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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永不说再见
作者：云五
内容简介
 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某个角落，唱着你喜欢的歌，做着你年少时的梦，走过一一条你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路? 如果你碰上这么一个人，你会不会觉得，这就是命中注定，前世今生? 可事实上，王子和灰姑娘只有在童话里会得到美满，现实生活中的灰姑娘要想穿上水晶鞋，不得不效仿她的姐姐们切掉大脚趾或后跟，鲜血汩汩之后才发现残缺的双足再跳不出当年吸引王子的舞步。 不怕死亡终会将我们分开。 只怕我们在短暂的生命里，彼此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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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来（1）
	　　贝菲，花名贝阿三，轻度自虐游爱好者一名。
	　　换言之，她是户外探险爱好者，正式职业：旅游记者。
	　　毕业时找第一份工作，人事经理瞟了她一眼说：“本来我们今年都不准备招女生了，不过看你体育100分，应该没问题……”野长城探险这种入门
	　　级的活动自不必说，长白山120公里终极徒步她也咬牙忍了下来。每年有八个月以上的时间是在深山老林里跑，这样四五年累积下来，居然也做成业内
	　　的半张王牌级选手。
	　　所以尽管在公司资历比她长，职位和工资却比她低半截，大学室友兼死党习容容也毫无怨言：“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方少自己都说你
	　　一个人顶三头牲口——哪个资本家不喜欢你呀？”
	　　所以两年前她跳槽来方圆天地的时候，上司苏晚和老板方非尽都笑得合不拢嘴。前者以比市价稍低的价格把自己闲置的另一间房租给她住；后者
	　　特地在员工条例里增加了一条内部推荐奖励。习容容因为挖贝菲过档有功，还拿到五千大洋的内推奖励。
	　　方圆天地自身是一个综合性旅游服务网站，主要服务是提供旅游方案，以及折扣酒店预订、机票预定等。贝菲所在的倾城之恋栏目组正是提供特
	　　色旅游介绍的栏目，常挑选一些并不出名且别具特色的景点做专题。栏目建立初期便考虑到可能有许多偏重探险的景点，显然贝菲的到来极好地解决
	　　了此项难题，习容容常笑她没出息：“人做旅游记者你做旅游记者，人去三清山避暑中环血拼拉斯维加斯赌博，你去湘西探没开采过的溶洞——你就
	　　不觉得心理上有落差？再看看你这块破手表，多少年了也没换换，表面裂得像蜘蛛网，也不知道找方少赶快申请一块新的？趁着公司并购的合同还没
	　　签，赶紧抓住机会找苏姐签字，万一换来的老板死抠门，你就得自己掏腰包了！”
	　　“两千三百五十八块六毛呐，”贝菲哀嚎一声，颇心疼地瞅着这块户外运动表的残骸。东西用久了便有感情，即便表盘毁得已看不清分针秒针，
	　　她还是一修再修直到修无可修。
	　　恋旧，习容容常说她就这点毛病不好。
	　　不过想想习容容说得也有道理，贝菲赶紧到网上搜她想要的几种型号——同款的早已绝版，现在的户外表功能层出不穷，指南针、温度探测和潮
	　　汐显示各种功能一应俱全。她正忙着比较参数，办公室的门被急急地拍开，酒店分销部的小平头探进头来，一看到贝菲，脸上堆着的笑容漫溢下来：
	　　“阿三，今天忙不忙？”
	　　这笑容真让人发毛，贝菲斜睨过去：“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爷又有什么事啊？”
	　　小平头灰溜溜地钻进来，赔着笑把手上的一份文件递过来：“我就知道阿三姐最聪明，我这还没开口呢，你就知道我找你有事……”
	　　贝菲接过文件挥了挥：“别给我戴高帽，你们酒店分销部的一找我，准没好事！再说了，我有老到让你叫姐的地步吗？”
	　　“姐是尊称，尊称，代表我们部门上下对阿三你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贝菲一个白眼翻过去，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哪儿这么多毛病？把文件倒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和盛世连锁酒店的分销合同，小平头连忙解释：
	　　“盛世连锁酒店的盛总，上午就是不肯在明年的合约上签字，点名要你去和他谈。你说我们要不要跟方总说说，让他打个电话给盛总？”
	　　“打电话给方总——要打你早打了，干嘛还找我呀？”
	　　“这不是看阿三你和方总熟么？”
	　　贝菲白他一眼，方非尽和贝菲的房东兼领导苏晚关系颇为密切，已是公司尽人皆知的秘密，连带着对她也照顾少许，可现在是什么光景？内线消
	　　息说公司被凌厉实业并购的合同马上就要签字，方大少正不爽呢，现在去找他，嫌自己命长？
	　　“合同留下吧，”贝菲哼唧一声：“明天的早饭，黄杨路上粤色的香菇鸡茸粥，我和容容一人一份！”
	　　小平头鞠躬又作揖地退出去，习容容瞪着他的背影怒道：“不知道那个盛遂波是个流氓啊？盛世连锁有什么了不起的，暴发户，有两个臭钱了不
	　　起啊，酒店分销的那群人也真是，每次都要你帮忙，帮着帮着就成了你的义务！现在想和我们合作的酒店多了，何必巴巴地求着盛世？”
	　　贝菲不以为意地笑笑，酒店分销部的人其实也没经常来要她帮忙，不过公司去年和盛世续约时遇到麻烦，正巧贝菲路过，盛遂波架不住她一杯接
	　　一杯的劝酒，晕乎乎地签下合同。想来是去年给盛遂波的印象过于“深刻”，今年故意来找茬的。她不以为意地笑笑：“现在到处裁员降薪，如果新
	　　老板只看数字和业绩，他敢冒这个险吗？”
	　　习容容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哀叹道：“阿三你真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水电煤气十项全能——哎，你要是个男人，我第一个报名来嫁给
	　　你！”
	　　“这句话我从大一听到现在都快听吐了！”
	　　习容容正准备说些什么，看贝菲朝她摇摇手指，拨了个号码，声音顿时腻得要出水似的：“盛总吗，我是贝菲呀，方圆天地的……盛总一定是贵
	　　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听说盛总对今年的合同有些疑问？不如挑个时间咱们出来聊聊，盛总对合同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给盛总
	　　解释到清楚明白为止……”
	　　从桌上的小化妆镜看到脸上“妖娆”的笑容，贝菲自己都差点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挂上电话后看到习容容战战兢兢地问：“阿三，你不会是准备
	　　……美人计吧？”
	　　贝菲扒拉两下乱糟糟的刺猬头，咧嘴嘿嘿一笑：“就我还美人计，盛遂波的品位也太独特了吧？”
	　　习容容不放心，嘟哝了一句“我还是打个电话给苏姐或者方总吧”，贝菲耸耸肩，跟习容容挥挥手道：“约的是酒泉商务中心，那里的几个经理
	　　和我熟，不会出事的！”
	　　进了电梯习惯性地看表，抬起手腕方想起手表早已报废，她忍不住又慨叹一句谋生不易。
	　　盛世连锁，盛遂波——她狠狠地踹了电梯墙角两下，三十二面的玻璃柱电梯里映出她无数张朦胧的脸孔，带着些微狰狞：“老虎不发威，你当我
	　　hello kitty！”她对着电梯的玻璃棱面使劲搓搓脸蛋——须知再可爱的hello kitty，也属猫科动物，和老虎同宗！也不看看如今什么经济形势，以
	　　前是我求着你混口饭吃，你没事往我胳膊上摸两把我也就当走路被猪蹭了，如今居然点名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
	　　酒泉商务中心坐落在婺城最大的城中湖镜湖的西侧，远远地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看起来很是拉风炫目的车，牌子是别摸我（BMW），不用想也知道是
	　　那位喜欢抖富的盛老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呀，贝菲恨恨地想，上了五楼的VIP雅座，远远地看到盛遂波摆着个甚是自命风流的pose在那里，便
	　　一步三扭腰地走过去。
	　　“还是盛总的车开得快，我好不容易花公款打一次车，还是跑不过盛总的宝马！”
	　　盛遂波笑容可掬，伸伸手招呼她过来：“听说菲菲今年升了职，工作肯定忙吧？哪天有空，我们去镜湖北面那条车道上兜兜风？”
	　　菲菲，呸！老娘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明明心里诅咒他晚上和小强来个法式热吻，脸上还得堆出灿烂的笑容。盛遂波的脾性她去年是见识过的，品
	　　味未见得有多么出众，身价也未必多高，典型的暴发户土包子，兼之好色无厌，以为抖出香水名包，天下女人都手到擒来。她以前诧异电视剧里对着
	　　暴发户发嗲的女人很没档次为什么会有市场，现在才知道，原来越是没档次的言行，才越对这种没档次的人的胃口！
	　　于是挤出对盛遂波的身家和风度都十分痴迷的梦幻眼神，辅之以对现今工作又苦又累还不挣钱的轻度抱怨，盛遂波体贴地安慰有加。这样一杯一
	　　杯地下去，盛遂波便挥挥手笑道：“菲菲，听说你们公司要被并购，最近大环境不好呀，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要是做着不开心，不如考虑换个地方
	　　……”
	　　“上面的事，哪轮到我有什么想法？”贝菲抿嘴轻笑，按铃要侍者过来，一边向盛遂波道：“我也知道大环境不好呢，到处都在裁员，只能提高
	　　自身，这行不能做就做那行。前一阵我还报了个培训班，学鸡尾酒调制的，要是万一裁员，我还里有个一技之长。盛总平时都喜欢喝些什么酒？”
	　　盛遂波摆摆手笑道：“鸡尾酒，那是你们这些小女孩们喜欢的东西，男人嘛，要喝就上白的！”
	　　贝菲蹙眉嗔道：“还准备调给盛总试试呢，我除了在上课的时候调给老师试过口味，还没在外面调过呐。我最近刚学的这一种，感觉特别适合盛
	　　总的型！”盛遂波便诧道：“哦？菲菲你给说说……我是个什么型？”
	　　当然是衣冠禽兽型！贝菲在心里暗唾，却满面笑容地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白兰地、兰姆酒和柠檬汁，甜甜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盛
	　　总最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人了，我学的这种酒，就是看起来最最温和，喝起来最醉人的那一种。如果不是知道盛总酒量好，怎么敢在盛总面前献丑？”
	　　她变戏法地把冰块和几样酒依次序倒进摇壶，用大拇指按着摇壶的密封盖，左右摇晃，学得跟赌场里的伙计摇骰子似的，再从盘子中捡起高脚玻
	　　璃杯，正往里倒酒，忽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盛遂波一拍桌子便嚷起来：“你们怎么做事的，我今天不是把五楼都包了吗？怎么还放人上来！”
	　　侍者诚惶诚恐，尚不及解释，远处已走来一位身材颀长的男人，步履从容，人未到，声先行：“听说今天五楼有人包下来了？”
	　　一举手，一投足，尽显大方风度。若不是顾忌形象，贝菲险些吹出一声口哨来，想我阿三也是宠辱不惊笑看帅哥花开花落了，却不曾见过今天这
	　　等成色的极品！
	　　身旁盛遂波早变了神情，财大气粗的颐指气使转眼间变作诚惶诚恐，老远就伸出手来迎上去：“原来是凌少，凌少今天准备在这里做东吗？”
	　　凌少？贝菲再定睛一看，耳中顿时警铃大作，头上布满黑线，空气中有乌鸦徐徐飞过——装死，一定要装死。
	　　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人是老板，而比老板更加不能得罪的人，是未来老板。
	　　方圆天地已经被现任老板拍板卖给凌厉实业，内部确定的消息是凌厉实业的执行董事凌千帆过几天就要过来签合同。贝菲低着头，盼着盛遂波千
	　　万不要和这位新上司太熟，谁知这人越是怕什么，便越是来什么！她斜着眼偷觑过去，凌千帆略显疑惑地望着盛遂波，盛遂波稍带尴尬，正欲自我介
	　　绍，凌千帆忽恍然大悟：“盛世的盛总吧，听说上个月在上海又开了家分号？当时忙着公司在婺城开张的事，也没来得及去凑个热闹，兄弟的错，兄
	　　弟的错，盛总不要见怪。”
	　　盛遂波顿感受宠若惊，谁都知道凌氏的少东出名的谦谦君子，俊朗面孔玲珑手腕，要是和他交上朋友，人脉方面是大大有利；要是开罪与他，恐
	　　怕很多事情办起来都有阻滞。去年某地产论坛上他和凌千帆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凌千帆竟然记得，盛遂波自然是受宠若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握
	　　着凌千帆的手连连请他过来坐。
	　　是不是应该借尿遁呢？贝菲两手紧握着手中的酒杯，寻思现在盛遂波一定忙着结纳凌千帆，她这种小虾米算什么？她偷偷抬首瞄过去，凌千帆正
	　　和盛遂波谈到婺城酒店业的发展，大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阵势。她正琢磨着如何开溜，不料凌千帆的视线正好转过来，朝贝菲略略一扫，唇角似有
	　　微嘲：“我这……打扰盛总了吧？”
	　　盛遂波满面堆笑：“哪里哪里，凌少不是正在收购方圆天地吗？我名下的酒店，一直和方圆天地有合作，今天约了在这里谈续约，所以才包了五
	　　楼，想安安静静地把这桩合作谈得久一点。凌少要是有什么安排，只管开口就是了，不用和兄弟客气！”
	　　变脸快过变色龙，这就称兄道弟上了，贝菲恨不得揭下他脸上那层皮，脸上却堆着笑容道：“凌少好，我是方圆天地倾城之恋栏目组的贝菲，今
	　　天酒店分销部的同事有点急事，所以我帮忙拿合同过来和盛总细谈。”
	　　凌千帆视线落在贝菲攥着的那杯絮黄明亮的鸡尾酒上，倏的来了兴趣：“你会调鸡尾酒？这一杯……是SCORPION？”
	　　贝菲微愣着点点头，正准备装作一时不慎把酒杯打翻，凌千帆已探手端起酒杯，迎着光左右品鉴后笑道：“调得不错，”他又转过头来向盛遂波
	　　笑道，“到婺城后一直也没来得及去拜访盛总，小弟先罚酒一杯！”
	　　从脑子短路到惊愕，回过神来时贝菲差点整个人跳起来，却已经来不及撞翻那杯酒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将来式的上司，一仰头把她精心调
	　　制的这杯天蝎宫，喝了个一滴不剩。
	　　苍天啊大地啊，你不是故意来玩我的吧！我还没来得及和新任上司套磁呢，你就先这样摆我一道？
	　　偏偏她的这位将来式的上司，出名的好长相好手腕好风度，完全无视她的惊恐，淡定从容地将高脚杯倒转过来，以示他对盛遂波的看重。沿着杯
	　　壁残留的半滴絮黄汁液，凝在杯口处，纹丝不动。
	　　末了他还侧过脸来朝她轻轻一笑，眉梢微扬，眼角含笑，随时随地不忘散发吸引下起十八上至八十的女性的费洛蒙。
	　　贝菲看着凌千帆那张堪比桃花的脸蛋，再没了以前看娱乐八卦品鉴帅哥时的花痴，只剩下惊恐和……
	　　那杯鸡尾酒里，可被她一不留神，加了点料啊……
	　　一定要赶快把凌千帆带走，要是让未来老板在人前出丑，她就算上辈子是猫投胎有九条命也不够用吧？！

似是故人来（2）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的处分，等凌千帆以后和她秋后算账也不迟。当务之急，是要把凌千帆赶紧带走！
	　　背着手伸进帆布挎包，熟练地按了几个键，把MP3功能打开，铃声传出来后她笑容可掬地躲到一旁做接电话状，两分钟后笑容可掬地跑回来：“凌
	　　少，刚刚方总打电话给我，听说你在这里，说有点紧要的事情找你。正好我也要过去找他有点事，凌少方不方便让我搭个顺风车？”她又不好意思地
	　　朝盛遂波点点头：“盛总真不好意思，合同先放在你这里，签好了打个电话给我，我让同事过来取好不好？”
	　　有凌千帆坐镇，盛遂波当然不好为难她，惋惜到口的熟鸭子就这样飞了，更惋惜的却是没能趁此机会好好地和凌千帆攀上交情。
	　　贝菲转头又向凌千帆投过一个谄媚的笑容，极力压抑因见到帅哥而在心中乱撞的小鹿：“凌少不介意的哦？”
	　　似凌千帆这种八卦周刊的封面常客，当不至直接拒绝女士这么没风度，果然他笑得和煦从容，极绅士地站起身来替她拎包。和盛遂波告辞后，贝
	　　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到停车场都在琢磨怎么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突听凌千帆问：“你有什么事要单独和我谈吗？”
	　　贝菲没刹住脚，差点撞到凌千帆身上，但见凌千帆温眉煦目，唇角微噙笑意：“三十分钟前我还和方总在打斯诺克，照理说他没什么急事要找
	　　我。”
	　　凌千帆眸中含笑，唇弧微弯，却隐着锐利的狡黠，叫她无所遁形。横竖都是一刀，贝菲昂起头来，硬着头皮笑道：“凌少，你说是车重要还是人
	　　命重要？”
	　　“当然是人命重要。”
	　　贝菲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车钥匙，推着他进副驾驶座，手忙脚乱地帮他扣好安全带，旋风般地发动跑车——都说凌千帆爱车如命，红色的法拉利跑
	　　车，被她这个菜鸟一阵胡开，凌千帆肯定杀她的心都有了！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不敢侧过脸来看凌千帆的反应：“凌少，你在婺城买的别墅是在心湖苑吧？”
	　　“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等会儿我再和您解释，要杀要剐随您便，现在您别发脾气，我去年才拿的驾照，而且从来没上过路！”
	　　她双手紧攥方向盘，还抽空侧头偷觑凌千帆两眼，长得好就是有优势，连揉眉心的动作都这么魅惑。
	　　“你还会调鸡尾酒？”
	　　贝菲心一惊，差点打错方向盘，定定神后回答他：“是。”
	　　凌千帆轻摁着眉心，微微笑道：“调得不错。”
	　　沉默半晌后他又开了口：“不过盛遂波名声不太好，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前台说他在七楼定了套房。”
	　　贝菲手一抖，猛地踩上了刹车，凌千帆扣着安全带，仍借着惯性往前稍冲了一下，贝菲错愕地看着他：“凌少……凌少的意思是……”
	　　盛遂波会订房间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他点名叫贝菲过去，什么心思她会不知道？可是……难道……凌千帆双眸不自觉地垂下，颜色淡淡的：“多
	　　长几个心眼总是没错的，我恰巧路过，听说是方圆天地的人在和盛遂波谈合同。以前在一个地产论坛上和盛遂波有过半面之缘，听过一些风传，况且
	　　我和方总也有些交情，”他三言两语，略加解释，后又扬眉笑笑，“你不是和盛遂波有合同要签吗，什么事情这么急着出来？”
	　　贝菲二话不说，又发动起跑车一路狂飙，路程并不远，加之跑车性能相当不错，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心湖苑。凌千帆竟一路微笑，并未对贝菲这不
	　　同寻常的举动表示任何不满，贝菲一时暗自庆幸，一时又担心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凌千帆泊好车后打开大门的指纹锁，回头问贝菲：“上去坐
	　　坐？”
	　　明明是问句，口气却那样笃定，贝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不免怀疑凌千帆对女性的态度真是宽容温和到发指的地步，莫非……她心里这样
	　　想着，狐疑眼神显露无遗，凌千帆又笑笑：“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贝菲纳闷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门，怯怯地说：“凌少，事先声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会突然出现在酒泉，更不知道您会喝下那杯
	　　天蝎宫——我要是早知道，那里面下的就算是毒药，我也绝对自己喝下去不会让凌少碰到一丁点的！”
	　　凌千帆微一怔，却并没有特别惊讶，打开里面的防盗门换鞋后又捡了一双拖鞋给她，半开玩笑地问：“你知道盛遂波名声不好，所以加了安眠
	　　药？”他按按头后微微一哂：“难怪我头有点晕。”
	　　贝菲讪笑两声，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低头缩肩做伏首认罪状，偶尔抬眼偷觑他的反应：“不是安眠药，是……治不通畅的那种，听说一个小时
	　　内就会见效。”
	　　凌千帆万年不变的桃花脸上笑容终于崩裂，僵了五秒钟之后不敢相信地问：“泻药？”
	　　“呃……还是特效的……”贝菲点头哈腰地赔罪：“凌少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盛总去年签合同的时候对我就很有意见，今年他专门指名要我去
	　　签合同，我就知道不可能全身而退了……”她一边赔罪一边左顾右盼——如果帅哥龙颜大怒的话，她只能以死表清白了，到底是撞墙好呢，还是跳窗
	　　好？
	　　“不过我保证那只是泻药而已，绝对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她低声絮叨，回忆着中午买的药到底有什么副作用，话音还未落，凌千帆已
	　　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了卫生间。
	　　来来回回冲卫生间三四次后，凌千帆已几近虚脱，窝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喝着热茶。贝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侍候着，端茶倒水，递送点心，估计
	　　凌千帆若不是因为拉肚子而无法爆发，一定早把她撕成两半。凌千帆请的家政在冰箱里留了不少新鲜蔬菜和面条米粮，贝菲趁着他往返卫生间的这段
	　　时间，煮了一碗清汤面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脸上谄媚依旧：“凌少将就一下，先吃碗面填填肚子吧？”
	　　面条煮得很简单，三两片紫菜，六七颗虾米，加上四五点红辣椒，简简单单，这是她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唯一之技，不知道帅哥会不会嫌弃这碗清
	　　汤面太过普通？
	　　不料凌千帆怔怔地望着那碗面，脸色忽变得极古怪，贝菲狐疑地盯着他老长时间，只见他怔忡不语，便在他面前挥挥手问：“凌少你不饿吗？”
	　　凌千帆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不自然地扯扯嘴角：“拉过头了吧，”他捧起碗，轻嗅小磨香油飘出的阵阵香气，似乎极享受的模样，隐约间又眉心轻
	　　蹙，带着极憧憬向往的神情——那神情好像这不是一碗清汤面，而是什么瑶池佳酿、玉液琼浆。
	　　“谁……教你这样下面条的？”
	　　凌千帆轻声地问，望着她的目光似乎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贝菲迷惘不已，又觉得那目光并不是投向自己的，而是穿过她的人，落到时
	　　光岁月之外。
	　　心底虽诧异，贝菲仍老实答道：“没人教，自己捣鼓捣鼓，觉得这样做好吃呗。”
	　　凌千帆哦了一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随后他便一阵狼吞虎咽，不出两分钟的时间便把一大汤碗面条一扫而光。
	　　而贝菲则对着他风卷残云的场景花痴不已，差点口水都要下来。
	　　“你居然给盛遂波下泻药？”
	　　略显严肃的审问顿时把贝菲从花痴中拽回来，察言观色看凌千帆似乎没有太恼怒，她稍稍放心，笑道：“谁让他那么嚣张，仗着开了几家酒店就
	　　对我们呼来喝去的！”
	　　估摸得罪未来上司的人间悲剧似乎并未发生，贝菲心底长舒了一口气，暗算盛遂波的那股暗爽劲儿又上来了，不过她随即想到这泻药最后的受害
	　　者是凌千帆，嚣张的气焰稍稍收敛一些。虽然凌千帆是误打误撞，不过凭他在路上的提点，亦可见他是一番好心的。
	　　其实工作上多多少少会碰到这种事，做老板的总是利益第一，谁会那么在意底下员工的死活？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声，这位还没上任的上司，以前
	　　在她脑海里的印象，也就停留在八卦杂志封面上招摇的那张桃花脸上，没想到还是有些人情味的……少许的感动之余，她想起业内对凌千帆的评价，
	　　说他八面玲珑手腕灵活，跟着他的人都是死心塌地的——话里不免暗指他会收买人心。如果这是收买人心的话，贝菲想，大概她也会死心塌地地给这
	　　种老板卖命吧？
	　　凌千帆听她直认此事，仍不免诧异，摇摇头自嘲地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么拼命工作，准备给你一个优秀员工奖呢……你就不怕得罪盛遂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今天就是专门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我一无权二没势，要是连胆子也没了，还不
	　　被他连皮带骨的吞下去？”
	　　她口上说得简单，其实心底亦知今天是兵行险招。她赌的不过是盛遂波好面子，她若打死不认账，把责任推给酒泉商务中心，盛遂波也不能拿她
	　　怎样。如今做酒店的谁没有两把刷子，更何况酒泉走的是高端商务路线，盛遂波还不至于为了玩一回女人，去得罪酒泉的老板。
	　　“那你的合同怎么办？”
	　　贝菲微有些得意：“我才不怕呢，以前是我们求着他，往后可就是他求着我们了！”
	　　“哦……怎么说？”
	　　贝菲看他话音颇虚，又给他盛了碗面，凌千帆慢慢地吃着面条，一边听她说：“以前方总不肯用家里的关系，所以我们路子少，能合作的酒店也
	　　不算多。不过从去年开始，我们能选择的合作对象已经不少了，当时公司是看中盛世做连锁，所以才想签下来，这样以后盛世连锁的规模扩大时我们
	　　合作的范围也能加大。现在不同了，凌少你家旗下也有不少酒店，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现在选择多多，为什么要求他们办事？”
	　　老板方非尽本是方圆实业的少东，五年前突然跑到婺城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来，另辟一片天地，不过名字上仍挂着方圆二字意思意思。小道传闻
	　　是父子不合，因为明明方圆实业旗下也有酒店业务，方非尽却尽量避免和它们接触，听说凌千帆和方非尽亦有交情，个中根源自然比她清楚，也不用
	　　她多加说明。
	　　凌千帆听得连连点头，眸中略带赞许之意：“早知道你打算得这么好，我今天真不该喝那杯酒的，”他凝眉若有所思，半晌后微微向后一靠，比
	　　划着自己的肚子向贝菲认真道，“你说盛遂波那么大的肚子，要是喝了那些泻药，体型反而有所改善，那你不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他蹙眉凝目，表情颇为认真，贝菲微微一愣后抿着嘴忍笑到内伤，凌千帆这才展颜开怀地笑起来。贝菲看着他大笑的样子又有点被煞到，以前只
	　　在媒体上见过他亘古不变的谦和微笑，却没见过他笑得这样无所顾忌，本来质素就不错，再加上那么一点……不羁的神采，还真是……
	　　手机铃声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贝菲猛地摇摇头，呸呸呸，没见过帅哥么你，色字头上一把刀，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凌千帆从茶几上抄起手机，看见贝菲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微有些诧异，看到手机上显示方非尽的名字，连忙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接起电话：“非
	　　尽，有什么事吗？”
	　　“哦，也没什么，我看你球打到一半就跑了，打电话问问你公司的事情要不要紧。”
	　　“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
	　　“哦……那就好，对了，我刚打了个电话到盛世，那边的人说盛遂波下午很早就回来了，签好的合同也派人送过来了。我就说你是瞎操心，盛遂
	　　波就算是个色中饿鬼，也不会对贝菲那种小刺猬头感兴趣的……对了，刚才那局可是你有史以来离147最近的一次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凌千帆轻笑着嗯了一声，微侧过身，贝菲正叮叮梆梆地收拾茶几上的碗筷，抱着冲到厨房里接了水浸着准备冲洗，又拿着湿抹布出来擦茶几，收
	　　拾沙发，上蹿下跳的，活脱脱一个小土匪。

似是故人来（3）
	　　等贝菲收拾好厨房出来，凌千帆已讲完电话，悠哉游哉地躺在沙发上，微眯起眼极有兴致地瞅着贝菲。贝菲怎么想都觉得今天的事实在尴尬，不
	　　得不以美国总统就职宣誓般的“诚挚”口吻诉说自己对公司赤诚之心，日后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也没见凌千帆搭腔，偷瞟
	　　过来，不意触到凌千帆眸中促狭笑意，只得干笑两声结束这场绘声绘色的表演：“凌少感觉好些没？”
	　　凌千帆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让贝菲觉得心脏有些负荷不起——和极品帅哥近距离接触，原来也是个体力活。
	　　“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向上汇报；如果对方有一定的背景，你可以直接知会我一声。我明白在业务上可能会遇到一些难缠的合作对
	　　象，但是如果遇到这种品质恶劣的……公司在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也会考虑合作伙伴的声誉问题，所以你不需要有太多的顾忌。”
	　　凌千帆这样突如其来的一番叮嘱，叫贝菲微微一诧，等她大脑回路恢复运转后赶紧绽开极灿烂的笑容：“凌少英明！”凌千帆只是笑笑，贝菲平
	　　素一贯以色女自居，现在却不好意思盯着他看，极偶尔地偷觑过去，心跳都要漏几拍——上帝造人真是不公平，凭什么这样的花花公子还长了张女人
	　　看了都要嫉妒的桃花脸？花花公子其实不需要长得帅，有钱就好了，可这位凌千帆偏偏美貌与智慧并重，并且还有钱！
	　　就像是……就像是……贝菲绞尽脑汁地搜刮形容词，脑海里忽然闪过中午凌千帆一仰而尽的那杯鸡尾酒——SCORPION，看起来温和入口时醇香，
	　　却能不经意间让人醉过去，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总是为时已晚。
	　　真是天理不容，造物不公哇，贝菲暗自垂泪。
	　　革命意志要坚定，就当是看艺术品好了，比如骨瓷书画什么的，看着好，也不能都花钱扛回家去不是？这样一想，贝菲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
	　　了，古董瓷器展览还要花门票呢，免费花痴的机会却不是天天有，趁着今天走狗屎运，多看几眼，也算是赚了！
	　　凌千帆唇角微噙笑意，扫向她的眼神却情绪难辨，贝菲连忙环顾四周左顾右盼意图转移话题，正好看到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背景是
	　　北京的四合院，心中暗啧两声——听说如今玩古董的都不算时兴了，玩四合院才算潮流。老北京的四合院，可是门槛极高的收藏品，更何况这看起来
	　　年头不浅的四合院。
	　　前排三个人，两个俊秀的少年，看起来颇眼熟，中间是七八岁笑容甜美的小女孩，仔细分辨右一正是凌千帆，还梳着那时流行的郭富城的中分
	　　头。贝菲便指着后排浓眉大眼颇有英气的女人谄媚道：“你妈妈真年轻。”
	　　“那是我姑妈。”
	　　贝菲干笑两声，赶紧弥补道：“是吗，我还正奇怪呢，觉得你爸爸妈妈真有夫妻相，原来是姑妈，难怪，难怪。”
	　　凌千帆脸色更加古怪：“那是我爷爷。”
	　　贝菲顿时僵住，不知道该怎样把满脸的谄媚扯下来——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谁不知道凌千帆幼年父母双亡，她真是看到帅哥连脑子都烧坏了。
	　　翌日刚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摆着新鲜的豆浆和香菇鸡茸粥，贝菲把自己那份放冰箱里准备中午凑合一餐，拿着勺子开始抢习容容那份，习容容
	　　紧张地问：“阿三你昨天一下午都没回来，盛遂波没为难你吧？”
	　　贝菲想起昨天下午的事，脸上禁不住飞红，抿着嘴咬着勺子偷笑：“没有，没有，昨天在酒泉正好碰到新老板，就是法拉利，”凌千帆初临婺
	　　城，极高调轰动，和他的表弟顾锋寒一人红色法拉利，一人黄色兰博基尼，不时在镜湖北面那条车道上竞速，堪称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公司里这帮花
	　　痴女看到网上的照片，便以车名代替二人，“盛遂波一看到法拉利，忙着巴结去了，怎么会为难我！”
	　　习容容哦了一声，低下头埋到电脑里继续看网上的言情小说，贝菲偏过头去一看便嗤道：“真没出息，你怎么看来看去都是这个调调的？谦谦君
	　　子温润如玉的型早过时了，现在流行腹黑——腹黑！要与时俱进，与时俱进，明白不？”
	　　习容容不屑道：“我专一，不行啊？腹黑腹黑，天下哪儿那么多腹黑的？”
	　　“天下没腹黑的，就有你这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了？”贝菲鄙夷道：“老娘活了大半辈子，满街望过去，长得像样的瓷片都没几块，更别说温
	　　润……”
	　　她倏的住口，脑子里浮现出某张桃花脸来，她一直觉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已经在网上被用到近乎恶俗。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凌千帆在
	　　她脑子里留下的印象，真如经岁月研磨后韵味极致的美玉，举手投足间皆是难以言述的风情。
	　　她突然觉得，那些八卦报纸的摄影记者素质真是太差了，这样好的质材，他们怎么就从来都没拍出真人万分之一的韵味来呢？
	　　中午忽然流传出小道消息，说凌厉实业的代表要提前过来签订收购的合同，贝菲心念一转，难怪今天苏晚请假——无论如何，方圆天地总是方非
	　　尽和苏晚当年共同创业时一砖一瓦打下的江山，要苏晚亲眼看着方非尽签字卖公司，实在难为。
	　　三点是签约仪式，来了不少记者，公司的同事们也议论纷纷，中心话题是公司被收购以后是否会裁员。虽然公司目前经营状况还不错，大家仍不
	　　免忧心忡忡，大环境恶劣的情况下，新老板会不会趁机压缩成本，年终奖金会否降低成色等等。
	　　这种关系到饭碗身家的根本性问题，不是看几眼帅哥就可以解决的，凌千帆笑得如和煦春风，却丝毫不能扫清大家心中的阴霾。
	　　墨色毛呢短款上衣，纯毛华达呢直筒裤，左手掂着刚刚解下来的印花斜纹真丝领带，凌千帆气定神闲地站在方圆天地茶水间的出口，举止谈吐尽
	　　是说不出的沉稳、诚恳，还有那份恰到好处的自信：“凌千帆，凌厉的凌，千帆过尽的千帆，很高兴今后和大家一起共事。”
	　　如习容容这种第一次见到凌千帆真人的花痴女，眼珠子都差点夺眶而出，好一阵才直起身子低声跟贝菲咬耳朵：“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一看
	　　就是妖孽祸水……还有，爱马仕啊爱马仕……”
	　　贝菲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给我站直了，别见到帅哥就双脚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习容容咽下口水，不舍地将目光从凌千帆身上移开，狐疑地看着贝菲：“你上次看超模视频差点把我家高压锅给烧炸了，今天怎么免疫力这么
	　　强？”
	　　“因为饭碗比较重要，”贝菲一本正经地回答，三秒钟后低声问：“爱马仕是什么？”
	　　习容容一记白眼：“土人！”
	　　凌千帆处理此等场面已是游刃有余，自我介绍之后开口便直入主题：“大家都知道现在是经济严冬，外面传言纷纷，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投行
	　　也好，地产也罢，很多公司都在裁员，经济不景气，大家的日子都很难过，这个我也清楚。就凌厉实业本身而言，各方面的业务受到影响，这是必然
	　　而然的事情。”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众人的心登时都提到嗓子眼上来，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样单刀直入地剖白公司业务受到影响，该不会是……某些不
	　　良消息的预兆吧？
	　　工作区内空气凝固，静得只听到电脑硬盘运转的声音，凌千帆眉眼一扬，随之而来的讲话虽音调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我个人认为，在危机
	　　面前，人才是最宝贵的财富。所以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公司，在危机来临前，率先放弃最珍贵的东西。”
	　　众人不禁都长舒一口气，没有一定的本钱，谁敢夸下不裁员的海口？
	　　“不过，”凌千帆话锋一转：“公司的很多业务可能需要重组，我不是否定大家过去的成绩，大家过去做得非常好，在国内的综合旅游服务网站
	　　里也是Top3的。我说的重组和整合，根本目标是希望公司今后，和凌厉实业旗下其他公司的业务合作，能够更加紧密。”
	　　之后凌千帆和方圆天地婺城总部的百来号员工一一握手，让贝菲惊讶的是，凌千帆极谦和且认真地听取每个人的自我介绍，甚至偶尔还会插空点
	　　评两句，比如该部门过往的成绩，比如某员工突出的事迹——即便这是数日内的恶补，或是方非尽的介绍，然而以凌千帆所在的层面，能一一记住这
	　　些，仍是让人极惊诧的事。乃至于在这样的经济严冬，看着凌千帆并不显山露水的笑容，众人心底竟都生出一股信心。
	　　散会后习容容端着马克杯和贝菲在咖啡吧里喝下午茶，对凌千帆是赞不绝口，贝菲虽然也口水不已，却仅限于想想，此等极品帅哥，濯清涟而不
	　　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她现在思考的问题是，公司内盛传凌厉实业为收购方圆天地，背地里使了不少手段——据说对方圆天地志在必得的，是凌厉实业的另一位大股
	　　东，凌千帆的表弟顾锋寒。又听说方非尽在旧金山读书时还是凌千帆的师弟，颇有交情，曾想靠这层关系，避免方圆天地被收购的命运……合同既
	　　签，方非尽脸上的失落难掩，今晚肯定要去找苏晚倾诉衷肠，她今天似乎不宜过早下班回家。思及此处她便打断习容容的花痴：“今天晚上有没有
	　　空，出去逛街？”
	　　“今晚有约，要去看家具。”
	　　“有异性没人性，”贝菲撇撇嘴，习容容嗤道，“谁让你没异性？活该——对了，我妈妈好像又帮你物色了一位，要不我帮你问问，今晚有空见
	　　个面？”
	　　贝菲如避蛇蝎地摇摇头，恨不得退开三丈远：“不要！”
	　　谈恋爱和生孩子，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两种传销。热恋中的人希望身边每个人都拥有幸福的感情生活，生过孩子的女人经常向身边的人推广
	　　母性光辉——习容容属于前者，习容容的母亲属于后者。
	　　“阿三，你多少岁了？还坚持你那个匪夷所思的标准——你再这样下去，除非面向全国公开招标，不然会有人送上门来说陪你去新藏线才怪！什
	　　么男人一生中一定要走一次的路……照你这个标准，这个世界上岂不是遍地人妖！”
	　　新藏线，学名219国道，北起新疆叶城，南至西藏阿里，世界上海拔最高、道路最险的高原公路，在云与山之间穿梭而行，名副其实的天路。
	　　行车新藏线，不亚蜀道难；库地达坂险，犹似鬼门关；麻扎达坂尖，陡升五千三；黑卡达坂旋，九十九道湾；界山达坂弯，伸手可摸天……这是
	　　当地人对天路艰险的描述。
	　　每年都有人在这条路上一去不归，却从来没有阻断过向往的脚步。
	　　户外爱好者们常说，这是一个男人一生中一定要走一次的路。
	　　也是每次习容容要给贝菲介绍男友时，贝菲拿出来做挡箭牌的必杀技。
	　　“我没别的条件，陪我骑行新藏线，”贝菲不怀好意地笑笑，知道习容容回去定能想办法回绝她妈妈，不料习容容这次居然很深沉地叹了口气：
	　　“阿三，每次喝醉酒发酒疯说想要个家的是你，每次事到临头把对你有点意思的男人吓跑的又是你。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想着杨越呢？”
	　　贝菲撇撇嘴不吭声，习容容颇忧心地探过头来，苦口婆心：“阿三，我妈妈说这次的条件还不错，有房有车，家里还没有妈妈——连婆媳关系也
	　　省了，你不就是因为和杨越的妈妈处不好才分手的嘛……”
	　　“好了好了好了，”贝菲知道习容容接下来又要劝导她，什么走出一段恋情的最好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什么过了这村就没那店，反正今晚
	　　也无聊，不如去看看，“你看着办吧，时间地点你随意，不过我怕坏了你妈妈的名声。”
	　　习容容笑逐颜开，顿觉自己长期教育终见成效，仿佛一瞬之间劈破光阴，看到贝菲幸福走上幸福殿堂：“你总算想通了，不是我说你，别天天想
	　　那些有的没的，什么环游世界穿越三藏线——能当饭吃吗？照我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次这个我打听过了……”
	　　“咳咳——”贝菲轻咳两声，暗地里朝习容容使眼色，习容容还恍然未知，滔滔不绝：“看你每次出差回来都磕磕碰碰，又没几个钱，何苦呢？
	　　不如好好把握机会，想办法换个轻松的岗位，你说我们都多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咳咳——”贝菲忍无可忍，不得不出声提醒习容容，“凌少好。”
	　　咖啡吧的巨幅玻璃窗透进初冬暖暖的阳光，均匀地在凌千帆身上涂上一层淡淡的光芒。他脸上是惯常的笑容，淡眉疏目，亲切却不失距离，只是
	　　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少许情绪。
	　　他朝两人点点头：“第一天来，忘了带杯子。”他到饮水机旁找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热水，习容容捂着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不知道刚才嫁得
	　　好不如干得好的话有没有被听了去。凌千帆端着热水准备走时又顿住脚朝二人笑道：“你叫习容容吧，我看过你给倾城之恋做的页面，布局很不错，
	　　色彩感很好。贝菲，到我办公室来，有些东西要和你聊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上级找下级谈话开始叫“聊天”、“沟通”。贝菲战战兢兢地跟在凌千帆后面，看习容容朝她挤眉弄眼，贝菲比了一个斩
	　　首的姿势，一回头却发现凌千帆微抿着唇，正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只好敛起笑容表现得专业一点：“凌少工作效率真高，刚签约就开始做事了。”
	　　凌千帆笑笑：“你的梦想是环游世界？”
	　　“嗯？”贝菲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不是太土了？”
	　　“还想穿越三藏线？”
	　　“呃……川藏线和滇藏线我已经骑过了。”
	　　凌千帆这才吃了一惊，颇怀疑地打量贝菲稍显削瘦的骨架，贝菲笑笑道：“大学毕业走了滇藏线；后来从上家公司辞职后有长假，又走了川藏
	　　线，从雅安到拉萨，37天，四千块钱。”
	　　凌千帆哦了一声，点头笑道：“这么说来，我希望你完成这个愿望的时间，越晚越好。”
	　　他顿顿又笑道：“看来我没找错人。”

似是故人来（4）
	　　凌千帆推门请她先进办公室，贝菲这才发现方非尽也在，歪在沙发上朝她身后的凌千帆笑道：“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找上阿三，还没来得及给你推
	　　荐，你手脚真快。”
	　　贝菲茫然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凌千帆走到檀木长办公桌的后面，微欠身坐下，又示意贝菲坐下：“我看过倾城之恋这几年的存档资料，目前的
	　　盈利主要来自由这个栏目所带动的酒店分销、机票预定这些业务。但是一块饼就这么大，国内做这个业务的也有三四家，整个行业趋于饱和。所以我
	　　考虑从网络转向现实，综合这个栏目以前的业绩，发展一些新的盈利点，你有什么idea？”
	　　贝菲踌躇半晌，不知道自己是否够这个分量来参与这些事情的决策，稍稍思索后问：“从网络走向现实，办杂志吗？这方面的话，已经有《中国
	　　国家地理》、《华夏旅游》这些，都已经做得风生水起，我们在这个时候再去抢市场，先期投入和风险恐怕会很大吧？”
	　　凌千帆赞许地点点头：“所以我考虑的不是做杂志，你有没有听说过PL Travel Press这家出版社？”
	　　贝菲恍然大悟，眼睛顿时亮起来：“你是说自助游大神Lawrence Miller白手起家的出版社？我知道他们出过《跨越安第斯山》、《两个人的里约
	　　热内卢》这些南美洲自助游记的书，正文是游记，每章附注有出行食宿的价位——既可以当枕头散文书看，也可以作旅游指南。难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像他们这样做，还是……和他们合作？”
	　　凌千帆颔首笑道：“东方土地对西方人来说，总带着些神秘色彩。PL最近把目标瞄准了亚洲，你知道的，东西方文明差别很大，所以他们也想寻
	　　求一个本土合作伙伴，由我们提供一些素材，加上他们的招牌，联合开发亚洲的自助游指南出版这块的业务。他们之前出版的那些南美旅游方面的
	　　书，也希望能够在中国出版，以前曾有过图书公司和他们联系，但是Lawrence Miller不放心质量。正好两件事碰到一块，就想找家合作伙伴，一起来
	　　做这个事情。”
	　　选择已经成功的企业联合开发本土业务，固然少些自主性，却极大降低了风险。PL Travel Press在自助游指南方面是全球一枝独秀，堪称金字招
	　　牌，如果能成为PL Travel Press在国内的唯一合作伙伴，无疑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是……方圆天地在国内的综合性旅游服务网站中，只能算是保三求二，PL Travel Press抛出这么一块肥肉，哪家网站会不动心？贝菲疑惑的眼
	　　神遇上凌千帆笃定的笑容，瞬间明白其中的原委：选择合作伙伴第一要素自然是实力，在实力差距并不算太大时，人脉的作用便显得十分关键。有凌
	　　千帆这样的幕后，方圆天地在凌厉实业旗下的发展自然是不可限量，她贝菲都能想明白的道理，Lawrence Miller岂有不明之理？
	　　看她半天没说话，凌千帆便笑问：“明白这个道理没有？”
	　　贝菲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凌千帆笑道：“真明白了？那说来听听。”贝菲不假思索道：“明白，明白，这就好比以前我是养猪专业户，现在要改
	　　行杀猪。猪不会因为和我熟，就乖乖挨宰，我得找个金牌杀猪手，来教我怎么下刀；然后有这个金牌杀猪手的招牌，我的猪肉也能卖个好价钱，是这
	　　么个道理吧？”
	　　凌千帆正端起杯子喝水，听到这话差点没呛过去，侧头朝方非尽笑道：“跟你说的一点不差，她完全可以改行去讲相声！”
	　　方非尽乐得不行：“阿三，我正准备把你的丰功伟绩都跟我师兄描绘一番，又怕尺度太大他消受不起，现在看来凌师兄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贝菲干笑一声，方非尽但凡一夸她，开口便是一个人顶三头牲口——也只有夸她的时候，方非尽才会措辞如此刻毒。方非尽又笑道：“刚才我们
	　　正说到你，凌师兄正跟我打听，你为什么叫阿三来着？好像听那谁说过，叫了两年我又忘了……”
	　　让方非尽知道为什么，等于是向全世界广播了一遍，反正和方非尽这种老板是无需客气的，贝菲直接递过去一个白眼：“不记得了。”
	　　凌千帆隔着办公桌看着二人，只是抿嘴偷笑，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贝菲身上，似乎颇显兴味。方非尽瞥凌千帆一眼，忽奸笑着朝贝菲低声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被我这个师兄打听，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就是个妇女之友，阅人无数，他阅……过的女人，只怕比我和你认识的加起来还多。”
	　　虽是放低了音量，却绝对控制在凌千帆能听见的程度，尤其那个阅字，还咬得特别重。贝菲偷觑一眼，果然凌千帆脸上颜色微变，贝菲心中尴
	　　尬，这方祖宗也真是，你和你师兄开这种玩笑，把我拉扯进来做什么，待会儿出门的时候自己往墙上撞两下装失忆好了。
	　　凌千帆颇无奈，干咳两声回归正题道：“话说回来……贝菲你也是另一种金牌……杀猪手。”
	　　贝菲嘴角一阵抽搐，乖乖地聆听凌千帆的教诲：“为求一炮打响，PL选择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三藏线。尤其新藏线是重中之重，它在户外探险爱好
	　　者心中，是一生中必须经历的生死线，不走人生不完整……”
	　　凌千帆声调忽低下来，说得极缓，似乎沉湎于某种深邃的情绪，他的表现有些奇异——仿佛是少年人憧憬的渴望。那种极柔软的声音，珍视的表
	　　情，好像他不是在描绘新藏线，而是在描绘一个瑰丽的少年梦。贝菲正被他这样的描述引开思绪，方非尽忽从沙发上猫出头来：“凌师兄，我怎么记
	　　得你原来也想去三藏线的？到现在还一条线都没去过吧，啧啧啧啧，你看咱们阿三比你强多了……”
	　　贝菲不知怎地心就突突地跳起来，凌千帆也想骑行三藏线？她脸上没来由地热起来，偷觑凌千帆却发现他面色微沉，片刻后重又恢复那张恰到好
	　　处的笑脸：“如果我们和PL的合作定下来，预计将在年后正式甄选户外探险经验丰富的人考察三藏线沿途的食宿、景点。在这之前PL想看看我们之前
	　　做过的旅游专题，以确定我们的工作人员在做旅游方面的经验是否达到他们的标准。”
	　　贝菲激动得差点连心脏都从胸腔里跳出来，这份工作给她的自由度原已十分难得，没想到现在竟有这样的机会再探三藏线，顿时振奋不已。凌千
	　　帆找出几份文件让她先看看，她眯起眼瞅到凌千帆桌上还摆着一本英文书，正是原版的《跨越安第斯山》，眼睛陡然亮起来，凌千帆抬首看她两眼发
	　　光的模样便笑道：“很喜欢Lawrence Miller？这本书是他送过来的签名书，你有空可以看看。”
	　　贝菲大喜过望，双手捧着接过来，比领工资条时还要虔诚百倍，方非尽在一旁笑道：“阿三，干脆斋戒沐浴三天以示尊重吧？”贝菲嘿嘿两声，
	　　她自做旅游记者这一行以来，最最仰慕的便是大神Lawrence Miller。据说大神怀揣数千美金孤身一人从巴拿马运河出发，跨越安第斯山，在绵亘不绝
	　　的山脉中与邂逅后来的妻子，在巴西注册结婚，并出版了第一本自助游记《跨越安第斯山》。
	　　封面是一座不知名的山峰，山腰下还是郁郁葱茏，山顶却是积雪皑皑——这是Lawrence Miller亲自拍摄的，据说是因为他和妻子在这里告白，所
	　　以选作封面。上面还印着大神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你有没有体会过，在海拔四千一百米的高峰，听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滋味？
	　　每次看到这句话，心中总升起悠悠神往，然后忍不住一再回想，那到底，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不曾体会过。
	　　其实这短短二十多年，她体会过的远比大部分同龄人多——生与死，爱与恨，信任和背叛。
	　　曾有人说，每段经历都是一种财富，贝菲却觉得，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她宁愿自己是个穷光蛋。
	　　然而这句话却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回办公室后小心翼翼地把书收进帆布挎包，那厢习容容已帮她订好晚上的约会，递给她写着地址的便签：吴予平，夏堇路11号，兰花草咖啡馆。
	　　她一贯守时，怕遇上高峰期堵车特意多预留一刻钟时间，到咖啡馆时仍早到了少许，她挑了个靠露台的位置，给这位吴先生发短信，告之准确台
	　　位号码。又等了一刻钟，仍是不见人影，短信回复说堵车，贝菲无奈，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柠檬水里的调羹画圈。
	　　咖啡馆环境很不错，三层的木石小洋房建筑，半伸展的露天阳台，从半凸的阳台上恰好看到店门镶着的招牌，古朴雅致的五个字，这地方苏晚带
	　　她来过——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夏堇路通向江滩，初冬的黄昏便拂来阵阵微寒的江风，阳台上人不多，大约是怕冷，唯独她是习惯了的。黄沙戈
	　　壁、无际冰川都能走过来，这样的江风不过略添精神罢了。偶尔传来木板楼梯的吱吱哑哑，那是侍应生上楼来的声音，从贝菲的角度，恰看到天花板
	　　上坠着的吊灯垂下去，昏黄摇曳的，看不清一楼角落驻唱歌手的面目。没有酒吧的喧嚣，又不同商务咖啡馆的严肃——气氛倒是怡人，是以她虽等了
	　　近半小时，竟未觉得不耐烦。
	　　“梵音在弦外醉翁意韵妙，茶花樱花满山开，杜鹃木棉沿街栽，谁记得曾经有那一盆兰花草……给我一把吉他我来唱，给我一枝铅笔让我来画，
	　　给我一对翅膀我来飞，给我一个空间让我转圈……直到那一天爱上上他，直到那一天我眼泪滑下……”
	　　驻唱歌手的高音清丽飘逸，丝毫不逊原唱，丝丝扣扣地缠绕着飘来的袅袅咖啡清香。
	　　静静地听完这首歌，原唱的歌手很多年前就车祸身故，她之所以还记得，全是拜家里那盆兰花草所赐。这么算起来，也有些年头。回忆真是样可
	　　怕的东西，有时候一件事情你可能很久记不得了，这并不代表你就真的遗忘，它常常会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或是某个你完全没有预想到的地点，突然
	　　又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在你脑袋里敲上那么几下，让你的心跳陡然加剧，呼吸暂时停滞……
	　　“是……贝菲贝小姐吗？”
	　　贝菲猫起头来，暗暗腹诽两句，约好的时间你不来，我正听着歌呢你倒跳出来吓人。心底如此想，却还是换上笑脸：“嗯，你……吴予平？”
	　　吴予平穿着淡棕色的夹克，人倒是整齐干净，贝菲正寻思着找点什么话题聊聊，不料吴予平劈头便问：“你是××大学毕业的吧？”
	　　贝菲嗯了一声，正想是否他有朋友同校，尚未开口又听吴予平点头道：“本科，嗯……学历是低了点，不过不要紧，以后读个在职也还过得
	　　去。”
	　　贝菲顿时便傻了眼，随后便听吴予平似户口审查般地询问她的年纪、工作经历等等，最后似做总结陈词般地握起双手搁在下巴下，脸色异常严
	　　肃：“工作性质不太好，事业做得好那都是虚的，女人还是应该以相夫教子为主；年纪稍微大了点，嗯……以前有过男朋友吗？”
	　　贝菲目瞪口呆，好在她脑子转得快——按照吴予平之前若干问题的思路，她旋即明白最后这个问题的话外音，其实就是变相问女方是否还是处，
	　　于是笑容可掬道：“有，不止有男朋友，还交往了七八年；不止交往了七八年，还同居了三年，就差结婚最后一步……”
	　　以前听同事说过，相亲速成法则是男方有车有房女方无婚恋史——以前偶尔几次相亲史，往往在还未切入这些正题时，对方便被贝菲同走新藏线
	　　的要求吓走，这次总算让贝菲开了个荤。
	　　果然吴予平脸色陡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等回过神来便站起身来道：“贝小姐，这样的话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贝菲直接指着楼梯笑
	　　道：“路在这边。”
	　　吴予平仓皇而逃，下楼梯时撞翻侍应生的托盘，极愤怒地呵斥：“走路没长眼睛吗？”霎时间咖啡馆里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来，贝菲埋脸到桌
	　　上，生恐大家看出这位仁兄今天是和她有约。等她竖着耳朵听得没什么动静了，才准备抬起头来，看到桌上侍应生端过来的两杯咖啡，又想起另一桩
	　　惨剧——这两杯咖啡都要她付账！
	　　凭什么呀凭什么呀凭什么呀，贝菲紧攥钱包无声地哭泣，我这可都是血汗钱呐！那传说的小白领，正是俗话中的工资领了也白领呀！
	　　她低头暗咒那位吴予平走路踩进下水道，吃饭吃到蒙汗药，还没把咒语念完，习容容的电话便过来了——自然是原本约好的救急电话，贝菲接起
	　　电话讪笑道：“不用救急，人已经跑了。”
	　　“跑了？你——你不会又问别人能不能陪你上新藏线吧？”
	　　“没，我就告诉他上次恋爱谈了七八年谈到差点结婚，还没来得及说下文，他就已经被吓跑了。”
	　　“阿三你干嘛呀？”习容容恨铁不成钢，“每次你都这么不正经，你不会是对恋爱有抵触情绪吧？不就一个杨越嘛，你至于死去活来到现在么？
	　　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玩我呢，你别每次相亲都这么诚实行不？”
	　　贝菲嬉皮笑脸道：“我优点不多，就剩诚实这一点还能拿出手了。”
	　　“我迟早被你气死！”
	　　啪的一声电话被习容容挂断。
	　　贝菲耸耸肩，垂着头开始摆弄两杯炭烧咖啡，热气熏上来，眼角竟有点湿，她揉揉眼想没事，没事，反正从来也没指望能靠相亲找着愿意陪她去
	　　新藏线的人。
	　　她不是想哭，只是又想起那个曾愿意陪她去新藏线的人而已。
	　　虽然每次在她出差回来，他都会劝她换份不这么折腾的工作，然而他还是会心疼地替她上药水，然后在她下一次收拾行囊时，不声不响地给她装
	　　好小药箱。
	　　一双锃亮的皮鞋，停留在她余光里，良久未动。
	　　目光寸寸上移，看起来有点眼熟的纯毛华达呢直筒裤，贝菲暗叫不妙。再一瞟，桌沿放着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手帕，浅棕色格子边，中间是纯白
	　　的，如今大家都用一次性纸巾，还在用手帕的男人可真少见。

似是故人来（5）
	　　“男朋友？吵架也应该送女朋友回家才对。”
	　　“第一，我没哭；第二，也不是男朋友；”贝菲把滚到舌尖的“第三，你也别怜香惜玉到见人就递手帕的程度”硬生生地压下去，扯起个笑容朝
	　　凌千帆解释道，“相亲，相亲——没相过吧？”
	　　“相过，”凌千帆颇认真地回答，随手拉开对面的木藤椅，不请自坐，脸上仍挂着笑容，淡淡的。沿凌千帆来的方向寻过去，远远的看到张熟面
	　　孔，似乎是他的秘书。回过头来看到凌千帆的这番神情，贝菲讪讪道：“我相亲和你相亲，那具体情况差别太大了。”
	　　凌千帆笑笑，眸光微闪：“要什么条件，说来听听，我帮你物色物色。”
	　　贝菲面颊一阵暗抽：“凌少的朋友，我怎么高攀得起。”
	　　谁知凌千帆颇认真的模样：“那可不一定，也许我帮得上忙。”
	　　不知凌千帆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竟饶有兴致地追问贝菲择偶条件，贝菲无奈，只好虚应道：“其实我不忙成家，晚晚姐也说过了，三只脚的蛤
	　　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凌千帆嗤的笑出声来，招手叫侍应生过来，点了两杯酒，又问：“你说晚晚姐……是你们组的苏晚？”
	　　贝菲老实点头，听说方圆天地被收购，是因为凌千帆的表弟，凌厉实业的另一大股东顾锋寒看中了苏晚策划的这个栏目。贝菲一五一十地回答凌
	　　千帆的问题，诸如她来了婺城多久，是不是一直住在苏晚这里，凌千帆又说方非尽对她很照顾，贝菲只好客气道：“都是看晚晚姐的面子。”
	　　凌千帆漫不经心地问：“这么说，苏晚和方非尽关系很不错？”
	　　贝菲摸摸下巴，敢情凌千帆这么热乎地和她搭讪是为了家里那位？太不厚道，真是太不厚道，怎么说你也和前老板是师兄弟呢，于是扯扯嘴角，
	　　半真半假地调侃道：“凌少，朋友妻，不可欺啊。”
	　　凌千帆一怔，随即摇头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贝菲极怀疑地审视凌千帆的表情，凌千帆没奈何：“我也就随口问问，不如说你吧，你以前在哪家公司做事？”
	　　贝菲报出前一家公司的名字，凌千帆颔首笑道：“也是同行，佟总我也见过两面……那我以前在北京见过你？难怪我总觉得看你面熟。”贝菲一
	　　口咖啡差点呛出来，凌千帆狐疑地盯着她，贝菲强忍笑意，说：“凌少，我不是故意的……不过……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用我看你很面熟来搭
	　　讪了。”
	　　凌千帆微微皱眉：“我说真的，我对人的记忆力还不错。不信你问我今天在公司见过的人，不管什么部门，你描述一下，我一定记得。”
	　　贝菲看他似有不悦，只好顺着他的话问：“票务的组长，说话声音很低沉的那个，叫什么？”
	　　凌千帆略一思索便笑道：“张滨，非尽和我说过这个人，他上次劈腿，小三找上门来，被你骂了个狗血淋头，张滨准备来感谢你，结果你说以和
	　　他同为人类为耻。”
	　　“他怎么什么都说呀？这个不算，再来一个。酒店分销的，小平头，脸上青春痘还没消完的那个，叫什么？”
	　　“沈建章，他女朋友在证券交易所，股市红火的时候想拉你去炒股，结果你怎么都不肯，看着大盘翻了几番也没动心，后来股市崩盘，你逃过一
	　　劫。”
	　　偶买糕的，莫非你暗恋我，不然为啥对我的事情这么了如指掌？
	　　看贝菲一脸惊悚，凌千帆得意笑道：“怎么样？你要是觉得这些人都是非尽提过的，大可以考一些和他和你都不太熟的人。我敢保证，今天下午
	　　我见过的一百四十七号人，我都记得名字。”
	　　贝菲被他一句话震到，呆了半天才讪笑道：“上帝造人真不公平，”想了想又摇头， “可我以前真没见过你。”
	　　凌千帆挑挑眉，笑得顾盼神飞：“也许这就叫似曾相识？”
	　　贝菲刚抿下的一口炭烧差点又呛出来，说话不这么肉麻会死啊？
	　　侍应生送上来两杯鸡尾酒，从底下的清亮到上头的絮黄，吸管上搁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和一颗鲜艳欲滴的樱桃，正是SCORPION，天蝎宫。入口时醇
	　　香馥郁，却能不经意间让人醉过去，可惜人们往往被它如冬日暖阳的表象骗过，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总是为时已晚。
	　　“今天是我生日，”凌千帆端起一杯酒，和另一个高脚杯碰了碰，“cheers，”然后一饮而尽。贝菲微愣后端过酒杯，浅浅地抿了两口：“生日
	　　快乐。”
	　　凌千帆犹有余味地端着高脚杯，凝眉半晌不语，贝菲只好没话找话道：“下面怎么没人唱歌了？”凌千帆一愣后笑道：“看来你相亲也不专心，
	　　觉得这里的驻唱歌手怎么样？”
	　　贝菲点点托，微思索后说：“很不错啊，刚才唱的是《再见兰花草》，我以为现在没人会唱这么老的歌了。”
	　　凌千帆又是一愣：“这不还有你记得嘛。”他眼神里有些许漫不经心，带着些许疲惫，和白天那种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形象全然不同，
	　　默然半晌后他又问，“你知道这首歌的原唱，为什么会走上演艺道路吗？”
	　　贝菲抬头触到凌千帆的眼神，朦胧中透出些许热烈，她心中陡然一惊，赶紧一口气把整杯炭烧都灌下去——这样的牛饮，真是浪费银子：“不知
	　　道，呵呵，凌少，你慢慢喝，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匆匆下楼，准备结账时吧台的侍应生却说已经算到凌少的账上了。她愣了一下，又不敢再上去跟他道谢，心道明天碰到再谢也是一样的，连忙
	　　跟侍应生说了声谢谢，就惶急地跑出门去。
	　　上了公交车她才后悔起来，我跑什么呀？人家帅哥压根什么也没说，你就撒丫子跑了，真没气质！
	　　算了算了，帅哥么，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看看就好，她不得不一再如此安慰自己。然而她心中也不禁好奇，凌千帆所提到的那位歌手，究竟有什
	　　么与众不同之处？要到很后来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位歌手之所以下定决心投入钟爱的歌唱事业，是因为少年时妹妹忽然溺水而亡——让他领悟到人
	　　生中有许多事情，要惜取眼前，以免将来空自追悔。
	　　可惜她要到很久之后才明白。
	　　回家后看到苏晚正上阳台浇花，贝菲忙问：“你身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
	　　苏晚捋捋头发笑道：“没什么事，你晚上去哪儿了，我找人吃饭都找不到。”
	　　“相亲——”贝菲嘻嘻笑道，“容容这回又要被我气死了。”
	　　苏晚无奈地摇摇头，关上阳台门后进来，朝她脑门敲了个板栗：“你呀，天天不让人省心。”
	　　贝菲从她手里接过花洒，腆着脸笑：“让人担心多好啊，要是哪天我做什么事情都不让人担心了——那不也没人惦记我嘛！我就喜欢大家都惦记
	　　我，说明大家都爱我……”
	　　苏晚把她扯到沙发上，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偷换概念，有人惦记你，和你做事让不让人担心，这是两码事！别天天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以后
	　　我不在了……”
	　　“不在——你要去哪儿？”
	　　“我辞职报告已经打好了，”苏晚不等贝菲发问又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个组得你扛起来，你做事我放心，但是外面的人很可能凭对你的第
	　　一印象，来决定是否有合作的可能。你呢，经常这样嬉皮笑脸的，跟谁都自来熟，年轻人自然好说，但有些老成稳重一点的领导，可能不喜欢你这
	　　样。”
	　　贝菲乖乖点头，苏晚又交代她不少和客户们打交道时的注意事项，末了贝菲才问：“晚晚你辞职……是因为方老大的原因吗？”
	　　苏晚一怔，贝菲犹豫道，“听说老大要被家里逮回去了，你……是要跟他一起回去，到方圆实业去帮忙？”
	　　苏晚抿着嘴不吭声，半晌后摇摇头，笑得力不从心：“我可能……回老家一趟，再到处玩玩，好久没有放大假做长途旅游了。”贝菲不好再问下
	　　去，想起今天中午方非尽还到办公室来，经过苏晚办公桌时驻足半晌，摸着桌上那个特别定制有倾城之恋LOGO的手机座，踯躅难言——听说那个LOGO
	　　还是方非尽亲手设计的。
	　　“你呢，我听说容容这两年给你介绍了不少，都被你推了？”
	　　贝菲瘪瘪嘴：“这个大嘴巴，四处乱说，好像我没人要似的！”
	　　“她也是关心你么，”苏晚笑笑，半晌后又说，“初恋这种东西，再美好也是过去的事了，该放下的时候，还是放下吧。”
	　　贝菲双眼倏然睁大：“习容容这个八婆，我还有没有一点隐私！”
	　　“你在阳台上打电话，没关门，我听到一点，别去冤枉容容了。”
	　　贝菲嘟着嘴，哼哼两声：“晚晚姐你也有初恋吗？”
	　　苏晚好笑道：“除了没谈过恋爱的，谁没有初恋？”
	　　“那你的初恋是什么样儿的？”
	　　苏晚微蹙起眉笑道：“真是好奇宝宝。”贝菲不依，扯着苏晚的袖子要她说，苏晚笑笑道：“还能是什么样儿？高中……认识的，算同学吧，大
	　　学又在一个城市，就这样呗。”
	　　“那后来呢？”
	　　苏晚扯扯嘴角，笑容微苦：“后来他和别人好了。”
	　　“对不起哦，”贝菲咕哝道，可见天底下初恋都是大同小异，想想她和杨越，也是高中认识，大学时又都在北京，这么三言两语说起来，似乎也
	　　没什么特别的。
	　　区别……只是杨越并没有和别人好罢了。
	　　苏晚笑笑，自去洗衣服，贝菲回到房里，从帆布挎包里翻出那本《跨越安第斯山》，准备好好研读。深呼吸后翻开书页，忽被扉页上的钢笔题词
	　　吸引：To our dearest Lynn……落款是Miller Family，赠言是龙飞凤舞的花体字，她辨认不清，只是望着那个Lynn发呆——这是个女名，不过凌千
	　　帆的凌字和Lynn发音十分相似，凌千帆用作英文名也很正常。
	　　怔忡半晌后翻到正文，用自己可怜的英文和这本书死磕，这本书没有在国内发行，她原准备托人买回来珍藏，奈何囊中羞涩，没买的第二个原因
	　　则是自己那点可怜的英文。书页哗啦啦地翻来翻去，单词基本都认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晃着那个“Lynn”，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母，竟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翌日苏晚正式递交辞职报告，正好碰上凌厉实业的另一位大股东，凌千帆的表弟顾锋寒来巡查。贝菲远远地瞧见几个人一色的西装领带，簇拥着
	　　一个背影清癯的男人风风火火地朝方非尽的办公室过去。她原听说是凌厉实业的高层来了，以为是凌千帆，看到背影才发现不是，于是回到办公室后
	　　又放胆八卦了一番。苏晚递交辞职信，组内交接工作做了好些天，快到月末时贝菲翻翻日历，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问习容容：“咱们公司这两年做
	　　的慈善项目，老大有交代之后怎么办吗？”
	　　习容容摇摇头：“他现在哪有精神理这些事情？我估计以后得找凌少批，看凌少以前经常出席慈善晚会，这几个钱应该不在乎吧？”
	　　两年前贝菲刚刚进方圆天地，有一次跟苏晚去和市旅游局谈合作项目，正巧碰上婺城市政府发起倡议，鼓励企业家们回馈社会参与公益。回来后
	　　她和方非尽汇报，方非尽便让她去挑一些慈善项目来公司宣传，她选出云南贫困山区的助学计划和婺城本地的老人院作为公司的长期慈善项目。前者
	　　主要是捐助款项，后者则以定期的去老人院陪鳏寡老人聊天种花、介绍卫生保健知识等活动为主。之前这活动是贝菲谈下来的，定期的跟进事宜也都
	　　是贝菲和习容容在做，起初还有几个人一起去老人院做义工，到后来大家都懒散下来，这半年习容容和男友如胶似漆，单剩下贝菲还时常去老人院。
	　　她整理好资料，先去秘书处找陈嘉谟，凌千帆的这位首席秘书，亦是位长袖善舞的角色。跟着凌千帆进驻方圆天地，没三天就到哪里哪儿便欢声
	　　笑语。办事效率高自不待言，耍宝能力却丝毫不输于贝菲，乃至于有人说他是男版阿三，这风声传开后他立刻声明自己乃是头号妻管严，并大言不惭
	　　道：“知道二十一世纪男人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吗？是惧内！”众人哄笑后他仍满脸严肃，“严肃点，知道这是谁说的嘛，这可是我们凌少的名言，
	　　怕老婆的人会发达！大家要好好学习，深入领会精神！”
	　　看她进来陈嘉谟连忙笑道：“什么风把阿三姐吹到我这里来了？”
	　　贝菲掂掂文件：“有份文件想找你先看看。”陈嘉谟接过文件随口问道：“阿三姐，你这个名字有什么来历？我看公司上下都这么叫你。”
	　　“排行老三，”贝菲正色道，陈嘉谟显然不信，却没有追问下去，“阿三姐喜欢什么花？”
	　　贝菲疑惑地瞅着他，她对花草并没有特定的喜好，不过家里种了一盆兰花草，便答道：“兰花，我是说……国兰，”陈嘉谟吹了声口哨，双目陡
	　　然亮起来，“我知道，就是兰花草嘛，啧啧，真是……”
	　　他摇头又点头地感叹不已，贝菲奇道：“真是什么？”
	　　陈嘉谟压低声音问：“知道咱们凌少最喜欢什么吗？”
	　　贝菲不加思索地回答：“美女。”
	　　陈嘉谟尴尬笑道：“美女当然也算，不过……只能算第二。”
	　　“香车。”
	　　“咳……那美女还是排第三吧。”陈嘉谟自承功力不及贝菲，垂头自我反省，贝菲正准备问那第一是什么，却见陈嘉谟眉头微锁：“文件先放我
	　　这里，有空我拿给凌少看。”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1）
	　　贝菲点点头，想想又补充道：“市政府每年都有这个企业参与慈善活动的一个统计，我们可以申报一下，现在刚刚出台了相应的减税政策，还有
	　　每年的企业家慈善之星……”
	　　“知道了，凌少看过我再给你答复，”陈嘉谟截住她的话，神情极可疑的严肃，回办公室后习容容问她结果如何，“陈秘书说再看看，”贝菲回
	　　想方才陈嘉谟的神色，怀疑此事没她原来想的那么顺畅，不过凌千帆以前也是经常出席各种慈善party的，照理说没问题才对。
	　　“应该没问题吧，可能这两天忙，”习容容不以为意，她对帅哥的热度一般不超过三天，倒是对贝菲她比较好奇，“我突然发现你好像双重人格
	　　嗳？恨嫁最凶的人是你，吓跑男人最多的也是你；平时那么抠门，却在老人院认养了一个干妈，一年的赡养费就让你几个月都白干了，够大方的
	　　呀？”
	　　贝菲嘻嘻地凑过来：“终于发现我散漫不羁的外表下掩盖着一颗美丽善良的心灵了？”
	　　习容容作势欲呕：“其实我是想委婉地告诉你，有时候你真是固执得可怕。”
	　　贝菲立刻转移话题，过了几天凌千帆的批示还没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算算日子，有一阵没去思源老人院做义工了，拣日不如撞日，决定周
	　　末去一趟。周五托人从杏花斋买了梅花糕，周六一大早就搭公交车去老人院。周末早上人不多，车上还有位子坐，贝菲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婺城寒
	　　流来袭，丝丝侵入肌理，她抱着梅花糕，看车窗外站牌广告刷刷地后退……
	　　那双忧郁却执着的眸子，毫无征兆地跃入脑海，她猛地一个寒颤。
	　　“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不要认识你。”
	　　回忆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它存在于你的脑海里，不知何时会突然冒出来；更可怕的是，你慢慢地发觉，许多过去的事，随着时光一并流逝——明
	　　明是你并不愿意忘记的事，却越来越难以想起。
	　　和杨越是高中同桌，那时他们仅止于感情要好而已，十五六七的年纪，早恋是很忌讳的字眼。她看小说，杨越帮忙望风；她和朋友传纸条，杨越
	　　做信使；她开小差的时候被提问，杨越暗暗地给她提示……后来她转学，两个人便断了联络，再后来……
	　　她猛地抱紧梅花糕，再后来，她知道了让他们断掉联络的原因——他的母亲插足别人的家庭，名誉扫地……记忆中许多影像在头脑里纠缠交结，
	　　在模糊与清晰间交替盘旋，广播里传来平板、毫无生气的播报：“思源老人院——到了，下车请当心……”
	　　从公车上跳下来，走了两步，一片枯黄的残叶飘落头顶，在寒风中打个卷，又从她脸上刷过去。天灰沉沉的，走到老人院门口时，还飘下几点雨
	　　丝，落在四季常青的绿地上——仿佛全世界的雨丝落在全世界的草地上，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这句话，这是哪本小说里写的来着？
	　　记不得，真的记不得，脑海中隐约残存的碎片，是小说的主人公，在人流涌动的街头，茫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在哪里？这两年在婺城，她常生出这样的疑问，好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飘飘荡荡无处可去……不能再想了，贝菲再次甩甩头，拉起羽绒服上
	　　的帽子盖住头，冲进老人院去，熟门熟路地去找她的干妈，也就是她结对照顾的汪筱君阿姨。不料敲门竟半天没有声响，她拦住路过的小护士问道：
	　　“1216房的汪阿姨，到哪里去了？”
	　　小护士笑道：“一早上就被叫到院长办公室去了，小菲你又给你干妈送东西来了？”
	　　贝菲点点头：“是啊，我干妈……去院长办公室了……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她心里敲起小鼓，该不会是汪筱君的轻度精神病又发作了吧？
	　　小护士摇摇头说不知道，贝菲急急地掏出两块梅花糕谢谢她，转身朝院长办公室跑去，敲了半天门才开，一看到贺院长就急急地问道：“贺院
	　　长，我干妈没出什么事吧？”
	　　贺院长笑笑，指指办公室的沙发，汪筱君在沙发上好好地坐着，神情木然，却不见有什么异常，贝菲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办公室里的窗户旁，
	　　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凌千帆背着双手，长身玉立，仍是温和的笑容，贝菲一时懵然，随即条件反射的扯出个花痴傻笑：“呵呵，凌少好，凌少也来这里做义工啊？”
	　　呸呸呸，凌千帆是什么人呀，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义工？果然贺院长就乐呵呵地笑话她，原来凌千帆是过来谈公司以后的捐助计划的，老人院许
	　　多器材老化，凌千帆以私人名义开了支票捐款，又推掉贺院长为他申报年度公益慈善家的提议，贺院长自然是满面堆笑赞不绝口。
	　　贺院长又说凌千帆看过老人院的情况，也有来做义工的念头，挑选的定点赡养对象正是汪筱君，贝菲更是茫茫不知所以然：“那……那我都认了
	　　干妈了……”
	　　凌千帆微微踌躇后笑道：“要不……我们一起照顾汪阿姨，你不介意吧？”
	　　贝菲又被他的笑容煞到，除了点头傻笑别的什么都记不起来。凌千帆登记基本资料后，贺院长见贝菲和凌千帆认识，便让她先带着凌千帆在老人
	　　院熟悉环境。
	　　沿着老人院横平竖直的马路，贝菲把老人院的住宿楼、康乐楼、活动中心一一指给凌千帆看，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和凌千帆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
	　　子又拉近了许多，好像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两个人就已经很熟稔了似的。她偶尔也会小小地YY一下，那天凌千帆说的似曾相识的话，现在她也禁不
	　　住有些相信了。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样。
	　　她不知道话题是从哪里开始的，是从徒步谈到露营，从摄影谈到吉他……她讲从北京骑车去北戴河，骑了两天三夜，路上车子爆胎；他笑谈从波
	　　特兰开车去西雅图，看橘红暮照下的皑皑雪峰，霞光万丈、摄人心魄；她说喜欢弹吉他唱歌却经常被老师训斥不务正业，做梦都想着开一个小咖啡
	　　馆，在里面弹唱自己喜欢的歌；他说自己大学时和同学组乐队到地铁演出，到毕业的时候还有不小的固定粉丝团体……
	　　“你……”凌千帆极难相信地盯着她，微一踟蹰后犹豫地问，“会不会给自己寄明信片？”
	　　贝菲骇然，不是这么邪门吧？她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凌千帆也实在是难以置信，摊摊手叹道：“我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他望望天又摇
	　　头，“有什么下次再印证，我都有点被吓到了。”他走在前头，想了老半天，仍百思不得其解，快到主楼时回头微茫然道：“我以前不相信白头如
	　　新，倾盖如故这句话，现在看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贝菲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么句文绉绉的话来。她低着头偷偷地斜眼去瞟他，无奈身高不够，瞟来瞟去也就是从上衣口袋
	　　瞟到脚尖，从脚尖瞟到他怀里替自己抱着的梅花糕而已——这个男人还是蛮体贴的，难怪那么多明星模特，争先恐后地往他怀里扑。
	　　想到这里她居然觉得有点遗憾。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阿三可不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她计上心来，捂着下半张脸挡住自己可能显露的一脸奸笑：“凌少，你说……你怎么连挑干妈都跟我挑上同一个了呢？”
	　　凌千帆笑道：“跟你差不多的理由。”
	　　“我的理由？”
	　　“我看过你登记的资料，赡养原因里面，你不是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么？”凌千帆小心地措辞，不想太多触及曾经发生在她
	　　身上、可能让她难过的话题，低语轻言，“我也差不多吧。不过在这里我是后来者，没有什么做义工照顾老人家的经验，以后还要你多多指点。”
	　　这句话正中贝菲下怀：“这可是你说的，术业有专攻，入门有先后——辈份可不能乱了！”
	　　凌千帆眉尖微蹙，理解她话中涵义后好笑道：“你就这么点出息？”
	　　“那可不是，我别的地方都不可能比你强了，投胎是个技术活，我已经没戏唱了；你长得也比我好，你看刚才一路出来我回头率从来没这么高过
	　　……”她掰着指头计算，“不用说你挣得也比我多，我在这里做了两年的义工，贺院长也从来没对我笑得那么欢过；也就认干妈这一条，我先来的，
	　　我第一！虽然不能说出去，可是我心里面没事的时候想想，凌厉的少东啊，是我小弟呢，倍儿有面子！”
	　　她瞅瞅凌千帆好气好笑又无可奈何的俊颜，得意之余竟有些怅然，这么风光的人物，原来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呸呸呸，你真是同情心泛
	　　滥，自己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居然脑子进水觉得凌千帆可怜？
	　　“我突然觉得你背后生翅膀头上长光环，”贝菲给凌千帆比划了一个天使的样子，凌千帆笑道：“那你本来以为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原本以为你就是一仗着家里有钱有势胡作非为的花花公子来着——不过那是我认识你之前的事了。”
	　　凌千帆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衣冠禽兽的。”
	　　贝菲挤出个谄媚的笑容：“怎么会怎么会，主要是凌少你以前知名度太高了，我还琢磨着您日理万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到老人院来和我抢干妈
	　　呢？”
	　　知名度太高——凌千帆唇角微搐，垮下脸斜睨过去：“非尽说的真没错，你损人不带脏字。”
	　　贝菲嘿嘿两声，想起方才说汪阿姨的事，忙提醒道：“有件事我得先提醒你，我干妈身体不大好，你要有思想准备。”
	　　凌千帆哦了一声，在主楼长廊里的美人靠上坐下来：“汪阿姨有什么病吗？”
	　　“身体上还好，偶尔有些小病，算不上什么大事。”她指指脑袋苦笑道，“是这里有点问题。”
	　　凌千帆目露讶色：“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贝菲摇摇头：“我也不是太清楚，有时候她发病会说些以前的事，我猜她以前家庭应该挺幸福的吧，还有个很漂亮的女儿，我看到过照片的。不
	　　过后来的事情就不大清楚了，老太太很多事情也记不得，偶尔受到点刺激，人就不大清醒。”
	　　凌千帆若有所思，半晌又问：“我看老人院的章程，好像不接受这样有轻微的精神问题的老人？”
	　　“是啊，不过我干妈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身上有很齐全的资料，还有一年住老人院的费用，当时也不知道她精神有点问题，所以就接收了。”
	　　“我刚才听贺院长说，后来一年的费用都是你交的？”
	　　贝菲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嗯，后来我开始照顾我干妈，看她没个亲人也怪可怜的，反正算起来每个月也不是很多，我就当做做好事咯。不过
	　　——比起小弟你来就差远了，支票一开都是几百万的！”
	　　小弟二字差点把凌千帆噎住，还没来得及还击，一个小护士从医疗楼冲出来，远远地看见贝菲就叫道：“小菲，快点过去，快点过去，你干妈又  发病了！”  　　贝菲倏地跳起来便窜了出去，凌千帆赶紧跟在她后面，也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她冲进康乐楼，不一会儿又抱着个镜框样的东西冲出来，拽着他冲  上医疗楼。汪阿姨已经被护士们带到耳鼻喉科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里，正在里面拉着人见人就哭着问：“隽隽，隽隽，隽隽去哪里了？你看到隽隽没  有，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几个小护士被她扯得没有办法，看到贝菲进来如获大赦，贝菲连忙冲上来轻拍着汪阿姨的背安抚她：“干妈，隽隽去学校了，还没有回来呢。”  　　她一边哄着汪阿姨一边把镜框塞到她手上，正好凌千帆冲上来，被汪阿姨拽住，疯了一样的哭个不停，“都是你这个老不休造的孽，你把隽隽还  给我，你把隽隽还给我……”凌千帆吓得瞠目结舌，手足无措，全不知如何是好。贝菲搂着汪阿姨连哄带骗好久，汪阿姨看到镜框里的相片才稍微平  静些，又拽着贝菲的手问道：“那小菲你怎么回来了？”  　　贝菲侧过头来见凌千帆还怔忡在一旁，身上的西装被拽得一塌糊涂，他这样的大少爷，大约没有见过精神病人发作的样子吧？她使使眼色，“赶  快去倒温开水来！”回头又接着安抚汪阿姨道：“余老师留隽隽开小灶呢，再过大半年就要高考了……”  　　等凌千帆倒水过来，贝菲哄着汪阿姨喝了几口，汪阿姨才稍微平静下来，拉着贝菲的手喃喃道：“放学了就会回来的，放学了就会回来的……”  然后才颤巍巍地坐下来，贝菲又哄她吃了点梅花糕，汪阿姨平静下来后，又像往常那样安详地坐着，一言不发，似是沉湎在无尽的回忆中。  　　从老人院出来的时候凌千帆还沉着脸，大约是被刚才汪阿姨精神病发作的样子吓到，贝菲小心翼翼地问：“凌少，你没事吧？”  　　凌千帆摇摇头：“你在这里做义工两年了吧，汪阿姨经常这样吗？”  　　贝菲无奈笑笑：“说不准，也不是经常发作，偶尔来一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凌千帆沉吟不语，贝菲猫腰探过头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问：“你不会一看到我干妈发病，就准备打退堂鼓了吧？”凌千帆垂眉不语，良久  才自嘲笑笑：“好不容易让你觉得我不是个仗势欺人的花花公子了，我怎么也得加足马力、不能半途而废吧？”  　　贝菲扭头嗤了一声：“得了吧，以前我们班上有一男生，十天半月的不洗澡，头上跟抹了油似的，我们经常笑他，说有他在，中东的石油王子们  都要破产。我看你也差不多，有你在，天下的蜜蜂都该失业了！”  　　凌千帆转头瞅着她，脸上笑容诡异，看得贝菲心里直发毛，几次想抬起头来和他比比大眼瞪小眼的功夫，终于还是败下阵去。正暗自骂自己没用  时，忽听凌千帆问：“你为什么总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一脸的疑惑，似乎是真的很茫然，带着些许好奇，声音也轻轻柔柔的。贝菲脸上一阵臊热，可惜没个镜子，不能检讨一下现在的笑容是否太  傻，只好讪笑道：“我有什么理由不开心？”  　　凌千帆被她问得一愣，神情怪异地凝视贝菲，半晌才轻声道：“前两天去北京，正好碰到佟总，聊到你。”他没再说下去，其实那天他是陪人去  看一部电影的首映，正好遇到贝菲以前的老板。他也是一时好奇，去和人闲聊，开玩笑说别人留不住人才，现在投到他手下做事了。岂料对方捶胸叹  气，说怪不得公司，只能怪流年不利，风水不好——“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有气呢，她临到结婚，喜帖都发了，谁知道没几天就递过来一封辞职  信！我让人去给她做思想工作，说薪水不够咱们可以谈，你要休婚假产假我们也不拦着，哪晓得——哎！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听说是领证那天，和  男朋友闹崩了！你说我们冤枉不冤枉？”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2）
	　　这样的话题其实不该展开来讲，说出来大家都尴尬，然而他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想问个究竟——父母早亡，男朋友在领证的时候放鸽子，这样的
	　　人如果都能这样开心，那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有理由悲惨？
	　　“我也是职业需要，”贝菲咧着嘴笑道：“如果你笑不出来就有人抽你两耳光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的话，我想哪怕你上一秒死了爹娘，也会强迫
	　　自己笑得比谁都真诚吧？”
	　　凌千帆的眼神配合出惊恐：“方非尽这么丧尽天良？”
	　　贝菲嘻嘻一笑：“不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因为高考成绩不好连家教都找不到，端盘子打杂什么都得干。我当时觉得自己真是悲惨啊，比窦娥还
	　　惨啊，整天苦着一张脸，丢了好几份工作。后来有家街边服装店的大姐，一耳光抽醒了我，说你要继续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不如我送你一根麻绳让
	　　你去见爹娘，让他们在地下继续疼着你宠着你！”
	　　凌千帆一时失语，怔忡许久才问：“你……家里没有什么别的亲戚？”
	　　“有，我家大伯为了爸爸留下来的一套房子，愿意收养我，可是婶娘嫌我拖油瓶……”贝菲努努嘴破不以为意地笑笑，“后来我爸爸的发小回乡
	　　下，说乡下教育条件不好，接我去城里读书，可是后来他家出了点事，也顾不到我头上。”
	　　凌千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乎是隐隐作痛，怅然无话，贝菲却死皮赖脸地笑道：“同情我？”他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他忙不迭地否认，想弥补自己的失礼，谁知贝菲不以为忤：“没关系，同情我也好，不过最好有点实质性的表示！”
	　　不待他反应过来，贝菲又凑上前谄媚笑道：“不知道我们和PL合作的项目……”
	　　凌千帆顿时长舒一口气，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小刺猬头：“以后会好起来的。”
	　　贝菲唧唧呱呱个不停：“你真是同情心泛滥，可我习惯了，我知道我说这些的时候别人会同情我，这样也挺好的，自尊心不能当饭吃，有钱才是
	　　王道！”
	　　“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么直白？我应该说得委婉一点、煽情一点，就跟那艺术人生似的，不把你说到眼泪哗哗流不罢休……”她还在没完没
	　　了，突然手被什么东西按住，像是被火红的烙铁烫到，她猛地缩手，却发现凌千帆的腕力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圈住她的手，她无力挣脱，他双唇微蠕，良久才试探问道：“正好我也想去新藏线，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贝菲整个人懵住，哆嗦着问：“你要和我一起去新藏线？”
	　　凌千帆眉心微凝，按着她的手，掌心贴合的地方，好像燃着一团火，绵延到人心里，她歪着脑袋偷觑他的脸色——也许他只是一时冲动，没经大
	　　脑说了这么一句话呢？
	　　也许是她方才的表现太拙劣过火了，她想。
	　　她承认这样的手段有些卑劣，反正对她而言这也不是头一次。初入大学时，成绩够不上拿奖学金，京城里名校排成行，连份家教都不容易找到。
	　　为了争取系里的补助，她也可以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描述婶娘如何不待见她——讲到最凄惨的地方恨不得声泪俱下，习容容最初就这样给她骗到。后来
	　　申请勤工助学的岗位她亦故伎重施，人总是有那么点同情心的，尤其是看到人生经历悲惨的——这很可以激发大部分人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发发善
	　　心，是做了一件能改变别人命运的事。
	　　毋庸置疑，和凌千帆关系融洽，对她往后的职业发展是有莫大好处的，这一点看外面餐馆老板喜欢挂些和名人的合影便可知了。然而事情发展得
	　　有些不受控制，有些人好像生来就是带着强力磁场的，他站在哪里，哪里便是光，离得近了，也能觉着温暖起来。在所有正常行驶的轨道里，她是绝
	　　不敢肖想的，可凌千帆的目光，总让她觉着怪怪的——于是她自己也怪怪的了，觉得她和他之间好像有点什么秘密似的。
	　　公司里偶尔碰到他，总觉得他那眼神意味深长，一次两次还能说她自恋，次次如此就实在诡异。他又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这是多么危险的
	　　局面，凌千帆或许是觉得她有趣，可那眼神太可怕，幽不见底，深不可测。与其让自己陷入不切实际的肖想，不如把凌千帆的好奇心彻底转变为同情
	　　心——她一点也不在乎什么自尊不自尊的，自尊能当饭吃？如果长远来看凌千帆能给她更好的发展，她一点也不介意他多多“施舍”。
	　　她的指尖还在他手心，那里暖得让人贪恋，暖得让她舍不得，细细的暖流从指尖侵入。
	　　人们都说十指连心，那明明是离心脏这么远的地方，可任何一点碰触，都仿佛直接拂到了心尖上。
	　　一、二、三，她咬着牙抽出手，脸上笑容却谄媚得让人想抽：“我觉得真该让贺院长帮你申报那个杰出慈善企业家的，你干嘛拒绝呀？”
	　　凌千帆薄唇紧抿，不答腔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似有些疲倦，安静而又无奈地看着她笑。贝菲只好继续装傻下去：“说真的，你是不是真和方大少
	　　说的那样，从十六到六十，阅人无数，妇女之友，我干妈发病起来这么可怕你也同情……”
	　　她叽咕个不停，不着四六地歪说一通，凌千帆终于叹道：“我有点累。”
	　　累？贝菲闷着头抬眼偷觑过去，凌千帆摁着额角，笑得力不从心：“去吃饭吧，想吃什么？”
	　　她愣在路上好久才明白过来，凌千帆的“累”可能的意思——山珍海味吃惯了，现在改口吃清粥小菜？
	　　还没等她想明白，凌千帆已捞起她的手，老鹰拎小鸡似的把她塞进副驾驶座，又俯下身替她扣安全带。她僵住身子大气都不敢呼一声——凌千帆
	　　的脸近在咫尺，甚至还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他手指在她耳上轻轻一划，她觉得连耳朵都烧起来了，心也跳得厉害，像是震天的擂鼓，被敲得扑通扑
	　　通的。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凑近，停在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热息的距离，她脑子里一个激灵，意识到凌千帆方才的话也许是认真的，于是啪的推开
	　　他的脸，颇不服气地大声说：“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凌千帆被她一手捂住脸，弯唇揶揄道：“好好好，你觉得怎样会有面子一点，我一一照办。登报纸广告表白呢，还是订999朵红玫瑰，铺成红地毯
	　　让你一路踩到办公室去？”
	　　贝菲别过头，努力抵制美色的诱惑：“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一下！”
	　　凌千帆差点笑翻过去，扣好安全带后问：“好，你先退几天再纵几天，现在我们去哪里吃饭？”
	　　“随便。”
	　　她脑袋转得飞快，和车轮转速不相上下：她应该说我们认识时间太短，凌千帆一定会回答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她还可以说你阅人无数你历尽
	　　千帆我哪有你那个段数，可这样揭短似乎也太不给大老板面子……她还没想出对策来，凌千帆又偏头轻声问：“江边的海皇，吃海鲜，好不好？”
	　　贝菲猛地往后一缩，她知道凌千帆于女人上段数是绝高的，不然她也不至于明知两人的距离犹如天海之隔，也还被绕得撂不下一句狠话——却仍
	　　没想到他的功夫做得这样到家：她在海边小镇长大，见惯湖鱼海蟹，婺城是个内陆城市，新鲜海鲜不容易吃到，听说海皇的海鲜都是当天空运的价位
	　　不低……
	　　真不愧是妇女之友啊，想到这一点她居然有点怏怏的，闷闷的，蛮有点不是滋味。
	　　绕过大半个城市开车到江滩，挑了海皇大酒店的临江包厢，设计颇为雅致。珠帘错落，偶尔还能飘来些许江风，里头暖气开得却足，诺大的包厢
	　　空荡荡的就两个人，乖乖，要是再加上一个在旁边拉小提琴的，可不就跟拍电视剧差不多了么？
	　　贝菲环顾四周，凌千帆替她拉开椅子，妥帖周到得让她手足无措，好像他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那样的绅士风度一般。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
	　　我，贝菲抹抹脸蛋，想我长得也不是特别差，应该也算不上很另类——怎么老天就掉下来这样大一块烧饼，把我给砸中了呢？
	　　天上掉一个钻石王老五下来把自己砸中的几率，远比掉烧饼的几率还要低。
	　　她端着下颚审视凌千帆，如果不计报上那些走马灯一样换女主角的绯闻，单就他本人这段时间的表现而论，这是质量相当不错的一块烧饼。
	　　凌千帆也不计较她这样贼眉鼠眼地乱瞟，大大方方地待她从上看到下，问：“看着能给几分？”
	　　贝菲讪笑两声，咕哝着问：“为什么是我？”
	　　凌千帆面色一滞，旋即又笑：“这也要问个一二三四五？”
	　　贝菲认真地点点头，凌千帆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开口：“我告诉你也成，你先答应我两件事。”贝菲瞪大眼盯着他，凌千帆凝眉想想又道，“第
	　　一你要听我说完；第二听完不许胡思乱想。”
	　　贝菲转转眼珠子，又点点头，凌千帆这才放松下来，微挤出个笑容：“我以前有个女朋友，”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如何说下去，贝菲已噗的笑
	　　出声来：“你是不是经常来这种地方，拐骗无知少女呀？”
	　　凌千帆抬首茫然问：“什么意思？”
	　　贝菲摇头晃脑地笑：“有事没事找个大包厢，就俩人吃饭，开瓶八二年的拉菲，再来个小提琴伴奏！吃完饭后吹吹江风，谈谈人生讲讲理想，加
	　　点对前任女友的深切怀念，以及对现在别人眼中的完美生活发表少许感慨些微感伤——最后一步就是把女人拐上床，这不就是你们这一型那什么的N部
	　　曲嘛！”
	　　凌千帆哭笑不得，纵然他已习惯贝菲嬉笑怒骂皆自成一格的路子，此时也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声：“贝菲我跟你说正经的。”
	　　贝菲硬着头皮耸耸肩道：“我很正经啊，看你名字就知道了嘛。凌千帆，千帆过尽，过尽千帆皆不是，多么痛苦啊，一种酒足饭饱哀叹没有烤红
	　　薯的痛苦，不就是用来激发无知少女母性光辉的么？要知道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能抓到一块舢板顺着江飘下去就不错了，哪儿还有那个闲情过尽千
	　　帆一一品评呀？”
	　　凌千帆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好海皇的经理亲自上来殷勤地问：“凌少，要叫小提琴吗？”
	　　凌千帆脸上唰的青黑：“不用！”
	　　贝菲幸灾乐祸地笑，凌千帆牙根痒痒地看着经理的背影，没事乱献什么殷勤，他今天本来就只想好好吃顿饭而已！
	　　“好，我不插嘴，你接着说呀，以前有个女朋友，怎么样？”
	　　凌千帆眉头愈拢愈紧，再好的耐性也被她这插科打诨给磨没了，面色沉下去：“算了，以后再说！”
	　　正好服务员上来请凌千帆去鱼池点菜，凌千帆黑着脸出去，贝菲垂下肩猛吐一口气，别过头看到远处江面上灯火明灭，夜空里星星点点，美得不
	　　像话——我没做梦吧？
	　　片刻后凌千帆回来，脸上已恢复笑容：“我刚才语气重了点，其实我应该高兴才对，介意就代表吃醋，你如果一点都不介意，我就要感到悲哀
	　　了。”
	　　他微显得瑟的笑容，贝菲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你丫还真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啊，我吃醋……呸呸呸呸呸……她强忍美色当前的诱惑，努力做
	　　最后的挣扎：“其实吧……你不是特别了解我……”
	　　凌千帆忙不迭地点头，笑得极度欠扁：“嗯嗯，对，我们可以逐步加深了解。”
	　　“跟我认识时间长了的人就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读的书不多，不喜欢学习，说话比较粗鲁，做人比较猥琐，”贝菲绞尽脑汁努力思索
	　　自己的一切缺点并放大化，“又不懂什么艺术啊情调啊这种比较高雅的东西……”
	　　服务员上来布菜，凌千帆亲执羹勺给她盛海鲜粥，笑中稍带揶揄：“谦虚是美德，有的女人餐桌上能非常优雅地和你谈论霍金的时间简史，可是
	　　过马路的时候如果被乞丐稍微一伸手，马上吓得花容失色生怕弄脏自己的四寸高跟鞋。”
	　　贝菲长长地哦了一声，凌千帆方知又自踩陷阱，却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把皮球又踢回贝菲这边——她若是拿他认识众多女性来做文章，便又要
	　　落入他的圈套。贝菲心道不下猛药是不行了，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还特别没家教，连男朋友的妈妈也不尊重，你知道前任男友为什么悔婚吗？就是
	　　因为我天天和他妈妈吵架……”
	　　这都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然而不知为什么，她竟一味地把自己往地上踩。明明希望多多少少给凌千帆留点好印象，话一开闸却全变了味；明明
	　　她不过作恶三分，却要夸成十三分来讲，好像拼命地要向凌千帆证明她的人品有多么恶劣——好像她自证得愈加恶劣，便愈能证明凌千帆并非临时起
	　　意似的。
	　　然而凌千帆竟似很了解她似的，胸有成竹地笑：“为什么吵？”
	　　贝菲登时哑口，半晌后又扯起那副极满不在乎的笑容：“他母亲曾经插足别人的家庭，活活拆散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她骂我狐狸精勾引她儿
	　　子，我就回敬她，说狐狸精勾引你的孝顺儿子，就是为了让你无子送终。”
	　　凌千帆果然目瞪口呆，贝菲如愿以偿，讪讪笑道：“很恶毒吧？”
	　　岂料凌千帆唇弧愈加深刻：“嗯，是很恶毒，你知道么，我一大爱好就是以毒攻毒。”他笑意愈深，甚至还从她碗里舀她吃过的粥，眼神暧昧得
	　　叫贝菲直想撞墙。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收回你今天的话了，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须知美色和金钱的诱惑是很难抵挡的……
	　　不对，贝菲立刻纠正过来，对自己正色道：应该说，美貌与智慧并重，是我永恒的追求。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3）
	　　吃完饭还真的就兜了兜江风，江风是很清新的味道，不似海边的风，总带着股黏黏湿湿的味儿。凌千帆不知怎地心情坏起来，虽也和贝菲一路开
	　　玩笑过来，那笑容却总显得倦怠，后来他停下车，微扯唇尾：“肩膀借一下吧。”
	　　也不待贝菲答应，他便自顾自地解下西装替她罩上，颇自然地倒在她肩膀上——贝菲心道你丫这动作也太行云流水了，打小就凭自己长得人模人
	　　样没被拒绝过是吧？心底不停地嘀咕，推开他，踢死他，推开他，踢死他，可看他阖眼时眉心仍拧成结，那小拇指尖便不好意思戳下去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纠结至死这四个字是什么样一种心理状态，要说恋爱的理论——不是她贝阿三吹牛，虽然恋爱只谈了一次，可真要讲理论，她能
	　　捣腾一箩筐出来。当年大学里上思想课，那位据说是心理学教授的女老师，劈头便一句话把学生们镇住：“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男人，可以做我们的
	　　丈夫；也有千千万万的女人，可以做你们的妻子。”学生们在下面起哄，说老师你这不是教我们人尽可夫人尽可妻嘛，老师却笑说：“我只是告诉你
	　　们，万一失恋了，也别觉得天塌下来了，前面路上还有无数适龄男性女性可供选择。”
	　　听那节课时杨越也在旁边，不记得那是第多少次闹分手，听到这句话时她对杨越嬉笑道：“看，教授也这么说呢，你妈妈说得没错，生你的娘亲
	　　只有一个，媳妇儿换谁来做不成啊？”然而杨越也那样倔，和她生着闷气，却百折不挠：“千千万万的人，可我偏偏就碰上你了。”
	　　然而事实证明，千千万万分之一的她，终究及不上百分之百的母亲。她不过气头上和他母亲说了句赌气的话，他竟然当了真。她在婚姻登记处等
	　　了他一天，从清晨到日落，他没有来。
	　　她和他母亲说什么来着？哦……她说：你说得没错，我是故意勾引你儿子，让你也尝尝最珍视的东西，被人抢走是什么滋味。
	　　两个女人的战争，她没有笑到最后。
	　　他就这样突然抛下她，叫她再寻不到他的踪迹，医院的人说他辞职了——也许他会去德国，去慕尼黑大学医学院继续深造曾是他的梦想。
	　　她曾问习容容：“我说错了吗？是他妈妈抢别人的丈夫，拆散别人的家庭——她良心不安，所以才害怕别人抢走她儿子。她做了那样丧尽天良的
	　　事，为什么居然有这样孝顺她的儿子？”
	　　习容容摸着她的头安慰道：“错的不是你，也不是杨越。错的是，你不该找这样一个人。”
	　　她不知道杨越是不是对的那个人，她只知道他们迈不过那道坎，他母亲这道坎，无论他们有多么亲密，也无法改变他和他母亲血脉相连的事实。
	　　然而他是在那样漫长的时光里，和她在阴影里一同行走的人。
	　　她偏过头来，凌千帆在她肩上睡得极为安静，他还扣着她的手，五指修长，掌心温热，点点地沁进来。凌千帆会是那个对的人吗？这个念头才升
	　　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不自觉地摇摇头，凌千帆的身边，该有多少适龄女性可供选择？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动作，凌千帆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来，张口便笑：“几点了，送你回去？”
	　　他笑的时候，明亮如冬日里的和煦暖阳，江畔一道清冷的月光，顿时被比了下去。
	　　贝菲敲敲脑门，也许真到了该放下过去的时候。也不记得是谁说，忘却一段恋情最好的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她歪头瞅瞅凌千帆，牙口不
	　　错，怎么算，她也不太吃亏。
	　　只是有些不甘，他不过就抛过来几颗秋天的菠菜，她便兵败如山倒了。
	　　凌千帆开车送她，月色旖旎，她竟说不出话来，往日插科打诨的劲儿都被这朦胧的气氛压了下去。凌千帆开车很是稳当，不似一般富家子喜欢卖
	　　弄技术，一路平稳，漫不经心地问过一句：“苏晚到阿寒那里上班了，你知道么？”凌千帆口中的阿寒，自然是他表弟顾锋寒，贝菲哦了一声没接
	　　话，凌千帆又敲敲方向盘，“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应该和我说什么？”贝菲斜觑过去，凌千帆瞥她一眼，便又问不下去了——其实她知道事情有蹊跷，明明苏晚说会回老家休假一段时间，不
	　　料没几日便行色匆匆去新公司上班，且是在那位据说背地里暗使手段拿下方圆天地的顾锋寒手下做事。凌千帆总旁敲侧击地从她这里打探苏晚的消
	　　息，她原来以为是凌千帆没义气，连嫡系师弟方非尽倾心的女人也要下手，后来才发现不是——某天晚上她看见一个身形清癯的男人送苏晚回来，借
	　　着路灯，看得并不分明，依稀是凌千帆家中全家福上另一少年眉目间冷峻的气度。
	　　回到家又看到苏晚失魂落魄的，这是她最近的常态，贝菲抱着瓜子窝到沙发上去看租来的电视剧，想顺便观测一下苏晚的表情变化，可惜看不出
	　　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张碟片放完她也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屏幕定格在演员表上老半天，回过神来准备换碟时突然手机响了。
	　　“阿三，来电话了，阿三，来电话了！”
	　　这还是周五习容容捣蛋给她录的新铃声，待会儿一定要换掉。陌生的号码，她捏着手机瞪了好久才接起来：“喂，请问哪位？”
	　　“是我。”
	　　如醇酒一般温温醺醺的声音，仿佛还能看到凌千帆桃花眼角上的笑意。
	　　“你……什么事？”
	　　“哦，我刚才送你回来的时候忘了提醒你，今天我们说过要交换明信片看的，我怕你明天不记得带出来，所以再电话提醒你一下。”
	　　“哦哦哦，我记得的我记得的，明信片嘛，我记得的。”
	　　“嗯，你早上睡懒觉吗？我几点打给你合适？”
	　　“不睡，我每天都早起。”
	　　“那我明天九点，莲花路东口十字路口那里等你。不过我的明信片都放在家里，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回一趟墨尔本，我再给你看，怎么样？”
	　　“哦哦哦，好的好的，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急我不急。”
	　　凌千帆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我急。”
	　　挂上电话贝菲才缓过神来，我今天答应你交换明信片看，可没答应你我们明天就见面呀？再仔细想想，好像还间接答应他跟他回墨尔本——回墨
	　　尔本？
	　　明明开着空调，暖和着呢，贝菲却一个哆嗦，怎么才一天的功夫，我就把自己给卖了，而且还答应送货上门？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话说得果然没错，贝菲定定神，明天一定要收复失地……她抓狂地望着天花板，想了老半天，终于理出一些头绪——今天
	　　凌千帆跟她表白，算表白吧？算吧，然后呢，然后……然后没有征求她的同意！毫无过程，直奔主题，一个电话，就把明天的约会还有什么回墨尔本
	　　的事都给定了，她暗暗唾弃自己，贝阿三，你丫真没骨气！
	　　唾弃归唾弃，她老老实实地进房，把铁盒子里的厚厚一摞明信片拿出来，审视良久，终于还是剔出那张印着金门大桥的明信片放回抽屉，再把剩
	　　下的一摞找了张报纸包起来放到手提包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时电话准时响起，贝菲猛地从床上跃起，苍天，居然有史以来第一次失眠，然后早上睡过头！她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扒拉两下
	　　头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莲花路东口的那个十字路口，远远的看见凌千帆的车停在那里，不是之前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红色法拉利，而是昨天
	　　他开的那辆，大众的标牌，深蓝色，具体牌子她辨别不出来，她钻进去颇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起晚了——我以前真的每天都
	　　早起的！”
	　　凌千帆伸手按按她的两只熊猫眼，笑得格外荡漾：“想我想得睡不着？”
	　　贝菲满怀歉疚之情顿时烟消云散，真自恋！凌千帆侧身低下去拿出个大盒子，从里面端出碗香菇鸡茸粥递给她：“给你买的早点，粤色的。”
	　　“粤色早上不开门吧？”
	　　凌千帆笑笑也不说话，贝菲撇撇嘴，懒得理他是用什么方法买到粤色的鸡粥，反正花他的钱，她不心疼！她乐滋滋地舀了一口抿下，一直暖到胃
	　　里去，口上却装模作样地客套一番：“你吃了没？”
	　　“没。”
	　　凌千帆笑眯眯地，十分不客气，贝菲白他一眼：“那你饿着吧，下次记得买两碗。”
	　　她三下五除二喝光整碗粥，看凌千帆哭笑不得地瞅着她，笑眯眯地问：“怎么了？”
	　　凌千帆摇摇头叹气，把膝上盒子里另一个包裹拿出来，是个拍立得的相机，捧着放到她手上：“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不
	　　过你平时喜欢拍照，应该有兴趣，希望我没有猜错。”
	　　贝菲拿着拍立得，片刻的雀跃后迟疑起来，仔细想想又有些泄气，凌千帆一大早的过来接她，从早餐到见面礼一样不缺，进入恋爱状态十分迅速
	　　——就算是豪华版的法拉利跑车，也该有加速启动的时间吧？可他一点缓冲都没有，熟练无比、游刃有余，就好像……就好像同样的事情做过很多
	　　次，已经很熟练了一样。
	　　“不喜欢吗？”
	　　凌千帆的眼神透出些许期待，她笑着摇摇头，从昨晚持续到今早的腾云驾雾的感觉，陡然间冷却下来。她知道这问题问出来，凌千帆也许又要生
	　　气，或者臭美地觉得她吃醋了，却还是憋不住话：“你以前……别的女朋友，第一次都送什么？”
	　　凌千帆笑容微僵，片刻后才轻声道：“贝菲，我不太清楚你的想法，也许你在感情上会有一点洁癖，觉得现在的我很糟糕。说实在话……我也觉
	　　得自己很糟糕，如果可以，我也想用一个清清白白的我，来认识现在的你。可是……如果我以前认识的是你，”他苦笑两声，“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事情。现在说这种话，也许会让你觉得我是在为自己的荒唐开脱，可是过去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抹杀，我能向你担保的，只有我的将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极认真，沉吟片刻后又道：“以前的女朋友……第一个女朋友，我送的是一盆兰花草。后来……后来的我记不太清楚，不
	　　怕老实跟你说，鲜花、首饰、跑车、房子……什么都有，这个拍立得是我第二次认认真真地给女朋友选礼物。是不贵，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喜欢这
	　　个。”
	　　他解释得异常认真，认真得让贝菲有点歉疚，她干笑两声从他手里接过拍立得，给他现时拍下一张，拿着相纸使劲地摇，笑着递给他：“签个名
	　　吧，说不定拿出去可以卖钱呢！”
	　　凌千帆长舒一口气：“钱钱钱，你就记得钱！”
	　　贝菲讪笑道：“是啊是啊，你可记好了，我就是喜欢你的钱，你貌美如花的皮相顶多也只能排第二！”
	　　凌千帆从她手里接过拍立得，对着她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也拍了一张，边使劲摇相纸边笑道：“也行啊，比我帅的没我有钱，比我有钱的没我
	　　帅，这么说起来你是别无选择，非我莫属了。”
	　　他眼角眉梢都荡着笑意，贝菲登时噎住，心里那个恨呀，连五官都差点扭曲了——怎么失地还没收复，我又拱手送上了几座城池呢？真是旧仇未
	　　泯，又添新恨！
	　　凌千帆取出钢笔塞到她手里，圈握着她的手，在她的照片背面准备签名，准备落笔时他又饶有兴致地问：“我听公司的人经常叫你阿三阿三的，
	　　到底为什么？”
	　　贝菲被他握得不自在，哼哼唧唧道：“印度阿三呗！”
	　　“你是混血？”
	　　贝菲摇摇头：“印度阿三和高丽棒子有什么区别？”
	　　凌千帆不解，贝菲解释道：“网上有个笑话，说高丽棒子的习惯是，凡是最好的，都是我们的。所以中医是他们的，端午节是他们的，汉字也是
	　　他们发明的……印度阿三和他们不一样，印度阿三的习惯是，凡是我们的，都是最好的。所以恒河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河流，泰姬陵是世界上最美的建
	　　筑……明白？”
	　　凌千帆稍稍了解：“哦……那你的习惯是……只要是你的东西，你就觉得是最好的？”
	　　“也不是，就比如我买表，也有更好的，不过买的时候买不起，只能挑一块将就了，然后我就安慰自己这一块就很不错了，这样长期自我催眠，
	　　以后就算看见更好的表，也会觉得不如自己那一块了。”
	　　“知足常乐，也不错啊。阿三，阿三……”凌千帆笑笑，他试着念两声，似乎叫上瘾一般，亲昵而暧昧。他在照片后面龙飞凤舞地写上阿三两个
	　　字，然后心满意足地放进自己的钱包，贴在贝菲耳边笑道：“现在我也是最好的了。”
	　　贝菲忍不住啐了一声：“谁知道你一年要换多少个钱包！”
	　　凌千帆一愣，看她的表情方知她是开玩笑，悻悻自嘲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可没办法，本来你八卦就多，方大少还经常喜欢拿你做对比，以证明自己是个大情圣。”
	　　“他都说我什么了？”
	　　“妇女之友呗，”贝菲讪笑道：“他还说你以前有句名言，每个花花公子都曾经是纯情少男，是不是真的？”
	　　凌千帆被她抢白得无话可说，从她手里抢过自己的那张照片，写上几个字后从她手提包里摸出钱包，塞了进去：“算我说不过你，就算说过了
	　　你，谁知道你会不会记仇，哪天再给我下一回泻药。”
	　　贝菲笑嘻嘻地问：“生气了？不就一次泻药嘛，这么记仇，下次直接下砒霜算了。”
	　　凌千帆好死不死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下砒霜我也吃。”
	　　贝菲嗤了一声，从钱包里拈出那张照片，笑得像个小色狼：“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武则天的一个面首咯，人家拍马屁，说六郎面若莲花，不过有一个人呢更会拍马屁，说不是六郎面若莲花，是莲花似六郎面，”贝菲嬉笑着转
	　　过头来，轻佻地勾起凌千帆的下巴笑道，“我看你也差不多，不是凌郎面似桃花，是桃花似凌郎面！”
	　　看着凌千帆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才觉得自己总算扳回半座城池。她得意洋洋地给凌千帆洗脑：“我好不容易投胎做回女人，就该
	　　恋爱的时候做公主，结婚之后当女王！可别指望我给你当菲佣……”恋爱么，一定要从开始就给男人洗脑，让他认清自己的定位，省得以后蹬鼻子上
	　　脸！特别是凌千帆这种被女人宠坏了的花花公子，把你定位为面首，那还是托了你那张桃花脸的福呢！
	　　不料凌千帆把签好名的照片递过来，笑得春色无边：“放心，我还不至于穷得要虐待你。”
	　　贝菲得意洋洋地笑，一边翻过照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她的笑容僵在嘴边。
	　　阿三&#39;s Lynn.
	　　“假洋鬼子，”贝菲挤出一丝笑容，忽想起一件事来，“你……你去过金门大桥吗？”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4）
	　　凌千帆眉角微扬：“我在旧金山读的大学，你说我有没有去过金门大桥？”
	　　“那……金门大桥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吗？我有次看纪录片，讲到金门大桥，说会诱发人的自杀潜能，是不是真的？”
	　　凌千帆蹙起眉，思索一阵才道：“我也听说过，每到自杀人数临近整数的时候，跳桥的人都会猛增。有很多人从上面走过的时候，会毫无征兆地
	　　……跳下去，曾经有心理访谈，很多人站在上面，会觉得这样的死亡方式能求得心灵上的平静。不过当地政府已经开始加装防护措施，避免这些悲剧
	　　的发生。”
	　　“那你走过没有？”
	　　“走过，”凌千帆的笑容有些勉强，“有次和家里人吵架……经过那里，那座桥的诱惑……真的很大。”他陡然沉默下去，埋着头不知在想些什
	　　么，良久后忽问道，“如果你走投无路，或者很绝望的时候，会不会选择这样一条绝路？”
	　　“当然不会！狗急了还跳墙呢，谁敢让我走投无路，我就让他无路可走！”她奸笑着凑上前来，“谁要敢对不起我，我一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哪个男人敢对不起我，我就让他做不成男人……”
	　　“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理直气壮的，凌千帆瞅着她，目光深沉，似乎意有所指。她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凌千帆问的，是那个曾经抛弃她的男人。
	　　她脸色陡沉，凌千帆知情识趣，伸手摸摸她的头笑道：“今天想去哪儿玩？”
	　　“随便。”
	　　她败下兴来，凌千帆开着车，一手伸过来握着她笑道：“我不是有心要问，你什么时候有兴趣可以和我说；你如果对我以前的事情有兴趣，我也
	　　不会隐瞒你。”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也不问凌千帆想去那里，任他开着车四处兜。她有些无聊地环顾车内，简洁大方的挂饰，格子质感的车垫，予人舒适沉静的
	　　感觉——以前曾听人说，车品如人品，简约稳重的大众，张扬极致的法拉利，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凌千帆？
	　　想不出答案，似乎二者兼而有之，有时候觉得他锋利张扬，有时又觉他沉稳内敛……也许人都是有两面的吧？一面是光，一面是暗；一面是理
	　　想，一面是现实；一面是过去，一面是未来……
	　　凌千帆包下整个放映厅请她看电影，迪斯尼的动画片，初时她尚有顾忌，后来想着反正就他们两个人，索性放开大笑，反正也没人能管着她。凌
	　　千帆也笑得张狂，像个孩子一样——难怪要包场，让人看到他这种形象，又够上几次头条，而且标题绝对劲爆，比如影院甜蜜喂食爆米花或是车吻神
	　　秘女郎之类。
	　　看完电影去江滩兜风，贝菲考驾照时学的是自动档，十个男人有十一个是鄙视自动档的，凌千帆也不例外。贝菲趁机蹭车又蹭教练，凌千帆便极
	　　有耐心地教她换档踩离合，贝菲发觉他是个极好的老师，不止开车这一项，阅历见识上也比大多数人丰富，问起什么他都是有问必答。贝菲开玩笑封
	　　他一个“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都知道”，他也毫不客气地把这一封号笑纳。
	　　她玩得很是畅快，天近黄昏时两人讨论去哪里吃晚饭，凌千帆随口问她要不要去香城大酒店吃烛光晚餐，贝菲雀跃了不到三秒又陷入纠结：凌千
	　　帆该不会是常和人吃烛光晚餐吧？就像昨天在海皇那样，动辄来个小提琴伴奏什么的，在电视上看到还觉得蛮有情调的，真落到自己身上，感觉又不
	　　是滋味。她耷拉着脑袋咕哝了一句，凌千帆低下头来：“你说什么？”
	　　“我要吃麻辣烫！”贝菲冲着他耳朵大声叫道，“我答应莲花路上那个重庆大妈每个周末都去吃麻辣烫的！”
	　　凌千帆微愣后笑道：“好啊。”说完他便掉转车头往莲花路去，还揶揄笑道，“你还是哪些店的VIP，我记下来以后也好安排。”
	　　贝菲知道他看出自己的别扭来，嘴上却不服输：“那你可听好了，周一成都小吃，周二兰州拉面，周三沙县小吃，周四土家烧饼，周五是……”
	　　她哼哼唧唧的，没想出来还有些什么，凌千帆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不错，这些要是能统一品牌，早就能超越KFC麦当劳必胜客，成为食品连锁的
	　　Top5了。”
	　　麻辣烫店门口大汤锅里蒸汽腾腾店里吆喝声此起彼伏，凌千帆一身考究，原本就格格不入，贝菲还满脸热情洋溢的，给他添了满满一大勺辣椒
	　　油，倒醋的阵势让经过的老板娘看了一阵心疼。凌千帆却恍若未觉，不顾四周投来的惊艳目光，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贝菲不住地抬眼瞟他，也没觉出什么不对，等吃完回到车里他才趴在方向盘上猛咳，恨不得要把肺都咳出来。贝菲有点不好意思，帮他拍着背顺
	　　气，她是据这些天的观察，知道凌千帆吃不得辣又特别注意形象，才故意带他去吃麻辣烫，没想到真能把他憋成这样，拧开一瓶水喂他喝了两口，凌
	　　千帆才稍缓过气来，歪在她肩上低声笑道：“气消了？”
	　　贝菲被他拆穿心思，脸上一红犟嘴道：“我生什么气了？”凌千帆笑笑，顺势倚着她的肩头，热息全喷绕在她颈间耳边，一手又绕在她脖颈间，
	　　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她的耳垂。贝菲知道自己脸上在发烧，暗骂凌千帆真是个调情老手，却止不住腾起来的热度，气氛陡然暧昧起来。车里光线灰
	　　暗，凌千帆的眼却极明亮，她霎时忘记自己到底为什么给他倒下近半瓶醋。
	　　翌日上班不见凌千帆，贝菲只道他回了总部办公室，又见陈嘉谟急急地上公司来，随口笑问：“这么急干嘛，赶着投胎呐？”
	　　陈嘉谟一看是贝菲，无奈摇头：“有份文件要今天签，凌少生怕耽误了，非要我过来拿——哎，住院也不肯好好休息，真是没办法，阿三姐你有
	　　空多劝劝他。”
	　　他说完便急急地往办公室冲，贝菲明白过来追上去问：“住院？他怎么了？”
	　　陈嘉谟一愣：“凌少还没告诉你么——昨天夜里，十二指肠胃溃疡复发……嗳，昨晚上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症状？都好了好些年了，怎么这会儿突
	　　然又复发了……要不是昨天大小姐半夜三更打电话找他聊天，发觉他声音不对劲，只怕他还在死扛，你有空真得好好说说他。”
	　　贝菲羞愧得恨不得立时撞墙装死，等陈嘉谟转身立刻打电话给凌千帆，期期艾艾地不知怎么说才好，只好婉转地问他在医院好不好，要不要去看
	　　他。电话里凌千帆颇不以为然：“嘉谟这个大嘴巴，真是，一点小事，非绑着我来医院，闹得一家人鸡飞狗跳！”
	　　话虽如此说，下班后贝菲仍老老实实地去医院，随口向护士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半夜送的急症，住在特护病房，把贝菲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
	　　到病房，凌千帆见她来了，无奈摇摇头，又安慰道：“没事，就千桅这孩子大惊小怪，惊动了姑妈，非逼着我住院，我这不没办法嘛，只好进来住几
	　　天意思意思。”
	　　他这样一说，贝菲越发地愧疚，看他脸色虚白，又想想麻辣烫店里勺子的型号大小，头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想道歉又不敢开口——这不是自承
	　　昨天她是故意刁难他么？偏偏凌千帆还一个劲地劝慰她，似乎存了心要让她过意不去——这厮真是太阴险，太阴险了——她埋头哭丧着脸瞪着白床
	　　单，这就是传说中的否极泰来么？因为以前倒霉倒到透顶，连老天也看不下去，特恩赐极品富贵男一枚，还不用上税——真是睡着了都会笑醒。
	　　凌千帆在医院养了两天便出来，又和她如连体婴般的泡在一起，有时候凌千帆会开车带她去附近的一些景点玩；有时候是去老人院，汪筱君的情
	　　形颇好，凌千帆还请了医生过来给她检查身体；她偶尔会奇怪，凌千帆不是应该应酬频繁吗？问他的时候他便笑着说“哪有你重要”，明知道是哄她
	　　开心，她却仍是忍不住甜丝丝的，女人总是吃这一套的，她也不例外。约会总挑在僻静的地方，其实环境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凌千帆在心湖苑的那套别
	　　墅，然而几次邀请，贝菲都不肯过去，说他家里太过干净让人觉得约束，凌千帆也只好依了她。
	　　他们的兴趣惊人的合拍，偶有不一致的，凌千帆也乐得迁就她，只一件事情除外——贝菲咬死不肯公开恋情。凌千帆十分不解，为什么明明两个
	　　人都在一起，却连中午一起吃个饭都不行，晚上也要分开下班，到吃饭的地方回合，偷偷摸摸地好像做贼一样。
	　　贝菲当然是有她的理由的，办公室恋情总是职场大忌，尤其在凌千帆还是大老板的情况下，谁知道传扬出去大家会怎么看她？当面或许都要给她
	　　两分面子，私底下恐怕连她努力做出的成绩，都要归结为裙带关系——遇上个别另有居心的，谁知道能说得有多难听？
	　　这样的理由只能勉强敷衍住凌千帆，某天她和几个同事中午叫了外卖在咖啡吧吃，几个同事劝她要早点解决个人问题。她口里含着萝卜笑着敷衍
	　　过去，抬头却看到凌千帆端着马克杯，黑着脸过来端了杯咖啡。这个人，走路也悄无声息的，不是吓人是什么？
	　　另一个原因她却没有和凌千帆说过：凌千帆是八卦周刊的常客，凌千帆为什么会喜欢她，这喜欢又能持续多久，会不会修成正果，都是她没有把
	　　握的事情。感性的判断告诉她凌千帆其实是极认真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这种直觉从何而来，然而那感觉像在心里扎根一样，觉得他骨子里在期盼什
	　　么；理性上她却又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样的人身边女友如走马灯一般换个不停。她自己也是职场上摸爬滚打几年过来的人，嬉笑怒骂看得多了，逢场作
	　　戏是常见的，但这并不是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人都是贪心的，未得到时期盼拥有，拥有后又希望唯一，唯一的时候还幻想永远。她和凌千帆现在固然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她想不出有什么理
	　　由会让他们分开——地位？凌千帆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金钱？凌千帆有的是钱；家庭？能养出凌千帆这么好涵养的家庭，大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越是幸福她就越是害怕，越是美好她就越是心惊，总不敢相信上天会让她后半辈子过得如此顺遂。
	　　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习容容坦白这件事，她怕习容容又替她担心，可很多事情她自己都没法开口向习容容解释；她有些相信凌千帆不是逢
	　　场作戏，她能看懂他眼里的许多东西，可她却不敢肯定，明天会发生什么。
	　　有时他们也会为琐事争吵，比如凌千帆似乎很看不惯苏晚，贝菲又几次听说顾锋寒对方圆实业下手狠辣；再比如凌千帆总觉得贝菲拒绝习容容给
	　　她介绍男朋友的态度不够坚决，贝菲反讥他见到从十六到六十的女性都挂着同样温和的笑容……两个人都是极佳的辩手，贝菲不止口齿伶俐而且尖酸
	　　刻薄猥琐无极，凌千帆一向被人夸是舌灿莲花的，到了她这里也要甘拜下风。最后妥协的结果便是大家自发自觉地绕开这些可能惹起争端的问题，不
	　　管他们初初见面时有多么一见如故，事实证明他们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成长，有不同的朋友圈，对许多事情的看法不免相左，谁也不能说服谁的情况
	　　下，只能求同存异。
	　　进十二月后天气愈加严寒，他们拣周末买了些冬衣给思源的鳏寡老人们送过去。汪筱君染上流感，所幸并不严重，两瓶吊水后恢复许多，又抱怨
	　　冬天在老人院冷得不想出门，在房间里看电视也颇为无聊。贝菲便买了些毛线给她送过去，让她闲暇时能打发一下时间，两个人陪着汪阿姨聊天的时
	　　候，汪阿姨问贝菲会不会织毛衣，凌千帆颇有兴味地瞅着贝菲，贝菲心虚地摇头。果然换来汪阿姨一顿教训，说女孩子要心灵手巧温柔贤惠，这样才
	　　能抓住男人的心，天天嚷着事业为重，小心男人在外拈花惹草云云。
	　　贝菲讪笑答应，说下回再来的时候一定跟汪阿姨学织毛线，不过毛衣难度太高还是先从围巾学起吧。从汪阿姨那里出来，凌千帆还搂着她笑道：
	　　“你刚才答应干妈给我织围巾的，给个deadline，我要定期审查。”
	　　贝菲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指望有温暖牌围巾，你不如找只蜘蛛当女朋友，那网织得又快又结实，保准你一辈子也逃不掉！”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下次见了干妈我可要投诉啊。”
	　　“你试试看！”贝菲狠狠地来了个贵妃踢腿，凌千帆无奈地笑笑，正准备塞她进驾驶座，继续教她开车，突然闪过一片闪光灯，咔嚓咔嚓的。贝
	　　菲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凌千帆已迅速地把她扔进后车座，然后窜进驾驶位，猛地发动轿车。身后一群记者追了上来，凌千帆一个灵敏的急转
	　　弯车又滑了开来，从夹竹桃路上飞驰而去，贝菲被刚才那些记者的阵势给吓倒，抓着车座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没拍到我吧？”
	　　凌千帆摇摇头，贝菲这才松了口气，凌千帆开玩笑问：“怎么，可惜了，上头条的好机会呀？”
	　　贝菲撇撇嘴道：“我可是良家妇女！”凌千帆眼色一寒，她凑上去笑道：“我突然想起以前八卦周刊很流行的一句话——防火防盗防凌少。我要
	　　是和你扯上了关系，多没面子啊，我贝阿三在信实十七楼以后还怎么混啊？”
	　　凌千帆无奈地摇摇头，贝菲刻薄完他，回想刚才的阵势又有些胆怯：“刚才没拍到什么吧？”
	　　“我会处理的，你放心吧。”
	　　贝菲这才放下心来，想来这种事情凌千帆处理起来必是游刃有余，回到家后洗了个澡便扑到床上睡觉。第二天一早起来，刚打开电脑进入游戏准
	　　备缓口气，就看到习容容的QQ消息弹出来，十分惊叹的图片表情后面跟着无数的惊叹号：阿三，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勾搭上法拉利的！！
	　　贝菲一阵恶寒，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难道拍到我正脸了？她连忙装死回复一句：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习容容甩过来一个网址链接，后面还
	　　跟着一把剑：阿三，钓上极品金龟婿居然不告诉老娘，白和你做了九年的姐妹！
	　　点开那个网址，贝菲就被那个惊悚的标题吓到：凌厉少东首度回应绯闻，做慈善只为博红颜一笑。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5）
	　　她默念着“绝对是标题党绝对是标题党”一边往下看，这才半天功夫，记者们就从老人院的登记簿上找到她的名字，然后查出了她的年龄籍贯工
	　　作地点，“贝小姐现就职于刚刚被凌厉实业收购的方圆天地网站，曾获公司年度优秀员工称号……”她一目十行的瞟下去，拉着滚动条一直往下，在
	　　跳过几张不甚清晰的图片后终于找到实质性的内容：
	　　和以往对绯闻不闻不问的态度截然不同，凌千帆非常愉快地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电话采访，问及在老人院做义工的事情时，十分坦白地承认恋情：
	　　“这个女孩子比较特殊，心地很好、为人又孝顺，我做足功课才追到老人院，你们再这样写，这一招就不灵啦。况且做慈善本来是好事，大家还是手
	　　下留情……”
	　　习容容还说公司的前台小美眉接电话接到手软，余下全是对她的批斗，贝菲脑子里像被乱棍搅过，老半天没回过神来。习容容还在不停地怨念，
	　　为什么麻雀变凤凰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却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出来。贝菲懵了很久后才反应过来，凌千帆至少是昭告亲友他名草有主了，他这么
	　　发布一下公告容易，以后——以后大家拍拍屁股各自走人，岂不人人都会把她贝阿三置于豪门弃妇的境地？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亏了，她心底画了无数圈圈诅咒凌千帆，翻出手机才发现原来手机没电了。换块电池后显示有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司的几
	　　个三八，还有几个未知号码，她狠狠地拨通凌千帆的手机号：“凌千帆，这就是你说的你会处理？你是不是对玩地下情一直耿耿于怀专门等着这个机
	　　会报一箭之仇啊你？”
	　　凌千帆的轻笑声从电话里清晰地传过来：“我在你小区外面，老地方，门口有几个记者，你能想办法出来不？出来再说吧，不过我又换了辆车，
	　　你应该认得出来。”
	　　贝菲气得牙痒痒，好在她常年在外行走，家里器械齐全，翻出一个望远镜，果然看到小区门口三三两两的有些陌生人。幸而小区物业管理得好，
	　　没让这些人进大门来，可这也不是个办法呀，贝菲盯着显示器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招。到网上找了个同城卖假发的网店，买了顶假发，要加急的快
	　　递，留了苏晚的名字和自己的电话，不到两个钟头快递员就送到，贝菲如获大赦地套上波浪大卷的假发，戴着大墨镜出去。
	　　记者不是很多，扛着相机堵在小区门口，托她以前一头利落刺猬头短发的福，顺利地混了出去。老地方也就是莲花路东口那个十字路口，停着一
	　　辆大众VW标志的车，凌千帆看钻进来个波浪大卷发的女人也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是贝菲的时候，紧攥的眉头绽开来，大笑道：“还真有你的，你电话
	　　一直关机，我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混进去呢。”
	　　“不关机我受得了么我，”贝菲瘪着嘴，架着望远镜个把小时就为了等快递员过来，她再好的脾气也没那份涵养了，“幸亏晚晚姐昨天出差了，
	　　不然你还不把我们都给害死？你昨天还说你会处理的，我不信你连几个记者都摆不平！丫分明是故意的吧？”
	　　凌千帆略歉然地笑笑，神情异乎寻常的严肃：“对不起，虽然我已经尽力低调处理，可是记者今天一整天都在老人院，很严重地干扰了思源老人
	　　院的正常运作，我不得不这样……来转移视线。”
	　　转移视线？贝菲歪着头扒下墨镜瞅着他也不说话，凌千帆挤出一丝笑容：“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总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紧抿着唇，似乎
	　　接下来要说的话极难启齿，酝酿良久才低声道，“汪阿姨……是我初恋女友的母亲。”
	　　“不可能！”贝菲脱口而出，凌千帆诧然，贝菲忙解释道，“我干妈的女儿……不是死了嘛。”
	　　凌千帆默然不语，贝菲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是说……许隽，是你……初恋？”凌千帆又点点头，嘴角微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好几次
	　　我都想跟你说，可是你，”他自嘲地笑笑，“你那次说我这种人，是不是没事就和人讲自己对以前女朋友的深切怀念来博取同情，我真不知道，怎么
	　　和你开这个口。”
	　　他猛地吸口气，脸上不自然地微抽，贝菲仍难以置信，问：“什么时候的事？”
	　　凌千帆伸出手来握住她，攥得她些微吃痛：“我读大学的时候。我……我家兄妹两个，妹妹是遗腹子，妈妈难产，爷爷和姑妈把我们兄妹俩带
	　　大，一向管得很严，高中读完爷爷就把我送到旧金山去了。暑假……我一个人背着包，带着两件行李，就去大连玩。
	　　大连真是个盛产美女的地方，你是那里人，许隽也是那里人。我喜欢养花，听说大连的香炉礁花鸟市场很有名，就去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品
	　　种，我看中了一盆兰花草，等想付钱的时候却被一个高中女生抢了先。”
	　　“是……许隽？”
	　　“我帮她把那盆兰花草搬回家，她就煮了碗面条给我吃，和你上次煮给我吃的几乎一模一样，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凌千帆苦笑两声摇摇头，
	　　“那个暑假我一直都呆在大连，开学前两天才回去，一到学校整个人脑袋里就什么也装不下，然后……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傻的事情，”贝菲看着他
	　　喉结微微耸动，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我那时在读两个学位，短期内不可能回国，所以我问她愿不愿意到美国来读预科。她拿不定主意说要考虑
	　　考虑……之后我就打电话回家，希望姑妈能替许隽办理一下出国的手续，如果她愿意出来的话……”
	　　他低下头去，伏在贝菲肩上，极力忍耐却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即使他已步入而立之年，即使他身边女友早换了一茬又一
	　　茬，每当他想起此事，仍不能原谅自己。
	　　“姑妈从中做了些手脚……许隽的父亲是当地交通局长，当年的事情……也很复杂，我和许隽时间对不上，不方便打电话，写信一来一回也要个
	　　把月。等我……等我知道出了事，”他语不成句，压抑忍耐许多年的心事，如今仍不能全然明确地剖白出来，竟至于哽咽。
	　　“后来呢？”贝菲听得胆颤心惊，茫然问道。
	　　“她爸爸进了监狱，汪阿姨大概是受不了打击，所以精神失常。”
	　　贝菲默不作声，好像是一瞬之间，天地都翻了个个——这样多的事情，是她从未预想过的。她茫然不知所措，凌千帆又微叹一声，低声道：“很
	　　多年我都不敢再去大连这个城市，我想到这个名字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不敢来这个地方，不敢想所有和这个城市有关的事情。去年……去年有个
	　　地产招标，下面的人拿不下来，我……我开车到监狱门口，却不敢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父亲自我介绍。我想方设法托人帮他申请减刑，给他送
	　　些日常用品，再后来……我想找到汪阿姨，却没有她的下落。资料上说她在大连的一家精神病院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没了踪迹，我把大连和周遭所
	　　有的医院、福利院都翻过来查了一遍，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今年公司到婺城开拓业务，我已经没报希望了，谁知道竟然在老人院查到汪阿姨的名字。
	　　贺院长说两年前汪阿姨被送过来，送的人没有露面就走了，还留下一年的住院费和她所有的身份资料，贺院长没有办法，只好接收下来。不知道……
	　　这些事情都是谁做的，我也没机会谢谢他。”
	　　凌千帆一直攥着贝菲的手，此时又用力握住，苦笑道：“这两年……也谢谢你了。”
	　　“没什么，”贝菲答得心不在焉。
	　　凌千帆伸手揭掉她乱糟糟的假发，理理边角桀骜不驯的乱发，勉强笑道：“我不是跟你客气，而是……我想想觉得你真的不容易。工资就那么丁
	　　点儿，全是一年到头脚不着地的苦力钱，汪阿姨的住院费也不低……”
	　　“真没什么，”贝菲有气无力地反驳，“穷不死我。”
	　　凌千帆闻言微笑，早听人说过贝阿三悭吝如犹太，肯把一年工资拿出三分之一去救济一个毫无关系的老人，实在是很难得的事。他攥着贝菲的手
	　　亦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现如今的境地，至少还有贝菲陪在身边，不至他孤身一人沉沦苦海，总算是个安慰。他握着她的手挪至唇边，轻吻下去，千
	　　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轻声道：“阿三，谢谢你。”
	　　贝菲触电般的缩手，凌千帆一怔，旋即恍然：“还在为记者的事生气？”
	　　贝菲闷头不作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就好像是狂热的教徒，突然被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一般——对，那感觉只能用如梦初醒来形容。
	　　难怪一切都这样蹊跷。
	　　好像一团乱麻，一刀切下，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为什么凌千帆会放下身段，和他压根瞧不上的盛遂波谈交情，搭救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名小
	　　职员；为什么凌千帆明明误食泻药，被折腾得几近虚脱，不仅没发脾气，还端着她一碗清汤面若珍若宝；为什么……
	　　时时照拂，事事殷勤，他实在是对她妥帖周到至无可挑剔的程度，让她偶尔甚至能幻想一下，也许她真有些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世人皆醉而凌
	　　千帆独醒——女人么，总有这么点虚荣心，总想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就在几小时之前，她还真窃窃地为记者那些夸张的字眼沾沾自喜了那么一阵。比如说凌千帆从来不对绯闻做回应，此次却一反常态之类……
	　　她是特别的，相对于凌千帆以往的绯闻对象。
	　　她的特别在于，在这样那样的地方，她和某个人有着特别的相似。
	　　凌千帆对她不可谓不好，然而那所有的好，都透射过她，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作为一个替身被人爱着，作为一个替身被人深爱着，大概是所有恋爱中最悲剧的那一种。
	　　“事情发生得太仓促，我还来不及跟你商量，”凌千帆微露惭色，“我知道不多不少骚扰到你，不过……我真的是不得不出此下策，希望你别见
	　　怪。”
	　　贝菲深吸口气，略微调整面部表情，对着后视镜扯出个不那么难看的笑容：“我想也是。”
	　　“你……”凌千帆一时愕然，“你怎么知道的？”他旋又凑到她耳边，柔声道，“果然我没看错你。”
	　　“有什么快说吧，”贝菲别过头淡淡道，当谁是傻子呢？她想，现在这个年代，虽说八卦铺天盖地，可是娱乐记者也是讲分寸的——比如某地产
	　　商喜欢张扬，连生两个孙女都要摆酒摆到满城同欢；又比如某实业家素来低调，三个孙女之后得了位长孙，竟能裹着到百日才让记者拍到照片——谁
	　　又是傻子呢？
	　　他表弟顾锋寒出道以来半个字的新闻都不曾见报过，难道真的是记者一点蛛丝马迹都捉不到？以凌千帆现在的声名地位，真不愿意记者写下去，
	　　也不过是两句话的事。
	　　她灰心透顶，不愿再和他兜这种圈子，也不想费神去猜个究竟，她心里只想着，她的价值，是否到此为止？
	　　反正为着她照顾汪筱君这两年，凌千帆以后也少不得提携她。再加上今天这桩八卦，对凌千帆有何好处她不得而知，只是不知道事后凌千帆会不
	　　会大笔一挥，签一张答谢支票？
	　　她不自觉地笑起来，还能考虑到钱的问题，可见她并不伤心。加加减减还不到一个月呢，她想，有什么可伤心的。
	　　看她笑颜微霁，凌千帆这才放心道：“我不想让爷爷和姑妈知道，我找到了许隽家人的下落；如果他们知道我在照顾汪阿姨，会以为……以为我
	　　还在记恨陈年往事，爷爷和姑妈年纪都大了，我不想他们再为我担心。”
	　　“陈年往事？”贝菲讶然抬首，不敢相信这是凌千帆说出来的话，“这只是陈年往事？”
	　　凌千帆不解：“阿三，你怎么了？”
	　　“别叫我阿三！”贝菲心底那团火窜起来又压下去，“没什么，没什么，陈年往事，你说得对，陈年往事——”
	　　“你到底怎么了？”凌千帆看出不对劲来，拽起她胳膊，想从她脸上看个究竟。贝菲别过头去，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没什么，我替许隽不
	　　值，不明不白的死了，结果你连照顾她妈妈，都偷偷摸摸的。”
	　　“贝菲！”凌千帆也微微动气，“这些事情……”他摊着手不知从何说起，“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明白的。你……我知道，你是替汪阿姨
	　　不平，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贝菲嗤了一声，“你当然有难处，你真难，勉为其难地在凌家做大少爷，勉为其难地继承家业，勉为其难地……”她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凌千
	　　帆也火了：“你以为——你以为我是舍不得那点家业，所以眼睁睁地看着许家出事，不闻不问——贝菲，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贝菲讪讪地抽出手，架上墨镜，摸过假发往头上套，“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谁要是害死我的至亲好友，我一定会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哪怕倾家荡产、鱼死网破，也要给死了的人讨一个公道！更何况许隽还是你初恋情人——她做错了什么？她就是爱上了一个她不该爱的
	　　人，可这是她的错吗？都是你招惹她的！你以为找到她妈妈，好好照顾，就算补偿了吗？补偿，补偿……你补偿得了吗？”
	　　凌千帆心头一窒，贝菲就是这种人，不看他的脸色，直接拿钢鞭把他的伤口翻出来再凌迟一遍。他苦笑一声，这算是贝菲的优点么？沉默良久后
	　　他惨然道：“那也是我的亲人。”
	　　没有人能真的做到一视同仁，众生平等，出面行使家长权利的是姑妈凌玉汝——《神雕侠侣》里杨过从没见过父亲一面，即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
	　　个为人所不齿的败类，仍要给他立一块碑，更何况那是在父亲死后当爹又当妈把他和妹妹拉扯大的姑妈？
	　　他一点选择也没有。

拿一生偿还你（1）
	　　他能怨谁？姑妈在他父母死后为了照顾他和凌千桅，耽搁了婚事，后来顾、凌两家在金融风暴中大伤元气，于是用联姻这种最古老的方式，缔结
	　　最坚不可破的盟约。这桩婚事的结果，是姑妈放弃了自己的感情，而顾锋寒不满父亲再娶，带着翻江倒海的恨意，离家出走。
	　　顾锋寒可以一走了之，他不可以，爷爷中年丧子，承受不了更多打击；姑妈膝下并无一儿半女，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妹妹千桅更是连父母
	　　的面都没有见过，只有他这个大哥可以倚靠。
	　　由头到尾，错得最离谱的人是他自己，明明有殷鉴在前，却未曾意识到，他的婚姻根本不由他做主，还傻傻地伸手把许隽往悬崖下推了一把。
	　　他自此收心，顾、凌两家的生意自此是蒸蒸日上，尤其是顾锋寒数年前又脑筋开窍回来帮他的忙，从传统行业到新兴科技势头都是如日中天——
	　　外人看起来是多么的风光，内里盘根错节多少不可触碰的隐痛，又有谁人知道。
	　　顾锋寒，原来的发小，现在也和他有了心结，那个结在他的姑妈身上；他和姑妈之间，也多了道无形的藩篱，那道藩篱叫许隽；妹妹凌千桅和顾
	　　锋寒亦时常纠缠不清……
	　　如果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么他凌千帆的家，无异于一座藏经阁。
	　　“你晚上睡得着觉吗？”贝菲质问道。凌千帆那副神情，似乎她应该了解他，应该懂得他，仿佛她现在的质问是最不近人情的事。可人和人到底
	　　是有距离的，谁能真真切切地了解别人的苦楚？凌千帆不知她此刻心已成灰，她自然也无法体会凌千帆眼中的痛楚，“有个人因为爱你，白白丢了性
	　　命，你也能这么平静？”
	　　凌千帆神思复杂地望着她，许久后才哑声道：“我回家和姑妈大吵一场，说从今以后，不做凌家的长孙，今生今世，不要再用家里一分钱，不要
	　　家里的余荫，庇护我的下半生。”
	　　贝菲冷冷一哂：“真伟大，现在呢？”
	　　凌千帆默然良久，猛地吐口气后反问道：“那你觉得我能怎么办？我行李收拾好了，还没跨出门去，爷爷就从楼梯上栽下来，脑溢血！直到今
	　　天，他连话都没法说，连路也不能走，要靠轮椅拐杖才能行动，用手语和我们比划！我每次——每次看到爷爷想跟我说话，却只能张张口什么也说不
	　　出来——你知道我，我心里——”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贝菲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我以为你能懂得我的。”
	　　她看到凌千帆紧咬着唇，极力压抑些什么，满腔的怒火竟又转为伤感，她扯扯唇角自嘲道：“你太抬举我了。”她伸手去拉车门，凌千帆覆上她
	　　的手拦住她，“阿三——”
	　　他话音里竟有恳求，也许那些事真是埋得太久，陡然曝在日光下，连他自己也无力正视，渴求有一个人能在此时给他力量。贝菲推开他的手，勉
	　　强笑道，“没什么，我会照你说的打好掩护，不就是一桩绯闻嘛，我还扛得住。”
	　　凌千帆并不松手：“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他指尖在她掌心微微摩挲，让她浑身不自在起来，试图抽开手却又失败，“凌千帆你还
	　　想干嘛？你让我回去安静一下成不成？”
	　　“好好好，”凌千帆率先投降，“那我们至少先吃个饭吧？你这里都是记者，去我那里吧，走车库的通道。”
	　　“我搞得定，”贝菲再次试图打开车门，谁知凌千帆并不放手：“生气了？”
	　　贝菲无力地闭上眼，别开头叹道：“凌千帆，你让我静一静吧。”
	　　凌千帆却轻声道：“你为汪阿姨怪我，我无话可说。我是混蛋，你骂我什么都是应该的——可你别憋在心里不说好不好？”
	　　贝菲扭过头来，极倦怠地惨笑：“我没什么好说的，真的。”
	　　凌千帆无计可施，不知她究竟为什么在赌气，半晌无奈道：“我知道你现在……不高兴，为记者的事情？等风头稍微过去，我会让事情平息下去
	　　的，别生气了，好不好？”他伸手捏捏她脸蛋，像往常那样想吻她面颊，贝菲已踢开车门，扭头朝他丢下一句：“你要我怎么配合，我就怎么配合，
	　　绝不会让你为难的，你现在让我清静清静吧！”
	　　她加快脚步往小区跑，不料凌千帆竟跳下车来拉她，小区门口还有几个记者，贝菲料定凌千帆不敢在门口和她纠缠，一口气跑回自己住的单元。
	　　谁知才打开楼下的大门，凌千帆已追上来，两人在楼道里扭打起来，她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踢，凌千帆也不还手，只是跟着她追着上去。贝菲无奈，打
	　　开门一脚把凌千帆踹进屋：“我都说配合你了，你还跑上来干什么，别以为我脾气好我就不打你！”
	　　听她说自己“脾气好”，凌千帆笑出声来，跟在她后面拉拉扯扯的：“我这不也是配合你么，你自己说过的，恋爱的时候要做公主，结婚以后要
	　　做女王，好不容易做一回女人……”
	　　人记性好原来有这样的好处，贝菲心底冷笑道，换作旁人定要以为凌千帆时时刻刻牢记她的只言片语，而真相不过是——他记性太好而已。
	　　好到记住十年前初恋女友做给他的一碗面，是什么滋味。
	　　凌千帆杵在门口，背锁上门，眉梢一扬：“苏晚出差了？”
	　　贝菲只觉无力，要怎样的段数，才能和凌千帆这样的人旗鼓相当？她自叹弗如，凌千帆真可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又或者该说他人戏合一？她自
	　　认为已配合到最好，也心甘情愿地退回来，然而凌千帆却非要拽着她沉沦戏中。她心灰如烬，再没有半分力气可和他一同燃放，只想退步抽身早——
	　　这游戏她玩不起。
	　　她冲到阳台上，抱起那盆养了十余年的兰花草，朝凌千帆发狠般地笑笑：“你还没看过这盆花吧？是不是又多了个和我一见如故的理由？你不就
	　　看中这些吗——我会做和她一样的清汤面，我赡养她的母亲，我还喜欢她最喜欢的那种花——你他妈的怎么就能装得跟真的一样！你从最开始就知道
	　　我是谁，从酒泉开始，从酒泉开始——从那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你王八蛋，这盆花也给你，汪阿姨你一个人也养得起，干妈我让给你——从今往
	　　后，我身上再没什么能让你一见如故的东西了！”
	　　凌千帆被她吼得怔住，贝菲猛地把花盆往他怀里一塞，他险些没接稳，蹲下身去捧着花盆，差点栽到地上，恍悟过来后立刻为自己辩驳：“贝
	　　菲，不是这样的。”他把花盆放到一边，起身来去抱她，她扭过去躲开，凌千帆便跟着她转：“你想到哪儿去了？”
	　　“你王八蛋！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骗我！”不知怎地，心底被她摁压许久的那点歇斯底里，随着眼泪哗啦啦都崩泻出来——他就是个王八蛋，
	　　什么都哄着她玩，好像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陪她玩了一场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罢了。她还很傻很天真地以为她真的找到了最后的港湾，可以在他怀里
	　　避风挡雨，她一边大哭一边控诉他：“你就是个混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的是不是，去他妈的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在你面前就跟一小丑似的，你
	　　看着我这样觉得很开心很搞笑是不是……”
	　　凌千帆无奈又好笑地给她揩眼泪：“我承认酒泉商务中心那次我是故意的，我当时正在和非尽打球，我听他接电话时提起你的名字，想起来好像
	　　是这么个人在照顾汪阿姨——”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贝菲一迭声地吼出来，拳头没轻重地砸下来。凌千帆被她闹得没办法，右手反过一扭把她双手锁住，左手捂着她的嘴巴
	　　怒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贝菲毫不示弱，狠狠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凌千帆咝的一声，没好气道：“你谋杀亲夫啊你！”
	　　“我那次去酒泉是想替你解围，还你一个人情，”凌千帆恨不得发个毒誓才好，贝菲依旧虎视眈眈，凌千帆好气又好笑道：“我见到你本人后才
	　　……”
	　　“哼，见到我？我见到你第一次就给你下了泻药！我给你下回泻药你就一见钟情了，我要是给你下春药你还不得以身相许啊！”
	　　凌千帆微微愣住，随即抿着嘴忍着笑：“你想我以身相许的话……不需要下药……”贝菲登时抓狂，跟疯猫似的往他脖子上抓。凌千帆一把就攥
	　　过她的手，她吃痛低咝一声，被他整个人拎着掼到沙发上。沙发脚边正是那盆兰花草，她伸脚便想踹过去，然而养了这么多年，竟怎么也下不去脚，
	　　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地下来。凌千帆坐在她身旁，也不言语，连块纸巾也不递，只是看着她哭，等贝菲哭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跑到穿衣镜前面一
	　　照，才发现自己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假发还乱糟糟地顶在头上。她一把扯下假发，跑到卫生间去洗脸，凌千帆跟过来靠在门边看着她，说不清道不
	　　明的暖暖目光，她不敢抬头，他目光深沉得让她生出错觉，让她觉得……好像他眼里心里，除了她之外，再无其他。
	　　她别过头去，不敢再沦陷在这样柔情的深潭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花了很多时间来忘掉这件事，这么多年，我以为我真的忘了，忘到……甚至都不太记得许隽长什么样。直到去年重
	　　到大连，我从来没有想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能在很多年后把这么多事情，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记得这么清楚。那一年大连的风是什么味道，旧金山的桥是什么
	　　颜色，大学公寓旁林边的鸟是怎么叫的，那个早晨的雾有多浓，所有这些……他以前从没留意过，却在一瞬间全部都涌上来，清晰得令人恐惧，梦魇
	　　一般如影随形。
	　　“我想方设法，寻找汪阿姨的下落，这是我造的孽，我种的因，必须由我来结这个果，但我没有想到会认识你。”
	　　贝菲捂着脸，低声哀求：“凌千帆你别说了，你干嘛拽住我不放，难道上辈子我卖豆腐脑给你的时候错给了你一碗巴豆？”
	　　凌千帆失笑出声，笑过后又认真道：“你老问我喜欢你什么，你让我怎么回答呢？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值得你爱的人很多，区别只在于
	　　……你能不能遇到而已。十年前我遇到的是许隽，十年后我遇到的是你。我心里十分明白，你和许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如果十年前许隽有你这么
	　　坚强，也许她就不会死……那样的话，也许我还和她在一起，也许因为别的事情我们分开，已经不可能的假设，我也没办法给你答案。
	　　我只知道我现在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也努力地……想让你开心，我希望这种状态保持下去，你又何必在这种小事上
	　　苦苦纠缠呢？”
	　　贝菲捧着大毛巾捂着脸，死命地摇着下唇，凌千帆也定定地看着她，凝着眉不说话，两个人沉默僵持。他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
	　　面拨出电话：“嘉谟，和媒体的朋友打声招呼，昨天那种报道，我不想再看见。”他神色疲惫，可能实在费了太多力气和她讲道理，他伸出手来握住
	　　她，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不似往日那般强劲韧性：“现在你也不用做挡箭牌了，这够不够证明，有些事是我单单为你做的？”
	　　贝菲一时恍神，她知道凌千帆在偷换概念，她纠结的是凌千帆为了什么和她在一起，而不是他们怎么认识。她清醒得很，才不会被凌千帆糊弄过
	　　去，她想反驳，想揭穿他转移重心的伎俩……然而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他很认真地在偷换这个概念。他眼若深湖，仿佛一望过去便要沉陷，然而余光
	　　一扫，隔着客厅中间的橱架，是那盆葱笼的兰花草，在寒冬中仍怒竖剑叶，她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止住那点哭腔：“凌千帆你回去吧，别的事——
	　　等事情过去了再说吧。”
	　　等事情过去了，她想，自然有的是人来填补空缺，凌千帆身边几曾少过女伴来着？
	　　凌千帆要的不过是弥补这十年的愧疚，他亦有足够能力照顾汪筱君，等这些事情安置妥当——她便和他再无瓜葛牵连，彼时桥归桥路归路，大路
	　　朝天各走一边。
	　　凌千帆无奈，临走前问：“要不要请个假休息两天？”
	　　“我的事自己有分寸，”她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马上又接到习容容的电话，问她和凌千帆究竟怎么一回事。她背贴着门，整个人软下来坐到地
	　　上：“没什么，我帮他做场戏给人看罢了。”习容容显是十分失望：“真不够意思，我还以为有惊天八卦。”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只觉手和脚全冰凉凉的，像冻成冰棍子一般。她扶着墙撑起来，把沙发旁那盆兰花草抱到阳台上，真是寸步难行，迈出
	　　一步都是极艰难的事，其实天未见得有多冷，只是她突然间明了，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有多难受。
	　　想打个电话找人诉苦，然而竟找不到人，习容容知道许多事情始末，未免要替她担心，苏晚出差，不知为何电话也打不通。她抱着兰花草的花盆
	　　直哭——这盆花兜兜转转也跟了她十余年了，十年前，十年前，十年前尚有杨越——真是弹指白发，原来恍然间岁月已流逝如斯。
	　　以前她一直是有些恨他的，恨他居然会相信，她回到他身边只是为了报复他母亲。

拿一生偿还你（2）
	　　现在隐约间开始理解两年前杨越的愤怒，她认识凌千帆尚不足月，便无法接受这种欺骗，更何况她和杨越，曾依偎着在阴影里徘徊那些年。她开
	　　始觉得自己是活该，即便为杨越付出过真心又如何，她到底曾真真正正地伤害过他，所以他抛弃她也是应该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听说德国的医科很难念，不过应该难不倒杨越。她凭着印象找到杨越大学时的同学录，可惜有访问限制，杨越的帐号她
	　　是知道的，惴惴地输入杨越的姓名缩写加自己的生日，居然登录成功——他竟没有修改过密码。再看访问记录，上次访问时间不过数月之前，心底顿
	　　时不知是何滋味。
	　　这样的偷窥是有悖道德的，她再明白不过，却忍不住安慰自己，她只是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至少，她希望他幸福。
	　　登记的资料显示他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工作是为一位老人做家庭医生。
	　　好奇心的盒子一旦打开，便再难合上，堂堂心脏外科的临床医生，去给人做家庭医生？她百思不得其解，心脏外科的临床医生，手术刀才是他们
	　　的生命，她一直以为，他现在应该在德国，在慕尼黑大学的医学院……
	　　他在校友录上的留言并不多，大约一年只有三四次，都集中在三四月。一般是回国前留一条信息，说自己即将回国，请要买东西的同学速下订
	　　单；或是更换联系电话；或是……
	　　我已到达墨尔本，谢谢前些天帮忙处理母亲丧事的同学，知名不具，以后到墨尔本来玩尽管找我。
	　　这条留言并不起眼，她差点便草草地翻过去，直到她恍悟过来，翻回去定定地看，才发现那留言时间，在他们分手后不足一周。
	　　杨越的母亲……丧事……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怪他两次回国都是四月初，原来是回来扫墓。
	　　她想也不想，直接拨通杨越在校友录资料里留下的联系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两年未曾联系，杨越的声音越发清冷客气：“你好，请问是哪
	　　位？”
	　　她自报家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忽轻笑出声：“哈，搭上钻石王老五，来耀武扬威了？”
	　　“你……”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从未想过杨越有一天说话会如此刻薄——在她印象里，截止到他们分手的那一天前，杨越都是她认识的所有人
	　　中最纯正本真的那一个。即便别人冷眼相讥，他也总是一笑置之。更没有想到的是，杨越会这么快知道她和凌千帆的事，这大概要拜凌千帆的声名所
	　　赐，她略自嘲地想。
	　　然而他并没有即刻挂断电话，她只听到极轻微的电噪声，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到脸上。她似乎预感到什么，不住地安慰自己，这一
	　　切和自己无关，这一切和自己无关，然而这说服不到自己，她不得不寻求实际可靠的证明：“我……你妈妈……杨阿姨的事……”
	　　“我们吵架的那天，妈妈在家等我，一直没等到……煤气中毒，没见到我最后一面，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么？”
	　　极冷静克制的声音，简短，明确。寒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悲伤绝望，都说婺城的冬天冷，冷到人的骨子里，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谁知原来高
	　　估了自己。寒意从铝合金玻璃窗传到指尖，再从指尖传到她的心里，深入骨髓，她一点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不可能？你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吗？你不就是想要我妈妈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尝尝被自己儿子抛弃的滋味吗？你做到了，贝菲，我从来没见
	　　过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不，你根本……你根本就没有心。”
	　　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不要认识你。
	　　两年前她在婚姻登记处等他，等到太阳西下，等到天边染出红霞，他没有来。
	　　翌日他再次出现，形容枯槁，心如死灰，留下这句话后，再不回头。
	　　“你……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
	　　他就此远走，杳无音讯，留下她在以后的日子里追悔愤懑——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地方，地狱黄泉之下，她承认其实她一直恨着杨白璐。恨她为
	　　什么偏偏是杨越的母亲，恨她为什么偏偏养出这样孝顺的儿子，恨她做出不名誉的事请，恨她牵连了杨越，恨她插足别人的家庭，恨她闹得别人妻离
	　　子散家破人亡，她却活得心安理得，平平安安。
	　　她真的恨杨白璐，恨杨越这样爱他不名誉的母亲，甚至为母亲抛弃了她。在不长不短两年的时光里，她甚至不得不一再地安慰自己，她至少让杨
	　　白璐痛苦过，她至少让她疯狂过，只有这样的安慰，能让她日夜被噬咬的心稍微好过一点。
	　　然而有一天她真的死了，贝菲这才发现，她竟完全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其实她应该高兴才对，她想，杨白璐的死，多多少少和她沾上关系——这是杨白璐的报应。
	　　“我不想告诉你——告诉你的话，你就会觉得心愿已了吧？如果这是报复，”不知为何他的声音软下来，刻毒的武装寸寸剥下去，只余苍凉，
	　　“如果你要报复我，到这里也就够了。”
	　　不是的，杨越，不是的，我从未想过要把这些报复，加诸在你身上。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恶魔，她心底的那个恶魔，让她不受控地去激怒杨白璐，让杨越一日一日地疏远母亲。她不是没有过悔疚，那时她天真地以
	　　为，杨白璐的一切罪过，不该由杨越来承担。只要他疏远他的母亲，她可以用漫长的一生来回报他，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她会用自己所有的爱来弥
	　　补他——谁知杨白璐把她最后的一点侥幸也掐灭了。
	　　她不记得自己又说了些什么，他们之间曾分分合合那么多次，要吵的架很多年前就已吵得干干净净，现在想要再纠缠此事，似乎也是有心无力。
	　　他话音里没有一丝生气：“我情愿你都报复在我身上——你，”他只是苦笑，“我永难原谅你。”
	　　他没有再说恨她的话，其实她不在乎他恨她，她甚至也不敢奢望他以后能活得幸福快乐。他的生活原本就是一片阴霾，他脆弱而敏感，她给他生
	　　命中仅有的一丝阳光，然后狠狠地把他踢进万丈深渊。原来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说，至少他还有他的母亲，现在她才知道，她早已夺走他生命中所有
	　　的温暖，他的世界从此永无天日，她这一生一世也弥补不了他。
	　　整夜辗转反侧，寂静的夜里只有她心底默默数羊的声音，数到了三千六百五十七，竟然平心静气下来。那些愤怒和悔疚，在寒夜里冷寂下去；而
	　　尘封在记忆里的那些往事，如渗过疏叶窗影的月光，流泻而出。
	　　和杨越认识，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那些年少时发生的事，大概是每个人都难以忘怀的。好比凌千帆如今万花丛中过，却仍然惦念十年前遗下的那盆兰花草。
	　　父母过世后她寄居在大伯家里，大伯霸占父亲遗在镇上的房子，却连为她添付碗筷都嫌浪费，若不是畏于人言，恐怕早将她扫地出门，读书功课
	　　自然更是无暇顾及。万幸的是父亲的发小回乡，见她只差一步便要流落街头，恻然不已，提出要接她到城里去读书。大伯为甩掉拖油瓶欢欣不已，另
	　　一面却疑心父亲的朋友是为了抢那套房子——那时贝菲便开始明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十个字，是如何写法。
	　　父亲的朋友待她很不错，视若亲女，她喜欢唱歌，便请老师来教她；她读书底子差，便请家教给她补课，勉强挤进重点高中。杨越是高中老师分
	　　配给她的同桌，念书极之勤奋，却没有同学肯和他要好——她进校时尚不知就里，只知道杨越肯帮她补习那惨不忍睹的功课，对他的印象便好起来。
	　　后来她和班上的同学混熟了，有人隐隐约约地提醒她，她才明白杨越不受欢迎的原因——他随母姓，没有父亲，人人都传言是他母亲不知检点。
	　　然而她没有疏远杨越，在大伯家的数年寄居生涯让她明白，这世上有人肯对你好，已是件很难得并值得珍惜的事情。
	　　她也常作弄杨越，却和其他同学对杨越的疏远不同——这是属于她和杨越之间的秘密。例如杨越总会一板一眼地劝她认真听课，不要在课上看武
	　　侠小说，她表面上应承着，却故意拿里看来的刀光剑影讲给他听，待他心痒难耐时她便卖关子，逼着他也偷偷地看小说——这样他以后便不能板起脸
	　　来教训她了。
	　　那些日子回忆起来是朦胧中透着旖旎的，她看小说的时候他帮忙望风，自习的时候要教她功课……杨越本是极循规蹈矩的学生，认识她之后却不
	　　得不常在随堂测验上给她打小抄，事后又忧心忡忡地问她现在不好好学习，高考预备要怎么办云云。
	　　他们同桌两年，因为户籍和学籍不在大连的缘故，她不得不回原来的镇上读高三，并在原籍高考。拜父亲朋友留下的生活费所赐，这一年大伯对
	　　她奉若上宾，觉得她终有一日会出息，生怕她记恨。临走前她和杨越互留了通讯地址，高三的日子忙忙碌碌，每月写两封信的时间总还是有的。他会
	　　在信里故作不经意地问她，想考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她明明知道他是想约她考同样的学校，却故意装傻——少年人的心事是很奇异的，她那时故
	　　意作弄他，原因竟然只为着一个：若真是缘分深厚，总有一日他们还会相聚。
	　　谁知突然便断了联系，信发出去后杳如黄鹤，再没有他的回音。高考后她独自搭好几小时的车去找他，才知他在学期中也转了学——他母亲的丑
	　　闻，证据确凿地曝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毫无遮掩，他们母子再无颜面在本地呆下去。
	　　贝菲明白杨越为什么没有再给她寄信，大约是觉得无颜面对，所以她心底恨杨越的母亲，为什么杨越这样纯净的人，有那样不堪的母亲。
	　　考上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认识一群天南海北的同学，熬过最初那段艰难的岁月，渐渐也如鱼得水起来。她像是一只鸟，从隐秘的林间飞出，到
	　　达无际的天空，天空海阔，任她翱翔，任她逍遥。某日有医学院的人在食堂前排开桌子，为同学义务验血，她被习容容揪着去查血型，负责抽血的男
	　　生低着头，干净利落地拿取血器在她指头那么一扎，随即递过一根棉签：“压好。”
	　　极熟悉的清澈声音，她心神一荡，棉签掉下来，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子。负责抽血的男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那一刻她才相信，原来世界上真有
	　　千里相会这么回事。
	　　他一点也没变，除了个子蹭高几寸，仍旧是清秀干净的面庞，略显青涩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忽透出些依恋。他握着她渗血的指尖，竟忘了去拿棉
	　　签给她止血，径直俯下头去，吻住那粒血珠子。
	　　手机嘀嘀作响，把她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摸过来一看，竟是凌千帆的短信。
	　　他以前是从来不发短信的，觉得有事就电话说清晰明了，短信耗时又麻烦。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漆里闪烁，她头一次发觉，原来手机的辐射这样
	　　大，大到足以灼伤她的眼睛：
	　　阿三，刚才走得急，忘了问你，我还是最好的吗。

拿一生偿还你（3）
	　　一大早下楼，便见凌千帆那辆骚包的法拉利停在单元门口，小区门口的记者是早撤了，凌千帆这事果然办得够效率。他从车里探出头来，略显憔
	　　悴，却仍是一脸灿烂笑容：“给你买了早饭。”
	　　好像昨日的龃龉不曾发生。
	　　他微露倦意，替她打开车门，贝菲微一迟疑还是上了车。凌千帆掉转车头，清晨的阳光涂在他脸上，泛着浅浅的光泽。这一刹她突然有些相信凌
	　　千帆，相信他也有那么些真心，只可惜，他们从一开始，便已错了。
	　　“凌千帆，我们分手吧。”
	　　凌千帆并不以为意，蹙起眉怪责地瞥她一眼：“贝菲，别闹脾气了！”
	　　“我没闹脾气。”
	　　凌千帆这才发了火，十字路口等红灯，他敲着方向盘怒问：“没闹脾气，没闹脾气你这一晚上还没想明白？”
	　　贝菲无奈地笑，实在未想到这个时候她还笑得出来：“凌千帆，如果现在许隽还活着，你还喜欢我吗？”
	　　凌千帆皱皱眉，迟疑片刻后重重点头，旋又低声道：“生活没有如果。”
	　　“那么，如果，如果她可以活过来，但是你要和她在一起。只要你和她在一起，她就能活过来，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凌千帆狐疑地望着她，不明白她问题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迟疑着不敢作答，她固执地问：“你回答我，会吗？”
	　　他眼神缓缓黯下去，微不可查地点头，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眸光温柔，却坚定无比：“生活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现在的结果，是我和你在一
	　　起。”
	　　她险些溺毙在他幽如深湖的双眸中，却还是努力挣脱：“凌千帆，每个人都有过去，你有，我也有。你的如果不在了，我的如果刚刚出现。”
	　　她又补充道：“我想离开几天，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凌千帆沉着脸不吭声，两个人一起上信实大厦十七楼，围观者甚众。凌千帆径直进了办公室，三姑六婆们便扑上来，差点没把贝菲撕成七八十
	　　条，习容容把她解救出来扔进办公室：“你看她们眼睛都冒绿光了，阿三，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心老虎凳辣椒水伺候——我给
	　　你一晚上的时间了，想好怎么坦白了没？”
	　　“想到了，”贝菲拉起习容容的手，认真地说，“容容，我和凌千帆分手了，因为我今天才发现，原来我最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她常常这样吓唬习容容，习容容早已见怪不怪，今天却在一连串刺激下被吓到。等贝菲指着她哈哈大笑的时候习容容才明白又被耍了，抄起双面
	　　胶往贝菲身上砸过去：“好你个阿三，我昨天愁了一晚上，你这么耍我！”
	　　贝菲接过双面胶，无力地笑笑：“我……我要去澳洲一趟，杨越在那里，”她知道不说习容容要担心她，然而说了习容容或许更担心，“我就想
	　　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习容容登时眉毛就竖起来，贝菲连忙又补充道，“你放心，我考虑好了，你别担心。”
	　　打了两张请假单开始填写，查过公司考勤系统，今年她还有几天假。澳洲不是北京上海，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好在她先前办过到澳洲的签证，到
	　　年底才过期，手续上简省很多。请假单先拿去给周总监签字，一路上众人目光复杂。
	　　幸而最近的工作并不紧迫，周总监很快签了字，然后递给人事部等回复，背后的视线品类繁多，羡慕、妒嫉、八卦不一而足，照这个架势看来，
	　　就算没杨越的下落，她这个年假也非请不可了。她蹭蹭蹭地冲回办公室，一脚踹上门，凌千帆这个祸水，真是害人不浅！她在公司这两年累积下来的
	　　名声，被他一天之内破坏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分机叮铃铃响个不停，她一时间竟没有勇气去接，习容容瞥了她一眼，接起来讲了几句后递给她，凌千帆温和的声音从容依旧，波纹不
	　　起：“人事部把你的请假单递过来了，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照规矩她这个级别，一次性请假超过五天，又希望即时生效，人事部批复后还要凌千帆签字。她老老实实地过去，凌千帆指着请假单，冷冷地
	　　问：“你就给我这个交代？”
	　　贝菲干笑两声道：“我也觉得如果递一封辞职信，然后把你准备好的大信封在你面前撕得干干净净，一定倍儿拉风。可惜我合同还没到期，现在
	　　换工作又难，没有如你的意真是不太好意思。”
	　　凌千帆笑着摇摇头，一根指头在桌上轻敲，笑得有些许勉强：“既然你考虑这个问题可以这么冷静，为什么要这么快给我们之间的事下定论呢？
	　　还有……”他话音里隐现失落，“你把我也看得太轻了，贝菲。”
	　　“现在是工作时间，拿一分钱做一分事，如果凌少对我的休假申请没有问题的话我回去了，今天下班之前我会把栏目组现在的工作进度向周总监
	　　做个报告，不会引起太大的麻烦。”她一板一眼地说，看着凌千帆双眸中蕴着的笑意慢慢冷却下去。片刻后他终于抽出钢笔签字，签完字后他又抽出
	　　张便签，不知在写些什么：“我记得你答应过我，以后去每一个地方，给自己寄明信片的时候，都会给我寄一张。”
	　　他抬起头来把休假单和便签一起递给贝菲：“这是我的地址，谢谢。”
	　　婺城市西城区夏堇路18号，兰花草咖啡馆，凌千帆。
	　　“你说想开个咖啡馆，在僻静的角落唱自己喜欢的歌，我本来准备送给你做圣诞礼物，可惜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薄薄的蓝色便签，凌千帆的钢笔字刚劲飘逸，字如其人，她想开口，却突然哽咽。然而这感动持续不到三秒钟，她出口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不
	　　敢相信：“我和你认识不过一个月，那家咖啡馆几个月之前就换了老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也是许隽的愿望吧，对不对？”
	　　她静静地看着凌千帆的脸色灰败下去，如三月的桃花纷纷坠地，顺着水流飘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轻轻地从凌千帆办公室退出来，门锁带上的一
	　　刹那听到里头噼里啪啦的声音。凌千帆的办公室出来是长长的走廊，她低头看看请假单上龙凤凤舞的“Approved”和凌千帆帮她多加的两天假，步子
	　　陡然沉下去。正拐弯进办公区，迎面撞上一个人，她脱口而出一句sorry，那人却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原来是陈嘉谟。她扯出个笑容，陈嘉谟看到她
	　　手上的单子还问：“哟，阿三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找一个老朋友，有点事。”
	　　陈嘉谟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把她招呼到一旁低声道：“阿三姐，咱们凌少这两天是不是气不顺啊？”
	　　贝菲只觉得倦，敷衍地笑笑：“我哪儿清楚，你才是他秘书，还有……我很老吗，干嘛老叫我阿三姐？”
	　　陈嘉谟满脸堆笑：“那你说我该叫你什么呀，我们凌少这两天气很是不顺，他昨天晚上要我处理一下那些杂志报道的事，我早上跟他说阿三的事
	　　情办好了，这不是公司里大家都叫你阿三么？谁知道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你什么人啊你也配叫人阿三？这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阿三姐你教
	　　我几招，我这又要进去，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你什么人啊你也配叫人阿三，贝菲捂着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刚才凌千帆叫她什么来着？他最是审时度势的人，他叫她贝菲，他安静地退后一
	　　步，等着合适的时机再走上来。
	　　可惜两条直线最多只有一个交点，他们早已在交汇处相遇过，今后只会愈行愈远，不会再有另一次机会。
	　　她颇义气地拍拍陈嘉谟的肩膀，讪笑两声：“大兄弟，辛苦了哈。”
	　　陈嘉谟扁着脸，不好追问她，只好笑笑扯两句闲话进办公室去。办公室里的家长里短传得最是迅速，以前陈嘉谟和她耍宝，大家看习惯了也不当
	　　回事，今天不过闲谈两句，却更做实了她和凌千帆的绯闻，回办公室这一路上，一些同事看她的目光竟有些敬畏了。
	　　趁着午休的空档订机票，去墨尔本是取道上海飞最快捷，谁知从网上一查只剩下无折扣的头等舱位，无奈之下只好取道北京飞悉尼。飞快地心算
	　　一下，多花一天的时间，剩下两千多块钱，倒是划算，于是又打电话给火车票订票点，让人下午送临客的票过来。订完票后去给周总监汇报近期工
	　　作，周总监照例关怀了两句，忙完这些事情开始看今天没处理完的邮件，这才发现公司的八卦传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
	　　以前她自己就是公司的八卦天后，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千里眼顺风耳，甚至偷偷地做了个邮件列表，工作无聊之时互相小范围内聊聊八卦
	　　图个轻松——比如据说张家的小三去找正室摊牌了，比如方大少约苏晚看电影又遭拒了……今天这样的大事，自然八卦邮件列表里是少不了的。然而
	　　第一个开头的人一时疏忽，发信时竟忘了把她从邮件列表里剔除，于是她看到Outlook里十分华丽的一串邮件，关键词不是阿三就是法拉利。她该庆幸
	　　的是，群信里谁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难听，至多不过是关心一下她和法拉利怎么勾搭上、开始多久之类的琐碎事，至于那些字面下各不相同的揣
	　　测，她也懒得去细想。大概从两点开始有人意识到贝菲也在邮件列表里，后面便陡然清净。
	　　对着近百封八卦邮件，她终于知道，原来聊别人的八卦永远都是这么轻松，随手撒出去一把盐，反正是落在别人的伤口上。
	　　下班后走到公交站，凌千帆的跑车张扬地停在那里，还摇下车窗来示威地朝着她笑。后面的公车司机探着脑袋问候凌千帆的女性长辈，凌千帆却
	　　头一回罔视社会公德，不咸不淡地笑：“我要求一个明确的解释。”
	　　她叹口气，极无奈地说：“说穿了也没什么，你找汪阿姨，是希望弥补以往的过错，我这次……也一样。”凌千帆的目光似是很惆怅，后面的车
	　　又在按喇叭，贝菲只好钻上车，“到我家，我有东西给你。”
	　　凌千帆微诧，仍开着车到骄阳小区，贝菲蹭蹭地上楼，从阳台上抱过那盆兰花草，不等他开口先笑道：“本来想托习容容帮我照顾的，可是她几
	　　回差点把这花给养死了，我实在不放心，你既然这么喜欢，不如送给你好了。”
	　　凌千帆不明她的用意，犹豫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都养了这么多年了，我替你看几天，等你回来了，我再还给你。”
	　　贝菲摇摇头笑道：“它还是该……留在喜欢它的人那里。”
	　　她急急地朝凌千帆手上一搁，凌千帆不及托住，喀喇一声花盆跌下来，贝菲心也一沉，像是也喀喇一声破了个大洞一般，说不出什么感觉。凌千
	　　帆心疼地蹲下去，花盆已摔成几片碎瓦，所幸花枝未坏，他把几片碎瓦拼起来，歉疚不已：“我等会儿回去换个花盆。”
	　　贝菲点点头给他开了门，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心神恍惚的，说不出的心疼，倒真是个惜花之人。不知怎地她心底最后点惦念也沉下去，冷眼
	　　看着凌千帆的西装上沾着的花泥，他竟也不心疼，全副心神都在那盆花上。凌千帆把花搁在车上，安放好后请她出去宵夜，贝菲笑笑道：“晚上还要
	　　收拾行李赶车，你自便吧。”
	　　“明天的飞机你着什么急？”
	　　“今晚的火车。”
	　　凌千帆猛地转头，盯着她老半天没说话，她客气两句便回头上楼，凌千帆锁好车又追着她回了楼上。贝菲从没见他这么死皮赖脸过，居然找不到
	　　方法打发他——他向来自诩谦谦君子，绝不勉强人的，今天却和她耗上，眉头深锁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是在生什么闷气。贝菲冷哼一声开始收拾
	　　行李，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他坚持送她到火车站，四处黑漆漆的，诺大的候车室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检票员站着打哈欠。凌千帆送她到车上，一路上他都沉着脸，现在
	　　却放下身段，从左邻右舍开始殷勤地拜托他们好好照顾贝菲，对面的中年大妈瞅着贝菲笑道：“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吧，看男朋友这么紧张！”
	　　贝菲飞快地朝凌千帆瞟过一眼，他面上笑容微滞，她头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原来他也是个执着的人。执着于过去，执着于已经失去的东西，就这
	　　一点来说，他还真和她是很相似的。
	　　火车拉铃提醒送站的人下车，凌千帆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下了车。她掀起卧铺车厢的窗帘，看着凌千帆在站台上慢慢地走远，那背影竟萧索得让
	　　她险些掉下泪来。火车再次拉铃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凌千帆走错了方向，他似乎也刚意识到这一点，转过头来朝她自嘲地笑笑。她不及放下帘子，
	　　机械地扯起个笑容，凌千帆朝她挥挥手，她这才放下窗帘。对面的那个中年大妈望着她直笑，也没说什么，贝菲不知她在笑什么，也许是笑现在的年
	　　轻人，连这样短暂的离别都经不起。
	　　火车慢慢加速，在寂静的夜里呜咽两声，站台上的路灯昏黄明灭，映得凌千帆的影子越来越长，终于到什么也看不清。她拽开窗帘拼命地想再看
	　　清点什么，却只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团，里面究竟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拿一生偿还你（4）
	　　飞机降落前她早就哗啦啦换下自己厚厚的冬衣，南半球此刻正是初夏，她收好衣服，又赶两个钟头的飞机到墨尔本。又辗转将近一个钟头，找到
	　　稍便宜点的国际连锁青年旅社，靠着会员卡磨蹭到个较低的折扣，稍微安顿下来后她便拿着从校友录上抄下的地址发起了呆。
	　　照着地图上的指示以及网上查到的路线图，贝菲买了张周票坐车到墨尔本的近郊。早就听人说澳大利亚就是一个大农村，到处荒无人烟，她还想
	　　墨尔本怎么也算是澳大利亚数一数二的城市，不至于那么荒芜，在市区的时候还好，到了郊区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问个路的时候连只人影都
	　　看不到，好在地址还不算太偏僻，和一位老太太比划半天之后，她终于知道那个农场一点标志性的东西——整片一望无际的蓝色花田。
	　　墨尔本城区的空气就很不错，到了近郊空气更是清新，天空碧蓝得像要渗出水来，云朵很低，仿佛触手可及，呼吸之间似乎还能闻到泥土花草的
	　　芬芳。远远映入眼帘的是成群的奶牛和路边的小房子，沿着路一直走，当奶牛的声音渐渐消失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漫山遍野的兰花草，不知道哪里是开端，到何处为终结。放眼过去只是微蓝，在微风中迎风摇曳，高高低低深深浅浅，说是花圃却没有栅栏做边
	　　界，但显然是专门种植的。兰花草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她呆呆地看着一望无际的花田，浑然忘掉自己此行的目的。
	　　花田的边界植着布里斯班红胶木，看来农场主人是以这种红胶木来抑制杂草的生长，同时又起到无形的边界作用。贝菲暗自感叹农场主人的规划
	　　设计，花田中间也是红胶木隔开的宽阔车道，路的尽头似乎有些别墅院落，看看地图估摸就是这里了，往前走每走一段还能看到一些长条的木凳，散
	　　落在红胶木之间，似乎是供游人休息的。
	　　往前几步，长路的尽头现出雅致的别墅群，石木结构的主楼和附楼悠闲的散落在浓密绿荫中，庭院十分宽阔，显得格外敞净，三幢别墅也十分的
	　　适宜。庭院的左侧停着一长排的车，小轿车、运输车、四驱升顶房车、越野车……这简直是进了大众的车展，贝菲对着庭院门口插着的木牌标识，再
	　　三和手上的地址比对——杨越在这样的地方工作？
	　　无端生出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故乡。
	　　下飞机后给杨越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接，她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找人探问，远远的林荫道上开过来一辆深杏色的SUV。贝菲连忙往一旁让了
	　　让，寻思着用蹩脚的英文组织出两句问话，不料主驾驶的车窗慢慢地摇下来，一张熟悉的面孔露出来：“贝菲，你怎么在这里？”
	　　惊恐中那句“Execuse me”也压在舌下，她傻在路旁，看着凌千帆从车上下来，方才的诧异已被他掩下，凌千帆取出折叠轮椅，打开后车门扶下
	　　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左侧的车门也开了，跳下一男一女，穿红T恤的女孩年轻活泼，在她身后下车的年轻男子在看到贝菲的一刹那脸色陡变，难以置
	　　信和震惊的情绪交替出现，僵硬的面上神色莫辨。
	　　“千桅，你推爷爷进去，我有点事。”
	　　凌千桅笑得诡秘，低下头朝老者低声道：“爷爷，万里寻夫的孟姜女来了哦，我看过报纸，这是最新一号，既不是玉女明星也不是银行千金——
	　　我看肯定有问题！”
	　　老者颤巍巍地抬头瞅贝菲一眼，艰难地点点头，似是和她打招呼，贝菲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时眼前只剩下凌千帆一人。她转过
	　　头去看到杨越和凌千桅态度甚是亲昵，言谈甚欢地一起推轮椅进去。进门前杨越回头看了她一眼，警惕、受伤，还有些别的什么，远远的她分辨不
	　　出。
	　　也许是怨恨，她想。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凌千帆闲闲地靠在车上，好整以暇地问。
	　　贝菲别过脸讪笑道：“来找你呀，很惊喜吧？”
	　　凌千帆没搭腔，贝菲拍拍额试图让自己冷静地想想现在的情形，眼角余光却扫到凌千帆噙着浅笑，静静地看着她。她又干笑两声，凌千帆歪头下
	　　来，附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会当真的。”
	　　贝菲如触电般的退开一步，凌千帆似笑非笑的，眸中微显暧昧。贝菲转脸看到一望无际的兰花草田才稍微清醒过来，嘻笑道：“我刚到墨尔本，
	　　当然要四处游玩一下咯。我在旅社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农场参观，别人介绍了这里。”
	　　凌千帆轻轻地哦了一声，似乎在心底考量这句话的可信度，贝菲倒吸一口气，暗自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既然指路的人都知道这个农场的标志是
	　　蓝色的兰花草田，想必是有一定的知名度，胡诌几句应该也不至于露出马脚。
	　　默念一百遍“我是来参观游览的”之后，贝菲鼓起勇气抬起头，凌千帆正望着她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看来我们真是天涯
	　　海角都能碰到一块，缘分啊，嗯？”
	　　贝菲皱着眉全神戒备地盯着凌千帆，却听他轻轻问道：“那参观之后有什么感想？”
	　　“钱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你简直就是新时代的大地主！”
	　　凌千帆自嘲道：“可惜有人不肯当地主婆。”贝菲不敢接腔，良久后又听他轻声问：“好看吗？”
	　　贝菲一愣，凌千帆正指着那一望无际的兰花草田，声音轻柔得如夏日的微风。贝菲点点头实话实说：“很好啊，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大一片兰花
	　　草呢。”
	　　“你住哪里？”
	　　贝菲又是一愣，未经思索报出青年旅社的名字，凌千帆点点头道：“既然都来了，我总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吧。等会儿吃了饭我和你一起去旅社取
	　　行李过来，我这里有客房，怎么样？”
	　　他口里问着怎么样，却完全是肯定的语气，贝菲婉拒道：“不好再麻烦你，我看刚才你妹妹好像都有点误会，要是让你爷爷再误会可就麻烦大
	　　了。”
	　　她语气迅速冷却，凌千帆无奈道：“那你有空多过来玩，我可以给你当个导游，游览一下墨尔本，今天先在我这里吃个便饭？”
	　　他一退再退，贝菲难再推却，况且脑子里还晃着杨越的那双眼，便点点头跟着他进门。别墅的设计很别致，十字型的白石长阶慢慢地伸展上去，
	　　室内装饰也颇为典雅，地毯是猫眼绿的，沙发是深墨绿的，格架上摆着贝菲完全认不出价钱的青花瓶。整个客厅沉静而又不显压抑，从半开式的一面
	　　落地玻璃墙正好可以看到外面与天际相接的兰花草田，巧妙地将室内与大自然揉合在一起。
	　　沙发上坐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女人，憔悴却不掩眉宇间的英气，看到凌千帆进来便起身笑道：“千帆，你的朋友？”
	　　“嗯，姑妈，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在婺城和阿寒收购的那家公司的同事，她正好休年假到这边旅游。贝菲，这位是我姑妈。”
	　　贝菲条件反射般地挤出满面笑容和凌玉汝打了招呼，等凌千帆领她上楼，她方压低声音问：“你有几个姑妈？”
	　　凌千帆斜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微点点头，贝菲马上明白，这就是凌千帆跟她提到过的那个姑妈，逼死许隽的那个姑妈，凌玉汝。她忍不住转过
	　　脑袋又看看在沙发上看杂志的凌玉汝，倦怠中不掩雍容，她挪着步子却没法转开头去，这样一个人，她没法和杀人凶手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爷爷最近身体不好，姑妈回来看他，”凌千帆简单地同她介绍，“我家里人不多，刚才那是我妹妹和杨越，哦，杨越是我们家的家庭医生，爷
	　　爷身体不好，请了好些医生照顾，只有杨越是跟着我爷爷住在家里的。另外有几个老工人，园丁、厨师……”上楼后凌千帆介绍爷爷凌兆莘和妹妹给
	　　她认识，凌兆莘两鬓斑白，说话甚是艰难，只能靠比划手势和人交流；凌千桅跳脱活泼，跟凌千帆抱怨上个月买的面霜不好用、前天钓鱼没什么收获
	　　……
	　　凌兆莘比划很久的手势，贝菲看不太明白，凌千帆解释爷爷这是邀请她留下来做客，贝菲瞅瞅杨越，记得以前他还教过她简单的手语，难怪凌兆
	　　莘出门要带着他。吃饭时一家人和乐融融——凌千帆在家俨然是一副家长的做派，虽有姑妈和爷爷在，大小的事情却都会和他交待，询问他的意思
	　　……一句话，这个家庭看起来和睦得让她难以想象。她原来去习容容家蹭饭，习妈妈也常常拿她做榜样，笑骂习容容这不是那不是，其实是心疼到骨
	　　子里去了。凌玉汝很照顾凌千帆的情绪，对她也很和气，和她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她原来以为，会使出百般手段逼迫凌千帆和许隽分手的，定是封
	　　建社会里的那种恶婆婆，谁知凌玉汝很和蔼，亲切地问长问短，这倒真是她意料之外的事。
	　　最奇怪的莫过于凌千帆，他往常一紧张便会微捏指尖——当然凌千帆其实少有紧张的时候，只是他一不自然便有这样的小动作。她现在却分明发
	　　现，凌千帆捏着筷子的手骨节凸起，如临大敌，他仍是温言浅笑的，那闲适的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毫无二致，却隐隐让她觉得有些不同。
	　　她对凌千帆生出莫名的同情，这情绪来得让她自己都莫名其妙，可惜现在她也是满头包，真没时间去仔细思考凌千帆美满的家庭内里到底是怎
	　　样。杨越也在饭桌上，绷着脸一副和她不认识的模样，她稍稍冷静下来，难怪那天杨越开口便嘲讽她和凌千帆的事，原来他根本就在凌家工作。那她
	　　和杨越的事，凌千帆知道几分？她和凌千帆的事，杨越又知道几分？
	　　吃过饭她借口想在农场四处转转，凌千帆说要给她做导游，她稍稍推拒，凌千帆竟也没再强求，想来这是在家里，他不好祭出私下时那般无赖的
	　　嘴脸。
	　　“恭喜。”杨越面无表情地站在花田田埂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贝菲不解地重复他的话，恭喜？
	　　他不自然地笑笑：“你是凌少这两年第一个带进门的女孩子。”
	　　贝菲登时就恼了：“你以为我是过来找他的？你……我打过电话给你说过我会过来找你的！”她伸手去拉他，他缩缩手却终于还是没有拒绝，她
	　　牵着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告诉我你想我怎么样，你说我这一生也弥补不了你，现在我过来了，你要我怎么样，只要你开口。”
	　　杨越皱起眉盯着她，贝菲的表情越发的可怜兮兮，和往常每次闹别扭一样，杨越全副的武装在她这小模小样前总是溃不成军。许久后他才别过头
	　　去，低声抗拒道：“我没想过你真的会过来，我跟你开玩笑的。”
	　　贝菲伸手环住他，他想挣脱，拍了她的手两下，她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他终于放弃，任由她环住自己，些微恼怒地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该我问你才对，我一直以为你去了慕尼黑继续读书，谁知你一个人在凌家做家庭医生，难道你这一辈子都呆在凌家？凌少的爷爷身体不好，你
	　　能给他做一辈子家庭医生，你再也不准备上手术台了吗？”
	　　“我不用你来关心！”杨越低声恼恨地吼她，想从她怀里挣脱，贝菲拽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放。杨越被她纠缠得没有法子，反手把她双手锁在身
	　　后，带着极隐忍的怒气：“你玩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看到他总算肯多说几个字，贝菲喜上心头搂着他便往他身上跳，杨越气急败坏，想丢下她又怕真摔到她，贝菲搂得寸进尺地环上
	　　他脖子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杨越浑身不自在，一把把她扯下来，转头在田埂上坐下来闷声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谁舍不得你了，你现在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掉一滴眼
	　　泪！”
	　　“我知道我知道，”贝菲在自己身上摸出钥匙，上面挂着一柄袖珍匕首，她拔掉刀鞘，指着自己的脖子笑嘻嘻地向杨越道，“真的一点都不心
	　　疼？”
	　　刀锋往里轻轻一按，几粒血珠子从她雪白的脖颈上渗出来。
	　　杨越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拉开她的手低头去吮住她的伤口，不知道多久才止住血，伤口上麻麻痒痒的，是他辗转的轻噬。他的唇冰凉得厉害，十
	　　二月的墨尔本，蓝天白云，水流花开，阳光明媚的夏日，她却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脖颈上冰凉濡湿，是他的唇，和他的泪水。
	　　耳畔只听到他强忍的低咽：“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拿一生偿还你（5）
	　　云朵很低，洁白得让人不敢拂触；
	　　天空很蓝，洁净得不染一丝烟尘；
	　　微风很轻，柔软得听不见心底的叹息。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贝菲跪坐在田埂上，看着杨越仓惶远去，喊不出一个字让他留下来，她为什么来这里，她要对他说些什么，她想问他些什么……所有这些，都和
	　　他的最后那句话一样，清晰而遥远。
	　　熟悉的皮鞋，齐整的西裤，有人慢慢蹲下来，捡起跌落一旁的袖珍匕首。她不用抬头，亦知来人是谁。凌千帆掏出浅棕色的格子手绢，小心地擦
	　　拭着刀锋上的血迹。贝菲拿手揩揩脸，咧着嘴朝他挤出个傻笑：“不好意思，总让你看到我出糗的时候。”
	　　“彼此彼此，你出糗的时候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凌千帆唇角噙着浅笑，不紧不慢地把钥匙串给她别好，俯下身看她脖子上的伤口。贝菲看他眉
	　　头拢紧，讪笑道：“是不是很难看？”
	　　凌千帆摇摇头，把手绢打开沿对角线折起，在她颈上绕了一圈，打个小蝴蝶结：“这样好多了。”
	　　贝菲低着头瞅瞅这个四不像的蝴蝶结，再看看凌千帆，他紧抿的唇总是微微弯起，好像这笑容是与生俱来的一般，只是此刻分明笑得那样倦怠。
	　　她还未开口凌千帆已笑道：“怎么样，还是搬到这里来住吧。你这种小犹太，顺便给你节约几个住宿费。”
	　　这是个叫人意外，其实又并不令人惊奇的发现，凌千帆想。如果他和杨越素不相识，那么对戴着贝菲的前男友标签的这个人，他的印象实在不能
	　　说好，偏偏他又认识杨越。他无奈地叹口气，又难怪凌千桅诡计百出，杨越却一味装傻卖呆了。经历过贝菲这样精灵古怪又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再
	　　去看凌千桅所有的优点，大约都只会觉得幼稚。方才从房里的落地窗看到杨越和贝菲一番纠缠，凌千桅抓狂得只差没放火烧屋，又嫌他太过冷静，气
	　　鼓鼓地问：“老哥你还是不是男人，你女朋友诶——跑过来跟我抢男人？”他也不晓得自己能这样冷静，明明胸腔之中似有闷雷炸开，却还能笑着纠
	　　正：“第一，女朋友前面，少了绯闻二字；第二，那是你男人吗？”
	　　贝菲仍在犹豫，过来当然方便找杨越，然而以她和凌千帆现在这样奇怪的状态，住过来总不太方便。凌千帆漫不经心地笑道：“放心吧，我爷爷
	　　和姑妈早就习惯了。”贝菲反应过来后自嘲道：“是吗，看来是我自作多情，我还等着你姑妈砸一张大支票下来，要我知情识趣，离你远点呢。”
	　　“我姑妈要真开张支票给你，你会怎么办？”凌千帆颇带玩味的脸骤然放大，似暧昧低喃，贝菲急急掩饰笑道：“当然是收下咯，不过要谈好价
	　　钱，以你这种姿色，没个千儿八百的，我怎么肯放手啊？”
	　　凌千帆眉心的纹路徐徐舒展开来，唇角随意的弧度，仍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神态。真是个绝色，贝菲暗暗可惜，惋惜之后迅速收拾心思，凌千帆玲
	　　珑剔透得如有读心术：“不过我说句实在话吧，我觉得杨越……他不适合你。”
	　　贝菲一愣，凌千帆微哂道：“两年前……嗯，对，两年前爷爷在北京病了，杨越值班查房，我看他面善，又正好会手语，就问他方不方便来照顾
	　　爷爷，薪水随便他提，以后如果想要进修或者去哪里读书，汉堡、慕尼黑……随便他。我记得起初他拒绝了，我请他再考虑考虑，等我们临走的那
	　　天，他突然同意了……”凌千帆攒着眉偏过头来，“你们俩就是那个时候分手的？”
	　　“你记性真好。”
	　　“他不适合你。”
	　　贝菲好笑地瞅着他，凌千帆耸耸肩道：“我就事论事，既然你说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那么性格上难免敏感，你要是和他在一起，总要照顾他的
	　　情绪。”他指指宽阔的蓝天，笑说，“你应该朝外飞，而不是找个笼子，把自己关起来。”
	　　“我乐意，”贝菲微显怅然，她何尝不知道和杨越性格敏感——那其中也有她造的孽，原来他不过是个纯直的少年，是她扭曲了这一切，凭借着
	　　他对她的依恋。用凌千帆的话来说就是，她种的因，活该她来承担。
	　　凌千帆眸中的笑意冷下来，他顺手从花田里拈过一片剑叶，随手把玩，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两人突然陷入奇怪的沉默中，贝菲平时最不甘冷场
	　　的，现在也觉无话可说。许久后凌千帆忽又笑道：“我差点忘了，刚才出来找你，本意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见Lawrence Miller。”
	　　贝菲的眼睛倏地亮起来：“Lawrence Miller？你认识他？”她马上就意识到这句话问得多此一举，凌千帆要认识一个人又有多难，更何况
	　　Lawrence还送过凌千帆签名书。凌千帆微微笑道：“他现在在墨尔本，后天会在家里开一个party，正好我回来所以他也邀请了我，如果你有兴趣认识
	　　他，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怎么样？”
	　　心情顿时晴朗，Lawrence一向是她心中最最敬仰的大神级的人物，单枪匹马就敢去环游世界，还骗了个漂亮媳妇回来！她常常跟习容容这样感
	　　叹：“可怜我累死累活跑遍江南江北，连场艳遇都没碰到过！”如今居然有机会亲见大神，她真恨不得抓着凌千帆猛亲两口，看着她两眼放绿光的模
	　　样，凌千帆摇摇头揶揄笑道：“注意形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顿觉心情灿烂，当下答应回市区去取行李，本来凌千帆准备开车和她一起去，谁知临出门时凌千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个劲地使眼色给凌千
	　　帆。贝菲知情识趣，说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可以，凌千帆不放心，叫了个司机开车跟她一起去。
	　　行程全盘被打乱，她回旅行社结账清点行李，一会儿为能见到Lawrence而欢欣不已，一会儿又不知道如何面对杨越——他母亲的意外，恐怕将是
	　　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了，然而她相信她还是能挽回些什么的——至少，他还舍不得她。
	　　她总有漫长的一生，来填补杨越心中的空缺。
	　　司机把车开回农场，她一个人拖着小行李箱，背着大背包先进去，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争吵声，好像是凌千桅的声音。她放轻脚步，不
	　　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在外面转一圈再说，隐约中似乎传来她的名字，她尖起耳朵，大门半遮半掩，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凌玉汝扶着沙发靠背，面色
	　　苍白。
	　　凌千桅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怕我嫁不出去？你都嫁出去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就算杀人放火嗑药吸毒，也有从排着队从墨尔本到悉尼
	　　想和我结婚，当然，是和我名下的房产股份结婚！”
	　　“千桅！”凌千帆目光严厉，语气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顶撞长辈？”
	　　凌千桅毫不示弱地跳起来：“你厉害，装得比谁都孝顺，你怎么也不想想，十年前你女朋友一家是怎么家破人亡的！父亲坐牢，母亲发疯，女儿
	　　自杀，你也耐得住！”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凌千帆怒不可遏地掴了她一耳光：“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赶快给姑妈道歉！”
	　　凌千桅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打我？你……你打我？”
	　　凌千帆攒着眉一言不发，眼神锋利依旧，凌千桅忍着眼泪，恼羞成怒：“你打我……你居然打我……你……你有了新欢就什么都不要了，你以前
	　　什么都依着我的！不就一个小破记者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把你和杨越都迷得神魂颠倒，让你连初恋女友怎么死的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千桅！”凌千帆目光陡然一寒，扼住她的手腕，试图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凌千桅手腕吃痛，甩了两下也没挣脱，张嘴就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一边往楼上跑一边哭喊：“我知道你现在嫌我碍眼了，我走，我走就是，你等着看姑妈怎么对付你的小记者吧！我不怕告诉你，以前她是怎么对你以
	　　前那个小情人的，她挖地三尺连你小情人的爸爸在外面养的情妇都能找出来，撺掇人上门去把许家闹了个鸡犬不宁！你以为你小情人的爸爸为什么会
	　　挪用公款，还不是被那个情妇逼的！她调唆那个女人去许家闹，要么给钱要么离婚——等你小情人的爸爸拿了钱出来，她便抓住空子去检举了，不然
	　　你小情人会那么脆弱？”
	　　凌千帆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头发觉凌玉汝浑身直抖，双手按在沙发的玉片凉垫上颤个不停，连忙坐下来安慰道：“姑妈，千桅都是被我惯
	　　坏了，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站起身来准备给姑妈倒杯水，抬头时却看到贝菲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凌玉汝和凌千桅吵架，脸色十分尴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贝菲两只脚生根似的无法挪动，凌玉汝似乎朝她看了一眼，跟凌千帆轻声说了些什么就自己上楼了。凌千帆过来帮她提起箱子，才注意到她的不
	　　对头，勉强笑道：“贝菲，你怎么了？”
	　　她转过头来艰难地问：“你妹妹刚才说的……”
	　　凌千帆面上一滞，尴尬笑道：“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下午我把你和杨越的事跟姑妈说了，千桅……她太孩子气，你别上心。”
	　　“我和杨越？”贝菲脑筋一转，杨越和凌千桅言谈亲昵的画面在脑子里忽闪而过，迟疑问道，“杨越和你妹妹……”
	　　“没什么事，你别瞎想，”凌千帆微叹一声，不好跟她明说千桅暗恋杨越的事，只好转开话题，“姑妈有些误会，以为你是来找我的。我解释过
	　　了，说你和杨越有些误会，会在这里住几天。我姑妈没你想的这么可怕，其实这么多年她也很后悔的，你别往心里去……有我在，她不会把你怎么样
	　　的。”
	　　凌家的保姆丁嫂早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给贝菲，她没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样那样乱糟糟的事情，在脑子里不停地打架。开窗的一面
	　　正好能看到外面的兰花草田，沁人心脾的蓝，漫无边际，却化不开她心底的慌乱。她坐在窗前，看火红的夕阳沉入大地，在天边染出最后一抹金红的
	　　云霞，然后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墨尔本的天气一日四季，顷刻间听到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雨声。不知道坐了多久，半掩着的房门上叩了两下，她坐在窗边头也不回，声音虚弱得
	　　自己都听不清：“杨越，我们重头来过吧。”
	　　脚步声渐渐地远去，又渐渐地近了，杨越的白大褂映在玻璃上。她靠在窗台上看着窗面上流动的白，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镜中的白也变得
	　　支离破碎，她伸出手去，好像这是天地间最后的希望。她把头埋在他怀里，从他小腹慢慢地蹭上去，隔着薄薄的一层白大褂，听到他胸口心跳的声
	　　音。笃笃笃，笃笃笃，一声一声如此清晰，她贴在他胸口上，隔着白大褂恶意地蹭着他，然后听到杨越低低的吸气声，她笑着攀上他的脖颈：“杨
	　　越，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杨越的喉结在她唇下耸动，他浑身紧绷，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这不过是他最后的抵抗，她太了解他——真正的恨是埋在心里的，他这样坚持在口头上拒绝她，不过是因为他除此
	　　之外再做不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来。她慢慢地贴上他的脖颈，他下巴上恰到好处的沟壑此刻愈加分明，他最后的负隅顽抗在唇齿相贴的刹那一败涂
	　　地，扳过她的脸占据主动，克制不住地索取。
	　　墨尔本的仲夏夜潮湿闷热，空气中流动着躁动的气息，她只觉得这一秒她需要被驯服，这一秒她想把自己困在一个牢笼里，这一秒她需要给自己
	　　的灵魂找个安放的地点。也许凌千帆说得对，她应该朝外飞，可是这样漂泊无依地飞了那么久，她也累了。
	　　胸口压着块硬硬的东西，硌得有点儿难受，像是块冰凉的玉，嵌在她的胸口，他伏在她耳边喘息沉重，抑压不住的悔恨哽咽：“你为什么要这样
	　　对我？”
	　　两年前他也曾这样问她，他说贝菲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说贝菲你是个没有心的女人，他说贝菲我这一生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因为我了解你，这是让你接受我最直接的办法，贝菲如是想，杨越如此渴望一个家庭的温暖，即便这温暖来自于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他双眸
	　　澄澈，一望见底，绝望而无奈，却依然闪动着细微火花，贝菲搂住他轻声道：“杨越，拿我的一生来偿还你，好不好？”

五十亿人中，是你，只有你（1）
	　　第二天杨越陪她去市区逛街，早上和凌家的人一起吃早餐时，凌玉汝轻描淡写的，要凌千帆陪贝菲去买东西。全桌人包括贝菲和凌千帆都吓了一
	　　大跳，当时凌玉汝问贝菲对墨尔本感觉如何，以前有没有来过，还说“年轻人就该像你这样，有活力一点，你要是能再晚两三个月过来，还可以让千
	　　帆带你去看赛车——墨尔本站千帆是每年不落的”。贝菲为示清白，不得不再三表示自己天生劳碌命，假期少工作多，下午到市区去给同事们带点化
	　　妆品，就要赶紧滚回去给凌大少打工。不料凌玉汝却提醒说澳洲这边许多商店关门早，下午五点就打烊，要采购得提前出门，还是凌千帆开车陪着比
	　　较方便云云。凌千帆十分尴尬，借口自己今天早有安排，让杨越开车带她出去便可。
	　　贝菲不知道凌千帆是如何同姑妈解释她和杨越的关系的，凌玉汝的态度很是奇怪——也许她对凌千帆每一任绯闻女友表面上都这么热情，不过贝
	　　菲现在实在没有精力来考虑这些。杨越陪着她从Spring逛到Spencer，她沿路经过各种风格特异的建筑时都要取景拍照，并分别做好记录，以备将来的
	　　不时之需。拍照完毕后才照着之前列好的单子一样一样的去买礼物，墨尔本是个购物天堂，对女人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时装、鞋子和包包这一类消
	　　费品更是琳琅满目，全澳大半的纺织品和制鞋厂都汇聚在墨尔本，贝菲不得不捂紧了口袋，以防自己心底潜藏的魔鬼突然爆发。
	　　虽然她行程定的匆忙，公司里几个相熟的同事仍抓紧小半天的功夫给她列了整整两页A4纸的购物清单，在几家百货公司之间往来奔波了许多趟之
	　　后，她终于在清单上最后一个橄榄油套装前画上勾。杨越看着手上的大包小包，轻声笑问：“你自己不买东西？”
	　　贝菲两手空空，在他面前跳来跳去：“你太不主动了，没看我买了这么多，其实就是等你开口问我喜欢什么吗？”
	　　杨越照本宣科地问：“那你喜欢什么？”
	　　贝菲笑嘻嘻地跑回来，挽着他的手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就送我什么？”
	　　杨越想想后一本正经地答：“嗯，你喜欢什么？”
	　　真没幽默感啊，每每想起这一点贝菲就觉得超级失败，她身边几乎每个人都对她无厘头的行为习以为常，并在不知不觉中被潜移默化。只有杨越
	　　永远一本正经，高中劝她好好学习别老看小说，大学时又说用熬夜来减肥会得不偿失，丰胸不是一定要吃木瓜，不要长期食用同一种食物……偶尔她
	　　会投诉他的刻板严肃，谁知他竟会反问：“既然你觉得我什么都不好，那你喜欢我什么？”
	　　贝菲一笑又现出两个小酒窝：“傻瓜，我喜欢你呀。”
	　　原来她一说这话他就会抿嘴偷笑，她说什么他都确信不疑，现在他眼中却有明显的犹疑。贝菲知道他要的东西其实不多，杨越是个再善良不过的
	　　人，要的不过是别人发自内心真真切切的关心而已。而让他不敢轻易再相信任何一个人的，正是她贝菲本人。
	　　然而犹疑过后，他眼里仍现出神采，晶亮若星子。
	　　把东西拎回车上后贝菲才想起来今天居然没有去唐人街，要是以后做墨尔本的专题，唐人街肯定是重头戏。于是掉转车头去唐人街，墨尔本的唐
	　　人街历史悠久，古街悠长狭窄，贝菲对着仿南京朝天棂星门的牌坊一顿猛拍，还有些距今已超百年的各地会馆，亦颇有特色。在唐人街用完了相机的
	　　最后一格电，她仍觉意犹未尽，把相机装好她才想起来一个关键的问题。
	　　她拍这些相片做什么？
	　　习惯性的答案是做专题，可是……她还能回到婺城，去做她的专题栏目？凌千帆或许不介意，她却没有办法再去面对那个面若桃花心如明镜的男
	　　人。他轻轻地瞥她一眼，仿佛就能穿透她的肉身剥裂她的魂灵，这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
	　　“还有东西没有买吗？”杨越看她微显落寞，小心问道。
	　　她摇摇头，从他左手上接过大大小小的袋子自己拎着，然后伸出右手，与他十指相扣，杨越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握住她的手——贝菲稍稍放下心
	　　来，至少他肯尝试和她重新开始。
	　　回去时客厅里开了牌局，凌兆莘、凌玉汝、凌千帆和丁嫂正好凑了一桌。凌千帆摸着手中刚叫起的牌，余光瞟过去，正好瞥到贝菲十指相扣地挽
	　　着杨越，低头温顺得如小媳妇一般。他微恼地把牌拍在桌子上：“胡的牌不来，不要的牌来一堆！”
	　　倒是凌玉汝和颜悦色地和贝菲打招呼：“给同事买的礼物？”
	　　贝菲慌忙扯个笑容出来：“是啊，便宜一点。”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见了凌千桅，一问才知原来凌千桅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就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看到凌千帆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杨越身上，她连忙扯扯杨越告辞道：“凌爷爷你们慢慢玩，我和杨越回去清点一下再出来吃饭。”
	　　杨越坐在床上看贝菲对着清单核对，装好箱后贝菲挪到床边，蹲在地上枕着他的腿，冷不防问：“凌千桅喜欢你？”杨越猝然一惊，连忙道：
	　　“我和她没什么！”贝菲一副抓到他把柄的嘴脸，杨越急了，“真没什么，我从来没答应过她。”
	　　贝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昨天凌千帆那番话颇可疑，她随口一探便探出虚实，却来了兴致要逗逗杨越，黠然道：“我看你昨天和她说话，
	　　很亲热么？”杨越涨红了脸，看她不急不徐开玩笑的神情，愈加恼怒起来，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拉下脸来不理她。贝菲伸手捏捏杨越的脸，杨越
	　　苦着脸躲，贝菲得寸进尺，跳到他身上搂着他，瞥到他颈中细细的一条红线，她伸手去挑了出来，是一尊玉佛。男戴观音女戴佛，她奇怪地瞅瞅杨
	　　越，杨越眸光微黯，低声道：“我妈留给我的。”
	　　她的手倏的掉下来，杨越慢慢抚过她的脸，从眉眼到酒窝。他冰凉的指尖缓缓而下，在她脖颈间昨天留下的伤痕处缓缓摩挲，接着是他冰凉的唇
	　　缓缓地吮过那伤痕，低声地问她：“疼不疼？”
	　　她摇摇头，杨越的唇慢慢温热起来，带着她颈间的温度，游弋到她的耳畔眉尖。他揽住她的手微颤，紧张得手心沁出汗来：“小菲，我想有个
	　　家。”
	　　他想有个完整的家，他也想给她一个家。
	　　贝菲点点头，家，这是个美妙的字眼，美妙得让她安心的字眼。一撇头，正看到窗外漫无边际的花田，杨越也偏过头来看，似有所悟地说：“你
	　　也喜欢兰花草。”
	　　“碰巧而已，”贝菲别过头来，背着窗朝杨越笑道，“以后有什么计划？”
	　　杨越这才放下心来，考虑后问：“你……喜欢哪里？看你在哪里方便，我都无所谓。”
	　　“北京医院好一点，”贝菲想想后笑，“不过你以前那家医院肯定不会要你了，要你也不许你去，那个什么张主任，简直把我当空气！”
	　　杨越闻言笑起来，贝菲口中的张主任是以前同科室的领导——大抵医院里都有这样的习俗，年长的医生总喜欢给相中的年轻医生介绍对象，人选
	　　不外乎外甥姨侄等各类沾亲带故的未婚女性。杨越因为业务水平不错，被不少人明里暗里相中过，甚至于连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这些缺点，也被解读
	　　做为人低调个性沉稳。其中最热心的便是那位张主任，即便贝菲曾几次去医院宣示主权，他也大有百折不挠的架势，隔三岔五地拿女孩照片给杨越
	　　看，叫贝菲不免怀疑他是否兼职开婚介所。
	　　杨越说也可以去婺城找工作，贝菲忙不迭地摇头——不知为什么，她现在恨不得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别再回去。“回去再
	　　说吧，”考虑到两个人的将来，杨越的脸色明亮许多，具体去哪里倒可以慢慢考虑。贝菲想起一事，问：“我们……我们准备结婚前，你说想请你去
	　　当家庭医生的就是凌家？是凌千帆还是他姑妈，为什么偏偏挑中你？”
	　　“凌阿姨大部分时候还是在顾家，陪凌爷爷在北京疗养的是凌少，因为懂手语的不是很多，”杨越解释道，“凌爷爷老年说话有些障碍。”
	　　“那……凌爷爷要找新的家庭医生，会不会很麻烦？”
	　　杨越笑道：“凌家的家庭医生不止我一个，凌爷爷也不是一直住在墨尔本，他每年有几个月回北京转转，或者去南京散散心，大概七八个月在墨
	　　尔本。”他略略比划，笑说，“不过只有我无牵无挂，所以一年四季都陪着他。”
	　　贝菲稍稍放心，稍稍收拾后和杨越出去吃饭，凌千帆正在和凌玉汝抱怨，说今天手气太差，全球独钓万一色居然在最后关头黄了。凌兆莘耳朵不
	　　清楚，以为凌千帆在说钓鱼，比划着问凌千帆明天有没有空，凌千帆看看贝菲，目光微闪后淡淡笑道：“我明天有个朋友开party，我答应了。”
	　　Lawrence Miller，贝菲心中的喜悦转瞬即逝，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既然决定要和杨越一起回北京，就不该再和凌千帆有任何的牵扯——分手亦是
	　　朋友这句话很多时候不过是自欺欺人，她贝菲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她心底无比的期盼着能一睹大神Lawrence Miller的风采。
	　　“那明天我们三个人去吧，”凌玉汝朝杨越笑道。贝菲略有不满地盯凌千帆一眼，凌千帆爱莫能助地摊摊手，表示自己对姑妈的决定毫不知情，
	　　随后笑道：“我上午和Lawrence通过电话，他对你的经历很有兴趣，你可以借这个机会向他介绍一下，说不定能把我们的合作向前推进一大步。”
	　　“我还想让杨越带我出去玩的呢，”她转过脸向杨越求援，谁知杨越犹疑片刻却道：“机会难得，玩得开心点。”
	　　她只得怏怏地把饭吃完，饭后凌玉汝又说听凌千帆提过贝菲摄影水准很专业，想看看她单反相机里的照片。贝菲不好拒绝，把照片导出来给她
	　　看，除了今天在市区拍的照片，还有前面她在农场拍的一些兰花草田。凌玉汝连连夸奖贝菲的技术，说比凌千帆以往用机械相机拍得还要好。贝菲不
	　　好意思道：“单反的再怎么拍，也比不上机械的呀，我这纯粹是占了底片好的便宜。”听贝菲夸这里的花田，凌千帆得意笑道：“看，这才是内行人
	　　说的话。”
	　　“千帆以前可喜欢拍照了，还喜欢一个人在暗房里洗照片的，爸爸七十大寿那天的全家福，比外面影楼的效果好多了，贝小姐也学过摄影？”
	　　贝菲摇摇头笑道：“我也就是半路出家，拿着相机随便乱拍拍混口饭吃。”
	　　她倒是想学，可惜摄影实在是有钱人的消遣，一个镜头动辄上万的价钱。她那时随口说喜欢唱歌，父亲的朋友便给她请老师，毫不犹豫——于是
	　　她以后说话便斟酌许多，生怕多花别人家一分钱。
	　　不知道是自己多心抑或是其他的什么，贝菲总觉得今天这融洽气氛里透着股沉抑的气息。她期盼这全是自己的错觉，因为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
	　　如果凌千帆没有和她讲过许隽的那一段故事，如果昨天没有在门口听到凌千桅那番话，也许她看到凌玉汝的时候，感觉就不会这样怪怪的。再瞧瞧杨
	　　越，他仍是静默着一言不发，食不言寝不语，他这方面的习惯倒是保持得很好。
	　　她低着头发了一阵呆，也没听见大家在说些什么，忽然周围静起来，贝菲回过神，凌千帆低声解释爷爷想知道她工作的情况——类似的话她已回
	　　答过凌玉汝很多次，不过是变相地夸奖凌千帆领导有方，才能卓越之类。聊来聊去也是些老生常谈，不料凌玉汝话锋一转，突然朝杨越问道：“杨
	　　越，我记得上次我回来看爸爸的时候，爸爸跟我提到过你以前想去德国留学的事？”
	　　杨越冷不丁被她这么问了一句，顿时不知所措，不过他在凌家这两年，许多事情也看得多，马上就回过神来，点点头嗯了一声。凌玉汝笑道：
	　　“有什么需要帮忙，小杨你尽管说，我也知道你们做医生的，临床和做研究都是很重要的。长期不上手术台，那简直是对心外大夫的侮辱，我们耽误
	　　了你两年，如果你想申请学校，需要写介绍信的话，跟千帆说一声就好。”
	　　杨越微有些诧异：“谢谢凌阿姨，不过最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贝菲向凌千帆以眼相询，揣度凌千帆和凌玉汝大概也都猜到杨越在凌家做不
	　　长久了，现在略尽宾主情谊，关心关心杨越的将来。
	　　不料凌玉汝对这个问题却刨根究底：“我记得你好像提过，你以前申请过慕尼黑大学的医学院？”
	　　杨越微微迟疑道：“我以前申请过，后来因为一些私事放弃了。”
	　　贝菲心里咯噔的一下，一向爱吃的凤尾银鱼嚼在口里，突然间也没了味道。她刚和杨越认识的时候，听他宿舍同学提起过杨越正在申请留学的
	　　事，后来不知怎地就没了下文。再后来在他寝室和他室友打牌，她半真半假地向人抱怨，说杨越情人节连朵野菊花都没送给她——杨越是一贯没有情
	　　调的，她故意说来糗他，他抬头朝她笑笑，也没说什么。倒是室友替他不平，摇头笑骂道：“女人真是惯不得，杨越为了你，都放弃了交换去慕尼黑
	　　医学院的机会，你还想怎么样，人心不足蛇吞象！”

五十亿人中，是你，只有你（2）
	　　凌千帆及时出来打圆场，把话题转开到钓鱼上去。回房后她跟杨越稍加解释公司和PL合作的事——不管她有多不愿再和凌千帆扯上关系，现在临
	　　阵逃脱都显得太没道义。杨越以前也听她提过对Lawrence Miller这位大神的敬仰，听她说完后忽笑道：“不如……趁这个机会，我和你去新藏线？”
	　　其实他们原来就收拾好了行装，预备利用婚假去新藏线，然后在雪域高原上举行婚礼，可惜后来天不遂人愿。杨越又补充道，“反正我这两年也
	　　攒了些钱，几个月不工作也不会饿死。”
	　　贝菲欢欣鼓舞，当下和杨越约定回婺城后尽快物色能接手自己工作的人，然后和他一起去新藏线——至于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只要两个人在
	　　一起，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过当多了一床双人被而已。
	　　去派对的路上她小心打探此行的主题，凌千帆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主题，他难得回墨尔本长呆，这次是他太太怀孕了，从八月份就回家安胎。
	　　今天他请了公司几个职员到家里BBQ，顺便开个小型音乐party，我去当贝斯手。”
	　　贝菲嘴巴顿时张成O型：“大神这么多才多艺？”凌千帆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笑笑道：“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一起开车环游全美，从拉斯维加斯
	　　到西雅图，纽约到波士顿，美利坚合众国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我们的车轱辘印。我们还在洛杉矶的地铁站唱过歌，怎么样，没想到吧？”
	　　贝菲惊诧之余讪笑道：“没看出来，您还是个艺术青年。”
	　　凌千帆酸溜溜道：“Lawrence Miller就大神，换我怎么就变成艺术青年了？”
	　　“你怎么能和Lawrence Miller比？听说他还是在底比斯山自虐游的时候认识的他老婆，然后闪电结婚，结婚后继续和老婆环游南美，最穷的时候
	　　只剩下三美分，是不是真的？”
	　　凌千帆好笑地点点头，贝菲按着左胸口，神情肃穆：“当年我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就立下宏愿，以后要在四千一百米的高峰，套牢一个帅
	　　哥！”
	　　凌千帆哑然失笑，那是Lawrence Miller和他太太在环游南美后，出版的第一本书《跨越安第斯山》的卷首语：你有没有体会过，在海拔四千一百
	　　米的高峰，听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滋味？
	　　听起来很美，接到Lawrence Miller在巴西登记结婚后的电话时，他百感交集——祝贺的同时，未尝没有些艳羡、嫉妒。他们大学时一起开车环游
	　　全美，还打赌看将来谁能率先环游世界。当时他以为他赢定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远比Lawrence有钱，却没想到这两条腿的，走得比他四个轮子的
	　　要远得多。
	　　贝菲羡慕得两眼直放绿光：“难怪PL Travel Press一下子就挑中我们做合作伙伴，原来你们俩老早就有奸情！我看《跨越安第斯山》的作者介绍
	　　上，Lawrence Miller还是个帅哥，真人怎么样？现在过去好多年了，有没有什么变化？”
	　　她满脸花痴，凌千帆凉凉地丢下一句：“有，头上地中海，腰上游泳圈，最大的变化是现在还有一儿一女，你就省省口水吧。”
	　　红砖青瓦的房子，碧草如茵的庭院，矮矮的一圈白色栅栏，再支起巨大的遮阳伞，男女老少肤色各异的三四十号人在庭院里吹吹打打，活脱脱一
	　　个联合国。贝菲不由庆幸自己只穿了件休闲T恤，她原来还准备找套正装以示尊重，因为带的衣服不多才作罢。再看看凌千帆，西装革履领带皮鞋，和
	　　参加派对的人颇不协调，凌千帆介绍Lawrence和她认识，Lawrence还会几句蹩脚的中文，来来回回说的不过是“凌的盆友”，连同凌字的咬字，也十
	　　分奇怪，像是发不清ling的音，一定要把li和n分开来念似的。她听着别扭，好久才反应过来，原来Lawrence说的是“Lynn”。
	　　凌千帆和Lawrence闲聊两句，就示意贝菲跟他进屋，他钻进卫生间过了一阵才出来，贝菲险些要不认识他。只见他上身着切格瓦拉头像的T恤，下
	　　身是青黑牛仔短裤，头上还顶着粉红的长假发，两手套满骷髅头的铜饰……贝菲瞠目结舌半天后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你cos摇滚明星也不
	　　用这么夸张吧？”
	　　凌千帆哈哈大笑，指指她身后，贝菲回头一看，像是书房，又像是画室，地上散落着画板画笔和色彩斑斓的画布，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书架，唯
	　　一称得上整齐的是一人高的地方挂着的一排相框。第一张是个举着澡盆的孩童，“那是Lawrence小时候，”凌千帆笑着给她讲解，接下来有他的童
	　　年、少年、大学生涯……第七张是五人合影，背景光怪陆离，五个人装束妖冶，抱着吉他、贝斯等种种不同的乐器。凌千帆突然笑而不语，贝菲定睛
	　　一看，正中白手套宽边墨镜满头乱卷的节奏吉他手，正是刚刚在外面招呼过她的Lawrence，只是现在他多了圈络腮大胡子。再看看他左边，那个穿着
	　　深绿T恤花哨睡裤，头戴怪异礼帽、气质极为散漫不羁的帅哥，怎么看都有些眼熟，她心中闪过一个惊悚的念头——这人怎么这么像凌千帆呢？
	　　如果说Lawrence的形象是令人惊诧的话，那么凌千帆的表现只能用颠覆两个字来形容了。
	　　毕竟她以前对Lawrence只是敬仰居多，看到这样一个大神，居然顽劣如孩童，除了结婚生子的那一年闲下来记录他的南美之旅外，一直坚持徒步
	　　或单车骑行，真正的做到用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记录每一刻的风景、心情以及后来者可能需要的信息——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怎样的一种人生态
	　　度，她以前全不曾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虽然她的工作也在一段又一段的旅途中度过，却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旅途即人生，人生即旅途，他的妻子，
	　　他的儿女，既是他的亲人，亦是他志同道合的朋友。
	　　I&#39;m always on road，他金发碧眼的妻子捧着肚子，开怀地冲着贝菲说。
	　　她想象中的Lawrence不是这样的，她透过书本看到的Lawrence，更像是一个哲人，一个思想者。然而当他以摇滚青年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
	　　又觉得——其实这样，又有什么不对呢？
	　　似乎也很合情合理。
	　　谁规定商人一定要稳重成熟，精明算计？Lawrence Miller首先是一个旅者，然后是一个作家，最后才是一个生意人。他执着于自己的兴趣，音乐
	　　和旅途，他热爱生活，是个忠实的丈夫，风趣的父亲，生活对于他而言，再圆满不过。
	　　Miller太太问及贝菲的经历，贝菲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引以为傲的经历，在Miller夫妇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她斟酌着词句介绍川藏线上跑马溜溜
	　　的康定，海子山广袤的牧场，雅鲁藏布江险峻的大峡谷。她自惭词句匮乏，Miller太太却颇感兴趣，抱怨肚子里的小天使来得不是时候，不然真想亲
	　　自掘探东方这片神秘的土地。
	　　Miller太太和她聊着天，不时看看正在草坪中央摇摆歌唱的Lawrence，贝菲瞟过去，看到凌千帆正静静地坐在Lawrence身后，灵巧地拨弄着贝
	　　斯。Lawrence唱的是贝菲所钟爱的Buddy Holly，凌千帆在这嘈杂喧闹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越沉静，不料Lawrence甫一唱完，他便扔下贝斯，在黑人乐
	　　手的伴奏下独舞了一曲踢踏。清晰明快的节奏中凌千帆却跳得鬼魅诱惑，还朝贝菲这边抛来两个媚眼，贝菲眼珠子险些掉下来，凌千帆跳完踢踏，又
	　　拉她去跟人学本地土著舞。或许是这样的气氛，或许是她早被凌千帆吓得丢了魂，她竟然被他牵着跳起来，步伐狂野，竟让她忘记身处何方……
	　　回程时他又变成她原来所熟悉的凌千帆，举止沉稳，眉目清淡，若不是看到他额上的薄汗，她几乎要怀疑刚才的派对全是自己的幻觉。
	　　“唱得怎么样？”凌千帆目不斜视地开着车，突然问出一句，语气淡淡的，看不出是认真抑或玩世不恭。
	　　斜睨过去只看到他精致的侧脸，不知怎地她觉得那淡淡的问话里透着些许期待，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旋即嬉皮笑脸地回道：“有我在北京的时候
	　　那天桥上面二胡大爷的水准！”
	　　余光瞥到他微微地垂眸，片刻后他轻笑出声：“以前我和Lawrence，一个贝斯，一个节奏，经常打架争做主唱。”
	　　“结果呢？”
	　　“PK呗，谁赢谁做一个月主唱。”
	　　贝菲不知怎么接话，干笑两声，低头翻开刚才Lawrence送给她的签名书：《两个人的里约热内卢》。封面是俯瞰里约热内卢的救世基督像，里约
	　　热内卢的标志，然而用它作封面却另有原因——Lawrence Miller和他妻子正是在此基督像下宣誓成婚的。《跨越安第斯山》和《两个人的里约热内
	　　卢》与其说是自助旅游指南，毋宁说是Miller夫妇的爱情白皮书。西方人在表达感情上总比含蓄的东方人来得热烈，Lawrence毫不吝惜地向世人展现
	　　他浪漫热烈的爱情，扉页上的婚誓，比他四千一百米高峰的爱情宣言来得更加坦率直白：It&#39;s you, only you, in 5 billion.
	　　五十亿人中，是你，只有你。
	　　心底陡然生起一阵怅然，她朝凌千帆望过去，不期然撞到他的目光。凌千帆紧抿着唇，盯着她一言不发，车开得极缓，缓得能看清路上每一个招
	　　牌，每一个行人。
	　　她终于明白凌千帆今天带她来的用意，在派对的间歇Lawrence也和她聊起三藏线的合作项目，因为凌千帆以前的介绍，Lawrence热情地邀请贝菲
	　　要多多参与两家公司今后的合作，她不好当面拒绝，委婉地表示这要看双方具体合作时公司的安排。
	　　他投放出所有的砝码来诱惑她，她的事业，她的爱好，她感兴趣的一切……他想看看在她的天平上，究竟孰重孰亲。
	　　他不紧不慢地开车，不再多口说什么，车经过市区一家手绘店，招牌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手绘情侣衫。贝菲连忙叫停，跳下车来站在门口，颇为惋
	　　惜地说：“以前我特别喜欢逛这种店，还试着自己学画——可惜画出来的都挺吓人，绝对可以做驱鬼用！”
	　　凌千帆脸上这才有了笑容：“要不要看看？”
	　　贝菲拿着手绘的T恤一件一件地在身上比划，凌千帆也不嫌那些图案滑稽，和自己一身的正装颇不相配，任由贝菲拿着衣架比划尺寸，最后挑中一
	　　套大袋鼠口袋里兜着小袋鼠的图案。凌千帆好气又好笑，没奈何的皱起眉，贝菲拿着和他尺寸相仿的那件向老板笑道：“I want a small size.”
	　　凌千帆脸色微变，贝菲一字一句地笑道：“杨越比你瘦一点。”
	　　他慢慢敛起笑容，一言不发地盯着贝菲付钱、上车，夏日的风打在脸上越来越痛，敞篷跑车在墨尔本一望无际的广袤原野上奔驰而过。她没法从
	　　凌千帆脸上看出什么，只看到时速表倏地转了大半个圈，逆着的风夹着暑气打在脸上，力度丝毫不亚于婺城冬日凛冽的寒风，贝菲这才明白，为什么
	　　别人说敞篷车是看着拉风，开着受罪。
	　　齐刷刷的两排布里斯班红胶木在视野里逐渐清晰，凌千帆减缓车速，在临近花田时终于停下，他笑得有些疲惫，向贝菲轻声问道：“以后有什么
	　　打算？”
	　　贝菲笑笑，凌千帆果然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他手腕精明，他能利用的资源多不胜数，每一样都足以引诱到她。然而当这一切摆在天平上仍无济
	　　于事时，他亦能十分平静地接受，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纠缠不清。她摇摇头道：“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不像是这么没计划的人。”
	　　贝菲不以为意地笑笑：“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会先回婺城把工作交接清楚的。”
	　　凌千帆偏过头来瞅着她，一双桃花眼竟望不见底的深，唇角弯起微涩的弧度：“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输，”他双唇微动，却静默良久才继续道，
	　　“我问这句话你也许会笑我，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我要是说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你会不会觉得很矫情？”
	　　凌千帆嗤了一声，萧索摇头：“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这大概是所有分手词中最客套而绅士风度的那一种，贝菲也就同样客气地点点头：“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也差不多该回婺城了，千桅一赌气就跑过去，我还没来得及劝她。”
	　　还真是个二十四孝，贝菲羡慕地笑道：“你们兄妹感情很好。”
	　　凌千帆摇摇头：“都是被我惯坏了，也二十多岁了，还这么不懂事，姑妈那天还说她，她要有你一半懂事，我们也不用操这么多心，结果她就翻
	　　脸了。”
	　　她听出他话中的欲言又止，也许他也是需要一个人倾听的，也许他辛辛苦苦地维护着每个亲人已经有些吃力，也许他也渴求一个出口，不过现在
	　　的她并不适合这个角色。恍惚间她竟有些同情他，在别人看来自然是风光无限，其实背后的辛酸又有谁会知道，以前她也许会揶揄这不过是有钱人锦
	　　衣玉食的烦恼，现在她却不得不承认，或许凌千帆并不比她活得轻松。
	　　他时时刻刻都要顾及爷爷姑妈妹妹的心情，却找不到一个人来认认真真地倾听，他究竟想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希望和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
	　　起，如此等等。
	　　这样的凌千帆，和世上芸芸众生并无多大分别，他需要被倾听，需要被关怀，需要被爱。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期望爱人，与被爱。
	　　可惜她不是圣母玛利亚，她不能普渡众生，凌千帆以后还会遇见千千万万的人，而杨越只有她一个。
	　　她打开手提包，取出洗干净叠平整的浅棕色格子手帕递还给他：“我洗干净了，谢谢。”

五十亿人中，是你，只有你（3）
	　　回到凌宅，杨越问她此行收获如何，贝菲思索半天，一时答不出来有什么感想——如同路上的旅人，以前只能遥见云端的雪峰，如今却能走到山
	　　脚下，仰望群山巍峨，心中自然升起无限的雀跃，想要一鼓作气爬到山巅，俯视苍茫云海。
	　　却不知如何形容，因为知道大约已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据说今天凌兆莘钓鱼收获颇丰，连凌玉汝都兴致勃勃地要亲自下厨，凌千帆过去给她打下手。于是杨越陪着贝菲在农庄里四处游转，不知名的鸟
	　　雀在布里斯班红胶木上栖息，偶尔窜出来从人的头顶掠过，迎向西天的彩霞。花田里的兰叶随风荡漾起来，姿态摇曳，贝菲忍不住感叹：“真漂亮，
	　　这么大一片，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
	　　杨越不知在想什么，愣了片刻后笑笑：“从国内请了不少养兰的专家，我听工人说，前前后后花了八九年的功夫，才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好像那
	　　个时候凌爷爷中风，凌少才把全家迁到澳洲，这里环境比较适合疗养。”说完他又笑道，“凌少真是个孝子。”
	　　八九年，算算时间亦差不多，孝子，可不是么，贝菲心底暗嘲，不愿在关于凌千帆的话题上打转，她扭头问：“我要订票回去了，你这边收拾好
	　　了就回婺城找我，怎么样？”
	　　杨越停住步子，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是德语，贝菲没听清，问：“听不懂德语，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也许去慕尼黑的医学院是个不错的选择。”
	　　贝菲微讶，旋又想到可能是凌家有相熟的医学教授肯给杨越写介绍信，她虽不愿再承凌千帆的情，不过事关杨越的前途——怎么说杨越也给凌兆
	　　莘做了两年医生，这倒扯不到她头上来。“那也不错，”她点头笑道，却见杨越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问，“你担心我？没关系啊，反正我
	　　也没去过欧洲，不如跟你一起呀……不过你得养我，我要趁此良机好好玩遍欧洲！我要去威尼斯、罗马、米兰，还有还有……”
	　　看杨越凝眉不语，贝菲忙又摆摆手笑道：“吓你的，我会赚钱的，哪儿能饿得死我呀？不过——我们要一起出去的话，是不是得先结婚，再申请
	　　配偶签证？我以前没申请过这个，”她还在滔滔不绝絮絮叨叨地罗列以后可能碰到的各种问题，忽被杨越截断话题：“不是我们，是我一个。”
	　　他垂头转过脸去，视线投向无垠的天际，太阳没入地平线，地平线上的天空由赤红转为青灰，仿佛燃尽的火堆，一点一点，消失最后的温度。
	　　“杨越你再说一遍？”
	　　他转过脸来，带着残酷的平静：“不是我们，是我一个。”
	　　贝菲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费了好大劲儿坐到田埂上，问：“你什么意思——那你为什么要我过来？”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杨越踱开几步，似在斟酌词句，“我不甘心，才和你说气话，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所以……你真的找到这里的时候，
	　　我很感动，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恨你。”
	　　恨总是和爱相连的，贝菲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因为爱已消逝，所以恨也消逝。
	　　而他们之间那么多的难以割舍，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时间是医治一切的良药，即使他们曾共同度过那些年少的日子，即使他在她到来时曾显得那样犹豫、期盼——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不甘心曾付出
	　　的迷恋、信任，却被她玩弄于股掌，所以徘徊踯躅，走不出这困局。等她真的到来时，一切如云开雾破，他才恍然曾狠狠捂住的伤口，骤然放开时，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痛。
	　　“你这样，”贝菲惶急地笑，她直觉要找出什么来反驳他的话，却又找不出来，只得努力地笑，来掩饰这猝然而至的打击，“你这样，算是惩罚
	　　我？这样子……你就开心了？”
	　　杨越双唇抿成一线，并不言语，贝菲只觉得狼狈——对，狼狈，她想，只是狼狈而已，她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只是狼狈而已。她不断地这样说服
	　　自己，狼狈而已，这世上她仅余的最亲近的人，突然拒绝了她，她只是狼狈而已，没有伤心，没有伤心，一点也没有。
	　　这是一件不值得伤心的事，既然别人都已经看开了，你还有什么必要苦苦抓住不放？她匆匆地跳起来往回走，杨越在后面叫了她一声什么，她也
	　　不回头，只朝后挥挥手笑道：“没事没事，我知道了，我回去收拾行李。”
	　　进门时撞到凌千帆，差点摔个踉跄，凌千帆好笑地拎起她：“走路看路，还没过年，别给我行这么大礼。”
	　　凌千帆是出来叫她和杨越去吃饭的，晚餐是全鱼宴，凌玉汝对贝菲很是热情。明明贝菲早上已说过要订票回婺城了，谁知凌玉汝仍是一脸惋惜，
	　　又支使凌千帆：“难得来一次，为什么不多玩玩，你明天带小菲去悉尼玩，别跟我扯工作忙！”
	　　贝菲心道凌姑妈你这和我玩的是哪一出，这么快就从贝小姐升格为小菲了。凌千帆也极疑惑地在贝菲和姑妈之间不断瞟来瞟去，含含糊糊地唔了
	　　一声，赶紧扯开话头。只有杨越默默地吃饭，十分超脱的样子，贝菲偏过脸不去看他——心底又不断地唾弃自己，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就是
	　　被人拒绝了嘛，地球照样转动太阳照常升起，又不是没了谁就活不下去！
	　　草草吃完饭，逃也般地回客房，也没开灯，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跟凌家人吃饭是很累的事，尤其是还有杨越在场。回到房里只觉得浑身虚
	　　脱，像抽过水一样，四周黑沉沉的，像有万钧之力压下来一般，她整个人也被压成一张纸片，轻飘飘的，连落脚之处都找不到。
	　　真的再无落脚之处了，像习容容说的那样，她总是吵吵嚷嚷着要嫁人，要成家，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想有个落脚之地。世间万苦，无一样比得上寄
	　　人篱下，这样的苦处，是没有寄居生活的人所无法体味的。倒不是说所有人都像她大伯那样没良心，而是那种漂泊无根的感觉，无处可言说。
	　　和杨越格外亲近，大约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在那些可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同学们眼里，他们都是异类。
	　　从未想过，杨越会第二次放手，且这第二次机会，是她亲手递给他的。
	　　她伏在床头，肩头微微耸动，却哭得艰难，眼泪也断断续续。明明有决堤的悲伤想涌出来，却总有层层阻挡，让她连哭也无法哭得畅快，呜咽也
	　　发不出声音，原来这么多年，她连哭都不会了。
	　　“杨医生，你也来找贝小姐？”
	　　贝菲猛地跳起来，拉开门，却见杨越进退两难地站在门口，远远的丁嫂过来朝她问：“贝小姐你在房里啊，你订的机票，少爷让我给你拿过
	　　来。”她低着头，不愿让人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残迹，哑声和丁嫂说了谢。杨越仍倚在门边，伸手欲扶她——看上去她像是一触便要倒，然而他手刚伸
	　　出去，贝菲便触电般地缩开，戒备地问：“你来做什么？”
	　　“以后，”他亦嗓音喑哑，“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你来就是要说这些？”贝菲哂笑道，转过身往里走，双脚却直发软，不得不探手扶着床。杨越跟进来扶住她，她想挣开，却使不上劲，坐倒在
	　　床上，自嘲地问，“你不是不甘心吗，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畅快很多？”看我像傻子一样，你三言两语，我便飘洋过海来寻你，这样的狼狈模
	　　样，会不会让你心甘得更彻底？
	　　“我，”他的声音软弱无力，“我不值得你这样。以后……以后你总能遇到……”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下一个十二年，去认识第二个人，陪我去新藏线，带我去拉萨……什么都没有。”她语音无力，却格外的平静，
	　　像说一件于己不相干的事。
	　　“不会的，凌少他，”他惶急地解释，贝菲却被激怒：“跟你说了我和他没关系！我不用你这样可怜，我没人要，也不需要你帮我找下家！”
	　　她喘着气，眼红红地瞪着他，杨越哆嗦双唇，不知从何解释起，只茫然无依地望着她，进退不能。
	　　“我不是可怜你……”他绞尽脑汁，不知如何劝解她，老半天才为难地说，“凌少……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贝菲陡然安静下来，坐在床上紧紧地盯着他，杨越回避着她的目光，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不停地变换着交握的姿势，他皱着眉不知道该继续
	　　说些什么。贝菲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冷冷地接下话头：“而且他有钱还有势，他逼你了是不是？”
	　　杨越一惊，片刻后急忙否认：“没有，没有，他没有。”
	　　“看着我。”贝菲冷冷地盯着他，早知道杨越不是这样决断的人——也许这不能算优点，但他确是从小就不记仇，即使是曾笑话他没有父亲的同
	　　学，如果别人来请教他题目，他也从未拒绝过。他总是委曲求全，当年夹在她和母亲之间，也总是两面逢源，只希望大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样的
	　　人，从来只记得别人对他的一点好。
	　　“看着我，你根本就不会说谎，他都开了些什么条件，送你去德国读书，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凌千帆开的条件，还是他姑妈？”
	　　杨越摇摇头，极力地否认，然而他从来就不善于说谎，三言两语或许还能瞒得住贝菲，现在却是说多错多，索性沉默。他紧捏着拳，骨节分明，
	　　一看便知是在天人交战中，许久之后他才低着头愧疚地说：“他们没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想去慕尼黑继续读书，可是我两年没进医院，再申请
	　　也不容易。这不是凌少的意思……你要知道，我如果得罪凌家，就算回北京去，也没有医院敢收我了。”
	　　“不会说谎就不要学人装伟大！”贝菲怒气冲冲地从床上跳下来，她恨不得戳着他的鼻子问问他脑子到底长到哪里去了，他以为把自己编排得这
	　　样懦弱不堪她就会相信他的说辞么？他以为她贝菲是这么容易被骗到的人么？他以为她可以被当作一样东西这样礼让来礼让去么？
	　　杨越你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她真想让他自己拿手术刀给自己开个颅，看看里面究竟塞了些什么东西。她扭开门锁准备去找凌千帆算账，然
	　　而拉开门的瞬间她就清醒过来，回过头来看到杨越焦灼的眼神。他在担心她，她知道的，天下之大总有一个小医生能混口饭吃的地方，他担心的是她
	　　——凌玉汝当年如何对许隽一家，他或许并不知道，然而做了两年的家庭医生，凌玉汝的为人他总该心里有数的。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不怕，我光棍一个烂命一条我不怕，贝菲这样想。她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是凌千帆的意思还是凌玉汝的意思，或者是谁的意
	　　思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杨越确实谁也惹不起凌家。说一句有骨气的话是最容易不过的，可骨气不能当饭吃。
	　　是凌玉汝给杨越开的条件吗？照凌千帆以前的描述，像是凌玉汝的手段，可是……许隽的父亲是个地方交通局长，凌玉汝尚且认为不配，今日的
	　　凌家又不同往日，她这样朝九晚五的小虾米，又怎能入凌玉汝的法眼？
	　　那是凌千帆啰？她也不愿相信，固然他确实用尽一切可挽回的办法，希望她留在他身边，然而他对她向来是君子坦荡荡，岂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                       岂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
	　　来要挟杨越？
	　　脑子里却分明闪过某天凌千帆极臭屁地指点她：“不懂得雷霆手段，怎配有慈悲心肠？”她忘了具体是为什么事，好像是凌千帆指点她将来若想
	　　走管理路线，要学会如何恩威并用——这本是极平常的教导，现在想起来浑身不寒而栗，凌千帆也会用雷霆手段吗？下午她还觉得自己很了解凌千
	　　帆，现在却突然丧失那些笃定。
	　　“我不会去找他们摊牌的，”她担心地看着他，杨越舒了一口气，她半晌才又低声道，“你好好照顾自己。”杨越重重点下头，欲言又止，似乎
	　　不知道要和她说些什么，贝菲直觉悲愤——却无计可施，她不敢再牵累杨越，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远走，每走一步她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分，是凌千帆
	　　吗？是凌千帆吗？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他的手笔，可她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她一声不响地蹲在门口，没察觉过了多久，听到凌千帆的声音：“蹲在这儿干嘛？我正找你呢。”
	　　“找我？”
	　　“是啊，以前我们说过交换明信片看的，你后天就要走了，再不给你看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凌千帆的笑容完美无俦，她努力想从中发掘一丝卑劣的迹象，却怎么也找不到，倒是他好奇地问：“你脸上怎么红红的？”
	　　气红的，她想，却笑嘻嘻地答道：“晚上喝了酒吧，我看你开的红酒挺贵的，就多喝了几口。”
	　　凌千帆伸伸手，大约是想试试她额上的温度，伸到半空却停住，醒悟到他已没有这样的资格，又生生地收回去。贝菲跟着他上楼，他的房间简约
	　　中不失精致，另一个特点是干净，干净得不染半点纤尘。贝菲从他手里接过一沓明信片，看纸面便知有些年头，却保存得十分平整，连个卷角都没
	　　有，显是十分珍惜的。
	　　唐人街的青砖白瓦，西雅图秋叶飘零的雨雾，波士顿铅灰的海水，印第安人的遗迹，大峡谷的晨曦微光……轻狂年少时的色彩，如窗外被夏日午
	　　后阵雨涤荡过的青青碧草，不经意间展现着别样的鲜嫩，触到人心底很久未曾碰触过的地方。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纸背早已泛黄，陈旧皆如昨日的记忆，静静地停留一隅，在某个仲夏夜，一一陈列出来。密密麻麻的都是英文写的地址，因
	　　为是凌千帆寄给自己的，并没有任何祝词，只有时间和落款，右上角刚劲俊俏的一个个Lynn的签名，飞来晃去，错落缭乱。

五十亿人中，是你，只有你（4）
	　　桌上搁着杯咖啡，喝了一半，贝菲笑道：“大半夜的喝咖啡，还睡不睡觉了？”
	　　凌千帆淡淡笑道：“我想用心尝尝，炭烧到底是个什么味。”
	　　“尝出来没？”
	　　凌千帆摇摇头道：“苦得厉害，你怎么就喜欢这个味儿？”
	　　贝菲端起来把玩咖啡杯，慢慢地饮下残杯，凌千帆那双秋水横波目立刻挑了起来，闪着危险的光，颇带玩味地笑：“我喝过的。”沉淀下来的苦
	　　意在她舌尖上打转，明明是极苦的咖啡，却从胃里升起醉意。她仰着脸，朝他微微哂道：“你不就是想这样么，现在如了你的意，不好么？”
	　　凌千帆皱皱眉，眼带询问，贝菲斜着眼挑衅地瞅着他，凌千帆若有所思地问：“我刚刚……听说杨越要去德国？”贝菲凑到他跟前，笑得有些讥
	　　讽，看在他眼里却别有风情，他微叹一声站起来，自嘲道：“贝菲，被人当备胎的感觉不好。”
	　　贝菲神色微嘲：“你是备胎？”
	　　凌千帆低眉敛目，笑得极是无奈：“难道不是吗？”他双手叉着腰踱了几步，笑得越发无奈：“感情这个东西，真他妈的——”他顿顿又笑道，
	　　“真他妈的犯贱，你为杨越犯贱，我为你犯贱，”贝菲托着腮帮子朝他直笑，他退了两步又冷冷自嘲道，“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这
	　　句话说得真他妈的对！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对吧，我凌千帆万花丛中过，结果栽在你的手里，这是报应，报应！”
	　　贝菲咧开嘴笑：“凌少，做人不要太贪心，你要我回来，我回来了，你还嫌不够？”
	　　凌千帆眯起眼，盯着她老半天后问道：“你什么意思？”
	　　贝菲转过身来，靠在他的书桌上，明知道不该触怒他，却压不住那股怨气：“我知道我不值钱，承蒙凌少你看得起，我们不如明码标价。我要的
	　　不多，就你原来开的条件，送杨越去慕尼黑大学，我再加一点，从此以后你不许再动他一根指头。他要少一根寒毛，我就跟你拼命，你知道我是个什
	　　么人——给盛遂波我只下泻药，你要是再动他，就没这么简单了。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说得出做得到！至于你要什么我不知道，一个月两个
	　　月，一年两年，都随便你，什么时候玩腻了，我也绝不纠缠你，你看这个交易如何？”
	　　她觉得自己真醉了，凌千帆原来极柔的眉线都锋利起来，他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模样？他的雷霆手段又会是什么模样？他会不会把她也碾碎成泥，
	　　挫骨扬灰，然后轻飘飘地弹弹手指衣袖，不沾一点灰尘？
	　　凌千帆眯着眼，抿唇沉默良久，最后却笑起来：“我姑妈答应送杨越去慕尼黑？他答应了，他又不要你了，所以你就来找我撒气？”
	　　他说着这么尖刻的字眼，脸上的笑容还是灿若春华。她禁不住恼恨，原来自己的段数还是不够，至少不够他这么高，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她心底
	　　居然还有个地方像被剜了一刀那样疼。她真想拿把刀在他心上也剜上一刀，再把他这张桃花脸划个鲜血淋漓，然而她终究畏首畏尾，不敢拿杨越的前
	　　途来做赌注，只能不咸不淡地说：“可不是嘛，我除了找你撒气，还能找谁呢？”
	　　凌千帆不说话，隐忍许久后终于不甘心地笑道：“如果能换一个角度，你不妨这样想：第一，杨越并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至少没有你追他到这
	　　里的勇气；第二，我会认为杨越是一个审时度势的人，至少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但显然你并不这么想，你只会
	　　觉得杨越是被逼无奈才放弃你，而我卑鄙无耻，我仗势欺人，我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择手段！”
	　　贝菲想反驳他，转念一想，杨越是什么样的人，又干他什么事？她冷笑着不说话，凌千帆不怒反笑：“你现在敢跑到我这里来撒气，不就是拿准
	　　了我舍不得把你怎么样么？你就没想过，那些事如果都是我的手笔——我要真的不择手段，我能怎么对杨越，不也能怎么样对你吗？”
	　　不愧是舌粲莲花，蜂窝煤也能被他说成是白的，贝菲微讽道：“你当我三岁小孩？许隽的家世也不算差了，都入不了你姑妈的法眼；我要家世没
	　　家世要长相没长相，反而能劳动你姑妈的大驾，你不觉得这个逻辑太可笑了吗？”
	　　凌千帆笑笑不说话，窝进书桌后宽阔的紫藤木椅，极悠闲地摇晃起来——那是凌千帆极喜欢的椅样，在婺城时他曾提起要给老人院整饬设备，带
	　　着她去家具城，便试过几款类似的藤椅。那时他窝在椅子里摇来晃去，极惬意的模样，像自娱自乐的大孩子，还把她往怀里拽，说要试试哪个椅子够
	　　结实——那时她还骂他走到哪里都精虫上脑……
	　　她张牙舞爪的气焰顿时都消下来，凌千帆懒洋洋地缩在椅子里，自嘲笑道：“我承认在原则许可的范围内，我会使用所有可以使用的方法，动用
	　　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把你留在我身边。但是看来我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我那天看到你……”他指指贝菲颈上的伤痕，眼神蓦然黯下去，“我想象
	　　不出……你到底……这个结果对我来说，确实不好接受。但是……贝菲你太看轻我了，你既无心我便休……强求又有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想一想，
	　　如果杨越有你一半的勇敢，也许……”他又摇摇头笑道，“算了不说这些，再说下去我又多一条背后诋毁的罪名，不论如何我尊重你的决定。你知道
	　　那天千桅为什么和我吵架吗？千桅她一直喜欢杨越，我劝她放手她不肯，因为我曾经答应过她，在婚姻大事这方面绝不勉强她。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没
	　　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尽过最大的努力来挽留你。ok……你不愿意，我接受这样的结果，祝你幸福。”
	　　这番话耗费他许多的气力，他神色微颓，迎着贝菲怀疑的目光，摇头苦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姑妈和爷爷会有这样的安排，”他想想又说，“前
	　　两天千桅和我吵完架，姑妈问我是不是一直都恨着他，还说……”
	　　想起那日姑妈竟涕泪交加地给他道歉，凌千帆不禁慨然，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姑妈说的一字一句，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姑妈这样软弱：“千帆，
	　　我知道你恨我，要不是我那时候去逼那个小姑娘，你现在说不定，说不定——又怎么会这么多年，连正正经经的女朋友都不肯交一个。都是姑妈的
	　　错，以后你喜欢什么，我绝不拦你，那个叫贝菲的小姑娘，你是不是——”
	　　他急忙止住姑妈的话头：“没有的事，姑妈你别想多了，我还年轻着呢！”然而姑妈不肯信，以为他不肯掏心窝子和她坦白，他无力扭转姑妈钻
	　　牛角尖，只是心中凄苦——如果姑妈十年前肯这样想，结果又会如何？
	　　现在她想明白了，极力撮合他和贝菲，却不知贝菲心底认定的人，并不是姑妈心中无可挑剔的侄儿。
	　　有些时光错失了，便不可能再寻回，如同覆水难再收。
	　　然而贝菲目光警惕，显然不肯相信他，他无奈摊摊手笑道，“姑妈也是因为想做一些补偿，反而操之过急。如果因此对你造成麻烦，我代我姑妈
	　　向你道歉。”
	　　“你那么多绯闻女友，走马灯似的，每次你姑妈都这样大动干戈吗？”她想不通，凌千帆的绯闻女友多得数以打记，从偶像剧明星到电视台主持
	　　人不一而足，凌玉汝每次都这样“关怀备至”吗？
	　　“你现在该明白，那时候我为什么希望你配合我了吧？姑妈习惯了我这样，所以……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听说我让嘉谟给媒体的朋友打招呼，
	　　觉得你也许是格外不同的那一个。”他顿了顿又继续道，“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过去犯的错，给你造成这么多麻烦。”
	　　他越说越客气，贝菲渐有些松动，凌千帆又道：“如果你还不相信，我可以送你和杨越一起去德国，姑妈这边我会解释清楚，怎么样？”
	　　提议看起来很诱人，可是……凌玉汝真如他所言，是想补偿他所以操之过急吗？她不敢相信。
	　　她不相信，正如她不相信一个手染满鲜血的人，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一样。凌玉汝十年前可以让许隽家破人亡，今天一样可以玩死杨越。人
	　　活在世上，命如蝼蚁，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更悲哀的是，所有这些对于凌千帆来说，可能只是他姑妈对他稍微过头的关爱而已。
	　　比如许隽死了，他只能在事后留两滴同情的眼泪，照顾一下汪筱君，甚至还不敢让凌玉汝知道——他年纪不小，羽翼早丰，所有的出发点仅仅是
	　　不愿意让长辈难过。
	　　她敢拿杨越的前途来开这样的玩笑吗？
	　　“不用了，”她声音里竟有些哀求，“你送杨越去德国吧，别为难他。”
	　　漫长的沉寂后她听到凌千帆艰难地答了一句好。
	　　翌日清早她一个人坐车去市区，随意转转墨尔本几个比较有名的景点，比如皇家展览馆、墨尔本旧监狱等等。墨尔本的旧监狱在罗素街和维多利
	　　亚街的街角附近，仿英国伦敦Pentonville监狱的泛黑蓝石建筑，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光看介绍，形容得和渣滓洞白公馆似的，参观后贝菲才哑然失
	　　笑，这比起我们老祖宗的酷刑可差远了，恐吓作用实在有限。三层的单人牢房阴冷潮湿，不知怎地，竟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贝菲望着这个已成
	　　为旅游景点的旧监狱，脑中不期然浮起凌玉汝略显瘦削的面容，思源老人院汪筱君痴痴木木的模样，还有杨越的母亲……
	　　人犯了罪，然后被关到监狱，可不在监狱里的人，就都是无罪的吗？
	　　阴风恻恻，这样的地方真是抑压，仿佛任何人到了这里，心上都会沉沉地压上大石，泛着青苔黑尘的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仓惶离开，好
	　　像再多呆一刻，她就会被锁入这冰冷的铁窗，对着四角的天空，得不到自由，得不到解脱。
	　　晚上她架着相机拍下几张兰花草田的夜景，这真是一个美丽得令人心醉的地方。透过她房间的窗户，沉静天幕上的一轮圆月清晰得仿若触手可
	　　及，微蓝的花田涂着一层皎洁柔和的光芒，静谧的夜里偶尔传来鸟鸣声。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鸟，披着莹白的月光，穿过布里斯班红胶木，发出阵
	　　阵悲鸣，叫得人难以入眠。
	　　微蓝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她拿起手机，通讯簿中移到杨越那一项，却还是没有拨下去，她使劲地掐着手心，攥出一道道的红印子来。走的那天
	　　杨越没有来送她，送她去机场的是凌千帆，他简明扼要的交代对杨越的安排，因为还不到入学的时候，他准备先送杨越回北京，安排好了医院。她看
	　　凌千帆说得坦然，连他看不顺眼杨越这一点也丝毫不避讳，但还是尽力给杨越最好的安排，她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飞机在跑道上逐渐加速，在离开地面的一刻她感受到强烈的向心力，也许凌千帆在事前确不知情，她想。可他当年又何曾知道会害死许隽？事情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管你再怎么强调你无心之失，你并无此意，都不可能扭转时空让一切重头再来，于是这一切理由都变得于事无补。
	　　世间事并无如果，只有结果。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拉开小小的窗帘往外看，城市的高楼大厦变得如积木一般大小，看不见车水马龙，辨不清熙熙人流，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
	　　切都变得那样渺小。
	　　临登机前凌千帆朝行李箱塞进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盒子，交代她回来后再看。回到家从行李箱里刨出来那个盒子，掀开来竟是那天晚上凌千帆拿给
	　　她看的明信片，厚厚的一摞，静静地躺在丝绒缎上。
	　　只是多了一张墨尔本本地的明信片，印着雅拉河王子桥的夜景，反面墨迹尚新：
	　　请你相信，抛开所有的人情物事，直到此时此刻，我仍真心诚意地希望和你共同收集世界各地的明信片。
	　　签名仍是遒劲飞扬的一个Lynn。
	　　她又拉开抽屉，端出另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里面是按时间次序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明信片。
	　　阿格拉的泰姬陵、汉城的昌德宫、和厦门一水之隔的鼓浪屿……指尖还残余着那些曾经抚过的断垣残墙的触感，鼻间还能嗅到康定阳光的味道，
	　　脸上还有透过郁郁葱葱的枝叶散下来的阳光的温度。一张一张地翻下去，每张明信片都是一段别样的心情……她把最底下那张明信片翻过来，边角印
	　　着“Golden Gate Bridge”的花体字，右边密密麻麻地写着英文的地址，左边是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寥寥数语，并不是平常的祝福：
	　　隽，
	　　你说想知道我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专程买了张明信片寄给你看看。
	　　印的是旧金山的标志金门大桥，举世闻名的自杀圣地，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是一定不会跳下去的。
	　　愿君珍重，吻你万千，寒假见。
	　　落款是：Yours Lynn。
	　　她攥着明信片，已是泣不成声。
	　　凌千帆可曾知道，许隽没来得及收到这张明信片？
	　　他又可曾知道，她选择旅游记者做职业，不过是为了完成许隽未竟的遗愿，替她收集世界各地的明信片，到雪域高原丈量凡人肉身和神祗间的距
	　　离。
	　　忽然一滴眼泪正好落到“隽”字上，她急急地去擦，生恐沾污了明信片，谁知一用力，差点把整个“隽”字擦烂，心下更是悔疚不止，眼泪决堤
	　　般地涌出来。
	　　许隽，对不起。
	　　对不起，许隽。
	　　她心底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两句，你可知道，我终于见到寄这张明信片的人，却没有勇气，把这张明信片还给他。

五十亿人中，是你，只有你（5）
	　　第二天起来时又变成熊猫眼，拎着一行李箱的化妆品去公司，分派完毕后习容容随口问道：“阿三你自己买什么了？”
	　　贝菲摸摸后脑勺：“忘了。”
	　　票务部的两个八婆神色诡秘地笑道：“阿三现在哪还需要自己买呀，这种外国的地摊货，入不了阿三的眼……”
	　　趁着公司的八卦小姐们都在，贝菲笑嘻嘻地朝习容容道：“容容，拜托你娘亲，再给我物色几个传说中的精英分子吧？”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习容容下巴都差点掉下去，反应过来后干笑两声：“好啊，我回去问问我妈，再帮你安排。”
	　　这句话效果十分震撼，大家躲躲藏藏掩掩饰饰带着关切的眼神让她觉得有点好笑，也许我该庆幸我人缘还不错，贝菲想。大家想当然地认为是她
	　　被甩了，关系稍好点的还劝她“别憋着，闷在心里对身体不好”，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解释：“我没事，真的，我很好……”
	　　酒醉的人从来不承认自己醉了，她这样的解释更令人同情，即便当初嫉妒她飞上枝头的人，此刻也暗暗在心底诅咒凌千帆玩弄女性不得好死。公
	　　司的男同事女同事争先恐后地约她周末出去玩，生怕她落单，这家KTV有优惠，那条街上新开了川菜馆……她拍着习容容嘿嘿两声：“通告这么多，我
	　　正式宣布，委托习容容同学全权替我处理所有通告，你们慢慢排期！”
	　　关上办公室的门，习容容揪着她准备三堂会审，贝菲两手一拍笑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可是我现在真的累了，我搭了一
	　　天的飞机加一夜的火车，连家都没回直接来公司了，拜托姑奶奶你先饶我几天吧？”习容容欲言又止，看了看外面才低声道：“你不是说去找杨越
	　　的，找到没有？”
	　　贝菲默然不语，半晌后苦笑道：“也许我们都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他——那种人你还找他干嘛？”习容容忿忿不平，“早说你们不合适，你偏不开窍，非要和他抱在一起死！你想通了就好，嗳——我怎么听陈
	　　秘书说，法拉利是今天回来，你去墨尔本，有没有遇见他？”
	　　岂止遇见，贝菲呶呶嘴，自嘲道：“关我鸟事。”
	　　习容容点头称是，又说花花公子是靠不住的，咱们凡夫俗子，还是找个老实本分的人，柴米油盐是正经。贝菲哼哈两句算是答应，又想着不知道
	　　杨越现在怎样，但愿凌千帆说话算话——想到这一点她又稍稍安心，至少凌千帆是千金一诺的人。
	　　下午凌千帆过来公司开会，贝菲也有份列席，原来是公司和PL Travel Press那边在合作细节上早谈得差不多了，只因方圆实业这边近期事务烦
	　　杂，所以很多事情办起来手续繁复。墨尔本那边Lawrence Miller的公司办起事来却是精悍快捷。凌千帆的意思是希望等合同一谈成，这边的运作可以
	　　立即开始，所以许多筹备工作需要先行。
	　　落实到贝菲头上的工作，便是协助人力资源部招聘户外探险方面的人员，标准之一是至少走过一条入藏线路。按照惯例这两年来此类出差都是贝
	　　菲带队的，今年自不例外，散会前凌千帆突然说了一句：“三藏线里开发得最好的是滇藏线，二月份我们就要派人考察滇藏线，这第一条线路的考察
	　　情况，关系到公司以后能否和PL长期合作下去。我的第一个要求是稳定，不希望中途出现任何临时性的人事变动，所以想确定一下，参与和PL合作项
	　　目的相关人员，能否保证这一点。”
	　　新的考察队员还没招聘进来，目前确定的领队只有贝菲一个，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在问贝菲一人。贝菲微垂下眼，没人和钱作对，
	　　苏晚辞职后她的职位直接升了一级，照理说明年还有加薪，现在经济危机当前，没有一定把握谁会主动跳槽？每天见到凌千帆固然不那么爽快，可是
	　　……凌千帆名下并不止方圆天地这一家公司，之前也听说是这边的新业务没有上轨道，所以凌千帆暂时坐镇，再过一段时间他应该不会这么闲才对。
	　　这么一想她便答：“我没问题，招聘的时候也会注意这方面的条件。”
	　　凌千帆有意无意地笑笑，她马上低下头在备忘录上乱画几笔，做认真领会会议精神状。
	　　周六又去老人院，汪筱君精神不错，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织得差不多，剩下领口和袖子，汪筱君在她身上比比，问道：“小菲，你喜欢米老鼠呢还
	　　是史奴比？”
	　　贝菲瞅瞅床头柜上搁着的照片，许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用粉红的毛线绣了一个米奇，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她叹口气回头笑道：“米老鼠
	　　吧，干妈。”
	　　从汪筱君那里出来后又和几个护士聊了聊，听说老人院新请了好些看护，这自然是拜凌千帆的赞助所赐。因为汪阿姨的轻微精神病，贝菲每次都
	　　少不了嘴甜地和看护们聊聊，让她们平时多多担待——她对精神病院的情况略有耳闻，正常人进去了也能被折腾出病来，她可不想汪阿姨被送到那种
	　　地方去。
	　　照看护们所言，汪阿姨最近气色都不错，就是有一次不知为什么，抓着新来的一个小姑娘骂狐狸精，贝菲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情形以前倒是没见
	　　过，什么时候得去看看怎么回事才好。正想着，远远看到凌千帆在停车，顺着草坪旁的小道走过来，路只有这一条，避无可避，她紧紧肩上的挎包，
	　　扬起个笑脸：“刚才干妈还问你怎么不来呢。”
	　　凌千帆面色疲倦，颇为力不从心：“这两天比较忙。”
	　　贝菲大致也猜到出了什么事，听说方非尽家里的地产公司经济上出了些问题，以凌千帆和他这么铁的关系当不至袖手旁观。她点点头淡然告辞，
	　　转身时听凌千帆轻声道：“我联系了几个医生，准备给汪阿姨好好地检查一下，现在她这个样子总不大好。”
	　　她好像哪里被蜇了一口，强力反弹起来：“你又怎么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不大好呢？把她治好了，让她面对自己丈夫出轨又坐牢，女儿自杀的现
	　　状，她就会高兴一点？刚刚我听看护说汪阿姨最近情绪不好，你让她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好不好？”
	　　凌千帆未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笑着解释道：“夫妻哪有隔夜仇？我找人在大连查过，许叔叔和汪阿姨以前是出名的模范夫妻，千桅那天说的事
	　　……也过去这么多年了，不管怎么样，十几年的夫妻，总是有感情的。许叔叔这几年表现不错，有几次立功加分，我正请人准备材料给他争取减刑，
	　　估计明年春天就可以出来了。老年人还是有个伴比较好，住在老人院里总不是个长久之计，她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不可能一周七天的陪着，她没有人
	　　说话聊天自然情绪不好……”
	　　“你不如说，纸包不住火，你照顾得久了，家里的爷爷姑妈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又伤了他们的心！你不方便，我方便，我不介意照顾干妈一辈
	　　子！”
	　　凌千帆被她劈头盖脸地吼下来，先是茫然不解，惊愕片刻后却笑起来，还笑得越来越开心。他笑得开怀，倒把贝菲搞得莫名其妙，盯着他看怪物
	　　似的看了半天，凌千帆才微哂道：“你针对我。”
	　　贝菲愣了一阵才明白凌千帆的意思，原来他臭屁起来也这么自以为是，她唇角一努就准备刺他两句，凌千帆却赶紧转移了话题：“病了就该找医
	　　生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约的医生明天过来，你有没有空？另外我想找你和贺院长谈谈，请她在康乐楼给汪阿姨另外拨一间房，方便以后治
	　　疗。”
	　　贝菲满心的不是滋味，脸上僵了半天才挤出个嘲讽的笑容：“你不如好人做到底，何必遮遮掩掩？明天我有约，不妨碍你这个正经女婿表孝
	　　心！”
	　　她说完便加快脚步往外冲，天上没征兆地落下几滴雨来，凌千帆跟着跑出来：“下雨了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你管！”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起来，凌千帆取车出来跟在她后面叫她上车，她瞪了他两眼继续往前跑，雨顷刻间如瓢泼地下来了。老人院
	　　地段偏，公交站连个遮雨的都没有，她任凭凌千帆在后面按着喇叭叫也不理他，好不容易等来一辆公车，也不看是到什么地方的她就冲了上去。上车
	　　后才发现坐错了车，回头看见凌千帆的车在雨帘中转向远去，发梢的雨滴顺着脸钻进脖子里，她冷不防打了个喷嚏，看这样子明天不定要感冒。
	　　第二天果然就感冒了，正好周日习容容又委托娘亲给她安排了一桩相亲，中午习容容打电话过来提醒她，听到她话中的鼻音吓了一大跳，问她要
	　　不要改期。贝菲望着天花板，觉得吊灯都张牙舞爪起来，强忍着说择日不如撞日，还是今天吧。她一古脑地把这一切罪责都推到凌千帆身上——如果
	　　不是他，她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亏欠杨越？如果不是他，汪阿姨不会到现在还痴痴呆呆疯疯癫癫，好不容易现在汪阿姨把过去忘得七七八八了，他
	　　又跳出来要给她治病，治病？对汪阿姨来说，痛苦的清醒难道就真比混沌的糊涂来得好？
	　　我怎么又想起这个祸水，她狠狠地摇摇脑袋，头又痛起来，不想了不想了，她的生活一定要和这个祸水一刀两断，彻彻底底的断掉。有他在就没
	　　好事，她早已一无所有，现在连干妈也不是她的了，她越想越委屈，出门的时候对着穿衣镜大吼了一声：“我要结婚！我要和你一刀两断！看你还怎
	　　么祸害我！”
	　　提前五分钟到约好的湘菜馆，等到约好的时间又过了一刻钟，相亲的对象才赶来——贝菲心底就嘀咕上了，怎么这年头男人的架子比女人还大，
	　　动不动就玩迟到。透过窗户看到一辆雪佛兰大剌剌的停在她坐的位子外边，那个怎么看都像卫生巾的车徽此时越发显得碍眼——然而在刚落座的这位
	　　男士心里，车徽显然是精英的一种象征。精英人士很懂礼貌，落座便诚恳道歉说路上塞车让贝菲久等不好意思。其实习容容已和贝菲再三叮嘱过这位
	　　精英的情况，知道他家住在城北，到这里的路线就是上下班高峰期也不能算堵——可她懒得去思索精英为什么要找这样牵强的理由。
	　　点菜后闲谈两句，精英听出贝菲话音里浓重的鼻音，关切问道：“感冒了？去过医院没？”
	　　贝菲摇摇头：“家里有药，吃过了，”精英眼神中倒是颇为关切，人在病中总是最脆弱的，精英劝她去医院看看，她顿时觉得这个人并不如卫生
	　　巾车徽那么讨厌，微感动地点头笑道，“没关系，我常备了药在家里。”
	　　“你身体不好吗？”
	　　“不是，”贝菲摇头解释道，“出去玩总要多备药，不然路上自己生病或者同伴生病都很麻烦，简单的感冒药消炎药跌打损伤之类的总要备一
	　　些。”
	　　她话一脱口便看到精英变了脸色，颇有不愉地问：“你的工作经常出差？”
	　　贝菲无奈，还是点点头，精英眉毛竖起：“这样长期出差和两地分居有什么区别，不如你再去读个研究生，这样也能腾出时间来照顾家庭，以后
	　　养孩子……”
	　　精英的话头三分钟内便进入五年计划乃至十年计划，贝菲惊愕地张着嘴，在她还没缓过神来的功夫，精英的话题已经直奔到要不要在重点学校附
	　　近买套学区房了！感冒大大降低了她大脑运转的速度，她昏昏沉沉地点头附和，直到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才把她惊醒。大概是哪桌的杯子掉
	　　了，她也懒得转头去看，忆及精英方才说过的话，连忙讪笑道：“我读书不行……”
	　　“就是知道你读书不行，所以才要继续充电，现在不少家庭父母双方都是高知识分子，你本科读的那个学校说出去，让孩子怎么做人？这种自卑
	　　心理，会影响孩子一生！”
	　　不知道为什么贝菲竟一点反驳的劲头都没有，不仅如此她还神游天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小说——小说里女主角的朋友嫁给一个只见过六次面
	　　的相亲对象，原因很简单：如果不是曾经的那个人，那么是谁又有什么所谓？
	　　“后年是寡妇年，不适合结婚，明年好日子多，这样的话就比较赶，要赶快去看房子……”
	　　绽开一个略显迷离的笑容，贝菲转转脖子，活动活动因惊愕而僵化许久的脖子，车窗外那辆雪佛兰遮住大半视线，却在边角处瞥到一抹张扬的红
	　　色。
	　　599 GTB Fiorano。
	　　这型号她熟得不能再熟，整个婺城就这么一辆法拉利，化成灰她也不会认错。
	　　她浑身一阵寒颤，正好精英跟她说，城西某楼盘近期就要开盘，因为附近有重点小学据说已不剩几个号码，不过还是可以去打听打听，问她要不
	　　要去看。她连忙小鸡啄米地一阵点头：“好的好的，我们现在就结帐过去吧！”
	　　精英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仿佛早料到贝菲会这么回答，招招手叫服务员过来买单，穿印花布小袄的服务员笑得甜甜的：“你们这一桌刚才已经
	　　有人买过了。”
	　　精英不解地瞅瞅贝菲，服务员指指她身后一整桌压根没有下筷的菜笑道：“就是刚才坐在你们后面的客人。”
	　　她脑子沉沉的，却还没彻底昏聩，精英问：“你朋友？”她笑笑说可能吧，精英伸手来揽她，她条件反射地缩手，一抬眼瞟到门口泊着的那辆
	　　车，立时扬起个妩媚的笑容。两个小小的酒窝让精英呆了一呆，不等精英反应她便挽上他的左臂，几乎是半个人挂在他身上往外走。
	　　“贝菲，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一程？”
	　　贝菲还来不及回答，就见凌千帆摇下整个车窗，眼角眉梢都漾着笑，声音轻柔得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刚从干妈那里过来，她问你怎么没
	　　一起过去，说要好好教教你织毛线，免得我大冬天的，连条围巾都没有。”
	　　精英脸色微变，猛地扭过头来瞪着贝菲，贝菲没料到凌千帆发起狠来也会这么过火，一时不知怎么反应。凌千帆笑得温和无害，声音宠溺得让她
	　　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别闹了，不就是个限量版的戒指没来得及订嘛，下次咱们直接去南非订，啊？”他转过脸来惊讶地瞪着精英，好像才发现这个
	　　人的存在，探出手来笑道：“哎哟真不好意思，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就这么个脾气……”

那一轮新月酿成的酒意（1）
	　　精英盯着他车上的跃马标志，满脸涨得通红，甩开贝菲的手，气冲冲地扭头就走。贝菲看着精英走出十来步，低下头咬牙切齿地朝他笑道：“凌
	　　千帆，你玩够了？”
	　　凌千帆方才柔到骨子里去的眼神立时不见，优雅地摇头、耸肩、摊手：“Up to you.”
	　　贝菲无力地蹲下来，重感冒坚持到现在，已几近虚脱，捂着脸低声道：“算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凌千帆恨得牙根痒痒，窝着一肚子的火打开车门，一把塞她上副驾：“这句话是不是应该我问你才对？”
	　　“你真行啊，一个星期前还为了杨越寻死觅活的，今天你就能答应这么个脑子有问题的人去看房子？”
	　　早上吃的两粒感冒药开始发挥效力，她睡意朦胧地望着凌千帆：“你说什么？”
	　　凌千帆扭过头去半天没吭声，许久后才扭过头来，刚才的气势汹汹不知去了哪里，他直勾勾地瞪着她，说不出的窝火：“不就一个杨越吗？他不
	　　要你，你至于这样自作贱吗？”
	　　她好半天才明白凌千帆的意思，摸摸自己颈上已变淡的伤痕，笑得傻里傻气的：“你搞错了，我不是自作贱，我是真想找个人结婚，我想要个
	　　家，杨越走了，干妈也是你的了……”
	　　“所以你随便在大街上拉一个人就可以跟他过日子？你要相亲也找个正常点的好不，”他越说越气，恨不得抽她两耳刮子，让她清醒清醒，看她
	　　脸上烧得红扑扑的，眸色迷离，又忍不住叹口气，“你的标准就这么低？”
	　　贝菲揉揉鼻子，凌千帆递了两张纸巾给她，她嘿嘿笑道：“这就是我要过的生活，我是个很普通的人，考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大学，有份只够养活
	　　自己的工作。以后嫁个和我差不多的人，生儿育女，过所有人都这么过的细水长流的生活，就这么简单。”
	　　“你的明信片还没有集齐，那个人也不会陪你走新藏线——你甘心吗？”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做人不能太贪心。”
	　　“为什么不可以？那种口口声声喊着自己要过平淡生活的人，不过是没有勇气面对激流险滩罢了。只要你喜欢，贝菲，只要你喜欢，细水长流、
	　　激流险滩，我都可以给你。”
	　　贝菲眼皮子直打架，朦胧中看到凌千帆双眸闪耀着的火花，凌厉的锋芒，甚至……有那么点狂妄和不可一世，和他平时的温文尔雅大相径庭，然
	　　而她一点也不觉得惊诧，好像凌千帆原该如此。他倾身而下，下一秒她颈间温热辗转，重感冒连带着发起烧来，整个人烧得厉害，好像浑身都着了
	　　火，然而他唇上的温度却更甚于她，炙热滚滚，不给她一点缓和的余地。他在她渐愈的伤痕上噬咬吮吸，她闭上眼，觉得再多一瞬自己就要彻底沦
	　　陷、万劫不复，挣扎着用神智中最后一丝清明，狠狠地咬了一口。
	　　咝的一声，凌千帆松开她，抚着自己的下巴，好气又好笑：“你上辈子属猫的呀，这么喜欢咬人？”
	　　“谁都可以，你不行。”
	　　她近乎神智不清地重复着这句话：“凌千帆，谁都可以，你不行。”
	　　凌千帆陡然没了踪影，周日那天他依然保持风度把她送回家，之后便没在信实大厦出现过，要他签字的文件都是陈嘉谟代传。他这边暂时没生什
	　　么枝节，习容容那边却让人头大，说精英的爸爸在单位委婉地责备习妈妈，为什么介绍这么一个钻到钱眼里去的女孩子给他儿子。
	　　贝菲稍稍形容了一下那日精英的表现，习容容当然没怪责她，只是连累了习妈妈，不大好意思。
	　　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也有点过头，难道真的为了逃避凌千帆，为了和他一刀两断，为了不去面对过去的事情，糊里糊涂的就找一个人嫁了？这未
	　　免对自己太不负责任，她难道真的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个陌生人相伴度过今后的漫漫岁月？
	　　她和凌千帆的事情，乱麻一团，真不知怎么解释给习容容听，好在习容容和她多年交情，见她连日来心绪不宁的，也不强求她一定要坦白从宽，
	　　只是叮嘱她自己好好调节调节。在公司撞到陈嘉谟几次，他倒是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有一回和他打了招呼走出去，又想问问他那盆兰花草最近如
	　　何，她还没开口，陈嘉谟已神秘兮兮地回转过来朝她笑道：“那盆花很好，你什么时候去看看？”
	　　陈嘉谟笑得莫测，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有点尴尬：“有空再说吧。”陈嘉谟的失望显而易见，她调头准备走的时候陈嘉谟又自言自语：
	　　“前两天下雨，凌少这两天都没空看着，不会被淹死了吧？我得去看看……”
	　　她心下了然，陈嘉谟这是给他们在做和事佬，便住脚笑笑：“淹死了，那也是它的命！”
	　　陈嘉谟讪笑两声没接话，第二天居然把那盆花搬到公司找她：“凌少说既然你这么喜欢这盆花，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下班后她把花搬回去，接好一罐自来水后扔了片维C进去消氯，等半个小时出来浇水时看到苏晚正在阳台上拨弄着兰花草的叶子。隔着玻璃窗，她
	　　朝一脸小幸福模样的苏晚笑了笑，前两日和苏晚夜谈，她才知原来苏晚和凌千帆那位挂名表弟顾锋寒以前是认识的，还纠缠了十来年，总算修成正果
	　　——她没来由的有些感叹，可惜了方非尽，这么多年的死缠烂打，还是没能敌过旧爱的一挥手。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脑子里突然闪出凌千帆的这句话。苏晚降得住方非尽，顾锋寒又降住了苏晚，感情的事真说不准。她租住
	　　着苏晚的房子，苏晚生活工作上也颇照顾她，以往却少有深入体己的谈心，偏这几天心情开朗起来，笑语宴宴的——原来人人都有一段血泪史。
	　　贝菲暗地里替方大少觉得可惜，明明平时看着两个人在一起也很合衬，苏晚也是有说有笑的，哪像前一阵子情绪起伏不定，跟变了个人似的。有
	　　句老话说得真没错：这世界上有很多人能让我们笑，可我们心里刻得最深的，总是那个让我们哭的人。
	　　她回房间发会儿呆，苏晚叩叩她的门，钻进一只脑袋来笑道：“小菲你去浇水吧，”贝菲瞅着她贼兮兮地打趣道：“看你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的！”苏晚抿着嘴笑，眼睛里都是亮亮的：“小菲你过段时间帮我看房子吧？我……要搬出去，可是又懒得再单租一间房出去，怪麻烦的，你帮我看
	　　着？”
	　　贝菲笑嘻嘻地应了，抱着花洒去浇花，兰草并没有什么变化，凌千帆给换了一个花盆，兰草的叶子依旧宽而厚，挺拔向上，到尾部微微下垂，刚
	　　劲而不失柔润。刚认识凌千帆的时候，曾听他夸赞兰花，说兰蕙之香，是花中之王。
	　　他说那话的口吻，全然不似品花，倒更像是在鉴人，现在回想起来不是甜蜜却是酸涩。一不留神水浇多了，从花盆里漫溢出来，她狠狠地敲了自
	　　己脑壳两下，还没到晚上呢，就开始发梦了！
	　　转眼就到了阳历的年尾，各个部门开始做年终总结，平安夜那天不少同事发扬风格来请她出去玩，她摆摆手都推拒了。听说平安夜有个凌千帆肯
	　　定要出席的酒会——那他肯定不会去老人院了，她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陪陪干妈，以后……这个干妈虽然痴痴癫癫的，对她的关心却一点不假，等许
	　　隽的爸爸刑满出狱，这个干妈也不是她的了。
	　　公司的惯例在十二月二十四的下午放半天假，她搭车去杏花斋买了梅花糕，转几趟车去老人院时已三四点了，汪筱君偎在被窝里，还在织那件毛
	　　衣，领口已锁好了。汪筱君看贝菲来了，拿着织好的袖子在她胳膊上比了比，发现长度刚刚好，乐得像个小孩子，一边上袖子一边教贝菲织毛衣的时
	　　候怎么留袖口和织领口：“你要是织V领，从领口到肩膀的尺寸留四寸就好了，前片织一寸多就该分领口了。不过小菲你穿圆领的好看，穿圆领的显得
	　　年纪小，可爱；男人就穿V领的好……”
	　　她点头胡乱应付下来，翻翻自己的双手看看，爬山攀岩弹吉他还可以，织毛衣？不如直接让她撞块豆腐来得快点。汪筱君倒是熟手，迅速地上了
	　　两个袖子，然后和贝菲一起挽粉红色的毛线。挽好两个大毛球后，又拿起毛线针开始比划该怎么绣图案上去，时间一晃到了五点，正好是老人院晚饭
	　　前的查房时间。
	　　贝菲把毛衣和毛线清到一边，扶汪筱君起来穿外套，准备等查完房后带她出去吃饭，进来的看护看到贝菲，微愣后问道：“请问你是……”
	　　原来是新来的看护，贝菲笑笑道：“我是汪阿姨的干女儿，”她看着那个看护，觉得有点儿面熟，明明是个新的看护，应该没见过才对。小看护
	　　皱皱眉，眼神戒备，让贝菲煞是奇怪，看护远远地站在床尾登记清楚后就准备离开，不料汪筱君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以前所未有的敏捷身手冲到那个
	　　小看护旁边，小看护拔腿就跑，汪筱君光着脚在后面追，一边高声叫骂：“你个狐狸精给我站住，死不要脸的往哪里跑……”
	　　贝菲被突起的变故吓到，醒过神来赶紧追出去，一出门已不见了人影，只听到远远传来“狐狸精”之类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她循着声音过去，看
	　　到向阳的走廊上已聚来一大群人，那个小姑娘被推倒在地上，汪筱君正坐在她身上，揪着她的头发狠命往地上掼：“就是你害死隽隽，就是你害死隽
	　　隽，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她猛的一个激灵，上次看护姑娘说汪阿姨骂新来的看护，难道就是这一个？
	　　几名看护冲上去拉汪筱君起来，不料汪筱君虽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此时竟拼了命一般，三四个小姑娘都拉不开她。那个被她按在地上的小姑娘
	　　拼命地喊救命，一边用力地挣扎，却被汪筱君死死地按住，贝菲看着都有点后怕，才愣了一下，汪筱君已在那小姑娘的脸上抓了几道血印子出来，小
	　　姑娘被按在地上，满脸血污，惊心可怖。
	　　贝菲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加入看护的行列，想拉汪筱君起来，不料竟拽不动她胳膊分毫。汪筱君发起病来，连贝菲也不认，恨不得要把那个小看
	　　护打死才罢休。一旁的看护们手忙脚乱地叫保安，没几分钟冲上来四个彪形大汉，才把汪筱君拉开。汪筱君神色狂乱，双手双脚都用力地挣扎，看着
	　　几个看护把那个小姑娘扶走，大哭着喊道：“你把我女儿还给我……”
	　　看着小看护被扶走，汪筱君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整个人软下来，歪在地上只是哭，从撕心裂肺到低声抽泣，哭得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发生了
	　　什么事。医疗室的医生过来给她粗粗检查了一下，除了情绪不稳并无什么大碍，贝菲看着她睡下去，想起刚才那个小姑娘被抓伤的场景，尚心有余
	　　悸，定定神准备去看看那个小姑娘。刚开门一个人就和她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是凌千帆，她也没力气解释，指指躺在床上的汪筱君轻声道：“刚睡
	　　下，我去看看那个被抓伤的小姑娘。”
	　　凌千帆哦了一声，看看安睡的汪筱君，跟着贝菲出来，轻轻带上门，问贝菲怎么回事。贝菲简单描述了一下，马上贺院长也来了，陪着凌千帆去
	　　看那个被抓伤的小姑娘。路上贝菲点头哈腰地向贺院长赔罪，贺院长看看凌千帆尴尬地笑了笑，贝菲马上明白过来，照今天汪筱君发病的情况，送精
	　　神病院是绰绰有余了，不过是看在凌千帆的面子上，贺院长才一忍再忍。至于凌千帆为什么对一个无亲无故的老太太如此照拂，看在支票的份上，也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被抓伤的小姑娘被送到医务室上了药包上纱布，贝菲和凌千帆过去的时候便有人给他们介绍：“她是老人院这个月初新聘的护士……上一次做例
	　　行检查的时候，好像也被汪太太揪住骂了一顿，不过上次……汪太太情绪没有这么激动，”介绍的人略带同情地瞟瞟小护士，医生正在给小护士手上
	　　的擦伤涂碘酒消毒，小护士本止住了泪，听到有人说起，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我连男朋友都没谈过呢，她怎么就骂我狐狸精呀，跟神经病似的……
	　　我真没谈过恋爱，我还住的是老人院的宿舍，四人间呢，我哪儿来的男朋友，再说她都那么大年纪了……”
	　　一旁的护士连忙安慰道：“我们知道，我们也没误会你，汪太太有时候情绪不稳定，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贝菲看小护士裹得跟个粽子似的，看着都忍不住心上一抖。汪筱君以前发作的情形她是见识过的，有哭着闹着要女儿不得不打镇定剂的时候，却
	　　从来没听说有攻击性这样强的情况。凌千帆甚是歉疚，对一旁面色尴尬的贺院长勉强笑道：“真对不起，贺院长，我想……把今天的情况详细记录下
	　　来，应该对以后的治疗有帮助。”
	　　凌千帆又温言给小护士道歉，答应让她到婺城陆军总医院去看脸上的伤，一切费用和赔偿都由他私人担负。那小护士本来十分委屈，突然见到一
	　　个堪称super级别的帅哥身段极低地给自己道歉，顿觉受宠若惊，红着脸说不用了太客气之类的话。
	　　好容易把小护士这边安抚好，两个人又向贺院长道歉再三，贺院长连连叹气，以前这样的事情也出过几次，只是没到伤人这么严重。每次都是贝
	　　菲陪着笑脸软磨硬泡，才把事情平息下来，这次比以往严重许多，好在有凌千帆在，左右逢源说得贺院长心花怒放。
	　　凌千帆紧急打电话给几位医生，最快的也要明天才能赶过来，这桩事情一出，酒会自然也误了。贝菲看着他出去打了个电话，进来时神情焦躁，
	　　带着几分倦色，半晌后才朝贝菲道：“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们先出去吃个饭再回来看看？我看汪阿姨也休息了，我们吃个饭再回来看看情况。”
	　　路上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贝菲：“我刚才看那位护士的病历，觉得她有点面熟。”

那一轮新月酿成的酒意（2）
	　　贝菲白他一眼，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昭示着她的嘲讽——以凌千帆阅人无数的经历，自然看谁都面熟。凌千帆自讨没趣，只好止住话头。
	　　饭吃得甚是沉闷，贝菲偶尔抬眼，凌千帆眉骨上隐现伤痕——前些天凌千帆来过信实大厦一回，那时她便看到他唇角处贴着创口贴，额上挂彩，只是
	　　没机会问，现下没什么话说，只好随口找个话题：“脸上怎么破相了，被抢了？”
	　　凌千帆笑笑：“被人打的。”贝菲瞪圆眼睛，正寻思着谁有这个胆量，凌千帆又来了兴致：“真是同人不同命，我到处给人擦屁股，结果引火烧
	　　身，那小子居然还有人天天伺候着。我这多好的一张脸，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
	　　没见过有人挨打还这么兴致昂扬的，贝菲瞥过一眼，问：“谁打的？”
	　　“阿寒呗，”他兴高采烈起来，丝毫不被贝菲一张冷脸打击，“不过挨得也值，我知道了一个惊天八卦，和你房东苏晚有关，有没有兴趣？”
	　　“如果你想告诉我说你表弟和晚晚姐以前认识这件事，那么谢谢你我已经知道了。”贝菲瘪嘴冷哂道，“还有我知道你很为你表弟和晚晚姐重修
	　　旧好高兴，但是我个人为方老大感到很可惜，所以恕我不能分享你的喜悦。”
	　　她泼冷水的原因其实并不是对凌千帆有什么不满，而是听到些传闻——坊间传闻说方非尽家中地产公司遭遇资金断链，和顾锋寒蓄意打击情敌有
	　　关。虽然这种小道消息来源隐秘又毫无确实依据，贝菲却觉得以她对顾锋寒的数面之缘而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凌千帆这才止住话头，默然半晌后道：“阿寒有时是任性了些，”他顿顿又说，“人能任性也是种福气。”
	　　他话音略显落寞，其实这些事当八卦来讲，也未必是什么好素材，然而他又忍不住想要找个人倾诉——可惜好容易寻到这么一个人，现在也冷冷
	　　的关上门，将他拒之门外。
	　　气氛一时凝滞，贝菲味同嚼蜡地扒进两口饭，又听凌千帆低声道：“上次千桅说的事，隔了这么多年，真没法查了。许隽父母工作的地方，机关
	　　人员都换过好几茬，汪阿姨以前工作的医院，老一点的医生也只知道许叔叔正事业得意的时候被立案调查的事。”他欲言又止，说：“我姑妈应该知
	　　道，可是……”贝菲一脸的讥诮，片刻后冷冷哂道：“查来查去又有什么用，一定要把以前的伤口翻开来让干妈再痛苦一次？其实事情很简单，她看
	　　到那个小姑娘就发病，不让她看到不就得了？”
	　　“逃避不是个办法，”凌千帆亦十分执拗：“心病还须心药医，所谓刮骨疗毒，毒在骨内，当然得刮出来才能根治！”
	　　“根治？干妈这个年纪，安安稳稳过几年，就算幸运了，只怕她还没福气等到你根治，已经被刮骨之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二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步，贝菲一肚子的火，吃了一半便摔了筷子：“治病治病治病，你爱怎么治怎么治，关我鸟事！”  　　凌千帆跟着她后面出来，又不愿意和她继续吵下去，一路默然不语，老人院在郊区，地段偏僻，星点平安夜的气氛也没有。贝菲心烦意乱的，总  觉得四处弥漫着凄切怆然的情绪，怎么也挥不掉，才走回铁栅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凄切的惨叫。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不妙，连忙加快脚步向前冲去。  　　瞬息之间，整个老人院的灯都亮起来，从康乐楼一路到大门口，草坪灯、路灯、各个楼层的灯，把整个老人院照得惨白惨白的。  　　汪筱君在和之前那位小护士的争执中，从康乐楼的楼梯上滚了下来。  　　康乐楼楼上楼下乱做一团，奔来跑去的保安、护士，报警电话、叫救护车的电话……  　　“左侧呼吸音消失……”  　　“200焦耳准备……”  　　“200焦耳完成……”  　　“心脏复跳……”  　　贝菲如扯线木偶一般，定定地坐在急救台边，听到复跳二字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拉着凌千帆问：“干妈没事了是不是，没事了是不是？”  　　从急救台上下来的医生转头过来问：“谁是病人家属？要立即准备手术，请病人家属过来签字！”  　　贝菲想也不想便准备过去，凌千帆赶紧拉住她劝道：“要签也是贺院长签！”  　　“哦哦哦，”贝菲茫然点头，千头万绪都乱做一团，凌千帆又拉拉她道：“看看汪阿姨怎么样了。”  　　汪筱君从急救台上伸出手来，只望着贝菲轻声唤道：“菲菲，菲菲……”  　　她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竟不似刚刚抢救回来的病人，凌千帆忽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却不得不推着贝菲前去，把手递给汪筱君。汪筱君望着贝  菲只是笑，又拉着凌千帆的手递给贝菲，目光慈蔼：“菲菲，”贝菲惶急地笑，拉着汪筱君的手不住点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干妈你要说什  么？”  　　“好孩子，你们别吵架，别吵架……”汪筱君攥着凌千帆的手，使劲往贝菲掌心塞，“我知道你们要结婚了，干妈还有套龙凤被，本来准备给隽  隽的，她用不上，你们用也是一样的……”  　　汪筱君的双臂陡然落下去，如冬日枯枝，再无半分生命痕迹。  　　贝菲一动不动，手还端在凌千帆的掌心，只听到医生冰冷的声音：“生命迹象消失，宣布死亡。”  　　“不可能，不可能，”贝菲猛地拽住凌千帆，“干妈不会死的，你让他们继续，你让他们继续啊！刚刚不是电击复跳了嘛——”  　　凌千帆按她的头到怀里，不停地抚着她的短发，再多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贝菲从他怀里挣脱，又拽住医生：“我求你们了，你们别放弃  好不好，别放弃好不好……”  　　医生颇无奈地劝道：“小姐，病人的瞳孔散得都看不到了，请节哀顺变。”  　　回到老人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闹到半夜两点多才停歇下来，凌千帆把贝菲安顿在一间住院房里，要她好好休息，外边的事尽有他在处理。陈嘉  谟过来后打电话叫殡仪馆，私下又和贺院长商量，按惯例汪筱君这样无亲无故的，送到殡仪馆，老人院最后出一笔钱做丧葬费，也就结了。凌千帆略  一思量，安排先在殡仪馆停放，余下来的事情要好好想想。  　　处理完这些事后去找贝菲，她抱着膝偎在被窝里，靠着枕头还没睡下，凌千帆自己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原来还打算等汪筱君病情好转，再把许隽  的父亲接出来，他连大连许家的旧居也买了下来——谁知转眼万事皆成空。
	　　都说祸福无常，谁又知道这变故起得如此突然？
	　　他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贝菲，站在门口连大气也不敢出，贝菲忽然抬起头，朝着他咧嘴一笑：“干妈给我织了件毛衣，你帮我拿来好不
	　　好？”
	　　她语音干哑，听在他耳里连着心都微颤起来，他点点头，赶紧去汪筱君的房间，找到那件浅蓝色的毛衣。毛衣胸前刚刚勾了起头的线，水红的毛
	　　线圆圆的画了一圈，也不知道是要绣什么。贝菲从他手里接过毛衣，整个头埋在里面，肩头微微耸动，凌千帆心中一恸，闭着眼踱过来，坐下来抚着
	　　她的头轻声道：“阿三……”
	　　“我没事的，我没事的，真的。”
	　　她咬着下唇，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这些年来也走过不少生死边缘的线路，以为早看惯生老病死，谁知道那些云淡风轻，不过是因为没伤在自己
	　　身上。抬眼朝窗外望去，老人院里的灯也渐渐的灭了，四周只余寂静，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也黯下去。一切都吞没在漆黑的夜里，康乐楼楼梯上那蜿
	　　蜒的血迹，无止境地扩散，扩散。
	　　凌千帆突然伸过手来，掰着她的唇，大拇指顽强地伸到她的齿下，她不管不顾地咬下去。凌千帆哼也没哼一声，僵持许久后贝菲才松了口，从床
	　　下摸出鞋子套上，抱着毛衣就往外走。凌千帆跟在她身后问道：“你要去哪里？现在这个时间了你回去也不方便。”
	　　他一路跟在贝菲后面，贝菲回过头来，眼神直勾勾的：“凌千帆你还想怎么样？”
	　　凌千帆叹口气，摊摊手无奈道：“不是该我问你么？”
	　　“你别管我，你再跟着我你会后悔的。”
	　　凌千帆上前两步，却词穷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能体会到她的心情的，比如她从汪筱君这里汲取一点点母爱的
	　　温暖，好像这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他喉咙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阿三……”
	　　贝菲退了一步，紧紧地抱着毛衣，凌千帆无奈笑道：“人死不能复生，”他伸手想把她拉到怀里，却遭到激烈的反抗。贝菲一拳一脚全踢到他身
	　　上，他突然就和她杠上了，任凭她歇斯底里，没轻没重地全踹在他身上，他只是扭着她。男人和女人在体力上的差距立时显现出来，贝菲终于也累
	　　了，整个人软下去。他箍她在怀里，轻声道：“阿三，日子还得过下去，你别这样。”
	　　她慢慢从他怀里挣脱开来，这一回他没再拦着她，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凌千帆跟在后面：“我开车送你回去？”她不答话只是往前走，凌
	　　千帆没法子，只好由着她，她低着头往前走，紧紧抱着怀里的毛衣，生怕谁和她抢似的。凌千帆跟着她一路劝道：“阿三你别这样，你为什么好像
	　　——”
	　　好像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了一样。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硬生生止住这句话，顿了半晌才低声道：“你振作一点。”
	　　贝菲陡然住脚，转过头来冲着他吼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结果呢？结果呢？”
	　　她突然有一点儿恨他，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他，“我不想吗？我不想好好过日子吗？如果不是你……”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如果不是你，杨越怎么会走……如果不是你，干妈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别转过
	　　头，凌千帆走上前，就着月夜星云，趁着她虚弱无防，拥她入怀里。
	　　她趴在他肩上哭，累了又蹲下来，凌千帆也跟着她蹲下去，任凭她哭得形象全无。凌千帆拉着她坐在老人院草坪的边角，万籁俱寂，一轮如沟新
	　　月，染着晕黄的边，无声地映下两团交叠的影。贝菲哭声渐止，他伸手去拉她，她也毫无反抗地歪在他肩上，好半天才闷出一句：“你大衣被我弄脏
	　　了。”
	　　凌千帆低头看看身上的墨色纯毛大衣，是被扯得有点乱，不过听到贝菲肯说话，他总算松了口气：“送去干洗就好了。”他掏出手帕递给贝菲，
	　　依然是那方浅棕色格子手帕，贝菲垂着肩，瓮声瓮气地问：“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我犯贱。”
	　　贝菲偏过头来看着他，月亮在他脸上印下柔和的光芒，侧脸的线条好看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片刻后他站起身整整衣袖，淡淡笑道：“我送你回
	　　家吧。”
	　　贝菲支着下颚，抬起头看他，凌千帆只看到她眸子里光亮闪动，也许是泪光，也许是月色，如暗夜流光，引人坠落。
	　　“要哭别忍着，这里没别人看见，我不会说出去败坏你的名声的。”
	　　“我不想哭，”贝菲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凌千帆，我教你，如果你不想哭，可是眼泪又出来了，你就抬头看天。只要头抬得够久，再多的眼
	　　泪，都会慢慢地流回去。”
	　　他眉心微蹙，竟真的照着她的话，慢慢地抬头看天，月朗星稀，间或有云彩的流动。
	　　“凌千帆，我不想回家。”
	　　凌千帆极缓地低下头来：“阿三，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顿顿后声音也低下去，“尤其是——面对你的时候，太难。”
	　　贝菲仰着头，漫不经心地笑，吃吃的蛊惑人心，凌千帆没说话，愣愣地看着她，突然间他像悟到什么似的，弯下腰来长臂一伸便把她环了进去。
	　　她咧着嘴笑，倒在他臂弯里，他竟气也不喘一个，扛起她一路跑到停车场，驾驶位空间颇大，他便窝她在怀里，一路意气风发地开回心湖苑。
	　　他何尝不明白这是趁虚而入，他知道她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即便她如何言之凿凿地说自己万分清醒。他也确然相信，不止她醉了，他醉得比
	　　她更厉害，眼前流转的，舌尖迷醉的，全是天边悬着的那一轮新月酿成的酒意。

那一轮新月酿成的酒意（3）
	　　数缕晨光透过明澈的窗洒在枕边，暖暖的阳光照得人痒痒的，贝菲一向早起，迷迷糊糊地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凌千帆的面庞近在咫尺，她还
	　　枕在他的胳臂上，缩在他怀里的感觉很好，好得让她有点不想起身。闭上眼那感觉还十分明晰，像是濒临搁浅的小船在暴雨前夕驶进港湾，温暖舒
	　　适，他给人的感觉一向如此。
	　　她翻过身背着他，透过窗看到烟波氤氲的镜湖和鉴心湾。凌千帆的卧室在二楼，去年开盘时房地产商的广告所言非虚，湖景景观极佳，看过去一
	　　顷湛蓝，沉澈的蓝原该让人宁静的，她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一只胳膊横到她腰上，她心里一惊，以为凌千帆醒了，僵着身子半天不敢动，随后才发
	　　现他不过随意伸手想搂住一样东西，正好捞到她而已。他睡得很沉，显是累得不轻，昨天在老人院就忙到半夜，回来后又兴致高涨，耗费如许体力，
	　　自然疲怠。
	　　她心念一动，指尖摩挲着他做枕的胳臂，一路划到指尖，张开手和他十指交叠，在他掌心里她的手显得格外玲珑。他手指干净修长，指尖是和他
	　　整个人不相称的薄茧，这样的薄茧她也有，于是慢慢地贴合上去，宁静的清晨里便跳脱出动人的音符。她刹那间眷念起他怀里的温度——这样的温
	　　暖，她已多年未曾拥有。
	　　暖融融的感觉，又像是沁心噬骨的毒，恍惚间她有种错觉，如果这是毒，她大概会选择饮鸩止渴，如果这是酒，她更愿长醉不愿醒。迷离间目光
	　　掠过墙上挂着竖琴挂钟，这才惊觉还是醒得有些晚——凌大少爷可以不用上班，她却是还要吃这碗饭。正准备窜起来，忽然一只胳膊把她拦下去，凌
	　　千帆半醒不醒地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含混笑道：“一天不上班公司不会倒闭的。”
	　　她试了试想挣出来，凌千帆却不是绣花枕头，环在她腰上的胳臂倒像是钢筋铁腕。他闭着眼，脸上却笑得开怀，咕哝了两句：“睡吧睡吧，我都
	　　给你请过假了。”
	　　一句话把她吓得心惊胆颤，凌千帆帮她请假，现在去上班还不知会被唱成什么样呢，她顿时泄了气，裹好被子准备继续睡。知道凌千帆醒着，要
	　　入睡便有些困难，最后让她丢盔弃甲的是他怀里的温暖，睡一次懒觉并不是不可赦免的罪，她想。
	　　事实上她也累了，再醒时已日上三竿，她有些疑惑卧室窗户的构造和材质——为何这冬日清冷的阳光，竟烘出一室的暖意。
	　　“醒了？”
	　　凌千帆已换上家居服，靠在枕上颇为闲适地翻着杂志，她扯扯轻薄的蚕丝被，在这种场合下和他说早安感觉真奇怪。她讪笑两声，凌千帆指指枕
	　　边：“只有男式的，你先将就一下吧。”
	　　她拿被子蒙着头，裹进被子在里面一阵捣鼓，终于把一套男式家居服套在身上，钻出被窝后发现袖子和裤腿明显长了许多，不得已都挽起一截。
	　　回头看看凌千帆仍觉尴尬，凌千帆却丝毫不觉，他的从容让她生出错觉，以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醒过来，而他在她枕边。
	　　“洗舆池旁的柜子里有几套新牙刷，你随便挑就行。要洗澡的话，浴池的开关在墙上，不会用再叫我。”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曾与她度过千万个这样的清晨。她仓惶地抱起衣服冲进浴室，洗漱的时候她瞪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居然有那么点红粉
	　　菲菲的，她忍不住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贝菲你在干什么？
	　　摒住呼吸，她把自己慢慢地沉入水中，水温刚刚好，温暖一如他的怀抱，她试图寻回一丝清明，让自己清醒一些，再清醒一些，明白自己在做什
	　　么，该做什么。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汪筱君床头柜上搁着的照片，许隽笑容灿烂，穿着那件绣着米奇的藏青色毛衣。
	　　一失神，水呛进鼻中，她猛烈地咳起来，从宽阔的浴池中爬起来，攀着保持常温的大理石壁，从一旁搁着的衣物堆中趴出那件浅蓝色的毛衣，上
	　　面还有粉红色的线头，绣了一个米奇圆圆的耳朵，她再抑压不住，抱着毛衣失声痛哭。
	　　我想收集从世界各地寄给自己的明信片，贝菲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吗？
	　　浪漫？我觉得是神经病！又是你那个神经病男朋友给你灌输的吧！
	　　真没有浪漫细胞，不许你污蔑他，贝菲，否则我就跟你绝交！
	　　绝交就绝交，谁怕谁？再说了……这个人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就听到你说说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谁说没见过，你临走去余老师家，我在楼上跟你打招呼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的那个人就是。
	　　没印象，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重色轻友，懒得理你。
	　　开玩笑的嘛，等高考完了我介绍你们认识，对了，暂时要保密哦，让我妈知道了不打死我才怪。
	　　我才懒得认识，就你当个宝。
	　　好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说说你吧，你们模考了没有，考得怎么样，想报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
	　　我不想读书也不想工作，我想开一个酒吧——不行，酒吧里经常有人闹事，咖啡馆也行，咖啡馆看起来比较有气质，那就咖啡馆吧，然后我每天
	　　在里面自弹自唱，像个流浪歌手那样……
	　　你上台唱歌，会不会把客人都吓跑了？哎呀不说了，我要上晚自习了，挂电话啦，你别到镇上打公用电话，乖乖复习，高考完了我们再说……
	　　……
	　　汩汩而出的热水混着她的泪水，把她整个人泅在其中，挣不开，脱不了，像是坠入茫茫深海里。许隽的笑容，明媚动人，却离她越来越遥远，触
	　　不到，捉不住。
	　　“贝菲？贝菲？”
	　　脸上有些掐痛，睁开眼看到凌千帆焦灼的眼神，她呆了一呆：“怎么了？”
	　　“怎么了？洗个澡也能把自己沉下去！”凌千帆掩饰不住的担心，从水里一把捞她起来，扯过张浴袍把她裹住，又从她怀里把湿透的毛衣拉出来
	　　扔在一旁。他抚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贴在她耳边沉声道：“阿三，该软弱的时候，别那么坚强。”
	　　她推开他干笑道：“谁让你浴池那么豪华，跟游泳池似的，我……我洗得太高兴了，掉进去了而已。”
	　　凌千帆无奈笑笑，拉着她到客厅，把她按在餐桌旁，没两分钟两个漂亮的溏心荷包蛋出现在她面前，还能隐约看到里头噗噗的跃动。没两分钟凌
	　　千帆又端出两杯咖啡，微微笑道：“96度咖啡，你喜欢的炭烧。”
	　　贝菲鼻头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凌千帆拈着小勺，舀起一勺咖啡递到她唇边，“啊……”贝菲乖乖地张口抿住，艰难问道：“你煮
	　　的？”
	　　“很难喝？”
	　　“还好。”
	　　凌千帆松口气笑道：“才买不久，我也是最近才学着自己煮，”他顿了顿又笑道，“因为想知道……为什么有人这么喜欢炭烧的味道。”
	　　“那……知道了没有？”
	　　凌千帆摇摇头：“我还是觉得太苦，”他缓缓伸过手握住她，“不过你喜欢的话，我陪你。”
	　　她仰起头来，从指尖还能感受到他声声的脉搏跳动，如此坚定，如此有力。凌千帆随性地坐在餐桌桌沿，良久又道：“我知道现在这个时机，不
	　　是很合适，”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贝菲的眼神让他后怕——那是一种……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错过的眼神。
	　　人都说三十而立，几曾想过会在这个年纪，心底还会燃起那样的冲动？他颇感慨地说：“至少还不算太迟。”
	　　他这样坚定的目光，让贝菲好不容易垒砌出的信心，险些如大水崩沙，纵然流连不舍，她还是抽出手，不自然地笑笑：“我有自知之明，什么样
	　　的锅配什么样的盖，什么样的房配什么样的瓦。我虽然是个文盲，也知道齐大非偶这几个字怎么写，”她顿了几秒，继续道，“我怕我落到像许隽一
	　　个下场。”
	　　凌千帆陡然色变，脸上抽动几许，片刻后凝神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家里人的看法，都有了很大的改变。”
	　　她知道这是他永远抹不去的隐痛了，此时却不得不一再掀开来：“你就这么确定，你的姑妈不会像对待许隽那样来对付我？”她如愿以偿地看到
	　　凌千帆眸中的迟疑，往这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我玩不起，我不想十年后你再来悼念我。”
	　　她起身欲走，凌千帆又拉住她，正准备理论下去时卧室传来手机响声，凌千帆不容她逃跑，拽着她一边朝卧室走一边坚定道：“凡事都有个解决
	　　之道。”
	　　凌千帆一手接起电话，另一手攥着她，她看着凌千帆眉头越凝越紧，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不停地汇报着什么，他面上变幻了好几次，甚至低低地
	　　骂过几次脏话。她试图挣开他的钳制，却丝毫不得脱，无奈之下只能放弃，坐在他旁边四周围乱瞟。
	　　卧室的设计装修很简洁，走的依然是沉静内敛的路子，床头还有个小书架，随意搁着一些书，她随手抽了一本，拉开书签所在的一页，却被书签
	　　上的图案吸引住。
	　　精致的薄片竹木书签，镂着简笔的兰花草，她手一抖，差点连片书签都握不住。
	　　兰蕙之香，花中之王，墨尔本的兰花草田，书中的镂花兰草书签……她这一刻丧失掉自信，她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喜欢兰草，亦如她不知道许隽对
	　　他而言，究竟有多深刻。
	　　犹记得十年前许隽捧着那一盆兰草，笑容明媚：“贝菲，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花了好大功夫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蓦然间百感交集，她悄悄地把书签放回去，才发现夹着书签的这一页有凌千帆墨笔新画的标记：我会有这样的爱情，全世界在我眼里这时分为两
	　　半，一半是她，那里一切都是欢喜、希望、光明；另一半没有她，那里一切是苦闷和黑暗。
	　　墨迹尚新。
	　　她一时鼻酸，扭过头来看看凌千帆，怔忡良久后收回目光。阖上书本，封皮上写着列夫托尔斯泰，贝菲闷闷地想，老娘从小就不爱看这种裹脚布
	　　的小说！

那一轮新月酿成的酒意（4）
	　　砰的一声电话砸在墙上，贝菲吓了一跳，扭过头来看到凌千帆一脚踹翻床头柜，暴跳如雷：“顾锋寒，这是老子最后一次替你收拾残局！”他在
	　　卧室里疾步踱来踱去，脸上肌肉抽搐，贝菲看在眼里也骇然不已，问：“出什么事了？”
	　　凌千帆冲出卧室，几乎踹翻了二楼客厅里一切可以踹翻的家具，连同橱架上的花瓶也摔碎一地。最后他终于平静下来，倒在沙发上，贝菲走过来
	　　问他，他一脸烦躁，良久才哀声道：“阿寒……他也太不象话了，哪有这么个玩法，拿自己的命都不当一回事……”
	　　贝菲听到顾锋寒的名字，立时反应到苏晚，正准备问问是什么事，凌千帆揉揉眉心，摇摇头极无力地说：“我们的事过两天再说吧，你稍给我几
	　　天时间，公司那边麻烦大了，”他想想又甚是为难地说，“汪阿姨那边……恐怕要麻烦你帮忙嘉谟处理一下了。”
	　　他匆匆换好衣服，取车送她到路口，另外叫了辆的士送她：“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回公司一趟，”凌厉实业在婺城的分部是在银河大厦，贝菲
	　　看他紧张异常，也不好多问。她回家上网碰到习容容，才知道今天爆出一桩涉及极广的经济丑闻，凌厉实业也受到牵连，更令她惊诧莫名的连苏晚也
	　　牵连其中，被公安局暂时拘留。
	　　网上报道铺天盖地众说纷纭，贝菲一时就懵了。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件，比任何一部粤语长片还要跌宕起伏，各色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她想去探望被临时拘留的苏晚却毫无门路，直到联系上方
	　　非尽才见了苏晚一面。先前她只知道苏晚和顾锋寒重遇后感情死灰复燃，现在听方非尽大致一说，才知原来顾锋寒不满苏晚和方非尽来往密切，仗着
	　　自己财雄势大，硬是把方家逼到走投无路。连同苏晚也牵连在内——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凌千帆出面调解澄清后苏晚总算免于一难。随后方非尽带
	　　着苏晚离开婺城，很快便杳无踪迹，山雨欲来的紧张顷刻间消弭于无形，一切静静地落下帷幕，表面上平静得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底下的暗流涌动此起彼伏，据传凌厉实业高层也是大地震，凌千帆一连数日忙着和政府部门及大股东们打交道，完全抽不开空来处理汪筱君的丧
	　　事。“这件事情我真不该让你来办，可是别人又不放心，”他抹抹脸，连日来鸡飞狗跳的事情差点让他抓狂，明知贝菲为汪筱君的意外伤痛不已，却
	　　不得不把这件事嘱托给她去打理。照凌千帆原来的意思，是要等许隽的父亲许明智出狱后，把汪筱君送回大连的，现在事出突然，只能先想法子让许
	　　明智过来参与丧葬事宜，或是把汪筱君的骨灰送回去。
	　　另一件头痛的事是他不知以何种身份去面对许明智，许明智如果知道事情真相要怨恨他，他自然是没有办法的。然而他所担心的远不止这些，万
	　　一许明智因心中怨恨而生出什么事来呢？十余年的牢狱之灾，不是常人所能吃得消的，这是不得不防的。他一直低调从事，只有贝菲和陈嘉谟知道事
	　　情始末，思前想后他决定还是把这一章瞒过去，事已至此，他只能好好安排许明智以后的生活。揭开过去的是是非非，对公司也好，对凌家也好，都
	　　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再捅篓子。
	　　贝菲出面帮他揽下汪筱君的丧葬，在婺城的殡仪馆火化之后，元旦假期贝菲和陈嘉谟一起去大连送骨灰。他不晓得当年姑妈到底使了几分手段，
	　　许明智又对凌家知道多少，只让贝菲以她的名义，说是照顾了汪筱君些许日子，听她提起过许明智，如今略加照拂云云。
	　　回到婺城后公司内部震动已稍稍停歇，贝菲早先从方非尽那里听说此番的经济丑闻全是顾锋寒一手炮制，目的不过是为了成为绝对大股东，而苏 晚只是颗被牺牲的棋子。凌千帆亦可算是间接受益者，和顾锋寒两人的股份总额一并占据绝对多数，贝菲虽知这事凌千帆并未参与，却忍不住为苏晚 抱屈，连带看到凌千帆都横鼻子竖眼睛的。凌千帆忙得焦头烂额，忙着安抚这个劝慰那个，压根没功夫来照拂她的情绪。 　　凌千帆没空找她，她也落个清闲，有时她也会鄙弃自己，明明看到凌千帆就会想起那些难受的事，却忍不住怀念他怀抱的温暖。凌千帆说感情就 是犯贱，她此时此刻竟不得不赞同他的观点，这句话真他妈的对极了。 　　晚上一个人在家里翻明信片，小小的两室一厅此时显得格外空旷，阳台上的兰草此时看来也孤伶伶的。凌千帆没来找她，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顾锋寒。这个男人她以前素无交往，前后加起来也不过遥遥数面之缘，只记得他浑身散发着十米外就能闻到的骄傲味道。 　　这个罪魁祸首的男人满面颓唐，软硬兼施地逼问她苏晚的下落，他拿着支票本说我知道凌千帆有钱你不在乎这个，我只想告诉你我不计代价也要 找到苏晚。她想到方非尽的遭遇便义愤填膺，然而看到顾锋寒放低身段再三求恳，仍不禁恻然。敷衍数日后凌千帆终于露面，好说歹说把顾锋寒劝回 去，她以为事情就此完结，不料凌千帆却比顾锋寒更加难缠。接下来一整个星期他都温言软语地请她回忆回忆再回忆，苏晚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提到 过的地方，她和方非尽会去哪里云云。 　　“我对天起誓我真的不知道晚晚姐去了哪里！”贝菲几近暴怒，谁知凌千帆却只当她闹脾气，苦苦相劝：“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是非尽也不知道 去了哪里！他临走前把苏晚那套房子的贷款还清了，还留话说要你继续住，所以我想他有可能会联系你。我没有逼问你的意思，只想让你答应我，一 旦他们联系你的时候，第一时间通知到我而已，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贝菲忍无可忍，对顾锋寒她还不得不敷衍两句，对凌千帆却没那么好的态度了：“不过分？哼，你表弟做什么都不过分，差点把方老大逼得家破 人亡也不过分是不是，这就是你们家的一贯作风吧！” 　　“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阿寒他是任性了点，因为他……以前发生过一些对他伤害很大的事，但他这么多年他就苏晚这么一个念想。有几年他以 为苏晚死了，整个人就跟行尸走肉一样，要是苏晚真和非尽……他恐怕这一辈子就完了你明不明白？贝菲——就当是我求你成不成？” 　　贝菲神色稍稍缓和：“我真不知道，晚晚姐什么都没告诉过我，连她以前认识你表弟的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 　　西方谚语说Every family has a skeleton in the closet，字面上的意思是家家壁橱中皆有一个骷髅，其实是说每个人都有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 事情——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区别只是有的人藏得深，另一些人藏得更深。 　　苏晚如此，顾锋寒如此，凌千帆如此，她亦如此。 　　“那如果他们联系你，你能不能第一时间通知我？” 　　贝菲冷冷地瞅着他老半天，慢慢问道：“你不觉得你表弟对方老大和晚晚姐做的事情太过分了吗？” 　　凌千帆低声叹道：“我承认，但是阿寒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况且他现在也后悔了……” 　　“因为他是你表弟，而方老大只是你师弟，所以内外有别，亲疏不同？” 　　“不是，”凌千帆艰难地向贝菲解释，“阿寒对苏晚的感情是一点都不假的，虽然现在有些误会，但是……这个世界上只要人还活着，有什么事 情是不能摊开来谈的呢？难道就因为一点误会，把这么多年的感情弃之不顾？” 　　贝菲在心中禁不住冷笑，她从来没见过凌千帆这样焦急的样子，显然他是十分关心他的表弟的，甚至于肯这样低姿态的来“求”她。 　　她当然也承认，顾锋寒对苏晚感情甚深，他每次从她这里回去，在路灯下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她自己看了都不忍心——可是，以爱之名，就可以 行伤害之实吗？ 　　顾锋寒如此，凌玉汝又如此。 　　她不知怎地又想起许隽的事，凌千帆为许隽的悲剧痛心疾首，一面却极力地为自己的姑妈辩护，甚至不惜把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对他
	　　来说，亲情、家庭这些东西或许真的很重要，重要到可以凌驾于是非对错之上，凌驾于其他人的亲情爱情友情之上。
	　　凌千帆言辞恳切，她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你表弟真有钱，开起支票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真可惜我不知道晚晚姐在哪里，否则的话，赚个房
	　　子车子票子都不在话下呀！”
	　　凌千帆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无奈道：“我知道你和苏晚还有非尽在一起工作了两年，感情很深，可是阿寒……”
	　　“你们家的人做事真有意思，利诱不成，就开始威逼。我这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呢，我要是知道了什么，你表弟还不得给我上老虎凳辣椒水呀？”
	　　凌千帆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沉默半晌后才道：“阿寒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也就嘴上说得厉害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刀子嘴豆腐心，贝菲怒极反笑，恨不得仰头对苍天大笑三声才能发泄心中的怒气，顾锋寒是刀子嘴豆腐心，那凌玉汝呢？她知道凌家财雄势大人
	　　脉宽广，其实方非尽也算是家境殷实，不比寻常暴发户，却在顾锋寒迅疾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可见他表弟的“豆腐心”，到底有多软。
	　　她记起语文课本上的一个故事，大约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秦王威胁一个使者，说布衣之怒，不过以头抢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原来在今天这句话也是适用的，顾锋寒和凌玉汝，不过小小的“偏执”一下，“任性”一下，便足以置一个人于万劫不复。可是他们有没有想
	　　过，那个使者当时回应秦王，说士人之怒，不过血流五步，伏尸两人。兔子逼急了也咬人，更何况人？
	　　“对不起我不该逼你这么紧的，”看她半天没说话凌千帆连忙笑道，“我另外想办法找。”
	　　贝菲嗯了一声，她知道凌千帆有的是办法，不一定非要从她这里下手的；她也知道他是个韧性的人，尽管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重回大连才记起许
	　　隽的事的。
	　　如果有人伤害了他的家人，他会怎么样？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自己都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起凌千帆那句话：不懂得雷霆手段，怎配有慈悲心肠？她猛然间只觉得骇然，凌
	　　千帆一定会让那个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想。
	　　不过怔忡片刻，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凌千帆已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伸手想叫醒他，然而看到他满脸倦色，又收回了手。
	　　他疲惫不堪，睡梦中眉心还拧了拧，极心烦意乱的模样，不过是轻轻一蹙，贝菲心底忽就软了——其实这么多事，哪一样和他有关系呢？偏偏他
	　　要这样多管闲事，好像自己很能似的，你以为你是谁，谁又承你的情了？
	　　活该，她恨恨地想，你这么热心，也不见你那个挂名表弟谢你半个字？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去房里抱了床毛毯出来，小心帮他盖上。

那一轮新月酿成的酒意（5）
	　　凌千帆忙了有一阵子才把因顾锋寒撂挑子而乱做一团的股东们安抚好，再次出现是在农历年前的年会上，隔得远，看不太分明。贝菲坐在按工号
	　　排好的位子上，和习容容一桌，闹哄哄的表演，令人目眩的街舞，恶搞公司各级高层的游戏，还有人假音嚎了两嗓子《死了都要爱》。一角的音响设
	　　备正在贝菲身旁，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嗓子吼上去的时候，贝菲吓得差点把核桃糕呛到喉咙管里去。
	　　最激奋人心的永远都是抽奖环节，人称优雅郑的人事部熟女姐姐用甜到发腻的嗲音带来福音，原来除开例行的奖项，凌千帆新官上任三把火，自
	　　掏腰包赞助了不少，在游戏环节中作为奖品发放。
	　　“阿三，透露一下，有些什么东西？”
	　　贝菲嘴角一撇：“别问我，我不知道，优雅郑透露过有马尔代夫蜜月双飞游，你可以考虑和你家那位一起去。”
	　　习容容嘁了一声：“有抽中头奖的概率我不如买彩票，老老实实烧香保佑中个超市卡电影票就OK了。”
	　　贝菲忍不住瞟瞟朝坐在VIP席上的凌千帆，他正和开发中心的技术总监在说些什么，看起来相谈甚欢，贝菲暗忖万总监是个技术狂，也会和凌千帆
	　　有共同话题？她马上又明白过来，这世界上总有些人，举手投足之间，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让所有人都跟着他走。
	　　从几乎见者有份的超市卡开始，主持人一一介绍今天将会送出的现金或实物奖项，凌千帆赞助的奖品均价值不菲，小的是ipod、psp、wii之类，
	　　大的有新马泰七日游等一系列的旅游产品。游戏规则并不难，不过是公司各级高层轮番上阵，电脑屏幕上工号不停地循环，抽中的人上去做兴趣竞
	　　答，如果运气够好抽到的是本部的员工，那么十之八九礼品是可以送出的；反之抽工号的高层则要接受预先写好密封的恶搞整蛊。做下属的多多少少
	　　对领导都是有一定了解的，再加上诸位高层谁也不愿在这种场合被整蛊，写的问题已经近乎弱智，已经有几组人开始参与游戏了，几位总监写的题目
	　　居然都是“我有没有车”，“我的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之类。
	　　“法拉利会不会抽中你啊？”习容容凑过来问，贝菲不以为然：“抽工号的程序不是说随机抽取吗？”
	　　“笨！程序也是人写的！”
	　　贝菲呶呶嘴没接腔，照理说凌千帆肯定压轴出场，马尔代夫双飞游，要真抽中她那作假也作得太发指了。谁知没几个回合凌千帆便上场了，众人
	　　大感意外。凌千帆按下鼠标，不等优雅郑念工号，场下就哄堂大笑起来，几乎是电光石火的刹那，贝菲心下了然。
	　　奖品是户外运动表，她十分心水的牌子，比她以前的那块高档不少，在婺城的奢侈品一条街上挂着巨幅的广告牌，她怨念已久却从不敢奢望。她
	　　不知道凌千帆怎么打探到她喜欢这个，反正他一向神通广大善于发掘她的一切喜好。那块运动表夹杂在马尔代夫蜜月双飞游、液晶大彩电、滚筒洗衣
	　　机之间并不显眼，仔细想想只要她被抽中去玩游戏且合作伙伴是凌千帆的话，几乎是必然能拿到奖品。由这一点她也知道凌千帆做事确实足够滴水不
	　　漏——然而就是太滴水不漏了，一切布置得如此妥帖反而着了痕迹，她贝菲也不是傻子，晚上各式各样赞助的礼品虽多，却全是为了这块户外运动表
	　　准备的。
	　　或许这也正是凌千帆的目的，他并不介意让她知道，让她知道他对她好，他关心她，宠她，只要是她想要的他统统都会捧到她面前来，他花得起
	　　这个心思，也有这个能力。
	　　优雅郑媚眼横飞地打趣凌千帆，说今天的抽签环节居然没有公证人，这一定是有黑箱操作。凌千帆抢过话筒调侃道：“大家要相信我，如果我要
	　　黑箱操作，我的目标一定是马尔代夫蜜月双飞游！”
	　　又一阵哄笑后优雅郑开始采访贝菲被绣球砸中的感想，贝菲斜睨过去，凌千帆笑得是秋色横波，于是恶念陡生，嘻嘻笑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
	　　抽奖的运气，一辈子抽过最大的奖，就是小学三年级抽了个开水瓶。同志们，改写历史、改写命运的时刻到了！”
	　　抽到的第一题果然很简单，凌千帆写的是：“我的跑车是什么型号？”贝菲不加思索地回答“奇瑞QQ”。她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凌千帆变脸，不料
	　　凌千帆仍是笑脸迎人，接着抽出第二个题目：“我祖籍何处？”贝菲哼哼哈哈道“也许是毛里求斯”。到了这个地步，第三个问题就沦为搞笑了，凌
	　　千帆很配合地写下“我有没有孩子”，贝菲更配合地回答：“和我没有，和别人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
	　　台下顿时笑场，她死皮赖脸地从优雅郑手里抢过密封信，拆开来得意道：“抽奖年年有，整蛊帅哥的机会可不是年年有……”她的话音嘎然而
	　　止，回头看到凌千帆抿唇偷笑，优雅郑走上前来笑道：“让我们来看看凌少要接受的惩罚是……哦我觉得这个怎么能算是惩罚呢……我发誓我们工作
	　　人员没有黑箱操作……”
	　　“请凌少与持有此工号的员工大交杯一次！”
	　　台下沸腾起来，贝菲这下可真是搬起砖头砸了自个儿的脚，愿赌服输，恶狠狠地端着酒杯绕过凌千帆的脖子。凌千帆笑着低下头来，薄唇从她臊
	　　红的耳垂旁轻轻擦过：“我真庆幸这酒不是你准备的。”
	　　自作孽不可活，贝菲狠狠地掐自己一把，在哄笑声中红着脸下台，好半天才从恼羞成怒中回过神来，凌千帆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年会散场，凌千帆把车停在江边，贝菲下了车还怏怏的，为年会上被凌千帆反算计感到不值。凌千帆就势圈住她，眼中笑意融融：“聪明反被聪
	　　明误吧？”
	　　贝菲扯扯嘴角，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今天她还不是栽在他手里？凌千帆笑着吻下来，轻柔得如片片蝶羽，在她耳畔辗转拂过，声音醇如陈年老
	　　酒：“每次都是我设计好开始，你却给我一个意外的结局。”
	　　那句被用到滥俗的台词是这样说的：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中这结局。凌千帆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旁，却敌不过一阵江风吹过，蓦地有些寒
	　　意，她一掌过去，拍开那张讨厌的桃花脸：“今天这个也意外？”
	　　凌千帆附在她耳边吃吃的笑：“我那是为了以防万一，”他环着她的腰，手顺着她的脊背滑溜上来，指尖在她脖颈上徜徉徘徊：“输给你我心甘
	　　情愿，可是我又不想真的一败涂地，所以留了一手，想扳回一城。”
	　　她推开他顺着江滩往前走，远处的轮渡上灯火明灭，倒正称合了她心情的忐忑不定。凌千帆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半路里杀将出来，拦在她前面，
	　　从身上摸出一个盒子，打开来端到她面前。
	　　另一块户外运动表。
	　　和她以前那一款一模一样，区别是这盒子里装的是情侣套装，淡淡的夜光效果，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知道你念旧，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那一款停产了，而且也没有情侣款。”
	　　凌千帆取出女款扣在她腕上：“我请厂家订做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嘀咕了一句。年会上推掉那款户外运动表固然肉痛，更多的却是不想承他的情，现在看着这款她戴顺手也用顺手多年的款
	　　型，再也舍不得脱下来。
	　　“诶你哭什么？”凌千帆好笑地把她拥入怀里，拍着她的肩还不放过她，“你真是和好东西没缘分，年会上那块比这个贵多了。”
	　　“谁哭了！江风大！”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原来是个小林黛玉？”
	　　贝菲嘟着鼻子咕哝道：“凌千帆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步行街掉块招牌下来也能砸死几个比我好看的……”
	　　“可不是，人世间万紫千红，我独爱你这一种么。”
	　　凌千帆的情话顺溜肉麻且自己丝毫不以为恶心，也是出乎贝菲意料之外的。见惯他平时营造出的高端优雅商务形象，也见识过他在Lawrence家里
	　　离经叛道的摇滚青年范儿，没想到他嘴皮子上的功夫也丝毫不亚于她自己。偏偏她还不敢讥刺他这一点，因为他一定会回答说：“近朱者赤，近墨者
	　　黑。”
	　　她白他一眼，他却收敛坏笑，变得严肃认真：“圣诞节那天的事，是时候答复你了。”
	　　贝菲失笑出声：“你怎么像谈判桌上谈判似的？”
	　　凌千帆微愣后笑道：“习惯了做事情准备充足有规划。”
	　　“这么说来你都计划好了？”贝菲好笑地瞅着他：“敢于向封建家庭宣战的斗士？”
	　　凌千帆好气又好笑，摇摇头道：“我家也不是洪水猛兽，你没必要这么对立。”
	　　他清清嗓子认真道：“现在不是十年前，杨越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你也可以看出来，我爷爷和姑妈并不反对你这个人。”
	　　“你确定？”
	　　凌千帆点点头，贝菲讪笑道：“你谈个恋爱，跟选妃似的，谁稀罕啊。”
	　　凌千帆举手投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家里长辈那里不通过，总是有麻烦的。”
	　　他这句话倒是句大实话，贝菲这几年也见过不少因为家庭原因而分手的情侣，很多甚至不是地位悬殊，仅仅是因为家长某些固执的偏好。即便不
	　　明着反对，年深日久也是矛盾重重，最终仍归于分道扬镳。
	　　“你真的……这么确定？”
	　　凌千帆难得见到贝菲也有这样畏首畏尾的时候，以前以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由笑道：“确定。”
	　　“那万一……”
	　　凌千帆面上闪过片刻迟疑，随后淡淡笑道：“没什么好怕的，你家里没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亲戚了，就算万一，我家里也没有任何能要挟到你的
	　　砝码。”
	　　贝菲一怔后明白了凌千帆的意思，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在他自己的公司里做事，凌玉汝也没法从饭碗上威胁她，只要顾好她自己，凌家没
	　　法动她分毫。
	　　这话说明白了真是残酷，却又再实在不过。
	　　冷清的月下凌千帆眸中依然暖意流转，蓦然间她生出些许同情，为凌千帆，也为她自己。
	　　也许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为什么他能在任何场合，都沉静持重滴水不漏。那是多少年如一日的克制和隐忍才能练就出的气度，因为就
	　　连找一个恋爱的对象，他都要考察得如此分明。
	　　她无亲无故毫无背景，在他眼里反成了一种优势。
	　　她甚至觉得，自己之于凌千帆，或许只是一块缘木。他独自在这激流汹涌的江中逆流而上，间或失去勇气，于是需要这样的缘木，让他觉得尚有
	　　希望，让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尚未死去。
	　　他从她这里看到希望，她从他那里汲取温暖。两个人在一起感情究竟占多少比例她不清楚，她只知道这时候他们彼此需要，互相慰藉。
	　　结局如何，谁又猜得到？
	　　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凌千帆已从身后拥住她，他正好比她高出一个头，稍稍俯身唇便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她握着他的胳膊缩到他怀里，小小的
	　　刺猬头钻进他大衣里，婺城的冬天这样冷，他的胸口这样热。

我猜中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1）
	　　若要选最佳情人，凌千帆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承诺到七分必定做到十分圆满。临近年前他又忙得跳脚，常常早上还在婺城，晚上给贝菲的便是
	　　越洋电话。纵是这样的情势，他的体贴却是如影随形：不等她查岗，早晚自然有两通电话过来报备；早晨办公桌上，总有轮换花样的粤式小粥；留守
	　　婺城的陈嘉谟，一天数次地问她有没有事情要他去办……这样的好甚至让她觉得不真实，每每在夜里十二点将至的时候会开始倒计时，看新的一天钟
	　　声响起时，门外的南瓜马车是否会消失。
	　　快到下班时扒开袖子看表，习容容贼兮兮地凑过来：“哟，难怪年会那天那么大方，好样的，阔气了啊？”
	　　贝菲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贼喊捉贼，我还没审你呢，他给你多少好处，你就这样把我给卖了？”
	　　“呃——他跟你说了？”习容容念头一转，撇嘴道，“真没义气，我就知道迟早穿帮，倒霉的还是我！”
	　　“你当我是瞎子啊？”贝菲恨铁不成钢地瞪习容容一眼，这厮自从自己幸福腻歪得不行后，就干起三姑六婆的勾当，生怕她嫁不出去。以前还限
	　　于给她牵线搭桥，这回最离谱了——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凌千帆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二十四小时看着他，也不至于对她的喜好琢磨得这么透彻。先前
	　　她觉得习容容做事有分寸，所以没往这上面想，这对定制的情侣表却把习容容给彻底曝露了，不过习容容没提起，她也懒得把事情揭开来说罢了。
	　　习容容无奈，微叹一声：“你以为我真那么没分寸，我这不是看着急嘛。以前我也觉得不大合适，他名声摆在那儿呢，可是……你从澳洲回来之
	　　后，我总觉得你变了好多似的。后来凌少来找我，也没说是要我帮忙追你什么的，他样子挺颓的，说等这边公司上了轨道，他也该离开婺城了。我就
	　　问他和你到底怎么回事，他说……说他其实不知道怎么追女孩子，好不容易碰到个能让他上心的，恨不得有什么都捧到你面前，可你什么都不喜欢。
	　　我看他也跟变了个人似的，和以前那容光焕发踌躇满志的样子可不一样了，一时心软，就告诉他你那块表的事了。”
	　　“没别的？”
	　　习容容赌咒发誓地保证再无其他，想想又道：“不过陈秘书老在公司四处溜达，平时有事没事也喜欢和人搭话。你也知道公司二愣子多，哪是陈
	　　秘书那种人精的对手，套了什么话我可不负责！”贝菲思忖这话倒有几分可信度，她还没表态，习容容又担心地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以前
	　　也觉得他就一花花公子，现在看起来，对你还真挺上心的。”
	　　她压低声音凑到贝菲耳边道：“你还记得上个月你请年假的时候不，你前脚才走，我就看到票务公司的给陈秘书送票过来，听说是连订了三天从
	　　上海到墨尔本的航班。那会儿我就琢磨了，他是不是就想去追你的？”
	　　贝菲一时傻在那里，原来那时候凌千帆是专门去墨尔本的？难怪听说她取道北京时，他脸色那么怪异，她那时也曾有此怀疑，他却轻描淡写地说
	　　他是回去看他爷爷，她就没敢多想，现在回想起来……
	　　“你还怪我啊？我以后不说就是了……”习容容可怜兮兮的，贝菲连忙笑道：“吓你玩的，我跟你谁和谁啊，还会跟你生这种气？”
	　　习容容才放下心，八卦的苗子又冒出来：“诶，现在感觉怎么样？到什么阶段了？”
	　　到什么阶段了？凌千帆昨天去了一趟金边，又是为顾锋寒的事，今天的飞机回来，他忙里偷闲还开始给她发短信，早上要她考虑是否搬到心湖苑
	　　他那套别墅去住。一是苏晚不在他不放心她单住，二来他最近很忙，要是住在一起，见面也方便，不用吃个饭还得提前预约。
	　　她办事素来快节奏，却也没凌千帆这般高效，几天没见面，居然就谈到这个问题。不过想想也是，贝菲脸上微抽两下，床都上过了还扭捏些什
	　　么？月色撩人也好，寂寞无依想找个肩膀也好，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
	　　“阿三？”看她半天没接话，习容容在她面前挥挥手，等她转过脸来习容容担心道，“你别怪我多嘴，其实凌少来找我的时候，我觉得他是真想
	　　好好照顾你的，他说你一个人孤伶伶的，要我以后多照顾照顾你什么的，我觉得吧……”
	　　习容容欲言又止，贝菲怔然半晌才问：“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慢半拍，”贝菲眼睛一瞪，习容容连忙解释，“你平时做事最机灵我们都知道，可我总觉得你感情上有点慢半拍。看起来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其实就是后知后觉，我还记得我们毕业的时候送行，火车站大家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就你一个人穷开心。我当时还挺佩服你
	　　的，说阿三你怎么这么坚强，谁知道你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拉着我哭，说你睡了一觉才意识到以后大家就天各一方了！”
	　　贝菲直勾勾地瞪着习容容，有这么回事吗？好像是有的，习容容接着道：“杨越那事也是的，你二话不说跑到这里来，我看你每天上班嘻嘻哈哈
	　　的，以为你没事，结果这两年追你的人不少，个个都碰钉子。我真怕你现在错过了，等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习容容和她平时都是贫来贫去，难得这么正襟危坐地和她推心置腹，倒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容容，老让你替我担心……”
	　　“我担心有什么用？关键是你自个儿要想通……”习容容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幸福经，直到凌千帆的电话打到办公室，她才猛然醒悟，抓起贝菲
	　　的衣领就把她踹出了办公室。
	　　冬天天黑得早，从信实大厦的玻璃柱电梯里，只看到外头夜色绚烂，灯火辉煌，俨然一座不夜城。凌千帆的红色跑车停在黄杨路口，张扬醒目，
	　　她加快步子跑过去，凌千帆帮她紧紧大衣领口，顺势在她唇角轻啄：“晚上哪里吃饭？”
	　　“随便吧，”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习容容的话，思前想后又想不出什么来，更懒得想吃什么。凌千帆侧身斜瞟过来，轻笑道：“有个消息，不知
	　　道你想不想听。”
	　　贝菲抬眼瞅着他，也不说话，凌千帆只看着路面，漫不经心道：“杨越回国了，昨天到的，我介绍了国内心脏外科的第一把刀给他，先适应一
	　　下。他悟性不错，应该很快能重返手术台。”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两手交握成拳，凌千帆并未回头，只从车内镜里看到贝菲低头闷声不响的——他知道她心里有恨，亦知道是情有可
	　　原，然而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生出股闷气来。正是车流高峰，凌千帆狠狠地摁下喇叭，贝菲仍是一声不响，看不出丁点表情，他微生愠怒，冷着脸说：
	　　“他自己不愿意去德国。”
	　　贝菲终于抬眼，未经思索地问：“为什么？”话一出口她便明了，杨越不肯去德国，自然是不愿承凌家的情。他真要去深造，数年前便已成行，
	　　何必在这种时候，因为这样的原因出去。
	　　他仍如年少时那般倔强，一点不肯转圜。
	　　她哦了一声，杨越回国来，居然一点消息也不给她，她莫名地烦起来，这种时候，讲什么骨气呢？明明已一无所有了，为什么不抓住这次的机
	　　会，好好去慕尼黑读几年，将来在哪里也都有立足之地——他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凌千帆一口气开到江边的海皇，这回海鲜城的经理也学乖了，没敢上前来问要不要小提琴手。凌千帆板着脸点了一通菜，牵着贝菲回包厢，落座
	　　便扔出手机来：“有他的电话，你自己问问？”
	　　贝菲默然摇头，低声丧气道：“不用了，谢谢。”
	　　凌千帆心中微叹一声，莫名的挫败感觉升上心头，他直直地盯住贝菲，然而她只拨弄着手中的杯碗，压根不抬头来看他。良久他才涩声问：“你
	　　就不能收起你的戒心，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第二个人吗？”
	　　贝菲愣愣地瞅着他，这回是真的慢了半拍才恍悟凌千帆的意思，连忙摇头笑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嗳，我就是觉得——他回来了也不
	　　告诉我一声，”她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起，最后无奈笑笑，“我没误会你，你别乱想。”
	　　凌千帆满是狐疑，恨不得顺着她的瞳孔，钻到她心肝脾肺里去看个究竟：“真没乱想？”
	　　“没，”贝菲扯扯嘴角，明白凌千帆生了一路闷气的原委，却又笑得力不从心，“我和杨越，有没有你，都是不可能的了。”她想起下班前习容
	　　容的那些话——未必没有道理，在此之前习容容给她讲过各种各样的道理，其实哪一样她都明白，甚至劝人的时候还能拿出来讲个子丑寅卯。然而世
	　　上那么多禅经偈语，又岂是心里明白便能驱除一切烦恼的？
	　　大概她真的是慢了半拍，和杨越分开时倒未必觉得多痛，却要用此后漫长的时光，慢慢消化他们曾有的甜蜜，和离别的苦楚。
	　　谁知凌千帆唇角微动，掩过一丝落寞：“我倒宁愿，你们是因为我，才变得不可能的。”
	　　未几菜上来了，各色各样的雕花鱼形白玉瓷盘摆了一桌，粉紫翠绿的，搭配得煞是好看。凌千帆戴上手套帮她剥虾，贝菲紧抿着唇，良久才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送他去德国吗？”
	　　凌千帆两指正捏着虾头，不自觉地把虾身捏了下去，这个问题，以及它背后藏着的那些疑问，曾盘旋在他脑子里无数次。他甚至动过念头要去追
	　　本溯源地查个究竟，然而人的想法有时就是这么奇怪，越想知道真相的东西，竟越胆怯得不敢去触碰。在忙得像陀螺的这些日子里，夜深人静时他也
	　　会想到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杨越在贝菲心中，究竟代表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贝菲心里，又代表着什么。第一次他可以骄傲地说他不屑做备胎，然
	　　而当他觉得心底流逝的那些激情和青春有失而复得的可能时，竟卑微得犹如那些在佛前顶礼膜拜的信徒，虔诚地祈祷那佛光停留得久些，再久些。
	　　他拈开虾壳，给虾肉蘸好调味汁，送到贝菲唇边，然后极镇定地笑道：“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不会强求。”
	　　“因为我对不起他，”贝菲自嘲地笑，也许到现在去计较她和杨越谁对不起谁，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他们曾共同拥有那么多的回忆——那些并
	　　不太美好的回忆，已经压得她太久太久。他们携手在阴影里，徘徊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而现在，她已不愿再被过去的阴影所困扰。
	　　她想走出来，彻底地走出来，挥慧剑，斩前缘。
	　　“故事太长，我已经没有心情讲了，”贝菲无奈笑道，“我想走出来，可是我又内疚，觉得欠他太多。你能不能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
	　　要为难杨越。”
	　　“能发生什么事？”
	　　“我不管，你答应我。”
	　　凌千帆点点头，双眸中的融光又燃起炽烈的温度，突然间他心情又前所未有的好，如寂夜丛林里的篝火，噼噼啪啪地燃起来。贝菲若有所思地瞅
	　　他一眼，低下头去没再说话，闷着头捡了只螃蟹，撇开两只蟹脚开始大快朵颐，毫无形象可言。凌千帆看她吃得面目狰狞，一口一口好像和螃蟹有仇
	　　一般，忍不住笑起来，片刻后又轻声道：“杨越那边，我会好好处理的，你不用担心。”
	　　她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凌千帆看着她连吃了三只螃蟹，伸手去拎第四只时终于忍不住伸筷按住：“螃蟹性凉，吃多了不好，吃点别的吧。”贝
	　　菲苦着脸咕哝道：“我吃了两只母的一只公的，你不让我吃这只，会有一只母螃蟹很寂寞的。”
	　　凌千帆差点栽到桌下，极无力地看她吃完第四只，贝菲这才除下手套，凌千帆掏出手帕替她擦掉吃螃蟹时唇角沾上的汤汁。贝菲不领情地白他一
	　　眼，舔舔唇狐疑道：“你被人服侍的时间太长了吧？现在喜欢自虐？”
	　　凌千帆正色纠正道：“错，自虐纯属自娱自乐，我喜欢有互动性的活动。”
	　　他一脸的春情荡漾，贝菲心底默默哀叹，这个人俨然是无可救药了。
	　　然而凌千帆很开心，江边的风又吹进来，拂过脸上时凉丝丝的，通体畅快；江上的轮渡灯火明灭，昏昏黄黄的，伴着暗夜里汩汩的水流声，暖入
	　　心底；满桌的湖鱼海蟹，被贝菲敲打得狼藉，微山湖蟹所余的一滴黄酒残汁，也能让他醉过今晚。

我猜中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2）
	　　年尾的日子过得飞快，尤其两人开始蜜里调油，更显得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小白驹从隙缝里那么一遛，春节就近了。
	　　凌千帆越来越有以婺城为家的苗头，甚至把不少老家的家当都运到心湖苑来，周末贝菲帮他清点行李，还翻出几本早年的像集。翻开来看发现已
	　　有些年头，凌千帆自己单人的照片并不多，最近的也是他和Lawrence环游美国时所拍，且以风景居多，再往前有些和凌千桅、顾锋寒的合影。这样一
	　　路翻过去，忽翻出张他和一名淡眉疏目的温婉女子的黑白照片，表情甚是峻冷，不似他平素眼眉常蕴笑容的随和模样。再仔细端详方觉和凌千帆有些
	　　区别，贝菲稍稍了然，问：“这是你爸妈？”
	　　凌千帆正从厨房出来，侧身笑问：“我遗传得不错吧？”
	　　贝菲揶揄道：“相当不错，丁点优点都没沾上，也真亏你细心。”嘴上如此说，心底却不得不承认凌千帆父母予他的基因都是相当不错的。凌父
	　　轮廓稍显冷硬，双目更是清冷如冰，那股坚毅之色遗传到凌千帆这里便内敛许多。凌母是标准的江南柔婉女子模样，眉目之间流转的情意无限，几乎
	　　是抑压不住地全投向凌父。贝菲不自禁摸摸自己脸蛋，又抬头瞟瞟镜子，凌千帆讶问：“你看什么？”
	　　贝菲苦着脸嘀咕：“不都说男人有恋母情结嘛，我感觉这差距太大了！”
	　　其实凌母单看长相算不上绝顶美人，只是看在眼里极温柔娴静，凌千帆闻言大笑，摸摸贝菲的脑袋问：“难道我很像你爸？”
	　　贝菲抬眼仔细端详凌千帆——因是周末，凌千帆正系着围裙预备下厨，这又是叫贝菲大跌眼镜的事。原以为自己好歹能捣鼓出一碗紫菜虾仁清汤
	　　面，肯定比凌千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强，不料竟险些让他做出一桌满汉全席来。
	　　卖相极佳的凉菜拼盘，娇嫩鲜脆的龙井猴头菇虾仁、看着就要流口水的红烧狮子头、色彩搭配鲜明可人的沙茶牛肉，一盘一盘地端上桌来……看
	　　得贝菲食指大动，口上却忍不住损道：“你也知道老得快能做我爹了呀？”
	　　好久不曾试过在家里吃饭，贝菲鼻头更酸起来——流离多年，最后予她家一般感觉的人，居然是凌千帆。
	　　这番景象落在凌千帆眼里，竟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人都说父亲是女儿上一世的情人，凌千帆心里一阵琢磨，风水轮流转，大概下辈子他要养
	　　一个这么不省心的女儿了。
	　　“准备怎么过年？”
	　　贝菲摇摇头，春节对她来说最是凄凉，到婺城的第一年是在习容容家吃的年饭；第二个春节她便挎上背包去云南，给习容容的理由是春节是旅游
	　　淡季，机票打折——其实她只是不想在别人的合家欢中反衬自己的形影相吊罢了。
	　　“看去哪里的机票折扣最低，出去旅游咯。”
	　　凌千帆端着饭碗细嚼慢咽，噙着淡淡的笑，许久才轻声道：“有时候挺羡慕你的，自由。”
	　　贝菲嘿然笑道：“你这话，就像开着宝马的款爷跟街边卖红薯的老大爷说——我真羡慕你，除夕夜还能吃上烤红薯，你看我多可怜，都被茅台五
	　　粮液灌得胃穿孔了！”
	　　凌千帆大笑起来，用筷子把一个狮子头切成匀整的两半，挟给贝菲一半，轻描淡写道：“机票我看过了，去墨尔本的折扣最低，买一送一，要不
	　　要去看看？”
	　　贝菲的脑子登时就浆糊了，看凌千帆眼含试探，并不是开玩笑，她才紧张问：“你和家里说过了？”
	　　凌千帆嗯了一声，贝菲尚不敢相信：“你爷爷和姑妈——没反对？”
	　　凌千帆得意地摇摇头，贝菲不敢相信，平素她倒是常拿这个和凌千帆开玩笑，凌千帆亦十分坦然，直言以前姑妈给他介绍过不少女孩子，环肥燕
	　　瘦，千金名媛种种。人生而平等不过是句空话，初生婴儿已有美丑之分，更何况她和凌千帆的差距摆在那里，瞎子也能说出个三五四六。然而这事上
	　　她倒十分看得开，凌千帆和她都是务实的人，既不会天真的以为有情饮水饱，也不至于钻牛角尖在这事上给自己添堵。她把话和凌千帆说得十分明
	　　白：“世上男人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你们家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趁早告诉我，免得把我名声败坏了妨碍我以后钓金龟，可千万别指望姑奶奶
	　　我和你搞敌后游击八年抗战！”
	　　话是开着玩笑说的，态度却再明白不过，凌千帆也很干脆——这事交给我，你甭操心。无论口上说得多么强硬，她心里仍免不了惴惴的，没想到
	　　凌千帆这么快就过了姑妈那关，倒真出乎她的意料。
	　　这大半个月凌千帆也带她见过不少场面上的朋友，她长得过于稚气，乱蓬蓬的刺猬头，小酒窝的脸，穿得又过于朴素，即便牵着手走出去，别人
	　　也不敢相信这是“凌少的女朋友”。每每是极热情地开头“这位是……”，定要等到凌千帆亲口介绍，对方才赶紧做恍然大悟状接口“凌少好眼
	　　光”。
	　　那些表情真诚得让她觉得，他们要表达的深层次意思其实是：凌少最近改吃素了？
	　　翌日凌千帆陪她去逛商场，把时代广场逛遍了也没找着合心意的：正式的她穿在身上浑身不得劲，休闲的又嫌不够庄重，好容易瞅见一家风格她
	　　稍喜欢的，又碰上新的尴尬——凌千帆正好接了个电话，贝菲自己先进去，环视一圈后想试套杏色的春夏装，谁知柜台小姐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小
	　　姐，我们这一款是限量版的。”
	　　贝菲登时火气就上来了，还没来得及更刻毒地反击一下，就听到身后有人笑道：“那正好，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凌千帆连点四款大露背装，
	　　“除了这些，其余全包！”
	　　回头便看见凌千帆极得瑟的嘴脸，潇洒地拍卡在柜台上，柜台小姐自是识货的，只看凌千帆一身的面料做工，脸上便笑开了花，喜滋滋地拿出目
	　　录准备给凌千帆开单。
	　　靠，丫以为拍电视啊，贝菲心生鄙视，偏偏凌千帆不仅不自知，还朝她抛个媚眼，仿佛暗示她下一步该感激涕零地扑上去亲他两口才对。
	　　白痴！贝菲一把抢过信用卡，忍着火气用极天真可爱的表情朝他笑道：“我干嘛要给她增加营业额？咱们换一家，接着逛！”
	　　凌千帆一路憋着笑，等取车出来才趴在方向盘上笑：“刚才售货员的表情，没拿相机拍下来真是可惜……”贝菲撇撇嘴道：“以为都像你，自以
	　　为很有面子，其实被人当了冤大头！”凌千帆只觉得好笑，倒不把有没有便宜别人放在心上，从商场出来，便拐去天南星路一家并不公开营业的精品
	　　店试衣。凌千帆本来就不喜欢逛商场，每季自有新款目录送过来，看中什么直接要人送过来——所以实在无法理解女人痴迷其中的心态，虽然他偶尔
	　　给姑妈和妹妹做苦力。
	　　这家店贝菲以前听习容容说过，老板娘颇有门路，婺城不比北京上海，许多时尚名牌都没有专营，老板娘总有门路订回来。为着方便的缘故，也
	　　许还有自提身价的原因，婺城那些Old Money或New Money的所谓名流常到这里来订衣服。她没再拒绝凌千帆给她买单，以前婉拒他种种美意，并不是
	　　想显得她特别清高或是怎样，而是……世事难料，到底不敢想得这么长远。世界上最不能欠的债是钱债和情债，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这一次却不
	　　得不郑重些，真让凌家爷爷和姑妈心里过不去，最后两头受气的还是凌千帆。
	　　凌千帆无意把她打造成名门淑媛，除了一款正式的垂领露背晚礼服女性味浓重外，其他的都偏随性生动。腰带点缀的米色宽褶连衣裙、象牙色细
	　　条纹的真丝衬衫和直筒裤，配上同一品牌的手镯和拎包，总的来说都较贴合贝菲原本的风格。贝菲仍战战兢兢，摸着近似杂草的刺猬头问：“你说我
	　　要不要再做个发型？”
	　　“最好还去韩国顺便整个容？再折腾我都要不认识你了，我姑妈说过了，就喜欢你直率的性子。”
	　　贝菲半信半疑，凌千帆难得见到贝菲这样如履薄冰，小小得意过后又安慰道：“我家你又不是没去过，一回生二回熟，没那么可怕！”
	　　事到临头差点又出意外，贝菲的签证刚刚到期，又费了番功夫，总算在年三十时赶到墨尔本。凌家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凌千帆的父亲原是有
	　　几个哥哥姐姐的，不幸那个年代都夭折了，堂叔堂伯堂姑倒有不少，再加上凌千帆的同辈，做哪一行的都有，饭桌上谈起天正好凑成南腔北调集。
	　　看得出凌千帆在家中分量颇重，除夕夜他们到得最晚，二十来号人加上几个小辈却都要等着他开席。凌千帆牵着她挨桌介绍过去，贝菲暗叹这和
	　　林黛玉进贾府能有一拼——也许更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不过是这么一路介绍过去，也有不少人跟凌千帆讲些七七八八的事，这里的工厂怎样，那边
	　　的政府又有什么新政策，凌千帆倒是很习惯，一样一样极有耐性地作答。贝菲心道什么时候说话不成，非得这除夕的年饭前说么？随后才知有些事是
	　　非得在这年饭上说的，一来铁板钉钉不容反悔，二来也免得厚此薄彼。
	　　她听着都替凌千帆觉得累，凌千帆却是和颜悦色，逐个教她该如何称呼。大家面上倒都是客客气气的，寒暄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绵里藏针的话
	　　题，只有凌千桅颇不给面子，不咸不淡地哼一声转过脸去，既不欢迎她，又不敢真拗大哥的意。
	　　除夕传统项目是打麻将，贝菲和凌兆莘、凌玉汝还有凌千桅凑一桌，凌千帆在她旁边帮她摸牌。打了四圈倒有七八次是在点炮，且好巧不巧全让
	　　凌千桅胡了，明明是休闲娱乐，却丝毫不比吃饭时来得轻松。她心里最怵的还是凌玉汝，她丈夫也就是顾锋寒的父亲顾湘麒也在，因为身体不好很快
	　　就和凌兆莘一起下了牌桌，顶上来凌千帆的一位堂叔，为迁就这位堂叔又开始换打广东牌。凌千帆事前特别交待过，她毋须特别应酬这些人——他的
	　　女朋友，带出来喊他们一声叔叔伯伯，不过是给他们面子，谁要真敢拿长辈的身份来挑剔她，那才真是不识眉眼高低。贝菲心底也清楚，过得凌兆莘
	　　和凌玉汝这两关，此行的任务也就算圆满完成。
	　　她知道自己心里是有疙瘩的，每每看着凌玉汝那保养得宜却略显僵硬的脸，手心就自己先捏了一把汗。凌玉汝随口问她平时工作如何，贝菲自问
	　　并不全算没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却紧张得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把翻山越岭入老林的艰险全罗列出来。凌玉汝又问她大学时是否还有亲戚资助，贝菲摇
	　　头，凌玉汝好奇她如何自立，她不得不把顶着烈日发传单在小饭馆端盘子的往事一五一十作答。贝菲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丢脸的，她有手有脚不偷不
	　　抢全凭自己一路挣扎过来，然而几桌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麻将声哗啦啦的，贝菲自问音量并不高，早该被盖过去才对。
	　　外头虽是六月天，客厅里却凉爽宜人，她额上的汗却涔涔地就下来了。好在那位堂叔是机灵人，看凌千帆抿着唇朝天花板翻白眼，便打圆场道：
	　　“千帆管家仔唔易做，好彩搵唑个醒目女，年纪细，见识不细！”                ”
	　　下了牌桌贝菲也怏怏的：“我今天给你丢脸了？”
	　　凌千帆摸摸她的头笑道：“有什么丢脸的，把他们丢到你那个环境，说不定早饿死了！”
	　　贝菲瘪着嘴：“我挺想给你姑妈留个好印象的。”
	　　凌千帆又安慰了她几句，贝菲刚下飞机不久，又撑着晚上的牌局，已极困乏，等贝菲睡下，凌千帆又要去安抚凌千桅。他这个妹妹除了任性，倒
	　　没什么坏心，年纪轻轻头一回中意的男人，不喜欢自己也就罢了，巴巴地把一颗心奉到另一个女人面前，却被撕碎一地——以凌千桅的角度，自然是
	　　这样想的。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恨没有把九泉之下的父母都搬出来，为他做证这个做大哥的，绝不至于有女朋友就胳膊肘全往外拐。
	　　谁知年初一的早上贝菲仍在凌千桅这里碰了钉子，凌千桅正在看韩剧，看到正高兴时凌千帆和贝菲挽着手出来，啪的一声关掉电视屏幕，凌千帆
	　　笑道：“怎么好好的不看了？”
	　　“闹心！”
	　　出来时贝菲隐约听见是棒子鸟语，这类偶像剧她原是个专家，便顺着凌千帆的话问：“收视率好像挺高的，我还一直没看呢，不好看吗？”
	　　凌千桅一撇嘴：“什么破编剧，头两集还在为前女友死去活来，装得三贞九烈的！等前女友回来了他倒和这么个老女人天天腻歪歪的，这眼睛莫
	　　不是长脚地板上了，之前装那么纯情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她一棒子打死两个人，凌千帆立时就拉下脸来，眉心隐隐抽动，昨儿晚上一番话看来都白说了。贝菲在身后攥了他的手两下，压着一肚子火笑
	　　道：“韩剧拍来拍去也就那么回事了，不喜欢看就换别的看呗。”
	　　凌千桅转过身来往沙发上一靠，幸灾乐祸地瞅凌千帆一眼：“我怕我看了别的，有人更生气。”
	　　“你要看什么就看，难道我还能天天捂着你眼睛不成？”凌千帆此时才后悔，以前是否太纵容凌千桅，惯得现在这样不分轻重。不咸不淡地把话
	　　头扔回去，凌千桅却拣出张影碟，漫不经心地朝凌千帆递过去：“有什么好看的，你看这最新的片子，香港那个model演的，想知道她身上骨头几斤几
	　　两重，问老哥你不是最清楚？反正你记性好！”
	　　凌千帆气冲冲地回房，贝菲还得反过来劝他：“你妹妹还小，你别气成这样，大过年的！”
	　　“我气什么？她这都是冲着你来的，你忍得住，我忍不住！”他一脚踹上门，恨不得问候一下凌千桅的祖宗八代，贝菲倒回床上无奈道：“她是
	　　你妹妹，别自个儿骂自个儿！”
	　　凌千帆气急无奈，看贝菲强扯笑容，凑上来又笑得像个大孩子：“昨天晚上睡得惯不惯？”贝菲哼了一声，凌千帆顺势倒在她身上，床上丝缎的
	　　背面抚上去，滑不溜手，便如抚着她的人一般：“你不是说你认床吗？”
	　　他在婺城提过几次要她搬去心湖苑，贝菲每每以认床为由拒绝——他倒是无时无刻不忘为自己争取福利，贝菲讪讪的拍开他：“大清早的发什么
	　　春！还得出去给你堂叔堂伯堂姑们拜年呢！”
	　　凌千帆横在床上就是不动，贝菲拿他没法子，凌千帆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越发得意。她不禁要怀疑是不是男人潜意识里都有些恋母情结，一谈恋
	　　爱便跟孩子没两样，她稍稍挪挪身子钻到他怀里：“这么几十号人，你也不容易，顺得哥情逆嫂意的，”她捏捏他的脸蛋笑道，“平时受了不少气
	　　吧？”
	　　他手一圈又把她捞到身下，顺着她的下巴轮廓慢慢啄上去，手上也不自在起来，环着她轻言软语直接送入耳中：“那你还不赶紧千依百顺的把大
	　　爷我伺候乐和了？”
	　　贝菲伸手拥住他，还不到一天功夫，已累得什么也不想说，不晓得为什么，她这时候竟觉得他可怜。那么多人看着他的眼色行事，他所求的却只
	　　有那么一点点，不过是想一家人和和气气，然而这么多人里，竟没一个人好好想想，他凌千帆到底想要什么。

我猜中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3）
	　　人多是非多，凌千帆早习惯这种局面，然而今朝心情不同往日，便异乎寻常地烦躁起来，捱过初三便借故要回婺城。临行那天碰上顾锋寒过来，
	　　眉宇间依旧峻冷，眼神却不免颓唐落拓，凌千帆一看便知仍旧没苏晚的消息。其实方家仍有方非尽的姐姐在主事，凌千帆托人去打听，回复说方非尽
	　　度蜜月去了，说给顾锋寒听，他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断然不肯相信苏晚会琵琶别抱。贝菲看他这执拗的样子，都忍不住可怜起来，不过顾锋寒惯
	　　于独来独往，凌千帆没提他的事，贝菲自然更不好开口。
	　　比起顾锋寒的沉郁，凌千帆的小烦恼自然不算什么，言谈间意气风发许多，安慰两句后便告诉他自己准备和贝菲回婺城去。顾锋寒难得的提出要
	　　送他去机场，凌千帆生怕他一个人闷出病来，自然应承，顾锋寒久不理公司的事，凌千帆趁着这时和他稍通些声气。一路上也没聊什么闲话，凌千帆
	　　猜想他或许又想从贝菲这里打探点什么，借故去洗手间，贝菲不待顾锋寒开口便冷冷道：“你要是想问我晚晚姐的下落，对不起，我不知道。”
	　　顾锋寒神色尴尬，沉默良久后问：“你和千帆以后准备在婺城长住？”
	　　贝菲不知凌千帆究竟如何打算，便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顾锋寒点点头，难得的金口今天居然一开再开：“千帆……你……平时多照顾他，这个家……没什么事别回来，过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别太
	　　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幸亏是没有戴眼镜，不然此时定是跌碎一地，贝菲瞪着他，觉得这怎么也不像是以前那个咄咄逼人的顾锋寒。看他神色颓唐，也不好再讥刺他，
	　　微扯个笑容问：“寒少什么打算呢？”
	　　顾锋寒茫然四望，似是回答她的话，又似是自言自语：“家里老老小小一大家子，都以为他是神仙呢，有什么事都扔给他——时间长了，他也就
	　　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以为自己能救三灾解八难，”他自嘲地摇摇头，“结果呢，自己又落到什么了，把自己折腾得像个保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总
	　　说我傻，他自己更傻——”他顿了顿又叹道，“我怎么都被他传染罗嗦了，算了我不也不说什么了，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你们好自为之吧。”
	　　上飞机后凌千帆不着四六地和贝菲闹了半天，贝菲终于忍不住道：“别绕弯子了，你不就想问我你表弟都说了些什么吗？跟我你还这么兜做什
	　　么！”
	　　凌千帆脸色一滞，随即笑道：“这不你以前一提起他就横鼻子竖眼睛的么，我哪儿敢在姑奶□上动土？”
	　　贝菲好气又无奈，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凌千帆也要百转千回地旁敲侧击，情侣间尚且如此，真不知道他在家里时，和姑妈妹妹这猜来猜去的日
	　　子是怎么迂回下去的。她简要转述了顾锋寒的话，凌千帆微怅后马上转开话题，问她情人节有没有什么计划。
	　　贝菲白他一眼：“我要出差！”
	　　凌千帆懊恼地拍拍脑门，想起那阵安排工作的时候恰逢二人冰点期，贝菲急于逃情，他也图个眼不见为净，把滇藏线的带队工作安排给了贝菲，
	　　且是春节假后立即开工，现在想起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个儿的脚。他一头栽在贝菲怀里碎碎念，贝菲甚感丢脸，好在左右无人，捂着他的脸警告道：
	　　“不许假公济私！”
	　　她从没想到那张永如春风拂面的桃花脸表情竟可以变得这么丰富，一脸幽怨地赖着她，好像贝菲不陪他过情人节简直是伤天害理，贝菲凉凉道：
	　　“我记得某人还要开股东大会吧？”
	　　凌千帆悻悻不言，贝菲懒得再理他，凌千帆这个人是惯不得的，以前是被女人们宠坏了，退一万步讲那些过眼烟云都是逢场作戏，那他也习以为
	　　常了。习惯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可怕，习容容以切身经验教导贝菲，调教男友之道如同养宠物，给点甜头的同时也得栓根狗链，以保持主人翁的地位。
	　　贝菲看凌千帆现在就有恶势力抬头的苗头，就拿工作上的事来说，以前他看中贝菲很大一个原因是觉得她肯拼，有自己身上快消失殆尽的那股活力，
	　　现在却嫌贝菲拼命过头，要她搬到心湖苑来住她不肯，过来也要带着一堆资料跟着看，倒好像比他还忙似的！
	　　他像提前进入更年期一样，常在她耳边磨叽，说几次贝菲便恼了，拍开他拦在腰上的咸猪手怒道：“跟你说过几百次了，养猪改杀猪，我能不抓
	　　紧点嘛！”她说着还一把摁住凌千帆的脖子做杀猪状，凌千帆立刻收敛，讪笑道：“我这还不是心疼你嘛，女人凶多了长皱纹！”
	　　心疼是不假的，贝菲年后常常失眠，这也是她不肯搬过来住的原因之一，有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甚至把凌千帆惊醒了，“你最近没事吧？”澄净的
	　　月色穿过摇曳的枝桠变得支离破碎，凌千帆着急得了不得，贝菲摇摇头道，“没事，我出差回来好好休息一阵就好了。”
	　　“要不找医生看看？”
	　　贝菲一记白眼：“我又没病！”
	　　“看医生也不一定是因为有病，”凌千帆开解道，“焦虑也会引起失眠，你最近老心不在焉的，不会是因为去了我家一趟吧？”
	　　贝菲摇摇头，凌千帆依旧放心不下：“你还在担心我姑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先前姑妈态度尚不错，年后突然变了个人，和他几通电话里都
	　　对贝菲诸多挑剔，问具体缘由，姑妈又说不出什么。带女朋友上门的一大要诀是，不可在父母，尤其是母亲面前表现得感情过笃，姑妈和姨妈亦同
	　　理。凌千帆几次听姑妈毫无缘由地挑刺，拧劲一上便强辩起来，几次三番下来，形势急转直下，贝菲天天和他腻在一起，多多少少也明了凌玉汝的意
	　　思。
	　　“明天去医院开几片安眠药就好了，没事没事，”凌千帆仍放不下心，贝菲出差头一天又给她准备各样感冒发炎药，叮嘱她这样不可多吃，那样
	　　要注意云云。贝菲看他悉心清点的模样，不知怎地竟想起杨越，他因为做医生的缘故，在这方面格外啰嗦，没想到凌千帆在这方面较之杨越更甚。                                     。
	　　“云南那边生活条件差了点，你小心照顾好自己，少数民族多的地方要注意一下别人的风俗……发什么呆呀你？”
	　　贝菲回过神来，咧嘴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你怎么比别人爹妈还啰嗦！”                          ”
	　　凌千帆笑笑：“可不是，我现在觉得我不是找了个女朋友，是养了个女儿。”
	　　贝菲撇嘴道：“也好意思，昨天在超市不知道是谁还要棒棒糖吃！我还觉得自己都升级当老妈了呢！”
	　　凌千帆听了这话便开始笑，贝菲看那眼神就知道准没好事，果然他挑眉笑道：“既然我们都有心理准备当爸爸妈妈了，不如……”
	　　他修长的指沿着袖管便进来了，指尖薄茧燃起细簌火苗，蜿蜒攀上来，“阿三，”他才刚凑到她耳边，贝菲听到这两个字一阵激灵，生生从他怀
	　　里挣开：“大晚上的又发骚！”
	　　凌千帆好气又好笑：“早上不行晚上又不行，请问阿三大人，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发骚的最佳时机？”
	　　贝菲伸手捏捏他的脸蛋笑道：“乖，姐姐从滇藏线回来给你买糖吃。”
	　　“贝菲——”
	　　贝菲干笑两声，凌千帆一叫她阿三，那就是发骚的前兆，声音绝对磁性得让人发抖；反之连名带姓这样叫，内容一般都有点郑重。她低着头贼眉
	　　鼠眼地瞟上去，凌千帆执起她的手笑道：“不如趁出差的时候，想想这个问题？”
	　　他掌心暖暖的，眼里是摄人心魄的光彩，贴着落地窗外头是料峭春寒，内里却是锦绣春华。她胸腔里突然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嗵嗵嗵的，好
	　　像烧着了的红炉炭火，他指尖在她颊上拂过，“两个月，够想这个问题了吧？”
	　　她心底点点地往下沉，凌千帆一句话，一个眼神，她便能明白他的意思，然而有些时候她竟希望她不要明白得这么透彻才好。
	　　不知道是第多少个在火车上度过的夜晚，静寂的夜里只听到火车轮和铁轨轻微碰撞的声响，极轻的咔嚓声。这一次公司破例提高出差的规格，四
	　　个人订了个软卧包厢，临睡前小冯还开玩笑说这全是托了她的福，老韩倒是个实在人，十分隐晦地提点她，女人要多为自己打算——到底还是她在公
	　　司的时间长，这些人不至于因为凌千帆是老板就失了立场。八卦开心过后，不少人是替她担心的，怕她上当，怕她被花花公子玩腻了甩到一边，怕她
	　　耗费了青春最后没落到半点好处。
	　　世上有些事情很玄妙，比如别人都觉得凌千帆不过是图个新鲜，她初时也有过这样的担心，现在却对别人这样的关心一笑了之。很多情侣之间的
	　　问题是沟通不够，了解不够——猜心是顶顶费脑子的事，然而她和凌千帆的问题则是彼此了解得过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她明白凌千帆明白到让她
	　　难过的地步：她知道他要孩子的意思，老人都是喜欢孩子的，尤其到凌兆莘这个年纪，能四世同堂的欢欣恐怕比门当户对来得更重要。
	　　凌千帆所求，不过“家和”二字。
	　　她无法认同凌千帆对家里长辈过分的迁就，甚至觉得这不过是一种愚孝，有时候她甚至会揣测，自己会不会步许隽的后尘。王子和灰姑娘只有在
	　　童话里会得到美满，现实生活中灰姑娘要想穿上水晶鞋，不得不效仿她的姐姐们切掉大脚趾或后跟，鲜血汩汩之后才发现残缺的双足再跳不出当年吸
	　　引王子的舞步。
	　　也许换个角度她该感到庆幸：凌千帆并不强求她改变自己去习惯他的生活，他已经尽他最大的努力，来给她足够的自由。
	　　火车进入一段隧道，从小窗户透进来的些许月光霎时隐没，短暂的黑暗中有不可辨查的虫鸣，未几月光又从帘后隐隐现出，宁谧的夜，她的心却
	　　前所未有的困惑。
	　　到昆明后坐汽车去景洪，一路颠簸前行，到景洪买了两张山茶花的明信片，一张寄到兰花草咖啡馆给凌千帆，另一张照旧写自己在公司的地址，
	　　让习容容代收。
	　　凌千帆收到明信片时已过了一个星期，他刚刚开完股东大会回到婺城，整整七天，居然有度日如年的感觉。拿到明信片时哭笑不得——他简直不
	　　敢相信，贝菲说给他寄明信片，真的就只寄了张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除了收信人地址和落款，多的一个字也没有，他甚至对着阳光想看看
	　　贝菲这精灵古怪的莫不是用了什么隐形墨水？
	　　她就没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吗？
	　　他禁不住消沉，好像积了一肚子话要对她倾诉，却对着孤伶伶的山茶花，倍感寥落。他甚感无奈地抱着吉他在咖啡馆的角落唱歌，戴着大幅面的
	　　墨镜——这里谁也不认识他，喧闹声中也能自顾自地引亢高歌。
	　　等他发泄一通后才发现姑妈打过来三四个电话都没接到，再打过去凌玉汝是老调重弹：“贝菲这个孩子，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觉得还挺活泼大方
	　　的，我和爸爸的意思，你要么找一个背景相当，在事业上能帮你的女孩；要么就找一个温柔贤惠，能全心全意照顾你的。这贝菲两头不靠的，听说她
	　　还喜欢什么探险攀岩，一个女孩子——会不会太危险了？”
	　　你有没有体会过，在海拔四千一百米的高峰，听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滋味？
	　　脑子里不知怎地闪过这句话，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让姑妈了解，贝菲的存在对他来说，犹如苦行者跋涉万里后天边突现的雪峰圣地。曾经他以为这
	　　一世再难企及那雪崖峻岭的静谧微光，然而在他近乎死心的一刻，它又似乎近在咫尺，让他如何抗拒那诱惑而不伸出手去？
	　　凌千帆颓然问：“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我是要找媳妇过日子，不是塑一个最标准的泥偶出来。如果什么都要匹配准确，当年奶奶根不正苗不
	　　红，爷爷为什么不肯和她离婚；是不是我爸爸妈妈也不该结合，连我的出生也是错误？”
	　　凌玉汝一时无法回答，他又紧跟着补充道：“别的什么事情，我都可以依着你们，只有这一件，我和谁过一辈子，谁也不能替我做主。”凌玉汝
	　　沉默良久，话筒里传来嘀嘀的声音，凌千帆无奈叹气，也按下话筒。
	　　夜里竟然失眠了，床上的枕头是才换不久的黑白猪情侣枕，他摸摸白猪枕头，幽黄的一轮月印在窗上，元宵已过，才圆两天的月又慢慢缺下去。
	　　突然间铃声大作，他心灵感应般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果然是贝菲的名字，他惊喜之余竟不敢接起来，看着那名字好久才按下通话键，急切而惶惑地
	　　说：“阿三……”
	　　窗外许是起了风，树影摇动，沙沙作响，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重重地叹了一声：“阿三我想你了。”
	　　“凌少，”小冯的声音有些怯怯的：“贝菲被人把胳膊打折了……”

我猜中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4）
	　　凌千帆赶到昆明时，小冯已把贝菲转到四十三医院，他星急火燎地赶到医院，贝菲恰巧睡着了。医生跟他交代了病情，肩胛骨骨折，骨折端向下
	　　微移，已用石膏条从侧肘固定上，大概两三周后便可复原，复原后要注意适当锻炼云云。
	　　“什么人干的？”
	　　小冯摇摇头道：“人那么多，再说我们也不认识，黑灯瞎火的，觉得长得都差不多。贝菲一心顾着那些摄像器材，生怕他们把好不容易拍到的资
	　　料给毁了，结果跑得慢了，相机被砸了人也被打成这样，还好没大伤……”
	　　昆明是出名的暖，四季如春，今年雪下得长，竟格外的冷。一缕晨光透进来，撒得满室金黄，凌千帆心神不宁地在病床边等了大半个小时，心里
	　　捱得如过了半个世纪。因为一条胳膊固定着石膏，贝菲的睡姿颇为别扭，好容易等到她有醒过来的苗头，凌千帆立刻凑上去，整张桃花脸罩在贝菲面
	　　前：“阿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疼？”
	　　贝菲睡眼惺忪地问：“你谁啊？”
	　　凌千帆一惊，摸摸她的脑袋，贝菲倏地往后一缩，凌千帆更急了，抓着她的小刺猬头晃了晃：“阿三你被人打傻了？我……我你都不认识了？”
	　　贝菲摇摇头，凌千帆心猛地一沉，心头竟涌现无数凌千桅看过的狗血电视剧情节，他吓得在她面前双手乱晃：“你没脑震荡吧？那医生不是说检
	　　查得挺正常的么？”他站起来急急地往外走，准备叫医生来详细检查，回头时却看到贝菲垂着头肩头不住耸动，才明白又被贝菲给耍了：“阿三，开
	　　这种玩笑，会吓死人的。”
	　　贝菲捧着打石膏的左手咧嘴一笑：“没做好准备，装得不像，你居然会相信失忆这种事情，哈哈哈……”
	　　凌千帆眯着眼，伸手捏捏她左胳膊：“不疼了啊？”
	　　贝菲夸张地怪叫一声，瘪着脸控诉他，凌千帆拿她没办法，苦笑两声后想起正事来便问：“我听小冯说是因为拍照的事情，和当地居民起了冲
	　　突，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还专门交代过你要注意这些问题么，你也跑过不少地方了，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我还想知道呢，”贝菲一提就来气，“怒江最出名的是傈僳族每年正月在泸水温泉的澡塘会，这种我以前看过，不让拍照我也知道，再说我们
	　　这次来的时候澡塘会早结束了。不过每年都会有些人留在这里继续摆摊售货、还有些传统歌舞的集会，我征求过他们的同意后才拍了些照片！本来一
	　　切都好好的，临走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的就跑过来一群人，硬说我拍了他们澡塘会的照片，亵渎神灵，要抢我的相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不
	　　止几个温泉的照片没了，连我在石月亮和秋那桶好不容易拍到的东西都没了……”
	　　“那你看清楚动手的人有些什么特征没？”
	　　贝菲摇摇头：“都穿着那种衣服还有那种首饰，”她一只手绑着，连比划起来不方便，说起来犹有忿忿，“能听懂他们说话就不错了，至少我还
	　　知道为什么挨的打，可我明明没拍澡塘会——我倒是想拍呢，真是冤枉！”
	　　凌千帆也极恼怒：“找出人来我不把他两只胳膊都拧成你这样我不姓凌！”
	　　贝菲闷闷半晌才道：“算了吧，我也没什么大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哪有给人白打的道理！”
	　　贝菲啧啧两声：“得了得了，看你这副样儿，早两千年你还不得把人五马分尸啊？”
	　　“小姐，被打的是你你不疼？”
	　　“不疼，不疼你自己上两块石膏玩玩啊，”贝菲没好气道，“趁着这次我这个伤，还能跟当地政府讨价还价，多提供点资源给我们拍摄呢！”
	　　“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牺牲精神，我年末还得再给你评个优秀员工吧？”
	　　贝菲凑过来谄媚笑道：“还是你了解我，”她环视病房，“头一回住这么高级的病房，医药费肯定得报销吧？”
	　　两人僵持一阵，终于还是凌千帆退了步，怒江当地政府表示愿意提供库存的澡塘会资料，昆明这边也保证会协助未来在滇藏线沿线的考察，这事
	　　才算是了了。公司那边加派两名人手过来，贝菲乖乖地跟着凌千帆回婺城，她吊着一只伤胳膊，却过足老佛爷的瘾，一路上支使凌千帆端茶递水的不
	　　亦乐乎。凌千帆好气又好笑，心疼之余竟有些窃喜——她这伤至少也得休养个十天半月，正好有名目让她搬到心湖苑去。
	　　贝菲稍稍犹豫后还是住过去了，只抱着那盆兰花草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凌千帆头痛之余也只好随她。凌千帆交代她好好躺在床上休息，贝菲年头
	　　到年尾难得有假，现在不折腾折腾心里不安生似的，偏偏一只胳膊打着石膏有气没处使。人就是这样，越不能干什么心里越想什么，谁知凌千帆连钥
	　　匙都不肯给她留，勒令她没有自己的陪同不许出门。
	　　“凌千帆你心理阴暗占有欲特别强是吧？”凌千帆扬起一脸狰狞的笑容，做恶魔状朝她扑过来：“现在发现已经太迟啦！”贝菲显然不会乖乖听
	　　话，凌千帆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她翻墙打洞把家里掀个底朝天，本来说给她请个小护士，贝菲又嫌他小题大做，他只好尽量提前回家陪她，唯一的出门
	　　机会便是陪凌千帆逛菜场。
	　　“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只笼中鸟，没了水的鱼，”贝菲一脸悲戚，抱着石膏向凌千帆抗议。凌千帆冷不防凑过来在她出来后便没停歇过的双唇
	　　上轻啄一下，贝菲立时石化，片刻后偷觑周围卖猪肝的大叔，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凌千帆，大庭广众，有伤风化！”
	　　凌千帆脸皮厚起来她也望尘莫及，锁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偏头轻声问道：“天冷，做火锅吃？”
	　　贝菲两眼一横：“吃火锅要抢的，你这是欺负伤残人士！”
	　　凌千帆驳回抗议：“我看过你上次体检报告，有点贫血，吃滋补锅？”
	　　回家后定好闹钟开始熬火锅料，凌千帆一心二用，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贝菲看电视剧，顺便开着笔记本电脑回复邮件。没回两封手机就响了，贝
	　　菲从他怀里爬起来准备去接电话，凌千帆连忙把她按住，拿过手机发现是个陌生的号码，他在贝菲面前晃晃：“你莫不是背着我养了个奸夫吧？”
	　　贝菲脸色微变去抢手机，凌千帆一闪身嚷着“我可逮着机会审查了”，按下接听键笑道：“喂，你好。”
	　　电话那头静默无声，凌千帆看看号码又喂了两声，狐疑地瞅瞅贝菲，贝菲抿着唇没说话，凌千帆举着手机凑到她耳边，贝菲喂了一声后笑道：
	　　“挂了，打错电话。”
	　　凌千帆一声不吭，开了键盘锁开始翻通话记录，几个不同的陌生电话号码出现在不同的时段，共同点都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他盯着一条条通话记
	　　录，眉心结愈凝愈深，又回头看看挂在墙上的全家福，自己都未觉察声音已变得喑哑沉痛：“为什么没告诉我？”
	　　贝菲耸耸肩没说话，凌千帆缓缓转过身来，她头一次看到他如此愤怒，当初她闹他分手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过。她还没开口就听到啪的一声，手
	　　机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噼里啪啦地摔出去老远，凌千帆怒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觉得有点儿口渴，正好一张碟片放完了，她从沙发上起来，一跳一跳地去换碟。凌千帆一把拽起她，她一挣却滑倒在地上，固定的石膏条磕在
	　　地上，闷哑的一声，凌千帆顿时变了脸色，蹲下来极小心地端着她的胳膊：“摔到没？”
	　　“没事，”她随意笑笑，摁下遥控器继续播放。很老的一部电视剧，老套的王子灰姑娘模式，男主角的家长无所不用其极地胁迫女主角退出，不
	　　实质性地伤害她，却让她和她的家人朋友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惊恐之中。走在路上不是掉花盆就是和飞车擦肩而过，偏偏女主角还没处解释去，同样出
	　　身富贵的男配角看到在女主角身上所发生的种种，这才明白当年自己的女朋友为什么会不告而别——原来自己的家长也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贝菲不以为然地笑笑，“你除了把我接到这里来和你一起住，时时刻刻把我放在你的视线之内，还能怎么样？再说
	　　……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发脾气也不迟。”
	　　厨房里调的闹钟尖锐急促地响起来，凌千帆跳起来冲进厨房，把火锅底汤倒进电磁炉，换小火慢慢烧，出来后他已平静许多：“对不起我的
	　　错。”
	　　他从茶几暗格里摸出一盒雪茄，噌的一声点燃，袅袅绕绕的烟雾升起来，笼在他周围，隔着这烟雾看不清他的眼神。雪茄末端的火苗一闪一闪，
	　　他一时恍惚，仿佛那点点坠下的，不是雪茄的灰烬，而是他寸寸燃尽的光阴。 　　贝菲的话，实在过分坦白。 　　贝菲忍不住咳了两声：“先生，本小姐现在体虚气弱，受不了这二手烟的荼毒。” 　　凌千帆掐灭雪茄，咕哝着道歉，情绪低沉，贝菲干笑着站在一旁，凌千帆又怔忡甚久，抬首时双目空洞：“阿三我们结婚吧。” 　　贝菲瞅瞅他没搭腔，他凌千帆是出了名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要是知情识趣，应该配合一些感动出来。很可惜没有，她异乎寻常的冷静， 凌千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他的一个解决方案，和他面对年前的经济丑闻所作出的种种应对措施，并无本质区别。她觉得嘴唇干涩，喉咙哑得说不 出话来，凌千帆伸过手来圈住她，向来温热如夏的唇竟有寒凉如冰，直到他翻身碰到她左臂上的石膏条，她才惊醒地啊了一声。凌千帆大窘，扶起她 后低声重复道：“阿三我们结婚吧？” 　　“求婚太没诚意，reject！” 　　身子一不平衡又歪到凌千帆怀里，凌千帆恢复灿若桃花的笑脸：“你要什么？鸽子蛋那么大的钻戒？给你个机会狮子大开口，索要彩礼的机会可 一不可再。” 　　贝菲歪过头来一声河东狮子吼：“火锅底汤要烧干了！” 　　她吃起火锅来不方便，凌千帆穿起一颗一颗的鱼丸，蘸上酱喂给她吃，还不忘趁热打铁：“我可跟你说了啊，今年结婚的好日子多，泰国那白龙 王都说过今年宜嫁娶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别以为自己还貌美如花。” 　　火锅汤烧得咕噜咕噜的直冒泡，贝菲不接话，气氛忽然就沉寂下去，好像谁都忘了要挽回。贝菲沉默良久后笑笑：“可能是无聊的人打来的电 话，你也知道的，现在那种响一声就断的电话很多的，我的电话号码网上登记过好多地方，那种骗钱短信一天十几条，你别疑神疑鬼的了。” 　　然而这天晚上她也失眠了，半夜里潺潺春雨淅淅沥沥地下来，敲在仿古的窗棂上格外动听。冷雨敲窗好睡眠——她原来最喜欢在这样丝丝入扣的 雨声中入眠，今晚却怎么也睡不着，又不好翻身。凌千帆还抱着笔记本在发邮件，看她扭动半天便笑道：“睡不着？” 　　她点点头，望望床头柜，里头放着她之前开的安眠药，凌千帆向来不喜欢她吃这些：“我还有点事要再忙一会儿，吵到你了？” 　　她摇摇头，挤出个勉强的笑容，凌千帆眉心拧得更紧，破天荒地问：“要不要吃一片？” 　　凌千帆倒温水给她吃药，她闭着眼偎着凌千帆，过了二十多分钟安眠药慢慢发挥作用，昏昏沉沉中身旁的温热突然消失，迷迷糊糊地听到凌千帆 的声音：“你们不要逼我，这样一意孤行下去，你们会后悔的。” 　　她努力地想撑起眼皮，看看凌千帆在哪里，却只看到窗外邈远微弱的星光，也被乌云覆盖，只剩下丝丝春雨打在窗上。沙沙的声音，间或有些轻 微的噼啪声，像夜里的烟火，又像大连海边新年时燃放的礼花。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天幕劈开，她倏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直直地 坐起来。凌千帆一向浅眠，静谧的夜里不知是闪电雷鸣还是她凄厉的叫声把他惊起来：“阿三你怎么了？” 　　贝菲哇的一声哭出来，抓着他的睡袍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没事没事，有我呢。”

我猜中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5）
	　　起床时凌千帆正在煮咖啡，她拽着睡衣领口的扣子，颊上飞起可疑的红：“昨天晚上吵着你了？要不你再多睡会儿吧。”情侣套杯是昨天逛街买 的，凌千帆煮好两杯咖啡，看她一头鸡窝的模样不由好笑：“赶紧的去洗漱吧，这么多废话。” 　　她吊着打石膏的胳膊，单手去洗漱，动作极之别扭，满口的牙膏泡泡，忽地腰间一紧，凌千帆从身后拥住她，又把水杯递上来给她。她一边漱 口，凌千帆便腻上来，大约还未来得及刮面，下巴一片浅青色的胡茬，极硬刺的触感，又有些麻麻痒痒的感觉，连同他身上熟悉的男性气息，满满地
	　　裹住她。
	　　白眼是没用的，凌千帆脸皮厚；躲也躲不开，欺负她现在是残障人士；他双手如灵蛇一般，沿着她睡衣阔大的袖管蹭上来。他温软的唇又蜿蜒到
	　　她耳边，微哑的嗓音在麻痒的触感下也变得诱惑起来：“像我这样下得厨房入得厅堂的男人外面已经快绝迹了，你不要……知道外面多少人排队等着
	　　抢么你？”
	　　他臂膀并不甚用力，却恰恰制住她，贝菲扭动两下扔未挣开，不满道：“这么说起来，我还得去给你们家送个牌匾挂个大锦旗，感谢你爷爷和姑
	　　姑培养出你这么个免检特优产品是吧？”
	　　“那是当然，我们家遗传好男人！”
	　　贝菲斜着眼瞅着他，显然在质疑他的话，他爷爷和他爸爸是不是好男人已不可考，凌千帆就算现在金盆洗手浪子回头，那以前的丰功伟绩也不是
	　　轻易能抹杀得了的。闻弦歌而知雅意，贝菲眼珠子一转，凌千帆便知道她肚子里肠子怎么拐弯了，连忙辩护道：“不信？我还真得给你普及普及家史
	　　了！”
	　　“洗耳恭听。”
	　　凌千帆却又变了主意，拐着她到餐桌后开始卖关子：“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传内不传外，传媳不传女。”
	　　“谁稀罕！”贝菲讪讪道，拿勺子在粥碗里乱搅一气，凌千帆扬着眉笑，知道贝菲肯定又在腹诽他——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突然之间他
	　　觉得，对一个人和盘托出自己的过去，就好像把全部的自己托着交到这个人手上一般。
	　　他不介意告诉贝菲，然而她对他仍有戒心。
	　　看透这一点，常令他怅然不已，因为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不是不够了解，而是了解太过，有时候两人亲近到一定地步，会突然生出隔阂来——明明气息相接肌肤缠绵，男人和女人的亲密已到极致，
	　　却偏偏觉得，有些话无法再说出口。
	　　譬如父亲和母亲。
	　　他幼时并不以为父母感情好，父亲走得很仓促，母亲哭得死去活来，若不是怀着孩子，恐怕即时随父亲而去都是有可能的。他惊诧不已，觉得父
	　　亲平日那样冷淡，何以母亲如此哀恸。那时年纪小，很多事懵懵懂懂，甚至不懂生与死的意义，只知道父亲不在了，便没有人动辄抽皮鞭教训他——
	　　心底竟隐藏着一丝欢欣。等很多年后爷爷移居澳洲疗养，他整理老宅遗物翻出父母的日记时，才知道那些被时光湮没的岁月里，曾经藏着那样多无法
	　　言述的深情。
	　　父亲年轻时亦是仪表堂堂，却并不易相处，据说颇多爱慕者都被他的冷漠吓退，母亲形容自己怯懦得连和他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她是被同学
	　　拖去做陪衬的，在坝上的马场，见到父亲第一面便情根深种。父亲试的是一匹尚未驯服的野马，受惊失控，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母亲冲上去，
	　　以单薄的身躯止住了狂奔的野马。没多久他们就结婚了，父亲的日记里只有寥寥数笔，大约是家长并不满意。他无法揣摩父亲用了怎样的坚持，才让
	　　爷爷奶奶接纳了母亲。
	　　又不知道他们为何会长期分居，只记得父亲日记里一句：夜里经过卧室，清滚落床下而不自知，甚忧。
	　　寥寥数笔，每每念及，他都忍不住要红眼眶——父亲永远不会明白，母亲滚落床下，全是因为他偶尔见她蹬了被子，进来替她盖好的缘故。母亲
	　　彻夜的失眠，听到父亲在隔壁的响动，便翻身滚下床，等父亲经过时抱她起来，陪着她度过这漫漫长夜。得逞了三两次，母亲更乐此不疲，可更多的
	　　时候，父亲会开灯叫来佣人，斥责她没有好好照顾母亲。
	　　他难以理解父母这你躲我藏的感情，有时却又觉得恍有所悟。或许每个人心底都有块柔软的地方，渴望有人能进驻，却又不愿意让人轻易知晓，
	　　千方百计地遮遮掩掩，又巴不得那个特别的人是了解的。他也会猜测，贝菲为什么提起结婚就顾左右而言他，是因为她偶尔还会记起杨越，还是他给
	　　的安全感太少？
	　　感情真是样奇怪的东西，能让怯懦的人勇敢，冷硬的人生出柔情，也能让他近乎死灰的心蓬勃复燃。
	　　和姑妈通电话，告诉她今年的清明节会带贝菲回去为父母扫墓。姑妈反应激烈在他意料之中，这次他也异乎寻常的坚持——他到底压不住心底的
	　　疑惑，留陈嘉谟在云南当地调查，那一片交通不发达，真存了心要查还是能查出个子丑寅卯的。疑点最终落实到两个人身上，承认是受一名外地男人
	　　的指使，挑唆当地居民围殴考察队。
	　　他竟不敢叫人继续去调查那个外地男人的来龙去脉。
	　　贝菲在房里处理邮件，还戴着耳机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的。姑妈噼里啪啦地数落贝菲，出身不好、父母双亡、不够沉静镇不住台面等等，一刹
	　　那间凌千帆觉得很累，阵阵无力涌上脑门，他无奈地叹道：“如果贝菲有这么多不好，当时你为什么要送杨越出国？”
	　　凌玉汝顿时哑口无言，“那个时候我……”
	　　“你被千桅戳中痛处，所以想弥补我，可没多久你又后悔了，故伎重施——是你派人到怒江去恐吓贝菲，是你让人趁我不在骚扰贝菲，姑妈——
	　　你还要再把贝菲逼死才甘心吗？”
	　　“你说什么？”
	　　“姑妈我累了，”他艰难地撑着窗棂，心湖苑里的柳条抽了新枝，他好不容易复苏的希望却难逃寒冬，“我就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不管有没
	　　有贝菲，我都很爱这个家，可是……姑妈，我不是铁打的。”
	　　他挂断电话，半小时后姑妈又打过来：“贝菲在云南出事，你也要怪到我头上……”
	　　他拿着话筒，许久都无法再说出一句话来，等电话那头清净下来，他轻轻挂上话筒——他已没心情去解释太多，还需要问吗？姑妈的脾气他再了
	　　解不过，她无非是要拨动贝菲心里那根弦，那根弦越拉越紧，直到贝菲无法承受，主动放弃。那时他再无半句话可说，就算他能力挽天河，也无法驱
	　　散在贝菲心底扎根发芽的恐惧。
	　　没想到那些压抑许久的话会脱口而出，他知道那些话伤人，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认定贝菲，家里愿意祝福他们最好，不愿意他也没有办
	　　法。
	　　贝菲休养了大半个月，去医院复查，移位的地方复原良好，他难免愧疚，却不敢开口和她道歉。贝菲本就对他姑妈有隔阂，要是知道了原委，以
	　　贝菲的性子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拆石膏，贝菲在家里闲不住，闹着要去上班，凌千帆自然不肯，贝菲挽着他的衣袖学会撒娇耍
	　　赖：“你再不让我出门，我会抑郁而亡的。”
	　　凌千帆在她额上敲个栗子：“你会抑郁，全天下都是林妹妹了。”
	　　贝菲歪着身子蹭蹭他，她身上丝质的睡衣触感光滑，□的半截脖颈，因常年日晒呈浅麦色，却勾起他别样的遐思。倾身下去，却看到屏幕上的地
	　　图——新藏线的地图。
	　　他凝起眉默然不语，贝菲扭头看了眼地图，眼睛笑得弯弯的，闪动着狐狸般的光芒，“你要是不答应我去上班，我就自己去新藏线了！”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片刻后又牵着她丝滑的衣袖轻叹：“别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贝菲苦着脸，一会儿做西子捧心状，一会儿扯着喉咙唱
	　　“花谢花落花满天”，凌千帆只得挂白旗投降，许她第二天去上班。
	　　回到公司，贝菲即时感受到同事们如春天般温暖的关怀，她挥着右手，从茶水间清洁阿姨到前台保安一一问候道：“我贝阿三又回来啦！同志们
	　　好，同志们辛苦啦～”
	　　积压了不少事务要她亲自处理的，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却接到电话：“贝菲？我是凌阿姨，下午有空一起喝杯茶吗？”
	　　凌玉汝终于亲自登门。
	　　中午凌千帆陪着贝菲和同事一起吃订的快餐，现下他们是彻底公开，凌千帆本是随和的人，同事们也有分寸，知道休闲时间开开玩笑无伤大雅。
	　　贝菲正愁着如何请下午茶时间的假而不让凌千帆起疑，凌千帆却先开了口：“下午我那边有个会，晚上找司机送你回去。”
	　　贝菲暗中窃喜，凌千帆又叮嘱她注意胳膊，千万别碰着磕着，习容容在旁边起哄：“听见没听见没，大家以后都要和阿三保持距离，要是碰着哪
	　　儿了，小心年终奖！”
	　　四点差一刻她便溜出来，凌玉汝约的是个古香古色的茶馆，还专门叫了包厢。贝菲一瞟过去，知道这茶馆茶位费包厢费样样不少的，待服务员斟
	　　好茶她便盯着那茶杯看得目不转睛，想看看这茶喝起来和公司的免费茶水到底区别在哪里。
	　　凌玉汝笑得温和，说话却极不留情面：“你开个价，要什么数，你才肯离开千帆。”
	　　贝菲脸色丝毫不变，仍是笑嘻嘻的：“凌阿姨你开的单子再大，能大过千帆一半的家产么？要是不能，我现在答应了，岂不是吃了大亏？”
	　　凌玉汝微诧，却并没有被激怒，贝菲继续道：“这话就是他在这里，我也这样说。”
	　　这一回凌玉汝笑了：“千帆也跟我说过，说我要是拿钱来收买你，肯定讨不了好。”她略微一顿，继续道，“刚才和你开个玩笑，平心而论你这
	　　个性格，我很喜欢。那会儿看千帆动了心思，我恨不得能亲自推你们一把。”
	　　贝菲自问修为比凌玉汝还是差远了，明明上一秒要开支票赶人，下一秒却能心平气和地说喜欢她——这是什么样的境界，什么样的逻辑？
	　　反正迟早是要切入正题，何必绕这些弯子，贝菲弯唇笑笑：“凌阿姨言重了，您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也不该跟我说，您直截了当地和千
	　　帆说就行了。”
	　　“我知道，打一开始就是千帆追求的你，这个我知道。”凌玉汝也很耐得住性子，并不和贝菲斗气，轻轻地啜了口茶，贝菲知她还有下文，便抿
	　　着嘴也不接话——这倒真是个难缠的女人，若不是因为她是凌千帆的姑妈，这样的人她早就懒得伺候了。
	　　“你一直在心里头恨我吧？”
	　　她一句话又打贝菲个措手不及，贝菲尴尬笑笑，凌玉汝这样直白，她倒没法再掩饰：“是啊，我知道送杨越去德国是你的主意。”
	　　“不是因为这个。”凌玉汝坐得笔直，无形中便有股凛然逼人的气势，“我原来也以为是这个原因，可后来想想又觉得犯不着。你要是真心实意
	　　地喜欢千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你要是不喜欢千帆，铁了心不肯和他过……千帆是我养大的，什么性格我最清楚，他肯定会成全你和杨越的，我
	　　说的对不对？”
	　　贝菲不说话，凌玉汝笑笑道：“这些年很多事我也看淡了，门第家世也不太看重，父亲和我对你的印象都不错。我真没想到到头来我们都小瞧了
	　　你，你年纪轻轻，胆量倒是不小。”她拧开皮包的银扣，取出一张大幅照片，推到贝菲面前，贝菲手触电般的一缩——那是张过塑的彩色集体照，十
	　　四五六的少男少女们在海边玩得恣意，蓝天、白云、碧水、沙滩、少年。
	　　照片已陈旧不堪，边角过的塑也微微裂开，然而一张张笑脸仍明晰可辨：贝菲在前排中央，拄着木吉他，身旁明眸善睐的少女挽着她的肩，依稀
	　　还能看出她们朝着相机喊“茄子”的模样。
	　　贝菲咬着唇，浑身上下的血在这一瞬间冲上脑门，凌玉汝也有脸来拿这张照片给她看吗？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双手沾着血，倒有这份气势在她面前
	　　颐指气使？
	　　“你不喜欢千帆，却能放弃杨越，和他虚与委蛇，就是想替这个女孩报仇吗？”
	　　贝菲死命地咬着唇，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道，凌玉汝仍微微笑：“你父母不在，我们家并不介意，只要家庭清白就好。你的学籍一直在老家，如
	　　果不是你大伯，我们还真就蒙在鼓里了——原来你曾寄养在许家，又难怪你费尽心机，挑唆我们姑侄的关系。”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1）
	　　贝菲再忍不下去，腾地站起身来冷笑道：“真没想到，原来你对你的侄儿这么没有信心，甚至不相信除掉名利家世，会有人只是单纯地爱他这个
	　　人！”
	　　她起身时不小心撞到桌沿，打着石膏的左手还隐隐作痛，她不由得咝了一声，凌玉汝唇边噙着淡淡地笑，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美人计和苦肉计
	　　你倒是都用上了，接下来该演哪一出？”
	　　贝菲右手抓起挎包不想和她纠缠下去，不料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滚到地上，撞到门上摔了个结实——凌玉汝只冷冷地看着她，看她狼狈不堪，撑
	　　着地毯想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她忍着钻心的痛，拿胳臂上固定的石膏来稳住重心，再拿另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然而石膏割着臂膀，咝的一
	　　声又功败垂成。
	　　一双锃亮的皮鞋疾步而来，她贴着地，狼狈地喘着气，凌千帆峻秀的脸低下来，满写着焦急和关切，回头又埋怨凌玉汝：“姑妈！”
	　　她没看清凌千帆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她只知道原来这一切他也有份在内，惊怒交加，眼神里生出几丝怨毒。凌千帆扶起她，她艰难地坐起来，
	　　拉开外套拉链——因为肩胛骨的伤，今天上班时穿了宽松休闲的运动装。她唰的扯开左袖，抓起挎包里常备的越野刀具的长柄往左臂上砸过去：“凌
	　　千帆，我还真没看出来，原来你一直怀疑我，还藏着这么一手——现在你是不是还怀疑我这石膏也是造假的，要我砸开给你看看？”
	　　凌千帆惊骇交加，扯住刀柄又不敢用劲，生怕使上劲叫她抽开刀鞘更不可收拾，低声怒道：“别闹了，有事回去再说！”
	　　他抢过刀具扔到包里，想扶她起身却被贝菲一脚踹中膝骨，贝菲摔开他：“我有手有脚会走路！我就是残废在地上爬，也不用你可怜！”
	　　她踉跄着往外冲，凌千帆不及和姑妈解释，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她出了门要叫出租车，偏偏能动的那只手又挽着包，十分不便，于是恼羞
	　　成怒，扭着包一顿乱拍——全拍在自己身上。
	　　凌千帆无计可施，心一横把她整个人扛到肩头，不顾她乱喊乱叫，塞进车里了事。
	　　贝菲双目怒视，也知现在抗议没用，不如省省力气。凌千帆一路开到最近的医院，医生给贝菲详细地做了检查，好在她肩胛骨上的伤早已复原得
	　　差不多，今天并没有伤筋动骨，重新给固定了石膏绷带。看两人的表情，医生不免多嘴几句：“小两口，有什么事情多多沟通嘛，不要动手动脚
	　　的，”他责备地盯凌千帆一眼，“做男人的跟女人动手，像什么话？”
	　　凌千帆疲惫地笑笑，也不说话，回到心湖苑的别墅，贝菲二话不说冲进卧室收拾衣服——当初带过来的衣服就不多，不过三五件换洗的日常衣
	　　衫，其余多半是凌千帆另行购置。当初是一个大背包带过来，现在仍旧是一个大背包清理走，凌千帆倚在门边冷眼看她收拾，阴着脸也不说话，等她
	　　拉好背包拉链从房里出来，才问：“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贝菲驻足不语，瞧瞧阳台上那盆兰花草，唇边浮起冷淡的笑容：“那盆花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
	　　凌千帆一怔，待贝菲背着包从他身边过去，他才猛然醒悟，扳过她的肩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双眸阴沉，尽是隐忍的怒气，贝菲毫不示弱，仰起脸冷笑道：“告诉你什么？对，我就是来挑唆你们姑侄关系的，我巴不得你们闹翻，最好你
	　　永不原谅她，她至死不能瞑目——你满意了？”凌千帆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呆呆地看她下楼去，几秒后听到哐的一声，她走了。
	　　手机铃声一阵接一阵地响，第二次打来时他终于明白过来——她走了。胸口一阵绞痛，连伸手去接电话的力气都丧失掉，整个屋子空荡荡的，他
	　　恍然间只觉得可怕。天地之间不过一片荒漠，只留下他一个人，形影相吊，茕茕孑立，面对亘古洪荒，宇宙万年。
	　　自然是姑妈的电话，说了些什么全没入脑子里去，他只定定地看到咖啡机旁倒扣着的情侣杯。一支丘比特的箭穿过两支嵌合的瓷杯，顿觉一颗心
	　　也被剖成两半，鲜血淋漓，再难愈合。
	　　躺在沙发上看暮色降临，夕阳直坠入镜湖，给巨幅落地窗涂上最后一抹金红。
	　　翌日贝菲没到公司，听说又请了一天病假，凌玉汝到办公室来找他——他喟然叹道：“姑妈我们分手了，昨天……昨天她已经搬出去了。”
	　　凌玉汝大为惊讶，旋又放心笑道：“我就知道你有分寸。”
	　　下班时在楼梯口碰到习容容，颇关切地过来问：“凌少，阿三怎么又请假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嘛，看起来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呀？”
	　　“她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习容容狐疑道，“她发了封邮件要我给她填请假单，电话打过去手机关机着，没什么事吧？”
	　　“没，”凌千帆敛眉淡淡道，“在家和我闹别扭呢。”
	　　习容容信以为真，挤眉笑话他，他心中忽然有些害怕，驱车直奔骄阳小区，摁门铃没有人应。好在有人下班，让他混进楼下的大门，上楼后敲门
	　　仍无一丝动静，他心惊肉跳起来，拍门拍得震天响，最后不得不拿备用的钥匙开门。正预备兴师问罪，踹开房门才发现贝菲正倒在床边，极艰难地伸
	　　手拽着床垫想爬起来。
	　　他冲上去扶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怎么这么不小心，吃饭了没？”
	　　贝菲定定望了他几秒，又冷冷地推开他，一声不响地出房门，烧开水，泡面。
	　　他看着她吃完泡面，把一次性碗筷扔进垃圾桶，跟在她身后进房，贝菲唰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明信片扔到他面前：“这是你寄给她的最后一张
	　　明信片，除了这个，我再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凌先生走好，不送。”
	　　她以极警戒防备的姿势，拒他于千里之外，凌千帆蓦然张臂环住她，低声哽咽道：“阿三，说你爱我。”
	　　他记得的，她在姑妈面前说过的，会有人爱他，不因为他的家世名位，只因为是他。
	　　他需要多一点信心。
	　　她想推开他，可惜力气不够，踹了他两脚，仍踢不走他，他执拗地摁她在怀里，重复道：“阿三，说你爱我。”
	　　好像只要她承认爱他，所有的欺瞒就都可以找到合理的理由。
	　　“你醒醒吧，”贝菲冷哼道，“我不是许隽，没她漂亮，没她善良。我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收起你那套移情作用！”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凌千帆也动了气，“你这是变相地说我taste很差？”
	　　贝菲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不由笑起来，却又凝结成苦涩的果实——凌千帆平素常和她开玩笑，说“人可以没有道德，但不能没有品味”——他
	　　向来自诩眼光颇高，难得瞧什么入眼的，以此来变相恭维她。
	　　他执拗地攥住她：“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她笑容里满带嘲弄，“告诉你我父亲的朋友就是许伯伯，告诉你我没有能力照顾汪阿姨只能送她去老人院，告诉你是我
	　　教许隽做清汤面，告诉你——告诉你那些……”她声音低涩下去，“我会有罪恶感，每一天，我都觉得这些幸福是偷来的，从许隽那里偷来的。”
	　　她从他臂弯里挪动单只胳膊，捡起落在床边的那张明信片递还给他：“高考完我回大连，找到这张明信片。”凌千帆默然不语，贝菲继续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写这张明信片的人，在哪里等着她。每次看到它，我就在心里想，也许我有一天能碰到这个人，亲口告诉他，不要再等下
	　　去——只是没想到，等来的那个人是你。”
	　　他心中一动，猛然恍悟过来，还记得那日他激走她的相亲对象，明明她都烧得糊涂了，却倔强地逃离他的怀抱——那时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凌千帆，谁都可以，你不行。
	　　原来那样多的默契，都源于同一个人。
	　　那盆从他手里抢来的兰花草，是许隽送给她的——又难怪他觉得眼熟，某日许隽曾拿过合照给他看，说有个好朋友回老家读书，那盆兰花草正好
	　　是送她的生日礼物。
	　　他少年离家，迷恋于三藏线的险峻神秘，所以她苦苦跋涉，以为那是许隽未竟的遗愿。他静静地坐在咖啡馆的角落，唱一首无人欣赏的歌，却不
	　　知那不过是许隽对另一人的承诺。
	　　初相识的那个月，他确是满心的欢喜，仿佛茫茫天地中找到同路之人，觉得自己所思所想她都该明白——事实上也差不了几分。即便是现在，他
	　　知道那些巧合原来都是由许隽在冥冥中穿针引线，也无法将这样的认知从自己心底剜出去。她早已悄无声息地进驻他的心房，又如何能轻易割舍了
	　　去？
	　　“我们之间哪有什么缘分……你还想要什么解释？”她颓然倒在床脚，唇角弯起微微的讥讽弧度。他忽然慌了神，知道自己干了件怎样混蛋的
	　　事，想找出点什么话来辩解，说自己从来没怀疑过她接近他是别有目的的，说他只不过受不得她的欺瞒——然而喉咙里却干涩得说不出一个字，他真
	　　的全然没怀疑过么？不是的，不是的，姑妈把那张照片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到了如此卑微的地步，卑微到不敢去探知真相，卑微到不
	　　敢亲自向她求证，卑微到自欺欺人地跟自己说，就算被骗，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心底却隐隐地有些不甘，想要探知究竟，竟答应了姑妈那样荒唐的要求，却不曾想过，她心底也存着那样的卑微。
	　　他知道贝菲是烈性的人，盛遂波这样的人物她也不怕得罪，今天能在他姑妈面前耐着性子，已是给他很大的面子。若只是凌玉汝的威逼利诱，贝
	　　菲倒未必放在眼里，她话早就说得明明白白，“您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也不该跟我说，您直截了当地和千帆说就行了”，他和她承诺得那样
	　　美满，说他会替她抵挡住家里的风风雨雨，说他能许她一个未来，却终于还是没赢过心底那一棵怀疑的小树苗。
	　　“事已至此，凌千帆，我们不如分手。”
	　　他像是心上突然被凿了个大窟窿——他知道她没开玩笑，也不是和她闹着玩，这一回是他触到底线，他原该想到的，可那时却存着一丝侥幸，希
	　　望这一切不过是场误会。他拥着她不肯放手，贝菲也不挣脱，他便得了许可一般，顺着她的脖颈轻吻而上：“不分，死也不分。”他双臂加重力度，
	　　他知道有时候就是要耍耍赖才行，贝菲向来吃软不吃硬，他温热的气息萦在她颈间耳里：“阿三，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似乎从未说过爱这个字，嬉皮笑脸的玩笑话说过很多，正正经经的一个爱字却从未说出口。他总觉得过了三十的男人，说这句话不免肉麻，现在
	　　他却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只要她肯留下。
	　　贝菲只是沉默，他坠下的心又悬起来，晃悠悠的没个着落：“你不相信？”
	　　“我相信。”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仿佛刹那间整个春天的花都在这一瞬盛开，伴着春雪初融的汩汩声。他掰过贝菲的脸，从眉眼开始轻轻地吻她，像阳光轻吻
	　　朝露，清风抚过浮云，她在他怀里软化下来，不再竖起浑身的利刺去抗拒他。他顺着她的下颚吻下来，指尖薄茧在她颈间缓缓摩挲——他知道她最爱
	　　他这样。
	　　“我还相信，你爱那张全家福上的每一个人，都胜过你自己。”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2）
	　　“我真的相信你，”贝菲别过头来，不哭不闹也不冷嘲热讽，“你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她伸出右手来，凭记忆掰着指
	　　头数那张全家福上的人，“爷爷，姑妈，妹妹，表弟，我顶多也就排第五吧。”
	　　他闭着眼不愿看清眼前这一切，艰涩地想反驳她，却不知如何说出口，只能再倔强一回：“阿三，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后再等着下一次同类事件的发生？”
	　　情感告诉他他应该立刻赌咒发誓不会再有此类事件发生，理智却告诉他也许……也许还会有下一次，姑妈对贝菲成见已深，且不论贝菲遭险究竟
	　　因何而起，她对贝菲的态度已很难转圜。他踱至窗边，推开一丝缝隙，三月间的春风还透着丝丝寒意，轻飘飘地打在他额上，让他有些微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来定定地瞧着贝菲，决绝地说：“再有下一次，我凌千帆就真他妈不是个男人！”
	　　他的话掷地有声，教贝菲也吃了一惊，看他倚在窗边，挺拔峻秀。原来就觉着他像古时候的泼墨山水，淡浓得宜，灵秀而不失气度，现在这感觉
	　　越发的深刻，不过以前那些线条都是柔和清淡的，现在却难得的入木三分起来。她心底夹七夹八的情绪交错混乱，说不清是欢欣还是伤感，如隙缝里
	　　飘进来的微风，明明捎着春寒，却夹杂着点滴温润的气息。
	　　两人进入冷战期，他载着贝菲回心湖苑，她却整日里拧着不搭理他。凌千帆琢磨甚久，觉得根源还得着落在考察队在怒江被围殴的事情上，两边
	　　都抵死抗争，谁也不像是在说假话。当初为免事态扩大，当地公安局也只是把参与围殴情节严重的人员拘留了一段时间，陈嘉谟按照他的吩咐暗中调
	　　查，最后煽风点火的主使承认是受人指使，根据描绘大约是五六十岁的外地男人。但是双方仅有一次会面，事成后报酬也是通过网上不记名帐号转手
	　　数次后汇过来的，看得出此人也颇为谨慎，倒让凌千帆颇为为难。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现代社会科技手段如此发达。陈嘉谟带着私家侦探，让他们做人像拼图，试图描画出这个外地男人的相貌，送回
	　　来的拼图却让凌千帆更为震惊。
	　　他确曾怀疑过姑妈，贝菲一出事时他便想到了姑妈头上，后来山重水复，竟发现贝菲原来是许隽的旧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怀疑过贝菲的，为
	　　她瞒他瞒得这样深。不过这念头现在想来也觉得可笑，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这样的玩笑？况且许隽和贝菲再亲，也是十年前的旧友，贝菲这样精明
	　　的人，何至于拿现在的幸福去冒险。
	　　拼图出来的人，居然和许明智如此相像。
	　　总算和姑妈无关，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其实现今的社会，谁有那么轻易说能脱离家庭？曾有一年他去新德里和印度政府谈笔大单，才知印
	　　度青年男女多靠相亲来完成人生大事，无他，只因种族宗教必须一致，仅此一条便大大缩减配偶范围。若不服从家族安排，则是和整个家族乃至于整
	　　个教派、种族的对立，没有什么人真能斩钉截铁地说，能背弃血脉相连的父母、抚育自己的家族。
	　　一时的义气是最容易不过的事，难的是随后孤清寂寞的漫长时光。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之所以广为流传，正是因为其稀有，而且恰恰好到死为止，没有后续。
	　　庆幸活在并不那么顽固的时代，虽然他的自由需要更多坚持，现在的结果再好不过，宽心之余却又不免疑惑，许明智何至于要对贝菲下手？因为
	　　许明智的外遇，贝菲似乎对他存有芥蒂——猛然间他忆起汪筱君过世后，陈嘉谟和贝菲送许明智回大连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许明智和贝菲之
	　　间，明明是知道彼此的，为何竟由始至终，表现得毫无交集？
	　　连环追命电话叫来了陈嘉谟，让他细细回想一路上的事，不可放过半点细节，陈嘉谟蹙眉道：“我们搭飞机回去的，路上贝菲和许先生都在休
	　　息，我想贝菲可能心情不好，不大愿意和许先生说话。后来……贝菲说她要单独和许先生交代事情，我就去联系公墓，请人看风水，买了块墓地。下
	　　葬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去了，贝菲在路上买了花篮，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常的。”
	　　凌千帆反手轻敲着办公桌，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陈嘉谟忽又想到什么，笑道：“贝菲可有趣了，我看她平时总叽叽喳喳的，那几天格外安静，问
	　　她是不是怕说多错多，结果贝菲鼻孔朝天哼了一声，说：我生平最恨出轨的男人，见一个阉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陈嘉谟比了个咔嚓的姿势笑道：“凌少你可要小心啊，什么时候被贝菲误会可就麻烦了。”
	　　凌千帆十指骨节已攥得泛出微白，怎有心情理会他这等笑话：“那许明智对贝菲呢？是冷淡还是……讨厌，或者……”
	　　陈嘉谟犹豫良久才颇不肯定道：“说不好，他好像想和贝菲说话，又好像不太敢，老实说我很奇怪，总觉得他们以前好像认识。不然……这许明
	　　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找贝菲的麻烦，但是这……我实在想不出来原因。”
	　　“他们以前确实认识。”
	　　陈嘉谟愕然，凌千帆挥挥手道：“我看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大连。”
	　　嘱咐陈嘉谟留下帮他坐镇婺城，跟贝菲说北京那边有重要的招标会，要他亲自出马。
	　　湿湿的海风捎带过咸咸的味道，黏在人脸上，北方的春天来得晚，漫山的杜鹃尚未盛放，连天也迷迷蒙蒙，未见仲夏时的湛蓝。他难以形容此刻
	　　的心情，说复杂倒未见得，毕竟吐了一口气，却怎么也谈不上欢畅。
	　　他拖人给许明智安排了份区图书馆的临时工，算到他下班的时间去许家的旧宅。九曲回肠的深巷里，十余年前还算是繁华地段，转眼间城市建设
	　　日新月异，一路走进来，外面已有不少地方，挂着“拆迁”的牌子，许家所在小区能得以存留，已算幸运。进来的路被外面的工地挤得只余羊肠小
	　　道，好在他已来过几回，循着记忆趁着月色进来，顺利地找到许家所在的单元。大门上绿漆斑驳脱落，生锈的铁牌上门牌铃已有些歪斜，很使劲地摁
	　　下去才起了效果，微弱的红光闪烁，响了许多声后才传来沙哑的声音：“谁呀？”
	　　“请问许叔叔在吗？”
	　　呲呲哑哑过后是话筒掉落下来砸在墙上的声音，嘀的一声，大门开了。
	　　电梯老旧，他换走楼梯，灰暗狭窄，仿佛一不小心便会沾上灰尘。他极小心地上了三楼，房子是新装修过的，外面的铁门上换了新的绿纱，新上
	　　的木门洞开，电灯惨白幽暗，许明智苍老的脸上布满皱纹，双目深陷，颤巍巍地拉开铁门的闩：“请进，请问……你有什么事？”
	　　凌千帆拉好铁门，许明智指指凳子，找了半天才摸出个杯子，在厨房冲了冲，倒水出来端给他，战战兢兢的。
	　　“鄙姓凌，草名千帆，贝菲的男朋友。”
	　　他酝酿着如何开口，实际上一路上他设想过许多次，或许他该进门便给许明智一个下马威，或许他该委婉动人曲折入手……他还没想好究竟何种
	　　策略最为有效，许明智脸色煞白，瘫倒在木沙发上：“凌……你也是凌家的……”他畏缩着身子，颤抖地攥着茶几，求恳地望着凌千帆：“凌少爷，
	　　我已经死了老婆孩子，现在只求安安稳稳地活两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一闭两腿一伸，这辈子也就过去了。求你们高抬贵手，别让我这个半截入土
	　　的老头子夹在中间难做人……”
	　　“以前是我女儿不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图高攀凌家，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他伸手拉着凌千帆的袖子，老泪纵横，“图书馆的这份临时工
	　　也不容易，早上闹钟到五点我就醒，生怕迟到几分钟。晚上我走得最晚，有没有人去借书我都不敢打马虎眼，现在就靠这吃口饭……”
	　　浑身的血液都涌上来，无法遏制，他也不愿遏制——他不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好像旅途上濒临枯竭的路人，在黄沙大漠中终于发现一处绿
	　　洲，飞奔过去却发现不过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许明智还拉着他，涕泪横流，许隽曾给他看过父母的照片，依稀记得那是个尔雅温文的中年男人，意
	　　气风发；如今额上尽是沧桑刻下的纹路，十年铁窗生涯已磨掉他所有的骄傲。有那么一刹那他气得恨不得当胸口踹过去，却迈不开步子，千钧的重量
	　　都压在胸口，呼吸不得，喘息不能，只听到自己牙齿格格作响的声音。
	　　橱架上搁着民国年间仿明宣德青花瓷瓶，那还是他从琉璃厂淘来的，他拎起瓶口朝窗棂上砸过去，噼噼啪啪地声音清亮悦耳，落下满地青白的碎
	　　瓷，溅到脚边数片，许明智像只惊弓之鸟，扒着沙发扶手，瑟缩不已。
	　　他在街上发疯般的奔跑，海风的咸腥味混杂在空气中侵入口鼻，浑然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他脱下鞋子，发狂地扔向远远的海面，海水在月下闪烁
	　　着妖蓝的颜色，细细的沙砾挤进脚趾缝，远处有灯塔海港、微涛拍岸，宁谧的夜里只余海水轻拍沙滩的声音。他一口气冲到海里，一个浪头过来，海
	　　水呛到口里，腥咸涩口的味道，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他软倒在浅滩里，海水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身体，冰凉蚀骨，而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任海水冲刷他
	　　已麻木的身体，已麻木的心。
	　　他恍惚间明白，姑妈警告的对象不是贝菲，而是他自己——你纵然给贝菲金钟罩铁布衫，我一样能让她知难而退。
	　　回到酒店时浑身湿漉漉的，酒店经理差点没认出他来，进房时镜子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发丝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西服湿透，脸在灯光下显出
	　　几分青色，他自己看了都不免惊骇。拿起花洒任热水冲刷身上的盐渍，等他整个人清明过来，窗外已泛鱼白，他拉开被褥缩进去，迷迷糊糊中听到手
	　　机响，摸出来一看是贝菲的短信：天气预报说今天北京沙尘暴，自己小心。
	　　他未加反应便拨过去电话，贝菲的声音听不出冷热：“我在上班，有什么事？”
	　　“阿三，”喉咙痒痒的，他咳了咳，声音干涩喑哑，“你胳膊好了点没？”
	　　“昨天晚上去医院拆了石膏。”
	　　“阿三，我们去新藏线。”
	　　他声音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挂上电话后他从床上蹦跶起来，窗外艳阳高照，雨后天晴，格外灿烂。他霎时涌出豪情万丈，摸出手机啪啪地                            摸出手机啪啪地
	　　按下去：“给我准备一辆重型途锐，加装越野备胎，我回来就去试车。”
	　　然后他去了趟许明智工作的区图书馆，大理石地板光鉴照人，没什么人来借书，许明智正拄着拖把认真地拖地，拖几步就趴下来看还有没有污迹
	　　——大约是眼睛不好的缘故。
	　　拖把停留在他面前时许明智抬起头来，还是那张昨天恍惚中不断在脑海中闪现的脸，皴裂粗糙，战战兢兢。他知道许明智昨天说的话并没错，
	　　“我已经坐了十年牢，好死不如赖活……”
	　　其实他想过反驳的，他想反驳说若不是你做错事在先，我姑妈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摧不散你的家庭，这话在胸臆间徘徊涌动，却怎么也说不出
	　　口。
	　　“以后我们家的家事，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飞机在婺城上空缓缓减速，横亘婺城的江上灯火璀璨，如缀在夜幕上的黄金锦带。贝菲不知道他今天的飞机，接他的是陈嘉谟，一脸的狐疑，想
	　　问又不敢问，凌千帆扯扯领带笑道：“取一笔现金，送到许明智那里。”
	　　这一次他没再称呼许明智为“许叔叔”，他只希望和那段痛苦回忆做一个了结。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3）
	　　陈嘉谟领会他的意思，又问：“去公司还是回心湖苑？”
	　　“贝菲呢？”
	　　“我离开公司前她还在加班，整理去滇藏线的人发回来的视频和资料。”
	　　“那去公司吧。”
	　　绕道到粤色去买了香菇鸡茸粥，到十七楼果然看到贝菲在挑灯夜战。他提着宵夜敲门进去，贝菲抬首诧异道：“你怎么回了？”
	　　“想你呗，就回来了。”
	　　许是之前冷战了几天，到现在也没正式谈和，贝菲勉强挤出个笑容：“你不是说有招标会吗？”
	　　他潇洒地将宵夜搁到她办公桌上：“你男人我出马，还不是小case。”
	　　贝菲斜睨他一眼，微哂道：“我知道了，拍板的是女人。”
	　　他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凑到她耳边笑得荡漾：“不想我，嗯？我还以为……小别胜新婚呐，看来别的时间不够长，下次得多让你担心几
	　　天。”
	　　贝菲嗤了一声：“我才不担心，你没听说过小别胜新婚，大别要离婚吧？”
	　　“那也得先结才能离呀！”
	　　贝菲努努唇不理他，周末他就拖着贝菲去试车。4.2升v8发动机，海蓝的车身，米色的内饰，大致上不脱离大众简约稳重的风格，又专为越野改装
	　　加重底盘。销售员介绍时开玩笑说：“加重版的，除非跟坦克撞，不然什么车撞上都是它倒霉！”凌千帆办事干净利落，从试车到付款、上牌总共只
	　　花了半天。登记的是贝菲的名字，他的理由是图方便，贝菲望着他不说话，眼神复杂得让他发虚，却还是任他握着她的手签了字。
	　　多多少少有补偿的意味在里面，纵是做好就此一搏的准备，他终是不敢把那丑陋的事实告诉贝菲——以贝菲的性子，怕不要架着胳膊说“原来我
	　　胳膊这么矜贵”，又或是“一只胳膊百八十万，要是断了腿还不得值辆法拉利？”
	　　贝菲的眼神让他觉得她或许察觉到真相，庆幸的是她肯签字，至少代表着她接受了这一次的谈和。路上她还颇感新鲜地左摸摸右抓抓：“这么好
	　　的车去开新藏线，真浪费。”
	　　“越野吉普我怕你开不惯，所以挑了这个，你适应起来快一点。”
	　　贝菲把头埋在方向盘上闷声道：“来得太快，我有点不敢相信。”她偏过头来问他，“真的决定了？”
	　　凌千帆眸光深邃，坚毅决绝：“敢不敢？”
	　　“我踩着两千块钱的单车都能骑过两千公里的川藏南线，还怕开百八十万的途锐走新藏线？”
	　　话虽如此说，新藏线的难度其实远高于川藏南线，是公认的地球上最难行驶的公路，川藏南线的最高点，不过是新藏线的平均海拔。
	　　新藏线，学名219国道，从新疆喀什叶城，到西藏日喀则拉孜，途径五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大山，界山达坂的海拔更是高达6700米。沿路悬崖绝
	　　壁、高原反应、狂风暴雪、搓板路、死人沟……这是一条令人毕生难忘的天路。许多年前他到过三十里营房的兵站，放眼望去尽是荒漠雪山，他心底
	　　却升腾出一股强烈的念头：不走天路，枉生为人。
	　　“别站着当少爷，帮忙收拾东西！”
	　　他收拾起将来至少能从海拔高度上战胜Lawrence的兴奋，拿着贝菲列出的单子，从羽绒服冲锋衣，到才办好的边防证、新买的卫星电话，还有食
	　　品药物，零零总总列了不下百样。凌千帆忙着指派陈嘉谟去干活，不论是背包帐篷还是登山鞋，一律去订最顶级的品牌，赢得贝菲若干白眼：“早知
	　　道你是装备族，最鄙视的就是你这种。”终于找到能压过凌千帆一头的地方，贝菲得意非凡，清点好各类药品，忽一拍脑门：“还忘了两样东西！”
	　　凌千帆核对单子，感觉并不差什么，却被贝菲拽着下楼，找了几条街，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投币卖计生用品的机器。贝菲摸出N个硬币投
	　　进去，凌千帆满面狐疑，东瞄瞄西瞧瞧后低声问：“高原上连这个都要特制的？”
	　　贝菲猛敲他脑袋两个栗子，恶狠狠道：“色狼！”
	　　凌千帆犹不明所以，左顾右盼生怕在这里碰到熟人，埋着头极小声地提示贝菲：“听说这个用着感觉不好，特别厚，还干燥，没润滑……”他说
	　　到一半，贝菲已变了脸，等回到车上，贝菲摸出他的手机，三下五除二地灌到安全套里，然后打了个结拎给他看：“看看，又厚又没油才好呢，防
	　　水！”
	　　凌千帆即刻为自己的无知色情思想忏悔，又乖乖跟着贝菲进便利店买卫生巾，这一回的用途更让他大跌眼镜——居然是因为吸水性能良好，用于
	　　户外徒步时做鞋垫用。回到家再看看自己购置的一堆“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装备，凌千帆顿感差距巨大，决定老老实实紧跟贝菲步伐，兢兢业业
	　　地贯彻好司机这个角色。
	　　行李装满两个50L的背包，最后一次核对清单后，凌千帆满意地打扫战场，从酒架上取出白兰地和兰姆酒，把冰好的柠檬汁取出来，躺在沙发上看
	　　贝菲调酒，甚为享受。贝菲调好一杯天蝎宫递给他，准备去磨咖啡豆煮咖啡，凌千帆轻轻一扯，就势揽她入怀，酒杯搁在她唇边，把一枚娇艳欲滴的
	　　樱桃送入她口中。
	　　“预祝我们的旅途一帆风顺，”他一饮而尽，猝不及防地俯身覆上她的唇，舌尖一探卷出那枚樱桃，却把含住的鸡尾酒满满地哺入她齿舌之间。
	　　贝菲不自觉缩紧身子，却说出一句差点让气氛破坏殆尽的话：“保持体力！”
	　　凌千帆微微一怔，随即闷笑道：“我还真想知道，你和新藏线，到底哪一个考验更大。”
	　　他俯身将她整个人压在沙发里，动作异乎寻常地疯狂，贝菲心底升起难言的恐慌，手忙脚乱地想挣脱，他牢牢地锁住她，微蕴酒意的唇贴在她耳
	　　畔：“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的。”
	　　她缩在他怀里，不知从何而起的一团火烧起来，烧得她成灰成烬，是的，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不知道何时她已醉在这杯天蝎宫里，在她还不
	　　及防备的时候，她想过要逃，却不知道被什么力量，锁在他的怀里，一刻也难以离去。
	　　他和她如此契合，契合到她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地步。她从未发觉原来他的臂弯竟强硬如钢铁，用力地钳住她的所有。弥漫萦绕的酒香让她沉醉其
	　　中，她放纵全部的自己迎合他，他眼里汹涌流淌的欲望，昭示着他此刻不同寻常的兴奋。
	　　灯不知何时灭了，幽深的夜，和凌千帆幽深发亮的眸子，她心里愈发地慌张。他轻轻将她裹住，衬得她如此的小，小到可以整个缩到他怀里。从
	　　他漆黑发亮的双眸里，只看到她茫然的影子，他双眸又恢复澄明，话音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明天有个记者招待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反
	　　驳。”
	　　“记者招待会？”
	　　“保持微笑，沉默是金。”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相信我。”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阵势浩大的记者招待会还是把贝菲吓了一跳。她倒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不过以往都是旁观，这一回她坐在主席台上，底下黑
	　　压压的全是人，从主流新闻媒体到八卦小报，还来了好几家外媒。化妆师给她打了不少粉底，她觉得香城酒店的空调开得太足，脸上的化妆品恨不得
	　　都要融下来，忍不住想擦汗，手却被凌千帆牢牢攥住。她隐约觉得凌千帆也很紧张，因为她手心里全是汗，她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凌千帆什么阵仗
	　　没见过，那汗一定都是她自己的。
	　　“感谢各界朋友的关注，今天的主题是PL Travel Press和本公司近期展开的系列合作……业务主要涵盖两大块：第一是在中国大陆发行PL
	　　Travel Press已出版书籍的简体中文版本；第二是由本公司提供户外考察队员，考察由滇藏线、川藏线和新藏线三路沿途的旅游资源和地理环境，收
	　　集通向世界屋脊最完备的指南资料……”
	　　贝菲笑得肌肉近乎抽搐，攒动的全是人头，所有的镜头都对着她猛拍，起伏的咔嚓声差点盖住凌千帆的发言，“滇藏线和川藏线沿途的风景极具
	　　震撼力，二月份我们的一期考察人员已经由滇藏线进入拉萨，现在正在拉萨休整；第二条川藏线，我们准备面向全社会召集户外探险人员，领略雅鲁
	　　藏布江大峡谷的美妙风情，体验一下人间仙境般的然乌湖，当然……体检要先合格。”
	　　凌千帆一句玩笑又谋杀不少胶卷，等记者们稍安静后凌千帆继续道：“稍后会在网站上公布报名细则……至于第三条新藏线，难度最高，挑战最
	　　大，沿途公路不少都建在悬崖峭壁上，稍有不慎可能有性命之虞。所以在没有充足准备和一定体力的情况下，不建议旅游爱好者们轻易冒险。”
	　　他稍稍停顿，敏锐的记者们立刻嗅到不寻常的气息，顷刻间便有三四个记者同时举手，询问他对有天路之称的新藏线作何安排。贝菲猛的一个激
	　　灵，偏过头来诧异地盯着他，凌千帆松开她的手，转为揽住她的肩，朝一众记者笑道：“既然和PL合作，Lawrence可以和他的太太跨越安第斯山，我
	　　们又怎么能甘为人后？”
	　　台下顿时喧闹一片，记者们也顾不得举手提问，蜂拥而上话筒全对准了贝菲。
	　　“请问贝菲小姐现在心情是否很激动？”
	　　“贝小姐能谈谈和凌少的恋爱史吗？”
	　　“请问贝小姐你们最近有结婚的打算吗，有不少传言说今年宜嫁娶……”
	　　……
	　　贝菲倏然清明，她偏过头盯着凌千帆，不敢相信他竟用这样的方式向家庭宣战。他缓缓站起身来，长身玉立，他扶起她从主席台走出来，她艰难
	　　地迈着步子，然而她知道他这一步迈得比她艰辛许多。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每一步都迈得极谨慎，仿佛在完成某种肃穆庄严的仪式，虽然于外
	　　人看来不过是一种绅士风度。
	　　无数的录音笔挤到她面前，凌千帆微转过身，沉澈的双眸中透出些许期待。她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满心都欢欣起来，用全世界的鲜花都在此刻盛
	　　开来形容也不为过。她迎着凌千帆眸中闪现的光，不假思索地笑道：“我现在最大的希望，是能得到各位朋友们的支持，对我来说，这种支持的意
	　　义，不亚于里约热内卢救世基督的祝福。”
	　　回到休息室后凌千帆帮她卸妆，陈嘉谟敲门后匆匆地冲进来，看到室内迤逦景象稍有尴尬，凌千帆僵着脸：“有事？”
	　　陈嘉谟忙道：“没没没，我是想说……你们俩台词对得真不错，刚刚有记者功课想给你们出一期杂志的专栏，写你怎么向同窗好友Lawrence
	　　Miller发起挑战……”
	　　凌千帆唇角微搐，待他说完才哼道：“我明天出发去喀什，你记得帮我给家里的花浇水。”
	　　陈嘉谟掩上门退出去，凌千帆把头搁在化妆镜前，一瞬不移地凝视着贝菲，他抬手托着她的下巴，食指在她唇上摩挲，良久才道：“感觉如
	　　何？”
	　　她掩着胸口，好像一松开里头就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凌千帆这样顾家的人，肯为她和家里做这样的对抗，说不感动不欣
	　　喜那是骗人的。然而她却愣愣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凌千帆抬首贴上她的唇，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如蝶羽轻拂，竟招惹出她的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
	　　掉。修长的手指流连在她耸动的锁骨上，他贴着她的唇呢喃：“阿三，你最近真多愁善感……”
	　　手机骤然响起，凌千帆接起电话，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四五个电话，听语气都像是凌厉实业的股东。大约是凌千帆打了众人个猝不及防，顾锋寒数
	　　月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凌千帆也一撒手说要去喀什，股东们自然乱了阵脚。凌千帆安抚完众人后把手机丢到一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
	　　望。
	　　贝菲抿唇不言，她知道凌千帆在等家里的反应。
	　　高手过招，博弈无形。
	　　先发可以制人，但后发往往更有利。
	　　凌千帆先下了战书，若继续出手无异于自乱阵脚，只能静待回音。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4）
	　　翌日凌千帆在粤色摆酒席请凌厉实业在婺城的高层们吃饭，简要交代下两个月的工作，然后开着海蓝色的途锐，往大西北而去。抵达西安时便看
	　　到报纸上的新闻，连续两天凌厉实业旗下公司在A股市场涨幅都不小，已有业内人士开始全方位多角度评估分析凌千帆此次的广告策划宣传。贝菲立在
	　　报刊亭一旁朝凌千帆笑道：“还说你不喜欢做商人，你看看，骨子里都浸着商人的铜臭味。”
	　　凌千帆揶揄道：“可不是，你清高，你视金钱如粪土，名利如浮云！”
	　　贝菲洋洋得意地反击：“那是自然，我爱浮云，我爱粪土！”
	　　继续向西去，人烟也渐稀疏，凌千帆和贝菲换着开车，并不急着赶路。贝菲开车还不算熟，再则艰险的路都在后面，没必要在前面抢速度。最关
	　　键的是，他在等待某些东西。
	　　进西北后他反而平静下来，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地平线——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他突然体味到这样的心境，一切都变得平和，甚至他觉得如
	　　果一辈子都在这样的路上，人生亦没有什么遗憾。
	　　贝菲初次到新疆，特意绕路四处转转，不想走时便找旅馆歇下来。新疆这个月份的气候并不好，积雪初融，春寒未消，褐色山麓下全是砾土荒
	　　漠，看着只觉苍凉，贝菲便笑道：“会不会觉得……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
	　　“本来也没希望有多漂亮，”凌千帆不以为意地笑笑，又补充一句，“我喜欢就行。”
	　　其实很多停留在想象中的东西，亲见时未必那么美好，他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拉萨他也不是没去过，于他而言这只是一种仪式，一种标志着他
	　　走出来的仪式。
	　　车里播着迈克杰克逊的The Girl Is Mine，凌千帆斜倚车窗，好整以暇地瞅着贝菲，他以为贝菲又会揶揄他“瞧你那荡漾劲儿”，谁知贝菲却
	　　说：“如果一直等不到怎么办？”
	　　凌千帆敲着窗，手指修长分明：“你觉得在拉萨举行婚礼如何？”
	　　贝菲瞟瞟他没出声，迈克杰克逊的歌声淹没在车轮扬起的滚滚黄沙里。新疆和婺城有两小时的时差，往往晚上七八点太阳仍未落山，不时能看到
	　　遥远的山端上巨大的风车，在遥遥的暮色里，撑起天与地的高度。喀什地区维族人居多，奇瑰峻拔的清真寺，土堆砌成的维族民居亦别具特色。照计
	　　划他们准备第二天从叶城出发，便找了家喀什的涉外星级酒店，做临行前最后的休整。
	　　遥遥的灯散着昏黄的光，温煦、宁静，白日里华丽的清真寺在月色下更显神秘，热闹的巴扎此时也一片寂静，隐约还能看到老城区土黄的村落。
	　　翌日车行至叶城，翻越阿长孜达坂后到达新藏线上第一座兵站库地兵站，达坂是维语，意思就是山口，新藏线上兵站甚多，大约两三小时就能碰到一
	　　个。不过出叶城没多久便没了柏油路，车速也上不去，之后经过麻扎等数个山口，到达三十里营房。相比之前数百公里荒无人烟的公路，三十里营房
	　　算是极有人气的地方，除了兵站、营房还有医院、饭馆、食宿站，组成一个热闹的小镇。
	　　路虽难行，但根据前人经验这已是新藏线上较好的路段，纵做过不少心理建设，这第一天的路已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至少今天尚有柏油路，算
	　　是不错的路况，而之后恐怕全是泥浆路、戈壁滩。原定夜宿大红柳滩兵站，因贝菲在叶尔羌绿洲耽搁不少时间拍照，凌千帆便稍稍延缓计划，选在三
	　　十三里营房住宿。
	　　在食宿站住下后贝菲开始整理照片，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倒影在沉澈的水底，相比别处的荒山砾石，叶尔羌绿洲美得令人惊叹，欣悦之余贝菲
	　　又叹道：“第一天就耽搁行程，看来我高估了途锐的性能。”
	　　“应该说你高估了你的驾车技术才对，”凌千帆揶揄道，却马上转了口气凑到她耳边调笑道，“不过没关系，慢慢走就慢慢走，哪怕在这条路上
	　　走一生一世，我也无所谓。”
	　　贝菲白了他一眼：“Lawrence和你这样没责任心的人合作，真是所托非人！”
	　　凌千帆闲闲笑道：“他所托非人不要紧，你没有所托非人就行了。”
	　　边城的夜宁谧而美好，贝菲难得的极快入睡，甚至还做了个甜甜的美梦，梦里荒滩戈壁尽变成清泉绿洲，若真在这里一生一世，怕也是极好的
	　　——如果凌千帆没有在半夜高原反应发作的话。
	　　她半夜里忽察觉到身旁的人抱着她浑身抽搐，半睡半醒间便觉不对劲，摸开灯才看到凌千帆嘴唇发紫。她连忙倒杯热水灌给他喝，凌千帆喝水之
	　　后直叫难受，他身体本不弱，可连续驾车从海拔数百米直上到海拔四五千米，任是你铁骨铮铮也要蜕掉三层皮。贝菲胜在近几年都有上高原的经验，
	　　抵抗力和适应性上便强了许多，凌千帆一边抽搐一边呕吐，把头一天吃的东西悉数吐了个干干净净——贝菲干着急却没辙，问他要不要叫车下去，他
	　　死也不肯。
	　　凌千帆犟上来倒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去，明明整个人都快神智不清了，却还坚持着说“只要还有一口气，爬也要爬到拉萨”。她问他要不要氧气
	　　袋，他又不肯，临行前贝菲给他做过常识培训，他不想轻易便依赖上氧气袋，脸上抽搐得白中泛青，愣是要硬扛着不肯吸氧气。没过多大一会儿，他
	　　浑身便失去知觉，任贝菲怎么拧他也不觉得疼，贝菲吓得不轻，赶紧给他不停地按摩，按到她自己都快没气了，凌千帆手脚才能活动得稍正常些，哆
	　　嗦着再喝点热水，吃了片百服宁，却仍是脸色苍白，浑身无力。
	　　贝菲自己已累得近乎虚脱，却还要照顾这么个病号，自然不给他好脸色看，横眉毛竖眼睛的。凌千帆仍是浑身抽搐，脑子也不清不楚，翻来覆去
	　　的只是叫她的名字，一会儿是叫“贝菲”，一会儿又叫“阿三”。他浑身冰凉，摸过去肌肉块又僵硬起来，贝菲给他加了层被子，又不敢盖得太密
	　　实，怕他呼吸困难，思来想去最后不得不用上电视剧里最经久不衰最狗血的那一招——抱着他给他取暖。
	　　凌千帆半昏半醒中触到热源，整个人便黏上来，偏偏他稍微缓过来一点，两只手便又加紧了力度箍住她——生怕一松手她便跑掉了似的。
	　　她有些坚持不住，撑着一点力气问：“要不我们先下山吧？”
	　　“不下。”
	　　“高原反应会死人的。”
	　　“死也不下。”
	　　“你感觉怎么样？”
	　　凌千帆哆嗦着没回话，贝菲直觉得冰寒透骨，说一句话也要积蓄好久的力气：“凌千帆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好半天才听他咕哝了一句“阿三”，却没听明白他要说什么。
	　　“天下第一夺命路”的称号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她想到接下来的界山达坂和死人沟，无形的恐惧便袭上心头。
	　　没有上过新藏线的人，永远也无法体会这种恐惧。
	　　数年前她去太白山，几乎垂直的冰山石路，三天120公里的徒步穿越，海拔两千米以上频繁的拔高和下降，差点让她丢掉一条小命。最后从斗姆宫
	　　下来时，沿途云海墨山风光如画，她却提不起一点力气欣赏，那时以为这已是一生中最艰险的挑战，谁知道和新藏线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凌千帆紧搂着她，无底洞般地从她这里汲取热量——不能由他这样下去，一定要找个医生，再找个司机送他们下山，她残存的那点清明神智这样
	　　告诉自己。不能睡下去，睡下去了便再起不来，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和他一起活着，她不能死在这里。
	　　然而她竟醒过来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凌千帆也在身边，裹在一床被子里抱着她，看她醒过来便冲她笑。他原来笑起来是致命的
	　　吸引，现在却比哭还难看，整张脸都是灰中泛青的，只是声音听起来已没昨晚那样凶险：“我想给你叫医生，可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你要是支持不
	　　住，我们就下山吧。”
	　　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试着伸伸胳膊动动腿，还好，只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有点麻而已，凌千帆仍是圈着她，使不上力地笑。
	　　笑得真难看，她原想刻薄他两句，说出来的却是：“我们还活着。”
	　　凌千帆忍不住笑出声，马上又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气一边笑：“哪儿那么容易死啊！”
	　　就有那么容易，她想反驳他却说不出话来，悬着的一颗心现在才放下来，原来她也不是不怕的——在川藏线上她也曾经历过生死徘徊，那时候她
	　　是一点也不怕的，生与死对她来说意义仿佛并没有那么明显。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她才发觉刚才她有多想活下去，她想活下去，她的脚步不能终止在
	　　三十三里营房，她不止要和他一起走完这条天路——她还要和他一起走完今后的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还活着。”
	　　“是，”凌千帆无奈道，“我们还活着，阿三小姐。”
	　　她伸手狠狠地拧凌千帆的脸，凌千帆痛得叫出来：“你清醒没有，得找个医生检查检查脑袋吧？”
	　　“我们还活着。”
	　　凌千帆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我们不下山。”
	　　“嗯。”
	　　“我要和你一起走完这条新藏线。”
	　　“嗯。”
	　　“和你一起走完这条新藏线的人是我。”
	　　凌千帆苦笑不止：“阿三小姐你小学语文及格了没？高考考了几分？”
	　　贝菲又拧了他一把，凌千帆呲牙咧嘴地叫，贝菲望着他一阵傻笑：“凌千帆我是不是时来运转了？”
	　　凌千帆欲哭无泪，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贝菲好像脑袋被车碾了，变得傻不拉叽的，偏偏傻子还永远能自己一个人傻乐，冲着他翻来覆去的就是
	　　那么几句：
	　　“凌千帆我发现你长得很正点。”
	　　“凌千帆你以后不准在外面沾花惹草。”
	　　“凌千帆你现在有点浮肿，像个猪头。”
	　　“凌千帆你放心啦，你就算是猪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猪头。”
	　　“凌千帆——”
	　　终于她说累了，才想起来关心凌千帆：“你感觉好点没？”
	　　“如果你继续刚才的势头，”凌千帆苦着一张脸叹道，“你马上就能看到世界上第一个被罗嗦死的人。”
	　　贝菲嘿嘿直笑，笑过了又傻兮兮地点头，两个人稍稍整理房间后出去吃饭，凌千帆自我感觉良好，贝菲仍揪着他去医院做了检查，稍事休整后继
	　　续进发。顾虑到凌千帆的身体，到大红柳滩贝菲便停下来住宿，凌千帆也不急于赶路，也乐得这样悠哉游哉地缓步前行。
	　　到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明天就清明节，你……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凌千帆瞅着她半天没说话，似乎想从她话里读出点什么，明天是清明节，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他没有陪爷爷和姑姑去扫墓。他不知道父母泉下
	　　有知会不会骂他不孝子——只是他已走出来了，便不可能再回头妥协。他扣起贝菲的手笑道：“有心就好，明年我再带你去拜祭我爸爸妈妈。”
	　　贝菲重重地点头，他伸手去摸摸她的头——他总记得初识时贝菲给盛遂波下泻药那副乖张的模样，那时候的贝菲多么张狂刻薄，现在也变得瞻前
	　　顾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口口声声说着要决断由己，还是忍不住担心家里的状况。他心底默叹一声，贝菲已站起身来，撑在窗边向外眺望营房夜
	　　景，小刺猬头浴后格外服帖，在星夜下水汽氤氲，只是身形单薄，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他暗笑自己这股怜香惜玉的劲头，用在贝菲身上真有些可笑。贝菲单枪匹马闯荡川藏线，连Lawrence和他太太都赞叹不已，生命力顽强得堪比小
	　　强，可他现在看着贝菲削瘦的背影，偏偏就觉得她是那样的势单力孤，那样需要保护。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5）
	　　界山达坂，西藏之北，新疆之南。
	　　去界山达坂的路上雪光刺目，若不是戴着墨镜，一定会因雪盲症而暂时失明。路上遇到被砾石扎破排气管的吉普车，他们帮忙车上的人确立位置
	　　后向前面的兵站请求救援，留下部分食物后继续出发。实际上他们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雪山荒岭中GPS也时灵时不灵，全凭辨认沙石路上经过的车
	　　留下的车辙才能继续前行，凌千帆和贝菲轮换驾驶，半路上车胎被扎破，凌千帆终于找到他在新藏线上“不可或缺”的表现机会——换胎。
	　　“现在知道男人有用了吧，要是你一个人，车半路被扎破了，难道你坐这里等下一拨经过的人来帮你换胎吗？”早上贝菲都在嘲笑他的高原反
	　　应，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扳回，岂有不好好发挥教育的道理。
	　　“如果没有你，我会选择骑行，因为我不会用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交通工具来穿越新藏线。因为大爷你在，我们才选择开车，实际上我们现在走
	　　走停停的速度，并不比我骑车快。”
	　　换胎的时候有兵站的军车经过，方向是从界山达坂回大红柳滩，一问才知道原来前面有两辆车在死人沟翻了，七死十伤，凌千帆顿没了开玩笑的
	　　念头，昨天的高原反应已把他的自信心打击到谷底，此时惊惧交加之下，倏然引起强力反弹，指着前面的飞沙走石哼哼道：“等咱们到了界山达坂，
	　　拿GPS探测一下海拔，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咯？”
	　　贝菲蹲在地上嚼巧克力，抬眼望去四野茫茫，这个季节的天气不算太好也太坏，漠漠荒山之中，除了感觉离天近些，并无什么美景。她脑子里忽
	　　闪过方才兵车上死者的惨状，不知怎地又想起那天凌千帆的话——她觉得她现在特别容易犯傻，这沿路上缺水缺粮，她却希望一生一世，都在这样的
	　　路上扶持着走下去。
	　　“千帆。”
	　　她声若蚊呐，凌千帆却还是听见了，转过头来笑笑，隔着墨镜她看不清他的眼神，直觉是柔和而温暖的，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融掉，细簌细簌
	　　地淌出水来。凌千帆换完胎转头叫她，才慌忙道：“阿三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鼻子一抽一抽的，凌千帆伸手捧着她的脸，却不敢摘下她的墨镜，只是低声连连地问：“阿三，你怎么了？”
	　　“我想起刚才那几个死在前面的人，有点害怕。”
	　　“没事没事，刚才兵站的人也说了，他们准备不充分，车的状况也不如我们，放心，啊？咱们命大着呢。”
	　　也许是这样的环境，一如平安夜那晚的月色撩人，贝菲抽抽鼻子，抹了把眼泪，靠在车尾朝凌千帆道：“千帆，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凌千帆像是感应到她要说什么，笑着封住她的唇，高原之上连热吻都是困难的，轻吻浅吮后凌千帆便大喘了两口
	　　气：“留到最美的地方说。”
	　　贝菲脸腾地红起来，凌千帆笑她，她非要归结为高原反应，眼珠子一瞪凌千帆便不敢再取笑她。整理好工具后继续出发，一路全是碎石泥浆，车
	　　行极缓，最慢时车速不足20km/h。艰难前行时收到从兵站打来的电话，卫星电话信号尚算不错，出乎意料的，听到的竟是凌玉汝的声音：“千帆，是
	　　你吗？千帆？”
	　　“是我，姑妈你……”
	　　凌玉汝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姑妈你怎么在兵站，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出现杂音，片刻后凌玉汝才道：“贝菲和你在一起？”
	　　凌千帆瞅瞅贝菲，嗯了一声。
	　　“听说你病了？”
	　　“高原反应，没什么奇怪的，休息了大半天，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姑妈你有什么事等我从拉萨回来再说吧。”
	　　“你病了贝菲还让你赶路？”
	　　凌玉汝音调陡然尖锐起来，凌千帆颇有不耐，无力叹道：“姑妈，你不要事事都这么敏感！”
	　　“我敏感？现在是会闹出人命的事！我知道，你和我闹别扭，你知不知道爸爸听说你到了新疆当夜痉挛不止？算了，我知道你为了个女人什么都
	　　不管，家里怎么样你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原来还觉得就阿寒这个孩子叫人操心，你做什么事都有分寸，现在倒好，你们哥儿俩一起给我撂挑子！他从
	　　小就这样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你怎么也……”
	　　车正好开到一段搓板路，路上一排一排的都是凹槽，颠簸得凌千帆满心烦躁，听着姑妈的电话，一时恨不得把电话摔出去——按照惯例，接下来
	　　必然是姑妈的杀手锏。从小到大，但凡他有什么出格的念头，姑妈必要忆苦思甜一番，哭诉当年他父母早亡后自己如何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他和凌千桅
	　　长大。以往他阳奉阴违一下也便罢了，今天听到这些却心头一阵火起，偏偏贝菲就在身边，他只好停车下来：“姑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
	　　有没有想过我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寂了很久，凌玉汝才哽咽道：“你从来都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也许这真是他的软肋，他实在没有办法狠下心来和姑妈理论，恨恨地叹口气：“姑妈，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你要真为我好，就什么也别
	　　做，等我回来就好——许明智那边，我已经安置好了。姑妈，算我求你也好，你放过他，也放过我吧。”
	　　“许明智……谁啊这是？”片刻后凌玉汝的声音极之惊骇，“你——”
	　　凌千帆垂眸不语，亦懒得去拆穿姑妈，只轻叹一声：“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吧，这一次我一定要走下去——否则到死我都会觉得自己很窝囊。”说
	　　完后他不待姑妈回话，径直挂上电话，上车他偷觑贝菲两眼，似乎也没什么表情，他仍是此地无银地解释两句：“没什么事，你别放在心上。”
	　　“嗯。”
	　　“没生气？”
	　　“没。”
	　　“真没？”
	　　路不好走，加上贝菲本来技术就半桶水，和旁边的军车错车时夹起的石子打到挡风玻璃上，吓得贝菲猛踩刹车，刹住车后一肚子火便朝凌千帆发
	　　过去：“你烦不烦啊？叽叽歪歪的，再说我就地刨个坑把你埋了！”
	　　凌千帆讪讪道：“刨坑多辛苦啊，再说你把我埋了，没人给你唱小曲解个闷，这一路上多孤单寂寞？”
	　　贝菲皮笑肉不笑道：“不寂寞，我在坑旁做个记号，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再过来，要是带的干粮不够，我就再把你刨出来……”
	　　她阴恻恻地笑上两声，凌千帆赶紧噤声，不敢和她再做口舌之争。继续前行，这样的旅程比他想象的更为艰难——他有好些年未作这种长途旅
	　　行，贝菲在开车上又是生手，虽然装备充分，一路上仍不断有各种料想不到的状况。临近界山达坂的地方，马路旁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雪地还是
	　　路界，据说也是事故多发地带，贝菲不敢掉以轻心，便换凌千帆来开车，自己躺在副驾驶上小憩一段。
	　　远处的云雾低低地绕下来，辨不清是青色还是紫色，太阳在云层后遮遮掩掩，间或有霞光万丈，绚丽夺目，间或又是骇人的黑沉，只能靠前人的
	　　车辙认路——雪峰雾色，云山霞光，或许最美丽的风景总是伴着最崎岖的旅途而来；又或者说，只有在这样和生命极限的搏斗中，才更能体味这人间
	　　仙境的美妙。
	　　雪峰在云朵间露出一个尖角，在阳光下闪动着奇异的光芒，银白、浅青、绛红。时而有交相辉映的七彩光芒，流转闪耀，幻美如天堂。
	　　天堂和地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玻璃粉碎声之后，是后方无法抵挡的冲击力，凌千帆掉转方向盘试图避过后方冲撞的车辆，贝菲连忙叫道：“别拐弯，别拐
	　　弯——撞车，不能翻！”
	　　凌千帆旋即明白她的意思，路上能见度低，路旁皑皑茫茫，辨不清是不是雪地，若是翻车定然没命，若是撞车——车是改装过的加重车型，那业
	　　务员也说过：“加重版的，除非跟坦克撞，不然什么车撞上都是它倒霉！”
	　　他抢在最后关头把拐了一半的车转向，后窗玻璃哗啦啦地往下掉，车尾直接变形，副驾驶座也因撞击被压到，贝菲被挤在变形的座位里。凌千帆
	　　连忙解开安全带，又把贝菲从车里拖出来，刚下车贝菲便歪在地上，看样子是腰被撞到，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再往后看看，一辆越野卡车的头正
	　　斜着卡进他们的车尾，车窗粉碎，惨不忍睹，不用看也知道，车里的人受伤一定比他们还要严重。
	　　后面是辆越野卡车，司机陷在车座里，连呼叫声都没有，身上一片血红，凌千帆费劲地把他拖出来。贝菲从自己车里找卫星电话，摸了半天才找
	　　到，赶紧给兵站打呼救电话，谁知天公不作美，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瞬间又是一阵泥泞。
	　　卡车的副驾也被挤压变形，凌千帆把卡车司机摊在路旁，又赶紧去砸副驾的车门。副驾上似乎是个女人，整个身躯被压在车座里，怀里还抱着皮
	　　包——凌千帆忽觉得那皮包如此眼熟，骇然间他心跳几乎都要停止。
	　　贝菲打完电话赶过来，只看到凌千帆瘫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女人，他脸上那种神情可怖得无法形容。雨越下越大，皮包上的血污被冲刷干净，贝
	　　菲看清那铭牌上的LOGO，正是习容容嘲笑她土人的那个牌子。
	　　凌千帆望着她，嘴唇微蠕，却什么也不曾说出来，她抓着他的手想说对不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凌千帆的意思——如果他早知道后面越野卡车上坐着谁，他宁愿自己堕入万丈悬崖，也不愿意撞车的。
	　　可是贝菲也在车上，所以他不能犹豫，不能后悔，甚至连悔疚，也只能藏在心里。
	　　下着雨，山路泥泞难行，足足等了两小时才等来救援车辆——好在他们随身携带的帐篷并未损毁，搭在路旁勉强挤进去四个人，贝菲用尽所有她
	　　知晓的急救措施。凌玉汝高烧不退，用听诊器大致还能辨别出肺水肿的迹象——原来凌家的人都是这样倔强的性子，凌玉汝也是拖着高原反应的身
	　　子，强行向界山达坂进发的。
	　　两个小时的雨，在救援车辆到达时居然神奇的停住。
	　　“天晴了，贝菲。”
	　　“是的，天晴了，”她握住凌千帆的手，他十指冰凉，远甚于昨天高原反应时的情形。医生在救援车上直接对司机和凌玉汝进行急救，凌玉汝的
	　　体温已升到39.6度，在高原上用药剂量全部加倍，却丝毫不见好转的迹象。
	　　回程的路上又是阳光普照，乌云散尽，条条金色的霞光，像是镶在织锦缎上的金丝。贝菲巴着车窗往后看去，云山苍苍，雪峰茫茫，那至臻至妙
	　　的天国之景，曾经那么近，现在这么远。
	　　遥遥的是透明碧蓝的湖水，伴着搓板路上的颠簸，车座靠背撞在贝菲腰上，阵阵钻心的痛，直入脊柱。凌千帆圈着她的腰，头埋在她怀里，不知
	　　道是路太颠簸，还是他的身子在发抖——可是凌千帆怎么会发抖呢？
	　　凌千帆怎么会发抖呢，那个泰山崩于前也面色不改的凌千帆，怎么会发抖呢？
	　　“阿三？”
	　　“嗯？”
	　　“你没事吧？”
	　　“没。”
	　　“你还活着。”
	　　“嗯。”
	　　“你时来运转。”
	　　“嗯。”
	　　“你会保佑姑妈的，姑妈会没事的，是不是？”
	　　“嗯。”
	　　车轮碾压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贝菲搂着凌千帆，他的头发黑而密致，看上去柔软服帖，摸着却觉着硌手。
	　　“阿三？”
	　　“嗯？”
	　　“阿三你跟我说会儿话吧，讲个笑话也行。”
	　　贝菲朝车后望望，医生还给凌玉汝架着氧气瓶，凌玉汝原本颇为清秀的面容，因高原反应变得浮肿不堪，撞车时留下的割伤已止住血稍作过护
	　　理，却仍是不堪入目。她远远的想看清那张脸，可隔着医生，看不清，也看不明。
	　　车窗外红红黄黄的山石，从覆着的层层积雪中露出狰狞的面孔，雪融了一块又黏着一块，丑陋不堪，上面黏着青绿的植物——那是高原地区特有
	　　的耐寒植物，经冬历春，寒来暑往，依旧顽强地挣扎在高原上。她记得来的路上，凌千帆还损她：“你那生命力已经不是小强可以比拟的了，看……
	　　那丑不拉叽的杂草，跟你头上的鸡窝挺象的。”
	　　凌千帆，我跟你讲个笑话吧。
	　　以前有个算命的，对一个女人说，你三十岁之前都会非常凄惨；那个女人问，难道我三十岁以后会转运吗？
	　　算命先生说，不，三十岁之后，你习惯了。
	　　遇上你的时候，我以为我时来运转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不过是上天给我开的又一个玩笑。

谁画下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
	　　凌玉汝一度失去生命迹象，在这条天路上，时常有人在路上睡着，便再也没有醒过来。贝菲上新藏线前早有心理准备，那年在川藏南线，她也听
	　　说过有人骑上去便再没下来过——不幸中之万幸是片刻后凌玉汝又稍有恢复，凌千帆惊恐交加，生恐是回光返照。三十三里营房的医疗站里的医护人
	　　员帮凌玉汝暂时抑制住肺水肿后，等来了救援直升机，将凌玉汝直送往北京。飞机上凌玉汝间或咳嗽，全是稀薄的粉红色泡沫血，任是贝菲曾亲眼见
	　　过从高原上车祸下来的人，此刻也不敢多看。
	　　回北京后贝菲被安排到凌家的老宅，很熟悉的四合院，记得依稀是在凌千帆的全家福上见过的。青砖红梁，灰瓦玄檐，天井里枣树下光影斑驳，
	　　浅绿的叶子随风一晃，折出的光芒便毫无征兆地刺入人眼来。凌千帆守在医院里，她不得不出来应付媒体，保证他们的考察，不会因生命禁区的这次
	　　车祸而暂停。
	　　再到医院时凌玉汝的手术刚刚结束，结果尚算成功，然而因为车祸途中曾经历短暂的窒息，凌玉汝此时仍无苏醒迹象，不知何时能脱离危险。凌
	　　千帆形容萧索地坐在外面，她伸手去握住他，一时竟觉不出冷暖，只晓得掌心里滑腻腻的，她迟疑着说句“对不起”，凌千帆摇摇头，默了半晌才
	　　道：“不是你的错。”
	　　谁又能说这是谁的错呢？贝菲当时的选择确实是出于安全考虑，无可指责——事实上他下车后才发现公路旁正是悬崖绝壁，他们看到的白雪茫茫
	　　远在百丈之下，贝菲的决定救了他们的命。
	　　昨日此时他还是满腹的愤懑，恨不得自己真是如戏里所唱的那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样便没有如许的烦心事，他无须左右两难，无须进退维
	　　谷，千斤的担子也与他无关。
	　　不到一天的工夫，仿佛天与地、微光与绝望、光辉与黑暗……所有的一切，都颠倒过来。
	　　他无力的把头埋在她怀里，轻声道：“如果——”贝菲捂住他的嘴，惶急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最危险的那段时间都挺过来了，现在手术都成
	　　功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他嗯了一声，半晌又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她，似乎很费了番功夫才想起来要说什么：“你腰是不是还在疼？”
	　　贝菲摇摇头：“没事。”他点点头又掰着指头数：“千桅和阿寒明天就能到，姑父……姑父身体不好，先瞒着吧，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爷爷也
	　　得瞒着，就怕他看到新闻……”
	　　“千帆你先休息一会儿行不行？”
	　　他静静地瞅着她，随后茫然地点点头：“北京还有不少朋友，知道了恐怕又要过来……”
	　　来探视凌玉汝的人很多，许多以前听过名字却从未见过真容的人，车来车往络绎不绝。凌千桅比顾锋寒晚半日赶来，到医院时凌玉汝仍躺在加护
	　　病房，丝毫未有醒转的迹象。陈嘉谟跟在凌千桅身后朝贝菲使眼色，贝菲跟他到一边，只听他低声嘱咐：“大小姐现正在气头上，您看在凌少的面
	　　上，别和她……”
	　　话音未落，身后已传来凌千桅冷冷的声音：“贝菲，这下你满意了？”
	　　她转过身，凌千桅挑着眼，和凌千帆扬眉的神情毫无二致，眼里的光却是泠泠的。贝菲没吭声，倒是凌千帆先开口：“千桅，你什么时候才能懂
	　　事一点？现在姑妈还在里面躺着，我不想听到这种话。”
	　　“你也知道姑妈在里面躺着——姑妈为什么在里面躺着，还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千桅你给我闭嘴！”凌千帆额上青筋暴现，正欲呵斥，贝菲拉拉他低声道：“千帆算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凌千帆摇摇头，无力地看着凌千桅，凌千桅仍忿忿不平地瞪着贝菲：“不用你在这里装好人！”
	　　“千桅，我怎么会把你惯成这个样子？”
	　　兄妹俩针锋相对，凌千桅恨恨道：“姑妈为什么会上新藏线，她不知道危险吗？她是担心你，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听说你去了新疆马不停蹄地
	　　往前追！爷爷在家中风你不管，姑妈的死活你也不管，你现在眼里只有这个女人，她给你吃了什么迷药？”
	　　“千桅！”
	　　“我知道，你宁可选这个女人，也不要我们全家！”
	　　凌千帆恨铁不成钢地抚额揉着眉心，无奈道：“千桅，别再吵了行吗？你嫌咱们家现在出的事情还不够多是不是，不能安安稳稳过两天日子
	　　吗？”
	　　凌千桅终究还是怕他，恨恨地瞅着贝菲，低声道：“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总之我不可能和这种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贝菲你先回去，看阿寒那边还有什么事，有客人的话也打发走吧。晚上咱们出去吃饭，附近有家涮羊肉不错，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
	　　贝菲颇不放心，握紧他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叮嘱道：“好好说，晚上一起吃饭。”
	　　凌千帆点点头，也许是他的错觉，竟然觉得贝菲眼里似有泪花。看着贝菲背影消失，凌千桅在身后冷哂：“真难舍难分！”凌千帆叹口气，转身
	　　敛眉肃目道：“千桅，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姑妈……”
	　　他字斟句酌，把凌玉汝胁迫许明智的事情，委婉地转述给凌千桅听。凌千桅不住地摇头，凌千帆说得认真，由不得她不信，可是姑妈真的会因为
	　　护犊，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不是说贝菲以前在许隽家住了两年嘛，许隽的爸爸怎么能对好朋友的女儿下这种毒手？”
	　　“许明智坐了十年监——哪里还是十年前那个人。到他现在这种地步，能活下去，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许明智说姑妈要他劝劝贝菲，先礼后兵，
	　　贝菲天天和我在一起，去云南出差是唯一的机会。任何话经过三个人都要变个样，传达到那些流氓小混混那里，没拿斧头直接砍死你，都算客气。”
	　　凌千桅将信将疑：“可是姑妈说，贝菲是故意接近你，没安好心。”
	　　“她过度紧张，”凌千帆解释得极为痛苦，“你还记不记得，读小学的时候你回家晚了十分钟，她吓得以为你被绑架，电话直接从你们老师家一
	　　路打到校长家，还记得这回事吧？”他又拍拍她的头安慰道，“千桅，这些事咱们就别提了，贝菲她不提，你不说我不说，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嗯？”
	　　凌千桅撅着嘴不吭声，凌千帆知道她心里还有个坎，杨越那个坎。他记得她小时候便是这样，瞧上什么若是到不了手，心里总一直惦记着，惦记
	　　得晚上觉都睡不着。她小声嘀咕：“这算什么呀，杨越她抢走了，现在连你也抢走了……”
	　　他好笑地摇摇头，坐下来哄她：“乱说什么呢，大哥怎么会走？晚上大家好好吃顿饭，别再闹了。”
	　　“一股子膻味，”凌千桅撇撇嘴嗤道，“我才不做电灯泡，我和阿寒表哥出去吃！”
	　　凌千帆摸摸她的头笑笑，凌千桅到底还是他宠出来的性子，骄纵惯了，心地却不坏。嘀嘀咕咕半天后凌千桅又问：“姑妈……真的让人对贝菲下
	　　过这么狠的手啊？那……贝菲她的手现在……”
	　　“还好，轻伤，已经没事了。”
	　　两人正聊着，凌千桅忽想起一事，问：“杨越是在这家医院？”
	　　凌千帆眉头一蹙，不悦道：“是。”
	　　凌千桅目露恳求之色，凌千帆沉着脸，迟疑良久后说：“心外科，我陪你去看看。”
	　　路上凌千帆又叮嘱：“吃饭的时候别提这事。”赶到心脏外科，正碰上他熟识的常医生，稍稍安慰他两句后，凌千帆问：“我之前介绍过来的杨
	　　医生，现在有空吗？”
	　　“真不巧，杨医生半小时前还在，刚刚请假回去了，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吧，跟我说要请两三天假呢。”
	　　“家里出了事？”凌千帆狐疑道，常医生笑答：“是啊，刚才我们正聊起一个手术，想让他做我助手，好像是女朋友打来的吧。”常医生因杨越
	　　是凌千帆专门介绍过来，要他多加提点照顾，此时也格外热心，“可能有什么急事，我临走前还听到他打电话订晚上回大连的机票。”
	　　“女朋友？”凌千桅急急问道，“他来医院后认识的吗？”
	　　“不是，杨医生在医院不大和人来往，一门心思扑在临床病人身上，我听声音像是女人，又说家里的事情，猜是女朋友吧……”
	　　凌千桅正欲继续打听，却被凌千帆打断，匆匆和常医生告辞。下楼时险些一个踉跄，像是想到什么，又觉不可思议，即刻打电话到航空公司查机
	　　票，却得知今晚到大连的航班已满，再查乘客名单，并无杨越在内。
	　　大连。
	　　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忽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给杨越打电话的人，应该是贝菲。
	　　另一个更为惊骇的念头是，他觉得杨越回大连要找的人，是许明智。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几者之间的联系，然而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念头越来越
	　　强烈。
	　　姑妈最后的电话里，似乎根本不记得许明智是谁，那时他以为姑妈是故作姿态，并不肯承认她曾对贝菲做过的事，现在想想却未必。
	　　他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一张巨大的蛛网，四面八方若有似无的线索，丝丝蔓蔓，把他越困越深。这条丝不知从何而起，因何而来，他还未想到根
	　　源，已听凌千桅嘀咕：“算了，哥，我们回去吧，我去找阿寒表哥吃饭，不妨碍你们二人世界了。”
	　　“不，我有点事。”他眯起眼，窗外灰蒙蒙的，北京的春天总是飞沙走石，仿佛要很小心才能认清前路方向，“你去找贝菲和阿寒吃饭，说我有
	　　点急事，”他声音冷下去，连他自己都未发觉，“不要和贝菲提起杨越。”
	　　这是第几次来大连？
	　　同样的天空，同样的海风，同样的街巷，只是……物是人已非。
	　　连夜驾车赶到大连，正是晨曦微亮，天边泛着鱼白，路灯光芒里都渗着春寒。透过楼梯间的窗洒过来微薄的晨光，拖出他长长的影，敲开许家的
	　　门，许明智看到凌千帆，初时是些微的错愕，随即便镇定下来。
	　　“凌少啊，早，请进。”
	　　他依旧身形不稳，却是目光如炬，混不似上一回的浑浊无光；他脸上的皱纹如昨，却是道道如斧凿刀刻。凌千帆只觉得面前这张脸，和多年前许
	　　隽给他看过的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面容，渐渐地交迭重合。
	　　除去那鬓边的白发、额上的深纹，余下的那些，已是毫无二致。
	　　他给凌千帆沏上一杯茶，凌千帆朝房内一瞥，门口正放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包，冷冷哂道：“许叔叔这是准备去哪里？”
	　　许明智摊开手笑笑：“我听说过新闻了，你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凌千帆心都凉了。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已足以证明他的愚蠢——他根本就是早有准备，所谓凌玉汝胁迫他去劝贝菲退出，亦是天大的谎言。他这样容易就骗过了
	　　他，骗他相信一切是姑妈所为，骗他差一点要和家庭决裂。这一趟来大连，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就是他苦寻千里所要追求的真相？
	　　许明智没有这样的能力，他想，极艰涩地问出那句他并不想问的话：“贝菲……她也知道吗？”
	　　许明智摇摇头，凌千帆猛地舒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许许多多的问题，毫无头绪，找不到答案，然而只要和贝菲无涉，他便可寻得最后的安
	　　慰。
	　　“你恨我姑妈，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怎么能对贝菲下得了手？她是你好朋友的女儿，她和许隽是好朋友，你不过养了她两年，她却照顾
	　　了汪阿姨整整十年——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许明智颊上肌肉微搐，低着头默然不语，许久后才抬首微微笑道：“我女儿已经死了，可是你和她都活得好好的。对凌少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
	　　这个更痛苦？”
	　　凌千帆绷直着身子，狠命地攥着皮质扶手，屋里每个墙角都散发出破败腐朽的气味，令人作呕。他一抬头，竟见到大门边的墙上，悬着新镶框的
	　　全家福：许隽明媚灿烂的笑脸，汪筱君温柔和蔼，许明智意气风发——三张不同的笑脸，竟幻化成长着毒牙的蝮蛇，缠绕着他的躯体，噬咬着他的脏
	　　腑，那毒素又渗入他的血里，寸寸地蔓延开来。
	　　他心里有千种恨、万种仇，催促着他把许明智打入万丈深渊，让他历经千劫，永难翻身；可只有一个理由，让他再难在这重重悲剧上添墨加彩。
	　　许明智是许隽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他没有问许明智收拾行李要去哪里，他不想问，也懒得去问。临别时许明智欲言又止，最后说：“贝菲这孩子，是我对不起她，凌少你……”
	　　他冷冷掐断他的话：“我会好好照顾她，不劳你操心。”
	　　走出许家所在小区，抖落一身的雾水，到小区对面去取车，转头出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向小区里走去。
	　　瘦削，单薄，隔着条马路，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道。
	　　杨越。
	　　许明智摇摇头，凌千帆猛地舒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许许多多的问题，毫无头绪，找不到答案，然而只有和贝菲无涉，他便可寻得最后的安
	　　慰。
	　　“你恨我姑妈，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怎么能对贝菲下得了手？她是你好朋友的女儿，她和许隽是好朋友，你不过养了她两年，她却照顾
	　　了汪阿姨整整十年——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许明智颊上肌肉微搐，低着头默然不语，许久后才抬首微微笑道：“我女儿已经死了，可是你和她都活得好好的。对凌少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
	　　这个更痛苦？”
	　　凌千帆绷直着身子，狠命地攥着皮质扶手，屋里每个墙角都散发出破败腐朽的气味，令人作呕。他一抬头，竟见到大门边的窗上，悬着新镶框的
	　　全家福：许隽明媚灿烂的笑容，汪筱君温柔和蔼，许明智意气风发——三张不同的笑脸，竟幻化成长着毒牙的蝮蛇，缠绕着他的躯体，噬咬着他的脏
	　　腑，那毒素又渗入他的血里，寸寸地蔓延开来。
	　　他心里有千种恨、万种仇，催促着他把许明智打入万丈深渊，让他历经千劫，永难翻身；可只有一个理由，让他再难在这重重悲剧上添墨加彩。
	　　许明智是许隽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凌千帆没有问许明智收拾行李要去哪里，他不想问，也懒得去问。临别时许明智欲言又止，最后说：“贝菲这孩子，是我对不起她，凌少你
	　　……”
	　　凌千帆冷冷掐断他的话：“我会好好照顾她，不劳你操心。”
	　　走出许家所在小区，抖落一身的雾水，到小区对面去取车，转头出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向小区里走去。
	　　瘦削，单薄，隔着条马路，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道。
	　　杨越。
	　　每次看到杨越，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凌千帆总觉得他面熟，却无法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又想起在思源老人院，看到那个小护士的履历，也觉得她颇为面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长的像谁——那时他以为是自己一时看走眼，现下才恍
	　　然，谁会把一个女人的面相往男人身上想呢？
	　　本以为拨开了层层云雾，现在却发现像从一个谜障跌入另一个谜障，山重水复、花明柳暗，不知通往何处。
	　　汪筱君见到那位小护士便情绪激动，而小护士的眉眼轮廓，颇有几分像杨越。
	　　杨越来接许明智。
	　　凌千帆依稀记起贝菲的话：“他母亲曾经插足别人的家庭，活活拆散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她骂我狐狸精勾引她儿子，我就回敬她，说狐狸精勾
	　　引你的孝顺儿子，就是为了让你无子送终。”
	　　噼噼啪啪的，像是珠链碎落下来，粒粒敲击心房的声音，千头万绪，当真是千头万绪，全捋不到一起去。杨越若是许明智的儿子，又怎会任由许
	　　明智这样利用贝菲？贝菲和杨越……他猛然间不敢往深想下去，许多他原来十分笃定的事情，如今也踌躇起来——就好像那位为死去的妻子去向冥王
	　　求情的琴手奥路菲，在离开冥界的路上，远远地瞧见光芒，欣喜地以为重回大地，却发现这不过是虚幻一场。
	　　回到北京时飘起蒙蒙细雨，凌千帆先去医院探望姑妈，凌玉汝依旧沉睡不醒。回到凌家旧居，天井里老枣树的树叶上还是湿湿的，凌千帆蹲在枣
	　　树下，枝枝叶叶里透过来粼粼的光，树皮皲裂，稍一使力，便碎落粒粒地碎在手掌上。
	　　凌千桅听到外面的响动，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天井里，急急跑出来：“哥，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一整天都找不到你，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凌千帆绕树慢慢地踱着步子。凌千桅愣了半晌才说：“对了，婺城那边好像有什么事吧，贝菲早上的飞机赶回去了，要我跟你说一声。”
	　　“哦。”
	　　“哥，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去大连了？杨越是去大连吗，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我怎么一点都想不明白。”
	　　凌千帆摸摸脸，清晨的空气里藏着寒意，鼻子竟有点痛，他揉揉脸摇头道：“没事。”
	　　婺城的电话——大致也能猜到是什么事，和PL的合作计划备受关注，尤其是他这回那样的高调，现在显然又有一个烂摊子要处理。
	　　“那你是要回婺城吗？”
	　　“我……”凌千帆脑力里乱糟糟的，山重水复，花明柳暗，不知何处是归途——他恨不得立时飞回婺城，找贝菲寻一个答案，却惊觉自己是如此
	　　的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是怕自己的猜测成真，亦或是……
	　　他摇头：“医生说姑妈情况不太好，准备二次手术。”
	　　顾锋寒也留在北京，平素他和凌玉汝感情实在谈不上融洽，如今肯留下来帮忙照顾凌玉汝，实在出乎凌千帆的意料。见面也不过是几句吉人天相
	　　之类老套的安慰，从病房里出来，凌千帆也循例问一句：“苏晚还是没有消息？”
	　　顾锋寒摇摇头，绷着脸眼眶深陷，比春节时又略瘦了一些，凌千帆又问：“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的？”
	　　顾锋寒又摇摇头：“不知道，说不定……我准备回家住一段。另外你姑妈出了车祸，爸爸已经知道了，准备过来。”
	　　凌千帆连忙劝道：“姑父身体也不好，这里有我们看着就好了。”顾锋寒笑笑，凌千帆心中忽有所感，慨然道：“阿寒，你肯来看姑妈，姑妈要
	　　是醒着，一定很高兴。”
	　　顾锋寒扯扯嘴角：“你姑妈待我很好，我恨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公司里有什么事，我总和她针锋相对……其实做人何必这么分明，”他的叹息声
	　　微不可闻：“我不是想要针对她，我只是想向证明给父亲看，他的选择是错的。这几年我从来没给她好脸色过，对不起。”
	　　凌千帆微微抬首，满是诧异，两个月不见，顾锋寒竟然也温和许多——或许他只是累了，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一连数日他没给贝菲电话，贝菲竟好像和他心有灵犀一般，也没联系他。陈嘉谟有给他汇报，贝菲集中面试了几个投来简历的户外爱好者，据说
	　　是给川藏线的考察做准备，又拜托陈嘉谟一一关照媒体方面，对此次的突发事件尽量低调处理。
	　　陈嘉谟不知就里，半开玩笑地安慰他：“贝菲办事，深得凌少真传啊，我看着都有点自愧不如……”
	　　陈嘉谟夸贝菲办事老练，夸她面面俱到，夸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滴水不漏，夸她行事手法和他如出一辙——很多时候他们还真是默契得惊人。
	　　什么事都可以作假，难道这样的默契也可以是假的？贝菲在整件事中，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她究竟知道多少，是主动配合许明智，还是为
	　　了杨越，所以……
	　　他不愿意深究这件事，也许是不想深究，也许是不敢深究。如顾锋寒所说，做人何必你们分明？可是他又不甘心。
	　　从不知，原来他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
	　　数位专家终于决定给凌玉汝二次手术，定下手术时间后凌千帆准备回婺城一趟交代工作。先召分部的高层开会，顺便给贝菲发了条短信，告诉她
	　　他已回来。贝菲回得很快也很简洁，三个字：知道了。开完会已到下班时间，他开车过去信实，正看到贝菲从大厦门口出来。他打开车门笑道：“刚
	　　刚周总监打电话给我，说你事情都安排得很好。”
	　　贝菲看起来也颇疲惫：“记者们都不好对付，老有电话打过来问我们新藏线的安排，我也没办法，擅作主张说我会继续负责新藏线的考察，你不
	　　会生气吧？”
	　　凌千帆摇摇头，伸手去牵她。贝菲却不着痕迹地拐过去，径直上车，十足公事公办的口吻：“周总监跟你说过了吧，来面试的人里面我觉得有几
	　　个比较合适的，稍微准备一段时间，我们的川藏线考察也可以开始了。对了，我把去滇藏线的同事传回来的视频整理了一下，想给新招来的同事们做
	　　个培训，今晚上我要写PPT，你送我回我住的地方吧？”
	　　“嗯，”凌千帆不动声色，送她回骄阳小区，从车镜里瞟到贝菲敛眉垂眸——她很少会是这样的神态，一贯都是嘻嘻哈哈的，现在却是一副忧伤
	　　落寞模样。他好容易按下去的问号不自觉地又浮起来：她知道多少，她又参与了多少？
	　　贝菲逃避着他的眼神，急急地下车，转身上楼。
	　　“我在大连碰到了杨越。”
	　　贝菲强作欢快的脚步陡然止住，好半天才回过身来：“是吗？”凌千帆站在楼梯下，笑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贝菲有一刹那的失措，却又平静下来，紧抿双唇盯着他，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却漫长得让他觉得——像是给嫌疑犯进行死刑判决前的时刻那样
	　　难熬。她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他。
	　　辞职信，落款日期是和PL合作三藏线开发项目结束的那天。
	　　“我本来想到那个时候才给你的。”
	　　凌千帆冷冷地笑：“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做事这么善始善终。”
	　　贝菲倔强得再没有第二句话。凌千帆把辞职信撕得粉碎，一扬手扔进楼梯走道的垃圾桶：“你最好考虑清楚，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想清楚
	　　了，明天告诉我。”
	　　他转身便走，积蓄多日的火气猛地窜上来，她想全身而退？有这么容易吗？她都做了些什么？他又都为她做了些什么？
	　　可她却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忏悔！
	　　贝菲站在楼梯上，稍稍探出头，看到凌千帆把车开出去，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听到外面尖声的车鸣，她的心陡然提
	　　起来，想也不想就往外冲出去。
	　　团团的车都堵住莲花路东口的十字路口，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她却仿佛跑了五十年，每一步都如此恐慌，好像每跑一步，便离地狱又近了一步。
	　　是一起小的追尾事故，交警正赶过来拍照，两辆车的车主争执不休。正值交通高峰期，凌千帆的车被堵在后面，隔着密密麻麻的车阵，她看到
	　　他，她看到他坐在车里，她看到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她。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抱怨，抱怨怎么在这个时候堵车，低声窃语，她全听不见，全看不见，只看到他在那里，隔着车窗玻璃，静静地看着她。还是
	　　春天的季节，却听到桃花坠落满地的声音，飘零残落。
	　　凌千帆打开车门朝贝菲走过来，她笑得僵硬：“我，我以为是你，没，没事了，我我回去了。”
	　　他一伸手拽住她，肌肤相触的刹那，他修剪整齐的指甲从她手背上划过。轻轻的，却仿佛是极尖锐的一道，从她心上划过，渗出滴滴的血，凝在
	　　他的指尖。
	　　他深墨的双眸里光芒微现，却是那样的脆弱，仿佛是一点点的欣喜，又似乎是一点点的期盼：“阿三，你就是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的，她是他最后一根稻草，他以为自己陷在茫茫深海时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也是这根稻草，在他左支右绌自欺欺人时，千钧一般压上
	　　他的脊梁，给他毁灭的最后一击。
	　　“凌少你保重。”
	　　贝菲在眼泪要掉出来的最后一刻转身，在堵得密密实实的车阵间见缝插针，只是一转身的距离，她就不用再面对他，面对他受伤的眼神。
	　　“你觉得，我的心胸有宽阔到会放过杨越的地步吗？”
	　　她的脚步猝然而止。
	　　“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全身而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后面堵住的车开始鸣笛，催促凌千帆前行，凌千帆冷冷地瞥过去，车主也许是被他的脸色吓住，也许是被他的车吓住，艰难地拐弯。凌千帆转过
	　　头来，唇角仍保持着小小的弧度：“先和我拖一段，等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和我分手，去和杨越双宿双栖？”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贝菲的背影一动不动：“我本来就烂命一条，你爱怎么样都行。”
	　　“那杨越呢？”
	　　贝菲绷紧的肩膀微一摇晃。
	　　“杨越在北京买了套房子，刚刚付了首付，他把许明智接过去，你说如果他现在丢掉工作，又没有任何医院肯接收他，会怎样？”
	　　她惶急转身，拽住凌千帆的双臂。他看到她急得眼泪都流出来，攥着他的胳膊慌不择言：“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为难杨越的
	　　——你答应过我的！”
	　　又是一刀剜在他的心上，他到底碰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拿准了他舍不得动她，甚至……甚至那么早，就开始为杨越留后路。不，不对，她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处处为杨越打算……天下还有比他更
	　　傻的傻瓜吗？
	　　他处处讨她的好，恨不得把所有都捧到她面前来，倾尽一切也只为博她一笑；他为她买下连续三天的机票，只求和她坐上同一航班；他为她辗转
	　　周折请钟表公司重做不再发行的款式，只为和她拥有多一样情侣间的纪念；他为她和十年来再不曾顶撞过的姑妈翻脸——可他得到的是什么来着？
	　　“你答应过我我，凌千帆，你答应过我的……”
	　　他看着她仓皇焦急，看着她哭着求他，心里扬起残酷的快意：“我以为我犯贱已经犯到家了，没想到有人比我更甚！你还真忍辱负重，为了帮杨
	　　越留条后路，这么委屈求全……你说杨越要是知道，你为了帮他姐姐报仇，和我一起度过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他知道你在我床上都是什么样子吗，
	　　他知道你都和我尝试过……”
	　　他说得慢条斯理的，明明是这么残酷的话，语调却优美得如朗诵散文诗。他以为这些话能剜痛她的心，谁知字字句句，如淬毒的针，密密实实
	　　地，全扎向了自己。
	　　川流不息的车辆，从他们周围绕道而过，叫骂声、鸣笛声，声声不绝。
	　　贝菲终于平静下来，默然凝视他许久，那目光如此平静——却好像是道道钢鞭抽在他自身，他跟自己说，凌千帆，没想到你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
	　　天。
	　　“我们能不能另外找个地方说话？”
	　　每个从凌千帆身边绕道的司机几乎都会留下一句婺城的地方骂。
	　　凌千帆定下心神，驱车到夏堇路，兰花草咖啡馆。
	　　酒保挂上打烊的牌子，演唱台上造型怪异的吊灯垂下来，照着壁上光怪陆离的画。凌千帆的脸隐在吊灯黑沉的影里：“有什么话现在说吧，也许
	　　——这是你最后给自己辩白的机会。”
	　　贝菲直视他双眸，一字一句说道：“这件事和杨越没有关系，许伯伯也是我说动的——主谋是我，许伯伯顶多算帮凶，杨越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千帆缩在沙发里，看不清表情，只哼了一声。酒保端上两杯咖啡，照例是炭烧，贝菲双手捧着咖啡杯，像是要从热咖啡里吸取一点温度。热度
	　　从杯壁传到指尖，可指尖和心脏的距离太远，太远，九十六度的咖啡，又怎能把她从已成定局的悲剧中挽救出来？
	　　“我高三那一年要回原籍读书，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我回大连找杨越，没找到；找许隽，结果从老师那里拿到你这张明信片；我去监
	　　狱探望许伯伯，才知道……杨越的妈妈逼许伯伯离婚，许伯伯不肯，他妈妈就到许伯伯单位去闹，还扬言要找汪阿姨摊牌。许伯伯打算花钱解决，所
	　　以……所以挪用了几笔公款……我一直以为罪魁祸首是杨越的妈妈，以前我们每次吵架，都是因为这件事。后来你说，是你姑妈从中作梗，我还不知
	　　道究竟为什么，直到上次去墨尔本找杨越，听到你妹妹和你姑妈的话，我才猜到事情始末。”贝菲紧咬下唇，咬得唇瓣泛白又转红，“可笑的是，你
	　　姑妈真是贵人多忘事，居然从来都没有发现杨越是谁。也许对她来说，许伯伯，杨阿姨，这些人都是无关紧咬的小角色。”
	　　“姑妈只是……”
	　　“她只是太紧张你了，”贝菲哂笑着接口，凌千帆面色惨然，“一切过错都在我，我宁愿现在躺在医院的那个人是我——可是贝菲，我到底哪里
	　　亏待过你？”
	　　贝菲紧抿着唇，嘴角微抽，半晌后笑道：“你有试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滋味吗？你试过……刚刚从一个牢笼里解脱，又被打回原形的滋味吗？你有
	　　试过……看着像你亲妈妈一样的人，在精神病院疯疯癫癫被当作神经病人，却有心无力的滋味吗？”
	　　“许伯伯一家都对我很好，甚至连我回原籍读书，他为了让大伯好好待我，还帮忙给大伯在本地安排工作。可是高考之后，大伯知道许伯伯进了
	　　监狱，马上对我的态度又转了一百八十度。我在学校因为缴不足学费，为了争取补助，一次又一次地自掀伤疤；回大连探望汪阿姨，想给她买点吃
	　　的，也拿不出一分钱……我每次回去看汪阿姨，就多恨杨越一分。我每次看到他母亲，心里就像有蛇在咬，我恨，我恨为什么许家家破人亡，她却有
	　　这么孝顺的儿子！”
	　　“谁知到头来我才知道，最该恨的人是你。”
	　　“如果杨越知道这些——他压根儿就不会离开你家，留在那里，那是多好的机会？”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计划的，从汪阿姨死的时候开始，我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再逃避下去。我知道你总防着你姑妈，脑子里那根筋，一挑就
	　　断——如果是杨越或许伯伯，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所以……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吧，我愿赌服输。”
	　　凌千帆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贝菲捧起咖啡杯，把整杯炭烧灌下去，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的话说完了，再见。”
	　　再见，再见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希望再见面，一种是希望再也不要见面。
	　　她和凌千帆，应该属于后一种。
	　　“你没有一刻动摇过吗？一刻……哪怕是一秒的犹豫，也没有过？”
	　　“有，我犹豫过，”她回头捕捉到凌千帆眸中微闪的火花，却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掐灭它，“我犹豫过，当我觉得根本斗不过你的时候，我犹豫
	　　过。”
	　　嗤的一声，小簇幽蓝的火苗蹿上来，凌千帆点着一根烟，一呼一吸，烟头火光明明灭灭，映出他发青的脸——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克制住自己，
	　　再用那么一点力，他就能掐断这根香烟，再用那么一点力，他就可以……他隐在阴影里注视着贝菲，她向来是嘻嘻哈哈
	　　不正经的模样，现在却格外平静，平静得不像平常那个阿三，他的阿三。
	　　也许是因为不用再对他做戏了吧？在墨尔本她欢快地同他跳土著舞的时候，平安夜里她蜷在他怀里饮泣低诉的时候，年会那晚他们携手在江滩看
	　　渔船江帆的时候，姑妈来戳穿她，她反能歇斯底里质问他的时候，三十里营房他高原反应醒来和她贴身依偎的时候……
	　　原来什么都是假的。
	　　她在家里拿着麦克风，学《海角七号》里早熟的小孩，唱“我爱你爱到不怕死，但你若劈腿，就去死一死”，她在他面前张扬地笑，她在他怀里
	　　肆意地哭，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是假的。他那时候还嘲笑她，说别的公子哥儿喜欢捧小明星，问她有没有兴趣去好莱坞跑个龙套——现在想来真
	　　是低估了她。这出戏里她早是游刃有余，也许同样的伎俩很多年前她早在杨越那里演练过一次……他不敢再想下去，不愿意再想下去，却又不得不承
	　　认，他甚至还不如杨越。
	　　至少她还曾想过补偿杨越，却在他面前，如此平波无恙，毫无愧意。
	　　其实她何必犹豫？他的弱点全在她手里，他一早把原原本本的来路都指给她看，恨不得把自己的未来全交托在她手上——只要她一句话，哪怕是
	　　要摘天上的星星，只怕他也要即刻去搬梯子。
	　　“再见。”贝菲又小声地重复，小心翼翼地退出来。酒保替他开门，她便逃也般地飞奔而出。
	　　翌日去公司，辞职信势必要修改日期另打一份，电梯里碰到习容容，八卦兮兮地问她：“听说凌少回婺城了？”
	　　“嗯哼，”贝菲点点头，“帮个忙？你在网上开过网店吧，帮我卖点东西？”
	　　“没问题，你要卖什么？”
	　　“空调、电脑、床，还有多余的户外包、帐篷……我以前攒过不少，没什么用，你都帮我卖掉吧，能卖多少是多少。”
	　　“阿三，你手头很紧？找凌少啊，不至于甩卖家当吧？”
	　　贝菲摇头笑笑：“没有，我准备告诉你，我要辞职了。”
	　　“当少奶奶？”
	　　“不是，我们分手了。”
	　　习容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凌少劈腿？最近没听说他有什么绯闻啊？”
	　　她把贝菲拎进办公室准备细细审问，贝菲却率先搭上她的肩，死皮赖脸地笑：“容容，其实……我终于发现原来还是你对我最好……”
	　　习容容抖鸡皮疙瘩似的抖掉她的手，一脸嫌恶道：“少来！每次都这样转移话题，这次又发什么癫？”
	　　看这一招也没用，贝菲只好干笑两声，正好凌千帆的电话过来了：“贝菲，到我办公室一趟。”
	　　等待她的是大信封，并不太厚，她掂掂觉得有点寒碜，讪笑着说谢谢。凌千帆眉眼依旧动人，唇角噙着冷冷的笑，她微微颔首，僵硬地笑着退到
	　　门边，从办公室出来，长廊墙面光滑如镜，依稀映出她的笑脸——以前苏晚常教训她笑得像赖皮，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她自觉这辈子也没笑得这么
	　　职业化过，没有表现得这么专业过，在她丢掉饭碗的这一天。
	　　抱着大纸箱离开信实大厦，又接受一遍同事们的注目礼，凌千帆彼时正坐在咖啡吧，轻松无比地讲电话：“没关系，就当白玩一回女人……”他
	　　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她知道这是说与她听的。
	　　回到家里清点行李，冷冷清清的，习惯性地去看阳台，空荡荡的——那盆兰花草放在凌千帆这个专业花匠那里，定然比在她这里强上百倍千倍。
	　　或许她该庆幸，这套房是苏晚的，仅存的凌千帆没法赶走她的地方。算算其实她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去户外装备，唯一的宝贝就是那盒随身
	　　的明信片。碧海白波，华灯闪耀，金门大桥在雾霭沉沉中越发神秘莫测。凌千帆的自己刚劲方遒，她记得曾问过他关于金门大桥的事，后来他还向她
	　　炫耀：“阿三，别的地方你经验比我多，这资本主义的老巢我可比你熟，你想去哪里？我给你做导游，金门大钱，自由姐姐，什么哈佛麻省斯坦福，
	　　只要你知道名儿的，没有我没去过的！”
	　　那时她悻悻地反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是吧？”还酸溜溜地甩出一句，“穷得只剩下钱了！”
	　　“谁说的？我还有美貌呐，你不是说你第一爱钱第二爱貌嘛，比我有钱的没我帅，比我帅的没我有钱，天底下你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天底下她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会这样用尽全部心力去宠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予她温暖，像冬日里那一丝暖阳，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凌千帆。
	　　下楼吃宵夜时习容容终于找上门来，麻辣烫店里热气腾腾，习容容好不容易找到个空位，拉过张凳子坐到她旁边：“阿三，你和凌少到底怎么
	　　了？今天他一直都是张死人脸，我听周总监说新藏线的考察计划也要暂时搁置，你们……听说他姑妈出了意外，是不是他家里不同意你们……”
	　　贝菲正往口里塞牛肉丸，以前她吃不惯这个，因为看周星驰的片子里面有“撒尿牛丸”，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然而凌千帆爱吃。凌千帆总教育
	　　她不该吃太多路边摊，唯有一样例外，就是烤牛肉丸的小档。短短一根竹签，穿着四颗烤牛肉丸，香气四溢，他每次都吃得极享受——其实他们一起
	　　逛街的次数有限，却不知为什么，竟已让她培养出这样的习惯。
	　　习容容难得见到她没岔开话题，絮絮叨叨的，抱怨她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什么事都自己扛。她听得漫不经心，直到习容容抢过她的筷子拍在桌
	　　子上：“阿三你听见我问你什么了吗？”
	　　“听见啦，我知道你永远是我最后的港湾嘛！有你一碗饭就有我一碗粥，你家就是我家，你妈就是我妈……”甫一抬首，却见一个不该在此地出
	　　现的背影，从店门晃过。
	　　贝菲拔腿跟出来，远远地叫了一声：“杨越？”
	　　单薄的身形倏然驻足，杨越回过头来，怔忡片刻飞奔过来，紧紧拥住她，仿佛她是稀薄的空气，一个不留神便会溜走。
	　　贝菲被箍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好容易等杨越松开手，舒口气便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许伯伯没什么事吧？”
	　　杨越摇摇头，盯着她也不说话，面色似委屈又似为难，默默半晌才闷声道：“你做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突然一个电话，要我接爸爸离开大连；
	　　一会儿又一个电话，说北京不是久留之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要不是爸爸被我逼急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闹出这么大的事……”
	　　阵阵疲倦突袭而来，贝菲愧疚道：“对不起，又是我连累了你。”
	　　“连累？”杨越苦笑两声，又自嘲道：“什么时候我们说话这么客气了？”
	　　肩膀上忽被人拍了两下，一转身，习容容朝她做个鬼脸：“真是桃花不断，我先回去了，改天好好审你！”
	　　杨越和习容容打个招呼，转身跟贝菲回小区，贝菲一路默然不语，杨越终于忍不住，问：“你还好吧？爸爸跟我说他把所有的事都揽下来了，凌
	　　少有没有……”小区里忽传来两声急促的鸣笛声，贝菲猝然抬首，一辆红色的跑车从小区内缓缓开出，黑色跃马标志在黄色底牌上熠熠发亮，披着夜
	　　色月光，碾落一地破碎的心。
	　　杨越脸色猝变，攥住她的手急急道：“贝菲，跟我走，该做的能做的你都已经做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跟我走吧，你以前不是说要重新开始
	　　吗？我已经给几家大学发了申请，总有肯收我的地方，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地方，再没有以前那些事情……”
	　　重新开始，贝菲心底苦笑，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回到从前，回到十年前那个夏天，回到许隽遇到凌千帆以前——在那个夏天以前，他们的世界
	　　里，纯洁而美好，没有罪恶，没有烦恼。
	　　那个时候他情窦初开，她亦是春心初萌。
	　　那个时候他们坐在大连的海边，海鸥在浅灰色的天空划过一道亮白的痕迹，她以为那就是最简单美好的幸福。
	　　嘀——嘀——嘀——
	　　凌千帆笑着从车窗内探出头来，极潇洒地摇摇双指，贝菲触电般地放开杨越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几乎是攀在车窗上，低声哀求：“千帆，
	　　算我求你，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现在我反悔了。”
	　　“千错万错，你都报复到我身上来好了，杨越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我也想跟你说，有什么你都冲着我来，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凌千帆的笑容眼神都如此熟悉，却让贝菲双腿发软，若非他伸手攥住她，只怕当场就要软在地上。
	　　“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能答应我什么？”凌千帆毫不客气地回击，“你也不过一个女人，不比人聪明，不比人漂亮——我玩腻了，你还能答应我什么？”
	　　杨越就立在不远处，犹疑着不知是否该走过来。贝菲彻底绝望，空洞无措地点头，艰难地转身。凌千帆心中一恸，竟不忍触及她如此绝望的目
	　　光，拉着她的手，鬼使神差地说：“我答应你。”他又沉声补充道：“终此一生，不许你再见他。”
	　　交易达成。
	　　凌千帆只觉心凉到透顶，麻木到再添一刀也觉察不出，他揽住她的腰，偏头向杨越笑道：“杨医生，咱们到底宾主一场，我不想看到有些人总来
	　　骚扰我的女朋友。”
	　　杨越最终被她和凌千帆合演的这场戏骗走，贝菲给他订好酒店住下，翌日清晨的航班带走了他，他的满腹狐疑、惘然惆怅，和她永不可再来的少
	　　年幸福。
	　　在机场送走杨越，凌千帆也和她告别：“姑妈二次手术，你最好保佑她平安无事。我知道你在套现，想帮杨越和许明智还房贷？我劝你还是留着
	　　傍身吧，从今天开始，哪怕你自投火坑去卖身，也没有人敢买你。我擦亮眼睛看着，看你坐吃山空，能撑到几时。”
	　　“谢谢凌少的关照。”
	　　凌千帆开着跑车绝尘而去，贝菲整个人像被吸空一般，软软绵绵的，再使不出一丝气力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没有一丝侥幸可言，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即是偶尔落到你头上，也终究是抓不住。
	　　那一年许明智把她接到许家，许诺会替她父母照顾她，谁知短短的一年工夫，又跌回原点。
	　　辛苦挨过四年大学，找到份糊口的工作，终于有能力好好照顾汪筱君，以为找到小小的立足之地，谁知杨越弃婚而走。
	　　仓皇逃到婺城，以为掩埋掉过去的一切，以为找到最坚实可靠的港湾，谁知辗转周折，水落石出，凌千帆不是最后的港湾，而是最初的暗礁。
	　　三十里营房，凌千帆在生死边缘徘徊游荡，拉着她的手说爬也爬到拉萨，她以为走完这一段新藏线，昨日种种尽可如云水散，可是天不放过她。
	　　不懂得雷霆手段，怎配有慈悲心肠？以前他是慈悲心肠，宠着她护着她，任她这只小船在他的港湾里驰骋徜徉；现在他是雷霆手段，她触到他的
	　　底线，伤害他的家人，他要拆散这小小的舢舨，任她在惊涛骇浪里随波逐流，直至覆灭海底。
	　　“你没有一刻动摇过吗？一刻……哪怕是一秒的犹豫，也没有吗？”
	　　她是犹豫过的，在三十三里营房的那个晚上，在他们历经生死边缘之后，在他们依偎着取暖的间隙，不仅仅是犹豫，她甚至说出所有的一切——
	　　不知死，焉知生？没有体验过死亡滋味的人，又怎能知道生的可贵？她既然已经挨过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好好地活下去，而要将自己困在往昔的阴霾
	　　里？
	　　可是上天不给她这个机会。
	　　也许是她罪孽深重，她曾亏欠杨越的，最后通通由凌千帆来向她讨还。
	　　她照着凌千帆的吩咐，安安分分地蛰居等死。
	　　凌玉汝脑部血块淤塞，二次手术后终于醒过来，凌千帆侍奉左右，等情况稳定再回婺城时，发现贝菲已脚底抹油， 杳无踪迹。
	　　他在银河大厦开例会，气氛史无前例的差，似乎不管什么提案都不合他的意，什么报告看着都是漏洞百出。底下的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
	　　触到他的霉头，散会后他一个人窝在旋转椅里，从三十九楼会议室的巨幅落地窗，眺望远处鉴心湾的烟波雾绕、湖光水色。
	　　湖水湛蓝无波，碧顷如镜，或许是湖水太深，他想，无论湖底有怎样的激流险浪，从面上看亦是波澜不惊。
	　　他原来以为，他心底早已练就这样的死水无澜。即便是那天面对杨越，他亦能笑得完美无缺，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如今
	　　才知，他原来是这样色厉内荏的人，她彻头彻尾地欺骗了他，他却没法忍心，真正去伤她分毫。
	　　心死如灰时，报复并不能使他解脱。
	　　陈嘉谟汇报得心不在焉，他听着便觉得恼火：“我一没降你薪水二没克扣你年终奖，你为什么念个会议纪要都有气无力的？”
	　　“反正我念不念你也没往心里去，我念得抑扬顿挫的那不是浪费力气？”
	　　凌千帆怒目扫过去，陈嘉谟立时收敛，摸着下巴咕哝道：“刚刚在信实十七楼看了一段视频。”
	　　凌千帆眸中精光一现即逝，陈嘉谟脊背一寒，不敢再调侃凌千帆，老老实实地汇报：“拍的是新藏线沿途的景色，挺漂亮的，沿途兵站、住
	　　宿和医院也都记录得很详细，很多呢，我都没来得及看。”
	　　凌千帆斜睨他也不搭腔，只是摁在办公桌上的十指骨节分明，青筋微现。陈嘉谟心底也咯噔一下，不知接下来这话会不会引火烧身：“我听同事
	　　们说，习容容灾网站上帮贝菲卖她的电脑家具，可能……再不会回来了吧。”
	　　“是么？”凌千帆淡淡地应他，也不追问。陈嘉谟到底是跟他多年，也不动声色地回道：“听说以前贝菲出差，肯定会回寄明信片，让习容容帮
	　　她收好。这一次连视频都是网上传回来的，什么实物都没有。”
	　　凌千帆随意哼一声表示作答，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陈嘉谟见他一直也没什么表示，便准备回秘书室。正待出门听到他吩咐：“去海皇订
	　　个包厢，请下午开会的人吃饭。”
	　　陈嘉谟带上门。凌千帆拿脚轻轻一掂，旋转椅转过来，窗外远处的湖面水氤氲，掩隐着绰约的山形，鉴心湾里雾影重重，看不清那峰峦叠嶂的真
	　　面目。
	　　或许很多时候，看不清楚反而比较幸福吧？
	　　她算计得他如此彻底，回头想想，她进进退退，哪一步不是拿捏得当？她算准他不会为难许明智，因为他是许隽的父亲；她诱得他承诺宽待杨
	　　越，在他堕入她榖中之初；就连她自己……即便她不走，难道他真的忍心，将她加诸在他身上的这些欺骗伤害，一一回报给她？                                ？
	　　况且她压根不在乎，初识时她便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以她断腕设计姑妈的狠心便知道，她根本就是抱着不要命的决心，布下这弥天情网让
	　　他钻的。
	　　如今更是事了拂衣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片云彩，已遮住他全部的天空。
	　　办公桌上电话铃铃地响，凌千帆攀着桌缘摘下话筒：“凌少，今天周五，海皇最大的那个包厢已经有人订了，经理问介不介意靠窗有江景的厅
	　　桌？”
	　　“大厅就大厅吧。”
	　　周五晚上餐厅格外火爆，独这一桌气氛格外冷抑，凌千帆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尽管他已尽力维持笑容。无聊的时候开始摆弄手机，发件箱里仅
	　　有的几条短信，还是给她发的，看着又觉气闷。拨开一点点窗，江风习习，带着清凉的味道，没意思；极目江上，渡轮上灯火幽远，或明或灭，没意
	　　思；满目精致的海鱼湖蟹，盛在素雅的白瓷鱼形盘里，没意思。
	　　席上诸人变相地恭维他，归根结底都是那么几条，家世显赫事业有成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如此等等，简直是天上少有地上全无。可在那个敝帚自
	　　珍的阿三眼里，现在的他便是天下无敌，也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凌少，有美女在看你。”顺着陈嘉谟的视线，朦胧中似乎确有人余光扫过这边。他还记得，也是在这里，也是临时起意过来，他仗着一副好皮
	　　囊向她耀武扬威：“你的四点半方向，嗯哼，今天是不是得表现好一点，好好把大爷我锁在家里？”
	　　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刺猬头别过头，用阴冷的眼神秒杀者后，回过头来笑得刻毒阴险：“你得好好反省反省，现在只剩下这种货色会看上你了！”
	　　自然又是食不知味，他竟喝的醉醺醺的，破天荒的头一遭，陈嘉谟送他回家，他摸索到酒架上去找白兰地和朗姆酒，勾兑的时候撞翻咖啡机，炭
	　　烧咖啡粉洒下来，深褐色的粉末斜洒成条，如丑陋的伤痕。
	　　醉生梦死的日子，往返于婺城和北京两地，今天看场话剧，明天出席首映，身边尽是面目不同的明眸皓腕。凌千帆向来自诩记性最佳，谁知姑妈
	　　问他昨日来探病的女伴是什么赛事的新秀，他竟一点也记不起来——从头至尾，都没往脑子里去。
	　　顾锋寒和凌千桅每回碰到他， 告别后脑袋都要偏转一百八十度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他向来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叫任何人操心，没料到也有这
	　　般消沉的时候。他和贝菲的事没人知道个中究竟，就连陈嘉谟和凌千桅，也都以为是他因凌玉汝的意外迁怒于贝菲。陈嘉谟和贝菲交情算不错，总想
	　　方设法地给他敲边鼓，成天里跟他探讨三藏线上有多少户外爱好者出过意外，比如前年有日本的骑行者永埋雪山，去年有单行的探险者魂断泉水沟，
	　　听得他心里发毛，终于忍无可忍：“你他妈能不能说点不这么晦气的事儿吗？”
	　　凌千桅也帮着劝他，大约是被他如今的一脸灰败吓到，再三地表示自己早已不介怀贝菲和杨越的事——听常医生说，杨越自己申请到汉堡大学的
	　　医学院，准备赴德深造。他听在耳里越发地揪心，猝然发问：“我放过许明智，你不怪我吗？”
	　　“怪，当然怪了，”凌千桅想挤出丝笑容给他，却终告失败，“我在学校新认识了一个男生，从福建来的，他借给我一本小说看。”
	　　“什么小说？”
	　　“武侠的，名字叫《雪山飞狐》，大哥你看过吗？”
	　　“初中就看过。”
	　　“苗人凤和胡一刀比武，误杀了胡一刀，胡一刀的儿子胡斐长大后要给父亲报仇，却发现苗人凤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居然没有教自己女儿武
	　　功。”凌千桅点到即止。
	　　凌千帆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冤冤相报何时了。他看武侠小说的时候还在初中，彼时对苗人凤只是景仰，抱着将来被寻仇，决心要让恩恩怨怨在自
	　　己这一代了结——现在才知，那样的精神状态，大概只存留在武侠小说里，凡尘俗世，谁又能做到？
	　　他何尝不知贝菲的难处，姑妈和许家之间的牵扯，落到贝菲头上纯然是一场无妄之灾。似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哪个不是被父母捧在掌心宠着护
	　　着，她自幼寄人篱下受人冷眼，好容易在许家过了两年好日子，又从云端跌落谷底，个中艰辛自然非常人所能理解，挨过这么多年已是不易，更何况
	　　她还走到哪里还要想方设法带上汪筱君。公司和她同年纪的女孩，还享受着家庭温暖、爱情甜蜜，只有她，流离来奔波去，不过为着生存。
	　　他亦扪心自问，若当年许隽因别的什么意外而死，比如街头抢劫，或者绑票勒索，他自然也是要把凶手找出来挫骨扬灰的。
	　　就连在医院做复健的凌玉汝，居然也开始规劝他：“听说新藏线年年有人出事，你怎么也不多派几个人过去，路上也有个照应？”他无所谓地笑
	　　笑，凌玉汝颇失望地叹道：“千帆，以后你和阿寒有什么事，我都不会拦你们。经了这一遭，姑妈……只想你们三个孩子，都活得开开心心。”
	　　凌千帆笑笑，招招手叫凌千桅过来：“听见没，姑妈嫌你在家里做米虫了——大姑娘了啊，那个福建的男生，有空带来家里看看？”
	　　凌千桅脸上飞起可疑的红，讪讪道：“怕别人看到你自卑，还是再等等吧。”
	　　他知道这一回姑妈是真的放开手了，只是姑妈不明白，在她心底如香饽饽一般的侄儿，有人连多看一眼都嫌。
	　　北京的夏天来得暴烈，没有丝毫的温婉，暴雨毫无症状地来，下得快也去得快。老枣树上挂着七彩的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那不过是错
	　　觉。
	　　再回婺城时，川藏线的考察业已结束，考察队员在拉萨和贝菲胜利会师，传回来不少照片。例会上周总监放幻灯片给凌千帆看，有贝菲踪迹的并
	　　不多，仅仅三五张——也许是周总监刻意跳过，也许是贝菲自己刻意回避开。照片上她依然笑靥如花，不过在天际高原上晒出两抹高原红，仍是初见
	　　时恣意飞扬的小土匪模样。
	　　比起北京，凌千帆更不敢待在婺城——他不敢回家。于他而言心湖苑原是不算家的，不过是因为他和顾锋寒都不惯住酒店，顾锋寒执意要住这
	　　里，他也就顺手登记了一个单位。买下后他倒颇喜欢，湖景很是不错，物业管理也好，他正好图个清净，什么时候开始有家的感觉来着？
	　　彼时不过一碗清汤面，三两片紫菜，五六颗虾米，他却不知不觉地陷下去。自以为全局在握，不料她总有后手等着他，就像现在这样，她孤身穿
	　　越这新藏线，不留下只言片语，杳然而去。
	　　“川藏线考察小组将在拉萨短暂逗留后乘下周的航班回来。”
	　　“新藏线穿越的全部影像资料都在川藏线考察小组那里。”
	　　“考察工作结束后，我们下期工作可以立刻展开”
	　　……
	　　所有人都可以略过她的行踪，仿佛她根本不曾存在过。
	　　但在心湖苑，沙发上是她喜欢的加菲猫靠垫，无赖的嘴脸和她毫无二致；茶几上是她挑的情侣杯，树叶的形状，吻合成一个心形；浴室里整整齐
	　　齐地叠着她的浴巾，盥洗台上是她红柄牙刷；柜子里还保留着她故意买来气他的小一号情侣衫，几次险些被丢出窗外……他和她相识亦不过半年，却
	　　已处处留下她的痕迹，空气里似乎还有她的气息，侵入他的肺腑心骨，难以抽去，不可剥离。
	　　阳台上的兰草在月光下摇曳，低低高高深深浅浅的嫩绿，微弱的光芒，灼伤他的双眼。十年前他送人一盆兰草，十年后有人把它送回来——他只
	　　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十年的长梦，开始的是许隽，结束的是贝菲。那些他爱过的、怨过的，梦醒后都离他而去，余他孤零零的一人，守着这盆兰草，春
	　　去秋来，不知何时开花。
	　　千桅的话何尝没有她的道理，只是她不明白，率先放手的人不是他。贝菲转身时不曾有丝毫犹豫，她远走万里时不曾回头，她的生命里他不过一
	　　个过客，只余他像戏台上的小丑，卖力地演出，却不知观众的掌声不是为他，喝彩也不是为他。
	　　甚至到最后，连一个自欺欺人的机会，她都不肯留给他。
	　　习容容给凌千帆送来所有的考察原始资料，视频、照片和文字记录，他随口问她是否知道贝菲下一站的打算。谁知习容容也是茫然——其实他压
	　　根不需要从习容容这里打探她的下落。他不过是想知道，她可曾有片刻的留恋，哪怕留给他一丝半点的痕迹，然而结果不过再一次证明他的徒劳枉
	　　然。
	　　那时在墨尔本，他对贝菲说：“你既无心我便休……强求又有什么意思？”
	　　她既毫不犹豫，那他苦苦等待，又有什么意思？
	　　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他凌千帆的作风。他把习容容送来的备份光盘塞入碟机，她可以挥一挥衣袖转身便走，他为什么不能安然面对？
	　　在北京时他问顾锋寒：“如果苏晚真的嫁给了非尽，你还会这样坚持地等下去吗？”
	　　顾锋寒不愿面对这样的假设，却在送他上飞机前给他答案：“也许我会学会忘记。”
	　　拍下阳台窗户的按钮，除掉腕上那块男款户外表，钛合金腕表在夜空中抛开一道银白色的完美弧线，从他视线中消失。
	　　凌千帆给自己煮上一杯炭烧咖啡，按下遥控器的播放键，叶城的广袤荒原直铺向天际。“叶城地处喀什南部、塔里木盆地西南缘，明天我会正式
	　　从叶城兵站出发，开始我们的新藏线考察工作……”
	　　他觉得那块腕表也许是有某种魔力，戴着它的时候，他觉得有她的一切都是与众不同的。解下它之后，他似乎得到解脱，竟能如此平静地观看她
	　　录下的视频材料，原来她的声音也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好听。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放下与否，不过一念之间。
	　　现在他决定放下。
	　　贝菲传回来的都是高清视频，光刻录DVD就刻录了一大摞，基本每到一处叫得上名的地方，都会有较详细的解说。讲解亦颇为风趣，沿途碰上过往
	　　的探险者，也常被她请到视频里露个脸，她自己倒是几乎不曾出现。凌千帆一口气看到十二点，偶尔看她露上几面，也未有很特别的感觉。
	　　随手拣出几张光盘，一一看完，仍是心情平静，他觉得这个状态真是好极了。
	　　各式材料也送到Lawrence那里，反馈信息是比较满意的，整个项目的前期考察工作已完成，后期的工作他便放心交给下属们去做，自己乐得清
	　　闲。
	　　他的生活又规律起来，恢复到不曾认识贝菲时的状态，婺城的娱乐事业也日趋发达，渐渐有各式金曲颁奖礼、大学生电影节之类的娱乐盛典在这
	　　里举办，常常有票送到他这里来，若恰好有空他也会去捧场。
	　　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继续住在心湖苑，继续再婺城的分部坐镇，每周会抽一两天去信实大厦那边看看和PL Travel Press的合作进度。得空的
	　　时候他开始收拾贝菲在心湖苑的别墅留下的残疾，浅蓝色的棉质睡衣，比她的头还要大两号的毛拖鞋，因为她喜欢喝炭烧咖啡而买的咖啡机……东西
	　　堆了整整两个大纸箱，收拾好之后他准备叫钟点工来打扫的时候顺便带走，只是没一次碰得上。于是那两个大纸箱便堆在靠阳台的一隅，和整个客厅
	　　的气氛颇不协调。
	　　盛夏的婺城，路旁开满凤凰花，公司各个部门都进了些新人，不出三天，他又能一一记得他们的名字，都是生机勃勃的面孔，只是少了许多笑
	　　声。
	　　秋末时一本财经杂志传遍整个公司， 一场很普通的慈善拍卖会，然而在公司人人传看的原因，是封面刊登了方非尽的照片。准确说来，是方非尽
	　　一家的照片，方非尽、苏晚和他们的女儿。方非尽一掷千金，拍下某贵妇人捐赠的翡翠金丝镯，戴在刚出世的女儿腕上。凌千帆看到封面，即时想到
	　　的是去找顾锋寒，以为他会哀恸难抑，或者暴跳如雷。谁知他平静得惊人，甚至还笑着说：“没听说他们什么时候摆的酒，替我补一份红包。”
	　　没料到是这种结局，凌千帆想不到纠缠了十二年的情侣最终也有分开的时候。然而他又想，无论如何，苏晚至少等了顾锋寒那么多年，从这一点
	　　而言，表弟比他幸运得多。他不知道有多少个故事会这样落幕，不管你是否接受，解决都会如此。只是他在回婺城的航班上，仍清晰记得，顾锋寒一
	　　直紧攥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知道那枚戒指上刻着谁的名字，而听顾锋寒的助手说，他又整整几日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弹那首听到耳朵起茧的曲
	　　子。
	　　这个世界上残酷的事情有很多种，比如生离死别，比如阴差阳错，比如他现在翻开钱包，只敢把照片的背面朝上，看着自己写的“Lynn’s阿
	　　三”，却在脑子里描画出正面那张脸的每一根线条。
	　　总有些东西，像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无论你理智上告诫自己多少次要忘记——从它驻进你心底那一刻起，便注定你无法忘却的结局。
	　　天下人都以为是他凌千帆负了贝菲，都以为是他始乱终弃，都以为他这个花花公子积习难改……几次经过咖啡吧的时候，听到习容容和人抱怨没
	　　有贝菲的下落——他知道习容容那些话是变相说给他听的，不敢明着和他叫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抗议。
	　　终于有一次忍无可忍，走出数步后又退回来，倚在玻璃门上微微笑道：“你们想知道贝菲的下落？”
	　　一旁的同事连忙和稀泥：“不是不是，容容就是好久没见阿三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她在冈比亚。”
	　　“冈比亚？”习容容目瞪口呆，“非洲？”
	　　凌千帆心里稍微舒坦了些，至少习容容也是不知道她的下落的。“无国界医生组织，听说过吧。”
	　　“怎么可能，阿三又不是医生！”习容容警戒地盯着他，似乎在怀疑是他拐卖了贝菲，“阿三告诉你的？”
	　　“无国界医生组织并不是全由医生组成，他们也需要很多其他类型的工作人员，况且……贝菲懂得不少在艰苦恶劣环境下的急救措施，无国界医
	　　生组织也会提供一些培训，让她在当地推广健康普及教育。”
	　　习容容瞅他的眼神瞬间由暗含的敌意转变为敬畏，张口结舌许久后才听她喃喃道：“没看出来，阿三精神这么高尚啊……”
	　　刚转晴的天空，又飘过一片阴霾——习容容也不知道贝菲的下落，又能说明什么呢？说明她的心里，习容容的分量也并没有比他高出几分？
	　　笑话，这只能说明在她心里，大约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当然也包括他。
	　　出版编辑给凌千帆打来电话，请他为即将出版的书挑选封面。备选的十余种设计——班公湖碧色的湖水，临近印度边界的狮泉河的日出，冈仁波
	　　齐神山上的十字架……全是新藏线上摄人心魄的美景，他忽觉意兴阑珊，告诉编辑请他们自己决定就好。
	　　两日后编辑又打来电话，请他给新书题词以作宣传，说选定的封面已发到他的邮箱，请他过目。拍开电脑进邮箱，跃入眼帘的封面叫凌千帆猝然
	　　窒住呼吸。
	　　封面由三幅照片拼接而成，三张照片取材同一地，没有摄人心魄的美景，只有光秃秃的界碑，和在界碑旁笑得恣意的贝菲。
	　　满头的乱发，光看照片也叫他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敲两个栗子；晶晶亮的眸子里，仍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真正让他停止呼吸的，是三张照片上她
	　　的手势。
	　　凌千帆忽然觉得自己或许错过了些什么，冲到原来贝菲的办公室。贝菲的位置上坐着婺城大学刚毕业的新鲜人，他微愣后转向习容容：“新藏线
	　　的原始考察视频，你这里还有吗？”
	　　习容容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光盘，都贴着标识着起始和终点的标签。他翻出那张贴着“界山达坂”的光盘，回办公室塞进光驱，激动得连手都抖起
	　　来，完全是用暴力的手段，把光驱给拍上的。
	　　“这里是西藏和新疆的区界碑，界碑上刻着海拔6700米，”贝菲的声音顿了顿，因为空气稀薄，还喘着粗气。画面上是镶刻着国徽的区界碑，灰
	　　褐的土地，荒袤的草原。镜头一转，贝菲推着车走到界碑旁，原来是她拜托经过的旅人给她录一段作为纪念。贝菲指着南方，流转的云朵在身边环
	　　绕，蓝天近得仿佛一触可得：“这个方向是西藏，这里也是新藏线的最高点，越过这块界碑，就要从新疆进入西藏。”
	　　不足五秒的工夫，贝菲做完一套手语。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左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右手抚着大拇指向下，用一个打枪的手势指向镜头。
	　　小刺猬头还欲盖弥彰地朝镜头挥挥手咧嘴笑道：“筒子们，我爱你们！”
	　　虚掩着的办公室门被敲开，习容容探头进来：“凌少，那个资料按规矩出借要登记的，能不能麻烦你签个字？”
	　　凌千帆努力地抑住差点跳出胸腔的心，那里跳跃的强度已让他难以控制，飞快地签完字，习容容斟酌着问：“凌少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翻
	　　刻一份。”
	　　“不用了，谢谢，我家里还有。”
	　　他只是不想再多耽搁一分，一秒。
	　　他庆幸自己懂得手语，因为爷爷已有许多年只能靠手势比划；他庆幸编辑如此细致地看完几十张DVD是视频；他庆幸……他庆幸他还知道，她在哪
	　　里。
	　　他一直知道，她在哪里，只是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迈出寻找的脚步。
	　　正好是周末，凌千帆通宵恶补那些视频，在冈仁波齐，贝菲背着巨大的行囊，绕行冈仁波齐雪山，徒步丈量着天与地的距离，丈量着她单薄的身
	　　躯和神祗之间的距离。冈仁波齐雪山耸入云端头颅，如横亘阿里草原上的高塔，塔身的纹理形成如神迹般的十字架——贝菲曾和他讲过冈仁波齐的传
	　　说：绕行冈仁波齐雪山一周，能减轻人一生中十年的罪孽。
	　　原来不止他一人，在十丈红尘中苦苦地寻找救赎。
	　　陈嘉谟拎着外卖送到心湖苑，看到凌千帆的黑眼圈调侃道：“凌少你在cos国宝？”
	　　冷冷地扫过去，陈嘉谟赶紧闭嘴，墙上挂着电视机里正放到会师拉萨后，川藏线考察人员和贝菲去格桑花助学计划的小学捐赠衣物和书籍。
	　　乡村小学里的孩子们平时生活闭塞，艳羡地望着他们手上的DV和DC，新奇新鲜中又有些胆怯。一名考察队员颇为遗憾：“可惜附近没有数码洗印
	　　店，去城里洗我们也没有时间送回来。”
	　　“咚咚呛！变魔术啦变魔术啦！”贝菲得意地从背囊里摸出拍立得，给乡村小学的孩子们拍照，“一人一张，不要抢！”
	　　贝菲变戏法似的帮孩子拍照，领到相片的孩子欢天喜地地收藏起来，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如此灿烂，连同看着视频的他，也忍不住开心起来。
	　　然而下一秒贝菲突然蹿到DV镜头前，做了个鬼脸：“亲爱的朋友们，阿三的新藏线旅程到此结束，再见！”
	　　“再见！”
	　　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咔嚓一声，画面黑掉。
	　　凌千帆抄起遥控器，回放，定格，贝菲挤出最后一个笑容，再见，然后拍掉DV的开关。
	　　再回放，再定格，那笑容如此勉强，真难看啊……他捂着脸，透过指缝看过去，屏幕上那怯怯的眼神，似乎在期盼什么。
	　　原来她确曾做过最后的努力。
	　　她在海拔六千七百米的地方，兑现对他最后的承诺，用那样隐晦的方式诉说她付出的爱；她在冈仁波齐雪上，试图洗清这十年的罪孽；她孤身在
	　　新藏线上苦苦等待，可是他没有来。
	　　于是她只能离开，到一个没有过去的阴影，没有他的地方。
	　　陈嘉谟看着凌千帆埋头钻到饭盒里，好像刚从解放前穿越回来，几十年没吃过饱饭一样，忍不住提醒道：“凌少，慢点吃啊，那个……我刚刚订
	　　了机票……”
	　　果然凌千帆倏地抬头，墨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机票？”
	　　“到冈比亚班珠国际机场的，后天从首都机场出发。”
	　　凌千帆眯起双眼，陈嘉谟眼皮跳了两跳，心中暗叫不妙——伴君如伴虎，这句话自古至今，都是不错的。
	　　揣摩上意是个技术活，做得不够是不行的，做得太多也是不行的。
	　　凌千帆拿筷子指指阳台，陈嘉谟一脸苦相：“凌少，这兰花草不开花，也不能怨我啊！”
	　　“我不是要你种花，”凌千帆慢条斯理地笑道：“阳台外面有个草坪，我有块手表不小心掉下去了，喏，就是上次订做的那一款。在我去北京前
	　　帮我找回来，找不回来的话，你就陪我一起去冈比亚，给第三世界国家人民做做贡献，有益身心，还陶冶情操。Good Luck！”
	　　他也在心底对自己说：“Good Luck！”
	　　飞机降落在班珠国际机场，要到无国界组织所在的驻扎地，颇费了一番工夫。出动多样交通工具，还要坐摆渡船，沿途是密密麻麻的红树林，躺
	　　在摆渡船上，沿着冈比亚河这样流淌下去，心仿佛也飘到遥远的地方。
	　　黄昏傍晚，岸边传来剥剥砰砰的吉他声，然后是一个女孩拿着麦克风的声音：“Now I want to give you a Chinese song which I love very
	　　much。”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声音。
	　　“只有青山藏在白云间，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涧。
	　　看那晚霞盛开在天边，有一群向西归鸟。
	　　……
	　　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你和我，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总是要说再见，相聚又分离，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
	　　摆渡船停下来，河面上闪着粼粼银碎的光芒，不远处有篝火摇动，伴着吉他弹唱的声音。从高大的棕榈树间穿过，看着远处被篝火映亮的熟悉面
	　　庞，凌千帆不禁也想，究竟是谁画下着天地，又画下你和我。
	　　他抬起脚步，踏着歌声朝篝火走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