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挚爱
作者：云五
内容简介
 挚爱，TRUE LOVE。 人一生中究竟有多大的概率，能遇到爱你的人，也深深地爱着你？ 又有多少的可能，他能淌过岁月的河流，与你朝朝暮暮、月月年年？ 苏州西园寺，讲经的法师说：因为无知，所以执着；因为迷悟，所以钟情。世间一切痛苦，皆源于此。 符清泉将这一段翻译给南溪听： 我打小就认识你，所以看上你，完全是因为我没见过世面；我没见过世面，不晓得外面的世界还有那么多好姑娘，所以一门心思死心塌地跟你走了。 也许法师的话是很有道理的。 然而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让你觉得所有的无知和执着、迷悟和钟情，都是一种甜蜜的苦痛。 

==========================================================
第一章 梅坞茶
	  （春末夏初的雨落得极舒服，梅家坞的叠嶂茶山，在雨后越发的清亮，仿佛天地间的垢尘，都被这一场雨涤荡得干干净净。）
	
	　　春末夏初的雨落得极舒服，梅家坞的叠嶂茶山，在雨后越发的清亮，仿佛天地间的垢尘，都被这一场雨涤荡得干干净净。
	　　清新空气里弥漫着馥郁茶香，新采的明前茶，每户茶农家中的真品也不多。浅浅抿上一口，层层晕出的茶香，便如同夏初的这场雨一般，将人的五脏六腑，通通涤扫过一遍。
	　　符家四口今日专程来梅家坞喝茶，为的是符爸爸和南妈妈的十年锡婚纪念日。符爸爸早几年已从公司退下来，加之当年再婚时闹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南妈妈不愿大肆操办，只符爸爸带着儿子符清泉，她带着女儿南溪，来这城中桃源般的梅家坞好好吃顿饭。
	　　梅家坞的茶楼和农家菜的招牌十里不绝，正宗的却只有那几家。这家茶室的老板是符爸爸的老友，给他们上的是自留的体己茶，摘炒都是亲力亲为一点点做出来的，再上些梅花海棠的糕点，一家人这么喝喝茶聊聊天，看看山景，惬意得很。
	　　每年茶老板照例总要问那么几句：“清泉还没有结婚啊？我儿子上个月都带女朋友回来啦！”茶老板的这句念叨前一半N年不变，后一句却从儿子带女朋友回来，到儿子毕业工作，然后准媳妇也工作，最后是结婚、儿媳妇怀孕。符爸爸每次讪讪笑两声，接下来便要数落符清泉这年纪还非得让父母操心。今年茶老板念叨完给孙子办百日酒，又添上一句：“小溪回杭州工作也好几年了吧，怎么还不带男朋友过来？你们别管太严了，现在不都说什么剩女剩女么，都是被你们这种父母给管出来的！”
	　　南溪坐临窗的位子，窗外的一树白花轻轻飘下几瓣，似微微的叹息声。她朝茶老板笑笑：“爸妈都跟我说要顺其自然，遇见合适的就谈，没有合适的也没办法。”
	　　茶老板好笑地摇摇头，给他们斟上新茶便出去做事。往年老友念叨符清泉，符爸爸倒不当回事，男人先立业后成家，长几年成熟有味道，越老越吃香。今天听老友问及南溪，符爸爸才恍然发觉原来南溪也到了该张罗张罗的年纪了。他心底细细盘算，又朝南妈妈、符清泉和南溪脸上一一梭巡过去，终于下定决心，向符清泉道：“清泉，你当哥哥的，要帮小溪多留留心。公司不是每年都招不少硕士生嘛，我看这年纪也都和小溪差不多，你仔细看看，有没有毕业了一两年或两三年，做事踏实可靠又暂时还没女朋友的，帮小溪介绍介绍。”
	　　不待南溪和符清泉表态，南妈妈第一个就不同意：“哪儿能这么随便？公司里随便找一个，谁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目的……”
	　　“清泉有分寸的，”符爸爸截住南妈妈的话，南妈妈警戒地瞥向符清泉，终于欲言又止。
	　　南溪抿着茶杯不说话，只微微抬眼偷觑众人的表情，符清泉面色冷冷的，也看不出什么心思情绪，对符爸爸的话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从兜里摸烟盒。手才伸进去，便想到这是在茶室，又是一家人在，抽烟实在不合适。他手照旧笼在兜里，泠泠目光却扫向南溪，神情仍是淡淡的：“公司招的硕士生都是做技术的，上班做开发下班玩网游，工作两三年还没女朋友的，基本交际能力都有问题。”
	　　南妈妈稍稍松下一口气，不料符爸爸又转头朝南溪道：“我是觉得做技术的人可靠一些，现在年轻人不定性的多，”他说着就朝符清泉身上瞟过去，很看不上自家儿子的神情，“你看清泉现在那群朋友，心思一个比一个花，我看呐，还不如书呆子好！你觉得呢？”
	　　符爸爸都这样发话了，南溪便乖巧道：“那让大哥先帮我物色物色吧，有合适的我再处处看合不合得来。”
	　　“好，那我先看看，”符清泉目光若有似无地从她身上掠过，极温和随意的一句话，落到她耳朵里，竟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这回符清泉又要变什么花样出来奚落她一番。
	　　好在，她早已习惯这种敌视。
	　　再周末时符清泉果然带回来一位标准的三高人才，自我介绍姓纪，符清泉从旁补充，某某人的公子。南溪看到符爸爸的眼皮微不可查地抬了抬，那大约家境是很不错的。符清泉又介绍纪公子去年方从NYU读完master回来，现在和几个朋友合伙进军国内智能手机市场，他还格外暗示纪公子是自己申请到奖学金读出来的，三言两语说得符爸爸龙心大悦。纪公子既有符爸爸所要求的理工科清白本色，又无“书呆子”的后顾之忧，甚至身高长相都能保证除非基因变异否则绝无可能生出歪瓜裂枣来。若不是符清泉提醒说纪公子方回国，正处在事业发展关键阶段，符爸爸简直恨不得立刻到纪家拜会把亲事定下来。
	　　经符清泉这一提醒，符爸爸稍稍回过神来，表示年轻人的事，老一辈人不该再插手，意思就是说你可以立即迅速放马来追南溪，我们不会为你制造任何困难！相反的，符爸爸极力建议南溪先搬回家住（上班远一点不要紧，正好纪公子的公司和她顺路，方便接送培养感情嘛！）纪公子到底年轻，不是符爸爸这种老狐狸的对手，不仅附和符爸爸的建议，还亲自现身说法，说自己明明有国外年薪可观的offer，但念在父母尚在杭州，读完学位就立刻回国云云，又表示两家住得不远上班又顺路，他完全可以负责接送——用接送女孩子来督促自己按时上班，也是两全其美之策。
	　　南溪未料到事情如此急转直下，母亲一直操心她的终身大事，符爸对此事却是很少过问的，上周提起此事本就让她诧异，更没想到的是符清泉如此积极地要促成此事。不为别的，而是她出自本能地以为，在午夜楼上第二只靴子没落下之前，符清泉不会如此轻易地如她所愿。
	　　“如她所愿”的意思，倒不是说南溪对纪公子有多么一见钟情。平心而论纪公子条件是相当不错，尤其站在符清泉身边，更显得优雅雍容，谈吐举止一言一行，皆是彬彬有礼恰到好处。符清泉就不一样，他身形和纪公子差不多，轮廓线条却刚硬许多，五官眉目更是如斧凿刀刻，走到哪里都给人极大的压迫，远不如纪公子平易近人。
	　　南溪等那第二只靴子很久了，那只迟迟不落下而让楼下房客无法入睡的第二只靴子，这是她作为女人的一种第六感。她总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符清泉会扔下第二只靴子，把她从美梦中狠狠砸醒，所以不敢轻易入睡。
	　　符爸爸很温和地劝南溪，还是搬回来住好，南溪不好当外人的面拒绝继父，推说帮他们倒茶，借故溜到楼下厨房去。厨房里杨嫂正泡茶，南溪便在一旁候着，一侧身却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匍匐在流理台脚下，她猫下腰去一看，禁不住喜上眉梢：“杨嫂，糖糖找到了？”
	　　“哦，是啊，”家中保姆杨嫂回身见南溪去抱猫，忙叫道，“别别别，小心点儿！它腿还瘸着呢，小心碰到伤口！”
	　　糖糖是猫的名字，南溪毕业回杭州时在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倒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养出感情来，周末两天她回家都要抱着糖糖睡。因在家里好吃懒做，买回来时出生不久的糖糖，竟肥得走路肚子都拖着地，天天被符清泉嘲笑作杨贵妃。南溪当然知道他称糖糖为杨贵妃是故意的，因为她在昆曲研习社学的就是闺门旦，唱最多的便是《长生殿》里的杨贵妃，符清泉不过变个法嘲笑她不务正业罢了。
	　　两月前糖糖忽然失踪，找了许久都没下落，南溪难过了好久，最后也只得作罢。如今失而复得，南溪正大喜过望，却听杨嫂说糖糖腿瘸着，吓得小心翼翼的，轻轻伸出手去，刚碰到糖糖的右前腿，糖糖就受惊般的缩缩，流露出极痛楚的神情。
	　　南溪难过得不得了，小心地抱起糖糖，问杨嫂：“它腿怎么会瘸了？”
	　　“撞到你哥车上……”
	　　杨嫂话音未落，南溪心头已火冒三丈，糖糖的右前腿显有碾伤的痕迹——这禽兽不如的符清泉！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去，正撞上下楼的符清泉，她再忍不住心中对符清泉的那股怒气：“符清泉，你还是不是人啊，你看糖糖不顺眼，天天笑话它杨贵妃也就算了，现在你居然故意轧断它的腿？你简直人面兽心衣冠禽兽，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符清泉居高临下地看着南溪和她怀里的糖糖，唇角微微弯起，笑得极刺目：“谁让它喜欢往外跑呢？原来好好一杨贵妃，非把自己整成一赵飞燕，何苦呢？”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变态啊，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符清泉身形高大，灯光落下来的长影，将她整个人都笼住。他微微躬下身，目光睥睨：“有本事你搬回来住，不就能好好护着你的杨——赵飞燕咯？不然的话，”他面露得色地扫过南溪怀里瑟瑟发抖的糖糖，“这回运气好，撞断一条腿，下次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南溪气得浑身发抖，那极嚣张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正大剌剌地挂在符清泉脸上。南溪恨不得伸手撕掉他这层嚣张的脸皮，但目前实在没有和他斗狠的资本，只好忍气吞声，怏怏地下楼安置好糖糖，再把杨嫂沏好的两杯明前龙井端上去给符爸爸和纪公子。
	　　符爸爸再劝她搬回来住，南溪心中怒不可遏，却不得不忍气吞声，暂时答应下来。
	　　她知道符清泉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等送走纪公子，南溪找出先前的猫粮，幸好还未过期，谁知喂一点糖糖吐一点，也不知道先前失踪的那些天糖糖都如何度日的。南溪看得心里难过，糖糖一边吐，她一边哭，又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杨嫂收拾完茶几进来，看她给糖糖喂猫粮，连忙叫道：“先别喂这个，这几天打点滴呢，得慢慢来！”
	　　“这几天？什么时候找到的？怎么也不打电话跟我说一声？”
	　　“礼拜二吧，”杨嫂回忆道，“找到的时候可吓人啦，瘦得皮包骨头，又被你哥的车撞伤，差点都活不了！你哥哥怕万一没救回来你伤心，专门叮嘱我们别告诉你的。”
	　　“他会那么好心？我看他故意把糖糖撞成半死不活的，原来他就讨厌糖糖，天天杨贵妃来杨贵妃去的！”
	　　“哟，这回你可不能怪你哥，”杨嫂笑笑，“为把这只猫找回来，他可费了个把月的精神。”
	　　南溪一脸狐疑，难以相信杨嫂的说辞。“你知道糖糖怎么找回来的嘛！”杨嫂整整围裙，“你哥开着车在这一整片转悠了好多天，没发现一点痕迹。最后只好在通往家里的几条路上都撒上猫粮，每天下班就四处去检查一遍，看哪里的猫粮少了。后来发现是盘山口那里，每天猫粮都有被吃过的痕迹，他又分时间段去检查，最后发现糖糖每天下午都会过来，他就每天下午在那里等，等了几天也没见糖糖来。他以为找错地方，准备再到别的地方去检查猫粮，谁知道那天车才开走就发现糖糖出来了，他掉头太急，就给撞上了！”
	　　杨嫂大概是回想起糖糖被寻回来时的惨状，眼泪都差点流出来，说符清泉带着猫找了好几家宠物医院，打了三天点滴，糖糖今天才稍微肯进食。
	　　怎么可能？南溪怎么都不敢相信杨嫂说的这个人是符清泉！他会这么好心，花费他寸时寸金的大好光阴，天天在满觉陇各条道上蹲点只为找回糖糖？
	　　他还会带糖糖去宠物医院？原来他看见糖糖就恨不得踹两脚，说好好一只猫，养得跟宠物猪似的，长这么肥不知道能卖掉几斤肉！
	　　更可恶的是他还时时用那种美食家的眼光打量糖糖，说真可惜猫肉是酸的，不然做火锅可能还够三个人吃。
	　　想起这些南溪气就不打一处来，对符清泉这种人，她已经没什么话好说！
	　　一定要形容他，那只能说，他整个人都是变态的！
	　　偏偏这时候他还要移驾到厨房来，拍着手冷冷哼了一句：“赵飞燕，过来！”
	　　刚刚还闭目养神的糖糖，居然从南溪怀里扑腾下来，一瘸一拐地往符清泉身边爬。
	　　吃里扒外的家伙！
	　　看符清泉耀武扬威的神情，南溪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肯花气力把糖糖找回来——可多了一样东西要挟她呢！
	　　翌日符清泉和纪公子就开车去帮她收拾行李，南溪想回家也不会长住，准备只拿几样时令衣服回家。她不是对自己没自信，而是觉得纪公子条件实在太好，这两天如此殷勤，大约是在国外憋得太久了吧？没想到符清泉对把她嫁出去这桩事十分热心，大包大揽地把她的行李堆满后备箱，速战速决地解决了搬家问题。
	　　随后两周纪公子果然说到做到，准时接送呵护备至，还请南溪吃过两次晚饭。进入梅雨季节，杭州阴雨延绵，周五的晚上南溪吃完饭回家，洗完澡出来就看到电视台临时插播路况，某路段上因酒驾导致车祸正堵着车，南溪分辨出那正是纪公子回家的路，连忙回房找手机拨给纪公子，想问他是否平安归家。
	　　电话方拨出去，嘀了两声，一道狭长人影冷不防出现在南溪面前，怀里还抱着那只又向杨贵妃方向发展的糖糖。符清泉抢过她的手机，冷脸看着屏幕上纪公子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摁下挂断键，一甩手便把手机扔到墙上，砸出清脆利落的一声，然后落回床上。
	　　南溪忍住满腔怒火，努力保持平心静气：“符清泉，他是你的好朋友！”
	　　符清泉神情嘲弄：“你还知道他是我的朋友，那你说……我的朋友，会这么不知趣地来和我抢女人吗？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南溪脸色煞白，怔忡良久后问，“他都知道？”
	　　符清泉微勾的唇角里嘲讽之意愈加浓厚：“知道什么？”
	　　南溪用力地摁住桌角，刺到掌心发痛，终于明白过来，难怪……难怪纪公子如此殷勤，原来都是符清泉的手段！在父母面前做一场好戏，证明他孝子贤兄的形象，依旧如日月般光辉灿烂，实际呢，实际呢？实际上，费这样的周折，不过是要证明，他依然和很多年前那样，想要把她捏扁，她就不能变圆。她抬起手，还未想好是否要抽他一耳光，胳臂便已被符清泉狠狠制住。他极不屑地摔回她的手，把糖糖塞到她怀里，砰的一声又摔上门，连供南溪发泄的背影都不留一个。
	　　手机嗡嗡震动两声，原来是纪公子报平安的短信。
	　　手机再次得到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的待遇，糖糖在南溪怀里扭了扭，又喵呜一声，蜷进她怀里。
	　　拉开书桌抽屉，层层画册饰品堆得满满当当，南溪伸手进去使劲摸索，费了老大的劲儿，终于摸出一枚黄杨木印章来。
	　　很多年前她和符清泉第一次单独旅行，也是惟一的一次，到西安。
	　　那时的旅游景点和手艺人都还很淳朴，那时西安的古玩街上还有很正宗的黄杨木，那时义乌小商品市场还没有一统大江南北……那时的符清泉还会任由她撒娇，手艺匠人为赚几块钱，很为难地照她的吩咐把印章雕成Snoopy小狗的轮廓，然后在狗肚子上刻下如今看来极幼稚的四个小篆字：
	　　清泉小溪。
	　　南溪默叹一声，又把那枚印章塞进抽屉里去。
	　　如今她唯一庆幸的，是她已在和符清泉这几年的斗争里，累积下不少经验。
	　　符清泉不就是想看她苦苦挣扎做困兽之斗，精疲力竭之后最好精神崩溃然后自毁前程么？好些年前他已经干过这么一回了，他让她在高考考场上对着考卷头脑一片空白，分数下来后对着所有惊讶失色的师长亲友百口莫辩，完全无法解释几次模考必上重点大学的成绩，怎么就混到要额外交钱才勉强被一所三流院校录取的境地？当然，她的这位好哥哥，还能在亲友面前劝解安慰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有什么关系？我们家又不缺这点钱！”
	　　南溪知道符清泉是不愿意一次性把她逼上绝路的，早些年他陪她上菜场买菜——当然是为了向符爸南妈表孝心，南溪每次看到菜场卖鱼人给活鱼刮鳞，都忍不住要打寒颤。她向卖鱼人提出能否先把鱼杀死再刮鳞，却被符清泉直接否决，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颇悠闲地听卖鱼人向她解释：“活着刮鳞，新鲜！鱼死得早，就不好吃了！”
	　　南溪恶心得整整两月没吃下一口鱼肉，符清泉还专门要盛好满满一碗搁在她面前，他故意的，她知道。幸而符爸爸终于发现她每周末都晾着那碗鱼汤不喝，细问之下明白原委，勒令符清泉以后买鱼要先杀鱼再刮鳞。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南溪对她以前最爱吃的鱼失去兴趣。
	　　如今符清泉想看她落拓潦倒，哪有那么容易？她偏要活得开开心心的让他看看。
	　　纵然不能开开心心的，也要装作开开心心的。
	　　临睡前南溪敷好补水的面膜，切不能明日一早让符清泉看出有任何不妥，白白便宜了他。
	　　周六的早上南溪是在燕飞鸟鸣中醒来的，符家的这栋三层小排屋在满觉陇，依山傍水，环境幽雅得很。昆曲研习社里曾有同事过来玩，诧异她为什么有西湖边的排屋不住，非要去挤研习社的单位宿舍。
	　　符家早年是不住这里的，符爸是一家机械材料厂的车间主任，南妈在他车间里做技术员，两家分的宿舍也近。因南溪是遗腹子，南妈忙不过来的时候，符妈就把南溪接过去和符清泉一起玩，符清泉长南溪两岁，那时便很有照顾小妹妹的自觉性。符家至今保留着五岁的符清泉帮三岁的南溪洗澡的照片，另一张常被符爸南妈拿出来秀给客人看的照片是符清泉强吻小南溪。符爸那时因技术上屡有创新，几次奖金攒起来买了台凤凰照相机，天天对着儿子拍个不停。那次不知为什么，竟让符爸拍到这样“珍贵”的影像，拍完照后符爸决定教育一下小流氓儿子，不料符清泉回答的原因却令人啼笑皆非。
	　　五岁的符清泉一本正经地说：“电视里叔叔咬住阿姨的嘴，阿姨就不哭也不闹了。”
	　　符爸和符妈再也不敢在晚上看琼瑶电视剧。
	　　后来符妈病逝，又过两年，单位的大姐们撮合符爸和南妈。相熟的同事们都说南妈克死第一任丈夫，所有的运气都留着旺符爸了。因为南妈嫁给符爸不久，杭州市就开始大搞旅游建设，符家原来居然有块地是在西湖边，恰在政府拆迁之列。那块地地段颇好，补偿金在当时真是天文数字，且另外补偿满觉陇的三层排屋一栋，就是符家如今的住处。
	　　适逢符爸所在的机械加工厂连年亏损，被纳入改制之列。符爸顶着诸多亲戚的压力，用分到的赔偿金顶下材料厂，往后大坎小坎也遇过几遭。符清泉毕业后又将公司重组，更名为符信重工，如今已成为市政府的纳税大户。
	　　当然，这都是外面流传的版本。
	　　打开阳台，青山雨后的泥土芳香扑面而来，南溪深深吸口气，还不及陶醉，左边冷不丁传来符清泉的声音：“早。”
	　　符清泉很闲适地坐在他房间的阳台上，端着咖啡隔着栏杆朝她问好，南溪面色一僵，却马上堆出笑容来：“早上好，今天不去公司？”
	　　符清泉平日里工作甚忙，符信重工出品的东西，出名的精工细作，符清泉少不得时时下工厂把握动向，又有四处饭局应酬，周末也少有空闲。
	　　“小纪中午过来吃饭，”符清泉答得和颜悦色，“吃完饭下午再过去。”
	　　南溪知他故意挑衅，仍笑语盈盈：“那好，等会我跟杨嫂去买菜。”
	　　符清泉果然一愣，却不接话，他面上笑容似乎在慢慢加深，大有深意的模样，也许是在嘲笑她死撑？
	　　死撑又怎样？撑死也不能让你得意！
	　　纪公子大名纪晨阳，再见到他的时候，南溪也并不太恼恨，本来她以为要花很多气力才能维持午饭时的正常仪态，没想到等他真过来，竟是出乎意料的轻松。之前纪晨阳鞍前马后殷勤备至，让南溪周身不自在，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生怕辜负他一番心意。如今知道他不过是符清泉找来向父母做戏的，反而浑身轻松了。
	　　纪晨阳问起她在昆曲研习社的近况，上周她提过研习社从《长生殿》中挑了20折戏，要分两晚在市大剧院公演。提起这事南溪便有些骄傲，存心要气一气符清泉：“最新的消息是，我有机会唱杨贵妃了，总共唱三折！”纪晨阳惊讶地问：“真的？上次我听你说只能唱她堂姐，看你还挺郁闷的呢。”
	　　南溪颇得意地笑笑：“社里来了新老师，以前在北京教我的。”
	　　“哦……”纪晨阳拉长音调笑她，“你走后门！”
	　　“当然不是，”南溪急急辩驳，“替换下来的也是他以前的学生，认识钟教授的时间比我还长呢！钟教授是凭实力和潜质选的！”
	　　“潜质啊，”许久未吭声的符清泉忽开口，却惜字如金，冷哼出这三个字后就闭嘴了。南溪又被他挑起一肚子火，转头朝纪晨阳笑道：“你到时候有空吗？我送你票。”
	　　“当然有空，”纪晨阳神色雀跃，“有没有内场VIP？我另外买些票，请朋友们都来捧场！”
	　　南溪偷瞟符清泉一眼，果见他面色僵硬，这一点南溪是知道他的，他原以为她今天再见到纪晨阳，肯定浑身不舒服吃不好饭说不好话。她偏偏好给他看，你会演戏，我陪你演，看你怎么接下去！
	　　“说起来还应该谢谢你，”南溪又感谢纪晨阳，“你上回指点我，身段要放得出去收得回来，不然的话……就算钟教授重新选角，我恐怕也没有希望。”
	　　其实纪晨阳是完全不懂昆曲的，甫认识南溪，听说她在昆曲研习社，好奇地追着她问长问短。南溪因为未被选上《长生殿》的公演旦角，又不想告诉家长让他们不着点子地乱关心，便吐了两句苦水。纪晨阳于昆曲十分外行，提起来只知道一个游园惊梦，还是拜电影所赐，听她说《长生殿》，左猜右猜还很不确定地问“是唱杨贵妃和唐明皇的吧”。纪晨阳兴头上来，非要听南溪唱，说自己是门外汉，她的水平便是再业余，也足以应付自己。南溪便唱了一出《惊变》与他听，没想到这外行人偏偏看出门道，说南溪唱戏拘谨得很，手脚放不开。用的词很外行，南溪却从中意识到自己一些问题。原来钟教授教她唱《懒画眉》，说“谁家夜月琴三弄”里的月字，要顿得轻一些，南溪便生恐顿得太重，以至于每次唱这一支都放不开，进而唱什么都放不开手脚。钟教授原是怕她过犹不及，她却是因为怕过，反而更加不及。
	　　纪晨阳得她夸赞，更口头卖乖，逗得一家人开心不已。
	　　当然，符清泉除外，他摆出张面瘫脸，朝糖糖吹了声口哨，那“吃里扒外的小畜生”立刻就撒丫子钻到他怀里去了。南溪试图引诱糖糖回到自己怀里，没想到这些日子糖糖见她的时日少，居然不听她唤了！南溪恨得牙根痒痒，待父母和纪晨阳在外间谈话时，她便板起脸来教训糖糖：“你小心一点哦，别以为给你吃的就是对你好的，小心有毒啊！”
	　　她说这话时，符清泉正兴致昂然地喂糖糖吃鱼汤泡饭，且把剩下的鱼肉细细挑刺，一勺一勺喂给糖糖吃。听南溪意有所指的说话，符清泉忍不住弯起唇角，也朝着糖糖说：“乖，认清楚自己吃的是谁的饭。”
	　　南溪益发恼怒，她晓得符清泉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拐弯抹角的，鄙弃她靠着他过日子，还敢给他脸色看！她咬着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忍住怒气低声道：“符清泉你够了没有！”
	　　符清泉低着头没动静，南溪心里开始敲起小鼓，不知道符清泉这回又要祭出什么恶毒招数，未料到他抬起头，神思莫测地望着她。符清泉的眼眶原本就比一般人来得深，这下更显得那深邃双眸里蕴藏着浪涛如海，良久后他轻声问：“你觉得晨阳为人怎么样？”

第二章 神女心
	  （南溪心里忍不住偷笑，真可惜，不是符清泉不想带女孩子回来，而是他想带回来的那个人，已经嫁人了，哈哈！）
	
	　　南溪一时愣住，不明白符清泉这句话从何而来，纪晨阳是他找来的，什么为人他难道不清楚，倒来问她？况且纪晨阳为人如何，又和她有什么相干？左右不过是符清泉请来撑场面的，等他这一把玩够了，玩腻了，自然要收手，那时纪晨阳自然哪里来还哪里回去，她才没那份闲心去理会纪晨阳为人如何呢！
	　　“小溪？”南妈妈突然闯入，打破二人间的尴尬，“清泉，晨阳要回去了，你去跟他打个招呼。”
	　　南妈妈目送符清泉离开，脸上浮起一丝喜色，又有些神秘兮兮的，悄声问：“你和晨阳最近发展得怎么样了？”南溪心中还琢磨着符清泉的问题，闷着头没吭声，等母亲又重复一遍问题，才回过神来讪讪道：“还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南妈妈有些怀疑的样子，很认真地观察她半晌，然后笑道：“刚刚你又和他吵架了？”南妈妈口中的“他”自然是指符清泉，这好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符爸爸面前南妈妈和南溪说起符清泉，便会说“你哥”，称呼符清泉为“清泉”；私下的时候，南妈妈提起符清泉，既不叫他的名字，也不用“你哥”来代称，而是模模糊糊的一个“他”字，两人便心照不宣的了解了。
	　　“没。”
	　　“那我看你们俩刚才都绷着脸不说话，是干嘛呢？”
	　　“他……”南溪撇撇嘴，不清不愿道，“他问我觉得纪晨阳为人怎么样。”
	　　南妈妈微有诧异，随后转为笑颜：“这几年他脾气怪怪的，说起话来总是绵里藏针，我和他爸说，他爸总是护着他！我又不好多说，这孩子心思细，我怕说多了他对你不好……你也知道的，这个家现在都是他作主……”南妈妈絮絮叨叨了半天后终于转上正题，“不过这回啊，可能真是我原来小人之心了。我看他介绍的晨阳这孩子不错，我刚才听说，他想请你们去省政府给一个商贸团演出？”
	　　南溪迟疑着点点头：“这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南妈妈满面喜色，“不过啊，这说明他有打算让你见他的父母，有和你定下来的意思，你呀得多留个心眼，别到了外面也傻乎乎的。如果他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他父母见见你，你得表现好一点……”
	　　看南妈妈有没完没了的趋势，南溪立刻撇嘴撒娇：“妈……我有那么差嘛！看你说的，好像我是街市上任人挑任人择的大白菜一样！”
	　　“我哪有这个意思！”南妈妈板起脸，“你呀在家里被宠惯了，到了外面可就不是人人都捧着你过日子了，尤其你看纪家那种身份地位，刚见面你总得主动点。不要我一说你又当耳边风，你看看现在外面的女孩子都多主动！晨阳这样好的条件，不多了，你再不珍惜，不定哪天被人先下手抢走！”
	　　“你妈妈说得不错，”不知什么时候符爸爸已走进来，符清泉跟在他身后，单手插在裤兜里，仍是神色漠然。符爸爸接着笑道，“女孩子偶尔也要稍微给他们点暗示，给点甜头，才好让他们得着劲儿跟在后头跑嘛！这就跟赶驴子一样，你得让他看着，那前面是有根胡萝卜的！”
	　　符爸和南妈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个说南溪吃饭时不知道帮纪晨阳夹菜，那个就说南溪不该一到周末就窝在家里，应该和纪晨阳去逛逛街看看电影培养感情……这样轮流教育一番后，南妈妈忽缓过神来，生怕有矫枉过正的副作用，连忙又叮嘱南溪从大方向上还得矜持一些。矜持一些的意思是说要自爱，更进一步的意思是说勿要太早发生什么亲密关系。南妈妈觉得纪晨阳如今虽对南溪十分上心，但考虑到背景地位，恐怕平时免不了碰到投怀送抱的，若让他轻易得手，恐怕被他看轻就难走入结婚一途了。符爸爸也加入战局，觉得仅从女性方面举例还不够，直接把一旁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写邮件的冷脸菩萨揪出来做反例：“你看你哥哥，出去应酬时也见识过不少吧，那种场合女人，你什么时候见你哥哥带回家过？”
	　　一言以蔽之，只许自家儿子调戏人家闺女，不许自家闺女被人家儿子玩弄。
	　　南溪心里忍不住偷笑，真可惜，不是符清泉不想带女孩子回来，而是他想带回来的那个人，已经嫁人了，哈哈！
	　　想起来南溪就觉得解气，没想到吧，眼高于顶的符清泉，也会有撞到铁板的时候！原来符清泉可花过多少心思呀，人家没钱念大学，他就想方设法在公司里弄个兼职给人送钱；人家恋爱遇到人渣，他二话不说去把那男人揍了一顿……可惜了，这样也没追上，人家前两年结婚了，且嫁的有头有脸，一点不输于符清泉！
	　　南溪暗自好笑，却被南妈妈误以为她没好好接受教育，又列出许多广泛而深远的例证，连十余年前坐火车隔壁座位的大妈讲述同村新娶的媳妇因新婚夜未见红被婆家嫌弃的事都被索引出来。南溪本想忍到南妈妈教育完毕就去睡觉，忽然心生一念，一本正经地说：“妈，现在专家们都说了，见不见红不能作为有效证据，”她转过身凑到符清泉身边，“哥，刚刚他们说你经验丰富，你认为呢？”
	　　符清泉面上肌肉一块块微微搐动，原本斧凿刀刻的线条，如今越发深刻，好在他肤色深，背着光，倒不容易让符爸南妈看出表情来。南溪心中无比快意，她知道符清泉现在不知有多想掐死她，可现在父母都在这里哟，他得好好扮好自己孝子贤兄的角色。想到这些，南溪都忍不住要唱两只小曲庆祝一下了。
	　　在父母面前不能唱，只好洗澡的时候偷偷唱，浴室里热气氤氲，熏得她脸上红彤彤的。家里的条件自然比研习社的宿舍好许多，研习社的宿舍连单独卫生间都没有。热水层层的包裹住她的肌体，让她缓缓放松下来，闭上眼，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符清泉那张略显漠然的脸——他问她觉得纪晨阳为人怎样？
	　　现在南溪有些明白，符清泉介绍纪晨阳给她，大抵是为了逼她回家来住。他原来就不主张她住宿舍，说了几回，都被她以自己底子差，要在研习社多多练曲，兼杭州交通实在不好为由驳回。如今终于让他寻到机会，一举两得，既把她束在家里，又用纪公子将她监视住，让她时时不得安生……就跟养猫那样，心情好了喂些吃的，心情不好就碾断你一条腿，正如他所说，要“认清楚你吃的是谁的饭”。
	　　现在她和妈妈，都吃的是符家这口饭。
	　　母亲现在如此着紧她的婚姻大事，大抵也是清楚这形势，所以想尽早为她寻个好人家吧，可惜，认错了方向。
	　　至于符清泉今天那些话的用意……算了吧，他要做什么，向来是什么人都拦不住的，就由得他去好了。
	　　反正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符清泉就是见不得她好。
	　　泡完澡换上浴袍，南溪随意拣根发簪固定住未干的长发，推窗踱到阳台上。月色甚好，像把林涧山谷都笼上一层薄雾，她的房间景致是最好的，因为搬家时她和符清泉关系尚好，他什么都肯让着她。极幽远的地方，有阵阵的荷香传来，将人周身都萦绕住，朦朦胧胧的，不知似幻似真。排屋对面的山泉溪水，闪着粼粼的光，那全是月亮的魔术作用，南溪撑头望着那清泉溪水，仿佛月亮又幻化了一个符清泉出来，那是十七八岁的他，迷迷蒙蒙地出现在林涧雾霭之中……
	　　原来符清泉不是这样的，所以南妈妈常劝南溪，周末回家时别老绷着一张脸，要她对符清泉态度好一点，毕竟，毕竟他原来和她感情还是不错的么？可惜南妈妈不知内情，如果她知道南溪和符清泉之间发生过什么，恐怕她第一个拿刀要和符清泉拼命。
	　　“阿嚏！”一阵凉风吹过，南溪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忽然从所有的幻象中惊醒过来，原来晕黄温暖的月光瞬间变得幽白苍凉，连同山谷里的声声虫鸣，听在耳里都显得阴森可怖起来。
	　　“心情不错嘛，嗯？”
	　　南溪猛地一退，不知何时符清泉已从他房里出来，他们两个人的阳台是连着的，中间只隔着一道栏杆。他就站在她身后，轻飘飘地问这么一句，差点把南溪吓得魂飞魄散。她定住神，见符清泉僵着一张脸，旋即换上一副笑容：“是啊，我每天心情都不错。”
	　　话音未落，身子便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往后一拖，整个上半身落入符清泉怀里。南溪大惊失色，猛拍符清泉的胳臂，却丝毫无济于事，他还变本加厉地跨过那道栏杆，将她整个人封堵在阳台角落里。他高大的身形遮住全部的月光，将她整个人笼入阴影之中：“你刚刚什么意思？”
	　　南溪浑身绷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跨过了那道栏杆。
	　　他们的阳台是连着的，那道栏杆却是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隔阂，隔着它，你明枪暗箭，我冷嘲热讽，都不算逾界的。
	　　然而这么多年，他们谁也不会跨过这道栏杆，到对方的领地上示威。
	　　今天，符清泉居然跨过了这道栏杆。
	　　南溪心知不妙，也许她今天在父母前的试探，终究挑战到了符清泉的忍耐力？她眼角余光不住地四下瞟动，盼望能找到个逃脱的机会。符清泉进一步紧逼，把她死死封在阳台角落，她来不及反抗，已被符清泉闪电般地箍紧，连同他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准确一点说，那不算是吻，而是毫无章法的啃噬。南溪双手抵在符清泉胸口，狠命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轻易的穿过她浴袍的宽袖，他不过一只手稍稍使力，便让她整个腰腹都贴上他的身子，突如其来的热力升腾起来，从腰腹瞬间弥漫到四肢百骸，让她仅存的一丝气息也不可遏止的紊乱起来。
	　　南溪用最后的气力抵住符清泉，她想起一个词叫负隅顽抗，现在可不就是负隅顽抗吗？她被堵在这么一个小角落里，符清泉只一只手就牢牢地困住他，他手臂上的力度一点点加重，于是他身上的温度也一步步贴近。在这个小角落里，符清泉已遮住全部的月光，南溪所能看见的，也只有他双眸里恍惚跃动的星光，在漆深的天幕下，如钩似火。她知道自己应该反抗到底的，却不知为何，在触到他目光时，心中微微一动，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悄悄地拨弄那么一下，让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栗起来，连双腿都止不住地松软下去。
	　　连符清泉的吻仿佛都起了变化，从那种鱼死网破般的咬噬，变成濡湿的、轻柔的、循序渐进的吮吻，密致绵实的热息也喷薄在她面上，和她渐缓的气息如水□融般，不辨你我起来。
	　　南溪认命地闭上眼，既然反抗无效，不如索性由他去，反正等他觉得“够了”的时候，自然会放过她了。
	　　符清泉的吻慢慢移向其他部位，她小巧微翘的鼻头，因热水浸泡过而显得红润的面颊，圆润的耳垂，最后是她的眉眼……他的吻一瞬间又变得酷烈起来，南溪还不及呼痛，在她眉眼上强劲辗吮的力道却忽然消失，她睁开眼，触到符清泉复杂难辨的目光。他微微放松对她的禁锢，气息却仍在她脸上驻留，他面色僵硬，双眸中隐隐有怒气凝结，良久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你说楼下的人如果看到我们在做什么，会不会吓个半死？”
	　　楼下住的是符爸和南妈。
	　　南溪猛然惊醒过来，眼神里流露出惊恐之色，符清泉好像很满意她这样的反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在楼下，你不是很得意？”南溪这才明白，符清泉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折辱她——他在惩罚她今晚的越界之举。他不过变了种方式告诉她，她想要在父母面前让他难堪，他自然有百倍千种的方式让她无地自容。
	　　符清泉现在的眼神，像在看一条案板上的鱼，任凭你多努力地跳跃挣扎，也逃脱不了鳞甲寸寸剥去的命运。
	　　她不过跟他开了句玩笑，现在他就这么来惩治她。
	　　“刚刚不挺伶牙俐齿的嘛，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符清泉脸色阴沉地瞪着她，他稍稍松开她，她立刻双手环胸紧紧抱住自己，这对符清泉自然是没有什么抵抗作用的，不过是这么做，能让她自己觉得安全些罢了。他冷冷地欣赏完她的全盘防护动作，唇角很不屑地往下一撇，然后干净利落地跨过栏杆回房去。南溪眼看着他关上房门，才伸手扶住墙，一步一步地摸回房去。
	　　找出吹风机吹头发，手不经意间掠过面颊，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在面颊上蜿蜒爬过。
	　　翌日纪晨阳照旧来接她上班，他公司开在滨江，为的是享受开发区诸多优惠政策。南溪所在的昆曲研习社也在滨江，则是为了租金低廉。尽管这两年昆曲在社会上似乎炒得热起来了，然而绝大部分的昆曲研习社，扔在生存线上徘徊。
	　　在符清泉把话挑明前，南溪对纪晨阳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所以凡事战战兢兢，生恐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影响到纪晨阳和符清泉的交情。如今知道纪晨阳和符清泉铁成这样，南溪便无所顾忌起来，也不必有问必答，也不怕行差踏错，反正无论她怎样做，符清泉想达到的目的是永不会变的。
	　　他不过是要全盘控制住她，要她做一只笼中鸟，池中鱼，兴致来了便逗她一逗，看她奋力扑腾取乐。
	　　也许符清泉哪天心情好了，便像街市的卖鱼人一样，捞她起来，做一次性的凌迟来个了结。
	　　从家里到研习社开车也要大半小时，原来纪晨阳常和她闲聊，比如时代广场周围的街市上有农民摆摊卖些农产品，纪晨阳便常常要调侃式的加一句“时代广场没有城管”；又或者刚到纽约时因经济拮据，和印度学生合租apartment，常有些意想不到的文化冲突云云。南溪知道纪晨阳算不上什么坏蛋，单凭他父亲的地位，他读书时还努力找intern这一点，便可见其为人踏实。然而，现在她明白，纪晨阳再好，那也是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
	　　于是纪晨阳再和她闲扯时，她便懒得用心去应付，往往是问三答一，纪晨阳察觉她态度有变，问她是否心情不好。
	　　南溪本想拆穿他，想想又何必费神呢，若纪晨阳看不住她，符清泉自有后着。她想想便笑说：“最近排练很累。”
	　　纪晨阳信以为真，赶紧催她用这大半小时的车程补觉，南溪阖眼假寐，心里却在猜测，究竟纪晨阳欠了符清泉什么人情，值得花这么大功夫陪他做戏？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隐隐发觉车子似乎停住了，又好像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她吓了一跳，赶紧睁开眼，却发觉不过是纪晨阳手肘搁在椅背上，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南溪环视左右，原来已到了研习社，她看纪晨阳若有所思似的，慌忙笑道：“这么快到了，怎么不叫醒我？”
	　　纪晨阳笑笑，也不答话，弯下腰去替她解安全带，南溪吓得后背紧紧贴住车椅，不敢有丝毫动弹。偏偏纪晨阳动作极慢，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替她解开安全带后抬起头来，那张峻秀精致的脸孔，几乎要贴在她面颊上。南溪惊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不晓得过了多久，也许时间并不长，只是她心里太过骇异，以至于将这分秒的光阴，拉成近似折磨的漫长。最后他终于移开身子，什么都不曾发生似的，轻轻笑道：“下午我再来接你，拜拜。”
	　　下午四点不到纪晨阳又来了，研习社里的人都知这是南溪的男朋友，不仅不拦他，反而极热心地帮他指引，说南溪在化妆间。
	　　南溪方抹好肉色油彩，便从镜子里望见纪晨阳，她手未停，一边扑定妆粉一边问：“怎么这么早？”
	　　纪晨阳也不应声，静静走到她身后，躬下身来笼住她，从镜中看她上胭脂画眉唇。镜中的南溪容颜精致，唇红颊粉，连同一双眼睛似乎都脉脉含情。纪晨阳看在眼里，只觉这画面像极了家中收藏的名家工笔清水芙蓉图，他轻轻俯下身，贴到她耳边低声笑问：“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心里怎么想的吗？”
	　　南溪耳边一热，被他双臂挟在一极小空间里动弹不得，胸腔里一颗心突突地乱跳起来，却只敢装作不知，贴着片子笑问：“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纪晨阳笑起来，竟染着几分稚气：“清泉说要介绍他妹妹给我认识，我想……我以为又会见到一位谁谁谁的女儿、某某某的千金那样的女人，”说到这里纪晨阳忍不住又笑了，实在是回国后为他介绍女朋友的太多。父亲的朋友们忽然都变得极注重家庭，随身带着女儿照片，或是打高尔夫都要女儿随侍在侧，千篇一律的容貌姣好、谈吐大方，真没什么可挑剔的，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他实在记不住。
	　　南溪忍不住好笑，问：“结果呢？”
	　　“结果……”纪晨阳思索良久，仿佛在寻找形容词，最后他笑笑，“觉得你很……中国。”
	　　南溪一时疑惑，旋又笑道：“拜托，你也就出国读了两年书而已，装什么流落异乡的范柳原呢！”
	　　“不，”纪晨阳摇摇头，仔细端详镜中南溪上妆后的模样，明丽大方中透出一股小儿女的妩媚态，活脱脱古戏文里走出来的人物，却又如此鲜活的出现在自己身旁。他一时词穷，不知该拿什么形容才好，踌躇半晌却又将方才的话换个说法重复一遍，“现在要找很中国的女孩，很难了。”
	　　南溪不以为然，也不接他的话，纪晨阳却焦躁起来，他自忖已明示暗示过无数回，今天更是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南溪却总是毫无反应。换作以前认识的女孩子，还不等他暗示，但凡是未拒绝，个个便如饿虎扑食般杀将过来了。
	　　纪晨阳初时还将南溪的表现归结为她“太中国”，太含蓄，他甚至认为这是自己一辈子没认识过含蓄型女孩的问题。毕竟，南溪也没有明确地拒绝他，不是么？
	　　然而今天早上，他借着那机会想要吻她的，南溪那一脸的惊惧，好像他要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似的！他也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年，知道这样的反应代表着什么，但凡南溪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念头，今天早上她的反应，都该是有些羞涩或惊喜的。
	　　南溪所表现出来的，却只有惊恐和失措，纪晨阳失望至极，只觉得那一瞬之间他感受到的挫败，足以摧毁过去二十几年里所有大小成就所带来的喜悦。
	　　初初符清泉说要介绍妹妹给他认识，语气却极犹豫，他从未见过符清泉做什么事这么不确定过，心里甚至打起小鼓：该不会这符清泉的妹妹，生得见不得人吧？他旋即打消这一念头，却也未报什么期望，心道若符清泉真有位天姿国色的妹妹，怎么会从未听圈里人提过，又怎么会这年纪还要等符清泉来介绍给他？
	　　最令他称奇的还有符清泉的态度，符清泉一向是他的球友，每周固定会打几场的。他以为符清泉会把妹妹带出来打打球吃吃饭认识一下，结果符清泉开口后好久又没了音讯，他忍不住提醒符清泉，说你不是要介绍你妹妹给我认识么，怎么又后悔了？符清泉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叮嘱他说他们兄妹这两年感情上不太好，若南溪因为自己的缘故迁怒他，请他千万担待。
	　　符清泉说这番话时，态度是极珍而重之的，那阵势像极了古代的盲婚哑嫁。纪晨阳也不禁惴惴，符清泉那模样，好像跟他这么介绍了两句，他纪晨阳就要给符清泉的妹妹的终身负起责来似的。纪晨阳未想过这么早便定下来，其实是不该答应的，然而鬼使神差的，他竟被符清泉这格外郑重其事的态度勾起了好奇心。
	　　南溪的样貌，头一回见时，倒确实未令他惊艳，她只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父母兄长左一句右一句地说，间或笑笑，或轻轻应一声。若真说什么特殊感觉，大约是……纪晨阳事后回想起来，大约是失了魂魄。
	　　符爸爸和他纵论政经发展，他事后竟一点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他的眼眉心神，全被南溪的一颦一笑引住。他只觉得她这样也好，那样也好，安静也好，微笑也好，总之一切都那样恰到好处，好得不能再好。
	　　纪晨阳那一刻忽然觉得符清泉很够兄弟！他庆幸符清泉未曾先将南溪介绍给任何其他人，而独独留到他毕业回国才介绍给他。
	　　“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女孩，骨子里有你这样纯净的中国味道。后来我听你唱曲，其实你唱什么我真的不懂，我光记得着看你，连字幕都顾不上……我只觉得，你声音干净得没有一丝烟尘的气息。”
	　　纪晨阳贴在她鬓边，声轻言缓，镜中双眸里显出的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南溪张张嘴，还未开口已被纪晨阳伸指封住：“你不用即刻答应我，”他又笑笑，眼里闪烁着十七八岁少年人的兴奋光芒，“其实我是怕听你即刻拒绝我。南溪……我知道我们认识时间还不长，但我愿意用很中国的方式，慢慢追求你，慢慢地让你接受我。”
	　　南溪心绪大乱，纪晨阳松开压在她唇上的食指，她却忘记所有想好的说辞，不知如何言语。
	　　门上忽轻轻地叩了几声，通知南溪准备上场，叩门声帮南溪解了围，纪晨阳连忙站起身给她让路。这一回他认认真真地将一折戏看完，就着字幕大致能看懂七八成剧情，说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定情后，日子长了审美疲劳，又忆起冷落多时的梅妃来，杨贵妃知晓唐明皇去了梅妃那里，在宫里哀叹“欢情始定”时“钗股成双，盒扇团圆”，没想到转瞬间唐明皇的心思“霎时更变”。
	　　戏台上的南溪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纪晨阳一直觉得南溪性格是极静的，然而看她在台上，却又将杨贵妃那份娇宠刁蛮拿捏得恰到好处。纪晨阳恍惚起来，原来他对昆曲并无多少了解，总把这些铿铿锵锵的戏文归为老古董的那一类，如今方觉得，原来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亦可以如此美妙。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千年前的故事早已无踪迹可寻，台下的纪晨阳却听得如痴如醉。到南溪这一折唱毕卸妆，纪晨阳看她走出来，仍觉得她走起路来有一股袅袅娜娜的味道，仿佛以前未曾觉察的新发现。时间已不早，纪晨阳约南溪去吃晚饭，南溪想着难为他等到现在，便问：“不如……你送我回去，我让杨嫂给你也做一份？老在外面吃，对身体不好。”
	　　纪晨阳眼睛一亮，欢喜二字就差写到脸上了，他去过符家好几次，却未有一次是南溪主动开口。他开着车，一边腾出一只手去握南溪的手，不料南溪恰好抬手捋鬓角。纪晨阳扑了个空，右手尴尬地在空中绕了一圈，又回到方向盘上。南溪捋好鬓角后，便保持着环胸的姿势，女人总是有几分敏感的，尤其纪晨阳表现得这样明显，不过……纪晨阳不是符清泉找来的么？
	　　既然符清泉早已和她挑明这一点，纪晨阳何必还在她身上费这番心思？
	　　怎么想都想不通，她眼角偷偷瞥向车内镜，好巧不巧却撞进纪晨阳的目光里，她迅速撤回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
	　　“你大学学的是什么？”纪晨阳率先打破沉默，语音里似有笑意。南溪不敢侧脸看，规规矩矩答道：“海洋生物资源与环境。”
	　　纪晨阳吃了一惊，愣愣神后笑问：“我以为你原来就学什么戏曲研究呢。”
	　　南溪紧抿着唇，眼帘也微垂下来，默然半晌后她才笑道：“调剂的专业，我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
	　　纪晨阳暗悔失言，道歉也不是，继续话题也不是，却听南溪问：“你怎么认识……我哥的？”
	　　“我在NYU的师兄和你哥是大学校友。”
	　　南溪点点头，哦了一声。
	　　“就是我现在的partner，光年电子，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起过？”
	　　“可能有吧，不过我不太记这些。”
	　　这回轮到纪晨阳哦了一声，话题又断下来，南溪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为什么。
	　　“你和我哥……”
	　　“你哥——”
	　　两个人沉默良久后又同时开口，禁不住都笑起来，纪晨阳笑道：“你先说。”
	　　“你……你和我哥关系很好吗？”
	　　“答对有没有加分？”
	　　南溪一愣，脸上浮起一丝赧红。
	　　“难答得很，”纪晨阳笑得随和，“正常情况下我应该说很好才对，可是现在……”
	　　“现在怎样？”南溪紧张地凑过头来问。
	　　纪晨阳很得意地笑笑，南溪明白上钩，却实在紧张问题的答案，直直地瞪着他，纪晨阳这才轻笑道：“我听你哥说，从读大学后你们就很少碰面，感情有些生疏。我怕我和你哥关系太好，反而招你厌。”
	　　南溪仔细观察纪晨阳的表情，觉得他这番话答得很是坦白。恍然间她终于明白过来，符清泉又骗了她一次！
	　　纪晨阳见识阅历，自然是高人一等，然而若论心计，恐怕远不如符清泉。符清泉说纪晨阳是他拉来做戏与父母看的，如今看来恐怕未必，南溪细细思索下来，心中猛然一惊，真是差点又着了符清泉的道！
	　　说来还是自己傻，你认识符清泉多少年，他是什么德行难道你还不清楚？他说的好话自然不能当真，那他说的怪话又怎么能当真呢？南溪暗忖认识纪晨阳也有些日子了，若说他一言一行全是假装出来，那演技高超的，颁他个奥斯卡都不为过了。
	　　然而纪晨阳又有什么必要花这样的心力来帮符清泉？
	　　南溪想想又好笑，符清泉迫于父母的压力，要为她介绍男朋友，自然不能寻太差的人物，否则与父母处不好交代。纪晨阳的身份地位，在符爸南妈眼里自是最佳人选，于符清泉而言却恐怕未必甘心，他肯这么轻易放过她，再帮她觅一良缘佳婿？
	　　笑话。
	　　所以他三言两语，便把她和纪晨阳间的关系挑拨到最低点。
	　　她时时刻刻防范着纪晨阳，自然难有什么结果，如此一来，不仅父母无话可说，连同她身上又多添一条罪名：大好的人才放在面前，是你自己不会把握机会！
	　　想明白这一层，再触到纪晨阳间或投过来的殷切目光，南溪忽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原来纪晨阳举止殷切，她还能归结为符清泉那里的缘故，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刚刚气愤难平的心，忽然又惶惑起来。
	　　等回到家里，一进屋就看到杨嫂在厨房里忙活，南溪正感讶异，杨嫂抬头见她回来，笑道：“哎哟，你们也正好这个时间回来，你们吃过没有？没吃我就一起做了。”
	　　南溪暗想符清泉从来不准点回家，晚了也常在外面吃了才回来，不知道杨嫂今天是给谁做？她还未发问杨嫂又笑：“你猜谁来了？”不等她回答杨嫂已抢先自答：“是肖弦！几年没见，大变样啊……”
	　　杨嫂嘴上不停地说着肖弦长肖弦短的，南溪忽觉一窒，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心情，肖弦……她回来了？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大变样……肖弦能变成什么样？
	　　马上南溪就明白杨嫂说的大变样是什么样了，她领着纪晨阳上楼，二楼客厅里一阵欢声笑语，中心焦点自然是“大变样”的肖弦。
	　　南溪愣在楼梯口半天没敢动弹，直到符爸爸看到纪晨阳给他打招呼，南溪才醒悟过来，仍直直盯着肖弦：“弦……弦宝？”
	　　肖弦笑嘻嘻地转头朝符清泉道：“怎么我一回来，认识我的人见了我都这样？”
	　　她身侧的符清泉白她一眼：“你也知道吓人啊？今天晚上我都不敢睡觉了，怕做恶梦！”
	　　肖弦的确大变样，南溪记得肖弦读高中的时候，混在一班男生里去和学军高中的足球队踢比赛，愣是没人发现这是个女生。回来后符清泉还跟南溪说：“你不知道，学军高中的队长来问我，说你们那矮个子的守门员叫什么，我们班一女生托我问联系方式！笑死我了，弦宝要是去演女扮男装的古装片，连束胸都用不着，哈哈哈哈哈……”
	　　现在南溪看到的却是电视里那种标准的都市职业女白领形象，修身合体的职业套装，门口摆着她刚换下的七寸高跟鞋，原来一头杂草也修得服服帖帖，看起来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南溪的目光从肖弦身上转到符清泉脸上，想从他神色里看出点什么来，可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想从符清泉脸上看出什么来呢？惊艳，或是赞叹？这样想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点点割伤的感觉，幸而符清泉只是用一贯平稳的语气在跟纪晨阳介绍肖弦。南溪坐下来静静的听，原来她跳槽到一家据说很红的网络公司了，原来她现在都做到什么总监了，原来她都能管三四十个人了……
	　　怔忡间听纪晨阳问：“封闭开发，什么地方？”
	　　符清泉笑道：“云栖竹径那一片，跟你挺熟的那个老盛的栖云庄。”
	　　一听纪晨阳熟，肖弦立刻凑过来问：“你熟啊，能帮忙问一下吗，那个栖云庄，真的没有能上网的地方？”
	　　纪晨阳摇摇头：“老盛当初开发栖云庄，打的就是与世隔绝牌，度假村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电脑电视这些东西。”
	　　“我×！”一连串的国骂从肖弦口中脱口而出，骂完她又跟符爸南妈赔笑，“不好意思，手下都是一群男人，不骂不行。”
	　　纪晨阳颇诧异地侧过身来，悄悄问道：“这是你哥什么时候的朋友啊？忒个性……”
	　　南溪老半天没回过神来，纪晨阳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南溪才猛醒过来，仓促笑笑：“我哥的红颜知己，别乱说话，小心断腿。”
	　　肖弦，小名弦宝，符清泉的青梅竹马，如今的话叫“发小”，或称红颜知己……诸如此类的修饰语，零零总总，不一而足。她面相有些像男生，寸长的利落短发，削瘦如竿的身材，和符清泉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又从小学初中一路同学到高中，高考时毫厘之差没考到一所大学里去，却仍在同一城市。
	　　南溪打从心底里不相信符清泉和肖弦只是哥们关系，也只有这一点上，她有些同情符清泉。
	　　因为他和肖弦认识二十多年，却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两人毕业时一南下一北上，等南溪毕业的时候，居然听到肖弦结婚的消息。
	　　肖弦嫁得相当不错，婚礼在北京有名的西什库教堂举行，网上还有八卦贴，实录去参加婚典的豪车。南溪看过那帖子，场面确实相当豪华，炫目到她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难怪符清泉每次听到符爸南妈谈起肖弦，脸色就僵硬得跟面瘫了一样，窝边草突然被别人吃了的感觉，该有多难受？
	　　哈哈，哈哈，活该，活该。
	　　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啊，哈哈，哈哈，南溪忍不住想得瑟地狂笑两声。

第三章 襄王梦
	  （在一楼的客厅等到十一点，才听到院子里传来符清泉停车的声音，南溪想到待会儿要和符清泉要说的话，身子便不自觉地绷直。）
	
	　　没多会儿杨嫂就把菜端上来，让大伙边吃边聊。原来肖弦今年跳槽到新公司，此次回杭州，公司的名目是说给开发人员营造一个好的环境，找了个度假村给他们做项目。实际原因则是公司为提高开发进度，把他们扔到与外界几乎隔绝联系的栖云庄搞封闭开发。栖云庄环境虽好，山清水秀云幽竹奇，却偏偏断了绝多数与外界联系的方式，让肖弦这种一日不可无网络的蜘蛛人叫苦连天。
	　　符爸南妈年纪上来了要率先回房，肖弦是刚下飞机便冲来的，好吃好喝一顿后符清泉便说送她回去。纪晨阳也不便久留，满心不舍地告辞，南溪送他出来，他上了车，忽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叫：“南溪。”南溪别过头，以为他要说什么，便低下头去听，他却什么也未说，只是伸手从她刘海上一掠，微凉的指尖滑过她的耳围，又从她脸部的轮廓划下来。
	　　然后纪晨阳倾身一吻，印在南溪的唇边。
	　　南溪猝然一退，正看到符清泉的车缓缓地倒出来。
	　　他坐在车里，有没有看到什么？若看到了什么，又作何想法？
	　　所有的这些，南溪通通都不得而知。
	　　在一楼的客厅等到11点，才听到院子里传来符清泉停车的声音，南溪想到待会儿要和符清泉要说的话，身子便不自觉地绷直。
	　　镇定，镇定，镇定，她这样告诉自己。
	　　“你还没睡？”
	　　南溪坐直身子，挺胸仰头：“我有话跟你说。”
	　　符清泉双眸中精光微现，却又瞬间黯淡下去：“是吗？哦。”
	　　“晨阳说想和我正式交往。”
	　　符清泉面色疲倦，像是因为开夜车太费神的缘故，他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半晌才回过神来似的，偏头朝南溪淡淡笑道：“是吗？晨阳……”这名字从他舌尖轻轻跳出来，带着些讽刺的味道，“那不是正合你意吗？”
	　　南溪愣了愣，未料到符清泉反应如此平淡，难道真是因为肖弦回来，让他没心思管她的闲事？如此这般自然更好，只是南溪不大放心，狐疑问道：“你没什么意见吗？”
	　　符清泉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嘲弄：“你希望我有意见？”
	　　南溪脸上倏地红起来，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他——南溪只觉自取其辱，咬着牙答道：“不，不。”
	　　“那你到底是对什么不满意？”符清泉突如其来的怒气，不知从何而起，“我是少了你吃的，还是短了你穿的，你哪儿就对这个家有这么多不满？”
	　　“我没有——”
	　　“你没有？你一晚上的脸色都是摆给谁看的？”
	　　“我没有摆脸色！”
	　　“你才认识纪晨阳几天？就这么急惶惶地贴上去，又是给他们家唱戏，又是把他带回来吃宵夜！这个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嫁出去？”
	　　被符清泉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下来，南溪忽然清醒几分，早料到他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不是么？
	　　“不，”南溪收敛心神，淡淡笑道，“你对我很好，这个家对我也很好，所以我现在报答你呀。反正……我听说纪伯伯是管进出口贸易的，你公司的进出口业务，不少都等着他开通行证吧？”
	　　符清泉怒极反笑：“南溪，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吗？”
	　　“我像什么样，那也都是被你逼的。”
	　　“你跟你妈妈一个样，跟红顶白不安于室！”符清泉双唇薄削，面相里说这是薄情之相，他当真就毫不留情地挖苦她，“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晨阳什么女人没见过，你这种质素的，”他很不屑地嗤了一声，“对他来说连清粥小菜都算不上。”
	　　“是啊，我连清粥小菜都不如，当年却有人饥不择食，连清粥小菜也不放过呢！”
	　　符清泉果然气红了眼，一手拽起她，像是分分钟要折断她手腕，微微眯起的双眼里透出难以捉摸的光，良久后他低哑着嗓子问道：“你知道，你还敢答应他？”
	　　“你不是说他都知道吗？”南溪微笑着戳穿他原来的谎言，“你不是说你的兄弟，不会跟你抢……”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已被符清泉狠狠一摔，重重地落回沙发上，她不以为意地笑笑：“我还没答应他。”
	　　符清泉正摸口袋找烟，听到这话，狐疑地转过身来盯住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南溪笑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自己的生活，不是你的笼中鸟池中鱼，更不是你的女人。我妈妈欠你的，我欠你的，你要我还的，我通通都已经还够了。以后我怎么样都是我的事，我和谁交往也是我的事，你既然已经把他介绍给我——你现在阻止还来得及。你不是说他是你兄弟吗？你可以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都去跟他挑明；否则，你现在不说，就永远也不要再提！”
	　　符清泉很诧异地盯住她，大约是因为她已软弱妥协多年，现在忽然奋起反抗，让他很不敢相信似的。
	　　良久后他恍然大悟的模样，像是刚刚想明白南溪说什么似的，唇角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声音婉转轻柔，和平素的刚硬判若两人，然而那磁性声音里却潜藏着种种讥刺与不屑。
	　　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南溪登时涨红脸，他居然可以转过头来拿那件事来嘲笑她！
	　　原来一个人，一个曾经对她千依百顺、言听计从的人，真的可以如此翻脸无情。
	　　曾经依偎着度过的最甜美的时光，在如今这样刻薄的话语前，统统变成另一种可笑的讽刺，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她一刻也不想在他面前多呆，任凭他说什么都好，她不想再见到他，一刻也不想。
	　　刚爬上楼梯没两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然袭来，南溪紧紧抓住楼梯栏杆，她真是，她真是高估了符清泉的道德水准！
	　　一直以为他是有所愧疚的，所以这些年来，多多少少，总有照拂她的地方。甚至于他给研习社捐款，又花钱请名角来给研习社授课，纵然他曾将做这些事的初衷都说得十分不堪，她总还有那样一丝幻想，以为……以为他至少是心存愧疚的。
	　　若到万不得已时，这总是他对不住她的一样事情，她至少可摊出来自保，或是与他彻底一刀两断。
	　　万万没想到，这居然可以成为他的一桩得意之作，用来羞辱她。
	　　那是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一个男人可以用来羞辱一个女人的最基本方式。
	　　很多很多年以前，那记忆久远得像上辈子，或者说那其实就该是上辈子，从她对符清泉彻底死心的那一刻起，她和符清泉，都是再世为人了。
	　　原来她偶尔还会怀有奢望，不知符清泉什么时候会大发慈悲，赐她一个痛快的解脱。
	　　而现在，是与非、对与错，她都没有心情再去理会。
	　　关于那个夏天所有的一切，她都不愿再提起。
	　　纪晨阳照旧殷勤，南溪甚为无奈，她在符清泉面前说得极硬气，然而那时候她以为符清泉肯定要给她使绊子的，没想到符清泉两手一伸，便把全副摊子留给她。她试着和纪晨阳说：“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结果纪晨阳瞅着她直笑，笑得她心里发毛，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把你想得很好呢？”南溪很是无语，撇嘴说：“那你之前不是说我……”
	　　“我之前说你很中国，”纪晨阳狡黠笑道，“很中国这个词，又未必全部都是褒义，可以是传统美德，也可以是一贯的劣根……”
	　　“性”字尚未出口，南溪已柳眉倒竖，纪晨阳立刻变换口风：“不过我现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为什么我眼里常饱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嘛！”
	　　南溪哭笑不得：“我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话一出口南溪便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好端端的，想符清泉那个变态做什么？
	　　纪晨阳讶问：“我怎么了？”
	　　南溪不得不接话：“油嘴滑舌呗。”
	　　“那你哥为什么不能有我这样的朋友？”
	　　“他——”南溪想了很久，最后悻悻道，“他从来都不会说好听的话。”
	　　纪晨阳嘴巴又张成O型，瞪她老久后问：“我怎么老觉得我认识的清泉，跟你认识的不是一个人呢？”
	　　南溪一时语塞，她当然知道符清泉在纪晨阳那里早把话说了个滴水不漏，什么他们兄妹感情失和他颇为痛心啦，什么南溪年纪还小不懂得父母兄长一片苦心啦……总之他在纪晨阳心里，那就是兼精明能干与孝子贤兄于一体的完美化身！
	　　实际上呢？实际上他就是个衣冠禽兽，不不不，是禽兽不如，南溪如是想，他骗得过天下人，也骗不了我！
	　　和纪晨阳辩论这个问题实在是浪费时间，在他和符清泉的那个圈子里，符清泉形象好得可以上感动中国了！
	　　不过，纪晨阳倒真是信守前约，很耐得住性子，他逗留在研习社的时间越来越长，却绝不惹人生厌。倒是研习社的同门，很快都被纪晨阳收买，动辄在南溪面前敲边鼓，提醒她错过这豪华度假村，就没那龙门大客栈了。南溪不好当面说纪晨阳什么，只好委婉地问他公司忙不忙，纪晨阳闻弦歌而知雅意，得意笑道：“那不是要请你们去演出么，我当然要先来检验检验。”南溪摇头好笑：“你又不懂。”
	　　“这可是学问，不懂的人看着都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纪晨阳歪掰得理直气壮，“白居易写诗，还要念给老婆婆听，改到她们能听懂才罢休呢。”
	　　“强词夺理。”
	　　一旁路过的钟教授笑道：“纪先生这话说得有道理，我看这准备得也差不多了，南溪啊，你陪纪先生四处逛逛。纪先生，我列好的剧目你给纪局长先过目，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开口。”
	　　钟教授是南溪在北京学昆曲时的老师，起初她是在学校里无聊，读着一个谁也不知道将来能干什么的专业，败兴得很。磨蹭了两年，赶上肖弦去北京工作，到她学校里去看她，给她在电脑里塞了整一硬盘的电影电视剧和各类视频。好巧不巧，其中就有几场青春版的昆曲视频，南溪看得有点意思，搜到北京那所极著名的学府里有教授在开昆曲研习班，便兴冲冲地去报名听课，那授课的老师便是钟教授，年方三十出头，已是北地昆曲数得上号的名角。
	　　南溪是“一听昆曲终身误”，尤其钟教授身段矫健，学贯京昆，很是让南溪崇拜。毕业后她想留在研习班继续学曲，遭到一家人尤其符清泉的强烈反对，理由很简单，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学什么不好，学唱戏？南溪无端生出一股倔劲儿，符清泉不要她学，她更是非要学到底了，反正他当初不是说过么：“我们符家不缺这几个钱！”几番拉锯之下，符爸南妈终于同意她学曲，条件是要回杭州学，她借口自己学曲时间不长，杭州没有剧团肯收他，死活不肯回来。谁知到底是魔高一丈，没多久就有一家研习社答应收她，后来果然发觉，研习社肯收她，是因为经营不善，急需社会企业的捐款。
	　　研习社里人员配置不齐，基础设施也不到位，更没有什么演出交流的机会，经济上便愈加窘迫，久而久之几成恶性循环。南溪想过转到外地大型一点的昆剧团去，然而她入门晚，又不是科班出身，不管论资排辈还是凭实力唱功，都轮不上她。况且符清泉是放了话的，她就算变成只风筝，能飞到天涯海角，只要他收收线，她就得乖乖地飞回来。
	　　值得庆幸的是今年社长终于觉悟，说要整顿收拾，振兴研习社。先筹备着一系列的折子戏演出，后花重金聘请了北方昆曲界颇有名望的钟教授来研习社授课。钟教授实地考察了本地的演艺市场，决定从普及性公益演出做起，反正研习社的演员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演练结合。每周末唱两折或三折，收取一点象征性的茶水费，既能增加一些收入，又能起到一点普及推广的作用。南溪这种间于专业与业余之间的候补人选，终于能争取到多一些的演出机会，也算是幸事一桩。
	　　这样的时候，纪晨阳为研习社介绍的对外演出，更显得弥足珍贵，不止能增加一点进项，还能向外打响一点知名度。社长的算盘敲得很响，有南溪在研习社里，不怕这位纪公子以后不介绍其他的演出来！且有了这回的名目，以后要申请政府补贴拨款也容易许多，所以社里虽有不少其他声音，以为南溪的资历和实力都不足以担纲对外演出，社长仍毫不犹豫地答应纪晨阳的条件，以南溪作为此次演出的绝对主角。
	　　演出的对象是到江浙沪考察的美国贸易使团，纪父正是负责进出口贸易的，以前和考察团长Mr. Andrew素有来往，据说是位中国迷。根据纪晨阳的授意，钟教授整理出南溪平素拿手的剧目给Mr. Andrew过目。南溪学曲至今唱得最多的便是《长生殿》，但考虑到这些年昆曲在海外流行的主要是《牡丹亭》和《玉簪记》，便又加上《游园》等几出。没两天Mr. Andrew便有回复，选定的是《长生殿&middot;絮阁》。原来研习社也有为外宾演出的经验，几乎从来都逃不过《游园》、《惊梦》二折。这回Mr. Andrew挑《絮阁》一折，让南溪暗自诧异。虽纪晨阳再三打包票，说Mr. Andrew往年也来过杭州，据父亲鉴定不过是个门面上的中国通，这回八成是掷骰子选的剧目，南溪仍不敢掉以轻心。原来钟教授曾说她唱《长生殿》最大的障碍是身段过小，南溪生恐登台时遇到行家现了眼，连回到家都加紧练习。
	　　事实证明南溪多做准备是没错的，因为Mr. Andrew此次来杭，居然已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而纪父先前说Mr. Andrew只会几句口头用语的，可见这几年是下过功夫的，中国通三字，也不再是装点门面。
	　　Mr. Andrew一眼瞧出钟教授是位行家，看完演出后便直奔后台与他切磋。纪晨阳一意要捧南溪，自是想方设法地在父母面前旁敲侧击，纪父纪母挑媳妇的标准，莫过于门当户对，又要对纪晨阳将来的发展有裨益。纪家二老觉得南溪的职业对纪晨阳实无多大补益，不过早知她是符清泉后母带过来的女儿，一时便也没有太多异议。纪晨阳心知肚明，便越发的想借Mr. Andrew之口，夸赞南溪几句，也好让南溪在父母面前长长脸。Mr. Andrew亦十分通情达理，夸赞南溪节奏把握得好，错落有致又不失匀称柔和，唱腔刚柔相济，韵味隽永。南溪放下心来，觉得总算完成一项大任务，谁知钟教授回来后却大大地批评她，劈头便道：“南溪你的情绪不对，别说我看着不对，连Mr. Andrew都看出不妥来！”
	　　南溪不解，钟教授耐心解释：“絮阁一折，讲究的是什么？讲究的是杨贵妃那种嗔而不怨、恼而不怒的情绪。你要知道，经过絮阁这一折后，李杨二人的感情是加深了，而不是转淡。外在的东西，你都练习得很好了，唯独内在的神髓，你没把握好。你等会儿自己去看看录像，那哪是杨贵妃在撒娇，活脱脱一秦香莲来到了开封府，控诉那喜新厌旧的陈世美来着！”
	　　怕南溪不好接受，钟教授又说了几句软话，说Mr. Andrew确实夸她有潜力，若能形神兼备则日后发展不可小觑云云。南溪不晓得哪里出了错，把录像带拿回家，关起门来翻来覆去地看，做旁观者时，她马上看出问题来，自己确实在情绪上未把握好。
	　　然而这一折她早唱过百八十次，何以偏偏这次出了问题。
	　　杨嫂在楼梯口叫南溪和符清泉下去吃饭，南溪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恍恍惚惚地下楼，只听符清泉正向杨嫂叮嘱：“杨嫂，明天肖弦过来吃饭，你跟她聊天的时候吧，记得别打探她家里的事，更别夸她嫁得好什么的，其实她离婚都一年多了，怕大家担心所以没说……”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般，把南溪从混混沌沌中浇醒。
	　　那不是杨贵妃在控诉唐明皇，更不是秦香莲控诉陈世美，而是她南溪，是她南溪在控诉符清泉。
	　　唐明皇不过一时忘却金钗钿盒的誓言，而符清泉，是真的早将那黄杨木上刻下的名字忘记。
	　　这些年来，将所有事情牢牢刻在心间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内心酸涩，却无法言说。
	　　伏在楼梯口的瘸腿糖糖喵呜地叫了一声，南溪蹲下身去抱起糖糖来，心疼地抚摸糖糖瘸着的右前腿。符清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反正都是只跛猫了，处理掉算了。”
	　　“猫瘸了你就要处理，”南溪仍有些失魂落魄，不晓得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那人瘸了呢？你是不是干脆就把人杀了？”
	　　符清泉背着双手，眉宇间凝起一股淡之极而又印极深的情绪，冷眼盯南溪半晌后扯扯嘴角：“你不知道吗？晨阳对猫过敏。”
	　　语音里很有些幸灾乐祸，说完他背转身施施然下楼去。南溪仔细回想，却怎么也不记得之前纪晨阳究竟有没有和糖糖接触过。吃完饭后纪晨阳的电话过来，南溪问他是否对猫过敏，纪晨阳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还是被你发现了？”
	　　南溪不好意思承认是符清泉说她才明白的，只觉得很对不住纪晨阳，又问：“那你还有什么敏感的？或者……”她左思右想，发觉对纪晨阳知之甚少，“比如你有没有挑食？每次你来我家吃饭，我也没问过你什么忌口。”
	　　电话那边纪晨阳忽闷声笑起来，南溪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纪晨阳忍住笑说：“没事，反正杨嫂事先都问过我。”
	　　“那……那你笑什么？”
	　　纪晨阳的声音低切且温柔：“我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第一次问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南溪心中怦然一动，她从未想过，这样随意的一句关心，会让另一个人如此欣喜。这样的感觉，虽不是计划之中的，却也让她心里渐渐融动起来，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悔疚。是的，她其实从来没关心过，纪晨阳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
	　　因为她的目光，长长久久的，只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现在会不会太晚了？”她一肚子的歉疚，怕纪晨阳没明白，顿顿后又补充道，“我是说……我现在才问，会不会太晚了？”
	　　纪晨阳低声地笑，良久后答道：“不晚，”他声音轻柔得像窗外幽幽的虫鸣，又暖暖得让她定下心来，“什么时候都不晚，我早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夏夜清凉的风微微拂过，南溪脸上却微微浮起一丝燥热。
	　　周末纪晨阳和肖弦都过符家来吃饭，因还未开饭，符清泉抱着猫和肖弦私下聊些什么，南溪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跟符清泉说：“你有没有朋友要养猫？”
	　　符清泉正和肖弦聊得起劲，忽然被她打断，符清泉脸色便拉了下来，态度之中十分不满：“你又怎么了？”
	　　“你要是有朋友养猫，又不嫌弃糖糖腿瘸，就把糖糖送出去吧。”
	　　符清泉仍未开口，只护犊子般的抱住糖糖，目光惊疑不定，许久后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低落：“你要把糖糖送人？”
	　　“是的。”
	　　“你养了两年了。”
	　　“我知道。”
	　　“之前要你不养，你非要养，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符清泉不知何故恼怒起来，“现在看它腿瘸了又要送出去，你嫌它跛脚，别人就不嫌了吗？”
	　　南溪亦十分不舍，然而她还是定下心来，平静地说：“我不是嫌它跛脚，而是晨阳对它过敏。”
	　　纪晨阳听见他们争执起来，忙过来打圆场：“没事没事，我又不是天天来吃饭，我不抱它就好了。”
	　　南溪拉开他袖子，只见纪晨阳胳膊上有数块红斑，形状可怖：“这样你还说没事？”
	　　符清泉皱着眉一言不发，肖弦也连忙劝道：“算了算了，来，你把糖糖给我，我先抱我那里养几天，你们想想再决定不迟。”
	　　“你那里是度假村，哪里能养猫？”
	　　肖弦不由分说抢过糖糖：“我管他呢，公司付了钱我就是大爷，养了再说！”
	　　纪晨阳很过意不去，南溪却甚为坚决。
	　　有时候，人是需要狠心一点的。
	　　她知道符清泉一定要把糖糖养在家里的目的，原来糖糖最爱挠人，符清泉一不小心便要被它抓出一身爪痕，于是他干脆撞残它，让它终身再无伤人之力。
	　　他要的不过是只宠物，能让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对糖糖如是，对她亦如是。
	　　糖糖离开这个家，也许没有人再疼它，也许……也许还会死，南溪想，就像她现在这样，离开符清泉的庇护，她不晓得自己是否有谋生之力。
	　　然而，即便是死，也比现在的处境要好。
	　　至于纪晨阳是不是那个对的人，南溪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是纪晨阳，也会是别人。
	　　总归不会是符清泉。
	　　符爸爸和南妈妈本来也要做和事佬，奈何南溪态度坚决，符清泉最后只好让步，答应让肖弦先把糖糖抱走养几天。
	　　糖糖送走后，好几晚一家人聊天的时候，符清泉吹两声口哨想唤糖糖出来，醒悟到糖糖不在后，脸色就变得极差。南溪虽也惦记糖糖，却不如符清泉这般失落，倒是纪晨阳这回放开手脚来。原来他很想讨好糖糖走宠物路线，奈何体质实在不搭，逗一回糖糖自己回去好些天都吃不消。现下糖糖被送走，符爸爸再招呼他吃饭下棋什么的，他便老实不客气地留下来。南妈妈对他印象也越来越好，甚至于每回他来的时候都要亲自下厨招待，俨然已是待女婿的态度。
	　　纪家那头也对这门亲事热心起来，隐约透出些意思，要纪晨阳带南溪回去，正式地见个面。南溪虽决意死了对符清泉的那条心，却不敢这么快又定下来，纪晨阳对她确实是很好很好的，然而她自问长到这么大，虽未遇到过什么特倒霉的事，但也未见得运气特别好。
	　　纪晨阳这馅饼来得太大了些，她怕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砸晕了。
	　　好在纪晨阳耐性十足，入冬时他约南溪去北方滑雪，南溪借口有行里知名的大家到苏州唱《惊梦》，委婉地拒绝了这一提议。因为许多柳暗花未明的关系，从朦胧走向公开，或从公开走向拜拜，都是从孤男寡女相约旅行开始的。纪晨阳也不灰心，当下托人买了两张票，陪南溪一起过去，顺便去老苏州吃本地的风味菜。前辈的《惊梦》唱得稳重又不失飘逸，老苏州的豆腐脑更是清爽可口，这样的短途旅行倒是让南溪玩得很是开心。回到家里符爸和南妈已经睡下，南溪庆幸今日少了一番审问，蹑手蹑脚地回三楼，一开房门，却闻到一股不该属于她卧室的烟味。
	　　房间幽暗，南溪一时竟忘了要去开灯，只看到有一丝缭绕烟雾，伴着一明一灭的火光，是符清泉，符清泉在她房里抽烟。
	　　南溪已很久未见过他抽烟的模样，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很多年前淡淡的烟草味道。
	　　她摸着门把，诧异地问：“你怎么在我房里？”
	　　“今天方阿姨打过电话给我。”
	　　南溪微微一愣，纪晨阳的母亲姓方，她不解问道：“她找晨阳有事？我们……他手机开着呀。”
	　　“晨阳……”这名字在符清泉舌尖打了个转，像带着某种奇异的情绪，让南溪越发疑惑，又听符清泉低声道，“她是找我。”
	　　南溪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找你做什么？”
	　　“医生说，你可能堕过胎。”
	　　南溪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雪白，良久后忽笑起来：“是吗？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符清泉被她不以为然的反应激怒，随手操起桌上的玉镇纸扔过来，南溪不闪不避，玉镇纸坚硬的底座正正地砸中她额角。她扶着墙倒下去的，符清泉似乎仍未解恨，却不好再动手，恨恨地砸下烟头，又拿皮鞋狠狠地踩碾过去，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挫骨扬灰似的。
	　　“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
	　　“那个让你为他堕胎的男人！”符清泉轻易地又被激怒，“你简直丢尽了我们符家的脸！”
	　　他眯着眼，极不理解地瞪着她，她脸色有些骇人，尤其那苍白如雪的脸上，一抹笑容显得越发诡异。然而他心头气极，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你做的好事，连我都瞒得密不透风！难怪当年要你回来，你死都不肯！现在可好了，你不是巴巴地要嫁到纪家去吗？给你做年检的医生，是方阿姨的牌搭子！”
	　　南溪明白过来，早知道纸包不住火，她也未曾想过要包。只是这种事，到底不值得公告天下罢了。
	　　符清泉犹自咆哮，戳着她鼻子尖骂她寡廉鲜耻，骂她和她妈妈一样，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虽然他还未找到她做这样不要脸事情的原因。南溪坐在地板上，倚着墙角听符清泉咒骂不休。符清泉究竟不是泼妇，劈头盖脸地训过一通后，气也出得差不多，开始盘问她究竟是何时何地，为什么样的男人堕胎。南溪心底忽觉得好笑，因为她居然从符清泉凶神恶煞的嘴脸里，看出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怜惜。
	　　也许此时此刻，符清泉是有一点拿她当妹妹来看的。
	　　他到底不想她被外人骗。
	　　南溪本想叫符清泉停嘴的，她不想他几分钟后发现自己破口大骂的男人，其实是他自己。
	　　南溪清晰的记得，刚进大学的那回体检，本是很常规走过场的事，检查肩颈腰腹的中年女医生不过顺手把把脉，忽然却脸色大变。那位女医生特意在体检后留她下来，或许那时的南溪面相过于懵懂，让女医生不忍责备她，只是悄悄地把事情的严重性讲与她听。
	　　那女医生问，你父母还不知道吧，要不要通知父母？南溪条件反射似的摇头。女医生又问，男朋友呢，他知不知道？南溪又死命地摇头。女医生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南溪仍懵懵的，听到女医生和人说：“现在的孩子，真是的，哎！”
	　　后来女医生还好心地帮她联系医院，那些地方的医生护士见惯这种事，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鄙夷，令南溪永世难忘。更何况，那手术费让她省吃俭用了整整一学期，寒假回来，符爸南妈都不敢相信，首都北京竟然有伙食这么差的学校？
	　　符清泉怒骂一通后终于收声，走近来蹲下身，语音里竟有些小心翼翼：“是什么人？”
	　　“你想怎么样呢？”南溪声音里夹着嘲讽，可惜有人并未听出来，“逼他跟我结婚，还是干脆杀人灭口？”
	　　符清泉嘴唇微嚅，欲言又止，良久后低叹一声，声音益发温柔起来：“就算……就算你喜欢过他，现在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这种人靠不住，男人的心思，我比你明白得多，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良心的男人，都不会让他喜欢的女人去打胎的。”
	　　南溪点点头笑：“我知道。”
	　　“这种人，离他远一点。”符清泉语调里竟掩饰不住那种关切，南溪越发笑得肆意：“我知道。”符清泉微感放心，却又不敢确信，将她的话重复过来问：“你真的……明白了？”
	　　也许这一刻，眼前的男人，是真的有一些关心自己的。
	　　南溪心里软下来，决定放他一马：“我明白，我也想离开他，越远越好，可他总不放过我。”
	　　符清泉眉头立刻就锁起来，双目里燃着簇簇的火光：“他纠缠你？”
	　　南溪也笑得越发温婉可亲，十足十的乖巧小妹妹：“算是吧。”
	　　符清泉脸色好看许多，至少在他心里，南溪的罪责减轻了大半。他伸手要扶南溪起来，又暗自后悔刚才发这样的脾气，口气微融入几分讨好：“什么人？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把他地址、名字告诉我，我帮你解决。”他说着便伸手去捋她的刘海，怕方才真失手砸出什么事来。南溪的额角渗出缕缕血丝，符清泉连忙按压住伤口，想扶南溪过去坐下，再找创口贴。
	　　符清泉手掌粗砺，摩挲在她面颊上，如寂寂荒原上忽燃起的火花，簇簇点点的温暖，已无法再安慰她冷却的心。
	　　南溪轻轻拂开他，斜倚在书桌旁，架起胳膊环胸笑问：“你想怎么解决你自己呢？”
	　　符清泉尚未明白过来，问：“什么？”
	　　“那个靠不住、没良心，我想离开又不肯放过我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南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符清泉耳里，却像平地一道惊雷，劈得他面色苍白如纸。南溪很快意地欣赏完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然后自顾自地找棉签给自己止血。符清泉砸得不轻，现在按着还隐隐作痛，她咝咝地吸口气，符清泉犹不敢相信地转过来问：“我？”
	　　“不然还会有谁？”南溪笑笑，报出她去做手术的日子，大一那年的9月17日。她跟女医生说曾经遇到歹徒，不敢报警，自己又不懂才闹成这样。
	　　其实这话也不算完全撒谎。
	　　南溪找出创口贴，用酒精棉消好毒后贴上，等她拨弄好刘海遮住伤痕，符清泉已坐到她身侧的床上。他面色微带踌躇困惑，半晌，轻轻问：“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从来没跟你说过？南溪在心里冷笑，高考成绩出来后，她是想过去找他的。那时她以为，他多多少少还有点喜欢她的，先前那些恶言恶语，或许只是一时气话。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他好像很忙，听说是下车间去学习，符爸爸早安排好儿子学机械然后继承家业，这些南溪都是知道的。奇怪的是他忙得完全不见影，后来他把肖弦带回家来吃饭，她才知道他整暑假都是同肖弦在一起的。他给符爸爸的理由是肖弦读计算机，反正公司的网站总要找人做，找外人做还不如找肖弦，放心又能剩下一笔开销。南溪知道，他不过是要找借口让肖弦挣那笔学费而已。
	　　南溪悄悄了断自己的所有念头，一心只想远走高飞，永永远远地离开这已让她陌生的家。她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执意将所有的志愿都填到北方，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解脱，却完全没考虑那天晚上可能带来的后果。
	　　突如其来的变故，险些毁掉南溪全部人生，她总疑心室友们是知道些什么的。她们常常聚在一起闲聊，待她一走近便鸦雀无声了，看她的眼神也奇奇怪怪的。天涯上常有些回忆青春的帖子，别人的大学都是青涩美好的，只有她的大学，零落惨淡，一个朋友也无。
	　　现在符清泉来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笑话。
	　　她对人生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在哪里？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他又在哪里？
	　　南溪不答话，符清泉又伸手拨开她那缕刘海，指尖从那道创口贴上细细摩挲过去。那天晚上他也是如此，在她不知他真情还是假意的时候，借着月色，他拨开她的刘海，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就是那一瞬，符清泉灿若黑夜繁星的笑容，让她以为，他多多少少，是有些喜欢她的。
	　　他宽大的手掌贴住她整张面颊，掌心粗砺，一点也不像公子哥儿的手。
	　　这样的时候，南溪开始承认，符清泉对这个家付出良多，对她，也是有些悔疚的。
	　　只是她早已过了需要他悔悟的年纪了。
	　　符清泉的手伸至南溪脑后，目光里交织悔恨和羞惭，良久后问：“我们……我们怎么办？”
	　　南溪拨开他的手，好笑地问：“什么怎么办？”
	　　“我们，”南溪别过头，不愿面对符清泉那深邃如海的目光，又听他问，“我和你。”
	　　“什么怎么办？”南溪漫无意识地拨弄桌上的檀木梳，“我现在又没有怀孕，就算有，也不至于像当年那样偷偷摸摸，找不到一个人陪着去医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有股极快意的感觉，四处喷涌流窜，像体会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她忍不住偷瞟符清泉的神情，他先是极震惊，尔后忽又灰败下来，很颓丧地低下头：“……这样。”
	　　他又抬起头，目光里似有希冀：“我以为……你多多少少，有点喜欢我的。”
	　　他认真地盯住南溪，努力捕捉她脸上每一丝变化，他甚至希望她刻毒地骂他，这样，这样或许能证明，她对他还有恨。
	　　那就是说，她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爱。
	　　南溪别开头去，把刚刚翻出来的创口贴棉签什么的都收拾好塞回抽屉去，正准备阖上抽屉，却被符清泉一双手卡住。他双眸里闪动着雀跃的火焰，南溪还来不及阻拦，已被他翻出两样东西来。
	　　那枚“清泉小溪”的黄杨木印章，还有一张精钢刀卡。
	　　那张刀卡是符清泉送她的最后一样生日礼物，他被符爸带去下车间，做出好多像样的和不像样的小玩意。
	　　过了许多年，这张刀卡依旧锋利如昔，在月色下微闪出粼粼的银光。
	　　“你还留着？”符清泉声音里掩不住的欢欣，连双手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忘了扔，”南溪把两样东西都抢过来，拿起精钢刀卡便往黄杨木印章上锉去。符清泉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南溪把那枚印章锉得面目全非、伤痕累累。末了她把两样东西往他手里一塞，“你还要吗？”
	　　符清泉接得小心翼翼，问：“你……恨我？”
	　　那声音里竟有无限的凄楚，让南溪险些连心肠都软掉，她把脸转向另一边：“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说完她又揶揄笑道，“也不一定，现在应该有很多女人愿意为你堕胎，然后也不恨你。”
	　　“我没有，”符清泉也许是想辩驳什么，急急地扳住她。南溪挥挥手拨开他，笑道，“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符清泉终于无话可说，他原以为南溪若还有那么一点恨他，那至少——那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然而现在他意识到这想法的荒唐，南溪是还恨他，不过这种恨已经与爱无关，它只是人对于一种伤害的本能回应。
	　　他忘了从那件事发生到现在，他们中间，已隔去许多年的光阴。
	　　他以为南溪还是永远在他羽翼保护之下长不大的妹妹，却忘了现在只有他傻傻的站在原地，而南溪，早已从他的臂膀中走出去，走到外面的世界里去。
	　　他时时刻刻提防，怕她爱上什么别人，却从内心深处，完全地抗拒这种可能。
	　　南溪为什么就不能爱上别的什么人？她前不久还因为纪晨阳送走了糖糖，而那只猫，当初把她抓得差点破相，她都不肯放手。
	　　她可以的，只是他从一开始，就扼杀了她和她爱的人在一起的机会。
	　　符清泉沮丧到极点，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刻，灰心至此。
	　　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无颜说出口。
	　　许久后他又问：“那你怎么办呢？方阿姨已经知道了。”
	　　“总会有男人不介意的，”符清泉的目光变得焦灼而痛惜，南溪发自内心地痛恨他这种充满同情和怜惜的眼神，那眼神好像是说：没有也没关系的，我可以接收你的……她痛恨这种目光。
	　　符清泉依旧神思复杂地望着她，良久之后，好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又羞于启齿地低下头去：“现在有那种手术……如果你想，我可以找人……”
	　　他结结巴巴的，甚至不敢抬头来看南溪。
	　　很多个毒蛇噬心的夜晚，很多个南溪觉得求生不得又不能求死的夜晚，她都靠做梦来安慰自己。
	　　比如梦到符清泉匍匐在她的脚下求得她的宽恕。
	　　因为她清楚明白现实生活中她永无可能将符清泉踩在脚下，他那样优秀的人，不知道多少人指望他求得一个饭碗，所以，也就只能靠做做梦来安慰自己。
	　　然而这一刻，符清泉真的羞愧悔恨地求她饶恕，她却只感到愤怒。
	　　“不需要，我一定能找到爱我又能包容我的人，”南溪站起身来下逐客令，“毕竟，混蛋的那个人不是我。”

第四章 前缘误
	  （南溪痛苦地低吟一声，想强制性地关闭盒盖。于是，和潘多拉魔盒最后将希望关闭一样，南溪把她对符清泉那最好一点期盼，也紧紧封印起来。）
	
	　　符清泉仰头凝视着南溪，却丝毫未有起身告辞的意思。他幽深邃远的双眸，如点缀于漆深天幕上的星辰，那种恼恨痛悔的目光，最后落到南溪额角上。南溪敛眉垂目，低声笑道：“你还不走？再不走楼下的人都被我们吵醒了。”
	　　这一招对符清泉果然适用，他张张嘴欲言又止，怔忡许久后忽伸出双臂，将南溪拢入怀里。
	　　南溪听到他的心跳声，连同他的怀抱似乎都在颤抖，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对不起”，微凉双唇正贴着她的耳垂。南溪伸手稍稍推开他，笑道：“忏悔的话就不必了，就当我们两清了吧。夜了，我要休息。”
	　　一夜无眠，许多压抑多年的往事，像埋在潘多拉魔盒里的种种邪恶，张牙舞爪地飞奔出来。
	　　南溪痛苦地低吟一声，想强制性的关闭盒盖。于是，和潘多拉魔盒最后将希望关闭其内一样，南溪把她对符清泉那最后一点期盼，也紧紧封印起来。
	　　大概白日里实在太过奔波，她一觉睡到近中午才醒，奇怪的是杨嫂也没上来叫她。洗漱后下二楼，发现符爸南妈早做完晨运，正看电视上的养生节目，见南溪下来，符爸便笑问：“昨天的演出怎么样？”
	　　“两位老师功底都很深厚，配合得很有默契，根本看不出来从来没合作过，”南溪还没说完，南妈已惊叫起来，“小溪你额头怎么了？路上出什么事了？”南妈说着就站起来，拉过南溪来仔细检查，南溪稍稍偏过头去掩饰道：“进房门懒得开灯，撞桌子上了。”
	　　南妈目光狐疑，似乎在怀疑她说的话，南溪偏过头去，目光梭巡一圈后问：“这么一大早他又去公司了？”
	　　“他”自然是指符清泉了，这么一大早就逃出家去，想来……想来是不知如何收场，把这么个烂摊子交给她了吧？南溪心里暗暗发笑，原来真遇上什么事，符清泉的表现，也不过如此。
	　　“你哥在楼下呢，说今天亲自下厨。”
	　　“啊？”南溪极诧异地望着答话的符爸，脱口而出问，“那今天的饭还能吃嘛！”
	　　南妈好笑地拍拍她：“怎么说话呢，你哥做饭不知比你强到哪里去了！”
	　　南溪撇撇嘴干笑两声，坐了两分钟便寻机下楼，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厨房里忙活的符清泉。
	　　他的侧影亦是极挺拔的，脸部轮廓分明，手上刀工亦极利落，在切豆腐。
	　　南溪记得符清泉其实厨艺还过得去，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们还是邻居的时候，家长们都要上班，有时顾不上孩子，就让两小孩在家里自己凑合一餐，符清泉慢慢也能炒上几个小菜，菠菜豆角茄子鸡蛋什么的，蒸熟饭炒熟菜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时南溪还颇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总要和符清泉讨价还价，一人一碗蒸鸡蛋，非要符清泉威逼利诱，她才肯勉强拌饭吃完半碗。剩下半碗自然就归符清泉了，他也从不嫌弃是她吃过的，三下五除二就搞定她吃剩的饭菜，然后骑单车载着她去学校。
	　　路上有时遇到洒水车，符清泉就会在前面故意扭动车龙头：“啊——洒水车来啦！”
	　　南溪也会在后面报复性地勒紧他的腰，然后很配合地尖叫：“啊……啊……啊……”
	　　……
	　　南溪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忆起这些，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起，现在却突然层层叠叠袭来，恍如昨日。那时符清泉会和颜悦色笑眯眯地说：“啊——张嘴，”然后一大勺蒸蛋拌饭塞进她嘴巴里，随后他就像表演变脸功夫似的，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不许吐出来，饭不吃完不许上学！”
	　　像是感应到她在看着似的，符清泉忽然偏过身，隔着厨房的玻璃拉门望着她。
	　　隔着的那一层玻璃拉门，便好像变成了银汉星河，迢迢千里。
	　　杨嫂拉开门冲南溪笑道：“你哥在做菇仔豆腐呢，你也来学学，下次做给那小纪露两手！”
	　　符清泉脸色一变，沉下脸转身切葱姜蒜等调味料，一番变化落入南溪眼里，她只不动声色地笑笑，慢悠悠地走进厨房里来：“要学以后时间多得是，今天我哥要秀厨艺，我才不跟他抢功劳，免得什么没做好赖我。”符清泉又转头瞥她一眼，那目光，难得的不同以往，居然让南溪觉出几分温融柔和来。
	　　南溪在厨房巡视一圈便上楼去，不多时菜便一样样端上来，杨嫂每上一道都特意朝南溪叮嘱：“你喜欢的，八宝山药泥”，或是“你喜欢的，炖了一早上”……符清泉立于一旁，等杨嫂上完菜，极满意自己作品似的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到南溪身上，像是等最大牌的食评家来肯定：“你试试看？”
	　　符爸和南妈自然是赞不绝口，南溪撇撇嘴，心想符清泉便是端上一盘砒霜他们也会叫好的。她拄着下巴半天没想好从哪里落筷，符清泉已替她盛好汤，目光殷勤恳切：“趁新鲜喝。”南溪只低头扒两口白饭，又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我想到这鱼怎么死的，就吃不下饭。”她看到符清泉脸色黯淡下去，得意地加上一句，“我还年轻，要给自己积阴德。”
	　　符清泉极尴尬地笑笑，他好像听懂她说的意思，又好像没听懂，坐下来开始吃饭，一顿饭的功夫，倒有一大半在盯住她吃。
	　　南溪顿觉索然无味，其实符清泉今天的手艺还不错，然而符清泉的目光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她，即便低着头，也感觉有一双带着魔力的手，寸寸抚触在她身上。
	　　忍无可忍时，忽听杨嫂噌噌上楼来：“小溪，小纪找你来啦！”
	　　符爸爸笑道：“问问他吃过没，没吃的话上来一起吃吧。”符爸爸话音未落，符清泉已噌地站起身来：“让他先在楼下等着，我有事要先跟他说！”
	　　南溪抬起头，示威般地朝符清泉笑笑，只见符清泉脸色阴沉地瞪着她：“你先吃饭。”
	　　符清泉匆匆冲下楼，纪晨阳正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有点不耐烦的模样。见符清泉一个人下来，疑惑地探头往楼上望，符清泉努努嘴哂道：“看什么看？别看了，小溪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纪晨阳这才紧张起来：“我说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阿姨没告诉你？”
	　　“我妈说你已经答应她再也不让南溪和我来往！”纪晨阳气得直翻白眼，“我说哥们你胆子就米粒儿大呀，我妈吓唬你两句你都信，你这些年都白混了吧？我爸现在哪敢找您这种纳税大户的茬？”
	　　符清泉双唇紧抿，若有所思地瞅着纪晨阳，良久才淡淡道：“令堂确实还吓不着我，不过，反正结果都一样。”
	　　纪晨阳意识到问题严重，身子向前微倾，不解道：“你到底玩什么啊？当初介绍南溪给我的是你，现在跑出来棒打鸳鸯的又是你！”
	　　“没看报纸吗？”
	　　“什么报纸？”
	　　“电视呢？”
	　　“你想说什么？”
	　　符清泉面色泠泠，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最近流行个电视剧，一个儿子夹在妈和老婆之间，两边为难，最后失手把老婆杀了。”
	　　纪晨阳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明白符清泉说的意思，哭笑不得：“大哥你不至于上纲上线成这样吧？我妈她是有点那什么……我知道这回是我妈不对，那不现在也就是张医生一面之词嘛！再说了，我问过张医生，她说凭经验——我靠经验主义害死人呐！这年头，牙科医生见谁都觉得人家牙不好，老中医看谁都面色晦暗气血两虚，那妇科医生还不得捞谁都觉得人刮过宫堕过胎呀！你好歹让我跟南溪把这事说明白，想个办法，好好开导一下我妈，这事不就结了吗？”
	　　“是吗，那如果是真的呢，”符清泉双眸中冷色如寒光冰魄，“如果是真的，你怎么办？”
	　　纪晨阳一时愣住，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却见符清泉身后，南妈正扶着符爸走下楼来，符爸爸脸色阴沉，问：“什么是真的？”
	　　而南溪站在符爸和南妈身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符爸爸气得浑身发抖，沉声喝道：“你们给我说清楚，什么是真的！”
	　　“别以为你们不吭声我就没办法，”符爸爸见符清泉纪晨阳都死硬着不开腔，转头冲杨嫂喝道，“杨嫂，刚刚他们俩在说什么，你老老实实一字一句给我重复一遍！”
	　　杨嫂神情尴尬，看看符清泉，又瞅瞅南溪，最后在符爸爸威严目光下，吞吞吐吐地开始还原二人方才的谈话。
	　　纪晨阳见惊动二老，也知事情闹大了，连忙解释道：“误会误会，伯父您别发脾气，就是个误会……”
	　　符清泉深吸口气，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扬头冲纪晨阳道：“晨阳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迟些再和你谈。”
	　　纪晨阳急得团团转，走过去向南溪赔罪，南溪神色淡淡：“你先回去吧，迟些我会和你说清楚的。”
	　　说着她走下楼来，却被符清泉喝止：“你给我上去！”
	　　南溪不以为然地笑笑：“笑话，现在要审判我了，连让我旁听都不许吗？”她僵持着不肯退却，纪晨阳见已惊动符家一家老小，极是为难，见他们摆明要开家庭会议的架势，只得赔罪告辞，最后又朝南溪道：“记得给我电话。”
	　　杨嫂送走纪晨阳后，自觉关上房门，留一家四口在二楼三堂会审。
	　　符爸显然是气得不轻，南妈扶着他坐下，又给他倒水吃药。南溪微微侧过脸，示威似的斜睨符清泉，却见他眼里闪动着她难以描绘的光芒，像是准备去做什么冒险似的。她心里微微一颤，不晓得符清泉要作何打算，只是心里隐隐觉得，那近似破釜沉舟的眼神，叫她骇怕。
	　　谁也没有先开口，倒是一直安静得令人诧异的南妈，轻声问符清泉：“清泉，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当然，后妈本来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原来我还指望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这个后妈不能说做得多么好，总也不算失职吧？”
	　　一家人都被南妈妈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摸不着头脑，符爸爸的目光落到符清泉身上，又疑惑地望着南妈，仿佛明白些什么似的，神色微恼：“现在提这些做什么？”
	　　“现在不提什么时候提？”南妈妈素来是和颜悦色轻声慢语的，今日忽一反常态地拔高声调，“从我进这家的门我就知道了，他从来就没想让我好过！当着你的面自然对我客客气气的，私下里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你们一家人看！这么多年我也明白了，我也看开了，不图你有朝一日能拿我当亲妈看待，更不图你给我养老送终，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这么过下去算了。”
	　　“你整天自己精神过敏，神经兮兮的，清泉什么时候有不把你当一家人看了？”符爸爸见南妈把两人私下没少吵过的问题摊开来讲，有些恼羞成怒，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要不把你当一家人看，这么些年他能对小溪的事这么上心？”
	　　“是啊，我多谢他这么上心，”南妈妈反正也开了口，不如一次说个痛快，要把许多年积攒在心里的恶气一口吐尽，“你的儿子当着你的面，叫我一声阿姨，背转身不知在心里怎么骂我呢！他对小溪上心？我看他不止不想让我过好日子，连我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儿，也不想让她过上好日子！亏你原来还跟我说，他们俩小时候感情好，又知根知底，不如撮合他们两个。小溪要是跟了你这个宝贝儿子，那才是上辈子造了孽！”
	　　南溪全没想到原来符爸南妈早年还存过这种想法，难以置信地望向符清泉，符清泉也十分震惊，半晌后闷声道：“阿姨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
	　　“我把话说得绝？是你先把事情做得绝吧？”南妈忿忿道，“你嫌我这个后妈也就算了，小溪是哪里招你惹你了，我想早点给她找个好婆家，这一辈子我也算圆满了，你呢？你就在背后搞破坏……”
	　　“这又是哪儿的话！”符爸爸打断她，“这晨阳明明还是清泉介绍的。”
	　　“是啊，当初我还心里还奇怪呢，他怎么就转了性了！现在我明白了，晨阳和小溪的事，又是你背后捅的刀子吧？好端端的，别人会无缘无故的冤枉小溪堕过胎？你妹妹长这么大，恋爱都没正儿八经地谈过，你这么红口白牙地咒她！你敢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不是亲近的人说出来的话，纪家敢平白无故地往小溪头上扣这么个屎盆子吗？”南妈妈愈说愈激动，“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就是想趁着这机会，让纪家把这种话给传了出去，让小溪以后找不到好对象！我没说错你吧？你倒是给我说说，我们母女俩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可怜你小小年纪死了妈，这么多年你什么事情我不是照顾得周周道道，你倒是给我说说，我们母女俩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符清泉听南妈这么义愤填膺地控诉自己，也不辩驳，只唇角一抹笑容，弯着极讽刺的弧度。等南妈一口气说完，他才冷冷笑道：“扮这么多年相夫教子的贤内助，现在累了吧？你不提我妈，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现在你既然提起来了，我倒想问问，我小小年纪死了妈，这都是拜谁所赐？”
	　　“混账！”符爸爸勃然大怒，“你这么含沙射影的话是说给谁听呢？拜谁所赐——你想说什么呀，原来你阿姨说你老防着她，我还不信，搞了半天，你其实是想说我逼死了你妈妈吧？不用说，我就知道是你那几个舅舅在背后搞的鬼！你妈妈在世的时候他们就把你妈妈当摇钱树。后来我把公司盘下来，给他们安排工作，免得他们到处游手好闲，他们倒好！挪公司的账去澳门，输得精光回来！老子填不起这个无底洞，体体面面地把他们给送出去了，这群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就开始到处造谣吹风！你把电话拿过来，我倒要看看，哪个混账东西敢和我当面对质！”
	　　“得了得了，咬来咬去有意思吗？”符清泉冷笑道，“也别扯什么舅舅姑妈的了，我只问一句，”他转过脸来朝向南妈，面色清冷而嘲讽，“南溪真的是遗腹子吗？还是……有人嫌贫爱富，大着肚子也要跟窝囊老公离婚？”
	　　南妈妈被他一句话问住，转头却发现南溪神色淡淡，一点也不为这番争吵感到诧异似的。符爸爸的雷霆怒火也被这一句话冻住，良久才问：“你知道……小溪你也，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考之前。”南溪语气平静，淡淡地答道。
	　　南妈妈面色如纸，喃喃问：“他们还是找到你了？”
	　　客厅里的气氛陡然从狂风骤雨转向死一般的沉寂。
	　　南溪还记得，那一年高考安排的考点离家有一段距离，其实开车送她过去也不远，符爸和南妈却提议在考点附近的酒店租间套房，理由是要提前适应考试环境。班上也有其他同学是这么做的，家长在就近的酒店租房陪考，当时亦是很普遍的事，只是符爸和南妈提前两星期便租好酒店，让南溪不免腹诽他们过于紧张。
	　　当然后来她才明白，符爸和南妈不是过于紧张，而是为了避免让她见到某些人。
	　　符清泉读书早她两年，彼时正在长江边的一所大学读书，听她电话里说父母都紧张她高考搞得她自己也有点神经过敏，当即便跷课赶回杭州，说是给她陪考。她明了符清泉的意思，他日日电话里叮嘱她报考他所在的学校，还嫌不放心，一定要回来亲自监督。
	　　原本说好是由南妈去酒店陪南溪复习，符清泉回来后主动请缨，符爸和南妈居然也就答应，让他去酒店陪南溪考试。
	　　当时其实便有许多疑窦的，比如符爸南妈居然没有怪责符清泉跷课；比如同学的父母都是双双陪考，而符爸南妈最初只安排南妈一人去陪她……所有的疑点在多年后回想起来都能得到圆满解释，只是当时人在局中，谁也不曾看得清楚明白。
	　　几位外地人在酒店大堂里截住她和符清泉，有的自称是她叔叔，有的自称是她姑父，七嘴八舌的，要她跟他们走。
	　　南溪全然不知那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直觉反应他们是骗子。符爸爸和南妈妈从她很小的时候，便拿各式拐卖小孩的故事恐吓她，路上见到陌生人不能搭话，陌生人要你指路也不可答话，更不可让陌生人知道自己名姓……当然，后来南溪知道了，为什么他们如此不厌其烦地，告诫她不可和陌生人接触。
	　　他们防的就是这一天。
	　　符清泉让她安心留在酒店复习，他去打发那群外地人，傍晚时分他回来，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位陌生人。
	　　南溪恍然未察，还开玩笑说：“不会真的是人贩子吧……”她赤脚蹲在沙发上，凑过脸来笑嘻嘻地问，“你说把我卖到云南乡下，能卖多少钱？”
	　　电视节目里放过的，那些被人贩子拐卖的女孩，多数是卖到西南乡下做媳妇。
	　　符清泉脸上肌肉一突一突地微微跃动，听她臭美老半天后，才缓缓说道：“你爸爸死了。”
	　　“什么？”南溪懵然不解，只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捂着鼻子推他，“符清泉你喝酒了！臭死了臭死了，等会儿爸爸电话我要告状！”
	　　符清泉一手拽过她，摁着她的头凑向他酒意扑鼻的脸孔：“你听见没有，你爸爸死了！”
	　　“我爸爸早就死了！”南溪不以为意道，她爸爸死了十几年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你一点都不关心吗？”
	　　南溪狐疑地望着符清泉，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愤慨？她的父亲早就死了，至于为什么死，死在哪里，她一点也不知道。小时候是疑惑过猜测过，然而发觉提起这话题妈妈便会不开心，况且有符爸爸符妈妈照料，她并不觉得缺什么。
	　　符清泉面色异常的凶，南溪却一点也没觉得害怕，后来她想，就是那点无知害了她。符清泉攥着她的头，她觉得有点痛，皱着眉抱怨他：“什么时候了你突然跟我扯这些？我明天还要考试呢！”
	　　“明天考试比你爸爸的生死还要重要吗？”
	　　“放开我啦，你一身酒味……”
	　　猝不及防的吻，堵住南溪所有嗔怨，她跌在符清泉的怀里，整个人被定住一般，任由他在她唇上辗转索取。
	　　人的成长，往往便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一瞬月明风轻，那一瞬鸟鸣山幽，那一瞬，全世界的花都无声绽开。
	　　符清泉吻住她的那一刻，南溪终于明白，那种温暖、朦胧又怯怯的感觉是什么。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符清泉定定望着她的时候她会开始脸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符清泉读高中时她讨厌他的女同学打电话到家里来……她终于明白，原来她一直是喜欢着符清泉的。
	　　她完完全全地屏住呼吸，也不知道要换气，感到窒息的时候才突然明白状况，惶惶地推开符清泉，跳下沙发：“不跟你玩了我还要洗澡睡觉早早休息明天上午考语文呢！”
	　　盥洗室里热气蒸腾，南溪撑着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整张脸蛋都是通红通红的，她用力地拍拍自己的小脸蛋，一个劲地跟自己说：是热气蒸红的，是热气蒸红的！
	　　可下一秒她又傻笑起来，因为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她不愿意叫他哥哥，为什么她不喜欢肖弦来符家玩，为什么她不喜欢那些女孩子找符清泉打网球，为什么……
	　　管它为什么呢！
	　　南溪双目迷离地望着镜中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符清泉吻她了。
	　　符清泉吻她了。
	　　符清泉吻她了。
	　　南溪努力地回想，刚刚那个吻，到底是什么滋味？学校里的女生有和她说过，现在的人接吻，都会把舌头伸到对方嘴里的，她当时吐着舌头说“啊好恶心啊！”那……刚刚呢？她只知道自己牙关紧咬，惶惶然不知所措，好像……好像他的舌头有在唇上一厘不漏地碾压过去，可是……她有些失望，自己干嘛要紧张成那个样子啊？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在唇上蜻蜓点水地一舔，又迅速抿紧双唇，生怕这狭小的空间里，有人窥见她的秘密似的。
	　　然后她伸指轻轻地按住自己的下唇，又触电般地弹开，原来这样的感觉，就叫做，吻。
	　　南溪不知道该不该称这个吻为初吻，因为家里有一张照片，听说是她三岁多的时候拍的，她在哇哇地哭，而符清泉一脸凶神恶煞地把嘴唇往她口里塞。照片放在那种厚厚一大本的老影集里，原来符妈妈在的时候，常常喜欢拿出来逗他们两个人玩，笑骂自家儿子是小流氓。后来两人稍稍大一些，知道“耍流氓”是什么意思，符清泉就虎着一张脸不许他们再提。
	　　偏偏符爸爸对这样的童年逸事津津乐道，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念叨两回，最后的结语总是敲着符清泉的脑袋说“兔崽子，小小年纪就色得没边了！”
	　　另一样常被符爸爸引用，作为符清泉“小色狼”例证的是，某天符爸爸请客吃饭，等符妈妈做好一大桌菜，进符清泉的小屋准备拎两小屁孩出来吃饭时，发现两小屁孩坐在床上，一个咧着嘴笑，一个哇哇地哭，相同点则是嘴巴上全满满地糊着止咳糖浆。
	　　止咳糖浆的瓶子倒在床上，床褥脏兮兮的，符妈妈百思不得其解。倒是符爸爸听见哭声跑进来，脑子里转了两转，拎起符清泉照着屁股就是啪啪两下，转头朝符妈妈斥道：“跟你说了别抱着这小兔崽子看电视，你昨天又看什么了？”
	　　符妈妈登时就记起来，头天晚上看的是个武侠老片，女主角不知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男主角找到解药，可是女主角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接下来便是武侠片百用不厌的喂药解毒桥段，当时小色狼兴致冲冲地指着电视问：“妈，妈，这回阿姨没有哭，为什么叔叔还要咬她？”符妈妈立刻捂住小色狼的眼睛，认真教育道：“叔叔这是在给阿姨喂药，阿姨生病了！”
	　　于是，第二天因为咳嗽而猛喝止咳糖浆的小南溪又被小色狼如法炮制了一番。
	　　可惜符爸爸当时正在气头上，不曾留下呈堂铁证。
	　　南溪则在心里暗叫不公，原来外面那个臭流氓老早就把她的清白给扫光光了！她攥攥睡衣领口，脸被浴室的热气蒸得通红的。原以为是南妈过来陪她，准备的睡衣都是极轻薄的真丝睡衣，丝滑柔软，曲线毕现。她犹豫着是否该拿酒店的浴巾裹一裹，然而鬼使神差的她就这么出来了。好像身体内某种为女性的认知忽然复苏似的，明明还是少女风的睡衣，居然被她穿出几分妩媚的气质来。
	　　南溪心里有不多不少的那么一点期盼，期盼符清泉那被符爸爸打压多年的“流氓本性”能稍稍复苏一点儿。
	　　推开盥洗室的门，符清泉仍在客厅，俊朗的侧脸线条里，藏着几分硬质粗犷。
	　　他埋着头在抽烟，南溪微微愣住，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符清泉抽烟。
	　　他右手夹着烟，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缭缭绕绕的；左手上似乎是一张什么照片，正放在烟头上，慢慢烙开。
	　　动作优雅。
	　　那天符清泉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往后的岁月里，如斧凿刀刻一般，深深镌在南溪的脑海里。
	　　比如，他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拈住香烟的。
	　　南溪扑过去抢那张照片来看，好奇符清泉要毁尸灭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泛黄的旧照片，边角已被烙焦，然而照片上的一男一女，眉目分明，犹如一对璧人。
	　　那是年轻岁月的符爸爸和南妈妈。
	　　南溪大惊失色，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手被照片边角烫到而不自知：“你从哪里找到的？”
	　　“家里。”
	　　“家里……他们……”
	　　“他们都不在家，”符清泉一字一句地说，似在提醒她什么，“我翻到这张照片。”
	　　“你今天……”任凭南溪一颗少女心如何萌动，也发觉出符清泉的不对劲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爸爸死了。”符清泉忽然把老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今天出殡，我爸和你妈，都去参加葬礼了。”
	　　南溪不是遗腹子，她的父亲一直还活着，至少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都还活着。南妈妈执意离婚时，已经怀着孩子，后来前夫再娶，所以便也没拿南溪这流落在外的女儿当回事。不过这回是南溪生父过世，所以来找南溪奔丧，据说后来他们再没有生养，所以家里长寿的祖母常日夜饮泣，想见见这位素未谋面的孙女。
	　　当然这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名目罢了，说到底，那些自称为叔叔或姑父的人，和南溪并无半点感情，不过是见南妈妈后来嫁得好，想要讹一笔钱。不单止要讹诈，且言语还说得十分难听：“那个贱人要不是因为有旧情人撑腰，敢上法院闹离婚？年纪轻轻一个女人，还怀着孩子，谁知她怎么把孩子养大的！”
	　　“假的，肯定是假的……说不定我妈和你爸爸只是认识而已……我妈妈……我妈妈和你妈妈关系一直也很好啊……”南溪自己说着也觉得十分站不住脚，却更加激怒符清泉：“可不是嘛，合着伙，就瞒着我妈一个人！你说我妈妈年纪轻轻的，没病没灾，怎么会四十不到说没就没了？”
	　　“你乱说！”
	　　“说不定他们俩早就在一起了……”
	　　“不可能！”
	　　“就我妈一个人蒙在鼓里，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妈妈背后抢她老公，她还帮你妈带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南溪气急败坏，却找不到任何可靠的证据反驳他，所有摊开来的证据，都证明她妈妈是个坏女人。她说理说不过，便使出一贯的杀手锏，撒娇耍赖，放声尖叫。她跳到沙发上，拾起抱枕便往符清泉头上敲，“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符清泉你给我闭嘴！”
	　　一个脚步没踩稳，身子一歪，险些跌下沙发来，符清泉伸手去扶她，稳稳地撞到她胸口上。
	　　南溪手中的抱枕还摁在他头上，形成极暧昧的姿势，仿佛是她抱住他的头在怀里，不肯松开似的。胸口处传来阵阵热息，符清泉的呼吸声变得低哑粗重，她已经站稳，符清泉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南溪这才惊觉，想要推开符清泉，却已迟了一步，他不过轻轻一笼，她便跌入沙发，被他全盘拢入臂弯里。那轻薄柔软的睡衣，不止毫无抵挡作用，反而如着了火一般，在她身上撩烫出片片火花，从贴衣的肌肤，一路烧到心里去。他深重的呼吸落在她的眉眼上、鼻尖处、唇瓣间、耳垂旁……每一处都直直地燎到她心里，她微微地颤抖，却不知自己究竟是该推开他，还是该……
	　　初夏的月亮从百叶窗里渗进来，窥见她心里的小秘密，那天晚上的上弦月，清晰地勾勒出符清泉深邃的五官线条。一粒粒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然后融进她的身体发肤。南溪从符清泉晶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眸中的光芒如此炽热，让她一时恍惚，错将清冷的上弦月，看作温暖的晕黄。
	　　这个夜晚在南溪的回忆里留下许多不同的版本。有些版本里，符清泉的眼里燃动着最原始的欲望，狂野、不可遏制，仿佛死寂多年的火山，轰轰隆隆地喷发蔓延；而另一些版本里，犹豫、痛苦、仇恨、迟疑等各种各样的情绪走马灯似的在他眼里流转，即使事隔多年，她仿佛仍能从他粗重的喘息声中，听出那种极力克制的情绪。
	　　伴随着尖锐的疼痛而来的是刺耳的手机铃声，在不远的地方顽固地响着，南溪只觉得痛，她不明白为什么符清泉脸色扭曲，好像也十分痛苦的模样。他身上每一处线条都是僵硬的，却和她的曲线贴合得如此熨贴，她苦着脸问：“符清泉，你出来好不好……痛……”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软软的，绵绵无力，她整个人都缩在他臂弯里，像驶进港湾停泊的小船，随风轻轻浮动。
	　　就是那一秒，符清泉俯下身来，面色凝重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这一秒她以为那是爱情的开始，下一秒才知道那已是一切的终结。
	　　符清泉伸出手去，扒拉半晌后终于摸到手机，南溪双臂紧紧攀住他，她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任凭钻心的抽痛从他们身体咬合的部位阵阵袭来。她不知道打来电话的人是谁，只看到符清泉紧皱着眉，半晌后脸上闪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陌生得好像从未出现过。
	　　“清泉，你在酒店吧，小溪睡觉没有？”符清泉摁了免提，符爸爸和蔼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在，我们都在，”符清泉撇过脸来，望向南溪的目光，深邃而残忍，他唇边还泛着浅浅的笑，“你和阿姨呢？”
	　　“我……”符爸爸的声音有些迟疑，掩饰性的笑容越发显得多余，“我和你阿姨都在家里，今天……都还顺利吧？”
	　　“顺利。”
	　　“没……没碰到什么事吧？”
	　　“没，你要不要跟小溪说话？”符清泉眼皮略略一抬，南溪便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符清泉的眼神太过骇人，像吐信的毒蛇。
	　　南溪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她任意的小动作，轻轻的一蹙眉，对符清泉来说都是莫大的折磨。她只是不明白，符清泉不是说符爸和南妈今天都不在家么？为什么符爸爸却要撒谎？
	　　她马上就醒悟过来，符爸爸在撒谎，不过更加证明了符清泉今天所说的一切。
	　　符爸爸放下心来，叮嘱道：“早点休息，放松心情啊，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到考场上先把卷子都浏览一遍，题量太大也不要慌，你难别人也难嘛……”
	　　“我知道，”南溪想尽快结束这磨人的电话，谁知她刚开口，一直和她僵持对峙着的符清泉，猛地撞进来。南溪不敢再说一句话，紧紧咬住符清泉递过来的手背，触到他眼里如狼一般的血性和躁烈，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电话里符爸爸还在不停地交代这样那样，南溪脑子里空空的一片，只盼望这种折磨赶紧结束。他在她身体里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仿佛每一个骨节都碎裂开来。当最后那股热流伴着阵阵撕裂的痛楚涌进身体时，南溪几乎要遏制不住地尖叫，符爸爸正在和她说晚安，她只能将符清泉的手背咬得更深，将所有的痛楚，都刺进他背上坚实的肌肉里去。
	　　等符爸爸讲完电话，南溪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出来。任她打也好，踢也好，掐也好，拿指甲戳也好，符清泉都毫不为她所动，只紧紧地将她整个人都锁在身下，眼神里涌动着种种莫可名述的情绪，激越、征服、撕扯……就像……就像森林里的豺狼遇到猎物的眼神。这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后来他大概也累了，从她身上缓缓挪开，眼神却依然刻毒：“鸩占鹊巢的人，别想有舒心日子过。”
	　　南溪在房里哭了一整晚上，翌日清晨红肿着眼圈去考试，出门前符清泉仍歪躺在沙发上，若不是茶几的烟灰缸上满满堆着的一簇烟头，她几乎要以为符清泉变成了雕塑。
	　　从那往后，符清泉看她的目光里，便掺杂入许多别的东西，她慢慢学会找理由在放假的时候不回来，然而符清泉总有办法让她不得不回来。他滴水不漏地贯彻着那天的话：“鸩占鹊巢的人，别想有舒心日子过。”她确实再无法安生，无论她怎样地逃，符清泉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她颤栗。
	　　仅仅一次而已，她却好像已被他打上烙印，再也无法解脱。
	　　符清泉不是用一刀一剑直接刺死她的，他是用一把短短的匕首，用许多年的光阴，慢慢地将她凌迟的。
	　　随后的很多年里，关于那天发生的一切，以各种各样的不同版本，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然而拼来凑去，也只得到支离破碎的镜头，她永远也拼不出，那一天真实的符清泉，是何模样。
	　　然而，即便是这些破碎的镜头，翻来覆去的交错闪现，最终也在她心里烙刻成万古不灭的深痕。

第五章 恨团圆
	  （如同此时此刻，被他尘封多年的往事终于按耐不住的跳出来，那种南溪久违多年的眼神再度回到他眼眸之中，他转向符爸爸，神情淡漠：“说出来轻松多了。”）
	
	　　如同此时此刻，被他尘封多年的往事终于按耐不住的跳出来，那种南溪久违多年的眼神再度回到他眼眸之中，他转向符爸爸，神情淡漠：“说出来轻松多了。”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落到符清泉脸上，符爸爸气得站立不稳：“混帐，你自己听听，这都说的是些什么混帐话！”
	　　“我该说的都说了，”符清泉转过身朝向角落里静默无声的南溪，“你呢，你是不是也有些事想说出来？”
	　　南妈妈如护仔的母鸡遇上老鹰一般，紧紧地瞪着符清泉。也许是身为母亲的敏感，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符清泉否定这一切，她目光在符清泉和符爸爸之间急切地转换，“我说他一心不想让我们母女俩好过吧，小溪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没冤枉我，”一直沉默着不开腔的南溪忽然开口，迎向符清泉复杂难言的目光，“我是堕过胎。”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会觉得符清泉的眼神里，交织着期盼与希望的光芒。
	　　南溪不知符清泉在期盼些什么。
	　　南妈妈由惊愕转向失望，仍顽固地不肯接受事实：“怎么可能呢……你连男朋友都没谈过一个……”
	　　“我在学校遇到坏人，”南溪极迅速地答道，再一转眼，却见符清泉的目光也由错愕转向失望，尔后陡然明白什么似的，瞬间灰败下去。
	　　南妈妈咝的一声倒吸口凉气，捂着嘴不愿意相信这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沉重的打击。符爸爸也虎着脸，额头和手臂上都是青筋直跳，良久他才沉声问：“那后来呢？到底是……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都过去很久了，”南溪淡淡道，“我不想再提了。”
	　　符爸爸和南妈妈都担心得要死，然而南溪说“不想再提”，他们怎么敢追着南溪揭伤疤呢？南妈妈实在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老半天后才反应过来冤枉了符清泉，然而毕竟是长辈，怎么也拉不下脸来给他道歉。她推推符爸爸，想让他开口，让符清泉料理好纪家那边，免得这事情传扬出去。原本符爸爸还在为符清泉的忤逆而惊怒交加的，这会儿却顾不得那许多，稍稍定过神来后吩咐符清泉：“纪家那边，你给好好解释解释，关系弄僵了你妹妹以后不好做人，对你也不好。”
	　　“不用了，我会跟纪晨阳说明白的。”南溪很平静地笑笑，又瞅瞅似失魂落魄的符清泉，心里有些诧异。她都已帮他掩饰过去了，他还有什么好失魂落魄的？她唇角一弯，勾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你们也不用费心帮我张罗这些，我准备搬回研习社的宿舍去住，这些事情以后我自己会留心的。”
	　　“这怎么行？”南妈妈第一个反对，“你一个人孤伶伶的，在那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我在那边已经都住两年了，”南溪微笑着提醒母亲这显而易见的事实，南妈妈怎么也不肯依，原来只当南溪刚刚毕业，多和同事接触接触不是坏事，现在却觉得南溪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她读书时离得太远的缘故。争执不下时，符清泉忽开腔道：“你不用搬了，我搬。”
	　　他留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便转身上楼，符爸爸和南妈妈半天也没理解这逻辑关系，转而把注意力又移回南溪身上，咬死不松口让南溪搬出去。无奈南溪去意已决，如今她是重点保护人士，符爸南妈生恐一句话说得不好让她心里不好受，只得答应她从长计议。回房时看到符清泉站在她房门口，像是专门在等她，看到她的时候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光芒：“为什么不说出来？”
	　　“说什么？”
	　　符清泉目光深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停留在她小腹上。
	　　“哈，”南溪冷哂道，“你傻的啊？现在说出来，爸爸一定逼着你娶我。刚刚你没听见吗，原来他就有撮合我们的念头了！你简直脑袋烧糊涂了，我说出来，你愿意娶我这么一个‘杀母仇人’的女儿？”
	　　符清泉一双眼睛胶着在南溪脸上，南溪不自觉移开眼，伸手去扭门锁，却听他极低极低的声音：“我愿意。”
	　　他声音低哑而坚定，让南溪生出一秒钟的错觉，仿佛是在教堂里，听婚礼上的男人说“YES I DO”。
	　　“你傻我可不傻，真说出来了，呵，你还有大把的机会在外面玩，我呢？”南溪极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辈子就任由你捏扁搓圆了不是？我才没那么傻呢！”
	　　“那你……”符清泉忽轻轻地笑了一声，“你不怕我说出来？”
	　　南溪愣了愣，旋即笑道：“说出来，顺便也把同样的话和纪晨阳、还有方阿姨都说一说？呵，你丢得起这个脸吗？”
	　　符清泉又笑了笑，南溪暗自纳闷，符清泉今天吃错药了？怎么有事没事的笑，原来他从早到晚都板着一张脸，就好像……好像面瘫似的，对，面瘫！符清泉但笑不语，南溪撇撇嘴，打开房门，他也跟着她进来：“我已经让肖弦在栖云庄给我登记间房了，我搬，你留下来。”
	　　南溪脚步一滞，原来他是要搬到肖弦那边去？难怪，难怪笑得这么开怀，那边日子自然比在家逍遥许多，更何况，还有肖弦在那边呢！南溪不再劝他，转过身笑道：“你愿意住到哪里去是你的事，我要搬到哪里去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符清泉唇角仍保持着小小的弧度，只是……笑容好像很落寞。
	　　管他呢，肯定是肖弦还吊着他！
	　　活该！
	　　从南溪房里出来，符清泉稍事收拾，他随身的东西不多，笔记本电脑手机几样东西一清就能走人，反正衣服日用品那些随处都能买。也许太过轻装简行，以至于符爸看到他出门，都未察觉有什么异样。后视镜里的山间排屋愈行愈远，他无端地有些伤感，是的，一直以来都是他支持着这个家，然而另外那三个人，仿佛更像是一家人。
	　　好像他是可有可无的，一如当年他母亲所扮演的角色。
	　　这就叫做……“为他人作嫁衣裳”吧？
	　　到头来，一无所有。
	　　肖弦在栖云庄的院子里逗糖糖，见他进来便抱怨：“你们家猫忒矜贵了，四毛钱的火腿肠还不吃，非得吃两块五一根的！靠，爷当年到帝都的时候，吃了一年四毛的火腿肠煮方便面呢！”
	　　符清泉闻言大惊，连忙抱起糖糖，伸手到它口里，伸指一抠，糖糖便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尽是些饭菜，还掺杂着一些鸡鸭鱼肉和火腿肠碎末，符清泉气急败坏，“你这些天都怎么喂的？”
	　　“可牛逼了，我告诉你，”肖弦得意非凡，“我吃什么它吃什么，你们家猫啊，便宜一点的东西它都不吃！”
	　　“我就知道你靠不住！你说你不会养猫还逞那么大能耐干嘛呀？我当初还问你，你说你会养，你就这么养的？”
	　　“我是会养啊，”肖弦抗议道，“你不记得啦？我家小时候养过一窝呢，那只母的，两年生了六个！”
	　　“是啊，后来除了你送人的，别的都被你养死了！”符清泉觉得这真是所托非人，后悔不迭，“你知不知道它好不容易被我捡回一条小命，哪儿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不就只猫么……”肖弦不以为意，见符清泉还瞪着眼，连忙赔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家小溪的猫，特别矜贵，好了吧？”
	　　符清泉气不打一处来，抱着糖糖小心检视，一边抱怨肖弦：“好什么好，糖糖上半年走丢了，找到的时候又不小心撞到我车上，回来不吃不喝，打好几天吊水呢！”
	　　训完肖弦他开始哄糖糖，好像这猫能明白他说什么似的，一旁肖弦啧啧两声：“知道的知道你差点撞死只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糟蹋了哪家良家妇女准备负责呢！”
	　　一句话好巧不巧就戳在符清泉心口上，他怔忡着半晌没说出话来，糖糖刚进家门时，满屋子见东西就抓，连同他身上都伤痕累累，每次被这该死的猫挠伤他就恨不得剁了它的爪子扔出去……他真的只是心疼糖糖吗？还是说……其实他心疼糖糖，只是某种移情作用？“咝……”糖糖因几日不见他，冷不防又伸出爪子在他脸上挠了一爪。他刚咝了一声，一旁肖弦已夸张地跳开并代他尖叫起来，他没好气问：“又没抓你，你叫什么？”
	　　肖弦嘿嘿两声，笑着拉张藤椅到他身旁躺下：“得了得了，老实说吧，大好的周末，不在家陪你的小溪妹妹，跑我这里来干嘛？刚刚你电话里还说要在这里登记间房住几天？又跟小溪吵架啦？”
	　　符清泉脸色登时冷下来：“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肖弦离开杭州太久，也拎不清如今的情况，摸摸下巴问道：“上次去你家，听说……小溪交男朋友了？我最近忙呢，一直忘了问你这码事。”
	　　符清泉微皱起眉，也不答话，等肖弦问得急了，他才无奈道：“算是吧。”
	　　“什么人啊？”
	　　“前些年阿粤介绍我认识的，他在NYU的师弟。”
	　　“你介绍给小溪的？”
	　　“嗯。”
	　　“我kao！”肖弦立马跳起来，一脸匪夷所思的神情，“有你他妈这么给自己找小三的吗！”
	　　符清泉不说话，满院里幽幽的绿萝，也在风中轻叹，这可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原来他以为，以为是真的可以放手的，当初做出那样的事，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当时是魔怔了。便是南妈有天大的过错，他又怎么能拿南溪来出气？尤其他还……他简直不敢想象，居然对南溪作出这样不可饶恕的事来。
	　　他不晓得那天晚上他都在想些什么，恨吗？当然，他恨她的母亲，更恨自己的父亲，原来舅舅们说“那对奸夫□”早就是老相好，他还不肯相信，努力地为父亲辩白，甚至为父亲那么快就续弦辨别。他总跟外家的人说，南妈妈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街坊邻居自然要帮忙，寡妇门前是非多，那都是三姑六婆们干的事情。即便爸爸和南妈妈以前认识，那又有什么过错呢？正因为认识，所以更要施以援手。至于父亲续弦，男人续弦又有什么过错呢……现在想起来，说那么多，无非是因为，他自己内心里，也希望和南溪成为一家人吧？
	　　然而没想到事实的真相，如此丑陋，南妈妈从来都以孀居的寡妇自居，没料到那丈夫竟一直是存在着的。她不止是没有死老公，更不存在孤儿寡母无人照料之说，那婆家里明明人丁兴旺得很！
	　　所有美丽的幻想，和睦的家庭，在那一刻都如大水崩沙般溃泻千里。
	　　他的父亲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她的母亲工于心计，蛇蝎心肠……
	　　然而他竟把这一切都发泄在刚成年的南溪身上！
	　　这是比父母们的行为更加不可饶恕的恶行，因为……因为这竟是他自己亲手做下的。
	　　他不敢再见南溪，只好托肖弦去看她，他问肖弦南溪的近况如何，她答得天南海北的混不搭噶。他忍无可忍，问她南溪在学校里有无交男朋友，她说应该有吧，你妹妹长得那么贤惠，简直是男人看了一眼就想娶回家的那一型！他恨得差点七窍流血，这才被肖弦看出不妥来，毫无阶级友爱地拍手大笑“浸猪笼，浸猪笼！”
	　　费尽心机，逼着南溪回杭州来，她表面上顺从着，暗地里却不晓得使了多少心思，拼命往外地的昆剧团考。幸亏她入门短，几次面试都没通过，又几次被他故意找茬绊在家里，她不敢让他知道她背地里这些小动作，只好忍痛偷偷的放弃掉。
	　　三番四次地搞这种地下狙击战，南溪仍铁了心要走。加上父亲在旁边催促，他终于便灰了心，以为给南溪介绍个足够优秀的男朋友，嫁出去，一了百了。
	　　彼此解脱。
	　　纪晨阳他老早便认识，本科球友阿粤的师弟，考GRE办出国手续那段时间，照阿粤的指点来找他帮忙办过事。这圈子里转几层同学或朋友关系便都是熟人，纪晨阳出身好家教好，难得没什么浮夸习气，不是那种天天在娱乐场所里泡着的公子哥儿。这一点不止他看出来，纪晨阳甫一回国，四方八路的人都伸长脖子擦亮眼睛，摩拳擦掌地要帮忙做媒。
	　　谁知纪晨阳刚和南溪来往得密切些，他便先坐不住了。
	　　肖弦幸灾乐祸地问：“怎么着，给自己找小三，什么滋味啊？”
	　　符清泉白她一眼，什么滋味？那真是夜夜把自己放在炭火上烤，四肢百骸都烧得痛，痛得像被人活活拆出根肋骨……偏他的房间和南溪的挨着，夜里坐在阳台上，看那房里的灯光灭下去，就好像是，好像是她又一次背转身去，连让他看一眼，都嫌厌恶一般。
	　　心里动过千百次的念头，不就是一道栏杆么，跨过去，跨过去她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她平素和他针尖对麦芒地吵，不也就敢私下里吵吵而已么？吵过了，一样要低眉婉转地向他示好，不为别的，只为她和她的母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他暗自里给自己打气，她心里当真就对他有一点点那样的心思么？
	　　当真没有么？
	　　自我暗示得多了，心里竟鼓起那股劲儿，那天看到她在阳台上向着山间远眺，林间雾霭蒙蒙，她穿着睡衣出来，仿若月下精灵。就和……被埋藏在心底深处的那天晚上一样，他一瞬之间清晰地记起他不敢回想的每一个细节，那天夜里她红扑扑的小脸蛋，颐指气使的神态，期盼又害羞的眼睛，还有后来软软糯糯的抽泣……
	　　符清泉陡然彻悟过来，那时他做出那样的事情，不是因为恨自己的父亲，也不是因为恨她的母亲，更不是想拿她做报复的手段——也许所有这些都只是借口，为了掩藏他心底那不可遏止的冲动的借口。
	　　他想要她，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时隔六年再次吻住她，竟然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那滋味，仿佛在梦里试练过百转千回。
	　　南溪的抵抗照旧很微弱，一刹那间他曾有南溪这是鼓励他进一步下去的错觉。他忘乎所以，去他妈的伦理道德，去他妈的兄弟情义，唐明皇还一骑红尘妃子笑呢，只要她心里有他，只要她心里有他，那些日日夜夜噬咬在他心上的毒蛇，都算得了什么？
	　　她不再是什么人的女儿，也不是什么人的妹妹，她大概只是他身上的一根肋骨而已。所以不在的时候，他痛得咬牙切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回到他身上，还会慢慢地融进他的血肉……
	　　直到他尝到她眼睫上微咸的泪水。
	　　无声的泪水，无言的反抗。
	　　她不抵抗，不是因为她愿意，而是因为她不敢。
	　　也曾有一刹那的恶念闪过，如果就这么逼迫着她，顺着自己的意思妄为下去，她大概也不敢怎样的。
	　　只是到底狠不下心来。
	　　“喂喂喂，”肖弦推推他，“发什么呆呀？你看看，”她指指栖云庄的院落，又指指符清泉怀里的猫，“再发呆，都可以写一本《山居、男人和猫》了！”
	　　符清泉摇摇头，很郁闷地长叹了一声。
	　　“别介呀，你跑我这儿来纯郁闷呢你？你倒是说说准备怎么办呀？”
	　　“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觉得吧……”肖弦长吁短叹一阵后认真道，“如果是因为你妈妈的原因，我倒觉得你可以看开一点，毕竟一码事归一码事，阿姨泉下有知，也希望你过得好是吧？”她讪笑两声又说，“这话是比较俗，还老套，不过它还就是那么回事啊，对不？”
	　　符清泉无奈地摇摇头：“现在说这话也没用了，昨儿家里又家变啦，她现在不恨死我都谢天谢地了。”
	　　“又怎么了？”
	　　符清泉不吭声只摇摇头，总不能让他跟肖弦说南溪为他堕过胎吧？不论如何，这总是关乎南溪名声的事；况且肖弦要是知道他原来还做过这么下作的事，准保一脚把他踢到院墙外面挂东南枝上。
	　　肖弦眯眼斜睨着他，问：“那你现在到底在纠结啥？”
	　　“我……”符清泉摁摁太阳穴，“我不甘心，她嫁给谁，我都不甘心。”
	　　“哈，活该了吧，自己找一小三进来挖自己的墙角！你丫早几年都干嘛去了？”
	　　符清泉苦笑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都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肖弦忽然就笑起来，先是她惯常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往后却越来越畅快淋漓。她一把抢过符清泉抱着的糖糖，狠狠地扔在地上。符清泉跳起来，生恐糖糖被摔伤，肖弦却拉住他，笑得越发恣意：“符清泉，你知道我他妈这辈子最讨厌什么人吗？”
	　　“啊？”
	　　“我最讨厌让爱的人了！”肖弦气势汹汹地叫道，“你他妈以为你是李寻欢啊？让爱的男人最让人恶心了，还要作出一副我很爱你我是为了你好其实我也很痛苦的样子，我呸！”
	　　符清泉吃惊地望着她，他认识的肖弦不是这样子的。肖弦向来嬉笑怒骂，古怪精灵，人人都以为她情绪都写在脸上，其实她从不曾真正肆意发泄过任何情绪。他和肖弦交情这样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俩从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今天的肖弦，却仿佛变了个人，大笑过后，忽而流出泪来。
	　　“符清泉你会后悔的，你以为哀莫大于心死很痛苦吗？你以为你被迫认命很痛苦吗？那你知不知道认命了很多年，最后发现自己认错了是什么感觉？”
	　　符清泉手足无措，好半天后终于想起来要安慰肖弦，他伸出手，犹豫良久，终于落在她肩上，任由她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肖弦始终没有和他提过她离婚前后的那些事由，他只知道曾经让肖弦死去活来的，不是和她一起进教堂的人。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非典那一年，北京的人都往外跑，你明明在学校安全得要死，非要跑到北京去看她，结果呢？结果你买了票到了北京在学校里看到她，你跟着她去食堂，你跟她打开水，却不敢跟她打招呼！哈，然后回学校被隔离两个月，你当时是不是心情特悲壮，觉得自己特隐忍特伟大啊？我到北京的时候，你托我照顾她，给她买了东西，非说是我送的，你自虐得特痛快是吧？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她知道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弦宝你别说了！”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像？”
	　　“是吗？”
	　　“先被人伤过，然后伤人，”肖弦自嘲道，“最后想收拾残局的时候，发现已经没什么东西，是自己能掌控能改变的了。”
	　　符清泉一时愣住，困在这句话的无奈苍凉里，又听肖弦笑说：“这句话真他妈装逼。”
	　　符清泉也跟着笑起来，这时他发现，他和肖弦现在的笑容也有点像，那种无可奈何、自我解嘲的笑容。
	　　已经不记得是在哪里看过的这句话，说自嘲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轻易学不会。
	　　据说这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只不过，很多人付出很沉重的代价学会后，发现自己宁愿永远幼稚些。
	　　“我已经把一个混蛋所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符清泉看看自己摊开的双手，掌上纹路交叉蔓延，不晓得每一条路将要通向何方，“难道现在这种情况，你还能跟我说，有得挽回吗？”
	　　“你以为你哀莫大于心死很痛苦吗？你以为心死过后，认命的感觉很痛苦吗？”肖弦轻声笑道，“符清泉，你错了，比认命更痛苦的，是有一天你发现，当初你认错了。”
	　　符清泉沉默了很久，肖弦又坐下来一边哭一边自己揩眼泪：“你别管我，我今天就想发泄一下”。符清泉就坐在一旁，趁她喘口气的时候递过去两张纸巾，又拍拍她肩膀。
	　　肖弦一边擦脸一边又笑：“没见过我这样吧，开眼了吧？”
	　　符清泉哭笑不得，做人做成肖弦这样，真是金刚不坏了。可是，人的坚强啊，都是无可奈何又走投无路后不得已的选择；如果有得选择，谁愿意，有那么多坚强的机会呢？
	　　手机铃铃地响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以为是父亲，他赶忙接起来，没成想却是南妈妈：“清泉，是……是我。”
	　　南妈妈声音很低，又很难为情的口气，符清泉一时未反应过来，便只“哦”了一声，一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二来他也不想和南妈妈再说什么。结果这电话便两头沉默着，符清泉本不耐烦，忽又觉得不对劲，若没什么事，南妈妈也不会给他打电话呀？这一想他吓得不轻，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没……”南妈妈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仿佛极为难极不好开口似的，良久后才低声道，“清泉，我刚刚上楼，看到小溪在收拾衣裳，我们怎么劝她也不吭声……你说这孩子会不会被纪家这么一闹，想不开啊？”
	　　符清泉这才安下心来，僵着一张脸硬梆梆道：“不会的。”
	　　南妈妈那头显然是不相信的，又不好直接反驳他，沉默老半天后忽然说：“清泉，下午阿姨心里急，冤枉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符清泉简略地截断她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我和你爸爸以前是认识，可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得告诉你，我和你爸爸，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妈妈的事……”南妈妈声音很轻，和下午那副模样全不相同。其实南妈妈是什么摸样符清泉都不会奇怪的，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不论内外她总是很贤惠耐劳的模样，可实际上心里极有主意。外人看着总觉得符爸爸脾气暴躁，而南妈妈脾性温柔，肯定是南妈妈容让符爸爸得多，只有他心里清楚，老两口有什么事，那绝对都是南妈妈拿主意的。如今她肯低声下气地示好，必有所图，符清泉懒得理会，正想打断她，忽听她话锋一转，“你和小溪一块儿长大的，她最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帮阿姨劝劝她，让她别搬出去住？”
	　　符清泉心中苦笑，他就是南溪不愿意呆在这个家里的原因，他们还要他去劝南溪？
	　　“我下午已经劝过了，她很坚持我也没有办法。”
	　　这解释显然不能让南妈妈信服，她认定符清泉是在忌恨她，所以不肯像原来那样照料南溪。只是这原因不能宣之于口，符清泉当然也明白南妈妈的想法，只听她又放软语调：“小溪怎么就这么不顺，你看碰到这么大的事，她也不跟我们说，这孩子一个人孤伶伶在外面那么多年，”南妈妈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就被他们纪家这么作贱？你说她现在要搬去研习社住，吃又吃不好，住又住不好，那里的房子连个卫生间都没有，她一个女孩子，你说我们怎么放心？清泉，你打小就看着她长大的，她有什么事，你也一直……你还记不记得，小溪五岁的时候，我们都出去上班，你在家里写作业，她一个人跑到阳台上玩。那个栏杆缺了一块，她傻里傻气地就往外走，等你发现的时候想拉住她，结果两个人都摔下去了。后来你去打石膏，小溪跟在你身边哭，你还跟她说没事……”
	　　符清泉心中一颤，没料到南妈妈会说起这么久以前的事，他怎么不记得？他当然记得，关于她的分分秒秒，厘厘毫毫，他全都记得。
	　　“阿姨，我，”符清泉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要求南溪留下来？“清泉，就当阿姨求你了，你回来劝劝她吧，”南妈妈哭得语不成调，“只要你肯回来劝劝她，阿姨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哎呀没事你又提这些话做什么？”符清泉这才知道原来符爸爸也在旁边，脸色微沉下来，却又不得不答应道，“好吧，我尽量，不过——”
	　　南妈一迭声地谢他，等挂断手机他又郁闷上了，这回去了可怎么劝呢？
	　　肖弦倚在一旁的大靠背藤椅上很欢快地吹上了口哨：“哟，小溪她妈妈？”
	　　符清泉气道：“我说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幸灾乐祸啊？”
	　　“来嘛，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来让小爷开心一下？”
	　　“懒得理你！”符清泉抱起糖糖就准备走人，肖弦还在后头抢白道，“啧，心情不好就来找小爷陪聊陪哭陪笑，你当小爷三陪呐？”
	　　“你去当三陪呀，也就我肯讲讲义气去关照一下你生意，别不知足了！”
	　　符清泉强打起精神开车回家，一进门，杨嫂看到他怀里的糖糖就笑着迎上来：“哎哟可把这宝贝儿接回来了，没瘦吧？”符清泉把糖糖交给杨嫂，叮嘱她先给糖糖弄点吃的，自己上楼去找符爸南妈。
	　　南妈妈还在沙发上抹眼泪儿，符爸爸在一旁干着急，见符清泉上来，如见救星一般，拉着他往楼上推：“赶紧的，收拾了两口大皮箱了，这看样子是不准备回来了还是怎么地啊？”
	　　符清泉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不晓得为什么，好像那一步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他承认其实他自己是想回来的，想回来看看她，南妈求他回来劝她，正好给他个台阶下。然而他又不知道，若南溪真不肯留下来，那下一回，下一回他要用什么借口，才能看她一眼？
	　　他停在南溪的房门口，房门半开着，南溪坐在床上，他偏过头望进去，原来南溪正对着清理好的两口大皮箱发呆。他轻轻咳嗽两声，南溪也没理会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径直走进去，顺手关上门。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狠狠地在自己腿上掐，老半天后又轻咳两声清清嗓子：“你妈妈打电话让我回来劝劝你。”
	　　南溪仍动也不动：“现在你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出去了。”
	　　符清泉登时就恼起来，他最恨她这样！连说话都不肯对着他，好像看了他一眼，就脏了她眼睛似的！她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年她都这样，一定要和他说话的时候，顶多谈话的开始瞥他一眼，然后一双眼睛就直直地盯着地面，从头到尾，从头到尾！他按耐住蹭蹭直跳的火气，试图让自己平心静气地和她说话，然而她好像要和他比赛耐性，最后符清泉只好婉转道：“你妈妈需要你照顾。”
	　　南溪终于抬起头来，很讶异的眼神盯着他，唇边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你都把话挑明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不成？”
	　　符清泉如挨了当头一棒，登时找不着北了都，她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说原来她留下来，都是怕他对她妈妈下什么毒手不成？他被这个认知气得险些七窍流血，竟然口不择言道：“你不是说一切都过去了吗？你不是说你一点都不在乎了吗？你不在乎，你干嘛还要搬出去啊？你信不信，你再这么坚持下去，我就下去跟你妈妈把什么都说清楚，我看你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踏出这个家门一步！”
	　　南溪瞥他一眼，还没答话，门上忽叩叩两声，杨嫂端着托盘进来，笑眯眯朝着南溪笑道：“小溪，你的雪蛤。”杨嫂把汤盅递给南溪，又问符清泉：“水烧开了，你是要咖啡还是要茶？”
	　　“不用了，”符清泉招呼杨嫂出去，被杨嫂这么一打岔，他的火气稍稍平下来，踯躅良久后又微微叹息道，“你究竟要我怎样，才肯留在家里住？但凡你说得出来，什么都依着你。你爱学曲就学曲，想跟什么老师就跟什么老师；你要我搬出去也成，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我尽量保证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回来看爸爸。”
	　　南溪只是沉默，抿着嘴又摇摇头：“我不想住在这里。”
	　　符清泉好话说尽，不料她仍是如此坚决而简短的答复，不由又有些气恼：“你怪我归怪我，你就不想想你妈妈？你知不知道刚才她哭着打电话给我，求我回来劝你？爸爸从小到大，都把你当亲生女儿看，你就忍心让他们两个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替你担心？”
	　　南溪垂着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符清泉看到她慢慢地偏过头，朝着背对他的方向。这是南溪最近两年很常见的动作，但凡他刺她两句，她就低着头往别的方向看，他心里好笑，不肯面对问题，用这样的法子就可以了么？他晓得自己求她是不济事的，非得拿父母来缚她才有效，便往前两步，准备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料方抬脚，眼前有光亮一闪而过。他愣了愣，看清楚那是南溪桌旁挂着的一面菱花镜。
	　　从符清泉这个角度，恰能看到南溪背向他的，另外一面。
	　　南溪不住地抿嘴、皱眉，好像很艰难、吃力的样子。
	　　符清泉不明白她在做什么，怔忡半晌后，终于醒悟过来。
	　　南溪在努力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
	　　符清泉记得的，南溪小时候是个爱哭鬼，那回两人一起从阳台上摔下来，她好好的没事，他被送到医院打石膏。
	　　结果她在医院里哇哇哭了整两小时，好像断腿的那个是她似的。
	　　现在的南溪，不肯在他面前示弱流泪，所以要转过脸去。
	　　这两年来，每次她只给他后脑勺看的时候，都是在努力地，要忍住自己的眼泪。
	　　而他却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一点。

第六章 柳初暗
	  符清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还能说什么？拿南妈去压制她？拿研习社来抢白她？所以这些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归根到底，还是他对不起她。）
	
	　　符清泉只觉得难受，南溪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不止爱哭，还特别娇娇女脾气，尤其读小学那阵，被几个大人宠得简直没边。那时符爸爸可怜肖弦家环境不好，常借故邀她周末到家里来和符清泉一起温习功课，顺便就留在家里吃晚饭。每次肖弦要来，符爸爸必定会叮嘱符妈妈多买肉菜多炖汤，说得多了，被南溪听到了，顿觉自己“小女主人”的地位受到威胁，吃饭时故意问肖弦：“弦宝，昨天我去知味观吃猫耳朵，看到你妈妈和她男朋友了，他们为什么不带你去吃知味观？”肖弦其实听惯别人这种话的，这次的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肖弦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说：“我在家写作业。”等肖弦吃完饭回家，符清泉便偷偷拧南溪的耳朵，批评她不该揭肖弦的短，不止拧她耳朵，还把她手里的洋娃娃也抢了扔在一边——因为实在是生气，这么小的孩子，好的不学，专学坏的！
	　　谁知符清泉刚教育完，逼着她认错兼保证以后不说人长短，她就盘腿在他床上抹眼泪儿，一边哭还一边瞅着被扔在地上的洋娃娃，特小可怜的模样。符清泉因南溪已认错，心里早消了气，又想着南溪年纪小，那些“男朋友”之类的话，也是听符爸符妈私下里说的，她本意不过是炫耀自己有人疼，哪里会知道是戳肖弦的痛处？这么想着他便捡起洋娃娃来哄她，谁知好话说尽也没把她眼泪止住，到他精疲力尽，她才细声细气地说：“你把我的七巧板借出去还没还回来。”符清泉想了好半天才明白，敢情南溪吃拈的这门子酸！肖弦一向数学好，在他家做完作业后随手摆弄南溪留下的七巧板，钻研得津津有味，他想着南溪刚上学，一时也用不上这东西，便大手一挥让肖弦带回去琢磨。谁晓得这南溪人小鬼大，这么件小事，记得比什么都牢，符清泉心里明明觉得是南溪太娇气，偏偏看她这么眼泪啪嗒的模样，再也生不起气来。幸好肖弦几天工夫就玩厌了七巧板，这才不至于让符清泉两头为难。
	　　打那时候符清泉就知道了，这小娇气鬼心眼可小了，最容不得别人比她受宠。好在肖弦打小像男孩，符爸符妈和南妈都不想把小南溪教导成那模样，除了偶尔说几句“你看弦宝这回又考年级第一”来要她学习学习外，别的事情倒从不曾把两人放在一起对比。不然，还真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麻烦来！
	　　可现在呢？现在南溪简直是用浑身的力气，来对抗地球对那几滴水珠的向心引力。
	　　符清泉心里顿时就软下来，一路软到十二指肠去。原来不是这样的，他不晓得他们两人怎么变成如今这状况，只恨不得这是童话里的巫婆或魔鬼施下的什么咒语，等咒语解除，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模样：他板着脸训她几句，她就哭天抢地地向他撒娇耍赖，然后他再低声下气地哄那么一哄，两人又和好如初。
	　　他蹲下身，伸手去搂她细削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好了好了，我不逼你……”
	　　南溪伸手摘开他的胳膊，眼睛依旧不看他，手又慢慢挪到小腹上：“我知道就算搬到研习社去，一举一动也有人跟你汇报，研习社还要靠你的捐款才能运转，”这些话都是原来符清泉讽刺她时说过的，说她整日里不安生，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花家里的钱？她顿顿后声音更低下去，“你就当我……用这里的那块肉，换这一点点的自由。”
	　　符清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还能说什么？拿南妈去压制她？拿研习社来抢白她？所有这些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归根到底，还是他对不起她。
	　　一步错，步步错。
	　　符清泉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想站起身来，却使不上劲。门外又响起叩门声，这回是杨嫂和南妈，南妈满怀期盼地望着符清泉，想从他眼神里寻找一点好的讯息。看符清泉摇摇头，南妈眼神瞬间转为失望，嘴唇动动后又笑道：“小溪，晨阳来看你了。”
	　　南溪下午和纪晨阳发过一条短信，也没说什么，只说自己没事。纪晨阳给符家打了一回电话，符爸和南妈虽都觉得纪晨阳为人不错，但考虑到纪家父母的态度，这门亲事还是就此打住的好。符爸和南妈婉转地表达了拒意，纪晨阳却不死心，驱车赶到符家，看符爸和南妈都在烦恼南溪要搬出去住的事，纪晨阳便提议说：“南溪要是想散散心，换个地方住住也好，”符爸和南妈还有符清泉三双眼睛立刻就唰唰唰地戳到他身上，纪晨阳连忙解释道，“但是研习社条件不好，不如这样吧，我有朋友在滨江那边有套房子，买来投资的，嫌麻烦也没租。那边治安还有生活都方便一点，离研习社也不远，过去调节一下心情也好。”
	　　符爸和南妈落到纪晨阳身上的目光都颇怀疑，显然是怀疑他别有企图，纪晨阳连忙向符清泉求救：“喏，就是阿粤的房子，早两年四五千一平的时候买的，反正地皮涨得快他也就懒得赚那个租金，钥匙还在我这儿呢，不信你打电话问他去！”符清泉还当真就打电话过去问，跟老同学寒暄几句，确定纪晨阳所言非虚。他稍稍斟酌，想这里的条件总比研习社好，况且是阿粤的房子，他平时过去看看也方便，稍事思索他便决定下来：“那就搬去那边吧，心情好再回来。”
	　　这话显然头一半是说给南溪听的，后一半是安慰符爸南妈的。南溪见父母都作出妥协，也不好再坚持，只好答应下来。符爸和符妈还亲自巡视了一回，房主是纪晨阳留学时的师兄，也符清泉大学时的朋友，房子是带江景的三室两厅，视野开阔，兼之装修也大方雅致浑然一体，连厨房设施都一应俱全。后续扫尾的事情自然又全落到符清泉身上，他和纪晨阳帮南溪搬好家，又跟老同学交代好借房的事。没两天纪晨阳的母亲又打来电话问罪，指责他明明答应不让南溪和纪晨阳来往，如今纪晨阳却三天两头往南溪那里跑。他不咸不淡地把纪母的话顶回去，暗示说便是纪家能容南溪，他也绝不会把南溪加入纪家，纪母被他气得不轻，但如今确实是自己儿子不争气，一门心思胳膊肘要往外拐。况且符清泉的生意和纪父的仕途，颇有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势头，她若一意要在这上面为难符清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再加上自家儿子倒戈的二百五，算起来还是自己倒霉，这么一合计，纪母也只好先把这事放一放，指望自家儿子早日迷途知返。
	　　可惜天不遂人愿，纪晨阳往南溪那里跑得越来越勤，且每次都极冠冕堂皇，今天说好像少了拖把，明天说没看见扫帚买了个送来。更不幸的是他送什么都要和符清泉撞车，于是那位阿粤的房子里如今大扫除的工具都攒齐了两套。这套房子里基础设施都极齐备，只少了些日常用的东西，南溪正犹豫着不知如今有什么大型超市，纪晨阳已网上帮她查好，说开车带她过去华润，比附近的几家超市齐全。
	　　零零碎碎的垃圾袋垃圾桶、厨房里的小用具、自用的盘碗、晾衣服的撑杆夹子之类，南溪拿了个小本记下来，一样一样地挑好，生恐少了什么又被纪晨阳找到借口大老远的送来。等买好日用品，两人又推车到食品区大采购，挑好早餐用的面包牛奶各式点心后，纪晨阳忽问：“你说要自己开火的，厨艺怎么样？”
	　　南溪微显为难：“还成吧，自己能养活自己。”
	　　“今天在家里做着吃啊？好歹我跑了这么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纪晨阳笑得极开怀，叫南溪两下为难，原来纪晨阳在符家吃饭，好歹是有父母作陪，符清泉也在家，如今……一男一女在家里开火做饭……她知道纪晨阳是有心要和她更进一步交往的意思的。
	　　南溪踌躇着不知如何和纪晨阳开口，她承认纪晨阳是很可爱的，很典型的理工科男生，这一点和符清泉倒是很像，不过他比符清泉要来得开朗……南溪忽想起来，其实年少时的符清泉也是很开朗的，若不是后来发现那些事……“土豆还是茄子？”纪晨阳举着两个包装好的盒子问，南溪醒过来，仓促笑笑，“土豆吧。”
	　　纪晨阳把土豆扔到购物车里，又买了小排和山药，然后推车到油盐酱醋调料区。到转角时南溪下定决心，拦住购物车，向纪晨阳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啊？”
	　　南溪张张嘴欲言又止，纪晨阳笑起来：“不急回去再说也成啊。”
	　　“不，”南溪又笑笑，双手紧张地交握起来，“就是上周末我爸妈跟你说的事。”
	　　纪晨阳回头想想周末在符家前前后后发生的事，一时不敢确定南溪确定的是哪件事。南溪又补充道，“就是我爸妈说……是在学校遇到意外的那件事。”纪晨阳啊的一声明白过来，南溪说的是她在学校堕过胎的事，符爸南妈婉拒纪晨阳的时候，也顺便把这件事稍微解释了一下。他不太明白对这件事南溪要说什么，疑惑地瞅着南溪，南溪定定神后笑道：“其实我跟他们说了假话。”
	　　纪晨阳怔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微忖片刻后笑道：“男朋友？”
	　　南溪低头笑笑：“也不算吧，当时……有点傻，”她顿顿后又说，“做什么都傻里傻气的。但是……不是意外，或者说，事情的发生在意料之外，但他没有强迫我。我……我那时候是愿意的。”
	　　纪晨阳反应并不如她想象的强烈，嘴角仍噙着淡淡的笑，目光在南溪面上逗留许久后才问：“那现在呢？”
	　　南溪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忽觉得背后好像有人似的，迅速转过身来，在垂直的两条通道上四处张望。纪晨阳不知发生什么事，问：“怎么了？”南溪又四处看看，神情怅惘：“没什么，我刚刚以为有人在旁边。”
	　　纪晨阳好笑道：“有人也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南溪点点头，心里却无端生出些惆怅。原来她最爱和符清泉玩这样捉迷藏的游戏，读初中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大型超市开始在杭州普及起来，两层楼的，三层楼的，原来要在各种店里才能买齐的东西，现在可以到超市一次性买完。南溪那时候特别热衷于逛超市，每次逛必然要多买许多不必要的东西，被符清泉取笑为“超市杀手”。初中和高中放学的时间不一样，南溪每周去逛超市时，便和符清泉约定让他去超市找她。那时手机还不普及，找人只能靠蒙，符清泉经常找不到她，只能在收银台出口等她。等符清泉上了大学，忽然在这方面突飞猛进，常常她进去逛不到半小时，就忽然发现眼前的货架上东西被挪开一个小洞，符清泉从那个洞口露出一张脸来，阴恻恻地笑两声：“24分37秒，你又输了！”
	　　南溪逼问符清泉怎么能这么快找到她，起初他不肯说，上了几次“刑”，坦白说是听了门计算机的课程，讲路径搜索的。南溪又去问肖弦，什么叫路径搜索，肖弦跟她解释了很久，她也没听明白，她只知道，那个寒假，符清泉再也没有输过一次这样的游戏。
	　　可惜也只到那个寒假，那一年的夏天，将一切都改变。
	　　再后来，家里的采购，都变成了杨嫂去做。
	　　而现在，南溪居然生出一种错觉，以为他们又回到从前，而符清泉不知会从哪个货架上开个口，贴上一张笑脸：“你又输了！”
	　　南溪回过神来，朝纪晨阳歉疚地笑笑：“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我不和爸妈说是意外，他们一定以为我被人骗。这样的话……他们可能更担心，意外是个比较好的说辞。”
	　　纪晨阳点点头：“我明白。”
	　　南溪不知如何再继续下去，原本她只是想一鼓作气跟纪晨阳把事情说明白，让他知道她不是遇到什么意外，而是……而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她隐约里觉得，现在社会虽开放许多，大家都能接受男女朋友有点什么过去，但一般男人还是不太会接受交的女朋友为其他男人堕胎，而且是因为一段心甘情愿的感情。
	　　谁知现在纪晨阳并没有过多表示，她总没法去问纪晨阳：“你不介意吗，你真的不介意吗？”以纪晨阳和符清泉的关系，他哪怕介意，恐怕面子上也要装作不介意吧？
	　　南溪心里转着这样的心思，纪晨阳却指着货架上一排酱油问：“生抽还是老抽？”
	　　南溪被他问得一愣：“有什么区别？”
	　　“生抽颜色淡，味道偏咸，炒一般的菜用；老抽颜色深，味道鲜甜，红烧用，”纪晨阳答话时又瞟南溪几眼，然后笑道，“那还是生抽。”他放瓶生抽到购物车里，笑着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有啊，我是觉得我像自说自话，说了半天，你也没点反应。”
	　　她说这话时，纪晨阳歪着头，一手撑在货架上敲着额，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半晌后笑问：“你希望我有什么样的反应？”
	　　南溪讪讪地不接话，纪晨阳这才笑笑：“换做七八年前，肯定天崩地裂；三五年前，心里会很不爽；现在嘛……”他眼角余光一瞥，果然南溪已好奇地盯住他，心中不觉好笑。但他忽想起方才南溪说那番话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小女儿态，不由又生出些怅惘，仿佛有一团柔柔腻腻的东西，淤积在心里，怎么也化不开。想到这里他又笑起来，“现在……如果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会嫉妒他，但是，我也会觉得……可能我比他幸运。”
	　　“为什么？”
	　　纪晨阳伸手拍拍南溪的头，笑着把购物车往前推两步，南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伸着脖子等他的回答。纪晨阳偏头笑道：“人不都是这样吗，年轻的时候恋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去，可是人和人之间投入的感情又未必是对等的，很容易就会有一方受到伤害。”
	　　南溪点点头，很认真地等他继续说下去，纪晨阳又耸耸肩笑道：“就算双方感情对等，那年纪轻的时候，互相都不服输，一点小事也可以吵得翻天覆地，时间长了，两败俱伤精疲力尽。受过一次伤害后，再谈恋爱，可能为了一点小事去折腾的心就少了，知道自己不会为对方改变，对方也不愿意为自己改变，双方就慢慢学会妥协，学会包容。”
	　　“听起来好像经验之谈哦？”南溪被他这番话吸引住，略显不怀好意地问，“你精疲力尽的时候，什么样子啊？”
	　　纪晨阳哭笑不得，旋又洋洋得意道：“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公平啊，让你也吃点小醋，心里一直惦记着。”
	　　“我没有，”南溪讪讪道，“我是好奇。”
	　　“好好好，好奇，嗯，好奇。”
	　　南溪老不乐意，跟在纪晨阳后面追着问：“说嘛说嘛，我不会笑话你的，我这么丢脸的事都跟你说了！”
	　　纪晨阳偏偏卖关子，把调味料都买齐了，也咬紧牙关不肯再说半个字，准备去结账时，回头看南溪仍揪着一张小脸十分纠结的模样，不由好笑道：“好啦好啦，我跟你说还不成嘛。”
	　　南溪眼睛果然就亮起来，闪动着八卦兮兮的光芒，纪晨阳无奈叹口气：“我也谈不上什么经验，没吃过猪肉你还没见过猪跑吗？我在NY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师兄，喏，就是你住的那套房子的主人，换女朋友可勤了，我每次去找他，看到的都不重样。结果有一年过春节，我们几个留学生约着一块儿过，他喝多了，我们都打电话给父母祝新年快乐，他也打啊，给父母打完了还给一堆哥们打，最后就是那些女朋友了……我们就吃饭啊喝酒啊就听他一个人在旁边叽叽咕咕地不停地讲电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他没声了。我奇怪啊就走过去一看，他抱着手机，上面好像是个女孩的名字，但又不是我们那一圈的。我问他怎么了，他喝多了，说了一堆，别的我也不记得了，就记得他说第一次去打工，第一次去挣钱，都是为这个女孩，因为她不乐意他花他父母的钱。”
	　　“然后呢？”
	　　“然后什么？”
	　　“那个女孩子呢？”
	　　“分手啦，”纪晨阳不以为然地笑笑，“分手好多年了吧，可他就是记着，交多少女朋友都忘不掉。你不知道，我那师兄平时可潇洒了，当时我们那票学生里，他租的公寓是最好的，开的车也是最好的，所以我其实很难想像他会为一个女孩子去自力更生是什么样子。”
	　　“哦。”南溪怅然许久，落在纪晨阳眼里，又是一阵偷笑。他有点不明白符家的环境怎么能培养出符清泉和南溪这样性格迥异的兄妹，一个沉毅深敛，另一个却纯净懵懂，不过也不是没有共同点的——看起来都有点一根筋。老半天后南溪又叹了口气，很为他那位师兄可惜的模样，纪晨阳又说：“后来那师兄还跟我说，人谈一次恋爱，就会老一次，而他只谈了一次，就风烛残年了。所以我觉得，我还蛮幸运的。”
	　　“为什么？”
	　　“你真是个好奇宝宝，”纪晨阳好笑道，“因为我没有等到自己的心老到鹤发鸡皮的时候才认识你。”
	　　南溪撇撇嘴，立刻紧闭双唇不敢再问十万个为什么。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哪句话？”
	　　“于千万人之中，”纪晨阳拧起眉想了好半天，“还有时间旷野什么的，怎么说来着？”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南溪轻轻地接下这一句，语音中透出些迷离怅惘，连同纪晨阳也微微发起痴来，连结账排队排到他，都叫了两遍才醒过来。
	　　然而他又觉得，似乎只有这一句话，才能形容他遇到南溪时，心里汩汩涌出的欢欣。
	　　不在不知如何去爱的轻狂年少，也不是已无力再爱的千疮百孔之后，一切，都仿佛在恰到好处的那个点上。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直到要上楼，纪晨阳提着重重的几个大袋子，南溪说要帮忙，才打破这无言的尴尬。等开了门，才赫然发觉符清泉极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到两人回来，指着地上的一个大箱子笑笑：“南溪的书都还放在家里，我猜有些你最近要看，所以帮你捎过来。”
	　　南溪点点头，打开箱子看看，恰是她最近想要细看的几本关于唱腔身段的书，还有几位前辈行家的《长生殿》的VCD。她惊异于符清泉居然连她最近要看什么都了解得如此清楚，再抬头一瞅，却见符清泉神态轻松，全不像才和她闹得那么僵的样子。也不晓得是因为纪晨阳在他要装装样子，还是最近几天他有愧于心，所以凡事忍让。南溪不情不愿地跟他道了谢，客套式的问了一句：“你晚饭吃过没？”纪晨阳一边清点收拾买回来的东西，一边也问：“我们准备做饭吃，你要不要也来点？”
	　　符清泉的目光在纪晨阳来回奔波的身影上梭巡良久，而后很神清气爽地说：“没吃，不过……”他瞥向南溪的眼神极之怀疑，“你做还是南溪做？”
	　　纪晨阳回过身笑道：“我做了半天苦力，当然是南溪做啦，怎么样，她手艺如何？”
	　　符清泉嘿嘿两声：“我对你的勇气表示无上的敬意。”
	　　话音未落，南溪就气鼓鼓地从书房里冲出来：“喂，你别看不起人好不好？我是没你那么会做啊，好歹我也有几样拿手菜，能填饱肚子好不好？”
	　　纪晨阳立刻表态，向南溪示好：“我站在你这边。”
	　　符清泉也不忙着接话，只在茶几上堆着的几袋菜里拨弄清点：“小排、山药……炖汤？青椒、土豆……又是你那个拿手菜青椒土豆丝吧？”
	　　纪晨阳眼见南溪投向符清泉的目光已咻咻咻地带点仇视的意思了，心里暗觉不妙，猜测吃完晚上这顿饭要相当冒一些风险。果然就听符清泉掂着两颗土豆问他：“诶，你见过跟手指那么细的土豆丝儿吗？”纪晨阳努力忍住笑，南溪冲过来，一把抢过两颗土豆，又伸手比划说：“就算是手指，那也是小拇指好不好？”纪晨阳心中哀叹一声，对这餐饭的标准，立刻从色香味俱全降低到……不知道那手指头粗细的土豆丝，或者说土豆棒，能炒熟不？
	　　南溪对符清泉拆台的行为十分不满，偏偏他今天兴致高昂，除掉西装和纪晨阳两人一起堵在厨房口。她刚洗好土豆，搁到砧板上，两人便一左一右地问：
	　　“用刨子吧，别切了？”
	　　“我给你切算了吧！”
	　　提议用刨子的是纪晨阳，准备干脆自己上场的是符清泉。南溪按着土豆还没下刀，斜眼瞥见纪晨阳一手伸着刨子，好像很害怕的模样；向左一瞥是符清泉，已经开始挽衬衫袖子了。南溪心里那个气呀，恨不得自己立时化成神刀手，手起刀落便能把一颗土豆哗哗哗刨成一堆细丝儿。偏偏她心里很明白自己的实力，脸往下一垮，刀往案板上一拍，土豆往符清泉手上一塞：“你做算了！”
	　　符清泉得意地接过土豆，那刀工极其利落潇洒，三下五除二便把两颗土豆切成细细的丝儿。再往水里那么一泡，洗掉黏着的淀粉，立刻就堆成一盘澄黄透亮的小山包，一条条的比刨出来的那种软塌塌的丝儿要硬挺许多。符清泉端起盘子向纪晨阳和南溪展示了一番，极得意地笑笑：“所以，机器永远不能彻底取代手工的地位。”
	　　气得南溪直掐手心，那个恼羞成怒，那个悔恨交加！早知道当年就不偷那点懒了，干嘛每天中午都猴猴地跑到符家去吃饭呢！果然是吃人嘴软，吃多了符清泉做的菜，如今只会切土豆棒了，泪奔！
	　　符清泉煲上一罐排骨山药汤，淘米蒸饭，炒好一盘青椒土豆丝，最后拿生抽凉拌了一盘黄瓜。一冷一热一汤，却是色香味都占全了。
	　　都是极简单的菜式，却吃得纪晨阳赞不绝口，直说越简单的菜越见功力：“你当初为啥不跟着阿粤出国呢，我们那会儿可惨了，逢年过节的时候，说每人做一盘自己拿手的菜，凑一桌年夜饭。结果你知道怎么着？”
	　　符清泉想也不想，极不屑的口气说：“我相信除了阿粤你们剩下所有的人都只会做番茄炒鸡蛋。”
	　　“可不是！你别以为阿粤就好到哪里去，他年头到年头都炒这么几样，”纪晨阳掰着指头数，“周一西芹炒牛肉，周二西芹炒羊肉，周三西芹炒猪肉；周四到周六，把西芹换成西兰花重头再炒一遍；周日实在撑不住了，我们就去下馆子！阿粤回国的时候，从香港转机，老殷当时在香港出差，招待他吃了一碗炒河粉。后来老殷跟我说，他走遍香港，都没吃过那么难吃的炒河粉，阿粤居然吃得都快哭了，说大半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河粉！”
	　　“阿粤这小子！”符清泉边听边摇头，随后便问起纪晨阳和阿粤一起搞的公司的事情。原本纪家父母是想培养儿子走由商致仕的路子，但纪晨阳又觉得那些大的成型公司人事复杂，又欠缺技术创新，总体来说活力不足，不适合自己。所以刚回国时很是闲晃了一阵子，跟着符清泉四处走访创业型民企，又联系原来的同学旧友，想自己踏踏实实做点事业出来。正巧他的那位师兄阿粤，原来是学电信的，这几年着手搞手机研发，也恰恰被公司里老一辈的叔伯们束手束脚，想另组一队人马来单干这一块。这下两人便一拍即合，阿粤那边出核心技术团队，联合纪晨阳在苏州工业园批了快地，建工厂搞生产。纪晨阳因在这方面刚起步，所以也常常来找符清泉问计，符清泉交代他几项要着重注意的环节，尤其是产品临出产时更是关键，起步期尤其要亲力亲为，若第一批产品不能在市场上引起足够的反响，则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南溪对这些事并不太懂，只坐在一旁默默吃饭静静听。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符清泉今天心情特别好，那种溢于言表的，发自于心的欢欣，不自觉间便流露于举止言谈。
	　　想破脑壳也想不明白，前些天他也过来的，每次面色阴沉纠结，好像谁收了货不肯结账似的。
	　　那今天心情这么好，说不定就是谁结账了吧……南溪默默地想。
	　　关心完纪晨阳后，符清泉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南溪身上：“研习社的《长生殿》，公演准备得怎么样？”
	　　“目前都比较顺利吧，场地定好了，时间定在中秋之前，最后一场是八月十五那天，现在好像已经开始准备宣传订票了。”
	　　符清泉边听边点头，又问南溪最近跟钟教授学戏有什么心得，南溪虽奇怪他怎么突然对自己学曲的事感冒起来，却仍照实答了一遍。
	　　说起钟教授，倒也是位奇人，他京昆双修，在唱腔上有很深厚的昆腔功底，又能融入其他剧种的发声特点，使得自己的唱腔达到一种圆润贯通的境地。他主攻冠生戏，研习社请他过来，主要就是为社里没有老道能镇台的大冠生人选（唐明皇属大冠生，杨玉环属闺门旦）。这次研习社要公演《长生殿》的消息传出后，据说社里天天接到钟教授在各地的粉丝来电，询问公演日期，如何订票等等，很是鼓舞了社长原本忽上忽下的士气。
	　　而原本在研习社里打蔫似的南溪，也因为钟教授被特聘来当老师，备加振奋起来。以前她老琢磨着练好几出戏，能转到外地的大剧团去，现在也犹豫起来，若钟教授能一直留在此地教学，还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呢。
	　　只是没想到符清泉也对钟教授这么熟悉，南溪不过略提了几句，他便就钟教授的昆曲造诣大大赞赏了一番，叫南溪摸不着头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虽说这些天来符清泉偶有示好的举动，看起来很像是要好好弥补她一番的模样，可他这几年来早养就了一副暴君脾气，在公司里他自然一言九鼎，回到家里来也说一不二，指望他转性，还不如指望中彩票来得爽快些。
	　　往后符清泉来得越发殷勤，但凡他来，纪晨阳一定也跟着，说符清泉的菜做得比家里的厨子好得多。符清泉不止本帮菜做得好，还勇于挑战西餐，有一回做法国菜，一道鹅肝酱煎鲜贝吃得纪晨阳直呼自己的舌头又回来了。因为在外面那几年实在没吃到什么好吃的，回来后各式名店一顿恶补，却不及符清泉的手艺如此正本清源。
	　　然而符清泉还是来得太勤了一些，先是南溪私下里问纪晨阳，符清泉最近公司是否很闲？南溪都这么问了，纪晨阳也就有了底气，很旁敲侧击地问符清泉：“最近肖弦很忙？我看你很无聊的样子。”
	　　“我无不无聊关肖弦什么事？”
	　　纪晨阳愣了半天后问：“还没追上？”
	　　“追什么？”
	　　“南溪不是说你……”纪晨阳本想点到即止，无奈心中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八卦兮兮地凑到跟前，“不过你口味也挺奇特的，阿粤原来跟我说，多怀疑你是弯的！”
	　　符清泉被他这么一说，猛地一转脸，就跟那武侠小说里形容的武林高手似的，“双目精光陡现”，锋利的目光从纪晨阳面上冷冷划过：“你才是弯的，你子孙后代都是弯的！”
	　　“Shit！”纪晨阳登时翻脸，“你这比骂人全家是弯的还狠！”
	　　“活该。”
	　　“那你也不能怪我，这都阿粤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纪晨阳很鄙夷地斜睨着他：“阿粤说，当初跟你一起踢球，可多大一新生小mm去给你加油了。可惜你都不鸟她们，也没交女朋友，队内盛传你取向不正常，阿粤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吓趴了，因为你老跟他一起去游泳啊包房看球什么的，他生怕你是看上他了……”
	　　“这个自恋狂！”
	　　“这可不能怪阿粤，其实我也怀疑过。”
	　　符清泉也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瞥向纪晨阳：“我眼光还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吧？”
	　　“幸好南溪跟我说，你是因为‘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所以忧郁了很久。”
	　　符清泉的眼神愈加高深莫测起来：“南溪跟你说的？”
	　　“呃……因为我看你最近比较闲，所以找南溪打听了一下。”
	　　符清泉眼睛眯得细细的，若有所思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了。”
	　　“哦？”
	　　“虽然现代社会大家对离过婚的女人仍有一定的成见，不过如果你真的……”纪晨阳又很为难地摇摇头，“当然你的审美是比较独特，不过你放心，”纪晨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们会支持你的！但是呢，你不能光对着我们郁闷啊，你得主动出击，放胆去追，总还有50%的机会，你不追，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这回符清泉终于听明白纪晨阳的弦外之音了，敢情这小样是嫌他这个电灯泡功率太强，已经开始委婉地赶人了是吧？河还没过呢，就已经想着拆“大舅子”这座桥了？抽丫的！
	　　“我也这么觉得，不追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符清泉撑着下巴，又摸摸鼻子，“要不这样吧，周末我找肖弦出来，大家一起去打球怎么样？”
	　　“No Pro！”
	　　纪晨阳和符清泉对谈话结果均感到很满意。

第七章 孤衾寒
	  （周末约好打网球的地方是西湖边一处娱乐会所，原来是个体育活动中心，后来被人买下来改建。盖了几栋高楼，挖了几片深池，再招些年轻服务员，于是摇身一变就成了所谓的高档娱乐会所，挂牌叫“沙世”，取“一沙一世界”之意。）
	
	　　周末约好打网球的地方是西湖边一处娱乐会所，原来是个体育活动中心，后来被人买下来改建。盖了几栋高楼，挖了几片深池，再招些年轻服务员，于是摇身一变就成了所谓的高档娱乐会所，挂牌叫“沙世”，取“一沙一世界”之意。
	　　显然符清泉和纪晨阳是这里的常客，刚在门口刷了卡，还未到球场，立刻就有经理前来迎接：“符总纪少今天几个钟？人都安排好了……”南溪马上见识到什么叫“人都安排好了”，网球场里一色的二十出头的女孩，齐整整的橙□球裙，看着便觉赏心悦目，谓之“沙世十二钗”。纪晨阳微微变脸，好在经理知趣，见是二男二女来，便向那群女孩说：“你们先看符总和纪少打两盘，学习学习！”
	　　本来约好的是双打，肖弦临时接到电话，指着场边的网球裙说：“你们先随便找一个凑双打吧，我处理几份邮件。”说着她掏出笔记本噼里啪啦地忙起来，南溪看看场边那群花枝招展的女孩，顿觉意兴阑珊，也说自己不想动。符清泉遂提议先和纪晨阳单挑。二人便先到更衣室换好运动衣裤，挑了场地，马上有网球裙女孩送矿泉水过来。符清泉手一伸，南溪便很自然地递了瓶水过去，方递出去她心里便暗自后悔。她的网球全是符清泉教的，小时候正是在这个体育场，她体力坚持不到两盘就要下来，坐在场边看符清泉和别人打，等他下场，她就把准备好的毛巾和矿泉水递上去。
	　　南溪懊丧得不行，只盼着符清泉没发现她这条件反射的举动，不料一抬眼，正遇到符清泉似笑非笑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朝她飘来。
	　　网球场是原址，一点没挪位，只稍稍翻新，连同原来围场处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仍坚定不移地伫在原地。
	　　仿佛岁月的长河里，时光曾在这里凝结。
	　　“南溪你记不记得那棵树？”符清泉忽然问道，南溪一愣，似乎明了他的意思，又不敢确定，迟疑问道，“树怎么了？”
	　　符清泉停住热身的动作，支着腰望着远远的一颗梧桐树，怔忡许久后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你每年生日前后来的时候，都会在那棵树上刻下自己的身高，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在他提起那棵树的时候，南溪心底早就砰砰然动起来。
	　　早年符清泉比她高，每每要长她两寸，到青春期女孩发育总比男孩要早些，有一年南溪险些赶上符清泉，满以为第二年刻身高的时候能超过他。没想到第二年符清泉喉咙上鼓起凸凸的喉结，唇边生出茸茸的胡须，连个头也蹭蹭地长起来，刻身高时又高出南溪二寸多，她为此在家里打了好几天的滚，还闹着要去买电视里广告的“增高鞋”。
	　　其实，他们平日里也量身高，南溪总掩耳盗铃地不肯相信自己会比符清泉矮，以为到生日那天，人的年龄猛地就多了一岁，连个子也会突的一下蹭出几厘米来。虽然这仅仅只是她一个美好的“梦想”，然而真到了破灭的那一天，南溪还是抑郁了好些天，才接受自己以后都不可能长得比符清泉更高这个事实。
	　　南溪沉默着不说话，符清泉已坐到她身边，轻轻言道：“你十岁时在我额头这里，十一岁的时候在眉毛，十二岁差不多一样高，十三岁你又只到我额头……”符清泉没再说下去，他们都记得的，十四岁时南溪的身高齐他的鼻梁，十五岁时是唇线，十六岁时是下巴，十七岁时仍是那里。
	　　后来，便固定在了那里。
	　　南溪瞅瞅符清泉，总觉得他还有些话没说出来，又猜不透彻，转脸见肖弦正埋头在笔记本电脑里，好奇问道：“弦宝你有这么忙吗？”
	　　肖弦头也不抬：“最近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听肖弦这么一说，南溪也不好再打搅她，平下心来看符清泉和纪晨阳上场打球。符清泉基本功甚为扎实，纪晨阳实力亦不弱，回球极其悍猛，两人厮杀正酣时，忽听肖弦插话问：“南溪我记得你以前羽毛球也挺强的吧？”
	　　“一般般吧。”
	　　“你哥教的？”
	　　“嗯。”
	　　问了两句，肖弦忽然又没声了。
	　　符清泉通过发球局拿下第一盘，6比5的比分，很有些勉强，大概是因为纪晨阳拼杀太猛的缘故；第二盘开局符清泉便顺畅许多，两次破发更是酣畅淋漓，南溪又听肖弦说：“你觉不觉得你哥今天特别意气风发？”
	　　“有吗？”南溪狐疑地瞅瞅肖弦，又往往对场的符清泉，“我怎么没觉得？”
	　　“嘿嘿，嘿嘿。”肖弦嘿笑两声，又没声了。
	　　南溪开始不明白肖弦今天到底是干嘛来了，斟酌良久后她问：“弦宝你平时一直这么忙吗？”
	　　“差不多吧，一年也有三五天闲的时候。”
	　　“那你现在都做些什么？”
	　　“最近准备更新大框架，比较麻烦，”肖弦随口答道，意识到南溪可能不懂，旋即笑笑说，“就是一IT民工，挣卖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
	　　南溪踌躇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你这次回杭州，是短住还是准备长期……”
	　　肖弦抬起头来，惊诧莫名地盯着她，半晌才好笑道：“出差啊，我妈都死了我还回来干嘛？”
	　　南溪被肖弦如此直白的回答给堵住，刚肖弦说符清泉最近“意气风发”，她不说南溪还未意识到，她这么一提，南溪倒明白过来：符清泉在她搬家前后两天心情小小地低落了一下，马上又恢复过来，应该……是和肖弦有关吧？
	　　可肖弦却说她回杭州只是短住。
	　　南溪有点替符清泉不值。
	　　“好！”肖弦拍着桌子叫了一句，南溪的视线这才移回球场，原来符清泉险些被纪晨阳绝杀，正死里逃生夺回主动，得分后极得意地朝场边扬扬球拍，一副英雄凯旋的模样。
	　　南溪心里却闷闷的，她一向知道肖弦是很女强人的，强到令许多男人自愧不如。这样的女人，大概一般男人是轻易不敢动念头的，只有比她更强、更强的男人，能让她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吧？
	　　她思索良久，终于找出一个话题来和肖弦谈：“不如我们赌今天谁赢吧？”
	　　肖弦瞥向她的目光神思莫测，半晌后她唇边堆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你赌谁赢？”
	　　南溪想肖弦肯定是要押符清泉赢的，便笑笑说：“我听纪晨阳说他大学时参加过校队。”
	　　“你哥也参加过校队，”肖弦猫过脑袋笑道，“不过是校足球队。”
	　　南溪撇撇嘴，肖弦又贼兮兮地说：“不过足球队好啊，足球队比网球队的好。”
	　　“为什么？”
	　　肖弦笑得很□，一般女人是很难笑得让南溪觉得□的，偏偏肖弦就有这个功力：“网球主要是手部力量，足球嘛，那是腿部力量。”
	　　南溪涨得满脸通红，腿部力量……南溪脸上登时热起来，这个弦宝，真是一如既往的彪悍啊……
	　　“不如我们赌另一样吧？”
	　　南溪警戒地缩缩身子，顺手猫起自己的水瓶，咕噜咕噜地喝水，这样心里感觉安全些：“赌什么？”
	　　肖弦压低声音：“你哥是不是功能障碍？”
	　　南溪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肖弦脸色越发神秘：“我说真的，我看他那样子像内分泌失调……我跟你说个秘密？”
	　　南溪这回真被肖弦勾住，也压低脑袋问：“什么秘密？”
	　　“有一年，我失恋，回来碰到你哥，我说符清泉啊我失恋了，你哥说我还没恋过就失了；我说你们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要不凑合凑合就将就着过吧？你哥瞅瞅我说我看成，那要不就凑合凑合吧……然后我们就……”
	　　南溪惊骇地盯着肖弦，她该不会说他们什么什么之后发现符清泉不举吧？
	　　“你干嘛这么瞪着我？”
	　　“你发现我哥有问题？”南溪急急地问，心想不可能啊，符清泉明明好好的……
	　　“不，我觉得问题还没这么简单，”肖弦眯起眼，摸着下巴摇头叹气道，“我们俩试图接吻未遂。”
	　　“什么叫试图接吻未遂？”
	　　肖弦长吁短叹两声：“我们说既然都准备凑合了，不如ki一个ss试试看，结果嘴唇还没挨到一块，我们俩就……当时我们手上正有啤酒，我们俩一起狂灌了两口酒，使劲地漱口。过后他说，想到刚刚那个镜头，就觉得自己在搞GAY。”
	　　“这和功能障碍有什么关系？”
	　　“好歹我也是个女人好不好？”肖弦正色道，“有女人投怀送抱，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男人不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吗！他好歹……他好歹礼貌性地给点反应好不好？我觉得他要么是功能障碍，要么就干脆是弯的！”
	　　南溪又一口水险些噗出来，心里虽极得意，口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暗暗地损肖弦：“我哥要是弯的，那才会对你有反应！”
	　　肖弦也不以为意，还自说自话地推导符清泉往年在学校各种行径背后可能隐藏的不得已的原因，倒是南溪过了一小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弦宝，你跟我哥……”
	　　“怎么样？”
	　　南溪不好说是自己好奇，脑子里一转，找到一个很妙的幌子，故作不经意地笑笑：“我爸妈听说你结婚的时候，可烦心了一阵，以为你看不上我哥，所以我哥才老不找女朋友的。”
	　　“啊呸！”肖弦反应十分激烈，“想想都觉得恶心！”
	　　“也许我哥觉得挺好的呢？”
	　　“得了吧，不信趁人少你问他，我赌十根鸭脖子，你哥肯定有问题！”
	　　南溪这下心里老不乐意起来，心想符清泉一直对肖弦都挺仗义的，肖弦倒背地里说他那什么，真是太不够意思。符清泉和纪晨阳打了三盘便下场，要南溪和肖弦也上场，南溪看符清泉仍和肖弦有说有笑的，越发替符清泉不值。
	　　不过好久没有运动，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纪晨阳和南溪配双打挑战符清泉和肖弦。南溪一上场，纪晨阳便跟吃了兴奋剂一般恢复十足精力，再加之南溪每每攻击符清泉的弱点，搞得符清泉几次明显回球失误。肖弦气急笑骂：“符清泉，你丫完全就是放水！”符清泉也不以为意，方才单挑时2比1略胜纪晨阳，等双打时又被纪晨阳扳回，这样打到傍晚时分，居然正好是个平手。
	　　打完球在沙世的洗浴中心泡了个澡，然后去饭厅吃自助餐，饭厅在棋牌室的上面，一行人正上着楼，符清泉忽拉住南溪，指着楼梯口的窗户要她往外看：“就刚才我们球场的方向，那面白墙上，看看现在是什么？”
	　　南溪定睛一看，暮色里球场上的灯都亮起来，不知是用了什么效果，居然在球场旁的白墙上，显影出一幅巨大的海报画来。
	　　那是他们年少时的偶像，网坛不朽的传奇，阿加西和格拉芙。
	　　学网球的时候，符清泉喜欢的阿加西还是个叛逆青年，刚刚和性感女神波姬小丝结婚；南溪喜欢的格拉芙状态开始下滑，却依然保持着顽强的斗志，适逢辛吉斯以黑马之姿横空出世，年轻气盛，在罗兰加洛斯以下手发球羞辱格拉芙，招致现场观众一边倒的嘘声……
	　　符清泉在她耳边轻轻笑道：“这里的老板对网球情有独钟，还是阿加西和格拉芙的双料粉丝，上回碰到他带朋友过来，还和我讲八卦，原来阿加西第一次夺冠，就是为了请格拉芙共进晚餐——因为男女单打的冠军有共进晚餐的习俗，不巧，轮到阿加西，格拉芙不理他了！”
	　　南溪好笑道：“too old，我看新闻说过很多次啦！”
	　　不过想起来世事也真是奇妙，严谨规矩的格拉芙看不上叛逆小子阿加西，却在双双历经人生和事业的坎坷后终成眷属。当年的叛逆小子阿加西摇身一变为新好男人，格拉芙则一脸幸福洋溢的贤妻良母模样。
	　　每每在电视上看到阿加西和格拉芙的情感历程回顾，南溪便忍不住有些唏嘘，这样美好的爱情童话，居然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生活中。
	　　他们俩在一起的视频，南溪几乎是百看不腻，甚至每次看都会有想哭的冲动。比如现在，她又忍不住鼻尖酸酸的，看到巨幅海报上，阿加西和格拉芙牵着他们的BABE。那画面如此美好温馨，连同海报上的字，都显得如此可爱：格拉芙、阿加西和未来的小天王。
	　　“这里原来是教室楼，”符清泉附在她耳边，声音如夏末的晚风般轻轻拂过，“记不记得，以前楼上是卖冰淇淋的。”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南溪想到那时候每次打完球，她闹着要吃冰淇淋，符清泉说会吃坏肚子，便吓唬她吃冰淇淋又要长肥的情形。
	　　南溪当时就小脸圆嘟嘟的，深恨自己腮上两团肉，逢年过节熟人朋友见了就要捏捏，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这babyface，一半是妈生的，一半是被这些讨厌的叔叔阿姨们捏出来的！
	　　还包括符清泉！
	　　天天逼着她吃那些肯定会发胖的东西，没事就喜欢揪她腮帮子，最初去找钟教授说要跟他学昆曲时，钟教授就瞅了她一眼：“这张脸……一看就是演杨贵妃的料子！”
	　　什么意思，哼，还不就是变相地说她长了张圆盆脸吗，哼！
	　　偏偏还要说得好听，说什么“面如满月”，呸呸呸！
	　　然而现实不留给她义愤填膺的时间，上楼又折返回来的纪晨阳从楼梯上猫出头来问：“前胸贴后背了，快点儿同志们！”
	　　沙世的自助餐颇为丰富，海鲜品种繁多，几人正大快朵颐，忽有电话找纪晨阳，他接了电话回来后神情沮丧：“苏州工业园那边手续都办齐了，工人也招的差不多了。”
	　　“哟，恭喜恭喜，”符清泉伸出手来拍拍他肩膀，“来来来，预祝我们未来的国产手机巨鳄，将要从我们这个小山沟里爬出去了！”
	　　纪晨阳哭笑不得：“哪儿跟哪儿呀，还早得很呢！阿粤说早期交给别人做不放心，他家里现在人多口杂走不开，要我过去看看。”他瞥瞥南溪，颇有些不情愿地补充道，“阿粤还说要我去K市他那里跟技术人员都打个照面，我估摸着这回真的要开始忙了。”
	　　“这个初期嘛，都是这么过来的，”符清泉安慰道，“你这算好的，一路批地建厂都没什么麻烦。我当年可惨呢，真是带着镣铐往前跑，接手的第一批单子看合同毛利能有上百万，等真正做完，大庙的菩萨小庙的方丈，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倒赔了三万多。我也不说别的，先给你做点心理准备，不到开工前一点甭想装修队给你装修完，做到1/3肯定有熟练工要跳槽，再1/3会有有关部门来查手续，最后1/3最要命，不定哪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卯足了劲要让你功亏一篑，你别急，慢慢来！”
	　　纪晨阳重重地点点头，又很歉疚地朝南溪望望，肉麻兮兮地说了句：“乖啊，我争取中秋前回来看你的公演！”
	　　一句话说得南溪老大不好意思，又是在桌上，大家明明都听见了，偏偏都跟没事人一样。尤其是肖弦，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特别夸张地伸着脑袋说：“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像个大盘子！”
	　　因纪晨阳要尽快去K市和师兄阿粤会合，吃完自助餐便取消了晚上的节目，看天色不早，符清泉便催纪晨阳早点回家收拾。纪晨阳本想明天就要出门，预备今天送南溪回去，怎么也要诉说点离愁别绪什么的，转念一想回得太晚家里母上大人定要疑神疑鬼，只得作罢，照符清泉的安排他送顺路的肖弦回去，改由符清泉送南溪回滨江。
	　　一上车南溪便转过身靠在椅背上假寐，一则实在是累了，二则懒得找话题和符清泉说话。在人前她总要保持住兄妹和睦相处的假象，关系越近的人跟前，表演得越是累。这比戏台上更考功夫，戏台上她可以当自己不是南溪，当自己全是千年前享受唐皇三千恩宠于一身的杨玉环，马嵬惊变三尺白绫的杨玉环，此恨绵绵永无绝期的杨玉环……生活中难得多，她明明是南溪，却又不能是南溪……总之想想就要头痛。
	　　幸而能搬出来住，不用考虑那些烦心的问题，不用睡梦里都要挂上一副面具，不用早上起床便发现枕边掉落一堆烦恼丝……多好！
	　　纵是短期的、暂时的自由，至少能放开怀抱呼吸一丝自然的空气。
	　　前提是捱过这段回程的路。
	　　听到符清泉叫她：“南溪，到了。”一睁眼，居然已径直开到楼下，符清泉神色有些疲倦，眼里却分明有闪动的光，声音也柔和得不像话：“累了？我送你上去，早点睡。”
	　　南溪想说自己上去就好，又不好太反驳符清泉。他这个人近几年来是这样的，脾气上总有些喜怒无常，你若顺着他，他变一下态也就过去了；你若非要在小事上忤逆他，他就越发来劲，芝麻绿豆的事也能放大成西瓜那么大，非要把你驯得俯首帖耳才肯罢休。
	　　所以，现在，就由得他去吧。
	　　由他发阵子癫，也就过去了。
	　　南溪开门，符清泉也跟着进来，她自顾自地开灯，烧水，打开碟机，错落有致的笛箫笙鼓，倏然间盈满阔大空旷的客厅。上回停住的地方恰是《长生殿》的最末一折，卡在《三月海棠》的地方，圆润融和的声音慢慢流淌出来：
	　　“忉利天，看红尘碧海须臾变，永成双作对总没牵缠……”
	　　她倒了杯水递给符清泉，也不坐下，只站在沙发旁边，暗示符清泉喝完茶就该赶紧消失。符清泉接过玻璃杯抿了两口，却丝毫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微闭双目，似乎与唐明皇与杨贵妃月宫重逢的悲喜交融起来。唱片里老旦先慨叹杨玉环“死抱痴情犹太坚”，又斥责唐明皇“生守前盟几变迁”，落得个“历愁城苦海无边，猛回头痴情笑捐”，最后终“证却长生殿里盟言”。
	　　霓裳曲终，余音袅袅。
	　　南溪不晓得符清泉今天为何有这样的兴致，又不好太惊动他，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符清泉忽抬头叫住她：“南溪。”
	　　“嗯？”
	　　“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符清泉仰头望着她，那一瞬，仿佛月华清辉满室。
	　　他声音极轻极轻，绕指温柔中却透出百炼成钢的韧劲：“我忘了跟你说，我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
	　　我忘了跟你说，我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
	　　南溪霎时间忘记呼吸、忘记语言，忘记所有这一刻前曾思考过的一切。仿佛二十余年的光阴，顷刻间化作烟消云散，恒久的时光岁月里，只剩下这个坚定如初的声音在说：“我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
	　　唱片早停在花好月圆的音符，四下里只剩嘀嗒、嘀嗒嗒的钟摆声，清晰得像他的心跳，她的心跳。
	　　南溪痴痴惘惘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怎样回答符清泉，也忘了要去回答。符清泉站起身来，伸手拉住她，于是她便被他捞入怀中；他坐下，于是她也被搂到他怀里；他揽住她的腰，又伸手在她面颊上轻轻摩挲，随后郑重而又小心翼翼地吻在她唇上。
	　　先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仿若混沌初开时的试探，南溪还呆着，脑子里只有他绵绵不断的告白：我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符清泉笑起来，甚至生出点念头，真想把南溪现在发呆的小模样打个包，偷偷私藏起来，然后便可在往后的岁月里，不停地拿出来赏玩一番。他又俯下身来，这回是绵绵密密的吮吻，她被动地和他交换着彼此的气息，直到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他才松开她一些。他悄无声息地笑起来，唇角弯起的每一个弧度，双目深潭里每一层涟漪，都漾开桃李春风般的笑意。
	　　南溪这才稍稍醒过神来，好像刚经历过南柯梦一场，她伸手贴在唇上，仍不敢相信那些听到的话、那些缠绵的吻，真真正正地发生过。她不敢确证似的问：“你喜欢我？”
	　　符清泉的笑容益发漾开来，好笑地又伸手在她颊上捏捏：“是啊。”
	　　“一直？”
	　　“是啊。”
	　　“只喜欢我？”
	　　“是啊。”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符清泉笑笑，捋捋她额前刘海，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神情微怅：“我以为你知道，”片刻后他又笑笑，“我刚刚才知道，原来你一直以为我喜欢……”
	　　“弦宝？”
	　　符清泉想起来仍觉好笑：“你怎么会想到她身上去？”
	　　南溪从他怀里挣开来，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踱着步子，符清泉也站起身，本来想再拥她入怀，又生怕吓坏这小呆子，只好慢慢地跟在她身后挪。南溪踱至阳台，月光清凉，她不自觉搂起胳膊架在胸前，身后符清泉笑道：“有好多事我总以为你知道，还有好多事……原来我一直都不知道。”南溪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他，良久又问：“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专门来告诉我……你喜欢我？”
	　　“不，”符清泉摇摇头，“其实我……”他顿顿后自嘲地笑笑，“我也刚刚才知道，原来你也喜欢我的。”
	　　南溪一愣，笑得有些仓促：“原来这样。”她脑子里纷纷杂杂，一时间千头万绪都涌上来，她不停地从阳台口走到房门口，又从房门口再挪回来。突然之间接受太多信息，她需要花时间才能慢慢厘清。好半天后她终于停住脚步，倚在阳台的玻璃拉门上，身后的人好像松了口气，伸出手从她胁下拥住她。濡湿温热的唇落在她耳边，密密致致的轻噬，在她唇齿之间辗转缠绵，她又一次失去呼吸，到他再开恩放她喘口气的时候，她终于醒过神来，问：“你喜欢我？”
	　　“嗯。”
	　　“一直？”
	　　“嗯。”
	　　“只喜欢我？”
	　　“嗯，”南溪发傻似的重复这些问题，符清泉也就陪着她发傻似的重复着这样的回答，末了又笑，“傻瓜，你要问到明天早上吗？”
	　　他声音温柔、坚定、温暖，像汩汩而出的温泉，流淌过心田。他伸手扳过她的身子，落在她肩上的手，轻轻一滑便搭到她腰际，向她背上摩挲。她默然良久，他又俯下头来吻她的额，她瑟瑟一退，轻声问：“也就是说，那年夏天，你已经是喜欢我的吗？”
	　　符清泉动作微微一滞，片刻后再回答时，声音已有些喑哑：“对不起，南溪。”
	　　“也就是说，我在北京的四年，你不闻不问的四年，都是喜欢着我的吗？”
	　　箍在她腰间的力度，仿佛一瞬间消失掉，许久后他轻吐口气，像在苦笑：“对不起。”
	　　“也就是说，你用爸爸妈妈的婚姻来要挟我回杭州的这两年，也是喜欢着我的吗？”
	　　符清泉终于松开她，他转开脸，遥遥的是明月大江，轻轻的是习习晚风，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再重复着说：“对不起，南溪。”他眼睛里不复方才清辉朗月的神采，只余乌云蔽天的晦暗，“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他不晓得要怎样表达自己的悔疚，若不是肖弦最初的当头棒喝，他甚至还要在那条错路上万劫不复，“所以我想你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
	　　“谢谢。”
	　　南溪无意识地点点头，又转悠回客厅，慢慢蹬掉鞋子，缩到沙发上坐下来，她双手抱着膝盖，良久后慢悠悠道：“你知道吗？我做梦都等着这一天，等着有一天你跟我说你喜欢我。”符清泉一愣，由悲入喜，却又听她幽幽道：“我还记得体检出结果的时候，那个女医生说，现在大学里政策放开了，不如你和男朋友商量一下，可以先结婚休学一年，生完孩子再来。我说不是男朋友，那医生就问我，你想怎么办呢，姑娘你还这么小。我说我不知道……
	　　医生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有需要再来找我。我晚上回到寝室，同学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不敢说，我躺在上铺上面，不敢翻身，一晚上睡不着……生怕睡着了，翻身会掉下来，别人就会知道……多可笑，是不是？我连人为什么会怀孕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就先有了孩子；连怀孕是什么感觉都还没搞清楚，又没了孩子……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第一次怀孕就流产的，以后可能会习惯性流产，严重的还可能没有孩子。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能怀孕了，而你又知道了这一切是你造成的，你会高兴呢，还是会内疚呢？”
	　　“不会的，”符清泉截住她的话，他轻轻蹲下身来，俯首贴在她小腹上，仿佛那里还孕育着他们的小babe，仿佛他正在和小babe做着最亲密的交流，“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南溪，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南溪笑笑，有点无奈，又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有时候我一直安慰我自己，我跟自己说你一直都对我挺好的，如果不是妈妈的事，你也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好，”“南溪……”“我一直跟自己说这没什么，等你气消了，我们又和以前一样了。”
	　　“南溪……”
	　　“可这一切都是我痴心妄想。”南溪抬起手来，拭拭眼角的泪水，“见到你，从来没有一个好脸色，没有一句好言语。刚毕业回来的时候，想到你住在隔壁，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自己在手术台上，等醒过来，枕头上就一把一把地掉头发。杨嫂打扫房间看到了，又发现我老经期不调，都老老实实地跟你说，你知道了，就天天逼我去做检查，吃药，喝汤……我想办法去上海考试，你就变着法让我去不了……我没有办法，天天起床自己清干净枕头，又算准日子骗过杨嫂，然后总算找到借口搬到研习社去住。结果你又介绍纪晨阳给我，找到借口让我搬回来……呵，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想到我这里，”她按住自己小腹，眼泪忍不住又流下来，“曾经怀过你的孩子，我就恨不得……恨不得把整个子宫都切掉，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可以抹掉你在我身体里的痕迹，才能安安心心地睡一觉。”
	　　“我，”符清泉伸手搂住她的双臂，“小溪，我……我不知道……”
	　　他咬了咬牙，想叫自己镇定下来，却终归失败，只听到南溪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搬出来住吗？因为家里，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味道，你的痕迹，你的影子，我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你的控制。结果，你现在突然跟我说，你喜欢我，一直……只喜欢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符清泉再不说话，只是收紧双臂，圈她在怀里。
	　　“谢谢你，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值得让你用这么长的时间来怨恨我。现在你跟我说，你喜欢我，一直，只喜欢我……这也勉强能算一个原因吧，如果这就是你爱的方式，至少，你让我落了个明白安心。”
	　　南溪深吸口气，试图拨开他的双臂：“夜了，我要洗澡睡觉，你也回吧。”
	　　符清泉不肯松手，仍牢牢地箍住她，许久后猛抬起头来，眼里绽着异样的神采：“你那天和晨阳说，你愿意的……你也喜欢我的，不是吗？”
	　　“那天你果然也在超市里。”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也喜欢我的。”
	　　“呵，你不知道，所以你就介绍纪晨阳给我；听说我堕过胎，就怀疑我和别的男人上过床；”南溪忽笑起来，不可遏止的，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现在你知道了，你知道我原来我一直都傻子一样的喜欢你，你就忘了你刚刚和我妈妈吵过架，忘了纪晨阳是你的好兄弟好哥们是你亲自介绍给我的！你就能这么笃定地跑来跟我说，我忘了跟你说我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你当我是什么，符清泉，一样你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
	　　符清泉不知怎样辩解，当然，也无可辩解，过去的那些，纯是他错得离谱。他还不敢把事情向肖弦和盘托出，单说他无意中知晓南溪原来也喜欢他的，已经被肖弦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丫脑残！换小爷上场，如今孩子都满地爬了，怎么还会搞成你这副囧样？”
	　　他在心里偷偷地说，孩子要还在，岂止是满地爬？酱油都会打了！
	　　知道自己恨错难返，所以打定主意，无论南溪是拿扫帚把他往外赶也好，还是拿拖把把他往外拖也好，他都要祭出一张不锈钢造的脸皮来，没办法，谁让小南溪说喜欢他呢？
	　　然而未料到，他曾给南溪造成这样深重的阴影。
	　　南溪站起身往回走，符清泉下意识地伸手拉她，她轻轻拨开他的手，继续往卧室走去。临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那天为什么会在华润？”
	　　符清泉抬首望着她，有所犹豫，南溪猜道：“谁告诉你的，纪晨阳？”
	　　“不，”符清泉连忙否认，随后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着要做什么决定，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我自己知道的。”
	　　“你怎么会知道？”
	　　符清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也不说话，只掏出自己的手机，滑开程序界面，找出一款地图程序，打开来点了几下，然后递给南溪。南溪接过来一看，那地图上有两个小人，一蓝一红，交叠在同一个地方，而地图上的标识，正是他们所在的小区。
	　　“蓝色的是我，红色的是你。”符清泉解释道。
	　　南溪滑动地图，旋即明白过来，不敢相信地瞪住符清泉：“你监视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符清泉舔舔唇，伸手道：“把你手机给我。”
	　　南溪狐疑地掏出手机，那是她两年前回杭州后符清泉送给她的，顺便帮她办好了卡，装好各种程序。符清泉接过手机，滑了两下也调出一个程序递给她：“其实你的手机上面也有，只要我手机开着，你就可以看到我在什么地方。”南溪仍忿忿地瞪着他：“我干嘛要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还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一个地图服务程序，每个人都可以登记自己在什么地方，还可以选择对好友开放，手机给你的时候我已经把两款手机设置好了互相开放。”眼看南溪越来越愤怒的眼神，符清泉又补充道，“有误差，500米！”
	　　“你经常用这个？”
	　　符清泉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装这种东西！”
	　　符清泉仍摇摇头不说话。
	　　南溪冲回沙发拣起抱枕就往符清泉身上砸去。她一个接一个地扔，符清泉也就一个接一个地接住，等四个抱枕都扔完，南溪指着他怒骂：“你这样算什么？监视？我请问你，我还有人身自由吗？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这就是你喜欢我的方式？用尽一切手段，逼着我回杭州，让我进你选定的研习社，连我这次公演能被选上唱三折的主角，也是你花了钱的，对不对？你以为做得密不透风，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你以为这样，就叫做喜欢？”
	　　符清泉张张嘴，欲言又止。
	　　南溪顿顿后又自嘲地笑笑：“我怎么觉得，你只是想养一只金丝鸟呢？或者……就像你养糖糖一样，杨嫂跟我说，糖糖失踪的那个月，你在家附近所有的路上撒上猫粮，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去检查，最后终于把糖糖找回来。”说到这里她稍稍停住，想起她和符清泉几乎势成水火的日子，更觉内心酸涩，“杨嫂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为一只你讨厌的猫那么费心。”
	　　“我没有讨厌糖糖，”符清泉轻声说。
	　　“我现在相信，”南溪笑得很讥刺，“你为它费了许多心思，可是你同时又对它不满意，逼着杨嫂给它定期剪指甲，因为它经常咬伤你。可是，糖糖它就只是一只猫而已，它不是你可以豢养的宠物。也许你期望它乖巧懂事，像只兔子一样，可它不是啊？它只是我从集市上买的一只猫，连什么名贵品种都不是，我养它，就是因为我喜欢它而已。可是符清泉，你的喜欢，像到底是什么呢？”
	　　停顿很久后，南溪又轻声说：“我是一个人。”
	　　“那天你去了超市，你听到我和纪晨阳说……说当初我愿意，知道我那时候喜欢你，所以你忽然就觉得，我们有挽回的机会，对不对？”眼前的男人，深陷的眸子里跃动着点点星光，却随着她之后的话，慢慢黯淡下去：“但是……符清泉，你没有听到我之前对他说的话，也没有听到之后他对我说的话。我告诉他这些，是因为我不想隐瞒一个对我很真诚的人；我对他唯一的隐瞒，是没有告诉他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你，为什么只隐瞒这一点，我想你心里明白。而在你走了之后，纪晨阳他跟我说，如果他早几年遇到我，听说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天崩地裂无法接受，但是现在……”
	　　“现在怎样？”
	　　南溪沉默片刻，没有把纪晨阳那句原话复述给符清泉听，只挑简略的几句微笑道：“至少现在我和纪晨阳都知道，爱是不会以伤害的形式出现的。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很感动，因为这么多年，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用咄咄逼人的态度来面对我的人。以前他对我而言，只是你的一个朋友，你为了向爸爸妈妈交代所以介绍过来的朋友，而在那之后，我觉得……”南溪一时不知如何表达，深吸几口气后才继续道，“我要的只是一种坦然相对。”
	　　静谧的夜里只有挂钟秒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许久后符清泉问：“不能补救吗？”
	　　南溪扬扬手中的手机冲他一笑，那笑容里很有些讽刺的意味：“我已经忘记了，我们上一次对彼此毫无保留是什么时候……太遥远了。”
	　　阖上门之前她最后一句话是：“无论如何，谢谢你让我知道，你喜欢过我，”她在“过”字上咬得格外重，“我想我们还是保持在六年前亲情以内的状态就好了。”
	　　门轻轻地阖上，一如她轻轻的一句话，悄无声息地拂过过去的六年，那段包含住青春的懵懂、伤痛、期盼和最终落幕的时光。
	　　符清泉抱着四个抱枕轻轻退回沙发，一一把抱枕摆好。他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者说其实什么滋味也没有，就好似人被突然劈过一刀的感觉，剧痛之后，是短暂的麻木，然后是缓慢的失血过程，那段过程其实已经觉不出痛了。
	　　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在慢慢走向死亡。
	　　如同符清泉现在这样，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调出那个地图服务程序，上面一红一蓝的小人，仍交错重叠，相依相偎。
	　　南溪刚回杭州时，公司内恰有一对高管夫妇的幼子被绑架。丈夫是工业设计部门的骨干，妻子是销售部门的王牌，绑匪的目的也很简单，开价一百万整，对那对夫妇来说并不算很难为的数目。他们筹好钱后通知绑匪，顺利地交了赎款，然而等到约定的交回孩子的时间，得到的却是幼子的尸身。报警后的检查结果说，肉票早在一日前便已被撕票，原因不详，也许孩子不小心见到绑匪的面目，也许听到过他们的声音，抑或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丧心病狂地谋财后又害命而已。
	　　符清泉亲眼目睹那对夫妇从往日的意气风发，变得好像老了十岁一般，正事业家庭顺风顺水的壮年人，陡然间生出小半白头。案子当时没有告破，接连又有其他省内称得上龙头企业的公司高管子女被绑票，其结果大致相同，不论报警与否，赎款交付后，得到的都是肉票的尸身。
	　　一时间圈内人人自危，符清泉自不例外，虽说绑匪目标多为十岁以下的孩童，谁又保得住他们不会升格绑票规格？
	　　惊恐之下，符清泉给符爸南妈还有南溪都加派了私人保镖，但凡出门，甭管锻炼开会散步上班，一律由司机接送保镖全程陪同。此事当时是开过家庭会议通过的，符爸南妈出门少，符清泉稍稍放心，独独南溪，不止上班的地方远，还一门心思和他对着干，白天黑夜地琢磨怎么摆脱他的“魔爪”。恰巧那年苹果公司新出iPhone，肖弦乃□裸苹果教徒，乔布斯门下忠实走狗，成天跟托似的跟他得瑟新手机。肖弦这种拜IT教徒，向来最热衷歪门邪道，跟他说这手机破解后可以装一款程序，让登记过服务的人可以随时随地看到向他登记过的好友所在位置。之所以要破解，自然是因为涉及到隐私授权，所以未获官方软件店授权批准。
	　　符清泉登时就留上了心，托肖弦速速给他带回来两台，装好程序设置完毕后他就“不小心”摔坏南溪的手机，以补偿为由把新手机送到南溪手上。
	　　数月后连环绑票案告破，各种保护措施自然纷纷退场，只剩下这款地图服务，还留在南溪的手机里。
	　　因为，符清泉为它找到了新用途。
	　　那年冬天南方罕见的大雪，无端的，想起很多年前，电视台在重播《新白娘子传奇》。南溪刚开始扎小麻花辫，穿素白素白蕾丝花边的裙子，扯着他去西湖边，还非要买一把小花伞，踮着小碎步走苏堤。她踩得雪花嘎吱嘎吱的，边唱两句“春雨如酒，柳如烟嘞”，然后学电视里白娘子叫许仙的模样，尖着嗓子喊他两句“官人，走慢点啦！”
	　　符清泉也只好退回来两步，握着她的手，捏着嗓子说：“娘子，天寒地冻，小心着凉。”
	　　后来，杭州的冬天，渐渐无雪。
	　　再到苏堤看一遭春晓，再到断桥踏一回残雪，却只余他一人形影相吊，茕茕孑立。
	　　然而在地图的比例尺下，再遥远的距离，都会变成咫尺之遥。
	　　符清泉心里只觉得难过，因为他总以为，站在这些风景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看见手机上那个红色的小人，仿佛便有某种安慰，以为她也走到这风景里来了。
	　　如同此时此刻，他们之间不过一门之隔，却仿若天涯之远。
	　　手机屏幕上一红一蓝两个小人微微闪动，在100M:1cm的比例尺下，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
	　　许多月色撩人的夜里，毗邻的灯光，就那么熄灭下去，再看看手机上依偎在一处的小人，独立风露中宵里，心里也能慢慢升起一股暖意。
	　　那天亦是如此，符清泉本是到这边来给南溪送书，她不在家，他本来是想电话问问的，无意中调出地图程序，发现南溪去了超市——不自觉地就想到原来常玩的捉迷藏的游戏，又照着路径搜索找了那么一回，没料到就听见南溪与纪晨阳的对话。
	　　他心里欢喜得要飞起来，她说她愿意的，她说她愿意的！
	　　满心的欣悦无法言说，他想要立时告诉她，今生，来世，每分，每秒，他对她都甘之如饴。
	　　谁知道闹出个乌龙，南溪居然以为他喜欢肖弦，真是哭笑不得。
	　　好在这并非太离谱的误会，他和肖弦关系确比常人好些，以为解清这一误会，他与她之间，便能水溶冰释，花好月圆。
	　　又怎知会到这般景象？
	　　坦然相对……符清泉苦笑，莫非要天天将我爱你你爱我这样的话挂在嘴边，才算够赤诚？
	　　女人的心理，实在过于复杂。
	　　南溪说，她为纪晨阳所感动。
	　　还要他退回亲情以内的距离。
	　　六年以前的距离。
	　　符清泉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问：难道你不知道，六年以前，我们就已不在亲情以内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第八章 花欲明
	  南溪不计较的原因，一则她并不想在研习社长待，一心学好唱念做打的基本功便好转去层次高些的剧团；二则那些人并不明白她和符清泉之间的关系常年不睦，告状什么的，不是自取其辱么？）
	
	　　中秋慢慢的近了，《长生殿》公演的各项准备工作也逐步就位，南溪虽只有三折戏，却丝毫不敢怠慢，尤其是重头戏的《惊变》。这一折的人选社里斟酌再三，最后由钟教授拍板定下南溪，面子上大家什么也没说，私下却有人说社长和钟教授拿重头戏的角色换研习社的经费，亦是不得已的事情。这话说得极明事理顾大局的模样，里面透出的酸味却是显而易见的，这种话若传不到南溪耳朵里，自然也就失去其诞生的目的。南溪自进研习社，便没少听这些风言风语，起先说这些话的人，还担心南溪听到了向符清泉告状，后来发现南溪看起来很像枚软柿子，便可着劲儿地捏起来。
	　　南溪不予计较的原因，一则她并未想在研习社长呆，一心学好唱念做打的基本功便好转去层次高些的剧团；二则那些人并不明白她和符清泉之间关系常年不睦，告状什么的，不是自取其辱么？
	　　杜绝这些闲言碎语的唯一方法，不过做好自身而已。
	　　除开研习社的彩排，下班后南溪亦要照着早年贝家昆曲传习所的视频，琢磨自己的唱曲念白，连同手眼身步法都一样一样细细钻研过来。日子过得清静，偶尔也难免无聊，纪晨阳最初每天都有电话，后来被他那位阿粤师兄一脚踢到美国去谈一项什么收购，他有空的时候她要排戏，她下班后他又有连轴转的会要开，这么下来，纪晨阳也只好改email联系了。周末时符清泉来接她回家吃饭，符爸和南妈见南溪心情似乎不错，一心扑在研习社的公演上，也就不好多罗嗦她的个人大事了。符清泉偶尔也到她住的地方来，多数是下班后，偶尔也有提前的，顺带买两样小菜，炖两盅滋阴润肺的汤。
	　　每回符清泉过来，南溪不免要疑神疑鬼，总觉得符清泉来的目的没他口头上说的那么简单。起初她不许他过来，他好像很不解地问：“一家人哪有不能在一起吃饭的？”南溪明明觉得他这坦荡荡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当初是她说要回到“亲情以内”，于是符清泉便越发一副长兄如父的姿态自出自入了。反倒是南溪，因前些天对符清泉说了一番重话，以为今后肯定要老死不相往来的，没想到符清泉每天和和气气的，倒让她伸手不好打这笑脸人了。
	　　吃完饭符清泉还开电视看看新闻或财经节目，还把在公司没看完的资料带回来看，南溪赶他走，说自己要用客厅练曲。符清泉便挪开客厅的茶几沙发，专辟开一块场地，自己悠哉游哉地坐在沙发上，指着那块场地说：“来呀，你唱你的，我看我的。”
	　　南溪心道你这么看着，我怎么唱得下去？偏偏符清泉还振振有词：“你要公演的，几千号观众，有人看你就唱不出来啦？”南溪不乐意了，也不和他讲道理，一味赶他走，既然他说要培养“亲情”，她便使出原来蛮不讲理的功夫，拿扫帚轰他。符清泉四处躲，脸上却乐呵呵的：“你要对观众负责的，我可订了整一百张票请朋友看呢，看看都不行？”
	　　反正怎么说符清泉都有理，南溪便懒得理他，心想反正他素来对听曲这码事没什么兴趣，她只管不理他，唱半个小时他自然就受不住了。
	　　谁知这算盘也落了空，符清泉不止耐下性子来看，偶尔还要发表意见：“哟，不是兰花指嘛，这花怎么只剩花骨朵了？”
	　　南溪低头一看，她本该稍稍绽开如含苞初放的手，因紧张又攥得紧紧的，她有些不服气符清泉居然歪打正着挑中她的错处，微微恼道：“我唱你就听着，哪儿来那么多意见？”符清泉立刻乖乖噤声，老老实实从头听到尾，动都不动一下，南溪自觉身法不够顺溜圆畅，又不好意思开口再问符清泉，便瞥他一眼问：“刚刚不是挺多话的吗，现在又变哑巴了？”
	　　符清泉但笑不语，半晌后笑说：“我怕我说了，你又笑我外行。”
	　　“先说来听听咯。”
	　　“不骂我？”
	　　南溪暗地里咬咬牙，说：“不骂。”
	　　“你说这杨玉环干嘛想不开，非跟着唐明皇啊？唐明皇有什么好的，刚开始见异思迁，好不容易感情好点吧，安史之乱一来，二话不说推杨玉环去送死！”符清泉说得还极义愤填膺，猛一拍沙发扶手说，“结果这杨玉环真没志气，这唐明皇天上地下碧落黄泉的哭了一回，她又心软了跟他月宫相会了！”
	　　他心里还补了一句，那杨玉环要有你这一半的志气，都该把唐明皇给蹬了！
	　　“不是这样的，”南溪撇撇嘴，很不屑地瞥他一眼，“所以说你外行，对这出戏的认识太肤浅了！”
	　　“我本来就是外行，你答应不笑我的。”
	　　南溪被符清泉这么将了一军，只好耐下性子来解释：“《长生殿》里的唐明皇和杨贵妃，和历史上的唐明皇杨贵妃是不同的。历史上的唐明皇，那就二话不说可以一脚踹死了；但是洪升写的《长生殿》的剧本，只选取了杨李二人的爱情故事、和家国之乱下的离乱情绪，来作为一出完整的戏曲。如果不考虑大环境，你完全可以把主角当作一对普通夫妇来看，头几出是唐明皇对杨玉环动情，但这时候两个人的感情还不稳定，唐明皇的态度有些轻浮，偶尔还要惦记一下原来的梅妃啊，还要勾搭一下杨玉环的堂姐虢国夫人，”南溪说到兴头上，看符清泉点头做若有所悟的模样，一时又有些恼，“哎呀我跟你说你也不懂的，你外行！”
	　　“你怎么能这样呢？”符清泉认真道，“我是外行啊，那我也是一个潜在的可培养的昆曲爱好者，我不懂，你要是能解释给我懂了，唱得让我懂了，那不就说明你功力到了吗？”
	　　南溪心底觉得像符清泉这种从早到晚脑子里只有生意经的人，想培养他听这种慢五四六的戏，难度实在比较高。然则符清泉都已把话放在这里了，她不挑战一下，好像显得自己怯场似的。这么一想，她只好继续给符清泉讲下去：“但是继续下去呢，两个人的感情就有了一些变化，尤其是唐明皇，对杨玉环的感情，从一般的喜欢慢慢演变成一种……”她思索半晌，终于想到比较合适的字眼，“宠爱、怜惜和疼爱的感觉。而到马嵬惊变，要处死杨玉环的这部分呢，戏曲里面做了很多处理，它把原本属于唐明皇的过错，都处理到那些权臣和奸臣身上，这样呢，戏曲里唐明皇的角色，就显得不那么可恨了。”
	　　符清泉撑着下巴，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南溪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听，还是打什么别的鬼主意，狐疑问道：“你听明白没？”
	　　“听明白了，”符清泉很严肃地点头。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明白这种感情，从一般的喜欢渐渐演变成一种宠爱、怜惜和疼爱的感觉。”
	　　符清泉表情很严肃，很认真地跟她讨论的模样，只是低柔的嗓音里，不自觉地染着一种蛊惑味道，引人沉溺。
	　　南溪脸上没来由的一热，舌头也跟打结似的，连话都不会说了，老半天后她才很不屑似的说：“你一点悟性也没有，说了也白说。”
	　　说完她扔下符清泉，一个人进房看《戏曲表演艺术的基础》，半小时看过去，书页仍在讲身段的第一页。她心烦意躁地开门出来，却见符清泉正端着托盘满面春风地走过来：“姜丝枣蓉茶，喝了再刷牙睡觉。”
	　　南溪又舌头打结，乖乖地被符清泉拉到沙发上，咕噜咕噜地灌下一碗姜丝枣蓉茶，又被他拖着塞进浴室刷牙。南溪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不知为什么，好像这场景有些熟悉。
	　　大概……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回吧……
	　　不行不行不行，过去了过去了，南溪努力止住脑海里的万马奔腾，叼着牙刷冲出来朝符清泉叫道：“我刷完牙就睡觉了，你赶紧滚回家去，免得待会儿爸爸打电话来你又跟他撒谎！”符清泉不回家吃饭是常事，在这边耽搁一阵，晚上总会回家，前天走得晚了，符爸爸电话过来，他张嘴就来说在“应酬”，恨得南溪牙根痒痒！明明什么都没有，被他这么一说，好像他们在偷情似的！听她开口赶人，符清泉也很从善如流，马上收拾东西回家，临走前再三检查门锁，确保各处都安全才离开。
	　　等符清泉走了，南溪心里又敲起小鼓来，符清泉最近神神怪怪的。他突然变得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什么事都依着她，什么事都顺着她，好像这六年间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想来想去都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排练时居然得到钟教授的夸赞，单单叫她出来，重唱《惊变》一折给他听。南溪起先以为自己哪里没拿捏好，战战兢兢的，钟教授却说：“没事，我觉得你今天比往日唱得好，想让你重唱一遍，看看我感觉错没错。”
	　　南溪被这句话说得心花怒放，照着钟教授的吩咐唱完《惊变》，钟教授又要她接着唱《埋玉》，听完后钟教授老半天没吭声，南溪心里又惴惴不安，惶恐之极：“钟老师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钟教授摇摇头，若有所思的模样，沉吟良久才笑道，“比以前有进步，我刚刚在想一个问题，现在终于琢磨明白了。”
	　　“什么问题？”
	　　钟教授摸摸下巴，又想了一想后说：“原来你唱这出戏，我总感觉有点不到位，就比如说你伸手去指一个方位，总好像掖着点什么似的；一双手的动作呢，往往也舒展不开……你一直觉得这是你基本功不到位的问题，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功夫总放在加强你基本功练习上。但是今天我看看，发现你基本功其实已经练得挺好了，这一进一退、一侧一反，横起竖落，非常流畅。《埋玉》和《惊变》，这是对闺门旦要求很高的两折戏，原来你总唱不好，我刚刚仔细琢磨，发现你的问题不在唱念做打的基本功上，而在于感情投放。因为别的学生总容易用力过猛，所以我教戏的时候，总会重点说，别过了，别过了，过犹不及。偏偏你不是这样，你是感情投放不出来，放得不到位。”
	　　“那我今天……”
	　　“你今天唱这两折，比以往好了很多。其实基本功大家练几年都差不多了，修行的境界区别，就在于你能否将这些身段、程式和你要表现的感情融会贯通。为什么说这两折戏对旦角要求高呢？因为感情变化复杂，本来这唐明皇和杨贵妃还处在你侬我侬山盟海誓的状态，突然安史之乱来了，先对他们的生活起到一个很大的冲击；然后呢？然后士兵要求处死杨贵妃，唐明皇十分不舍，但又束手无策；杨贵妃这里，对唐明皇的情，发生变故时的怕，还有对唐明皇心里想到但没有说出口的决定的失望，以及她对自己命运归宿的一种醒悟，都集中体现在这两折戏里。你以前偏重了这个后面的怕、失望、伤心，这些都全了，偏偏没有一种对唐明皇的不舍。这种不舍恰恰是杨贵妃此时感情的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你少了这一点，等于是没有了魂！”
	　　南溪静静地思索钟教授的点评，又想起符清泉昨天的问题，难怪他昨天听自己唱《惊变》，会问为什么杨贵妃要这么死心眼，原来也是感情投放不到位所致，唱出了杨玉环此时的伤心，却一点未顾及到二人先前的缠绵。
	　　看来外行人也有外行人的好处。
	　　钟教授又着重指出几处表现杨贵妃内心感情变化的唱段，指点南溪重唱过给他听，一一细细剖析。南溪想起原来和钟教授学戏时，常有戏迷到北京时专程去钟教授的班上听他唱曲，她也曾问过这些人，觉得钟教授唱得好，究竟好在什么地方呢？有票友说得很深奥，也有新入迷的粉丝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一行评判好坏的标准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听许多传统戏曲会睡着，而钟教授的戏，我不仅不会睡着，还能整整两三小时都十分投入地听完，会跟着他演的人物高兴，跟着他伤心。”
	　　或许所有称为“艺术”的东西，归结到最后，不过“动人”二字。
	　　想明白这一点后，南溪似乎进步了不少，她自己尚未有十分明确的感觉，只是每唱完一折，会有点淋漓畅快的感觉，而不像以前那样，好像是做完一项痛苦的体育锻炼一般劳累。
	　　钟教授亦十分得意：“这就好比武侠小说里的主人公，打通了任督二脉后，进步神速！”
	　　南溪也满心欢喜，也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层台阶，可惜研习社里人人比她资历老，实在不好意思自夸自赞。这么一想，她又想到符清泉头上。原来她很嫌他碍事的，尤其她要练曲的时候，看他在沙发上大剌剌地坐着，便觉得自己有对牛弹琴之嫌。现在南溪不这么觉得了，她想符清泉是外行，可不正符合她现在的要求吗？
	　　外行人都能看出她有进步了，那才是真的进步！
	　　偏偏符清泉一连两日都没过来，南溪忽有点心焦，又觉得这感觉真是怪怪的，她居然会盼着符清泉过来？原来符清泉什么时候过来也从不知会一声，想过来就来了，来了她也不给好脸色，三句话就要暗示他赶紧滚蛋，这下可怎么好呢？
	　　总不至于要她打电话过去，问“你怎么两天不过来了？”
	　　还不被那个大变态笑话死啊！
	　　好在符清泉自己过来救了急，电话给她说前两天公司有点事，今天，也就是周五，又要亲自下厨给她加餐了。
	　　南溪电话里便有些雀跃，被符清泉听出来，轻笑着问：“怎么，两天没过来，想我了？”
	　　一句话问得南溪红了脸，这话里调戏的意味可太重了，偏偏她又没法反驳，因为符清泉肯定会装模作样地说，兄妹也会想念啊！南溪思及此处，便撇撇嘴道：“才不是呢，我以为你坏事做得多，被人找上门打击报复！”
	　　下班后回到住处，符清泉已做好三菜一汤：西芹百合、鲜杞炒里脊、芙蓉鱼片，再加一小锅纯素却味道极鲜的豆腐煲。南溪在门口换鞋时便闻到菜香，馋虫全被勾起来，巴巴地跑到饭桌前，心中无限欢喜又无限郁闷：为什么符清泉总能把这么简单的菜炒得这么好吃呢？
	　　这么好的手艺，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心里有点怅然，其实最近符清泉这样殷勤地过来，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南溪也拿不太准。或许是她上次话说得太绝，他心里一时过不去？又或者……她想前几年符清泉对她那么恶劣，现在有所补偿也是应该的，他自己乐得上门吃点苦头，由得他去呢！至于……南溪默默地叹口气，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日子，毕竟已经过去得久远了。能维持现状，已十分不易，若他们之间再有些什么，不知道家里两位老人要怎么担心呢。她闷着头喝汤，符清泉忽伸出手来，从她颊上轻抚过去，她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抬头瞪着符清泉。他手仍停在半空，笑容浅淡：“你的刘海要掉到汤里去了。”他声音轻轻的，并没有责怪之意，南溪却被说得不好意思，觉得错怪了他，垂着头，面上臊热臊热的，半晌后低声说：“还有两周就公演了，定下来我唱絮阁、惊变和重圆，等会儿我唱着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不嫌我外行？”
	　　南溪撇撇嘴道：“这么记仇！”
	　　符清泉笑起来，低低的，很有些笑话她的意思。南溪颇忿忿然，心想这人怎么老这副德行呢，才好了几天，又存心来挤兑她，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吃完饭，南溪帮着符清泉收拾好碗筷，便挑这三折里杨贵妃的词来唱与符清泉听。
	　　《长生殿》全本有五十折，若全本排起来是极要人力物力的，便是国内的大剧团也没有几个敢贸然挑战全本，研习社自然更没有这份资源，所以单挑了二十折来公演。南溪最后定下来的三折戏，数量上显得少，却都是紧要的部分。《絮阁》是李杨二人定情的关键，由这一折开始，李对杨的感情开始由普通帝王的浮华转向普通男女的真挚专一；《惊变》里的家国之乱，将李杨二人正缠绵难分的情感急速转向无法扭转的阴阳两隔；《重圆》对演员的考验没有前两折那么高，却因是压轴，添分不少。
	　　钟教授说原本这几折戏他顶多只敢让南溪上两场的，这些天南溪进步极迅速，所以他又破例调整了原定的安排。南溪心里一边乐得像花儿一样，一边又有些怯怯的，生恐辜负了钟教授一番栽培。
	　　符清泉虽嘴上刁了几句，等南溪准备好开唱，他便老老实实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听。等南溪唱到杨玉环吃醋后嗔怨赌气地送还钗盒时，他还顺手递过一根筷子给她做道具，又顺着她唱了一句“妃子何出此言，朕和你两人，纵百岁犹嫌少”。南溪诧异到不行，拽着他逼问他为什么会唱后面两句，符清泉指指碟机笑道：“你天天听嘛，我就跟着哼呗。”
	　　南溪有点儿不信，因为符清泉唱得虽然听着就知道没什么功底，但好歹都在调子上，跟着听就能唱成这样，岂不是说她这几年都白学了？她越想越不服气，咬着牙恨恨的，符清泉却安慰道：“说明你唱得好嘛，唱得投入又动人，连我这种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的人，也能被你感化到无师自通，多么了不起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南溪心里仍有点恨恨的，却对夸自己的这一半很是受用，连上厕所都得意地哼着小曲，谁知起身时步子一滑，摔下去时又在马桶上重重地撞了一下，跌到地上时她还没缓过来。攀着马桶盖想扶自己站起来，却发觉右小腿不听使唤了，试图用力才发现可能是小腿在抽筋，她又猛力地蹬蹬腿，想让自己缓过劲来。
	　　一阵剧痛的感觉伴随着蹬腿动作从右小腿传过来，南溪试着动动腿，却引发更剧烈的痛感。她脑袋里陡然空白，尔后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尝试几次动腿，发现那痛感丝毫不是幻觉后，她惊惶失措地喊起来：“符清泉，符清泉——”
	　　符清泉听到她在卫生间里惊恐的叫声，忙从客厅里跑过来，隔着门问：“什么事？”
	　　“我，我……”南溪看看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样子，不止毫无形象可言，甚至还有点儿……哪有人上个厕所都会摔成这样的？她接着想到更严重的问题，右小腿的疼痛不像是抽筋或崴伤这么简单，似乎有什么地方拉伤了，那公演岂不是……剧痛一阵一阵地延绵而来，她咬着下唇，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出来，不知道要怎么跟符清泉解释现在的局面。
	　　符清泉找到钥匙开门进来，一看她这样子，疾步冲过来问：“怎么搞的，摔了？”
	　　南溪一边哭一边点头，现在这样子，真是丢脸死了。
	　　符清泉扶着她起来，顺便帮她拉好休闲裤，她低着头哭得更凶，符清泉吓得不轻，问：“摔得很痛？忍着点啊，我送你去医院。”
	　　右小腿的痛感阵阵传来，南溪一边痛着一边又觉得丢脸，垂着头哇的哭出声来。符清泉终于意识到她为什么一直不抬头只哭，将她横抱到沙发上坐好后才好笑道：“哭什么，原来你在我小床上尿床的时候怎么没哭？现在倒来害羞了，傻瓜！”
	　　听他这么一说，南溪才敢偷偷抬一抬头，看他没有一点笑话或嫌弃的意思，心里稍稍放心。谁知她放下这颗心，那颗心又提起来，小腿抽痛阵阵加剧，痛得她一口气都吊不过来，她骇怕地抓住符清泉问：“小腿好像拉伤了，可能白天站的时间太久了，刚刚一下子好痛……怎么办？”
	　　“没事没事，”符清泉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一手在茶几上摸车钥匙，“去医院看看。”
	　　“你说两个星期好得了吗？”她一心生怕误了公演，符清泉一边哄她一边蹲下身来，示意她上来好背她出门，她心里怕到极点，什么别的也顾不上，二话不说便爬到他背上。符清泉开车就近找了家医院，一路还不停地安慰她，无非是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这些哄小孩子的话。
	　　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到干脆，问明情况，四处一检查，啪啪地盖章开条子，问：“肌肉移位，情况不算严重，想休息多久？”
	　　南溪一时愣住：“什么休息多久？”
	　　“我先给你冰敷止痛，然后开点药活血化瘀，之后做理疗复健，期间不要运动，最好在家休息。我给你开个病假条，你想休息多久？我建议一个月，如果你不好请假，我可以把情况再写得严重点，你觉得怎么样？”
	　　那医生脸色严肃而公式化，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纯粹是一具标本，现在正和标本商量“你是要卸条胳膊还是要切条腿”，南溪懵了半晌才问：“一个月？”
	　　符清泉也倒吸口冷气，代她问道：“医生，有没有什么别的辅助治疗方法，能别休息这么久的？你说不能运动……是指多大的运动量？”
	　　医生略抬抬眼皮，面部表情仍无丝毫变化：“运动员？不像啊。”
	　　“不不，”符清泉陪着笑道，“她半个月内有一场很重要的演出，”那医生眼皮一挑，眼睛一瞪，符清泉连忙又说，“运动量倒谈不上，她唱昆曲的，有些动作要做，量不是很大，能有什么办法吗？”
	　　医生放下笔，又仔细看看南溪的伤势，略一思索后说：“想恢复得完全呢，最好就别动，按期来理疗就好。不过你们一定要上场的话……”医生摇摇头，似乎很不满现在的年轻人不拿身体当回事，不到年迈体残便不知道教训，“我给你介绍个骨科大夫，推拿复位很有一手，再加上敷药……两周勉强也可以，但是要注意，演出完了要继续休息和治疗。”
	　　南溪不住地点头，符清泉又详详细细地问，做推拿治疗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不完全休息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他知道就算有副作用南溪肯定也要硬上，这一点上恐怕劝不住她，只好寄希望于医生的回答，能让他放下心来。
	　　照医生的说法南溪并无大碍，勉强登台会有损伤，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符清泉稍稍放下心来，回程路上试着劝南溪，若恢复不好还是不要上台了，南溪果然是不肯的，符清泉也知道肯定是这样的结果，便没有多劝。晚上符爸爸电话又过来，问南溪明天是否回家吃饭，南溪不想节外生枝让二老担心，便说公演在即要加紧训练来蒙混过去。
	　　符爸爸电话打完，符清泉便另外打回去，他不回家的理由很容易找，随意挑样应酬的事便可打发。只是两个人这么迂回地给家里电话，怎么想都有些怪怪的，南溪瞅瞅符清泉，没吭声，符清泉瞅瞅她，也没吭声。
	　　“我……”符清泉率先打破沉默，“我睡客厅，你有事叫我，明天我让人找个看护过来。”
	　　“隔壁也有床。”
	　　“没有被子。”
	　　南溪不知再说什么，只傻傻地应声“哦”，符清泉从隔壁客房找出条毯子，在客厅上将就一夜。第二天一早，南溪正睡得迷迷蒙蒙的，忽见眼前有人影晃动，睁眼一看，居然是符清泉，她吓得往后一滚，抽动腿部肌肉，咝的一声，痛得叫出来。符清泉转过头来，板着一张脸问：“怎么了？”
	　　“你干嘛跑到我房里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你你你想干嘛？”
	　　她一边问，一边扯紧被子，往脖子上围，一副英勇不屈抵抗邪恶势力的模样，符清泉哭笑不得：“我怕你腿伤坐不起来，进来等你起床，你想到哪儿去了？”
	　　南溪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他极坦然的模样，悄声嘀咕道：“谁说我起不来？”她一手往后攀住梳妆台，努力坐起身，果然拉动小腿肌肉，又痛得脸部扭曲。符清泉很鄙夷地白她一眼，嗤了一声，然后蹭过来抱她起床。
	　　衣服也是他帮忙穿的，牙也是他帮忙刷的，刷完牙南溪才反应过来，刷牙这件事明明不需要用腿的呀？可惜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符清泉又打电话给助理，让帮忙找几个看护，再联系昨天急诊医生介绍的骨科大夫，问明地点后开车带南溪过去做推拿理疗。一路符清泉都没让她脚沾过地，本来南溪想说自己能搀着走两步的，话还没出口，只是脸上透出点抗议的意思，便见符清泉一脸悍然神色瞪着她。那模样很有点像南妈，南溪幼时但凡有不听话的时候，南妈立刻啪啪两巴掌拍到她屁股上，然后指着她痛诉“我含辛茹苦把屎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翅膀还没长硬就敢顶嘴了，长大了还了得？”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翻陈年旧账，比如她十年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挣的钱全喂到南溪肚子里长了一身肉老妈落得满脸沧桑人老珠黄，结果现在你小兔崽子还敢跟老妈顶嘴？
	　　看，符清泉现在就是这副神色！
	　　忍，忍，忍。
	　　看在他这几天殷勤照顾手脚规矩的份上！
	　　那位老骨科大夫住在城西，周末家里还排着队，一人一个小马扎，都坐在客厅里聊天。符清泉看这情形便有些烦躁，不知要等到几时，偏偏老医生一般脾气大，符清泉也不敢有什么异议，生怕惹恼了老医生，看这家里排队的阵势，应该有几手真功夫吧？
	　　就这么从早八点排队到下午两点，终于轮到南溪，老医生检查过伤势，给她开了几服药，嘱咐煮水后先蒸后洗，然后给她做推拿复位。南溪痛得呲牙咧嘴，又不敢叫唤，因为符清泉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随时准备南溪有什么闪失他就要咔嚓一下扭断那老医生脖子的架势。
	　　推拿后老医生又给南溪敷好药，叮嘱她回家后可能有局部肿胀，内服外敷的药都要定时定量，过两天再来检查。回到住处后助理约的几位看护也上门来面试，符清泉逐个盘问，太老太小的都给点车马费打发走，留下一位和杨嫂年纪差不多，看样子很能照顾人的中年丁姓看护。丁看护来前不知道符清泉要的是全天陪护，看在工资的份上，答应回家收拾收拾，周一开始住在这里陪南溪。
	　　因为是第一天，符清泉几乎贴身考察丁看护的水准，做菜的时候要看着，伺候南溪蒸脚时要跟着，连烧壶开水他也挂着一张阎王脸在后面盯着。丁看护颇有些无奈，也不好说什么，趁着符清泉上厕所的空档，和南溪说笑：“你男朋友真体贴，现在的年轻人啊，越来越会疼女朋友了。”
	　　南溪陪着抖抖脸皮：“是我大哥，不是男朋友。”
	　　丁看护极诧异，半天不肯相信，还没来得及表示怀疑，符清泉又叉着腰在一旁督工了。到晚上丁看护帮南溪洗过澡再敷过药收工回家，南溪才提醒符清泉道：“你一整天都跟盯贼似的，人家阿姨会被你吓到的。”
	　　“会吗？”符清泉脸上这才现出一点笑意，挨在她身边坐下，“我打电话叫了两盅炖品，一会儿就送到，喝了再睡。”
	　　南溪点点头，又支使符清泉去给她找本书来看，符清泉翻着手机看看有无重要邮件要处理。南溪歪在沙发上看看书，一时又好奇符清泉平时工作都做些什么，猫过脑袋去瞅他的屏幕，看来看去也看不懂。她再翻两页书，又觉没什么心情，长吁短叹了几声，符清泉终于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无聊，”南溪哼哼两声，“不知道糖糖在家怎么样了。”
	　　“放心，我跟杨嫂说过的，让她好好看着。”
	　　“哦，”南溪长长地哦了一声，按按小腿肿胀的地方，痛感已减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因为稍稍一动腿，还是痛。她愈加地唉声叹气起来，符清泉便放下手头的事，很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光哼哼唧唧不说话。她被符清泉这么一看，以为自己吵到他，忙挥挥手道，“哎呀我无聊啦，你有事忙你的吧，甭管我。”
	　　符清泉点点头，拣要紧的邮件看看，然后坐回她身旁：“现在感觉怎么样？”
	　　南溪百无聊赖地摇摇头，忽然灵光一现，朝符清泉喜孜孜地说：“不如你跟我讲故事吧？”
	　　符清泉的脸登时就塌下来了。
	　　他想南溪一定不知道“讲故事”三字对他的杀伤力。
	　　南溪小时候很有磨人的天分，那时两家家长工作都忙，没人带孩子，长两岁的符清泉便也成了大人，天天负责照顾南溪吃喝拉撒。吃饭还好说，稍稍恐吓一下，威逼利诱一下，总能灌下去；睡觉是最麻烦的，逢上符爸出差，符妈和南妈都要值夜班，便是符清泉最头痛的时候。南溪的拿手绝招是用那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瞪着他，嗲声嗲气地说：“清泉哥哥，讲故事给我听吧。”
	　　符清泉无奈，搜肠刮肚找个童话故事来应付。
	　　“再讲最后一个吧，听完我就睡觉。”
	　　“刚刚不是已经最后一个了吗？”
	　　“再最后一个嘛，这次是真的最后一个了。”
	　　于是再讲一个。
	　　“最后一个好不好？这回是真的最后一个了。”
	　　符清泉表示不信，南溪便伸小指头和他拉勾：“拉勾，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听完我就睡觉。”
	　　于是再最后一个。
	　　“再讲一个嘛，好不好？”
	　　总之，拉勾是没用的，赌咒发誓也是没用的，唯一有用的方法是，等她自己睡着。
	　　符清泉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他不得不找本《格林童话》或《快乐王子》甚至干脆是语文课本，从头到尾给她朗诵一遍，然后不知道会在念到多少时，发现身边的肇事者已神态甜蜜地睡过去，呼吸均匀，唇边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结果现在这个拉勾从来不算数的小狗笑逐颜开地望着他说：“不如你跟我讲故事吧？”
	　　符清泉撞墙的心都有了。
	　　偏偏现在小狗是病号，他长咳两声清清嗓子，问：“你要听什么？”
	　　“你平时碰到的好玩的啊，好笑的啊，你认识那么多人，肯定有好玩的吧？”
	　　“没有，”符清泉僵着脸如临大敌，“具体一点。”
	　　“那……”南溪想了老半天，终于想到一样，扬扬眉毛道，“职场八卦啊，我看天涯上的帖子老有那些什么办公室斗争啊，派系倾轧啊可好玩了，你肯定知道很多的，讲给我听嘛！”
	　　符清泉脸色已扭曲得像天津十八街大麻花了，职场八卦——也亏她想得出来！
	　　叮咚叮咚的门铃声及时解救了符清泉，他以极矫健的动作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叫一声：“我叫的外卖到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大门，连猫眼也忘记看就打开门锁。
	　　一个庞然大物堵在门口，以几乎和符清泉同样惊喜的声调叫道：“Surprise！”

第九章 朝朝意
	  （符清泉的笑容全僵在脸上，纪晨阳抱着一个装满书的小木书架，背着和他差不多等高的巨型Snoopy玩偶，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符清泉轻咳两声后干笑道：“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两个男人颇尴尬地对峙在门口。
	　　符清泉的笑容全僵在脸上，纪晨阳抱着一个装满书的小木书架，背着和他差不多等高的巨型Snoopy玩偶，神思复杂地望着他。符清泉轻咳两声后干笑道：“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纪晨阳喉咙里咕哝两声，也清了清嗓子：“阿粤看我好久没回家，放我两天假。”
	　　两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客厅里南溪抬高音调叫道：“符清泉，快回来给我讲故事！”
	　　符清泉脸色阴沉地走进来，身后纪晨阳亦心情复杂，南溪只穿着睡衣，歪趴在沙发上，一颗脑袋还吊到沙发外面装死：“快点啦我要听八卦……”
	　　南溪的声音亦在见到纪晨阳时嘎然而止。
	　　符清泉看见南溪身上的睡衣，不自觉蹙蹙眉，因骨科医生说这几日不要见风，屋里不敢开空调，南溪便穿着夏天的睡衣，神态极慵懒。他常年见惯南溪穿着睡衣的模样，也不以为怪，如今纪晨阳跟在身后，他心里便忽然不是股滋味了。
	　　再开口叫南溪进去换衣服肯定不合适，然而纪晨阳在身后虎视眈眈的让他更为不爽，好在南溪马上说：“有点冷，风大，你帮我拿件外套吧。”符清泉进房去给她找外套，留下纪晨阳在客厅，他望着南溪，抿抿唇没吭声，片刻后笑道：“我带了点礼物给你。”
	　　纪晨阳的礼物实在不能用“点”来形容，他先将小书架搁到桌上，再把背后的巨型Snoopy玩偶卸到沙发旁：“你家里房间里好多Snoopy的玩偶，夏天你也有好几件T是Snoopy的，所以……”他脸上笑容极勉强，“路过专卖店，顺手买了一个。”
	　　南溪接过玩偶，全英文的标签，可见不是顺手，应该也不是路过，茶几上堆着的是Snoopy纪念装的漫画，25册，附送小书架。
	　　如无意外，这本该是纪晨阳为她精心准备的一个surprise。
	　　符清泉捎了件外套出来，递给南溪披上，转头问纪晨阳：“收购的事谈得怎么样？”
	　　纪晨阳这回出国替那位阿粤师兄去收购一家小的手机程序提供商，目的在于增强他们即将推出的手机品牌的竞争力。听符清泉这么一问，纪晨阳回过神来，笑容却仍微显僵硬：“比预期价格高了些，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又问南溪，“你呢，中秋快到了，公演准备得怎么样？”
	　　“公演啊？”南溪叹口气，低头看看小腿上肿胀似乎消了些，按按好像痛得没那么厉害了，心里稍微定了些，“应该没问题吧。”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上厕所摔到腿，正想找个别的摔伤理由，门铃又叮咚叮咚地想起来，这回是真的外卖到了，符清泉拎着两盅炖品，一盅递给南溪，另一盅推给纪晨阳：“你还没吃东西吧？先吃点，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叫。”
	　　纪晨阳摇摇头，起身去洗手，这房子是两卫的，一个在南溪住的主卧里，一个在外面靠近大门，他用的是外面那个，刚压出点洗手液搓了两把，视线忽被洗漱台上的一套牙具吸引住。他环首四顾，整套的毛巾、洗浴用品，甚至……连电动剃须刀也有。他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孔，忽然觉得陌生——像被人揍过似的，消沉无比。
	　　从卫生间出来，纪晨阳又不自觉瞥了眼鞋架，一阵恶心夹杂着眩晕的感觉，直涌向头顶。他使劲掐掐太阳穴，转过身来，远远地看到符清泉正帮他和南溪摆碗筷，还俯着身子，似乎和南溪在说些什么。
	　　那神态眼神，都如此熟悉。
	　　像极了阿粤师兄醉酒后提起初恋女友的神情。
	　　南溪仰着头，微微地笑着，那种憧憬、迷恋和依赖的目光，从不曾在与他说话时见到过。
	　　这样的眼神，也曾出现在他自己的双眸里，在他遇到南溪的时候，在他以为时间和岁月的长河，都停驻在那一刻，等着他来遇见她的时候。
	　　还有呢，还有呢，还在哪里见过？
	　　纪晨阳满脑子搅得乱絮一般，恍惚迷离之间，似有电光石火闪过。
	　　这样的眼神，他还在另一时候见过，那一天，南溪说：“我那时候……是愿意的。”
	　　原来的种种疑窦，在顷刻间如溪流汇聚成海，人生就是这样奇妙的，许多事你想破脑壳也不明白的，还有许多事你压根没想过要明白的，居然能在同一时刻，齐齐挤到你面前来，抢破头一般的露脸给你看。然而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纪晨阳几乎都要被自己这种奇思异想惊骇到，他拼命地跟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最后却见自己如游丝般的声音，在空气中无力飘动：“符清泉，阿粤跟我说，你把这套房子从他手上买下来了。”
	　　他看到南溪很疑惑地抬头，目光在他和符清泉之间徘徊，符清泉站起身来，似乎想解释什么，他又说：“你只告诉我，YES or NO。”
	　　“是。”
	　　“那阿粤忽然叫我过去，也是你们串通好，支开我的吗？”
	　　符清泉沉默片刻，尔后轻声却肯定地答道：“阿粤不知道，我是故意的。”
	　　纪晨阳一把揪过他衣领，定定看着他，也许他盼望着符清泉有所解释，然而符清泉双唇紧抿，以炯炯目光报之以沉默。纪晨阳点点头，不再问什么，忽然一拳直直砸上符清泉的鼻梁。符清泉并未还手，只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去，他伸手扶住沙发角，朝纪晨阳笑笑：“我做好有一天会被你揍的准备了，所以你不用问我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这种问题。”
	　　“这就是你对待兄弟的方式，还是说你根本从来就没把我当兄弟看过？”纪晨阳怒不可遏，所有的信任和情意刹那间全转变成羞辱，他心中的怒火不可遏止地燃上来，“符清泉，你跟我玩阴的，我堂堂正正，”他抬起头来，朝正惊惶失措的南溪一字一句道，“就算今天揍他，我也当着你的面，光明正大，因为他该揍！”
	　　说完纪晨阳两手将符清泉扯起来，一个翻身把他摔到地板上，膝盖抵住他胸口，攥着他衣领问：“我问你最后一句，你他妈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兄弟过？还是……”他神情有些灰败，目光也黯淡下去，“还是我……”他顿了顿，又嘲讽似的笑笑，“还是觉得我有些利用价值，所以肯带着我玩？”
	　　符清泉被他摁住，喘了几声后自嘲地笑笑：“我说有你信不信？”
	　　纪晨阳愣住，无意识地摇摇头。
	　　南溪缓过神冲上前来，顾不得腿伤，拼命地把纪晨阳往起拉：“一直瞒着你的人是我，你现在打他算什么回事呢？”
	　　纪晨阳猛转过身来：“你又把我当什么呢？不确定他的心意，和他耍花枪，拿我来当陪绑？现在我揍他了，你心疼了？那我被他玩来耍去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都很得意？”
	　　“不是，”南溪急急解释，“我跟你说过的，我都跟你说过的，我只是没有跟你说那个人是符清泉而已！”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纪晨阳望着她老半天，最后竟一声一声地笑起来：“我原来跟自己定过一个原则，什么女人都可以追，唯独不能挖人墙角，可我怎么知道有一天……
	　　符清泉原知对不起纪晨阳，尤其知道南溪心意后，更知迟早会和纪晨阳摊牌，只不过没想到先被他发现，索性不还手由他出气。听纪晨阳这样说，他亦不还口，只等纪晨阳笑声渐歇后才说：“南溪没有和我耍花枪，她也没有想要骗你。”
	　　他刚开了口，纪晨阳更觉难堪，一扬手便把他扔回南溪身上：“你们俩能别在我面前展现这种兄妹情深么？”
	　　符清泉直直地摔到南溪身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已听到南溪吃痛叫唤了一声，他脸色骤变，连忙问道：“你没事吧？”
	　　南溪被符清泉撞到右小腿，一口气提不过来，只拽着符清泉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你兄弟，你把我当猴耍；我以为你很单纯、很善良、很……”纪晨阳摇摇头，看着面前这对还郎情妾意着的“兄妹”，无法形容内心种种充溢上来的激荡情绪。他觉得这情形很可笑，明明是他被愚弄和欺骗着的，现在这阵势却好像他是什么强抢民女棒打鸳鸯的恶霸地主。到这种时候，到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觉得她是柔软的、纯洁的、楚楚可怜的……是他无法用言语去伤害的。
	　　他可以把符清泉揍一顿，却没有办法对南溪说两句重话。
	　　不是没有过怀疑的，最初符清泉四处收集的据说是很难得珍贵的老一辈昆曲名家的视频和资料，托他转交给南溪。纪晨阳不晓得符清泉为何这样拐弯抹角，他解释说他们兄妹这些年来颇有些误会，南溪未必领他的情。那时他便怀疑过的，符清泉看南溪的眼神，总让他不安。然而他发自内心地抗拒这种可能，不断自我麻醉，说那不过是一种错觉，甚至于南溪告诉他说符清泉喜欢肖弦，他虽半信半疑，却忍不住向符清泉求证。
	　　结果呢？
	　　结果符清泉一边默认着，一边转头就来撬他的墙角……不对不对不对，是他先撬符清泉的墙角的。
	　　也不对，是符清泉邀请他来撬自己的墙角的。
	　　这世界上的事还能更扯淡一点吗？纪晨阳一句话也没有再说，离开的时候狠狠的摔上门，作为唯一可发泄的方式。
	　　他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没说，却已给南溪造成最大的伤害。再送到医院急诊时，仍旧是昨天的值班医生，只伸手摸了两把便皱起眉：“跟你们说了要休息，休息，你们怎么搞的？至少静养两个月，什么表演都不能去！”
	　　南溪听到“静养两个月”，老半天不敢相信，还没明白过来，已被符清泉拉到怀里：“没事没事，这次没了还有下次呢，不就一次公演么，没事啊，别哭，让他们再办一场就是了！”南溪整个人缩在符清泉怀里，连抽泣都发不出声来，断断续续的，直到从医院出来，才接受自己这回是真的绝对再无法参加公演的事实。
	　　符清泉把她安顿在副驾上，一手开着车，一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什么都别想了，好好休养。”
	　　回程时符清泉开得慢，不时侧目瞟瞟南溪的神情，看她情绪似乎安定下来，才稍稍放下心来。南溪抱着二度受伤的小腿，心情竟然不如昨天晚上那么惊恐。昨天还有些希望，所以战战兢兢，而今天呢？今天事已至此，不能更坏一些了。
	　　半程中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雨刷左左右右地刷着，南溪摇开车窗，细细簌簌的声音，落地后便再无声响，仿佛某种沉静人心的力量。符清泉发现她开了窗，连忙道：“关上吧，雨吹进来不好。”南溪望望他，默默地又把窗户摇起来。符清泉见她老半天只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又发起慌，问：“怎么了？”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买了那套房子……”
	　　符清泉攥住方向盘，车往路旁一拐，猛地刹住，他深吸两口气后问：“你一定要在路上问这种话吗？”
	　　南溪抿紧双唇，良久后叹道：“好吧。”
	　　剩下的路途上符清泉一直紧蹙着眉，有点气恼的模样，车开到地下车库停好后。南溪试图开门自己走下来，符清泉眉头更紧，一把扛起她，大步流星地冲往电梯间。南溪一时惊到，挣扎着想叫符清泉放下自己，稍稍一动，又痛得直抽气。进了电梯间后符清泉沉声道：“你安静一会儿成不成？”
	　　南溪赌着气不再说话，等进了门，符清泉放她到沙发上，她依旧闷着头不理他。符清泉圆规似的杵在她身旁，胶着在她身上的视线，分分钟都要燃烧起来，许久后他终于出声：“要阿粤调开纪晨阳的人是我，买下这套房子的人也是我，这件事纪晨阳要怎么骂我我都毫无怨言，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向你道歉的！”
	　　符清泉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些话的，他脸上怒气隐现，像在和谁生着气似的。南溪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一副臭脸冲着自己，现在是纪晨阳和他闹翻了，他朝自己发火算怎么回事呢？这人就是这样，好了没几天，一出事又拿她当出气筒，想到这里她忿忿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该跟纪晨阳去说才对！”
	　　“跟纪晨阳去说？”符清泉脸色变得铁青，“你要怎么样才明白，我不可能再把你交给任何其他人？纪晨阳不行，他父母接纳你也不行，什么人都不行，比他再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都不行！”
	　　南溪愕然抬头，符清泉目光炯炯，凛凛如岩下电：“因为我喜欢你，就这么简单。”
	　　南溪陡然间只觉得一切都乱了、变了。她想学着去接受纪晨阳，结果纪晨阳发现了她努力隐瞒着的那些真相；她花掉全副功夫准备公演，谁知刚有起色腿便意外受伤；她好容易逃脱有符清泉的那个家，却在这段时间和他的关系又越来越融洽，只要他不提那些让她为难的话；她试着说服自己用对待兄长的态度对待符清泉，现在他居然……南溪扶着额觉得连头都开始痛了，声音虚弱地说：“我困了，睡觉。”符清泉也不拦她，像很笃定她逃不出他手掌心似的，倾身扶她进房，看着她睡下，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轻轻关上灯、带好门出去。
	　　宁谧的夜里有风过树林的沙沙声，有月光倾泻下的一桌水银光，极遥远的地方，似乎还有江风飒飒，风动与幡动的声音。
	　　许多的烦恼，这时候脑子里却只留一段沉寂与空白。
	　　无端想起的，竟是许多年前她无意踩空阳台从二楼跌下去的事。符爸和南妈没结婚前，这件事被南妈不停提起，每次不外乎是“要听你清泉哥哥的话，他拉住了你，自己可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呢！”南妈和符爸结婚后反而少提这事，换作符爸在饭桌上开玩笑时说起了，现在想起来，那时符爸爸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别有暗示呢。
	　　人的记忆是一样很奇怪的事，最初南妈耳提面命的时候，南溪却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等到某一天她不提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反而常常有意无意的从她脑子里跳出来，慢慢地还原出当时的景象。她会慢慢地记得，符清泉被她扯下去时也尖叫了一声，但后来去医院的路上却一直没哭过；她又慢慢地忆起，符清泉在医院打石膏时，很厌弃地瞪着她，不耐烦地问：“哭什么？现在是我腿断了！”
	　　南溪忽然就觉得，自己小腿伤得这么突然，莫非是冥冥中要还符清泉的债？她习惯性地向右翻身，伤到的小腿被压到，不自觉咝了一声，又艰难地翻转回来。
	　　月光仍在，那些树叶与江风的声音，却陡然间消失不见，空气中流动着静静的滴答声，化作笙鼓箫管，悠长婉转，又似夜雨霖铃，缠绵流动。
	　　当那些不愿发生的已经发生的不愿面对的不得不面对的都从脑子里摘掉后，南溪终于不得不面对她如今最难接受的现实，这回的《长生殿》，她是真的无法参演了。
	　　还有纪晨阳那边，他临走的时候大概真是被她伤透心，不止她这一份，还有符清泉。她摸到手机想给他发条短信道歉，又觉得这样太没诚意，况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道歉，该说些什么。
	　　无奈放下手机，她伸手慢慢地往墙上摸索过去，用左腿支撑住身体，找到壁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晕黄浮动的光温柔地披下来，将她整个人全盘笼在其中。
	　　门上笃笃的两声，极轻极轻，轻到南溪以为是幻觉，但马上又是两声，这回南溪听得分明，确凿是叩门声了。她疑惑地问：“什么事？”门那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开了，符清泉立在门口，一袭深蓝睡袍，满面倦色：“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话吧。”
	　　南溪张大嘴，看符清泉这睡眼惺忪的，哪儿像睡不着的样子？况且这大半夜的，他跑到她房里来说自己睡不着，怎么看都像在梦游。偏偏他还很熟门熟路似的，径直走到床边，掀开半边被窝钻进来，看得南溪目瞪口呆，伸手去拍他赶他走。符清泉自顾自地躺下来，打着哈欠说：“随便说点什么都成，烦，睡不着。”
	　　“你烦什么？”
	　　“多了，你不懂。”
	　　南溪不知道他到底在闹什么名堂，问他话，他也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问他最近父母身体怎么样，他说老样子不用操心；问他公司如何，他说一切也正常；问他肖弦的封闭开发完了没，他说快了……说到最后南溪看他眼皮子不住打架的模样，终于明白过来，符清泉不是睡不着要找她说话，而是看她屋里的灯亮了，怕她睡不着，所以专门进来陪她说话。她试着慢慢静默下来，果然没两分钟后符清泉呼吸均匀绵长，显是已经睡着了。
	　　南溪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符清泉，晕黄的壁灯，给符清泉的脸涂上一层浅淡的光芒。她细细地看过来，符清泉的五官眉目，并不算精致，分开来看大概也就那么回事，然而组合到这张脸上，粗犷中却显出几分韵味来。其实符清泉这个人也是这样，南溪心想，他算不得细心温柔的人，只是总在不经意之间，让你觉出几分妥贴温暖。
	　　这样想着，先前那些千头万绪，也在这宁谧的气氛里，暂时收敛起来。南溪轻轻地躺下来，明明知道醒来后还有种种烦心的事要去解决，现在，此刻，当下，却不愿意去想什么。她刚刚躺下来，符清泉便好似生出心灵感应，展臂从她颈下穿过，变成依偎在一起的姿势，南溪小心翼翼的，只敢轻呼轻吸，生怕惊醒了他。
	　　真好像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两人这样依偎在一处，是什么时候。大概是高中的时候一起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吧？从那往后，就再没有过了。
	　　躺下没多久，南溪刚开始调匀呼吸，远远的有音乐声传来，她犹豫着该不该叫醒符清泉，他已惊醒过来，跳下床奔出去接电话，未几听到他很愤怒的声音：“我们怎么会被列进限电名单？我们从来都是365天人休机不休，限电这事也说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可能轮到我们头上？”
	　　之后又听到他打了几个电话，好像问题还挺严重的，只看到他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南溪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便出声问道：“你出什么事了？”
	　　她问了两遍，符清泉才醒悟过来似的，大步冲进房，眉头依然紧锁：“没什么，几个工厂停电了。”
	　　南溪又问了几遍，符清泉终于肯说，原来最近到处都搞节能减排，省里有些部门为使成果显著，干脆对下面的工厂轮着实施限电。符清泉这两年有意把一些边缘生产加工移到内陆城市，但公司的高管们都觉得江浙一带容易招工，且能源运输都方便，并无必要把重心转向内地。钢铁和电能，那都是一天也断不得的，工人是三班倒的轮换制，但机器除了检修维护外，是一年到头都不停的，今天突然停电，显是十分不寻常的事情。
	　　可惜现在还是周日凌晨，符清泉便有天大的事，也不可能在半夜去扰人清梦。工厂那边因有备用的发电机，暂时也能捱得过去，只能等天亮了相关负责的人都起床了再议了。符清泉给公司里相关的人交代好，极疲惫地伸了两个懒腰，又到厨房煮了杯黑咖，喝了两口搁在一旁。南溪伸手去端咖啡杯，准备喝两口解困，符清泉眼尖抢下来，责备道：“你不能喝，赶快睡觉！”
	　　“我为什么不能喝？”
	　　“大半夜的喝什么咖啡？再说对你嗓子也不好，不能乱喝东西。”
	　　“反正这次公演也上不了，喝一点点也没关系。”
	　　“胡闹，这次没了你就不唱了？没志气，还有下回呢，你看要是反响好，以后肯定还能再办嘛！”
	　　南溪撇撇嘴，不服气却没反驳，符清泉皱着眉灌下一整杯咖啡，半晌后忽转过头朝她道：“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最要紧。”
	　　“哦。”
	　　“研习社那边，等白天了我给钟教授打个电话说说，家里那边……”符清泉沉吟半晌后说，“瞒肯定瞒不住，只能跟他们说不小心摔到了。”他看南溪欲言又止的样子，又安慰似的笑笑，“家里和晨阳那里，你都别担心了，我会处理的。”
	　　“纪晨阳昨天……我看他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原谅我们的。”
	　　符清泉忽然笑起来，定定望着她，好像她说了一件很让他高兴的事似的，老半天后他敛起笑容：“做错事的是我，你不要想太多了。”
	　　“这也不想那也不想那我干什么？”
	　　“养伤。”
	　　南溪垂着头，鼻头塞塞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她才闷闷说了句：“我有话想跟你说。”
	　　符清泉好笑地叹口气：“好，你说。”
	　　“不是开玩笑的，我是有正经话要跟你说。”
	　　“哦？好好好，我们说正经话。”符清泉嘴上说说正经话，口吻却极宠溺，仍像哄小孩吃药似的，“怎么了？”
	　　“我以前是喜欢你，这几年也讨厌你恨你，”南溪闷着头，不敢抬眼来看符清泉。她明知道不该在公司出事的时候说这些，然而她这番话憋在肚子里，不想再瞒他，也不想让他误以为两个人就是修好了，再这样毫无怨言地对她好下去。她鼓起勇气继续道，“那时候我一想起你，就觉得心里酸酸的，撕心裂肺一样；回家能见到你，只要你不冲我发火，我就高兴得跟什么一样。你老跟我说对不起，现在我不恨你了，可也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抬首偷瞥符清泉两眼，生怕他恼起火来又要乱发脾气。她看见符清泉一脸困顿，略显疲乏，只有一双晶亮的眸子里，现出如水般的沉澈，良久后他嗯了一声：“知道了。”
	　　半晌后他又补充一句：“这些也不许想。”
	　　“啊？”南溪声调顿时扬起来，十分不满，“我是很严肃的！”
	　　“我也是很严肃的，”符清泉好笑道，“现在你除了好好养伤，什么别的都不许想。”
	　　果然符清泉就帮她打包料理了一切，周日一整天符清泉都在处理公司的事，接着周一符爸南妈也亲自过来看望她的伤势。本以为父母肯定要她搬回家养伤的，不知道符清泉用了什么理由，符爸南妈劝了两劝，居然同意她继续住在这边。
	　　钟教授和几个同事一起过来探望她，听说这伤要养两个多月，钟教授颇感可惜，跟她提到苏州那边有不少普及型公益演出，前些天刚打电话到研习社来，问他们是否有底子不错的演员可以推荐。南溪一听眼睛就亮了，随后又郁郁地问：“我怎么一受伤，就错过这么多东西？”
	　　“不算错过，”钟教授笑道，“苏州那边长期缺人呢，他们的普及演出做得很不错，年头到年尾，几乎只要你想听，都能找到地方听。可惜演员储备不足，你要是愿意去，我把年尾那两个月的时间给你预留着。”
	　　南溪颇感欣喜，因为苏州是昆曲的发源地，昆剧团比杭州来得多，演出也多，对锻炼舞台经验是相当有好处的。欣喜过后她又担心自己给研习社丢脸，钟教授好笑道：“你水平很不错了，就是上台唱得少，那边可是好机会。本来我就觉得昆曲的复兴要从回归折子戏做起，苏州那边做得比我们好太多了，这一点符总和我看法很一致，年初我和他谈起在杭州做普及演出的时候，他很赞成呢，还答应帮忙找场地，再赞助一些行头！”
	　　南溪心道符清泉哪里懂什么昆曲，他答应你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把我捆在杭州，现在你若跟他说我要去苏州演出，他第一个要冲上门劈了你。钟教授生平最恨那些在位者把昆曲当做一样谋权谋利的道具，难得碰到一个不求名不为利又肯出钱来资助他把昆曲真正推向普罗大众的复兴计划的，平时无处倾诉，觉得南溪既然是这位大伯乐的妹妹，自然是懂得这些的，所以很详尽地把他的层层推进计划说给南溪听，中间夹杂无数对符清泉慧眼识英雄的赞叹。南溪越听越觉得钟教授口中的人和她认识的符清泉不是同一个人，忍不住打断他问：“你说的……真的是我哥吗？”
	　　钟教授点点头，他说符清泉很懂行，从“听”的角度来说，绝对是位行家。南溪越听越沉默，想起先前符清泉无意中哼哼的两句，真像是花功夫了解过这一行的……等晚上符清泉回来，吃过饭后，南溪便正襟危坐，同他说自己想去苏州的事。
	　　以为他会发脾气，没料到他只是摁摁太阳穴，沉默许久后才问：“你一定要离开我吗？”
	　　南溪愣了愣，默认后又说：“这是两码事，我一直想去登台机会多一点的地方锻炼锻炼。你……我知道你事事都为我安排得很好，钟教授是你找来的，纪晨阳原来给我的资料也是你给他的吧？但如果我就这么……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什么事情都被你安排，也不甘心这么多年以后，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好像我不跟你在一起，我就活不了似的！”
	　　说到最后她情绪都有些愤愤了，可不是么，兜来转去，二十多年，什么都是他！
	　　符清泉站起身倒了杯水，她正说到口渴，接过来喝了两口，还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已被符清泉抚住后脑。她脸贴在他腰际，很坚实的腹肌，硬得像铁一样，伴着他的情绪，克制而忍耐地微微起伏。
	　　许久后符清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喑哑低沉：“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拦你，你想做什么、想学什么都行，但你何必这么为难自己？我知道你不甘心，”他停顿了很久，又继续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尝试，我都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南溪好几天都无法正视符清泉的目光，丁看护有一回很媒婆地问她：“吵架了？女孩子稍微撒个娇就好了！”她跟丁看护强调过很多次他们不是情侣，奈何丁看护压根不信。过了两天她估摸着纪晨阳或许消消气了，试着给他打电话，结果都是关机。她也没想好若电话接通，能和纪晨阳说些什么，纪晨阳如今认定她和符清泉两人耍花枪，故意牵了他进来当猴耍，她固然可以解释她并没有和符清泉在一起，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她能坦然地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和符清泉有半点瓜葛，一心一意地喜欢纪晨阳么？
	　　南溪如今确然明白，即使她的以后和符清泉没有半点瓜葛，她也不可能选择纪晨阳的。
	　　无他，只因纪晨阳是符清泉的朋友。
	　　到中秋前一日，研习社的《长生殿》正式开演，上座率超过预期，符清泉也陪着南溪去看。这两周符清泉不论多忙，总按时回来陪她吃晚餐，医生要求她有适度的活动，符清泉不放心她白天出去，所以每天晚上还要带她在小区里散步。他再不提那些让她为难的话，只把所有能挪出来的时间都挪出来陪她。
	　　初时南溪也抗议过，她讨厌符清泉那种胸有成竹的态度，好像她不管怎么努力，最后总要回到他身边的那种态度。符清泉也不解释，或者说他没有时间解释太多，看样子是公司里事忙。演出的时间很长，头天就有整四个小时，符清泉看得颇认真，南溪细细观察，发觉符清泉果然是在这上头花过功夫的，再一想原来他阻止自己去外面昆剧团的事，大概也是希望她扎根在一处，从基础做起，不想她染上外头那些浮躁之气吧？
	　　因南溪受伤没有参加公演，所以符爸和南妈都没有来看，原来符清泉订的票，也送给公司的员工们做福利了。初初留给纪晨阳的VIP座也空空如也，看完公演已过十点，避过退场的人流，他们刻意迟了一刻钟出来，是符清泉的司机开车来接他们的，车开着开着，似乎不像回去的路，南溪诧异起来，正欲开口相询，靠在她肩上浅眠的符清泉已开口道：“我租了条船。”
	　　南溪嘟起嘴来，气符清泉又不和她商量就自作主张，但看他疲累不堪的模样，又不忍怪责他，想他大约最近公司里烦心的事太多，所以想去透透气吧。
	　　入夜的西湖，人没有白天那么多，墨蓝天空里单悬一轮圆月，远处三两船只的灯火。南溪上了船便彻底抛下心里那些埋怨，因为实在惬意得很，这船看外观简朴得很，内里铺设的是榻榻米，舱壁上还有几笔峻秀飘逸的词，又开着纱窗，既可观景又能挡风，一时竟有不知身归何处的感觉。
	　　船是从断桥附近开出的，船夫悠悠地划着船桨，幽远处传来阵阵入秋荷塘的残香，堤上有随风慢舞的柳条，近处是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不经意间，有一只鸟儿从船边轻轻滑过，在漆深的夜色里划开一道白影，南溪禁不住笑逐颜开，回头朝符清泉叫道：“还有鸟诶，现在还有鸟诶！”
	　　符清泉双手枕在脑后，唇边挂着浅淡的笑，南溪这才发觉符清泉一直都在身后默默地看着她的。她脸上热了热，觉得符清泉今天不大对劲，忍不住问：“你今天有什么事吗？”符清泉摇摇头，南溪仍不放心，越想越觉得符清泉今天情绪反常，明明最近忙成那样，怎么还有心情来游船？她问之再三，一副生怕符清泉得了什么绝症时日无多的神态，符清泉忍不住笑道：“放心，我要是癌症晚期了肯定会第一个告诉你的，顺便让你帮我选好墓地买好花圈再把遗嘱受益人填上你的名字。”他心里又补了一句，然后你可以告诉你妈妈让她高兴高兴。
	　　南溪还不相信，符清泉无奈道：“你就这么巴不得我出事呢？”
	　　南溪这才收声，问符清泉今天为什么有兴致来深夜游湖，符清泉神在在地笑道：“我这船租了一整夜。”
	　　看南溪眉毛倒挑的小模样，他忍不住吓她，凑上前低声问：“怕不怕月圆之夜我变身狼人？”
	　　南溪果然吓得往后一缩，又见符清泉躺在榻榻米上笑得开怀，方知他又在闹着玩，很不服气扭头看窗外的景致。夜里的西湖水面镜平，倒影的是一轮圆月，黛墨的天上挂着的也是一轮圆月，南溪看得有些痴了，不知觉间竟生出愿望，希望这夜色永不明寐，这小舟也永远不要靠岸才好。
	　　窗沿上忽然搁上另一颗脑袋，南溪动也不动，把自己一颗小脑袋也伸出舱外，符清泉扭头问她：“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现在啊。”
	　　南溪想了想，不甘心却老实答道：“好。”
	　　一个字便让符清泉老高兴似的，悠哉游哉地哼起歌来，南溪觉得调子熟，一时也想不起是什么，只觉得那曲调婉转悠长，缠绵回旋。想了老久，记起来这是原来肖弦来家里玩时，和符清泉一起唱卡拉OK的保留曲目，再往下回忆，她慢慢记起几句歌词，大约是唱“谁令我当晚举止失常”，还有“谁令我仿似初恋再尝”、“谁令我朝晚苦苦思量”……歌名是叫《印象》，似乎是很老很老的粤语歌了，她记得符清泉每次和肖弦唱这首歌，都唱得老深情老深情了。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她会产生那样的错觉，以为符清泉一直是喜欢肖弦的？
	　　她越想脸越热，尤其那熟悉的调子，现在就在耳边回旋，直往她心里扎根成长，像要长出参天大树来一样。她忍不住转头：“符清泉，你故意的！”
	　　“嗯？”
	　　“我说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她嘟着嘴忿然道，“故意对我这么好，让我舍不得！”
	　　符清泉静默下来，定定望住她，窗子并不宽，她甚至能触到他呼出的热息，良久后他笑了笑，低声承认：“是啊，我故意的。”
	　　“你胜之不武！”
	　　符清泉笑出声来：“我又没和你打仗。”
	　　“反正你不是好人！”
	　　“是吗？”
	　　“你对纪晨阳不地道，”南溪忽想起这茬，“害得我也对不起他！”
	　　符清泉沉默半晌后认真道，“嗯，我是混蛋。”
	　　“你——你以前对我也不好，别以为我原谅你就没事哦，我前些天原谅你了，现在想起来我又记仇了！”
	　　“好，我回家跪搓衣板。”
	　　“你——你老威胁我，说要把我扔西湖里喂鱼！”
	　　“谁让你每次病了都不吃药？活该。”
	　　“你还吓我要剃我光头让学校里的人都来看笑话！”
	　　“你挑食。”
	　　“每次符妈妈要你去打酱油你都逼我去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小卖部的人每次都多给你一个果冻。”
	　　“你克扣我零花钱！”
	　　“你想偷偷省早饭钱买H漫。”
	　　“学校冬天课间操检查你故意罚我跑步！”
	　　“不然你中考体育能及格？”
	　　“！@#￥%……&×（）——+！”
	　　南溪恼羞成怒地甩出一串无法用正常语法拆分的咕哝，肩上却已搭上一件外套，再一看，是符清泉脱下的西装。他给她披好外套，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偎在她耳边轻声叹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不管你想去哪里，想离开我多远，再想起我的时候，至少有一些美好的记忆。”
	　　比如，此时此刻的明月光。
	　　南溪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愣愣地任符清泉搂着她，没多久她觉察到符清泉抖了抖，大概是入了夜，天太凉。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关好纱窗，挪到榻榻米上躺下，画蛇添足地跟他说：“我困了，要睡觉。”符清泉笑笑，拉开条薄毯给她盖上，然后侧卧在她身旁，阖上眼浅眠。
	　　舱外仍有哗哗的水声，那是船桨划开湖水的声音，在这静水流深里，南溪忽而想起那天符清泉跟她说的话来。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尝试，我都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所做的尝试，真的将如符清泉所说，无用而徒劳吗？
	　　也是同一时刻，她开始觉得，如果这些尝试无用而徒劳，结果似乎也不坏。

第十章 暮暮情
	  （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尖锐刺耳，符清泉刚摸起电话，便听到那头杨嫂惶急的声音：“清泉吗？你快到医院来，附一，附一！符主任刚刚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来，人现在清醒了，不过医生说还得做手术，符主任要你赶紧过来，记住是附一！”）
	
	　　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尖锐刺耳，符清泉刚摸起电话，便听到那头杨嫂惶急的声音：“清泉吗？你快到医院来，附一，附一！符主任刚刚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来，人现在清醒了，不过医生说还得做手术，符主任要你赶紧过来，记住是附一！”
	　　符清泉猛地跃起，不顾衣衫单薄钻出舱外：“现在情况怎么样？”
	　　“现在还好，倒下去的时候挺吓人的，打电话找医生，照着说的法子急救后人清醒了能说话了。现在送到医院来做CT，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可符主任非要你过来才肯去做手术……”
	　　杨嫂的丈夫原来在符爸还只做车间主任的时候便在他手下做工，所以后来杨嫂习惯叫符爸做符主任。杨嫂说符爸晚上看市电视台的新闻里公布限电名单，居然看到符信重工下面的几家工厂名列其中。符爸经验丰富，知道这绝不是公布个限电名单这么简单，但凡上了新闻，总有些后续事端的，这是要打击或警告某家企业的一个信号。符爸第一反应要问符清泉，转念便想这事绝非一夕之间决定的，符清泉八成是知道而瞒着他，所以符爸留了个心眼，另外打电话给还在公司的老人，才知道如今问题不止是限电限产这么简单。但凡做家长的，哪怕孩子长到七十岁，在九十岁的老父亲眼里，那也是不懂事的孩子，符爸本就是躁脾气，一想到符清泉居然胆大妄为，出了这样的事还想瞒着他，顿时气血上涌，脑溢血了。
	　　那边杨嫂以为符清泉在什么地方应酬或胡玩，还特意叮嘱说：“符主任说了，他问题不大，你要是碰到小溪，暂时先别告诉她，她现在受着伤，免得被吓到了。”
	　　符清泉心道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钻进船舱后看南溪紧张兮兮地盯着他，只说公司出了事，反正这些天工厂有事也是家常便饭，南溪并未怀疑。催促船夫靠了岸，又叫醒司机来送南溪回去，自己驱车直奔第一附属医院。
	　　路上他盘算着如何应付眼前这一关，因为他晓得自己向父亲隐瞒了什么，那事情的严重性足以令父亲再脑溢血两次。
	　　公司被列入轮换限电的名单，开工率只有正常时期的百分之六十；已经装箱的货，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各级部门重新开箱检查；工厂里这两周居然也有人来检查安全指标，美其名曰是要把好质量关，确保安全生产。符清泉气得不打一处来，要说把好质量关，你们怎么不去检查毒奶粉假疫苗呀？要说确保安全生产，你们怎么不去查地沟油啊？
	　　成天抓住我这里算怎么回事呢？
	　　符清泉心里窝火，那感觉，好像无端被人缚住四肢，勒住心脉，任你原来有通天的本领，如今也只能做困兽斗。
	　　最难的还不是这些，最难的是他数次打电话给纪晨阳，那小子铁了心不理他，他再打电话给阿粤，又被阿粤骂到狗血淋头。
	　　因为那天纪晨阳要回来，阿粤自然想尽办法拖延，这也是符清泉当初嘱咐的，他并没有和阿粤明说是什么事，只请他把纪晨阳支开，能支多久是多久。阿粤肯答应，全因为信得过他，所以千方百计给纪晨阳找事，今天要他去督工，明天要他去和技术人员多交流掌握产品特性，后天要他听调研报告了解市场，再后来干脆把他扔到美国去谈收购。如此卖力演出，事后自然被纪晨阳怀疑，以为他和符清泉串通好的，只拿符清泉当兄弟不拿他当兄弟。他揍了符清泉一顿仍不解气，连同阿粤那边，也受了池鱼之灾。阿粤平白无故地被符清泉拖下水，自然满心不爽，好容易安抚好纪晨阳，正准备找符清泉兴师问罪，没想到符清泉倒撞上门去找抽，那还不是打个正着吗？
	　　“为兄弟你两肋插刀，为女人你插兄弟两刀！为一个女人，值得你这样么？”
	　　当然符清泉早做好了被阿粤痛扁的准备，当初下得了狠心调开纪晨阳，自然想到过有何种后果。他没办法去和阿粤解释，南溪不是什么随便指代的“一个女人”，而是重过他四肢手足、如同心肝脾胃、早已骨血相融的，一个女人。
	　　原罪，他无端想起这个词，Original Sin，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罪。
	　　其实阿粤也有，但这不能成为符清泉反驳的理由。
	　　所以现在轮到他为自己的Original Sin，承担后果。
	　　他跟阿粤说，总有一个人，是你宁愿承受灭顶之灾，也不能放弃的。
	　　阿粤则回答说：“我从情感上表示同情，从道义上表示鄙视。另外，我准备明年音乐节介绍纪晨阳给大家认识，你暂时回避吧。”
	　　音乐节是他们这圈人一年一度的聚会，起源是在K市念书时，邻校K大，也就是肖弦就读的大学，有一个在本地颇有名的摇滚乐队，在符清泉大三那年，开始举行毕业演唱会。起先乐队名气并不大，在第一次演唱会过后突然在K市声名鹊起，后来每年毕业时，全市各高校的学生都蜂拥而至，一度还有炒卖火车票的黄牛贩子炒卖毕业演唱会的门票。从那一年起，K市几所高校毕业生里的翘楚人物，开始组织一些自发性的松散活动，目的在于彼此拓宽人脉资源。毕竟，对绝大部分人而言，大学时期的朋友，是最后的良朋益友，商场上尔虞我诈，同窗这个词，总显得纯净几分。
	　　而这些翘楚中的精英，每年一度在该乐队毕业演唱会时的聚会，则被他们称为“音乐节”。
	　　其实，这等同于某种意义上的企业高峰经济论坛。
	　　符清泉有承担后果的决心，却没想到是如此的惩罚手段。
	　　这等于是变相地宣布，在无法确知限期的一段时间里，他被这个圈子里放逐，无法得到任何来自“音乐节”的帮助。
	　　实际上，这种看似不太牢固，亦无既定章程的聚会，曾带给他如雪中送炭般的救援。
	　　头两年经济危机开始蔓延全球时，江浙一带的对外贸易大受打击，海外订单骤减，甚至有宁可付违约金也不肯继续收货的客户。他的库房里自然也积压不少，险些便资金断链，最后幸得上海一位朋友的帮忙，不止清掉了全部库存，还微有盈余，顽强挺过那个风雨飘摇遍地倒闭的年头。
	　　那么不凑巧的是，如今正是他需要借助外援的时候，偏偏给他卡死了这条路。
	　　他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硬扛过这个难关，把工厂迁到中西部去，然而这条路必将大伤元气。如今父亲还只知其一，若他知道自己已做好公司市值“一夜回到解放前”的准备，突发心脏病都是有可能的。
	　　赶到医院的时候，符爸爸的CT的结果已经出来，出血量约有80毫升，出血部位在大脑基底节处，几位外科医生刚会诊完，向符清泉介绍了两种适用于符爸的手术方式，请他去和父母商量再决定。符爸躺在病床上，背后用枕头垫着，虽从昏迷状态中醒过来，脸孔两边却已明显的不对称，鼻歪口斜不说，连目光也微微散乱，明明看到符清泉进来了，双目却四处游离无法集中。符清泉问南妈出事时情况如何，南妈摇摇头道：“吓坏我了，他才打了几个电话，就开始发脾气，说不知道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人，搞成这样还瞒着他。我说打电话叫你回来，电话才拿起来，他突然就倒在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我只好改打电话给张医生，张医生跟我说不能急着送医院，一颠簸又容易出事。我跟杨嫂照着张医生的吩咐给他敷冷毛巾，总算把这口气给缓过来了。”
	　　说完这番话，南妈转过头背对着符爸，极低声地朝符清泉道：“这回你爸气得不轻，医生说不能刺激他，不管什么事你都先哄着他，尤其公司的事，只能往轻里说……”
	　　符清泉点点头，符爸这情形显然并不乐观，连南妈和符清泉私下的商量都不太能听清，朝空中伸出的一只手也直哆嗦：“清泉吗……是不是清泉来了？”他很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双目仍游离失焦，瞳孔甚至有散大的迹象，符清泉听医生说脑溢血病人可能有视觉模糊的症状，连忙握住符爸的手应到：“爸，是我来了，我在这儿呢。”
	　　“哦……哦，”符爸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字眼，脸部肌肉也微微颤动，大概是想笑的，脸部肌肉却已不太受控，显得有些可怖。符爸素来脾气是很厉害的，然而发了病的老虎，往往还不如一只猫，平时极健壮的人，更是不发病则已，一病起来就要命的。现在的符爸，好像比平时老了十岁一般，原来许多不曾在他身上出现的老人的病状，如今一一现了形。
	　　“爸，有什么事我们先做了手术再说吧？”符清泉转头又朝南妈道，“刚听医生介绍了一下，我看……还是用传统的手术方法吧，毕竟安全一些。就算有些后遗症，多请两个人照顾就好了。新型的手术……”他看看表，颇为疑虑，“听说技术最好的主任上一场手术才做完没多久，这场手术也要两个多小时，恐怕危险性也不小。”
	　　南妈皱着眉，摇摇头叹道：“刚送进来的时候医生就说过大概是这两种手术选一种了，我也觉得稳妥一点好，可你爸不肯。”符清泉默叹一声，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符爸平素身体不错，曾经说过最恨老来要人服侍，若自己有朝一日有个什么病痛，宁愿安乐死，也不愿坐轮椅靠打点滴维持云云。这就好比越漂亮的女人越怕老年时的鹤发鸡皮一样，符爸年轻时可是运动好手，怎能忍受可能大小便都要人搀扶的生活？符清泉试图说服父亲选用传统手术，谁知他还没想好说辞，符爸已伸出另一只手来，很费力地想攥住他，又使不上劲，只双手握住他，口齿不清地说：“穿刺，穿……刺。”
	　　那意思是宁可风险高一点，也要彻底清除颅内的血肿，不想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符清泉眉心紧锁，想起医生方才叮嘱要早作决定的话，内心一番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既然父亲执意如此，也只好依他的意思办。他正准备叫医生拿手术同意书来签，符爸却又扯住他，连叫两声他的名字：“清泉，清泉，我，我……”
	　　“爸，你还有什么话做完手术再说吧，啊？”符清泉放缓声调哄着符爸，符爸攥着他的手却突然用上力。父亲再一看，父亲脸上肌肉颤动得愈加厉害，显然这对他来说已是极费力的举动，符清泉无计可施，只好什么都依着他，“爸，你想说什么？”
	　　符爸口里嗬嗬两声，腾出一只手来指着南妈，一双眼睛虽摇摆不定，却能看出来是在南妈和符清泉之间游动。他拉着符清泉的手往下按：“跪下，你，给我跪下。”
	　　符清泉一时愣住，惊疑不定地瞪着南妈，却拧不过父亲，一咬牙在病床前跪下来。南妈也一脸疑惑：“你又怎么了？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做手术！”她这句话符爸大概也没听进去，他攥住她的手，往符清泉拳上覆过去，哆哆嗦嗦地说：“你……认我是爸……就，就……认她是……妈。”
	　　这一句话说得极艰难，每个字都要顿好久，但意思却极明了了，符爸要符清泉在病榻前认南妈为母亲。
	　　这目的是显而易见的，符爸爸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符清泉不孝顺南妈。
	　　但凡他还活着一日，符清泉看在父亲的份上，总要给南妈三分薄面；若他手术有什么危险，留下南妈和南溪孤儿寡母，只怕符清泉不会给好脸色她们看。
	　　符清泉浑身的血液都逆流起来，符爸还攥着他的手说些什么，似乎仍在重复那句话，他却全然听不进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害死了他的母亲，现在还要他认凶手为母。他浑身肌肉都紧紧绷起，恍惚中听到骨节格格作响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相信，这病床上的人，真是他的父亲。
	　　符清泉知道，在父亲的心里，这个女人永远比他重要，甚至爱屋及乌的，疼宠南溪甚于他这个亲生儿子。这样的事实，他早已接受，因为那疼爱的对象是南溪，他心里的不甘也少了三分。甚至到现在，因为不想让南溪难做，符清泉也暗下过决心，他可以不追究前尘往事，和这个名义上的“继母”，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他们要享受自己的黄昏恋，也由得他们去，至少他愿意保持这种表面上的和平。
	　　他以为，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父亲，和这位继母，总是与心有愧的。
	　　怎么也没料到，父亲在脑溢血后稍稍恢复神志的间歇，拖延着做手术的时间也要交代的，居然是这样的事情。
	　　牙齿分明已咬得隐隐作痛，符清泉仍努力镇定下来，不着痕迹地觑向南妈，揣度这事情究竟是父亲的主意，还是她生恐以后没了倚靠，要趁着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拿一道“先皇遗诏”在手，以后好挟住他。
	　　却见南妈抽回手，沉着脸斥责符爸：“什么时候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符清泉目光倏的严厉起来，低声怒道：“你在我爸病床前说话口气能不能好一点？”
	　　南妈在外面甚少说话，所以常给人贤内助的印象，只有家里人知道，她的脾气对外人收得很好，唯独只冲符爸发。今天这形势，照平常肯定又要烈火烹油地吵一番，偏今天符爸人还躺在病床上，所以忍下这口气，转脸朝符爸道：“先做手术吧，有什么事做完手术再说。”
	　　符清泉脸色也缓和下来，微蹲起身安抚父亲：“我知道你不放心什么，你既然不放心，更应该赶紧手术不是？”
	　　也不知道符爸是没听清儿子的话，抑或听清楚了更不放心，他死死地攥住符清泉，口里翻来覆去地只念叨着一句话：“你……叫，叫，叫她一声……妈。”
	　　符清泉一只手被父亲攥住，另一只手慢慢缩起在袖管里，修剪整齐的指甲，攥得掌心发痛，痛到最后麻木无感。
	　　他心里这仿佛是一段极漫长的路，实际上则不过昙花一瞬，因为父亲的脑袋已朝右耷拉下来，那不复往日强盛的老脸上，生命的活力已岌岌可危。
	　　这张脸孔慢慢变得陌生，双目失焦，眼神散乱，却仍用尽最后的力气嘱咐他：“清泉，你，你叫她……一声妈。”
	　　在手术室外等候的两个小时里，符清泉已记不清他怎样说服自己叫出那声“妈”的，只知道父亲欣慰的上了手术台。“手术中”的红灯牌一闪一烁，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晦明交替的心情。
	　　南妈坐在他身旁，似乎在低声饮泣。
	　　也不知道是谁先有意识地，抑或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坐下时刻意隔开一段距离。
	　　手术的原理并不复杂，医生在手术前做过讲解，先根据CT的结果定位穿刺点，避开大血管和重要功能区，选一距离头皮最近的血肿处穿刺，慢慢吸除脑溢血产生的血肿。
	　　等候手术期间，又有其他医生来和病人家属，也就是符清泉和南妈讲解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
	　　符清泉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脑子里却不免涌起各种各样的画面。
	　　母亲永远年轻而孱弱的面孔，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
	　　记忆里母亲总轻言曼语的，只在父亲发火要揍他的时候，才会急急地出来劝和解围。好像每次母亲和父亲讲几句道理，父亲的拖鞋或皮带就会放下来。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也许他心里的父母，该永远是这样一幅严父慈母的画卷。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的笑容，似乎总显得力不从心，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究竟是早知道自己丈夫的心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呢，还是仅仅在慢慢流逝的日子里，发现自己的婚姻并不像想象中的美好？
	　　符清泉已不得而知。
	　　后来再去翻母亲的照片，总觉得眉宇间有淡淡的忧愁，有一张是母亲抱着他和南溪一起照的，隐约记得母亲问过他：“把小溪妹妹抱到我们家来，好不好？”
	　　他那时不懂什么意思，反问：“她不是本来就在咱们家吗？”
	　　“可是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的。”
	　　“什么叫嫁人？”
	　　“嫁人就是……要到别人家里去，和另外一个男孩过一辈子。”
	　　“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那我呢？”
	　　“男孩子长大了要娶媳妇。”
	　　这段话后来是后来父亲复述给他听的，因为他早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大约母亲讲给父亲听，父亲便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耳提面命。据说，他当时撇撇嘴叹了口气：“小溪又娇气，又喜欢哭，什么东西都不让人，谁家受得了她啊？算了，还是我吃点亏好了……”
	　　听到他这番话的母亲，究竟是何心情？
	　　她的丈夫喜欢别的女人，而她的儿子，喜欢那个女人的女儿。
	　　每念及此，符清泉便觉自己罪无可恕。
	　　可惜当年不明白。
	　　然而，即便那时明白了，他又控制得了自己么？
	　　大概也很难吧。
	　　符清泉后来明白所有事实时，才恍然觉悟，为什么母亲看着他和南溪在一起时，总会有片刻的失神。
	　　她的丈夫对另一个女人的执念如此之深，得她不到，退而求其次地，希望自己的儿子，娶那个女人的女儿。
	　　母亲知道这一切吗，知道吗，知道吗？
	　　手术很成功，身侧的那个女人第一个冲进去探望，符清泉缓缓站起身，听主刀医生略讲了手术结果，慢慢踱到门口。躺着的那位他称之为父亲的老人，还无法睁眼，喜极而泣的女人捂着脸，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好一番“夕阳无限好”的情景。
	　　符清泉长舒一口气，明白他今天的使命又已完成，此时此地，没有人需要他了。
	　　医生嘱咐术后要严密关注病情的变化，观测血肿量的变化，监测病人血压心电等等指标，符清泉照他的介绍，该开病房开病房，该找特护找特护，该缴费的立刻缴费。
	　　签单的时候不由苦笑，现在他在家里的功用，大概也只剩下这个了吧。
	　　料理好所有后续事宜，从医院的窗看出去，东方已泛起鱼白，他揉揉太阳穴，心神恍惚了一阵，然后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
	　　该休息一下，然后去接南溪了。
	　　他犹豫回家打个盹还是直接去南溪那里，踌躇片刻后直接驱车去南溪那边，丁看护这些日子清理了客房住下来，他便照旧找条毛毯在沙发上将就了。奔波了一夜，原该极疲惫的，偏偏脑子里那根弦总松不下来，翻来覆去也睡不实，最后刚培养出一点睡意，吱呀一声，门又开了。他睡眼迷离的，略眯出一条缝，原来是南溪从房里出来，穿着长袖长裤的家居服，扶着墙一跳一跳地出来，见他在沙发上，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急急解释：“我真的可以走两步的！”
	　　符清泉累极，勉强挤出个笑容，南溪攀着桌子凳子橱架之类的障碍物跳过来，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问：“我吵醒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干嘛不睡好了再过来？”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符清泉抖抖唇角，算拉扯出个笑脸：“没事。”
	　　“那……要不你去我床上睡会儿吧，老睡沙发不好。”
	　　符清泉很听话地站起来，跟南溪进房换到床上睡，南溪挪挪步子准备出门，却被他牵住袖子：“小溪，陪陪我。”
	　　南溪诧异地回过头，符清泉嗓音嘶哑，一脸的落拓颓唐，她坐到床边，微倾过身子问：“你怎么了？”
	　　符清泉摇摇头，轻轻伸手环住她的腰，像甫出世的婴儿寻找母体似的，在她腰旁微蹭，良久后低声唤道：“小溪。”
	　　“嗯？”
	　　符清泉又没声了，圈住她的双臂却微微收紧。他想跟她说，今生今世他都会对她好；他想跟她说，以后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他想跟她说一切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誓言……他还想跟她说，所有那些他母亲所未得到的幸福、爱情和天长地久，她都会得到。
	　　然而所有这一切他都无法诉诸于口，因为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南溪的母亲。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这样的情感是一种不孝，那就将所有的惩罚，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吧。
	　　果然还是在床上容易入睡，符清泉很沉地睡过去，深眠了两个多钟头，睁开眼正看到南溪躬身在捣鼓些什么。他探过头来一看，原来南溪正把餐盘里的早点往小圆餐桌上挪。一碗咸豆花，拌着鲜脆的葱、掰成细丝的紫菜，还有一小撮虾皮；加上一小碟刀切、一碗白粥和几样小菜，是南溪最爱的早餐搭配。符清泉和她口味差不多，只是不爱吃咸豆花，换作了甜豆浆。南溪见他醒来，微微笑道：“赶紧起床来吃早饭了。”
	　　这样的情景，明明很久已没有过了，符清泉却在恍惚之间，觉得南溪这句话，仿佛已在日日月月年年之间，重复过千百次。
	　　他应了一句好，却不动身，反而握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他人也从背后圈住她，家居服的领口被他微微扯开，他的唇顺着颈窝向她唇边游移过去。那种肌肤相接的感觉，犹如层层的电火花在嚓嚓作响，他扶住她的脸稍稍掰向自己，顺着那些在脑中早已描摹过千百次的轮廓曲线抚拭过去，南溪轻轻的叫了两声“清泉”，责难、嗔怪的语气里又透着满满的无奈。这样欲说还休的语调，与其说是反抗，毋宁说是撒娇和鼓励，符清泉像被注入绵绵不绝的动力一般，立刻生龙活虎起来。
	　　这一回的吻缠绵难分，像是要补偿他长久以来所未满足的心愿一般，他的眉眼唇舌，甚至于每一根手指的拂触，每一道掌心的温暖，对南溪来说都早已是致命的武器，令她一溃千里。她整个人都要瘫软在他怀里，偏偏他欺身过来时不小心碰到她的小腿，她轻轻地咝了一声，才叫符清泉如梦初醒一般，惶急地问：“压疼你了？”
	　　南溪摇摇头，一张脸已红得跟催熟的桃子似的，符清泉懊恼万分，等确证没有触到伤处后，又一脸欲求不满地盯着她，最后恨恨道：“吃饭吃饭！”南溪忍不住闷头偷笑，符清泉稍事洗漱后，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开始吃早餐，明明都一句话没说，空气里却盈满挥之不去的迤逦。符清泉吃完自己的那份，转头见南溪还在一勺一勺的舀豆花，忽然冒出一句：“我要吃豆花。”南溪张口结舌地瞪着他，看他虎着脸盯着自己那碗咸豆花，一副誓要和这碗咸豆花同归于尽不死不休的模样，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双手高端着送到他嘴边，只差没恭敬到举案齐眉的地步。符清泉却仍眉头紧锁：“我不喜欢咸的，一勺就可以了。”
	　　那阵势，分明是要南溪喂他啊喂他啊喂他啊！
	　　南溪心中悲愤无比，却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符清泉这才绽开笑颜，神清气爽地喝下那勺咸豆花，一点不喜欢的样子也看不出来。
	　　符清泉环视四周，半晌后做惯决策似的宣布道：“最近我就住这里了。”
	　　“啊？”
	　　“啊什么啊？”
	　　“为什么？”
	　　符清泉转过脸来，觉得她这问题很不可思议：“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讨厌住那个家里？”
	　　“我……”南溪一时没回过神来，“我讨厌住家里是因为——”符清泉的眼神瞬间严厉下来，把南溪后面半句“你住在家里”生生给吓回去。
	　　“那不就结了？”
	　　南溪想说哪里就结了，还有很多问题呢，却被符清泉那变幻莫测的神情又给吓了回去，等她回过神来后才在心里很软弱无力的反驳道：“我都说了现在不是很喜欢你了……你明明就是故意想让我依赖你习惯你放不下你舍不得你……我衣柜已经被你占了1/3你到底有没有自觉啊……”
	　　可惜这种种腹诽符清泉都听不见，他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又出门找了两件衣服进来换，一边道：“跟我去个地方。”
	　　“咦……今天我们不是要回家吃饭吗？”
	　　“去了再回家。”
	　　“哦……去哪里？”
	　　符清泉正低头扣皮带扣，抬起头时脸色已十分认真：“我想去看看我妈。”
	　　去墓园的路上，符清泉停下车来，在街边花店里买了束白玫瑰，淡雅如玉，纯洁无瑕。南溪看看那束花，问：“你帮我也买一束好不好？”符清泉微微诧异，唇边却不自觉地绽开笑意。那是一种发自于心的笑容，他跑回小花店，一路脚步轻快，连说话的声音都飞扬起来，买下一大捧险些要抱不拢的白玫瑰。付钱时花店小妹笑问：“有别的喜欢的吗？可以送你几朵。”符清泉略加思索，从一旁的红玫瑰花束里抽出一支来：“就这支。”
	　　他把花放在后座上，然后拈着那支红玫瑰到进驾驶座，折掉花枝，余下小小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南溪平日不上太时只扎一个轻便的马尾，他便把这朵花插到她绑皮筋的地方，笑得像顽劣孩童一般：“乖，大姑娘戴红花。”
	　　南溪伸臂摆出个万人迷的POSE：“不够大，不然我就改名叫南二车娜姆！”
	　　符清泉嗤的笑出声来，一路开车到郊区的墓园，路旁的芦苇荡里，片片白花随风而动，像白绒花滚成的波浪轻轻摇摆。朝阳的光洒在密密麻麻的芦苇杆上，反射出丝丝的金光，耀眼炫目。轻轻舞动的芦苇花，在风中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浅浅的吟唱，又似秋日的私语。符清泉把车停在路边，搀扶着南溪慢慢朝母亲的墓地走去。
	　　墓园的管理做得很不错，符妈妈的墓地，更有符清泉常年雇人打扫，是以碑刻依旧如新。他摆好花束，拜了三拜，南溪也跟着他把另一束花摆好，拜了三拜。
	　　南溪知道符清泉为符妈妈的死一直耿耿于怀，虽无确实证据证明符爸和南妈做过什么。然而之前的事实是符爸和南妈早在南溪出生前便已认识；之后又在符妈妈过世后两年便结婚，而所谓在南溪尚未出生便已过世的前夫，则一直好端端地活到南溪高考那一年。
	　　有些事不仅仅是符清泉一人看到的，便是回家的次数少，南溪也察觉得出来，在满觉陇的那个家里，没有一丝半点符妈妈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如果不是符清泉这个大好活人的存在，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符爸和南妈才是原配发妻。
	　　南溪以为符清泉单独来拜祭母亲，定然有许多话要说的，谁知符清泉只静静地立在那里，轻轻拭去墓碑上的灰迹。许久后他默然转身，看到南溪一直站在身后，微怔后笑道：“你怎么一直站着？我们……我们回去吧。”
	　　“这么快就走了吗？”
	　　“你有什么话要和我妈妈说吗？”符清泉语音里闪过一丝揶揄，扶着南溪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直到走出墓园，回到车上，符清泉摇下车窗，偏头望望外面，雨丝点点的飘下来，符清泉转过脸来，很认真地问道：“南溪，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省略了他们之间原本还应有的N个步骤，直接向她提出最后这直达坟墓的要求。
	　　不知为什么，南溪心情居然异常平静，好像符清泉提起的不过是今天下雨了路边的野雏菊长得不错之类的话题。这些日子和符清泉相处得颇平静，现今听到这话，也不过是如镜的湖面上微风拂过，涟漪微微荡开。没有狂风骤雨，亦无惊涛骇浪，她只是奇怪符清泉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有此提议：“为什么？”
	　　“我……”他握拳抵住下巴，又紧张地摸摸下巴，拧着眉说，“我不想呆在家里。”
	　　“所以……你带我来拜祭你妈妈，也是为这个吗？”
	　　“不，也不是。”符清泉自己也无法解释今天种种的举动，颇烦恼的神情，他原想在母亲的墓前跟母亲说明这一切，又觉得这好像是利用南溪对符妈妈的愧疚来逼她似的，再者……如果南溪不答应呢？他并无十足把握，不愿让母亲听到自己的儿子被拒绝。他这样千头万绪地乱想了半天，最后轻声道，“我觉得自己老了。”
	　　这样的念头，最近频率越来越高的冒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公司接二连三地出事，也许是因为父亲猝发的脑溢血，还有父亲为自己安排后事的那份急切……生离抑或死别，总归都是人生里，最难以面对的至深至痛。
	　　从年纪来说他算不得老，三十不足的年纪，怎能称老？只是过去那些年年岁岁里，陷在漆漆深海里无法自拔，用无穷无尽的工作来麻木自己，仍逃不过内心的挣扎。而现在，他重新摸索到人生中微微的光亮，不想再失之交臂。
	　　“有一段时间我很恨阿姨，”符清泉说阿姨，不具名的都指南妈，“我毕业的时候，曾经想过不要回来。我想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既然如此，何必要回来面对那两个我压根不想再见到的人？可鬼使神差的，我还是回来了，”他朝南溪瞥过一眼，大概……那时回来，也有想见到她的原因吧？他扯扯嘴角，“我去查妈妈最后的病历记录，想要是查出什么证据，就能把他们两个人都送到监狱里去；我还找过律师，很认真很认真地谈过……可惜家里的病历在搬家时弄丢了，妈妈看过的医院太多，资料都不齐全。后来我甚至觉得，只送他们进监狱都便宜了他们。”
	　　南溪听得骇怕，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现在……”
	　　符清泉握握她的手，淡淡笑道：“昨天晚上，不是公司里的事情，是爸爸要我回去，你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吗？”
	　　南溪摇摇头。
	　　“爸爸要我认阿姨做母亲。”
	　　隔了一夜再想这情景，他竟能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倒是南溪难以置信地惊叫出来：“怎么可能？”
	　　符清泉淡淡一笑，南溪紧张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昨天进医院，脑溢血，要做手术，上手术台前……大概他是怕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刻薄你和阿姨吧。”
	　　“手术？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要知道了肯定要跑到医院去，爸爸特地叮嘱的，免得吓到你，影响你伤势。手术很顺利，阿姨和杨嫂都在医院照顾他，等会儿我们回家拿月饼，再到医院去看他。”
	　　南溪长舒一口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记起被打断的话头，问：“那你……”她低着头闷闷道，“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说出了对不起，大约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觉得对不住符清泉，尤其刚拜过符妈妈，更觉愧疚。符清泉摇摇头，伸手摸摸她脑袋，算作安慰的意思：“没什么，我今天开口跟你讲这些，就说明……我已经不愿意再想这些事了。”
	　　南溪懵懵然，符清泉又淡淡道：“弦宝小的时候跟我说，她最讨厌放寒暑假，最喜欢开学，因为开了学，就不用呆在家里。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嫌她妈妈丢脸，现在……现在我终于明白，其实弦宝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想呆在家里，是觉得这样对她和她妈妈都更有好处。因为……所谓父母和子女的缘分，也不过就是……一场分离。”
	　　说父亲对那个女人过于执着也罢，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想再离开南溪半步也罢，说到底不过是，父母和子女，到头来只是一场分离。
	　　父亲培养得他再优秀再能干，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要送他飞走；他对父亲体贴孝顺或是横眉冷对，也无法替代伴侣二字，对一位孱孱老人的意义。
	　　在父亲的晚年幸福里，他这个翅膀已经长硬的儿子，并不那么重要。
	　　说得更残酷些，他已经成为父亲后半生幸福的阻碍。
	　　凌晨的这场手术，终于让他彻底明白到这一点。
	　　现在到了他离开的时候。
	　　“我想有自己的家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庭。”
	  南溪前些天说，如今对他的情感，不再像往日那般炽热灼痛，符清泉便也不谈感情，只谈细水长流的家庭。
	  “你说你要坦诚相待，所以我今天把这些事情、还有我的想法，都坦白地告诉你。我会努力做到所以你喜欢的样子，用你可以接受的方式来对待你。我……我在住院部看到半夜出生的孩子了，我很想有个你和我的孩子，我想我们的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庭。”
	  父亲手术之后，符清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期盼有一个自己的家庭。
	  他为丈夫，南溪为妻子，将来，还会有他们的孩子。
	  有一串芦花从窗外飘来，落在南溪的毛衣上，她原来所以不甘心的念头，都如同这片片芦花，四散在风里。
	  符清泉是有些不讲理，还有点独断专行。还喜欢自以为是地帮她安排好一切……南溪可以找出一百条一千条不甘心的理由，却抵不过他这坦诚直白的一番话。
	  她也许可以咬咬牙去寻找另外的幸福，可那世界上的所有，若没有他的陪伴，都将变得残缺。
	  爱或者不爱，亲情或是爱情，在这种残缺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南溪稍稍犹豫后说：“那也得爸妈答应吧。”
	  符清泉俯过身来来，极自然地便托起南溪的下巴，轻轻地覆上去，蝶羽拂拭般的轻吻，他并没有继续深入下去，只在她唇上辗转停留。条件允许的话，符清泉显然是不肯浅尝辄止的，可巧现在在车上，他又怕自己急性上来照顾不好南溪的腿伤，很恋恋不舍地放开她，低声笑道：“用不着担心，我去说就好。”南溪一被他放开，立刻紧紧贴住车座，像是生怕他再有所侵犯似的。听他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等回过神又说补充道：“等爸爸情况好一点再说。”
	  符清泉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来，又说：“回去拿月饼。”
	  南溪的头又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回去的路上又开始堵车了，因中秋的缘故，车流量格外的大，杭州的红绿灯又是出名的多，一行三停地。南溪开始问昨晚符爸手术的事，符清泉一一答了，一边回她的问题，一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不只他心不在焉，连同南溪，他也觉得她问得三心二意，这也许是错觉，但他自己，确定是心神不定了。
	  想要和南溪在一起的心情，埋藏得太久太深，以至于突然成真的时候，竟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冲。就跟失明的病人陡然间做了手术又重见光明似的，因为盲得太久，陡然揭开纱布，只觉天地间白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要闭上眼，再慢慢从暗光处接触起，才能体会到那份重见光明的喜悦。
	  现在这心情，却是病人明明刚恢复了视力，却强行再绑上纱布不让他看东西一样的难受。
	  符清泉自问不是没有耐心地人，现在却被这莫名其妙的火烧得难受，转念他心里又坦荡了，没错，他就是想要拥抱她，想要感受她肌肤的温度，这又有什么错呢？可惜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有，符清泉不得不努力地想别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比如公司最近限电啦，好像解决办法还是有的，找相熟的开工率较低的工厂代工，把好质量检测关，应该勉强能渡过难关，正好还可以以这个由头把工厂开到中部内地去……纪家……也不知道纪晨阳那小子最近怎么样，南溪说他也不接她的电话……南溪还给他打电话，真是胸闷……这么想着循环了一圈又转到南溪头上，符清泉懊恼无比，一口气没忍住，猛地砸在了方向盘上。
	  南溪被她砸得一惊，忙问出什么事了，符清泉只好又托辞掩饰，这样挨过一路，总算回到家里。他搀着南溪下车，南溪却很快拨开他的手，生怕被什么人撞见，符清泉说今天家里没人，南溪仍不放心，直到打开几道门的反锁，这才没把腰上那只狼爪给拍下去。符清泉愈加得寸进尺，刚掩上门，便反过身来抱住她，她后背紧贴住门板，退无可退，疾风骤雨般的吻已将她整个人都困得透不过气来。南溪被他箍得吃痛，忍不住抗议了一声，软软糯糯的，符清泉臂膀上的力度稍减，却并未放松她，埋头在她颈窝间轻嗅那熟悉之极的体香，呼吸亦粗重许多，“小溪，我想你。”
	  南溪一愣，他们明明天天在一起，想什么呢？马上她就明白，“想”和“你”之间，符清泉直接略去了一字。他的温度贴着衣衫传过来，热得惊人，他的气息浅促不稳，贴着耳瓣传进来，“小溪。”
	  “嗯？”
	  符清泉望着她的目光里很有点恼火，“我的自制力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是根本从来就没好过吧？南溪暗自腹诽，脚底喵的一声，原来是糖糖蹿了出来，献媚讨好地往符清泉身上扑。符清泉表现得极过河拆桥，南溪正准备低声去和糖糖打招呼，却被他拦腰抱起，全不顾糖糖在客厅里异常的叫唤，直奔向三楼。
	  房门时踹开的，南溪抗议说“在家呢”，可惜这种时候，抗议哪里顶用？南溪回过神来时符清泉已抱着她爬床了，顾虑到她的腿伤，符清泉不得不侧卧着，姿势有些难受，却略略纾解他难耐的心火。这小小的甜头又鼓舞了他，南溪整个人全笼入他的气息包裹之中，到真正肉帛相见的时候，南溪不自觉地脸红起来，老实说她许多年没和符清泉如此赤诚相见，脸色迅即染成绯红。
	  实在不好意思去看符清泉，她只好鸵鸟般地把整张脸埋下去，耳边却恰恰传来他通通的心跳声，闷雷一般，几乎直贴在她耳膜上。耳边的心跳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共鸣起来，震荡得愈加厉害，符清泉却像故意要她难受似的，一双手还在她背上游弋摩挲。胸腹里早已沸腾翻滚，外面却偏偏要拿一股文火慢慢地熬。
	  南溪难受得直想哭，不知道是该要他快一些，别这么折磨她，还是该要他干脆浇盆水冷掉这把火来得干脆。她恨死符清泉现在不紧不慢的态度，从前那股燥劲儿不知去了哪里，她越想越委屈，便拿指甲掐他的背，“放开啦，爸妈还在医院等我们呢！”
	  符清泉眉心紧锁，僵着脸道：“你现在再要我放开，我马上也要进医院了！”
	  南溪被他这句话又闹了个大红脸，嗫嚅了半晌后试图再次抗议：“家里没有，没有预防的……”
	  她想委婉地说没有预防措施，这一回符清泉终于停下来，表情凝重而认真，声音却极轻极轻，“小溪，我们，我想有一个你的孩子，好不好？”
	  他的目光里透出些极卑微的祈盼，南溪心里有些暖暖的情绪融动起来，却不知为何又觉得怪怪的。她想了老半天也没想出为什么，倒把符清泉又吓住，俯下身来轻轻地吻她，缠绵轻柔呵护至极，他只道触到南溪心中痛处，愧疚不已。南溪看他满面伤痛，终于想到哪里怪怪的，“我想有一个你的孩子”，怎么听怎么像电视剧里女人跟男人说的话呢？她嗤地笑出声来，符清泉愈加紧张，定定望住她，那眼神直穿过她身体皮肤，望到灵魂深处。他双手在她的背上游走，燃起星星点点的火花，撩拨到她喘息难耐，他的动作偏偏还极缓极缓，说：“小溪，说好。”
	  南溪双眸迷离，一时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懵懂地望着他。他又重复道：“小溪，说好。”
	  她回过神来，恼羞无比，“我现在说‘不’，你肯停下来吗？”
	  符清泉表现得如此难耐，她以为他一定要说不肯的。谁料他当真顿住手脚，很认真地盯住她双眸，“我跟自己说过，决不再强迫你做这种事，你如果不愿意，我会停下来。”
	  他仍是全身心地搂住她，呼吸急促，却未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南溪心想便是自己能压下这燃遍全身的火种，符清泉那里……将来不会憋出什么问题吧？她又觉好笑又觉心暖，低声嗔道：“那你还不快点！”
	  符清泉一愣，尔后神情愈加纠结，“你真想我快点？”他把“快”字咬得极重，南溪微愣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使劲掐他的背，符清泉这才笑笑，“我怕……忍不住的时候，又碰到你拉伤的地方。”
	  “那……那你小心一点。”
	  她声如蚊吟，引得符清泉低声闷笑，扶着她平躺过来，号角响起，开始正式地攻城略地。他的动作稍稍加快，南溪仍感觉得出来，他其实在极力克制，任何一点前进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伤着她。南溪轻轻闭上眼，贴在他颈窝间，慢慢去吻他的喉结、下巴，符清泉被她的无心之举彻底击溃，屈身投入全部兵力，他的进攻坚实有力，佯退又轻缓有序，似山泉流入溪涧，激流飞溅，又千回百转。
	  到最后南溪只听到不断的心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符清泉的，他仍然拥着他，引着她从巅峰重回平境。这样毫无阻碍的拥抱，像回到很遥远的婴儿时代，可以静静地蜷在一个人的怀里，而无须惧怕任何外来的风雨。
	  她呼吸匀静，他亦如是。

第十一章 长相守
	  （不晓得过来多久，被感情完全阻挡在外的理智稍稍回魂，明明舍不得这温暖怀抱，却忍不住提醒符清泉：“我们该去医院了。”）
	
	  不晓得过来多久，被感情完全阻挡在外的理智稍稍回魂，明明舍不得这温暖怀抱，却忍不住提醒符清泉：“我们该去医院了。”
	  符清泉却如赖床的孩子般撒娇，“再抱一会儿。”
	  “符清泉。”
	  “嗯？”
	  南溪忍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偷笑着说：“原来你也会脸红啊。”
	  这句话说出口没多久南溪就后悔了，因为所谓男性尊严，就是说一个男人在你床上时时神圣 不可侵犯的。
	  无论何时何地何人，No Matter When Where Who。
	  他平时对你所有的千依百顺，都是为了换取这一时一刻你对他的百顺千依。
	  符清泉正准备给她点教训，门上忽然传来一声几乎叫两人魂飞天外的轻叩声。进门时只顾着一时欢愉，连反锁也顾不上，符清泉定定心神，问道：“谁啊？”
	  “清泉你回家了？是我啊。”回答的是杨嫂，让符清泉放下心来，“我儿子今天放假，太太说过节人多热闹，让我带他回来一起过中秋。你回来拿月饼吗？那待会儿一起去医院吧。”
	  “好。”
	  符清泉极简短地打发了杨嫂，其实心里还是紧张了一阵的，因为杨嫂平时来帮他打扫房间时，常常知会他一声后就自己开门了，反正杨嫂手脚干净，他也不在意。偏偏今天南溪未着寸缕地缩在他怀里，若杨嫂正想起来要帮他收拾什么，岂不糟糕至极？他火速起身捡起扔在床边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帮南溪穿衣服，人心里总有一种奇怪地趋向，越不该做的事情越想做，越不该想的东西越要去想，比如现在他明知要赶紧平心静气，心里却更加留恋那不经意间触碰时的迤逦手感。
	  若像原来一味忍耐压抑下去，也许还没事，现下却刚尝过甜头，越要克制越无法忍耐，仿佛山洪暴发无可遏制，不晓得费了多少工夫，总算收拾停当，南溪和符清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简直像偷情男女险些被捉奸的刺激，确认并无任何不妥后符清泉打开门，搀着南溪下楼，仍有些不放心地问：“腿……还好吧？”
	  南溪猛点头，又努力镇定心神，下楼来看到杨嫂和她儿子小宇，招呼道：“小宇学校放几天假？”
	  小宇还未回答，喵呜一声，糖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往符清泉身上蹿，还伸爪子去抓他，大概是为了报复他先前的过河拆桥。符清泉被它冷不防吓了一跳，一脚踢开糖糖，“这猫怎么养都养不熟！”
	  小宇被他吓到，杨嫂便替儿子答道：“休两天，最后一天补课。”她转头教训小宇，“还不叫哥哥姐姐？”
	  杨嫂的丈夫早先在符爸做车间主任时便在他手下干活，经纪条件好一点后便把老婆孩子从乡下接了过来，想给老婆找个临时工作，再让儿子在城里读书，教育条件能好一点。谁知老婆孩子刚接出来他却意外车祸身亡，杨嫂一个人带着孩子，又没什么手艺，此时符爸已盘下工厂来经营，厂里忙起来正愁家里没人照顾，南妈看杨嫂带着孩子挺可怜的，便介绍她到符家帮佣。杨嫂的儿子小宇现在读高中，学习挺用功的，就是过于老实不太说话，被杨嫂训斥后更加紧张，老半天才憋出句“符大哥，南姐姐”便没了下文，愣愣地看着他们俩不再说话。
	  符清泉被他们母子俩瞪得尴尬，那只该死的猫还不屈不饶地和他作斗争，他很有些此地无银掩饰道：“我接南溪一起去医院，回来拿月饼。”话到此处发觉月饼还在房中，只得干笑两声，还在杨嫂似乎因为见到儿子太高兴，并未察觉什么，只说：“那你们再等我一会儿吧，我早上出门前做了一锅汤，准备带到医院去。”
	  她无形中替符清泉解了围，符清泉和南溪放下心来，坐到沙发上和小宇聊天。谎话是说顺了自己也会相信的，况且符清泉本就善于掩饰情绪，今天不过是被杨嫂打了个措手不及，稍有时间缓冲后立刻镇定下来，和小宇谈了十来分钟学习的事，给糖糖喂了点猫粮，杨嫂在厨房里也收拾好了，符清泉便开车带大家去医院。
	  手术后的符爸恢复得不错，监测各项指标也都正常，但进食仍有困难，只能喂些稀饭汤水。见符清泉和南溪过来，符爸情绪异乎寻常的好，言语艰难，却兴致高昂不停地说。符清泉心知父亲一喜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二喜老婆和儿子和好，这种“家和万事兴”的势头，令符爸大有一种脑溢血也值得的样子。大概人到老年，便对家宅平安有着比任何时候更甚的执念，就好比武则天到老年要李武两家子孙丹书铁券永世交好，却忘掉誓言发了就是用来破这一亘古不变的事实。符爸现在亦如此，符清泉肯开口叫一声妈，他便能一厢情愿地认为从此以后家庭都和合美满了。
	  这样的道理，符清泉自然也明白，然而看着正给父亲喂食的南妈，再看看不时偷瞟他的南溪，他便附和着父亲天马行空的言谈，陪着他聊不着边际的天。
	  记忆里，许多年未曾有这样一个中秋，如此宁静，他将此心拖与明月，而明月同时也照在他心田。
	  中秋过后符爸仍要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符清泉便几头忙，每天去医院点卯是必不可少的了，见了面符爸肯定又要问公司的事情如何了。符清泉心中虽明了什么人捣的鬼，却碍于种种关系，不能明说给父亲听，只能一意打哈哈地敷衍。公司那边也忙得跳脚，他一直以来就有把工厂往内地成本较低的地区转移的想法，终于可以放手干一场，但这样一来，他亲自去看地选址以及和地方政府联系是必不可少的了。若在往年他也忙习惯了，可如今刚和南溪有了质的突破，正如胶似漆着，怎么舍得离开？老骨科大夫的推拿颇有效，南溪的腿伤复原得比较快，也许就是因为复原得太快了，倒让他时时控制不住。尤其最近符爸住院，南妈为方便也搬到医院去照顾他，杨嫂自然对符清泉毫无约束力，他连不回家过夜的理由都用不着编了，直接大摇大摆地到南溪这边住下了。
	  南溪现在总算明白从前符清泉究竟有多克制了，自从那天她点了头，符清泉便表现得完全不知餍足。每次到后来南溪都快哭了，皱着一张脸问：“你最近不是很忙吗？要好好休息……”他倒很得意地说：“你知道什么叫永动机吗？哦……你物理不好，没关系，我教你，永动机的原理就是以输出地能量作为输入……”
	  学机械的人，物理基础确实相当不错，符清泉先教的是活塞运动，然后是杠杆原理、滑动摩擦力和静摩擦力的异同，还有受迫振动和共振……南溪呜呜地哭，说我知道自己物理不好，可是天呀教学也是有害的呀！只有这样符清泉才肯饶过她。不过话虽如此，南溪心里仍暖暖的，因为符清泉在几乎无法自抑的时候，仍保持着尽量不触碰到她伤腿的姿势。
	  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在符清泉下班后去买几样小菜，回来一起洗手调羹汤。丁看护看他们要自己下厨，也乐得清闲。原来说好的薪水分毫不差，还少了做饭和晚上陪住，简直是白捡了个便宜。况且南溪的胃口早被符清泉和杨嫂养刁了，住研习社时吃食堂倒也罢了，住在家里吃菜却比谁都挑剔，轻易伺候不好。比如今天符清泉因往海外发的几集装箱货要亲审，没法按时回家，南溪吃着丁看护做的菜，怎么都觉得不是味儿，符清泉说晚上带宵夜给她吃，买的芝士蛋糕又不合她口味。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前几天追得极带劲的BBC历史剧，今天也看得意兴阑珊。符清泉无奈地问：“还饿？那到底想吃什么？”
	  南溪撑着下巴想了老半天终于想出一样，“双皮奶。”
	  好办，符清泉松了口气，现成有一家常去的粤菜馆，打外卖电话就是，刚摸出手机出来，南溪便凑过来一脸哀怨道：“我要吃你做的。”
	  符清泉为难道：“这个没做过。”
	  南溪一口咬定，“做过。”
	  “没有吧？”
	  “有！”
	  符清泉想破脑壳，难不成是原来他随便弄了样东西，忽悠过南溪是双皮奶？这种事他干得挺多的，年纪还小的时候，随便弄几样原料，做成像菜或点心的样子，找个电视里提到过的响亮的菜名安上去，天晓得他当时做了什么东西骗南溪说那叫双皮奶！他还没来得及找理由忽悠过去，南溪又凑过脑袋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充满着一种“前些天还千依百顺的，现在让你得了手立刻态度就变了，果然男人每一个好东西”的控诉。他脊背上不由得一凉，赶紧点头道：“想起来了，双皮奶是吧？马上就做！”
	  借口上卫生间，偷偷搜了一下菜谱，还好原料简单，牛奶蛋清白砂糖即可，冰箱里现成的都有。琢磨完菜谱确定可以做后，符清泉便神清气爽地从卫生间里出来，南溪踮着脚走过来帮他系围裙，活脱脱一个日式甜美小女仆的无辜可爱表情。符清泉默念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倒了一大碗牛奶到锅里煮，再去准备蛋清，因为心神不宁浪费了四只鸡蛋，最后终于分离出两只蛋清，加糖调匀。煮起奶皮的牛奶稍稍摊凉，刺破奶皮把牛奶倒出来，和蛋清搅匀后再倒回去，等奶皮浮起来，再放到锅里隔水蒸。一系列步骤完成后，符清泉大功告成地吐了口气，向南溪宣布，“Done！蒸十分钟就好了！”
	  南溪笑得眉眼弯弯的，符清泉立刻转身继续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不料南溪却伸臂从他肋下搂住他。脸孔贴着他的脊线，轻声问：“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没有、没有、没有，”符清泉迅速否认，为示诚恳还特地转过身来望着她的眼睛保证道，“真的没有，只要你想吃，只要我会做！”
	  “真的？”
	  “真的！”
	  南溪对符清泉有杀伤力的小动作是极多的，有时候符清泉甚至怀疑南溪心里都知道，所以动辄丢出一招杀手锏。比如现在她就什么也不说只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符清泉心里立即涌起无数欲说还休千回百转的情绪，他想既然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那么色色应该就是空空……脑袋里的逻辑论证还没走完，身体早已代替大脑作出反应，犹如月圆之夜变身的狼人捉住南溪便啃下去。南溪蹙眉嗔怨说“你又这样”，符清泉心道明明是你又这样，同时顽强地和她进行另一种形式的斗嘴。他抱她坐在琉璃台上，心里忍不住夸赞阿粤当年买房子的时候装修做得好，琉璃台高度做得如此合适，跟量身定做似的！
	  乐极生悲，没得意三分钟。定时器就滴滴尖叫起来。符清泉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南溪怀里抬起头来，一脸纠结，却见南溪笑得幸灾乐祸，他恨恨地端出蒸好的双皮奶，甘香嫩滑，南溪喜滋滋地跟着他，窝回沙发上大勺大勺地吃起来。吃到一半，便有狼爪从背后揽过来，狼头也搭到她肩膀上，“我也要吃。”
	  南溪舀了一勺喂给符清泉，他哧溜一口吸进去，笑得极奸险，“真不错，滑滑嫩嫩的，口感真好……唔，手感也不错。”
	  “符清泉，挪开你的爪子！”
	  “刚才谁嘲笑我来着？”
	  “有吗？有吗？在哪里？在哪里？”
	  “这里啊，还有这里啊，还有……”
	  正闹着的时候，符清泉的手机响起来。他眯着眼递给南溪一个“等会儿再收拾你”的眼神，掏出手机来才看了个名字，立刻站起身来往阳台上走。片刻后他接完电话回来，神色已转为凝重，南溪随口问：“公司有事吗？”
	  “啊！”符清泉无意识地点点头，旋又摇头道，“不不不，公司没事。”
	  南溪本随口一问，见符清泉回答得异常，好奇道：“到底怎么了？”
	  “想点事，”他伸手覆在眼睛上，靠在沙发另一头闭目静思。电话是纪晨阳的父亲打来的，说年末的机械重工进出口年会，想请他去做个主题报告；另外年末将至，许多关于企业的表彰嘉奖选拔在即，他预备提名符清泉为本省年度企业慈善之星，又有许多新的减税措施，通知他明年注意申请云云。
	  这是什么意思呢？
	  翻译一下就是说，打了你一棒子，自然要给两颗糖吃。
	  其实公司突然麻烦缠身时符清泉便想到了纪家，不过他感情上总不自觉地排斥这种可能，毕竟认识纪晨阳也有些年头，很难相信纪晨阳为了南溪的事，不惜动用其父的权力，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情。
	  符清泉所受的直接经纪损失已不小，还不包括因此产生的各种信誉危机所带来的长远影响。但纪家又能从这里讨到什么好呢？机械重工这种产业不比其他，服饰外贸电子科技都是可以速成发展的，唯独重工实业不行，那要实实在在的工艺技术、稳扎稳打的信誉累积，倒掉一个符信重工容易，想再扶持一个符信重工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符信重工是本地重工业的一个龙头标志，本地政府也一直致力于提高重工业在经纪体系中所占比例。纪晨阳再愤怒失望，也不至于糊涂成这样吧？
	  偏偏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若真为这些表彰嘉奖之类，纪父打发秘书来通知一声足矣，何必亲自委婉示好？符清泉心情沉重，好消息是最近的难关暂告一段落，坏消息……他迎上南溪关切的眼神，心中暗暗叹息。
	  不自觉流过的，还有些酸酸的情绪，他目光又扫回南溪身上，没想到纪晨阳为了南溪，失意至此境地。
	  南溪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符清泉深吸口气，展臂揽她入怀里，不得不痛下决心道：“过几天要出差。”
	  “啊？”南溪脸上写满失望，“什么时候？去哪里？去多久？”
	  “后天。”符清泉为难道，“ 一周吧，考察在河南。陕西那一带建产业园的事情。”
	  “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符清泉愈加为难，其实考察定下来有些天了，唯一不确定的是他是否要亲自前去。被考察的目标地政府都相当重视，回复的接待规格也很高，于情于理符清泉都该亲自上阵，以保证今后的合作顺利。他犹豫不决的原因只在南溪，这就好比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刚刚娶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娇娘子，你却通知他要春宵时分去上战场，这不要人命么？
	  说起来他和南溪这么赖着也有这么些年头了，何必在乎这一朝一夕呢？可惜感情与理智并不是那么容易相容，他一边劝着自己，劝着南溪，一边心里又恨不得把南溪打个包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到第二天早上，临出门时他突然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公司呢？”
	  南溪愣了愣，立即转怨为喜，“可以吗？”
	  “有什么问题！”
	  符清泉当即拍板，反正南溪的腿伤已基本复原，现在单剩下休养康复，只要不做剧烈运动，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符信重工的主楼修得颇气派，在工业园一群灰不溜秋的楼房里，更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南溪虽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等亲眼所见时仍被这透明式纯玻璃几何结构的高楼所震撼。符信重工的主楼建筑与背后的蔚蓝天空浑然一体，团团白云又在微蓝玻璃的映衬下，让人生出伸手可触的童话感觉。南溪驻足惊叫，符清泉微笑地拉着她往里走，一边介绍说：“也就这幢楼漂亮，工厂都不在这边，你要见了工厂，轰隆隆的全是机器，你又要尖叫了。”
	  南溪喜滋滋地跟着符清泉进去，公司里秩序井然，符清泉向她简略介绍在主楼办公的部门，行政营销设计市场等等之类。员工们见到符清泉，也不过点头笑笑，毫不影响正常工作。南溪对公司并无多大概念，从小到大，印象总停留在最早符爸南妈需要加班的机械加工厂上。现在陡然见到在符清泉手中发展壮大至今的符信重工，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自豪且骄傲的感觉，连同看向符清泉的目光，也充满着少女式的崇拜了。
	  等符清泉打开自己的办公室，南溪更尖叫着“你办公室真奢侈”。若不是符清泉拉住，她倒真想一路跑进去到沙发上玩两下蹦床。符清泉见南溪事事新鲜的模样，忍不住笑，其实他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不过面积稍开阔些，几面书架，两张沙发，一条长办公桌，几张沙发椅而已。南溪所谓的奢侈，是冲他办公桌上的两台iMac和几台Macbook说的，女人嘛，见到漂亮的东西总忍不住两眼放光的，不管是钻石还是玻璃。南溪东瞧瞧西瞄瞄，最后目光锁定在一台轻薄得堪比菜刀的笔记本电脑上，“你偏心，看你自己用的笔记本多好，又轻！给我买的那台，黑不溜秋的，厚得可以当切菜的砧板了！”
	  符清泉哭笑不得，“这跟你原来用惯的电脑系统不一样，我这不是怕你用不习惯么！”南溪撇嘴道：“你给我买这种我自然会学！”符清泉摇摇头，开机查看今天的工作安排，一大早便有一场会，秘术进来把准备好的资料给他过目。南溪一心扑到新笔记本上，挥挥手道：“你去开会吧我自己玩。”连头也不抬一下。
	  玩了半小时后南溪便觉得无聊了，因为符清泉的笔记本电脑系统确实和她平时用的不一样。桌面上许多图标都是设计类软件，打开也没什么用处，也没有装什么小游戏，她只好放下电脑，开始去翻符清泉的书架。符清泉的书架就更呆板了，一色的技术类书籍，什么压路机的技术指标、高压力输送泵的研制，看得南溪云里雾里，最后在书架的一角发现厚厚一摞黑色笔记本。
	  挪开那一摞笔记本，书架最边角处，放着一块精致的刀片，还有一枚黄杨木印章。那回吵架时她挫坏印章后丢还给符清泉，没想到符清泉竟保留得好好的，再翻开那枚印章，挫伤的痕迹已被刀片铲平后打磨干净，又刻上崭新的“清泉小溪”四个字。
	  南溪攥着那枚印章笑起来，把玩片刻后想找个地方试试重刻的印章，便随意翻开一本笔记本，很常规的moleskine大开本日志，没想到符清泉有手写日志的习惯。日志写得很简略，每日至多不过三百字，主要记述今日发生的大事，比如通过什么环境管理体系认证，参加机械博览会，或与某重量级公司签约，言辞简略，并无任何修饰，重点会记录一些金额数字，或截止期限等等。
	  粗略翻过，南溪终于发觉到，原来符清泉平时的担子是很沉重的。符信重工当初交到符清泉手上时，其实还只是一家规模不大的机械加工厂外加符爸爸另外建起的一家焊接材料厂，到符清泉的手中才全面进入工程机械制造领域。几本工作日志上记录着符信重工每一步坚实的足迹，从占据国内挖掘起重等机械市场，到通过欧盟认证进军海外市场，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相反，符清泉详细记录着所有失败的努力和谈判细节。只有在这些地方，符清泉留下了简短的几句感想，有灰心、丧气、烦闷，更多的是总结经验教训 。
	  原来符清泉还有另一个她完全不懂的世界。
	  南溪心绪复杂，骄傲或是自豪还是有的，她有这样优秀的哥哥；更多的却是迷惘和疑惑：她所有的一切，符清泉都如此懂得，而符清泉所承担的一切，她却从未关心过。
	  这么翻下去，忽见一页有折痕，最边角处处写着红色醒目的“给小溪买礼物”，那是她生日所在的月份。南溪心中一动，把一摞日志本都抱下来，果然在她生日的月份里都有关于她的记录。她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果然她念大学的时候，凡寒暑假要回家，符清泉也有记录，寥寥数笔，比如“小溪今天回家”，或“小溪今天返校”。
	  那些页码上，笔迹凝重，除去简短数字，再无其他内容。
	  南溪微有点失望，她满以为会有更多内容的，偏偏符清泉惜墨如金。
	  翻到去年生日那天，终于看到有半页纸的内容，南溪心里乐开花，仔细看下去，却越来越傻眼：
	  今天去苏州，老康介绍苏州有一座戒幢律寺，据说法师佛学精深，能排忧解难。
	  庙里香火不错，许多人安静地烧香拜佛，我找了位法师聊天。法师问我：你说这些人为什么来烧香？
	  我说：有所求吧。
	  法师说：那他们求什么呢？
	  我说：有病的求医，没钱的求财。
	  法师问：那等他们病好了，有了钱，还会来吗？
	  我说应该不会来了吧，法师却问： 那你没病没灾也不穷，为什么也来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我很烦恼。
	  法师说：人会烦恼最根本的原因，既不是贫穷，也不是疾病，而是无知。
	  因为无知，所以执著；因为迷悟，所以钟情。
	  世间一切痛苦，皆源于此。
	  这一页的下方，符清泉又将最后这两行字，重复了一遍。
	  因为无知，所以执著；因为迷悟，所以钟情。
	  世间一切痛苦，皆源于此。
	  南溪端着日志本，定定地看着这一页，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符清泉会喜欢她，也是因为无知或迷悟吗？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内容更叫她诧异，这一页也没有任何关于工作的内容，而是列了一张表，由上至下写着七八个人名。南溪认识的只有纪晨阳一个，另外有几个听说过的名字，比如符清泉那位叫“阿粤”的朋友，后面标注的是“家庭太复杂”，然后名字上画了一个叉；一位叫“老康”的名字后面标的是“年纪稍微大了点”，也画了一个叉；其余的有些标着“爱玩”、“粗心”，只有纪晨阳的名字后，画了一个钩。
	  原来符清泉在她去年过生日前后，已经有过给她介绍男朋友的心思了。
	  从那时到他真正把纪晨阳介绍给她的那半年里，符清泉心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那些日日夜夜里，符清泉想到她的时候，都是怎样的心情？
	  南溪鼻子酸酸的，又有些想笑，这个傻子。
	  她总算明白，符清泉当初那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尝试，我都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这样挣扎过。
	  纸页上有许多戳得很深的墨点，大概是符清泉郁积到极点，落了笔又不知写些什么，才压成这些墨点的。
	  这个傻子。
	  “看什么呢？”南溪看得太入神，连符清泉进来都未曾察觉，他从身后搂住她，轻声问道。等看清南溪停留 的页码时，忍不住轻咳了两声，不着痕迹地揽过她，顺手阖上那本日志，捏捏南溪的小腮帮笑道：“啊哈，这么快就学会查岗了啊？要不要查手机啊，短信啊，email？”
	  南溪的眼泪掉得更加厉害，又忍不住笑，捶着他胸口嘟嚷，“讨厌死你了！”
	  “对我好一点啊，对我好一点，我连Email密码也告诉你！”
	  “符清泉！” 
	  “Yes，Madam！”
	  南溪看他迅速转为严肃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符清泉温香软玉满怀，口上还不依不饶，“小心点，小心点，待会儿我还要出去见人呢，你看你这满脸眼泪鼻涕的……”
	  “符清泉，我讨厌你。”
	  “啊？”
	  “我的什么你都知道，你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符清泉举手投降，“娘子想知道什么？工资卡吗？从下个月我开始上交！”
	  “符清泉！”
	  “要不要去财务查查我的工资条，免得我攒私房钱？偷偷告诉你我的年薪是象征性的，只有一块钱，每年主要靠分红你要查清楚股票，一般人我不告诉她……”
	  “不要转移话题！”
	  符清泉放松怀抱，抽两张面巾纸来给她擦脸，问：“那你想知道什么？”
	  南溪撅着嘴，老半天后才问：“什么叫无知，什么叫迷悟？”
	  符清泉一愣，立即想起进来时南溪正在翻的日志本，好笑道：“意思就是说，我打小就认识你，所以看上你，完全是因为我没见过世面；因为我没见过世面，不晓得外面的世界还有那么多好姑娘，所以一门心思死心塌地地跟你走了……”
	  话音未落南溪便虎起脸来了，眉心拧做一团，狠狠地瞪着他。符清泉见好就收，立刻换了副口气，“我那会儿不是病急乱投医嘛，随手乱写的。”
	  “你还列了好长一张名单……”
	  “那我不是没舍得嘛！”符清泉轻声哄道，“别生气了啊！”
	  “我不是生气，”南溪抽抽鼻子，停顿半晌后闷声道，“万一是真的呢？”
	  “什么是真的？”
	  “你就没认识过几个女人……”
	  “呵！”符清泉不知该如何表情。这女人的心思也太难猜了点，“你要不要我马上认识几个？”
	  “不许！”南溪立刻从小哀怨变身河东狮吼，“有胆子你试试看？”
	  “这不就结了？”符清泉倾身下来攫住她的唇，点点吮吻进去，所谓熟能生巧，接下来一系列动作便如行云流水般自如了。等他一双手又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南溪才醒悟过来，“你办公室都是玻璃的！”
	  她急得差点又哭出来，符清泉掐住她下巴往外一扭，“看看，哪里能看到？”
	  南溪这才发觉这栋楼的材料很是独特，远望时那些玻璃都透明似的，像蓝天白云下的一个梦幻城堡；等进了办公室，近处再看过去，视觉上便像磨砂玻璃的效果，看不清墙壁另一侧的人究竟在做什么。她刚被这奇妙的建筑材料吸引住，符清泉又趁势攻占不少领地，南溪忍不住抱怨：“你最近怎么……还敢说以前没认识别的女人？”
	  这一个月来，南溪充分认识到吃长斋的人一旦破戒有多么可怕，相比比这些日子里符清泉所表现出来的狂热，中秋节那天的场面只能算小儿科。南溪有时偷偷地想，过去这几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他们住得只有一墙之隔，他又是这样的年纪……想起这些，南溪便不忍拒绝他，幸而他还有分寸，顾忌她的腿伤，也因为这样，南溪甚至不敢告诉他，其实自己已经能蹦能跳了。
	  她常常也故意无理取闹地审问他过去几年有没有认识什么女人政治类，符清泉素来只用行动回答。好在今天是在办公室，符清泉只除掉西装领带后开始吻她，手上虽也有些意图，却只是吓吓她。
	  电话铃声响起来，秘术转过来的前台内线，符清泉脸色很不爽，一接起来便听到前台接待焦急地声音：“符总，你在办公室吗？太太上来找你，我还没来得及电话上来，她已经冲上去了。”
	  “太太？”符清泉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太太？”
	  “就是，就是……就是您的继母。”
	  前台接待大概想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字眼来形容南妈，符清泉还不及思考，又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吓到。平时没有人敢直接闯他的办公室，因此门没有反锁，被南妈直接闯进来。看到他只着一件衬衫，搂着衣衫微乱的南溪，南妈顿时脸色铁青，冲上了“啪啪”两耳光，愤怒地抽到他脸上，“你这个畜生！”
	  符清泉捂住脸，还未明白南妈为何会找到这里来，南妈已拉起南溪哭起来，“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放心，以后妈妈再也不会让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碰你一根寒毛！”符清泉料到南妈已有误会，连忙拦住南妈的去路，解释道：“阿姨，有话慢慢说……”
	  “还说什么？”南妈厉声道，“你那些花言巧语，都跟你爸说去！我警告你，你再动我女儿一根指头，我跟你拼命！”
	  她一边叱骂符清泉，一边抓住他的头发，拳打脚踢，南溪被母亲近乎疯狂的状态吓住，连忙拖住母亲，“妈，出什么事了？我们……我们别在这闹，回家再说好不好？”
	  门开了一条小口，并没有什么人围观，但可想而知伸头缩脑的人一定不少。南妈往外瞅瞅，又恨恨地瞪了符清泉一眼，拽住南溪一路疾步，走出工业园，上了车。司机问：“太太，回家吗？”
	  南妈点点头，又摇头道：“不，去……找家酒店吧。”
	  司机开车掉头，问：“凯悦？”
	  南妈嗯了一声，过两分钟又改主意，“先回家。”
	  再过两分钟，她又说：“不，还是去医院。”
	  南溪见母亲的情绪稍稍恢复，这才小心道：“妈妈，你，其实我，我和哥……我们俩已经在一起了，他，他对我很好……”她不知道该在母亲面前如何称呼符清泉，以前单说一个“他”字，现在又觉得她既已准备和符清泉在一起，总要征得母亲的同意。母亲今天如此发怒，一定是因为素来和符清泉关系不睦，又可能从什么蛛丝马迹发现她和符清泉……脑子里千头万绪，连话便都说得结结巴巴的，南妈却止住她的话头，眼泪忍不住又掉下来，“都是妈妈害了你，如果不是妈妈嫁给那个没良心的，你也不会跟着我受这种苦。你放心，妈妈这次跟他离定了，你不用怕他再拿妈妈来威胁你！这几年我也存了点钱，以后你要学什么，要去哪里，妈妈都养得起你。咱们不受他们这个气，啊？”
	  南溪惊得说不出话来，“妈，你说什么离婚呢？”
	  “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离婚协议书，我们马上去医院，跟你爸爸——跟他离婚。”
	  南溪从小就没见过父亲，所以再婚时南妈让她改口，她立刻改了，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如今听母亲提到离婚，她第一想到的便是符爸的病情，连忙道：“妈，爸爸做完手术还不到两个月呢，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的。”
	  南妈听她这么一说，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南溪只觉几日不见，母亲好像陡然间老了十岁一般。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是很严厉的，动不动就要打屁股，后来嫁给符爸，在家里也常板起脸来教训她，要她好好孝顺符爸，不能给符清泉脸色看。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母亲严厉得过了头，教育她规行矩步，言行举止都要像个淑女，食不言寝不语，像个假人一般。现在呢，现在的母亲，陡然从强势的当家主妇变成凋谢萎缩的小老太太，捧着脸哭得不能自已，陌生得叫南溪害怕。
	  “我以为嫁给他，对你今后有好处，”南妈哭得稀里哗啦，“你说我们孤儿寡母的，受他这么多年照顾，就算他口上说不求回报，我总要知道感恩吧？我那份工作，养活你就算不错了，哪儿还有能力给你买衣服、报补课班，你要上高中，开销又大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我总要找个靠山……我真没想到他养了这么个畜生儿子！都是妈妈没本事，我一个女人，在工农兵大学什么也没学到，挣不到钱……”
	  南妈妈说着又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南溪想起早年的光景，其实她对那时所谓的“艰难”的生活，已记不得多少。她印象里都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事情，符妈妈带她和符清泉上街买衣服，晚上她穿回来，南妈总要生气，叮嘱她以后不要随便收外人的礼物，她很奇怪地反问：“符爸爸符妈妈也是外人吗？”南妈听她这么说，往往就不说话了，第二天必定带着她上门道谢，逼着她背那些感谢词。现在南溪早想不起都说了些什么，只感觉那些话都很客气生分，总让她几天看到符妈妈和符清泉都觉得不好意思，好像母亲给自己丢了脸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南溪终于有些醒悟，原来母亲那时候，好像也真是很难受的。
	  一个是旧情人，一个是旧情人现在的妻子，拼了命地对自己女儿好。南溪这么想着，心里又有些纳闷，既然如此，符爸和妈妈当初在男未婚女未嫁时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非要等到双方都有了家庭，再……她不敢把这话问出口，只轻轻地拍着南妈的背，柔声安慰道：“妈，你错怪哥了，他真的对我很好，我跟他……是我愿意的。”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南妈哭得愈加厉害了。

第十二章 参商别
	  （南溪这边手足无措，符清泉那头也并未好过。他被南妈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时，南妈已拽住南溪跑了，他刚想追，电话又打进来了，这回是律师，“符总，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先跟你谈一下。”）
	
	  南溪这边手足无措，符清泉那头也并未好过。他被南妈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时，南妈已拽住南溪跑了，他刚想追，电话又打进来了，这回是律师，“符总，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先跟你谈一下。”
	  “嗯？”
	  “半小时前，符太太，也就是你的继母，打电话过来，请我给她草拟一份离婚协议书。”
	  符清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什么？离婚？”
	  “是的，我……当时事发突然，我听符太太的口气好像很激动，不知道她和你父亲之间究竟出了什么状况，所以我试图劝她冷静一点再考虑这个问题。”律师斟酌着用词，继续道，“毕竟这离婚不是小事，但符太太情绪非常激动，不只要我准备离婚协议书，还说暂时离婚不成也一定要分居。”
	  “那……我爸爸现在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我知道你父亲最近动过手术，所以先知会你一声。”
	  “明白了，”符清泉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把所有的事情都集合到一起，理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先不要通知我爸爸，如果……如果她再打电话给你，或者要你拿协议书去找我爸爸，诸如此类的要求，请你先拖住并通知我一声。”
	  “OK。”
	  符清泉驱车飞驰向医院，一路思索着南妈这次究竟又要搞什么。他担心南妈先找到父亲摊牌，引发什么不可想象的后果，一路抄近道赶到医院，找到父亲时发现他正兴致勃勃地和隔壁病床的一位老干部下象棋。他神经极度紧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南妈今天的目的何在，问南妈去了哪里，父亲却过于专心致志，压根连他说什么都没听见。
	  他心里猜度着南妈必是发现他和南溪之间的事了，所以来兴师问罪，可离婚，至于么？再说他和南溪在一起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不知道南妈今天发什么神经！
	  历史经验告诉符清泉，南妈今天必有什么企图，这女人狡猾着呢，要从你这里捞好处的时候，便放低姿态柔声细气，一旦达到目的就 耀武扬威起来，若她不是南溪的母亲，而父亲又这么一根筋死心眼，什么时候轮到这种女人爬到他头顶作威作福了？他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也就算了，她如今居然敢拿他和南溪的事情来做文章，简直不可理喻！
	  还没想出个头绪，符爸那边输赢见了分晓，这才想起儿子来了，惊讶地问：“你今天不去公司？最近……都还正常吧？”
	  “还好，”符清泉又犹豫起来，“我明天要出差。”
	  “去哪里？”
	  “河南和陕西，看看在那边建产业园的事情。”
	  符爸点点头，门上响了两声，原来是杨嫂过来送煲好的汤，她看到符清泉，神色稍显异样，上上下下地瞟过一遍，不像往常见到他时那么热情地打招呼。符清泉被她这么一瞅，心底更觉不妥，莫非是杨嫂和南妈说过些什么？当务之急是阻止南妈来找符爸摊牌离婚，他借故出门，拨电话给南溪，响了好几声也没有接。他心里正着急，传来的却是南妈的声音：“你死了这条心吧，有我在一天，你别想再威胁我女儿！”
	  看情形南溪也使不上劲，符清泉正思索回去先劝父亲休息，再以此为由拦住南妈。谁知他刚转身往回走，已看到南妈带着南溪匆匆地赶来。南溪拉住南妈，似乎还在劝着什么，符清泉匆忙冲上去，本欲强行拦住南妈，却见她眼眶红红，满脸泪痕，一时愣住，被南妈抢了先，推门而入。
	  住隔壁的退休老干部见这情形，连忙告辞，由小护士扶着回去。南妈瞥杨嫂一眼，“你帮我把门关好。”杨嫂听这话也退了出去。符清泉头痛道：“有什么话非急在这一时说？”
	  南溪一个劲地给他摇头使眼色，暗示他自己也无计可施，只有符爸恍然未觉，看到南妈来，一张老脸便笑开来，“怎么了？哟，怎么眼睛还红红的，跟兔子似的。”
	  南妈一路情绪起伏，见到符爸后似乎稍稍平静了一点，大概还是看他在术后休养期，口气稍稍缓和，声音也放低下来，“我今天叫律师准备了一份离婚协议书，等他弄好了送过来，你就签一下吧。”
	  屋子里陡然一片死寂，南溪低着头不敢说话，凭这一路的经验，只要她开口，母亲必然哭得更加不可自抑。她只能在心里求菩萨保佑，保佑符爸情绪千万别太激动，两位老人能平静下来，听她和符清泉慢慢解释。符清泉阴着一张脸，时刻关注着父亲的表情变化，他知道父亲是个火爆脾气，原来也就南妈能治治他。事到如今符清泉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如今南妈提离婚，他觉得今天要么老爸再叫一次急救，要么摔锅砸罐他得考虑要给医院多少赔偿费。 
	  令人诧异的是符爸并未发脾气，也没砸东西。他手术后脸部肌肉不太灵活，如今更是不对称地往下塌，很颓丧的神情，沉默良久后问：“你要离婚？”
	  “是，”南妈仍有些哽咽，伸手抹抹眼睛，语音却甚冷静，“我也没什么要的，除了我原来自己存的一点钱。”
	  符爸又不说话，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什么表情，老半天后他开口，却像撒娇闹别扭的孩子，“你这分明是过河拆桥！”
	  南妈不开口，他便好像捉到什么把柄似的，仰起头来嚷嚷：“我说你是过河拆桥吧？女儿养大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什么都是假的，你这个女人，”他越说越像无理取闹的孩子，翻来覆去地说“你这个女人”“过河拆桥”之类的字眼。
	  “我过河拆桥？”南妈本抿紧嘴不愿再开口，听符爸不住地念叨，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不如问问你的畜生儿子都做了些什么！”
	  符爸狐疑地盯着她，目光缓缓移向符清泉，变得锋利无比，“你都做了些什么？”
	  符清泉翻了个白眼，正欲开口却被南妈抢过话头，“他做了什么？他被你拿性命要挟，叫了我一声妈，我真受不起这个字，他也心不甘情不愿，转头就找我女儿撒气！”
	  “我什么时候找南溪撒气了？”
	  “那你跟我说，你爸爸做完手术第二天，你带南溪回家，房门紧闭个把小时，都在做什么？”
	  南溪未料到母亲居然连这都知道，和符清泉对了个眼色，又听南妈继续道：“杨嫂回到家，看你们俩鞋子都在，不敢去叫你们，后来实在人忍不住，才……还有，你爸爸住院这么久，你哪天是回家住的？你都去了哪里？要不是我今天早上回家收拾东西，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一个多月都住在小溪那里！”
	  这些事样样都是有人证的，符清泉还不及说什么，符爸已变了脸色，却不是发怒，而是喜气洋洋的，“是吗？”
	  两字里夹杂的惊奇、喜悦和赞叹，简直让符清泉汗颜，符爸爸又笑道：“呵呵，这不很好嘛，亲上加亲，两个小孩子……哎呀，难怪你们要搬出去……”
	  南妈怒不可遏，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们父子俩一个德性！你以为他安的什么好心？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南妈妈又激动起来，“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糟蹋我的女儿？”她转过脸来朝向符清泉，“你老老实实跟我说，小溪上大学打掉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符清泉脸色陡变，煞白如纸，符爸爸也摸索着从床上下来，揪着他衣领问：“是不是？”符清泉垂下眼暗叹一声，默默点头，啪的一声，符爸爸已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你……你……”符爸这回动真格的，眼看着就要复发的危险，符清泉连忙按着他坐下，却被符爸又一耳光抽回来，“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个畜生？”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还能养出什么好儿子来？”
	  “你们安静好不好？过去的事归一码事，现在我要和南溪在一起，我们准备结婚，你们能不能别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南妈一听肺都气炸了，“结婚？你妄想！有我在一天，你别想再碰我女儿一根指头！”
	  “小畜生，现在说你做错事，你还完全不当一回事？”符爸也动起气来，屋子里乱作一团，南妈边哭边骂，矛头一会儿对准符清泉，一会儿又转移到符爸身上，翻来覆去地骂“老不修”和“禽兽不如”。符爸那边则是全武行，抄起一旁的血压计便往符清泉身上砸。南溪一边劝南妈，一边不得不稍稍拦住符爸一点，因为符清泉怕父亲脾气上来又伤筋动骨，不敢躲闪只能硬扛。吵闹声惊动在外的杨嫂，她忍不住在门上叩了几声，探头进来问：“太太，汤凉了，要不……让符主任先把汤喝了吧？”
	  南妈擦擦眼泪，让杨嫂进来给符爸盛汤，符爸余怒未消，恨恨地把碗推到一旁，“家都散了，还喝什么汤！”
	  南溪终于等到符爸和南妈都安静下来，往前一步道：“爸，还是身体要紧，你先喝汤吧。妈，以前那些……以前那些都过去了，我跟他现在真的挺好的。”
	  “你被信他花言巧语！”南妈这回稍微冷静一些，但一看到符清泉，立刻变成护仔的老母鸡，“我不会让我女儿再走我的老路的，这婚我离定了，你跟你儿子，都别指望再拿我去威胁小溪！”
	  说完，她站起身，看细菌似的瞪那父子俩一眼，拽过南溪往外走，“我先去你那里住几天，等手续办完了，我们找地方搬！”
	  符爸见拦不住南妈，气又撒回符清泉身上，操起床上的皮带往他身上抽，“我打死你这个王八蛋！”
	  符清泉一边往后退一边劝道：“爸，你冷静一点，我们讲理啊，我们讲理，别老动手，你可就我这一个儿子，抽出什么三长两短你会绝后的。我跟南溪……”他话未说完，符爸又一皮带抽过去，“你还有脸说！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杨嫂也在一旁劝，不时地护住符清泉，符爸不好伤及无辜，恨恨地扔下皮带，坐回床上生闷气。符清泉也心烦意燥，不知道这回要怎么收场，不由埋怨杨嫂，“你看看，闹成现在这样子！”杨嫂神色歉疚，低声咕哝道：“我也不知道会搞成这样，太太回来后发现你不在家，我只好跟她说了……”
	  “那原来的事呢？”符清泉冷脸道，他想来想去，南溪绝不可能主动坦白的，家里唯一可能看出端倪的只有杨嫂。毕竟许多吃穿住用的小事，他都曾叮嘱杨嫂帮忙打点。杨嫂听他这么一问，反而理直气壮了，瞅着他的眼神也忿忿起来，“我要早知道你拿小溪来报复符主任和太太，我会替你们瞒到现在吗？你十六七岁时我就到你们家来做事，没想到你那时候一肚子坏水……”
	  “杨嫂！”符清泉本想教训杨嫂以后严守口风的，没想到反被杨嫂一顿唠叨。符爸听杨嫂这么说后，刚消的火又腾上来，随手抓起遥控器又往他身上砸去。
	  这样三个人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地吃完一顿中午饭，律师打电话过来，说离婚协议按符太太的要求准备好，要拿过来给符爸过目。律师过来和符爸讲解协议时，符清泉终于接到南溪的电话，还是趁上厕所的功夫偷偷打过来的，“我看这几天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见面了，妈妈情绪很激动，我一解释她就哭，怎么也不肯相信你现在……”
	  “怎么就搞成这样了……你妈妈到底准备干什么？”最让符清泉郁闷的莫过于南妈，他闹不明白南妈怎么就这么大的火气，就算他当年千错万错，那她和他父亲当年勾三搭四的时候，难道会比他现在好到哪里去？这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不管他们老两口的事，他们何必来为难他和南溪，真是莫名其妙！可在南溪面前，又不好对南妈说什么重话，他只好安慰道：“你想办法拖一下，别让她闹离婚了，我看我爸这边也够呛，他现在把从你妈那里受来的气，都撒到我身上！”
	  “我妈说……”南溪稍显犹豫，总觉得母亲所说的与她和符清泉原来猜想的大不相同，不知到底谁说的是真话，“我妈说她当年就不想嫁给爸爸的，我是说你妈妈过世后的那次，好像……好像跟我们原来想的不一样。”
	  “怎么可能？他们俩读高中时已经是一对，后来我妈妈尸骨未寒他们俩就——”
	  “那妈妈为什么要另外结婚，等有了我又离婚？”
	  符爸和南妈为什么要到各自结婚有了孩子后又旧情复燃，符清泉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还试图从双方家里寻些蛛丝马迹。南溪的外公外婆那边，早和南妈断绝了关系，这些年来都无甚联系，等他打听到南妈家所在地时，南溪的外公外婆早已过世。而符家这边，符清泉亦找姑姑和几位尚在世的远方亲戚问过，无一例外的，符家的亲戚，提起南妈都咬牙切齿。似乎是南妈曾做过什么很对不起符爸的事，以至于符爸决定和南妈结婚后，那些亲戚也不愿意和他们有再多往来。
	  照符清泉原来的猜想，南妈最初没有嫁给符爸，大约是嫌弃符家。符爸和南妈读高中时文革尚未结束，符家的出身是黑五类，南家条件据说很是不错。没想到文革结束后，风水轮流转，符爸爸在恢复高考后读了大学，那时的大学生比金子很矜贵，南家据说形势大不如前，也许因为这原因，南妈又对符爸青睐有加了？谁知看今天这情形，南妈每骂符爸一句，符爸都丝毫不敢还嘴，仿佛真有什么隐情似的。
	  符清泉想这事还得找当事人问清楚，便叮嘱南溪这些天不要乱想，好好休养，继续做康复，这些事由他去探个分明。挂上电话后他回房去找父亲，律师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搁着几张纸，符清泉抄起来一看，果然是离婚协议书。南妈的条件并不是苛刻，并未如律师和符清泉先前所想的那样会狮子大开口，对符爸所持的符信重工股份未作任何要求，只保留原来购买时便写在她名下的两处房产，一部车，以及部分现金存款。这样的条款放在符家，简直称得上是净身出户了，这少得可怜的财产要求，更加深了符清泉的怀疑。他瞥向病床上侧身向里的父亲，轻声问道：“爸，这协议你看过了？”
	  “嗯。”
	  “你……准备怎么办？”
	  “想得美，哼，离婚，没门！”
	  “我看着要求也不算多，要不……”符清泉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要不离了算了，我给你再找一个，保证脾气比她好……”
	  话还未说完，一个玻璃杯就砸过来了，好在符爸如今力气较原来薄弱许多，砸过来并无半点力度，被符清泉轻易躲过。符爸爸余怒未消，坐起身来骂道：“你还出这种馊主意？要不是你个小畜生，老子会搞成现在这样？你说你个小畜生小时候就不学好，三五岁就学电视剧去亲别人小姑娘家，大了更了不得，你说你——你怎么就做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得了得了，”符清泉看父亲说起来又有黄河决堤的势头，连忙止住他话头，“我是小畜生，行了吧？那刚才别人也没放过你啊，小畜生的爹，也没比小畜生好到哪儿去吧？”
	  “老子的事要你管？”
	  “你说的？那我真不管了啊！”
	  符爸爸骂了两句，又气喘吁吁的，符清泉赶紧递过水杯，符爸爸喝了两口，沉着一张脸在那里生闷气。符清泉见父亲老半天没吭声，歪过脑袋一瞅，刚才还发毛狮子一般的父亲，居然闷着头抹眼泪，极委屈的模样，符爸斜眼觑见符清泉手中的离婚协议书，抢过来二话不说撕成一片一片，符清泉好笑道：“你撕了有什么用，你撕了还能再打一份出来。”符爸白他两眼，气哼哼道：“都是你个小杂种，害老子一把年纪，连个伴都没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又咕哝道：“过河拆桥，女人养大了就一把把老子踹了！铁石心肠，冷血！”
	  符清泉眼含探寻，狐疑地盯住符爸，要他坦白从宽。符爸爸叹了一声，终于拉下脸来，和符清泉从头说起，中间夹杂着无数次“过河拆桥”的控诉。
	  原来当年符爸和南面读高中时确是一对情侣，南家也确曾看不上符爸。当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尚未结束，符爸被发配到后来知青抗争最为激烈的西双版纳，南面则留在杭州。符爸到西双版纳后，南妈和他还有信件来往，后来信件逐渐稀疏，符爸寄回去许多西双版纳制成的花草书签、下乡学习笔记，当然还有给南妈的情书，却全都杳无音讯。符爸以为出了意外，托回杭州办事的人代为打听，带回来的却是南妈的分手信。信件写得十分决绝，大意说符爸回城无望，她断断不可能去云南跟他受苦，部队文工团的领导已为她介绍了对象，请他不要再骚扰她的生活云云。
	  符爸大受打击，当时文革刚结束，也恢复了高考，却迟迟未得到回城的讯息，又在心情最为焦急之时接到分手信，一时寻死的心都有了。幸得一同下乡的另一位女学生安慰，符爸才渐渐从伤痛中恢复过来，不久一位女知青因医疗事故身亡，引发西双版纳知青大规模的抗议，由此结束了近二十年的上山下山运动。当时安慰符爸的那位女同学，也就是后来的符妈妈了，回城后没多久两人就结婚了，符爸重新参加高考读了大学，符妈也考上了一所大专。后来符爸大学毕业，分配到杭州工作，机械厂愿意一并安排符妈的工作，夫妻俩便一起回了杭州。
	  其实那时符爸仍未放下心中那口气，还偷偷打听过南妈的消息。家中亲戚说当年他被发配到西双版纳，也是南家从中作梗，不过南家近两年据说早已失势。符爸听说南家失势，很有找到南妈奚落一番的冲动，可惜南妈已经远嫁，据说嫁到了长沙，符爸也只好作罢。
	  谁知世事往往这么奇妙，没多久厂里就派他到长沙一家钢铁厂去学习。再打听到南妈的消息时，得知她夫家虽已失势，丈夫却仍混了一小小官职，南妈的工作也算安闲，不过夫妻关系并不太好。符爸此时正前程一片大好，又有娇妻佳儿，一心要找南妈出口恶气，那感觉有点像楚霸王“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心理。
	  他也知道南妈不可能送上自取其辱，绞尽脑汁地找了个机会去和南妈“偶遇”，明里暗里讥讽了南妈一番，南妈却言辞冷淡，让他碰了一鼻子灰。符爸又辗转向人打听，竟听到一些叫他不敢相信的传言，有说他们夫妻不和的，有说南妈不守妇道给丈夫戴绿帽子的，总之谣言纷纷，无法辩知真假。
	  听到此处时，符清泉忍不住插嘴道：“你都结婚几年了，我那时也一岁多了，你好好过日子不成啊？还跑去打听别人有夫之妇的家庭状况！你简直——”
	  符爸瞪他一眼，一副“老子要你管”的神情，说出口的语气却减弱了许多，“你以为我不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符爸心里自然也少不了一番天人交战，传言虽各不相同，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南妈的婚姻不担不幸福，而且相当糟糕。符爸心中斗争得厉害，一面想当初是你甩了我你活该，一面却又不希望她一辈子这么糟下去，忍不住又“偶遇”了几次。最后一次“偶遇”时符爸发现南妈的腰圆了起来，像怀了孩子，他想起那些说南妈给丈夫戴绿帽子怀了孩子被逼着去堕胎的流言，心里更不是滋味，又出言不逊讽刺南妈眼光太差，看上的总是这种没担当的男人。这回南妈仍不理他，听他恶言恶语也无动于衷，却在临告别时忍不住哭了出来。符爸原也只想讽刺她，没想到她一哭起来如此不可收拾，他手忙脚乱地想安慰她两句，还未想到怎么开口，却听到南妈开口向他求救。
	  原来南妈第一次去做引产时，孩子已有八个月了，当时计划生育政策刚刚开始推行，尚未强制执行，只在团委党委之间倡导带头作用。南妈那一胎做B超查出来是女儿，夫家既想要儿子，又怕生二胎影响仕途，所以逼南妈去做引产。现在南妈怀孕，夫家又算着日子准备让她去做检查，南妈担心这回再检查出来是女儿，不愿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百般无奈下无路可走，就不得不向符爸求救。
	  符清泉听得头皮发寒，尤其是这种引产堕胎的事，更让他心中一抽一抽的。他虽很不待见南妈，但听说她嫁得这么惨，亦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符爸讲起这些事，又忍不住掉眼泪，符清泉心下恻然，递给父亲几张面纸，问：“那她爹妈呢？女儿嫁给这种老封建老顽固，也不管管？”
	  “你别以为做爹妈的都跟你的爹妈一样，也有不是东西的。”符爸摇摇头道，“我听说这事儿后也觉得找她父母出头最有分量。谁知她爸一心只要面子，加上带话的又是我，他一心以为小溪她妈妈是为了要跟我在一起，所以编出这些谎话来骗他，后来……”
	  后来南溪的外婆放心不下女儿，随符爸去看南妈，看到女儿身上被夫家毒打的累累伤痕，当下便把女儿接回杭州来。南妈的父亲却勃然大怒，嫌离婚这事说出去太难听，败坏了家风名声，况且说夫妻之间谁没个磕磕碰碰，哪有怀着孩子还离婚的。那边南妈的夫家也有所察觉，南妈被迫请了长假养胎，符爸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南溪的外婆无计可施，只好求符爸帮忙，符爸这才知道当初南妈是在父亲让符爸永不回城的威胁下写的分手信的真相，更不可能袖手旁观，四处托人帮忙，最后找到省里的妇联出面干预，终于把南妈这桩婚事给了断了。
	  婚离了，娘家也回不去了，据说前夫那边也因这事丢了公职，况且南妈一个人还大着肚子，真是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地。
	  “不用上，她后来的工作也是你帮忙安排的吧？”符清泉努努嘴，“你这么费劲帮她张罗，妈妈没跟你吵架？”
	  “吵架？”符爸愣愣后摇头，“你妈妈都知道的，我帮她找工作，她怕被前夫知道来找麻烦，什么证明都不敢开，只能找临时工。她脾气死倔，还不肯领我的情。后来是你妈妈去劝她，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她这才肯在厂里做了下来。”
	  “妈妈真的没生气？”
	  “生什么气？我和她清清白白的，你以为你妈妈跟你这么疑神疑鬼的？”
	  “清清白白……”符清泉斜着眼，很怀疑的的眼神睨向父亲，符爸怒道，“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天地良心，你妈妈在世时，老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
	  符清泉仍眯眼斜觑着老父，他是一万个不相信母亲心里没疙瘩的，这世界上有不喝酒的女人，有为减肥不吃饭的女人，却没有不吃醋的女人。只能说，眼前的男人，很傻很天真，完全不解风情。不，他不是不解风情，他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压根没有功夫去猜测枕边人的心情。
	  “看什么看，老子说没有就是没有！”
	  这话若以往说，符清泉肯定是不信的，然而现在符爸把前因后果都倒出来，他还是信了至少七成的。他现在仔细回忆起来，似乎在他小时候，南妈遇到母亲总是极客气礼貌的，对父亲却不怎么理睬，原来他总以为南妈和符爸暗通款曲所以明面是故意不理睬以掩人耳目，如今照父亲的说法，倒是南妈知道符爸如今是有妇之夫，要格外避忌的缘故。符清泉心道南妈也是可怜人，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被旧情人接济，那种境况，想来也是很煎熬的。可是南妈今天骂他们父子俩一个德行，莫非……符清泉又眯起眼瞥向父亲，“真没有？那今天你怎么也和我被归到禽兽不如的一类了？”
	  符爸脸色微变，目光也闪闪烁烁，不敢直面符清泉的怀疑，老半天后咕哝道：“反正我没做过对不起你妈的事情。”
	  符清泉忍不住摇头，肉体上大约是没有出轨的，然而他月月年年心里眼里都只有另一个人，对母亲何尝不是另一只残忍？他闭目微叹，问：“妈妈在世时你没做过，那妈妈过世后呢？”
	  符爸的眼神越游移，越加深符清泉的怀疑。他一向以为父亲条件好，肯定是南妈千方百计要嫁过来，如今看来，很可能恰恰相反。果然符爸头低得越来越厉害，被符清泉再三逼问后低声咕哝道：“有……有那么一两回。”
	  “一两回？”
	  “两……两三回。”
	  “两三回？”
	  符爸爸恼羞成怒，拍着床吼道：“现在你是在教训老子啊？”
	  符清泉毫不示弱，符爸便在儿子的嚣张气焰下又低下头来，“当时厂里人都以为她是寡妇……有个焊工一直对她有意思，抢着帮她换煤气，修水管……”
	  与此同时，南溪那边也想尽办法在母亲面前为符爸说好话，内容无非是这些年符爸待她有如亲女，谁知这也勾动南妈的心事，说“老恶棍”那都是有目的的。她那时工资低，帮南溪交了学费所剩无几，他便想尽办法在南溪身上花功夫，目的不过是逼着她承他的情，到最后不得不委身相谢。   “爸爸他，”南溪把“霸王硬上弓”几个字生生咽下去，南妈妈眼角犹有余怒，“他，他要那样，我还能说过不字？我们母女俩无依无靠，什么都得仰仗他……”
	  因为经济不好，南妈也考虑过再嫁，有热心的同事们介绍过，可是许多人一听说她还带着个拖油瓶便被吓跑了。最后独独剩下同车间的张焊工，年纪比她略小，却不嫌弃她拖着孩子，隔三差五来帮她的忙。南妈心想张焊工虽也没钱，但一个家里不能没有男人，也免得符爸一双眼睛总在背后盯着，更让她见到符妈总抬不起头来，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不料张焊工才到家里修了两回水管，消息便被南溪口没遮拦地透给了符爸。那时符妈妈刚过世，南溪仍常到符清泉那里一起写作业。那时张焊工刚进门坐了没两分钟，符爸爸便一脸别扭地杀将进来。
	  后来的事便那样发生了，一个对你从未断过念头的男人，一个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的男人，一个可以改变你女儿命运的男人，一个能予你经纪支持和保护的男人……既然当初无法拒绝他的帮助，今天又有何立场拒绝他的求欢？
	  这样不清不楚地过来一年，慢慢也传出些风言风语。相熟的大姐说“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他”。女人对男人总有那么两样武器的，再听到那些人前背后的碎嘴时，符爸便说：“要不……结婚吧？”
	  南溪不解地问：“你们不早就是一对么？至少过来这么多年，爸爸都一直惦记着你呀，妈妈，你不爱爸爸了吗？”
	  “爱？”南妈妈神色惊讶，好像听到什么稀奇事。半晌后自嘲地笑了下，“你以为我像你还小啊？”她拉起南溪的手拍了拍，苦笑道，“那时候要不是怀着你，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南溪伸手抱住母亲，本想安慰她，却听她哽咽道：“我以为嫁给他，能让你过得好一点，没想到是我害了你……”南溪心里猛然一沉，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无论她如何解释，母亲也不肯相信她和符清泉乃两情相悦。
	  因为她曾迫于形势，为女儿做过牺牲。
	  那时的她已是心如止水，却不知如今的南溪是情思萌动。
	  晚间南溪偷偷打电话给符清泉，向他报告自己这边的情况，符清泉亦把他那边的所闻简略讲了讲。南溪听得动容，半晌回不过神来。怔忡老久才问符清泉：“那现在怎么办呐？”
	  “什么怎么办？”
	  “爸爸和妈妈啊，妈妈这回真铁了心要离婚，我完全劝不得，也不能说你的好话，她一定要说你是花言巧语来骗我的……爸爸那边没气着吧？”
	  “还成。”
	  “什么还成啊？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符清泉笑道：“急什么，爸爸没气病，你也没跑了，我急什么？”
	  “符清泉！”
	  “小声点，别被你妈妈听到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手烫了。”
	  “什么？”
	  “晚上爸爸又摔碗， 把我手烫了。”
	  “活该，谁让你不着急！”
	  “娘子好狠心呐！”
	  一句话险些把南溪呛住，半晌后符清泉叹道：“逗你玩呢，我爸是个躁脾气，你妈妈也挺倔的，一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律师那边我拜托他尽量先拖住吧。还有我明天就要出差了，你记得每天要适量走动走动……”他一样一样叮嘱她，小到晚上睡觉前要检查门窗，早上不要空腹喝豆浆，南溪虽舍不得他出差，却也无可奈何。
	  这不是符清泉第一次出差，也不是他第一次不在她身边，却是她头一次完全没了主意，头一次发觉，她如此希望他在自己身边。
	  原来她埋怨他什么都瞒着她安排好，现在她突然想，如果能睡一觉，第二天起床发现符清泉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该有多好？
	  可惜也就是做做梦而已，梦醒了，南妈妈仍叮嘱叮咛，发前轻轻现在就算对她好，那也是口蜜腹剑，包藏祸心。因为丁看护是符清泉请来的，南妈总疑心他们串通一气，所以连定看护也辞退了。因符清泉不在，南溪无聊得紧，闲得无事便回研习社去转悠。因为公演受到极大地鼓舞，研习社现在是一派喜气，南妈听说钟教授安排南溪到苏州去演出学习，竟十分支持。南溪初时未想明白，到晚上吃饭时南妈再提起，才知道南妈一心要她离符清泉远远的，甚至说要陪她一起去苏州去住住。
	  符清泉不到一周就提前回来了，因为他实在放心不下家里的两老一少，然而他回来也丝毫不能解决问题。符爸闹着要出院，符清泉见他能吃饭进食也能走路，只好接他回家。可回到家里又觉冷清，符爸把一肚子的怨气全发到符清泉身上。符清泉把公司的事稍稍整理后便亲自来找南妈谈，不料南妈警戒得很，或者说长年累月积下来对符清泉的不信任终于达到顶峰，无论符清泉如何让剖白心意，都改变不了她的感觉——她心里的符清泉总是那个对她冷眼旁观、养不熟的鹰隼继子。
	  现在符清泉真正领教到当年符爸在南妈这里碰到的钉子，她从心底担心符爸的时候，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然而一旦放手，就转变得很决绝。如今她全心只想和南溪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原来肯再嫁给符爸，一半是为了还债，一半是为了南溪。符清泉虽然解开心中的那块疙瘩，但涵养亦不至于好到能奉南妈为母的地步。对符清泉而言，他最大的让步，不过是放低身假请南妈回家，与她和平共处而已。南妈怨恨符清泉的却是他曾对南溪做过的那些伤害，从事实上，符清泉毫无辩解的余地，他选择的时机总烂到透顶，第一次是在知晓南溪身世后，第二次更尴尬。符清泉无计可施，只好一再地强调父亲身体不好，希望南妈不看僧面看佛面，早日回家以免父亲病情加重。符清泉讲这一番话，自然是出于一片孝心，却让南妈愈加肯定南溪的劝和是委曲求全。她认定这个，便再难回头，要与符爸离婚的念头更加坚决。符爸斗狠耍赖百般计策都用过，仍拧不过南妈的执拗，最后竟不得不签了字。
	  没多久，第一批去苏州交流学习演出的同事回来了，钟教授问南溪要不要这时候过去，正好可以年前回来，南妈也一再催促南溪去苏州，说那边剧团多氛围好，几乎是半挟持地把南溪带到了苏州去。
	  苏州离杭州并不算远，只有两小时的车程，城市的调子略有些区别，却同样是江南风味。入了冬，到处都有荒芜的意味，柳条是枯竭的，护城河水是凝冻的，北寺塔孤寂地延向天空。
	  南溪一到苏州这边，马上有几处剧团或曲社的同行来接待，可南妈怕招待所条件不好，早早地做了准备，托人在老城区早早地租下一套装修好的房子。南妈在家里收拾，南溪则和几位同行出门游览，苏州到底是昆曲的故乡，有经验的人沿着老巷那么一走，总能在林荫花木深处，听到几句婉转清丽的水磨调。在网师园附近，恰逢退休的老昆曲演员在教年轻演员排戏……这样的地方，一直是南溪做梦也要来的，然而等真的来了，却觉得说不出的孤清寂寞。
	  她掏出手机，调出符清泉给她装的那个地图程序，定位到她所在的地方，只有小小的一个红点。一再地把比例调大，等整个苏州城也变成一个小点的时候，才在屏幕上找到另一个蓝色的小人。
	  符清泉现在，也会看到红色小人想他么？
	  南溪头一次发觉，苏州和杭州，竟离得这样远。

第十三章  两心知
	  （她一直是这样客客气气的，纪晨阳终于明白她的意思，自嘲地笑笑，“你也不用这么见外吧？我也就揍了他两拳，你也不用记恨到现在吧？”）
	
	  第一个周末，南溪就在昆博登台了，唱的是第三折，唱毕后照例向观众道谢，正准备回后台，忽觉台下剩下的一位观众有些眼熟。她定睛一看，竟有些像纪晨阳，灯光灰暗，她分辨不清。台下那人却站起身冲她笑笑，这回确实是纪晨阳无疑了。
	  纪晨阳剪了头发，变成很利落的寸头，穿得也很随性，和他原来的形象相去甚远，却显得更有精神。南溪也不知要与他说些什么，便知点点头。纪晨阳走上前来笑道：“我听声音有点像你，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到苏州来了？”
	  南溪简略地解释两句，又问纪晨阳为何会在这里，纪晨阳笑笑，“在工业园那边有生产基地，我今年都在这里了。你刚来吧？”南溪不解，纪晨阳又解释说：“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周末我就四处转转，到老城区看看园林，上个月发现有这么个地方，所以来听听，感觉也不错。”南溪哦了一声算作应答，两人便这么干站着，也不知说些什么。半晌后，纪晨阳问：“要不出去走走？我现在可是苏州通，给你当导演绰绰有余。”
	  南溪想起前几天听母亲说起的事，有些耿耿于怀，摇摇头客气道：“今天有点累。”
	  “哦……你住在老城区里吧？那改天去金鸡湖那边看看怎么样？”
	  “再说吧。”
	  她一直是这样客客气气的，纪晨阳终于明白她的意思，自嘲地笑笑，“你也不用这么见外吧？我也就揍了他两拳，你也不用记恨到现在吧？”
	  “你何止揍了他两拳！”
	  “我下手不重啊！”纪晨阳狐疑道，“就我这种没练过的，两拳不至于把他打残吧？对了，他同学也经常要过苏州这边来看看生产的情况，你告诉他一声，我们大家一起聚聚，他知道是谁的。”
	  南溪不知他这话的意思是否表示要和符清泉讲和，盯住他的眼神不由自主沾上警戒的意味，纪晨阳看她这模样，揶揄道：“你干吗这眼神，符清泉这老狐狸不会在背后说我坏话了吧？”
	  “我哥从来没说过你坏话！”南溪忿忿道，“你别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南溪心里藏不住事，忍不住便拿以前符清泉四处被人刁难的事来责问纪晨阳：“我知道是我们有错在先，那你也不能公报私仇吧，最讨厌你们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面的时间都笑呵呵地称兄道弟，背转身就给人下绊子！”
	  “他又诬赖我，我就知道他背后肯定要跟你说我坏话！”
	  “我都说了不是我哥说的！”
	  “那就是他故意让你知道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承认就算了，还要倒打一把！”南溪转身欲走，却被纪晨阳拖住，“这事可关系到名节，不说清楚了我以后出去还怎么混啊？你让符清泉出来跟我对质！”
	  看纪晨阳气鼓鼓的样子，并不似作假，南溪狐疑起来，这些事都是后来南妈妈讲给她听的。南妈妈给她讲这些的目的是说符清泉这种人固然万万要不得，但纪晨阳这种气量太小的人也不可取，找男朋友切记要把好人品关云云。南溪上上下下地把纪晨阳瞟了一遍，想找出他说谎的迹象来。谁知纪晨阳忽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说的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中秋节前后。”
	  纪晨阳若有所悟，面有惭色，南溪追问究竟，纪晨阳脸色讪讪的，“那前后我跟我妈吵了一架，一赌气换了个手机号，谁都没说。”南溪自然替符清泉不平，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管不了儿子，居然拿别人家的事来开刀。纪晨阳立刻一个电话打到父亲处，果然证实是家里太后发威，幸得老爸及时发现，才免于酿成大错。
	  晚上，南溪把今天遇到纪晨阳的事讲给南妈听，本想是告诉她原来大家都错怪了纪晨阳，不料南妈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我也觉得这孩子人还不错，可他妈妈也太难缠了，你不会还对他有想法吧？”
	  南溪觉得好笑，道：“妈，你怎么现在只要看到个公的，思维立刻联想到我跟人生的孩子以后会不会聪明，脾气像谁了？我跟你说事，你跟我说人，真是的！”南妈却对此话题不厌其烦，“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道理是永远没错的。”
	  若不是记挂符清泉的话，南溪在苏州的日子倒是很惬意的。周末登台演出，平日到几处昆曲研习所或昆剧团河同行们切磋心得，颇有裨益。和钟教授的邮件联系里开始探讨如何培养杭州的昆曲市场，对钟教授以前“从折子戏入手”的想法，感受益深。也许是整个社会越来越浮躁的缘故，许多本来有权利的人，逐渐把昆曲作为一样谋取名利的工具，而所谓传统，则渐渐被丢到一边。而有心者，又往往无力，因为这毕竟不是一件可以及时盈利的东西，往远里说或许功在千秋，往近看却是举步维艰。大概碰壁的次数太多，所以钟教授现在格外感谢符清泉。每和南溪提及将来在杭州办普及演出的事，都免不了夸两句符清泉，大有一副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的模样。
	  南溪想把这些事和符清泉都好好说一说，纪晨阳的，钟教授的，可惜符清泉眼下正是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用的时候。杭州这边被纪晨阳的父亲拉过去有不少应酬，在内地建产业园的事也红红火火地上马，虽不至于要事事躬亲，单提纲挈领也要花费不少时间。等符清泉有空亲自到苏州来时，已是公历的新年了。苏州的冬天，和杭州的冬天相仿，潮冷的空气直往人骨子里灌。老城区的路不好走，尤其平江路附近的小巷又多，符清泉把车停在外面，走进巷子里来找南溪。南溪特地走到平江路口去等他，两人一不留神就走岔了，等符清泉回转来找她时，止不住埋怨她大冬天还站在风口，又嫌她穿得少，杂七杂八地说了一路，南溪终于忍不住，“你再啰嗦就成小老太了！”
	  符清泉笑了笑，握住她双手，窝进自己的冬装口袋里。他穿的是藏青色冬装，和她一身白衬得极好，沿着一色的粉墙走，居然也引来不少回头率。
	  南溪把纪晨阳的事细讲了一遍，符清泉却笑道：“我早就知道是他妈妈横插一杠。”
	  “那你不告诉我？”
	  符清泉眉心微皱，问：“我也没和你说是纪晨阳干的呀？”
	  南溪一时语塞，又说起钟教授那边的事，符清泉笑道：“我帮研习社联系了新的演出场地，等过了年就可以启用。”
	  “这个你也没告诉我。”
	  “我以为研习社那边会告诉你。”
	  南溪撅着嘴不乐意起来，拧着脖子往前走，不搭理符清泉，符清泉攥住她双手，轻声道：“这些都不该你来想。”
	  “那我该想什么？”
	  符清泉笑起来，眉梢眼角都漾着种种情思，“我。”
	  这个周末的小聚很有些偷偷摸摸的意味，南溪跟母亲的说辞是下午有演出，搭档不熟，要先去练练。和符清泉这么在路上走着，也提心吊胆的，总怕母亲不知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手持大棒把符清泉揍一顿。说给符清泉听，符清泉哭笑不得，在她脑门上敲了个栗子，“你脑袋瓜子里就没想过一件该想的事儿！”
	  苏州的老城区保护得颇不错，沿路的民居仍是一色白墙黛瓦。慢慢走一路，仿若徜徉于一种别致幽远的情怀中，叫人恋恋不舍不忍离开。迎面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学生，男生背着一个大书包，还帮女生扛一个，另一手锁在女生腰际。看年龄大约才十三四岁，符清泉忍不住叹道：“真是时代变了！”
	  南溪不以为然道：“你原来也帮我提书包的。”
	  符清泉很严肃地嗯了一声：“你也只让我提书包而已。”说完，他便学着那小男生的姿势把南溪的腰也锁住，因身高的差距，走得很别扭，没有那一对中学生走得顺畅。南溪又忍不住痒，从他手里挣脱，好笑道：“又发神经！”
	  符清泉却当真就一路很发神经了，看见什么都能产生联想，南溪嘟囔着说你还没老呢就开始回忆了，符清泉愣了愣——其实和南溪分开也不过一月有余，他心里感觉却像几辈子那么长，总想着见到南溪要把这攒了几辈子的话都跟她好好说说。可等真见到了，又觉得那些话分明彼此都已懂得，只好拣些边边角角的话来说。
	  苏州的老街并不宽，冬日的暖光从法国梧桐的枝丫里洒下来，温温融融的，好像整个人也都融在这暖光里了。符清泉带南溪去吃苏帮菜，简装的小店，并无豪华装饰，门上挂个老式的招牌，来的都是熟门熟路的老客。他们到时不过十一点出头，大厅里明明是空的，却被告知都是预定过的，楼上包厢亦是全满。最后找到边角处一张小桌坐下来，陆陆续续便见有客人进来了，符清泉点了几样朋友推荐的菜，外加一道南溪极爱的豆花。符清泉正帮南溪舀着豆花，桌上忽有人轻叩两声：“阿泉？”
	  邻桌也是一对情侣，男的眉目疏朗，笑得灿若春花，女的神色黯淡，见南溪望她便回了个笑容。符清泉一扬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邻桌订位的居然是熟人，他给南溪介绍，这正是他大学的校友，纪晨阳留学时的师兄阿粤。介绍认识后四人便将桌子拉近了，符清泉问：“你们俩周末过来度假？怎么没见小纪出来？”
	  那位阿粤师兄见到符清泉本也极欣喜的，感慨了两声“人生何处不相逢”。一听符清泉提起纪晨阳，神色微显尴尬。他清清嗓子喉讪讪道：“我们准备下午再去找他。”符清泉看他们这神情，恍然明白这两口子也是过来苏州玩，想先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南溪心里暗笑，没想到纪晨阳现在成了只大灯泡，到哪里都只见别人开花，自己落单。
	  聊了数句后阿粤以探询的目光瞥向南溪，符清泉简略地解释了两句，阿粤恍然大悟，随后很不怀好意地笑说：“我跟小纪说了，你什么时候能回音乐节，都由他说了算。”
	  不等符清泉反应过来，他又说：“小纪说了，这事也不是没得商量，可总得给他点好处。你们什么时候生个孩子让他当干爹，他就什么时候不跟你计较。”
	  符清泉当即翻脸，“要当爹自己生去，我干吗要生个孩子让他当干爹！”
	  阿粤反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顿饭下来都在调侃符清泉，饭后符清泉问他们有什么安排。那两人每次出行都从不计划，走到哪算哪，符清泉说要去西园寺，那两人也乐颠颠地跟着他。
	  苏州西园寺在老城区的西面，一道窄窄的河将佛寺与熙熙攘攘的街市隔开来，河上有两道石桥通向寺庙。南溪觉得这地方熟，想想后记起来，符清泉在日志本里记过这里，她偷偷问符清泉：“你信佛啊？”
	  符清泉捏捏她手心，轻声笑道：“我来还愿。”
	  西园寺本名是叫戒幢律寺，名字拗口，所以便随着原来园林的名字叫西园寺了。寺里碧水清泉，林木森森，有一股让人由心而生的宁静感觉。符清泉很恭敬地上了香，南溪虽不太信这些，也跟着他上了一炷香。由于南溪下午有演出，符清泉和那小两口说明，四个人便准备回程。阿粤的女朋友似乎也和他们一样是搞技术的，路上符清泉向她讨教一个什么问题，比画了很久才讨论出结果。南溪听着只觉得高深，再看看那位阿粤一副要睡着的表情，不由想起纪晨阳和她说过的事，转头再看看符清泉，南溪便觉得其实自己是很幸运的。
	  这一周的曲目照旧有三折，第一场是《桃花扇》的《题画》，第二场是《牡丹亭》的《游园》，南溪要唱的是第三场《长生殿》之《密誓》。刚进后台，负责人就上前道歉，原来和南溪合作唱第三场的冠生刚刚接到老家的电话，有位长辈去世要他回家奔丧，这第三场便唱不成了，问南溪还有哪些折子熟，他们再找找能搭档的人来唱第三场。
	  南溪能唱的折子倒不少，可惜这剧团人手不足，马上要开场的《游园》，便是请资深票友来票戏的。找了一圈未找到合适的，跟着南溪进后台的符清泉忽问道：“我能不能试一试？”
	  他试着唱了两句，一听便知无甚功底。虽然都在调子上，身法步法更没法苛责，大概也只能哄哄外行，不过事起仓促，也只能勉强让他一试了。南溪生怕符清泉出什么差池，趁着化妆的空当和他对唱词，一句一句地教他，虽无法速成，倒也教出个基本的样子。
	  《密誓》一折是杨贵妃在七夕时乞巧，遇到前来探望她的唐明皇，二人便对月许下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的誓言。上场初时南溪还有些担心，唱了两句后渐入佳境，尤其符清泉笑她“妃子巧夺天工，何须再乞”，活脱脱便是平日里取笑她的口吻，南溪一颗心终于落下来，唱得出奇的轻松。原来她每踱一步都要考量尺度，今天却什么都不用想，一心一意地只看着符清泉，一心一意地唱“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卸妆时纪晨阳和阿粤都钻进后台来笑话符清泉，尤其是阿粤，开口闭口都是“来，给大爷我唱一曲！”符清泉变了脸啐他，两个大男人居然就在院子里打闹起来，南溪看得好笑，一回头却见纪晨阳定定望着她，眸色深沉，盯得南溪发慌。她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你怎么了？”
	  纪晨阳静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清泉对你真是用了心。”
	  南溪愣住，立即笑道：“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真不谦虚，”纪晨阳微笑道，“你就这么赤裸裸地刺激我这颗受伤的心灵啊？”
	  南溪不知他到底有几分说笑，眼神里透出点紧张，纪晨阳无奈叹道：“开玩笑的。”
	  南溪这才吐出口气放下心来。
	  纪晨阳好笑又无奈，他该说南溪是太过单纯呢，还是该说她被符清泉保护得太好？
	  应该是后者吧，看她与符清泉同台演出，竟配合得这样妥帖。二人眉目之间的情意，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是再专业的演员也无法比拟的，况且符清泉那两手，虽离专业演员相差太远，但也绝对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只是原来纪晨阳从未用心去细想过，为什么符清泉会在这上面花功夫？
	  符清泉把南溪保护得太好，所以纪晨阳遇见南溪时，看到的是一个他觉得如此纯净又如此美好的女孩。
	  完美得符合他二十多年来所有对爱情的憧憬和幻想，感性的、理性的，都吻合的恰到好处，像高高地坐在城堡上的姑娘。
	  姑娘等待的不是远道而来的骑士，因为她早已爱上那守卫城堡的士兵。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符清泉和南溪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所能知道的是，即便他们之间曾渗入过沙砾，在数年的磨砺下，也早已化为如泪的珍珠。
	  没一会儿那打打闹闹的两个人就回来了，脸色都怪异得很。阿粤在朝纪晨阳使眼色，符清泉的目光梭向南溪的肚子，好像是没有捍卫住什么东西，神色悻悻然。
	  南溪看时间该回家了，符清泉说送她，她本觉得这时候让符清泉送，还是有些危险的，但又舍不得立刻告别，扭扭捏捏地又答应了。路上她七想八想的，突然问符清泉：“阿粤的女朋友不错哦？”
	  “啊？”符清泉一愣后点点头。“嗯。他女朋友是公司一位大股东的委托人，阿粤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原来是强强联合，南溪撇撇嘴半晌没吭声。符清泉惊讶地问：“怎么不说话？”
	  南溪闷着头抿着嘴，老半天后低声问：“你会不会喜欢这种女孩子？”
	  符清泉一时没听懂，“嗯？”
	  “长得漂亮，能说会道，工作上也能帮得上手，还……”南溪想不出形容词，只觉得那个女孩子，应该是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女朋友类型吧？
	  “所以？”符清泉不解道，“我公司里的秘书不是大妈就是男人，不信你可以回去审查一下。”
	  南溪摇摇头，“不是。”
	  “那是？”
	  南溪不知如何形容才好，抬头撞入符清泉的灼灼双眼，眼泪忽然不争气地掉下来，“你说如果你不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你会不会喜欢别的女孩子，就像刚才那个那样的？”
	  符清泉瞪着她，神色狐疑，不知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南溪又闷闷道：“刚才去西园寺我就想问了……”符清泉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南溪还惦记着他日志上那句“因为无知，所以执著；因为迷悟，所以钟情”呢！路边恰有一口废弃的深井，符清泉好笑地指着那口井问：“要不咱们俩一起跳进去，跟那青蛙似的，除了仰头望望天，谁也看不到，你就放心了？如果这种问题的杀伤力就在于有无限可能，但它杀伤力再大，也就是个如果而已！你担心我，我还担心你呢！”
	  “不是，我……”南溪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似的，明知符清泉在安慰自己，心情却更忐忑不安。她伸手进他的冬装里，贴在他胸口道，“我这些天老喜欢瞎想，我也知道不该乱想，可是……”
	  符清泉明白过来，南溪担心的不是他会变心，也不是如果从头再来是不是有其他可能，她担心的，恰恰是无法预知的明天。他们原来是朝朝暮暮同守一处的，那时“名分”未定，心底最深处却总是安静的，因为有另一个人不分春夏秋冬、黑夜白昼，都是守在那里的。如今反而不那么确定，仿佛总有些他们未曾考虑到的东西，固执地不让他们这么好过。
	  所有的胡思乱想，不过都是因为现在这份感情的来之不易。
	  他收紧怀抱，将她搂得更紧，他知道她需要这怀抱。他吻掉她的眼泪，在她耳边轻声道：“戏是假的，可我唱的都是真的。”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生生世世的诺言。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他独爱她这一种。
	  所有的无知和执著、迷悟和钟情，若是为她，都变成甜蜜的苦痛。
	  南溪好半天才收住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你晚上还要开车回去吧？冬天天黑得早，再晚了就不好走了。”
	  符清泉拥着她不动，低下头来吻在她耳边，“猜一猜，为什么今天你妈妈都没有给你打电话？”
	  南溪一愣，往常南妈每天总要有几条短信的，叮嘱她按时吃饭，早点回家。尤其今天周日，南妈反而没两条短信提醒她，太反常了，她心里想什么，脸上立刻就写了出来。符清泉无奈道：“我又不是地痞流氓，不至于因为和你约个会就要把你妈妈给绑架了吧？”
	  符清泉取了车，慢悠悠地往她住的地方开，上楼后符清泉伸起食指对南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脱了鞋轻轻放下。南溪一探头，厨房里有做饭的痕迹，碗筷还不少，显然中午南妈不是一个人吃的饭。房门是虚掩着的，两个人坐在床边，一个是南妈，还有一个居然是符爸。南溪一惊，还未出声已被符清泉蒙住嘴，两人便这么潜行到门边，正听到符爸说：“就是块石头，焐这么多年也该焐热了，你看看你！”
	  南妈手上在做毛线活，毛线才买不久，因为前些天逛街，南妈说从小到大都没给南溪织过毛衣，现在反正得空，要好好学学。她手上织着毛衣，压根不理会符爸，符爸瞪着毛衣老半天，也没瞪出个花来。
	  “哎哟，哎哟……”符爸忽然弯下身，抱着一只脚叫唤起来。符清泉一急，脚步刚踏出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拽住南溪使了个眼色。果然南妈也急了，扔下毛衣去看符爸，符爸还吆喝着：“抽筋了，抽筋了，哎哟——”
	  南妈蹲下身帮他揉腿，一边揉一边问他好点没有，符爸叫唤的声音一点不减，说伸不直腿。南妈一抬头，瞥见门口两个人影，脸色一沉，“抽筋了也活该。让你没事往这边跑！”
	  当天晚上符清泉和符爸都没有走，符清泉这会儿更加明白，什么父子情是完全不可靠的，自己的老爹就是个大义灭亲的典型。在二老的虎视眈眈下，符清泉不得不收拾了沙发当晚上的蜗居之地，心里颇不是滋味，怎么他越混越差，最近几个月老当厅长？
	  好在南妈的态度转变许多，等符清泉带符爸回杭州，南溪在家里帮南妈择菜时，南妈忽放下手中的活，问：“你真的想清楚了？”
	  南溪不解地啊了一声，看看南妈的脸色，明白了南妈在问什么，低下头不置可否地啊了一声。
	  南妈沉默老半天后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这些日子她思前想后，左右为难。再绑南溪张罗对象吧，南妈到底是很传统的人，总觉得女儿和符清泉这样那样之后，再找个真心实意地也不那么容易，就算真找到了，又怕对方家里刁难，纪晨阳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摆在这里么？昨天符爸过来替儿子求情，当然也有求她回家的意思，可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好端端的女儿，被你儿子这么糟蹋，换谁能咽下这口气？符爸一意地说符清泉对南溪如何上心，最好还拿出让律师拟定的股权让渡协议书，言明符清泉将把他在符信重工的股份的一半无偿赠予南溪，只等南溪签字坐实。
	  南妈妈深深地记得，自己一个人大着肚子回到这个城市，父母无法依靠，找不到工作又担惊受怕的那些日子。
	  还有后来一个月工资几十块，不时要值夜班，女儿嫌家里冷清情愿挨在别人家里的孤清时光。
	  纵然符清泉有千般不是，至少他对南溪用的这份心，也是白纸黑字、真金白银落实的。
	  她想想自己奔波这一辈子，不也就是为了给女儿找个好归宿么？
	  再看符清泉，南妈竟然就觉得顺眼许多了。
	  符爸大概是发现自己手术后南妈对他的态度软化很多，所以隔三差五地上演苦肉计，什么今天腿又抽筋了，昨天走路时差点闪了腰之类。南妈和他生活了这么些年，也不是全无感情，以前全是被一腔悲愤之情占据大脑，现在回过神来，便又觉得符爸一个糟老头子孤苦伶仃的颇可怜了。尤其他中秋还突发脑溢血，也不知道这老头子一个人没处发火儿子又不让着他会不会再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在这种忧心的煎熬下，南妈没几天就收拾行李回杭州了。再一周，催着南溪抽空回杭州，和符清泉直接去换户口本了。
	  连黄道吉日都不带挑的！
	  南妈的理由很简单，酒席可以慢慢办，名分要先定下来！
	  南溪发现身边最亲的、也是最有主见最固执地两个人，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她问符清泉：“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妈妈会回心转意？”
	  符清泉摇摇头。
	  南溪不信，“那妈妈和爸爸签字离婚，你一点都不急；妈妈跟着我一起去苏州，你也不急？”
	  符清泉笑起来，很得意地笑，其实对于南妈和自家的老爹，他确无十足把握，唯一能让他定下心来，是南溪自己。
	  南妈提出离婚时，南溪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担心、忧虑全都交给了他。她一直所忧心的，也是要怎样才能解开这些死结和他在一起，而不是，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她不自觉间流露出对他的信任，胜过世间一切艰难险阻。
	  符清泉头一回对南妈的决定举双手赞成，南溪被这独断专行惯了的一老一小拖到户政处，还没弄清楚手续流程，便完成了从单身到已婚的转变。
	  领完证后，南溪还有点不敢相信，望着九块钱换来的红本本发愣，还把两本结婚证比较来比较去，看有什么不一样。老半天后，符清泉冷冷道：“看够了没？”
	  “啊？”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符清泉蹙起眉，很为难地说：“梦到你生了对双胞胎，坐在床边哇哇地哭，我问你哭什么，你说你分不清谁大谁小了。”
	  “不可能，”南溪抗议道，“我才没这么糊涂！”
	  “何以证明？”
	  “走着瞧！你等我生对双胞胎出来，一定分得清谁大谁小！”看符清泉挑挑眉很怀疑的神色，南溪愈加不满，“你不信吗？你敢不信吗？”
	  符清泉笑眯眯道：“信，我信。”
	  南溪在苏州的交流学习要到年底才结束，符清泉便每周末都是苏杭两地跑，尤其是周日下午南溪有演出的时间，那时雷打不动的要督阵的。熬到年尾，苏州这边的演出暂时告一段落，符清泉过来帮她收拾行装回家过年。
	  回杭州的时候，恰巧头一天下过雪，路上积雪初融，车从西湖边过，符清泉忽停下来问：“下来走走？”
	  路上积雪已被扫过，倒是沿路的店铺顶上，一条一条的白绫，间或有初融的雨水滴下来，还有雨水从残荷枯枝上轻轻落下的细簌声。
	  天与云，水与山，长堤一横，行人三两。
	  符清泉拥着南溪沿湖慢行，忽伸手指着远远地冬柳，“你看——”
	  柳树下，长凳上，坐着的居然是出门锻炼的符爸和南妈。
	  二老坐在垂柳下的长凳上，神色祥和，不知正在说着什么。
	  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抱着三脚架过来，上前和符爸南妈比画了些什么。远远地看着，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因为顺着符爸南妈的方向，落日熔金，长天如幕。
	  那位学生大概是想以符爸和南妈为模特，拍一副夕阳无限好的相片。
	  南妈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太乐意，符爸却笑得开心，似乎在劝南妈。
	  男孩不断地调整角度，按快门，南妈不住地瞧向符爸，嗔怪地说些什么，符爸则只是笑。
	  那神情让符清泉想起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情书：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
	  那是他心中这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符爸中风后面孔已有些失衡，然而此时此刻，青天孤峦，平湖水天，都成为这张笑脸的背景。
	  唯一的缺憾，是这种老脸上泛起的微笑， 不是为他的母亲。
	  只是符清泉已学会，坦然地去面对这样的不完美。
	  侧过身看到街边的海鲜店，硕大的龙虾招牌一闪一烁，符清泉挽起南溪的胳膊笑道：“来，跟我一起说：You are my lobster！”
	  南溪茫然问：“lobster？干吗，晚上吃龙虾吗？”
	  符清泉笑着点头，挽着南溪的胳膊，像两只小龙虾钳子套钳子似的横着走，“嗯，晚上吃龙虾！”
	  You are my lobster，然后晚上吃龙虾，符清泉觉得，这真是一个美妙的组合。
	  南溪还在考虑着清蒸好还是红烧好，那边符爸看到他们两人过来，兴冲冲地招手叫他们过去，又和那个拍照的男生说：“帮我们拍一张全家福，好不好？”
	  摄影的男生点点头，调节镜头取好角度，南溪忽偏头向符清泉道：“符清泉，头低下来。”
	  符清泉不解，稍稍倾下身来，南溪狡黠地一笑，在快门按下的瞬间，踮脚印上他薄削的双唇。
	  看着符清泉陡然睁大的双眼，南溪暗自握紧双拳：一直被强吻的岁月，将从今天结束了！
	
	  【注】
	  You are my lobster.
	  lobster本意为龙虾，在这个句式里则译为“缘定三生的另一半”“挚爱一生的伴侣”。

后记
	  （每个人都会有梦想。
	  每个人都会有遗憾。）
	
	  每个人都会有梦想。
	  每个人都会有遗憾。
	  我的梦想有许多，小时候曾希望自己长大了成为文学家、数学家或物理学家都成。后来果然数理化是强项，成为文学家的梦想却未能达成，只混了份科技工作者的工作。
	  我的遗憾也有很多，其中最令我怨念的便是，我没有哥哥。
	  希望有一个哥哥的念头，起源于在学校里常被欺负，其他有哥哥的女孩，便没有人敢欺负，因为人家家里的哥哥会来替妹妹出头。我没有哥哥，告诉老师也是没用的，唯一有效的，便是自力更生。终于有一次我忍无可忍，在一位仗着自己有哥哥姐姐常年欺负我的女孩又来找碴时，奋起自卫把她打到见血。翌日，她的家长来我家告状，我被痛殴一顿。但从此以后，这个女该见到我都要绕道走。
	  自行解决了这些事情后，我期盼有个哥哥的念头，却与日俱增了。
	  许多年后我曾问过许多朋友，在你们的幼年，可曾希望过有一个哥哥，无论艰难险阻，都能让你躲避在他的羽翼下？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希望有一个哥哥，并不只是我一人的残念。
	  另一个遗憾是我没有青梅竹马。
	  我的童年，回想起来便如同一片空白，在没有玩伴的孤独中，用书本来消磨岁月。
	  再后来，读书、恋爱、分手，如此种种。也认识过很多有青梅竹马的同学，缠着她们给我讲故事，几乎无一例外是黯然收场。学校里见多了毕业时劳燕分飞的情侣，更接受了这世上并无什么是永远的事实。有时便会想，现代如此快节奏的生活，哪里还会有什么青梅竹马终成眷属？
	  这一认知在某处饭局上突然被颠覆，一位交情甚笃的帅哥，带女朋友来赴宴，当时随口问：“同学？”
	  帅哥思索良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模样。我心念一动，便问：“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吧。”
	  我那位帅哥朋友很是有款有型，每次出去玩也是倾倒LOLI一片的人物，他女朋友我则是第一次见，娇俏可爱，远观十分登对，近看亦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所以这个“二十多年”的回答，让我当时便有拿着话筒冲上去采访一顿的冲动。
	  吃完饭去KTV，帅哥精于陈奕迅的情歌，唱得深情款款，美女坐在我身旁轻轻为他打拍子。
	  中途美女接到公司电话，大约有什么事情要谈，出门接电话。帅哥把话筒递给旁人，走下来开始泡茶，等美女接完电话进来，正准备问我哪里有饮料，便看到原来自己座位上泡好的茶，笑着端起来饮，眉目间尽是脉脉温情。
	  散场时我们恰好同路，迎面有衣衫褴褛的老年乞者，给了零钱后帅哥突然问：“你觉不觉得这个老头长得很像我们小学看的那个电视剧里的……”
	  他们俩相视一笑后，一起唱起“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来。
	  这样的默契，令我瞠目结舌。
	  没错，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有写这本书的念头。
	  因为我开始理解帅哥在面对公司行政、人事、财务各部门美女同事们隔三差五的关心时所表现出的极度无动于衷的态度。
	  再后来，我在帅哥的许多工具书上，看到边角上“清泉小溪”的印章。
	  以上种种，正是我写《挚爱》的动因。
	  有读者觉得我对符清泉太心软，南溪如此轻易便原谅他，实在很不解气。
	  我在认同所以女性应该独立自主自尊自爱自强的前提下，同样认可世界上存在那样一种生死相许、独一无二的爱情。
	  他们是对方的lobster，你不会因为你的lobster的钳子曾伤到你而放弃他。
	  也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他或她的lobster，到黄昏夕阳的年纪，还能钳子套钳子，一起横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