵谌封赏来显示自己的大度与仁爱。是赵谌自己命薄，没活多久就死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你以为他不想回家？”顾安宁眼神冷了下来，不似方才那样温和。
丘处机又想起了三年前他干的事，见到这样的表情，如果顾安宁下一刻突然发疯，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而后他明白了顾安宁话里的意思。
赵训试图回过家，但是没有成功。
他离开了皇城，躲躲藏藏掩盖自己的身份与姓名，苟且偷生。
为了权利，他们竟然连同族宗亲都不放过！
“你想让我做什么？”
越过那个话题，顾安宁重新温和下来，“用不了多久，我就要离开了。杨康知道赵训的身份，我怕他对赵训不利，还请道长多多留意。”
想起杨康那个狗样子，丘处机就觉得头痛。
杨康最大的问题是对金国的感情当断不断，其次就是他的处事方法。若是陷入困境，出卖赵训就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将赵训的身世讲出去。
丘处机脸色不大好看，“这是应当。”
答应下来之后，顾安宁沉默了很久。
丘处机只当他是舍不得走，静静地等待着。
半晌之后，顾安宁道，“杨康和赵训很像，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孩子。赵训吃了很多苦头才变成现在这样，道长若是不想让杨康受太多苦，还请将心底的关心说出来。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杨康不会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是个短命之人。”
顾安宁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讲出来，最后还是忍不住讲出了口。
丘处机表情大变。
“道长好好带他吧。”顾安宁又行了一礼：“劳烦道长遵守诺言，记住今日答应的话。否则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一定要向道长讨回因果！”

第66章 安宁（13）
赵训的婚期很快确定下来，没让顾安宁等太久。
郑姑娘家只有他们父女两人,整场婚礼邀请的宾客不多。赵训之前找过郑姑娘的父亲,两人互通了身份之后,郑叔激动地热泪盈眶。
他们家世代效忠皇室,从来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两家人对大宋的感情如出一辙,他们都是无法回到过去的人，也因为这一份亲近,赵训将顾安宁的真实身份告诉了父女二人，并征得他们同意，在婚礼上以长兄的身份出现。
顾安宁见过郑姑娘很多次，郑姑娘却从来没见过他。直到不算隆重的婚礼开始前,一人一鬼才正式见面。
郑姑娘对顾安宁很好奇，她知道顾安宁是鬼,不大敢跟他离得太近。
倒是顾安宁先走过来，温柔朝她打了声招呼。
大喜之日，他换下了身上的素色锦袍,因为要在人前出现，便幻了身低调的玄色衣服,衬得他身材修长、玉树临风，与高大健壮的赵训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谁能想到，如果十几年前，赵训也同他一样,是个身材纤细的贵族少年呢？
顾安宁朝郑姑娘走去,在距离她几步远时停了下来,不至于给她压迫感。
“弟妹。”他轻轻颔首，嘴角流露出真实的笑意，“恭喜你们。”
赵训就站在郑姑娘身侧，低垂下的宽大衣袖遮住了二人握在一起的手。赵训知道郑姑娘大概会觉得怕——毕竟他刚见到顾安宁时，也是吓了一跳——所以特意与她挨得很近。
顾安宁的好样貌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他的气质又十分柔和，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在他面前，郑姑娘甚至忍不住分出心来思考，自己是不是太粗鲁了。
“多谢大哥。”身穿嫁衣的郑姑娘面颊羞红，回道。
赵训贴近她咬耳朵，“说错了，是二哥！你要是敢对二哥动心思，我可是会吃醋的。”
郑姑娘赶紧哄他，“吃什么醋？过了今日，我人都是你的了，还跟自己哥哥计较。”
赵训一想，觉得郑姑娘说的不错，立马就被哄好了。
顾安宁看着小夫妻无视了自己窃窃私语，心里没有觉得不满，反而有一点羡慕。
赵谨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的人生早已结束，在人间的游荡也将要结束。
而顾安宁自己，完全不清楚自己会拥有怎样的未来。
郑叔还记得顾安宁这个二殿下，看到他与往昔相同的面容，不禁老泪纵横。顾安宁没有安慰他，静静听他讲了许多事情。
吉时到来，赵训请了包子铺的老板当司仪，还请了几个江湖人过来。
江南七怪六个人带着徒弟一进来，小小的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杨康没来，丘处机也没有讲扫兴的话。其余人不知道顾安宁和赵训的身份，只当做寻常婚礼，带着笑容，对赵训夫妻讲了祝福的话。
顾安宁发现，江南七怪的徒弟他见过，就是在找丘处机谈话前遇到的那个与少女奔跑的男孩子。
顾安宁与郑叔坐在高堂上，身后摆着两边已逝长辈的牌位。
拜堂礼成，参加婚礼的人围绕在桌上喝酒。饭菜很简陋，但是大家吃的都很尽兴。
赵训敬了好几桌，得了空摸到顾安宁身边，问他，“二哥，你要不要也喝一点？我该怎么做？”
顾安宁道，“你直接倒在地上，我自会知晓。”
于是赵训被拉回去之后，偷偷摸摸往地上倒了好几杯。顾安宁觉得他肯定是想清醒着见郑姑娘，故意这么做的。
一场小小的婚礼下午才散席，坐在长辈席上的顾安宁和郑叔心情莫名同步，有了一种嫁女儿的惆怅。
接下来是小两口自己的时间，顾安宁不便去打扰，他找到忙着收拾东西的郑叔，与他道了别。
郑叔感到很惊讶，怜惜地看着他，“殿下这么快就离开？”
“我自缢在金国，本就是罪孽。如今得以看到赵训成亲，大宋虽说没能像以前一样，却也有了希望。赵训远离朝堂，以后就算是……只要有他在，宋朝就不算亡。我的心愿已了，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了。”一番话说得诚恳，郑叔听出了他的没有讲出口的意思。
他想早日赎清自尽的罪孽，回到地府后，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郑叔朝他行了大礼，“殿下身世坎坷，遭遇磨难不忘国家，乃是大义之人！”
顾安宁摇头，“哪里称得上大义呢？只是与我而言，国便是家罢了……”
……
登出世界后，顾安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看任务奖励。
赵谨的第二次任务名叫“缢鬼”，他做了半个多月，拿到了五十点真元，看起来很合算。但是一想到上次任务不仅没有真元，白白耗费许多时间，还带关了系统保护十五天，顾安宁就觉得很亏。
加上这五十个真元，顾安宁总共约有四百五十个，可以让他活一年多。
顾安宁呆了一会儿，发现门口站了个黑影。
“谁在那里？”
开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极了，像是好多天没喝水似的，顾安宁感觉到了喉咙里的刺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黑影动了，他转过身来，原来是顾大公子。
顾大公子没想到顾安宁看到自己的背影会感到害怕。
顾安宁平日里跟普通人一样，顾大公子虽然知道他可能会怕，只是除了中元节那日，他半点都不曾表露出来。今日听到顾安宁干哑声线中不难隐藏的颤抖和恐惧，心里对这个弟弟愈加怜爱，同时还有深深地无力感。
他自认为，这世上没有多少事能难得住他，可顾安宁总会有办法让他束手无策。
“是我。”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我回来了。”
茶壶中的水尚且温热。
顾大公子扶着顾安宁从床上坐起，喂他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道，“怎么还在发热？”
“大哥。”喝完水之后，顾安宁觉得嗓子好受了些，但还是很痛。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没什么力气，也不知睡着的时候烧的有多厉害。
“再过几日就是堂叔婚礼，你若不好起来，恐怕真的得留在家中休养了。”顾大公子道。
顾安宁刚在任务中参加了一个婚礼，虽然平民和贵族、有钱人和穷人的婚礼肯定会有不同，他对堂叔的婚礼却没之前那么热衷了。
顾郎中跟顾家两兄弟并不亲近，顾安宁对他没有多少感情，想去参加婚礼也不过是想凑个热闹罢了。
先前他想着，努力做任务，等病好之后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可是在接受了赵谨的记忆，经历了他在人间的最后时光后，顾安宁突然没有那么热切了。
他想到了不久前陆小凤过来问他的话。
做任务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如果可以不做任务，活够了这一年时间，再消耗掉真元兑换的一年，就这么死去似乎也不错……起码不会让家里人一直担心了。
“安宁，你在想什么？”顾大公子冷漠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顾安宁抬头，看到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眼中无法掩饰的关切，咳嗽了两声，含混过去，“没什么，就是有些累。”
“你向来不会撒谎。”顾大公子道，“你真该照照镜子，看一眼自己现在的模样。”
顾安宁：“我现在什么样子？”
顾大公子可以对其他人讲出尖利刻薄的话，却无法对顾安宁这么做。他唯恐顾安宁受到一点伤害，又怎么敢在顾安宁灰心的时候告诉他，“你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机”或者，“你简直像是个死人”这样的话呢？
他摇头，“你要记得，你不是我的拖累。”
顾安宁眼眶因为他这句话变得通红，他连忙低下头，不想让顾大公子看到自己的狼狈失态，“可我觉得不是这样。”
“你觉得，所有人，包括我，包括陆小凤，大家为了什么而活着？就算身体健康，可以四处奔走，这样漫无止境地一日又一日，就算在最初时感到快乐，就不会腻烦吗？”顾大公子坐到了他身边，“你不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我没有……”顾安宁嘴硬不肯承认，他觉得自己可以掩盖好，而且他会努力调整过来，不需要顾大公子的开解。
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不得了的错误。
他不喜欢这样的关心。
“嗯。”顾大公子应了一声，“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我不觉得饿。”大概是秋棠又趁着他昏迷给他喂了汤汤水水，顾安宁没有觉得饿，倒是生病带来的乏力和头晕胀痛更加难受。
顾大公子道，“不饿也要吃一点，已经到了酉时，再不吃胃里该难受了。”
顾大公子吩咐了下人拿饭菜过来，顾安宁注意到，桌上竟有一小碗撇去油沫，熬得发白的鸡汤，顿时大感惊奇。
往日里，顾大公子是绝对不会让他在生病的时候喝这种东西的。

第67章 吊丧（1）
一来不好克化，二来顾安宁也没什么胃口。
顾大公子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他,“喝得下吗？”
顾安宁闷声道,“本来是不想的,闻到香气后,忽然就觉得饿了。”
顾大公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扶他从床上坐起,亲自给他套上鞋子，又穿好外衫，慢慢走到桌前坐下，亲眼看着他一点点饭菜吃的差不多才放心。
这么一连过了几日,顾安宁的病一直没好全。所幸他也没有接到任务再离开身体，每天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闲暇时候就在院子里走一走，晒晒太阳。
赵谨的任务让顾安宁在屋子里躺了好久，系统保护关闭期间,好不容易晒得正常的肤色重新变得苍白透明，再加上生病,顾安宁清瘦许多，看起来简直可以被风吹走，让秋棠心疼坏了。
很快到了顾堂叔的婚礼，顾大公子交代好顾家庄的事情,独自去了京城。
顾安宁不能参加婚宴,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倒也没有一直去想它，照旧在家养病，过着自己的日子。
可是在顾大公子离开后没多久，系统突然出现了。
顾安宁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看着盯着系统任务看了很久，甚至都忘记给自己找个地方坐好。
【任务已更新】
【任务对象：吊丧鬼】
【任务奖励：真元*3】
【将于十秒钟后传送，请做好准备……】
吊丧鬼，和喜气鬼差不多，见到它们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喜气鬼在葬礼中出现，一身红衣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地参加葬礼。
吊丧鬼则哭丧着脸，身穿白色丧服，在婚礼上出现。
顾安宁心想，他可能还是得参加堂叔的婚礼了……
十秒钟转瞬即逝，顾安宁失去意识前，好像听到了“咚！”地一声，还没等他感觉到哪里有痛意，便离开身体，成为吊丧鬼。
他的直觉确实很准。
身穿白布麻衣的吊丧鬼隐匿在顾府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还是递上拜帖进入府中的宾客，也跟着往里走。
活着的人无法看到吊丧鬼，顾安宁混迹在人群中，除了表情与穿着，看上去与参加婚宴的宾客并无不同。
然而当他即将走进顾府时，宅院前突然出现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他们身材极为高大，比普通人高出两头，身上的衣服复杂又华美，但又诡异地带着点不祥，不像是人间该有的。
两个汉子手上拿着兵戟，阻拦住了顾安宁。
顾安宁满脸地哀恸悲意，仿佛真的是来参加葬礼，下一瞬就会难过的哭出来一般。
“顾大人。”高大的门神小心谨慎地朝他行礼，生怕把他惹哭了，“此地人员密集，若是您进去了……恐怕会担负因果。”
顾安宁此时与吊丧鬼一体，听到门神说不让进，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他的声音也带着悲痛，仿佛哭了好一会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抽噎道，“这可该怎么办？”
门神小心道，“您可以将这个带上。”
说罢，他拿出一枚玉佩，交到了顾安宁手中。
“多谢二位。”顾安宁一边擦眼泪，一边将玉佩系在了腰上，他正要进去，突然想起来，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
顾安宁停住脚步，哭着问道，“二位为何喊我顾大人，还对我如此恭敬？”
“这……”他们不知该怎么说。
顾安宁哭得更厉害了，变成吊丧鬼之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悲伤，好像真的有极其重要的人去世一般，抽抽噎噎，若真的是个人，可能早就背过气去了。
大抵所有的糙汉子都有不可言说的保护欲，两个门神虽然已经是神，也受不了顾安宁这样的姿态，便给他漏了个口风。
“您真身非同一般，我等小小门神，自然是要恭敬的。”其中一门神道，“大人节哀，请进去吧。”
顾安宁听到“节哀”两个字，不知为什么觉得很舒心，顺着门神的话走进了宅邸，才想起来自己想问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不过总算是得到了一点消息，就算推测，也有了合理的方向。
进到府邸之后，顾安宁依旧无法被人看到。
没人跟他说话，葬……婚礼还没开始。顾安宁收回了眼泪，悲伤也不似刚才那般凝重。吊丧鬼对他的影响变小，属于自己的意识重新冒了出来。
顾安宁忽然记起来，自己应该是用了易容术的，按道理讲遇到他的人类，不会再把他和顾家庄二公子联系到一起，可是为什么门神却还能把他认出？
或许易容术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瞒不过鬼神的眼睛？
顾安宁想着些乱七八糟的，好奇地四处闲逛，看看堂叔家是什么样子。
他堂叔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但是就现在而言，还只是个清贫的小官。不过顾家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承蒙祖荫，他居住的地方并不差。
这里不像临安矗立在战乱中，但是政治清明，也没有太多铺张浪费。顾家按照五品的形制，没有出一点差错，规规矩矩安分极了。
顾安宁转了几圈，找到了他小叔。
看到熟人之后，顾安宁眼眶一热，又想哭。
他觉得自己跟这满院子人都格格不入。
分明在扮演赵谨时，还以鬼的身份参加了婚礼，现在再一次用鬼的身份过来，婚礼在他看来却像是葬礼。他看到红色的灯笼会觉得难受，看到人们脸上的笑会觉得难受，看到新郎和新娘也会觉得难受。
顾安宁摸了摸腰间门神给的玉佩，转了个弯没有跟着小叔走。
然后在花园中遇到了陆小凤。
陆小凤竟然会出现在婚礼上！
顾安宁想不通，陆小凤跟堂叔有什么关系，不过凭着他的交友能力，如果想与堂叔做朋友，倒不是一件难事。毕竟他被称为“侠探”，又曾与六扇门捕快交好，怎么看都是朝廷最喜欢的那类江湖人。
后花园的凉亭上摆了瓜果点心，还有精致的酒液。陆小凤一边喝酒，一边笑着与府上的侍女谈话，看起来惬意极了。
顾安宁身上有玉佩，不怕满身煞气不小心把他弄死，看到陆小凤这副样子，忍不住想跟他开个玩笑。
他站在花丛中，突然现了身，在陆小凤将视线转移过来的一刹那，突然间消失不见。
陆小凤丢下手中的酒杯，连忙往这边跑，然而就算他跑的再快，也什么都看不到。
花儿被他踩坏了几株，陆小凤盯着自己的双脚发了会儿呆。
婢女赶过来，问道，“陆大侠，您这是怎么了？”
陆小凤：“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从这里走过去？”
婢女摇头，“若真的有人在这边走，为什么不走小路，而在这里呢？”
她低头看着被陆小凤踩坏的花，“这里这么多花，岂不是都要被踩坏了？”
“对不住，是我鲁莽了。”陆小凤讪讪笑了一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安宁觉得陆小凤做什么事情都是有深意的，他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其实事后想一想，生日那天，陆小凤与自己讲起的有关叶孤城参与的案子，也是在给他提个醒。他可能那时候就已经起疑，但是没有证据，又不想扰乱顾安宁的生辰，所以才迟迟没有开口。
顾安宁想了一会儿，又有点想哭。
幸好吊丧鬼流出的眼泪并非真正的泪水，否则他早就因为脱水加上悲伤过度而休克了。
新郎新娘同在京城，离得并不远。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又浩浩荡荡地回来，婚礼正式开始。
新娘是朝中三品官员的孙女，新郎又是顾家人，为了结交讨好这两家，不少高官贵族过来道喜。
顾安宁是整场婚礼中的隐形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在拜堂时现身走入人们的视线中就可以。
转遍了顾府，顾安宁决定去看一看顾大公子在做什么。
顾大公子提前许久出发，早就到了顾府。
他虽然没有品阶，对外只是个普通商人，依然有人不断过来与他搭讪。
顾大公子一直表情淡淡，看起来有几分傲慢，言语间也没有与人结交的意思，没一会儿就不再有人往他身边凑了。
顾安宁等了一会儿，看到穿着礼服的堂叔过来，朝他笑道，“总算是得了空子脱身了。安宁又病了吗？怎么没过来？”
作为婚宴的主角，一大早开始，顾堂叔就开始忙碌，一直没有来得及招待他请来的顾大公子。
不过顾大公子倒是与旁支的几个长辈打过了招呼。
“对……”听到顾安宁的名字，顾大公子神情柔和几分，也染上了些忧愁，“安宁这几日身体一直不大好。还请堂叔留意一下，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对安宁的病有效，还请告知。”
“这是一定的。”顾堂叔道，“我虽然没有看着安宁长大，却觉得那小子十分合心意。好歹是我侄儿，当叔叔的不能不费心。”
“多谢。”顾大公子道。
“要说谢，还得我谢谢你。”顾堂叔道，“有了你和陆小凤过来，江湖中人必定会忌惮我几分，再去查叶孤城谋反一事，也就方便多了。”

第68章 吊丧（2）
顾堂叔急匆匆的来，打完招呼后又急匆匆的走。
顾大公子并不在意他的招待不周,没人打扰反而乐得清静。
顾安宁在他大哥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支棱起胳膊拖住脑袋默默看着他,眼泪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唉……”顾安宁叹了口气,他明明不想哭的,可是忍不住。
要是换做吊丧鬼本鬼在这里，应该可以控制奔腾的泪水。但是顾安宁不行,他本来就不是吊丧鬼，就算接受了吊丧鬼的记忆和能力，本人也没有良好的情绪控制经验。
顾大公子眉头一挑，直直的往顾安宁所在方向看过去，“安宁,你在这里吗？”
顾安宁哭得更厉害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到,上次做疟疾鬼被顾大公子看到，也是哭得很惨。
这算什么？
爱鬼的小鬼运气总会太差？
顾安宁不想再被抓住,到时候不但任务中会哭，出了任务也有他哭的。他用手捂住嘴巴，极力避免自己发出声音,痛哭流涕着从房里跑了出去。
离开房间之后,顾安宁总算不再受顾大公子的影响，吊丧鬼的悲痛也稍稍缓解,终于止住了泪水。
理智回笼后,顾安宁才想起来,做拘魂鬼时遇到西门吹雪那天,西门吹雪不也是这般反应吗？
陆小凤早就说过，顾大公子的武功不弱，没人知道他与西门吹雪谁的功夫更好。既然西门吹雪能感知到他的存在，顾大公子一样可以。
顾安宁觉得吊丧鬼的悲伤影响到了他的思维，现在他已经分不清楚，其中是否有自身的情绪。
婚礼很快开始，顾安宁躲得远远地，围观参加婚礼的人。
他的表情哀愁极了，若是没有门神给的玉佩压制，看到吊丧鬼的人全部都会暴毙而亡，没有救治的方法。
对于吊丧鬼来说，婚礼上的人很快就会变成死人，婚礼也会变成葬礼。它的哀愁理所应当，似乎在怜悯众生，却被众生惧怕。
但是换做杀不死人的顾安宁就……有一点点尴尬。
顾安宁思考着自己的出场，就算杀不死人，最起码也要借一下“吊丧鬼”的威名，把人吓一吓。
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大家都知道，他是吊丧鬼，而不是装神弄鬼的人。
婚礼依旧在进行，顾安宁没了兴致看，他寻了处显眼的位置，看着新娘子和伴娘走在一起，正要踏过火盆……
顾安宁伸手一挥，一阵风吹过，盆里的灰烬迷住了他们眼睛。
挨到近的几人下意识抬手遮挡，等他们可以安然视物，就听到了一声哀怨的哭声。
任谁都无法忽视声音中的痛苦与悲伤，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亲人去世了，他才会哭得这般凄惨。
众人向后看去，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大喜的日子哭得这样凄惨。
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身上一身素白，衣服上的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男女，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
很快有人发现，这个奇怪男人身上穿了一身孝，而且他……没有腿。
男人一边哭着一边向前走，一阵风吹过，天色暗了下来，他的帽兜被风吹下，露出完整的样貌。
他长得很好看，但是最吸引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脸上悲伤痛苦的表情。
他似乎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没人能想象到，他开怀大笑的模样。
身穿丧服的奇怪男人向前走，所有人忍不住躲开，给他留了一条路。
离着男人较远的人先反应过来，不知是哪位姑娘尖叫着喊了一句，“鬼啊！！”，场面就此变得混乱。
顾安宁冷眼看着他们，因为担心被顾大公子认出，他特意闭紧了嘴巴，不再发出哭声，只有眼中泪水不断留下。
有人喊道，“吊丧鬼！他没有脚！他是吊丧鬼！”
许多人都听说过吊丧鬼这个名字，红白煞气最为浓重，遇之必死，没有解救之法。
有人在恐慌中逃走，有人原地痛哭。也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尤其是距离顾安宁比较近的人类，他们甚至不敢动，唯恐吊丧鬼注意到自己。
顾安宁决定从这条路走到头，哭一会儿之后，当着众人的面消失，坐实他吊丧鬼的身份。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有人这么大胆，明知他并非人类，还敢上前拦住他。
顾安宁顿了一下，没有穿过眼前这条胳膊，他停下来，慢慢转过头去，看到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青年人脸上带着笑，一点都看不到畏惧。
他的胡子修剪的整整齐齐，像两条眉毛一样点缀在唇边。青年人没有披那件破旧的红披风，他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很好，放在一堆达官显贵里并不突兀。
“请等一等。”他说，“今天在花丛里过去的，是你吧？”
顾安宁神情哀伤地看着他，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道，“你能停一下吗？你哭得这么惨，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都于心不忍，想安慰一下你了。”
顾安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泪眼朦胧。
陆小凤等了一会儿，看到他点了下头，“多谢。”
陆小凤：“……？”
谢什么？
“多谢你的安慰，我已经许久没有在葬礼上得到旁人安慰了。”顾安宁表情真挚，好像是在真心实意的感谢他。
陆小凤道，“可里是婚礼，并非葬礼，阁下可是来错了地方？”
顾安宁像是没听到一般，转过了头去。他没有再理陆小凤，任凭陆小凤怎么说都没有回头，很快走到高堂前，向着空荡荡地座椅拜了两拜，凭空消失。
顾大公子来到陆小凤身边，问，“你可看清了他的容貌？”
陆小凤点头，“大公子以为他是安宁？”
顾大公子沉默地看着他。
陆小凤：“就算是武功再高，也无法辨别活人和死人之前的气息和脚步的不同。因为鬼魂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甚至都没有脚。”
“安宁是我弟弟。”顾大公子这么告诉他，“不论他是否是吊丧鬼，我都应该把事情弄清楚。”
“你是个好兄长。”陆小凤有些羡慕顾安宁，“幸好安宁没过来……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传言中见到吊丧鬼的人都会暴毙，陆小凤无依无靠，不用担心死后的事情。大公子可不一样。”
顾大公子道，“自然会有人好好照顾他。”
说完他不再多言，离开了正堂。
陆小凤站在原地，摸了摸胡子，低声念道，“我怎么感觉，他好像在时刻准备着迎接死亡呢？”
从顾府上离开后，顾安宁就结束了吊丧鬼的任务，回到燕北顾家庄。
除了进入身体后的沉重，还有感冒带来的不适之外，脑袋也特别疼。
顾安宁抬手一抹，碰到了缠在头上的绷带，伤口还在流血，痛的他吸了口气，吊丧鬼的悲伤还没有完全褪去，加上额头上的伤口，痛的他即刻流出了眼泪。
“二公子别乱动，伤口上好了药，小心留下疤痕。”秋棠按住他的手，低声心疼道，“您上次脸上的伤还没好全，现在又添了新的伤……”
她给顾安宁留了点面子，没有说他疼哭的事，“奴婢可再也不敢离开您半步了，这么俊俏一张脸，要是因为奴婢看护不周留下疤，别说大公子不乐意，就是奴婢自己都觉得心疼。”
“我又摔倒了？”顾安宁没什么印象，他是离开身体后失去的对身体掌控，对离体后的事情并不清楚。
秋棠心有余悸，“是啊，还好伤的不重。否则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像大公子交代。”
秋棠愁啊。
她把顾安宁当弟弟看，就算没有顾大公子，她也是发自本心地想将顾安宁照顾好。顾安宁也很听话，秋棠没有见他发过脾气，也没见他耍小性子，从一开始就很乖，顾大公子不让他做的，都不会去做。
顾安宁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照顾好他就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是他还是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手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让秋棠恨不得把他随刻带在身上。
“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我会注意的。”顾安宁语气平静。
这次真的是意外，他只是看到吊丧鬼太过震惊了，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给自己找个好地方坐下或者躺下。
秋棠忍不住了，“二公子，说这话之前，你是不是该擦擦脸上的泪？”
顾安宁：“……”
秋棠递给他一块帕子，顾安宁接过，沉默地擦了擦眼泪。
他将帕子还给秋棠，“这是个意外。”
秋棠：“您是说摔倒，还是指您一醒来就疼哭了？”
顾安宁：“……”
秋棠笑了起来，低声打趣他，道，“还说不是小孩子呢，这不是跟个孩子没什么两样？”
“秋棠……”顾安宁以无奈的语气和微皱的眉头呵止她，他尚在病重，又是刚刚睡醒，声音虚软无力，听起来倒是很温柔，“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
秋棠很惊讶他会认错，她不觉得顾安宁做错了什么，想听听顾安宁的想法，“二公子哪里错了？”
顾安宁想了一会儿。
他总不能说看到任务是发呆太久，除此之外，其他事情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半晌顾安宁道，“总之就是错了。”

第69章 安宁（14）
兵部顾朗中与朝中大理寺卿的孙女之间的婚事本就备受瞩目，吊丧鬼出现在他们的婚礼上,很快就传开了。
参加婚宴的许多人都病倒了,据说是当时人数太多,吊丧鬼身上的煞气不足以让这么多人死亡,只是冲开了护体的阳气,导致邪气入侵这才生病。
顾大公子比流言回来的更快一些，顾安宁听说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首先上下打量了顾大公子，问道，“你生病了吗？”
“没有。”顾大公子表情淡淡。
顾安宁笑了起来，“我觉得也是。”
玉佩包裹住他身上伤人的煞气、鬼气和阴气，又怎么可能会冲撞人身的阳气呢？
门神交给他的玉佩没有收回,顾安宁脱离后玉佩也随同他一起回来了。就像之前收走增长寿命的灵珠一样,玉佩也被系统收集起来。
之前系统拿走道长给的符篆，好歹还给了他真元。灵珠和玉佩却什么都没有,如果他不同意让系统回收，就会留在原地，也不会属于他自己。
顾安宁觉得这东西大概以后能用到,于是将它们统统收了起来。
虽然看不见摸不着,最起码心里知道自己有。
顾大公子看了看他脑袋上包裹的白布条，奇怪道,“很高兴？”
顾安宁脸上的笑变得不自在起来,“还好吧……”
“听秋棠说,我走之后过了不久你就晕倒磕破了脑袋。”顾大公子语气淡淡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他总共就离开了一天一夜,其中有一整个白天，顾安宁都在昏迷。
顾大公子记得，临走前顾安宁的情绪还十分低落，回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难免觉得奇怪。
而且……算起来，吊丧鬼出现的时间和顾安宁昏迷的时间几乎完全一样。
顾大公子接着道，“是做了什么美梦吗？”
顾安宁摸了摸脑袋，磕破头之前他就头晕脑胀，现在更是轻轻一摇就晕晕乎乎。他回道，“这倒是没有……”
吊丧鬼全程都在哭，哪里算是美梦？
不过先前堆积的负面情绪倒是发泄出来了不少。
顾安宁意识到自己的转变太明显了，而且毫无缘由，克制住心底的轻松，收敛表情对他哥道，“我只是觉得，幸好吊丧鬼没有做什么坏事，要不然哥哥就得受苦了。”
“还有呢？”
“大哥……”顾安宁对顾大公子类似盘问的话感到不满，“我之前只是病里昏了头，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你就不要再抓着不放了。”
顾大公子深沉地看着他，“不是我抓着不放，我担心……”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
“担心什么？”顾安宁问道。
“没什么。”顾大公子不想再说。
他不止一次问过顾安宁，是否会在昏迷时做梦，顾安宁全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先前遇到与顾安宁面貌相同的疟疾鬼，顾大公子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但是他依然表现的什么都不清楚，想来就算是顾安宁在昏睡中离开身体，去往其他地方，自己也是不记得的。
何必讲出来徒增烦恼呢？
不如先想一想，该怎么解决。
顾安宁从小就身体虚弱，找来大夫诊脉，最后的结果只是气血不足，娘胎里带出的弱症。顾大公子不清楚是因为他的特殊才患上这样的怪病，还是因为体弱才变成现在这样。
不论如何，顾安宁都在经历病痛折磨，说不准什么时候，倒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安宁道，“你真的不用担心我的身体，自从十五岁起，大夫总说我活不了太久，我不是也活到了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治得好我，大哥别再费心了。”
“我做不到。”顾大公子说完，站起身直接走出房间，摆明了不想与顾安宁再讲下去。
顾安宁心里无奈，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握在手里慢悠悠喝着。
秋棠从外面进来，她果真如自己所言，不再让顾安宁独处。顾安宁房中的尖利物品也被撤掉，她还要在地上铺一层厚厚的毯子，据说刚刚托人去做，还没做好。
“二公子与大公子吵架了吗？”秋棠问道。
“没有。”
秋棠：“可是大公子刚刚出去时，脸色不太好看。”
如果顾安宁跟秋棠说了实话，秋棠的脸色肯定会变得像他哥一样差。
顾安宁朝她笑了笑，“他大多数时候不都这样吗？”
迅速喝完杯子里的茶，没有被秋棠发现。
他平日里喝的药，药性与茶相冲，如果一起服用会减弱许多，所以家里人不让他喝茶。顾安宁一般接触不到，如今有机会，就偷偷喝了一点。
放下杯子，顾安宁在秋棠的陪同下回了房间。
他的病还没好，身上的烧也没退，一直都觉得头晕乏力，还总是犯困。
系统任务结束，暂时没有新的任务发布，顾安宁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就算刚刚喝了茶都无法阻挡他的睡意，总算是好好睡了一觉。
这一觉顾安宁睡了很久，他半夜里热醒的。
中秋过后天气渐渐转凉，燕北冷得还算快，不应该会在半夜热醒。
可是顾安宁身上太烫了。
他把额头上的布条蹭掉，依旧觉得很热。
他喊了两声秋棠，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还不如猫叫。顾安宁试图用力去喊，一使劲脑袋就疼，忍不住想干呕，可是他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有力气呕吐呢？
顾安宁掀开身上的薄被，推了好久，总算将被子从床上推了下去，发出了一些声响。
秋棠在隔间支了张床，离顾安宁很近。
她武功不弱，听觉也比常人好一些，立刻坐起身，来到顾安宁房里查看。
顾安宁半闭着眼睛，看起来神志不太清醒。
“二公子？”秋棠捡起被子抖了抖，想给他重新盖在身上，却被顾安宁抬头推了一把。
他迷迷糊糊道，“热……”
秋棠伸手试了试顾安宁额头上的温度，果然烫的吓人。
“二公子别乱动，小心碰到伤口。”她哄道，“被子很薄的，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二公子觉得热，秋棠去给您换一床，不过千万不能什么都不盖，会着凉的。”
她又试了一下，顾安宁果然不再抗拒。
秋棠到外面喊了几个下人，让他们分别去请大夫，打水，再把大公子喊过来。
要是大公子已经成亲，肯定不会在二公子生病时一次不落地过来看他，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
或许正是有着这样的顾虑，所以他的亲事才一直没有着落吧。
顾安宁半梦半醒，不像之前昏迷时那么听话，他嘴巴闭的很紧，而且总是将脑袋撇到一边，一点药都灌不进去。若是寻常人还可以刮痧针灸祛除湿热，顾安宁却不行，他的身体太弱了，根本受不住。
顾大公子没办法，只能一点点向他身体中送入内力，就像四年前，顾安宁十五岁时那样。
他让秋棠和其他下人都出去，自己一个人守着顾安宁，心里升起了一股惶恐，那天在花家遇到疟疾鬼时，他也是这样惶恐。
顾大公子对迷迷糊糊的顾安宁道，“他们都以为我是你的依靠，其实你又何尝不是我的依靠呢？若是没有你，我定不会将顾家庄撑起来……我或许酗酒、赌博，败光家业，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甚至恨不得生命早日终结吧。
“外人总说我头脑聪明，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也是习武的料子，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就算是父母，也没有问过……幸好你一生下来就体弱，要是你健健康康的，大概我早就离开，换你来顶起顾家庄了。”
他也曾无数次去想一些可能发生的事情，每每想到如果是顾安宁，他会选择怎么做，顾大公子都觉得好笑。
顾安宁哪里懂这些呢？
“这次你也撑过来吧。”顾大公子望着他，“若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走了。”
如果顾安宁活着，他会想办法掩盖他的踪迹，会想办法解决幽灵山庄的烂摊子，也会想办法求医问药，让他的下半生顺遂。
顾大公子避开顾安宁额头上的伤，触碰他的皮肤，发现比起刚才好了一点。
他用冷水沾湿帕子，放到顾安宁的头上。
额上的一小块伤口似乎被顾安宁动了一下，又流了点血。淤血凝塞在四周，让它变成了黑紫色。位置也不太好，湿帕子不能碰到伤，一放上去就会向一边滑落，顾大公子只好保持着姿势，将帕子固定住。
顾安宁醒来时，外面天已经亮了。
他看到顾大公子，心里很惊讶，“大哥？”
顾大公子听到他发出的细弱声音就觉得心疼，他把帕子拿开，试了试顾安宁额上的温度，“还是有些发热。”
“昨天夜里……？”
“昨夜你病得厉害，现在好多了。”顾大公子若无其事道，好像陪了顾安宁一整夜的不是他似的。
顾安宁道，“我觉得头有点痛。”
“你昨日拆下布条时碰到了额头上的伤，已经上过药了，还未包扎，不要乱动。”
顾安宁点头。
顾大公子带着点小心翼翼，“你想不想到外面走一走，散散心？我指的是，顾家庄外面。”
他觉得顾安宁病了这么久都没好，与心情也是有关的。
昨日看到顾安宁那么开心，顾大公子真的以为他想明白了，可是后面顾安宁又说了那番话，顾大公子不得不思考他表现出的情绪有几分是真实的。
孩子大了，学会骗人了。
顾大公子忧愁地想。

第70章 安宁（15）
马车慢悠悠行走在小路上，两边守卫持着刀剑神情严肃,若不是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倒像是哪个皇子皇孙在外面出行。
顾安宁倒是不知道自己出门有这么大排场,明明前往花家时,一路都低调的很。
不过他也没什么心情问,他刚退烧没多久，身体却没变好。这次生病仿佛将他身上本来就不多的元气又带走了一半。他肺里难受,见不得风，总是忍不住咳嗽，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顾安宁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上裹得严严实实，不清楚被顾大公子带到了哪里，也没有精力去关心。
顾大公子起先问过他想去什么地方，顾安宁自己也说不上来。除了任务之外,他只和陆小凤一起去过长安,在长安的日子也没有去外面逛过，约定于整天呆在客栈和梁府。
顾安宁说不出去哪里好，顾大公子只能自己做决定。
他收拾好东西就带着顾安宁出发了。
马车很宽敞，就算是两个人并排躺下也很宽敞。里面还放了顾安宁的药包,还有足够的被子、毯子银两和食物。
大概是他的身体真的不太好了，系统没有出现,给顾安宁留了调养的时间。顾安宁等了两天没等来任务,不再惦记着离开,安心等待马车停下来好出去玩。
顾安宁迷迷糊糊睡了一下午,天色见黑时被顾大公子叫起来。
顾大公子问他,“想不想试试在郊外过夜？”
顾安宁咳嗽了两声，向外看去，“郊外？”
顾大公子撩起车帘，天色已经变暗，顾安宁闻到了外面刮进来的带有青草香味的凉风，他忍不住咳嗽几下，向外探了下头。
“你若是不想，现在赶车进城也来得及。”
顾安宁犹豫了一会儿，到处都是树和土，实在想象不出来晚上直接躺在地上会是什么体验。而且荒郊野外的，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真的很可怕。
他问：“在外面过夜，晚上睡在哪里？”
“当然是睡在马车里。”顾大公子道，“其余人扎帐篷，地上太凉，你病还没好，恐怕受不住。”
听到“帐篷”，顾安宁有了兴致。这实在是难得的体验，错过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
顾安宁应下，加了件外衣，被顾大公子扶着从马车中下来。
秋棠在地上铺好了毯子，不必担心与土壤和地面直接接触。
三十几个护卫分成几伙儿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完全不似平日的严肃沉默，热闹的人声让顾安宁安心不少。
顾安宁看到有人从远处带来了柴火堆成了几个小堆，还有人拿出了干粮、新鲜的鱼、野鸡和兔子。
一个穿着侍卫拎着兔子耳朵过来，向顾大公子行了一礼，“公子，属下在野林中捉到一只小兔。”
大公子淡淡，“放在这里吧。”
侍卫将兔子放下转身离开。
顾安宁目光放在兔子身上。是只毛发纯正的白兔，它身上毛才刚长全，看起来小小一只。它畏惧地缩成一团，两只长耳朵警觉地向后折起。
“大哥，你要养兔子吗？”顾安宁问。
顾大公子看着他，见顾安宁没有什么兴致，有点失望。
顾安宁从来没养过动物，他以为弟弟会喜欢。
不过也是，再怎么说他都是个成年男人，不会像个女孩子似的，喜欢这些又小又软的生命。
“我不养。”顾大公子盯着兔子，道，“一会儿秋棠将它处理干净，炙烤之后给安宁吃吧。”
顾安宁眼前一亮，“整只都是我的吗？”
顾大公子：“……最多一条兔腿。”
顾安宁闻言也没有太失落，他咳嗽了几声，慢慢蹲到兔子跟前。
小兔子牙都还没长齐，不用担心被它咬伤。顾安宁碰了它一下，白兔突然往前一跳，像是要逃跑。顾安宁连忙按住它，把它抱在了怀里，扯出一条腿来捏了捏，瞬间垮了脸。
“这么小一只兔子，腿上根本没有几两肉。”
顾大公子：“……那你说怎么办？”
顾安宁含着笑意道，“不如先不要吃它，等养胖一点再吃。”
顾大公子终于明白，顾安宁看起来纯质湛然，竟然学会说谎了。
顾安宁收下他的一番心意，不再理会兄长，专心逗弄兔子玩。
入了夜，侍卫们将杂草除开，避免引起火灾，将柴火堆点燃，又处理好食材，用随身带的盐巴、胡椒、醴酒腌制。
顾安宁凑热闹想去烤东西，在火堆旁边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被柴火燃烧后产生的飞灰熏得咳嗽不停。等他好不容易止了咳，身上的力气也去了大半。
顾大公子怕夜晚风凉加重他的风寒，直接把人哄进了马车，东西烤好后才给他递进去。
顾安宁吃了秋棠片好的鱼肉和兔肉，顾大公子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白粥。
顾安宁好奇道，“哪里来的粥？”
顾大公子，“架起锅来现煮的。”
顾安宁：“没有肉汤吗？”
顾大公子：“有也不给你。”
顾安宁：“……”
说完他转身出了马车。
秋棠憋着笑，替顾安宁抱着兔子，“奴婢还从来没有见过大公子这样。”
“我也没见过。”顾安宁摇头，故作老成，“年轻人啊……就是这么幼稚。”
在郊外宿了一夜，一大早顾家庄车队就在城门口等待，城门大开之后直接进了里面。
虽然没有在家安养，顾安宁的精神却好了不少，他从车帘缝隙中看了看外面，发现分辨不出来究竟到了哪里。于是向秋棠问了一声。
“是济南府。”秋棠道，“大公子想带您过来看泉水呢。”
于是顾安宁看了一上午泉水，还喝了泉水泡出的茉莉花茶。
中午去吃了糖醋鲤鱼，下午又去了灵岩寺拜佛。
寺中金光很盛，比早前他扮演厉鬼时见过的破败道观不知好了多少倍。
顾安宁在寺里抽了一签，中凶，签文却说有转危为安之势。
顾大公子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一天的行程结束，他们在客栈住了一夜，像来时那样晃晃悠悠往回走，将沿途的景观又看了一圈才回到顾家庄。
顾安宁的病好的差不多，只是依然咳嗽不停，顾大公子担心他落下病根，没敢断了他的药。
除此之外，这一趟下来，顾安宁脸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头上的伤口也已结痂。他去了不曾去过的地方，还多了一只兔子。只是在寺庙中求到的签，总是让人心神不宁。
顾大公子又忙了起来，很少在家中出现。
顾安宁对新添的兔子很感兴趣，他找来秋棠，向她询问：“顾家庄里可有养兔子？”
秋棠道，“奴婢不知。公子若是想给它配种，大概还要再等几个月，这兔子还小呢。”
顾安宁有些失望。
秋棠又道，“兔子繁殖能力强大，若真要给它配种，估计用不了多久，顾家庄里就都是兔子了。”
“听着……似乎还不错。”顾安宁道，“市面上一只兔子可以卖多少钱？”
“不值几个钱，公子还是打消念头吧，单说喂养兔子需要的粮食就不少，要是兔子再到处乱跑，身上褪下的毛和粪便也要时刻打扫，下人们可就有的忙了。”
于是顾安宁打消了养兔子的想法。
“二公子可是有心事？”
顾安宁没说话。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了，现在的顾家庄已经不再是父母管理下的庄园，他和大哥在顾家庄的地位，也不再是平等的。
寻常人家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娶妻生子，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而顾安宁却什么都没有做。他拥有的一切都是顾大公子给的。
顾安宁有些明白顾大公子为什么不曾娶妻了。
兄弟两个，一旦有一个成家立业，一个家就会被划分为两个小家。他们不会像现在这般亲密无间，父母留下的……遗产，也要分成两分，若真的那样，就算他依然住在顾家庄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安宁兴致不高，眼前的兔子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他觉得疲倦极了，对秋棠道，“我有些累了，回房去睡一会儿。”
秋棠担心地看着他，“二公子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好。”顾安宁笑着应道。
他回到房间，离家才不过几日，竟觉得住了近二十年的房子有些陌生。
顾安宁觉得身上有些发冷，盖好被子将自己裹好。
上次发热时被推下床的被子已经换掉，现在顾安宁身上盖的，是顾夫人在世时亲手做的。
这么多年过去，里面续好的棉花已经没有最初时蓬松绵软，但是依旧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顾安宁闭上眼睛思念母亲。
他十五岁时有了阴阳眼，可以看到鬼怪。
那时候父母已经离去三年。
相传夫妻之间，若是男方先去世，会在奈何桥边等三年才去投胎。
他的父母一同离世，黄泉相伴，下一世说不准还能做夫妻。
顾安宁从来没有见过死去父母的灵魂，哪怕是梦里也不曾有过。
他正难受着，系统突然出现。
顾安宁连忙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流出软弱的泪水才放心。
这回他躺在床上，不怕磕到碰到，可要是被秋棠发现他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脸都丢尽了。
幸好没哭。
顾安宁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三十个真元，任务时间大概会很长。
任务目标是，画皮鬼。

第71章 画皮（1）
幽暗的丛林中穿出几声鸟鸣，山谷中隐隐透出光亮,大多数都被高耸的山头和繁茂的树木遮挡。
这处地方隐蔽极了,住在里面的人却不算少。
底下屋子里,容貌极盛的美人儿正对着铜镜发呆。
她手上持有一副画像,画像上的男子栩栩如生。
那男子高冠束发,丰神俊朗，面上表情浅淡,手中持有一柄长剑，凛然不可侵犯。
外面有人敲了敲房门，女子匆忙挥手，画像便消失不见，她警惕道，“谁？”
“云姐姐,是我呀。”
阿云舒了口气，过去开门,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笑嘻嘻走进来，毫不见外地坐在椅子上。
她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表哥他们宰了一整只羊煮了肉汤喝，云姐姐不去，真的可惜了。灵儿特地给姐姐拿了一些羊肉来垫垫肚子。”叶灵把纸包打开，里面确实放着一小块羊肉,热腾腾地冒着热气,看样子刚从锅里捞出来没多久。
阿云笑道,“多谢你。”
叶灵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她动，不由催促道，“云姐姐不吃吗？羊肉凉了之后不好吃的，一股子腥膻味。”
阿云微笑看着她，“大夏天吃羊肉，也不显躁得慌。”
“你怎么这么说话？”叶灵面露不悦，“我担心你饿着，特地给你带了吃的，不吃就不吃，还挑三拣四！真是不识好人心！”
“原来灵儿是好人啊……”阿云眉头一挑，站起身来像她凑近。
她个头比叶灵高出不少，身形瘦削，一张脸却是绝色的美。她美的张扬，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事实上她确实不好相处，目中无人傲慢至极，就连此地的主人也不被她放在眼里。
阿云抬手，长长的指甲在叶灵脸上划过，留下一道红痕。
她的指甲很长，大概有一寸那么长，修剪的整整齐齐，被芬芳的花汁染成黛青色，靠近后还能闻到独特的香气，就连油纸包里柴瘦羊肉发出的味道，都被她身上的香气掩盖。
叶灵惊慌地看着她，表情有一瞬间狰狞，很快镇定下来。
她不觉得阿云敢在这里直接杀死她，因为老大把子的视线无处不在。
但是对方是否会毁了她的脸，那就不一定了。
叶灵勉力镇定道，“你想做什么？”
阿云哼笑一声，“你这张脸看起来倒是不错，虽说算不得惊艳，也称得上清纯可爱。”
妩媚的声线忽然一变，男人清润疏朗的嗓音故作忸怩，依然是拉长了尾音的勾人语调，“你知道我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吗？”
叶灵震惊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以为老刀把子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没有人能逃过老刀把子的视线，也没有人可能在老刀把子面前说谎。
可是眼前这人做到了，他分明是个男人，却以女人的身份混进了幽灵山庄。
幽灵山庄里的女人不多，除了她与姐姐叶雪，还有一个代号为“寡妇”的女人，其余人的样貌都不算好，不会引得山庄里的男子留意。
这个人一来，就用这张脸勾引了许多人。
老刀把子欣赏美人的脸，但是他的从来都是清醒的，哪怕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坏了山庄里的规矩。
所以他打算除掉阿云。
叶灵嫉恨阿云的美貌，本打算在他死掉之前来看他最后一眼，没想到却受制于人，而且得知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她不敢乱动，摆出乖巧的表情，压下心底的恶意，睁大眼睛故作懵懂，“我、我不知道……”
“告诉你倒也无妨。”阿云莞尔一笑，愈发认真地打量她的脸，“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收集美人的脸更让人愉悦呢？”
叶灵被吓得哭了出来。
她是个机灵的姑娘，虽然欺软怕硬，审度时务地能力一点都不弱，她咬着下唇，没敢发出声音。压下心底的惊惧后，才楚楚可怜地哽咽道：“我知道错了，阿云姐……哥哥，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看着我给你送饭的份儿上！要杀你的是老刀把子，我也没有办法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阿云满眼恶意，嗤笑一声，“幽灵山庄里的所有事情都瞒不过我。你这个撒谎成性的小丫头，是时候该吃些苦头了。”
说罢他将夜里打晕，丢到了床底下。
他的床下，与寻常人的不太一样。
里面聚集着盘旋在幽灵山庄中的恶灵。
其中一些恶灵，是在半路上跟随山庄里的人回来的，还有一部分恶灵，死在幽灵山庄的人类所化成的。
恶灵越来越多，人气就会减弱。山庄里的阴凉僻静，并非全是树木遮挡，偏僻隐秘，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盘踞在此地的恶鬼。
人鬼并立、阴阳交错，这场看不到的战争已经在无形中开始，而山庄里的人类却丝毫没有意识到。
床下一鬼飘出，对阿云道，“画皮，这个女孩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便附上她的身出来透透气了！”
画皮鬼顾安宁微笑看着它。
鬼魂道，“咱们这些鬼里，就你修为最高，你倒是能现于人前，有人陪你解闷，我们这些小鬼可不行啊！就不能行行好，把她交给我吗？”
顾安宁敛了媚意，一张过分好看的美人脸神态清冷，“不能。”
他勾唇一笑，“没有本事还想沾便宜，想得美！若是真想要，去找那鬼母说去，它要是心情好，说不准还能多赏你几个。”
游魂悻悻道，“鬼姑神手下鬼子无数，哪里轮到的我呢？”
顾安宁语气也冷了下来，“那就老老实实呆着！别以为你是鬼，我就对你没办法。”
游魂回到了床下，跟叶灵趴在一起。
它知道顾安宁的意思，只在小姑娘身上覆了一层鬼气，确保她不会在短时间内醒来。
顾安宁没有顾忌有其他鬼在旁边，将两手放在脑后，用力撕扯，一层薄薄的皮便从他身上褪下，露出里面的骨架。
他像是寻常更换衣物一般，将皮丢在一旁，又拿出了方才的画。他将手探入画内，画中男子像是活了一般，被他拉扯出来，变成了与方才褪下的皮极其相似的干瘪模样。
顾安宁穿上新皮，又把旧皮丢回画里，空白的画卷上便出现了方才的“阿云”，神态表情都与顾安宁展现出来的一模一样。
而顾安宁则变为一个手中提剑的潇洒青年，他穿着与画中相同的服饰，头上高冠束起。顾安宁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皱起的眉头渐渐舒缓，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多么高超的画技啊……与他一模一样。”
他提剑走出房，警告似的朝床下瞥了一眼。
与他目光相对的游魂心底颤了一下，收敛了心里那点贪婪的小心思。
它不但不能动叶灵，还得好好护着她，免得画皮鬼回来之后发疯。要是画皮鬼发起疯来，说不准真的会活活将它吞入腹中。
换下女皮，顾安宁心情颇好地提剑出了幽灵山庄，打算重新进来一次，用新的身份在人前生活。
若是老刀把子没有对“阿云”起杀意，顾安宁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功夫，直接用“阿云”的身份住下，偶尔换张皮出去走一遭也很快乐。
可是现在“阿云”的身份代表着争端，顾安宁不想再费心神，干脆直接弄出个新的身份。
幽灵山庄外面是陡峭的悬崖，须得依靠绳索进出。两侧有人轮流看守，一旦有人出现，必定不会错过。
要是普通人从山庄里出去，还得好好想想办法，顾安宁如今是个鬼，对他来说进出轻而易举。他隐藏了身形，头顶的绳索无风自动，渐渐滑到了山崖对面，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看守的人心思不算细，因为平日里跟本没有人会过来，除了老刀把子和管家。而且就算有人来，也是那么大一个活人，要是真的连只鸟都要排查，那还不得累死？
顾安宁轻松出了幽灵山庄，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到老刀把子出现，便跟在了他的身后。
并非所有人都能进入山庄，只要得经过老刀把子的同意才不会引起会怀疑。
他不知道老刀把子的身份，也不清楚每次出来老刀把子会干什么。老刀把子与管家几乎每时每刻都呆在一起，现在也一样。
顾安宁跟随他们转了两个弯，二人停在了一处死胡同里。
他看到老刀把子与管家对视一眼，管家冷声道，“阁下跟了这么久，还不打算出现？”
顾安宁一愣，打量起四周，发现此地来往行人没有几个，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老大把子不耐烦地咳了一声，心里却警觉地很。
从山庄出来之后，他们便察觉到有人跟踪，事实上在山庄里也偶尔会有莫名的视线让人坐立不安。正是因为如此，老刀把子的计划迟迟没有实行，他并未放弃，而是想将对方揪出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针对他。
几年过去，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可是山庄里却一直没有异动。老刀把子几乎以为对方在戏耍自己，细想之下，又觉得是个考验。
若他们当真有恶意，又怎么会等到现在呢？
顾安宁向后半步，借着墙体的遮挡现了身，他一身白衣、手中持剑，面目冷然来到二人面前。
老刀把子和管家皆是心中一惊，“是你！”

第72章 画皮（2）
顾安宁成功混进了幽灵山庄。
他的任务目标画皮鬼,跟其他画皮鬼不太一样。
并非所有鬼都会骚扰人类带来霉运,比如黄父鬼便是以同类为食,专门吃鬼。但是画皮鬼却是喜好吃人，它们通常夜里吃人,留下人皮披在身上，方便白天活动。
顾安宁的任务目标不喜欢吃人,它只爱画画。
他现在披的皮,并非人皮，而是画皮鬼照着本人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画皮鬼在幽灵山庄，只偶尔会出来逛一圈,见识的人也极其有限。顾安宁现在披的皮的主人在幽灵山庄出现过，老刀把子认识他也在情理之中。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老刀把子问道。
“自然是跟随二位而来。”画皮鬼可以模仿人的表情样貌，却因为没有吞下那颗人心，没有获得他们的记忆,他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也没有被识破的紧迫感——这次不行，换一张脸就好了。
老刀把子道，“为何鬼鬼祟祟跟在我们身后？”
“因为……”
还未等他说完,两个人影从前面略过。
老刀把子和管家显然对顾安宁现在的脸很熟悉。老刀把子抬手,打断了顾安宁的话,朝管家做了个手势,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管家问:“可要过去看看？”
老刀把子哼笑,“不亲眼看到,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老刀把子又对顾安宁道,“没事不要在外面乱晃，若是引起旁人注意，你也不必在山庄里呆了。”
顾安宁冷脸看着他。
老刀把子并不在乎他的冷淡，他们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二人没有理会顾安宁，向着刚才一闪而过的两人追去。
顾安宁好奇心被他们勾起来，一样提剑跟了过去。
生死角逐，二人具是竭尽全力。他们没有功夫理会路旁惊异的路人，也没有时间停下来吃喝，就这么跑了三天三夜，最后停在了丛林中。
他们身上的衣服沾染了灰尘，没有人在意这一点点灰尘。
被追赶的一方只想停下来喝口水，哪怕会因此丢掉性命，因为他实在太渴了。
追赶他的一方意志力更坚定些，即便过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放弃，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杀死陆小凤。
老刀把子和管家的武功都不弱，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二人注意，对于顾安宁的到来也并不意外。
“看来这次陆小凤必死无疑。”老刀把子道。
管家很了解他的心思，“死亡也是新的开始。”
“不错。”老刀把子对顾安宁道，“一会儿就由你去试探一番，若是陆小凤当真与西门吹雪闹翻，救他一命倒也无妨。”
说完他们就离开了，只留下手中提剑、一身白衣，看起来面目清冷实则完全茫然的顾安宁留在原地。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即刻离开。
那两人跑到了不远处。
顾安宁心中惊讶，被追杀的果真是陆小凤，而另外一个正是不久前还见过面的西门吹雪。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等顾安宁想明白，陆小凤便已力竭，而西门吹雪则趁此机会朝他举起了剑，果决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朝陆小凤刺了过去。
陆小凤伸出手指轻轻一夹，轻薄的剑身位置偏了偏，但还是没入了他的身体。
陆小凤靠在树上缓了缓，运起轻功继续逃亡。大约是在生死之间激发了潜能，他在林中拐了一圈，竟真的将西门吹雪甩掉了。
兜了几个圈子之后，陆小凤回到了原地。
任谁都想不到，他竟敢再回来。
顾安宁同没有想到，他刚从隐藏的位置出来，便与陆小凤撞了个照面。
陆小凤看到他先是吓了一跳，他身上捂着伤口脸色苍白，似乎已经失血过多到神志不清，“你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儿子？”
顾安宁:“……”这么一说是有点像哦。
顾安宁作为画皮鬼可不认识陆小凤，即便他心里在虚，受到画皮鬼的影响，也能表现得十分坦然。
“你受伤了。”顾安宁道。
陆小凤苦笑，“不止是身上多了个大窟窿，我还饿了整整三天，内力也早已耗尽。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
顾安宁知道不能让陆小凤死，他上下打量将陆小凤打量一遍，“你长得还算不错。”
陆小凤一点都不吃惊，他唉声叹气，“长得好有什么用呢？我就快死了。”
顾安宁动作粗鲁地将他抗起，一点都不顾惜他身上的伤，光明正大地进了幽灵山庄。
原先他不清楚这张脸的身份，见过老刀把子之后他才明白，此人本就是幽灵山庄的人，可以随意进出，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看守的人果然没有盘查太多，任由顾安宁将陆小凤带了进去。
顾安宁先是去找了画皮鬼记忆中还算热情的几个人，帮陆小凤上完药，保住他的一条小命，接着又带他找了一个空房间暂时居住。
就在刚才，顾安宁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画皮鬼明明时常在幽灵山庄内出没，怎么会对陆小凤毫无印象？
而且……明明中秋已过，树叶开始凋零，又怎么会是现在这般生长繁茂的景象呢？
顾安宁望着陆小凤那张熟悉的脸，想起来那天夜里他忽然出现后的质问。
或许他真的参与了幽灵山庄的案子。
陆小凤睡的很沉，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顾安宁也没有趁着他熟睡离开任务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他拿出特殊的宣纸——其他小鬼上供给他的上好人皮——还有墨汁和颜料，在陆小凤床边只了张桌子，照着陆小凤的脸画了起来。
他眉头紧皱，一边画画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画皮鬼的任务。
画皮鬼喜好画画，最爱画美人。它的梦想就是找一处安稳的地方，可以随意换脸，不被人类发现，也不会被人类驱赶。
幽灵山庄是个上好的选择，不论是它的名字，还是里面的人鬼比例。所以最终的任务其实是掌握幽灵山庄的主控权。
顾安宁心里更愁了。
他开始任务时，至少距离现在的时间有两个月。一直到他生日那天，幽灵山庄都还好好的。
任务奖励只有三十点真元，难道他要为了三十点真元，白白扔进去几个月的时间？
顾安宁实在不想做亏本买卖，只是一想到任务失败惩罚，他就觉得还可以再苟一苟。
画了陆小凤一整天，一个面色苍白斜斜依靠在床边的柔弱美人出现在画纸中。
但是他又与陆小凤有些许不同。
陆小凤是平躺的，绝对不是侧倚在床头的。陆小凤闭着眼睛，表情也没有画中那样慵懒勾人。
没人给他更换身上的衣物，所以他依旧穿着脏兮兮的红斗篷，以及里面虽然脏，却不难看出布料昂贵的锦衣。
陆小凤是个浪子，也是个很懒的人。懒人总会有办法让自己过的更舒服。
但是在顾安宁的画里，脏兮兮的红斗篷变成了光鲜亮丽的红丝纱，里面的锦袍也被他画成了宽松的里衣，甚至还能看到一点里面的肌肤。
一幅画已经完成，他皱眉，思考再添点什么，可以让化作变得更有吸引力。
陆小凤在这时悠悠转醒，他一眼便看到在一旁作画的顾安宁，也闻到了屋子里的墨汁味。
陆小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上还有个正在流血的大窟窿，撑起身子看了一眼，表情怪异声音扭曲，“这是……我？”
顾安宁点头。
陆小凤“嘶嘶”抽了两口冷气，也不知是扯痛了伤口，还是被顾安宁的画吓到了。
半晌他平静下来，笑着道，“我竟不知在这位仁兄眼里，我竟是个如此绝色的美人儿！”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陆小凤见识过的人与事都不少。
他自然也知道，有那么一种人，只喜欢同性。
早在被顾安宁救下时说起的那句“你长得还不错”，以及他带着欣赏的打量，让陆小凤从中或许到了这条信息:面前这位模样长得像叶孤城，却又神似西门吹雪的青年，大概是喜好男色的。
至少他想让自己这么以为。
陆小凤是个聪明人，他“默契”得与顾安宁达成了共识，便假装真的信了，而且在无言中答应了他的条件。
可是在看到那副出自顾安宁手中的“美人儿图”时，陆小凤还是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他尽量控制着眼神，不让自己往那边看，“你叫什么名字？”
将陆小凤带回幽灵山庄后，顾安宁已经从众人与群鬼口中了解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他冷淡道:“叶孤鸿。”
陆小凤很惊讶，“叶孤城是你什么人？”
“堂兄。”
顾安宁的话很少，如果不是他手上还拿着画笔，面对这那样一张辣眼睛的画，陆小凤真的会以为，他与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一般，是个执着剑道心无旁骛的高手。
现在陆小凤能感受到的，只有一股剧烈的反差。
他冷静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发现顾安宁又添添补补，往画里的他手中加了一只酒杯，苍白病弱的面容上也添了几分醉意。
“……这里是哪里？”陆小凤艰难地走流程，“还未感谢叶公子的救命之恩。”

第73章 画皮（3）
随着陆小凤的发问，顾安宁确定下来这次的任务回到了两个月以前,陆小凤刚刚来到幽灵山庄的时候。
鬼怪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它们也不喜欢人类间的勾心斗角,更多时候是凭实力说话。
画皮鬼虽然执着画画无法自拔,它的本身的能力却不弱。顾安宁并未从画皮鬼的记忆中发现陆小凤提到的阴谋,反而一切都简单极了。
顾安宁为陆小凤解答了基本情况，等他讲完之后,画上新涂的一层颜料也已经变干，顾安宁便拿起笔来，又仔仔细细地上了边色。
画中陆小凤身上的丝纱红的像是要流淌出来,他的眼睛也做了修饰,勾勒出漂亮的眼影，以及醉酒后的朦胧微醺。画中人面若傅粉，唇色却是极其苍白的，正如面前神色恹恹的陆小凤本人一般。
顾安宁没有去掉他的小胡子,反而将它仔仔细细地画了一遍，比画眉毛时还要用心。
“叶兄……画技实在高超。”好半晌陆小凤才敢直视他的话，他故作真诚地称赞道,好似真的为了顾安宁为自己画的肖像画而欣喜。
顾安宁完全没有听出他的敷衍，好不自谦地傲然一笑，“这是自然。”
陆小凤打量四周,“此处是叶兄的居住之所？”
“姑且可以这么认为。”叶孤鸿作为一个男人,就算他为幽灵山庄效了一分力,也不会被表面上的父亲挚友拘束在山庄里。他不常回来山庄,幽灵山庄里没有他的固定住所。
实际上在幽灵山庄中，人口流失与补充是常态。老刀把子绝不会对有异心的人手软，也不会任由无用之人住在这里。
画作完成后，顾安宁起身，将注意力放到了被自己救回来的人身上。
他打量着对方，“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陆小凤怔愣看着他，片刻后苦笑道，“不知此处是谁说了算？叶兄救人救到底，还请叶兄引荐一下。”
顾安宁知道陆小凤怀揣着其他心思进了幽灵山庄，但是陆小凤不知眼前的“叶孤鸿”实则来自两个月之后。山庄里情况莫名，即便有救命之恩，他也不过是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幽灵山庄中规矩众多，陆小凤初来乍到如履薄冰，不会随便敞开心扉。
见陆小凤不愿说，顾安宁也就歇下了心思。
他不再讲话，陆小凤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心思各异，守着桌边的美人儿图沉默不语。
顾安宁在等上面的颜料变干。
即便是经过了特殊方法制作的特殊宣纸，也同普通纸一般薄的很。被和着清水的颜料上了好几遍色，涂染部分变得很薄，稍大一些的动作都能让它损伤。
顾安宁看了好一会儿画像，越看越觉得满意。
“画上之人，比起我现在的样貌如何？”他忍不住问道。
顾安宁的询问方式很奇怪。
什么叫做“现在的样貌”？
陆小凤很快做出反应，“叶兄称得上龙章凤姿、清隽淡然。画中人……”
他实在是说不出“妩媚妖异”之类的词语，便换了个说法，轻描淡写地略了过去，“画中色彩明丽，其人亦是栩栩如生。若要论起来，各有各的长处，实在难分伯仲。”
陆小凤看得出来，对方很在意自己的画，陆小凤不能说他画的丑，也不能说他长得丑，只能两边都夸夸。
顾安宁很受用，待到画干的差不多，他轻轻拿起宣纸，卷成一只小小的纸筒握在手中，看样子像是要走。
陆小凤不打算拦他，但是在他离开之前，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面貌清纯明丽的姑娘推门进来，见到顾安宁后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大哥也在呀！”
顾安宁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大哥”是说的自己。
画皮鬼对山庄里的人都很了解，顾安宁自然知道，眼前的女子就是叶孤鸿的妹妹，被他塞到床下的叶灵的姐姐——那位差点成了他嫂子的叶雪。
顾安宁朝她点了点头，冷淡道，“有事？”
叶雪对此毫不意外，她好似已经习惯了兄长的冷淡，“寡妇说你带回来了一个受了伤的男人，我便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我这里还有些伤药，若是需要，大哥尽管来找我。”
顾安宁觉得她好像在撒谎，但又想不出原因。
他不打算掺和到陆小凤的事情里，不再去管叶雪，拿起放在桌上的剑，冷淡道，“你想做便做，与我何干？”
说完他离开了房间，立刻消失不见。
陆小凤与叶雪大眼瞪小眼。
陆小凤先开了口，“令兄似乎有些过人之处……”
叶雪没有意识到她大哥忘乎所以地画了一整天画，她温温柔柔地点头，“兄长甚是仰慕剑神西门吹雪，向来以他为目标追求剑道极致。”
因为父亲“早逝”，兄妹三人被仇家养大，三人间感情算不得好，叶雪并不在意透露出兄长的信息。
她被困在幽灵山庄里太久，任何一个新人进来，都会引起注意。更何况是个名气极大的，样貌英俊又年轻的男子？
听到她的话后，陆小凤点了点头，掩盖住更加浓重的迷惑不解，“令兄的丹青之术甚是高超，没想到在习得剑法之余，竟能有如此画技，陆小凤实在佩服。”
“画技？”叶雪轻轻问了一句，“我竟不知兄长何时开始学画了？”
一个仰慕西门吹雪的人，学着西门吹雪穿白衣，练剑、学习他寡言少语惜字如金都很正常，可为什么他会如此专注地画出那样一幅画？
陆小凤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那位“叶孤鸿”，极有可能是被人假扮的。
只是无论如何，陆小凤都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种时候画画。
难道真的是因为爱好？
……
顾安宁从房间出来，回到“阿云”的居所。
叶灵早已醒来，在床下游魂的束缚中无法动作，直到顾安宁将她脱出，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眯了下眼，泪水不住地流出。
叶孤鸿这张脸实在是令她觉得亲切。
她放声大哭，颤抖着身体，委屈喊道，“大哥！你终于来救我了！我好害怕……哥哥你快帮我解开绳子，我的身体没有知觉了……呜，你要替我做主呀！都是阿云干的，阿云把大家都骗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女人，混入幽灵山庄也是别有企图的！”
叶灵一口气讲完“阿云”的罪行，发现眼前的兄长抱着剑，似笑非笑看重她，心里有些慌了。
“我是你的亲妹妹，难道你还不信我吗？快帮我解开绳子！”
顾安宁拿着剑半蹲下来，伸出手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你自己看看，哪里有什么绳子呢？”
熟悉的恐惧重新将叶灵包括，她已经意识到“叶孤鸿”不对劲，但是却不敢去想。
她慢慢扭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四肢，果然没有任何绳索将她束缚，可是她却无法动弹，甚至连一点触觉都没有。
叶灵勉强笑了一下，“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顾安宁将她提到椅子上，艰难靠着桌子保持住平衡。
他上下打量叶灵，像是在看不值钱的货物。
许久之后得出了结论，“还是这张画更好看些。”
叶灵看他摊开手里的画，她面对着顾安宁，无法看到画上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接着叶灵便看到顾安宁从头顶一撕，他的头发与身体被撕成了两半，五官也随之脱落。“叶孤鸿”的衣物与他手中的剑全都连在了一起，如同一张轻薄的白纸一般，慢慢褪了下来。
叶灵睁大了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不敢。
面前的叶孤鸿只剩下一具雪白的骨架，没有一丝皮肉，也没有筋脉和鲜血。
这具白骨伸动胳膊，将方才的画展开，一点都不在意此地还有另一个人类在，如同刚刚褪去皮囊一般，换上了一张新皮。
新皮是个面色苍白，容貌迤逦，唇边还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的男人。
他身着红色轻纱，赤着脚站在地上，身上的每一处骨肉都是恰到好处的匀称，纤细却又富有力量感，与他苍白的脸极为不配。
他手中拿了一只精致小巧的银酒杯，杯子里似是有喝不完的酒。
貌美的男人靠近叶灵，展颜一笑，用迷茫中带着媚意的朦胧双眼看向她，“好看吗？”
叶灵就算再傻，也明白了眼前的东西，根本不是人类！
叶灵吞了口口水，惊惧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先不画你了。”顾安宁道。
叶灵暂且松了口气，但是依旧没有放下心来。
她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问道，“叶孤鸿……他、你刚刚用的那张皮……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他啊……”画皮鬼看出了叶灵心中的恐惧与心虚，他向来是不杀人的，但是不介意找个人类逗趣解闷。他拖长了语调，笑吟吟地地指了一指回到画中的皮囊，“喏，他不就在这里吗？”
叶灵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巴，没让自己叫喊出声，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顾安宁坐在一旁，慵懒用手撑着胳膊，“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这爱说谎的小骗子呢？”
叶灵大哭，“求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老刀把子面前说你坏话，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

第74章 画皮（4）
顾安宁对叶灵没有恶意,但是画皮鬼有。
生活在幽灵山庄的人,哪一个都不好惹。若是没有足够的防备,说不准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画皮鬼作为“阿云”时没少被叶灵下绊子，叶灵以为自己做的毫无破绽,实际上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暗处的鬼怪看在眼里，她所有的小动作,画皮鬼都清楚地很。
但是画皮鬼不会像人类一样睚眦必报。
叶灵的手段放在其他人身上是致命的危险,放在画皮鬼身上，就是入不了眼的小打小闹。
——他又不是仰仗老刀把子才能活下去。
顾安宁叹气，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柔和了声音似笑非笑,“说过不画你了，为何这般恐惧？难道我这张脸就这么可怕吗？”
叶灵忍住颤抖,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她感觉到画皮鬼肌肤的细腻触感,与方才看到的森然白骨不同,这只手冰冰凉凉,却柔软极了。叶灵低头看到这只从画中出来的手掌,能想到的只有“冰肌玉骨”这个词,除此之外只有恐惧，半点妒意也不敢生出,就怕画皮鬼窥到自己的心思，将她掐死在这里。
剥掉她的皮披在身上之后,谁还能发现她已经死去呢？
顾安宁不知道叶灵心里的弯弯绕绕,他收回手来在椅子上坐稳,慵懒地用手臂撑着额头，摆出与画中人相同的姿势。
半截红纱从手腕上滑落，露出纤细的腕骨，他的皮肤比女人还要光滑细腻，若不是唇边的胡子太过和谐自然，定会被当做女扮男装的貌美姑娘。
“你可知老刀把子为何总是带人回来？”顾安宁的声音与陆小凤很像，然而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像。
他讲话时总是喜欢将尾音拖长，慢条斯理中带有一丝慵懒，尽管他的脸色苍白，唇色也浅淡到没有血色，也没有锐利的目光，依然会令人感觉到胸有成竹的旷达气魄。
见识过画皮鬼的真容后，叶灵压力更盛，她不敢拿自己的小命来赌，老老实实安安分分道，“我不知道。”
顾安宁道：“等老刀把子回来之后，烦请叶姑娘去询问一下吧。”
叶灵恐惧道，“我若真的开口询问，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顾安宁眼睛一眯，杀意透过朦胧视线清楚地到达叶灵心底，“不问也可以……既然你没了用处，不如就呆在这里，助我完成画作吧。”
叶灵不知道他的画是真的画，顾安宁的威胁对她很有用。
她思考良久，答应了顾安宁的要求。
顾安宁并不完全信任她，“我会派几个仆从跟在你身边，休想耍小心思，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通过它们来传达。”
叶灵骤然觉得身上一冷，她意识到在床底下时看到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大概并非幻觉，“什、什么仆从？”
“你再去叫几个鬼跟着她，务必看紧她。”顾安宁没有抓着酒杯的手抬起，一指站在她身后的游魂，看到叶灵脸上的懵懂茫然后，倏忽笑了起来。
“我倒是忘了，”他的笑也带着女气与媚意，完全不似陆小凤那般豪爽，另有一股独特风韵，他道，“你现在还看不到它们。”
顾安宁的意思是，这些游魂修为太低，无法出现在人前。也不知叶灵理解成了什么，猛然低下头，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向他保证：“我一定会让您满意的！请不要杀我……”
顾安宁迷茫地眨了眨眼，没有为自己辩驳。
“你去吧。”他挥手让叶灵离开，房间里的几个小鬼也跟着叶灵一起出去了，只剩下顾安宁一个人。
顾安宁轻轻抿了口杯中甘酿，享受地半眯起眼睛，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儿的猫。
他的面容是十足的无害，苍白的脸色更添病弱。唯有眼角一抹绯红，让这张脸有了生机，变得鲜活起来。
顾安宁并非是悠然轻松地发呆，他在思考关于幽灵山庄里的信息。
幽灵山庄很大，除了人类活动的几间屋子，还包括外围的树木。
有人气的地方，是老刀把子的地盘，外间的山野中，只有一个叶凌风在活动。
它们这些鬼怪同样分成了两股势力。
老刀把子手下的场地，居住着画皮鬼为首的小鬼。外围的树林中，则是鬼子鬼母的地盘。
鬼母也是新搬来不久的鬼。
它又被叫做女岐、鬼姑神，是可以生育的鬼。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注），大概就是说的鬼母了。鬼母每一胎可以生出十只鬼子，势力增长十分迅速。
它的样貌也与其他鬼不同，从外表上看，鬼母更像是将几种动物融合在了一起。它有虎头龙足，莽目蛟眉，看起来很是怪异。
鬼惧怕人气，因为样貌罕见，鬼母一直在躲避着人类。可是当它生下一窝又一窝的鬼子之后，出现在人类面前的概率也变大了，于是就想着扩大一下活动范围。这一点与画皮鬼不谋而合，它们都想将幽灵山庄的人类杀死或者赶走，将此地据为己有。
顾安宁现在是画皮鬼，一点都不觉得畏惧，他决定先去见鬼母一面，与它商量好计划，增加山庄中鬼怪的活动频率，看看能不能把这里的人吓走。
就算不能，当山庄里的人产生惧意，鬼类的力量也会随之增长，不怕拿不下小小的幽灵山庄。
顾安宁很喜欢现在的脸，没有再做更换。天色昏暗之后，他顶着陆小凤的模样顺着小道走了许久，进入山间树林中。
林子里比外面阴冷许多，顾安宁使用画皮鬼的身份，沐浴在浓重的阴气中，像是进入水中的游鱼一般自在。
不远处有隐隐火光亮起，顾安宁知道大概是叶凌风做的。
要是放在以前，叶凌风怕被老刀把子发现，绝对不敢点火。
现在山庄里多了许多鬼，怪异的事也渐渐变多。居住在幽灵山庄的人不会在夜晚出来随意走动，居住在树林中的叶凌风也被小鬼们折腾的不轻，这才点火增加一点光亮，好给自己壮壮胆。
顾安宁绕过叶凌风，抓住一只鬼子，“去叫鬼母过来。”
鬼母生出的鬼子不是由人变成的，与其说是鬼，它们更像是一种非人非兽的怪物。这些小鬼的思维远比不上鬼母，甚至连画皮鬼房间里那些游魂都不如。
树叶摩擦发出“沙沙”声，一阵阴风卷过，鬼母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出现。
它蹲坐在低声，低声道：“画皮，你又换了一张脸。”
“画皮鬼若是不换脸，那才叫奇怪吧？”顾安宁笑着反问。
“比起不换脸，画皮鬼不吃人心更加奇怪。”鬼母冷哼一声，道，“说罢，你又来做甚么？”
顾安宁对它讲出了自己的打算。
鬼母远离人群，虽然实力不弱，却没有太多心眼，听顾安宁讲完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的计划。它当即分派出几只小鬼，准备在幽灵山庄作祟。首先受到影响的，就是在不远处生火的叶凌风。
好歹差点结成了亲家，顾安宁让小鬼们退下，自告奋勇要亲自过去看看他。
鬼母没有异议，准许了他的行为。
叶凌风生活在峭壁上的一处山洞里，外面被树木和藤蔓遮挡，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早就了如指掌，闲暇之余也会在山中乱逛，偶尔还会遇到走在山路上的孩子们，为了当初的计划，他从未失态地贸然出来相认，而是一直默默守候他们。
此时叶凌风就不在山洞中。
顾安宁躲在暗处打量了一下他的容貌，发现与叶雪并不相似。
他记起来生日那天，陆小凤讲过的，“叶雪并非叶凌风亲生”，心中了然。
叶凌风明显知道这一点，否则不会设计布下这样一个复仇计划。可是他既然知道，却又把叶雪嫁到顾家，其中包含的绝对不是善意。
成为画皮鬼之前顾安宁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他对叶家人的感官直线下降，不禁在心里感叹，还好婚约及时取消了。
他拨开杂草，从草堆中走了出去。
叶凌风警惕地拿起一块不小的石头丢到火种，原本燃烧旺盛的火焰瞬间变小，随时都会熄灭。
“你是谁？”他接着树木遮挡，变换了位置，防止来人偷袭。
顾安宁作为一只鬼，完全不受黑暗影响，清楚地看到了叶凌风的动作。
他没有在意，而是以手掩唇，低低笑了一声。
叶凌风：“你笑什么？”
顾安宁慢慢道，“笑你。”
“有什么可笑的？”
顾安宁话语中也带上了笑意，丛林遮住了月光，远处夕阳还未全部落下，只余一片金黄的霞晖。
借着微弱的火光，叶凌风看到了顾安宁的面容，也看清了他一双动人的眼睛。
朦胧中似是带着醉意，算不得大，也不算很圆，微微眯起后，眼尾的绯红上扬，似是在真心实意地微笑。叶凌风在荒郊野外独自一人住了十几年，除了偶尔见到的叶灵叶雪两个孩子之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人。
待美人儿将手臂放下，露出一张苍白却又不失明丽的脸，以及唇边修剪的整整齐齐，为整张脸增添了一分英气的小胡子。
美人儿笑道，“你警惕戒备的模样，与为了生存庸碌操劳的蝼蚁有什么不同呢？若是我想，随时可以剥下你的皮囊，吃掉你的心肝。”
他摇头笑叹，“可惜啊……你实在太老、也太丑，不值当我花时间来做。”
“哼！口出狂言！吃我一招！”叶凌风朝着顾安宁发起了攻击。
顾安宁虚虚一躲，只手挑起手中的小银杯，递到唇边悠然抿了一口，在叶凌风发起第二次袭击时，不躲不闪被他打中，原地消失不见。

第75章 画皮（5）
顾安宁光明正大地在叶凌风面前出现,仅仅是幽灵山庄鬼怪们搞事的一个开始。
劫后余生的叶凌风开始认真思考去留,也不得不重新规划复仇计划。
对于整个幽灵山庄来说,叶凌风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员。
满足好奇心之后，顾安宁便回到画皮鬼的地盘。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叶灵虽说是去找老刀把子，此时离开山庄的老刀把子和管家却并未归来,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答复。山庄里其他人虽说各有可取之处,整体而言却入不了画皮鬼的眼。
没了主人在，顾安宁仿佛入了水的游鱼一般自在，半点都没了估计，全然把幽灵山庄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乱逛。
他顶着陆小凤的脸,满眼兴致盎然。
幽灵山庄里能叫得上名号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掌权者,顾安宁对擅长易容的犬郎君最感兴趣。
犬郎君的武功平平，样貌也是平平，他的易容术比不上江湖中有名气的司空摘星,但是有一手绝活儿是别人学不来的。
——他能把自己伪装成一条狗。
一般人伪装成狗总会有破绽,但是犬郎君就如一条真正的狗一般，叫人无法从外表上看出。所以才有了“犬郎君”这个雅号。
白日里“叶孤鸿”将陆小凤带回，整个幽灵山庄都已经知晓。所以当顾安宁用陆小凤的脸出现后,虽然引起了许多人的警惕，倒是没有人疑心他的来历。
顾安宁步履慵懒地提着酒杯来到犬郎君房前,像模像样地敲了敲门。
犬郎君很警觉,他似乎吓了一跳,“谁？”
“是我。”顾安宁道。
幽灵山庄中，所有人用饭都是一起的，陆小凤虽然已经在这里住下，却因为身上的伤昏迷了很久，未在大堂出现过，犬郎君根本没有见过陆小凤，自然忍不出他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陆小凤。”顾安宁道，他表情柔和，微醺的眼眸中绽出笑意，但在外人瞧起来却有说不出的怪异。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陆小凤和犬郎君素不相识，为什么突然过来找他，还笑得如此开心？
隔着门框，犬郎君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他很谨慎，“我没有听说过山庄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陆小凤。”
“今日你知道了，快开门罢。”顾安宁也不恼，语气依然缓和，“你若再磨蹭，我便直接进来了。”
力气稍大些的汉子都能将木头做的门框一脚踹烂，更别说是幽灵山庄中身怀内力的高手。
犬郎君当机立断打开了门，也就错过亲眼见到“鬼魂穿门而入”的手段。
犬郎君机警地没有将门关上，他坐回到桌边，继续摆弄上面的一堆奇奇怪怪的易容材料。
顾安宁好奇看了一眼，发现大多数材料自己都不认识。
犬郎君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陆小凤竟还是个少见的美人。”
他知道“美人”这种词放在男性身上不太合适，可是对着顾安宁这张脸，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词语。
他确实是个美人，样貌偏阴柔女相，眉宇间也带着柔和媚意，若非唇边还留着胡子，怕是会被直接当做女子。
顾安宁朝他缓缓眨了下眼睛，似是茫然不解。
他的睫毛很长，用花枝细笔勾勒出来的眼线更添一分风情。这副单纯无辜的神态与他的面容全然不同，巨大的反差让犬郎君心中一荡，盯着他的脸，呆滞许久才缓过神来。
“陆小凤很有名气？”画皮鬼低头瞧着犬郎君手中的皮囊，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谁人不知道陆小凤呢？只是不知，你为何过来找我？莫不是老刀把子又有什么吩咐？”顾安宁表现的很随意，看起来又没有恶意，犬郎君也不似刚才那般紧张，言辞之间少了几分试探，直截了当地询问目的。
顾安宁也不跟他纠缠，“我想看你的易容术。”
“只是这样？”
“没错！”画皮鬼虽然不会把自己易容成狗或者其他动物，它伪装成人类的方法与易容术极为相近，因此对人类的易容手段多了几分好奇。
总归是要在幽灵山庄里闹起来的，不如先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犬郎君却不大乐意。
他是能易容成狗，但那只是自保的手段。谁都知道狗比人低了不止一等，如果因为他想看就这么做了，他的颜面往哪里放？
犬郎君道，“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吃饭的时间，现在恐怕来不及。不如陆大侠先随我一起去饭堂用过后再谈其他？”
顾安宁低声不耐道，“你们人类还真是麻烦。”
“陆大侠说什么？”
顾安宁重新挂上微笑，朝他摇了摇头。
犬郎君愈发觉得，现在这位“陆小凤”并非是个铮铮汉子，更像是个漂亮姑娘，勾得人魂萦梦绕。
顾安宁没有拒绝，跟在他后面一起去用饭。
多半是见不到对方神乎其神的易容手法了，顾安宁在心中感叹一句。
因供给饭菜的时间固定，除了外出未归的几位，生活在幽灵山庄的人一同出现在大堂中。若是老刀把子有事要说，也会在这个时候趁着大家都在讲出来。
今日老刀把子不在，在座诸位行事随意许多。
顾安宁跟在一身黑衣的犬郎君身后，亮眼的容貌引来诸人侧目。
叶雪与叶灵两位姐妹没有凑在一起。
女孩子之间很容易产生摩擦，尤其是样貌漂亮的女孩子。
叶雪见到顾安宁后，便朝着他走了过来，她秀眉微蹙，关切道，“你不是身上的伤还在发痛，不便出门吗？怎么就……不要紧吧？”
顾安宁微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无法掩饰，讲话的底气却比方才相见时好了不少，“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他的声线虽与陆小凤一模一样，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
叶雪点头，而后狐疑地看着他，“我竟不知，你还去换了衣服。我好像从来没见有人穿过这身衣裳，你找谁借的？”
顾安宁道，“叶孤鸿。”
叶灵悄悄躲远了一些。
有熟知叶灵性情的汉子用手臂撞了她一下，揶揄道，“这次不吃你姐姐的醋了？”
叶灵虽说模样不错，算得上是娇俏可人，比起叶雪来却差了几分。她性情活泼，与叶雪的温柔体贴各有各的好处，却都在羡慕着对方惹人喜爱的特质，也会因为自己被冷落感到不满。
要是放在以前，被叶雪青睐的男人，她一定会掺和一脚，最好把人抢过来！可在亲眼看到“叶孤鸿”脱下皮囊露出白骨，又变成陆小凤的模样之后，别说是不远处妖妖娆娆的画皮鬼，就算是真正的陆小凤出现，单凭那张脸都能叫她退避三舍。
从屋子里出来之后，叶灵经常感觉冷风自颈肩出过，她不敢多言，只是脸色苍白地抱紧了手臂，垂下头掩饰恐惧，低声道，“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你就不要打趣我了。”
顾安宁如画皮鬼一般，享受着被人惧怕。
察觉到叶灵的姿态后，他轻飘飘朝那边瞥了一眼，满意地收回视线。
叶雪道，“既然受了伤就不要饮酒，等伤好了之后再说吧。劳烦陆公子将酒杯给我，我去帮你换碗稀粥。”
顾安宁摇头，“不必了。”
他带着叶雪找地方坐下来，看叶雪端来饭菜，周围人全都竖起耳朵观察着他们这边。
顾安宁抿了口酒，伸开双臂搭在木桌上，借着便利问道：“我来之前，偶然间听闻叶姑娘与顾家庄曾有婚约，可是当真？”
叶雪筷子自手中滑落，发生小小的一声响，她惊疑地抬头看向顾安宁，却发现无法从此人脸上辩出半分情绪。
叶雪重新拿起筷子，垂眸淡淡道，“婚约早已作废，陆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罢了。”顾安宁随机应变，盯着她美丽的面容，眼中流露出深情，他用缓慢斯文的语调说出本该放荡不羁的话语，“我从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你一样的姑娘。”
叶雪脸颊红了红，“我什么样？”
“叶雪姑娘不仅容貌昳丽，而且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恐怕没有哪个男人不会对你心动。”
顾安宁讨好女孩子开心的技巧并不高明，但是拜画皮鬼的演技以及这张过分好看的脸所赐，成功让叶雪羞涩不已。
大约是每个女孩都抱有一分期待，想成为四海漂泊的浪子最为特殊的存在，即使陆小凤的名气在外，她依旧信了几分。
顾安宁见好就收，继续问道，“那么叶雪姑娘曾经的婚约……”
“已经算不得数了。”叶雪道，“我与顾家直接横亘两条人命，顾家大公子为人豁达，不愿再见到我，我也不会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顾安宁挑眉，“两条人命？”
叶雪蹙眉，“是逝去的顾家长辈，但不是我做的。那时候我昏了过去，醒来后顾家伯父伯母已然身亡，顾小公子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对一切置若罔闻。小公子与顾大公子是亲兄弟，又是伯父伯母亲子，杀人的嫌疑自然落到了我头上。”
顾安宁问：“没有证据？”
叶雪知道陆小凤是有名的侠探，虽然顾家不再追究当年的事，依然给她附上了一层阴影，如果能借陆小凤的手洗脱嫌疑，叶雪也就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顾大公子报复。
“没有证据。”她摇头，“你可是想帮我？”
顾安宁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嗤笑一声，依旧慢条斯理，“想让我帮你？莫要做梦了。”
他可不是陆小凤，而是一只穷凶极恶的画皮鬼！

第76章 画皮（6）
陆小凤不清楚饭堂里的暗潮汹涌,他也没有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伤。
初来乍到,陆小凤也没闲着,体力恢复的差不多就偷偷溜出房间，决定在幽灵山庄探查一番。
大约是西门吹雪剑下留情,留下的伤口位置吓人，其实并不算深。
陆小凤感念着与西门吹雪之间的友情,果然在后山发现了一点踪迹。
他捂着胸口的伤若无其事地弯下腰,随手拿起一小节树枝拨了拨燃烧后剩余的黑色灰烬。
陆小凤顺着小路谨慎向前，果然看到了一个蓝色的人影。
那人影跑的飞快，像是在引着他往前走。
陆小凤苦笑一声，没有时间在意身上的伤口，面不改色追了上去。
进了丛林深处,那人才背对着他停下来。
“阁下为何一见到我就跑？莫非是做贼心虚？”
熟悉的声音叫叶凌风心脏一颤,他握紧剑柄，缓缓转身,看清陆小凤面容后瞳孔骤然收缩。他勉强镇定,“你究竟是何人？！”
……
叶雪愣了一瞬,不敢置信顾安宁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明明刚才还说对她有好感，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婚约，等她讲完之后，突然就变了脸！
叶雪长得好看，最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讨人欢喜,还从来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叶雪心里委屈极了,愤愤看着他,一双眼睛因为愤怒愈加水润，她怒道：“陆小凤！”
“嗯？”顾安宁的声音慵懒十足，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身体前倾，以手臂支撑着脑袋看叶雪。
“你、你是存心羞辱我！”叶雪更生气了，她面颊羞红，饭也吃不下去，将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起身要走。
顾安宁不急不忙地起身，“叶姑娘请稍等。”
叶雪停下脚步，转头愤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二人闹得动静不小，饭堂里的其他人明目张胆地将视线放到这边，叫叶雪更觉得羞赧非常。
顾安宁继续向前走，却是略过了叶雪，来到先前老刀把子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下方转了一圈，将屋里众人，以及躲在角落处听候吩咐的野鬼看了个全。
“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能少了你在呢？”顾安宁笑着抬手抿了口酒，又摸了摸唇边触感极好的小胡子，“可惜你的父亲和兄长不在此处，错过这场好戏，以后可就看不到了。”
犬郎君从一开始就觉得“陆小凤”不对劲，还没来得及真正放下心来，顾安宁又在高台上说了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与周围几人对视一眼，提起了防备，准备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
顾安宁并不在意底下的人类是什么想法。
他坐到椅子上，抬手一挥，修为浅薄的小鬼竭尽全力作祟，打破了一室平静。
它们有的在不停地转动屋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有的则是搬动椅子，人类看不到它们，只能看到好端端的死物凭空而动。还有一些鬼对他们面前的饭菜起了兴趣，尽数掀到了人脸上。
幽灵山庄的鬼，自此开始不再隐藏，光明正大地留下自己的行踪，与人类争夺地盘。
它们的手段有限，也不曾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是眼前诡异的景象却将一众武林人士吓破了胆。
若说有人内力高深到可以隔空取物，他们大概会相信，可是眼前的情景显然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除了内力之外，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幽灵山庄里，真的有幽灵！
顾安宁将众人变幻莫测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画皮鬼被迫低调这么多年，身上的郁气在此时全部宣泄出去。他忍不住手舞足蹈，放声大笑，指着下方众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陆小凤！你在搞什么鬼？”叶雪脸色更难看了，她已经意识到有什么地方跟想象中不一样。
顾安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酒杯中的酒洒出来好多，浸透了身上鲜红的纱衣。
屋子里光线并不明亮，角落中还燃着几支红烛，昏黄将整间屋子笼罩。要是没有怪异景象，顾安宁凭着这美丽无害的脸，绝对能得到大半个幽灵山庄的好感。可是此时却没人敢信任他。
经叶雪这么一提醒，其余人也将注意力放到了最前方的顾安宁身上。
顾安宁又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茫然无辜地眨了眨眼，“搞鬼？”
顾安宁放下酒杯，用指腹摸索着下巴，片刻后恍然，“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我可用不着搞鬼，我就是鬼，怎么能搞鬼呢？你们人类不是也没有搞人的说法？”
“胡说八道些什么！”有人反应过来，“诸位兄弟，我看着不过是此人的小小障眼法，只要将此人擒住自然可以破解！哪位兄弟敢上前？”
顾安宁又笑了起来，“说的如此简单，也很有道理。不过你为何不自己动手？”
他点了点桌子，“让我猜猜看，你应该感觉到了吧……你身后可是不止一位在盯着你。”
“狗屁！”那人道。
顾安宁不理他，他做了个手势，那汉子只觉得颈上一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才维持住没有失态。就算他机警地没有做出太大反应，脸上骤然冒出的汗粒却瞒不过周围其他人。
他身边的人类躲远了些，狐疑望向此人身后。
顾安宁大笑，作为幽灵山庄唯一一只能出现在人前，混入人群中的鬼，他有比亚亲自下场，坐实了众人猜测。
顾安宁拿着酒杯笑意吟吟地上前，在距离叶雪几步远后停下，“我可是真心爱慕你，现下愿意在你面前露出真容，还望叶姑娘不要拒绝。”
说完，他不顾叶雪又说了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身上的皮肉扒了下来。
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变得寂静，只余下小鬼们闹出的声响。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骨架，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一时间难以接受，怔愣在原地。
离顾安宁最近的叶雪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没人敢上前，任由她摔在了地上。
她和白骨离得太近了。
泛着森然冷光的骨架手上已经没了方才的酒杯，它将脱下来的皮囊拎在手上，一步步向前走。
挡在它前方的人忍不住躲开，唯恐它一个不高兴大显神威，将距离最近的自己杀死。
顾安宁笑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再与陆小凤相似，而是空洞悠然，仿佛隔了很远才传到耳边。
所有人都绷紧了肌肉准备奋死一搏，顾安宁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识相的，滚出幽灵山庄！”
说完他消失不见，满屋子的奇怪声响也随之消失。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喃喃开口，打破了寂静。
除了尚在昏迷的叶雪之外，只有犬郎君与顾安宁有过接触。既然是他将顾安宁带来的，必然会知道一些东西。所有人都看向犬郎君，犬郎君脸色苍白，“是他突然敲开我的房门，闯入屋里的。对了……他说想看我的易容……”
犬郎君察觉到屋中气氛又是一变，停下了话语，朝身后看去。
只见脸色苍白，身披大红披风，身上包扎的白布条上渗出淡淡血迹的陆小凤从外面走来。
“怎么了？”陆小凤原本就是一脸疑惑，他本想去找叶雪问几句话，便来到了饭堂，没想到这里气氛诡异的安静，而且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是恐惧中透着忌惮，与那位山野中的叶凌风几乎一模一样。
幽灵山庄这么排外吗？
“少故弄玄虚，你究竟是人是鬼？！”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无奈道，“我当然是人。”
……
从饭堂出来后，顾安宁回到了“阿云”的房间。
他心情极为舒畅，“裸”着身子以骷髅的姿态在梳妆台前做了许久，又被铜镜中的自己所吸引，左看右看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披上新的皮囊。
他将陆小凤的“美人儿图”收好，从衣柜中取出几幅画卷，挑了半天之后才记起来，他完全可以用画皮鬼的身份为“顾安宁”本体谋一些福利。
思考良久，顾安宁从诸多画卷中抽出一副，像之前一样穿到了身上。
他刚穿好皮，敲门声响起，刻意压低了声音故作恭敬的清脆女声道，“云哥哥，你在吗？”
顾安宁挑眉，心想这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也是，叶灵在饭堂里看到他之后就躲得远开了，并未看到他当众脱皮的那一幕。估计此时也是才克服了心理阴影，这才敢上前为自己讨一些好处。
大概是眼界的原因，叶家的两个小姑娘倒是聪明的很，行事作风上依然带着点小家子气。叶灵将叶雪视为敌人，见不惯她的惺惺作态，也不喜欢她比自己还招人注意。她没有见过画皮鬼杀人，也没见过画皮鬼可怕的一面，顾安宁刚才对叶雪态度良好，叶灵一开始害怕，等她回过神儿来，又生起了一股妒意。
她不比叶雪差，画皮鬼没有必要再找一个叶雪做事呀。
顾安宁一挥手，屋门便打开了。
叶灵努力表现的像以前一样天真可爱，她嘴角含笑，却在看到顾安宁后愣了一下。
长发女子对镜梳妆，从叶灵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背影。
她身上穿着飘然似仙的白衣，头上的发簪也十分简洁大方。
“云……哥哥？”叶灵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嗯？”温柔恬淡的女声应道，“找我何事？”

第77章 画皮（7）
顾安宁不需要真的梳妆,他画中什么样子,穿上皮囊之后的他就是什么样子。
不过披了张女人的皮,他总得做些与这幅皮囊相符的举动来熟悉一下，避免露出马脚。
叶灵看着顾安宁捯饬了半天,终于转过身来与她讲话。她本来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在看到顾安宁的脸后,一句话都想不起来,只剩下震惊：“姐姐？！”
“如何？像不像？”顾安宁提起裙子，当着她的面转了个圈，无论神态还是动作，都像极了刚换上新衣服的小女孩。
叶灵忽然就不那么确定顾安宁的性别了。
怎么看，这只鬼都更像女孩子一点。
她懵懵地点了点头,“像极了。”
顾安宁很满意她的识趣,他身无长物，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出神入化的画技,还有画出的一堆画作,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宝贝。
他走到叶灵跟前,“要是再有你陪在我身边，定不会露出破绽，叫人看出我的真身。”
叶灵看到他的脸时，最初的反应是：原来叶雪就是画皮鬼！
震惊过后理智回笼，再加上顾安宁的话,叶灵才反应过来,他只是换了一张叶雪的脸。
想到叶雪方才与她的亲近,叶灵咬了咬下唇，观顾安宁心情还算愉悦，怯怯问道，“云哥哥，叶雪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她有这么一问，固然有兔死狐悲之意，要是叶雪死了，离画皮鬼最近的自己，大概也逃不脱命运。
顾安宁却在其中听出了几分期待与怜悯。
这小丫头妒忌心虽然强，不想看到姐姐受欢迎，本质上还是将她当做家人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就算再不对盘，生死之际也会生出几分亲近善意。
“还不是时候。”顾安宁需要震慑凡人，就不能暴露出自己不杀人的事实。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顾安宁故作深沉，地朝她笑了起来，“你可要快一些找老刀把子问出答案，否则幽灵山庄都被我拿下了，还留着你有何用？”
叶灵惶恐退后两步，怕把顾安宁惹恼，她连忙道歉。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小姐在画皮鬼面前做足了卑微姿态，“不是我不想问，老刀把子还没有回来，我又该去哪里问呢？”
顾安宁道，“你可以去找他。”
以老刀把子的性格，要是叶灵当真照着顾安宁的话做了，绝对活不下来的！
叶灵心思转动，急忙思考对策。
说不准这是一次机会。
画皮鬼看起来特别忌惮老刀把子，幽灵山庄又是老刀把子建立的，没准他早就知道这里有鬼，手中也该有对付它们的办法。只要她找到老刀把子，何愁小命被捏在画皮鬼手中朝不保夕？
叶灵收敛了一瞬间泄露出的怨怼，摆出乖巧的模样，“云哥哥说的是，我听您的，马上就去！”
说完她朝顾安宁拜了一下，转身要走。
“等等。”
叶灵怕画皮鬼猜透自己心中所想，动作僵硬，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顾安宁却仿佛没看到一般，若有所思，“我跟你一起去，不用这么急，明日再走。”
照现在的局面，把幽灵山庄里的人统统赶走并非难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既然这样，他就可以接着画皮鬼的身份来做一些事情。
挥手赶走了叶灵，顾安宁没留在屋里，而是直接去了陆小凤的房间。
他觉得陆小凤肯定知道一些事情，用叶雪的身份说不准能套出话来。
……
陆小凤过的不太好。
自从在山里遇到叶凌风之后，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他去找叶雪时，幽灵山庄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对了，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陆小凤自认为样貌称得上英俊潇洒，后来又被顾安宁冠上了“美人”的名号，怎么看都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
他没能在众人口中问出原因，因为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很快落荒而逃，只余下了晕倒在地上的叶雪。
陆小凤粗通医术，给叶雪把脉后发现没什么大碍，就把她送回了房间，自己也怀揣着一肚子疑惑回房养伤。
他在心中分析着：不可能是混入幽灵山庄的意图暴露了，如果真的被人察觉，那些人不该是这种反应。最可能的是……有人易容成了他的样子，做了些令人恐慌的事情。
陆小凤武功不弱，但对上幽灵山庄里的诸多高手也没有胜算。那个人定然武功十分高强，就是不知是敌是友。
正想的入神，清脆的一声响将陆小凤的思维拽了回来。
门外有人道，“陆公子，你睡了吗？”
陆小凤自然是没有睡的。
屋里的蜡烛许久未剪，光线有些暗，还不停地摇曳。
外面的月亮大概很亮，陆小凤在薄薄的窗纸上看到了一个浅淡的影子。凭借影子的轮廓，他已经认出了外面的人。
“叶姑娘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顾安宁来之前，从无处不在的游魂口中问出了他离开后大堂里发生的事情，回答地毫无破绽，“我晕倒时……其实并非意识全无。”
他顿了顿，像是在羞涩，实则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深夜而来，一是为了向陆公子道谢，二则是有要紧的事情相问。”
“叶姑娘若是不嫌弃，就请进来吧。”陆小凤道。
顾安宁推门而入，带进来些许凉风，屋中烛光摇曳不停。
陆小凤早已脱下外袍，半倚半躺在床头。
顾安宁先是询问了他的伤势，然后又对他的帮助表示了感谢，最后才进入正题。
陆小凤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叶姑娘会晕倒在地上？”
顾安宁低下头，学着白日里叶雪踟蹰又羞赧的表情，“实不相瞒，叶雪前来为的就是这件事。还请陆公子仗义相助。”
陆小凤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
“家父叶凌风，是白云城城主叶孤城的远亲。因为这层关系，叶家子嗣与顾家有过往来。后来家父仙去，我兄妹三人行事全凭老刀把子吩咐。他是父亲的结义兄弟，也是将我们照料长大的养父。”因为怕陆小凤起疑，顾安宁不敢交代出全部的信息，许多细节都是他现编的，“他曾将我送入顾家庄居住了一段时间，正是那段日子，顾家伯父伯母无故身亡，顾家小公子也受了伤。”
“当时没有其他人在？”
顾安宁作为画皮鬼，没有在本体时受到的影响大，讲出这番话之后，他的内心不曾有太大感觉。
“全都死了，只余我与顾小公子二人。”他道，“我第一个被打晕过去，并未亲眼见到凶手行凶。顾小公子昏迷些许时日，醒来后忘记了父母之死，无法与我作证。”
陆小凤点了点头，推断出后面的事情，“这么一来，顾大公子没有证据，但也心存疑虑。你的身份不止是叶凌风之女，还是老刀把子的义女，代表着整个幽灵山庄。若是幽灵山庄因此与顾家庄交恶，你又并非老刀把子亲生，处境定然不会太好。”
顾安宁闻言，表现的心有戚戚，“除了兄长袒护，就连妹妹叶灵都……陆公子被大哥带到山庄里，又得了我的帮助，落在他人眼中，便是与我为伍。累得陆公子无辜受累，是叶雪的不是。”
陆小凤遭受的冷眼暂且有了缘由。
“这又怎么怪得了你？”他不意外以，“只要老刀把子同意，其他人怎么说与我何干？倒是今日叶姑娘昏迷不醒，也是他们所为？”
顾安宁点了点头，“陆公子是有名的侠探，我想请你帮我洗刷冤屈！叶雪这些年遭遇的冷眼倒是其次，只是顾家长辈对我颇好，二位枉死也是我心头难以忘却的伤痛。只要陆公子肯帮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说完他低下头，露出小女儿的娇怯，看似有绵绵情意不可言喻。
叶雪是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叫陆小凤来看，挑不出她的错处。或许是幽灵山庄对他表露善意的人太少，叶孤鸿又是奇奇怪怪只想着画画，作为正常人的叶雪就显得尤为难得。
陆小凤向来不会躲避这些风流韵事，但他也不是下流龌龊趁人之危的小人，便将其中利害为“叶雪”讲了出来。
他道，“此事恐怕有些难，毕竟连神通广大的顾大公子都没能找到线索，又是几年前的旧事，查起来不会简单。而且我既身在幽灵山庄，自然得听从老刀把子的吩咐。不若等老刀把子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老刀把子回来任务都完了！还定夺个屁啊！
顾安宁柔弱又感动地看着陆小凤，心中暗骂陆小凤靠不住，口上却道，“叶雪明白，无论如何先谢过陆公子。”
顾安宁陪着陆小凤又聊了很久，他作为一个“女人”都不在意，陆小凤自然也不会主动将漂亮姑娘轰出去。
等陆小凤实在困得不行，顾安宁才离开。
鬼怪本来就喜欢在晚上活动，他一点都不觉得疲惫，接着又跑到叶灵那里，带她一起连夜离开了幽灵山庄。
叶灵睡的迷迷糊糊，夏日的风并不凉，但是顾安宁身上很凉。
她被顾安宁抗在肩膀上，触摸到对方肌肤之后，瞬间醒了神。
叶灵战战道：“云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顾安宁道：“先去一趟顾家庄，再去找老刀把子。”

第78章 画皮（8）
这个时间顾大公子没在顾家庄,也没在燕北,顾安宁带着叶灵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他。
叶灵一头雾水,她啥都不知道啥也不敢问,安分跟在顾安宁身后,打量周围的环境,时刻准备逃跑。
顾安宁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意图，不等叶灵开始行动,就被他似笑非笑的视线吓地暂且收起那些小心思。
画皮鬼没有疾行鬼日行万里的能力,论起速度来比普通人却快了不少,等他带着叶灵来到江西，天边已经透亮。
顾大公子住在当地的一所宅院中。
顾家从来都不缺钱，所有的势力被顾大公子一人牢牢掌控,他武功高强，就算是有人想谋财害命,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即便这么多年相安无事,顾大公子一向谨慎，依旧带了不少护院,将宅子掌控的严严实实。
顾安宁与叶灵像是普通人一般前去敲开门,坦言身份想求见大公子一面，等待许久才得了准许,由下人带着去了前院。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顾大公子才姗姗来迟。
与顾安宁印象中的大哥不太一样,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连眼神也是冰冷中透着厌恶。负手而立的模样与西门吹雪有几分相似。
顾安宁一直不觉得自家哥哥如同传言中那般可怕,只觉得他是个严肃认真、不解风情的普通人，可是今日以叶雪的身份见到他之后，就算是作为一只画皮鬼，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毫不遮掩的气势。
在这一点上，叶灵表现的要比他好的多。
她显然也见过顾大公子，“顾公子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顾大公子没有因为叶灵的笑容露出好脸色，他道，“有话快说。”
顾安宁被陆小凤骗着去了长安，直到病发他才知道。好不容易把弟弟劝回家，他地身体却好像更弱了些，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好。顾大公子惦记着家里，一点都不放心在外面多呆。几方势力的往来必须由他亲自出面，顾大公子只想快些将手头的事情解决，没想到这对姐妹突然拜访，将他的思路打断。
面对疑似仇家的前未婚妻，顾大公子能有好脸色才怪。
叶灵笑容因为他这句话变得僵硬。
顾安宁拍拍她的手臂，感觉到对方比刚才更加僵硬。
顾安宁：“……”
他自然地停下动作，模仿叶雪的样子开了口，“山庄里出了些事情，也许与几年前发生的事有关。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强人所难。但是除你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更加清楚，还请大公子不吝告知。”
画皮鬼虽然画了叶雪，却没有将她的性格吃透。忽悠一个刚认识的陆小凤绰绰有余，可是面对自家大哥，顾安宁总觉得心里没底。他怕露出马脚，这才带上了叶雪的妹妹叶灵，只要瞒得住一时，等他任务结束，回到的时间就是两个月之后，隔了这么久，想来不会受到顾大公子的追问。
而且现在的时间点，他还没有做疟疾鬼的任务，顾大公子就算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叶雪，也想不到这只画皮鬼就是他本人。
顾安宁这么想着，朝顾大公子笑得愈发温柔。
“我怎么觉得，最清楚此事的人是你？”顾大公子老神在在端起手边茶杯，用盖子撇了撇飘在上方的茶叶，细细抿了一口，“顾家庄守卫众多，若是当真有人闯入，一定会惊动外面的人。父亲亲信亲口告知，当时只你四人在堂中闲聊。舍弟年幼体弱，自然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
顾安宁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为父母报仇？”
顾大公子低敛眉头，“因为凶手不是你。”
顾安宁：“不是我又该是谁？”
顾大公子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幽灵山庄、白云城、黄河帮、青衣楼，又或者是朝廷。顾家庄树敌众多，谁知道呢？”
顾安宁倒是不知道这些。可是刚才坐在对面的人明明说过，当时屋里只有四个人，顾家庄的守卫讲，没有看到其他人进去。如果真的是其他江湖势力做的，武功得有多高才能悄无声息地把顾父顾母杀死？
而且把他和叶雪一起杀死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直接把他们打晕？他与叶雪有怎么会齐齐丢了这段记忆？
多亏了他现在是画皮鬼，才能稳住心神。
在心里分析一遍之后，顾安宁看向顾大公子，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你可曾想过，江湖传言中你那脚踏阴阳、能见鬼神的兄弟，确实可能是凶手？”
“荒谬！”顾大公子冷笑一声，“啪”地将手中茶盏拍到桌上。
他怒道，“叶姑娘不远千里费尽心思来找我，想问的就是这件事？我倒是不知安宁如何得罪了你，叫你口出污言泼他脏水！我乐意放你一马，也请叶姑娘不要仗着顾家庄与人为善得寸进尺！回去转告幽灵山庄，我顾闻山绝不滥杀无辜，清者自清，不必费心试探。若是让我知道你心里有鬼，休怪我剑下无情！”
说完他站起身，语气不善地叫人送客。
顾安宁和叶灵被宅中下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这件事情不是都过去好多年了吗？为什么专程跑一趟来问顾闻山？”叶灵不解。
顾安宁心情也不太好，“闭嘴！”
叶灵安静下来，乖巧跟在他身后，倒是不怎么怕面前这只披着亲生姐姐皮囊的恶鬼了。
顾安宁与叶灵走了许久才平静下来，他像来时一般，不由分说抓起了叶灵后领，提着她向幽灵山庄跑去。
现在的他只想完成任务，找大哥问个清楚，半点都不在意老刀把子原本的计划。叶灵对他来说没了用处，顾安宁便直接把人丢给了正在幽灵山庄归途中的老刀把子。
撇下累赘之后，他的速度快了许多，片刻功夫就回了房里。
他打开橱柜，看到堆放整齐的画卷后，画皮鬼的执念与对画皮的热爱驱逐了方才的负面情绪。顾安宁脱下叶雪的皮，换回了叶孤鸿的皮囊。
叶孤鸿现在不在幽灵山庄，伪装起他来方便的多。
他隐去身形回到外面，当着众人的面重新进入，熟稔地与山庄里几人打了招呼。
叶孤鸿将西门吹雪视为奋斗的目标，尽管他的性情与西门吹雪并不想相似，却有意向着西门吹雪靠近。明白这一点之后，披着叶孤鸿皮的顾安宁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叶雪脸色苍白的叶雪从房间中出来，明媚的阳光驱散了身上的幽冷，却无法将恐惧完全驱逐。
她神色小心向四周张望，在看到顾安宁之后，小声唤道，“大哥！”
顾安宁看向她。
叶雪犹豫道，“我有事情想单独与你说，可否进来我房里？”
顾安宁颔首，跟她进了屋。
叶雪关上门，满是后怕，“你从哪里见到的陆小凤？他真的是陆小凤吗？”
“什么陆小凤？”顾安宁疑惑地反问。
叶雪坐下来，觉得身上冷极了，她忍不住发抖，“那天你带着受伤的陆小凤来到幽灵山庄，还问我借了药粉处理伤口……”
顾安宁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我今日才回到山庄，还不曾去见老刀把子便遇到了你。”
叶雪想起那天恐怖的一幕，眼泪便流了出来，她握住顾安宁的手臂，恳求道，“哥哥请你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幽灵山庄里有鬼，而且可能不止一只……一定是它们变成了你与陆小凤的模样……昨日晚饭时，那只鬼还当着大家的面褪掉了皮……寡妇说，它想让幽灵山庄里的人离开。大哥，趁老刀把子不在，你带我走吧……”
顾安宁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此事我一个人恐怕说了不算。你也说老刀把子不在，不如等他回来，让他来做决定。”
叶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抽抽噎噎地向前一扑，意图在大哥怀中寻找安慰。
顾安宁反应不慢，及时躲避开，他皱眉，“又不是小孩子了，像什么样子。”
叶雪说完没多久，老刀把子就回来了。
老刀把子向来对她很好，比起其他人，叶雪对他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她一听说老刀把子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拉着顾安宁去见他，没想到有人比自己先一步来到了老刀把子身边。
叶雪匆忙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老刀把子看到她眼眶红红，似乎还带着泪水，语气软下几分，“进来说话吧。”
叶雪进屋，顾安宁跟在她后面也走了进来。
老刀把子道，“你们兄妹三人好久没有一起出现了，如今齐聚一堂倒是难得。”
叶雪道，“雪儿来找您，是有要紧的事情想与您说。”
碍于老刀把子杀伐果断的威名，幽灵山庄的其他人还没有做出动作，要是等庄子里的鬼再闹一次可就不一定了。叶雪自认为跟画皮鬼走的最近，她实在是害怕画皮鬼达不成目标会再次来找她。
老刀把子闻言颔首，“这里没有外人，有话直说便可。”
叶雪却觉得叶灵出现的有些奇怪，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坦言，先是问道，“妹妹为何一大早过来找您？”
老刀把子道，“在山庄外面遇到的，就带她一起回来了。”
叶雪眼前一晕。

第79章 画皮（9）
主人从外面归来,山庄里的鬼受到压制,多少有了收敛。
收敛可不代表放弃了原来的计划,鬼怪进入人类的视线中,意味着幽灵山庄再也不得安宁。
山庄外面的鬼子鬼母与里面的游魂联合起来,像是生活在此地的人类一般进进出出,摆弄屋子里的武器和家具。
叶雪的话还未讲出口，桌子像是被人推了一下,挪动位置,发出“吱”地一声，叫屋子里知情的姐妹二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顾安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没去看屋里闲得发慌自作主张做了坏事心虚逃走的鬼。
回来路上，老刀把子听叶灵讲了个大概,他只觉得有意图不轨的人偷偷混了进来。最近来到山庄里的,除了陆小凤还能是谁？
他没给叶灵准确答复,只是沉着脸，深沉地应了一声。并未解释太多。可是刚刚那声响动,却让老刀把子没有最初那般自信了。
叶雪有些害怕,她觉得唯一能信得过的,就只有老刀把子和顾安宁了。她看了眼叶灵,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老刀把子意识到她不想让叶灵知道,便让叶灵先离开,只留叶雪与顾安宁在屋里。他向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此时也是用东西遮挡住脸,宽厚的身躯叫人觉得充满了力量感，威严又稳重。
“现在可以说了？”老刀把子道。
叶雪道，“请您考虑搬离山庄吧！”
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通通讲了一遍，顾安宁也跟着露出惊讶的表情。唯有面前的老刀把子不为所动，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
叶雪讲完后，忐忑不安地看着老刀把子，不知他是否相信自己的话。
老刀把子道：“回来山庄前，叶灵也与我说过这件事。”
叶雪道，“昨日叶灵还出现在饭堂，怎么会半夜离开山庄与您在外面相遇？”
老刀把子摸了摸腰间的剑柄，“你可知叶灵也是同样说的你？”
叶灵刚和变成叶雪模样的画皮鬼去找了顾大公子，怎么可能不提醒老刀把子？
叶雪愣了一下，怒道，“她这是恶人先告状！您向来智计卓绝，还请您明察！”
“嗯。”老刀把子不动声色，忽然问顾安宁：“孤鸿，你以为如何？”
顾安宁沉吟片刻，“不管怎么说，幽灵山庄中确实有鬼。如果叶雪是鬼，她的意思，就是鬼的意思。若叶雪不是鬼，也没有说谎的必要。我以为，一定要离开山庄。”
“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再找不到第二个与此处地势相仿的地方了。多年心血不能毁于一旦，看来计划需要提前进行了……”
顾安宁恨透了老刀把子。
没事搞什么计划？还非得完成之后再走！
他的时间有限，一点都不想陪着老刀把子磨蹭。
顾安宁回忆着之前陆小凤透露出的信息：陆小凤在武当附近遇到了死去多年的顾云飞，顺着他的行踪追查到幽灵山庄。后来遇到了叶凌风，又差到叶雪并非叶凌风的亲生女儿，而是老刀把子的孩子。
或许他得找只鬼问问，顾云飞在幽灵山庄的真实身份。
不过，也不一定必须跟着老刀把子的节奏来。
顾安宁眯了眯眼，想到幽灵山庄数量庞大的鬼，大概确定了下一步计划。
老刀把子没有与他们多言的意思，顾安宁便和叶雪开了房间。
顾安宁得了老刀把子的吩咐，需要向幽灵山庄所有人传达消息，通知他们来大堂开会。叶雪忧心忡忡，没有与他一起，道别回了房。
顾安宁没打算老老实实为老刀把子做事，他打算找山庄里的鬼问问，看哪一只在老刀把子身边呆过。
只是叶雪的背影刚刚消失，叶灵就从拐角处钻了出来，谨慎地看着他，“哥？”
“怎么？”顾安宁态度并不热切，正如他对待叶雪那般。
他的反应称得上冷淡，神态间也没有不妥之处。一身白衣清清冷冷地站在阳光底下，与叶孤城相似的面容宛若被寒霜覆盖，没有丝毫女色与媚意。
叶灵看了他许久，忽然松了口气，“太好了，真的是你。”
顾安宁：“嗯？”
叶灵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低声道，“山庄里的鬼其实是一只画皮鬼，我亲眼看到它伪装成了你的模样，还以为你……”
说着，她眼睛濡湿，一向古灵精怪的姑娘露出来软弱之意，看起来倒真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了。
“不必想太多，现在最要紧的，是说动老刀把子尽早搬离山庄。”顾安宁道，“你认为以何种方法，可以说服老刀把子？”
叶灵皱了皱眉，她拿出一块白色的帕子擦了擦泪水小声道，“我不知道。老刀把子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到的，你应该也清楚，他向来不在乎山庄里的人，就算死掉几个也无所谓。”
顾安宁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叶灵问。
顾安宁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宛如冰山融化，春暖花开。
叶灵却没有被兄长的笑容迷惑，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顾安宁看着她，“你躲什么呢？”
叶灵张了张嘴，正要回答，不远处一声平静又普通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那人道，“哟，叶孤鸿！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怎么这么多血，谁干的？”
叶灵猛然回头，看到了身穿染血白衣，手中持剑，看似伤的不轻的男人。
那人有一张极为相似的脸。
叶灵僵硬着身体，慢慢转过头，又看了眼面前近在咫尺的顾安宁。
顾安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在害怕？为什么？”
叶灵艰难开口，“云……你是云哥哥？”
顾安宁不由得在心里叹服这姑娘识时务。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还一口一个“云哥哥”企图与画皮鬼维持良好的关系。
不得不说，如果换做其他吃人心的画皮鬼，这样的人是最容易过下来、也最先被同类唾骂的。
叶灵被他看的心虚，她觉得脊背发凉，冷汗不住地流下。她实在怕了这只鬼，抬手捂住嘴巴，转身朝着人群跑去。
顾安宁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说出的话也仿佛近在耳边。
“你怕我，为何不怕他？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也一样是只鬼？”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叶灵再也忍不住，朝他吼了一声。恐惧暂时被压制，她不知从哪儿获得了勇气，接着道，“我哥哥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死！”
顾安宁也不恼，默默跟在她身后。
叶孤鸿像是没看到周围人一般，抱着剑径直往前走，最终停在了叶灵身边。
两个叶孤鸿一起出现在幽灵山庄，昨日还见过鬼的山庄众人，也意识即使是青天白日也不再安全。鬼怪公然出没，只是不知，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叶孤鸿。
没有人敢上前，他们使了个眼色，准备着稍有异动便向出口逃亡。
顾安宁上下打量叶孤鸿，发现他身上没什么怨气，却有一层业障，通过伤口的位置轻易判断出了他的死因：“你自尽了。”
原本低着头的叶孤鸿闻言看向他，“那又如何？”
“不如何。”顾安宁道，“自尽的人就算去了阴曹地府，也要经历种种折磨。不如留在这里，大家一起做个伴？”
叶孤鸿沉默着，像是在思考话里的可行性。
“大哥……”好半天，叶灵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颤抖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出了事，我和姐姐该怎么办？”
叶孤鸿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叶灵道，“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告诉我，我要和姐姐去为你报仇！”
叶孤鸿语气淡淡，“是我技不如人，又怎么能怨得了别人？此次回来，只是为了同你和叶雪道别。”
他皱起眉来，有些疑惑。虽然已死之人能与人接触，见上最后一面是好事，但是未免也太奇怪了？怎么山庄里所有人都好像能看得到他？
他将目光放到了顾安宁身上，“你为何扮成我的模样？”
“因为有趣。”顾安宁沉默了一下，道，“我不知你已死。虽说我同样是只鬼，不过偶尔还是会学着人类尊重一下死者的。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换回来。”
叶灵：“……”
叶孤鸿：“……”
顾安宁说完转身就走，将时间留给了这对兄妹。
他刚转了一个弯，就遇到了凑过来看热闹的陆小凤。
一开始陆小凤就是被披着叶孤鸿皮的顾安宁带来的，他对这张脸并不陌生。拍了下顾安宁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围在哪里？”
用不了多久陆小凤就会知道所有的事情，顾安宁没有隐瞒的必要，他微笑道，“死了的叶孤鸿回来了。那伙儿人……谁知道他们围在周围干嘛呢？也许实在看热闹吧。”
“叶孤鸿死了？”陆小凤大惊，他忽然意识到不对，“你不就是叶孤鸿吗？”
“唔，这么说倒也可以。”顾安宁道，“不过再等一会儿，我就不是叶孤鸿了。”
陆小凤眯了眯眼，露出狐狸般地狡黠，他思索道，“是你送我进的幽灵山庄？这一切都早有预谋？只是不知，你照着我画的那副画……”说到这里，陆小凤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是你在冒充我！”
顾安宁坦然承认，“是。”

第80章 画皮（10）
叶孤鸿从小在幽灵山庄长大,他变成鬼从外面回来,无异于给了老刀把子重重一击。
虽然不知道叶孤鸿为什么突然自杀,却不妨碍顾安宁为此事高兴。
既然他变成了鬼,自然是与幽灵山的鬼更亲近的。有叶孤鸿在,劝说老刀把子从山庄里搬出去就简单多了。
顾安宁回到小屋,心情愉悦地翻找出几幅画，最后选了一个模样还算不错的青衣文弱男子,换下了叶孤鸿这身皮。
弄好之后,他叫回来原来在床底下呆着的游魂，让它看着叶孤鸿点,别让这只新鬼给跑了。还嘱咐它们尽可能地现身吓唬人,最好叫上山庄外面的鬼子鬼母一起。
顾安宁忽然想起，虽说所有的鬼都想拥有幽灵山庄，真正领导它们行动的却只有画皮鬼一只鬼,鬼母虽说是一方领导者，但它除了在生鬼就是在备孕，做的事情还没有手底下的小鬼多。
这么想着，顾安宁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外面，忽然很想画画。
事情只差最后一步，顾安宁不想事事亲为，便拿出纸笔躲在屋子里画了整整一上午。
幽灵山庄中鬼气渐重,叶孤鸿这种新死不久还带着阳气的鬼,像个普通人一般与山庄里的人来往。
见过叶灵之后,他又去看了叶雪,在两姐妹的追问下说出了尸体的所在，以及自己的死因。
“西门吹雪的剑法高明，我资质有限，就算穷极一生都难以超越他。”他垂眸，自嘲一笑，“能见到西门吹雪的剑已是人生一幸。只是我与他太远了……”
“大哥！”叶灵忍不住喊了他一声，与叶雪一起沉默地看着他。
姐妹两个都知道叶孤鸿为了追上西门吹雪吃了多少苦头。他前半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超越西门吹雪，如今发现自己与西门吹雪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便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痴心妄想，所有的一切都是个笑话。
叶孤鸿怎么可能受得了呢？
他知道两个妹妹对自己的关心，勾唇一笑，“不必担心，我不觉得后悔，现在的我比以前轻松多了。”
叶雪与叶灵依旧沉默地流泪。
叶孤鸿没有办法来安慰两个妹妹，只能说出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话，“对不起。”
……
顾安宁没有将画收起来，他蹙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画中人十分面熟，却不是幽灵山庄的人，也不是画皮鬼记忆中的人。不过画中之人倒是很好看。
他身穿舒适的锦衣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地几乎透明，阳光倾落照耀在他的身上，肌肤如同上好的美玉。他微微蹙眉，似是身体有些许不适，神情却没有半分狰狞，如同午后小憩，悠闲自得。
顾安宁像画皮鬼一样，欣赏了好一会儿自己的画作，觉得自己的画技愈发精湛。
这样一张美男子的皮囊，如果穿着出去，再摆出五分温润三分柔弱一分潇洒，绝对会有无数女子为他倾心，也会让他见到更多的美人儿，统统把她们画入人皮中。
可惜，纸上的颜料还未干透，没有办法立刻将此画穿出。
顾安宁把画平铺在桌上晾着，自己则听了其他小鬼的信儿，跑去寻找叶孤鸿了。
叶孤鸿在老刀把子那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幽灵山庄里的其他人也全部都在，包括陆小凤。
顾安宁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指着他，畏惧道，“你！你是公羊！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公羊曾经是老刀把子的手下，因为口头上反驳了老刀把子一句，被疑心病重的人类庄主毫不留情地杀死了。
他的灵魂尚且留在幽灵山庄，成为画皮鬼手下的一员。顾安宁的这幅画，是在公羊生前画的，看起来与众人印象中的那人一般无二。
“这很奇怪吗？”顾安宁笑道，“我想是谁，就能变成谁的样子。可惜你们大都太丑，连让我做成人皮穿在身上的兴致都没有。”
陆小凤胆子很大，在其他人都不敢出声，或是谨慎审度现状时，他一样露出笑容，道，“这么说来我长得还算能入得了你的眼？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客气。”顾安宁回道。
陆小凤不在意他的态度，他只想判断出对方的目的，然后对症下药解决现状。
幽灵山庄虽然说不上每天都有人在死，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名义上是被老刀把子杀死，可谁又知道，不是因为鬼怪作祟，才让他们送掉性命呢？
顾安宁走到老刀把子跟前，一点都不见外地坐在他旁边，“我们的要求已经说得很明白，要么你们离开，要么留在这里与我们作伴。”
老刀把子看了他一会儿，叹气，“我早该知道那日遇到的绝不是叶孤鸿，可惜……”
顾安宁微笑看着他。
老刀把子道，“叶孤鸿的死可与你有关？”
“我若说了，你就会信？”顾安宁反问。
老刀把子大笑，“说的没错，不论你给出什么答案，我都不会相信。不过有一点，我却是信的。”
顾安宁挑眉。
老刀把子道，“幽灵山庄，确实住不得了。”
顾安宁：“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占用了幽灵山庄这么久，是时候将它还给我们了。”
老刀把子：“为何阁下不在一开始就现身提醒？”
顾安宁道，“我不想回答你。”
他既是不想，也是不能。要是让老刀把子知道，活人的阳气能削弱鬼气，说不准会卷土重来。任务临近结束，任何风险都应该杜绝，顾安宁一点都不想体验任务失败的感觉。
如此与老刀把子交涉好，确定他们会离开幽灵山庄，顾安宁松了口气，只能他们走了之后将山庄封闭，从此成为阴宅，隔绝与阳世的接触。
老刀把子要做的事情很多，顾安宁便回了屋，将方才的画收好放到一边，静静等着任务结束。
陆小凤忽然钻进了他的屋子，“你是画皮鬼？”
顾安宁颔首，“是。”
陆小凤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还画过我？”
顾安宁道，“没错。”
“那副画……”陆小凤露出纠结的表情，他实在不想再看到顾安宁披着他的皮到处乱走，然后把黑锅偷偷丢给他，可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才能把画要回来。
这时又有人进来，正是眼睛通红，尚未从丧兄之痛中走出的叶雪。
看到陆小凤之后她微微低头，撇过脸去没有看他。
陆小凤还不知道那天晚上过来找他的人并非叶雪，而是身边这只画皮鬼。他觉得叶雪是不好意思了。
陆小凤伤还未好时，叶雪对他很温柔很体贴，陆小凤也对这个漂亮的姑娘抱有好感。只是她终究是老刀把子的人，陆小凤又想弄清楚老刀把子的阴谋，他们注定了有缘无分。
叶雪道，“幽灵山的人已经准备好，一刻钟后便启程离开。”
顾安宁欣然颔首，“好。人鬼殊途，我就不与你们告别，你们最好快些走，可千万别说舍不得。”
离着顾安宁比较近的陆小凤听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画两副画”，瞬间觉得哭笑不得。
叶雪说完便离开了，顾安宁皱眉，催促陆小凤，“你怎么还不走？”
陆小凤道，“你画技高超，我已经见识过了。现在来到你这里，是有个不情之请。”陆小凤真诚地看着他，“我实在很喜欢你的画，一想到以后见不到了，心里就觉得很遗憾。可否能将画留给我做个纪念？”
“这有何难？”顾安宁很享受陆小凤的追捧，他随手抽出来了一副卷好的画，将他交给了陆小凤，“我已经记住了你的脸，便是再多画几幅赠与你，也简单的很。不过时间有限，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陆小凤：“……”
他总不能说不让顾安宁画画，恐怕会激怒这只画皮鬼。他也清楚地看到了顾安宁眼中的不耐，郁闷地道谢，抱着离开了。
所有人都离开幽灵山庄后，鬼母主动过来找到顾安宁，两只鬼一合计，设下了阵法，自此幽灵山庄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还未走远的老刀把子众人，察觉到身后的异动，忍不住转身去看。
叶灵叶雪最先白了脸，叶灵喃喃，“哥哥还在里面……”
叶雪安慰她，“这是他的选择，我们无法多加干涉。”
叶灵头一次乖巧地没有出言反驳。
陆小凤跟着老刀把子去了新的据点，如此大规模迁徙，原本的幽灵山庄众人难免生出疑心。老刀把子忙着稳定人心，不想对上陆小凤这个刺头。
陆小凤趁此机会，去给顾安宁庆生，回来之后，还与跟在后面偷偷出来的叶凌风接了头，知晓了他与老刀把子的仇恨，也明白了叶雪的身世。
等到老刀把子开始计划，实施“天雷行动”打算将各个门派扰地天翻地覆，花满楼、西门吹雪与武当众人早有防备，拦住了老刀把子，也知晓了他的真正身份。
——正是武当派木道人。
而管家，就是与木道人形影不离的古松居士，表哥则是曾在武当脚下出没的死而复生的顾云飞！
木道人的年纪是西门吹雪的两旬还要多，他的剑法比西门吹雪更加高明。只是叶凌风却利用了毫不知情的叶雪，让她误以为老刀把子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老刀把子被亲身女儿拿以剑相指，太过震惊没能躲过这一剑，被叶雪杀死了。
陆小凤看的唏嘘，消极了许多天，他忽然想起了从画皮鬼手中拿出的画。
陆小凤带着满满的排斥，将画展开，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画上是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幽灵山庄的人。

第81章 安宁（16）
结束任务,脱离画皮鬼的影响，顾安宁终于有时间思考任务中获取的信息,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
他隐约意识到当年父母的死与自己有牵扯，只是顾安宁说不清身上哪些异样，也不明白他与常人的区别，是一开始就有,还是系统带来的。
尚未睁开眼睛，顾安宁就感觉到身体被人轻轻托起，落入了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抱着他的人有一瞬间僵硬,很快放松下来。
“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自上方响起，顾安宁感觉到了枕着的胸膛微微震动，心里奇怪他大哥趁他睡着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做了几日任务,在床上躺了这么多日，临行前顾安宁的感冒就没好，现在更觉得难受。他费了些力气才睁开眼睛,正巧看到顾大公子一手摆正他的枕头。
枕头下面有什么？
顾安宁迷惑了下,扯过顾大公子的胳膊。他力气实在太小，顾大公子顺从地跟着顾安宁的力道拿回手臂,掌中空空如也。
顾安宁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并未清醒。
“可要更衣？”顾大公子问他。
更衣就是上厕所委婉的说法。
顾安宁明白顾大公子大概是想带他解决生理问题，所以两人才是现在的姿势，脸颊一下子羞红。
以前也有过昏迷很长时间,只是顾安宁运气好,一次都没有在这种尴尬的时候醒来。他知道昏迷后秋棠会敲开他的嘴巴,灌些汤药和稀粥，却从来没问过其他生理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顾安宁脸皮薄，根本问不出口。
顾大公子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闷笑一声，但为了弟弟的面子，马上憋住了笑。
“我、我自己来……”顾安宁感觉身上烫的像是在发热，他撑着胳膊坐直身体坐起都有些费劲，最后还是在兄长帮助下完成的。
重新回到床上，顾安宁完全清醒。
顾大公子陪他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顾安宁从枕头底下掏了掏，摸出一只锦囊。
——是闵道长当初留给他的，盛放符纸的锦囊。
顾安宁心里有点慌，符纸一到手就被系统转换成真元了，他把锦囊放在枕头底下，偶尔带在身上也不过是装装样子，里面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
为什么大哥会突然过来翻看锦囊？
顾安宁回忆着刚才顾大公子的脸色，没能想起任何不对的地方。他忍不住为自家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哥叹了口气，联想到这次任务回到了几个月之前，顾安宁心里越来越没有底。
他曾作为狐鬼去了十几年前，现在又回到两个月前，保不齐下次任务就会回到七年前，父母死亡的时候。
叶雪与顾大公子都曾经说过，当时只有他们四个人在，没有第五人，父母身亡，只有他和叶雪活了下来。顾安宁作为画皮鬼时，没有完全信任叶雪的说辞，回到身体中之后，联想到披着叶雪的皮去找顾大公子，从两边得到的信息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凶手最可能是他自己。
顾安宁怕了。
他既怕这是他曾经做过的事，也怕是在未来任务中发生的事。
秋棠第一个察觉到顾安宁的消沉，她以为顾安宁病得久了心情不好，便想着法地为他做甜点，偶尔会从集市上带些新奇的玩意，顾安宁表现的兴致缺缺，依旧没什么精神。
他总是会走神，然后想到陆小凤问他，“是不是你？”，那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斩钉截铁地给了否定的答案。
他欺骗了自己的朋友，若是之后陆小凤查出一些线索，就会知道他“说了谎”。顾安宁心里难受，他对不起陆小凤这份信任。也不知当陆小凤查出谜底时，该如何自处。
又过了两日，陆小凤与花满楼一起来到顾家庄看望他了。
顾安宁原本病就没好，心里又压着事，病得更加严重了。两位好朋友到来，顾安宁也没有起身。
秋棠开窗给屋子通风，散了散药味，怕顾安宁受凉，搬了一块屏风挡在床前。
顾安宁心里有愧，不敢看陆小凤，便将视线放在了花满楼身上。
花满楼与以前一样温柔，没有什么变化。看到他的眼睛之后，顾安宁才记起来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
花满楼看不到顾安宁苍白的脸色与纠结的表情，也看不到一旁陆小凤担忧表情下的打量与思索，他首先开口，打破了一室平静。
“没能过来为你庆生，实在抱歉。”花满楼脸色满是真挚的歉意与关心，他还记得那日在花府顾安宁病的厉害，如今顾安宁又病了，说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生病这种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左右，但是一路舟车劳顿确实能将身体拖垮。虽说去花家那次已经过去许久，他也曾听闻过顾大公子不久前带顾安宁去外面散心。
“无事，我又不是懂事的孩子。中秋是该与家人团聚的时候，多谢你还念着我。”顾安宁低低道，“不过你眼上的纹路，我只能认得是个阵法，却没有办法解决……三清山茂陵道长曾帮我看过病，是有真本事的，不妨找他去看看。”
花满楼皱了皱眉，觉得顾安宁状态不大对劲，“我记得了。”
陆小凤也为病中的友人忧心，有花满楼在，安慰人的事情还轮不到他。陆小凤便捡了些有趣的事情讲给顾安宁听，费了好些功夫才把顾安宁逗笑了，气氛终于不再沉闷。
顿了一会儿，顾安宁问道，“是大哥请你们过来的吗？”
“的确如此，”陆小凤道，“要不然我想见你，还得偷偷摸摸地半夜过来，唯恐被顾大公子抓住，说我把你给带坏了。”
想起那天陆小凤过来问的话，顾安宁嘴角的笑淡了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陆小凤，便转移了话题，“叶孤城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叶孤城来到了中原，现在正在万梅山庄做客。恐怕用不了多久，西门就会向他下战帖了。”
叶孤城见过顾安宁的脸。
陆小凤观察着顾安宁的表情，随着顾安宁的嫌疑加重，他的内心也不好受。
他查了许多案子，金鹏王朝的案子中被信任的上官丹凤欺骗，绣花大盗的案子里被好友金九龄欺骗。除了这两个人，陆小凤还有其他被信任的人欺骗的经历，即便过了这么多次，依旧觉得不太好受。
正是因为如此，他最信任的从来只有花满楼一人，因为花满楼是个真正的君子，也是他知根知底的好朋友。
陆小凤与花满楼对视一眼，若无其事道，“当世两位绝世剑客的对决，一定是不容错过的精彩场面。安宁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千万不要错过。”
顾安宁笑着回应，声音虚弱，“我又不会武，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陆小凤道，“看个热闹总是可以的，我就十分爱看热闹。”
三个人又聊了些别的，陆小凤与花满楼见顾安宁困倦了，识趣地离开。
顾安宁自己一个人睡了好久，又在床上躺了好久，日薄西山时秋棠才进来，怀里还抱了一只兔子。
“二公子许久没有去看望它了，奴婢斗胆带它过来，陪您解解闷。”
顾安宁坐起来，看到秋棠在他腿上铺了一层薄垫，才把兔子放了上去。
他摸了摸兔子的毛，看到小兔子抖了抖耳朵。
顾安宁低头，“这不是从外面带回来的那只吧。”
“二公子……”秋棠立在一旁，想劝慰又不知该说什么。
顾安宁问：“它死了吗？”
“是……”秋棠回答的有些艰难，她听到“死”字从顾安宁口中讲出时，一股难言的悲伤油然而生。
顾安宁病了许久，从未像现在这般消沉。
他的脸色总是苍白的，与先前生病时没有什么区别，他脸上的表情变少了，鲜少看到笑容，眼中的神采也暗淡了。
顾安宁用指尖戳了戳兔子头，“可惜了，没能吃到它的肉。”
秋棠连忙道，“您要是想吃，奴婢马上去做，大公子不在，我们可以偷偷地吃。”
顾安宁被她的话逗得笑了一声，“不必了，把它带走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秋棠抱起兔子又拿走垫子，递给了侯在一旁的下人，自己则是留在屋里整理了一遍房间。
她做完事后，顾安宁安稳的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秋棠无感敏锐，她知道顾安宁的呼吸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他是清醒的。
秋棠伏在顾安宁床边，小声询问他，“二公子这几日为何闷闷不乐？可否讲给秋棠听听？”
顾安宁睁开了眼，“你想听什么？”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顾安宁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秋棠说过话，冷漠又不耐烦。
他的心绪确实如同一团乱麻，话说出口之后，顾安宁心想这也未必不是个好办法……
他不想依附顾家庄了。
顾安宁缓缓从床上坐起，“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不过……你确定，你们隐瞒的事情我当真全然不知？”
“二公子您这是何意？”
顾安宁在秋棠面前一直都是个半大孩子，她待顾安宁如弟弟一般。即便她以奴仆自居，也无法将顾安宁与顾大公子放在同一位置。
这是秋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顾安宁，冷漠中带着些许愤世嫉俗，陌生极了。
“大公子只是担心您的身体，绝无其他意思。大公子会护您周全，待到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您若是想知道真相，大公子一定不会拒绝。”
“真相？”顾安宁勾起嘴角，“真相并不重要。”
他坐起来，慢慢为自己穿好鞋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床边的秋棠，平淡道，“我受够了。”

第82章 安宁（17）
顾安宁离开了顾家庄。
顾家庄很大,他强撑着病体走了很久，秋棠也在后面跟了很久。
天色渐渐变暗,顾安宁体力也有些跟不上了。即便他身体虚弱，又没有武功，也能感觉到秋棠的存在。
若是放在以往，顾安宁会感动秋棠的关心,只是今日他一点都不想表现得软弱来。
梁家灭门，花满楼遭遇的灾祸、平南王的死、叶孤城谋反、幽灵山庄的动乱、以及……父母的死，还有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一切,都与他有说不清的牵扯。
要是下一次陆小凤再来问一句，“这些事情跟你有关吗？”，顾安宁无法保证自己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顾安宁怕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更怕伤害身边亲近的人，就像当初伤害父母那般。
随着天黑,一些白日里不敢出现的东西也开始活动。
若是放在往日，顾安宁肯定会觉得害怕。只是今天的他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没有看到似的目不斜视。
他走到一棵粗壮的大树旁边,停下来借着树干站稳。
“二公子,天色不早，请回去吧。”秋棠出现在顾安宁的视线中,恭敬地俯身,依旧是熟悉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一般,“奴婢很担心您，而且要是让大公子知道了，肯定会担心的。”
她武功不弱，腰间软剑早已小成，就连梁小姐那只厉鬼都畏惧。这样一个人，却独独对虚弱到几乎站不稳的顾安宁毫无办法。
顾安宁这次没有被秋棠劝动，他一手扶着树干，额角布满了薄汗，呼吸也有些不稳，眼神却是冷的。
“别跟我提他！我不想见到他！”顾安宁冷冷道。
“二公子！”秋棠惊异抬头，与顾安宁对视。她实在没想到顾安宁会说出这句话。
秋棠定了定神，好言劝慰，“二公子要是心里觉得不舒服，尽管把气撒在奴婢身上，或者等大公子回来之后与他言明，大公子定不会舍得让二公子受了委屈。请公子爱惜身体，跟奴婢回去吧！”
顾安宁皱了皱眉，秋棠到现在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又或许是，她不愿承认。
既然如此，只能由他把话挑明白。
“听不明白吗？我说，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他！”顾安宁咳了两声，突然吐出一口血，“你也不要再跟着我！”
秋棠像上前，被顾安宁冷厉的眼神制止住。她束手无策，不敢再刺激顾安宁，垂下头咬了咬嘴唇，没有露出软弱的神色。
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下嘴角，没有力气摆出太多表情，语速很慢，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讲的清清楚楚，“实话说了吧，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他看着秋棠的表情，嗤笑一声，“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秋棠只是顾家庄的奴才，二公子的事情，秋棠不便过问。奴婢只想请您回府休息。”话虽这么说，秋棠的表情却不是这样的。
“人鬼殊途，料你也弄不明白。”顾安宁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别再跟着我了，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还不想把手段用在你身上。”
秋棠坚定地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顾安宁转身继续向前走，他微微侧脸，对旁边的游魂道，“帮个忙吧。”
白衣婢子跟紧紧跟随在病弱主人身后，忽然感到双目一凉，眼前人便不见了。
秋棠望着空荡荡的山林，终于慌了神，她料定顾安宁还没有走远，大声道，“无论您做了什么，大公子都不会在乎的，您何必如此？请您不要再闹了，跟我回家，好吗？”
正是因为身边人的包容，所以他才不敢在明知自己会带来危险时留下啊……
“多谢了。”拉开与秋棠的距离之后，顾安宁心中的一口气散了，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顺着树慢慢坐下来，问身边的游魂，“你怎么不去投胎？”
游魂道，“过了今日，我便能去地府报道了。”
顾安宁虚弱道，“你在等我？”
游魂道，“对。”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命运吗？”顾安宁喃喃开口，也没指望游魂回答。
走了这么长路，连视物都变得模糊。顾安宁觉得此时的自己狼狈极了，他甚至有些后悔……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做任务该有多好？
他依旧剩余一年的寿命，没有现在用不到的真元，也不会伤害其他人。就算任务失败，不过是身上小小的难受几日，他会有父母、有兄长、有朋友、有秋棠，他还会是顾家庄最受宠的小公子，不必因为畏惧躲到荒郊野外，就算是死，都能坦坦荡荡。
“我不想再做任务了。”顾安宁闭着眼睛，低声道，“系统，我不做任务了。”
明明闭着眼，顾安宁却感觉到有金色的光在黑暗中闪了闪。他的意识以及模糊，等他凝神去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身上很轻，这种感觉与任务中离开身体之后很相似，但是顾安宁又很清楚，他依旧在身体里，闭着眼睛躺在树下，因为他什么都看不到，如果离开身体，可以看到月光笼罩下的影影绰绰。
他一丝力气都没有，也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其他。
如果能死掉就好了，让所有的一切都在今日结束。
心里这么想着，顾安宁却没有感到轻松，泪水自他眼角流下，很快变得干涸。
若是有力气打开系统面板，顾安宁便会看到这一年来辛辛苦苦存的真元在快速流逝，连同他的力气与生机一起。
只是现在顾安宁脑中一片混沌，他觉得这天晚上冷的可怕，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的依旧是一片黑暗。
顾安宁道，“鬼兄，你还在吗？”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虚弱到这种地步，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你……能不能把我、带到远一点的地方……我不想被人发现……”他断断续续道。
游魂一直没有回应，耳边也没有其他声响。
这句话耗费了顾安宁所有的精力，说完之后，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顾及其他。
他躺在坚硬的土地上，呢喃道，“好冷啊……”
他喉咙发干，忍不住咳嗽起来。分明没有多少力气，口中却依旧变得腥甜，温热的血液顺着嘴角流淌到脖颈，一部分染红了衣服，另一部分渗入了泥土中。
陆小凤受秋棠所托，与她分头寻找顾安宁。
他已经听秋棠说起过，顾安宁吐血，状况堪忧，但是在找到他之后，依旧吓了一跳。
他上前试了试顾安宁的鼻息，发现十分微弱，虽然活着，脉搏却微薄的可怕。
小心地将顾安宁扶起，把人打横抱起，陆小凤看到顾安宁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这双眼睛熟悉极了，与花满楼的无神的双目实在很像。
陆小凤忍不住放轻了动作，连语气都柔和下来，“安宁，你还好吗？”
顾安宁动了动嘴巴，低弱地只剩气音，“……你是谁？”
“我是陆小凤。”陆小凤道。
顾安宁仿佛没有听到，“大哥……”
“安宁你好好看看，我不是顾大公子。”陆小凤抱着他，运起轻功往距离较近的万梅山庄赶。
秋棠同他说起过，顾大公子不在庄内，而且既然顾安宁态度坚决地从顾家庄出来，肯定是不愿回去的。西门吹雪医术很好，她希望陆小凤能把顾安宁暂且带到万梅山庄去。
“顾大公子明日就回来了。你不是说三清山闵道长的医术很好吗？顾大公子去请闵道长还有他的师叔过来为你治病，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不难受了。”
顾安宁什么都没听进去，他重新合上眼，轻轻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一点声音。陆小凤却看懂了他的嘴型。
他唤的，依然是“大哥”。
“我不是你哥哥，我是陆小凤。”
晶莹的泪滴自他眼角滑落，顾安宁双手微微握拳，轻轻捏住了陆小凤的衣角，“大哥……”
陆小凤叹了口气，于心不忍，“……是我。”
“哥……”
“是大哥。”陆小凤道，“我带你回家，很快就到了，千万不要闭上眼睛，陪我说说话，好吗？”
顾安宁没有应他，不过却如陆小凤所言，断断续续道，“不要顾忌我……快些、娶妻生子吧……”
他闭上眼睛，像是想到了伤心事，眼泪不再克制，不停地涌出，他抽噎起来，哭得像个孩子，“父母言传……身教，读书、明辨是非……心中善恶分明……不为利益所惑……坚守本性……堂堂正正……”
这是完成煞鬼任务之后，顾大公子对顾安宁说的。
顾安宁以为今日便能迎来生命的终结，他也算是做到了“坚守本性、堂堂正正”，所以才会这样讲。
陆小凤不知其中缘由，他想到最近查的案子，不禁为顾安宁感到唏嘘。
顾安宁没有父母的言传身教，也不曾进入学堂读书明辨是非。就算他做错了事情，陆小凤也没有办法开口责备。
对于见惯了鬼魂的顾安宁来说，恐怕除了生死之外，再也没有界限分明的大事。
陆小凤道，“不要紧的，没人会责备你，你也别把自己逼的太紧，好吗？”
“哥……”
陆小凤：“我在。”

第83章 凤凰（1）
顾闻山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三清山脚下,意识清醒的很。远处的光明明灭灭，除了最近的景色,全都模糊不清。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而且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总感觉下一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皱了皱眉，抬脚向前走,明明已经在山脚，却看到更低处有一队人，前排手提红灯笼,后面举着回避牌、肃静牌、铁链、乌扇、黄伞等物，浩浩荡荡一行人穿梭在幽暗僻静的山林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顾闻山停下来，看到队伍忽然停下，后方高轿落下，一名身穿玄色官袍的青年从轿子里走出，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出现在顾闻山面前。
随着青年靠近，他身后的景色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昏暗的树林也被白雾包裹。
待青年停下身来，顾闻山才看清楚了他的脸。
他不认得这张脸，心中却无端升起一股惶恐,并且愈发浓重。顾闻山想上前抓住青年的手臂,把人带走,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动不了，甚至连眨眼都变得十分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
离得近了，顾闻山才发现那身玄色官袍上用金丝绣纹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
青年附身先是作了一揖，而后跪下身，动作行云流水，四肢与额头皆伏在地面，行了跪拜大礼。随着他的动作，官袍上的凤凰像是活了起来，翅膀扇动，做出展翅翱翔之态。
“此生养育教导之恩，在此谢过。顾安宁，拜别兄长。”
顾闻山心中一惊，猛然坐起，口中呼道，“等等！”
眼前乃是他在三清山的住所，梦醒了，梦里的一切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他起身，顾不得礼数，夜半去厢房拜访观主。
观主似乎早有所知，敞开房门并未入睡。
角落处燃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晦暗不明，观主温和的话语与浅黄色的光芒让他平静下来。观主从袖中拿出一物，对顾闻山道，“此物赠与居士，居士还请速去吧。千万不要耽搁。”
顾闻山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没有询问太多，道谢后拿上观主递过的锦盒，策马向燕北奔去。
……
万梅山庄太黑不见客，也不知秋棠说了什么，竟让西门吹雪破了会例，允许他带着顾安宁入内。
他感觉到怀中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叫喊他也没了回应，来不及为顾安宁换下一身血污，直接将他放入客房的床上，由西门吹雪诊治。
烛光摇曳。
“忧思伤脾肺，气血亏空，生机尽断。”西门吹雪手中不停，以银针封住了几处穴道，“他在求死。”
几乎每个大夫为顾安宁诊断后，都会得出“气血不足”、“气血亏空”的结论。顾大公子费足了力气，找来上好的药材，为顾安宁吊着一条命，得以苟活多年。
今日再听到这四个字，陪在他身边的朋友们能感觉到此次病情的凶险。
他大概挺不过去了……
除西门吹雪和顾安宁外，花满楼、陆小凤、叶孤城也在。
叶孤城在南王府见过扮演厉鬼的顾安宁。
厉鬼最狼狈时，依旧气场强大，张扬炫目。后来整理衣冠，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叶孤城能感觉到，他不想死，与现在毫无知觉，苍白如纸的青年，除却容貌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叶孤城不由不解，“为何求死？”
西门吹雪也猜不透顾安宁的心思，不由将视线转向陆小凤。
陆小凤亲自把顾安宁从外面带回，被顾安宁错认成顾大公子，断断续续讲了很多话。他大致能猜到一些顾安宁的心思。
他叹息道，“或许是因为他尚有一颗善心。”
从幽灵山庄中带出来的画上就是顾安宁。
既如此，要么画皮鬼在听从顾安宁的安排在幽灵山庄中作乱，要么……画皮鬼就是顾安宁。
陆小凤回到顾家庄确认过，遇到画皮鬼的时候，顾安宁确实在昏睡。
幽灵山庄内死的人很多，虽说并非所有人都是被鬼怪害死，他们的死亡也与画皮鬼脱不了干系。而且除了幽灵山庄之外，平南王、顾家父母，还有一些他们不清楚的人，也都与顾安宁有关。
若他当真为了维持性命做出许多错事，又为何不会因为良心受到折磨，放弃生命？
一室沉默。
花满楼问：“顾大公子何时能来？”
陆小凤摇头，“秋棠姑娘已经放了飞鸽传书，自己也在向那边赶。希望能来得及。”
西门吹雪开了药方，吩咐下人煎好药，费了些力气灌入顾安宁口中，悉数混含着鲜血吐了出来。
这么一番折腾，顾安宁似乎有了些力气，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
“安宁醒了！”陆小凤道。
花满楼离他较近，轻轻握住了顾安宁的手，用干净的帕子擦拭流淌在颈间的血液和药渍。
顾安宁双眼无神，看了花满楼一会儿，低声道，“我哥哥呢？”
“在路上了。”花满楼温声道，“安宁饿了吗？可要吃点东西？”
“我想见哥哥……”
陆小凤有了些经验，他从后面推了一下西门吹雪。许是西门吹雪心绪也算不上平静，竟然真的被他碰到，而且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了一步。
花满楼给西门吹雪让了位子，白衣剑客坐在床边，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清冷，“可还认得我？”
他捉住顾安宁的手腕，将三指搭在上面号了脉。
顾安宁生辰那日，他也曾为顾安宁号过脉，那时西门吹雪就觉得顾安宁瘦的可怜。到了今日，更是只剩下硌手的骨头，好似一戳就散了，叫他不自觉地放轻力道。
顾安宁迷茫地看了他许久，像眷恋父母的小儿，细声哭喊道，“西门哥哥，我想爹娘了……”
……
顾大公子在半路上收到秋棠发来的信，带着一身晨露，连夜从外面赶来。
他动作太快，来到万梅山庄时从马上跳下，就算武功高深，也踉跄了两步。
马匹摔倒在地上，顾大公子浑然不觉，径直向前走。
万梅山庄的管家一直在门口等待，跟上顾大公子的步伐道，“小顾公子在东厢房。”
顾大公子来过万梅山庄几次，对这里还算熟悉，十几年来万梅山庄的格局不曾改变过，不需要其他人带路，以最快的速度向东边走去。
他推开房门，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顾不得礼仪，直问道：“安宁怎么样了？”
叶孤城与顾安宁不熟，他之所以在这里，也只是想看一看曾经那只相处短暂的厉鬼。在其余三人都围绕着顾安宁时，他静静立在一旁，并未上前打扰。
所以顾大公子进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叶孤城。
叶孤城道，“你来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大公子周身杀气迸发，狠狠瞪视面前之人，“什么叫做来晚了？我走之前安宁还好好的，他怎么会有事？！”
“顾大公子，”花满楼起身，脸上满是哀意，“安宁他一直在叫你，过来看看他吧。”
他向来热爱生命，面对死人时多有不忍。金鹏王朝的案子中，相处不久，对他表达过爱意的石秀雪死在他的怀中，花满楼已是十分难过。如今轮到相处许久的朋友，而且还是年仅十九岁，一生病痛，抱憾而去的朋友，他又怎会不难过呢？
听到花满楼的话，顾大公子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身怒气都消散了。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每一步都走的艰难，丝毫没有方才疾步狂奔的架势。
“怎么这么多血？难受吗？”顾大公子半蹲在顾安宁床边，涩然道，“安宁……大哥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
陆小凤见状，与其他人一起转身离开，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了这对兄弟。
方才的失态过后，顾大公子并未表现出太多难过，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怔怔的看着乖巧躺在床上的弟弟。
早在今日之前，顾安宁病危过许多次，顾大公子早有预料，有一日会亲手把顾安宁送走。
次数多了之后，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似乎就不怎么难过了。
他最懊悔的是，没能在弟弟难受时，陪在他的身边。
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此刻他只能握着顾安宁冰凉的手，不停地告诉他，“大哥来了”，而后便是无言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顾大公子身上的带着的露水散去，外面晨阳升起，照耀的屋子里亮堂堂。
顾大公子忽然回过神来，他拿出观主给的锦盒，将盒子放在顾安宁身边，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正在顾大公子疑惑时，一枚圆圆的珠子带着金光从顾安宁身体中凭空升起，约莫飞起了三寸高，忽然落入木盒中。盖子合上，遮蔽住光芒，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顾大公子伸手触碰，发现手抖得厉害。他攥了攥双手，将盒子拿起，抚摸着道，“安宁？”
没有任何回应。
顾大公子接顾安宁回了家，将他埋在了顾家后山，父母坟冢旁边。
葬礼之日，顾安宁的几个朋友都来了。待葬礼结束后，他们匆匆离去，继续各自的生活，唯有顾安宁被留在了这一处狭小的墓地中，再也无法做任何事情。
若是过上几日，他们会慢慢忘记，与顾安宁相处时的愉快。顾安宁在世间留下的痕迹很慢慢变淡，这就是死亡。
陆小凤走之前，陪顾大公子喝了一顿酒。
他向来喜爱美酒，这次的酒进入口中，却是又酸又涩。
陆小凤对顾大公子道，“我带安宁去万梅山庄时，他把我当成了你，说了许多话。”
顾大公子不像陆小凤这般牛饮，他一杯接一杯的喝，依旧是原来那个世家公子，看不出江湖草莽的样子。听到陆小凤的话，他动作一顿，“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早日娶妻生子。”陆小凤知道，顾安宁不傻，他肯定猜到了顾大公子独身多年，是为了什么。所以在说出这句话时，他就已经料到了自己会死。
他说的言简意赅，顾大公子也从中领会到了未说出口的深意。
顾大公子颔首，“他还说过什么？”
陆小凤停顿了一下，“他说，‘父母言传身教，读书明辨是非。心中善恶分明，不为利益所惑，坚守本性、堂堂正正’”顾大公子意兴阑珊放下了酒杯，露出哀戚怀念之色，他苦笑，“这话，似乎是我讲给安宁的，没想到他会一直记到了今日。”他叹息，“是我失职，没有教好他。”
就算顾安宁杀死再多的人，顾大公子也不会觉得他错了。他只是在懊悔，在保护顾安宁的同时，没有教他该如何生活，也没有告诉他，人生该是什么样子。
若顾安宁能早早明白，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心生死志？
见顾大公子没有再喝下去的意思，陆小凤痛快起身，离开了顾家庄。
“大公子。”顾安宁离世后，秋棠表情不再温柔，一如最初进入顾家庄时那般冷漠。
“你都听到了。”顾大公子道。
“是。”
顾大公子问，“你可愿与我成亲？”
秋棠愕然，她很快反应过来顾大公子这么做的原因。
“奴婢愿意。”
……
阴沉天色下，一条小路蜿蜒绵延，仿佛没有尽头。
一队人马自远处走来，前方人身上穿着蓝色衣服，一人高举回避牌，一人高举肃静牌，在他们中间之人手持铜锣，敲响十八下，周围孤魂野鬼纷纷逃窜，一时间寂静非常。
顾安宁面容严肃，端坐在后方轿中。
他其实很不耐烦这种场面，比起孤身行走实在慢太多了。只是他的身份特殊，也正好需要这样的排场来震慑众鬼，好管得住地府的小鬼们。
度过黄泉路，路过三生石，走过奈何桥，穿过刀山火海轮回六道，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凤君总算是回来了，不知你那颗善心修得如何？”尖利刻薄的声调，配上算不得温和的内容，明晃晃针对顾安宁的恶意，就算顾安宁没有见到他的身形也能感觉得到。
顾安宁自轿中飞出，一身玄袍无风自动，落在讲话之鬼身侧，“不知冥帅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手里大权分落？冥帅为何这副表情？莫非是我想错了？属下不过区区一介小鬼王，虽说跟脚不错，与冥帅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属下快言快语，有哪里说得不对，您尽管直说便是。”
那冥帅被他气得直发抖，指着顾安宁道，“我看你人间走了几遭，一点长进都没有！难不成还想再打一架吗？”
“不敢不敢。劳驾您让个路，我事儿还没完，别挡道。”见那冥帅依旧生气，没有动弹的意思，顾安宁不禁疑惑道，“鸟嘴？”
鸟嘴：“滚！”
顾安宁撇身后阴差，独身去了阎罗殿。
五殿阎王阎罗王是整个地府权力最大的鬼，顾安宁身份特殊，就算他职位不算高，也不是所有人都敢管的。
顾安宁到的时候，阎罗王正在和赏善司判官魏征聊天，魏征看到顾安宁后笑道，“凤君回来了，听闻你去了隋末？可有去见见我那几个老朋友？”
死亡后顾安宁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呆的时间不长，只见了李家二公子一眼，倒是与裴矩（因避李世民讳，裴世矩改名裴矩）相处了两日，想来大人也不会感兴趣。”
他去的地方，是三千世界之一。他遇到的裴世矩同与魏征同朝为官的裴矩完全可以说是两个人，没有什么好聊的。
魏征颔首，带着公文告退。
阎罗王上下打量顾安宁，问道，“这一世活了多久？”
顾安宁：“……十九年。”
众人只知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却不知人间一日，地下一年，也算给勾魂鬼差们留了休息的时间。顾安宁在人间呆了十九年，地下的上司却是懒得计算，明显知道他很快就会归来。
魏征走后，阎罗王整只鬼都放松下来，靠在椅子上，问，“还是与人打架？”
顾安宁：“……不是。”
成为顾安宁之前的那一世，他已经有了“善”，但是脾气不太好，被人诬陷，发生了口角冲突，后来上升到肢体冲突，然后他就被打死了。
要是使用本体，或者给他点束缚，他怎么会落得那种局面？
不等阎罗王再问，顾安宁道，“此次轮回，我未杀一人一鬼，若是不信，您大可把陆判叫来。只是任务还差几个，我还得再回人间走一趟。”
因为顾安宁的几个亲戚，阎罗王跟他关系称得上不错，私底下也随意些。听到顾安宁这样说，不由感到奇怪，“确实是该回去，不过倒是头一次见你这般主动。莫非在人间有了眷恋？看上了哪只母孔雀？”
“您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顾安宁微笑，“孔雀哪儿能入得了我的眼？”
“这倒也是。”阎罗王道，“那是为何？”
“只是觉得，人间似乎也不错，就这么回来未免太可惜。”顾安宁行了一礼，“我这一世阳寿未尽，还请您准许还阳。”
阎罗王闻言掐指一算，笑道，“许是你在归途中耗费时间太长，你的肉身已经下葬，又有宿疾相伴，五脏尽毁，恐怕会不得。既然魏判没说什么，你便以真身去吧。”
顾安宁跟他扯了几句，得了准许，重新回到人间。
按道理讲，“顾安宁”所在也是三千世界之一，若是没有了肉身，他不一定还能回来。
恢复所有的记忆之后，顾安宁自己看来，当时的他确实幼稚地可笑，也确实抱有赤子之心。
他的本体是一只的凤凰，凤凰本是祥瑞，只是他为玄凤，黑中透红，天生带有杀戮凶煞之气。后来跟人干架，弄死了几个天兵和散仙，造成杀孽之后毫无怜悯之意，凶恶的简直不像是生灵。
祖凤之子孔宣便被派遣出来管教他。
孔宣是洪荒时代的大能，机缘巧合之下去了西方佛教。他想了个办法，物尽其用，摆脱地藏王菩萨把带有不祥之气的黑凤扔到了地狱，让他留在地府做一个小鬼王。
岂料阴界之气正助长了黑凤气焰，他天天找人干架，扰的地府不得安宁，诸鬼神便把他投进了轮回，每一世都与他病弱惨败之躯，怕他活不久，又做了个功德系统维持性命。待他洗尽罪恶，重拾善心后才能回来。
顾安宁此生本就该命途多舛，与他同胞的兄长，前世为义军将领，曾下令抢夺百姓粮食，虽不曾伤人，却致使民之所困，也算不得无辜。
顾家父母的死是天命，顾母被厉鬼附身，被顾父察觉后杀死顾父，顾安宁受到刺激，拿到了一些功德，将厉鬼驱除，却还是没能保下母亲一条性命。
十五岁病重后系统出现，十七岁半大不小，开始完成“家长”布置的“作业”。
他扮演蛇骨婆时发现的能使人长寿的珠子，便是自己的内丹，扮演吊丧鬼时，门神给予的玉佩，便是施了障眼法的作为小鬼王的腰牌。
死亡之后，作为凤凰时的记忆与轮回中的记忆全部恢复，只是此生方了，他最认同的，还是“顾安宁”。
正如文昌帝君每次转世成的不同凡人一般。
顾安宁想了很多东西，他化作一只黑色羽凤，细看之下隐隐带着红色，每一片羽毛周遭金光围绕，散去不祥，只余阴冷凉爽之气。
他没有按照来时的道路走，直接从上方飞过，离开地府回到人间。
甫一落地，顾安宁便接受到了任务。
他为人身时，是为了感受人间百态，为了如蝼蚁般数不尽的野鬼做任务，是为了体会众生的平等。
鬼魂既为精气神中的精，是人不断轮回的根本。
顾安宁收回翅膀，打理好羽毛，化作人形查看了自己的任务。
【琵琶鬼】
没有奖励，没有惩罚，也没有任务时限，他大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做——前提是不能任务失败。

第84章 琵琶（1）
做人的时间太久,骤然恢复本体，顾安宁就像脱了缰的野狗，在天上痛快飞了一圈,也顺便看了一眼下方民生百态,以便确定是哪个世界。
其实哪个世界都无所谓，拥有凤凰之身，即便扮演鬼怪,也不会像之前一样受到执念影响。只是在时空之间穿梭是个麻烦事——不止是任务没完成，他的内丹也被系统弄丢了。
死掉之后，顾安宁身上的功德系统融入了玉佩腰牌中,阴差接他回到地府,却独独落下了内丹。
转世这么久,内丹一直都没在身上，此次丢失,顾安宁也没放在心上。那是他的东西,任务做完之后自然就会回来了,急也急不得。
翅膀挥动，接着风的托送在空中转了个圈,玄色凤凰身体变小，优雅地落在地上。
它的羽毛泛着光亮,两爪与翅膀比一般鸟类更大一些，也更加强劲有力。
玄凤昂首挺立,乌爪化作黑色靴子,翅膀收起化为双臂,羽毛变作玄色华服，露出光洁如玉的皮肤，成为与人类无异的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皱眉，抬了抬手，玄色衣衫便化作一身白衣，乌发被白玉冠束起。面无表情的脸上勾起一抹温和笑容，俨然一副家教良好的世家公子模样。
顾安宁低头，手中凭空出现一面四弦琵琶。
——琵琶鬼，手持四弦琵琶，代表四季。往前拨为琵，后拨为琶，通过音乐预知未来。
一行人骑马在小路上飞奔而去，顾安宁侧了侧身，低眉敛目，怀抱琵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骑马的姑娘忽然慢了下来，握着缰绳转了半个圈，回头去看顾安宁。
“师妹？”离她最近的男子也凑了过来，他顺着姑娘目光看去，发现是个抱着琵琶的柔弱公子，不禁打趣道，“师妹莫非看上人家了？”
“你胡说什么呢！”那姑娘道，“我就是觉得他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莫非是在梦里？”
“师哥！真是……懒得理你了！”
她声音有些大，顾安宁也注意到了他，温润的眼眸与之相交，微笑冲她颔首，年轻的小姑娘瞬间红了脸，也跟着傻乎乎地点了下头。
顾安宁没再理她，抱着琵琶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拨弄了两下弦，“原来是这样……”
顾安宁确实认得刚才那两个人。
男的是令狐冲，女的是岳灵珊，在幽冥鬼火的任务中遇到过。
琵琶鬼能通过拨动弦奏出音乐，预知未来之事。顾安宁本体为凤凰，没了道运压制，他的灵魂强度比琵琶鬼高出很多，丝毫不受琵琶鬼的影响。而且因为高强的修为，运用起琵琶鬼的能力也得心用手，不需要占卜掐算，直接抹了两下琵琶弦就明白了所有。
岳灵珊本该爱上一个被仇恨蒙蔽头脑的世家公子，却因为他的参与，没跟那人产生太大交集，与她的大师兄也是暧昧偏多，到现在两人都没有在一起。
曾经暗潮汹涌的各方势力，到了此时已经明晰起来。
五岳剑派表面上奉嵩山派为首，同气连枝上下一心，实则各自为政，也就恒山派的尼姑们心思要好一些。
顾安宁对其他东西不感兴趣，他一点都不想趟这滩浑水，只想完成琵琶鬼的执念，早日结束任务。
琵琶鬼热爱音乐，偶尔还会将预测到的东西告知与人，帮助人类躲避灾祸，算是比较友善的鬼。顾安宁决定按照之前做任务的思路来，混入人群寻找知音。
白衣公子脚步从容，不过两三步便走出树林，洁白的靴子宛如踩在水面，荡起一圈涟漪，突兀地出现在了竹林中。
“谁！”小竹屋里传出一声厉喝，几枚绣花针自窗口飞出，紧接着才看到人影。
以绣花针作为暗器的人，是个黑衣男子，他的面容白净，气质凌厉，唇边蓄着络腮胡子，与纤瘦的身形相比格外不相衬。
自黑衣男子身后，一名身穿绿衣头戴斗笠的姑娘款款走出。
飞出的绣花针根本不需要躲，贴着他的脖子擦过。若是普通人大概会留下一道血痕，顾安宁是只鬼，这一招没想要他的命，连护体的阴气都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状似懵懂地眨了眨眼睛，“这里是你们的地盘？”
黑衣男人冷笑，“难道阁下不曾看到外面的守卫？”
顾安宁摆出一派纯净悠然的世家公子派头，假装不明白江湖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也表现的对窗口中飞出的几枚绣花针全然无觉，丝毫没有意识到面前两个打扮的奇奇怪怪的人，可以要了他的“小命”。
“啊……原来那些人是守卫。”顾安宁恍然，“是在下冒犯了。”
“你为何而来？”黑衣人问他。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演奏一下乐器，若是能在此处遇到知音便再好不过了。”
黑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朝他挥手道，“不妨奏来一听。”
琵琶鬼不拒礼数，闻言直接弹了起来。
这面琵琶伴了他许久，仿佛融入骨血中，明明仅有四根弦，交错相弹，奏出温和悠然的声响，正如面前青年一般，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注）。
黑衣男人听得入神，一旁带着斗笠的青衣姑娘禁不住拿出长箫与琵琶声相喝。
顾安宁表情投入，在乐曲中看到了一些画面。
面前的黑衣人离开绿竹林后回到自己的居所，黑衣换做红袍，络腮胡子也摘下，露出英气十足的面容。
他散了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十指轻柔为自己挽了个妇人发髻，而后又拿出胭脂水粉，尽数遮盖住脸上的棱角，只是他骨架在那里，无论怎么修饰，都无法变得柔和。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走了进来。
梳妆台前的人捏着嗓子深情款款，“莲弟……”
顾安宁手指猛然用力，按住了弦，琵琶声戛然而止，青衣姑娘虽然不解，却也收势停了下来。
“一曲未完，为何忽然停下？”青衣女子问道。
“不想弹了。”顾安宁眉目温顺，看起来脾气很好，一副君子做派。即使他说出这样话，对面二人也未曾觉得无礼，反而忍不住在心底为他开脱。
黑衣男人道，“阁下的琵琶声的确引人入胜，不知先生可愿留下姓名？”
顾安宁顿了顿，“叫我琵琶便好。”
“先生周身气派不似寻常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黑衣人是性情中人，对于入了眼的人与物，总会多一分包容。若是入不了他的眼，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温和，只怕会像刚才一般，再丢出几支绣花针来，不同于方才的警告，直接要了他的命。
青衣女不由在心底感叹一声，这位先生果然幸运。
对于黑衣人的问话，顾安宁直接道，“说到难处，确实是有的。一人独奏未免太过单薄，若能找来几位技艺高超的知己一同演奏，当是一大幸事。”
黑衣人问他，“有人告诉你，绿竹林中有擅长音律的人？”
顾安宁故作茫然，毫不心虚地与他对视，“不曾有人说起，只是随性而至。难道这里真的有善音律者？”
刚刚与他演奏完的青衣姑娘僵硬了一下。
黑衣人眼中露出些许笑意，对顾安宁道，“我教中有位曲长老，醉心音律数十年，想来能入你的眼。你可愿与我回去？”
“东方叔叔……”青衣姑娘犹豫道。
“无妨。”黑衣人摆手，“本座的武功，难道你还信不过吗？”
“叔叔说的是，是盈盈多虑了。”
她知道这些年来东方不败的性格越发偏激，无形中与他疏远了许多，不再像少时一般亲密。即便她是日月神教的圣女，也无法动摇东方不败的心思。
顾安宁乖顺地跟在东方不败身后，与他共乘一顶轿子。
他依旧抱着琵琶，将自己伪装成性情温和的人类，以免受到阻挠导致任务失败。
东方不败打量着他，忽然开口，“你会武功？”
顾安宁点了点头。
“为何学琵琶？”
弹琵琶的多为女子，君子绝对不会选择这种女气十足的乐器。正如刘正风与曲洋两人，弹琴吹箫肆意潇洒。
看顾安宁温润随和的样貌与气质，一点都不像是会主动学习琵琶的人。所以他才会问一句“可是有什么难处”。
顾安宁道，“自然是因为喜欢琵琶。”
要是没有用本体，他此时更该是个女鬼，而不是男人。用女人的模样弹琵琶就和谐多了，也不会让对方生出这么多疑问。但是这种理由说了也没人信，顾安宁只好任性地给出一个万能的答案。
东方不败当然是不会相信的。
他本来以为顾安宁说的“琵琶”是个假名，如今看来，倒更像个花名。
东方不败没有再追问，一路沉默着回到黑木崖，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怀了什么心思，竟把来历不明的顾安宁安置在了一处偏僻别院中。
派遣属下监视他许久，确定顾安宁除了弹琵琶再也没有其他举动后，东方不败对他的警惕渐渐松懈。
直到有一日，他依旧穿着黑色劲装，乌发随意束起，摘下了嘴边的络腮胡子，出现在了顾安宁面前。

第85章 琵琶（2）
顾安宁觉得东方不败的伪装一点都不到位,下颚处的胡子与肌肤虽然贴合的完整，但是胡子的光泽与真正长在身上的还是有区别的。
现在东方不败去掉了胡子，也没穿女装,扎妇人发髻,更没在脸上涂那些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看起来就是个样貌英俊的普通男人。
顾安宁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对比原来的造型和预知到的未来,还是现在的模样更能入目。
东方不败却被他打量的不大自在，他轻轻咳了一声，“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安宁道,“现在的你,比起留着胡子的时候英俊不少。”
东方不败笑了一下，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这些日子住的可还习惯？”
“嗯。”说话时顾安宁也一直在摆弄手里的琵琶，分给东方不败的注意力不多，他的态度实在自然,还有之前的印象先入为主，倒是没有令这位手握大权的教主感到不快。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那位曲长老？”
“曲长老是神教的中流砥柱,若是你想见他,本座立刻派人去请,不过来不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东方不败淡淡道。
他给顾安宁的待遇很好,却没在这件事上表现的过分热切。
即便现在的他想做个女人,对权利没有之前那样执着,作为副教主时的政治敏锐还是有的。东方不不败不可能因为喜欢或者讨厌一件事情，不顾自己的安危。正道门派对日月神教虎视眈眈，他们表面是正人君子，实际上龌龊手段一点都不少，稍不留神就可能赔上小命。
顾安宁来历不明，东方不败对他有些好感，愿意善待他，在确定他真正无害之前，却不能放任他和教派长老走的太近。
“这是自然。”恢复全部记忆的顾安宁看的出他的小算盘，不过他时间充裕，完全可以扮演好捏出来的人设，露出全然信任的浅笑，一点都没有怀疑他的用心。
东方不败道，“听先生口音是京城人士？”
“燕北。”他叹了口气，左手带起琵琶弦，发出一声虚音，低头道，“也不知何时能回家。”
“先生离家很久了？”
顾安宁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愿再谈。
东方不败在身后做了个手势，一位下属默默离开。
坐在榻上听顾安宁谈了一曲，又喝了两杯清茶，东方不败眉心舒展，看起来比来时心情好了不少。
他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两日后，东方不败再次来到别院，这次他换上了一身红袍，与顾安宁预知到的红色女装有些差距。
看到东方不败的变化，顾安宁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瞬间懂了。
东方不败查不到他的来历，但是这么长时间顾安宁都很安分，降低了他的戒心。他居住在日月神教大本营，只要严密监视，控制他的一举一动，不允他与外人接触，东方不败武功高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想通这点之后，东方不败不再拘谨，与顾安宁聊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
顾安宁首先问他，“曲长老答应过来了吗？”
“已经派人过去了。曲长老不在黑木崖，一来一回需要几日时间，急不得。”
然后顾安宁开始弹曲儿，东方不败静静听着。
一曲将尽，东方不败忽然叹了口气。
“教主为何叹气？”
“先生可有心上人？”
“何为心上人？”他低眉敛目，温柔拂拭手中琵琶，“这世上还有除了琵琶之外的东西值得我喜欢吗？”
人心叵测，像面前男子这般君子端方、大概又无家可归的人，确实应当更喜欢“琵琶”这样的死物。想到这里，东方不败更觉得顾安宁的温柔纯质难能可贵——如果不是伪装出来的话。
“说的也是。”东方不败颔首，慢条斯理地泡了杯壶清茶。他刻意将动作放得柔缓，热气氤氲柔和了脸部棱角，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个子不算很高，身穿也因为习武变得精瘦，再加上《葵花宝典》的影响，看起来倒也小巧，难怪需要粘上胡子来掩盖身上的变化，只可惜胡子太假了。
顾安宁一边弹琵琶一边暗自对比了一下自己与东方教主的身高。
他是以自己原本的外貌为准变化成了琵琶鬼。“凤君”和“顾安宁”样貌并不相似，但是经过幻化后，顾安宁下意识的将两幅面孔的特点揉了一下，成为现在的琵琶鬼。看起来比青年凤君年纪小许多，个子倒是没有变，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得出来比东方不败要高。
对比完自己与东方不败，他又忍不住拿杨莲亭做了一下对比。
——样貌和体格上一点都不像，顾安宁虽然没有那么强壮，好歹透露过会武功，他的形象和气质都能称得上温润如玉、端方有礼，是真正的君子。
杨莲亭是个小人，他对东方不败的感情并不纯粹，一边忍受他的亲近，一边企图夺取他手中的权利。
怎么说都是顾安宁赢了。
对上东方不败称得上温和的目光，顾安宁心里一跳，毅然决然地下定决心装傻到底。
他抱着琵琶，即兴弹了一小段，这次顾安宁看到的是东方不败的死。
死亡是常事，避无可避，无论生前是英雄还是奸贼，是君子还是小人，所有的罪过都会在死亡时终结。
谁也不想辛苦一辈子，临死前落了个坏名声。
东方不败称得上枭雄，却因为杨莲亭被打落山崖结局凄惨，实在可惜。
顾安宁不大想插手他的事情，但是他已经来了，就算后悔也来不及。
“你在想什么？”东方不败以宽大的袖子遮挡，慢慢喝了口茶，眉目含情，轻声问道。
若不是他有一张英气十足的脸，简直就像个温柔姑娘。
顾安宁的指腹按在左弦上，发出一声响，“我……”
“但说无妨。”
“你在查我的身份？”
东方不败确实没有完全信任顾安宁，顾安宁的话令他警觉，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将杯盏放下，嘴角带笑，“确实好奇。”
“若我说……我并非凡人，而是一只琵琶鬼，你可愿信？”
东方不败皱了皱眉，“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纵然经历再多磨难，如今你遇到了我，只要你不对神教不利，我定然会护你周全。你喜爱琵琶是人之常情，又何必将自己当做一只鬼？”
没见过鬼的人，是不会相信世间有鬼的。
顾安宁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解释，而是道，“大约是因为，我与琵琶鬼一样，能在音律中通晓未来之事。”
“哦？”
初次交心，信任尚未建立，不宜说的太深。顾安宁只讲了一下任盈盈的感情线。
要是没有幽冥鬼的任务，岳灵珊大概会和岳不群新收的小弟子林平之在一起，但是现在她依旧跟令狐冲不清不楚。
令狐冲是真心喜欢岳灵珊的，就算以后他还会和任盈盈见面，也没那么容易产生爱意，不过好感和朦胧的暧昧还是有的。
东方不败听完，笑着回道，“你从哪里听说的令狐冲这个人？”
“自然是在琵琶声中。”
“如果我没有记错，令狐冲是华山派首徒，盈盈怎么可能与他扯上关系？”
顾安宁懒得与他争辩。
就在这时，门外守卫忽然道，“教主，杨总管过来了。”
东方不败露出欣喜之色，随后皱了皱眉，“他怎么过来了？”
守卫根本来不及回答，杨莲亭就过来了。
杨莲亭的职务虽然只是个总管，实际上因为东方不败的纵容，在后院大权独揽，没有几个人敢惹他不痛快。
身材高大的汉子闯进屋子，满脸怒容，“教主可叫属下好找啊！”
东方不败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女人，除却《葵花宝典》的影响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知道杨莲亭只爱女人。
如今素面朝天地出现在杨莲亭面前，恐怕会激起他的反感。
东方不败低下头，快步走到他身边，“莲弟，你怎么过来了？”
杨莲亭冷哼一声，“我倒不知教主还在后院里留了客人，身为神教总管，属下实在失职。”
这话说的像是在不瞒他的隐瞒，又像是在吃醋。东方不败放下心底的忧虑，甚至还有些感动。
他一直想让杨莲亭喜欢上自己，此次看来是否有了成效？
看着杨莲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东方不败忙哄道，“是我不好，没有及时告诉你琵琶在我这里，你不要生气。我会给你一个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哼！”
杨莲亭转身离开，东方不败顾不得顾安宁，紧跟他的步伐追了出去。
顾安宁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手指飞舞拨动琵琶弦弹奏了几个调子，然后看到了杨莲亭找人暗杀他的那一幕。
“胆子倒是不小。”
顾安宁本来打算离开日月神教直接去找曲洋，看到这里，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虽然他假装成人类，实际并不畏惧被人知道真实身份。
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挑明，让这对“情侣”都清醒一下。

第86章 琵琶（3）
自杨莲亭来过之后,顾安宁就没再见过东方不败。
杨莲亭不是个蠢人，他看透了东方不败的心思，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顾安宁知道自己比不上杨莲亭在东方不败心中的地位,他也没打算跟杨莲亭比,照旧像原来一样弹琵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东方不败虽然好几天没有过来，却没让顾安宁搬走,甚至像以前一样以上宾之礼对待他。
杨莲亭沉不住气了。
他询问了顾安宁的底细，确定对方除了一张脸，没有任何值得东方不败青睐的地方。而且来历不明，东方不败在亲近他的同时也在防备,心里便有了想法。
天色阴沉,外面下着小雨,雨声悠然。
这种天气最适合躺在软软的床上好好睡一觉。只是因为杨莲亭的事，顾安宁不得不拎着琵琶坐在走廊上,摆出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奏曲听雨。
原本庭院里无处不在的下人今日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为了让暗处的人放松警惕,顾安宁琵琶弹的格外专注,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心无旁骛地欣赏雨色和雨声。
清越的琵琶声与雨声融为一体,顾安宁闭上眼睛,看到了十几个黑衣人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刀尖流到地面。他们全身都湿漉漉,但是没有一个人行动。
杨莲亭撑伞站在最前方,“弹得不错……可惜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黑衣人便悄无声息地进了庭院中。
杨莲亭知道顾安宁会武功，他做的很小心，躲在暗处静静观望，没有贸然现身。
顾安宁对一大群拿着刀的黑衣人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分出一个眼神，依旧十足悠闲，没完没了地弹琵琶。
黑衣人们忍不住向杨莲亭投去询问的目光。
杨莲亭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黑衣人们提刀踏着雨水向前，手起刀落，照着顾安宁左肩劈下。
雨依旧下个不停，琵琶声也依然响彻庭院，甚至愈发空灵，穿透雨声清晰可闻。
分明是悠然明快的乐曲，此时带来的只有恐惧。
“你……你……”攻击顾安宁的黑衣人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震惊后退两步。
明晃晃的刀刃穿透他的胸膛，没有一滴血液流出。
白衣公子依旧面带微笑坐在屋檐下对雨弹琵琶，连个眼神都欠奉，仿佛与他们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样的情景本该赏心悦目，伫立在雨中的黑衣人们却由心底感受到了冷意，一时怔愣住不敢向前。
借着人群遮挡，杨莲亭没有直接出现在顾安宁面前，也看不到那边发生的事情。见到自己带来的杀手愣着不动，他以手掩嘴，轻轻磕了一声，提醒他们动手。
“怕什么，不过是障眼法而已！老子还就不信了！兄弟们一起上！”
面对泛着冷光的刀锋，顾安宁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来，嘴角的闲适微笑不知何时变成了冷笑，一双眸子不再温润，蕴含的杀气比起面前十几个杀手也不遑多让。
顾安宁不躲不闪，轻轻按下最后一弦，一曲终了。
他站起身，面上毫无惧色，抱着琵琶直接向前走去。
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穿过了雪白的刀刃，甚至穿过了僵硬在原地没来及反应的黑衣人。
“他……是人是鬼？”有人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顾安宁抱着琵琶走在细雨中，他没有打伞，脸上嘲讽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一张脸面无表情，再没有之前温润的气质，冷漠地不像尘世中人。
杨莲亭看着他越走越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惶恐。
两人皆是身穿白衣，身量修长。杨莲亭撑伞，顾安宁怀抱琵琶，本该是十分和谐的一幕。
杨莲亭被东方不败青睐以前，不过是日月神教的普通教众。与他人不同的是，杨莲亭虽然能力不强，武功也不高，却更懂得审度时势。
顾安宁没被杀手杀死，而且不止为何还突出重围，来到他的面前。杨莲亭知道自己的计划败露，便摆出温和正直的姿态，企图维持表面的和谐。
他不觉得自己能打得过顾安宁，只能这样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琵琶公子果然了得。”
顾安宁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动了，带着琵琶上前，进入了杨莲亭的身体中。
躲在远处的黑衣杀手目瞪口呆，被顾安宁冷冷扫视一眼之后落荒而逃，生怕他要报刚才的仇，把那几刀补回来。
成为杨莲亭之后，手中的琵琶变成了雨伞。
顾安宁将伞丢到一边，朝着东方不败那边走去。
东方不败的院子就在顾安宁居住的小院附近，一路淋着雨过去，顾安宁面无表情地坐到一旁，身上潮湿极了。
他本来有话想说的，可是在看到东方不败穿着红袍，梳着妇人髻，胭脂水粉糊的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还翘着兰花指慢悠悠秀牡丹花时，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东方不败抬头看了一眼，放下针线来到顾安宁身边，掏出一条红色的绣着牡丹的帕子，柔声道，“在外面走也不撑伞，着凉了怎么办？”
说完他用帕子擦拭顾安宁脸上和颈部的雨水。
顾安宁躲了一下，皱眉。
东方不败动作一滞，收起了手帕，不再与他肢体接触，声音依旧柔和，“怎么了？谁人敢惹莲弟不高兴？”
“日月神教上下，有几个人敢招惹杨莲亭？杨莲亭心情不爽，又能是因为谁？”顾安宁表情淡漠，冷冷说道。
“是因为我？”东方不败愣了一下，他在力所能及地让杨莲亭开心，可他又心知肚明，杨莲亭之所以不开心，是因为他的爱。
他舍不得权利，东方不败便用权利留住他。只要杨莲亭愿意与他扮演这场戏，他便非常满足了。
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对杨莲亭的感觉究竟是不是爱。
失去了男人的尊严，他只能寻找另外一种活法，无论结果怎样，至少当下会好受一些。
东方不败对杨莲亭的脾性心知肚明，他不愿挑明，就只能像个可怜巴巴的奴仆一般，为对方开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来维持现阶段的平衡。
“我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莫非还是因为琵琶？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与他见过面了。”
顾安宁表情很冷，“如果是他惹我不高兴，你可愿杀了他？”
“这有何难？莲弟若是想，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不必。我饿了，去那些吃的来。”
东方不败准备的食物都是杨莲亭爱吃的东西，顾安宁不挑食，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下，吃掉了远远超出正常人范围的食量。
“莲弟……究竟怎么了？”东方不败忧心地看着他，“你今日很不对劲，为何不能像以前一样告诉我呢？莫非当真是琵琶惹你不痛快了？”
顾安宁没理他，吃完之后他就离开杨莲亭的身体。
杨莲亭骤然恢复意识，口中全是尚未咽下的肉沫和酒液，呛得他全数吐出咳了好久。
然后他感觉到腹中撑到炸裂，食物几乎顶到了嗓子眼，顺着咳嗽的力道弯下腰，把胃里的饭菜全部吐了出来。
东方不败又是拿水又是给轻轻拍打后背，等杨莲亭缓过这一阵，还没等他讲出关心的话，就听到杨莲亭满是疑惑地开口。
“我怎么会在这里？”
“莲弟？你不记得了？”
杨莲亭皱眉，“是琵琶把我带过来的？他人呢？”
东方不败意识到事情不对，吩咐下人把顾安宁喊来。
顾安宁依旧是君子端方的模样，跟杨莲亭看到的充满杀气的冷漠少年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穿过庭院，他的身上没有沾到一滴雨水，与尚且狼狈潮湿的杨莲亭截然不同。
他依旧抱着琵琶，脸上带有明显的欣喜雀跃，若只看这幅模样，任谁都会觉得，他就是个简单纯粹，一眼便能看透的小少年。
“东方喊我过来，可是曲长老来了？”顾安宁嘴角挂着笑，十分自然地改变了对他的称呼，期待地看着他。
“琵琶公子果然擅长做戏，若不是曾亲眼见到你刚才的样子，恐怕连杨某都信了。”杨莲亭漱了漱口，冷笑。
顾安宁不解，“杨总管这是何意？”
杨莲亭被他的无赖样气到了，“好好好，你给我等着瞧！嗝~”他脸色变得铁青，东方不败给他点了两个穴道让他好受些，把人哄到了里屋。两人在里面说了一会儿话，东方不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对他做了什么？”
顾安宁露出震惊委屈之色，他张了张口，半晌才道：“若我想对付他，难道还需要遮遮掩掩？”
“本座还以为，琵琶公子只是精通音律，没想到竟有这么大本事，在我日月神教对付神教总管都无须遮掩。”
“我说过，我是琵琶鬼。”顾安宁露出失望之色道，“鬼做什么都是没有顾忌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东方不败被他气笑了，“当初带你回来是我做事欠考虑了，莲弟不喜欢你，我这就找人送你下山。不管你打着什么主意，若是再惹莲弟不快，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自己可以走，不用人送。”顾安宁瞪视他，温润的眼睛变得圆圆的，透出几分青涩的稚气可爱，“我好心提醒你，你却不识抬举，我走以后再无人帮你，你好自为之。”
他本想直接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十二岁便与童百熊相识，他帮你料理父母的丧事，为你提供容身之所，即便后来任我行设计对付你，你也不该把气撒在他的身上。要是你当真为了杨莲亭杀死童长老，你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等等！”东方不败一惊，上前扯住了顾安宁的袖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哼！”顾安宁这声冷哼更像是骄矜，半点都没有面对杨莲亭时的冷意，他说完，抱着自己的琵琶，朝东方不败作了个揖，“谢过你这几日的款待，就此告别，后会无期。”
说完他的身形变淡，消失在原地，就算以东方不败的眼力也没看出他究竟是如何离开的。
“琵琶鬼……真的有鬼？”东方不败念了一声，总算是信了顾安宁的话，也总算明白，大概从一开始，顾安宁就知道他是个残缺之人，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确实对顾安宁有一些好感，又看中他性情单纯，喜欢听他弹奏琵琶，聊天喝茶排解在杨莲亭身边产生的郁闷。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顾安宁自己其实喜欢男人，也没来得及将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东方不败做的层层伪装，都像是个笑话。
可是顾安宁对他的态度与对待普通人丝毫没有区别，就连杨莲亭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东方不败回到卧室，看见心尖儿上的男人坐在桌边双手握拳捶打桌子，大骂道：“他都是装出来的，他在羞辱我！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的样子粗鲁极了，也狼狈极了。
要是放在以前，东方不败会觉得，杨莲亭虽然武功不高，却极具男子气概，单从外貌上看，他高大可靠，能满足他的所有幻想。
可是今日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想起了顾安宁的赤子之心，还有他曾经全心全意的信任。
这世上怕是没有人能够像琵琶鬼一样，用一颗平常人对待身有残缺的魔教之主了。
“莲弟，你若是感觉好些，便去沐浴，换身干净衣服吧。”东方不败道。
杨莲亭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他敏锐地察觉到东方不败的态度没有以前那样殷勤，没敢多说什么，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屋子。
顾安宁离开了黑木崖，直接去了曲洋那里。
刘正风死后，曲洋带着自己孙女一起生活，偶尔也会搞搞音乐，只是因为怀念故人，没有以前弄得那么频繁了。
顾安宁带着琵琶出现，以音律相会，虽说不适合弹奏笑傲江湖曲，一手琵琶足以令人感到惊艳。
顾安宁没有隐瞒自己琵琶鬼的身份，曲洋是听说过这种鬼的，深深觉得顾安宁与传闻中的琵琶鬼不同，尤其是他过于端方的性情，更是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曲洋和曲非烟都很喜欢琵琶鬼，琵琶鬼也在与二人相交中完成了执念。
顾安宁脱离琵琶鬼的任务后，曲洋被东方不败召回。
东方不败问他，“曲长老可有见过一位弹琵琶的少年？”
曲洋叹息，“他是真正的君子，可惜年轻轻轻便去世了。若是活的长久些，人间又要多一上一个大家，留下不少传世名曲。”
“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曲洋道，“大约已经转世投胎了吧。”
离开琵琶鬼的世界，一道浅浅的功德落入他的身上，黑色的衣裳表面流光溢彩，很快光芒不见，变成寻常金丝绣线的模样。
顾安宁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内丹所在，化作一只黑凤凰，追寻过去。
从天上慢慢落下，顾安宁的身形也越来越小。
正在这时，一个披着红色斗篷在树上打盹的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顾安宁一会儿，“真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乌鸡！”

第87章 凤凰（2）
顾安宁活了这么多年,生平第一次被人喊做乌鸡，也头一次觉得陆小凤这么烦人。
他是想找以前的朋友见上一面，但是从来没想过用真身跟他们见面。
现在被陆小凤看到了,他不好直接表演大变活人,只能以小黑鸟的模样飞起来，伸出翅膀抽了陆小凤一巴掌。
许是因为刚睡醒，陆小凤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挡,竟没能躲过这只黑鸟的攻击。
陆小凤惊讶道，“你这乌鸡飞得倒是不低。”
顾安宁白了他一眼，飞到他的头顶，用鸟喙啄他脑袋。
“哎哎哎,过分了啊！”陆小凤捉住他胖胖的身体,把整只鸟抱住,“好像不是乌鸡……管他呢，送上门来的肉不要白不要。”
说着他伸了个懒腰从树上跳下,认真看着黑鸟,思索在哪里下手能让他死的更痛快些。
“……”顾安宁感觉到了陆小凤身上的杀气。
他愤怒地盯着不知死活的陆小凤,在他手中扑腾了两下翅膀,警告他放开手。
其实只要顾安宁想,他绝对不会被陆小凤捉住,即便被捉住了，也很容易可以挣脱。
只是顾安宁还没有想好,死亡之后该怎么面对尚且在世的亲人。
现在的他与生前的顾安宁虽说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可无论样貌性情还是记忆,都不相同了，顾安宁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回来。
所以他容许了陆小凤的冒犯，也在暗中观察着他。
但是现在，陆小凤竟然想吃了他！
顾安宁的暴脾气直接就炸了，他张开嘴巴，喷出一簇暗金色的火焰，炽烧地陆小凤不得不松开手将小黑鸟丢在了地上。
陆小凤下意识的低头看被火焰灼伤的手指，发现没有一点伤口，甚至如寻常时候一样白皙，连颜色都没有变化。
可是刚才的疼痛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陆小凤一下子意识到这只“乌鸡”不是普通的“鸡”。
他反应很迅速，下意识地不想放这只“鸡”离开，把刚刚落地的小黑鸟重新抱在了怀里。
小黑鸟金色的豆豆眼与他对视，一人一鸟盯了许久。
陆小凤死活不撒手，果然看到小黑鸟抽了抽翅膀，抖了抖头顶的呆毛，眼睛愤怒地瞪圆，嫩黄色的鸟喙也轻轻张开，打算再次喷火。
把鸟抱在怀里只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待看清小黑鸟的动作之后，陆小凤也回过神来，怕被它烧死，再次把鸟丢在了地上。
这回小黑鸟没打算扇翅膀离开，它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头戴金冠身穿黑袍的青年。
鸟脸上看不到的表情，在变成人之后明明白白展露出来。
青年脸上满是愤怒，他指着陆小凤大声道，“你还想做什么？非要吃了我才满意吗？”
“误会，都是误会。”陆小凤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而且他能感觉到，这小鸟虽然会喷火，但是对他并没有恶意，“我原来不知道你不是寻常鸟，生出错误的心思也很正常。现在知道了你有灵智，当然不会再想着吃你，我不是那种人！”
“我不信。”顾安宁心里其实没有太生气，但就想欺负一下陆小凤，“我见过的坏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你这么说了，我就会相信你的话？”
“那你想怎么办？”陆小凤问。
顾安宁动作迅速地上前，扯住他的肩膀来了个过肩摔，在陆小凤还没反应过来时，将他摔在了地上。
土地上面满是树叶和干草，摔得一点都不痛。
陆小凤是个懒人，被顾安宁这么一摔，顺势躺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躺在柔软舒服的大床上一样愉悦。
陆小凤知道顾安宁是想报复刚刚自己摔的那两下，也没有做出反抗，顺从极了。
顾安宁上前，对陆小凤伸出一只手。
陆小凤打量着小妖怪的手，发现比曾经好友顾安宁的手还要白，只是并非苍白，而是莹润修长，看起来就气血充足，充满了力量感。
他朝小妖怪笑了笑，接受他的善意，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小妖怪拉着陆小凤站稳之后，再次用力，用重样的动作把陆小凤摔回了地上。
他拍拍手，脸上没了怒意，“扯平了。”
“你还真是记仇，我丢了你两次，你也要摔我两次。”陆小凤再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他躺在地上仰视站在跟前的小妖怪，“你刚才嘴里喷的是什么？”
小妖怪言简意赅，“火。”
“这是什么火？我竟从未见过，而且手上虽然觉得痛，竟没有被烧伤。”说着他又抬起手来看了一遍。
小妖怪哼哼两声，“算你识货，这可是好东西。”
“什么东西？”
顾安宁不太想告诉他。
寻常凤凰身上带有涅槃之火，也是凤凰业火，顾安宁作为一只玄凤，身上同样有凤凰业火，只是与普通凤凰的不太一样。
虽然看起来不一样，名字却是一样的。
如果他跟陆小凤讲了那暗金色的火焰是凤凰业火，陆小凤肯定把他的马甲扒的底儿都不剩的。
“不想说。”
陆小凤不再问关于火的问题，问起了其他。
“你是什么鸟？方才我看了许久，竟没看出来。”
听到他这句话，顾安宁就想起了从陆小凤口中说出的那两声“乌鸡”。
陆小凤的声线很特别，他是个年仅三十岁的成熟男人，但表面上也不是个温柔的男人。他的性格中更多的是懒散，讲话时的语调也懒懒散散，十分具有辨识度。
顾安宁觉得用陆小凤声音讲出的乌鸡两个字，没有几百年绝对忘不掉了。
他的脸色因为陆小凤这个问题变得奇差无比。
可是他不想透出玄凤真身。
他是凤凰中的异类，自小因为跟脚被人看不起。现在同样隐隐有些自卑，不愿意听到被人追问本体，以及谈论有关他的特别之处。
顾安宁想了很久，咬牙切齿的给了陆小凤答案。
“乌鸡。”
陆小凤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顾安宁的不高兴？
他连忙道歉，“我真的错了，方才是我没有看清楚，无意冒犯你。”
“哼！”
“好吧，我不问了。”陆小凤叹气，“你是住在这片山林中的鸟儿吗？”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向来健谈。”陆小凤冲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在下陆小凤，既然有缘相见，不妨交个朋友？”
“你交朋友一直这么随意吗？”
“随心而动岂不是很好？”
顾安宁坐到陆小凤身边，开始盯着他的脸看，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陆小凤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的答复，再看向顾安宁，发现这只小妖怪只是长了张凌厉严肃的脸，看起来一本正经不好招惹，实际上神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提醒了道，“鸟兄，你有名字吗？”
“有。”顾安宁应了一声，却没有主动说。
他还在心底犹豫。
“你叫什么名字？”
“顾安宁。”顾安宁告诉他，“我叫顾安宁。”
陆小凤"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带起了一层薄土，他一点都不在意红披风上沾染了灰尘，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处的小妖怪，“你说你叫什么？”
“顾安宁。”
“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我自己起的！就在你问的时候！”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跟我很有缘分，就拿它来做名字了。”
“你就不能换一个……”陆小凤嘴角的笑变得苦涩，“顾安宁是我的朋友，今日是他的忌日。逝者已矣，又何必再占用他的姓名？你若是想要名字，自然有无数名字可以选择。”
陆小凤以为自己睡着时无意中呢喃了两声顾安宁的名字，被这只小妖怪听到了。
“我只要这个名字。”顾安宁道。
死后化作一抹尘土，前世种种都已经过去，缘分尽了便再无牵扯。顾安宁好歹在地府里带了一段日子，知道人鬼殊途。就算他因为任务重回阳间，阎罗王拒绝让他用原来的身体还阳，凤凰本体怎么说也算得上个小神官，代表的福禄运气，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正是因为他的福泽深厚，三清山的道长修为再高深，也无法插手此事，更不能将他收为弟子，无福消受是会折损寿命和福运的。
他不能恢复原本的身份，生前留下来的唯一可以让他拥有的，就是这个简单的名字。
陆小凤认认真真打量他的样貌，确定与好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太可能是顾安宁的魂魄所画。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与小妖怪辩驳。
顾安宁问他，“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对……”虽然因为名字有些膈应。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我要与你一起。”
对着他这张脸，陆小凤叫不出来“安宁”两个字，也不想喊他小顾之类的，暂且把称呼省下，对他道，“一年了，我想去顾家庄看看。”
顾安宁也想回去看看，“这里离顾家庄远吗？”
“有些远，来不及赶回去祭拜了。”
自从顾安宁下葬后，他只在顾大公子的婚礼上出现过，其余时候并未去顾安宁坟前看过他。
顾安宁走的太突然了，陆小凤见惯了死人，心里却总会觉得唏嘘。
他是个浪子，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也不会为一个人停留太久。可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温柔的少年，他故意来到离顾家庄远远的地方，好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情。
今日是顾安宁的忌日，又遇到了这只成了精的小黑鸟，偏偏想叫顾安宁，陆小凤没有办法再保持淡定了。
他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安宁了，是时候该回去看一看他。
最好再让这只不懂事的妖怪换个名字。

第88章 凤凰（3）
陆小凤身处四川,就算他拼命赶路，也不可能用一天时间达到顾家庄。
所以陆小凤表现的很悠闲，一点都不着急。
顾安宁也不觉得着急,他都没能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虽说没能把病治好,好歹不需要再被病体制约。他拥有所有的记忆，但是除了天界和地府之外，还真没好好在人间生活过。为了磨炼他的心性,轮空转世几十次，顾安宁全都是病病歪歪，谈不上畅快地活过。
他早就在心里列了一系列计划，只是真正拥有了自由之后,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了。
幸好还有一个陆小凤在。
陆小凤性格开朗，一个能顶十个,跟他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寂寞。
顾安宁就像个刚化形不久的小妖怪,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硬生生拖慢了陆小凤的脚步。
陆小凤看着顾安宁，感觉自己虽然没有成亲,却仿佛养了个儿子。
顾安宁已经在捏糖人的摊位旁边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捏糖人的老先生都已经捏了第六个，顾安宁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小凤忍不住催他，“要是喜欢直接买下来就好了,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不买,我就看看。”顾安宁道,“他的手好灵巧啊，人类真厉害。”
捏糖人的老先生闻言笑着看他，递过来一根木棒，“这位公子要不要试一下很简单的，你只要这样……”他便说便给顾安宁做示范。
“不不不，”顾安宁连忙拒绝，“我的爪子不行的。”
“公子真是风趣，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呢？”说完老先生把木棒递到了顾安宁面前，请他坐到金黄色的糖稀旁边。
陆小凤也跟着坐了下来，低头看了眼顾安宁的“爪子”。
不愧是得道修行的妖怪，全身上下都是一样的白皙，仿佛从来都没在太阳底下晒过。
血液流淌在皮肤下，顾安宁的指腹泛着健康的粉色，就像人类的手一样，完全没有“爪子”的样子。
顾安宁接过木棒，笨拙地学着老先生的样子沾上熬好的金色糖稀。
他挂了半天糖，最后只在木棍外面糊了厚厚的一层，完全看不出形状。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昧着良心夸赞，“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陆小凤：“……”这不就是一根沾了糖的棍子吗？
顾安宁很开心，戳戳陆小凤，“快付钱，我要把这个买下来。”
陆小凤赶紧掏钱。
顾安宁心满意足，拿着自己的糖棍道别，继续与陆小凤赶路。
他们穿过集市出了城，来到荒无人烟的郊外。
陆小凤靠近顾安宁，“你不打算把它吃掉吗？一会儿该化了。”
“化？”
“对，糖放久了就会化，化了就没之前那么好吃了。”
顾安宁闻言，伸出舌头舔了舔木棍上的糖。
陆小凤故意带他来到了这里，他们刚刚在城里闲逛的时候，大概是被人当做了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一路在后面尾随，大概是想谋财害命的。
顾安宁身为一个小鸟妖，先前攻击他的手段就只有用翅膀拍打、用嘴巴啄人，还有喷出奇怪的暗金色火焰。陆小凤觉得他可能修为不高，没什么武力。不过他作为一个成名已久的高手，有信心可以保护好顾安宁，只是城里人多，容易伤及无辜，所以才来到了这处地方。
顾安宁边走边吃糖，手里的糖还没见少，就被人打断了。
四个身材高大健壮的汉子手中握着粗木棍，蹑手蹑脚朝二人走来，想从后面敲人闷棍。
陆小凤凑到顾安宁身边，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在顾安宁疑惑的眼神下，将他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几位跟了这么久，还不打算现身吗？”
虽说是一片树林，能躲藏的地方却不多。几棵小树没有办法完全遮挡住这几个壮汉的身影，在陆小凤与顾安宁回过头来的一刹那，四人暴露无余。
这等拙劣的手段和粗浅的功夫，说实在的，陆小凤感觉刚才谨慎的自己就像个傻子。
“既然被你们看到了，那哥儿几个就不客气了！”四人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裳，手上拿着刀表情狠厉，一看就不好惹，“把身上的钱交出来！不然……哼哼！就凭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
陆小凤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说细皮嫩肉。”
顾安宁吃着糖，眼神冷了下来。
“少他妈废话，快点交出来！”一人拿刀指着他们，凶狠道。
这伙儿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杀过人和未杀过人，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眼神也是不一样的。
“若是不交又如何？”陆小凤懒散道。
“不交爷爷就只好亲自动手，休怪爷爷不客气！”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打量，像是在查看谁更好对付些，“那个小白脸，模样倒是俊，要是卖到楚倌里去，应该能得不少银两。”
顾安宁嚼完了糖，问陆小凤，“什么是楚倌？”
陆小凤不想教坏他，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顾安宁意识到不是什么好话，眼神倏忽冷了下来，“胆子倒是不小。”
他手上掐了个口诀，“掌嘴。”
紧接着打劫的四人丢下手中的刀，开始抽自己的脸，力道之大，看着都觉得痛。
他们惊恐不已地看向顾安宁，口中的话含糊不清，“你这是什么妖术！”
顾安宁淡淡，“看来力气还不够大，竟还能讲出话来。”
话音落下，四个劫匪手上的力气更大，陆小凤已经看到最强壮的那人牙上沾了红色的血迹。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陆小凤心有余悸，“要是你一开始也对我用这个法子，我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顾安宁刚才生了气，就算已经在报复，也怒气也没有平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冷。
他没有理会陆小凤，扫视四人一眼，“你四人阳寿未尽，今日饶你们一命。不过你们身上背负的十三条性命，仅有七人在阴曹地府等着报仇，余下六人皆未投胎，好自为之吧。”
顾安宁说完，释放了一丝阴气缠绕在他们身上。
四个抽着自己嘴巴的人感到浑身一冷，忽然生出了一股窒息感，看向顾安宁的目光更加惊恐。
顾安宁却不再理会他们，跟着陆小凤继续赶路。
走出劫匪们的视线之后，陆小凤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惧顾安宁的冷脸，“他们会一直抽自己嘴巴？”
“两个时辰。”
“你方才说，他们身上背负了十三条性命，真的是你看出来的？”
“嗯。”
其实在陪着顾安宁逛集市时，陆小凤隐约感觉到小妖怪确实与死去好友有相似之处。他们都是涉世未深又单纯的很，不过经过了这次却不大确定了。
这只小妖怪明显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而且狡诈的很，知道依据对方身上的罪孽来报复。
陆小凤丝毫都不怀疑，如果当初相遇时他要是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绝对不可能仅仅被丢掉地下两次，用火焰灼烧一下。
死去的顾安宁可不会这样。
顾安宁是娇生惯养的顾家庄二公子，有兄长庇护，从小就没有受过委屈，就算被人欺负了也不一定看得出来，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斤斤计较地去报复。就算真的报复，也用不着亲自动手。
陆小凤都准备好把小妖怪护住，没想到他还是主动解决了这伙儿人，明显没有想过依靠别人。
大概是一只鸟在外面呆惯了吧。
陆小凤自觉对小妖怪的性格更了解了一些，也愈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如果能换个名字就更好了。
两人慢腾腾走了好久才来到燕北顾家庄，陆小凤进门前，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鸟妖，“你也要跟我一起进去？”
顾安宁道，“要。”
“好吧……”陆小凤道，“只是这家的主人，是顾安宁的亲生兄长。顾安宁离世不久，他尚未从悲伤中走出，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个名字？”
陆小凤很想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大声对他吼道：“讲点人情世故吧！这样真的太膈应人了！”
当他想到顾安宁的小心眼还有各种诡谲的手段，就莫名有些怂。
而且他只是一只刚出世的妖怪，凭什么要求他遵守人世间的规则呢？
况且就算他是个普通人，也是有权利叫这个名字的。
顾安宁在名字上固执的可怕，他摇头，“我就要叫这个名字。”
陆小凤没了办法，只好带着屁股后面的小妖怪进了顾家庄。
顾大公子从前对陆小凤不热情，顾安宁去世之后对他更谈不上热情，不过往日的防备倒是少了许多，态度称得上温和。
但那只是见面之后。
他绝对不可能亲自来到大门口迎接，所以陆小凤带着顾安宁，跟在仆从后面朝内院走。
陆小凤问，“顾大公子近日可还忙？”
仆从道，“大公子推了手上的事物在府上陪了夫人不少时间。”
陆小凤心中了然。
夫人就是秋棠，大公子与秋棠成亲已经将近半年。他们的婚礼低调的很，也不过请了顾安宁的几个朋友，甚至在成亲当日，高堂上拜访的牌位除了顾父顾母的，还有顾安宁的，很不合规矩。
前几日又是顾安宁的忌日，顾大公子会这么做并不奇怪。
很快到了内院。
顾大公子在后院与秋棠饮酒，是不久前仲秋时埋下的桂花酒。
陆小凤吸了口气，陶醉与美酒的芬芳，带着顾安宁走近之后，顾大公子站了起来。
秋棠虽不明所以，也跟着站了起来。
顾大公子直直的盯着顾安宁。
陆小凤道，“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叫……呃……小黑。”
“他叫小黑。”
“陆小凤！你活腻了？”顾安宁愤怒地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明明陆小凤反应不慢，竟然没躲过去。
顾大公子的注意力完全没有被二人的互动吸引，他看了顾安宁好一会儿，待顾安宁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之后，终于回过神。
他眨了眨眼睛，确定不是做梦，哑然道，“安宁……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秋棠心里一惊，猛然看向顾安宁。
陆小凤心里一惊，也跟着看向顾安宁。
顾安宁心里同样一惊。
他忽然想起来，刚死掉时，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也没有认同“凤君”的身份，特地给他哥托了个梦道别来着。
顾安宁悔恨不已，早知道还会回来，他哪里敢用真面目道别？
也怪他被几百年的记忆冲昏了头，竟然忘了这茬。
顾安宁只能保持着愤怒的样子，抄起手臂来，强行挽救。
“这话什么意思？我可不认识你。”

第89章 凤凰（4）
“顾大公子会不会搞错了？他怎么会是安宁呢？”
陆小凤不清楚顾大公子做过什么样的梦,他只是听到顾大公子的话后，心里升起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
或许他真的是顾安宁。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陆小凤首先觉得不可思议,只是他一路看了太多这两兄弟之间的亲密,顾大公子又是那么严肃的一个人,除非他想弟弟想疯了，否则不会看到一个陌生人就认定了他是死去的安宁。
可这只小鸟妖，只是一只妖，不是鬼吧？
顾大公子没理陆小凤。
他走到顾安宁身边，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顺势将手搭在了上面,一副怕他跑了的样子。
顾安宁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皱起眉头，倒是没有挣脱，也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你真的是安宁？”陆小凤觉得难以置信,因为这一点都不合逻辑！而且全凭顾大公子的直觉,没有一点证据！
这只鸟不会是有所图谋,所以才一路跟着他来到顾家庄，并且默认了顾大公子的质问？
难道顾安宁死后又与他有了什么牵扯？还是说生前就认识？
“顾安宁早就死了,身前事一了百了。葬礼都过去这么久,怎么？你们还没有接受现实？”顾安宁的语气很不客气。顾大公子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手下接触到的身体完全放松,没有任何异样。
依照顾安宁的性格,绝对不会是这种反应。
顾大公子心中存有犹疑,他十分肯定面前的青年就是梦中看到的那个，自称为“顾安宁”朝他行了跪拜大礼，道别离去的弟弟。
他一定是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苦衷。
正如顾大公子怎么都想不明白，顾安宁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离家出走，还安静地死在了路途中……
“既然你不是他，来到顾家庄有何贵干？”顾大公子把手从顾安宁肩膀上拿下来，做了个手势，请二人到石桌处入座。
秋棠是女子，也是江湖人，没有避讳来客，静默坐在顾大公子身边打量着完全陌生的顾安宁。
顾安宁原本的样貌和气质跟不久前扮演的琵琶鬼挺像的，褪掉那身皮，顾安宁灵魂的样子更加具有攻击性，也看起更有活力。
“你真的叫小黑？”秋棠给他们斟好茶，柔声问道，“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奇怪。”
“我的当然不叫小黑。”顾安宁死盯着陆小凤，直到把他看的心里发毛，“哼。”
秋棠：“所以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顾安宁。”
秋棠、顾大公子：“……”
陆小凤扶额，实在猜不透这只小鸟妖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为什么死活都要用顾安宁这个名字，还坚决不承认身份？
因为顾安宁和顾大公子都神神叨叨，顾安宁的身份也就不好再继续探究下去。
顾大公子和陆小凤简单聊了几句，陆小凤提出想去后山看看入土的故人，要是放在正常时候，顾大公子绝对会因为陆小凤这份心意动容，但是今天就莫名诡异。
陆小凤也觉得不太对，他问顾安宁，“你不会也要跟我过去吧？”
顾安宁挑眉，“你能去，为什么我就不行？”
陆小凤说不过顾安宁，顾大公子也没有阻拦，陆小凤只能带着这只疑似顾安宁本人的小鸟妖去了后山顾安宁的坟墓。
顾安宁能看到鬼，他身边的人，也都相信鬼神。他死之后，顾大公子烧在坟前的食物和纸钱不少，陆小凤到了之后，首先看到的是刻着顾安宁名字的青石碑，其次就是碑前的飞灰留下的痕迹。
祭奠友人，他只带了一坛酒还有身后同样抱着酒坛子过来的小鸟妖。
陆小凤找了个地方倚着石碑坐下，小鸟妖有学有样，也在另一边倚着石碑坐下。
陆小凤道，“这是桂花酒，你生辰那天，秋棠姑娘亲手埋在地下的。”
“桂花酒？”石碑另一边的小鸟妖语调上扬，拆开酒封嗅了嗅味道。
陆小凤说不下去了。
如果是一人独处，或许他还能讲出几句怀念的话，可是当着小鸟妖的面，他总觉得很尴尬。
“是啊，桂花酿的酒。”陆小凤应道，同样拍开封闭坛口的泥封，将澄黄的酒液洒到了地上。
陆小凤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为什么顾大公子会认为你就是他？”
“嗯？”
他的声音与平时不太一样，听起来闷闷的。
陆小凤转头一看，发现顾安宁眼神已经迷离，原本在他手中的酒坛子歪倒在一旁，没有一滴酒液流出来，看样子已经被他喝空了。
“你还好吗？”陆小凤戳了戳他，“可千万别借着喝了酒喷火伤人啊……”
“你怎么知道我能喷火？”顾安宁迷迷瞪瞪地看他，讲出的话倒还算清晰。
陆小凤不敢再说，他总觉得继续就这个话题聊下去，顾安宁能再喷一次火给他看。
“还能走吗？我们回去吧。”陆小凤忧愁地看着这只醉鸟，十分后悔把他带到墓地来。
要是直接交给顾大公子看管，根本就用不着他来操心。
陆小凤打算把顾安宁手中的酒坛子拿开，岂料顾安宁握的很紧，发现有人跟他抢之后，睁着不怎么对焦的眼睛怒目而视，“我的！”
“行行行好好好是你的，我不抢。”
确定顾安宁醉的不轻，陆小凤只好认命，自己想办法把顾安宁带回去。
他的个子比生前的顾安宁高出许多，陆小凤将他抱在怀里，觉得不太对劲，又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背上，背了回去。
其实陆小凤也有感觉，这只小妖怪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
就在刚才抱进怀中的一刹那，他几乎以为回到了一年前。
他抱着虚弱的顾安宁向着万梅山庄赶，好友濒死之时，所有的猜忌与顾虑都抛到了脑后，那时候的陆小凤身上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回想起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把顾安宁抱进怀中的一刹那，陆小凤忽然觉得，顾大公子大概是对的。
正在心里理着顾安宁展示出的线索，陆小凤忽然感觉脑袋一疼，差点就把后背的人给掀下去。
生生停住了条件反射的动作，陆小凤质问道：“你做什么！”
“嗯？”顾安宁还是迷迷糊糊地，停顿了半晌，像是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陆小凤没好气道，“把坛子给我！”
“不给不给！”顾安宁说着，继续用酒坛子敲，像是在演奏乐器一般富有节奏感。
所幸除了第一下之外，他用的力气不算大。
陆小凤忍无可忍，把他丢到地上，一把夺走了顾安宁手上的酒坛，警惕的看着这只醉鸟，时刻准备躲避他喷出的火焰。
顾安宁看了眼空空的手，又看了眼陆小凤，只是沉默着。意料之外没有再闹腾。
陆小凤问他，“你真的是顾安宁？”
“有区别吗？反正都回不去了。”顾安宁道，“重新开始也挺好的……新的我、新的身份……”
他的声音渐渐减弱，然后白光一闪，黑衣青年消失不见，草丛上只剩下了一只像死了似的摊倒在地上的小黑鸡。
陆小凤揪了揪他的翅膀，又揪了揪他的爪子，“还是很像乌鸡啊。”
陆小凤带着一个人去后山祭奠朋友，回来的时候那人不见，只剩下怀里的一只黑鸟。
秋棠跟他打了个招呼，“陆小凤，你额头怎么红了？”
“小黑敲的。”陆小凤苦着脸回道。
“他人呢？这就走了吗？”
陆小凤指了指怀里的鸟。
“你在开玩笑？”秋棠向来信任顾大公子，也相信顾大公子说的话。
他既然说跟随陆小凤来到府上的青年是安宁，那么那个青年，极有可能就是去世的安宁。
秋棠觉得对方大概是一只鬼，没想到去了一趟后山，就变成了一只……鸡。
陆小凤叹气，“这种事情我怎么会开玩笑呢？他真的就是这只鸟，从我一开始见到他时，就是这个样子。”
“他偷偷喝了一整坛酒，喝完就变成这样了。顾大公子呢？”
“大公子一会儿就过来，先将他安置好吧。随我过来。”
秋棠没有带他们来到顾安宁原本的房间，只是去了一间闲置的客房。
陆小凤把黑鸟放在床上，摸了摸唇边的胡子，“一般的鸟不该是站着睡觉？”
“一般的鸟也不会喝酒。”
秋棠闻到了黑鸟身上的酒味，知道陆小凤没有说谎。
他们俩围在鸟身边，观察着难得一见的妖精真身。
“秋棠姑娘可认得这是什么鸟？”
“他看起来……像是只山鸡？不过头顶的翎羽和翅膀上的羽毛倒是与寻常山鸡不一样。”秋棠道，“他真的是二公子吗？”
陆小凤想起刚才顾安宁说的话，隐隐明白了一些东西。
顾安宁回来，并非死而复生，也并非以顾家庄二公子的鬼魂归来。
他们确实是同一个魂魄，只是拥有不同的身份，不想承认生前之事。
只是他分明是自己凑过来，又自己要求来到顾家庄的，看着也不像是要撇干净关系。
莫非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这么做？
那么他这回回来，又跟先前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第90章 舟灵（1）
秋棠酿的桂花酒后劲很足,陆小凤手中那坛浇在地上祭拜的酒，也入了顾安宁的肚子。
即便如此，对于一只修为不错的妖来说,这点酒也算不得什么。
顾安宁是装的。
他知道陆小凤的好奇心很强,与其让他猜来猜去,不如直接讲出来。等陆小凤跟顾大公子共享信息，就没人再纠结他的身份问题。
做顾安宁的家人容易，冥界小鬼王的兄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真要这么搞了，估计用不了几年，顾大公子的寿数就该尽了。
顾安宁记下了陆小凤又叫他“小黑”,还嫌弃他没有站着睡觉,不过顾安宁用酒坛子砸了好几下他的脑袋,也算是扯平了。
他躺了大半个时辰,感觉陆小凤和顾大公子谈的差不多才抖了抖羽毛,重新变回人形。
顾大公子刚刚也来到房里看过他的本体,没有必要继续维持下去。
顾安宁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陆小凤呢？陆小凤滚到哪里去了？”
“怎么说话呢你！”陆小凤并没有走远，听到声音就走了过来。他能感觉到顾安宁对自己的亲近，如今一醒来就跑出来找人，难道是传说中的雏鸟情结？
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陆小凤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警惕看他,“你真的清醒了？别是要撒酒疯吧？”
“你不用这样,我要真想做什么,你也防备不来。”顾安宁道。
陆小凤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放松下来。他看顾安宁眼神清明，虽然一脸困倦，确实不太像醉酒的样子，想来应该神志清醒，可以好好交谈了。
“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我打算今日就离开顾家庄。你是要跟着我，还是留在这里？”
顾安宁摇头，“我也有事情要做，先离开几天，等处理好之后我就回来找你。”
“什么事情？”
“跟你们人类没有关系，还是少打听的好。”顾安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秩序仍在，没有谁可以毫无顾忌地做事，至少现在天界、人间、冥界都是公正的。”
陆小凤觉得他话里有话，试探着问道，“安宁生前可是有苦衷？”
虽然没有明说，陆小凤表现出的态度确实如了顾安宁的意。
不再纠结他是不是生前的顾安宁，而是把两个身份割离开，像对待两个不同的人一样对待他们。
顾安宁性格前后相差很大，对陆小凤来说倒也不难。
“他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又怎么能称得上是苦衷呢？”顾安宁道，“而且，你又为什么断定了，这些事情背后一定有阴谋呢？”
陆小凤知道自己先前的判断大概出了差错，他只能苦笑，“因为我实在想不通这么做的目的。原本我以为安宁是为了续命，可是安宁早早地离世了，这个想法越来越站不住脚。”
“他确实会从中得到好处，只是对于凡人来说，不过是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罢了。”
陆小凤立刻懂了。
“所以有些事情确实是安宁做的，只是安宁的目的与其他人不同。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
“什么？”
“幽灵山庄的画皮鬼为什么要给我安宁的画像？”
顾安宁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陆小凤看到顾安宁脸上的茫然，问，“你不知道？”
“不是你的画像吗？”
想起画上的内容，即使现在它不在这里，陆小凤还是觉得很羞耻。
他实在无法想象画里的人变成真人之后是什么模样。单看那副画，就连他的老朋友欧阳情都没有那般妩媚。
如果是个女人，陆小凤保准会仔仔细细地欣赏，可偏偏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本人！
心思转了好几遭，陆小凤摒弃杂念，“难道是画皮鬼给错了？”
顾安宁：“……”
顾安宁的心情比陆小凤还要复杂，因为他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画过自己。
“安宁就是画皮鬼？”
“对。”顾安宁深深吸了口气，朝他笑得和蔼可亲，“别问了，我现在想打人。”
于是陆小凤不敢再问了。
顾安宁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与之前得到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差不多就可以得出真相。
他确实有参与过几起案件，只是不曾图谋阳间权势。回想幽灵山庄里发生的事情，不管画皮鬼的手段如何，最终目的只是简单地把人类赶走而已。
后来陆小凤去找画皮鬼要画，画皮鬼随手一递，将顾安宁的画像错当成陆小凤的送给了他。
陆小凤拿到画之后思考了很久，还以为是对方给自己的警告，完全没想到会是拿错了。
勉强算是解决完生前之事，顾安宁接收到了恢复身份之后的第二次任务。
……
乌云笼罩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微弱的白光透过厚厚云层泄下，勉强能看清楚海面。
湛蓝的海水此刻变为岩石般的深灰色，被海风卷住高高飞起，带着淡淡的腥味，拍打出泛白的浪花。
一艘巨大的海船凭空出现，随着浪花摇摆向前。
海上有十二个人负责摇橹，两人轮流掌舵，剩余十二人则是奴仆，侍候船主人的住行。
顾安宁就是这艘船的主人。
只是一艘幽灵鬼船，船上的“人”全部都是溺亡而死的鬼魂。他们被束缚在这艘船上，常常出现在河道或者海边。遇到舟幽灵的人会遭遇不祥，最终成为舟幽灵的替死鬼。
不过顾安宁过来之后，就不存在替死鬼这种事情了。
他是要积功德的，只要死一个人，功德就成了业障，所以需要时刻保持清明，避免一时冲动酿下大错。
海岸边，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出了海。
鬼船方向调转，朝着小舟的方向行驶。它的速度分明不快，却在短短几息时间内穿过了几百里海域，来到浅水岸前，慢悠悠地朝着小舟行进。
一声闷雷从天边响起，风愈加大，迅猛的海浪将水中孤舟卷起，几乎要把它掀翻。
小舟里的人没有办法，只好向旁边的大船求救。
舟幽灵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自然不会拒绝。
船中水手拿出绳索，将整条小舟拖进了后仓。
撑舟的是个气质阴郁的青年男人，被人从海风中救下，脸上也没有几分真诚。虚伪的感激浮于表面，幽灵们能感受到他笑容下的警惕与防备。
青年身上被海水打湿，他微微佝偻着背部，怯声道，“多谢几位出手相助，不然我此刻恐怕已经葬身鱼腹了。”
上来船之后，海风虽然依旧呼啸，却没有方才那般迅猛。
热心救下他的人没有想象中那般热情，有几个人好奇地看了他几眼，很快移开目光去做手上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回答青年的话。
青年脸上的笑快要维持不住。
就在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船舱门前的锦帘撩开，一个身材修长面容英俊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家公子有请。”
青年脸上立马挂上笑容，“你敢问贵主人是何人？救命之恩不敢忘，还请告知名讳，好叫在下有报答恩情的机会。”
“我家公子姓姬。”
青年满怀着疑惑跟他进了船舱。
风浪渐小，在大船上行走如履平地。
船舱里比甲板上温暖不少，还有一股莫名的幽香。
四周的窗户被厚实的帘子遮盖，满室铺着同样纹路的毯子，最中央摆放着一张矮桌，矮桌左右各站着一名貌美侍女，低眉敛目侍奉着侧躺在矮桌后面的青衣公子。
那公子脸色苍白，手里握着一张帕子时不时低咳两声，瞧起来病弱又金贵，应该就是这艘船的主人了。
“公子，人带来了。”
“姬公子。”青年恭敬行礼。
“丁枫？”青衣公子唇色苍白，语气称得上温和，讲出的话却让丁枫瞬间变了脸色。
丁枫闻言，怎会不清楚来者不善？
他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感激与敬意尽数褪去，“姬公子认得在下？”
青衣公子用帕子捂着嘴巴咳了两声，道，“我虽不认得你，却认得你的主子。”
“哦？”
青衣公子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细声道，“他还活着吧？”
“无可奉告。”
青衣公子笑了一声，“你都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一个瞎子，又已经身败名裂，在中原没了立足之地，能好的到哪里去？”
这番话说的很明确，丁枫不得不相信，此人果真知道公子的消息，而不是在故弄玄虚。他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是冤死在原随云手中的亡魂罢了……”他叹了口气，然后不停地咳嗽起来。
丁枫是不相信“亡魂”这个说辞的，虽说先前原随云确实接受鬼仙的帮助保住了一条性命。在丁枫看来，他们更像是先前被蝙蝠岛售卖了情报，记恨到现在的仇家。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行踪已经被泄露。
海上巨船悠然前行，很快就停靠在了岸边。
鬼船中的魂魄无法随意离开，但是拥有载体之后，能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仆从们搭好脚踏，在两旁搀扶着附在丁枫身上的顾安宁下船，他们没有办法离船太远，能做的仅有这些。
肉身不似魂魄那般轻盈，顾安宁踏在岸边细沙上，留下两只清晰的脚印。
他捂着嘴巴咳嗽了好一会儿，独自进了岛。
这里并非蝙蝠岛，只不过是蝙蝠岛附近的一片小屿，露出水面的面积实在不大，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岛上仅有十来棵果树和一处简陋的小木屋。
所以使用人类身体的顾安宁刚刚到来，双目失明又内力深厚的原随云便发现了他。

第91章 舟灵（2）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离开无争山庄和蝙蝠岛,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下子失去了众星捧月，孤独地躲藏在海中孤岛上。
他身上的衣服不再像以前一样细致整洁,肤色也因为阳光暴晒变得不再白皙。
无论怎样变化,性格中最本质的部分是不会改变的。
他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也依然没有摆脱自幼眼盲造成的性格上的偏激与愤世嫉俗。
“丁枫？”原随云面对顾安宁,露出疑惑的表情,“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顾安宁以手帕掩住嘴巴咳嗽不停,慢慢朝朝他走去。
“这是丁枫的身体,而你却不是丁枫。”原随云肯定道，“你是鬼？”
好半晌顾安宁才止了咳,他病病歪歪地站在地上,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下。
顾安宁身后乌云与海水连接在一起,分不清天空与海面,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
原随云眼睛看不到,却也能感觉得出来，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丁枫。丁枫不会如此虚弱,也不会用这种态度对他。寄居在他的仆从身体里的，是只不知深浅的鬼。
“蝙蝠公子果真感知敏锐。”
“你来找我，是想与我合作,还是复仇？”
顾安宁摇了摇头,“姬某更希望蝙蝠公子能跟我走一趟，若能常伴左右就更好了。”
“看来是后者。”原随云点头。
他很有自知之明,蝙蝠岛最初甫一建立就引起了整个江湖的恐慌不是没有道理,里面贩卖的情报与各类珍宝,还没有人有胆量拿到明面上来。蝙蝠岛的立场表面看起来是中立的，实际上没有哪个势力愿意看它发展下去。
况且蝙蝠岛的行事手段狠辣果决，有几个仇敌并不奇怪。
原随云连询问的好奇心都没有，坦然接受了现状。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鬼。
早在蝙蝠岛建立初期，原随云就遇到了过树中住鬼，从此他就刷新世界观，同时也想了些办法利用一些小鬼来达成目的，幽灵山庄的建成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树中住鬼是原随云接触的第一个鬼，却不是最后一个。他对鬼怪不算陌生，面对找上门来的鬼怪依旧淡定从容。
他看不到顾安宁的面容，却能听见中气不足的声音，以及无法克制的咳嗽，“阁下似乎病的很重。”
好不容易止住咳，顾安宁顿了顿，温声道，“生前确实病重，见不得风。”
“不妨来家中一坐？”
“若蝙蝠公子愿意体谅，不如随我去船上一叙？”
原随云笑道，“只怕是有去无回。”
“蝙蝠公子倒是清楚得很。”
看来这位用着丁枫身体的鬼确实是怀抱着恶意来的。既然如此，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在这里进行言语交锋，那就说明这只鬼没有办法直接动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下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是傻子，恕难从命。”
“原公子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情。”海风一吹，顾安宁又咳了起来。
病病歪歪的青年上前两步，双脚踩在柔软的沙子里，几乎站不稳。
他上前，直接抓住了原随云的手腕，平整下呼吸后，轻声道，“是时候该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原随云武功不弱，对付一个病恹恹的人本该绰绰有余，可是在手臂被他抓起的那一刹那，一股寒意自心中升起，几乎冻结住了心脏，叫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能感觉到对方就站在他的身侧，用着仆从丁枫的身体，拥有人类的体温和心跳。
可是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挣脱。
原随云从未像今日这般无助空茫过，即便是被金灵芝带着一起跳了崖，失去一切漂浮到这座小岛上，也没有真正绝望过。
可是在被顾安宁抓住之后，他的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感觉：他活不过今天了。
“……你是树仙？”原随云回忆起过往，原随云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声音。
树中住鬼不是恶鬼，它住在树里，最喜欢恶作剧戏弄人类。
因为位置比较好，顾安宁在扮演树中住鬼的时候听到过许多江湖中的八卦，曾经装神弄鬼的糊弄过原随云，条件就是想让原随云留在身边陪他。
这自然也是个恶作剧，不过原随云不知道，随便顾安宁怎么编。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单手拖着原随云上了船。
鬼船的侍从守候在两边，迅速接过原随云，巨船开始缓缓航行，远离了小岛。
顾安宁离开丁枫的身体，丁枫也被人带走，跟原随云关在了一起。
几年前这艘船出海，误入蝙蝠岛的地盘，因为来历不明，被原随云下令拦下，凿船甲板沉入海底。
顾安宁不能伤人，讨回一个公道还是可以的。
拥有本体的他不再受任务目标的执念左右，记忆也更加清晰。
先前遇到过两次的楚留香是这个世界堪比陆小凤的存在，就是他破了蝙蝠岛的案子，所以把原随云交给他最合适不过。
而且楚留香也有一艘船，时常在河道和海面游玩。舟幽灵没法上岸，正好可以去找楚留香。
绑架了原随云和他的随从之后，顾安宁像之前一样躲在船舱里，熏熏香弹弹琴，开着舟幽灵乱逛，顺水而行转了近一旬时间才找到楚留香。
楚留香的画舫在海上漂着，他倚靠着桅杆手提酒壶，一边喝酒一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顾安宁也披着披风脸色苍白地站在船头眺望远处，两边是服侍他的下人。
鬼船速度缓下来，慢悠悠向着楚留香的画舫靠近。
遥遥相对时，顾安宁朝楚留香行了一礼。
楚留香愣了一下，抬起手中的酒壶，算是回敬。
“香帅有礼。”顾安宁咳了一会儿，眉眼中满是病色与疲惫，温声道，“苦寻香帅多日，今日总算相见。实不相瞒，在下有事相求，此事与曾经的蝙蝠岛有关，还请香帅来船中一叙。”
“蝙蝠岛已经没了近两年。”楚留香坐直了身子，放下酒壶神情严肃。
“原随云未死。”
再多的话都比不过这一句，楚留香查了很久蝙蝠岛的案子，还被一伙儿不明势力追杀了许久。
当年亲眼看着无花身亡，无花尚且能够假死逃脱。原随云不过是从山崖跌落海中，谁也无法保证他真的死亡。
楚留香思忖片刻，朝他微微一笑，脚尖轻点，一身轻功俊秀飘逸，优雅地落在鬼船甲板上。
顾安宁轻咳，“香帅请随我来。”
“你遇到了原随云？”
“他就在里面，与他一起的还有丁枫。”顾安宁颔首，坦诚道，“我生前为河北姬家人，家中世代经商，常常沿黄河进入渤海，前往南京福州等地。不料中途偶遇风暴迷失了方向，误入蝙蝠岛，被蝙蝠公子沉船，连同船上仆从一同葬入海中。
“我将原随云带到香帅面前，并非是为了公正真理，不过是想报杀身之仇罢了。”
楚留香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安宁离他远了些，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抱歉。”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歉意微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如姬公子这般气质出众的人，可惜了。”
顾安宁咳嗽两声，跟着楚留香一起进了船舱里面。
除了伙食单一，没有换洗的衣物外，原随云这些日子过的还算不错。只是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天天吃鱼弄了一身鱼腥味，一身衣服穿了将近十日，已经到了能够忍受的极限。
他的心情不好，连基本的伪装都懒得维持，沉下脸来，叫一旁的丁枫愈发心惊胆战。
听到脚步声后，原随云焦躁道，“将我二人困于此地究竟是何意？”
丁枫小声提醒：“公子，是楚留香。”
原随云怔了一下，脸上的不耐之色尽数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楚留香？”
楚留香颔首，“是我。”
“莫非你也得罪了这只鬼？”虽然心里知道不太可能，原随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甚至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就算楚留香不知这只鬼抓来的，他也一定不清楚此人是鬼，如果能“看”到楚留香变脸的模样再好不过。
顾安宁脸色依旧苍白，他捂着嘴巴咳嗽起来。
原随云不说话了。
“你果然没有死。”楚留香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还有人在为你效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蝙蝠岛没了，原随云的人手还在，他们流窜在各地，虽然有一些人不会再听他的吩咐，剩下的也不在少数。
“哼。”
楚留香的反应让原随云大失所望。
顾安宁道，“请香帅将他二人带走吧。”
原随云闻言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眉头一挑，转过头去，像正常人一样对着顾安宁的方向，“真没想到，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他总算反应过来，“你根本不是树神！”
因为“树神”说，让他留下来陪伴，既然如此原随云可能要在这艘鬼船上带一辈子，而不是被交给楚留香。
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之后，原随云心底恨意澎湃。
如果他的眼睛可以视物，绝对能分辨出两只鬼的不同，而不是被当成傻子捉弄！
这十日他虽然时刻叫着要走，心里却清楚早就没了希望，树中住鬼不可能放他离开。十日的心惊胆战，竟然都是假的。
顾安宁又咳嗽起来，咳的连讲话的空隙都没有，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
顾安宁身边的鬼仆从像交托一只不老实的哈士奇一样，把原随云和丁枫交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一手一人，提着他们飞回自己的船上，转身一发现，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舟幽灵已经远去了几百米，顾安宁站在船头，依旧用手掌捂着嘴巴咳嗽，看起来似乎很难受。
即使心中知晓对方并非人类，楚留香依旧觉得不好受。
如果是活人，尚且有治愈的可能，或者死后得到解脱。可他已经是只鬼，这样的病痛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楚留香叹了口气。
原随云：“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楚留香从不杀人，一切都会有律法来裁决。”
……
舟幽灵的任务算是结束，顾安宁恢复原形，飞回原本的世界。
他在天上飞行俯瞰，找到陆小凤后缩小体型飞去，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陆小凤一动不动，上翻着白眼看头顶的鸟，“小黑？”
小黑鸟爪子收缩，薅住了陆小凤的头发。
陆小凤痛的大喊：“哎哎哎！我错了，祖宗你快送手！别薅了，再薅就秃了！”

第92章 凤凰（5）
陆小凤站在一家赌场外面,头发被顾安宁抓的乱七八糟。
顾安宁没有听他的话松开爪子，而是站在他的头顶,抓着头发来回踩了踩。
陆小凤苦着脸哄他,“我错了，我不该叫你小黑,安宁你下来好吗？我真的记住了。”
他有点担心,鸟类一般都不会控制大小便,万一在他的头上……那可就糟糕了。
陆小凤表现的越卑微,顾安宁就越来劲。
他不为所动,甚至还俯下小脑袋，用尖尖的喙部啄了啄他的额头。
陆小凤没办法，头上顶着小鸟进了赌场里面。
他显然是赌场的熟客，一进来便有几个汉子与他打招呼，偶尔遇到漂亮的姑娘，也会朝他挤眉弄眼。
顾安宁从没来过赌场，对这里新奇的很,他把陆小凤的脑袋当成了窝,细细的爪子弯曲起来,整只鸟都蹲在他的头顶,远远看去好似高高束起的发髻。
“陆大侠也开始玩鸟了？”赌场的庄家笑哈哈地打招呼。
陆小凤与他脑袋上顶着的小黑鸟一起转头，一人一鸟看向庄家，诡异的同步。
“说来话长,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鸟。”陆小凤默默地讨好头顶的鸟祖宗,“后头有空房间吗？”
“有有,还要红儿姑娘作陪？”
陆小凤尴尬道，“这个以后再说，我得先把这闹脾气的鸟儿哄好了。红儿姑娘就不必了，不过若是能有精致的吃食再好不过。”说完掏出一沓银票。
庄家自然不会拒绝。
陆小凤头上顶着鸟，轻车熟路地来到后院一间空房。
进入房间后，他抬起手来，抓住头顶的鸟，企图将他拿下来。
顾安宁没有放松，依旧勾着他的头发，弄得陆小凤没有办法，只好将发丝散开，这才顺利与黑鸟分开。
陆小凤把顾安宁端到了桌子上，视线与他齐平，“我怎么觉得，你比上次见面小了不少？”
顾安宁伸出一只翅膀，用嘴巴理了理里面细碎的羽毛。
左右全都打理整齐，慢悠悠从桌上飞下，变成了身穿黑衣的俊秀青年。
顾安宁的声音懒洋洋的，“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
“陆小凤，你这个样子倒是有点像画皮鬼画的那张皮了。”
陆小凤扎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赌场小厮们带着食盒鱼贯而入，显然是跑到隔壁酒楼里买的饭菜。
屋里多了一个人他们也没有大惊小怪，就是忍不住去瞥眼去看头发凌乱的陆小凤，在接触到陆小凤目光后，猛地收回，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他们把食物摆好，又轻手轻脚拿出了一盒鸟食，然后才走了出去。
顾安宁目光不善地盯着那盒子鸟食。
陆小凤迟疑道，“……你想吃这个？”
顾安宁没好气地骂他，“要吃你自己吃，陆小鸡儿。”
陆小凤：“……”后面这个儿化音就很灵性。
陆小凤委委屈屈地把鸟食拿开，潦草束好头发后，给顾安宁摆好筷子，又倒了杯茶，“你酒量不好，就不要喝酒了。”
顾安宁之前想喝酒就是图个新鲜，并没有那么热衷。听到陆小凤这么说，他也只是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看着对方，直到把陆小凤看得不自在了，才收回了眼神。
陆小凤不禁在心里感叹，还是以前的顾安宁好……
“你有个朋友叫司空摘星？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你说猴精？不久之前我们还在四川见过面，不过他像我一样喜欢到处乱跑，还真说不准现在在哪里。”
既然陆小凤不清楚，顾安宁也就没再追着问。两人快活地大吃一顿，接着顾安宁又变回了鸟飞走了。
他只见过司空摘星一次，就是被司空摘星偷走那次。
顾安宁记忆力不错，至今仍记得司空摘星的模样，但是司空摘星不止是一个小偷，他还是一个易容高手。
换掉一张脸，混入人群中，只要他不说，谁都说不准哪一个是他。
所以顾安宁没有办法像找陆小凤那样找司空摘星，他只好去找顾大公子帮忙。
除去第一次顾大公子的情绪比较激动，再见到顾安宁，他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老成稳重的像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
少年失去父母，青年失去弟弟，也确实算得上饱经沧桑了。
顾安宁虽然成了更高级别的生物，在他面前还是有些心虚。
“有事？”
顾大公子放下手中的账本与炭笔，表情淡淡，看向顾安宁的目光很复杂。
顾安宁的性格和样貌跟原来都不一样，气质和性情也不相同。尽管顾大公子见过这张脸，也听了陆小凤的解释，面对他时依旧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顾安宁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是他被顾大公子看的很不自在，略微后退两步，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想借点钱。”
“要多少？”
“在城里张贴告示需要多少钱啊？”顾安宁对这些一窍不通，他挠了挠头，窘迫道，“我身上没有阳间的钱，用别的东西还你行吗？”
“张贴告示？”
顾安宁期期艾艾，“就、就是想找个人。”
“嗯？”
“他是陆小凤的朋友，叫司空摘星，是个很厉害的小偷。我想请他帮个忙，非他不可。”张开了口，剩下的就顺畅许多，顾安宁一口气说完，“要是你愿意借我钱，也顺便把司空摘星的报酬算进去吧。”
顾安宁没有再继续说，顾大公子颔首，接受了他的理由，也没详细问下去，给顾安宁写了张条子，让顾家庄的下人去钱庄取钱。
顾家庄人手充足，做起事情来效率很高，没几日司空摘星就主动找上了门。
他易容成了顾家庄的小厮，摸到顾安宁居住的客房。
顾安宁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现在的他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能不会有事。司空摘星一来，顾安宁就发现了他。
“打扰到公子了？小的这就出去。”他讨好地笑笑，拿出剪刀剪掉过长的烛芯，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小厮一般。
顾安宁坐在床上抱臂看着他，“等等。”
“公子有事吩咐？”
“如果我记得不错，只要给你钱，你可以偷来任何东西？”
司空摘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是我？”
“从来没有人来我房里剪过烛芯，顾家庄的人都知道，不需要。”
“你费这么大功夫找我，就是为了委托我偷东西？”
“不错。”
司空摘星：“我倒是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如此大费周章了。”
“那东西在顾闻山房间里，大概被他锁在了衣柜里。”
顾安宁的表情很复杂，他刚感受到内丹在顾大公子手中的时候，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真正等到他想动手拿回，又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出现在顾大公子的卧房。
当初他以为是系统把内丹搞丢了，完全没有想过，内丹竟是到了顾大公子的手上。顾安宁不想面对顾大公子的质问，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最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拿回来。
“这个好说。”司空摘星道，做他们这行也有规矩，只管做事，不能打听雇主太多。“你想让我拿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金色的圆珠子。”

第93章 凤凰（6）
顾安宁离开的这段时间,顾家庄发生的变化很大。
他实在没想到秋棠会成为自己大嫂,不过仔细想想又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成亲之后的顾大公子不像以前那样忙碌,大概是把手中的权利摊了一部分给别人，对顾家庄的掌控也没有之前那么牢固，不过倒是多出来不少时间呆在家里。
顾安宁观察了他两天,可以判断出顾大公子已经提前过上了养老的生活。
这么一来，司空摘星偷完东西之后就很容易被发现。
好在顾安宁早有准备,拿了一个看起来类似的珠子替换回去,确保没有留下一丝破绽。
司空摘星弄完后收了顾安宁的钱,没有立刻离开。
“你为什么不自己偷,非得大费周章地找我？”
顾安宁跟衙门交涉后，雇人在城里贴了寻人启事，上面写了司空摘星的姓名、性别、大概的年纪和身高,还有他和陆小凤的关系。
司空摘星听人谈论这件事之后忍不住嘴角抽搐。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人.贩子拐.卖走的几岁小孩，又或者是犯了大案子的江洋大盗……司空摘星成名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雇主。
再加上对方的身份似乎不一般,又和陆小凤关系不错,这才想着过来看一看顾安宁究竟是个什么神奇的人。
顾安宁腼腆笑笑，“我从来不偷东西。”
司空摘星：“……”所以呢？你雇我偷就保住气节了吗？
“这件事情还请你保密,烂在肚子里不要说出去。”顾安宁笑得和蔼可亲，他拍拍司空摘星的肩膀,“顾家二公子你也见过,想来应该知道他能见到鬼。我与他渊源颇深,能做的事情比他要多。虽然付了酬金,人情我也记下了，如果需要帮忙大可去找陆小凤。”
司空摘星觉得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威胁。
而且……找陆小凤是什么鬼啊！到底欠下人情的人是谁？
他忍不住嘴角抽搐，答应下来之后，跳窗离开了。
本质上讲，顾安宁不是个好相处的鸟。
他以前脾气不好，得罪的人太多，也从来没有想过跟其他人搞好关系。也就上一世因为一些事情心里惶恐，性格也软了下来，对亲情友情有了渴望，交到陆小凤和花满楼这两个朋友。
现在他恢复记忆，虽然比以前略微收敛，依然不大好相处，见到司空摘星完全没有与陆小凤相处时的好感。
司空摘星走了之后，顾安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花费两天时间暂且将内丹融合。
失去内丹几百年，刚一拿回来还有点不适应，不过整体来说神清气爽，顾安宁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还能再作几百年。
他与顾大公子留下了一句话，紧接着就溜出顾家庄，肆无忌惮地跑到外面疯玩去了。
不过玩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顾安宁来到江南花家，一身黑衣和淡漠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公子。
他向门口的小厮打听：“请问花满楼在吗？”
“您找七公子？他已经搬出花家许多年了。”
顾安宁之前找花满楼玩就是住在花家的，他作为顾家二公子生活在顾家庄，下意识的以为花满楼平时也是住在花家。
“他搬到哪里去了？”
“百花楼。”（注）
顾安宁打听了百花楼的位置，优哉游哉地过去找花满楼。
他临死之前见过花满楼一面，没能帮花满楼弄好眼上的阵法。不管怎么说，亲自过来看看才能安心。
花满楼的小楼大门常开，顾安宁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大半个院子都被鲜花堆满，院子里放着一只水桶，花满楼正拿着水瓢浇花。
“花满楼。”
花满楼站直身体，将水瓢放下，“正是在下。”
花满楼眼睛看不到，也没有经历顾家庄的事情，就算陆小凤跟他提起过，也没有办法凭空认出顾安宁的嗓音。
顾安宁心里有些失落，还有点莫名的欣慰。“我此次过来，是为了解决你眼睛上的阵法。”
听到顾安宁的话，花满楼面露惊讶之色，“你是……顾安宁？”
顾安宁听得出来他话语中的迟疑，也分得清好友口中“安宁”与“顾安宁”的区别。
“是我。”
“可惜我是个瞎子，无法亲眼看到阁下的风采。”
顾安宁是只无害的鸟妖，而且据陆小凤说，他的样貌张扬漂亮，世间罕见。即使知道这其中有夸张的成分，花满楼依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正如同第一次去万梅山庄时，无法亲眼看到西门吹雪而遗憾。
“你想见的是我还是顾安宁？”
花满楼微笑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顾安宁心想当然有区别。
如果花满楼想见的是现在的他，顾安宁会为去世两年的顾家二公子感到可惜：自以为深重的友情，还比不上一个刚见面的人。
如果花满楼的答案是后者，顾安宁把花满楼当朋友，死了还惦记着他的眼睛，会觉得很不公平。
不管是哪一个，他心里都会很憋屈。而且还不能说，因为他要把两个身份区分开。
顾安宁抿了抿嘴，“你眼睛上的阵法是由阴气凝聚而成，三转轮回，源源不绝，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若是不出意外，也不会异变。”
花满楼表情不变，依旧微笑，“这个阵法对我来说有什么影响吗？”
之前顾安宁就跟他说起过。他了解顾安宁的为人，若是解决了阵法他的势力就能恢复，顾安宁绝对不会拖到死去都没有提醒。
花满楼习惯了黑暗，也在用心去堪透黑暗，了解更真实的生命，但并不代表他对光明没有期待。有了希望又恢复绝望才是最难受的，所以从一开始，花满楼就没有抱太大希望。
生前的顾安宁不记得花满楼眼周阵法的来历，现在的他确实了解的一清二楚。
这一世他的觉醒不止是父母去世的那次，还有成为狐鬼，出现在花满楼梦中的时候。
花满楼是个瞎子，但又是个不太一样的瞎子。
他心思纯净又情况特殊，被狐鬼盯上之后，身上染了煞气，确确实实在梦里用眼睛看到了狐鬼的样子。
如果没有这个阵法，花满楼应该开了天眼，能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
“它封闭了你的一部分视力，如果解开阵法，你可以看到一些阴间的东西。”
“就像安宁一样？”
“不，跟他不一样。他可观阴与阳，而你的视力受损，即便没有阵法压制，也无法看到人间，能看到的只有阴间。”顾安宁知道人类对死亡多有忌惮，又解释了一下，“无论是人还是鬼，支撑他们意志的都是体内之魂。也就是生命之根源。”
花满楼是个热爱生命的人，顾安宁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丧失理智的鬼，但是可以确定，如果是亲人的鬼魂，一定能在他这里得到友善对待。
“你要解开阵法吗？”
“有什么坏处吗？”
“坏处就是，有些鬼可能长得比较吓人，有碍观瞻。”
“我需要想一想……”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间难以抉择。
就算只能看到阴间的事物，那也是真正的用眼睛“看”，对于花满楼来说，是个难得的体验。他不会像顾安宁一样分不清人和鬼，只是生活中难免会受到影响。
花满楼思考的时间不长，很快给了顾安宁答案，“我想解开阵法，有劳了。”
自己设下的阵法，解开还是很方便的。
顾安宁伸手一挥，一阵清凉的冷意萦绕在眼周，花满楼看到了一层朦胧雾气，待雾气散后，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他的心情也不再平静。
周围依旧是空茫一片，然而在中央，却多了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
青年的黑色袍子与头上乌发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他表情淡淡，眼中透出几分好奇。
青年张了张嘴巴，“你感觉怎么样？”
花满楼确定了他的身份，“我看到你了。”
青年先是疑惑，而后恍然大悟，“差点忘了，我也是冥界的。”他接着道，“如果你不习惯，可以找我，我再给你画一个阵法。”
花满楼：“……”
……这么随意的吗？
为什么不早说？害他以为是关乎后半辈子的抉择。

第94章 凤凰（完）
身处黑暗二十多年,花家想尽办法都没能让他的眼睛好转,哪怕是浅薄的光感也感受不到。
现在他却用眼睛看到了“人”。
花满楼呆呆地看着顾安宁，像是没反应过来。
顾安宁笑嘻嘻地走到花满楼身边，搂住他的肩膀,“哎，你要不要摸摸我？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花满楼伸出手来,捏了捏顾安宁的脸。
他眨眨眼睛，眼周变得湿润,笑容愈发柔和，“是，很不可思议,谢谢你。”
“你别这么客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顾安宁摆手，觉得很心虚。
“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安宁不再谦让，他眼睛一转，对花满楼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在哪里你能看到更多东西。”
“什么地方？”
顾安宁没有回答,他当着花满楼的面,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小小的凤凰。
花满楼没有见过凤凰,长时间的失明,让记忆中的轮廓变得模糊,他忘记了这个世界的色彩，忘记了双手无法解除到的所有一切。
现在他看到无边黑暗中，身穿黑袍的青年变成了一只模样奇怪的小鸟。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最中央漆黑的瞳仁炯炯有神。
羽毛周围萦绕着一层红色的光芒，向外渐变成浅淡的金光，将他和黑暗分割出来。
顾安宁伸了伸翅膀，在花满楼头顶盘旋一圈，向着外面飞去。他转头看到花满楼没有跟上，反回头去落在小院的围墙上。
“你想让我跟你走？”花满楼问。
小黑鸟点了点头。
花满楼接受能力还不错，他顺从地跟上了小黑鸟的步伐，拐了几个弯，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停下来。
顾安宁落在一棵枯树上，摇身一变，作为黑衣青年吊儿郎当地坐在树杈上。
花满楼看不到树木，只觉得顾安宁的姿势别扭又慵懒。
“就是这里吗？”
顾安宁点了点头，“你看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花满楼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
“哦，”顾安宁一点都不惊讶，他淡定的应了一声，“那就是还不到时候，得再等等。花满楼，你想摸摸我的羽毛吗？”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眼中的神色也十分平静，可是花满楼觉得他的话中透着骄傲。
花满楼不会扫他的兴，而且顾安宁是他能看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触碰一个人会显得很无礼，但是触摸一只鸟就没有问题，尤其经过了鸟的同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顾安宁闻言重新变成了鸟，控制着力道扇动翅膀飞到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伸出一只手来，小黑鸟体型又变小了一些，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娇小的外形让他看起来更加可爱，两只爪子也细细小小，看起来脆弱极了。
只能看到阴界事物的一双眼睛此时就显示出了坏处。
花满楼能看到落在自己手上的鸟儿，却看不到自己的手……
他抬手小心的摸了摸小鸟的头。
顾安宁歪歪脑袋，用头顶的呆毛蹭了一下他的指腹。
撸了两个时辰的玄色小鸟，天色才完全变暗。
林中温度骤然降低，晚风吹地衣袍不停抖动。树枝摇曳，风声呼啸而过，气氛一下子变得阴冷。
花满楼敏锐地感觉到不太对劲。
幽幽的火光出现在远处，眼前的黑暗中似乎隐藏着其他东西。花满楼仔细看了看，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融于黑暗的影子确实能看到细微的轮廓。
“这里是哪里？”花满楼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他是个好人，向来一善意去揣度他人。顾安宁表现的很无害，花满楼愿意相信他，所以到现在毒没有问过。
顾安宁又变成了人，站在他的身侧。“乱葬岗。”
花满楼：“……”
“放心吧，有我在呢，他们不敢动你。”
顾安宁说完，拉着花满楼的手臂上前走，花满楼也看清了黑暗中的影子。
它们拥有人类的轮廓，五官有些模糊不清。有一些影子因为他们的到来逃窜去了远处，只有一个影子上前，朝身边的顾安宁行了一礼。
“顾大人。”
“嗯。”顾安宁冷淡地应了一声。
影子颤颤巍巍，“您过来这里是……”
顾安宁之前搞得动静很大，冥界的人基本都知道他去了地府，底下的小鬼也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关注这位大佬的动向。
毕竟他身上有凤凰火，凤凰火是消除业障的好东西，但是他的性格又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知道真相的小鬼们既不敢得罪他，也不敢在他面前晃悠。
“随便走走。”顾安宁说，“正好你来了，变个戏法给我朋友看看。”
影子鬼：“……”
花满楼：“……”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乱葬岗的鬼魂们返回坟里，变了一夜戏法的影子鬼被顾安宁放行，花满楼也如获大赦，深深地舒了口气。
好在顾安宁只折腾了这么一次，送花满楼回到小楼，他变回了鸟，挥动翅膀离开了百花楼。
收回内丹之后，顾安宁没有再接到过任务，向来已经完成的差不多。
这是一件好事，上面没有给出准确的任务完成时间，他就可以任由自己的心意逗留在人间。
顾安宁去吃了以前没有吃过的食物，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最后确定还是跟在陆小凤身边最有意思。
陆小凤很懂得享受，他有很多朋友，去过很多地方，知道哪里的姑娘最漂亮，也知道哪里的饭菜最好吃。最重要的是，他的身边从来都不缺少麻烦。
顾安宁太强大了，什么阴谋诡计在他面前都是纸老虎，平白少了许多乐趣。不过他像陆小凤的其他朋友一样，从“捉弄陆小凤”中找到了快乐。
在外面浪了几个月，寒冬降临，新年将至。
顾大公子喊顾安宁来顾家庄过年。
顾安宁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毕竟顾大公子是他的债主，正好这次回去能把债还一还。
回到顾家庄后，顾安宁没有惊动任何人，歪歪扭扭的坐在椅子上，身体下滑，脖子倚靠着椅背，两脚.交叉搭在面前的桌子上。
刚进大堂的顾大公子：“……”
顾安宁跟他打招呼：“哟！”
顾大公子皱眉。
“你借我的钱，已经换做福禄和寿命添在了你的命里，不用谢我，小菜一碟，不值一提。”
顾大公子神情动容，而后他抿了抿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听闻你跟陆小凤走的很近？”
“还行吧，他身边总是有热闹看，挺有意思的。”
顾大公子走过去，拿出佩剑敲了敲顾安宁的腿，“这也是跟他学的？”
顾安宁睁大了半眯着的眼睛，将腿拿下来，蹬了一下地面坐直了身体，“对对对，都是他教给我的。”
“不学点好。”
顾安宁回过味儿来，“不对啊，你管我这么宽干嘛？”
“顾安宁。”
“我又不是你弟弟！”
顾大公子勾起嘴角，“证据？”
顾安宁毫不犹豫，理直气壮，“我原形是只鸟，你弟可不是。而且我会捏糖人，他会吗？”
顾大公子：“……捏糖人？”
“对！”
顾大公子感觉很无语，不承认就不承认吧，他是个成熟的男人，得包容弟弟的小性子。“就算你不是他，顾家庄里，也是由我说了算。”
顾安宁虽然忸怩着没有承认，谁都知道他就是顾家庄二公子。而且他也一直把顾家庄当成家，就算明面上他是个自由人，不受顾大公子管束，在严肃正直的大哥面前，还是会忍不住翻怂。
大概是前面几年，顾大公子又当爹又当娘的照看他，留下心理阴影了吧。
顾安宁收敛了在外面学到的坏毛病，乖乖巧巧地，用新身份陪秋棠和顾大公子过了第一个年。
过完年七个月后，顾安宁接到了下一次任务，结束归来再次收到任务，竟隔了十二年。
顾安宁等到了顾大公子的孩子出生，又等到了身边的朋友一个又一个离世。
被他多给了几年寿命的大哥最后一个去世。
顾安宁看到了他的魂魄从□□中飘出，与无常鬼打了声招呼，亲自送他回了地府。
顾安宁功德圆满，成为地府众多小鬼王之一，他跟阎王死缠烂打，留下了几个魂魄在自己的宫殿，其中就有秋棠和顾大公子。
他们跟陆小凤花满楼不同，留恋的并非人间，而是身边的人。
天庭上面只在顾安宁归为时派了几个神仙和一道旨意过来嘉奖他，还封了个没有实权的虚名，不过也算是有稳定工作，轻易不会挪窝了。
顾安宁性子安稳不少，给了秋棠和顾大公子修炼神魂的法诀，自己倒是显得无聊，没事就去冥界其他鬼王那里串门，偶尔会偷溜出地府，来到人间逛几圈。
超脱六界之外也挺无聊的，不过幸好，有人愿意陪伴他。
下界这一圈真的值了，顾安宁心想，等以后玩腻了，说不准还能作一点事情再投胎做人。
不过现在不行，他还得看顾两个刚刚踏入修途的新鬼。

第95章 外番外-秋棠
昏暗潮湿的小屋子里,痴肥的妇女掩着口鼻走出门,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她声音洪亮，转过身去，“行了别送了。宋嫂说的事呀,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你娘病得这么重，家里又没个顶梁柱，你弟弟还小,就算你不为他着想,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娘饿死吧？”
年纪不大的女孩咬着下唇,茫然无措。
她宋嫂不安好心，可是如她所言,再不想办法,一家人都要饿死了。要想改变现状，除了宋嫂说的,没有更好的办法。
送走了宋嫂，女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弟弟浑身脏兮兮地从远处跑来。
他脸上带着笑，扑到姐姐怀里。
“姐姐你饿吗？”灰扑扑的小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他拉起女孩的手，神神秘秘地抖了抖袖子,半个沾着灰尘的白面馒头落到了他的手上，“给你吃。”
女孩只有六七岁,除了脸蛋上带有婴儿肥,其他地方看不到二两肉。
她咽了口口水,“你在哪里弄的馒头？”
“有个大哥哥给我的，”男孩踮起脚，把馒头递到女孩子嘴边，“姐姐你吃。”
女孩抓住他的手臂，挽起袖子露出皮肉上的青紫，表情一变，“这是什么？你又去偷东西了是不是？”
“姐姐……”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弟弟，眼眶中打转的滚烫泪水流了出来，“别偷东西了好吗？会有办法的，我来想办法。”
男孩懵懂地点头，他费了些力气抽出手臂，用软软的手指擦了擦女孩脸上的泪水，“我不偷东西了，姐姐别哭。”
“嗯，我不哭了。你身上疼不疼呀？”
“姐姐呼呼就不疼了~”月光倾落而下，秋棠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大公子您还没睡？”秋棠跟顾闻山成亲没多久，总不太习惯身边多一个人，向来顾闻山也一样，无法安然入睡，“是奴婢打扰您休息了吗？不然奴婢还是去偏房睡吧。”
顾闻山的眼神很清醒，他起身点燃了蜡烛，“你我既已成亲，就不再是主仆。你是顾家庄的女主人，用不着如此客气……陪我说说话吧。刚才是做梦了吗？”
“嗯，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在幽灵山庄时？”
秋棠正心情复杂，一点都不觉得困，顾闻山看起来又有些兴趣，便详细地讲了起来。
“我七岁那年去的白云城，七岁之前不过是个瘦瘦巴巴的小丫头，没有力气，看起来也没精神，被人牙子倒手了几次，卖的价钱都不好。我还记得第一次被卖掉时，只拿到了二百个铜板。”
穷人家的孩子出路不多，病痛的折磨足以把一个家庭击垮。这种事情很常见，单说顾家庄的仆从们，就有不少事被家中父母卖过来的。
“我以为这么做能让他们过得好一些。”秋棠说，“当时母亲生了重病，弟弟还不到五岁。家里的米早就见了底，我帮人家浆洗衣服，每天能拿四个铜板。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尚且不够，更别提给母亲治病。也是我傻，觉得那几个钱能帮母亲治好病，能让弟弟吃饱饭。”
顾闻山倒了杯水，递给了秋棠。
“多谢公子。”秋棠笑了笑，“说起来，我已经记不得弟弟的模样，甚至连名字都模糊了。”
秋棠低下了头。
顾安宁与她印象中的弟弟很像，具体哪里相似，秋棠说不出来。
照顾了顾安宁这么多年，每当回想记忆中的弟弟，秋棠总会忍不住带入顾安宁的脸。
“没有回去找过他们吗？”顾闻山问。
“找过。”秋棠黯然一笑，“在白云城安定下来，我偷偷回去找过他们。听说我走后不到两个月，娘就病死了，只剩下弟弟一个人。”
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想要活下去谈何容易？
他答应了秋棠不偷东西，也隐约知道邻居宋嫂不安好心，不敢留在家里，一边乞讨一边去找姐姐，最后冻死在了冬日街头。
最初离开的秋棠有了新的名字和新的身份，她不必担心吃不饱穿不暖，因为根骨不错，还在白云城中学了点武功。
这样的日子放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她开开心心地回去，想把母亲和弟弟接到白云城居住，没想到已经天人两隔，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秋棠懊悔了十几年，在见到顾安宁时，沉淀已久的感情全部涌出。
顾闻山问她愿不愿意留在顾安宁身边照顾他保护他，秋棠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可是顾安宁也死了。
陪伴七年的小公子，文文弱弱单纯善良的二公子，在十九岁这一年，结束了所有的病痛，也失去了所有的未来。
两个人沉默很久。
秋棠道：“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二公子。为什么他不回来看一眼呢？”
顾闻山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梦，心里思绪并不平静，却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知道顾安宁与普通人不一样，事后也将梦里的场景说给道长听了。
道长告诉他：在梦中看到的景象，是中央提督出行时的排场。
顾安宁去冥界做官了，了却生前种种，再也不能与阳间有牵扯。
“不早了，睡一会儿吧。”顾闻山道，“我出去走走。”
“你是要去看安宁吗？”秋棠问。
“嗯。”
顾闻山换了身衣服，犹豫了一下，带着衣柜里的木盒一起去了后山。
时辰还早，晚风吹来十分清凉。秋日快要结束，夜空中洒满了星星。
顾闻山带了一坛酒，抱着盒子在坟前坐到天亮。
“走了，”将剩下的酒倒在坟前，顾闻山拍拍石碑，“以后再来看你。”
他回到房间倒头大睡，一觉睡到太阳落山才醒来。
秋棠看到他的眼神，知道以前的顾大公子又回来了，活在过去的，只剩她一个人。
七年的习惯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秋棠有时候会走神，不知不觉来到顾安宁的小院。
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睡眼惺忪软着嗓音喊她的名字。
秋棠心里空了一大块。
小厮过来，朝她行礼，“夫人，大公子问您，要不要去院里品茶。”
夫人……
秋棠一直都是卑贱的，从没想过能从奴仆一跃成为顾家庄的主人，也从没想过，大公子会娶她为妻。
“这就过去。”
秋棠整理好情绪，来到庭院中，与顾闻山如同普通夫妻一般坐在一起，气氛和谐。
顾闻山道，“尝尝看。”
他从前没有太多时间来做这些事情，动作很生疏，不过泡出来的茶味道很香，入口有回甘。
“我还是第一次喝大公子泡的茶。”
顾闻山笑道，“以后机会还有很多。”
“你……”
“你是我的妻子，无论身份地位或者是过往经历，我都会好好待你。我们相识已经将近十年，对彼此性情都很了解，不必如此拘谨。”
“的确如此。”秋棠抿了口茶，“现在的我算得上顾家庄与你最亲近的人，拘谨倒是说不上，不过习惯了称呼，一时难以改过来。”
“嗯。”
秋棠和顾闻山的日子刚刚走上正轨，二人会想起顾安宁的时间越来越少，秋棠也不没有再不知不觉间走到顾安宁的小院。
时间可以抚平悲伤。
就在伤口愈合的差不多时，陆小凤带来了年轻的黑衣男子。
秋棠很少看到顾闻山这么激动。
他忽的站起来，“安宁……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这一刻，秋棠知道，顾闻山与自己一样，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忘记亲人。
她也看向这个陌生青年。
青年的年纪看起来比已故的二公子大许多，眉目张扬充满了活力，神采奕奕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常年生病的二公子。
秋棠不知道顾闻山从哪里看出来他就是顾安宁，不过她确实也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就像是她记忆中年仅五岁的亲生弟弟与顾家庄二公子之间的熟悉一样。
青年没有与她对视，也没去看顾闻山。
他神情飘忽，满脸傲气与不屑，抄起手臂来，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这话什么意思？我可不认识你。”
他真的回来了。

第96章 番外-陆小jier
陆小凤的人生有两个阶段,前十几年他是个无神论者,无论查到的案子多么离奇,命运的巧合多么令人毛骨悚然,他都会找出真凶,还江湖一个太平。
但是后来陆小凤认识了顾安宁。
当时他刚查完绣花大盗的案子没多久，花满楼莫名失踪,最后在长安城的废弃宅院中发现了他。
先前上官飞燕也曾假扮过上官丹凤，派人把花满楼带到假的大金鹏王那边，来威胁陆小凤帮忙探寻财宝的下落。
不知道这次花满楼的失踪是否与其他案子有关。
陆小凤从广东那边赶回来,先是把梁府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然后亲自守着花满楼过夜,他还是回到了梁府中。
他看着闲适悠然的花满楼，忍不住道,“你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花满楼听出了一丝埋怨,他知道陆小凤很担心他。
这世上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定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就算他现在低调,谁也没有听说过，等到阴谋揭开时,就是他的成名之时。
就连陆小凤都无法从中发现任何踪迹，也拿不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目标又为什么是花满楼。
未知的事情最令人恐惧,若说先前的案子陆小凤心里还有底,知道花满楼武功不弱,能应对得来,现在的他莫名有了焦虑感。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陆小凤感觉得到，如果这件事情不能解决，花满楼会死。
花满楼眨了眨眼睛，“就算我着急，又能帮得了什么忙呢？无论走出多远，最后一样会回到这里。”
“我想去一趟广东，问问蛇王是否有办法。”陆小凤道，“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想见一见顾家庄的二公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花满楼；“听闻顾家庄二公子有一双阴阳眼。”
“不错。”
花满楼叹了口气，“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陆小凤竟有求神问鬼的一日。”
他最了解陆小凤不过，十分感动陆小凤的所作所为，也很明白陆小凤心如明镜，两人默契十足，安慰的话没有必要讲出口。
花满楼只能道，“我感觉很好，除了每日会回到这里之外，身上并无任何不适。”
“事出必有因。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对真相十分好奇。”
长安梁府距离燕北顾家庄虽然不算太远，也说不上很近。一天时间有些赶，陆小凤便没有带上花满楼，而是独自前往顾家庄，请求见顾二公子。
江湖上关于顾二公子的传闻只有两点，一是能见鬼神，二是体弱多病。
据说他从一生下来就身体不好，曾有先生给他算过命，断言他活不过十五岁。然而顾二还是平安活到了今日，比十五岁多活了三年。
陆小凤是个名人，关于他的传闻也不少，他很清楚坊间流传的消息素来有夸大的嫌疑，真正是怎么回事，还要眼见为实。
顾家庄好进，顾二公子却不大容易见。
费了一番波折，陆小凤也没能说服顾大公子，倒是顾安宁自己从内院出来了。
陆小凤打量这位传说中能见鬼的公子。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身体的羸弱，他的脸色苍白，唇色也不似常人那般健康，不过走路的步伐还算稳健，呼吸也很匀畅，能看得出来身体不好，却不大像外面说的那样。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亮了。
陆小凤还信不过顾安宁，在案子未了解时，谁都可能是凶手。他透露出来最近遇到了一些怪事，却没有说的太详细。
但是当顾安宁说，陆小凤身边跟着一个女鬼时，陆小凤真的感觉到怕了。
并非是怕鬼，而是怕花满楼遭逢劫难，又是被自己牵连。
他没去广东，而是去见了一面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虽然是个江湖中人，但也是个很奇怪的和尚，也是个很虔诚的和尚。
老实和尚最老实的是，他做到了“善独”，即使没有人看到他做坏事，也会惩罚自己。
陆小凤想着，这么一个和尚，应该在鬼神之事上也很老实，不会说谎。
如果真的有鬼，蛇王肯定帮不上忙，唯一能帮他的就只有顾安宁了。
在得到肯定答案后，陆小凤请司空摘星将顾安宁偷了出来。
——没办法，顾大公子管的太严，甚至不允许顾安宁与他多做交谈。
如同陆小凤预料中一般，顾安宁果然看到了许多东西，也顺利解决了花满楼身上的异常，但在此时也牵连出来幽灵山庄的案子。
在确定花满楼的事情与红鞋子和幽灵山庄全都无关之后，陆小凤的冒险精神再次冒出头，开始调查幽灵山庄，与此同时也与顾安宁成了朋友。
有这样一个朋友在，查起案子来方便很多，陆小凤时常回来与顾安宁交流，推测出山庄里的情况。
后来他拜托西门吹雪追杀自己，混入了幽灵山庄，也在里面认识了一只画皮鬼，临走前，画皮鬼给了他一副画像。
跟着老刀把子迁徙，中途抽空参与了顾安宁的生日宴。
此时陆小凤已经发现，不论是梁府的狐鬼，还是平南王之死，又或者是幽灵山庄，都与顾家庄有一些联系。
陆小凤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些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若是可以，陆小凤绝对不想与顾家庄对上。
幸好顾家两兄弟都表现的很坦然，让陆小凤稍稍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失去朋友。
生日宴结束后，老刀把子那边有了行动，陆小凤弄清楚了老刀把子的阴谋，又看着叶雪将老刀把子杀死。
算计了十几年、武功高深即便是西门吹雪也不一定是他对手的木道人，就此死在亲生女儿手下功亏一篑。
陆小凤心里升起一股很玄的感觉，他似乎看到了“命运”。
安定下来之后，陆小凤打开画像，看到了本该画着自己的画，却变成了顾安宁。
他心里很难受，比看到老刀把子死的那一幕还要难受。
于是他去找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倾诉。
花满楼总是会有办法让他不那么难受。
听完陆小凤的话，花满楼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虽然没有见过安宁的样子，不过他的声音有几分熟悉。”
“嗯？”
“你可还记得我说过几年前做的那个梦？”
“梁府的狐狸被杀死的梦？”
“对。”花满楼道，“梦里有个青年出现，与我说了几句话。”
那个时候花满楼的眼睛已经失明，在梦中看到东西，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体验，所以记得很清楚，“他的声音与安宁的声音很像。”
陆小凤道，“这么说来，安宁很有可能参与过一些事情。”
花满楼理解他的意思，“或许有什么苦衷。”
陆小凤赞同地点头，“安宁还是个孩子，而且被顾大公子保护地周密，性格单纯善良，容易被人利用。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我都要继续查下去。”
再后来，陆小凤经历了婚礼中的吊丧鬼，本想从顾郎中那边顺藤摸瓜，通过叶孤城来查清所有案件背后的联系，没想到顾安宁的身体忽然就垮了。
陆小凤与花满楼来拜访顾安宁，也顺便与顾大公子沟通了许久，确定他并不知晓顾安宁做的事情。
现在忧愁的人又多了一个。
顾安宁身体太差了，顾大公子不敢点明，他更想循序渐进的来。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得到顾安宁的信任，而不是被隐瞒着，独自做出偏激的事情。
叶孤城来到中原寻找西门吹雪切磋，陆小凤趁机将顾安宁的画像拿给他看了一眼。
“叶城主可认得此他？”
“你怎么会有他的画像？”叶孤城记起来，厉鬼曾对他说过，它与西门吹雪相识，“是西门庄主画的？”
西门吹雪摇头。
陆小凤心都提起来了，“画中人是谁？叶城主为何会认识他？”
“他叫陈蔚，是一只厉鬼，不久之前前往平南王府寻仇，因此相识。”
陆小凤一时无言。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顾安宁，但是他心里知道，顾安宁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事，他、花满楼，还有顾大公子都会希望他迷途知返及时改正。
这世上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像顾安宁一样的人，就算背后的主谋真的是顾安宁，陆小凤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惩罚他，顾大公子更不会同意他将事情公之于众。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希望顾安宁好好的。
但是顾安宁死了。
停尸七日，安宁下葬之前。
陆小凤问顾大公子，“听秋棠说，安宁去世那日情绪很反常？”
“他看到了。”顾大公子道，“见到吊丧鬼之后不久，我曾想查看闵道长送给安宁的锦囊，被安宁看到了。他可能……在幽灵山庄中知道了父母的死因。”
顾大公子不清楚顾安宁的真实身份，在他们看来，顾父顾母最有可能是被顾安宁杀死的。
陆小凤深深叹了口气，“死亡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很在乎家人，你要好好的。”
这是一场悲剧。
如果顾安宁肯信任他的兄长和朋友，他们就会告诉他：不要担心，事情并没有坏到这个地步，这并非是过不去的坎，你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但是顾安宁在惧怕，他的身体虚弱，没有接触到几个朋友，也意识到顾大公子并非是他的父母，没有义务养育他一辈子。
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能依附别人而活，又怎么敢将不同常人的一面展现出来呢？
顾安宁的死是一个遗憾。
每当陆小凤想起来，都会觉得可惜。
顾安宁死后第二年，陆小凤遇到了一只长得像野鸡一样的小黑鸟。
那只小黑鸟能变成人，还自称叫做顾安宁。
他的身份得到了顾大公子的默认。
在见到小黑鸟之后，陆小凤忽然意识到，之前的事情并非如他想象中一般。
——顾安宁确实做了一些事情，也变成鬼行走在世间，但是他没有图谋，也与寿命无关。
因为重返人间的小鸟妖，也是这么做的。
直到几十年后，陆小凤离世，魂魄从肉身中出来，看到小黑鸟变成了一只浑身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大鸟。
它伸开翅膀，飞到空中，遮蔽了太阳与天空，周身燃烧的火焰与曾经口中喷出的一模一样。
大黑鸟口吐人言：“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老子！乌你.妈.的.鸡！”
陆小凤：“……”对不起，我现在知道错了_(:3」∠)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