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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是深情男配[穿书]
作者：翻云袖
内容简介
 沧玉是个穿越者，穿成了天狐一族的大长老。 结果刚开场，他就和给原身戴了绿帽的女主和离了。 按照原主人设，他现在应该表面上坦然放手，实际上愁苦悲怅。在女主遇难时刻暗中出手相助，在女主有需求时担当情感树洞，在千锤百炼的磨砺下，最终变成一只合格的深情男配，万年备胎。 可惜沧玉没有原主那般和大海一样宽广的胸怀。 他搓搓爪子，拉拉尾巴，几个月后，整个天狐族都知道了大长老他痴心深情宽厚仁爱，而女主原本娇憨可爱的人设碎了一地。 沧玉艹人设艹得飞起，沉迷装逼不可自拔，在俘获了全族幼崽的芳心后，他被崽子们送了一颗蛋来补身体。 沧玉：？？？ 幼崽的心意不能浪费，然而沧玉不想吃毛鸡蛋，随手拉过一只鸟，就把自己未来的对象给孵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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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丘灵气充盈，引来许多妖族在此繁衍生息。
秋季湿热，难得有个晴朗之日，不少妖族离开老巢出来晒晒太阳，而不远处的山头上，一名年轻俊美的男子正占着最好的地方，拖着九条蓬松的尾巴发呆。
“我是谁？”
这是个好问题，古往今来多少人都借此认知自己，甚至上升至哲学乃至思想的高度，不过男子暂无青史留名的想法，只是单纯疑惑于这个问题而已。
“你是沧玉。”
暴躁的女族长端着药碗从后方走来，难得抑制住自己的愤怒，恶狠狠回应道：“这是你醒过来问的第八次了，沧玉沧玉沧玉！这两个字很难记吗！来，把药喝了。”
“我觉得……我不叫沧玉。”男子皱了皱眉，接过药碗若有所思道，“而且我也不该有尾巴。”
“你不叫沧玉叫什么？”女族长翻了个白眼，“你以前的确是把尾巴收起来的，只是你现在重伤了，自然就控制不住了。”
男子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于是沧玉喝完药后又再陷入了沉思，他无法反驳的原因并不是女族长说得多么无懈可击，而是因为他失忆了。
原先沧玉大概不叫这个名字，不过无所谓，他失忆了，因此只能用这个名字。
一具身体里只能住一个灵魂，前任倒霉蛋早已经魂归西天，要不然就是下了地府，左右已与现任毫无关系。
失忆分很多种，沧玉是最不幸的那一种，既没能忘个干净，也没能记个清楚，他知道自己曾经居住在地球上，呼吸氧气，不会游泳，华夏国籍，人族，大学尚未毕业，且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主义者，还刚刚看过一本女主逆后宫小说；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家里几口人，谈没谈过恋爱。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该是青丘国内一只德高望重且已婚的九尾狐。
穿越就穿越，连种族都变了可还行？
生活总会出点小岔子，他的小岔子可能是一不小心劈了个一字马，于是干脆利落地扯到了蛋。
天知道他作为个失忆的病患连自己名字都没能记住，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本毫无营养的女主后宫小说，他就不能记个四大名著什么的吗？起码听起来还能有逼格点。
这已经不是沧玉第一次思考人生了——呃，狐生，不过他始终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好在狐狸们大多都很忙，见到他好起来了就已经十分开心，也没太在意他的“失魂症”，除了天天跑来灌他药的女族长跟见着他总是一脸哀怨的小狐狸姑娘，沧玉几乎不需要接待任何客人。
女族长没太把失魂症放在心上，她只在人类的爱情话本里听过这个病症，因此倒觉得十分诗情画意，如果有空的话，就会带着一大袋松子过来问沧玉什么都不记得是什么感觉。
失忆不像是电视剧里拍得那样，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只是单纯把自己这个人遗失了，感觉很糟糕。
沧玉没办法跟女族长解释这件事，就像他没办法解释电视剧是什么东西一样，好在对方也不是真的好奇。沧玉观察过了，她来找自己的主要原因，其实还是为了欺负欺负小狐狸姑娘，大长老的记忆倒排其次。
倒不是女族长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而是青丘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战事了，虽说繁衍了不少妖族，然而真要说有些分量的妖群，却也只有三族——灌鸟栖于空、狐族居其深林，而赤鱬则游于英水之中。
三族繁衍至今，已颇具规模，加上并无任何利益冲突，早三百年前还结为同盟，约定平日互不干涉，可倘若有一族遭难，另外两族必要施以援手，因此绝大多数妖族并不敢轻易挑衅三族地位，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享得多年平安无忧。
这次若非一只外来的重明鸟突袭，沧玉也本不会受伤，不过现在重明鸟已经变成大补的鸡汤炖给了沧玉喝，因而女族长觉得即便没了记忆，也不妨碍沧玉做一只活蹦乱跳的好狐狸——毕竟不是哪只狐狸都能在重明鸟的攻击下还能安然无恙的。
再说了，记忆这种东西，本来活得久了，也就会丢的。
更何况重明鸟天生克制妖魔邪祟，生性又好战，与他们撞上，真是没处说理，死了都只能自认倒霉，只不过丢个记忆，已经很划得来了。
其实沧玉除了失魂症之外，伤势也未好完全，妖力恢复缓慢，要想他派上用场还得过好久。
不过女族长相信近期内不会有第二只脑子有病的重明鸟对青丘发起进攻的，就算要发起，也总不可能倒霉到再挑着狐族撞了。
既然用不着打架，那失魂症恢复得快还是慢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叫什么？”
吃惯了西药的沧玉对中药略有些意见，他虽然早已不是会啼哭嚎叫的幼儿了，但是对这种苦到让人作呕的草药还是有点不适应，赶紧转移注意力。
“春歌。”
女族长翻了个白眼，幻化出狐嘴，往嘴里丢了好几个果子，瞬间嚼了个粉碎，汁水四溢。
春哥……
春歌……
沧玉镇定地移开了脸，在心中反复默念“社会主义好”三四次后想道：真熟悉啊，这个名字，除了霸道无比之外，还跟小说里的恶毒女配一模一样啊。
痴情男二跟恶毒女配都到齐了，连种族都这么契合，说不是书穿都没人信。
这难道就是剥夺他做人资格的理由吗？！就算狐狸都不会信的好吗！
不过从几日的相处来看，沧玉实在不觉得女族长春歌具备一个做恶毒女配的智商，他仰头看着天空，不太愿意接受这几天一直怯生生仿佛被家暴过千万遍的小狐狸姑娘很可能就是女主兼自己媳妇儿这个惨痛的事实。
按照剧情走向，对方过几天大概就是前妻了。
“对了，容丹怎么不在？”
春歌提起容丹，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面相凶狠，活脱脱像个长期家暴犯。她来探望沧玉，有一半是关心老友兼大长老的安全，另一半就是完全为了找容丹的茬，理由也很简单，她觉得沧玉当初跟容丹结合，简直就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沧玉是那朵花。
这导致了春歌横挑鼻子竖挑眼，左右是看不惯容丹，加上容丹极善装模作样，遇到大事就泫然若泣，偏偏不少公狐狸都吃这一套，更是叫她觉着厌烦，每每看到就觉活像生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
虽说她看不惯容丹跟着沧玉，可如今沧玉得了失魂症又重伤，容丹不在身旁照顾，她更觉生气。
“她一个小姑娘，总与我待在一起做什么，便让她自己出去了。”沧玉也挑了个果子，嘴里那股苦味实在挥之不去，他真的有点想吐了，“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也免得你们争吵。”
春歌愣了愣，忽然得意起来：“我就知道，失魂症总是会好的嘛！你看你这不就想起来我们俩关系不好了嘛。”
沧玉：………

第二章
如人族的话本上所幻想的相同，狐族聪颖狡黠，且多生美人，而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天狐的大长老沧玉。
英水很长，从灌鸟所居住的山脉之中淌出，流过天狐的领地，最终汇聚翼泽之中，那才是赤鱬的领地。赤鱬一族大多安分守己，不会无端去打扰邻居，可是今年的早春添了不少小鱼，这些新生儿可不听大妖们劝，对尘世充满好奇心，借着身形娇小，就肆无忌惮地游入英水，去见识翼泽没有的风景。
青丘四季如春，也许是狐族惯来贪恋红尘的缘故，天狐一族不光在人类的话本之中频频出现，本身的习惯也与人族相差无几，弃了山洞造了屋舍，又精心种植许多花草，每逢月圆之夜还有盛宴，总是比其他地方要更热闹些。
小赤鱬们游到一处仙境，于是悄悄探出头。
地上的风光与水中全然不同。
一轮皓月如霜雪，透过古树间隙溅得满地银涛，环抱成一处再清静寒凉不过的幽涧，泉石奔流，倒映着兰竹花草，月光摇波影，云雾尚悠悠，明晃晃入了小赤鱬们才睁开没有几日的眼睛，直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此地处处显露出刻意为之的精致，自然不是无主之所，坐在绿藤秋千上的天狐有九条又长又大的白尾，他似乎在小憩，垂着脸，丛生的百花竟不及他半点艳姿，素月与其争辉都显黯淡三分。
只是可惜，可惜那容颜也如冰雪般清冷孤寂，不染风月，不入红尘，倒似天工巧匠雕刻出来的玉像。夜间雾霭淡淡，那如瀑的银发流淌，宛如山间不时冲下的雪浪，更显得那天狐宛如神仙中人。
赤鱬生来便是人面鱼身，早知美丑，小鱼缩到水中，面面相觑，忍不住吐了几个泡泡，生怕惊扰这场美梦。
沧玉并没有在做梦，他只是在思考。
这次虽说有重明鸟突然袭击的事在前，但总体来讲，青丘仍是个十分安逸的养老所在，环境造就性格，加上妖族本就寿命漫长，消磨时光并不算可耻，更别提沧玉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未来的人……狐生。
春歌大多数时候都很忙，不过再忙也会来找沧玉聊聊天，主要原因很可能是狐族绝大多数小妖怪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正常智商在线的没有几个，而在线的那几个她看着就心烦，所以聊天的范围急速缩小到沧玉一只狐狸身上。
她刚去过翼泽，捡了几条不长眼的金蛇别在腰上，手里拎着一条，吃烤串似的把蛇头咬得嘎吱嘎吱响，倒也不是觉得好玩，图个泄愤而已。蛇已经死了，神经还在动，抽搐着卷上她的手腕，春歌也不太在乎这力道，随手甩了甩，舔舔唇边露出来的蛇血，带着一身腥气凑到了沧玉身边，眨巴着眼睛问他：“你要吃吗？”
沧玉静静叹息了一声，摇摇头婉拒了春歌的好意，不敢开口，生怕自己张嘴就立刻吐出来。
这尼玛！茹毛饮血，自己穿越过来是要带着狐族从原始时代全民奔小康吗！
其实青丘并没有那么落后，有喜欢吃熟食的，自然也有喜欢遵循本性吃生食的，纯属是口味爱好问题。春歌也喜欢吃熟食，不过她这会儿只是吃些小零食，就不想那么麻烦，沧玉就看着她一口接一口，然后呲溜把蛇尾巴吸进了嘴里，露出餍足又满意的表情后，彻底麻木了。
“你以前不太喜欢这里的。”
本来春歌想跟沧玉说下其他两族不帮忙的坏话，可想想现在的沧玉什么都不知道，就撇了撇嘴道：“你没得失魂症之前，总爱说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有点儿不太习惯。”
“哦？”沧玉问她，“我都说些什么。”
春歌一下子来了精神，不过她总是左耳进右耳出，想了想，闷声道：“大概就是……就是些……嗯……骄奢淫逸？不求上进之类的吧。”她迟疑地想了想，点点头道，“差不多就是这些。对了，你这两天怎么总在发呆，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沧玉叹了口气，用手比了个引号手势，“是走绿帽子‘宫斗’路线呢，还是走种田路线。”
春歌略有些困惑，她也学着沧玉打了下引号，皱眉道：“你这样是在学小兔子吗？你想戴绿帽子了？种田又是什么？”
沧玉启唇准备了三秒钟后，看着春歌满怀好奇的双眸，最终把嘴巴闭上了：“凭你这个智商，我很难跟你说得清楚。”
对于这点春歌倒是没有反驳，虽然她压根不知道‘智商’是什么东西，但大概意思领略到了，便叹了口气道：“人类的大道理那么难学，跟狐狸想得完全不一样，你说人为什么会无聊到找那么多的规矩让自己学，也亏得你失魂症了还记得清清楚楚。”
很显然，春歌把沧玉说得一切自己听不懂的东西，都归到了人类头上。
沧玉也懒得去纠正她，而是陷入了愁绪。
跟不少穿越人士不同，沧玉虽然失忆了，但是他清楚自己到底来了个怎样的世界，好比穿历史的带了本通史在身边，纯属是开挂的操作。
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够让一个半妖狐女上九天下地狱折腾个风生水起，问题就在于此，人家穿越上天入地开创霸业，他这穿越到一个爱情故事里折腾霸业，先不说能不能成，成了也八成不小心就被人家的爱情给炮灰了。
就跟每个皇宫里战战兢兢的老太医一样，那哪是个铁饭碗啊，就是靠爱发电的职业。
再说狐族老大是春歌，别看她傻乎乎的，那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想拿狐族当家底估计是没可能；要是不靠狐族，现在苍生这么乱，沧玉就算是个大妖，要是贸贸然跑出青丘，估计半个时辰都用不着，就被其他妖怪发现问题抓去吃掉了。
沧玉转头凝视了会儿春歌，对方正呲溜呲溜地开始吃第二条金蛇，他沉思片刻，有了主意。
皇图霸业是没可能了，当个大长老安稳一生还是有点希望的。
至于同伙……春歌最多算是个零食不太正常的狐狸，狐品还是值得信任。
起码可以唱个双簧！

第三章
如果你穿越了，你会选择跟主角对着干吗？
这问题就像穿越到历史上跟秦始皇对着干一样，纯粹逆天找死，除非的确惨到穿在最终反派身上且局面已经无可挽回的地步，那属于天都逼着你跟它亲儿子亲闺女对着干的例外情况，否则绝大多数情况下，抱紧主角大腿是较为明智的决定。
那么再来一个前提，在主角给你戴绿帽子的情况下，你还会想抱她的大腿吗？
很显然，叔叔可以忍，婶婶都他娘的不能忍，就像女人不能原谅出轨，男人也不能容忍绿帽。
不管这顶绿帽，是扣在前任倒霉大兄弟的脑袋上，还是现在倒霉的沧玉脑袋上，总归它是扣上去了。
不过按照眼下来看，说不准倒是件好事。
沧玉长叹了一声，他近来伤势好了很多，狐族有点地位的狐狸都过来看了他一轮，倒也勉强把主要人物记个差不多，结合下小说剧情，倒是也七七八八算是有了点底。这几日来除了梳理思绪跟记忆之外，他还想了想今后的打算。
其实他能想的事情也很少，无非就是小命跟往后怎么过。
人家说：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必须有点绿。
可沧玉完全是个例外啊，他这要是真一绿到底了，生活八成是要完蛋。
女主虽然有好几位真命天子，但并没有沧玉的位子，无名无分爱慕着女主那叫痴情男配，有名有份占着位子却不受待见那就叫反派了。而且绝大多数备胎最多只到求而不得，沧玉更进一些，当上了极品绿帽王，已经算是配角里的战斗角。
早先女主嫁给沧玉本就是为了有个庇佑，她是个半妖，多年后觉醒血脉，返乡后自然不受大妖如族长春歌待见，而大长老沧玉虽对她一见钟情，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其结亲，但两人在一起还不过半年，春天没到，压根没有洞房过。
当然，生活也不是全无希望，最起码沧玉比书里所描写的要更好看得多，只要现任倒霉蛋没有死了心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将来在春天找个漂亮对象绝对不成问题。
不过沧玉想了想春歌生嚼金蛇的模样。
呃——还是算了吧，单身也挺好的。
早在几日前，心有所属的女主就已经准备与沧玉和离，若不是因为某只重明鸟莫名其妙跑来青丘放火烧山，他们俩现在早已经回归单身。可惜前任倒霉蛋因这那只神经鸟彻底歇菜，硬生生把他塞进了这具壳子里头，而绿帽子此刻准确无误地扣在了沧玉的脑壳上。
其他倒是不怎么要紧，女主是朵时下流行的黑莲花，表面纯情可爱，实则精打细算，跟她和离并不麻烦。比较麻烦的是担任恶毒女配担当的春歌，她这狐看着精明，其实有点傻乎乎的，眼下沧玉受伤，要是女主容丹提出和离，她保准怒斥女主休想此刻趁火打劫，要其将和离的念头彻底打消。
虽说沧玉不觉得女族长有做恶毒女配的脑子，但是他发自真心地认为，女族长之所以会被写成恶毒女配，的确是有依据的。
所以和离这件事，一定要沧玉自己来提。
而这事儿怎么提，才不显得他渣男又无情，还能把黑锅送回给女主，那就是门艺术了。
“大长老，这些是我今日新摘的果子，可甜了，您尝一尝吧？”
容丹捧着一张大荷叶走了过来，欠了欠身将果子放在石桌上，模样看起来怯生生的，行动之间却落落大方。凭良心说，女主容丹并不是个很讨人嫌的狐族少女，她肤白如雪，生得花容月貌，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酒窝，眉眼顾盼间娇憨略带一丝羞怯，足了小女儿姿态。
就是这样一个娇憨的小姑娘，裙下之臣已经少说有两位数了，跟她滚过床单的，大概也快接近一手之数了，毕竟后宫之位还是比较紧张的。
睡了就要负责，从这点上……容丹倒是还挺有责任心的。
才怪！
“多谢。”
沧玉点了点头，从荷叶上拿过一枚青果，青丘灵气充盈，连带着植物也长势喜人，果子大多数都甜得很，他吃了几颗，只觉得齿颊留香，回味无穷，于是顿了顿道：“这几日倒是劳你照顾我了，当日所提之事，你不必忧心，过几日我便会与春歌谈一谈。”
容丹倒是显得很谦卑，声音又软又甜：“自我来到青丘之后，都是大长老照拂容丹，恩情如同再造，此事全凭大长老主张，容丹不敢妄言。”
这话说得倒很客气，恩如再造，沧玉哪还好意思老牛吃嫩草，人家都差直接开口喊爹了。
其实在原著里大长老沧玉的确是个活该注孤生的设定，他痴情，却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讨女主欢心也从来不说出口，半句甜言蜜语都没跟小姑娘聊过，连维护都是背地里的。他本就是只很孤僻的狐狸，天资奇高，很早就化为人形，为狐却十分高贵冷艳，春天到来都不显山不露水，跟寻常的妖艳贱货截然不同，这也使得他与绝大多数同族并不亲近，和离之后还把锅都丢在了自己头上，任由女主逍遥快活去了。
按照剧情走势，女主这会儿八成已经跟正宫滚过床单了，因此急着和离。
容丹见沧玉只吃果子，没了下文，略有些沉不住气，又道：“只是族长向来不喜欢我，不知道她老人家得知此事，会不会生气？”
沧玉性情孤傲，说出口的话绝不会反悔，她倒不担心旁人，只担心族长春歌找麻烦，倘若对方愿意帮忙，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沧玉反问道：“在你眼中，春歌便是如此无理吗？”
她还真是。
沧玉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缺德。
容丹一时语塞，在心里干巴巴冷笑了两声，只当沧玉是故意刁难。不过她试探两句不要紧，可不能直接讲族长的坏话，便悻悻笑道：“是容丹多心了。”
话是这么说，心中却徒增了许多忧虑。

第四章
小说写久了伟光正，自然也会有反其道而行之的主角出现，尤其是扮猪吃老虎的利己主义者，像是容丹这类女主，多数称为黑莲花，属于白莲花的变异种，表面看着天真单纯，实则内心精明干练。
男人女人说到底都是人，有男人觉着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自然也有女人觉得花心有理，因此除了种马小说之外，逆后宫小说层出不穷。
虽说沧玉也没觉得自己是个能成就霸业的料子，但是被丢来沦落到跟黑莲花女主斗智斗勇，他还是不免感到了一阵心酸，想穿越男哪个不是英雄好汉、哪个不是天纵奇才，到了他这儿，就得混个好名声的男二，层次也太低了点。
这本书分两卷，上半册是容丹在人间的事，下半册就是容丹觉醒半妖的身份，在母亲的劝说下回到父亲的故乡青丘。
沧玉与容丹的契约婚姻，也正是容丹的便宜老爹求来的，只是应他的要求并未声张，加上沧玉本就对容丹一见钟情，如果换个小狐狸，说不准就真成了一段好姻缘了。
呛女主跟行动并无任何关系，沧玉第二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主动去找了春歌谈谈和离这事儿。
狐族没有太多规矩，可到底已开了灵智，便慢慢向人类靠拢，婚姻大事也不是玩笑，总归还是要跟族长谈一谈的。
果不其然，春歌完全不相信他们俩都是真心准备和离，因此言辞十分刻薄：“那些小崽子毛都没长齐看不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吗？你对那蠢丫头痴心一片，如今又伤重如此，若不是那臭丫头央求你，你会与我说这句话？当初是她自己要跟你结亲的，又没狐狸迫着她，你如今受了伤，她觉着失了庇佑，想找个下家了？她要潇洒自在去，我偏不答应，我知道你喜欢她，不要再说这些违心之语了！”
这会儿倒是忘了沧玉得失魂症了。
这就是女族长活该当恶毒女配的原因之一，作为朋友，她本该高兴沧玉和离是解脱，可一想到这是容丹想要的，她就理智迅速下线，强行拒绝跟沧玉沟通，坚持要把这顶绿帽子扣在了他的脑壳上。
我喜欢个屁！违心个球！
尽管沧玉早有预料，可还是差点岔了气：“你以为我与她结亲，当真是心存爱慕？”
其实在容丹的事情上，沧玉从来没对春歌让步过，有时候春歌说过头了还要被挨顿教训，这次自己不战而胜，心中得意之余也有几分忐忑，不免多了些许迟疑：“不……不是吗？”
“你当真不是被那臭丫头哭软了心？”春歌半信半疑道，“可你当初不是……”
书中沧玉的确心如刀绞，只是容丹曾亲口说过不愿再继续躲在他的庇佑之下，受伤后又看出对方一直郁郁寡欢，这才决意为她扫荡前路，和离时把所有责任都拉到了自己头上，背了锅还觉得容丹真是只坚强又可爱的小狐狸。
简直是绿帽子跟黑锅两手抓，可见爱情中的傻子是没有道理可说的。
沧玉却没那么傻，他才不把锅盖自己的帽子上，只是当初已经答应容丹的父亲不将那事说出，虽不是他许诺，但也不好毁了人家重誓的名声，便淡淡道：“容丹年纪不大，又是半妖，你身为族长，尚且瞧她不起，更别提族中大小了，无论她身体里是否还流着异族的血，既已回了青丘，便都是同族，我自然要对她照拂些。如今她在青丘已有些时日，我想也到时候了。”
“是吗？”春歌眼珠一转，笑道，“当然，你若不喜欢她，自然更好。”
她满面不屑，显然不信，其实沧玉自己也觉得这番说辞很无力。
“我是真心实意。”沧玉故作疲态，缓声道，“她已长大，我也厌了照顾小姑娘的把戏。春歌，你便应允我一回，可好？”
春歌并不相信，可她看着大长老疲惫的面容，却硬是说不出半句话来，知道事情绝非这般简单，心中暗暗生疑，又想说不准是失魂症作祟，口头却道：“好吧，不过之后你若是再帮容丹，我却不准。只是你伤势没好，她还得来照顾你。”
哪个傻逼爱帮就让他帮去！
一听春歌答应，沧玉心里立刻跳起了小天鹅舞，快乐无比，险些满面倦意重又容光焕发，他要的就是春歌这句话，这两只狐狸八字不合，春歌一松口，他往后大可以安心定人设，不用愁继续被婚姻关系困死下去，遭女主记恨了。
原先那位真心掏出来没得什么好下场，女主甚至都记不得他，沧玉倒不想挤破脑袋占女主后宫个位置，他只想女主多想能记着他一点“好”。毕竟这前夫的地位已经是坐实了，沧玉虽然不清楚逆后宫小说会怎么处理这种角色，不过种马小说里不能重归旧好的前女友基本上命运都比较悲惨。
报复女主是一回事，竖立人设又是另一回事，并不冲突。
沧玉自己想得清清楚楚，却没想到春歌连半个字都不信，反倒看他欣喜非常，只当是为容丹欢喜，心中油然而生了几分同情与怜爱。
春歌成妖已有数百年光阴，她平日鲜少离开青丘，无聊便看些人间情情爱爱的话本，要说真情真爱，还一次都没体验过，只当小说里写得尽数都是真的，真爱便是沧玉此刻得了失魂症，也不忘照顾容丹，讨她欢心，一时便有些唏嘘。
想到此处，春歌又有些迟疑，见沧玉便要起身离开，忙喊道：“慢！”
沧玉只当还有什么不曾说完的话，便转头问她：“怎么？”
春歌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此刻喉咙干哑，抿了抿唇，又迟疑道：“沧玉，许是你得了失魂症，不记得了，其实你原先是很喜欢那个臭丫头的。我……我虽然讨厌她得很，也巴不得你们俩快些分开，但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若以后想起来了，说不准不会高兴今日的决定。”
这话倒听得沧玉十分意外，他怔了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春歌见他神情复杂，却并不回话，顿时了悟：啊——这便是话本里说的了，我纵然不高兴，可只要她欢喜了，我便别无所求了。
她看着沧玉的目光，又温柔了许多。

第五章
头一次，沧玉对春歌有了配角之间的惺惺相惜。
绿帽子这事要帮女主担着，和离也不能扯破面子，姑且不管春歌是不是出于个人喜好讨厌女主，总归这会儿她是绝对站在沧玉这边的。沧玉这狐到底是什么性子，已没个作证，可这人却是实打实的小心眼，女主要咬他一口肉，他便非得占回两三倍的便宜来，如今听了春歌这话，倒也不太忍心坑她。
沧玉略一踌躇，将话组织了一番，这才开口：“月老牵线，天意弄人，总归是两情相悦方成佳偶，既她并未钟情于我，何必纠缠下去，自作多情，徒增难堪。”他将前尘尽忘，这本书却记得清清楚楚，好似刚刚复习过一遍似的，知晓女主未来不可估量，生怕春歌这会儿被挑得故意找女主的茬，要是结仇反倒不美。
本来坑她也就坑了，可是此刻承情，不管春歌是不是真心的，到底是为自己好，怎忍心让她去做这个出头鸟送死，沧玉便道，“你不必为我不平，是我心甘情愿，否则她怎能勉强我半分。”
咬文嚼字真是麻烦！
沧玉说得都快脑门上冒汗了。
徒增难堪……
春歌将这四个字在舌尖绕了两遍，只觉得心头又苦又涩，巴不得替沧玉痛哭一场，这四字这般平庸无奇，却又这般痛彻心扉。
天狐五十便可开智化形，春歌与沧玉共同修行多年，无论何等艰难困苦，从未听他说过半分委屈，提过丝毫不甘，而今却愿意开口与她说出“徒增难堪”四字来，可见容丹伤他多深。沧玉是青丘备受尊崇的大长老，清修数百年，却栽在了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身上，掏出真心也只换来自作多情四字，如今他为护青丘身受重伤，甚至得了失魂症，自己身为族长与挚友，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既真是沧玉的心愿，那春歌自然要答应。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当然是信的。”春歌又道，“只是你心中若不痛快，也不要瞒我，我带你去英水捞金蛇吃。”
此事免谈！
沧玉一腔感动化为乌有，干巴巴笑了笑：“多谢。”
和离这事儿便算是跟女族长谈完了，沧玉连回窝时都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他知道接下来开个早会，自己就彻底跟女主角没有任何瓜葛了，甩脱了一顶绿帽子，又没了女主这个负担，沧玉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容丹年纪不大，却很耐得住性子，甚至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还煮了粥给沧玉，见他回来，便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大长老身体如何？”声音轻轻柔柔，再温婉不过，好像她在这等了几个时辰，就为了问沧玉一句身体如何。
“尚佳。”沧玉回她，心里倒是打起了小算盘。
女主是朵实打实的黑莲花，属于未必记得别人对她的好，但铁定记死了别人对她不好的类型，所以绝不能跟女主当面翻脸。托女主那位便宜老爹的福，他们俩的关系还算融洽，刷点女主好感度总比结仇来得合适，反正绝不能浪费这点恩情。
不过对沧玉来讲，戴绿帽子之仇不共戴天，尤其是这顶绿帽还是被迫戴的，自然也要寻机报复。
报复又不一定要对立，也可以用别的法子。
大长老对女主痴情不已，他不演个伤心欲绝，怎么也说不过去是吧。
哼哼，敢给我戴绿帽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不必忧心，我已与族长谈过此事，倘使有任何不妥，我自会一力承担。”担着是一回事，可坑女主就是另一回事了，沧玉想了想，稍稍转变了下态度，神态温和许多，缓缓道，“青丘与它处并无不同，你我和离之后，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你不必在意。”
容丹听到了最期待的消息，自是心花怒放，生怕被沧玉看出，便垂眉顺眼，柔声道：“容丹明白。”
自打沧玉受伤之后，容丹便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大长老，往日里大长老性情虽也十分冷淡，但颇为尽责，阿父要他照顾自己，他便应允自己大多要求，甚至会在族长面前护着自己。容丹自然是十分感激大长老的，只是这种感激并不多，她知晓，若非阿父死前请求，只怕大长老也不会在乎自己这只小小的半妖，因而只当双方都解脱了，大长老心情颇佳，这才难得放软了腔调。
“只是不知。”容丹故作紧张，她顿了顿，轻声道，“往后容丹若有什么不解，可否再来找大长老解惑？”
倒不是容丹真有什么疑惑，她只是想要大长老一个承诺，青丘极大，容丹身为半妖，自然有许许多多不便之处。
沧玉沉吟良久，最终没有回声。
容丹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却也早有预料，话题停在此处，便都不再开口，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结为夫妻已有半年，她却鲜少有这样的机会看着大长老，青丘狐族无数，可要是说起容貌，却鲜少有人能与大长老相提并论，他之前受了重伤，脸上威严难掩倦容，眼尾微红，可仍叫人难以逼视。
这般高贵，这般骄矜。
女族长瞧不起她，容丹心知肚明，大长老却是……
却是眼中从来都没有她。
若非是当初阿父恳求，只怕大长老连正眼都不愿意瞧她一眼，容丹自幼好强，旁人再怎么轻慢她欺侮她，也不能够打倒她。不过是半妖与大妖的差距罢了，容丹紧了紧手，她幼时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左右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沧玉倒不是说不出话来，他主要是担心自己应下来了之后，女主会真的厚着脸皮天天跑来找自己，毕竟黑莲花这件事是说不准的。
权衡利弊了半晌，沧玉终于开了口：“你不必多心。”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粥自然也没有喝，本就是表面夫妻，容丹倒也不期待更多，她心中明白，如沧玉这般大妖，天生尊贵，地位非凡，自然是不会明白她的恐惧与无助的。容丹当然不会把心思暴露出来，便乖巧笑了笑道：“容丹明白。”
沧玉心道：你明白个鬼。

第六章
和离的事并没有闹得很大，场面倒是不小，当天来得狐狸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大多都是以原型出现的，连几棵老树都挂满了狐狸串串。
有那么一瞬间沧玉还以为自己跟容丹不是来和离的，而是来结婚的。
容丹来青丘才半年，她在人间虽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像是这样的场合从未遇到过，无数狐妖凝聚一处，众狐一齐长鸣，简直妖气冲天，骇人心目。她妖力微弱，血脉不纯，隐隐便觉得不堪威压，好在这狐鸣很快就停下了，叫她不至于出丑。
大长老他也没有加入。
容丹偷觑了一眼沧玉，对方脸色苍白，嘴唇未动，只是漠然地看着女族长化作原型，得意非凡地抖了抖那身美丽的皮毛。
这次召集自然不单纯只是说容丹与沧玉的事，之前重明鸟来袭，灌鸟与赤鱬并未出手帮忙，三族数百年的和平未必会因此被打破，不过到底说明各家都有了点私心，总得警惕着些。
春歌念叨叨了一大串，最后才轻描淡写地说了沧玉与容丹今后就不搭伙过日子了，狐狸们面面相觑，母狐狸倒还好些，她们就没敢想过攀大长老这根高枝；不少还没找到伴的公狐狸却精神抖擞了起来。
青丘的狐狸大多没见过什么世面，能开智化形的，基本上奔着修道成仙去的，就像鱼跃龙门想成龙，狐狸也大多想脱去凡胎，修个长生不老。不过近些年来，人间的话本流传到了青丘来，不少狐妖倒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满脑子都是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过一辈子。
容丹是人界来的，既有自恃身份的大妖如春歌瞧不起她这只人与妖族混血的半妖，自然也有许多对人间好奇无比的狐妖对她极有兴趣。只是他们修行再短，修为也远胜过容丹这个生在人间的半妖，玩闹起来总是不知轻重，容丹曾经被伤到几次，他们其中有几只狐狸被大长老训了一番，吓得不轻，也不肯与容丹玩了。
因此来到青丘半年，容丹在狐族里也不曾有个知心的朋友，她不知情况，只当狐族都看不起自己是个半妖，不愿与自己交往。
青丘的狐狸大多只知修炼，没什么心机，容丹却在人间爬摸滚打久了，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将人间那套照搬到青丘来，便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又是异类，自然是不受待见的。
因此大会结束后才没多久，容丹便走了，她早就搬到东边的小屋里了，那处荒凉却也僻静。
小屋原是她爹的，现在自然归她了。
除此之外，容丹还有些许小心思。
狐狸们听完族长惯例的念叨后便都一哄而散，只剩下几只才会跑的小崽子奋力刨土挪着步子，这青丘千百年来都没什么变化，纵然有变，天塌下来也有族长长老顶着，他们自是无忧无愁，连这几个崽子也没心没肺地丢在地上，又没什么外敌，总归能闻着气味寻回家来的。
沧玉刚要起身，却见远远树上枝叶摇晃，蹲着个人，肤色较深，打着半边赤膊，是条坦荡荡的汉子。
倒是个生面孔。
生面孔很快就看了过来，目光里透着野性，眼窝较深，五官分明，显得十分英俊，他跳下树咧嘴一笑，伸手从地上抓提起只胖嘟嘟的小狐崽，小崽子软软叫了声，也不反抗，只用细细的小尖牙在那人胳膊上磨蹭，涂得赤臂上满是口水。
“赤水水！”春歌喊他，柳眉倒立，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撒娇卖萌，“跑出去两三个月，这会儿知道回青丘了？你还快不给老娘滚过来！”
野性十足的赤水水一下子把脸垮了下来，不太爽快，却不太敢反抗，因此听话地走了过来，不甘不愿地纠正道：“我叫赤水，赤水的赤水，又不是孩子了。”
“说什么胡话呢，水水。”春歌稀罕道，“你本来就叫赤水水啊，我怎么能乱砍你的名字，你要是把我的名字擦掉，不就只能叫/春了吗？”
赤水水脸上一红，恼羞成怒道：“你怎么耍流氓啊！”
“谁耍了！”春歌怒道。
沧玉憋住了笑意。
赤水水说她不过，气得差点一个倒栽葱，于是立刻转换目标，他看起来似乎跟沧玉很熟，十分自然地撸了一把狐狸崽子，又埋在肚皮上吸了两口，这才毫不留情地把小崽子往石台上一放，不屑一顾道：“你总算是摆脱那个小废物了，我还以为会更早呢，带幼崽的滋味不好受吧，我想也是，整天得绕着她转来转去的，小崽子叫一声就跟天劫要来了似的，烦得很，也不知道那些非要生崽子的是不是猪油蒙了心。”
哦，还是个恐婚恐育男。
沧玉心道。
其实这几日相处下来，沧玉倒是说不上非常厌恶容丹，小姑娘长得漂亮，厨艺也不错，不过这都不是给狐狸戴绿帽子的理由！
就算是契约婚姻也好歹留点底线啊！
要是沧玉不是这个苦逼的帽子主人，亦或者容丹还没跟他结婚，沧玉大不了就是远远避着她，可这会儿帽子都扣脑袋上了，不报复一下简直叫人寝食难安，因此并没有反驳。
春歌忍不住看了沧玉几眼，不过什么都没看出来，见他不说话，不由得有点心惊肉跳，急忙拽了赤水水的腰带，差点没让他下边也打了个赤膊。
赤水水反应极快，在跟沧玉畅谈养崽八十一苦之余，还能瞬间反应过来，十分警觉地单手抓住自己的裤腰带，怒道：“你还说自己不是耍流氓？！我才一回来，你就又要我叫/春又要脱我裤子的。”
“美得你！”春歌一巴掌把他打出石台，喝道，“就你有嘴天天叭叭叭说个没完，这么闲倒是去盯那臭丫头是不是在搞鬼，我总觉着不对劲，青丘安稳了几百年，她来了才半年，连重明鸟都上门来了。”
沧玉其实觉得挺好玩的，甚至还有心想继续看这段相声下去，直到他看见赤水水砸出了个人形大坑之后，不动声色地远离了春歌三步，好不容易维持住表情，还惦记着自己有个痴情病弱人设，便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春歌怜悯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然后跳下石台踩了赤水水一脚：“就你话多！就你话多！起来，跟我去看看那臭丫头。”
赤水水在打死不从跟珍爱生命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第七章
他走了。
容丹坐在木床上，痴痴看着手心里的一片龙鳞，将它捂在心口，她选择青丘东边的这处屋子并不单纯是因为这是父亲的故居，也不单单是想图个清静，而是有条白龙受了伤，藏在了这间荒废的小屋之中，她也是来缅怀父亲时发现的。
在这偌大的青丘，白龙是容丹唯一的朋友，他总是那般温柔沉稳，静静聆听自己的心事，指导自己修行。
之前……之前更是因为伤势，为了救他好转，容丹第一次用了双修的法门。
想到此处，容丹不由得双颊飞红。
若非如此，容丹也不会这般迫不及待，希望能够与大长老和离，只是哪诚想和离之事这般波折重重，竟然有重明鸟闯入青丘，还闹得天翻地覆，之后大长老受伤，容丹片刻不离，终于能回到此处时，白龙已经不见踪影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伤是不是真的好了。
其实容丹也知道，龙到底是遨游天际的，他迟早有一日会走的，只是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切，这么叫人猝不及防。
容丹忧心忡忡，却只有一片龙鳞可寄相思，她正沉溺思绪，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吵闹声。
下一刻，木门就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裂成了七八块。
“你——！”
容丹猛然站了起来，还不忘将龙鳞藏进衣服里头，见来人是春歌与一个陌生男子，恼怒之色不消反增，到底是形势比人强，她被春歌找茬过无数次了，这位女族长向来看不起她，倒也十分习惯，于是咬了咬唇，强忍屈辱道：“不知道族长屈尊驾临寒舍，可是有什么要事？”
“奇怪。”赤水水抽了抽鼻子道，“怎么有这么重的水气。”
春歌踩了他一脚，冷冷道：“说不准九天或者四海哪条小龙飞过，抛了片云下来，又不是头一遭的事了，你给我闭嘴。”
赤水水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出来，倒是激得容丹一身冷汗，险些以为自己连这片龙鳞都要失去。
“喂，臭丫头。”春歌看了看容丹，忽然问道，“我问你，和离这件事，到底是你提的，还是沧玉提的？你老实说。”
容丹下意识想冷笑了一声，刚要启唇，却硬生生忍了下来，温声道：“此事容丹怎能做主，自是大长老的意愿。”
她只当春歌是前来笑话自己。
男人多好面子，容丹不知见过多少，和离此事乃是沧玉与春歌交谈后定下，瞧他之前的模样，只怕也不会说上什么好话。大长老虽然生性清冷，但却与这女族长私交甚笃，要说两人没有半点私情，容丹是怎么也不信的，便以为春歌不肯罢休，非要将自己羞辱个体无完肤不可，女子和离本就易遭人多言，更何况族长对她本就不喜。
如今自己不过是青丘之中小小一只半妖，若不忍辱负重，难道还能以一己之力与族长对抗吗？
“哦？你是说，和离是沧玉的意愿。”春歌似笑非笑，“与你丝毫无关？”
容丹摸不透春歌在想些什么，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女子倾慕爱郎时，巴不得天底下所有人都喜欢他，许是春歌是故意来问此话，试探自己对大长老是否有情意，便天真烂漫的笑道：“族长许是不知，我对大长老绝无半点想法，大长老对我亦然，只不过是阿父生前怜我孤苦，托了大长老照顾我几日。这番婚事并无任何情意，和离是我二人所愿。”
哪知此话一出，春歌却好似怒火上涌，并非半分得意快活。
赤水水听得一头雾水，路上又挨了春歌一顿臭骂，正迷迷糊糊着，猛然听到这番对话，他对沧玉和容丹的事本就只是一知半解，并不知道这两只母狐狸在说些什么。
“你……”春歌咬牙切齿，将容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强压怒火，恨不得将这半妖扒皮抽筋，“你心中当真是这么想的？！”
容丹只觉得春歌反应奇怪，心中暗暗生出警惕。
哪知春歌咬着一口银牙，恶狠狠道：“好，好呀！人族果然没几个好东西，他真心待你，你却毫不在乎！”她深呼吸了几口，冷冷道，“我就说，沧玉身受重伤，又得了失魂症，怎会在这个当口眼巴巴跑来找我，说是自己厌了照顾你，原来如此。你便是再恨他，他如今为保护青丘受伤，难道没有半分是在护着你，你就不能再等几日，非要日日夜夜逼着他，就为了自己高兴？”
容丹心中茫然，面上只故作怯意，柔声道：“容丹不明白族长在说些什么？”
她心中突得一跳，却又很快将那感觉掩埋下去了，只劝服自己道大长老到底与阿父有些旧情，因此和离之事，便全说是他自己的主意。其中未必没有大长老的真心之言，可如此说来，他这人纵然算不得面冷心热，却也是个仁厚至极的性子。
“哈。”春歌气恼无比，恨不得伸出手来将容丹拍死，又想起沧玉那一句‘两情相悦方成佳偶’，不由得心潮翻涌，凄然道，“他说的不错，果真是自作多情，徒增难堪。多年好友，我竟然为了自己好奇，将他的脸面丢在你脚下踩……”
容丹听闻此处，哪还不明白春歌是什么意思，只是她见春歌伸出手来，便立刻怯生生缩了缩身子，她自幼就遭受欺辱，保护自身已成了习惯。春歌恼恨地一挥手，冷冷道：“杀你倒怕脏了我的手！你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人族的女人，从来就没一个好东西！真是可恼。”
又与我娘有什么相干？
容丹好一阵莫名，却见春歌狠狠放下一句：“你记得了，是沧玉不要你！与你愿不愿意无关。”也不等她回答，便扭着那陌生男子的耳朵拂袖离去。
屋中重回寂静，容丹这才褪去那般怯懦柔弱的模样，静静坐下思量，脸上不由挂上一丝冷笑。
面子啊，无论是人是狐，都跨不过去，原来是来要脸面的。
倒也是，他是青丘高高在上的大长老，自己不过是一介平凡无奇的狐女。
可是，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自作多情，徒增难堪……
他说是自己厌了照顾你。
这些话，想来也都是为了随口提及的，说不准是女族长会错了意，自以为是。又或者是大长老与她有情，她醋海翻涌，故意上门找茬。
然而心神终究动摇。
容丹脑海之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却是想起那一日自己熬粥后试探，大长老一口也未动的模样。

第八章
身世造成容丹擅长以弱示人，却并不意味着她是个无情的人，正相反，她是个多情的人，否则也不会结下种种姻缘。
容丹来青丘半年有余，不管她愿不愿意，平日里相处最多的便是大长老，她在心中想了无数遍，一时觉得大长老也许对自己确有些许不同之处，一时又觉得女族长不过是醋意发作信口开河罢了。
然而……当真只是信口开河吗？
容丹回忆往昔，怔在当场，她倒不是在这一刻忽然就对大长老有了感情，而是按照春歌此番话讲来，大长老的确是真心将她当做妻子，真情尽付，自己却不明缘由，还当他是施舍怜悯自己，将一颗真心放在尘埃里践踏。
旁人对容丹不好一分，她总是记在心里，待日后回敬十分；可旁人若是真心待她，她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因而略有些许慌乱。
她很快又定下心神来，这半年朝夕相处，再是不好的人，总也不免有几分好的回忆，自己怎能叫他人随口两句便扰乱心神。倘使大长老对自己当真有情，总会露出马脚，自己那时再报答他的恩情；倘若无情，那两人桥归桥路归路，实在不必庸人自扰。
更何况，女子醋意大发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恶事说出什么恶语，早在人间时，容丹便已经领教过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指不定是自己异想天开，将一句荒谬之言当了真。
春歌还不知道自己跟沧玉之间纯洁无瑕的友情遭到了污蔑，愤愤不平地骂完容丹之后，心中总算好受得多了。赤水水虽然全程都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但是他还是发现了点问题，出门许久后才道：“这水气里还有点龙气，我怀疑是有化形的蛟来青丘避劫。”
“……龙气？炖了只贼鸟倒来了条长虫。”春歌柳眉倒竖，她知晓全青丘的狐狸加起来都没赤水水的鼻子灵，倒没把这事当玩笑，“走，去找大巫！”
沧玉尚不知有只口直心快的狐狸已经强行帮他把双簧改成了单口相声，此刻还在酝酿着自己的“报复”大计。
既然赤水水已经回归，那么和离线走完，按照剧情，没过多久春歌就会发现龙神曾经来到青丘，而容丹对龙神有救命之恩的事也会揭露。在原剧情里，春歌差不多就揭露了事情真相，只不过没有证据，因此反被女主打脸。
春歌这狐狸，对女主的确不怎么样，可对自己却算得上掏心掏肺。
沧玉心里打算好了，等春歌骂女主个狗血淋头，她痛快了，自己也听痛快了，再出面罩女主一把，既让她没法开口解释，也不至于让春歌拉仇恨太过头。毕竟春歌虽然是一时口快，恶意嘲弄，但她的的确确说出了真相。
绿帽子当然不能如实讲出来，那就不止是女主丢脸了，他也没有面子，可要是在旁人听起来只是故意羞辱，那就不成问题了。
哎，恶毒女配真是好。
其实仔细寻思一下，在青丘待着，多几条尾巴，总好过其他穿越者那般突然被丢到战场上，亦或者什么深宅大院勾心斗角，还有些甚至跑到原始时代去，在这儿还能动动脑子，要真到了跟猿人们一块儿吃饭的地步，他可不会烧陶制盐做家具。
至于那些穿越过去就大开金手指的……
人比人气死人，还是想想虐主流吧，这样好歹好受些。
“大长老……”
怯生生的女音响起时，沧玉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这几日他的伤势渐好，尾巴不知怎么自己收了回去，否则还得再多趴几天。
声音实在熟悉，沧玉闻言睁开双目，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伤这几日，容丹还是要日日来照顾自己的。他低头一瞧，便看到了盛着黑褐色药水的玉碗，脸色不由得变了变，走了春歌还有个容丹，失策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沧玉在心中长叹了口气，还是接过药来一口气灌下。
药汤实在苦涩至极，刚下喉咙就涌起一阵反胃之感，沧玉下意识握紧躺椅扶手，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胸膛一股脑涌了上来，他低垂着头，作呕了两次，便猛然吐出一滩黑血来。
“大长老？！”
沧玉只觉背脊上抚过一只小手，轻轻拍了两下，他正头昏眼花，却觉得吐出黑血后心胸舒畅了许多，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知道这八成是把淤血吐出来了，即便不是，也用不着女主来帮忙，这得去找个大夫看看，女主再厉害也不能当药吃，便立刻伸手拂开了容丹。
容丹退开两步，目光渐冷。
“别污了你的衣裳。”沧玉擦去唇边鲜血，顿了顿，又道，“劳你去将大巫寻来。”
容丹一怔，似是全没想到，哑声道：“可是你……”
“去！”沧玉还记着春歌的脾气，低声道，“若被春歌看见，她又要怪你。”
可不能再拉女主的仇恨了！
容丹咬了咬下唇，还是提裙跑了出去，青丘极大，大巫便住在山中，他虽也是狐狸，但却是只好静的狐狸，听说是年轻时受了伤，一直都养不好，特意择了一处僻静之地休养，因而住处与狐族离着极远。她来青丘后，尽管日日修炼，可到底不过半年光阴，又能修炼出什么来，不多会儿便跑得满头是汗，却是魂不守舍。
别污了你的衣裳。
她又要怪你。
族长说得是真的……
他真的挂心我！他当真对我动了心！
在青丘之中，容丹唯一敬重的便是大巫，她初来青丘时还未能适应，被修炼法术的小狐精一口天火误伤，那时便是阿父求了大巫前来治她。大巫也是青丘除了阿父外唯一对她关怀备至的大妖，容丹最不愿在他面前失礼。
只是此刻情急，容丹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好不容易赶到山下，见大巫正在给药草浇水，当即张口喊道：“大巫！”
“嗯？”棠敷手一顿，却见是那只初来青丘的小狐狸，不由得眉头微蹙，淡淡道，“何事这般慌张？”
“大长老……大长老他……”
容丹几乎喘不上气来，却忽然肩头一紧，身子一轻，青色的衣袍遮在了眼上，她修为尚浅，知自己此刻吃不住大风，便藏在袖中不敢乱动。

第九章
沧玉醒来时，身旁并没有人照顾着，好在自己已经从日头底下被移到了房中，否则非晒成一张狐狸皮不可。
今天的太阳还是挺大的。
只是外头吵吵嚷嚷的，听声音大概有三四个人在说话，沧玉躺了会儿，恢复了些气力，便将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这屋子本就简陋，内外屋没有门，只有一挂纱帘挡着，又遮了扇屏风，身影很快就落在了屏风面上，外头便不吵了，一股脑全涌了进来。
两男两女，从左到右分别是容丹、大巫、赤水水、春歌，大巫是青丘唯一的大夫，这只狐狸深居简出，本来是学占卜的，后来下山历劫受了重伤，回青丘后就久病成良医，若是狐狸们吃坏了肚子，大多都会去找他拿些草药，沧玉也只在自己刚醒来那会儿见过他一面。
大概记得，是叫做棠敷。
“我这伤势莫不是熬不过去了，怎的各个都面色这般严肃。”沧玉淡淡道，表情稳如老狗，心里其实慌得一批，剧情里没说自个儿会因为这次袭击嗝屁啊，尽管前正主已经不符合剧情走向西方极乐世界了，难道这伤势真的这么严重，他们这就要一尸两命了？
赤水水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奇了，沧玉竟也会开玩笑了。哎，你这失魂症就一直这么得下去吧，免得再变成那个闷——哎哟！”
他冷不防头上挨了一记，正愤怒看去，却见春歌目中火焰熊熊燃烧，便缩了缩脖子，咳嗽了两声，装作无事发生。
棠敷却摇了摇头，坐在了沧玉身旁，忧心忡忡道：“你这伤势难好，赤水水又查出——”
“别叫我赤水水！”
“赤水水又查出那头白龙来过，只怕是……”棠敷顿了顿，面无改色地重复了一次，看起来很明显就是故意的，“你也知道，赤水水的鼻子最灵，不太可能出错，只怕重明鸟还只是个开始，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庭那儿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我们方才正在讨论该怎么办，沧玉，你平日最有主意，你说怎么是好？”
感情沧玉是个辅助加军师啊。
沧玉总不好告诉棠敷，白龙就是追着重明鸟来的，剧情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那条正宫龙睡了他前妻，现在鸟炖了，狐狸也睡了，实在没有什么更大的阴谋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知晓真相是这样，可话却不能这么说，便下意识看向了有些坐立不安的女主，心道青丘谈事儿可不可以正经一些，这随便找个地儿就聊这种有关种族生死存亡的大事，是不是不太合适啊，也不防范下外人。
这倒是沧玉作为人的想法了，人好争斗，狐族却不同，他们既是一族，自是同气连枝，至多容丹听了害怕要逃离青丘，她若是有这个本事，说不准春歌还要给她拍拍四只爪子以示改观。
倒是容丹被他看得心中一紧，只觉得那吊梢眼儿扫了一眼过来，眉眼妩媚迷人，目光却冷得透到心中去。
当时做来不觉有愧，可如今却像是一道阴影笼罩头顶。
大长老是不是知道了，他若是知道，为什么不说……
容丹六神无主，面上仍是低眉顺眼，好似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装饰。
“确是龙神？”沧玉轻咳了两声，问道。
赤水水点了点头道：“就是那条九重天上的春神，寻常蛟蛇没那么浓的灵气，我还嗅到些龙血的气味，那小子看着敦厚，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到底是头小奶龙，总觉着不比前任圣兽青龙君仁慈靠谱，该不会是想假装受伤陷害咱们青丘吧？给他老爹一个借口，发兵把咱们青丘给全收拾了。”
沧玉被赤水水这话逗得一乐，他笑道：“你这两月是去人间玩了？”
平日沧玉极少展露笑颜，他如今伤重，笑起来倒似冰川消融，也不知该如何说动人，更不知该如何说曼妙，众人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道不尽的酥软。
“你怎么知道。”赤水水定了定神，还是好奇心更重，稀奇道。
一听就是宫斗本子。
“天庭高居九重天上，平日里魑魅魍魉尚且斩杀不尽，又哪里看得上小小一处青丘。”沧玉心中哀怨青丘无人，居然要一个病号出脑子，可细细想来，却又觉得自己此刻有了几分军师的风范，因此嘴巴十分诚实，倒也投入，“青龙君成圣时你还未曾出生，又知道他仁慈靠谱？”
这事儿书上有写，鸿蒙初开不久，四圣兽就已成就大道，跟他们压根不处于一个时代。
棠敷便问：“那依你之见，他只是偶然路过？”
话音刚落，春歌立刻开口：“绝不是偶然路过，他藏在青丘少说也有半月有余了。”
年轻人闪婚闪离果然不是开玩笑的，半个月就能托付终身。
沧玉酸得像颗柠檬，他单身狗多年，怎么就没有漂亮的小姐姐跟他半个月定下感情基础立刻上本垒。
青丘这么大，龙神有心藏匿身形，的确无人能找出踪影，沧玉本想把话说死，可是转念一想，他要是说绝了，春歌真不打算查了，那谁帮着自己骂女主臭不要脸呢，于是说道：“不过此事倒也不得不防，倒也不妨查下去，那只重明鸟来得太巧，许是来寻龙神，却叫我青丘受了无妄之灾，若当真如此……”
“若当真如此，我倒是要击天鼓问上一问！”春歌猛然站起来，瞳孔忽然变作暗金色，在屋子里亮的像几百瓦的大灯泡，她冷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棠敷是个大夫加神棍，这类与青丘有关的事，他虽然参与，但基本上是服从老大安排，便又扶着沧玉躺下，温声道：“你受累了。”
沧玉听得有些诡异，暗道这怎么像是对生完孩子的新妈妈说的话。
赤水水从囊中掏出只活生生的兔子来，问道：“对了，这是我今早上抓的，还好没闷死，这只肥得很，你要不要现在来一口？”
“……”沧玉叹气道，“不必了，我有些累了。”
赤水水还要说什么，棠敷已站起身来把他推出去了，他实在不甘心，边走还边嚷嚷，大肆宣扬自己抓的兔子到底多么肥美。
容丹却没有走。

第十章
“大长老。”
容丹轻声唤了下，不像只狐狸，倒是个奶猫。
怎么她不走。
虽说沧玉很想搞个大事情，他还不知道春歌已经强行把双簧变成了单口相声，正琢磨着怎么不动声色地让容丹心里产生愧疚，但很明显这会儿并不是时机，更何况他到底是半途转职拿得痴情男配剧本，业务不熟练在所难免，选不理会肯定是错，只好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又起身来看她。
本病人如此勉强自己，还请女主千万记得这份情意，最好是廉耻度瞬间上线，不然再拖一段时间，等春歌骂她不要脸的时候，还捡不起来半分愧疚就麻烦了。
那不等于白骂了！
原著里女主压根就没觉得自己出轨龙神有什么问题，她虽然知道不对，但是心里从没把自己跟大长老当成夫妻过，能活这么大且还开后宫的，脸皮不厚点怎么逃得过世人指指点点，因此容丹当时气不乱心不慌，甚至还嘴炮了春歌一番，别说愧疚了，尴尬都没半丝。
“我倒忘了。”
沧玉的神色不太好，不管他心里如何生龙活虎，这具身体到底是被重明鸟给重伤了，神色不免露出几分憔悴来，看着病恹恹的，他抬眸瞧了一眼容丹，缓缓道：“你做得很好，受累你寻来大巫，我屋里没什么别的东西，你刚搬走，屋子空荡荡的，若有什么喜欢的用顺手的，尽管拿去，之前未看完的书也可以，便当我送你。”
容丹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去：“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沧玉只当她还提防自己，因此正在作戏，顿觉不妙。老实说，容丹要是打定主意不要脸不要皮，那他还真奈何不了这姑娘，左右出轨已经和离，真正的苦主也已经魂归九天，他不忿这顶绿帽子是一回事，惩戒又是另一回事，他是记仇，可报仇也要讲个道理。
骂上几句，让她名誉尽失，那是她应得的。
可是人家偷个男人，你打算把她砍死，那跟浸猪笼的神经病有什么区别，这能合适吗？
再说了，人家正宫来头那么大，家庭伦理都说不准要搞个几万年的，他们这小鱼小虾混进去是找死？
你说怎么就不能是个男人呢，这报仇不就简单了嘛，打不过就放流言说他不举。
轻松自在！
不过容丹要是个男人……那这本书……
沧玉不寒而栗，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容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还当是惧冷，于是帮忙拉了拉被子，柔声道：“大长老身体欠佳，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你要什么？”沧玉低声问她，“你不必害怕，我并无他意。”
沧玉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叫女孩子感动，也只好学下电视上的几句话，然后默默安慰自己这不是舔狗，寻常人帮了忙还能得个谢谢呢，这算是帮忙叫了救护车，一码归一码，就当是真心感谢了。
“我……”容丹笑意苦涩，便转过脸去道，“正巧，我之前看了一册《清心诀》，还未曾看完，若是大长老愿意，便将那物送给我吧。”
“可，你那处怕是还未收拾，我这里不需要人，你回去忙吧。”
沧玉就怕她不收礼，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只要收了礼总归得记一下好处，自己再装模作样说几句，容丹这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你对她不好，她对你也没有好脸色，你对她好了，她起码能记上几分，等容丹多少记挂他点了，那么春歌骂起来，才叫一个畅快淋漓！
这是极委婉的逐客令了。
容丹静静凝视着沧玉的面容，心道：这半年来，我怎的一次都未曾好好看过他。我心里不怨他不恨他，却也从未真真正正看过他为我做的这些，就如睁眼瞎般只当全是阿父的恩情。他为我说话，他为我着想，不错，他性子纵然冷清，可我又何曾愿意了解他。
我不爱他，他分明心知肚明，却仍是一颗真心相待。
容丹取了书，草/草翻了两页，见许多不解之处细心写了注解，想到往日里大长老清清冷冷的模样，不觉热泪滚出眼眶，滴落在书页之上，倒将墨迹晕开了。她急忙伸手去擦，却也无法阻止，反倒擦破了书页，字迹愈发模糊不清。
一如二人姻缘，覆水难收。
……
沧玉第二次醒来，已经是月上中天。
赤水水静静地趴在他的床边，似深夜中的幽魂，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阴森森且戚戚然地问道：“沧玉玉，你想不想，来一口新鲜温热的鸟血啊。”
差点没把醒转过来的沧玉吓出个心脏病，他好半晌才借着点月光看清楚床边趴着的人是赤水水，总算把跳到咽喉口的心脏给咽回了胸膛里，他惊吓过度，连带着声音都虚弱了三分：“赤水水？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你今天就吃了点果子，大巫又急着把我推走，害你没吃上兔子，所以我想，你肯定很想半夜来一口新鲜温热的鸟血！”赤水水眼睛发光，他习惯东奔西跑，日夜颠倒，回了青丘已经闹得不少狐狸跟族长投诉了，而春歌的整治办法只有一个：打、暴打、从晚上打到天亮。
暴力并不能解决问题，不过可以转移问题。
赤水水立马就把主意打在了沧玉身上，大长老肯定拉不下脸皮跟族长告状，而他现在身受重伤，肯定也打不过自己，那岂不是……美滋滋！
不过他倒也不是真的这么没情商到人憎鬼厌的地步，还是找了点好东西来的。
“你……”
沧玉就看着他从那个好像什么都藏得住的皮囊里硬生生掏出来一只巨大的斑鸠……灌灌，他记得这种鸟在记载里非常好吃，不由得口中生津，下意识想点头，岂料那只终于见到光明的灌灌就疯狂地扑棱起自己的翅膀来，它本来羽毛就不多，这么一扇，又纷纷扬扬掉下不少来，然后一张口——
“贼杀才！”
“直娘贼的！”
“靠你老大爷！”
“你这个臭傻逼！”
青丘有鸟，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
好一个其音若呵！

第十一章
这简直就像是泡妞的时候，妹子羞答答地来了一句。
“干哈啊大兄弟！”
纯正东北大老爷们腔。
沧玉顿时食欲全消，他不想吃一只满嘴国骂还带女音系统的鸟，于是不动声色地又默默地躺了回去，安静道：“我要休息了。”
“哎呀，你这样怎么能成呢，不就是个母狐狸吗？明年开春了一大把等着你挑，你别这样要死要活的啊。”赤水水死活不信他食欲减退，抓着鸟翅膀就把毛绒绒的鸟脖子凑到沧玉嘴边,硬要逼良为娼，“快，你就咬一口，咬一口你就知道狐狸生还有多美好了，你快咬啊。”
这只雌灌灌吓疯了，使劲儿扑棱着翅膀，还抽了沧玉好几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沧玉顿时怒火滔天，猛然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羽毛，冷冷看着赤水水。
不知为何，赤水水忽然觉得脖子一凉，想了想，觉得沧玉现在肯定是打不死自己的，于是又壮了壮胆子：“你这样不行的！整日只吃果子怎么能成呢。”
“这只灌灌你是哪里捡来的。”沧玉目如闪电，像是两把刀子在赤水水脸上剜，这下别说赤水水了，连雌灌灌都蔫儿了，鸟喙轻轻开合，声音极小。
“傻逼，傻逼。”
大概是在骂赤水水。
赤水水咳嗽了两声，跟提大公鸡似的提着灌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一阵亏心，就道：“查龙血的时候在边边捡的，那些灌灌骂她秃毛没用，活了几百年还不会完整化形，我说活着也是浪费食物，那干脆给我吃了吧，他们就送给我了。”
“当真？”沧玉又看向了灌灌鸟，咽了下口水。
看起来好像巨无霸鸽子啊。
他总算知道那个话题是怎么发起的了：道理我都懂，鸽子为什么这么大啊！
雌灌灌歪了歪头，又骂了两声毫无意义的话，赤水水得意非凡：“你看，我就说吧，这就是个普通灌鸟，咱们只管吃了就是了。”
虽说众生有灵，但也存在食物链，总不能因着有灵就大家一块儿活生生饿死，青丘修炼妖族极多，繁衍之下难免有些乱来的异兽或是未开灵智的凡兽，这些飞禽走兽经常被妖族抓来打牙祭，是没有人管的，只要没开灵智，谁管吃得是狐狸还是灌灌鸟。
“我/草！”雌灌灌发出惊天动地的怒骂声：“你个龟儿子想要老娘的命！”
沧玉淡淡道：“我瞧她不太像只普通灌鸟。”
赤水水讪讪道：“总有的，总有的，经常有那么几只特别会叫的。”
“你才会叫！你最会叫！你叫出个四海奔腾莺啼婉转情不自禁跌宕起伏惊天动地！”雌灌灌尖叫道。
沧玉越听越不对劲，他皱眉坐起身来穿上鞋子，满面寒霜道：“赤水水，你跟我来。”
“啊——”赤水水茫然无措。
“我带你去跟族长谈谈有关于成熟的狐狸必备的性教育知识。”沧玉正气凛然，从屋子里找出了根草绳丢给赤水水，“把她的嘴捆起来，不然我就把你捆起来。”
赤水水毫无犹豫。
选择了捆鸟——不是,捆鸟。
青丘的战神赤水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因为一只蠢鸟折在大长老手里，逗大长老玩是一回事，可是涉及三族和平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这会儿重明鸟袭击刚过，三族并不齐心的时刻。
大长老毫不犹豫拖着伤重的身体，带着赤水水踏上了前往族长老窝的不归路，实在可歌可泣。
春歌还没有睡，大半夜在偷偷舔糖吃，作为族长喜欢甜食未免显得像只不懂事的幼兽，她也没想到大半夜还会有人来拜访，于是被沧玉跟赤水水抓了个正着，一时三人一鸟都非常尴尬。好在沧玉并不觉得女孩子喜欢吃糖有什么奇怪的，了解完来龙去脉之后，春歌面无表情地把赤水水吊在自己老窝上方的树枝上。
“这树枝什么时候折了。”春歌幽幽道，“你就什么时候下来。”
赤水水想，这树都在青丘长了好几万年了，等它折了，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于是春歌又道：“你要是迫不及待，就借风撞死吧，我底下挖坑了，拿来丢不要的食物沃肥的，正好把你埋了。”
赤水水不想死，他想学灌灌鸟叫了。
雌灌灌换了春歌提，春歌提鸟的姿势很粗暴，她不抓翅膀，直接捏着脖子，很有一言不合就立刻扭断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完全不同的气势，雌灌灌忽然就不吭声了，当然，主要原因是她现在也吭不了声。
夜深露重，明月高悬，一男一女行走在丛林之中，月光透过枝叶抖落银辉，落在两张美丽而凝重的面容上，隐约有凄凉之意。
春歌不死心地宣传道：“这鸟也没比金蛇好吃多少，毛多不说，还麻烦，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去吃金蛇。”
“春歌。”沧玉一脸肃容，严声厉色，“赤水水白日所说，虽然荒谬，但也不得不防，我不是说防备天界，而是青丘如今动荡，这只灌灌突被赤水水抓来当做食物，焉知是不是借刀杀人之计，他们许是想戕害同族，将罪名冤枉给青丘，你明白吗？”
春歌懵懵懂懂道：“不会啊，灌灌那族长没有这脑子，我上次去跟他们喊，他们还在地里刨虫子呢。”不过她看沧玉说得十分严重，又见他病容倦怠，心中不免有些犯嘀咕，“不过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这就把这只灌灌还回去，那不就没事了。”
其实沧玉只是想移开吃金蛇这个话题而已，听来便松了口气，皱眉道：“只怕他们还要个交代。”
“不会吧，我们这不是还没吃吗？”
真是麻烦。春歌想：我回去就抽赤水水一鞭子，抽断为止。
沧玉心平气和想：我不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没人替。
然而沧玉还是觉得一阵胸闷，又呕出口黑血来，春歌忙一个箭步上来，抓着灌灌看了看，又想了一想，问道：“不然开战就开战，你先把它吃了补一补吧。”
灌灌瑟瑟发抖。
“胡闹！”沧玉轻声斥她。
春歌嬉皮笑脸道：“哎呀，你有精神就好了。”心中却道：还是抽两鞭子吧，这臭小子，闹谁不好，竟去闹大长老。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灌灌的领地。

第十二章
灌灌们并没有睡觉，它们正在熬夜刨地找虫子吃。
黑夜并没有点灯，只有温柔的月光落在地上，几百只斑鸠模样的灌灌安静地啄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土松得可以，连边上的树根都清晰可见，场景说不出的诡异。灌灌大多都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发出声音的，也只是寻常的斥声，就是“咻”、“呸”、“噗”、“切”之类的单音。
这只雌灌灌果然是变异的。
沧玉看着它们辛劳地工作着，忽然幽幽道：“春歌，你站在这里，可有觉得天高三尺？”
“啊？”春歌抬头看了看，说道，“九重天不就那么高吗？怎么天宫那群终于想着搬家了吗？你怎么知道的，今天的月神没有看起来更圆啊。”
无人接梗的寂寞谁能懂。
沧玉摇了摇头，平静道：“罢了，你去跟灌灌族长谈一谈吧，我不去了。”
他想了想，又把灌灌鸟喙上的绳子拿了下来，这是去谈判的，又不是去威胁的，太失礼了不太好。
虽说春歌跟提着个野/鸡一样的姿势已经足够不雅观了。
春歌“哦”了一声，她觉得沧玉失魂症之后就变了好多，有时候好像开朗些了，也会笑了，有时候又好像离她们怪远的。不过自从容丹那丫头来了之后，他本也就跟丢了魂似的，老是心不在焉，现在反倒不怎么提容丹了，心里总是为了青丘好，这点又回来了，倒是好事。
难怪人间的话本里总写失魂症会促成好事，原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灌灌的族长是一只很胖的灌灌，叫声听起来很萌，像是撒娇，可能是只魔都小男鸟。沧玉的视线不受阻碍，见他们谈得正兴起，便四下打量，发现树边有只灌灌缩了缩身体，好像消失了。
只是天太暗，加上这事跟他又没关系，倒也没在意。
沧玉站得远远的，收回目光，看春歌跟他狐同鸟讲了半天，然后又把那只会国骂的灌灌鸟提了回来。
“没问题？”
“没问题。”春歌平静道，“他们说这只灌灌鸟很会骂人，族里没有鸟骂得过，而且太能吃了，化形也只能化一半，早就不想要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想吃她的妖族，既然狐族接了，就白送给狐族当夜宵了。”
被族鸟抛弃的雌灌灌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高高仰着头。
沧玉闻言略生怜悯之情，便轻声问她：“你还好吗？”
“你不吃我，我不就挺好的吗？”雌灌灌闷闷不乐道，“反正我也早八百年就不想跟那群弱智同族待在一起了，天天就知道叫叫叫，一点追求都没有，打架还没我厉害，就知道整天骂娘骂娘，还骂来骂去都那几句，骂人都不能骂得荡气回肠，活该一辈子小肚鸡肠！”
春歌忍不住说道：“我突然能理解她的族长了。”
“这……”沧玉缓缓道，“我若不吃你，你要怎么办？”
雌灌灌“咦”了声道：“那我当然是跟着你了，我不是被送给你了吗？”她也很聪明，心想：反正那红狐说了，你是吃果子的，既是吃素的狐狸，想来不会吃我。
沧玉差点又是一口老血。
灌灌怎么就没戕害成功同族，为民除害呢？
不管沧玉怎么想，总之这只雌灌灌一副死鸟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算是黏上他了，春歌对她倒尽胃口，说是不想吃这么嘴臭的灌灌，于是又将锅丢了回来。沧玉本想借口男女授受不亲，哪知这只灌灌说自己住在树上就可以了，细思片刻，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跟这只灌灌鸟约法三章，平日里尽量谨言慎行，主要是慎言，若能不开口说话，最好是不要开口说话。
雌灌灌看了看春歌，又看了看沧玉，勉强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同意了。
看她这模样，不能说话倒比被族人抛弃要更痛苦得多了。
既然已得了双方族长的首肯，那么这只雌灌灌便成功登记到了青丘狐族的户口本上，记在沧玉名下，按照春歌的意思，是正好给沧玉做个侍女。
雌灌灌回去路上倒是安静了许多，还与他们互通了姓名，她虽然总是臭着鸟脸，但名字倒起得恰好相反，唤作“倩娘”。
这一夜发生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沧玉旧伤未愈，重明鸟当初给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灼伤，时不时便发作起来，觉得四肢百骸都好似流过岩浆，倒也不是极痛，更像运动过度肌肉损伤的疲惫感，因而此刻只想回到自己的石床上好好休息一晚。
春歌半路就走了，说是要去好好教训下赤水水。
沧玉不愿意提着倩娘，倩娘则觉得自己能够自食其力，因此展开翅膀，用两只脚爪摇摇摆摆在地上跟着沧玉一溜烟跑了起来。
“今夜你要在何处休息？”快到家时，沧玉问她。
倩娘眼巴巴道：“我睡树上就好了，只是没有窝，看你屋里有些东西，可以送我筑巢吗？”
“你要什么？”沧玉对东西倒是看得很淡，主要是他这屋里也的确没什么东西。
倩娘要了庭院里的泥，两张薄纸，还有不少植物，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物，沧玉点了点头，确认她只要这几样东西后，就毫不留情地关门睡觉去了。
这一觉便睡得好长，直到晌午日头晒人，沧玉才堪堪睡醒，屋里通光不错，他脸皮都被晒得发烫，伸手去遮了遮脸上阳光，还要再赖会儿床，忽然听见门外吵吵嚷嚷，不知道在闹些什么，响得他在屋中都能听见。
沧玉披上外衣步行出去，将门一拉，却见一个半人半鸟的女子坐在树头上，嘴里叼着只肥嘟嘟的虫子，庭院里的土几乎都被翻过了，只有中间行走的石子路得以幸免于难。
除此之外，她膝头还摆着一整碟撕去翅膀的昆虫与蚯蚓，看那盘子，好似是沧玉厨房里的……
别想！
冷静点！
沧玉，你可是个男人！你要控制住你自己。
“大长老！”
沧玉从虫子的噩梦里醒过神来，才发觉容丹端着药碗被挡在门外，那女子虽一心吃着虫子，但若容丹想要进来，便毫不犹豫伸出脚爪去阻拦她。
联系前后，沧玉大概知道她是谁了，于是揉了揉太阳穴，故作平静道：“……放她进来。”
倩娘这才放行。

第十三章
沧玉的确很想刷些女主的廉耻度，无奈总是没有好时间。
不光容丹疑惑门口那位是什么鬼，连沧玉都想崩溃地质问上天，因此只好匆匆喝了药之后，打发了满心疑虑的容丹，这才有了时间跟自己这位正在看家护院的新侍女谈谈。
由于一开始过于有冲击力的震撼场景，沧玉足足做了半个时辰的心理建设，总算有了胆子去开门。
他刚开门，就见着倩娘撅着屁股满地找虫子，她化形本就是半人半鸟的，大约是觉得不大方便，鼻子以下化为了鸟喙，狠狠往土中一戳，衔出条胖乎乎的大青虫来，然后见着沧玉站在门口，极是兴奋地直起腰冲了过来。
“沧玉！你这儿土里的虫子好多！”
鸟喙说话不便，倩娘又立刻变成了人嘴，那青虫就在她嘴上一甩一甩，她嘴唇微动，就跟吸果冻似的把虫子吞了进去。
沧玉险些两眼一闭晕过去，好在他还算坚强，只不过是脸上血色褪去，惨白了几分罢了，虚弱道：“你……”
“你别怕，这土我翻了一遍，等会就翻回去，你要是觉得太难看了，我身上还有些花籽，可以种下去，不会太丑的。”倩娘看了看满地狼藉，多少也有些许心虚，于是用羽翼挠了挠脑袋，小声道，“要不……我现在就种？”
沧玉抬指抚额，故作镇定道：“你做主就是了，只是……别弄得这般不堪入目，至于那碟子，就当我送给你了，你不要放回去了。”
倩娘点头如捣蒜：“我明白我明白！”
若放在平常，沧玉必然奇怪倩娘怎么一夜之间好似变了个性格，然而他今日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一时间思绪混沌，只想回去再睡上一整日，不必面对现实。沧玉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又道：“我还要休息一会儿，若有访客，便劳你应对了。”
“包在我身上！”倩娘拍了拍胸脯，满口答应。
沧玉便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温暖的小床上了，待他闭上眼睛，立刻感觉到了来自睡眠的吸引力。
梦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吃虫的妹子，吃活蛇的姑娘。
沧玉长长松了口气，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倩娘并没有仔细想要种些什么，她只是飞在泥土上抖了抖身体，将羽毛底下藏着的种子全抖了出来，若能成活自然好，若活不了，那是它不愿意活。等到做完，觉得不无不妥了，倩娘才回到了自己的巢里看家
巢早在三更天就搭好了，寻常鸟儿的困难对倩娘来讲压根不是什么大问题，她虽不能完全化形成人，但半人半鸟的模样叫她更得心应手。巢搭得不大不小，倩娘将那碟子放在肚皮底下，自己安安稳稳地蹲上去，嚼着树叶沉思了起来。
在被抓之前，她的鸟生非常简单；在被抓之后，她的鸟生也没有多少麻烦。
在妖族里，小妖跟着大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别提沦为食物的妖族，是没有什么反抗的权力的。
倩娘并没有离开族群的悲伤，非要说起来，其实她还挺高兴自己跟着沧玉的，青丘里的妖族不少，可是能够打死重明鸟还全身而退的，只怕就这么一只了。跟着这么一只大妖，以后为非作歹——啊不，鸟假狐威指日可待。
只不过，沧玉这只大妖，实在是怪得可以。
不光性情温和，还喜欢吃素。
既然喜欢吃素，那一定不喜欢吃蛋，自己不说，应该也算不上欺瞒吧？
……
人的适应力真是惊人。
就好像沧玉习惯了自己是只狐狸，习惯了自己失了忆，习惯春歌在他面前生吃活蛇，也同样习惯了每天早起看着倩娘吃蛋白质的模样。
甚至能够镇定自若地与倩娘谈笑风生。
然而这个适应的过程也花去了近一个月的时光，龙神的事一直都没有进展，听说赤水水在春歌的窝外吊了整整三天，之后便一直没有来找沧玉玩，可能是怕了。容丹倒是每日都来，总是带着药，倩娘并不拦着她，却也不太喜欢她，有次沧玉喝完了药，实在好奇，就问了问倩娘。
哪知道温声细语了大半个月的倩娘支支吾吾地问他：“这可是你问的。”
“不错，是我问的。”沧玉还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只是点点头道。
倩娘终于松快了起来，眉飞色舞道：“那小姑娘要胸没胸要臀没臀身材像块儿平板长得似朵半残芙蓉，好好个女儿家还没男人漂亮，我听说她曾经跟你结过亲，也不比比你们俩，要是换了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可见脑子也不太利索，无貌无才无脑，连身段也没见点狐媚样，我干嘛非得瞧得上她！”
好在容丹此刻不在，否则听得这么一番话，岂不是要出离愤怒，沧玉都听得心惊肉跳，片刻后才道：“你也说得太难听了些。”
“是她自取其辱，老……我哪里说得难听了。”倩娘不屑一顾道，“这还是往收了说了。我听说你们俩成亲半载，连个蛋都没下出来，更别提抱窝了，可见她是个无儿无女的命数，这摘花吃瓜还得挑个水灵的，容丹哪个都没沾上，人家说霉运会传染，我可不想跟瘟神称兄道弟的。”
无儿无女别说是在古代，在现代都算得上是骂人的话了，差不多就是喷人家断子绝孙了，其实这也怪不了容丹，她一个逆后宫主角，总不能耽于奶粉尿布的小事，这会儿当然是不能养孩子的，至于她跟大长老，这婚姻本就有名无实，要真生出什么来，那岂止是绿帽子，简直是脑门上长韭菜。
沧玉默默点了点头，似是赞同倩娘的话，这让倩娘十分膨胀，她虽还是鸟身，但忍不住挺起了自己饱满的胸膛，得意地摆动着小脑袋。
“我想了想，你往后，还是少说话吧。”沧玉柔声道。
不让倩娘畅所欲言，的确对她很残忍；可是若让她畅所欲言，那就是对世人的残忍了。
一只鸟受苦，总好过大家吃苦。
“嘎——？”
倩娘懵了。

第十四章
“你往后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了。”
春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冷冷道，“沧玉他性子冷淡，告诫过你一次，便没有第二次了。你说容丹那些话，只怕已经叫他恼怒了，要还珍惜自己这几根羽毛，就别提那女人了。”她这怒气，似乎并非向着倩娘或是沧玉。
“他怎还是个痴情种子。”倩娘奇道，“你们狐狸各个芙蓉白面，红妆娇媚，最是难得风流，要什么不能手到擒来。大长老这般大妖，竟看上个处处不如他的半妖？该不是眼睛被石灰烧瞎了吧。”
春歌瞥了她一眼，平静道：“他瞎不瞎我不知道，可你要是再这么乱说话下去，怕是就要有鸟哑巴了。”
倩娘一下子收了声。
青丘的母狐狸不少，可敢来拜访沧玉的，除了容丹便只有春歌了，倩娘还惦记着自己还处于投诚期，若非沧玉同意，并不怎么往外蹦跶。而沧玉果然如传说之中一般，是个沉闷至极的性格，倩娘只好跟春歌聊天，倒也近距离了解了不少狐族的爱恨情仇。
只不过她一双清亮的鸟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实在瞧不出容丹究竟哪里好看了。
“时辰快到了。”春歌抬头看了看天，忽然道，“今日沧玉若要出门，你就拦着他，不过他近来总在养伤，想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出门。”
倩娘却不敢应：“他硬要出去，我也没有办法啊。”
“说得也是。”春歌叹了口气道，“其实他早晚都是要知道的，我只是希望他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
这倒叫倩娘糊涂了，女子用羽翼蹭了蹭发髻，茫茫然地看着春歌，春歌却没有多解释什么。
沧玉近来正在练习法术，他喝了不少药，身上的灼伤恢复极慢，体内的灵力却一点点凝聚了回来，若是原来的沧玉，只怕心焦如焚，他身为狐族大长老，而今伤重如此，迟迟难以复原；偏生沧玉本就没有半点法力，更缺乏作为大长老的责任心，因而每日多恢复些法力，在屋内练习练习术法，翻看翻看书籍，也过得有滋有味的。
这些书籍上许多修炼的窍门都写得文绉绉的，好在还算看得明白，即便不明白，身体也极为配合。沧玉修炼下来，时常一日便就此过去，要不是容丹日日送来汤药，只怕他就这么宅在屋里练习自己的小法术了。
其实沧玉对修炼这般执着，倒也不全然是这术法当真这般有趣，任何事物想要学个精妙，过程必然是枯燥乏味的。红尘万千，不知多少诱惑人堕落的东西，尤其是年轻气盛，红粉骷髅无疑杀人利刃，别说男人沉迷美色，有时候甚至女人都会沉迷美色。
然而沧玉恰好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这世间的娱乐对他来讲大多都太原始，至于男女情爱之事……
沧玉身边确实有三个出挑的美貌女子，只不过一个送了顶绿帽子给他、一个在他面前生吃活蛇、还有一个平日以昆虫蚯蚓为食。
融洽相处至今，沧玉没有对女人丧失希望都实属不易，因而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认真学习才能使人快乐，于是又无限沉迷进了修炼之中跟喝药时嘴炮两句女主。
就在沧玉快要修成一尊木头的时候，总算想起来今日容丹还没有带药来。这姑娘除了花心点，倒也算是个守信的人，日日帮他去棠敷那拿草药煎熬后送过来，且风雨无阻，要不是文章属性问题，大长老看上她，其实也算不得瞎了眼。
沧玉本来没想多，可看着自己在墙壁上画的数，心里头突然一咯噔，总算将正事给想起来了。
都这么长时间了，可自那日之后龙神的事就没了消息，该不会是春歌开会骂人不找他吧。
按照她的性子，还真有可能！
沧玉想了想，便开门出去，屋外的种子已经发芽，有几株还开了花，只是品种各不相同，乱七八糟地开在一处，看起来一团混乱，香气倒是很浓，闻了倒是沁人心脾，叫他心情也好了许多。
倩娘待在树梢上打瞌睡，她似乎很爱化形，总是维持着半人半鸟的模样，好在不太怪异，不过是双手化羽翼，双足作鸟爪罢了。
好歹沧玉是看过魔物娘的男人，加上饱经磨练，即便当面吃虫子，也没有在怕的。
“倩娘。”沧玉喊了她一声。
倩娘险些一个跟头从树梢上栽下来，刚要怒骂：“哪个龟孙敢扰你姑奶奶的清——呃！”她见着沧玉，立刻清醒了过来，干巴巴笑了两声，“哎呀，大长老你今个儿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非凡啊！喊我有什么事儿吗？”
“今日容丹有没有来？”
倩娘利索地摇了摇头道：“没有。”
沧玉想了想，又道：“那春歌有没有来？”
“嗯……”倩娘想了想，大概是想的时间有点长了，沧玉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她惊得羽毛都快立起来了，立马开腔回答，“她跟我说最好说她没有来，不过如果你真的要问，那她来过了而且不希望你今天出门！”
嘴皮子活像烫着了似的。
日头正好。
沧玉抬头看了看，觉得这会儿即便开了会，应该还没有开太久，赶过去应该不会太迟。只是他心中是有些犹豫的，这几日聊天下来，女主的羞耻心到底有没有上升，要是没有上升，骂她个狗血淋头也只能涨仇恨，不能叫她羞愧啊？
想归想，去还是要去的。
太阳并不靠谱，沧玉过去的时候，春歌单方面的骂战已经进入白热化了，她这嘴上功夫大概是跟倩娘学的，骂出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好没廉耻的臭丫头，你留他在青丘，一没同大长老说，二不与我讲，心中图什么算计，是青丘容不下你这心思，还是你心里图谋龙神美色，或是胆肥了想上天宫做春秋大梦……”
容丹咬唇，泪珠儿滚滚，却并不说话，一片闪亮亮的白色龙鳞丢在地上，漫山遍野的狐狸旁观着，不时发出低低的冷笑来。
哦嚯。
沧玉心道。
爽。

第十五章
容丹好心救了龙神，这自然没错。
春歌怪她知情不报，这也没错，更何况青丘虽然嫁娶自由，但既有了婚配，容丹总该凡事与丈夫商量一二，救了条龙这般大的事，她只字不提，春歌疑心她是见色起意有了二心，这话也并不算离谱。
并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事，却非要遮遮掩掩，反倒生出许多猜疑来。
更别提容丹怀中随身配着这枚龙鳞，难怪春歌想歪。
其实她非但没有想歪，甚至想得还太过纯洁了些，只以为容丹与龙神产生了感情，却没想到两人已经连床单都滚过了。沧玉本来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立刻出去，可想了想，还是藏了个地方听春歌继续快乐骂人。
哎，一时骂人一时爽，一直骂人一直爽。
沧玉此刻的心情，非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不能言明也，这顶绿帽子憋的气，和离时挖的坑，为了不丢脸绊手绊脚委婉嘴炮女主忍气吞声的那些时日，像是都从春歌的谩骂里随风消散了。书里头这段容丹并没有流泪，她虽然气红了脸，但却是满腔怒气，之后更是故作温婉，不卑不亢地将春歌顶了回去，再然后就是故作柔弱受欺，龙神下凡来解围，。
与这会儿泪流满面并不一致。
说到龙神，沧玉立刻警觉起来，生怕半路被截胡，便趁着春歌喘气的功夫，赶紧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这几日修炼的确有些进展，来了许久，因着有心隐藏，倒也确实没人发现他的踪影，待到人走到面前了，春歌与容丹才白了张脸，都愣愣地瞧着他，场景看起来十分滑稽。
见着沧玉到来，狐狸们倒是都很恭敬，满山声音回荡：“大长老。”
这次的事倒不像是平日寻常开会那样，几只老狐狸趴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看起来不知道是睡是醒，长老席上化作人形的只有赤水水与棠敷，都对着沧玉点了点头。
沧玉先将地上的龙鳞捡了起来，这东西不说宝不宝贵，到底是龙神身上掉下来的，就这么丢在地上显得怪不尊重的，要是不慎踩了几脚，人家待会来了瞅见脸色得多难看。他对容丹确有怨气，可对龙神的怨气却很小，主要原因可能是这位将来是个绿帽王，且对方也同样是受害者。
好歹是修炼了几千年的处龙啊，啧啧。
“我既已同她和离，前尘往事，便不必再提。”沧玉故意说道，他这话既没有否定春歌的猜测，也没有肯定那句话，只说不必再提，这世上的事越不让人提，就越是有人喜欢琢磨其中的意思，他平静道，“妖族虽然没有人那么多规矩，但既然要寻个配偶，就只能跟那个人在一起，可若过得不顺心了，不在一起才落得清净。”
狐狸们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过得不顺心？谁敢说与大长老在一起是不顺心，更何况沧玉与容丹成婚是在容丹初来青丘不久，和离却是在大长老重伤醒来不过几日后。
加上春歌方才那番话，也多多少少摸出个一条线索来，无非是这人间来的狐女心术不正，先嫁给了大长老还不满足，之后又看上了天界的龙神，这才叫重伤的大长老与她和离，因而很是不屑地看向了容丹。
春歌冷哼一声，只道：“随你。”
容丹眼泪不断，抿着唇却不发一言，她从衣摆往上看去，泪水模糊视野，那人的眉眼淡然如往昔，并无半分伤心忧虑，此事本与他无关，龙神与重明鸟太过巧合，他是因此身受重伤，本不该为自己说半句好话，可他还是来了。
她此时此刻，只觉得全身发冷，
“你起来吧。”沧玉又伸手去扶容丹，缓缓道，“你来青丘不久，不懂规矩，怨不得你。”
容丹倒宁愿他打骂自己，也不希望这般宽容体恤，一时眼泪流得愈发凶了。她生来就少人疼爱，与母亲相依为命，常遭冷眼，旁人恨她怨她，她都能挺直腰杆一一报复回去，唯独这好，她最是消受不了。
旁人爱她疼她，她便全没了主张。
春歌冷笑了两声，又听沧玉道：“你我妖族，修道向善之心绝不可少。”
这句便更像是教导了，狐狸们低俯下头，恭恭敬敬道：“是！”
声浪翻涌而来，倒险些把沧玉险些吓住了，他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一时就把接下来声情并茂的戏份给忘记了，便急忙向春歌求救，还未等他使个眼色，天上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山中云雾渐浓，隐约听得龙鸣凤唳，却见九霄之上一团焰火包围着水灵之气而下，稍稍近了些才见是一只金凤浴火而来，双翅辗转，层层缠绕着白龙；白龙却是穿云腾雾，长啸苍穹之中，被金凤护得密不透风。
赤水水嗤笑道：“还真是个奶娃子。”
棠敷却皱了皱眉，轻声道：“霖雍来此给个说法不奇，怎么这九昭也来了，九昭最是护短，难道不是来给说法，是来讨说法的？你我莫出声，看沧玉怎么说。”
这青丘之中，沧玉年纪最长，春歌权力最大，而棠敷则身份最为尊贵，霖雍落地后只上前与他们三狐作揖敬礼，其他的狐狸便无福消受这龙神的一礼了。
而九昭则站立在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按照常理来说，青丘众狐本该向他见礼，不过春歌气这两神不请自来，又是青丘朝会这般重要的时刻，就故作不知；赤水水尽管在众狐面前嬉皮笑脸，平日却是个桀骜不驯的性情，眼高于顶，加上对霖雍有敌意，更显得冷淡；至于沧玉，他纯是不知者不罪了。
只有棠敷不光应了霖雍，也对九昭行了一礼。
春歌见状，这才勉勉强强忍了，她可以骂容丹狼子野心，却不能不给霖雍和棠敷面子，只好不太痛快地应了一声，不冷不热道：“不知龙神今日来我青丘有何要事。”
青丘与天界素不来往，平日里没事也没有人去到九重天上，都是修道，仙有仙的修法，妖有妖的修法，可谓井水不犯河水，她实在怀疑霖雍这次来没有好事。
霖雍是条水龙，脾性倒也似水般淡然温和，像是没听出春歌话中的刺，缓缓道：“小神此番冒昧前来，一是想向青丘讨个人去，二是想谈一谈重明鸟之袭。”
既然是谈正事，自然要换个地方。
春歌这会儿胸膛里还憋着口气，便匆匆将狐狸们打发了，准备转移阵地，免得被说没有待客之道。
狐狸们纷纷散去，还不时交头接耳。
“霖雍神君长得可真好看。”
“可我觉得他没有大长老好看。”
“那只凤凰才漂亮呢，金灿灿的……”
“他们来讨什么人呀，我们这儿哪有人？”
……
这些狐狸里有大有小，童言稚语并不少见，也不知收敛音量，惹得春歌脸颊抽搐片刻，咬牙道：“二位见笑。”
霖雍摇了摇头，他身后那只凤凰却是直接笑出了声来，可惜辈分太大，倒也没人敢管他。

第十六章
换了个地方谈话，人数却也不多。
早先那长老席上几只老狐狸跑得比兔子还快，颤颤巍巍着四条腿，用苍老的声音告罪了几句，就立刻走了，差不多等于个挂名的。
春歌心里有气，不耐烦道：“滚滚滚，也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
她年纪还要比这几只老狐狸大上几百来岁，教训起来倒也天经地义，只是说话一时痛快，这会儿却傻了眼，一龙一凤几只狐狸待着大眼瞪小眼，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霖雍是等主人先开口，春歌却是看了看容丹与霖雍，细想着自己该先破口大骂几句还是装模作样问两声。
沧玉却没她那么多心事，单刀直入道：“那重明鸟到底是何来历？”
其实这天地间的重明鸟也并不多见了，听说百年前只剩下了百来只，还有几只投在天帝手底下做官，若是人间天子贤德，还要去守卫帝都，直到那天子魂入幽冥或是突然抽风做个暴君，方可离开。
“说来话长，小神倒是想知晓，那只重明鸟最后如何了？若是将它草草掩埋，只怕日后死灰复燃。”
春歌冷冷道：“炖了。”
“炖……”霖雍略有些错愕，半晌才回过神来艰难道，“如此……甚好。”
九昭朗声大笑起来：“想这琼浆玉露、珠翠之珍，天底下的珍馐美馔我什么没有吃过，偏生这重明鸟我还真没福气尝到，不知滋味如何？”
几只狐狸不打自招，纷纷看向了沧玉。
“那重明鸟到底是何来历。”要是换个场合，沧玉很乐意东拉西扯瞎谝一堆有的没的，可现在哪是磕闲牙的时候。
沧玉姿容本就标志，而今又有伤在身，脸上便显得一丝血色都无，众人只见他脸色苍白非常，神情冷淡，更衬得一双吊梢狐眼黑沉沉的，无端显出几分寒意逼人来。
九昭道：“无趣无趣，好端端一个美人儿，竟生这么个性情。”
霖雍却跟他这叔父不是一个脾气，问题也不多，知晓不需要自己帮忙补刀后就老老实实道出了原委。
这事儿其实还真跟霖雍有点关系，不止跟霖雍有关，还跟九昭有关。
九昭并不止天帝一个结拜兄弟，他交友广泛，平日里关系亲密的还有两族圣兽，一族叫做烛照，一族叫做幽荧。
若是说起这两族，那可实在是没什么话可说的了，因为这两族资料少得惊人，对于不少神仙妖魔来讲这两族都称得上是神话，更别提人类了。
据说这两族自天地初开大道未成之时便存在，连天帝遇到人家族长都不得不称一句圣神，之后四象圣兽便是其弟子。两大族长到今日都好活得好好的，数数年纪可能都几十万岁了。大概是由于本身就够强跟长寿，两族虽然繁衍极为困难，但是并不太在意子嗣，不光不像凡人那么在意传宗接代，连幼崽本身都不怎么在意。
总之心比较大的烛照一族终于得到了报应。
有只重明鸟起了贼心，就铤而走险把万年来烛照的第一颗也是唯一一颗新蛋给偷了，而且成功了。
烛照是相当奇特的圣兽，他们只在乎伴侣，一生只会选定一人，对孩子甚至于父母都并不上心，除了繁衍困难之外，烛照的本性也是导致这一族数量稀少的原因之一。虽说烛照成年后吐出的烈焰能将凤凰都焚为灰烬，无法复生；但幼年的烛照不光没那么惊人的力量，还是上佳的补品。
以上资料来自九昭与霖雍口述，一龙一凤说明了下问题的严重性后，十分无辜地凝视着青丘众狐。
沧玉总结了下，简单来讲，就是爹妈丢了孩子后，拜托隔壁的凤凰叔叔帮忙寻找，而凤凰生怕出大事儿开始让天界寻婴，导致了他侄子霖雍追堵诱拐幼兽的嫌疑鸟至青丘，缠斗一番后两败俱伤，犯罪嫌疑鸟宁死不屈，一头撞死在青丘结界跟沧玉怀里，致使烛照幼兽至今下落不明外加坑害沧玉失忆穿越。
炖成鸡汤真是便宜这只罪魁祸首了！
应该做成叫花鸡的！
沧玉脸色阴晴不定，他明白霖雍要来谈什么了。
这事儿书里其实并没有写，按照原来的剧情，霖雍见容丹差点就要“惨死”在春歌手下，便直接出了手，惹得春歌震怒，自然也没能好好说话，算是结了个不大不小的仇，自然不可能把这些细节和盘托出。
不过……沧玉心想起方才霖雍的话，倒是对剧情的修复力十分安心，想来不论如何，容丹总是要跟霖雍走的，起码可以证明女主的相关剧情是不会有大改变的。
总之，这刚当幼兽贩子的重明鸟慌不择路地一头奔进青丘之中，它本就有伤在身，而霖雍追堵它多日，即便重明鸟有心想吃那幼兽，恐怕也没有时间下嘴，毕竟大补之物，吃了指不定会出什么状况，再来也要炼化，想必那只幼兽十有八/九还活着，且就在青丘之中。
不过目标在重明鸟身上时还算得上清晰，掉在青丘里就未必了。
谁知道是不是被吃掉了，更何况烛照到底长什么样也没人知晓，关于这点九昭也很尴尬，因为即便是他，也没见过烛照的真身。
因此青丘能够得到的，也只有“可能喷火球很厉害的小怪物，闻起来很香，吃起来很补”这三个条件。
这特么不是开玩笑吗！
好在这一龙一凤也知道这样的提议太过为难青丘了些，说话留了几分，只希望青丘尽力而为便足以。
要是真能找到，烛照与九昭都欠青丘一个大大的人情。
春歌十分心动，不过同样很现实，倒没对这事抱有太大希望，她想了又想，忽道：“好吧，我自然会派族民去寻找，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给个交代，活着自然好，若是死了，那吃了烛照的妖兽自然也交由你处置，如何？”
九昭似感意外，正起身来行了一礼，肃穆道：“如此，便多谢族长厚德。”
春歌笑了笑，心中暗道：我又不傻，这崽子要是活着也就罢了，要是真被吃了，烛照这等圣兽还不知能喂养出什么王八蛋来，老娘哪有这本事给你们擦屁股，还是你们天宫自己来收拾吧！

第十七章
重要的事已经谈完，接下来无非就是性感龙神在线撩妹。
沧玉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且略带一点对龙神人道主义的关怀，很快就借口自己身上有伤离开了。接下来的剧情他不看都知道，无非是龙神感恩容丹的救命之情，加上心底萌发的一丝丝爱情苗苗，想带容丹回天宫去；而容丹在青丘饱受冷眼，方才在大会上又挨了那顿骂，不想离开才怪。
即便剧情有变导致过程不同，结局也不会相差太多的。
在家里宅久了，乍看外面的风光更觉得别有趣味，沧玉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他最初时那块大石头看夕阳。
其实沧玉有许多事还闹不太清楚。
按照书上来说，天界在六界之中最为尊崇，可是按照后期妖界与魔界之主都敢为了容丹跟天界叫板，可见差别并没有写得那么厉害。更别提方才看春歌的模样，她不过是青丘狐族族长，甚至都不能说是青丘之主，居然敢对天界太子摆脸色，看龙神的模样好像也并不在意……
不过春歌的性格不能作为参考，毕竟这傻姑娘莽起来连活蛇都敢吃，说不准人家只是不跟她计较。
真正叫沧玉觉得心情复杂的，其实还是龙凤的原身，他自己的确带着九条尾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见过倩娘变身的模样，可说到底，大家到底只是比较寻常的动物品种。
倩娘是个斑鸠，他们是狐狸。
可霖雍是龙啊！
大家都是变身，为什么他就不能是龙这么帅气的品种呢，再不然像是九昭那样的凤凰也成啊！
沧玉长吁一口气，实在觉得意难平，不过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做个前夫总比绿帽王好多了，这才觉得心中郁气尽消，实话说，他对容丹的确没有什么想法，要是真变成了剧情主要人物，还不知道要恶心自己多少次。
也罢，有所得必有所失，看剧情上天界也没什么好人，要是真穿成了霖雍，说不准日子反而难过。
说不准还没有在青丘这般自在有趣。
自黄昏到月上中天，容丹找了许多地方，总算寻到了沧玉的身影，她站在远处痴痴瞧着那人落寞的身影，她还记得沧玉伤重初醒后没有多久，便时常来到此处发呆，今日他又来了，也不知道他往日伤心，是不是总也到此处平复心情，又来过此处多少回。
“大长老……”容丹定了定神，这才提起长裙一角走了过去。
沧玉转过身来，对容丹还在青丘有些惊讶，他还以为霖雍一提，容丹就立刻跟着离开了，毕竟朝会那一出，她往后想来也没有脸面再呆在青丘了。他只当是自己这些时日给容丹日日洗脑有了成果，并未料到容丹心里的剧情一跑就几万里，于是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沧玉的意思是你怎么还没走，容丹却以为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天界的事，便忍泪道：“大长老……我……我今日是来与你道别的。”
沧玉一阵莫名其妙，心道我知道啊，我刚刚不是问了吗？
只是刚要开口，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提前走了，于是顿了顿道：“想来霖雍神君来讨要的就是你了。”
容丹点了点头，垂泪道：“是的，我向神君求了半日，想与大长老道个别再离开……此番一去，往后容丹便不能报答大长老的大恩大德了。”
沧玉的确装过痴情男配，可惜业务实在不熟练，来来去去也搞不起来，还以为自己失败了，可瞧了瞧容丹这个模样，想来还是很成功的，倒也不吝啬在容丹临走时再多捅她两刀，于是笑了笑道：“你不必报答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果不其然，容丹愈发痛不欲生，只觉得夜风寒凉，吹得眼睛进了许多砂子，哽咽道：“容丹承蒙大长老厚爱，照拂这半年之久，却如瞎眼蒙心一般不知所谓。今日我只是想问上一句，明明是我提出和离，大长老为何与族长说是你的意思？”
难道……难道真是为了面子？
容丹与沧玉成婚半载，却直至沧玉受伤后才知道对方真情，日日观察，夜夜回想，愈发觉得心痛如绞，只有这一桩疑惑横在心头，夜不能寐。
沧玉心道：是啊。
“你我婚事，是你父亲最后的遗愿。我身居高位，倘若此事日后叫人知晓，难免徒增口舌。他们不敢说我，却会指责你不知好歹。”沧玉淡淡道，“我是男子，便是他人知晓了，至多不过说我喜新厌旧，倒怜你无辜。”
听闻此言，容丹如遭雷击，一时是父亲临走前将自己托付给大长老的模样，一时是大长老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模样，然后便是春歌的声音：“他向来重誓，一旦答应，绝不反悔。”
他为何……为何要与族长说，是他厌了。啊——是了，他曾经答应了阿父要照顾自己，若是以后被人追问起来，道出是父亲的要求，他人便不会觉得是自己不知感恩，反倒以为是沧玉毁诺了。
这——
容丹一想清楚了，反倒觉得自己好似更不清楚了。
沧玉见她呆立不动，一时心下惴惴，暗道：她该不会听不懂吧。
容丹惨然一笑，她将沧玉仔细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唇舌动了动，低声道：“容丹何德何能，竟蒙大长老这般垂怜。”
沧玉看她满面泪花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一时倒也装不下去绿茶男，难得说了句公道话：“你也不必感激我，我身为大长老，答应你父亲好好照顾你，可你在青丘却也受了不少欺侮，实乃我的过错。”
当然了，这也不是出轨的理由。
不过有一码说一码，反正容丹就要走了，这顶绿帽也飞去别人头上了，沧玉自然比之前来得要更心平气和得多了。
只不过说完之后，沧玉才隐约觉得他自己这话听起来仿佛补刀。
容丹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摇了摇头，她又行了一礼，说时辰到了，她要走了。
沧玉点了点头，见她转身走得极远，然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像是又哭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沧玉松了口气，结果一转头，看到山包上噗噗噗冒出五个小狐狸脑袋。

第十八章
“大长老大长老！”
这五只小狐狸都还是幼崽，生得胖乎乎软绵绵，两白两赤一灰，成天儿待在一起玩耍，是青丘里出了名的闹腾鬼，倒是跟赤水水很玩得来。赤水水有几次还带着它们来探望过沧玉，差点闹得倩娘不分敌我乱放火。
“是你们啊。”
赤水水自己也是只红狐，不过酷爱吸狐狸崽子，仿佛前世猫奴，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吸一口提神醒脑、吸两口百病不愁、吸三口万事无忧。
沧玉没有赤水水那么大的瘾，可看着圆滚滚的小狐狸倒也十分喜欢，就躬下身抱了只最胖的白狐狸搂在怀里顺毛，其他几只扒拉着他的衣摆与鞋子，像是几团热乎乎的皮毛堆在他的脚边。
“你们这时候出来做什么？”沧玉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又从小脑瓜子一路顺到背上，摸出跌宕起伏的三层肉浪，腕上一沉，心中暗惊：它原来有这么肥吗？
小白狐狸倒是很享受地蹭了蹭沧玉的手，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来，两只金棕色的眼睛水汪汪地凝视着沧玉，又舔了舔他的手心，十分诚恳道：“今夜天色极好，我们出来赏月。”它的声音也像个奶娃娃一样糯糯软软的，语气却故作老气横秋，实在惹人发笑，加上四肢短小身子肥，像个圆滚滚的小皮球，更觉得可爱。
底下另外四只也欢叫起来：“赏月！赏月！”
沧玉低头瞧了瞧，轻轻提了提左足，掀起一片“哎哟哎哟”的叫唤声，小狐狸们打了个滚，又纷纷扑上来，挤在沧玉的脚边撒娇。
“哦？”沧玉笑道。
“是啊是啊。”小白狐狸一脸憨态可掬。
沧玉瞥了眼脚下，有只小红狐甩着尾巴，看起来像是有点儿急，这五个小家伙八成是耐不住寂寞偷溜出来玩耍的，他心中暗笑，又摸了摸小白狐狸的脖子，缓缓道：“那你们便去吧。”
小白狐狸哼哼了两声，温顺地趴在他膝头，又将脖子伸长了道：“不急不急。”
沧玉哑然失笑，顺着这小崽子的意摸了几把，然后一只一只换着摸毛摸脖子的，先前那只小红狐趴在他膝头的时候，忽然问道：“大长老，那容丹一点儿也不好，你为什么要娶她做媳妇啊？”
“你……”屁大点的小娃娃。
沧玉本想笑话这小红狐才出生没多久，就说什么媳妇呀好坏的，可仔细一想，小孩子的信心总要从小培养，是个奶娃娃又怎么了，可也总不能跟它们说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心念一转，温声道：“她与你们并无不同，只是你们有爹娘照顾，她没有罢了，我身为长老，总要照拂些，倘若偏心徇私，那怎配这个职位？”
小狐狸们似懂非懂，只是崇拜地看着沧玉。
小红狐狸却不服气，哼哼道：“可她一点也不听话，也不感激，我娘说她是人生的，所以骨子里就坏。”
“你呀。”沧玉心中一动，笑道，“小傻子，你与小白是两种毛色，倘若你娘也说小白是白毛，不是红毛，可见天生就坏，你心里又怎么想呢？”
小红狐道：“我娘不会这么说的。”
“傻小子，红狐与白狐，人与妖，又差得多少呢，她性子好不好，与是人是妖没有什么关系的。”沧玉将他也放到地上去，温声道，“你们去赏月吧，记得早些回家，我也该回去了。”
“大长老慢走~”
“大长老告辞~”
“笨！告辞是我们说的，大长老不能用。”
“凭什么大长老就不能用！偏要用偏要用！”
“呼呼——”
……
沧玉转头瞧了瞧，见他们五只小狐狸摇着大尾巴，摆着小屁股跑走了，不由得摇头笑出声来。
今日容丹离开青丘，他晚上又逗了会小狐崽子，心情十分舒畅，松了松筋骨后就决定回家睡觉了。
小狐狸们没跑多久，东瞧西看了片刻，逮着处泥地使劲儿往下挖，不片刻就见得泥土松开了，里头那物被埋久了，烧得热气腾腾，白烟直冒，再往深挖了四爪，竟挖出一颗绯红的蛋来，烫得几只小狐狸吱哇乱叫，急忙叼下叶子扇风，又用舌头鼻尖去拱舔爪子，这才罢休。
这五只小狐崽哪里是出来赏月，分明是出来偷嘴吃，五只狐狸互相顶了顶脑壳，瞧着那蛋又流口水，又是心生畏惧。
这蛋生得只有他们脑袋大，本来昨日就拾到了，正是因为分赃不均才埋在这土里一日，五只小眼睛互相瞧了瞧，小红狐狸抖了抖身子，细细声道：“哎呀，咱们五个不够吃，可只给大长老吃，不就够了吗？”
“说得也是。”小白狐狸老气横秋道，“我阿娘也说，大长老是为了青丘受的伤，咱们兄弟要吃，莫说能不能饱肚，其实也就图个新鲜，闹个不合倒不美了，不若懂事些，送给大长老吧。”
其余三只更年幼些，很是依依不舍，嘴边流出口水来，俯下身子用爪子捂眼，呜呜哭道：“好吧，好吧，那就送去吧。”
这蛋烫得很，五只狐崽四散开来，拾了泥巴叶子跟几根小树棍，变做个小轿子，一狐一处，力弱的两只待在一块儿，便用树叶儿将这蛋儿推进这轿中抬起，使了力儿，挪着四条短腿往沧玉家中跑去。
且不谈这五个狐崽，沧玉刚回到家中，就见得自己那棵老树被烧秃了一角，倩娘正在树梢上咿呀乱叫，于是问她：“你做什么？”
“哎呀！你总算是回来了。”倩娘简直要喷火，她叫道，“有小贼盗了我的蛋！我要回去问个清楚！”
偷蛋？那真是很严重的事了。
沧玉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去吧。”
倩娘怒气冲天，嘴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好几句，飞到半空中化为原型离开了。
没想到倩娘居然都有蛋了。
沧玉啧啧有声，刚想回屋，却看见一片叶子飘落下来，上面写着几个字：倩娘，多日不见，甚是思念，你托我照顾的蛋今日也没有孵化出来，山魈今天又来找我，看见蛋就冲了上来——
字写得密密麻麻，废话又长又多，一片叶子写不下，不过也大概够叫沧玉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愿上帝保佑倩娘的蛋。
沧玉叹息了一声，忽然听见外头乱叫唤，放眼看去，却见五只团子连滚带爬地向自己发起了冲撞，还有个滚速太快导致看不清的暗色物质。
“哎呦！”
“我的头！我的头！”
“尾巴！”
“哎呀！”
“痛痛痛。”
“咚——！”
沧玉静静侧过身体，看着撞在台阶上的五只小狐崽跟……一颗蛋？

第十九章
四只小狐狸撞得生疼，皆是两眼含泪，险些儿哭出声来，又怕没了男子汉气概，便强忍着，用爪子掩着，细细叫唤了两声。
只有小红狐满地找头，小爪子刨地，惊慌失措：“我头还在不在，我头呢？”
“还在。”沧玉笑着问道，“你们来我这儿做什么？”
待这阵疼痛过去，小白狐狸才道：“我们寻到枚蛋，想送给大长老补身子。”
“你们不是赏月吗？这蛋寻得好快。”沧玉躬身拾起那枚红蛋，只觉得有几分烫手，说是熟了，却又隐隐约约感觉到那蛋中还有生机，奇道，“我还当是个水煮红壳蛋，里头竟还活着，该不是什么火鸟的蛋……吧。”
他心里一咯噔，想到倩娘喷火的模样，忙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噢，昨日有只灌灌与山魈打了起来，一边吐火一边吐水，那灌灌窝里掉出来这枚蛋，所谓见者有份，啊不是，逃命有份儿，我们看它没脚，就带着它一起跑了。”小红狐老老实实道，“不过它不知怎的，晚上还好，白日就越来越烫，这会儿还算是好的呢，早上简直烫得像个火球。我们想着大长老伤还没好，就送来给你养身体了。”
沧玉心道：“的确烫手，难怪倩娘秃了不少羽毛，就按这蛋的温度来讲，她没烫秃皮都算是母子心有灵犀了。”
“好吧，你们倒也老实，随我进来吃些果子吧。”沧玉笑了笑，带着这蛋进了屋，找个竹篮装上，五只小狐狸高高兴兴地跑了进来，满屋子乱窜，他们几个天不怕地不怕，递根筷子都敢顺杆往上爬。等沧玉从厨房里拿了山泉水跟野果出来时，梁上挂着两只，灯盏脚趴着一只，自己被窝上躺了两只，叫得都十分欢快。
五只狐崽见着食物来了，一跃而起，看那泉水清澈、花果鲜嫩，不觉口中流涎，齐齐扑上前来，围着盘子拱成一团，翘起五个圆乎乎的小屁股，大尾巴摇来晃去，时不时误伤友军，也不管被抽打了几下，只顾埋头吃喝。
到底还是些孩子。
青丘并非没有熟食，只不过这熟食跟美食的差别实在有些太大了，沧玉自己也没有什么手艺，久而久之就懒得费心，干脆准备了许多果子在家中，之后倩娘来了，由于投诚缘故，又在院落里种了几棵小果树，四处去寻更好吃的果子给沧玉，免得沧玉哪天饿急了把她给吃了。
防范于未然嘛。
沧玉托起这枚红蛋仔仔细细观瞧了一遍，寻常的蛋要是这么烫，八成是熟了，可是这枚蛋却还能感觉到一点生机。这么熟还能活下来，估计是不能熟吃，而沧玉对吃毛鸡蛋毫无兴趣，更何况，这要真是倩娘的那枚蛋，留下来还给她，也算成鸟之美。
虽说沧玉不知道禽类对自己下的蛋是不是都有感情，但既然倩娘有了神智，想来也应该有人类的感情。
小狐崽们丢了颗火蛋，却各个吃饱喝足，还打包了几个果子当宵夜，塞在身上挂的小布包里，顿时将不舍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高高兴兴地跟沧玉道别后就离开了。
倩娘出外，直到半夜才愤愤不平地回来，沧玉等她半夜，见她脸上只有愤怒之色，却无任何悲伤之情，不由得心中怀疑，就使了个神通将这蛋藏在袖中，老神在在地抄了手问她：“你原来已经婚配么？”
“婚什么配。”倩娘悻悻道，“老娘黄花大闺女一个，瞎说什么呢？”
沧玉道：“可我听你方才说丢了枚蛋。”
“是啊！”倩娘愤愤不平，“不知道哪来的杀才、小偷、混账强盗！竟敢来偷我的蛋。那蛋可香了，我捡到它时馋得厉害，哪知道蛋壳坚硬，用火烧又烧不熟，就等着孵出来再吃，结果现在都没了，也不知道落在哪个捡便宜的混球肚子里。”
沧玉这才明白，登时哭笑不得，便从袖中拿出那枚蛋来，问道：“你丢得是不是这枚蛋？”
倩娘惊呼了一声，才记得去看沧玉的脸色，便讪讪道：“是……是啊。我可不是背着你偷吃，只是没想起来这茬。”
“这蛋命运委实曲折，既然吃不下，倒不如留他一命，你先孵着吧。”沧玉顿了顿，又笑道，“也算提前练习一番。”
这蛋在沧玉手中轻若无物，被一抛，便稳稳当当落在了倩娘的窝里，而他好似全然不在意一般走进屋中去了。
倩娘却是一阵胆战心惊，飞到窝上左看右看了会儿这枚蛋，只见月光照在蛋上，壳身赤红逐渐消退，竟显得壳儿晶莹剔透起来，蛋身愈发透明，中似凝着团猩红色的火焰，红至发黑，正一跳一跳，宛若人的心音。
那火焰简直难以逼视，倩娘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双眼一阵刺痛，急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用肚皮试了试蛋上的温度，这才坐了下去，嘟嘟囔囔道：“怪狐养怪蛋，这沧玉平日吃素，动手就杀生，重明鸟都叫他打死了，这伤养这么多天还不好，大家都是鸟，可别迁怒到我身上。我先瞒了他这蛋的事儿，现在他不吃，硬要我孵蛋，现在也不知道在上面折腾了什么古怪，竟平白生出一股子邪火，我若不孵，八成是要找个由头给我好看。我可不找死！”
这可真是以小肚鸡肠度人君子之腹了。
这蛋到底不小，倩娘把它垫在肚皮下，摇摇摆摆好似不倒翁一般睡了一宿，天初亮时，就闻到一阵焦糊味，然后便是自己肚皮发烫的灼热感，迷迷糊糊睁开眼来，低头一瞧，只见阳光洒落，这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了起来。
倩娘下意识挥翅一扫，这蛋跌落在松软的泥地上，已红得像团火焰了。
“好险好险！”倩娘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差点被这蛋暗算。”
不过纵然倩娘反应神速，她肚皮上仍旧焦了一块，初时还不觉得，待到注意到后立刻疼得吱哇乱叫，她用鸟喙去戳了戳，疼得更厉害了，于是惨惨叫了两声，一时萎靡不振，连平日里最爱的虫子也没了胃口，待在树枝上直掉泪。
直到倩娘缩了缩身体，迈回窝里，刚想坐下，却听得一声脆响，爪子下的碟子哗啦啦碎成了十来瓣。
“哇——！”
倩娘这才痛哭哀嚎了起来。
沧玉一夜好眠，被这惨叫声惊醒，见着天明，急忙起床伴着这惨叫声洗了把冷水脸，才出门看看情况。
屋外已没了倩娘的身影。

第二十章
“这烛照之事，你同我说也是无用啊。”
棠敷到院子的药田里取了几片好似冰霜结成的药叶子塞入口中，沧玉是新伤，他却是旧疾，反反复复了近百来年，如今也没得半分缓解，好在他吃了药，症状便立刻有所缓解，因而持续下来，日日夜夜，即便不发作，也惯常吃几次。
“我总不能与沧玉去说。”春歌叹了口气，捧着脸道，“容丹这一走，还不知道沧玉心里多么难受；可是重明鸟的事，我左思右想都觉得心里慌得很，总得找个狐说道说道，赤水水性子急，与他说了，只怕青丘都要翻过个儿来，至于几位长老，他们就差等死了，与他们说话，岂不是放屁。”
棠敷一怔，蹙眉道：“这倒确实，那烛照幼兽既是在青丘内丢失，到时候追究起来，少不得要发落青丘，倒是桩麻烦。”
“是吧。”春歌愤愤不平道，“我瞧霖雍那臭小子就是故意把这重明鸟赶到青丘，栽赃青丘一个罪名的。”
棠敷笑了笑道：“此事要是九昭，倒有可能，可是霖雍最是宅心仁厚，你我也曾与他打过交道，知他除刻板些，挑不出其他错处。说到此处，你倒是要谨慎些，他们这次没递拜帖，不请自到，你落他面子确是应该，不过换做平日，就万万不能这么说话了。”
春歌冷笑一声道：“那天帝老儿会做表面功夫些，得到天道首肯，咱们便全成了山精野怪。”
“山精野怪有什么不好。”棠敷道，“天庭虽得了权力，但也受此束缚，哪有我们这般逍遥自在。”
“这……这嘛，倒也是。”春歌很是好哄，这么想了想，觉得极有道理，又眉开眼笑起来。
天庭在六界之中，确是至高无上，却不是因为多么厉害，只因当初第一任天帝得道时发下宏愿，愿为苍生请命，开轮回、立五行、调制阴阳，才使得如今六界太平，因此六界生灵倒也愿意敬天庭几分，之后天庭又吸纳了许多成仙的凡人，实力大涨，真正意义上成了六界之主。
这多年来相安无事，平日没什么太大争端，都愿意给个面子，可一旦麻烦砸到门口来了，再大的敬意都消弭无踪了，当然撕破脸皮。再者来说，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眼下这位天帝虽说不差，但比起当初那位，却相去甚远，凡人的念头容易根深蒂固，妖族与魔族却没那么诚心恭敬。
因而有了霖雍受春歌冷脸这么一回事。
沧玉到底是个外来人，不知道这其中弯弯绕绕，才会困惑不已。
春歌又苦恼道：“九昭说那烛照幼崽才出生了八十春秋，也不知道那重明鸟怎么这般狠心，一个奶娃娃也要吃，倒累得我们如今辛苦。”
“其他倒没什么，只是咱们不知道它的面貌，此事才是最大的难处。”棠敷叹气道，“青丘说不上大，却也不小，会喷火的也比比皆是，总不能见着什么能喷火的异物都当是烛照。是禽是兽，飞虫或是鱼类，总得给个形貌才是。”
两狐正说着话，外头忽然进来一个胁下生翼的鸟头女子，棠敷并不识得，倒是春歌看起来十分熟悉的模样，问道：“倩娘，你来为沧玉拿药吗？”
棠敷这才知道这是沧玉新收的那个侍女，正要起身去屋中取药，却听那女子道：“噢——我才想起来沧玉还伤着，不错，是来——且慢且慢！大夫，你先别管他了，他那样龙精虎猛，不吃药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先来看看我，我都快被烫成烤鸡了！”
于是棠敷又折回身来，倩娘疼得厉害，坐下掀起上衣，将整个白生生的腹部都露了出来，果不其然，右侧有一块圆圆的灼伤，烫得皮肉焦烂，这会儿发出烤肉的焦香来。春歌仔细观瞧片刻，笑道：“你是戏弄了东王公，还是偷了金乌的车，怎被烧成这个模样。”
东王公便是东华帝君，主天地阴阳之气，而金乌则是他所饲养的瑞鸟，纵是天仙也见不着几面，春歌这句自然是玩笑话。
倩娘愤愤不平道：“要真见着帝君，我还能请他点拨点拨我，才不是呢，我这伤是……是……”她结结巴巴了半天，忽然觉着不对，气冲冲道，“哎呀！你们就别管了，先给我治伤才要紧。”
“要是金乌出手，咱们现在哪还能见着她，恐怕晚上就要加餐了，更别提帝君了。”棠敷笑道，“好在不是他们，这伤倒不难治。”
棠敷说话期间，已经将药捣好，从中取出药汁与捣碎的叶子来敷在倩娘的伤口上，好奇道：“不过的确不是凡火，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你们去问沧玉吧。”倩娘闷闷不乐地瞧着自己的肚皮，“对了，你把沧玉的药给我吧，我正好带回去。”
棠敷又问道：“你会不会煎药？”
倩娘老实回答：“吃药我倒会，怎么了？”
棠敷哭笑不得：“我本想叫你将草药拿回去熬煮，也省得总跑我这来，费时费力，不过既你不会，还是来拿方便得多。”
“是啊。”倩娘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要让我煮药，我怕沧玉好不起来不说，还得说我毒害他，要是将我一掌拍死了，那我不是冤枉死了，我可还没活够呢。”
且不说倩娘跑去取药，沧玉清晨出门来，难得见倩娘不在窝里，倒有一颗金红色的圆物跌在家门口，有了昨日的经验，猜它八成就是那颗蛋，不由得暗暗称奇，心道：“这蛋好古怪，也不知道能孵出什么东西。”
该不会也是什么火凤凰之类的？
不过想来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角色，否则书里也不会只字不提。
沧玉倒没有贸然去碰，他将手放到这颗蛋上方试了试温度，并未感觉到灼热，反倒是一缕红雾从他指尖蔓延出去，连在了蛋壳的表面上，惊得他急忙撤回手来。
红雾一扯即断，蛋毫无反应，沧玉提起袖子看了看，不知是否错觉，手臂上的灼伤竟好似淡了些。

第二十一章
倩娘一直到晌午才回窝，还带了药回来。
见沧玉并没有问她前因后果，自然也乐得什么都不说，这蛋捡回来没多久她就被赤水水给抓了，只来得及给青峦飞叶传书让他帮忙照顾，而青峦没说这蛋有没有古怪，不过根据倩娘对他们一族幼崽的观察，没有什么蛋会冒那种古古怪怪的火光，想来十有八/九还是沧玉故意恶整她的。
心中有了自己的臆断，倩娘当然不会上门找无趣。
其实沧玉打倩娘一回来，的确是想问问她蛋的详细情况，哪知倩娘顶着个鸟/头回来，她这回人的身体倒是全都全化形成功了，双臂纤细，身姿曼妙，一双腿也是又长又直，胁下生着一对羽翼，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可架不住脖子上长了个斑鸠头啊！
沧玉总算弄明白什么叫化形得不太成功了，他没当众喷笑出来都算对得起倩娘，于是把疑问尽数噎回了肚子里，回屋喝了药后继续修炼去了。
直到月破黄昏，沧玉才开门来将那枚怪蛋捡了回去，这蛋说来倒也奇怪，要说它是个火娃子，也不见它烧穿泥地，沸腾千里；可要说它半点不烫，大太阳当头的时候就连沧玉这千年的狐狸都愣是不敢动它。
难不成这蛋还有个智能操控，自动识别生命体跟非生命体不成？
晚间没有什么活动，自然睡得较早，沧玉沉迷学习，就干脆养成了看书入睡的习惯，今日难得有伴，他瞧了又瞧，怕第二天起来自己被这蛋烫伤了，寻思片刻，又用几件衣物给这蛋围了个小窝，跟自己隔了开来。
他这床边装饰着几颗龙眼大的明珠石照亮，明珠石原是随地可见的寻常石头，只不过青丘妖族有不少吸取日月精华为己修炼的法子，久而久之，他们修行打坐之处的这些凡物也有不少染上些许月辉，光华柔和而不刺眼，用来晚上照明看书最是方便，也有女妖拿来当做发簪，倒讨了不少妖族的欢心，因此又另外取了个新名，赞它美似明珠。
沧玉看了两卷书，见这蛋恢复洁白无瑕的模样，这才敢上手去摸一摸，轻声道：“你无依无靠，我也无依无靠，你只要不是个祸害，我养你一口饭吃也不算多。”
蛋好似动了动，又好似没有动。
沧玉倒没有在意，他将书合上了放在枕边，躺在床上望着那头窗棂，月光落在蛋壳身上，衬出几分晶莹剔透来，沧玉的目光却不在蛋身上，他只是呆呆看着满地月光，这许多日子过了下来，月光走了，便是日光，这日子初时他过惯了，满脑子都是如何打击容丹，如今容丹走了，才生出点愁绪，无端思念故土。
可他连家都忘了，要说留恋，倒也没有什么留恋。
春歌很好，赤水水十分有趣，倩娘爱热闹，棠敷极靠得住，小狐狸们都很可爱……
这个世界纵然没有那个世界有的，却也有那个世界自己没有的东西。
沧玉并不是性情软弱的人，他这思绪片刻后就消得一干二净，安安静静地倒头就睡了。
夜深露重，月色更浓，几颗明珠石忽然黯淡下来，变作几颗寻常石子，而蛋壳渐渐透明起来，一团黑红色的焰火在蛋壳之中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要将焰火全挥洒出来，不消片刻，忽然变作只极小的火焰灌灌鸟，却比倩娘的真身不知威武霸气多少，双翼自身侧展开，鲜红如血，火焰化为精致无比的羽毛贴合，又隐隐跳动着，若非长得气量过小，说是火凤也不为过。
蛋壳又薄了几分。
正在这时，沧玉忽然翻了个身，蛋中的灌灌瞬间消散，化作一团不断跳动的火焰。
四周安静无声，沧玉似是做了噩梦，眉头微蹙，手臂微微曲起，手指便将那蛋推碰了出去，好在挨在一团衣物上，未能动弹半分。他夜间穿得单薄，能见手臂上灼伤在隐隐发作，蛋中焰火好似又明亮了许多，蛋壳与沧玉指尖相连处形成一团红雾，随着红雾颜色越艳，沧玉也隐隐显出真身来。
待到二更天后，蛋中跳动的火焰又有了新的变化，化作一只火红的狐狸，九条火焰凝成的狐尾不断摇动着，只见它旋身凝视，双眸灵光，鼻尖嘴长，体态纤瘦，通身黑红，长尾挥舞似岩浆散落，将蛋内燃成一片火海，片刻后又重新化为团火焰。
蛋壳已有了裂声。
这一觉睡到了五更天，沧玉便被倩娘叫醒了，这鸟儿待在他那窗棂上喊声震天，便是死人也要被叫活转过来。沧玉还有睡意，迷迷糊糊睁了眼，只觉得怀中像是拱了什么，又听见声响，还当是倩娘跳到他怀里来了，顿时脑中激灵，猛然从床上打了个挺起来。
外头黑漆漆的，床头的明珠石也没了光，沧玉松开手心，便托起一团小小的灵光照明，才发觉刚刚拱在他怀里的是只黑红色的小兽，瞧着像狐，却没有尾巴，口鼻也显得扁平些，只有四肢生点肉，可也干巴巴的，全身仿佛覆了层熔岩作为铠甲。
“这是什么……？”
沧玉懵了懵，似是还在梦里。
“哈，我那窠窟没能孵出他来，与你睡了一宿倒快快爬出来了。”倩娘站在窗棂上嘻嘻笑道，“这娃子想来也是个爱俏的，不知道以后能生成什么模样。”
沧玉他好不容易醒了神，这才发觉外头下了雨，难怪倩娘到窗棂子上叫唤，她那窝不能遮蔽风雨，待在外头怕要淋病，正听雨间，闻到倩娘此言，颇是冷酷无情道：“往后生什么模样我不知晓，如今倒是个怪模样。”
其实这小兽倒也不丑，仔细观瞧，还有几分麒麟的英姿，皆是须发冒火，只是脸庞没麒麟宽阔，倒像是狐狸与麒麟结合着长了，一双眼睛映着灵火，幽幽发冷，瞅着叫人心底发寒。
两妖却不知道，烛照幼兽本会在蛋中待在千年甚至万年之久，这蛋在家中呆了安安稳稳的八十载，近来却先后遭遇了被重明鸟偷窃后不慎丢失、被倩娘从其他灌灌手中抢夺、被狐狸崽子偷走、从高处掉到地上、又被迫接受千年九尾狐的近距离实力压迫等等的多重精神恐吓，自然不能不奋起反抗。
于是为了求生，急忙破壳而出了。

第二十二章
倩娘本是来躲雨，见着小兽心生欢喜，一下子将这烦人的愁雨抛在了脑后，笑嘻嘻地化身走了进来。
自打倩娘住在外头大树上以来，就数今日的变形最好，独独脖子上生着羽毛，整体已完全像个人了。倩娘好手好脚地走进来，扯着布衫一角兜起这小兽来搂在怀中，先摸摸他的脖子，又摸摸他的肚子，十分欢喜：“我瞧其他娃娃都爱叫唤，他倒是好安静。”
沧玉支起窗户看向外头，只见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雨下得大，云层积得极厚，勉强顺着点灵光看去，天好似一团湿漉漉的抹布在使劲儿拧水。
他奇道：“昨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下成这个模样。”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得天公想怎么下雨，天公要想下雨，便是天帝都只能眼睁睁瞧着溪洞潭渊泛滥成灾，江河湖海汇聚一处。”倩娘逗小兽玩乐，纵然对方不给半个好脸，她仍是高高兴兴的，好似多有趣似的，“青丘不归天庭管，用不着他们来行云布雨，也不知道这人间又要出什么事了。”
通常情况下，凡间的雨令是由天庭掌控，且有严格的规则，由龙宫的龙王行云布雨，可这却管不到青丘这些地方来，因而青丘若生异象，十有**是天道的意思。
天道想下场雨，那就只能由着下了，反正就算下破个窟窿眼儿，也是天庭要烦恼的事。
沧玉心想也是，折回去想看会儿书，这才想起自己的明珠石没了光，也不以为然，只当是里头月辉耗尽，就又去柜子里取了两颗替换。
期间这小兽一声也不出，沧玉多瞧了他几眼，这异兽趴伏着休息，若不注意，倒似个黑漆漆的石雕。
本来沧玉都做好这雨水下他个三天三夜的心理准备了，哪知道刚到晌午就放晴了，太阳从乌云后头出来比往日都更灿烂，阳光洒在露水上明晃晃地扎眼。倩娘出去溜达了一圈，等吃过午饭，下午时几乎认识的人——妖物全涌到了沧玉家中，将本就不大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
春歌趴在床头看那小兽，稀罕道：“这小娃娃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我也不知，这要问倩娘。”沧玉手中握着一卷书，平静道。
倩娘摇了摇头：“我哪知道，当初只闻他香，就殴打了只肥灌灌，从他翅膀下把蛋抢过来了，那货八成是捡来的，他是出了名的丑八怪，肯定不是他的蛋。”
“也不知是怎样狠心的父母，竟将自己的孩子抛弃，也不怕他被路上的妖族随口吃了，倒可怜这条小无辜的性命。”棠敷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这小兽的身子，蹙眉道，“我瞧它没什么反应，筋骨也不强健，恐怕天生便不聪颖，也许他那娘亲见他久不出来，当做个死卵不要了。”
狐族的幼兽不少，闻得此言，春歌柳眉倒竖，她虽没半个孩子，但好歹是个族长，天生就护短，不由怒道：“好狠的心肠，纵然是个憨傻愚昧的，难道活他一命这般难吗？”
春歌倒不是慈悲，只是留存幼兽是天性，加上这小兽是在沧玉家中孵出，她就当做是沧玉想养的娃娃，心中倒有了许多思量。一来是这孩子的确可怜，才刚出生就被抛弃，她确实于心不忍；二来又觉着容丹离开，沧玉若能养个小兽，也许就免了对容丹的相思之苦，如此一来，自然是一举两得。
任是吵闹，任是抚摸，那小兽只管自己巍然不动，赤水水抱胸倚着柱子看了两眼，嗤笑道：“恐怕训成坐骑也不知道东南西北，这等蠢物还不如丢了吧，总归日后养肥了，也是他人盘中餐。”
春歌与倩娘正是母性大发的时候，一个觉得自己可做个干娘，另一个则觉得自己好歹算是孵过一日的情谊，不由得纷纷怒视赤水水。
就连棠敷也摇了摇头。
赤水水自知触犯众怒，耸了耸肩，又嬉皮笑脸去问沧玉：“哎，大长老，你又怎么想？”
“他能吃得多少。”沧玉淡淡道，还未料自己会对这句话后悔。
赤水水摸了摸下巴，似觉得沧玉说的有些道理，点了点头也就作罢，那头又听棠敷道：“要只是憨傻愚笨，那倒还好，正如大长老所言，咱们狐族哪能缺他一口饭食，怕只怕这娃儿来历如此不明不白，其中有些龌龊不干净的地方，反倒惹了麻烦上身。”
“龌龊？”春歌一脸困惑。
“不干净？”倩娘满头雾水。
“麻烦？”赤水水心中疑问。
沧玉倒听出棠敷言语中的意思来，这三只大妖鲜少在人间走动，并没有棠敷这般心思缜密，这异兽到底是来历不明，且看众妖的神态，都瞧不出这幼兽来历，可见不是混种就是混血，要不就是无缘得见的珍稀品种。
倘使爹妈只是嫌它愚笨，或当它是颗死卵丢了，那养了也就养了，怕只怕是什么三角恋或是未婚生子留下来的产物，又或是人家偷情胡混生了娃娃四处乱丢，要是亲生爹娘身份尊贵，那狐族算是无端招惹是非，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碍事。”沧玉细思片刻道，“无论父母如何，这小兽到底是无辜的，既然得此造化，也算他福大命大，理应活下来。大巫所言不无道理，只不过他爹娘许是无意丢了孩子，咱们将他抚养长大，日后他要不要寻亲，就全看他自己的主张。”
棠敷听了，也觉有理：“那就依大长老所言。”
春歌趴在床边摸了摸小兽的脚趾，忽然笑道：“这小东西浑身是火，又来历不明，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会是九昭所说的那只烛照幼兽？”
赤水水不以为然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者，烛照幼兽出生已近百载，这小兽才刚从蛋中爬出，光是年纪也对不上号啊，不过要是这娃娃真在蛋里呆了近百年，那倒也难怪他一出生就看着不太机灵，怕是脑子被憋坏了。”
这话春歌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当真，因而笑了笑，她心中同样不觉得这只孱弱又看上去有点呆呆的小兽会是传说中的烛照。
这幼兽的命运，便如此轻易草率地被决定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倩娘“初为妖母”，好了伤疤忘了疼，凡事都觉得新鲜，即便这小兽毫无反应也满不在乎，自顾自当起鸟妈妈来。
倒叫沧玉松口气，他年纪尚轻，还没做好当父亲的打算，有妖接手照顾自然是再好不过，更何况他对这幼兽还心存疑虑。
众妖只是来看个热闹，很快就散了，晚些时候倩娘抱着这小兽到外头去赏月，留沧玉一只狐狸待在屋子里头。
沧玉坐到床边褪了衣裳，借着明珠石的光细看，果不其然，从肩头到胳膊处被灼伤的火痕消退了不少。昨日睡梦之中，沧玉就觉得身上热意退去，本以为只是美梦一场，如今看来……
这几日都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伤势好转恐怕与那小兽脱不了干系。
妖兽食铁吞金倒是有听说过，吃火的一时半刻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更别提能吞重明鸟的火焰。
沧玉将衣服重新穿好，正打算出外看看月光，就见着倩娘张嘴一口咬住那小兽的耳朵，妖态已隐约显出七八分来，顿时大惊道：“倩娘，你在做什么？！”
这声如石破天惊，一下子把倩娘的魂儿给叫了回来，她恍如梦醒，这才惊叫了声，痛呼道：“疼疼疼——！”
沧玉定睛看去，除了倩娘咬这小兽的耳朵，这幼兽也死死咬住倩娘的手腕不松口，只是不论怎么看，这幼兽都像是为了自保才出口的。倩娘急忙把手腕从那小兽嘴中拔出来，已是血肉模糊，那小兽默不吭声地从她怀中跳了下来，往屋里冲去。
“你方才在做什么？”沧玉脸色阴晴不定，他头一次有点担心倩娘的危险等级。
倩娘糊里糊涂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用手托起仔细瞧了瞧，好似神魂颠倒般喃喃了好几句：“你闻不到吗？他实在好香好香，香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嘴边还险些流下可疑的口水来，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脸色一下子惨白了起来，“我刚刚咬他了？”
沧玉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我……是不是吓到他了？”倩娘提心吊胆地问道。
沧玉又点了点头，顿时将倩娘吓慌了神，展开双翅往天际飞去。
人有人性，妖有妖性，沧玉是人魂居于狐妖的身体之中，再是契合，许多本性的影响并没有妖族那么大，自然感受不到烛照幼兽对于绝大多数妖族的吸引力，只当倩娘一时饥饿，他们妖怪饿起来什么都敢吃，沧玉早就见识过了，倒是没有太大惊小怪，满腹疑虑是奔着那小兽去的。
许是因为在沧玉床上出生，这幼兽回去时，也是直扑那张床榻，只可惜身形太过矮小，它努力了许久也毫无进展，只是坚持抓挠着床脚。
直到沧玉走进门来将这幼兽提起放在床上，方才罢休。
“你该不会是个哑巴？”沧玉见过倩娘的嘴巴功夫，除了毒舌之外，吃饭也不马虎，虫子毒蛇再是粗壮，她一咬就断，这幼兽被她咬了好重一口，却一声不出，不是个傻子就是个哑子。
这小兽的眼睛冷冷的，像是两团幽冥之火，他平静地看着沧玉，仿佛在看个死物。
沧玉看得心里发寒，又觉得自己可笑，这幼兽不过出生一日，哪能有这样的眼神，便将这幼兽举起身来，左右观瞧了一番，想起方才的事，心有余悸道：“你这小家伙，倒比我命苦许多。”
他正唏嘘着，冷不防手上发疼，原来是那小兽伸长了脖子，低头往他腕上重重咬了口。
这一口可没留半点情面，直接出了血，沧玉急忙甩脱了手，这幼兽掉落在床上连连打了个四五滚才稳住身体，弓着身体，死死盯着沧玉。
沧玉低头瞧腕上的伤口，几乎被咬穿了，血却没溢出来，大概是全被这幼兽吃到嘴里去了，不由得心中又惊又怒，一时却又分不清是这幼兽被吓坏了，还是天生嗜血。好在只要他不动，幼兽也不动，沧玉想了想，心下稍安，觉得许是方才倩娘将这幼兽惊吓过度，而非是天生嗜血。
这么折腾也不是回事，昨日准备的衣窝还没拆掉，沧玉将这幼兽推了两把，见对方跌跌撞撞地滚进衣窝里去，这才安心。
沧玉有心想试试这幼兽是不是真能解了重明鸟留下的旧伤，心思在腹里绕来绕去，来往了好几个回合，这才挽起袖子，将满是灼伤的另一只手臂放在衣窝旁，故作自己全然不知，阖起眼来假寐。
那幼兽初时毫无反应，时日一长，方才爬出窝里，趴在了沧玉的手臂上嗅了嗅，他浑身都干巴巴的，表皮如同干掉的血痂，蹭在肌肤上有些麻痒，唯有鼻尖舌头是湿润的，那幼兽往伤口上舔了舔，热意瞬间就消退了几分。
沧玉强忍着没有睁开眼睛，好半晌后，手臂上的麻痒之意渐渐消失了，那幼兽不知爬去了何处，他正要睁眼，忽然觉得指尖一热，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碰了碰自己，又很快消散成了冷意。
大概过了有那么几分钟，沧玉才意识到那是幼兽的鼻子。
不知为何，沧玉忽然觉得心中一热，无端生出几分暖意。
这次沧玉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才睁开眼睛，他胳膊上的伤果然已经恢复了不少。
而幼兽睡熟了，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闭上了，四肢缩在腹下，看上去简直像块被岩浆浇得皮开肉绽的石头，与他那性情倒是很像。
沧玉伸出手去，轻轻抚过幼兽粗糙的背脊，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声，收回手来闭眼睡着了。
如此就过了三四个月，幼兽每日睡在沧玉床头，仍是那般乖张的性子，与谁也不亲近。倩娘于心有愧，为了讨他欢心，眼巴巴去收集了最鲜美的果子捣成果肉糊糊喂给他，这幼兽吃了便罢，从不感恩，这糖衣炮弹只吃糖衣，炮弹总砸倩娘个晕头转向，每回倩娘想趁机摸摸他的脑袋，少不了狠狠一口。
亏得倩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起初沧玉以为这幼兽只是对倩娘留下了阴影，直到后来赤水水与春歌接二连三造访，众妖在幼兽那都得到同样的待遇后，沧玉才真正意识到，这幼兽最初不反抗，是因为他那时出生不久，无法反抗，待有了力量，就绝不低头。
沧玉的待遇稍微好些，这幼兽还容得他在自己枕边酣睡，可是清醒时想动手动脚，与其他妖也是同样的下场。
好在沧玉并不喜欢闹他，又感念这幼兽每日帮自己吸取重明之火，颇是尊重幼兽的“个兽**空间”，两妖倒也相处融洽。
倩娘较缺心眼，也可能是滤镜太过，并没怎么看出猫腻，每天只想着怎么讨幼兽的喜欢，反叫沧玉连带受益，吃到了不少好果子。
而不知不觉，冬季过去，春日慢慢从风中飘来。

第二十四章
幼兽长得飞快，却始终没定下个名字，他生来没爹没妈，狐族高层几乎全是光棍，图个新鲜，就充作他长辈照顾他。
赤水水本要取个威武不凡的名儿，春歌却嫌难听；春歌起个风花雪月的名儿，倩娘又嫌俗气；他们三个怕沧玉与棠敷直接将幼兽名字定下了，便不肯让这两妖参与进来，因此耽误了好几个月都没起好名字，平日只唤做“小东西”、“小娃娃”、“小崽子”随便称呼。
直到春日来临，有一件事打破了起名的僵局。
青丘的狐族多数为妖，可追根究底仍然是兽，春季来临，本性便蠢蠢欲动，有伴的还好，没伴的就开始寻衅闹事。
就连沧玉也觉得心浮气躁，又听得漫山遍野都是狐鸣吼叫，都是些阅历尚浅的狐狸在求偶，更觉浑身燥热。
这热意还与重明鸟带来的伤势不同，简直像是把人塞在蒸笼里慢慢蒸，从里到外，直热到心窝子里去，好似哪儿都汗津津、湿腻腻的，连院子里沁人心脾的桃花淡香闻着都觉得甜得作呕。
这哪是春日，简直就是酷暑。
沧玉倒没失态，只觉得身体发热，骨头酥软，连修行都顾不上，想在书架上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清心的口诀，好不容易翻到相应的典籍，却指向了清心诀，他左翻右找都不见书，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本书早被自己顺手送给了容丹了，不由得眼前一黑，只能咬牙忍这热意。
他心中热得慌，连照顾自己都顾不上，觉得有种破坏性的本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管束这种本能都耗去全部心神了，每日只能变作原型，用法术制造些冰块，将小屋弄得像个透风的冰窖。
好在倩娘全然不受影响，整日没心没肺的，近来又去英水里捉了几条鱼儿，捣碎成鱼肉泥喂给小兽吃，倒庆幸有她照顾，不至于叫这还不会觅食的幼兽饿死。
到底是初次做妖，沧玉不知道寻常妖类是怎么反应的，只能强忍不像赤水水与春歌等狐习以为常。赤水水更是聪明，春季是最躁动的时节，他就带着幼兽到处磨炼，增加实战经验顺带发泄火气。
这日赤水水又来，见沧玉仍是闭门谢客，倩娘则不在窝里，干脆抄起幼兽提在手中，直接出去了。
兽族不像人那般长得缓慢，可要开灵智化成妖却十分困难，狐族多是妖族与妖族一同繁衍，因而子嗣也大多出生便开了灵智，身子骨早早长成了，神智却跟不上，因此多数都是些可以训练的幼崽，春季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容易躁动发脾气的叛逆期，赤水水干脆一股脑全打包，带着出去训练了。
所谓一视同仁，刚出生不久的幼兽自然也不例外。
幼兽被赤水水早上抱走，晚上送回，正合了倩娘觅食的时间，她总是早上吃些果子便出去寻觅更新鲜软嫩的兽肉，黄昏后带着食物回来喂给幼兽。
就这么一连训练了半个月，倩娘都未曾发觉任何异样，加上这幼兽生得本就黑黝黝的，即便哪里受了什么伤，自也是浑然不觉。
还是有日倩娘提前归巢，才发觉幼兽不见了踪影，顿时急得上蹿下跳，四处寻找了一番，这幼兽极少动弹，加上外头篱笆合着爬不出去，若非旁人所为，断无可能没了踪影。
倩娘平素一张利嘴，除了一个挚交，并不与任何生灵亲近，沧玉虽是她的主人，但两妖关系只是寻常，加上沧玉少言寡语，她居于狐族确实平安无事，可难免感觉寂寞。
直到这幼兽破蛋而出，哪怕是个哑巴，也是陪伴身侧，倩娘平日与他有来有往，逗弄起来十分开心，三四月来全赖与他亲近解闷，倒真叫个视如己出，如今幼兽不见了踪影，哪能不心急如焚，急忙用鸟喙叨门，又用羽翼扇风，将沧玉的木门拍得啪啪作响。
“沧玉！沧玉！小东西不见了！他不见了！”
她只管大声呼唤，到最后险些要哭出声来。
沧玉在里屋静心修炼，这春日情/热，最初抵抗不住，久了才慢慢习惯，如今听得倩娘在外痛哭嚎啕，急急穿了外衣开门，见她瘫倒在地，哭得满脸泪花，伸手将她扶起，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发生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把他偷了！”倩娘抓着沧玉的衣摆，几乎喘不来气，失声痛哭道：“沧玉，小东西没了，我见不着他，哪儿都找过了，他这么小个娃娃，会不会叫坏妖怪吃了去？”
她嘴巴虽坏，心底却不坏。
人与妖都是一样，与自己无关的便不放在心上，可一旦生出感情，就全然不同了。
倩娘原先还想等这蛋孵出来吃掉，如今养了几月，对他又怜又爱，自然再没了那念头，又思及他身世苦楚，年纪尚小，种种可怕猜想涌上心头，一会儿是幼兽被吃得只剩骨头，一会儿是幼兽被虐待后凄惨可怜的模样，一会儿又想他被串作一团架着烧烤，忍不住哭得越发大声起来。
沧玉倒远比她冷静得多，不似倩娘这般慌乱失措，安抚道：“你不必担心，这里是青丘，又是我的住处，也许是赤水水带去玩了。”
倩娘拭了把泪眼，可怜巴巴地问道：“真的么？”
“总不会被偷的。”沧玉想了想道，“你且起来，我们去寻问一下，不就知道他的下落了吗？”
两妖正说着，门外春歌就同赤水水一块儿进来，幼兽蜷缩在赤水水怀中，看起来伤痕累累，他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仍是闷声不吭，大家都默认他又傻又哑，没有在意。
倩娘登时柳眉倒竖，冲出门去，开口就骂：“死狐狸！龟孙子，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当初莫名其妙抓我想下酒，趁我不在偷偷将他抱出来，万一有个好歹你赔得起吗？整日就知道满嘴吹牛放屁，我不说你什么，如今还做起这鸡鸣狗盗的事来，真是伤风败俗，堕了你青丘狐族的名头——”
须知倩娘骂起声来，任是谁也阻拦不住，赤水水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批，也不甘示弱，挽起袖子就要还口。
这骂战怕是一时半会儿歇息不了，春歌干脆抱过幼兽，与沧玉一道进屋去说话。

第二十五章
幼兽伤得不轻。
这个不轻，是指待在家中被好好爱护的幼崽而言，对于寻常的野生兽类，这伤只是觅食必然的结果，总能熬过去的。
春歌自己去拿了些药，幼兽今天力气竭尽了，任何人动他都没有什么大反应，身上的伤口太多，摸起来都有点淡淡的血腥味。
沧玉用灵力为他减轻了痛楚，幼兽慢慢舒展开肢体，这一幕被春歌瞧见了，她皱了皱眉，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药瓶拿来，找到伤口撒了些粉末，缓缓道：“这孩子始终没有个正经的名字，我今天想了许久，在书上寻到个不错的名字。”
“哦？”沧玉很有耐心，没有急着询问春歌。
春歌轻声道：“咱们就叫他玄解吧。”
这两字负荷了太沉重的意义。
沧玉并不懂得，只是觉得听来倒也算不错，就点了点头，无波无澜道：“好啊。”
春歌很轻地叹了口气，她的眉眼在灯火下显得很柔和，甚至有了种温柔而悲悯的模样，那不是一个母亲该有的，而是一个族长应当的神态，带着点不忍跟冷静：“他怕是将来的成就不高，也许化形都不成，多跟着赤水水学些手段，能活得更好。”
妖族也有大妖与妖兽的区别，妖兽便是没有神智却血脉稀少的异兽，人的优势在于出生便开智，妖族却不然，能否开智极看运气。
要是在亲生父母身旁，玄解即便无法开智，说不准一辈子也受不了欺负，总有长辈护着，可对于狐族来讲，他既是无法开智，那这一生也就与寻常兽族并无任何不同，哪日跑出去被大妖吃了，也是他的命数。
很残忍，然而这就是妖族的规矩。
外头倩娘与赤水水的争执告一段落，她欢天喜地地跑进来，闻言不满道：“怎能这么说！玄解才多大，你就让他跟着这个屠夫狐狸一块儿出去，要是擦着碰着伤着了怎么办？”
春歌淡淡道：“你此刻护得他一时，又能护住他一世吗？”
“怎么不能！”倩娘反唇相讥，“我愿意照顾他一生一世啊。”
赤水水闻言冷笑了声，沧玉在一旁道：“当真这般不济？”
“他不行。”赤水水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小子当诱饵倒是一把好手，什么山野精怪都能给他勾出来，可惜他……只会单打独斗，且从不听话，你瞧他这身伤全是自己折腾出来的。这半月来我还带他去上过学堂，大家就算听不懂，也知道应一声，他倒好，别的不碰他，他就不动，要一碰他，追着狐狸崽子脑瓜子就啃，我估摸这半个月下来，青丘所有的幼崽脑门上都有他的牙印。”
倩娘惊叫道：“半个月？”
沧玉沉思片刻，又看了看蜷缩在一块的幼兽，一时觉得赤水水这话有些好笑，一时又觉得可怜可哀，天资不好，尚且勤能补拙；学问不好，也可以发展其他的道路。
可无法开智，就意味着从根本没了希望。
意味着他永远是兽，即便有法力，会法术，能腾云驾雾，能上天入地，他也只不过是妖兽。
他就会变成它。
倩娘怒道：“你们狐族是怎么回事，才这么小的娃娃，就丢出去胡乱折磨的吗？”
“他出生已近半载。”春歌道，“倩娘，他是兽，不是妖，要开智不知需要多少年华，你不能将他当做一个娃娃来看待。”
沧玉沉思了片刻，淡淡道：“就姑且这么学着吧，什么都学一些，能学得多少，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春歌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她对沧玉这个决定还是赞许的，这次跟着赤水水一块儿来，就等同于医生沉重地告诉监护人：你路边捡的这颗蛋百分百是个弱智，你要做好养他的心理准备。
作为族长来讲，玄解也是狐族的一份子，哪怕他长得完全不像狐狸，那也不妨碍他在狐族的幼崽名单上有了大名，要能为这个孩子谋个好的未来，她自然是开心的。
赤水水跟春歌临走前还对倩娘做了个鬼脸，倩娘不敢反抗沧玉的决定，只是仍旧愤愤不平地坐下，看着玄解的伤势就一阵阵地抽气，活像门牙漏风，半晌才道：“玄解他才这么小，赤水那个龟孙子，居然把他折腾得遍体鳞伤。”
“他还小么？”沧玉轻声道，“他如今还有个家，伤了还有你心疼，可以后咱们不在了，他受再重的伤，也要自己熬了。”
“我们怎么会不在？”倩娘疑虑道。
沧玉笑了笑：“谁知道呢，你我不可以一生一世陪着他的，就好像今天一样，你出去了，我又在修炼，玄解被赤水水捉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倩娘沉默了下来，她隐隐觉得沧玉说得是很有道理的，可见着玄解凄惨的模样又十分伤心，不由难过道：“我不太懂你们想的，只是觉得他可怜。”
“天下谁不可怜。”沧玉叹道，“唯独他么？正是因他可怜，才要他跟着赤水水，你宠他爱他，我都明白，可你教不了他，你舍不得，硬不起心肠，只能赤水水去教他。”
这话说得太难懂了，倩娘茫茫然地看着沧玉，觉得听了这些话，胸口好像闷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比之前以为玄解丢失时更痛苦难受，她只好按着胸口，摇了摇头道：“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听不太懂，沧玉，你……你总是这样的吗？”
“怎样？”
倩娘不知道怎么说，只好不说，她沉默了会，还是想不出来，就出去捣肉去了。
玄解疼得四肢都在微微抽搐，可愣是一声不吭，他警惕地把自己团起来，脑袋伏着，冷冷地看着沧玉。
弱智有这样的眼神，你信吗？
沧玉突然笑了声，他到书房里翻了翻书，将玄解二字找了出来，想起了春歌起名时的神态，心中微微一叹。
玄解二字，意为这世上最深奥难懂的道理，给这小哑巴起这样的名字，无非是对他抱有期望。
春歌的嘴总比心硬，心却又比嘴软得多。

第二十六章
玄解的名字风波就此告一段落，又开始了他作为幼兽的挣扎生涯。
赤水水偶尔会来跟沧玉谈谈玄解的事，最初时狩猎训练，玄解尚可仗着筋骨硬力气大逞强，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这套就慢慢开始吃亏了，按照赤水水的话来讲就是一根筋，不知道合作，也不知道痛击弱点，又没一力降十会的本事。
只不过玄解的确不像凡兽，寻常的火妖完全奈何他不得，说不准是个洪荒的异种。
说这番话时，赤水水总有无限的感伤，狐族的战力算不上多，也称不上少，可谁会嫌手里的兵强，要能有只异兽撑腰，只怕整个青丘都要并入狐族了。
野心这种东西，不提及并不意味着没有。
只可惜，可惜了……
赤水水想伸手去摸摸玄解的脑袋，又想起来这小子凶恶得很，一时讪讪，又把僵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
“你怎么说？”沧玉为他斟茶，这茶叶是倩娘从她朋友那收到的，他不懂得品茶，就丢在水壶里跟清水一块儿煮沸，随便喝喝。
茶香极浓，味道却十分清冽。
赤水水耸了耸肩膀道：“就那样，他比狐族不少幼崽都强得多，只可惜孩子们会长大，会懂事，会明白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技巧与方法，到那时，玄解的优势就会变成劣势，其实眼下已经慢慢显露出来了。只不过玄解还有一点，他对上火兽好像格外有优势，要是实在不行，往后让他到火灵地脉那去生活，说不准饿不死。”
沧玉应了一声，当是知道了。
很快赤水水就走了，玄解要不是沧玉养的幼兽，其实他也不会这般上心，许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要是整日顾着怜悯，哪还能做得了事情。
沧玉将余茶一饮而尽，又伸出手腕来，玄解谨慎地看着他，迟疑了片刻，才上来歪倒在他的手心里，那层淡淡的红雾再度出现，连接在肌肤相触之处。
玄解并不蠢。
纵然沧玉陪伴玄解的日子说不准还没有倩娘与赤水水长久，可对他来讲，玄解许多时候的反应就已经足够耐人寻味了。
绝大动物都有雏鸟情节，玄解没有，他不但没有，恐怕还对他们之间的差异相当清楚。
玄解出生才半年，日日由倩娘喂养，后来跟随赤水水训练，按照常理来讲，应当十分亲近狐族才对，可是半年时光相处下来，他仍旧对众妖保持着警惕。更何况他食火，沧玉日日夜夜喂养他重明鸟的火焰，说是半个食物来源亦不为过，同样不见他放下戒心。
要说是白眼狼，小傻子，玄解又怎会这么乖乖参加训练却完全不反抗。
傻子是没有自控力的，玄解有，而且他有很强的自控力，不要说跟孩子幼崽比，甚至比之许多大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沧玉将茶杯轻轻放下，轻声道：“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玄解慢慢站起身来，闷不吭声地将倩娘给他捣的肉泥全卷进嘴里，然后跟在了沧玉身后。
外头倩娘正忙着数果子，见着门动了动，急忙探出头去观瞧，见是沧玉与玄解，又放心地缩了回去，把脑袋搁在那一堆果子上，没片刻就睡了过去。
沧玉带玄解去的地方，正是火灵地脉。
青丘何其广阔，最好的三处灵地被三族占据之后，许多小支的妖族跟散修都在四处分布着。
火灵地脉就是其中一处，只是奇热无比，环境不佳，极少有妖族愿意在此安家。这名字听来霸道，其实不过是个巨大的岩浆池，又藏匿于山峦之中，草木不生，极是闷热，因着没有半点生机，便显出荒凉来。
之前沧玉就特意来踩好点了，可再带玄解来时，仍是觉得这都什么鬼地方。
谈恋爱的女主后宫文不需要注意实力，可沧玉需要，他的伤不可能永远不好，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死皮赖脸地待在青丘里清闲度日，清汤寡水的日子过久了，正常人都要过疯了。
沧玉想出门去看看人间是什么样的，要是有可能，还想去看看天庭与魔界是何等风光，这红尘三千，他又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仙人，当然心中有渴望欲求。
然而这些的基础，都是实力。
青丘说安宁也很安宁，说不安宁也不太安宁，总是难免有些小打小闹，就好比倩娘与赤水水打闹，每回沧玉瞧见，总难免会想要是自己接到这一招，该怎么应对。后来见玄解被带去历练，浑身是伤，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隐约沉重了起来。
往日修炼，沧玉只玩些变化的法术，不然就是小打小闹，从没想过生死，毕竟死与战斗都离他实在太遥远了。
直到春歌提起玄解的事，他才感悟自己与这幼兽并无任何区别，轻松享乐的日子固然好过，到底难以抵抗大风大浪。
再者，玄解如今可以跟着赤水水学，沧玉却不能跟任何人学，失魂症这个理由用不好，叫人误会是夺舍就麻烦了。而在小屋里修行难免有些妨碍，毕竟隔墙有鸟，因而沧玉偶尔会外出到火灵地脉来暗暗修炼。
沧玉的身体本就留有记忆，许多功法学习起来事半功倍，还有那些鬼画符似的剑招，日渐练习，倒也勉强能有沧玉曾经五六分的实力。
他这次带玄解来，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玄解既然食火，那理应与这火灵地脉很契合，纯属是带来春游的。
赤水水是不会带幼崽们来这处火灵地脉的，太危险了，他一妖充当幼儿园老师，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各个照顾周全，光是训练起来叫他们听话就颇为不易，这火灵地脉稍有不慎，滚入岩浆之中便化为飞灰，他自是不可能选择此处当做教室。
玄解来到此处，果不其然，连脚步都好似轻快了些。
沧玉起初还忧心他不能忍受这般热火，可见玄解在这高台石阶上来去自如，倒也定下心来，自己往石台上走去。
火灵地脉的确炙热非常，只胜在寂静，寻常无妖族来此，沧玉在此练功既不怕出丑，也不怕叫其他人察觉不对，见玄解自有分寸，倒也安心下来。
只是沧玉到底只当了不久的妖，未曾发觉洞口悄悄游进来一条蛇精。

第二十七章
这火灵地脉藏在洞中，分布暗藏玄机，底下翻滚的岩浆如同浪花涌动，一层盖过一层，火舌上窜，上方是脉络般的石线星罗棋布，有几处化为石台，高高拱起。
沧玉就在石台上修炼。
火灵地脉颇为炎热，沧玉身上的旧伤未愈，来此修炼难免加重伤势，只是日日叫玄解吸取热气，这才没出什么大事，他对此浑然不觉，只当这伤本就好得慢，倒也勉强算得好心有好报。
玄解对此处有天然的好感，他四下蹦蹦跳跳了会儿，难得有了点孩子的淘气，偶尔底下的池子有火舌窜高了，他嗷呜一口就吞进了肚子里，一对黑沉沉的眼睛睁圆溜了，颇有些心满意足的感觉。
此景要是叫倩娘看见了，只怕能激动得喊破嗓子，偏生身旁是沧玉，他并不管玄解，只顾自己修炼。
玄解自出生以来，只有此刻最为畅快，觉得身上的火焰都一同飘动了起来，无意识地吸收起火灵地脉之中的热气。他扭头去看沧玉，见这火焰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俩，心中便生出许多亲近之意来。
就在玄解继续品尝火焰的时候，一条黑蛇忽然缠绕着底下的石柱爬了上来，也窥不见它到底又多长，只个脑袋就有玄解整个身体那么大，冷冰冰的眼珠子对着玄解，信子嘶嘶。
玄解也看着它，一息后打了个热腾腾的饱嗝儿，神情有几分惬意。
这饱嗝儿仿若什么暗示，黑蛇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玄解吞下，沧玉猛然睁开眼睛，手中发出一道剑气，直斩巨蛇身躯。
那黑蛇看着大，身姿竟然十分灵活，行动之间就卷绕过不知几根石柱，片刻后从另一头蹿了上来，他不怕玄解，只不过认出了沧玉，就缠上洞顶垂落的一根石笋，将蛇头低垂下来，正对着沧玉，阴沉沉道；“狐族的大长老，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不想与你动手。我现在肚子饿得紧，只要你把那小兽让给我，咱们俩大路朝天，各走两边。”
黑蛇显然对沧玉有所忌惮，却不知沧玉对他也有忌惮。
好大的蛇头啊！
沧玉背心都是汗水，觉得心脏都能跳出腔子，他岂止是对黑蛇有所忌惮，简直是头皮发麻，没有晕过去已算是胆大，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暗暗凝聚起灵力来。
黑蛇见他不言不语，心中暗暗警惕，微微缩起身体来惊疑不定地看着沧玉，他极少与狐族打交道，可也听过沧玉的名头。
沧玉虽非狐族最强者，但也算得战功赫赫，且下手狠辣无情。
若进，怕得不偿失，即便侥幸能胜，也要引来整个狐族；若不进，又实在舍不得这大补的小兽……
黑蛇口中生津，贪心一起，便发了发狠，暗想这沧玉之前与重明鸟一战，想必如今精元还未恢复，我将他们都吃了，谁能知道是我做的，这小兽姑且不说，沧玉也足有数千年的灵力，我要能炼化，往后青丘再无敌手。
这心思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黑蛇便如迅雷般猛然弹出身体，欲层层卷上沧玉身躯。
沧玉确实经验不足，这具身体却是千锤百炼，本能立刻就出了手，他不知留力，更不懂如何缓和，黑蛇刚刚缠上沧玉双腿，腹部便挨了一记重击，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将整个腹腔炸得稀巴烂，这一掌势猛，沧玉自身也被冲劲击退了十来步，险些掉下石台。
灵力蓄得太多，沧玉止住脚步，跪倒在地，只觉得体内一空，伤势反噬，猛然吐出口鲜血来。
黑蛇几乎被炸成两截，只剩层薄薄的蛇皮相连，他也未料到沧玉这个西北货居然会傻到出这么重的手，更没想到沧玉竟还有这么强的实力，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着，奄奄一息。
玄解迈着四条小腿跑上前去，利爪自黑蛇口下一划到底，露出些肚肠来，他便埋头在这腥臭至极的五脏里寻找，刨出颗红色的内丹来。蛇妖惨叫一声，登时断了气，玄解将这内丹咬在口中，埋在蛇妖肚内想了片刻，又抬起血淋淋的头来跑到沧玉身边，将内丹吐在地上，舔了舔他滴在手上的血液。
“都过了你的嘴了，还给我吃？”沧玉开了句玩笑，他还惊魂未定，此刻肾上腺素极飚，处于奇异的冷静之中，便将内丹拿起擦了擦，本想塞给玄解，又想到这蛇妖只怕道行不浅，又迟疑道：“你消受得了么？”
玄解不理他，见沧玉喂到自己嘴边，就张口吞了，见他的模样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碍，又摇头摆尾地跑去逗火焰玩了。
沧玉无力坐在地上，口鼻之内满是热气，额上不觉淌出汗珠，喘息道：“你这小子，傻不傻另说，没心没肺倒是真的。”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可乐，又吐了两口血，觉得体内热意渐浓，就把玄解喊过来抱在了怀里，而后靠着石柱睡了过去。
这次沧玉睡得很深，玄解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暖洋洋的灵气，想全部吃掉，可这会儿肚子很饱，就只吸了两口，然后趴在了沧玉的手臂上休息，懒洋洋地伸出舌头将那些鲜血都舔掉了。
玄解只被抱了一刻钟就不乐意继续被抱着了，无奈沧玉实在搂得太紧，于是恶狠狠在他腕上咬了一口，沧玉睡梦中吃痛松了手，总算得以解脱，当即怀中一跃而下，半空中化为了条胖蛇，在地上扭动片刻，毫无半分寸进，于是又重新化为幼兽。
只是这次玄解的化形变得完整了许多，不再如之前那般好似个四不像，生得眼是眼，尾是尾，一身黑红的铠甲也消了不少，模样像是只胖过头的小狐狸，只是他不太习惯这个模样，又变回了那个无尾异兽。
他走到黑蛇尸身旁，黑沉沉的瞳孔里倒映出火焰，张口喷出一团黑色的火焰，那烈焰沾上黑蛇尸身，就迅速点燃，不消片刻就化作满地尘埃，沾着地面，又无风无浪地熄了。
烛照一族自与鸿蒙同生，这烈焰哪是黑蛇尸身能全耗尽的，因而看似消散，实则钻入地窍，与这火灵地脉相融。
火灵地脉的火势，瞬间又上涨了三分。

第二十八章
沧玉在四更天的时候醒了过来，天还暗着，他神态枯槁憔悴，面若金纸，唇边的血倒是擦干净了，走起路来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而玄解就跟在他身后，跑起来很灵动，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他们回来时倩娘躺在果子堆里还没睡醒，沧玉松了口气，把门打开来进去，又把玄解抱进他的小窝里，大概是在火灵地脉玩得太累，玄解很快就睡了。他自己喝了杯冷茶，这才宽衣睡了。迷迷糊糊睡了大概一个时辰，就听得赤水水在外头喊门，沧玉身上时冷时热，一时起不来身，就感觉到身上像是贴上来个热乎乎的软物，他便不冷也不热了，只觉得暖。
没多久，连敲门声也没有了，沧玉睡得更安心了。
等到沧玉醒来时，门外赤水水与倩娘正在聊天，自打玄解参加训练以来，这两妖几乎见面就互喷，这次竟然难得好声好气地聊起天来，实在叫人好奇。沧玉披着外衣站在窗棂边偷听，听见赤水水叽里呱啦地说了些玄解的好话，倩娘就很得意地笑起来，也说了几句软话，还夸赤水水教得好。
模样很像家长跟班主任商业互吹。
沧玉待在窗棂边看他们，玄解不知为什么，今天竟乖乖让倩娘抱着了，场景看上去很和谐，他忍不住笑了笑，然后才回身到床上休息。
玄解正巧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了那一幕，他这时对美丑还没有太大的概念，只是觉得大家看起来都很顺眼，沧玉不过是最顺眼的那个罢了，并没有什么出奇的。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偏生就记住了这一刻。
“倩姑娘，你知不知道什么详细？”赤水水擦了个果子递给倩娘问道，“怎么玄解昨日还憨憨傻傻的，今日就脱胎换骨了似的。”
倩娘拿过果子咬了一大口，摇摇头道：“我哪里知道，昨个儿晚上沧玉带玄解出门去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总之回来了之后，沧玉就不说话了，可他一天到晚都是这个模样，要有什么关系，你得去问沧玉。”
赤水水就干巴巴笑了两声，又擦了个果子给自己吃了，听倩娘道：“不过今个儿玄解的确好乖，竟愿意叫我抱着，赤水水，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做梦？”赤水水瞥了她一眼，扒拉出个硬壳的水果猛然往她额头上一砸，心平气和道：“痛不痛？”
“哎呀——”倩娘摸着额头的包，对赤水水怒目相视，“臭狐狸！你干什么？”
两妖一言不合，立刻上手，开始“菜鸡互啄”，玄解看了会儿热闹，觉得无趣，就跳下倩娘膝盖，往屋子里跑去了。
这事儿赤水水与倩娘不知晓前因后果，恐怕沧玉都是一知半解，唯有玄解自己清清楚楚，自打吞下那蛇妖内丹，他就觉得脑海之中仿佛迷雾被层层拨开，乍变得清明无比，不复往日里浑浑噩噩，全凭本能行事。
烛照这一族实力强大，孕育时期也长，幼崽待在蛋中不出来自然不是赖床，而是在静心吸收天地灵气，因而破壳而出后，成长的过程非常短。偏生玄解是个另类，他只待了八十年就被迫破壳而出，尚未生长完全，更别提灵智，这半载来迷迷糊糊全赖烛照的本能行事，才叫青丘众狐误解。
如今玄解吃下蛇丹，平白得了五百年的道行，自然将蛋中缺损尽数补了回来，好在沧玉是喂他吃了这颗内丹，要换做其他幼崽，此刻只怕已经爆体而亡。
往常玄解不知众狐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有吃的便吃，有睡就睡，听见声响就动，遇到敌人就上前撕咬，这是异兽与生俱来的本能；如今开了灵智，他许多事自然一清二楚，那些曾经朦朦胧胧的举动与言语都有了明确的指向，因此他今日难得温顺，任由倩娘搂在怀中，是识得她了。
玄解撞开门，跑进屋里头去，他往日总爬不上这床，是因着不会用方法，现下他脑子清清楚楚，便四处看了看，借着家具使了个巧劲儿，轻轻一跃，就纵到床边去，信步走进自己的小窝里将自己盘了起来，定睛瞧着沧玉。
沧玉拿着书，见他自己上来，轻轻“咦”了一声，然后才道：“今日倒是聪明了。”
他的脸仍是很白，不是往日那种白，而是血色尽失的白，连带着嘴唇颜色都淡了许多。
玄解静静看着他，又爬出窝去，用头拱着他放在被子上的一只手，用脑袋托起，仰着头吸收沧玉身上的火伤。
沧玉倒没注意，满腹的心思都在这些书籍上，他练功法久了，原以为自己当真有了准备，昨日迎战那蛇妖方知自己将此事想得太过简单了些，他不但没做好准备，更没打算面临生死考验，好在那蛇妖也没有多聪明，要是换个经验更丰富或是修为更深些的，只怕他与玄解都要成了人家的盘中餐。
动不动就显原型，这谁顶得住啊。
沧玉无意识地抬起手来翻了翻书，目光忽然投在了玄解身上，见他蹲在自己身边，不由得轻轻笑了声，缓缓道：“你呀，什么都不必愁，可轻松自在得很。”
如今的玄解出生才不过半载，初开灵智，虽不知什么是世间最美好幸福之事，但那苦痛绝望也离他甚远，更别提什么忧思烦恼，只觉得日子不过就是这样一日日的过去，没什么好，也没什么坏，吃东西时最满足，睡觉时最温暖，日日如此，不过如此。
“算了，与你说什么，你又听不懂。”
沧玉轻轻叹了口气，他躺下侧了侧身，想了想，又转过身来对着玄解。
经过了昨晚，沧玉自觉与这小兽算是有了点过命的交情，心中不免亲近了几分，将这小兽拨回窝中自言自语道：“可好学些，别随便被吃了去。”
沧玉只是句随口自嘲，玄解却以为他是在说昨夜的事，就点了点头。

第二十九章
由于王八蛋蛇精不老实按照国际公约法在葫芦娃剧组待着，到处乱跑串门，给隔壁聊斋剧组的沧玉同志带来了严重的心理疾病，从而使得一系列悲剧发生。
除蛇精本身命丧狐手之外，还导致了沧玉的自闭。
千年的九尾妖狐终于在可怕的视觉冲击下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比起实力的差距，他现在急需要克服的是心理障碍。
看到龙的时候他很嫉妒；看到凤的时候他很羡慕；看到巨蛇的时候，他就只剩下小腿肚发抖了。
因为怕出门又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沧玉唯一的室外活动正式宣告无限期暂停，每日就恹恹待在家中，偶尔看看书籍，更多时候就是一门心思投入修炼，姑且不说实力有没有进步，心倒是日渐沉稳，记忆中巨蛇的恐怖姿态好似也散去了不少。
倩娘不怎么在意沧玉，在她看来，沧玉这狐已是怪得离谱，做什么都不稀奇。
反倒是玄解自火灵地脉归来后就变了许多，赤水水再没有抱怨过这个小家伙如何愚笨，只是抱怨换成了另一种情况，这小子聪明了之后更难管教了，不过倒没再提过玄解憨傻的事了。
赤水水大多时候都管不太住玄解，这小子痴傻的时候就不听他的话，聪明了些之后，他就更摸不准幼兽的脾气了。许多幼崽还跟着赤水水身后一起捕食时，玄解已经能够自己狩猎了，他咬断妖兽的脖子干脆又利落，全然不像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即便的确是洪荒异种，这能耐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赤水水又惊又喜，惊是玄解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能耐，只怕日后野性难驯；喜是玄解既是这样的异种，只要好好长大，往后自是助力。
春歌倒是没赤水水那般多心，只觉得既是沧玉捡来的，那么丢给沧玉管教就是了，管得好管不好，都是大长老的责任。
说来也是奇怪，赤水水与倩娘算得跟玄解朝夕相处，按理来讲，好感度怎么都该胜过长期自闭的沧玉，偏偏玄解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整个青丘，唯有几乎不怎么见面沧玉管得住他。
这事儿还要从秋日的第一场雨开始说起。
赤水水很少生气，这并不意味他不会生气，而是意味着他生起气来，多数时候是很可怕的。
倩娘还记得那天雨下得不大，没有玄解出生那时简直要给天下出个窟窿来的架势，丝丝缕缕的，像是张蜘蛛精没怎么费心织就的网，薄而密。
赤水水阴沉着脸，手中提着玄解，从雨帘里走了出来，胳膊上鲜血滴滴答答地流，看不出来是谁的。
当时倩娘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不是赤水水的，因为他手臂上一道伤都没有，顿时心中一惊，展开翅膀飞到了赤水水的肩头问他：“玄解受伤了？严不严重？”
“他没有受伤。”赤水水的声音很沉，比雨水还要冷，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看着倩娘时没了平日半点玩笑的意味，他沉着声道，“这是山魈的血。”
玄解被丢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的泥点子，他黑漆漆的，看不出来有没有脏，只是弓起身，冷冷地看着赤水水跟倩娘，仿佛在看敌人。
“我们要谈一谈。”赤水水说道，用班主任对每个差生家长的口吻。
倩娘没有这样的经历，可不妨碍她感觉到危险，于是想了想，当机立断，敲响了沧玉的门。
她镇定地说：“你问沧玉。”
沧玉很快就开了门，让玄解跟赤水水都进了屋子，他们俩都被雨水打湿了，水流在地上哗啦啦地滴着走了一路。
“发生什么事了？”沧玉问道，他找出块两块布，一块丢给玄解，一块丢给了赤水水。
赤水水看着沧玉，脸色才好了些，开口道：“这小子才学了两天，就跑去给山魈开膛破肚。”他说这话时冷笑了两声以示不满，只可惜头发被雨水打得太湿，下意识开始甩毛，看起来一点威严都没有。
玄解很自然地把自己缩进了布团里挨挨蹭蹭。
“哦？”沧玉道，“那赢了吗？”
赤水水一噎，不太甘心地说道：“赢了。”他沉默了片刻，“他杀了只小的，引了只大的，被我杀了。要不是赢了，现在我还能拎着他来吗？”
沧玉听到这里就知道赤水水在生什么气了，他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赤水水没好气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沧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叫赤水水一下子没了脾气，他闷闷不乐道：“要是我下次赶不及，他自己丢了命也就算了，别连累其他的……”
这里就是年轻狐狸的气话了。
沧玉点了点头道：“他确实冒进了。”
赤水水闻言想了想，大概是想起沧玉的脾气，解释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这小子的确有点不听话的本事，可总不能次次这样，要是我当时赶不及，他只怕就要被山魈活撕了。我改明儿想想办法，他这样的，不能跟寻常的一块教。”
他这么一说，倒把自己说得不生气了，玄解的确冲动又不听话，可这小子实打实杀了一只山魈啊！
这话说得通透，因材施教，再好不过，沧玉心中默默赞许了两声，面上并不显露，只与赤水水道：“你辛苦了。”
赤水水沉着脸来，又闷声回去，倒好像是他在沧玉这儿挨了顿骂。倩娘有些好奇，可惜雨天飞不快，追不上赤水水的速度，只能飞到窗棂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会儿，就见着沧玉在低头收拾什么东西，幼兽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氛瞧着不太融洽。
倩娘心中暗叫一声糟糕，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玄解受罚，所以干脆飞回窝里，用翅膀遮住双眼跟耳朵，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去反抗沧玉？真是笑话。
那不是找死吗！
倩娘从肚皮下拨出三个圆圆的果子，满怀赤诚地想：这些就当做自己对小玄解见死不救的补偿吧，他一定能理解我的。

第三十章
“我吃了他。”
玄解从那团布里站起身来，他从不与沧玉之外的妖说话，说得更准确些，若无必要，他甚至不太愿意跟沧玉说话。
对如今的玄解而言，交谈既无意义，也无必要。
白日的争斗就已经耗去玄解绝大多数的精神，只是他不太明白赤水水为什么会生气，本能预感到对方心中翻涌的怒火。然而这怒气毫无征兆，来得太过突兀，与敌意并无不同，于是他也龇牙咧嘴以最原始的模样反抗回去。
玄解出生太早，懵懂开了灵智，可这并不意味他对自己一无所知，他与这些妖族并非同类，感情自是十分淡薄。烛照这一族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即便是同族甚至亲眷都难有深情厚谊，他如今说这一句，与其说是想要夸奖或是解释，倒不如说只是单纯觉得既然赤水水说了话，自己也该问些什么而已。
“只有你自己？”沧玉问他。
“只有我自己。”玄解回答道，神态就像在说他今天刨了个坑那样稀松平常。
这让沧玉一时觉得他有点可爱，又觉得有点好笑，于是把玄解抱了起来，拿布仔细擦干净了四肢，毕竟一张床他们俩一起睡，这小子要是浑身泥点子，到时候麻烦的绝不是玄解。
“你只是杀了小的，还有一只大的，要是没有赤水水在……”沧玉顿了顿，等着玄解说话。
玄解理所当然地回答他：“那就再吃掉大的。”
“你吃得掉吗？”
“可以。”玄解舔了舔自己受伤的前爪，声音还很稚嫩，听起来却很坚定。
沧玉觉得玄解不是在撒谎，当时黑蛇要吃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的，毫无半点胆怯，甚至上去补了一刀，将那内丹硬生生刨了出来，真不知道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该说他胆大妄为。
“我做得不对吗？”玄解后知后觉地疑问道。
沧玉并不是好为人师的性子，他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呢？”
玄解没有说什么，只是专注地舔舐着前肢上的伤口，带着种平静的冷漠，简直不像个孩子。过了有一小会儿，他才发问：“那他为什么生气？”
这小子倒是很自信。
沧玉在心中暗暗发笑，尽管他已经料到玄解不认为自己有错，可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问题天真又懵懂，纵然沧玉从那张黑色的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来，却依旧听出了玄解并不常见的稚气，他很稀奇地打量了会儿玄解，缓缓道：“因为赤水水很担心你，所以你去杀山魈，他才会这样愤怒。”
“愤怒是因为担心？”玄解抬起头来与沧玉对视，见沧玉枕在床头，一袭长发如冰雪流淌，神情似笑非笑，不知他为什么会将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说，同样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不禁油然而生出许多困惑不解来，斟酌了会儿用词道，“他刚刚想攻击我，跟猎物一样。”
沧玉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伸手抚了抚玄解的头，坐直起身：“他跟那些野兽不一样，是怕你受伤，所以才生气吓唬你，你害怕了自然就不会去做他不希望你做的事了。”
“他想掌控我？”玄解问道。
这个回答让沧玉愣了愣，他惊奇地打量了会儿玄解，想了半天才说道：“并不是这样……虽然这种感情有时候的确会变成这样，但赤水水不是想掌控你，他只是关心你，担忧你的性命，就像那天我在火灵地脉的时候不想黑蛇吃掉你一样。”
这次玄解没有回答，他还在思考，而沧玉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见玄解不说话，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杀山魈？”
“杀其他的没有用。”
沧玉看了看他的伤，轻声道：“可杀其他的，会安全得多。”
玄解大概是觉得这话很可笑，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沧玉，于是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专注地舔着自己的伤口。
这让沧玉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这些特殊的地方，让他始终无法把玄解当做个孩子来看待。玄解身体里有种野性的本能在催促他快些成长，他对于力量的渴求远胜过沧玉，连同对这方面的理智跟自律性。
就像玄解那日毫无犹豫地剖开巨蛇的肚子，吞下那枚内丹，见识过那场景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把这小兽当成个柔弱的幼崽。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与赤水水说的，只是你往后多听他的话一些，不要自己随便乱跑，起码要叫他知道你在哪里。”
这不是什么很难的要求，玄解就点了点头，他的伤口被沧玉上了药，小窝堆出了固定的形状，幼兽趴在上头睡觉前，问了沧玉一个问题：“我跟他们不一样，是不对的吗？”
玄解的眼睛很亮，在明珠石的映照下仿佛有团火焰在燃烧，他的声音很平静，毫无半分忐忑。
“不是。”沧玉轻声道，“你们只是有些不同，可并不意味着不对。只是有时候不同，往往意味着孤独。”
玄解听不太懂，他只是看着沧玉，静静道：“你也不一样，对吗？”
“对。”
沧玉笑了笑。
这个晚上之后，玄解就出乎意料得老实了起来，尽管跟其他小狐崽的差距还是很明显，不过已经不会再给赤水水造成之前山魈事件那样可怕的心理压力了，最多就是让他焦头烂额，恨不得以头抢地。
玄解长得很快，比绝大多数狐狸都长得要快，大概第三年的冬天，沧玉床上的那个衣窝就开始容不下他了，他也不在乎，直接睡在了地板上，有时候累了懒得进房，就直接睡在屋顶上。
除了惯常环绕身旁的三个大人之外，玄解几乎没什么朋友，他跟许许多多的小狐狸都玩不来，并不单单只是不说话这一方面，玄解缺乏孩子的天性，对力量的渴求甚至偶尔让赤水水都感觉到恐惧。
多数小狐狸崽子都还在人类幼童三四岁的年纪，喜欢热闹跟游戏，光是泥巴跟水就能玩上一整天，狩猎时玩弄猎物也是乐趣之一，偶尔吃点苦头，被猎物逃了也是常有的事。可玄解并非如此，在他手底下的野兽甚至妖兽，绝无半点逃生的希望，他将每次练习都当做生死搏斗。
赤水水觉得自己的心理压力与日俱增，于是赶忙来与倩娘唠嗑，说道：“小狐崽们都在玩，只有玄解在不断磨练自己，这样不太好。”
他还不知道后世有句谚语叫‘只知学习不玩耍，聪明孩子也变傻’可以形容自己此刻担忧的心情，话在嘴边辗转了半天，限于文化水平，只能玩笑般说了这句话。
倩娘很不屑地回应他：“你们狐族的小崽子太贪玩了，玄解这样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赤水水叹了口长气道，“咱们是没给吃还是没给穿，这孩子简直跟明日就要被丢出青丘似的，我倒也不是不盼着孩子们上进，只是玄解这样，总叫我觉得不太对头。难道洪荒的异种天生就比咱们勤恳点？”
其实倩娘心底有同样的忧心，她生来随性自在，自律性比玄解这个幼兽还差，平日里听着赤水水老师称赞欢呼雀跃两声倒也罢了，时间一长多少自是有些发毛的。
这情况与后世担心孩子学习学傻了的父母心有异曲同工之处。
倩娘迟疑了一阵，嘴硬道：“说不准，说不准玄解就是听话懂事，哎，你这个做人师父的真奇怪，玄解这般努力你还不高兴，难道一群小崽子乱跑乱跳就很好吗？”
赤水水瞧她一眼，知道倩娘不过逞口舌之快，实际上已经把这事上了心了，就嘿嘿一笑，耸耸肩做无所谓状道：“这嘛，我自然是很高兴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担心了。”
“哎？！”倩娘一怔，不敢置信对方就这么没了下文，咕噜着眼睛看了赤水水半晌，没好气道，“行了，废话说完了，滚吧。”
赤水水就得意洋洋地走了。
倩娘能有什么主意，如今玄解的确认得她，也愿意被她抱上一抱，摸上一摸，记得拖来猎物给倩娘享用，可再多就没有了。
她只好再去敲沧玉的门。
玄解之前痴痴呆呆，是沧玉带出去一宿后回来治好的；赤水水那次生气，也是沧玉叫玄解听话的……
在倩娘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定律：总归玄解出了什么事，找沧玉就是了。

第三十一章
有时候沧玉会觉得自己像是个没完没了在开家长会的忙碌家长，应付完班主任还得应付对幼崽关心备至的女管家。
似乎每个妖怪都认定他对玄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玄解的确是个幼崽，这一点无法否认，可他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的幼崽，而且不需要为了家长的私欲去上没完没了的补习班，这个世道更没有什么琴棋书画之类的额外技能要他点来给自己的成绩加分。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时候他自己就能管好自己。
更别提是偷懒这种事了。
“如果他累了，或者想轻松些，他会自己休息的。”沧玉端起灯盏靠近了书本，他眯着眼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应付倩娘。
倩娘忧心忡忡：“可是玄解才这么小，他懂什么呀？”
在倩娘口中什么都不懂的幼兽正将头枕在她的膝头休憩，倩娘温柔地抚摸着他，好像玄解只是个四五岁的幼童，走在路上会被人拐跑或者不小心就能把自己跌个头破血流。
虽说事实上相差不远，但玄解不能以常理来衡量，沧玉对教育没有什么心得，好在他对做人还算有一套。
“饿了会吃，累了会睡，受了伤会叫，不已足够？”沧玉淡淡道，“难道还要他们懂什么大道理吗？”
倩娘怔了怔，她轻轻叹了口气，神情看起来是忧愁与怒意掺杂的模样，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吃力地抱起玄解出去了，他现在长得比以前大多了。
“我早就知道！沧玉这个冷血无情铁石心肠的老妖怪！就是指望不上他！”倩娘勉强抱着玄解坐在老树上，直把树枝压得摇摇欲坠，好在这棵老树足够坚韧也足够苍老，支撑得起这重量，让她能够躲进树枝里安心地破口大骂。
倩娘很是愤愤不平：“我早就知道他没心没肺，冷酷无情，可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么挨千刀的话来，会吃会睡会叫，他当是养只猪吗？养只猪都比这费心得多了！”
玄解任由她摆弄自己，懒得回应。
“玄解啊玄解，他为什么对你总是这么冷冰冰的，明明救了你，也愿意让你来到这世上，可是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你，我实在不明白。”倩娘看着玄解，觉得心都软了，她捧起这个小哑巴的兽头，让其枕在自己的肩头，轻柔地抚摸着，“不过沧玉本来就是这样的妖，谁也不在乎，谁也看不起，只是他总有很多很多办法，大概天底下厉害的人都这样没心没肺，只在乎自己的。”
“好玄解。”倩娘蹭了蹭他，柔声道，“你要乖乖的做个好孩子，别为难自己，若有谁胆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们让沧玉出面去，他好歹算是养了你，打你就是落他的面子。你喜欢什么就玩什么，才不用在乎赤水水那个蠢货怎么想呢，我觉得他八成教学时都护着这青丘的狐崽子，不然你怎么每次回来都带着伤，不然咱们就不去学了，我教你也成啊，我们灌灌都是自己长的，我这不是也长得好好的吗？”
沧玉在门后听得简直想笑，倘若玄解真听了倩娘的话，只怕要被养成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玄解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暖意从话语跟动作中传递过来，于是他低下头，同样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倩娘的手。
不知为何，玄解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些沧玉所说的“愤怒是因为担心”的意思。
倩娘压根没注意到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惯例摸了摸玄解，用自己所能想到最好最舒服的那些习惯一股脑念给玄解听，差不离就是让幼崽多偷懒多休息。
正当沧玉准备回去继续修炼的时候，忽然又听倩娘道：“小玄解，沧玉不心疼你，你千万要心疼自己。”风中传来树叶窸窸窣窣的声响，半晌后，倩娘略有些落寞地开口：“我实在不懂狐族的妖怪，你才这么小就推你去捕猎，难道真叫你被其他妖怪吃了，沧玉就开心了吗？”
玄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听倩娘道：“不过咱们都是仰仗着他过日子，不管别的，你一定要记得一点，千万别惹恼了沧玉，知道吗？”
沧玉不由得一怔，其实他一直不太明白倩娘为什么对玄解视如己出，拿女人天生就是母亲的本能来解释也太扯了，如今听倩娘说这句话，才明白过来。
不管平日里倩娘多潇洒自在，显得多无拘无束，她在心底都是畏惧沧玉的，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一旦沧玉说了什么，她即便不赞同，也并没有勇气反抗。而玄解对她而言，就如同同类，更是个她需要保护，也能够排遣寂寞的幼崽。
难怪她这般关照玄解。
从人类的角度出发，沧玉当然觉得这么训练一个幼崽很不人道，甚至可以说得上残忍；然而从简短的妖生角度出发，沧玉很确定平日多流汗，真遇上麻烦了就能少流血。更别提玄解本身就热爱战斗，也许是异兽的本性使然，他甚至比沧玉都更严苛地对待自己，磨炼利爪，增强力量。
赤水水教导幼兽，其实无非是让他们熟悉杀戮跟鲜血，他给予的猎物大多数是掌控在自己的能力中的，绝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这很安全，当然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过于安逸。
其实安逸点没有什么不好，这毕竟只是本女主恋爱小说，发生再大的事都会以爱情来结尾，这玩意几乎无所不能，毕竟再大不过山河破碎就为了争个媳妇，只要不参与天魔妖三界的抢媳妇大赛，大概是遇不到什么可歌可泣让人左右为难的抉择。
只不过会有巨蛇等在路上，准备着吞掉某个不用做抉择的幸运儿。
沧玉轻轻抚了抚自己的白发，他一直犹豫不决，定不下一个好时机，当初直面巨蛇的恐惧早已消散，记忆被不断模糊，只留下迟疑跟胆怯。他难以如倩娘那般把玄解当成一个单纯的孩子来看待，最开始是因为眼神，后来是因为那点微弱的“战友情”，到现在就单纯因为是玄解的个性。
安全当然很好。
所以就显得迈出去的这一步更为艰难。
沧玉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在自觉性上还不如一只幼崽。

第三十二章
踏出新的一步，必然需要组个队，说好听点是能找个伴儿收尸，说难听了万一遇到大怪好歹还有个跑得慢的。
沧玉几乎没有选择，只能定下玄解，他总不能带着倩娘去火灵地脉一块修炼，这只化形还不太成功的灌灌指不定跟他刚开始修炼就看出他是个外厉内荏的西北货然后立刻反水——倒不是沧玉想怀疑倩娘的鸟性，而是他的确没觉得自己跟倩娘关系好到能互相信任那份上。
幼小、柔弱、又可怜的幼兽玄解毋庸置疑就成了很好的对象。
一来，玄解还小到不太能够意识到沧玉如今是个只会用灵力或者用得还不熟练的新妖怪；二来玄解的战力足够彪悍到解决未来可能会吓呆沧玉的某些巨型生物。
不管从什么角度想，玄解都是最好的队友选择。
上苍果然还是庇佑好心人，省下吃毛鸡蛋的口腹之欲，换来一个完美队友。
准备带玄解再去火灵地脉之前，沧玉很认真地去考察了下玄解的日常课程。
首先是武课，赤水水带着一群幼崽在捉迷藏，捉一只像狗一样大的兔子的迷藏，还好狐崽子足够多，多到能盯住每个洞。这只兔子出来没多久身上就挂满了狐狸崽子，很快就被咬得遍体鳞伤不知所措，最后奄奄一息地被小红狐狸凶残地咬断了喉咙。
沧玉还真没看出来这只小红狐居然这么暴力，当初他来吃果子的时候明明是很萌的。
而全程玄解就以一种遗世独立的姿态站在石头上，很难说是石头上长了个玄解还是玄解上长了个石头，他对今天的练习有些恹恹的，可能是没有合适的对手，直到有只不长眼的兔子跑过他身侧，被他一掌拍得脑浆迸裂，死状非常凄惨。
文课就更简单了，估计整个青丘都没安排思想品德教育课，老夫子是只长着白胡子的老狐狸，而且老花眼非常严重，半米开外人畜不分，估摸着还是个半聋，狐狸崽子在课堂上闹得像锅烧开的热水，他都能巍然不动地教自己的文化课。
沧玉眯着眼估计了下，除了小白狐狸跟小红狐，还有蓄势待发准备随时给小狐崽来一口的玄解除外，课堂上基本上没有认真听课的。
可能玄解也没有。
很难说这种典型的教育失败案例给沧玉带来了什么感受，毕竟老师是个小龙虾（聋瞎）谁也遭不住。
真不是沧玉推锅给夫子，而是这个教学质量实在是太差了。
严重怀疑这么教下去，得猴年马月才能学到化形，妖怪长寿就可以这么浪费吗？就不能学学隔壁人类，简直是输在起跑线上。
打沧玉教学一日游之后，他就对跟玄解组队这事儿完全没了任何心理负担。
在哪儿混不是混啊！
如果玄解觉得困的话，他的文化课是个很适合休息的时间段。
不过令沧玉措手不及的是，还没有等他准备好合适的借口跟理由跟玄解谈谈，好说服玄解跟自己一起去火灵地脉，玄解就主动送上了门。
玄解来的那天风和日丽，正适合出游，然而他是逃课回来的。
倩娘吓得差点掉到地上，在树梢上挥舞着翅膀，尖细的嗓音起起伏伏，在不敢惊动沧玉跟略有些兴奋的高低频率里上下起伏，最终小声尖叫起来：“你今天怎么没有好好去学堂上课？我虽然让你偷懒，但也没有叫你逃学啊！这也太刺激了吧！”
她看起来非但不紧张，甚至还有点小兴奋。
沧玉正在家里冥思苦想威逼利诱的说辞，他已经有了灵感，不怕玄解不跟着自己走，只是在思考如何圆滑地修饰词句，不要显得太明目张胆。
然后他就听见了敲门声。
倩娘从窝里飞下来绕着正在撞门的玄解打转，十分惊恐道：“你怎么了？小玄解，你逃学还吵沧玉，会被他知道的！”
闻言，玄解直接撞破了大门。
沧玉的声音也从里头传了出来：“是谁？”
倩娘毫无骨气地飞回了自己的窝里蹲着，装作自己正在熟睡，完全没有参与撞门事件——凭良心说，她也真没干这事儿，最多算是玩忽职守，没给沧玉通报玄解这会儿回家了。
不过她在午睡！
倩娘心安理得地悄悄睁开了眼睛，趴在窝边偷看。
从屋里走出来的沧玉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似乎也没有生气，这让倩娘心下稍安，很快玄解就跟他进了屋，这让倩娘有点犹豫要不要飞到窗棂上偷看。
大概犹豫了三秒钟，倩娘就站在了窗棂上。
生命诚可贵，八卦价更高，若为玄解故，还是后者好。
玄解进屋后没有多久就吐出了一团血淋淋的头发，差点吓得沧玉原地起飞，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看着对方用爪子拨了拨那团黑漆漆的东西，从里头露出看起来像是猫的野兽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类猫，灵猫的一种，他们这一族都是双性，因此作风非常糜烂，住得不算很远，大概在青丘几百里开外的另外一座山上，两族偶尔会因为两性问题起争斗，尤其是在春天。
类猫的特点就是原身的长相如同野猫，却有一头黑色的长发。
某种意义上挺恶心的。
沧玉没有真正见识过类猫，他春天几乎不怎么出门，最初是因为太热了，后来能够控制了后则是因为每次出门都会有一大群同族跟着他身后，让他多少有点发毛。不过赤水水跟春歌都很爱在外面乱跑，因此沧玉多少也听说了些。
其实沧玉还挺好奇它们的身体结构的，结果玄解带来的这只类猫只有上半身，让他不由得在心底一阵遗憾。
“这是做什么？”沧玉皱了皱眉，心想如果这是玄解的叛逆期，那他就……他就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好看。
类猫在异兽里也算得上强大，而且身形娇小灵活，逃跑是一把好手，属于很多妖怪都头疼的对手。
玄解实在进步惊人。
惊人的玄解此刻正哑着声音道：“我已经可以杀了它了。”
我又没瞎，这他妈的不是看见了吗。
沧玉面无表情。
“我想你带我去火灵地脉。”玄解低声道，“我可以自保了。”
沧玉有点懵逼，晕乎乎地想：什么玩意？我靠，我威逼利诱的说辞准备了好久呢！都不让它们上个场？
倩娘也晕乎乎地想：什么，玄解原来不是哑巴？

第三十三章
其实玄解想去火灵地脉这事，倒也不算很出人意料。
想当初沧玉第一次带玄解去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喜爱之情，只是之后一直绝口不提，因此沧玉当他是有了点阴影。如今旧事重提，正合沧玉的意思，连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淡淡道：“将这东西丢出去，把地上清理干净，今晚我就带你去。”
玄解自无不可，一掌就将那类猫的半个身子掀飞了出去，也不知道会砸在哪个倒霉蛋头上。
过了没多久，倒霉蛋就寻上门来了，赤水水顶着满脑袋内脏的臭味跟一张臭脸踹开了篱笆，气势汹汹道：“臭小子！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倩娘正站在玄解脑门上啄他的头，细细叫道：“小玄解，你说句话来听听。”
两妖面面相觑，场景十分尴尬。
首先是赤水水走了上来，一掀下摆蹲了下来，稀罕道：“你干嘛呢？磨嘴儿？”
“玄解会说话。”倩娘见到赤水水，简直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自闭，他居然这么多年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今天要不是他想跟沧玉进火灵地脉，我还听不见他讲话。赤水水，你说他这样正常吗？哎，你怎么这么臭！”
“哇哦——”赤水水先惊叹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道，“不知道哪个混账东西把类猫咬成两截乱丢，结果在空中内脏就全撒在我脑袋上了，要是被我找出来这个混球，我非把他揪出来挂在树上抽三天三夜不可！”
闻言，倩娘的鸟脸稍稍抽搐了两下，心虚地啄了啄玄解的脑袋，示意他给点反应，干巴巴笑道：“是……是吗？”
玄解毫无反应。
赤水水见她不对劲，怀疑道：“该不会是你吧？”他话还在说，嘴角两颗尖牙已经露出来了，只等着倩娘一声答应就扑上去咬她个吱哇乱叫。
倩娘忙道：“我天天守着门，哪有功夫跑去杀类猫啊！”
“也是……”赤水水想了想，又变回了原样，“你实力这么差，还不够类猫一口的呢。”
气得倩娘脸色发青。
赤水水伤害过了倩娘，又十分快乐地蹲下来摸了摸玄解，奇道：“说起来，玄解真的会讲话吗？可是我从没听他说过话啊。”
“是真的！”倩娘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愤愤不平道，“他今个儿突然跑了回来，还把沧玉的大门砸烂了，然后就跟沧玉说要去火灵地脉，沧玉也答应了。”
赤水水歪着头想了下，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就耸了耸肩感慨道：“这小子真是有出息，居然连沧玉的大门都敢砸！不愧是我的徒弟！”
“你就这个反应！”倩娘都惊呆了。
“那我还要什么反应？”赤水水奇道，“都有沧玉跟着他了，难道青丘里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对他们造成威胁吗？”
倩娘一窒，不知道该先说赤水水臭不要脸，还是找个槽点疯狂倾吐一下，最终悻悻道：“说得也是。不过沧玉会一直跟着去吗？”
很显然，赤水水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呆滞了片刻，迟疑道：“应……应该会吧？那到底是火灵地脉，跟平日训练可不太一样，虽说玄解远胜过寻常幼崽，但是到底还是只幼崽，沧玉还不至于无情到这种地步……吧。”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立刻道：“他会！”
倩娘在心底琢磨了下，以她跟随沧玉的多年经验来看——其实也没有什么经验，沧玉不经常与她说话，行踪又向来不定，大多时候都在看书或者外出走走。
因此她平日里没什么必要，不怎么与沧玉讲话，一来是怕自己说错话触怒他，二来是他们之间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更别提在之后有关于玄解的教育问题，倩娘承认沧玉总能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可心底忍不住觉得他实在太冷酷了些。
倩娘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瞧你们青丘的狐狸各个都还算得有情有义，春歌便不说了，那棠敷更是性情温柔，你……姑且也称得上热情，怎就造出沧玉这么个冰雪一样的狐狸，难不成他以前被你们丢到冰山上冻了七八百年才下来。凭良心说，他倒也不是不好说话，只是我总觉得他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的模样，实在无情无义。”
“沧玉他以前虽然冷淡，但并没有如今这样……他原先本还会与我跟春歌说笑的。”赤水水忍不住道，“你说他无情无义，可他对容丹就有情有义得很，只是当时他受了重伤，那女人又趁机同他和离后，想来他也是心灰意冷，就将自己封闭起来，才成了如今这样的。”
沧玉早就感知到赤水水来了，只是正在修炼不便外出，就上心听了听对话，生怕赤水水班主任责怪自己拐跑了尖子生，万万没想到赤水水压根没在意这件事除外，居然帮他圆回了这些年来的人设不合理之处，一下子有些懵逼。
其实他的人设不合理是必然的，没有任何人的性格可以用词汇直接总结，即便是冰山、冷血、毒舌，也有各自的风格跟特色，知道剧本不意味着洞悉每个角色的细节，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难免会察觉异样，这才使得沧玉减少交际，等待着时间的潜移默化，即便众妖感觉到不对，也不会反弹过大。
起码不会把他吊起来烧死。
如今想来真是失策，他大可以说是失恋让人性情大变嘛！白宅这几年了！
倩娘轻轻叹了口气道：“怎么天底下的人总是这样，为不喜欢自己的人要死要活，可偏偏一眼都不舍得给喜欢自己的人。”
赤水水突然眼睛放光，露出暧昧的微笑：“倩姑娘……你该不会是对沧玉玉他……”
“你想什么呢？”倩娘翻了个白眼，“天底下的鸟儿全死光了我都不会考虑沧玉，我嫌冬日不够冷，我的羽毛不够少吗！我说得是玄解，他对那女人爱得要死要活，却一点儿也不肯分给玄解，哪怕只有一点点儿，你说玄解还会是这个模样吗？”
沧玉心道：难道是我要他自闭的吗？
赤水水皱眉道：“倩姑娘，沧玉对容丹是情/爱，对玄解应该是关爱，这要真分出来不太合适吧”
倩娘沉默了片刻道：“你们狐狸为什么总是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呢？”
“这也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吗？”赤水水满脑子疑问，“他若对玄解有了对容丹的心思，那应是丧心病狂了吧。”
倩娘决定放弃跟他沟通。
玄解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破烂的大门，忽然想道：沧玉是不是知道他们在说这些。

第三十四章
最后两妖依旧是没能哄得玄解开口。
他们在沧玉的家门口大谈主人的八卦，导致沧玉直接熄了请客人喝茶的心思，在屋里继续修炼了下去，直到玄解准时进来找他。
沧玉跟着玄解一块儿出了门，不大放心的倩娘跟在他们俩身后飞了一小会儿，磨磨蹭蹭地问他：“沧玉，赤水水总不可能一直跟着玄解，你能不能多跟着些小家伙？起码……起码先照看他段时日，也用不了多久，你看他个七八年，等他长得够大了能化形了就可以了。”
沧玉这才反应过来，感情倩娘以为自己打算带个路就把玄解丢在火灵地脉那自己磨炼，他看着倩娘真诚的黑豆眼，心想自己大概是拿了个百分百份不会崩人设的金手指，不管干什么都有妖怪主动找来原因给他圆上。
“好。”
“其实没有七八年也行，两三年……”倩娘正心虚着，碎碎念了一通，冷不防听到沧玉应下，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
沧玉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火灵地脉仍是那个模样，这次沧玉留了个心眼，进去时便发觉有几只小妖怪跟在了他们身后，显然是垂涎玄解的血肉，与当初那条黑蛇一模一样，却不敢进火灵地脉来。
进到洞内，沧玉大概明白这些小妖为什么不敢进来了，火灵地脉的热气较当年更甚，他额间都隐隐渗出了汗水，底下的火焰甚至红到隐隐发黑，不知道这几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变。那条黑蛇的尸体早已没了，想来不是烂了就是被吃了，或是被这火灵地脉化了，当年沧玉受了伤，醒来时没有多看，之后更没多心来处理，此刻见洞里并没有尸臭冲天，倒是松了口气。
这儿委实太热，沧玉走得越深，就越是汗流不止，他的伤势早在一年前就修养好了，如今可谓全盛时期，竟仍不能抗拒这热意，不由得心中骇然。
可转头又见玄解还如当年一般，来到此处就欢欣喜悦，活力大增，沧玉难免萌生几分退意，只是脸上倒并不露怯，道：“你在此处待着吧。”他还没真狠心到对玄解不管不顾，想了想又叮嘱，“我就在门口，若有什么不对，你就出来找我。”
玄解跑上石台，长啸一声作回应，只见得无数火焰暴涨，从底下翻涌上来，将他彻彻底底包围了起来。
沧玉下意识退开一步，用手遮掩，见玄解稚嫩的长啸与这火焰相呼应，黑红色的外壳忽然亮起，火焰之中似乎分离出什么东西融入他的身体，每分离出一点，火焰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这场景很是壮美，只是看得眼疼，而且洞内已经炎热得几乎叫人不能忍受了，沧玉很快就出了洞口休息。外头那几个小妖怪还潜伏在石头后，体型倒不是很大，起码不像那条巨蛇那么惊人，沧玉宅了这许多年出门，自然也是有心想练练手，就迎了上去。
玄解在洞内吞了十来颗火精就稍稍松了口气，想起外头还有几只妖兽，立刻跑了出去。
洞外的场景却叫玄解都有些惊讶。
明月高悬，沧玉与几只妖兽缠斗在一起，身形飘渺，于月光下好似一道纤瘦的孤影在起舞。几只妖兽一同围攻他，左突右击竟全然找不到突破口，占不到丝毫便宜不说，还被沧玉耍得团团转。
不过沧玉身上没带什么武器，又不化作兽形，缠斗了许久，倒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与沧玉相处这么多年来，玄解少见他出过手，一来是青丘并无战事，二来是沧玉闭门不出，记忆中隐隐约约只记得沧玉那惊人的一掌，直接将妖蛇击毙。玄解事后想了许久，只觉得换做是自己，怎么也是没办法一击必杀的，可他如今看沧玉攻击十分软弱无力，又觉得十分茫然。
他不明白，沧玉分明可以杀了这些妖兽，为什么又屡屡手下留情。
这些妖兽早就厌倦了逗着他们玩的沧玉，见着玄解出来，眼睛顿时发红，急忙扑过身来张口撕咬。
玄解何曾惧怕，当即冷笑一声，迎了上去，不多时，这几只妖兽便全了结在他的手下，脑浆迸裂，死相颇为凄惨。
“你为什么不杀它们？”玄解迟疑了阵，还是跑到一直冷眼旁观的沧玉身旁。
沧玉还是第一次看到玄解狩猎，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认为这个场景实在太过河蟹，还是勉强将此归入暴力美学的赏析片段，心情顿时有些复杂。他低头看了看玄解，对方已经露出尖牙，看起来像是很乐意随时随地就上来给自己一口的模样，小心肝微微一颤。
不杀这些妖兽当然是在增加技能的熟练度，总不能次次都用灵力炮弹吧，可这真话能说出口吗？
显然不能！
让开！装逼的时刻到了。
“杀它们很简单。”沧玉迅速找到了理由，高深莫测道，“可不杀它们就难得多了，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玄解绕着沧玉走了半圈，似是迷惑不解，半晌才道：“为什么要控制？”
“若是有一日倩娘生气到听不进任何话，你也直接将她一掌打死吗？”沧玉矮下身轻轻抚了抚玄解的头，对方比起当初那个肉墩子已经大了不少，身上的‘铠甲’摸起来更粗糙了不说，还有些烫手，他几乎下意识就把手收了回来，当做无事发生。
玄解是个很聪明的妖，听到这个例子后一下子就明白了，因此眨了眨眼看向身后，神情有几分犹豫：“那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什么，不急在今日。”沧玉在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这个高危武器给忽悠过去了。
本来沧玉以为这个理由怎么也能糊弄玄解一段时间，让自己有更多的锻炼空间，哪料得世事无常，玄解的悟性远远高出沧玉的想象，五天后他已经能将自己的力量运用自如了。
沧玉默不作声地看着正在戏耍猎物的玄解，忽然感觉到了赤水水每回来家访的无助跟痛苦。
而玄解只是在耐心地锻炼完日常后，天真无邪地看向沧玉，问道：“接下来我们学什么？”
沧玉想：学个蛋！

第三十五章
之后每一日，沧玉都与玄解来到火灵地脉修炼，赤水水倒也不管他们，像是就打算这么让玄解从他的幼儿园毕业了。
沧玉原先全程托管时还不觉得，等自己真与玄解搭档了，才怀疑自己是跟蓝猫淘气三千问组了个队，好在玄解几乎什么都想学，而绝大多数又都不太懂。偶尔沧玉甚至会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教育贡献仅次于孔子老人家，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个位置该让给赤水水，也不知道这狐狸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难怪人家说：劝学师范，毕业要饭。
糊弄只刚出生才没多久的小兽难度不算很大，尽管对方求知若渴，可沧玉多少也算得是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参与者之一，他看过的狗血种马小说垒起来估计比玄解的个儿都高，修炼方面姑且不提，精神品德课反正是一套套的，肚子里装着各大热血中二阴郁霸道冷酷等等性格的主角为人处世的哲学思想。
玄解对这些截然不同的想法倒是很好奇，凡事非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这使得沧玉某种意义上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好在他们俩的生活实在有够贫乏无趣，没有什么非常恐怖的道德困境让沧玉来解释，否则他大概要考虑是不是找根面条上吊来得方便。
如此又过了十余年，玄解年纪渐长，个头生得越发大起来，仍是看不出具体的模样，全身都被黑红色的铠甲覆盖着，看起来有几分魁梧，愈发像是狐狸与麒麟的结合体，称不上丑，可要说威风凛凛，着实是在为难沧玉的良心。
玄解生长比寻常兽类快上许多，纵然有自身的缘故，不过沧玉估摸猜得还有八成是这火灵地脉的功劳，自打他们来此修炼后，火灵地脉的热度就慢慢下降，往日他站在洞口都觉得热浪铺面，如今即便走进洞内都不觉炎热。
火灵地脉虽说不算是狐族的地盘，但所谓能者居之，沧玉倒也没有破坏公共设施的愧疚心，他见玄解愈发健壮，没有因为吃火而吃坏肚子，就安下心来，将火灵地脉的事全然抛在脑后。
直到赤水水有一日突然拍了拍脑门，喊玄解去学化形。
学化形的并不止玄解，还有赤罗与白殊。
这两只小狐狸不光与沧玉是老相识，与玄解也算得上是老相识，除了同窗之谊，还有当初救蛋之恩，便是那五只狐崽子里头为首的小红狐与小白狐。
赤水水所教导的幼兽之中，玄解最为刻苦勤奋，其次便是赤罗与白殊，这两只小狐狸虽多少还有些孩子心性，不像玄解那般疯狂追求力量，可算得上十分勤恳，且两狐有十足默契，修炼起来比起玄解纵然远远不及，可比起其他幼崽，却委实甩出了一大截。
山中无岁月，沧玉一日日看着玄解长大，倒也不觉得他大了许多，只觉得个头好像长了些，筋骨有力了许多，开始能驮着自己到处跑，除此之外，好奇心仍是那般重，也仍是那般不爱说话。
比起倩娘将他当做孩童，沧玉心中更多的倒像觉得玄解更想是自己在图书馆遇见个不爱说话的学神学弟，个头不大，心气却不小。
妖族化形的事，沧玉自己是一知半解，他那狐耳狐尾随着心念转动收放自如，只要不是受了重伤，大多不会显露出来，给不了什么参考，这导致他对幼崽化形的确有些好奇，又珍惜着难得没有玄解的几日假期，心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去掺和。
要是赤水水突然脑子抽风，让沧玉自己给幼崽化形这事儿提提意见，那沧玉准得傻眼，他能有什么意见，别把好好的狐狸变成猪就不错了。
更何况不需要给玄解当百科全书，也不需要绞尽脑汁编借口装逼，沧玉可以大大方方地练习，压根不用担心他哪里做错了。
在学神面前装逼的确很爽，可同样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沧玉甚至怀疑自己再装一段时间下去，就真能装成千年老狐狸了。
不过失策的是，沧玉完全遗忘了家中还有个倩娘。
倩娘对沧玉即便没有玄解也日常午夜外出的事感觉到很是匪夷所思，甚至怀疑沧玉该不会是被猫头鹰附身，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沧玉是个很好的主人，寡言少语，性情温和，对绝大多数冒犯都不以为意，倒不是说倩娘讨厌他，事实上倩娘觉得他还算得上是个好妖怪。她只是对沧玉始终留存着一丝戒心，毕竟没有人知道沧玉的底线在什么地方，他的忍让跟宽容又会到什么时候停止。
直到玄解去化形的二十九日后，倩娘终于憋不住了，她窝在自己的巢穴里看着快要走到篱笆处的沧玉，不知死活地问道：“沧玉，玄解都不在家里了，你怎么还是天天出门去？”
我早晚要死在自己这张嘴上。
倩娘简直对自己绝望了，其实要是在白日，她倒也不是很在乎沧玉的出行，可沧玉总是夜间外出，真的不能怪她胡思乱想。
沧玉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倩娘那张完全看不出表情的鸟脸，又看了看天空的圆月，平静如常道：“我去赏月。”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赏月？
倩娘匪夷所思地看了看月亮，今天的月亮的确很不错，可有必要天天出去看月亮从胖子变成瘦子再变成胖子吗？
该不会是沧玉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吧。
倩娘忽然忧心忡忡了起来，拼命绞尽脑汁地回忆沧玉在玄解离开后这些天来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然而毫无用处，她脑子里沧玉好像总是那么一张脸，那么一个表情。
简直跟玄解一模一样。
想到玄解，倩娘又再度头疼了起来，她并不是不喜欢那个孩子，只是他实在是冷漠得惊人，无论她用什么法子，都哄不了他说一句话，若非是当初亲耳听见他与沧玉讲话，倩娘简直怀疑玄解天生就是个哑巴。
怎么这两个妖怪都好像是天公降下的风雪所塑，难道快活一些会死吗？
正当倩娘唉声叹气之余，桃花树花期已尽，粉白色的花瓣于顶端凋零，小路尽头远远行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第三十六章
今夜的星辰似乎格外璀璨。
沧玉出行前本没有在意夜景如何，可临出门时被倩娘问了一句, 走到火灵地脉时倒真抬头看看星空。
其实沧玉总已不记得自己故乡的夜空是否有这么美丽, 那些丛生的高楼大厦逐渐模糊成了虚幻碎片，恍如隔世的一场幻觉, 这话说来略显老套，然而时间的确过去太久太久, 久到他习惯这青翠森林多于钢铁城市, 习惯这些怪力乱神远胜科学, 人的适应力在此刻得到充分的肯定。
人陷入回忆时, 时光总是过得太快，直至月上中天沧玉仍坐在火灵地脉外头的岩石上出神, 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夜风吹拂起他雪白的长发也恍然未觉。
夜已深沉，暗色的山岩外闪现出一条纤瘦的兽影, 被月光拖曳成诡异的长度, 无声无息, 连风声都显得寂静。
类猫潜伏在暗处, 凝视着远处的沧玉，圆溜溜的眼睛中泛出贪婪的色彩来, 他们这一族习性较为放荡不羁，隔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再碰面是常有的事。他本不会擅自潜入青丘, 只不过上次族人聚头, 他唯一的朋友失踪了, 听说是来青丘猎艳后就失去了踪影, 他估摸着那小子八成是完蛋了，可仍旧抱着一线希望来看看情况。
不过这次来青丘，当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私心的。
青丘的狐族在整个妖界之中都称得上绝色，不管是人是妖，但凡血液往下走了，上半身大多时候都不会太好使。类猫并不是不知道他们与青丘互不相犯，只是心底打得如意算盘仍是想碰碰运气。
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类猫万万没想到自己刚进青丘边境没多久，就听那些小妖们抱怨火灵地脉被个带着小妖兽的大妖占了，而且还是个相当美艳的大妖。
听起来简直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忙。
小妖们除了抱怨，更多的是还是艳羡跟仰慕，青丘三大族联手后地位一直不可撼动，许多散修的小妖除了投靠大妖，便是挣扎苟活。那大妖实力强劲，却很少对小妖们下手，倒是他身边带着的那个小妖兽十分凶狠，若被盯上难逃一死。
小妖们想投到那大妖麾下受他庇佑，可大妖从不答应，只是日日教导那哑巴妖兽。
要能投在这样厉害的大人物手底下，未来还有什么可愁的。
愁就愁在，他们压根不知道怎么叫那大妖答应收下他们。
除此之外，八卦的天性当然不缺少，孤身外出的妖族大多都是独来独往的，那大妖身旁带了只小妖怪，看着似狐非狐，模样再古怪不过，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大妖原型也是这个模样，因此谈论起来，就不免将那大妖的样貌与狐族最出名的沧玉相比。
众妖大多见过大妖，却没几个见过沧玉的。
类猫听了半日，什么强呀善呀的都没听见耳朵，只听见一句美艳无比，当即兴奋地浑身打了个激灵，又打听了一番，摸清了火灵地脉的路就冲了过去。它已在这里蹲守了一日，总算在月上中天之时等到了这名大妖。
那些小妖们虽是羸弱不堪，但眼睛生得的确不错，也没撒谎。
这的确是个很好看的大妖，端丽清贵，飘然若仙，月光洒在他流转的凤眸之中，带出潋滟的波光。
类猫将那大妖的脸瞧得清清楚楚，直看得神魂颠倒，心儿怦怦直跳，他活了数百载，人间妖界都厮混过，不知尝过多少胭脂红粉，品过几等朱唇软舌，自认什么妖童媛女，什么仙人妖姬，倘叫他见着一面，都有信心勾入手心里**恩爱一番。
可到这大妖面前，什么闭月羞花，竟都成了庸脂俗粉，冷美人太过素淡，媚女子生出艳俗，类猫瞠目结舌，只觉得一颗心儿跳到了喉咙口，一对招子都要落到人家的鞋底下去。
“是谁？”
沧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新手妖怪，他磕了无数经验包，坚强且无畏地跟玄解斗智斗勇，纵然没有千年的作战经验，可多少有了百年的警觉心，缓缓转过身来道。
青丘没几个能打的，沧玉熟悉自己的实力后虐了不少小怪来证明这个事实，他估摸了许久，总之基本上来火灵地脉的小怪都打不过玄解，而玄解又打不过自己。
总不可能点背遇到超级高高手大半夜出来散步，即便有，多半也不会弱智到跟狐族开战，这情况让沧玉很放心。
寂静无声。
就在沧玉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疑心病的时候，阴影处走出了一名相貌堂堂的男子，他有一头乌黑靓丽的青丝，可以立马上台拍洗发水广告的那种柔顺发丝，足以让现代许多年轻人艳羡，只是五官略显阴郁，看起来像是名忧郁系美男子。
沧玉嘴唇一动，并没有出声，他略有些惊奇地打量着这人，大多散修的小妖是没有化形的能力的，一来是无人教导，二来是他们大多撑不到化形就被吃掉了。他在青丘呆了这许久，除了狐族之外，还真未曾见过几个化形的妖怪。
这妖一开口，就显出了与外貌不相匹配的风流来，那双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沧玉：“阁下好面生啊。”
沧玉在火灵地脉待了好几年，打过的小妖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管以前这儿归谁，现在都归他了，丝毫没有在怕的，便回应道：“你也不面熟。”
对方打蛇随棍上，嘿嘿一笑，满身气质破坏殆尽：“相逢即是有缘，这般良辰美景，你我既能于此相见，想必定是天公作美，多瞧几次自然就熟悉了。不知道小生是否有这个荣幸得知佳人芳名……哦，不，阁下的高姓大名？”
“没有。”沧玉答道。
来人或是来妖的确有化形的实力跟脸皮，完全没有被沧玉所展露出的话题终结者这一特质打败，仍是笑嘻嘻的，他左瞧右看了会儿沧玉，慢慢走上前来，恍然大悟道：“哎呀，说来倒是，纵然是再倾城的佳人，到底也是个男的，自然是不太喜欢我这身皮囊的，我同凡人玩久了，都快把这事儿忘了。”
沧玉不太想退后，不过这妖怪都快贴到他身上来了，就皱皱眉侧了侧身子。
分不清是敌是友，对方虽说言谈有些奇怪，但还不至于上来就动手的程度，沧玉的性子向来不错，便没有刻意计较。
这一退，倒退出个美娇娘来，那阴郁男子身体忽然抖动起来，他舒展开筋骨，身子顿时小了一圈，双手稍稍撑开，露出底下婀娜丰腴的体态来。沧玉只见她盈盈扭了扭身子，荡出白生生的双腿，腰带收出一把杨柳腰，拢在男子宽阔的衣衫内，青丝赛夜雾垂在肩头，掩住软白的酥胸。
再看她，双眸含情脉脉，好似春水映着桃花，口吐兰香，便要上前来搂住沧玉。
哦嚯，大变活人啊。
沧玉内心毫无波动，大概是被春歌跟倩娘吓出了后遗症，他仔仔细细瞧了瞧这女子的樱桃小口，心道这妖怪也不知道吃过什么东西。
如此念头一转，再是什么柔情蜜意，什么旖旎暧昧都撑不住场面了。
类猫毫无所知，更不清楚眼前的大美人在心里猜测自己的食谱，她生就雌雄双体，性格又放荡无比，只要能快活，哪管是男身还是女体，这衣裳自然是故意没有变化，她往前迈了一步，装作被衣摆绊住的模样，直接就往沧玉身上摔。
沧玉毫无迟疑地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自己所坐的岩石。
“哎呀——”类猫的轻呼声娇媚动人，看得出来身经百战，一个扭身就躺上了沧玉之前坐着的石头上，手指搭在雪白的长腿上暧昧游动着，含羞带怯地看着沧玉，柔柔道，“好哥哥，你怎么不接着我呀，奴跌得好疼。这石头虽有哥哥的暖意，但到底不及哥哥亲自搂着我暖和。”
哥们，你之前还是个大老爷们，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老年痴呆！
沧玉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够一言难尽的，没想到今天居然碰上个节操毫无下限的，不由感慨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他输了。
这骚话真是骚不过。
就不能含蓄点吗？妖怪都这么直来直往，开放得飞起的吗？
类猫见他不为所动，不由得皱起眉头，却丝毫没有挫败，而是扑上前来，纤纤玉指就要往沧玉胸口点去，软绵绵的嗓音又拖长了腔调：“好人，你躲甚么，你看看我，摸摸我，任你喜欢，男人也好，女人你也罢，只消得你中意，我怎样都能叫你满意。”
沧玉已经在反省自己是不是长了张非常重口的脸，否则这妖怪是怎么突发奇想扑上来求□□的。
“你想我满意？”沧玉声音带笑。
“嗯哼。”类猫嘤咛一声，以为沧玉终于动了心，正要扭腰往他怀里靠去，得意之情还没消退，就觉得天旋地转尘土飞扬，自己摔在了地上，疼痛感迟迟才爬上神经。
沧玉声音渐冷：“那便劳驾走远些。”
这不解风情的烂人！
类猫心中气煞，正要挣扎起身，忽然听见远处响动，于是睁眼往尘土里看。
只见得远处渐渐行来一人，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幽深的眼，锋利的唇，既无悲也无喜。
他来，似一场风雪降临。

第三十七章
“沧玉。”
来者刚一开口，沧玉就认出了这张完全陌生的脸, 同时陷入了社会性死亡的尴尬之中。
玄解平静地看着地上酥胸半露的类猫, 神态毫无半点慌乱，呼吸更是均匀, 半分都没有正常男人该有的心神不定，考虑到他的年纪, 可能是还不懂这事儿, 发问道 ：“这是什么？”
这大妖竟是沧玉？？？
类猫伏在地上, 心乱了半拍。
沧玉看着玄解过分干净的眼睛, 突兀感到一阵羞愧，觉得现在的自己好比看爱情动作片被小孩子抓包的无良长辈, 哪管这孩子如今到底是八岁还是十八岁，尽管这事儿压根不是他心甘情愿的，随之而起就是对这类猫的滔天怒火。
无疑是迁怒。
幼兽的原型看不出什么具体, 化形之后反倒还算能说道一番, 玄解长了张看起来有些薄情的脸, 不过碍于年纪太年轻了一些, 因此看起来过分干净，约莫二十岁大小, 说是青年也可，说是少年也成。
沧玉觉得玄解生得十分英俊, 其实赤水水生得也很好看, 可至多称得上俊俏, 与英俊还差着一大截。
只可惜玄解眼下还太年轻了些, 要是再过个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等他品味过人生了，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得成熟了，那时只怕无人能够拒绝他的魅力。不过纵然如此，沧玉光瞧玄解眼下的模样，也能想出自今日后会有多少妖会为这只寡言的异兽心碎了。
“这是你今日要学的东西。”沧玉心念一转，轻声道。
要是玄解化形是个孩子，沧玉倒不会起这样的心思，此刻见他已是个青年了，不免冒出点看笑话的坏心思来。
类猫瞧了瞧不为所动的沧玉，又瞧了瞧刚来此地不久的玄解，一个是勾魂摄魄的美人，一个是英俊风流的小郎君，她的心儿怦怦直跳，恐自己明日就得挨天打雷劈，今夜竟能有这般艳福消受。
嗨!这两个里头要能勾得一个翻云覆雨共赴巫山，明日就是叫天公劈三个响雷又如何！
“学什么？”
玄解倒也没问沧玉是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出关的，在他心里，沧玉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道理，更何况他的确每次都有学到新的东西，因此没有多问，而是好奇地打量起了类猫来。
这妖怪身上与当日所杀的类猫有相近的气息，玄解微动鼻子，闻到一阵馥郁的兰香，那柔软如水的身躯很快就扑进了他怀中。
玄解在电光火石之间拧住了类猫的脖子，毫不费劲地将她提了起来。
类猫被掐得透不过气来，她惊骇自己竟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之余，求生欲促使她使劲儿扭头向沧玉求救。
真不知这两名大妖是发了什么神经，温香软玉快活一夜有什么不好！怎么一个两个不是要杀就是要滚，难道是她在人类里头待久了，不懂得妖界如今的风向了不成？
还是各个都改去修无上大道，修得七情尽丧了！
“将她放下来。”沧玉好笑道。
玄解不大明白，不过他向来听沧玉的话，就松了手，将那类猫丢在了地上，淡淡问道：“学什么？”
还不等沧玉回答，那类猫已经从地上爬起，急忙挨到沧玉身边来，水汪汪的眼眨巴眨巴，声音又甜又腻，寻常男人听见少不得酥软半边身子，她软声道：“好哥哥，这毛头小子懂得什么风情，还是你怜爱奴家，疼惜奴家，你快摸摸奴家的胸口，疼得好生厉害。”
沧玉刚想开点黄色的玩笑，又怕这类猫得寸进尺，嘴唇一动又闭上了，想了想笑道：“你今日过来，不过想寻得一夜快活，是么？”
“哎呀。”类猫含情脉脉道，“奴只想同您快活快活，那不懂事的孩子怎能与您比。”
这话放在之前说，八成是哄骗的瞎话，可当玄解说出沧玉的名字后，就多了那么几分真心实意。
谁不知道这性如冰雪的狐族大长老，妖界里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被个半妖弃之如履还一往情深。
早年妖界闲暇无聊时还开过赌局，妖界最强的妖什么时候脱单，最美的妖什么时候成亲，谁都没诚想沧玉会被个半妖半路折了去，折去便折去，还毫不珍惜，妖界的消息流通不慢，众人除了叹息，还多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所谓成亲有成亲的好处，没成亲有没成亲的好处。
若能诱惑这出了名痴情的大长老与自己快活一夜，姑且不说风月如何，光是精神上的刺激都叫类猫血脉贲张。
沧玉却道：“你若想与我亲热，现在便可走了。可你若想与他亲热，只要你能哄得他松口，叫他为你倾倒，那如何快活便是你的事了。”
类猫脱口而出：“当真？！”
刚出口类猫就下意识噎了下，看着沧玉漂亮的眸子，假惺惺道：“奴不是那个意思。”
“当真。”沧玉回道。
类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去，这大长老虽好，但难度太高，这青涩少年也别有一番滋味啊！
“只是……”类猫怯怯道，“他会不会又来掐我。”
沧玉毫无任何底气地说道：“他不会再掐你了。”
亏他说得字正腔圆，半点都不心虚。
有那么一瞬间，沧玉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个在阴影处冷笑的奸商，等着类猫掉进自己的坑里，为了消灭这个念头，他故意用了激将法：“还是你对自己的魅力并不自信？”
类猫果然被激，一下子就忘记了今晚上自己被嫌弃了多少回，她挺了挺饱满的胸脯，冷笑道：“论实力也许我不如你，可这种风月□□，我从没输过。”
沧玉被她的大无畏精神感动，一时不慎说出了真话：“你会学会的。”
类猫完全不想理他，哪怕沧玉长了张这么美的脸，定下赌局之后她的全部心神就被玄解吸引走了。
要是说起美色，这世间能够化形的生灵大多各有千秋，才不管是人是妖是仙是魔。类猫多少也算得上是阅尽风帆，与同族厮混也好，在人间行走也罢，他见过太多太多绝色，不论是美貌的少年，亦或风度翩翩的侠客，甚至是温文儒雅的文人，只要他看上了，多都逃不过他的掌心。
有的有断袖之癖，类猫就用男身去引诱；有些只贪恋男欢女爱，他也愿意用女体去享乐。
可今日遇到的这两个大妖，类猫至今都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小郎君。”类猫定了定心神，分花拂柳般走向玄解，她的指尖轻轻触到那冰冷的容颜，对方稍一皱眉，却如沧玉所说，并未拒绝。
这小子乍眼看来英俊非凡，真仔仔细细瞧了，更是叫人神魂颠倒。
类猫心儿火热，被眼前这俊俏少年迷得心神荡漾，见他神情冰冷，更是蠢蠢欲动。要说这类猫好歹是万丈红尘里混迹过的，惯会招花惹草，自然也有些风流手段，若不是沧玉深受身旁女性的食谱荼毒，又亲眼见她从男变女，指不定这时也着了道，遭她肆意轻薄，准得一亲芳泽一回。
偏生撞上的是玄解，这异兽脾气从来都不大好，叫类猫使劲儿挑拨了几回，什么好哥哥好弟弟小郎君小官人乱七八糟念了半晌，只觉得像是耳边苍蝇嗡嗡乱叫，黑下脸来，类猫还当他是有了反应，真欢喜之余，便被拧断了脖子。
类猫一死就变回了原型，长长的头发披在猫身身上，看起来恶心又怪异。
沧玉看了玄解半天玩笑，觉得倒是挺好玩的，见类猫死了不免有几分唏嘘，便道：“她倒罪不至死。”
不过怜悯心在青丘还是越少越好，沧玉看着类猫死不瞑目的尸体，在心中默念：玄解是没掐你啊，他是直接掐死了你，掐跟掐死是两个概念，我也不算撒谎。
玄解只是冷冷看着他，那双过分澄净的眼眸让沧玉多少有点羞愧：“你便要我学这个？”
“这样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你半点都不动心？”沧玉没太明白玄解到底学了什么，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过去了，他咳嗽两声，给自己的恶趣味挖了坑下葬，故作正经道，“其实倒也是，对你而言，这堂课也许还太早了些。”
玄解一蹙眉，他大步走上前来，指尖抚摸着沧玉的脸颊，鼻尖靠近了沧玉的脖子轻嗅，热气微吐：“她生得很美么？我看倒不如你。”
这话并非调戏奉承，玄解对美丑的概念还不深刻，一路看下来，只觉得沧玉生得最是顺眼，那类猫美则美矣，到底不及沧玉，这番话是真心实意。
往日玄解还是兽形时这般亲近的时刻不是没有过，多数时候是玄解心情不佳，或是他想提醒些沧玉什么。
玄解心无旁骛，于他而言兽形与人形并无任何差异，当初如何做，眼下还是怎么做，对人形与兽形没太多概念。倒叫沧玉心中暗骂见鬼，下意识撤开身来，阴晴不定地看着玄解，迟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玄解不知沧玉为何如此大的反应，细思自己的行为并无任何不妥，不由皱眉道：“我自然是在蹭你。”
沧玉怒道：“我知道！可你为什么要蹭我！”
“往常不都是如此。”玄解奇道。
沧玉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往常是往常，如今是如今，你当时是兽形，现在是人形，便不可随便这样与我亲密。”
“那你为什么叫她来蹭我？”玄解疑惑道，“不是叫我学吗？”
沧玉想：我真是个猪头，猪八戒的猪！

第三十八章
一只妖出去两只妖回来, 倩娘蹲在窝里不为所动。
沧玉今天看足了玄解的笑话, 本来应当心情不错, 无奈最后一环出了差错，被玄解反将一军，因此颇有些五味陈杂。说是生气倒没有那么严重, 反倒是好笑与无奈占了绝大多数，其实沧玉心中明白玄解纯净如一张白纸，自己碰一鼻子灰实属正常，便很快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倩娘对沧玉这模样见怪不怪，倒是专心地瞧着满面困惑不解的玄解，原本沧玉的行踪就是她告诉玄解的, 见他不似方才那般平静，柔声问道：“小玄解，你这出去一趟是遇着了什么人还是遇见了什么事，怎叫你愁眉不展的？”
这事沧玉说得含糊，玄解左思右想仍不明白，就尽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倩娘。他是坦坦荡荡好无半分杂念, 却不知道倩娘心中是何等翻江倒海，只平静问道：“沧玉到底想教我什么？我没有懂，你懂么？”
倩娘瞠目结舌, 胸中怒火燃烧无处发泄, 红唇动了动, 眼眶竟湿润了, 低声道：“我明白他想教你什么, 他想教你不被色相所迷。”
玄解不明这话是什么意思，见倩娘垂泪，大感讶异，奇道：“你哭甚么？”
“没什么。”倩娘摇了摇头，轻声回道，目光在玄解脸上游走了片刻，哽咽道，“我只是瞧你可怜，小玄解。我往日总觉得纵然沧玉冷情，对你怎么也该是有几分怜悯之心的，可如今看来，赤水水说得不错，他那颗心只有遇到那女人的时候才暖，其他时候都是冷如铁石，谁都改变不了。”
玄解对尘世凡俗的七情六欲漠不关心，听闻倩娘此言十分动情，只觉得她本性如此，倒再没其他的念头，淡淡道：“他捡了我来，心肠已是很好，何必再苛求什么？”
这话是玄解的心声，可不知为何，倒听得倩娘更加难过了，她心中颤抖，忍不住说道：“你这傻小子！若你生下来被没丢弃，有爹妈疼爱，再来看看你今日说这番话，就知道自己说了怎样一番蠢话了！”
玄解说道：“我虽没有爹娘，但你与赤水水待我很好，沧玉更是有求必应，又差得多少。”
“你听听你这番话，人家偶尔看你一眼，愿意教你些东西就叫很好，可知你过得是怎样的苦日子了。”倩娘伤心道，“我不是什么好鸟，可怎么都讲究个痛快，你没出壳前我想吃了你，你出壳后多少还算照顾得尽心尽力，可我到底不是你娘亲，非说起来，要你活下来的是沧玉。”
玄解道：“你方才还生他的气，怎么现下又为他说话？”
倩娘怒道：“我哪里是为他说话，我正是因此生气！他当捡个孩子来是养花养草吗？心情好时看一看，不好事就理都不理，三天两头见不着面，不管你活得如何，养孩子只要吃好穿暖其他都不管，天底下的父母哪还有什么不是的。沧玉他看你学得好了，便多看你两眼，要是你学不好呢？他就随手丢了你吗？”
这些话就超出玄解的理解范围了，他困惑无比地看着倩娘，看她实在伤心欲绝，只好道：“那又怎样。”
“他哪是在养个幼崽，他分明是在锻炼一把趁手的武器。”倩娘颤声道，“他不在乎你喜欢什么，也不在乎你想要什么，平日看你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今你长成了，他不管你才多大，就要教你更多的东西了。”
“沧玉生是一副无情无义的心肠，不错，他对你是有救命之恩，可不值得你这样。”倩娘的泪珠到底是滚了下来，轻声道，“好玄解，多为自己想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做自己高兴的事，我帮不了你许多，只盼着你开心高兴。”
倩娘又不是孙悟空，当然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打小有爹有娘，享受过温情暖意，她知晓一个孩子需要什么，纵然玄解不同寻常，可是在倩娘心中，玄解就是玄解，从只小兽慢慢长成如今的模样，她到底不曾做过母亲，不知道幼崽需要什么，有心爱他也无能为力。
沧玉本身是冷酷无情的性子了，他原先不闻不问，之后见玄解算有些天赋能耐，就准备收为己用，才慢慢上心起来。连赤水水自己都说玄解平日训练吓人得很，沧玉始终无动于衷，任由玄解这般磨炼自己下去。
眼见着玄解一日日长大，性子愈发冷淡如冰，倩娘心中既羞愧又难受，她不知烛照这一族天生性情就寡淡，只当是自己照顾不周道，沧玉又视他如无物，才使得玄解长成这个模样。
其实这事儿沧玉还真是冤枉，他虽算不上丧偶式教育的受害者，但到底耳融目染，觉得照顾孩子是女人的天性，更何况他纵然有心也没什么力，书阁里可没藏育儿一百八十招，要是一个不好把这幼崽折腾死了，那倒是罪过。再者他初来乍到不久，专心修炼跟整理自己还来不及，心中又觉得倩娘十分可靠，才显得平日里对玄解不闻不问。
倩娘只难过了一阵，瞧玄解听不大明白的样子，又轻轻叹了口气，“助纣为虐”起来，她细细同玄解讲清了沧玉的大概用意，十分爱怜地摸了摸玄解的脸庞，低声道：“好玄解，这话说来许是太早了些，你终究有一日会遇到个疼你爱你的妖怪或者是人，仙呀魔呀，总之都可能吧，你往后定要找个爱你多些的。”
“其实我刚刚说难听了，你倒别怪沧玉，他的心都被那女人带走了，我虽然看不起容丹，但感情这回事向来是没有说法的，他这些年过得也是很不快活的。”
“他连自己都难以去爱了，更何况旁人呢。”
“沧玉对你还有期望的，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你这会儿多经历些，往后流得血泪也少。”倩娘还能如何，她不曾听过沧玉夜间对玄解的教诲，更不知道沧玉的隐情，只当这狐狸的魂早随着那去了九霄云外的半妖一同离开了，她的确悲愤伤心，冷静下来却难以苛责他。
不管怎么说，沧玉到底是收养了玄解，恩同再造，这些年来他固然冷淡，可同样温和，在大妖之中都称得上仁慈。倩娘的确是怪他对玄解不闻不问，如此行事比当初直接杀了玄解还要更坏得多，可细细想来，又怜沧玉当初重伤便遭爱妻背叛，封闭心门才造成如今的结果。
沧玉对玄解自是大大的坏人，然而容丹之于沧玉，又何尝不是个大大的恶人。
他的心早就被伤透了。
倩娘大大地叹了口气，又想起那个消息来，心思一下子有些复杂，她不知道沧玉是否已经得知了那人的踪影，这连日来的反常是否因此而起，寻思着明天去找个倒霉蛋激情骂妖宣泄压力。
玄解将倩娘的神态瞧在眼里，他不大明白，只好什么都不说，听倩娘说了些弯弯绕绕的话，心中想得倒是沧玉平日里的模样，并不觉得沧玉很难过，不过他还算明白倩娘是感情充沛的妖怪，没将话说出煞风景。
沧玉尚不知自己痴情男配大反派的人设根深蒂固在倩娘的心中，也不知道自己对玄解教育环节的缺失被找到了多么合理的理由。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单纯起了恶趣味想逗逗玄解开个黄色玩笑的普通男人，没结过婚，没生过子，还不知道自己随手接下的生命这一责任何其沉重。
好在玄解并非寻常小兽，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不听，倒没比人家长坏到哪里去。
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玄解化作了人形，进屋就方便得多了，他还是兽身时体型过大，进屋难免磕磕绊绊将些小玩意扫落在地，久而久之嫌弃麻烦，就干脆不进屋了。
沧玉看着矜贵，规矩还没赤水水多，玄解进他的屋鲜少会被拒绝，对方更是没定任何禁忌，好似玄解只要愿意，进来上房梁爬柱子都不成问题。玄解进屋的时候，跟沧玉只隔着一扇屏风，对方将外衣脱下挂在屏风上，几卷书放在枕边，才刚刚躺下身去。
“你要睡了吗？”玄解问道。
“还没有，你来要说些什么吗？”沧玉撑起身来，雪白的长发淌了一榻，他小心翼翼地捏起几撮拢在身后，干脆坐在床榻上跟玄解谈话了。
玄解走到床边来坐下，明亮清澈的眼睛盯着沧玉看了会儿，淡然道：“倩娘对我说，你这些天都在火灵地脉，是为了抓那只类猫吗？”
当然不。
沧玉微微挑眉，并不答话，只暧昧道：“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玄解就往外头看了看，倩娘正在外头跟另外一只鸟对骂，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又道：“容丹就要回来了，你是在躲她吗？”
这话搁任何一个人都听不太明白，玄解生性淡漠，他瞧得出来那类猫只是意外，听沧玉如此答话，便知他是不想回答，于是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干脆问了出来。
沧玉还当自己糊弄过去了，冷不防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脸都吓白了。
玄解瞧着他霎时崩溃的神情，心中肯定了倩娘跟赤水水的说法。

第三十九章
剧情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沧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拿起剧本来走下流程, 可他又大概记得没这么一段剧情, 毕竟按照原著上走的话, 容丹离开时差不多算是跟青丘撕破脸皮了，哪会厚着脸皮回来青丘，更别提按照春歌对容丹的好感值基本为负, 不大可能答应。
修炼成宅男导致对剧情一头雾水的沧玉干脆虚心求教，听起玄解的情报来，毕竟如今他这位前妻的具体情况，玄解反倒比他更了解。
不光是玄解。
青丘绝大多数狐狸，只要有些声望跟地位的都差不多对容丹接下来要回青丘的事一清二楚。沧玉身为大长老对此却毫无所知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族长春歌要求瞒着他, 加上沧玉本身就深居简出，宅得厉害不说，出门散步都很固定，瞒他这等小事简直轻而易举。
玄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不像春歌倩娘等妖怪战战兢兢，觉得容丹要回青丘这事儿会给沧玉造成什么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说来十分轻描淡写。
剧情其实跟沧玉记忆里的差不多，只是在某个环节有了一点小小的出入。
容丹随着霖雍直登九霄天宫之后，在他手底下做了个小仙婢, 认识了几个脾性温和或想趁机接近霖雍的仙姑, 算是有了朋友。她一来是霖雍的救命恩人, 二来出身又低, 几乎没有什么仙子将她当成阻碍, 倒争前恐后对她好，好叫自己在霖雍面前露露脸，因而日子过得分外清闲潇洒。
不过女主角的日子当然不可能这么一帆风顺下去，十余年的快活时光一过，麻烦就找上了门来。
当初容丹离开青丘时还只是个少女，等到了天庭之后，日饮鲜果，夜尝琼浆，慢慢将身子骨长开，她又生来就是最能魅惑人心的天狐，惹得不少天兵天将对她大献殷勤，加上霖雍平日只将她带在身旁，叫许多仙娥暗生嫉恨之心，从而惹出了祸端来。
前不久西王母诞辰时，本没容丹什么事，哪知道正当天后祝贺、霖雍献礼之时，有仙娥忽然以话挤兑为难容丹这个小仙婢，无端引起一场纷争，使得西王母大感不悦。容丹本无足轻重，可她偏生是霖雍的侍女，天庭失了颜面，天帝怒不可遏。
俗话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人间尚且如此，遑论天宫，天帝一怒之下处罚了挑事的仙娥，更欲发落容丹打入轮回。偏生容丹与霖雍如今正是如胶似漆，若非是这出意外，霖雍本欲西王母大寿过后，趁着天帝欢喜给容丹讨个名分，哪知无端生出这许多是非来
更何苦天帝本就不喜欢容丹出身低微，如此一来，更是好感大减，谈婚论嫁成了梦幻泡影、痴心妄想，霖雍只能以当初的救命恩情相求，才勉强保下容丹性命，将责罚改成逐出天庭。
天帝活过年岁无数，将霖雍这等小儿女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无奈他就这么一个爱子，只得首肯。霖雍非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他还有要事在身，只是经过寿宴一时委实不放心容丹，心焦之下想起了容丹的故乡青丘，便送她来此避难。
说是超凡脱俗，可身在红尘之中，仙家与凡人又能有什么区别，充其量不过是有些了不起的能为，这七情六欲或浅或浓，归根究底都是相同的。
西王母寿诞上出了这等大事，自然有看戏跟管不住嘴的，更不必提与那仙娥亲厚的见容丹没受什么大处罚，少不得埋怨天帝偏心。如此一来而去，流言难止，自然到处传遍了，又惹得天帝发了好大一阵怒火。
只不过所谓流言，难免有些不实，传来传去传到最后，自然就不是容丹平白惹上了这场无妄之灾，而成了一场不合时宜的争风吃醋。
春歌本就对容丹有许多偏见，这流言里若容丹有三分责任，也都被她扣成了八分，又碍于颜面不好拒绝霖雍。毕竟在沧玉的朋友之前，春歌先是青丘族长，她若拒绝霖雍不肯收留容丹，一来得罪霖雍，二来难免在妖界之中落人口实，好似她怕那天帝怕到连自家族人都不敢收留。
可答应霖雍的话，事情就简单许多了，霖雍欠青丘一个大人情，等同卖了未来天帝一个面子。更何况现任天帝性情虽冷酷无情，但春歌收留容丹并无任何犯禁之处，他便是想发作也寻不到借口理由。
两相比较之下，纵然春歌再不愿意，仍是点头同意了这件事，一切到底是以青丘狐族为重。
再过几日时光，容丹就要回到青丘来了。
玄解平平淡淡说完这件事，忽然凑近了脸打量着沧玉，幽幽道：“赤水水说你心里难过，倩娘说你的魂随着那个女人飘走了，可这些年来你看起来没有半点伤心。只是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听见她的名字，仍是这个模样。”
“感情的事，向来很复杂的。”沧玉潦草地敷衍了下玄解，心中却突突地跳。
剧情里头的情节当然是为了给容丹开后宫，她在原来的剧情里并不是回到青丘，而是回到了她母亲的故居里，正赶上妖界跟魔界的两位领/导万年都难得一见的微服私访，这两位被她的清纯不做作跟美貌迷倒，从此陷入了这场多角恋之中。
中途容丹还抽空去看了看前两位人类后宫，他们俩都已经成了中年美大叔，还因为年轻时的恋情对容丹念念不忘，一生未娶，只过继了个孩子。
沧玉想起剧情强大的修正力，顿时就从心慌意乱变得镇定冷静了许多，诚然跟在女主身边容易被误伤，可姑且不管是怎么样的蝴蝶一翅膀把她扇回了青丘，她为了后宫照旧是要回去人间的。
玄解见他神情复杂，又道：“她三日后才到，你不必躲。”
沧玉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玄解，见他一脸赤诚，估摸着外头的倩娘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想法，更别提春歌跟赤水水了。他能说什么，都怪自己造孽，跟春歌吹得好像自己多深情一样，搞得大家都把这事儿当真了。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不管青丘众狐愿不愿意，容丹仍是回到了青丘。
唯一没受到影响的大概就只有玄解。
最初几日，容丹只是在自己的小屋里休息，这十余年不光让玄解长大成了个青年人，更是叫她成熟了许多。
倒是春歌惊慌了一段时日，生怕沧玉对容丹余情未了，毕竟这次明面着说是容丹被逐出天庭回到青丘，实际上大家几乎都心知肚明霖雍与容丹两情相悦，不过是在青丘暂住一段时日。
倘若沧玉还如当年那般付出，除了受伤之外什么都不会得到。
这种忧心导致的后果就是沧玉的访客与日俱增，彻底破坏了他的宅男生活不说，连玄解都嫌麻烦孤身跑去火灵地脉，完全抛弃了沧玉。
这让沧玉颇为绝望地意识到：可能容丹比起春歌他们的战斗力，压根不算是什么。
然而他能怪罪春歌吗？不能。
倒不是说沧玉不喜欢热闹，人始终是社交动物，不说话容易变成哑巴，其实他这么多年下来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词汇量在疯狂变少，维持正常的交流对人设有利无害。
问题出在访客的兴趣上：棠敷喜欢下棋，而沧玉除了飞行棋跟五子棋对其他一无所知，只能屡屡找借口搪塞；赤水水一旦说起话来，跟倩娘简直是相声二重唱，压根轮不到沧玉讲话，一旦他不想说话了，那肯定是想名为切磋实为胖揍沧玉一顿；稍微好一些的是赤罗和白殊，这两个孩子化形后是少年的模样，比沧玉出息些，他们是来找玄解挨揍的。
春歌太忙，几乎不怎么来，偶尔来也是忧心忡忡，好像沧玉下一刻就会被推进手术室一样。
在大众心里头，沧玉跟容丹可算得是一笔烂情债，以沧玉的身份地位竟最终得个和离收场，堪比放良心贷的被老赖坑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再相见也就罢了，若是相见，那岂止是天崩地裂可以形容的，起码要加上江海倒流跟地动山摇。
实际上沧玉跟容丹还真没众人想得那么夸张。
沧玉对容丹更多的倒是对女主的头痛，只盼着她早早走完剧情赶紧离开，要说仇恨却也没有，当初绿帽子的事已经□□歌骂过了，成了陈年旧事，没必要再提。如今两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而容丹当初在他伤重时还算帮过不少忙，凭良心来讲，沧玉其实可以理解“自己”的出局。
原身是在容父死前求娶了容丹，两个大男人，一个想保护女儿，一个想娶妻子，一拍即合。大长老自己一见钟情，也没管人家小姑娘乐不乐意，婚后又几乎只做不说，保护欲过度，甚至因为玩闹时的受伤恐吓走了容丹所有的朋友。在沧玉看来这场婚姻即便没有容丹的出轨，迟早都是要完蛋的。
凭良心说，作者出于主角的道德考虑，加上出轨这么敏感的话题，多少还是动了点功夫去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沧玉对容丹不爱也不恨，没了绿帽子时的报复心，自是懒得理会她。
而容丹更是简单，她一直认为大长老对自己毫不在乎，不过是因为父亲才勉强照顾自己，想得便很简单：是我父亲要你照顾我，否则你怎会瞧我半眼，那我自是感恩我父亲。后来得知对方对自己心存爱慕，虚荣心得到满足，才有了些许愧疚之情。
她惯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心机虽多，但委实还没厚颜无耻到利用人家的感情，加上心有所属，更不愿意跟沧玉见面导致误会。
因而两人心思清清楚楚，相安无事，倒急得青丘其他狐狸脑袋上冒火。

第四十章
青丘众狐想方设法地避免沧玉与容丹见面，殊不知这两人心中抱着同样的心思。
春歌答应让容丹在青丘内躲藏几日是一码事, 她不喜欢容丹又是另一码事, 因此态度仍没有丝毫改变。这偌大的青丘，容丹还是与当年一般孤苦无依, 既无人关心她，也无人在意她，要是换做十几年前, 她少不得失魂落魄一番。
如今天界过了一遭, 容丹的心胸倒宽大了些, 春歌这明晃晃的冷枪再叫人难受, 总胜过那些仙娥的口蜜腹剑, 她当然不至于自虐到觉得春歌为狐还不错, 只不过觉得这位狐狸族长还算坦荡, 因此很是明智地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儿，偶尔在外散散心, 并没有愤愤不平。
这倒叫做好准备的春歌有些傻眼, 她都等好容丹上门来抱怨叫嚣时欺辱一番了，结果人家好似老神在在，全然不在乎，一时有些纳闷。
整个青丘的狐狸或多或少都耳闻容丹其名，唯有玄解一知半解, 一来他幼时与赤水水学习修炼, 心无旁骛, 极少听这些风言风语；二来倩娘记挂沧玉情伤一事, 吞吞吐吐从来不说明白，大多数都一带而过。
因此玄解如今所知的，不过是容丹曾是沧玉的妻子，现在又与天界的霖雍相恋，来青丘暂住几日罢了。
玄解对红尘万物生来就疏离，性情再是冷漠淡然不过，这些八卦轶闻被小狐狸们传来递去，说得津津有味，他倒不大在乎，纵然其中有个主人公就是沧玉，也不生半点好奇之心。
在这一群小狐狸崽子里头，唯有玄解、赤罗、白殊三只小妖成功化了形，其他还鼓着肉嘟嘟的小肚子在草地上打滚，赤水水偶尔撒了手就让他们三个带着，自己跑到边上去偷懒。
而这群崽子里头，玄解确实最强，可他太独，几乎每只狐狸崽子都吃过他的苦头，因而隐隐是以赤罗与白殊两狐为首。
赤罗与白殊刚说完八卦，笑嘻嘻地捏了捏几只亲近的小狐狸那软乎乎的肉垫，远远见着玄解坐在月光下休息，不由得对视一眼，忽然收敛了脸上笑意，这才想起来他们这一圈子里头还有玄解这么一位当事者的家属，不由十分尴尬，觉得自己未免太不明礼数了。
他们这两只小妖平素关系最好，默契又是十足，这时难免恼恨起这默契来，眼神交汇之下就知道彼此的心思了，便互相督促起身去道个歉。赤罗耐性稍差些，磨不过脸皮较厚的白殊，就叹了口气起身去寻玄解了。
白殊倒不至于惹了祸叫赤罗孤身担着，跟在后头一块儿走了过去。
赤罗磨磨蹭蹭地挪过身去，小心翼翼地问道：“玄解，你是不是生气了？”他已做好逃跑的准备，确保自己能在玄解突然暴起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这话问得蹊跷，玄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略见疑惑。
三只小妖化形之后模样各有不同，赤罗与白殊只能化作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年，生得俊秀可爱，十分灵动，有不符合年纪的成熟与聪慧；玄解虽化作了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但他性情淡漠，倒显得比看上去还要更干净稚气许多。
白殊的胆子比赤罗大许多，看玄解并不是生气的模样，并不见好就收，反倒凑到身边去，与赤罗一左一右地夹着玄解，他们俩身量都不高，挤在玄解身旁简直像年画里头两个粉雕玉琢的仙童，笑道：“玄解，我们今日想去藤花林走一遭，你去不去？”
赤罗万没想到白殊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怒视了他一眼。
藤花林便是容丹所住的地方，青丘是钟灵毓秀的灵地，常开不谢之花，永生长青之树，偏就不远不近的地方留了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树妖得道后脱去的空壳，根系盘虬，一只树妖生出一片林子来，这老树妖一走，林子就全枯了，后来被几只绿藤妖钻空占去做了窝，一到春天便满林子姹紫嫣红，花香四溢，因而起了个名字叫藤花林。
玄解想了想，没有拒绝。
白殊得意洋洋地看了赤罗一眼，又伸出小指来与玄解拉钩，与他约好时辰地点碰头，这才快快活活地拽着赤罗离开了。
赤罗走远些了才低声问道：“你做什么叫上玄解？”
“那藤花林不知有什么凶险，玄解要是一同前去，当然要安全得多。”白殊悄悄与他说道，“族长管得这么严，大长老虽没什么动静，但指不定心里很是担心那只半妖，只是不能出面。玄解要是随我们去见了一面，那族长也没话可说，大长老更是不用惹族长生气，就能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了。”
赤罗听得前面那句，本想赞白殊聪明，哪知又听得后句，顿时不满道：“她好不好又怎样？”
白殊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十足无奈的小大人模样，轻声道：“她好不好是不重要，可她要是过得还好，大长老心里自然也好得多了。我爹对我娘再生气的时候，还是舍不得她难过伤心的，我想大长老也是这样吧。”
听到此处，赤罗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晚些时候，三人按照约定的时辰碰面，玄解来得最晚，白殊与赤罗已闲谈了小半个时辰，连瓜子松果都吃了一袋，见着满地狼藉，面面相觑后讪讪一笑，不好意思计较玄解迟到之事，便不再多言，立刻出发。
白殊与赤罗再是聪明伶俐，到底还是两个不成熟的少年郎，心思好似三月天那般瞬息万变，平日里又是形影不离的，等玄解这段时间已不知兴致勃勃换过多少话题，敲定了待会要去做些什么事来玩耍，全然没把玄解计算在内。因此这时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傻眼，心中对去藤花林的兴致早已减了大半，因而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玄解不知是没在意，还是一无所知，只管自己往藤花林走去。
赤罗见白殊神情郁郁，就凑过身去安慰他道：“你忘了白日说得话么，我们送玄解去到藤花林，再去玩耍不迟。”
白殊这才勉强打起精神，他这狐狸想法好灵感多，又生得温和细腻，善解人意，只有一个缺点，其他的兴头一起，眼下什么天大的事都想丢下来，想一出是一出；赤罗与他恰恰相反，对其他事纵然有天大的兴趣，也得先将手头的事情做完再说。
两只狐狸随着玄解一路前行，不知不觉就走过山坡，穿过藤花林中，此刻尽管已不是春景，可枝头藤花仍是千娇百媚，香气四溢，初时这香气还颇为怡人，越是深入越见得密密层层，香味熏得众妖头昏脑涨。
玄解目不斜视，拎着赤罗与白殊一路往前，赤罗耐不住好奇心往后一瞧，见两个美艳的花妖从枝头探身出来，冲着他们嘻嘻笑话，显然方才便是她们存心戏弄。
赤罗看她们十分美貌，满腔怒火顿时散了大半，不由得红了红脸。
白殊在旁见他脸红，张口调戏了两句，惹得脸皮薄的赤罗发恼，他们俩顾不得自己还被玄解提着，伸手就开始菜鸡互啄，晃来晃去，叫玄解皱了皱眉头直接将他们俩扔在了地下。
赤罗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自觉方才行为太过幼稚，瞥见旁边有处亭子，忙找了个台阶下，岔开话题道：“玄解，你走路不累么？那处有个亭子，咱们先过去歇歇脚吧。”
玄解点了点头，他们就一道走了过去，那亭子建得很高，有一条不短的阶梯，走上去才发现里头桌子凳子俱全，只可惜多了个人。
还是个花容月貌的女人。
这个时辰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女人只可能是“那个女人”。
赤罗跟白殊面面相觑，他们背地里听了许多对容丹的非议，还八卦过当初她与沧玉的婚事，然而那毕竟是背地里的事，如今见着面了，见她神情憔悴，楚楚可怜，月光下仿佛天仙下凡，一时语塞，将那些伤人之语藏起，互相推搡了会儿，都不肯落座。
玄解没他们这么多顾虑心思，直接走进亭子落座，似乎真打算歇歇脚。
白殊看了看赤罗，赤罗用手指戳他腰眼，低声威胁道：“白天可是我去找玄解的。”
这话一说，白殊无声在心中哀叹了起来，知是没道理可讲了，他转了转心思，忽想出个绝妙的好主意，扯住赤罗后对玄解道：“赤罗这小子玩心重，想去藤花林见识见识花妖，玄解，你就在这里休息休息，我带他去看看就回来。”
玄解点了点头。
赤罗低声道：“你这是欺负玄解。”
白殊反问：“那你来解决？”
赤罗略一思考，当即下了决定，难以置信道：“你还留着干嘛，快走啊！”
白殊：“…………”
容丹看着那两个少年寻了个借口一溜烟走了，知晓定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算不上黯然，可的确有几分不好受，又看玄解毫无离开的意思，不由奇道：“你不与你的伙伴一道去看看花妖吗？”
玄解摇了摇头。
“呀——”容丹心中一颤，低声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玄解看了看天上广寒月，淡淡道：“有什么重要的。”

第四十一章
容丹活至如今，不知被多少人冷眼相待。
幼时她与娘亲相依为命, 人家总道她没有爹爹, 肆意嘲笑欺辱，之后长大了些情窦初开, 还当一切苦难都要结束，又被世间的捉妖人发觉是个半妖，情爱成空, 被逼迫之下只能听从娘亲的吩咐远走他乡, 前往父亲的归处青丘去。
容丹好不容易见着父亲, 才相处不过几日, 父亲就因病重而逝, 短短时间便历经两次骨肉分离, 她在青丘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青丘众妖素来瞧她是个半妖不起, 平日连寻个朋友说说话都难，心中孤苦寂寞无人能言, 全靠一点骨气硬撑着, 不向青丘众妖低头示弱。
之后上了天宫，众仙初时对她极好，她还当自己真到了人间天堂，哪知之后发生那种种事端，才叫容丹心灰意懒, 明白除了霖雍之外, 无人看得起她这个尘世来的半妖。因此乍闻得玄解此言, 容丹不由得心绪起伏, 柔声道：“是啊，没什么重要的。”
容丹脸上刚带出笑意，顺着玄解的眼神一同望去，仔细瞧了瞧天上的星子，转念一想，又忽生凄然之感，她本就不讨青丘的喜欢，之后与沧玉和离，春歌更是瞧她厌烦，这许多年苦自己吃过来便罢了，何苦还牵扯这好心的青年人，当即又道：“你……你不知情，这里不是什么好去处，你歇完了就走吧，要是叫狐族知晓你与我待在一块儿，他们只怕要生你的气。”
玄解问道：“为什么要生气？”
这话问得容丹哑口无言，她沉闷了片刻，轻轻道：“因为他们不喜欢我，有人待我好，那就不合群了，人也好，妖也罢，连天上的仙人都是这样的，不合群的那个总是会被排挤，被责怪，被厌恶的。”
容丹想起自己身世，不由得伤心，抬起头来正撞上玄解的目光，只看这青年目光冷淡、神情似是不以为意，不由奇怪，又听他道：“我没对你好，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你既来得藤花林，那应是狐族中的大妖了。”容丹见他言谈举止与众不同，脑海中却实无相关的印象，她早年嫁给沧玉后，狐中管事的长老算是见得七七八八，并不曾听闻这么一个人物，看他与那两个狐族少年十分亲近，又不像是外来者，心下稍安，忍不住道，“你有朋友嬉戏打闹，又是这般厉害的大妖，不知胜过我多少，也许你不明白，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孤苦无依，无人在意你，无人与你说话，只留得你与这片天地，简直叫人都要发疯了。”
玄解却说道：“你与倩娘说得正好相反。”
倩娘？
容丹怔了怔，她眨眨眼睛，又重新看了看玄解，觉得一口郁气好似从心底涌出，紧紧堵在了喉咙口，叫她喘不过气来。她猛然站起身来，石桌上的茶杯被随手打翻，容丹的声音仓皇又凄厉：“是……你……你识得沧玉？”
“不错，我是认识。”玄解见她神态有异，问道，“怎么？”
容丹失魂落魄道：“他是你什么人？”
“我与他住在一起。”玄解回道，他对容丹并无任何好奇之心，如今见着了，只不过觉得天底下的女子男子好像都没有沧玉生得顺眼，既不美也不丑，因而心中无波无澜，没有什么想法。
容丹面露哀愁，低声道：“他近些年来还好吗？”
“怎样算好？”玄解真心实意地不明白这个定义，他向来觉得自己过得很好，沧玉知晓无数奥秘且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倩娘却说沧玉对自己很坏。许是他还太年轻，因而这世上的许多事都不太明白。
容丹怔怔道：“就是……就是快活的时候多过不快活的时候。”
玄解淡淡道：“该快活的时候他自然会快活，只是没那么多快活的事。”
这问题本是人之常情，玄解与沧玉朝夕相处，知晓他从未因为容丹伤心过，按照寻常人的逻辑来说，沧玉过得应是极好的。偏生问到玄解头上，玄解想得十分简单，没笑就算不得快活，至于同样算不上不快活——容丹又没问沧玉是不是天天不快活。
天可怜见，只要不是马戏团的小丑，哪有人能从早上笑到晚上的，那不出三个月就能把自己笑成面瘫。
可惜的是容丹压根没想到玄解的基本常识差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因此她完完全全地想歪了。
容丹轻声叹了口气，一时五味陈杂，她心中所爱已是霖雍，如今想起往日种种，如梦似幻，觉得自己孤苦寂寞之余，沧玉也同受情爱之苦，一时说不上谁更可怜。
“对了，你……你怎么说我与那倩娘说得不同？”容丹有心想换个话题，她问道，“她难不成有什么高见么？”
玄解想了片刻，不觉自己要说得是什么大事，就将倩娘当初那些说辞告诉了容丹，平淡道：“倩娘说我是世间最可怜的孩子，你又说我过得极好，我实在不明白，你听得明白么？”
容丹怔了怔，她道：“这件事，其实我与你一样说不好，想来你应知道，我曾与沧玉有段旧缘分。可惜那时我太过年轻，不知他对我好，后来仔仔细细寻找蛛丝马迹，方明白他的用心。大概是因为沧玉活了太长岁月，心思总叫人不太明白，他生性淡漠，凡事都不留半点痕迹，我那时年幼无知，以为他与别人一样瞧我不起，想到日后要与这样一个妖捆在一起，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后来我做了一件错事，至今虽不后悔，但偶尔回想起来，仍觉得对不住沧玉，我那时以为他没将我当做妻子，自然也没把他当做丈夫。如今青丘对我有怨，皆是我咎由自取。”容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夜空里的那轮明月，又转过身来苦涩的微笑道，“他既做了决定，愿意收留你，那必定会为你尽心尽力，至少我那时虽不怎么快活，但从未担忧过生命安全。”
月光下女子的笑颜里带着泪水与忧愁。
“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同样偿还不起他的恩情。”容丹的声音随着风送入玄解的耳朵，“只盼着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沧玉许是不会表达，却不意味着他什么都没有做。你若是心存疑惑，不妨自己留心观察。”
玄解倍感莫名其妙，心道我又不曾与沧玉谈婚论嫁，自是不可能与他和离，怎么能重蹈你的覆辙。
他的重点总是如此合情合理又不太正常。
容丹这番话与其是对玄解说，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到底是有缘无分，纵然成婚也改变不了缘分天注定的事，和离后容丹方知沧玉情浓，可她已遇上霖雍，心中再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装下沧玉，更别谈尝试与他重新在一起了。
如今只有无限感激与愧疚。
他们俩已经吹了半晚上的风，而赤罗跟白殊同样喂了半晚上的蚊子外加被花妖逗得面红耳热，恨不得从十三岁变成三十岁，最终只是纳闷地蹲在角落里面面相觑，远远望着那个生人勿近的亭子寻思玄解一个哑巴能跟容丹说什么说这么久。
赤罗无所事事地抖了抖腿，突然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性，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惊恐地看着白殊道：“该不会玄解为了给大长老解气，把她打死了吧？”
白殊“嗷”一嗓子也蹦了起来，更为惊恐地说道：“不会吧！”
两只小狐妖面面相觑许久，愣是没有一方敢把那个“不会”字正腔圆地说出来，于是急忙跑上亭子，刚上去就见玄解与容丹惊讶地看了过来。
场景看起来还没有赤水水跟倩娘对骂时紧张，很显然没有发生任何流血事件。
当时赤罗大脑就断电了三秒钟，白殊上气不接下气，意识到他现在陷入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局面不说，赤罗还完完全全派不上任何用处，而此时此刻玄解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情况正在朝越来越危机的方向发展。
他情急之下当机立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玄解，现在很晚了！我们该回家了！”
玄解的眼睛恢复了原来的大小，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无声地点了点头。
赤罗终于把那口气喘了过来，于是他说道：“走！”
白殊面无表情地跟着他，心想：“我到底是缺了什么心眼跟他一起玩。”
在回家的路上，赤罗热泪盈眶地靠近了白殊，轻声对他说：“小白，这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你最聪明的一次了。”
白殊咳嗽了两声，对着赤罗露出一个假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上了赤罗的脑袋——这个坏习惯是玄解带来的，自打他小时候在每个狐狸崽子脑袋上印下了自己的牙印之后，这在幼崽之间就成了潮流，每个狐狸崽子都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牙印留在别人的脑门上。
于是赤罗叫道：“嗷呜！”
玄解落在最后，还没走出两步，容丹追了出来，站在亭子口看着他，神情有几分迟疑，最终还是开口道：“你往后……还会再来与我聊聊天吗？”
“你能给我什么？”玄解回过头去，冷冷问道。
容丹一怔，她犹豫道：“我什么都没有，不过……不过你应当没有去过人间，我可以告诉你人间的许多事。”她声音越发小了下去，自己也觉得这酬劳太过廉价了些。
“可以。”
玄解同意了。

第四十二章
沧玉疑心自己的本命年到了而他还没办法在青丘找到一条红裤头穿上。
否则任何理由都不能解释他近来为什么倒霉透顶——更准确些来说，是他身边的妖各个都反常无比。
先说春歌, 她最近一直都有些魂不守舍, 难得找他们开次茶话会，大家到齐后又一言不发, 只顾自己举筷吃菜喝酒。这小小聚会的吃食跟平日相差无几，多是清水煮白菜或是寻常烤肉，偶尔掏了蜜蜂窝, 还能有点蜂蜜烤肉, 沧玉只有在这道菜上才有点胃口。
赤水水倒是来者不拒, 无论什么菜色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沧玉多数时候是动了几筷, 再与棠敷聊一阵子, 喝水熬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棠敷比沧玉更敏锐些, 这几日没有回到他的居所去，而是住在了附近, 对春歌失魂落魄的模样深感忧心, 为此常去寻沧玉谈谈情况，只是他们毫无头绪，有时在宴会上主动开口提及，都被春歌敷衍过去，只能将疑惑压进肚子里头。
赤水水很是没心没肺, 瞥了两眼春歌, 大言不惭道：“大概是思春了吧。”
沧玉心道放屁, 春歌这样一个姑娘, 她有思春的功夫，不得当场就把对方抢回窝里当压寨相公。
棠敷与沧玉想得相差无几，只是更委婉些：“她是思上了现任妖王么？”
赤水水满不在乎：“她就是思上天帝都无所谓。”
这令棠敷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有妇之夫不可取，那位龙女可不是好相与的。”
天帝是凡人修得正果，他的妻子天后是一条白龙，霖雍继承了母亲的血脉也是一条白龙，又似人类一般出生就开智，可谓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秀基因，也许是因为如此，天帝对霖雍十分偏爱，之后与天后再无所出，虽还没有昭告天下，但立了太子之位其实差不多就是将天帝之位定给霖雍的意思了。
虽说天帝这个位置是能者居之，但坐在上头的常常一坐就是数万年，沧海桑田都不知道翻过几轮，人间度过无数秋冬春夏，哪管得天庭是不是准备从禅让制改成世袭制。
赤水水看了看棠敷，迟疑道：“我方才是玩笑之语。”
棠敷眨了眨眼道：“我当然知道。”他下意识长舒了一口气。
沧玉冷酷地想：不，你当真了！
棠敷作为四个管理层高层之中除了沧玉最成熟的那个，他撇下这个尴尬的话题后又忧心忡忡地看向了沧玉：“容丹的事，其实我们并非存心瞒你，只是担心你。”
“我明白。”沧玉淡淡道，“其实我已经放下了。”
棠敷“哦”了一声，看起来完全没有信。
如果麻烦单只是春歌“思春”跟棠敷的怀疑而已的话，那么沧玉的承受能力还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他顶多把春歌这事儿当成茶余饭后的八卦，偶尔追踪一下最新进度，自有倩娘与棠敷为他搜罗最新资讯；至于他这深情人设，扣着就扣着吧，一时半会摘不掉也没什么，好歹能当个借口避着女主走。
问题就在于，玄解出了差不多的情况。
当倩娘不厌其烦地在门口跟所有妖还有她能看见的花花草草念叨沧玉对玄解的教育问题大概坚持了有数年那么久之后，自觉妖力掌控得差不多的沧玉总算幡然醒悟，准备把自己的大好年华浪费在管教小孩子身上。
尽管玄解已经到了完全不用管教的年纪，可沧玉这份真挚的关爱还是得到了回报。
在多方打听跟了解下——其实是赤罗跟白殊管不住嘴，沧玉意识到玄解会定期去藤花林见一个女人，时间相当规律，一周一次，一次约莫一个时辰，从不多留。
监狱掌控家属探望囚犯的谈话时间只怕都没有玄解这么精准无误，他哪是去见人的，分明是家教上门授课。
按理说少年人情窦初开，平日里的社交圈又小得可怜，玄解几乎只与沧玉跟倩娘亲近，这两妖一个是男的，另一个宛如他母亲一般，遇到年轻女子心驰神荡不能自己是很正常的事。排除掉早恋这个因素，家长应当给予的教育是和风细雨，温润无声，教导青年人好好负起责任，不要因为一时贪欢惹出麻烦来。
不正常的是，这个女人是沧玉的前妻，这本书的女主角，一个注定会让玄解失恋的对象。
沧玉瞬间警觉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是个书本中的人物——不，这点他早就意识到了。
在这类小说方面，沧玉可谓博览群书，虽说他看得绝大多数是后宫小说，但反过来想想，逆后宫差不多都是那么几个套路。不管主角美丑，肢体器官各方面健全或者不太健全且年纪恰当容貌出众的异性基本上都会如飞蛾扑火般迷恋上他/她，即便有几个傲娇的八成都会在打脸事件后疯狂献出所有爱情的火焰。
反派永远都是同性别的存在，或者干脆反派对主角求而不得。
玄解，四肢健全，五官完美，长相无可挑剔且是足够惹起任何人征/服/欲的薄情款，无任何不良嗜好，还可体验养成乐趣。
沧玉心想：我靠啊，这他妈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薄情人变痴心的后宫爽梗！还附赠养成支线，我要是作者绝对不能放过玄解啊！
按照正常的小说成分，沧玉跟容丹有名无实的很大原因是由于沧玉跟未来正宫霖雍撞了人设，都是位高权重，都是冷情冷性，都是痴心不悔，沧玉还有父母之命的婚姻在前，霖雍好歹是未来天帝，他给容丹做小岂不是太没脸面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玄解可没有跟任何后宫撞人设啊！
沧玉仔细想了一圈，十分肯定。
没有！
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沧玉对玄解的未来开始忧心忡忡了起来，不过按照他跟玄解相处那十几年的经验来看，玄解是个相当有自我世界的男妖，这通常意味着如果他没决定好，你大可以帮他指手画脚，只要给个恰当的理由就可以。
然而玄解要是决定了，任是沧玉说破嘴皮子都没有用。
之前玄解就是这么冷静而执着地开了类猫的脑瓢子，完全不管沧玉满怀赤诚地想让他提前接受并感觉一下大人的世界。
前不久还那么冰山不开窍的小哥哥，怎么见了女主就无师自通了。
沧玉十分纳闷，试图与脑海里的玄解斗智斗勇，他不兴大家长那一套，不管玄解现在与容丹是正常的友情交往还是不正常的恋——停，那个词划掉，最好永远不要出现。总之在这一切孽缘还来得及斩断之前，必须要让玄解幡然醒悟，早离苦海。
可如何让玄解意识到他该找些戏份没那么重的小姑娘聊天呢？
不过说来也是，春歌跟倩娘都可以算是看着他长大，其他的姑娘要么是没有接触过，要么是跟他是同班同学，大多都还不能化形。
看白殊跟赤罗就知道，那群小崽子估计化形了也只是个小萝莉，玄解要真对她们动了心思，那沧玉就要怀疑他跟倩娘的道德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俗话说，教育是要细水长流的，不能蛮横粗暴，随便乱来，用暴力压制反抗，这是不对的。
最重要的是，沧玉还真没信心打过玄解，如果只是寻常切磋那倒也算了，在这事儿上他打起来理亏气短，加上玄解惯来凶猛，不小心闹出流血事件就太过头了，搞得好像他们俩为了容丹争风吃醋似的。
沧玉为了玄解的未来妖生不走向迷途，实在操碎了心。
亏得倩娘不知道，否则还不当场给沧玉表演一个涕泪横流加对他前妻的脏话大全。
为了挽救玄解的妖生，更为了了解他与容丹的现状，沧玉毅然放弃了“思春”的春歌这个伪命题，开始准备跟踪玄解，好清楚些他与容丹感情线的具体情况，避免发生再一场不可控的悲剧。
跟倩娘不同，沧玉几乎没怎么把玄解当过孩子来看待，加上与玄解一同修炼了十几年，见识过他的化形之后，沧玉实在没办法把这只捡来的妖兽当成个孩子。
这点造成了沧玉跟倩娘脑回路最大的不同。
倩娘知晓玄解与容丹接触，最多惊讶自家孩子被坏女人搭话了，并不会想很多很多。
可沧玉不同！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把玄解初恋、热恋、失恋、绝望到报复社会的全部流程都统统想了一遍，然后意识到玄解还是个非常优秀的反派种子，愤怒跟忧虑的火苗在他心底熊熊燃烧，油然而生一种舍我其谁的英雄情怀，决定把这场悲剧的起源亲手掐死在摇篮里。
可见只要有恒心，哪怕是在玛丽苏的后宫小说剧本里，也可以拿着痴情男配的戏份演算无遗策且天下为怀的幕后英雄。
英雄第一步——跟踪。
听起来有点挫，不要紧，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
沧玉摸准规律，选定时机，跟着玄解一同来到藤花林，见到容丹欣喜的面容之后，心底那点大概百分之零点三堪称微乎及微的小小希望彻底在女子弯弯的眼眸里粉碎了。
嗷！倩娘的崽啊！

第四十三章
“其实我并不想回青丘来，青丘的确安全, 可我不愿意回来, 这里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事与人，想来族长他们同样是不欢迎我的。然而霖雍那般担心我, 他总是很担心我会受伤，我委实拗不过他，便只能见他对族长低头, 欠个天大的人情。”
容丹看着月亮, 出神半晌, 怔怔道：“你没去过人间, 不知道那里多么有趣, 人的寿命纵然短暂, 也许正是因为短暂, 才显得璀璨。他们不像妖啊仙啊的，动了情还要蹉跎上多年才肯开口, 人是等不得的, 他们只有几十年的光阴，没有谁愿意等，不开口就错过了，这辈子可能再没有机会了。”
这许多天来，容丹总是盼着与玄解见面, 她倒不是对这个青年人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而是终于有了个说话的人, 倍加珍惜罢了。这清寒又寂寞的地方, 她总是忍不住想念霖雍，然而又可悲地意识到，对于人而言的漫长时光，对霖雍不过转瞬。
比起这些话，其实玄解更爱听人间的风俗习惯，容丹便将自己过往的事掺杂在一块儿一道说，一来免得玄解听不耐烦，二来也是回忆往昔。
最初时被天帝责罚后，容丹本打算回家去见见娘亲，她离开人间太久，而这数年的遭遇让她疲惫不堪，经历得越多就越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论是在人还是妖之间都格格不入，她的心好累，只想与唯一的亲人见见面，如童稚时那般依偎在母亲的怀中休憩。
更何况，人类的寿命短暂，她若再不回去，也许就再没有任何机会了。
只是当时容丹心慌意乱，被好朋友背叛的痛苦，被天帝惩罚的茫然，再者来的确害怕这番祸事会牵连到母亲，才听从霖雍的安排回到青丘来。
可与玄解相处的每一日，容丹想起人间越多，回忆中的快乐就越发明显，对母亲的思念几乎要从她的胸口涌动出来。
“对你们来讲，百年甚至千年，也许只是弹指一瞬间的事，可人并非如此，一年就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十年已是很漫长的光阴，二十年简直是一个人的半生了。”容丹轻声道，她看着玄解平静的神态，微微笑了笑，“你不明白，对吧？”
玄解说：“你说人总有许多节要过，那岂不是忙忙碌碌，每日都在过节？”
“并不是那样的。”容丹哑然失笑，“其实真正要过的只有几个特定的节日，大多数时候女子还不可出现。女子们真正能过的只有乞巧节与过年，乞巧节时大家会做许多好吃的糖饼，过年时则有丰盛的食物，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家中贫苦，有时候只能到过年时才能沾点荤腥，我娘亲舍不得吃，就全留给我。”
“我小时候不懂事，见着路上卖什么糖葫芦与布偶，总闹着要；后来长大些懂事些了，偶尔仍会眼馋那些胭脂水粉、漂亮衣裳。”容丹淡淡道，“我娘亲总会给我最好的，即便家中什么都没有，她知道我想要新衣服穿，便连夜赶工织布，换得些钱，去买匹布来给我裁制。”
玄解奇道：“你娘既织布，又为什么要换了钱再去买布？”
容丹失笑道：“那哪是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姑娘能穿的，便是过我们的手，那些管事的都要我们小心万分，整日耳提面命这些布匹的价钱，我那时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布一旦出了差错就是卖了我们也赔不起。”
“那你娘必然对你很好了。”玄解说道，而后微微皱了皱眉，“倩娘说沧玉对我不好，是因为他不似你娘对你这般对我用心吗？”
容丹稍稍一怔，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办法给你答案，玄解，你不明白感情是怎么一回事，我心中对沧玉十分愧疚，且不说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纵然的确有，无论是真是假，我都是分辨不出来的，因为我不能不敢也不愿意谴责他，即便你问我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也会为此找出许多借口，这就是愧疚。”
与当年不同，如今的容丹已经成熟了许多，她变得沉稳许多，少女时的锐气稍稍褪去了些，与霖雍在一起后，她的自卑与自信同时增长，处理人情世故的手段更是与日俱增。然而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无论容丹多么想掌控自己的人生，命运都推着她依靠男人，她无力反抗。
就如无力反抗这孤独跟恐惧，使得容丹对于唯一愿意与自己说话的玄解如此耐心而温柔。
玄解像是有点想笑，可没有真正笑出来，那张端丽而过分薄情的脸此刻看起来简直像是在讽刺容丹。
最初容丹的确误会过，可后来她就意识到玄解只是不明白这些东西，亦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这同时也是容丹如今说话直截了当的原因。
“是么。”玄解平淡道，“那便不说他，你再与我说说江南吧。”
江南……
江南有许多值得说道的东西，有在明媚春光中扑蝶嬉笑的大家闺秀、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有各种各样的腌菜坛子、有洗不净的衣裳、有唱不完的歌、有甜腻腻的糖与云片糕、有绵绵的春雨、有各色的纸伞……
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总是有个美丽温婉的女子牵着个小女孩在漫长的青石小巷中缓缓步行。
容丹终于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后，才发觉自己说了许多不相关的事，她略带抱歉地对玄解点了点头，柔声道：“对不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大抵是不爱听的吧。”
玄解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倩娘与我说过，思念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更何况我要听人间的事，你并不算说错。”
“对了，我总听你说倩娘与沧玉，怎么不听你提你爹娘？”容丹说得越多，心中越是想念故乡与亲人，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不自量力到请求玄解带自己离开青丘，便匆忙转移话题。
玄解说：“我没有爹娘。”
这叫容丹吃了一惊，她睁大眼看了玄解好一会儿，半晌才愧疚地说道：“我……我不知道，对不住，是不是叫你难过了。”
“道什么歉？”玄解平淡道，“因你有，我没有，便是你的不对了么？论实力我远胜过你许多，岂不是要为此愧疚终生。”
容丹哑然道：“这……倒不是这么说。罢了，不提这个，说来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人间这么感兴趣？”
“我要去人间看看。”玄解对她解释道，“就好似捕捉猎物，你对他了解越深，自然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即便是妖怪，都有各自的习性，我想人间与妖界差异如此之大，如今多做些准备，往后也省些麻烦。”
容丹心中一动：“你……你要去人间？”
你能带我一起吗？
容丹硬生生将这句话咽了下去，可对回家的渴望却如烈焰般熊熊燃烧了起来。
“不错。”
……
沧玉想，倩娘真是狼人杀里跳反的预言家，悔不该当初不听她的话，就应该多给玄解一些关爱。
否则这孩子不至于缺爱缺到来找女主聊天啊！
沧玉在心中捶胸顿足，看着容丹与玄解相谈甚欢，眼见罪恶的第一步就要发生，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没有准备当面挑破事实，虽说沧玉并不觉得玄解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但青春期的孩子总是需要耐心的教导。
更何况，现实里的孩子自闭、忧郁只可能导致自杀，可是逆后宫小说里的自闭青年只可能是给女主攻略增加难度而已！
沧玉在藤花林里蹲了半天墙角，整只狐狸都不好了，灵魂已经接近崩溃了。
家人、过去、没见识过的繁华人间，多好的诱饵，光后者连沧玉都愿意上钩，要是加带人间百年游的娱乐活动，他现在就提包上车。
那头的容丹听了玄解的目的，开始有目的性地与玄解说起那些细节来，比如人间的骗子之类的、买东西要花钱之类的琐事来。她口才不差，说了些不好的事，又说了些好的事，倒不再是回忆录那样的单独说些她自己的事，而是扩开来，描绘了整个人间盛景，可见现任皇帝老儿还多多少少是有点用处的。
别说玄解，连宅了这么多年的沧玉都快动心了。
容丹家中贫穷，自幼与贩夫走卒来往得更多些，大多时候能用便宜的价钱淘换些大户人家不要的必需品，这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她母亲又是个少见识字的女子，她从小耳融目染，早开智慧，比寻常稚童都更聪明伶俐些，自然更懂事得多，又生来嘴甜，偶尔茶摊说书的酸秀才也愿意与她说些不同的东西。
沧玉活像进了结合旅游宣传片的相声场地，听得入迷，直到他们进行下一个话题时还呆呆站着，他从没有这一刻这么想要去人间看看。
并不是说青丘不好，只是……只是青丘太像个美丽的幻境，要是可以，沧玉还是更想生活在那些花会败，草会枯，天气善变得像婴儿嘴脸的地方，跟一群活上几十年就会死的人道早安、午安、晚安。
最好还能没事去喝喝酒，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发福，有点中年危机，怀念下往昔之类的……
就，只是当个普通的人。
沧玉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树梢上忽然垂挂下三条绿藤跟三个妖，赤水水跟倩娘还有棠敷正以“您的信用额度已破产”的表情盯着他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沧玉吓了一跳。
“我们担心玄解，可你在这里做什么？”
三妖几乎异口同声。
沧玉看着他们，十分诚恳：“我说我也担心玄解，你们相信吗？”
他们三个笑了笑，每张脸上都写着“你看我信吗”。
于是沧玉出离愤怒地想道：命运哪止是□□犯，它简直是赵日天跟叶良辰的世纪对抗，评委还是龙傲天！这他妈哪是一个小说角色该拿的正常剧本！
……
倩娘真的非常非常想相信沧玉。
毕竟在倩娘心里的沧玉是个大魔头设定，可是痴迷前妻的大妖怪听起来实在是一点都不威武霸气，被其他妖怪知道她追随的是这样一个痴情种会被嘲笑的哎？倘若沧玉能把平日的自闭拿出——六分，不，三分来面对容丹，倩娘都完全不担心他们俩有可能**了。
毕竟柴都潮了，拿三昧真火来烧都没用。
放宽些标准来讲，要是撞见时，沧玉没有顶着一张伤心欲绝又落寞万分的脸，倩娘其实也愿意发自真心地相信沧玉已经放下了容丹。
就单纯相信沧玉只不过是良心发现准备按照自己的话开始多关心玄解的课外生活，而不是专注于每天带着玄解去火灵地脉欺负各种各样的小妖怪。
问题就在于，关心玄解需要摆出这么失魂落魄的神情吗？
即便是以倩娘这种严重玄解控的角度出发，都不得不承认玄解跟容丹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毕竟不管怎么看，他们俩的对话都正常的几乎有点不太正常了——而玄解的那群幼崽“朋友”到现在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全程容丹都没有对玄解造成任何危害，也不曾试图引诱他。
所以泪点在哪里？
倩娘真的很想相信沧玉，可是她同样是真的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沧玉看着面前三张表情相似的脸，有一点绝望，只有一点。
可能是因为这些年实在经历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厄运，沧玉的心灵奇异地较于当年那个失忆就在大石头上一待好几天的自己坚韧了许多，也许面对世界末日还不足够，不过面对熟人的质疑三连跟被冤枉对前妻余情未了这档子破事已经绰绰有余了。
四个大妖怪当然不会傻到待在藤花林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说话，太不合时宜了，更别提还有暴露的危险。
于是他们差不多是挟持着沧玉回到了他的居所，一路上所有妖都心事重重，欲言又止，仿佛话就那么呼之欲出，可有个罪恶的透明小手又把那些话强行塞回了所有妖的肚子里，显得气氛非常沉闷。
唯一值得庆贺的是，一路的冷风让沧玉清醒了过来。
拯救玄解计划刚开始就立刻失败除了怪沧玉自己，跟其他人都无关。
当初沧玉的深情人设是自己造的，跟棠敷说好已经没任何想法了却在容丹家门口被大部分亲友抓个正着，其行为跟犯罪嫌疑人偷偷摸摸前往凶案现场被当场捕获差不了多少，即便不是凶手八成也难逃干系。
比起告诉面前这三个妖怪：自己对容丹压根没有半点兴趣，刚刚表情失控完全是因为他本来是个人类突然被容丹说得想家……有时候直面现实还不如撒谎来得简单容易。
起码撒谎最多是得到几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出真相可能就要危及生命了！
再者来讲，撇去表情管理失控这部分，有关于沧玉对玄解的忧心同样理由难言，化形只不过是幼崽们往成熟的一个阶段，玄解活到如今才二十岁，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妖怪，又不是个半妖，跟容丹的成熟期完全是两种类型——说起种类，沧玉其实比较怀疑这本书没有带球跑的桥段搞不好是因为有生殖隔离，这点姑且不论。
总而言之，玄解还是个宝宝，哪怕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成/年/男子了，也不妨碍他是妖界里一个才二十岁的宝宝。
这正常就好像邻居小姐姐跟寄样在你家五岁的小孩子聊了聊天，你跟在后头对所有人说：“我怀疑邻居对这个小男孩有非分之想。”
太荒谬了！
还不如就这么承认自己对容丹余情未了，这个谎言起码听上去正常太多了！
否则沧玉还要轮番解释为什么他觉得玄解这个年纪就会谈恋爱，他相信比起理解这是一本小说而所有英俊有戏份的男性都会拜倒在容丹裙下，倩娘她们会更乐意认为沧玉终于在和离的数十年后崩溃发疯了。
别的不提，光是赤水水就能立刻冲上来打死沧玉——毕竟他是个正常英俊有戏份且没有迷恋容丹的男性。
咦，对哦，为什么赤水水能幸免于难？？？
总之……所有人都能认为容丹不好，唯独沧玉不可以，这除了崩人设之外——还很没涵养。
分手或离婚后到处说前任的不是，这样实在很没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沧玉在藤花林之中被发现时，玄解正准备离开，他只对容丹口中的人间感兴趣，对那些回忆倒没什么热情，只不过同样称不上厌恶罢了。
正当玄解准备起身离开时，容丹忽然唤住了他：“等一等……玄解。”
玄解旋身看她，目光疑惑。
容丹看起来有几分迟疑，最终她还是鼓起了勇气说道：“我想求你一件事，玄解，你要是近日准备离开青丘，可不可以带上我？我曾经与族长说过此事，她……她只是冷笑回应，我知道她心中很讨厌我，怕是近期得不到松口了，霖雍又不知归期，我实在很想见见我娘。”
“你为什么求我？”玄解问道。
“除了你，除了你我还有谁可求呢。”容丹凄凉笑道，“整个青丘，除了你没有人愿意与我讲半句话，他们见着我不是觉得可鄙，便是觉得厌烦，若我一人能离开青丘，早早就自己走了。我娘年纪大了，我近二十年不能侍奉膝下，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不想到来不及才后悔。”
玄解道：“我是说沧玉。”
这个名字仿佛一个禁忌，叫容丹瞬间屏住了呼吸，她睁大了那双眼波流转的美目看着玄解，仿佛一时被定在原地，成了尊与世隔绝的美人像。
有那么一瞬间，容丹简直要窒息了，若非她对玄解还算了解，几乎要以为眼前的青年人是故意来伤自己的心。
“我没有办法。”容丹痛苦道，“我不能求他，这天上地下，我唯一不能求的就是他，玄解，你不明白……你不懂。”
玄解淡淡道：“为什么，他既待你好，又应允了你父亲照顾你，什么事都不会改变这诺言。”
“并非如此。”容丹忧伤地看着他，她看着月光下这个青年俊美的脸，玄黑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摇曳着，他矜骄而冷漠，对俗世礼法一无所知，不是红尘中的任何凡俗，身上藏着嶙峋又孤傲的刺。
“如果沧玉只是答应了我爹爹，那么我无论如何，厚着脸皮都会求他一求，不管他答应还是不答应。”容丹摇摇头，低声吟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容丹面上露出哀伤的神情来：“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痛苦，若我与沧玉说这件事，那就不是请求，而是要挟了。利用他的感情来完成我的目的，我不能，也不该那么做，我怕他拒绝我，又怕他答应我，我已做过对不起他的错事，不想再伤害他。”
“为什么？”玄解又问道。
沧玉曾惊讶于玄解的好奇心，只可惜他与玄解在心灵层次方面接触得实在太少，否则他就会早早发现玄解喜欢将许多已得到答案的问题重复询问不同的人。
与沧玉所以为的不同，玄解并不是在学习，他是在好奇，好奇每个人不同的思想。
就像玄解探究每只猎物的弱点。
月娘在空中悬挂着，远处藤花林的香气静悄悄弥漫在夜色之中，远方青山如似女子的眉眼，若言若现于深雾之中。
青丘何其美丽，它长盛不衰，似凡人所能幻想到的仙境，尚且胜天庭一分潇洒自在。
而青丘狐族的大长老，更是脱俗绝尘、与尘不染。
容丹深深叹了口气道：“玄解，没有任何人的好是不求回报的，若有一个人喜欢你，对你好，可你并不想与他在一起，你就不该给他任何遐想，任何希望，你懂么？”
“那又如何。”玄解的声音十分冷淡，话语如他那张表相般薄情，“他对你有不同的心思，岂不是最趁手的把柄。你提出请求，对任何人都是如此，他耐不住诱惑，要多心想些什么，皆是他自己的痴念跟想法，对你而言，不过是求人做一件事，这人不论是谁都是你的恩人罢了。”
容丹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
玄解微微笑了笑，平淡道：“你心中定然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是么？”
“我没……”容丹一时语塞，摇了摇头道，“只是你这样说，实在太冷酷无情了。”
“动了情却难以自控的人，就像是不慎露出弱点的猎物，被捕杀也是活该。”玄解转过身去道，“我出生后第一堂课，赤水水就教我要认准猎物的弱点，生育后的雌兽弱点是幼崽，雄兽最憎恨地盘被入侵。”
赤水水风评严重被害！
容丹有一瞬间脑中不由得闪过“你们青丘都教年轻人一些什么鬼东西”，而随之同行的，是一种寒彻骨髓的冷意。
“动情，动念，动欲，受不得磨炼的终究是自己，要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活至如今不过一场荒谬，又怎能怪他人将其玩弄鼓掌。”
玄解淡淡道：“你还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等你真当绝望至极，再不会拘束于这种荒谬的羞愧之中。更何况，对你而言，我与沧玉有什么区别？他与我同住，难道你的情况不会顺着我的口流到沧玉耳中？他要是愿意为你做什么，你又怎能知道？你现在遵循的东西不过是掩耳盗铃，你什么都不知道，自然只能顺水而行，别人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
“你所求的，只是自己问心无愧。”
这显然给容丹极大的刺激，她的身躯摇摇欲坠，茫然地看着玄解，嘴唇微微开阖着，低声道：“你……你这般说，实在太刻薄了。难道你这些时日来，都是他的安排？”
“他不知晓。”玄解忽然收敛了些咄咄逼人的态度，淡淡道，“他从没有提起过你，你不必如此自责。”
容丹心下稍安，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半晌才追出来问道：“那玄解，你答应我了么？”
“你能给我什么？”
风中传来玄解的回应，如初见时一般无二。
……
沧玉正准备承认自己就是去探望容丹的时候，玄解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是担心我。”
说这话时玄解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他锋利的眉眼在烛光下看起来愈显冷淡，桌上放着茶壶与茶杯，他倒了杯茶饮了一口，目光扫过众妖，淡淡道：“你们不也是如此。”
听闻此言，棠敷与赤水水面面相觑，倩娘干巴巴笑道：“是……是啊，哈哈哈哈……我们都像沧玉一样担心你。”
长辈关爱小辈是一回事，被当场抓包八卦又是另一回事。
“我想与沧玉说几句话。”
玄解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再度开口，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倩娘急忙推着赤水水与棠敷的肩背往外离开，笑道：“好呀好呀，你们俩聊，我与赤水水还有大巫出去看月亮，今天的月亮真漂亮。你们尽管聊，聊多久都可以，不用理会我们在外头，要是嫌吵了就喊一声！”
一鸟两狐叽叽喳喳地出门去了，赤水水不死心地扒住门，被倩娘硬生生扯走了。
“多谢你为我解围了。”沧玉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他打起精神道，“你想问我些什么？如果是为了今晚的事，咱们也别纠缠了，我的确是为容丹去的。”
玄解的眼睛是幽幽的黑色，泛着点过深的猩红，冷淡道：“别撒谎了，倩娘说撒谎不是好孩子。二十年来你从没想过容丹，提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你不是为她去的，是为我，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担心我？”
沧玉一怔，捏起桌上的一只茶杯就往玄解身上打去，这茶杯不大不小，说暗器过钝，说玩笑力势又太狠。茶杯刺破风声，玄解伸手一扬，将它稳稳当当接在手中，心领神会地为沧玉倒了杯茶，重又递到他的手中。
茶水尚热，倩娘临走前用法术将它暖了暖，免得沧玉或是玄解喝得凉水入腹，这是多年来照顾玄解养成的习惯，幼兽不比化形后的大妖，需要仔细照顾。
“你这般机敏，身手又不错，我担心你做什么？”沧玉在烛光下看着玄解幽深的眼，想起了那日遇见类猫带来的尴尬结果，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故作冷嘲热讽道，“难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容丹还能伤到你吗？”
其实玄解说得不错，沧玉的确是担心玄解，可这话由玄解说来就未免太过奇怪了，简直像是他所钟情之人并非容丹，而是玄解一般。
“我不知道。”玄解说道，“所以才要问你。”
他看见沧玉脸上面对棠敷、赤水水、倩娘三个妖怪时无奈又包容的笑容消失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块琥珀摆在一起，美得冰冷。
谁都有弱点，赤水水害怕在乎的亲朋好友生气、春歌恐惧自己无法庇护整个青丘、棠敷生性包容忍让、赤罗与白殊容易被彼此牵制、倩娘总是太过担心他……
唯独沧玉，他就像是玄解难以窥探的一座冰山，爬上去太高，深入又觉寒冷。
几乎整个青丘都在说沧玉对容丹的痴心不悔，甚至有小狐狸将此编成歌谣，连倩娘都对此深信不疑，可玄解没有感觉到。
玄解知道爱是什么。
倩娘如同母亲那般尽力宠爱他，为他身上的每道伤口感同身受，为他喜欢的口味绞尽脑汁。她被约束于这小小的屋舍之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输在赤水水手下，从此跟随沧玉，再没有过自己自由逍遥的日子，被迫接受抚养他的职责，尽心尽力，唯恐无法让玄解如正常的幼崽一样长大。
赤水水则如师长那般关爱他，忧虑他过于奋力，恼怒于他的“涉险”。
在乎。
这些感情纵然不同，可有些地方是相通的，他们都在乎玄解。
而沧玉会将玄解带去火灵地脉面对各种各样的妖兽，会看着类猫这等淫/物对着玄解搔首弄姿，他将这广袤的世界铺陈在玄解的面前，浩瀚无边，似玄解早该上这样的一堂课。
腥风血雨、意乱情迷。
沧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在乎，他不像春歌那般在意长幼跟地位高低之间的规矩，也不像赤水水那般充满保护欲，更不像是倩娘那般无微不至。
他只是从未将玄解当做个幼崽。
可沧玉从未在乎过容丹。
感情难以掩饰，会从生灵的行为、眼睛甚至神态中展露无遗，容丹对沧玉愧疚无比，提起霖雍又满怀爱意。
沧玉没有。
他提起容丹时，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他却在害怕。
玄解见他如此，心中缓缓反应过来：沧玉是在怕我问出的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在害怕关心我么？
“你与倩娘不同，倩娘心中一直十分怜惜我，纵然容丹修为比不过我，她心中总会免不住担忧，她来一点都不奇怪。”玄解道，“可你不同，幼时就一直如此，你将我丢在一群妖兽里也毫无反应，怎会担心容丹伤害我？”
沧玉被说得老脸一红，自觉以前的确太不上心了些，现在想想难免有点“虐/童”的嫌疑，便道：“你这话，是说我待你不如倩娘好了？”
“我并没有责怪你。”玄解道，“你与我无亲无故，却十分耐心，我平日有问你必然答我，我还能随赤水水学习，心中已极为感激了。”
玄解这话是真心真意，却臊得沧玉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尴尬地站起身来，才发觉自己平日的确太忽略玄解了。
一日三餐，身上的伤处都是倩娘在帮玄解处理，这姑娘当初莫名其妙被赤水水抓来险些炖成鸡汤，这二十年来又莫名其妙当了个便宜娘亲照顾玄解，倒比他这个随口就让玄解活下来却没花太多心思的抚养者更尽心尽力。
而玄解长大后，沧玉只顾着欣喜自己多了个组队伙伴，全然没想过这些年来玄解是怎么长大的，难道靠他几句人生哲理，几句支持就平平安安随风长成了如今俊俏的少年郎么？那时拿雌雄同体的类猫逗玄解，只是觉得好玩有趣，如今想来，跟对个少年人耍流氓有什么不同。
沧玉仔细端详玄解的眉眼，见他神态十分冷淡，如此听话懂事，一时茫茫然不知所措，低声道：“我没你说得这般好。”他如此说道，神态已是筋疲力尽至极，“我连自己都顾不好，若非是倩娘照顾你，只怕你活不到如今。”
“即便当真如此，那也是我的命数。”玄解道，“既活下来了，便就没甚么只怕了。你心中在乎我，已胜过许多了。”
“你倒是好哄。”沧玉微微笑了笑，他此刻心中对玄解怜惜增生了不少，心中的戒备也松动了许多，温声道，“我确实是为你而去的，孤男寡女到底容易叫人说闲话，容丹在青丘的名声不大好，她与她丈夫感情甚笃，我怕叫外人误会了。”
玄解见沧玉的神态大变，不知道短短几句话里他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心路历程，只觉得沧玉此刻倒比往常看起来更顺眼些，看得脑袋空白了片刻，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他们为什么误解你喜欢她。”
人死如灯灭，前任的确对容丹痴情不悔，沧玉倒没全然否认，占了人家的身体还婊人家的女神，怎么都说不过去。
“我曾爱过容丹，只是如今不爱她了。”沧玉轻轻道，“感情的事除了当事人清楚之外，其他人总以为死灰会复燃，热情永远不会消退。其实没了就是没了，自我与她和离那日起，我就将此事放下了。”
这就是玄解的盲区了，他还没尝过情爱的滋味，于是不置与否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说起来，你好似对人间很好奇？”
“嗯。”玄解漫不经心道，“我想去人间看看。”
从神智开启那一刻起，玄解就知道自己要寻找一样东西，他如一堆枯草，渴望尽情地燃烧。战斗曾为他带来无穷无尽的乐趣，可是等到磨炼的技巧越高超，猫戏老鼠的游戏就彻底失去了乐趣。
青丘自然是很美的，四季常青，毫无忧愁，偶尔危机四伏。
只是玄解不需要这样的安逸，他想去寻找能让他的生命彻底燃烧起来的东西。
倒不是说青丘没有值得玄解尽力对待的对手，然而玄解怎能用利齿撕开沧玉的喉咙，更不能痛饮赤水水的鲜血。
他的感情的确较于寻常生灵都淡薄得多，可到底不是纯粹疯癫的野兽，全然不知半点感恩。
战斗还不足够，还有一样东西，一样能彻彻底底让他燃烧起来的东西。
玄解不知道答案，因此他想去追寻答案。
烛照的出生鲜少有如玄解这般奇特的，他出生得太早，成长得太快，如人类那般短短二十年就长成了妖族近两千年的模样。
可这其中的空白，自然是要自己一步步去走，一点点去品，方才能明白人生的酸甜苦辣。
“你想去人间……”沧玉怔了怔，将这句话在唇齿间反复咀嚼了片刻，忽生喜意，“你要去人间！”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玄解，从没似此刻觉得玄解这般英俊非凡！
“嗯，容丹也同我一道。”玄解冷淡道，“她曾来自人间，能省去我不少麻烦。”
这句话好似一盆浇头的冷水泼了沧玉个透心凉。
玄解你恨我！！！

第四十四章
去人间一直是沧玉的梦想，早些年怕死, 近些年又找不到借口。
鬼知道青丘狐族让不让沧玉这样的大妖往外乱跑, 所谓领导层就是有这样的麻烦，镇守家中比较重要, 不能随便到处走，要是能有个借口提出来试探试探春歌他们的态度就好了。本来玄解要去人间是个很正当的理由，沧玉完全可以用关心小孩子为借口, 正好倩娘说他不够关心玄解, 可要是玄解带上容丹, 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很难说春歌会怀疑他到底是为了玄解还是为了容丹。
天地良心啊！沧玉真的是痛改前非, 想要好好照顾下玄解这个只有二十岁长得也像二十岁的幼崽啊！
系统提示：您的好友“玄解”准备将您踢出队伍, 邀请“容丹”加入队伍。
沧玉捂住脸悲从中来。
书上压根没有写沧玉到底有没有去过人间, 就算有去过指不定也是几百年甚至近千年的事了, 人间早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春秋，说不准已经从吃清水白菜变成了辣椒烤肉的档次, 到底是用贝壳、铜板、银票还是银子, 沧玉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更可怕得是，作为一个狐妖，他还是个黑户！
还好之前不务正业的时候有练障眼法。
玄解准备将容丹带去当人间小百科真是个让狐愤怒又不得不老实承认聪明至极的决定。
沧玉心烦气躁，打昨天晚上知道了玄解想去人间还没给他留张票就让他辗转反侧了半宿，连睡在树上的倩娘都嫌他动静大。
可沧玉真的睡不着, 一直半梦半醒到三更天的时候, 恢复成原型的玄解从屋顶上滚下来把地面砸出个大坑后直接将倩娘从窝里震掉了出来, 这才叫沧玉伴着外头倩娘愤怒的鸟叫声渐渐入眠。
近来天亮堂得早, 沧玉睡醒时瞅着天光还以为时辰尚早，结果起床一问才知道都午时了，他穿上外衣，闷闷不乐地往外溜达。倩娘看他心情不好，就将几个甜果塞在他袖子的暗袋里，看起来有些惊讶：“沧玉，你昨天晚上掉床底下了？”
“我？”沧玉沉重地摇了摇头道，“没有。”
倩娘心想：“哇，那这么难看的脸色，八成是梦见类猫想占他的便宜了。”
类猫在青丘的名声算不得好，他们与狐族相邻，生性又淫，常被各大妖族唤作“淫/物”，甚至拖累了邻居天狐的名声，常有不知详情的妖族还以为是天狐生性淫/荡。
地理接近又不代表习性就相近，真是让狐狸头秃。
因而倩娘当初听闻沧玉捉弄玄解的小玩笑才那样失态。
不过类猫最出名的倒不是他们可以幻化男女，更不是幻化后的美貌和技巧，而是他们对任何生灵都有□□的兴趣，甚至是跟自己。
沧玉打了盆水，对着脸盆简单梳理下自己的头发，实在懒得费心，又用冷水泼了泼脸，打响指使了风咒将沾湿的头发吹干了，拖着步子往外走去。
青丘是一座大到惊人的山，有许多林子，走高了还能看到许许多多的山峦，偶尔起了雾，叫人恍若身在九重天。待到天明时分，金光刺破云海，如一把巨剑劈开青山万重，晨雾尽散，朝阳升起，当真是云蒸霞蔚、气势万千。
其实沧玉没看过，赤水水跟倩娘是这么说的。
还年幼的玄解当时跟他们一块儿去蹲守了日出，被倩娘裹得像个黑米红枣粽，回来后只闷闷说了三个字：“不能吃。”
午时的太阳的确很气势万千。
沧玉散了会儿步就差点被晒成狐狸干，险些怀疑是不是有八只金乌偷偷藏在上面装太阳重影，导致没走一会儿他就有点昏昏欲睡，细思片刻，他决定将此归咎到了日头太好的缘故上，绝不是这些年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性。
日头实在太晒，沧玉干脆寻了片林子进去，一进到林木的阴影之中就倍感阴凉，一层又一层的枯叶踩起来嘎吱作响，林木密密麻麻的，这儿不算太大，此刻是处极寂静的空间，除了风与落叶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不时仍有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地面，宛如一片片碎金，沧玉的衣裳有些长，走在平地上还没什么感觉，到了此处就有些累赘，沾得衣尾黏了不少片。
沧玉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了说话声，天光如此明媚，而他一点都不瞎。
自然将眼前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
是一男一女在幽会，女子是春歌，男子倒没见过，不过生得相貌堂堂，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倒是有很浓的杀气与血腥味，看他穿得还算可以，不是有钱的猪肉潘安就是将军。
唔，人家说豆腐西施，那么帅哥屠夫应该就叫猪肉潘安吧？
总之猪肉潘安是想送给春歌什么东西，春歌脸色微微变了变，听他问好不好，神情倨傲道：“这东西有什么好的，这般差的木头，工艺又这么粗糙，实在是太难看了！怎能拿来送女子呢？你跟我学了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半点都没学去。”
沧玉定睛瞧了瞧，看那只簪子是……他倒看不出来是什么木头，总归是支朴素的木簪，尽管称不上精致，但是委实没到粗糙差劲的地步。
又不是穿金戴银才好看。
猪肉潘安笑了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做了很久，不是送给我表妹的，我是想送给你。”
“我？”春歌脸色阴晴不定，她低头瞧了瞧男子手心里的木簪，讶异道，“这是送给我的？”
猪肉潘安苦笑了两声：“只是，你好像不太喜欢，它的确丑了些，不然我……”
“哼。”春歌夺过他手中的木簪别在发髻之中，眉眼里得意之色若隐若现，仍克制了故作冷淡道，“罢了，你这簪子虽丑，但胜在我貌美，不妨事。”
沧玉猝不及防吃了口狗粮，还来不及做什么反应，正低头甜笑的春歌一扬头就看见了他的身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得好像打了八针过期玻尿酸，那双美丽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叫沧玉怀疑自己背后是不是爬出了黑山老妖。
不过碍于他不能转身看——这个场景转身实在很尴尬！
所以沧玉沉默地往前走两步。
猪肉潘安惊讶道：“这位老者难道”他待沧玉走近了，才便秘般憋出一句，“老前辈当真鹤发童颜……”
“傻子！你快走。”春歌推搡了下他，又赶忙上前来拦沧玉，“沧玉，他只是个凡人，无心闯入这秘境林的，你饶过他吧！”
沧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感情春歌一张见鬼脸是以为自己来棒打鸳鸯了。
他们二妖本就青梅竹马，再加上一个是来自现代，一个是出生妖族，行动之间不似人间礼教大防，在外人眼中看来甚是亲密是常有的事，只是往常都是妖族见着，大家习性如此，不以为然，可这次却是人类看见。
那猪肉潘安看他们举止亲密，不似寻常，不由得脸色煞白，嘴唇微颤，面上露出灰暗之色来：“原来，原来你真的已经定亲了。”
春歌闻言急忙放手，她像是一下子不知道问哪个问题，焦急道：“你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定亲了。啊——不是，你……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我没有定亲的，沧玉他跟我不是那样的关系！”
猪肉潘安肉眼可见地满血复活，而莫名其妙充当了棒打鸳鸯大反派的沧玉只是纳闷道：“你是谁？”
“在下北修然。”
知道不是情敌的猪——北修然简直可以用容光焕发来形容，对待沧玉的态度十分亲切温和，要不是古代没有握手礼，他估计都要狗腿地凑上来跟沧玉拉个小手了。
“他没有坏心眼，只是想讨好他的表妹，才来问我些问题的。”春歌轻声道，“他跟那些胡作非为的猎户不一样，沧玉，你行行好，放他离开吧。”
表妹？
哼，小老弟，这招借着妹子以表现自己无害来接近妹子的泡妞招数已经老套得不行了！
我们青丘女族长这么好套路的吗？
沧玉瞥了眼春歌，心中沉痛：比想象得还好套路！
出于对把妹高手的嫉妒，沧玉决定勇敢贯彻这个春歌强行赋予给他的人设，冷冷道：“让他滚出青丘。”
春歌急忙点头答应，推着北修然就像推一片纸，没片刻沧玉眼前就没有了他们俩的影子。
跟磨磨蹭蹭约会都要等三个钟头更别提约会结束时间的小姑娘不同，春歌回来得很快，沧玉怀疑一分钟都没到，女族长就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满面诚恳：“他不会再来了，沧玉，你就当今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好吗？”
沧玉沉默了片刻，觉得欺负女孩子太有罪恶感了，最终点了点头道：“嗯。”
春歌顿时松了口气。
说起来，北修然这个名字，怎么有点眼熟？
沧玉与春歌慢慢在林子里闲逛，春歌不知道是想解释，还是恋爱的人或者妖都藏不住感情，她忍不住开口道：“沧玉，你说为什么人间的话本里，狐狸都是与书生在一起呢？其实……其实文武双全的将军也很不错啊？”
哦，原来是将军，就说嘛屠夫怎么想都该叫丁大蛋什么的。
“因为写书的都是书生。”沧玉冷静道。
得到答案的春歌并不开心，她仍是闷闷不乐道：“其实即便你今日不在，我不说，他应该也不会再来了，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他表妹的事了，我如今帮不上什么忙了，今日他又送了谢礼给我，大概就是想感谢我这些天帮他出谋划策吧。”
沧玉差点笑出声来。
套路还是春歌深，感情人家这一路媚眼抛给瞎子看。
这一路散步，沧玉已将春歌与北修然的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了，约莫就是这一男一女偶然在这秘境林里相遇，春歌不想泡他，又看他长得好看不忍心用法术把他打出去，于是在北修然问路时借口说自己已经成亲，准备“避嫌”离开。
这秘境林排下的阵法不会伤害凡人，只会困住妖魔，过段时日凡人就会走着走着自己走出去的。
当然，如果这人硬是要待在原地一动不动，那秘境林拿他确实没有办法，死地上做化肥算了。
沧玉听得十分感动：长得漂亮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连春歌这样的大妖怪都愿意找个借口来掩饰自己懒得跟你说话的不耐烦。
而北修然显然是个人精，他看出春歌对自己兴致缺缺，绝对没定亲，因此随口杜撰——可能不是杜撰不过表妹八成才三个月大或者跟他毫无关系，用自己有妹儿来降低春歌的戒心。
春歌啊！你怎么会觉得人家心里有个妹儿了就看不上你这个妹儿了呢？
沧玉痛心疾首，再联系之前他们俩的对话，春歌与北修然之间差不多就是这样信息不平等的关系。
我知道你有男人是假的！
我以为你有妹子是真的！
春歌还陷在跌破智商断崖的恋爱光环之中，她方才见北修然的时候，穿得是人间流行的风格。一件白罗衫配浅蓝色的月华裙，裙幅不小，颜色清新淡雅，风动步移之间如月华散落尘世，加上她身姿曼妙，衣着素淡更衬得容颜妩媚，
这会儿一边走就一边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妖族之间流行的风格就截然不同了。春歌赤着脚踏过这些干枯的落叶，突然停下，踢飞了颗无辜的小石子，脑袋上两只狐耳软趴趴地垂下来拢着脑袋，活像被路人踹了一脚的流浪小狗。
“你怎么了？”沧玉实在忍不住，问道。
春歌的耳朵立刻动了动，她抬起头看了看沧玉，轻声道：“我是不是不该跟人类来往了，他们只有百年就会死了，可是……可是……”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可是。
有了可是，就意味着前面一切都会被推翻，都不再重要。
烧烧烧！
沧玉在心里面无表情地呐喊着。
春歌沉默了片刻，叹气道：“棠敷近来占卜到了不祥之事，他想去人间走一遭，也许我该陪他一起去，远离北修然，仔细想一想，说不准……”
人间？？？
真是病树前头万木春！柳暗花明又一村！什么叫峰回路转！这就是峰回路转！！！
玄解你这个小兔崽子再见！我要跟棠敷春歌组队了！
不烧！真爱不烧！
“春歌。”沧玉压抑着心中狂喜，转身看了看春歌，向来强势的女族长少见的不知所措，她闻声转过头来，听沧玉道，“你躲去人间仔细想一想，人能有几个十年、百年可想？他们眨眨眼就老了，一转头便死了，你那时想出了结果，没什么遗憾便罢，要是有，可那时他已经黄土一座，枯骨一堆，又能有什么用处？”
春歌闻言颤抖了下。
“更何况青丘还需你主持大局，棠敷有什么难处，要去人间何处，我会去陪同。”沧玉大义凛然道，“你安心留在青丘，只要欢喜，就与他来往，不欢喜，就闭门不见，岂不胜你外出难归好得多？”
春歌被说得十分动心，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又不认为多年老友会坑害自己，因而此刻极为感动，盈盈的目光在沧玉脸上打转了一圈，颤声道：“沧玉，你不说我与他人/妖殊途？不说什么天人永隔的话么？”
沧玉心平气和道：“春歌，人与妖都是一样，寿命纵然有长有短，可动心的感觉难找，你们若都是妖，蹉跎几百年尚害怕会被其他什么人趁虚而入，更何况有一方是人呢。你幸福过，快活过，之后任是如何悲伤，回忆起来仍觉甘甜，总胜过长长久久的空白与寂寞。”
“沧玉，你……”春歌神情困惑了起来，“你以前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糟糕！
抢人间的票抢过头，该不会是要暴露吧？？？
哪知春歌又道：“这些年你想来很难熬了。”她顿了顿又道，“我以前不明白你对容丹那女人为什么这样执迷不悟，现在……现在倒是能理解一些了。”
沧玉面无表情地想：我怎么都不会崩人设的金手指实锤了。
春歌犹豫了片刻，点点头道：“多谢你啦，沧玉，我心里好受得多了，我本来瞧话本上，那些狐妖的亲朋好友总是摆出寿命啊，殊途啊之类的说法来，我还以为你也会这样呢，如今想来，你比我更懂情爱之苦，自然不会那么对我。我现在心里很高兴。”
我本来是想那么对你的……
单身狗沧玉颇为惭愧，随即大感震惊：等会，春歌你就这么承认自己喜欢那个丁大蛋——北修然了？
春歌仔细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你平素最不喜欢凡间那乌烟瘴气，七情六欲丛生之所。只是这次棠敷的模样瞧着好惊人，我实在担心他会出事，赤水水又靠不住，其他长老帮着处理公事还好，真要他们去人间，只怕第二日就被剥皮做成袄子了，只能劳烦你随着他走一遭了。”
好险！还好之前没贸贸然说我要去人间！
“不妨事。”沧玉淡淡道，“我是狐族的大长老，若不能叫族长放心依靠，岂不是失职。”
春歌嫣然一笑。
两妖又说了些闲话，到了林子尽头才各自散去，春歌没想到今日被沧玉发现竟成了转折，一时间不知道多么欣喜，她生性豁达，又身居高位，惯来随心所欲的时候多，束手束脚的时候少，可见情爱之毒多么折磨人。
春歌想到此处，不由得转身回望老友身影。
等等？沧玉在蹦蹦跳跳吗？
春歌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见沧玉身影如往常一般可靠而高大，心道：我真是高兴糊涂了，沧玉怎会跟个小狐崽子一样。
回过头来的春歌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

第四十五章
本来下午与春歌说定了棠敷的事, 哪想沧玉回转狐族之中, 得知棠敷赴约去了，只好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快活地收拾起行李来, 他收拾了半天都没收拾出什么来, 拿着个包袱皮瞪着眼半晌，干脆从玄解原先睡得小窝——如今已经变成他的食物堆里头掏了大半果子出来，勉强塞出个行李来。
白日还好，到了晚上沧玉早早洗过脸面与手脚, 躺在床上仰头望着屋顶横梁, 双手置于腹部, 神态安详，笑容迷人。
宛如春游前一天晚上的小学生, 只顾着傻笑，愣是不想睡觉。
对外头发生了什么浑然未觉。
其实沧玉在青丘呆了足有二十年, 加上原本的岁数, 如今理应算得是不惑之年。可这二十年来，他深居简出, 鲜少与人打交道, 平日里素有来往的春歌棠敷等妖皆不善勾心斗角, 倩娘与赤水水则就差在嘴上挂条拉链，日子过得远比前世简单许多, 心性倒愈发年轻。
此刻心愿即将满足, 欢喜不尽。
玄解夜间归来, 与倩娘打过招呼，将自己明日要走的事说了一番。他行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昨日决定的事情，今日就打点好一切，明早便准备立刻出发。倩娘倒没猝不及防，玄解没化形时，她待他宠爱有加，怕他死在什么不知道的地方；如今化了形要出门历练，只觉得幼崽终要长大，实属常事。
历练是每个妖族都会经历的事，妖界魔界人界都是历练时可选的地方，时间有长有短，数年或是百年千年的都有，没有什么特别硬性的规定，家中长辈同意即可。只是族中若有大事发生，或是与其他妖族开战，除非断手断脚、正在生孩子或是已经入了黄土之类实在抽不出空的情况，否则任何要事都得放下，立刻赶回族中。
倩娘展开双翅，从窝中飞下身来，落在地上化成了人形，唯有双手仍是翅膀的模样，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她当年与赤水水争斗后险些掉成只秃毛鸟，如今羽翼重又丰满，看上去漂亮了许多。
灌灌一族之中，倩娘纵然排不进前三，也是前十的水平，她生来就不能完全化形，受了不知多少讥笑嘲讽，因而更加勤学苦练，努力将自己的缺陷转化成优点。她平日只能化形一半，便努力琢磨每种形态能够发挥长处的战术，因而许多灌灌但凡对她稍加看轻，少不得挨顿胖揍。
“咱们出去，你今日要能打赢我，算是有些自保的实力，要是不能，还是跟着赤水水跟沧玉再多学几年。”
倩娘对玄解确实宠爱，那是因着玄解自身就奋发勤苦的缘故，要是玄解懒惰十分，她少不得啄玄解一个脑袋开花。如今外出历练，需得有自保的实力，倩娘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跟随沧玉后许久没怎么与妖怪交手过，而玄解是赤水水最优秀的学生，从未停止过一日战斗，她们之间的差距勉强算得上公平。
她绝不会看轻玄解，更不会对玄解放水。
刚开始倩娘与玄解先喂了会儿招，约莫就是先礼后兵的那一套，倩娘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在战斗里同玄解说了。
有些妖怪遇上了，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打起来时，其实会留些手，所谓不打不相识，互相都无杀意，那最好是别落面子，点到即止。
喂招饱了，倩娘才开始出杀招，她双翅一展，羽毛如钢针般齐齐射/出，逼得玄解狼狈躲闪，想寻个破绽突进逼退倩娘的攻势。然而那双翅扇动带来巨大的旋风极易迷眼，还配有羽针在风中攻击，玄解不得不退开几步，慢慢挺直起筋骨来。
他喜好杀戮，同样热爱争斗，因而但凡开始战斗总会沉迷于那种热血燃烧的感觉，原先玄解怕自己控制不住杀死倩娘，此刻战意渐浓，他顾不得那许多，长啸一声后腾空向倩娘冲去。
不过十个回合来往，倩娘就被玄解自空中击落，那巨大的兽爪自玄解的右臂开始延伸，如岩浆浇筑的臂甲，五指似鬼爪那般尖锐，将倩娘整个上半身摁在底下，无名指洞穿了肩头，流血潺潺。
倩娘疼得倒吸一口气，看着玄解猩红的眼，缓缓吐气道：“小玄解，你赢了。”
玄解喘着气，一动不动了许久，待到眼中猩红渐渐退去恢复神智时，倩娘的左翼已大半染上鲜血了，他这才松开手来，少见得显出点不知所措来，声音都显得单薄了两分：“你怎样？”
“不妨事。”倩娘龇牙咧嘴地用另一边完好的翅膀扇了下玄解的背，她其实痛得厉害，血流得也有些多了，只是怕玄解内疚，便笑道，“没想到啊，你还挺厉害的！”
玄解没理会她的玩笑，皱眉道：“你会死的。”
“放屁！”倩娘差点跳起来，吐出这两个字后硬生生将剩下的语句憋在了喉咙里，严肃道，“别学刚刚那句，你放心，这点伤不会死的，我这算什么，当初沧玉跟重明鸟打的那架才叫轰轰烈烈，他那样的修为都躺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养了这么多年，我这点小伤，明早起来就好了。”
玄解愣了愣，讶异道：“你见过沧玉真正出手的模样？”
倩娘正忙着活动活动自己的翅膀，闻言讪讪笑道：“那时候我正在找虫子吃，还真没见到，不过我听青峦说了，当时青峦就在附近，说打得可凶了。青峦这只鸟绝不会撒谎的，他要是说很凶，那就是天崩地裂的程度。”
“那就是撒谎，起码是说法不实。”玄解冷静道。
倩娘对这句话翻了个白眼，又很快想起来，一边用灵力治愈自己的伤口，一边挥了挥翅膀道：“对了，刚刚那个动作也不要学，唉，你化形化成这个模样，我老是忘记你还是个孩子。对了，这事儿我答应了没辙，沧玉呢？你与他说过了吗？”
“说过了，他好像有些不大高兴，不过什么都没说。”
倩娘差点笑出来：“你还能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不高兴来？我还以为他永远都是一张‘今天吃的不错’跟‘今天吃的很不错’的脸呢。”她感慨了两声，又道，“他大概是担心你吧，你毕竟才这么小，才二十岁，有些小狐狸崽子还搁在家里吃奶呢。”
玄解不置与否。
之后倩娘又在地上翻找了些草药出来，玄解按照她的指示拔了几根出来，放在嘴里嚼了会儿，然后敷在倩娘的伤口上，这才止住了血。
既然沧玉都同意了，那倩娘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拖着条重伤的翅膀跟玄解一道儿回家，走了两步路后才慢腾腾地问道：“小玄解，你常常会变成刚刚那样吗？”
“以前会，后来没有遇到对手，就不会了。”玄解轻声道，“不过与赤水水打的时候，也常常这样。”
烛照天生凶戾好战，与凡类自是不能类比，玄解自小到大不知道杀了多少异兽，吃了多少元丹，一一消化下去，使得他成长突飞猛进，而属于烛照的本能更是慢慢苏醒恢复。
幼年烛照出壳后几乎如通常幼崽无异，若是非正常情况下出生，他们为求自保，成长周期会大大缩短，可一旦没有管控，极容易被战斗本性操控而失去理智，变成彻头彻尾的妖兽。
烛照那漫长的孵化期本就是为了让自身发/育完全，能够自如驾驭这澎湃的战意，偏生玄解的诞生全因一场意外，他如今成长的确飞快，可对战斗的渴望跟本性对杀戮的影响，使得他一旦全身心投入战斗，就容易以命相搏。
好在方才倩娘纹丝不动，没有激怒玄解，他们又是朝夕相处，玄解识得倩娘身上的气息，才没能将这场比试变成厮杀。
倩娘下意识道：“不知道沧玉有没有办法，他见多识广，又是这么厉害的大妖，说不准是知道的。”
玄解摇了摇头道：“我与沧玉比试过几次，他只当我是战斗时喜爱斗狠，每每都将我压制至恢复神智后才放开。他要是知道，早就说出口了；若是知道了不愿开口，那我即便问他，也不会有什么答案的。”
“要是沧玉愿意跟你一起去就好了。”倩娘惋惜道，“可历练与众不同，当初赤水水都觉得你训练时强度惊人，因而找上门来，沧玉仍是泰然自若，毫不退让，三言两语就将他打发了。像是历练这么大的事，他铁定不愿插手的。”
玄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倩娘忧心忡忡了片刻，左思右想没能拿出个法子来，只好道：“你这情况怪异，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妖，说不准是天性使然，只不过这模样到底可怕，你往后还是尽量控制些自己。”
“我明白。”玄解并不喜欢失去理智的感觉，尽管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每一寸都好似在燃烧，能够感觉到喉咙对鲜血的呼唤，贪婪享受死亡的气息，然而他厌恶无法掌控自己。
一路上倩娘又絮絮叨叨了些闲话，走到门口时才不舍地看了看玄解，轻声叹气道：“你小时候我盼你长快些，长大了又想着你长慢些才好。”
玄解摇了摇头，轻巧化作原型扑上了屋顶，就着睡了一夜。
倩娘坐在自己的窝里头，稍稍偏着身体，免得压着自己受伤的翅膀，枕在一堆果子上同样睡着了。
第二日玄解起了个大早，倩娘被他惊醒了，见他化为人形就要往外走，忙道：“你倒是与沧玉道个别，往后有好长一段时日见不着面了呢。”
玄解想来也是，又折回身来将门推开，沧玉的身影隔着屏风瞧不清楚，日光朦朦，还不甚清晰明朗，只能瞧见桌上放着个准备好的花皮包袱。
这屋里三个妖怪，要远行的只有玄解，这包袱怎么想都只可能是给他的。
倩娘瞧了玄解一眼，他倒没什么表情，很快走上前去解开那包袱看了看，只见里头装着许多鲜美果子，各个个头又大又饱满，看起来甜美多汁，用灵力保持住了原样。玄解沉默片刻，将包裹重新系上，倒不嫌这包袱皮丑，背在了身上。
玄解生得俊朗非凡，长身玉立，一身玄黑的衣裳配着个花枝招展的骚包包袱，说不出的好笑有趣。倩娘装了滤镜，只觉得自家小孩怎么看都好看得很，见玄解薄唇微抿，下颚线条锋利，看起来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心中暗暗赞叹：往后不知道多少姑娘要被玄解夺去芳心。
“沧玉还是很关心你的。”倩娘眼睛又落在那包袱上，轻笑了下，小声道，“咱们别扰他了，出去吧。”
玄解与倩娘一道走出门去，倩娘忍不住说道：“我往日总觉得他对你虽有教导，但平日里却疏于关心，如今看来，他是外冷内热，只是平日里不表现出来，倒是我错怪他了。”
“我要走了。”玄解道。
倩娘迟疑道：“你不等他起来吗？”
“不了。”玄解摇摇头，“会再见的。”
倩娘向来拗不过玄解，听他这般说，倒没再像昨天晚上说出不舍之语，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了。
沧玉极难得地起了个大早，自觉精神奕奕、喜气洋洋，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走到桌子前发现自己的包袱消失无踪时才停止。
桌子上空空如也，好似一个晴天霹雳，沧玉险些就跪下了，好在他理智尚存，只是气得手指发抖。那些果子与一般的果子不同，昨日他精心挑选了许久，可谓倾注了许多热情、认真、关怀在其中，是有人工费的果子！
可不论沧玉如何冥思苦想，都找不到嫌疑人，倩娘爱吃新鲜的果子，每日都会去采摘新果，剩下的囤积起来，偶尔会用法术做些果干，或是煮成水果汤，她最没可能拿走这些水果。玄解更别提了，他食肉多过果子，偶尔吃腻了荤腥才会吃上几颗，更何况那小窝里还有一大堆，他不会动那包袱。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沧玉自己半夜太兴奋，导致梦游起来把果子吃了！
果子吃了就算了，就当果核表皮都不吐好了，那包袱皮又去哪里了？
沧玉曾在不知道哪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当排除了所有其它的可能性，还剩下一个时，不管有多么的不可能，那都是真相。
看来梦游的时候，连包袱皮都没能幸免于难。
沧玉起床还不久，睡意仍在，只觉得脑子发钝，许多事没有想得那么清楚，得出结论后心情十分沉重，陷入沮丧无法自拔，只得闷闷不乐地再去屋里找了块布，想把剩下的果子放进去，可又想半夜要是再起来把整个包袱吃了就太可怕了，就将布挂在椅子上，等着出发前再准备。
这事儿让沧玉有点提不起劲头，他就着冷水洗了洗脸，总算清醒了些，这才出门，倩娘正眉开眼笑地坐在窝里看着他：“沧玉，你起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沧玉心中响起了警钟，他与倩娘的相处较为诡异，这许多年来倩娘一直恪守做下属的本分，任劳任怨地解决沧玉带来的绝大多数麻烦，就算精心采的果子被沧玉拿走最甜的都没说什么——要知道如果有人敢拿走沧玉切开的西瓜中心那一口，那就准备好不死不休的准备吧！
除此之外，倩娘偶尔会等同当面地跟赤水水一块说沧玉几句坏话，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俩都挺相安无事的，今天她笑得跟有红包拿的媒婆似的，八成没什么好事。
“怎么？”沧玉保持警惕，冷静而温和地回问道。
“没什么。”倩娘脸上的笑意都快从眼睛里漫出来了，她好像发现了什么足以叫她十分得意的事，让沧玉多少有了些好奇心，好在很快她就接下去说出了原因，“只是今日才觉得，你这脾气倒真是有些古怪，好又不说出来，旁的不多多揣摩，怎么知晓你一片好心。”
沧玉摸不着头脑，不过他隐约听出来倩娘是在说自己傲娇，不由得更为困惑，思来想去只可能是一个缘故。
“那包袱？”沧玉试探问道。
“玄解早背上走啦。”倩娘看他脸色不对，察觉出点真相一角，“该不会是……那不是为玄解准备的？”
沧玉心痛地只能在心里头捶胸顿足，想来已经没了包袱，当然要及时止损，毅然拿起铲子忍痛把真相重新埋葬了回去：“那倒不是。”他轻轻叹了口气，想起那包袱被玄解带走，可里头只装了些果子，倒真有些感慨起来，“只是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那里头没什么其他的，早知道我该再装些衣服或是书本，免得他路上无聊。”
后面这番话是字字真心，沧玉又不是什么无情无义的人，那些果子挑选时日纵然久，可到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想起玄解要远行在外，身边只带了些果子，不知多么不便。
倩娘闻言笑道：“好嘛，你有这份心就好极了，玄解他明白的。”
不管怎样，得知自己没有吃掉包袱皮，终归还是件令人欣慰的好事。
沧玉得知包袱去向，顿时松了口气，早饭一连吃了四五个果子，才起身去往棠敷住处，准备与他谈谈去人间的事。这事儿他昨日欣喜过了，今日脸上就不怎么露出，想了又想，出门前退回来与倩娘说了一声：“昨日我与春歌遇见，她说棠敷有些难处，我今日要去拜访他——咦？”
“倩娘，你怎么受伤了？”沧玉原先心急自己的包袱，之后心神松懈，因而此刻才注意到倩娘翅膀上血迹斑斑，不由得脸色凝重，“你这伤是谁下的手？”
倩娘道：“不妨事，小伤罢了，昨日已经敷过草药，想来晚上就好了，这些血迹都是昨夜的，我没来得及清洗。”
沧玉半信半疑，折回屋中拿了瓶伤药抛进她窝中道：“这可不是小伤，你这翅膀险些就被扯下来了。”
倩娘衔住伤药，翅膀微扇，那树上不知何处忽然生出藤蔓自动编织起来，不多会儿就成了个小篮子，她将那篮子装满了瓜果，得意洋洋道：“喏，你去拜访人家，也不知道送礼，这个果篮便拿去吧。”
“倒是你细心。”沧玉笑了笑，他本想说出自己去人间之事，可被倩娘的伤势一打岔，又觉得此刻说出来不太适合，便闭嘴不谈了，改口道，“今日许会回来晚些。”
倩娘满不在乎：“又不是头一日了，你真婆妈。”
沧玉这才离开，倩娘悄悄挪过身子，瞧着沧玉身影渐渐消失，想起早上玄解也是这般，今日天气虽晴朗，但身上却有说不出的寒冷。
分明玄解才走不过几个时辰，沧玉也才走了片刻，可倩娘已经开始有些想他们俩了。
哪怕他们俩在时，也谈不上什么热闹。

第四十六章
棠敷是青丘高层里少数有人界留学名额的狐狸。
青丘流行人间的话本小说在近数十年才发展起来的, 原先大家都不太看得上凡人，历练的地点基本上是选在魔界与妖界之中。要说青丘之中妖怪对人间的了解, 棠敷敢认第二, 基本上没狐狸敢认第一。
而棠敷将历练地点选在人间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巫。
巫在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意义, 而青丘的大巫身兼两职：既是精通占卜，能知祸福吉凶, 窥探未来天命的祭司；同样是治病驱邪、解难消灾的医师。
棠敷当年只会了前者，后来前往人间也是因为看书看不大懂, 想了解人间对药草还有占卜的掌握, 学习些自己尚未掌握的东西。
妖族的普遍寿命都长于人族，本该是阅历丰富, 可人族天生开智，创造力远远胜过六界之中其他生灵, 纵然是如棠敷这般的大妖也不可能事事都懂，只得虚心好学，准备从人类那偷师。
谁都没想到，棠敷出门什么都医术都没学到，回来后因为自己重伤, 反倒久病成了良医, 勉勉强强成了个赤脚大夫。
按照赤水水所言, 别看如今的棠敷温润如玉, 斯文有礼, 又是医者仁心。在百余年前他尚未离开青丘的时候, 跟赤水水并称调皮一号跟捣蛋二号。不过奇怪的是，棠敷在人间只历练了五年，很快就回到了青丘之中，回来时还身受重伤，而且性情大变，这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原因并无任何妖族知晓，本来春歌想言行逼供的，只是当年棠敷回来后就陷入了近一年的自闭期，最后还是“沧玉”将他硬生生拽出来。春歌与赤水水小心试探过几次历练的事，皆被棠敷敷衍了过去，之后就没有再提。
这个剧情不知怎么，听着实在有点耳熟。
沧玉当时忍不住想了想，觉得好像跟自己的经历有点儿相似，后来意识到，感情春歌跟赤水水对自己自闭的事接受得这么快，原来是有狐狸前科摆着呢。
总之两任自闭“儿童”见面，互相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谁先开口。
棠敷收拾了不少东西，他有个书箱放在桌子上，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沧玉扫了一眼，只见里头依次摆着火折子、茶叶茶杯、酒瓶、笔墨纸砚、草药、占卜相关的书、油纸伞等等东西，远比他准备得要精心得多了。
纵然沧玉与棠敷交往不多，仍看得出来如今的棠敷十分焦急，他那手本是搭在箱子上的，见着沧玉便瞬间收了回去。
“沧玉，你怎么来了？”
气氛尴尬，棠敷见沧玉幽深的眼睛望着那书箱，不觉有几分紧张起来，当年之事发生太急，他回来青丘后一直状态不佳，沧玉对他下过严令，不准他再前往人界。大巫与大长老之间的地位自是有别，可沧玉是以朋友的身份说出那句话，容不得棠敷不牢记在心，迟疑斟酌。
“春歌不与你去。”沧玉淡淡道，“我随你走。”
“什么？”棠敷失声惊呼道，“你平素最恨人间乌烟瘴气，说那是七情六欲丛生之处，藏污纳垢龌龊之地，怎愿意同我去。”
沧玉不由得再次感慨自己果真机智，没有贸贸然提出要去人间，原来原身对人间有这么大的偏见，他喜欢上来自人间的容丹还真是讽刺。
“春歌要坐镇青丘，赤水水又有自己的计划，各位长老更是不能随便离开。”沧玉反问道，“出了当年那档事，难道要我放你独行不成？”
这话沧玉说得十分谨慎，书里没写，赤水水说得更是语焉不详，不过他隐约猜测棠敷绝不可能中彩票是穿越者，十有**在人间惹了仇家或是沾了情债。
果不其然，棠敷凄然一笑，看起来极为失落：“当初你不准我离开青丘，要我好好养伤，别想着再回人间。如今我任性妄为，倒叫你妥协于我，我棠敷何德何能，得友如此。”
这倒是个新消息。
沧玉心中摸不准棠敷是不是在试探自己，他其实不大能应付这些旧事重提，因为没有半点记忆，可见棠敷方才失声惊呼的模样，想来应该不至于怀疑自己，就谨慎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棠敷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既是如此，咱们明日中午就一道出发吧。”
“且慢。”沧玉又道，“春歌只与我说你要去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话让棠敷迟疑片刻，他低头想到沧玉的性情，不似春歌那般好糊弄，自己倘要说出实情，必不可免要说出当年之事，不由得大感害怕。如此想来，棠敷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沧玉，见他神情再冷静不过，想起这许多年来相处，又略感安慰，心道：“若此事不与沧玉说，只怕我再无他人可讲。”
“此事说来话长，我路上再与你慢慢讲清前因后果。”棠敷道，“当年我在人间历练，有位老人家对我有恩，她所住的地方有梦魇作祟，我当时未能将它铲除干净，如今卦象显示它又卷土重来，已祸害了不少生灵，这是我的因果，我需得即刻下山去。”
沧玉听了，不觉有什么问题，随口问道：“可知是在何处？总不能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其实沧玉巴不得他们俩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这样就可以延长些在人间的光阴了。
棠敷奇怪地瞧了沧玉一眼，觉得此言不似他平日习惯，不过又想起沧玉养了只爱骂人的鸟，想来着许多年来耳融目染，难免沾上几句坏习惯，这才不以为意了。
继赤水水之后，倩娘背起了黑锅！
“在姑胥。”棠敷本是一脸忧愁，说起这个地名，反倒微微一笑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好处，“你从未去过人间，想来不知姑胥是何地，可惜此刻梨花未开，不然满街都是香气烂漫，夜间月色沉沉，那些花朵更赛月辉皎洁雪白。”
棠敷半晌才从回忆之中醒过来，看着沧玉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不由苦笑了两声，张口又吐出一把小剑来。
这剑落在空中便长，落到棠敷手中时已变成了正常尺寸的一柄利刃，浑身赤红，室内顿时热气大增，沧玉觉得自己好似站在火炉旁边，不知怎么竟忽然想道：“这剑与玄解倒是很配。”
“此番前往人间，还为一桩未了的俗事。我还要将此剑还给他的主人。”棠敷握着剑，神情似喜非喜，似怨非怨，“我躲了上百年，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话中有无限柔情缠绵之意，连沧玉这个单身狗都听得出来。
这把剑的女主人，八成是棠敷的情债。
出行之事还要详谈，棠敷对人间经验不少，可大多数都是百年之前的东西了，不知人间换了几代皇帝，变了几番沧海桑田，只能从箱底掏出几两白银与黄金勉做盘缠，有张磨损的旧路引勉强放着，说不准还能再用。
沧玉心道：“百年前的路引再出现，要能再用，那真叫见鬼了。”
谈话果真一直到了晚上，沧玉大半夜才回去，平日早眠的倩娘竟没有睡着，而是一直张望着他回来方才安心。
沧玉心中痛快高兴，想着不日就要离开这青丘，脸上难得带着笑意，见着倩娘还在窝里醒着，朗声道：“倩娘，我明日要离开青丘，不定多少时日才回，你往后不必日日守着这屋子，管自己快活逍遥去。”他顿了顿，又道，“我回来后，自会唤你回来的。”
倩娘听得一怔，呆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道：“哦。”她挪了挪受伤的翅膀，将头埋在果子里，原先想说得那些话都烟消云散了。
玄解走了，沧玉也走了，她这二十年来从没逍遥自在过，好像被笼子养惯了的鸟儿，一时得了自由，反倒迷惘怅然起来。
不过倩娘想了想可以再次在蓝天之中无拘无束地飞翔，不必记得有个归处跟落点，又不由激动了起来。
此刻沧玉太过快活，并未瞧出倩娘的异样，顾自走进屋子里，本想打包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打包，干脆回屋子里倒头就睡了。
第二日中午两狐在约定的地方碰了头，正欲出发，赤罗气喘吁吁地跑来捎了个口信，说是容丹失踪了，春歌料定她八成是回人间去了，要他们俩在路上再多添个支线任务，总之在霖雍来要人前把人找回来。
沧玉知晓容丹就与玄解待在一起旅行，而且她一个女主体质，走到哪儿就会有麻烦降临，好让后宫出现安排剧情，行踪好打听得很，倒不以为意，就把任务认了下来。
棠敷不知具体，皱了皱眉道：“她怎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离开，给青丘平添许多麻烦。”这话说了一半，棠敷顿了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阵阴一阵阳。
“即便她说了，春歌又会同意么？”沧玉凭良心说了句公道话，“她并不是狐族的犯人，怎可半点自由都不给，思念亲人是人之常情，她是来青丘做客，又不是来做阶下囚的。”
棠敷瞧了沧玉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了。
不知道是觉得沧玉说得有道理，还是觉得没必要在容丹的事上与沧玉争。
沧玉衷心希望是前者。
到了凡人的地界，妖族能不用术法最好不要用术法，免得引来许多祸患，两狐用术法赶至青丘的边界处后才换成了两条腿走路。
青丘的邻居不止是妖怪，还有一个隔着较远的青羌国。
青羌国内只有凡人居住，偶尔有奇人异士出现，向来跟青丘互不相犯，他们甚至压根不知道自己有群妖怪邻居。类猫与赤水水都常来此处玩闹，各有分寸，绝不会借术法闹出人命跟惹乱子，甚至狡黠如类猫最多就是变成美女骗骗凡人的阳/精，一夜贪欢，各取所需。
最重要的是青羌国主有龙气庇佑，寻常小妖寸近不得，而大妖更不会因一时意气与龙气结下因果。
说来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意外，青羌国的都城就建在了青丘临近，龙气几乎化为实体笼罩着整个都城，要是建得更远些，龙气稀薄，指不定还真有几个不长脑子的妖怪会惹下泼天的麻烦。
作为两个大妖里唯一跟人打过交道的棠敷，自然责无旁贷地肩负起了一路沟通的事，走陆路有走陆路的好处，走水路又走水路的好处。沧玉从未离开过青丘，叫他走陆地未免太过颠簸，道路不平稳不说，马车好似要将人的身子骨震个散架，若是连夜赶路，只怕要吃不少苦头，衡量之下，当然水路更佳。
棠敷前去买船，沧玉不敢离开太久，就站在原地四处瞧了瞧，见街上来来往往多是男子，女子少见，既有衣着光鲜的，也有衣着简朴的。街道上十分干净，摆着不少摊位，还有挑担的小贩来来往往，高声吆喝，比之青丘不知道热闹到哪里去，虽不如现代繁华，但已叫他十分惊喜。
其实棠敷已百余年没有外出，两狐只打点了东西，并未在意自己该不该乔装改换，就这么径直走进了凡人的地盘。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不把目光往沧玉身上丢的，不说有断袖之癖的，即便只好女色的也禁不住动心，还有那不争气的径直站在原地直勾勾看着沧玉，见他生得宛如神仙中人，好好一张年轻面容早生华发本该是不祥征兆，落在他身上却是更显天人之姿，不由得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一条好长的街不多时就堵住了，沧玉看了两眼，他初入人世，心中尚有些紧张，不敢随便多看，免得暴露自己是个土包子，更不想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般惹棠敷笑话，就很快收回眼来。
有真金白银什么事都不难解决。
棠敷不多时就买下了一艘船，招呼了沧玉一道上船。
两狐刚上船不久，码头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人不慎掉下水去，这都与他们毫无瓜葛了。棠敷没要任何人手，上了船后使往船身上贴了一张“风行符”，又施了个障眼法，稍稍调整了下方向，这船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旁人远远看去，只以为是棠敷在划船。
沧玉坐在船上往茫茫的水面上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了北修然到底是什么人来了。
书中的确提到过北修然，只是篇幅不多，因而沧玉初次听闻时就像是难得小学同学会碰面，有人说丁大蛋发财了之类的，是哪个丁大蛋？那个脸上有麻子的丁大蛋。这才恍然大悟，名字有时候会被淡忘，可是特点就很容易勾起回忆了。
北修然并不是将军，同样不是屠夫，他是个王。
这本书人界如今的局势有些接近春秋战国时期，天子尚保持着天下共主的威严，可不少诸侯国开始兴盛，虽还尊天子为主，但私下经常搞小动作。青羌就是诸侯国之一，而北修然就是青羌国主，书中是魔尊调戏容丹时提及到这个名字的。
说是人神魔妖四界之中，人中王者唯有北修然还算能叫他多看两眼，这凡人十分有趣，力排众议，娶了个山野民女，听说那女子生得美貌非凡，见者无不倾倒。有不少大臣上谏弹劾，要求处死妖妃，免得祸乱朝纲，结果所有上奏折的大臣都在第二日早朝被北修然痛骂了一番……
魔君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提起这句话的，他下一句就说：凡人的王者尚有如此胆气，本尊亦然。
春歌该不会就是这个兼职了祸国妖妃的山野民女吧？你们成亲之前难道都不打听下对方的种族吗？
沧玉深感匪夷所思。
船行了半日，夕阳西下，棠敷在船舱里坐了许久，提了盏灯笼出来挂在船头，与沧玉一道坐在船边看着满江赤霞，慢悠悠道：“这故事很长，这船纵然加了风行符，抵达姑胥也需得十日光阴左右，想来足够了。”
沧玉刚进人间，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连坐船都坐得有滋有味，看见船头灯笼外头纸张上画了朵梅花都觉着诗情画意，此刻兴致正浓，是听八卦的好时机，就点了点头道：“你只管说，不妨事。”
当初棠敷历练时，青丘并无任何妖族与人有来往，赤水水去青羌国玩耍的习惯都是后来养成的，他只好在青羌国居住几日，稍稍熟悉了些人类的习性就出发去寻找传说中的济世神医了。需知纵是凡人本身，各地习俗性格不同，都难以互相理解融入，更何况棠敷一个妖怪。
最初时棠敷磕磕碰碰吃了不少苦头，要不是他会法术，只怕路上被坏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下，后来他路过一座荒山，见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抹泪，见着棠敷这么陌路人走过讨碗水喝，还急忙生火烧水给他，留他在家中歇歇脚。
这好心的老婆婆家中只有她自己与一个昨日刚临盆的儿媳妇，还有个出生一日的小孙子。
儿子前不久从军去了。
棠敷受了她一水之恩，又惜这一路来见惯了世人冷漠，不由得倍加珍惜这善人恩德，便问老婆婆为什么伤心。想来她那儿子年少从军，是个忠义之人，儿媳妇又刚生下长孙，是有什么苦楚不能明言。
这老婆婆就对棠敷说了来龙去脉，原来是在棠敷之前还有个赶路的年轻道人，她请对方进家中喝水，对方说是受她一水之恩，愿为她做一件事。老婆婆便求那道人占卜下儿子的吉凶，可结果如晴天霹雳一般，那道人说她儿子寿命只到明日正午，说罢后就离去了。
棠敷当即推演了一番，那老婆婆的儿子果真如那道人所说，活不过明日正午。
老婆婆哭道，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倒不提，叫我如何对儿媳妇开口，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小孙孙没了爹爹。
棠敷那时尚年轻，满腔热血，听闻此言大感不平，觉得那年轻道人着实冷血，更见老婆婆哭得伤心可怜，当即决定扭转乾坤，就以唤魂之法把老婆婆的儿子唤了回来。唤魂之法倒不是别的，是以亲近之人入梦，唤醒那人心中思乡之情，老婆婆喊了一夜，果真在第二日晌午唤回了儿子。
且不谈棠敷感情用事，那位年轻道人生性冷酷实在平生罕见，哪有人受了别人的恩惠后立刻告诉对方你家里要死人了，还死的是年轻人，家中唯一的壮丁——你儿子、你儿媳妇的丈夫、你孙子的爹爹。
这都不是占卜可不可靠的问题了，是有没有情商的问题了。
说得就是再准，听起来都像诅咒，人家看你赶路辛苦，好心给你一碗水喝，你就是撒个善意的谎言，说自己占卜不出来，随便说些对她小孙孙的祝福不成吗？
那老婆婆这样都没有拿起棍子揍他个脑袋开花，可见的确是个好人了。
沧玉不由得咂舌，船儿仍在赶路，灯笼在暗夜中火光闪闪烁烁，他望着脚底的水面荡开一层层月波，忍不住道：“后来如何呢？”
后来……后来那老婆婆的儿子因为唤魂之术，忽觉倍感思念娘亲与妻子，往常也有这思乡之情，可不如夜间那般强烈，于是浑浑噩噩做了个逃兵，回到家中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老婆婆便将事情来由与他说了分明，一家人抱头痛哭，后来打探到消息，说是有支军队遭了伏击，无一生还。
虽说爱子活了下来，但毕竟是做了逃兵，老婆婆自感无颜面对村人，就举家搬到了姑胥去做些小买卖，日子过得贫苦，不过胜在安乐。
沧玉听到此处，奇道：“既是如此，那应是好事？”
“若只到如此，那确实是好事一番。”棠敷苦笑一声，“我当初施法就与那老婆婆说过，扭转命运终究要有偿还，我也不知道下场如何，老婆婆求能换回爱子，别得什么都不顾，她那儿媳妇在屋内听到动静，抱着幼儿一道出来求我，我才告诉了他们法子。”
“本来她那幼子应是个大富大贵之相，眉有文运之气，是个读书的好料子，自转运之后，他眉间就凝成一片黑云，成了个穷困潦倒的命途，且非他一个，祸连三代。”
沧玉又道：“大富大贵虽好，但终究抵不过一家团圆，爹妈平安在身边，纵然吃苦也似享乐。倘使幼子丧父，纵然往后再是平安喜乐，到底遗憾。”
棠敷摇了摇头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更何况父子，只不过命运并未给予他们那么多时日。我时隔三年后再去见他们，那小兵已病倒家中，日日流连噩梦，总梦见往昔战友，一日日衰竭下去。后来我才知道，我为他改命之后，他心中增生忧虑，一边是家中亲眷，一边是战友挚交，不知不觉就将罪责怪于自己，使得魇魔趁虚而入。”
创伤后应激障碍嘛。
沧玉看过不少相关的片子，很多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都会得这种病，虽然很莫名其妙，但他们就是会不断责怪为什么死去的不是自己。更别谈这个小兵是稀里糊涂做了逃兵回家的，平日一起操练的战友全军覆没，难怪得了心病。
“我心中深感愧疚，可魇魔能激发人心底最深的阴暗，我赶到时，那一家四口都已命不久矣，不光他们，连同姑胥其他人都魇魔难逃毒手。老婆婆临死前说并不责怪我，他们一家四口能团聚一日算得一日，胜过伤心欲绝大半辈子，只是想求我一件事，望我能将那魇魔斩尽杀绝，我答应了。不过那时我修为不够，还需一个帮手，于是与那把剑的主人才算真正遇见了。”
棠敷说到此处，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哦哦哦！情感八卦！！！难道是英姿飒爽的女侠与狐妖的爱恋？？？
“未曾见面时我们就交过手，他来到姑胥就是为了这魇魔，我与他因老婆婆之事互生怨隙，又不得不联手斩除妖魔。”
夜风习习，吹起棠敷的长发，他脸上的笑容又甜蜜又哀伤。
等等？老婆婆之事？？
前面那位是……道人，不，是道姑吧？
“我们初时互相瞧不上眼，他说天道自有定律，凡人岂能随意更改；我说天道无情，人间有情，否则这七情六欲生来做什么？后来魇魔借此趁虚而入，我们只得放下成见联手，磨合了段时日才对彼此有所改观，当时我心中不愿意承认，直至他为救我碎了这把天旭剑——”
这段话他们俩倒是都没有说错。
沧玉看过不少小说，其实很多想法尽管冲突，但真正说起来，没有谁是有错的。
世间生灵贵在有情，棠敷惜那老婆婆晚年丧子，怜那孤儿寡母失了依靠，的确，日子未必不能过下去，可丧亲到底痛苦。旁人不知晓的管不着，可这个即将破碎的家庭近在人前，哪能真正无动于衷。
事事要都挣个孰是孰非，无非是看最后的结果，要是皆大欢喜，错都成了对；要是凄凉苦楚，那对都成了错。
那年轻道人没有什么情商，不过他说的不无道理，天理循环，皆有定数，焉知未来祸福。
棠敷抿了唇，似不愿意再说，半晌才道，“我那时瞧他冷漠非常，七情六欲极淡，这天旭剑是他从师门带出来的宝物，竟为保护我碎了，不知多么感动，想他对我定然用情极深，我那时还未想到情爱之事去，只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挚交，更担心他会受到惩罚，于是就去找他坦诚相待。”
“哪知他一口否决，死活不愿承认他心中将我当做好友，还说人/妖殊途，待魇魔死后与我再无瓜葛。我当时又感羞愧，又觉愤怒，只觉得满腔善意被丢在地上践踏，失了颜面不说，还恼恨他当初对老婆婆太过无情，觉得自己竟对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烂人心存希望，简直无地自容。”
三观不合怎么做朋友嘛。
沧玉可以理解。
“于是我故意作弄他，就缠了他许久，逼他承认自己有情。一来是我实在好奇他难道当真无血无泪，二来是我当时觉得自己颜面扫地，无论如何都要争一口气回来。”
“只是那时我太愚昧，自己动心了都不知晓，还傻乎乎当自己只是想给他下个陷阱，后来他果真喜欢上我，我们合力将魇魔斩除，当日喝了许多庆功酒，他是无心，我是有意。那一夜我终于知道他的真心，亏得当时以为自己计谋得逞，功成身退。其实我是害怕他知晓真相，知晓我是骗他，因而带着天旭剑的碎片回到了青丘，想重新修好后再归还给他。”
“天旭剑的碎片是特殊手法打造，我别无他法，只能放入体内炼化，它是金乌之火所铸，我这百年来日日受烈火煎熬，你们不知详情，还当我受伤，”
等等！
嗯……
沧玉沉默。
“你当时可有与他道别？”
“当时天未亮，我就匆匆离开了。”
难怪你今早说容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路时脸色那么怪异，原来是说到自己的痛处了。
咳咳，姑且不提这个，其实前面都没有任何问题，可到了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剧情就急转而下，棠敷你当年听起来实在是很绿茶。这都已经不是骗炮了，你是骗完感情再骗炮然后还拿走了人家的武器。
就算是一片好心，可时机太不恰当了。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毫无道德的小偷，偷了东西不说还偷心！
最终沧玉只是问道：“那人是个男子？”
“怎么？”棠敷未料到沧玉竟在意这件完全不重要的事，点了点头。
冷静，沧玉，冷静一点！
聊斋里不是看过黄九郎的故事吗！好歹棠敷没有做出坑表妹的事；倒是春歌被北修然的“表妹”坑了，指不定哪天就做祸国殃民的妖妃去了。
说好这是一本言情小说呢！
难怪棠敷也看不上容丹呢！这大哥原来是个弯仔码头啊！
中文他她不分真是愁煞人也！没有想过会惹出多少误会吗！
感觉剧情突然就从好端端的志怪小说变成了什么奇怪的分类了！
沧玉自穿越以来，被春歌跟倩娘还有容丹直接堵死了异性恋这条路，二十年压根没想过男欢女爱的事。
可对女人没有意思不意味着就觉得男人会有意思，沧玉脑海中惯来是阴阳成双，男女结对，虽然知晓世间有些人性向不同，但终究觉得稀少，从没想过自己身旁竟有龙阳之好的人在，这会儿听得棠敷与个凡间男子相恋，不由得脑袋一阵轰隆，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看来以后看不上容丹的男人，除了是反派之外，还很有可能是个断袖啊！
这念头刚起，沧玉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心道：完了，玄解见着容丹也不动心，纯是为了利用去人间，他到底是还没长大呢，还是跟棠敷一样？要是玄解跟棠敷一样，那自己该怎么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支持他又不叫误会呢？糟了！早知道把倩娘带出来了，她带娃二十年，肯定比我懂！
棠敷还不知道沧玉脑海里天马行空，此刻正忧心忡忡玄解的未来性取向跟择偶观念，见他脸色不太好看，不免小心翼翼道：“沧玉，你怎么了？”
“嗯——”沧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棠敷还没离开，心神不宁道，“你可有想过凡人与妖的差距？”
棠敷脸色微变，轻叹道：“是啊，他是修道之人，又是他那掌门人的爱徒，凡人得道可延寿长生，以他当时的修为，尚可活到二百余岁，更别提如今了。眼下一百多年过去，说不准他早已位高权重，娶得贤妻，子孙满堂，哪里还会再记恨我，只怕早早忘了。”
他说的“哪里还会记恨我”，神态却十分苦涩，似是巴不得被好好记恨。
原来修道人还能活这么久啊？
长了知识的沧玉说道：“我不是说这个，棠敷，你即便再见着他，也许他已经垂垂老矣，与你记忆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年轻道人不同了，即便如此，你还是盼着跟他再续前缘吗？”
沧玉想了想，决定把棠敷现在幻想的那个人换成一个身娇体柔的妹子，这让他心里好受得多了。
“我……我哪里说了我想与他再续前缘。”棠敷支支吾吾道。
你没有说，是我看过的各种后宫文跟逆后宫文告诉我的。
沧玉面无表情。
过了片刻，棠敷才道：“我不知晓，在此事上我不愿再撒任何一句谎，更不肯再口是心非一次，我脑海中的他还是昔日少年模样，要是见着他垂垂老矣，我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其实我也不知道。”
这话说来难听，却最是实务，要是棠敷说就算他变成丑八怪我都爱他，沧玉未必觉得这狐狸在撒谎，但肯定认为棠敷是个癫狂的浪漫主义患者。
今夜得到的信息实在给沧玉的冲击太大，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稍晚些躺在船舱里入睡，做了个有关玄解的噩梦。
沧玉梦见玄解牵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徐徐向自己走来，气势若崩山裂地，而倩娘不知道是不是被塞了猫薄荷或者鸟薄荷，在旁边疯狂鼓掌掉毛，眼中含着热泪，整个青丘居然只有沧玉觉得毛骨悚然，看着玄解真挚的眼睛吓醒了过来。
船在水面上摇摇荡荡，像是婴儿的摇篮，沧玉惊醒后抹去额上冷汗，看了眼身旁熟睡的棠敷，起身步出木船。
此时还是清晨时分，太阳尚未出来，雾气茫茫覆于江面之上，沧玉靠着船边休息了会儿，只见得远处青山层层，四处江水汤汤。
昨日出来旅游的喜悦几乎完全消散，沧玉此刻有些想念自己那个温暖的小屋，还有起床就能见着面的倩娘，跟总是赖在屋顶上的玄解。
看了会儿江雾，沧玉才等到了日出，水流滔滔，尽头处忽然金光乍现，刹那间天破云开，一轮皓日缓缓升起，染得漫天红霞，耀眼夺目，这场景虽不是在青丘见着的，但果然与倩娘他们所说的一样，美不胜收。
沧玉怔怔瞧了半晌，不由得又想到：玄解要是性向正常那自然很好，要是如棠敷一般，无论对象是找个虎背熊腰的，还是别的什么模样，只要他心中欢喜，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向来豁达，否则早在穿越那会儿就想不开把自己勒死了，性取向虽是打小耳融目染根深蒂固的事，但总大不过穿越的麻烦去，他想一个晚上竟就顺其自然地接受了。
初开新世界大门的沧玉立刻给自己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勇敢迎接了人生的新起点。
不片刻，棠敷就从船舱内出来了，他已在里头简直洗漱了下，过来坐在沧玉身边，昨夜刚掏心置腹过，今天就显得没那么尴尬。其实棠敷昨天晚上想了想，觉得沧玉表情不自然很可能是思想较为古板，一时接受不了，不由得道：“沧玉，你是不是……不太能理解？觉得这样有违人和？与阴阳相悖。”
不。
沧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大兄弟，你完全是另一个问题，跟弯仔码头没什么关系，别想试图转移焦点！
作为族长的春歌好骗得像今年十三岁，作为狐族战力的赤水水长期处于五岁这个年纪阶段——毕竟他已经不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了，而最可靠的大巫居然是个欺骗凡人感情还一跑就百来年的绿茶！
沧玉自己算可靠点了，还是个西贝货！
这个青丘不能好了！
……
玄解与容丹早一日启程，走得还是陆路，遇山翻山，遇水淌水，他听倩娘说过不准在凡人面前使法术的不成文规定，就专捡偏僻荒芜、人烟罕至的小道御风而行，一路行程比走水路的沧玉棠敷不知快了多少。
水路要看得是江海的颜面，没了水就得上岸，许多时候不得不绕远路。陆路就没这许多麻烦，七弯八拐总能循着出口。
一连赶了两日路，渐有人烟，容丹站在高处看了看方向，窥见个破庙道：“今日天色不早了，咱们暂且休息一日，明日再找人家问问姑胥还要走多久。”
玄解自无不可，他们俩就趁着夕阳还没落山，进了个破庙休息。
在外出行这几日，玄解什么都不大懂，都是容丹忙上忙下，又是寻来枝叶生火，又找出些茅草来拍松铺垫，还到外头找了许多野果回来与他分食。
两人吃了几个野果垫腹，此刻野果都是酸涩至极，虽采摘了不少，但剩下的都没人愿意动了。
玄解见这些野果各有不同，汁水好似颜料般缤纷多彩，忽然解下包袱从里头拿出两个甜果来，又挑了几样野果来挤破了沾在指尖上。
容丹生了会火，又添了柴，才有空去看玄解在做什么，只见有个甜果被放在地上，眉眼神气活现，嘴唇红红，两侧画出羽翼的模样，纵然不大相似，仍能一眼看出是倩娘来。
至于玄解手上那个，便是沧玉了。
玄解画完后，将满手汁水在茅草上蹭了蹭，捧起两个甜果摆在自己身边，这才默不吭声地倒下睡了。

第四十七章
船行了数日, 再是天大的趣味都乏了。
棠敷许多东西都准备得齐全，书箱内竟还藏了不少果脯与糕饼，他们白日闲谈, 夜间赏月, 最初几日还算有意思, 棠敷之后几日都在细细讲魇魔的习性，听着这个名字都差不多知道是什么属性的妖怪, 沧玉吃了几块糕饼，兴致不及听八卦时昂扬, 不过倒不敢托大, 将细节都记了下来。
过了两日，棠敷已将魇魔讲完, 便重讲了当年的惨案, 听得沧玉心中颇为沉重。
每个人于美梦中衰竭而亡, 死相难看, 脸上却挂着极为满足的微笑，光听讲述就叫人不寒而栗。当时死了小半个姑胥的人, 惹得人心惶惶, 好在当时棠敷那姘头来头甚大, 威望颇高，才没叫姑胥剩余清醒的居民陷入恐慌，因而魇魔退去后, 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到第九日时, 船已接近姑胥, 只是姑胥没有港口，就停在了离姑胥最近的宁安城处，两妖在青羌时已有了些教训，便用了法术将头发改换了颜色，又躲在船上看了看近来人间男子流行的打扮，似模似样地换了一身，这才下船去。
宁安城是商道中心所在，连接南北，常有经商客旅来往做买卖，加上可通陆路与水路，因而人烟稠密，极是繁盛，街道上的行人数量胜过当日匆匆路过的青羌国都城数倍。
棠敷与沧玉下了船来，一路上既有牵马，也有牵牛，还有牵驴的，道路已经划分得清清楚楚，因而行人众多却不显半点杂乱。
青羌国虽已算得上繁华，但到底不似宁安城这贸易繁盛之地，什么新奇玩意都有，连棠敷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过沧玉与棠敷都不是为旅游而来，棠敷曾答应那老婆婆要彻底斩除魇魔，眼下养精蓄锐了十日，只等着前往姑胥，心中没什么兴致。沧玉是知晓当年姑胥惨案的具体情况后，心有不忍，姑胥才过了一百多年的安生日子就悲剧重演，他再心大，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准备游玩一番。
这会儿正是饭点，棠敷问沧玉饿不饿，沧玉回他吃些东西也好，棠敷点点头道正好打听些消息。于是两妖寻了个吃饭的大店进去，他们二妖生得出众无比，在路上就引起不少人注意，光是走这一路都不知道被丢了多少女子的手绢，此刻走进大堂，那热闹喧哗似都稍稍暂停了下。
店内正好空出张小桌，伙计好不热情地迎了上来，将他们二人往里送，不少想提议拼张桌子的客人都发出了惋惜的叹声。
沧玉刚落座，就听他后边那桌有个少年郎道：“那两位俊俏郎君生得气度非凡，想来定是饱读诗书，可恼这伙计实在太殷勤，咱们只慢了一口，就叫他空出张桌子来。否则邀他们与咱们一道落座，谈天说地，不知多么快活。”
另一个笑道：“生得漂亮就有才气，生得难看就是草包，哪有似你这般看人，要叫左先生听见，非得打你一顿不可。”
“好好的，提他做什么。”那少年如闻蛇蝎，悻悻道，再不提要与沧玉、棠敷拼桌一事。
沧玉心道：原来颜控并非是现代人的专利，你们古人还要更看脸些，还能从好不好看瞧出有没有才华来。
棠敷正与店家点菜，忽听后头那桌又道：“说来姑胥封城已有数十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准人进不准人出，半点消息都不露，城门又封得死死的，倒苦了许多商家要绕道远行。”
少年郎不以为意地撇撇嘴道：“无奸不商，那些商人出些车马费倒也应该。不过姑胥此事的确蹊跷，说是生了什么疫病，可也不见太守做些什么动静，更没找医生，这疫病要真这般凶猛，又不见城内有焚烧尸体的烟气，简直像是突然就成了一座死城……”
沧玉本低头玩着筷子，听棠敷的菜名越报越长，越说越多，不由得大感奇怪，抬起头来看了看棠敷，又听棠敷道：“这桌儿甚小，不知哪位愿意与我二人拼凑下桌子……”他话音还未落，大堂里应好的声音已此起彼伏，其中自有后面那两位的。
四人拼了个长桌，沧玉这才看清那少年郎与另一位中年男子都是书生打扮，棠敷落座之后，极为熟稔地融入了那二人之中，三人高谈阔论好似久违相逢的故交。沧玉听不大懂，只感觉十分厉害，他知晓棠敷平日就好风雅，琴棋书画都有涉及，倒不知学识竟是如此渊博。
当初历练，棠敷几乎大江南北都走过，他平日不与青丘众狐说是因着众妖不感兴趣，没什么机会可显露。此刻拿来折服两个岁数加起来都不到百年的年轻人实在轻而易举。那中年男子尚还端得住劲儿，那少年郎已完全拜倒在棠敷的风采之下，满面仰慕。
沧玉倒乐得被众人忽略，只管自己吃菜，等到酒足饭饱，众人都十分尽兴，那少年郎几乎可称为是红光满面，简直像喝了三斤高粱酒。棠敷看起来情真意切，简直像要跟那少年人拜把子似的，一再表达不舍惋惜知情后，毫无迟疑地与沧玉结账离开了。
“怎么？”
“魇魔动手了。”棠敷道，“整个姑胥都沦陷在他手中了。”
沧玉闻言大感惊奇：“是他封了城？”
“魇魔最善洞察人心，他靠吸食人梦境所生的七情六欲而活，然而梦并非永恒，因而他喜欢将现世与梦境相结合起来，造成一个完美的世间。”棠敷轻叹道，“他控制太守封城，用疫病作为借口，能拖延很长一段时日，现如今已过了三十日，足足三十日了，不知道多少人……”
沧玉心道：这魇魔还挺聪明的。
出了宁安城之后，两妖专门拣偏僻的小路行走，用上缩地成寸之术，看似闲庭信步，实则身影瞬息飘忽出数里，纵叫凡人不甚看见，最多就当自己在阳光下眼花了。他们二妖先去瞧了眼城门，城门上站着守卫的士兵，城门紧闭，寂静之中透着一股阴气，叫人浑身发凉。
偶尔有人向前询问，守门的士兵不答不言不理，只用长枪守住门口，不让寸进，想来姑胥碰碰运气得多是商贾，平日最是惜命，悻悻骂上两句就走了。
沧玉看那士兵脸上已是一片灰败的死相，实无半点人气，不由奇道：“这士兵没在梦中么？”
“他们正在梦中。”棠敷耐心答道，“魇魔不会事事都自己操烦，因而有些凡人会各司其职，如这些士兵，他们有保家卫国之心，魇魔就彻底激发这英雄壮志，让他们误以为城池即将沦陷。他们如今虽是半生半死，但愿为自己保卫的这座城池献出生命，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就会永永远远守护下去，直至战死。”
沧玉听得颇有感触：“这魇魔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如此说来，总不好伤了这些士兵，沧玉与棠敷都并非凡人，两妖互相瞧了一眼，不再迟疑，径直踏入了这魇魔的结界之中。
姑胥城内与城外简直是两个世界，他们二妖刚从城墙上落下，就见得姑胥城内显出一种诡异的热闹，满城都是游人，每人脸上都露出笑意，可半点声音都无。屋舍与街道上华灯彻晓，火焰好似自幽冥而生，竟是黑白二色，姑胥的居民在灯下来来往往，如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无声宴会。
沧玉四下瞧了瞧，见有几盏灯笼挂在树梢上，被花朵堆积着，宛如五彩祥云。说来倒奇怪，此时分明不是花季，满城梨花却尽数盛开，可只见其色，闻不着半点香气。
整个姑胥简直像张只上了半张色彩的图画。
姑胥、魇魔、封城，黑白二色的城池……
沧玉的脸微微变色，忽然将剧情于此联系了起来，他原先没想到此处，完全是因为这事儿是棠敷提起的，跟容丹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所以就没多心去想。
在原剧情里，容丹直接回了家里，她到底是个逆后宫小说的女主，除了霖雍当然要出点其他的男角色，剧情反派梦魇其实是魔尊的坐骑，之前被逃脱了好几次，因此他亲自来抓，正好解救了姑胥，同样看上了容丹，这时候容丹心里只有霖雍，对魔尊爱理不理，导致了魔尊彻底被激发“很好，女人你很特别”的被动技能，于是开始对她死缠烂打。
沧玉隐约记得这段剧情里容丹是直接进入了梦境，因此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是隐约感觉到了怪异，直到容丹发觉不对后，魇魔才发现还有个半妖在姑胥，准备吃掉她时有个道人出来救她一命嗝屁了。
如果真的是同一头魇魔，而姑胥的的确确就是容丹的故乡。
那么……那道人，八成就是棠敷的姘头了。
沧玉心里微微一动，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棠敷，问道：“棠敷，你当初在占卜之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沧玉，你何出此言？”棠敷顿了顿，似是完全猝不及防，笑容僵在脸上未能好好保持，显得勉强起来。
沧玉轻声道：“你若不想说，那就罢了。”
“你看出了什么？”棠敷扫过这座城池，心中掠过不祥预感，他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了沧玉的手，忙道，“我修为不如你，沧玉，你告诉我，你到底看出了什么？我……我不是不愿意说，我……我不敢说。”
沧玉看棠敷这个模样委实吓了一跳，他并不是怀疑这位大巫，而是连上原著的剧情之后才觉得有点奇怪。棠敷当初说是为了魇魔而离开青丘，离开青丘前他带上了这把天旭剑，说自己要将此剑还给原本的主人，本来沧玉还以为是魇魔这个老仇敌让棠敷坚定了跟老情人道歉的信心。
可想到剧情里写了那无名道人，沧玉难免起疑。
那一百多年棠敷都没想到去见老情人，会因为魇魔就想着满世界乱窜去找他姘头道歉吗？而且他言谈之中似乎觉得一定能见到对方，就算对方有个山头，可指不定运气不好人家出差在外，更别提一百多年了，按照人类的习惯，指不定因为各种天灾**什么的搬家多少回了。
所以沧玉才会问那么一句。
毕竟棠敷没有说清楚自己到底占卜到了什么东西，他只说魇魔要卷土重来报复姑胥。
沧玉正自顾自想着，棠敷却以为他不为所动，不由得松开了手，虽未流泪，但声音已带了哽咽，低声道：“好……我告诉你，我看见他死了，我看见了水镜里他为容丹而死，我不敢告诉你，沧玉，因为我知道，若今日是容丹为他而死，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我还是当年那般坏，可我求求你，沧玉，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怎么了？”
实锤了！他妈的还真是逃不过主线剧情！
感情这主线还能这么穿/插啊！
“……好消息是那道人确实在这城中。”沧玉轻叹了口气道，“坏消息是，我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
………………
玄解与容丹比走水路的两位大妖要快上三日的行程，他们抵达姑胥时城门大开，将二人迎了进去。
容丹如穿花蝴蝶一般在人群里奔跑着，显出平日不常见的少女气息来。玄解跟在她身后，背着一包袱的沧玉与倩娘，每个果子他都舍不得吃，每日都画一个新的，不多时就画完了所有果子，他快步走着，不经意瞥见小摊上活灵活现的泥人，不由得顿了一顿，留心了位置后又跟上了容丹。
等玄解到时，木门正大开着，容丹扑在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怀中，那妇人将她搂在怀中，针线活搁放在篮子里。容丹先是肆意撒娇了一番，等偎在娘亲怀里休憩够了，才转过头来介绍玄解。
容丹说得倒也简单，只说玄解是帮了她的朋友，要在家中住几日。
容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应下了，对陌生男子住进家中全无半点反应，玄解虽不知人情世故，但多少感觉十分怪异，不过他只是暗暗提起戒心，面上全不表露，依着她们的安排住进了容丹原先的房间里。
而容母与容丹母女俩相隔二十年不见，自有一番话要讲，晚间两人就睡在一处，说说容丹去了青丘之后的事。
玄解在容家待了一日，他行事向来有自己主张，容丹又沉溺于与母亲相处的喜悦之中，并不理会他，倒叫玄解找出了些蛛丝马迹。
容母白日会外出去卖绣好的布，她与掌柜、邻居等人会提起女儿回来了，其他人都为她欣喜，然而玄解始终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姑胥里不存在他。
并非是容母羞于提起玄解居住家中，而是几乎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他们若见着了玄解，会说声“多俊俏的小伙子”，会反应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可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他。
容母亦是同样，吃饭时她只喊容丹的名字，待到容丹说玄解还未回来时，她才会反应过来“那咱们再等等”，尽管她压根不知道该等一个什么人。
这姑胥怕是有古怪。
这事儿玄解并未与容丹说，一来是不觉得容丹能帮上什么忙，二来是容丹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玄解坐在高楼上四处瞧了瞧，容家墙矮，他能看见容丹正在与她母亲说笑刺绣，便撇开眼睛，轻轻嗅了嗅风中的气息。
有血腥味！
玄解化身于风中，身形快得宛如雷霆掠过云端，他追踪至一条青石小巷，那血腥味忽然没了，地上开出鲜红的石蒜来，一路往巷子里通去。
这满地石蒜仿佛一张邀请函，血腥味若隐若现，诱人蠢蠢欲动，玄解饶有兴致地往内走去，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何况玄解本就是为了外出寻找能让自己燃烧起来的事物，越是新奇有趣的东西他越感兴趣，又怎么会惧怕。
这巷子一眼就能看到尽头，走起来则全不是那么回事，长得惊人，仿佛在逗弄着玄解的好奇心，直到他走至尽头，出口忽然变成了一扇山，顶上高楼直冲云霄，深入云层，不知到底有多么高。
玄解推开了门。
呵！好热闹的一番天地。
他开了门，不知是进了一处什么天地，男男女女皆穿得单薄清凉，偏又如大雪天受冷般拥在一起寻欢作乐，有女乐侑酒，灌得宾客烂醉如泥，直软到桌子底下去，叫其他人见着咯咯直笑。
这是寻乐子的地方，偶尔客人也会变成乐子的一步。
玄解生在青丘，不曾见过这般奢侈浪荡的场所，他向来心坚神定，未有半分动摇，于是又往前走了两步，直至走到正中央才停下。
这时玄解才发现此处是一艘巨大的船，只不过里头装潢如寻常房间，光是此刻仰头看顶上的二楼三楼，就叫人不由惊叹此船之巨。
玄解之所以发现这是一艘船，是因为四周开着窗户，窗户外波光粼粼，有月亮倒映。
他来时才刚过正午，走那段路竟耗去一个下午的功夫不成？
“好俊俏的小哥哥。”玄解身后忽然贴上了一具极柔软的身躯，丰满的胸脯贴合着他的背脊，那女子伏在他肩头，如团白云般飘忽又不可捉摸，娇声道，“可有相好的对象，要是没有，您瞧瞧，我怎么样？”
她脚尖微旋，忽然转到玄解面前，牵住他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探去。
玄解的手瞬间化为利爪，撕开了她的胸膛，女子娇声一笑，叫玄解的手落了空，她轻盈地往空中一跳，坐在了二楼的栏杆上，雪白的长腿从裙下探出，她道：“你好凶呀，奴可吃不消。怎这般不知怜香惜玉，莫不是不好女色，喜爱男色不成？”
她嘻嘻笑起声来，不知打哪儿捧出一个精致的酒壶，将壶嘴往下一倾，紫红色的酒液潺潺流出，底下有个紫衣的男子站起身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剩下的琼浆玉液都顺着他的长发淌了下去。这紫衣男子自一群人之中潇洒走出身来，赤着胸膛，神态说不出得魅惑动人，还不等他开口，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别费心思了，他见过真正的绝色，岂是你们这些庸脂俗粉能打动的。”
这个声音一出，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声音好似落花般轻轻拂过了玄解的耳边，沧玉的脸从他身旁探了出来，可那是沧玉永远都不会出现的表情。他眯着眼，餍足又慵懒地舒展着身体，目光含情，显得双眼更妩媚了些，他的手指竟与沧玉也一模一样，轻轻抚摸过玄解的脸庞：“他是不是不常对你笑？”
“他是你的情人吗？”顶着沧玉脸的这个东西像是柳絮般轻浮在空中，他的声音很动听，比沧玉的要柔，要哑，还要更甜，可仍听得出是沧玉的声音，那双胳膊环着玄解的脖子，他几乎像条蛇一样缠了上来，轻轻道，“好人，多谢你了，这张脸我满意得很，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换了，我不占人家的便宜……”
他舔了舔唇，嫣红的舌在唇齿间若隐若现，嘴唇泛出水润的光泽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玄解既不生气，也没理会他，只是四下看了看，将那些一动不动的娼/妓与客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是人的放在一边，若是没气的，就丢在地上。
房间内忽然响了一声，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玄解这才转过身来。
“我学得不像他？”那东西，模样与沧玉开始有七八分相似了，冷冷淡淡地问道，“你喜欢跟他一样的？”
“这是哪里？”玄解目不斜视，好似魇魔这张脸与他素昧平生一般。
这下魇魔是真的好奇了，他微微撅起身子趴在了桌子上，蜿蜒出完美的曲线，笑道：“我到底是哪里学得不像他，这样好看的一张脸，难道你从没有动过半点心思？难道你心中当真这般尊敬他？难道你从不曾想过见到他动摇的神情？”
沧玉并不是这样的。
与像不像无关，只是单纯的不是罢了。
“这是哪里？”玄解又问道。
魇魔懒散地坐在桌子上，晃着腿腻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你不是沧玉。”
玄解并没犹豫，直接回答道。
“你真奇怪，是不是有什么紧要，我长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不就足够了。”魇魔又飘到了玄解的身侧，他身上很香，是那种淡淡的香气，闻久了如同饮酒般叫人沉醉，他柔声道，“他不会回应你的，他不愿意答应你的，我都可以做到，难道你不想试一试么？”
“你今日的放肆无礼、意乱情迷，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魇魔轻声哄他，又旋身来捧住玄解的脸，低声道：“我与他不同，我从不会拒绝你。”
玄解道：“你当真不会拒绝我？”
魇魔心中微喜，面上仍是柔情无限：“不错。”
“很好。”
烈焰忽然从地面涌起，将整个空间化为火海，玄解的四肢已显露出兽形，随着火焰的增强，连薄情的面容都几乎显露出原型来，只是勉强维持着人形——他不想彻底丧失理性，又想痛快享受战斗。
“沧玉从来没有跟我尽力打过一场——”
“你对着这样的美人，心里就只有打架！？”
魇魔的尖叫声打断了玄解的挑战书，他难以置信地浮在半空之中，厉声怒骂：“你真是个疯子！”
这年头的疯子怎么越来越多！
魇魔心中愤愤不平，先是那个老道！一百多年了还死缠着我不放，活该他那个该遭天杀的姘头跑了。现在又来这个凶得吓人的臭小子，人间何时变得这么恐怖了！
“即便这张脸受辱，你也无所谓吗？”魇魔从火焰的攻势已能感觉出来硬拼是傻子才会做的事，他才不会蠢到应下对方的邀战，于是伸手鼓了鼓掌，火海又化作纸醉金迷、珠围翠绕的欢乐场，只是另一个沧玉取代了那紫衣男子的位置，他被男男女女围绕着，似醉非醉，不知遭了多少轻薄非礼。
玄解同样是无动于衷。
魇魔险些要抓狂了：“他待你这般重要，你竟一点都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玄解道，“我若真将这些假相当做沧玉，他才应该生气。”
魇魔气得脸色发青，他各路手段都用上了，就算那臭老道前不久都中了招，被他那姘头的假象哄骗住刺了一刀，可惜反应太快，没能将他杀了。没诚想倒栽在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头上，不由气煞：“你这臭小子，只怕毛都没长齐，我与你说这些男欢女爱的事，你当然是不懂了。”
他这会儿几乎崩溃，没想到自己竟然引狼入室，他确实困住了玄解，可按照玄解的实力，他怎么都讨不了好，更别提外头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老仇家，不由得倍感头痛。
真是打不得骂不得又放不得。
魇魔此刻还披着沧玉的外皮，他实在对这张脸满意得很，打算往后千万年都不换了，此刻真情流露，含怒之情倒真与沧玉有了几分相同。
玄解出来已有好几日，对沧玉、倩娘的思念之情不减反增，他心中明白魇魔不过是假相，然而他多日未见沧玉，只见得这三分真实，心中就不由得一松，被偷觑机会的魇魔抓住了漏洞。
“原来是在这儿。”
魇魔要真只有这么点本事，这么点耐心，那道人岂非是白追杀了他一百多年，他的确对玄解没有什么办法。这异种看不出原身，身上妖气倒是磅礴，然而叫玄解自己露出破绽就再轻易不过了。
顷刻间天地破碎，沧玉悲悯又满含趣味的面容成了玄解失去知觉前最后一眼。
“啧。”
魇魔化出利爪，勾出玄解胸口的小面人握在手中，从容丹与玄解踏入姑胥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分神关注着这两个意外。只不过那道人总是出来找他的麻烦，使得他不能专心去为他们织造梦境，没诚想这次追踪那受伤的老道没成，倒碰巧遇上了其中之一。
构造梦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坍塌，人久睡梦中不出七日就会死，魂魄一旦离体，那么魇魔自然就吸食不到任何七情六欲了。这是人的脆弱之处，即使强如魇魔都没办法改变任何生灵的本质，所以他只能将尘世与梦境结合起来，这样凡人半醒半梦，日间正常起居饮食，维持生命，又能提供源源不断的七情六欲供他吸收。
然而停留在梦中的一大麻烦就在于，除非来者早在记忆之中，否则他们不会有丝毫印象。
梦到底是衍生于人本身，困住他们的是自己，让魇魔从头开始编织还得毫无漏洞委实太过费心，因此他更擅长的是催化。
催生他人心中的根苗。
也许是对金钱，也许是对权/势，也许是对情/欲，只要滋生了欲/念，那就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没有任何妖、人、仙能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更何况玄解自踏入姑胥城那一刻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他想念的感情太强烈了，整个异种就如同一团烈焰一般，这般澎湃的感情跟渴求，梦魇从未在任何生灵身上见过。那面人师傅技艺再高超，也绝不能将未曾见过的人刻画得栩栩如生，是玄解想要见到那两人的心思太明显了，才叫魇魔有机会把梦丝跟种在他身上。
他既成了梦境的一部分，那么心底思念的人，自然同为梦境的幻影。
是玄解自己刻画出了这三个面人，心甘情愿将弱点交付给魇魔。
只可惜玄解实在过于警惕，梦丝虽然种下，但魇魔没有充足的时间来敲开他的心门，才有了方才那一出，他善使拙劣的手段，并不意味只会使这样的手段。
以退为进，以弱胜强，只要还没倒下，可言不上输赢成败。
魇魔轻轻松手。
那三个惟妙惟肖的面人就重新跌在了玄解的身上。
…………
玄解醒来时，头疼得厉害。
等玄解缓和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容丹家中的长椅上，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容母见着他笑了笑，问了声早，又端出果盘来问他要不要吃些点心，那上头有瓜果糕饼，她好似已经记得玄解了。
“不了。”玄解摇了摇头，仍旧觉得脑袋有些发重，又听了会儿雨声，闻着泥土里的腥气，才慢慢将许多事情想了起来。
那日他被那魇魔引去之后，被困在了方寸之间，那方寸之间只能容纳两个人，他被困在其中不得动弹，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杀了那只吵吵嚷嚷的东西。那东西死前还顶着沧玉的脸，真不知原先究竟生得何其丑陋，才这么死不悔改，他好像中途失控了，因此什么都想不起来，脑袋还疼得厉害。
要是叫倩娘知道了，只怕要挨一顿骂了。
玄解慢慢支起身子来，他浑身都累，与那魇魔作战不知为何不似平日那般快意，只感觉到无穷无尽地疲惫涌上心头，脑袋仍是昏昏沉沉的，他勉强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冷冰冰的雨丝儿顺着风飘到脸上，彻骨的寒意才叫玄解稍稍清醒了过来。
雨帘很大，玄解跌跌撞撞地走进雨里，他想清醒些，又觉得雨水淋得他更疲惫了。
这种压抑的感觉太过难受，玄解不断挣扎，可怎么都逃不开，于是忍不住长啸一声化作原型，在无人的街道上飞奔起来。
雨下得太大，玄解不断眨着眼睛，甩去脑袋上的水珠，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大家都躲在家中烤火吃点心。
这苍茫的天地之间，好似只有玄解一只野兽。
玄解低吼着，不知所措地在路上徘徊着，他隐约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些记忆，熟悉的气息离他远去，跌跌撞撞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最终破壳而出。
灌鸟羽翼丰满，体态轻盈动人；狐族身形纤细，皮毛柔软……
只有他。
是丑陋不堪的异类。
玄解低头看着道路砖石之间堆积的小小水洼，映照出他幼年时的模样，简直像块粗笨坚硬的石头刚从火炉里被捞出来。
他想变回人身，可怎么都变不回去，不由得仓皇起来，再开口已是兽啸，吐不出任何人语来。
玄解的心隐隐发沉。
远方忽然出现两道人影，一男一女，那男子撑着伞，女子正喋喋不休，她的声音顺着沙沙的雨声随着风而来：“沧玉……”后头的话被石桥上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淹没了小半，风雨又大起来了，那些话忽然就叫玄解不太明白了，好像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不同的音符。
玄解追上前去，他看清那女子是倩娘，那男子是沧玉，他们正谈着话，可玄解怎么追都追不上，偶尔听见只言片语，又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这雨水寒得刺骨，简直像夏天清冽的井水在冰窖里封存到了冬日，然而化冻了一股脑浇在玄解身上，他身上不怎么冷，心里倒是一寸寸发寒。
玄解忽然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失控了。
并不是倩娘跟他自己最初担心的那样，在力量的暴走之中彻底无法恢复，而是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家，他没能在战斗之中摧毁自我，而是力气竭尽后，才逐渐开始的一点点丧失神智。
天底下没有再比这更恐怖的酷刑了。
玄解甚至听不懂沧玉他们在说什么了，不过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连沧玉跟倩娘都不认识，变成最开始神智没有开启时那样。
事实上，到此刻玄解就已经不太能很明朗地去意识到这些事了，自从变成兽形之后，他的思想仿佛都简化了许多，他只是痴痴地追着倩娘与沧玉的脚步，直到倩娘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似全然陌生的模样。
平日里玄解与倩娘相处，她总是慈爱非常，眉目柔软温和，无论是将他抱在怀中，还是搂着脑袋往外拖，情绪都极为外放；然而这把伞下的倩娘很是冷淡，美眸流转，她瞥了眼玄解，似笑非笑，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玄解见过倩娘这个样子，与她杀死其他妖兽时，眼神如出一辙。
她不认识我了。
玄解开始觉得四肢都在抽痛了，没等沧玉一起转过身来，他就头也不回地跑了，直到被水坑拌了一跤，摔出去七八米远。小兽躺在地上微微颤抖着，任由雨水冲刷过脸颊，这时候他连身体里不断泛滥的疼痛感都已经不太明白是在意味什么了。
他只是觉得痛。
不是外头跌伤了，是从心脏那里源源不断地蔓延出来，玄解徒劳地舔舐着自己，像是幼时舔舐伤口一样，可那疼痛感越来越浓。
他最终没有办法，只好不管了，决定寻个地方等死。
这时玄解几乎变成了纯粹的野兽，他找不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只感觉到身体里传出源源不断的痛苦，对这伤口又没有半点记忆，只能认为大概是搏斗时内脏受了伤。这样的伤是没办法好的，他垂头丧气地走了两步，找到一座拱桥，就慢吞吞地把身体藏进去，腹部不可避免地沾了底下的水流，他将脑袋靠在一块石头上，缓缓休息起来。
拱桥不太能遮雨，偶尔还是会有雨丝顺着风涌进来，不过聊胜于无。
雨水仍然很大，水流不知从哪儿冲过来三个面人，玄解伸出爪子将它们挡了下来，他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却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了，于是悄悄收拢了爪子，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温暖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玄解忽然就没有那么痛了。
他低头喝了点冰凉凉的水，身体里的痛苦与寒意混在一块儿，刺激得他又清醒了两分。
痛楚慢慢散去了，玄解隐约觉得自己也许不会死了，他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将那三个面人含在嘴里，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第四十八章
沧玉与棠敷找到了那名道人。
准确来讲, 是棠敷找到的，他得知旧情人就在姑胥之后，立刻四处寻找起踪迹来, 他们不请自入了好几家民居，果不其然在墙壁上看见了几张看不懂的符咒, 有个别大户人家，进门后的影壁前方有个血画的阵法。
棠敷记忆力不错，对旧情人的习性了如指掌, 那些符咒都是道人带来的，能庇佑凡人精气不泻。魇魔吸食七情六欲时, 往往会将凡人的精气一道吸走，道人这么做, 其实等同是把凡人养得肥肥壮壮好让魇魔好多吸食些, 因此魇魔并没有撕掉这些符咒。
这是无奈之举, 魇魔根本不在乎凡人死活，他的目的不过是得到更多的力量，可对道人而言自然是凡人活着最为关键。
他的符咒不够, 之后好几家都是用的自己鲜血绘阵。
姑胥地方不小, 虽不到地狭人稠的地步，但也有千门万户之数, 现在看下来是鲜血符咒五五之数, 如果半个城是符咒, 半个城是拿血画的, 那么这道人也真是个血牛。
后来沧玉听棠敷解释才知道, 有些大户人家屋子修得太大了，符咒难以笼罩，因而道人才会用鲜血绘出阵法，其他小门小户的，贴张符咒便可了。
还好姑胥有钱人没有多到半个城那么夸张，不然这道人恐怕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了。
不光英雄泪满襟，沧玉身边这只难得的医疗资源估计也要哭昏过去。
玩笑归玩笑，沧玉心底略感沉重，就如城门口的士兵一般，他们悍不畏死，保护家园，最终却无形之中成为魇魔的爪牙；这道人想要庇护全城百姓，不得不伤损自身，眼睁睁看着魇魔饱餐，成了它的帮凶。
这魇魔最可恨的地方倒不是杀人，是诛心。
怎么新手村出来就给这么强的反派，这合理吗？有没有什么举报按钮可以点一下？？？
棠敷越寻越心急，亏得他能找出这道人的规律，不过找了几十家后，沧玉自己倒也注意到了。这道人保护的地方，是从最繁华的区域开始，然后慢慢扩散到冷清的地方，而闹市区有几户人家的阵法并非是一次画成，是画了数次。看来那魇魔八成在闹市区呆得比较久，这不奇怪，吃东西当然是大口才香，选在繁华地带总比边缘地区追着小猫两三只要省事多了。
这道人十有**是待在繁华地带的边缘处，这样魇魔既懒得动身去找他，他亦可方便时时来补充阵法，还能照顾到附近几户冷清的人家。
唉，这么一想，棠敷你真是个绿茶渣男！
这么好的小哥哥！
棠敷心急如焚，他们寻了好几家，血迹都已明显干涸多日，眼看道人活着的可能性越发渺茫，他找得眼睛都快红了。两妖换了条巷道往里头走，这儿就多是小门小户了，墙壁矮小，屋舍狭凑，于此居住的百姓们多数都痴笑着进行着手上的事情，有些好似在交谈，有些在绣花，都是寂静无声。
有间小院的木门大开着，两妖面面相觑后走了进去，便见得有个女子坐在织布机前纺织，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含笑刺绣，像是在说说笑笑，只是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织布的女子是容丹，她与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区别，显然入梦极深。
这下轮到沧玉如坠冰窟了，玄解初到人间，他生性胆大，行事却十分谨慎，十有**跟着容丹一道来了姑胥。可这屋里只有容丹与那老妇人，左右不见玄解的身影，想来他定是察觉不对，追查了出去。
棠敷在那处惊呼道：“沧玉！你快来！”
沧玉心神不宁，只得走过去，见着一个篮子里放着无数毛线团，还有个小小的绣花棚子，底下压着张黄纸，用朱砂写着：“油葫芦巷口第三家。”
“是他的笔迹！”棠敷转头看向沧玉，见他神色不对，还当是因着容丹的缘故，不免有些无助，“沧玉，我知道你定然想留下照顾容丹，可我……可我想请你陪我一道去，若你不愿，我能理解。”
沧玉斩钉截铁：“我随你去。”
棠敷茫然道：“什么？”
“如今局势如此，我留下又有什么用处，倒不如随你去看看，指不定能寻找什么办法。”沧玉此刻心急如焚，还得故作冷静。
这张纸条肯定不是给已经入梦的容丹看的，更不可能是暴露给魇魔的，那道人留下这张纸条，十有**是给玄解的，那这就说明沧玉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玄解肯定没见到这张纸条，不然不会把纸张留在这里，他不谙世事却不蠢，他现下不在容家，准是去找那魇魔单挑去了。若放在进姑胥之前，沧玉定然没什么可担忧的，然而自从进到姑胥之后，见得处处古怪，听了那魇魔许多行为，他不免担心起来。
这可不是平日里的狩猎跟战斗，只用担心对方作战技巧是否高超，有没有偷袭。
魇魔攻击的是敌人最深处的弱点。
简而言之，言而总之，魇魔是一个本身就很强还喜欢跟你玩阴的反派啊！
简直就是魔族之屑，万物之耻，行为太他妈不要脸，为魔太他奶奶的弟弟了！！！
现在整个姑胥都跟人间地狱似的，各个都是哑巴，除非一块儿入梦否则肯定跟他们沟通不了，即便能成功沟通，他们对魇魔估计也是一无所知，倒不如去问问姑胥唯一有近期作战经验的道人，指不定他知道什么，就算没有玄解的下落，起码也能给点魇魔的情报。
棠敷没想到沧玉会这么回答，毕竟前不久大长老还曾为容丹擅自离开青丘的事开脱，要是眼下他与沧玉易地而处，棠敷相信自己绝不会离开对方哪怕一步。
相交千余年，棠敷知晓沧玉向来重情重义重誓，然而如今自己识得情爱方知抉择何其艰难，沧玉愿随自己去，想来是不愿再见那魇魔为祸世间，生平头一遭对他心悦诚服起来，深深一躬道：“大长老高义，棠敷受教。”
沧玉莫名其妙被戴了顶高帽，很是吓了一跳，左思右想都没想出自己干了什么，心道：你可是队里唯一的奶妈，千万别出事啊！
二妖说定后就直接去了油葫芦巷口第三家，这小巷叫什么名字么，沧玉是一概不知道的，好在这百年来道路没怎么大变，棠敷识得怎么去处。他与沧玉走了会儿，忽然道：“油葫芦巷口进去第三家，是那老婆婆的住处。”
他好似只想说这么一句话，说完就又没了声音。
沧玉心中纳闷不解，不知道棠敷是在打什么哑谜，怎么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后来快走到油葫芦口了方才反应过来，这老婆婆是他们二人缘起之人，也是他们两人孽缘中途散场的主因之一。棠敷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觉得那道人对他还有情，因此将自己藏身之处选在了当初两人结缘的那户人家里。
只是紧张害怕，想问问沧玉觉得是否有这可能，可又说不出口。
其实按照沧玉作为一个直男的思路来讲，这就跟打游戏时选个易守难攻的高地准备猥琐流敌人是一样的，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合适打游击，和自己当年有没有在这儿给女朋友放过什么烟花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更别提是一百多年前的女朋友了。
嗯，这就是所谓的送命题吧。
沧玉决定当做自己有听没有懂。
好在棠敷就是有点紧张，倒没有非要沧玉回答自己，在姑胥之中不如往常拘束，缩地成寸后片刻就到了油葫芦巷口那第三户人家门外。
这条巷子住得大多是穷人，不及外头光鲜，污水脏泥且先不提，连外边撑门面的木头上都掉光了漆，半点门面都没有，窗户更是稀稀落落，纸糊蛀了虫，纱网破了洞，里头听不见响动。
沧玉从窗户看去，只见房屋空空荡荡，家徒四壁，陋室不过如此，没得半个人影。
棠敷近人情怯，百来年不曾见面，平日不见时左思右想，如今即将见面又哑口无言，倒退在一旁一言未发，由得沧玉自己做主，是推是敲，全凭他的心意。沧玉无奈，只得先敲几下门，空荡荡的屋里头竟然传出人声来：“自己推开门就是了。”
奇哉怪也，沧玉连半点人气都感觉不到，他这下是真的有些佩服了。
见沧玉颇为惊讶，棠敷看起来竟隐隐有点得色，颇为骄傲地说道：“他于此道极为擅长，当年魇魔……”
他话音未落，木门忽然被一把利刃破开，直扑二妖面门。
哇哦，前男友未必还有情，不过看得出来恨意深重了！光是听见声音就出这样的杀招！
棠敷呆立当场，沧玉见他不躲不闪，急忙抽身将人揽入怀中，身影翩然而起，说不出的轻灵飘逸，避开那利刃来势汹汹的攻击。剑没入砖墙，击得石头粉碎，剑身直直没入地面半截，长鸣片刻，方才休止。
沧玉心道好险，他虽觉得棠敷当年行为的确绿茶了点，但也不至于以死谢罪。不过想想人家指不定受了多大的心理创伤，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跟人家开口问问玄解的下落，总不能说：嘿，你好，虽然我朋友棠敷是个伤了你心的渣男，但看在你是个好人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玄解跑哪儿去了？
听着也太厚颜无耻了。
木门早在方才的攻势下化为齑粉，连后头的砖墙都不能幸免，可见出剑人何等愤怒。棠敷从刚刚开始一直处于静音模式，他脸色苍白地靠在沧玉胳膊上，几乎有点站不稳当。那把天旭剑被他握在手里，紧了又紧，剑锋穿透了那些乱七八糟裹着的布条，将他掌心割出两道鲜血直流的血口来。
天旭剑没有合适的鞘，棠敷一路上都是用布匹包着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年轻人谈什么恋爱，你看，恋爱谈死了吧。
沧玉多少有些不忍，又觉得他十分活该，不过一码归一码，到底还是先解决魇魔的事重要，儿女情长怎比得过济世苍生，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能告诉他玄解跑到哪儿去了最好。
正在沧玉胡思乱想之际，屋里头走出一人来。
尘土飞扬，里头那人走到光下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样貌长得很好，与棠敷是两个极端，两个站在一块儿，倒还真有点夫妻相。
只是棠敷显得年长些，他是大巫，又是医者，沧玉认识他的时候，棠敷的性子已经打磨平了，显得温润如玉，叫人见之忘忧，似块上好的暖玉。眼前这男子则生得二十七八的模样，剑眉星目，眼露威光，眉宇之间一片浩然正气，棱角分明，叫人见而生畏，宛如一把乌沉沉的宝剑。
这样的男人你都敢渣？！
棠敷你真是一条汉子啊！他看起来完全就是那种被抛弃了就立刻杀到青丘去灭掉狐狸窝的人啊！
现如今青丘还平安无事，可见这位大哥真是好人！太惨了，千古谜题啊，为什么好男人总是遇到渣男。
酆凭虚一身道袍染尽鲜血与尘埃，他心中实在厌烦魇魔这无穷无尽的把戏，见门外站着的并非那日见到的陌生青年，又有几分担忧对方的安危。他不慌不忙走出来，忍不住瞧了两眼棠敷的脸，这多年来他只在梦中见到对方，纵然知晓这不过是虚幻一场，仍是止不住贪心。
这百年来，酆凭虚走遍人间，只想找到情人问一问当初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竟惹怒他第二日就远走天涯，到底为何不告而别，若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天旭剑，天旭剑早已成了碎片，他拿去也无什么大用。后来就连问一问的心思都没了，只想着要能与他再见，长相厮守、耳鬓厮磨，能处得几日是几日。
师兄弟皆说他是上当受骗，人家不过一晌贪欢，唯有他一人当了真，殃及天旭剑，连累他丢了掌门之位不说，还得领罚在人世奔忙，直至找到天旭剑的碎片为止。
酆凭虚知道并非如此，他那日望进棠敷的眼波里，就知对方是情真意切，方才明白世间情爱生得什么模样。
魇魔不敢在他面前显出真身来，酆凭虚是纯阳之体，正克他这阴魔，只是酆凭虚同样奈何不得他，双方僵持不下这大半月有余。
直至两日前，酆凭虚实在疲惫不堪，才被魇魔入梦窥见棠敷，造了一场幻影，险些要了他的命。
其实即便没有棠敷，酆凭虚也感觉自己此战怕是必输无疑，魇魔日渐强盛，他却日渐衰弱，迟早拙力。
然而魇魔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同样的手段乐得用无数遍，他不喜欢对手太快死去，酆凭虚简直能想象到他在暗处得意洋洋地吸食自己的怒火。
因此酆凭虚什么都没有说，他轻轻松松地拔出剑，看着脸色苍白的棠敷，还有他身旁那容色甚美的陌生人——不知是谁的亲朋好友，被魇魔幻化出来玩乐。
先前在里屋没什么准头可言，这次酆凭虚是直接出了手，直刺棠敷心口。这狐狸不知道是刺激过大还是被按了暂停键，半点反应都没有，只得沧玉带着他左闪右躲，他好似个人偶依偎在沧玉胳膊上，失魂落魄。
沧玉脸色大变，心中暗骂：看这大哥的神态如此恐怖，棠敷你是不是又隐瞒了什么东西！
倒不能怪沧玉这么想，棠敷在隐瞒这事儿上刚有过前科。
“且慢！”沧玉觉得自己作为场内唯一保持理智的正常妖怪，有必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他高立于墙角直上，神情镇定，“我们并非是魇魔的爪牙。”
酆凭虚冷笑了一声，魇魔擅长迷惑人心，又不是头一日知道的事了。他拔剑直斩，这剑来得好快，空间被齐齐切割了开来，沧玉下意识张开结界，只见空中被斩开一道裂缝，瞬间天地错位，连同结界一道粉碎，不由得大惊失色。
棠敷你真的不是找了个人形自走兵器吗？是谁给你的勇气来找这么个大佬复合的？某位华语女歌手吗？
不过酆凭虚到眼下也是无计可施了，他虽知自己此刻不该意气用事，耗尽最后一点气力，但是他终究是人，受控于七情六欲。魇魔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它喜爱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凡人的底线，当它知道了酆凭虚最害怕什么，就不吝惜撕扯开他的伤口。
他害怕棠敷真的背叛了自己。
旧梦成空，情爱成终。
他越激动，就意味着心中就越恐惧。
好在酆凭虚拔剑斩过之后就没有再出手了，否则沧玉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天忽然阴沉了下来，不多时就下起了雨，棠敷被雨淋了才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看着酆凭虚，那人恢复成了当年初见的模样，无情无爱无恨，显得他这百年的情意来是一番痴心妄想。棠敷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心血翻涌，他这百年来辗转反侧，想着两人再见面，那人要打要杀要骂都由得，恨也好，怒也罢，只要仍有感情在，总能再续前缘。
可从未想到这般结局。
百年烈火焚身之苦，棠敷受来未曾喊过苦累痛楚，只因他心中觉得自己当日仓皇逃跑，若能修复好这柄天旭剑，一切还能重头再来。
哪知落得如此下场。
棠敷以身养剑多年，本就虚弱，此刻看着情人眼神冰冷，不由得情绪激荡，热血逆涌，只觉得胸口憋闷得仿佛要昏死过去，顷刻间呕出一口鲜血来。他抬手丢过天旭剑，想放几句狠话，可心中到底是爱意更浓，哪能说出什么重话来，只凄楚道：“好，既你不愿再见我，我……我也不是那等胡搅蛮缠之人。今日天旭剑完物归主，往后你我互不相欠。”
“沧玉，咱们走吧。”
沧玉心道：这就走了？那玄解可怎么办。
不过他瞧得出来这两人你爱我恨，想是一时间谈不上正事，加上雨下得极大，棠敷又喷了自己一身血需要换洗，只得走为上计，因而轻声一叹，真不知这一遭来做什么。
棠敷与沧玉一道离开，跌跌撞撞走在雨中，半晌才转过脸来，满面哀伤苦痛，脸上不知是泪是雨，颤声道：“沧玉，他怎么不喜欢我了。”
都百年过去了，活得短命些的，爷孙三代都进黄土了，哪能怪人不如当年那般情深意浓。
沧玉叹了口气道：“你当年那般离开，也许他生气了，然后喜欢别的姑娘……或是公子去了，你眼下将天旭剑还给他了，已是两清了。棠敷，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要是两百岁的寿命，如今都已经大半生过去了，你们缘分尽了。”
不尽也得尽，人家大半生过完了，棠敷还是只青年狐狸呢，要是死在旧情人手里，那属于英年早逝。
简单来讲，就是找死。
“我不想还他了。”棠敷低声道，“我后悔了，要是不还他，也许他心中还会恨我。”
爱情不但使人盲目，还使妖盲目！
沧玉与棠敷都淋了个彻底，棠敷全程魂不守舍的，沧玉只好带着他到成衣铺拿了两件男装，不知价钱多少，便留了两块碎银，要是多了就当他们给店家的心理治疗费，要是少了就当店家补给他们的斩妖除魔费。
他们二妖身形极快，来无影，去无踪，酆凭虚原地调息了片刻，才抬眸去看地上的那件物事，的确是柄剑的模样，被布匹包着，此刻泡在雨水之中，绳结被冲刷开来，他勉力支撑起身子，将那一圈圈的布条解开，热气扑面而来，正是完好如初的天旭剑。
酆凭虚收剑入鞘，捧起天旭剑看了又看，这把天旭剑曾在他眼前碎成数十片，如今完好无缺，当真如在梦中。
他疑心自己不知不觉进了魇魔的幻境，可体内灵力与天旭剑相呼应，他连连练了几招，收放自如，绝非虚假。
酆凭虚浑身一震，想起方才棠敷伤心欲绝的模样，又想起那美貌的陌生男子从未对自己出手，二人只躲躲闪闪，言明毫无恶意，这一举一动都并非是魇魔的习性。越想越是清晰，这百年来他魂牵梦绕的伊人，原来只不过相隔咫尺，却因如今境遇不得相亲，徒增尴尬。
想来天旭剑复原如初的缘由与棠敷这百年不知行踪定然有关，那他定然不是虚情假意，更不是花言巧语。
简直如美梦一场，阿棠回来了。
姑胥老婆婆家中，自己极善隐匿身形，百年过去，他仍然记得……
“他还记得！”
酆凭虚欣喜难以自禁，长啸一声，于雨中剑舞起来，只觉得浑身有说不完的力气，这天旭剑复原在手，百年来日思夜想所恐惧的念头被全然打消，胸中猛然升起万丈豪情，又想起方才自己误解他，当真不知是该悲该喜。
他在原地不由得痴了，忽然想起那二人既是循着纸条过来，定是翻找过了那针线篮子，可见他们二人与那家主人即便不熟，应也有所牵连。
亏得酆凭虚现下大喜大悲，脑中各项事务竟还清楚万分，没有糊成一锅乱麻。
欢喜过后，酆凭虚收拾了自己的行囊，连伞都顾不及撑，匆匆往容家飞奔而去。他修道多年，身在红尘，心处世外，曾被祖师断言是年轻一辈之中最有可能得道成仙之人，偏生后来与棠敷有了那么一段孽缘，万般情思都系在那只狐狸身上。
身在红尘，心亦在红尘。
酆凭虚是豁达之人，向来顺应天命，对红尘俗世看得极淡，因而那老婆婆的儿子命中要战死，他亦无动于衷；如今天命落在他身上，要他爱上棠敷，为那人伤心断肠，他心中自是同样没有半点怨言。
若当年之后，两人就此一刀两断，天旭剑从此下落不明，要酆凭虚终身抱憾而死，他认。
可现如今，棠敷千里迢迢前来寻他，又带回了天旭剑，当年误会眼看就要消解，怎能不叫酆凭虚心花怒放。
沧玉拿了两件衣服，又拿了一把油纸伞，都付了钱，推搡着棠敷去各自换了，身上稍稍清爽些才有心情谈下一步。
而棠敷像是停产的漏电老年机一样，偶尔有回应，偶尔没反应，好在他总算没把自己的头钻到左袖里去，否则沧玉还得给他换身衣服。沧玉倒不是很介意，两个大老爷们看个身子算什么，不过他跟棠敷性取向到底不同，不能确定自己的行为对棠敷算不算是性骚扰。
沧玉撑了伞，揽着棠敷的肩头带他回容丹家中去，他这姘头算是彻底指望不上了，不要砍完魇魔再跑来砍他们都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想在这偌大的姑胥当中找到玄解只怕还得靠他们自己——靠沧玉自己，棠敷算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不过能理解，棠敷这儿记挂着人家生命安危，人家倒想提前斩断他的生命进度，是个妖心里都过不去。
而且看棠敷余情未了的样子，想来打击很大。
古往今来失恋的差不多都这样，可以理解。
不过往好处想，说不准他们这次回到容丹家里头去，玄解可能就待在她家大堂里玩毛线球了，然后他们三个完全能组队打怪了 ，奶妈棠敷、坦克加强力输出的玄解外加一个辅助划水的自己，完美组合。
沧玉急着找玄解除了担心他，其实还有个原因，棠敷这个队友不说菜，可实在说不上大神，还长期划水，只在重点剧情才上线，而且处于失恋的负面状态，怎么看怎么像拖后腿的，还跟玄解组队比较让人安心，毕竟他们俩互相熟悉，默契值还高。
两人回到容家时，容丹正在烧水，她神情恬静安详，不言不语，手脚倒十分勤快，厨房内生了灶火，那老妇人正在炒菜，饭在另一口锅里煮着，不知道熟了没有。
沧玉本还不觉得饿，可看着桌上菜色新奇，肚子里还真有了点馋虫动弹。
以前在青丘时，沧玉还算耐得住寂寞，因为实在没什么好吃的，可到了人间就大不一样了，调料多样，烹饪方式更是变化多端，既有的吃，干什么委屈自己。
只不过玄解还是没回来。
这小子不会真出事了吧，饭点都没回来？难道人间的饭食对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
沧玉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诱人的炒青菜在他眼里都失去了色香味，他焦虑地踱步了会儿，既不能放下此刻仍是魂不守舍的棠敷——毕竟他自己的状态和魇魔除外，那道人还是个危险因素；又担忧玄解长期不回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往日对玄解从未这般关心，总觉得幼崽跟着赤水水与倩娘，她们自然会照顾管教，倩娘与自己提过几次，也全然不当一回事。
如今沧玉亲身经历了一番，才知道心中忧虑起来是何等折磨的滋味。
不过片刻，容丹与容母已将饭菜做好，端到外头的桌子上来了，她们二人不言不语，只是面带微笑地吃饭，场景别提多么诡异了。
棠敷这才打起精神来，他此刻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勉强笑道：“对不住，沧玉，叫你看笑话了，真难为你陪我出来，我如今这模样，自己实在瞧不起自己，再叫我休息片刻，咱们就起身去寻那魇魔，好么？”
“不妨事，你还好么？”沧玉忧心道，他不知道把那样一把剑放在身体里温养百年而无怨无悔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日日夜夜被那痛楚折磨却心甘情愿是什么模样。
不错，棠敷当年做错了，可他为此付出了代价，就如方才所言，互不相欠了。
棠敷本要回答，他一抬头，突然怔怔看向了门口。
沧玉见他呆在原地，不由得顺着视线看去，只见酆凭虚站在院子门口，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地响着，那道人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坚定，轻轻踏碎水花飞溅，他的手扶在腰间的剑上，另一把背在身后，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情绪。
然后酆凭虚就站在雨里，他没有再寸进一步，仿佛屋内屋外形成了两个世界。
“阿棠。”他睁着眼，任由雨水落进眼里，道袍已经完全湿透了，声音里带着情意。
棠敷站了起来，而沧玉瞬间拦住了他，下意识道：“你当真是本人？”
实在不能怪沧玉多想，之前酆凭虚对他们俩还喊打喊杀的，看起来要把棠敷串成烤狐狸，现在就来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们眼下是在魇魔的结界里，当然得多留几个心眼。
“他是。”棠敷急得简直要在原地跺脚团团转了，偏生他这会儿想不起来自己能推开沧玉的手，只能仰脸看他，哀求道，“沧玉，让我过去。”
酆凭虚好似早料到沧玉会问这个问题一般，伸手解开了道袍系带，露出强健的上身来，作为一个道士来讲，他的身材好得着实让人嫉妒，结实又不夸张，只是到处都是伤疤，还有一处伤口显得很新，就在左心房侧边，已不流血了，可尚未痊愈，看起来血肉模糊，十分骇人。
“方才我以为你们是魇魔的幻象，我之前吃过一次苦头。”酆凭虚极为落落大方地说道，他又不紧不慢地将衣服重新穿好，对沧玉拱手道，“贫道酆凭虚。”
沧玉微微笑道：“只怕我不说久仰大名也不成了，我叫沧玉。”
他这才将手收了回来。
棠敷反倒不向前去了，他看了酆凭虚半晌，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又整了整头发，拿起放在地上的油纸伞，这才缓缓开口道：“你进来吧，这模样成什么样子，我去买件衣服给你。”
虽说是棠敷要出去买，但酆凭虚很自然地就跟了过去，沧玉只好坐在桌子边等着他们二人回来，跟着容丹容母大眼瞪小眼，人家根本不理他，母女俩仿佛在演默剧一般会心一笑，不多时就将饭菜吃光了。
等到容丹与容母开始织布的时候，酆凭虚与棠敷回来了——这道士不知道在哪家成衣铺找出了一件新道袍换上，两人还带了饭菜。
不过等酆凭虚走近些了，沧玉才发现不是道袍，只是颜色较素，花样不多，因此叫他看错了。
三人干脆在容家的饭桌上摆开了饭菜，沧玉吃了几口，觉得美味非常，奇道：“如今姑胥处处不寻常，难道你们还能到酒家定桌饭菜不成？”
酆凭虚道：“粗浅手艺，不足挂齿。”
原来是酆凭虚做的，这老哥……除了太能打还真是无可挑剔。
棠敷先前伤心欲绝，如今跟酆凭虚误解消除，不知道他们在路上解释了什么，或是什么激动之情都已经抒发过了，此刻看起来十分平静。除了棠敷偶尔会给酆凭虚夹些菜之外，几乎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沧玉又问道：“方才酆凭虚还未解释，你怎知他不是假相。”
棠敷答道：“天旭剑是世间至刚至阳之物，非是纯阳体不能驾驭，魇魔是阴邪之物，他拿不了那东西，更何况寻常假相你我一眼就能看破，他将天旭剑背在身上却毫发无损，自然就是本人。”
“原来如此。”沧玉这才专心吃起饭来，他生平头一遭得知男子与男子的恋情，又亲眼见着棠敷与酆凭虚二人恋情波折，两人互相误解时，虽动静大些，但与寻常情侣别无两样；如今恩爱时，比那些黏黏糊糊故作腻歪的男女要不招人烦得多。
沧玉经此一番，不由得在心中想道：男子相恋之事虽少，但并非没有，想来男人与男人也好，男人与女人也罢，只有人麻烦，没有感情麻烦的，他们二人真心相爱，与世俗寻常夫妻情人并无什么区别，更与性别没有什么太大干系。
至此，沧玉才是真正收起好奇玩味之心，不觉龙阳断袖之事是什么新奇有趣的稀罕事了。
饭吃过了，人都认识了，外头的雨还在下个没完，沧玉迫不及待问起玄解的消息来，哪知酆凭虚摇了摇头。
“我并不识得他，只是当初他与这位姑娘一同进了姑胥，我瞧他虽入了梦，但不似他人那般毫无反抗之力，便有心想与他见面，两人多少有个商量。”酆凭虚这话说得倒是很客气，如果他当年的性情真如棠敷的描述所言，那这百年来的情商进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酆凭虚不知沧玉心中想什么，又道，“可惜我之前被魇魔幻象所骗，差些许就刺中心口，伤势过重，因此很快就被魇魔发现，只得仓皇逃跑，之后就不曾再见过他了。”
沧玉道：“你这纸条放在这里已有几日了？”
“两日左右。”
“那玄解就已失踪了两日。”沧玉蹙起眉来。
酆凭虚安慰他道：“倒也不必惊慌，我与魇魔交过手，他当年被我与阿棠联手击败，如今实力大不如前，因此才冒险将姑胥封城，而非是如当年那般吸食几个人便走。他对我与阿棠满心仇恨，这姑胥中人是他疗伤的来源，在我们二人身死之前，他不会因喜好就杀人的。”
沧玉闻言安心了许多，这道人说话有种使人镇定的魔力，然而坐不到片刻，他仍是起身道：“不成，我还是不放心，我要出去瞧瞧。”
倒不是他们三人不想立刻出门解决魇魔，只是酆凭虚重得天旭剑，需要习惯一两日，更何况他重伤未愈，他们又不知那魇魔藏了多少杀机，总得小心行事。
酆凭虚刚要开口拦他，却见棠敷摇了摇头，待到沧玉走远了，方才听棠敷信心满满地说道：“这魇魔厉害在操控人心，对沧玉是全无用处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与你是什么关系？”酆凭虚问道，又觉得这句话过于露骨，便加了句，“那玄解又是？”
棠敷为自己倒了杯茶，看了看窗外的雨，答道：“他是我族大长老，我二人是至交好友。当日我在族中占卜，卜得魇魔卷土重来，近年来我身体衰弱，他不放心，便随着一道出来。沧玉生性高洁冷傲，为人极有本事，心思又澄澈通明，我所见之人中，能与他并驾齐驱的还没有几个。至于玄解么，是他养得一个小娃娃，只是没收做样子，许是算做徒弟吧。”
酆凭虚想起与那青年的惊鸿一面，虽未曾交手，但对方身上的煞气与压力却记忆犹新，又想起方才对方化解自己那记杀招极是随意，不由得赞叹：“确实是位非凡人物。”
话中满是赞叹之情。
酆凭虚心思极是清澈，既棠敷说了他们二人是挚交好友，那便是挚交好友，心中仅存的一点担忧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真心实意地欣赏起沧玉来。
百年已过，棠敷见他对自己情意丝毫不变，仍是全心信赖，好似回到百年前的光阴，两人并肩同行，心中不知多么甜蜜。又想到一路来沧玉帮了自己许多忙，理应是自己投桃报李之时，又道：“你我都识得玄解，总不能只等沧玉消息，咱们二人也去寻觅一番，能得消息最好，若得不着，再回此处碰头，商议魇魔一事。”
酆凭虚点头称好。

第四十九章
沧玉撑着油纸伞走在雨中。
雨越下越大了, 雷霆在云层中轰隆隆奔过, 势不可挡, 满天神佛千百年来战战兢兢为这人间赐下甘霖雨露, 却不肯睁眼看看这人间到底遭遇了什么。
一座将死之城，还需什么雨水滋润, 倒不如多下几道雷来，指不定能中彩票劈死那只祸害人间的魇魔。
沧玉现在的情绪非常暴躁，他已经找了好几条巷子了, 仍没有玄解的踪影, 这雨声滴滴答答又扰人清净，以至于他听得半点异响风动, 就忙转过身去喊声“玄解”, 可每每总是失望。那些声响多是那些居民磕碰了东西发出的, 他们自己不言不语，满面痴笑，好像在嘲弄沧玉痴心妄想。
虽说沧玉心中明白这些百姓根本没有半点神智，但仍不可避免感到沮丧失落, 心头烦闷得很。
他忍不住想：要是被自己找着了玄解，非要将这臭小子提起来揍一顿不可。
可又找了三条巷子后，沧玉就没那么生气了, 只是想道：我要是此刻能寻到他, 便是没见到人, 只要叫我知道他现下安全, 那也心满意足了。
如果酆凭虚没有记错, 那么玄解至今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个时辰了，时长足够衙门立案了！
可现如今的衙门……
沧玉正想着，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衙门这儿，实在凑巧，不自觉深深叹了口气，他来时看见此处大堂内挂着明镜高悬，里头官吏穿戴整齐，未曾因下雨天就不愿上堂，堂下跪着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此处寂静，唯有雨声淅沥。
在美梦之中竟还有人想着打官司么？
沧玉微微笑了笑，又想道这上座的官儿未必是个清正廉明之人，可必定是好成绩的，美梦人人都做，难免有所冲突，有人打官司也不足为奇了。
这事不是衙门能管的，还是由得这大官断他们凡人的案子去吧。
真是可笑，满天神佛不管他们庇佑的人间，只管自己打卡下雨，人都快没了，还打什么卡，下什么雨！竟轮到妖来济世救人，斩除魔族。
沧玉动了动伞，甩去伞面顶上的雨水，正欲往前行去，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觉得那嗓音说不出得动听迷人，他不由心生好奇，干脆向着声音源头看去，顿时就被震撼住了。
一头似鹿非鹿，似马非马的丑陋生物趴在衙门高墙上搔首弄姿，它四肢前端宛如干枯人手，偏手指锋利似爪，生了三条骨鞭长尾，浑身被黑雾笼罩着，从墙上跳下来半点声音都没有，正悠哉悠哉地走向沧玉。
“人生苦短，不如与我一道品尝极乐之欢？”
沧玉沉默半晌，心道：哥们，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德性吗？就你这样还想来诱惑我？真是叫妖作呕。好歹变个漂亮姑娘啊！你这业务能力比类猫都差！
想起类猫就更叫沧玉烦躁了，那玩意直接损害了他对女性的信任，好歹在现代的时候掀开裙子就知道是男是女了，类猫这种妖怪的存在，就是告诉你，姑娘压根不可信，你可能掀了裙子都不知道人家本来到底是男是女。
这还真是错怪魇魔了，他的确幻化了，只不过这幻象对沧玉毫无用处。
沧玉一直都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很强，对到底有多强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感觉，殊不知原主在妖界之中算得上赫赫有名。赤水水骁勇善战，一身名气是打出来，而沧玉潜心修炼，修为极高，素来不喜爱争斗，于战斗一途稍显逊色，可其修行又远胜赤水水。
这魇魔不过是魔尊的坐骑，在魔界里排在中流都算勉强，只不过能变幻万象才得了魔尊青眼看中，拿它寻个乐子。更何况，多年前这魇魔被棠敷与酆凭虚打成重伤，百年来东奔西窜，既得防着人类修士，又要从魔将手下逃生，否则也不会冒险封城治伤。
别说魇魔如今受伤，即便是他全盛之时，在沧玉眼中同样不过尔尔。
“你便是魇魔？”
没听酆凭虚说这姑胥还有其他妖怪闯进来，那么按照排除法，这丑东西自然就是魇魔了。
也太难看了吧！
魔尊都什么审美，坐骑不能选个好看点的东西吗，非要选这种能止小儿夜啼，叫人看了会做噩梦的长相。
“不错。”魇魔轻柔地笑了起来，它围绕着沧玉走了两圈，轻嗅他身上气息，闻到了谎言与厌恶的香气，这香气醇厚芬芳，远胜凡人不知多少喜怒哀乐，几乎颤栗地要克制不住自己，低语赞赏道，“你真美，比记忆里更甚，比任何幻象都更生动，他竟能将你看得这么淡，真是个傻小子。”
嫉妒！
从内心深处翻涌而出的是嫉妒与不甘，是怒火跟憎恨！
魇魔贪婪地凝视着那张冷淡的容颜，几乎要为自己的不甘心而发狂尖叫出声，这么多年来，他不知道幻化过多少容颜，尝试过多少假相，然而从未有如今这般挫败，这尘世间怎会诞生如此造物，强大而完美，他的幻化好似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表皮，全无半分那人的美艳。
难怪那臭小子完全不动心！当初他对那些入梦的凡人所言之语果真不错：“既已见过世间绝色，哪能容得下庸脂俗粉。”
他既不是不够冷，也不是不够媚，更非不够温顺贴心、听话懂事，他不过只有一处不是。
不是沧玉本人。
魇魔虽不似心魔那般能窥探人心，但他可以入梦，借用入梦之法多少也可翻寻对手的记忆，借此攻击弱点。他可以化出世间万事万物，可以捏造人间富贵荣华，可以使得雪日百花齐放，使逝者来归，使破镜重圆，便是覆水回收又有何难。
唯独不能打破无欲无求之人，眼前这人并非如酆凭虚那般警戒森严，他信步闲庭般而来，无任何高墙加身，可无论魇魔怎么窥探，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生平头一遭，魇魔尝到了自己身上传来恐惧与怨恨的气味，那滋味过于苦涩，更衬得眼前此人似美酒般香醇，如蜜水般甜美，仿佛只要将他一口口吃下，就能获得无上满足。
我要撕下他的脸！
我要剥下他的皮！
我要啃噬他的骨血！
我要将他彻彻底底吃进肚子里！
这世间任何生灵都有属于自己的气息，人生有**，会因善恶变化味道，魇魔不知吃过多少凡人，极善与极恶的滋味都美妙得很，可他从未闻过这么醇香的气息，简直闻一闻就醉了。
这个人的身体里封存着绝妙的谎言，魇魔能嗅到那深埋在心底的恐惧，美妙得简直叫他沉迷其中，那恐惧埋得很深，与怒气跟蔑视混杂在一块儿，似极苦处回甘，浓甜犹带清冽之味，人间七情哪能比得此味。
魇魔光是嗅到一点气息，就已食髓知味，贪婪之心难止。
傻小子？
这姑胥知晓自己的只有容丹与玄解，光看性别就能排除掉女主，看来这东西的确跟玄解交手过。
沧玉被魇魔转得头都快晕了，他轻身一纵，坐在原先对方下来的高墙上，此处上方还有个遮蔽处，倒是没被雨淋湿，不慌不忙架起腿来，伞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缓缓道：“喂，那边那个，我问你，你说得那个傻小子去哪里了。”
他硬生生把那句“丑东西”吞了回去， 好歹还要问人家玄解的下落，现在就撕破脸皮未免太难看了。
“那傻小子……”魇魔竟惊惧了下，它伸出舌头舔舔了大概是嘴唇的地方，那舌头像是条黑色的蛇信，不过并不扁平，反倒极为肥厚，湿漉漉的涎水挂下来，融入雨中，它沉着嗓子，竟似有点惊惧，“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这姑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沧玉冷笑了一声，他没耐心跟着魇魔废话了，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那你最好快些想起来，不然我可没这耐性。”
魇魔一边窥视着沧玉的破绽，一边心有余悸道：“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异兽，我送他陷入梦魇，可不知怎的，还不等我动手，他自己已将自己层层叠叠裹得密不透风，纵然是我都难看到半分，他已陷入梦中之梦，那梦境混沌不堪，其中蕴含的气息连我都感到厌恶，我根本寻不着法子追觅他的踪影！”
“什么？！”沧玉失声喊道，他一下子就从墙上飘了下来，长袖一拂，虚空将那魇魔抓了起来，勒在半空之中，话语之中怒气几乎飚至巅峰，“你说什么！”
魇魔恐惧道：“我倒想问你他是什么怪物！竟能在我的梦境之中开辟新的一方天地，造梦化万物，此等本事怎是他一个区区小妖会的！”
你他妈真是个废物啊！什么反派弟弟！搞事情这么能耐，要你做点正经事救命还没屁有用！
沧玉怒道：“你这等修为就敢出来胡作非为，四海龙王借你的胆子吗！”
魇魔也甚是委屈：“杀人多简单，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亏得他对自己认识清晰，沧玉怒极反笑，手下当即重了几分，他这时得知这魇魔无用，已起了杀心，因此下手极狠，哪知那魇魔瞬间消散成了一团烟雾，惶惶然逃跑了。
这魇魔不知是心大还是精虫上脑，走前还不忘风骚地与沧玉道个别：“美人，咱们改日再见。”
沧玉挥手便是一道罡风，直追那魇魔而去，逼得魇魔急忙逃窜，再顾不上说话了。
雨还在下个没完没了，沧玉听见玄解的消息倒不如没听见，那什么梦中之梦听着就玄乎，这魇魔苟得厉害，还有满城的凡人做人质，一下子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更没法子跟他合作，就算对方愿意，沧玉自己都不愿意，谁知道魇魔会不会偷偷使什么幺蛾子。
与虎谋皮，简直是给自己挖坑跳。
救玄解是一回事，魇魔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听魇魔方才的语气，梦中之梦好像什么很恐怖的地方，他这样惜命，怎肯答应帮助去找玄解。玄解是自己把自己封了起来，说不准情况没有那么差，待他养精蓄锐好了，就能冲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出来了。
难怪是第一关的大反派，业务这么不熟练，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遇上暴脾气的把他凌迟处死都有可能！
活该在魔界都升不了官，一辈子叫魔尊骑！
“下下下！下屁下！有本事下雨有本事给我滚下来解决这一团糟！”沧玉愤愤然将伞丢在地上，任由雨打风吹，甚至还踩了那伞几脚，踩得伞骨绷折，伞柄寸断，仍是不够满意，又怒吼一声，几乎要幻化出天狐真身来。
狗头魔尊谈你妈的恋爱！不好好管束下属！快把老子家的小孩还来啊！靠！
玄解要是真回不来了，我就撺掇春歌去教唆妖王跟你魔界开战！
沧玉简直不敢想象要是玄解出了事，自己哪还有心情游历人间，他得回青丘去跟守在家里的倩娘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去帮棠敷的忙，结果他跟他前男友旧情复燃了，我这媒人做的很成功，红包没要。不过我把玄解弄丢了，他以后可能就回不来了，据说是被困在个什么梦中之梦里，因为我来迟了一步。”
天啊，倩娘不杀了他才怪！
而且最后情况很可能会变成：我杀我自己。
沧玉又是气闷，又是苦恼，他脑海里瞬间窜过不知多少可怕的结果，大多不是什么好下场，想起平日没有对玄解好些，不由得后悔万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太愚蠢了，觉得玄解什么都行，异于寻常小兽，竟就没心没肺地放他出去人间。
人间多恐怖啊！
玄解再厉害，不过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幼崽，他平日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心里懂得什么。难怪倩娘平日总说自己没心没肺，果不其然，自己简直是缺心眼，要是玄解真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
沧玉想起玄解平日里安静的模样，眼泪几乎都快涌出来了，他自穿越来的确遇到过不少大事，可真如这样的生死大事却还是第一次。
又想起那魇魔说梦中气息连他都觉得厌恶，不知玄解在里头受了什么苦，简直恨不得掐死那只魇魔，此刻才后悔起自己优柔寡断，心慈手软。
沧玉淋雨沉着脸准备回容家时，偶然路过了一个面人摊，这摊子搭在他人的棚下，借了荫凉，也避开了风雨，木桌子右半边湿了个透，左半边倒没淋着多少雨，摊上孤零零摆着个极眼熟的包袱，那花色是沧玉精心挑选的，他沉默片刻，走上前去解开看了看，里头果子不知被涂了什么东西，半湿半干，有几个已经花了，还有几个依稀辨别得出是大概倩娘的模样，那么另一个用白色浆液染了头发的，想来就是自己了。
而摊子旁边的废桶里还丢着几个面人，都被雨水打湿了，大概是老师傅涂了蜡，并没化开，桶里有个嘴歪眼斜的鸟女，生得滑稽可笑；有个腰细腿长的狐狸，怪模怪样，显然都是刻坏了不要的面人。
这桶里只有一个刻得最好，是玄解的模样，放在鸟女跟狐狸当中。
沧玉不知这面人到底做成了没有，只知道玄解没带走他自己，而是与这两个永远留在了一块儿，于是沉默地蹲下身去，将三个面人拿了出来。即便是最好的玄解面人都染了色彩，他并不嫌弃，反倒觉得鼻酸，若非下着雨，只怕要流出泪来了，他将三个粗劣的面人塞进了怀里，孤零零地往容家去了。
回到容家后另两人已经回来了，沧玉心情不好，仍是勉强将玄解的事与棠敷跟酆凭虚说了一番，酆凭虚是个诚实的好人，没有安慰有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且现在极度感情用事的孤寡老狐，而是冷静地说道：“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当时沧玉就想打爆他的头。
要不是棠敷还在，这固定队估计人还没凑齐就得散了。
三人不打算再叨扰容家，一同去了老婆婆的旧屋里休息，按照酆凭虚的说法，老婆婆一家当初死在了魇魔手中，不过还留个潦倒的幼儿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做了些小生意，娶了媳妇，到此已是第三代，成了个烂赌鬼，将家产挥霍一空，去街头做了乞儿，分文不过夜，这老屋值得典当的东西都卖了，剩下间屋子供自己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等到赌瘾上来，估计这间屋子也留不住。
余下几日，魇魔不出，酆凭虚一边疗伤一边练剑，偶尔还得画符去给大街小巷贴上，跟贴小广告的一样。
棠敷与他如胶似漆，平日贴符都一道跟着去，主要原因也是不想孤身一妖对着沧玉。
沧玉心情不好，短短几日就想了玄解五百种受苦的可能，又想了魇魔一千种死法，整日冷冷地瞪着房梁柱子，要是那木头有灵，大概这会儿都吓塌了。
外头符咒贴了一半，棠敷忽然叹了口气，他忧心如此，酆凭虚自然不能冷眼旁观，就开口问道：“阿棠，你怎么了？”
“凭虚，你说玄解他会不会出事？”棠敷医者仁心，常年是倩娘来问他要伤药，多少知道些玄解刻苦勤奋的事，他对沧玉家这只小兽不大了解，可不妨碍关心幼崽之心，又想到沧玉眼下这般情绪外放，轻声道，“你不知道，沧玉平素喜怒不形于色，他如今这般外现，可知是何等心神不宁，我怕一旦出事，他真要伤心欲绝了。”
酆凭虚的情商只在对棠敷时上线，百年来脾性没怎么大改，略一沉吟，只淡淡道：“生死有命，你我已经尽力，又能做什么打算。”
“你不明白。”棠敷摇摇头道，“我与沧玉相识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便是他与他妻子和离，亦不曾似眼下这般。他心中定将玄解看得很重，我只恐他会做出与魔族开战的打算来。”
不愧是大预言师呢棠敷。
要是旁人，酆凭虚大概是懒得理会，可如今因着是棠敷，就又多说了一句：“费心想得此事，倒不如找出魇魔，还姑胥太平，免叫更多人受丧亲之苦。”
棠敷知酆凭虚此话并非是故意为难讽刺，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因而并不怪他，柔声道：“你这话万不要对沧玉说。”
“好。”酆凭虚虽不明白，但不在意答应棠敷此等小事。
棠敷与酆凭虚又看了几户人家，有一户似乎是个算命先生，家中风水占卜的书摆得有模有样，什么签子星盘龟甲都一应俱全，倒叫棠敷灵机一动，喜道；“有了，我大可推演天机一番，看看玄解眼下情况如何，好叫沧玉不再那般担忧。”
占卜之术并非儿戏，窥探天机更不是寻常，棠敷如此说来轻而易举，只应他心中觉得自己与酆凭虚前缘再续全是仰赖沧玉，更何况多年挚交，不忍见其如此伤悲。
酆凭虚对棠敷此举并没什么反应，听他这么说，就从桌上捡了三枚铜钱，淡淡道：“此处只有此物堪用。”
他二人心有灵犀，棠敷当即接过手来，恰在此刻房屋主人此刻正回到家中来，果真是个算命先生，正摇头晃脑地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把那“铁口直断”的幡子放在一边，坐在桌前捧起龟甲似模似样地求卦。
真妖怪遇上假神仙，双方一道起卦。
真不知能卜出什么玄妙来。
…………
魇魔近日心情同样不太好。
就像山寨货碰上正品，魇魔作为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山寨品，对自己的能力一直挺自傲的，哪知遇到了沧玉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存在，既想吃了他，又是嫉妒他，渴望亲手毁掉这份完美，享受对方的惊恐跟痛苦；同样想一口口将对方吞进腹中，得到这份力量。
可恨的是，他没办法击破沧玉。
魇魔很喜爱沧玉的皮相，在对方那大大受挫之后仍不嫌腻味，只不过见识过正主的风范，不自觉模仿起来，又在心底懊悔自己当日因为那怪胎小子的缘故露了怯，没能多说上几句诱惑的话，指不定就能把对方拉入尘埃。
实力有时候并不代表一切，心性才是魇魔真正的对手。
人类只有在纵情享乐时才有极端的两面，他们沉溺欢乐，又不吝惜在此事上发挥各种所长，将恶意尽情宣泄出来。魇魔躺在软榻上，以手枕着头，取过琉璃杯盏握在手中，那杯子光华流转，晶莹剔透，愈发衬得那只手白润无比，他饮下一口美酒，轻轻叹息了声，颇觉厌烦。
他冷眼看着男男女女陷入迷乱炼狱，不由得嗤笑了声，六界之中，唯独人生来就有灵智，偏生他们同样肮脏不堪，这世间要是多些酆凭虚那样的人，魇魔早早就饿死在这片大陆上了，哪轮得到他作威作福，威风八面。
其实纵是酆凭虚，也难逃人心操纵，他惧怕情人背叛，怜悯凡人无辜，憎恨魇魔无情。
七情六欲，呵。
魇魔仰头启唇，将凡人的情绪吞入腹中，缓缓长舒了口气，他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那人美是美得出奇，下手也颇为毒辣。
实力强横如此，在魇魔所遭遇的魔将里都不曾见过几个，他从魔界逃出至今已有五百余年。魔尊约莫觉得失了颜面，又或是觉得无聊，他的心思总是很难猜的，意思意思派了几个魔将前来追捕，魔将再是骁勇，都没有那个男人给魇魔的压力大。
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怪小子已是那般可怖……
魇魔想起当日之事仍觉得心有余悸，他的确借沧玉的容貌窥探到了玄解心中黑暗，却不曾想那黑暗无边无际，几乎要将他吞噬，真不知这小子小小年纪哪里突生那么大的恐惧，想来性情偏执得可以，否则哪能造出那么大的虚空世界。
与沧玉身上的气息截然不同，玄解当时爆发出的气息虽强，但魇魔直觉不要下口，否则定会引火烧身，直觉救了他许多次，这次也不例外。
魇魔当日若慢退一步，只怕就被那异兽一块儿关进了那虚空世界之中再出不来了。
想到此处，魇魔不由得又饮了三杯美酒，他行事向来无往不利，当年遇到棠敷与酆凭虚这两个冤家对头，对方尚没讨到好处去，酆凭虚断了天旭剑，棠敷受了重伤，大家两败俱伤，只能算是打平。
没想到如今遇到两块铁板，没咬到肉反倒崩了两颗牙。
魇魔愤愤不平。
夜渐深沉，凡人总要吃饭睡觉，魇魔吸食够了七情六欲，又见着他们烦闷，就挥手让他们各归其位去了。
美酒醇厚，魇魔饮第七杯的时候，空间忽然开裂，一团黑雾沉沉，只见得一名男子踏碎虚空出来，他刚踏出一步来，整个姑胥城几乎都晃了一晃，结界瞬间四分五裂了开来。
琉璃杯换了人，来者一饮而尽，笑道：“人间的酒倒确实不错。”
魔尊降临人间是何等大事，之后还要与天帝那老头打个招呼，他嫌麻烦，因此所来者不过是他身上魔气所化的使者，虽生得魔尊相同样貌，与他思想一般，但充其量只能算是个镜花水月，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瞬间将整个姑胥城从人间抹平。
就如从未出现一般。
魇魔一动都不敢动，神情惊恐而绝望。
琉璃杯落在了地上，散成无数碎片，那使者还有半截身体还在缝隙之中，然而魇魔精心编造的梦境已经开始土崩瓦解，这结界摇摇欲坠，即将崩溃，裂成了瓷器上的冰纹。
“这张脸，沧玉？”使者周身环着黑雾，忽然笑了一声，“他怎么来姑胥城了。”
那强大的威压瞬间消失地干干净净，使者从容踏出虚空，整了整衣裳，懒洋洋地取过桌上的酒坛，缓缓道：“既然他在这儿，自是要给个面子，这狐族大长老生得多美，性子就有多么麻烦。不过，惹他不快倒也是件趣事。”
使者将酒坛举起，饮了个痛快，半眼都没分给魇魔，似乎压根不怕对方逃跑，言行举止之间与其说是瞧不起他，倒不如说压根不在意。
魇魔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使者喝够了酒，又将坛子摔了，这才满意地长舒了口气道：“痛快。”他抬眼瞥见魇魔，才道，“你是自己了断，还是我来动手？我看你逃了五百年，还以为多少有些长进，看来倒是那几个东西没什么长进了。”
魇魔腿都快打摆子了，脑海里还记得不能露怯，要是露怯，只怕魔尊更不乐意让自己痛痛快快地死了，嘴硬道：“不知几位魔将大人如何了。”
“你倒关心。”使者笑了笑，慢悠悠道，“剁碎了，喂给狗吃了。”
魇魔汗流浃背。
他与对方做了数千年的主仆，就是看朵狗尾巴花都知道它什么时候长个头，风来了爱往哪儿倒，更何况是魔尊。魇魔心知肚明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因此更为惊惧，那几位魔将在魔界里都还称得上有些名气，除了有一个被他吃掉了，其余回到魔界去的，只怕现在都已经尸骨无存了。
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他最多算只鼠。
叙旧之语到此便罢，使者见他比五百年前还要更为孱弱无用，不由得大失所望，倒愈发质疑起自己到底是收了堆什么废物手下，竟连这只魇魔都抓不回来。其实这还真是错怪魇魔了，当初他逃出魔界，就是被魔将们轮番打残，虽然把人顶回老家去了，但惨到沦落要吸食人类搞出人命的地步，可见当年伤势何其惨重。
之后还没吃几个人，就被棠敷跟酆凭虚组队暴揍了一番，百年虚弱疗养，不敢妄动，眼下难得复出，还踢到两块铁板，差点踢得自己骨折，现在能全须全尾地站在使者面前，已是生命的奇迹了。
然而使者是个战斗狂魔，根本不在乎魇魔到底经历了多少，见他如此弱小，不免十分失望，连动手都懒得，恹恹道：“行了，你自裁吧。”
魇魔要是有毛发，简直是要怒发冲冠了，这也太欺负人——呃，兽了！
反正都是个死，魇魔眼睛发红，露出真身来准备拼死一战。
使者轻轻“啧”了一声，他虽是好战，但平日最不喜这等自不量力的东西，死前一搏注定的输局，这不叫勇气，而是愚蠢。
愚蠢与弱小，恰好是他最厌恶的东西。
就在一触即发之时，横空突然杀出一只异兽来，只见它身似玄铁，火焰加身，身影如天际长虹，雷霆般奔闪而来，才一眨眼间，魇魔已被撕成了两半。
魇魔虽有实体，但可借七情六欲此等虚无之物逃窜，哪知他将身体雾化后仍是被死死摁在脚爪之下，那异兽双眼猩红，低下头来一口口将他撕咬吞噬，非只是肉身痛楚，还连带着灵魂一同被撕扯开来，魇魔哪能耐得此痛，当即惨叫出声来，此声极长，过得片刻，才寂静无声了。
那魇魔已被这异兽吃得干干净净，连魂魄都消失无踪了。
使者看得双目大放异彩，忍不住鼓起掌来：“我正缺一头代步的异兽。”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了声，那异兽猩红的目光就转向了他，慢腾腾走了过来，身上火焰无风自燃，临面烧来将那使者的脸面烫得皮开肉绽。这般火焰，纵是魔尊生平也是闻所未闻，他不由得兴奋起来，笑道：“此等能耐，给你个魔将当当都怕委屈你了。”
使者没想到失了魇兽，倒遇上只异兽，他本就是个战疯子，愈是厉害就愈是猖狂，脸面算得什么，见这异兽要硬碰硬，自不占什么兵器的便宜，狂吼着冲上前去与它角力。哪知这异兽非但力大无穷，身上火焰触之不灭，还生得灵敏矫健，全然不输使者。
恍惚之间，使者觉得自己好似在与一个身经百战的强者打斗，而并非是只神智全无的异兽。
这异兽要是天生如此，将来恐是一大祸患。
使者不由得面色暗沉起来，与天界、妖界、人界斗那自是其乐无穷，然而大是大非上还需得有些认知。
说到底，六界安稳至今，已经不起任何动摇，否则当年之事还得再次重演，这异兽看来岁数不大，能耐却已不小，分明毫无神智，可打斗起来全然不输他，即便魔气降临人间已衰弱了许多，但足够看出这异兽是何等惊人了。
放任它继续成长下去，只怕不是好事。
不过使者转念又想：不说这异兽能不能长成，即便长得成，尚有天帝老儿跳脚，要自己来操什么心。如此想来，当即把所有顾虑完全抛开，又兴奋地投入与异兽的战斗之中，只觉酣畅淋漓，唯独可惜了魇魔构建这处幻境太过狭小，放不开手脚，再者他力量受限，不能战个痛快。
不过纵然如此，使者仍觉得是这万年来少有的快活了。
异兽好似全然不知痛楚，缠斗得伤痕累累，反倒越战越勇，许是被血液激了性子，一口咬向他的脑袋，好在使者躲闪得快，纵然如此，半边胳膊仍被对轻而易举地撕去，那无尽火焰焚烧了残躯，再拼合不回。
使者第一次有了气喘吁吁的感觉，他身上被烧得皮焦肉烂，全身上下此刻找不回半块好肉，与表面的凄惨正好相反，他心中倒是极为高兴，欣赏之色愈浓。
这异兽身体不如人类方便，不知是否如此，它矫捷灵敏之处填补了不足，利爪与利齿足够叫使者畏惧三分。
结界本就薄弱，一人一兽争斗的架势不小，顷刻间就将魇魔的结界击碎，好在酆凭虚早有准备，阵法原是为了束缚魇魔所准备，他精心所画的血阵与符咒正好对应卦象可连成一个新的锁灵阵，只见得结界崩溃之时，千万道光柱冲向天空，化作无数光线纵横交错，连成囚笼。
使者往后跃退两步，看得天上金光闪闪，不由冷笑道：“人类真是碍事，这战斗有他们来捣乱，实在打不痛快。你这小子倒也有点能耐，我给你五百年，来魔界找我一战！”
他话音刚落，就见得异兽猛然喷出一口火，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魔气在烈焰里消散得一干二净。
魔界之中，魔尊徐徐睁开双眼，看着完好无缺的手臂，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
打斗的动静太大，沧玉早先就被使者出场的威压震得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他与酆凭虚还有棠敷匆匆会面，三人说不及什么，还以为是魇魔又有了新动作，急急往灵力扩散的源头冲去，还走了不到半路，民居之中已有人茫茫然苏醒，整个姑胥的生机仿佛又回来了，只不过许多植被树木都在顷刻间化为灰烬，尤其是梨花树，梨花不在，树尽成灰。
无数华灯落地，险些砸伤还未有知觉的百姓。
三人看得如此异样，又见金光冲天，酆凭虚刚从灯下救回一个小姑娘，肃容道：“若非魇魔濒死，想来现在已经死了。”
沧玉一下子有点难搞清楚他是在说冷笑话还是很认真地在讲这件事。
他还不知道更大条的事情正在同时间线发生——比如容丹的桃花被玄解喷成了一口灰烬，对方现在对容丹的兴趣明显远小于对玄解的。
无知有时候真的是福气。
棠敷瞧得姑胥四处没了魇魔的掌控后崩溃毁乱，为省时间免得多谈，当下决断：“你们二人前去看看情况，我去救这些百姓，凡事之后再谈。”
沧玉与酆凭虚料定情况危急，都同意这个办法，两人无心再交谈，一路飞奔至灵力源头，不留半点余力。到底是酆凭虚伤重弱了口气，落了在沧玉身后。
是玄解。
沧玉抬起来，呆呆看着那站在城池中央威风八面的巨兽，自打玄解化形后就很少露出原型了，如今的模样与幼年区别极大，可沧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来。
黑红色的巨兽静静站着，猩红色的眼睛泛着冰冷的寒意，火焰漂浮着，他仰起头，轻喷了下鼻息。
并无理会沧玉的意思。

第五十章
“玄解！”
沧玉想过对方也许会上前来攻击自己, 也想过对方会嘶吼着警告自己不要上前, 甚至连打起来要注意别打断玄解的牙齿都想好了。结果玄解冷冰冰的眼睛只是略扫过沧玉，如视蝼蚁, 好似完全不识得他一般，而后纵身一跃, 玄解现如今身量极长，轻巧几下腾跃就越过了高瓦城墙，消失于茫茫黑夜。
“发生了什么事。”酆凭虚总算赶到了，听得幽夜之中几声兽吼, 不觉神情凝重, “能杀死魇魔的绝非凡物，恐要一场恶战。”
沧玉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必，我去追他便可，你与棠敷一道。”
倘若现如今是另一只异兽，或者是魇魔本身, 沧玉都不会如此托大, 可那是玄解, 纵使他不曾悉心照顾过对方，可怎么也是一道生活过二十年并肩奋战的队友。沧玉不等酆凭虚回应, 急匆匆追了上去, 他身形轻灵矫健，夜空中好似一只白鹤掠过, 蹿房越脊, 片刻后同样没了踪影。
酆凭虚轻声叹了口气, 并未强求一道跟随，不管方才那异兽到底是什么东西，瞧沧玉的模样，想来他心中定有分寸，更何况阿棠说过沧玉此人极有本事，纵使打不过，总该逃得出来，现如今还是姑胥城更为重要。
自魇魔死后，整个姑胥已经重新苏醒了过来，深宅长巷之中不时传来犬吠与人声，还有男男女女失声痛哭的响动。
百年前的悲剧又再重演。
酆凭虚料想棠敷必定独木难支，他一人怎能抵挡许多百姓责问，只犹豫片刻，就折身回返，往棠敷所行之处奔去了。
而追出去的沧玉不知道酆凭虚心中生了那许多念想，他脑海里只有一点，记得追上玄解。
在失踪这几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突然恢复了原型？魇魔是不是你杀的？你现在还好么？有没有哪里难受？怎么……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出了姑胥城，就是一片茫茫深林，一人一兽闯入繁茂老林之中，沧玉紧追其后，玄解跑得虽快，但到底没有回头看看，因此始终与他拉不开距离。
好在此番沧玉不敢胡乱惊动玄解，只跟在后头追随，等着见他要前往何处。
玄解对外事不理，他又跑了一阵，猛然冲出林木，顿时豁然开朗，林间竟有一个清澈小潭，此时夜深，没什么动物来饮水，他探头喝饱了水，躺在块嶙峋的巨石上休息。
沧玉这才慢慢走出，仰头见明月当空，星子璀璨，万籁俱寂，这黑夜漫漫，唯有风声与虫鸣不时响起。
这片林子不比姑胥繁华，可草木青翠，繁花似锦，偶然能听见远处飞瀑奔腾，潭水潺潺流动，渗着石头与周遭的泥土不知涌向何方，竟有几分像是青丘。
沧玉在青丘之中待久了，倒是更喜欢这样的自然环境，他悄悄走了两步接近玄解，对方并未注意到他，而是忽然张开胸前一片黑甲，里头掉出三个面人来。玄解静静瞧着那三个面人，不言不语，倒叫沧玉心中无端生出酸涩来。
“玄解。”
玄解闻声望去，只见得淡淡月光之下，一只美丽无比的白狐轻轻踏过花草，这林木间白日里不知有多少野兽，他大多见过，却从未见过这只身量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狐狸。这只白狐身体十分纤瘦，四肢极为修长，双眸含媚，眼角处绘有两道红纹，浑身雪白，九条尾巴蓬松柔软地在空中舞动着，丝毫不显笨重。
月光如水，为他渡上星点的光芒。
那狐狸抖了抖皮毛，从身上掉下三个面人来，这叫玄解敏锐地支起了身体，他从未见过任何野兽与自己有相同的东西，不由得微生亲近之感，又觉得这狐狸气息颇为熟悉，好似在何处闻到过，可记忆混混沌沌，想一想就觉得头疼。
狐狸衔起三个面人慢慢走了过来，玄解下意识低吼了一声警告，对方便停在了远处，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看起来温顺无害。
不知怎么，玄解的戒心竟就此消弭了，他能感觉到对方极为强大，远胜过自己面对的所有对手，却生不出半点战意，因而有些迷茫。他犹豫片刻，轻轻跃下巨石向沧玉那走去，可但凡沧玉有所行动，便立刻警戒起来，俯下身子，低吼出声。
沧玉只得一动不动，站在月光下等着对方靠近。
很快，玄解就来到了沧玉的身侧，他浑身的火焰都已被收敛了回去，迟疑而不确定地嗅了嗅沧玉的背脊，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沧玉下意识侧侧自己的身子，触碰到了玄解，对方明显地紧绷了起来，不过好在没有反抗，于是沧玉也学着他的模样，轻轻嗅了嗅他。
嗅闻对方的气息是野兽常做的事，青丘许多未化形的小狐狸就很爱闻来闻去，比起努力仰头去看已经化形的大妖怪，他们更喜欢分类各种各样的气味，借此寻觅自己想要找的对象。
沧玉从没这么做过，一来他本就是人，二来在青丘那些时日他几乎没变回过原身，不免觉得有点怪异，纵然他们现在都是兽形，不过他仍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有点像是在骚扰玄解——虽说是对方先骚扰他的，但是对方脑子里肯定没他想得那么多。
跟沧玉所以为的野兽腥臭味不同，玄解闻起来像是焦炭跟火焰，还有点草木的清香。
他不知道自己闻起来是什么样的，闻气味对人类而言是过于私密的行为，一般来讲意味着他们是找个地方滚到一起的时候才会干的事。
老实说，沧玉有点担心自己闻起来会很奇怪，那就太尴尬了。
玄解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很快跪倒下来，静静卧在了草地上，没有在意自己与沧玉贴得非常紧密。沧玉只好也一样躺了下来，大半个身体靠在了玄解的身上，过了有那么一会儿，对方沉重的脑袋靠了过来，依偎着沧玉纤细的脖子。
本来沧玉以为会很重，事实上却出乎意料地轻，他任由玄解靠在自己身上，前爪轻轻换了个位置，碰了碰对方的利爪。
这次玄解没有再警告他了。
不知是不是兽形脱去了人形时的束缚，沧玉看着水面里破碎又重聚的月光，忽然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只是玄解仍是没有认出他来，不知道那只魇魔搞了什么幺蛾子。然而能见着玄解，知道他还好，已叫沧玉十分欣慰满足了，这几日来乱七八糟的事发生得太多，他此刻十分疲倦，静静偎着玄解休息去了。
第二日天一亮，沧玉迷迷糊糊觉得有东西在拱着自己，睁眼一瞧，是玄解在用前爪推搡自己，于是赶忙站起身来，问道：“玄解，你做什么？”
玄解听不懂沧玉说什么话，又隐约觉得自己好似是听得明白的，起码大概能明白个意思，于是吼叫了两声回应。他往昔总觉得自己的啸声震天撼地，不知何等浑厚，然而今日听了这白狐声音，只觉得说不出的清越柔和，更显出自己粗哑来，忍不住有些难堪，因而不肯再开口。
沧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跟在玄解身后，这时清晨，世间万物都已经复苏，百兽从林中跳跃而出，玄解捕猎极有一手，不多时就抓了两只兔子与毒蛇丢给了沧玉，冷冷的眸子盯着他瞧，看起来像是要沧玉吃掉。
“我不吃这个。”沧玉说道，他摇了摇头，看了看四方天地，心中忽然明白过来了。
此刻玄解还在梦中，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竟能在真实与梦境之中往返，甚至将沧玉一道带入了这梦中之梦。昨晚沧玉还觉得此处好似青丘，今日走来才发现，此处根本就是青丘 一角，姑胥城外纵然有林木，可绝无这么广阔的山林与这许多奇珍异兽，否则城中百姓岂非惶恐终日不得安宁。
玄解低吼了一声，放了那兔子与毒蛇离开，他好似沮丧不少，闷闷不乐地走向一块山岩安静地坐下了。
以前沧玉总是不知道玄解到底在想什么，如今看他这般情绪外放倒还真是稀奇，不由得好笑，又过去碰了碰他，要他与自己一起来。玄解虽闷闷不乐，但仍是起身跟在了沧玉身后，两兽来到一棵果树前，沧玉本想化为人形，又想玄解好似更亲近原型，干脆不变，轻巧越上树枝衔下几枚鲜果，与玄解一道分食。
玄解面无表情地嚼烂了果子，然后吐了出来，困惑地看着沧玉，好像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喜欢这东西。
果子十分酸甜，沧玉吃来倒是正好，可看玄解的模样十分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玄解不知他为什么发笑，只觉得这只白狐颇为开心的模样，还当是果子的缘故，上前一掌拍折了果树，只听得一声巨响，这高木悲惨哀鸣后徐徐倒下，荡起无数尘土落叶。沧玉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差点没被果肉跟自己的唾沫呛死，后颈忽然一收紧，他被玄解叼了起来，待两兽到了树冠处才被放下。
在这梦中之梦里，玄解的日常说是惊险刺激，倒的确十分惊险刺激；说是平淡乏味，着实也平淡乏味得很。
沧玉跟了玄解一路，知晓玄解清晨起来捕猎，午时回潭水那处饮水休息，晒晒太阳，午后有场大雨，他带着沧玉寻了个洞穴熬过寒冷跟潮湿，就与一头野兽无疑。
可寻常野兽的生命里不会有各种各样的怪物，它们无处不在，如影随形，上天入地，从任何地方都可能冒出来，生得奇形怪状，有个别几只挑战难度之大，甚至连沧玉都险些被着了道。可玄解好似家常便饭，孤身招架数十只都游刃有余，不知道是不是沧玉的错觉，有只差点咬掉他皮毛的怪物死得格外凄惨。
难怪玄解能轻松杀掉那只魇魔。
他如今的实力远胜几日之前刚出青丘的那个毛头小子。
可如此想来，就更叫沧玉忧虑了，玄解在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短短几十个时辰之内进步这般巨大，而且看他丧失了神智，该不会是洗点重来，把智力全加给了力量吧。然而看玄解平日生活十分正常，除了不能口吐人言且不认识他之外，几乎没有其他问题，看起来不像是个小智障。
玄解不知道在这森林里待了多久，自他从那桥下离开之后，就走进了这片林木，枯荣轮转，春去秋来，树上的鸟不知道换了多少窝，林中的猿猴变成了老猿然后死了，兔子们没了一波还有一波，鹿群迁徙了无数回，水里的游鱼好似总是一天一个色。
只有他从小变到大，既没什么野兽能吃了他，也没有那天突然变成白颜色，然后死了。
玄解没有老，没有死，同样没有任何伙伴。
这么多年来，玄解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很多野兽，再孤独的野兽都会在花开的时刻找只与自己相似的存在结伴，等到天气热过了，叶子开始发黄的时候，他们就会有一个或者一些幼崽。
他们会照顾幼崽，或者抛弃幼崽。
那些与他们模样相同的小东西会死，也可能活下来，等到来年或者几年后的花开时节，重复父辈的行为。
玄解并不是没有想过找个伴，只是它们都太脆弱了，没有任何野兽愿意与他为伍，它们更习惯跟自己的种群待在一起，于是玄解开始在这座森林里寻找另一个自己，可他始终没有找到。直到昨日他感觉到心口炙热，隐隐约约感觉到森林在动荡，于是狂奔了出去，头一次离开森林，回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将那东西撕得粉碎，一口口吃下肚去。
时至今日，玄解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地方了，只是记得在离开桥底下之前，那里曾发生了什么让自己很痛苦的事。
比被数百只猎物撕咬围攻更痛苦的事。
痛苦到回忆起来，只能零星地想起浑身发痛的恐惧感。
因此玄解杀死那只丑陋的怪物之后立刻回到了森林之中，他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找不到出口，昨夜偏偏就找到了。
然后，那只白狐就来了。
他并不属于这座森林，是为玄解而来的。
这个想法让玄解心口倍感火热，他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找到一个伴，就像是那些共同筑巢垒窝的野兽们，虽然他不知道以后的幼崽会长得更像白狐还是自己，但是他往后再也不会孤单了。
沧玉不知道玄解脑袋里在想什么，只当对方虽不记得自己，但本能仍是亲近，不由得大为感动，觉得自己化作兽形闻闻气味还扭捏半天，实在过于婆妈，于是低头蹭了蹭他，算是承他好意了，声音又柔和了几分：“玄解，你这些天过得好么？”
玄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听他声音又软了两分，好似鸟雀亲近时叽喳声会有不同，便知对方心里十分满意，于是带他去花海之中。
森林寻常处已是繁花遍地，玄解带着沧玉在里头弯弯绕绕了半晌才找到花海，这儿连着溪水，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不知道有多少种花类，上有蝴蝶翩翩起舞，芳香四溢，实在美不胜收。
只见得玄解上前两步，一碰那花朵，几滴露珠就落在了他鼻尖上，他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示意沧玉舔舐。
这模样好似大狗喝水，狼狈又有点憨厚。
沧玉笑道：“我可不喝你鼻子上头的水。”
玄解大为不解，见沧玉不动，只得自己舔了舔鼻尖，又低吼了两声，然后就见得白狐忽然变作个人，一时怔住，对方缓缓睁开一双秋瞳剪水，亮得更赛花上露珠。沧玉伸手拍拍他的鼻子，玄解虽不解白狐怎么变作这个模样，可他绝不会因此嫌弃白狐，倒没在意，便跟了上去。
此处花海几乎要没过人的腰身，沧玉在其中穿行，寻找大片的叶子，终于找着一张，摘下来包了个简单的漏斗状，底下封了口，去将花上的露珠滴进叶子杯里，不多时就盛了满满一杯，他瞧了瞧玄解，递到玄解嘴边去，又被玄解推了回来。
玄解仔仔细细地瞧着沧玉，忽生出点艳羡之感来，战斗时这样的身躯纵然无往不利，然而做这些小事时就不够轻便，初时玄解想喝露水，只能将花朵咬得稀烂。
沧玉只得浅饮一口，没对这露水抱多大期望，甚至都做好了闹肚子的准备。
哪知这花露清冽甘甜，喝了口中清味十足，不由得大感惊喜，又连连喝了两口，不多时就见底了，他四处辗转，又接了一杯供自己一口气喝完，这才想起玄解来，不大好意思地接了一杯给他喝。
玄解却摇了摇头，看着沧玉喝了第三杯，这才俯身下来，背起沧玉涉水而过。
溪水不深，约莫只到沧玉小腿肚的程度，他坐在玄解身上踢了踢水花，觉得此处若非是个幻境，那还真是实打实的妙处。
从花海开始，这里就不太像沧玉所了解的青丘了，真不知道玄解都私底下偷偷跑了多少地方。
沧玉不知道玄解想带自己去哪儿，殊不知玄解更是漫无目的，只想将自己走过的许多有趣所在一一告诉沧玉，他这多年来寻觅到的趣处怎可能是一日两日走得完的，晚些时候又下了雨，此处幻境不知为什么十分多雨，而且总是非常大的雨，看 起来好像要下许多天，可偏生下了一刻钟就收了。
下雨时二人正好走进了一处菌菇林，大概是蘑菇的东西长得像个小房子，让沧玉疑心自己是拿了童话故事的剧本，那伞盖撑开来连玄解都罩得住。他们俩就待在巨无霸蘑菇底下等着雨停，风冷雨骤，沧玉感觉到玄解在微微颤抖，就问道：“玄解，你很冷么？”
方才躲在洞穴里时，沧玉就多少有些发觉，玄解在下雨时总会稍稍颤抖，不知道是不是他格外怕冷。
他小时候好像没有这毛病。
不过这幻境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倒也不足为奇。
这蘑菇极大，沧玉想了想，越下身来变回了原型，身子依偎过去后，九条尾巴如棉被般盖在了玄解身上。其实玄解并不怕冷，他这等修为实力要是怕这点寒意，那魔尊的脸岂不是要被丢尽了，竟输给个怕冷的小子——即便只是个幻影。
玄解是害怕下雨，雨水会滋生万物，偏偏每每下雨都会给他带来不好的感觉，疼痛随着雨丝的寒意渗透进骨髓，叫他忍不住颤抖。
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就像看起来那么暖和，玄解挨着那具柔软的身躯，他昨日已经贴近过，可没有此刻这么贴近，那时尾巴是悬在空中的，白狐显得格外纤细，腰身看起来能被一口咬断。可此刻，白狐不知怎么的，忽然看起来就像是能顶天立地的危险野兽了，玄解把自己缩在他的尾巴底下，轻轻咬了两口白狐的脖子。
他不是饿了，只是想这么做，就像标记自己的东西一样。
白狐沉默了会儿，让玄解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生气了，多少有些胆怯，真有意思，玄解从没胆怯过，今天才知道这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好半晌，白狐才凑过来，叹息着打量了他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地方下嘴，只好往他脸上咬了口。
玄解觉得白狐叹息的声音也好听，像是月光下轻轻掠过花草的风声，带着点清甜的暖意。
这让玄解身上的寒意一寸寸退去了，他想一定是尾巴的功劳。
“痛不痛？”
沧玉时至今日才觉得带孩子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尽管他跟玄解现在这样子压根不知道是谁带谁，不过他仍然对倩娘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居然没给倩娘发半份工资堪称古代沧扒皮了，要是倩娘去告他，估计能告得沧玉连内裤都赔出来。
他真是一点儿都摸不准玄解的心思，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来咬一口，是饿了还是觉得尾巴压太重了？
玄解大概是没有听懂，他脸上顶着沧玉咬的那个牙印，模样居然还是很威风，只是威风里还有点蠢萌，显得很可爱。
沧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雨很快就停了，玄解不知为什么一动不动，他从九条尾巴下走了出来，静静地凝视着沧玉，似乎在等他变为人形，沧玉花了些功夫才明白他的意思，重新回到了玄解的背上。
往日里玄解背着他的情况并不算很多，只有偶然几次，沧玉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玄解想起了什么，又或者是别的意思，不过倒乐得不用自己行动，就靠在了玄解身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玄解跑了会儿才意识到沧玉睡着了，他不能看到背上的模样，只是听见了对方悠长均匀的呼吸声，就走到溪水旁，水光里倒映着他们俩，白衣人闭着眼睛已经睡熟了，于是他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急着献宝的得意之心消散了许多，在夕阳西下之前，他带着沧玉回到了潭水边。
沧玉醒来时一大束没摘下来的果子放在自己身边，玄解正躺在巨石上拨弄那三个小面人，他从树枝上摘下个果子往衣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口，凑过去瞧。
这三个面人就好多了，简直可以说是栩栩如生，沧玉怀里那两个眼歪口斜的简直不能比。
这面人师父倒还真有那么点本事。
玄解正看着面人，冷不防见沧玉凑过身来，眼睛就从那个白色衣服的面人身上挪到了沧玉身上，他奇异地发现，白狐竟跟这个面人长得十分相似，只是一个是白发，一个是黑发。
沧玉跟着玄解玩了一日，觉得两人多少算熟悉了些，就耐心问道：“玄解，你想不想出去。”
这个问题叫沧玉碰了一鼻子灰，玄解只用爪子摆弄着自己的小面人，没有半点反应，他本想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三个面人来，却忽见玄解爪子底下的面人动了动。沧玉急忙眨了眨眼，发觉那面人是真的在动，不由得脑海里窜过一连串的《聊斋》、《子不语》、《鬼故事》等等乱七八糟的典故。
面人在木棍上扭动着，欢声叫道：“玄解！玄解！”
过没一会儿又不动了，沧玉心道：难怪玄解什么都忘记，却知道自己是在喊他，原来这面人会天天唤他的名字，这样纵然他什么都忘了，起码不会忘了自己，即便他如今只记得个名字了。
其实沧玉哪里知道前因后果，这面人所封存得是玄解所有的记忆与感情。
当初魇魔打开他心中缺口，寻出弱点，玄解出生二十载，从未畏惧过什么，可他破壳前遭受的压迫感太强烈，最怕自己会遭人抛弃，失去理智化为寻常野兽。因而魇魔窥探他内心缺口时，他趁着还有记忆，将记忆封入面人之中，之后虽不记得这三物是什么东西，但隐约觉得对自己极为重要，就时时刻刻带在身旁。
哪知失去记忆后的玄解彻底陷入了对自身的恐惧之中，他本是烛照之身，威能岂是魇魔所敢想象的，倒借魇魔为通道打开了梦中之梦，将自己困入其中，已孤身在这森林之中度过了四百个春秋。
他恐惧被抛弃，便孤身成长至今。
他恐惧丧失神智沦为寻常野兽，就从寻常野兽一步步重新回到自我，磨练自身。
当时使者降临人间，魇魔受逼，方才打开了梦中之梦的通口，使得玄解闻到熟悉的气味后怒火重燃，出来杀死魇魔，逼退魔尊魔气所化的使者。
梦境可操纵时间流逝，魇魔并不修炼，平日靠吞噬七情六欲为生，更何况梦中加速会同样反映到人的身上，加速世人衰老毫无意义，此等手段对他而言实乃鸡肋，更别提魔族之间损魔不利己，他更不会借出梦境，谁都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出阴招。
因此纵然外界不过短短两日，可对玄解而言，已是沧海桑田，日换星移，实打实的四百年过去了。
而后玄解将魇魔吞食入腹，得了它天生的神通，便自己成为了梦中之梦的通道，因而沧玉紧追在他身后，同样闯入了这梦境之中来。
玄解十分珍惜地摸了摸小面人，将它们重新塞回胸口甲片之内，伏在巨石上一动不动，他并不是听不懂白狐说得是什么，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白狐想着离开，想来他大概不喜欢自己，不由得沮丧万分，垂下脑袋不愿意理会沧玉了。
看来“离开”是禁语。
沧玉想了想，又道：“你想不想与我一道去水上玩玩？”
这次就准了，玄解直起身子来看着他，沧玉顿时松了口气，他不知是“与我一道”惹起了玄解的兴趣，还以为换个说法就成了，当即施法在潭水上变出个小竹筏来，快步走上前去。
晚间森林起了淡淡的薄雾，远山清幽，林木若隐若现，沧玉左右瞧了瞧，折了根细细的竹子来做划船的桨。
等到玄解跟他一 块到了水边，沧玉走到竹筏上比了比，才笑道：“这竹筏小了。”
玄解怕白狐丢下自己，倒忘了这白狐有许多神通，急忙上前两步，竟凭空一跃化为了人形。他久不用这个模样，从四脚变成两足，险些摔在地上，被沧玉一把搂住，单手捧着他的脸惊喜道：“玄解！你化成人形了，那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其实玄解并不知白狐为什么这般高兴，只是见他高兴，自己也欢喜，便矜持地笑了笑。
沧玉知是不能急，可见玄解这么笑，就明白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不由得有些无助。不过好歹算得上是个进步，总不能要求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所谓冰冻三尺非是一日之寒，人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好，再说接下来又没什么大事，什么悬壶济世拯救苍生的有酆凭虚跟棠敷去做，倒是安下心来与玄解待在一块。
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把他们从这儿脱身出去。
沧玉想顺水而下，看看这森林是不是有尽头，水流又会到哪里去，这幻境想也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不过尝试一番，聊胜于无。
玄解学东西极快，不消片刻就掌握了人形走路的法子，他外貌生得十分俊美，往日沧玉与他算得上熟悉，见他好看只不过在心中夸赞。如今玄解失了记忆，神态与往常大不相同，本生就薄情风流的俊美之相，此刻神态懵懂单纯，又因不会说话，唇舌磕碰，只知微笑，倒有几分说不出的韵味来。
沧玉瞧玄解的模样，有几分出尘，心道：出世虽好，但到底难比入世热闹，小小年纪还是年少轻狂些。
他这话纯为自娱自乐，并没有说出口来。
玄解躺在竹筏上，由得水流湍急，冲刷过脸颊，沧玉没什么划竹筏的经验，只用竹杖抵着石头推开了筏子，顺着水流往下漂，亏得没把玄解一道冲下去。
这时玄解不会说话，沧玉没个人能谈天解闷，干脆唱起歌来，他会些现代的歌儿，此刻唱来未免不伦不类，唱了两句就消停了，又想起他们坐船来时，曾听见浣衣女在岸边唱歌，吴侬软语听不明白，只觉得音调优美，就仿着唱了一遍。
他这法子全仗着自己是妖怪记得清清楚楚，又听多了，虽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但因着朗朗上口，不知不觉倒会了。
其实浣衣女唱得是男女钟情之词，歌词字字情意绵绵，算是古代版的甜蜜情歌。
玄解也听不懂，听来觉得白狐唱歌十分好听，听他唱完一支就罢了，不由得心中着急，口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急切懊恼，一掌拍得水花溅起，倒惊着沧玉了，他忙问道：“玄解，你怎么了。”
还以为是水底石头撞着玄解的头了。
玄解口唇动了半晌，勉强挤出个干哑无比的“唱”字来，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字是什么意思，心中生自己的气，纳闷至极。
沧玉倒是听懂了。
如今十分流行唱词唱诗与唱戏，有些才气的大才子能出首好词，隔日就从巷头传到巷尾；至于戏，草台班子的声音亮得能从城东传到城南，即便不是爱看戏听戏的，只要多路过几次戏台外头，基本上都会上两句了，唱得好不好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沧玉这一路听了不少，他学了几句戏腔，倒把自己乐得直笑，还不肯放弃。
玄解似懂非懂，大概是觉得难听，不由得皱起眉头来，满脸嫌弃。
“好嘛，这是行家才能做得事。”这会儿的戏方言味太重，沧玉学不来，他唱得是自己以前听得几出剧，词写得很好，可惜他没这本事唱出来，只好重新唱那些江南小调，这个还轻松点。
后来仗着玄解不懂，连现代歌曲都唱出来了，不过磨磨唧唧地哼在喉咙里，他还是较为谨慎，怕日后玄解想起来，问自己这是什么曲子。
两人漫无目的，沧玉只管自己划船向水流漂去，要是触碰上石头了，轻轻松松叫竹杖一磕，就把竹筏轻轻撑开来了，此处幻境不必担心什么扰民，由得他畅快歌唱，或高或低，只要不是故意作怪，玄解大多捧场。
这就好像拼歌，有人凑热闹才觉得起劲。
沧玉往日在青丘之中待着，虽众狐都十分亲近，但到底怕自己不知不觉哪日就暴露了底细，只能故作冷漠，更何况那时他心境迷茫，少有欢喜，如今来到人间后心胸开阔许多，此处幻境又是世所罕见的美景，只觉往日郁气一同抒发出去，有说不出的自在欢喜。
一时间流连忘返，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希望多在这幻境中过几日，还是盼着玄解早早醒过来，或者两者兼有。
水流渐渐缓了，竹筏再没有了之前那般横冲直撞的攻势，沧玉一竹杖击碎月光，水花飞溅起来，玄解正躺得好好的，忽然看见眼前水波碎光倒映出白狐支离破碎的身影，觉得这情况好似在哪里见到过。
因着雨的关系，玄解虽然并不畏惧水，但鲜少在水中嬉戏，水流太冷，会带走身体的暖意，有时候湍急起来，不谨慎的野兽会被一道冲走，生死不知，说不准死在哪块石头底下。
那竹杖像是击在了玄解的胸口，破碎的并非是今夜月色，而是那颗柔软的血肉。
玄解只觉得心口沉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想永永远远与白狐在一起，可想到对方似乎什么都知晓，又有许多本事，想来是不会与他呆在森林之中的，一时气闷，脑海中模模糊糊回想起许多事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上发烫，翻身掉入水中想要冷静冷静。
这竹筏只撑了两人，玄解一掉下去，沧玉顿觉竹筏一轻，转头回看时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只看到一身玄衣在水中沉沉浮浮，不多时就没了。
“玄解！”
沧玉纵身入水，他其实不通水性，好在修为高深，在这水底仍能睁眼视物，不觉得半分疼痛，下水后才想起来自己是不会游泳的，胡乱挣扎了两下，发觉没什么异常才定下心来，心道：“难怪人人都想修仙。”
他们顺着潭水越行越远，到了水势徐缓之处，未料得此处极深，沧玉越行越下才寻得漂浮在水中的玄解，他胸膛处发着光，不知是什么东西，像阳光的尘埃，又似夜间萤火虫，围绕着他飞舞着。
沧玉急忙伸手去抓他，哪料得猛然被抓住了手，玄解力气甚大，握得他手骨都在作响，疼痛难忍，一时间不敢开口呼痛，生怕灌自己一肚子水进去，只拖着玄解努力往上游去，半晌才冒出水面，猛然呼吸开来。
玄解的手松开了，沧玉却没，竹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将人拖上岸边，见肚子并不鼓胀，不知道喝没喝进水，便伸手按了按，见玄解没有吐出水来，这才松了口气，坐倒在身旁。
沧玉大惊之下，连障眼法都忘了施加，一头青丝消退成白发，湿漉漉地搭在身旁。他自己喘了会气，又扑到玄解身上去拍了拍脸，趴在胸膛上听心音。
玄解睁开了双眼。
“你怎么掉下水去了。”沧玉问道，见一切都好，方才安心下来，口气和缓不少，倒并非责问。
玄解淡淡地瞧着他，伸手将沧玉从自己身上推起：“咱们走吧。”
沧玉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玄解！你醒来了么？你认得我了。”
“嗯。”
玄解掸去一身水意，轻声应了。

第五十一章
沉溺在幻境之中的玄解就已经十分恐怖, 可沧玉发现, 醒来的玄解远比之前恐怖数十倍。
空间被一分为二，豁然洞开一条长长的通道，周旁看起来是姑胥城的某条小巷, 建筑扭曲抽象成光怪陆离的场景。玄解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不过这种正常只是相较于方才而言，沧玉觉得他好像冷淡了许多。
倒不是说往日玄解就不冷淡，只是那时他还像个二十岁的幼崽，而如今这个, 说他两百岁都有人信。
不过他们俩足有十三日没见，加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有些改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毕竟上班结果压力崩溃、恋爱结果最后分手，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等等的悲惨事情都有可能导致人性情大变，更别提玄解待在这幻境里不知道多久，比起性情问题，其实沧玉更想知道玄解的实力精进如此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
难道是今日路上那些扫兴的怪物, 还是说是因为这幻境能极好磨砺自我。
要真是这样, 沧玉准备考虑考虑冒险去魔界抓只魇兽回来当个人训练场了。
毕竟谁会嫌自己的力量过于强大，更别提玄解如今的进步简直得用神速来形容，沧玉合情合理地怀疑自己现在根本打不过玄解。光是玄解这一手撕裂空间就帅得惊天动地，他看到的时候除了“六六六”都说不出“五魁首”来。
玄解与沧玉走入通道后, 眨眼间就回到了姑胥城中, 沧玉纵身一跃到了高楼顶上, 放眼望去, 发觉姑胥城周旁是片平原，只有几处稀疏的小林子，那幻境果然是以青丘为根本。
姑胥城如今看起来十分正常，沧玉又在屋檐上轻身纵了几步，他未跟酆凭虚和棠敷约定地点，而眼下整个姑胥城都已恢复了原貌，想来平日所去的容家已不大合适了。沧玉想了想，又想起那老婆婆家来，便转头与玄解道：“你随我来。”
玄解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果不其然，酆凭虚与棠敷确实在那老婆婆家中等着他们，旁边草席上还睡着个烂醉的酒鬼，整个屋子里酒气冲天，熏得人几欲作呕，那凡人呼噜打得震天响，全然不知家中还站着两个不请自来且与他祖辈相熟的访客。
三只大妖与一个人类终于得以会面，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地决定离开这酒鬼家中，寻了个还开着的茶楼，要了个包厢休息。这姑胥城才刚刚康复过来，大多百姓似还没有回过神，加上天色已晚，街道上显得十分冷清，倒难为这茶楼这么快就开门做生意，可见老板或是掌柜的八成是个比沧玉还要扒皮的扒皮。
茶楼里没有说书人，不过有茶有酒有菜，显然大厨跟小二都还在岗位上，他们要了些酒菜。小二看起来似乎没太受魇魔的影响，认出了酆凭虚，一口一个道长地叫唤着，招待十分殷勤，酆凭虚多给了他几个赏钱，他也不要，只管酆凭虚要几张能保家宅平安的符。
酆凭虚就给了张，言明无甚大用，小二不以为然，仍是高高兴兴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倒水添茶，快手搬来四副碗筷，又拿了些小菜请他们先尝尝。
沧玉瞧得有趣，可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四下瞧了瞧，见姑胥十分寂静，想来自己与玄解在幻境里不过过了两日光阴，现世应该不会相差太远，不由得感慨道：“不过两日光景，姑胥还未彻底复原，这茶楼竟就开门做生意了。”
“什么两日光景？”棠敷吃惊道，“沧玉，你去了整整十日，姑胥如今才勉强恢复过来。”
十日？
沧玉吃了一惊。
棠敷这才说起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事，魇魔消失之后，他与酆凭虚先去了一趟官府报备，衙门里居然还压着百年前魇魔来犯的案底，现任太守除了对明察秋毫的自己□□控这部分存疑之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酆凭虚的话，甚至还想把酆凭虚留在自己身边贴身保护。
凡间算不上安宁，常有魑魅魍魉与小妖引起骚动，奇人异事跟那些行走天下的道人都并非第一次见了，大家多数习以为常，不过纵使如此，仍叫姑胥城元气大伤，首先封城的事就得太守绞尽脑汁去回禀详细，二来魇魔尸骨无存，到底是空口无凭。
再者那巨兽与沧玉一道儿没有了下落，棠敷的确相信沧玉的本事，可难免有几分担忧，如今见两妖都好好回来，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将疑问烦恼全抛到脑后，欢喜起来。
酆凭虚情商不高，洞察力却不低，他不似棠敷那般好打发，而是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玄解的经历，他们几人的经历已可拼凑出个大概来，更别提那一月多都是酆凭虚在保护姑胥。唯独玄解的部分缺失，还是拼图上最为重要的一块。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如何杀得魇兽？
大概是因为谈恋爱终于使得情商正常上线，酆凭虚想到情人近日来耳提面命，要他说话尽量委婉客气，虽他委实不知说出真相与实话还能如何客气，但仍是听从了进去，近乎盘问的质疑过后，后加了一句：“如有冒犯，还望海涵。”
玄解不知凡人询问这些要做什么，只不过听酆凭虚话中真诚，更何况他实无不可说的经历，就一一将进入姑胥察觉不对到误入魇魔圈套的事说来。
“那时我在风中闻到血腥味……”玄解顿了顿，此处就与酆凭虚的经历联系了起来。
“当日是我。”酆凭虚说道，“我本想去寻你联手，未成想被魇魔发现，只得匆匆逃离。”
玄解点了点头，当做是知道了，又口述他是如何循着血迹找到了魇魔，姑且掠过了魇魔的幻境不提，只说那魔造了许多外物迷惑自己，自己不慎中了他的招数。
魇魔惯来喜爱玩弄人心，酆凭虚就曾受此害，差点就跟真棠敷一刀两断，若无天旭剑做这个牵线红娘，只怕双方现如今还以为对方是什么魔障。听到此处，虽觉得玄解言辞含糊，但倒未曾过分追问，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魔，贸然询问难免无礼。
其实玄解说来含蓄，倒不全然是为自己，主要是担忧唐突了沧玉，自打出了幻境，沧玉就恢复了原来的面貌，仿佛在幻境之中的那只白狐并非是他。
玄解与沧玉相交多年，幼时起就与沧玉相处，只觉得他性情冷淡孤傲，难得一句温言也很是难得，鲜少交心，唯有自己决定离开青丘那一夜，那双眸子里方才流露出半点真情来。
想来沧玉并不会挂心魇魔的举动，可说出来到底有损他的清誉。
清誉这事还是容丹与他说的，凡人总有这许许多多的麻烦。
这一段避过不谈后，玄解又细细说起自己入梦前发生的事：“他窥破我心中恐惧，凭空造出一个梦境。我当时理智尚存，知晓自己无法反抗，总得做些什么，就将记忆封入面人之中，好生保全，待到契机启动后自能再度回忆起来，免得当真被抹去，那才麻烦。”
“便是如此，我变回幼时刚出生的模样，独自在幻境里生活了四百年，早先只与寻常野兽无疑，倒还不知所措，只能勉强偷生，随着力量增长，渐渐好些起来了。”玄解说来不过寥寥数语，他神色也极为冷淡平凡，却听得沧玉心惊肉跳，对玄解这样堪比金手指的经历半点艳羡都消散无踪了。
于外界不过是短短三日不到，对玄解而言却足足过了四百年，无依无靠，每日历经生死，难怪他成长如此，只怕不努力活着，就死在梦境之中了。
酆凭虚脸色凝重，未料得玄解竟遭遇这等幻境，不由在心中赞叹此妖心性之坚忍，性情之果决。
当断则断，非是所有人在关键时刻都有这样的魄力，若是赌输了，恐怕万劫不复。
这青年看着年纪不大，万万想不到竟是这样的赌徒。
“前不久我感应到梦境缝隙大开，虽记忆不存，但对魇魔的厌恶是与生俱来，就出来将他杀死，只是记忆没有复苏，因此又回到了梦境之中。”玄解淡淡道，“沧玉是媒介之一，因而能随我一道入梦，方才叫我想了起来，不然只怕又要在其中蹉跎数百年，直到某个契机才能回忆起这一切来。”
沧玉不免想起他在梦中与玄解所度过的那两日，那时自己欢欣愉快，不曾想到玄解四百年来在这森林里吃了多少苦头，经历了多少折磨才寻找出那些美景与妙处。
说到此处，事情差不多已经眉目了然，酆凭虚对玄解行了一礼，赞了他几句。玄解无动于衷，不觉得此事有什么好夸赞的，倒沉吟道：“若非我心中生惧，本没这么多麻烦，如今因祸得福，有个好结果罢了。”
棠敷听了大不以为然，柔声道：“世间万物有情，你我修炼多年，难道只褪去个皮毛么，是我与沧玉未曾赶得及，教你受了这么大的苦。我当初推演，卦象说你枯木逢春，我还当你逢凶化吉，没诚想竟是这般情景，你这孩子倒是温顺，这算是得什么福。”
“过去不会改变，而如今我远胜从前，这是事实。”玄解平淡道，“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
“说这么多做什么。”沧玉淡淡道，“吃饭吧。”
棠敷说得自然是很贴心，酆凭虚的敬佩也叫人得意，玄解的回应更是可圈可点。
可惜沧玉心中沉重，他之前进入了玄解的梦境，想着森林广袤，美景许多，纵然玄解失去了记忆，又有那些怪物麻烦缠身 ，可得到了这么强大的力量，百兽相陪，伊然是森中霸主，不知魇魔惧怕什么，还以为是个多好的美梦。
如今听来才知道自己将此事想得过于简单，整整四百年，换做是自己，怕是早疯了。
众人一道吃了饭，寻个落脚地点休息，好在客栈还在正常营生，与茶楼时一样，只是掌柜的更会来事，见着酆凭虚就把账单免了，酆凭虚倒没怎么客气，就直接上了楼。
姑胥封城有段时日，没什么客人，客栈里空空荡荡的，空房间多得是，各自选定一间，相邻住着。
沧玉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先是想着容丹的情况，怕节外生枝，此番没见着该出场的魔尊出场，不知剧情会怎么改变，又会叫容丹怎么撞上那魔尊——霖雍是正宫自然有他的道理，容丹的真爱始终是霖雍，魔尊与妖王这些后来的其实都是借着烈女怕缠郎磨上的。
凭良心说，沧玉自己想了想，要是他有个妻子，与妻子长期分居之后，突然在人生的旅途上遇见了两个热情如火的性感美女，一个走女王款，另一个走妖精款，长期对自己大献殷勤不说，还痴心不悔，很难说管不管得住自己。
最主要的是，绿帽子反正又不是扣在自己头上，当然有闲心代入两方立场想象了。
容丹由于幼年缺爱，长大虽不缺钙，但对他人爱意毫无任何抵抗能力，即便旁人利用爱意做出伤害她的事，她也不忍做出决断。
对于容丹而言，伤害跟憎恨都无法击垮她，唯独只有爱，是她绝对的软肋。
可见原生家庭不健康对孩子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其实这姑娘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除了正宫之外各个对象都特别能作妖，每次作妖不是牵连她就是牵连她身边的人。偏生霖雍除了跟她偶尔谈谈恋爱吊吊胃口，长期都处于各种各样的琐事之中，对她关心不足。
从小说来讲，自然是能理解这是作者安排给她的一些桥段，不过现实来看，霖雍这样做难免有些绿茶，当然也可以称之为是不同时间观的种族谈起恋爱来必然会遭遇的感情问题，搞不好就是滑铁卢。
按照霖雍失足的次数，基本上可以说是在滑滑梯了。
作为容丹的便宜前夫，就沧玉与容丹相处的情况来看，这姑娘虽然某些方面有些愤世妒俗，但并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她的成长经历使得她像一只刺猬，又飞蛾扑火地寻求爱意。二妖和离之后，她从未来麻烦过沧玉任何事情，反倒很认真地照顾了沧玉一段时日，彼此没说过对方坏话，没撕破过脸皮。
还得想想怎么帮这姑娘一把。沧玉倒不是突然好心，而是他担忧像是这次一样乱七八糟突然乱入主线剧情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分明没跟容丹一起上路，结果居然还能从棠敷这儿顺进了容丹的主线剧情里，他只是去帮忙打个怪而已，结果剧情里的无名配角是棠敷的对象，莫名其妙就闯入了谈恋爱的主要剧情里，重要男主之一不见踪影不说，剧情被蝴蝶成这个模样。
要真是如此，倒不如掌控主动，但凡容丹有什么风吹草动，自己能提前预知些。
最重要的就是小说上分明没什么大事，可轮到自己头上——沧玉的确没有什么大事，问题是玄解有啊！
整整四百年！如野兽一般活着……
沧玉就这么想着容丹的事过了半夜，想到最后，倒恨不得让容丹顶替玄解被抓进去关上四百年，把她打磨成个女武神出来傲视天下，最好能把沉迷公务不知回家的霖雍抓回去过日子，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跟麻烦了。
这当然是玩笑话。
这么不人道的事，沧玉当时光是听着玄解叙述就恨不得把已经挫骨扬灰的魇魔再抓出来鞭挞数百万次，又怎么会这样去对容丹一个弱女子，只是多少有些满怀怨念罢了。
后半夜倒想起玄解来。
其实玄解没什么好想的，沧玉与他说是亲密倒也亲密，说不亲密，的确总猜不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玄解越大就越像一潭湖水，有时候锐利地叫沧玉都不知所措，二十岁的玄解都已叫沧玉有点难以招架，更何况是四百二十岁的他。
在那幻境里时，玄解没有什么记忆，喜怒哀乐分明的时候还好懂些，沧玉当时放下心防，正是因为那头异兽所需的不过是个温情的依偎跟陪伴，既不会问许多问题，又不会看穿沧玉，喜怒都形于表色。
可从幻境里出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如此想来，人间倒比青丘复杂得多了，起码在青丘时，沧玉只需要瞒几只狐狸；可在人间，他要瞒住整个天下。
沧玉翻来覆去了片刻，到底是想累了，沉沉睡去。
……
玄解并没有睡着。
他隔壁是酆凭虚的房间，百年错过，道人与大巫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将光阴补回。
客栈的房间不大好，棠敷与酆凭虚大抵是觉得他们今日累坏了都应睡下了，连结界都没布，轻声商议着如何多留在人间几日的法子。棠敷对沧玉所知甚深，明白他们离开青丘的主要目的已经完成，还完成了附加任务，堪称完美，大概明日一早就沧玉会提议回青丘去。
棠敷与酆凭虚误会尽消，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怎舍得分离片刻，就想哄得沧玉不要急着回青丘。到底是多年老友，棠敷于心不忍，又补了句：“不然叫沧玉自己先回去也好，他惯来不喜欢这红尘浊地，留下来实在难为了。”
玄解躺在两根编织起来的树藤上休息，在幻境时他曾遇到过几条藤条长成了乱麻，形成一个天然的悬空树网，睡上去晃来晃去，十分安心，更不必担忧晚上被侵袭，加上顶头有隐蔽，不惧下雨，因此一旦碰到雨天或是夏季，他就会去树网那休息。
本来他也想带白狐去的。
白狐……
玄解轻轻叹了声，在心中重复道：“莫要想了，玄解，他是沧玉，不是你的白狐。”
沧玉喜不喜欢人间，玄解并不知晓，只知道他大抵是很喜欢青丘的，那时在幻境之中，他比往日都要更为快活自在，甚至愿意为当时还懵懂无知的自己唱几支歌谣。若说他离开青丘太久，又厌烦人世，那么倒说得通沧玉在幻境之中不同往常的快活。
难怪了，难怪沧玉离开梦境后，就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其实在今日之前，玄解从未对沧玉抱有过其他的想法。
那三个面人分别是他自己、倩娘、沧玉，纵然沧玉不来，有一日他自己力量足够了，也能重开面人之中封存的记忆。偏偏沧玉踏入了他的幻境，优雅而美丽的白狐为他而来，惹出不该生长的情丝，开启了这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作为野兽时的记忆有，作为玄解时的记忆同样存在着。
玄解仍然记得见到白狐时的怦然心动，与兽族在春季会变得格外暴躁不同，他虽亦是妖兽，但并不像其他妖族那般会被春季牵制，一年四季到头都是平平淡淡的模样，不受任何影响。
唯一驱使玄解的本能，就是让他去追寻能让自己燃烧起来的东西，除了战斗，还应该有些什么。
沧玉一直是位好师长。
玄解受赤水水启蒙，可之后跟着沧玉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聆听过许多教诲，从中选择了自己最适合的道路一直前进着。他的确觉得沧玉容貌远胜过世间许多妖族，是再顺眼不过的存在，可从未想过如寻常妖族一般与他结伴，或是冒然生出什么大不敬的心思。
他对沧玉有敬、有尊、有重，唯独没有爱。
可踏入幻梦森林之中的白狐以优雅美丽的身姿征服了异兽，而竹筏上的白衣人用竹杖点燃了玄解心中的火焰。
这绝非是渴望陪伴的孤独在作祟，更不是寻求亲情的野望在涌动。
野兽向往一个伴侣，他倾慕白狐，坦坦荡荡，想与之交媾生子，组成一个家庭，并不是寻常野兽那样结合一段时日，他需求的是长长久久。二十岁的玄解还未来得及明白男欢女爱，四百岁的异兽已对爱侣与家庭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
玄解只觉得胸膛燃起微弱的火焰，不似战斗时那般明显狂热，却永不熄灭，那根竹杖好似挑拨灯芯的签子，轻轻拨动，将异兽燃起的焰火，拨出更旺盛的火苗来。
只是为何会是沧玉。
玄解已想起来水中熟悉的画面是什么了。
他幼时溺在火灵地脉外层些的溪水里，与只赤鱬搏斗，隔着水影重重，沧玉便那么静静瞧着他。
怎会是沧玉。
玄解心想。
梦中他跳水来救我，可这情海翻涌，突生波澜，难道他还会来么。
想必是如当年一般，冷眼旁观我沉浮其中。

第五十二章
姑胥城终于恢复往昔的热闹, 城内饲养的牲畜多数没出什么事，客栈养的公鸡站在木桩子上扯着嗓子叫喊, 似要将全城都喊醒过来。
等沧玉起身来洗漱时，那公鸡已叫到第三声了，他披上外衣后推窗瞧了瞧，街道上雾气淡淡, 隐约能看见几个行人。对面河边走出几名浣衣女, 捧了几个大木盆在抱怨；有小贩挑着担子四处叫卖, 各处店铺渐渐开张，打着哈欠的伙计前去报道……
这才是姑胥城真正的模样。
人生如逆旅，你我皆过客。
魇魔来势汹汹了一月, 众人醉生梦死了一月，醒过来后仍要战战兢兢地过自己的人生, 还要应对这一月未做的事。
商人要清点未成的单子、书生要加倍用功弥补荒废的一月, 男女嫁娶需得另择良辰……
心中再是抱怨，到底感激自己还活着, 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沧玉待在窗口看了片刻, 才下楼去，棠敷已在楼下准备好了早点, 有一大碗芝麻菜粥、油果、酥饼与面片汤，分量不算少, 四个大男人吃绰绰有余了。不多时玄解与酆凭虚也下楼来了, 四人坐在一块默默吃了早饭, 客栈的伙计起来开门, 冲他们招呼了声后过来续了茶水。
魇魔之事已经解决，沧玉想着去探望下容丹，最好能留给信物给她，这样一旦容丹发生了什么主线剧情，能方便沧玉及时避开。
听来好像有点不太男人，咳，不要紧。
棠敷如今遇到了酆凭虚，除非他突然被敲到脑壳失忆，否则必然不会按照当初出发时所说好的那样，事情一办完就回到青丘去。那么为了留在人间，棠敷定会绞尽脑汁想出各种办法来说服沧玉，就算棠敷靠不住，就按照玄解如今的情况，沧玉大可以说不放心玄解，因此他对长留人间这事倒并不是很慌张。
只是沧玉越镇定，棠敷心中就越慌张。
酆凭虚倒是十分平静，只因他心中早已做好打算，倘使沧玉真要带棠敷回去青丘，即便动手也在所不惜。
昨夜棠敷在努力想借口的时候，酆凭虚一直在擦拭天旭剑，默默盘算着沧玉的实力，他并未真正意义上的见沧玉出过手，当初起了争斗，对方只是避让。不过从玄解身上可以看出，这位大长老的实力定是深不可测。
酆凭虚并无伤人之意，更不愿意与沧玉结下仇恨，只是要到了真无可奈何的地步，他并不介意剑走偏锋，换种法子带走阿棠。
“沧玉，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棠敷问道，“毕竟魇魔一事已经结束了。”
沧玉有些诧异棠敷竟沉得住气，不过要他说回去自然是不可能的，要是棠敷来一句“那你先走吧”，岂不是傻眼，便道：“我去见见容丹。”
棠敷怔了怔，忽恍然大悟道：“哦，是了，我倒忘了这事……”他顿了顿，欲言又止，“沧玉，你应该还记得？”
“我记得。”沧玉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大概是洗不白了，偏生事事都有必要，因此看淡了许多，随他们怎么想，反正眼下还没喜欢的女孩子，待到以后再澄清也不迟，说不准他们还会高兴自己终于逃脱苦海。
“她到底是青丘的客人，咱们纵不怕霖雍，可毕竟是应承了人家的事，倘若她日后出了什么不测，霖雍问责起来总归理亏，反叫六界看了笑话。”沧玉淡淡道，他没太精心去解释自己不喜欢容丹这件事，只给出个合理的解释，信不信由得棠敷，他不怎么在乎。
棠敷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高兴起来，可能是信了沧玉这番合情合理又多少有点扯淡的说辞，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我倒忘了这事，我们陪你一道去。”
这叫沧玉不由得有些懵逼，心道：棠敷居然这样就信了么？
棠敷当然不是真那么单纯，一来是他相信沧玉对狐族忠心不二，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于公于私，沧玉确实都该去见见容丹。于公，容丹是狐族答应庇佑的客人，沧玉身为大长老，本该照看；于私，容丹是沧玉的心上人，他能忍到此刻方才确认对方安危，已是不易。
而这番话中，显然是公大于私，并无任何私心作祟。
要是换个其他人，棠敷还不会这么想，可沧玉的确是这样的狐狸，魇魔作乱之时，他并未被儿女私情绊住脚步；魇魔之乱结束，他仍一心一意为狐族着想。
二来，若沧玉要保证容丹的安危，必然要长留人间，等到这位客人愿意同他们一道回青丘。容丹是为她母亲而回到姑胥城中，凡人寿命虽短，但好歹也有数十年的活 头，棠敷看过那老妇人的面相，少说能活到□□十岁，母女情深，怎忍得骨肉分离，那么沧玉自是要在人间待上几十年时光。
至于待到几十年过后要用什么借口，那时再愁就是了。
因此待沧玉这番话说完，棠敷毫不犹豫就相信了他，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他们两只妖拍板做了决定，玄解与酆凭虚自然没有异议，酆凭虚甚至松了口气，他虽不惧战斗，但无谓的争斗最好能没有就没有，更何况他并不想与棠敷的好友动手，免得伤了和气，还要叫棠敷为难。
四人一道前往容家，容丹的母亲身体不大好，因在梦中见着女儿，多年来种种思念与欢喜满溢而出，叫魇魔尽数吞噬，使得醒来后生了场大病，如今还躺在床上休息。院子里只有容丹一人忙活，她刚刚打扫了院子里的落叶，又煮了药喂了容母喝下，此事正在看蚕茧，准备剥出线来纺织。
容家只有母女二人，四人都是男子，当时魇魔还在时倒一切从简，不必讲什么礼仪规矩，此刻大不相同，怕容丹叫人说闲话，他们走到巷口就停了下来，沧玉只身去敲了敲容家的门，打算对话从简。
容丹应声前来开门，见着沧玉站在外头，神色淡淡，一时间心头不知涌起多少酸甜苦辣，只觉得舌尖发麻，低声道：“沧玉，你怎么在这？你……你是来抓我的么？”她愣了愣，又苦笑着回望了下家中，“先进来坐吧，我为你沏杯茶。”
“不必了。”沧玉将传音纸鹤放在她手中，淡淡道，“你到底是青丘的客人，想做什么都由得你自己，只是要注意自己性命。我将此物给你，若到生死攸关之时，尽可传音给我。”
容丹怔怔道：“你不是来抓我的么？”
沧玉摇了摇头，无话与她说，只淡淡道：“你回去照顾你母亲吧，免叫他人背后嚼舌根，败坏你的清誉。”
他来好似只为做这件事，说这句话，片刻都不留恋，转身就走了。
容丹不觉流下泪来，她握紧了手中纸鹤放入怀中，捂住嘴抽泣了片刻，就听见屋内母亲咳嗽了会儿，病恹恹地问她：“小丹儿，外头是谁？”
“是……”容丹几乎泣不成声，定了定心神方道，“是个问路的人。”
世人千千万，容丹最不愿受恩惠的就是沧玉，偏生她这次请求玄解带自己离开青丘，就遭遇了这样的事，最后仍是沧玉来帮忙解决，未有半句责怪。她心中并不惋惜两人有缘无分，只是想到沧玉至今仍是事事为自己着想，可恨当初自己那般伤他，心中不由得十分难过。
容丹躲在门后默默哭了半晌，又想起玄解来，刚想追出去问问玄解是否安全，却见不到半个人影了，只得安慰自己，既然沧玉来了，这魇魔也除了，想来玄解定然平安无事。
如此一想，心中稍稍好受了些，容丹抹去眼泪，将手心里的纸鹤铺展开塞进袖中的暗袋之内，将门轻轻搭上了。
……
就在沧玉去敲门时，酆凭虚见棠敷毫无半分忧愁，不似昨夜愁眉苦脸，难免有些好奇。
他对青丘狐族的事不太清楚，只隐约觉得是早饭后的事叫棠敷如此高兴，可左思右想都不明白一个寻常女子如何能改变沧玉的心意，就干脆开口问道：“阿棠，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容丹是青丘的客人，她离开青丘就是因为思乡，眼下她娘又生了病，是绝不肯与他回到青丘去的。按照沧玉的性子，定会对容丹妥协。”棠敷微微笑了笑，淡淡道，“即便她母亲好转，骨肉之情到底难舍，此乃天性，沧玉终是要留在人间一段时日的。”
酆凭虚这才明白棠敷在高兴什么，哪知棠敷笑了笑后，又略有些落寞地开了口：“沧玉身为大长老，一直尽忠职守，我有时盼着他为自己着想多些，此刻心中却很是感激他这般。”
“阿棠……”酆凭虚顿了顿，心中忽然一动，缓缓道，“你变了许多。”
棠敷抬起头来看他，微微一笑：“都百年了，你倒是一点没变，该讨人厌的地方还是那般讨人厌。”说是这么说，可大巫口中听不出半点嫌恶，他见着此刻两人在深巷之中，左右门户紧闭，不由得伸出手去动情抚摸酆凭虚的脸庞，低声道，“我变了，那是好还是坏。”
“你变好了许多，知晓体贴他人，性情更是柔和了不少。”酆凭虚平静道，“只是我不觉得好，不知你这百年来受了多少苦，才将自己打磨成这般模样，要你还与百年前一样，纵然闹腾，起码我知道你这许多年仍是快活无忧的。想到这百年来，你伤心难过的时候我不在你身旁，自然觉得不好。”
棠敷听了，暗叹了一声：“你这痴人，你见明月能圆得几日，咱们如今相逢，已胜过许多了。”
“人若不贪心，怎能叫人。”酆凭虚倒不以为然，“想到你我错过这么多年，我心中便极是懊恼，若是可以，恨不得与你青梅竹马，自幼就在一起长大。”
玄解坐在他人屋顶上听着两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情话，多是互相体贴的温存之语，听来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实在叫人厌烦。又见着沧玉身影出现在巷口，这才轻轻跃下，如鬼魅般站在他的身后。
棠敷这才开口道：“容丹如何？”
“我给了她一枚符咒，她若有事，自会传音给我。”沧玉淡淡道，“此间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棠敷，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沧玉在心中不大确定地想道：棠敷应该会挽留我吧？要是他不挽留，那我自己挽留自己好了。
打从离开容家大门口之后，沧玉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给自己留在人间的理由找了无数说辞，每一套都确保合情合理，绝对能折服棠敷。
棠敷眨了眨眼，轻声道：“沧玉，实不相瞒，咱们本是说好处理完魇魔之事，送回天旭剑就回去的。只是如今我有些别的麻烦，恐怕要食言耽误一段时日，更何况容夫人有病在身，如今容丹不能立刻回返青丘，沧玉，你倒不如趁此机会与玄解一道游历人间几日如何？也省得来往波折。待我处理完事情，再传信与你商量归期。”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沧玉沉吟片刻，仍是道：“你有何事？”
“凭虚因天旭剑受罚，当初天旭是因我而碎，如今原物奉还，我总得与凭虚一道回去向他师门解释一番。”棠敷看了看酆凭虚，又看了看沧玉，脸上倒说不出是什么神情，略有些歉意道，“顺便再说说我俩的事情，恐怕会闹得不大好看，实在不便与你同行。”
噢，讲谈恋爱的事……那的确不方便跟着。
虽说沧玉本就没想跟着，但这话由棠敷说出来，自然是好多了。
“既是如此，我自不会强求。”沧玉顿了顿，缓缓点头道，“就听你的安排，你那处若生什么事端，大可传信给我。”
兜兜转转，还是与玄解一起组队，沧玉下意识松了口气。
在场除了玄解——甚至玄解如今也已是个大人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说更多嘱托的话。
棠敷与酆凭虚下午就收拾了行李坐船走了，毕竟天旭剑不是小事，魇魔的事情更需要汇报，与其拖延着徒生是非，倒不如早些了结，再者他们这迟了百年的姻缘，怎是一时半刻弥补得了的。
酆凭虚退房前又为他们二人付了两日房钱，大概是想让玄解与沧玉一块儿两日度假游体会下姑胥城的美好，可惜这座城的第一印象实在太糟糕，沧玉并不想多待，加上容丹还在这里，要是哪天在街上玩遇见了，那可真是尴尬死了。
因此棠敷二人离去后，沧玉就去市井里打听了消息，准备换地方玩玩。
玄解倒是还好，他总是如此，过往之事不可追，寻常人想到这破城竟困了他四百多年，只怕能气得咬碎满口银牙，他却不慌不忙，好似对姑胥城没什么喜好，也没什么厌恶，那四百年野兽的日子过去就过去了，不足为奇。
晚些时候沧玉与玄解一道吃了晚饭，这才上楼回房去休息，棠敷将之前的船留给了他，又留了许多银子与地图，只可惜沧玉看不懂地图，索性作罢。
沧玉初来乍到人间，本是十分欢喜的，结果经历了魇魔这一遭事，就好比出门旅游遇到全城市罢工，满腔热情跟鸡血都冷下来了，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房间里看了半晌的地图，长叹一口气，决定去跟玄解夜谈一番，看他怎么打算。
而玄解仍躺在树藤上，细思昨日未想完的事情。
倘使没有幻境那一遭，玄解此生只怕都不会对沧玉有任何非分之想，他自幼就长在沧玉身边，凡人总是相逢恨晚，对玄解反倒是阻碍，他受沧玉教导，所思所想，所听所闻，皆从天狐那处得来。
养恩也好，师恩也罢，他对沧玉确实偶有冒犯，但从未想过对其不敬。
玄解长得比绝大多数幼崽都快，心灵连同着被沧玉拔苗助长似地抽了一截，狐族的大长老偶尔会与他谈起每个生灵会选择的不同道路，从不断言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由着玄解自我分辨，他如今会生得那般伶牙俐齿，想来与当初教育分不开来。
n bs幼时玄解仰头望着沧玉，只能看到高山仰止，哪知如今再看沧玉，如雾里看花，不甚分明。
他仍不懂。
不懂爱，不懂恨，不懂**，不懂心里想要燃烧的到底是什么？
容丹曾经与玄解提起过爱，那是很麻烦的东西，它深深根种于心里，凡人为此尝遍酸甜苦辣。
它是风月无边，它是陈年美酒，它是霜雪下的月光，亦是无坚不摧的利刃。
异兽踏碎这些定义，他看向陌生的白狐，不知那妖曾是自己的师长，满心敬畏仰望不复存在，只觉得他美丽优雅，甚是可爱，因而生出许多**，就这么简单平凡地想与白狐度过一生。
他是山野间的异兽，见着只水云间的白狐。
就此倾心。
说不上死心塌地，谈不上独一无二，更没人类那么多忧愁烦恼，凡事都要从真心里剖出二两鲜血淋漓方才罢休。
他不过是一无所知的野兽，不晓得什么长生不老，不懂什么风花雪月，想要与伴侣白头偕老。
反倒生出玄解无数爱恨。
“玄解？”
沧玉来敲了敲门，玄解应声邀他进来，身边忽然升起藤蔓，端起另外一妖的身子，他问道：“你怎么这么睡。”
声音里还带了三分淡淡笑意，凉薄又平淡，克制如往常。
全然不似白狐。
沧玉躺了下来，他的长发顺着藤蔓落下去，随着藤蔓的晃动轻轻摇摆着，是黑漆漆的颜色，看的玄解直皱眉头，他下意识不喜，又没什么不喜的理由，于是没有说出口。
“幻境里的习惯。”玄解简单作答，他侧过脸来看了看沧玉，见毫无半分笑意，又转了回去，看着房顶。
沧玉听了，沉默半晌，轻声道：“你现在觉得如何？”
“不知道。”玄解回应他，“我不知道是想起来更快活些，还是想不起来更快活些。”
异兽胸膛里燃烧的火焰远胜过此刻，玄解知道也许他向白狐求爱还有希望，可对沧玉，便无半分可能，活像冰水浇灌心头，他刚刚品尝到那暖意，又迅速冷了下去。
沧玉不爱容丹，更不会爱他。
“我大概不应教你那些东西。”沧玉有些出神，他的藤蔓在空中轻轻晃动着，那双如深潭般幽冷的眸子不知望向何处，他轻声叹气，“有些东西与你讲得太早了，年轻人本就该意气风发，你说起话来倒像个历经尘寰的老头子。”
玄解坐起身来看着沧玉，对方也静悄悄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眼底的月色被击碎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全仗月光作烛火，沧玉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流露出真心来。
二十余年，玄解只见过他露出这个模样两回，平日沧玉的心门紧锁，任是谁都闯不进去。
这一瞬间，沧玉与白狐终于是同一个了。
这叫玄解心头火热，他想伸出手去，就如白日所见时棠敷对酆凭虚做的那样，可理智又提醒他这么做会招惹沧玉厌恶，就握了握身下的藤蔓，故作冷静道：“你不也是如此。”
沧玉笑了笑，有几分寂寥的模样，他没有再说什么，手轻轻抬起，似是想摸摸玄解的头，又放下了，他最终没有碰玄解，只道：“睡吧。”
离开房门前，沧玉轻声道：“玄解，你若想倾诉什么，我就在隔壁。”
玄解静静躺着，心想：“我不要说什么，你若肯来摸摸我，如梦里一样，就已足够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自然也没有回应沧玉，只是躺在树藤结成的网上，像是被蜘蛛网黏住的昆虫，在劫难逃。
玄解心中明白，他如今才真是在劫难逃。
沧玉就是白狐。
正如他本是异兽。
那一眼情之所钟，是他脱去皮囊，是沧玉褪去身份，再无尘世挂碍，再没什么红尘羁绊。
他从沧玉那知晓情。
从白狐身上领悟欲。
按照凡人的话来说，这就是缘。
玄解爱他，毫无来由。

第五十三章
妖总是比人方便得多。
两妖隔日清晨就离开了姑胥城, 沧玉盘算过剧情，若按照原先的走向，那位没出场的后宫之一怎么也要在姑胥城刷上十几万字的存在感，现在他不在了, 意味着他会闹出的幺蛾子少了大半，一时半会儿容丹不会出什么麻烦, 更何况她即使出了麻烦, 也完全用不着自己去救。
沧玉给她那传音纸鹤，与其是说随时随地去救她, 倒不如说是担心自己再次被卷入剧情，毕竟容丹有女主光环护身, 他与玄解没有。
两日的幻境造成四百年的差距，玄解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差别，可平日里沉默了许多, 他那种年少气带出来的轻狂跟劲头消磨得无影无踪。
玄解本是肉眼可见的怒浪惊涛, 如今却成了平静的海面, 看不出底下深浅。
沧玉少时读书, 他那时候什么书都能读了, 到底是信息大爆炸时代，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都统统一股脑塞了过来。可老人家总说有些书应在恰当的年纪看，他当年不大明白, 如今见着玄解方才知晓, 过早知晓某些道理, 难免折损了年轻的骄气。
人迟早会有一日从青涩走到成熟, 从懵懂天真走向圆滑世故，这本该慢一些的。
沧玉看着玄解，对方在他不知晓的地方迅速脱胎换骨，长大成人，对命运毫无怨恨。玄解并非是对人世一无所知，正相反，他从沧玉这得知的太多了，因此早早将幼童应有的那些纯粹抛却与粉碎，余下被现实打磨出嶙峋的心灵，怪异地成熟着。
倩娘说得不错，他做错了。
他捡回了这个孩子，却未曾给予正常的教育。
沧玉将所有生灵根性里所存的卑劣与龌龊，世界所谓现实的东西尽数教导给了玄解，他让这孩子自己去抉择未来的道路，让玄解自己去选择自己粗糙的胚型，像是瓷器最初的泥胎。
他最终选定了。
倒不是说玄解如今这般模样不好，只是无端端做了四百年的野兽，换作任何人，只怕心里都难免烦闷。玄解说此事过去了，难道就过去了么？沧玉忧心他如小时候一般，纵是有什么伤口，自己舔舐就罢了，从不呼痛，似天下之大，他孤零零来，孤零零走。
那时沧玉还觉得玄解叫人省心，如今想来，他这二十余年，什么都教给了玄解，唯独没将软弱教给他。
哪有自己一人走到终结的路，人也好，妖也罢，若不倚靠着别人支撑片刻，喘息分毫，怎能有精力继续走这漫漫一生。
“你在想什么？”
玄解问他，他们二人进了船，顺江而下，这船对两个男人来讲足够大，可夹在其他的商船之间就太过渺小了，好在顺风而行，快得似一片孤叶荡漾水中。船行了半日，路过一家临江的酒楼，天色渐渐晚了，几名放浪形骸的书生正在对酒令，声音传得很远，有个嗓门大些的，敲着杯子扯了嗓子在唱歌。
“什么？”沧玉听见声音，从船舱里出来，他遥遥望去，只看得酒楼上有个看江的好地方，几名书生正在唱歌饮酒，高谈阔论，显得好不快活，心中不由得一动，问道，“我们到何处了？”
玄解道不甚明白，仍是回道：“永安城。”
容丹教过他看地图与问路的法子，这点上玄解比沧玉可强多了。
沧玉并不知道永安城是什么地方，就像他去过之前压根不知道宁安与姑胥到底是什么所在，只是觉得这个城名听起来很吉利，跟宁安是一样的，人都喜欢讨个好口彩，反正没有固定的下一站，到哪儿都是相同的。
“你过来。”沧玉对玄解招手，青年顺从地贴过身来，一眼望进两眼深渊之中，青丘的大长老指着那酒楼道，“你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吗？”
玄解不以为然：“他们在唱歌，喝酒。”他说唱歌时心中微微一动，觉得胸膛里微弱的火焰跳动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跳动，只觉得心窝子似有若无地暖了片刻，就没了声息。
船在江上行得不算太快，这时没人掌船，又无风浪，酒楼上的人瞧他们慢吞吞往前行，他们船上的人则慢悠悠看一路风景。
沧玉未跟玄解贴得很近，若非必要，他鲜少与任何人亲密接触，不过玄解仍能闻到沧玉身上的气息，与魇魔身上的兰草香气不同，沧玉闻起来不过是昨日客栈里的皂角味，平淡无奇。
白狐也是这样的味道么？
玄解记不清了。
“玄解，我教过你许多事，有些教得太早，有些教得太晚。”沧玉说道，他嘴唇微微动着，不像往年那般淡漠，谈论死生如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事物，每个人的抉择与命运在他口中稀松平常，他终于伸出手来，轻拍了下玄解的肩头，淡淡道，“你已知晓苦，我教你如何尝乐。”
他们将船停泊在渡口，进了宁安城，此时正是各家生火做饭的时候，路人行人仍是不少，隔壁姑胥城的愁云惨淡与封城没影响到这儿半分繁华热闹，他们穿行于游人之中，竟无人注意到这么两个容貌俊俏的男子。
玄解忽然上前来，他本就鬼魅般贴在沧玉身后，伸手一捞，险些将沧玉捞个踉跄，低声说道：“有人看着我们。”
这宁安城人来人往不知道多少，众目睽睽，即便是再厉害的妖怪也难以用肉眼从万千沙土里掏出一粒米来，沧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沧玉想来，人家多得奇人异士，有几个修为高深能看出他与玄解异于常人的不足为奇，酆凭虚作为个修道人还与只狐妖谈恋爱了，有什么好了不起的。更何况酆凭虚的实力在凡人里应是数一数二了，他与那魇魔打起来胜负不过五五之分，而玄解能手撕魇魔，以他们俩实力相加，就算不能在人间横着走，也少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必担忧。”沧玉摇了摇头，与玄解走了片刻，终于找到了那酒楼。
如今哪有什么口碑跟点评可以了解，酒楼是好是坏全得自己来尝试，与其去找个完全不清楚底细的小酒馆，倒不如到这酒楼里喝一顿，毕竟看刚刚那群书生兴致高昂的模样，这儿的酒想来难喝不到哪里去。
他们二人上楼找个座位时，正在那群书生底下一层，可以看见有个店小二殷勤在楼梯口候着，这样有什么招呼能及时过去，又不至于打扰他们众人雅兴。沧玉与玄解生得都是人中龙凤，衣着打扮更是不俗，酒楼虽不至于看人下碟，但到底态度热忱了许多，请他二人入座，寻了个可眺江远观的位置。
楼上书生还在唱歌，声音疏狂豪放，满显意气，沧玉看了看玄解，玄解不言不语地看着长江，他从未来过人间，见着这些新事物，半点喜悦都没有，叫沧玉心里那点惊喜一道儿都被江水冲走了。
他们不知道有什么招牌菜，只拿了钱，让店小二自己去张罗，不多时端上来好几盘菜，店小二又温了几瓶酒，细细将酒的趣事跟缘由清楚道来，他一边说一边张罗上菜，口齿清晰，语速甚快，听来十分有趣，待到酒菜放好，他这利索的嘴皮子也停了下来：“贪杯易醉，酒菜齐全，您这儿请好勒，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沧玉摇了摇头，任由他下去了。
“这是什么。”玄解喝了一口热酒，只觉得辛辣甘甜共味，似刀子割着喉咙，入腹又如烈火燃烧，舌尖却泛出甜味，不由得十分惊奇。
“这是酒。”
沧玉还未来得及作答，一个跌跌撞撞的道人忽然闯上他们这层来，这层的客人不算多，各都坐得十分偏僻，见着个脏道人上来，唯恐避之而不及，急忙唤酒保小二掌柜的上来解决这麻烦。上上下下，狭窄的楼梯挤着三四个店小二已是勉强，那道人一步跨出好大，行动如风，不过片刻就到了沧玉桌前，端起一瓶热好的酒就往喉中灌去，啧啧啧喝完方才放下。
其他客人都暗叫晦气起来，可沧玉却不同，比起愠怒跟扫兴，他更多是觉得有趣。
这类酒道人在小说里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是没有姓名的小配角，如果是个高人，结交一番总没坏处；纵然是个骗酒吃的，那能说出些俏皮话来，惹人高兴，这酒当是赏钱又有何妨。要是什么都没有，叫店小二与掌柜的再赶他出去也不迟。
“你就是刚刚那个人。”玄解皱眉道。
“嚯，小子好敏锐。”脏道人笑嘻嘻着，伸手去撕鸡肉。
看来是高人。
沧玉不动声色，也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饮了，这时的酒与后世的不同，对沧玉来讲偏甜了些，倒像米酒与果酒的结合，不算呛喉，可的确有点辛辣，跟喉咙口挤了一小管芥末似的。
算不上难喝，与好喝也相差甚远。
“酒保！再打二两春波酒来！”这脏道人倒不占沧玉跟玄解的便宜，“再与这二位上桌新酒菜，老道肚饿饥渴，贪嘴尝了几口，他们想是口味全无了。”
他眯着眼打了个酒嗝，拍出五两银子来。不过一直到上酒后，沧玉才知道他说这二两并非是斤两，是价钱。
酒需许多粮食来酿，因而价贵，可也没有贵到如此地步，沧玉这儿上了这么多壶酒都未必能有二两银钱。
这脏道人倒是不按常理出牌，看他浑身脏污，不请自来，言谈间十分磊落，不似许多神话里那得了道的故意为难度化没得道的，吃酒不给钱，凡事都靠缘分点化解释。说他烟火气俱全，又对俗礼完全抛却脑后；说他是个人间道士，又通晓人心，万事俱全。
脏道人趴着桌子上眯眼瞅了会儿沧玉，见他稳坐如山，忽然笑道：“不好玩，不好玩，你这等人无甚意思，我与这小兄弟戏耍，这么吃酒算什么意趣，醉又醉不得， 醒又未能醒，无趣！无趣！我请你们吃酒来!”
“日落西山，喝这么醉怕是不好。”沧玉被说无趣，也不生气，他本就有让玄解喝醉的意思，倒顺着这脏道人的想法来，只是看他身上脏污，不大愿意动筷了，等着新菜上来。
“你看着日落月升，时候不早，可我瞧这万古还长呢。”脏道人嘿嘿笑道。
沧玉十分耐心，又道：“醉酒恐怕伤身。”
脏道人挥了挥手道：“安心安心，纵然饮干江河酒，消尽银河酿，尚吃不醉我。”
酒楼打开门做生意，要的不过就是银钱来往，这脏道人之前虽惊扰了客人，但最后坐定了沧玉那桌，而见沧玉与玄解没有半分异色，还当就是他们二人的朋友，酒保不由得心下犯嘀咕：好好两位公子哥，怎么有这样古里古怪的脏朋友。
如今又见这脏道人出手大方豁达，知是碰上金主，心念顿转，又变成了：有钱人到底是与有钱人做朋友的。
一场风波顿消，其他客人见这脏道人不是个疯疯癫癫的糊涂蛋，皆都安下心来，松了口气。
“道人来做什么？”
沧玉心生好奇，他与玄解都是妖怪，总不可能来点化什么，这道人看起来不像是天庭的官儿，即便是，那也没有往妖界挖角去天庭的。
“来吃饱酒。”道人觑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又来做甚么。”
沧玉看玄解一眼，微微笑道：“来吃醉酒。”
道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甚合我意！甚合我意！”
玄解不知道他们二人打什么禅机，在说什么玄奥，只皱了皱眉，一杯杯饮下酒去，觉得腹中熊熊燃烧，带着点痛苦的温暖，与自己所追求的烈焰有些许相似，虽不能完全满足，但好歹算是些许慰藉。他来这人世本就为寻自己不知晓的某些东西，自然不惧尝试，不多会儿，桌上酒瓶就尽空了。
酒喝到七分醉的时候，玄解脸上浮现出点红意，连带着眼波都茫茫似江流无尽，他那张薄情冷淡的脸上平添了些许暖意，多少显得有几分无措，他不知道醉是这个样子的，无端觉得有些可惧，下意识去抓沧玉放在桌上的手，握在掌心里头冰冷冷的，方才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这是什么？”玄解还如小时候一般，不懂就问。
脏道人嗤嗤发笑，说道：“你这小子看起来能喝，没想到这般不济，才几瓶酒，就颠倒得跟楼下那棵随风乱摆的老柳一样。”
“这是醉。”沧玉没推开玄解，温声道，“你觉得如何。”
玄解微微躬身，低声喘息，他摇摇头道：“不好，我不喜欢这样。”
脏道人饶有兴趣道：“哪儿跑出的乖娃娃，我当他这薄幸面相生得好，还以为是红尘脂粉里出来的老手，怎么吃了两杯酒就醉成这般东倒西歪。生性倒克制，不吃醉好，不吃醉好，酒这物，尽出狂客，不知杯中味，倒烧得喉似焦釜，气如奔雷。”
“一样酒说出两番话。”沧玉笑道，“道人不是爱酒之人。”
“如何是爱酒之人，我爱这酒甘味美，尝它醇厚芬芳，这叫爱酒。世人贪恋的哪是酒，分明是醉后幻梦一场，这酒滋味如何却不在意，此番爱酒不如不爱。”脏道人放声大笑道，“我是爱酒之人，却不爱贪酒之徒，这小子爱酒不贪杯，我十分欣赏，他尝得是真正酒意。”
沧玉装逼半天，技能条正在冷却，说这脏道人不过，就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未到宵禁，大街上仍是热闹，布了许多灯景，红彤彤的灯笼映照在江水之中，像是夜间红霞围着一轮明月，日月在此夜同辉。
楼上的狂生终于谈天说地完了，满酒楼听得他们笑声，有个书生似乎是领头的，声音十分清润，笑道：“已到这个时候，想来园子已经开张，咱们一道去看戏吧。”
不少书生发出会心的笑声来。
此时读书人间男风颇为流行，图个一夕欢乐，就如狎妓般玩乐，没有当真的，等到年纪成熟，仍是要寻个正经人家的小姐成亲生子。只不过要跟女子寻欢作乐，去青楼就可了事；寻个男色反倒麻烦，不过仍有途径，那就是戏园子，那些唱旦角的打小就卖给戏班，若得了青眼，供达官贵人享乐是常有的事，算是心照不宣。
沧玉不知道，脏道人不在乎，玄解喝得醉，更是半点不懂。
脏道人喝完了酒，忽然邀请沧玉道：“那戏园子老道不曾见识过，今个有缘，咱们不妨去坐坐，听听戏如何？”
沧玉不无不可，叫店家端了醒酒汤给玄解喝下，又让夜风吹散了酒气，玄解这才回过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多少有 些难看。
其实沧玉有心想对玄解说句俏皮话：欢迎来到人类世界。
想想太过崩坏人设，指不定玄解还没从酒劲出来，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反手就是一招掏心，那未免过于冤枉了，只好作罢。
戏园子是宁安城里一户姓谢的有钱人家出钱修建的，时常请些有名的戏班来演些新戏，光是门票钱就收回本来了，主家是个极会做生意的人。
说到这戏园子主家，还有那么一桩奇事，听说主人家膝下只得一个独子，出生时天降异象，有个疯道人上门说他这孩子不是凡俗人，恐怕活不过二十五岁，要随他出家去，结果被打了出去；之后这谢家少爷三岁起就开始生病，好几次差点没了，仍是那疯道人上门来授了神丹妙药，方才活到今日。
这谢家少爷说来也奇，他生性纨绔，又才华奇高，之前诗会时有人请了巡抚大人来，相中谢家少爷的才情，想收他做个弟子，却被谢家拒绝了。
这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好事，偏他家畏如蛇蝎。其实想想不足为奇，夫妻俩只得这么个独子，家中财产无数，一脉单传，哪舍得他去官场为个一官半职颠簸受累。
有钱还有才，便宜都被他家占了。
可惜咯，生个短命鬼。
沧玉听路上行人酸溜溜地念叨，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凡人间的事，功名利禄，权势富贵，他现在用不着为这些东西烦恼了，听来竟觉得恍若隔世。
脏道人一路上都有些醉醺醺的，他走前还打了一葫芦酒，不知道听进去几耳朵。
玄解对这种事不大在意，只是四下看着，觉得有些新奇。
富贵人家有爱听戏的，多数自己家中都养了一班戏子，不过家花终究没有野花香，出了名的似都是那些流浪的戏班子，各家戏班想真正混口饭吃，总得有自己的本事，加上有时候倒未必单纯只是听戏，因此这戏园子来往游人士子络绎不绝。
近来因着几位达官贵人都来听过戏，戏园的身价价高水涨，门票钱不必说，还需有请帖，凡事一旦沾上请帖这东西，就显得千金难求了。脏道人不知道哪来的帖子，毫不吝惜，带着他们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一道进了去。
外头已是车水马龙，里头更是人满为患，听戏的男女都有，不过女子基本都坐在二楼厢房里，开个窗户听瞧，因此一楼满座只能看见乌泱泱的男人。
沧玉落座前发生了些许不太愉快的事，有喝醉了的狂徒以为他是戏子，站起来就想动手动脚，玄解酒醒正烦着，险些当场血光四溅，好在那脏道人及时折返过来，拿酒葫芦把那狂徒砸晕了，慢悠悠道：“快些行，慢消停，可别叫咱们三人的座被人占去喽。”
脏道人神态自若，好似全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什么，自己砸晕了个什么人，直到落座那会儿才道：“你身后那小子怎跟头猛兽似的。”
问得好，可不就是猛兽。
沧玉笑笑，并不回话，他对戏曲没什么讲究，而今的戏子地位远没后世那么好，仍是归于下九流，勉强算门糊口的生意；写戏本的倒多是些有才华的书生，卖戏本赚点银钱度日，银货两讫后互不相干。
因此不管是唱的，还是写的，都没那么多讲究。
台上不按“规矩”唱，台下也就随意听。
今日唱得这出戏叫《思凡》，故事很简单，是说个得道高僧受了狐妖迷惑，弃了修行，坠入万丈红尘去了。
这写戏本的是真敢写，这唱戏的更是有胆唱，台上演着缠绵悱恻，脏道人兴致勃勃地在底下给沧玉科普说这事儿是真的，只不过不是狐妖是鬼魅，那高僧为了超度那厉鬼，才同其一道沉沦红尘，算是舍身饲鬼了。
感情还改编自真人真事。
玄解看得十分认真，就差给他纸笔认真做笔记了，沧玉听脏道人说了会儿话，又凑到他旁边问他：“你觉得如何？”
“这僧人太没定力。”玄解苛刻道。
沧玉觉得有点好笑，奇道：“为何？”
那扮狐妖的，还没有你一半好看。
玄解本想说出这番话来，又觉得不太合适，具体不适合在哪里，他其实心中并不是很明白，半晌后才淡淡道：“没有佛心，做什么和尚。”
这句话当真青涩，沧玉刚要开口，忽听得身边脏道人一声长叹。那脏道人大概是觉得他们二人十分有趣，正歪着脑袋过来偷听，哪料得听见这么句话，不由得重复喃喃了几遍：“没有佛心，做什么和尚。”
他神色萧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扬长而去，将俗世抛在身后。

第五十四章
日头本就晚了, 只是戏园子里挂着无数灯笼, 粗一扫过, 少说有数百盏高悬, 将整个园子照得宛如白昼, 叫人不知光阴蹉跎。
脏道人走了没有多久, 边上忽然挤过来个书生落座，轻轻松了口气。沧玉觉得他有些面善, 可想不起来是什么人，就没有搭话, 只在心里觉得有趣：原来古代的读书人并不是都那么守规矩, 竟还有占座的。
不过脏道人已经走了, 看他的表情大抵是不会回来了，这座位空着也是空着，由人家坐着歇歇脚并没什么，沧玉没那么浓厚的道德底线, 他自己不做这事儿, 可人家没碍着谁，同样不会开口指责。
台上的旦角很有几分颜色，擦脂抹粉后更显出几分妖娇风流来, 他倒放得开，身段愈显风流，那缎花珠钗微颤, 声音偏细些, 眼波流转, 唱腔柔缓婉转，伴着周旁乐师的丝竹声声，倒真有几分叫人心旌摇曳：“赠我这罗衾绣枕，梦留得几日温存。和尚呀，你不识红尘，出得什么红尘。来与我定下鸳盟，还念什么般若苦多。”
沧玉身旁那书生笑了笑，缓缓道：“这出唱得最为动情。”
接下来就是这狐妖与高僧对唱，一边是狐妖引诱，一边是高僧金刚怒目，这段节奏很快，要是没点功底恐怕看起来像是两个人要在台上吵着吵着打起来。这两位倒不，尤其是扮狐妖的那位旦角，简直将娇嗔演绎地入木三分，又爱这痴人刚正，又怒他执迷。
“我看你难成正果！”
这儿旦角的身段极好看，水袖舞得漂亮，轻移莲步缓缓退下台去了。玄解本听得有些乏味了，这时才稍稍坐直了些，赞道：“他身手不错。”
险些没笑掉沧玉的大牙。
这出戏算不上长，用不着唱三两天才能罢休，不过比起沧玉所知的那些，还是要长不少，一个晚上压根唱不完，戏班子选了截折子戏，又前后拼了四出，这一晚上才算完。
等到台上演和尚的那位小生同样下了台去，这出戏才算完。
台下叫好鼓掌的古往今来似乎都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更为彪悍些，不少女子扔了花朵珠钗上台，男人则丢了玉佩扇子之类的随身物。沧玉身无长物，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丢，即便有，他向来爱惜钱财，估计也是不愿意丢的，只好鼓了会儿掌，又转头去看玄解。
这出戏于现世的娱乐来看，未免简陋了许多，胜在气氛热闹、角儿都有实打实地功夫，且口齿清晰，台下如此嘈杂竟也听得清楚、乐师配合更是默契、词写得更好。见过大风大浪的沧玉都觉得十分有趣，想来玄解从未见过世面，应当会觉得新奇。
玄解一向是个出人意料的妖怪，这次同样不例外，他既没鼓掌，更没沉醉，只是冷冷瞧着台上，好像上面藏着几百来只魇魔。
“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沧玉瞧了瞧他，轻轻叹了声道，“不过是出戏，你不必这般认真。”
玄解淡淡道：“不识红尘，出得什么红尘，这狐妖说得不错，可到底是要拉那僧人入红尘，还是让他出红尘？”
“入了这红尘，哪还由得他出去。”沧玉解答他的疑问多年，已是从善如流，“这狐妖想做这和尚的劫，要是和尚应了劫，他二人的确定下鸳盟，许以白头，那是两情相悦，互生欢喜。要是这和尚破了红尘劫难，得证因果，更是叫那狐妖死心，同样是好事一桩。”
玄解怔了怔，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深邃起来，忽然心下一动，故意问道：“那沧玉，你能做我的劫么？”
“什么——”沧玉愣了愣，随即摇头笑了起来，“你懂得什么劫数。”
他神色未变，虽没生气，但同样没将此事作真。
玄解察言观色，心中已有了底，他生性倔强好强却极能忍耐，连赤水水都赞他是天生的猎手，既有耐心，又懂得看时机，下手更是毫不留情。自幻境之中见到白狐之后，玄解难得迷茫了一段时日，他往日有什么不懂，大可以去问沧玉，可如今才知道，许多事情只能自己想，不能叫沧玉回答。
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玄解惧怕的，更没有是玄解不敢打破的。
他原先想不通，自然什么都不做，如今想通了，便决定跟随自己的心了。
玄解昔日不曾对沧玉有情，只以师长一般尊重着他，眼下换了番心思，其实还是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异兽心中想与白狐过一生一世，可在幻境之中白狐不过是白狐，说什么天长日久，道什么人生苦短，四季如常，愿意互相依偎就是一生。
现世里的沧玉却并非只是沧玉，他是青丘的大长老，是玄解的恩人师长，曾娶过妻，识得人间风月，玄解不过是他所经历的沧海一粟，要想叫他动心，恐怕千难万难。
凡人与妖灵都是同样的，因着利益、地位、容貌、**，连同爱意都衍生出许许多多种，就好似这戏台上所唱，僧人为求正果抛下红尘，偏又眷恋不舍，难弃七情六欲。
狐妖为诱和尚入这情网，不惜拿正果哄他：不入红尘，说什么弃绝红尘。
不错，若不试一试，怎知姻缘如何？
玄解生性不肯服输，要他低头千难万难，他要是出手，定是只肯赢，无论是什么手段都可尝试一番，未战先惧，早早定下结果，那才是真正得一败涂地。
如今玄解有情，沧玉却是无意，连一句玩笑都未能在他心中泛起丝毫波澜，玄解要是早早暴露心意，恐怕沧玉一生一世都不愿意与自己见面。
就好似对容丹那样。
成亲是大事，玄解听倩娘与春歌乃至赤水水说过些陈年旧事，沧玉当年痴情容丹，和离后便再不回头，容丹再回青丘，他一眼都不肯再去见，心门久闭至此。
只有最愚笨的猎人才会上场就底牌尽显，玄解细数了下自己的优势与劣势：“沧玉不染风月，对我纵然不是好消息，可足见他同样不会对他人动情；我与他朝夕相处，感情与常人不同，正是因着这情意，他恐难改变想法……”
想到后来，玄解仍是心中一宽：我与沧玉足够亲近，接下来数年又准备结伴而行，沧玉对我更是与众不同，来日方长，谁能说清以后他会不会对我有意。
其实他如今少年，自己都不知道爱意是什么，那些懵懵懂懂的情丝在心中涌动，可真要如何操作，又该是什么模样，半句都说不出来，只不过隐约有个独占的念头。寻常野兽在春季结伴度过一段时日后，下个春季也许就换了个对象，异兽却只想跟白狐过一辈子。
只是某个人，只能是某个人，就足够意味着独一无二了。
玄解如今想来，对情爱似懂非懂，便只求在沧玉心中占个独一无二，日后要是学到旁的什么，再从沧玉那儿要来。
戏还有一出，听众兴致高昂，叫名角儿下去休息，进了下一出，身旁不少人只为了那两位正主来，这时走了小半，大概是想去后台见见，毕竟迷弟迷妹哪里都有，不过大多数人还坐着。
沧玉觉得今日教了玄解喝醉酒与听戏已经算得上是功德圆满，世间还有许多有趣新奇的事等着他们去慢慢发掘，见他还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没意向扰他，只是想着今夜该到哪里住宿。
台上生旦净末丑各个粉墨登场，虽不是那两位主角，但主要唱个热闹精彩，演来生动活泼，真是人间趣味，真正爱看戏的不光坐得住，还正来劲儿，这会儿的气氛倒比刚刚那场好得多。
沧玉托着脸，一边听一边想，今日玄解喝过酒了，说是不喜欢醉味，其实沧玉挺喜欢的，他喜欢喝醉之后微醺的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倒是应了道人那句话，他这等俗人饮酒，不是为了尝美酒滋味，是想求得醉时欢乐。
不过这酒水不合口味，沧玉悄悄把它在心底划去了，所谓酒色财气，饮酒寻欢是雅事，赌博就是大事了，玄解这小子打起架来是个天生的赌徒，不知道他在赌桌上手气怎么样，好便罢了，要是不好，生起气来把人家赌场都给砸了，搞不好引一大堆天师道士来抓他们两个。
抓不抓得到另讲，好歹他们在道士协会里有个熟人，要是一传十十传百，被人传到酆凭虚耳朵里，知晓他们因为赖账出千被通缉，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沧玉细思，又将这赌划去了，左右一想只剩个“色”字，心里头难免涌起点恶趣味。
穿越总难免有些必做的事，糖葫芦吃不吃倒是其次，见见世面还是要的。
沧玉并不是很想去寻欢作乐，介于某两位姑娘的食谱缘故，他对女人多少还有点阴影，更何况五指姑娘对他情深义重，相伴四十载，他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只是沧玉摸不准玄解的癖好。
先前那类猫虽是在沧玉面前男变女引起不适，才招来厌恶，但是玄解没见着具体，同样不动半点声色，真不知道他是情窦未开，还是就单纯地不喜欢女人。其实前后者都没什么大碍，只不过要是前者，带着玄解去青楼看看未免不太合适；要是后者，那沧玉带他倒是不妨事，就是得换个性别。
说来，古代有男风馆么？
沧玉只是想看热闹跟见见世面，又不是去寻欢作乐的，对自己能不能玩上并不上心，倒是心里记挂着玄解，生怕他的生理卫生课落下，往后在情人面前丢脸。
这些事对着小姑娘讲，那是耍流氓；可对着男人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没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永宁城的风气还没有开放到这个地步，没有男风馆，不过京城是有的，沧玉不知道，只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一边听台子上唱戏。
身旁那安静无比的书生忽然凑过来答话，他显然是个很懂戏的行家。沧玉知道看到有趣的作品想跟别人聊聊的心情，就像电影院里看动作大片看到**处恨不得跟旁边人分享一二又怕吵着别人的那种激动，不过他不太懂戏，翻来覆去只说唱得好，那书生不大恼，见缝穿针地给沧玉科普。
看起来简直像是个卖安利的。
沧玉备生亲切之感，对这故事了解了不少，有个别梗与要点都从书生那听来，方才明白趣味。
这时沧玉才认出来，这书生就是之前饮酒作乐的那群狂生之首，就是因着他们在楼上喝酒唱歌，才叫他下了船去酒楼遇到脏道人；也是这书生下楼说去看戏，他们现如今才会坐在这里听这出戏。
对方虽一无所知，但这可真谓有缘了。
沧玉愈发和颜悦色起来，这书生不大迂腐，谈吐颇为潇洒，没有什么读书人的傲气，见识渊博，不像是之前与棠敷遇到的那两个读书人，满口之乎者也，说十句话有八句引经据典，叫沧玉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书生懂得很多，说起话来又妙趣横生，沧玉与他一见如故，觉得他年纪轻轻就这么博学聪慧，说不准能教玄解些。
要是说到对未来的见识，恐怕天底下没有人比得过沧玉，只是他的想法跟这个时代多少是有些脱节的，而且他自觉自己那个时代有些礼崩乐坏，人人都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拜金主义跟自我中心比比皆是，多生刻薄之心，行善的反倒成了傻子。
他不敢断言自己没受影响，又希望玄解别这么孤僻，多与人世融入些，就有心想与这书生结交。
毕竟除了寻常礼节之外，这书生还极懂风月，什么当下的乐子都能信手拈来，玄解学不了别的，开拓下眼界也好。
两人越谈越投机，当即互换了名姓，方知道这书生姓谢，正巧就是这戏园子的主家，名作通幽，既不是围棋那个通幽，更不是曲径通幽的通幽，是与神鬼交通幽冥之意。
谢通幽懒懒靠在椅子上笑道：“我一个儒生起这么个名，有次诗会上被道家的那群当做是自己人，好险没被同学打出队去。”
他解释这么一句，大概是知道坊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似乎不以为意，甚至还拿来开了句玩笑，大概是怕沧玉会尴尬。
而今儒学是求官的最佳途径，不过法家墨家等学派同样不曾衰败，如现任大理寺卿就是法家出身，所谓十家九流，虽没到百家争鸣那么鼎盛，但这九流学子还是常开学术研讨会的。
因此才会有道生与儒生坐在一起的事发生。
沧玉不太明白，只当谢通幽在开玩笑，没认真探究，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沧玉。”
而谢通幽得知沧玉的名字之后，并没奇怪怎么有名无姓，只慢慢道：“璞玉寄沧海，非有缘者不能窥见，好名字。”
沧玉想：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会说话你就多说些。
“还未请教这位尊姓大名。”谢通幽侧着身体看了看一言未发的玄解，似乎是有些纳闷这位怎么都不说话。
于是沧玉忙对谢通幽介绍道：“这是玄解，我二人结伴而行。”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自己加后面那句废话做什么了，谢通幽显然知道他们二人结伴，否则怎么会贸然问起玄解，不过又有点好奇对方会怎么解玄解的名字。
谢通幽好像看穿沧玉心中所想，调侃道：“此名可不敢解，若非狂生，必是招架得住百来个玄学道子的武林高手，否则怎敢起这样的名字。”
他说话实在有趣，沧玉忍不住微微一笑。
玄解忽然问道：“儒生都会解名么？”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其实玄解只是单纯好奇，可听来似是有几分嘲讽的味道。他还不大懂人间的规矩，其实沧玉也不怎么懂，不知道这话说来其实有点冒犯了，好在谢通幽没怎么计较，轻描淡写地应了过去：“假道士做久了，难免学会些真道士的本事。”
玄解想了想道：“这倒有些意思。”
沧玉听他如此说道，不由得扬眉：“你也有觉得有意思的事？”
“嗯。”玄解不知是玩笑，认认真真地应了。
三人聊了会，原先沧玉与谢通幽闲谈时还能压低声音，可加个玄解就不能这么做了，怕妨碍别人听戏，就都靠了回去认认真真看着台上。直到戏快要唱完了，人开始散场，谢通幽才开口问道：“二位觉 得这出戏如何？”
“很是大胆。”沧玉点评道，他不是没看过写神神鬼鬼的戏曲，《白蛇传》就是其中之一，可白蛇是跟许仙成亲，可没勾引法海，写到出家人头上，不能不说大胆。不过看场下观众热情高涨，不以为意，足见风气开放，或者是大家早早就领悟了禁欲的趣味……
不过也可能是真人真事引起了关注。
玄解皱了皱眉，冷冷道：“不知结局怎么了。”
前头有个人听见了，转过头来咂着嘴道：“可不是，想得人抓心挠肝，这戏才头一日排，还没写出结局来呢，不过我想这僧人啊铁定还俗随着狐妖去了。”
“是么？”玄解若有所思道。
怎么是头一日排？
沧玉刚想开口，忽然想起这出戏是脏道人给自己讲的，心下不由得一转，暗道：难不成是这戏其实是脏道人降妖伏魔的时候得了个灵感，然后写了卖给戏班子的？难怪他出手那般阔气，又有帖子来这戏班子里。不由得十分受宠若惊，觉得自己被作者剧透了一回。
可见武功再高，也得吃饭；修为再深，还得赚钱。
哪知谢通幽在旁幽幽道：“不，这僧人了悟红尘，脱去凡胎了。”
前头那人不服气道：“你怎么说这丧气话，若我得娇娘在身侧，别说是什么淡忘红尘了，纵然给我高官厚禄也不换。”他说着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来，耻于跟谢通幽这样没有浪漫细胞的人说话，去到讨论剧情的人圈里头了。
娇娘就是那狐妖的名字，没诚想这位听戏的还是个痴情种子。
“谢公子这话就错了。”沧玉觉得自己刚拿到过剧透，十拿九稳道，“这和尚与狐妖定是两情相悦了。”
谢通幽看着沧玉，脸上露出似喜似悲的表情来，皎月的流光映照在那双眼睛上，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他轻声道：“我多想如此，可那高僧终是红尘解脱，皈依三宝去了。狐妖留不下他，真心、真情、真爱，皆留不下这脱俗之人。”
“为什么？”玄解问道。
谢通幽笑了笑，脸上那种表情忽然变淡了，又恢复成了原来跟沧玉说笑时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态：“因为这出戏是我写的，人生不如意十之**，这样的结局方才有趣嘛，要是大团圆结局，众人至多觉得惊世骇俗，可如此悲伤收场，他们就会念念不忘了。”
虽说是至理名言，但谢通幽展开扇子扇风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有点欠揍：“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美梦一场，尽欢罢了。”
大概是方才的确聊得十分尽兴，加上天色不早了，谢通幽邀请道：“此处不远就是家宅，两位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赏脸歇息一夜如何？谢某还想多与二位认识认识。”
沧玉刚想回绝，忽听玄解“哦”了一声，问沧玉道：“我们有住的地方了么？”
“这……倒没有。”沧玉想了想，摇摇头道。
谢通幽看出沧玉有回绝之意，便笑盈盈地看向玄解，准备从他这里下手，问道：“玄解兄意下如何？”
玄解道：“可以。”
这叫沧玉有些尴尬，他习惯了谨慎小心，虽觉得谢通幽不是什么大坏人，但总对这种可能是古人的热情报以观望态度，因此窘迫道：“我们二人未定行程，不知要在盘桓多少日，恐怕谢兄会不大方便。”
“不妨事。”谢通幽轻描淡写道，“寒舍虽简，几间客房还是腾得出来的。”
这时正巧有人来寻谢通幽，谢通幽致歉后离开几步往外走去交谈，沧玉这才对玄解开口道：“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怎么随随便便就答应了。”
玄解淡然自若道：“他又打不过我。”
沧玉哑口无言，想想还真是如此，再者谢通幽邀请他们做客，还省了一笔银子了，因此嘴一张又闭上了。待到谢通幽说完话回来之后，见沧玉已被玄解说服，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正合他意，不由得调侃了两句。
尽管不太明显，可沧玉嘴巴上多少是有点不服输的，就道：“我倒未曾想谢兄是这等狂放之人，不过初识，不知好坏，就敢邀回家中。”
“我倒也不曾想到二位是这般磊落之士，不过初识，不知好坏，就如此痛快地答应了我的邀请。”
谢通幽笑盈盈地由着沧玉的话回了过来，还极为客气。
沧玉一噎，心想自己得点点嘴炮技能，说不过脏道人这个玄之又玄的就算了，现在连个书生都讲不过。

第五十五章
自打入世以来, 沧玉跟玄解遇到的队友就一个赛一个的有钱, 棠敷和酆凭虚不必多说，那脏道人与这谢通幽更是财大气粗。
谢通幽并未请两人到谢家主宅去居住，而是带他们去了自己名下的一处小院子, 说是小院子, 其实规模说是座庄园都不为过。
不知道文人骚客是不是多少都有那么点竹子情节, 谢通幽的宅子里种了不少竹子，紫竹挺拔成群, 更有繁花零星点缀, 中间剖开一条小溪，只见得碧波荡漾，清澈见底，一直流到小桥底下，水流声潺潺，在这寂静的夜晚尤为动听。
整个庄园好似浮在水面之上，四处都栽着奇花异卉，水波如明镜，倒映出花影摇晃，人间天宫。
有钱人真好。
沧玉在心里吃了口大柠檬，不过随即转念, 他纵然有钱, 恐怕也想不到将家宅布置成这个模样。
这里似乎没什么人, 连下人都不见半个, 一阵夜风吹过, 忽然传来幽幽的乐声，听来十分接近，沧玉静静听了片刻，确定这声音就来自身边，可四下无人，不由得惊道：“何处有人演奏？”
“是这山石翠竹在演奏。”谢通幽笑道，伸手指了指水面之上立着的几块假山石，果见其中生得七窍玲珑，他淡淡道，“幼时父母要我学习琴棋书画，我于乐道无甚领会，倒是有位故人教了我如何啸叶，只是之后日渐懒惰，就寻了些异种栽培。这是特有的音竹，风吹过如人口唇贴合，能发出乐声来，后来又寻来这孔窍之石，如此五音俱全，风起而歌，风静便止。”
沧玉这才注意到竹林、小道还有这石头似乎都有摆放的规律，只是他不知是什么规律，隐隐约约觉得并非是胡乱摆放，更不是为了好看。
三人穿过水榭，来到一处水上亭台，这亭子不小，只有一面有墙，其余三面都是月洞门，许多书架贴墙靠着，这底下就是一潭池水，主人家倒不怕下雨天潮气湿了这些书。
靠近栏杆的地方摆着一盘残棋，临边放着一张琴，想来谢通幽不如自己所说那般全然不懂乐律。
此刻月上中天，皎皎流光于水波中荡漾，然而夜间暮色带来的暗影好似一块黑布笼罩住了竹林，风声不止，音竹与孔石传出的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有人在竹林之中低声吟唱。
“此处风景甚好，要是谢兄不介意，我想在此处多游览一番。”沧玉总觉得不大对劲，不由得出声道。
“这倒不妨事。”谢通幽愣了愣，倒没有在意，只笑道，“只是寒舍简陋，并无多余人手，恐怕沧玉兄得自己照顾自己，若是腹中饥渴，茶点与茶水都在厨房之中。再来，夜间风凉，即便贪恋美景，也要小心着凉。”
他指了一个所在，想必就是厨房了。
沧玉心道：这要还叫简陋，那我是睡了二十多年的茅草屋么？
他仔细一想，自己还真是睡了二十多年的茅草屋，不由得恹恹。
又听谢通幽道：“那玄解兄呢？是否同样要留在此处，还是去我书房之中看些占卜相关的典籍，我于此道略有些涉及，虽不敢说指点，但多多少少还算有些心得。”
他竟还记得之前玄解随口说的感兴趣一事，沧玉暗想起酒楼时对方前呼后拥的模样，心道难怪谢通幽朋友不少。
玄解道：“我随你去。”
要说之前只是玩笑话，这会儿沧玉倒是真有些好奇起谢通幽的说法来了，加上此处地形让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奇怪，不由道：“谢兄虽是儒生，但对道学似乎很是擅长。”
“这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十家九流，我多多少少都有些涉及，毕竟各家都有所长也皆有所短，要是半点不懂，研讨会时说起话来我岂不是丢盔弃甲。”谢通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莫看那些文人墨客看不起稗官野史，要真被辩倒了，可是大失面子，所以不少文人私下都写过戏本的。”
稗官是说十家中的小说家，这类学子专门收集街谈巷语，神鬼异志，于帝王身边做个小官，专门汇编小说野史。因题材不限，得文浩繁，因此所知甚广，地位虽不如其他学派，被其他学子视为不入流者，但仍有席位。
大多学子都以输于小说家为耻，长期以来在众学派里算是学问的及格线标准。
沧玉听得一知半解，勉强以自己看历史小说所得出的经验大概了解了下谢通幽的话，心中暗暗想道：“他们倒是有做学问的好风气，什么都愿意接纳，寻出弊病，以此辩倒对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虽不过百年之寿，但远胜妖怪千年万年漫无目的了。”
这可不是沧玉信口开河，他做妖怪二十年，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大变化，像天狐这么大的妖群鲜少会发生地盘之争，因此日子绝大多数就是休息跟修炼，不像人类这么孜孜不倦地钻研世间奥秘。
虽说妖族算 不上是战斗狂魔，但绝大多数也都是呆在家中修炼的死宅，还有个别大妖离群索居，几乎不与外界来往。
也许有了力量就会放弃很多东西，就像妖能自己飞上天去，就不会想不能飞的时候该怎么办。
人正因什么都没有，所以才对什么都好奇。
要是谢通幽不是坏人，他对玄解来讲，真可谓是红尘的一位良师。只不过，如他这么有趣的一个人，若真如传闻所说只能活二十五岁，那未免太遗憾了。
谢通幽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来，既不是欢喜，可也算不上难过，只是极平淡地说道：“不过我与常人更为不同，因着寿命缘故，难免对道学钻研更深些，小时觉得艰涩难懂，大了倒是知晓些好处，起码能拿来糊弄人。”
沧玉这才想到谢通幽幼时的传闻还带了位神神秘秘的疯道人一块儿出场，人生不满百尚觉得遗憾，更何况是二十五岁，当下了然。
说是糊弄，恐怕是钻研颇深，只是并无所得才说得这般轻松自在。
毕竟大好年华，谁能甘心辜负。
寻常主人家请人来做客，即便再豁达，尚没有留客人一个自己随便走动的，一来是怕招待不周，二来是担忧**问题，更何况此处没有其他伺候的下人，真要叫沧玉卷走什么，恐怕谢通幽一时半会儿都发觉不了。
谢通幽却是浑然不惧，好像并不怕这两个刚刚结交的人会是什么道德有瑕的梁上君子，他顿了顿，不知打哪儿找出个火折子来将亭台里的灯盏都点了起来，又从角落里取过一盏灯笼持在手中，缓缓道：“夜渐深了，沧玉兄赏玩可千万要留神脚下。”
真是心中磊落坦荡的君子。
此刻月光尚明，照得道路清晰无比，不过沧玉仍是受了他的好意，点了点头。
待到两人离开之后，沧玉就纵身点水，轻飘飘腾挪上了亭台顶上。
此处赏月最佳，那些竹子长得本就不怎么高，假山高度也极有限，又离城中高楼颇远，并没有什么遮挡视线的东西，更显得皓月一轮似近在眼前，谢通幽不光有钱，还极为雅致，很懂得生活。
沧玉仔细瞧了瞧四下，能看见远处小石子路上谢通幽与玄解正在往前走，似乎在说些什么，片刻后就进了另一处翠竹林之中，透过随风摇摆的竹叶可以看见两人的身影随着烛火晃动，于是他收回了目光，轻轻跃到其他的建筑物上去。
待将整个庄园都转了一小圈后，沧玉总算确定下来，这地方是个小小的阵法，他那二十年穷极无聊的时候看过藏书，里面阵法他光看书压根不知道有什么玄机奥妙，更不清楚该怎么摆，不过单是认出来却不难。
谢通幽这座庄园是个九宫阵，以地为支，以水为流，要是突生什么异变，这些水流就是阵法启动的重要关键，主要作用是能阻挡魑魅魍魉不得入内。毕竟水是一直在流动的，鬼怪找不到入口，自然进不来骚扰主人，即便进来了，入阵就会被困住，进退不得。
这个阵没有酆凭虚当初在姑胥城开的那个大阵强，可对寻常人安家护院来讲已经足够，不单是荒魂野鬼，修为稍弱些的小妖恐怕都看不见这庄子。
看来这谢通幽倒真有点手段，他学道术可不止是糊弄人这么简单，要是这都能叫糊弄人，只怕天底下的神棍全得砸了饭碗。
既然大格局是如此，想来这些竹子与山石自不可能如谢通幽一般所说寻常。
凡人的世界里有没有音竹，沧玉并不知晓，不过他倒是知道妖族里有一类叫做幻音竹，这类妖怪数量极多，可很难成活，因为它们死后的原身可以制成乐器，吹奏时能使人陷入幻觉，更甚者可以因为通过乐声操控他人的喜怒哀乐，所以经常被大妖砍去玩乐或是做武器。
赤水水家里就有串幻音竹所做的风铃。
不过因为沧玉并没有见过幻音竹真正的原型，所以他其实并不能确定这些看起来就跟正常的竹子一模一样的竹子到底是不是幻音竹。不管是不是，这阵法与竹子都影响不到他与玄解这个级别的大妖怪，更何况竹子没制成武器，如此天然生成，其实并没有什么大威力。
就像铁块没打成武器前没有那么锋利，幻音竹同样是如此，它完好无缺的时候，至多是风吹起来比较好听。
正如玄解所说，且不说谢通幽很有可能没什么坏心眼，即便他真有什么坏心眼，只怕完全不是沧玉跟玄解二妖的对手。
沧玉蹲在屋顶上想了会儿，觉得事情有点复杂起来了。
他们是因着看见谢通幽在酒楼上喝酒才下了船，这属于一时兴起，无任何人会预料到，那就不存在任何人刻意为之的情况。谢通幽才华奇高，于道法颇有研究，正符合传说中的谢家少爷人设，他并没有任何理由撒谎骗人，因为只消沧玉他们去谢家问一问，就知 道谢通幽说得是真是假了，而且这法阵不可能是一时半会儿布下的，那么谢通幽的确是单纯请他们二人来做客的。
谢通幽曾被一个疯道人救过，沧玉他们入城后恰好遇到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脏道人，不过神志清晰口齿伶俐，而且看起来十分年轻，至多二三十岁——不对，年纪不能作为证据，毕竟酆凭虚如今都一百多岁了，看起来还像是个龙精虎猛的小伙子。
疯道人跟脏道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很难说。
也有可能并不疯，只是谢家的人说他疯。毕竟无论谁家刚生了孩子，有个道士上门来说你家这孩子活不过二十岁，看起来再怎么正常都会叫家长觉得是个神经病。
脏道人显然知道戏台上演得戏本是什么梗，其他人却说是头一次排，而谢通幽又说这戏是他自己写的，理由给得很是合情合理，他虽是个儒生，但各家争鸣，他也需要了解其他学派的学识。
这种事能撞到一块儿巧合的可能性很小，如果谁都没有撒谎的话，那么这两个道人很可能就是一个人，谢通幽的道术大概都是从脏道人那里学来的，这个故事的梗大概同样是听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改成这样一个结局。
而脏道人本来是奔着谢通幽去的，不过碰巧路上遇见了他们，干脆坐下一起喝酒了，他看起来的确像是那种潇洒逍遥的人。
传闻里说疯道人想渡化谢通幽去做出家道士，谢通幽自三岁起就大病小病不断，是疯道人给的灵丹妙药才得以续命。如今谢通幽已有二十来岁，看起来无病无灾，说是道人一直跟在他身旁倒也不足为奇。
那么当时脏道人听那话说“没什么佛心，做什么和尚”后神情异常，是想到谢通幽了？
沧玉曾经大半生为人，行事作风自然改不了如人那般多虑，即便他如今拥有强大的妖力，仍是如此心态。
谢通幽十分热情，为人很是有趣，这都很好。
沧玉只是多少觉得太巧合了些，疯道人与谢通幽的传闻，他们先遇到脏道人，而后又结识了谢通幽，这怎么看都太巧了。
然而不管是脏道人也好，谢通幽也罢，这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
沧玉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可能，总不可能是劫财劫色，又觉得要是当真只是巧合，对方诚心邀请他与玄解来做客，自己这么想难免太不君子了些。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屋顶一跃而下，却发现底下这间屋子窗户没有关牢，风一吹就开了来，不由得好奇往里瞧了瞧。
这是间午时休憩的雅室，正坐在离宫位，里头摆设十分雅致，风格与外头如出一辙，美人榻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幅画，此刻正顺风飘起来，入了沧玉的眼。
画上只有两个少年在练剑，劲松遮天，奇石嶙峋，这两个少年的脸部非常简单，可眉宇间的英气却扑面而来，整张图只有墨色，没有其他颜色点缀。
沧玉觉得画得很好，又觉得自己像是偷看了人家了**，不好意思地帮忙合上了窗户，往亭台那去了。
那是个赏月的好地方，他倒真想多欣赏会儿。
……
玄解随着谢通幽一道进了书房，对方一路上都在讲占卜的事，先是说了“子平术”，子平术就是四柱八字，用凡人的话来讲，就是测生辰八字，来推命运最是常见，多数时候也准。
这类占卜就与棠敷的不大相同，棠敷能推演出近期会发生什么大事，纵然如雾里看花，可尚能窥见个模糊的影子，就好比之前魇魔祸乱姑胥，他能看到魇魔出世一般。谢通幽所说的这种法子，是窥探凡人的命途到底波折还是顺遂，红鸾星又是如何，只能看大，不能见小。
“你之前并不是想与沧玉说话，对么？”玄解一一记下了，而后发问道。
谢通幽正对他介绍着占卜要用到的东西，闻声怔了怔，转过头去看了眼玄解，对方正冷冷地瞧着自己，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由得苦笑出声：“我并无恶意，只是听见你说那番话，觉得很有道理。”
他不知道玄解本人知不知晓自己眼神的威力，不过他现在真的很有压力。
这个青年不知是怎么长大的，他静静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有种无形的压力袭来，谢通幽几乎以为自己正站在一头饥肠辘辘的猛兽面前，而并非是个薄情相的年轻俊才。
作为一个男人来讲，玄解长得未免太风流了点；而作为一个威胁来讲，他长得实在有点过分无情了，看起来不但像是会辜负姑娘的那种负心人，还外带毫不犹豫杀人的那种恶棍。
不过按照谢通幽的人生经验来看，偏生如玄解这类长相的桃花最多，不知道往后要造多少情孽。
他在心中哀叹一声。
“没有佛心……做什么和尚 ？”玄解下意识问道，“你是听到这句话？”
“不错。”谢通幽笑了笑道，“一出戏尚未唱完，你已解出其中真意，我作为作者，自是引为生平知己，只不过总不能越过沧玉兄去，我看你二人结伴同行，便过来结交了。”
玄解“哦”了一声，既然这事跟沧玉没有什么关系，他就没那么在意了，只低头看了看谢通幽的东西，又闷不吭声了。
谢通幽瞧他模样，心中当即了然三分，便道：“你并不是想学，你只是想知道些什么，是吗？”
“只能测八字吗？”玄解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抬头问道。
“那倒不是，不过其他的法子只能测自己的，少测自己与他人的。”谢通幽微微笑了笑，“你并不是想知道自己的命途，你想问的，是外面那一位，或者说，是自己与外面那一位的未来，对么？”
玄解并不掩饰，点了点头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谢通幽沉默片刻，想是没有意识到玄解居然如此坦诚，半晌才道：“你的眼神太明显了，而我恰好又有同样的心意。”
“你也喜欢沧玉？”玄解皱眉道。
“……”谢通幽难得被噎了个哑口无言，干巴巴道，“自然不是，沧玉兄的确貌美非常，人间难得，纵然铁石草木见着都难免心动，不过我心中有另外一个人了，只是说你我钟情他人的这种感情是相同的。”
玄解得知答案后就收回了目光，他伸手拨弄了下那些东西，轻声道：“这些要学多久？”
“不久不久，十年方能入门。”谢通幽道。
玄解想了想，道：“那我就不学了，你帮我解吧。”
本还想让玄解知难而退的谢通幽未料到对方如此爽快，一时懵在当场，瞠目结舌，半晌不知道怎么办，他好一阵才从咽喉里挣扎出自己的声音来：“我还以为玄解兄会想自己试一试？”
“这不是易事，自然要花时间，我没有功夫学，何必浪费光阴尝试。”玄解理所当然道，他拿起笔抽了纸来写下自己与沧玉的生辰八字。他出生的日子有倩娘记得，而倩娘又恰好从春歌那得知过沧玉的生辰八字，每年都会在生辰那日特地做些虫子大餐，加上她自己跟那位叫青峦的好友，一年有四个好日子能吃大餐。
玄解怀疑她只是想找个合理的理由吃很多很多虫子而已。
谢通幽倒不去拿那张纸，反问道：“你难道不想测测自己，六爻之术也颇为有趣。”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玄解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又道，“不，还真有一样想问。”
谢通幽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想问姻缘，是么？”
玄解点了点头。
问姻缘是个很讲究的说法，只独问玄解的姻缘，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的造化，跟他人无关，这只能问什么时候好事将近，可这好事是不是跟沧玉，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玄解虽是什么都不懂，但谢通幽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倒不觉得十分复杂，其他的法子说来麻烦，谢通幽便干脆要他用铜钱起卦，哪知这三枚铜钱初次落地，就碎成了两半。
“这是什么意思？”玄解问道。
哪知谢通幽神色大变，阴晴不定地看了会儿玄解，躬身拾起这几枚铜钱放回桌上，又取过纸张与星盘推演，他脸色最终难看起来，哑声道：“你……你……”
“你看到了什么？”玄解淡淡道。
谢通幽放下星盘后缓缓站起，他直视着玄解，目光冷冽，不复方才温和：“你是无命之人，这星盘上没有你，你不该存于世间。”
玄解没有什么反应，又道：“那沧玉呢？”
“他……罢了，我说那些你也听不懂，沧玉兄他红鸾星沉，情爱成空，今生姻缘已断。”谢通幽轻轻叹了口气，“一生倒是衣食无忧，不过郁结于怀，终日不欢。”
谢通幽似有所感，神态没有方才那么强硬，颓然长叹道：“其实测命之事，从来无奈。他人艳羡能窥探命运，却不知凡事不能更改，天命不可违抗是何等痛苦，我本想叫你知难而退，没想到……”
“我与他无缘么？”玄解低声道。
“不错。”谢通幽苦笑道，“甚至你根本是个无命之人，也许是我测错了，你如今就在我眼前，怎会是个无命之人，恐怕沧玉兄的情况也是如此，你不要多想。”
玄解淡淡道：“没什么，无命可再生，无缘可再续。”
谢通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五十六章
“沧玉的确曾娶亲过。”
不知是不是谢通幽的表情太过明显, 玄解竟忽然开口道，他看起来并非是那种会吐露真心的人, 只不过谢通幽被他打了几记直球，一时间晕头转向, 倒真不敢拿寻常凡人的标准来度量这位玲珑心肝的俊才。
常言道：话到嘴边留三分, 不可全抛一片心。
毕竟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沧玉以为只有自己小心提防，却不知谢通幽心中同样悬挂着警惕，结交是好事，只怕结交出差错成了坏事。自从谢通幽带他们进了这宅院，见他们并无任何不适，亦不觉得任何有碍, 便心知肚明这两位要么是能人异士, 要么就是自己应付不来的某些妖魔鬼怪。
谢通幽命浅福薄, 偏生才高生灵根，自幼不知被多少魑魅魍魉纠缠, 扰得家宅不安, 因此年纪稍大些后就独自搬出外头来居住，寻常友人入他这院子，少不得迷惘片刻。
非是谢通幽存心作弄, 委实是没有办法, 只能他人入阵后前往将其带出。
可玄解与沧玉莫说是深陷迷惘, 便是听那幻音亦无任何反应, 只觉得悦耳动听, 谢通幽原见道人与他们二位相处，知是这城中来了异客，却不知是否故交，并未有心上前认识；哪料得戏唱到半晌，道人仓惶离去，他也听见那句无心之语，真好比是冬日里当头浇下一盆冷水，遍体生寒，这才生出兴趣来。
沧玉只道世上哪来许多巧合，却不知偏就是无巧不成书。
谢通幽见玄解生得一颗七窍玲珑之心，言谈从容，性情虽是冷淡脱俗，但并非寻常自视甚高的傲慢之徒，不知为什么命盘说他是无命之人，不由得心下唏嘘，暗道：“我方才测算了三次，次次如此，又测算了一番自己，并无任何差错，听玄解说沧玉确曾有一门亲事，想来绝不可能出错在他一人身上，真是奇哉怪也，纵然逆天之人，隐约都能窥见半点因果，怎么玄解好似凭空偷得这条性命。”
且不说是谢通幽，纵然是棠敷这等生来占卜天命的巫者，尚测算不出灵魂周转，命局更迭，哪里想到一具躯壳内托生了另一个魂魄，逆天改了一命，方出现这无解之局。
寻常凡人岁数不过百，纵然有魂魄转移的事在其中，推演命格总是算得出来，可沧玉投入天狐体内，千岁万载尚如云烟，哪是谢通幽这一个凡人窥探得出其中更变的。
他能通过生辰八字，推演出“沧玉”与玄解本身的命局，足见其造诣已是出神入化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经喜欢容丹，不过如今他已经不喜欢了。”
谢通幽并不觉玄解是在撒谎，只是人心何其难测，这占卜能窥见天命，能偷得命格定数，可什么都无法更改，有时候他几乎不知道学到了这些，又掌握了这些到底是好还是坏。他本想告诉玄解，即便沧玉不再喜欢某个人了，也未必会喜欢玄解，情爱若是伤透了心，实难再动情动念，又觉得这些话过于残忍。
玄解是无命之人，却得以活命至今，好端端站在自己的面前；而沧玉是无心之人，焉知他是否会与玄解一般，又或是玄解是否能改变这样的困局。
最终谢通幽只是静静道：“你的命盘推演不出什么，也许正意味着无限可能。”
这并非是安慰之语，因此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艳羡，期盼一个未可知的结局。
玄解对得到的结果并没有太过生气，似乎对他而言结果如何并不会影响到未来行事，而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并无意长留在这书房之中与谢通幽大眼瞪小眼，转身就要离去，便听身后的谢通幽道：“说起来，听口音二位应不是本地人士。”
“不错。”玄解顿了顿，耐心解答道，方才谢通幽对他有问必答，他自然礼尚往来。
不仅仅不是本地人士，甚至还不是人。
玄解气定神闲地想着。
“不知来此是寻亲还是访友，我能否帮上什么忙？”谢通幽试探道。
玄解摇了摇头道：“皆不是，只不过是离家游历，因我年纪尚幼，沧玉才随行身侧，巧合到此罢了。”他说到此处，忽然想起自己寻求的那个问题，谢通幽看来博学多识，不知道他心中明不明白自己要找寻的是什么，可是一时犹豫，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来了。
他隐约觉得这是极为私密的事情，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倘若说出口，就如同将一块软肋吐出肺腑来。
n bs　原来只是外出游历来的高人。
谢通幽当即松了口气，他并不是怕玄解与沧玉是什么妖魔鬼怪，需知人间尚生孽障，何必妖中论短长，这世间生灵无数，皆有好有坏，怎么能全都一概而论。更何况沧玉与玄解皆是赤诚之心，谢通幽只是担忧他们二人是否有什么目的，自己若能探知一二，总归心里有些底，如今听来这二人只是寄情山水，游历天下，不免安定下心来。
“如此倒好。”谢通幽顿了一顿，怕自己神色叫玄解发现端倪，又圆话道，“否则少不得该受累下人前去报信，免叫亲眷担忧。”
谢通幽想来这两人手段不俗，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即便没有坏心眼，可人行动时怎会顾忌蝼蚁死活，自己若跟在二人身旁，倘若有什么意外发生，尚能顾全一二。
“那二位千万要长留几日，让谢某好好一尽地主之谊。”
玄解淡淡道：“好啊，反正棠敷给我们的银子本就不多，我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拿钱。”
自打入世以来，玄解与容丹行走在外，几乎没花什么银子，他们饿了就吃果子，累了就在荒郊睡下，野外果实饱腹，以天为盖地为席，要得什么银钱。之后进了姑胥，容丹家中东西应有尽有，他又困于幻境，还是跟沧玉结伴后才知道人世间如此依赖银钱这东西。
偏巧沧玉对人间的物价同样是一窍不通，只比玄解强些，知道买卖要用钱，可具体物价到什么地步，就不怎么清楚了，给钱全看店家够不够良心，十分随性。
谢通幽暗笑道：我还未曾见过几个高人为银钱发愁。
不过正因如此，方见玄解赤子之心，知晓银货两讫，不似许多妖灵下得山来，俗世浑然不懂，闹出许多乱子跟热闹来，倒叫凡间的和尚与道士奔波劳累。谢通幽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银钱，知玄解囊中羞涩，心中暗下决定：倘若二人真无他意，那等离开时自己送些金银给他们就是了。
二人这才离开书房，月色正朗，谢通幽不紧不慢道：“有月无酒，未免无趣，虽说以月色下菜极是雅致，但餐风饮露终究寡味，待我到去准备一二。不知眼下沧玉兄游览得如何了，若他腹中饥渴，我正好送上酒菜，以免怠慢，只是不知道玄解兄还记得路？”
“记得。”玄解淡淡道，“你忙去吧。”
谢通幽闻言点了点头，笑盈盈地往竹林后转去了。
玄解往回走去，只觉得竹影摇摆，石子路清幽，衬得这夜色更凉，其实对谢通幽得出的结果，他倒并非是全然毫无反应，只是他自幼就与寻常人不同，心中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情，有时候几乎连自己都不大明白。
果不其然，沧玉还在原处，这处宅子被水环绕，凉气自生，那天狐大长老坐在栏杆处低头看着水中月色，水中竟还养了好几只游鱼，正在吞食月光，游来荡去，漂亮的尾巴摇摇摆摆，荡得月光波澜起伏，变作无数不同的形状。
玄解凑过去看了看，不知有什么趣味，只是静静坐在了沧玉身边，隔着一张棋局，他往昔总酷爱心头熊熊燃起的烈焰，此刻坐下，却又觉得胸中热气全消。
“学得如何？”沧玉不学好，随意破坏生态平衡，偷偷折了主人家的竹枝，此刻捞在手中打水，逗得那些鲤鱼团团乱转，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什么九宫八卦入门极难，若要自己看书，自学不易，沧玉在青丘里看了二十载都没能坚持下去，宁愿贪睡吃果打坐偷懒都不想多学点知识，自然不觉得玄解能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学会什么。只不过玄解又向来会给人惊喜，当初学习战斗的技巧时就是如此，不过几日光阴就能掌控到诀窍。
因此沧玉还蛮好奇结果的，若真难住玄解，那自是值得高兴；要是叫谢通幽心态爆炸，那他也多个天涯沦落人，同悲同悲。
“谢通幽说很难，我没有学。”玄解不紧不慢道，“我问了我想知道的。”
这倒把沧玉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他笑道：“问了什么？你能有什么可问的，该不是问人家酒是什么，醉又是什么吧？”
不怪沧玉这么想，玄解于他心中仍是个对俗世懵懂无知的少年，平日看来又不沾爱欲情恨，纵然明白对方作为野兽过了四百年，可那般浑浑噩噩活着，即便活了千年万年，又能有什么长进变化。
“我问了命。”玄解不知道有没有听出这是句玩笑话，他只是摇了摇头，极为认真地回答了沧玉，“你与我的。”
沧玉对占卜这个事多少有点过敏，毕竟 在船上听棠敷说过去的故事后又遇到了正主，见识过对方真正没情商的模样，想了想，觉得像是酆凭虚那样的存在应该是少数，谢通幽如此善解人意，想来定会说些好话，就没怎么迟疑地发问道：“如何？”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玄解就如实告诉了沧玉。
沧玉怔在原地，一时间既不知是该问玄解如何知晓自己的生辰八字，还是该唾骂学占卜的是不是都是同一个尿性，连谢通幽这样幽默有趣的人居然解命风格都跟酆凭虚一模一样，难道说那道人其实是酆凭虚来着？
认识的道士太多，难免有点串场。
最终思来想去，沧玉才故作轻描淡写地道：“谢通幽才不过二十来岁，连棠敷都未敢断言，想来是不准的。”
其实沧玉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谢通幽说得字字都准，书中并没有玄解这个人，若按原定的剧情，玄解八成是破壳而出之后就叫倩娘吃掉了，原本就是他突发奇想从倩娘口下留了玄解一命，把这只小怪物的地位从口粮变成了幼崽。
而沧玉在书中的命运，确实如谢通幽所言，郁郁而终。
这世间是突生他们两个异类的，沧玉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寒冷，手中微颤，竹条儿就掉进了湖水之中，慢慢被鲤鱼啄食着，拖进水底去了。而沧玉的心就如同这根竹枝一般慢慢沉进水中，其实他自己倒还好，总算自己心中清楚明白，只是不知玄解此刻多么茫然。
沧玉自己想想，要是有个人说自己是什么无命之人，不跳起来打爆对方狗头已算涵养极佳了。
只是沧玉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玄解，说谢通幽算不准难免有些无力。
而且老实说，沧玉想了想这么多年来自己的桃花运，不得不承认，换是任何个小说男主角这会儿八成都三妻四妾齐全了，他却被生活磨练的几乎对妹子没有什么兴趣了，别说原身了，他自己都很有可能姻缘成空。
如此来，不由得悲从心生。
沧玉心中扼腕：我才不要做单身狗！
玄解却道：“他说得是对的，是么？”
“什么？”
沧玉从杂乱的心思里抬起头去看他，玄解的眼睛在暗夜里像是两团焰火，容不下任何逃避与迟疑，他又轻轻的，极为坚定地重复了一次：“他说得是对的，你知道，所以刚刚不敢看我，你在撒谎。”
这话叫沧玉哑口无言，他总不好对玄解说，自己十分担心他的心理健康状况吧。
说来玄解真是好惨一男的，小时候被爹妈抛弃不说，差点还成了倩娘的口粮，好不容易被他们俩拉扯着长大，学习环境又格外艰辛。熬了二十载总算化形成功了，可以出门历练入世了，刚到达的第一个地点就陷入了地狱级别的反派副本，在梦里孤零零呆了四百年，副本刚结束又遇到个新认识的朋友快乐地告诉他：你本来不该活着的。
哇靠，想想就让人厌世！
“别担心。”玄解伸手抚在了沧玉的肩头，如往昔沧玉每一次安抚他一般，而后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胸膛处，静静道，“我如今活着，活得很好。”
沧玉本来该嘲笑玄解这行为太基佬了，可是不知为什么觉得眼眶酸胀，手心贴着那处有力的心跳，那颗心脏仿佛要跃到他掌心里去，叫他无故安心下来。玄解很快就松开了手，沧玉却没放开，他又用掌心感受了一会儿，轻声道：“嗯，我知道。”
“所以你也不会有事。”玄解轻声道，“不会是那样的。”
沧玉怔了怔，很快就反应过来玄解话中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笑，莫名生出一种伤感的欢喜来，低声道：“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将这些事放在心上，难过却不愿意说出来。”
一直以来，沧玉都觉得扭扭捏捏的男人太没男子汉气概了，大家都是人，谁没吃过苦受过累，有那么点委屈眼巴巴说出来，还是不是个爷们了，他也一直是以这样的心态教导玄解的。可是玄解在姑胥的事给他敲了警钟，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而玄解属于就算心都死透了估计都不会说出来的那种人。
现在不是沧玉怕玄解跟他诉苦，是怕玄解一点苦都不肯诉。
玄解期望地凝视着沧玉的眼眸，希望能在其中见到自己心中猛然跳跃起来的火焰，可什么都没有。沧玉只是关怀而诚恳地凝视着他，就像看着倩娘，就像看着春歌，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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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是独一无二的。
玄解多少有些失望，他并没有去挽留沧玉离开胸膛的那只手。
还不到时候，还要更耐心些。
玄解在心中安抚自己，那躁动的野兽才安静下来。
夜间风渐渐大了，竹林与山石穿梭的乐声换了种调子，沧玉左右看了看没有谢通幽的身影，不由问道：“谢通幽去何处了？”他本是喊‘谢兄’、‘通幽兄’、‘谢公子’的，只是这会儿被对方的占卜之术惊着了，一时想不起来客气，直接脱口而出了全名。
古代连名带姓地喊人是很失礼的事，沧玉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规矩。
“他说去备些酒菜了。”玄解答道。
沧玉这才放下心来，低头看着水中自己与玄解的倒影，一手扶在大腿上思索道：“姑且不论谢通幽于占卜一道的造诣如何。”承认归承认，嘴硬归嘴硬，他还是不肯服气谢通幽的测算，虽是真的，但就是不服气，又道，“不过谢通幽道术的确高深，他区区一个**凡胎，即便不吃不喝，又怎能有这样的造诣。”
玄解想了想，老实道：“不知道。”
“即便天纵奇才，此事也绝非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十家九流他都有涉及，而且听他言谈并非是博者不精之徒，纵是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十二个时辰学到大，恐怕都难有这样的本事。你瞧瞧你，简直是青丘的小神童了，还不是学不来……”
其实这话沧玉说得有点心虚，主要是他没当过天才，不知道天才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只能自己琢磨。
说不准谢通幽就是偏科特别严重的那种占卜天才呢？
“不过……”沧玉想到此处，不由得犹豫片刻道，“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间奇才，因此出生时才会有道人想渡化他去出家，所谓天妒英才嘛。”
人世间存在奇迹这个词，当然不可能是随便造来瞎侃的，沧玉心里没什么底，最终只好道：“总之你我留神些。”
玄解见他陷入困惑，多少有些不能理解，不知沧玉到底是在担忧些什么，就道：“谢通幽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意。”
闻言，沧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他是没有，现在听了算命结果的我有，而且是恶意加杀意。
他是真的担心如果谢通幽能强到推演出沧玉本身的命运，那么会不会推算出他根本就不是沧玉。
就如玄解无法理解沧玉对未知的恐惧感，沧玉同样无法感同身受玄解的冷静跟通透。沧玉见玄解实在迷茫，这才委婉解释道：“纵然他并无任何恶意，我对他一无所知，他却已看透我二人命格，我心中难免有些不悦。”
“……确是我行事荒唐。”
玄解在心中记下此事：沧玉并不喜欢旁人探知自己。
而后玄解又道，“是我不该将你生辰八字拿出，这样你就不会苦恼了。”
沧玉对这事倒没有什么感觉，听玄解说来，才觉得他的确莽撞些，又怕他自责，便笑道：“此事的确不好，下次记着就是了。不过我忧心并非全然为此，你只当我为自己么？傻小子，我是担心你。”
玄解虽知沧玉对自己毫无他意可言，但闻言不觉得心中更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笑，轻声道：“是么？那既是如此，我并不担忧，你也莫要担忧。”
难得听玄解温声细语一番，沧玉不由得长叹一口气道：“好吧，随你，要是谢通幽隔日真将咱们俩卖掉，那便全赖你。”
玄解道：“好。”
他出言毫无半分迟疑，倒叫沧玉怔忪当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两人谈了这许久，谢通幽总算是提着酒菜姗姗来迟，为难这时月宫竟还未倾斜，洒落一地，三人寻来一张小几，坐定下来后摆出酒菜。
所谓君子远庖厨，谢通幽这宅子里又没个下人伺候，就自己去戏园子那使了点银钱，才从酒楼里买了些酒菜回来，因而耽搁迟了。
谢通幽口齿伶俐，说起这等寻常小事来也是趣味横生，
沧玉不见他时万般警惕，与他谈天片刻，又觉得舒心起来，不觉心下一叹。
多好的一个书友群

第五十七章
有酒有月, 有棋有乐，今夜实在是风雅不过。
沧玉没有过这种雅兴，这时随着谢通幽体验一二，倒也感觉不坏, 他举杯对月, 学着对方的模样将这盛满了月光的酒饮下，觉得滋味果然有些不同, 不知道是酒类有别还是心理作用。玄解不喜欢酒，大概是被之前的醉意惊着了, 滴酒不沾, 只吃了些小菜, 反倒对那棋局更感兴趣, 谢通幽就凑过身去问他学没学过，要不要下一局。
狐族里有没有妖会下棋, 沧玉不太清楚，他自己会一点可并不精通，只局限于跟电脑新手难度玩玩的程度。不过他知道赤水水跟倩娘都不会下棋, 所以玄解八成也不会。
玄解十分诚实，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
大概活到这么大, 都没有人问过谢通幽这么无聊又常识的问题，他呆了片刻才道：“此物名为‘棋’, 是拿来解闷娱乐的, 不过寻常儒生之中也有借此结交的, 与酒是差不多的东西。”
玄解皱眉道：“看起来不能吃。”
“这并非是吃的，是拿来玩的。”谢通幽朗声大笑，给玄解讲起棋局的规则来，又将残局收拾了，他拿起第一颗棋子时手下顿了顿，似有些不舍，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将黑白子放回青釉棋罐之中，又教玄解一道拿子，自己拿着那棋罐由他捡棋子，然后问他喜欢什么颜色。
玄解问道：“棋子颜色只为区分么？”
“不错，通常黑子先走，不过咱们夜谈玩笑，并不拘束，你若喜欢，黑白任你挑选，先走后走都可以。”谢通幽对这些倒不是很讲究，他把规矩细细说了一遍，又怕怠慢了沧玉，便问他，“不知沧玉兄可有兴趣？”
沧玉心知肚明自己那点水平跟谢通幽这类把琴棋书画当做日常学习内容的儒生相差甚远，微微笑道：“我倒看得懂些许，只不过下棋就为难我了，还是旁观吧。”
有玄解丢脸就够了，他反正什么都不懂，甚至还越挫越勇。
谢通幽并不勉强，继续跟玄解讲起下棋的规矩来，他说得缓慢又仔细，而且十分易懂，是个很不错的入门老师，连带着沧玉都受教不少，不过转头又忘到了脑后，说到底下棋这东西不是靠听，是靠练习的。
此时暮色苍茫，唯有明月清辉照耀大地，沧玉又饮了一杯酒，忽然发现棋罐与棋子并不配套，不由得好奇道：“这棋罐十分雅致，可是与这棋盘并不相同，难道是后添的么？”
棋盘是刻在一块薄薄的石板上加以装饰，黑白两子看起来是光滑的玉石打磨而成，都是暗色的，偏这棋罐青光采采，如春烟碧波，颜色说不出的柔和莹亮，娇嫩如茶叶尖蕊那点嫩绿。
棋盘棋罐棋子本该是一套的，许多里隐居山野的高人都会拿石头松果之类的做棋具，可如谢通幽这般出身大户人家，应该不会这么简陋随意才是。沧玉对这些没有讲究，不过因为这实在不配套的有点明显了，才忍不住好奇问出口来。
“这棋罐么……”谢通幽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上局棋对弈的友人因些缘故将棋罐弄坏了，送了这两个给我做赔偿。我这朋友生性吝啬，专门私藏些珍贵好物，我难得从他那要到些东西，因此拿出来显摆，倒叫沧玉兄见笑了。”
显摆？恐怕不是吧？
本来谢通幽不说，沧玉还没有觉得，可听他这么一讲，总觉得对方拿着棋罐的动作未免刻意了许多，方才收拾残局时也显得格外不舍。
友人啊。
谢通幽家大业大，财大气粗，这罐子看起来的确漂亮，可还不到价值连城的地步，能叫他如此珍惜，想必定是对那位友人的情意。沧玉凝视如今已空空荡荡的棋局片刻，轻轻用手肘撞了撞玄解的胳膊，玄解正要去接棋罐过来，当即扭头来看。
“你向来雷厉风行，如今手上可轻些举动，这东西易损，谢兄好心教你下棋，你可别弄坏了人家的东西。”
玄解立刻轻手轻脚了些，小心翼翼接过棋罐来放在身边，这才全神贯注地与谢通幽下起棋来。
“叫沧玉兄见笑了。”谢通幽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意，“玄解兄，请。”
谢通幽只说见笑，没说随意，与他一路行来潇洒肆意的态度并不相符，可见心中的确很在意这棋罐。
人贵在相处时的细节，沧玉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对方有时候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事总得自己揣摩，只是这么一来，他倒是对谢通幽这位好朋友略有些许好奇起来。这棋罐虽不是贵重物品，但实在算不上寻常，可见对家境理应与谢通幽差不多，起码银钱无忧，既能叫谢通幽这么上心，那想来是个很好的知己。
谢通幽已是十分有趣了，不知他那朋友多么有趣。
沧玉歪着头喝了小半壶酒，忽然觉得兴致一起，立刻道：“谢兄如此妙人，想来友人定也十分有趣，不知是否有幸结交。”
此处沧玉想得倒很简单，谢通幽知晓风月，他那朋友既然与他交情很好，定然同样是有才华的趣人，玄解多认识这样的人能学到许多东西，扩开自己的社交圈。他在青丘待久了，习惯了大家直来直往，自己说起话来虽无感觉，但听入谢通幽耳中难免是有些无礼的。
不过谢通幽心中将他们二人当做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觉得沧玉与玄解还懂些许世间常理已十分难能可贵，倒不怎么在意。
谢通幽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沧玉，缓缓道：“观棋不语真君子，纵玄解兄不善棋道，沧玉兄也不该来扰乱我的心神，此非君子之道。”
这时谢通幽与玄解已经下了有一会儿了。
沧玉眨了眨眼，低头瞧了眼棋局，果真局势紧张，本该不好意思些的，结果反倒笑起来：“谢兄要输，怎么竟怪在我的头上。”他下棋不成，可看棋多少还算有些门道，谢通幽被玄解杀得片甲不留，他棋风极稳健，怎奈玄解好似恶龙出海，凶狠又刁钻。
“玄解兄真是头一遭下棋？”
棋局已被说破，败局显露无疑，谢通幽只能无奈弃子道：“你倒胜过我第一次学棋时了，可见傲慢之气要不得，我方才刚觉得该让让玄解兄，哪知眼下就输得如此颜面无存。”
“是谢兄留手了。”沧玉笑道。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谢通幽摇了摇头道，“因任何缘故都是如此，没什么好争辩的，倒多谢沧玉兄为我挽留面子。不过这事全赖你，若非你方才说话，我本不会输得这么惨的。”
这话说得很耍赖，沧玉听了倒不生气，朋友之间这样讲话是很寻常的事。
玄解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知道这一局结束后，慢慢捡起了棋子来放回棋罐里，这时酒菜都快没有了，月亮更是淡去身影。谢通幽收拾好了棋子，站起身来送二人去客房里休息，他这屋舍里没有别人，凡事都得自己忙碌，客房里的被褥都是晒过的，不过要自己拿出来铺好。
谢通幽将灯盏点上后，又打开衣橱由着他们自己拿取被褥，说自己要去收拾残羹剩菜，很快就走了。
他这人守礼的时候很守礼，不守礼的时候半点都不拘谨，脾性很合沧玉的胃口。
要不是今夜的戏刚听了还历历在耳，沧玉简直要以为自己与谢通幽是相处了许久的好朋友了。由着谢通幽去收拾残局，沧玉与玄解一边铺展被褥，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方才的事，才反应过来谢通幽借下棋化去了那个问题。
寻常友人，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谢通幽为人圆滑，善于世故，这般避开不提显然是不想说。
那友人怕不是个女子。
沧玉这才恍然大悟起来，毕竟男女有别，谢通幽不好说清楚，免得惹了好奇。
谢通幽这宅子不小，客房并在一处院落里，离书房很近，有四五间的模样，都是两间两间相邻者，中间用竹子隔开，十分风雅。沧玉的房子里铺好了被褥，又到玄解房中帮忙，两妖忙活了半日，玄解已在墙壁之间搭好了他的藤网，那种子不知道从何处墙角里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爬在墙壁上连成一块。
沧玉看得目瞪口呆，没好气道：“你要是睡在这上面，那铺什么被褥。”
玄解不解：“是你要铺的。”
差点没气得沧玉一个倒栽葱，他手中还抓着被子一角，此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也罢，也罢，往后咱们俩去住客栈倒是省了间房钱，往后就我睡床你睡墙。要是运气不好赶在了荒郊野外，你这睡法还能避开蛇虫鼠蚁呢。”
玄解不知道沧玉是在半真半假说气话，听他言之有理，眉目又十分生动，心中甚是喜欢，就应道：“好啊。”
沧玉觉得自己呆在此处迟早要被玄解气死，赶忙深呼吸了三口，走出屋子去，准备回房好好睡觉。他自己还未发觉，这青丘二十载如戴上面具冷淡度日，来到人间不过几天光景，他已被这世间美景，人间趣味所吸引，性子愈发外向起来。
倘若换在往日，没有十足把握，沧玉是绝不会贸然询问什么的。
其中也有青丘众狐对沧玉十分熟稔，而谢通幽与沧玉却是初次相识的缘故。
这一夜过得委实漫长，沧玉躺在软床上后才想到自己刚刚似乎是唐突了些，不由得有些后悔，觉得谢通幽心里大概要觉得自己是个无礼之人了。沧玉得到妖力许多年，又杀了不知多少妖兽，心性倒没大改，仍和凡人一般在意他人的目光，不过这已是过去之事，没办法再改正了，他只能在心里遗憾了会儿就睡下了。
玄解一向是早睡的乖宝宝，说要休息就休息，他躺在藤网上轻轻随风晃动着身体，慢慢沉入了梦乡。
他看见了一座山。
天光似是正好，阳光斜撒在尘世间，照得许多树叶杂草上的露珠闪闪发光，他一路走来，只觉得这山路并不难走，似是被人踩惯了，踏平出一条路来。
这山路一面靠着山壁，一面则种了许多花草树木，树荫如盖，随着风微微摇摆，偶尔漏点碎金在地上蹦蹦跳跳，是个叫人惬意的所在。
玄解慢慢走向山路，听见身后两个少年正在嬉笑打架，他转身看去，只见得一个紫衣童子挑着两担水连蹦带跳地跑了上来，满脸笑嘻嘻的；后头跟着个同样挑水的蓝衣童子，却是闷闷不乐。
那紫衣童子似乎十分得意，将手轻松挂在扁担上，正背对着玄解，得意洋洋地喊道：“师弟，你慢了！”
“哼。”那蓝衣童子冷冷道，“你得意什么，若撒了水，就是你输了。”
听起来他二人似乎在打赌玩笑，而这紫衣童子略胜一筹。
而后那紫衣童子转过身来，他看见玄解的那一瞬间忽然山河颠倒，日轮破碎，只剩下一片幽幽黑暗，寂静无声，那幼童冷冷盯着他，肩上的扁担与水桶消失无踪。
“你是谁？”
那童子仰起头来，身形虽小，但气魄全然不输玄解，一字一顿道：“滚出去！”
不知道他念了什么东西，玄解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然后整片黑暗都焚烧了起来，不知从哪儿放起的火，一下子卷成了滔天烈焰。玄解向来喜爱烈火，可这些火焰不知怎么，竟给他灼烧炙痛之感，似乎并非是实火。
玄解下意识退避开，再睁开眼来，只剩下满目黑暗。
他坐起身来，底下是藤萝粗糙的触感，眼前是铺好的软床，窗外乌云漫天，房内燃烧着的烛火早已油尽灯枯，莫说半分暖意，连些许光明都不能见。
刚刚那是什么？
玄解重新躺倒了下去，将手枕在了脑后，迟疑地在记忆里搜寻那两个童子的模样，可是一无所获。
他似乎闯入了不该闯入的世界。
玄解躺在藤萝上细思了片刻，觉得心神略有些不定，于是翻身起来去敲沧玉的房门，对方睡熟了，并没有反应。很快玄解就把手放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回忆起那个梦，他慢慢往外走去，不知是哪个童子的情绪还残留在他心头，忧愁带着欢喜，酸涩地像泡进陈年老醋之中。
他隐约觉得当时的感觉好似魇魔带走自己时体验到的，只是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假使真是他人的梦境，那么是谁的梦？
谢通幽？沧玉？还是整座永宁城里某个不知名的人。
玄解在院子里踱步了一会儿，他无心窥探旁人的**，只是这力量全不受控，根本由不得他想不想，愿不愿意，不知道是不是吃下魇魔灵魂的缘故，才叫他得了这场造化。玄解不喜欢未知的东西，就好似他不喜欢解放天性彻底变成野兽那样，因而一时烦躁非常，生怕自己睡下后又会无端被卷入梦境之中。
第二日刚起就有点小雨，沧玉睡了个好觉，起身去敲玄解的门，对方看起来还是老模样。客房的墙壁上挂着伞，两人洗漱过后各拿了一把，往湖中心走去。
谢通幽取代了公鸡司晨的职责，一大清早正在亭子里吹笛子，雨丝缠绵，风声带着竹石与他合奏，笛声清幽空远，并不烦扰。
一个小丫头正摆开茶几，打开个食盒往外一层层端早饭，粥跟小菜一应俱全，她长得约莫才十四五岁，梳了个非常可爱的发髻，并不怕人，抬头看了看沧玉与玄解，眨眨眼睛，笑盈盈地对谢通幽道：“少爷，夫人叫您多去看看她。我还道您昨晚怎么让有福去跑腿，原来是宴请了客人，夫人昨晚上白生那场气了。”
谢通幽将笛子放下，沉吟片刻道：“你回去同我娘亲说，他不会再来了。”
沧玉听他与丫鬟打哑谜，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有点奇怪，谢通幽的这座宅子，难道平日里是用来招待他母亲不喜欢的某个人吗？
由于昨天的猜想，沧玉脑海里立刻涌出四个字来：“金屋藏娇”。
可是人过留影雁过留痕，这儿干干净净，完全不见女子的任何痕迹，旋即又想到道人的事来。
这谢通幽的道术绝不可能是自学成才，他母亲不愿意他出家，他八成是自己修了这宅子，私底下用来跟道人来往，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处宅子是个九宫阵了。
沧玉眯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十分合情合理，他跟谢通幽是单纯在酒肉方面的狐朋狗友，对于性命跟未来这些东西毫无关心，因此只当自己完全没听见。玄解就更平静了，他把伞收好后又坐到棋局边上去了，大概是昨晚上尝到了点胜利的甜头，今天还想再品味品味。
主人家还在讲话，沧玉当然不会白目到自己先开吃，他干脆凑到了玄解边上去问他做什么，玄解指了指残局，手中摸着一枚棋子，似乎在想破局之法。
沧玉没看出什么门道，只是觉得这棋局十分眼熟，刚想开口调笑玄解才学了一日的棋就想挑战高难度，结果下意识与玄解对视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谢通幽把昨晚上下棋之前的那盘残局重新复原了。
打发走了小丫鬟之后，谢通幽站在原地吹完了曲子的最后一部分，才走到里头来与他们说笑：“管教不严，方才那丫头要是有冒犯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沧玉跟玄解没有寻常的读书人那么多毛病跟规矩，都没在意，三人一道坐下来吃早饭。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三人吃过了早饭，将碗碟都放进食盒里，谢通幽去小石坑里就着寒雨洗了洗手，回来与玄解下棋，这回他把残局拆开就没任何停顿了，很快就把棋子清干净，问玄解要不要来上一局。
玄解自无不可，二人当即开始厮杀。
整个上午过去，玄解输多赢少，足见昨晚上谢通幽的确是放水放很大，大概是傲慢到把眼睛放在云端上了才会输。玄解一直不骄不躁，反倒是沧玉输得有点心急，谢通幽慢悠悠地下棋同他说话：“说起来，沧玉兄知道隔壁姑胥城的趣闻吗？”
“下棋不语真君子，你不是说我昨夜说话扰你下棋吗？”沧玉拿他昨天的话堵他，身子慢慢偏向了玄解。
谢通幽哂笑道：“沧玉兄没有玄解兄这样的雅量，下棋最忌讳焦躁，一焦躁就容易对战局不利，要保持冷静。谢某察言观色，就知道倘若现在对面坐着的是沧玉兄，现在恐怕棋盘都要砸在我脑袋上了。”
沧玉心道我看玄解这输得都快头上冒火了，还保持冷静？
不过沧玉倒清楚自己要是真发火，那可谓是无理取闹了，而且心里的确有想砸棋盘的意思，被说中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耐下性子应付他：“什么姑胥城的趣事？”
姑胥城刚被魇魔搞过，还能有趣事？你们古人是不是恢复能力太强了点。
“说是全城都遭了梦魇，梦中还如同寻常生活一般，只是快活非常，想要什么都有，没半分苦难忧愁。”谢通幽分神跟沧玉说话，手下就不留心送出个破绽，他似乎有些在意这件事，“我原听说有个道人去降妖伏魔了，不知成没成功，可别叫这梦魇逃到永安城来了。”
玄解没有君子风度，借机抓住这个破绽翻盘了，谢通幽见着了急忙叫道：“哎呀呀，沧玉兄，此局可当真怪你了！”
沧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淡淡道：“你不必担忧了，那梦魇早已死了。”
“哦？”谢通幽抱着棋罐摸自己的棋子，惊讶道，“当真？”
沧玉懒懒道：“你问玄解，那东西死在他手中。”
不知为何，谢通幽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许微妙，半晌后，他慢吞吞道：“二位看起来，不太像是道士啊？”
“就算我们是，数目也不对啊。”沧玉平静道，“路过的闲人罢了。”
谢通幽恍然大悟：“明白，明白，戏文里有写过。”
沧玉觉得他没有明白。

第五十八章
一个上午飞快就过去了，午间换了个男仆来送饭, 大概是因为午饭的量要多一些, 顺便带走了早上留下的那些碗碟。
谢通幽下棋还不忘跟沧玉闲谈，知他们是从姑胥城来的, 还问了些姑胥城的风土人情。
沧玉本以为他博学如此，定然走过许多地方，没想到竟然对邻城毫无所知, 不由好奇道：“谢兄不曾去过姑胥吗？”
“说来恐要叫沧玉兄见笑, 我自幼身子孱弱, 家母不舍得我去游学, 许多事都是从书上瞧来的，还真未曾有这个眼福饱览。”谢通幽打趣自己道, “莫看我事事都晓得, 其实不过是纸上谈兵, 许多趣事还是从他人与同窗口中听来的, 这是因为如此，家中二老才修了那戏园子，叫我图个欢乐，免得郁结于心, 闷闷不乐。”
玄解棋艺进步飞快，又心神专一，下到后来谢通幽几乎不敢乱分心跟沧玉讲话, 而是严阵以待, 免得自己输掉面子。
下棋是图个乐子, 下一整日就没趣了，更何况未免过于冷落沧玉，下到太阳正当空的时候，就撇了棋子去吃饭了。
午饭有鱼有肉有酒，菜色新鲜，汁水浓郁，还有一碗鱼汤跟一大碗饭，食盒最底曾竟叠合了十个杯子碗碟，环环相扣，便于三人取用。
谢通幽知道他们两个不像是寻常读书人那样可以呆在一块儿谈经论典，并没有强求，只思索起有什么东西适合他二人解闷的，这时还太早，总不能一直饮酒下棋听戏，再说戏园子这会儿还在排戏，晚间才能进场。
虽说谢通幽是主家，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不过他自己其实没这个兴致去扰人排练。这些戏子有些洁身自好的，有些则想攀上高枝，俗世里哪来那么多清清白白的事，他虽然如今尚未娶妻，但心中已经有人，更不想荒唐度日。
吃过午饭之后，谢通幽去舀水取茶叶来烹煮，只留下沧玉与玄解两个待在一起。
沧玉见玄解一直不说话，就开口问道“我看你好像很喜欢下棋？”
“嗯。”玄解低声道，“是有些，觉得很有趣，跟战斗时的感觉一样，如果太急切了就会输，一定要耐心等待，可如果不趁机出击，同样赢不了。凡人真是有趣，把战斗挪移到这些东西上，见不到血光，就可以尽情厮杀了。”
这倒听得沧玉目瞪口呆，他苦笑道：“我倒是没想这么多。”
“只不过这样也很无趣。”玄解又道，“无论多少次都可以重来，可以翻盘，不像战斗那样有拼尽全力的快乐。只不过现在没有什么事，拿来解闷倒是很不错，我的确很喜欢下棋，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跟这个一样的东西。”
沧玉下意识反驳道：“如果赌注够大，下棋就有相应的刺激了。”
“那不一样的。”玄解竟然听懂了，微微一笑，“引颈就戮，是这么说么？这种赌注太无趣了，厮杀时势均力敌的对手，不到最后断气时不知道输赢，那才是真正的乐趣。”
沧玉看着玄解呆了呆，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他当初想得不错，玄解果真是个实打实的赌徒。
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沧玉稍稍抖了下身体就恢复了正常，说他对这种事毫无所觉那定然是在撒谎，只是鲜少如此清晰而直面地意识到玄解的思想罢了。对沧玉而言，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可对玄解而言，死亡不过是他战斗的路途上败亡的结果之一。
很难说是对是错，龙欲遨游于天，鱼愿畅游于海，每个人的活法皆有不同。
将飞雁沉溺于水，任游鱼挣扎于陆，那不是要他们享受不同的生活方式，而是要他们去死。
做了那么多年的人，沧玉都不敢说自己能评断人心，更何况至今为止，他做了不过二十年的自闭大妖，更不敢妄下定论，就好比妖怪春季勃发出的欲/望，谁知道玄解对战斗的渴求是不是来源于天性跟本能。
正巧这时谢通幽带了茶具过来，他的茶具总算是配套的了，看来那位友人手还算稳，没失手砸了其他的东西。
茶罐与茶具都在，谢通幽将东西都摆在小几上，又从亭子角落里提出个烧炭的炉子放在阶梯下烹水，炭火正红，还不到泡茶的时候。
沧玉本想听他介绍一番这茶如何之好，却不料谢通幽一言未发，不由好奇道：“谢兄这茶可有什么来头么？”
“早春在自家茶园子里新择的嫩叶罢了。”谢通幽略有些惊讶，“虽不是什么珍贵的上等好茶，但姑且算得佳品，配了引来的山泉活水。不想沧玉兄对茶道还有研究，倒是谢某疏忽了，若是沧玉兄有偏爱，不妨说来。”
沧玉想了想道：“这倒没有，我只是以为你们读书人谈茶论棋，都要先说一番来由，再谈论价值几何，最后详解其中许多妙处。因此你如此安静，倒叫我有些纳闷。”
谢通幽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失笑道：“原来如此。”
因着谢通幽不好说这些读书人多是想要显摆的心态，这是背地里讲人坏话，只好但笑不语，这时水煮开了，他温声道：“早春新茶，配山野之水，还请二位品茗。”
这茶最优就是山野之水，自山间岩裂之处渗出，汇流过山峦植被，由得砂石层层筛选，滤出浑浊之物，再是清甜不过。
谢通幽引得是活水，纵是白水一壶，也不算慢待，更何况配了新茶。
水已沸，再煮就要老了，谢通幽提壶轻倾，冲泡了三杯共品，他行动间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雅致韵味。沧玉瞧着茶盖覆上去，待过了片刻，方才拿起来闻了闻，果真香气四溢，再观茶水澄澈，原先蜷曲的茶叶已经舒展开来，如一片青叶在杯底摇曳，轻轻吹气啜饮一口，先苦后甘，倒说不上好不好喝，只是觉得舌尖沁着清甜，解了方才午饭时鱼肉的油腻，倒是十分舒服。
玄解没动，谢通幽问道：“玄解兄不尝尝么？”
“太烫。”玄解言简意赅。
沧玉与谢通幽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着茶谈天说地起来，要说谈经论典，那沧玉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偏生谢通幽都是说些八卦趣谈，聊起来倒是津津有味。
谢通幽从小就长在永宁城，这城再怎么大，来来往往二十余年也就都厌烦了，加上姑胥城封城的事之前闹得极大，知晓沧玉与玄解曾经历过后，就要听他们二人讲讲详细。沧玉难得看他有不懂的事，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将当时情况细细说了一番。
官府与酆凭虚是怎么协商，又打算怎样告诉寻常百姓，那是完全管不到沧玉头上，毕竟他又不是道家跟官府的在编人员。
如此畅谈，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几个时辰。
“沧玉兄是说，那魇魔真身似鹿非鹿，似马非马？”谢通幽听到一半，忽然问道。
沧玉点头道：“不错，生得十分丑陋。怎么了吗？”
谢通幽面露憧憬道：“真叫人想见识一番，抓来当个坐骑，岂不是比寻常的宝马良驹更要威风十倍。”
沧玉心道：你这好好的读书人，审美怎么能跟魔尊一样不靠谱，还是说我不懂当下的时尚潮流，其实魇魔在坐骑群里已算得上是玉树临风的代表，那坐骑界的审美风向难免太猎奇了一点吧？
话当然不能说得十分详细，酆凭虚与棠敷之事隐去，玄解的四百年梦魇同样抹去，其实这故事没什么意思，甚至称得上略有些含糊其辞，加上沧玉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就显得更为干巴巴一些。
一番话说得沧玉口干舌燥，好在茶水就在手上足以解渴，正喝茶间，听谢通幽道：“只不过，沧玉兄将实情尽数告知于我，不怕朝廷责怪吗？如此消息倘若流传出去，恐怕是要引起百姓恐慌的。”
这顾忌言之有理，可沧玉并不上心，笑道：“真相有什么重要，我可说，其他说书人也可说，官府若无这点权威，那百姓迟早是要恐慌的。再者来讲，谢兄是觉得老百姓更愿意相信曲折离奇的故事桥段，好比说是道人三打梦魇魔之类的说书桥段，还是相信道人最终无能为力，由着两个路人解决了这恶贯满盈的魇魔。”
“是谢某受教。”谢通幽似有所悟，点点头道。
古往今来有个道理理应是互通的，与有趣的人在一起，怎么都是有趣的；与无趣的人待在一起，待在游乐场里都叫人牙根发紧。
这时候的娱乐活动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偶尔得空就泡上一大壶浓茶汤在树荫下聊天解闷。有钱人家的玩法稍多些：斗蛐蛐、斗鸡、看戏、听歌、寻花问柳等等，坊间还有些神怪之说流传，因着现实的确魔幻，其实算是纪实文学。
近一月相处下来，沧玉大概意识到谢通幽的确是个风花雪月之人，却不是个风月之人，就悻悻将自己的青楼梦藏了起来。
这事还得说十五那天，他们三人出去荡舟赏月，戏园子里现在来了另一家戏班——原先唱《思凡》的是谢家所养的戏班，这会儿正在排最后那几出，因此中间换了另一家排老戏。
谢通幽想写一出新戏，因此唤他们一道荡舟游玩，想得些灵思妙想，还带了笔墨纸砚。
结果荡舟差点撞上同来游湖的画舫，丝竹声声，女子如银铃不绝于耳，船上挂着少说十几盏灯，摇摇摆摆，如同水中星辰。
有女子开了窗透气，依偎在窗边，酥胸半露，于深夜远处看去，只觉得轮廓甚美，毫无瑕疵，正是灯下看美人，朦胧生情意。
沧玉略有些意动，想上画舫去见识见识，不由得回转过头来，却见玄解与谢通幽二人面不改色，还在船头下棋，半点不为美色所动，显得他那点心思颇为龌龊，只好丧气垂头，去船头老实坐着了。
其实谢通幽没什么想法，沧玉可以明白，这人想来早已阅遍群芳，古人十四五岁就能成婚，他家大业大，即便没有成亲，估计也尝过鱼水之欢了。可是玄解半点都不意动就叫人十分惊奇了，最叫人惊奇的就是沧玉压根不知道玄解属于还不到情窦初开的年纪，还是他就单独对女性不感冒。
细思起来，玄解的种类十分特异，整个青丘都找不出第二只，要是他是以原身为审美，那沧玉觉得玄解接下来八成是要打大半辈子的光棍了。
这倒是沧玉灯下黑，他生得如此模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着如此绝色，纵然男女之间有所不同，可两相对比下也不免大倒胃口。
谢通幽与玄解日日见他，已成习惯，寻常庸脂俗粉委实入不了眼。
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说，寻常才貌俱全的名妓多都有自己一艘船，非是千挑万选的读书人绝做不了入幕之宾。而这些画舫上载着二三十多个女子，等级自是不高，即便涂脂抹粉后姿色不差，可与美貌无双也委实相差甚远。
谢通幽闻声就知是什么品格的画舫，当然毫不心动；玄解心中连天地都容不下，小得仅容一妖通行，别说这等寻常妓子，即便是天仙下凡，他也懒得抬头。
沧玉坐了片刻，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道：“那是什么？”他问完自己都觉得羞愧，都四十来岁了，还卖萌装纯，实在是节操丧尽。
“哦？”谢通幽正是关键时刻，眼不离棋子，应了声，脑子里还在想棋局的时候，斟酌着怎么拖缓回答，“嗯——”
还不待谢通幽抬头，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舟上可是谢家郎君？”
又听得一声遥遥，比方才呼唤要轻些，不过嗓音甚是奔放热情，隐隐透到不远的小舟这来：“果真是春秋！不必问了，你这愚仆眼神怎这般差，该多吃些鱼目，快放船于我下去。”
春秋是谢通幽的字，盼他寿命长久。
那巨大的画舫果然放下一叶扁舟，使个仆人跟公子哥缓缓行来，衬得夜色朦胧，冲破银河，竟十分诗情画意。
谢通幽棋兴被扰，又闻声认出来人，不由得叹气道：“哎呀，狂徒来了。”
这是谢通幽的朋友，他这人朋友不少，待每个都是同样的亲近热情，这许多天来沧玉与玄解早已领教过了。玄解知道不再下棋，就慢慢捡起自己的棋子放在罐中，沧玉不大喜欢谢通幽的朋友，有几个还将他误认成戏班新养的戏子，眼神叫人十分不舒服，因此谢通幽每每总要解释，之后时常避免双方见面。
所谓朋友的朋友，未必就是我的朋友。
这次在江上，避无可避，沧玉就喊玄解一道入船舱内去，见他略显疲态还要喝茶，就道：“你没游湖的兴致，那今天就早些回去吧，瞧你困成这样还要喝茶。”
说来也奇，玄解不爱喝酒，却爱饮茶，问他尝出什么滋味没有，他只说有些苦，看起来没什么偏爱，可仍是一杯杯喝下肚去。
“因困才要喝茶。”玄解淡淡道。
“这倒奇了，困了不睡觉，喝茶能有什么用处。”沧玉拦下他的手，认真道，“喝茶是醒神的。”
玄解点了点头：“我就要醒神。”
沧玉这才发觉不对，仔细看了看玄解脸上的疲态，问道：“难道你就这么醒神下去，总有一日要撑不住的，你为什么不睡，总不是做噩梦了？”他本是戏言，玄解天不怕地不怕，魇魔都敢咬上两口，怎会被噩梦惊着，可见玄解点了点头，倒把自己吓到了。
“你做了噩梦？”沧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捧着玄解的脸左看右看了一遍，哑声道，“该不是吃坏肚子了吧？”
当时他们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了玄解，根据唯一在场的大妖兼凶手（兽）玄解口供，他当时把魇魔扯碎了吃进肚子里去了。
难不成是消化不良？还是魇魔的冤魂不甘心来入梦。
所以说，小孩子不能乱吃东西，你看，吃出毛病来了吧。
“不是。”玄解轻声道，他连着几十日不睡，纵然是妖身都觉得疲惫，他闻着飘散的淡淡茶香，忽然依偎在了沧玉的肩头，几欲坠入黑甜梦乡，勉强挣扎道，“我不能睡，会进别人的梦。”
沧玉以他作为一个穿越者、青丘狐族大长老、玄解监护妖的大脑思索了下吃坏肚子的解决方案，刚刚否决了寻找正常人类医生该一方案，就听到如此惊世骇俗之语，不由得目瞪口呆。
桥豆麻袋？你刚刚是不是讲了什么很恐怖的话！？
玄解并未回话，因为他埋在沧玉肩头沉沉睡着了，可见的确熬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向来非常警觉，睡觉都不会轻易松懈，这时睡得倒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沧玉掰过他熟睡的脸，默默注视了片刻，有心想把他摇醒问个清楚，又觉得那样太没人道也太没妖道，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任由玄解靠在自己身上睡下去。有时候沧玉会觉得自己大概是天生劳碌命，先是操劳自己，再是担忧容丹，现在连一向让人安心的玄解都轮到他来操心。
真不知道玄解是看到了谁的梦，居然吓到这么久都不敢睡觉，还好是妖，如果是人估计已经猝死了。
换句话说，这倒霉孩子到底前辈子做了多少坏事，怎么老是吃苦。
外头谢通幽已经接到了他那朋友，两人正在外面谈话，声音不大不小，轻飘飘随着夜风流淌，倒有几分像催眠曲，搞得沧玉不由生出几分困意，他打了个哈欠，想想玄解还睡着，待会儿总不能要谢通幽把他们俩扛下去。
万一出个事，不管是大是小，那就是他们俩的罪过了。
于是又勉强打起精神，眨眨眼睛醒了醒神。
说是狂徒，可是能与谢通幽谈得来的，哪会是什么真无趣之人，这次来得这人叫做唐锦云，二人父辈是故交，因而从小交好，感情更胜每年只见几面的族兄弟。
在永宁城里，唐家与谢家都是大户人家，之前谢通幽在酒楼喝酒，也有唐锦云一份。
不过谢通幽说唐锦云是狂徒也不是玩笑话，唐锦云出身金贵，为人轻狂孟浪，浪酒闲茶、眠花宿柳的荒唐事从没少做，而且男女通吃。
眼下读书人好男风，多是娈童，十几来岁的少年郎身子未熟，像是女子般身子娇软，又有男子的筋骨，大多长相还是较为女气的，唐锦云不玩这样的少年，觉着没劲儿，喜欢英朗的男子，戏班子里的旦角跟小生多都跟他好过。
许多同窗都说唐锦云口味独特，他自己倒是不以为然。
玄解跟沧玉都是相貌出众之辈，谢通幽担心唐锦云会说出什么荒唐话来，就有心急着打发了这浑小子。
唐锦云为人风流，性子倒不坏，从不威逼，旁人要是不愿与他好，他只施以利诱，通常十有八/九能得手，毕竟人生在世，钱财能解决大多数烦忧，加上相貌堂堂、出手大方，可算足了青楼姑娘既爱钞又爱俏的条件，在风月场上非常受欢迎。
因此多少有些口无遮拦。
这还罪不至死，不过唐锦云要是对船舱里那两位口无遮拦，恐怕今天就要葬身江底了。
“今个儿是吹了什么风，叫你唐大少爷肯从红裙软被底下挪出身子来，来寻我闲谈？”谢通幽慢悠悠道，看着仆人扶着唐锦云上了船，夜风寒凉，船上放了个烤火的炭炉，他换个位置，由唐锦云去烤火。
唐锦云脚下沾了水，兴致仍浓，衣领上不知道沾着哪个姑娘的口脂，压低了声对谢通幽道：“春秋是打哪儿寻来的新戏子，怎么不与我说。”
亏谢通幽刚想赞他一句，哪知听到此言，不由得仔细观瞧唐锦云的眉心，见没有黑云笼罩，才松了口气。
“春秋，你在看什么？”唐锦云顺着他往后看去。
谢通幽一本正经：“看你有没有血光之灾。”

第五十九章
当谢通幽想作弄人的时候，总是会这么说。
唐锦云知道谢通幽的确有些本事, 不过对方经常来戏耍自己, 一时间倒不知道这次所说是真是假，不由得沉吟片刻。他这次特意脱开脂粉群上前来, 倒不是为了别的，正应谢通幽所想，是看上他船上的某个人了。
所谓灯下看美人, 沧玉瞧画舫有趣, 不知画舫上同样有人见他美貌, 正是酒半熏, 香昏沉，唐锦云不知道从那条罗裙底下探出头来, 衔着金步摇, 去逗那香腮溢汗的娇娘, 窗户正开着, 一阵冷风吹得他好不精神，再定睛一看，半肚子酒都醒过来了。
恐是人间无绝色，方叫月下降仙人。
沧玉对外形并不擅长打理, 衣服有个大致的模样就可，并不讲究具体，不像春歌会钻研凡人潮流, 平日里只将一头银发幻作青丝, 懒懒垂坠肩头, 衬得肌如美玉，雪艳霜姿。他那双狐狸眼朦胧，一身白衣飘然，不似大汉阳刚，又无女子娇柔，风度翩翩，正中唐锦云的死穴。
谢通幽足不出户，交友范围却是甚为广泛，三教九流就没有他聊不来的人，因而唐锦云在扁舟上仔细观瞧了许久，见沧玉既非是道士扮演，又不是儒生模样，衣物奇特又披肩散发，想来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还当什么新戏服，那自然是下九流中的人。
这才开口就问是不是戏子。
“你莫与我说笑。”唐锦云悻悻道，“我此番可是拿出来了十万分的诚心真意。”
谢通幽斜眼去看他，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你唐家大少爷竟凭空生出这些东西来么？前不久那名舞姬，我记着你才拿出了百分的诚心真意来。此番又多了这么多？是与谁喝酒赢来的心肝？”
唐锦云正色道：“他有这般样貌，我怎敢不拿出这许多诚意，好哥哥帮帮我，若全了这番姻缘，我少不得叩谢大恩。”
“免免免。”谢通幽道，“我怕你有命想，没命享。”
难不成还真是什么山精野怪，说来也是，这世间哪有这般美貌。
唐锦云心中瘙痒，一时倒顾不得许多，又厚着脸皮道：“成与不成，都给个缘由，否则我这心中实在如火煎熬，看在咱们俩自幼的交情上，你倒是与我说说话，叫我明白这来由，即便真是山野精怪，小弟也受得。”
“我劝你别想。”谢通幽不轻不重拍了他一张，脸色十分严肃，“非是你能痴心妄想之辈，你要真触怒对方，恐怕连我都救不了你。”
唐锦云道：“当真？”
“千真万确。”谢通幽皱眉道，“我何必哄你。”
好姻缘是好姻缘，可要是消受不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锦云有些半信半疑，他不过一介凡人，虽不知道谢通幽是不是在诓骗自己，但对方如此警告，即便不是真相，恐怕相差不远，听说山精野怪会吸人精气，他还贪恋红尘，不想学高僧以身饲妖那般慈悲为怀，一时不免遗憾。
谢通幽并没觉得这番对话能瞒过船舱里那两位，只是唐锦云把话说得太快，他连半点暗示的机会都找不着，只能坦坦荡荡说出口来，想来沧玉与玄解大人有大量，不会与这么个小小凡人计较这点小事。
能看不能吃，简直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了。
唐锦云闷闷不乐地垂下头，沮丧到连跟谢通幽叙旧的想法都生不出来了，他上船时还带了些葡萄来与谢通幽分食，各个皮薄肉甜，叹气道：“哎呀，真不知道我抛弃满船的美人来与你聊什么，罢了，左右他们都回去了，你载我到前面放下就是了，我要回家去了。”
方才载着唐锦云来的家仆都回画舫上去了，大概是以为唐锦云既到了谢通幽的船上，那么定能手到擒来，好好享受风月一场，具都没心没肺地走了，不想留下扰他的兴致。
炭火正红，唐锦云鞋袜都已经烤干了，他吸了口葡萄果肉，将皮丢进水中，这水流滔滔，自然有鱼儿会来啄食，算不得乱丢垃圾。
“谢兄。”船舱里忽然传出个清冷的声音来，那遮掩的布帘被掀开一角，正是原先唐锦云瞧着的白衣美人，沧玉垂眼道，“玄解他累了，不知你灵感寻觅得如何了，若还有兴致，可以在前头停船的地方将我们放下，我带他先回去休息。”
谢通幽忙道：“我倒无妨，只是要先送我这老友下船。”
唐锦云原先在远处见着沧玉，已是神魂颠倒，本以为纵然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近距离仔细观瞧下难免有所不足，哪知近看更是叫人心旌摇曳，顿时将什么吸人精气、生生死死都抛到了脑后，当即想道：我佛慈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无端生出大无畏的菩萨心肠来了。
“不妨事，不妨事。”唐锦云忙着献好，急急道，“我与春秋郎许久不见，正想叙旧一番，不必在前头留我，直接往回去吧。”
因为这连日来的经历，沧玉对谢通幽的朋友没什么好声气，淡淡应了声，手一撤，就将帘子放下了。
唐锦云瞧得仔细，见他衣着与寻常不同，可绝非寻常布料，似是不曾见过，与戏子道士截然不同，心中对谢通幽的说法就信了大半，又见他膝头似乎依偎着个青年男子，心道：“那人大概就是玄解了，真是个好猖狂的名字。”
其实唐锦云自己就是个狂徒，要是平日听见玄解的名字，定然要大笑抚掌，连赞三声方肯罢休，他就欣赏狂徒。
偏偏这狂徒靠在他中意的美人膝头，那就成了叫人看不顺眼的轻薄浪荡子了。
“那里头是谁？”唐锦云有心巴结，忙将葡萄递给谢通幽品尝，谄媚道，“不知春秋是如何结识了那二位？”
谢通幽瞥了他一眼，知晓唐锦云没能死心，只嘱咐了船夫摇回家去，这才来解答快要抓耳挠腮耐不住性子的唐锦云：“看戏结识的。”
“不知道哪出戏？”唐锦云忙道。
谢通幽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道：“你这葡萄好甜，还是吃葡萄吧。”他又转身去问舱内的沧玉，“沧玉兄，我这朋友带了些葡萄来，很是甜美，你可要吃？”
“不了。”沧玉心中有点想吃，不过他担心玄解，并没有什么胃口，就拒绝了。
唐锦云见谢通幽跟沧玉都是软硬不吃，并不气馁，这许多年来情场纵横，他受到的挫折不知道多少，要是真这么容易就妥协了，这风月场上也没他这号人物了。他有心显摆，这几日又在家中做了学问，就与谢通幽谈论起来，谢通幽正好怕他说出什么不敬之语，也乐得谈论其他，一时间船头满是学问之声，叫沧玉更不敢多话了。
凡间无论男女，要么慕才、要么慕财、要么慕貌，唐锦云凭这三招所向睥睨，未成想这三招对沧玉全无用处，倒被谢通幽引到了其他地方，忘了献好。
玄解无故昏睡，沧玉又探查不出他出了什么麻烦，心乱如麻，连谢通幽偶然唤他都没什么心神在听，只是草草敷衍了事。
好不容易船到了渡口，船夫要搀二位少爷下船，唐锦云心道：“这正是我的机会。”当即推开船夫，就要撩帘去请沧玉。他身子还未探入，只见得船舱的帘子被拂开，沧玉怀中抱着那名男子翩然而出，他身姿轻盈，怀中抱着一人好似轻若无物，倒震得唐锦云退开三步。
非要细究的话，大概就是看到金刚芭比的感觉。
现下对男子的审美分为两种，一者是阳刚威猛之美，一者是柔弱飘逸之美，也被当下人戏称是文武生之别。
但凡后者，越是柔弱清秀越好，貌如好女，身形似弱柳迎风最佳；而前者需得天庭饱满、剑眉星目，英姿勃发，身形挺拔健壮、孔武有力的才是好汉。
因而唐锦云见沧玉搂抱玄解似不费吹灰之力，不由得感觉一道响雷直劈天灵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美人怎么这般力大无穷，实在叫人胆寒……
唐锦云几乎能幻想到沧玉把自己如同小鸡崽子般拎在手中挥舞，背上不由窜过一阵恶寒，什么兴致都消磨了，精神头顿时蔫了下来，恹恹地站开身来给沧玉让道。
虽说好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这样威武的美色还是叫唐锦云多少有点害怕，他不过一介书生，平日最喜欢软肌嫩骨，即便是喜好与自己身形相差无几的男子，相好也多都是些文人。最是知晓自己几斤几两，什么人能厮混，什么人不能。
先不说这美人能不能上手，即便当真上了手，倘使争风吃醋起来，对方气急一发力，那场景就委实太难看了。
舌枪唇战，争风吃醋本是雅事，要是动了刀兵，或者是见了血光，那就是大大的不美了。
如此想来，唐锦云脸上不由得冒出些许冷汗来，所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这等人之常情，他到底不是君王，还得再加一个小小毛病，胆怂。
当然，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怂，而应该是敬重、温文儒雅、点到为止……
船已过了渡口，唐锦云没想到自己丢了□□愉不说，还落个有家不能回，只能到谢通幽家中借宿，他原本十二分的热情此刻都消磨殆尽了，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陆地上走。
沧玉不知道唐锦云心里在想什么，见他一时高兴一时又像只挫败的斗鸡，心中大感古怪，暗道：“谢通幽这朋友该不会有精神病吧？”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原先在船上时扶着还好，可一上了岸，总不能拖着玄解走路，这小子身量渐高，沧玉个头已不算矮，他近来已与沧玉隐隐齐平，此刻乖顺枕在肩头，模样倒纯真的好似个少年，两条长腿显得很是无处安放。
沧玉见玄解睡得酣熟，想了片刻，只能将他背起，心中忍不住叹气。
谢通幽从未见玄解这个模样，下意识关切问道：“玄解兄无事吧？可需要找大夫来看看，怎么无端昏睡过去了。”
“无事。”沧玉轻声道，“他只是太累了。”
谢通幽取过下人递来的灯笼，在前面为他二妖掌灯引路，温声道：“夜深了，沧玉兄仔细脚下。”
唐锦云一道儿上了岸，闷闷不乐地从仆人手中拿过盏灯笼来，轻轻一提，照在玄解脸上，刚刚泄了气的心立刻活了过来。他定睛注目着玄解，见人神情冷毅薄情，此刻眉头微蹙，神态苍白疲惫，又有说不出的风情，正是他最喜欢的英朗俊俏，沧玉纵好，难免过于美艳，登时心下漏了半拍。
往日里瞧见这般冷若冰霜之人，唐锦云难免要避开三分，可如今遇着了，又正是玄解疲惫之时，还当他只不过是生了这么张叫人敬畏的脸，实则柔弱无力，不由得心儿怦怦直跳。
这两人倒生得绝佳，一个外柔内刚，一个外刚内柔。
唐锦云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他这会儿的心思已不在沧玉身上了，当即上前殷勤道：“不知需不需要小生帮忙？”
“不劳费心。”沧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虽是相貌堂堂，但不知为何给人一种贼眉鼠目之感，他还当是自己因着过往经历对谢通幽的朋友有了偏见，因此神色并未外露，平淡谢绝道。
玄解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最初还算安稳，到后来就仿佛雾里看花，朦朦胧胧擦身而过许多人的梦境与回忆。
有人高中状元，帽插宫花，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十足，身旁有唢呐开道，滴滴答答一路好不欢庆；有人凤冠霞帔，弱柳迎风，身子盈盈送入花轿之中，近侧是红妆十里，浩浩荡荡一路吉祥富贵……
只不过这些人对他视若无睹，并不似那紫衣童子般能看得清清楚楚，还能将梦境顷刻间破碎，逼退出他。
这些梦交错着在玄解身旁环绕，他并不想进任何人的梦，便一动不动着四下观瞧，发觉梦中总是好事多，坏事少。不过还有些梦是黑漆漆的，如同染了墨水的薄纸，似透不透，隐约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可与许多坦诚相见的美梦相比，就提防戒备了许多。
玄解额头隐隐沁出汗来，忽然耳旁听见一声呼唤：“玄解。”
漆黑昏暗的空间里乍现出一道天光来，沧玉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瞧着，他看起来如幼年时那般高大，脸庞被光衬得分外柔和，正低着头看着玄解。玄解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他就如同一只小兽般穿过许许多多的梦境，想要冲到沧玉怀中去。
“状元郎——”
“一梳梳到尾……”
“我的金山银山！”
“呜呜，别追过来，小福福害怕。”
“恩人，你莫走啊，恩人？”
“娘子，娘子——让我再看看你。”
……
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在玄解的身侧穿梭，杂乱的声音纷纷扰扰，男女老少，或高或低，喜乐痛哭一道上演，那些情绪短暂停留在他身上，让他顷刻间狂喜，顷刻间绝望，顷刻间恐惧，顷刻间担忧，几乎要将玄解压抑得难以喘息，又叫他胸膛里的肉块跳动到了极致，生出近乎窒息的快活来。
他最终穿破梦境，跳到了沧玉怀中，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一团火焰。
“玄解——”
沧玉的声音悠长如乐律，仿佛谢通幽每日清晨吹奏的曲子，他伸手将玄解轻轻托起，光太盛，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那声音柔和：“醒来吧。”
玄解猛然惊醒过来，他满面冷汗潺潺，偎在不知谁的怀中，手中还紧紧揪着一块袖子不放，喉咙干哑得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脸色苍白，好似大病初愈一般，脑子里仍乱糟糟地处理着那些凌乱无比的信息，头抵着的坚实胸膛分外叫人安心，玄解低头听着心音，才缓缓平静下来，眼睛放出了光彩。
“你怎么了？”沧玉的声音在深夜之中响起。
屋内并未点灯，不过两妖皆夜可视物，并不像人那般一旦陷入黑暗就抓瞎。
玄解仰起头来，在一片黑暗之中见着沧玉满面担心溢于言表，大概是黑暗叫他放下了心防，神情竟没做多少隐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抓着沧玉，不由得微微松懈了几分，哑声解释道：“我看到了很多人的梦。”
沧玉听他声音沙哑，急忙去倒了杯茶水来喂玄解喝下，伸手一摸，感受他背上与额头皆是汗珠，不由得微微一怔，又去拿了干净的手巾来给玄解擦汗，低声道：“你最近修炼了什么？还是那魇魔的缘故。”
“不知道。”玄解疲惫道，并没有往下说，只是像只幼兽那般仰着脸，垂着眸，任由沧玉照顾他。
沧玉认认真真帮玄解擦了擦汗，思量了片刻，其实他心中十分慌乱，不过一向靠谱的玄解变得这么不靠谱，他就一定要镇定许多，不然两个妖都乱了心神，铁定要出问题。
“我明日带你去找那脏道人，他既能看出我们的障眼法，想必修为不差，看他非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斩妖除魔之辈，应当可以信任，说不准会对你的情况有什么办法。”
沧玉不明所以，见玄解已是这般可怜，并不忍心责怪他乱吃东西，再说这事不能怪玄解，要怪也得怪那个要命的魇魔，居然是检验不过关的食物，这种食品质量居然还敢出门乱逛，难道就没有相关部门管一管吗？
路上要是被小孩子吃了，多不安全啊！
玄解点了点头，他对不知道的事情向来都温顺听从沧玉的意见，其实要说痛苦倒也不是十分痛苦，只是许多情感混杂在一起，叫他难以自控，若非是精神坚毅，饱守心神，此刻只怕大哭大笑出声了。
于此同时，他还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痛快，那些情绪瞬间点燃了火焰，叫他感觉到了自己正在澎湃地燃烧着，可那感觉瞬间就消散了，于是寒意重卷，心中难免生出些想与人肌肤相亲的念头来。
从小到大，玄解都没接受过什么正常的教育，倩娘虽爱他宠爱他，但也不曾说过什么繁衍生息之事，玄解自己看见了更是不明所以，他本体烛照是一团不灭之火，能够幻化万象，□□方面并不重要，多数时候是以伴侣为先，因此幻化出异兽形体与人体，如何使用都是学着狐族来的，可观瞧野□□/媾就不大明白是具体怎么回事了。
玄解如今到了年纪，知晓了欲，可不懂欲字究竟代表了什么，此刻想要与沧玉亲昵，心中升起的感觉也不过是蹭蹭沧玉的脸颊，想叫他用尾巴轻抚自己的背脊。
他知晓有肌肤之亲这回事，也知晓贴近了身体十分舒服，可更详细的就一筹莫展了。
沧玉看他单纯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又是可怜又是可爱，要是换做别人，他大概会觉得两个大男人有些恶心发毛，可玄解在幻境之中用兽形不知蹭过多少下，因而心中并不排斥，便幻化成了白狐，用九条尾巴将玄解圈在怀中，温声道：“休息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此刻玄解已是筋疲力尽，就温顺地趴在沧玉的尾巴上，手与脸贴合着绒毛，说不出的温暖舒适，他歇息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些凡人怎么有那么多喜怒哀乐。”
沧玉轻笑了一声，用一条尾巴轻轻抚摸了下玄解的头，柔声道：“七情六欲，这才是凡人啊，《思凡》中说‘不入红尘，说什么弃绝红尘’正是此意，你若没见识过，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动心，那就更谈不上能不能放弃了。你还难受么？”
“不。”玄解摇了摇头道，“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可是它们又差了一点。”
沧玉有些好奇：“你想找什么东西？”
“让这里。”玄解指了指心头，神情显得非常困惑，“烧起来的东西。那些让这里一瞬间烧了起来，可很快就灭了。”
沧玉觉得这个说法有些抽象。
两妖在屋中谈论，谢通幽与唐锦云正在外头煮酒谈天，说是谈天，其实是唐锦云旁敲侧击玄解的消息。
谢通幽不动声色地问他：“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我确实放弃了。”唐锦云大言不惭道，“可你也知道，我平生最爱冷美人，那玄解名字性子相貌都太对我的胃口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方才我见你们下棋，我也是爱棋之人啊。你且看着，纵是他千年的冰霜，我仍能叫他化作一江春水。”
真不知道该说眼神不好，还是眼神太好。
谢通幽斟酌用词道：“我还当你更欣赏沧玉兄一些？”
“哎，他确实不俗。”唐锦云忧心忡忡，“只是我见他并非是善了之辈啊，我这文人如何能与他争胜。”
谢通幽神情诡异，心道：“所以你就看上了另一个更难善了之辈？”
“你怎么这么看我？”
“没什么，帮你看看黄道吉日。”
“啊——？”

第六十章
一番好说歹说之下, 谢通幽总算是在第二日清晨轰走了蹭早饭的唐锦云。
他这发小并非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要是较真起来, 最多是有点异想天开的毛病, 犯不着因为好色害了性命。
倘使这是哪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写来赚些家用的寻常戏文，指不定像唐锦云这样有钱有貌有才的读书人还真能混场艳福, 然后一出大病，最后因着人/妖殊途走上正途，与个大家闺秀成亲生子，将前尘过往当做绮丽美梦。
这些文人来来去去就知道写这些桥段，谢通幽压根用不着他们写，猜都能猜出来套路跟结局。
说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真死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唐锦云走前尤不死心，一只脚都快跨出大门了, 还要折回身来叮嘱谢通幽, 手扒着大门，神情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做学问上的事：“春秋郎，咱们可说好了, 《思凡》下一出上演的时候你一定得带他们来, 票钱我请！”
谢通幽沉思片刻, 将唐锦云踹了出去, 把大门关上。
直到谢通幽走回小路上, 还能听见唐锦云在外敲门的声响, 不由得摇了摇头，心道：“蠢货，我是在救你性命！”
要说谢通幽十分讨厌玄解与沧玉二人，那倒不尽然，这一月相处下来，谢通幽心中相当清楚：这二人虽非是什么饱学之士，但绝不是寻常的山野精怪。
玄解是一片赤诚，许是因为如此，他于万事万物都有自己近乎“莽撞”又剔透的想法；而沧玉更为奇特，他似是洞悉红尘，又对红尘俗世毫不知情，不过隐约可以从他口中不经意泄露的消息探查出，即便沧玉曾经入世，恐怕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少说是百年之数。
这就使得他们二人——或者是妖，是极有趣的朋友。
不过除开朋友这层关系，二人不管是人是妖，能耐都在谢通幽之上，好在心性善良，这一月来不曾见他们作恶过，似乎的确如他们所说，只是来此游历。
可要是如此单纯，那么当日晚上的那团火焰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通幽之后入梦无数次，试图找出对方的踪迹，始终得不到半点线索，仿佛那东西突然就消失在了永宁城中。第二日谢通幽用言语试探，沧玉未生疑心，还真当他是对姑胥城的情况好奇，便对梦魇一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梦魇的原身似鹿非鹿，似马非马，此事与酆凭虚所说相同。
天下有些能耐的道士不多，谢通幽如今算是半个，跟酆凭虚多少有些交情，那道士百年前就跟梦魇作战过，还不慎丢了媳妇，真身与沧玉所言有少许出入，可大致都是鹿马相间的模样。
沧玉并没有撒谎，如此看来，他应当不是那团火焰。
谢通幽本以为入梦是一个预兆，哪知接下来永宁城里没有任何乱象发生，想来那火焰无论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作恶之心，那入梦是冲着他来的。
要么是无心闯入，要么是有意窥探他的过往。
近来谢通幽只接待了两个看不透修为的客人，一个是沧玉，另一个就是玄解。
而他恰好为玄解推演了命盘，结果略有些不尽如人意。
略施警告，合乎常理。
虽说玄解不像是这样的人，但很难说，毕竟当时他们还算不上是朋友，不过有一面之缘。
天下生灵都遵循法则而生，倘使玄解有这般能为，想来他即便不是梦魇同类，应也是相差无几。
寻常仙家托梦之说，其实并非是真正的梦，而是借沉睡之时，入其灵识点化，因着凡人当时昏昏沉沉，不知所谓，才以为是幻梦一场。
梦本是记忆与渴望所想象出的载体，唯有魇能借此吸食七情六欲，才有梦魇一说。
沧玉是玄解的长辈，他究竟实力如何，是如今的谢通幽难以断定的。再者来眼下相处甚欢，他不想莫名其妙去试探沧玉的本事，谁知道会不会试探一二就立刻魂归幽冥，尽管他迟早要一命赴阴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过玄解的实力，谢通幽隐隐约约还是有一点概念的。
很强、非常强。
恐怕自己全盛时期再与酆凭虚联手，都只能勉强重创玄解，更别提边上还有个沧玉，要是这二位联手，恐怕顷刻间想灭掉整个永宁城都是易如反掌之事。
这两人可不是文人书中的痴情狐妖，一片真心付出就无怨无悔，倘使他们发怒，恐怕落个挫骨扬灰的下场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要不是被唐锦云缠得脱不开身，谢通幽本想了解一下玄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要谢通幽相信玄解这等实力会因为散散步、荡荡舟、下下棋、赏赏月而太过疲惫不堪，还不如叫他相信唐锦云想靠近玄解与沧玉是真的慈悲为怀准备舍身喂虎。
并非是谢通幽太八卦，实在是玄解与沧玉实力太强，倘使玄解是因与人争斗负伤，他心中有底，也能早做提防与打算。
即便不是，那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多少可以帮上些忙。
玄解精神不济，他受凡人梦中情绪影响甚深，只觉得心头一把干柴差把猛火就能烧尽天地，又觉得那些喜怒哀乐过于极致，叫他心肺如焚。一时又喜又怒，喜是自己终于寻觅到一直以来所渴望的线索，怒是惊诧于自己竟会受其影响，心神不定。
因此玄解夜间不敢再熟睡，就枕在沧玉尾巴上休息到了天亮，待到时辰正值晨起农耕，想来无什么人会再赖床，方才再度沉沉睡下。
沧玉陪他熬了一夜，其实深夜时睡了片刻，都是浅眠，一旦玄解有所动静就立刻惊醒过来，反复数次，倒比熬夜更痛苦，精神头同样不是很好。
因此听见敲门声时，多少心里有些烦躁不爽。
“沧玉兄，你们二人未来用早饭，我擅作主张端了些鱼粥来。”谢通幽的声音温润又柔和，实在亲切不过，“可是江上太潮，夜间晚风又凉，叫玄解兄受了风寒？是我这个主人家的考虑不周。”
沧玉要不是真的有点困，他现在大概会感动得要死。
“没什么。”沧玉本想打发这位好君子离开，可想了想还真想到一事要谢通幽帮忙，他恢复人身，从床边站起身来，伸手抚了抚玄解的额头与脖子处，见冷汗不再流出，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门口道，“我正巧有一事寻你。”
在沧玉开门时，谢通幽看见玄解正在床上熟睡，昨夜至此刻少说有七/八个时辰，即便不说他这等修为出众之人，即便是寻常农夫都已睡醒过来，又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慵妆懒梳，春睡迟迟，不肯离枕。
就算真是梦魇要腹中饥饿要寻食，这日上三竿都晒屁股了，能吃到几口梦去？
谢通幽很是纳闷。
沧玉跟谢通幽一道儿出去，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边上就是溪流潺潺，清晰见石。
鱼粥还温着，沧玉接过手来没眨几眼就消下去半碗，困意总算被馋意驱逐了一小半，这才有点精神说话：“谢兄，接下来言语若有冒犯，还望你海涵。”
其实按照沧玉这等修为，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半月其实都不会如何，全因他来人间后养成了一日三餐，晨起夜寐的好作息，并非是身体上想休息，而是精神上过不去。四十年对妖族的确无足轻重，可沧玉毕竟本是人类，自觉自己上了年纪，理应好好保养，委实不该随便熬夜。
如此想来，困意更浓。
说白了，就是心理作用。
这话说得很蹊跷，谢通幽想不到沧玉为什么这么说，心道：“那得看你说得多么冒犯了。”
面上自然不能显露，谢通幽把食盘放在边上，自己一道儿坐在了石头上，缓缓道：“沧玉兄但说无妨。”
“在咱们初见相识之前，我与玄解本是随一名道人同来的，此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沧玉将粥碗往边上一放，正色道，“那道人衣着破烂，出手很是大方，好酒却不嗜酒，谢兄听来可觉得耳熟？”
谢通幽神情未变，与沧玉对坐着，脸上笑意半点未动，缓声道：“那戏园子人那么多，沧玉兄之前遇到什么道人，谢某当真是一点都不知晓，那时只不过是见着个座位空着，方才走了过去落座，要是叫沧玉兄误会了什么，那谢某在此先陪个不是。”
沧玉显然不信，就道：“我并无任何恶意。”
那道人为什么找上沧玉和玄解，谢通幽洞若观火，至于他自己的目的，那更是心知肚明，可他唯独不知道沧玉为何在如今提起。
谢通幽仍存着戒心，又因着些许私情，不愿将道人踪迹如实说出口，只微微一笑道：“总不能是谢某身上有些传言，还会些粗浅的相面占卜之术。就得认识全天下的道士吧，我是真真不知晓沧玉兄在说些什么啊。”
“若你的占卜之术都算得上是粗浅，恐怕天底下没有几个真道士了。”沧玉没有睡好觉，脾气一时间算不上很好，又听谢通幽跟自己打马虎眼，不由得冷笑了两声，深色的眸子露出些许金光来，如同一对血琥珀，惊人得亮。
谢通幽暗暗心惊，知晓沧玉现下是动了真怒，更是将嘴闭紧。
“这永宁城招摇撞骗的神棍不少，能算有些修为的只有那道人。若谢兄记性不差，应还记得看戏前那顿酒宴，我与那道人正巧结识在那一处，他身上有你家戏园子的请帖，且不止一张。《思凡》新演，那道人早对戏本心知肚明，你又道结局并不相同，桩桩件件，还要我说得更仔细些吗？”
沧玉冷冷道：“还是谢兄想顽抗到底，编个山头高人，声称自己师从他处？”
谢通幽暗叹了一声，其实占卜那事本非他意，他原是想无论看着什么，胡诌些吉祥话将玄解糊弄过去就是了，哪知道开盘占卜就是无命之人，好比凡人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惊之下，哪还维持得住原先的想法，这才不慎漏了馅儿。
见沧玉如此态度，想来自己当初确实算准，非是出了任何差错。
那玄解果真无命，只是，他无命怎能活呢？
话已说到这么清楚明白，再狡辩下去反倒容易结出仇怨来，谢通幽苦笑道：“不敢欺瞒沧玉兄，我师从洞渊真君，倒还真不是胡诌，你说的那道人，其实是我师弟君玉贤。非是我有心隐瞒，实在是我仙缘已断，与师弟形同陌路，确实不知道他下落何处，因而不便明言。”
洞渊真君？这名字有点熟。
沧玉半信半疑地盯着谢通幽的脸道：“你没有撒谎？”
“我为何要撒谎。”谢通幽摇摇头道，“既已愿意承认，又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沧玉迟疑道：“那……传闻之中的疯道人是？”
“便是我师弟，我命中注定有一劫，如今是轮回转世的凡胎。”谢通幽失笑道，“纵然天生神童，难道真有这样的本事，能在短短二十年内知晓各家精粹，又兼具这般能为，可以为任何人推演命盘星轮么？沧玉兄这些时日来都不曾好奇谢某一介凡人，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吗？”
沧玉心道：这可说不准，这种人历史上不是多得是吗？
“你方才不愿意说，为何眼下又愿意说了？”听了真话，沧玉反倒多疑起来了。
“我瞧你心急如焚，脸色与往常不同，气性急躁，想必定有要事。这一月来咱们三人朝夕相处，我信你二人并非奸猾狡诈的恶徒，因而愿意豪赌一把，告知于你。”谢通幽倒是不恼，缓缓道，“我想，此事一定与玄解兄有关，是么？”
向来脾气温和的沧玉忽然焦虑如此，玄解又一睡不起。
谢通幽用不着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沧玉顿了顿，心中对谢通幽的话信了大半，倒不问他怎么不喝孟婆汤，又是如何有的记忆，为什么要轮回转世，只是点点头道：“不错，既然你是他师兄，那么想来，寻你也是一样的。说不准你知晓得更多……”
他说到此处，忽然又道：“谢兄小时穿着紫衣，倒是活泼可爱。”
“你怎么知道——”谢通幽下意识道，见着沧玉神情放松，随即失笑，“沧玉兄还在试探我。既然我已经坦诚相待，还望沧玉兄不要欺瞒。”
“是玄解与我说的，原来那梦境主人真的是你，偏偏这麻烦就在于此。”沧玉点了点头，略过方才试探不提，轻声细语道，“我曾与你说过当时酆凭虚为护姑胥，已伤重非常，玄解因为些缘故方能杀了魇魔，他……嗯，我并未说得仔细，其实他将魇魔撕碎吞了下去，然后就发生了这些事。”
其实玄解说得并不是很多，只将这两次的入梦体验全都告诉了沧玉，毕竟长夜漫漫，睡不着觉总得找点事情来做，总不见得大眼对小眼虚度人生。
沧玉便又将这些情报全部都告知了谢通幽，他轻声道：“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是两场梦境，对他负荷已经是如此巨大，我从未听闻过这等奇事，才想找你那师弟看看是否有什么办法。”
“你是说玄解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得来的能力，只是他将那魇魔吃下了肚子，就得到了这样的造化。”谢通幽神色颇为慎重，“如此说来，玄解兄本身应当拥有能够吞噬他人的天赋。要是当真，那就麻烦了，魇在记录之中是极为特殊的一类魔，它们无法修行，只能靠吞噬七情六欲为生，因此不受其扰，可玄解兄就未必了。”
沧玉大概明白谢通幽的意思，好比方说毒蛇不会畏惧自身的毒性，可是别的动物把它吃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玄解不能吸食这些七情六欲，最终那些情感会将他彻底压垮，要不就是逼成疯子。
要是玄解一直控制不了这新得到的本事，恐怕他接下来要么做只昼出夜伏的猫头鹰，要么就得隐居渺无人烟的山野之中，与世隔绝。
大好年华刚起步就停止，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谢通幽又如大夫那般仔仔细细询问了下玄解的具体情况，只是沧玉实在不知道更多了，方才作罢，沉吟片刻道：“我不曾听说过何等仙法魔典有记载吞噬之法，纵然是妖灵当中，也未有这么霸道的本能，恐怕确实得去寻我师弟一趟。”
“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沧玉忙道，“不过你不是说不知道你师弟下落何处么？”
谢通幽微微笑道：“倘若沧玉兄说不出寻人的缘由，那就不知道；既然知晓是什么事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某当然就知道了。”
沧玉愣了愣，哭笑不得，心道：“谢通幽还真是鸡贼。”
按理说沧玉被戏弄了一番，本该生气，然而他此刻挂心玄解现状，虽知晓对方一时半会出不了什么大事，但心中挂念实在难以割舍；因此能感同身受谢通幽关心他师弟的情意，便没有过多在意。
“只是，去寻人之前，还请沧玉兄答应我一件事。”谢通幽忽然整了整衣冠，肃容对着沧玉长鞠一躬，“此番前去，还望沧玉兄为谢某隐藏身份，只当在下是谢家一纨绔，平日只知风月，别的什么都不晓，可好？”
沧玉奇道：“这是为何？”
“其实我这师弟早该羽化成仙去，他仙缘已到，修为又深，只因受我拖累方才留于这红尘俗世，他随我转世轮回，我怎能忍心看他一颗道心空坠。”谢通幽摇了摇头道，“凡人各有命数，不似沧玉兄这般手段通天，能起死回生，改换命途，可叫本是无命之人存活世间，我们各有各的路，何必互相耽误。”
沧玉默不作声地看了谢通幽一会儿，对方只是诚恳地回望过来，看不出什么意思，半晌才道：“你为什么不随他去？”
“谢某……并无仙缘。”谢通幽神情略略复杂了些，“说来不怕沧玉兄笑话，我天资更胜师弟，可与仙途无缘，这是命数早定。”
“你怎知人定不能胜天？”沧玉有心想激励他一番，就挑了些好话说。
谢通幽苦笑道：“谢某已轮回三世，莫说仙途，连道缘都再难结下了，历劫本为脱俗，如今越陷越深，还谈什么大道。”
沧玉对道家一窍不通，听谢通幽这么说，登时说不出话来，他穿越后就是大妖，平日熟悉身体掌控力量已觉得辛苦，万没想到人世间还有苦苦挣扎红尘的，呆在原地片刻，方才慢腾腾答应道：“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撇去这些事情，沧玉与谢通幽商定何时启程后就转身往玄解房中走去，他脚步迟缓，脑中仍在想谢通幽的事。
命数早定……
沧玉想起了脏道人当时的神态，当时不明所以，如今方知前因后果，想来他们师兄弟互相牵挂，正如自己与玄解一般。
洞渊真君……洞渊真君……
沧玉的手轻轻敲进掌心，在脑海里搜寻着相关的记忆，忍不住“啧”了一声，心中暗道：“谢通幽果真是命数早定！”
洞渊真君在原著中算是容丹在天庭时一个关系较为不错的长辈，为仙十分和善可亲，常庇佑容丹一二。他虽是个小仙，但结交广泛，因此鲜少仙家会落他的面子。有段剧情就是他对女主回忆自己在人间收了两个徒弟，老大天赋奇高偏无仙缘，第二个徒弟仙缘深厚可道心不稳，因此心中十分担忧。
感情是进了支线了！
先是蝴蝶走了魔尊跟容丹的初见，现在又进了个冷门副本。
沧玉在心中忍不住叹气，简直就像是升级打怪一样，先打了魇魔这个大怪，再来升级玄解。最好是在人间有办法解决，否则就算玄解再怎么不愿意，他捆也要把玄解捆回青丘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里出现吞噬这种本事不该是很大的金手指？
怎么到玄解这里就是吃坏肚子这么惨，难道言情里的龙傲天光环就这么容易吃瘪？还是说玄解的爹妈就是担心小孩子会乱吃才丢掉他……
真是不负责任！不知道自己属于濒危种类吗？丢小孩子的时候都不记得附加一本养育手册贴在蛋壳上，让接手的好心人乱琢磨！
沧玉在门外跟自己还有老天加剧情生完气，这才进屋去。
玄解已经醒了。

第六十一章
此行不知道要耽搁几日, 谢通幽不似玄解与沧玉这般无牵无挂，说走就能走, 先回主宅回禀了父母, 借口说要外出踏青。
读书人偶尔兴起在深山里结庐消遣，好打磨性情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就是永宁城附近的山, 算不得远足。
谢母多少有些不甘愿，生怕儿子会在深山老林里被什么道人拐去，又心中愧疚，不忍他被拘束多年，这点愿望都不能实现，犹豫三番仍是答应了, 还欲准备行囊跟几个随行的仆从一路照顾谢通幽，都被拒绝了, 谢通幽说是已有两个友人结伴，不必操劳。
如此再□□复，才算作罢。
这还是沧玉与玄解第一次去谢宅拜访，果真是大户人家，本还担心规矩繁多，哪知谢母看他们二人不像道士, 模样顿时亲热了许多, 而谢父更是慈眉善目。夫妇俩老来得子, 当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 更何况膝下唯有一子，知谢通幽命薄后不知道散了多少家财行善，盼望为他积福延寿。
想来天底下父母之心，皆是唯恐自己鞭长莫测，照顾不及，因而细细叮嘱认真打算，生怕外头太冷太热伤着苦着自家心肝。
沧玉原还没什么感觉，见谢家二老对谢通幽宠爱溢于言表，这才略生出种遗憾之情来，不免想到谢通幽命数早定，真到生死分别，不知这两位老人家多么伤心，一时唏嘘万分；又分神去看玄解，只见他冷眼旁观，不知道心底在想些什么，当即反应了过来——
说到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儿还有个弃婴——呃，弃蛋没说话呢。
作为失忆人员，沧玉从未想过自己的亲人是什么模样，他自己不太烦恼，觉得如此阖家圆满很好，又觉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也不错，没那么多牵挂。
谢通幽还有话要与父母说，撒谎要撒齐全，谢母想知道他去哪座山踏青，又要在什么地方结庐，好歹心中有个底，这家常话太冗长了，就让婢女送沧玉跟玄解去客房休息。
晚间在房中用过饭后，沧玉去寻玄解看星星。两妖倒不嫌风吹雨打后瓦片累了灰尘，一屁股坐在了客房的屋顶上。谢家不像谢通幽的住处那么冷清，往来伺候的下人就不知道有多少，许多房间都亮着灯，顺着风声能听见丫鬟们在窃窃私语、嬉笑打闹，显得非常有人气。
谢家是富贵人家，随处可见花草成林，水木清华，更有那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谢通幽那处宅子于此相比，只可说是个小园子。虽说这两年谢母吃斋念佛，不似寻常夫人那般珠围翠绕，可衣着打扮仍是十分讲究，连带着手底下的丫鬟打扮更甚许多小门小户的女子。
说来凡人真是有趣，谢母从道人那得知爱子命运，却厌道慕佛，这许多年不知道布施了多少银钱，倒说不上讥笑嘲讽，不过是感叹一句人性复杂，可见一斑。
此话倒按下不提，沧玉来谢家看了一遭，可谓大开眼界，方知什么叫人间富贵，因此有心想跟玄解一道感叹下。
“今天怎么不见你说话。”沧玉兴致勃勃地借着高处饱览整个谢家，问玄解道，“是身上还难受么？”
玄解摇了摇头道：“已不难受了，我只是突然有些想倩娘。”
沧玉闻言一怔，又听玄解道：“倩娘虽没对我说过那些话，也没有为我缝过衣裳，但那日我决定出游时，她看着我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凡人总说天上不可能掉馅饼，我不太明白，既然我与她毫无关系，她为什么待我那么好？”
“她这灌灌嘴巴的确有些坏，不过心不坏，看你是个幼崽，愿意多照顾你。”沧玉温声道，“世人复杂，善恶只在一念之间，这不是一字一句能解答完的，倩娘关心照顾你，是动恻隐之心，并无他求，你不必多想。”
玄解轻声道：“这是很难的事，对么？”
“对，很难很难。”沧玉淡淡道，“繁衍生息，其实本就是贸然将新生命带来世间，因此父母责任极重。倩娘并未生育，可愿意将你视若己出，这是寻常人——莫说无关紧要的路人了，甚至亲生父母都做不到的事，你与她毫无瓜葛，旁人同情一二就作罢了，她却努力让你见到这世界何其美丽多彩，而非暗沉无光。”
玄解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道：“你呢，沧玉，我从没有听过你的事。”
“我？”
“嗯。”玄解点了点头道，“你总不可能生下来就是这个模样吧。”
沧玉失笑了片刻，又很快不笑了，他沉默了很久，眼睛里那种无声无息的明光像是黯淡了下去，叫玄解觉得胸腔的肋骨似乎一下子收紧了，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的神态能如同一柄利刃，顷刻间穿刺心肺，流不出半滴鲜血。
nb s　过了有那么一会儿，沧玉才微微笑了笑，他这时的笑与在青丘时非常相似，都是冷冷淡淡的，没有笑到眼睛里去，他缓缓道：“我忘记了。”
他没有撒谎。
不知怎的，玄解忽然有些想舔舔沧玉的眼睛，那双琥珀一样的眸子里映出远方的灯火，那些火焰并未给沧玉带来任何暖意，只是零散的光分布在那瞳孔之中。沧玉大概是以为玄解没听明白，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头顶，很慢很慢地重新笑了开来：“别担心，总还有些东西是我记得的。”
沧玉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很高兴，玄解大概有点懂了，又觉得自己完全不懂，就将手放在自己的膝头捏了捏。他真正开始意识到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自己同样也是，恐怕要花很长时间去明白这些情感细微的变化跟意义。
最终玄解只是问道：“那里面有我吗？”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沧玉，轻声道，“你记得的那些里面。”
沧玉略有些诧异，然后点了点头，嗓音远比往常柔和许多：“有，而且有很多与你相关的事物。”
玄解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什么，更没有再要求什么。
……
第二日三人正式出发，谢母让下人驾车送了他们一程，只是来到山脚下就折返回去了。
即便是现代山路仍有些只容人行的崎岖小道，更何况如今。
道人居高处像是个不成文的规定，其实细想并不奇怪，毕竟与人世贴合太近难免吵嚷。
君玉贤住在永宁城附近的一座山上，自打谢通幽入了俗世轮回，谁知会投到五湖四海哪一处去，他半生在路上跋涉，道场难以设立，只能讲究个清净方便的住处。
凡人就是凡人，仙家就是仙家，君玉贤修为大成，居在山巅之顶，三人刚到山腰已是云雾萦绕，之间几只灵鹤飞过云端，又有仙鹿嚼着地上甘草，不时抬头望望他们，如梦似幻，虽没半点富贵色，但见青山高隐彩云流，确是人间仙处。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永宁城附近有这么一座山，竟没有什么人来寻仙访道么？”沧玉四下看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还当世人都有长生不老梦。”
谢通幽松了口气道：“他们确实是有，怎奈看不见。咱们行到此处，雾气愈浓，全因君道人在此设下屏障，寻常人在这阵法内转上几圈，就自动下山去了。”他短短解答了沧玉的疑惑，就闭口不再提了，称呼也从“师弟”变成了“君道人”，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那倒凑巧了。”沧玉忍不住说了个冷笑话，“我与玄解不是人，你则并不寻常，正巧不是寻常人。”
谢通幽没什么反应，倒是玄解被冷到了，颇为奇异地看了一眼沧玉。
沧玉讪讪撇开脸去，心想自己这几日是不是过分嚣张以至于得意忘形了。
云岚蔼蔼，进了山腰就入迷阵之中，谢通幽对沧玉道：“君道人曾授我脱困之法，还请二位跟紧我，免得迷失阵中。”
这阵法其实比谢通幽在家中所摆的那个九宫阵要粗糙得多，大概是因为地势天成，只能用山石草木来布阵的缘故，不过威力要大出很多。沧玉只知道他们的确进了个阵，可怎么破却是一无所知，就老实拽着玄解跟在谢通幽身后一道出阵。
不知走了多少步，方才见得流云散开，露出一条狭窄的山中小径供以前行，旁边林木里几只山鹿不怕人，跑到他们身侧优雅前进着，灵动的大眼睛望向他们，似要带路。
谢通幽伸手轻抚了那鹿儿脖侧，温声道：“带我们去吧。”
那山鹿嘴里还叼着叶子，懵懵懂懂地就引着路往前跑去。
谢通幽慢悠悠跟在身后，那鹿倒有灵性，它走远些了就停下来等着三人跟上，沧玉心想这鹿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靠谱啊，该不会带错路吧？
好在沧玉担忧之事没有发生，七弯八拐不知绕了多少山道，这深山林木纵横交错，难以看出行路的踪迹，就在沧玉几乎要以为他们只是循环鬼打墙的时候，山鹿终于将他们带到了欲往之处。
只见得花草丛深，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若隐若现了两间茅屋，一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正在勤奋扫撒，见着山鹿到来刚要撒娇，就看到了身后的三人，不由得惊慌失措，大叫一声后化成了株白白胖胖的人参没入黄土之中。
速度之快，连沧玉都没能看清那娃娃长得是个什么模样。
茅屋之中炊烟袅袅，显然是在生火造饭，远处 忽然传来一阵歌声，林间很快就有鸟雀一同鸣叫迎合起来。只见得之前认识的脏道人挑着两桶水往回走，不过他今日是个干净道人，道人抬眼看见三个不请自到的客人，好像并没有太吃惊的模样，扬眉道：“客随主便，自便自便。”
沧玉开始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起来了。
君玉贤将水倒进了缸中，又进屋看了看锅中米饭，从门口拿出根光秃秃的藜杖来敲了敲地，慢腾腾道：“快出来，怕什么羞，今晚上不吃饭了么？”
那胖娃娃刚冒了个头，就被他打了个正着，委委屈屈地爬出身来一把抱住君玉贤的大腿，指着谢通幽一行人撕心裂肺地喊道：“前辈！有人闯入！”
这次沧玉看清楚了，这胖娃娃长得雪□□嫩，肉嘟嘟的四肢，浑圆的小肚子，小拳头上满是肉窝，看起来简直是从年画里跳下来的可爱童子，黑漆漆的头发上还顶着在风中微微颤动的人参苗，开了朵小花。
“我脸上这两个玩意不是拿来摆好看的。”君玉贤不慌不忙地拿藜杖把他挑开，往墙角一指，“去将灰条菜洗了。”
灰条菜就是藜叶，君玉贤倒是物尽其用。
胖娃娃嘤嘤叫了两声，老实往墙角去了，搬了张小凳子坐下洗菜，不知道待会儿水里会不会都是人参味。
谢通幽从腰间抽出纸扇轻轻摇了摇，很是风流才子的模样，他笑吟吟地看了看胖娃娃，又看了看君玉贤，缓声道：“道长好雅兴，谢某还不知道道长什么时候收了这样一个徒弟，待到飞升成仙去，留下这小奴岂不可怜，倒不如卖于我做个洒扫童子，起码衣食无忧，不必随着道长吃苦。”
君玉贤皱了皱眉，呛声道：“这世上虽有人冥顽不灵，但自有愿得造化的。”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忍耐自己的脾气，略见阴沉的脸色待看向沧玉与玄解后就好了许多，捏了个见礼的手诀，微微颔首道，“见过二位，先前仓促离去，实在失礼，不知二位来此有何要事？”
沧玉苦笑道：“道长客气了，我二人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桩麻烦想请道长帮忙。”
“哦？”君玉贤请他们一道入内，只见得茅屋墙壁上挂着七弦琴与三尺剑，零散放着几卷经书，木桌上还有个灵鹿模样的布偶，刚添上两点墨色，眼睛大得出奇。这道人今日穿着整洁，原先那件脏道袍丢在盆里泡着，水已经黑了不少，他大概是想对沧玉玄解笑笑，可见着谢通幽又沉下脸来，冷冷道，“山野村居，只有冷水招待。”
“不妨事，不妨事。”谢通幽将扇子别在后衣领，笑嘻嘻地坐下，忽然又道，“山野之地有山野之地的好处嘛，所谓天灵地宝皆从山中寻，要是君道长真觉慢待，不如将外头那小地仙提进来泡一泡，实是原汁原味的参茶啊！”
玄解更为惊异地看向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谢通幽，沧玉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跟玄解说谢通幽的事了，不由得冷汗挂了一额头。
沧玉看见君玉贤的太阳穴附近爆出了青筋——完全没有夸张，那初见时潇洒磊落的道士不知道为什么见着谢通幽就像变成了串哑声鞭炮，可能跟谢通幽在他面前的确有那么点欠揍有关系。
“爱喝不喝！”君玉贤放下茶壶的声音有些不必要的大了。
沧玉冷汗直流，觉得按照谢通幽这么发展下来，他们不是来找人救命，而是来找揍了。
“先说好，起死回生我不会，石头变黄金我也不会，若要我帮忙测姻缘改命，更是没门！”君玉贤克制住怒气，揉了揉眉头，拉开长凳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好了，你们现在可以讲要我帮什么忙了。”
唯一尽心尽力走着正经剧情的玄解诚恳道：“请帮此忙。”
他话音刚落，山上的流云漫进了屋子各处，什么烟岚云岫、缥缈青山，一时都散作飞灰，木桌茶具都无影踪，四人不由得站起身来，看着茫茫尽头处雾气分离，如戏台上帘幕撩起一角，两个童子正在青翠山坡上嬉笑着挑水奔跑。
君玉贤下意识走出一步，谢通幽却是苍白了脸色。
那嬉笑的童子转瞬即逝，雾气愈散，就见着一只黑红色的古怪幼兽在地上飞跑，身后跟着个胁下生翼的女子飘在空中追赶，笑声清脆悦耳。
远远天狐望月，日月就此分割，又看星辰转换踪迹，女子凤冠霞帔、状元郎高头大马、千里孤坟一座、幼儿在暗影下逃命……
“这是什么？”君玉贤转过身来，脸上的随意跟怒气都收敛了起来，他紧紧盯着玄解，极突兀地贴近了过来。
雾气尽数汇流到了一处，来势之急切竟卷起玄解的衣摆翩飞，他好像一点都没被君玉贤的冷脸吓到，那些梦中的幻境 化成一颗五彩的琉璃珠凝聚于玄解的掌心，不时变化着各种各样的画面，他缓缓道：“我将看到的片段全部用灵力凝结了起来。”
“这是梦。”
这不是沧玉第一次在玄解面前怀疑自己的天赋，他觉得自己都快习惯了。
君玉贤半信半疑地看着玄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稍稍退后了一步，皱眉道：“梦？我刚刚还以为你是只蜃呢。”
因着云雾散去，君玉贤的小屋也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人参娃娃还在外头抱怨要洗多少遍，看来并不受影响，那么看见方才那一幕的应当就只有他们四人。
那两名童子幻影实在是太久远的事了，君玉贤并未多想，只当是自己心中的陈年旧梦叫玄解捉去，因而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二人，叹气道：“接到酆凭虚书信那一日，我就该猜到麻烦会来的，成了，过来吧。”
沧玉正要开口解释下任务详情，没想到君玉贤已经提前接受任务，嘴巴微启，懵了懵。
君玉贤带着三人走进另一间藏满了书的茅草屋，藜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所有格子里的书籍与卷轴全都飞了出来，在空中围绕着众人排队。道人沉吟片刻，摸了摸下巴道：“吞吃了魇的记载，吞吃了魇的记载……唔，我瞧瞧在哪儿……”
谢通幽后知后觉道：“哇——？”
玄解看谢通幽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劲了，大概是想不明白好好的谢通幽怎么突然就疯了。
君玉贤估摸着是懒得理谢通幽，连声音都不肯敷衍应付了，藜杖一挥，几个卷轴就自动飞到了面前，颇为贴心地自动举到眼睛前方，免得主人受累：“嗯……”他又换了一个，“唔……”
如此换了约莫四五个卷轴之后，君玉贤颇为真挚地看向玄解与沧玉道：“老道现在有个好消息跟个坏消息，坏消息是记载上不管是有意吞食还是无意误吃了魇的魔族，基本上都发疯爆体了；好消息是，还没有记载过吃了魇的妖，所以不确定这位小兄弟会不会是同样的死因。”
沧玉心想：“我靠，可算被我碰上活庸医了！”
“哇！”谢通幽又咋咋呼呼地叫了一声，眼神里有十分不满、九分蔑视、八分看神棍的鄙夷，“亏我觉得道长你真有一些道行，原来只会讲这些废话，那你到底是有没有办法，我难得请朋友过来帮忙，你就立刻给我下面子，我是要怎么相信跟你修道能成仙啊！”
君玉贤的青筋快要爆进发际线了。
玄解看谢通幽的眼神也逐渐开始怀疑人生。
谢通幽……很是坚强，勇猛地顶住了他们俩的死亡光线，骄傲挺起胸膛，活脱脱一幅没头脑的纨绔公子哥扮相。
“哼，我还没问你，你一个凡人，跟两个妖在一起称兄道弟，还敢带到我这道观里来，真是狗胆包天！”君玉贤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片刻，可敬地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上前暴揍谢通幽一顿，冷冷道，“倘使我心怀不轨，你这二位朋友岂非置身险境。”
谢通幽怒道：“你这个出家人不修口德！居然骂我是小狗？！”
所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谢通幽下一秒就消失在了三人眼中，他被君玉贤一杖挑起，从窗口扔了出去。
沧玉想：虽然是个庸医，但这道士果真是个磊落的好人啊。
实不相瞒，他看着那么欠扁的谢通幽，都觉得拳头有点痒。
玄解可能是被记载里诸位贪吃的“前辈”所得下场惊吓到了，也可能是在场四人唯他没有崩坏人设，所以陷入对人生的思考，仍在旁边沉默不语。
君玉贤摇了摇头，下意识去摸腰上的酒葫芦递给玄解道：“这酒叫大梦三千，是蜃气所酿，你喝一口，看看能不能以毒攻毒。如果还是不行，我再想些其他的办法，只不过恐怕你们要在我这儿待上几日了。”
说着，君玉贤就走出去把正在痛苦哀嚎的谢通幽拎了进来，捏住嘴喂了一丸药下去。
正在洗菜的人参娃娃探进头来做鬼脸：“这么大人了还乱叫，真丢脸，噗——”
谢通幽秒睡。
“这是？”
“这是安眠的药丸。”君玉贤挑了挑眉，今天他被气得不轻，实在无心像之前喝酒时那么惬意潇洒，伸手指向喝了大梦三千后睡在椅子上的玄解，“还是你要自己试试这位小兄弟如今还能不能入梦。”
沧玉毫不犹豫道：“我信任谢兄！”
“……”

第六十二章
玄解睁开眼时, 在一座陌生的山上。
山上有好几间茅草屋，被篱笆围着, 靠近悬崖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亭子, 两个童子正在里面下棋。
看来大梦三千没有什么用处。
玄解对这点不以为意，意识到这个想法之后就搁置在了一旁，他本来就很喜欢下棋，因此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 就走过去看。
那亭子里并没有座位，只有个小小的石台, 底下的青石板十分干净, 两个童子就趴在边上下棋, 等玄解走近了，两个熟悉的棋罐映入眼帘。他不由得怔了怔, 这棋罐见了足有一月,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谢通幽所谓的友人赠物。
棋罐对成/年男子而言恰到好处, 对两个童子就像是个大碗了，蓝衣童子抱着棋罐皱眉，好像被难住了, 微微垂着脸，仿佛整个脑袋都能埋进棋罐里头；而紫衣童子只是托着脸, 翘着脚在空中徘徊, 笑眯眯地盯着他, 很是有些得意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 蓝衣童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棋子, 低头认输。
“好吧，今天我洗碗。”
紫衣童子一溜烟爬起来，笑嘻嘻地说：“那今天我来收拾棋局。”
蓝衣童子倒是不客气，把棋罐塞到对方怀里，清亮的眼睛从他身上转到远处，忽然眉开眼笑道：“师父回来了！”
“啊——你偷跑！”紫衣童子惊叫起来，急忙跟在身后一同追赶了过去。
玄解转过身去，看见远远走来一个清瘦的道人，微微弓腰搂住两个扑到他膝上的幼童，身上背着个大包袱，还带着风车纸筝等花花绿绿的玩具。那清瘦道人半跪下来，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颊，脸上满是慈爱温柔之色，又解开包袱拿出东西来供二童分享。
这两名童子似乎各有喜好，不起任何纷争。
时间忽然定住了，谢通幽不知从何处出现，他静静走上前去，摸了摸蓝衣童子的头发，轻轻笑了两声，缓缓道：“他与我的棋艺不相伯仲，今生来寻我时，就特意与我下了一盘棋，哪知我是故意想赶走他，就装作个臭棋篓子，气得他砸了我的棋罐，又送了这对老物给我。我知道，他是没有办法了，干脆破罐破摔，想唤醒我的记忆。”
道人牵着两个童子往屋子里走去，他们就站在后面注视着三人的背影，谢通幽沉默了很久，直到天开始下雪才开口。
“我被师父收下时，他已是个半仙之躯，因辟了谷，仗着自己饿不死就随便乱来，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我比师弟入门早了三年，迫不得已成了师门里唯一会烧饭的人。”
茅屋里开始生火做饭，道人跟那蓝衣童子满脸灰尘地狼狈跑出来，面面相觑后干脆蹲在大树下剥松子吃。
玄解静静看着这温馨和乐的一幕，淡淡道：“这是你的回忆？”
“这是我的梦。”谢通幽微微握紧了拳头，无论他多么不舍，多么痴迷，多么留恋这个场景，仍是转过了身，看向玄解道，“我幼时总想着快些长大，将天下的东西统统学尽，想惩恶扬善，想不再自己煮饭。待到我真正长大了，却又只想着回到昔日时光，懵懂无知，师徒三人吃着烧焦的米饭度日。”
玄解这一路走来，虽不是历经沧桑，但多少对世间也有了些自己的体悟，他沉吟片刻道：“长大不好吗？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谢通幽忽然笑了起来，他轻声道，“不错，可你同样会发现，有太多太多事是你想做而不能做的。”
光阴变化，两个童子化作飞烟散去，玄解与谢通幽一道转身去看，见着篱笆外站着两个少年郎，童子似乎长大了些，轮廓隐约脱出日后的模样了。紫衣与谢通幽并不相似，蓝衣倒是有了点君玉贤的模样，此刻正在日头下练剑。
方才还见清瘦的道人胖了些，此刻枕在松树下熟睡，口水横流，毫无半点形象。
练剑练到一半，蓝衣童子忽然气急败坏地收了招，头也不回地走了，紫衣童子就去推他师父，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师父，你看师弟又生气了。”
熟睡初醒的道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擦了擦口水道：“啊，幺儿啊！你让着点你师兄嘛，今晚上还要吃饭的。”
“我与师弟从小就形影不离，他性情喜怒无常，可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太喜欢什么，更不会太厌恶什么。那时候师父总是表面上称赞他有道心，暗地里发愁师弟到底是没心没肺，还是天赋异禀。他虽总记不住我们是要吃饭的凡胎，但对其他的事，却总是很记挂的。”
谢通幽走上前去推开篱笆，屋子里有个生闷气的小君玉贤在踮脚取琴，他笑了笑后对玄解道：“我那时候总是很爱欺负师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想惹他生气，又想让他开心。每每师弟生气之后，会去屋里抚琴解闷，我就在外头与他合奏，一曲结束了，他就不怎么生我的气了。”
屋内琴声刚起，外头果然传来笛音和鸣，这曲子十分熟悉，玄解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谢通幽清晨起来帮公鸡司晨的那首曲子。
竹林与假山的幻音终究得到了解答，那称不上武器的音律本就不为困守敌人，而是为了怀念往昔。
这是玄解第一次知道谢通幽心中隐藏的往事，往常他虽看出谢通幽在隐瞒什么，但总是不明所以，这种顿悟连同心头涌起了堪称澎湃的情感，远胜过曾经在梦中所感觉到的一切，叫玄解一时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情意如噬人的海浪一般翻涌而来，又在即将淹没玄解的时候被重重束缚住。仿佛从高处坠入罗网的人，绳索陷入血肉后痛得几乎断气，可终究留了一条性命，没有粉身碎骨。
玄解并不熟悉这种感觉，只能隐约窥见半点轮廓，大概是他从未如此绝望过。
“再后来呢？”玄解沉声问道，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站在星盘边的那个夜晚，等待着未知的答案。
他并不是好奇的人，只是想知道心中的情绪是从何处而生。
谢通幽看着眼前一切化作尘埃，而后轻声道：“后来，师父在飞升之前测出我命中有一劫难，可惜还不等他想出什么办法，成仙之日转眼便到。自此后在尘世间，师弟就只剩下我这么一个亲人了。”
二人走出茅屋，那小小的亭子里已经摆上了石桌石凳，两个青年道人正在下棋，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年轻时是个心思深的人，很多时候师父都瞧不出来我到底是喜是怒，不像师弟，他虽喜怒无常，但神情明明白白，又颇为好哄。”谢通幽淡淡道，“师父跟师弟为我推演了很久，都推演不出我未来的命盘，只知道有道大劫，本不该那么凶险，偏就阴差阳错，断了我的仙缘。”
“我知道是为了什么，可他们谁也看不出来。”
玄解沉闷地猜测道：“是你那个……心上人？”
“不错，不入红尘，何谈弃绝。”谢通幽摇摇头道，“我的心永远只能空悬，永生永世不得超脱。他永远都不会属于我，你道命数早定是怎么一回事，就是让你如此无望。”
玄解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通幽惨然一笑：“师父走后，我与师弟约定共同轮回俗世一遭，就各自分出一缕神识投入死胎。先是我在人世走一遭，师弟欲来点化我，就用了许多办法考验我的定力，他一心想将我往大道上带，我却全不在乎，只想与他长相厮守。后来换做是我去做师弟的引路人，可不论我用了多少手段要挽留他在红尘，他仍是一心向道。”
这叫玄解哑然无声，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是么？”
“他在乎我，放不下我，愿意为我而死，愿意为我偏离大道片刻，唯独不爱我。我知道只要我说出我的大劫是他，他肯为我做任何事，就如我同样肯为他做任何事。”谢通幽颤声道，“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他根本给不了我，哪怕我心甘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这一切不过是我痴人说梦，说书人总写两情相悦却无奈命中注定有缘无分，可苍天对我何其残忍，我这情意终生无望，唯有我过不去，唯我一人沉沦。”
“哈，这才是真正的命中注定，连一点念想都不愿给我留。”
“你试过那样的滋味吗？梦到你最心爱的人远远离开了，你却难以分辨这个梦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即便是说这番话时，谢通幽仍是平静的，大概是人世苍茫，他已经历经了太多，唯有在玄解心中涌动的那些情绪未曾撒谎。
玄解静静地看着谢通幽，不得不全身心去抵抗梦境主人带来的情感，那翻滚如沸水般的哀鸣，那炙热而麻木的绝望，钝痛竟如刀割。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沧玉也许一生一世都不会爱着自己，不由得茫然万分。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玄解淡淡道。
谢通幽看向他，目光里是深沉的悲悯，声音有了几分慢条斯理的文雅：“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今日站在这个位子的人是你呢？你会怎么选？”
玄解无端觉得有点可笑，他迟疑地看着谢通幽，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只是想问我会怎么做？”
“你会失去理智吗？”谢通幽轻声道，“会痛苦吗？会不甘愿吗？会控制住自己吗？”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呢？”玄解淡淡道。
谢通幽与他一道在梦境的大石上坐下，下棋人尽数消失，只有天边的流云在舒展身躯，天光明朗，映照在人脸上，越发透出近乎死气的苍白。
“我以前总以为会跟师弟永远在一起，现在已成了痴念，又不愿意放着珍馐美味不吃去咽焦米饭，那愿望就只剩下一个——人间太平，方才不辜负我修道多年。”谢通幽歪头看了看他，忽然道，“坦诚相待是互相试探的最好底牌，你是为情所困，我是为情所苦，现下都知道对方的痛脚了，公平了。”
玄解道：“我没有被困。”
“那就别大吼大叫。”谢通幽轻描淡写道，“我知道魇是怎么回事，喜怒哀乐是人都会有的感情，但是爱跟恨不是，你若是没有尝过，根本不会明白那是什么。我看你刚刚的神色，分明是想到了沧玉兄。”
玄解眨了眨眼，被堵住了话头，他还太过年轻，不明白人世间许多事是很难得到的，更是强求不来的，就轻轻道：“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吗？”
谢通幽看着他，像是在看个稚嫩的孩子，那目光叫人觉得浑身刺痛，又觉得苦涩，过了会儿才解答道：“我都试过了。”
这时的玄解还不知道这是多么叫人无望的一个回答，只是隐隐约约明白了这天底下的事情并不像幼时训练那样，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于是他在石头上慢慢躬下身体，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痛楚，有片刻时光，玄解甚至分神惊异了会儿人类的忍耐力，他想不出在这样的痛苦里煎熬许多光阴是怎么样的一种折磨。
谢通幽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不但笑得出来，还能伪装得天衣无缝，甚至有闲心为苍生耐心劝导立场不明的异族，生怕玄解求而不得后祸及苍生。
苍天不曾怜悯谢通幽，谢通幽却愿意悲悯世人。
玄解想了很久，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沧玉如今对我没有一点心思，我并不觉得难受，只是因为来日方长。如果他一直都不能喜欢我，我……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我还没学过。”
“你虽然将你的事都告诉我，但我没办法告诉你。”
谢通幽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自己把玄解吓到了，又耐心跟他讲话：“其实这些话我不说，你迟早都会看到底，我的美梦做了太久，藏都藏不住，倒不如自己说了省得狼狈。你不必那么在意。”
他垂下肩膀，没有二十岁的光景，成了个两百来岁的男人，已不年轻了：“其实修道本就是这样，要你看穿、看破、悟透，不再执迷，方才成仙得道了。要是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说出口，那就叫着相，是执迷不悟了。”
“若执迷不悟呢。”玄解问他。
“那就成魔了。”谢通幽试图笑了笑，可再笑不出来了，他静静道，“要是我成魔了，离他就更远了。若我终生只是凡人，还与他近一些，也许师弟在九霄之上偶窥红尘，还能看到我一眼，哪怕我再不知晓了。”
哦，他其实是想过成魔的，。
要是站在这里的是几个月前还没离开青丘的玄解，他也许会肆无忌惮地口出伤人之语，就如同他对容丹说的那些话一样，可眼下的玄解已明白有些话并不是一定要说出口来了，于是他开口问道：“那出《思凡》，结局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通幽道：“什么人看什么意思，《思凡》原是我与师弟下山后遇到了一个和尚，他还俗了，与他那鬼娘子投胎去了。修道路途上总会遇到这样的人，沉迷情爱，死不回头。”最后这四字大概是在骂他自己，他淡淡道，“就好似酆凭虚，被笑话是个情种。”
“这是个坏词？”玄解问他。
“对人来讲都未必很好，对想要得道的道人就更是讽刺了。”谢通幽站起身来，他轻吐了一口长气，平静道，“倘使两情相悦那倒罢了，偏偏是单相思，就好像酆凭虚寻觅百年，焉知是不是梦幻泡影。”
玄解想了想道：“那个结局，是在说你？还是君玉贤？”
谢通幽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看向虚无：“前半段那和尚是我，后半段那和尚是他。”
没有佛心，做什么和尚。
玄解一下子突然都明白了过来，谢通幽让君玉贤看到他应看的，又将自己的心意藏于结尾。
他是沉迷爱欲的道士，留不下脱俗的仙人。
两人坐了会儿，谢通幽问他：“你现在感觉如何？”
“不太好。”玄解诚实道，“你在影响我，很剧烈，让我觉得很痛苦。”
谢通幽微微笑了笑，他道：“我也没法子，你且忍一忍吧，我都忍了好几辈子了。”他与玄解呆坐在石头上，看着梦境来来往往，不是他们师徒三人在一起过日子，就是他与他师弟在玩闹，比剑、论道、煮饭、洗碗、做小玩具……
玄解倒是没有不耐烦，他小时候从没这么多新鲜花样，一时觉得非常有趣，倒是谢通幽好像麻木了一样坐着，既不笑，也不流泪，只是静静看着，好一会儿才道：“待咱们醒了，我师弟一定会授你守神的口诀，那口诀我虽然会，但不能教你，免得他发现。你到时学会了，他就会叫你不断入梦，全身心抵抗这些附加而来的情感，如今先试试看，算是训练吧。”
“是么？”玄解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梦中的天灰蒙蒙，又开始下雪，他与谢通幽身上都落了许多雪花，远远看去像两个呆板的雪人。玄解心中有许多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张不开嘴，他想了很久，最终缓缓道：“如果你喜欢他，他却不喜欢你，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吗？”
“能有什么办法呢，并不是任何姻缘都能美满，无论你做什么，你多么努力，千秋万代，他仍是对你无情，这是世间最没有办法的事。”谢通幽转过头来看着玄解，风雪加身，他们二人眉发皆被吹成霜白，他看着空中飘零的一朵雪花，淡淡道，“在这世上，只有蠢材才会为求而不得伤人伤己，甚至波及其他人。”
在谢通幽说完的那一刻，玄解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枷锁扣住了自己的心，并非是来自于谢通幽那绝望而悲怆的情感。
他知道许多人间的规矩，更知道很多规矩并不是让他们这些存在遵守的，因为有时候沧玉都会嗤之以鼻。
然而谢通幽所说的东西，并不是只有人类应当遵循。
“可我不试试，怎能甘心呢。”玄解喃喃道，他某种意义上感觉到自己变得有所不同了，那曾经约束住谢通幽内心的东西同样住进了他心中，等待着形成一座无形的囚笼，他生平头一遭感觉到恐惧。
命盘既然没有出错，那么玄解与沧玉想来定然没有什么好结局。
谢通幽当然没有闲到真的没事跟玄解剖析自己，他与玄解相处近一月左右，清晰地意识到比起颇具人情味的沧玉，玄解有时候单纯地如同一头野兽。这个年轻的妖族并非是个循规蹈矩的老油条，他对这世间充满着好奇，乐得一时半会儿遵从些许无关痛痒的规则，却不意味着真正明白其中的意义。
完全成/熟的大妖，有时候未必比懵懵懂懂的幼崽更致命。
任何生灵都会受七情六欲所驱使，各种心愿皆来源于贪念，因而凡人造出礼教约束自身，避免步步踏错。礼与仁，最初是人独有的东西，因此多年繁衍生息至今，纵然弱小，却能做出许多人做不到的事。
谢通幽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能叫玄解听进去几分，他其实并不善劝诫他人，不过看玄解的神色，大概是略有所得。
许是玄解不像凡人有许多杂念，谢通幽偶尔会觉得这个青年真诚宛若赤子，如溪底石头，清澈地一眼就能看透。
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可怖。
越是纯粹的东西破坏起来就越为迅速，拥有如此实力的玄解倘若没有相应的心性，对人间如浩劫无异。
在仙神妖魔看来，凡人渺小若蝼蚁，谢通幽终其一生都在寻求看破，可轮回转世多了，看惯人情冷暖，又觉得有趣起来。那些束缚着人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促使着他们蜕变成更好的自己。
玄解这时开了口：“你师弟真的会教我口诀么？你怎么知道。”
谢通幽正要回答，突然感觉意识一阵模糊，忍不住笑了起来。
“醒来不就知道了。”

第六十三章
玄解与谢通幽醒来的时候, 已是晚上了。
灰条菜与米在锅里炖出了香气，待到谢通幽与玄解醒转，正好赶上开锅喝粥。
君玉贤跟沧玉在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 快手快脚地造了三间茅草屋, 虽不知道谢通幽要不要留下来, 但他不留下来恐怕也没地方去, 毕竟要谢通幽自己下山没有问题，可要纨绔子弟谢大公子独子下山就是千难万难了。
所以沧玉还是多给他造了一间。
两人快要醒转时，君玉贤从瓮中取了一大碗的腌菜出来, 又舀了五碗粥放在桌子上。
灰条菜是贫苦人家吃的菜, 饥荒时常被拿来充饥，太平盛世的时候鲜少有人喜欢, 在路边乱长了大片都没人愿意看一眼，味道自然是不怎么样的。君玉贤一心修道，不贪口欲，少沾荤腥，这野菜山中长成, 采摘容易，加上他辟谷多年，因此并不费心思在饮食上。
沧玉吃了没文化的苦头，喝第一口粥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在咽一碗中药煮小米, 差点没吐出来, 强忍着吞下去后就再不愿意碰第二口了；玄解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人参娃娃看起来则很喜欢这清苦的味道；只有谢通幽捧着碗在哇哇大叫, 说君玉贤试图用这么难吃的饭菜谋杀他。
君玉贤的神情复杂又微妙，最终忍住了暴打谢通幽的想法，又取了些腌萝卜条出来，这才堵住谢通幽的嘴，大喊大叫变成了小声嘟囔。
“没有用。”玄解放下粥碗，很平静地告诉君玉贤，“我还是进了谢通幽的梦。”
君玉贤并不是很吃惊，点了点头，用筷子拨了拨粥碗里几粒米，淡淡道：“本来就是试试，不妨事，接下来我教你一段口诀，你背下后试试看。就算不能让你完全摆脱影响，起码也要能够自己掌控，说不准还能练成一门神通也未可知。”
不知道为什么，玄解竟转头看向了谢通幽。
谢通幽当即装傻充愣，嘻嘻笑道：“老道，你该不会是吹牛吧。”
这句话不知道是怎么触到了君玉贤的点，他沉默了下来，既没有跟谢通幽呛声，也没有发怒，好像终于有点失望了的模样，轻声道：“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谢通幽还在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人真是反复无常的生物，沧玉看着君玉贤，想起初见时对方意气风发的模样，到如今却是万般无奈，似乎只是转瞬之间的事，哪怕他们不过两面之缘。
晚饭之后，君玉贤赶人参娃娃去土里休息，说是今日不要他练功了，小胖娃听见没有作业很失望，去土里时都是闷闷不乐的。这让永远停留在大学没毕业的沧玉多少受了点刺激，由衷觉得自己对不起曾经的老师，失忆归失忆，他还多少记得自己写作业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之后君玉贤就带着玄解去了那间都是藏书的茅草屋里，而沧玉带着谢通幽去他们的暂住地休息。
茅草屋不是很远，谢通幽进屋看见缠绕在半空中的树网，略有些无语地看向了沧玉，半晌才问道：“二位平日……就是这么睡的么？”
“玄解喜欢这样。”沧玉笑道，“我以前不太喜欢，现在觉得有些意思。”
尤其是刁难谢通幽的时候，就更有意思了。
谢通幽忍不住想道：所以我家客房里那些趴在墙壁上的藤蔓都是你们搞出来的？而不是它们自己努力长出来的啰？
然而这话跟沧玉说有什么用，他还在笑，谢通幽没有天真到觉得“罪魁祸首”会好心放自己一马。
“那我要怎么睡。”谢通幽沉沉叹了口气，按照他的身手上去并不难，可是谢家大少爷不该有这样的身手。
沧玉不以为然道：“不过这点高度，对你来讲又不难。”
“很难。”谢通幽轻声道，他在暗夜之中看向沧玉，看不见他的眼神里带了什么情绪，只是觉得那双眼睛格外得亮，缓缓道，“难如登天。”
难得岂是这张藤床，是天罗地网，是仙凡有别，是他的命中注定。
他说得不是藤网。
沧玉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又抓不住，他并不是那种喜爱开玩笑开到不知分寸的性格，听谢通幽声音认真，立刻将藤网降低了许多，温声道：“这样好了么？”
谢通幽轻轻笑了笑道：“沧玉兄，你……真是个……”他顿了顿，不知道说什么了一般，半晌才叹道，“实在多谢你了。”
虽是无用，但谢通幽或多或少确实感觉到了些许安慰。
好险，差点就收到好人卡了。
沧玉在心里擦了把汗。
然后谢通幽故作笨拙地爬进藤网里唉声叹气，演技十分浮夸：“没有被子可怎么办啊。”
还要什么自行车！
沧玉不太清楚谢通幽跟他师弟的瓜葛，只是觉得自打上山以来对方就表现得颇为欠揍，好像巴不得招人厌恶，一时有些纳闷：就算是仙凡有别，也没有必要这么尽职尽责的把自己的人设安排成这么个纨绔子弟吧，你又不是蝙蝠侠？
不过也是啦，这种事不是不能理解。
好比方说班里第一跟班里第二考大学，结果第二名去了重点大学，第一却差点挂到三本，就算学校不差，可到底差距太大，心里难免是不平衡。
像沧玉虽然早就被玄解打击惯了，但是今天见到对方操控梦珠易如反掌的模样，还是会怀疑有没有带他来看医生的必要。
尽管君玉贤看起来像个庸医，不过好歹算是能开出方子，那句话说的没错，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毕竟按照玄解的忍耐程度来看，他八成疯了都不会叫沧玉知道，来来去去只会讲那几句话，无非就是觉得没有什么。这种被困四百年都没有一点感觉的小孩子，完全不能以常理来衡量，沧玉几乎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关注玄解，连八卦心都淡了少说百分之八十。
所谓老小老小，越老越小，玄解还没老就开始小，以前沧玉与玄解不贴近时，总觉得他实在乖巧听话得不像样，现在自己跟在身边一道，才发现玄解根本就是个问题青少年！
难怪倩娘脾气暴躁，有时候沧玉实在很想对玄解生气，又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责怪这样一个年轻人，未免太苛刻了。
“谢兄，我看君道长他好像……”
“噤声！”谢通幽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在暗夜之中看着沧玉，声音轻飘，“沧玉兄莫非忘记来此之前答应我什么了？”
沧玉才恍然大悟，想起来自己的确答应过谢通幽为他保密这件事，好险，差点讲出口来，他不明白谢通幽在打什么玄机，不过担心玄解更重要些，就耸了耸肩道：“也罢，你且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他们的情况，不知道玄解好些了没有。”
待到沧玉走出去许久，谢通幽才转过身来，他手托着后脑勺，看着茅草屋顶，轻轻在心中叹息一声：“从今往后，恐怕他如我一般，再也好不起来了。”
沧玉出门后走回原处，不见玄解的身影，只闻到一阵酒香从远处传来，他寻觅着气味找了过去，发现君玉贤正在饮那壶大梦三千，喝得微醺，不由得好笑道：“不知是谁初见时说爱酒之人，不宜如此。”
“今日是买醉人，不是饮酒人。”君玉贤醉眼朦胧，瞥了沧玉一眼，伸手拍拍身旁的地，醉醺醺道，“来，请坐。”
沧玉笑道：“坐可以，酒免谈。”
“就是你想饮，还没有份呢，这蜃气非是人人都能饮的。”君玉贤玩笑道，“你是来问那小子的情况吧，他学得倒快，如今自己练习去了，我看他天庭饱满，是个福泽绵厚的长寿命格，想来绝不会死在这种小事上的。不用担心。”
沧玉笑道：“是么，那就不问他，反正问不出个结果，我对他有信心。倒是有些好奇君道长可是对谢兄有什么不满？”
君玉贤觑了他一眼，有些懒洋洋地拉耸着身躯，这道人生得算不上俊美非凡，可气度超然，自有潇洒风度，过了会儿，道人把眼睛闭上了，享受着微醺的感觉，慢腾腾道：“只不过是我曾经对一个人，也有如此信心。”
“哦？”沧玉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君玉贤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也许真是人想强求，我的时日不多了，现在却全无头绪。我非是在说玄解，你不必紧张，只不过是有感而发……说来，我还不知道二位是怎么与谢通幽这个纨绔子弟结识的？”
沧玉道：“是看戏时认识的。”
“看戏？噢，是了。”君玉贤点了点头，平淡道，“还是老道带你们去的，结果半路就落跑，倒是有些失礼了。”
只是有些失礼吗？
“说来，我还不知道君道长与谢兄的渊源？”沧玉问道，“我听说，君道长曾在谢兄出生时欲度他出家？”
君玉贤点了点头，他又抬头喝了一口酒，指着月宫道：“你有没有过望着那片九重天不可得的经历？明明触手可及，却阴差阳错，只因一步之失，便从此失之交臂，越陷越深，再无任何机会。”他大概是有点醉了，怅然地垂下头来，又递过酒来，“你要来一口吗？”
沧玉想说你方才还说没我的份呢，想了想，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着实是忘了之前吃灰条菜的苦头了，这酒刚沾着舌头，就被他全喷了出来，蜃气从水化作雾，月光下隐隐现出了青丘的虚影。
“这倒是个好所在。”君玉贤没有笑他，拿着藜杖指了指，顷刻间将这虚幻打散了，重新将酒拿了回来。
沧玉为了打破尴尬，正了正色道：“这酒好苦啊。”
“哪有酒不苦。”君玉贤懒洋洋道，“苦尽甘来，换得幻梦一场，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了。”
沧玉好半晌没有说话，还在回味嘴里的苦涩，蜃气酒喝来味道很奇怪，像是只为了倒尽人的胃口，他抿了抿唇，待到最后那点味道散去，才道：“道长是想做梦吗？”
“不。”君玉贤看他，神情十分平静，没了之前那般恣意欢乐的模样，好像这酒一下子苦到了心里头去，“梦醒了。”
正巧玄解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让沧玉分不清君玉贤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玄解。
“去看看他吧。”君玉贤把葫芦放在身旁，慢悠悠道，“老道一人足以，不会掉下这山崖去的。”
沧玉心道：“你不说我还不担心，你一说，我反倒有点担心了。”
不知道玄解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总之他走出来的模样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不过他向来不能按照常理来衡量，沧玉没有松懈，而是走上去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玄解的黑眼圈似乎缓解了些许。
“如何？”沧玉看到玄解就立刻抛弃了心中对那对师兄弟增生的好奇心，认认真真地看起了这个问题儿童来，“现在还好吗？有作用吗？”
君玉贤在后头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算是神医开药都没有这么快，更何况这又不是生病。
玄解言简意赅：“不知道。”
沧玉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要是这样的旅程再继续下去，搞不好自己会被气到秃头也说不准，好在玄解并没有故意气他的意思，很快就说道：“不过我困了，想休息。”
此刻夜已深了，想睡觉实在是合情合理的事，沧玉点了点头，跟君玉贤打过招呼后就和玄解一道回茅草屋里去了。
路不长，玄解似乎若有所思，一路无言，沧玉想起今天险些因为没通气而坑了一波谢通幽，就咳嗽两声引起注意，简洁道：“之前我忘记跟你讲了，总之，在君道长面前，谢兄就是这个模样，你不要太过在意了。”
“哦。”玄解淡淡道，“我出来前，看到你们在说话，你刚刚跟他在讲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他问我有没有经历过跟九重天只差分毫的滋味。”沧玉实诚道，“不过我来到这世间就已是大妖，没有过那种感觉。”
除了有个麻烦的前妻跟绝对不能崩掉的人设之外，还真没体验过那种一步之差的感觉。
说到此事，沧玉不禁有所感触：“不知是不是应该侥幸。”
“侥幸？”玄解疑惑不解。
侥幸没有卑微如蝼蚁，侥幸没有托生穷人家中，侥幸老天爷还算关照。
沧玉懒得解释，摇摇头道：“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那你呢？你之前进了谢通幽的梦，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他这个人……我倒是想不出会做什么样的梦，总之应不会像是之前在永宁城时那般重负吧？”
正好相反，谢通幽心中的痴念与绝望，远胜过那些寻常人所积累的渴求。
人类的执念怎会强大如此。
玄解想不通，干脆不去想，只平静道：“你要看吗？我可以凝聚梦珠给你看。之前试出来的能力，只要我进过的梦，可以用灵力将它们抽取出来，不过不能维持很久，刚刚我也展现过，还可以暂时用他人的梦幻化出假象来。”
我靠？这是什么神技能？？？
沧玉都快惊呆了，觉得自己咽了一百颗柠檬那么酸：“不……不必了，窥探他人**，终究不是好事。”
一想到这很可能还是因为玄解足够聪明之后，沧玉觉得自己更酸了。
玄解沉默了片刻，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个洞来，好半晌才道：“我也不想知道那些事。”
沧玉不知他是在说梦中与谢通幽的那番对话，还当是自己刚刚言语不慎伤到了玄解，忙解救道：“我并非是在指责你，你是无意，自然不能怪责你；我却是有心提起，因此不该胡来。对于想知道的事，我们可以问，他愿不愿意说，是他的事；可若是不请自到，暗中窥探人家的心事，那就与窃贼一样了。”
“嗯。”玄解应了一声，不知道他听懂没有，还是有听没懂，又很快问道，“你现在就要休息了吗？如果不要，能不能来陪我说会话？”
“可以，我待你休息后再离开。”
其实沧玉哪敢再睡觉，他自己都难保自己的梦境里会泄露些什么，就跟着玄解一道进了屋子。两妖躺在了一张藤网上，这藤蔓十分坚韧平坦，像张悬空的小床，他们俩挨着肩膀看黑漆漆的屋顶，空气里泛着泥土的腥气，藤萝干燥地刮着手心，轻轻晃动起来。
“你对自己还知道些什么？”沧玉轻声问着玄解。
“不知道更多了，不过他们跟我说，因为我是控制不了能力而侵入他人梦境，所以唯独凡人无法抵抗，但略有些修为的人会立刻察觉异样，至于你与君玉贤，我则是根本进不去。”玄解侧了侧头，轻嗅着沧玉的发，那黑沉沉的颜色像团浓墨，让他略有些怀念梦中所见的雪色。
沧玉头发的颜色要更好看些。
“而且依我如今的修为，加上本就不是梦魇之身，能波及的范围十分有限。”玄解垂着头，身子沉沉压在藤网上，纵然知晓了有些事与自己所想得截然不同，可他仍是十分有耐性地对沧玉说着话，不急不躁，“我想，大概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会控制住的。”
出生才二十年，倒成了玄解不幸之中的大幸。
难怪！难怪他那天只进了谢通幽的梦。
就说嘛，去市集的时候分明看到很多人的梦，怎么那天玄解只进了谢通幽的梦，沧玉还以为是自己没有做梦的缘故——虽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当天有没有做梦，但如此说来，玄解压根进不了沧玉的梦。
一安心，沧玉就立刻有了睡意，登时就把刚刚决定熬夜的决定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毕竟他可是个四十岁的大叔了！
“那就好。”沧玉有点困了，就问他，“你还说什么？”
玄解低声问他：“你很累了？”
“是有点想休息。”沧玉想起自己答应过要等玄解休息再离开，一时有点讪讪，就轻声道，“不过不妨事，你说吧，我听着。”
寂静之中只有两妖的呼吸悠长而和缓，然后掺杂了点雨声，沧玉转头看去，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绵绵软丝，无声无息，不知道那在土里的人参娃娃明天起来会不会尿裤子。
这山这么高，云雾又缭绕，下雨不足为奇。
玄解看着沧玉的脖子，倘若眼前是只猎物，那么玄解早咬断这毫无遮掩的脖子了，最终他只是悄悄低下头去，连手都不敢触碰，沉沉依偎在沧玉的肩头，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两个大男人这么做难免显得有些奇怪，沧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觉得十分平常，想起谢通幽抱怨没有被子的事，又看了看外面的雨，不由得软下心肠，温声道：“你是不是很冷？”他不等回答，伸手就去摸了摸玄解的脸，果真冷的像块冰。
沧玉不知这寒意不是因雨而来，还真心实意在心底抱怨起了道人的艰辛朴素，重又变成了原身。他原身本就纤长，只是九条尾巴蓬松柔软，蜷在藤网里如同一块温热的大毯子，将玄解裹得严严实实。
只不过如此一来，玄解就靠在了沧玉的腰身上，狐狸垂着头，在这狭小的网中轻轻偎着青年的胳膊，那双狭长的眼睛眨了眨，柔声问他：“还冷么？”
玄解本该觉得冷，那些情绪与话语至今还在心头回荡，可熟悉的烈焰无声无息重新涌上来吞没神智，远比往常得到的都更炙热更温暖，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并不是因为痛苦。
“不冷了。”玄解淡淡道。
沧玉本来并不喜欢显露真身，在他心中自己永远是个人，能保持作为人的模样就足够了，可后来因着玄解的原因，倒没有那么多别扭，毕竟有些时候狐身的确比人身要方便得多，此刻用尾巴将玄解圈在怀中，也觉得自己果然十分暖和。
“那就睡吧。”

第六十四章
高山的清晨看不太出来时辰，云朵吸饱了朝雾与露珠, 沉甸甸地坠在天边, 挥洒出一帘绵绵不断的雨网来, 鼓足劲儿从昨日下到了今早。
沧玉醒来时, 雨还没有停，他听见雨声嘈杂如音律, 琴声自远处遥遥传来，玄解仍躺在尾巴上熟睡，看起来不太冷了。反倒是沧玉的尾巴上覆着层薄薄的水雾, 那寒气无孔不入, 从茅草屋的缝隙里蔓延了进来, 连皮毛都稍稍发沉了些。
于是沧玉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玄解, 九条尾巴甩了甩那些因晨雾凝结起的露珠, 总算恢复了往日的蓬松柔软, 这才从藤网上一跃而下化为人形，差点没陷到泥地里去，脚下动了动，感觉泥土都被湿气浸透得生出几分软糯感来, 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只不过沧玉刚开了门，就感觉泼天的雨丝扑在身上，不过片刻脸上就湿漉漉的了，他眨了眨眼睛, 扫去一身潮意, 在屋中还不觉得, 到了外头便有些许寒气，就将门带上了。
这会儿不是多雨的时节，看来住太高没什么好处，太潮湿了些，日子过久了说不准身上都长出蘑菇来了。
想来那人参娃娃不管尿没尿裤子，水是铁定喝到撑了。
沧玉并不怕雨，这会儿更不怕什么感冒，就信步闲庭般慢慢走在了山路上，他用不着锻炼身体，晨起只是因为睡饱了，但还略带着些许懒倦，就静静踱步，什么都不想，只认真看着一路山景。
雨水将世界冲洗得格外明亮干净，而远处的景色却显得柔和起来。
沧玉能看见身边青翠欲滴的草木垂滴着雨露，饱满又清晰，可是远方的花草却隐匿在惨淡的墨色里，水雾朦胧，与山浑然一体，仿佛是张被晕开的水墨图，隐约窥见半点轮廓，又不甚明朗，少了几分平日的嶙峋。
也可能是雨太密了，湿漉漉地打湿了沧玉的眼睛，让他的世界模糊了三分。
几只山鹿躲在洞穴里吃树叶，明亮的大眼睛看起来单纯可爱，又有些发蠢，身子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嚼，叶片窸窸窣窣地减少，场景诡异得几乎有点可笑。
有只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沧玉，犹豫着似乎想跑出来带路，可刚到洞口，挨了两记雨水的天降正义，又跑回去跟群体一块儿窝着了。
沧玉看着它们笑了一会儿，想起在幻境里时下了雨，他与玄解寻了朵大蘑菇避雨的事，其实没什么可笑的，只是想起来，觉得是段非常有趣的回忆。
待到雨稍稍小一些了，沧玉才折返回去，寻觅着穿梭在雨中的琴声，伴随清风找寻归程。
隐约看到茅草屋轮廓时，琴声恰到好处地停了，还不等沧玉多走几步，就看见君玉贤撑着把伞，背着个药篓走出来。一人一妖打了个照面，大概都觉得彼此十分新奇有趣，做人的奇怪为什么不撑伞，做妖的奇怪为什么要撑伞，最终君玉贤点头道：“山水之趣，的确别有一番滋味，好雅兴。”
“不知道长欲往何处？”沧玉当不得这句夸赞，只好微微笑了笑。
“我要去寻些草药，这山间清寒，不比人间繁华，再来我这屋子简陋，夜雨潮意甚重，准备煮些驱寒汤暖暖身子。”
沧玉的笑容顿时僵硬。
正巧君玉贤眯着眼打量了会儿沧玉，那根藜杖轻轻抽了抽身旁的草丛，打开道路，慢悠悠道：“雅兴虽好，但到底天寒，待会儿多喝两碗吧。”
沧玉差点没膝盖一软跪下去，只能勉强维持着微笑，对君玉贤客气地点了点头。
是男人就不能服输！
说自己怕苦也太丢脸了，昨天那碗灰条菜粥还能勉强讲是不饿、不合胃口、挂念玄解没有心情吃……
不过沧玉的牢骚很快就停止在了敲谢通幽门的那一刻，原因很简单，谢通幽发起了高热，出乎意料的是，他身上的确盖着一层棉被，将人裹得密不透风。
“谢兄？你还好吧。”沧玉愣了愣，看着被裹得像是只毛毛虫的谢通幽，有些奇怪。
按道理来讲，这高山上的雨虽然寒冷，但年轻人火力壮，更何况谢通幽会不少神通，身体怎么会孱弱至此。
如果说是扮人设，那未免太尽职尽责了吧，又没什么大必要。
谢通幽脸上腾起一片嫣红，高热烧得他多少有点神志不清，满头都是汗，眯着眼看向来人，似乎看不清楚，他眼睛上也蒙了层薄雾，看不出是汗还是泪，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他大概是没认出来沧玉，最终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气音来，没任何声响。
沧玉好奇地凑过去听，听见他零星吐出几个字：“好……好极……了。”
烧成这样还好极了？
沧玉心道：“谢通幽是不是烧傻了啊？”
难怪君玉贤要出门采药，谢通幽身上的棉被估计就是他拿来的，客人上门烧成这样的确不太好看。沧玉二十多年没得过风寒，加上玄解身体比他还健壮，因此对这方面不是很清楚，只好凭着零星的记忆，凝露成冰，从棉被上扯了块布下来裹着，贴在了谢通幽的脑门上。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下子把谢通幽给冻傻了，他慢慢安静了下来，脸上的潮红还在，可不再说话了。
原来修道人真的会得病啊。
沧玉过了一会儿才把冰块拿下来，用手试了试谢通幽的额头，感觉不出热了，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毕竟谁被冰块贴个十来分钟都不可能再热得像能煮鸡蛋。
“谢兄，谢兄——”沧玉推了推谢通幽，这恹恹的病人沉重无比，喘息声大得像是有人在他的肺里拉风箱，听得沧玉都快得风寒了。
高烧的时候应该不能吃人参吧，毕竟人参是大补之物……
早知道谢通幽这么体虚，昨天就该劝那人参娃娃给谢通幽舔一舔。
谢通幽奄奄一息地躺着，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看向沧玉，这次他总算看清楚身边的人了，这场高热好像带走了他所有的体力，连说话声音都极轻：“是……是沧玉……兄啊。”他的声音本还听得清，慢慢又模糊下去，到最后那两个字几乎都听不清了。
“……谢兄，你要不要喝点热水？”沧玉想了半天，最终诚恳道，“君道长去采药了。”
“是吗？”谢通幽轻轻道，声音因为炙热而显得干哑，“那就好……”
他似乎流了泪，沧玉不太清楚，谢通幽身体里的水分被这场高热全部蒸发了出来，脸上全是汗，风一吹，就冷了，分辨不出来那些液体到底是什么。
直到沧玉用那块包了冰块的布给谢通幽擦脸的时候，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谢通幽的确是在流泪。
这让他有一瞬间的茫然失措。
谢通幽无声无息地流着泪，他的神态仍旧是很平静的，甚至慢慢闭上了眼睛，如同自己只是在休息。
沧玉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解决不了这样的情况，换句话说，他无能为力，就干脆低头往外走去了，把私人空间留给了谢通幽。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整件事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并不像是谢通幽所说的仙凡有别，他们师兄弟不再见面了这么单纯。
他出去时雨已经停下来，玄解舀了一瓢水在浇人参娃娃，那小胖娃看起来有点醉醺醺的模样，不知道是酣睡没醒，还是醒了没回神，张着嘴巴等着水流到嘴里来。
幸好这里空气质量不错，要是之前下的是酸雨，这小娃娃就倒霉了。
沧玉沉吟了片刻，轻声唤了唤玄解，平静道：“去烧些热水。”
玄解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
青丘不常起灶，沧玉则不大爱动弹这些东西，说好听的是君子远庖厨，说难听了就是没这个手艺。好在赤水水偶尔会在野外烤火，玄解自然就学了来，更何况他随着容丹旅行了几日，对这些粗浅的生活技巧还是有点心得的。
沧玉在外头看了会儿人参娃娃头顶飘摇的小花，想了想，才迈开步子进了厨房，玄解的火烧得太旺，屋里很闷，他就干脆站在门口略带困惑地问道：“谢通幽生病了，他怎么会生病呢。”
他这话并不是真的想从玄解那知道什么答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凡人当然会生病。”玄解镇定自若地说出了原因，这话半点不差，可未免太敷衍了。
沧玉半信半疑道：“做人这么不方便的吗？斩妖除魔都可以，还会因为一场雨就得病。”他想了想又开始自我说服道，“不过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听说他小时候身体很弱，吃了君玉贤的药才好起来，说不准到这山上一时水土不服了，倒也是有可能的。”
玄解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放着柴火。
修道人投胎转世，并不是如寻常人那样三魂七魄都投进个活胎，而是分出一缕神识与原身联系着，寻个死胎投入，这样既不沾因果，又不惹红尘，全靠修为耗着新身体，年纪渐长就会想起陈年往事来，因而几乎都活不过二十来岁。倘若能堪破迷障，便能得道，堪不破，反倒耗损修行。
谢通幽轮回了几世仍是无果，他幼时生病，并不是真正风邪入体，而是修为不稳，维持不住新身躯，这也是为什么君玉贤追寻了他几世的缘故。他这一生本就是个死婴，全赖本身修行，怎会有疾病加身，如今得了病，就意味着他的三魂七魄逐渐往这具身体来了。
他在变成一个真正的凡人。
道人破功并非前所未有之事，今世了了之后，下一世谢通幽就会走真正的奈何桥，饮孟婆汤，百年的修为尽废，再无任何飞升的可能。
沧玉自然想不到谢通幽这短短三字脱口，包含得又岂止千言万语，一片真心。
等到他们的热水烧完，君玉贤也采完药回来了，似乎是有些诧异两妖竟能帮上忙，很是客气地点了点头道谢，又将草药拿出分好，取了一个药炉煎上，又拿大烧水的锅炖堆放了些像杂草的东西，声音平静缓和，听不出半点喜怒：“这是驱寒汤，二位待会儿多喝些，免得着凉。”
君玉贤很有耐心，看了这一锅再看那一炉，最后居然是大锅先煮好，他拿个勺子舀出四碗，自己先喝下一碗，然后再细心熬煮那炉给谢通幽的。
沧玉义不容辞——地灌了玄解三碗，他自己则努力喝了三口，没有吐出来全是看在君玉贤的面子上，吞咽的一瞬间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地狱。
好在谢通幽的药很快就煮好了，君玉贤过滤出来倒了满满一碗，颜色之浓，气味之冲鼻苦涩，远胜那一锅驱寒汤。沧玉简直要给谢通幽点蜡，一时竟说不出这药是拿来治病的还是拿来以毒攻毒的，总之看起来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谢通幽喝下去后说不准真能在梦里见到阎罗王。
“我待会再过来。”君玉贤看了玄解一眼，平静道，“你不妨先自己先练习一番。”
沧玉趁着君玉贤走远，本想把自己那碗也给了玄解，想想觉得不合适，干脆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你怎么了？”玄解问他。
“我……”沧玉沉默了片刻，叹气道，“我不喜欢苦的东西。”
其实沧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对玄解说这些话，就好像他愿意告诉玄解自己忘记了过往一样，尽管对方压根听不懂，可吐露真心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也许隐隐约约之中，沧玉觉得玄解是可信的，虽然他的好奇心总是无穷无尽，但任何秘密都会淹没在他心里。
玄解轻轻“哦”了一声，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好像一只千年狐妖怕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叫沧玉放松了些，眉花眼笑地看着他，温声道：“你往日不是总爱问为什么吗？这次怎么不问？”
“为什么要问。”玄解淡淡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能强迫得了。”
沧玉愣了愣，带着想辩倒他的气势道：“可我已活了这么久了。”
这场景实在是滑稽得有点可笑了，本该战战兢兢遮掩自己的沧玉变成了质问的那一方，本应理直气壮怀疑沧玉的玄解却成了解释的人。
沧玉偶尔会想，大概就是因为玄解本身如此与众不同，才使得自己愿意对他说出那些真心话来，毕竟哪有人愿意将自己埋葬一生一世，哪怕沧玉自己都记不全自己，可他仍想将那零星破碎的自我拿出来，撇开所有身份，让人看到自己。
而不是青丘大长老沧玉。
“那又如何。”玄解看着他，目光如同深潭，掀不起半点波澜，一瞬间看起来竟有那么些陌生，“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道会因为百岁千岁而有所不同吗？”
“这倒不错。”沧玉沉吟片刻，夸奖玄解道，“你想得很清楚。”
这句话并没有让玄解高兴起来，他眼中本来颇为明媚的亮光稍稍暗沉了些许下去，沧玉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他了，见他神色不佳，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年轻人总是多少有些特权的，年轻的妖怪也是如此，玄解并没有因为谢通幽的话而丧失信心。他虽不像世间许多凡人新出茅庐时总会存在那种意气风发的乐观，但耐心与经历远胜过许多人，不会因为任何打击而后退，更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改变想法。
年轻的幼崽很容易一蹶不振，他们就像精美的瓷瓶，一击即碎，需要外力去将他们重新拼凑起来，可玄解并非如此。
玄解过于纯粹，正如谢通幽所忌惮的那样，偏又坚韧到可怖的地步，他从不同人身上得到各种各样的答案，借此充盈自身。
在梦境彻底消散了之后，玄解就没有再感觉到寒冷了，他的心脏仍然滚烫，那微微跳跃的火焰明显存在于胸腔，满腔的冰冷与绝望都是谢通幽所给予的，唯有那微弱的锁链正在蓄势待发。
沧玉曾告诉过他，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与非，对与错，甚至是善与恶。
那么爱呢？它是否也并非绝对。
纵然玄解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跟谢通幽走上同样的道路，又会在那时候选择什么，他并不在乎那么遥远的事情，还有百年、千年，他能够与沧玉消磨下去。
讨厌就是讨厌，可沧玉一点都不讨厌他。
太早知道命运的人似乎总有谢通幽那样的绝望，每次失败都像是天意在嘲笑。
玄解并不在乎这个，他不在乎老天是什么存在，更不在乎命运是不是注定如此，提前得知结局不过是一种好奇。
命运只能钦定认命的人。
他不认命。
玄解对谢通幽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好奇的，他并不厌恶这个男人，就提议去探望下这倒霉的凡人。沧玉有些不甘愿，他看见了谢通幽流泪的模样，觉得自己仿佛触及了什么隐秘而可怖的秘密，带着点犹豫不决，不过仍没拗过玄解，就跟着一起去了。
君玉贤对谢通幽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他在那间茅草屋里对着病人说话，声音沉稳而值得信服，如每个面对病人的大夫，耐心十足：“谢公子，喝药吧。”
冷漠与客套随之而来，君玉贤的声音半点人情味都不带。
谢通幽仍是嬉皮笑脸的，全没被君玉贤的态度打击到，两妖在屋外听见他在里头叫嚷着苦，君玉贤没有生气，解释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他不再被谢通幽激怒了。
人设与剧情实在扑朔迷离，使得沧玉跟不上进度，他不知道为什么四人里头就自己一头雾水，想起玄解犀利的疑问，又放弃了跟他求证。
沧玉在门口踌躇，不愿意进去，倒是君玉贤拿着空碗走了出来，玄解与他对视一眼，随后擦肩而过，道人没问别的，只说：“待会去藏书室寻我。”
玄解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沧玉待在门口看了看，谢通幽正裹在棉被里无聊，他转转头又转转眼珠子，好像正等着人来探病。
“我去看看人参。”沧玉不知道谢通幽有没有方才高烧时的记忆，只是下意识感觉心虚，立刻退了开来。
秘密就是这样，当对方主动告知时，就像在听一件趣事；可当无意窃听到时，便成了一种烫手的恐慌。
玄解走到谢通幽跟前，没有伸出手帮这病人掖掖被子，倒更像来威胁恐吓般地开口道：“我不会放弃的。”难得他讲这话的时候，还是这么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什么天地真理一般，他只是站在那，静静道，“既然我的命数不准，那就不作数。”
谢通幽微微笑了起来，他温文儒雅地开了口：“这很好。”
他本意只不过是想在玄解心中种下善根，即便求而不得，也不要因此失智发狂，并不是要玄解放弃这段懵懂的感情。
感情这种事倘若能说放下就放下，谢通幽又怎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当然不会强求别人去做。
玄解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惊奇地看了眼谢通幽，对方只是疲倦地躺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对你不一样了。”玄解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为什么？”
谢通幽笑了笑，轻声道：“因为对他而言，谢通幽永远就只是谢通幽了，再不是别的什么人了。你难道会将过路的某个人看作是你唯一的亲人吗？”
“他不要你了。”玄解说，“是不是。”
“……”谢通幽大概是对玄解的用词感觉到了一点无奈，他忍不住想笑起来，那神情很快就收敛了，他最终笑不出来，只是喃喃着重复道，“对，他不要我了，他在人间的时刻不多了。”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玄解看不懂谢通幽，他觉得这个凡人的泪眼里透出笑意来，而微笑里又流出了眼泪。
欢喜与悲伤怎会同时存在。
大概是病糊涂了吧。
雨已经停了，日光驱散了薄雾愁云，可谢通幽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第六十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无奇。
谢通幽的病在喝了三天药之后终于好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 蔫蔫的, 除了添乱跟带路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有些时候沧玉甚至都要以为他的确就是个较为聪明的纨绔子弟。不过让沧玉略有些忐忑的事一直都没有发生, 谢通幽没有提起那天高烧的事，也没有再说些别的，反倒是真的结庐在此, 在山野里跑来跑去，还挖了一篮子毒蘑菇加。
两个大妖跟一个修道人当然没事，人参娃娃自己就是药，更没什么反应, 倒是他自己差点没吃死自己。
君玉贤没有再喝过酒, 也没有刻意关照谢通幽，他将绝大多数精力放在了玄解身上, 使得在场修为最低的人参娃娃跟根本没有修为的谢通幽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地成了玄解固定的实验对象。
按照玄解的进度来看, 君玉贤在发觉教导玄解收敛这种能力无效后，就干脆破罐破摔教他学习如何掌控这种能力了。
他变成了沧玉最初见到他的那个模样, 潇洒自在，于红尘中辗转, 不染凡俗。
还很大胆，居然完全不担心玄解会不会拿这种能力做坏事。
按照玄解的天资来看，沧玉真的很担心这番人间走完回去, 自己到底带回青丘的到底会是个无助可怜的小异兽, 还是一个实打实的人形兵器。
怎么想都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山上的生活枯燥又无聊, 沧玉偶尔会跟谢通幽聊聊人间的趣事，或者跟他一起去挖蘑菇野菜，更多时候就是在聊玄解。
“你很在乎他。”谢通幽偶尔会开沧玉的玩笑，他蹲在地上揪那些野菜，轻轻松松又不容置疑地开口，好像抓住了沧玉什么把柄一样，模样有点儿促狭，只是并不惹人反感。
“挖你的菜。”沧玉觉得这话有点别扭，说什么在乎来在乎去的不嫌腻歪吗？可想想又觉得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就轻描淡写地打了个直球，“难道我不该担心他吗？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关心他太正常了。”
谢通幽耸了下肩膀，意味深长地看着沧玉，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慢吞吞地说道：“可我看你对他并不像是长辈的样子，倒更像是同辈之交。。”
沧玉有些不好意思，说是看着玄解长大，其实他还真没多看几眼，他们并不像是寻常的师徒或是养父子那样进行交流，倒更像是路中偶遇的两只动物决定结伴而行，只不过沧玉的年纪更大些，看起来好像是玄解的长辈。
即便是沧玉现在觉得玄解有时候乖顺得让人头痛，看着玄解的长相跟个头，也不可能再把他当做个孩子来照顾了，
“忘年之交有何不可。”沧玉很平静地解释道，决定不再跟谢通幽纠缠这事儿，反倒问他，“君道长一直如此么？”
谢通幽愣了愣，不大明白道：“你指什么？”
“我本来还以为你们修道人嫉恶如仇，斩妖除魔从不过问缘由。”沧玉往背篓里丢了一颗野菜或者是药草，总之他认不出来，得等君玉贤分辨。
这事儿其实憋在沧玉心里很久了，并不是他有什么受虐倾向，盼着自己遇到坏人，而是觉得不可思议。酆凭虚这个跟妖怪谈恋爱的姑且不提了，他属于异类；谢通幽作为半个修道人，能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们已是不易；结果君玉贤还无私地教授玄解口诀法咒，帮他融会贯通，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这本书里的修道人这么通情达理的吗？他怎么记得容丹就是被除妖人发现半妖身份，差点被除，被迫回去青丘的。
还是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因为这三个道人关系都不错，所以特别想得开？
谢通幽早在喝茶那会儿就已经开始习惯沧玉“世故”的这一面了，颇为耐心地解释道：“的确是有这类道人，我们修的路不同，想法更是不同。那些道人维护正法，其意就是各归其位，妖待在妖应呆的地方，人就待在人应呆的所在，因此一旦有妖侵入人间，不论好坏，都是格杀勿论；同理，假使人走到妖界去，无论生死，他们也都不会管。”
感情是边/防/战/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不可以理解。
谢通幽沉吟片刻道：“也许对二位来讲很难明白，不过谢某能够理解他们的担忧，毕竟妖远远强大过人，焉知此刻性善，是否能永远善良下去，难免会有此行为。因而他们虽觉我等过分仁慈，我等亦觉得他们杀性过重，可从来互不相犯。”
在妖远远强大过人的情况下，这种行为不能说是对是错，就好比方说邻居是个人形自走坦克，哪怕他完全没有伤人之意，可情绪一激动，或是不慎摔倒，都可能波及一片。
正常的凡人肯定是心生恐惧，谁愿意自己身边一直呆着个不稳定因素，寻常吵嘴，人对上人起码有反击之力，即便没有，他人看见了多少能帮上忙，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可以避免惨重的结果；可对上妖简直是一面倒，谁都不知道发怒时对方会做出什么来。
毕竟人类对于妖而言太脆弱了。
“不过如姑胥那等魇魔之事，当然是人人得而诛之。”谢通幽拿棍子搅了搅泥土，慢悠悠道，“只是当时是太守大人下令，我等虽可斩妖除魔，但对凡人就有许多禁令，加上酆道长没了音信，大家都不敢妄动，据我所知，还没等那群道士讨论出什么结果，这魇魔就已经死了。”
如果谢通幽不是古人，沧玉真的觉得他是在黑某些东西了。
“沧玉兄在想什么？”谢通幽见沧玉久久不出声，不由得好奇道。
沧玉感慨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魇魔果然好聪明。”
谢通幽：“……”
其实沧玉本来想问为什么谢通幽跟君玉贤不去姑胥看看，就在邻城，后来想到毕竟距离不远，要是那魇魔吃完了姑胥跑来了永宁，他们又正巧在路上，那永宁不就失守了，因此就没有多问。
“那么，看戏那日，君道长并不是来找我们的？而是凑巧发现我们，才正好来的。”沧玉问道。
“不错。”谢通幽笑道，“他本是想来点化我，哪知二位远道而来，自然得先招待二位。我当时将玄解兄引为平生知音不假，不过没那么单纯罢了，只是看不穿二位，见师弟在你们身旁，便知你们即便不是妖魔鬼怪应也是奇人异士，才过去特意结交。”
这个妖魔鬼怪看来只是单纯讲种族。
沧玉好奇道：“要是我们那天不随谢兄走呢。”
谢通幽对沧玉露出了一个迷之微笑，这让沧玉一下子就不好奇了。
你个修道人都坏得很！
野菜挖得差不多之后，谢通幽与沧玉就回了茅草屋，他那间屋子装修得有模有样，打从高烧那事之后，沧玉就深深感觉到了人类的脆弱，帮了谢通幽不少忙，总之那屋子看起来总算像是个人能住的地方了，倒是玄解跟沧玉的屋子还是原汁原味的原始，几根固定房型的木桩上几乎缠满了藤条，走进去仿佛是进了蜘蛛巢。
回程时能听见君玉贤在弹琴，他这几日借音律疏导玄解的郁结之气，为了掌控住入梦的能力，玄解不得不反复入梦，因着并非梦魇，被入梦之人毫发无损，倒是玄解被层层累加的情绪压抑得透不过气。
梦是人的欲念聚集，谁都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欢喜与悲伤只不过是转瞬的事，玄解有几次险些崩溃，君玉贤便开始用音律疏导他。
沧玉对玄解的羡慕总会在这样的痛苦下打消，强大的确很好，可是他觉得自己现在足够自保了，完全不需要羡慕别人。
谢通幽将背篓解下，坐在树下静静打着拍子，很有些悠然自得的模样。
琴声很美妙，君玉贤会的曲子不少，沧玉偶尔会想要不要问问君老师一节古琴课多少钱，他实在很想掏出全身家当给玄解报个一学期的课程。
不过鉴于君老师现在还是君医生，沧玉识相地收敛了自己的想法。
再者退一万步来讲，玄解还处于治疗期，委实没必要给他加重负担。
君玉贤在茅草屋边种了些花树，大概是被雨水滋润足了，这会儿零星地开出点花骨朵来，颤巍巍挂在枝头，走近了能闻到些许清香。沧玉走到了另一边去，他直觉在这个时候谢通幽不大喜欢被别人打扰，因此自己找了个地方休息。
人参娃娃蹲在地上捡分草药，他一天总有忙不完的事要做，那场景多少有点诡异，药草分药草，那感觉就好像活人在分类死人一样。
不过想想鱼也会吃鱼，沧玉又觉得没那么诡异了。
没过一会儿，玄解一道走过来，挨着沧玉坐了下来，他们俩的胳膊碰在一起，背后则靠着块石头，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就这么静静过了一会儿。
“你怎么样？”沧玉问他。
“还死不了。”玄解沉声道。
沧玉有点想说他不该讲话这么不吉利，可很快又闭上了嘴，谴责玄解实在没有必要，如果生死对本人来讲都如此轻描淡写，他人更不该置喙什么。而按照沧玉贫瘠的教育经历，他并不能分辨玄解这句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略带撒娇的抱怨，只能选择尊重玄解的说法甚至是做法。
假如倩娘在这，说不准会知道什么。
不过按照玄解的性格，恐怕是前者居多些。他其实并不是很了解玄解的，每次与玄解说话时，沧玉都会这么觉得。
即便沧玉知道玄解并不是故意说话伤他人的心，可是这样的回答多多少少叫他有点不是滋味。管教孩子时总是希望他聪明听话、成熟懂事；等到了孩子受伤时，又期望他对你百依百顺，全无保留，连小说家都写不出这么烂的人设。
这实在是种很无力的感觉。
“我不该说这些话吗？”
玄解大概是看出了沧玉无话可说，忽然开口道，他的这种体贴有些不合时宜，又单纯率真地叫人想发笑。他的洞察力总是敏锐得叫人心惊胆寒，偶尔沧玉会想，如果玄解是原来那个大长老捡回来的，自己到底能在他的目光下撑住几个回合。
由于结果太可怕，沧玉拒绝想象这个可能。
“不。”沧玉慢慢地摇了摇头，他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天际处，“只是我有些担心你，你说了这些话，我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玄解淡淡道：“如果你问我不是想得到真话，那何必问我呢？即便得到了谎言，难道你的心里就会更宽慰些吗？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更关心自己的感受？”
他只是在发问，偏生冷酷狠厉得不近人情。
沧玉还不知道容丹也曾得到这样的心灵拷问，一下子滞住了话语，不知道该倍感荣幸还是觉得毛骨悚然。这多年来他面对过玄解不少疑问，少有如此言辞尖锐的，半晌才缓缓道：“感情本就是如此复杂之物。我盼你好，又知道你也许并不会好，可听见你亲口说出，仍然觉得难以开怀。”
对玄解说什么大道理不是没用，可此处实在没有必要。
沧玉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如果有天变成了单细胞生物，一根筋通到底，那铁定是玄解的锅。
其实他已经感觉自己越来越向这方面发展了。
玄解当然不是对此全然无知，假使他还待在青丘之中，那么也许他的确会对这些细微的讲究懵懵懂懂，毕竟绝大多数狐狸包括倩娘都是直来直往的，他们连担忧都难以隐藏。可人是不同的，谢通幽当然不可能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玄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群身上带着谎言跟隐瞒。
他们嘴巴上说着某些东西，心里却不一定是那么想的。
这些天来，玄解见过不少人，尽管没有深交，但粗浅地了解就已足够。他们大多会因为被挖出真面目而恼羞成怒，会被人察觉到缺陷而烦躁厌恶……
只有沧玉不同。
玄解大概明白自己所说的话多么叫人为难，容丹质问他为何能这般冷酷无情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这对寻常人而言是刁钻又古怪的询问。玄解没有经历过两难的处境，不过大概可以猜想到那样的滋味，毕竟当时在谢通幽的梦境之中，他已经体验得足够深了。
期盼对方留下，又期盼对方离开。
折磨得人痛不欲生。
沧玉所说的“期望你好起来，又知道你还没有好起来”，理应是差不多的道理。
玄解本就是故意为难沧玉的，他约莫知道对方会给予什么样的答案，就像这么多年来沧玉给予的每个惊喜跟每个想法那样，然而听见详细的解释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这世间大概不会再有像沧玉这样的存在了，玄解不应当微笑，可仍觉得有趣。
他还未学会如何真正去爱，除去谢通幽教导的克制，只剩下充沛的占有欲与喜悦。
玄解微微往下靠了靠，并没有特别转过头去看沧玉，而是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腔调告诉他：“我不会死的。”这简短的五个字宛若誓言一般牢不可破，听起来竟有惊心动魄的坚定，异兽微微垂着头，手搭在自己的腿上，似笑非笑道，“我不会抛下你的。”
“……”
沧玉不知道玄解有没有发现自己在颤抖，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言语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当然他清楚许多高位者都有煽动人心的口才，演讲能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找个黑暗的恶势力与之同归于尽。可并不是玄解这样的，单纯而直接，重重直击心灵，一瞬间他如同溺水者猛然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空气。
痛快与痛苦同时到来，肺部或是心脏，总之有个地方几乎要炸开了。
玄解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又在向谁许诺一些根本做不到的东西。
可偏偏那些东西，是沧玉难以拒绝的。
最终沧玉只能站起身来，克制住自己的动摇，故作无动于衷地冷笑了一声：“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你记清楚，你到这世上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只是为自己活着，跟任何人甚至妖都无关，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玄解很擅长接受恶意，那些自以为是猎手的猎物经常会发出这样的挑衅，可是他并不擅长接受来自沧玉的冷酷，因而稍稍瑟缩了些，对此困惑不解，只能依稀从沧玉的神态上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沧玉……”
玄解开口挽留他，略微有些不知所措。
而沧玉只是看了玄解一眼，表现得如往常那样冷静又克制，有些东西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隐藏起来，不愿意对玄解打开半分，将他拒之门外。
只是同样有一些东西，完完全全将沧玉打破了。
玄解本该感到惶恐跟担忧，然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兴奋，也许从本能与天性上他就与孱弱的幼崽并不相同，当小狐狸们还在父母的怀中汲取温暖时，他已经埋在黑蛇的腹中啃食那枚内丹了。
大概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一点都不觉得恐惧。
剥离开沧玉鲜血淋漓的部分让玄解觉得快意，他能分辨得出来沧玉平日里那种带着惬意与信任的平静，跟此时此刻近乎慌乱而防备的警戒是大有不同的。
哪怕沧玉看起来就如同往日一般冷淡。
沧玉是玄解遇到最为强大的猎物，他从没怀疑倘若自己威胁到了沧玉，顷刻间就会从猎手变成猎物。
然而这样的狩猎才有趣。
究竟是哪句话激怒了他？
我不会死……亦或者是，我不会抛下你的？
玄解缓缓站起身来，他静静看着沧玉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幼年时从沧玉那里学到的第一个道理：愤怒有时候并不意味着憎恨。
沧玉实在不该教他这个的。
既然如今撕开了一道伤口，那就离下一道不远了。
玄解轻轻嗅了嗅空中并不存在的血腥气，餍足地露出了笑意，他幽深的眼瞳在日光下泛出浓墨般的沉黑色
晚上吃饭的时候，沧玉跟谢通幽采的蘑菇变成了一碗汤，看起来总算不像头一天谢通幽捣鼓得那么色彩斑斓了。君玉贤分辨了一下，觉得这些蘑菇都是寻常人可以食用的，才放心让它上了餐桌。
只不过唯一需要注意食材的谢通幽因为之前小命差点没在蘑菇汤上，从来只管采不管吃，倒浪费了君玉贤的认真分辨。谢通幽吃了好几天素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变成绿色的了，此刻恹恹地嚼着腌萝卜，第二百三十一次向君玉贤提出杀鹿吃肉的申请，再被第二百三十一次拒绝。
他跟君玉贤再也吵不起来，不过仍是孜孜不倦地惹毛君玉贤，道人心平气和地无视他，慢慢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这是平常事，可叫谢通幽出乎意料的是，今日沧玉与玄解也安静得可怕。
往日里沧玉总会多问玄解几句，或是与君玉贤乃至谢通幽闲谈一番。
相较于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来讲，沧玉实在是个性格好到足够让人咂舌的大妖。
沧玉垂着脸在喝汤，漆黑的发丝零星落下来，愈发衬出肤色的雪白来，眉眼拢在烛火的阴影之中，透出种阴郁的清冷来，即便是谢通幽也不能不承认这位大妖的确美艳得令人怦然心动。
他笑与不笑时的神态实在相差太远了，说是判若两人——呃，两妖也不为过。
谢通幽仔细想了想自己白日里有没有说什么话激怒沧玉，愣是什么都没有想到，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玄解，更觉得不可能。
罢了。
谢通幽默默往嘴里夹了一筷子饭，他不准备继续想下去了，反正沧玉现在还属于无害范围。
就在这时，君玉贤搁下了空碗，那目光静静扫过在场四人——连带着人参娃娃都关照了下，他将筷子放好，缓缓道：“我于人间的俗事已了，再过三日就要离开此处，三位若想留在此处，可自便。”
“至于玄解小友，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接下来只能看你自身悟性跟能为了。”

第六十六章
君玉贤将要离去的决定让沧玉有些措手不及。
在山上的时光不快也不慢, 玄解似乎没有完全好起来, “医生”却说可以直接进入疗养期了。沧玉的目光在谢通幽与人参娃娃身上打量了片刻，困惑地看向君玉贤，斟酌着自己的问题此时此刻会不会过于突兀。
“是当日君道长所说——时日不多的事吗？”沧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君玉贤点了点头, 连一眼都不曾施舍给谢通幽，只平静道：“我那道雷劫已拖得太久, 要是再拖下去, 恐怕要招来劫云，祸及苍生。”
沧玉对他们修道人的事不太清楚，听到此处才大概明白时日不多的意思是君玉贤要飞升成仙了,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所谓羽化成仙，就是脱去这红尘肉身，可以说是身死, 用时日不多倒也恰当。
既是如此，那沧玉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了, 本来君玉贤就是无偿帮忙，再有许多要求难免显得厚颜无耻。更何况要是天劫真的劈下来, 他们是没事，可这座山离永宁城没有多远, 殃及城中起火或是劈死无辜凡人那就不太好了。
“哎, 道士你不管这小子了？”谢通幽戏谑地夹起人参娃娃头顶的红花, 似是无所谓地笑道, “还好我没上你的当, 这世间哪有你这么不负责的师父，骗个徒弟进门就跑了，都不理会这小胖子往后的死活吗？”
人参娃娃仰起头不屑一顾道：“蠢材，你这等凡人懂些什么。”他年纪不大，说话有些奶声奶气的，伸手去扶正自己头顶的小叶子，颇是鄙夷地看向谢通幽，“我等修行之辈怎会如你们凡人那样软弱，师父飞升是天大的喜事，往后我也会飞升的，那时就可以跟师父团聚了，又何必纠缠在这一夕之欢。”
谢通幽“哈”了一声，冷笑道：“我们凡人？你这小人参还不是盼着飞升跟这道士团圆？你这样的修法就对吗，这难道不是贪恋？你要是飞升不了呢？说不准哪天就被什么道士挖去吃掉了。”
人参娃娃顿时呆住了，像是全没想到这回事一样，他一瘪嘴，就要哭出声来，强行忍住了，委屈道：“即便我没有仙缘，可我与师父有过一段缘分，已是难能可贵，本就不该妄想。”他抽了抽鼻子，滴滴答答掉了两串眼泪进小汤碗，头上的花叶也蔫了下来，“如果命中注定我有这一劫，那也是我应当的。”
哇，欺负小孩子，真是臭不要脸。
沧玉把脸埋在碗后偷瞧着谢通幽。
谢通幽神色半点未变，仍是轻浮十足，他伸手掐了掐人参娃娃的脸，慢悠悠道：“胖小子，看看你，修什么仙，修得都成傻子了，人家要吃你，你当然是一个拳头打回去了啊，还说什么被吃掉是你命中注定的，难道你不会逆天行事吗？”
君玉贤神色淡淡的，并未管谢通幽满口浑话，同样没有安慰人参娃娃，只静静看了会儿灯烛，平静道：“缘来缘散，都是情障，何必执迷。”
他站起身来离开了。
“还是你们修妖的好。”谢通幽嘻嘻笑道，半边身子压在了桌子上，看着君玉贤的背影眉开眼笑道：“没那么神神叨叨的规矩。”
人参娃娃气冲冲地端着自己的饭碗，含着眼泪跑走了。
待君玉贤与人参娃娃都走了之后，谢通幽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往常那种风轻云淡的平静，他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高兴，就好像方才玄解与他下出了一棋让人不大得劲的平局。两妖一人在慢腾腾地吃着饭，沧玉环顾一圈，见无人想要开口，只能无奈自己上场：“既然屋主已走，我等自然不好再叨扰，明日动身吗？”
“可以啊。”谢通幽满不在乎地说道，他忽然舀了一碗蘑菇汤给自己，然后自顾自喝了起来。
沧玉觉得这气氛实在有些诡异得过头，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将自己的碗筷端到了后厨冲洗。
飞升连自己的肉身都带不走，更何况这些外物。谢通幽虽然是君玉贤的师兄，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估计这些“遗产”都会留给那颗小人参，那小娃娃快要失去师父了，再让他洗碗未免过于没有人道，更没有妖道了。
沧玉舀了几瓢水将碗洗干净放好，甩了甩手，这才往自己屋里走去。
茅草屋离得不大远，沧玉为了不撞上吃完饭之后的玄解，走得超乎想象地快，风吹过花草树木，暗黑色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从这头荡到那头，草丛此起彼伏，宛若鱼群簇拥着海浪翻滚，带起他飞腾的衣摆，摇摇晃晃地在地上重合了起来。
人影在凌乱的风与暗影里突兀停滞住了，像是一张疯狂变化的画卷终于静止了下来，连幽暗的月光都显得清晰了。
沧玉在夜色里辨别着远方树下站着的两人，一个是谢通幽，另一个是玄解，呜咽的笛声伴着几欲断气的间奏，优美流畅的旋律里好似凭空放进只尖叫鸡捣乱，不知该夸赞其艺精湛，还是该先笑话那几声不堪入耳的“二重唱”。
音律能缓解心绪，陶冶情操，玄解有心学习是好事。
沧玉心中没有半分喜悦，他想起前不久玄解说的那几个字，怒火仍在焚烧肺腑，可来得毫无缘由。他不该怨恨玄解，更不该责怪，玄解根本不明白那短短几字对于他而言的意义。
与完全不明白的玄解置气能有什么结果。
沧玉站在月光下，觉得自己好像喝了一坛酒，微微有些眩晕。
玄解还很年轻，薄情的长相让他看起来比往常的模样平添了几分锐利与冰冷，又让沧玉错觉那就是真正的玄解。
他从没觉得自己完完全全了解过玄解，可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那个在沧玉记忆里还略显得懵懂的少年撕破了皮囊，宛如风中刀、雪里剑，直直穿透心扉，肆无忌惮地搅动，淅淅沥沥带出一地血肉，叫沧玉喘不过气。那些对于沧玉只不过一笑置之的人生理解塑造出了玄解，他毫不迟疑地走上自己所选择的路，如同沧玉所见过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里惊鸿一瞥的主人公。
沧玉没有想过那些尘封的文字会飘散下来，凝聚成玄解，与他两相依偎，温声细语，说出最动听的誓言，劝他饮下鸩毒。
我不会抛下你。
说来何等简单动听。
你如何保证？你怎么能确定？你又拿什么来换我的信任？若我全心全意地相信了，你却到头来恍然大悟笑语道自己年少懵懂，不知红尘，随口许下无由来的允诺……
难道沧玉还能勉强不成。
重要的人未必是爱情，可以是友情、是亲情、是……是一生的承诺。
我将你视为最重，你也将我视为最重，千山万水，艰难险阻，都不可断绝。
沧玉凝望着自己孤长的影子，隐隐约约仿佛绽出九尾的模样，如看见水面的倒影，那纤瘦的妖狐借着月光仰起脸，冷漠而讥讽地凝望回来，漆黑的暗影与他融为一体，将狐妖与人胎强行糅合在一具身体里。
可你看见的是我吗？
其实沧玉明知道这些是妄想，然而心头人这样的位置，若非千挑万选，若不是万中无一，那与红尘滚滚的寻常人有什么区别，要是没有区别，又谈什么特殊。
难道随随便便来个人，在沧玉的生命里来了走，走了来，就可以叫做抛下与回归吗？有资格么？配么？
沧玉这半生算不上一帆风顺，却也算不上波澜曲折，他难免会想，何必贪心呢，平安与快乐不已经足够，即便身如浮萍无处可依，又有什么干系。出外游子难以落叶归根的不知多少，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并没有特别在哪里，更没有受什么优待，顶多还被迫带了顶绿帽，算是悲惨里有点值得怜悯的所在，乏善可陈。
只是人若不贪心，怎叫人啊。
沧玉将罗网收起，只挑了一根藤萝倾身躺下，纵然狐妖再如何纤细，终究不可能细过绳索，他如打秋千般微微晃荡着，好似踏上万丈深渊的独木桥，摇摇摆摆，摆摆摇摇，仿佛顷刻间就会坠入无间跌个粉身碎骨。
他想蜷起身来，又强迫自己放松，如尸体般静静般躺着，不要被玄解那句话妨碍。
然而情海掀起波澜，哪是沧玉一介凡胎，说想停就停得下来的。
沧玉不想责怪玄解，又忍不住憎恨他无端将一捧灰烬挑出火星，烫得自己痛不欲生，心底被烧出个急需填补的大洞，风吹过，啸出空洞的回音。
他仔细听。
寂静深夜之中，远处笛音似有若无，他听见空洞处传来声响，字字句句动人：“我不会抛下你。”
沧玉安静沉睡下去，梦中声声清朗，如温柔的环抱将他拥住。
人生七情六欲，他终究逃不过。
……
玄解并不是突发兴致想跟谢通幽学吹笛子，他往昔并没有觉得这听来还算悦耳的东西有什么作用，直到君玉贤为了抚平他翻涌的心绪弹了一首曲子，方才知道妙处。
倒不是不能叫君玉贤教他，只不过平日里光是针对入梦此术，就已耗去君玉贤过多心神 ，玄解再是直接，也知不该再劳烦君玉贤，干脆找上实打实的闲人谢通幽。
谢通幽是个好朋友，差不多可谓有求必应，二话不说就点了头。玄解的变化之术还成，先跟着谢通幽学了些基础，又幻化笛子来，只是他这东西虽是似模似样，但终究不懂音律，因此吹奏起来倒像是笛子劈了嗓子，只好讪讪作罢。
“明日就下山了，我屋内多得是笛子。”谢通幽笑了笑，伸手擦拭了下笛口，他不太喜欢与别人共用乐器，尤其是笛子这类，想了想道，“不然我们去跟君道长借琴，你粗浅学一些也可。”
学琴相对简单得多，玄解不无不可，就点了点头。
二人又去找君玉贤，道人点了点头，没什么波澜，直接将琴送给了玄解，谢通幽扶着门，低头笑道：“那琴看起来不俗，道长好大方。”
君玉贤连门都没开。
玄解看到谢通幽转过身后，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的声音仍是欢欣喜悦的：“捡到宝咯玄解兄。”
看上去竟有几分怪异。
君玉贤的琴就挂在藏书间中，看不出来是不是名家手笔，不过整体造型颇为典雅，琴身下刻了“疏花照水，老叶沉沟”八字。这用词即便“文盲”如玄解都看得出来并非好意，他皱了皱眉，看着谢通幽抱起琴往外走去，不由问道：“这琴来历很大么？”
“也不算。”谢通幽轻描淡写道，“这是我教他所制的第一把琴，也是唯一一把。”
难怪方才脸色那么难看。
玄解没有送过沧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他约莫想象得到，倘若如今是沧玉将自己所赠的东西转送给他人，自己大概会更不高兴。他随着谢通幽重新回到树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方的面容，而谢通幽只是沉着脸，安静地调着琴弦。
之前被入梦折磨时，玄解忙着抵抗那翻涌而来的情绪，如今好奇心又再度腾升，便直接开了口：“你没有彻底放下。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又装模作样，我看他并不怎么在乎你，反正雷劫就在近日，何必委屈自己强忍心酸。”
玄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谢通幽的神色，对情爱之事他还太过懵懂，只能从身旁人身上慢慢摸索探究，他知晓自己挖开了沧玉的旧痂，可不知道怎么再挖开下一块。
即便血肉模糊，哪怕满手血水，他也想抓到沧玉的心。
“怎么放下。”谢通幽轻轻拨了琴弦，淡淡道，“他的最后一道劫就是我，只有我消失了，世间只剩下个谢通幽，他才能灭绝最后的人欲。”
玄解凝视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止如此。”他没有证据，喜怒哀乐难以从谢通幽脸上分辨，只是直觉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谢通幽也许是个好人，可是个有私心的人，倘若他当真如自己所说那般无怨无悔，不该留在山上，本应下山去享无边风月，那来得更可信些。
“谁能没有私心。”谢通幽抬起脸来看着玄解，脸上的冷笑讥讽如鬼魅，手指捻动琴弦，缓缓道，“我的修为快尽了，身体支撑不住，这是我最后一世，若师弟陪我走完这最后一世，下半生我轮回投作凡胎，他即可安心飞升而去，再不探究前尘过往。”
“可要是我今生助他飞升，结此善缘，待他日后成为仙君，翻看命谱知晓旧事，便会记得我千年万年了。”谢通幽似是想笑，最终没有笑出来，他拨动琴弦，声调沉稳而柔和，“何必享一夕之欢呢，自有千年万载，有他记得我，哪怕只是师兄。”
小人参与谢通幽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可意味却截然不同。
谢此身，尚可养和通幽，亲手终结这番残局。
真有趣。
玄解兴致勃勃地看着谢通幽，他早就体验过这个凡人心中藏匿的痛苦与绝望，万万没想到还有如此贪婪无止。
君玉贤于谢通幽，是情关爱劫，终成心魔，一生一世都难跨越。
谢通幽于君玉贤，是寻常路人，点头之交，一点人欲转瞬就消。
若是谢通幽这一生再与君玉贤相认，那只得这半生，君玉贤与他缘分尽了；可他还是他自己，并非凡人谢通幽，赠君玉贤一场造化，送他飞升，那所续下因缘岂止千千万万年。
什么手段都试过了……果然不假。
“如此费尽心机，只换他记得你？”玄解缓缓道，“值得吗？”
谢通幽轻笑了一声，神情竟有几分悠闲，他望向云端，身形萧 条如收翅白鹤，困于枷锁，不得翱翔九天：“求而不得之人，还能奢望什么。”
凡人妄想仙神垂怜。
玄解真不知道该赞谢通幽这一腔孤勇，还是悯他心神半点不由得自己。
他稍稍松了松筋骨，暗暗警告自己，绝不可落得与谢通幽一般下场。
一人一妖谈了一夜的琴，或者说是谈了一夜的情感在线，到后半夜才各自去睡下了。待到第二日碰面，君玉贤已经仙踪渺渺，不见人影了，人参娃娃坐在大门口抹眼泪，抽抽搭搭地小声啜泣，说是说不在乎，其实他年纪尚小，对师父依赖颇深，心里还是在意得要命。
说什么缘来缘散皆是迷障，那是超凡脱俗的人才可从容出口的，小参仙还有七情六欲，摸不着大道边角，伤心害怕实在天经地义。
君玉贤虽只是随手点化了这小参仙，但这人参娃娃却是真心实意将他敬奉心头。
谢通幽觉得好笑，他三人也要下山去，毕竟玄解的主治医生已经跑路，又不是真来结庐静坐的，当然要回谢家。
“你们……你们都要走了啊。”小参仙微微耸动着肩膀，肉嘟嘟的手揪着衣摆，看起来十分可怜，话中不舍之意清晰可闻。
如今君玉贤远走，他所留下的东西与这只小参仙就属于仅剩的“遗产”，沧玉有点良心，不代表谢通幽没有任何念头，他可是早打算把这里的地皮都铲了带回去放在家中的，这只小参仙自然不能放过。
单凭他是君玉贤的徒弟，就够谢通幽愿意付出足够的耐心了。
“小胖子。”谢通幽蹲下来逗他，“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小参仙掩着脸，一边偷看他，一边闷闷道：“你不是好人。”
“嚯，好吧。”谢通幽拍拍膝盖站起身来，似乎没有再邀请一次的打算，“那随便你了。”
小参仙不由得急了：“哎，你们……你们凡人怎么都这么没有耐心！”
正当谢通幽逗小参仙的时候，沧玉与玄解互相对上了眼睛，谁都没有说话，玄解是天性冷淡，而沧玉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与玄解太过亲近，往日里即便仔细打量这个青年，总是带着点关爱的目光去看待的。
此刻沧玉心中有了其他的想法，登时就觉得玄解陌生了起来，这个青年成长得远超出他的想象，并非是被困在梦境中四百年的小可怜，更不是才二十来岁的化形幼崽，玄解站在那，如一团风中燃烧的烈焰，胜过山野上每一片红枫。
沧玉张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因短短几个字而心潮翻涌难免可笑，因此迁怒玄解更是幼稚，沧玉往常向来能说会道，此刻哑口无声，干脆缄口不言。他得是疯到什么程度，才会对自己看到大的幼崽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难道他能寄望对世事一知半解的玄解能心领神会自己的心事不成？
沧玉看天，云朵绵绵，是软白色的，太阳又正好，渗过无数枝叶，碎光落在他眼中，唤醒这场白日梦。
那头谢通幽终于跟小参仙说完了，他将小参仙抱在怀中，对方神气活现地坐在书生的胳膊上，一只手扯着谢通幽的头发，报复这恶劣的大人昨日拿筷子夹自己头顶小花的事，看起来居然有点像父子俩。
只是谢通幽脸嫩了些。
谢通幽看了看沧玉，又看了看玄解，好像看到什么趣事似地笑了起来：“怎么，如二位这般亲密无间，竟然也会闹脾气吗？”
沧玉冷冷看了他一眼，见玄解回望过来，勉强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没有。”
随即大步往山下走去。
这叫谢通幽很稀奇，他见过沧玉袒护玄解，见过沧玉温声细语，就是没有见过沧玉生玄解的气，不由转头问“嫌疑人”道：“你怎么惹他生气了？”
玄解眼睛里透着光，恍惚以为是火焰在燃烧，小参仙赶忙揉了揉眼睛，只看到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些光斑支离破碎，让他看起来有点高深莫测，宛如黑暗中噬人的猛兽。
“没什么。”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神情愉悦，跟在沧玉身后不徐不缓地往山下一道行去。
小参仙揪着谢通幽的头发，严肃道：“我觉得他把我们俩当笨蛋。”
谢通幽有点赞同，不过他仍是坚定地反驳道：“只有你。”

第六十七章
在山上的时间并不算久, 可下山后仍叫人觉得恍如隔世。
因为归期不定，回去时当然没有什么奴仆驾车来接他们, 前来时只有三个人, 归去后竟还带上了根小人参, 真不知道算不算是赚了。不过看谢通幽的神态, 大概更像是赔了, 沧玉仍旧不知道这对师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虽说八卦，但并不是那种讨嫌的人, 更何况自己现在都心乱如麻，又哪有功夫思考谢通幽的事。
在山内生活与在山外眺望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待到走出迷障之后，这种感觉就更浓了, 远远望着, 整座山似乎都瞬间神秘了起来, 半山腰起就开始浓雾缭绕。小参仙仰着头看那座山, 似乎又要哭了, 他抽了抽鼻子, 强忍住泪意，把头埋在了谢通幽肩上。
回城时本应兵分两路, 毕竟谢通幽上有老，现在下也有小了, 总得先要到老宅去一趟, 回禀父母一切无忧, 再来他带了小参仙回去，难免要知会一声，顺便再给小胖子上个户口。只是沧玉暂时不想单独跟玄解待在一起，干脆就跟着谢通幽同行，玄解则跟着走了。
谢通幽身子不弱，可架不住谢父谢母将他当做心肝宝贝得疼，连带着下人都怕自家少爷冷着热着。
门丁正在大门口闲聊，见着少爷回来了，急忙涌上前来，开门的去开门，问好的来问好，还有到里头通报消息的，活像个重病号总算有了口气，恨不能将谢通幽抬进大院里去。门丁们刚上来，见着谢通幽怀里还抱着个模样可爱的小孩子，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里咯噔一声，仍是挤出笑脸来：“少爷回来了啊！”
“嗯。”谢通幽动了动胳膊，对小参仙道，“你这么胖，快将我胳膊坐废了，还是下来吧。”
小参仙趾高气昂道：“你们凡人真是没用，好吧！”他瞬间就从谢通幽怀里滑了出来，轻轻落在地上，不过家丁门院还有丫鬟此刻都簇拥而来，这小参仙常居深山老林之中，平日没什么人能说话，又惊慌地抓住了谢通幽的手指，一时有些怯怯。
院里头丫鬟声声传唤，少爷回家的事没多会儿就传遍了整个谢府，本清闲的厨房顿时忙活了起来。几个小厮从长廊如流水般奔来，跟在谢通幽身旁伺候，主厅里谢夫人被婢女簇拥着走了出来，抢出几步，一把将谢通幽搂在怀里嘘寒问暖，又仔细打量他的脸面，忍不住道：“我儿瘦了。”
君玉贤那只有青菜白粥，半点荤腥都没有，清肠胃，是该瘦了。
不过沧玉觉得即便谢通幽出门是大鱼大肉，只要没有胖到小参仙那个地步，谢夫人估计也会当个睁眼瞎子，一口咬定谢通幽瘦了。
谢夫人又“心肝、宝贝”唤了会儿，这才看见沧玉与玄解，还有谢通幽手边的小参仙，不由得呆了呆，她反应倒快，当即请众人进主厅中去。
这时后头挤出来个看起来五六十来岁的妇人，脸上还未开口先见笑，慈眉善目，身材圆滚，见着十分欢庆的模样，说话都带着股喜气洋洋的味儿：“哎哟喂，少爷可算回来了，老婆子今个真是福气好，这不巧了，正碰上了少爷归家。可让老婆子开开眼界，这天底下还有这般神仙似的人儿呢，果真是气派人家出来的，长得就是俊俏——”
这老妇人声音一哑，显然是没想到会见着三个俊俏的青年男子，还一个赛一个得风流，这话到了嘴边，差点没说出来。
沧玉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时谢夫人已与谢通幽分开，而沧玉跟玄解站得又颇近，这么多丫鬟小厮簇拥着。她本觉得谢通幽站在中间应是正主，可手里牵着个娃娃，显然是已成了婚的。不曾听说这身子孱弱的谢少爷有什么老相好，老妇人一下子琢磨不定起来，定睛再看后头那两位，就更看不出什么来了。
因此纵然这老妇人向来世故，这下也不由得懵了神，好在她心思活，立刻欢笑起来：“哎呀，这三位公子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俊俏，老婆子眼神不好，实在看不出哪位才是府上少爷？还劳夫人跟老婆子说道说道。”
“这是王婆婆。”谢夫人见着儿子归家，欢喜不尽，什么规矩礼数都不在乎，招呼众人一块进屋，又让丫鬟上了茶搬了椅子，叫谢通幽坐在自己身侧，紧紧攥着爱儿的手，温声给王婆婆介绍，“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那二位是他的朋友。”
王婆？
沧玉面色不动，心里实在憋不住，很想问问谢通幽隔壁有没有姓西门的人家。
王婆婆年纪大了，脑子却很好使，一连串的好话吐出来，哄得谢夫人眉开眼笑，一句话都没提小参仙。
谢夫人欢喜是欢喜，不过心中对小参仙的担忧有增无减，只跟王婆婆又客套了会儿，就让丫鬟把人送出去了。想来她们之间就已经谈过了，这王婆婆走得非常爽利，不大客气地带走了谢夫人吩咐的礼物，一扭一扭往门外走时不忘回头跟谢夫人道：“夫人，那老婆子这就先走了。”
“王婆婆慢走。”谢夫人是书香门第出身，又吃斋礼佛久了，待谁都颇为亲切和善，不过看整个谢府井井有条，想来御下的手段更是不差。
等到人走了，丫鬟们大多退了下去，谢夫人请他们二位吃茶用些糕点，打量谢通幽的脸色，拿出手巾给他擦了擦脸，慈爱道：“不知山野之中可有什么趣事？”她望向沧玉与玄解，声音轻柔，“客房早就收拾好了，二位一路辛苦，定要多住几日，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告诉下人就好了。”
这意思就是要母子俩说些悄悄话了，沧玉识相地站起身来。
小参仙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沧玉，似是想跟他走，结果被谢通幽紧紧搂住导致动弹不得，只能垂头丧气地吃着糕饼，他胆子本来就小，又初入人间，不敢乱叫。谢夫人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唤了个外头守着的小婢将他们带去客房，走后沧玉仍能听见些主厅里的声音。
谢通幽在问：“母亲，那王婆婆来做什么？”
“来给我儿说媒的。”谢夫人柔声回答。
再走远些，就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客房仍旧是原先那两间，丫鬟知道这两位客人喜爱清净，很快就退到了庭院外等吩咐，因此院落里只剩下了沧玉跟玄解。
大概是日日收拾，客房里很干净，桌上还有新鲜的瓜果糕饼，刚洗净切好，底下排了些许碎冰冰镇果肉，表皮还能看到水滴。
玄解跟着沧玉一道进了屋，开口问他：“说媒是什么？”
沧玉刚刚被王婆分散了注意力，心中稍稍放松下来，就没有那么介怀玄解了，老实说，这事委实怪不了玄解，这小子大概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他耿耿于怀，实没什么意思，因而心平气和下来，开口道：“人间的男女想要在一起，要有个说媒的人来帮忙谈谈，谈下来婚事就成了，谈不下来再换。”
这叫玄解略微有些讶异，他皱眉道：“可是谢通幽喜欢他师弟，为什么要跟别人在一起。”
“什么？”沧玉愣了愣，差点被这个消息砸个眼冒金光，他下意识又重复了一次自己方才说的那两个字，“什么？”
这还真是出新鲜事。
沧玉本还以为谢通幽愿意照顾小参仙只是看上师兄弟的情面上，毕竟曾经算是竹马竹马一场，哪知道从玄解那处吃到这么大的瓜，不由得愣了愣，心中忍不住想道：“不知道谢通幽这算不算是接盘侠，应该不算吧？”
怎么这一路遇到的男人性取向都奔着另一条康庄大道一去不复返！
沧玉捏了捏鼻子，又想到自己在大街上见着夫妻出行，男女在一起时，从没有觉得异常过，心知肚明自己到底还是存了点偏见。更何况如今才不过见了两对，其中有个是他的故交，至于谢通幽纯属于单相思，君玉贤性取向还未可知，委实没必要大惊小怪
“沧玉？”玄解唤了他一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沧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下意识道：“谢通幽他……可是，可是他师弟不是飞升去了吗？”这句话说完之后，沧玉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他沉默了片刻，摸着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回答道，“说媒这件事，是到了年纪找个人在一起，跟你喜欢谁，想与谁在一起，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玄解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件事有点理解不能，他迟疑道：“到了年纪就要找一个人？为什么。”
“你没有见过春日的野兽吗？”沧玉平静道，“它们需要繁衍，人也是如此。”
本来沧玉还想说凡人不会像野兽那样不停交换伴侣，结果后来想了想男人常有三妻四妾，如果专门讲女人，又难以避免要提到人的陈规陋习，这些东西其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而且他作为一个受益者，去批判整个男权带给女人的压迫，未免太奇怪了些，干脆闭口不提。
玄解是来问说媒是怎么一回事的，讲到两性平等就太超纲了。
即便沧玉对古时的盲婚哑嫁相当反感，然而这是整体时代的问题，绝非一人一力朝夕可改，没必要完完全全告知玄解，说起来太漫长了。
玄解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他只是皱了皱眉，不悦道：“凡人真是野蛮。”
不知为何，沧玉竟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既没有否定玄解，更没有为凡人开脱。
其实玄解说得不错，许多野兽在春日尚有选择伴侣的机会，凡人未必有这个机会。
光是听刚刚那位王婆婆讲话就知道了，人都不认识，见都没见上面，先上来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文曲星降世潘安在生，满嘴跑火车，没几句真话。好在谢通幽的外貌硬件尚算达标，可想来容貌标准值如谢通幽这样得少，过不去要添点修辞得多，至于她介绍的女方，那就更不知道能信几分了。
焉知是不是清秀佳人说成嫦娥降凡尘，一点慧心吹成织女在世。
不过男人倒罢了，这俗世对他们总是宽容些；女子要是听受哄骗，所嫁非人，那一生就毁了。
如此说来，野蛮二字倒没什么差错。
沧玉想了片刻，端起茶壶又为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水沏了有些时候了，不及方才那杯热，可此刻犹带些许余温，热度酥酥麻麻攀上指尖，他懒得麻烦外头的丫鬟重沏一壶，将就着喝下肚去，口舌生香，回味甘甜，已觉得十分不错。
他尝不太出来茶叶之间的区别，隐约觉得谢通幽家的茶水更好些，不过这一壶同样不差，不必过于计较。
“你来到人间这么久，觉得人间怎么样？”沧玉将茶杯放下，嘴唇微微抿了抿，低声道，“罢了，你不必回答，都不是什么好经历，倒是你如今的情况如何？君道长离开后，我们是头一遭回到人世里来，你眼下还会难以自控吗？”
玄解淡淡道：“不知道，山上只有小人参与谢通幽可做参考，不过他们对我毫无抵抗，我不知道是只能在他们面前自控，还是已能完全掌控住自己了。”
沧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种事心急不来，只能等玄解自己解决，而君玉贤昨日就说过了，他所能做的都交给了玄解，如果还是没有办法，他们只能去找别的“医生”或是能人了。
玄解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等今夜过后就知道了。
这头沧玉在心中打算着玄解的身体情况，玄解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那沧玉，你与容丹也是说媒而成的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沧玉注视着他，困惑于那些好奇之心何时燃烧到了自己的身上，似乎从玄解说出那禁忌的几个字之后，世界就彻彻底底脱了轨，仿佛他的所有言语都带着似有若无的暗示，“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玄解轻轻“哦”了一声，本就薄情的眉眼里愈发透出凉薄二字来，好似他只是单纯好奇某些东西，得不到答案也无所谓，显得格外无动于衷。
这又叫沧玉多多少少有点失望，哪怕他不知道失望是从何而来，更觉得自己这点情绪实在荒唐。
玄解对许多事都有好奇心，这不是沧玉第一次知道的事，而在玄解的人际范围圈里唯一一个（原）已婚妖士就是他，鉴于沧玉跟容丹凄惨的婚姻结局，提出疑问合情合理。
没有必要如此介怀。
晚些时候谢家主人请他们一道去吃晚饭，晚餐相当丰盛，有酒有菜有肉，精致程度远非山野可比，再清甜新鲜的自然蔬菜，到底比不过人工技艺的巧妙，吃几日叫新鲜，吃久了就叫受罪了。
沧玉对晚饭很满意，只不过这事儿对谢通幽就不是那样了，他还没有原先喝菜粥那般快活。
要换做往常，沧玉可能要以为他是耿耿于怀自己没法子飞升，现在心知肚明了，就明白是人不在了的问题。
谢夫人刚刚还对小参仙略有些警惕，这会儿已把小娃娃搂在怀里，添了个小碗，“乖孙乖宝”地叫着。
小参仙羞红了粉嘟嘟的脸，乖乖听话，看上去简直像画中的金童。
谢通幽只是沉默地喝着汤，一言未发。
直到饭后沧玉才从丫鬟口中得知了真相，这小参仙头顶小花没办法遮掩，谢通幽信口胡诌，说几年前梦见巫山神女来相会，一人一仙私定终身，可惜仙踪渺渺；前不久他上山再遇佳人，哪知仙凡有别，只得无奈分离，神女临别前将这娃娃托给了他。
真不知道该说巫山神女风评惨遭被害，还是君玉贤的清白叫人担忧。
不过 丫鬟说多了，沧玉才反应过来，不是巫山神女，是指神女带他巫山相会，这黄段子藏得太隐晦，险些被带到沟里去。
怎么你还是个襄王？
不过真要说起来，的确不错。
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巫山**，痴心妄想。
谢老爷与谢夫人自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起，就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神神鬼鬼的事，对这么扯淡不走心的话居然都接受良好，十分从容地接受了打今个儿起自己就有宝贝孙子的事。倘使往后小参仙要留，长寿有了缘由；要走，可说是到底仙家之子，人间留不住。
除了要当小参仙爸爸这点实在太没节操之外，谢通幽这谎倒是撒得合情合理，还可以拒了做媒的闲人上门。
有个仙女做媳妇，哪怕不能侍奉膝下，都足够脸上添光了。
只不过看小参仙的年纪，当年谢通幽才十五六岁……沧玉倒忘了，古人十四五岁就可以谈婚论嫁，更何况谢通幽眼下都二十来岁了，他一直以来不愿成家的理由也有了。
哦嚯，一举多得。
这到底是谢家的事，沧玉并未多在意，倒是之后问了问小参仙的意见，这娃娃如今可不得了，谢家人几乎尽绕着他跟谢通幽转了。小参仙是土里长出来的人参娃娃，没什么天地爹娘的概念，只含含糊糊道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喜欢人家关心他。
小参仙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样太辜负师父的教诲了，可想起甜甜的糕点、香香的被子、热热闹闹的人间，又咬咬牙把心思告诉了沧玉。
生怕沧玉觉得他在这儿受了委屈，重新把他埋回土里去修行。
君玉贤虽管教他，但到底不似凡人亲情这般热闹，这娃娃得了点化才没多久，自然贪恋繁华盛景。他这一生只认一个师父，要是在这方面做文章千难万难，爹爹却好出口得很，于是平白捡了谢通幽这么个义父，有时候喊谢通幽的大名，有时候也愿意喊他阿爹。
不过几日下来，小参仙都准备捡起书包去学堂上课了。
小孩子玩心重，入了红尘就迷花了眼，说不上好还是不好，谢通幽给小参仙选得这条路，起码小参仙自己是喜欢的。
选择选择，有选才能择定。
在谢家住了七日左右，沧玉与玄解才跟着谢通幽回到他那间小院里去，怕小参仙言多必失，一道将他带走了。
君玉贤的方法果然有效，玄解如今基本上不怎么出问题了，可又开始学习如何掌控运用吞噬梦魇后得来的这项能力，在谢家施展多有不便，还是得叨扰谢通幽的清净。
谢通幽向来谦谦君子，如今君玉贤不在，他用不着扮纨绔子弟，更不必掩藏自我，极痛快地答应了。
小参仙花了段时间适应“全新”的谢通幽，甚至还怀疑他中了邪，想找沧玉帮忙。
沧玉寻思着自己作为妖，除了让谢通幽真的中邪，也没有别的法子啊。
好在小参仙很快就沉溺在学习的快乐里，无暇管他的便宜老爹到底是个温文儒雅的俊俏读书人还是只知风月口无遮拦的寻常公子哥。
入梦这事儿，沧玉委实帮不上什么忙，除了偶尔问问进度就压根插不上嘴了，加上他还忙着跟自己的心事作斗争，对玄解的态度难免显得冷淡了许多。这时他对永宁城的兴趣已失了大半，想换个新地方走走，可惜玄解的情况不佳，还得多逗留片刻，因此没有提起去意。
谢通幽对玄解跟沧玉的情况并不是很上心，换句话说，他压根没看好过，因此从没提起，免得戳玄解的伤疤。
玄解倒是处变不惊，任谁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至于小参仙——他实在太快活了，压根看不出三个大人有什么心思，光吃个糖葫芦都够他开心三天。
直到两件事停止了沧玉这种堪称无聊的等待。
其一是玄解终于能够完完全全控制住了梦魇所带来的这项神通；其二是《思凡》最后那出戏总算排完了。
后者是在沧玉提出辞行时得到的消息，谢通幽没有挽留，目光笑盈盈地在二妖身上打转，缓缓道：“缘分一场，到底要个有始有终，咱们是因戏结缘，二位不妨看完戏再走。”
沧玉同意了。

第六十八章
在山上的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中止一生, 也足够戏班排完最终的结局。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择定的日子气候不佳, 黄昏时已见得浓云惨淡，黑风压压, 待到晚上出演时，恐怕是要下雨的。
这次初演, 台下的观众只手可数，不是因为没有人气, 而是谢家压根没发出帖子去, 算是只为主家跟他邀请的客人而唱。虽说人并不多, 但戏子们比往日更为紧张，毕竟排戏跟登台出演略有些区别，更何况是主家钦点, 天气又不好，怕出了什么差错受罚。
戏台子确有顶棚，可三面都是通的，并不是屋舍，要是雨下大了难免花妆，且声音渺渺，散在雨里更容易听不清楚。戏班班主特别来问了问谢通幽的意思, 谢通幽赏了些银钱, 只说让大家照常演, 人不出差错就行，下雨的事不必管。
既是主家都这么讲了，还有什么好别扭的，喏，各自散去换衣扮相了。
本来谢通幽只请了沧玉跟玄解一起看戏，小参仙都被撇在了家中写作业——这小娃娃近来喜欢练字，说是谢通幽这样的人都写得出一手好字，他不能给师父丢脸。无奈人生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唐锦云听说谢通幽回来，愣是如风般卷进了谢家大宅，近着谢夫人一口一个“姨妈”，嘴甜得好似抹了蜜，非要黏上谢通幽来。
谢通幽无奈，总不能为这点小事跟唐锦云撕破脸皮，只得也请他来一道看戏。
这戏园的戏班算是谢家出资养的，唤一声主家没什么，不过签得不是卖身契，非要说起来，大概就是昂贵些的短工，这些戏子颇受欢迎，花销更是不菲，因而私底下要做些什么，谢家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要不闹出丑事来，能定期演出，那就是班主把自己卖了，谢家都不会多说几句。
因此许多读书人私底下，又管戏园子叫相公堂子，来此看戏玩乐两不耽误，大好时光消磨去，这是风雅之事，没人会觉得荒唐。
不怪谢家胆大，这能进戏园子的几乎没几个省油的灯，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唐锦云比起谢通幽是真正的纨绔子弟，他前不久对着玄解心里痒痒，不意味着这辈子就准备守身如玉了。谢通幽出门这段时光，他直接搭上了演狐妖的那个旦角儿，因此今天戏园子开门，直接熟门熟路进了后台，打算来偷个香。
这唐锦云算是谢夫人的半子，本身家境殷勤，出手又十分大方，戏班里各个都见着他笑逐颜开，忙不择地挨上前来，便是从这少爷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他们吃穿不尽一段时日了。
就这样哥哥妹妹胡乱叫了一路，待唐锦云到那旦角扮相的衣间时，已不知贴了多少粉腮，扑了多少香气，口脂沾得满面都是，露出笑盈盈的风流模样。
戏还没开场，沧玉跟谢通幽在喝茶谈话，玄解对茶酒都没滋没味，就走出来透透气。这时云已压得很低，渐渐起了风，恐怕待会儿就要下雨了，玄解顺着回廊往前走，风里已经带了点潮意，薄薄覆在肌肤与衣物上，沉郁地坠着，他望望天，隐约嗅到雷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今夜恐不是寻常的雨。
玄解边想边走，绕进丛生的竹林里，忽然听见了些声音，不由得抬头望去，隔着一池春水望见了戏台后的小楼——就是戏子们化妆扮相的后台。二楼的小窗开着，忽然垂出一人身影来，眉眼勾描了小半，粉面桃腮，两眼春情，便是这般天气下仍见他肌肤莹亮，秀眉稍稍舒展，呵气成雾，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
这两处离得颇远，非是神射手或玄解这般能为绝看不清半分。
狐族性教育水平相当之差，玄解对野兽倒有些许了解，可具体如何全然懵懂无知，更别提是凡人的风月之事了，因此皱眉不解，认出那人是今夜要上台的旦角，便是之前饰演狐妖的男子，这戏班子里不少十几岁的少年郎，这个男子年纪要大些，有种少年难以比及的风情，因此玄解多少有些印象。
还当这人是受了伤。
玄解没有什么救人的好心肠，正要迈步离开，忽听得一段戏腔渺渺，那本该唤“和尚”的嗓音从高到低，媚态至极，腻声道：“你这死人，好不正经。”
窗头晃动一阵，又露出唐锦云半个身子来，见不着脸，那旦角仿佛是坐在他腿上的，两相依偎着，于是很快就探出头在那小窗旁，叼住那两片肉嘟嘟的红唇。
这时天色暗得快，屋内点了盏豆灯，只见两人脸儿相贴，胸膛依靠，你紧紧搂着我，我紧紧挨着你，衣服略见着凌乱不堪，听唐锦云喘着粗气道：“好哥哥，你正经 些，与我在这里厮混？”
那旦角嫌他说话不好听，不轻不重扇了他两耳光，吃吃笑了：“你这冤家。”就要起了身来，被唐锦云连忙拉住了。
待会儿就要演戏，铁定不能真刀真枪得来，这旦角还是主人公之一，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唐锦云只怕自己色心刚消，脑袋也要跟着一起被削，谢通幽对他的事无动于衷，但要是闹得没面子了，也有的是法子狠狠收拾他一顿。
唐锦云该硬的时候硬，该怂的时候也怂得出奇。
两人顾着亲个小嘴调会儿情，捏了几把小腰，不敢做实，拿个腿儿摩挲，腻腻歪歪你侬我侬了半晌，又听唐锦云道：“好哥哥。”他搂着又亲了两口，“你我今日共赴这云梦之台，可知这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难怪今日要下雨，且看今日发怎样的大水，能不能冲垮了小弟。”
那旦角嘤咛一笑，脸上皆是湿汗，纤指戳在唐锦云眉心，嗔道：“我不是真神女，你道那假襄王，说什么赴巫山踏云梦，怕是洪涛消磨了恩爱。”
玄解不明所以，哪知道人类有那么多花样，更何况野□□合从不脸红，时间也没这么长，只是冷冷淡淡看了会儿，确信没人谋杀那戏子之外，还略有些困惑他们在做些什么。
唐锦云是风月老手，这事儿上最是知冷知热，单是唇舌就叫这旦角儿气喘吁吁，丢盔弃甲，红晕烧上眼角，化作一滩春水软在他怀中。
玄解看了片刻，本是心如止水，怎奈那旦角眉眼风情万种，勾得又是狐妖形态，十分妩媚，借着天色昏暗，影子在烛光下轻轻移动，那双眸子竟与沧玉有了几分相似，不由得将那旦角的脸想成沧玉的模样，好似沧玉坐在自己怀中，笑盈盈、羞怯怯，似嗔似怒，心下不免一动。
不知是即将下雨闷得心里透不过气来，还是日子本就炎热，叫玄解浑身仿佛都生了刺，心中烧出了无名火来。
且撇下玄解初次遭遇凡人风月之事，震撼不提，沧玉跟谢通幽喝茶当然是在说些正经事。
今日天雷凝聚，阴云压抑，非是寻常雷公龙王司职，而是有人渡劫。
沧玉看得出来，谢通幽当然也看得出来。
这方圆百里的修士没几个能有这般能耐，加上他们刚跟君玉贤分开，可想而知，今日渡劫成仙的是谁。要是不知道谢通幽的心思，沧玉绝不会多想，可现在都知道对方的心思了，想到君玉贤当日所言，禁不住叹息了一声：“那日我与君道长交谈，他惋惜有人一步之遥便可登天，想来就是在说你了。”
几百年的师兄弟情与修为毁于朝夕，不怪君玉贤遗憾。
就连沧玉听来都觉得有些可惜，好比辛辛苦苦读了几十年书，突然就毕不了业，拿不到证书了，怎么想都很惨。
说起来，沧玉自己大学都没毕业，四十来岁了只有高中文凭，如此一想，更是悲从中来，不免有同道中人之感。
谢通幽微微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饮了口冷茶，仿佛这口茶水能顺着喉咙下去，浇灭心中未曾燃烧殆尽的余烬。然而他心中空空落落的，没什么火，只剩下了这晃荡的水，顶着皮囊摇摇摆摆，推着站起身来。
他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然而听这雷霆震动，方明白什么准备都无用。
心早就飘到千山万水外了。
恰好此刻班主来请示要不要开场，谢通幽点了点头，看着老班主退身离去，僵硬着笑道：“沧玉兄不妨一起？”
沧玉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其实他们所在的此处也可以看戏，只是稍远些，不过视线开阔，也算得上是好位置。然而毕竟主人家邀请，他自然不好拒绝，心里同时纳闷起了玄解到哪里去了，好在等到两人下去坐在戏台前第三排处时，玄解从回廊处回来了。
这时天空一声惊雷，伴着二胡与琵琶开场，加上戏剧本就是和尚脱俗，竟仿佛天公都在凑热闹，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各角登台献唱，待到头一出戏结束了，风雨一道下来了，第二出就是那和尚看破红尘，坐化脱俗，顺着那雷霆之声，颇有几分法相庄严。
雨很快就下大了起来，戏词字字句句，句句字字消散在风中，雨珠子砸得人几乎发不出声来，唐锦云在高楼上瞧着，忙吩咐小厮去给主人撑伞。班主从后台匆匆忙忙赶出来，两只手搭在眼睛上，拼命眨动了两下，在雨中问谢通幽道：“主家，这般大的雨，还唱吗？即便要唱，您也到里屋去听，我这儿叫他们唱大声些，别坏了您的身子。”
“唱。”
谢通幽掷地有声，神情没了平日的温文儒雅，竟显出三分可怖来，他冷冷觑着班主，看得人心慌。
班主是拿钱吃饭的，哪敢多管主家闲事，更何况他们这些戏子命贱，这贵人都陪着淋雨了，哪好意思再三询问，显得自己这般娇贵，只好退下了，到后台让厨娘煮上一锅姜汤，今日上台的都闷头说了个遍，让他们把嗓子放出来。
戏班子走南闯北的，本就得喊得出声音来，否则戏台底下闹哄哄、乱嚷嚷，怎么镇得住场子，做这行都是老天赏饭吃，要是嗓子坏了，那就活该没饭吃。
撑伞的小厮听了劝来给他打伞，谢通幽摇摇头，将伞挥了开来，坐在雨中自虐般看这出戏。
唐锦云只好自己赶下去，撑着伞对他道：“春秋郎，你这身体向来不好，你要是心情不佳，我陪你吃酒去，淋雨做什么。”
谢通幽充耳不闻。
沧玉心知肚明谢通幽是为了什么，坐在一旁淡淡道：“他自己喜欢，你吵他做什么。”
他目光冷冷，唐锦云被噎回话来，怒目圆睁，气得简直要在地上跳天鹅舞，可想想沧玉的力气，又立刻怂了下来，愤愤不平又气冲冲地往回去了。
不是唐锦云不仗义，总不能他跟谢通幽都淋雨生病，还是要有人照顾。
君玉贤修得无情道，走得无心路，如今羽化成仙，本是情理之事，加上他拖延修行等了谢通幽近百年，灵力更是精粹，并非强行渡劫，因而这天雷只下九道。
雷霆震怒，日月失道，星宿乱位，修道人以凡胎获长生，从此免灾厄、少忧思、消苦乐。
天边第九道惊雷响起时，连戏台上都被照得惨白，和尚已下了台，那演狐妖的旦角不知是排练使然，还是被吓软了腿，跌在了戏台上，声音婉转凄苦，雨蒙蒙，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如泣如诉，叫人心中断肠。
谢通幽没有再看台上了，他望着天边的雷霆，脸色也被雷霆照得苍白，好似不怕伤眼一样，直勾勾盯着那雷霆看，喉咙口忽涌起恶心的腥甜，猛然吐出了口鲜血来。
几百年的竹马之情，近百载的轮回追逐，他于岁月中偷得一年是一年，偷得一月是一月，偷得一日是一日，再然后，一个时辰，一盏茶，甚至瞬息，都好似窃来的。那人眉眼微末的些许怒气与笑意，每句话每个字，都被拆解得体无完肤，值得细细品尝，值得反复体会。
巫山一梦枕华胥，怎奈得他无心无意亦无梦。
他走了。
他真正，走了。
如今谢通幽方知，这般绝望苦楚，怎是那长诗妙语能描绘出万分之一的，心中才掠过这般苦思，登时晕倒了过去。
这一晕，抛下人世不管，抛下红尘不知，飘飘荡荡，难觅神魂，隐隐约约见着个蓝衣童子坐在树下，桃花纷纷，冰冷的眉梢荡出点笑意。
叫谢通幽不愿醒、不想醒、不肯醒。
此后谢通幽大病一场，身体迅速消瘦了下去，倒是《思凡》的结局摆上了戏台，短短几日就演出了无数次，不知惹得多少闺中少女流泪，几等书生雅士叹息。大街小巷都以听一出《思凡》为傲，这戏日日排，夜夜演，外人猜测谢家得了不少银钱，只怕是要笑开花，焉知谢家半点欢喜也无。
如谢通幽这般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正当年轻力壮，本该神气常坚，不衰不老，疾病难侵，兼着阳气又重，孤魂野鬼都畏惧。然而他这一病如山倒，若非玄解与沧玉在此，半夜就有循着这道魂上门来吞吃的小妖与厉鬼将他吃干抹净了。
谢通幽的修行极高，他那道体的三魂七魄正在转来，因而天庭放胎光，精粹无比，若真叫寻常小妖吞了魂魄，稍加修炼片刻，就能将他这数百年的道行练化了。
幸好沧玉与玄解在旁，魑魅魍魉有心无力，只是这道行入不了这具身体，好似泥牛入海，消弭无踪，散于天地之中了。
本就是死胎，还能求什么精华内蕴，天赋体生。
往后谢通幽就当真是个平凡无奇的短命人了。
沧玉本想看完戏就离开，哪知道谢通幽突然病倒，此刻说起去意未免过于可疑且不近人情，加上小参仙被吓得六神无主，就在谢家多滞留了几日。
谢夫人最是疼惜这个宝贝儿子，见谢通幽病倒，整日垂泪涟涟，几乎要打发了戏班子出门，好说歹说才被唐锦云劝下来，不过她连带迁怒到唐锦云身上，怨 他没劝住谢通幽，把人一道赶了出去。因着此事，对沧玉与玄解的态度同样冷淡了不少，只是顾忌二人是儿子的朋友，不便恶言相加，只是没有再做搭理。
待到谢通幽醒转，就见着了神情憔悴的谢夫人，他先要了杯水，又疲惫地坐起身来问沧玉与玄解在何处。
纵然谢夫人十万分的不愿意，仍是拗不过谢通幽，恨不得将天上月，海底珠都捧到他面前，在谢通幽生病这段时日，小参仙这个乖孙在她心里都被排到了第三位去，哪里还敢叫他不欢畅，急忙吩咐了丫鬟去找人来。
待到沧玉跟玄解来时，谢通幽已喝完了一碗粥，谢夫人用丝巾给他擦了擦嘴，他病容恹恹，几乎半点精神气都没有了，声音又低哑：“母亲，儿有几句话想与他们单独说。”
谢夫人给他擦了擦汗，又扶了四五个软垫让他靠着，应着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依依不舍，关门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二位请坐。”
玄解坐在了桌边，沧玉不那么客气，就走过来坐在了床边，见谢通幽的神色不好，脸上却带笑，一时有几分心酸，故意轻松开口道：“你这一病可好耽误，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生怕哪日起床来就被你家下人请去送终。”
谢通幽气若游丝，仍是牙尖嘴利，笑道：“沧玉兄客气，实在用不着你摔盆。”
摔盆一般是葬礼时死者的长子来进行的。
沧玉见他还可开玩笑，稍稍松了口气，送终与摔盆都是玩笑话，没有自己开别人的，却不准人家开自己的道理，他神情温和少许后又道：“你这原身修为不差，引来了不少妖魔鬼怪，怎么竟无半分准备。”
“难道二位会眼看我被吃掉不成？”谢通幽笑了笑，“朋友在侧，谢某躺也躺得安心。”
闲话叙罢，谢通幽的手搁在被褥上，透出种不自然的青白色来，似将死之人一般，他缓缓道：“请二位前来，实是有一事麻烦。原本我自己可以解决，如今看来，只怕再不能如往日那般无病无灾，还请二位看在我的面子上跑一趟。”
“你助我们良多。”不等沧玉开口，坐在一旁的玄解先出了声，他静静看着谢通幽，丝毫不给自己留半分转圜余地，“说吧。”
沧玉有些纳闷这倒霉孩子为何如此实诚，都不听听对方到底要提什么要求，要是谢通幽说出他们做不到的条件，难道也应下来吗？
其实沧玉心知肚明谢通幽绝非是刻意刁难的人，只是习惯了给自己每句话留好退路，免得陷入尴尬境地。只不过玄解都已经说出来了，他当然不会傻到这时候再上去添堵，更何况正如玄解所说，谢通幽助他们良多，干脆默认。
尽管君玉贤与谢通幽最初找上门来，只是担心他们两个大妖作乱世间，然而之后种种情谊绝非虚假，单是玄解的事就堪称救命之恩，眼下君玉贤离开了，这恩情加倍，全报在谢通幽头上算了。
就算是谢通幽真要天上的月亮——这个还是谈一谈吧。
“我前不久夜观星象，发觉有位挚友近来有难，他就隐居于小仙峰青山村之中。”谢通幽咳嗽了两声，下意识抓紧了被褥，皱眉道，“如若不麻烦，我想二位代我去看上一看他的情况，假如可以——”
救他一命？
“还望二位能为他收尸。”
啥？
沧玉愣了愣，有点呆滞，半晌才缓缓道：“帮他收尸？”
“不错，要是他性命无虞，二位就代我问声好，足以了。”谢通幽的脸色不太好看，语气却很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他们这等修道人大概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这劫难是他自己的，旁人怎可随意干涉，更何况生死有命，谁又能护得谁一生一世。”
玄解忽然抬起头来，他对谢通幽道：“我愿意护沧玉一生一世。”
谢通幽什么都没有说，他这病瘦脱了形，显得眼睛格外大，慢慢从沧玉身上转到了玄解身上，看上去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模样。
沧玉淡淡道：“若我都打不过的敌人，你恐怕也逃不了。”
谢通幽很慢很慢地笑了起来，他看着沧玉与玄解，是十分欢喜的模样。
他们还有很漫长的时光消磨。
天命啊。
天命呵。

第六十九章
三人正聊着天, 谢通幽渐渐乏力，仍是强打着精神细细将他那位友人的事说了一番，而后就听见了小参仙砸门。
外头还有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小少爷，小少爷……”
谢夫人是不准小参仙来此地的, 怕谢通幽将病气过给了小孩子, 因此丫鬟看不住小参仙, 往往是要受罚的。小参仙本来并不听话, 后来见着几个丫鬟因为自己挨了打, 才老实了几天, 今日听见谢通幽醒转，立刻将所有事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参仙本就是有些修为的地灵, 只要有心, 寻常凡人怎么拦得住他，便被跑到了门口, 不过他还记得之前丫鬟被波及的事, 犹豫了片刻, 站在了门口敲了敲，故作恶声恶气道：“谢通幽, 你醒了没有，要是你醒了, 就跟我说说话！”
他声音又软又黏，故作凶恶都没什么气势, 听起来倒像小奶猫撒娇。
“要见见吗？”
沧玉站起身来问道。
谢通幽缓缓摇了摇头, 神色疲惫：“我这身躯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恐怕寿命无几，还需再调养几日才能多添几年活日，否则连明年开春之景都未必能看见。请沧玉兄出外安抚小人参片刻，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让他进来的。”
“好吧。”沧玉挑了挑眉，出外去哄小参仙了。
对哄孩子这事儿，沧玉算不上拿手，毕竟他一来没成亲，二来玄解从小听话，没有这么多烦恼，不过哄孩子无外乎威逼利诱两样，心里还算有点数。于是沧玉推开门出来，又很快将门关上了，病人怕见风，小参仙差点扑在沧玉身上，急忙退后了两步仰头看他，大概是因为看到熟悉的妖了，稍稍安心了些，就走上前来抱住了狐妖的大腿，想缠他带自己进去。
这一招对丫鬟百试百灵，只除了见谢通幽。
这小参仙说轻不轻，说重倒也不算太重，只是突然冲了过来，确实有些叫人措手不及，沧玉只得一边躬下身将小参仙抱起来，一边看向了丫鬟们，淡淡道：“此处有我，各自忙活去吧，不必担忧。”小参仙顺势靠在了他怀里，丫鬟们到这时才终于能松口气，福了福身就离开了，有个别还想留下的，也被沧玉打发走了。
沧玉将他带远了些，走到回廊边坐下，小娃娃热乎乎的身体藏在怀里，像是抱了个天生的暖炉，幼童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他，似乎见着放心依赖的大人终于可以流泪，又倔强着不让泪珠子掉下来：“谢通幽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就跟师父一样？”
这话如何回答似乎都是错，沧玉轻声叹气，伸手擦掉小参仙脸上的泪水，到底有些眼泪不堪重负，从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掉了出来，打湿了脸颊。
“是因为我不是人吗？”小参仙低声道，“是我害了谢通幽吗？如果他吃了我的叶子，会不会好一点起来？”
沧玉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帮小参仙擦了擦脸，淡淡道：“怎么这么想？”
“她们说，说我来了之后，谢通幽就开始生病了。”小参仙摇了摇头，避开了沧玉的手，把小脸埋在了大妖怀里，眼泪一点点洇湿了衣服，他哽咽道，“是不是我的错，师父总说人与人之间是有缘分的，很多事不能强求，因为我贪心谢通幽对我好，才害了他？”
沧玉将他搂进怀里，慢慢道：“不，谢通幽只是自己身体不好，不关你的事。”
“真的吗？”
“真的。”
小参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你……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沧玉挑了挑眉，心道要是小参仙想让自己帮忙做主，那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背后讲人坏话就不要怕被知道。
“师父说我头顶的小花可以治百病，你帮我摘一下，轻……轻一点，我怕痛，自己不敢摘。”小参仙抬起头来，刚哭过的眼睛有点红，水润润，天真无邪地看着沧玉，“师父从来不会骗我的，要是谢通幽吃了小花，就会立刻好起来了吧。”
沧玉不紧不慢地抚摸着小参仙的背脊，幼童的骨架还没彻底长开，摸上去像团软肉，他凝视着这个孩子，声音温柔了许多：“不用，谢通幽会慢慢好起来的。你这小花要是掉了，下次他还拿筷子夹什么呢。”
“说……说得也是。”小参仙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再三要求保证，“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会的。”
“那等他好起来，我就勉强让他夹一下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 因为体型的缘故，小参仙跟寻常娃娃的心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闹起来的时候格外闹腾，安静下来后就容易犯困。谢家的人很好，可是小参仙还是更信任和师父有关的这些人，谢通幽也好，沧玉也罢，现在师父不在了，小参仙只有在他们身边比较安心。
不多会儿，小参仙就在沧玉怀里沉沉睡着了。
沧玉轻轻拍了拍他，试图从脑海里搜索玄解有没有过这个模样，不过可惜的是，即便是有，知道具体的大概也只有倩娘。在他的记忆里，玄解简直像是打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模样，几十年来从没变过，而且有随着年纪越大显得越神秘的征兆。
他已经有些看不懂玄解了。
教育小孩子果然是比较劳神费力的事，还好当初落在自己手里的不是小参仙，而是玄解。不过说到头来，为什么别人捡来的都是小天使，有什么讲什么，玄解就像个锯嘴葫芦，有什么就不讲什么，最可气得就是他永远是一张“我什么都知道但是不想说”的表情。
果然还是自己的教育方针有问题。
小参仙的两条胳膊牢牢环住了沧玉，于睡梦之中都不肯放松，粉嫩嫩的小脸像是桃子般柔软俏丽，他睡得很安心，叫沧玉心中生出许多柔情来。过去二十多年的担心受怕里，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跟某位姑娘结为连理，共谱鸳盟，两人生儿育女，做对闲云野鹤。
日子已是如此，总还是要过下去的，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就更盼着两个人亲密。
然而当年的梦中，女子总是面目模糊的，此刻想起来，脑海之中忽然涌现出那片不该存在的幻境，白狐与异兽躺在一处，流水潺潺，明月高悬。
沧玉险些慌得手上一松，好在及时反应了过来，将快要勒住他脖子的小参仙稳稳当当托回了怀中。
否则真说不好是小参仙勒死他，还是先自己摔个屁股墩。
真谓是心慌意乱，沧玉将小参仙抱紧了，面无表情地瞪着栏杆，思绪如沸腾的滚水般翻涌，惹得头痛。
他原以为，玄解那句话带来的影响即便再大，这么久了也该平息些。
就算当妖再久，也不至于把正常的礼义廉耻都忘得精光，玄解对他来讲是晚生后辈，就算沧玉从没把对方当做小孩子来看，可是怎么讲，都不该起半点心思，更别提是这种心思了。再说就算撇去“师生（？）”或者是“养育（？）”方面的事，他们两个大男人，是要怎么生儿育女。
别乱想。
沧玉摇了摇头，他的确有感觉到自己作为人的底线在放宽，或者说是在改变，不过没想到自己的节操会掉成这样，就算对他来讲，这念头也太过鲜廉寡耻了。
最重要的人，可以是长辈、友人、亲人，不一定是要爱人，可是他现在想的事情跟前三者没有任何关系。
只跟后者挂钩。
这些事想起来太过伤神，沧玉不敢深思，生怕自己仅剩的那点节操都碎成片片，干脆换了件重要的事情来想。
作为一个没毕业的学生，打小报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安慰完小参仙之后，沧玉就有这样的想法，来到人间就要接受人间的规则，谁都不例外，小参仙天真懵懂，与山野为伴，天地无声，自然不会有任何猜忌怀疑与苦痛，然而同理，他得不到相应的关怀热闹与温柔。
有人怀疑小参仙，是在背后讲坏话，这是人间必然会发生的事。
所以，被举报，被查出来，也是一种必然的事。
讲坏话就是这样，不爽不要讲啊！
沧玉目光暗沉沉的，这世间有好的，也有坏的，正如谢通幽所言，谁都没办法保护小参仙一生一世，也没办法阻止他深入了解红尘，同理，他不会阻止其他的人同样了解下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会天降正义。
小参仙是君玉贤唯一的徒弟，光是这个理由，就足够谢通幽做任何事了。
沧玉当然可以帮忙惩罚那些嚼舌根的坏人，然而他作为客人，贸然惩戒下人，是对主人无礼；再来小参仙如今记在谢通幽的名下，他为小参仙出头，难免叫谢家颜面无光，好似小参仙无亲无故，才由他这个外人来出头。
更何况小参仙听到这些话，到底是从谢夫人那边流出来的，还是下人们单纯妄言，沧玉可谓一无所知。
帮人是很好，可治标不治本毫无意义；再来说不准落人口实，哪怕不严重，可人心中到底不舒服。
既然这些人这么不小心让小孩子听见自己被人讲坏话，想来他们一定很乐意让主家多听听，至于谢通幽想怎么处理，那就是他的事了。
对仆，他是主；对母，他是子。
做什么都合情合理，远胜过沧玉鲁莽行事。
单是前者，大户人家自然有办法处理嚼口舌的下人；若是后者，谢母也得看在爱儿面子上。
处理事情有很多种办法，未必事事都要自己亲自动手。
人的规矩有很多，人情世故学一辈子都学不尽，大概正是因为如此，所有历劫的大能都想到红尘走一遭。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哪是对错黑白能说清的。
…………
“你支走沧玉，是想跟我说什么？”
玄解看着沧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些嘈杂的响动慢慢远去，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谢通幽，缓缓道：“不要废话，如果你想休息，就应该叫我跟沧玉一起出去。”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谢通幽轻声笑了笑，淡淡道，“我时日不多了，顶多只有几年好活，玄解兄，你是我见过最为心思纯净澄澈之辈，我如今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玄解淡淡道：“你问。”
“我……无法侍奉双亲膝下，是否不孝；对师弟暗生私情，故意搅乱因果，是否不义？安排小参仙到人世来，说是为他打点一切，其实只是为全自己的私欲，更是为了安排后事，是否无情？”
“你并不是想问我。”玄解道，“你的心里早就已经有答案了。”
谢通幽惨淡地笑了笑，静静道：“不错，我如此心思实在不配为人，行径与畜生无疑。但愿来世投胎轮回，不再受此等孽缘迷障。”
“哼。”玄解冷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那张天生风流的面孔上带着嘲讽讥笑的神态过于惊人，似是全然蔑视着谢通幽，“你们凡人真是傲慢，即便到此时此刻，还觉得人应当是什么样的，你以为牲畜野兽会有这样的心思吗？善是人性，恶也是人性，找种种借口，会有显得比较高尚吗？”
谢通幽的脸色苍白，这番话莫说对个病中的修道人来讲，即便是对寻常犯错的人而言，都实在够重了。
野兽永远都很平稳，为了活下去，为了生存，没有太多改变。
而人则不同，有可超凡入圣之流，自然也有可鄙可憎之辈，大概是没有上限，因此同样没有下限。
怎样的种群才会认定自己就应当做对的事，凡人不光野蛮，还傲慢得远远超出了玄解的想象。
谢通幽听得无地自容，半晌只能启唇扯出一点苦笑来，这并非他第一次感觉到玄解的不近人情，然而还是觉得屋内仿佛刚被暴风雨过境，连同自己往昔所思所想都被卷在半空撕扯，碾碎成了粉末，轻飘飘从空中落下，最终只道：“玄解兄的道心远胜过我。”
亏得谢通幽好涵养，还能客客气气地说出这番话来，换做是他人，只怕这时支撑着病体都要下来跟玄解打一架了。
凡人与凡人争执吵闹，一言不合难免要冷战几日，然而玄解并非如此，他只不过给予对方答案，至于这个答案对方是否接受，那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假使没有做好任何准备，本就不该随便询问出口。
玄解毕竟是妖，他不明白人类有时候寻求答案，并不为尖锐的真理，只是为了温存的暖意与安慰，因此并无任何尴尬，更没什么窘迫之感，而是上前去帮谢通幽拉了拉被子，缓缓道：“你该休息了。”
谢通幽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道：“通常凡人是不会这样的。”他咳嗽了两声，“不会在说完别人不好之后，这样照顾对方的。”
“你们凡人规矩真多。”玄解冷冷道，“要不要我为你造个幻境，让你好眠一些？”
谢通幽笑道：“什么？”
“君玉贤。”玄解平静道，“你不是很想见他吗？”
出乎意料的是，谢通幽将笑微微收敛了起来，他静静看着玄解，就这么默默无言了片刻，他心中只觉得一片混沌，茫茫然的，说不渴望是假的，说是渴望，似乎又不大愿意，于是就笑了笑，仿佛天地里的寒气一股脑浸透心肺，轻声道：“不，不。”
“为什么？”玄解有点惊讶。
谢通幽道：“你会刻意让沧玉兄出现在梦中吗？”
玄解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提此事了。
“假的，终究只是假的。”谢通幽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自顾自地念叨着，好像是在说服玄解，又好像是在说服自己。大概是这场梦真的太久了，久到他怎么都醒不过来，怎么都走不出来，直至此时此刻，都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然而他明白，自己已经醒了，山上闲云二十五日，那才是梦。
一人一妖对坐无言，既没妖说要走，也没有人说要休息，就这么等来了沧玉的敲门声。
沧玉抱着小参仙进来的样子委实过于贤妻良母，心有绮念的异兽几乎以为自己方才没控制住造了场幻梦，心思纯正的凡人谢通幽则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差点没被气呛出肺来。
美人生得一张美貌，沧玉目如秋水，面似冠玉，说娇带有三分艳，肃然之姿容，好比高山之月，雪中寒梅，柔媚之余平添几分勃发英气，按照常理来说，美人应当做什么都漂亮，只可惜狐妖那张脸过于多情，神态又过于冷淡，抱着小参仙的模样与慈爱无关，倒有些不协调。
那双手可以握扇，可以把盏，偏就叫人想不到抱着一个孩子的场景。
“你们方才在讲什么趣事吗？”
沧玉问道，声音波澜不惊，将熟睡的小参仙放在了谢通幽身边，淡淡道：“不管方才的话题有多欢喜，只怕我要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谢通幽眉间还带着点笑意，他撩起被子一角盖在小娃娃身上，他当然知道沧玉不会无缘无故叫小孩子抱进来。方才他不愿见小参仙，是怕小娃娃闹腾起来，自己没有精力应付，倒不是怕过了病气去，这小胖子本就是地灵，又有修为，要是虚弱到会沾凡人的病气，那不如当根萝卜炖汤。
如今安睡下去，他自然没有二话。
“你家的下人对这个将来给你摔盆的实在不太上心。”沧玉伸手摸了摸小参仙的头发，又轻轻弹了弹那小花，觉得手感不错，其实与墙角长出来的野花野草并没多大区别，只是生在这娃娃头上，显得格外乖顺可怜，放柔了声道，“小人参还以为是自己害了你生病，想摘了脑袋上的花给你当药喝。”
单句说听来普通，凑起来就意义不同了。
话不用讲太多，聪明人听得懂就好，絮絮叨叨反而像是说长道短的小人。
虽说已经是了。
谢通幽仍在笑，他已经非常累了，病重的身体在缓慢拖垮他，然而他仍旧有种无人能敌的锐气，笑里少了温和与暖意，看起来锋利如刀刃，冷酷似霜雪。他很轻快地掐了把小参仙的脸，近乎戏谑般地说道：“小胖子待我一片赤诚，我实在感动，看来今日不做甜糕给他吃是不成的了。”
他看起来像是在说分尸，而不是在说甜糕。
“多谢沧玉兄了。”谢通幽声音轻飘飘的，宛如一个久病之人，漫不经心地下了逐客令，“我有些累了。”
沧玉跟玄解从容离开了，答应了事不代表立刻要走，总归还有杂七杂八的琐事，至于谢通幽会怎么处理他家的下人，沧玉更是半点都不在乎。
小参仙有修为在身，即便受了欺侮，大可逃回山上，再说他师父在天有灵——真正意义上的在天有灵，总会保佑他的。
谁能保护得了谁一辈子呢。
沧玉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玄解，对方正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从玄解化形之后，他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因此此刻沧玉实在想不出来玄解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说出那两句话，又到底明不明白自己说出那番话后意味着什么？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六神无主，在这里心神不定，这一切对玄解而言毫无意义。
大概人的本性就是如此麻烦，寂寞甚至会扭曲一个人的性向，沧玉不断劝告自己，不要因为身边的姑娘都不太正常就放弃治疗，好端端看上自己年轻漂亮的“养子”，听起来像是什么猥琐大叔想要犯罪的征兆。
他虽然年纪到了，但是好歹要活出岁月的光彩来！
简直像个沼泽，沧玉越想往外爬，又控制不住陷入其中，都怪那些话太动听了，他怎能抗拒。
“沧玉……”
“什么？”
玄解以一种颇为微妙而复杂的表情问道：“你可以坐在我的腿上吗？”

第七十章
直到重新回到船上的时候, 沧玉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玄解并没有解释，他不是那种解释的妖，好像做什么事问什么问题都合该天经地义, 旁人得一五一十耐心解答才行。沧玉被他牵着鼻子跑了近两座城了，愣是到如今才回过味来, 然而仔细打量着对方纯良无辜的神态，又继续在坑里自欺欺人。
谢通幽是个好朋友，任是谁跟他交朋友都可以说是走了大运, 可惜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在他身上展露无遗。沧玉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更不知道对方未来的命运会如何，他遇到谢通幽，就好像这艘船顺江直下，所看到的美景之一罢了。
他们见识过了梦魇缠绕的姑胥，又赏过了永宁的佳酿与好戏，不过是生命之中偶然相逢, 谁都不会陪着谁到永久。
不过雁过留影、风过留声，好心肠的谢通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等沧玉跟玄解上船上, 堆满了船舱的吃穿用具塞得人无处下脚，船上甚至被安了棋子与钓竿。沧玉下棋只是普通, 钓鱼更是稀松, 天知道会不会被玄解虐得毫无还手之力, 因而整天只能吃吃喝喝, 把自己从精致的大美人活成肥宅进行时。
要不是沧玉没有毕业, 学得又不是中文系，文化功底稍微差了那么一丁点，早就提笔写篇游记了，还能记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回去讲给小狐狸听。
回去……
沧玉一愣，随即不太在乎地重新拈起了棋子来。
这几天沧玉不太能想有关家的东西，可能是因为底线在可悲的人性摧毁下节节败退，他没来由地想家，又不知道天地之大，自己能回到哪里去。人一脆弱，见着谁都想爱，沧玉身边没有其他受害者，只有一个傻不溜丢的玄解，见着什么都想问为什么，看着世界稀奇的不得了。
即便沧玉不是直男，他也不觉得能从玄解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假使玄解是个合适的对象，沧玉恐怕也未必会跟他在一起，软弱是人的情绪之一，他可以想，但不能真正放纵。
那叫堕落。
更别提沧玉还是个直男，比起男人，他更中意女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总是没什么异性缘。这铁定不是他没有什么男子气概，应该是原身实在长得太让人自卑，这种麻烦真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之为甜蜜的负担。
船是客船，不比商船大，可比寻常尽兴赏月的小船还是要大些的，船舱内有两个房间，供以休息洗浴。
沧玉自己跟自己下了会儿五子棋，很快就将棋子收了，到房间里头去沐浴，谢通幽送了不少成衣给他们，反复熏过香，免得生虫，到了分别时对方总算把真心话说出口来：“沧玉兄的衣着打扮与本土人士迥异，因此难免被误会，若是可以，还是换上凡间的衣物吧。”
那你不早提醒我？
沧玉总算知道自己老被人误解的原因是什么了，而谢通幽早先与他们不熟，不便提出此言，免得被大妖误会自己歧视妖族审美，加上他为玄解跟沧玉定制的新衣混在谢府订做的衣裳单里，需要一段工期，使得这话题一直拖到了如今才解决。
玄解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大概对他来讲，穿草皮跟布衣甚至金甲都没有任何区别，只为了包裹身躯罢了。
其实沧玉分辨不太出来这些厚重的衣物有什么区别，可仔细想了想，觉得既然风格迥异，大概就是在大家都穿牛仔裤的时候，有个人穿了蓬蓬裙上街，多少显得有些稀奇。
只不过在他看来难以分辨罢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沧玉对换衣服没有什么反感，毕竟穿新衣服总是让人愉快的。
沧玉不喜欢逛街，变成妖怪后有能力用皮毛幻化成衣物就更是名正言顺地偷起了懒，压根不必忧心自己是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然而有人帮忙着手打点好了一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莫要辜负好友美意嘛。
在这点上，沧玉倒比玄解更会享受生活些。
新衣很轻便，摸上去薄得令人讶异，不知道是不是养的春蚕吃不饱饭，饿瘦了只能吐出这么点细丝来，不过入手很柔滑，带着点凉意，正正经经一套摆放好，大概是知道沧玉完全不懂人间的礼法，都固定搭配完了给他。
人间的衣服做成后总是习惯熏香，一是为了驱虫，二是为了除臭，新制好的衣物多少有些异味，因此要用香料反复熏染，才会叫达官贵人喜欢，贫民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冬日的衣物也有，厚厚的大氅摸上去就热得发慌，沧玉只碰了碰，就压到箱底去了。
如果他现在还是人，这东西在冬天能派上大用处，可惜他是妖，这大氅除了碍手碍脚就没别的用处了。
等沧玉换了衣服上甲板来吹风的时候，玄解还在钓鱼，这船快得像是在飞，即便鱼儿有幸见着鱼钩，下一秒也就连线带船消失在视野里了，即便不止七秒钟的记忆，铁定也觉得自己方才出现了幻觉。
诚然，钓鱼是种兴趣，未必一定要钓得上鱼才算本事。
姜太公就钓到了龙。
沧玉想：可玄解又钓不到龙，他要是钓到了，那就不是兴趣，是性命攸关的事了。
不论江里出现的是龙王，还是人间天子，亦或者是霖雍，都显得很恐怖。
“你方才玩的棋……”玄解有些迟疑地顿了顿，慢腾腾道，“是什么？”
其实玄解一眼就看见了沧玉在玩的那东西，两眼就看明白了规则，那东西太简单，连成五子就算是赢，只不过沧玉自己与自己玩，孜孜不倦地收了子又再下，好似无穷无尽，永远没有输赢结果。
棋只不过是个借口，玄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沧玉，他从未觉得衣物的改变会给一个妖带来如此大的变化。
若说往日的沧玉如同山野绿藤上悄然开放的幽兰，今日他就似是云中雪，山上雾，此间夜色之中静谧的月光，清幽幽，冷淡淡，如这滔滔江水，全无半点波澜。人类的华服给他平添了些红尘的烟火气，忽然从那纯然的野性与素朴之中走出，华贵似一盏精心呵护的琉璃灯。
人类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沧玉不那么像白狐了，他看起来就只是沧玉而已。
玄解并没有觉得讨厌，这身衣裳很好看，显得沧玉格外体态端庄，只是比白狐少了些优雅，多了点逼人的贵气。大概是因为一同洗了长发的缘故，黑色的伪装很快就褪去了，落得银霜垂在肩膀，滴滴答答倘着未干的水滴，看起来柔顺至极。
“五子棋。”
沧玉略有些讶异。没想到玄解会注意到自己这儿。
名字倒很贴切。
玄解点了点头，没太在意，再看下去只怕要引沧玉注意，他很快就挪开了脸，听着夜间的风声看了看地图。如果谢通幽给的地图没出什么差错，那么他们离目的地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即便是以现在这个速度前进，恐怕都要赶个六七天的行程。
“你觉得如何？是否奇怪？”
不止女人有虚荣心，男人同样有，指不定更旺盛，沧玉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仿佛并不在乎玄解会如何回应，实则悄悄竖起了耳朵，等待反馈。所谓人要脸树要皮，这衣裳好穿是好穿，可沧玉并不知道自己穿起来是什么样，要是不好看，不如回归原生态跟大自然肩并肩。
他其实觉得自己以前那套还挺不错的。
“不会。”玄解淡淡道，他应声转过头来，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看着沧玉，此刻有了充裕的时间，当然不会错过，尽情使用着对方给予的机会欣赏，半晌才吝啬地又吐出几个字来，“你很好看。”
沧玉轻轻笑了笑，夜风吹乱他霜雪般的长发，长睫微抬，让玄解分辨不出他的年纪。
大多时候沧玉都是年轻的，偶尔他会看起来有种历尽千帆的沧桑感，玄解从未知晓的过往隐藏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是触手不能及的过往。
谈不上生厌，可玄解的确不那么喜欢。
“很动听。”沧玉赞赏他，似笑非笑，难说是夸赞还是调侃，他伸出手来，似要摸一摸玄解的脸，可很快偏移了位置，轻轻顺了顺那身衣物，平静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船一时半会无人掌舵又出不了什么事，总归咱们是去收尸的，与其思考会不会迷路，倒不如想想自己挖坑的技巧是否精湛。”
玄解在掠过鼻尖的衣袖上嗅到了一点香气，是人类的香料焚烧后残余的味道，对妖族灵敏的鼻子而言过于甜腻了，离远了，又像是似有若无的幽香，在这江面上沉沉浮浮，那点甜味消失不见了。
他忽然又问了一遍：“沧玉，你可以坐在我的腿上吗？”
“你说什么？”沧玉匪夷所思道。
玄解毫无求生欲，完全没感觉到如师长一般的长辈在这句话下隐藏的暗流汹涌，单纯又平静地重复了一次：“我说，你可以坐在我的腿上吗？”
哇靠，你还真敢再讲一遍！别以为刚夸了我就可以这么算了！
要不是拜多年自闭生涯所赐，沧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来，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玄解，心中倍感微妙。容不得他不微妙，玄解的口吻简直就像是在讲“老师我们明天再做几个小白鼠的实验”那般科学严谨、平淡无奇，然而内容又这么劲爆。
听玄解说话偶尔会觉得很奇妙，因为无论多么轻浮或是多么下流的话，由他口中说出来就平凡无奇地好像明早不如我们吃包子那样寻常，哪怕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带给沧玉的内心波动还没有那句“抛下”来得大，只不过有些诧异。
这种诧异就像是小参仙天真地询问“饱暖思□□”那样，很难叫人觉得生气，反倒是好笑多一些——顺便带着点哪个龟孙教坏小孩子的愤怒。
如果是唐锦云对沧玉说这句话，大概现在头已经在江里喂鱼了。
好在那脂粉堆里的书生看着不正经，可从来没对沧玉起什么心思，这么暗中腹诽他似乎有些无礼。
人家好歹是个真诚的直男。
“你不是第一次问我，我也不是第一次回答你。”沧玉沉吟一声，终究还是决定追根究底些，他的确有些好奇玄解为何会如此突发奇想，之前太过震撼忘了追问，此刻恰是良机，“我很好奇，你怎会这样想？”
“如果我回答你，能得到什么？”玄解静静道。
沧玉简直要气乐了，他万万没想到玄解会挑这个时候跟自己谈条件，偏生他还真没有半点办法，长眉微轩，缓缓道：“倘使合理，我也许可以改变心意。”
“也许可以？”玄解缓缓挑出语句中的毛病，神情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也许我同样可以决定哪一日回答你，或者由你决定自己想听到的回答。”
沧玉皱了皱眉，面对突然变得棘手起来的玄解一下子有点反应不及，不过玄解说得太过理直气壮，搞得他自己都觉得玄解说得怪有道理的，只好道：“好吧——好吧，倘使你给的答案合理，我会改变心意。”
“那怎样才算合理？”
沧玉的眉头一跳，觉得自己的青筋可能要学着君玉贤那样快乐地在太阳穴附近试探，实在无意再与玄解玩这种文字游戏下去，干脆道：“你说出实情，我就答应你。”
“噢。”玄解这才算心满意足，他点了点头道，“之前看戏时，我在戏园里看见有人这么做，很好奇，他们神态很亲密。”
“嗯？”沧玉皱眉道，“之前看戏时？我怎么不知。”
玄解摇了摇头，没有多说的打算，只是平静道：“你该实现你的承诺了。”
沧玉在毁不毁约之中往返不定，毁诺虽然是眼下保住颜面最好的选择，但是后果却让人或者妖都难以承受，毕竟许多事先河一开就没办法停止，这样你骗我我骗你，实在很难收场；再来搞不好会被倩娘锤爆脑袋。
但是不毁诺的话……
不知道现在说是为艺术献身还来不来得及。
“告诉我是谁？”
沧玉淡淡道。
起码他要知道那个龟孙儿是谁。
玄解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满沧玉在这时候耍赖，不过仍是不大情愿地开了口，说出个熟悉的名字来：“唐锦云与那个演狐妖的戏子。”
哦嚯。
沧玉迅速收回了自己之前对唐锦云的抱歉，他真心实意地开始觉得这小子该淹在江水里喂鱼，不光一个头。
“只是坐一下。”沧玉皱眉道。
玄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似乎对沧玉全然无动于衷，只不过是因为好奇而已，反倒叫沧玉自己觉得自己有些心虚。假如这会儿是在开玩笑，或者是玩真心话大冒险，又比方是在酒会上闹嗨了，那沧玉也许不会多想什么，大大咧咧过去坐下就是了。
这种玩笑不是不能开，可大多数都是抱着恶心人的玩笑想法去的，玄解过分正经的神态让沧玉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一只白色天狐，而是一只小白鼠。
这事当然不能光天化“月”，显得过分臭不要脸，船速稍稍减慢了些，没人掌舵，以方才的急速在江面上漂流，明天指不定就能飘到取西经的路途上。
船舱里有几把休憩的藤椅，人工编造，十分坚韧，坐起来不太舒坦，可对老年人的腰骨应该不错。
玄解随便挑了一把坐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仿佛什 么三流言情小说里的霸道总裁。沧玉轻轻叹了口气，先给自己做了一波心理建设，权当自己准备坐坐不太舒服的人肉沙发，很快就走了过去。
玄解如今的个头要超过沧玉些许，可并没有相差太多，沧玉坐下来之后需要低垂着脸看他，神态自然而然地放柔了些，深褐色的眸子仿佛熬稠后的蜜糖止不住流淌出来。
衣上的香气更浓了，似有若无地包裹着二人，甜得有些恶心。
他们坐得很近，除了小时候对着脸睡觉的那些时光之外，玄解从没试过这么靠近沧玉，他静静地观察着，一动不动。
即便是与白狐相依偎时，都没有暧昧到呼吸几乎相贴。
玄解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紧贴的两个凡人会显得那么意乱情迷，这距离过于危险，能够靠近的若非即将毙命的敌人，那就只有牢不可分的爱侣。他由着沧玉靠近自己怀里，将自己的咽喉与心脏暴露在对方的手下，倘使沧玉愿意，顷刻间就能夺走他的性命。
“怎么？”沧玉没好气地讥讽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玄解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皱眉道：“凡人真是大胆，随意就将要害暴露出来。”他的手很快扶住了沧玉的腰，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勾描着火焰，眼瞳边缘泛着暗红色，偏清澈十分，似稚童般懵懂无知，几乎要将鼻尖都碰上。
雪色的长发垂落在玄解的指尖，沧玉一直都知道玄解的体温很高，可从没这样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温暖得简直像是颗小太阳。
听说人的交往会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一旦跨越这个界限，就容易混淆情绪。
沧玉眨了眨眼，忽略了玄解扶在自己腰上那双炙热的手，他跟玄解贴得过分近，如果按照寻常的男女**，这会儿理应将手环绕在对方的脖子上。真自暴自弃地坐上来之后，倒没有那么多羞耻心不停跳跃，沧玉凝视着那双眼睛，打量着这张年轻的脸，一时竟觉得有些有趣。
他从没见过玄解小时候的人类模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幼兽倒是向来龇牙咧嘴，凶神恶煞，长得跟可爱讨巧半分不沾边，化形后就已是这个模样了。
可沧玉偶尔总会觉得，对方似乎什么都没改变，还与那只幼兽相同，他用手指轻轻撩开对方垂落在眼前的发帘，试图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去欣赏玄解。于是沧玉低垂下头，捧住玄解的脸认真观察，宛如欣赏一件艺术品。
这头异兽有身好皮囊，然而眉眼锋利如刀，似能割伤人的手，目光冷酷，是浑然天成的利剑。
“玄解。”沧玉哑然失笑，看皱着眉研究要害的玄解，有种难以言喻的愉快在心中流淌，“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俊俏？”
“什么？”玄解疑惑道，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能感觉到沧玉本是不情不愿的，好似做这种事是什么难为情的举动，可如今并非如此，沧玉低垂的眼眸里浸透了笑意，完完全全脱离了玄解的掌控。
“没什么。”沧玉轻轻摸了下他的脸，又成了几年前那个对玄解游刃有余的大长老，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样的沧玉跟白狐已经没有半点相似了，玄解却感受到了自己胸膛之中突然烧起了火焰，心脏在砰砰跳动，远比往日更澎湃更激昂，是战鼓都难以比拟的力度与速度。
玄解沉默了片刻，轻声回应道：“有。”
这下沧玉是真的笑出来了，他扶着玄解的肩头，腰肢从那双手中挣出，长腿稍稍一支，便如柳条摇摆般轻飘飘站定了起来。
“小子，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吧。”
玄解没有回答，只是品味着方才那微妙的触感还有那点搔在心头的痒意，他在今日之前，从未意识到平日严苛冰冷的沧玉竟会带给自己这样奇怪的感受，就好像是……就好像是被白狐凑近时的快乐，又混杂了些许战斗的兴奋感。
玄解失控而混乱，他有一瞬间想臣服沧玉，又有一瞬间想杀死沧玉。
“还没有。”
玄解低声呢喃，凡人的情感太炙热，带来的亲密行为远超出妖族的想象，妖族并不会这样做，原身贴近已是再亲近不过的行为，不会这样拥抱、不会那样亲吻、更不会那样仿佛要融入到对方的身体里去。
这叫玄解匆匆抬起头捕捉沧玉的身影。
在舌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还远远不够。
他想。

第七十一章
沧玉最近觉得有点绝望。
天地良心, 在很多很多年前——大概是他姑且还算个有志青年的时候, 曾经打心底批判过大学生跟糖爹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天会变成有权有貌还觊觎年轻人的大龄阔佬之一——阔佬这点暂且存疑, 毕竟生活用品全靠土豪朋友。
说起来, 谢通幽才是那个阔佬, 还是个会发放任务的土豪, 只是运气差了点，好好的漂亮姑娘不看, 看上了没可能的竹马。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人在做，天在看, 不要背后乱说人家坏话, 看, 眼下报应来了吧。
什么样的直男才会坐在另一个非常直或者没那么直的男人腿上跟他说：“有人告诉你你很俊俏吗？”。
一定是当时唐锦云的基佬光环笼罩了整艘船，才导致了这样窘迫又尴尬的场景出现。
还好唐锦云那小子当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没能完全污染玄解, 不过坐大腿这么风骚的姿势，想来都知道八成不是在干什么好事，真没看出这人居然是个男女通吃的类型。跟这种人交朋友，难怪谢通幽单身，别说君玉贤不喜欢他, 就算喜欢他, 看着朋友圈都对人品放心不下, 这都是什么狐朋狗友在身边！
男人谈“性”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在沧玉现在对玄解心思不太正常的时候，就显得多少有些微妙。
按照常理，沧玉理应大大方方地告诉玄解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毕竟他都二十来岁了，就算在妖族里还是个小宝宝，可是看脸都过法定年纪了。
说起这个，玄解的身体真的发育成熟了吗？他做蛋的时候好像出了不少波折，还被倩娘当备用口粮放着，搞不好有点先天不足，虽说现在看起来全须全尾的，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落下什么隐患。
搞不好这种过于膨胀的好奇心跟过分坦率的性格就是缺陷之一，明明在战斗上那么细腻认真，可是在个别常识问题上活像个小傻子。
也不像脑子进了水的样子……
其实说来倒不能怪玄解迷惑不解，若非互联网上众多老司机谆谆教导，沧玉现在不一定比他好到哪里去。在这种男女大防的古代，没有娶亲或是没怎么看**的情况下，玄解懵懵懂懂，一头雾水才符合常理。
除了少数老司机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绝大多数年轻人还是需要带一程。
沧玉真正开始对两性关系伤脑筋起来了，不管是有关玄解的教育问题，还是他跟玄解两个妖之间的问题。
人家总说，要是一个人开始回忆了，那就意味着老了。
沧玉想了想自己这个四十来岁的老光棍，说老并不算过分，他偶尔在船中熟睡时会梦到刚捡到玄解的那段时光，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幼兽刚破壳的时候对任何生灵都抱有警惕心，远不像现在这么好沟通，要是一个不留神，少不得在手上得多添几个牙印。
船并不平稳，夜晚入睡时能感觉到船底的水波晃荡，宛如婴儿的摇篮。
沧玉晃晃悠悠地轻轻随着波浪摇荡着身体，觉得这与藤条并没有什么区别，大概是藤网睡惯了，他并不晕船。房间有一扇很小的窗户，能看到月光淡淡洒落下来，隐约的光芒没入远处曲折的青山，绵延千里，连入一片灰雾之中，他就看着这样的景色入睡。
梦见幼兽撕扯着其他野兽的尸体，大多数时候是血淋淋的，后来没有那么血腥了，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熟悉的寡言青年。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沧玉，站在池水旁，水中倒映着两妖的原身，谁都没有迈开一步，好在他们靠得本来就很近，不需要更接近。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过，玄解伸出手来，霜白的发飞舞在他指尖，于是他稍稍缠绕了两圈，多情又缠绵的，很缓慢地碰了碰沧玉的脸。
玄解似乎长大了很多，沧玉略有些迟钝地想着，眼前这个与玄解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要更成熟稳重些，宛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焰被冰封了起来，看着温暖，凑近了仔细观瞧，眉眼是藏着八分冷酷的。
原来玄解更大些是这个模样。
眉眼彻底长开了，脸上偶尔会出现的懵懂被平静所取代，透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叫沧玉有点不敢妄动。
不知怎么，沧玉有点出戏地想：玄解变成这个样子，应该不是因为我是个御姐控吧。
这念头很快就散开了，玄解的手在梦里都暖得吓人。
沧玉柔顺地垂下头去，贴着玄解伸出来的手，长睫下的明眸微抬，他有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此刻温驯地宛如宠物，又加倍沦陷于对方递来令人沉迷的暖意，干脆在梦中放纵了自我。
如果 人时时刻刻都带着枷锁生活，那多么疲惫。
做个梦又不代表什么。
梦里没有人说话，也许说了，可沧玉听不清楚，他缓慢地伸出手，轻轻捧住了玄解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而对方仍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不过是个梦，玄解的眼中没有激动，更没有困惑，同理，不会傻到在这个当口询问沧玉在做什么。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感觉自己终于得到了点慰藉。
沧玉睡着的模样与往日并不相同，眉眼格外柔和下来，难免生出些许缠绵悱恻的意味，他与玄解是两个极端，玄解生得太薄情，他却长得太多情。若非平日里用脾性压着，恐怕桃花艳遇源源不断。
玄解敲门甚至推门而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两妖确实曾同床共枕过，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后来玄解决定外出历练时，闯入过屋子，但只在房间外停留了片刻，没有真正进去过。
因此看着沧玉平静的睡脸，心中难免有些惊讶。
玄解本以为按照沧玉平日的警觉，在自己入内的那一刻就会醒过来。
也许是太累了。
这种时刻很难得，就像悄悄摸到了熟睡的猛兽身旁，带着提心吊胆的愉悦，玄解走到房间之中，船身有点摇晃，他们顺江而下后入了海，连带着波浪翻涌都远胜往常凶猛，他站得异常稳，倒是沧玉的发丝顺着颠簸的船只打床沿垂落了下去。
然后玄解坐了下来，他握住了沧玉的手，捏得并不是很紧，只是慢慢翻过来，用指尖轻轻描摹天狐掌心的纹路与细腻的肌肤。
他可以试试看进入沧玉的梦，还可以试试拟造梦境。
可这一刻，玄解什么都不想做，他看着月光透过小窗照在了沧玉的脸上，天狐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胸膛的起伏并不明显，宛如一尊幽夜之下的玉雕。
玄解什么都没有想。
他静静俯下身去，很轻地吻了下沧玉，如同吻一朵花那般轻柔，又好似在轻轻打破水中的幻影。
然而泛起涟漪的，只有玄解的心。
他不明白为什么凡人会眷恋于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沧玉的唇尝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只有夜间嚼过的薄荷叶带来些许凉意，于是他笨拙又谨慎地舔了舔那两片干燥的嘴唇，感觉到了柔韧的肉感，与他撕扯的那些野兽皮肉并无任何不同。
然后就是凉。
薄荷叶太冰冷，而沧玉的嘴唇则过于柔软。
玄解眨了眨眼睛，困惑非常，他没滋没味地撤了开来，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仿佛他无端闯入房间，无端亲吻沧玉，这都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样的行为算不上亲密，对妖族而言更没有太多意义，现在沧玉并不渴水，玄解用不着渡水救他的性命，就连剩下的试探都放弃了。
妖与凡人是不同的，没有那么多规矩。
喜欢就去追逐，假如足够强大，几乎没有什么妖会抗拒。
玄解很缓慢地靠下身，他贴在沧玉的胸膛上听了听心音，如同小时候偶尔无意滚进沧玉被窝里的几次，那时他在长身体，有些时候长得过快，那个小小的衣窝就装不下他，睡到半夜顺着衣服滚出去是常有的事。
沧玉的心听起来一如往年，就像一阵一阵的风雪，缓慢而规律，没有玄解那么急切与焦躁。
倒像是风住在他的胸膛里，吹出柔和的回音。
玄解握紧了手，他远比沧玉弱小，走妖族的做法要花上很多很多年，也许是百年，也许是千年，天狐的实力胜过他许多，就如那日对谢通幽所言。倘使二妖遇上了什么恶人，若沧玉都抵抗不了的，玄解只怕更是难逃一劫。
只是比起他们，凡人又要更脆弱，更无助。
因此在人间游历时，这种差距并不明显。
按理说玄解应当烦躁，可他并不觉得焦虑，他不想像妖族那么简单地追随武力，折服于强大之下的伴侣。
他想要的，是这颗心血淋淋地掏出来，为自己跳动。
“沧玉。”
玄解低声轻唤，自己都琢磨不定这种心意是从何而来，就微微笑了下。
沧玉的表情却稍稍凝重了起来，他梦见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胸口仿佛沉甸甸地压着一块石头，玄解却平淡地看着自己，神情冷静得几乎有些残忍。
于是沧玉躬下身 ，任由梦境支离破碎，他跌跌撞撞退后了几步，伸手拧紧了自己胸膛上的衣服，五指几乎要陷入到皮肉之中去，抬起眼眸只能看到玄解漠然的眼神，于是沧玉瞬间惊醒了过来，宛如在即将窒息的溺水者终于冒出了水平面，猛然得到了呼吸。
天已经亮了。
沧玉觉得身上仿佛掖着冷汗，清晨的冷风一吹，浑身发寒，他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昨夜的梦转瞬即逝，他记不清太多内容，只隐隐约约记得玄解睥睨的眼，还有自己试图“猥亵”青年的场景。
该不会是被天罚了吧！
沧玉还不知道昨晚上有头无聊至极的沉重异兽兼好奇宝宝压在自己胸口小半宿，只当自己是做了噩梦，睡得不□□稳，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转身下床穿鞋袜。
暗暗谴责自己丧失的良心跟道德。
这时玄解已经起了，正坐在船头吃干粮，大概是因为酒的缘故，他对这种平淡的滋味相当喜爱，偶尔会吃一些，大多数时候则不吃。
妖进食起来很恐怖，不需要进食的时候又能支持很长时间不吃任何东西。
沧玉起来后仍有点懒懒的，因为睡不好的缘故，显得脸色不大好看，这船施了妖术，就是拿三昧真火烧都未必烧得动，他就待在船尾起了灶火，用个炉子混了水与米，慢慢熬粥喝。
船舱里有些酱腌菜，有甜口也有咸口，沧玉百无聊赖地坐着，指挥着一个个腌菜坛子从船舱里飞出来，这只是一点小把戏，玩起来却很有乐趣。坛子有好几个，贴着张纸写明了是什么东西，可惜写不写都是一样，沧玉压根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只能依稀从物品上分辨。
有小青瓜与竹笋丝，还有些看起来像是蚕，被酱腌制得发褐，沧玉觉得自己似乎是知道这种东西的，好像叫做宝塔菜，吃了对身体好，可确切是不是这个名字，又记不太清楚了。
酱菜不易坏，最适合远行，除了干粮之外，船舱内最多的就是这些酱菜，至于那些糕饼早就吃完了。
粥慢慢煮沸了，咕噜噜地冒着泡，沧玉就单手捧着脸，捡了一碟的酱菜出来，各种花样都分上一点，倒显得一碟子各色各样，来了个百纳百川。
碟子搁在小桌上，沧玉用勺子去搅拌米粥，觉得水多了些，想熬稠点，就又添了两块柴，看着江面起起伏伏。
其实这段时日来，二妖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在更早些的时候，还能看到城池与人家时，他们会靠岸停泊，到店里去吃些热饭热菜，或是用银钱换本土人帮忙买菜做饭。不过现如今入了海，就没那么方便了，不过免了担心被人发现的麻烦。
沧玉一边搅粥，一边暗暗想道：“要是我们俩迷路了，玄解铁定会说，我们弃船赶路就是了。”
他想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可乐，就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又想到梦里的玄解，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打玄解说那些话开始，沧玉就察觉到自己多多少少有点不正常，昨天做的噩梦大概是来自老天爷的天降正义，他闷闷不乐地看着那锅沸腾的粥，慢慢转了两圈，面无表情地神游天外。
要说他喜欢玄解，倒那未必是如此。
只是人总会有许多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当时的心思，沧玉想，他对玄解的那种期望，更像是一艘船期望靠岸时得到坚定的锚，夜行时看到永亮的灯塔。
人在有家时会渴望流浪。
在流浪时又会想要个家。
听来仿佛荒谬又矛盾，然而凡人就是这样永不餍足的存在，贪欲有时候会摧毁人，有时候又推动他们向前去，去探索迷茫而未知的远方。
可这对玄解不公平，沧玉不能将自己被迫割舍的过去施加给玄解，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玄解穿过了船舱过来，摆上两只碗，又拿了两双筷子，白粥已经熬好了，一人一碗，火小了很多，正适合慢慢温着。
跟寻常小孩子不同，玄解并不挑口，甚至还没沧玉挑剔，叫他吃鲜的可以，叫他吃咸的也可以，哪怕酸甜苦辣齐上，也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宛如一个味痴，叫人摸不清楚他的喜好。最初沧玉还想着自己这个中年人应当爱护老幼，迁就些小孩子的口味，后来干脆就按照自己的爱好来吃，反正玄解并不会抗议。
玄解跟梦里长得不太一样，要青涩稚嫩得多，可乍一看，好像又没有任何变化。
昨天的玄解是长这个模样的吗？
沧玉夹着酱菜的时候还在乱七八糟地想那个梦境，其实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是一下子觉得隐隐约约的，唯独玄解清晰了起来。
他听见自己问玄解：“海面茫茫，倘若我们迷路了该怎么办？”
好像之前说不用担心迷路，应该担心挖坑技术的妖不是他本人一样。
玄解嚼了片腌萝卜，吱嘎吱嘎的，听起来又脆又甜，汁水充沛的模样，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沧玉：“那就弃船离开。”
沧玉“哈”了一声，心道果然如此。
玄解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对此并不是很好奇，平静无澜地喝着自己的白粥，又扯了点干粮泡进去，泡软了些，搅拌着酱菜一起吃了，碗是土褐色的，酱菜浑浊了白粥，仿佛一碗冒泡的泥浆，看起来有点奇特。
“好歹是谢兄的一番心意，倘若抛弃，未免太浪费了些。”
沧玉半真半假道，一部分出于他真实的节俭之心，另一半是有些试探的假惺惺之意。
他发觉难怪玄解总喜欢问为什么，探知别人的想法的确是件相当有趣的事。
玄解眨了下眼睛，平静道：“那你就扛走好了。”
沧玉千算万算没料到这个回答，差点喷出来，饶是如此，也把气咳进了喉咙里，差点被呛死，他侧过身咳了半晌才缓过劲来。玄解无动于衷地喝着自己的粥，没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一句惊人之语，更没觉得这点小事会弄死沧玉，干脆连同情都懒得敷衍半句。
“咳——你一点都不可惜？”沧玉捂着嘴问他，眼睛咳得有点发红。
为什么妖也会被东西呛到，真是千古之谜。
“为什么要可惜，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总有耗尽的一日，对于妖族而言，千万年弹指而过，连人都不在了，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玄解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盛得很满，“东西吃完了，坛子放着碍事，衣服也总会磨损破旧，你既可惜，又能如何，万事万物终究会消磨殆尽。”
沧玉忍不住问他：“你是背着我跟和尚来往过吗？”
这个问题太愚蠢了，玄解不想理他，继续低头喝粥。
沧玉又笑了起来，好像觉得这么作弄一下玄解挺有意思的，米粒沾在他饱满的嘴唇上，被一点猩红的舌尖舔去了，唇上显得水润了些。
玄解抬头正好瞧见了，便怔怔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昨夜没能感受到的吸引力，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嘴对嘴，舌对舌，纠缠得仿佛要至死方休一般。
他从未觉得沧玉的嘴唇如此红润过，竟仿佛如同猎物开膛后被鲜血浸泡过的肉，勾起了蠢蠢欲动的食欲。
可这种食欲又有点差别，起码玄解不想把沧玉吞下去。
“沧玉。”玄解忽然搁下了筷子，他端端正正地握着碗，像个即将去加班的勤恳员工正在饭桌上临危受命，严肃地开口道，“你可不可以用嘴碰一下我的嘴。”
沧玉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你说什么？”
玄解皱了皱眉，大概是不明白才几千岁的狐狸怎么这两天耳背得这么厉害，又要重复，就被沧玉伸手拦住了。
天狐微微一笑，带着十足的戾气跟凶恶：“闭嘴！喝粥！我不想再听你说别的话！”
“可……”
“喝粥！”
玄解“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喝粥，他并不愚蠢，听得出来沧玉不是要禁止自己开口，而是不愿意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下去。既然沧玉不想听自己说这件事，那昨晚上失败的尝试自然也不能问他了，不由得更为迷茫。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有什么乐趣？
他觉得有点饥肠辘辘，于是干脆将剩下的粥都舀给了自己。
“玄解！你是猪吗！”
玄解理直气壮地看着沧玉，暗沉沉的目光有种慑人的气势，遵循着长辈的教导没再开口。倒是沧玉的气势瞬间蔫儿了下去，他夹了两筷子的酱菜给玄解，慢腾腾道：“行了，你多吃点吧，我再煮一锅就是了，免得回去饿瘦了，倩娘以为我这一路都不让你吃饭。”
要糟！
沧玉心里哪是小鹿乱跳，简直是蛮牛冲撞，是犀牛在路上奔跑，他看着玄解慢慢垂下目光去，心里暗暗叫惨：我好像……真的有点御姐控？不对，这可真他妈是我拿什么拯救，情能见血封喉了！我的节操应该还有一点挽回的可能吧！
顺带在心里扭断了唐锦云的头。
从这一刻起，唐锦云这个龟孙儿在沧玉的心里就已经不是个活人了，个废物不会找个安全的小黑屋亲嘴儿吗？！

第七十二章
沧玉正对着海面默念大悲咒。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 毕竟沧玉实际上压根不知道大悲咒是什么内容, 他只是念了几句比较流行的佛家偈子用以平息自己的愤怒。因为他慢慢察觉到了, 自从来到人间之后，自己的戾气简直是成倍往上翻，放在青丘的时候, 沧玉只担心有妖会突然冒出来拧断自己的脖子, 而不是膨胀到想去拧断别人的脖子。
那句话怎么讲来着，对, 怪可以不打, 唐锦云必须死！
除了唐锦云之外, 还让沧玉烦躁的就是玄解。
在沧玉努力掰正自己肉眼可见将要崩溃——不崩溃也变危房的性取向时，这个年轻的大妖自顾自调进了儿童频道，单人上演蓝猫淘气三千问, 压根不管沧玉乐不乐意, 整天就知道问问问, 哪来这么多问题可以问, 是在肚皮里藏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吗？！
听说人上了年纪就会有更年期这种东西，沧玉算了算年纪, 感觉自己差不多是到时候了。
凭什么只有女人能有更年期，男人应该也有才对！不然完全没办法解释沧玉现在的怒火滔天。
因为玄解一直以来的表现，沧玉其实很少把他当做个孩子来看待, 对方足够独立、冷静, 有些时候甚至比他的作战老师赤水水看起来都要更沧桑。
沧玉偶尔会在心里腹诽玄解这哥们是不是开了挂。
这一切在踏上人间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从实际情况上来讲, 玄解今年有四百多岁了，哪怕他只不过是在梦魇的幻境里活了四百年，这一切都没消失，不能将其归类到不存在。沧玉很想说服自己继续用看待一个成熟大人的目光去看待玄解，然而天不从人愿，当他意识到自己对玄解抱有过多期待后的第一反应是——
我该不会是个恋童癖吧！
十足十的惊恐。
正常人或者正常妖应该不是这样的。
正常的妖不会在感觉到吸引力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才是个四百多岁的幼妖。
其实大错特错，真正正常的妖根本不会在意中意的伴侣现在多大年纪，年纪对妖而言是最没有意义的存在。
除了心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定义是否成熟。
沧玉作为半个人跟半个妖，哪边都有点拎不太清楚，觉得自己这会儿仿佛是什么悲惨故事里的二流主角，在人与妖的边界寻找个自己的归处，又不是在演海王。
更何况就算真的要寻找，那也是容丹的事，她才是真正意义上人与妖生下来的孩子，名副其实的半妖。
这让沧玉很轻地叹了口气，他不能说对玄解有真正意义上的非分之想，吸引力不意味着有关其他的东西，可能只是存在一种占有欲，单纯是当初玄解那两句话撩拨起来的一点莫名其妙的想法，然而事情要是再这么不受控制地发展下去，就很难说了。
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并没有坚强的意志力。
玄解在船头看地图，他有与生俱来的强大与傲气，对待战斗时是如此，对待感情同样如此。他并不像谢通幽那般卑微，偷得片刻时光都足以回味多年，从沧玉那边得到的温柔与有求必应未能完全满足异兽那颗贪婪而不知餍足的心。
他要的远不止如此，当然不会因为这些许接触就心花怒放，仿佛刚坠入情爱的毛头小子，连些许垂怜都值得欢天喜地一番。
玄解是青丘最好的猎手，他明白一味追捕猎物毫无意义，倘若足够坚韧的猎物，会在绝境中爆发出求生的意志，最终的结局不会太好看，最坏就是被逃脱，即便稍微好一些也得大费一番波折。
猎物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最为松懈，这个时候才是最佳的出击时间。
然而不幸得是，玄解其实并不知道沧玉什么时候会松懈下来，他没那么了解沧玉，只是巧合地揭开过伤疤，看到对方心口涌出潺潺的鲜血。
他该如何挖到下一块伤疤，如何叫沧玉将千疮百孔的自己展露出来。
玄解慢慢收起了地图，长出了一口气，他对此一无所知，就像他不明白人类的亲密行为意味着什么一样，这个世界叫他困惑不解的东西太多了。
他甚至仍然不明白什么是爱。
真奇怪，为什么人一生下来就懂得那么多，什么都能够明白。
玄解并不想当人，他遇到的凡人没有几个聪明的，就连谢通幽也格外傲慢自大，然而他心里多多少少的确有些羡慕谢通幽天生就明 白如何定义跟明确自己的感情。那些澎湃的爱意在心底燃烧着，宛如黑暗之中远远看到的火焰，能看清楚火势多么凶猛，却无法靠近，更得不到半点温暖。
他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寻找让自己燃烧起来的东西。
可是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找到，就又陷入到了更深的苦恼跟无知当中去。
船在海面上漂泊了数日，终于看到了岸，玄解夜间观察星辰分布，又看着地图所描绘的特点，确定他们应该是到了小仙峰附近，这才驱船靠岸，只不过这附近不像有人烟的模样，这船只能搁浅在石滩上。
“到了么？”沧玉在船舱内摇摇晃晃惯了，一时平稳下来，还真反应过来，好半晌才从里头问出声。
“如果没走错，就到了。”玄解淡淡道，“咱们下去问问吧，再不行就揪些土灵精怪出来。”
小参仙也是土灵精怪的一种，他们这类生于草木，或是因地脉的灵气充裕而开智的小精灵其实并不属于妖界，因着实在太过弱小，倒更像是妖族的盘中餐，要是能得人的法门，是可以修炼成真正的神仙。
不过没修炼成时么，就是神仙妖怪甚至有些修为的道人都可以欺负的存在。
青山幽幽，玄解单手将那船拖上石滩，又拖出绳索来系在边上的一棵大树上，确保船只不会涨潮时被冲走，这才罢休。他虽然嘴上不应，但心中对沧玉所说的一言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即便觉得无聊可笑，也不妨碍他实现沧玉的想法。
倒是沧玉早就忘记了自己在船上与玄解说的那些话，他在海上颠簸太久，乍一上岸，反倒觉得脚下打飘，身体都在晃，倒像是熬夜打电脑的后遗症，一种猝死感忽然袭来，急忙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缓了缓气息。
听过晕船的，没听过晕岸的！
等沧玉缓过来的时候，玄解已经固定好了船只，两妖这才踏上未知的前路，倒没有谁对深山感觉到忧虑，毕竟按照他们的实力，天下不能去的地方寥寥无几，更别提一座小仙峰。
与其担心危险，其实沧玉更担心他们俩会迷路。
下船时天色本就不早了，两妖纵然健步如飞，也不能半日之内就绕遍整座青山，不过倒不全然是坏消息，待到黄昏时分，见远处青烟袅袅，惊飞枝头栖息的暗鸦，可见这山中的确是有些人家的。不管是不是小仙峰，又是不是青山村，即便不是，就当自驾游路过，见见生人，增长下阅历跟见识。
那青烟看着近，实则远，还不知要翻越多少山头，既然是谢通幽的朋友，那想来也是一位大能，这要不是小仙峰就罢了，要真是小仙峰，那妄动法术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绝大多数修士跟妖魔都有自己修行的领地。
凡人可以来来往往，不成问题，这就好似蝼蚁在家中的墙角下走过，不会有人刻意追寻踪迹去将整个蚁穴彻底冲毁。可是要是进来的是陌生人，而且随便乱动乱走，那屋主想做点什么就不一定了。
说难听了，对方上来开杀招都算是理所应当。
两妖顺着狭窄的山路行走，不过片刻竟看到了仓促非常的脚印，而且很是密集，不由得面面相觑，这脚印不是野兽踩出来的，是人的脚印，而且看起来并不大，应该是女子或是少年人的脚印。
沧玉还是个大学生，没当过侦探法医跟警察，只能大概从表面看出这点信息，还全仰仗了推理小说，就转过头去跟玄解说了一声：“奇怪，从此处起就有他人的脚印往前，似乎是发生了什么急事，应当不是被人追赶，这里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也许是有急事在匆忙赶路，不如我们跟顺着脚印跟上去？”
而玄解只是嗅着空气里流动的风，微微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奇怪，这里有病气。”
“这种地方会有瘟神？”沧玉震惊道。
瘟神并非是天界的神明，他们是比较特殊的一类存在，被天帝封印在海底的无尽归墟之中，归墟之中有座山，他们就居住在山里，尽管出不去，可也没有任何人进得来，就那么无忧无虑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非要说起来，瘟神其实更像是一种上古有特异功能的人，他们能操控风，身体里藏满了毒液跟瘟疫，是天生的人形武器，只不过敌我不分，会叫天下所有的生灵都得病，能活一万八千岁。
据说上古时期的第一任天帝曾经跟瘟神一族联手划定了六界，只是最后发生了些无人知晓也没有记载的隐情，在瘟神一族的请求下，天帝将无尽归墟赐给了他们，同时将他们封印了起来，顺便把无尽归墟变成了放逐地。
n bs　谁要是捣乱犯事，就给他去无尽归墟吃瘟毒！
其实别说神仙，要是真遇上瘟神一族，妖族甚至魔族的大能都很难说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正因此事，无尽归墟从此成了各界闻风丧胆的凶险之地，如果这个世界有最危险的活动排名，第一名肯定是去无尽归墟旅游。
实打实的有命去没命回。
这倒不是沧玉的剧本告诉他的，是倩娘给玄解讲得睡前故事，通常出现在玄解受了重伤摇摇晃晃回家的时候，她就会在晚饭过后絮絮叨叨瘟神会来把赤水水夫子抓走的。
“也许。”玄解沉吟片刻，“我不太确定。”
沧玉沉思了片刻，转头看向了玄解，对方正皱着眉头，看起来不是非常紧张，可同样没有往日的轻松跟平静，叫他多少有点提心吊胆起来，就说道：“能感觉到人吗？”
“不能。”玄解摇摇头，“只是感觉到了气息，可是我从没有见过瘟神，只是这气息很像倩娘形容过的瘟神。”
沧玉在嗅觉这方面没有玄解强，他能感知到远处传来似有若无令人不舒服的气息，可不能像玄解那样清晰地分辨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知晓玄解不会无的放矢，心中信了五六分，不由得意味深长道：“玄解，你确定自己没有把船开到无尽归墟里头去吧？”
“无尽归墟是海眼，天河与地脉都将汇流其中，你下船时有看到天上银河倾泻，海中漩涡永开的场景吗？”玄解面无表情道，“未观灵鳌，不见穷桑，更何况瘟神住在海中仙山之内，我即便将船真正开到了无尽归墟之内，恐怕尚在外头，难以入得其中。”
哇，我讲一句，你讲一百句是怎样？
沧玉皱了皱眉，忽然感觉到不对劲起来，不由得走过去看了看玄解的脸，见他眼睛雾蒙蒙地笼罩着一层黑气，顷刻间又被眸中烈焰焚烧殆尽，下意识道：“你怎么了？”
“这里的气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玄解摇摇头道，“不多，可是烦人。”
烛照是混沌之炁中至阳的化身，并非寻常圣兽或是凶兽所能概括，玄解生就煌煌明光，纯净烈焰，不似世间其他生灵体内清浊之气各存一半能适应些。
这瘟疫是天生不祥的邪毒之气，与玄解正是对头，因此反应远远要大于沧玉。
沧玉始终不知道玄解的来历，见他神态不佳，只以为是修为不足，不由得对要不要继续走下去产生了忧虑之感。
该不会谢通幽的朋友真有这样的本事，请得到瘟神……吧？
不不不，想点实际的，现在这是要怎么帮忙收尸啊，直接在山脚下放火可以吗？
“走吧。”
玄解很快就恢复了过来，那点不适仿佛只是刚刚晕了下岸一样，他四处看了看，半晌才道：“只有那处有一点瘟气，而且很微弱。不妨过去看看。”他的神态十分平和，甚至有空闲挽起自己的袖子折了折，看起来简直有点淡漠的味道，“如果还没有死，我们就送她一程。”
沧玉颇为惊悚地看了他一眼，而玄解已经往前走去了。
走得越近，气味越浓，并不是那种让人身体不适的瘴气，而是宛如死尸腐烂的味道，沧玉当然没有闻过尸体腐烂是什么样的，没这个机会，他只是觉得这种恶臭带着死亡的气息，就跟书上写死人恶臭时是一模一样的。
说来奇怪，那些作者又是怎么知道尸体恶臭是什么味道的。
两妖循着气味走了有好一会儿，越走林木越是丰茂，正当沧玉疑心他们俩是不是走进了陷阱的时候，玄解从尽头处的草丛里找到了一名少女。
荒郊野外，草木扶疏，两个大汉跟一名柔弱少女。
嗯……
感觉好像什么奇怪的综艺节目。
“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玄解蹲下身，如同翻一条死鱼那样捏着少女的肩膀将她整个掀了过去，惊得沧玉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少女发出了极微弱的呻吟声，听起来似乎还有救，她的手从袖子底下漏出来，有腐烂的痕迹，等玄解把她的袖子掀上去的时候，二妖才清晰看到这少女半边胳膊都烂得快要见骨了，有几处甚至已经化脓，不过时日应该还不长，没有看到蛆虫蠕动，更没有苍蝇环绕。
没有臭味，只有让人不舒服的瘟气混着血腥气淡淡萦绕在鼻下。
沧玉看着伤口差点没吐出来。b r
“她想活下去。”玄解若有所思道，他颇为奇异地打量着这名少女苍白的容颜，伸手撩开了她散落的秀发，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只可惜因为血色尽失显得过于苍白，小小的瓜子脸瘦得有点吓人。
沧玉有几分不忍，说道：“只怕我们也救不了她。”
玄解抬头看了看沧玉，平静道：“你想救她？”
“要是可以，当然会救。”沧玉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我都不是大夫，这姑娘手臂伤成这样，只留最后一口气，恐怕不等我们带她去求医就死在半路上了。你起来吧，别碰她了，要真是瘟毒，咱们恐怕都自身难保。”
玄解轻轻笑了声，他捏着那少女的下巴打量了会儿，并非那种寻常公子哥那种轻浮又风流的动作，倒像是在掂量刚上过秤的猪肉是否缺斤少两，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道：“既然你想救她，那就救她好了。”
这女子不会死的，方才玄解在撩开头发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睛，那不是一双快死的眼睛，她要活下去，她想活下去，那就会咬了牙拼了命地活下去。
“嗯？”沧玉有些不太明白。
好在玄解很快就让沧玉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张开手，五指燃起了一团光芒，仿佛将阳光抓在掌心之中，并非是跳动的烈焰，而单纯是光，微微跳跃着浮在他的掌心上方，热气极浓。
就好似他将西沉的夕阳撕扯了一角下来，攥在了掌心之中。
这是什么黑科技？
沧玉有点懵逼，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只四十岁的大妖，他应该今年才四岁吧，其实玄解才是他的监护人，这次是他头一次出门历练，所以玄解不放心陪着一块儿出门。
这让沧玉不禁怀疑起自己一路走来，到底是漏了多少剧情。
谢通幽跟君玉贤的事就不说了，怎么连这种技能增加的重要支线都跳过了。
他们去君玉贤那治得是梦魇的入梦问题吧？不是电灯泡病吧
这是……玄解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吞了只重明鸟？
玄解没有解释，他问起别人好奇的问题时小嘴就跟机关枪失控了一样嘚吧嘚吧没完没了，几乎停不下来，可落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活像有人拿强力胶把那两片嘴唇抹了个来回后粘紧了，一声都不肯吭出来。
那少女的伤口只到大臂，就没有再往肩膀上攀了，沧玉光是看那血肉模糊，脓水溢出，就已感觉鸡皮疙瘩一阵阵起来。他并不是没有善心，而是实在不是处理这种事的料。
玄解似乎对这样令人作呕的场景毫无任何反应，他将手放在了那姑娘的胳膊上，皮肉灼烧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血肉模糊的伤口似乎被瞬间灼平了，那少女只是昏迷，并不甚清醒，仍痛得发出嘶声力竭的惨叫来，宛如被割去声带的黄莺，凄厉至极。
少女痛苦间不免挣扎，玄解并不理会，将她摁定在地上，待那光芒从她的胳膊上走了一圈，方才松开手来，冷冰冰看着那少女在地上痛苦蜷曲，毫无半点反应。
“咱们总不能将她就抛弃在这。”沧玉低声道。
玄解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哦”了一声，提起那少女的领子就往回拖。
“等等！”沧玉急忙喝止他，要是真叫玄解这样把这姑娘拖回船那头去，这姑娘不死都得脱层皮了，剩下的半口气迟早得在路上咽下去，便施法令草木生长，编了个极寻常的树茧子把女子裹了起来。
结果今天是完全的无功而返，别说找人了，连村庄的影子都没见到，才走到半路，救了个小姑娘又回船上了。
不过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说不准他们可以从这女子的口中打听到什么东西——前提是玄解的烤肉疗法有效。
君玉贤该不会真的是个赤脚郎中吧。
一身泥泞的少女被放在了玄解的房间里，毕竟他从来不睡床，空着也是摆设，倒不如拿来做好事。
他们俩都是大男人，不便帮女孩子做许多事，只能将她放在那儿，好在这时候蚊虫还不多。
沧玉身上倒是有几枚丹药，可都是给妖吃的，不是给人吃的，这姑娘吃下去搞不好会爆体身亡，只能看她自身足不足够坚强了。玄解倒是老神在在，他将那些瘟气都消除了，这女子只要熬得过今晚，生命定然无忧。
两个大男人很快就忘记了病号，到船尾去生火煮饭。

第七十三章
少女比他们二人想象得更为坚强, 她在月上中天的时候醒了过来。
当时玄解跟沧玉正在玩五子棋, 可惜他们没有别的颜色，更没有骰子，不然还能玩玩飞行棋。不过没什么差别, 沧玉被杀得片甲不留，脸色不太好看, 他摸着自己的白子，心想要不要拿起棋子来弹几下玄解泄愤, 就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奴谢过两位恩公。”
这声音纵然嘶哑，可难掩柔婉，仍能听出原来的嗓音是多么动人，在这幽冷的月夜, 寂静的晚空下轻轻响了起来，仿佛什么缠绵悱恻的话本之中所描写的野狐精怪，正于此夜来到屋外敲开门扉。
沧玉放眼望去, 自见那少女扶着门颤巍巍又怯生生地站着, 她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微微垂着，似乎不敢抬头直视他们，一只手攥紧了裙摆，看起来有点儿紧张。这很正常, 换做沧玉是这么个弱女子，有天突然醒过来, 发现自己胳膊烧焦了一块, 外面还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大概要吓得直接从船窗翻出去。
“请坐。”
好在沧玉跟玄解此刻坐在船头，这样的距离给了那姑娘一点安全感——虽说对他们俩而言，这距离就跟近在咫尺一样，但毕竟对方并不知情，勉强可算是一种安慰。
少女四下瞧了瞧，在自己出来的这门槛上乖顺坐了下来，她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十分可怜，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不知道什么人对她下了那样的狠手。若真是瘟神找茬，看她这么体虚柔弱的样子，也不是能禁得住折磨的人。
“这位姑娘，你怎么会受伤倒在野外？”
沧玉趁机放下棋局，他输得实在太惨，不想再继续下去了，看来今后只有飞行棋这种碰运气的游戏才能跟玄解这个开挂的玩一玩。
这小子的智力跟好奇心是都点满了吗？
玄解对女子并不上心，见沧玉已对下棋失了兴趣，稍稍一皱眉，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慢慢将棋盘上自己的黑子捡了回去，重新盖好，然后又去拿沧玉手中的棋罐，帮他收子。沧玉没太注意，侧了侧身就把棋罐递了过去，由着玄解自己收拾剩下的残局。
在玄解的心中，这路边捡来的女子，还不如这局棋的一颗棋子珍贵。
那日在海面上吃腌菜的时候，沧玉问他为什么不珍惜他人的情意，凡人与沧玉这样的大妖总喜欢睹物思人，可玄解并不是那样的。
情意这种东西，只有在本身存在时才有意义。
跟沧玉一起喝的茶，跟沧玉一起下的棋，只有在沧玉在的时候才有意义。
甚至是那些华美的衣裳、精致的装饰，又或者是沧玉披在肩头的一缕长发，都是因为沧玉本身才有价值，如果他不存在了，那么这些东西根本一文不值。
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本身。
回忆除了带来伤痛，让人懦弱，毫无用处。
就好像谢通幽那样，留着两个棋罐不肯放手，因为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他寄托情思，怀念往昔，然而那些东西到底不是君玉贤，它会破旧、磨损、最终化为灰烬。那只会带来更深的绝望，更沉重的痛苦，可从失去那一刻开始，这就已经是注定的了，何苦再为毫无意义的旧物难过一次，那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既然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那就从容接受失去，玄解太骄傲，他只允许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接受任何代替品。
少女靠在门边，双眸之中泛出泪光来，她虽然柔弱，但并不软弱，单手抚着自己的伤臂，稍稍闭了会儿眼睛，这才强打起精神来，哀愁道：“小奴名叫水清清，是青山村人士，生来孤苦无依，多亏村中各家施恩，吃百家饭才叫小奴平安长大，前不久村里忽然遭了疫病，大家死得死，逃得逃，小奴没有主张，又见村里老人家走不了，就留了下来。昨日本想到山中采些草药，哪知不慎被割伤了，醒来就在此处了。”
有意思。
沧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少女，她口齿很清晰，说话非常有逻辑，谈吐更是得体，不像个贫穷的孤女，倒好似个读过书的大家小姐，临危不惧。不过说不准这姑娘天资聪慧，也不是没有可能，她说自己吃百家饭长大因而留在村中不肯离去，看来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村中发生了疫病，联系他们察觉到的瘟气，更是合情合理。
“你看到我们二人，似乎并不害怕？”
“恩公说笑了。” 少女低垂着头，她凄然一笑，“我这样苦命的女子，又伤了一条胳膊，丑陋不堪，二位恩公如此英武不凡，还有一颗善心，即便要从我身上拿去什么，我昏迷之时也尽可得手了，怎会等到我醒来。”
水清清？姑娘你知道有个叫赤水水的狐狸吗？
沧玉笑了笑，他缓缓道：“是么。”倒不期望那少女回答。
少女怯生生的，连头都不敢抬，她浑身都是淤泥跟枯草，还有些未消的藤蔓，却毫无半点怨言。须知无论男女都爱俏丽，只是十个男儿郎里头尚还能找出三四个邋遢的，可十个女儿家里却难找出一个不修边幅的，纵然有，恐怕也不会是如此美貌的少女。
有些刻板印象容易误导人，然而有些刻板印象，却可以帮助分辨信息。
她说穷苦惯了，应当并不是假话，只有苦惯了的姑娘才不在乎自己现在模样如何。
假如这姑娘说得没有半句假话，那么此处的确就是小仙峰青山村。
他们三个素未谋面，此番是初次相识，即便这姑娘有所隐瞒，也完全没必要编造地名来骗他们，起码青山村这一点应当是确凿无疑的，否则到时候循着人烟一问就知了。没想到玄解居然寻路技能点满了，真叫他看着张乱七八糟的地图就找到了目的地，这让沧玉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其实沧玉也看过那地图，只是他看起来，总觉得是张羊皮上画了几条乱七八糟的长虫，而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看不出什么星宿排列。
玄解倒是说起来头头是道，怎奈沧玉压根对应不上。
沧玉吐了口气，他一时间脑子里转过许多想法，大概是在青丘怕被发现的警戒心形成了习惯，不论是到姑胥、下永宁，他仍难改掉这种戒心，对谁都保留一分警惕。
青山村之中有疫病，这点很符合谢通幽所请求的收尸，遭逢大难啊。那想来，这姑娘说的话恐怕大半是真的。
沧玉斟酌了片刻，又凝视那女子。
这少女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却心性坚忍，寻常人看到自己身上多了这么条丑陋的伤疤，恐怕要一时发狂，惊骇无比，她倒不言不语，沉默接受了这伤势，好似能保住命已是不易。
这大山看起来很原始，住在山中的人约莫是与繁华隔绝的，这姑娘又是吃百家饭长大，不像有钱接受教育的模样，看她说话条理清晰，又颇为有礼，似乎并不像寻常山女……不过难保，既然是吃百家饭长大，她又愿意在瘟疫里选择留下照顾那些老人家，想来这一村的人都是善人，养出这样的脾性是情有可原。
沧玉又道：“既是如此，姑娘可要我二人送你回家去？”
“啊——”水清清的脸上掠过一丝害怕与恐惧，小声轻呼了下，沉默了许久，仍是点了点头道，“那……那就多谢二位恩公了，只是送一程便可，不要进村子了，村子里的疫病很是严重，年轻人们都逃出去了，二位恩公也不要久留。”
沧玉见她模样惊恐害怕，仍战胜畏惧之心决定回去，还劝他们离开，心中又信了几分，不由得奇道：“说来姑娘也算命大，在荒野外遇上我二人，我这……我这……贤弟好在会些医术，将你救活了过来，你身上有伤，再回去恐怕……难道你一点都不怕吗？”
他没有说完，可话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了。
水清清不由得流下泪来，她强忍住了，声音略带哽咽，凄然道：“村中的婆婆伯伯们是看着小奴长大的，他们生了病，无人照顾，小奴总要侍奉膝下，倘若……倘若当真发生了什么不幸，也应当披麻戴孝，为他们送行。小奴自然是怕的，可要是小奴也走了，谁来照顾他们呢。”
沧玉心中有几分震撼，他看着这女子眼睛微红，显然是怕得不行，她刚历经了生死大关，竟还能压下恐惧，想着回去照顾病人，不由得叹息：“你真是个好姑娘。”
水清清摇了摇头，伸手抹去脸上泪痕，没有再说什么。
“你可要在船上再休息一会儿？吃些东西。”沧玉此刻心中怀疑去了大半，他原先质疑水清清，是因为这姑娘遭逢大难还能如此冷静，如此听她谈吐言语，方明白她并非不害怕，只是心中有更强烈的信念在支撑着她，不由得十分感动。
“好——不，不了。”水清清本是一口答应，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道，“小奴不能再麻烦二位恩公了，我许久未归，又在路上丢了药草，只怕婆婆他们都担心坏了。只是……只是小奴能不能厚颜请求恩公施舍些口粮，村里已经没有 什么吃的了。”
沧玉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他点了点头道：“我这船上还有些米面干粮，你尽可拿去。”
他站起身来拿了个包裹递给水清清，那里头的干粮要是泡在热水里分食，够十个年轻人吃上三天的了。
“多谢恩公。”水清清看着这一大包的干粮，并没有矫情，她福了福身，将眼泪擦去，把包裹系在自己的身上，垂着头往外走去。
沧玉送她下船，走到船头踢了踢玄解的膝头，低声道：“别捡棋子了，你还不快些起来，咱们送她一程。”
这一趟救得不亏，他们果然打听到了情报，甚至远超出想象，还无端多了个向导。
玄解慢腾腾地站起身来，将棋罐好端端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这才站起身来跟沧玉一块儿往前走。他的好奇心很重，可对没有意义的东西却不甚在意，包括人也是，因此对那女子全无半分好奇心，连句话都没多问。
水清清已顺着踏板走到了船下，她胳膊上那条伤势十分严重，竟一点未提，仰着小脸，静静等着沧玉他们下去。
玄解站定了，却没有动，他本是要跟着沧玉下去的，然而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道：“沧玉，我不想去。”
“嗯？”沧玉习惯了玄解对自己百依百顺，二妖从来形影不离，乍闻此言，倒不觉得玄解是在闹脾气，只是奇怪道：“你为什么不想去？”
玄解摇摇头道：“只是不想去。”
沧玉平日见惯了玄解乖巧听话的模样，平日里纵然生气他好奇的问题太多，可见他真的突然无缘无故地闹起脾气来，比起生气不解倒更多是担心，不由得伸出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关心道：“你是不是病了，方才那瘟气叫你很难受吗？我早该阻止你的，你也是，为什么无缘无故去救人，你自己修为又不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船上船下有些距离，沧玉并不怕那水清清听见，再说，即便听见，那又怎样。
这些年来沧玉遇到的姑娘都没有几个正常的：姑胥被梦魇覆盖、永宁城就没功夫认识漂亮的姑娘、到了这青山村，捡到水清清这个惨兮兮的可怜姑娘，除了说可怜之外就完全想不到别的了，更何况她看起来太小了。
事实上沧玉对自己的异性缘已经有点绝望了。
再者退一万步来说，沧玉就算真的色迷心窍，对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水清清一见钟情，在心中当然也是朝夕相处的玄解更重要些。
“没有。”玄解微微垂了垂脸，仔仔细细地看着沧玉道，“要是我不想去，你会怎样？”
“我还能怎样，难道要我撇下你么？”沧玉不假思索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咱们不去那什么病村了。”
玄解静静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可以去了。”
沧玉糊涂道：“你又不难受了？”
“我本就不难受，只是没什么兴趣。”玄解轻声道，他见着沧玉方才上前来走到了棋罐附近，就轻轻将那罐子踢开，免得碍了沧玉的脚。他因沧玉才对那棋罐十分耐心，如今棋罐碍了沧玉的路，就半点珍爱也没有了。
“你愿意留下陪我，我也愿意陪你去。”
沧玉半信半疑道：“你当真不是身体不舒服？不要逞强。”
“我没什么可逞强的。”
到这时沧玉才算反应过来。
假如换做是小参仙，沧玉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场撒娇或者对外来者的争风吃醋，小娃娃总是偶尔会有这样的念头。可玄解并非如此，他只是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方才那瘟气叫他不舒服，所以他不想去，只是沧玉愿意迁就他，因此他也愿意迁就沧玉去做不喜欢的事。
在坦诚这方面，玄解向来如同赤子。
这叫沧玉有点感动，起码玄解愿意“任性”，愿意对自己说出那些不喜欢的事了，想来这几日在海面上的颠簸流浪，终于为他们的革命友谊打下了结实的基础。虽然有大部分时光沧玉都在纠正自己的性取向，不过不妨碍他为此感动不已。
这简直像让一个自闭儿童打开了心扉，成就感岂是言语能简单形容的。
水清清对他们二人的拖延并没有半点埋怨，她只是恭顺又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幽深的山林，仿佛能望出一条归家的路程。
三人一道往山中出发，入林子的时候，水清清在地上捡挑了三根天然的枯枝，一人拿着一根，这黑夜幽暗，好在月光尚且算得明亮，不难分辨远处的景物，只是对凡人而言仍有些黑。沧玉夜能视物，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好玩地接过枯枝来，不知道做什么用处。
而后就听水清清柔声道：“这山间有蛇，路又不甚平坦，二位恩公拿着棍子探路，可以惊走蛇，还能试试路况，免得崴了脚。”
她这番话贴心又温柔，沧玉想到自己之前还怀疑这姑娘，不由得心中暗叫惭愧。
女子体力不如男子，更别提凡人与妖之间的差距了，走了不知多久，水清清的喘息声已重了许多，额头满是汗珠，她身上还背着那个沉沉的干粮包袱，汗水湿透了背后的衣衫，贴在肌肤上，印出干瘦的身躯轮廓，她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竟半点不叫辛苦，也不要休息。
玄解无动于衷，沧玉倒是心中佩服。
“水姑娘。”沧玉忍不住开口道，“我们休息片刻如何？”
“啊——”水清清这才转过身来，她额头是豆大的汗珠，脸上还带着歉意，“是小奴思虑不周，二位恩公应当都是读书人，不然也是大夫，这山路崎岖的确难走，想必是累着了，那就休息一会儿了。”
沧玉本想说他们倒不觉得累，可看了看水清清的模样，想来如果他开口说出实情来，这姑娘必然会说自己一点都不累，就点头道：“咱们就休息片刻吧。”
水清清点了点头，带着二人又走了会儿，找了个她说较为安全的地方，三人坐在了枯叶堆上。
沧玉看水清清紧紧抓着包裹，气息缓和了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既不说饥饿，也不说口渴，这姑娘晕了不知道多久，被他们带到船上也没进半点米粒汤水，寻常人早已饥肠辘辘，腿软无比，她居然绝口不提要吃喝，一心往回赶。
“水姑娘，你不吃些东西吗？”
沧玉忍不住开口问道。
水清清脸上一红，小声道：“我不饿。”
她说是不饿，可肚子却不给面子地咕咕叫了起来，不由把头低得更深了。
“可……可小奴还年轻，可以多撑会儿，婆婆他们却是一天没吃东西了，只怕小奴吃了，她们就不够分了。”
就你这小身板，能吃掉几口去。
沧玉知道对这种人苦口婆心地规劝没用，便道：“你还是吃一些吧，要是不吃下肚去，岂不是饥饿非常，体力全无，如果晕倒在半路拖慢了行程，更是麻烦。”
水清清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一下子就被说服了，她从包袱里撕下半块大概还没有她手掌大的面饼塞进嘴里嚼了嚼，想了又想，还扯掉了一半未碰到唇舌的塞回包袱之中。
其实沧玉对水清清如此耐心温和，一来是因为水清清的确是个坚韧善良的小姑娘，她年纪不大，却已如此听话乖巧；二来是沧玉想到玄解，一人一妖都是被抛弃的，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听话，有时候甚至太听话了些，他不知道如今该怎么对玄解好些，难免略有些移情，待水清清更是和颜悦色了三分。
玄解在旁一句话都不说，要是在永宁城那会儿，沧玉一点都不稀奇，可是他们在海上晃晃悠悠了这许多日，全赖两妖斗嘴解闷，早已形成了习惯，因此听玄解半晌没声，不由得分出心神到了异兽身上。
说是休息，就老实休息，玄解正闭目养神，他曲起腿，一只手架在膝盖上。
沧玉又有些担心他不舒服了，只是都已走到了这里，总不能折返回去，撇下水清清一个小姑娘在这里。
更何况凡人都没出什么事，想来玄解更不可能出事。
休息了片刻，月光似乎黯淡了三分，水清清心中焦急起来，怕彻底黑下去就走不了路了，便匆忙站起身来，颇为畏怯地询问能否再度启程。沧玉看她不到村落里是不会死心了，就点了点头，而他刚站了起来，玄解已经如同影子一般贴在了身后。
这次的路短了些，又走了会儿，他们在狭窄的山路里穿行，似乎上了坡，又似乎下了坡，总算看到个荒凉的村子立在月光下，没有半盏灯火，远远就能闻到空气里传来更浓郁的腐烂气息与瘟毒的腐朽感。
幽寂得宛如一个死村。
也许，它已经是个死村了。

第七十四章
等看到了村子的影子, 水清清这才如释重负，她转过身来, 用手中的那截枯枝指了指远处的村子, 柔声道：“小奴已经到了，二位恩公还请止步吧。”
沧玉却道：“这路途遥远, 我二人回去不便, 可否借宿一夜？”
“这……”水清清脸上露出凄然又为难的神色来，“恩公，不是小奴不愿让二位住下，恩情无以为报, 若是可以，小奴为二位做牛做马都可以。只是村子的疫病确实十分严重，小奴不想害了你们。”
沧玉道：“你莫怕，你忘了，我这位贤弟是个大夫么？你身上的伤就是他治好了。”
闻得此言, 水清清忽然痛哭出声来：“可是, 可是已……已死了好几个大夫了，没有大夫敢来了, 村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只怕付不出诊金，还要害了你们的性命。”
沧玉缓缓道：“相信我, 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似乎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水清清擦了擦泪珠, 她犹豫了许久,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着玄解与沧玉走进了那荒凉的村子。
这村子并不算大，藏在山腹之中，看起来不太与外头往来，人也不多，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些土屋茅草棚，满打满算恐怕这个小村里都只有百来口人，眼下生了疫病，逃得逃、走得走，想来更是没几个了。
村内悄无声息，只有远山山中偶尔传来凄厉的鸟声嘶叫，仿佛什么恐怖片现场，水清清半点都不惧怕，背着包袱就往里走，她推开一间矮屋的门让两妖进去，温声道：“二位恩公，小奴这家里没什么招待的，暂且先委屈你们了。小奴先去看看婆婆他们，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千万不要随便外出。”
沧玉看了看水清清的家，家徒四壁，只有个像长椅的木板床，连唯一值钱点的小锅都破了洞，恐怕他跟玄解拔根头发下来都比这姑娘整个家底值钱。屋子矮得吓人，沧玉不得不稍稍躬下点身体才能好好进出，否则一站直大概就要把屋顶给撞破了。
沧玉撩开眼前的茅草屋顶，对就要离开的水清清问道：“对了，水姑娘，我们来此其实还有个目的，是受一位生了重病的友人之托来寻人的，你既然在村子里长大，知不知道村子里有谁认识谢通幽？”
谢通幽当时并没有说出那位朋友的名字，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如今是用着怎样的身份跟姓名，假如给当初认识的姓名，恐怕要误导沧玉，所以现在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问问谁认识谢通幽。
“嗯？谢通幽？”水清清露出十分茫然的神色来，她很快就摇摇头道，“不曾听说过，村子一月才出去采办东西一次，大家都是托唯一有牛车的王大叔帮忙，要是在外面有什么朋友，大概只有王大叔了，不过他在疫病开始的时候就赶着牛车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二位恩公要是找的是王大叔，恐怕是来晚了。”
如果这位王大叔已经走了，那他就不符合“收尸”这一条件，肯定不是。
更何况谢通幽哪有这么无聊，千里迢迢跑来认识个砍柴的山野农夫，这农夫要真的是谢通幽的朋友，那绝不可能自己带着一家老小逃跑。
“好吧，多谢。”沧玉点了点头。
水清清见他们没有什么要再问的，就很快离开了屋子往村子更中心走去。
“她不希望我们在夜间出去。”玄解坐在那张木头床板上，那上面只铺了些混着棉絮跟破布的茅草，好像睡在上面的是只羊，是只狗，而不是一个少女。好在玄解并不在乎这些东西，舒适与安逸对他毫无意义，他并不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这一点叫沧玉一直很佩服。
沧玉跟着玄解一块儿坐下来，差点没被晃走心神，不由得一惊，低头瞧了瞧，才发现这四脚的简陋木板床居然还缺了个半只脚，拿了块石头垫着，一时间千言万语难以出口，只好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又站起身来对玄解解释。
“这里生了疫病，只怕死了不少人家，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尸体，加上这村落只剩下些孤寡老幼，山中野兽估摸着会来啃食尸体，夜间出行的确不太方便。”
沧玉弯着腰，才发现这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屋子居然还有个小窗，就凑过去看了看，不看倒罢，一看简直惊出一身冷汗来。
这小窗与门分别是屋子两侧，这儿的屋舍纵然不高，可不至于矮小到完全遮不住沧玉与玄解的视野，因此他们并不知道村子另一头是什么模样的。
这窗户正对的是一座灵堂，可以清晰看见一座棺材摆放着，有个披麻戴孝的白衣女子正跪在地上烧纸。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视线 ，对方很快就转过了脸来，她不但衣服白，连唯一露出来的上半脸都很苍白，在幽茫的月光下，看起来简直像个死人，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下半张脸被布蒙着，全身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见我了。
沧玉心中直冒寒气，他的眼睛与那白衣女子对上了，纸钱仍在焚烧，一张接着一张，还有些金元宝，灰烬飘飞在空中。那白衣女子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机械地几乎不像个活人，反倒像是扎给死人的纸人。
有那么一瞬间沧玉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快炸开了，他猛然撤回了身，惊骇无比，下意识抓住了玄解的胳膊。
“怎么了？”
“你看。”
沧玉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下意识紧紧抓住玄解的手，直到玄解凑过身来看了看，他皱眉道：“棺材？”
“你没看到人吗？”
沧玉的额头都快冒出冷汗来了。
“人？”玄解淡淡道，“没有人，只有一副棺材。”
沧玉背上的寒毛都快倒立什么了，他挨着玄解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里居然真的没有人，甚至连火盆都消失了，空中飞舞的灰烬倒是落在了地上，可完全不能作为证据。
该不会是见鬼了吧。
“难怪水清清要我们别出去。”沧玉哑然道，“这村子未免太怪异了些。”
“别害怕。”玄解捏着袖子一角给沧玉擦了擦汗，模样十分平静，“也许你说的那个人回到屋子里去了。”
水清清为什么在家里开这样一扇窗户，是巧合还是故意？
她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包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沧玉觉得全身发冷，真正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并不害怕女人，甚至更不害怕女鬼，他所害怕的是那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无助。
想到那白衣女子近乎纸人的脸，身上不由泛起彻骨的寒意，要是那女人来者不善，直接打上门来，倒不至于怕，可沧玉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今夜睡得迷迷糊糊，忽然睁开眼来，那人就坐在自己的床边，不由胆寒。
“看来我们的疑问要等水清清来才有答案了。”
沧玉紧紧依偎着玄解，还好他们是两个妖一起待在这里，要是只有他单个，那真是宁愿回到船上都不敢在这村子里多待片刻。
“那棺材上的瘟气最重。”玄解眯起眼睛，扩开了神识查探的范围，沉沉道，“恐怕就是倩娘所说的瘟神在作乱，这里的浊气很重，我难以探查。”
沧玉便道：“不要寻根究底。”
其实沧玉的神识远胜过玄解，他若是放出查探，大概能得到许多玄解得不到的消息，只是他现在毛骨悚然，感觉这村子可怖非常，生怕自己察觉到什么不该察觉的东西。
害怕是一种毫无理由的情绪。
这一夜没再发生什么其他可怕的事，沧玉瞪着眼睛愣是一宿都不敢睡觉，而玄解比往日沉默了许多，这里的瘟气让玄解觉得压抑，他只能细致而耐心地梳理着自己混乱的思想，抚平不断沸腾的心绪，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就会变回原身，将这里焚烧殆尽。
假如这世界上有什么事能叫玄解痛恨非常。
那必然是失控，就好像他差点杀死倩娘那次一样。
这座小村深居山野之中，雾气氤氲，根本难以判别时辰，沧玉本想跟玄解聊聊天借以消除恐惧感，又担心自己发出的声音会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加上玄解看起来状况不佳，他干脆温顺闭嘴，把背紧紧贴在墙壁上，将那个窗户似的小洞堵上了，紧紧盯着那扇单薄的小门。
村子里人畜都死得差不多了，即便没有死的，大多都被逃走的人带着一道离开了，自然没有什么鸡啼来提醒他们时间，只能顺着缝隙隐隐渗透进来的微弱光芒确定黑夜已经过去了。
水清清早晨时分才回来，还端回了两碗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糊糊粥给沧玉跟玄解当做早饭。
沧玉没有心思吃，就推说他与玄解身上都带有干粮，之前已经吃饱了。水清清睁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才把两碗粥都喝下肚了，然后坐在地上，从一堆茅草里翻出了针线跟一双鞋子开始收尾。
那鞋子非常简陋，是草跟布跟些浆糊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不算很厚，水清清回来时换了件新衣服，不知道是谁 给她的，只是脚上的鞋子还是昨日那双，泥泞不堪，又破了几个洞，露出部分满是血泡的脚来。
“水姑娘，你这小窗对着的是哪户人家？她家又出了什么事？”
沧玉觉得喉咙一紧，有千言万语要说，想问清楚那白衣女子的来历，又想知道水清清身上的新衣服是哪来的，最终还是问了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窗户……”水清清一愣，随即道，“噢，恩公说得是白棉家吧，您看见白棉了？她……唉，那是白大叔的灵堂。白大叔是村子里最好的木匠，人很好，经常做些东西托王大叔出去卖，还会让王大叔给我们带糖吃，村子里有什么不便都会帮忙。前不久白大叔染病死了，村人怕发疫病，就想烧了他的尸体，白棉不准，怎么都不让大家开棺。”
沧玉怪道：“她一个女子，怎么抵得住全村人。”
“……这……”水清清有些犹豫，迟疑道，“白棉她不是白大叔的亲女儿，是有日白大叔出门砍树的时候捡到的，她到村子里的时候生了场大病，还因此毁了容，整日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都怀疑白大叔就是她害死的。”
“害死？”沧玉不太明白，颇是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水清清摇了摇头，有些怯懦道：“小奴不大清楚，是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白棉来村子里已经有好几年了，不过她性子很古怪，从来不跟我们说话，更不会洗衣服做饭，除了白大叔之外没有谁跟她亲近，村子的叔叔伯伯们都说……说白大叔是捡了个脏媳妇回家，说是父女，其实是做夫妻的，因此现在才得病死了。”
这话……
沧玉心里一动，难怪这些人不敢跟那白衣女子硬来，感情是怕自己得上花柳病，这些疾病在古代经常被妖魔化，寻常人害怕并不稀奇。可是这种病在这种封闭的山村里不常见，一般来讲应该没人知道，听水清清说那位王大叔经常去城里买卖东西，他知晓花柳病的可能最大。
“这位白大叔生前是不是长了许多恶疮？皮肉上起了许多红点？”
“那倒没有，恩公你怎么与王大叔说了一样的话？”水清清想了想道，“噢，对了，恩公你们是大夫，想来都懂这些的。说来很是奇怪，白大叔生前其实村子里平平安安的，没有任何人得病，可是白大叔死后，想去烧白大叔的人就得了病，大家都说是白大叔身上的病，可是大家的模样跟白大叔都不太一样。”
果然是这个王大叔。
沧玉问道：“怎么不一样？那王大叔也说了跟我一样的话？你不是说他是个卖柴的吗？”
“王婆婆跟我说这病不是白大叔那传来的，是天罚，是村子里遭了报应，只有白大叔的尸体好端端的，这不是疫病。因为大家不肯让白大叔安息，又污蔑他，连停尸的三天都等不及，所以白大叔的冤魂来索命了。”水清清想了想道，“当时先说要烧白大叔的就是王大叔，我偷偷躲在婆婆家的灶台边吃饭时听见的，王大叔喝醉了，说奇怪了，白大叔身上怎么没疮。”
古代讲究个全尸，所谓死者为大，这个白大叔既然尸体没出任何状况，那想来即便是染病身亡，也只是寻常风寒或者是破伤风导致的，而不是所谓的传染病。
停尸三天都不肯就急匆匆要烧死，总觉得有猫腻。
沧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偷偷躲在？”
水清清俏脸微微一红，分不出是羞恼还是难过，她轻声道：“我不是个小偷，是婆婆叫我去的，只是怕王大叔生气，才叫我躲藏起来，我吃了剩饭剩菜就走了。”
这王大叔听起来不但搬弄是非，还十分吝啬。
“这王大叔恐怕平日里品行不端吧？”沧玉故意问道，“我听你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怎么还需要偷偷摸摸？”
水清清咬了咬唇，大概是想到自己身世孤苦，不由得悲从中来，眼睛红了半圈，伤心道：“其实各家都不宽裕，是婆婆好心可怜我，自己省下些吃的给我，王大叔他还有个家要顾，也是我没用，本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你这小姑娘家家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做什么养活自己？
这王大叔既然能喝醉酒，有剩饭剩菜，家境不至于落魄，听水清清所说，全村人只有他有辆牛车，这白大叔平日都是托他送东西出去卖，若是心性不端，中饱私囊不是没可能的事。而这白大叔收养了个那么恐怖的小姑娘，还常常带东西给水清清他们这些孩子吃，听水清清说来似乎是个大大的好人。
如果不是全村人都因疫病出事了，沧玉简直要怀疑这王大叔是主谋了。
难道是谋财，可是谋财的话，人活着更有可能，难道是白大叔发现自己被私吞了银钱，那王大叔才下了狠心？但如果水清清所说没错的话，这王大叔是认定了白大叔得花柳病而死的，应当不是谋财。
谋色就更不可能了，那个叫白棉的姑娘长得人不人鬼不鬼，半夜见着能吓得人魂飞魄散，不太可能是谋色，就算要谋色，水清清都比那白棉适合多了。
这不符合常理。
更有可能是想赶走白棉，排外这种情绪永远存在，水清清这样脾气的小姑娘都会说白棉十分奇怪，其他村人想来更是觉得发毛。就连沧玉这等大妖昨天见着白棉烧纸钱都倍感浑身恶寒，更别提凡人了，他们不光是拿白大叔做借口，还应该是真心实意觉得白大叔是被白棉害死的。
这样就合理多了。
“水姑娘，这村子应该不是多姓村吧？”沧玉想了想又问道。
水清清摇摇头道：“不是啊，除了我跟白大叔还有白棉之外，大家都姓王，这里其实叫王家村，我是王大婶在洗衣服的时候飘下来被捡到的，所以她们给我起名叫水清清。至于白大叔，他本来也不是村子里的人，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会许多事，大家都很信服他，后来他就在村子里定居下来了，大家都不把他当外人看。”
原来是这个水清清……你们古代人起名的方式很朴素嘛，没叫水干净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呢。
外来人啊。
一直一言未发的玄解忽然开了口：“这村子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只剩下几个人了……”水清清说到此处，实在忍不住落下眼泪来，“我离开时大家都还活着，现在村子里就只有婆婆、我还有白棉活着了，还有两个村长收留的客人，他们其中一人得了病，村长家在祠堂边，我是不能过去的，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也就是说，全村人差不多都已经死光或者走光了？
这下沧玉是真的没想到，他想过情况棘手，可是完全没有想到情况会棘手成这个模样。
谢通幽的朋友完全不知下落，可村子又是仿佛被老天爷诅咒过，充满了迷雾，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水清清，然而水清清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还存疑。
倒不是说沧玉怀疑水清清，而是水清清一个孤女，许多事可能她并没有看到真相。
这场疫病扑朔迷离，神秘的外来者白大叔，封印在无尽归墟的瘟神……
沧玉皱眉道：“水姑娘，我想问你，那白大叔走了有多久了？”
“白大叔？”水清清抽了抽鼻子，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她努力想了想，略有些犹豫道，“可能……可能有十五天了吧，只多不少。白大叔死的时候，我记得月亮很圆，现在已经变得很尖了，当时村子里的人都得了病，大家慌了，就顾不上管白棉了，没人愿意去挑棺材，都说要一把火烧了，所以白大叔就停在那儿了。”
半个月，啧，两个头七都过去了。
才十五天，整个村子就变成了这样，该走的走了，该逃的逃了，可见这疫病不但传染得快，死得也很快。
“大家的模样是怎样的？”沧玉又问道。
“这个小奴说不出来。”水清清摇摇头道，“得了病的村人身上都烂了起来，有好多好多黑色的东西出现，他们都很痛苦，我……我形容不出来，总之他们死的时候，都不像个人了。”
难道是黑死病？听着又不太像。
玄解淡淡道：“你说那个王婆婆还活着？”
“是啊。”提到王婆婆的时候，水清清明显脸上浮现出了关怀的神态，“昨天小奴去看了婆婆，她能与我说几句话了，小奴就在她床边睡了一晚，早上起来煮了些粥给她吃，她都吞下去了。我这身衣服，也是婆婆给的。”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水清清似乎有点犹豫：“婆婆现在的样子，可能会吓到恩公。”
“不会。”玄解淡淡道。
水清清没再倔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伤口已经被新衣服遮住了，她用手摸了摸，大概是这件事给了她信心，就点了点头道：“好，恩公的医术这么厉害，说不准婆婆会有救的。”
她的脸上充满了希望，可沧玉跟玄解对视一眼，心都沉了下去。

第七十五章
水清清说王婆婆现在有点吓人的用词实在太不准确了。
更确切来讲, 这位王婆婆几乎已经不成人形了。
隐约还可以看得出来是个苍老的人，然而性别根本没办法从外表上窥探出来, 老人的脸几乎彻底塌陷了, 应该是眼睛的地方有个黑漆漆的洞，另一边则耷拉着厚重的眼皮, 看不太清楚。
王婆婆的脸上一侧正在溃烂，没有下半片嘴唇, 能看到光秃秃的牙床, 皱纹被撑开来, 宛如褶子般一层层地垂着, 而衣服破烂地黏腻在身上, 与脓水跟腐肉相混合成了新的身体，空气里蔓延着恶臭。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似乎并不觉得痛, 也不在乎家中被人入侵, 可能是在休息, 还可能是无所谓了。
还活着。
沧玉能听见这个老妇人缓慢的心跳声，还有她艰难的呼吸，这个老人在努力活下去。
水清清祈求地看着玄解，似乎希望他能找出些办法来。
在玄解走过去，踩进地上的一滩脓水里时, 沧玉实在忍不住走了出去, 吐了一地酸水。好在他今天什么都没有吃, 昨晚吞下去的食物早已消化光了, 他完全想不到玄解跟水清清是怎么忍受下去的，更不敢想象那滩脓水本来是王婆婆身上的哪个部分。
王婆婆的病症与其说是生病，倒不如说是变形，仿佛一场恶心至极的生化危机，她的皮肉就像刚被热油烫过的脂膏，轻轻就能撕下来。
想到那个场景，沧玉又忍不住呕出一滩酸水来。
沧玉开始意识到，当初吓得他魂飞魄散的那条大黑蛇相比较起现在的场景，简直就是小儿科。
村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几乎到了干扰视野的程度，沧玉只能扶着小屋，茫然地看向浓雾深处。
他听见了脚步声。
这儿的白昼并不明显，仿佛只有灰蒙蒙的天与明亮的夜晚一样，沧玉隐隐约约还记得昨天他们到来时整个村落荒凉的模样，此刻被笼罩在浓雾里，根本难以辨别出任何东西。
那脚步声慢慢近了，于茫茫白雾之中忽然闪现出一点火光。
火光远远近近，随着那轻轻的脚步声一同响起与消失。
如果今天得到的消息没有任何问题，那这人极有可能就是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白衣女子，沧玉想起对方惨白的脸跟黑漆漆的眼珠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正撞在木门上，听见了玄解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没有救了。”
语气冷淡而稀松平常，全然不顾有个小姑娘正在失声痛哭。
玄解很快就走了出来，他从没像此时此刻这么看上去高大又可靠，沧玉压着门听水清清在屋里哭泣，忽然道：“刚刚白棉似乎走了过去，我们要追去看看吗？”
“可以。”玄解点了点头。
二妖进去跟水清清打了声招呼，对方哽咽着点了点头，仍然依偎在床边不停流泪，正当沧玉不忍心想转身时，床上的病人突兀动弹了一下，那厚重的眼皮被底下转动的眼球支起些许，王婆婆终于醒了过来，她十分勉强地在屋子里搜寻着，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无力地动着半片唇舌，干哑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清……清……”
“婆婆，我在这里。”水清清很快就挪了过去，让自己坐在了王婆婆视线对着的地方。
玄解本要离开，却被沧玉拦住，天狐摇了摇头，停下脚步来观察这两个凡人。
这瘟疫虽然没有溃烂掉王婆婆的另一只眼睛，但很明显那只完好的眼睛没什么视力可言，成了实打实的装饰品。
“久——”王婆婆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字眼来，她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流出浑浊的泪珠，冲出脸颊上鲜红的皮肉，脸部肌肉在不自然地抽动着，“走……”
水清清失声痛哭：“婆婆！”
这时沧玉才带着玄解离开了小屋，两妖直直进入了迷雾之中，听着远处的脚步声不断往前行走着，只不过对这座小村的陌生让他们经常遇到阻碍的房屋，这些屋舍都很老旧腐朽了，因为担忧会踩塌房屋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沧玉真的不想再看到第二个王婆婆了，他们选择了绕路而行。
而迷雾里忽然呈现出一大片火红的色彩。
应该是有人放了火。
沧玉并不急着上前去找寻白棉的踪影，他在迷雾之中慢 慢走着，身旁就是玄解，好在他们距离较近，尽管雾气很浓，但还看得清楚身边的存在。这样的寂静让人有点难以忍受，那火焰看起来非常热切，却没有半点柴火的声音，沧玉忍不住道：“水清清在王婆婆的事上应该没有说假话。”
玄解略有些惊讶地看向了沧玉，皱眉道：“你之前觉得她在撒谎？为什么？”
“你不觉得吗？”沧玉倒是颇为镇定自若，他轻轻掸去了飘落在自己衣服上的尘埃，转过头看向玄解，“她不希望我们进这个村子来，是出于好意，我能理解。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撒谎，或者隐瞒些什么事。”
玄解对人类的弯弯绕绕还是所知甚少，他皱了皱眉道：“是什么引起你的怀疑？”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水清清只是个寻常的山野孤女，可涵养却是极佳，又生得美貌非常，堪比大家小姐。这些姑且不谈，就当她天生聪明又心地善良，然而她昨晚对白棉的说法让我觉得很有趣。”
玄解微微眯了眯眼睛，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她说白棉古怪？”
“是啊，你想，水清清说起白大叔时非常憧憬，说到那贪酒又撇下老娘不管的王大叔时都能体谅对方种种不易，她这样的女子，是绝不会轻易说她人坏话的，可她昨夜听我问起，不假思索就说白棉为人古里古怪。”沧玉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虎口，“要么是水清清不喜欢白棉，要么是这个白棉真的有问题。”
玄解略有些不解：“你昨夜不是被白棉吓到了吗？”
“你大半夜偷看个守灵的女子然后被发现，难免会惊吓到。”沧玉借着迷雾浓厚可做遮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可细思白棉并没有做过任何坏事，除了不与村人亲近，想要为白大叔守尸，几乎没有什么不合情理之事，然而水清清的家里却有一扇可以看见灵堂的小窗……”
“茅草屋不似木屋开窗那么麻烦，稍稍撑开些茅草就能打出门扇来。”沧玉缓缓道，“水清清说她连祠堂附近的村长家都不敢去，才到这个年纪，剩饭剩菜都是王婆婆于心不忍给她吃的，可见她平日在村中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起码跟衣食无忧不沾边。”
沧玉的怀疑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联系起今日王婆婆时，才一同爆发出来的。
这位聪明又有钱的王大叔是最先想要烧死尸体的人，而且他非常确定白大叔是得花柳病死的，之后瘟疫扩散，他立刻拿了东西就带着一家人逃跑了，前后才不过半个月的时光，可见对方必然提前知道些什么内情。
而且还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自己的母亲王婆婆，甚至连棉被都只给她留了一床。
如果说整个村落都死得差不多，连健康的青壮力都扛不住这疫病，那么王婆婆能挣扎着活到现在，必然定然是较迟，甚至是在前两天才得上这疾病的。
也就是说，这位王大叔根本不是因为母亲同样得了病，而是嫌弃她年老力衰，不便照顾，方才留下她的。
即便当时王婆婆已经得了病，寻常人对待亲人，尤其是将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母亲，理应是带出去治疗，起码有一点希望。
也许有人会大义灭亲，不忍让瘟疫扩散，可这位王大叔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否则他自己都应该留下来。
因为谁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得了病。
水清清既然能为王婆婆如此悲伤，足见两人关系匪浅，然而她生性温顺到对抛弃亲生母亲的王大叔都能宽容体恤，半句恶言不出，若不是当真满心怨恨，她怎可能对显然被白棉惊吓到的沧玉说白棉十分古里古怪。
简直就像是在暗示白棉有问题。
而这场疫病谁都不知道为何开始，水清清字里行间为白大叔解释，仰慕之色溢于言表，难不成是嫉妒白棉被收养，而自己却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越是了解王大叔，沧玉就越怀疑这人有鬼。
他们才刚刚去过王家，跟繁华的城镇里那些深宅大院当然是没得比，然而相较于村子里的其他的屋舍来讲，还是较为齐整的小房子，尽管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了，可看得出来这位王大叔日子过得不差。地上还有些摔碎的瓦罐之类的物品，想来这位王大叔自己带走，更不想被别人占便宜，就干脆全碎了它们。
王婆婆的房间就更不必提了，只有一张草席跟一条被褥，都已经与她粘连在了一起，床头放着个破口的碗，大概是水清清在那些陶罐堆里捡出来勉强能用的，里面是半碗今早看到的糊糊粥。
这么荒凉的一个村子，怎么会引来瘟神，那个收留孤女又对小孩子颇为温柔的好心 白大叔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为什么王大叔会觉得他是得了花柳病，这疫病到底是不是瘟神发的？
水清清当时说自己是外出采药后受的伤，按照那疫病的可怕程度，那深山里的动物应该都患了病才对，然而玄解跟沧玉在路上都没有感觉到更浓郁的瘟毒，瘟疫单纯集中在了这村落里，就如同水清清所说的那样，这好似是一场天罚。
要么是水清清在撒谎，要么是水清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传染了。
就现在的线索连起来，实在是很像瘟神在为白大叔惩罚整个村庄，甚至这个瘟神很有可能就是白大叔本身。
当时玄解也说了，瘟毒之气最浓的就是白大叔的棺材。
说来也是，白大叔本就是外来人，还收留了一个孤女，看水清清的样子，这个男人要么是真的很好，要么是人面兽心，不过看白棉的举动，似乎是真心爱护自己的义父，那好人的可能性最大。
沧玉对瘟神的了解并不多，假如白大叔真的就是瘟神，他只能猜测也许是王大叔发现了白大叔的秘密，想借此要挟获得好处，或者是白大叔发现自己被凡人发现后想要金蝉脱壳，改名换姓重新生活——凡人终究不可能跟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怪物”相处在一起的。
哪知道他忽略了人性的多疑面，王大叔想要烧死他的尸体，因此才把他彻底激怒，开始报复整个村子。
可是王大叔是看到了什么，才坚持认为白大叔是因为花柳病而死？难道说其实白大叔杀了什么人被撞见了，被王大叔误认为是花柳病？
线索多而杂乱，这小村不但恐怖还颇为神秘，沧玉越想越是头疼，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别人穿越，哪个不是龙傲天主线，哪个不是金手指一堆，哪个不是美女成群——
可落到他身上！拿到得倒是颇为龙傲天的角色，可惜前期走了绿色原谅环保路线，刚结束就开始育儿频道，好不容易出了个门到人间逛逛，先是进了差点让玄解发疯的梦魇本，再参与了个看谢通幽单恋兼玄解性启蒙加治病的永宁城数月游活动。
现在更好，直接进侦探悬疑了。
不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最让人头痛，而用了武力都解决不了的事，那就是噩梦了。
他要这一身妖力到底有什么用，能不能给个机会开个杀什么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沧玉还是有些庆幸自己如今是个大妖，而不是什么寻常普通的凡人，否则大概在这村落里的第一个晚上，他就能活生生被白棉吓死过去，还是抢救不回来的那种。
毕竟现在作为大妖都吓成昨天晚上那个样子了。
丢脸另谈，对心脏不好是真的，搞不好昨天那一眼就吓掉了沧玉——十、百、千……一千多年的寿命。
正在沧玉腹诽间，他们俩差不多走到了火光所在的地方，果然是一场大火，约莫有四具尸体躺在一堆枯柴上，此刻正在熊熊火焰里焚化成灰烬，而做这一切的人不见踪影。
“你听见她走了吗？”沧玉皱眉看着那些尸体，下意识问道。
这些尸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年轻的缘故，没有王婆婆腐化得那么严重，而是直接就没了命，勉强保留住了全尸的颜面，只不过再过一会儿大概就要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全尸估计都留不了。
奇怪，按道理来讲，老人的抵抗力比年轻人要差，王婆婆的情况虽然远远严重过现在所能看到的所有尸体，但仍旧还活着。
多少有点悖逆常理。
“我现在真的有点怀疑水清清了。”沧玉看着正在燃烧的火焰不觉出了神，“玄解，你说呢？”
玄解很是平静地回答道：“她走远了。”
如果说沧玉真的是只不折不扣的大妖，他此刻大概会因为心烦直接灭掉整个村子，反正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剩下的小猫三两只不如送去地府一起作伴。然而正是因为沧玉是个人，而且是个有底细的好人，他只能跟玄解面面相觑生闷气。
沧玉曾经戒备过水清清，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信任水清清，因为他们救下水清清是突然做下的决定，不可能有任何人为操纵的因素在其中。而之后水清清醒来，她谈吐有礼，性情柔软又坚韧，更是博得了沧玉的好感，而且对方多次劝说他们离开，假如他们真的转头走了，水清清什么都得不到。
因此沧玉对水清清非常信任。
毕竟他们与水清清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甚至可以说还对水清清有救命之恩，对方也希望他们 远远离开，免于这场灾厄。
所以水清清对他们没有撒谎的必要。
可是王婆婆的特殊让沧玉不得不起疑，要是水清清在撒谎的话，那么沧玉现在所分析出来的情况简直毫无意义。
最要命的是，谢通幽的朋友到底在这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好人还是坏人？又跟村人有什么关系，是否参与了这件事。
姑且不说站队那么遥远的事，他们现在连谢通幽的朋友到底是谁，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是知道到底是谁，起码还能挖个坑埋了后立刻溜之大吉。可现在什么都没干，就这么让人家“暴尸荒野”或者是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好歹已经答应了谢通幽帮忙，要是哪天谢通幽想起来这事儿推个盘测一下——
哦嚯，晚节不保。
要是涉及到生命危险倒也罢了，大家估计都能互相体谅，单纯被吓走就太难听了，就算到不了季布那种千金一诺的程度，好歹是堂堂男子汉，总也不能落得个出尔反尔的名头。
小参仙得怎么看他啊！
更何况，这不是给玄解搞反面教材嘛。
说起玄解，沧玉又想叹气，这哥们在好奇心发作的时候简直像是在光腚长翅膀到处瞎飞还揣着玩具弓箭的小天使和同样光着腚可全身都是黑不溜秋尾巴还是三角形的小恶魔之间自由地来回切换；然而不发作的时候又深沉冷静地比沧玉更像个靠谱的监护人。
“玄解，有没有什么高见拿出来讨论一下。”沧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玄解，随后有气无力道，“先说好，去见白棉这件事最好能留到最后。”
村子里的活人已经没有几个了，死人大概只剩下瘫在柴火堆上的这些尸体了，而沧玉很确定就算自己是宋慈在世，恐怕都很难从这些被疫病折磨的面目全非现在还烧成焦炭的尸体上找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来，再说他又不是来查杀人犯的，他只是来找人的。
说归说，尽管现在还不能确定白棉是好是坏，可是看白棉将尸体搬运来焚烧的行为，想来可能是偏好更多些，只不过昨晚上白棉带给沧玉的心理阴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
所以这次没有直接撞上白棉，很难说在沧玉心中是觉得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不过在胸膛里涌动的，应当是庆幸更多一些。
“这村子里的人皆是死于疫病，外姓人却都安然无恙，这会是巧合吗？我们遇到水清清的时候，她唯独伤口上有些瘟气，如果疫病是分人的……那么，她说还有两个外来人住在村长家中，我们不妨去看看。”
玄解沉思了片刻，缓缓说出最后一个办法来，其实按照他所想，当然是直接去找白棉。既然现在水清清与王婆婆已经没办法说出更多事情来了，那个惊吓到沧玉的孤女就成了最好的突破口，她若是与那两个外来的客人都没有得病，这次的疫病应当是故意报复王家村。
此处迷雾重重，风咒都难以驱散，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着，凡人怎可能会安然无恙，白棉甚至有力气拖动这么多具尸体，而水清清只有伤口藏有瘟气，不像王婆婆那样是自内而外的腐烂。
玄解被本能所干扰，只能感觉到有瘟气聚集在这小小的村落之中，他并不像是沧玉那样想着完成答应谢通幽的事，而是出于战意，就如同遇到火的水，就好似准备捕食的黄雀，他只想彻底毁灭这种不洁的瘟毒，这种本能几乎让他失控。
这也是玄解一路上颇为沉默的原因之一。
“沧玉，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从昨天晚上起，玄解就有些在意沧玉的状况，对方比起平日实在是脆弱太多了，他们俩的确形影不离，可还没有不可分割到这样的小村落都需要同进同出的地步。假如这意味着沧玉开始依赖他，比起高兴，玄解更担心沧玉是出了什么问题。
毕竟他还远远没成长到可以叫沧玉依赖的地步。
“没有。”沧玉看他一眼，脸色有点发白，叹气道，“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就在两人即将折返回去时，远处忽然传来水清清的尖叫声，玄解敏锐地抬头一望，循声而去，瞬间没入茫茫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沧玉目瞪口呆地看着围绕身旁的迷雾，被困得进退不得，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
迷雾之中微弱的烛火忽然自背后靠近了沧玉。
一只手探出，拍在了他的肩上。

第七十六章
如果不是时候不对, 沧玉几乎要为没有喊出来的自己鼓掌。
然而很快沧玉就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突然勇敢了起来, 只不过单纯被吓得失声了而已, 这并没有比较好，对眼下的状况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最多就是保住了沧玉最后一点颜面。可是等他转过去看到个足够称之为惊悚的存在时，那么玄解听到的就是会是他的惨叫声了, 几秒钟的颜面根本毫无意义。
有数千年的修为不意味着他就活了数千年，也许有人是那种得到强大的力量就晕得找不着北以为自己是万丈高楼平地起, 从此能俯视苍生。
但那里面绝对不包括沧玉, 他坚信自己只是个天真单纯又直率的寻常四十岁大叔。
“沧玉，是你吗？”
明亮的烛火靠近后颈时温暖得近乎有点炙热了，沧玉迅速转过身来，惊讶又不太惊讶地看见了满面困惑的容丹。
是活的容丹，不是什么鬼脸也不是什么小丑, 更不是沧玉幻想过任何一种恐怖片的最终大反派, 他开始觉得自己被吓失声是件好事了, 起码没丢脸。
容丹看起来不太好，她比曾经那会儿沧玉看到得更憔悴，瘦了很多，原本光可鉴人的乌黑长发眼下黯淡无光, 衣裳肉眼可见地缝补过好几次，瘦削的手指端着简陋的烛台, 火光正在空中跳动着。
她的神态看起来有些疑虑, 又好似十分震惊, 大概是没有想到沧玉会出现在这里。
沧玉从没在此刻觉得容丹这般亲切可爱过，他在找回自己声音的时候轻轻咳嗽了下，这估摸着是吓到了容丹，对方结结巴巴地问他：“沧玉……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似乎想伸出手来碰一下沧玉看看到底是幻影还是真实，又困惑道，“我，我没有告诉过你。”
“我不是为你而来的。”沧玉如此说道，鉴于他此刻过于感动，因此神态柔情了许多，听起来毫无半点说服力。
容丹没忙着困惑这件事，她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握住了沧玉的手就往雾中走，声音听起来坚韧又可靠：“沧玉，你跟我走！”
可能是为了报复玄解抛下他跑走，沧玉一个字都没提到玄解。
容丹的脚步很稳，加上她本身就轻盈，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她眼下跟当初在姑胥时简直是两个人，即便她从天宫刚下来那会儿都没有如今的变化大。
“容丹，发生了什么事？”沧玉问她，这个问题可以拿来询问很多事情。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是什么情况？
容丹的脚步随着这个问题慢了下来，她举起烛火，柳叶般的弯眉动了动，雾气弥漫过双眼，她最终没有流泪，只是看着沧玉，轻声道：“沧玉，我娘死了。”她松开了握着沧玉的手，慢慢往前走，缓缓道，“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她，我跟那些捉妖人说，我不会害人，我很快就走，可是他们不信，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么快，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沧玉愣了愣，没料到会听到这些事，他本想问容丹为什么不找自己，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容丹……”
“我不能永远依靠你。”容丹很勉强地笑了笑，“沧玉，我很感谢你曾经保护过我，无论你是答应了我父亲，还是因为别的。可我已经这么大了，谁都帮不了我一辈子。可能我就是不配过得很好，我辜负了很多人的心意，如果我不想回家的话，也许我娘就不会死。”
“她不会死。”
容丹抿紧了嘴唇，她绝望又有点无助地看着沧玉，像是期盼从对方那得到些什么东西，也许是打她下地狱的肯定，也许是别的……
捉妖人。
沧玉心里一声咯噔，想起谢通幽当时所说的那些话，酆凭虚当时离开了，当然会有其他的捉妖人前去查探。
其实早该想到的，那太守怕死得要命，而谢通幽告诉过他，捉妖人暂时不去姑胥只是因为不确定到底是人还是妖在作怪，既然酆凭虚离开了，即便捉妖人不想去，那位太守大人想必都会重金聘请这些修仙人来查探姑胥有没有什么没消除干净的东西。
他明明知道所有线索，却根本没有联系在一起，更是完全没想到容丹母女会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出事。
他们走得很快，不过片刻就到了一间靠着山坡的高脚楼外，容丹一路上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梦魇过后没有几天，姑胥城里就来了许多捉妖人，容丹不想起任何冲突，就将自己藏了起来，想等风头过去后再跟母亲继续生活下去。哪知很快就被捉妖人发现，容母因窝藏妖孽被杀，她自己也被迫开始逃亡。
“不是你的错，容丹。”沧玉低声道，然后伸出手摸了摸 容丹的头，就像安慰个找不到路的小姑娘，“是我没有赶到。”
容丹摇了摇头，她尝试忍耐了一会儿，最终控制不住自己，扑进沧玉怀中痛哭了起来：“我好害怕！沧玉，我好怕！谁都没有来，我只好自己躲起来，逃跑，我看见娘亲她躺在地上，可是我……可是我救不了她。”
烛火摔在地上，不多会儿就熄灭了。
好在容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离开了沧玉，坐在了高脚楼的竹制楼梯上，那位病人还在熟睡，她不想进去打扰对方休息，然后跟沧玉继续叙说自己的故事。
逃亡的路上有几次她险些就被捉妖人抓住，好在总能逢凶化吉，容丹不知道那些捉妖人是什么实力，害怕牵连到沧玉跟玄解，因此没敢传音。之后在栖身的破庙里遇到了个好心人帮忙，得以躲过了一波追捕，结果对方意外病倒，容丹只好带着人藏进了深山，免得对方被害。
再后来，容丹想出来找点吃食的时候，就在迷雾里看见了沧玉。
尽管容丹说得轻描淡写，可仍旧沧玉听得心里沉甸甸的，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这感觉有点像是他有个很讨厌的同班同学，做梦都想着诅咒对方走路摔跤、吃方便面没有调味料、买饮料从来中不到再来一瓶；结果第二天上学时得知她在一夜之间成了个孤儿，难免觉得心情复杂。
虽然这事实际上跟沧玉没什么太大关系，但由于他之前打心底期盼过容丹倒霉，因此心中多少有点愧疚。
这世界上并非任何事都会有始有终，更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幸活到寿终正寝，沧玉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然而为了保护自己亲人的凡人为此死在了他们的保护者手中，未免是个过于滑稽的笑话了。
沧玉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出点吃的给容丹，试图不太明显地转移话题。
如果不出意外，容丹跟帮过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水清清所说的村长那两位客人了。
容丹本来想留一些给自己的恩人，不过沧玉说有足够的干粮后就很干脆地吃掉了所有食物，这点上她倒是比水清清爽快得多。这段逃亡生涯让容丹成熟了不少，她擦掉了眼角眨出的泪珠，颇为平和地对沧玉开口道：“沧玉，多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你一直以来就好像我的长辈一样，所以我实在……”
女神变女儿，不管之前那位同不同意，总之沧玉是同意了，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现在待着的这个位置比较安全。
“我既是你的长辈，就别说这样的客气话。”沧玉温声道，“倘若你当真觉得感激，我倒是的确有个问题需要你解答，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知不知道这里怎么了？”
这个问题让容丹轻松了很多，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说来亲密又陌生，某些事情后谁都不想再多见对方一面，偏偏在这最尴尬的境地遇到彼此，一路恐惧的感情得以宣泄，又担忧于对方会多心，这样的台阶给谁都正好下。
她跟恩人来的时机不太巧，正赶上村长他们准备逃跑，不知道村长是出于什么心态，可能是能死一个死一个，或者是还有闲心在这功夫“帮助”下别人，总之慷慨大方地把家用都让了出来，然而仍没逃过死劫。
当然不是容丹自己说的，而是沧玉从容丹口中推测出来的，因为容丹说自己第二日起床时，村长一家死在了地上，边上放着收拾好的行李，她方知晓夜间隐约听见那凄厉无比的痛苦哀嚎并非来自于梦境中的母亲，而是好心收留他们的村长一家。
之后村子里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容丹不敢离开太远，生怕病人会因此出任何意外。
沧玉略微沉吟，半晌后才道：“你可见过白棉与水清清二人？”
“白棉？水清清……”容丹思索了片刻道，“我听村长提起过，他与他的妻子提过一句话，说是‘白棉这个疯婆娘冥顽不灵’，水清清好像也在哪里听过，只是我不常出门，这村子又遭了大难，不太清楚。”
沧玉又问道：“这雾气一直这么浓吗？”
“原先只是薄雾，后来死的人越多，这里的雾气就越浓，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死去的人被困在了村子里。
实在巧合，村长在这个要收拾行囊跑路的节骨眼上居然还愿意收留容丹，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因为好心，好心人不会做这样的事，该不会是找替死鬼来的吧。
那就是说，这村子遭遇的是一场复仇了？
就算不是，从村长这个个人品性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沧玉能完全合情合理地怀疑这不是个好人村。
这时屋内响起了一阵咳嗽声。
“容姑娘……”
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是个娇柔的女声。
沧玉开始觉得这村子有点太过阴盛阳衰了。

第七十七章
救容丹的姑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眉如翠羽漆生光, 眼似桃花怎多情, 单纯说是美丽似乎过于肤浅，容丹救她是知恩图报, 她救容丹却是出于一片善心——又或者，只是觉得有趣。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然而眼波流转,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快要死的病人，沧玉叹了口气, 觉得有点烦。
现在年轻女性跟年迈的男性三比三打平，按理来讲, 沧玉应当觉得高兴, 可实际上他有点糟心。
“沧玉。”逃亡的经验教会了容丹许多事, 她没有喊任何值得引起怀疑的称呼, 即便是在自己的恩人面前仍是如此，眼睛颇为有神地看向沧玉，有个大人在显然让她安心了许多。容丹帮病美人掖了掖被子, 用轻柔的声音介绍道：“这就是路上帮我的贾姑娘。”
假姑娘……
这位哥们真是连撒谎都不愿意动下脑子。
准确来讲，这位病美人还算是沧玉的上司, 妖界虽说极大, 但在各大势力里青丘仍算是排得上名号, 沧玉不确定自己与这位妖王“曾经”打没打过交道, 这种情况就好像度假的时候遇到了母公司的董事长来巡逻, 打招呼好像不太对, 不打招呼也不太对。
对方没认出来还好，要是认了出来，那就尴尬了。
说起来，就算是妖王，也完全没有必要男扮女装，又不是保加利亚产地的妖精。
不过要是跟一个姑娘共同上路，自然是女子的身份更合适点，沧玉都惊讶于自己的心态居然能从初见类猫那种天雷滚滚变化到如今觉得合情合理地自寻逻辑，他简直不敢想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才叫自己变成了今天这样。
剧情上容丹跟妖王当然不是这么认识的，可剧情上魔尊同样没有莫名其妙地消失，细枝末节的更改变化情有可原，从容丹被霖雍送到青丘那一刻起，剧情本身就已经开始走偏了。
倒不是说妖王有女装癖，而是这家伙在书里本身就对性别不太看重，他跟容丹最初认识的时候，容丹正为了便于行走世间而女扮男装，他就幻化做女子亲近她；后来容丹恢复女装，他又变成个翩翩公子哥来撩妹，算是剧情里的搞笑担当。
大概就是跟赤水水一样的角色定位。
沧玉猜这病美人是妖王并非无的放矢，而是这姑娘眼角下有颗泪痣，眨眼间堪称媚眼如丝，即便现在病恹恹的，头发竟仍然蓬松乌亮，如云雾般堆砌在肩头摇摇晃晃。要么这姑娘是个发妖，吃下去不论多少就为了养头发；要么就是装病之余还不忘臭美。
贾这个姓无论从意义还是从姓上，都跟妖王在原剧情里重合；而这颗泪痣跟这头完全与病人不符的漆黑长发则从侧面验证了沧玉的猜测，毕竟一本小说里重合的人设是极少见的，更别提这姑娘出现在容丹身边，怎么着都是个女配的地位。
想来这位贾姑娘即便不是妖王，恐怕也绝非等闲之辈，无论怎样，她的意图都耐人寻味。
贾姑娘没有沧玉这般警戒，她像极了大家小姐，身躯不堪盈盈一握，摇摆间如春柳飘絮般柔弱，春笋般的指尖沁着点桃花瓣的粉色，落进容丹的掌心里，由着这半妖小姑娘将自己扶起，这简陋的客房都显出珠围翠绕的宝气来，沧玉差点以为自己误闯了哪家的闺阁。
不过没有证据的怀疑只是怀疑，沧玉总不能对容丹说这个救你的姐姐很有可能是个女装大佬。
猜测是每个人的权力，断言则不是。
贾姑娘轻轻咳嗽了两声，颦蹙眉头，音色许是因为久病而略带沙哑：“容姑娘，这位是？”
“他……他……”容丹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介绍，略有些尴尬地看向了沧玉，半晌后才看向贾姑娘，吞吞吐吐道，“他是沧玉，是我很好很好的故交，你别怕，他是个很好的人，也很关心我，既然沧玉现在在这里了，咱们就不必怕了。”
这问题大概是教容丹十分为难，竟使得她语无伦次起来。
贾姑娘似笑非笑地看向沧玉，那双眼足够妩媚到令人魂不守舍，沧玉既觉得的确诱人，又同时感受到了恶寒，干脆借口男女授受不亲的相关理由走了出去。
在不能明确对方的身份之前，沧玉决定还是暂且敬而远之为好。
待到沧玉离开了，贾姑娘方才看向了坐在自己床边似乎想要挽留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容丹，暧昧地笑了笑：“容姑娘，他就是你的心上人？”
“啊——不，不是。”容丹急切地摇了摇头，她动了动唇，下意识道，“大……沧玉他这般的人，我怎么配得上呢，他……”
最终容丹只是笑了笑，无奈道：“别取笑我了。”
“嘘——”贾姑娘将指尖抵在容丹的红唇上，她的 美不像容丹见过的绝大多数女人那样是温顺、优雅、华贵或是风情万种的，而是富有侵略性的，即便此刻病倒在床榻上，仍叫容丹心生畏惧，下意识听从对方的声音，屏息凝神起来。
贾姑娘笑盈盈地看着她，嗓音甜得几乎有些发腻起来，并不讨人嫌，目光掺着几分爱怜：“我不许你这般妄自菲薄。”
女子的声音醇厚如蜜酒，能将人溺醉其中，容丹满面羞红地坐着，几乎要信以为真。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贾姑娘漫不经心地将容丹垂在脸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心地善良，又生得这么好看，只有别人配不上你，怎会有你配不上别人。”
容丹的脸色忽然白了，她微微苦笑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凄然道：“贾姑娘，你不明白，你……你不知道许多事情，如果你知道了，就明白我没有那么好了。我曾经就叫沧玉失望了，如今还要麻烦他，其实是我厚颜无耻，可是我实在没法子了，咱们两个弱女子，我倒罢了，可要是连累你——我保护不了你，只能依靠别人。是沧玉心肠好，对我从来不计前嫌，愿意帮忙。是我，是我配不上他。”
贾姑娘极为察言观色，见着如此，指尖轻轻拨动，将容丹伤心的脸转到面前来，柔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莫要难过，好妹妹，我还以为他是你心心念念的情郎呢，因此想打趣两句，实在对不住了。”
“无妨。”容丹摇了摇头，凄楚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点喜悦来，轻轻道，“你其实没说错，我心里的确是有个人，他……他叫霖雍，我这一路正是想去找他呢。”
霖雍……
啧，天帝家的小子，那还不如沧玉呢。
……
玄解抵达时，水清清晕倒在地上，而王婆婆已经死了。
白棉站在窗口静静看着，她察觉到来人的气息，很快就转过身来，敏锐得宛如一头野兽。
这是玄解第一次看见白棉，对方没有沧玉所说的那么可怖，也许与现在是白日有关。不过白棉的全身上下的确全被布料所隔绝，只露出了双黑漆漆的眼睛，甚至连双手都带着薄软的蚕丝手套，她看着玄解，目光中颇为戒备，宛如失去庇护的幼兽：“我没有杀她们。”
“我知道。”玄解淡淡道，他走进屋子去，蹲下去碰了碰王婆婆的尸体，水清清看起来是被这位老人袭击的，否则难以解释几乎要与床铺长在一起的王婆婆为什么会倒在地板上，而水清清就晕倒在旁边，脖子上还有掐痕。
白棉没有做这种事的理由，她的衣服上干干净净，连半点王婆婆身上的腐肉与脓水都没有沾上。
她甚至没有进屋来。
“你为什么知道。”白棉站在窗外警惕地看着玄解，被人信任并没有让她松一口气，反而叫她更为紧张了起来，“你来过了？”
玄解缓缓道：“你身上没有杀气。”他摸了摸水清清的脉搏，这个倒霉的女子还活着，在检查王婆婆时他没能忍住，一朵火花跳跃在尸体上，瞬间将整具尸身吞噬殆尽。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皱起了眉头，这个世界与他自己都藏匿了太多秘密，需要一点点挖掘发现。
那团火，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
可是玄解对它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不进来。”玄解问道。
“我不可以进去。”白棉看着他，也许是因为脸上没有什么地方能多揣摩，她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还颇为明亮，藏着幼童才会拥有的童稚与纯真，“我爹说的。”
“你爹——？”玄解皱了皱眉，“白大叔？”
白棉点了点头，她很快就没有说话了，低垂着头，似乎又对跟人交谈有种莫名的渴望，半晌才又说道：“你……你也有爹吗？”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听到这样的问题都难免觉得恼怒或是好笑，偏偏是玄解。
“没有。”
白棉的眼中浮现出了同情之意，她对玄解的态度迅速软化了许多，伸脚踢了踢脚下的尘土，低声道：“那你真可怜，我虽然不像你这样哪里都可以去，但是我爹对我很好，什么都愿意教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永远都不会嫌弃我。”
玄解的脑电波奇异地与白棉对上了，他将水清清放在了团茅草上，缓缓道：“没关系，沧玉对我很好，而且他还活着。”
于是白棉“哦”了一声，她点点头，既不羡慕，也不嫉妒，只是平静道：“那还是我比你可怜些。”
仿佛在说什么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实。
玄解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第七十八章
村内已死的没有几个活人, 不管各自心里打得什么算盘，短暂结盟是必然的事。
其实这么一细数, 倒还算热闹, 王婆婆虽然死了, 但是人数不减反增，足足有六人之多。沧玉没想到刚合上剧情, 另一个重要角色就主动出场，一时倍感头痛, 他与玄解大概是这村子里最为坚定的盟友，这倒不是说沧玉已经不生气了, 他还是很生气玄解突然跑走留下自己被容丹拍肩膀。
搞不好真的会得心脏病的！
更叫妖郁闷的是, 沧玉还不能把自己生气的理由说出来, 因为这话要么听起来太软弱，要么听起来太依赖。
沧玉只好全程都冷脸对着玄解，而玄解非常气人得毫无所觉。
这是容丹在姑胥一事结束后第一次见到玄解, 颇为欣喜，顿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沧玉来了, 你准会没事的。”
贾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几人, 声音轻柔而不容拒绝道：“容姑娘, 你有什么想让我知道的吗？”
容丹便凑过身去小声与贾姑娘解释起他们之间的关系跟姑胥发生的事——当然是稍作隐瞒的。
玄解对容丹说不上讨厌, 同样说不上喜欢, 他们曾经结伴而行过, 算是有过些许交际, 态度显得有些冷淡, 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沧玉，将自己所得全部告知。这会儿水清清还没有醒，不过玄解与白棉已经说过话了，而沧玉想知道的东西他统统没问，只是约定了地点碰头。
如果心有灵犀这种东西都能打分，那他们俩无疑能得到个负分。
沧玉倒是没指望玄解能帮上什么忙，之前帮忙治疗水清清就够他大开眼界的了，因此没有任何怨言。
白棉守着规矩不肯进屋，只能迁就她随行去灵堂之中，“贾姑娘”的病经过休养稍稍好了些，容丹就将她背在身上一道前往。
沧玉干看着，不管出于男女关系还是出于怀疑关系，他都有点不太想帮忙背贾姑娘，而玄解比他还靠不住，一时觉得十分惭愧，只能严格监视这位贾姑娘有没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好在贾姑娘的双手非常规矩，而且不太重的模样，容丹背得并不吃力，她倒没觉得沧玉跟玄解没帮忙是什么不好的事，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再者她帮自己的恩人也是应当的。
玄解只是个单纯的钢铁直男，如果让他来帮忙，最大的可能就是像提行李箱一样提着这位贾姑娘一路向前。
一路上寂静无声，不过身边有三个人，沧玉心底莫名其妙得多了许多底气，静静敲着手心细思起来。
如果按照玄解所说，白棉被教导不能进任何人的屋子，那么她带去焚烧的那些尸体，想必都是在屋外被发现的。如果真是如此，王婆婆最后回光返照时准备袭击他人的事就不难解释了，这些病人在死前都会变得“格外活泼”——怎么越听越像是生化危机里搞出来的丧尸？
难道这瘟神是个疯子科研家，拿这一村子的人做实验？想造出什么傀儡不成。
撇开他与玄解，贾姑娘与容丹四个外来者不提，村子里只有两个人安然无恙，还都是女子，一个是白棉，一个就是水清清。
她们俩有什么共同点呢……
沧玉正思考着，众人已走到了白大叔的停棺处，棺材停了足足有半个月，居然一点臭气都没有，灵堂内十分干净，棺边还放着一圈刚采摘下来的鲜花，露水都未流尽，可已有几分枯萎衰败之象——这倒正常，这迷雾里都是瘟毒瘴气，人尚且受不了，更何况花。
此刻虽是白日，但并不明亮，反倒是灰蒙蒙的，灵堂的牌位边点着两根雪白的蜡烛，蜡油已堆成了座小山丘，不知道白棉到底换了多少蜡烛。
白棉这会儿看起来没有黑夜时那么恐怖了，最多像个大型的纸娃娃，她很安静地烧着纸钱，空气里泛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是这些香粉香柱还有纸钱上的味道，不知道到底烧了多久，才使得味道这般浓郁。
容丹刚没了母亲，得知了白棉的经历，很是感同身受，就走过去帮她一起烧这些纸钱，眼眶红红的，几乎要落下泪来，低声安慰她或者是安慰自己道：“白姑娘，你这般孝心，你爹爹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人死了就没有了。”出乎意料的是，白棉并没有接受这样的安慰，她睁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像是只幼犬般看着容丹，“他死了，就与这世间没有任何瓜葛了，我烧这些东西只是因为我想他，寄托哀思罢了。”
容丹动了动唇，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茫茫然地看着她：“白姑娘，你——”
“他不需要这些东西，需要的是我。”白棉轻声道，“我是烧给我自己的，烧了，我总觉得我还与爹爹有点联系在，可其 实他已经走了，我只是很想他，越想他，就烧得越多，起码有些事情做。”
容丹微微颤抖起来，低声重复道：“她已经死了，就与这世间没有任何瓜葛了，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贾姑娘坐着，既没有笑，同样并不伤心，她只是玩味地看着，宛如看一场正精彩的皮影戏。
沧玉想：我就是不能遇到些正常的妹子。
玄解将他们带到之后就去找水清清了，那姑娘被袭击之后就丢在了案发现场，不知道现在醒过来没有。
“白姑娘。”沧玉沉吟片刻后仍是决定出声询问，“你为何要帮忙焚烧尸体？”
白棉有问必答，很老实地回应了沧玉：“因为他们会臭，我爹不喜欢发臭的东西，家里总是打扫得很干净。”
她说话有些矛盾，一边说人已经死了没有意义，一边又说她爹不喜欢发臭，难道白大叔还活着不成？
沧玉忍不住看向了棺材，下意识道：“白大叔已经停了半月吧。”
“是啊。”白棉警惕道，“不过我爹没有发臭。”
沧玉并不是想问这个，可他看着屋内飘飞起的灰烬跟围在棺木旁边的鲜花，忽然反应了过来，白大叔未必是还活着，是白棉不舍得离开父亲，不想将他与寻常尸体那般一同火化，因此用这些气味掩盖，好欺骗自己对方还如下棺时一般完好无损。
这是极情绪化的想法，人的逻辑本来就是在感性与理性之间辗转。
很快就没话可说了，沧玉本有千言万语要问，可被白棉一打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更何况贾姑娘就在此处，他怕自己言多必失，小心总出不了差错。正在这时，玄解带着苏醒的水清清走了过来，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玄解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情，水清清勉力跟在他身后走得踉踉跄跄都没什么反应。
总不好一直站着，众人找出桌椅落座，白棉不知是没有待客之意还是不懂待客之道，一点反应都没有，烧完了纸钱后就坐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多停留片刻，层层遮掩之下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平静的声音：“你们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水清清几欲落泪，她脖子上的掌印还未消，看起来楚楚动人：“白棉，村子里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你就没有想想咱们以后要怎么办吗？”
“什么怎么办。”白棉平静道，“他们死了不是更清净吗？没有人会来打扰爹了，我觉得比他们活着时好多了。”
水清清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惊骇与无措，她震惊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容丹与贾姑娘对这村子恐怕还没有沧玉了解，只是茫茫然听着白棉与水清清的对话。容丹之前从沧玉那得知了些消息，知晓这村子有古怪，对收留她与贾姑娘的村长那点感恩之情顿时荡然无存。
她这性子一直以来都没有变，当初以为沧玉只是受限于父亲的请求才勉强照顾自己，心中毫无半分感激之情；如今知道那村长恐怕不怀好意，感恩化作怒涛，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起来，对水清清的话颇有些不屑一顾。
容丹爱得坦荡，恨也坦荡，性子多少有些极端，加上她心中更偏向白棉些，听到这些村民干扰亡魂，思及亡母，顿生出十万分的厌恶痛恨来，不由出声道：“那应怎么说？人都已死了，难道叫他们活转回来吗？”她言辞犀利，神情冷酷，表现出无端的烦躁来，“何必纠结这些无谓的小事。”
水清清虽条理清晰，但并非巧言善辩之流，只能无声垂泪。
沧玉缓缓道：“倒不忙着吵，如今局面已是如此，王婆婆离世，村中只剩下二位，确实要拿个主意。”
听闻此言，水清清不由得向沧玉投去感激的眼神。
“只是，我一直以来都有个问题疑惑不已。”沧玉顿了顿，看向水清清道，“我听水姑娘谈吐不凡，可是昔日从学过？”
水清清点了点头，略有些羞赧道：“倒是说不上从学，只是白大叔有空时曾经教过我一些字，跟我说过些道理。”
沧玉又看向了白棉，倒用不着他眼神暗示，白棉主动说道：“我爹是个好人，他对村里的孩子都是这样，所以有许多学生，不过他只有我一个女儿。”
这话听起来未免过于有针对性，水清清一下子白了脸。
沧玉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他开始有点明白水清清为什么说白棉古里古怪了，因为这个姑娘的确有些过分不懂世俗了。相比起来，水清清倒更像是那个被传说中的白大叔所收养的孤女。
非是沧玉心存偏见，而是白棉看起来实在太过“玄解”了些。

第七十九章
来历神秘的贾姑娘、“难以沟通”的白棉都算是新增加的麻烦。
不光如此, 旧的疑问还半个都没解决，贾姑娘与白棉又带来了新的谜团。
白棉跟水清清的相似处到底在哪里, 贾姑娘又想做什么，自己的身份有没有可能被识破……
沧玉没办法问出任何事来，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那个传说中的瘟神到底就藏在他们这群人跟妖混杂的集体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尸体里。“他”一直都没出现过，更没有发动任何攻击, 仿佛解决掉了整个王家村就是使命, 而沧玉跟玄解就只是单纯误入了这个村落一般。
尽管事实的确如此。
剧情上压根没写到容丹母亲死了，当然更不可能写她为了躲避追杀逃到这个地方来, 因此沧玉完全没办法通过容丹而得到任何线索跟提醒，反倒要头痛别被卷入莫名其妙的主线里去。
剧情终于冲破了封锁它的栅栏，跟看到红布的牛一样发疯狂奔, 谁都没办法阻止。
最好是不会出更大的乱子和麻烦。
沧玉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他们这次只是单纯地碰了个面, 其他什么都没做。
六个人里除了白棉、水清清的自保能力接近于无之外，贾姑娘得暂时存疑，他跟玄解还有容丹实际上都是妖, 容丹的力量会差很多，不过有天命保佑，正常情况下来讲比他们俩更安全。然而所有人都装作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好像一分散就会像恐怖片的老套路那样开始死人。
白棉不愿意离开灵堂, 众人只能挑附近的空屋住下来, 无论是哪间屋子情况都比水清清家好太多了。
容丹跟贾姑娘一起住, 她在夜间时烧起了炉火，火盆里凝固着污垢，满是尘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用了。贾姑娘还病着，容丹没办法给她找到合适的药，身上倒是有些仙丹，可是霖雍曾经说过这些仙丹不能给凡人吞服，他们根本承受不了霸道的药性，因此只能找些柴火点燃供以取暖，期望贾姑娘会慢慢好转起来。
贾姑娘吃了些东西就睡下了，容丹为她掖了掖被子，又找出烛台来舀起一盏火焰，小心翼翼护着往外走去。
夜已经深了，容丹带着火与食物走到了白棉身边，这个小姑娘仍然在烧纸钱，灵堂里的香气挥之不去，她将东西放在了白棉的身边，想安慰几句，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柔声道：“白姑娘，你吃些东西后就早点休息吧。”
白棉仰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了头去，什么都没动，不过仍是说了一句谢谢。
容丹凝视着白棉许久，慢慢退开身来，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想，心中涌动的怨恨与痛苦在顷刻间如潮汐般退去，无论做任何事，无论再发生什么，那个人都不会再感觉到了，更不会再为此而欢喜哀伤，一切都是无用功了。
回屋之后容丹睡在了火盆边，炙热的火舌有些太暖和了，她觉得手臂热得好似被烧灼了般，轻轻伸手握住了，任由无穷无尽的孤独将自己吞噬下去。
熟睡的容丹没发现身后的贾姑娘睁开了眼睛。
……
玄解出现的时候，白棉正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凝视那些沾了飞灰的食物。
“她是个好姑娘。”
白棉没有看玄解，而是轻轻晃动着身体，宛如还未长大的小女孩，天真又带着点得意，她虽然没有吃那些食物，但并不妨碍她珍惜：“我们俩从来都不认识，她却记挂着我，我爹说这样的人心底大多都很善良，只有善良的人才会不求回报地对别人好。”
“恶人也会这样。”玄解平静道，“他会给你最想要的东西，最渴望的梦境，让你陷入其中。”
白棉点了点头道：“是啊，我爹也说过，他说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
要是别人听到这话，或是说起这话，必然是对容丹心存恶意或是偏见，然而玄解与白棉是天生的两个异类，他们说这话时，只是单纯在说这么一件事，而并非是含沙射影。
“你为什么总蒙着布。”玄解又问道，他心中隐隐约约已有了个猜测，。
白棉眨了眨眼睛道：“我生了病。”
“是吗？”玄解平淡地回应了她，忽然道，“你爹也教你撒谎吗？”
白棉愣了愣，她轻声道：“是啊，他教我最好要多撒谎，多撒谎才活得下去，可是他不喜欢撒谎的孩子。我要是逞强说自己很好，他总是会很伤心，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撒谎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你的脸不是生病毁的，对吗？”
白棉摇了摇头道：“我的脸没有毁，不过我什么东西都不能碰，任何活物被我一碰就烂了，就好像王婆婆那样。就算不是活的，只是锅碗瓢盆，甚至被子褥子，都会带上些脏东西。”她慢慢站起身来，转向了玄解，轻声道，“你问我这个，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玄解点了点头道：“我想，只是你有这么信任我吗？”
“你不是别人，我看见你毁掉了它们，它们根本不敢靠近你，你是不一样的。”白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摘下了手套，露出一双白嫩嫩的手，看向了玄解，“我想试一试，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可以。”
“试吧。”玄解淡淡道，将手伸了出来。
白棉的表情看不大清楚，那双眸子藏了些许忧虑，她本想伸出手来，半晌又退缩了，轻声道：“算了，如果我猜错了呢……如果你其实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个人，说不准你会死的。”
“你在害怕。”
“我没有害怕！”白棉忽然生起气来，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她试图解释道，“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没有同你说玩笑话，如果我想得不对，你说不准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了……死了，就会像我爹这样，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骂我，再也不会照顾我了。”
白棉轻声道：“我爹离开我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你要是离开了沧玉，他一定就跟我一样难过。”
她虽然与沧玉根本不熟悉，但之前听玄解提及是与自己爹爹一样的存在，不由得代入其中，生出几分担忧来。
玄解不冷不淡地问她：“你爹是你害死的？”
“不，当然不是。”白棉这下真的生气了，她怒视着玄解，“你怎么敢那么想！你难道会伤害照顾你的沧玉吗？”
玄解摇了摇头，他没有道歉，而是默不作声地伸过手去握住了白棉的手，女孩子的手很是纤细柔软，跟沧玉的并不相同，握起来仿佛是块化在掌心里的油脂，细腻而清凉。这让玄解没有第一时间抽回手里，他只是慢慢感受着这种不同，觉得一种异样的情绪自心间升起。
白棉为这突兀的行为惊叫了一声，随即又立刻欣喜了起来，她用双手举起了玄解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不敢置信地看着玄解道：“你没有死！”她急忙忙用单手解下了脸上的帽子跟面罩，将一张清秀的脸依偎在了玄解的手背上。
便是亲眼看到死人复活，枯木逢春，恐怕都不及白棉心中此刻的讶异之情。
“你没有出事！”
白棉的神态此刻展露无遗，她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充满了小女儿的娇态，全心全意地信任着玄解，欢喜地颤声道：“你是真的，你真的没有出事，也没有死！”她好似从没跟人触碰过一般，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玄解手背的肌肤，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般，试探着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喜悦轻易将她染成了纯粹的模样。
她就是瘟神。
玄解略有些分心地想着，他凝视着甚至用鼻子凑上来轻嗅的白棉，意识到对方与一 只幼兽并无太多差别。清秀娇小的女子满怀依恋与信赖，恐怕任何正常的男人都无法抗拒这样的画面，然而真正占据玄解全部心神的，却是根本不在这里的沧玉。
体内的火焰为接触到了太多的瘟气而微微跳动着，玄解能感觉到指尖微微发热，又很快消弭无踪。
玄解并没有杀白棉的理由，更厌恶自己被本能所操控，于是他强行将那焰火压制了下去，那些瘟气徘徊了一阵，顷刻间荡然无存。
女子的肌肤碰触起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与倩娘并不像。
不过玄解跟倩娘其实并没有这么亲密过，他们大多数时候更喜欢兽形交流，也许是来源于妖类的本性，即便化成人形之后，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改变。
跟沧玉相比，就更不同了。
沧玉的手更有力，更冰冷，与他的性情有些相似，强硬又淡漠。
被人全心全意信赖的感觉很奇妙，也很危险，玄解并非无法理解白棉的这种欣喜感，正如自己在幻境森林里见到沧玉的那一刻，同样是这般欣喜若狂。因此他极平静地握着白棉的手，想到的是自己看向沧玉时，是否也是这个模样。
玄解从来都没明白过凡人为什么那么着魔于毫无意义的触碰，此刻倒有些理解了。
白棉很柔软，很清凉，温顺无比，贪婪非常，她就像是只叫人怜爱的幼兽，任何人都会喜欢这样近乎无害的猎物，看着她心甘情愿给予出全心全意的信任。
然而玄解的心里只有天狐从腿上起来时掠过脸颊的指尖，冷得他至今难忘。
既不柔软，更不温暖，戏谑与笑意交织着，如月光嘲笑凡人无用的追随。
玄解从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喜欢其他人，昔日沧玉是他最为特殊的存在，而今他成了另一个人特殊的存在，终于得到了答案。
只有沧玉，只是沧玉，只能沧玉。

第八十章
“小玉儿, 倒是难得见你出来带崽子。”
屋顶上垂下一条长长暗影，似蛇非蛇，似人非人，贾姑娘长裙遮掩不住蛇尾, 正紧紧缠绕在梁柱上, 她轻盈垂落, 如蝴蝶眷恋花朵那般停在了窗口边, 半点不顾及已死房主心情, 一掌扇飞了破损窗绡，将柔软身躯窝进了四方方窗户之中。
风中传来轻微衣裙摇摆声, 伊人俏生生地舒展开四肢, 那条长得不像话蛇尾迅速收回，化作纤长雪白双腿抵在了窗角上。她不过是踩着木框子，神色却矜骄地好像踩着皇帝脑袋，轻飘飘纱裙垂落下来如孔雀尾羽, 白日贾姑娘已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个存在。
多认识些新朋友不好吗？
沧玉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跟“故友”重逢, 不知道这时候推说自己老年痴呆有没有用处，然而对方都已经喊出名字来了, 他没办法再装不闻不问, 只能坐起身来。
小玉儿……小玉儿……
你以为自己是多尔衮还是皇太极！
呸, 骂到自己头上来了。
沧玉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慢悠悠地坐在床上, 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看着贾姑娘——或者说是妖王辞丹凤。
“这村子什么乐趣都没有, 只有个小小瘟女还没长成，你带那娃娃来此地游玩不嫌无聊吗？”辞丹凤慵懒地将手搭在了膝头上，另一只手则卷曲着自己长发，白日贾姑娘身上同样有这样神秘莫测，然而当她变回成辞丹凤时，这种感觉就更为浓重与明显了。
“不过你带那小崽子倒是新奇，该不会是特意来找白维岳吧。”辞丹凤漫不经心地用发尾搔动眼角泪痣，“可惜咯，那鹿妖已经死了半个多月了，咱们连口鹿腿都赶不上了。更何况那小姑娘围着他片刻不离——嚯，你带那小子倒是厉害，竟能叫那小丫头卸下心房，你不来瞧一瞧么？”
作为一个领导来讲，你这废话是不是太多了点。
沧玉淡淡道：“他做他想做事，有什么可瞧。”
辞丹凤闻声转过脸来，轻轻笑了两声，叹息道：“还真是我认识沧玉，你这性情千百年都不变，实在没什么意思。”他见着玄解与白棉一道儿往这里走来，眼珠子一转，忽然千娇百媚地笑了起来，慢悠悠道，“我本还以为你亲自带着那小子出门，是因着他对你而言格外不同。”
又搞什么幺蛾子？
沧玉谨慎地看着辞丹凤，觉得这话越听越耳熟，实在很像是言情小说里恶毒女配在女主来到房门口时候故套话本性傲娇或者是有什么不得已苦衷男主，然后就是男女主陷入无理取闹吵架和好跟解释还有我不想听解释……
这个猜想让沧玉觉得身上起了好几排鸡皮疙瘩。
玄解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白棉温顺地跟在他身后，这么说来似乎有些奇怪，可是在意识到自己对白棉而言是特殊那个人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沧玉，没有想到会在门口听见这样对话。
不管怎么回答都很奇怪，沧玉站起身来直奔主题：“那你呢？”他目光锐利，仍如往昔那般坚定不移，“探亲还是访友？”
沧玉一装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从春歌跟赤水水 反应来看，他比原来沧玉更冷淡得多，而这种程度对辞丹凤却是正好距离。
就好像任何人面对同事跟老总之间表现出来性格总会稍有些许不同，可见黑暗职场生涯从古至今都没变过。
“哈。我可没兴趣关心白维岳事。”辞丹凤被轻而易举转开了话题，他对任何事兴趣都很大，同样对任何事兴趣都不大，他慢悠悠道，“不过是那小姑娘慌得直奔深山，一路寻到这儿来罢了，巧合撞见你们。说来，我记得那个叫容丹小姑娘曾是你妻子。”
沧玉眉毛微微一挑，平稳道：“如今不是了。”
“噢？那倒是正好。”辞丹凤轻声笑了起来，他这时样貌已经差不多变回男身时了，远比作为贾姑娘时更艳丽迷人，蛇尾从裙摆中探出，缓缓滑向了木门栓子，他波澜不惊道，“她实在是个可爱又善良小姑娘。”
沧玉听得汗毛倒立，顿时警觉了起来，蹙眉告诫道：“别对她出手。”
话音刚落，门吱嘎一声打了开来，玄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辞丹凤与沧玉都齐齐看了过去。
玄解对美丑并没有什么太大概念，因此没什么反应，可白棉却是看直了眼，她算不上见过许多世面，本以为父亲白维岳与水清清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看人了，后来沧玉跟玄解来了，又觉得他们俩同样很好看，如今看着沧玉与辞丹凤站在一起，方知晓什么叫惊为天人。
沧玉与辞丹凤是两种极端美，前者皎若明月，柔和而冰冷，又似山间深雪，翩翩白衣卷着浓雾飘荡，纵然言辞温和亲切，仍叫人止不住得敬重有加；后者却艳若春桃，张扬又放肆，更胜心头朱砂，一袭紫衫衬着蛇鳞闪耀，说不出得眉目多情，道不尽得妩媚风流，看着就叫人心中怦怦直跳。
白棉已到了情窦初开年纪，她看了看沧玉，又看了看辞丹凤，小脸忽然红了，又缩到了玄解身后止不住地摩挲他手，如当初被白维岳牵着一般安心。
她虽不是生平第一次触摸到他人肌肤，却是第一次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触摸，就悄悄握紧了，不敢说话。
这一幕有点刺眼。
沧玉觉得自己本该微笑相对，调侃玄解有了个小女朋友，然而他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脸上寒霜非是假造粉饰，而是实打实冷意。光是看打扮就知道跟在玄解身边这个清秀姑娘是白棉，他脑海中涌出第一个想法不是欣赏女子可爱娇态，而是油然而生怒气。
门被打开后，玄解看到便是眼角眉梢凝着寒意沧玉，想起方才听见那句话，难免误解，他不由得怔了怔，虽然知晓沧玉即便爱过容丹，也只不过是往昔之事，但仍是止不住戾气在心中翻涌。
他不喜欢沧玉关心容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沧玉脱口与门被开启不过是一息之间事，辞丹凤忙着看玄解脸上好戏，自然也误解了沧玉神态，还当他是因提起容丹不悦，顿时没了玩笑心情。
若论武力，恐怕五个沧玉加起来都不是辞丹凤对手，然而他既能坐上妖王这个位置，显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更何况有时候并非一切 都以强弱定胜负。辞丹凤并不想无缘无故激怒沧玉，这老狐狸从来都不是开得起玩笑性子，加上他心中对沧玉颇为欣赏，调侃调侃小辈可以，要是真闹大了，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玩笑玩笑，本就该笑过便完，要是超过了底线就变得没那么有趣了。
野蛮人才会分不清玩笑与惹事界限。
“好嘛。”辞丹凤腻声道，自然而然地撒娇，他虽是男子，但这些娇态做出来竟没叫人觉得恶心，反倒十分寻常，气氛甚至都显得有些旖旎起来，甜甜笑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就那么靠不住么？那小丫头给我当小孙女儿都嫌太小了些，我怎么会对她出手呢。”
呵呵，你在原著里可不是那么说。
沧玉强迫自己看着辞丹凤，他不想看着玄解跟白棉牵手画面，语气与神态都不自觉僵冷了起来：“我要休息了。”
“好吧，那我明日再来找你叙旧。”辞丹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玄解，又看了看沧玉，轻轻舔了下嘴唇，甜笑着从窗口窜了出去，充满了暗示意味
白棉探头探脑道：“玄解，那是谁？”
沧玉躺在藤网上，怒气渐生，恨不得现在立刻跳下来砍了这些藤蔓以示自己跟玄解一刀两断决心，然而他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发火，他甚至根本就不该发火——玄解出来游历，本就是为了经历各种各样事，要是能找到自己未来伴侣再好不过了。
白棉讲话虽然奇怪，但玄解讲话也向来很古怪……
如此一想，沧玉简直要把自己气乐了，他突然意识到，就单纯从性格方面来讲，玄解跟白棉简直是天生一对，难怪他跟白棉对冲，初次见面就被吓个半死，可玄解跟白棉却是一见就完美交谈。
至于种族方面事，既然妖王都认识这位白大叔，想来他们父女俩来头都不小，无论白棉到底是什么，光看她现在与玄解模样，就知道她肯定伤害不了玄解。
沧玉没有回答意思，气氛一时有几分冷清，玄解就道：“不知道。”
“沧玉。”
玄解一向是个直接男人，这点从他小时候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尽管沧玉想装死，可对方毫不在意地走上前来推了推藤网，那双燃烧着暗火眼睛在黑夜之中幽幽发亮：“那个人是谁？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那你跟白棉又是什么关系？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才第三面就拉起小手了？咱们俩都没拉过几次手，更别提她还是个十几岁小姑娘，玄解你都四百多岁了不觉得自己怪臭不要脸吗？
老牛吃嫩草也不是这么个吃法，你这牛都老得快嚼不动了吧。
沧玉瞪着眼睛想了一大堆有没，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他坐直起身体来，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见到水清清时他就下意识做了伪装，双腿悬垂于空中，平静无波地说道：“那不是你该知道事。”
这句话让玄解沉默了下来，沧玉从未拒绝过他任何问题，即便是再无所适从或是一无所知，都不会表露出这般抗拒态度。
这让玄解很不安，他定睛打量着沧玉脸庞，然而对方赠予他只有冷淡怒意，宛如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他们就被不知名东西拉开了距离，将自己彻底拒之门外，再没有当初那般亲密。
“沧玉……”玄 解困惑而不解地唤他，是从未有过示弱。
这让沧玉心中流淌过了阴郁快乐。

第八十一章
“你与白姑娘……”
沧玉终究还是忍不住，凝目瞧了玄解跟白棉相握许久手,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故作平静道：“此刻还不愿意放开吗？”
对于肌肤之亲, 玄解虽模模糊糊有些概念, 但不像是沧玉这么明白，对他而言, 如此触碰并无任何不妥，因此没有什么太大反应。白棉自出生之后就几乎没有与任何人触碰过，一夕碰到了旁人肌肤, 只觉得这触感与温暖胜过生平所知许多事物，并不舍得放手, 因此红着脸故作没有听见。
气氛尴尬地凝滞着，沧玉面无表情，不愿意再开口说些什么, 他重又躺了回去，似是心事重重。于玄解而言，自己牵着白棉行为就好似叼着年幼狐狸崽子那般, 任他如何聪明, 都想不出来沧玉会因此生气，只以为是方才辞丹凤惹火了沧玉，迁怒到了自己头上。
最后还是玄解打破了沉闷气氛，他脑中将事情细细梳理了一遍, 缓缓道：“白棉, 沧玉修为远胜过我, 你要不要试试看？”
倒不是玄解胆大包天，顶着怒火都要迎难而上，而是他与沧玉相处多年，知晓对方并非是蛮不讲理之人，既然方才已经说出那番话，那么不提那个问题就是了。世事虽非都如玄解想得这般简单，但能抗拒他这种直接人却也寥寥无几。
起码沧玉就不在其中。8221228103583127880“36215215438221
试试看什么？
沧玉竖起了耳朵偷听，他生气不假，可眼下不是什么好时机，要命瘟神一事还没解决，要是对方藏在暗处，那么白棉与水清清活着必然不是侥幸；如果对方就在他们其中，那么白棉跟水清清其中必然有一个是麻烦——其实他本来更怀疑白棉些，毕竟她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可眼下这点怀疑荡然无存了。
谢通幽朋友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不敢。”白棉悄声道，她紧紧抓着玄解手，小声道，“玄解，我害怕，他看起来跟我爹不太一样，跟你也不一样。”
沧玉听出了些不对劲来，他本就是心思缜密谨慎到有些过头人，一句话能被他琢磨出十朵花来，便立刻倾过身来看着白棉，淡淡道：“你们想尝试什么？”
“白棉就是瘟神，她想碰碰别人。”玄解言简意赅，寥寥数字说清楚了眼下状况，差点没把沧玉吓得从藤网上掉下来。
白棉缩在玄解身后，试探地探出小半个脑袋瓜，看着沧玉眯起了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神态，一时觉得心中七上八下，下意识紧张了起来，好似在等待命运判决。不知道过了多久，夜风吹过白棉额头沁出汗珠，将她冷得一个哆嗦，才回过神来看见了沧玉递出手。
“那就来试试看。”
于月光下，沧玉那只冷白手宛如玉雕，白棉着了魔似地上前，她抬头看了看对方，那张美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半点涟漪不生 。
白棉心脏怦怦直跳，要是放在往常，她心中害怕恐惧定然大过喜悦，可是此时此刻，她不禁扭头看了看玄解，几乎有了自己只是个寻常女子感觉，期盼与希望共存于心头。她紧了紧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沧玉冰冷手，跟玄解很不同，他手更冷、更柔软、也更……
不过短短一瞬，白棉脸上浮现出红晕与喜悦都顷刻间消退成了惨淡白色，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交握处那开始腐烂肌肤。
那美丽冷白色被摧毁，皮肉剥落露出鲜红，白棉下意识松开了手，她心快要跳出胸膛，眼泪不知不觉涌出眼眶，淌在脸颊上。她看着沧玉平静神态，只觉得心惊胆寒，而后抓起垂在背上帽子胡乱披上，似是耗尽了自己全身力气，迫使自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她根本就不该来！
不该来！
沧玉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掌，妖力凝聚于掌心，伤势正在慢慢地恢复，又不断被破坏，鲜血流淌了整只手。
非常痛，差不多是三倍加浓硫酸泼上去感觉。
他并没有喊出来，人到中年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白棉看起来比他更痛苦。
玄解手缓缓覆盖了上来，那些涌动瘟气终于消散了，掌心伤口愈合成功，只留下了一点淡淡痕迹。沧玉有些失神，脑海里不断重放着白棉震惊痛苦神态，那双圆圆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意识到自己摧毁了某些东西，尽管不是他本意。
“你受伤了。”玄解声音比刚刚还要更困惑不解。
他仔细打量了会儿自己手，看不出是饶有兴趣还是带着迷惘，轻声道：“我也是异类。”
“你不是。”
沧玉急促地开了口，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握住了玄解手看了许久，确认没有任何伤势之后，目光慢慢暗沉了下来，又变回了在青丘时那个无所不能大长老，玄解再看不出那其中隐藏情绪了。
“玄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玄解听见沧玉开了口，声音威严而低沉，是一道实打实命令，那凌厉眉峰稍稍扬起，切割开了他们之间关系。
身体血液在燃烧，每个部分都在叫嚣着让玄解反抗跟杀戮，然而他理智选择了服从，他垂下眼眸，收敛了力量，将遇到事情说得清清楚楚，看着沧玉陷入了沉思。
他凝视着嫣红丰润嘴唇，忽然想亲吻沧玉，在对方说出“你不是”那三字时就想。
船舱上啄吻毫无任何意义，那时玄解还不明白人类行为，此刻他仍然不懂，可是沧玉说出那三个字时看起来简直让人神魂颠倒。白棉对肌肤触碰让玄解觉得有趣，他想要像白棉那样，宛如占有一样珍宝那般触碰沧玉。
是我想将你彻彻底底地吞吃下肚这样地渴望着你。
一种强烈饥饿感袭击了玄解，他看着沧玉嘴唇慢慢压在了指关节上，眉毛蹙起，在思索着什么。
“去看看白姑娘吧。”
最终沧玉缓缓道，他303 40眼睛在月光照耀下散发出幽蓝冷光来，毫无半点温度，使得这句话更像另一重命令而不是提议。他没有再看向玄解，而是微微弓着背，坐在藤网上沉思，这让玄解经常觉得自己足够了解沧玉，又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沧玉。
白棉就是瘟神这条线索给了这盘呈现出乱象拼图最为明显提示。
能够养育瘟女，又教导出水清清这样姑娘，这位已经死去白大叔最有可能是谢通幽朋友。根据水清清所言，白棉是白大叔前几年才捡到，而看白棉性情，这位白大叔显然是个好人，否则教不出这样姑娘，他有这么大本事，又是这样脾性，本身还是一只鹿妖，如无意外，基本上可以断定他就是谢通幽要找寻朋友了。
谢通幽既然跟他们两只大妖相处融洽，有一只鹿妖朋友根本不是什么奇怪事，起码从性格上他们俩就很合拍。
看白棉模样不像是伪装出来，她既然曾不断提醒玄解，足见生性善良，显然不会丧心病狂到做出杀死整个村子事。早先沧玉猜测瘟神隐藏在暗处，还想过为什么只有外来者没有出事，思索过白棉与水清清共同处。
如今想来，也许并不是如此简单。
沧玉曾经去过水清清家中，说是家徒四壁都算客气，她是个孤女，这一点并不奇怪；可是白大叔曾是个好木匠，又托王大叔卖了不少东西，他愿意教导水清清这些孩子，又常常给他们买东西，家中钱银理应充裕，起码不至清寒贫苦，然而当时他们找桌椅还找了一段时间。
如果白棉并不是不想招待他们，而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他们——似乎就能说明瘟疫如何发生了。
瘟神说到底也是人，是人就会有触碰**，没有谁能时时刻刻忍受着自己隔着衣物手套触碰整个世界。白棉既然知道自己不能触碰人，知道触碰东西也会有瘟气存在，可见她是曾经尝试过，也许那时候鹿妖白维岳还在，甚至可能是他在帮白棉适应自己不同。
这应当也是白棉总是待在灵堂跟不肯进入他人家中原因。
白大叔死后，白棉就成了孤女，王家村人连停灵都不愿意多给一些时间，加上对白棉心存怨气跟恐惧，做出小偷小摸事根本不足为奇。
人所能呈现出来恶意，本就难以想象。
至于王大叔坚持认为白大叔是得花柳病而死，应该是白维岳曾想让白棉知晓人与人触碰起来是什么模样，他身旁没有玄解，用妖力耗尽瘟气想必要一段时日，肌肤溃烂被王大叔瞧见了，这才引起误会。
沧玉一直都认为蔓延在村子里瘟气是瘟神故意为之，哪知道现在搜集到线索却远远不是他当初所以为那样，不过许许多多问题都因此迎刃而解。
水清清说不准正是因此才躲过一劫，只是之后村子逃得逃、死得死，她想照顾平日待自己好老人家，才被传染了瘟气。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
而且……真有这么简单吗？
若白棉是无心害死了村子，那么让村子彻底笼罩于浓雾之中又是什么？

第八十二章
月光渐渐褪了色, 深山林木被撕扯出光怪陆离暗影, 光与暗交融着, 为大地描绘上别具一格图案。
白棉坐在树冠与山巅交汇处, 曲腿蜷缩在满布星辰河流边痛哭出声。
“要我陪你一会儿吗？”玄解轻声道，他并不擅长安慰人, 这招还是跟倩娘学, 每当他丧气失落时候，更年幼时他尚不能完全掌控自己脾气，对方总会轻盈地走到自己身边静静聆听。
白棉抽泣着点了点头, 在玄解走过来坐下时候, 她扑进了玄解怀里——如果不是足够克制，玄解差点把她丢进河流里，他险些以为白棉要攻击自己。
“为什么只有我——”白棉泣不成声, 女子声音本该娇俏悦耳如黄莺歌唱, 此刻听来嘶哑痛苦，可见嚎啕时人们声音都是差不多，她紧紧揪住了玄解衣服，泪水汹涌，仿佛要将身体里血与水尽数涌出，不多会儿玄解就感觉自己胸口湿透了, 冷风吹过, 心脏都微微颤抖了下。
玄解僵硬地伸出手去, 他手悬空了许久, 才迟疑地摸了摸白棉头发, 再顺了一把，轻而缓地拍了拍后背。
若是沧玉，他定会这么做。
玄解与这个姑娘素昧平生，不过是萍水相逢，可是此刻，他成了她唯一依靠。
这许多年来，玄解对他人感情一直颇为淡漠，从来不曾改变，不知道此时此刻想到不相干人是极无礼一件事，他拥抱着白棉，脑海之中涌出却是白狐优雅美丽身姿。
对于沧玉而言，曾经自己是否就如同如今白棉一般？
这让玄解觉得矛盾，出于本心，他并不在意白棉痛苦；然而出于自我，他又期望自己能做出更好举动来。
“只有我。”白棉喘息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全身都在发抖，仿佛光着身子被人丢进了冰天雪地里一般，“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我总是会害到别人，其实他们说都是对，我是个害人精，其实是我害死了我爹，本来他……本来他可以活得很好……”
她一边哭一边打嗝，不断伸手去抹掉眼泪，神情看起来有点可笑。
玄解几乎能听见白棉胸腔要被压垮声音，女子喘不过气来，哭声哀痛欲绝，渡鸦悲鸣不过如此。
“沧玉没有事。”玄解最终只是如此说道，“你不必自责。”
他笨拙而尽职地完成沧玉交给自己任务。
白棉红着眼睛看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不明白，对不对，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我自己。”她慢慢伸出手来给玄解看，那只手白嫩光洁，毫无瑕疵，几滴热泪滴落在掌心里，“如果……如果我再慢一点，他说不定会死，我就害死他了……”
这次玄解什么都没有说，他心里确是这么认为。
“我不该答应，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是知道。”白棉紧紧把自己蜷缩起来，“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是我侥幸，所以……他才会那么痛，他才会受伤……”
深山与林木黑压压地围 绕着他们，那些暗影被月光轻巧挪移，叫人透不过气来，玄解皱了皱眉道：“你想再碰碰我吗？”
白棉猛地转过头看他，泫然欲泣，她很勉强地笑了起来，重新将自己包裹地密不透风，那双发红眼睛看着玄解，嘶哑声音轻轻道：“没关系，我早该习惯了。”泪水淹没在了面罩里，她低头道，“你用不着为我做这些事，这件衣服……你回去就烧掉吧，不然，说不准沧玉会生病。”
那场触碰没有伤到任何人，只是彻底打碎了白棉幻想。
“你是个很好很好人。”白棉没有再哭了，她看着自己脚尖，忍着泪水道，“所以我才不能害你。如果有别人跟我一样，而我又跟你一样，我绝对不会跟她做朋友，因为……因为我还有爹爹，我不想他生病。”
“我爹已经没有了，可是沧玉还活着……”白棉哽咽道，“我不想去了，你帮我道歉吧，就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没有坏心眼。”
这一日里白棉经历了大喜大悲，白维岳虽不以教导常人法子教导她，但仍教她如何与人为善，保留那颗赤子之心。因而她此刻悲痛欲绝，心中仍是为沧玉跟玄解着想多些，又由着自己伤了沧玉而内疚万分，只是此刻心神不定，不想再见沧玉。
玄解无声地点了点头。
白棉这才站起身来，她很深很深地看了一眼玄解，眼里似是带着笑与泪，轻声道：“原来碰着别人，是这样感觉啊。”
她眼睛里光彩迅速黯淡了下去，重新又变得平静了起来，慢慢顺着夜风回家去了。
玄解不知道自己算是安慰到白棉没有，他想大概是没有，倘若自己做到了，那么白棉不该是那个模样，他脑海之中仍然烙印着那个女孩欣喜若狂神态，而如今，又再度平静如一滩死水了。
在准备回去前，玄解看见了凋零在草丛里一朵野花，也许是本身使然，也许是因为白棉，他出乎意料地将其采了下来。
沧玉还在小屋之中等着，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冷硬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柔美了许多，整个妖看起来远比往常都更为温情。
有时候玄解会错觉沧玉其实是不同两个存在。
一个是青丘狐族大长老，抚养他长大那位大妖，曾真心实意地关心过玄解，然而生性冷漠，心中永远装着玄解难以追随过去。
另一个是温柔体贴天狐，愿意同玄解嬉笑打闹，愿意为他做许许多多事，甚至愿意放下大长老身份与面子。
玄解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沧玉什么时候在用什么身份，倘若他足够高兴时候，就会不吝啬在玄解面前表现出更多真实自我；而在某些时候，比如这个时候，他又迅速将自己封闭起来，变回那个沉稳冷静又睿智大长老，既不会笑，更不动摇，仿佛愿意坐在玄解腿上那个沧玉只是美梦一场。
说来有些怪异，玄解总觉得这个模样大长老仿佛在嘲笑自己痴心妄想，他虽不会爱容丹，但同样不会爱玄解。
“你回来了。”
沧玉垂着眼睛，在玄解推开门那一刻就回了神，他没有笑，而是露出一张满是冷意脸，此时此刻连月光都难以柔化他铁石心肠，皱着眉头问道：“白 姑娘如何了？”
他声音是一杯掺着冰碴茶，各种意义上都叫人格外清醒。
“她走了。”
玄解回答道，他旋身坐在了藤网另一头上，没有被这样冷淡击退，紧紧将身子挨着沧玉，慢慢把头压向对方肩膀。他跟沧玉同样困惑，只是困惑于两种截然不同东西，有时候玄解甚至觉得自己知道得越多，就越来越无知。
“我不懂，沧玉。”
“你懂过什么？”沧玉发出了一声嗤笑来，不轻不重地说道，然而他眉眼温柔了下来，天狐悄无声息地归位，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问吧。”
玄解仰头看着暗沉沉房梁，那上头被黑暗笼罩着，看不清楚，勉强能看出点木头纹理，还有渗了水之后颜色，如果此刻受到刮擦，大概会比平日容易断裂开。一旦房梁断裂开来，整间屋子都不会再那么坚固。
就好像人一样，被打击后就容易破碎。
玄解记得谢通幽脸色，那个聪明又冷静男人在雷云亮起那一刻就迅速化为了一盘散沙，他在那个瞬间彻底死去了。
“白棉为什么要那么做。”
玄解抬起了自己手，捞住一把月光抓在手心之中，那些白光渗透过他指间缝隙，将肌肤映照得惨白。他想起了白棉眼睛，那种纯然丧失了光彩灰暗，就如同这冰冷月光一般，幽冷到随时随地都可以没入黑暗之中。
“她为什么放弃。”
玄解若有所思，他不明白为何白棉会放弃渴望之物。
诚然，玄解愿不愿意给予是一回事，可是白棉想不想要是另一回事，倘若易地而处，他绝不可能放开沧玉手。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沧玉声音里带着笑，他伸手擦了擦玄解脸颊上露水——方才摘花时碰到了草丛沾上，天狐将那滴露水握在指尖稍稍磋磨了片刻，直到它们流淌下去变成一道水痕，截止在了指关节处。
沧玉大概以为这是一滴泪，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懦弱？”玄解挑着眉回答道，目光比刀锋更尖锐刺人，声音沉稳如薄冰，回答道，“她太懦弱了，所以只敢逃避。”
沧玉轻哼了一声，手从玄解脸上缩了回去，平缓道：“无论任何生灵都要挑选合适方法去成为自己，白棉选了一条她认为正确路。”
这让玄解有些不以为然：“那她正确吗？”
沧玉神态变得难以捉摸了起来，他微微笑了下，宛如月光下礁石，在海水冲击下毫无半分动摇。
“什么是正确呢？玄解。”
玄解只是将干枯花放在了沧玉曾受伤掌心里。
他不知道白棉正确是什么，但知道自己。

第八十三章
“它枯萎了。”
沧玉拈起那朵花, 以不能更轻柔的姿态, 好似指尖缠绵的并非是一朵花，而是世间罕见的珍宝, 缓缓道，“你为什么摘下它？”
“不为什么。”玄解习惯问别人问题, 同样习惯被反问, 他凝视着那朵已完全失去生机的花朵, 用再平淡不过的口吻回答道, “所有事都要有原因吗？我看见它, 想摘下它，想送给你，一定要有理由才可以吗？”
沧玉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
这时沧玉稍稍侧了侧身体, 护着那朵花跃下了藤蔓，身姿轻盈, 白衣翩跹，站在了破烂的窗户边上, 那里有月光洒下来, 那朵花就绽放在他的指尖, 暴露于银霜之下。
它已经完全衰败了，花瓣显出干枯的灰色，连同根茎都是粘腻的烂泥。
沧玉握着它, 白玉般的手仿佛捧着一滩污迹。
“你觉得它好看吗？”沧玉又问道, 目光凝视着这朵枯萎的花, 声音渺渺, 好似从天边传来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它不够美，不够香，即便你不采它，过不了多久，它也会坠落，慢慢变成泥土的一部分，远胜过送我。”
玄解谨慎地问他：“你不喜欢？”
沧玉笑了起来，大概是这个问题娱乐到他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追求美是天生的本性，谈不上喜不喜欢。你刚刚不是问我白棉选择的道路是不是正确的吗？”他顿了顿，缓缓道，“我不知道，玄解，我不能告诉你是对是错，人就像是这朵花，丑恶的并非天生丑恶，美丽的也不会永远美丽下去，他们总有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要活下去。”沧玉的目光很轻柔，他从那朵花上挪移到了玄解的脸上，“大多数都得如此，除了自己，他们还要做另一个人。就像白棉，除了她自己，她还得是瘟神，既然她不想伤害别人，那就只能伤害自己。”
玄解皱起了眉头，迟疑道：“你的意思是，白棉就像这朵花？”
“你要这么说也没有问题。”沧玉笑了笑，他松开手，那朵花在他的掌心悬浮了起来，生机被重新焕发，翠绿褪去了灰衣，花瓣重新染上嫩色，然后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这朵“死而复生”的花便在空气里灰飞烟灭，什么都不剩下。
仅剩一点淡淡的残香在空中散逸着。
“那你呢。”玄解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就像你想做沧玉，又要做大长老一样吗？”
沧玉愣了愣，他轻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玄解跳了下来，忽然大步走上前去，将沧玉压进了黑暗之中，老旧的墙壁此刻布满了尘埃，他用手相抵，几乎能摸到那些粗糙的树皮在掌心里摩擦，沧玉正在他眼前，距离相差不过一指，几乎能彼此感触到温热的呼吸，年轻的异兽心跳如鼓，他却半点都听不见，“你想做哪个？”
这么近的距离，沧玉不得不微微抬头去看玄解，他启唇又闭拢，目光惊骇而迷茫，觉得大脑里一阵空白，拈花的手已按在了异兽的胸膛上。那里仍带着些许湿意，然而肌肤透过衣物的热度宛若岩浆破开顽石涌动，沧玉简直要怀疑这具身体里流淌的并非血液，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焰。
他觉得自己的手被灼伤了，又舍不得立即放开。
“你说什么？”
沧玉哑声重复道。
他的神态过于严厉，目光也太过骇人，竟叫天不怕地不怕的异兽下意识退缩了起来。
玄解看着沧玉近在咫尺的脸，他很少离自己的这位长辈这么近，然而这样的距离叫他更难看懂沧玉。天狐对玄解的影响太大，这么近的距离只会让他想亲吻沧玉，那两片浅浅的红色，宛如烈焰最浓时的模样。
他想亲吻火，不畏惧 皮焦肉烂。
“非要如此吗？”最终玄解还是退步了，他没有信心在这一刻诉说情衷，只能克制自我，心口传来莫名的情绪，疼痛感几乎要让他跪倒在地。
自控从来都不容易，玄解紧紧皱起了眉头，然而比起痛苦，他更厌恶失控。
在青丘的时候，玄解失控过几次，并不算多，只有赤水水跟倩娘看见了，他看得到赤水水跟倩娘的目光里除了安抚还有恐惧，他同样能闻到那些血腥味多么香甜。
如同野兽一般。
他跟白棉本来就是相同的异类，玄解忍不住猜想，假如他根本没有遇到沧玉，假如他就像是幻境里那么长大——
现如今的玄解，是否不过一头追寻本能的野兽，甚至连这个名字都得不到。
真可笑，他来凡世是为了解开枷锁，却不断用无形的枷锁捆绑住自己。
“不管是谁，都只能这样活着？”
沧玉静静看着他，轻声道：“不，如果你有足够的能力，就可以不必那么做。”
“足够的能力？”玄解猛然退后了两步，他紧紧看着沧玉，质问道，“你还不够强？不够强到去做你想做的自己吗？”
“不是我想不想。”沧玉回答他，“我不能。”
沧玉的手轻轻抚过玄解的脸，忽然笑了笑，似那朵枯萎的花绽放，将额头抵了上来，柔声道：“玄解，你会明白的，这世界虽然浩瀚，但并非无垠，你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不必为此忧心，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人生。”
玄解只是迷茫地看着他，未能完全领悟这言语之中的意义，然而他有一瞬间明白了白棉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说是愚蠢的良善也可，说是懦弱的逃避也罢，白棉于这俗世不过是格格不入的异类，她无论选择什么未来，世间都难以容纳她，这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事。世间何其广袤，又何其狭小，广袤得容纳下各种各样的生灵，又狭小得叫一个孤女无处容身。
二妖在藤蔓上睡了一夜，未能等到第二日辞丹凤的来访，倒是等来了新角色登场——大概有一座茅屋那么大的蜘蛛女从山里走了出来。
沧玉是被震动的地面惊醒的。
“白维岳！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尖锐刺耳的女音伴随着奇特的嘶声响起，沧玉与玄解醒来时屋顶正摇摇欲坠，待到他们翻身闯出窗户去时，屋子已经半塌了，一只毛茸茸的尖刺突然砸下，迅猛地切割开了整座木屋。
由于对方实在太大了，沧玉不得不仰头去看在视角上颇具震撼力的蛛女，顺便阻拦了下身旁已经化作原型的玄解。
不过还是迟了一步，异兽的吼声差不多惊动了整片山脉，无数鸟雀被惊飞，玄解看起来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浑身都是黑色的熔岩甲片，深红色的火焰漂浮在身旁，面露凶戾之相，两颗雪白的尖齿露出，看上去威风凛凛。
“玄解。”沧玉轻声安抚他，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那蜘蛛女似乎是被震住了，她没有再肆无忌惮地践踏房屋，而是停在了原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玄解，而与此同时，沧玉同样在打量她。
蜘蛛女看起来就像一只扩大了少说一百多倍的普通蜘蛛，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有颇为斑斓的流光在上下游走着，而本该是头的地方显露着张艳丽的脸蛋，美虽美，但这样的组合难免叫人觉得恶寒，仿佛误闯了什么变态科学家的实验室。
“嚯，我道是谁呢。”
沧玉不由得一愣，心想这深山老林都有老相识？
哪知道蛛女将一根长爪抬起，化作人手，扶在了自己的脸颊处，桃腮微笑，露出两排锋利森冷的锯齿白牙，沉思片刻道：“嗯……我还真认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来。是我没出山太久了吗？怎么，白维岳不舍得，找了 个帮手来，啧啧啧，这年头居然连白维岳都会耍心机坑妖了，真是世风日下。”
话是这么说，不过蛛女脸上显然流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来：“先说好，老娘可不吃这个亏，当初是白维岳找上门来的，我东西已经给了，他要是不认账，我可不罢休，就从这村子一个个吃起，吃到白维岳肯出来为止！”
你们山里的坏妖都这么淳朴的吗？
沧玉脸上不由得流下一滴汗来，来之前都不侦查下村子里还有没有人的吗？
“白维岳已经死了。”玄解沉沉道，他体型虽小于蛛女，但气势半点不减，这也是蛛女心生忌惮的原因——否则按照她方才那横行霸道的模样，早就一爪下来，将玄解与沧玉这两个拦路的切开了。
“这村子里，也没有几个活着的了。”
蛛女一听白维岳的死讯反倒喜笑颜开：“噢，他死了啊，那就不是要赖账咯，让开让开，我可不想跟你们俩浪费时间。反正这儿的人又臭又脏，我才不稀罕吃呢，只有白维岳这个傻子才想着来照顾小孩子。”
看来是位知情蛛士，正缺线索呢。
沧玉的脸上露出了玩味地笑容，他轻轻拍了拍玄解的身体，柔声道：“出手轻一些，我教过你，如何控制力气。”
玄解狞笑了一声，催动全身烈焰飞扑往前，力道之强甚至带起一阵罡风，将浓雾生生撕裂了开来。蛛女不敢与他硬碰硬，急忙吐出几口韧丝阻碍异兽的行动，哪知她这遇水不融遇火不化的坚韧蛛丝竟轻易在烈焰下化作飞灰，不由得大吃一惊，她身躯庞大，行动却颇为轻盈，瞬间跳到了左方的屋檐上，那屋子尚算牢固，勉勉强强撑住了她。
蛛女见玄解凶狠，又吐出无数蛛丝，想将沧玉团团裹住，她视力不是很好，平日不喜欢离开自己的巢穴跟蛛网，只是这次白维岳久久没进山，才勉强出门来的，见这火红的一大团与这白色的一小团颇为亲密，想来要能擒住这小白团，指不准这凶兽就束手就擒了。
“好胆量。”
沧玉轻柔道，白玉雕成的手探出，五指都缠上了这晶莹剔透的蛛丝，蛛女心下刚生喜悦，正要用蛛丝卷回，却不见他如何吃力，更不见怎么使劲，竟硬生生就着这蛛丝将蛛女拖拽到了面前。
蛛女这才看清那张俊俏非常的脸蛋，不由得神魂颠倒，连方才在打架的事都忘了，下意识道：“你……你长得真好看，愿不愿意跟我回巢穴去？我们可以生许多许多小蜘蛛啊，我保证不吃掉你。等我跟那两个打完架——”
玄解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蛛女的背上，看起来还有跳一跳的打算。
沧玉恍然大悟，感情这蛛女是个半瞎！

第八十四章
这么大的动静, 即便是死人都得被吵醒过来了。
等白棉等人匆匆赶到时，蛛女已被自己的蛛丝捆了个结实, 而玄解正无聊到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她的背, 看起来有虐待俘虏的嫌疑。沧玉觉得有点头疼, 他听见了玄解磨牙的声音，异兽比起往日更没耐心, 甚至不愿意变回原形，而是虎视眈眈地盯着蜘蛛女。
沧玉毫不怀疑蛛女要是准备轻举妄动, 玄解绝对能及时把她的胸膛踹出一个深坑来。
可能是蛛女长得太不符合玄解的审美观了, 往常他没这么烦躁过的。
沧玉谨慎地想着，试图在玄解手下保护住他们如今唯一的知情证蛛，他侧了侧身体, 挡在了蛛女与玄解之间, 蛛女已在玄解的暴力殴打之下变小了许多，当时的场景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总而言之, 现在沧玉用不着抬头去看蛛女了, 反倒是蛛女拖着巨大的腹部异常委屈地被捆在地上, 需得仰头去看沧玉跟玄解。
她现在的体型跟常人差不了多少，看起来终于像只巨型蜘蛛而不是巨无霸变异蜘蛛了。
“我活到现在还没有生过小蜘蛛。”蛛女嘤嘤嘤地流着泪，她现在有点像乌龟被掀得四脚朝天, 八只脚无措地动弹着, 拼命低着脸, 生怕眼泪水倒流回去, 因此看起来有点诡异, 她非常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泪水，“早知道我就吃饱了再出来了。”
沧玉向来很尊重女性，当然差点杀了他的女性除外，这让蜘蛛女在不经意间没了特权，天狐蹲下身来好心地帮她翻了个身，温声道：“这位……蜘蛛姑娘，我们并没有恶意。”
蛛女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跟玄解：“我相信你们没有恶意，虽然你们把我捆得像只猪，而且我现在很有恶意，但是……”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以自控地抽泣了一声，“我绝对相信你们没有恶意。”
因为我们要是有恶意你今天就回不去了是吗？
沧玉很难明说自己现在心里的这种无力感是什么，可能是因为他跟智商基本在及格线水平的人待在一起太久了，看到如此单蠢可爱的蛛女，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你本来就是蜘蛛。”玄解冷冷道，不知为何，蜘蛛两个字的音调有些怪异。
“他刚刚是不是在骂我。”蛛女看了看沧玉，哭得满脸都是泪痕。
沧玉道：“呃——你的确是蜘蛛嘛。”
蛛女伤心欲绝道：“你们绝对是在偷偷骂我，可是我没有证据。”
水清清赶来时神态颇为憔悴，看起来昨日没有睡好，她大概是整个村子里仅存的正常人了，看着蛛女跟玄解顿时瞠目结舌，险些没晕过去，被姗姗来迟的容丹跟贾姑娘扶住了。辞丹凤经过昨夜愉快地“畅谈”，今天连半遮半掩的打算都没有了，直接露出看戏的表情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们。
白棉已经恢复了原先的装扮，事情发生不过一夜，可有些东西破碎在顷刻之间，容丹与水清清都没觉察出白棉的变化，然而沧玉看得出来，这小姑娘身上已透出了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死气沉沉的意味来。
世界上总有些事是人力所不能及的，即便再强都无法改变的，如同命中注定了君玉贤不会爱上谢通幽那样，白棉生下来就无法与世人和平共处。
瘟神当初被第一任天帝封入无尽归墟，也许对他们一族并不算公平，然而这世道总是有许多不公平的事，他们的存在，本身对其他生灵而言就已是不公平。白棉的来历如今已无人知晓，她为何会被遗留在人间的缘由成迷，白维岳又为什么带着她生活在村子里……
沧玉的目光移到了蛛女的脸上，微微舒展开了紧蹙的眉头，露出隐约的笑意来，他想，这些疑问大可以从这位姑娘身上入手。
倒是托了这雾气的福，水清 清他们赶路时大概是看不见蛛女原本的大小，否则按照水清清的承受能力，估计早晕倒在半路上了。沧玉的视线掠过了水清清的脸，小姑娘脸色苍白，泪光隐约，显然是被吓得惊魂未定，他心中突地一跳，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
白棉本就有个鹿妖养父，当然对蛛女的免疫力更大，她慢慢走过来，站在了离众人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口吻生疏而冰冷：“你是什么？从哪里来？要来村子里做什么？”她顿了顿，又似是有些困惑地问道，“玄……玄解呢？他……他没事吧。”
异兽低吼了一声，恢复成了人形，这下可好，水清清直接晕了过去，硬生生被容丹抖醒了。
白棉愣了愣，无声地点了点头，似是松了口气。
“这个气味……”蛛女忽然兴奋了起来，她动了动鼻子，“白维岳，你变成女人了？他们不是说你死了吗？”
好聪明的……蜘蛛啊！
沧玉顿感一言难尽，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恨不得把蛛女提起来往地上甩一甩看能不能将这姑娘脑袋里的水给甩出来，轻叹了口气道：“白姑娘，让我来问吧。”
白棉点了点头，又退开了几步远，静静地盯着蛛女看，而蛛女的视线里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黏在一起的三团跟站得极远的一小团，她反应有些迟钝，可毕竟不傻，听沧玉的话就顿时琢磨过味来了，茫然道：“噢，你就是白维岳养得那个小姑娘啊，是前一个还是后一个？管不管帮白维岳收尸？”
“前一个？”沧玉被蛛女这么一说，刚涌到嘴边的问题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半蹲下身来奇道，“这位蜘蛛姑娘，你方才说白维岳养了两个小姑娘？是么？”
蛛女看见他这张脸就春心荡漾，顿时捂脸做娇羞状：“哎呀……你，你别贴得这么近，我……我心跳得厉害，快喘不过气来了。”
玄解脸色一寒，忍不住抬起了手，被沧玉不赞同的目光阻止了，只能气鼓鼓地走到边上去。
“这样好些了么？”沧玉稍稍退开两步，那张美艳非凡的脸在蛛女的视线里稍稍模糊了些许，颇具冲击力的魅力稍稍缓冲了些许，蛛女觉得自己的心脏总算能恢复正常的水平了。
蛛女含情脉脉道：“好——好！这样正好，再远我就看不清了。”
你到底是想看得清还是想看不清啊！
沧玉一时觉得槽多无口，好在蛛女很快就开始说正事了。
“白维岳十几年本来在山里做鹿妖做得好好的，哪知道有人跑到深山里丢个女婴，他就拿了个木盆顺着水把那女婴放到山中的村子里去了。只是后来他有些担心，又跑下山去，人类没一个好东西，对同胞都无情无义的，白维岳就到这村子里住下了。只是他后来又捡到了个麻烦的小姑娘，所以我才问是前一个还是后一个。”蛛女顿了顿，忍不住问道，“要是问完了话，你们不会吃掉我吧？”
沧玉心道哪个要吃你，然而这句话引得他下意识打量起了蛛女，这八条腿粗壮有力，搞不好像帝王蟹一样……咳！
“当然不会。”沧玉温声道，“我们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类。”
这次蛛女的反应很快：“那你们是无情无义的妖类吗？”
辞丹凤直接笑出了声来，惹得蛛女颇为愤怒：“笑什么笑！不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吗？很严肃的，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被吃得又不是我，我为什么不能笑。”辞丹凤就差没变出一把扇子来了，这人设显然与病弱的贾姑娘略有些不符，不过容丹并没有太吃惊，她跟辞丹凤走了一路，很是习惯贾姑娘如此强势了，偶尔她甚至觉得贾姑娘应当是身居高位的女子，否则难以解释对方偶然流露出的威严跟压迫感。
倒是水清清走上前来，脸色苍白道： “女婴？你说他捡到了一个女婴，将她放在了木盆里。”
水清清看起来好像随时随地都要晕厥过去，此刻看不清白棉的脸，不过估计表情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是啊。”蛛女百无聊赖地说道，“当时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不过他本来就是个疯鹿妖，好心肠的蠢妖，百年前还跟个道士交了朋友，那道士起初差点没杀了他，叫什么来着——嗯，好像是什么原春秋的？不过那道士倒不差，知道是误会后就没喊打喊杀的，我听白维岳说他只是来采东西的，好像是想采株幽冥草送给快要遭雷劈的心上人……”
若没人打断，只怕蛛女还要将这八卦源源不断地讲下去，玄解忍无可忍道：“住嘴。”
简直比机器还准，蛛女立刻噤了声。
幽冥草顾名思义，是一种叫人能通幽冥的灵草，它的作用是叫人灵魂出窍，这位叫做原春秋的道长想采摘幽冥草送人，恐怕是担忧心上人挨不过雷劫，以备不时之需。
要挨雷劫的心上人，叫做原春秋的道士，还在小仙峰青山村有位鹿妖好朋友，而谢通幽遭遇大难需要收尸的朋友——这世道恐怕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看来白维岳确实就是他们要找的收尸对象。
虽说人家有乖女儿已经帮忙准备好了后事，但毕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不听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未免对不起自己的八卦之心，沧玉沉吟片刻之后道：“蜘蛛姑娘，你可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知道更具体些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他为何要离开山，来到村子之中？”

第八十五章
白维岳是个心地纯善的鹿妖。
绕是对白维岳性情颇看不顺眼的蛛女也不得不承认。
并非是遇到凡人后才改变, 而是从白维岳开启神智那一刻，他就已是这样的妖怪了。
整座深山没几个有运气能成精的妖类, 蛛女并不喜欢人类，唯一能交谈的同类只有白维岳，勉强算得上是有来往。只不过绝大多数时候蛛女都在进食跟睡觉，倒算不上跟白维岳交情颇深, 不过碍于资源不足, 白维岳唯一能求助的同类只有蛛女, 因此她知道了不少事。
白维岳不善争斗，他与蛛女都是机缘巧合之下开了智, 加上在这深山老林里隐居，除了活得比较久，空有一身妖力, 几乎与常人并无任何不同。本来他与蛛女在深山之中相处得倒也还算两不相干，偶尔无聊了甚至会闲谈一阵——
“说起来都怪那个道士。”蛛女闷闷不乐道, 不知道是为自己的悲惨遭遇而难过，还是为白维岳的命运而悲伤, 沧玉猜测前者更有可能。
“那道士说了很多有趣的事，教了白维岳一些事，这傻子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那道士一样了。后来他在山里等啊等, 等到了个小女婴，心一下子就野了, 总是记挂着那小姑娘是不是还好, 有没有出事, 就跑到山下去了。”
水清清走得越来越近，她紧紧盯着蛛女，似期待着对方吐露更多的话语。
蛛女没什么感觉，她这会儿被五花大绑，有感觉也没有用，大概是回忆让她想到了些不太愉快的东西，沉默了会儿后缓缓道：“从那天起，白维岳就跟疯了一样，都怪那道士，教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是妖，对一个人类的小孩有什么责任，可他总觉得自己当初见到那小姑娘，就是有缘，总该多照顾些。”
“有一就会有二，起初倒是什么事都没有，按照他本事，照顾个凡人的幼崽算得了什么，只是后来他又捡了个瘟神回来。”蛛女顿了顿，迟疑道，“人类喊讨人嫌的幼崽是叫做瘟神吧？我不太懂，是有次在山间吃东西的时候听见的。”
沧玉心道：你没说错，是个实打实的瘟神。
这次白棉动了动，她看向了蛛女，哑声道：“怎……怎么了？”
蛛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还能怎么，他就真的疯了呗，捡到第二个幼崽的时候，他上山来问我要丝线，说要做一身衣服给那孩子，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瘟疫的气味，不是他的衣服上，是身体里，我本来以为是凡人的村子出了事，他拿去自己穿的，等幼崽们死光了就会回山来了。”
“可是他没回来？”沧玉轻声道。
蛛女点了点头，她睁着那双近乎半瞎的眼睛看向了迷雾处，声音很轻，像是有点惋惜：“他一年会来一次，每年都会来拿我的丝线去做衣服，每次我都跟他要两百年的妖力。到今年的时候，他已经很衰弱了，来找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瘟神降临，他再给不出任何东西了，就说等结束了，就将他的心脏与妖丹送给我。”
他们都明白结束了意味着什么。
白棉已听明白了，泪水忍不住流下来，强作镇定道：“然后……然后呢？”
这次白棉走得非常近了，吓了蛛女一跳，她努力挪了挪被捆绑住的躯体，惊呼道：“原来你真是个瘟神！快快快，走开走开！别靠近我！”
白棉下意识退开了两步，脸色煞白，匆匆拭去了泪痕，没再说什么话。
沧玉看蛛女狼狈的模样有些好笑，又听她说完了这许多话，整件事的脉络已非常清晰，便上前去帮忙解开了绳索，不禁与她开玩笑道：“白姑娘的身上就穿着你吐出的丝线，是白维岳用二百年妖力换来的，你竟认不出来么？”
蛛女没好气道：“我将你的头发剪一段下来，编成一个篮子提到你眼前，你能一下子认出来么 ？亏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竟是个蠢蛋，算了，我不想与你生小蜘蛛了，要是生出来似你那般愚笨可怎么是好。”
沧玉被说得一噎，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倒是玄解皱起了眉头，却因着沧玉之前的阻拦未作任何反应，他看着蛛女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全身，这次蛛女将上半身都变成了人形，她轻轻拍了拍身子，漫不经心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我本以为白维岳会回山里死呢，正好方便我吃他的心脏与妖丹，哪知道他死在村子里了，我就出来找他了。”
沧玉抬头看向白棉，轻声道：“白姑娘，你意下如何？”
“既然……既然是父亲生前答应的事，自然要完成。”白棉闭了闭眼，轻轻摇摇头道，“请……请这位蜘蛛姑娘随我来吧。”
这时水清清忽然开了口：“白棉，你就这么信了吗？信了白大叔是什么鹿妖，信了这个蜘蛛妖怪乱说话，就这么由着白大叔的尸身被毁吗？”
在沧玉的印象里，水清清一向是个颇为有礼的小姑娘，然而她此刻涨红了脸，眼中燃烧着怒火，胸膛止不住地起伏，可是她无能为力，将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哀求的目光投向了白棉：“她说不定是撒谎的，白大叔根本没有做什么交易，她只是想来吃人的心脏，妖怪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没有撒谎。”白棉冷冰冰地回应她，“水清清，她没有撒谎，因为我就穿着证据，那些……那些丝线，就在我的身上。”
蛛女并没有撒谎，因为她所带来的信息，正好拼凑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白维岳本是为了照顾水清清而下山来到村子之中，教导水清清、给孩子们买吃的零嘴，都足以证明他对凡人幼崽的关爱；之后他捡到了白棉，将她抚养长大，而白棉本身不是凡人，他用妖力与蛛女兑换可以阻拦瘟气的丝线，同时将白棉散出的瘟毒吸纳进自己的体内，直至妖力耗尽而死……
与沧玉现在所知的线索并无任何出入。
难怪白维岳生前没有出事，死后就使得整个村子出了大事，他没有带着白棉进山，想来其一是不想白棉孤孤单单下去，其二也是怕自己离开后水清清再受欺负。
可惜他太过高估自己的能为。
最主要的是，沧玉觉得按照蛛女表现出来的智商，实在不像一个能编出如此天衣无缝的瞎话的妖怪。
“蜘蛛姑娘，请你随我来吧。”白棉轻声道，“我爹他……怕是去不了了。”
蛛女见没有人准备将她下锅油炸，不由得松了口气，顿时变得好说话了起来，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他们已经跟我说过了，白维岳不是故意不去赴约，是他来不了了，我对妖性还是可以抱点期望的，不妨事，我去找他的尸体就好了。”
白棉的脸色已不能更白了，然而她还是点了点头，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了。
容丹一直沉默到如今，这时才忍不住开了口：“白姑娘，这样……这样真的好吗？你当真不要紧吗？”
“我爹答应过了的。”白棉低声道，“既然他答应了，那么就是答应了，即便我是他的女儿，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改变什么。”
这次水清清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静静看着白棉与蛛女，约莫明白了自己是无力回天了，因此只是安静地跟在了后头。
白棉的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对于沧玉等外人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程路，然而对于水清清与白棉来讲，想必这一路定然是颇为煎熬。沧玉心中略有些感慨，哪知辞丹凤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了身旁来，笑盈盈道：“你瞧，好戏要开场了。”
好戏？
什么好戏？沧玉迷惘不解，心道：难道等会白维岳还能来一出起死回生不成？
容丹对贾姑娘跟沧玉的突然亲近有些好奇，小 声道：“贾姑娘，方才你与沧玉在说些什么？”
“说些小事。”贾姑娘轻描淡写道，“若需要你知道，我会告诉你的。”
容丹有几分无奈，好在她已多多少少习惯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贾姑娘，只是半真半假地抱怨：“贾姑娘，你倒是真神秘。”
辞丹凤愣了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好，这个笑话有趣，我们不告诉沧玉。”
玄解脸上的乌云更重了。
不多时，众人已来到了白棉家中，棺材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蛛女虽确保蛛身安全后显得有些气焰嚣张，但仍不敢过于贴近白棉，只能模模糊糊跟随着视线里一团严严实实的白线往前走，沧玉跟白棉尽管都穿着白衣，然而事实上挺好区分的，因为沧玉的白团上因为头发显得带了点黑色，而白棉是彻头彻尾得白。
这么说来也许有些对不起白棉与白维岳，可在白棉准备开棺的那一刻，沧玉心里少见地怦怦直跳了起来，他莫名觉得紧张，然而不知道这紧张是因为辞丹凤所说的好戏，还是来源于对白维岳的好奇。
要是无人撒谎，这鹿妖即便称不上圣贤，也算得上纯善了。

第八十六章
棺材不难打开, 白棉不让任何人帮忙，以一己之力推开了棺盖，众人都围在旁近，便清晰看到了白维岳的模样。
白维岳的脸上蒙着一层灰气，不过尸体并未**, 白衣如雪，看上去一尘未染，仿佛并非等待着下葬, 只是正陷入熟睡之中。白棉当日所说不错, 他的确没有发臭, 甚至连腐烂都没有开始。
任何生灵的样貌都不能以简单的英俊美丽来完全概括，白维岳同样不能, 他说不上俊朗风流，倒有几分严肃刚毅，看起来才三十多岁, 带着点文人的风骨, 神态安详，年华正好。
在男人从青涩过渡到成熟的时节陷入永远无法醒来的沉眠, 太令人惋惜。
他看起来不像鹿妖, 倒像是一棵竹子精。
这一幕对于任何人而言都足够称得上亵渎死者了，可惜站在现场的没有几个正常人, 唯一正常的水清清则没有任何提出异议的权力
白棉怔怔地看着他出神, 手扶着棺边, 痴痴道：“我爹他……会不会痛啊。”
辞丹凤的脸上流露出了滑稽而讥讽的冷笑, 他是妖，难以理解人类如此愚蠢乏味的提问；而玄解漠不关心，他并未因自己对白棉格外特殊而对她另眼相待，更不在乎白棉的心情，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子；唯有沧玉觉得心狠狠揪了起来。
这的确是个愚蠢的问题，然而一点都不可笑。
蛛女远没有白棉那么纤细的神经，更不介怀人类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她满不在乎道：“死了当然不可能再痛了，你何曾听说过死而复生这样的奇事。即便是妖怪，上天入地使得，移山换海可以，然而你哪时见过倒转乾坤，逆行日月的。”
辞丹凤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她或者说他在说话时，总是叫人很难发觉到底是意味着什么，轻慢又隐含笑意的声音似是赞许，又似是轻蔑：“倘若死是这般轻而易举的事，那么它便不叫作死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
沧玉模模糊糊地想，尽管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可隐约之间他知道白棉并非是奢望着白维岳醒来，再与自己团圆，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安眠的父亲再度被惊扰。
蛛女稍稍避开了白棉，她显然还是有些忌惮瘟女的威力，八条长长的腿密密麻麻地蔓延上棺材，锋利如刀刃的前脚微微扬起，毫不迟疑地切开了白维岳的胸膛。
在那一瞬间白棉的眼睛瞬间从悲哀到惊恐，她突然尖叫了起来：“不——！”
沧玉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只不过一息之间，白维岳胸膛未流淌出的鲜血在这一刻从白棉的胸口涌了出来，瘟疫的瘴气瞬间弥漫开，蛛女被推到了地上去。而白棉的胸膛处没入了一把黑雾凝结的利刃，将她彻底切开穿透。
瘟神的血与人类并无任何区别，暗红色的鲜血洇出雪白的衣物，缓缓流淌下去，如同粘稠的蜂蜜被倾倒，沾惹了尘灰。
“白姑娘——”沧玉冲了上去，却被玄解拦了下来。
异兽冷冰冰地看着他：“别碰她，你会死的。”
容丹像是一下子被惊呆了，她茫然而不知所措地往前走了两步，被辞丹凤抓住了胳膊，她下意识扭过头去，而妖王只是颇为平静地摇了摇头，她只好呆立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沧玉一时哑然，只能看着玄解走上前去，将白棉的上半身抱了起来，那柄黑雾般的刀刃大概又割开了哪里的脏器，白棉的口中同样流出鲜血来，她紧紧抓住了玄解，泪眼婆娑，未曾想到撕裂是如此痛苦，死亡是如此可怖，她抓住玄解的衣服，被血噎住了喉咙，只能勉强挣扎着抓住玄解，泪水不断涌出：“我……我不是……只能做坏事……对不对。”
白棉的声音又轻又小，她其实已经看不太清楚玄解了，血流失的速度远超出任何人 的想象，她冰冷得像团雪，可没有谁能上前去。
她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可最后挣扎出来的，却只有这一句话。
沧玉看着鲜血无声染红了地面，慢慢扩散开来，玄解的存在似是给了这个小姑娘最后的安慰，她什么都没有再说，泪光闪烁，从未体验过的痛苦驾凌身躯，白棉觉得寒冷在不断席卷，没等来玄解的赞同或是否决，她的力气随着流失的血液一同消失，无声无息地垂落下去，那双明亮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她泪盈于睫，瞳孔彻底扩散开，安静无声地死去了。
白棉死得近乎草率，世界上的事大概多是这么荒诞可笑的，她莫名其妙凋谢于此，以杀戮为生的瘟神最后竟是为救毫不相关的妖怪而死，任是谁都猜不到结局会是如此。
玄解轻轻为白棉合上了眼睛，将她放倒在地，而蛛女还没从晕头转向里回过神来，勉强用两条前腿扒拉着棺材的边沿冒出头来，气恼道：“干什么啊——！要是不愿意给，说一声就是了，你们这么多妖在这儿，我又打不过，干嘛叫蜘蛛空欢喜一场。”
蛛女的视力虽然不好，但是嗅觉却不差，她忽然动了动鼻子，在一片寂静之中轻声说道：“她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水姑娘。”沧玉早已抬起头，看向了悬浮于半空之中的水清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如此平静，这个看起来内敛冷静的普通女子刚刚就在他眼前杀了一个人，此刻被重重黑雾包裹着，她脸上竟仍然流露出那种温柔而平静的笑意。
水清清端坐在黑雾之中，如今她显得随心所欲多了，那些黑雾像是无数扭曲的人脸组成的，怨毒而憎恨，疯狂在黑雾之中挣扎着，又化作其中一部分，他们相互撕咬吞噬，又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其中还有个熟悉的脸孔——是王婆婆。
而水清清似乎完全不在意，她抬起手看着雾气缠绕在指间，轻轻活动了一阵，柔声道：“恩公，你何必这么生气呢，难道生气的人不该是我吗？你不妨问问你身旁那一位好大夫，倘若今日是你躺在棺中，有一个妖怪找上门来，要将你剖心挖肚，他是否会比我更生气。”
“你不该出手伤人。”沧玉寒声道，他手下灵光乍现，水蓝色的灵力凝成一把冰刃。
水清清不慌不忙，慢悠悠道：“真可笑，难道我事先不是已经告知过你们了，我不想白大叔的尸身被亵渎，只是没有人在乎而已。”她抬起了手，那黑雾缓缓收向掌心，“多有趣，我轻声细语地告知你们时，你们无人在意，如今见了血流了泪，方才知道要听一听我说的话了。我还以为只有人才这样，原来世间万灵都差不多，非要失去些东西才知道后悔。”
沧玉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很自信。”
“不——一点都不，不要说你，甚至连玄解恩公我都打不过。”水清清柔声道，她本来就生得很美，在黑雾的笼罩下，有种近乎诡异的艳丽，“我只是知道二位并非是鲁莽狂徒，我误杀白棉，你们却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误杀？”容丹忍不住出声道，“只是误杀吗？！”
水清清满不在乎地回道：“不然呢？倘若她不是莫名其妙将这蜘蛛推开，又怎会死呢，我虽厌恶她，但不至于杀她，否则机会多得是，何必等到现在。”
“你——！”容丹几乎要气昏过去，咬牙切齿道，“你真是蛮不讲理！”
沧玉没有被激怒，他只是淡淡道：“倘若我一定要杀你呢？”
“大可来。”水清清笑了笑，她调整了下姿势，伸手抚过手心底下的一颗人头，缓缓道，“可是理由呢？因为我想杀蛛女？却失手误杀了白棉，还并未流露出应当有的伤心与绝望？还是说，恩公偶尔也想试试做一个丧心病狂的大妖，不问缘由，不在乎情理，凭着自己的喜好肆意 大开杀戒。”
辞丹凤轻轻感慨了一声：“她现在倒是有趣多了。”
“我虽不是白大叔的女儿，但他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他愿意为白棉付出什么，我不在乎，他没有养我，我也不介意。”水清清缠绕着自己的发尾，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沧玉的脸上，淡淡道，“倘若他活着，要做什么抉择都由他，可是他既然已经死了，我绝不准任何人再伤害他。”
“所以你就用这样的方式？”沧玉的声音寒冷如冰，隐藏着一触即发的危险，他甚至这一刻都在奇怪自己为何能如此冷静地跟水清清说话。
不是什么异类，不是什么动物，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们甚至才说过话，才见过面，才……
她本来不该这么随意的死在这里。
“那我还能怎样呢？”水清清从怀中拿出梳子来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打量着沧玉，忍不住嗤笑了起来，仿佛在看什么天真的孩子，轻描淡写道，“你该听话；事已至此，何苦强求；这就是命……恩公可觉得耳熟，应当不吧，如你这般的存在，想必定然事事顺心，更何况，你还是个男人。”
水清清放下了手，淡淡道：“你看到我杀了白棉而愤怒。那你们看着棺盖被开启，白大叔尸身被毁，蛛女要挖去他心脏时，可有想过我的感受，可有想过我是何等撕心裂肺，可有想过我是何等愤怒？你们不在乎，因为我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因为我根本成不了什么大气，我阻碍不了你们，你们根本就不在乎我，却希望我在乎你们的想法，这可真有意思。”
“你看，你们与王家村的人并无什么不同嘛，都是这般道貌岸然，自以为是。”

第八十七章
沧玉手心之中的寒刃散开了。
他下意识觉得水清清说得是错的，可是想起自己救起这个孤女时对方百般规劝的模样, 又多多少少觉得心里有些复杂。
这些天来, 水清清确实表现得颇为古怪, 然而她没有害过他们，因此沧玉愿意听听看。
“说吧。”沧玉淡淡道，“我给你一个机会来说服我, 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们？”
水清清略有些讶异地看向了沧玉，似是没想到沧玉会说这样的话，她稍稍降低了些身躯, 离地面仍有些距离, 与沧玉平视着，黑雾萦绕在她的裙边微微起伏着，如翻涌的波涛。她缓缓踱步上前, 纤长的五指伸出, 黑雾托起了白棉的尸身, 将其轻柔地放在了椅子上。
“她运气向来比我好。”水清清淡淡道，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宛若一口深潭，甚至没去多看一眼找地方藏起来的蛛女，而是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管是遇上白大叔，还是遇到你们。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倘若我与她对调, 你是否还会用这样厌恶的眼神看我。不论怎么说, 我总比她更适合在人间活下去, 不是么？”
沧玉并未受到言语的挑拨，只是缓缓道：“她虽身为恶根，但不曾害人；你生是凡人，却满手血腥。证明自己的从来不是其他，而是你的行为。”
“说得好。”水清清柔声道，“太好了，这世间总有良善如恩公，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只能在这淤泥之内生长。”
水清清的手扶着棺材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最后注视着白维岳的容颜，伸手为他整理了下衣裳，不慌不忙地重新合上了棺材，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那双温柔的手再不会抚摸自己的脸颊，那清亮柔和的声音再不会夸赞自己，它们都随着主人的死去而沉默了下来，水清清这一生经历过无数剧痛，经历过无数绝望，从未曾想过世间竟有如此苦难还在等着自己。
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光明就此悄无声息地湮灭，而当时她连出面的资格都没有。
“我与白大叔第一次见面，是在水中。”水清清伸手抚摸过白维岳的脸颊，她不能触碰那冰凉，太寒冷，几乎叫她的骨髓都冰封了起来，她匆匆忙忙在棺材合上那一刻收回了手，紧紧攥了攥，又以轻浮而柔情的口吻说道：“恩公觉得，我长得如何？”
沧玉有些茫然，他谨慎道：“水姑娘……十分秀丽。”
“那你觉得，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倘若生得如此样貌，是否生来就该叫其他男人欺辱？”水清清的手握在了棺木上，她没得选，若是可以用其他的法子，她绝不愿将如此耻辱的过往诉之于口，偏生她没有办法，她想活下去，“因为我是个孤儿，他们施舍我一口饭、一口水，已是天恩赏赐，而我除了身体，无可报答，是么？”
这话语之中的意思叫沧玉不寒而栗，他看着水清清，女子仍是言笑晏晏地把玩着黑雾，看起来似真似假。
若是可以，他倒希望现在水清清是在撒谎。
辞丹凤与玄解并不在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而容丹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捂住了嘴。
“我与白棉不同，她在这人世先遇到的就是白大叔，然而白大叔入世却是为了我，可惜他来得太晚了，太晚了。”水清清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声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离开村子吗？因为他怕我会死。我一直都很嫉妒白棉，可我总告诉自己，是我出生太早，来不及等到白大叔，原来……原来我早就遇到他了，只是他没有选择照顾我。”
天空之中忽然滚过雷音，要下雨了，水清清的声音在雷声下依旧清晰可闻：“不过我并不怨恨他，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是我得到过最好的馈赠，所以我也愿意放过白棉，哪怕我再嫉妒她。”
“ 王家村的男人不算太多，每个人我都记得，我记得第一个是王大那个贱人。”雷电在水清清的眼瞳里闪过，她脸上挂着讥讽而凉薄的微笑，“第二个就是村长，再然后三个，四个，五个……太多了，可是我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女人看见了，她们没有救我，而是在背地里骂我、打我，将饭泼在我的脸上。”
“多有趣啊，因为我不配。”水清清低声轻笑道，“我连祠堂都不能去，因为我不洁，我得在泥地里吃饭才能活下去。因为我没有爹娘，他们赏我一口饭吃，已是我的恩赐。”
沧玉听得遍体生寒，忍不住退后了一步，他下意识看向了玄解，然而玄解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没有人听从，也许我就是活该下贱，公平都是别人的，我从来得不到。”水清清柔声道，“我那时候太蠢了，竟想叫自己去死，总觉得倘若我死了，这一切不公就停止了，就是在那时候，白大叔来了。”
水清清侧了侧身子，她的手片刻都没离开过棺盖，手背隐隐透出青白色，不知是否在克制自己，脸上仍然带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我一直都知道他是鹿妖，因为是白大叔将我从水中救出，是他照顾我，甚至为我留在了村子之中。”
“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这份力量。”水清清伸出手，黑雾凝聚在了她的掌心里，这次的黑雾比之前浓郁了不少，而几乎整座村子的浓雾都被吸入到了黑雾之中，玄解突然皱起了眉头，他走过来对沧玉低声道，“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沧玉挑起了一边眉毛，他看着水清清，缓缓道：“村中的浓雾是你造成的。”
“不错。”水清清忽然笑了一声道，“这么多年来，白大叔一直在保护我，我愿意相信他，我信任他更甚过我自己，我愿意为了他做个好姑娘，不叫他失望。可惜，可惜他还是死了……我又成了孤儿，我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姑娘，大概老天爷就是这样，见不得我好。”
沧玉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是你杀了所有人吗？”
“差不多。”水清清倒没有否认这一点，“最初时我本想让他们死得痛快些，然而他们太贪婪了，偷走了白大叔的东西，我想追回时，发现他们都生病了。”
她突然畅快地笑了起来，笑盈盈的，像个讨喜的小女孩，纯真又甜美：“他们还死不了，那些东西在腐蚀他们，让他们变成原来的恶心模样，一点点地烂掉。”
很快水清清脸上流露出怨毒憎恨的神情来：“我忍耐了好久好久，我害怕白大叔会生气，我怕他会难过，我忍住这愤怒，这仇恨。等到我终于拥抱这份力量的时候，才发现它一点都不可怕……”她深深吸了一口黑雾，那些雾气进入她的体内，如同游鱼回归水中，倒为水清清平添了几分娇艳，她舔了舔猩红的唇，微微笑道，“甚至一点都不痛。”
“我还不够资格，那个给予我力量的东西告诉我。”水清清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从纹路到青筋，平静而冷酷，“若我能叫他们受尽折磨，痛不欲生而死，他们就会成为我的力量，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我拿走了白棉的东西，看着他们在病痛之中饱受煎熬。我精心照顾他们，然后拧断他们的喉咙，看着他们难以置信地绝望死去，生出巨大的怨气。”
水清清困惑了起来，她看着沧玉跟玄解，忽然道：“为什么当初你们不在呢，那个晚上，我求了许多人，谁都没有来，谁都没有，他们羞辱我，打骂我，我那么努力了，可为什么你们都没有来，你们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着我一样对着他们。”
沧玉如鲠在喉，他看着水清清，仿佛看到了那个无措可怜的小女孩，僵硬着脸沉沉道：“当时我们在山外捡到你，你……不是出去采药。”
“不错。”水清 清抬起手，黑雾端上了三颗头颅，一对中年夫妇，还有王婆婆，想来那陌生的男女面孔就是王大叔与王大婶了，她用手掌托起一颗后淡淡道，“我去杀他们了，可惜离开村子后我的力量太少了，被他的傻儿子伤到了。”
“你分明说过，王婆婆照顾过你。”沧玉低声道。
水清清点了点头，柔声道：“是啊，她希望我能嫁给她痴傻的孙子，不过她的确给过我几碗冷饭。那一日我倒在地上时就想过，倘若我死在此地，那么生生死死就由她的命数，可惜……可惜我活下来了。”
“我没有怪过你们。”水清清俏皮地笑了笑，随后神情倏然冷酷了起来，手微微倾倒，人头嘶吼着坠入了黑雾之中，“别挂心，只是说笑罢了，我很早就明白谁都跟谁无关。我说这些话，不过想告诉你们，虽然我并不是白大叔的女儿，但是他也是我的父亲，倘若他能活过来，他能再说一句话，他要做什么都可以，可是他现在死了，我绝不准任何人再伤害他。”
“倘若你们要为白棉报仇，那就来吧。”水清清伸手抚过长发，发绳应声而断，她的青丝翩飞起来，露出几张扭曲怨恨的脸，“我虽不及你们，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沧玉凝视着她，低声道：“我再问一个问题，蛛女并未作恶，你纵然想阻止，也不必下此毒手。”
“是吗？”水清清突然咯咯笑出声来，她满面讥讽，“倘若你们只不过是个凡人，当时可有机会逃出来？”
沧玉连最后的借口都没有了，他静静看着水清清，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走吧。”
最终沧玉只是疲惫道：“别让我再看见你。”
这是一场悲剧，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沧玉无法责怪水清清，她并不是毫不相关的过路人，白维岳对她太重要，而她的命运注定了她不能像白棉那样……
命运让水清清恐惧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么多天来，她都没有对他们下手，甚至曾百般阻挠他们进入村子。水清清没有不可救药的地步，她只是在合理的复仇，这正是沧玉无法下手的原因，倘若她真的极恶，那事情反倒容易得多了。
在水清清即将离开灵堂之前，沧玉忽然道：“对不起。”
水清清转过身来奇异地看了沧玉一眼，她悬浮在空中，眼中浮现出了温柔的神色来，轻声道：“恩公，别难过，我没有怪过你。”
而后她头也不回地闯入了雨中，伴随着惨白的雷霆，一去不回。
村子的雾散了，雨水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第八十八章
“是魔气。”
在水清清走后, 玄解才隐约从记忆之中搜寻出那些支离破碎的碎片, 比梦魇的更为强大, 同样更黑暗, 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男人。作为纯粹的异兽时那些记忆并不明显，他皱着眉感受空气之中残留的最后一点气息, 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成魔了。”
一缕缕黑雾从玄解的指尖流窜出去, 前仆后继地冲向雨帘之中，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他皱着眉搓灭了仅存的那一点怨气。村子的迷雾已经彻底散去了, 此刻笼罩在绵绵细雨之中，说不出的荒废与诡异。
蛛女不知道从哪儿爬了出来, 她谨慎地趴在棺材盖上道：“那疯女人走了吧？”
“她……她走了。”容丹的神情近乎惊恐，她还沉溺在水清清的过往之中，几乎有些喘不上气，在最绝望痛苦的时候，她都不曾想过这世间竟会发生如此可怖的事情，额间冷汗密布, “应该……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水清清当然不会再回来，那一击未能杀死蛛女，却将她彻底暴露, 她不可能再在众人的目光下阻止蛛女第二次, 当年至如今, 无论发生任何事, 她仍是那般无能为力。
蛛女小心翼翼道：“那我还能不能吃掉白维岳？”
辞丹凤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啧了一声, 伸手抚过棺盖，漫不经心道：“倘若你觉得自己有自保的能力，那便吃吧。”他微微笑了下，神情略带些许嘲讽的意味，“只不过我瞧你的模样，还是老老实实自己修行为好，免得哪日被仇家找上门来，死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蛛女没听出自己名义上的老大是在讽刺自己，颇为慎重地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世界上怎么就不能多些白维岳这样的好妖怪呢，看来我想得是对的，凡人最狡诈阴险了。”她很快就爬了出去，同样消失在了茫茫雨帘之中。
“哎——”辞丹凤看着蛛女的背影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那么有趣的小姑娘就被魔界招揽走了，我手底下却全出这些蠢货笨蛋，真是叫妖头疼。”
容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冷不防丢下重大信息量的辞丹凤惊声道：“贾……贾姑娘？你说什么？”
辞丹凤松快了下筋骨，看着正在出神的沧玉挑眉道：“大长老，暌违多年，风采不减当年，你还是这般缜密细心，只不过……性情似乎仁慈了许多。不过也是，这小姑娘足够能忍，以凡人之躯竟能容纳这么多怨气，难怪魔界欣赏她，你施恩于她，得一份情意在，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辞丹凤瞥了一眼容丹与玄解，似笑非笑道，“毕竟还有两个孩子在，倘若你出手，场景恐怕就太难看了。”
倘若沧玉如今还有精神，他大概要大笑一声自己人设不倒的金手指真是百试百灵，然而此刻他身心俱疲，只觉得全身都累，沉着脸片语未发。辞丹凤倒是很习惯沧玉这个模样了，倒不如说方才沧玉那般温和忍让的模样才叫他不习惯，不过想到水清清的潜能，又觉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万物之中人族为何昌盛，不外乎他们既能成仙，也可入魔——与种类繁多的妖族不同，神魔两族的繁衍向来困难，能上战场的大能可以说是死一个少一个。他们生来寿命就漫长，想要努力长成需要花耗去大量的时间，就好比沧玉身边带着的这只小异兽，对妖族而言，他才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
孩子当然能上战场，问题就在于值不值得。
可人类太不同了，他们只需要二十年就能长大，可以变成他们想变成的任何模样，因此常有神仙下凡点化，同样有魔鬼引诱众生，七情六欲丛生的红尘之中，既有人坠入无间炼狱，更有人超凡脱俗，全看选择如何。
辞丹凤很熟悉沧玉，千年之前他们甚至共事过，他心知肚明这位冷若冰霜的大长老是 何等心狠手辣又滴水不漏。这样的手段有些出人意料，然而并非不能理解，作为瘟神的白棉已经死了，而水清清成魔，施恩于她不是坏事，日后倘若出了什么差错，尚有份人情可以利用。
先用实力压迫，再加以怀柔，辞丹凤是有些不太习惯如此温情脉脉的沧玉，只不过比起当年的铁血手段，如今的沧玉更含蓄内敛，并非是坏事。
“你养得这只小兽倒是很敏锐。”辞丹凤轻笑了一声，伸手抚过玄解的领子，戏谑般地捏了捏他的脸，全然不在乎异兽发沉的面容，在玄解攻击时迅速收回了手，轻飘飘道，“魔族出手了，这小姑娘倘若熬得下去，想必日后是一员悍将，我得去看看天帝打什么算盘，不枉费我留这几日看这出好戏，看来快要开战了。”
辞丹凤轻轻捶了捶肩膀，慢悠悠道：“好在我虽然有那么蠢的手下，但总还有几个靠得住的。”他的眼波流转，笑颜精致而迷人，带着点若即若离的距离感，目光扫过沧玉与容丹的脸，脸上流露出那种叫人不太愉快的神态来，“容姑娘，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了。”
他化作一道灵光，消失在了原地。
“她……贾姑娘她是……”容丹有些不知所措，从他们来到灵堂这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处于茫然的状态，白棉的死去，水清清的爆发，甚至是贾姑娘所说的那一切都叫她不知所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沧玉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沉默地看着这本不该发生的一切，半晌才开口道：“容丹……我们将他们安葬吧。”
“好。”容丹虽然对现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是点了点头。
白棉的尸体除了玄解无人敢动，沧玉帮忙挖了个坑，先将白维岳的棺材安葬了下去，又看了看白棉，玄解将小姑娘抱起，轻声问道：“也葬下去吗？”
沧玉呆呆地看着白棉，这个小女孩的脸色已经完全苍白了，帽子掉了下去，一缕长发坠在脸颊上，他伸出手去为其别到耳后，剧烈的疼痛感拉回了沧玉的神思，他的指尖腐烂得几乎快要见骨，一点点微弱的血腥气在他鼻下萦绕着。
这几乎叫沧玉难以忍受，他摇了摇头道：“不。”声音已经嘶哑，“容丹，你去找些枯枝过来，咱们烧了她……”
无数树枝堆成了一张床，白棉安详地躺在上面，神情恬静，还不等沧玉后悔，玄解就扬手散落了星火，火焰很快就燃烧成了一片，汹涌澎湃，将整张树床吞噬入腹，而白棉的尸身被火焰包围着，慢慢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漫天的细雨根本浇不灭这猛烈的火焰。
“沧玉。”
容丹觉得扑面而来的炙热，那张扬的颜色在那双瞳孔里若隐若现，她站在沧玉身边轻声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觉得好像应该怪水清清，可是又不全是她的错，当时蛛女说白维岳是为了她而留下来的时候，假如我们多问一句就好了，说不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对不对？”
“世事没有那么多侥幸。”
沧玉冷冰冰道：“我们都在犹豫自己所作出的抉择，都期望完美的结局，然而事实并不是那样，有些事纵然我们再想挽回，都无济于事。”
容丹无声地点了点头，她慢慢退开了两步，忽然道：“贾姑娘她也是妖对吗，还是很厉害的大妖，她……她当初救我，是因为我也是个半妖吗？”
这句话让沧玉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问道：“容丹？”
“其实妖不全是我所想的那样坏，人也不都是我想的那样好。”容丹单手搂着自己的胳膊，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往日我总觉得，我虽然身为半妖，但是人才是我的归处，就算到了青丘，也好像去陌生人家中做客一样。”
“可是，那些人杀了我 娘，贾姑娘是妖，却救了我。”
容丹恍恍惚惚道：“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到底算人还是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总是……总是……那样，等着霖雍来找我，等着别人来决定我要做什么。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好恨那些修道人，我好恨我自己……”
“容丹？”沧玉有些担心容丹，他问道，“你还好吗？”
容丹摇了摇头，近乎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沧玉，我想去找我的答案，如果……如果我永远这么弱小下去，我什么都做不到。可是我不想变成水姑娘那样，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我要走了，我想变强，我想保护霖雍……我……我要走了。”
避开了沧玉的手，容丹狼狈不堪地在雨中摇着头，一直往后悄悄退着步，雨水淅淅沥沥地拍打着她的轮廓。
“我……我不想再那么无助了，如今我还有得选，我不像是水姑娘跟白姑娘这样，什么都没办法做了。”
她很快就跑进了雨帘之中，只剩下玄解与沧玉。

第八十九章
“沧玉, 你在害怕吗？”
玄解一直都没说什么话, 只在这时托起了沧玉低垂的脸庞，他的手心滚烫, 拇指轻轻抚过天狐的脸颊, 对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仿佛这场悲剧与他毫无瓜葛, 目光带着些许审视，断定道：“你很难过？为什么？她们跟你毫无关系。”
“我不知道。”沧玉在雨中凝视着玄解，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潮湿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细雨打得他眼眶湿润，只是喃喃道, “我不知道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当时我想杀了她,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可以杀了她。”
玄解轻声道：“那又如何？”他伸手缓缓梳理过沧玉的头发, 细致而缓慢, “你想杀她就杀她，想放过她就放过她，世人于你我为蝼蚁, 你何必如此在乎。”
“你不明白。”沧玉轻笑出声, 那笑声似讥讽, 似嘲弄, 又似无可奈何的失落, “她杀了白棉, 我心中很是愤怒，可她并非是故意杀死白棉的，她想杀的是蛛女。蛛女闯入村子，扫毁房屋，出现又要来取走白维岳的心脏，你不明白，留有全尸对凡人而言很重要，我……我能理解水清清为什么想杀蛛女。”
沧玉舌尖吐出的话语饱藏着玄解难以领悟的深意，他稍稍侧过脸，将那脆弱而失落的脸庞枕在了玄解的手心之中，低沉道：“我并不是怪水清清杀人，我是怪她杀错了人，可是白棉是为了救蛛女，此事完全是阴差阳错。水清清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她自有自己的善恶，我若杀了她，那与当初王家村的那些人有何区别？”
“你跟他们不同。”玄解冷冰冰道。
沧玉轻轻摇了摇头道：“傻玄解，你道她为什么说出自己的过往，因为她害怕我，她怕我会不由分说杀了她，她更不想我误会她。”他低声道，“她想杀蛛女，是因为毕生最重要的存在即将被损坏，那我杀她呢？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沧玉颤声道，“我不能怪她变成这样，她遇到的那些事，只剩下白维岳了，白维岳甚至已经死了，她只是想保护白维岳最后的尸体。我不能说服自己，我不能告诉我自己她就算经历这样的事，还应该跟正常人一样，我做不到。”
玄解静静地看着他，不明白沧玉到底在痛苦什么，只好捧着天狐的脸，轻轻将额头贴了上去，低声道：“嘘——我在这里，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沧玉的脸上带着点悲伤的微笑，他嘶哑着声音道：“我不知道我做错了没有——可我没有资格指责她。”他的声音仍是那般平静，只是流露出难以言喻的脆弱来，“玄解，我会害你变成那样吗？”
“没有。”玄解摇了摇头，温热的吐息顺着冰雨消散了仅存的暖意，他再一次说道，“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这是玄解与沧玉最亲近的一刻，他透过那双冷玉般的眼睛，透过那剔透的琥珀色，看到了天狐身体里居住着的那个脆弱人类。
即便会——
异兽将他拥入怀中，平静而冷漠地重复道：“我心甘情愿。”
若当时水清清所杀的是蛛女，沧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么愤怒，他不敢去想自己是否会被水清清说服，然而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告诉他——他会。
蛛女对水清清而言是恶，是威胁，是即将摧毁她唯一信仰的凶手。
沧玉在那一刻已被说服，倘若他不过是个凡人，被蛛女威胁到生命的话，极有可能毫不犹豫地站在水清清那一边。他并非是责怪水清清想要杀蛛女，而是怪水清清误杀了白棉，这并非公理，更不是为了正义——
他不是因杀戮而愤怒，只不过是因为个人对白棉的欣赏才对水清清施压。
沧玉靠在玄解的肩头，茫然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没有资格决定水清清的生命，因为从逼迫水清 清说出真相那一刻开始，他就与水清清做了同样的事。
沧玉不知道放走水清清是错是对，她是杀害了白棉的凶手，然而沧玉并不能审判她，更不能决定她的生死。他仍然记得女子离开前那诧异而悲凉的目光，那本该悦耳动听永远带着笑意的嗓音沧桑得让人绝望：“恩公，我没有怪过你。”
她并非是彻头彻尾疯癫、善恶不分之人，复仇也好，想杀蛛女也罢，痛苦与折磨并未完全摧毁她，白维岳留给了她善念。
世间从来没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连水清清都是如此，大家都不过是平凡之辈。辞丹凤笑看有关凡人的爱恨情仇，水清清努力与自己的命运抗争，白棉选择拯救蛛女，这一切本不该如此发生，然而它已发生。
就好似一面镜子，白维岳死去之后，水清清与白棉终于从镜中走出，她们源于同根，却因不同的经历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白棉的确心性温柔，她如一缕毒雾将自己装入瓶中，以隔绝人群来保护众生，人来人往，形影孤单；可谁又能苛责水清清愤世妒俗，她本是琉璃瓶被击碎，白维岳将她细心拾起，小心包裹，不伤任何人，然而她又再度被摔碎，裂出更多尖锐的刺口，一旦触碰便鲜血淋漓。
沧玉觉得很累，他不够强到能逆转这一切，又不够弱到不敢对任何事妄加指摘，因此他看不明白对与错，恐惧自己做出的抉择不够完美。
这茫茫红尘，沧玉不过是个过客。
可是他又不仅仅只是一个过客。
这可真谓是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
沧玉从未如此时这般感受深刻，他身是红尘人，却难懂红尘事，倘若世间事事黑白分明，是非清楚，那理起来该是如何清晰了然，然而也许正因复杂，才显得人性多变。
二妖等着火焰焚尽，将白棉的骨灰装入坛中，葬在了白维岳的身旁，墓碑写得极为简单，只刻了名字，其他旁的什么都不曾写，算是给这件事一个结局。
它虽并不完美，但到底是结束了这些事。
沧玉回去时仍是愁容满面，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对绝大多数事都有些恹恹的，因此二妖放了一把火将村子烧了个精光后，一路无言地走回了船上。
瘟气理应不会再蔓延，倘若水清清没有撒谎，那些逃窜出去的人并不会给其他人带去疾病跟瘟疫，这姑且算是个好消息。
然而沧玉并未因此事而感觉任何欢喜快乐，他淋了雨，回舱后将一身衣裳换下，静静看着那小小窗户外的世界，水波跌宕起伏，一阵阵的细雨凄凄寒寒滴落海面，他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远处朦胧胧起了云烟，不知是水雾弥漫，还是天色渐晚。
沧玉慢慢躺了下来，船动了，他枕着枕头，安静无声地看着窗户，今日发生的事叫他难以入睡。
船轻轻地摇晃着。
他纤长的手指揪过被褥的一角，忽然想起了玄解，脑海之中模模糊糊闪过异兽薄情而冷酷的面容。
那傻小子大概不懂吧。
沧玉想笑，却又完全笑不出来，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黑漆漆的手指上，他知道过一段时日这就会自动愈合，什么都不留下，然而这一刻仍是撕心裂肺得痛。
他无声无息地攥紧了手。
而傻小子玄解正坐在船头下棋，他早就学会了自娱自乐，天狐并非总有那么多兴致陪伴他打发消磨时间。他拈着棋子在指尖把玩，方才令容丹与沧玉撼动的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荒唐的闹剧，惹不动半点心中波澜。
真正叫玄解沉思的，是水清清的那句话。
倘若躺在棺中的人是沧玉，自己会怎么做？
若是沧玉……是沧玉……
玄解无声无息地将棋子捏成了粉末，他面无表情地举起手，缓缓舒 展开，雪白的齑粉淅淅沥沥从他的掌心里滑落。
他决不允许自己会有那般软弱无能的时刻。
沧玉尚不知水清清与白棉的悲剧让玄解在悄无声息之中更为追逐力量，他好不容易休息了片刻，才想起来要捡回自己的人设，好在辞丹凤离开前看起来并未起疑，否则倘若妖王当时发难，依他当时的情绪，还真未必应付得来。
他现在只担心玄解会看出什么来。
等到沧玉整理好心情出门后，才发现玄解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异兽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他似乎对下棋总是那么全神贯注。而船只穿行在风浪之中，将小仙峰与青山村远远抛在了身后，渐渐化作浓雾中的几笔轻描淡写。
沧玉本有千头万绪，更有千言万语要讲，他习惯了假扮自我，不知为何此刻偏生惰懒之心，最终唇动了又动，只是坐在了玄解对面，看着棋局微微笑道：“我们去哪儿？”
“去会让你高兴的地方。”
玄解缓缓道，指尖棋子落定，难得欢心愉悦，竟绽出笑颜来。
沧玉看不懂棋局上杀伐之气，还当玄解并不在意方才自己的失态，一时略感失落，又觉得舒心，缓缓长吐了一口气道：“是么。”
他没有问何处是自己欢喜之地。
问也无用。
碧波滔滔，他不是孤雁离群，何必担忧前程落于何处。
沧玉偷偷瞧着玄解，对方垂着头，样貌薄情而青涩，却不知道为何，叫他心中安定了下来。

第九十章
船在海上行了数日, 天气渐渐好了起来，再没有下过雨，这艘船尚算牢固可靠，竟出航了这许多日，被各种各样的法术折腾了一番后都没损坏。
他们抵达下个落脚点时, 得找船厂帮忙看看，或者干脆换一艘船。
午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沧玉最近不喜欢雨，干脆躺在船尾晒太阳, 这艘船不大不小，船尾宽阔至足够容得下天狐的原身, 他以人形躺在甲板上简直绰绰有余，甚至有闲心的话, 可以随意翻滚数圈作乐。
沧玉当然没有那么幼稚，他只是静静躺着，让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之下，仿佛这样的温暖能驱散走青山村所带来的阴霾, 能驱逐死亡带来的阴影。他漂亮的眼睛在眼皮下不安分地转动着，轻轻用手掩了掩, 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世界明亮得惊人，湛蓝的海水微微起伏着, 偶尔能听见海鸟的叫声。
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晒得稍稍发烫起来, 如同一床蓬松柔软的被子。
玄解站在船舷边, 不紧不慢地削着一根细树枝，这是他从柴火堆里拾捡出来的，近来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好的缘故，连鱼儿也有闲心上来喘口气，叫他捡了不少便宜。
最早见到鱼冒头的时候，玄解正在下棋，心念一动，就用了一枚棋子来打渔，哪知他力道过大，把鱼儿敲个脑浆迸裂，这鱼儿尸沉大海不说，还损失了棋子，于是第二日他就开始削鱼叉了。
沧玉对喝鱼汤没有什么意见，就默许了玄解的行为。
很快玄解就从船头走到了船尾来，手上拎着一串处理过的海鱼，起灶烧水，将鱼肉与调料丢了进去。他们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都碍不着什么事，不过既然有吃的，总还是吃些东西叫妖觉得身心愉快。
阳光本就过于温暖，身旁生了火后就更显得炙热，沧玉稍稍往旁边侧了侧身体，又再度将眼睛闭上了，继续晒起自己的日光浴来。
“沧玉，你想不想吃吃看鸟肉？”玄解忽然开口说道，他们这几日几乎没怎么交谈，主要是沧玉提不起兴致。
沧玉用手背遮着眼睛，漫不经心道：“嗯？”他几乎没太听懂玄解在说什么。
然后便是一箭破空的声音，沧玉猛然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一支简陋的木枝穿透了正在空中飞翔的海鸟胸膛，鲜血几乎来不及滴落，就在顷刻间被收了回去。而玄解不紧不慢地缠绕着绳子，那根木枝落到了甲板上，它的尾部有个小小的孔洞，系着条被玄解掌控着的长索。
海鸟静静地躺在了船上，已经死透了。
沧玉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鸟类，他对鸟儿的认识不多，见它安安静静地躺着，身形娇小无辜，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种厌恶之感，眉头微微蹙起，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往船舱里去了。
玄解看着他的背影，又瞧了瞧那只死去的海鸟，满不在乎地将它抛进了海中。
过了一会儿，玄解端着鱼汤进沧玉的屋子，天狐正在饮酒，日光照在他琥珀色的双眼上，如同蜜糖流淌出光彩，然而那面容之中隐含的并非是甜美柔软，而是强硬与冰冷。青绿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着，雪白的瓷杯承装清澈剔透的甘泉，沧玉一杯杯饮尽，如同品尝可口的甜水，倒没什么醉意。
玄解就将鱼汤放在了桌子上，声音不紧不慢：“还喝得下吗？”
乳白色的鱼汤冒着幽幽的热气，表面偶尔会浮现出白嫩的鱼肉，零星的姜片与浮沫都被细心撇去，汤匙静静依偎在碗边，说不上诱人，可也称得上色香俱全。
喝不下也得喝，总得给玄解一个面子。
沧玉将瓷杯放下，适当饮酒对身体有益，他此刻血气充盈，唇红颊粉，似石榴初绽的饱满，微微笑道：“若是难吃，别怪我不给面子吐出来。”
“我不会帮你打扫。”玄解平静道。
沧玉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懒懒伸出手揪住了玄解的衣裳一角，借力站起身来，好似整个人的骨头都酥软化了，距离被迅速拉近，他似不经意般靠在了异兽的肩头，湿热的气息顺着风飘过玄解的耳垂：“不错，有长进，竟与我开起玩笑来了。”
玄解不知道这是不是拥抱的好时机，他只犹豫了片刻，沧玉就立刻退开了身。
不是，还不到时候。
玄解收紧了手，如一座雕像般站在房间中央，他站得笔挺，神情严肃，看起来仿佛在监督沧玉喝汤。
沧玉垂着脸慢慢喝汤，鱼汤清淡得近乎索然无味，然而他的心神并未放在鱼汤上，而是站在一边却不容忽视的玄解身上。青山村的事的确发人深省，不过总不可能就这么坠入进去，悲剧已经发生，再怎么难过后悔也是毫无意义，这些天来沧玉的心情不佳，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开始察觉到，自己似乎过于依赖玄解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玄解从没认识过真正的那位沧玉，他可以说是沧玉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存在，有时候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缘故，沧玉其实并不太担心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反常，甚至有意无意之间，愿意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在玄解眼前。
又或者，在玄解说出那句话之后，有些事情就已经彻底不同了。
无论沧玉多么努力地说服自己，欺骗自我，他仍是难以抗拒地沉沦了下去，只是当时还不知道。
鱼肉非常软，几乎入口即化，沧玉没滋没味地喝完了整碗汤，多少有些神游天外，玄解的存在让他太分心。
“不好喝吗？”玄解问他，眼睛沉沉，仿佛藏着日暮的夕阳，金红二色交织着，灼热而璀璨，接过空碗来询问道，“是加的盐不够吗？”
“这……”沧玉哑然笑道，“确实是淡了些，你自己没有尝过吗？”
玄解摇了摇头道：“我想让你第一个先尝。”
沧玉的笑容微微一凝，很快就故作若无其事道：“往后自己先尝尝，好不好吃都不知道就急着给别人献宝，倘若你往后有了喜欢的姑娘家，恐怕连人家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我心中在乎他，他自然会明白。”玄解端着那个空碗，神情却矜贵地好像握着什么珍宝一般，淡淡道，“倘若他不能明白……”
沧玉下意识追问道：“怎样？”说完才觉得不好意思，讪讪道，“不说也没关系。”
“不怎样。”玄解低头道，声音仍是平静而冰冷的，“不明白就不明白，又不碍着我在乎他。”
沧玉下意识地想笑，对方的回答向来在他意料之外，却又好似天经地义一般，然而他最终笑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玄解，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声。玄解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问道：“真有这么难喝吗？”
“没有。”沧玉缓声道，“没有……”
他这才发觉，玄解不知不觉已是这么大了，模样生出锋利的棱角来，心中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什么都问来问去。
长大竟好似只是一瞬间的事。
真是奇怪，往日里沧玉总觉得他满脑子奇思妙想，脑回路与旁人不同，那时候并不将玄解当做孩子来看待；如今心念转变，反倒想起玄解幼时种种来，不觉得满心羞愧。他心中不将玄解当做个小娃娃，然而玄解心中定然是将他当做长辈来看待的，倘若叫对方知道自己满心胡思乱想，不知道该多么尴尬。
沧玉怔怔地瞧着玄解，对方满脸莫名，似乎不知道他在惆怅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移开了目光，轻声道：“没什么，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你是不是想与我说什么？”玄解追问他，有一瞬间的心神不宁，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你多心了。”沧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似乎总是如此，动摇与软弱都只在一刹那，当时在青山村若非众人散尽，只怕他也不愿意流露出片刻的不安。玄解虽不知晓他到底在烦恼些什么，但心知肚明沧玉惯爱掩饰，若他不愿开口，自己费尽心机也是枉然，便不再多嘴。
玄解无声无息地走了，留下沧玉独自呆在房间之中，他没有再饮酒，而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那个空空的瓷杯，若有所思。
倘若这只是一场错觉呢？
沧玉不能确定自己如今的心绪翻涌是否是因为玄解的那些话与行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会在某个时间段需求心灵的依靠，只不过玄解恰巧出现在那个时候，倘若他不过是一时感动，对玄解而言并不公平。
在知晓棠敷的事情之前，沧玉从没想过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恋情，如今想到自己对玄解似乎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也是觉得荒谬可笑更多些，因此彷徨不已，倒盼着认识新的人，说不准能摆脱这似有若无的暧昧。
许是天公都怜悯海上的生活无趣，日落西山之时，他们的船破开滚滚红浪，终于见到了陆地。
放眼望去，是一个小小的县城。

第九十一章
这县城临近海边, 附近依着许多简陋的高脚木屋，想来是渔夫平日休息的所在，这一片山石嶙峋，看上去虽是无限荒凉，但远处炊烟袅袅, 又显出几分烟火气。
海水渐渐浅了，船只不大不小, 难以停泊靠岸，还没到岸边, 就陷入了水下的泥沙之中进退不得。沧玉在舱内觉察到船身一震，已经停下进程, 便走出船舱，见着大船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 却是难以进退，倘若待着潮水翻涌，说不准还寸进的机会，只是要麻烦。
这船比起作战楼船太小, 比起小画舫又大些，倘若真要上岸, 恐得百来个精壮汉子一同用绳索一道拉上去才行, 那模样也不是靠岸，而是一条巨鱼搁浅。而此处离着岸边极远, 倘若船上的人想上岸, 得放下小船或是扁舟划过去, 倘若靠人游过去，不到半路就得抽筋溺水。
这于凡人确是难事，对他们却不是麻烦。
船身不远就是礁石，沧玉拾起了玄解之前拿来好玩的绳索打了个活结，轻轻一抛便有千钧之力，从从容容飞出数丈套入了石中，只消将绳子轻轻一拽，那活结就打死了，待到潮汐上涌，船身便会重新顺流回到海中，又被绳索牵引着，不至于迷失在茫茫大海里，变成一只幽灵船。
“好了，咱们走吧。”
那县城看着近，实则远，许多渔夫正在岸边收网准备回家去，归家心切，更何况二妖来去潇洒，无人看见两个飘逸的身影踏浪而来，随风而去。
县城不算大，比起永宁城与姑胥而言，小得可怜，不过又比青山村要大些，还算是繁华热闹，依山傍水，是好地方。
沧玉与玄解进了这小县城，方才发现他们走错了路，这县城里竟有河道，码头在另一处，倒也不怪他们，谢通幽给的地图上没有这处县城。此时日暮西山，各家都在生火造饭，路上行人不算多，倒是远处有个摊子围了许多人，喧哗热闹，看起来凑热闹得不多，看热闹得却不少。
“你想去看看吗？”沧玉看向玄解，脸上带了些许好奇。
玄解点了点头道：“好。”他知道沧玉并不是真想问自己，也不似往常那般直率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心知肚明即便自己不想看，沧玉至多只会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孤身去看看热闹。
这世上许多事对玄解而言都无意义，因此沧玉的趣味，便是他的趣味。
要玄解孤身去寻乐子，实不如与沧玉坐在一起无聊发闷来的有意思。
看热闹的人多，旁边茶摊的老板心思也活，招呼着众人坐下喝水解乏，游鱼似的端着茶壶与碗在人群里穿梭着，还有些小点心，有觉得茶水不错的，甚至会去包上一包茶饼或是茶叶待在身边，连边上的高楼上都探出几个人头，嬉声欢笑着。
沧玉挨进人群之中观望，旁人本有不满，正要骂骂咧咧出口时，抬脸瞧见他样貌风流，风仪若山雪孤月，烟霞披身，见之令人羞惭，这小小的县城何曾见过这般天仙一样的人，便下意识退让开来。
虽说沧玉不知为何众人瞧自己一面后都如水流被截断那般分开，但这大大方便了他往前走去，便索性不挂心此事，倒是玄解跟在他身后，显得若有所思。
众人围住的是个字画摊儿，中间站着一个青年书生，还有一老一小，那小的才七八岁的模样，粉雕玉琢，穿着华贵，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站在他的身后，看起来似是保镖。
那老人看起来上了年纪，腰背驼得厉害，正杵着拐杖连声咳嗽，青年书生虽是满面怒容，但神情隐忍，似有悲愤之意；那小娃娃倒是满不在乎，他那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书生，又瞧了瞧老人，忽然嘻嘻笑出声来，他年纪虽轻，但神情倨傲，显然是个被宠坏的小少爷，惯善发号施令的。
这摊子的字画都是不少，只是都没有摆在架子上， 反倒散落一地，桌子先前被掀翻了，沧玉四下看了一圈，多是青山浩渺，更有高月孤悬，见纸上竹骨铮铮，更得云梦迷雾掩百花。
这摊主若是字画的主人，这技艺算得上是高绝，在此摆摊未免过于可惜。
这些字画此刻散落一地，溅了淤泥，甚至还有些被撕破了。
沧玉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可毕竟与谢通幽认识过一段时日，于此道的审美还是多多少少高出普通大众，他见画上落诗气势浑厚，用笔飘逸潇洒，颇见朝气，虽不知道自己的点评能信多少分，但仍觉可惜，忍不住走上前去，将散落在地的字画重新拾起，缓缓放在了桌上，温声道：“这么好的字画，弄脏可惜了。”
他声音轻柔，颇为动听，行为更是优雅得体，众人皆站于沧玉边侧，见他高洁华贵，斯文端庄，并不觉得他无端挤入这热闹显得可笑滑稽，反倒有几分暗暗羞愧，纷纷都躬身将字画拾起递到桌子与架子上，场景一时若星火拥簇明月。
那些字画多已受了践踏，不过纵然如此，也足以叫那青年书生激动万分，他伸手抚过字画，不怕脏了手，显然珍惜万分。
世事就是如此有趣，倘若旁人要为书生出头，必然心中担忧自己是否会被他人看作笑话，不由得畏怯三分，众人本就是来看热闹，自然不嫌热闹小，说不准还会起哄；然而沧玉心无挂碍，加上他生得美貌斯文，风骨凛然，众人见他行止端方，心中先是敬上三分，自然不会随意开口嘲笑，再来都非是什么大恶之人，这许多字画散落尘埃，回过神来难免生出些许羞愧之心。
凡人之间藏有许多细微的规则，使得他们总是偶尔看起来好，偶尔看起来坏，有时候看起来粗俗无礼，有时候又看起来礼貌心善。
有时候甚至连人本身都捉摸不透自己。
“多谢。”青年书生面露感激之情，躬身对沧玉行了一礼，他非是样貌白皙清隽之人，只能说是普通，身形稍显得瘦削，穿着身青绿色的长袍，倒真有几分画中青竹的意味，一身傲骨却不露半分傲气。
观其样貌，确实是个才德俱全的读书人。
经过方才拾捡字画的小小风波，老人显然露出了几分尴尬与窘迫来，他方才脚边就落着几张，大道理讲了满嘴，却连最普通的小事都不曾做到，他唉声叹气了一番，用拐杖捣了捣泥地，声音都带出几分无力的苍老：“小瑛啊，我说的话，你要好生思量，可不能走那歪门邪道的路子啊。”
书生强忍怒意道：“金老，此事绝非我所为，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与我并无干系。”
老人显然不信，倒也没有说更多了，而是叹息着拨开人群离开了，那歪头瞧热闹的小娃娃看到此刻，突然冷笑了起来，他声音娇软可爱，说出的话却颇为狠毒：“哼，他不管你了，我倒要来管管你，把他的摊子砸了！”
他身后那几名凶神恶煞的大汉就立刻走上前来，又将桌推架倒，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那么这些字画为何落在地上，为何破损，也有了来源。
青年书生黯然站在原地，被推搡到了一边，知大势已去。
幼童正志得意满，忽然发觉命运掐住了自己的后脖，身体悬空了起来，不由得慌张无措起来，肉嘟嘟的四肢拼命扑腾：“别砸了别砸了！快……快来救我！你知不知道我爹爹是谁！”
沧玉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天底下的熊孩子怎么都会说这样的话吗？
需知一个人为敌时，他纵然生得再怎么花容月貌，天仙下凡，落在眼中也是恶魔在世，幼童显然没受过如此惊吓，泪花已经涌在眼眶之中，他像是只小乌龟似的在沧玉手中挣扎着，急急吼道：“蠢货！笨蛋！倒是快来救我啊！”
其中一名红衣大汉看起来心思缜密些，还算客气：“不知道这位公子能否放下我家少 爷？”
他虽然客气，但架不住玄解不想听，话音刚落，已被玄解打晕了过去，异兽出手不重，架不住神情冷酷凌厉，生就一张薄情残忍的脸，若是风月之中得见，难免叫人觉得是个薄幸子，然而此刻见着了，只觉得胆寒心惊，好似见着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热闹哪是好看的，众人瞬间如被冲撞开的鱼群一般四散而去。
唯有那青年书生白着脸，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去探了探几名大汉的鼻息，感觉还有热气，这才放下心来，不免畏惧地看向玄解。
幼童不知道大汉只是晕厥，见玄解面沉如水，比什么故事里的鬼怪凶煞都叫人害怕，恨不得立刻昏厥过去，他纵然气焰嚣张，可从未见过生死，不由得哇哇大哭了起来：“你……你这个坏人，你把阿大阿二阿三他们怎么了！”
他这时就在沧玉手中，倒忘了自己安危。
这小子跋扈非常，可也算不上无可救药。
大人欺负小娃娃总是不太好听的，沧玉脸色微沉，那青年书生急忙走上前来，他见玄解下手如此之重，还当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忙道：“恩人，二位恩人，多谢你们了，这娃娃不过是年纪还小，不知事，暂且放过他吧。”
书生倒不是要护着这孩子，只是大人与小孩毕竟承受力不同，他心中委实担忧玄解待会也这么一掌下去，这小小孩童哪里禁得住。
小娃娃边哭边抹泪，显然吓得不轻，抽抽噎噎道：“我不要你假好心！我娘说了，你也是坏人！走开！”
沧玉听得眉毛微挑，冷冷道：“他可是在救你的命，你这孩子，当真是不知好歹。”他话是这么说，倒也怕真伤了这小肉团，便躬身将人放下。这小娃娃急忙跑到他的保镖身边，张开双手护着几个大人，神情警惕非常。
说他是个熊孩子，却还知道忠义；说他懂事，又上门来砸这书生的场子。
沧玉忍不住蹙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想到这幼童提到他娘的事，不由得心中微微一跳，怪不得他脑海中下意识想到风流韵事，听起来实在太古怪了。

第九十二章
事情的转折发生于家长的到来。
这只看起来上辈子是狗熊投胎的幼崽抹着眼泪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爹亲——”而后似乳燕投林一般冲进了正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年轻公子哥怀中，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模样长得颇为端正, 是天生的笑唇, 让他看起来似乎总是含着一抹微笑, 有点邪气，又有点儿风流。
他带了一个荷包来, 系带就在手指上，整个荷包随着他的手指随心所欲地转动着。
看来还不是头一次。
小娃娃见着大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连忙把胖嘟嘟的脸上那点儿泪痕全擦去了，跟猴子窜树似的爬到了公子哥的身上——姑且不说他的脾气如何, 光是这身手就实在值得赞叹。
青年书生的脸微微沉了下去, 露出些许忧郁的神态来, 他仍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蹲下身去将东西拾捡了起来，把架子与桌子重新摆正。
“爹。”
幼童抽着鼻子吸了几口气, 委屈巴巴地说道：“他们欺负我。”
这娃娃大概有点重, 公子哥的胳膊显然往下沉了沉, 差点没把亲儿子丢出去, 他好不容易将小胖子抱紧了，抬起眼皮瞧了沧玉跟玄解一眼，微微眯起眼睛来, 缓缓道：“撒谎——”他说这话时仍是不紧不慢的, 听起来像是有些在谈笑, 可仔细品味, 又好似半点笑意都没有。
“我没有撒谎！”小胖子仍是委屈巴巴的口吻，一物降一物，他不敢在他爹面前耍横。
看来这位公子倒是个讲道理的人。
沧玉的脸色渐缓，他虽不曾以貌取人，但听到这公子哥说这句话，又想到方才小娃娃提起他娘亲，暗道这养不教，也未必就是父之过。
那公子哥稳了稳小胖子在自己怀里的位置，空出一只手帮他擦脸上的脏污，近乎轻佻地说道：“看他们俩长得这么好看，一瞧就知道你才是坏人。”
养不教，就是父之过！
沧玉面无表情地断定。
周边已经没有人围观了，可沧玉仍能听到四周传来窃窃的笑声，他皱着眉看向那对父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至于玄解就不必指望了，要他惊讶，大概得天塌下来，地崩裂开——只怕玄解都不会在乎。
幼童不服气地涨红了脸，看上去倒像是习惯了父亲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愤愤不平道：“怎么……怎么可以以貌取人呢？！”
“哦？还学会怎么用以貌取人了啊。”公子哥惊讶道，“来，奖励你一块芝麻糖吃。”
说着，那公子哥果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来递给了幼童，由着委委屈屈的爱子尝起那颗小小的芝麻糖。
“爹爹也吃。”幼童将那碎开的芝麻糖里挑了一块大的喂到嘴边，又将剩下的全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娃娃对着外人跋扈刁蛮，见到他爹亲就乖得像是只小绵羊，温顺乖巧。
沧玉这才发现，那公子哥虽夸赞了自己与玄解二妖的样貌，但心神全然不在这上头，更像是随心所欲的玩笑之语。只不过，他同样并不是很在乎那书生的模样，将那包银子丢在地上，慢悠悠道：“算赔你今天的生意了。”
公子哥走过去踢了踢几个保镖，将他们唤起后带着孩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书生沉默了片刻，将桌子与架子拆开后收拾成一团捆好，放在了相熟的店家家中，自己则把剩下的那些字画都放回了书箱里，他犹豫了片刻，将那包银子拿起，也一道放了进去。
玄解淡淡道：“你方才没有反抗，很明智。”
这话听起来委实太过讽刺了，简直就像是在嘲笑书生刚才的行为，沧玉知晓玄解的确是真心实意，见着书生面露尴尬之色，急忙挽救道：“他非是出口伤人，确实是赞 赏公子方才沉着应对，还请不要误会。”
书生苦笑了一声道：“恩人过奖了，不过是今日的生意砸了，我连明日的饭钱都没有着落，哪敢上前去，倘若与他们争执后被抱以老拳，怎么付得起大夫的诊金。”他这话说得倒是利落干脆，十分老实，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非是没有血气，任人宰割，实在是现实所迫，实属无奈之举。
等书生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心思十分细腻，对字画颇为珍爱，因此收拾起来有些慢，待到书箱慢慢满了，这才开口道：“多谢二位方才为我解围，见二位风尘仆仆，衣着打扮不似本地人士，想来是刚到渔阳。若是不嫌弃，可到寒舍饮杯茶水，让小生聊表谢意。”
“恭敬不如从命。”沧玉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番书生，“请，恰好我心中有许多困惑，正等……敢问如何称呼？”
“小生姓舒，单字一个瑛，王英之瑛，是本地人士。”舒瑛微微笑道。
舒瑛，输赢，疏影……
这名字起得倒妙，只是听起来似乎并不太吉利。
倒是沧玉一时想差了，瑛为玉光，舒姓相辅，便有昭显光彩之意，是个颇具厚望的名字，好在他想归想，总不至于说出来，就点了点头，与舒瑛互通了姓名。
舒瑛虽是一介白面书生，但不似沧玉所以为的那种读书人，他那书箱沉甸甸的，摆满了画卷，少说有几十来斤，他走起路来谈笑风生，不觉得疲惫，可见平日起码有健身，非是手无缚鸡之力。
方才遭人围观被羞辱，还叫个小娃娃砸了摊子，也不见他动怒，足见心性坚定。
沧玉往玄解脸上瞧了一下，又看了看舒瑛，总觉得舒瑛哪儿都好，可偏生他心里什么波澜都没起，然而他看玄解的那一眼，却是江海翻涌，余浪犹存。玄解一直看着沧玉，见他投来一眼，还当发生了什么，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沧玉摇了摇头，拒绝承认自己成了“玄解性恋”，见玄解还在看他，索性转过头去问舒瑛方才的事，“我见舒兄一表人才，浩然正气，怎会被那一老一小缠上，还砸了摊子？”
舒瑛对这事儿显然有些无奈，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想来是已经预料到了沧玉必然会提起，他叹气道：“哎，这其实是一场误会。”
那叫做金老的老人家在渔阳这个小县城里算是较为德高望重的老人，当初舒瑛读书时，他还为舒瑛写过信，说是这孩子聪慧不凡，这才使得舒瑛的夫子将他收入门下。这次金老来，其实倒也不是完全的没有原因，主要是在半个月前发生了一桩奇事。
舒瑛说到此处，忽觉难以启齿，沉吟片刻后才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事说来委实荒诞，不知道二位会不会相信。”
沧玉饶有兴趣地笑道：“我二人走遍大江南北，奇人异事见过不少，你不必拘谨。”
这个大江南北，是指大江跟叫南北的地方吗？
玄解默默地看了一眼沧玉，倒没有傻到说出自己其实没走过大江南北的事，他也不觉得自己经历了多少奇人异事，都是些稀松平常，没什么趣味的普通事情罢了。
“那小生就从头说起。”舒瑛苦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他顺了顺书箱的背带，沉默了会儿后才开始慢慢说道，“大约在半个月前出了一桩奇事，不是小生夸口，我那字画若能卖出一张，节俭些能吃一月，纵然奢华些也能撑十天半个月，纸墨都并非便宜之物，因而买的人不多。所以偶尔我也帮人写些家信，收取些润笔费填补家用。”
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沧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怪事就出在了这儿，那一日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许多人来买我的字画，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卖光了。倘若都是外来的客商不知详情，想买字画回去壮壮门面，倒也罢 了，其中有几人还与我相熟，家中并不富裕，怕是拿了买肉的钱来买字画。”
舒瑛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沉重，显然此事给他带来了许多困扰：“当时我心中已经起疑，然而字画卖出，我总不能要求客人不买，结果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纷纷高呼上当受骗，跑来退还字画，更有甚者，说我使了些不干净的手段迫使他们买画，好在乡里乡亲甘愿为我作保。只是此事之后，金老以为我读书不成，误入了歪门邪道，因此总要来劝我一遭。”
顺便搅黄一下生意？
这故事颇为有趣，尽管有些对不起舒瑛，可沧玉仍然听得眉飞色舞，暗叫有意思。
看舒瑛神情困惑，加上方才凑热闹时听见人群八卦，这书生绝没有撒谎，他确实只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平日以卖字画为生。
那这事儿就很有琢磨的地方了，既然是帮舒瑛卖掉字画，显然是想他发财，无论这个在背后出“歪招”的是谁，他或者她必然是想舒瑛好。只是对人间不了解，法术消失后差点害得舒瑛进大牢吃官司。
“只有这么一件？”
舒瑛无奈笑道：“倘若再来几件，只怕我这摊子都开不下去了。”
看来这“幕后黑手”知错能改，一定离舒瑛很近，近得知晓自己做错了事。
沧玉捏着拳头轻轻往手心里一砸，忽然明媚笑道：“舒兄，你往日可有做过什么善事？比如说……救了什么小狐狸小猫小蛇之类的？”
“啊——？”
舒瑛神态茫然。

第九十三章
之所以问是小动物而不是植物, 是因为正常人都不会随便去救药材鲜花之流。
再来倘若花草树木开了智, 基本上少说有数千年的妖力修为，即便伤不了人，将自己土遁入泥中是轻而易举之事。
一个人见着小动物于心不忍, 那是情有可原之事，看着一堆鲜花药材于心不忍，那可能是脑子有毛病。而舒瑛看起来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甚至还可以说是颇为聪慧，据他回忆，别说是花花草草了, 连小动物都没有，他不喜舞刀弄枪，更不会好端端去扰乱猎人的买卖。
倘若有人狩猎过度，损害大山, 那也不是舒瑛一人的事，整个渔阳都会连声讨伐, 甚至官府都会介入调查。
渔阳依靠山海, 祖祖辈辈的吃穿都凭借大海与大山, 因而流传下来的规矩不少, 怀孕的雌兽不杀，打渔时放走小鱼——都是极普通简陋的规矩，纵然没读书念字的猎户都能倒背如流, 不会因为一时贪心而绝了后路的。
那“报恩”的异类看来是找不出什么眉目了。
沧玉与舒瑛并不算相识, 交浅言深是人际上的大忌, 他保持着好奇心的距离，没有过多追究下去，而是笑盈盈地问起那娃娃的事来。
说到此事，舒瑛的神态更为复杂，他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父子俩的来历说了一番，至于那娃娃为什么对他不满，就没有再提了。
那公子哥是渔阳的富家之一，姓白，名作朗秋，家道殷实，自幼随着父母走南闯北，是个天资聪颖的，不光商道有方，且五六岁便开始读书，十二三岁已有了不小的名气，可谓才气内蕴，又生得一表人才，是当时最被看好的神童之一。
那跋扈的娃娃是他的独子，大家都管着叫白小少爷。
沧玉还惦记着白小少爷说到他娘亲的话，询问了两句，倒被舒瑛皱着眉打断了，意思倒也简单，在背后说人家妻子的长短终究不是君子所为，若叫人听去，有损白夫人的清誉。
这叫沧玉讪讪一笑，没敢触这读书人的霉头，这时许多规规矩矩非是他所能理解明白的，却不得不遵循的。
倘若那白夫人与舒瑛有私情，舒瑛提起时怎么都该有些破绽，可看他说来正气凛然，并不似有什么瓜葛的模样，倒是提起白朗秋时吞吞吐吐，黯然神伤，似是欲言又止。若真有私情，说不好是白朗秋与舒瑛之间……
沧玉想起棠敷与酆凭虚，又想起谢通幽与君玉贤，不由得汗毛倒立，心道该不会真被自己猜中吧，其他人倒也罢了，这白朗秋已是有妇之夫，看舒瑛这般模样，不太像是那种会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才对。
二妖一人如此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到了舒瑛家中，书生说是寒舍并未谦虚，这屋子虽不似水清清那般家徒四壁，但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不过被迎进屋内后，沧玉才发现这屋子小是小，可应有的东西都有，而且颇为整洁干净，窗边放着几盆花卉，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养得倒是极有精神。
客厅就是用饭的地方，摆着一张木桌，厨房与大厅隔了层厚布，深蓝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空间确实不怎么大，不过布置得很是雅致，看起来有种大道极简之感，倘若都是舒瑛一手布置，那他在现代怎么也能混个室内设计师当当。
舒瑛请他们二人坐下，正准备去后厨烧水让两人喝上一杯热茶，后厨走出来了个妙龄女郎，看不出年纪，说她二三十来岁使得，说她不过十五六岁也成，她身上存在着成熟与青涩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韵，翠眉若柳弯，一双秋水湛，唇似春樱，粉白的脸颊上沾着几抹碳灰都显得俏皮可爱。
这一路倒也不是见过漂亮的姑娘，水清清生得已算美丽，可还不及这绝色女子五分，渔阳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这样的姑娘竟会出现在舒瑛家中，实在叫人诧异。
“母亲呢？”舒瑛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妙龄女郎，见她从后厨出来，倒是有几分忧心忡忡。
那女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沧玉与玄解，神情从欢喜变作平淡，问道：“大娘喝了药去休息了，我熬了些粥在锅里，等大娘醒来应当就正好入口了。你今日买卖做得怎样，这两位客人又是？”
“这位莫不是嫂夫人？”沧玉站起身来，笑盈盈问道。
玄解皱起眉头来，他已看出那女郎身上的不对劲，灵力运转萦绕于指尖，沧玉将他的手按下了，那灵力便悄无声息地灭了。玄解倒没什么其他想法，只是觉得沧玉掌心柔软，不由得反握回去，露出点淡淡的笑意来。
他们二妖纵然算不上心有灵犀，然而这些时日一同旅行下来，无声之中有了几分默契，因为彼此之间过于熟悉，所以自然不觉得如此亲昵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好在刚刚那句“嫂夫人”已把舒瑛闹了个大红脸，他没注意到这会儿沧玉跟玄解的举动显然是不太正常的男男关系，他摆摆手忙道：“不……不是……，二位恩人万不要如此玩笑，我无才无德，怎有这样的福气与杏姑娘结缘。”
他方才说到白夫人时，神情严肃正直，半点不见扭捏，一身的浩然正气；然而提到这位美貌非常的杏姑娘时，却显然成了另一种态度，看来并非是无意，而是家中贫寒，不敢高攀。
看来是个直的。
沧玉为自己刚刚乱脑补舒瑛感到一点歉意。
这一幕倒是皆收入了女郎眼中，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大概是被那句“嫂夫人”取悦了，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神态温和了些许，温声道：“舒瑛，你怎么不与我介绍一下。”
此话口吻说来，已是女主人无疑。
这位杏姑娘说话颇为直来直往，张口便喊舒瑛的名字，看起来半点礼节都不懂的模样，可瞧她的神态，又是颇为自然，并无冒犯之意。其实沧玉见她第一眼就已经明白了舒瑛的倒霉事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仍想再听对方说上一遍。
舒瑛只好为双方介绍了一番，他说得平平淡淡，架不住对方听来惊险万分，脸色变了又变，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沧玉与玄解，似是对他们有所怀疑。
至于杏姑娘的来历，舒瑛倒没多说什么，只说是他母亲的远方亲戚，来借住几日，自幼长在山林之中，不太懂规矩，倘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望恩人海涵。
想来这位杏姑娘必然“前科累累”。
“舒瑛，你不是要烧水泡茶给二位恩人喝吗？”杏姑娘轻轻拍了下舒瑛，她口吻平淡，却委实难掩贵气，自言辞就足见绝非是什么山野之中长大的女子，“多谢二位出手相助，我还要去照顾大娘，且先告退了。”
后面这话，纯为叫舒瑛放心，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来得不便。
舒瑛这才一拍脑袋，连声道了两句确实、怠慢之类的话，急匆匆掀开布帘往后厨去了，等他进去了，说要去照顾大娘的杏姑娘伸出玉手来，结界自她的指尖张开，将整个小屋彻底笼罩住，她转身走到厨房后去瞧了瞧，舒瑛正在捡柴打水，忙活得不亦乐乎。
“你们找上舒瑛有什么目的。”
结界一开，杏姑娘原本的模样自然显露了出来，寻常女子的旧罗裙化为了一条点缀着粉蕊的白裳，云鬓松松挽起，斜斜插/着一支正艳的杏花簪，淡淡的花香里含着勃勃生机。她在人身时已颇为美貌，化作原身竟更胜三分妩媚动人，只是此刻俏脸含煞，显出无名怒火来，那双秋水般的明眸此时看上去叫人不禁心生畏惧。
男女之美各有不同，沧玉于妖界之中是出了名的美人，然而杏姑娘是另一种风情。
“我们不过是来此地游玩一番，倒是想问这位……杏姑娘——”沧玉故意顿了顿口齿，他转头看向了玄解，俏皮地笑了笑，又很快转了回去，连自己都不曾发现自己这个无意识的小小举动，玄解见了，只是微微一笑。
“之前害得舒瑛这书生险些吃官司的，便是姑娘吧。”
杏姑娘的脸上浮现出了尴尬窘迫的神情，她细声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我已经反省过了，我本以为可以帮舒瑛的，哪知道险些害了他。他们凡人的规矩好多，我还不太明白。”
玄解没有沧玉那般逗弄小姑娘的心思，只是淡淡道：“你是仙，我们是妖，别无不同，何以如此警惕。”
大概是觉得玄解说话口吻比沧玉要可靠些，因而他虽生了一张薄情的面容，但杏姑娘对他的态度反倒更好些，便答道：“近来渔阳出现了些怪象，总有些男子失踪一两日后回家，没有受伤，只是跟失了魂一般，说是见了什么天仙美人儿，惹了不少争端。定然是有妖孽作祟，我看你们是妖……又跟着舒瑛来，还以为你们是——”
说到天仙美人儿，杏姑娘忍不住看了一眼沧玉，沧玉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彼此都觉得对方看起来嫌疑重大。
玄解打量了下杏姑娘，缓缓道：“我们今日刚到渔阳。”
说到此处，玄解忍不住转过头去与沧玉对视了一眼，正巧沧玉一直看着他，二妖对视后没再说什么旁的，只是好似天生就该如此。
杏姑娘瞧得心中怪异，然而她心思纯净，只不过觉得这二妖感情好得过分，倒不曾多想什么，就问道：“你们晚上要留下来用饭么？”
“怎么？”沧玉问她，“你要留我们么？”
杏姑娘没好气道：“没有，舒瑛家中没多少米了，你们吃完茶就快些走吧，免得这书生脸皮薄。他今日一张字画都没卖出去，定然没有银钱，可饿着自己都不会叫你们饿肚子的。”
沧玉笑眯眯地看着她道：“那倒巧了，他今日大赚了一笔。”
哪知杏姑娘脸色变了变，冷冷道：“白朗秋的钱他是不会用的。”

第九十四章
杏姑娘与舒瑛一般守口如瓶, 让她们俩看起来颇有夫妻相。
不过由于没有情报可听，于此事上堪称沧扒皮的沧玉便没有说出这句铁定能叫杏姑娘喜笑颜开的好话来。
烧水的时间不需太长，结界当然不能张开过久, 杏姑娘问完话后很快就到后屋去了，大概是去照顾舒瑛的母亲了, 等到舒瑛提着水壶出来时, 沧玉跟玄解坐得端端正正, 宛如幼儿园大班一学期能贴满整张小红花的优秀学生。
舒瑛一边为二人泡茶一边表达歉意，说来也是, 寻常人家大多是妻子烧水，丈夫作陪客人, 他家中老母正在休息, 杏姑娘身份又特殊，他只能样样自己来，难免有些怠慢。
杏姑娘的话已经说明白到了这个份上, 沧玉当然不会傻到留下来蹭饭，无忧无虑的好书生倒是颇为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一来二去婉拒了几次, 还是玄解摆出冷脸来, 才稍稍打消了舒瑛的感激之情。
只是同样, 气氛都变冷了许多, 二妖一人互相面面相觑, 尴尬非常。
沧玉好歹曾经当了二十多年的人, 比玄解会做人些, 更何况他生得美丽，笑起来的模样几乎无人能够拒绝：“不必了，我们还要去找投宿的客栈，这几日要好好在渔阳逛一逛，时辰已经不早了，舒公子总不能叫我二人就此流落街头吧。”
“惭愧惭愧。”舒瑛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小生糊涂，险些耽误了二位的正事。”
舒瑛将他们俩送出好远一段距离，一路上说了些渔阳的美食与可信的店家，这才折返回去，失了舒瑛，两妖之间又安静下来。
倒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必说话的那种安静，纵然无声，却也有一番别样的滋味。
沧玉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青山村开始，又好像是从青山村出来后，他在船上闷闷不乐的那段日子开始，玄解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异兽并不讨厌说话，只是他不爱搭理人，既是不爱搭理人，自然就懒得开口说话，久而久之，便习惯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
夕阳已经沉入了山海之中，此刻的天半明半亮，灰灰沉沉，月亮端坐于空，竟还没彻底黑下去。
“倘若我们回船上去，能省一笔住宿的费用呢。”沧玉有心想打开话题，故意开玩笑道，“反正我们船舱颇为宽敞，住了许久，也不在乎再多住几日。”
“好啊。”玄解淡淡回他，没什么喜乐的模样，叫沧玉的脸微微僵了僵。
其实沧玉早该明白，玄解对这方面清心寡欲得近乎像个得道高僧，想从衣食住行这方面戏弄他，看看对方焦急的模样，简直是自取其辱。他忍不住叹了口长气，不知道是第几次怀疑自己与倩娘的教育出了问题，怎会教出玄解这样的性子来，他与倩娘分明都不是这样的人。
“你难道都不会觉得住在船上久了发闷吗？”沧玉转头看着玄解，神态似乎有些无奈，“到一个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你心里便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玄解闻声停下了脚步，他的眸子幽深如一眼不能见底的寒潭，仿佛一下子没有领会到沧玉的意思，过了有一会儿，他才淡淡道：“沧玉，有没有谁告诉过你，你太像一个人类了。”
有那一瞬间，沧玉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呼吸，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玄解，这个年轻的大妖远比他弱小，年幼得几乎不值一提，却是天生的妖族。直到此时，沧玉才发现自己竟从未忘记如何遮掩自己，脸上的笑意丝毫没退，声音轻飘如夜间沉雾，“那妖该是什么样呢？”
他看着玄解，觉得全身发冷，又好似浸泡在温水里，昏昏沉沉，不知所以。
沧玉的脸上竟还挂着那种云淡风轻的神态，好似一个引导者在对幼崽谆谆善诱，伪装在二十年间无孔不入地贴合着他，终于长成了另一张皮囊。
玄解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沧玉，不再是当年那个无论沧玉说什么都信以为真的孩子了，他从沧玉那得到了许许多多人世间的东西，变成了天狐最陌生而熟悉的模样，胸膛中燃烧的烈焰炙热非常，却不似人类那般爱恨都短暂而明显。
人世间的许多事，许多情感，对妖而言是极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们活不了那么漫长的光阴，就如同谢通幽无力的一往情深，至多再能维持几年，很快就会消散在时光里。再深情、再浓烈的感情，都会很快化为一捧尘土，谁都不会例外。
沧玉会为了这些尘土而展露出喜怒哀乐，然而他的心同样是冰冷的，那些感情转瞬即逝，消散得比风还快，就跟只有百年寿命的凡人一样。
那么我呢？
玄解垂眸看着沧玉心脏跳动的地方，是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
倘若我们分离开来，沧玉又会记得我多久，假如我愿意以一生一世来作为承诺，沧玉能够给予回应吗？
玄解知道，也许他会得到很长一段时光，可不会是永久，沧玉永远不会像是他那样一心一意地只存在着“他”。悲痛、伤心，只会短暂地停留在沧玉的心里，随着时光的流淌，会慢慢缓解与消失，玄解所能得到的只有这么多。
就如同沧玉给予水清清和白棉的那些同情与悲伤一样，至多是多少的问题，却不是永远，不是全部，不是整颗心。
沧玉永远都不会明白，倘若他不见了，带走的不止是玄解的微末光阴，他会将玄解的心彻底带走。
玄解没有回答他，于是沧玉只好再度开口，无奈又带着些许平静的口吻，他与异兽朝夕相处，早已熟知对方的性情，没有过多为此伤神：“罢了，不谈那些琐事，你觉得杏姑娘如何？她生得如此美貌，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沧玉倒来了点精神，他的确觉得杏姑娘很好看的，哪怕瞎子都看得出来杏姑娘显然对舒瑛有男女方面的兴趣，不过并不妨碍他觉得杏姑娘长得漂亮。
甚至可以说杏姑娘是沧玉平生见过最为美貌的女子，正符合他在船上所想过的，自己对玄解产生那些奇妙的念头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沧玉尚不明白，他对玄解的所思所想之所以消失，不过是因为有了更新鲜更热闹的事在吸引他的注意力，而并非是那样的情感彻彻底底不存在了，那蠢蠢欲动的想法在玄解敏锐的探究下深深蛰伏了起来，叫主人误以为自己不过是一时的错觉。
即便再情深意笃的人，被说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难免觉得身体发凉，更何况沧玉此刻连自己的心思都不明朗，只觉得遍体生寒，哪还能如船上那时一般，觉得玄解是与众不同的。
他选了个错误的时间去感受，还以为是杏姑娘的原因。
“是么？”玄解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对美丑是惯来没什么感觉，冷淡地回应道，“那又如何呢？”
他也变得太像人了。
玄解忍不住想道，他看着沧玉眉角微微捎带起的喜悦，觉得似乎有什么酸楚的东西在不断蔓延出来，折磨得他奄奄一息，无力反抗。他本做好了准备，无论花多少年，多少功夫，多少气力，十年、百年、千年，妖族的寿命那么漫长，容得下他花耗足够的时间去狩猎沧玉。
然而才不过短短几月。
他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一日比一日更想得到沧玉。
沧玉的确会依赖他，可是同样会对毫不相关的人抱以深厚的情感，其实玄解知道自己是不同的，沧玉会将外人得不到的那些部分展露给他，而还不足够。
这并不是爱，不是他对沧玉的这种感情。
跟玄解谈话就是有这种坏处，他在某些时候聪明敏锐得令人发指，讨喜又有安全感，可倘若他想叫人痛恨起来，简直是人憎鬼嫌，比一千万个直男加起来的杀伤力都大。
“不如何。”沧玉唉声叹气道，觉得心累非常，一时又觉得玄解简直钢铁直男，连漂亮姑娘都不知道欣赏。
玄解并不在乎监护妖的心理状态，他向来我行我素，有自己的想法跟主见，快要走到客栈灯笼下的时候，他问沧玉道：“方才白朗秋出现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
沧玉真是痛恨分明有够郁闷还有问必答的自己：“倘若此事停留在孩子身上，那就是无关紧要的玩笑，有可以进退的余地；倘若我对白朗秋发难，我们在时倒也罢了，我们走后舒瑛该怎么办？更何况，白朗秋并非恶霸，凡人有凡人的规矩，倘若能留些余地，便留些余地为好。”
想了想，沧玉又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玄解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客栈，冷淡道，“我对白朗秋有些兴趣。”
沧玉呆立在原地，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脑子似乎空了一段，只留下单一的信息。
难道我不比白朗秋好看吗？

第九十五章
他们住在了城西不大不小的一家客栈之中, 生意说不上热情也算不上冷清，好歹胜在干净整洁。
“四邻”非常上道，几乎都没有什么声响，这儿的墙壁轻薄，隔壁倘若有什么大动静，几乎能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客栈里寂静地好似能听见外头草丛里的虫鸣声，连个打鼾的都没有，似乎每位入住的客人都有着良好的作息与道德，根本不惊动旁人。
沧玉还是失眠了。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客栈的被褥同样有些发旧了, 那消退后的颜色不知怎么有些像杏姑娘的旧衣裙，大概是舒瑛的母亲改了改自己的衣裳, 给这位仙女套上的。
杏姑娘当然是仙女，实打实的天庭公务员, 她并非是杏仙，倘若沧玉所猜不错，她应当是掌管花时的仙子，本体不是杏花。她的容貌也着实当得起百花仙这个称号，说不准恰好叫百花羞，只不过没有跟天上的神将相恋……
沧玉想到此处, 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又不怎么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杏姑娘那美丽的面容也如同打在湖水里一颗小小的石子, 带动了些许波澜，又很快沉默了下去。
沧玉很努力地想排除掉自己心里的那种想法，然而最终玄解在灯笼下的眼神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脑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难过，又觉得自己大概是知道的，然而他并不该知道。
听起来仿佛是什么杂乱无章的绕口令，沧玉抓起被子将自己又盖得严实了一些，夜深了，露珠凝结，寒气从地板与缝隙里钻入，冻得他瑟瑟发抖。
那理由听起来太可笑了。
他才刚来到渔阳，遇到了颇为新鲜有趣的事，却恨不得现在就启程离开。
明明以前玄解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过什么兴趣。
沧玉并不是傻子，更不是玄解这样才出茅庐、不知世事的年轻妖怪，他曾做过人，知晓过情感是什么模样，知道朋友也好，长辈也罢，都不该是这般酸涩的反应。
友情与亲情，都不会将那句“我不会抛下你”记得如此深。
深到好似他看向别人，就是背信弃义。
不该是如此。
沧玉做了大妖二十多年，岁岁年年，年年月月，他不为吃穿发愁，不为寒暑焦虑，不为世事伤忧，然而终究避不开。他看着凡人茫茫，众生皆苦，棠敷相错百年仍殊途、谢通幽一往情深终成空、水清清一生坎坷、白棉无处容身……
他冷眼旁观，而后猝不及防坠入了深渊。
芸芸众生，从没什么不同。
沧玉看着床顶，本该是屋梁砖瓦的地方被账幔覆盖了，是碎花的料子，看起来竟有些像梅花鹿的斑点，又如同夜间的星辰，他有点儿晃神，竟觉得那点暗色像极了玄解的眼睛，于是立刻眨了眨眼，顿时松了口气。
没玄解的好看。
他没法子再欺骗自己。
在船上时，沧玉可以说他们单独相处，难免会产生依赖感；在道德上，沧玉可以说他是玄解的监护妖，教导者，引领他未来的长辈，不该萌生这样的情意……
然而他的心在确凿无疑地坦白。
沧玉嫉妒白朗秋。
玄解就住在沧玉的边上，天狐下了床，重新穿好鞋子，他将外套披起，如常人一般端起烛灯，那幽幽的火焰指引了方向，如同沧玉忽上忽下的心跳，微弱地跳动着。
其实这点光毫无意义，甚至不如沧玉的眼睛明亮，然而凡人总之追逐光明与温暖，他举起这烛灯，不为了照明，只不过是给予自己些许勇气，好似再黑暗的道路，有了火焰都能继续走下去了。
他敲响了玄解的门，无人来应。
沧玉将门推开，没有藤蔓，没有床铺，同样没有玄解的身影，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烛火投在屏风上，将自己的影子拉成扭曲离奇的模样。
屋子里很明亮，烛灯相当努力地燃烧着自我，蜡泪缓缓滴落，凑近火光的指尖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炙意，可是沧玉仍然觉得冷，他不由得想：玄解怎么不在房间里，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可是很快沧玉就反应了过来，玄解没必要与他说自己的行踪，那些本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的事，其实并非是那样的。
他披着外衣坐在了玄解的床上，床铺是冰凉的，异兽终年温暖得如同一团烈火，倘若躺过，多少会有些余温。
沧玉轻轻叹了口气。
玄解早就走了，甚至根本没有休息过。
他突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了解玄解，又为什么这么敏锐。
……
白朗秋一点都不难找，他坐在自家的屋顶上，梯子就放在一旁，伴着月光与几坛子烈酒，正在快意歌唱，一只手正拍着腿，数着拍子。
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他身旁时，他竟没有多大反应，而是伸手从从容容地邀请玄解坐下，带着点微醺的笑意：“共饮一杯否？”
“一杯不够。”玄解淡淡道，“不过一杯足以。”
白朗秋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家的下人大概都习惯了他半夜喝酒的事，几乎没人出来看热闹，他开了一坛酒递给了玄解，歪头眯着眼看了看他，漫不经心道：“这是好酒，可千万别糟蹋了。”
“你不问我是谁？”玄解看着白朗秋，然后提起了那坛酒，这酒坛少说有十来斤重，在他手中竟好似白纸一张，举重若轻，几乎叫白朗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递了个空坛子过去，不过酒坛中还倒映着明月，满满一坛，并无缺斤少两。
白朗秋懒散地挥了挥手：“酒逢知己千杯少，问你来去做什么，我又不帮你安排。”
“有碗吗？”玄解问道。
白朗秋便递过一个空碗给他，一人一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谁也没有说话，好像他们是约好了来饮酒，直到喝痛快了，方才愿意开口。
“你刚刚唱的歌是什么？”玄解端着一碗酒，仰头喝完了，明月清风与知己，他觉得温暖，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普通的酒令罢了。”白朗秋觑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学？”
玄解摇了摇头，缓缓道：“曾经……他也唱过歌给我听，只不过只有那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了。”
“噢，是你喜欢的人。”白朗秋顿时心知肚明。
“不。”玄解几乎没有多犹豫，他平静道，“是妖。”
这下白朗秋没话说了，他又猛又急地喝了三碗酒，辣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这才叫脑子勉强冷静了下来，沉默半晌后说道：“佩服！”
“你呢。”玄解反问道。
白朗秋叹气道：“叫你失望了，我妻子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间女子，她绝非是天上仙娥下凡尘，更非是祸世妖孽临人间。不过她是个极好极好的姑娘，未必比你仰慕的……妖逊色。”
“只是你仍然不开心。”玄解托起酒碗，细品慢饮，感受辛辣与甘醇滑入咽喉，与初次饮酒的滋味不同，可要更有趣些。
也许是酒友不同，心思自然不同。
男人凑在一起喝酒，不是提到女人，就是提到情人，几乎没有例外，哪怕再怎么不熟，几碗黄汤下肚，也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更别提他们俩用的是坛。
即便玄解是妖，也同样不会有例外，更何况他没什么可害怕的，没什么忌惮的人向来都较为随心所欲。
“倘若年少时，我还愿意说些轻狂的话，如今我都有了个孩子，就不能再拿那一套糊弄你了。”白朗秋笑了笑，脸上并无伤感之色，“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偏偏不该是我的夫人。我与她心思不合，意气不投，做个冤家倒胜过做对怨侣。”
玄解愣了愣，想起谢通幽的媒婆一事，皱眉道：“你有喜欢的人，却被逼着与不喜欢的人成婚么？”
“那倒没有。”白朗秋摇头笑了笑，“只不过人人盼我蟾宫扳桂折高枝，书香门第留美名，她也是如此。却不知我生性懒漫爱逍遥，不愿骑那高头马，不愿戴那状元冠，不想一身投入名利场。倘若富贵是铜臭，那么这书香不外乎是求荣华，又是香在何处啊。”
他说着说着，哼起些风流小调来，说愁苦倒不愁苦，。
玄解听不懂这些人间的道道，更不明白高门大户之间的联姻有时候不由得人自己做主，只知白朗秋与他妻子感情不好，便说道：“那分开就是了。”
“倘若如此简单明白，那我何必借酒消愁。”白朗秋笑了笑，与玄解碰了碰酒杯，慢悠悠道，“世间无可奈何之事，岂止一件两件。不过总胜在还有些好事，有你今夜来与我饮酒，快哉快哉。”
见到白朗秋的第一眼起，玄解就知道他们是同类。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玄解对人的了解并不多，然而他明白被束缚是怎样的感觉，白朗秋是被困住的猛兽，也许终生不得脱困，又也许他总有一日会彻底挣脱开这囚笼。
好奇促使了玄解前来与他见面。
“我看不透他。”玄解说得很慢，好像要把自己的心剖开，将那珍宝缓慢捧出，小心翼翼地展现给白朗秋看一眼，这让白朗秋下意识坐正了身子，静静地聆听着。
“偏又做不得主。”
白朗秋缓缓笑了开来，他听明白了，于是轻声艳羡道：“这是好事。”
他们俩互相看了一眼，端起了酒碗敬此月色，第二日天明，这酒中知己就成了陌路人，今夜所言自都成了飞灰烟消云散。
等到玄解回到客栈的时候，月光已经淡了，他喝了许多，可没有初次那么醉，反倒觉得脑子清楚得很，也许是晚风清凉，也许是郁气消散，反倒觉得暖融融的酒香从腹中升起，微微蒸得耳目发热，说不出得舒服。
凡人真是有趣。
玄解跃上窗口时，已经瞧见了沧玉的身影，于是他就窝在了窗户里，像是暗夜里无声无息飞来的巨鹰栖息在枝头，收拢了翅膀。
他没有问沧玉为什么来，更没有问沧玉在做什么，连半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未曾感觉到，因为在玄解心中，他与沧玉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然而他同样心知肚明，沧玉心中不是这样想的。
“我来瞧你睡了没有。”沧玉同样没有解释，他见着玄解回来了，只是微微笑了笑，似明珠皎洁，若月光之明辉，盛了无数柔情，“你回来就好，休息吧。”
“嗯。”玄解应声道，他不知道是酒在作祟，或是因为沧玉，此刻觉得昏昏沉沉，万般情思从此生，绵延千万里，本就是情意绵绵覆水难收，未料得抛入长流，汇作江海苍茫，翻江倒海，潮涌难退，直将玄解吞没无声，说不出半个字来。
沧玉将灯留了下来，仿若留下了一颗心，他走到门边后由着指尖贴着门扉，细细摩挲片刻，低声问道：“玄解，你可觉我管你太严，太过亲密，叫你喘不过气来？”
“并无。”玄解略有些讶异，“你怎会如此想。”
“没什么。”沧玉顿了顿，好似在笑，“我们往后都如此，好么？”
玄解不明所以，仍道：“好。”
沧玉在门边侧过脸来瞧他，脸颊上果然带着点笑，叫玄解心生动摇，认定了这世间任何美景都难以比拟此时夜色。
玄解看着他，觉得自己能再等一个四百年。

第九十六章
第二日客栈的公鸡刚啼了一声, 玄解与沧玉就起了床，小二在楼下忙活，他们没在客栈里吃早饭, 而是一道走出门去。
外头摊贩大多都已摆开来, 开张一段时间了。
昨日介绍客栈的时候，舒瑛还介绍了不少食物摊子, 哪些摊子口味偏重些，哪些口味偏甜些，还有谁家的糕点最好吃, 这书生倒是颇有生活的情趣。沧玉跟玄解出门时寻找摊子，难免四下看了一番, 渔阳的男女大防没有永宁城那么严重，可能是县城较小的缘故，民风相对开放些, 有不少打扮朴素的女子正坐在摊上吃早点。
沧玉换了一身青绿色的新衣裳，散落的长发松松以木簪挽起, 他这衣裳颜色与舒瑛虽相同，但做工堪称云泥之别，看上去清新秀丽, 倘若说舒瑛是苍劲的老松，那沧玉便是春雨后的新竹，挺拔素净, 看起来斯文端庄。
玄解仍是一身黑衣, 这些衣服花再多心思做得复杂精巧, 都难掩他一身锋芒，好似古朴拙笨的剑鞘藏纳了名锋利刃。
倘若说沧玉能将任何衣裳都穿成截然不同的风情来，那么所有人见着玄解时，无论他穿得是纨绮亦或棉麻，都有种震慑众人的风采。
小县城终究不似大城，来来往往人流无数，出众的容貌难免惹人注目，光是沧玉与玄解在小摊间穿行，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小贩们颇有“心机”，急忙招呼他们二人，话语说得实在动听：“二位赶早，怕是还没吃早饭吧，我家馒头包子蒸饺样样俱全，还有美味可口的胡辣汤，大清早的总得吃饱了肚子再做事，快快快，来坐下。”
有正在吃饭的客人与摊主相熟，笑骂道：“你这厮臭不要脸，见人家生得好看，话都说漂亮起来。”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渔阳的官员颇为清廉，又出了不少有名的读书人，加上县城不大，几乎人人都相熟，开放了水路后常有贸易来往，算得上安居乐业，民风颇为淳朴豁达。
沧玉听了这些玩笑话，只当过耳清风，并不在乎，他在这些摊子的热气里穿梭着，总算见着了舒瑛所说的粥摊，当即伸手牵着玄解往那处走去，寻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下。
这粥摊并无什么特色，是一对老夫妇操持，说是老夫妇，其实看年纪约莫才四五十岁，精神健朗。
这粥摊看起来不大，只有三张小桌，打扫得非常干净，半点油腻都不见，而摊子边放着炭与油布，帘子隔开了蒸笼与锅灶，热气纵有飘出，大多都被帘子吸饱了，不知他们是怎么安排的，看起来井井有条，更边上则是几摞大小不一的碗叠起老高，几乎要越过眉梢。
这种食摊上不像客栈里有些牌子，妇人在里头做东西，自然是老摊主跑出来问他们要吃些什么，嘴皮子练得很利索，这摊子上东西倒不少，倘若没有，也愿意帮忙到别的摊上去买。
这倒省了功夫，沧玉看向玄解，问他：“你要吃些什么？”
“无所谓。”玄解垂着眸，对吃食并不是很上心，只好全由沧玉主张，他要了一大碗白粥与两碗清汤扁食，又要了几卷葱花饼，这饼摊上没有，摊主就从旁边的烙饼摊上买来切好，放在了碟子里给他们。
扁食在这里就是馄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叫法，饺子叫做角子，似乎是从造型上来叫的。
沧玉坐下后，另外两张立刻坐满了人，都是姑娘，皆点了豆腐脑，他有样学样，也点了两碗，甜咸口都有，咸口要贵些，因为加得是肉汤。
银钱不是沧玉要挂心的事，他笑了笑，只让提醒的摊主去准备。
先上的是葱花饼，切得端端正正，像是一叠三角饼摆在碟子里，读书人忌讳大口吃东西，因为吃相不雅，有辱斯文，摊贩们久而久之也养成习惯，先切上两刀总没错。这葱花饼应当是老手艺了，煎得恰到好处，上头青翠的葱花被热气蒸出了香气，表皮带了点熟透后的褐色，咬起来酥脆非常，一口咬下，便是油香与葱香齐齐扑鼻而来。
“这世间许多人，便是如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为求一日三餐，不过如此。”沧玉指尖沾了饼上微末的油与葱花，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搁在了桌角上叫碗碟压着，然后看着正在吃饼的玄解，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凡人……有趣吗？”
“有。”玄解咽下一口葱饼，想起昨日饮酒的趣事，不由得赞叹地点了点头，毫无求生欲地说道，“白朗秋很有趣。”
沧玉的脸瞬间冷淡了下来，接下来他没有跟玄解说一句话，直到早饭摆了整张桌子，他都再没提过凡人相关的话题。
豆腐脑一直到最后才上，雪花花的一碗，似柳絮堆积，没有沧玉所以为的那么白净，一碗加了浅褐色的肉汤，另一碗则看不出什么变化。沧玉捧起了加肉汤的那一碗闷不吭声地吃着，不过片刻就消下去半碗，玄解不由问道：“你很喜欢吃这个吗？”
沧玉冷冷道：“是啊，很像人脑。”
玄解听他声音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唇上却沾着点白花花的豆腐脑，觉得十分可爱，同样端起那碗豆腐脑来吃了几口，只觉得入口即化，滋味绵软，带着点涩涩的甘甜。他来到人间后要么不饮不食，要么就是被谢通幽请去吃饭，自然不觉得这豆腐脑有什么美味可言，不过多少有些新奇，便道：“人脑也是这样的滋味吗？”
即便是前生加今世，沧玉也只吃过猪脑，没有吃过人脑，要不是注意形象，他差点想翻个白眼给玄解看，早知道跟玄解置气只会把自己气个半死，他就是记不住教训，只得忍气吞声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曾尝过。”
今日的沧玉似乎格外喜怒不定。
玄解看着他，觉得他似乎十分生气，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汤匙稍稍搅乱一碗白汤，回忆了下方才的对话，这才道：“沧玉，你很讨厌白朗秋吗？”
“我为何要讨厌他。”沧玉淡淡道，一勺子铲进了豆腐脑里，联系方才交谈的话语，场景看起来一时有点残忍。
玄解信以为真，就没有再追究。
这下沧玉是真的想翻个大白眼给他了。
其实要真说沧玉十分生气，那倒没有，他这二十年的确不与外人时常来往，可不意味着整个人就性情大变，变得乖僻孤傲了起来。他们与白朗秋等人并不算熟悉，未曾熟悉就独断某个人的是非对错是很可怕的偏见，更何况沧玉对玄解的性格十分了解，当然不会气这等无用功。
只是难免，心中不太痛快。
他舀了一勺豆腐脑入口，柔滑绵软，星点的肉末在舌尖辗转弹跳，好喝是好喝，只可惜有些发腻。
正如这世间情爱，过密就生腻，少了又不解饥渴，想把握标准十分为难。
沧玉喝完了豆腐脑，倒是冷静许多了，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又将手擦得干干净净，平淡无奇又游刃有余地问道：“我方才的模样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玄解沉吟道，“只是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白朗秋的气。”
“是么？”沧玉点了点头，缓缓道，“我知道了。”
他也不说自己知道了什么，好像就单纯问了这么一嘴，并没有非常在意的模样。
大概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沧玉很快又开了口：“我并不是生白朗秋的气，只不过不希望你与凡人走得太近，你年纪尚幼，有些事许是不能做的，你却不明白，我又未能预料，容易惹出乱子来。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不曾听辞丹凤说么，各方都已开始招兵买马，我们不必牵连其中。”
这话听来十分义正辞严，苦口婆心，颇有道理。
可见恋爱偶尔会使人失智，却会让妖智商上升。
市井喧哗热闹，这会儿街道上渐渐人多了起来，他们说话很是方便，毕竟耳聪目明，互相都听得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可是店家摊主与客人却未必在如此嘈杂的情况下听得清他们在交谈些什么。
沧玉这话说来无波无澜，看似毫无半分私心，绝口不提他们昨天跟舒瑛的来往，双标到瞎子都忍不住叫骂，是极明显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一行为。然而玄解无动于衷，只是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声：“好。”
若是玄解反驳，那倒还好了，沧玉至多生气片刻，回味过来反而欣喜。
可他听到这句应答，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知道自己喜欢玄解又如何，这个薄情相的青年在妖族里才是个半大郎君，什么都不明白，说好听了是合法正太，说难听了是诱拐小朋友，倘若沧玉真是如此不明不白地与玄解交往了，八成往后磨合要伤心，说不准回到青丘还要被春歌等狐打爆脑壳。
当初容丹尚小，还可用半妖偏向人来解释，倘若再加个玄解……
沧玉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将方才的话都忘掉，我不想拘着你，你想认识什么人，尽管去，只是不要出手伤人，倘若有什么麻烦，只管与我来讲就是了。”
“好。”玄解又应道。
沧玉忧愁不已，正要起身付钱时，见着个小丫鬟拎着篮子走来，各大摊主与她十分熟悉，纷纷嬉笑着打过招呼，皆问道：“白爷今天要些什么？”
他不由得看了过去。

第九十七章
那丫鬟倘若只是来买东西的, 沧玉倒不会惊奇，偏偏没那么简单。
那篮子上盖着一块沉沉的青布，那丫鬟掀开一角，摸出个纸团来，对着摊主认认真真说了一句什么，那摊主就会意地拿出食物递到她的篮中，丫鬟就将纸团留给了摊主。
倘若那是菜单，完全没有必要一个摊子一张纸条得给, 此刻摊子不算太忙，摊主跟他妻子正在聊天。因为桌椅不多，有些人干脆是站着吃的，同样闲聊近来的事, 沧玉就站起身来招呼了一声，不为付钱，只为八卦。
摊主立刻擦了擦手跑了过来：“有什么吩咐？”
“店家，我瞧那姑娘一路在发纸团买东西, 并没有给什么银钱。”沧玉很有心眼，更懂得话应当如何圆滑地讲，“这样的情况, 你们这儿的官府不管吗？”
那老摊主本来听此话立刻紧张了起来, 他抓了抓自己的围裙, 刚要开口, 结果看着沧玉直指那丫鬟, 脸上的紧张神态顿时一松：“我还以为是哪来强买强卖的生意人, 原来客人说得是小苏姐啊，不妨事不妨事，这是我们这儿的常事的。”
“哦？她常来白吃白喝？”沧玉故作惊讶道，其实他多多少少已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要么这个白爷是个大善人，颇受百姓爱戴；要么就是这姑娘给的纸团藏有玄机，只是他想知道详情，因此假装一无所知。
“哈，不是不是。”老摊主想了想道，“这事儿嘛，反正现在生意清淡，要是客人不嫌小老儿嘴笨，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沧玉点了点头道：“愿闻其详。”
老摊主嘿嘿一笑，摸了摸头道：“这……这是啥意思啊？”
“……”
沧玉被豆腐脑呛住了。
“哎，客人你咋了。”老摊主急急忙忙要伸手去扶沧玉，又怕自己一双手弄脏了他的衣服，一时在原地团团乱转，神情比方才更紧张，“不对啊，豆子都已经磨碎了，按理说不会卡喉咙才对。”
玄解走过来给沧玉顺了顺背，一只手贴着他胸口支撑，平淡道：“他的意思是你直说就是了；他喝太急了，不关你的事。”
沧玉伸手示意自己已经好了，玄解这才坐了回去。
这才叫老摊主才舒一口气，看沧玉的确神情如常，既不需要请大夫，也没有立刻要见阎王的准备，下巴微微一抬，指着那姑娘说道：“那是小苏姐，是白家的大丫鬟……两位应当是外乡人，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啊，白家自打换了现在的白老爷做主，那是修桥铺路，还时不时给我们这些小摊小店出些主意……”
老摊主嘴巴果然笨，他满面崇仰之情，最终说来道去，竟然只有这么几句话。
“哦？出些主意？”沧玉又问道。
老摊主点了点头道：“是啊，就好比拿小老儿这摊子来说吧，我家卖得最好的就是这豆腐脑，本来那石磨折腾得不够干净，后来白老爷给了我张图纸，让我递给城东铁头家，让他们帮忙打造，还跟小老儿说，这豆子该怎么泡，该怎么洗，磨出来的才好吃。”
嚯，这哥们是个杂学家啊。
“这些技艺，寻常情况下应当是不外传的吧。”沧玉若有所思道，“他怎舍得就此告知你们。”
“可说呢，谁说不是啊。”老摊主一拍大腿，“要不怎么说白爷神仙下凡，菩萨心肠呢，您说说看，这样的好人来买吃的，我们怎么敢要钱，要是昧着良心收了这钱，不得回家就挨天打雷劈了嘛。”
正说着，摊子后头冒出老板娘的脸来，怒道：“老头子！还不快来帮手！”
老摊主仰着脖子应道，又躬下身来与沧玉跟玄解赔了个笑脸道：“哎哎，二位慢吃，要不要加点什么？”
“不必了，店家忙去吧。”
沧玉问清楚了来龙去脉，怎会故意耽误人家做生意，于是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放这店主自己忙去了。不多会儿那丫鬟的篮子已经半满了，她走过来后，老板娘给她打了满满一碗的豆腐脑，又撒了层厚厚的肉末，帮着放进她的小篮子里，那丫鬟同样掏出个纸团，又口述了一遍，跟老板娘所说的果然是与厨艺有关的细节。
“这县城不太小，姓白的大户人家应该没有多少吧，”沧玉把玩着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正在低头整理篮子的丫鬟，对方轻轻将青布重新盖好，防止热气逃出，似是感觉到了来自他人的视线，抬起头正与沧玉对上了眼睛，不由得两颊飘红，羞答答地走了。
这事儿引得一旁站着喝豆腐脑的客人哄笑起来，他们看起来多是相熟的，七嘴八舌地与那小苏姐笑话起来，有大胆些的，连“思春”二字都说出口来了。
那姑娘牙尖嘴利得很，并没叫人看笑话，倒是将几个大男人讽刺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转过头来看向沧玉时，又变得羞赧了起来，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姿态，接下来的步子都轻飘飘如一阵云般挪开，身形倒是颇为漂亮。
沧玉收回目光看向了玄解，轻声道：“你觉得呢？”
“这些东西很难得吗？”玄解看向了空空的碗底，神态有些许困惑，似乎不太明白这件事到底对凡人意味着什么，他抬起头来轻声道，“这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为什么你跟那个店主都那么惊讶？”
啊，又来了。
沧玉的小玄解课堂又开课了。
我为什么会喜欢玄解，这只异兽简直能自如地在四岁跟四十岁之间来回切换，虽说他已经四百多岁了。
“人生百载苦乐，其实许多人甚至活不到一百年，三十、五十，六七十，还有些人活到六七十岁时都已经糊涂了。”沧玉要玄解把手伸出来，他捏着对方的手指数数，在掌心轻轻写了个死字，“倘若他们离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下了，他们所拥有的那些东西自然也都不存在了。”
玄解静静道：“我知道死是什么。”
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无论多在意、多担忧的人，都会毫不留情地抛下，就像白维岳那样。
“你瞧，倘若凡人里只有一个人知晓如何生火，他有一日突然死了，大家就要继续习惯黑暗。”沧玉轻声道，“但这是他的本事，谁都不能强迫他说出口来，然而……然而难免可惜了，不是吗？也许他的儿女并不想学，他又不愿意告诉别人，这是没办法的事，却是憾事。”
这叫玄解一下子明白了，他回过神来对沧玉道：“就好像你一样，对吗？你可以教我，也可以什么都不教我。”
“对……”沧玉叹了口气，不太想跟玄解计较他们之间的教育问题，就不能放过他吗？他又不是专业培训出来的。
虽说玄解并没有什么讽刺的意思，但是沧玉想到了自己的教育历程还是难免觉得脸颊有点火辣辣的。
沧玉没太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放在玄解的掌心里，而是耐心解释道：“许许多多东西，是靠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的，人与妖不同，他们只有这些许的光阴，因而无论这位白爷是谁，他的所作所为都值得敬重，我方才惊讶，是因这样的人总是很少的。”
“……”玄解忽然想起了昨夜饮酒时白朗秋黯然的神态，皱着眉问道，“既然是很好的一件事，为什么很多人更期望读书来得到所谓功名？”
沧玉对这个事儿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当初他们跟谢通幽玩的时候，多多少少有接触过这一方面，这种事其实说起来很复杂，不外乎四个字——“玩物丧志”。
不过看玄解说功名这两个字，简直像是看二次元生物说出了三次元的世界，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其实此时对各大学派已算较为宽容的，可科举做官仍是最主流的途径，这些技艺的确很有用处，推广起来能造福很多人，这位白爷不光是在美食方面有心得，按照摊主的说法，他应该还是个很好的工匠。
只是这种东西，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读书人所渴求的，是将权力玩弄于鼓掌，让整个天下顺着自己的步伐前进；这些技艺，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的确便利，对朝堂上的争夺却毫无意义。
可是这种话要怎么解释给玄解听呢……
沧玉细思了许久，沉吟道：“就好比妖族之间，越强大的力量，越能站在顶端；然而有些妖就是喜欢养花养草，看着他们茁壮生长。世间惯来弱肉强食，他们便轻蔑这养花草的妖愚不可及，然而也许这妖见过他们从未见过的风景。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了。”
玄解轻轻握了握沧玉的手指，那莹润的指尖泛着早春桃色，带着点雨后的微凉，柔软如同脂膏，化在了他炙热的掌心里，有点冷丝丝，又似乎带着点隐约的香气。
那么你呢。
玄解在心中询问道。
沧玉，你又见过多少风景，你见过……我这样的风景吗？

第九十八章
说是出门来旅游, 事实上真要说去什么景点胜地的, 沧玉并无那个心思。
再者, 不知道是不是被某位小学生附体, 沧玉跟玄解走到哪里哪里就有麻烦，几乎没遇到过几件好事, 遇到有趣的人倒是不少, 可惜不是死得早，就是命不好。
渔阳啊……
迷迷糊糊走到外头见着天仙美人却没出任何事的凡人、技艺精湛且乐于传授众人的有钱人白爷、留在穷书生家中报恩的花仙杏姑娘……
奇怪, 这个搭配联合起来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说过或是见过。
沧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些线索分散开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放在一起想了想, 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不过有印象归有印象，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 他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抓住了什么, 又好似静悄悄流淌了过去，一时没有眉头。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似乎是不小心闯进了剧情里, 这次该不会也是吧？
应当……没有这么凑巧？
说起来，莫非是因为剧情已经乱套的缘故, 不管是之前发生的事也好, 还是后来谢通幽身上发生的事也罢, 似乎都在冥冥之中告诉沧玉, 天命不可违, 纵然他们努力挣扎，最后兜兜转转仍会回到原定的结局上。
可是在姑胥城的时候，梦魇被玄解所杀，剧情彻底乱套，导致容丹并没有遇到魔尊。而后她的母亲因为意外而被捉妖人杀死，促使她不得不浪迹天涯，倒是的的确确遇到了妖王辞丹凤，偏偏凑巧在青山村与他们碰上。
沧玉不知道辞丹凤到底是本身就对容丹没有兴趣，亦或者是水清清的事给了预警，总之妖王没有像剧情里那样一步不落地跟着容丹，更没有爱上她，而是因为觉察到魔族开始招兵买马的事离开了。
青山村本来就不是主线剧情里的事，缺乏了培养感情的经历，而水清清因为怨气被转换成魔引起了辞丹凤的警惕，这条线自然干脆利落地断掉了。
这样想想倒是讲得通，本来大家一起谈恋爱降智商，现在都专注搞事业了，要是有个别轻率点，说不准就要彻底翻船了。本来三界打起来是因为容丹的归属问题，毕竟这是一篇后宫小说，现在女主的翅膀在阴差阳错之下快被沧玉跟玄解无意识地捣乱完了，当然不可能再拿她当理由了。
看来三界本就有大战的准备了，因此无论容丹在不在，打还是要打的，不过换个理由罢了，各方这会儿开始储蓄力量，搞不好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借口……
容丹的后宫史只不过是三界开战的一层掩饰，即使没有她，仍旧会爆发/战/争。
那就是说，剧情其实从来都没有乱套，不过在前往结局的过程里非常有弹性地偏离着？
沧玉先想到的倒不是开战之后他身为青丘大长老要怎么办，而是忍不住对谢通幽升起了一丝怜悯之情，这大概就是都在单箭头的人惺惺相惜后的同情心。
不过这些事到底还是比较久远的，用不着此刻来操心。
沧玉起身去付账，他们这一顿早点吃得不少，花得却不多，只用了几十文不到，相较往日的花销，廉价到令妖唏嘘。他的钱包里铜钱不够，绝大多数都是碎银，摊主一时找不开，只能到处去兑换，便只好站着等，本想当小费给摊主，无奈老人家惊恐万分，怎么都不肯收下。
许是官府查得严格，沧玉没有办法，只能站在原地等他，等到摊主换了钱来，才发现玄解已经不知所踪了。
找玄解一点都不难，妖族——尤其是飞禽走兽的嗅觉大多数都很灵敏，不熟悉的倒罢了，沧玉与玄解在一起相处许久，几乎早将彼此之间的气味熟悉得清清楚楚，他循着路找了过去，进了条巷子，巷子里的气味太多了，里头应当有卖香料的店，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香气，沧玉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要是在这一群气味里寻找，只怕找到了鼻子也得废了。
正巧巷口有个正在熬糖的老大爷，看摆设似乎是做糖画的，他心思活络，便走到摊前问道：“大爷，你刚刚可有见到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走过去？”
“我这一天都没开张，头昏眼花，什么都没见到。”老大爷垂着眼睛，他虽做糖画，但是衣着十分整洁，胡子与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极稳健，正在不紧不慢地熬糖，甜气源源不断地从小锅里传出来。
刚说民风淳朴，又遇到个讨开张的。
沧玉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大爷，你这糖画怎么卖？”
“一钱转一次，转龙画龙，转凤画凤，要是转个馅饼儿，小老儿就画个糖饼。”老大爷谈到生意就来了兴致，张开满是褶皱的眼皮，冲着沧玉嘿嘿一乐，“这转得好，转不好，全看您的本事了。”
一钱？那就是一文，倒不贵，说是情报的价格堪称厚道了。
沧玉沉吟道：“那我要是想点呢？”
“那就瞧您想点个什么了。”老大爷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将糖汁浇在未融化的糖块上，略带些许傲气，“不是小老儿夸口，这天上飞的，地下走的，还没有什么是小老儿画不出来的。只不过要看客人愿不愿意花这个手艺钱。”
反正玄解一时半会不会跑丢，沧玉倒是有耐心了起来，他想了想道：“那请大爷画个无尾的麒麟吧，要身上带火的。”
玄解的体型与其说是狐狸，倒不如说是麒麟，尤其是黑红色的岩铠覆在身上后，自然小细节处还是有许多区别的，不过拿来做糖画的提示已经足够了。
这下老大爷把眯缝着的眼睛全睁开了，十分诧异地看向了沧玉，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慢吞吞道：“那可要十五个大钱。”
十五文，细较真起来，的确是不便宜。
好在沧玉从未因钱伤神过，刚巧方才在早饭摊主那找出了钱，便将十五个铜钱排在了转盘上，微笑道：“十五文。”
钱已到账，老大爷顿时从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变成了和蔼可亲的邻家老爷爷，笑得脸上的褶子排排起伏，如波浪一般。他给小火炉加了一两根柴火，不紧不慢地舀起糖汁作画，大概是熟能生巧，画麒麟的过程没有沧玉想得那么长，甚至还没等早饭的时间长。
如沧玉所想，糖画因各种原因受限，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多加了火焰之后，看起来跟玄解的原身有了几分相似。
给糖画上签的时候，老大爷总算想起来玄解的踪影了，他慢慢道：“那后生往里头去了，那条路卖得多是脂粉首饰，还有些香料，比外头摊子上东西要贵些，常有年轻人进进出出，想来也是买礼物去讨好心上人的。”
“虽说那里头不是寻常人会来往的，但需得留神，不要随意露财，毕竟东西的价钱可是官府来了都难说道的。”
老大爷说完话，又眯着眼睛继续反反复复地熬糖。
“多谢了。”
沧玉取过麒麟糖，之前还带着点热气，现在已经完全冷了，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威武，觉得这十五文花得实在物超所值。
不光玄解的来去有了下落，连这条街会宰人的消息都得到了，更别提手中这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其实想想倒不稀奇，古往今来不外乎都是这样的情况，外头的摊贩与货郎几乎卖得都是低廉的小玩意，给收入水平较差的人群挑选；而这条街道里几乎都是店面，可想而知来采购的大多都是有些银钱的，倘若是外乡人不知道行情，遇上比较能说会道的店家，难免要挨宰一刀。
这道理算是全球通用。
沧玉倒不太担心自己挨宰，他现在比较担心玄解已经被“宰”了。
大概是在人间待久了，沧玉终于从走兽变成飞禽，乌鸦嘴了一回，刚进街道没有多久，就看见了玄解从一间店铺里走了出来，身上还背着个长长的匣子，被黑色的布包着，倘若不仔细看，简直要与他融为一体。
举着糖的沧玉看着背着匣子的玄解。
背着匣子的玄解看着举着糖的沧玉。
双方都由衷感觉到了困惑。
“这是什么？”玄解慢慢走上前来，看着沧玉手中的糖犹豫了好一会儿，迟疑道，“它看起来有点像……我？”
“是你。”沧玉面不改色道，他完全不知道玄解的种族，只能往靠近的方向描述，在老大爷画糖画的时候，心里的的确确想得就是玄解，不能算是骗妖，更不能说是撒谎。
玄解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神情有些古怪，鼻子动了动，嗅到了甜味，神情看起来几乎有些桀骜而冷漠：“是吃的？”
沧玉点了点头，将麒麟的半个脑袋塞进了玄解嘴里，问道：“滋味如何？”
“甜的。”玄解面无表情地咬碎了“自己”的半个脑袋，金黄色的糖丝在陷在他的薄唇上，很快被卷了进去。
这场景让沧玉略感毛骨悚然，又似乎有些怦然心动，他看着玄解因为咀嚼而微微颤动的嘴唇，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声音沙哑道。
“我想也是。”
果然……很甜，简直有点儿太甜了。

第九十九章
玄解算不上嗜甜, 他对口味这种东西宽容得有些不可思议, 几乎没有什么独特的喜好。
糖画入口的那一瞬间，玄解恍惚着想起了那几个糖人, 其实在离开姑胥没有多久后, 它们因为天气的缘故化了开来，湿腻腻的糖浆沾湿了衣服，如同梦境中的雨后, 覆在身上无孔不入的水汽。
沧玉、倩娘乃至他自己的模样都化作一滩多彩的液体。
玄解将衣裳扔了，连带着那些他曾珍爱无比的糖人所融化后的糖浆, 仿佛割舍掉了什么重要又似乎全无意义的东西。他知道那些东西终究不是本人，如同曾在船上与沧玉所说的那些话, 然而他迟钝又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对待这些东西也许远比当初所以为得更为冷酷。
它们都很相似，是难以永远存在的东西，不过享受一时的欢愉, 而后飞快消逝在时间之中。
“你买了什么？”
玄解回过神来, 听见沧玉好奇地发问，那甜到发腻的糖画已被塞在了自己手中，天狐不以为意地将手伸过肩膀，轻轻敲了敲那被布匹包裹着的盒子，发出沉闷的空响。
“琴。”玄解没想过隐瞒, 他淡淡道, “之前谢通幽教了我几首曲子, 我想可以平心静气些。”
君玉贤飞仙而去, 自然不会留什么身外之物，他性情豁达通透，七弦琴纵然有再大的意义，多年过去都已变得无关紧要。倒是谢通幽说着放下，仍难逃执迷，那把七弦琴最终被他留下了。
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玄解虽不是君子，但倒不至于跟谢通幽抢夺什么。
沧玉有些震惊，他仔细看了看玄解，想起之前在山上的那些琐事，偶尔君玉贤会用琴声送玄解入眠，避免异兽难以掌控自己初掌控的能力，忍不住道：“难不成梦魇的能力又发作了？你没有什么事吧。”
“没有什么事。”玄解淡淡道，“只是一时兴起。”
这理由叫沧玉半信半疑，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跟矜持：“那我们去舒瑛的摊子上看看他吧，虽说昨日他被砸了摊子，但既然家中贫苦，想来他今日还是会出摊的，正巧买些糕饼，就当做见面礼好了。”
玄解很少拒绝沧玉，更不必提这样的小事，他甚至连意见都懒得发表，跟着沧玉进了那些糕饼铺，由着对方精挑细选。
为什么沧玉总有如此充沛的情感。
有时候玄解会感到困惑，早在沧玉发现他之前，他就看见了站在巷口的天狐，与凡人闲谈的沧玉，无可奈何的沧玉，会为精湛的技艺而发出惊叹的沧玉，忍不住微笑着的沧玉，甚至是能够若无其事与他亲近的沧玉……
这些汹涌而澎湃的情感并非是假造出来的虚无，更不是梦境之中那样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却又转瞬即逝的。
沧玉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地馈赠他人情感，又毫不犹豫地收回，就像那些美丽的糖人一样，无法永远留存。
烛照与世间绝大多数生灵都并不相同，它们诞生于混沌之中，对伴侣之外的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导致了他们过分冷漠而专一的性情。玄解出生较早，又生于妖族与人族之中，自幼被教导如何做一个“正常”的大妖，然而随着年纪渐长，他的本性与日俱增地显露出来，与幼年所得到的教育产生了冲突。
他惯来心智坚定，并不觉得自己的本性与凡俗有什么区别，反倒对沧玉产生了忧虑与困惑。
就如同此刻一般。
玄解愿意将所有精神都花耗在沧玉身上，即便与对方无聊地互相注视都不成任何问题，因为沧玉是特殊的、是唯一的，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倘若玄解的世间有能与日月争辉的存在，那便只有沧玉，因而为天狐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可是其他人之间并无任何区别。
若是倩娘，那倒还值得玄解多看几眼，为她挑选一番礼物。
然而如舒瑛与杏姑娘等人，哪怕是玄解极为欣赏的白朗秋，他并不觉得这几人有什么值得花心思的地方。
沧玉精心选了几样东西，这对玄解而言过于困难的体贴温柔不过是他随心所欲的手段，天狐似乎生下来就明白如何分明与他人的界限，如何讨人欢心，如何斟酌裁定礼物的轻重。他对于不同的人给予不同的宽容与温柔，或多或少，恰到好处，没有谁会更特别些，也没有谁会更永久些。
许多东西并不是学了就能会，更不是会了就能通。
“走吧。”沧玉付过钱，拎着小礼盒出来，他选了点适合老人的糕饼，又要了些不太甜腻的茶点。昨日虽不过短短一面，但看得出来舒瑛为人正直清高，倘若沧玉将礼物送给他，十有**是不会收的，倒不如借花献佛，说送给杏姑娘难免让人猜疑，也有碍她的清誉，送给舒母就合适多了，毕竟是长辈。
这就跟大人之间来往送礼不好意思，借小孩子或者是老人的名头就会顺利多了，是同一个道理。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太早了，再过一会儿就该到吃午饭的时辰，沧玉跟玄解远远就看见舒瑛在摊子上帮人写信，收些润笔费，想来一时半会还不到下班收摊的点。他们俩总不能去搅人家的生意，更不能自己到舒瑛家里去玩，沧玉干脆带着玄解去了旁近的茶楼上吃饭喝茶，打算虚耗整个下午。
午饭时舒瑛从布包里拿出烙饼，隔壁茶摊老板好心送了他一碗凉水，将就着咽下肚去了，而后继续顶着午时的炎炎烈日守摊子，偶尔挽起袖子擦擦头上的汗。
看起来就是个稀松平常的穷苦书生。
杏姑娘跟那位白爷，还有神神秘秘的天仙大美人，到底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那白爷要真的就是玄解感兴趣的白朗秋，看他人似乎不坏，怎会教养出那么嚣张跋扈的小娃娃，还有那孩子说他娘认为舒瑛是个坏人。舒瑛不过是一个穷书生，每日出摊不过争几个铜板填补家用，还有个生病的老母亲，家中一穷二白，舒家与白家堪称云泥之别，他如何能得罪白夫人？
要说是情仇，舒瑛显然喜欢杏姑娘，而白朗秋看起来不像单相思舒瑛，全没缘由——更何况就按照昨日的情势，即便有一方单相思，也应当是舒瑛，而不是白朗秋。
总不可能是大小姐与穷书生当年两情相悦，哪知道之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着大小姐嫁作他人妇，大小姐想奋力一搏与穷书生私奔，怎奈何书生不愿，最终因爱生恨……
这更说不通了，那来找茬的应当是白朗秋才对。
沧玉倒不是一时好奇就想着把人家扒个精光，他隐隐约约觉得烦躁，尘封的记忆里似乎有些许桥段与此刻重叠在一起，然而线索不足，因此支离破碎难以成形，飘飘荡荡着在大脑里形成了模糊的熟悉感。
仿佛雾里看花，水中看月，终隔一层。
正如同他对玄解的心思一般，倒不是说沧玉至今还不分明自己是否喜欢玄解，而是知道了反而麻烦。
他正需要些能转移自己对玄解心思的事情。
在玄解的眼中，沧玉也许是尊贵的青丘狐族大长老，也许是博学多识的教导者，也许是一路同行的长辈与友伴，哪还有什么更多私情藏心中，即便他确实是有，沧玉又如何敢信。他们在船上一道生活了数月，玄解生性单纯，非是寻常孩童那般天真烂漫，他于俗世常理全然不懂，见着什么就好奇什么，寻常人的亲昵之举对他来讲更像是扑朔迷离的待解谜团。
沧玉如何能开口说出满腹心事，难不成靠一腔孤勇么？
要说情爱一事只为付出不求回报，那不是单箭头就是爱撒谎，一味的付出对任何一方都是沉重的压力，倘若真的丝毫不要半点回馈，那不过是单方面的迷恋与敬仰，纵然是粉丝都期盼着偶像能在茫茫人海里看自己一眼，可见感情之事，向来没什么无怨无悔之说。
不过细细想来，倘使玄解真如辞丹凤那般久经世故，饱看风月，大概又要生出其他的忧虑来了。
店小二送上了吃食茶水，沧玉不经意瞥过眼，见玄解的手放在琴盒上，不知买了一把怎样的琴，见他神色坦荡，要是当初梦魇折磨之事，自己方才开口问过，理应会明说；若不是病痛折磨，他买这琴难道另有隐情？
琴棋书画对沧玉而言都是颇为遥远的事，更不必提玄解了，他饮了杯茶，故作不经意道：“玄解，你买琴是想自己平日怡情吗？”
“……你觉得，情是什么？”玄解看向了琴盒，声音轻缓而柔曼，让沧玉想到飘落于水中的轻纱，似乎藏着隐隐约约的讥诮，又仿佛软化地空无一物。异兽微微垂着脸，薄情的面容上既没有笑意，更没有怒气，他看起来镇定非常，冷若冰霜。
没有等沧玉回答，玄解很快又说道：“是短暂的，稍纵即逝的欢愉；还是漫长的永远不会断绝的信念。”
“什么——”沧玉有些茫然。
玄解抚过琴盒，将目光投向了苍空，声音平淡：“我在回答你的问题，它不能让我怡情，只是拿来寻乐。”

第一百章
茶楼消磨时光的事说来委实无趣。
玄解越发难懂, 而沧玉不明白对方在暗示什么, 又实打实地接到了玄解递来的讯息，他茫然而不知所措, 看不懂异兽脸上藏匿起来的讽刺。
怡情二字仿佛包含着什么意思, 却叫沧玉难以捉摸。
直到夕阳西下，舒瑛快要收摊了都不见任何人来闹事，看来那老人家昨天已说累了, 至于那娃娃也被家中父母教育过了。见书生就要离开，沧玉只得匆匆拿起礼物与玄解一起下楼, 他仍是时不时地注视着异兽，恍恍惚惚间觉得对方确实是实打实的四百多岁了。
快要走到舒瑛的摊子前时, 沧玉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玄解，你先前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想说什么？”玄解看向他，手指顺过琴盒的系带，无波无澜, 连一点暗示都不愿意给予沧玉, 几乎叫天狐当真以为是自己多心会错了意思。街道上人仍是来来往往，他半点都不避嫌，目光落在了沧玉的耳朵上，伸指轻轻捻了一番，搓揉起无边的烈焰, 沧玉猝不及防, 一声惊叫险些跃出喉咙, 下意识地退步避开了玄解。
年轻的异兽举着空荡荡的手悬在空中, 并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倒是沧玉觉得恼怒与羞赧一同上涌，简直气血冲脑。
“你做什么？”沧玉厉声道，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看着玄解黯淡下去的目光，又有些于心不忍。
玄解只是淡淡道：“你看，你在乎，我却不在乎。”
沧玉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急忙看了下四周行人，路人倒也知情识趣，立刻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瞧见，只有个别反应慢的，稍稍慢了半拍，说话与动作都显得刻意了起来。天狐到底脸皮薄，见此状况，暗暗叹息一声老脸不保之后就将玄解拉到了一条幽静的小巷子之中。
他们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正在收拾摊子的舒瑛还当自己看错了人，揉了揉眼睛后继续收拾起了东西。
从买琴那一刻开始，沧玉就觉察到许多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曾经嘲讽过自己的傲慢，还有自己对玄解的掌控欲，然而时至如今，更觉得难以忍受了起来，他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倘若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与我说个清楚明白，你若是不讲，我怎会明白呢？”
“我讲了，你就明白么？”
“不错，即便是再惊世骇俗的事，我也会去理解。”沧玉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怕玄解说什么古古怪怪难以理解的话，更不怕对方说出什么让人震碎三观的言语来，只怕这年轻的异兽什么都不肯说，只要有信息，总能慢慢解决的。
这手段几乎从小用到大，玄解从不曾叛逆过，他向来是个很难懂的妖，却又是个愿意说出心意的年轻人。
世界上最难拒绝的东西是真诚，最容易剖析的却也是真诚。
沧玉藏身在幽暗的小巷子之中，来自隐秘幽暗之所的寒气似乎从那些青苔与砖瓦之中钻了出来，不再似光天化日那般清醒，两侧老旧的房屋投下暗影。他借此得到勇气，近乎是以爱怜与温柔的目光放肆打量着玄解，用琥珀般的眼眸代替唇指，细细描摹对方锋利而冰冷的线条。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当近乎友情的亲昵变成了爱情，任何举动都仿佛沾染了点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对玄解那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理所当然认定对方会对自己倾诉所有的傲慢心，即便屡屡在理智下提醒一二，仍旧难以改变。
我对你而言，是不同的。
沧玉能感觉到，倒不如说玄解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异兽的懵懂与青涩接近不近人情，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任何人的悲惨，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除了沧玉。正因如此，他对于白朗秋的兴趣才会叫沧玉那么大惊失色，才使得天狐那般失态。
明明不过是些许关注之中分出去微不足道的一小屡，甚至玄解之后就没有提起过一句。
人的贪心真是远胜过自己所以为的程度。
他怎么会那么理所应当地认定玄解就是自己的所有物。
“你很害怕吗？”玄解伸出手指来，漫不经心地撩过沧玉垂落下来的一缕散发，他的目光紧紧看着天狐，没有表面所展露得那般毫无所谓，将那发丝别在了对方耳后，“为什么要害怕凡人，你很在意他们的目光吗？哪怕他们也许终生都不会与你见第二面，甚至眨眼之间就会化为烟尘。”
沧玉低声笑了笑，忍不住吐出那句藏匿多年的槽：“你这一眨眼，未免眨得太久了。”
玄解没有笑，他大概连这句话的笑点都没有找到，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沧玉，像是很久很久之前谢通幽在君玉贤转过身去后贪婪的眼神，可他不需要隐藏，更不必害怕。
早在玄解与白朗秋喝完酒的那个夜晚，他落在窗头上看见沧玉的眼神时，就已经将一切都洞悉清楚了。
他曾经立誓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存在于沧玉的心里了。
察觉他人的情绪与真心对玄解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这么做，对上沧玉的时候，这些事一点都不麻烦。玄解看穿沧玉太多次了，就如同曾经看透对方在青丘的小屋之中对自己彻底打开心扉，那些关爱与温柔毫无保留地传递给玄解——与那截然不同的嫉妒跟愤怒，在那个饮酒的夜晚之中，同样彻底展露在了灰暗的烛光下。
赠予了玄解，历历可辨。
“我的确在乎，我在乎旁人如何看待我，我在乎众人的目光，我不想做一个异类。”沧玉轻声叹气，他顺势靠在了玄解的掌心之中，这行为本不该是师生之间的行为，尤其不该是长辈对晚辈所表现出的依赖，他远比自己所以为得更依赖玄解，甚至比知道自己的心意更早。
只是一旦某个问题被解决，新的问题必然会出现。
当初玄解还不明白爱是怎么回事，要如何表达才能清晰地告知沧玉是与众不同的，他如今模模糊糊明白了些许，却又很快意识到，沧玉尽管能够给予自己想要的东西，然而那些东西并不是永恒的。
他不知所措，又不确定是否能够相信沧玉。
试图解决问题，却渴望从问题的源头得到解决的方案，听起来实在有点可笑。
“我本来就是个异类。”玄解轻声道，“你也在乎吗？”
沧玉摇了摇头道：“你不是，你跟白棉，跟水清清她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玄解平淡道，“因为我足够强，还是因为我不会不知不觉就杀了别人，那不过证明我是她们当中的异类罢了。接受我与其他生灵不同对你来讲很困难吗？还是你担心我会在意那些评价，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在乎，也无所谓，他们对我来讲无关紧要。你根本不必对我如此小心翼翼。”
沧玉看着他，很长很长地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有点失望，又觉得有点无奈：“我实在很想与你说些什么，然而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玄解轻声道。
“因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沧玉筋疲力尽道，“你与人世格格不入，于我也是，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你，你有自己的路，做自己想做的，我无法将自己的想法驾凌于你之上，你已不是小时候那个孩子了，可是我没办法如你那般洒脱。”
其实世界上绝大多数争吵，都来自于彼此之间的意见不合，换句话说，就是互相不在意对方的想法与意见。然而对上玄解时，任何人都会油然而生出一种无奈，因为大多数争执起源于不在乎对方的想法，却期望对方理解自己的立场，这样才吵得起来。
如玄解这般毫无畏惧的存在，任何人都与他吵不起来，毕竟不论你心中怎么想，对他都施加不了分毫。
喜欢一个人总是如此艰难吗？
有时候沧玉能察觉到自己喜欢玄解的心情是移山填海都难以变更的，然而在这些时候，他又会凭空生出一种厌倦的感觉来。
“说吧。”玄解看着他，淡淡道，“你不是，你跟他们不是一样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哈——”沧玉笑了一声，没有信。
玄解只是凑过去，静静注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藏着血色的暗红，让那张平静的脸都染上了截然不同的疯狂。沧玉几乎错觉异兽的眼睛在燃烧，那红色越发明显，慢慢渗透进瞳孔之中，使得玄解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高傲与冰冷，对常人而言的薄情面容在一瞬间将距离拉开千万尺。
年轻的大妖仿若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凶兽，又好似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在这一瞬间，既是沧玉的囚徒，又是沧玉的主人。
“这世间能令我动情的，只有你。”
“你对我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天狐柔软的嘴唇上，滚过神上轻薄而锐利的锋刃，炙热地几乎割伤饱满的唇肉，渗出暗红色的鲜血来。
凡人怎能拒绝这样的殊荣。
沧玉不能。

第一百零一章
寻常人表白之后应会做些什么？
沧玉不知道, 他的记忆之中缺失的过往包括了这些部分, 一切人际关系早已连同旧日一同消失清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曾跟任何人建立过什么亲密关系, 那些本该写入本/能的应对在此刻消弭无踪。
而玄解只是专注地看了过来, 喜怒不形于色，连说这些动人的表白时都冷硬到不近人情，并不期待任何回应。
“你想我怎么回答。”
天狐嘶哑着嗓音, 幽暗的巷子带来令人惶恐不安的暗影，然而日落西山之时, 这卷席而来的浓重阴暗同样如丝滑柔软的被枕，给予保护了**的安慰。那些光明被老旧的楼房所隔绝, 将这灰蒙蒙的巷子笼罩得愈发危险，宛如一柄无形的利刃切割开了空间。
“我没有问你任何问题。”玄解似乎没注意到沧玉的尴尬跟欣喜，更未见到对方脸颊上浮现出的微微红晕，他稍稍侧了侧身体, 将全身跃入了悄悄渗入窗台映照在墙壁上的日光中, 金红色的夕阳染在他强硬而平静的面容上，纤长的睫毛盛了点金色的光辉，眼瞳看起来仿若燃烧欲坠的烈日。
玄解欣赏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过沧玉的礼盒，缓缓道：“舒瑛已经回去了。”
“啊——”沧玉有点恍惚, 险些想不起来舒瑛是谁, 好半晌才从混乱得近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找出相匹配的脸与名字对应上, 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然而他实在不明白玄解怎么会在此刻提起舒瑛，他下意识道，“你什么都不要？”
玄解平静道：“我想要的东西，要是已经给了我，那你自己都控制不了；要是给不了，无论你多么努力，仍旧不能改变分毫。”
“什么意思。”
沧玉有点糊涂了。
“我在说它。”玄解伸出指头轻轻戳了下沧玉的胸膛，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眼瞳之中那两轮皓日已经灭了，只遗留下了深青色的余烬，带着点深不可测的笑意，“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其他身外之物，玄解并不需要从沧玉那里夺去，金银、权力、地位，他并不在乎这些东西，而真正感兴趣的力量，他也会凭自己去得到。
除了那颗心。
那是玄解唯一得不到的东西，同样不是沧玉想给就能给予的东西。
年轻的异兽很快就挣开了长辈的禁锢走到了日光之下，夕阳已沉下大半身影，也许恰是因为渔阳正是山海相连的所在，它走得格外迟，仿佛恋恋不舍，慈爱地轻抚过异兽俊朗而薄情的脸庞，而玄解就站在日暮的光影之中，看着那轮皓日坠毁，如同沧玉的心，一同无止休地坠落下去。
他说得不错。
沧玉抚摸上自己空空如也的胸膛，那里本该活跃万分的猩红肉块已不再跳动，它落在了玄解手里。
怎么说都不符合流程也不符合逻辑，说好先表白先输，为什么玄解如此雄赳赳气昂昂，倒显得他这个理应是“老手”的长辈如此不知所措。虽说沧玉早就知道玄解不能以常理来断定，然而剧情如此脱轨未免不合时宜。
沧玉长吸了一口气，不明白玄解这个妖到底是怎么长出得血肉骨骼，还是说支撑着那具风流皮囊的内在其实是无穷无尽的傲气与自信，为什么天性就与他们这些寻常妖怪甚至凡人如此截然不同。
所谓山不来就我，我自然也不去就他——那不就只能散个一干二净？
谁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非要给他安排这么一桩“孽缘”，既玄解不愿意相就，那少不得沧玉往前再走一步。
玄解有玄解过日子的法子，而沧玉有沧玉过日子的法子，他们互相迁就了几十年，早养成了一套默契非常的相处方式。这样的感情之事虽还是头一遭碰见，但要是说处理起两妖忽然尴尬的气氛来，绝不是头一次了。
沧玉很快就往外走去，他静静站在了巷口，这时行人已经少了，玄解没有等得不耐烦，然而更算不上愉悦，只是在仅剩的些许余光下看向了天狐，问道：“你在等什么？”
“你不是说，我对你说什么都可以么？”沧玉垂着脸，身影隐藏在巷子狭长的阴影之中，很快天狐就走到了天光之下，如一阵掠过山水的清风，同样飘荡过玄解不解风情的身侧。他声音低沉，带着点促狭又冷静的笑声：“你虽然什么都没问我，但我遇上这种事，总是要给个说法的，不管你听不听，我都要告诉你。”
“我把它给你了。”
天狐的长发飞散在空中，他梳理得很齐整，那如乌鸦身上漆色长羽般的青丝飘零着，缓缓垂落在肩头，不是玄解魂牵梦萦的山间雪意，连笑起来的模样都带着三分陌生，混杂了些轻佻与挑衅的笑意，在沧玉的眉梢处隐隐约约浮现出来。
他真美。
玄解头一遭感觉到这惊心动魄的艳丽，这许多年来他能隐约从其他人甚至妖的目光里感觉到沧玉大概是生得十分动人的，然而他自己的感觉并不强烈，不过是顺眼与不顺眼的区别，这差距小得几乎难以分辨，他也未能完全理解美丑的真实概念。
然而就在此刻，玄解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居然还能再为沧玉跳得更剧烈一些。
玄解感觉到了喉咙正干渴地等待着鲜血，他眯起了眼睛。
接下来的路程谁都没有说话，沧玉与玄解迎着将晚的日头走到了舒瑛的家门口，书生正在收他放出来晒的书与字画，倒是杏姑娘远远看见了他们，神情有些复杂，抱了捆柴火后低着头往大厅里走去。她倒不是觉得沧玉跟玄解是坏人，只是略有些心惊胆战，生怕自己稍有不慎暴露了身份，就不能呆在舒瑛身边了。
“舒兄，我二人贸然造访，还望不要见怪。”
沧玉走在前头，笑眯眯地看着舒瑛起了话头，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这会儿刚刚脱离了单身狗范围，连带着送出保留了四十多年的初吻一枚，说不上喜上眉梢，也多多少少有那么点眉开眼笑的意思，对上舒瑛说不出的和蔼可亲。
“啊——是恩公啊。”舒瑛急忙将手中的字画重新放回架子上，边走边整理衣冠，轻扫了下衣摆，匆匆迎了上来，“是小生不知道贵客造访，有失远迎。”
舒大娘拄着拐杖从厨房后探身出来：“瑛儿啊——是谁来了？”
“娘，是孩儿的两位朋友。”舒瑛将二人请进屋去，忙道，“请二位先在厅内稍坐片刻，我去沏茶来。”
沧玉笑道：“甚好，我正好带了茶点来。”
众人进了简陋的客厅，杏姑娘很快就泡了茶上来，她在后厨大概还听见了茶点的事，又拿了几个碟子放在桌上。
舒瑛看了看礼盒，又听沧玉方才所言，心中顿时明白了**分，知道对方是给自己留面子，不由得暗道惭愧，面上并不显露，不想因这点小事坏了兴致，就亲自起身为沧玉跟玄解斟茶，又拿出茶点分食，见他们都啜饮了茶水后，这才问道：“今日二位来访，可是昨日有什么事未了？”
他这话问得很清楚，毕竟三人昨日才初次见面，于情于理都没有再上门的理由，只能想是不是昨天有什么话没说，或是有什么事没做。
“难道我二人就不能为结交舒兄而来？”沧玉打趣道。
“不不不——这是小生的荣幸。”舒瑛急忙摆手，生怕二人误解，解释道，“只是小生性情谨慎，故而有此一问。”
沧玉摇头笑道：“舒兄当真老实人，其实我此番造访，确实有些事想问一问舒兄。你知晓我二人才来渔阳不久，人生地不熟，没几个知心故友，我听闻渔阳近来出了些狐精鬼怪的传闻，恰好我与我这贤弟有一身本事，想看看能不能为渔阳分忧，只是寻不着个可信的人告知实情，这才来麻烦舒兄。”
“原来如此。”舒瑛恍然大悟，他昨日刚被沧玉跟玄解救下，看起来面冷心也冷的玄解姑且不提，对沧玉的性情倒是有几分知晓，顿时信了**分，便道：“这事儿我的确听说过，只不过——”
他话刚说了一半，外头突然冲进来个梳牛角辫的小娃娃，莲藕似的小胳膊高高举起，手里攥着一封信，嚷嚷道：“瑛叔，我带了个好消息来，你这次要给我买糖吃。”
这小娃娃年纪不大，比白小少爷更小些，声音娇嫩清脆，男女难分，说起话来咯咯直笑，生了张福气的笑脸。他举着信封乱晃，舒瑛正要伸手去拿，他就缩起身体，像只小兔子似的围着桌子跑了半圈，娇声道：“我要吃糖，先给我糖吃，我再给你信。”
舒瑛看着那信，面上立刻露出激动之情来，又下意识看向了沧玉，致歉道：“怠慢二位，我这信颇为紧要，需得先看一番。”
“不妨事。”沧玉笑道，做了个请的动作。
舒瑛这才站起来追着那娃娃走，他沉下脸来，颇有威严之色：“小源，这是要紧之事，快将信给我，瑛叔迟些给你买糖吃。”
“不给！瑛叔先给我糖吃。”

第一百零二章
小娃娃身形灵活, 一时间舒瑛竟真抓他不住。
二人围着桌子绕了两个来回，还是玄解皱起眉来,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抓，连目光都不屑多瞥半眼, 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小娃娃提了起来。玄解的神情对于幼童而言未免过于冷酷, 小娃娃见着他后就下意识放松了手，那信自然落在了异兽的手中。
“拿去。”玄解冷淡地把信往桌上一推, 小娃娃愣了愣，片刻后大哭了起来。
孩子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眼睛活像是两口喷泉, 哗哗流个不停：“哇——瑛叔欺负人！”
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沧玉忍不住扶额, 心想怎么玄解这两天总是在欺负小孩子，受害者还总是舒瑛，难道这就是缘分不成。舒瑛看着桌子上的信, 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犹犹豫豫地看向了沧玉，沧玉只得出面道：“玄解, 你快将他放下来, 成什么样子。”
玄解皱了皱眉, 他不太喜欢人类的幼崽, 脆弱又吵闹, 倒没说什么, 立刻松开了手。
“别哭了。”沧玉无奈，只能将点心每样挑出一个放在碟中递给了那小娃娃，“这儿没有糖，可还有些糕点，一样甜，你拿去吃吧。”
小娃娃抽泣打嗝不妨碍抢糕点，他红着眼睛看了看沧玉，又看了看玄解，十分委屈，小大人似的控诉道：“瑛叔不给糖，还找人欺负我，下次小源不帮你送信了。”
他一边谴责，一边吃起了糕点，还忙着哭，倒是都不耽误。
舒瑛听得很是尴尬。
这时穿着黄色罗裙的杏姑娘从厨房的帘布后走了出来，她从腰间摸出几只草编的小动物来，对着小娃娃招了招手，神情慈爱如一位贤妻良母，柔声道：“小源，别吵着你瑛叔跟客人谈事情，来我这儿，我新编了些小东西给你玩，厨房里还有好吃的，你瑛叔身上的确没糖，。”
孩子的哭啼声立刻止住了，简直比按遥控器还快，收放自如到了一定的境界，他涨着红扑扑的脸蛋冲向了杏姑娘，很快就被仙女带着进到了厨房里头，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舒瑛窘迫地笑了笑道：“叫二位见笑了，见笑……”
“无妨，倒是我这贤弟吓着那孩子了，还得请舒兄别见怪。”沧玉忍俊不禁，起身来跟舒瑛互相行礼，他们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舒瑛哪敢见怪，他倘若真的要怪，实在也没有那个性命去怪。
更何况说起来，玄解出手还是为了帮他的忙。
舒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去偷看了两眼玄解的脸色，对方对二人的对话无动于衷，只是自顾自地饮茶，没半分不耐，更没半分怒气，心下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
沧玉好看穿得很，性情磊落豁达，为人善心开朗，更懂得进退，舒瑛很是感激对方昨日没有追究到底。
渔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又不是什么不世出的洞天福地，常有年轻的少年侠士见着点不平事就仗义到挺身而出，倒不是不好，只是渔阳的百姓跟富家有一种无形的平衡，倘若过分，仍有官府来解决，可是这些好心人往往会打破那些许界限，使得富家丢了面子后恼羞成怒。
他们倒是来无影去无踪，却不知道之后被帮助的人也许要遭受更大的麻烦与苦难。
白朗秋自然不是那样的人，然而舒瑛的确不想与对方扯上更多关系，因此沧玉的点到为止让他着实感激。
玄解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说他坦荡磊落，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说他善良可亲，就更搭不上边了。
不过这时候倒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舒瑛匆匆对沧玉跟玄解致歉后，就立刻打开了信封仔细看了起来。
信比较长，写了有两三页，是舒瑛的老师写给他的，先是问了下舒瑛近日可有耐心钻研学问与功课的事，又问了些生活方面的琐事，用词颇为委婉，照顾了舒瑛的尊严与想法，说是假如真有什么不便可以去找他帮忙，特别是在做学问的方面要是有瓶颈，不必不好意思，大可前往求书或是研讨。
舒瑛家境不佳，整日为衣食奔波劳碌，老母又生了病痛，还有杏姑娘这张闲口要养，他并无功名利禄之心，加上家中缘故，并不热衷科举。虽说穷文富武，但真要说起看书来，其实还是不小的一笔费用，因而看着看着不由得双眼不由得浮出泪花来，为恩师一片爱徒之心感动不已。
说来惭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母病倒后，舒瑛扛起整个家才意识过日子多么不容易，这一年下来学问并无多少进展。
沧玉见他神情有异，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不便追根究底地询问，就贴心避开脸去，与玄解一同饮茶，免得舒瑛待会儿尴尬。
信一直看到最后一页，恩师才将最重要的事说了出来，他只字不提舒瑛平日赚钱的手段，提到城西私塾缺了个夫子的职位，他写信推荐了舒瑛，地方宗族对舒瑛颇有了解，答应将这个职位留给他，信上问舒瑛愿不愿意。
这地方宗族起的私塾，大多是能请到极厉害的老秀才，而且受学生敬重，莫说银钱，光是束脩就是一大笔收入。舒瑛并没有功名傍身，又无人脉，哪能捞得到这样体面的好事，想来定是恩师写了无数封信为他说好话，才换来这个机会。
舒瑛再忍不住，泪如泉涌，他用袖子无声擦拭去，哪知泪水滴落在纸上，又立刻去擦信纸。
所谓贫贱人家百事哀，舒瑛困于生计，许久不与老师走动，平日只偶尔写信谈谈近况，连礼物都不曾买过一份，不曾想恩师还日日记挂自己，总算还记得有客人在场，挽着袖子擦了擦泪水后，哽咽道：“小生失态。”
沧玉体贴，手碰了碰茶，笑道：“舒兄，这茶水有些冷了，劳你去换壶热的来吧。我与我这贤弟闲谈一阵。”
他这话听来不近人情，实则是给舒瑛留些面子，由着书生去处理下自己的情况。
“好——好——”舒瑛忙接过沉甸甸的茶水壶来，将信纸放进袖中，转身离去了。
等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舒瑛又变成了原先的那个舒瑛，他身形又再度挺拔起来，见着杏姑娘与老母亲时，又成了那个极为可靠的年轻书生。小娃娃早就被杏姑娘哄走了，沧玉与玄解耳朵异常灵敏，灶中柴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他们都听见舒瑛故作镇定地宣布了要去当私塾先生的消息。
舒大娘喜极而泣，字画摊与为人写信到底不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行当，只是人总要吃饭，没什么办法，如今知晓有了这么份体面的活，不由得滚滚热泪落下：“我儿出息了，好……好……往后总算能好好钻研学问，不必为生计发愁了，也用不着千方百计去借书来抄，还得多谢谢先生，是该买些礼物去一趟，谢过先生的大恩大德。”
杏姑娘显然不太明白字画摊跟私塾先生的区别，不过她仍是很欢喜地笑了，只是听说是城西私塾，一时愣了愣，忍不住道：“城西啊，是否远了些？”
“阿杏这话无知，远怕什么，男儿不怕远行，更何况这还在一座城里，这样的好差事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哪能怕远，瑛儿不是孩子了。”舒大娘的声音微微一沉，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番，杏姑娘大概还是有些懵懂，不过没反驳。
舒瑛倒是说了些宽慰的话，他似乎较为了解杏姑娘对俗世的懵懵懂懂，很是耐心地说了说私塾先生的好处，倒没有说复杂的，只说能买更好的药给舒大娘，往后也能让杏姑娘吃饱了，还可以买些她们俩都喜欢的小玩意。
杏姑娘对自己倒是不太在意，她听见舒瑛说能吃饱，立刻欢喜起来：“那以后你就不会饿着肚子了，真好。”
舒大娘的声音顿时温柔了许多：“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往后你与瑛儿都不会饿肚子了。”
“私塾先生是什么。”玄解有些困惑，“很重要吗？他们好像很高兴。”
沧玉端起茶水微微抿了一口，他想了想，那柴火声仍然作响，他即便与玄解说话，能听见的约莫只有杏姑娘，天仙女知道些凡俗的事并不是坏处，就没太在意地开了口：“私塾先生来银钱很是固定，学生从学要交上束脩，到了逢年过节，学生的父母也会给些银钱奖励。听他说这私塾应是地方办成的，请他去，那么想必是认可他的人品学问，日常不会刻薄，他若做得好，受人敬重，总胜过日日摆摊卖字画。”
玄解恍然大悟道：“那我也该给你钱吗？”
沧玉差点被呛到，他摇了摇头，一时神情古怪，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我的关系……不需要给钱。”
“银钱，很重要？”玄解心领神会，没有再提给钱的事。
沧玉慢悠悠道：“银钱确实很重要，不过对于舒瑛来讲，更重要的，其实是他自己赚来的钱。”
他猛然一顿。
城西私塾的舒先生，美若天仙的杏姑娘，传业授道的白家大老爷，莫名其妙出现见到大美女又没出什么事的渔阳百姓——
电光火石之间，沧玉忽然想起了所有剧情。

第一百零三章
其实不能怪沧玉想不起来细节。
这些剧情说起来离沧玉委实太久, 更别提他脑海里并不乏许多前世所见过的“梗”，要是什么既视感都往剧情上扯，光是翻书都能回想个十天半个月, 再来许多人与事纵然与剧情有牵扯，可能时间有前后不同，一时半会儿对应不上，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们来得太早了些, 天仙女还未真正嫁给舒瑛, 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舒夫人, 还有个闺名叫杏姑娘。
而那精通杂学的白家老爷, 毋庸置疑, 就是白朗秋本人。
玄解的兴趣雷达还真是从来不瞄错人, 即便是在原先的剧情上，白朗秋都算得上是个颇为有趣的存在——他是容丹的蓝颜知己，在开启仙妖副本之后可以说唯一跟容丹有暧昧牵扯的凡人，按照言情小说里男女之间哪有真正意义上的知己之情来看，其实白朗秋纯粹是来虐读者的。
因为他已经成家立业, 还有了个孩子，当然不可能抛下一切随着容丹去，所以就永永远远停留在了知己的程度上。
这桩亲事非是白朗秋本人的意愿, 不过毕竟高门大户，许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白朗秋反抗无用后仍是成了亲, 此后夫妻纵然感情不和, 倒不曾因此逃避过做父亲与丈夫的责任——从这点上看，白朗秋倒算得上是个好男人。
其实要沧玉来评价的话，渔阳的这段剧情与其说是体现容丹的魅力，倒不如说是在痛斥封建包办婚姻的悲剧跟提倡自由恋爱，可能还加了点哲学的认识自我。
白朗秋并不好功名利禄，他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大少爷，好在未被父母娇宠出一身毛病，自幼就对许多稀奇古怪的小发明感兴趣，后来长大读书，这点兴趣仍旧没丢，常被同窗在背地里讥讽不学无术，只善钻研奇淫巧技。
而在这一干读书人里头，白朗秋有个好朋友，便是舒瑛。
舒瑛不善科举的种种制度，出身虽十分贫寒，但对银钱甚是淡漠，粗茶淡饭没有难以下咽的，便是石子般的馒头都能和水吞入腹中，唯一痴迷于书，喜好钻研学问。他与白朗秋一人沉静，一人跳脱，二人是当时夫子最得意的门生，然而贫富差距也为两人之后的决裂埋下了隐患。
“热水来了。”
舒瑛从后厨回来的时候，神态已经恢复正常了，他的衣袖整理得颇为整洁，提着一壶热水，满面微笑地为二人空空的杯子倒满水，随后抚着自己的衣摆坐了下来，略沉吟道：“叫二位久等了，先前恩公可是问我近来渔阳的异样之处，此事小生不曾遇到，不过略有耳闻，只是不知道真假，若恩公要听，小生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请说。”
沧玉笑盈盈道，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舒瑛，倒略有些惊讶这书生竟会说出那样的伤人之语，不过其实细思起来，倒也不难理解。
舒瑛与白朗秋感情极好，互相都能理解对方的抱负，不以贫贱富贵论交情，然而这对年轻人最终还是败给了世俗的恶意。
自家的小孩子哪会有错，这怕是天底下所有父母的想法了，白朗秋痴迷格物搞发明，平日只与舒瑛谈天说地，加上他二人功课极好，被先生所青睐，难免引起许多艳羡与中伤。白朗秋家境极好，众人指望着巴结他得些便宜，自然不敢触怒他，舒瑛却因家境贫寒而受了不少欺辱，甚至还被同窗风言风语跟在白朗秋身后只是贪图富贵。
人自己有多恶意，便乐得如此去揣测他人。
大家都是读书人，这等羞辱简直比死还难受，夫子屡禁不止，谣言很快就传出了学堂，而白父对此事信以为真，认定是舒瑛带坏了白朗秋，使得白朗秋不务正业，因而亲自到舒家造访，扔下一袋银子要舒瑛离开学堂。
舒父本就是性情高傲的读书人，只是天资有限，未能高中，被这番羞辱后，一气之下竟然病倒，卧病三月就撒手人寰。治病抓药本就是一大笔银钱，舒母更是积郁成疾，不能再做重活，舒瑛被迫退学，过早接下了家中重负。
被禁足家中的白朗秋来寻舒瑛，结果看到了一场葬礼，等到了割袍断义。
此事是他父亲的过错，白朗秋作为人子，不得不受，二人的友情就此断绝，之后路上巧遇也作素不相识。
失去挚友，使得白朗秋与家中大吵一架，又过半年，白父白母见他仍是沉溺于“不务正业”，便决意令他成家立业，理由是古往今来都通用的“你成亲后就会懂事了” 。
如舒瑛一事相同，白朗秋最终无法反抗家中安排，娶了如今的妻子。
然而白朗秋并未因此“懂事”，反倒愈发沉溺于自己发明之中，甚至开始在百姓之中实验，父母与外界越是逼迫，他就更将自己的心门封闭，形成个彻底的死循环。
要说白父如何恶毒，那倒未必尽然，天下父母皆盼望儿女成龙成凤，他一个商人，不知受过多少冷眼，难免心中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更何况白家如此豪富，要说没有造福乡里，那绝不可能，光是就业岗位就不知道提供了多少。
人本身就是复杂的生物，不能彻底一概而论。
“——听那些人说，似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外去，会在一个漆黑的洞窟里见到个美若天仙的女子，那女子会说一句话‘不是你’，之后便自然转回城中。”舒瑛不知道沧玉在想什么，将自己所知的尽数吐露出来，“不过无人再找得到那洞穴入口，有人说是山野间的狐精作怪，不过依我看……”
真正的狐精忍不住看了舒瑛一眼。
“此事都是人心作祟，倘若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不思这些女/色/淫/乐之事，怎会遭遇此事。”舒瑛一脸正气，颇为不赞同的目光看向了桌面，叹息道，“此事众人都有看见，显然不是寻常，我怕是山上出了什么恶匪强盗，诱骗了那女子想谋取财物，在挑人下手，倘若是富贵人家，难免要遭毒手。”
嚯，居然猜个**不离十，只不过那“大美人”不劫财，是劫色来的，她在挑个如意郎君。
沧玉饶有兴趣道：“舒兄似乎不太信鬼神之说。”
出乎意料得是，舒瑛却摇了摇头，沉着脸道：“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子虽不语怪力乱神，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味否决对做学问只有百害而无一利。然而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纵然真是什么恶怪妖魔，天理昭昭，白日朗朗，难道它还能胡作非为不成，我是担忧有人借妖孽之名作恶，又忧心是有女子陷入麻烦，想借此求救，反被众人当做玩笑闲谈。”
对于事实来讲，舒瑛难免显得脑洞有些大；然而作为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来讲，舒瑛的想法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舒瑛见二妖久不回话，倒是并不尴尬，只是略显得落寞道，“二位恩公是否觉得小生异想天开？荒谬胡言？”
在那些没有妖魔鬼怪的时代里，说不准野史甚至那些流传的志怪传闻里，许多半夜哭啼的女声并不是女鬼，而是被拐卖的女子。沧玉脑洞其实还要比舒瑛更大一些，想到此处，止不住地唇齿打颤，浑身发冷，鸡皮疙瘩止不住地起。
“不——”沧玉急忙否认，“舒兄思虑非常周全，我不过是听得心惊胆战，一时忘记言语，确实有此可能，只是舒兄为何不告知衙门。”
舒瑛摇摇头道：“此事十分蹊跷，尽管没有危害，但衙门早就派了差役去探查消息，只是毫无头绪，无功而返，自然不会耗费人力。而我人微言轻，再来并无十足把握，自己生计尚难持续，又能奈何得了什么呢。”
这一句话之中不知饱含生活的多少心酸苦楚，可惜在座两只妖谁都没听懂，沧玉入戏太深，听到此处才反应回来这次还真不是人拐子的事，立刻回过神来，抖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道：“此事舒兄不必忧心，我二人定会去查探一番的。”
舒瑛面露感激之情，站起身来向他们二妖行了一礼：“那小生代渔阳谢过二位大恩大德。”
茶水已经喝完，拿到的情报还远超出沧玉的想象，加上天色渐渐晚了，是时候告辞回客栈梳理一番了。
沧玉跟玄解起身就准备离开，哪知舒大娘从后厨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神情憔悴，脸上满是细纹，身材略有些娇小，依稀倒可看得出来年轻时的秀丽，并不显得凶相，倒有几分慈眉善目，说话极有条理：“瑛儿，为娘就是这么教你报恩的么？”
舒大娘估摸着是看出沧玉与玄解有走意，先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番舒瑛，又看向了沧玉，“昨日全仰仗二位解救我儿于危难之中，家中粗茶淡饭，无甚可聊表心意，还请二位定要留下吃顿便饭，否则老妇实在寝食难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沧玉与玄解对视了一眼，玄解的唇动了动，声音细微：“想走便走，我随你去。”
沧玉无奈地坐了下来。
还能怎么着，吃吧。

第一百零四章
舒家的饭说不上好不好吃, 不过确实很有烟火味。
大概是为了照顾舒母的身体，也可能是家中的确没什么银钱，或者两者都有，菜的口味颇淡, 重油重盐的确对身体不好, 然而这样清淡的饮食吃起来实在没什么滋味。玄解倒是没有什么事, 他吃什么都没太大的反应，对沧玉而言就有些过于寡淡了。
舒母虽不曾读过几本书，但极擅察言观色，见沧玉没动几口饭菜, 心下了然，顿生出许多歉意来，不好意思道：“两个孩子陪老婆子吃得淡, 恩人怕是吃不惯吧。”
“无妨。”沧玉摇了摇头，这饭菜的确太淡，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没吃几口, 略有些意兴阑珊道，“我……只是想起了些小事。”
他眉间略带忧愁，看得出来并非安慰舒母的谎言, 在场除了玄解与杏姑娘都不大知晓人情世故, 舒母与舒瑛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过来。
天涯浪子, 来去自如, 胜在潇洒, 败在无归。
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沧玉与玄解二人显然是四处行侠仗义的侠士，世人皆恋乡土，这普普通通的一桌饭菜能叫人想起什么，不外乎家人亲友。舒母心中微微一叹，她年纪大了，见不得年轻人落寞思乡的模样，加上爱儿舒瑛就在身旁，总觉得自己心中同样酸酸的，一时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这顿饭吃得不算畅快，气氛显然沉闷了许多，沧玉临别前略有些歉意。杏姑娘就站在舒瑛身后，灵动而美丽的眼睛眨了眨，已隐约有了舒夫人的轮廓，开始接近小说里那个贤惠美丽的妇人，与舒瑛既是知己又是夫妻。
她这时还不明白凡人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只不过贪恋一时红尘情爱，等到杏姑娘被真正的家长里短，凡人衰亡所侵蚀，约莫就知晓现在那些心照不宣的小事了。
回客栈的路上，玄解极为自然地伸手挽了挽沧玉脸颊边被风吹乱的长发，他们的关系确定下来根本没有改变任何事，甚至连相处方式都没有变化，沧玉倒不是很惊奇。毕竟玄解在他们俩还没交往前就敢要求亲吻跟坐膝头这样大尺度动作的存在，他的脑回路天生跟正常人不同，要是一时间改变了什么，反倒叫沧玉不习惯。
“你刚刚怎么了。”玄解问他，如往日一般直来直往，异兽看出了饭桌上天狐的心不在焉，然而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干脆直接问出了口来。
沧玉略有些犹豫，他嘴唇抿得太紧，甚至有些失了血色，最终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来，与玄解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一排排高低不一的房屋，柔声道：“玄解，你看这些凡人，能看出什么来？今日在舒家吃饭，你又明白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玄解略微思考一阵，薄唇稍稍撅了下，看上去竟有种成熟的可爱，“他家没有放盐？”
沧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转过头看向玄解，忍不住伸出手去牵玄解，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答案？”
“不知道。”玄解在宽袖下无声无息回握了过去，他天生体温就高，此刻暖得如同一颗小太阳，“现在你不害怕了吗，倘若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或是谁打开窗户，你白日担忧的事情就会发生。”
沧玉笑了笑道：“没关系，现在没有关系。”
玄解半信半疑，他不太明白沧玉的规则跟底线到底是按照怎样的标准来划分跟裁定，不过此事对他并无坏处，便索性放弃思考，由着去了。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沧玉没有解释自己方才的问题，反倒追问玄解道，“为什么你不要答案？”
这场景看起来倒是有些古怪，通常在两者之间，沧玉是扮演指导者的那个，他如此渴望得到答案的模样并不常见，起码对玄解来讲，是极罕见的事，这让他不由得仔细回想了下方才舒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一段对话与尴尬的沉默，还有寡淡的饭菜，似乎什么都没有。
玄解很是平静，他又一次为沧玉挽过了脸颊边散落的长发，这件小事枯燥又无聊，他倒是不厌其烦：“要答案又怎样，你与我既是一样的心意，那就不必多说；如果不是，强求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答案，难道你会愚蠢到只为了争一口气而拒绝我吗？”
“倘若真是那样。”玄解顿了顿，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只不过说明了你更在乎自己的颜面，即使确定了关系又如何，你最终仍更在乎自己。我明白，人也好，妖也罢，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似乎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干涉彼此……其实并不是那样的。”
他看着沧玉，眼神深幽，仿佛带着点讥讽的笑，让那张冷漠的脸看起来近乎藏匿着无动于衷的恶意。
“白朗秋不爱他的妻子，即便她嫁给他，有了孩子，最该得到的东西仍然得不到，不是吗？可是同理，谢通幽曾经爱着君玉贤，因此即便他们再无关系，对方从未给过回应，他仍那么一心一意地爱着君玉贤，关系这种东西，很重要吗？”
“你有资格，跟没有资格，是由着心来决定的，而不是所谓的关系。”
沧玉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玄解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自己私底下偷偷选报了哲学，那琴盒还待在异兽的肩膀上，为夜风奏起一曲绵长的暮歌，对方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他，轻声道：“沧玉，我什么都不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才能决定这一切。就像之前你说的，我早已将我的心给了你，你要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
“倘若我不爱你呢。”沧玉无话可说，他的嘴唇微动，悄声道，“我要是辜负你，像君玉贤那样，永远都没有爱过谢通幽呢。”
他说不出自己与玄解的名字，那状况太残忍，连吐露都像诅咒。
“那么——”玄解淡淡道，“时间一久，我就会学着不在乎你，去做自己应做的事了。”
沧玉想起了玄解准备离开青丘的那一夜，青年冷漠的眉眼似还历历在目，转瞬他们就已经历了不少，一时竟有些许唏嘘。
“我还记得，你说想去人间看看。”沧玉低垂着头，无奈笑了起来，“只是自从我们结伴后，好似都未能在乎你想看什么样的风景，一味跟着我走了。”
玄解并不是真的对来人间有什么想法，他只是想寻找能让自己燃烧起来的东西，这样的感觉在沧玉身上有，在那个魔族身上也有。
魔气至今仍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同样记得那个五百年的约定。
倘若玄解真要寻求当初的目标，那么他早就抛下沧玉了，而不是日日消磨在这脆弱如纸片般的凡人世界之中——妖界、魔界、甚至是仙界，还有那些对于妖仙而言都堪称传说的地方。
“我不是想去人间看看，只是想去寻找我需要的东西。”玄解平静地否决掉了沧玉的那句话，他们已快要走回客栈了，远处摇摇摆摆的灯笼显露出轮廓，他声音悠长，“人间只不过是个说辞，事实上，我只不过是想离开青丘看一看——你为什么难过？”
沧玉苦笑道：“是我阻碍了你。”
玄解挑起一根眉毛，讶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应该说，怎么不会这么想。
沧玉看着玄解年轻的面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什么都是好的，连梦想都可以短暂地遗忘，只是这难免会生出一种自我牺牲的陶醉感，日后要是发生了争执，这些事只会让彼此后悔。
他远比玄解老太多，对许多真诚而刻薄的法则心知肚明，凡人之间的烟火激起了沧玉思凡的心，他终究是个人类，纵然贪恋于妖身的便捷，然而心中憧憬得始终是人所期望的那种未来。
沧玉想要一个家。
“那些东西都没有你重要。”玄解最后一次为沧玉挽起了头发，他侧过身体，挡住了恼人的夜风，“追求力量是我渴望的事，可是我很清楚，你才是最重要的。这件事就像凡人生来要吃饭睡觉一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以人的想法来猜测我。”
异兽的脸上实打实浮现出了困惑的神色。
他所说皆是真心实意，并无任何撒谎的痕迹，更不带半点自我奉献与牺牲。
沧玉一时语塞，他竟想不到半句话去反驳玄解，凡人成亲生子，夫妻与好友是截然不同的位置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要求确定关系几乎成了本能，而那些鸡毛蒜皮的细节是感情之中频发的问题所在，他未料到这一切瞬间被玄解打乱，难免生出点不知所措。
最终，沧玉颓然松懈了紧绷的肩膀与身躯，无可奈何道：“玄解……我，我的想法与你不同。”
“无妨。”玄解在摇晃的灯影下看着他，光明与黑暗同时降临，描绘着异兽清晰而锋利的轮廓，好似轻轻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我说过，我是个异类，你没有在乎。你对我是个异类，我也不在乎。”
异兽闭着眼凑过来，浅尝辄止地吻了沧玉。
沧玉的大脑有瞬间空白，眼中只剩下无数灯火簇拥对方的身影。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离玄解如此之远，又从未如此刻这般近。
这一瞬间，沧玉想与玄解走千年、万年——直至永恒。

第一百零五章
这时客栈里还有些人正在聊天。
沧玉不动声色地退开身, 带着点窘迫与尴尬地扫过大堂里的众人, 好在情况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尴尬，渔阳虽小, 但风气颇为开放，看着两个大男人亲吻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大堂里的旅客仍在嬉笑吵闹, 谁都不曾注意到灯笼下发生过这么一幕亲昵。
“……这时候不能，对吗？”玄解从沧玉的脸上看了出来，他开始觉得有意思起来, 同样能逐渐明白沧玉的分界线到底在什么地方了。
那些黑暗隐秘的所在, 凡人难以发现的情况下, 沧玉敢于“豪/赌”一番, 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发现；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迅速变成了那个冷漠而高高在上的大长老。
而在这种沧玉本身就已动心的情况下, 他既觉得不妥, 又难以出言苛责。
因为他同样沉溺其中。
倘若玄解更坏心眼一些，或是沾染了人世间花花公子的习俗, 他大概会刻意去测试沧玉的羞耻心，或是逼得对方的底线步步后退, 然而他只为自己更了解天狐感到欢喜, 为清晰沧玉内心深处规则的构造而感觉到欣慰。
玄解自身就是异类，他既不会为沧玉改变自我, 更不会要求沧玉为他而改变什么。
最终玄解什么都没有说, 而沧玉沉默着与他走进了客栈, 手自然而然地分离了开来，他们直接回到了房中。等确定他们二人都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时，大堂之间喧哗吵闹的声音慢慢地减弱了许多，最终变成了一片寂静。
一个青脸的汉子放下筷子，举起酒杯对着他对面的两个朋友，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要是这样的人愿意跟我走，什么天涯海角，我哪里不敢去；什么妖姬美女，我瞧都不瞧一眼。近来传言的那个神秘仙女儿，怕是没刚刚那人十分之一的能看。”
他对面的两个汉子大笑道：“你这蛮人，真是见异思迁，那如何，今晚还去不去？”
“去。”青脸汉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感慨道，“今晚已见过这等美人，看来运气不错，说不准那仙女儿更胜一筹呢，等喝完这坛酒，咱们就立刻去追查看看。”
人的底线大概远比自己所以为得更靠下一些，没有人尴尬，没有人故意嘲弄，沧玉稍稍松了口气，回忆起来仍是甜蜜多过惊恐。其实仔细一想，沧玉觉得自己倒也未必是害怕他人轻蔑的眼神，更多的反倒是担忧旁人的生命安危。
沧玉在方才那一刻并没有生玄解的气，对方不过俯身来亲昵片刻，大惊小怪未免太过无知，倘若他人露出嫌恶的眼神——
扪心自问，当时沧玉难道会责怪玄解吗？
不。
沧玉无声道：我只会把那个讽刺玄解的人打飞出去，打死他都不会有负罪感。
他没有喊热水，店小二当然不会知情识趣地送上门来，沧玉懒得叫唤，干脆自己施法掐诀，漫不经心地看着房间里的水雾凝聚成一朵小小的雨云，滴滴答答地落在木盆里，指尖再微微变化，烈焰飘在清澈的冷水上，不过片刻就沸腾了起来，热气袅袅娜娜，蒸蒸而上。
沧玉将手伸进了水中，很烫，不至于伤到他，水很快在他的手底下变冷，慢慢变成了舒适的温度。
指尖拨动，形成层层涟漪，天狐的脸倒映在水中，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便捷，可对沧玉而言却是驾轻就熟。
有时候沧玉甚至会怀疑，自己倘若失去了这妖力，会不会变成个生活白痴。
沧玉洗了个脸，稍稍清醒了些，认真想起了答应舒瑛的事情，还有原先的剧情——在原著里渔阳的这段剧情充满了悲□□彩。作为容丹唯一的蓝颜知己，白朗秋就如同前夫沧玉一般，可能因为都不是真命天子，导致了运气实在有点差，他甚至比沧玉更惨些。
这段剧情里的白朗秋除了开解容丹之外，甚至没能跟舒瑛和好，就为了他妻子死在了反派的手里。
说是反派，其实更合适的词应该是花痴才对。
这凡人看见的大美人最初还不伤人，后来见着了舒瑛，瞧出他对爱妻舒夫人一片痴情，顿时就认定舒瑛是世间难得的奇男子，一心想嫁给他，甚至想上杏姑娘的身。剧情里倒没有写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是隐约暗示了是个魔，本身没有实体，因此要穿他人的人皮，算是有几分手段。
舒夫人当时与舒瑛成亲了一段时日，不敢施法，免得引来天宫注意，因此对上这反派全无办法。正巧反派进不了舒夫人的身，隐约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略有些忌惮，又翻阅了其他人皮的记忆，把主意打到了容丹的身上。
而容丹当时与白夫人正“情敌见面”，一同被擒，白朗秋赶来搭救，那花痴就立刻转变了目标，想要嫁给白朗秋，可惜白夫人暴露了她才是白朗秋的妻子一事，便立刻把主意打到了白夫人的身上。
最终白朗秋为了救妻子一命，与那花痴同归于尽了。
要说难，倒没多难，剧情里头这花痴反派虽作恶不少，但脑子实打实地不灵光，只是的确有些古怪的本事，不过算上沧玉跟玄解两个大妖，收拾她并不困难，只不过原剧情里没能完成的事，到这会儿，估摸着沧玉同样完成不了。
不过，说到底沧玉不过答应了舒瑛会帮忙查查渔阳最近的异状，又不是帮忙修复他跟白朗秋的关系，就算办不到，那也没什么。
只是……
只是玄解很欣赏白朗秋，若是白朗秋跟舒瑛和好，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
看剧情，两人其实割袍断义后仍然挂念对方，尤其是舒瑛，看他对白朗秋的模样，想来是很后悔当初所说的话。
古代与现代不同，现代的人会在支持下或者出于主观意识脱离原生家庭，而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书虽有必要，但不是必须。古代却不然，如白朗秋这样的人，说他不思进取未免过于严苛，他自幼受得是忠孝礼教，忠君爱国孝顺父母，再来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无疑要逃离整个家族。
人是群居动物，并不是白朗秋想就可以抛下一切说走就走的，而且要是离乡背井，容易被排外——水清清跟白棉就是个极好的例子。看剧情里他对妻子，虽无情但有义，要是脱离时代去评论白朗秋这种做法不思进取，未免有失公允。
因此沧玉虽心中对白朗秋略有嫉妒之情，但不妨碍尊重。
今日与玄解谈过后，沧玉隐约明白为什么他会对白朗秋欣赏有加，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以功名利禄为准，荣华富贵才是真，白朗秋钻研那些东西，对他的父母而言不外乎玩物丧志，他虽不反抗，但未因环境而泯灭自我，算是个实打实的异类。
难怪玄解感兴趣。
罢了，不想了。
沧玉掀开被褥准备休息，他打算明日去打听打听那反派的下落，白朗秋跟舒瑛是块死路，纵然天狐有再大的本事，也难以推动这时代的铁规，他总不能掳了白朗秋去做个山顶洞人，那这凡人也未必快活。
倒是打怪是一条活路，还是选择打怪吧。
这一觉睡得腰酥骨软，沧玉从床上伸了个懒腰，险些从天狐变成水蛇，狐身本就软，人形时看不出来，这一动作就拉长了皮肉，像是硬生生长了半截，他差点自己被自己吓个半死，赶忙又恢复了正常的身形，感觉腰身微微一动，那拉开的半段就恢复寻常了。
他在屋里头折腾了半晌，直到玄解来敲门。
玄解起得很早，他平日起早都会练练身体，近来没有地方施展，就将琴取出摆好，弹了首曲子。他学东西很快，谢通幽都不得不赞赏，那凡人心思敏锐，最初还未曾在意，待到玄解慢慢熟悉之后，问过这么一句话：“你弹这琴，是想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
“你的琴里，没有情。”
谢通幽轻轻叹气，他看起来总是好似什么都知道，便让玄解想着沧玉弹一曲，他说：“这曲子要是没有情，那就只是手段绝妙，而动不了人心。”
玄解未能做到，其实他至今仍不明白，曲是曲，沧玉是沧玉，又怎能相同。
曲子弹完之后，楼下正在叫喊卖糖葫芦，那些糖葫芦不上签子，金色的蜜糖裹着一粒粒红山楂，外甜里酸。山上到处都是寻常的野山楂，穷人家不肯卖，富人家嫌寒酸，小贩就打上了糖水的主意，只是这么一来，价钱难免上涨，小孩子与姑娘家都嘴馋，大多只敢买两三颗尝尝鲜。
玄解探头看了看，就下楼去买了一大袋回来，他还记得那甜到脑袋都发腻的“麒麟”画，不知道糖人是不是同样那么腻。
小贩看他衣物华贵，急忙塞给玄解一枚尝尝，生怕放跑了这条大鱼。
糖葫芦的口味不一样，尝起来很甜，金色的外衣在缓慢升起的日光下晶莹剔透，几乎发出光来，他咬碎一颗，尝到了核，一点酸涩与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玄解看着那挎在小贩手臂上的篮子，对方正讨好地招呼着：“小老爷不妨买些去给家中夫人尝尝，我这山楂，可不是吹嘘，又大又甜，带着点酸，最适合姑娘家吃，要是小老爷还没娶妻，买些给中意的心上人也行，保管吃了眉开眼笑，心里跟这蜜糖一样甜。再说月老节快到了，您看，这买一袋送过去，还能问问人家姑娘的心思，看愿不愿意一道儿过节，这嘴一甜，心里不也甜了嘛，这心一甜，脸上能不甜么……”
这些话说得很好，若是沧玉在场，定要感慨早点摊的老板很该多学学如何打广告，而玄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山楂，点了点头。
他想让沧玉尝尝。
小贩热泪盈眶，生意在大清早就开了个好头。

第一百零六章
半袋子山楂就吃得人倒牙, 这酸味与甜味货真价实。
沧玉洗了洗手上的粘腻，又笑着看向了玄解, 他体温比起寻常人稍低些，糖衣都化了些在指腹上，更别提玄解如烈火一团, 那些糖浆早就流淌了满手。这点黏腻感连伤痛都算不上, 玄解当然不怎么在意，他吮了下指尖, 只觉得甜到发苦，大概是山楂的酸味太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过来吧。”沧玉唤异兽过来, 仔仔细细帮他洗了洗手，冷水再度沸腾起来, 糖水丝丝消融在水中。
“那个卖我东西的小贩说，最近有月老节。”玄解低头看着沧玉的举动，他并非不能独立完成这件事, 然而此刻无端生出懈怠懒惰的想法来, 任由天狐帮忙，随后抓过架子上的干布, 慢慢擦干净了手。
手同样是玄解的武器之一, 他分出心神在意了下那些水珠滚过肌肤的感觉。
“坐下，反正有空, 顺便帮你整理下头发。”沧玉摸过木梳, 按着玄解的肩膀让他坐在了凳子上, 伸手抚摸过柔顺的长发。玄解的发质不算粗糙，毕竟是妖，大概是因为天生属火的缘故，深黑色的头发里隐约泛出些许烈火与余烬混合的暗红色，如流水般滑落过沧玉的指间与手掌。
玄解的头发质量偏硬，看上去很难以打理，就如同他本人桀骜的外表一般，然而握在手中时，又温顺得如同一把盈盈的流水。
沧玉不会梳什么很复杂的发型，当初跟谢通幽在一起游乐时，对方倒是教过扎方巾的办法，不过并不适合玄解。他天生看起来就不像个斯文人，气质骁勇又冷酷，一张薄情脸，唇似两片刀，目光凌厉，较粗莽武夫更显得体态修长匀称，较斯文书生却有说不出的气势惊人。
沧玉咬着头绳给玄解扎了个马尾，头发一顺到底，略有些出神。
怎么天底下就没有扎发髻的法术呢。
“你还没有告诉我，月老节是什么东西？”玄解一向是个全神贯注的妖，他想知道的问题，打破砂锅都要问到底，何况只是梳个头发的事，根本转移不了他的注意力。
对这人间的事，沧玉不比玄解多了解几分，不过他好歹有些前世的记忆在，糊弄记下倒是不成问题，听说是月老节，心下多少有个数，要说具体会做些什么那倒不清楚，不过节日大概还是知晓的：“是寻常女子家祈求姻缘的日子，月老是天宫掌管姻缘的神仙，凡人相信祈求他的保佑会得到好姻缘。”
“祈求姻缘？”玄解略有些不解，“可是还没到春天啊。”
沧玉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眉毛微微舒展开来，温声道：“人与妖族是不同的，他们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并不特别在哪个时节会有冲动。这只不过是个节日，人有许许多多的节日，意义各有不同——更何况，感情这种事何曾分过时日，再者，月老节与妖族的春日并不相同。”
“将某个日子定义特别吗？”玄解若有所思，“妖族也可以这样吗？”
这还真问倒沧玉了，他沉默了片刻，决定转移话题：“倘若你想，就可以，只不过有些节日是许许多多的人默认的，就如同春日是妖族特定的时节一般。有些节日，如你我现在说出口，就只能咱们俩承认，要是咱们俩都不承认，它就会消失了。”
玄解平心静气道：“节日并非是永恒的？”
“那要看人了，你瞧，三皇五帝至今无人遗忘，可茫茫俗世，那些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的凡人，又何曾被人所记得呢？节日同样如此，于凡人有意义的就会永世长存，而只局限你我的节日，待咱们俩不复存在了，它同样就随我们一起离开了。”
玄解点了点头道，薄唇带着点隐约的笑意：“那很好。”他低声道，“只有你跟我的，与咱们一道生，同咱们一道死。”
沧玉的手微微一顿，他下意识也笑了起来，又故作浑然不在意道：“怎么，你想好要定在什么时候吗？”
这个东西说来高深，其实现代很常见，一般叫交往纪念日，结婚纪念日，金婚纪念日等等——如果是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说不好还有分手纪念日。
一般会选在交往当天，不过玄解倘若要选别的时间，沧玉倒没有什么意见。
“凡人一般怎么定这个东西？”玄解反问道。
“看星辰推演时日？他们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办法，我们不必那么麻烦，你想选哪一日都可以，或是干脆就昨日。”
玄解不听，他是个有自己主见的大妖怪：“如果定在今日，那要叫吃山楂节吗？”
你怎么不叫吃糖葫芦节呢？
沧玉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放松了双手的力道，避免刚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就亲手掐死自己的男友，吃不吃官司另讲，真打起来整个渔阳根本经受不住——他是看过玄解打架的，这小子简直是个妖来疯，打得越狠越投入，他可不希望花痴反派还没出场，他们俩就顶替对方变成渔阳最大的祸害。
“人家祈求姻缘，自有自己的一套过法，你定这个节日，难不成是想每年今日都吃一碗糖山楂吗？”沧玉笑道，“这个时节荔枝正好，不妨再加一篮荔枝如何？”
玄解点点头道：“好啊，那每年的今日，我们都吃一篮山楂，再吃一篮荔枝。”
“傻瓜——”沧玉笑骂了一句，话刚到嘴边又立刻咽了下去，他突然停顿了下来，气氛在这一瞬间沉默了下去，只有发丝流淌过手心发出窸窣的风声，喃喃道，“倘若是这样，我们就要每年都在一起，否则就吃不上山楂与荔枝了。”
玄解说：“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清晨的风从窗户里吹来，太阳已经升得极高，悬挂于高空之中，那阳光慢慢移动到窗口，染得沧玉衣尾金辉如方才的糖衣。
“怎么了？”一直没得到回应的玄解略有些疑惑，“沧玉，你不想说话吗？”
过了片刻，沧玉才缓缓笑道：“没有，只是觉得今天的风特别怡人。”
“是么？”玄解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会儿，其实与平日并无不同，然而约莫是因为沧玉就站在他身后，天狐的呼吸随着风一同席卷而来，他点了点头，“是啊。”
……
“夫人，今日梳个什么花样。”
丫鬟春柳正在为谢秀娟梳髻，另一个丫鬟秋雁则拿了新衣来让她挑选，白家是大户人家，吃穿用处皆是上等，并不委屈。然而一个人心里委屈，是这些外物怎么都弥补不了的，小丫鬟见着金钗银簪就挪不开目光，谢秀娟却心若死灰，见着任何精致的簪花步摇都难以提起兴致来。
女为悦己者容，谢秀娟是大家闺秀，又是书香门第，双方谈亲时曾在屏后远远见过白朗秋一面，那时她还青春年少，尚不知道情为何物，只觉得这人生得俊秀，倒有几分意思。后来有人来做媒，她心甘情愿上了花轿，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从未想过，原来婚姻一事，从来不是那八字就可轻易解决的。
成婚多年，白朗秋于她相敬如宾，少有争执，偶尔几次大发雷霆，也是谢秀娟提及读书上进与舒瑛这两件旧事。
最初谢秀娟还以为丈夫是敬爱自己，时日一长，才知道夫妻之前别有处法，这所谓的相敬如宾，不过是白朗秋无心对她。
“无所谓什么花样，今日又没什么特别。”
谢秀娟懒懒起身，她与白朗秋膝下只有一子，这多年来，白朗秋从不曾有什么外心，藏什么私情，除了教导娇儿，便是整日待在房中钻研他的木头与刀斧，偶尔瞧瞧生意。若该是白夫人出场的时候，他绝不慢待，更不会故意羞辱谢秀娟，叫她在外人面前受冷待。
然而……然而谢秀娟要做的不止是白夫人，还是白朗秋的妻。
倘若白朗秋有二心，那谢秀娟起码知道自己输在哪里，然而她如今茫茫然一片，不明白丈夫到底是因着什么，不愿与她配此姻缘。
“可是夫人，过几日就是月老节了。”春柳小声提醒道，“不如去问问大爷，带上小少爷一同出门。”
白老爷子虽放权给了白朗秋，但人还健朗，因此白府里将白朗秋唤作大爷，而不是老爷。
“他……他会愿意吗？”谢秀娟这话里赌了些气，又有些犹豫，她是大家闺秀出身，言行向来矜持，丈夫平日里头冷淡，她自然也显得冷冰冰，如今要做这般示好的举动，不由得生出几分畏怯来，“我们已是夫妻，要是草率邀他过节，夫君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庄重，过于轻浮？”
“哎呀，夫人，月老节本就是女子求姻缘的日子，你与大爷和和美美，去求一只平安签，要月老保往后幸福安康，俗话说福气多了不压身，难道不好吗？再来小少爷待在家中念书好几日了，想来大爷也会答应，一同过节，一家三口多热闹？”
谢秀娟迟疑地点了点头道：“这……也说得有道理，那好吧。”
一旦提起了兴致，梳妆打扮就成了乐趣，谢秀娟往鬓上簪上一枝金步摇，目光在花朵上犹豫了片刻。若是寻常少女，还可簪花，她如今已是妇人，又是白家大夫人，平日得端着体面，就只得将鲜花锁进匣柜，赠给丫鬟们佩戴。
起身时，谢秀娟犹豫道：“春柳，秋雁，我气色可佳？”
“夫人您就放心吧。”
春柳与秋雁掩唇笑道，站在谢秀娟身后，同她一道走了出去。

第一百零七章
世间总有奇奇怪怪的规则, 女子可有乞巧节盼望如意郎君，然而男子要是太过耽于情爱就会被说不求上进。
好在月老是掌管男女姻缘的神仙, 因此月老节是未婚男子除巧遇、相亲、介绍之外少数可以理直气壮“偶遇佳人”的机会，这个节日无论未婚还已婚的男女都可以参与，对渔阳来讲也是难得的盛典——沧玉有一点说得不对, 月老节与他所谓女子的乞巧节是全然不同的节日。
月老节的规模要远胜乞巧节, 而且乞巧节只能是女子过的，她们许愿时男人甚至是不能在旁观看,
除了才子佳人，一见钟情这些读书人都讲到厌烦的老掉牙故事，月老节备受欢迎的原因还有一个, 那就是人流量大，倘若招呼得好, 寻常摊贩能在这个晚上赚到往常小半个月的银钱，毕竟不管是否婚配，可曾嫁娶, 这月老节都是好日子。
成了亲的祈求往后幸福美满, 没成亲的等着巧遇良缘。
花灯布满了整条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 沧玉跟玄解住在二楼, 推窗就能看见那各色各样的灯笼挂起满街，紧密相连着, 幽暗的火光蔓延过河流, 倒映出一朵朵璀璨的星光。
四处都是行人与马车, 摊贩们早早就找好了位置摆下小摊高声叫卖、女子穿起自己最美的衣裙，拿出团扇，互相作伴掩面嬉笑打闹着、孩子们如鱼儿在水中穿行一般在人群的缝隙里钻着空隙、青年男子们则整理衣冠，将纸扇一摇，脸上带着点风流的笑意。
时不时人群里还传来已成婚的夫妻对爱儿爱女的叮嘱跟呼唤。
沧玉来到人间后还没见过这么繁华的景象，姑胥险些被梦魇搞成死城，永宁城的热闹与庆典无关，而青山村不说压抑都算客气了……
他慢慢为玄解梳着头发，若有所思地看着街道上几条熟悉的人影，白朗秋肩上坐着他家的混世小魔王，身边依偎着名书卷气极浓的娴静女子，想来就是他妻子，身后跟着两个婢女跟侍从，以大户人家的讲究，他们这趟算是简装出行了。
而另一头是舒瑛与带着面纱的杏姑娘，这书生的旧衣裳没换，倒是杏姑娘换了身新衣服，他正满头大汗地护着杏姑娘，免得这什么都不懂的天仙女被人群里的流氓占去便宜。
“梳高点。”玄解提醒道。
沧玉愣了愣道：“什么？”
“头发，梳高一些，你梳得太矮了，不舒服。”玄解的眉毛一挑，不紧不慢道，“你很不会梳头发，应该多练练。”
沧玉笑道：“给你脸了？”
这让玄解略有些困惑：“难道不是我把头发托付给你？跟脸有什么关系。”
沧玉疑心玄解是在装傻，然而他没有证据，只好认命地把那马尾又抬高了几分，恨不得梳到玄解的头顶上去，漫不经心地提醒道：“即便我梳得不好，你也不该这么明说出来，我倒罢了，别人听见了会不高兴的。”
“你会不高兴？”
沧玉惊讶道：“不……我永远都不会对你生气。”
玄解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的马尾瞬间垮在了沧玉的手里，倒不是很在意，淡淡道：“那就足够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在乎你。”
“那你还嫌弃我梳头的手艺差劲？”沧玉匪夷所思道。
玄解一下子被震住了：“……”他忍不住转过身来看了看沧玉，神态瞧不出是在震惊天狐的这番言论，还是被这逻辑给难住了，不过大概是前者，因为他很快又说道，“你刚刚说了不会对我生气的。”
沧玉痛快而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转回去！”
真奇怪。沧玉从怀里摸出颜色各异的发绳时，抽出一根咬在雪白的牙齿间，冰凉的手指细细梳理过那些顺从而暗暗发红的青丝，不由得想道：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觉得梳头发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
沧玉在这几日给玄解梳了好几次头发了，有时候会伴着清晨的微风，或者是晌午的热气，看着窗外的人将灯笼从稀疏布置成了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昨日有磨镜匠人挑着担子路过，店小二特地上来敲门，询问要不要将镜子打磨一番。
此时的镜子清晰度当然与沧玉所习惯的不能相提并论，不过被磨镜的师傅好好打磨了一番后，到底比原先要好多了，玄解的轮廓起码清晰多了，只是同样方便了他对沧玉的挑刺，太上太下太左太右，听起来好似是故意找茬，事实上玄解不过是在平静地阐述事实。
在沧玉看来都差不多，他实在难以理解玄解是靠什么来感受马尾应该在什么部分的。
按照玄解的话来讲，就只是感觉而已。
天狐系紧发绳之后，下意识会将冰凉的手指垂落在玄解的耳尖，他的手指很冷，肌肤细腻，如同一团化开的雪水，激灵灵冷冰冰地滑过。然而又如同一团烈火，那指腹是烧红的烙铁，仿佛连那些纤细而难以察觉的纹路都清晰烙印在了玄解的皮肤上，打下印记。
抽破空气的发绳并不能让玄解紧张，将长发捆成一束到近乎有些疼痛的束缚同样不会让玄解害怕。
可是天狐落在耳尖与脖子上的那双手，却让玄解轻微地颤栗起来。
玄解很清楚沧玉并不会无缘无故出手，不管是矜持高贵的大长老也好，平和到近乎温柔的沧玉也罢，无论处于哪个身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轻易动怒跟发泄自己蕴藏的力量。可就如同对方坐在膝头那时的感觉一样，死亡与甜蜜同时掠夺住了玄解的咽喉，他近乎窒息，感觉到死亡的恐惧感如影随形，又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们太亲密了。
寻常的野兽甚至妖族也许会无视这样的距离，然而玄解本身就是异类，他垂首将脖颈暴露在沧玉双手之下时，鼻间徘徊得并非浓情蜜意，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无助感。
沧玉永远都不会知道玄解这般爱慕他，交付性命，克服本能，违逆天生的本性去顺从他。
最终玄解只是稍稍抖动了下，他知道这种事对于凡人来讲无关紧要，对沧玉而言恐怕更难以理解，他同样明白，倘若自己说出口，沧玉一定会放弃这种举动。然而那有什么意义呢，玄解掀过架子上的外衣披上，沧玉正放下梳子，端起一杯冷茶垂眸饮了半口。
玄解看向沧玉，微微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是他想亲近沧玉。
下楼时，大堂里几乎空无一人了，连掌柜都已经耐不住寂寞跑到街上去，只剩下望眼欲穿的店小二捧着脸巴巴看着外头，见着他们俩下来，只是恹恹地打着招呼，强忍住叹气的欲/望，勉强支起笑脸送两人出门。
沧玉跟玄解出手很大方，性情也很和善，是难得的好客人，店小二不想在这么好的日子让他们俩还没出门就不开心。
渔阳的晚上从没这么热闹过，花灯被绳子串着连成了一排，有些做成了鱼的模样，看上去仿佛个巨大的鱼摊，草绳串着一尾尾鲜活又会发光的鱼儿，随着风轻轻摆动身躯，孩子们嬉笑着，试图踮脚伸手去拨弄那些灯。
沧玉与玄解顺着人流穿行，看见了有个花灯摊上的所有花灯都用浆糊贴了字条，花灯不再成串，而是如花架般，一整排地挂下来。那些字谜别说是猜了，光是看明白都成问题，店主笔走龙蛇，写出一堆奇形怪状的龙子，他们俩就在旁听人家解谜，有猜对也有猜错。
然后白朗秋来了，他一口气就解了五道谜题，正在奋笔疾书的摊主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起来，白朗秋笑了笑，并不为难人家小本生意，只让儿子挑一盏。骑在自家爹爹脖子上的混世小魔王大概是挑到了心仪的一盏灯，又或是因为白朗秋的本事，小孩子心中父亲总是大英雄，显得得意非凡，跟着他娘亲很是炫耀了一番。
白夫人笑着为爱儿擦了擦嘴角的糕饼，一家三口慢慢离开了。
临行前，白朗秋远远看见了玄解，他对着玄解微微笑了笑，一夜知心酒友，第二日就是萍水相逢，既是有缘，很该招呼一声。
玄解目不斜视，连个眼神都没回给他，而是皱着眉扫了一眼花灯。
“没有狐狸吗？”玄解有点不太高兴地说道，人群挨挨挤挤地撞过他们俩，险些以为自己撞上了两块顽石，他们俩在穿行的人群里一动不动，任由玄解打量整面花灯墙壁，年轻异兽的口吻最终鄙夷了起来，“这里没有我想要的。”
还不等沧玉为这样幼稚的行为笑出声来，人群里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杂七杂八乱成了一锅粥。
本还抓耳挠腮挤在花灯摊边解谜的青年人们眼睛顿时放出光彩来，沧玉回头望去，隐隐约约听见人潮是在喊“月老庙开门了！”
沧玉本还以为这些人是要去求签，心中不由得惊奇万分，可许多人只是站起身来，自发主动地紧紧贴靠在两侧，瞬间拥挤的街道上如丢入避水珠的海面那般空出了一大片空地来。
远方响起了喜庆的乐声。

第一百零八章
大路上有一辆巨型的花车, 上面摆着个纸糊的月老像，倒是没有棺材铺里扎得那种纸人那么渗人，憨态可掬, 大概是怕损坏擦了层桐油的缘故，看起来脸上都是油光，配上笑脸颇有几分憨态可掬。
大概是为了配合这满城的花灯，月老像里同样是亮堂堂的，脑袋发光身子也发光, 想来应该叫做月老灯才对。
车里头当然不止那尊月老像，还有四个抱着花篮的女子站在边上, 十来个大汉前前后后地抬着车, 两队拿着乐器的手艺人随行，这队伍似乎是不禁人的，时不时有人脱离人群进入队中，那喜庆的乐声转瞬又添了洞箫与笛音，呜呜咽咽, 悠长悠长。
许多孩子此刻都收起了顽性, 被父母紧紧抱在怀中, 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那尊巨大的月老像, 姻缘与婚姻对他们而言还是太遥远的事，便能听见风中传来仙女下嫁凡人的故事。
有女子过于专注月老像，不慎飞了手中的花灯, 刚惊呼一声, 转身就撞到了为她拾起锦帕的青年男子, 猝不及防红了脸颊，急急忙忙用团扇掩住脸颊，轻轻抽过那柔软的丝帕。恰在此时，推着月老像的车子忽然响起沉闷的鼓声，无数鲜花四散了出来。
人群似就在等待这一刻，猛然爆发出了尖叫声来。
姑娘家的手帕再次落地，粉色的花儿落在她的鬓发上，她取下来轻轻跺了下脚，抛掷在青年胸口，然后甜笑着脱开人群，往河岸边走去了。
沧玉没有这个福气中招，倒是玄解脑袋上被砸了不少花，他晃了晃马尾，好似一棵到了时节的大树，简直是满脑的落英缤纷，有一朵运气好些，顺着肩膀滑到了掌心里头，被他握着转了转。
远处有女子惊笑了起来，沧玉放眼看去，见着个绿裙女郎被群婢女围绕着，正用扇子掩面看向此处，想来玄解手中这朵花，就是她扔的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月老节有这样的活动，看来就是给彼此有意的男男女女用花来牵线搭桥，如此说来，这朵花就是红线的代替品了。想出这主意的人倒是聪明，雅致又风趣，毕竟不能走在大路上就用红线将人捆了，花用以传情，当然就含蓄又风情得多了。
想通此处，愣是一朵花都没沾在身上的沧玉脸上微微一僵，他看了看远处正在悄悄与婢女说话的绿裙女郎，看得出来对方准备鼓足勇气向玄解进攻，就要往前走来了。他倒没有吃什么醋，而是匪夷所思自己的魅力居然比不过玄解，难道这年头都开始流行走酷哥款了吗？
“这花，是那位姑娘送你的。”沧玉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然而又不知道自己是在醋玄解，还是醋那位绿裙女郎，亦或者就是醋这朵花。
想了想，沧玉觉得还是后者居多，为什么月老抛花没到他身上，明明玄解也不是单身狗。
现在他连个抛花的可能性都没有，玄解就更别提了，他身上倒是披着不少花，谁知道是哪家姑娘的。
玄解“哦”了一声，低头瞧了瞧手里那朵花，毫不在乎地扔到了地上，继续看向了那慢慢往前游去的月老灯，皱眉道：“凡人既然能做这么大的灯，能不能让他们做个狐狸的？”他仍旧对自己所幻想的狐狸灯念念不忘，不需要月老灯那么大，只要能提在手上就可以。
“你不该那么做。”沧玉的心神仍在那朵花上，他看着花滚落在地，有种莫名的窃喜跟无来由的窘迫，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位女郎的表情，忍不住轻轻一叹，握住了玄解的手。
风咒不过是众多术法里的小招数，对沧玉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众人正凑着热闹，哪知不晓从哪儿吹来的一阵晚风，叫所有人都纷纷抓起袖子掩面，听见枝叶抖动，花灯摇曳。绿裙女郎当然不例外，她待着风初停，就立刻放下扇子往前走了两步，可是那人已经不在人群之中了，她不由得心中怅然，失了今夜的好兴致。
“大娘，那人不在了。”
绿裙女郎是从江南刚搬来不久的外乡人，家仆家婢都是家生子，因而用词与渔阳略有差别。“大娘”的意思是未成家的姑娘，而非渔阳惯于尊称年长妇人的意思，她这婢女如此称呼，倒叫旁边的人都有些稀奇，只是没有人询问生事。
“走吧。”绿裙女郎惆怅道，“无缘罢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先回家去吧。”
哪里是天色不早，分明是兴致全无。
婢女们点了点头，扶着绿裙女郎往家的方向走去，因着月老节人潮涌动，谁也不曾发现身后有个青脸汉子跟了上来。
……
玄解不明白沧玉为什么在人群之中仓皇逃跑，不过他对此事并不在意，二妖来到僻静的柳树下，只见得渔阳里汇流入海的小河上飘摇着各色各样的河灯，天空偶尔会飘过几个大大的灯笼，纸面微黄，提着许多诗句，是祈天灯。
“这些灯为什么有些在水里游，有些在天上飞？”玄解不太明白凡间的习俗，他蹲下身想去捞一盏，立刻就被沧玉拽住了。
“别碰。”
大概是沧玉的脸色太严肃，连带着玄解都略微紧张起来，他蹙眉道：“这些东西上有毒？”
沧玉：“……”
“这是人家的东西，不能碰的。”沧玉沉默片刻，还是无奈道，“河灯本是纪念亡者的，不过我看今天这么喜庆的日子，大概是将心意寄予花灯，顺水流向大海。那祈天灯是祝福，保佑幸福平安的，这样的节日里头的确必不可少。”
玄解道：“顺水流向大海？那不是一切成空。”
“傻小子，怎会成空呢？”沧玉笑了笑，这么好的佳节非要抬杠，忍不住也跟玄解杠上一杠，“你为何不想，这情意流入大海，便汇向天下，你往后见着江河溪泉，饮半盏佳酿香茶，是否尝来皆是情？”
他这话当然没什么依据，谁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不过随口扯谎。
哪知玄解愣了愣，目光倏然亮了起来，他断然道：“那我要去买一盏。”
此处偏僻，玄解就奔向了人群处，瞬间消失了踪影，沧玉被他这雷厉风行的动作吓了一跳，无奈跟了上去。等到沧玉走到的时候，玄解已经买下两盏灯了，一个是鱼样的，另一个是莲花样的，有根削平的木枝打磨好了，被线绳串着，晃悠悠挑起两盏灯。
“给你。”玄解将鱼灯给了沧玉，他轻声道，“这个游得快。”
沧玉险些笑出来，接过鱼灯的时候才发现莲花灯的灯芯外壁画着一只小狐狸，尖尖嘴，长长脸，笑眯眯的模样，灯芯正染着，将墨迹淡化开来，九条尾巴恰好是莲花灯的花瓣，看起来蓬松绵软，如云朵一般。
这狐狸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这……”沧玉不由得怔住了，这画工一般，心思却是难得巧妙，他轻声道，“是你画的吗？”
玄解点了点头，看不出骄傲与否，只是略带点不屑地说道：“凡人连狐狸灯都不会做。”
“他们毕竟……只是凡人啊。”沧玉无声地呢喃着，目光随着莲花灯移动着，他提着鱼灯，一时有些发痴，又觉得最痴的是玄解。他伸过手去，将玄解空着的那只手握进自己的袖子里，紧紧捂住了。
玄解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对沧玉的规则再次产生了困惑，于是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天太晚了，有些冷。”沧玉低声道。
沧玉的手对玄解而言惯来冷若冰雪，他便立刻反握了过去，直到两人走过一座小桥，走出人海，几乎要走出城外的时候，才在石头阶梯下放走了河灯。
“你要写什么吗？”
玄解问道。
“不了。”
沧玉摇头婉拒，他与玄解各放各的，将那灯从细细的绳子上解了下来，俯身放在了水面上，顺水轻轻一推，带着点笑意道：“我愿你如它一般毫无拘束，无牵无挂，自由自在地随心而行。”
“走吧，我们去月老庙瞧瞧。”沧玉刚要起身，却发现玄解走上了水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那盏花灯。
水中倒映着一轮明月，苍穹的尽头是星光与银河，满江灯汇流入海，如同地上银河分布星辰，水波在玄解的脚下粼粼荡漾开来，他跟随着花灯，督促着它流向大海。沧玉没办法，只能跟在他身后，见他在晚风来临时护住闪烁的微弱灯火，止步不前时等待它沉沉浮浮继续往前漂去。
鱼灯就在不远处，飘得倒比花灯快些，它比花灯要亮些，红彤彤的身子看起来有点像已经熟透了，如领航一般在花灯前不紧不慢地漂着。
沧玉可不像玄解那么老实，偶尔会帮帮忙，结果就这样一路跟到了海上。
好在从放灯起四周就荒凉无人，大多数人都在中心地带热闹，否则只怕要吓死凡人了。
海上的明月看起来要更盈润，玄解看着那盏莲花状的狐狸灯飘飘摇摇撞着鱼灯一同往远处漂去，终于没有再跟着，忽然道：“它到了。”
沧玉问道：“什么？”
“我的情到了。”玄解笑了笑，他在月光下看着沧玉，那双终日燃烧着烈焰的眼瞳少见染上了海水的蓝意，竟显出了几分包容的温柔来。
“往后五湖四海，溪流江河，都是我在看着你。”

第一百零九章
等回到渔阳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了, 本来汹涌的人潮散去了不少, 街道上仍旧热闹, 然而少了方才那种欢天喜地的气氛，只剩下一双双、一对对在悄声细语。
这倒不奇怪, 这个时辰孩子该睡了，带着孩子的夫妻俩当然会早归；而还没有孩子的小夫妻, 自然要忙着为人类人口的事业增砖添瓦，努力发光发热，哪有时间浪费。
月老节的月老庙这样的情人圣地来得晚了, 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少去了排队的麻烦，渔阳的月老庙仍然大开着, 一名老人正在洒水扫地, 庙里只有几个凡人在上香求签，而后在庙中的大树上挂了姻缘牌就作罢了。之前车上的那个巨大月老像还静静呆着，火早已经熄灭了，幽柔的月光落在擦过桐油的纸张上，泛着微弱的光芒，让整个纸像看起来平添了几分庄严。
沧玉跟玄解等了等，很快庙中就没有客人了，他们这才现出身来。倒不是害羞, 而是不想被庙里解签的先生缠上。
玄解迷惑不解地看着庙中那棵巨大的老树, 仿佛回忆起了青丘的过往, 略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凡人将它的同类剖开做成这种东西后再用红线挂在它身上, 这是什么可怕的刑罚吗？威吓它不要轻举妄动？”
“这是姻缘牌。”沧玉走了过去，带起一阵风，挂得较低些的木牌被他的衣摆掀得碰撞起来，发出撞击的响声来，听起来竟很悦耳，仿佛首无名的曲子，“人们借此许愿，祈求与情人天长地久。”
来迟的坏处就在这里了，树上挂满了牌子，没有什么好位置了，垂在底下的牌子碰撞后会露出后方的名字，尽管沧玉谁都不认识，可想到自己的名字要是露出来，多少有些难为情。
玄解又问道：“祈求月老，献这木头作为祭品，让他保佑吗？”
“差不多这么说吧。” 沧玉仰头看着这棵大树，寻找凡人放不到的好位置，一时有些无心回答，全然不在乎自己可能在不经意间就误导了小朋友。
比起方才对花灯的热情，玄解此刻对月老显然有些兴致缺缺，他只是平静听着树叶飒飒吹动的声音，扫地的老人跟庙祝都已经回到庙里去了，可能是去避避晚上的风，也可能是庙后面有路，都准备回家休息去了。
“是你。”
一个柔媚的声音忽然划破这寂静夜空，饱含着惊喜。
玄解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声音做出任何反应，倒是站在树下的沧玉先转过了身来，看到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说是熟悉倒也不尽然，不过绝非陌生，毕竟他们刚刚才见过面，而且间隔的时间不算长。
是那位绿裙女郎。
绿裙女郎身旁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婢都不在了，似乎是孤身一人出现在这月老庙里，那身绿色的罗裙收着胸与腰，勾勒出玲珑美丽的线条。她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欢喜，目光最初是落在玄解身上的，然后很快就换到了沧玉脸上，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几乎要发出光来。
看得沧玉汗毛倒立。
他可没发现这名女子原来有……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热情。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沧玉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怪异感，这绿裙女郎看向玄解与他的目光是截然不同的，他虽然没有女人的第六感，但是多少还有些许天狐敏锐的动物直觉。倘若说这女郎看向玄解时，是看向了自己的心上人，那么她看着沧玉的眼神就像极了肉食者捕猎草食动物的模样。
一个寻常的大家闺秀会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一个陌生男人吗？沧玉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然而从这绿裙女郎的身上，他又发现不了任何异状，她的确是个凡人。
人分各种各样的，难不成这次运气这么差，遇到了外表淑女内心恐怖的血腥玛丽夫人不成？
“你要是再这么看着他。”玄解直起了身体，他刚刚靠着一边的小树上，投身在月老庙狭窄的小径边，被阴影遮得密不透风，此刻从容沐浴在月光下，那张薄情而冷淡的脸露出了讥讽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我就把你的那对眼珠子挖出来。”
玄解并没有开玩笑，他在跟随赤水水受训的十几年里，的的确确挖过足够多野兽与妖精的眼睛。这点上任何修炼有成的生灵跟凡人没什么不同，即便有了神识，脆弱的眼睛仍旧是生灵看待世界最常用的途径，剧痛跟失明会让它们混乱发狂，从而失去理智。
花木诞生的妖精倒是对眼睛不在乎，然而它们怕火，这对玄解而言就比挖眼睛还要更轻松容易了
在战斗里失去理智只有两个下场，要么发狂战死，要么发狂两败俱伤。
落在玄解手里的妖，从来没有第二个选择。
要是一般的人，听到这样无礼的话，不是勃然大怒，就是尴尬受惊，然而绿裙女郎哪个都不是，她只是将目光收了回来，笑盈盈地看着玄解，好像压根没听懂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轻声道：“我方才叫你不高兴了吗？”
绿裙女郎的语气俏皮又天真，带着点腼腆的笑意，仿佛在对她的情郎撒娇。倘若有不认识的人在旁围观，想必定会认为玄解与这绿裙女郎是一对正在闹别扭的小情人，毕竟这女子的声音太柔情，也太甜蜜了，压根不像是才第二次见面的人。
见鬼的一见钟情。
玄解没有理她。
沧玉一时觉得一言难尽，不知道该先拍着玄解的背大喊一声说得好，还是先该跟绿裙女郎严重申明一下旁边这位是自己的男朋友。
失忆带走了沧玉太多过往，还挣扎着勉强留下了无用的礼貌跟道德，提醒着沧玉最好还是尊重下这个年轻的姑娘，控制住自己别说出太难听的话来。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窄腰长腿，乌发如云，除了性格看起来似乎有某种意义上的扭曲以外，光从外表来看，称得上楚楚动人。
这大概算是男人的劣根性之一。
事实上绿裙女郎除了怪异的目光跟近乎露骨的一句话之外，什么都没有干，就这么判她死刑未免过于独断。
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就对她恶语相待，这是沧玉做不到的事，倘若他能如玄解那样天然肆意，那就不至于在水清清跟白棉的事上纠结多日了。
“你要玩那个东西吗？”玄解没有分神给绿裙女郎，甚至在确定对方没再看向沧玉后，他就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了，而是转过了头，指着庙里那一篮子的姻缘牌——月老庙的姻缘牌是不要钱的，全看香客自己添香火，想求一段美满姻缘的这当然不会吝惜财力。
沧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一叠的姻缘牌，都是空的，旁边放着笔墨，看得出来是留给香客的。
“玩？”沧玉问道。
“不然他还能是什么？”玄解倒被沧玉弄迷糊了，情爱这种事他已经品尝过了，足够清楚那并非是任何人、神、仙、妖能够肆意操控的东西。他相信沧玉的说辞，情意能够顺着花灯流入大海，天下的水就都成了他的情海，那并不是任何存在能掌控的东西，甚至玄解都不能。
他所能做到的，不过是从心中舀出一点点情意，汇流入海中，就如同水融入水中。
看不见，却存在。
倘若玄解没有爱上沧玉，那么任是他掏空了心，那里头仍是干涸的，什么都不会存在。
要让玄解相信冥冥之中有一个人能决定他喜欢什么人，决定他不喜欢什么人，那简直是荒谬的无稽之谈。
他并不明白凡人生来就存在于心中那种对神明的信任更像是真实的虚幻，人会诚心信任神明能带来幸福安乐，哪怕生命并非如他们所期盼的那样进行，因为他们心底最深处又始终明白，神仙并不会来搭救他们，日子却总是要这么过下去的。
因此玄解只是十分认真地生着气，他讨厌月老的存在，就如同凡人讨厌真心被戏耍一般。
沧玉没能跟玄解想到一同去——这实在是不值得说的常态了，他有时候会奇怪天底下真的有人能想到玄解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吗？
不过沧玉仍然理解了玄解的举动，说来也是，无论沧玉如何觉得自己是个凡人，他到底已经不是了，这月老曾经确实高高在上，可惜此刻吃不起他这青丘大长老的供奉。月老只不过是仙，他能干预的是凡人的爱恨情仇，甚至于都算不上是干预，不过是将既定的姻缘捆绑起来，搁在现代算是个喜欢提前剧透感情线的“惯犯”。
“没什么，我只是瞧瞧，这的确没有什么好玩的。”沧玉淡淡笑了笑，他没有再看那些姻缘牌，只是看了看大树，上面挂着作响的木牌，有几个转过了头来，在月光下字迹清晰可见。
一个是“杏姑娘”。
另一个是“秋郎”。
向苍天祈愿姻缘，对有情人来讲就如同玄解放给他的那盏河灯一样，如糖一般甜的浓情蜜意。
可要是自己心中所愿，就成了无力的祈求。
玄解极自然地与沧玉携手走过了那绿裙女郎的身侧，女郎什么都没有说，她带着香气的柔荑顺着晚风拂过了沧玉露在袖外的手背。
沧玉下意识转过头去，却见女郎只是轻悄悄地笑着，用那种炙热到令人恐惧的目光注视着他。

第一百一十章
沧玉做了个梦。
自从成为大妖之后，他就很久都没有做梦了, 更别提这个梦特别奇怪。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如同巨大的黑幕将世界包裹了起来, 仿佛触手可及，阳光未能破开厚软的云层, 青灰色的云絮惨淡地飘动着，隐约有光。沧玉就站在长长的英水边, 赤着脚，他的白衣已经被泥土沾染了，有些缺损, 地上散落着很多分不清种类的碎片。
钢筋铁骨的大楼与青山绿水的青丘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片荒凉的废土。
大概是那些大楼的缘故, 青丘变得很不一样, 沧玉之所以能看出这是青丘，是因为他的小木屋就在视野尽头。而英水流淌着，穿过幽幽溪涧里丛生的兰花与青竹，他记得这是自己刚来时的一处休憩之所，还曾在此见过那些小赤鱬。
英水已经干涸了，仅剩下的一点水，也都被污染了。
沧玉走着走着，觉得自己似乎踩到了什么, 可不觉得痛, 低头看了看, 鲜血没有从脚下流出来, 被割裂开的伤口飞快愈合，本该红润的肤色此刻苍白如死肉，伤口愈合后留下如蜈蚣般狰狞的疤痕。
“你们青丘的妖怪……或者说是你，居然喜欢住这样的屋子吗？”
大楼倾倒了大半，半截身体没入土中，透明的玻璃蒙上了尘灰，破碎的窗口投射出无声的黑暗，青苔与杂草密密麻麻地纠缠在裸/露在外的赤褐色钢筋上。沧玉觉得它似乎有点眼熟，然而想不起来什么，只觉得与脑海里的现代建筑物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低矮的树木围绕着，泥土皲裂开来，露出光秃秃的根系纵横四野，如厉鬼的爪牙一般将高楼缠紧了，泛出荒凉的死气。
沧玉慢慢走近了些，冥冥之中有些东西促使他走进这栋陌生又熟悉的大楼，哪怕它看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似男似女，在空中环绕着，带着轻灵的笑意，余音仍旧震荡在空中，最初听起来像那位绿裙女郎的笑声，而后听起来又像是个汉子粗哑的声音了。
玻璃里有个倒影。
沧玉没去理会那声音，他就走过那些干燥的树根，这些植物已经死去多年了，随着这栋大楼一同埋葬于此。
那些树木是仅剩下的，其他的大概全死了，泥土暴露出的根系太多，盘根错节地形成了一条诡异的道路。这让沧玉走起路来有些艰难，他的身体沉重起来，没有妖身那么轻盈平衡，摇摇晃晃地走在树根上，总算平安无事，慢慢接近了完好无损的那片玻璃窗。
玻璃完好如新，既没有破损，也没有蒙尘。
一个人倒在楼房之中。
沧玉看不见对方的脸，玻璃窗那么清晰，然而内部太过黑暗，他失神地伸手抚摸着玻璃窗，害怕自己看清楚，又恐惧自己不清楚。他很缓慢地跪坐了下来，一下子觉得喘不过气来，地上没有血，那个人就这么平静地死去了，无人问津，与这栋钢铁铸造的大楼一并尘封。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同样没有姓名。
只是死去了。
沧玉贴着玻璃窗，觉得心脏传来难以言喻的痛楚，他忘记了玄解，忘记了月老庙，忘记了那盏载着情意的狐狸莲花灯。
他被一同埋葬在这废墟之中。
很快，沧玉就被什么东西卷着拖了出去，他几乎无力反抗，砂石摩擦过身体的感觉并不痛，只是衣服被撕扯破损，好在足够柔韧，并没有变成碎布，只是又再度沾染上了许多污泥。
“你不信任任何人。”
一个生物站在那里，它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略有些半透明的，个子很高。
若说沧玉是个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这生物少说有十尺，它蜷缩着腿坐在了树根上，尽管没有五官，仍能感觉到它的悠闲自得。
“我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妖。”
它对失魂落魄的沧玉轻声笑道：“铁石心肠到连自己都封闭起来的人我见过很多，可他们心里不是这样的，起码不是你这样的。”那东西站了起来，它屈膝跪在了沧玉面前，大概是脑袋的部位晃动了下，凝视着沧玉的脸，“铁做骨，石做皮，囚笼都不会这么建造，你做了什么才把自己困在这样的牢房里。”
若非此刻实在无力，沧玉简直想吐槽现代的人都这么住，这大楼虽然荒凉了点，但还不至于到牢笼的地步。
不过这座楼现在看上去是有点恐怖。
“你怎么不说话。”那东西听起来有点失望，它的声音实在很诡异，男女老少似乎都糅杂其中，每个音调都不同，每个字都是不一样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如同一曲嘈杂的多重唱，“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自己知道的。”
沧玉静静道：“你是那个东西。”他果决而冷静地说道，重新变成人让他虚弱了许多，不过并没影响到智商，“在渔阳作乱的那个东西，你到底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那东西说道，“我是你的心，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大概算是魔族吧。”
心魔？你们魔族的在逃犯这么多没有什么官儿管管的吗？
沧玉简直连笑都笑不出来，他有气无力道：“你跟梦魇有什么关系吗？”
“魇吗？”心魔笑了笑，“它可以造梦，我不能。它是坐骑，我不是。它可以为食物布下噩梦与美梦，我不能。”
心魔轻声道，带着镇定自若的笑意：“它不会变成任何一个人，我可以。”
“那是什么……意思？”沧玉艰涩地说道，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掠夺了他的心神，大脑早已将信息处理完毕，那些微妙的巧合，绿裙女郎与初见截然不同的异样，似乎冥冥之中都在预示着什么，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中招。
他当然可以中招，然而沧玉不该。
心魔重新站了起来，它现在有两条腿了，而不再像一块半透明的黑色长条果冻，甚至有尖厉的爪子，与人手有点相似，然而手指太过纤细且纤长，如同五把刀锋。它抓了抓底下那些死去多时的根系，抓到了一片灰白色的粉末，树木已经彻底死透了，看起来坚不可摧，抓起来竟然如同豆腐一般轻易。
“我猜你不是在问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无聊的话，那就是想问为什么我能进入你的身体。我也很奇怪，你很强，甚至比很多魔族都强，我只是太贪婪了，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
沧玉这才明白它抓下树木的意思。
心魔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那些粉末飞散在风中，然后漫不经心道：“就这么容易。”
“我试过那个仙女，她生得怪好看的，只是她心悦那个穷书生，我没能成功，她没有因为情爱堕落成凡人，我进不去她的心。”心魔不无遗憾道，“然后我就看见了你，你比她更强，我本来以为是无用功，没想到……”
“我进来了。”心魔轻轻俯下身看着沧玉，疑惑不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平凡无奇？你有这么强大的妖力，如此坚韧的身体，却只将它们当做工具？”
沧玉心神一震，勉强冷静下来，冷笑道：“你问得未免太多了。”
“我只是好奇。”心魔慢悠悠道，“刚刚那个问题怎么了？我听见了，你在害怕，要不是我还在，你简直要发抖了。”
“那你呢？”沧玉不想再被动，于是反唇相讥道，“你四处窃取别人的皮囊，对别人的过往如此好奇，是为什么呢？”
心魔安静了片刻道：“看看你的手。”
沧玉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背上有条黑色的纹路，是颇为复杂的花纹，又仿佛天然丛生的植物根系相连在一起。
“那就是我。”心魔凑近他，轻声笑道，“我可以变成任何人，所以上天责罚我不准拥有自己的形貌，我没有自己的性格，外貌，甚至过往。我吞噬不计其数的生灵，魔、仙、人、妖，他们组成了我。我不喜欢陷入情爱的皮囊，那感情太强烈了，容易自找麻烦，不过你真好看，比那个女人更好看，我实在是舍不得。”
沧玉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他瞪大了眼睛，茫然道，“你刚刚说……”
“对。”
心魔坐在了一根细窄的树枝上，那树枝弯曲在空中，好像下一刻就会崩断，它稍稍蠕动着，在光影下扭曲着身体，“我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变成他们。”它安慰般地开口道，“你放心，谁都不会看出来，包括你喜欢的那个小子也是。”
“等我彻底变成你。”心魔慢悠悠地说道，“你就是我了，我也就是你了，我的很多问题都可以得到解答。”
“你……”
沧玉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玄解，他的心怦怦直跳起来，于无声中否决自己的幻想，不可能是那样，更不该是那样。
心魔深深地凝视着他，它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幻化出了沧玉的模样，对玄解的爱意同样清晰呈现在这具身躯里。
比那个绿裙的女人更浓厚、更温暖、更澎湃的感情，顷刻间侵吞了心魔。
我将融入你。
如水融入于水，再无你我。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玄解今日起得很早。
甚至天都还不曾亮, 玄解推开窗户，已经有些炊烟袅袅升起在空中, 想来是许多人家起床生火做饭了。他就像是只猫一样轻盈地跳上了窗台, 那把琴枕在他的膝头, 指尖轻轻拨弹, 流窜出几个乐音。
谢通幽说的那些东西……
经过昨夜的月老节与花灯会, 玄解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往身后的窗子上靠去, 想起了那顺着他的掌心流淌到水里的狐狸灯，笔画很粗浅，他没特别学过这方面的东西, 好在勉勉强强画出来了大概的模样。
沧玉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很美, 带着点清冷的风采，他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让玄解神魂颠倒。
琴声变了调，而弹奏者一无所知, 玄解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他看向灰色的天空, 此刻慢慢被分离开来，金色的太阳毫无畏惧地破开阴霾，这个世界渐渐明亮了起来。而天边仿佛还有明月的身影在若隐若现, 很快就被云朵遮住了。
耀眼的阳光很快就洒在了玄解的身上, 他闭了闭眼睛, 看着仅剩的阴霾都消散于光芒之下, 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沧玉跟太阳并不相符，他更像月亮，冰冷里带着些许柔和。
玄解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不需要看着弦弹琴，那七根弦就在指下，任由他操控着。
那些谢通幽曾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讲述过的东西在玄解的脑海里逐字逐句地浮现了出来，他的心脏仿佛随着起伏的琴声而跳动着。这曲子很熟悉，玄解会弹的琴曲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首很熟悉，却从未弹过——这是谢通幽的曲子，他没有教过玄解。
玄解只是记得他是怎么弹的。
他跟谢通幽弹得不一样，完全不同。
敲门声惊醒了玄解，很有规律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同样没有人开口说话。于是他翻身跃下了窗台，将琴放在了桌子上，快步往门口走了过去为对方开门。
“沧玉。”
门还没开，玄解就笃定地开了口。
“用早饭吗？”
沧玉柔声问道，他提着个三层的雕花木食盒，未等玄解说话，就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将食盒分开来放在桌子上，里面有粥有小菜，还有炸得很酥脆的面点果子。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鱼粥了，在海上吃了几个月，那时候吃烦了，现在倒有点怀念起来。”
他们俩一道坐在桌前吃早点，鱼粥煮得很软烂，没有半点腥气，其实对妖族来讲，带着点血腥味的东西更能刺激食欲，甚至玄解也是如此，沧玉却是异类，他吃不下腥味，别说生鱼，就是带着点血丝的半熟肉类都不会吃。
玄解默默喝起了自己的那一碗鱼粥，沧玉买了很大一碗，看起来简直有点像个小脸盆了，还有一叠他们之前吃的三角饼跟两油纸的炸果子，在最底下则是几个橘子。
那几个橘子已经熟透了，颜色很讨喜，只是略深了些，看起来圆滚滚的，玄解莫名想戳一戳，想到了方才见着探出头来的太阳。
“我买了些橘子，待会吃，不知道甜不甜。”沧玉见他一直在看橘子，不由得轻轻笑道，“试试炸果子吧。”
玄解很快就喝光了粥，开始慢慢吃炸果子，刚出锅的炸果子还带着热气，咬起来的脆响勾动人腹中的馋虫，只是油同样多，很快就沾得他手指上都是油光。沧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他不紧不慢地喝着自己的粥，配着香喷喷的葱花饼，吃得很平静。
“沧玉，你今日怎么没有买豆腐脑。”玄解忽然问道。
沧玉笑了笑道：“怎么，你是想吃豆腐脑，还是想吃人脑。”
这回答天衣无缝。
心魔不知道是哪里让玄解起疑了，它——他搜寻了所有的记忆，确定自己没有说错任何话，然而沧玉的身体跟心灵在警告他，此时此刻的玄解非常危险。这个将自我困在钢铁之中的大妖，视自己为凡人，将自己层层封锁，脆弱到令人惊讶的地步，他竟还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玄解的喜怒哀乐。
正因为他不懂，因此试着去懂。
由于沧玉的抗拒，时间又太短的缘故，心魔没能完完整整得到所有的东西，然而眼下这些足够他成为沧玉了，他得到了身体，得到了记忆，得到了感情。
通常情况下不是这样的，心魔能很轻易地取代他们，然而沧玉远比想象得更顽强，就像那个怪诞的囚笼，那片无形的黑暗，这个活了数千年的大妖脆弱如凡人，可有些地方却叫心魔都不敢轻易触碰。
还有些秘密，那些将沧玉尘封的秘密，心魔没能得到。
可是对玄解的感情却毫无保留，当时沧玉最先想到的不是他的秘密，他最恐惧被夺走的是他对玄解的感情。
人也好，仙也罢，心魔取代过不计其数的生灵，它很清楚只有最恐惧的那一刻，试图想保护的东西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拿到了沧玉对玄解所有的感情。
心魔感觉到了一点刺痛，他不喜欢陷入情爱的人，任何生灵都会因为自己的欲/望发疯，或是权力，或是金钱，或是尊严，可那些是自我能够掌控的东西，唯独情爱不是。他已经是沧玉了，而沧玉对玄解的感情同样影响到了他——他不想玄解这么看着自己。
“别这么看着我。”沧玉冷淡地说道，感觉到怒火在燃烧，只是勉强咬牙忍耐了下来。
沧玉不是会因为这种事发火的妖，他就是沧玉。
绿裙女郎的感情还隐约残留到心魔的印象里，那个女人对玄解的爱意如同烟花，又好似跳入水中的火焰，袅袅升起了余烟，璀璨而短暂。凡人会因为很简单的事而欢喜，当时她走到了月老庙前，看到玄解的时候，心中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惊喜来。
然而沧玉不是，他的感情是冰雪下的高山，被风雪厚厚封着表相，却不可动摇。
玄解没有说话，过了有那么一会儿，他才开了口：“我想休息了。”
沧玉还没有喝完粥，然而他只是怔怔看着玄解好一会儿，最终收拾了碗筷回房去了，眉眼里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无可奈何，声音清冷似山中溪涧飞溅出的潺潺流水：“你好好休息吧。”他轻轻擦了擦手，过来摸摸玄解的脸颊。
他这时是真心爱我的。
玄解看得出来，就跟昨天晚上的沧玉一样，在花灯流入海里，在自己解释之后，他站在月光之下，身影被水波摇晃地泛起涟漪，海与天连成一线的时候——
沧玉的眼睛里流露出了那些他从未透露给玄解的东西，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昨天晚上，我拿了一根签。”
玄解避开了沧玉的手，他缓缓道：“那上面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沧玉被躲开手后本有些不悦，然而见玄解提起自己不知道的事，又耐心下来聆听。只要是有关于玄解的事，沧玉都想知道。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
“山长水远难觅处，却叫明月送将来。”
沧玉愣了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又或者说，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不明白玄解为何选在此刻提起。
这签子的意思足够明显，是说历经千难万险找寻不得，结果轻而易举到手了。
昨日去得是月老庙，这是好签，说明意中人就在身旁。然而沧玉跟玄解的感情并非一朝一夕，更何况早已玉成好事，这签说得不算准。
“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个。”
玄解淡淡道：“我的确不信月老，不过那签子又没什么，它说得很准。”
“如何准？”沧玉笑着问道。
玄解又不说话了，他这脾气实在有点惹人生气，沧玉略有些尴尬，又有几分习以为常，只是无奈地继续收拾食盒，走出门去时忽然回过头来说道：“那曲子很动听……”话音顿了顿，沧玉又微微笑了起来，“你弹得很好。”
说完这话之后，沧玉带着食盒离开了，只在桌子上留了两个句子，离开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玄解走了过去，天边还有一簇顽固的火红霞光在云层上挣扎着，不愿意露出面容来，然而这挣扎毫无意义，天仍是亮了起来，月亮彻底消失了。
那把琴被崩断了弦，玄解沉着脸，左手难以自控地化为了利爪按在琴身上，跳动的火焰将琴连带着桌子尽数烧毁，几乎要洞穿地板，他挥挥手，及时止灭了飞散开来的烈焰。
那根小小的木签当时平凡无奇地湮没在签筒里，其实玄解还顺手帮沧玉拿了一根，他不知道人间的规矩，只是觉得既然他跟沧玉已经在一起了，那么他拿就等于沧玉拿，并没有什么大事，更不需要什么人来解签，他看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沧玉的签上正面写得是：两世一身，莫思旧缘，唯求新君。
背面则是：永老无别离，万古当团圆。
永老无别离，万古当团圆……
玄解拿出了那两根小小的木签，仔细看了一番签文。
就在方才，玄解明明看见了沧玉。
可是感觉不到他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好像已经对我厌烦了。”
心魔慢悠悠地坐在已经完全枯死的树干上，轻盈似凋零的绿叶, 他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沧玉了, 甚至更像沧玉, 他举手投足已有了青丘大长老的贵气，那张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容上已没有了原本狡黠奸猾的笑容，冷淡之中又带些许平和。
他已成了沧玉本身。
沧玉并没有说话, 自从被困在这怪诞的青丘之中后，他就好似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懒得动, 懒得说话，甚至懒得看向心魔。
那具尸体与这荒废的铁楼彻底成了囚笼,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琉璃窗之前, 甚至成了那具尸体。
今天的心魔已经得到了沧玉足够多的记忆了, 他的声音与形态都已经跟沧玉没有任何区别了：“也是, 你大概不会在乎，你跟我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是同类, 你不也取代了沧玉, 你成了沧玉, 没道理我不能。”
“很快了。”心魔喃喃道，看起来近乎心醉神迷, “我就是完整的你了, 那时候玄解应当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融合跟取代通常只是一瞬间的事, 沧玉未能在他进入这具身躯之时抵抗成功, 却在他进入之后抗拒得异常猛烈。妖物跟神仙通常不是这样的，他们很难进入，可是只要找到路，打开门之后，那么发生的一切就轻而易举了。
偏偏沧玉恰好反其道而行，他的脆弱成了心魔乘虚而入的敲门砖，却在对方进来那一刻展现出了强大的力量。
他没有被任何一句话煽动，更没有被任何一句话影响。
玄解没能认出来沧玉已被取代。
这并不奇怪，心魔并不是真正取代任何人，他就是每个人。
倘若两个人的思维、想法、感情、习惯都是一模一样的，那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他经历过许许多多人生，没有牵挂的皮囊通常很容易脱出，然而有牵挂的就不一样。
就好似沧玉，心魔想，等我彻底成为了沧玉，就可以跟玄解在一起，妖能活许多许多年，我们可以看很多不同的风景。
未来的数千年里，他不会换任何皮囊了。
月老节过后本该是正浓情蜜意的时刻，心魔不明白为什么玄解的态度一瞬间就冷淡了下来，难道是他做错了什么，在月老庙的时候在意月老惹怒了对方？那时玄解的确看起来不太高兴，可是他又摸了月老的签，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凝视着气色一日差过一日的沧玉，对方正看着那扇琉璃窗——或者说玻璃。
跟许许多多瞬间就消散的存在不同，沧玉的衰亡更像是一个人生病死去的漫长过程，心魔一点点蚕食他，看着他的身影慢慢变淡，然而对方无动于衷，似乎并不在意。
“你什么都不说吗？”
心魔有点失望，并不是因为欣赏不到沧玉痛苦的神态而感到失落，那不是沧玉会想的东西，他只是很遗憾，倘若对方愿意妥协一些，事情会发展得更顺利。这感觉并不突兀，就好似沧玉认定水清清是错误的，却又无法对她下手一般。
他是同样的心情，沧玉并无任何过错，只是他们必须融合，或者被取代。
因此无论多么挣扎，这件事都会进行下去。
“我已经是你了。”心魔忍不住继续开口，他站起来，脸上带着沧玉应有的悲悯与不忍，“你的抵抗毫无意义，倒不如结束这种痛苦，难道你以为还会有什么转机吗？你我都应该明白，倘若玄解发现异样，他早就会做出反应，可他什么都没做。”
沧玉终于舍得施舍他一眼了，心魔占据了这凡人软弱的性格与澎湃的情感之后，对方倒显得冷静了许多，“你还不够了解我。”
“心魔。”沧玉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冷淡的轻蔑感，“我可不止是这样的人。”
倘若换在往常，心魔早就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逼迫沧玉折服了，它并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事，同样不存在什么慈悲之心，然而沧玉并不是这么想的，这个男人不光困住他自己，还同样困住了心魔的本性。
他即是沧玉。
“你不该激怒我。”心魔皱了皱眉头，他身上绿裙女子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了，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沧玉轻轻道：“如果你是我了，那你就什么都不会做。”
他说中了。
心魔只是沉着脸，世间一切皆有法则，他无形无影，无父无母，诞生于混沌之中，永生不死，能够取代世间万物，同样他会被那些皮囊所束缚住，记忆与过往，性格与习惯在他穿上皮囊那一刻自动赋予他。
除非他立刻就脱去这身皮囊，那么原本残暴的习性就会回归，可同理沧玉立刻会掌控这具身体，等于向这脆弱的大妖低头认输。
他不甘心。
可他的确什么都不能做。
沧玉慢慢站了起来，他踩在宛如尸骨的树根上，此刻天幕低垂，阴云密布，压抑地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端立于废墟之上，面容在一瞬间忽然消失，又很快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我已经死而复生一次。”
他看向了心魔。
“不在乎第二次。”
…………
玄解正在梳自己的马尾。
他不再像前几日那么百般试探沧玉了，更不会再幼稚地从语言之中设下陷阱，对方接得滴水不漏，毫无半点差错，言谈举止都是沧玉本身，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任何证据能怀疑天狐被掉了包。
更何况，什么意外都不曾发生，没道理月老节一过就变了个人。
根本不合理。
然而玄解从来不在乎合不合理，对方正坐在另一头看着他，用沧玉的眼睛、沧玉的情感——包括沧玉的一切，与往常并无任何区别。
沧玉身上有一种看不见的隔阂，他将自己与其他人阻隔开来，偶尔会卸下这种防备，极少的时候，他会因为某些话无来由得动怒，会因为某些理所应当的行为会放下警惕。这些几乎接近本能的东西，在这个沧玉的身上也有，他没有任何异常，同样没有任何变化。
有变化的是玄解。
他不再喜欢沧玉了。
分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性格，同样的感情，同样会说出的话，可是玄解的心再没有跳得那么剧烈过，他看着沧玉与千千万万的人别无不同，好似那些躁动的情绪与心动的声响在那一刻瞬间消弭无踪。
他想到沧玉仍觉得快活，可见到的时候却丧失了任何兴致。
这并不奇怪，变心对任何生灵来讲是很常见的事，它是无可奈何的事，朝令夕改，朝秦暮楚，撇开花花公子另谈，心要去爱某个人，是谁都做不了主的。
算是心魔不走运，玄解恰好就是生灵之中的异类。
对于玄解这一族而言，变心反倒是最为反常的事，他虽不曾在烛照之中生活成长，可本能注定他此生桀骜。因此脑回路与常人并不相同，倘要是换成任何一个凡人甚至是大妖遇到这样的状况，定然认为自己已变了心，想起过往仍旧觉得美好，只是不再在乎这个人了。
玄解不用，他足够自信自傲，不曾质疑自己是否对沧玉的情意减少了半分，而是认定这个令他丧失了情意的沧玉有问题。
哪怕对方毫无破绽。
想通这一点后，其他的事情都变得简单了起来，玄解不过是放下了梳子，而后站了起来，沧玉甚至连防备都没有，由着异兽径直走了过去，手就轻而易举地扼住了他的咽喉。沧玉只是看着玄解，信任而困惑的神态与沧玉一模一样，毫无半点改变。
玄解将他提了起来。
“怎么了，玄解？”沧玉的呼吸有点困难，他仍是先在意玄解的想法，“快放我下来，别闹了，我不想伤你。”
玄解静静看着他，仍是看不出任何差别跟异样。
“赤水水教了我很多捕猎的方法，有一门课，是教导我如何折磨猎物。”玄解的声音轻而清晰，“我在那堂课上学到了如何让它们痛苦却无法彻底死去，赤水水只教了我，因为只有你，沧玉，只有你告诉赤水水，只要我想学，就教给我。我将猎物的骨头一一打断，挖出它们的眼睛，撕扯四肢，试探什么地方令它们发狂，那些地方令它们立刻衰弱。”
“你知道天狐的九条尾巴到底有多么脆弱吗？我不知道。”
“所以现在我想试试。”
玄解加重了力气，灼热的火焰瞬间烧上了沧玉的脖子，大妖根本维持不住原型，瞬间化身成了天狐，他惊恐地看向突然性情大变的异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九条雪白的尾巴垂落着，在地板上拖曳。
“你疯了吗？”沧玉艰难地吐出嘶哑的声音，“快放开。”
沧玉永远都不会伤害他，哪怕此刻，天狐仍旧没有出手。
玄解的目光暗沉了下来。
“把他还给我。”
异兽一字一顿地说道，听见骨头在他的掌心里发出错位的声音，天狐的声音已经接近呜咽了。
把我的心，我的沧玉，我所拥有的东西尽数归还于我。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他是真的想杀了我！
沧玉感觉到了异兽身上传来的杀气，毫无任何掩饰, 对方不断加重的力道都在表明这一点, 比起恐惧, 无穷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早在那瞬间淹没了他。天狐眼眶附近的绒毛被泪水打湿了，他的颈骨大概已经断裂开来了，法力不断上涌, 修复着传来痛楚的伤势，窒息感令他眼前发黑。
就如玄解所说的, 他的确明白如何让猎物痛苦。
“不反抗我吗？”
玄解的声音很平静, 此刻落在沧玉耳中却如同炼狱的钟声，后腰忽然传来剧痛, 他近乎凄厉地喊出声来, 冷汗潺潺。
一条雪白的尾巴倒在了血泊之中, 沧玉痛得两眼发花, 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努力呼吸来平复自我, 那痛楚仿佛热铁烙印在伤口上, 好似剜去的皮肉被浇上热水——玄解没有用任何工具, 他硬生生将尾巴从沧玉的原身上扯了下来。
沧玉奄奄一息地倒在鲜血当中, 第二条尾巴被撕裂开来时，他的脸色发白, 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俯身于地, 半晌竟痴痴笑了起来, 最后变成了大笑，气息未匀，尖锐的指甲抠挖着木质的地板：“我真是没有想到，青山村之后的那段话，竟然会反过来。”
【“玄解，我会害你变成那样吗？”】
【“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往事历历在目，好似才过去没有多久，玄解难得失了神，他打量着浸泡在血水之中的天狐，对方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自己，流露出心碎与怨恨，还有微弱的爱意。虚张声势并无这样的必要，任何伪装都不可能抵达到如此真实的地步，然而玄解的心依旧没有快活起来。
他燃烧着暗火的黑眸慢慢沉了下去，火焰燃成了灰烬，轻飘飘落进空洞的心，弥漫起硝烟的气味。
“你还有七尾，要是死命与我一战，可以胜我。”玄解不紧不慢地抚过天狐瘦弱的背脊，那起伏的骨椎正在皮肉下缓缓起伏着，颤抖的频率足以让异兽明白对方此刻遭受着多大的痛楚，“你本来就比我强。”
沧玉冷笑起来，他此刻化形不稳，一会儿是兽/身一会儿是人形，奄奄一息地盯着玄解，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异兽的倒影：“然后呢？让整个渔阳去死吗？”
“……”
玄解没有说话，他的手停了下来，覆在了沧玉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炙热得吓人，几乎让沧玉以为自己后腰的那块肌肤都快烧焦了。
他是沧玉，却不是我喜欢的那个沧玉。
沧玉勉强支起身体来，他此刻又变成那个无所不能的高傲大妖了，恍惚之间让玄解误以为他们还在十多年前的青丘之中，对方正坐在火灵地脉外的岩石上教导自己。天狐冷笑了一声，断尾处流淌出不少鲜血，热血涌出身体，他本就身子冷，此刻愈发冰凉起来，却半点不曾在意，而是抽着气含恨道：“你要我把什么给你，我会给你，说啊——！”
“这里。”玄解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漠然地看着沧玉，平静道，“它没有反应了。”
沧玉的嘴唇阖动了片刻，他觉得荒谬了起来，觉得自己应当嘶声力竭纵声大笑，却最终落下泪来：“你……你只不过是想告诉我，你对我无心了。难道你以为我是纠缠不休之徒吗？”他有足够的理由如此愤怒，无端遭最亲近的爱人背叛，被莫名扼喉斩下两尾，任是再见多识广的大妖，只怕都承受不住此时被背叛的绝望。
“你若真是沧玉，它怎会毫无反应。”玄解淡淡道。
沧玉悲凉地大笑起来，他试图控制体内的妖力，然而一种无名的约束紧紧束缚住了这具身体，迫使他熄了反击的念头。
作为心魔的那一部分简直要发狂了，这个疯子狐妖生怕自己伤到凡人，下得禁令竟然如此之深，将他手脚彻底锁住，强大的力量全然无处施展。
他根本没办法反击玄解。
“你真是可怖。”沧玉低语道，“别人一旦不如你的心意了，你便肆意摧毁，我便是如此教导你的吗？还是说，你本就是这样的东西，这许多年来是我看走了眼。”
他抬起眼，是刻骨的仇恨与厌恶。
那是沧玉的眼睛，是沧玉的感情，是沧玉……
玄解觉得心中某个柔软的部分好似缠入了荆棘的种子，不过点滴雨露，就迅速生根发芽，纠缠得一团血肉模糊，痛到他全身都快要碎裂开来，身体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在地上，只能踉跄两步，紧紧攥住了桌子勉强支撑住自己。
他在乎这个大妖，尽管毫无证据，尽管根本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仅凭着心意，玄解便敢下此决断，正因为如此，那本就是沧玉投出的憎恨仍旧令异兽感觉到了痛楚。
这到底是什么……
玄解这一生都不曾受过如此剧烈的痛苦，分明深入骨髓，皮肉却丝毫不见血，他甚至以为自己在一瞬间死去了。
“别这样看我。”玄解冷冷道，“不然我就将它挖出来。”
“你……”断尾之痛仍在，沧玉下意识收敛了唇舌，没有讽刺出口，他微微垂下头，语调冰冷，“你到底想做什么？”
心魔纵横六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吃到这么大的苦头，不光沧玉是个疯子，连他的情人都同样是个疯子。他的确取代了沧玉，身体与情感都一同由他融合，因此遭受玄解背叛的锥心之痛与绝望瞬间压垮了心魔。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剧烈的情感，如同自己被切割开一半，有一半彻底死去，而另一半还苟延残喘着，除了震惊、悲哀甚至绝望之余，他竟蠢到还有一丝一毫的期待，期待玄解能够给予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动情真是天下最可笑的事。
心魔再也忍受不了，不管是顽抗到底的沧玉也好，还是莫名其妙变了心的玄解也罢，这两个疯子快要将它折磨崩溃了。
玄解的目光发冷：“我要你去死。”
异兽几乎没多犹豫，许是刚刚那两句话触怒了他，或是他早就准备用这样的方式杀死沧玉，心魔倒不在乎这点，他已经决定要脱离这具皮囊了，有一部分挣扎着脱离开了沧玉的身体，只要那个大妖掌握机会，想来很快就能逃出来。
不过无所谓。
脱离出一半后终于得以喘息的心魔仍然遭受影响，可是他再没有像之前那样痴迷了，他开始期待玄解杀死沧玉后绝望的神情了。
亦或者是，大妖脱困后的错愕。
玄解很快就走了过来，他没有任何武器，利爪穿过了沧玉的胸膛，心魔伏在他的肩头，轻飘飘吹过声音：“你猜对了，我不是你的沧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血液粘稠而湿润，从热到冷，慢慢滑下衣裳。心魔稍稍撤开些身，异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于是他用带血的手轻轻抚摸了下这张年轻的脸，“可你喜欢的沧玉，本来也不是沧玉，他跟我是一样的，你恨我，那恨他吗？”
“恨那个取代了抚养你二十多年的大妖，却是你心爱的沧玉吗？”
这当然是假话，心魔擅长玩弄所有人的心意，他知道沧玉根本百口莫辩，反正大妖很快就要死了，而自己权当找点乐子，鲜血开始从口中蔓出：“你看，我与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不同，可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想，我愿意为他杀掉这世上任何一个活物。”玄解冰冷而平静地说道，“甚至是倩娘，你怎么会以为我在乎这种事。”
利爪猛然离开身躯，沧玉彻底往后倒去，心魔感觉到寒意彻骨，鲜血在不断涌出，他倒在地上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吗？可是你杀了我，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是吗？”玄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道，“为什么？”
心魔吃吃笑了起来，他感觉到神智已然昏沉，眼前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脱离的那一部分正带着他轻飘飘往空中飞去。
情人翻脸，死生不复见，可真是他最喜欢的戏码了。
心魔再度睁开了眼，他以为自己重获自由了，然而却看见了阴郁的天空还有站在树根下的沧玉，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沧玉淡淡笑了笑，他躬身看了看那些枯枝，呼吸声平缓而悠长，“之前我就说过，你不知道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心魔想起方才的遭遇，就不由得一阵阵恶心，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东西，伪善的凡人，你真是疯了，不光困住自己，还将我一同困住，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凭空得到了这么强大的能力跟身体，居然封锁起来，生怕伤及任何东西，你将其畏如蛇蝎，根本不敢动用这力量，真是白糟蹋！”
想到这样一个令人作呕的存在很快就要死了，心魔就觉得说不出的舒坦。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心魔得意洋洋又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道，“不想知道玄解的情况吗？”
而沧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微微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
“因为这一次是我请你来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知道是不是心魔的错觉, 他觉得天好像变亮了一点。
“我并不惧怕力量。”
沧玉看了看自己的手, 随意地伸手拨开流云，将天光分散于大地, 这下天地之间瞬间明亮了起来，再不是错觉了。
那无数枯枝在沧玉行走过的地方瞬间发出嫩芽，衣尾掀开风起云涌, 无尽的天光这个霸占天狐身躯的凡人加冕, 这个荒凉的世界再度焕发了生机, 甚至能听见远方潮汐的声响，铁做的囚笼轰隆隆地站起身来，如同身披铠甲的巨人, 破碎的玻璃窗再度恢复原状。
它屹立着，直入云霄, 看起来坚不可摧, 又冰冷无比。
沧玉的神情有着说不出的高傲与冷淡, 他伸出手来，风与雪在白皙的指尖上跳动着，天狐澎湃而强大的力量冲破了枷锁, 萦绕于身，那妖力浩瀚如海，远胜过心魔所吞噬的一切生灵。
心魔不明白。
怎么可能，他是如何恢复力量的？
然而心魔的贪婪与憎恨再度涌上心头，他本可以得到这样完美的身躯，如此强大的力量, 如此完美的面容，甚至是玄解——那异兽的力量的确强大，可还不及沧玉，这数千年的修为没有白费，它轻嗅着力量的气味，委实觉得不甘。
太可惜了。
要不是这个凡人……这个可憎的凡人囚禁了它，囚禁了这份力量，这一切本不该变成这样。
“我从来惧怕的都是失控的自己。”
沧玉往前走了两步，他的手轻轻翻转向下，平放于空中，好似底下有个开关一般慢慢沉了下去，刹那间天翻地覆，万物崩碎，钢铁所制成的大楼与整个青丘瞬间被摧毁成了粉末，这个过程快得叫心魔几乎无法反应，又慢得好似拉长了千万年一般。
毁灭只在一瞬间，它看见那些飞散的粉尘在空中缓慢奔流，天地塌陷重归于混沌，无数泉水从地下涌出再度蒸发消失；云丛被撕碎，烈日消散成流火坠落，连风都在转瞬之间静止，不过是几息之间，整个世界都覆灭了，心境摇摇欲坠。
无路可逃。
软弱的凡人仍然站在尘埃之中，唯有他脚下的岩石还没彻底瓦解，坚定而稳固地托着这具身躯。
“倘若我滥用力量，随心所欲，妄自尊大，那与疯子有什么区别，你看——。”
心魔被无形的锁链隔空举起，他惊恐地看向沧玉，那凡人——天狐只是平静的微笑着。
“你的力量一点都不难掌控，只要坚信自己能做到，它就会发生，你看，我摧毁它一点都不觉得愧疚，我直至今日都在费尽心思让自己别变成被力量驱使的走狗。”
沧玉轻声道。
“你却巴不得做它的走狗，臣服于这力量。”
心魔刚要怒骂出声，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它在空中挣扎着，然而无形的锁链随着它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是毫无破绽的圆体，有时候是扁长的锁链。
“你对我而言，实在是太弱小了。”
沧玉淡淡道：“我的确没有你这样的本事，能肆意读取占有他人的记忆与情感，更没有你这样的能力，占据任何人的身躯。”他缓缓抬起眼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然而这是我的心，你实在不该这么自以为是的。”
无形的束缚勒紧了心魔的咽喉，远比玄解攻击时更为痛苦，它努力想挣扎着嘶声尖叫出来，然而没有一点声音，它满心只剩下了惊恐。
“那现在，就如你所愿。”
沧玉慢慢收紧了手，握成一个拳头，心魔甚至来不及做任何举动，就瞬间湮灭在了空中。
连消散的过程都没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曾令沧玉束手无策的东西就这么彻底被摧毁了。
很快沧玉就坐了下来，在那块小小的岩石上，他太累了，心魔的世界跟掌控天狐的力量并不相同，他花了许久才慢慢琢磨出来如何夺回自己力量的规律，将对方快要离开时彻底困在自己的身体里。
漂浮着的尘埃迅速重组成新的世界，无穷无尽的地下泉水从裂口流淌出来，淹没了沧玉，他沉浸在水里往深处坠去，蓝色的水面慢慢变成了深深的暗色，睁开眼能仍能看到天光投入水中的涟漪与渐变的色彩，寂静无声。
掌握沧玉的力量一点都不难。
早在火灵地脉杀死那条蛇妖的时候，沧玉就已经明白了这只天狐何等强大，除了记忆，对方几乎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了他。他顷刻间就能毁灭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擅自就能决定他人的生死与命运——
我曾是人，知道人是如何艰难而努力地活下去，知道本该怎么做一个人。
没有人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掌控远超过自己所有的东西能丝毫不改变，不管是金钱、地位、权力亦或者是力量。
当可以使用力量强迫他人屈从你的时候，难道你不会心动吗？如果这力量能轻而易举令你满足自己的欲/望，难道不会心甘情愿沉迷其中吗？
沧玉恐惧的从来都不是力量，而是这份力量会促使他变成一个怎样的人。
就好似方才杀死心魔那样，那般轻而易举，那般易如反掌，那般的……毫无愧疚，就如同那日面对水清清一般，这个小姑娘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
他想：我好久没有见到玄解了，可我该休息一下了。
与海水迅速退去，湿漉漉的沧玉伏在干枯的树根上休息了一会儿，听到远方有人呼唤他，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只能隐隐约约听出是玄解的声音。他没有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处，而是转头看了看，天已经大亮了，云层分开，那栋钢铁所铸成的大楼彻底沉入了水底，带着那具无名的尸体一同下沉。
沧玉看着它被吞没，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他眨了眨眼，苏醒了过来。
“你醒了。”
等沧玉缓缓睁开眼，玄解正坐在床边看着他，地上当然没有什么鲜血，他不过是变成了原身，此刻九条尾巴正满满当当地挤着整张床榻，有两条甚至掉出了床榻边缘，在玄解腿上扫来扫去，不自觉地缠住了异兽的腰身，这是个很危险的举动，天狐的尾巴是武器之一，倘若先前梦中下意识使劲，说不准玄解会被绞断。
“你这一觉太久了。”
玄解的心又再度砰砰跳了起来，暗红色的眸子慢慢沉静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黑色，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端起床头小桌上的一盏清水喂了沧玉几口，声音平淡道：“喝些水吧。”他并没有扫开沧玉正在无意识游荡的尾巴，任由那两团毛茸茸又沉甸甸的狐尾带着点热度坠在腰上与膝头。
沧玉稍稍撑起了身体，他困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很快就恢复成了平日习惯的人形，九尾天狐的原身瘦削却并不娇小，只是相比较玄解而言显得瘦弱点，光是那九条尾巴就足够把整个床榻撑开了，要是再躺下去，说不准除了房钱还要赔偿床钱了。
喉咙的确干涩得说不出任何话来，沧玉赶忙就着玄解的手将一茶盏的清水都喝下了肚，这才觉得稍稍轻松了些，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他长出一口气，静静道：“过了几天了？”
“我没在意。”玄解冷淡道，“我给了店小二一锭银子，让他别来打扰。”
沧玉沉默了片刻，他看起来疲惫了很多，没有像是面对心魔时那般强大而冷静，然后缓缓凑过去，那九条尾巴没有彻底变回去，它们不太受控制地缠住了玄解，好似蜘蛛的脚爪缠住了猎物那般，然而天狐只是缓慢地靠过身去，将一身负担沉甸甸地压了上去。
他靠在了玄解肩头，手松垮垮地撑着床榻，雪白的长发散落着，甚至有一部分垂在了玄解的手臂上。
“我很害怕。”
沧玉的声音听起来困惑而茫然，他的额头抵着玄解的肩膀，沉默了许久后才道：“我觉得好冷。”
玄解无声地将他抱入了怀中，仿佛要将两个个体融化在一起，异兽的身上热度惊人，衣物相隔的心跳声嘈杂不已。异兽抱得比那九条尾巴更紧，叫沧玉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了，然而天狐什么都没有说，他静静聆听着，良久才道：“你看出来了，对吗？”
“没有。”玄解轻声道，“我没有看出来，但是我不喜欢他。”
年轻的大妖顿了顿，轻声道：“我喜欢你。”
沧玉低声笑了笑，笑声让他全身都稍稍震动了起来，带起玄解指尖的酥麻，天狐疲惫而温柔地问道：“你用了什么法子伤到他，我感觉到了，你让他很害怕。”
困住心魔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心的确是沧玉的，可是心境的主场却是心魔。这东西不知道活了多久，它在玩弄人心的时候沧玉估摸着还没出生，他的确摸索出了力量的用法，可要不是对方吓到想离开这具身体，沧玉未必能抓到这可乘之机，说不准还要再耗下去。
“魇。”
玄解简洁地回答道，他又紧了紧手臂，埋入雪白的长发里缓缓呼吸着。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沧玉在客栈里又休息了几日, 心魔确实已死, 然而他同样元气大伤，倒不是什么皮肉外伤, 而是精神多少有几分不济。
玄解的魇术毕竟是用在沧玉身上，难免有些遗留，好在没有真正损伤什么。
醒来时沧玉已听清楚了玄解的回答, 异兽并没有彻底意识到沧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 只是出于本能觉得不对劲就下了手。天狐并没有自寻烦恼忧虑往后玄解会不会有一日突兀地这么对待自己, 而是认认真真听对方说清楚了来龙去脉，便没有再多问几句。
结果很好，有些事并不重要。
玄解陪他休养了几日, 才将那写着签文的木签子拿出递到天狐手中，语气平淡道：“你那天在月老庙不是很想要这个东西吗？我帮你拿来了。”
“这是什么？”沧玉还真有些惊讶, 他的确在月老庙有所求, 可想求得是姻缘牌而非他物, 其实现在想想的确觉得滑稽可笑，凡人成仙才有得月老，他一个大妖去求这种东西未免糊涂又可笑, 因此将签文接过手来反复看了两眼，见是好寓意才微微笑了起来，“写得倒不错。”
“你更想要那个吗？”玄解问道，“把你我的名字挂在树上有什么意义。”
沧玉被他这话逗乐了，将木签放在掌心里反复摩挲了片刻，心中有十分欢喜, 未曾表现出来，眉目柔和了许多：“这个很好，用不着姻缘牌，只是你怎么将它拿来了，那庙祝少了两根签子，怕是要摸不着头脑了。这种签是当场测的，要是一人一根，不知得砍多少木头。”
“那又怎样。”玄解不以为意，“那树上的牌子少砍了么？”
这种常理是没法跟玄解说通的，更何况少了两根签子再做就是了，沧玉只是说说罢了，倒没真放在心上，他玩了一会儿木签，觉得有些累了，就躺下去休息，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枚签子。
软枕暖被，异兽的体温暖得吓人，光是凑在身边就好似个小火炉一般，秋日的天已经有些冷了，沧玉虽然不畏惧这点寒意，但有玄解陪伴在身旁无疑让他安心许多。
“你的签子呢？”沧玉闭上眼睛准备休息时出声道，他的眼睫颤抖着，如振翅欲飞的蝴蝶，一双如蜜糖般的琥珀眼眸被藏匿起来，不安分地在眼皮下转动，看起来并不安稳，他仍醒着，不过很快就要入睡了，“你该不会只拿了我的吧。”
声音悄然，如同耳边呢喃。
“我的在这里。”玄解从衣裳里又摸出了根签子递到了沧玉的手中，那柔腻冰冷的指尖慢慢张开，将那粗糙的木签连同异兽的手一同紧握住。天狐侧了侧身体，他仍然闭着眼睛，呼吸匀长，似已入睡了，然而动了动唇，又发出微弱的声音来。
“念给我听。”
玄解愣了愣，他不必看那签子，上头的两句话早已深入脑海之中，只是略有些不明白沧玉的要求。天狐静静躺着，赤红色的夕阳扫过纸窗，散落在他苍白而疲惫的面容上，雪白的发丝被染上了火焰的色彩，似乎立刻就要燃烧起来。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
“山长水远难觅处，却叫明月送将来。”
沧玉轻笑了一声，他一下子就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慢条斯理地问道：“明月送来了吗？”天狐缓缓睁开眼，蜜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闪烁着光彩，似乎藏着某种玄解难以理解的东西，他便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玄解，眼神几乎有些露骨了。
“送到了。”玄解点了点头，他的确已心满意足了，那日花灯夜月老会，无论是流向五湖四海的灯，还是手中所拿的签，甚至是沧玉本身。
沧玉又笑了笑，低声道：“是吗？难道你不想要更多吗？”
这下天狐将眼睛彻底睁开来了，他脸上的倦容完完全全消失了，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如同幼年时分每次准备教导玄解前那样。他从容而平静地坐起身来，屈指破开窗上纱帘那简陋的开关——这是客栈夏日拿来防虫的，纱帘掉落下来，给夕阳又叠上了阻碍。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玄解静静地看着他，熟悉的火焰在血液里沸腾起来，这种莫名的热意一瞬间如风暴席卷而来，他的身体发烫起来，又与往常熟悉的感觉不同。
异兽俯身时心脏狂跳着，如同密集的鼓点，又疑似倾盆大雨下的荷塘，他对着欲/望还很陌生，因此低语道：“我想变回去。”
妖族的许多习性跟人族并不相同，尽管变化成人身后可以如同人那般，可绝大多数大妖都不会放纵自己的情/欲，毕竟生来习性难改，大多数妖怪精灵都更习惯春日时繁衍生子。繁衍往往不是妖最迫切的需求，跟人将爱欲结合在一起不同，他们自有规律与习性。
因此玄解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更何况这具年轻的身体实打实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不由得迷惑万分，只能等待沧玉的回应。
“傻子。”沧玉轻声笑道，他的眼睛里藏匿的东西开始与玄解重合起来，然后摇头拒绝了，“别怕。”
柔软的嘴唇贴合在了一起。
原来人是这样的。
玄解恍恍惚惚地想，任由火焰瞬间燃烧理智，蔓延开来，将四周化为火海。
烈火沸腾了起来。
…………
沧玉睡得很深，常年挂在脸上的镇定神情已荡然无存，两根签子被丢在了地上，天狐的手安放在枕边，露出光洁而空荡的掌心。
他熟睡着，气息悠长，雪白的头发垂在额前，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温顺。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赤红色的落日变成了浅灰色的月光，朦朦胧胧氤氲着，好似海上潮生的雾气化作一条轻柔美丽的薄纱，隐隐约约伴随着阴影笼罩在沧玉的脸颊上。玄解凝视着他，觉得早已看习惯的脸此刻竟有几分陌生，好似对方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存在，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异兽俯身抱着天狐，下意识化成了原型。
木床不堪重负地叫唤出声来，几乎崩溃，玄解只好将身体稍稍缩小些许，这才勉强支撑住了他跟沧玉，粗糙的铠甲烧得被褥皮焦肉烂，皮肤上湿润的汗珠在异兽靠近的瞬间就消散无踪，这个形态让玄解感觉到了些许安全感，他就这么圈着沧玉，如同当年天狐在藤网之中拥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夜深了之后，玄解才重新化为人形，将外衣披上身，走到地上去将那两根木签子重新捡了起来放在桌子边上。
他没有再听见任何声音，那些曾在心中蠢蠢欲动的响音，还有那无穷无尽燃烧的火焰，如同贫瘠荒凉的圣坛被再度点燃，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跟玄解所以为的答案不同，力量未能满足他，吞噬梦魇的能力都无此刻这般满足，真正让他感觉到安宁的是沧玉。
夜间的渔阳很宁静，在心魔以为沧玉的身体被杀死后，玄解一直专心于照顾沧玉而很少出去过，当天狐沉睡后，异兽索性连凡人都懒得伪装了，他一直待到店小二都恐慌他们俩是不是饿死在房间里，时不时会来敲门询问一番。
玄解懒得应付，却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小的凡人计较。
沧玉的确伤得很重，魇术本身就极为玄妙，倘若入梦者认为自己活着，那梦魇中发生的任何事都无法摧毁他；倘若入梦者以为自己死去了，他身上便会出现真正的伤口。
在天狐失去意识的那些时光里，他胸膛的伤口一直变化着，有时候好，有时候坏，几乎成了玄解的噩梦，血淋淋的洞口空荡荡的，那颗跳动的心在利爪穿透时就已经粉碎。他压根不在乎那个冒牌货，因此下手毫不留情，同样明白入梦的绝不会是沧玉本身，可是明白不等于安心。
他仍旧觉得茫然而孤独。
仿佛沧玉会顷刻间将他抛弃于此。
玄解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直到那双眼睛再度睁开来，放出熟悉的光彩，那面容上的神态又再度让他的心活跃起来，恐惧感仍残留了片刻。
异兽的唇轻轻贴在天狐的额头上，沧玉方才还炙热的身体又再度冰冷了起来，他瑟缩着躲进了被子里，眉毛微微皱了皱，也许是因为疼痛，还有可能是因为寒冷。玄解当然知道沧玉既然回来了，那个东西显然已经不可能活下来了，在火灵地脉的时候，沧玉喜欢戏耍猎物，他很少出手，倘若出手，绝不会留任何活口。
与玄解不同，沧玉杀死那些小妖时快得仿佛害怕他们会感觉到痛苦。
那个东西，那个占据了沧玉身体的东西想必死得同样轻松容易。玄解的目光暗沉了下去，他喝了一杯冷茶消化火气，可茶盏最终没有留住，在他掌心里化为了齑粉。
没必要再为死去的东西愤怒。
玄解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又回到了床上去，将沧玉抱入怀中，他听见了对方稳定而平静的心跳声，终于安心入睡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沧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身旁并没有任何人在, 连茶水都冷到令人清醒的地步。
那两根木签离开他的手心后被放在了木桌上，沧玉之前将它们攥得太紧，掌心里划开了道细微的口子，眼下都已消失不见了。大妖就是有这样的好处，任何伤口与痛楚只需要休息一定时日，妖力就会自动修补愈合, 除非身体真正到了崩溃的地步——不过真到这种情况, 只怕已是油尽灯枯了。
沧玉这时已没有前几日那么疲惫了，于是下床喝了杯冷茶，房中只有他一人，倒不畏惧赤/身/裸/体, 只是他刚走了两步，就看见新的衣裳已经整理好放在了床头。玄解不懂得如何折叠衣物，这些衣服大概是直接从箱子底拿出来的，颜色是他喜欢的, 玄黑色的衣物带了点红线装饰, 衣摆的纹样看不出是火焰还是花朵。
这些衣物都是顶尖的绣娘一针一线缝好的，无可挑剔, 沧玉对颜色没有什么偏执的爱好, 倒没有太在乎这是不常穿的黑衣, 将衣服穿好后下意识照了照镜子。黑衣衬得他愈发白皙孱弱，好似瘦了一大圈，霜白的长发流淌在微微抖动的玄黑布料上, 如同山头滚落的雪花。
这黑衣，玄解穿来是华贵疏狂；沧玉穿来，便显得不太适合，好似捕在渔网中的白鹤，插翅难飞。
等沧玉推开窗户的时候，才发现外头淅淅沥沥开始飘小雪了，他与心魔缠斗了太久，对方占据这具身体度过了少说有些时日。所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他在心境之中困守，磨炼自己掌控的力量，倒是半点没有感觉。
不过还好，虽没能看到渔阳的深秋，但到底迎来了初冬。
冬天的渔阳清晨，人并不太多，毕竟天气一冷就总叫人心生惰性，偷偷赖一炷香的床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是如此。加上冬日的白昼短，天亮得较晚，鸡鸣时天光都未出，黑漆漆的一片，还要浪费一盏豆油烧灯，不如晚些起。
天地一片素白，看得人眼睛疼，有几树早梅已然开了花，这时沉沉坠在枝头，花骨朵打颤，绽放的花飘来清淡的香气，风一吹，细雪就簌簌落下来。
然后沧玉听见了玄解的声音。
白朗秋这半月来每日都起得很早，他每天都会来客栈等玄解下楼，然而对方总是同样的回答——闭门谢客。店小二与掌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与玄解同住的那位客人不在他自己的房里，对方既不出门也不要吃的，来无影去无踪，是人总要吃喝拉撒，夜香妇每晚路过，不见玄解清理，更不让店小二进去。
若非没传出什么恶臭，拍门总有人回应，掌柜的几乎要以为客人死在房间里了。
白朗秋使了些银子，让掌柜帮忙跑一趟询问玄解有没有空闲，日日如此，他本以为今日同样要无功而返，哪知道玄解出乎意料答应了，只是要另去厢房，不能吵醒他房中的人。
客栈当然有供以好静的客人休憩用餐的地方，白朗秋财大气粗，干脆包了下来。
才坐下刚倒上茶，白朗秋的手都没能从热气上离开，就感觉到一阵清风掠过脸颊，转眼间对面的椅子上就多了个人。对方落座时连头发都还未散落，无风自动，飘散在空中，半晌才垂落下来披散在肩膀上，漆黑如墨，几乎与衣裳融为一体，他生得很美，黑衣未能突出凌厉凛冽之感，倒显出几分雍容。
看来是位高权重之辈。
白朗秋微微垂眸，他与沧玉没打过几次交道，唯一的照面就是爱儿闹事那一遭，印象并不深刻，之后结识玄解，倒是在月老会上远远见过他们二人一面，当时人多口杂，更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如今面对面坐下来，倒看出几分来。
玄解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早知道对方要来，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来人的唇角微微带着笑，气氛有些沉重，他好似全然不以为意，只是看向了玄解。
以白朗秋那一日对玄解的认识，能使桀骜如他这般温顺平和的，恐怕就是那位房中人了。
男子之身，确实令人惊讶，不过观其样貌，又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渔阳风气虽然开放，但与永宁城那种风流随性的潮流大不相同，还是以男欢女爱为主，见不怎么惯这等假凤虚凰之事。白朗秋早年随着商队跑过大江南北，不知道见过多少稀奇事，更何况他生性通情达理，倒没用太异样的目光看向二人。
也算是白朗秋运气不错，此刻玄解的脾气说好很好，说不好也很不好，倘若惹怒他，只怕就得永远留在这厢房之中了。
沧玉对白朗秋跟玄解要讲什么压根不在意，他只是在这时候想看着玄解罢了，见对方顿时没了声，便心知肚明是有所顾虑，微笑道：“不妨事，你尽管继续说下去，就当我不存在好了。”他说得倒也明白，“倘若他答应帮你，那自然会帮你；若他不愿意帮你，我还能为你说说好话。”
白朗秋当然不是个傻子，他眨了眨眼，顺着这句话就接了下去：“不知道公子怎知我是来求玄解兄帮忙的？”
“你总不见得是大清早来跟他喝酒的？”沧玉淡淡笑了笑，“这么冷的天，又是这样的清晨，要不是令你辗转难眠的事，绝不会选这个时辰来找他。”
白朗秋无奈地笑了笑道：“不错，确实如此。”他沉默了片刻道，“半个月前，我妻子突然得了病，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只是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我请了许多大夫都没有用，说她眼睛并无任何异样，我想到玄解兄四海为家，游历至此，说不准见过相同的事，便想来问问有没有听过相同的症状，可有什么法子。”
突然看不见东西了？
沧玉若有所思，面上笑道：“白老爷怎不求神拜佛？”
“公子不要取笑。”白朗秋无奈道，“这些时日我确实贡献了不少香火，我那夫人倒是心平气和，说碍不着什么事，然而她年纪轻轻，又不曾做什么恶事，怎会突然坏了眼睛，若真有仙佛，想必也是不睁眼的。求神不如求己，因此我才想来问问玄解兄可有什么法子。”
“我没有见过。”玄解冷淡回答道，他空出时间给白朗秋，一是欣赏这个人，二是他心情不错，只不过这等鸡皮蒜毛的小事，他压根不在乎，更不在意，既然沧玉已经醒了，异兽的身心自然都扑在了对方身上。
莫说他不知道，就算他知道，大概都懒得理会白朗秋。
倒是沧玉来了兴趣：“哦？白夫人出了这等大事，竟还能心平气和？”
“是啊，说来也是奇怪。”白朗秋见玄解毫无动容，虽然早已有了预感，但仍不免感到失落，听沧玉有兴趣，再三犹豫后还是开口道，“最开始失明时，她还惊慌失措了一个上午，我便陪了她一日，之后不知道怎的，倒不在乎了，我每请来大夫诊治，都是同样的结果，不由沮丧万分，倒是她安慰我此事不重要。我担心她是在我面前逞强，又觉得有几分怪异。”
其实沧玉对这位传说中的白夫人还真有几分好奇，原著里的描写并不太多，她找上容丹后被心魔抓走那一段，看得出来是个冷静又聪慧的女子，知晓什么叫谋定而后动。而看那白小少爷砸了舒瑛的摊子，似乎背后又有这位白夫人在操手，影响一个小孩子去找麻烦，很难说是聪明还是愚蠢的举动。
如今瞎了眼却八风不动，倒是身为丈夫的白朗秋四处奔走，看来这白夫人的葫芦里卖了令人捉摸不透的药啊。
玄解的心情很好，沧玉的心情更好，他本就是心地良善之人，更别提心情愉悦下见着谁都觉得可亲可爱，再者私心里多少藏了几分对白朗秋秀恩爱的小心思，倒很愿意帮这个忙，略一沉吟后便道：“我虽不是什么游方郎中，不过倒懂点奇门遁甲之术，要是白老爷不嫌弃，我愿意到府上看看夫人的情况，不敢说治好，起码能瞧个端详。”
“如此甚好。”白朗秋急忙站了起来，他对妻子虽没什么感情，但多年来也算得上相敬如宾，奔走半月总算心中有了点底，一时间竟松了口气，妻子对眼疾之事半点不急，倒显得他格外焦虑。
其实要是棠敷在这里就好了，那大巫自学成才了医生，要是他在这里，加上妖力，别说眼疾了，只怕就剩一口气都能救活过来。说到棠敷，不知道他跟他那位道士的结果如何，见公婆是一回事，可千万别被千里追杀，那太堕青丘的面子了。
想到此处，沧玉又忍不住说道：“我倒是有位朋友极善医术，只可惜现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不然倒是可以请来，他若在场，贵夫人的眼疾必定药到病除。”
说完沧玉才发现自己这话实在不该讲，简直是给了别人希望又叫人家的失望，急忙道：“我的意思是，天下之大，总有神医妙手回春，倘使我帮不上忙，白老爷也不必灰心沮丧。”
白朗秋点了点头，微微笑道：“白某明白。”
“你去么？”沧玉见他如此通情达理，也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对玄解问道，其实他知道这是一句废话，玄解总会跟他去的。
果不其然，玄解平静道：“我跟你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雪不大, 绵绵细细如雨丝般飘零，白朗秋来时带了伞, 素面朝天，只边角画了只墨梅，显得有几分老旧了。
这画有几分眼熟, 与舒瑛画卷上的梅花似乎相同。
不过天底下的字画何其多，沧玉不敢断言这枝梅花就是舒瑛亲手所画, 他的造诣还不足以看出他人画画的习性, 更何况这墨梅画得很是潇洒随意，没那字画上那般细致。
白朗秋走在前头，先打了伞。玄解与沧玉紧随其后，他们俩都是寒暑不侵, 这白雪落下，常人许会风邪入体, 对二妖却如同微风一般, 实不足道。倒是店小二好心递过一把纸伞, 似有几分忐忑地开了口：“二位客官，外头天冷, 又下了雪，还是多添些衣服再出去吧。”
这话当然不是对玄解说的，他虽穿得单薄，但血气充足，看起来体魄颇为强健。店小二说是二位客官，其实眼睛一直在沧玉身上打转, 天狐生得本就白皙，黑衣更衬得整个人瘦削孱弱，加上玄解久闭房门，隐约猜到定是大病一场，故而有几分关心。
“多谢小二哥了。”
沧玉笑了笑，从店小二手中接过了伞去，温声道。
“你很冷么？”玄解知他是客套，不过心魔之事告一段落，倒一下子不确定天狐是否在逞强，不由关怀地伸过手去，将沧玉的手握在掌心里，果真凉意极重，一双漆黑的眼睛稍稍眯起，将伞一道拿了过来，平静道，“果真很冷。”
要是换做往日，玄解尚有些许顾忌，可经过昨日之后，他半点迟疑与忧虑都无，肆无忌惮地做出如此亲密之举，并不畏惧沧玉会推开他。
沧玉果真没有，他只是略有些好笑，然后便往旁边瞥了一眼，见店小二错愕又嫌恶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不由得怔了怔，下意识握住了玄解的手。果不其然，玄解很快就顺着沧玉的视线看了过去，那店小二的神情落在异兽眼中，叫他瞬间变了气势，只是手被紧紧抓着，另一只手则拿着伞，一时倒挣不开来。
“走吧。”沧玉淡淡道，“别让人久等了。”
这时白朗秋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正在外头等他们，细雪簌簌而下，玄解将伞撑开来大半遮在沧玉身上，又将他的手紧紧抓在袖中握着，紧紧绷着嘴角，露出不大愉快的表情来。
“怎么生气了？”沧玉的视线被伞遮住了不少，得偎着玄解行走才看得清路，他自没那么虚弱，不过倒不介意与玄解亲近几分。
玄解皱眉道：“我不喜欢他刚刚的眼神。”
“人家怎样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别理会就是了。他还好心借了咱们一把伞，若没他这番好意，只怕你我现在都得满头风雪，虽碍不着什么事，但冷冰冰的到底不舒服。”沧玉笑了笑，伸手将伞移正了些，那些雪花落在玄解的肩头，瞬间消融成了水雾。
玄解顿了顿，平静道：“我们这样子，对凡人来讲是很奇怪的么？那白朗秋为什么不在意。”
“有些人不喜欢吃菜，有些人不喜欢吃肉，大家本相安无事便罢，总有些吃菜的觉得吃肉的有问题，也总有吃肉的觉得吃菜的有毛病。除此之外，愿意自己吃自己的，不理人家吃什么的，也大有人在，这人世红尘三千丈，就是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组起来的。”
沧玉并不太在意店小二的想法，他曾经入人世是想找到自己的归属，一心认定自己还是凡人，可是如今他已不那么想了。与凡人待着让他觉得很安心，不必在意实力，不必担忧会不会被揭破面具，甚至用不着忧虑人类最在乎的衣食住行。
那并不是因为他们都是人，而是因为沧玉已不在乎他们了。
凡人太弱小，难以伤害到他，这才是沧玉真正感觉到安全的缘故，他当然不会为寻常人的鄙夷跟不认同而感到伤心或是恐惧。
人想要生活下去，需得被社会认可，然而沧玉跟他们毫无牵扯，更不会长长久久生活于此，又怎会在乎这分毫恶意。
“人真是难懂，一时好，一时坏，他分明关心你，可见着你我亲近后登时又换了嘴脸。”玄解轻描淡写道。
沧玉轻笑了一声，忍不住捉弄玄解：“你为什么要懂他们，懂我就是了。”
他说完这话，便从伞底下气定神闲地走了出去，身形轻盈，半点看不出之前还躺在床上休憩了多日的模样，很快就跟上了白朗秋的步子，独独留下玄解撑伞站在雪中。
异兽轻声道：“若我能懂你，那倒好了。”
时至今日，玄解仍然看不穿沧玉，好在他倒不像许许多多贪心的人那样，凡事都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明白，半点不放过。
白府离客栈算不得太远，而那高门大院与寻常贵府人家并无任何不同，白墙青瓦，看起来难免有几分森严压抑之感。
沧玉见惯了青丘自在逍遥的小茅屋，欣赏过谢通幽雅致的小院，对白府这样的豪宅大户竟多少有几分不适应，谢家其实与白府差不许多，只是人声热闹，远远见着就能觉得热闹，白府却不然，连门口站着的护院好似在看皇宫城门一般庄严肃穆。
“这墙这么高，只怕燕雀飞进院中，少不得迷了眼睛，找不着出路。”
沧玉似笑非笑，仿佛无意提起，听起来是奉承，又带着些许讽刺。
玄解并不是乱嚼口舌的人，纵然二人不过只喝了一夜的酒，可白朗秋对那人有信心，更何况他并未透露太多消息，然而沧玉这句话不应是无的放矢，因此他的的确确捉摸不透沧玉说出这句话的想法，这个斯文儒雅的青年人远比玄解更难看透，也更聪明。
生意场上遇到玄解这样的人，白朗秋会想尽办法拉他入伙；可要是遇到沧玉这样的人，结仇结伴都不是好主意。
白朗秋略略沉思片刻，谨慎回道：“倘是鸿鹄定能高飞，既是燕雀，那在墙内与墙外又有什么区别呢？”
回答得好。
大概是因为知道剧情的缘故，沧玉不得不服气白朗秋的应对，他含糊询问，对方也含糊回答，燕雀比鸿鹄，那么白朗秋是自认鸿鹄呢？还是燕雀呢？
这个话题被轻轻放过，二人心照不宣地互相微笑了一番，沧玉大概有些明白为什么玄解觉得白朗秋有趣了，他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
白府要真说沉闷，那难免苛责了些，丫鬟下人们不少，人来人往，难免显得热闹，因着沧玉跟玄解是白朗秋亲自带进来的，一路上几乎都没有什么人敢过问。倒是白朗秋问了个端着盘子的小丫鬟有关夫人的情况，只说夫人已经用过早饭，除了看不清，并没有什么大碍，此时正在华亭赏雪。
一个看不见的人赏雪？
这叫沧玉有几分稀罕，不由下意识看了看玄解，玄解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伞已经收起来了。其实沧玉大概能猜到玄解心里是怎么想的，不外乎看不见还可以感受，雪这种东西，本就不止是看而已，他想着玄解一本正经地说这些话，忍不住脸上带出点笑意来。
“怎么了？”白朗秋看着沧玉无端笑起来有些奇怪。
“噢——”沧玉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人家妻子眼睛得了病，他听见赏雪突然发笑，怎么看都不正常，便道，“只是感慨夫人豁达，她既这般心宽，想来什么病痛未治就先好上了七八分。”
白朗秋闻言苦笑道：“要真是这般就好了。”
他又嘱咐那丫鬟去通报，自己则带着沧玉跟玄解先去喝了杯茶，等到丫鬟来通报，才带着二妖前往华亭。
华亭是白府的一处水榭，三人在弯曲的木桥上走了一阵，就看着披着大氅的白夫人正坐在亭中静静聆听，亭子的顶上有落叶与细雪发出的簌簌声。她的衣物打扮并不华贵，发髻梳得漂亮，首饰却没多少，不过倒不见素淡，反而有一种雅致，双眼睁着，空洞洞的聚不起光。
这不太可能是假装，白夫人的确得了眼病。
这么明显的眼盲，大夫诊治不出任何结果，那就只可能是凡人没见过的手段了。
要真是看病治人，一百个沧玉加上玄解都没有普通药铺的坐堂大夫厉害；可说到驱祟辟邪，那一千个大夫加起来恐怕都没有沧玉的手指头厉害。
“夫人，天冷，怎么不生个火盆？”白朗秋走上前去为他妻子拉了拉氅衣，将松垮的系带重新打上结，动作规规矩矩，不见夫妻之间的亲昵，敬重有余，密切不足，不过说不准，许是因为有两个超大电灯泡在，是个人都会害羞。
“不妨事，不过听听雪声。”谢秀娟微微笑道，她搭着白朗秋的手站起身来，看不出忧喜，没有病人的急切，更没有什么不甘愿，“倒是天寒，辛苦大夫走这一趟了。”
夫妻俩都是极礼貌客气的人，果真是相敬如宾。
看来不是电灯泡的原因，他们二人本就是这么相处的。
沧玉看着谢秀娟，微微眯起了眼。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白夫人的眼睛上有魔气。
很浅薄的一层黑雾萦绕在谢秀娟的眼睛上, 与心魔的气息相同，要是沧玉猜得不错, 白夫人本来是心魔在绿裙女郎后的下一个对象，只是半路杀出他这个程咬金。还好善心走了这一趟，谁知道心魔是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要是它借这点黑雾再生，那可就麻烦大了。
白朗秋觉得自己好似见到了沧玉眼中隐约泛出金色的光芒来, 又瞬间消失了, 疑心是不是天地之间一片雪白，才叫自己花了眼。
“夫人可觉得有何处不适？”
沧玉既然看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了，自然不吝惜装这个大尾巴狼，他慢慢往前走去, 站定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谢秀娟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微微笑道：“失明这几日之内, 有无异象或是不寻常之处？”
“大夫的声音好年轻。”谢秀娟略有些诧异, 大概是听惯了那些老人家的声音，说来倒也是, 大夫这一行向来看资历，年纪越大越受人敬重信任，所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点在大夫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倘若年纪稍轻些，几乎没人敢请。
谢秀娟心中一动, 知晓自己担心的事怕是已经发生了，她自幼饱读诗书，喜怒哀乐从不展现于脸上，因此没流出半点情绪，仍是平静端庄的模样：“并无，没发生什么异象与不寻常的事，即便发生了，我这双眼睛也瞧不见，此事还要问相公。”
白朗秋沉吟片刻道：“渔阳死了好几个人，三男一女，那三男是外来客，死在城外，说是去寻传闻里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那女子新搬来渔阳不久，底细并不知晓，家中颇富，亲人赶来收了尸后就离开了，不知道算不算得不寻常，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更多了。”
“夫人似乎并不太担心眼病一事。”沧玉仔细端详着谢秀娟的脸庞，漫不经心地说着话，然后行至到面前，伸出手来轻轻在对方眼上挥过，那黑雾未曾如他所想顺着灵力飘进掌心，反倒叫白夫人突然痛呼出声来。
“好疼！”
谢秀娟刚要回答，却不知道突然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剧痛从眼部传来，仿佛有人撕扯着自己的眼睛，瞬间软倒下身，她下意识摇着头，手无措地扶住桌子。白朗秋急忙去揽妻子，因此谢秀娟的大半个身子栽进了丈夫怀中，满头冷汗潺潺，眼睛紧闭了起来，盈满眼眶的泪水已打湿了睫毛，她不得不喘气缓和，半晌才缓过这阵痛楚来。
“发生了什么——”
女子的脸色苍白，她无措地睁开眼，眼眶之中已缠满了黑雾，神态一片茫然；看得白朗秋大惊失色，他不由望向了沧玉，一边温声安抚发妻，扶着对方坐下。
这心魔果然狡猾，来硬的不行，那就来点软的。
以沧玉跟心魔对抗的经历来看，这东西最擅长操控人的心思，同样，倘若正主意志坚定，它就无处容身了。
沧玉的确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却并不是很怕，要换做是当初刚入人世的时候，他可能还会不知所措，而眼下他对力量的掌控远胜当初，心态也有所不同，因此镇定非常：“我有些几句话想与夫人说，不能叫他人听见的。白老爷不必回避，不过请离远些，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白朗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看着妻子眼睛的异样，他已明白此事并非寻常的大夫可以诊断的病症，他既然求到了沧玉门上，那当然不会抱有过多的怀疑。
“相公。”谢秀娟经历过方才的剧痛，多少有些不安，任是她平日再怎么聪慧端庄，到底此刻盲了眼，难免依赖白朗秋。
白朗秋轻声道：“莫怕。”
说完这句话后，白朗秋就松开了握着谢秀娟的手，女子并无任何反应，大概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对表情的掌控力多少缺损了一部分，她的神色显然黯淡了下去，又好似早已习惯一般，勉强微笑起来，端出风范与架子来，轻声道：“那好吧，请大夫问吧。”
白朗秋看得有几分不忍，又道：“我就在一旁看着。”
沧玉微微笑了笑，决定给谢秀娟吃一枚定心丸，便悠悠道：“夫人不必惊慌，白老爷就在不远处，倘使我问话有何冒犯或是不周到之处，你听得厌了，大可高声呼唤，我保证尊夫即刻就到。”
听了这两句保证，谢秀娟才点了点头，安下心来。
白朗秋又看了看妻子，他极少对谢秀娟这般关注，对方行为处事向来挑不出任何差错，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他们二人相敬如宾数年，除开发现失明的那个早晨外，这还是白朗秋第一次见到妻子这般依赖自己，多少有几分担忧，不过他同样明白沧玉的顾虑，有些东西“不知道”总比“知道”好。
就如大夫问诊只问病人，旁人离开好叫病人启齿。
想通此处，白朗秋没再做依依不舍的小儿女姿态，而是大步流星地往桥尽头走去，玄解正撑着那把伞，静静站在桥头观望。
“他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吗？”白朗秋确定这个位置听不见任何声音，又能清楚看到沧玉跟妻子的行动之后，就站定了下来，转头问向了身旁的玄解。
玄解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对他似是极为困难，半晌才慢悠悠道：“倒也不是，不过大多数时候的确如此。”他看向了沧玉的身影，对方现在坐在石凳上与谢秀娟面对面地说话，漫不经心道，“沧玉懂得许多许多事，许多许多人，可仍旧看不穿，看不透，也许他自己本来就不想看透。”
这两人说话真是一个赛一个得叫人流汗。
白朗秋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问道：“你……你有没有告诉过他，我们之间喝酒的事？”
“他知道我与你喝酒。”玄解奇道，“那又如何？你们这里喝酒也是不被准许的吗？”
白朗秋干笑道：“那倒不是。”
既然玄解的确没有说，那么在门口的那句话到底只是个不能再巧合的巧合，还是说，这人的确能掐会算，知晓自己生平未来，因而才提点两句。
那么，他话下之意，究竟是意在鸿鹄，还是安于燕雀？
自从谢秀娟失明之后，耳力最初随之消退了不少，好在习惯盲眼后反倒比往常更敏锐起来，她听见丈夫的脚步声消失在细雪跟桥上的木板声中，天地之间又仅能听见雪花凋零，还有对面那个人平缓的呼吸声，如细微风流，没入空中。
“你不是大夫，对吗？”等了片刻，谢秀娟方才开了口，她矜持而冷淡地微笑着，“是秋郎请来的术士吧。”
相公？秋郎？
这称呼的变化倒真是微妙。
沧玉小小八卦了下这对夫妻的小情报，从善如流道：“我的确不是大夫，可也的确有办法治好你的眼睛。”他顿了顿，心中暗想：准确来讲，是让你自己治好你的眼睛。
“……那我呢？”谢秀娟低声道，“我这眼睛不是病症的话，那就是中了邪，中了魔怔，是么？”
沧玉一愣，随即道：“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你不必担心，伤损不到你。只是我有几件事想问问你，不知道夫人愿不愿意告诉我。”
“何事？”谢秀娟的语气听起来没有那么冷淡了，不过神情还如方才一般，看不出来她有没有相信沧玉，“只是我未必知道，自然也就不一定能回答得上来。我知道的事就是秋郎知道的事，他既请你来为我诊治，想必一路都告诉你了。”
沧玉缓缓道：“我的问题，夫人一定回答得上来，而且这个问题白老爷的确不知道答案。”
“……”
听到此处，都不必沧玉再问，谢秀娟顿时了然于心，她看不见沧玉，目光因而随着声音转向了空处，纯黑色的眼睛看起来有几分渗人，秀丽的容颜上笑意渐淡去，反问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想治好眼睛，是吗？”
“不错。”沧玉观察着谢秀娟的眼睛，准备试探一番，“我观二位敬重有余，恩爱不足，想来平日甚是冷淡。此处因祸得福，是夫人舍不得夫妻恩爱，舍不得白老爷为你忙前忙后，舍不得这片刻温情蜜意，因而不想治，不愿治，不肯治？我猜得对吗？”
谢秀娟听得此言，忍不住哼出声来，她冷笑一声，讥讽道：“枉你是个江湖高人，识得妖魔鬼怪，有一身本事，被我夫请来为我诊治，竟满脑子都是这等情情爱爱的小事，还说出这等荒谬言论来，未免将我看得太轻了些！”
“噢——”沧玉被说得一怔，他原先确实是那么想的，的确是试探，也确实是真心话，这两者并不冲突，可见谢秀娟愤怒之色溢于言表，倒当真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要不是这个原因，谢秀娟好端端得为何对治疗一事如此疏懒散漫，甚至半点不上心。

第一百一十九章
“愿闻其详。”
沧玉并非是傲慢自大之徒，人生百态各有其道理, 他所见所闻只能推断出这样的结论, 可事实未必就真如他所以为的那样。心魔既然选择了这位各方面都称不上突出的白夫人, 必然是对方有什么过人之处, 值得心魔关注在意。
若论容貌，谢秀娟的确生得秀丽端庄，可要说是美人就差太远了，她身上倒是有书香门第出身的气质, 令人敬重，然而心魔未必会因为气质而选择她。就依沧玉对心魔的了解, 这东西很是爱美，且男女不论，并没有什么性别区分, 只要生得漂亮，是男是女都不在乎。
要求心魔欣赏气质, 未免难为它的审美了。
既不是容貌，那就必然是内心。
这位白夫人的某些特质或是她心中藏着的一些欲/望吸引了心魔，且是足够令它蠢动到不舍得放弃却又不至于将所有筹码都下注在上面的东西。
方才沧玉已经尝试过用蛮力取出，结果险些将对方从半瞎折腾成真瞎, 任何生灵都有求生的本能, 心魔同样不例外，这微弱的黑雾虽不知道是否与本体有所关联，但遇袭后立刻潜入宿主体内，足见难缠。
心魔心魔, 自然是心中生魔，还是让谢秀娟自己将其逼出来为好。
谢秀娟听沧玉口吻随和，她本就是知书达理的女子，对方倘若自以为是，她当然不会惧怕；此刻态度缓和，反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再者沧玉到底是来治病的，因此并无得理不饶人之势，同样放缓了口吻：“大夫是世外之人，想必不太了解人间许多事。”
这倒是稀奇，沧玉听了这句话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觉得玄解一头雾水等着解答的时候大概就如同自己现在一般，他不是不懂人间的事，而是不懂白家的事，于是微微笑道：“这人间之事，不过酒色财气四字，我还算略知一二，夫人不必有所顾虑，但说无妨。”
他可不像玄解那样需要简单明了的比喻。
“我失明后的确心慌意乱，终日惶恐难安，秋郎为我请遍了渔阳的大夫，可是无人查出任何病灶，那时我就知晓不太对劲。那新搬到渔阳的女子离奇死亡，三名游侠被发现死在城外，官府说是会尽力抓住凶手，可是坊间流言愈演愈烈，说是妖魔鬼怪进了渔阳。”
谢秀娟顿了顿，突兀问道：“舒瑛当初使了妖法让人买下他的字画，之后不久渔阳就死了人，难道这一切真是巧合吗？纵然我信，旁人又会相信秋郎吗？舒瑛他有证人作证不假。可他曾与秋郎交好，此刻白府之中出现一个忽然失明，又看不出任何问题的女子，秋郎又习惯孤身将自己锁在房中，大夫觉得会如何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别说是人间，就连妖界都是相同，沧玉虽然没有体验过妖界的权力纷争，但是对人性贪婪有很深的了解。
尤其是在渔阳这样的地方，风气开放并不意味着不迷信，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四个人，人心惶惶，什么样的传闻都会有，只要一日抓不到凶手，恐慌就会蔓延一日——虽说沧玉知道不太可能再有新的受害者了，但他没有证据告诉众人。
白朗秋与舒瑛关系不错，当初天仙女好心办坏事，焉知百姓会不会将事情联系在一起，眼下要是有人找到那些大夫了解情况后添油加醋一番，把谢秀娟的失明说成是被妖魔作乱——人们可不会管她是不是受害者。
但凡与妖魔沾上边，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谢秀娟被绑上柱子烧死都不奇怪。
借此攻击白朗秋索取钱财反成了最寻常的手段，更甚者，连白府跟舒瑛全家拖下水都不足为奇。
舒瑛当初的事好在没有伤到人，之后也归于平静，何况他从小在渔阳长大，多少算个担保，可听谢秀娟的意思，发生命案之后，他仍被衙门抓去询问了一番。
足见如今已到了风声鹤唳之时。
谢秀娟想得很是深远，反应还很快。
更难怪她对舒瑛如此不喜，曾经支持丈夫不走“正道”，似乎又是个会使妖法的骗子，舒瑛的形象看起来的确不太可靠。
这叫沧玉多少有些讶异，他想通其中关节就明白了过来，颇为理解道：“夫人深思熟虑，此事的确有些麻烦。”
天狐仔细打量着眼前温婉端庄的女子，多少感到些许歉意，他原先实在是太看轻谢秀娟了，这女子心智坚定且聪慧非常，只是此事有些奇怪，心魔怎么会选择谢秀娟这样的人作为后路，难道不怕功败垂成吗？
不过沧玉瞬间就想通了自己想法上的误区，心魔对上他的确是五五开，可不意味着对任何人都是如此，那东西到底活了有很长的一段时光了，寻常凡人对上它根本没有半点还手的能力，按照剧情里白朗秋也是借心魔掉以轻心才将对方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杀死。
谢秀娟是白府的主母，她要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必然是全府上下惊慌奔走，可以给心魔休息的时间，不必为生计操劳繁忙，更不必担忧意外。加上她这等富贵人家的家眷轻易不露面，倘使哪里露馅，也可找许多借口来遮掩，等待它完全剥夺谢秀娟的记忆。
再来，越是有钱的人越看重颜面，一无所有的人反倒毫无畏惧，即便心魔当真提前暴露，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白府的人必然会费尽心思遮掩，而不是四处宣扬，那么就能争取到足够长的时间了。
沧玉与心魔共处过一段时日，心魔得到他的经历，然而他又何尝不是在融入心魔，体验对方的生命。
就好像魇生来就特殊一般，心魔虽完全沉浸在沧玉的身体里，但沧玉就没有这样的本事了，他看向心魔的经历就如同看一部电影，说不上什么代入感，只能大概了解到对方的想法。
这的确是个很巧妙的退路，人性本就自私，白府要是出了个妖孽，他们满门都要遭殃，大户人家总被时时刻刻关注着，即便要杀谢秀娟，也要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跟时机，不可能突然一时暴毙。
更别提人死后带来的麻烦了，官府存在感不强，可也不全是吃干饭的，人命案在哪里都是大事，要真被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妖魔鬼怪可以顺风而逃，白府却是祖祖辈辈都在渔阳。
只是心魔没猜到，沧玉更没猜到，真正想藏起这个秘密的不是当家人白朗秋，而是谢秀娟本人。
不——不对！
“秋郎在渔阳的名气很大，并不全是好的，媒人上门来说亲的时候，夸赞了他无数句，当时他在渔阳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公公说成了家就会好的。他曾是我父的学生，我知晓他这人到底是怎么样的，成了家怎么就会变呢，他仍是他，做他想做的事，永远都不会因为别人改变，我心知肚明，才嫁给他。”
谢秀娟顿了顿，似乎有些悲伤：“只是秋郎如此行事，到底不是正途，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我虽不像公公期许的那样，能让秋郎不再醉心那些奇淫巧技，叫他每一日都欢喜高兴，但总不该成为他的负累，拖累一家老小。”
是了。
心魔猜到了。
倘若谢秀娟发现了自己有异，她若自私，必然会为保护自己而隐瞒众人；她倘若无私，想必也会因为感情甚至整个白府而封住自己的嘴巴。她要是没有发现异常，这时候白府才是心魔的最后一道防线。
即便白府真的传出妖魔鬼怪的传闻，白朗秋才是最可疑的那个人。
细雪霏霏，沧玉只觉得一股冷意瞬间从背脊上窜起，不由感到一阵恶寒。
白朗秋是个发明家，他钻研的东西有好有坏，有些是人们能够理解的，有些则是人们觉得新奇古怪的，风平浪静时还好，一旦出了什么大事，他无疑是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谢秀娟的眼睛出事，她是受害者；舒瑛莫名其妙被使了妖法，他曾是白朗秋的挚友。
而谢秀娟爱着白朗秋，这才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白朗秋家财万贯，不知道多少人等着他出些问题，好将其彻底瓜分，难怪谢秀娟不愿意治病，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只要她被打成妖孽，少不得连累丈夫孩子，更别提白朗秋本身过于特立独行，人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向来不够宽容，说不准会害了白朗秋的性命。
“非是我无意冒犯，不过这世间鱼目混珠无数，江湖术士多是欺世盗名之徒。我担忧秋郎会为我求医问诊而失了警戒，叫人骗去银钱倒是小事，最怕是受了蒙骗。要是有人在背后谋求白家家产，借秋郎此刻心焦，害了他的名声，那岂不是叫公公婆婆伤心。”
谢秀娟摸索着桌子道：“我明白此病许是有异，然而我这等妇道人家又能做些什么，甚至是秋郎……秋郎他也无能为力啊。”
“倒不如我就舍了这么双眼睛，反正用不着做工养家，婢女家仆服侍得都极为尽心，总会慢慢习惯的。”

第一百二十章
“即便当真要治, 也得等风波过去, 我与秋郎出门远行求医, 免得家中长辈担心忧虑。”
这病是凡人治不好的, 谢秀娟自己看了许多大夫, 早已心知肚明，她察觉到了问题，因此连微笑都勉强了几分，这话说来还抱希望，无非是给予自己一个安慰。渔阳的大夫即便说不上是绝顶的神医, 可也绝非是吃白饭的料, 他们就算治不好, 也不该看不出任何问题。
奈何她跟丈夫并不算齐心, 白朗秋决定要请大夫, 谢秀娟总不能同丈夫说出实情, 对方本就不太喜欢自己的发明跟神神鬼鬼牵扯到一块儿，倘使谢秀娟此刻提起，指不定会触怒丈夫，家宅更不安宁。
沧玉知晓了来龙去脉，心中便有了几分把握，谢秀娟是个聪明的女人，该舍得的舍，该断掉的断，只是人各有自己的想法，天狐不敢断言自己就真能为这位白夫人驱除邪祟。
心病还须心药医, 得看谢秀娟自己怎么想了。
“你这病说难治倒不难治，说容易却也不算容易。”沧玉伸出手去，微风送来亭边大树上的两片叶子，还沾着未化的雪花，悄无声息贴在他掌心之中，雪被妖力催化成了圆润的水珠，将叶子洗得发青，他将叶子贴在了谢秀娟的眼睛上，温声道，“你觉得眼睛如何？”
远远白朗秋看着叶子无风自动，逆着雪花转落在沧玉的手心之中，不由得目瞪口呆，他知晓玄解与沧玉许是有些本事，可从未想过是这样的本事，一时又惊又奇，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道沧玉先生是用的什么法子。”
“法术。”玄解淡淡道，“你们没有见过吗？我还以为天底下都是道士乱跑呢。”
白朗秋摇了摇头，笑道：“我早年经商，倒还见过几个道长，不过撒谎骗人的倒也不少，再来那些斩妖除魔的道士虽然各有神通，但总不能揪着人家询问。不知道这是如何学来，我倒不奇怪这能耐，只是想知晓怎么叫那叶子动起来，噢——”他说得一时忘情，半晌才发觉自己说得过于露骨，不由歉意道，“若是不便言明，全当我方才胡言，不要在意。”
其实白朗秋自己从不藏私，可世间有千奇百怪的规矩，他经商时游历了大江南北，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古怪规矩与脾气的匠人，这等妙法仙术，想来不是常人能学的，他与玄解是君子之交，不想为这事伤了和气。
他忘情问出那几句话来，只是因着世上万物皆有迹可循，水车需得借助水势，马车需得马儿去拉动，叶子自要靠得人手去摘。
要是这叶子可以随心所动，那往后砖瓦重物岂不是也可隔空飞来。
“没什么，天生的。”玄解没白朗秋想得那么深，更不知道对方在打永动机的主意，只说了自己知晓的事，“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与那些道士没怎么接触过，只知道他们算卦很厉害，不过算得时准时不准。”
白朗秋对这个是不信的，就微微一笑道：“算卦就是如此，总能蒙得半句对。”
他倒非是不信鬼神，而是对这些命途早定的说法嗤之以鼻。
话分两头，再说回沧玉这处，谢秀娟不知道对方在使什么法子，只觉得眼上燥热退去，有什么清凉的东西贴了上来，下意识伸手去摸，冷不防碰着沧玉的手，竟比冰还冷，立刻收了回来，迟疑道：“冰冰凉凉，不那么疼了。”
“说出你的心愿，你最想要的东西。”沧玉微微笑道，“必定是你最想要的。”
这回谢秀娟沉默了很久，自幼接受的教育束缚着她的本性，使得深埋在心中的话无论如何都难以吐露：“我……”
沧玉耐心等待着，这两片叶子不过是个障眼法，拿来困住心魔残留的魔气的，最重要的还是谢秀娟是否愿意直面自己的心，要是她始终不愿意，那么谁都没有办法帮忙。
“我想……”谢秀娟到底说不出话来，颓丧道，“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
沧玉的声音含笑，两片绿叶落在了谢秀娟的手中，女子茫茫然抬起头来，不知所措。
谢秀娟仍是看不见，然而沧玉的话语勾动了她的心绪，那氤氲的魔气极明显浮现了出来，大抵是觉得无害，伺机占据谢秀娟的身躯。这两片绿叶没什么他用，不过是拿来误导魔气的，待到谢秀娟坦然面对自己之后，她就能重见光明了。
“这两片叶子收好，倘若你有一日重见光明，就将它们一把火烧了。”
沧玉的声音似笑非笑，谢秀娟虽知心底之事无人能知晓分毫，但听到此处，仍觉难堪羞赧，便点了点头道，“这……你能否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眼症是心魔作祟，因你心中有欲念贪想，它才流连不去。我方才试图将它取出，哪料得它挣扎反抗，才使得你双目剧痛；此刻赠你这两片绿叶，是为误这魔气去向，你有一日能放宽心怀，这魔气自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就会钻入叶中，因此我要你重见光明后立刻将它焚烧。”
谢秀娟听了个明白，于是放下心来，点头道：“劳烦恩人了。”
“我倒是有一事不懂，你既担忧白老爷受骗，何故愿意将真情实话告知于我？”索性要问，不如问个干脆明白，沧玉见谢秀娟思路颇为清晰，按她的说法，即便他们是白朗秋请来的人——倒不如说正因为他们是白朗秋请来的“江湖术士”，更不该如此据实以告才对。
听得此言，谢秀娟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脸上泛出狡黠之色来：“秋郎已非是孩童，他要是病急乱投医，我自然感觉得出来，他去请你们时冷静无比，你又不曾来装神弄鬼要我买你什么药丸，天底下的骗子不外乎要财，你不求财不图色，没什么过分的要求，怎可能是骗子。”
“更何况，你们二人前不久才帮过舒瑛那书生的忙，欺负过我家娃娃，又是外乡人。”谢秀娟顿了顿，仍是将话说出了口来，“你们倘若联合别人要陷害我与秋郎，我大可说你这人睚眦必报，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因此怀恨在心来诬陷，你说大家会信谁？”
沧玉不由得鼓了鼓掌，笑道：“夫人当中女中豪杰，只是我还需得提醒一事，往后切莫要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若我真是坏人，岂不是早做提防。”
谢秀娟道：“正是因为先生坦荡，我才说得如此直白。”
这话叫沧玉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他发现不光白朗秋这人有趣，连他的夫人也有意思得很。
病看到此处，能不能治好全看谢秀娟自己的本事了，她倘若心念深重，天皇老子来了也根治不了她，倘若她能想得清楚明白，那么无需妙手即可回春。沧玉请谢秀娟继续听雪，那女子将两片绿叶藏在怀中，向虚空点首示意，又再坐下来聆听雨雪之声，而沧玉则挥袖往外走来，白朗秋急忙迎了上去。
“如何？”
沧玉含笑道：“白夫人可真是聪明非凡。”
白朗秋不明白为何沧玉突然说谢秀娟的好话，又觉得他非是那等无的放矢不知轻重的人，不免疑心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迟疑道：“不知道先生此话何意？”
“只管去问你家夫人便是了。”沧玉轻描淡写道，他上前一步牵起玄解的手，只觉得人间当真是有意思极了，想到方才与谢秀娟谈话，忍不住欢笑起来，“行了，咱们走吧，莫打扰人家小两口闲谈了。”
白朗秋正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此意到底是治好了还是没有治好，又是为何得了这病症，病灶是在何处而生。刚想要个说法，哪知抬头一看，这茫茫白雪之中，只覆着灰黄的树干与青瓦，哪还有那两道身影，只好转头往亭子里走去。
如沧玉所说，去问他的夫人去。
大妖出行，如风似雨，平日里喜欢脚踏实地行在市井之中，这时玩点缩地成寸的小把戏逗逗凡人倒也有趣。
玄解看着沧玉满面喜色，不知他为何如此高兴，还当是谢秀娟讨了欢心，不由得眉头紧皱，沉声道：“她与你说了什么吗？”
“她没说什么，只是我知道了一件好事。”沧玉欢笑道，他并不是真的这般开心，而是想到那心魔选择谢秀娟不过是瞬息的念头，却洞察人心如此，不免觉得一阵阵的后怕，因此情绪失控，用笑来代替失态，“这心魔真是时运不济，竟拿最弱之处来与我较长短。”
沧玉发泄完情绪后就不再笑了，他吐出一口长气，脸上喜色瞬间消散。
那心魔误以为闯入沧玉心中是件好事，哪知反被大妖困住，倘若它当初在渔阳之中寄生，恐怕此刻要变成沧玉被玩得团团转了。倒不怪心魔大意，它焉知沧玉脾性与人相同，只以为全天下的妖怪都是一样冷酷无情，自然是先占身体重要，未曾想反倒因此受了害。
其实这事已经没有后续了，谢秀娟眼睛上的些许魔气需要刻意动用灵力才能看见，可见即便真是心魔的化身也虚弱无比，因此沧玉才会说用凡火就能烧个精光。
即便谢秀娟真的不肯放开心怀，等到心魔复原，想来那时沧海都已化作桑田，即便就近，也还有天仙女在，她解决这点麻烦轻而易举。
沧玉放宽了心，见着玄解不明所以，忍不住感慨：“你倒是无忧无虑。”
“是你思虑过重。”
玄解平静回道，仍不知沧玉在欢喜些什么，只好皱皱眉，决定不再与白朗秋往来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解决了难事, 心头当然畅快, 出门来才过了没几个时辰，晌午不到, 早饭已太迟。
好在两妖不饿，在外买了些点心吃, 而后就牵着手往城外走去，他们来这渔阳多日, 吃遍了美食，赏遍了风景，还未曾真真正正去看过海。虽来时踏浪, 但到底是行路而非观赏, 心境不同, 这海景自然不同。
这时雪渐大了些，大海翻出雪浪，携着白沫的浪潮一**涌上, 只见得远方高山耸峻, 崒嵂悬青冥, 几片云霞披身, 氤氲出灰淡淡的雾气遮住山头，玄解索性不去想白府的事，他觉得白朗秋颇有意思，可并不怎么看重，烛照这一族本就是如此，除了心爱之人, 世间其他生灵都无关紧要。
沧玉找了块礁石与玄解一道坐下，看着滚滚白浪，顿感心中开阔，他来人世已久，见惯了风霜雨雪，看到了人世冷暖，要说旅行未免走了太久，倒真生出几分思乡之情了，不由道：“也不知道青丘之中，倩娘、赤水水、春歌他们如何了。”
说到春歌，她还与那人间皇帝有段姻缘，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嫁过去了。
青丘狐族的事的确不多，只是族里剩个赤水水管事，还有几位准备等死的长老，依他的性子，一边带孩子一边忙公务，约莫是忙不过来的。
人间的确有趣好玩，且美不胜收，然而沧玉终究觉得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他越是与人相近，越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不同，想着回家再宅上几年，可又想起这是玄解的游历，当即住口不再继续了。
要是玄解想回家去，他当然会说的；既然不想，那沧玉说了反倒是左右他的想法。
玄解听得此言，心中一片亮堂，便明白过来了沧玉是有了折返之意，他其实对人间倒没多大的兴致，只是对青丘更没什么留恋，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的。只是回到青丘，沧玉不免又要做他的大长老，不如在人间这么快活逍遥，因此玄解垂下眼眸思索，想不出个由头来，索性当自己没有听懂。
一个无心再说，一个有心不懂，自然相安无事，沉默了一会儿，就又起了另外的话头。
“说起来，玄解……”沧玉伸手放在玄解的手背上，对方从善如流，当即转过手来将他紧握住，那双黯黑的眸子盯着他观瞧，示意继续说下去。
天狐沉默片刻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爹娘是谁吗？”
此事不是沧玉无端想起，而是他想到方才与谢秀娟所谈论的事，谢秀娟诚然是想保护白朗秋。
可除了白朗秋呢？要是她的丈夫被打成妖孽，那么妖孽的孩子定然是半个妖孽，谢秀娟与沧玉大大方方提起白朗秋，可只言片语不曾提到她们二人的孩子，那个刁蛮任性又本性尚算良善的白小少爷。足见母亲保护幼儿之心，纵然自己都一无所觉，本能仍是处处小心着的。
父母对孩子是如此，孩子对父母当然有所不同，玄解从来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提起过自己对亲生父母的好奇或是疑问，他平静接受了自己被遗弃的事实，接受自己的与众不同，因此沧玉想知道玄解的想法。
“那很重要吗？”玄解握着天狐的手，他抿了抿唇，倒不至完全无动于衷，血亲骨肉，身生父母，这二十多年来他自然也是想过的。其他的小狐狸都有爹妈，童言无忌，偶尔说起话来难免露骨，玄解虽不曾被刺痛过，但偶尔难免会想父母是谁，又为何丢弃自己。
只是这念头很淡，说不上恨，更说不上难过。
沧玉一呆，轻声道：“这不重要吗？”
“若是他们有意丢弃我，那我想念他们岂非是自取其辱；若他们无意丢弃我，多少也算得看守不力，对我并不上心。”玄解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来，口吻已比冬雪还要更冷三分，他紧紧握住沧玉，“既是如此，我还想他们做什么，反正这些年来我过得很好，有你就足够了。知道他们如何，不知道他们又如何？”
沧玉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当真是说不出的难过，玄解虽是一点都不伤心，但他却为玄解伤心，便凑近过身去，将异兽抱了个满怀，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他其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有些话自然而然就从舌根流淌了出来：“我真担心你，玄解。”
“担心什么？”玄解抱着他问道。
沧玉闭上了眼睛：他没办法允诺像玄解爱自己那样爱他，那十万分的情意，他至多能回馈十分之一。
这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有趣的人，有趣的事，玄解的确很特殊，可并不是唯一的。
“担心你孤孤单单的。”
沧玉紧了紧手，黑红色的头发擦过他的指尖，如同燃烧的烈焰，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要是我哪天没有看见你，你该多难过啊。”
玄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很轻地笑了笑，干脆将沧玉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天狐任由他近乎放肆地动作，温顺无比地与异兽紧贴在一起，半点不见当初船上二妖你来我往讨价时的游刃有余。
“没关系。”
玄解轻轻吻了下沧玉的脸颊，极为认真地注视着天狐纤细的脖子，然后埋了进去，眼前瞬间变得漆黑，只剩下些许光从底下渗出，他只好闭上眼睛，任由睫毛微微搔过天狐的肌肤。异兽在寂静之中听见了风雪与浪潮的声音，湿润的水汽顺着衣摆蔓延上来，分不清是天狐的体温过于冰冷，还是这海边风雪过盛，他轻缓道：“我看着你就好了。”
比风雪更大声的，是沧玉的心跳与鲜血流动的声音，玄解静静聆听着，他并无撒谎，只要这样看着沧玉，他已心满意足。
沧玉知道他并不明白，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人伤心啊。
结果连午饭都没能吃上，他们一直待到黄昏时分，看完了夕阳落山，方才起身准备回去。晚上的风雪更大了些，地面上已经薄薄地攒起了一地霜雪，回渔阳时各家还未关门，能看到小孩子在街上嬉闹玩耍，听见呼唤，急忙奔回父母怀中。
沧玉握紧了玄解的手，一时间有些失魂落魄的，他自己没有父母，又失了忆，当然无从查询而起；可是玄解说不准是有迹可循的。那烛照的幼崽至今没能找寻到，大概是死在某个角落里了。
其实沧玉并不是没有怀疑过玄解，可当初九昭来时，说是新蛋，其实那小烛照出生已有八十载，估摸着早已是个破壳而出的小妖兽。而玄解看起来才出生不过几日，时间无论如何都对应不上，因此罢休，再来之后看到消失在倩娘嘴里的蛋不计其数，就彻底灭了这个念头。
比起幸运，沧玉倒更相信那重明鸟是吃掉了烛照幼崽，才失了智地跟狐族硬碰硬。
都是被父母丢弃，那烛照是不慎丢失，而玄解则不知具体，每年如此被吃的蛋不知有多少枚。
玄解是当真不在意吗？
沧玉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回客栈，路上有人见着他们俩牵手，唾一句伤风败俗只当没有听见，遮住娃娃双眼的，那就更不在意；直到他回到客栈时被店小二拦在了门口，他二人出手都颇为大方，这小二人还年轻，未修炼出厚脸皮来，一时间支支吾吾竟有些不好意思。
“二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您二位的房间漏了风，得请师傅来重新粉饰装修，其他客房又都满了，您看是不是到别家去？”
问是这么问，实际上这店小二已将东西都收拾齐全，沧玉跟玄解不曾带多少东西，只有几件衣服，银两则随身携带，因此包袱甚小，解开来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这小二半点都没藏起，全收在了其中，大概是为了快些打发走两妖。
沧玉听闻此言，不怒反笑：“我二人的房间漏了风？是何处漏风？”
店小二支支吾吾，连带着目光都有几分闪闪躲躲，想来是难以启齿：“这……这……许是墙壁吧，对！墙壁！”
“原来如此。”沧玉点了点头，好似当真相信了，他容貌生得俊美无比，微笑起来叫人心旌摇曳，“那我们二人自然不能为难店家。”
玄解看了看沧玉的手，微微皱眉。
“多谢小二哥收拾了。”沧玉慢悠悠伸手去拿包袱，带着玄解头也不回地转身。
两妖离去不过十余步，就能听见客栈之中传来楼梯被踩踏的声音，还有高低不平的怒吼声跟哄笑声：“掌柜的，墙呢！墙怎么没了！”
哼，我的房间漏风？
我让你整间客栈所有客房都漏风！
沧玉心中怒气难忍，他生性良善不愿意与人为难，却不是软脚虾，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既然客栈已经明着暗着排挤，他又不是那等毫无手段的泥人——任由别人捏揉搓扁。玄解回头看了看，听见大堂混乱无比，客人跟掌柜的声音吵吵嚷嚷混成了一团，缓缓道：“你既然生气，为什么不干脆毁了它？”
“……你怎么这么想？”沧玉愣了愣，奇道，“我看起来有气到那种程度吗？”
还不等玄解回答，一个孩子已经跑着撞上了沧玉。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心。”
沧玉一把接住这直直往他身上撞的小娃娃, 定睛一看，竟还是个熟人——那时为舒瑛送信的邻家男孩小源。
这天色已晚, 冬雪如此之大，过不了多久天色就完全暗下去了, 不知这孩子的父母怎么这么心大, 半夜还任由孩子在街上乱跑。小源穿得不多，小孩子性急，火力也壮, 好似清晨时刚冒出来的小小红太阳，他“哎呦”了声, 仰头见是沧玉与玄解二人，脸上顿时流露出喜悦的笑容来。
“我找着两位大叔咯！”
小源看起来欢天喜地, 手舞足蹈地在原地蹦跳了一会儿, 幼童的欢喜纯粹无比, 有时候往往是寻常的小事都能带来莫大的成就感, 他先自顾自高兴了会儿，这才想起正事来。沧玉正哑然失笑他与玄解的辈分, 说是大叔倒不为过，玄解要是凡人, 这时说不准都成亲生子, 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
至于他么, 四十来岁，就算是在现代，喊大叔也是恰到好处的年纪了。
“喏, 大叔，这个给你们俩。”小源从怀里掏出两张帖子递给他们，一人一张，都用不着抢，只不过沧玉跟玄解的字都太复杂，他认不得，早先接了任务跑出门来时倒是听舒瑛教他辨认，这找了半晌就全忘光了，就歪了歪头，索性不想了，“哎呀，我不认得字，你们自己瞧好了。”
这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小源都能塞错，沧玉打开帖子一瞧，上面写得是“玄解”，便与对方换了过来，这次是“沧玉”不错。
两封信写了同一件事，只不过是舒瑛看重二妖，因此一人一封，并不亏待任何人，免叫省了一张纸钱，倒惹了两人不快。事情倒是简单，舒瑛明日与杏姑娘成亲，喜帖团书不可过夜，有怠慢之嫌，需得当天送到，因此写了信送来叫二人明日在客栈里等一等，免得这小小信使跑个空。
这古人规矩倒是麻烦，请帖提前一日有什么怠慢之处。
沧玉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他今日没处容身，倒幸好了小源赶得巧，否则指不定要到哪儿去找他们俩呢，身上又没其他物件可以当做奖励，便从包袱里拿出了条只能遮住肩头的小披肩披在小源身上，这披肩对成年男子来讲正好披到胳膊上，对孩子来讲就好似一条团团包住的披风。
小孩子不知道一针一线何等贵重，只觉得十分漂亮，又惊又喜道：“这是给我的吗？”
“是啊。”沧玉微笑道，“你之前去送信，不是管舒瑛要糖么，我身上没带糖，送你这件披肩。”
小源皱了皱鼻子道：“可是，可是瑛叔已经给我糖吃了，而且他还说，明天我可以大吃一顿。”
“他给他的，我给我的，又不冲突。”
沧玉轻描淡写地打发了这孩子的问题，小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歪着脑袋巴巴想了半天，又见玄解冷冰冰地看着他，不由得缩了缩脑袋，细声细气地应了，而后就美滋滋地摸起身上的小披肩来，他仰起头天真烂漫道：“这衣裳好暖和啊，我从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那你要不要我给你送些什么？”
“噢——这倒还真有一样，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家去吧。明早再去与你瑛叔说，就说不必再送帖子来了，我二人不住那间客栈了，明日婚宴前自会到的。”
小源不明所以，就点头应承了，迈着一双小短腿往回跑。
这时天色眼见着暗下来了，玄解看着小娃娃远去的方向，淡淡道：“那仙女要与凡人结亲，待到百年之后，不知道多么伤心难过，那舒瑛不知便罢了，怎么天仙女也由着胡闹。难道人间百年转瞬即逝，她只为报恩么？”
“爱火一时起，怎能止熄得住。”沧玉笑道，“要是我今日是凡人，难道你就耐得住吗？”
玄解看向他，目光冷淡，语调却是铿锵有力：“我会随你一道死。”
沧玉心下一震，顿时说不出半句话来了，他沉默片刻道：“要真有那时，我倒盼着你好好活下去。”往后还有千好万好比我更好的人会出现，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他到底没那么豁达，说到底这事儿本就不该提起，说了显得太过矫情。
“世间无你，那有什么乐子。”玄解没再看沧玉，而是看向了远处，语气又重归平淡。
沧玉最终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他问道：“你想不想去舒瑛家中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玄解不解道。
“这人间四大喜事，金榜题名，他乡故知，久旱甘露，咱们怕是都不能得见了，即便得见，也没什么可欢喜的，倒不如凑凑洞房花烛的热闹，闹洞房此事免了，只去看看喜宴，逗逗他们俩，沾点新人的福气也好。”
说到这事儿，沧玉倒兴致勃□□来，他还真没见过这时成亲的模样呢。
二妖没什么拘束，来去自如，不消片刻就到了舒家外，屋子显然重新翻修了些，看来舒瑛的私塾先生一职工钱还算可观，未买新宅是因着钱财不够，更何况这是舒家老宅，怎么也不能丢。四处都张贴着彩纸红灯，看起来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屋子扩了几个小室，想来成婚后是提前盘算好了孩子的事。
屋里有人在说话，是舒大娘与杏姑娘在讲话，准确些是一个说一个听，舒大娘念念叨叨了许多话，无非是家中贫寒怠慢了天仙女，又念叨了些明日的安排，天仙女无父无母自然是没什么人能领着出嫁，因此到新娘子那儿去迎亲这个步骤怕是要省了，得从舒家抬出，再抬入舒家。
舒大娘有些心疼天仙女，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贴心话安抚她。
这些没什么意思，沧玉听得耳旁一声惊响，是那天仙女传音：“你们还要听到何时？！”
声音又羞又恼，她当仙女多年，这成亲嫁娶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脸皮薄些可以理解，更何况沧玉与玄解不懂礼节，巴巴在外听了半天，是个人都要发怒了。二妖对视一笑，便又去了书房处，舒瑛大概是想清醒些，开了窗，桌上点了盏豆灯，正在写婚书誓盟，写得满头是汗，脚边的竹篓子里丢满了红纸，想来是写得不顺。
舒家的情况特殊，一来是有才没财；二来是天仙女并无父兄，孤身一人。
舒瑛不想慢待了未婚妻，可的确捉襟见肘，囊中羞涩，只好许多形式上的东西以才华补齐，好比这媒证婚书，他便自己来写，将一片真心写入红纸。哪怕日后头发花白，两眼发昏，这墨迹仍烙印红纸之上，消退不减其情意。
天仙女不讲究排场，更不在乎聘礼，即便舒瑛只拿真心作聘礼，她也愿意嫁给舒瑛，因此对这许多繁文缛节倒没什么讲究，只是觉得舒瑛既要这么做，那就由着他去了。
其实不光聘礼，天仙女没有嫁妆，舒瑛又得为她备下嫁妆，免得成亲之日受乡人冷眼，这倒不是好面子，准备些东西到底是要的，虽不丰厚，但勉强不算冷清。
玄解见舒瑛愁眉苦脸，不由觉得有趣，他们俩站在窗口好阵子，舒瑛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竟没看见他们俩，直到异兽笑出声来，方才惊醒：“谁——是谁！”
“是我二人不问自来。”沧玉笑道，“不知道舒兄可否请杯热酒。”
舒瑛急忙起身来开门，屋里生了火盆，走进房内就感觉暖洋洋的，他那火盆边的确热着一壶青梅酒，拿了两个杯子给他们俩倒上，不好意思道：“方才小生想得忘情，未曾发现二位大驾光临，实在怠慢。”
青梅酒酸酸甜甜，又热气十足，很是润喉，沧玉一口饮尽，意犹未尽地将杯子放在桌上，这才客气道：“哪里，是我们来得唐突，只是不知新郎官何故愁眉苦脸，明天就是大喜之日，难道是嫌新娘子不贤不惠？生得丑陋？”
“哎，恩公就莫要再取笑我了。”舒瑛有些无奈，露出不赞同的目光，惹得沧玉朗声大笑起来。
“二位是天上双星并，人间并蒂开，还有什么烦恼，难道是怕礼轻面薄，遭人耻笑不成。”沧玉正色起来，“要真是如此，舒兄怕是要辜负杏姑娘一片真心厚谊了，她既愿意嫁你，必然不是为了那些富贵荣华。”
这确是舒瑛的心事之一，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想到往后妻子老母跟着自己过这种粗茶淡饭的日子，却有几分忐忑，可真正担心的倒不仅是如此，苦笑道：“我怎会辜负杏娘的期望，她待我真心实意，我绝不会乱想那些东西的，只是这婚书写了数次都写不大好，我实在苦恼。”
沧玉好奇，就去竹篓子里将废纸团捡起，问道：“可介意我一观？”
舒瑛摇摇头，挥了挥手，意是任由沧玉去。
篓中有七八个纸团，每个上都写得不同，沧玉一一看来，只觉得没有哪个不好，奇道：“这写得很好了，如何还不满意。”
“我与杏娘百年姻缘，这等誓约未免轻浮粗浅。”舒瑛一本正经道，“我虽给不了她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好歹不能输这十分真情。”
酸！真酸！
沧玉简直酸得倒牙，心道：哥们，你这叫婚前恐惧症，外带婚书强迫症。
玄解细看了那几个纸团，自觉学不太来，又搓揉成团丢回篓子里，当做无事发生。

第一百二十三章
舒瑛是个好人, 难怪上天给他分配天仙女当媳妇。
得知沧玉跟玄解离开了客栈之后，舒瑛就立刻邀请他们在家中住下，于是两妖霸占了以后说不准是舒小少爷卧室的房间。床是几块简陋的板子敲定组成的，铺了草席, 看来还兼职供舒瑛在书房学累了之后来休息的所在, 舒瑛到院子里抓了一大盆雪水擦了擦草席, 又搬出棉被来铺上，颇为愧疚地让他们俩先勉强挤一挤。
大婚之日前一个晚上还敢收留两个男人在家中, 真不知道舒瑛是心大还是过分善良，不光收留, 书生还挪了书房的火盆到这客房里来，免得他们俩受冻。
时辰已经不早, 你来我往客套了两句就不再彼此叨扰了，舒瑛还要忙碌他的婚前恐惧症, 于是赶忙回去书房继续写婚书，留下玄解与沧玉在房中休息。
木板床睡来没有多舒服, 倒是被褥里的棉花弹得非常松软，盖在身上叫玄解想起了幼时倩娘覆盖在自己身上的羽毛，他与沧玉挤着肩膀, 仍旧觉得狭小, 大半个身子都要掉到板子外头去，干脆转过身去贴着沧玉，将天狐揽住了，半晌才出声道：“他与那个店小二很像, 也会跟那个人一样吗？”
“怎么，你担心啊。”沧玉轻笑了一下，稍稍侧过身体，窝进玄解的怀里，头微微低垂着，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还有火盆里火舌舔舐炭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心里还在想些有的没的：他们俩应该不至于煤气中毒吧？
玄解看着脱落了白漆的墙壁，粗糙的木石结构显出深浅不一的孔洞，算不上贫寒——比水清清家里好太多了，可更谈不上舒适。他睡过高床软枕，安眠过青瓦茅草，对住宿的环境倒是不怎么上心，只是沉沉道：“你会生气吗？”
沧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玄解是在说店小二的事，异兽如同一面镜子，有时候看起来聪慧城府，有时候又过分天真无邪。他并不在乎舒瑛是不是个好人，更不在意舒瑛收留他们是何等不易，甚至连双方立场都懒得去思考，好便是好，坏便是坏，倘若他不高兴，就干脆摧毁个彻底。
“对人宽容些。”沧玉伸手抚过玄解的脸颊轻轻笑了下，平静道，“各有自己的局限，与咱们又无关系，理他们作甚。”
玄解奇道：“既然没有关系，那你为什么掀了人家的墙壁。”
这叫沧玉哑口无言，瞪着眼睛看了会儿异兽，最终是拿他无可奈何，因而无计可施道：“我乐意，要你管那么多。”
于是玄解就如大获全胜一般微微笑了下，他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非要说起来，唯一的兴趣与热情就只剩下了沧玉本身，有时候这爱会显得太沉重，可他性子淡淡的，从不强求什么，两情相悦的事谈不上压抑，倒让沧玉有几分想迁就他。
沧玉却是心不能平，绞尽脑汁想辩倒玄解，他平躺在床板上，来去琢磨了半晌，终于想出个好说法来了。
那店家是打开门做生意，给钱的买卖；舒瑛却是好心接济他们，怎能相提并论。
沧玉刚要兴奋地转过身去说服玄解，却见异兽已经睡熟了，看起来单纯得有点可爱，他也只好笑了笑，将棉被拉上遮住对方的肩膀，自管自地乐。其实沧玉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只是觉得有些开心，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甚至在往常看来还有些无聊，可他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没趣，倒觉得看见玄解的睡脸怪值得的。
索性睡不着觉，沧玉干脆从玄解手臂里挣扎出来，他想脱身太过容易了，人形难以挣开，妖身却很柔软，毛茸茸的狐狸是一把软骨酥腰，将身子轻退，就能从空隙里得自由。他没处可去，舒瑛明日就成婚了，总不能这时还在院子里散步，撞见天仙女倒不怕，怕只怕撞见寻常凡人被嚼口舌。
沧玉饶有兴趣地坐在床边，看着被棉被裹起来的玄解，异兽睡姿不坏，一动不动的，胳膊撑着被子，好似怀里还囚禁着什么一般。他们出门来好久了，细算下其实时间不长，才过去没几年时光，可比在青丘二十多年见着的东西都多，倒显得过去了很漫长的光阴。
他猜自己回去大概要被倩娘啄得满头包，又觉得自己该揍一顿赤水水。
心魔出事儿的时候，沧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之后记忆隐约也都回来了，更别提玄解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手段。到此刻，天狐才有些明白过来倩娘为什么总是在背地里跟赤水水说自己坏话了，难怪她觉得诡异，连沧玉都觉得诡异。
哪有狐狸会教幼兽如何折磨敌人的。
仔细想想，还是自己开金口惹下的麻烦，得嘞，玄解不正常，他也心大，加个赤水水毫无底线。
难怪倩娘这些年来看着好像老了些。
沧玉看玄解看得正入神，顺便在百忙之中抽空检讨反省下自己的教育跟妖品，外加感慨下他家小妖兽长得十分英俊，突然听见房外传来了声音。
说是房外可能不太准确，理应说是客厅处。
妖族到底修炼多年，难免耳聪目明，不是沧玉刻意为之，而是舒瑛的家的确不大，加上材质一般，伴着夜间呼啸的风雪声都能将舒家母子俩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舒大娘叹了口长气，有些怏怏不乐：“明日就是你跟杏娘的大婚之日，两位恩人固然要报答，可你请他们俩住在咱们家，实在是不合礼数啊。”
她的拐杖声在暗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动，如同焦急的心音。
“最近出了好几桩杀人案，渔阳人心惶惶，两位恩公虽是义士，但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然他们双拳也难敌四手。客栈驱赶他们想必是怀疑外乡人，可他们二人于我有恩，又曾想为渔阳帮忙除害，这冰天雪地的，我怎能由着他们饮一杯热酒就离开，眼睁睁看他们无处容身啊。”
沧玉心中一动，实在没想到舒瑛会为他们考虑到这种地步，就更不好意思开口那客栈单纯是因为他跟玄解的性取向与众不同才将他们赶走的，这理由听起来就有那么一股子不靠谱的味。
人家真心诚意为他们考虑，他们倒像是来搞笑的。
好，决定了，我们就是因为外乡人才被客栈赶出来的。
沧玉默默给自己洗了个脑，继续听了下去。
既然能教导出舒瑛这样的人，舒大娘自然不会是什么铁石心肠之流，她又长长叹了口气，犹豫地看向窗外，愁道：“说得倒也是，这风雪寒重，就算不遇上什么坏人，在外头待上半夜也要冻僵，罢了，由他们歇下吧。你呀，可要好好待杏娘，像她这样什么都不求的姑娘不多了，可见是真心想与你结为鸾凤，日后你要慢待她分毫，我可不准。”
舒瑛笑着应了，又扶他母亲回去休息。
沧玉静静听了片刻，略有些出神，直到窗外天仙女将他神游天外的魂魄唤了回来。
“哎，你们睡下了吗？”
整个渔阳静悄悄的，舒大娘年纪不小，躺下沾着枕头就陷入了熟睡之中，而舒瑛还在书房里写那一纸誓言，写得哈欠连连，一时半会儿想来是没有心情出门看看风雪了。
沧玉将门打开，见着一身鹅黄长裙的杏姑娘鬓边簪了朵梅花，正端着个盛满雪水的木盆，站在门外静静等着。
“做什么？”沧玉问她。
“他睡下了？”天仙女问道。
沧玉点了点头，于是天仙女的声音下意识放轻柔了许多：“那咱们到外头说话。”
说是外头，其实就是舒家较偏僻的角落里，两块石头当座椅，好在都不是凡人，没有谁嫌屁股底下冰凉。天仙女待雪化作水，露出底下被埋着的脏衣服，纤纤玉指一点，那雪水无端形成个漩涡，衣裳就立刻滚动了起来。
仙女你真不考虑跟白朗秋合伙搞个滚筒洗衣机发明吗？
想起当初与天仙女见面的场景，沧玉不由得感慨论家务活能激发仙女多少奇思妙想，简直可以开个课题专门探讨“论吃穿住行对仙女创造力的影响”。
“你懂人间的事多不多呀？”天仙女一边分神在正不停旋转的衣服上，一边看向了沧玉，轻声道，“知不知道凡人谈婚论嫁有什么规矩？”
沧玉笑道：“那你可真是问对了。”
天仙女面露喜色。
“我对人间大大小小都还算了解，偏生就是对姻缘嫁娶嘛，真是实心竹子吹猛火——可谓一窍不通。”
天仙女一下子被噎住了，懵然道：“不懂就不懂，你说这么热闹？”她来当然不是想跟沧玉闹嘴，因此又多少有些惆怅起来，“凡人的女子难道生下来就懂这些吗？舒大娘叫我别慌，说是一切有她，可我要是明天露怯，或是表现的不像个新娘子，那该怎么办？”
这还有像不像的？
沧玉还真被难住了，他沉吟片刻道：“倒不妨这样，若真犯了错，人家觉得奇怪，你只管说自己是大喜日子昏了头，不知所措，那不就成了。”
天仙女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你真聪明！”
聪明的沧玉跟即将成为新娘子且有情侣款婚前恐惧症的天仙女都无心睡眠，天仙女对成亲的紧张似乎传染到了天狐身上，于是他们俩就这么无所事事地看着脏衣服在小漩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鸡鸣第一声。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要亮了。”
沧玉看着天光隐隐约约从灰蒙蒙的云雾后渗透出来，舒大娘起身的动静不算太小, 老人家不会记得收敛声音的, 天仙女顿时紧张了起来，抱着洗衣盆一言不合就消失在原地, 估摸着是她应去的地方了。
女子大婚要修容绞面, 有一箩筐的事情要做，沧玉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回到房中继续看玄解的睡脸发呆。玄解似乎是有点累了，自从沧玉苏醒之后他的作息就变得有几分像是凡人，熟睡到这种程度都不醒, 该不会是哪里得了病？
沧玉心下略有些惴惴不安，不由伸手去摸玄解的额头，未摸到冷汗，更没摸到热意, 他暗自笑话自己, 这又不是风寒或是感冒，要是身体受了伤，哪里摸得出来。还不等天狐撤回手来, 就被玄解抓住了，异兽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沉沉发问道：“怎么了。”
声音里无限倦意, 沧玉忽然觉得奇怪，奇怪自己怎么现在才发现。
“你怎么了？觉得很累吗？”
“嗯。”玄解点了点头，他的呼吸沉重了起来, 眼睛仍然没有睁开，好像想休息结果半晌才想起来要给沧玉一个答案似的说道，“没什么，我睡一觉就好了。”
沧玉的心一下子凉了大半，立刻将手抽了出来，跻身过去坐在了床头，让玄解靠在自己的腿上，舒瑛家的枕头是藤条编的，有些咯人。
“是之前哪里受伤了吗？”
沧玉对自己跟玄解的实力差距是多少有点数的，青丘之中修为最高的就是他，可是真正作战起来远不如战神赤水水，就是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原来的沧玉都没有过多实战经验，这属于天赋问题。所谓一力降十会，那是实力超出非常多的情况下才能成功的，沧玉敢肯定自己不管是对上赤水水还是对上玄解，都不一定能赢。
问题就在于，心魔活得可比沧玉久多了，若是他来操控这具躯体，打伤玄解一点都不奇怪。
自从沧玉醒来之后他们的时间就过得非常紧张，才短短两天就经历了不少事情，他一时半会的确没注意到玄解的不对劲，难怪昨日休息的时候，玄解连他离开都没惊醒过来。
“没有。”
玄解没睡太沉，只是反应难免有些迟钝，他最终睁开了眼睛看向沧玉，大概是怕天狐担心，神态已露出难以言喻的疲惫跟憔悴来：“只是梦魇的能力太难掌控了。”
控制沧玉这个级别的大妖对才不过二十来岁的玄解而言过于艰难，他获得梦魇的能力时日本就短暂，更何况要伪造出既不伤害沧玉，又令他沉迷其中的梦境，条件苛刻，更是难上加难。魇梦本就不是玄解天生的能力，控制沧玉是其一，确保梦境不会出任何差错是其二，需知即便是梦魇本身也未能真正使得沧玉入梦，可想而知难度是如何艰巨。
说是运来也是运，说是难来还是难，当初玄解陷入梦中之梦，浑浑噩噩过了四百年，于现世虽是一梦之间，但对他而言的的确确过了数百年的光阴，修为深厚，因此才能侥幸控制住心魔。
饶是如此，玄解还是消耗了太多心力，再加上沧玉苏醒之后他一直在观察有无异常，此刻一放松，就陷入休眠之中。
“那就睡吧。”
沧玉将看婚礼的新鲜事全抛到了脑后，他张开结界把房间彻彻底底笼罩住，待会儿怎么都会有喜人上门，还有锣鼓的声响，别吵着玄解休息。
“别陪着我。”玄解有气无力地低声道，“你不是想看看他们成亲的样子吗？”
玄解这会儿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睡的时候还能强撑，休息下去再睁开眼简直就是要了妖怪命的难事，他此刻能坚持继续跟沧玉继续说话，全靠一腔爱情努力支撑，否则早就会梦周公去了，哪里还管沧玉要做什么，就是要毁灭世界也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看热闹哪有你重要。”沧玉轻声道，摸了摸玄解的脸颊，异兽的脸仍旧是那么温暖，可是他从没见过玄解这么憔悴的神态，一时间心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就有些难过道，“而且我走了，你待着多孤独啊。”
玄解一板一眼地纠正他：“休息就是休息，不会觉得孤独的。”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连咬字都不清楚了。
倒不是玄解不想沧玉陪着自己，倘若换做别的时候，别的情况，他就是跟沧玉面对面看着都不觉得无聊。可是玄解知道沧玉跟他不一样，还是个喜欢看热闹的大妖，更何况他此刻的模样并不精神，看起来大概是有些丑的。
他对沧玉而言已显得过于稚气，玄解不想对方觉得自己时至今日还如同幼崽一般弱小。
沧玉完全不听他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那黑红色的头发，轻声哄他睡觉。玄解迷迷糊糊间听不到外头的声音，大概是风雪已经停了，又或是人类举办婚事没那么早，他想想也许不会耽误沧玉出去看热闹的，这才安心地睡下去了。
天仙女不愿意舒瑛去借钱，加上屋子刚翻修了一遍，舒瑛跟老母商量了许久，将所有存起的银两都拿了出来准备亲事。舒大娘又从自己的首饰里掏了大半出来给天仙女做嫁妆，说不上阔气丰厚，好歹勉强过得去，还找了一个渔阳较为出名的妇人来帮杏娘绞面。
为新娘子绞面的人很有讲究，得生了儿子又家庭和和美美的妇人才行，这样的人来帮新娘子绞面，才能脱去旧容、别开生面，互相沾福气。
这时的妇人们都很有手艺，大多连梳头发跟戴首饰都一并帮忙操劳了，舒大娘找得是个熟人，不收钱，倒是舒大娘不好意思，暗暗塞了她好几个红包，钱不多，算是点心意。
如果是有钱人家的话，规矩还要多，排场还要大，繁文缛节一套套，她们大多是请专业的纹面婆来帮忙，各项流程都有不同的人负责，不过普通老百姓——尤其是舒瑛这等都算得上贫寒的，基本上许多规矩都简化了，没那么复杂麻烦。
等到日晒三竿，舒瑛来敲门了，新上任的新郎官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沧玉轻轻抽开身，看着玄解重新枕上藤枕，这才站起身来去开门。
舒瑛差点在开门的时候扑到沧玉的怀里去，他涨红了脸站定下身，急切地对着沧玉道：“先生觉得我这一身如何？”
外头在放鞭炮，一听就是串串红，放起来震耳欲聋，沧玉挂念着玄解，差点没把门板拍在舒瑛这个主人家脸上，匆匆打量了眼，漫不经心道：“很好，红色显得精神。”他说到这话时忍不住想起玄解越长越红的发尾，又想到他平常的神态，一时竟有些走神。
这一走神，沧玉就被舒瑛拽出了房间，新郎官慌得乱神，没发现怎么就沧玉一个人出来迎接，还不忘把门拍上。
外头鞭炮放了一地，冬天雪冷，轿夫路程并不走远，只绕了一圈，不多时就要到家的，宴席上还有几分冷清，只摆了三席，都没能坐满，来得多是邻居与些孩子，还有些老人家。舒瑛没给私塾学生的父母发帖子，他与那些人没什么交际，平日认识的乡亲父老虽发了帖子，但因着舒瑛之前用妖法的事，还有这些时日来妖魔的事，都不敢来。
新娘下饺要父兄搀扶，天仙女没有父兄，舒大娘托付了族老帮忙，沧玉认得出来就是那天在摊子上呵斥舒瑛不该走歪路的那个老人家。对方此刻笑呵呵的，花白的头发上扎着个红绳，拄着拐杖将天仙女从花轿里牵出来。
比起天仙女往日穿得衣服，今日的喜服倒是精致多了，可也只是相较而言，沧玉衣着华贵，站在大厅里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更何况他生得又美，不少人都直直看向他，好在还记得主场是新人的，待到新娘跨过火盆就拼命鼓起掌来。
最凑热闹的是孩子们，他们等着糖果跟喜钱，因此积极性很高。
舒家门庭的确冷清，可隐隐约约倒也透出喜庆的意思来，傧相敲锣又打鼓，吉祥的话儿说了一箩筐，舒瑛喜气洋洋，甚至有些猴急地从族老手中牵过天仙女的手来，待会儿就是要拜天地了，舒大娘也打扮了一番，喜气洋洋地被小源搀扶出来坐在主位上。
舒家难得的喜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舒瑛更不必提了，他脸上的傻笑就没断过，天仙女虽看不着面容，但瞧她几乎将步步生莲走出虎虎生风的急切，想来也是很欢喜的。
沧玉坐在席中，颇为想念还在熟睡的玄解。
他往日贪恋热闹，从不在乎玄解怎么想，知晓只要自己一去对方就会跟来，万没想到对方不过是休息半日，自己竟会觉得如此不安与失落。
往常沧玉是爱看热闹，如今却是爱跟玄解一起看热闹。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就在沧玉出神游之时, 新人已经拜过天地, 舒大娘也送了礼物, 舒瑛敬酒敬到他这桌来了——说到底, 宾客本来就不太多，其中以沧玉最为醒目，舒瑛先敬了几个老人家, 与天仙女再举杯到沧玉面前。
天仙女腕上多了一对玉镯, 素手拈着小小的酒杯，被舒瑛牵引着，红盖头在风中微微飘荡, 她温顺地低垂着头，没有说哪怕一句话。
于是沧玉站起身来饮满此杯，舒瑛的嘴唇颤了颤, 似是有话要说，最终没说什么出口, 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换到下一桌去了。
寻常人的宴席就那样，荤素结合, 普通老百姓平日里难见肉沫，菜一上桌就引起了几个小孩子的注意，天狐没什么胃口, 就借口不胜酒力提前离开了宴席。
再是怎么简化，新娘子化完妆坐花轿回来也要几个时辰，更别提拜天地唱吉祥词儿到轮番敬酒, 等沧玉出门时，天已经微微暗了，晚间风雪又大了起来，他听见桌上有几个小孩子喊冷，便将门关上。
玄解还在睡，这一觉睡得异兽迷迷糊糊，仿佛要做个不受女巫诅咒的睡美人，永永远远，痛痛快快这么休息下去。
“玄解？”沧玉在微弱的光线里轻声呼唤，伸手贴在玄解的脸上，发觉烫得吓人，疑心是生病了，不由得将妖拽起来，顺着衣领子往里摸，没摸到冷汗，只是发烫，出于贫乏而微弱的医疗知识，天狐最终问道，“你热不热？想不想吃点什么。”
这么大的动静，死人都被折腾活过来了，玄解勉力支开眼皮，口吻难得带了点闷闷不乐，像是想抗议沧玉的暴/政又实在没力气，虚弱道：“好冷。”
你烫得都快能蒸发糕了还冷？
沧玉有点担心这不正常的高热是不是烧坏了玄解的脑子，说好的只是睡一觉呢？突然就把自己烧傻了可还行。
“你真的冷？”沧玉不太相信地又问了问，差点被玄解身上冒出的小火苗吓得跌到地上去。
那火星一闪而逝，把玄解的衣服烧出个洞，是黑色的焰火，沧玉没见过，不过不妨碍他烦恼该怎么跟结完婚后就穷得快要刮地皮过日子的舒瑛说他们把他家的被子给烫出个大洞。听起来实在太忘恩负义了，人家好心收留他们，他在人家酒席上惦记着小情人跑路了，睡觉的小情人一言不合就发烧还顺带烧了人家的被子。
沧玉瞪着眼看被子上的小洞，不知道自己现在去买一条来不来得及，顺便给玄解带点药。
“冷。”玄解这次连字都干脆省了，他蜷在被子里，打个蛋能立刻熟的脸上隐隐约约透出了原先的兽形，黑红色的甲片在他的眼睑下渗透出细碎的形状，像是一片片鱼鳞，又好似迸裂开的岩石裂缝，中间流淌着鲜血。
这差点没把沧玉吓死，他伸手去摸了摸，指尖几乎被烧成了焦炭，痛得他两眼浮出泪来，随着妖力缓慢恢复，才缓慢意识到那大概是玄解身体里的火焰凝聚成了液体，而不是什么血液。
感情玄解是个岩浆成精。
沧玉甩了甩手，有点无从下手，这感觉就像养了只正处于防御状态的刺猬，要是放着不管，对方能毁了这场喜事；要是下手管，少不得自己被扎得满手是刺。他没注意自己的眼泪此刻正一往无前地顺着脸颊轮廓落下去，滴在玄解的脸上滋滋作响，冒起一小屡可笑的青烟，可玄解感觉到了。
他还以为下雨了。
那就太冷了，姑胥那场大雨始终还在玄解的脑子里徘徊不去，他想起来就觉得身体里每块骨头都在发冷，于是拼命想挣扎起来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玄解看见了脸上挂着泪痕的沧玉，一时愣在了原地，多少有些不知所措，正欲伸手去擦拭掉那浅淡的痕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人形与原身之间来回徘徊。
玄解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伤到沧玉了，这种冷比那日姑胥的雨更可怖，无孔不入的寒气钻进他的五脏肺腑，每根骨头的缝隙间，如同锉刀切磨，叫他痛不欲生。
“你哪里疼。”玄解缓慢而温吞地询问他，固执地睁开眼睛，不去思考那困扰他的睡意，他太累了，没办法好好打量沧玉，低声道，“怎么不在外面。”
他听见了那震耳欲聋的欢笑声与锣鼓声，疼得头几乎要裂开了，可那是沧玉喜欢的世界，喜欢的热闹，喜欢的——一切。
“我不疼。”十指连心，其实沧玉痛得要死，然而他们之间已经有一个倒下了，另一个总得表现得坚强点，不过是点小伤，没必要大呼小叫，只是他不敢再去碰玄解，扯着被烧焦了大半的被子不知道该给对方遮头还是盖脚，轻叹道，“倒是你，你哪里难受吗？”
玄解的耳朵在轰隆隆作响，那些欢乐的笑声与乐律混杂成一块，他的眼前泛出斑斓光芒，几乎讲不出一句话来。梦魇的能力在反噬他，那本就是难以掌控的能力，他初次尝试就拿来控制沧玉这样的大妖，倒累得自己被拖入其中。
“我好冷。”玄解如是说道，他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姑胥的模样，“他们好吵。”
好冷——
冷！
沧玉只觉得时空似乎短暂停顿了下，他看见自己的白发无风自动地漂浮在空中，如水母在海中游动，触须正无忧无虑摇曳时被按了十倍的慢速播放。
玄解重新闭上了眼睛，他倒回床上，热气似乎消散地无影无踪，窗外的欢笑声与乐声都停了，这片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忽然飘洒进雨声。起初很轻，而后就变得颇为嘈杂，沧玉几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伸手去摸玄解的脸颊，对方已经没有那么热了，正熟睡着，眉心微微蹙起，似乎不□□稳。
沧玉推开门出去，却发现整个渔阳天翻地覆，更精确些，他们已不在渔阳了。
这是姑胥。
“沧玉！”
雨中传来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沧玉定睛看去，穿着一身嫁衣的天仙女就远远站在门边，她已将红色的盖头掀下，人间的脂粉将她装扮得极美，此刻满脸怒容，怒火几乎能烧穿雨水蔓延到他的身上。
这说不准本是她一生之中最美好的一日，现在彻底被毁了。
沧玉觉得自己发憷得合情合理，将心比心，换做是他跟玄解结婚当天，好心收留的“人”恩将仇报来捣乱，他会直接削掉对方的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
天仙女气势汹汹，她一双明眸被雨水洗得发亮，剜出匕首般的锋利，她看向被沧玉挡在身后的房门，口吻比冰雪更冷，比利刃更令人胆寒，难以置信地看着沧玉：“你居然在凡人聚集的地方藏了一只魇？你疯了吗？”
沧玉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冷静道：“玄解他不是魇，他只是……他只是……”他沉默了片刻后道，“吞过一只魇。”
“他吞了一只魇——”天仙女看起来被震住了，大概她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听说过这么扯淡的事，半晌才出声道，“那……那你更不该带他来渔阳了。”
沧玉摇了摇头道：“不是他的错，杏姑娘，是我的错。”他走出来站在雨水之中，冰冷的雨不断冲刷着天狐的脸颊，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清晰可闻，神情冷静无比，“他本来没事的，是渔阳最近进了心魔，我一时不慎中了招，才使得他变成如此模样。”
“心魔。”天仙女稍稍分了神，她下意识道，“原来那几件人命案子是心魔在捣鬼。”
要是往日不识得情仇爱恨，天仙女说不准要厉声斥责沧玉管教不严，此刻她自己都是红尘中人，自然对情情爱爱心领神会，又怎会不明白沧玉此刻心境，更何况若真如对方所言，这只不过是一场意外，自然是怪不了任何人的。
“罢了！”天仙女万没想到她成个亲没遇到天庭阻碍，倒被两个大妖无意打扰，心中始终存着点怒气，因此口吻听起来颇为愠怒，好在她公私分明，是是非非颇为清楚，并未闹性子耍脾气，而是强忍怒气道，“此刻说这些也无用，还是将玄解救醒，再让他收回魇术，否则一日两日还可，时日一长，渔阳百姓怕是要活活困死。”
沧玉当然没有意见，他点了点头，请天仙女进去，这次他是真的有点想念棠敷了。
其实沧玉还没彻底回过神来，反应虽然过来了，但神智跟情绪还没有彻底跟上，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要做什么，情绪却好似打了麻醉一般麻木不堪。
沧玉甚至不敢缓过神来，倘若缓过神来，他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外头被魇术笼罩，熟睡的玄解倒是不受半分束缚，他睡得很沉，只是心中始终挂念着沧玉的两滴眼泪，因此并不安稳，连带着梦境都支离破碎、摇摇欲坠，似乎能听见天狐温柔而心碎的声音。
远远的，玄解在一片白雾里看见了个紫衣人，不知怎么，他一看到那背影，就觉得心中温暖了起来，全身上下的寒意都消散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孩子, 过来。”
那朦胧光芒之中，紫衣人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忽然转过身来缓缓半跪下，温声道：“到爹爹这儿来。”
玄解懵懵懂懂, 往前跑了两步, 他越跑才发现那紫衣人竟大得出奇, 低头瞧了瞧, 才发现自己是缩了尺寸，竟形似当年刚出生不久时的模样。这迷梦之中昏昏沉沉, 玄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循着声音跑过去，一头栽在了紫衣人的膝头。
“我儿受苦了。”
紫衣人的声音轻柔, 说不出的感伤爱怜, 他将小小的玄解抱在怀中, 半点不畏惧身上冒出的火焰，反倒伸手安抚般抚摸着兽身粗糙的背脊。前方为他们亮起了光, 照出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来, 紫衣人轻飘飘走过去, 洒落一地月辉，四下就成了无尽的河流，远处是青青高山，当中立着个居所，正是依山傍水的好去处。
光芒渐盛，玄解被抱在紫衣人怀中, 越走便越觉舒坦，浑身都放松了下来，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消散开，只觉得说不出的温暖舒适。
只见得近有高崖峭壁，奇峰险峻；远有碧浪银涛，滚滚奔涌。雾气蔼蔼，枝有凤凰栖；清风瑟瑟，石上青鸾立，皆生得丰毛疏肉，形秀态美，见着紫衣人归来，不由得一道鸣叫出声，霎时间万花齐放，百鸟朝来。
山森森，花艳艳，流水跌宕又清澈见底，如天生翡翠酿琼浆，凿出这无边山水，玄解好奇地四下打量，想到沧玉不在此处，又觉索然无味，垂头丧气地趴在紫衣人手臂上。
此处没有日月更迭，不见天光；没有星辰轮转，不见暗影。紫衣人走得不快不慢，不过片刻，就走上绵绵云层之中，行动于烟霞之间。
腾云驾雾不算是什么难会的法术，可如紫衣人这般与天地相融一体却是难事，玄解琢磨不透他的来历，索性不去思考，远远看见九天之上光影浮动，变化万千，那青鸾并着凤凰绕着烟霞飞舞，显然是为他们开道。
这云海终有尽，远处浮现出一座宫殿来，隐隐约约，如寻常飞鸟大小，可见距离极远，哪知紫衣人站定下来，一步踏出，只见得虚空变化，青鸾与凤凰褪去这身羽毛躯壳，化作一男一女，将大门缓缓拉了开来。
殿中摆设却是十分寻常，只是隐约透着说不出的古朴气息，好似混沌初开，阴阳未分，玄解从未感觉到如此强大的压迫感。
这殿中并无其他东西，只有两口池子。
一边是寒气森森的冰池，另一边却是热气逼人的火池，火焰凝结成流水的模样，粘稠厚重，在池子中缓缓流动。
紫衣人将玄解放在火池边的石台上，这才站起身来，雍容道：“你且在此处休息一番，我去取些东西来。”言语之中，说不出的纵容慈爱，道不尽的怜惜轻柔，伸手抚过小兽的脸颊，如清风加身。
他生得自然不如沧玉那般美艳，然而自有一番贵气逼人，满头青丝唯有两鬓霜白，展袖轻挥，只见穹顶之上星垂平野，点点光疑坠，片片月云收，照出一番无垠苍穹。
玄解支起身来，到处看了看，那火池不时窜出丈长的火焰，底下红黑色的流浆煮沸般缓缓涌动着，在这不大不小的池子里无尽循环，轻嗅了两下，几乎要醉倒在石台上，蠢蠢欲动地用自己的前爪去试了试，只觉得温暖无比，他这时的身躯太小，圆圆滚滚，险些整只兽都滚进了火池之中。
那紫衣人回来得很快，将落在半空中的玄解提回了自己的膝头。
这次紫衣人自己坐在了石台上，他端来一杯酒，酒中佳酿火红，清澈见底，一手执着酒盏，一手抱起玄解，将这佳酿喂入小兽口中。
“你年纪不大，性子倒是凶蛮，吞了千年梦魇尚不知足，还敢强行施展。”紫衣人言语虽不客气，但并无斥责恼怒之意，语调甚至带着些许笑意，模样可亲，“饮罢这杯流霞酿，你且活动活动身体。”
玄解才知道自己喝了一杯流霞，他模模糊糊想到之前云海下的光影，心道原来那也可以拿来酿酒吗，不知道能不能留一点给沧玉。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玄解就发现流霞酿全进了自己的肚子，一滴都没剩下。
紫衣人将他放在地上，倒不管他，而是随手将穹顶上的黑夜摘下，铺展于面前，这黑夜瞬息变化，偶是大漠黄沙，偶是江南春柳，或是日落沧海，或是云游碧落，无尽高耸山峰，万千险滩溪涧，大千世界无数，直到光芒微微闪动，露出了舒瑛的面容。
玄解站在紫衣人脚边努力仰头看，见到舒瑛就等于能见到沧玉，可无论他多努力在这片画影之上搜寻，仍是只能看到舒瑛在学堂之中认真读书的模样。
“我死了吗？”玄解问道，语调平静。
“你怎会那么容易死。”紫衣人重新将他抱起，口吻略有些许心疼，缓缓道，“若非外力强行将你斩杀，否则这区区魇术，还害不死你。”
他说来平平淡淡，好似那令人头疼的魇魔全然不值一提。
玄解不喜欢被人抱来抱去，沧玉是唯一的例外，然而他在这紫衣人怀中只觉得有几分懒洋洋的舒适，如同鸟儿归巢，又似游子归乡，一时半会不想动弹，更何况他方才冷怕了，倒非常识相，半点没离开的意思：“那他们死了吗？”
“你很关心他们？”紫衣人听起来有些诧异。
“不——沧玉会不高兴的。”玄解颇为平淡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很快就沉默下去，闷了半晌才道，“沧玉呢，他去哪儿了？”
紫衣人伸手抚过玄解的头顶，温声道：“此处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玄解不解道。
紫衣人轻轻叹了口气，神情略有些凝重起来，仍是回答道：“此处是日月池，这火池是阳，那冰池是阴，你与火池同源，因而我将你放在石台之上却不让你下去，是因你全身倘若落入池中，便会化为同源，那是你以后要做的事。”
玄解又问道：“以后？”
“不错，千千万万年之后，待这世间再灭一个大轮回，再循环过一程，你便能长成真正的烛照，这高天烈日，万千光辉，就皆是你的化身了。”紫衣人淡淡道，“不过此刻你还是个孩子，还需再等三十万年，才算有些能为。”
三十万年。
玄解有些茫然，这数字对他而言太过漫长，三百年甚至三千年对如今的他而言都已是一段不朽的光阴，难以度过的漫漫岁月。
此时玄解还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这是远比梦中梦，境中境更遥远的地方，确切来讲，是混沌之中，这火池是生，这冰池是灭。
这是烛照与幽荧的圣地之所，太阳与太阴生分两仪交汇，定下天地之道，万物生存的起始点，同样是终点。
万物自有枯荣，生灵各有寿命短长，周而复始，往复循环，天帝为天道授命，得长生无极，然而万载消磨，无限光阴，甚至连天道都不会永存不朽，它会崩溃塌陷，而后再创一个崭新的蛮荒世界，从头再来，不曾更改。
唯有日月永存。
玄解此刻就在这永存不灭之地，观看周天星图，凝视日月旋转流动，却对此一无所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玄解问道，“我又是什么？”
二十年足够玄解从不谙世事的痴儿变成个聪明的青年人，他与妖族生活在一起，脱不开天道定下的规矩条文，却对自己一无所知，时光快得令人咋舌；然而二十年又是如此简短，简短到沧玉闭关眨眼消失，紫衣人展袖间景色变迁不堪一眼。
莫说二十载尘寰，便是二百年，二千年，甚是上万年，对紫衣人而言同样不过弹指一瞬间。
“你想做什么，就是什么。”紫衣人柔声道，“你落入梦中之梦时，我已察觉到你的身影，可惜那魇魔太过弱小，我未曾追踪，直至此刻方才发现你。”
他虽不曾解答玄解最想知道的问题，但好歹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异兽。
“你身躯羸弱不堪，又妄动法力，你那身躯受不住便要强行长大，因此才昏厥过去。”紫衣人微微笑了笑，“那魇魔弱小，你却强大，因而我才能寻到你。”
玄解皱眉道：“这是一场梦？”
紫衣人闻言一笑，缓缓解答道：“你怎知不是另一处真实？”
玄解不是蠢货，他听得见紫衣人的自称，同样听得出来对方的宠溺与纵容，沧玉当初在礁石边的言语宛如预言般在耳畔响起，他本以为自己见到父母多少会有些好奇心，然而他此刻只想见到沧玉。
“我想见沧玉。”
玄解平静道。
紫衣人淡淡道：“他在第三境。”
话音刚落，星图上便出现了沧玉的容颜，憔悴不堪，只勉强挂着笑意，与天仙女正在说话。
“我要走了。”玄解调转过头，打算往外头跑去，哪知此处竟形成个无垠的空间，四周墙壁门窗统统消失不见，唯有日月流转，星辰分布，一时呆住。
“爹爹不能随你去。”紫衣人落寞道，“好孩子，你不跟我归家去吗？”
玄解摇了摇头。
紫衣人微微一叹，伸指在他额间轻轻一点，目光变得深邃幽暗起来。
“去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仙女与沧玉实在是无计可施。
一妖一仙本想着玄解既是受伤昏厥, 那么渡过法力使他恢复就能解决一切麻烦，哪知道连房门都寸进不得。房间被完全闭合上, 仿佛内在有人张开结界困住玄解一般，然而沧玉刚从里面出来, 所以只可能是玄解本身所为。
天仙女不信邪, 伸手贴合在房门之上, 试图用神识侵入其中，然而不过片刻，她就惊叫着苏醒了过来，连连后退三步, 险些没栽倒在地上。
“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天仙女喘息着，神魂未定, 她的双眸一阵阵发黑, 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那里面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火焰, 如同海浪一般层层涌来，铺天盖地，仿佛是火的世界，甚至比丹炉火更猛烈。
天仙女不过呆了片刻, 就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焚烧殆尽。
“你还好吗？杏姑娘。”沧玉水火不侵，可也遭不住极寒与极炎, 天仙女刚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是个小太阳一般, 他下意识避开两步，不敢上去前，只谨慎询问道：“有何处伤着吗？”
天仙女摇了摇头, 她眼前黑了好一阵，慢慢的才能见到些微光芒，心下不由骇然，便知自己倘若反应迟上半拍，只怕这双眼睛就废了，后怕之余，不由得思索起来：“倘若房中只有玄解，那么方才所见就是他的本源，气血如此充盈旺盛，更胜烈日，难不成是什么蛮荒的异种。”她摇了摇头，试图甩去眼前的重影，定下思绪沉着应对，“方才我入内，他不像受伤，倒像是闭关，如果沧玉所言不假，只怕这异兽非是受伤休眠，应是要蜕变了。”
妖兽的成长时期是有长短之分的，大多数需要百年千年，天仙女不知道烛照特殊，按常理来思考，她与沧玉玄解都不算熟悉，更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异兽才不过二十来岁，只当他是临近变化时期，又被心魔一击提前引发了蜕变，不由得花容失色。
“咱们得将他带出去。”
“带去哪儿？”再有天大本事的人，最亲近最重要的人受了伤，都不免六神无主起来，沧玉此刻只是强作冷静，其实慌得脑子里什么想法都快没有了，他见天仙女都受了伤，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天仙女穿着一身红衣，更衬出脸色惨白，她长吸了一口气压制五脏六腑如焚的痛感，脸色微沉：“我们得将他带到海上，我去跟龙王打声招呼，将海域空出。他绝非是凡种，沧玉，你要做好准备，我怕他蜕变之时，千里都会化为焦土。”
沧玉愣了愣，声音沙哑道：“蜕变？那……渔阳岂不是？”
此话不必多提，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心沉往了无尽深渊，倘若玄解蜕变的速度变快，恐怕送不到海上就真的要把整个渔阳变成烤串了。
“走吧。”天仙女冷静道，“当务之急，还是得将他送往无人之处。”
如果不是事情真的太严重了，她现在就想不管不顾掐死沧玉，然后再掐死玄解，凭什么他们仙家在人间战战兢兢学规矩，这两个大妖就能胡作非为随便乱来。
人类有这样的规矩吗？！新娘子在大婚之日还要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可怜舒瑛刚修好的房子，才没住几日就被硬生生拆开，天仙女伸手招来祥云一朵托起封闭的房屋，他们虽突破不到其中，但从外面将这房屋托起却是轻而易举之事。沧玉紧随其后，渔阳离海不远，可是离海中心却有很长一段距离，天仙女嘱托沧玉往海心而去，自己则跃入海中，去找龙王议事了。
在天仙女走后不久，沧玉就对这一切产生了怀疑，他倒转过身，远远看着姑胥模样的渔阳，隐约可见繁华，就如同当初他们走入梦魇的幻境一般，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跟随自己的意愿而进行活动。
玄解与当初的梦魇已无任何区别。
天仙女说他绝非凡种。
不算当初在幻境之中的生涯，玄解至今才不过二十余岁，他二十多年的修为就能压制成功心魔，能修为一日千里，能抗衡魇魔成功，能——能消化梦魇的天赋进展到这般田地。
他甚至能吞噬魇魔后活下来。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沧玉当初问起玄解父母时并未想到如此长远的情况，甚至失了一贯的警惕心，他从来没有怀疑跟忧虑过玄解本身，毕竟玄解是他与倩娘看着长大的。然而这一次意外“高烧”，却叫沧玉不得不摆正视野看清楚一切情况。
玄解真的只是普通被丢弃的小妖兽吗？
还是说，烛照。
沧玉略略有些出神，脸上忍不住浮现出苦笑来，若玄解真是烛照，那事情可真是大发了，寻常妖兽多少能寻找到些许根源，然而烛照是天地初分时在混沌之中诞生的圣神——他们根本就脱离了仙妖的区别，连原书里都没提到几句话，倒是剧情里有暗示容丹是某位上古大神转生时提过一嘴。
也就是说，玄解恐怕不该是他们这么养的。
就好比狼孩，养是能养，也能养活，可是寿命跟能力会受到很大影响。
蛇化蛟，蛟成龙，这类都叫做蜕变。
如果玄解真的是烛照，天仙女说他蜕变——又真的是蜕变吗？
简直如同噩梦一场，原本以为玄解不过是累了需要休息一番，没想到竟会发展到这样令人措手不及的地步。饶是沧玉这般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免觉得一时头晕目眩，细思起来当初的事巧合的似乎严丝合缝，恰巧烛照就丢了，恰巧倩娘捡到了玄解，只是因为当时玄解还是蛋才从没想过。
哪有谁家的蛋一孵就孵八十年还不破开的。
沧玉简直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一股脑冲向脑海，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跌下云头去，好半晌才发现不对劲，转头看去，发觉那屋子早已在风中被彻底摧毁，玄解不知何时变回了原身，身上的火焰变成冰蓝色，眉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此刻正在疯狂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包括他的。
“玄解……”
沧玉怔怔开了口，坠落云端，往无垠大海之中堕去，他并未感觉到什么伤损，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往下吹，天茫茫，水清清，隐约能见烟霞缭绕，一时间纠缠在眼中，眼花缭乱，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倒是那道黑红色的身影仍然伫立云端，睥睨着他。
先是团团白雪穿袖而过，再是晚霞缕缕缭绕发丝，黑红色的身影越发遥远，沧玉以为自己就要坠入海中时，忽然觉得腰身一轻，脚下站定在柔软云朵之上，原来是天仙女回来了。
“喂，你怎么样了？”天仙女见沧玉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慎重看向云端之上，在方才她就感觉到了那股庞大的能量，奇怪的是一瞬间又消失不见，快得近乎幻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沧玉摇摇手道了声无妨，又问天仙女：“你不是去龙宫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龙宫的办事效率有这么高吗？
“别提了，那老龙根本不曾接待我，他手下的鲸将听我说了来龙去脉之后，哈哈大笑道他们海域无边根本不畏惧任何火焰，什么焦土千里皆是无稽之谈，又说九昭上仙也曾于海上渡劫，仍是安然无事。”
天仙女叹了口气道：“我想想说不准确实是我过于在意了，这玄解能有多少修为，哪能比得上九昭仙上，倘若他施展法力都未能危及龙宫，你我倒是的确不必太过忧愁。”
沧玉呆了呆，喃喃道：“凤凰固然厉害，可若他真是……”他说到最后，‘烛照’二字悄不可闻，之后又道，“莫说焚烧千里，只怕你我都在劫难逃。”
“你说什么？”天仙女不解其意，见沧玉仍是无力，便扶着他在云头坐下，重复问道，“他是什么？”
话音刚落，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响，天仙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沧玉怒声在耳边喝道：“走！”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猛然驱动云朵往前奔去，只感觉到浓浓热浪好似扑向背部而来，痛感起初并不明显，时间越长，越感背上灼意，不由得发力往前奔去，惊骇道：“那是什么？”
“是玄解。”沧玉轻声道。
待到灼意不再迫人，天仙女方才停下转过身去，她远远看见那异兽呆立在半空之中，好似有无形的结界阻绝开了无边的海水。
他们眼前的一大片海水被彻底烧干了，形成焦黑的巨大荒地，当初天仙女说千里焦土不过是夸张之语，万没想到竟会成真。四周奔流的海水一旦靠近，就会彻底化为水雾，不多时海面上就升起茫茫雾气，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天仙女看得头皮发麻，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立，不知道是怎样恐怖的力量才能造成眼前这样的场景，一时间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那老龙可不能怪我没提醒他。”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今天见到他了。”
烛照实力强大, 鲜少一道群居，各有自己住所。玄解梦中那紫衣人名作浮黎，他是幽荧与神兽所生之子，性喜严寒, 与妻子成亲后一直住在极北的海地之中，与冰川海水为伴, 此处无任何外物, 只得用冰建了座琉璃宫, 供以平日休憩。
与魔君妖王的情况相同, 烛照实力过于强大, 它与日月同生, 与太阳同源，因此成年的烛照鲜少外出, 避免毁坏世间, 倘若真想离开居所到人间走上一趟，要不就如魔君那般分个身影在外行走，要么就如妖王那般封印自己大部分妖力, 然而烛照天性淡漠, 终日只与爱侣相伴，因而从不见它们行走世间。
“是么。”始青倒没那么在意, 她这一族说好听了是佛系，说难听了就是恋爱脑，即便是亲生儿子都不大在乎，只是见丈夫这些年来总算有些高兴了, 这才展颜微笑起来，“你终于寻到他，可安心了？”
浮黎与始青都极爱清净，因此这琉璃宫中除了他们俩并无别人；更不喜奢侈，除却冰墙连半点装饰都没有，宫殿里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来回响动。
“嗯——”浮黎轻轻抚过长发，他鬓角白发夹杂在黑发之中，顺着冷风微微飘拂，脚底下是被磨到近乎发光透亮的冰面，倒映着他的眉眼，瞧起来愈发冷清严肃，“阿青，你难道不想知道咱们的孩子叫做什么吗？”
浮黎是混血，不似幽荧与烛照的血脉那般纯粹，心思要更复杂些，他虽心中爱着妻子，但对爱儿同样有几分怜惜，当初丢失玄解时他正在看守混沌天，等他回来时，玄解已丢失五年之久。询问结果，不过是天帝找了几个替罪羊来领罪给个交代，他与妻子的孩子却毫无下落。
二十年转瞬即逝，浮黎有要事在身，只能抽空借助星图搜寻玄解的踪影，终于在前不久得偿所愿。
始青懒懒枕在丈夫的膝头，垂着眼漫不经心道：“你说，我听。”
“他叫做玄解。”浮黎摸了摸妻子的头发，轻声叹气道，“虽不是咱们给他起的名字，但这名字也很好听。”
始青嗤笑了一声，淡淡道：“就算他今日叫做小猪二狗，你也会觉得好听。”
闻言，浮黎忍不住轻笑出声道：“你胡说什么呢，咱们的孩子要是叫那种名字，又有什么不好。他生得本就可爱，自然是叫什么都可爱。”他俩是多年的夫妻，十分恩爱，倒不为妻子冷淡着恼，知她性情就是如此，反是心中自责，“我当初若是陪伴在他左右，何必叫他红尘苦楚受一遭，如今他身边虽有陪伴，但不知道他露出种种异象，是否会吓跑那小狐狸。”
浮黎诞生时第一任天帝还原未曾出世，不管是从年龄上，还是从辈分上，他喊沧玉这个不过几千年道行的狐妖为小狐狸，于公于私，都合情合理得很。
始青与浮黎成亲多年，眼里始终只有彼此，纵然偶尔因混沌天一事分离，可重聚时向来容不下旁的什么，只是今日提到的是他俩的孩子，才有几分耐性聆听，却不想丈夫竟会因此自责，当即坐起身来为他排忧解难：“你既寻到他，又没将他带回来，想必他日子过得不错，不愿意跟你回来。那小狐狸要是接受不了，他自会死心；倘若接受得了，又何必咱们去操心。”
这一番言语，倒与玄解当初对沧玉提及水清清之事时十分接近，烛照血脉霸道，玄解与父亲无半分相似，跟母亲却像了个十成。
“可是……”浮黎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始青便道：“可是什么，若那小狐狸让他伤心，他自己会做出决定的，不管要杀还是要做什么，这天底下难道还有咱们担不起的事吗？你何必忧心呢。”
“阿青。”浮黎的声音稍稍严厉了些许，他的眉毛紧皱，“咱们的孩子才不过在这世间活了二十多年，我何曾担忧他会惹下什么祸事，我是怕他惊，忧他恼，愁他伤。当年重明鸟将他偷去，若是寻常烛照，如今理应还在蛋中，他早早出世，恐怕当时是受了极大惊吓与危险，否则必不会为求自保出壳，我见他身子很是不好，往后修行恐怕千难万难。”
要说到舐犊之情，浮黎固然不如人间寻常百姓，否则也不会寻了二十余载，遇到爱儿那般落魄的模样竟由着对方离去，当年前因半句不提，连欢喜都浅淡无比；可要比起烛照来，那可谓是十万分的真情慈爱了。
“千难万难又如何。”始青重又伏在丈夫膝头，不想他如此操劳烦心，只安慰道，“又用不着他做什么大事，由着他吃喝玩乐去便是了。”
“不成。”
浮黎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顿觉糟糕，他轻柔将妻子的肩膀扶起，始青莫名其妙地看着丈夫，不知道不成在何处，却听他道：“那孩子怕是要闹出些小动静来，我得出去一趟。”
“阿黎？”始青不愿意跟丈夫分离，忍不住道，“我要随你去。”
浮黎柔声拒绝：“不必了。”
不等始青继续，浮黎便消失于渺渺风中，他善空间之术，于这方面的造诣说是当世第一也不为过。始青追赶不上，心中不免烦躁，她与丈夫心意相通，虽知道浮黎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情感上又难以理解丈夫分给其他人那么多关注，一时颇为烦闷，倒生出灭了重明鸟一族的心思来。
不过这想法转瞬即逝，始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易怒易躁的小姑娘，玄解被盗走时既已决定放过重明鸟一族，现在更没理由灭族。
玄解……
始青重新又躺下身来，看向屋顶，心中回荡着这个名字，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名字的确不错。
……
沧玉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见龙王出来兴师问罪。
“龙王不来吗？”
玄解这直接将人家家门口都炸了，原先说不怕，这会儿怎么都该出来讨个说法吧，海面上平静无比，好似根本无人居住。
虽说沧玉很庆幸不需要应对一个被拆了老家的龙王，但难免好奇是不是有什么后招。
天仙女对此倒是心中有数，她慢悠悠道：“那老龙精明得很，这时海域水干，龙宫定然大乱，他必然会选择先安内。更何况，如玄解这等修为，他哪敢出来叫阵，你当老龙这几千年是白修的吗？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约莫会之后再去找天帝要个说法。”
“那……你方才去提醒那龙王，岂不是要连累到你。”
沧玉愣了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看了看天仙女，对方身上那套喜服已经彻底毁了，她从容将那层外衣脱去了，恢复成原本的真身。沧玉只见过天仙女本来的面目一次，每次看仍觉得新奇，方才她还是尘寰中一个倒霉的新娘子，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仙子了。
“无妨，此事与我无关，我还好心去提醒龙宫，那老龙再是怎么叫屈，也叫不上我头上来。”天仙女摇了摇头道。
沧玉却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与舒瑛。”
此话一出，一仙一妖都沉默了下来，过了良久，天仙女方才勉强微笑起来，故作镇定地开了口。
“我与瑛郎本就不是月老红线所系，全因我一时贪念而生，才强求来这段姻缘，说不准他在月老手下有更好的更适合他的人。”天仙女抿了抿唇，神色黯淡了几分，随即强作笑颜，垂眸道，“也许并不是意外，你与玄解的到来是天公预警，毁了我的念想。毕竟我跟瑛郎在一起，到底是拖累他多一些。”
这话沧玉不好说，他只好一言不发，很快天仙女什么都不说了，他们俩静静看着海上的雾气，玄解似乎没了动静，神态一时都有些茫然。
“你是不是很担心他？”
天仙女轻声问道。
海雾已经炙热起来，底下海水不断被蒸发，连带周遭仿佛一锅煮沸的淌水，天仙女迫不得已只能将云层更往上升起些许，她与舒大娘一块儿做过早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与沧玉简直好比蒸笼里的两个大馒头，几乎要被焖熟。
沧玉非常现实：“说实话，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咱们俩还有渔阳的安全。”
他们想到若是方才迟疑片刻，叫玄解在渔阳爆发，不由得额上都流下一滴冷汗来。
正待沧玉跟天仙女决意退后，哪知海水只沸腾了片刻又立刻平静下来，便见浓浓水雾之中，玄解本如一团火焰那般熠熠生辉，此刻却失了光彩，成了雾气里的一团黑影，在空中浮浮沉沉晃动着。
底下的海域皆都解了禁锢，周旁海水顷刻间涌入焦土，很快就将那处空洞填满了，倒是雾气始终徘徊。
浓雾还未彻底散去，热气已消散，还不待天仙女反应，沧玉就已化作一道墨色冲入其中，天仙女站在云端之上，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还说更担心自己。”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玄解浑身都无汗, 干干净净, 清清爽爽。
等沧玉到达时, 他已经从那只异兽重新恢复成了人身，正悬浮在空中, 眉心隐约发着光, 看起来没有半点问题。
沧玉伸手摸了摸玄解的脸, 如往常一般温暖, 脸色红润，心跳正常，仿佛正在熟睡而不是刚刚险些烧干海域, 倒是青涩的脸庞又成熟了些许, 刻薄冰冷的眉眼脱去少许年轻的稚气，竟瞧着长大了些许。若非沧玉一直看着他, 晃眼还当是玄解何时有了个哥哥来冒名顶替。
海雾浓重，连沧玉都不免得沾了一身湿意, 玄解却是连汗都未出半滴，倒是沧玉的指尖蹭过他的脸颊，带上点雾气润湿了脸颊。
“玄解？”
沧玉心中千回百转，第一事便是想着赶紧回到青丘中去找春歌谈谈玄解的事，第二便想着渔阳的情况, 天仙女被他们拖累, 恐怕人间是待不了几日了，怎么也算是他们弄丢了舒瑛的媳妇，总得去收拾这烂摊子。
然而最重要的, 仍是玄解的安危。
闻这一声呼唤，玄解倏然睁开双眼，他的双瞳仍如兽身时一般，又有些许不同，似蟒蛇般的竖瞳冰冷非常，漆色的剑眉斜飞入鬓，头发几乎全变成了暗红色，若说往常只是生得薄情风流些，他如今五官彻底长开，便带上难以言喻的邪气。
玄解的目光微转，落在沧玉面容上时，那冷意才稍稍消散了些许，口唇微动，说了些什么，却是无声，显然是气力不支。
睡了一觉烧干海水还变哑了？
沧玉此刻满脑子乱糟糟的，见玄解说不出话来，倒是不大在意，只撑着他的身体将人扶起，将口贴在耳边说道：“你没事吧。”他忧心玄解一时说不出话来，会连带影响听力或是其他，加上海浪声大，便依身附在玄解耳旁说话。
旁的倒不妨碍，沧玉只担心玄解受了看不出来的伤势。
玄解只觉得耳边热气吞吐，一双黑亮的眸子盯着沧玉瞧，见天狐忧心忡忡，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眼下元气恢复之快，与往常简直犹如云泥之别，眉心那一点寒凉抑制住了心头猛烧的烈火，平日若起杀心，玄解偶尔会有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此刻虽未遭逢敌手，但他见着沧玉，不由得心中拟想一番，神台清明，远胜往常。
若叫沧玉知道玄解此刻满脑子都是跟他打架的事，说不准直接把自己对象从云头推到海底去喂龙王，然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因此看玄解并不木讷呆滞，显然没有睡傻，更不显半分痛苦难受，心下顿时安定，就松了口气。
不管水族是被煮了多少海鲜，这小子好歹没出什么大事。
玄解站起身来，还没彻底从之前的幻境之中走出来，他望着无边海域，忽然皱起了眉头，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更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远远看着，只能见到四面八方都是海水奔涌，方才还在眼前飞舞的青鸾凤凰，艳花翠枝好似镜中花水中月，一场幻梦而已。
那个紫衣人……
绝对不是梦，没有人会比玄解更了解梦本身是怎么一回事，吞噬过魇魔之后，他在谢通幽跟君玉贤的帮助下尝试了不少次入梦，比起绝大多数做梦而难以自控的人甚至妖仙，玄解反倒是那个擅长自控的存在。
因为这项能力，他能随意操控自己的梦境变化，同样，玄解从来不会做梦。
“那个人……他……”玄解陷入了迷惘之中，他仍旧记得对方指尖按在自己眉心时带来的凉意，跟触碰沧玉的感觉不同，就如同清风拂面，就好似落花飘零，有些像冬雪沾染，又有几分落雨无声。
是极平静，极寻常的清凉之感，甚至不像是一个生灵在触碰另一个生灵。
他到底是什么？
玄解甚至根本感觉不到紫衣人到底多强，跟沧玉的压迫感不同，跟在姑胥所见到的那个幻影也不一样，甚至跟辞丹凤给予的感觉毫无半分相似。那个人与天地相融，他根本感觉不到对方的实力，即便想要试探对方，也毫无头绪，就如同凡人妄想感知云端之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什么人？”沧玉有些懵，他仔细看了看玄解，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玄解，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绝不是梦。
梦中梦，境中境。
紫衣人细声慢语：你怎知那不是另一重真实。
玄解看向了沧玉，脸上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那张邪气俊美的脸微微扭曲了些，脸部肌肉抽动着，看起来令人有几分心惊胆寒，他缓缓道：“沧玉，我看到了力量。”他眼中几乎要放出光芒来，声音之中满怀愉悦。
沧玉想：哦，我对象傻了。
天仙女固然担心玄解与沧玉的安危，只不过她方才刚见识过玄解的威力，不如沧玉这般胆大包天不确定任何情况就敢往里头冲，在外头呆了片刻，传音给沧玉，听他平安无事，这才驱动云团慢悠悠飞到玄解身侧。
“我倒是小看你了。”天仙女上下打量了一番玄解，与昔日所见不同，今日再看，不知道是方才海水枯干震撼住了心神，亦或者这异兽确实有所变化，她隐隐约约觉得心中生畏，分明前不久还能看出对方的修为，此刻竟如雾里看花，并不清晰。
然而天仙女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玄解如今的修为一日千里，远胜他来渔阳时，才不过短短几日，竟有这样的造化，如果沧玉没有撒谎骗她，那么在玄解身上必然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是该在渔阳成亲吗？”玄解看到天仙女在场，不由开口问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沧玉的脸微微一僵，手下顿时失了分寸，重重捏了下玄解的手，对方只是懵懂转过脸来看着他，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睡到现在才起，当然不可能明白。天仙女自然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摇了摇头道：“不妨事，不知者无罪，既然你们平安无事，那我……我要回去渔阳处理些麻烦了，然后再去回禀天帝。”
“我们随你一道回去。”沧玉见玄解无事，心头大石顿时放下，渔阳被魇术化作姑胥，不知道如今情况怎样，既然是自家对象折腾出来的祸事，他当然不至于袖手旁观。
天仙女点了点头，并未与他们客气，却也没有说更多话，而是踏着云霞径直往渔阳去了。
沧玉紧随其后，面露犹豫之色，玄解还沉溺在方才的幻境之中，虽见他神色不佳，但到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此只是睁着眼睛静静观瞧，并不言语。待到快要抵达渔阳之时，他们三人已可见到渔阳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那些姑胥的楼阁都恢复成了渔阳本土的房屋，人们来来往往，与往日并无不同，更没有中了魇术的茫然。
“杏姑娘。”沧玉犹豫再三，还是往前驶了一步，拦住了天仙女的去路。
天狐还未开口，天仙女便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她摇头道：“沧玉，非是我不愿意，而是你自己应当明白，此事纵然躲得过龙王，仍是躲不过天帝。我即便不说，天帝不过是迟些时候知晓，我除了多担知情不报之罪，帮不上任何忙。”
这些事沧玉怎会不知道，他正因明白，才吞吞吐吐难以说出口来，他可以为玄解去赌自己的命，可怎能要求天仙女做同样的事，更别提他们还刚刚祸害了人家的婚事。不管天仙女下凡是为了什么，她若有心与舒瑛成婚，想来在人间滞留百年并非难事，如今局势被玄解彻底改变，她恐怕待不了多久。
如今这个情况，厚颜求她，确实有几分恬不知耻。
离去时步履匆匆心慌慌，归来时心事重重意乱乱，天仙女怎会不知沧玉心中所思所想，然而她此刻姻缘已断，又何尝不黯然**，哪里能管得这两名大妖的闲事。沧玉未料到一场大觉竟忽然化作噩梦，方才他目睹了一切过程，即便不知道海域中枉死多少生灵，可仅凭海水枯干这一点，就够龙王告御状了。
玄解无端惹下泼天祸事，若他真是烛照，说不准能请动烛照一族保他，然而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之后就要各奔东西……
烛照太过神秘，沧玉根本拿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觉得嘴里发苦，算起来玄解现在才二十来岁，哪怕他身形已经是个大人了，想法也与大人一模一样，可在人家家长眼里，他算不算误导幼崽。
若是猜测出错，玄解并不是什么烛照，而是寻常异兽，不知道天帝会怎么处置玄解。
天界有天界的律法，妖族有妖族的规矩，玄解现在算是跨界炸了人家家门口，还带做一顿海鲜盛宴，欺负到头上来了，很难说春歌能不能保下他，就算春歌想，天帝未必会给这个面子。
沧玉对妖族的事情不太熟，这事儿还得回去找春歌解决。
“你怎么了？”玄解问道。
沧玉抬头看他，本想抱怨一番，到最后仍是将话停在嘴边，微微笑了笑，伸手轻轻别过玄解垂在颊边的发：“没什么。”
罢了，黄泉碧落，大不了一起走。

第一百三十章
天仙女并未改换衣着, 那婚服在落入海底那一刻，月老的红线就随着一同落下水去了, 她不会再骗自己, 更别说去欺骗舒瑛了。
去时唯恐不够快, 回时却只怕自己不够慢, 然而千山万水能碍住凡人的脚步, 又怎能阻住高高在上的仙与妖。鉴于多少算半个帮凶，沧玉站在舒家门外很有几分不好意思，然而真正的主犯毫无半点羞赧, 甚至可以说是全无所觉, 极为自然地将沧玉拉入了舒家。
大厅就是礼堂, 众人不知道醒来多久了，此时已经走了一小半宾客，剩余的脸上并无任何异色，仍是欢喜地敬着舒瑛酒，屋子与去时并无差别, 到处张灯结彩，连火都不曾熄。天仙女顿了顿, 很快走入礼堂之中，她生得美貌无比, 叫众人不由眼睛一亮, 然而大婚之日来这等美貌女子，总难免叫人觉得来者不善。
宾客们只见她情意绵绵地看着舒瑛，心中皆打起了鼓。
杏姑娘鲜少出门, 更何况她原貌与凡人姿容多少有些差别，衣着又与大婚格格不入，众宾客只当新娘子去了婚房里等候，这儿又上门个新姑娘，一时看好戏与羡慕嫉妒的心思都占全了，眼睛滴溜溜在舒瑛脸上转过，再看杏姑娘，却见她凛冽美艳，不可冒犯，便都下意识低下头去，暗暗腹诽舒瑛不知道走了什么桃花运。
“你……”舒瑛脸上略见困惑，不知道是没有认出自己的新婚妻子来，还是不懂杏姑娘为何作此打扮，他沉吟了片刻，轻声道，“杏娘，你怎么了？”
是后者。
这一句简单问候，却叫天仙女险些流下泪来，她方才还欢欢喜喜要与这凡人度过一生，而今一切都已成空，她往常思虑生老病死的那些麻烦哪个都不曾经历，缘分就已到了尽头，如何不叫她伤心痛苦。
“舒瑛。”天仙女道，“我来，是为与你说一件事。”
她轻轻踏出一步，满堂宾客欢笑都静止了下来，连小娃娃喝水泼在空中的水滴都凝固住了，舒瑛瞧了瞧四周，心中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明白，他只是痴痴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下意识要阻止对方般上前几步，试图牵住天仙女的手。
“你当初救我一命，这交拜之礼行过，本应陪你一生一世，成就良缘一番。”天仙女心痛难忍，面上分毫不露，语气淡淡，瞧不出半分喜怒哀乐，真成了那无情无爱的泥塑雕像，“然而天庭有令，我不得不回，这良缘既作废。我便许你与舒大娘二人百年安康，无忧无虑，你可愿意？”
舒瑛的手僵在了原地，只差半分他就可牵起天仙女的手，然而就这半分，将他们阻隔开了天涯海角。书生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时间五味陈杂，很快他的目光掠过爱妻后落在了沧玉与玄解身上，哑然道：“莫非二位救我，前来寻访，其实都是因为……因为杏娘？”
其实只是巧合，然而此刻解释并无任何必要。
沧玉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他是有情之人，难免觉得天仙女说得过于无情，然而此事因他与玄解而起，他再说什么都像风凉话，又帮不上任何忙，最终只是叹气道：“舒兄，此事确是我等不对，你但凡有任何要求，都可提出。”
听着便像是默认了。
舒瑛不由得回想往日桩桩件件，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又好似许多事一清二楚，一时间恍恍惚惚，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他身形一晃，几乎要软到在地，勉强凭着傲骨支撑住自己，看着眼前面色冷淡的三人，既觉得自己滑稽可笑，又觉得此事荒唐无聊。
“我并无任何要求。”舒瑛喃喃道，他的目光在一仙二妖之中辗转片刻，忽生凄楚之意来，干干苦笑了两声，讽刺道，“是舒某痴心妄想，不配与天仙作伴，随手助人不求回报，仙子倒是知恩图报——”
天仙女再无二话，转身欲走，却听舒瑛撞翻几个板凳冲上前来，高声悲鸣道：“杏娘！杏娘——你……你当真只为报答恩情？你当真对我半点情意都无，我不信！我要听你说。”
“你既不信，我又何必多言。”天仙女忍住眼泪，语调强作平静，“若能叫你高兴，你大可觉得我对你爱深意浓。”
舒瑛听闻此言，顿失了身上力气，失魂落魄地靠住边上的桌子：“我不明白，为何偏是此日。”他哀痛至极，忍不住发出声冷笑来，“是因我凡夫俗子，蒙得仙子青眼，生了这点趣味来故意捉弄我？”
“你说啊——！”书生厉声道。
天仙女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既觉得是，那便是。”她说来斩钉截铁，无半分余地，声音冷淡如冰。
舒瑛半晌无话，他惨白着脸，直勾勾盯着天仙女的背影，怒急攻心，一时间心血上涌，喉咙顿感腥甜，口中便溢出鲜血来。这书生性情刚毅倔强，一身傲骨，虽不知道妻子缘何忽然变作如此无情无义，但知她不是凡人，终究与他这凡人有别，加上又是大婚之日出了此事，竟是半点声音都不出，不愿叫天仙女看轻自己，更不愿意以这点可怜模样挽留。
“舒瑛！”沧玉吓了一跳，似风一阵飘进屋中，伸手扶住了那书生。
鲜血一滴滴落在婚服里，舒瑛拂开沧玉的手，面色寒凉如水，不为所动：“不必担心，寒舍简陋，怕是慢待三位。”
他咬牙硬生生站直了身躯，背过身去，热泪几乎滚出眼眶：“舒某还有老母要解释，不送。”
天仙女知道舒瑛必然是出了什么事，心痛难忍，几乎要转回头去看向丈夫，然而那又能改变什么，她听沧玉声音急切，反倒如后头有什么猛兽追赶一般，不片刻就消失在了原地。
玄解跟着她走了出去。
“你为什么说那些话。”异兽平静道，全不在乎自己撩动他人的伤疤，“你不是要嫁给他吗？”
玄解对天仙女跟舒瑛的爱情故事毫无兴趣，只是觉得他们二人今天若不成婚，那沧玉期待许久的婚礼便没得看了，因此才出声阻拦。
“我要是不说那些话，他怎能死心！”天仙女到了寂静无人之处，才忍不住泪流满面，抽泣道，“从今之后，他要是恨我，另娶她人，我尚可宽慰自己，当初是我一刀斩断这孽缘，怪不得他。若是他知晓真相，除了平添伤悲，又能如何？也许五年十年，他还会记得我，可凡人区区百年，二十年后纵然他再如何情比金坚，到底会忘了我，去娶别的人，那时……那时我就不得不告诉我自己，他已经开始忘记我了。”
玄解呆了呆，轻声道：“你宁愿他恨你？”
“我宁愿相信他往后不爱我，是因为我撒了谎。”天仙女看着玄解，泪水滑落脸颊，她竟还能笑出来，哪怕那笑容勉强无比，“而不是他开始忘了我。再来，对他也比较快活些，他是个好人，我回天庭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是百年千年之久，若是说出真相，他往后若遇到别的心爱之人，岂非还要挂念于我。”
“你不信他会爱你一生一世。”玄解似笑非笑地看着天仙女，轻声道，“你害怕了。”
若是可以，天仙女真想将眼前这只不知来历的异兽打入深海，教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然而天仙女心知肚明自己与玄解的力量悬殊，更何况她没必要在此刻跟玄解无意义地结仇，再者还有更好的办法能刺痛玄解。
正如他此刻刺痛自己一般。
“你也应当害怕。”天仙女拭去眼泪，恢复成了原本的面貌，此刻面对的不是舒瑛，她不必背过身伪装心思，更不必觉得忧虑恐惧，因而气势竟隐隐压过玄解，“或者说，你更应该害怕，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为了你所做的事，沧玉又要承受什么样的代价。”
她的眼神甚是轻蔑，自入凡尘以来，玄解还从未见过谁这般看过自己，他好斗的天性被挑起，然而心神却被天仙女所说的话尽数吸引了过去。
“沧玉？”玄解困惑道，“发生了什么事？”
天仙女笑了笑，她的笑容跟沧玉不愿意告诉玄解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有些相似，都有种叫人说不上来的厌烦感，玄解皱了皱眉头，他好奇心不多，皆放在了沧玉身上，因此见天仙女并不想开口，脸色立刻阴郁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他也许会爱你一生一世。”天仙女轻声道，“然而这一生一世，你们又真的走得到吗？”
天仙女垂下脸，她低声道：“我以前总以为，如我这般强大，庇佑几个凡人是轻而易举之事，百年恩爱如匆匆流水，哪能生什么波澜坎坷。如今才知道，姻缘此事并不是那么想的，正因我这般强大，反倒不如凡人随意方便，人与人可做佳偶，人与仙就是强求。”
“你很强，玄解。”天仙女道，“若你始终不知控制，那只会害死沧玉。”

第一百三十一章
北海焦枯千里好几个时辰, 不知死了多少水族。
若按照海鲜来计算，少说也是一整年份的量了, 对人可以说是海鲜盛宴, 可是换算起来，对龙王而言就等于无缘无故死了无数子民。他一时畏惧玄解的力量不敢当面质问，可上天庭告状却不需要多大的胆子, 天仙女的确要走, 走得越快越好，她曾去龙宫警告, 若是龙王斤斤计较，将她也拖下水, 那沧玉跟玄解的罪过就真大了。
这大喜之日就这么一拍两散，转眼间刚拜过天地与高堂的新婚夫妻就此恩断义绝，要说沧玉心里一点都不沉重，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归根结底, 这场意外都怪他跟玄解，其实主要还是怪心魔——然而这狗东西已经死绝了, 想拖出来鞭尸背锅都不成。
霎时间惹出这天大的祸事, 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青山村一事后，沧玉无数次庆幸过自己得如此强大之身, 不必如寻常凡人那般受不公欺压。然而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强大自然有强大的难处，他们在这人间虽来去自由，不受拘束, 但是惹下祸端也比寻常凡人要更严重得多。
好在玄解的事没有头绪，可舒瑛的事到底能够解决，这大喜之日发生的麻烦足够舒瑛肝肠寸断了，不必再给他添些宾客的闲言碎语，闹成这个模样实在没什么意思，他施法叫众人回转家中，虽不能完全修改记忆，但混淆意识倒算是轻而易举。
舒瑛此刻心痛如焚，然而人生于世，不能只想着自己，便决意先送了宾客归家去，这好好一场婚事变作笑话，他昨日之心，往昔之情都付诸东流，还要费心思考如何回应母亲这场婚事就此付诸东流——舒大娘年纪大了，若她受此刺激病倒，那就是晚辈的过错。
待到舒瑛擦拭了唇边鲜血，喝茶压下喉中的血腥气，再转出门来，却见左邻右舍都一一往外走去，神情呆滞木然，如傀儡一般无二，不由得惊声道：“你做什么？”
这书生是仗义之人，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便要上来拦阻众人。
“他们只是回家去了，会忘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沧玉将他拦住，见他面若金纸，神情萎靡无比，不由得心中愧疚，连声致歉道，“舒瑛，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累你大婚之日发生这样的事，你不要怪杏姑娘，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舒瑛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宾客，见他们如游魂野鬼般走出门去，自己也好似成了其中一员，却不知道该走到何处去，轻轻问道：“他们会平安到家中去？”竟是绝口不提天仙女。
“会。”沧玉低声道，“他们不会记得今日发生了什么，无人会说你家的闲话。”
舒瑛淡淡道：“闲话？”他看向拦在身前的沧玉，突然笑出声来，“我此刻与个笑话有何不同，你这般神通广大，为何不将我等前尘皆忘，何必还费此心思，担忧邻里说我的闲话。”
沧玉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只能陪着舒瑛坐在大厅之中，他很想试图跟舒瑛解释下法术的大概原理，如起死回生、时光倒流包括彻底篡改记忆这些法术都是不太可能的事，然而他是个半路出家的大妖怪，跟玄解搭档学得最多的法术是怎么训练有素地杀死妖兽，要说个基础理论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所以最终沧玉无话可说地安静坐着，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沧玉倒是有心询问一番舒大娘的情况，较真来讲，这件事除了舒大娘跟舒瑛之外，其他人都不重要。对舒瑛的伤害已经造成，舒大娘则是另一个受害者——她将天仙女当做亲生女儿来对待，眼看着儿媳妇跟独子即将成婚，将来说不准儿孙绕膝，忽然之间美梦破灭，不知道老人家会不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然而就算沧玉的情商再怎么掉到谷底，也不至于如玄解那般当面挖人家伤疤，他最终是叹了口气，舒瑛虽没再出声赶他，但他自己却没待下去的颜面，就很快离开了。
说来也巧，沧玉才走出不远，就见着白朗秋与谢秀娟提着礼盒一道往舒家走来，他二人看上去仍是那般相敬如宾，比起往日又多了几分亲密，而瞧谢秀娟行动举止自如无比，显然眼睛恢复了明亮，不由愣了愣。
倒算是这一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他二人应是来贺喜的。
沧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放在往日他必然好奇发生了什么，或是乐得看一对朋友重修旧好的模样，然而此刻他只盼望着白朗秋的友谊能稍微弥补下舒瑛所受的伤，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就彻底离开了渔阳。
离开渔阳之后，沧玉在海边的礁石上看见了玄解，他与玄解都不必刻意去寻找彼此，冥冥中仿佛红绳系定，总是不会分离太长久的时间。
“她走了吗？”沧玉走到玄解身边坐下的时候，咸涩的海风里似乎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热气，如同硝烟一般，不知道是真实存在，亦或者是天狐的幻觉。
他怔怔看着海水中日月轮转，那淡淡的光辉流淌过粼粼水波，在表面起舞，然而这片海彻底失去了生气，只有海水来回起伏，不知疲倦。
“嗯。”玄解指了下身旁的石头，言简意赅，“刚走。”
要不我们私奔吧。
沧玉看着滚滚浪潮，一眼望不到边，心中突然就萌生了这个毫无缘由的主意来——其实也不算毫无缘由，要是说得不太好听点，他这算明知故犯的畏罪潜逃。如果说玄解还能因为不知情跟未成年法从轻处理，那他就是实打实地知法犯法，坦白从严，抗拒从更严。
再说，他们俩私奔了倒是轻松，可是青丘狐族落在那里，现如今已经坑了天仙女跟舒瑛了，总不能再坑一把春歌跟她对象。
仙凡恋虽说没结果了，但妖凡恋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玄解，你有没有觉得……”沧玉将自己真正想问的话咽了下去，故作轻松地换了另一个问题，“我们到过的地方，总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玄解颇具哲理性地回答道：“我们不到，他们也是如此，迟或早罢了。”
要不是天仙女的确是被他们坑的，沧玉就信了。
玄解自然看得出来沧玉的言不由衷，他从不好奇沧玉不曾说出口的那些话，然而此时不同，他无法避免地想起天仙女那些话，困惑于沉入那幻境之时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才引发这一切变故。
天仙女对舒瑛情深义重，当然不可能因为小事而离开丈夫，那就意味着发生了令她不得不离开的大麻烦。
而这麻烦，是他造成的。
既然渔阳百姓没有出事，天仙女跟沧玉也好端端的不曾重伤，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使得天仙女说出那番话来。这世界上最令玄解恐惧的事就是失控，因此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正是这件事，然而他连失控的前因后果都想不出来，只记得自己睡着了，之后便是那紫衣人的身影。
玄解虽不知道浮黎的真正实力到底有多强，但仅凭那短暂交流，就可判断出自己的实力比之对方，如蝼蚁妄图撼动大树一般可笑。按照对方的本事，的确可以轻而易举做到自己根本难以察觉的事，然而如果浮黎所言不假，理应不会坑害自己。
纵然玄解对父母之爱毫无所知，可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倩娘对他宠爱有加，赤水水待他耐心十分。包括入得俗世之后，容丹的母亲对她百般爱护，谢通幽的父母将他放在心尖上宠，甚至白鹿妖对水清清与白棉的影响，舒大娘对舒瑛……
这些情感，玄解纵然迷惘不解，不知缘何而生，更不明白凡人为什么会如此执迷继承与繁衍，然而却是能够感觉到的。幻境之中的紫衣人对他关心宠爱不假，一片真心无任何作伪，玄解很快就将他从嫌疑犯的名单里划去了。
这名单里如今只剩下了他。
往日玄解并不在乎沧玉要隐瞒他什么事，天狐聪明睿智远胜于他，更何况二妖都不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娃娃了，知晓怎样的禁忌不该碰，因此异兽从不事事都要追根究底。天仙女既谈到生死攸关，想来并非无的放矢，她不是那么无聊的人，若要报复玄解方才言语，本该有更好的办法。
她是真心规劝。
“沧玉，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玄解看向他，坦坦荡荡到无半分遮掩，已做好万全准备。
沧玉勉强一笑，刚要遮掩，却听对方道：“你不必担忧我，我自己闯了祸，犯下什么报应，是该我自己承担，这是自作自受，与你并无什么相干。你不必为了我好不与我说，那没什么用处，你难道能瞒一生一世吗？”
若是可以，我倒是愿意瞒你一生一世。
沧玉沉默片刻，忍不住闭了闭眼，好不去看这变化无常的大千世界，真是想说理都没地方找。玄解已经做好准备，等着接受他一无所知时犯下的罪行，然而沧玉怎能忍心说出口。
“难道我不懂得么，要你来教我。”沧玉微微一笑，神态略见轻佻。
玄解对天狐的避重就轻，露出了不赞同的目光。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瞧见眼前这片海了没有？”
沉默许久, 沧玉到底是小胳膊拧不过玄解的大腿，从很早起他就应该明白，他与玄解之间看似自己占据着主动权, 然而真正掌控局面的是玄解才对。玄解于妖而言才是个孩子，可对人来讲, 已是个能承担自己责任的大人的,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隐瞒未必是件好事。
“我没有瞎。”
玄解平静地回答道：“我看了很久了。”
不知怎么，这句话竟叫沧玉觉得啼笑皆非, 他回想起两妖之前来此的时候, 还无忧无虑地讨论着父母的事，哪知道转眼就成了“亡命徒”与“通缉犯”，惹出这般天大的祸事来。
“它原先被烧干了, 绵延数千里，不知道死了多少水族。”
沧玉伸开手轻轻比划了一番, 将天尽头海无涯全部都拢到了掌心之中, 随着他的举动，那无尽潮水掀起波澜，小小的漩涡蔓延在他们足下，形成漆黑的无底洞。
“这海水无尽, 谁都无法将它彻底掏空，连我都不能。”沧玉抬头看向了玄解，手上的力道倏然松懈下来，指间缠绵抚摸过异兽的脸颊，细细描绘这张陌生又熟悉的容颜, 他慢慢挨过身去，在昏暗的阴影下与玄解触碰着额头，手指往下蔓延，顺着胳膊握住了手，轻声道，“可方才有人做到了，他将海水阻绝了好几个时辰，海干水尽，几尽枯竭。”
玄解安静无声，他没有惊骇或是惊喜地询问是何人所为，黑沉沉的眸子彻底暗了下去，失了光彩，叫人看不清情绪，良久他才平静道：“你说的是我，对吗？”
“对。”
沧玉并不想回应他，然而不回应又能怎样，从第一个字出口起，天狐就已经决定让玄解一起来承担这件事了，要是犹豫，早该在下定决心之前，而非此刻，后悔都来不及。
这才叫玄解恍然大悟，许多事此刻都串在了一起，他对自己随手毁去多少性命并不在乎，更谈不上什么愧疚，只是想到方才杏姑娘的态度不对，这才心中明了，不由感慨道：“难怪方才她生气，原来是为了此事。”他说话向来刻薄到伤人，知道来龙去脉后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将沧玉看了一遍。
“刚刚在舒家，你对舒瑛说那些话，都是因为这件事。”玄解缓缓道，倒不像是在询问，反而是在确认自己所知晓的情况，他很认真地看着沧玉，要将天狐刻进眼中一般，从对方的态度里意识到了山雨欲来，“这是很严重的事？”
沧玉低声道：“很严重，玄解，这不是海鲜，更不是寻常渔夫捕鱼的事，那海域之中是龙王的兵将，你将海水烧干，不知道是否会动摇龙宫。即便我知你并无歹意，更非自己所愿，可人家是不会信的。”
比起沧玉来，真正摊上事的玄解显得格外从容平静，他淡淡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有无歹意又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沧玉捧着异兽的脸，难以置信道，“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吗？你就这么认了？”
哪料玄解并无意识到沧玉的慌张跟惊吓，反倒误解了天狐的意思，伸手抚过他的头发别在耳后，轻轻吹去挂在鬓边那咸湿的海风：“既是你说的，我当然认。”
最起初沧玉并没有反应过来，显出几分困惑，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味过来玄解这句话的意思，他是不敢相信桀骜不驯的玄解会就此认命，然而玄解却彻彻底底误解了。他对自己烧干海域毫无印象，对这罪责更没任何想法，只因沧玉说了这件事，便俯首系颈，甘心认罪。
“你连自己做没做都不知道，就认下来？”沧玉喃喃道，“你压根不知道，这事怎能怪你呢？更何况你是为了我才出事的，如果不是心魔，说不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且咱们早已经劝过那龙王了，是他自己傲气不听，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玄解不似他这样百般推脱，试图寻觅借口来宽慰自己，只是平静道：“可是它已经发生了，便由不得你我了。心魔是心魔，此事是此事，追寻根源也并无任何意义。”
“我还以为你会说杀了就杀了，只要自己高兴就是了。”沧玉略有些落寞地苦笑了起来，他往常总盼望着玄解能成熟起来，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如今对方真正做到了，甚至远超出他的预期，却又不太习惯了起来。
玄解不该是这样的，他本是意气风发的。
沧玉明白，他都明白，他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并非是那样运转的，然而……然而他只是狠不下心，只是没办法将那些东西同样束缚在玄解的身上。
“这不是小事，更不是由得我高不高兴的事，我看得出来，这是很大的麻烦。”玄解垂下脸来，轻声道，“从你的脸上看出来的，你从没这么慌过，只要你别为难，别像是方才对待舒瑛那样低声下气，神情卑微，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要你对任何人低头，哪怕是为了我。”
“是我们害了舒瑛……”沧玉低声道。
玄解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我。”
“你……你想赶我走？”沧玉猛然直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玄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可思议道：“你怎会这么想，这错是我犯下的，自然与你无关。不过，即便天界要处罚我，你也要与我一直在一起，否则我绝不会乖乖领罚，既是如此，我又怎会赶你走。”
这话大出沧玉的意料之外，然而结合玄解往常性情，又实是情理之中，沧玉一下子懵住了神，心中忧虑散去些许，反倒生出些哭笑不得的情绪来。
那种为你好的狗血没在他们俩之间出现，这自然是很好的一件事，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如玄解这种犯了错有可能要“无期徒刑”的嫌疑犯，还想着坐牢的时候带上对象。
到底算是坑呢，还是算爱呢？
沧玉叹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满腔哀愁都被玄解驱散了，一时间沉默不起来，便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牵着玄解站了起来，迎着海风点了点头，郑重许诺道：“好，我答应你，无论天界是何等惩罚，我都陪你一起。”
“你别为我求情。”玄解并无异议，只是补充道，“我不喜欢你对别人低头。”
沧玉点了点头，有几分无奈，不过提到此事，他不免解释一番，天仙女跟玄解的关系不算亲近，现在甚至还算得上有毫无感情纠葛的“夺夫之恨”，天狐怕玄解不明原因，便又详细解释了一番，他想起天仙女的决定仍觉得唏嘘，不由得感慨道：“她此举实在叫我为难，说出真相不是，不说真相也不是，只是说来，倒是咱们先为难的她，委实怪不得杏姑娘。”
“那个女仙很怕我。”玄解神色平和，突兀开口道，“她虽然很愤怒，但同样害怕我，害怕死，害怕我会不受控制。”
沧玉不明所以，满心疑窦，问道：“怎么这么说？”
“你说我烧干了海域。”玄解淡淡道，听起来倒像是喃喃自语，“她畏惧我是理所当然之事。不光是你说的那样，为了他们都好，她是害怕舒瑛会死在我手里。”
沧玉愣了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扰乱婚礼一事，沧玉自己都曾想过那时地位调换后的心态绝不会如杏姑娘这般冷静沉着，着眼于大局，舒瑛不过是一介凡人，要是杏姑娘当时在婚礼上说出真相，很难保舒瑛会如何反应，杏姑娘能忍，舒瑛却未必……
而玄解的性情一目了然——即便看不出来，从面相来讲他完全就长得不是什么善茬样，海域之事另当别论，一个大妖随手杀死一个凡人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更别提这凡人还是主动攻击他的。
拿舒瑛的性命赌舒瑛能不能忍住，赌玄解会不会手下留情，这赌注太大，杏姑娘赌不起。
沧玉微微一怔，随即就笑道：“你怎么变得这般明白？”
“她是仙子，既愿意跟凡人成亲，想必定是如我爱你这般爱着那个书生。”玄解平静道，“若今日换做是我，我不会为你做同样的事，我会带你一起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但是我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做。”
沧玉道：“你……”
天狐的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过了良久，他都没有再说别的话了，而玄解理所应当地漠视了这句呼唤，询问道：“我们现在就去天界吗？”
看异兽的模样，绝不是去天界如此简单，要是让沧玉来描述，应该叫闯天界比较能恰当地形容玄解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
要是真应了对方，他们很可能要把无/期/徒/刑坐成死/刑了。
“去找春歌。”沧玉及时扼杀了玄解蠢蠢欲动的想法。
而此时此刻，正欲回到九重天的天仙女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熟仙，对方还带着一份令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旨意。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来者正是在天有灵的君玉贤。
提起天仙女与君玉贤的结识那真是说来话长，不过由于事态紧急所以长话短说。君玉贤成功渡劫之后就飞升到了天界做了个清闲又受器重的小官, 他这仙说严格点属于勤奋努力加还有后台的类型, 相当遭人恨, 如无意外绝对会被陷害挖坑扎小人的类型。
然而好就好在他的后台洞渊真君职位不高, 且毫无威胁，更兼人缘极佳, 各大神仙都要卖他一分面子, 他这个爱徒与半子差不了许多, 更何况君玉贤本身能力出众，因而在天宫里倒也颇受敬重, 几乎没什么仙给他小鞋穿，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正因如此, 天仙女虽资历胜他许多，但如今仍是平辈相交, 地位相仿。
君玉贤本身就是潇洒随心的性子, 他这性格只有遇到他那个冤家师兄才变得苦闷，如今成了仙, 平日里逍遥自在，又好交际, 倒与他师父洞渊真君一模一样，是个不好名利又性情不错的好仙友。
君玉贤惯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可若有任务必然尽心尽力，因此天仙女多少有些吃惊对方怎会出现在此。
“见过君仙友。”天仙女停住了脚下云朵，俏生生行了一礼, 见他们俩不约而同都减慢了速度，不由得心下一跳，了然君玉贤此行必然是为自己而来。
他俩交情说是可以确实还可以，然而要是较真起来，不过是几面之缘，互相赏识，一同饮过宴上几杯仙酿罢了，算不得是什么知心挚交。
君玉贤在天界的好名声的确是出了名，除此之外，他做事从不徇私更不拖延也是出了名。
比如此刻。
君玉贤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天宫，必定是有任务在身，要是与自己无关，他这样的性情绝不可能为一个寻常的仙友停下——只为打个招呼。
他不是这样的仙。
“倒是有缘，不知道君仙友如此匆匆，欲往何处去？”天仙女留了个心眼，决意主动出击，不过她的确有几分好奇，玄解烧干水域至现在不过几个时辰，那老龙再是怎么愤怒也需要一段时日来平息，就算老龙真的撇下龙宫跟一干虾兵蟹将不管不顾，天帝也不该如此轻率就下达指令。
若说这几个时辰里能立刻洞察前因后果，明白来龙去脉，天仙女是不信的，告御状少说都得声情并茂地写几个时辰呢。
难道是有什么新的命令？
“见过百花道友。”君玉贤回过一礼，他手持黄绢如握一柄拂尘，簪冠长袍生出一派仙风道骨，说不出的潇洒出尘，笑道，“不是你我有缘，我正是特意来找仙友的，这黄绢上书写是你的事，我懒得全读，你自己拿去瞧吧，不过简略说说倒是很有必要。”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天界当然也有天界的尊卑，君玉贤作为传话的使者可以不在乎，然而天仙女却不能不恭敬，她闻言立刻跪倒在云层之上，谦卑道：“百花听令。”
天仙女的手上一沉，对方已挥袖一扬，将那黄绢轻轻松松顺着风送到了她手上，温声道：“北海之事，天帝已然知晓。你在人间历劫，可是玩忽职守，竟未能救得百万生灵，使得龙宫生灵涂炭，便罚你封印法力百年，在人间如凡人一般真正历劫，经历生老病死，方可回归天庭。”
“什么？”天仙女猛然抬起头，对于龙宫一事而言，这惩罚不但不重，还未免太轻了些，而对于她现在的状况，很难说这到底算是惩罚还是奖赏。
此事虽说与天仙女全然无关，但她当时便在附近，未能挽救一二，确实是她的过错。这旨意听起来像是将玄解的罪责全推到了她的脑袋上，实际不然，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事毕竟太大了，若不惩戒，怕是难消龙王的怒气。
天仙女顾不得恭敬，急忙将黄绢打开看了两遍，言辞自然有所不同，然而意思果然如君玉贤所言相同，天帝的确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她不由得感到心头茫然万分，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而那黄绢在完成任务后，布料上的墨字忽然灵光一闪，连带着整张黄绢都化作枷锁，牢牢锁住了天仙女的紫府与气海。
好在君玉贤反应快，成仙前的“就业经历”使得他对应付凡人的各种麻烦驾轻就熟，及时张开结界，才抢救下了差点窒息的天仙女。
“我……我变成凡人了？”天仙女看向自己的双手，轻声道，“我……此事……这……”
她内心充满了疑惑与迷茫，又听君玉贤笑道：“我在尘世还有一桩俗缘未了，恰好是如今天界最有空的闲人，既然为天帝跑了这趟腿，不如再多送你一程如何？反正顺路。”
“那就多谢仙友了。”天仙女迟疑道，下意识说出了舒瑛家中住址，喃喃道，“将我送到此处即可。”
然而出口之后，天仙女很快又犹豫了，她摇摇头道：“不……还是别去那了，仙友将我随便放在渔阳一处即可。”
原以为心灰意冷已无转圜余地，未料得柳暗花明再得转机。
这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实在太大，天仙女根本承受不住，她在君玉贤飞向渔阳的那一刻晕了过去。
仙女不晕云，但是凡人杏娘晕。
昏迷前，好心的杏姑娘还模模糊糊着想要不要帮那两只大妖问问下场，不过她立刻就将这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再也不想跟那两个大妖产生任何联系了！
君玉贤见她于睡梦之中都难得安宁，当然想不到是因为两位大妖的缘故，听她方才言辞闪烁又反悔，还当是情根深种，为情所苦，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罢了，这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我那尘因一时半会断不了，倒不如随你去看看，说不准能帮上什么忙。”
与君玉贤不同，天仙女本就是仙身，非是凡胎后天所化，因而于人情世故倒不如君玉贤这般洞彻明白。
新走马上任的邮递小仙君玉贤默默向渔阳飞去，决意帮同事一个小忙。
作为仙女跟作为寻常女子居住在人间，性质可是天差地别的。
…………
沧玉此刻还不知道天宫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还当时间尚短，能得几日遮掩是几日，先去寻找到春歌详谈一番，再做决定不迟。
此事紧急万分，可谓是分秒必争也不为过，沧玉跟玄解当然不会如同往日那般慢慢吞吞游山玩水似的享受大好风光。其实玄解确有此等闲心，莫说他一觉醒来水已涌出，未见尸体千万，即便他醒着见到这一切，大抵也是无动于衷的，只是无奈沧玉心急如焚，连带他只好舍命陪君子。
有时候沧玉与玄解赶路间停下来摘些果子露水果腹，天狐都不得不感慨真是皇帝不急……丞相急，不知道玄解的心肝脾肺肾是怎么长得，摊上这么大的事儿竟半点火气都没有，倒是他，千年修炼都压抑不住焦虑跟忧心，要不是占了修为的便宜，现在只怕要口中生疮加神经性头痛了。
虽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可玄解是不是想得也太开了点。
知晓对方的性情是一回事，急得焦头烂额看玄解一派云淡风轻又是另一回事儿。
等到二妖赶到青羌国时，已度过了三个日月，他们在天上行，本是毫不相干，哪知刚飘过海上，忽然听见电闪雷鸣，原本浪静风平的海面无端翻涌起来，此处已是青羌国内，离主城却还有一段距离，本该无人，哪料得隐隐约约听见了凡人的哭泣惊喊声。
此时本就天色昏暗，月光黯淡，沧玉闻声不得不降低些许身形去茫茫大海上搜寻哭声，他这才发现是一条正在水中颠簸打转的渔船发出的，而船身附近正在慢慢形成漩涡，衬着天上劈下的白色闪电，可见那些凡人神情是何等绝望无助。
沧玉悬在半空之中，心生怜悯之情，这船内有好几个青壮力，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与丈夫甚至父亲，不免有了几分相救之意，算是为玄解积福。
天狐非是性情冲动之辈，他仔仔细细观瞧这雷霆海浪，只觉得异常，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兴风作浪，并非天时缘故。又是一道惊雷闪过，瓢泼大雨猛然倾下，人们的哭声淹没在雨声里，如同棺材加盖，似要活生生将他们闷死在这海中。
“玄解。”沧玉在雨声中轻唤，异兽很快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你到水下去瞧瞧看是什么东西，我将这一船人救起，免得他们出事。”
玄解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无声地看了他两眼，点头潜入了水中，激起一朵小小水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沧玉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许不祥之感，青羌离青丘并不遥远，若不是自然缘故，那什么样的蠢蛋才会在青丘外惹事，难道是想结仇不成。
海水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游过，掀起巨大波澜，沧玉疑心是自己看错，可船上人实在不能再等，他便用灵力抬起那渔船，张开结界隔绝寒雨与涌起的风浪。
渔船中人仍是哭喊了一会儿，直到几人面面相觑，发现雨水落不到头上，海水也没再涌入，这才小心走上甲板往船边看，黑暗之中虽然看不清晰，但大约知道发生了奇迹，一连串跪倒在甲板上，千恩万谢起神仙来。
沧玉将他们平安无事地送到岸边后，同样跃入了深海，他仍在想那水下的暗影，总觉得有些忧虑。

第一百三十四章
海底阴暗非常, 玄解又不是什么游鱼飞龙, 只觉得进入这滚滚海潮之中，瞬间就被淹没, 一双明目都看不得半分天光，暗处隐隐约约，似有什么东西在游荡, 时不时发出长鸣。
玄解游水了一阵，越潜越深, 忽然感觉水流急促了起来，那水中黑影向他发起攻击，一层层鳞甲缠绕上来, 将异兽瞬间团团抱住, 宛如长蛇狩猎一般，无间断的龙鸣在水中层层扩散, 泛起波澜，水面上只见颠簸，水底下却是翻江倒海，不得安生。
这龙音无形无影，莫说寻常精怪妖物，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不得头晕眼花一阵，玄解自然听得心浮气躁，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不如之前熟睡时那么精疲力竭, 倒有说不出的痛苦来，他手脚皆被困住，颅内却好似千万个和尚在敲钟，几乎要炸滚开来，不由得嘶吼出声。
玄解如今身为人形，纵然嘶吼破了嗓音，又怎能与龙吟相提并论，然而随着他这一声吼叫，海底竟无端沸起烈火岩浆，这冷冰冰的海水化为热腾腾的沸池，水面上火光与烈焰闪烁，将即将入水的沧玉逼退了开来。
“玄解？玄解？”
沧玉悬于空中，见着天阴阴雨昏昏，这海面却滚起无边烈焰，场景熟悉如前不久的北海，不由得心中大惊。他是见过玄解火焰的厉害，被烧得皮焦肉烂，伤势不重倒还勉强能痊愈，要是伤势严重起来，只怕要消耗许多法力修为，不由得退后几步，免受伤害，只好在高空中苦苦唤他。
这能力非是玄解本身能操控的，唯一出现过几次，都是他受到性命威胁之时，先是白棉，再是心魔击溃后熟睡之时。
因而比起担忧玄解再造杀孽，沧玉此刻焦心得反倒是玄解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说来无巧不成书，这世间大大小小泉眼无数，四方龙王各自执掌一枚泉眼珠，只要这泉眼不干，海水永不会枯竭，因而玄解当时烧毁水面，阻绝海流不过一时之功，焚毁无数水族也未曾彻底断绝生机。
既有大泉眼，自然也有小泉眼，青羌国此处海域并无龙王掌控，所主者乃是一只妖蛟，这妖蛟修炼多年，乃是个忠义顽固的性子，结下不少善缘，因此与四海龙王交情极好。此番北海出事之时，他正在龙宫做客，见得无数水族消失，不由得心中大怒，正要提枪出外与玄解沧玉拼命，却被拦下。
北海龙王做仙已久，早已磨练出了个奸猾的性子，旁人想一步，他便要想出十步后的事儿来。更何况，他那泉眼于四海之中都堪称佳品，这许多年来一道修炼，渐与自身龙珠化作一颗，因而北海之事皆在他心眼之中，每一滴水流都可算作耳目，饮酒作乐时亲眼见识过玄解的本事，不禁吓破了胆子，哪敢让好友出去送命，已是打定主意要闹到天上求天帝做主了。
酒宴暂歇，无数水族失了性命，就连那回绝天仙女的鲸将都生生熬成热油散落在地，尸骨无存，这一阵动荡，不知道叫北海龙王伤了多大元气，他得施展术法叫泉眼流出海水来，自然无法招待妖蛟，便差鱼送他出外。
这北海龙王也是急糊涂了，毕竟遇上这么大的麻烦事，他未被怒火跟惊吓冲昏了头脑已是不易，更别提多担心别人了。这妖蛟生来重义，又受过仙人点拨，是个天生善根，偏生性情过于单纯，倒显得古板呆蛮起来，他不去想龙王为什么不让自己帮忙，只想为好友出一口气。
这妖蛟修炼多年，并不曾脱去妖身，又时常与仙家为伍，将那行云布雨的术法学了不少，人身变化却不怎么精通，因而难以上岸，若非遨游九霄腾云驾雾，便是在海水之中来回穿梭，寻常溪流山涧还容不得它这巨大身体，因而一路借水道紧跟沧玉与玄解，见他们正好路过青羌国，便知定是青丘的狐狸，于是掀起这滔天巨浪妄图引他们下水。
要说平日里这妖蛟倒不至于伤害无辜，他修行千载，与凡人比邻而居，惯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乐得多施善德，因这性情还叫青羌国风调雨顺了多年。然而他这几日追捕玄解，因这滔天仇恨性起，怒火大涨，万千水族丧生，虽都是与他无关的北海子民，但皆为同族，如何能不愤恨，因此顿失了慈悲之性，怜悯之心，全然不将人族的性命放在心上了。
这妖蛟若是生得聪颖明白些，便在玄解入海那一刻就该反应过来，若沧玉与玄解真是无事生非，随性屠戮无数水族之辈，又怎会好心搭救寻常百姓。然而这妖蛟要是真有这般聪明，也不至于不听好友劝说，顽固追寻三日，硬生生追到了青羌国——他的老巢来。
且不论凡人安危，在此兴风作浪，打将起来，岂不是连自己的老巢都捣毁了，这妖蛟正是顽固才勤恳修得千年之身，更因此等顽固呆板而惹下祸端。
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沧玉正当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只见得水面滚滚沸腾，风雨之声更疾更猛，听得海浪翻涌，白沫上浮，一条黑漆的身影穿出水面，竟是条生了角的黑色蛟龙，身形不知道多长，一眼望不到边，已修炼出两只小爪覆在胸口，浑身鳞甲闪闪发光，有几处正在流出黑血来，已经是血肉模糊。
此刻烟云浮动，雨滴打落，那蛟龙长啸了两声，层层身躯卷起，便将玄解缠出了水面，显然方才已在水下争斗过了，比起几乎快要见到骨头的尾端，这蛟龙上身的伤势倒算轻了。
玄解的脸庞已浮现出黑甲，裂纹层层布满，不知道是鲜血亦或是火岩在缝隙之中无声地流动着，看他模样竟不觉得疼痛，一双黑眸染上鲜红色，身上漆黑的火焰大胜，只芯处带着一点橘红，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沧玉心疼玄解，又见妖蛟将玄解当做“人质”，眼看着要两败俱伤，不得不出口道：“你与人族有何仇怨，何苦兴风作浪与我等为难。”
黑蛟本就吃痛，见沧玉还要恶狐狸先告状，不由得险些背过气去，还真与他理论起来，咬牙切齿道：“我与人族并无仇怨，倒与你们两个有灭族之仇。”
“灭族之仇……”沧玉顿了顿，想起北海之事来，不由得目光一黯，不过既然知道对方的来意，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天狐法力远胜玄解，他没再说什么话，便迎了上去。
这黑蛟生活在水中，本来待在水内能增加威力，上了陆地反而要削弱几分，哪知此番遇到两个怪妖，玄解的火焰克制万物，水能克火此言不假，偏生他就是个例外；而沧玉五行皆长，并不偏科，黑蛟只能占些水生动物的便宜，可惜他修为又弱了沧玉几千年。
因此沧玉与玄解打这黑蛟，实在犹如热刀切黄油，迎刃而解。
波涛翻涌，只见得沧玉掌心翻出一道淡青色的光，在黑夜下显得尤为明亮，他伸手抛去，如天罗地网般罩来，要将黑蛟网入其中，待黑蛟正要逃开，又顿时化作一柄利刃，斩开鳞甲，险些刨开肚腹。
黑蛟本身受了伤，反应慢上些许，更别提沧玉战斗经验稍逊，法力却颇为精纯，他唤回那道青色的剑光，伸手轻轻抚过，淡淡道：“你若再不放开他，下一剑可就不止这么浅了。”
海水被黑蛟层层分离又再合拢，玄解此刻进入紧急状态失了智，任由黑蛟松开也是一动不动，这黑蛟是个直肠子，不但不惧，反倒怒气更生，便向沧玉猛扑了过来，全然不顾皮肉之伤，便要将天狐吞入腹中。
“冥顽不灵。”沧玉轻轻叹了一声，刚要出剑，突然见得水面翻滚，黑蛟近在咫尺的巨大头颅突然往后缩了一大截，不由得心中微惊，连剑都落了个空。他看到水面上竟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以玄解为中间，四周水柱冲天而起，黑色的漩涡正不停翻转着，一瞬间猛然沉了下去，行成黑暗的巨大瀑布，看不到底。
四面八方的水皆流入这个看不见的无底洞，玄解稍稍飘高了些许，一阵狂风大起，黑色的火焰点燃了整片海域，沧玉不得不立刻起身避开。
“你该死。”
玄解高高悬浮于黑夜之中，风雨交加，更衬得他脸色阴沉，双眸红光惊人，身上的衣物破损了些许，火焰炽热逼人，他操控于手倒好似生于一体般自然轻松。
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消减，不多会儿那黑色瀑布都消散于空中，一颗水灵灵的珠子缓缓浮出了水面，表面已有了裂痕。黑蛟在烈焰海水之中挣扎狂舞，凄厉的嚎叫贯彻九霄，竟硬生生忍着剧痛将珠子含在口中，望向玄解的眼中只剩下仇恨。
“走！”沧玉终究不忍，他一手提起黑蛟的鳞片，将其扔出云外，唤来一片雨云托住这奄奄一息的龙身，自己反倒投身入了火焰之中。
这黑蛟纵然脾气燥作，顽固非常，却是个实打实重情重义的汉子，原以为自己就要葬身于此，未料竟是沧玉救得自己脱困，不由得一时又惊又惑，不知如何应对才是。
“玄解。”
黑色的烈焰不是寻常凡火。
沧玉几乎被烤出原型，那些火沾上一点都会烧至灰烬方才罢休，沧玉不得不削去头发，将外衣丢弃，不过走了七步，他已无路可走。
眼前是无尽火海。

第一百三十五章
洞渊真君觉得自己最近肯定是忘记翻黄历了, 才会变得这么倒霉。
在天宫等了这么多年，终究是等不来老大, 自家小的那个倒是上来了，偏生又尘缘未了，被老大坑得还得再去人间历练一番。本还想着同为神仙, 能与下凡历劫的百花仙子互相照应，哪知道百花仙子自己劫数难逃，情债累身, 反倒连累了君玉贤多跑一趟腿。
现在更好, 他这老胳膊老腿都得派上用场。
此事牵扯烛照之子与北海龙王，还有青丘狐族的大长老掺和其中，尽管看起来是北海被焚干数个时辰这等“小事”, 但谁知道会不会引发什么大问题。
天帝派遣洞渊真君自然是有自己的考虑：一来这老仙滑头得很, 嘴又甜, 不似其他仙家铁面无私，三方纵然起了什么纠葛争执也可在其中转圜；二来洞渊真君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仙家，资历又老，派他前往不会叫三方觉得自己受了慢待。
要是让沧玉来讲, 这洞渊真君就有些像影视剧里太白金星的定位了，而洞渊真君倒真如太白金星那样, 是位白发苍苍、胡须飘然的老者。
黑蛟受伤严重, 数丈长的身体垂挂在云头，血肉模糊的尾端虚虚掉在海滩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位消退。青羌国外的海水几乎消退了大半, 此处虽是黑蛟的洞府，但到底有许多弱小水族受他庇佑，因此这番死伤，又不知在玄解的头上叠了多少血债。
洞渊真君托着个弯月似的玉瓶在手中，乘着风浪而来，祥云朵朵，金莲盛开，这白发仙官捏个法诀，将这黑蛟全身笼罩起来，勉强恢复了人身。黑蛟与洞渊真君算是有几面之缘，见他来临，急忙下拜于地，只是到底伤势太重，身形不稳，倒狼狈地扑了个五体投地。
“不敢生受如此大礼。”洞渊真君本是个仁慈的性子，脸上肃容见着黑蛟这番狼狈，也不由得化作笑意来，并不折辱他，反倒是往身旁侧了侧，手中拂尘一甩，将黑蛟微微托起，又正色道，“你这蛟龙修行不易，积了多年善德福报，何以此番如此糊涂，竟酿下大错来。”
言辞恳切，已有了规劝之意。
黑蛟天生地养，从不曾有长辈教诲，往来多是平辈之交，见眼前这老者言辞恳切关心，再听这谆谆教诲，不由得萌生悔意，觉得自己叫这老仙人失望了，然而毕竟性子暴烈实在，当即说起玄解当初焚毁北海一事的不是来。他被怒火遮蔽了双眼，却始终记得沧玉救了自己一命，因此言辞之中两妖共犯就缩成了玄解一妖的不是。
洞渊真君轻轻叹道：“你这痴儿，此事难道天庭不知么？北海受得委屈要你来声张，那岂不是将天帝都不放在眼中。”
黑蛟当即道：“不敢。”可面上倔强之色仍显不以为意，还不知晓自己行为的下场。
“我且来问你，且不谈玄解是好是歹，那北海水干，万千水族身陨，可是恶行？”
黑蛟傲然道：“自是恶行。”
“那我再来问你，你枉顾人族性命，兴风作浪，不知道生害多少无辜水族，此等行为与玄解烧干北海有何区别？你若为报仇而来，那这些无辜人族又是因何该死？若只因他们阻了你的路，恰好行于这海面之上，卷入你的私仇之中，那你此举便不是为了大义，而是私心作祟，那又与恶行有何不同？”
黑蛟顿时语塞，低下头去，闷声道：“难道我不该报仇么？”
“你怎知天帝并无计较，他老人家又不是那庙里的泥塑，一动不动，全凭凡人求个心安，纵然要算玄解的罪孽，也需得听过他的判决。如今倒好，你自己一时痛快，毁了自己的老巢，连累青羌人族与青丘妖族水脉断绝，又不知道连累多少生灵，老蛟啊老蛟，你报仇心切，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又与你心中的玄解有何区别呢！”
黑蛟听得两眼发黑，到底是个忠厚性子，顿时明白过来，便闷声叩头谢罪不提，一时间倒好似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失魂落魄的：“当真是黑蛟该死。”
洞渊真君来前就知这黑蛟是一根筋的死脑子，他这妖灵修行千载不易，可惜成也性情，败也性情，这劫来了躲都躲不掉，不将他一口气说服，他是定不会冷静的。怕他死脑筋地缠斗，因此先将他解决了，方才安心去做自己真正要做的事。
这无边烈焰汹汹，洞渊真君想起浮黎上仙似笑非笑的脸时就忍不住感觉汗毛倒立，烛照与幽荧两大族掌控日月轮转，与天宫素不往来。前不久重明鸟弄丢了烛照的新生儿，二十年来毫无消息，连天帝都觉得颜面无光，因而这次的麻烦解决好了倒罢，解决不好，谁知道烛照与幽荧这两族是否会参加即将来临的大战。
烛照之子在妖族手中，由青丘狐族抚养长大，要是烛照倒戈妖族，恐怕天宫此后便要衰落不堪了。
天庭衰弱，即是人族衰弱，洞渊真君心神一凛，拂尘甩开一道风雨，手中玉瓶顿升——这倒不是什么真玉瓶，乃是月辉所化，装着这世间极寒之气，正是拿来收服玄解所用。
却见那玉瓶飞舞在空中，一头扎入火海之中，如穿花蝴蝶般左闪右避，乘着滔滔碧浪、层层白潮翻来覆去，不多时就“吃”光了满水面的火焰，而那深陷火海之中的狐族大长老一头雪发削作短发，脸上沁着汗珠，观其面容竟平添飒爽磊落之姿。
我家那两个孩子也不差。
洞渊真君在心中微微腹诽，他是自家的孩子百般好，虽知自己的年纪与沧玉比起来怕还是个孩子，但终究面貌误导心思，不由得打量起沧玉皮相来，这狐族大长老果然生得名不虚传。小老头生得敏思聪颖，心眼最多，他这眼珠子一转，脑中想过什么无人能知，主要的事一点都不耽误。
“多谢。”沧玉遥遥见着个慈眉善目的老仙人站在祥云之上，又是诧异又是惊慌，诧异于这老仙人竟有办法收了玄解的火焰，惊慌于天庭竟来得如此之快。
认罪是一回事，心理防线是另一回事，纵然知道惹了事就万无幸免的可能，天庭不是干吃饭的，可心中难免是留存些许希望的。
要不然怎么说无巧不成书，要是黑蛟换做平日来倒也罢了，玄解眼下刚被心魔逼得肉身几乎崩溃，才引出北海水干一事，他精神刚刚恢复不久，烛照强迫自己成长，无异于缩寿本身的天赋，时日长久下来，必然较于寻常烛照羸弱许多，万事万物终会有相应的代价，玄解此刻无异于拔苗助长，正是虚弱之时，又硬生生被黑蛟逼入绝境，当真是失了本性，彻彻底底失控了。
好在是那无尽火海阻上一阻，要是沧玉此时真上前去，与自杀也没太大差别。
洞渊真君既然认出了沧玉，自然不可能见他白白去送死，这狐族大长老是千年的大妖，早先又在妖王手下封过位，与现任那位很是有些嫌隙，怎奈得妖王赏识，他又是个冷清清般的琉璃性子，倒无妖敢找他的麻烦，毕竟不是黑蛟这好糊弄的妖灵，当即心中想了套说辞——这就是他的灵通转变之处，天上仙家顾忌颜面，无一个及得上他七窍玲珑。
“长老且慢，还请听我一言。”洞渊真君抚了抚长须，含笑道，“此处火海非是你我所用之功能除尽消灭的，小老儿侥幸得了件至宝，勉强保得此处无忧，然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必贸然吃这大亏，倒不如随我一道且将他安置瓶中如何？更何况这孽蛟还需惩处，少不得长老作证，要是当真不放心，小老儿这玉瓶放在长老手中就是了。”
堵不如疏，这沧玉是千年的狐狸，瞧着冷冷淡淡，可既能稳坐高位多年，想来定然不是什么好善与的人，洞渊真君将主动权让出，一是为了给沧玉面子，二是这烫手山芋他也实在不想拿。
可不是谁捧着烛照都能那么淡定自若的。
这番话说得可圈可点，十分圆滑，既不曾失了沧玉的颜面，又给足了台阶下，再来沧玉此时此刻也拿不出比这更好的方案来了，他虽觉得洞渊真君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却不得不受这一拜，毕竟情势比人强。
要是往日，说不准沧玉还有心情开开“唐僧长老”的玩笑话，想想自己的西游队伍在哪里，然而他现在心力俱疲，短发被雨淋得湿透，怔怔看着中央处。那月辉玉瓶从上往下盖住玄解，异兽果真乖乖顺顺不再做怪，一双眼珠子仍是殷红如血，倒也只是看起来骇人，他垂着脸，看起来温顺无比。
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沧玉反抗不了，更不想反抗，就方才玄解的模样，他的确帮不上任何忙，好在心思活络，他心中提防着这和眉善目的老仙人，又苦无办法拒绝，正心乱如麻，忽然灵光一闪，顿时吃了颗定心丸般冷静下来，淡淡道：“可以，只不过我要去见族长，说明来龙去脉方可随你前往天宫。”
“此事自然。”
妖族有妖族的规矩，见族长说明情况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洞渊真君早就想到不会这般简单，只能在心底大叹自己命苦，两个徒弟不孝，脸上还得堆出笑意来，免得被沧玉误会，将自己当做什么奇怪的老爷爷。
不过此事倒好，多拖一个下水是一个，哈，青丘狐族陪着一起淌这浑水，也不算白来
沧玉跟洞渊真君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远在后宫之中穿金戴银吃水果的春歌猛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狐狸毛，赶紧往盆里加了两块火炭。

第一百三十六章
找春歌一点都不难，不如说是秃子头上找虱子——明摆着的。
青羌国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 除去天子其他国主都只能称王, 撇去大大小小的县, 抵达主城时黑蛟的妖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这黑蛟的处罚是现成的, 青羌国外的海水消了大半，泉眼崩溃, 已是一片死水, 他被罚镇压泉口三千年, 这三千年皆用来修复泉眼, 至于海水活流, 暂借了东海龙王之便。
天底下无数水流分支，各生得泉眼一颗往来通流，许多鱼类蛟蛇要得点化，能借泉眼行水流之利修行, 然而若无泉眼, 必成死水，对生灵而言也是重大的打击。黑蛟低头认罚，按照常理来讲, 他这修为再过百余年就能褪去皮囊化为龙身，偏偏犯下如此大错, 平白蹉跎三千年。
只是这三千年未尝不是好事, 打磨下他这顽固冲动的性子，到那时正可委以重任。
天底下的妖族无非飞禽走兽游鱼，如果按照战力来划分, 算是各界里最为平衡的——毕竟包了海陆空。然而有几类却是妖族之中的异类，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龙凤，蛟修炼多年方能化龙，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龙种，但也算是绝大多数蛟的毕生梦想了。
而龙这一脉与凤凰同起于洪荒，其实除他们之外还有各大瑞兽、神兽与凶兽，只不过洪荒时代之后这些实力强大的异兽就大多死绝了，或是因为凶戾的性子，或是因为争斗，又或是因为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如今全族只剩下一只等等的各种原因。
唯有龙凤繁衍生息，种族渐渐庞大起来，他们自认天生异种，被天帝封为瑞兽，素来是瞧不太起妖族的，嫌他们是寻常禽兽所化，是后天修炼的神通。而白龙女嫁给天帝生下霖雍之后，龙族的气焰难免更为嚣张了起来——他们已将自己死死绑在了天帝这条船上，而凤凰现任族长九昭又是天帝的结拜兄弟，因此妖族同样不承认龙凤二族为妖。
而黑蛟眼下尽管是妖身，可等他褪去这身蛇皮，脱胎成龙身之后，就会直接上仙籍了。
黑蛟的气息只残留在水面上，而等沧玉带着玉瓶与洞渊真君一道前往主城后，隔着城门都能感觉到妖气冲天，肆无忌惮地简直在宣告世人此处是她的地盘。要不是洞渊真君还有一丝理智尚存，险些就要喊出声来——妖孽休走！
毕竟洞渊真君在成仙之前是个道士。
好在成仙多年的洞渊真君及时扼住了自己的嗓音，避免惹怒身旁的狐妖，他可绝无歧视妖精的意思。
沧玉心急如焚，顾不得此刻是不是深夜，擅闯皇宫又是何等大罪——说到底这等凡人所设立的规则与律法本就与他们毫无关系，自然治不到他们头上来。这次找春歌就没有当初找玄解那么麻烦了，狐族族长的妖气浓得几乎要漫出来，能很清晰分辨出她的方位。
通常进入人间之后，妖族都会隐藏自己，就好比沧玉与玄解虽然没有刻意去做，但多少会收敛些许，而在青羌如此人烟繁华的地方，春歌选择这么做的可能性只有两个。
第一个可能是，她失了智。
第二个可能是，春歌在警示其他的妖精。
春歌再怎么糊涂好歹都当了这么多年的族长了，因此第一个原因暂且不说有没有，起码可能性是很低的。那么就是第二个，妖族对自己的领地多少有些占有欲，这是天生本性带来的，就好像人类会注重**一样，这种本能要更广泛些，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都会有自己的狩猎圈，而贸然进犯的一切动物都会变成猎物。
除非对方足够强。
青丘与青羌贴得非常近，往日互不来往倒罢了，如今春歌进宫当了妃子，自然就理所当然地将这块人类的领地同样圈入自己的地盘当中，仙有散仙，人有散修，妖族之中难免也有些独自修行不问世事的——好比方青山村的那名蜘蛛女，春歌此举就是为了驱逐这些存在。
以春歌如此庞大的妖力来看，若非是存了心赶上去找死的，基本上都不会在青羌逗留。
洞渊真君活得有些年头，心思灵通些，随着沧玉到了这皇宫门口就不肯再进了，他一个世外仙进什么后宫庭院，要是叫凡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又没什么要度化的人，更没什么要点化的事，他可不进去瞎掺和。
要是这皇帝冥顽不灵需他指点一二倒也罢了，可在这大片的混沌妖气之中，仍见灵光冲天，足见此处帝皇就算不是什么千古一帝，也算得上是贤君。这般灵光，定是玉宇澄清、百姓安康，因此自发为他做了长生牌位真心供奉，积攒无数功德，才有这般加身的灵气。
要叫此处大王见着洞渊真君贸然闯入后宫，那天界与他的老脸都丢尽了，更何况此次是为求和而来，只要能将玄解交出去就没洞渊真君的事了，他倒也不怕沧玉跟春歌私底下密谋些什么，那都不是他该管的事儿。
沧玉见洞渊真君不再进入皇宫，只当他们仙家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规矩，这种事儿在当年的里看到也不少，他此刻心急如焚，懒得追问这老道为什么不跟，倒不如说对方不跟正好，他还不知道要跟春歌谈些什么呢。
反正玉瓶就在自己手中，沧玉完全不用怕自己离开后洞渊真君卷了玄解就走。
王宫之中戒备森严，可对妖族而言简直就如自家后院，避开护卫的耳目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沧玉急得化出原身来，他身上皮毛焦糊了几处，纯被热气炙烤而成，在草丛花林之中来回穿梭，越过重甲守卫，飘过纱衣宫女，终至春歌所住的宫殿之中，狐身刻意缩小了许多，因此看不见顶上写着什么匾，只见四周幽静非常，到处植着青丘的花草，显得与别处非常不同。
这宫殿外点着许多灯烛，被纱罩盖着，绣绘了许多狐狸，远远望去许多狐狸的身影投在宫墙之上，又有底下的花草起伏错落，好似狐群嬉戏玩闹，待得夜风吹动，墙壁上的狐狸影子就摇曳动弹起来，宛如生物。
沧玉站在小道上，痴痴看着那墙壁上的狐影，一时想到了青丘的那些时光，当初离去时只觉得沉闷压抑，有迫不及待松了口气的感觉，如今反倒觉得心安。他定了定神后恢复人身，如清风飘入了宫殿之内。
这宫殿外头看着庄严，内在布置得竟很是意趣雅致，四根大柱上嵌着四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边衬着十余颗明珠，光华内蕴，绽出柔柔亮彩，犹如众星拱月。而边放一张云榻，边缠绿藤，细看也是雕琢而出的，更有无数奇珍异宝作为装饰，至于屏风、案几、长椅长桌、灯盏之类的摆设用具更不必多提，面面俱到，无一遗漏，就连地上都铺满了厚厚的软毯，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制成。
殿内安静无声，隔着纱帘能看见几个小宫女正跪着帮一位宫装女子捶腿揉肩，而对方正捏着圆滚滚的果子一口一个，吃得甚是心满意足。
沧玉看得仔细，那宫装女子正是春歌，她刚刚洗浴过，头发半干半湿，玉面花容更显出几分慵懒华贵来，好几个小宫女偷偷瞥眼瞧她，都不禁羞红了脸，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喜欢
“春歌。”
沧玉这一路行来，总是心中端着什么，此刻见到春歌竟有见到家长的松快感，觉得全身上下的负担似乎在这一刻卸下。他自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信任春歌，只是心需要个地方跟合理的人来稍稍信赖放松一二。
此声一出，小宫女们不由得转过身来，花容失色，却见是个美若天仙的俏郎君，一时都呆立在原地，正要开口呼唤侍卫，却突然停住了。春歌轻轻打了个响指，让她们彻彻底底定在原地了，她懒懒从云榻上撑起身体来，赤着脚越过这些少女们，慢慢走到了沧玉的面前。
“你怎么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是谁欺负你了，咱们带着赤水水去杀他们全家，灭了他们全族。”春歌说话慵懒之中带着三分笑意，然而眉宇之中满是杀气，伸手摩挲了片刻沧玉平整的雪白短发，语气慢慢冷了下来，“打架就打架，削头发烫皮毛也太下作了，好在没有伤到你的脸，不然我就将他大卸八块。”
沧玉稍稍轻松了下来，又唤道：“春歌。”
他们有两三年不见，如今再见，竟好似昨日才见过面那般亲近自然。
“随我过来坐，别傻站着。”春歌叹了口气道，“吃水果吗？”
沧玉没有胃口吃，就看着春歌抱着果盆坐了过来，她这云榻上还有一大张漂亮的裘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她扯过来盖在两妖腿上，啃着果子含含糊糊地问道：“说吧，玄解那小子去哪儿了，总不是他突然欺师灭祖把你伤了吧。”
“是他伤了我，但……但不是那样的。”沧玉苦笑道，寻思该从何处讲起才好，最终他还是从春歌的果盆里拿了个圆圆的甜果来吃，算是放松下精神。
此事说来未免复杂，不如长话短说，沧玉将大概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春歌之后，就默默坐在了榻上等待春歌反应。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春歌的目光让沧玉略有些紧张。
女族长远没有她表面看起来那么漫不经心, 倘若这些事只是寻常小事, 就像当初的倩娘那样，不过是邻里之间能够商议解决的寻常事端，她并不会太过放在心上。可这并不意味着春歌就是这般疏懒散漫, 遇到大事就没有一点主张了，正相反，玄解惹出这么天大的祸事, 才会令她仔细斟酌权衡其中的利弊。
目光并不是一种实际性存在的能够触摸到的物体，然而沧玉只觉得春歌的眼神犹如毒蛇缠身, 又好似将他紧紧束缚的绳索，几乎勒紧了他的咽喉。
“我倒是不知道玄解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本事。”春歌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她低垂下脸，看着手中还滴着露珠的水果, 举起来瞧了瞧，压在红唇边咬出汁水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过此事嘛，真说起来, 倒还不算是什么大事，需得看你怎么想。”
沧玉闻声不由得一怔, 低声道：“我？”
“是啊。”春歌掀开毯子站起身来，将果盆搁在了旁边的长桌之上, 伸手挽过沧玉微显出半点焦意的头发，那发丝顺着她的掌心慢慢长长了些，带出新生的微黄来, 颜色看着略有些枯燥病态，她甩了甩手，便尽数化作雪白，又来为沧玉拂开鬓发。
女子的手柔软温顺，滑腻无比，与玄解的截然不同，可此举却是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亲近之意，叫沧玉不由得心生恍惚，看着眼前春歌的笑脸，一时晃神竟觉得是玄解在眼前。然而沧玉很快就清醒了过来，稍稍侧开身体，避过了春歌的手指，淡淡道：“何意？”
“无趣。”春歌微微噘了噘嘴，好似他们俩还是两只二十来岁的小狐狸，又或者更小的时候那样，这点温情消退之后，她在瞬息之间就又变成了青丘狐族的女族长，“我是问你，你觉得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沧玉一时有些茫然，他不知道玄解做错了事能算是什么意思，做了错事就要领罚，是他长久以来一直遵守的铁则，直至如今都没有改变。其实许多规矩，看似只有凡人遵守，其实越过了凡人，跳到了更大的空间，规矩只不过换个说法，本质都是一样的。
这茫茫苍生，天下之大，善恶黑白混沌分明。俗语说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他们远比凡人强大，不受人间约束，可是跳出人间，自然还会有更强大的生灵来惩戒他们。要是问沧玉怎么想，那他到此刻心里想得仍是从轻，而不是彻底逃避。
可是春歌的这句话，却叫沧玉想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换句话说，是他想得到，可不敢去想的事。
因为那太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
“天宫既未下达杀令，想必此番是要委屈龙王，又请来了洞渊真君好言相劝，他一路态度和善，说话极为通情达理，并不见任何惩戒之意。”沧玉故意顿了一顿，仔细观瞧春歌的神态，见她并未起疑，心中稍稍一定，知晓自己说得没错，起码思考的方向没错，他慢慢道，“如今局势不太太平……”
春歌看了看沧玉，稍稍眯了眯眼睛，却什么都没有说，她瞧得出来沧玉用词尽量委婉辗转，不愿意牵扯到更深的地方去，然而……
“不错，玄解既能烧干北海那么多时辰，那就意味着他有远比这更巨大的潜力，更不必说他还这般年轻。”她讥讽地笑了起来，“倘若是天宫的战力，只怕天帝老儿费尽心思都要将他保下，别说是北海干枯几个时辰，哪怕是泉眼开裂，老龙身陨，只怕他都能护过去，可偏生玄解是妖族的。”
“咱们狐族可出不了这样强的一个敌手，你还记得几十年前九昭那红鸟来青丘问的那件事吗？天帝既然这样示好，而不是强行派了天兵天将来讲道理摆事实，说明玄解这小子，八成是烛照。”
沧玉沉默地坐着，闻得此言竟未出一声，连半点惊讶都不见，可见他一早就猜到有此等可能了。春歌确认了心中猜疑，不由得微微轻叹了一口气，与他认识多年，纵然此事十分关键，需得摆起女族长的架子来，到底狐狸心是肉长的，不免心软下来。
这许多年来，不见沧玉欢喜过一日，娶亲娶着容丹那么个臭丫头已是十分倒霉，捡着玄解这么个烫手山芋更是麻烦头大。
那玄解小子，春歌虽与他算不上是什么极贴近的狐狸，但好歹当初见面起过名，算是将这颗小蛋列入了狐族族谱之中，多少有份情义在。要是真如沧玉所说，玄解只是看着性情淡漠，实则重情重义，那也不是不能做些什么。
沧玉说得含糊其辞，自是不可能将他与玄解的关系尽数托盘而出，更何况此刻危及，说出来还不知道要添什么麻烦，就隐瞒了下去。春歌不知详情，她心中沧玉是绝不会对自己撒谎的，便以为玄解只是瞧着外冷内热，就有了几分盘算。
“那天帝没下杀令，绝不会是因为忌惮，如今魔族与妖界都蠢蠢欲动，咱们怕是将来安生不得，虽说眼下还没打起来，但远了必然会有一战，千百万年来，总是打个三败俱伤，谁都不曾讨到便宜去。”
春歌淡淡道，“烧了北海这事儿，说麻烦是很麻烦，说不麻烦倒也不太麻烦。”
“我倒是愿闻其详。”沧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恼了一路的事对春歌来讲如此不值一提，反倒是其中的利益纠葛更加明显，他苦笑了声，只能顺着春歌的思路去思考整件事，毕竟眼下大家的牌面都已经换了一换，不能再按照老情况来猜想了。
他果然还是将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些。
“你先告诉我。”春歌问道，“沧玉，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沧玉原先只想得简单，觉得春歌能拿个主意，或是她能卖出两分薄面，叫这事儿从轻处理倒就罢了，可眼下这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烛照掺和在其中，天帝显然是想卖好，要说不应，他们先是烧干了北海着实理亏，道义上讲起来都是说不过去的，要是应了，又恐自己跟玄解被玩得团团转，倒被天界占去便宜，坑了春歌，当下犹豫了起来。
那些见到熟人的欣喜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沧玉慎重了许多，原先最多只是要春歌卖两分薄面，现在手中的筹码可是整个狐族，要是不相干的人，他为私情所困大概就顾不得那许多了，可是春歌与青丘狐族不同，他占据沧玉的身体本就于心有愧，要是再坑害狐族，那简直就成了罪狐了。
“一切，自然是以狐族为重。”沧玉说出此话时，只觉得心如刀绞，又奇异感觉到轻飘飘地镇定，好似天空掉下只铁钩把他的魂魄彻底勾去了，从这具躯体里撕扯开，似乎是剧痛无比，又好似半点感觉都没有。
他很可恨自己此刻还坚守着这点道德，又卑微地高兴着自己竟还算是有些理智。
玄解出事闹了北海那么一场是无心的，可沧玉此刻要是坑害狐族，那就成了有意的了。
其实冷静些许，仔细想想，沧玉说不上乐观，倒也没有之前那般无助惊慌了，天帝既然无意惩戒玄解，那么至多是利益的拉锯战，不过是拉锯战的过程跟结果。原先沧玉所想的种种责罚跟紧闭已没了可能，单凭此点就叫人放心多了，只是往后发生什么事都得他们俩自己承担，狐族是出不了面了。
春歌蹙了蹙眉，她生来聪慧，都不消思索，只需看沧玉的神态声音便知他心中的想法，不由得叹息了起来，便道：“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不是血亲，但也胜似骨肉兄妹，即便不说私情，你是我族的大长老，我是你的族长，小事能同甘，难道大事不能共苦吗？”
沧玉失笑道：“到底是玄解做错了，此事要是将狐族牵扯其中，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麻烦。”
“那些虚的感情话，我倒不与你说了，既然你自己不敢让心思做主，倒不妨我来说说。”春歌不假思索地脱口道，“烛照对任何都是威胁，不管他们是施恩还是记仇，都是实打实地麻烦，就好似蚂蚁与人谈交易，得到的纵然多，焉知失去的会不会更多。此刻惹上天庭固然不明智，不过要是你要护着玄解，任天庭鱼肉，那咱们狐族就损失更大了，这一遭我随你一道走。”
既然春歌发了此话，就算天翻地覆，山倒水倾，都不会变更。
沧玉若说不感动，那自然是假的，他低声道：“春歌，你为什么这么做？”
春歌笑道：“我要是说难听些，那自然是玄解的利益值得我去赌上一把，不管是为了狐族还是为了往后，这三界争端我已看烦了，他们爱闹闹，少咱们这貌美如花的一族又怎样，我正愁找不到借口，玄解就送上门来了。”
“那要是说好听些呢？”沧玉又问道。
“要是说好听些。”春歌顿了顿道，“因为我知道，玄解且不说，可是你若得了什么奇遇，有了什么造化，你是绝不会撇下咱们狐族的，难道我能心安理得生受你们的好处，可不为你们排忧解难吗？”
沧玉笑道：“好处可还未见着呢。”
“那就先记着。”
春歌轻描淡写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既然聊完了公事, 不如咱们来说说私事如何？”
春歌的狐尾从长长的裙摆下探出，在空中随意摇晃了两下之后, 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了下自己尾巴，而后握在手中拿梳子开始梳理。她垂着头，刚洗过的长发垂散着，带上了些许夜间的雾气, 语气并不重, 诙谐之中隐含笑意，而后抬眸看了沧玉一眼，催促道：“坐。”
“洞渊真君还在等我。”
虽说沧玉并没有什么第六感，但是本能直觉到了不好，他急忙把刚拿在手里的水果放了回去，带着一丝心虚地摸了摸腰间装着玄解的玉瓶，准备立刻走人——或者走狐。
未想到春歌的声音微微一重, 长尾拍在了榻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坐。”
闻声心下顿时漏了一拍，沧玉立刻坐在了就近的太师椅上，身姿挺拔, 形容严肃, 看起来一派正气凛然，简直可以贴在各大修真门派家门口当人形宣传广告。
大家都是九尾天狐，当然不止一条尾巴能用，春歌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尾，另外八条尾巴在空中飞舞着, 看得沧玉一阵阵透凉气，暗道自己要是方才不识抬举，这会儿只怕要被春歌直接来个触/手/捆/绑了。
春歌见沧玉如此识相，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跟沧玉认识多年，向来较量有来有往，看谁心虚气短，谁就退让一步，这次是大长老退了，她心中便有分寸了。
“那老头等就等好了，他又不是没等过，就算等到日晒三竿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咱们寿元漫长，还痴缠这几个时辰，连半句话都不得闲谈吗？”春歌懒懒道，“再说要是眼下情况危急，那洞渊老道儿自然会来提醒的，他既然此刻稳如泰山，放你来找我商议，那短时间必无大事，否则他怎知你我说话时长时短？”
春歌轻呼了口长气，漫不经心道：“怎么样，还有什么借口要拿来搪塞我吗？”
沧玉无奈道：“道理都被你占去了，既已经说得这么清楚明白，我还能有什么反驳的地方。罢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必如此拐弯抹角了。”
“好，要得就是你这句话。”
春歌站起身来走到了沧玉的身边，她穿着这身累赘的衣物，步履倒显出十万分得轻盈，衣裙摆动，长袖飞舞间，说不出得万种风情，是人间富贵，却有仙家姿态。春歌轻飘飘地跪坐下来，在那柔软的地毯上，倚靠着沧玉椅子的把手，不是人间大王的妃子，不是青丘狐族的族长，她仰起头，此刻只是沧玉的幼年好友。
“沧玉，你跟我说实话。”春歌微微侧过脸，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家大长老不太自然的神态，心下微微一叹，“你是不是……喜欢上玄解了？”
沧玉呆了一呆，脱口而出道：“你——”
“我？”春歌问道，“你想问我，我怎么知道是么？”
沧玉沉默了片刻，略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他到此并没有多说任何话，甚至没怎么提及玄解，不知道春歌是从何处看出的。
“你当年可比现在会藏多了。”
春歌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目光看着尾巴挥来挥去，略有些无奈地说道：“起码你娶容丹的时候，我是当真以为你不过为了帮容青一把。他这小子喜欢上了人类女子，被他妻子发现后，那人间女子还不是找了除妖师将他赶走？现在倒好，女儿是妖了，反倒叫她回青丘来，真当咱们青丘什么东西都要吗？”
听到这些往事，沧玉不由得愣了一愣，终于明白了过来春歌为什么是个“恶毒女配”的人设，不同的事情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自然会有不同的效果。
容丹的母亲从未说过当年的往事，容丹只知道自己有个父亲在青丘，可为什么抛妻弃女重伤在青丘却不明不白。而春歌从她踏入青丘那一刻起就看她不顺眼，百般刁难，在里依照容丹的视野来看，当然是蛮不讲理的恶毒女配。
然而对于春歌这个族长而言，容丹的身体里除了妖血，还流淌着人类的血，而那一半的人血来自于当初险些将容丹父亲容青害死的女人。狐族护短，春歌当然不会对容丹有任何好脸色，对方要是一生一世都是个凡人，恐怕也不会想起他们青丘。
如今成了半妖，反倒知道来求青丘的庇佑了。
“她不过是个小姑娘。”沧玉不好对这件事说些什么，诚然容丹无辜，然而容青又不无辜了吗？而容青的妻子容夫人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别的缘故，她既然愿意保护容丹而死，想来其中纠葛并不是他们这些外人所能了解的，又或是多年后终于幡然悔悟了，逝者已矣，还有什么可唾骂的，只好平静道，“你何必与她为难。”
春歌并没有接这句话，她早已经习惯沧玉对容丹的小小偏心了，更别提如今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她反倒确定对方是真正放下了，只是这放下未必是好事，也许带来了更意料之外的麻烦。
玄解。
“不知道咱们是不是太久没聚在一起谈一谈了。”春歌以一言难尽的语气缓缓说道，“你的底线好像越来越超出我跟赤水水的想象了。先是容丹，再来是玄解……”
我就知道逃不开这句话。
沧玉简直不敢想到时候倩娘的态度——既然连与玄解不太熟悉的春歌都会如此出言打趣的话，说明这件事真的有点超出妖类的承受能力范围了。
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是玄解先动的手，我最多算得上自制力薄弱。
沧玉淡淡道：“既然缘分到了，你我又怎能抗拒。”
天狐在心中擦了擦汗，为这句神棍的话致歉千万次，最好春歌是别把他跟玄解的感情故事编成话本在青丘里八卦，如果真有那一天，希望不会误导小孩子。
春歌闻言不由得一怔，她点了点头道：“是啊，人生苦短，既然缘分到了，你我又怎能抗拒呢……”
鉴于沧玉实在没有做好准备跟青丘众狐谈谈他犯了事儿的现任对象——事情突然，本来他打算在回青丘的路上游山玩水好好做准备的，哪知道这天底下的事从来没有说得准的时候，玄解突然出事，一路仓促，沧玉当然没心情想好如何应付了。
为了转移话题，沧玉的目光在这宫殿里打转了一圈，问道：“且不谈我了，你呢？你又如何？”
春歌闻言失笑道：“我能如何，这有什么好提的，你瞧不见吗？虽不像是在青丘那么方便，但人间也有许多好玩的，你向来是不喜欢人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与你说了到底多有趣好玩，只怕你也不会明白。非要说的话，我这几年来倒是过得很开心。”
“我不是问这个，他是凡人的王，三宫六院，远比寻常男子的妻妾更多。”沧玉当然看得出来这里富丽堂皇，之前来见面时，春歌简直要舒服地快变成一只废狐狸了，纯人工按摩这种享受她看起来天天能来个超级大套餐，要不是性别不对口，沧玉都想带着玄解应聘下，只吃饭不干活的那种。
“他对你可有冷落？”
这话倒□□歌奇了：“哎呀，我们家的大长老竟然也会说这等贴心的话了，这人间没有白走，早知道我几百年前就把你赶出去，让你的性子打磨打磨，变得更有狐情味儿一点，你说我白遭那么多年罪干嘛。”
“春歌。”沧玉皱了皱眉，露出不赞同的神态来。
春歌轻笑了声道：“哎呀，沧玉，他有那后宫成群，难道我不曾跟别的大妖厮混过么？”她说这话时从从容容，平静无比，“我此刻心中固然是爱他爱得要命，然而百年之后他真的死了，我难道真的将命也给他吗？往后千年万年，我会喜欢上别的妖，我与他有什么差别？”
“那怎么一样，他都死了。”沧玉惊讶道。
“死了怎样，死了，我就不爱他了吗？”春歌看向了沧玉，轻声道，“他带着对我的感情死了，我却抛下他，去喜欢别的人了，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吗？因为他死了，他就不可能再对我好了，再给我感情了，我与别人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你是这么想的么？”
沧玉沉默地看着她，有些困惑。
“不管他死也好，活也罢，我跟别人在一起那一刻就已经将他抛弃了。”春歌平平静静道，“凡人的百年何其短暂啊，他是人间的王，我不可能跟他生一个半妖，我与容青不同，这不是闹着玩的小事，对那孩子不公，对狐族更是不公。他要是留下，半妖之体东逃西窜过活么？我要是将他带走，他在狐族之中也与容丹一样么，什么都受不住，寻常小妖一学就会，她要学上无数次，只因血脉不纯。”
沧玉叹了口气。
“他当初想要娶我，我俩已将其中利害分析了个干净，我俩这才成亲，你不必为我担忧。”
“春歌，我是问你自己的想法。”
远处灯影摇晃，男人的身影穿过狐狸群，倒映在了墙壁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这就是我的想法。”
春歌微微一笑，她歪过头来稀罕地看着沧玉, 倒生出几分好奇来：“你怎么变得如此体贴温柔起来, 让我有点不习惯。”
“我只是担心你。”沧玉静静道, “春歌，一百年很长, 却又很短。”
很快两妖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外, 沧玉站起身来微微变了变脸，他的手落在椅子的扶手上, 宫殿内被烛光照得灯火通明, 而外头的月光落在大开的宫门上，顺着摇曳的火光与植物舞动着身姿，侍卫要在更外面些, 免得吵到春歌休息, 而巡逻的守卫则是在外头大致扫过一圈, 避免出现什么问题, 毕竟此处是后宫。
然而春歌的宫殿外传来了男人的脚步声, 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我还以为会有人来通报你。”沧玉并不是非常紧张, 虽说他跟春歌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但毕竟清清白白, 且各有家世，更何况他如今并不是个寻常的凡人, 真要说起来，不过是娘家人来探望一番，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春歌轻哼了一声, 站在沧玉身边道：“他不想我拘束于这种礼仪，而我喜欢这点小小的惊喜。”
“他都知道了？”沧玉想了想，并没有太惊奇这对夫妻的相处方式，脱离开狐族族长跟青羌大王这两个身份，他们不过是互相有意的男女。北修然固然强势，可是春歌同样不差，她当狐族族长的时间恐怕比十个北修然的寿命加起来都长，要说两人之中谁更有自己的想法，未必就是当丈夫的那个。
对这事儿，春歌没有给予准确的答案，她将自己的狐尾尽数收了回去，略微沉吟道：“大概猜到了吧，即便不知道我是狐妖，差不多也了解到我与常人不同。”
那就是没遮掩，也没有明说。
这手法倒是不陌生，即便是恋人也没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道理。沧玉对北修然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见一面可以，不见一面也无所谓，只是既然春歌要随他一道去，便免不了问问她的想法：“你既跟我去天界，那是否要与他说一声？”
“既然他来了，那倒省得我写信了。”
春歌笑了笑，点头道。
风中有幽幽的清香，愈发接近浓郁起来。
两妖话音刚落，北修然正好捧着几朵玉兰花走了进来，他显然十分高兴，喜形于色，伸手拨弄了会儿柔嫩雪白的花瓣，似想将它们整理得更好看些。沧玉简直不忍心告诉他，这举动就好比画蛇添足，实在是没有意义，反倒把花弄乱了，不过春歌没显出嫌弃来，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姑娘家在意的总是心意而不是实物。
到底是当大王的人，北修然看见沧玉的第一眼既没花容失色到尖声惊叫，更没有不自量力地喊来外头的侍卫把沧玉抓起来，他的目光只是扫过身后那群被定身了的宫女，颇为镇定地开了口道：“原来是……是……”他顿了顿，大概是想不出要如何称呼沧玉，便道，“是大哥来探望春歌吗？”
难为他是一国之主，竟能如寻常夫妻一般对待春歌，沧玉微微挑了挑眉，颔首回礼道：“见过大王。”
他行这一礼，是对北修然的尊重，同样表示一下自己的善意。
“孤与春歌成婚不久，新婚燕尔，确实忽略了人情往来，本该是孤请你来作客才是，此番有失远迎，倒是孤的不是。”北修然面子功夫做过了，便露出和善皮囊下的尖刺来，要是对凡人，他大可直接明说，然而沧玉是能人异士，他不免忍一时不快，这话看似说他疏忽，实则指责沧玉不请自来，不是做客人的道理。
春歌听得清楚明白，倒是沧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暗想这北修然堂堂大王，实在客气得过头了，只见女族长轻笑了一声道：“这玉兰竟开了么？好香啊。”
北修然对沧玉没什么好声色，对春歌倒是浓情蜜意得很，他看着春歌欢喜，脸上也露出笑意来：“是啊，我本在书房里批阅奏折，见它看了，想着你知道必然欢喜，就带着它来找你来了，还担忧你睡下了，见你果真欢喜，我这一趟算没白走。”
只不过玉兰花开了而已。
对象还待在玉瓶里的沧玉丧失了一切浪漫细胞，对这等惨无狐道的虐狗行为表示了迷惑跟令人发指的不解，他观望了殿外月色，淡淡道：“春歌，咱们该启程了。”
北修然闻言脸色微变，还未曾发话，就被春歌握住了手，柔媚活泼的女子忽然变得沉稳而强势了起来，她不再只是北修然最宠爱的妃子，而又重新变成了当初他在山林之间见到的那个女人，在天地自然之间无拘无束的那个美貌姑娘，从未臣服于北修然。
“你先去，沧玉。”春歌沉着地开了口，她看向天际，目光既无悲也无喜，口吻几乎是命令了，“过一盏茶我就跟上你。”
沧玉点了点头，瞬间消失在原地，身形如散逸的烟雾，融化在了月光之中。
“春歌。”
北修然丢了花，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他的目光流连在春歌的脸庞上，压抑着暴怒地低吼道：“孤乃一国之主，他这等修行之人竟仗着术法于宫廷之中来去自如，还要将你带走，浑然不顾孤的颜面，难道真当……”
“北修然。”春歌轻声唤他，她从来都这么唤自己的夫君，从认识那一刻起，到他们俩的洞房花烛，这略带生疏的称谓从未变过，而北修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他凝视着春歌，目光忍不住流露出哀求来。
“你答应过我的。”
春歌淡淡道：“我答应嫁给你，北修然，可并不意味着从此之后我就只是你的妻子了。他来找我帮忙，我已经答应了，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往日不也是这样吗？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直在一起的。”
“那怎么一样？你知道我在哪儿，我也知道你在哪儿，你知道我会回来……”
春歌低声道：“你担心我不回来了？”
“……”北修然颓然地点了点头，“当初我们成亲时，你不愿意离开那片山林，是我强求你入住宫中，此后我生怕你不开心，为你做了许多，可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仍然更喜欢那什么都没有的青山绿水，是我将你锁在了这王宫之中。”
春歌轻笑了一声，她躬身拾起一朵玉兰递给了北修然。这青羌的大王文武双全，不知道挥舞过多少沉重的兵刃，书写过几等断人生死的文章，然而他此刻捏着这朵玉兰花，小心翼翼别在春歌发间时，宛如在触碰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是你锁住了我。”春歌轻声道，“所以不管走多远，我都会回来的，放心。”
北修然没奈何，只能看着春歌平静地走出门去，没半点留恋，他看着对方缓缓行走直至身影消散于月光之中，彻彻底底地不见人影，而身后宫女终于恢复了常态，才慢慢跨出了一步。
身后的宫女惊慌失措，叽叽喳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丢了主人，却来了大王，一时间跪了一地，吵吵嚷嚷的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北修然从没有问过春歌到底是什么来历，大臣以为她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山野女子，宗族则以为她是妖精前来祸乱朝纲。春歌当然不是寻常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北修然从不发问，他怕问了自己就会受限于这个身份，受限于自己的地位，再也无法亲近春歌。
他曾经没有问，现在自然也不会问。
春歌与很多女子都不同，北修然意识得到，跟那些唯唯诺诺或者是读过些书的大家闺秀不同，她的确将一颗真心全然给予了北修然，可她仍是她，而不是青羌王的某个妃子，更不是北修然的妻子，这个身份不过是她无数身份之中的一个。
若不是在意北修然，她甚至都不会花心思去解释自己的行为。
北修然除了接受无可奈何，他确实是一国之主，可那又如何。
他没奈何。
洞渊真君在外头等得脚都快麻了，干脆驱散了云头，坐在宫墙上想自家那两个不省心的小子，师徒之间亲近的与父子也差不了多少了，这心中烦忧愁闷岂是一言两语说得清楚、道得明白的。这叫老道人不禁又想起了浮黎似笑非笑的脸来，分明是他家的孩子，分明是他家的事儿，偏生一点都不焦急，就连跟天帝提及时，都轻松得好似不过今早刚多了一片云。
其实临危受命之前，洞渊真君曾壮着胆子，借“大家都是父亲”这个想法悄悄问了句浮黎上神，是否要亲自去见见玄解，对方倒是搭理他了，只不过态度却远超出洞渊真君的预料。
这孩子丢了二十多年了，别说是见一面了，恐怕听到下落都要飞奔过去了，可浮黎上神只是瞧了他这老道一眼，轻笑道：“有什么必要呢。”
的确，他把那孩子带回天界，当然是烛照来接走这大麻烦，可是……可是到底是上神的孩子啊……
洞渊真君忍不住叹了口气，仙与人的差别不大，只在想得清楚明白与否，可是怎么上神的想法就差得这么令人匪夷所思呢？
“真君久等。”
沧玉的声音由远到近，微带笑意，可见他与那族长想必谈得很好。
得，正主来了。

第一百四十章
“真君可介意稍等片刻。”
玉瓶悬挂在沧玉的腰间微微晃荡, 那异兽已化为原型，既不是任何一种飞禽, 更不是任何一种走兽, 只是一团黑漆漆的火焰，中心透着点沁红，稳定地上下浮动着。沧玉下意识伸手去握着玉瓶, 手心温凉, 宛如在抚摸一块上好的美玉, 然而他的心略有些下沉, 不知道玄解到底如何。
“当然不介意，这点时辰老道还等的。”洞渊真君乐呵呵地笑了笑，“只是老道不懂, 你我这是要等何人？”
只不过说了两句话的功夫，春歌已经赶了上来，她远远站在云头, 长发披肩, 身姿秀丽优雅，用手一指, 便将自己的云朵与他们俩的拼凑在一起, 嬉笑出声道：“洞渊真君, 暌违多年，你还是如当年一般意气风发，当初一别，如今也有千百年了吧, 可还记得我春歌？”
“原来是春族长，老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竟未认出您来，该打该打。”洞渊真君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躬身对春歌行了一礼，心下突然一跳，暗叫不好，此事并没有严重到狐族两位大人物一道出场，不知道春歌跟沧玉葫芦里在卖什么关系，希望这一路平平安安，无风无浪，只要玉瓶里这位送到了浮黎上神手中，那就没什么大事了。
春歌盈盈还了一礼，笑道：“无妨，我来前有些小事要解决，叫真君久等了，说起来该是我的不是。”
叫真君久等……
洞渊真君瞥了眼身旁老神在在的沧玉，真正开始觉得自己头痛了起来，面上半点都不显露，又你来我往与春歌说了些客套话，直到沧玉皱起眉头，显然是有几分不耐烦了，才讪讪住了口。
沧玉倒不是双标，他找春歌是有求于她，可是洞渊真君这番对话实打实的毫无意义，这种“官/僚/主/义”大可等事情结束后再说，他虽心中隐忍不说，但这些年岁来与狐族跟玄解相处，性子变得直接许多，脸上难免流露出些许来。
春歌暗笑一声，跟洞渊真君一道止住了这些试探，他们俩是各怀鬼胎，然而沧玉一心只有玄解，因此皆都无言相对，只剩诡异的气氛在无限蔓延。
三人一道往青天直上，风云过耳，底下一片云海茫茫，远望明月朗朗，沧玉才忽然想起黑蛟的事，他见到北修然时本想提醒一二，可无奈忘了个精光，此刻想起，便尽数告诉了春歌，青羌国境边缘的海水少了一大半，这对妖精而言也许不是什么大事，可对百姓就完全不一样了。
春歌听了，并没什么大表示，倒是洞渊真君心中惊讶，伸手抚须，暗道：妖族向来跟人族互不来往，春歌这狐族族长居于王宫之中，听大长老所言，甚是关心民生，竟不是个淡漠的妖性，这厚德实在难寻，老道真是失了敬意，方才不应那般言语才是。
洞渊真君倒不是假惺惺，妖族与人族向来互不干涉，妖族不欺侮人族已是难得，更别谈黑蛟此番行为原本就与狐族无关——虽也算不上无关，但他们竟会为此事较真，就不得不叫洞渊真君心生敬意了。
春歌不明所以，只好回以假笑。
嗯，就是笑容渗人了点。
洞渊真君摸了摸自己的鸡皮疙瘩。
这一路驾云再无二话，天宫极大，因着洞渊真君过了天门，守门的几大天兵天将冷冰冰地瞧着他们，看起来如同机器人一般。洞渊真君好似谁都认识，挨个打过招呼，天兵天将颔首回应，脸上一丝丝笑容也无，木讷无情，春歌嗤笑一声，他们也不做声。
“千万年只做守门这一事，难怪呆成木头。”春歌传音给沧玉，脸上带笑，鬓角上的玉兰花还幽幽散着香气。
沧玉倒是没什么话可说，天宫宝殿颇多，云漫漫，雾气腾腾，红霞做桥彩虹弯道，天尽头流水潺潺，银河跨越长空，偶尔能见金龙飞过头顶，又见重明鸟奔忙。几位仙女端着琼浆玉露翩翩然走过，说不出的优美动人；更有金甲神人执枪佩剑四下巡逻，道不尽的杀气腾腾。
各大神仙自然不可能从早朝一口气等到如今，就为了等沧玉几人，更何况此事纵然紧急，可要真说起来到底是一件私事。公之于众等于要大大方方解决，天帝有求于烛照可不是什么建立权威的好话题，因此当沧玉与春歌进入大殿之中时，高高端坐着的只有天帝与天后。
洞渊真君先上前禀报：“微臣惶恐，幸不辱使命，青丘狐族族长春歌，青丘狐族大长老沧玉，还有烛照幼兽玄解皆已带到。”
这禀报说得好似他们是什么罪犯一样。
沧玉皱了皱眉，想到除了春歌外他们还真是罪犯，一时憋闷，竟有些无话可说。
春歌直接翻了个白眼，在心里腹诽起天界的老规矩来，八百年前来就是这么死板，没想到八百年后更加严重了起来。天帝的地位要与妖王相同，她一个狐族族长当然不够看，就拉了拉沧玉，一道行了礼，不至于臣服参拜，但也算得上十分恭敬了。
天帝的声音飘飘渺渺，远远好似听不分明，却又宛如近在耳旁，一字一句皆清清楚楚，声音略微有些发沉，这偌大的宝殿上，唯听见他余音渺渺：“看座。”
这大殿几乎就是无限祥云堆砌起来的一座宫殿，踢开祥云能见底下九霄彩凤飞翔、金乌呼啸、万千霓虹闪闪，无数紫气东涌。
此处虽什么都没有，但又好似什么都不缺。
凡人妄图想登上九霄天外，而天帝凌驾于九霄之上，这大殿要是待久了，恐怕自信心都要爆棚，只要踢走些云团，就能清清楚楚看到这大好的江山，同样能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将这六界踩在脚下。
到底不是说正事，天帝神情并不算凝重，不像是人间庙宇里的泥塑那般庄严肃穆，反倒显出几分平淡。天后就坐在他身旁，玉簪珠冠，穿着倒并不贵气，夫妻俩看起来都没什么烟火气，虽没穿那庄重的礼服，可气度都叫人难以忽略。
不过跟完全化形的霖雍不同，天后脸上有些许龙鳞，发间同样生着水晶般的龙角，她这等修为不至于化人形都不成功，只可能是自傲于自己的种族，因此不在乎显露出这点特征——甚至是有意显露出来的。
两团祥云化作椅子，正正当当凝聚在沧玉跟春歌身后，洞渊真君则弓着腰站在前面，两妖面面相觑，只好坐下。
洞渊真君与天帝又汇报了来时黑蛟的事，天帝不仅没有烟火气，好似连半点情绪都没有，他听闻黑蛟为那北海无数生灵复仇，是如何跟随玄解而去，又是如何兴风作浪，听得沧玉脸都红了，那天帝仍是无动于衷，只是应了一声，又赐了两妖一杯仙酿，待沧玉跟春歌喝完，才让洞渊真君带沧玉去见浮黎，春歌则留下还有要事商议。
要真说起跟天帝交谈，别说沧玉，春歌都不够格，天帝如此礼遇全是看在浮黎的脸面上，既然现在春歌也在，那他当然不会屈尊降贵跟沧玉详谈整件事。
全程走下来，沧玉打进天宫那一刻起就迷迷糊糊，直到跟着洞渊真君走出去老远，他才隐隐约约意识到，那与他所有的印象里都应对不上的天帝，实打实是真真正正的天界之主，天地之间的主宰。
威吓感与违和感一道姗姗来迟，沧玉背后沁出了冷汗，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见的那位存在本是个实打实的生灵，然而天帝高高端坐于位子上，好似与整座大殿相融合，大道归一，他没有人气，是因为他身上的的确确消失了任何生灵应当有的活力与死气。
他就是这天地，而不是天地间的生灵之一。
洞渊真君走出老远后才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沧玉此刻很能理解他的感受，在这样的上司手底下干活，很容易得抑郁症吧。
“洞渊真君，我们去哪儿？”沧玉问道。
“去见这孩子的父亲。”洞渊真君侧过身来，指了指沧玉腰间悬挂的玉瓶，碎碎念叨起来，“黑蛟这憨货只当自己是为水族报仇天经地义，还不晓得自己是做了怎样的蠢事，这烛照幼崽一旦失控，到时候岂止是整片北海，恐怕苍生都要遭这场灾祸，因小失大，亏他修了这么多年。”
“现在倒好，累得我老道前后奔波忙碌。”
一仙一妖走出无数宝殿，这次洞渊真君倒比去见天帝的时候开心多了，他跟一路问候的天兵天将，仙女金童打过招呼，可见平日人缘确实不错，有看着新奇上前来询问沧玉的，他也开个玩笑打发了事，沧玉只管跟着他，手中抚摸装着玄解的玉瓶，踏过彩虹桥，走过红霓道，渡过三千银河流水，才走到了天穹尽头。
天穹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紫衣人站着，身后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的虚影。
那紫衣人转过身来托起手，沧玉忽然觉得腰间一紧，玉瓶竟自动脱落，飞到了对方手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你随我来。”
紫衣人对着沧玉招了招手, 脚下聚起一朵祥云，那玉瓶就托在他手中，脸上看不出喜怒来。沧玉略有几分不知所措，不由得转头看了看洞渊真君, 那老道只是催促他快上云朵, 天狐心中悄悄叹了口气，只好踏上那绵绵软云。
要说方才的天帝是难以揣测，后怕于心；这紫衣人倒没那么可怖, 若非要说个清楚明白，他给人以明月之感, 不冷不淡, 盈盈柔柔。
沧玉看不出他的道行，心知肚明恐怕不会太差，起码是远胜自己的, 因为天狐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烛照这一脉在里都有够神秘，更不必提是身处其境之中了, 连凤凰九昭这等已算较为亲密的烛照之友都压根不知道烛照的幼崽到底长成个什么模样，可见这一族对自己的**大概是很在意的
沧玉偷偷看了几眼紫衣人, 暂且压下好奇心, 只问道：“玄解如何？”
紫衣人似乎有些讶异他会开口，不过对此并不关心，看起来就像是既然沧玉问了，那他便答一样。
“还需得他娘看过才知道。”
烛照之间原来也是喊爹娘的吗？沧玉觉得有些稀罕，可仔细想想, 不喊爹娘喊什么。
其实这想法倒不足为奇，毕竟“爹娘”实在过于接地气了，有些不符合烛照神秘的气质。
沧玉沉默片刻后又再开口问道：“他不会死的，对么？”
紫衣人轻笑了一声，他完全不为玄解担忧伤心，更不显半点难过，只是平平淡淡道：“不过一只水蛟与心魔罢了。”他言语之中并无任何骄矜之气，面上没露半点恶意，然而那傲气浑然天成，自信至极。
沧玉没有再说什么，他紧紧盯着那玉瓶之中跳跃的火焰，生怕对方就此停止消失，接下来的时光里他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这种感觉比最开始意识到自己成为了狐族的大长老更荒谬可笑，玄解忽然就从一个天赋绝佳的弃儿变成了烛照丢失的爱子，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来是这种感觉。
可是沧玉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只想知道玄解会不会有事。
路程顺着思绪一同远去，等沧玉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穿过禁制结界，抵达了极寒之地——四处都是冰封雪山，所在之地是漂浮于皲裂的冰原上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岛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见远处建起了一座高大宏伟的水晶宫，一眼竟望不到底，不知是以水还是以冰作为基础，平滑光亮，如同薄薄的玉石覆盖，飞檐冰瓦都似雕刻而出，形若琉璃，宫壁分作两层，灌满海水，不时有各色游鱼窜过，宛如墙壁上的画影。
这是个海底水世界？
沧玉愣了愣，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没有看错，这座琉璃宫的墙壁几乎都是夹层的，供以许多小型鱼群穿梭自如，他颇觉奇怪，不曾想到这淡漠的紫衣人竟还有这般情趣，直到大门自动打开，看见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宫殿才回过神来。
“我与妻子生性皆好静，原想着待孩子出壳之后，许会觉得枯燥乏味，我便施展法术将外头改造了一番。”约莫这紫衣人是会点什么读心术，亦或者是沧玉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了，他竟屈尊降贵，难得开口解说了起来，“不过想来如今二十年过去，他应该已不会需要这些东西来解闷了。”
玄解丢失的事分明与沧玉毫无瓜葛，真要说起来他也算是当年那只重明鸟搞事后的受害者之一，然而听到对方如今平静地提起这一切，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下坠，仿佛凭空撕开了个无底深渊，不断陷下去，好似永远都不会有尽头，那荒谬可笑的虚无感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对于二位而言。”沧玉喃喃道，“那一定是非常难熬的二十年。”
紫衣人并没有对此回应什么，而沧玉同时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自从他抵达天界之后就有几分恍惚，恍恍惚惚地去见了天帝天后，恍恍惚惚地与玄解的父母相见，跟他在渔阳的海边与玄解所说所想象的任何一种见面情况都不同，如此仓促、如此惶恐、甚至是如此的狼狈。
好不容易找到被偷走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结果还没见面就惹上了这样的大麻烦，不得不帮忙解决，听起来就叫人头大。
沧玉不知道这对烛照夫妻心中怎么想，自己心中反倒生出无限惭愧来，分明与他并没有什么瓜葛的。
“阿青。”
紫衣人走入宫殿之中，内在空空荡荡，并无任何东西，倒是有两个蚌床，被打磨得十分光亮，而四面琉璃般的冰墙剔透无比，外光映照，能看到外头风景，只不过外头也是一片冰雪茫茫，没什么景色好看。
宫殿之中跳跃的一团火红烈焰之中忽然跃出个女身来，生得细腰长腿，个头极高，只见她与玄解有七八分相似，轮廓倒要柔和几分，然而眉目间强硬之色更胜玄解，两弯细长柳眉，目中不生半点波澜，唯有见到紫衣人时方才显得柔情似水起来，唇红齿白，似带着些许讥讽笑意。
烛照的衣物更显古老，看不出什么质地，连风格都尤为特别，穿在那女子身上颇有种别样风情，她将长发挽在肩头，微眯起一双美目打量了几眼沧玉，倒没说什么旁的话，很快又转回去，一心一意地看着紫衣人，问道：“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阿青。”紫衣人握住妻子的手，显然有几分意动，便转头看向了沧玉问道，“你可愿意随行？”
沧玉对他们夫妻俩这种完全不管客人死活的对话可谓是一头雾水，压根不明白是在说些什么东西，然而到底形势比人强，人家要说什么做什么，他实在是没办法拒绝，便微微笑道：“莫敢不从。”
主要是男朋友在人家手里，实在是不能不从。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让沧玉感觉格外地难熬，要是刚才紫衣人勉强对他还有点对待客人的意思，那么在如今遇到这位叫“阿青”的女子之后也都荡然无存了，他们俩压根没注意到沧玉，而是牵着手往宫殿之内走。
殿内还有一条水晶长廊，凌驾于空，并无任何柱子支撑，是用法术化成，底下是高耸冰川，行走其中几乎能感到云雾缭绕，踩在阶梯上偶尔能听见细细的乐声，宛如鲛人高歌。沧玉定睛细瞧了片刻，才发觉这水晶长廊两侧嵌着螺贝，想来乐声是记录在那之中，既然他们夫妻爱静，想来也是为玄解准备的。
此处宫殿并着宫殿，用水晶长廊连通，然而都是空空荡荡，仅有的些许东西，除去之前那殿中的两张蚌床，就只剩下几根支撑房屋的水晶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沧玉实在不明白为何要从一个空宫殿换到另一个空宫殿去，他只有想这些东西才不会觉得度日如年，因为前面的岳父岳母完全没把他当人看，压根没有理他的意思。
一道抵达另一处空宫殿之后，紫衣人将玉瓶倾倒，把火焰泼出，落地就成了玄解的人形，他安静地躺在地上，身形隐隐约约半透明的模样，身旁燃烧着黑红色的烈焰，看起来并不苦痛，只是有些怪异。
“过来些。”
玉瓶被紫衣人捏散在手掌之中，化作一堆飞灰，他退后了两步，将沧玉唤了过来，可怜沧玉好歹也当了二十多年的千年天狐，这会儿唯唯诺诺倒像个十来岁的少年，他快步走到紫衣人身边，只觉得眼前一暗，对方将他收入了袖中，然后便见得滔天烈焰在宫殿之中席卷而起。
沧玉被收入了袖中，视线倒没怎么大变，似是紫衣人同他共享了双眼，能看清楚始青此刻化作一团巨大而无具体形状的火焰，如同巨蛇般将昏迷的玄解层层缠绕了起来，直到最后彻底将他抱在了怀中，而玄解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瞳化为深红色的焰火，连头发都赤红了几分。
“逞强的臭小子。”始青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对爱子的心疼，也没有什么愤怒，只是在简单叙述一件寻常小事一般，“伤损得不轻。”
沧玉不由得着急了起来，只觉得自己才是被丢在火中煎熬的那个人一般，却不敢多话，怕打扰了始青为玄解疗伤。
“沧玉呢。”玄解干哑地开了口，他没惊讶自己在什么地方，更没奇怪自己眼前站着个陌生的紫衣人，甚至连围绕在自己身上的烈火都不曾询问，他低声道，“他呢？”
“他就在这里。”
紫衣人温声道：“孩子，你耐心养伤吧。”
玄解的一双眼睛亮得宛如星子，他冷漠地注视着紫衣人，眉头微皱，不容拒绝道：“我要见他。”
烛照一族大多都已活了数万年之久，满腔激情都给予了自己的伴侣，然而此刻看到一个新生儿如此外显的情绪，仍旧觉得十分有趣。始青在火焰之中幻化出了半张脸，她看向了紫衣人道：“也罢，他这情况少说要养个几千年，你将那小狐狸放出跟他玩耍吧，免得生气了，那倒麻烦。”
紫衣人只好无奈笑笑，将大袖一扬，沧玉的视线一阵摇晃，又换成了他自己的视野，这叫天狐一阵阵发晕，他晃了晃头，看见玄解就站在自己不远处，好像微微笑了一下。
“沧玉。”
异兽轻轻道，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叫沧玉心中忽然一酸。

第一百四十二章
在场的四人里头, 只有沧玉还保持着些许人类应有的羞耻心跟礼貌, 纵然心里翻江倒海, 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矜持地对玄解点了点头。
始青并没有恢复成人身，她几乎瞬间就缠到了丈夫的身上去, 火焰丝丝缕缕构成她的眉眼，看起来竟有些似笑非笑的模样，不过始青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靠在了紫衣人的肩头，淡淡道：“浮黎, 咱们走吧，我不想跟别人待在一块儿。”
这可是你亲儿子啊？？？
沧玉震惊地差点脱口而出,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皱, 仿佛凭空中有人用刀切割开了他的灵魂与身体, 思绪仍在活跃地跳动着，可是他动弹不得, 只能怔怔地看着玄解，。
最终沧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响起：“请问二位，他的伤势可有大碍？”
始青微微一皱眉，没太明白过来这小狐狸在问什么, 不过她同样没准备回答就是了，倒是浮黎更有人情味些，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微微笑道：“他这伤不算严重，最多就是休养几千年的事，往常活动并不妨碍，只是不要再出这样的事了，到底只还个孩子，争强好胜可不明智。”
“几千年……”
沧玉总共就只有几千岁，更别提他真正活过的岁月，哪怕是跟玄解的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一千年，他苦笑了一声，不去想这概念到底有多么恐怖。其实已该庆幸了，哪怕是他这样的大妖，倘若先后经历了心魔跟黑蛟，不死只怕也要残废，玄解才不过二十几年的修为，换来不过是休养千年而已。
这种族差距也实在太过分了。
“沧玉，你很生气吗？”
同始青一样，甚至更过分，玄解压根没有理会救自己一命的对象，反倒是认认真真打量起了沧玉脸上的神色，他一向对沧玉的心思了如指掌，然而现在反倒琢磨不透起来，觉得对方似乎是很心疼自己的，可那双眼睛里又什么波动都没有，不由得心中暗暗打鼓，生出几分忐忑来。
沧玉并没理他，看了半晌，才转过身去对着即将离开的浮黎跟始青行了一礼：“多谢二位施以援手。”
这话其实没道理，论亲近，浮黎与始青才是与玄解有血缘的那个，然而他们俩都不是什么计较世情俗礼的人，始青虽不觉得有什么好道谢的，但既然人家道了，也就安心受下了，哪管是因为什么，不过她今日容忍跟别人分享与丈夫相处的时间已经接近饱和，因此缠浮黎缠得更紧，催促他快些离开。
“外头的蚌床是为你们准备的，这宫殿你们可来去自如，不必担忧闯入不该闯的地方。”浮黎最后叮嘱了一句，便往外走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沧玉见着他们俩消失，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玄解，轻声道：“你怎样？”
“什么怎样？”玄解走近了两步，看着沧玉的身子有些打摆子，便伸手去抓，只感到掌心里微微颤抖，可看他面无表情，一时间又有几分迷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恐惧为何不表露，若是痛苦又怎会如此轻微，他不懂就问，“你怎么了？沧玉。”
沧玉几乎要跌坐下去，自从玄解出事之后，他经历了两次大喜大悲，一路上没崩溃，冷静处理应付了所有事跟所有人，还真当自己是如此坚强稳定，没想到玄解好了，反倒各种后遗症发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抖得像帕金森综合征发作一样，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是否还处于健康的标准。
过了好一会儿，沧玉都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瞬间张不开嘴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他只能拼命地吸气呼气，像条被丢上岸濒死的鱼。然而除了发抖跟发不出声之外，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是温热的，被玄解握在掌心里，像块融化成水的冰，于是又能慢慢呼吸回来了。
“我很好。”沧玉冷静地回答道，就如同他们曾经经历过的每个白天跟夜晚，他鲜少在玄解面前崩溃，即便偶尔不知所措，可他仍是那个沧玉，然后伸手帮玄解拂开了肩头垂着的红发，那头发红得宛如火焰在衣服上舞动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怎样？”
这一次玄解听懂了，他笑了一下，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沧玉：“很好，一点都不疼。”
“你以前不会说这样的话。”沧玉忽然道，“很疼吧。”
玄解老实地点了点头，他暗沉沉的眼睛如同暴风雨的前兆，阴郁得透不过气：“很疼。”
“干嘛撒谎，你以前从来不撒谎的。”
沧玉牵起他的手往回走，不打算留在这个空旷的宫殿里，虽说这几座宫殿到哪儿去都是一样的，可外头那座好歹有免费的游鱼观赏，还有两张蚌床可以躺，无论怎么说，条件都比这只有大柱子的空殿好多了。
“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更疼。”玄解很忽然地凑过来亲了下他的鬓角，温暖的嘴唇蹭过脸颊，尝到点肌肤上咸涩的滋味，异兽不知道这段对于他空白的时间里，沧玉是否急得落泪过，但是舌尖这点滋味，就足够他品出许多艰辛酸涩来了。
他想，沧玉这几天过得一定很不好。
沧玉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沉默了下来，好像失去了跟玄解谈话的兴致，只是带着玄解一同到了前殿去。这时有几条奇形怪状的游鱼涌了上来，在剔透的冰墙里舞蹈，天狐默不吭声地钻进一个蚌床里，宛如窃珠的鲛人，白衣垂落着，宛如银色的裙边鱼尾挂在蚌床边缘。
从来都没有过眼力劲儿的玄解大病初愈，贯彻了自己活该被人打死的性格，毫不迟疑地挤入了沧玉的蚌床，撞着天狐的肩膀，与他紧紧挨着。这蚌床底下微微凹陷，叫腰身塌陷下去小半，要是躺在上头，其实并非笔直，而是形成个半弧的模样，因着沧玉是微微弓身侧躺，显得更像一条煮熟的虾子。
玄解滑进了蚌床小半，隐隐约约觉得微凉的蚌床让他一直往中心陷去，无奈沧玉占着主位，就只好与天狐相贴着。
细想起来，这样的亲近竟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其实在玄解的记忆里，他上一次与沧玉这么躺着，还是对方刚挣开心魔的时候，那张虚弱而带着引诱的面容在月夜下几乎发出柔和的光芒来，他不过是个小兽，哪能抗拒天狐的魅力，便毫不迟疑地任由本能主宰了自己。
少年情炙，再早熟的烛照都逃不开本能的懵懂，亲近的滋味尝过一遍就难以自控，心上人在身边，他又没出任何问题。玄解眨了眨眼，侧过身将沧玉抱住，温热的手覆在对方的袖子上，连着衣袖抓着了他真正想要握住的。
这次沧玉的手一点都不冷了，甚至冒着点虚汗，摸起来有点滑腻，还在轻微地发抖。
玄解忽然一下子什么绮念都没有了，他把心里头那些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迷迷糊糊间想起了当年小狐狸们逗兔子的模样，有只雌狐最受宠，她叼着那只红眼的白兔，全然不管对方是不是快吓尿了，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感，软糯糯地说道：“它多可爱啊，咱们放过它吧。”
所有小狐狸都答应了，只有玄解冷冷地看着他们，他的猎物里没有这只孱弱的兔子，对于那小雌狐的心软跟怜惜只觉得鄙夷。
然而此刻玄解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只狐狸跟兔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沧玉有些像那只被吓得不轻的小兔子，然而这实在是个荒谬的想法，于是玄解抱着沧玉，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就闷声地问道：“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东西？”
他隐约知道沧玉大概是在生气，然而为什么却不太明白，连着要怎么哄好对方都不太清楚，于是只剩下这么一句话干巴巴地憋出，试图讨好。
“这里有什么吃的吗？”沧玉轻笑了一声，终于肯理他了，天狐很快就转过身来看着玄解，看着这张成熟了许多的面孔上露出近乎怯生生的讨好，一时间觉得违和又有些好笑，他低声道，“玄解，他们怎么都不关心你，也不心疼你。我本来还以为……还以为……”
我还以为我把你这个小孩子坑成这样，你亲爹亲妈怎么着也要上来把我打个全身粉碎性骨折。
倒不是说沧玉欠虐，而是他真的不太明白玄解的父母到底是关心还是不关心，纵然二十年不见过于生疏，也不该是这个态度。既然眼巴巴赶过来帮忙，那必然不是无情无义，可是玄解醒了之后他们好像又一眼都不愿意多看玄解。
“那又怎么样。”玄解带着点莫名其妙又没心没肺的口吻，甚是理所当然地说道，“这很重要吗？”
沧玉无奈地笑了笑，柔声道：“没什么，我只是怕你难过。”
在这一点上，可以看得出来玄解的确是亲生的。
玄解“哦”了一声，平静道：“我不难过。”
没有一点安慰作用！

第一百四十三章
蚌床睡起来不算太舒服, 可事实上在这个冰雪之地也没什么好多奢求的了。
玄解睡得并不□□稳，他的形体漂浮不定, 偶尔化成本来的火焰模样, 偶尔又变作人身，奇异得是不再烧到沧玉。沧玉被闹腾得没有办法, 根本睡不好觉, 只能爬起来坐在蚌床便看着玄解, 不时伸手摸摸小烛照的头, 他垂下脸去, 将玄解的手托起贴在脸边, 轻轻吻了下。
在清醒时不曾出口的那些话从肺腑里翻涌出来。
还有我在乎你, 还有我关心你, 还有我……还有我心疼你，所以别这么无所谓，别这么不在乎。
沧玉鲜少流泪，此刻无病无灾，一切落定尘埃, 离他曾想过最不好的结局还差着一大截。按道理来讲不该流泪, 可眼泪要落，哪是由得主人控制的, 天狐微微阖上眼睛, 任由热泪滑落脸颊，一滴滴落在衣袖上。
在玄解受伤前途未知时，他没这般不知所措；在面见天帝与烛照时, 他也没这般卑微胆怯。
如今见到好端端的玄解了，沧玉反倒恐惧了起来，他从没如今日这般意识到自己对玄解有多不好，不好到他对他人没半点期望奢求。于是天狐凑过身去吻了吻玄解的额头，那异兽在他唇下化为一团灰烬般的火焰，贴在嘴唇上是温热的，这样一团烈焰，怎会心如寒冰般冷酷。
其实沧玉并不是很担心玄解的安危，也许是那对跟父母这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的烛照夫妻的确拥有令人安心的能力，更何况对方早早说了这伤需要休养，因此他没那么害怕。不过沧玉仍是站了起来，走出门去，打算去寻觅那两位长辈的下落，也许是为求一个心安，又也许是给自己一个放松的借口。
始青坐在冰晶长廊上，偶尔有风吹过，冰屑与雪尘被吹起，还未曾靠近她的身旁就消融成了露水。远远看过去，始青就如同不规则的火焰云，涌动着，带着跳跃的焰心，宛如混沌初开时清浊未曾分离的模样。
“他没什么大事。”
在沧玉踏上阶梯的那一刻起，始青就恢复成了大概的人形，她的衣摆顺着风飞荡，身旁无人陪伴，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愿意对沧玉开口。大概的人形是指她整体看起来是个寻常的女子，然而发尾与衣摆撩动的烈火显然不是任何正常女子会拥有的。
“青前辈……”沧玉慎重地选用了称呼跟措辞，“敢问……”
“我叫始青，他叫浮黎，直接喊名字就好了，不用这么客气。”始青晃了晃腿，漫不经心道，“你来问那小子的情况，我已经回答了，现在可以坐下来。”
沧玉只好乖乖闭嘴，走过去坐在了始青的身边，传说之中的烛照并没有多看他几眼，而是紧接着回答了他未曾出口的第二个问题，神情上略微浮现出寂寞来：“浮黎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刚刚走了。”
这倒叫沧玉有点不知所措了，他木讷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满腔油滑的人情世故都派不上任何用场，只好老实顺着始青的话继续往下聊：“那前辈是镇守在此？”
“不，我只是待在这里等他回来。”出乎意料的是事情摇了摇头，不过她回答倒是很干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忌讳，“浮黎去的地方是烛照与幽荧两族的圣地，除了新生儿——就像是玄解那样的小孩子，还有守护者之外，其他进入圣地的烛照与幽荧，都是去等死的。”
沧玉其实听不太懂，不过大概明白了一些，就不准再问人家族里的私事了，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们原先没有给他起名吗？”
“烛照会自己选择自己的名字，不过你们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也不错，我想他大概是满意的，否则不会用这么久。”始青沉默了片刻，她上次这么跟别人说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没有几万年，不过几千年应该是有的了，在她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寿命之中，这些对话似乎翻来覆去了好几次，然而其实她记得并不是那么清楚了。
沧玉又产生了新的疑虑，大概是始青的态度委实过于坦然，连带着他都忘却掉了些许礼仪，率直问道：“你就一直这么等着吗？”
“这世界有什么新意呢？”始青淡淡道，“翻来覆去不过都是当年曾经发生过的事，这个世间隔上一个轮回就会覆灭再新生一次，而所有生灵的欲/望与此相同，凡人因为寿命短暂，便重蹈覆辙得更多。如果不等，不过是出去见识那些我早就知道结果的未来，在曾经的万年之中，我已见过无数次了。”
沧玉不过是个当了二十多年大妖的凡人，他茫然地看着始青，不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烛照大概是被这只小狐狸娇憨的神态取悦了，她微微笑了起来，耐心解释了起来：“哪怕是天道都不会永存，我自然也不可能，凡人比蜉蝣，我与凡人，又有什么不同，每一任烛照与幽荧的诞生，都是为了承担日月的消亡。”
始青指了指高高在上的明月，淡淡道：“待到有一日，浮黎化为明月，我化为皓日，不知道要看着这个世界循环多少次。到那时我便连等他都做不到了，日月交汇之期我们才能见上一面，然而即便见面也没有意义了，我不记得是我，他不记得是他，既然往后我们会有无穷无尽地时日看着这个世界，那么活着的这些岁月为什么要消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沧玉愣了愣，“化为明月，化为皓日？”
打从见了玄解的亲爹亲妈，沧玉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烛照与幽荧应日月而生，我们并非飞禽走兽，更不属于仙魔两道，用凡人的说法，我们是日之精，月之华，我们的生本就是为了死，倘若这世间没有了死，又何来的生。”始青漫不经心道，“这璀璨的明日，这柔和的晚月，终有一日会枯竭耗尽，我们诞生就是为它续命，直到再无烛照与幽荧。”
这下沧玉明白过来了，他的脑子总算灵活地转动了起来，然而带来的不是恍然大悟，而是惊恐：“玄解也会？”
“他太弱小了，即便投身其中也无任何意义。”始青摇摇头道，“对于六界而言，也许这是注定牺牲的宿命，可对我们而言，这只不过是意味着死亡而已。即便不做，最终不过是重来一次，会有新的日月再诞生，会有新的混沌再初分，会有新的人，新的生命，新的一切再重来，我们并非独一无二的。”
如果按照一般的套路，玄解这种存在应该是非死不可的，然而始青所说的选择远超出了沧玉的想象，他不由得错愕看向对方，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始青扬裙跨过了栏杆，双足落在了长廊之上，她虽什么都没有说，但沧玉仍旧跟了上去，他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许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始青来到了蚌床边，她手心托起猛火，另一只手化水成冰，凝成一盏精致的灯台，那猛火落入灯中，熊熊燃烧了起来。
“我听说小孩子会怕黑。”始青侧过身，虚手一抚，光滑的冰墙上就出现了架子，她将冰棱灯盏放在上面，声音波澜不惊，“他小时候也会那样吗？”
沧玉愣了愣，迟疑道：“我不知道，抚养他的是倩娘。”
其实沧玉的确跟玄解同床共枕过很长的一段时间，然而那些时光里并没有把太多心思分给玄解，更别提那时候的玄解还是个小哑巴，纵然害怕黑暗，恐怕也没人知道。
“倩娘。”始青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不知为何，任何字落在她口中，仿佛都被赋予了超然的意味，她略微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别的就没再说什么了。离开浮黎之后，她似乎才开始支配起自己的情感来，终于愿意表露出自己对玄解的关心。
沧玉略有些忐忑不安地询问道：“你们找了他很久吗？”
“二十年算很久吗？”始青好似很轻地叹息了一声，又仿佛只是沧玉的错觉而已，她看起来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烛照，“时间对我们并不是这么划分的，一旦他死了，那么一瞬间都足够长，既然他还活着，那么百千年都还算短。”
沧玉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了解烛照这个种族到底有什么特性了，假如活久了都会变成这个模样，那还是短命点比较好。
“烛照只会在意自己的伴侣，其他对我们而言微不足道，甚至是子嗣。”
始青抬起头看向了沧玉，伸出手来托起了天狐的下巴，她的肌肤很柔软，触碰起来如玄解一般温暖，无视于沧玉惊讶的神态，指腹擦过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他也是烛照，与我并无任何不同，你无需为此伤心难过，此事与你无关。”
沧玉发自真心地觉得自己活得短命些就够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烛照会对自己的孩子有不同的感情吗？
始青从没问过她的父母, 她是纯血的烛照之女，在烛照的领地里呆了足足上万年，自己蜕变躯壳，自己学习外物, 自己去寻找伴侣, 几十万年来，她与父母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所有的烛照都是如此, 并无任何例外。
任何亲人、朋友乃至子嗣对烛照而言都毫无意义，唯有相伴的爱侣才是烛照唯一倾注感情的对象, 而幽荧跟烛照的本性非常相近, 始青最开始认识浮黎时，尚不爱他, 只不过惊讶于幽荧出了他这样的异种。
浮黎跟寻常的烛照与幽荧都不相同, 他对常人而言也许淡薄，可比起烛照与幽荧，却过于多情。
在玄解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浮黎曾期待过他破壳后会是什么模样的, 哪怕当时那颗小蛋没有名字, 也没有长相，不过是颗圆滚滚的蛋, 埋在焰火烧过的热土里毫无反应。始青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只是觉得丈夫显得很快活，于是她也快活起来, 偶尔会想想浮黎所说的那些未来。
活久了的最大坏处就是不太会考虑未来怎么样，可始青在那一天难得想过了浮黎所构造的那些有关于他们孩子的可能：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软绵绵的身体。
他们的孩子会是那个模样的，
然而什么都没来得及，始青无缘得知这个孩子到底是调皮捣蛋还是乖巧温顺，她没办法给予浮黎曾经所想象过的一切，当浮黎回来的那一刻，他伤心的模样让始青都觉得有几分酸涩，并不完全是因为丈夫。
始青想：那些破碎的美梦，不光是浮黎的，还有她的。
那个可能有着圆圆小脸的孩子，在被偷走的那一刻就破碎得不成样子，始青并不经常想念那个孩子，二十年对她来讲短得好似一瞬，可那种针刺般的痛苦如同后遗症一样永远留在她的心中。
始青并不会因为一只重明鸟的行为而灭杀掉整个种族，更不会因此迁怒九昭，她已经活得太久了，知道任由愤怒主宰行为根本毫无意义，她拥有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因此更应当约束自我，倘若她活到这把岁数还被情绪与力量支配，那未免显得太愚蠢了点。
只是难免在等待的那些时日，始青偶尔想一想那个也许会有个圆圆小脸的孩子。
幼年的烛照十分脆弱，说不准他在破壳那一日就已经死了。
这些痛苦的美梦是浮黎赋予始青的，但凡来自于浮黎的一切，都会让始青深陷其中，他跟纯粹的幽荧不同，拥有太多情感与幻想，将始青同样拖入其中。他们永远不会像是寻常的烛照与幽荧那样眼中永远只有彼此，浮黎会在大多数时候注视着始青，然而在个别时候，他会将自己的时间分割出来，给予那个本该有着圆圆小脸的孩子。
沧玉是纯粹的妖族，他的感情更混乱庞杂，就如同他会为烛照的无情感到伤心欲绝，然而生灵各有其道，何必非要跟自己所想的一样。他跟浮黎完全不同，始青想，玄解大概会走上一条比我更艰难也更痛苦的路，谁都不知道这只小狐狸会带来什么。
始青静静注视着玄解，这个孩子没有圆圆的小脸，一点儿也不软绵绵，看起来就像是只虚弱的烛照。
他就跟始青一样，在无任何长辈看管的情况下自己顽强地长大了，除了过于莽撞之外，不过烛照本身就是好战的，这点并不奇怪。
感情是没有办法阻止的东西，既然玄解选择了沧玉，那就永远都无法改变了，那些痛苦与快乐都会成为他漫长生命的一道道刻印，就如同浮黎给予她的那些。
始青的心终于在此刻安宁了下来，纵然这个孩子已经逃过太多岁月，他不是她最开始所想象的那个模样了，然而无关紧要。
玄解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始青没有浪费时间再问这个孩子小时候乖不乖，重明鸟死在了青丘大长老的手中，而二十年后这幼崽又缠上了这位青丘大长老，其中兜兜转转发生了什么，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纵然说个清清楚楚，又能有什么用处。
她将手放在了玄解的额头上，使得小烛照的人形能够稳定下来，就坦然地站起身来离开了，临别前连半句话都没多提。
直到始青彻底离开了这里，玄解才缓缓睁开了双眼，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更没人知道他究竟醒来多久了，他只是静静等沧玉重新躺回了蚌床里之后抱住了天狐，低声询问道：“沧玉，你可以再变回原身一次吗？”
蚌床很快就被沧玉挤满了，天狐的身形纤长瘦削，架不住九条尾巴过于占据空间，玄解将脸埋在了天狐的胸脯上，深陷在那些柔软温暖的绒毛之中，只有变回原身的时候沧玉才会显得温暖些，他尽量将玄解圈在了怀里，微微俯下身子，难以控制地往蚌床微微下陷的深处滑去，空间顿时就逼仄了起来。
跟沧玉亲近是一种玄解每次体验都倍感新奇的经历，在他们未曾确定关系的那段时间里，对方就已经展露过足够的包容体贴，在确定关系之后，几乎可称之为是纵容。
“怎么了。”沧玉的声音轻柔而温暖，狭长的狐头轻轻搁在玄解的肩膀上，大概是真有点心疼这个没爹亲没娘爱的小异兽了，他忍不住用哄五岁小孩子的语气跟玄解说话，更别提玄解刚刚受了重伤，医嘱说要休养个几千年，不管别人怎么样，沧玉的性子注定了他难免会对病人伤患之流温和一些。
玄解什么都没有说，他有些疲惫地把自己的脸埋在沧玉的胸口，指尖没过那些长毛，轻而易举地被天狐覆盖在身体下，宛如很多年前醒来的每个清晨，有些时候他会滚到沧玉的肚腹下去，警惕的天狐从来没有一次将他拨开过，那时候纵然还没有神智，可一直以来他都记得这种温暖而安心的感觉。
这样任性的要求并不因为别的，玄解想到了始青擦拭着沧玉脸颊的举动，他厌恶任何人与沧玉的触碰，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本能试图掌控他的理智，算不上生气，只是有些无力的厌烦，促使玄解想如同野兽一般在沧玉身上染上自己的气味。
玄解知道始青也是这样的，如果沧玉遇到的不是她而是那个紫衣人，那她现在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更不会说这么多的话。
这大概也是本能的一种体现，他们才见了不过两面，就知根知底地好像生活过了很多年一样，不管如何，都叫玄解觉得烦躁。
玄解勉强自己伸手去抱住天狐的腰，然而沧玉到底不是只寻常的狐狸，瘦瘦的腰身再是纤长也不是人手能抱住的尺寸，因此被异兽蹭得有些发痒，导致他的九条尾巴下意识飞舞在空中，颇有些见势不好就把玄解卷起来免费赠送在空中甩个大摆锤加免费蹦极的体验。
“你怎么了。”玄解反问道，声音有一点筋疲力尽后地嘶哑，大概是在不满他身上盖着的尾巴被子突然被抽离了开来，反客为主地夺过了话语权，语气近乎有点阴沉沉地不快，然而并不是生气，起码不是对着沧玉的，半晌后又妥协地解释道，“我想抱抱你。”
沧玉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应，然后又听玄解闷在他胸口说：“我想跟你做之前那样的事。”
这差点没让沧玉呛死，他立马就笑不出来了，虽然完全依从身体来讲，大家都是刚开过荤，先别管他是不是自此之后就丧失了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资格，起码玄解作为一个处男表现得还不差，这让沧玉并不讨厌跟自家对象做那档子事，再说恋人之间一块儿睡觉是很正常的行为。
可这个场合真的有点不太对。
所以沧玉非常冷酷地说道：“那你想着吧。”
这让玄解很轻微地叹了口气，好像沧玉是什么不懂事的小毛头一样，天狐没办法，只能控制自己别笑出声来，他觉得这种情况实在有点搞笑，又有种令人无言以对的窘迫。玄解没有再说什么幺蛾子来刺激沧玉，他很安静地趴在天狐胸口上聆听心跳，不过没老实多久，又闷闷地说：“我想亲你一下。”
为了表示真诚，玄解还抬起了脸，他现在这张脸上到八十岁老奶奶下到三岁小姑娘基本上通杀，眉毛一挑就能叫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春心荡漾走不动路，尤其是故作纯真的时候，简直是人类杀手。沧玉的确不是小姑娘，不过鉴于他曾经是个凡人，还是无可避免地中了招，因此表现得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于是叹了口气答应了。
毕竟刚刚已经拒绝过玄解一次了，这事儿沧玉没法拒绝了。
他们俩亲得有点不像热恋，反倒有点像是两个孩子在玩闹，玄解还碰了碰沧玉的眼睛，人身的时候他终于能抱住天狐的腰了。
玄解非常真诚地想。
我想跟他睡觉，像在渔阳的时候。

第一百四十五章
琉璃宫什么都没有, 想干点事消磨时间都没办法, 始青从那一日开始就消失无踪, 不管怎么找都看不见人, 宫殿里空空荡荡的, 喊声能听见悠长的回响，仿佛准备着就这么把沧玉跟玄解关到生完二胎响应国家政/策才罢休。
沧玉睡了几天蚌床实在腰酸背痛, 这地方差不多是给他们小两口塑造了一个非常完美的场所, 极度适合饱暖思□□，毕竟一天十二个时辰能见到的除了鱼就是彼此，运气好一点大概能见到水母, 还有哗啦啦的水, 就是两个没感情的人关久了都得搞起来，更别提他们俩了。
可惜得是玄解长期处于虚弱状态，而且琉璃宫比起床戏拍摄基地更适合拍摄恐怖片，有时候沧玉走在无尽的长廊里，望着宫殿里剔透的冰面上自己的倒影, 甚至会怀疑起自己到底是谁来。
在琉璃宫过了还不到半个月，沧玉就肉眼可见地萎靡不振了下去, 不知道的看见了，搞不好还以为当初被黑蛟跟心魔组合暴击的是他而不是玄解。
玄解没怎么问过沧玉的萎靡，可能是觉得天狐精神不好的原因跟自己如出一辙，都属于“欲求不满”，至于哪个欲根本不重要，反正不管是哪个, 他都没办法帮上忙，只好在休息时间里把沧玉当成玩具熊一样抱在怀里。有时候他身体里的伤太痛了，就会要沧玉变回原来的模样，把整个身体埋在天狐的长毛之中。
这是沧玉后来才慢慢琢磨出来的规律了。
如果当天晚上月亮够明亮——按照始青的说法，就是玄解的某位祖宗在月亮里头心情怪好的时候，那么天狐偶尔会带着点玩笑兴致地调侃下玄解像个还没断奶的孩子，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说，只是觉得有点惆怅。
跟自己养大的孩子在一起偶尔就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想法，沧玉无法避免地回想在玄解更小的时候有没有像现在这样，然而记忆空白干净，异兽打小就是个酷哥儿，一直活到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疼。
说玄解招人疼会显得有点好笑，尤其是他长了这么一张脸的时候。沧玉抱着玄解，恍惚间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个还没彻底长开的少年，这让他突然有了点罪恶感。
不是因为他跟玄解睡了觉，而是沧玉其实有点厌倦这样枯燥乏味又无聊的生活，可当他每次看到玄解的脸时，这种罪恶感又会疯狂上涌。人性的恶劣跟矛盾点就在于此，在这之前，沧玉信誓旦旦地认为上天下地都能随玄解去，要是与北海有关的判决下来，他们俩就一起承担。
可现在才跟着玄解过了几天无聊的日子，沧玉就有点吃不消了，一时半会他还没办法消除这种郁闷感。
就好像在医院里吃病人餐，伙食再差也得咽下去，总不见得为了好吃的把命都不要了，所以沧玉再无聊也只能憋着。
人可太现实了，可以刀山油锅一起走，但是不能陪你一起吃医院餐，再来毕竟玄解有大半时间在养伤，再这么待下去沧玉搞不好都要学会如何跟鱼说话了。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走上渣男之路，沧玉决定找点事给自己干干，任何法术再灵妙都没办法无中生有，说科学一些，大家都是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米没粮神仙也变不出烧鸡，否则青丘那些日子沧玉也不至于苦巴巴啃果子了。
琉璃宫四处全是风雪跟水，做点冰雕倒是可以，想要隔空变出红木躺椅或者是好吃的食物，那无异于痴人做梦。
沧玉没有办法，只好欺负水里的鱼玩，偶尔坐在冰面上泡脚——人家养生泡热水，他只能泡冷水，还不能用法术，这水面太大了，他要是想让整个水沸腾起来，姑且不说能力做不做得到，琉璃宫先得变成一口滚沸的锅，这水就直接成鱼汤了。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沧玉的确没这个本事。
今日一如既往，琉璃宫名副其实，除了琉璃般的冰墙什么都没有，蚌床勉强算是一个，然而睡得还不算舒服，沧玉集了团风雪准备捏个小小的玄解原身，不是那团火焰，也不是人形的模样，是最初相遇时的那个小怪物，在梦境里的巨兽。
偶尔会有鱼群来啄吻沧玉的脚，他轻轻一踢水，就把鱼群吓散了，那团雪在手里被随意塑形，慢慢有了大致的轮廓。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在沉默之中爆发，就在沉默之中变态，沧玉哪个都不想选，决定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他准备好把一整个下午都耗在“手办”上了。
沧玉的时间规律在这近乎封闭的琉璃宫之中出乎意料地好琢磨。
玄解并不是十二个时辰都在睡，他经常会不定时地清醒过来，就如同始青唯一一次来看他时那样，只取决于他到底想不想醒过来，或者说想不想做别的事。始青与浮黎没将这点小伤看得太重，几千年的休养对烛照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间，可却远远超过了玄解所认知的人生了。
除非是真的无法忍耐，玄解才会与沧玉短暂地分享这种痛苦，然而更多时候，他并不愿意将这脆弱的一面完全展现给天狐看。
他到底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沧玉并不会单独守着玄解，最开始那几天他确实是这么做的，直到他无聊到快要学着去数玄解的头发为止，谁都撑不住二十四个小时只能看着一个人，比坐牢都辛苦。那之后天狐就经常到琉璃宫外走走，偶尔会谈谈游鱼或是不走运的冰层，此处寂静无声，乏善可陈，纵然沧玉再怎么妙语连珠，也没办法空口生出花来，因此有时候倒是会怀念青丘。
不过沧玉怕玄解多想，连青丘也并不愿意多说，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沧玉都不会回到琉璃宫里，自然不会确认玄解究竟还在不在蚌床上。
孩子与大人的区别就在于此。
烛照之间有奇妙的联系与感应，沧玉找不到始青，却不意味着玄解找不到始青。对方待在宫殿最深处的所在里，这座宫殿与外面的并无任何不同，甚至更像是一座牢笼，天下之大，她无处不可去，不过是心甘情愿为情画地为牢，将自己永生永世困于此处。
这才是烛照真正的宿命，玄解同样逃不开，倒不如说，他就是为了这样的宿命来寻找始青的。
“我想离开这里。”玄解仍在咳嗽，他的伤太重了，心魔那一击促使他快速地蜕变，新生的□□还未来得及适应就被黑蛟逼到了极限，有些话从没有出口过，比如痛是有多痛，他会笨拙地告诉沧玉那些普通而平淡的字眼，哪怕毫无意义。
就如同血与肉在粉碎之中重生，不断往复循环着这一过程，就如同伤口被撕裂开后再度愈合，没有谁会比玄解更熟悉这种感觉了，当他还小的时候，与妖兽搏斗时，他黑漆漆的甲片上经常会留下反复的伤口，然而火焰消除了鲜血的气息与味道，那些痛不欲生的伤势会飞快地愈合，赤水水曾惊讶过他的身体，近乎敬畏而复杂地评价玄解宛如精密的杀戮利器。
如今不过是将幼年的经历叠加在一起，又加快了许多罢了。
他在破碎之中新生，又于重生后再度破碎，蜕变本就是这样的过程。
“你吗？”始青嗤笑了一声，不带任何嘲讽意味的，她似乎只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因此就正大光明地笑了起来，“是你，还是那只小狐狸？”
玄解安静地凝视着她，反问道：“你与浮黎的想法有差别吗？”
始青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她看着玄解，又好像是透过玄解去看她心里的浮黎，目光里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纵容，跟沧玉的眼神有些相似，可并不全然相同。始青要更冷酷些，她的目光里甚至都透露出了几分了如指掌般的淡漠，宛如从玄解踏入这座宫殿起，她就已经得知了结局。
“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我的安排，你应该明白，一旦离开这里，他就不会只是你的小狐狸，而是更多的，其他的身份。”始青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不会再只看着你。”
玄解很平静地回答道：“他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小狐狸，从一开始起直至现在，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他永远都不会是属于我的。他是青丘的大长老，他是沧玉，他……他有过我没有参与的过去，无论我多渴望，他都不会只是我的。”
“你比我想得更坚强。”始青微微蹙眉，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料到，不由得伸手去摸了摸玄解的眉心，低声道，“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我与你爹不会一直帮你。”
“嗯。”
玄解点了点头，很快就出去了，他要往他的宿命去，就如同许许多多的烛照寻觅他们的伴侣一样，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始青无端地想道：这个孩子，应该是很乖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玄解来的时候, 还是下午。
沧玉赶忙看了看天空，确定自己没看错天空上挂着到底是玄解的祖父还是祖母，其实用不着那么反复地认真确定, 毕竟月光再明朗也没有日头亮, 四周亮堂堂的, 冰层反射的光能晃瞎狐狸眼睛，他愣是有点不知所措地捏着手中一团雪, 有那么点呆愣愣地看着玄解向自己走了过来。
“你醒了。”
沧玉捏着那团雪, 丢也不是, 放也不是，毕竟手里这团雪多多少少算是用心捏了大半天，更何况捏得还是玄解。手举了又落，落了又举，想走上前去给玄解个拥抱，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好微微一笑, 干脆连站都不站起来，直接对他招了招手。
玄解极温顺地走了过去, 跟着沧玉一起坐在了冰层上, 他没有把脚放下去，反而是盘起了腿, 陪着沧玉静静看向远方。
琉璃宫外层算不上青山绿水，非要较真，也是一片冰山白波, 看久了简直要得雪盲症，最初看还能说是美景，看久了就觉得乏味。
穿着一身黑的玄解此刻看起来就格外得赏心悦目了，他身上仍是最初的那套衣裳，只是多少显出了几分破旧与损坏，有个别地方开了线，始青当然不可能给他缝缝补补，而玄解跟沧玉也没点这个技能。
“坏了。”沧玉揪着他的衣服看了看，将眉头微微一蹙，又重新将玄解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这身衣服坏得其实差不多了，只是勉强还能穿而已，他轻声道，“等我们出去了之后，给你买身新的吧……”
沧玉突然住了口，他顿了顿，叹气道：“算了，这才真是没影的事，等到下次见到那两位前辈，我问问他们好了。你现在穿着的这身到底只是寻常凡品，手工活再怎么精细，过没几年也是要换的，旧衣换新衣，不知道两位前辈有没有这个习惯。”
“没关系。”
玄解认真地观察着天狐略显得落寞的神态，其实始青说得没有错，在琉璃宫的这段日子里的确是他至今为止最快活的日子。毕竟浮黎不在，而始青又懒得理会任何人——甚至是玄解，在琉璃宫之中生活，就好像天地间只留下了他跟沧玉，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会来分沧玉的心。
这无疑是烛照最快乐的时光了，然而……
世界上的事情从来没那么多是非对错，从谢通幽开始，直至青山村发生的那些事，许多情感与选择都让玄解感觉到困惑，然而等到他自己真正面临这些事情时，才发现无论多荒谬多可笑的选择，都自有其中的道理，即便他无法理解，正如始青理解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一样。
玄解低垂着头，看着自己不知道蹭过什么后显得发白的衣摆，轻声道，“我们明天就走。”
待在琉璃宫的日子让玄解很快活，哪怕他们俩再不能像是之前那样睡觉，可是那没什么问题，狐狸春天时的情/欲会比往日旺盛很多，妖族跟人族不一样，而烛照跟妖族甚至人族都不一样，他们并没有特定的规律，几乎是遵从伴侣的心愿。
可是玄解同样知道，沧玉并不高兴，待在这座琉璃宫里无疑是将他锁住，始青甘之如饴，可是天狐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感情根本不难掌控，一点点爱意，一点点强迫，掺杂着内疚与谎言，只要用得恰当，沧玉就会如始青那般永远留在琉璃宫之中，就像是那个几千年的谎言一样，毫不犹豫地答应跟留下，可是最终驱动他的不会再是现在的感情，会变成愧疚、自责、无穷无尽的疲惫。
从来没有人教过玄解该如何应对感情，幼年时沧玉曾经告诉过他无数人选择不同的道路会走出怎样的成就，人的命运向来由自己、天命、运气所组成，不同的路会让人看到不同的风景。
玄解将每个沧玉都记得非常清晰，甚至连现在这个踩着水在玩的沧玉也是，他不愿意沧玉脸上失去那种镇定自若的笑容，琉璃宫是烛照会喜爱的居所，却不是天狐的。
从记事那一刻起，玄解就从没学习过如何正确去爱着别人，可是烛照的宿命就是如此，他甘愿为伴侣献出一切，爱意若成了本能，表达出来的模样就会显得惊人。
爱是占有，是绝对，是疯狂怪诞的行为，同样是唯一，玄解凑过去轻轻吻了下沧玉的唇角，看着他裹着冰雪的双手，分不出是雪更净，还是沧玉更白，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讲，然而最终只是轻轻从咽喉之中吐出几个字来：“我们回青丘去。”
沧玉的眼睛微微放出亮光来，半晌又变得犹豫了起来：“玄解，浮黎与始青前辈说你要休养几千年，为了你的身体好……”
“他们没有说一定要在琉璃宫里。”玄解淡淡道，“在哪里休养不一样？我想回青丘去。”
大概是玄解从不撒谎的可靠品质让沧玉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脸上真情实意地露出了笑容，与在琉璃宫里谈起那些游鱼与冰层时不同。那些闲谈的话题不过是沧玉为了排解无聊的消遣，是在这枯燥的环境之中唯一的选择，可是离开这里，却是他真正的心愿。
其实对玄解而言，在哪里都没有关系，跟谁在一起才比较重要，他早年期盼变得更强，待在琉璃宫里面对始青与浮黎，无疑会变得更强大。
当初在北海上惊醒时，他急切与沧玉分享有关浮黎的消息，并不是对方与自己有血缘关系，更不是天狐曾在意提起过的父母之情，而是力量。
对玄解而言，世间种种诱惑都难以与力量匹敌，然而力量又难以与沧玉相提并论。
“那你……”沧玉没太得意忘形，他很快就站了起来，将那团捏在手里的雪团小兽丢进水中，轻轻抚过了玄解的衣裳，关切道，“你的身体怎么样，没问题吗？你自己的想法又是怎么样的，到底是你的父母，难道你不想与他们多相处一会儿吗？”
玄解的目光暗沉，他并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今与往常，有什么区别吗？”
“这倒是。”沧玉讪讪道，天狐还不够厚脸皮说玄解的爹妈什么事儿都没干，光是那几万水族还有北海一事，就已经是给浮黎跟始青找了很大的麻烦了，对方半句话都没有出手抹平了，还救了玄解的命，说他们什么都不做，实在过于无耻。
可要说浮黎与始青非常尽职尽责，他们俩也的确没来看过玄解几次，说好听了也许是因为没怎么见面所以生疏；说难听了就是纯放养，任由玄解自己长。
玄解静静地看着沧玉的笑颜，同样轻轻绽出了笑容，他虽然对美丑的概念不强，觉得全天下不过是顺眼与否的区别，其实这种区别对他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毕竟玄解不会因为美丑对任何一个生灵产生什么感情。
喜欢、厌恶，都不会有。
他敬畏于沧玉的学识，震撼于浮黎的力量，讶异于谢通幽的本领，怀疑于水清清的古怪，可那些感情都与容貌没有半分关系。
玄解不过是喜欢沧玉笑起来的样子，世事易迁，人心易变，无论是什么模样的沧玉，只要是沧玉本身，玄解就喜欢。
甚至是痛苦、愤怒、伤心的沧玉。
可那感情若是转嫁在玄解的身上，就注定意味着沧玉的爱意会随之渐渐削弱。
玄解凑过身去，低头靠在了沧玉的肩头上，天狐不明所以地将他抱住，耐心询问道：“怎么了？”
往日沧玉就足够宠溺玄解，而在琉璃宫的这些日子，他几乎接近把玄解惯得无法无天的边界线。
玄解永远都不会对任何一个模样的沧玉厌倦，可是他心知肚明，沧玉并非如此。
感情这种事，看得清楚仔细，将其细细衡量确认，才能知道自己的筹码与对方的筹码到底价值几何，又能不能拿来掂量下注。
“沧玉，我有些想听你唱歌。”玄解忽然道。
沧玉不明所以，不过仍是无奈地答应了，他开口时还有些窘迫，不太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是只会当初那几首，渔阳倒是听洗衣服的姑娘们唱了些新的，可都是土话，我学不大来那个腔调，就只在听，没在学。”
玄解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像只小狗似的在沧玉肩窝里蹭，他的声音很轻，淡得像空中飘来飘去要消散的云：“没关系，你唱得都好听。”
这多少叫沧玉有点羞赧，导致他开口的时候破了音险些岔气，还没唱两句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才尴尬地在原地乱喊了一阵，低声凑在玄解耳边唱起那几支小曲来，前面起了范，后面就好唱多了，他不再没事就先笑，幽幽的歌声伴着破裂的冰层消融于水中，让玄解回想起了当初的梦境。
他爱上沧玉，就在那个梦境之中，曾想着永永远远。
如今这个梦想果然实现，始青与浮黎造了一座梦境给玄解圆当初的念想，他又将其亲手打破。
沧玉有他的风花雪月，可沧玉是玄解的风花雪月。
玄解静静闭上了眼睛，从没有人教他如何去爱另一个人，然而好歹经历过几番人情世故，只好轻轻握住自己的筹码，不忍破损分毫。

第一百七四十七章
离开琉璃宫没那么快, 直到第二天始青才出现,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招来一片祥云送他们离去。
在走人这件事上，玄解跟始青都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他们俩只是出门买个菜晚上还会再回家一样的普通, 只有沧玉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烛照女, 生怕对方流露出伤感悲痛的神态, 母子分离这种场合他有点遭不住的。
然而事实证明, 感情如此充沛的只有沧玉。
始青甚至没目送他们离开, 而是将祥云招来之后就立刻走了, 跟多看他们俩两眼会伤到眼睛一样急切, 这让沧玉打重生以来第一次怀疑自己说不准长得有点丑。能离开琉璃宫让沧玉颇为兴奋, 外表看起来虽不明显, 但从他过于活跃的思维就能观察得到。
玄解全程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云头上，等着这片云送他们彻底离开琉璃宫, 脸色还有点发白, 看起来没有平日那么冷酷无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当个薄幸人的霸气，可也算不上娇弱，非要说起来，倒像是个大款变成了被包养的小白脸，让沧玉觉得有点好笑跟心疼。
如果是在平日，那心疼可能会多一些, 不过鉴于在琉璃宫“坐牢”的日子结束了，这会儿沧玉没法避免让自己高兴更多一点。
祥云离开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在身上除了温暖还有滚烫，沧玉迎着日头刺眼的白光，听见了云层下传来鸟鸣鹤唳，风中传来花草泥土的香气，猛然有了种再世为人的错觉，差点流下泪来。
琉璃宫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冰雪随着晚风来回，坐牢大概都不会那么乏味。
等沧玉快活地享受了会他这充满生机的世界之后，就稍稍侧过身来静静地注视着玄解，却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种眼神让玄解很熟悉，其实沧玉很多年没有这么看过他了，只在玄解刚跟他组队的时候显露过几回，意思相当简单明了，无非就是：我知道你到底有几斤几两干了点什么但是我不准备告诉你我的想法。
玄解觉得有点烦，他对沧玉的感情并不影响这种烦躁，因此在对方没开口之前，他也不打算说什么。
多年前玄解处于从身到心完全无力反抗的状态，沧玉跟赤水水甚至倩娘的教育完全不同，他们在完全平等的位置上进行交流，可当时的沧玉已经有了几千年的沉淀，而玄解几千天都还没活到，说不客气点，沧玉走过的路指不定都比他吃过的果子多。
玄解曾经还以为沧玉已经足够囊括一个天下了，后来自己在人世间走了走，才明白知道的多不意味着放得下，知道的少也不意味着看不穿。
如今再体验，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他们俩像是要比较耐性一样，谁都不肯先开口，最后还是玄解先认输，烛照的性子注定他撑不了太久。
其他事都可以无所谓，不在乎，唯独沧玉是特别的。
玄解于是叹了口气问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你不好好养伤，去找始青前辈说离开的事，为什么？”沧玉压根没有想象的那么倔，更不像是小时候那样故作神秘地对玄解微笑，说些他完全听不懂的事情，反倒坦率又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是不是因为我这几天显得不太高兴，你就背着我偷偷去找了她？还骗我说自己要离开。”
玄解下意识想撒谎，结果天狐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语调有点冷淡：“别撒谎骗我。”
其实沧玉根本分辨不出来玄解是不是在骗他，只要这会儿异兽掷地有声地说没有骗人，完全不知道，那差不多就稳了。玄解心里一清二楚，不过他仍是乖乖说了真话，很是轻描淡写，觉得这事儿实在没有什么好追究的：“对。”
“你居然学会撒谎了。”沧玉显得有些痛心疾首，而且文化的方向还完全跑偏了，他撇开脸，眼眶微微发红，浮了点泪出来，这让玄解多少有些困惑。
他看得出来这是装的，沧玉想借此掩盖些什么，却不明白对方到底想掩盖什么。
“沧玉。”玄解轻轻唤了他一声，伸手去摸天狐的手，对方没抽回去，因此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许，看不穿沧玉的惊慌感也在一瞬间消散。
起码沧玉不是真的在生气。
“你既然撒了谎，为什么还要承认，因为我问你，你就承认了吗？”沧玉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不该是这样，比起我，你该更在乎自己的安危，就不会……”
沧玉说不出话来，情绪只在顷刻间张牙舞爪，他最终呆呆地看着玄解，心疼压过了喜悦，那种无穷无尽的疲惫又涌了上来，不是对玄解的，而是对自己的。
“你希望我撒谎，何必再问。”玄解一针见血，甚至云淡风轻地问道，“为什么不让它埋在你心里，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沧玉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从玄解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个颓然的自己，于是苦涩地笑了起来：“也许……因为我虚伪？”他耸下了肩膀，看着飞漫过身边的云海，这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玄解的扎心，却没有哪次比这次的疼痛更剧烈，他呆呆道，“我分明在琉璃宫里就看出来了，可是心里其实没有选你，然而又不甘心，所以等我们离开了，我才问你，好像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那你最终还是选我了。”
玄解很轻地说了一声，还带着声咳嗽，让沧玉的负罪感简直以倍数递增，他几乎是有点悲伤地看着玄解，低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大概是知道答案的，可是就想听着玄解说出来。
玄解很认真地想了想，他说这些扎心的话时，自己是一清二楚的，同样明白世人因此会做出怎样的反应，然而他并不是很在乎，就像他不太在乎告诉沧玉真话一样。这些伤人的话早些年他喜欢对任何人说，后来稍微大一些了，就喜欢单独对沧玉说，好试探对方的态度与情感。
主要原因在于玄解经过小时候的摸索跟研究，确定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存在都不值得花半毛钱心思，而沧玉是他唯一在意的妖。这种反差具体体现在当年玄解对没什么恶感的容丹都愿意恶语相向，扎心扎到对方差点哭出来；可是后来在青山村的时候，玄解看着自己还算欣赏的白棉死在眼前都无动于衷。
他恋爱之后，对于其他人本就匮乏的情感彻底消散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像现在这样。”
最终玄解说道。
沧玉顽固地问：“怎样？”
玄解平静道：“这样愧疚地对我。”
沧玉一下子说不出任何话来了，他差不多是时候发现玄解其实跟始青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亲母子了，跟他们俩谈恋爱都属于技术性的活，这让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玄解。二十多年来好不容易撒个谎，就是怕他前不敢进，后不敢退，他偏生要扯破这个谎言，硬生生将自己坏到透顶的事实抓出来。
这事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我是不是特别烦。”
沧玉有点无力地笑了笑，他其实并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烦人，而是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凡人，再强大的妖力给予他，都没能带来任何超凡的想法，他终究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不够坏到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任由玄解一心一意对自己好；又不够好到愿意自我牺牲，为了玄解放弃自由。
这就是跟恋爱脑交往的坏处，对方一心只有你，难免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压力。搁在一开始交往的时候，沧玉八成想不到这么深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互相口水吃多了，他这会儿倒也跟玄解似的，一颗心思能给对方想出个九曲十八弯来，因此有点闷闷不乐。
玄解摇了摇头，得寸进尺一样地凑过去抱住了沧玉，模样居然有点殷勤，看起来更像是被沧玉包养的小白脸了，他挨着沧玉的脸，这个状态以人形来看会有些别扭不舒服，不过以兽形来看就会显得很亲密了。
以前玄解总觉得这样的距离太过危险，在负距离接触过后倒是体会到了好处。
不管是自己的命在沧玉手里，还是沧玉的命在自己手里，都挺值得高兴的。
“我很高兴。”
玄解静悄悄地贴在沧玉耳边说道，温热的吐息蒸得沧玉白玉似的耳朵变成了红玛瑙，没带半点**跟风月的意思：“你本来就不是非要选的。”
“什么？”沧玉问道，还有点沉溺在自怨自艾艾里。
“你想跟我呆在一起，才会那么苦恼。”
玄解非常公平公正地对沧玉偏心，把那些理所当然的事说得好像多么难得一样，他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知道你即便没有任何人都可以过得很好。”
沧玉握着玄解的手，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听着对方小可怜般的言语，不由得萌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该不会我拿得不是深情男配的剧本，而是渣男手册吧？
祥云好巧不巧地在此刻停住青丘，恰好露出了树梢上吃虫子的倩娘震惊无比的神情。

第一百四十八四章
倩娘的嘴上还挂着半拉正在蠕动的虫子, 红唇抖了抖, 把虫子咬成了三节，呲溜一声全吞进去了。
沧玉从来没见过倩娘这么富有攻击性的表情，连她当年差点被赤水水抓来炖鸡汤的时候都没有，神态堪称恐怖。灌灌将两条腿往上一收, 她站在树枝上高深莫测又居高临下地盯着好几年不见的沧玉, 脸上写满了各种各样不堪入目的毕生所学——脏话。
别问沧玉怎么看出来的, 他搂着玄解, 手在抖心发颤, 觉得自己像个二百五一样坐了岳母的祥云直接把命送到了倩娘手里, 感情俩长辈的考验在这里等着他。玄解十分温顺, 看起来就像不谙世事的小白脸被手里有几个小钱的中年大叔骗得沦落风尘一样, 还连带咳嗽了两声, 病恹恹的没有半点攻击性。
倩娘看起来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了。
沧玉看看倩娘, 再看看玄解的头顶心，觉得心里突突直跳，预感自己命不久矣, 这渣男剧本拿得不太是时候, 还没等愧疚心过去就迎来了犀利的打脸环节，他在思考这会儿躺下就装死会不会显得比较适合点。
可喜可贺的是，这几年不光他们俩有长进，倩娘的脾气也眼见着一日千里得好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先选择了最重要的事, 于是沉着脸开口问道：“小玄解怎么了？”
这声“小玄解”让沧玉有几分羞愧，四十岁大叔泡二十来岁的小青年那种臭不要脸的违和感又再度涌上。
如果按照真实年纪来算，应该算是快四千来岁的狐妖泡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直接翻两百倍，高/利/贷都没有这么狠心。
“受了点伤。”沧玉说道，他显得十分镇定，这个古里古怪的模样似乎得到的解释，倩娘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看待自己现任主人的目光都柔化了两分，这让沧玉自信心过于膨胀，下意识就把真话溜了出口，“休养个几千年就没事了。”
倩娘的脸跟调色盘一样精彩，瞬间就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
看得沧玉冷汗都下来了，这事儿跟谁厉害完全没半点关系，纯粹是道德问题。按照俗世里的常理来讲，生恩没有养恩大，因此对上始青跟浮黎的时候，沧玉胆怯归胆怯，还算有几分底气，可是玄解的养恩里，赤水水跟倩娘大概各自占掉了百分之四十，沧玉这一路旅游下来，完全意识到了自己当年的教育何等失败，不是玄解失败，是他失败。
这事儿要是细讲，那可真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于是沧玉想了想，干脆问道：“春歌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不过她看起来有点急匆匆的，前不久又走了，没说去哪儿，反正不是去她相好那。”倩娘脸色不善，不过没发什么难，可能是觉得沧玉就没争气过，她心里一直把沧玉当半个小反派看，所幸没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倒是有点玄解被害妄想症，于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会儿玄解，决定不靠沧玉这个靠不住的。
倩娘化为原型飞了过来，蹲在了玄解的腿上，用喙啄了下异兽，声音都软了点，关心道：“你怎么样。”
“还好。”玄解把她举起来托在手上，好大一只灌灌看起来都沉，他手愣是巍然不动，颇为镇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又道，“我受伤跟沧玉没有关系。”
沧玉不合时宜地想：倩娘是不是变胖了，她看起来肥了至少两圈。
倩娘的小豆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沧玉，包含控诉，差不多就是那种“你带着小孩子出门旅游居然不把他看好让他出了事你是怎么当这个大人的，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你看这孩子这么乖你都带着他干了点什么？”
天地良心啊！
沧玉没办法为自己辩解，毕竟倩娘没真正说出这些控诉来，只能憋屈地在自己心里伸冤。
不过等倩娘跳了两圈，转过头去看玄解的时候，小豆眼里又满是慈爱跟关怀了，她用喙给玄解梳理了下头发，又贴着肩膀左看右瞧了下，确保没有外伤才彻底松了口气。沧玉觉得倩娘这种行为很有点妖族迷惑行为大赏，就像她知道玄解可能刚被三辆大卡车撞出了内伤，还执着于找需不需要创可贴的外伤。
伤都受了，还在乎多少跟里外吗？
沧玉虽然妖弯了，但是思维还是很直男，还好他多少算是个比较谨言慎行的男人，没有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讨打，否则很难说算不算是火上浇油，也难以判断到时候倩娘会不会无视力量差距冲上来跟他拼命。
腹诽倩娘小题大做跟沧玉自己关心玄解不是一回事，他这关心主要原因是玄解半死不活地躺在他面前，更何况他们俩现在关系不比从前。可倩娘对玄解的关心实打实就是当妈的思路，还是那种溺爱类型的。
倩娘一直都很惜命，可是在玄解的事儿上，敢坐在沧玉大门口唠他的嗑，管不住嘴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处久了她胆子也慢慢大起来了，觉得沧玉说不准会折腾她，可不至于弄死她。
下了云之后，沧玉任由倩娘跟玄解去沟通好几年不见面的感情，换是大学生上学好歹还有个寒暑假，他带着玄解外出溜了几年就带回来一身伤，估计少说要唠叨上小半天，而且除了伤之外，还有个事儿让沧玉不太好说出口。
始青跟浮黎是打他们俩一进琉璃宫就立刻门清了，用不着沧玉去费尽心思说个一清二楚，可是倩娘绝对没这眼力。
沧玉暂时不太想说，跟别的没关系，纯属是想拖慢点，这些日子他过得够筋疲力尽了，没办法再应付倩娘震惊的目光了。
其实不能怪倩娘，搁在谁身上不生气啊，调换立场想一想，要是玄解被个几千岁的老妖怪拐走了，沧玉也不能“哦”一句了事。
这事儿让沧玉的良心小小谴责了下自己：跟你说了吧，别和二十来岁的小男孩谈恋爱。
事实上良心压根没说过，可能是色令智昏，也可能是沧玉来到这个世界后真的有点重度缺爱而身边围绕的几乎没几个优质的可交往对象，导致一脚踩空就掉进了玄解的陷阱里，跌得无怨无悔甚至看着人家亲爹亲妈都没有消停这念头。
谁家亲爹亲妈以后会变太阳月亮的整天监视你啊。
其实说出交往这事儿不光对沧玉来讲很难，对玄解来讲也有点难，不过他们俩的难点不在一块儿，沧玉是困扰于老牛吃嫩草，而玄解是犹豫于该怎么告诉倩娘自己跟沧玉睡过觉了，毕竟在他二十多年的妖生里，哪怕是对沧玉刚动心那会儿，他都没真想过跟沧玉睡觉。
倩娘对玄解来讲是个很特殊的存在，特殊在于她虽然并没沧玉那么重要，但是比起其他没什么所谓的人还是有点差别的，甚至包括他亲爹亲妈。
比如说为了跟倩娘说清楚自己跟沧玉现在不是以前那种关系了，玄解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
这时候玄解又有点怀念始青了，因为跟始青说话就用不着这么费脑，她完全明白玄解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代表着什么，最多就是拿那种叫人有点讨厌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慢悠悠说些安慰的话，显得她的确活了好久。
浮黎就更简单了，他充分拥有一个作为烛照伴侣的自觉。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烛照，倩娘是只灌灌，而沧玉是只天狐，思维方式可能也是种族差异的一种。
主要是玄解不知道该从哪儿跟倩娘说起，是该从梦魇搞事导致他动心那一段跟倩娘细细讲起，还是直接跟倩娘先说了他们俩已经睡过觉的结局。本能促使玄解说后者确保直达结局一了百了彻底拉倒，不管倩娘听了什么反应，可是理智提醒玄解最好选前者，尽管难以预测倩娘的未来举动，可起码能暂时缓解她的不确定性。
玄解觉得有点头痛，连带着身上也有点痛，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算是个病号加伤患，于是略微有点愤愤不平地看着提前跑路的沧玉背影。
感情再好也没办法心意相通，玄解带着点受伤的底气，在心里小小抱怨了番沧玉的不厚道，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所有事都扣给了自己的对象，他对倩娘的每个提问都给予了统一的答案：“去问沧玉。”
倩娘就啄了啄玄解的脸，不是很痛，她有点忧心忡忡地怀疑玄解是不是被沧玉洗脑了，受个伤的事儿都得问沧玉，是受伤磕着脑子了还是怎么的。而且在玄解离家前分明是单枪匹马出去的，她对两个妖的关系还停留在当初玄解没谈恋爱的时候，看着自家一直牛气哄哄的铁血硬汉小怪物突然变得有点黏沧玉，难免觉得怪怪的。
“你脑子没受伤吧。”倩娘半信半疑地问他，扇了扇翅膀，糊了玄解一脸的羽毛，从小黑豆眼睛里居然能看出点不太高兴的表情来，“你受的伤我问沧玉干嘛？”
玄解觉得很有道理，他沉默了片刻说：“我跟黑蛟还有心魔打了一架。”
说得好像他去种了个土豆一样稀松平常，听起来完全就是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倩娘用一双小黑豆眼睛展露出了灌灌是怎么表现一脸杀气的。

第一一百四十九章
家对沧玉而言是过于笼统的概念, 他游历在外时偶尔会想想青丘, 可现在真正回来了，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
青丘跟外头并无不同，不过是个长久居住的地方，只是单纯习惯了而已。
小屋被打扫得很干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这应当是倩娘的功劳, 普通的小狐狸没那么大的胆子跑到沧玉的房子里。而敢来的那几个, 春歌已经去当了“祸国殃民”的王妃, 整日有人伺候, 即便没有, 她好歹是族长, 可能性不大；而赤水水估计忙得脚不沾地, 哪会有心情来帮忙扫洒, 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有这个闲心，沧玉也不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院子里被种上了很多不知名的新花，看着红红艳艳好不热闹, 沧玉疑心这只是倩娘圈养虫子的一种手段, 好歹路没被彻底封死，只是花的香气有些过于浓郁了。青丘并不算是非常热闹的地方，毕竟栖息着不少妖族，大家又各有地盘，不过相比较几乎堪称死寂的琉璃宫而言，有虫鸣鸟叫的青丘简直堪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就差拿喇叭在沧玉耳边叫唤多繁华了。
几年没有回来，青丘离回归大自然又彻底近了一步，狐族算是比较趋向人族的一脉妖类，这让沧玉最初时融入显得没那么艰难，现在就彻底变了个样。大概是因为没了捣腾的妖——赤水水太忙，春歌又直接去给人当王妃了，因此狐族的地盘越发绿色生态化，山丘并着林木幽深，远远看过去偶尔能看到些丛生的荆棘与枯干枝叶。
沧玉无端觉得有几分唏嘘，他走进屋里摸了摸桌子，没有落尘，可能是姑娘家都比较讲究，连倩娘这样的性子都不例外，她剪了朵不知道哪儿来的茶花放在了水瓶里头，搁在了桌子中心，看起来应该剪下来还没几个时辰，还显得生机盎然。
不过一小段路程，倩娘已经换了个位置，她蹲在玄解的头发里，把异兽长长了些的头发抓成个粗糙的鸟窝，看起来好像玄解是个树妖成精。倩娘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盘上去，然后大惊小怪地用翅膀扇起几缕红发，叫道：“玄解，你头发怎么变色了？”
玄解镇定自若地询问道：“不好看吗？”
倩娘用爪子抓了抓他的头发，面带犹豫，半晌才违心地说出来：“还……还行吧，挺精神的，就是你有没有想过还是黑色比较好一点？”
他们好几年不见，沧玉竟然还能听出倩娘的言下之意，这灌灌完全是为了照顾玄解的心情，其实要是按照她自己心里的真话，那差不多就是：“才出门几年啊，你怎么就把自己整成了只这么难看的红毛鸡？”
沧玉都为自己如此了解倩娘而感到悲哀。
玄解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没有。”
倩娘就不说话了，她又挠了挠玄解的红头发，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非主流，仿佛一个误入歧途的叛逆少年，可是玄解从小就很有主见，导致倩娘也没办法在审美上对他多加批评，一时间抓心挠肝，恨不得把玄解给撸成一只秃毛小怪兽然后重新再长。
如果按照以前，倩娘心里还是觉得私底下跟沧玉聊聊，让沧玉劝劝玄解这一头非主流，可经历过刚刚重逢那一遭，她总觉得这两只妖里面藏了些自己完全不清楚的猫腻，因此对沧玉的信任度又降低了几分，只好先憋屈地看着玄解这头已经接近深度黑红色的渐变发。
这让沧玉特想问问她是不是瞧青丘英水边那只绿毛龟不顺眼很多年了。
到院子里的时候，倩娘就直接扑扇扑扇翅膀飞了下来，重新变成了人形，才几年不见她连婴儿肥都长出来了，眼睛清澈地跟水里洗过一样，看上去居然比玄解还年轻了三分，很有点修行修出返璞归真的感觉——很快沧玉就知道自己错了。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倩娘在花丛里快狠准地掐了几把小红果，不知道是什么果子，有些看着像山楂有些看着像小番茄，饱满又多汁，她凝了点水团把那些果子在空中洗了洗，操作有点像天仙女的滚筒洗衣机，然后抓着一大包红彤彤的果子递给了玄解：“先吃点零嘴，我再给你做点热乎的。”
玄解有点懵，而沧玉这才发现自己的小屋旁边居然搭了个原生态的小厨房，锅跟柴堆应有尽有。
虽然肯定没有人间的大酒楼那么齐全，但也没有当年那么凄凄惨惨戚戚了。
沧玉对这件事很震惊，他有点没办法理解当年为了不吃半生不熟的东西导致吃了几十年果子的自己到底为什么挨这个苦，因此他就很干脆地表达了出来：“我不知道你居然会煮饭。”
倩娘没好气地怼他：“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再说这是我刚学的，你以为自己是棠敷吗？还能未卜先知怎么的。”
于是沧玉充满敬畏感地看着倩娘，温声道：“我想吃面。”
倩娘有点嫌弃地看着他，可能是觉得沧玉这么老个妖怪了还臭不要脸跟小孩子抢东西吃，都不知道自己学习进化下自食其力，又转头问玄解：“你呢？你受了伤，想吃什么？”
玄解八百年没点过菜，在人间全靠沧玉带，他沉默了片刻，好像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做，然后说了句：“都可以。”
“行吧。”
如果换做别人说“随便”或者“都可以”，大概要被倩娘打个半身不遂，可是玄解是例外，因此他说这句话就意味着贴心可爱乖巧温顺，倩娘非常洒脱又痛快地答应了，她挥了挥手，让沧玉跟玄解先生个火，为了防止他们俩是生活白痴，她还很详细地说明了生火的过程，然后变成原身飞走了。
玄解很安静地去搬了一大捆木材，他自己就是个打火机，坐在一个大概是充当矮凳的石桩上轻轻打了个响指，枯草堆在木柴上自燃了起来，很快就冒出了烟。沧玉在外头看着都觉得熏人，玄解好像没半点感觉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时添点柴火，脸上半点烟火气都没沾上，风吹过他的头发，像是灶台里头的火飘在了空中。
沧玉坐在屋顶上往下看，看见天际边倩娘的身影消失，看着烟雾袅袅娜娜地穿梭过自己的指间，一动不动地坐着，那种回到家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他所追寻的，所想要的，好像就是这么点尘世间的烟火气，这对于一个失忆的人而言已经足够难能可贵了。
“玄解，你是不是也有点想倩娘。”
沧玉问他，刚经历过琉璃宫这个隐形监狱，还有浮黎跟始青这种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家长之后，见到倩娘格外暖人心窝，她身上有种真正意义上的活人气息，家长里短，早在当年没锅没灶的时候就承包了三个大妖怪的伙食问题，现在还自动升级，除了偶尔会发出噪音基本上没有任何缺陷。
玄解一颗颗地吃着小红果，拿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沧玉瞧，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默默无声地吃了会儿果子，然后才问道：“你要吃吗？”
“……你吃饱了是吗？”沧玉有点无言以对。
玄解摇了摇头，以为沧玉不要吃，又低下头去吃自己的果子了，沧玉翻了个白眼，也跳下去跟他一块儿吃，结果差点没被灶台里的猛火呛成个烟囱。为了报复玄解没有提醒，沧玉抓了几颗红果塞进嘴里，吃起来味道像山楂跟草莓的结合体，有点软，酸酸甜甜的，他想起这是倩娘特意给玄解的，搞不好被发现后自己会被暗杀，加上还没坦白从宽，因此非常老实地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你喜欢这个味道？”沧玉有点好奇地问他。
玄解没说话，看起来不是很喜欢，有时候沧玉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喜欢其他东西的神经，还是所有的感情都放在了恋爱那一根上，所以导致对其他都有点缺乏感情。
带着食材回来的倩娘跟自带碗筷的赤水水一起回来，赤水水完全没有来做客的念头，非常熟练地搬出专属自己的小树桩凳子坐了下来，挨着不近不远的地方免得被烟吹，只是有点遗憾：“怎么才刚烧火啊。”
倩娘带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有五颜六色的面团，还有刚处理好的鱼跟笋片，包括包在叶子里看不清楚的调味料。她下厨的手艺并没有多高超，简单来讲就是放调料跟面，烧熟之后盛起再炖鱼，不知道加了什么，鱼汤很快就飘出奶香，赤水水望眼欲穿，而倩娘拿着个汤勺虎视眈眈地盯着沧玉跟赤水水，眼睛微微一眯。
舀鱼汤的时候，倩娘把一大块的鱼肉铺在了玄解的七彩面团上，很平静地问道：“说起来，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了。”
沧玉看着自己碗里的面条，瞬间悲从中来，心想我可能是吃不上这条鱼了。
赤水水看向沧玉，心想：我这是倒哪门子霉被连坐的，这清汤寡水的还能好好吃吗？大长老你能不能麻溜地坦白从宽啊。
玄解安静地把一半的鱼肉分给了沧玉，他看向了倩娘，倩娘立刻就把他缺失的半块鱼肉补上了。
于是玄解微微笑了一下，突然有了点年轻人恃宠而骄的得意。

第一百五十章
这些彩虹面团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 吃起来很劲道，有种清甜的果香, 颜色不同味道还有微妙的差别, 口感则像面粉跟肉混在一起那样糯。
沧玉很老实地吃着自己的面跟鱼肉, 当做无事发生, 全然不顾无辜受到牵连的赤水水是在场唯一没有鱼肉的存在，且彻底无视了倩娘虎视眈眈的眼神, 一心一意吃面，仿佛余生就剩下这么一件事好去对待了。
赤水水显然不是那种任由宰割的类型，眼见气氛僵硬, 自己的未来完全看不到出路, 立刻自食其力, 他端着饭碗挤开了倩娘, 劈手夺过大勺给碗盛了一大勺, 面不改色心不跳道：“哎呀，说来也是，春歌还三天两头有个着家的时候, 沧玉你跟玄解一出门就完全没了音讯, 再说了，你带着玄解回来了, 棠敷又跑到哪儿去了？”
说到这个话题, 沧玉才算有了点反应，他夹着面沉默了片刻道：“棠敷跟一个道士走了，我没去找过,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没有传消息回来吗？”
这话倒是让倩娘愣了愣，她显然是听过棠敷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一时间表情就显得有几分古怪。
要不是沧玉的语气委实太过冷静平淡，她只怕这会儿都要问出来棠敷是跟着道士走了，还是被道士抓走了。
赤水水反倒没那么担心，他哧溜下去大半碗面，眨着眼睛想了想，点头道：“哦——”可能是觉得自己回答得太敷衍，显得有点单纯为了吃面才问，又补充道，“没事，反正棠敷挺聪明的，那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玄解回答一向讲究直击红心，他平平淡淡地说道：“姑胥里盘桓着一只魇，我跟容丹去了没有几天，沧玉跟棠敷就来了。”
这个过程说了，玄解就如同把整件事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一般，十分理直气壮地闭上了嘴巴，等着旁人消化其中的信息量。然而赤水水跟倩娘听得茫茫然，只能把不解的目光投向了沧玉，指望天狐给出个好一些的解释。
“就是玄解说的那样。”
沧玉就更指望不上了，他默默低头吃面，没多会儿就吃完了，连温暖的鱼汤都喝进了肚子里，然后就搁下碗往小屋里走去，准备休息一会儿，吃太饱了总是会萌生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意，其实他这会儿已经怀疑受伤的不是玄解而是自己了。
玄解早就吃完了，跟着沧玉后头一块儿进了小屋。
只剩下赤水水左顾右瞧，见没什么人分食了，而正愁眉不展的倩娘没时间分神到自己身上，直接大胆地把筷子伸进了锅里，哪知筷子刚下锅，就听着倩娘幽幽说道：“赤水水，你说他们俩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呢？”
“哎呀——”几年的时光对赤水水来讲简直不痛不痒，尤其是像他这种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其实沧玉跟玄解出门几年就好比方人类几天没见那么稀松平常，之前沧玉受伤闭关的时候就是同样的情况，自然没有半点生疏，加上本身就不太在意，更看不出什么猫腻来，干脆帮忙和稀泥，“他们才刚回青丘，可能需要休息一会儿恢复精神，你就别大惊小怪的了——哎，我的鱼肉！”
倩娘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主要是她现在并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了，就坐在小树桩上不停地叹气，她瞥了眼赤水水，大狐狸正没心没肺地吃着半锅鱼，这让她突然又想起了玄解刚刚那个笑容。
尽管这次沧玉跟玄解回来之后，倩娘总觉得两妖之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玄解似乎也有了些改变，就现在看来，并不是什么坏事。
小孩子变开朗了，总归是件好事，倩娘自我安慰着微笑了起来，她起身去把几个碗收拾了，又踢了赤水水一脚，让他把锅带走分给那两个被压榨的小狐狸，别整天虐/待/童/工。
那两只苦命的小狐狸当然就是因为过于努力而早早化形，在狐族四巨头跑出去三只之后，被赤水水强行抓包顶上干公务的白殊跟赤罗，打从大巫跟大长老出门，而族长嫁给了凡人之后，他们俩小小的背上就承担起了沉重的狐族未来，至今难以解脱。
赤水水“哦”了一声，带着锅走了。
…………
晚上休息的时候，倩娘面临了新的问题，她突然发现玄解失踪了。
准确来讲，应该说玄解不在他该在的地方。
妖怪对住所各有偏好，狐族较为贴近凡人，因此建造起了屋子，如倩娘更习惯在树上筑巢，因此她的窝一直都在树梢上。而玄解一向随遇则安，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长大些后一直趴在屋顶上休息，或者有时候睡在倩娘待着的树下，可是今天晚上他进了沧玉的屋子后就没出来。
那个小衣窝可早就塞不下玄解了，总不可能沧玉愿意跟他一块儿睡一张床。
倩娘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不过这是没准的事，她总觉得心里怦怦直跳，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不太确定会发生什么，转过念头来想起赤水水安慰她说的那些话，觉得非常有道理。
说不准的确是在外头太累了，沧玉难得慷慨一回，任由玄解在床上休息休息呢。
倩娘若有所思地去敲了敲门，将嗓音放柔了，问道：“沧玉，我去睡了？”
“今天辛苦你了，倩娘。”
内屋沧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倩娘半信半疑地走到窗边往里看了看，那天狐将她刚洗过的帘子放了下来，地上的影子拉长了看不出分明来，她不由得奇怪今晚玄解跟沧玉该怎么睡过去。
要知道那床可不算大，沧玉不在的时候，倩娘夏日贪凉也上去睡过两回，觉得实在没有自己的窝来得方便，要是变成原身，那可就真是跟睡在地里似的，往哪儿滚都滚不到边儿，可要是变成人身，又硬邦邦的，好似在躺棺材。
沧玉跟玄解的原身都比灌灌大得多，就算用人形睡，两个男人贴着也未免拥挤了些，千万别睡到半夜打起来，那就麻烦了。
他们的关系有变得这么好吗？
倩娘实在睡不着觉，她躺在一根较为纤细的树枝上荡来荡去的，干脆把那枝条当秋千来玩，用脚缠住了缠缠绕绕上大树躯干的藤条，头朝下打着晃，伸手托在脑后。
那些在她闲暇时丢下的种子已经开出灿烂炫目的花，铺陈开来满目的姹紫嫣红，如同凡人染色坊里的颜料桶，又带着那种色彩所没有的生机勃勃。
倩娘看着这片盛景，这是她在几个月前曾期待见到的景色，在冬天的时候甚至还害怕它们会熬不过去而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月，然而此刻却莫名觉得有点失落。
这种失落说不清道不明，在没几年前，玄解与沧玉还并没有这么亲热，他们三个妖过得顺顺当当，可是出去走了一趟之后，他们俩就突然有了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倩娘很了解玄解，她隐约意识到这个曾经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幼崽——不是那种轻蔑的不放在眼里，而是玄解看任何生灵都是相同的，他不曾为世情所动。
可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从结局来讲，倩娘自然觉得非常高兴，然而出于本能，她又迫切地想知道促使玄解改变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事、什么人、什么样的……过程。
在沧玉跟玄解离开青丘的这段日子里，倩娘过得很自由自在，甚至可以说是颇为开心，她没几次想起这两个“麻烦鬼”，倒不是说她不愿意为玄解操劳，而是少了沧玉作为“主人”，连飞在天空上都有劲儿了。
因此看到受了伤的玄解，一种难以言喻的歉疚感涌了上来。
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都经历了什么麻烦，又是怎么沦落到要与黑蛟甚至心魔单打独斗的，他才这么小，换做其他妖族的孩子，恐怕还贴在爹娘身边要吃的。
沧玉呢，他当时又在哪里。
倩娘仍旧记得当初玄解打败自己的凶狠模样，不过这不妨碍她觉得玄解柔弱无助又可怜。
而柔弱无助又可怜的玄解现在正满满当当地挤在床上，他收起了满身焰火——要是始青给他输送的源火再如同往日那样彻底放出来，别说沧玉的这间小屋了，只怕整个青丘都要化为焦土，玄解从没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当初倒是在浮黎身上看到过，但并不是这么真切地意识到那澎湃的力量在自己的身体里汹涌着。
黑漆漆的铠甲仍带着温暖，玄解不像天狐那么柔软，不过沧玉躺下来时，他仍是尽可能地把沧玉彻底圈在了自己的怀中。
“有点烫。”
沧玉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道，他将手放在玄解的大腿上，宛如摸着一块刚烧过火的石灶，就比如说倩娘今天煮面的那个小灶。
这个类比让沧玉有点想笑，他就微微笑了起来，显得这句诉苦不那么正经了。
玄解没办法改变现状，只好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沧玉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湿气。
好了，这下可真是在蒸桑拿了。
沧玉彻底笑了出来。
……
倩娘没有困惑多久，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倒不是这只灌灌鸟多么敏锐跟聪慧，而是作为个幼崽而言，玄解未免过于有主意了些，而从他不加掩饰的话语里，不难提出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在沧玉跟玄解回来后的半个月后，倩娘抱了些小鸡崽回来养，绒毛还是嫩黄色的，在阳光下显出柔和的光来，它们来的一路上被不少小狐狸扑了好几次，差点没被吓死，好在坚强挺到了篱笆当中，又被倩娘喂了点饲料，又重新恢复元气，在篱笆里头快乐蹦跶了起来。
倩娘自己是鸟类并不妨碍她吃鸡蛋，灌灌本身就喜欢吸食蛋液，否则当初她也不会把玄解带回窝里。
其实这个时候倩娘并不是特别在意沧玉跟玄解之间的古怪了，她并不是个喜欢凡事追根究底的人，好奇心有时候旺盛，有时候又稀松平常。从根本来讲，倩娘倒是个随波逐流的灌灌，她自由了几年，等到沧玉他们回来，也就甘于接受自己继续寄妖篱下的日子。
她乐观地觉得玄解要是吃的好一些，也许就会恢复得快一点。
哪怕妖族修行深了之后就可以不饮不食，可是在修为比较低微时，凡人的一些定律同样适合他们。倩娘虽不知道玄解到底受了怎样的伤，又得怎么治，但想来不会跟往年被妖兽抓伤相差太多，多吃些，多睡些，就会好得快一些。
生活的转折点总不会发生在期望的那些事上，反倒往往是些石破天惊、令人与妖都出乎意料的消息上。
玄解没有太多长辈，他从经验跟直觉判断某些事情不该跟赤水水说明，而沧玉作为当事妖之一同样被排除在外，那么就仅剩下了倩娘可以选择。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抵达青丘时，正是春天。
沧玉已经不像当年刚进入这个身体时那么青涩跟懵懂了，春日勾动身体的欲念变得可有可无，然而此时不同往日，毕竟眼下他有了情人，实在没必要隐忍自己，做个无情无欲的苦修者。
只是碍于倩娘在睡在屋外的树梢上，寥寥几次都只能算得上普通，沧玉是个矛盾的个体，他有时候会屈服于身体，可又会为自己莽撞大胆的行为后悔，这让他看起来仿佛在忍耐苦痛跟欢愉。玄解同时感觉到困惑，在观看沧玉隐忍克制的神态时，他能意识到心疼与摧毁的渴望同时在自己的身体里膨胀开来。
如果这是件坏事，那就该停止；如果这是件好事，那沧玉该显得更快活一点。
玄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害怕倩娘，又为什么顺从这欲.望。
诚然，沧玉对倩娘的确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感，他不会如任何一个大妖对自己的下属那样对倩娘会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同样不吝啬自己的信赖，可同时，他绝不会对倩娘坦诚哪怕一点心事——这倒不奇怪，他对春歌还有赤水水也是这样的，甚至于玄解。
沧玉心里总是装了许多事，有时候玄解是与众不同的，可绝大多数时候，玄解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倩娘坐在篱笆上摸着小鸡崽的时候，心里怀揣的并不是当初对待玄解时的温柔感情，而是对于未来清香可口的鸡汤那种期望，因此差点没在嘴边掉下口水来。而就在这个时候，玄解悄悄坐在了她旁边，吓得小鸡崽瑟瑟发抖，很难说是因为大妖的威压，还是冥冥之中感觉到了倩娘心底的声音。
“怎么了？”倩娘把小鸡崽放回到它的亲朋好友里去，顺便擦了擦嘴角，生怕自己的形象遭受到破坏。
“倩娘。”玄解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与往年并无不同，那几年分别的时光仿佛荡然无存，他看向了倩娘，理所当然地索要答案，“春天到了，妖族屈服于交合的欲/望只是单纯为了繁衍吗？”
倩娘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不妨碍她回答，其实这种事要她回答实在是为难，毕竟她还没成婚，未必会说得很恰好，就好比凡人的幼崽询问他们是如何出生的一样，不过妖族的羞耻心要稍微弱些，于是她皱了皱眉道：“也许吧，保存精力到春天多少能让繁衍更顺利些，我们跟人族不同，人族是没有春期的说法，他们一年四季都可以繁衍。”
“如果没有办法繁衍呢？”玄解问道。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难住倩娘了，她皱起了眉头思索，繁衍□□这等事其实在青丘的春天非常常见，甚至三族之间还会有小型的宴会促使妖族之间配对，于是说道：“要是没有办法繁衍，那就没有办法繁衍好了。”
玄解对这个答案有些困惑，而倩娘只是歪了歪头道：“那又怎么样呢，飞禽走兽会每年都会更换不同的伴侣，可是妖族会找寻一个伴侣，如果不能繁衍，那就不能繁衍，要是他们到了春天还会做那些事，那也不过是想与自己的伴侣做繁衍的事，纵然毫无意义，可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倩娘的确很宠爱玄解，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会觉得有些东西隐瞒着玄解更好，妖族与人族的教育多少有些差异，虽说她没办法确定玄解什么程度才叫成年，但是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内容，告诉他不会发生什么让妖恐惧的事。
繁衍是件颇为普通的事，与生死相比实在无足轻重。
玄解不知道自己明白了没有，他的知识常与亲身体验来得稍有差池，不像正常的人那样先了解过再去体验，因此皱了皱眉，大概有了点自己的理解。他与沧玉所做的那些事，诚然是很快乐的，然而情与欲本身就复杂多变，年轻的身体渴望失控跟沉溺，只是玄解不明白为何会因此失控。
“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干嘛，在外头看上漂亮的小姑娘了？”倩娘笑着摸了摸玄解深红色的头发，指尖搓揉了两下，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她对于感情的事并没有那么了解，当然就说不出繁衍那些行为后藏匿更深的含义，只是觉得丧失了繁衍目的本身的行为，那大概是脱胎于情的，妖族跟人族不同，并不重欲，倒更追求其他方面的发展。
玄解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看上什么漂亮的小姑娘，他抬脚跨过篱笆时轻声道：“我只是不明白沧玉的想法，因此想问问你。”
沧玉？
倩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这种事跟沧玉有什么关系？
而玄解已经走远了，他还跟当年一模一样，当然要比当年更强大。
春天是妖族最躁动的时刻了，尤其是这个春天。
管事管得焦头烂额的赤水水没心情再管教幼崽们，狐族里的崽子好斗了很多，就好比方说倩娘带来那堆鸡崽子的时候，换做平日那些小狐狸最多就是玩一玩，可在这个季节，他们是抱着见血的力道扑上来的。
可是沧玉……这种事很难放在沧玉身上去想，不管是渴望找个伴，亦或者是如小狐狸那般凶狠暴戾的模样，沧玉在倩娘的记忆里永远是冷静平淡的模样，幼崽啊家庭啊这种东西对这位大长老而言似乎是毫无瓜葛的东西。
不过他本是跟容丹成过亲的，这倒是很难说的事。
倩娘猛然站了起来，衣裙簌簌从篱笆上滑落，她将信将疑地看着玄解的背影，忽然想起来沧玉跟玄解同床共枕已经一个月之久了。
若真如她所意会到的那样，这事儿可真是不得了。
等沧玉出外回来——他一大早就被赤水水喊去谈了谈春歌与棠敷的事，毕竟现在青丘里只有他们两个能做决定的，而在他们俩之间，赤水水更擅长打打杀杀一些。管事倒是有许多大狐狸能帮忙，这方面不太急，再不济，白殊与赤罗尚做文书工作做得好好的，只是前不久天宫又派了仙家来，春歌处理些就匆匆走了，赤水水难免纳闷。
天狐回来得很晚，倩娘被自己一肚子的问题搅扰得不□□生，干脆烤了只兔子吃。
兔子被剥了皮，很嫩，火焰烤得滋滋流油，心里闹腾的问题没妨碍馋虫继续骚动，倩娘坐在小树桩上给兔子刷小红果捏成的汁水，把兔肉烤成蜜色，然后就看见沧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玄解出现那是惊喜，沧玉出现那就是惊吓了。
如出一辙的行为方式，让倩娘差点没被吓得闭过气去。
沧玉文质彬彬地询问道：“分我一半。”
不，他压根没问。
倩娘扯了个腿给他，力气用大了，腿连着兔子背上的皮肉一块儿撕下来，沧玉皱着眉犹豫了片刻才接过去，就算是打死倩娘她都想不到天狐是怕烫，所以她以为对方只是有点嫌弃卖相，于是在心里嘀咕了两声爱吃不吃，其实那一半是她留给玄解的，因此在心里又加了一句：抢小孩的肉吃，真是臭不要脸的。
兔子被烤得油光发亮，连带着沧玉的嘴唇都抹了蜜水般晶透，天狐在火光下恬静的脸显出几分风情万种来。
倩娘一时间牢骚都堵在肚子里，别别扭扭地想：其实也就半只兔子，吃了就吃了。
早年倩娘没学会欣赏沧玉的脸，这事儿很正常，只要没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任是谁差点被抓去炖汤都不太可能对主谋或是帮凶之一的颜值有什么欣赏之意，就算是十足十的天香国色都能看成百分百的猥琐下流。
不然怎么叫好了伤疤忘了疼呢，倩娘自由自在了几年，对沧玉的畏惧也去了七八分，这会儿咬着兔子，一时间有点纠结要不要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沧玉。”
沧玉抬起头看她，将唇角的肉丝卷进了口中，跟当初那只严肃正经的狐狸简直天差地别。
倩娘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想：不用问了。
其实倩娘想说的是：哎哟我草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前面提到过, 为了提高妖口数量，其实青丘时不时会举办下大型相亲晚会，简单来讲就是给单身妖配配对, 促进下宅妖们互相交流跟认识，方便白菜跟小猪互拱。
赤水水找沧玉谈的事情里头，其中就有这一件。
不知道是不是当代族长当久了，赤水水也有了几分老妈子的八卦跟多事，他坐在春歌办公的桌子后头抓着一卷正等待打开的竹简, 苦口婆心地劝他：“打从跟容丹分开之后，你的性子就变了不少, 好不容易出去走走吧, 连棠敷都丢了。你这样上了年纪不行的, 趁着长得还很漂亮, 去看看有没有年轻活泼可爱的小妖愿意跟你共度一生啊。”
上了年纪的沧玉心想：难道玄解不够年轻活泼可爱吗？
可是这话怎么能说出来, 说出来他把玄解泡了, 那都用不着晚上，现在赤水水就能喊上倩娘给他来个男女混合双打。
赤罗跟白殊待在旁边一脸菜色, 他们俩还不到“相亲”的时候, 隐约只是知道这个活动是很热闹的，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是年轻人的特权, 比如说玄解，又比如说这两只小狐狸。他们连婚姻、性、繁衍甚至是爱情都还不懂是什么，脸上已对幻想之中的果酒烤肉还有篝火展露出了憧憬之色。
可能都不需要年轻，只需要在这里处理上几天文书工作, 是个狐狸都想跑出去纵情撒欢下，现在还是春天呢。
赤水水不等沧玉拒绝，又道：“再说了，你好歹是我们狐族的大长老，春歌还不知道来不来呢，你就搁着我一个人在那儿跟那群傻乎乎的族长们瞎聊？有没有仗义了。”
“我会考虑的。”沧玉不冷不淡地回应赤水水，他还有闲心操心一下赤水水的人生大事，“那你呢。”
赤水水心领神会了这个疑问，当即痛苦地捂住了脸，说：“我要能找得到瞎了眼的对象，还用得着你说？”
沧玉觉得有点想笑，他知道事情并不如赤水水所说的那样，按照对方的能力，找个伴是很容易的事，如赤水水这么强大的天狐，就算没有门当户对的，起码许多孤身修行的散妖哭着喊着想投在他裤子底下求保护，哪管是当下属还是当对象。
他也知道，赤水水是担心自己还没从容丹的事里走出来，这件事很容易就能说明白，只要说出自己跟玄解在一起就能完美解决。
当然，更可能是赤水水怀疑沧玉终于失心疯了对幼崽下手然后发生沧玉意料不到的后果——总而言之，他并不想体验。
于是沧玉含糊其辞地答应了去那个大会，毕竟赤水水都说得这么滴水不漏了，不去太不给面子了，哪怕不是当联谊嘉宾，也多少算个“策划人”，总得露个脸。
这时候沧玉看着倩娘近乎惊恐的神态，灌灌完全不知道如何去掩饰自己的表情，好似沧玉刚刚吃的这口兔子肉给她醍醐灌顶突然大彻大悟洞悉过往未来了一样，她看起来仿佛刚刚抓到了沧玉跟玄解躺在一张床上做春天适合做的事。
沧玉的心突然一跳。
沧玉真的不是特别相信玄解，这跟感情无关，就算老天爷把玄解的脑回路拆开来，他估计都捉摸不透，正常人弯弯绕绕的规则对烛照来讲屁都不是，说出什么都不奇怪。虽说倩娘不太聪明，但也不能完全把人家当傻子来看啊，更何况她就住在沧玉家门口，这一个月下来不起疑才有假呢。
可怎么就是在这口兔子肉之后发难呢。
沧玉看着手里的兔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想到自己前不久怕麻烦答应了赤水水去相亲晚会，这会儿倩娘明摆着看出他跟玄解干了什么好事，不由得两眼发黑人生无望觉得前途被落石砸成了绝路，别说光明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倩娘是捕风捉影，沧玉是做贼心虚，两双眼睛互瞪着，直到兔子的油都快凝成了脂膏状，腻还带着咸。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倩娘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把自己的兔肉又烤了烤，明显烤老了之后才往嘴里送，红唇白齿撕开肉丝。她用手托着那皮肉交错的骨架，眼睛在火光下幽幽发着红光，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猎物，涌入咽喉的仿佛不是烧熟的食物，而是热腾腾活生生的血肉。
倩娘歪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说的沧玉，她本心里还是觉得天狐是个很有格调的反派，不会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然而想到往年里对方轻描淡写地把玄解推给了赤水水，任由那个孩子将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又觉得未必不可能了起来。
在沧玉闭门谢客的那些日子里，倩娘看过玄解无数次撕扯妖兽的狂态，好战的狂热几乎烙印在玄解的灵魂之中，他缺失了正常的感情与幼童本应拥有的天真，变得怪异的成熟与聪颖。倩娘没养过小孩子也见过不少，那些孩子并不像是玄解这样的，这个被抛弃的幼崽畸形而扭曲地成长，她不知道这一切发生后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茫茫然地想：沧玉原来是喜欢女人的吧。
“什么事。”沧玉镇定地回答她。
倩娘垂着脸，只是含糊不清地说：“沧玉，过几天是妖族的大会，你不然带着玄解去见见世面吧，他一向不爱热闹，又没认识几个朋友，现在白殊跟赤罗都忙得很，一个妖怪孤孤单单得多可怜啊。”
沧玉愣了愣，他看着倩娘幽深的瞳孔，里头跳跃着两团火焰，那个会直接开口一嘴脏话的鸟妖还是磨掉了些菱角，懂得如何委婉表达了起来。
不知因为什么，沧玉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澜，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模样，那时候倩娘就觉得这狐狸怎么能天生这么一张叫人害怕的脸，现在看了，果然还是当年的想法，哪怕他好看了许多，可那种恐惧与敬畏感仍是挥之不去。
“我会带他去。”沧玉缓缓道，“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倩娘，你明白吗？”
在人间走了一遭之后，沧玉半点都没有变，他的眼底仍然容不下半点轻浮与草率，那些言语从他的舌尖跳跃而出，如同拨动琴弦发出的音，赋予本不该拥有的坚定跟冷淡，他没有跟倩娘商议，只是在告诉她某些已经难以更改的事实：“你跟我都控制不了他做什么。”
这又像是个心照不宣的暧昧解释了。
倩娘忽然觉得难过了起来，她低声道：“那你呢，沧玉，你愿意吗？”
玄解是什么样的脾气，倩娘当然明白，那个孩子不撞南墙不回头，他离开青丘之前还对沧玉淡淡的，就如同对任何他所熟悉的妖一样，可是一回来就全然不同了。倩娘曾经恐惧沧玉试图驯服玄解，将对方彻彻底底变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然而此刻，此刻无形之中她看见了沧玉从未展露在眼前的东西，让他看起来既脆弱又坚强。
天狐看她，微微笑了下，柔声道：“我当然愿意。”
倩娘有些怅然地看着他，大概是隐隐约约意识到好几年其实是一段颇为漫长的光阴了，她把烤成碳的兔子骨架丢进了火堆里，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忍心说出口。灌灌鸟手心里藏着冷汗，她过往的那些印象全然颠倒，一边是玄解平静的脸，一边是天狐微微带着点笑的说辞，那些真实破土而出，如波涛般汹涌地淹没她。
她当年猜测的果然不错，沧玉的确将玄解养成了一把锐不可当的利刃，只是倩娘没有想到的是，沧玉会拿自己的血肉去给玄解开刃。
情啊爱啊的事，倩娘不太懂，可她不是个傻子，她看得出来天狐是真心的，他此刻愿意屈尊降贵与自己解释这些，是因为他希望自己能接受。
而倩娘何德何能，她恍然大悟，那自然是因为玄解了。
“那你以前，怎么那么对他啊。”倩娘用木棍戳着火星，她远远看见玄解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吹风，像个玉盘子的圆月挂在高空中，那幼崽就如同剪纸出来的孤影，在风中瑟瑟扬长了飞舞的腰带，如一把出鞘的刃，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模样。
沧玉苦笑道：“我当年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倩娘翻出当年的旧债，她听不懂沧玉的那些自嘲，跟赤水水一样以为他是因为重明鸟跟容丹的事大受打击，一时间觉得这天狐真是傻得出奇，喜欢玄解难道会缓和什么吗？那孩子怕是什么都还不懂，纵然容丹是容丹，但玄解也只不过是玄解而已。
可他偏生是真心的。
这天底下，倩娘最难抗拒的东西就是真心了。
她看着眉梢隐约有些忧郁的沧玉，想起了玄解下午问她的那几个问题，只要一想到天狐跟玄解湿漉漉地腻在一起，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觉得那场景难免是有点恐怖的。
于是倩娘把火星扑了，没接沧玉的话茬，反倒是提了个全然不相干的话题：“我今天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睡觉。”
她看着飘散在空中的星火，没注意到沧玉的脸从惊愕变得微微发红。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是不是问了倩娘什么？”
事实上, 沧玉跟玄解倒不是在每个春天的晚上都会做那些事，毕竟发自内心深处的燥热带着隐约的攻击性，无视寒暑的身躯只有在春天才能感觉到凡人于酷夏的痛苦, 当热度变得可控时，沧玉宁愿待在床铺上一动不动，也懒得花耗精力去发泄这种热意。
沉迷欢乐没什么不好，然而这具年轻鼎盛的身体里藏着个苍老的灵魂，节制两个字如同锁链般牢牢束缚住沧玉。
年少过于纵情欢乐, 老了肯定要吃肾亏的苦头。
虽然这种人类的金玉良言对妖族有没有用处，但并不妨碍沧玉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 他于这方面的自控力倒像妖族了, 反而没了人那么随意放荡。很难说玄解是否对此食髓知味, 他的欲.望开关仿佛操控在沧玉的手中, 有时候沧玉觉得少年的情热难以抵抗, 有时候又觉得玄解似乎并不太在乎这些东西。
“我问了她一些问题。”玄解镇定自若地回答道, 他对这种事向来没有什么羞耻心，觉得不适合询问沧玉并不意味着他为此感到别扭, 而是他认为沧玉不会给予真实亦或者说自己满意的答复。
因此当沧玉问起时, 玄解并没有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出口，反倒将他们之间发生的对话尽数告诉了沧玉, 这让天狐的大脑有一瞬间放空，不知道该先举起爪子拍拍赞赏下倩娘如此超前的思维，还是应该还把脑袋扎在枕头里认命自己跟玄解的颜面已经丢个精光。
难怪倩娘会说那些话，只要不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 这种事哪有问别人的。
要说生气，那却是没有，玄解的性子天生就是如此，相处久了自然而然会降低标准，沧玉看向窗外柔和的月光，只是略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怎么能问倩娘这些事呢。”
“那你会告诉我吗？”玄解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语气随意而平静。
沧玉一下子噎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不可能告诉玄解那些本该知道的答案。然而那些道理的确不可能天生就明白，他已经忘却了自己是如何明白的了，在过往的世界里有足够充足的渠道，足够多的教材，足够多的故事去描绘情/欲，然而玄解并不明白这是什么。
这个时候，沧玉又清晰地感觉到了玄解在妖族里只不过是一个幼崽，他对春天最大的概念是繁衍生息。
不得已，沧玉只能坐起身来，跨在了玄解的腰腹上，他垂着脸一颗颗解开衣裳的扣子，妖族的潮流与人族向来不同，这两年又有了些变化，衣服难解得很，不过散开时宛如流云被风吹开，衬得天狐的面容冰冷之中带着几分圣洁，春期让他身体里沸腾着火，叠在玄解的肌肤上像块暖玉。
“这是我可以给你最亲密的东西了。”沧玉凝视着他，轻声细语，“跟孩子没有关系，跟烛照、天狐的繁衍都无任何意义，喜欢的人之间想做这样的事，是天经地义的。”
玄解一语不发地看着身上的天狐，那白色长发如同山头的霜雪跌入玄解的胸怀之中，他突兀明白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只是为了那无穷无尽的快乐，那近乎令人溺死其中的畅快，那彻彻底底失控过后的精疲力竭，如同一场餍足的战争。
他从另一种意义上征服了沧玉，好战的本能被彻底满足。
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只为了让他失控。
“那你为什么害怕倩娘。”玄解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在烈火彻底席卷两位大妖之前，他可敬地把控住了自己。
沧玉的眼里有碧波，飞溅出的情意激荡起涟漪：“因为我只是你的。”
烛照很满意这个答案。
…………
倩娘并不是只有一个地方住，俗话说狡兔三窟，聪明的灌灌起码搭了三十多个窝。
然而她睡不着，趁着月色正好，干脆到赤水水办公的树屋里去骚扰他，灌鸟的尾巴从屋顶上垂落，使劲儿打晃了会儿。赤罗跟白殊揉了揉眼睛，强忍住扑鸟的兴致，细声细气地向赤水水禀报：“赤水长老，倩姑娘来了，可能是来要锅的。”
赤水水的脚还翘在桌子上，竹简遮着脸，嗤笑了一声道：“来要锅？你要是没把锅洗干净亲自送上门，她肯定碰都不肯碰，我估计是找我有事。”他将竹简一搁，漫不经心地跳起身淡淡道，“行了，你们俩认真干活，好好检查检查，好歹是多族一块儿举办的大事，别叫咱们狐族丢了脸面，我去跟她谈谈。”
白殊性子稳重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赤罗则干脆翻了个白眼，挥了挥笔让赤水水赶紧出去。
最好是谈完话立刻回来干活。
赤水水维持着作为长老的尊严矜持走到了门外，刚关上门就兴奋地翘起了尾巴，不管怎么说，在工作时间偷闲总是让狐狸非常快乐的一件事，他走到外头对屋顶上的倩娘招了招手，轻声道：“你在那上面干嘛呢，快下来，我好不容易从那两只小狐狸手里逃出来的，快找个地方吹吹风。”
倩娘转过头来看了看，从屋顶上跳下来化为人形，揪着赤水水的尾巴就往外冲，脸色有点难看。
“哎哎哎，你不是来要锅的啊。”
赤水水跟着她跑，免得尾巴被扯掉下来，一边问道。
“要什么锅，你不刷干净了送到我那儿去我跟你没完！”
倩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赤水水默默给方才的自己点了个赞，老神在在地准备待会回去干活时支使赤罗跟白殊两只小狐狸出去把锅给刷了。
这几年青丘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基本上都是些鸡皮蒜毛的日常，非要说起来，唯一值得谈一谈的只有春歌带来他们将要隐居的消息——这也是春歌离开狐族的真正原因，她要去找妖王详谈这件事。
跟天宫那种紧密的管理方式不同，妖族分成很多情况，有些是按照族群居住，有些则是混居推出一个领袖，百八十年都不会去见妖王一面，妖族跟人类很相似，有不同的王，却只有一个名义上的天子。
如果狐族打算隐世不出，那必然要给妖王一个交代。
而除了这件事之外，只剩下青丘即将举行的大会了，只是这种寻常的大会比起春歌所要做的事情来简直不值一提，因此赤水水压根没想着拖沧玉下水一起帮忙，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多提这种事两句都可能被大长老打爆脑壳，沧玉的性子可没那么好惹，这等小事都要劳烦他老人家处理的话，狐族估计早没了。
“不要锅你找我干嘛，总不可能请我吃宵夜吧。”
赤水水从树梢上摘下个青绿的果子，不管是否还酸涩，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啃了一口，果不其然，酸得叫狐狸都皱眉，他苦着脸嚼了嚼，待酸涩滋味褪去了，就只剩下充盈的汁水勉强润喉，米白的果肉被嚼到无味才吐出，连着厚厚的皮一同砸在泥地里。
说来这吃熟食的习惯还是春歌带来的，她嫁给北修然之后，狐狸们不太放心她，就隔三差五装作娘家人去探望，其实说白了就是直接进王宫蹭吃蹭吃。时间一久，春歌干脆让她们去跟大厨学做饭，结果学会了之后就几乎没有狐族去探望春歌了，而整个青丘也随之开始了熟食大业。
倒不是说之前没有妖怪感兴趣，只是大趋势不喜欢跟人族混在一起，因此对人类的厨艺了解也很少，加上大家都吃生食，也没有妖想着去改变。
而春歌则在狐族的羡慕与幻想之中每年增肥数十公斤，至今为止，她在传言里已是个三百多公斤重的大狐狸了，每天吃香喝辣，连日常喝水都是几十只鸡炖成的高汤，要不然就是十只牛腿炖成的肉汤。
“你就知道吃。”
倩娘毫不犹豫地扇了赤水水肩膀一巴掌，狐狸及时偏过半边身子，差点没让灌灌鸟滚到地上去，他们俩坐在果树上，又连着摘了一堆果子，赤水水十分得意洋洋地兜住这些果子，感慨道：“是时候奖励奖励白殊跟赤罗了。”
“你终于有点良心了？”倩娘好奇地摘了一个咬了口，差点没喷赤水水一脸果汁，“我收回前言。”
赤水水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倩娘换了个姿势，蹲在树枝上愁眉苦脸道：“这事儿我都有点说不出口，一方面我觉得他们高兴就好，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实在是怪怪的。”
“什么事儿你倒是说啊。”赤水水瞥了眼她，“你就是因为老这么说话才容易挨揍，知道吗？”
灌灌深吸了一口气，她说：“沧玉跟玄解在一起了。”
赤水水深呼吸了下，惊恐道：“什么玩意儿？！”
“是吧。”倩娘看着他的反应，好似终于安心了点，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不止我一个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
赤水水绝望道：“我的天啊，玄解要是知道我教唆沧玉去参加那个大会，他该不会把我串成烤狐狸，半夜憋着坏水准备好陷阱然后时时刻刻等着挖我的眼睛撕我的肚皮掏我的内脏吧……”
倩娘在震惊赤水水关注点明显不对的同时，不由得吃惊道：“你到底都教了玄解什么东西？？？”

第一百五十三五章
第二日清晨起来，倩娘先做了早饭, 她荤素并不忌讳, 自己碗里埋了几只特意养肥的肉虫虫，想到沧玉往常似乎只吃素果, 就洗了两个果子放在他的碗边。
此刻天光尚早，日头未出, 还雾蒙蒙地看不分明, 倩娘正要去敲门唤个早起，却见门被大开，沧玉与玄解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看不出什么来，心中疑虑略转，嘴上半句不提, 只伸手喊他们过来吃早饭。
今日早饭就不是粉条了, 而是绵软的面团，比汤圆薄平, 比面疙瘩软糯, 汤底清澈，只些许面粉搅和开浑意，零星的葱花飘散, 喝来带着点微咸。
清汤寡水没什么不好, 要是放在渔阳那段时日，说不准沧玉要不识好歹一番，可他现在刚从琉璃宫出来, 别说这样的熟食了，就是吃着野果都觉得滋味新奇，只是滋味的确寡淡，就坐下笑道：“倩娘手艺见长。”
倩娘很是有些得意，矜持着不表露出来，只瞅了沧玉一眼，克制道：“小事罢了，有什么好夸嘴的。”
可见她眉飞色舞，显然十分受用，沧玉不说破，只端起汤碗笑了笑，他清晨起来，筋骨都还没松展开，与倩娘说了几句家常，心中就盘算起待会锻炼锻炼身体的事来了。玄解对这些事向来是不太上心的，他沉默地用过早饭，留下空碗与筷子，轻身一纵，就没入了树梢之中，只听得树叶簌簌发声，哪见得到他身影何去何从。
“这小子大清早的又去找什么东西？”倩娘还有半锅面汤等着让玄解吃饱，见他一转眼没了踪影，不由得柳眉倒竖，叉腰怒道，“才回家几天，就不老实了起来，跑跑跑，去赤水水那上课比吃饭都紧要。”
玄解现如今，哪还需要去赤水水那儿上课，他不给赤水水找麻烦都够那只老狐狸口念妖王保佑了。
沧玉瞧了瞧自己的碗筷，本想帮着收拾，又见倩娘气长脸不红，显然还有余劲儿跳脚上几百分钟，实在惧她声威，干脆安生地悄悄离了桌，到屋里拿了本书，准备待会儿晨练后挂在树梢上消磨会儿光阴。
青丘高山远水，实在没什么新奇的地方，唯一值得赞颂的约莫只有景色了，而且天光明媚，无甚么遮掩，彩霞日影摇动，一眼便可览尽。沧玉小屋后方正对一座峻岭，云雾封山，飞瀑挂腰，簇着一轮皓日于松木怪石之间，明晃晃、红艳艳，隐约能听见流泉溅落的水声。
沧玉松快了筋骨，找棵大树，略施法术将绿藤青柳缠做一张罗网，自己盈盈一倒，就陷在这网罗之中难以起身来。藤萝身轻，这天狐也非是威武壮汉，只消风儿轻轻一吹，他搭着手，慢悠悠掀过一页纸张，静悄悄打着摆子，怀里还藏着那两颗早饭留下的果子，只待口渴时拿来解馋。
日头渐高，他说不出的惬意从容，又朦胧生出点困意，干脆看着书眯着眼，不多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倩娘口齿伶俐，一番唠叨直说到面汤发冷，才意犹未尽地想要沧玉一句应声附和，哪知道头一转身一扭，哪还见得着那天狐的身影，不由得一口气憋在了喉咙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小院，忍不住把脑袋歪了歪，困惑道：“奇了，怎么都没了？”
玄解自幼就在青丘之中长大，离开几年对他来讲根本不算什么事儿，吃过早饭后就往自己的猎场而去——虽说三族住得相近，但到底无规矩不成方圆，这几年他不在了，指不定多少散妖怪兽在狐族的地盘繁衍生息。
一时间惊鸟飞雀，虫鸣蛇嘶，树叶层层抖动，老树棵棵摇晃，一条毒蛇没跑成，被玄解一脚踢下树梢，正掉在了难得有了半天假期的白殊与赤罗头上。两只小狐狸休息得好好的，见着树梢上掉下一条毒蛇，倒不客气，伸手一抓，想着肚内不饿，又轻松松将它放走，往上招呼道：“玄解，你做什么呢？”
绿叶簌簌响动，不一会儿之中就探出一张略微有些陌生的脸来，仍是玄解的轮廓，又似是他的哥哥，寻常狐妖并没他长得这么快，白殊与赤罗面面相觑，一时不敢相认小伙伴，就带了三分迟疑道：“你是不是玄解，还是玄解的哥哥，或者是玄解的爹爹？”
玄解愣了一愣，他朋友不多，白殊与赤罗加在一起勉强能算半个，加上时辰还早，倒愿意驻足，就跳下来道：“是我，你们在此做什么？”
白殊伸展开四肢，叼着尾巴滚了一圈，睡在枯枝落叶上头，任由暖烘烘的阳光晒着自己蓬松的皮毛，大尾巴直打晃，慢悠悠道：“赤水长老好不容易放了我们俩出来，难得的好时光不如晒晒太阳，倒是玄解你呢，回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听见你的消息。我听说你去人间历练了，外头有没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
“没什么可说的。”玄解淡淡道，他倒不是撒谎，这外头繁华万千于他如无物，有意思的便欢笑，没意思的就作罢，一切都如同过眼烟云，“外头与青丘没什么两样，人是人，狐狸是狐狸，相处总差不多，只是他们更麻烦些，相处起来都没什么意思。”
两只狐狸之间，白殊对人间兴趣要大些，听玄解此言，未免大失所望，叹气道：“啊——这样的吗？我还以为有趣得很，那书本里怎么都说人间如何如何欢声作乐，如何如何游戏人间。”
赤罗笑道：“想来书上写的，多是不常见的，他们心中也期盼的，才会写在书上，要是人人都有，哪还稀罕，更别提写在纸上了。你来说说，今日要捕了头八百年的妖兽，岂不将你乐疯，回来这路上，天上捞鸟，水中捞鱼，恨不得把你的壮举传遍整个青丘，要是只摸了只野兔子，难道也大江南北敲锣打鼓地说么？”
这两只狐狸里头，白殊性情温和，较人情世故更擅长些；而赤罗心思澄澈、灵慧聪颖，对这等玄之又玄的东西是一点就通。
“确实是这样的道理。”白殊听了，心服口服，当即点头答应道，“我没想到这点上。”
玄解淡淡看着他们俩，并不做声，只听赤罗问道：“对了，玄解，你刚刚跑得这么急，是要去向何处，是赤水长老的任务，还是大长老差你办事？”
“都不是。”玄解思虑一番，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加上他离开青丘已久，有些猎物要改了习性，少不得还得问问赤罗与白殊，索性耐心答道，“早上倩娘煮了些面团，沧玉蹙了蹙眉，我想他定然觉得清汤寡水无味，就准备猎些飞禽走兽叫他换换口味，说不准会高兴些。”
这话说来平淡无奇，其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真情爱意，白殊这少年心性情窦初开，朦朦胧胧多少有了些明悟，觉得这话听来涩中带甜，一个人要是如此记挂另一个人，真不知该是多么甜蜜；赤罗却是无动于衷，他性子天生不爱人，只觉得玄解大概是恭敬长辈，倒没什么更多的想法。
这熟肉不比生肉——生肉鲜血淋漓，图个活气未散，要是死气**了，那倒不能吃了；熟肉却是看烹调的手法，倘若晒做肉干，还能长存。各族肉感都不一样，鸟雀有鸟雀的做法，虎豹有虎豹的吃法，赤罗站起身来笑道：“你离开这些年，虽不长，但也够他们挪窝换地儿了，反正我跟白殊好久没活动筋骨，倒不如陪你走一遭。”
白殊有些不愿意，可不忍扫他们俩的兴，就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做好了准备跟着走了。
玄解略一斟酌，觉得带上他们两个倒是无伤大雅，于是默认了，他瞧了瞧白殊与赤罗一眼，转身就往丛林之中穿去。
有关于青丘吃饭这事儿，赤罗不能说是第一，起码也能排第二，这妖族居所之处与外头并不相同，惯来四季如春，少有酷暑寒冬，金秋与春日叠在一块儿，那果实稍加灵力就能生长完全，因此山间挂着不少不合时节的果实，各个饱满香甜，皮鼓欲裂。
三妖穿梭于林木之中，偶尔赤罗摘下几丸红果弹到玄解手中，一边对他介绍一边品尝，这些果子多是皮薄肉厚，色艳味香，他道：“这些有些酸有些甜，吃来口味不一，抹在肉上更是别有风味，你等会抓一头，我们先架火烤了，待我去找些芋头茯苓来炖些肉羹，那滋味才是极乐。”
白殊闻言心道：“原来赤罗是打着这个主意，难怪了，我还道他惯来无利不起早，原来是想借玄解省了自己的麻烦，白赚一顿晚饭吃。”
狐族里有吃熟食的，自然也有嫌麻烦吃生食的，学到手艺的就那么几个，他们俩偶尔托赤水水的福还能捞得一顿好，要是运气不好，就只能吃果子度日了。赤罗嘴馋，左右回去也是被赤水水抓去当文书苦力，倒不如去玄解家里蹭一顿饱饭。
玄解不疑有他，看赤罗说得头头是道，还当他精通厨艺，就点了点头。

第一百五十四五章
青丘自然与处处受束缚的人间不同, 白殊与赤罗野性未消, 褪去原身变化做人形后更觉方便，做狐狸时跑得快, 做人时跳得远。
三妖在林木之中穿梭，白殊与赤罗少年心性, 有些卖弄的意思, 倒如同两只小小的猿猴跳树攀枝，又好动些，将绿叶抖落, 花果择下，不多时就抱了满满一怀的东西, 要是有不长眼的鸟雀蝴蝶飞过, 少不得被他们扑上戏耍一番。
对狐族来讲, 几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时光，可对玄解而言，这些时间却不太一样, 成熟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 他见过些人情冷暖, 自己晓得世态炎凉，骨子里藏匿的那个魂灵与身形一同突兀被拉长了，因此看白殊与赤罗天真烂漫, 难免多了几分时光错乱的感觉。
玄解跟在后头暗自思量：莫非他们俩终于被赤水水教疯了不成。
其实换做几年前的玄解，纵然不会与他们一起玩，可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如今心性变了，便觉得这两只幼狐孩子气了点，倒没有什么看不看得过眼，只是如大人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觉得有些无奈罢了。
烛照落在了凡尘里，难免沾惹了点人气。
几年光景，足够兔子生上几窝崽子挪地，也够虎豹换几次地盘，打妖兽是平日训练，可打牙祭还是寻些寻常猎物比较好，一来个头小，二来种类多，不嫌麻烦。三妖走到山麓之中，见得林木幽深，就静耳听了听，听见些响动，赤罗就把衣摆往腰间一扎，带着圆鼓鼓的果子滚做一团，成了个腰包，他笑道：“我去抓几只兔子来。”
玄解以为他自己要吃，并未说话，就看着赤罗变作红狐跃入了灌木丛中，瞬息就没了踪影，白殊见他远去，实觉自己也该出些力气，否则晚饭怕是蹭不上了，便在旁说道：“我去采些草药来。”
话音刚落，白殊同样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玄解孤零零待在原地，他倒不觉得慌张，莫说这青丘，便是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他害怕的地方，因此只是踱步走进林中，四下观望，其实心里没有主意要抓些什么给沧玉吃，便准备抓着什么是什么。
玄解倒忘了，他虽受了伤，但到底被亲娘授了灵气，身上烛照之气更浓，这一身威压遮掩起来，对妖族许还不算什么，可流露出些许就能骇破野兽的胆子，满山哪个不怕死的敢来触他的眉头。
因此转了一圈，三妖之中便只有他空手归来。
赤罗抓了几只兔子与一条蟒蛇，那银蛇盘在他发上做个发带，细看打了个结，几只兔子蹲在腰袋上啃果子，蠢笨笨地没发觉命不久矣。白殊袖中藏了许多植物，倒看不出哪些是调料、哪些是吃食。
“哎，玄解，你怎么什么都没猎，看不上这林间的动物吗？”赤罗好奇问道。
玄解淡淡道：“没遇到，换个地方吧。”
三妖在林间穿梭，从英水头奔向尾，中间还逗了逗赤鱬一族的小崽子，赤罗抛下几个甜果哄孩子，不知不觉天色就黑了下去。玄解天性寡淡，鲜少与他人结交，相比较起来，不免觉得青丘比人间要爽快得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不必顾忌凡人纤弱，逍遥自在。
“哎呀，天色不早了。”
玄解是出门来狩猎，白殊与赤罗就是纯粹出来玩的了，他们俩一仰头，见着月光明晃晃，早先抓的猎物都快睡着了，要是再逛下去，恐怕就要耽误了晚饭了。玄解的猎物还没抓到，只在路上遇到了只不长眼的鱼怪，将对方打个半死，然而卖相太丑，实在不好意思带回去，纵然沧玉愿意吃，玄解也不忍心给他吃。
不过赤罗与白殊对着那鱼怪倒是大流口水，这鱼怪不知是受了什么造化，神智虽没开启，但已能上岸来，形体又大，做顿烤鱼正好，他俩见这鱼肥美异常，不觉流下口水，眼巴巴地望着玄解道：“这鱼虽然腥臭，但胜在块头不小，不然我们帮你扛回去吧。”
这是玄解打来的猎物，若没他的准许，其他人是不能动的，赤罗看出玄解冷淡表情下的嫌弃，生怕他就将这上好的鱼肉丢弃了，便嘻嘻笑道：“不然我拿兔子跟你换。”
玄解神态稍稍缓和了些，他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办，猎物抓了一整天都没抓到，要真说起来，未免太没面子了些。
他面上不显，沉声道：“好。”
玄解轻飘飘一甩袖，看着赤罗与白殊找来根小树踹翻了，从腮部一穿，将那鱼怪扛上了肩膀。
如此，打道回府。
倩娘正在烧水，妖族不需要经常吃食，不过她有心卖弄自己的手艺，这些天来每天少说要煮上两顿，盯着玄解跟沧玉一起才罢休，好在这两个习惯了这样的饮食规律，不觉得有什么。白殊走在前面，远远看见火光明亮，心中一喜，连脚步都轻快了些，便招手喊道：“倩姨，我与阿罗来叨扰了。”
“咦——？”倩娘眯着眼往外看，定睛一瞧，当即眉开眼笑，露出几颗白牙来，心道：原来玄解是去找朋友玩了。
她最怕玄解从小就孤零零的，被养成个无爱无恨的性子，因此知晓玄解是出去玩耍，倒比出去上课更高兴些。
白殊与赤罗将鱼怪放在地上，压倒一片花草，手脚勤快地去将桌凳搬出来，两只小狐狸摇身一变，将身上的东西全抖落了下来，什么竹笋山菇，树叶木耳的，堆了一地。倩娘蹲下身看了看，将调料与吃食分开来，正要夸奖两个孩子，却听玄解道：“倩娘，沧玉呢？”
原来他们俩聊了聊天的这功夫，玄解已经从屋子里走了个来回了。
听到沧玉的名字，白殊与赤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来大长老早就随着玄解一道儿回来了，之前还刚见过面。他们俩确实与大长老撒娇卖萌过，可上桌吃饭还是头一遭，一时间竟像去关系还成的班主任家中吃饭，总难免带了些期待与害怕。
“噢——沧玉啊。”倩娘低头分辨着东西，漫不经心道，“春歌儿传了信来，赤水水又来找他去帮忙了。”
赤罗便与白殊咬耳朵道：“咱们俩逃了，倒连累大长老被抓包干活去了。”
白殊笑道：“是族长的事，纵然咱们俩在，赤水长老也是要去找大长老商量的。”
而话分两头，另一边的沧玉则是与赤水水待在一起看春歌送来的信，春歌与凡间帝王待久了，说话也文绉绉起来，奈何一手字又写难看了些，倒像是狐狸爪子沾了墨水刨出来的，信不长，大意是妖王给了个面子，明面上抬举了狐族一手，说是准了他们“听调不听宣”保全面子，实则准备做个交易，只是这交易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恐怕是与玄解有关的，因那妖王特意提到与玄解有缘，便也请他一请。
听调不听宣……这种权宜之计长久不了，狐族到底不是二郎神，拖家带口一个族，妖王愿意给狐族这个面子，恐怕接下来有□□烦。
玄解……
这一切从玄解开始，又围绕着玄解打转，沧玉忍不住叹了口气，与赤水水翻过面来，看春歌写的另外一件事。
比起狐族的生死存亡，这件事就显得轻松多了，妖族多年不碰头，这个节骨眼上，妖王心血来潮想要开一场盛会，各族族长不日都会收到请帖，她恰好前去拜访，当即被留住，如今走脱不得，请赤水水书信一封给北修然，只说她要延些时日，不必焦虑。
再翻倒信封，果真掉出一枚玉符，想来就是请帖信物。
赤水水苦着脸，几乎要把眼睛贴到那信纸上去，愁眉不展道：“你说春歌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说自己被绑了，还是别的什么用意，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她的小情郎，到底是生是死倒是给句准话。老妖王也是，好端端的几百年不见，怎么突然想起要聚会来了。”
只怕聚会是假，笼络是真。
妖族各自散落，狐族这等居有定所的暂且不提，其他各立门户的大妖独来独往的并不少，不比天界秩序规则，要是真准备开战，哪怕是在千年百年之后，此刻都得先支会一声。于凡人而言，三年五载已是极漫长的时光，可对仙神妖魔来讲，三百年九千载也不过须臾弹指一瞬间。
沧玉心思较赤水水缜密些，他虽没真经历过这些事情，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要他出主意是没办法，可估摸个局面的大概却不难，不管怎么说，就算是键盘侠啪啪两下，总也能打出点东西来的，他沉吟两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赴约就是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畏畏缩缩躲躲藏藏到底不是办法，倒不如去见一见，说不准妖王真的只是准备办个大型相亲节目呢。
赤水水还没摸着头脑，见着沧玉身影消失在远方，忽然惊醒过来：“哎——哎？！沧玉！你怎么留我给族长夫人，啊不是，族长她相公写信啊！你别跑啊！”
很快赤水水就将意识到，他不光得写信，还得自己跑腿送信。

第一百五十五百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沧玉回家时不免忧心忡忡, 没料到妖怪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 远有妖王算计，近有家中失火。老远看见家中火光冲天, 不由得心惊胆战了一番，细思自己也没有什么仇家，加上倩娘理应在看家才是, 怎么叫人放火烧了房子，脚下不由快了两步, 赶近了才看见四只灰头土脸的花猫正在生火, 不由得失笑, 于是放宽心怀。
那柴堆放得老高，里头凑了个枯藤干木并着落叶一堆，烧来不少烟尘，架着只黑漆漆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只隐约看出块头极大。而另一头的灶台正在煲汤, 烧菜切肉的混在一块儿，场景一时闹哄哄乱糟糟的, 沧玉的脚步又刻意放缓了些。
脚步再慢, 到底路程只有这么些许, 等沧玉到时, 倩娘还未曾烧完第二道菜, 天狐倒不麻烦他们，自己找了个树桩坐下，慢悠悠等着, 却是白殊与赤罗眼尖，一下子发现了他，当即恭敬地上来拜了拜身道：“见过大长老。”
沧玉见他们俩脸上一道黑一道白，实在滑稽，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免礼，你们难得来做客，我却出门在外，倒是慢待了。”
白殊闻言有些受宠若惊，当即挠了挠后脑，傻笑道：“大长老说哪里话，我跟阿罗也是临时决定来讨顿晚饭吃，真要说起来，是我们俩打扰了。”
这场景真是文绉绉得叫人受不了，倩娘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呛声道：“行了行了，你们俩都不对都不好，成了吧，白小子，你可别以为沧玉回来就能偷懒了，赶紧过来把葱姜蒜给我处理了，就不能学学赤罗一样乖乖干活吗？”
倒把赤罗臊得面红耳热，他正在穿肉，急忙站起身来，提着两只满是肉沫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杵着，一时间举手不是放手也不是，窘迫道：“大长老，赤罗并无不敬的意思。”
沧玉见自己在此，他们怕是不得安心，就道：“不妨事，我到里屋去看会儿书，你们慢慢处理。”
玄解当然早就看到沧玉了，他并不急着跟沧玉说话，只是一直静静看着天狐，见他要进屋去了，就到水池边洗了洗手——这小水池是倩娘新挖的，引了英水从下流通，虽说不大，但也足够平日生火做饭、浇水养花了。
等到沧玉走到屋子里去了，他就将手洗干净，一道跟了进去，半眼都不再留恋这一地狼藉。倩娘对此见怪不怪，而赤罗终于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了，不由纳闷道：“真是奇怪，玄解说想叫大长老改改胃口才与我们出去了一整天，怎么大长老回来了之后，他好像又没半点兴致了。”
白殊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是朦朦胧胧的，犹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只觉得有些事情还是看破莫说破得好，何必凡事都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扯了赤罗的衣服道：“行了，你快忙活完你的事，过来忙我的。”
赤罗对情爱之事不懂，对自己的事倒是颇为上心，当即对白殊剑拔弩张起来：“你这混球！把我衣服都弄脏了！”
“行了行了，我给你洗还不成么？”白殊嫌弃他矜贵，悄悄撇了撇嘴。
玄解走到屋里时，沧玉才刚刚半躺下，鞋袜脱在地上，衣摆长长遮住了腿脚，柔滑的丝绸如同流云般堆砌在一起，远观倒像蓬松的尾巴，走近了被月光晃眼，又似了几分闪闪的鱼鳞。于是玄解坐过身去，那天狐便自然而然地抬起身来，靠在了他的怀里，那银发如飘着雪花的水流般倾泻而下，飘飘荡荡散落在胸前。
“那两个孩子怎么突然来做客，是你邀请的吗？”
玄解都来了，哪里还能看得下书去，沧玉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充个面子，他将书翻了两页，实在看不进一个字后，才按在肚皮上，慢悠悠道：“难怪在赤水水那不见他们两个，原来是今日放了空，让他们俩出来玩了，也是，总不能老把事情压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这些琐碎的念叨，玄解听了也并不上心，他只是垂着头抵住沧玉的肩膀，听着那声音轻飘飘流淌过耳朵，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之前那句话：“我今早瞧你不太喜欢，就出去抓了些猎物，碰巧遇到他们俩，就一起顺手带回来了。”
顺手就带回来了？怎么，他们俩也是猎物吗？
沧玉觉得玄解这句话有些好笑，就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修仙修妖的人手上自然是没有什么茧子的，连死皮都少见，玄解的掌心很热，纹路细腻，冰凉细瘦的指尖微微划过，宛如带着水意的羽毛搔过心头，他动也不动，任由沧玉在自己掌心里无规律地划画。
“不必这么麻烦了。”沧玉漫不经心地说道，他没太接收到玄解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今日的盛宴开端只当是一时心血来潮，心思很快就转向了正事上，“等过些日子，赤水水去给北修然送完信回来，咱们就又得启程了。”
玄解看不见沧玉的脸，只是听他语气有些低沉，便问道：“沧玉，你不太高兴吗？”
这种事，怎么能叫人高兴得起来呢，不叹气都是怕长皱纹了。
沧玉勉强提了提精神，不想在年轻人面前表现得太丧，总不能四十来岁就对人生加狐生失去希望了，于是回道：“没呢，只是刚回了青丘，又很快要出去，难免觉得有些疲惫，总觉得步履匆匆，好似在哪里都是过客。”
“不去不成吗？”
沧玉听了这句话，既觉得孩子气重，又觉得玄解想得实在单纯可爱，于是低声笑道：“怎么能成呢，若是可以不去，我何必烦恼呢。”
玄解笑道：“你还说不是不高兴。”
沧玉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了，他千算万算实在是没料到玄解会在这里给自己下绊子。
“没关系。”玄解反握住沧玉的手，将脸侧了侧，枕在那头如云的长发之中，声音平淡，他年纪还轻，口吻却老成沧桑地好似活过无数个年头一般，将那冰凉的手握进了掌心里，稍稍收力，低语道，“哪里我都会陪你去。”
沧玉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只有玄解握住的那一点肌肤莹润得发白，仔细一瞧，甚至有些发青，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玄解静静看着，他知道这双手能操控风雨，能移水搬山，这普天之下能胜过这双手的不少，可同样不太多。
他仍然觉得这双手看起来有些瘦了。
两个大妖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火焰终于歇了，倩娘咣咣来砸门，吵吵嚷嚷道：“快出来吃饭，可累死老娘了，今天晚上你们俩不各吃五碗饭就对不起我！快出来，不准拖拖拉拉的。”她力道极大，可控制得相当有分寸，没将门彻底敲破。
白殊跟赤罗还未曾见过倩娘如此大发雌威的时刻，看她对上大长老这般不客气，不由得有些瑟瑟发抖，缩在了一块儿。
沧玉跟玄解既没在干什么见不得人跟妖的事，收拾起来自然很快，刚推门出来，就见着两只小狐狸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地在分碗筷，树梢上还挂着只懒洋洋的赤水水，显然旁观多时，就等着吃饭时来抢一份。
“多准备一份吧。”沧玉连眼睛都没抬。
“嗯？”倩娘有些不明白，她盛菜的手微微一顿，疑惑道，“怎么，你有客人要在这会儿来吗？”
怎么除了玄解之外，连沧玉都有朋友了，她还以为沧玉只跟春歌还有赤水水他们来往呢。
沧玉找了个位置坐下，气定神闲地举着筷子，看着光滑的碗面慢悠悠说道：“赤水水，你要是还不下来，就自己在树梢上躺一晚上吧。我走得不算快，没想到你走得倒不太慢，才谈完事就来蹭饭吃，难道青丘只我一家吗？”
话音刚落，赤水水就笑盈盈地坐在了沧玉对面的位置上，摇头晃脑道：“麻烦事都归我做了，你只不过是出个主意，我思来想去觉得实在不公平，你不请我吃一顿实在是说不过去，可你跑得比投胎的还快，我就只好自己不请自来了。”
说俏皮话时还没发现，赤水水这会儿捧着脸，稀奇地看着玄解跟沧玉，见他们俩脸色都淡淡的，见人像见鬼，没半点温情蜜意，脸一垂倒似两块大冰坨子，可偏生倩娘没必要说那样的谎话来骗自己，不由得小指摩挲下巴，眼珠子左转右瞥，倒是啧啧称奇。
沧玉不知道他心里在转什么鬼念头，见赤水水眼睛不太老实，只当是馋嘴了，就没有说话，算是默认让赤水水坐下来吃饭了。
等到一桌妖坐满了，盆里装鱼，碟里装菜，烤兔切丝搭个皮肉骨架，沧玉环看一周，不由得万分感慨，光是他们这一桌，要是谁空投个什么玩意，恐怕狐族的管理系统就此瘫痪了，救都救不回来。
就不说其他妖，光是沧玉身边这位大佬二代，才二十年华，水灵灵的小白菜就够引发六界大战了。
最终沧玉微笑着关心了赤水水一句：“你小心三高。”
赤水水终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什么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酒足饭饱之后, 两个少年郎得各回各家，赤水水挺着饱肚打着嗝儿, 丝毫没有半点狐族美人的偶像包袱，懒洋洋地瘫在树桩上化成水，要不仔细观瞧，还当这树桩上铺了层狐狸皮毛。
沧玉正在喝茶, 说是茶，其实不过是倩娘从那些叶子调料里区别出来, 用作滚水一煎, 沸腾出锅清香四溢的茶汤来, 总归吃不死妖，喝起来略微带着点涩苦，又回味唇齿留香, 天狐垂着脸慢悠悠吹开热气，那烟雾腾腾蒸上, 将他的眼角热出些许原型的红纹来。
甚至那点红都是冷的, 沧玉是个热不起来的大妖, 任是他欢笑、动容, 都是清清淡淡的模样，火焰描绘在他的眼角上，都冻结成冰, 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意味来。
赤水水跟沧玉认识了很多年，当然不及春歌久，可他们俩有个共同之处, 就是谁都看不出来沧玉的心事。这天狐心里是否奔涌过热血，那些短暂而稍纵即逝的怒气究竟来源于他本身还是其他的缘由，谁都说不清楚。
直到发现沧玉喜欢容丹，其实有关于这件事，赤水水心中还是多少有些存疑的，春歌多情，棠敷痴心，他与这两狐狸都不同，虽说久经风月，懒卧花丛，但在这世间最不敢碰的便是情，偏又了解得不少。毕竟铁石心肠如他这般的狐狸到底是少，大多数妖或是人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贪婪，有了一就想有二，步步逼近，寸寸不让。
可沧玉不是这样的妖，与他们三个是截然不同的。
在春歌说沧玉喜欢容丹时，赤水水早先的确感觉到了沧玉对待容丹的特殊之处，然而重明鸟之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无泪无爱的大长老，恍如镜花水月般。而如今倩娘说沧玉已经喜欢了玄解，赤水水听来只觉得身在梦中，难免觉得奇妙。
若说了解，赤水水自然更了解玄解些，是他目睹着这个桀骜的青年从幼兽彻底长开来，他见过玄解最暴戾的时刻，同样见过玄解兴致缺缺的模样，这年轻的妖兽与沧玉不同，看着冷淡，实则血液里流淌着燃烧的火种，要是将他惊动，非烧上三天三夜不可。
赤水水见过无数次玄解濒临失控的模样，那战意穿透过眼瞳之中发冷的杀气，他肆意的眉眼里发着笑，渴血的咽喉滚动，嶙峋的骨头里支撑里不安分的骚动，年轻人的张扬与得意都一并存在这滚烫的身躯之中。
玄解并不冷漠，他只是对任何事都不上心。
倩娘说玄解喜欢沧玉，那程度就与沧玉喜欢他不相上下的魔幻。
茶水正沸，一瓢浇入碗中，赤水水若有所思地透过热雾看着沧玉与玄解不动声色的脸，他并不好奇，更不准备做什么棒打鸳鸯的事——毕竟很难说真闹起来，是他被打，还是他打散人家，即便他真能打散，又何必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狐族又不缺他们俩生个娃娃。
赤水水只是琢磨起来，觉得有些怪异。
要对容丹是真，对玄解也是真，那沧玉他是不是偏爱嫩些的后生晚辈啊。
这个想法不知怎的叫赤水水有些不寒而栗，他稍稍打了个哆嗦，生怕自己脑海里的字突然不受控制顺着舌根蹦出来叫沧玉知道，偏生天狐好似能掐会算一般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赤水水，你怎么了，受伤了么？这夜风一起居然知道冷了。”
天地良心，沧玉真心实意是想关心关心赤水水，毕竟他家里还有个重伤患者玄解待着呢，而玄解身上又挂有锯嘴葫芦这一属性，仿佛没死就算没事，整天除了情话什么都不会说，不问就不说，有时候沧玉都怀疑受了伤的其实是自己，否则这烛照怎么比他还有精神。
赤水水差点尾巴炸了毛，他瞥眼看见玄解也抬起头来看向自己，别的不显露，这一点上倒是夫唱妇随。然而与沧玉充满关心和温情的询问不同，玄解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烁着玩味的笑意，他远比沧玉更敏锐，更如赤水水了解他一般，相当了解自己的这位启蒙老师，因此那些意犹未尽的言下之意，几乎堂而皇之地蹦出赤水水的脑子，叫玄解一览无余。
赤水水撇开眼，心想：还是少让赤罗跟白殊来沧玉家玩吧，移情别恋不要紧，闹出血案就不太好看了。
其实一时间，赤水水倒也不清楚自己是在忌惮沧玉，还是在害怕玄解，只是他的警觉在发信号，隐约觉得最好别牵扯进这两个讨厌鬼的麻烦当中，至于妖王的宴会，那就由着他们俩去解决算了。
写信多好，写信有助于思考，有助于练字，还有助于锻炼身体。
茶汤由热转冷，滋味变得越发苦涩起来，赤水水将碗放在了桌子上笑道：“你这香茶我受过了，麻烦事我领了，这几日好好休息吧，要是实在闲着没事，不妨帮我个忙，问问风神云君，那要命的棠敷到底还回不回青丘来，妖王请宴可还特地请了他。”
“不必麻烦，你要真是好奇，可以去人间道士的老巢里问个清楚，我想他就在那里。”沧玉平平淡淡道，又把棠敷与酆凭虚还有天旭剑的事详细讲了一遍。说来当初分开组队的时候，棠敷分明说好了一旦稳定下来就会传个音讯回来，结果现在都没有消息，不知道是他这头狐狸对时间有什么误解，还是两个人被“大义灭亲”了现在还在逃跑。
没道理，要是被“大义灭亲”了，棠敷早该请求支援了。
赤水水点了点头，没有做声了，又闲谈了会，才准备起身离去。
倩娘在旁冷眼看着，她并不在乎狐族发生什么事，也懒得听赤水水东拉西扯那一大堆，只是关心沧玉跟玄解。
如果说玄解的确被沧玉养成了一把利刃的话，那拿来开刃的血肉，除了沧玉，倩娘确实再想不到其他人了，更甚至掌控着玄解的人也绝不该是其他人。感情就是这么微妙的东西，好的坏的本来应当清楚分明，就如倩娘不高兴当初沧玉放宽了让玄解学习的底线，就如倩娘讶异于赤水水教导玄解的那些本事，一旦掺入了沧玉的感情，就变得截然不同了起来。
她处于乱麻之中，觉得自己应该关心，却不知道怎么关心才好。
有关于两个场外妖的心情，沧玉是半点都不清楚，即便清楚，恐怕也不会在意，这是他与玄解之间的事，又掺杂了许多利益纠纷，已亏欠了天庭的人情，如今上司妖王都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说不上是要脑袋的麻烦事，可仔细追究起来，只怕也要活生生被剥去一层皮，自然不敢慢待，哪还顾得上这点近乎八婆的闲言碎语，烦恼忧愁。
将盆盆碗碗清理了一番，赤水水逃跑晚了一步，被强留下一同洗碗，他们四个大妖挽了袖子，一池水舀起冲洗，四双手转接，刷洗冲擦，一时间倒快得很。
至于鱼架与兔骨蛇皮连同那些腥臭的内脏都埋在火堆里一同焚烧了，倩娘挖了个小坑，说正好当花肥养料，倒是一点都不浪费。赤水水白吃了顿，嘴上仍不甘心，嘟嘟囔囔道早放了那两个小子走，不然六双手洗起来更快，洗碗这事儿又不是手多就快，说不准还要乱，到底不过十来个碗碟，哪有那么大排场。
沧玉擦干净了手里的碟子，将它放在桌子上，看着那闪闪发光的盘面，心道：这些碗碟经了两只天狐一只灌灌还有烛照的手，可算得上光宗耀祖了。
玄解擦了擦手，按照倩娘的指挥将洗干净的碗碟放到了他们应在的地方去，倩娘这才把赤水水毫不客气地关在门外，连同自己也一道出去了。
“你干嘛跟着我出来。”赤水水惊讶无比，“该不会是觊觎我的美色……”
倩娘翻了个白眼，冷冰冰道：“我呸！”
这时候沧玉喊她回来已经来不及了，春季的躁动没给他们俩带来烦恼，倒让灌灌鸟小心翼翼了这几日，恐怕这样的尴尬还要再继续下去。既然倩娘已经走出去了，总不能再去把她抓回来，两只妖吵嘴的声音纵然走出去数十步都还听得清楚无比，人家这么乐在其中，就由着去吧。
沧玉轻声叹了口气，折回到屋子里去看书，书卷久无打理，难免落了些尘埃，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曾残留纸页的墨香早就散去了，那些污黑的墨迹龙飞凤舞，流淌成无数符号与线条映入眼中。
他轻轻拍打了下书，这些书上可没教权谋诡计，再看也是无用。
“你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玄解躬身点了一盏灯，床头柔和的明珠石于睡梦时照明还好，拿来看书就显得不太亮堂了，纵然妖族没有伤眼睛这个说法，不过反正不缺这点灯油，更何况又没准备就寝，就坐在了桌子边等着沧玉回话。
沧玉悄悄把脸从书后探出去观瞧，心道：这是一个人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啊。

第一百五十七章
按照实际上的年龄, 沧玉最多虚长玄解二十来岁, 他二十岁时无端与这天狐捆在一起, 那时的模样并没有比玄解好到哪里去, 甚至还不如玄解。
假扮沧玉这么大的事，他都坚强地挺过来了, 如今妖王发来请帖，跟生死还扯不上关系, 没道理玄解挺不过来。
沧玉在心里掂量了下事情的轻重, 觉得跟玄解说了也无伤大雅, 因此没做忸怩之态，便将赤水水与他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玄解，连同自己的猜忌与忧虑一并和盘托出。玄解听了没有什么大反应, 只是点了点头, 反倒问起不相干的事情来：“那个大会是做什么的？”
“大抵……是让彼此找寻喜欢的对象。”沧玉没料到玄解会问，因而眨了眨眼，反应上就慢了半拍, 细细斟酌道, “不过你要去看个热闹, 吃点酒肉, 也不是不可以，总之就是欢庆的宴会，怎么突然问这个？”
玄解轻声道：“我还记得她的模样。”
他说的是青山村的事，白棉与水清清，那两个姑娘一个死的突然, 另一个硬生生将自己熬成了魔，而容丹投入茫茫暗影之中去追寻自己的未来，在场冷眼旁观的只有他们三个。辞丹凤对一切都不太在乎，对救过她的容丹是这样，对那两个姑娘也是这样。
玄解同样不上心，然而那是因为他天生就缺失这样的情感，辞丹凤却不然，那妖王的冷酷是历过风霜的。
“她是个很麻烦的妖。”玄解跟挤牙膏似的慢吞吞把这个结论说出口来，他皱着眉，想起当初几近于无的接触，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于是沉吟片刻道，“我对她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她很强，这样的大妖会有求于我吗？”
“有求于你，未必是因为力量，还可能是因为你能带来的利益。”沧玉抚了抚额，有些无奈道，“就像当初天帝愿意为我们平息北海那件事一样，你与我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要不是看在始青与浮黎的面子上，只怕咱们俩现在还在天牢待着，你这傻小子，当你只是自己吗？”
玄解淡淡道：“那她怕是白费心机，始青不会帮我了。”
“那怎么说得准呢，难道你爹娘还当真不管你了吗？”沧玉反问道，说完自己先愣了愣，换做其他人的确说不准，不过换成始青，那这事儿就掺杂了许多不可确定的因素了，他迟疑片刻，觉得自己这么想还有啃老嫌疑，无奈道，“算了，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任由妖王怎么生事，无非是要为自己多增一分筹码，我与他倒是打过两句话的交道，实在摸不准路数。”
玄解不由得伸出手去摸了摸沧玉的脖子，天狐任由他顺毛，脖子后略有些短的发丝丝丝缕缕飘过手心，如同漂浮在空中的绒毛，他看着对方脸上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来，忍不住微微一笑，轻声道：“别纳闷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沧玉有些不解，就觉得脖子后的手顺着衣裳滑落向手腕，玄解规规矩矩地抓着他，一直往外头带。
九霄云外是天庭不容亵渎的威严，若上得云头，非要下来慢行不可，否则冲撞了哪路神仙，暗暗得罪了，吃亏时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可九重天之下，妖魔道人却是来去自如，哪怕是神仙下来，被撞个四脚朝天也只能怪自己驾驶技术太差。
沧玉茫茫然被玄解带出小屋，外头寂静无声，唯偶有虫鸣叫唤，几只早生的萤火在树梢上团团打转，显出一团浅绿色的光晕来，他心中宁静了几分，正要问玄解怎么打算，却见那异兽吹起阵风来。
火需风助力，玄解火术修行得不错，连带着风咒都练了个七七八八，风带起尘土枯叶，云絮于足下，两妖便腾空起来，见着云开月朗近在咫尺，再回望已离地面岂止千百丈远。玄解盘坐在云头，一阵阵清风掠过脸颊，月光洒落，照得他脸上光影变化，看不清神态，沧玉站着瞧了会儿，也坐下身来。
“怎么突然想出来走走，在这儿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还当青丘的景色你已经看厌了。”沧玉心中的忧愁挂虑随着夜风一并吹散。
这世间节奏不快不慢，沧玉不必忧心凡人的功名利禄、吃穿住行，没什么金银方面的爱好，又不曾被什么人真正欺负过，于此道上就轻松了许多，因而逍遥自在，心念甚是淡薄，难得有了件愁事，难免心绪不宁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愁事就算放在凡人身上，也是顶了天的祸事了。
“在人间时，我看他们来来往往，为了什么的都有，好像天地间有无数罗网，将他们死死罩住，寸步不能进，半步不能退。”玄解按住云头，稍稍慢了些速度，底下的风光便如放缓了六年，静悄悄过眼，他垂着脸慢慢道，“我活得不久，知道的事情不多，不过我想来妖与人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你虽强，但总有人胜你更强；你纵然什么都不怕，也有别的锁链捆在你身上，非是蛮力，许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沧玉听到此处，忍不住将眉毛一扬，嘴角一收，半遮半掩住笑意，故作不悦道：“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将这几个字说得略显暧昧，语速又缠绵，听起来更近句情人间的密语，“对你而言，感情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玄解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出光亮来，灿灿地沉在沧玉的心里，他闭了闭眼，心中仍是那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难以逃避，不免心头一颤，又听对方开口道：“求得，便是心猿意马；求不得，就是苦海无边，这还不算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居然看个风景讲起来佛理来了，这都是哪里学来乱七八糟的东西。
沧玉一时还不知道自己该惊还是该喜，只是诡异地看着玄解，奇道：“我瞧你平日冷冷淡淡，没什么兴致，今日怎么说出这些话来，该不是被什么鬼魂附了身体，来哄骗我的吧？”这自然是句玩笑话，天底下哪有这么大本事的妖怪，就算是穿越者，估计也模仿不来玄解万分之一的难搞。
玄解今日终于感觉到往日沧玉对自己时无言以对的感受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一时间就觉得有些不太高兴了。
难得的孩子脾气，反倒叫沧玉高兴了起来，他乐不可支地看着玄解闷闷不乐的样子，约莫猜到这天下无双的烛照小宝宝是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放宽心怀，结果话才刚出口就被天狐不解风情地堵在了肚子里，难免觉得可乐又可爱。
“好了。”沧玉微微笑了会儿，这才正色道，“你说就是了，我不笑话你了。”
玄解摇了摇头道：“你心里明白，我不说了，这方面你懂得永远比我多，甚至要比我更明白些。我说那些话，对你来讲应该很无趣吧。”
要是换做别人，沧玉可能会有些担心自己说这些话是不是伤到人家宝宝脆弱敏感的心灵了，然而玄解不是这样的，他坦坦荡荡，从无犹豫，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扭扭捏捏一句话藏进十八个意思，非要人花心思去猜不可。
既他说沧玉比自己明白，那么从嘴上到心里，就都是这么想的。
沧玉觉得有些歉意，一时又想不到怎么哄他，觉得自己刚刚笑话玄解实在不该，看着天地广袤，忽生怅然道：“其实你本是烛照，逍遥天地，没什么拘束，跟狐族的麻烦扯不上什么关系，如今天界是，妖界也是，都将你视为筹码。”
“如果不是我，本来狐族不用受此威胁。”玄解轻轻道，“谢通幽曾经跟我说过，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造化，许多事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投身烛照也许本是我的运气，然而这运气并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我仍是不知道命途如何，当初若非你与倩娘救我，我如今大概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
“如此看来，烛照非是我的机会，狐族反倒是我的福缘。”
沧玉看着他，轻叹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天狐将身子微微倾倒，靠在了玄解的膝头上，这烛照小子天生铜皮铁骨，生得硬邦邦冷冰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软骨，支棱棱撑着血肉，触手去摸，都不得皮肉软化半分。沧玉枕得有几分难受，料想自己明天起来一定是要落枕了，然而谁去管它，这天上星眼前人，他都想看在眼里。
玄解听他不再说话，知道这话题点到为止，于是索性不再张口絮叨什么本就不擅长的安慰与开解，而是静静吹着晚风，任由云头将他们送向春秋。
沧玉的脸很白，也很美。
玄解到如今终于学会了大致地去辨别美丑，他看着沧玉。
这世间唯一的绝色。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几日光阴稍纵即逝, 赤水水处理了些事物, 又将信写完送给北修然，被迫留下吃了顿鸿门宴，那人间的帝王话里话外都在怀疑是不是他们将春歌偷藏了起来, 要不是怕族长回来挨顿胖揍, 赤水水简直要憋气把北修然打一顿了。
不过即便要打, 面对的是个凡人，赤水水显然不能下手太重，否则就不是打死的问题，而是打成碎块的问题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打得不尽兴, 赤水水只好强忍怒气，吃酒吃得狐狸尾巴都快露出来了，好歹是忍住了杀意, 怒腾腾地回青丘来找沧玉抱怨。
倩娘对他们这事儿并不关心，百分百的心神都落在了玄解的外形上，虽说如今妖王的宴会已没了找对象的诱惑力，但到底是出门在外, 总得穿得端正些, 免得被人家看轻了。这六界之中又不止人族拜高踩低, 平日里任由玄解头发乱糟糟地跑来跑去是因着在青丘之中, 可去了清宵盛会，就得多少注意些仪态。
尽管玄解的仪态已没什么可拯救的了，好歹外形要拯救下。
玄解对这种事都不太在乎, 他坐在沧玉的梳妆桌前，看着法术变出的水镜，倩娘拔下几根羽毛幻化做几只小鸟，将他黑红色的长发衔起，不紧不慢地梳起头发来，心道：“玄解平日里瞧着不羁，稍稍整理些，竟有了点风流书生的意味，清宵盛会对他虽是无用，但就这么一去，不知道要带走多少女孩子的芳心了。”
美也好，丑也罢，玄解生于天地之中，从没有在意过其他人的目光，今日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坐在此处任由倩娘在脑袋上折腾，不过是因为倩娘喜欢，与这件事本身倒没有什么大的干系。总之不管他好看或是不好看，沧玉都不会嫌弃，何必费心思去打理，玄解看着水镜，忽然道：“那清宵盛会很重要吗？”
沧玉只说是个宴会，又说了妖王许是有什么预谋，其他的统统没有讲，因此在玄解的概念里，这宴会大抵就跟谢通幽请他们吃饭时的家宴差不多，见倩娘好似格外兴奋，一时好奇起来，就问道：“我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何必这么大费精力。”
“傻小子，你当清宵盛会是什么，随随便便，跟往日里你去人间，在青丘溜达是一样的所在吗？”倩娘没好气道，“怎么，沧玉没有告诉你清宵盛会的事情吗？”
玄解老实答道：“他只说是个无聊的地方。”
倩娘暗暗冷哼，呿了声道：“这答案确实是他的风格，对沧玉这等地位来讲，说不准真是如此，不过对妖族而言，清宵盛会可没这么简单。这清宵盛会因设宴在夜间，是以冠以清宵二字，千年才开一次，邀请得皆是有头有脸的妖族，不管是幽冥炼狱造杀孽的妖精，还是洞天福地逍遥的散修，只要是有些名气，都能收到万妖贴——”
“要是收不到呢？”玄解忽然打断道。
倩娘道：“那收不到，便是造化不够，修行不高，妖王看你不上，又能怎样，只得忍气吞声待下一个千年盛会，难道还与妖王去讲理么。我听族里的老妖说过，往年倒是有借着妖族众多想蒙混过关的，都过不了门就被踢了出来，别说找麻烦了，连妖王的面都见不着。”
“那你想去吗？”玄解又问道。
这叫倩娘愣了愣，她蹙眉道：“这话该怎么说，说想自然是想的，我还从未见过，只是耳闻，然而说不想，倒也真心不想，我活了这么大，妖王又不曾发帖请我，我干嘛非要去凑这个热闹不可。再者来讲，我往日里虽总说沧玉面冷心冷的，但他到底没有迫我奉行什么主仆的规矩，那清宵盛会却不知道有多少繁文缛节，我何必去受这个罪，不去不去。”
玄解眨了眨眼，听明白倩娘犹豫了这么久还是不想去，便安静下来，垂着脸任由鸟妖灵活纤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他沉默片刻道：“这头发我不会弄，你梳了也要塌的。”
“你放心好了，我到时候施个定形的法咒，保管你英俊风流地出门，潇洒不凡地回来，风吹不惊雷打不动，只要你别上手把它拆散了，就绝不会有什么问题。”倩娘略有些得意洋洋地说道，想来是早就准备好的这套说辞，她伸手抓过一只鸟雀，那黑红的头发柔软散落下来，鸟儿在掌心中变作只翎羽簪子，斜斜配在髻上，说不出的君子端方。
只是玄解眉眼生得冷峻，又平添出点冷清清的意味来。
倩娘梳好一处，有些头发半长不短，零碎撇在边上，她闲着无聊开始给玄解扎小辫，准备将其藏到发底下去，因怕幼兽无聊，于是开始东拉西扯道：“对了，你这次随着沧玉去长了见识，回来再歇息几天，往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玄解反问她。
“是啊。难不成你就这样一辈子跟沧玉待在青丘里头了么？他这老狐狸是什么都瞧过了，我想他往后没个缘由，估计不会随便出了青丘去的，你才二十来岁，难道跟着一辈子困在青丘里吗？”倩娘手指舞得飞快，将发辫抽紧了，细细塞进头发之中，漫不经心道，“再说了，寻常夫妻也没有时时刻刻待在一起的道理，不嫌烦人吗？我记得你以前是找些有趣的对手，现在呢，这路上有没有看中的。”
倩娘倒不是起了拆散他们俩的想法，而是她不懂烛照的习性，这普天下至亲至疏是夫妻，然而纵是再蜜里调油，柔情似水，也不可能十二个时辰日日腻在一道儿，那可有什么乐趣啊。妖这一生无比漫长，玄解又年轻，许多高兴快活的事还没体验过，很应该多了解一些。
玄解愣了愣，皱眉道：“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跟沧玉一直待在一起，他既然不离开青丘，那我也不离开青丘。”
倩娘不太明白，只以为玄解身世悲惨，因而心里依赖牵挂，手下不由得顿了顿，迟疑道：“这样待久了，一日两日还好，三年五载的，你不觉得烦吗？”
“为什么要烦。”玄解摇了摇头道，“我在外面走了一圈，觉得普天之下不过如此，或是追名逐利，或是求而不得，或是不得自由，无非是如此罢了，快活的事，快活的人，不外乎是差不多的，我与沧玉待在一起就很高兴。”
“你只想跟沧玉待在一起？”倩娘懵了懵，茫然道，“你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吗？我不是说沧玉，而是除了沧玉之外，你想做些什么，想去些什么地方看看，想经历些什么，你都没有吗？”
玄解微微皱了皱眉，不是恼怒，只是觉得有些无趣，就说道：“那些事对我来讲都不是很重要，有可以，没有也可以。”
直觉告诉倩娘这实在是有点怪异，然而由于她并不识得情爱，对这种事一知半解，倒不能确定玄解的想法到底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她作为一个大龄单身鸟柠檬精时的错觉，手下迟疑了些，只是慢慢压着头发，看着水镜里出现个俊朗的青年，有些习以为常地想道：沧玉知不知道玄解是这么想的啊。
很快倩娘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由于跟年轻的大妖玄解谈恋爱，沧玉已经被踢出玄解教育三妖组小分队了，现在教育组里只有她跟赤水水，而赤水水又怂又忙，只怕帮不上什么忙，而她又不太懂，不由生出无限惆怅来。
玄解怎么会长得这么快，这题超纲了，老师不会做啊！
“倩娘？”玄解唤了两声，有些怪异地看着水镜里走神的倩娘，“你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倩娘急忙回神摇了摇头，差点没把玄解的头发揪一把下来。
小烛照拧起眉头，不动声色地解救了下自己英俊的脑门，耐心问道：“好了吗？”
“好了。”倩娘将梳子放下，又帮玄解顺了顺衣服，见到水镜之中倒映出烛照光鲜的皮相来，眉是眉，眼是眼，分毫不差，纵然在这狐族之中也不比任何逊色。她在后头站着，单手抱胸，一手扶脸，歪着头静静打量了番，好在天生是个乐观性子，暗道：说不准玄解去清宵盛会玩过了，就知道热闹的好处了，他现在见识少，又没听说经历了什么，觉得这世间没滋没味也是有的。
玄解见着倩娘上来收拾梳子油膏，又将水镜挥散了，不由得纳闷道：“倩娘，难道你不帮沧玉梳头发吗？”他知晓倩娘是为了清宵盛会，因此不太明白怎么早早就收拾起来了。
“哼，沧玉要收拾什么，你还嫌他长得不够好看吗？”倩娘不太高兴道，“更何况他以前在妖王手下做事，后来请辞回来青丘做他的大长老，我即便要帮他，他未必肯献这个殷勤，何必自找麻烦。”
而外头，传说中请辞回家养老的沧玉终于听完了赤水水的诉苦，身心俱疲地归来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沧玉回来时, 玄解还没来得及从镜子前站起，他平素从不打扮, 偶尔几次，也是天狐帮他挽鬓梳发，难得见规整了模样, 不由得露出十万分的惊讶。
这在场的妖里，玄解自己定然没这个闲心，只可能是倩娘操心劳神。
“倩娘, 你怎么将他作这样的打扮。”沧玉还没见过玄解这个模样, 不由得一时略微失神, 烛照是天地所凝的圣灵, 纵然后裔没了老祖宗那样的造化, 模样却多生得不差，不似狐族这般各有妖艳。玄解相由心生, 他心中冷淡, 面上也显出薄情，叫倩娘巧手施展之后，平添几分俊雅风姿，见他目秀眉清, 行动间斯文飘逸, 不像个好战的烛照，倒似是个风流的文生。
倩娘没好气道：“怎样？难道随着你平日寄情山水，潇洒自在，将个好好的娃儿硬生生变成个落拓子么？你生得漂亮, 怎么打扮都不怕难看，玄解若跟你学着，看起来就凶神恶煞了，不知道要吓退多少人呢，收拾干净些，去清宵盛会招人待见点，说不准能遇到些好朋友玩耍。”
沧玉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挨了骂还是受了夸，不由得怔了怔，其实他原先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想问倩娘怎么不将玄解扮得威风些，可自己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们是去参加盛会，又不是去开战的，玄解平日的脸就够拉仇恨了，再打扮得飒爽威风些，简直是个战神了，于是绝口不提方才心中疑问，而是无奈道：“要是只看皮相，那这朋友结交来又有什么用处。”
这句话便叫倩娘将个白眼翻上了天，阴阳怪气道：“哟——你这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面都相不上，谁肯去看那颗心啊，玄解他不太会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将他打扮得整洁些，人家看他俊秀，说不准有什么放肆的地方，当做童言无忌，也就笑着过去了。”
倩娘这句话，倒是把“颜控”的人生信条说得淋漓尽致。
“他那是不太会说话吗？还童言无忌……”沧玉失笑道，忽然不知道该接他说一句话顶得我说百句，还是该说玄解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客气说话。
玄解却站起身来，将沧玉按在了桌前，静静道：“倩娘，你为沧玉梳一次发吧。”
这烛照一生，没什么欲求，没什么贪念，因而向来极少求人，他不知道如何说句软话，这话说来已是最为客气了，他恐沧玉要站起，手上又施了几分力，将这天狐硬生生压在座位上，站不能站，只得老老实实坐着，一双眼睛只管盯着倩娘看，不是求人的态度，倒像是在通知。
倩娘忍不住道：“你为什么非要打扮他呀，又用不着，你还怕沧玉不够俊俏，迷倒的妖怪不够多么？”
沧玉坐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我这是桃花劫上门被倩娘抓了个正着不成？怎么话里话外，都似在抱怨我。
他哪里知道自己当初与倩娘吃兔肉时的模样，至今还叫小肚鸡肠的灌灌鸟耿耿于怀。
“又没什么。”玄解淡淡道，“我想看看。”
倩娘憋了又忍，将柳眉一动，最终叹气道：“你这臭小子，我真是将你宠惯坏了，你就自己生事吧，待到吃醋的时候，就知道麻烦了。”她说是这么说，却将东西一一摆出，又端来清水一盆，慢慢将沧玉的头发梳理了，倾入盆中洗濯。
沧玉暗叹：你这才叫宠惯。
“你们说了一通，没想过我乐不乐意？”沧玉其实无意阻止，他跟玄解不同，多少心底还是有些爱俏的，要能看起来更俊一点，那谁会不乐意，只是象征性嚷上一嚷，免得倩托尼老师给他修出个奇形怪状的造型来。
玄解十分实诚，问道：“你不愿意？”
这话叫人怎么接。
沧玉沉默片刻道：“你果真是不会说话。”
玄解露出匪夷所思的无辜表情来，显然没能理解沧玉的意思。
而真正的托尼老师倩娘对他们俩的对话完全不感兴趣，她慢慢将沧玉的头发理顺洗干净了，正在用干布擦净，一时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好笑，便忍不住道：“说来都二十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伺候你，这倒新鲜。”
“嗯？”沧玉一时没回过神来，下意识问了声，“什么？”
“没有什么。”倩娘慢悠悠道，“只是时光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觉着昨天玄解好似还是颗小蛋，今朝就变成了个年轻的青年了，感慨时光荏苒罢了。我给你当了二十多年的手下，干过的活不少，受赏虽然不多，但你也从没强迫我做些什么别的事，如今想来，其实也不算差，总比被谁抓去好。”
沧玉心念一动，听灌灌言语略有些唏嘘，不由多想了几分，便道：“倩娘，你……”
“哎，打住，别跟老娘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不爱听，不想听，懒得听。虽说你跟赤水水当年是想抓我炖汤喝，但老实说，这么多年再深的仇也散了，反正没有你们，我估计还是会离开族群，与其想着还得自己找个洞穴，倒不如给你看门了，你家门口这棵树还挺好的。再说了，你这妖吧，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虽没给过我什么，但好歹也没亏待我，我这二十年又没受什么苦，总比那些朝不保夕的好多了。”
然而这些东西，又怎能与自由相比呢。
“当初确实是赤水水冲动了些。”沧玉静静道。
倩娘哼了声，衔着梳子，挽起一股头发塞给玄解握住，自己则打了个响指，手背上的羽毛化作几根颜色素淡的簪带，或别或挽，将这满头银丝束在手中，淡淡道：“是我技不如人，没打过赤水水，愿打服输，在这点上没什么可抱怨的。”
当然了，你们当时要吃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倩娘忍不住在肚子里补充道。
男人梳洗总比女人多少要快些，又不需涂脂抹粉，点什么花红水粉，倩娘忽然问道：“对了，你们穿回来的那几身衣服是谁买的，看着不像是你们俩平日里惯穿的，玄解就不说了，沧玉你自己都不太习惯换些新花样，来来回回就只那么几套。”
“路上认识的凡人送的。”玄解答道。
倩娘“哦”了声，随后道：“那凡人品位倒是不错，我去找个狐娘帮你们按照这些衣服裁些新衣，清宵盛会总不能还穿旧衣服去，那太寒酸了些。”
沧玉与玄解，一个没想到，一个无所谓，只是睁着眼看着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倩娘，都没有做声。好在倩娘也不指望他们俩谁应和自己，她将沧玉的眉毛细细绞了下，疼得天狐险些没绷住自己向来不动如山的脸，差点怀疑倩娘是不是蓄意报复，而灌灌理都没理他们，很快就带着衣服出门去了。
妖族之间当然有自己的衣服铺子与绣娘，而且看材料做出截然不同的衣物来，兽族大多原型习惯了，化作人之后，便用毛发变作衣物，一来穿得贴身顺心，二来轻快舒适，人形时幻化衣物不至于没了廉耻，又免了累赘缠身。
去盛会还有些许时日，妖族与人族的制衣时间不同，要是材料齐全，一月有一月的做法，一日有一日的做法，光是蚕虫吐丝，机杼摇摆，就不必如凡人那般遵循时令，恪守晨作暮休的习性，十二个时辰都拿来做工，自然快上不少，不过因此，妖族的许多绣娘生性较为随便，若非加紧要紧的活，平素活计皆是随心所欲地做。
甚至还有些看材料下碟的。
沧玉等倩娘走了，方才皱起眉头来，连水镜都不看几眼，捂住眉头直抽气，玄解还当他被伤着了，怪道：“你怎么了？”
“疼。”沧玉低声道，有几分不好意思，这年头小孩子都不会怕这种痛了，起码他眼前这个小孩子是从来没说过苦痛的，他平日不是这么娇生惯养的性子，只是大概心落实了，有人体贴，难免言语就放肆了，大男人的，扭扭捏捏好没意思，他讪讪撤开手，老实道，“其实没什么。”
玄解见他眉头微微发红，皮肉稍稍肿起些许，如划痕般潜伏在肌肤下，不由得伸手去摸，这烛照指尖温热，碰上这发烫的皮肉似烈火焚烧，沧玉不由得将眉毛蹙紧，却没再出什么声来了。
好疼么。
玄解不知道这种疼痛，不过他知晓钝痛有钝痛的苦处，刺痛有刺痛的尖锐，并不嘲笑沧玉，只口中呼出点寒气来，将眉梢染上霜雪，轻悄悄道：“好了，这样舒服些么？”
“你吹了什么？”沧玉伸手摸上眉梢，只觉得指腹凉意一片，不由得惊道。
玄解凑过去，轻轻吻了下这冰雪悬挂的眉眼，淡淡道：“没什么，与你做个冰炭同炉。”
沧玉忍不住笑了起来，烛照生来是当空烈日，玄解性喜烈火，竟为他吐气成冰，可不正是冰炭同炉。
“谢通幽教你的东西，是让你这样卖弄的么？”
沧玉垂着脸笑了笑，玄解只是看他，尝到舌尖一点凉意，在烛照滚烫的身躯里如同甘霖。

第一百六十百章
狐族的请帖与其他妖族并无不同, 皆是当天赴宴，清宵盛会虽足足召开半月, 但提前去了，妖王未必开门。
只是玄解与沧玉有两张请帖，一张是清宵盛会，另一张则是私下邀请。
妖族各有地盘，妖王自然也不例外，他那处宫殿比寻常帝王还要更奢华得多, 大小与一整座王城差不了多少。说不上奢不奢华, 妖族基本上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变化而来的，有些会图凡人的方便, 有些则以原型舒适来变化洞府, 辞丹凤生来是蛇，性喜潮湿阴暗，所居之处林木森森，又有飞泉沧海，乃是山海之间。
因此辞丹凤的洞府，又唤作山海间，山山水水, 绵延开千里, 周遭不知道多少妖族围聚, 皆仰赖他的威严生存。
清宵盛会还有一月可以筹备，那私信给的时限却不太多了，倩娘刚为他们两妖裁定了新衣, 就得准备上路。
赤水水本该与他们一道，只是狐族此处脱不开身，总不见得当真一个长老都不留下，还需得去请些老狐狸出来管事，更何况那信上并没有请他，他再厚脸皮，到底不便一道去，干脆留在青丘之中准备。这几日赤水水忙得脚不沾地，除开北修然要应付，还得传信给棠敷，那大巫至今仍没回复，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还是送信的小狐狸路上被猎人打了，因此耽误了行程。
这次跟去人间不同，不需要用脚力踱步，毕竟不是去拜佛求经，沧玉与玄解按照倩娘的意思换了新衣，灌灌鸟大呼小叫惊讶了番他们怎么提前这么早出发，还没来得及多练练手给他们俩新梳几个新发型，她纳闷了半天，还是帮着收拾了些东西，目送他们俩腾云驾雾而去了。
阅遍千山，览过万水，不消几个时辰的光阴，只见得天边挂出一条白虹飞练，滚出无数浪花，氤氲了轻薄的雾气半遮半掩，远远见着墨色青山不老，百花争艳不倒，便知道是到了山海间的外围了，于是按下云头，纵身一跃，就落入了深山老林之内，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树木遮天蔽日，恐是十人都合抱不来，刚一站定，就觉得寒气阴冷，光明黯淡。
赤水水平日里是个随性莽夫的性子，否则二十年前就不会一时兴起抓了倩娘准备炖汤给沧玉喝，可纵然他这般脾气，仍是不忘在沧玉临走前细细与他叮嘱了相关的禁忌。
沧玉不知道自己前身的过往，而赤水水则是记得他失忆一事，加上沧玉本就性情淡漠高傲，恐怕他惹下什么麻烦来，因而绞尽脑汁，将自己所知晓的能说出的皆都告诉了沧玉，倒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而其中赤水水当然有自己的考虑，当初沧玉离开妖王回到狐族，莫说外人，其实就连他也是不太清楚其中缘由的，唯一知道前因后果的只有春歌与沧玉，因此他不太确定千年过去了，妖王对沧玉还能有几分惜才之情。
如今狐族因为玄解的事受了天帝的牵制，恐怕妖王心中甚是恼怒，否则也不会扣留春歌，那么沧玉行事自要多加小心，一旦出了差错，狐族难免伤筋动骨，不得安生。
他固然是很喜欢玄解这个孩子的，可为了玄解赔上整个狐族，那就是太不值得的生意了。
山海间设有结界，如沧玉这样的大妖自然畅通无阻，若非有心拦他，这天地间恐怕没有什么地方是天狐不能去的。然而有能力闯入结界跟一定要闯入结界是完全两码事，就如同他人关门一样，门关着意味着未得主人家允许不能进，而不是意味着你只要将它打破就可以进去。
去人家家中做客，当然得礼数周全，只是这礼数未免要太周全了些。
光是山海间内处就不止千里，更何况外头天地，广袤不知几何，沧玉与玄解先前在云头上看望，就已望不到边际，只看到峰峦无数，高山险峻，不知多少森森林木；流水飞溅，泉涧潺潺，底下浸着一片汪洋。
如今落下实地，更是找不到东南西北，沧玉早先就已经看到结界几乎近在眼前，不由得大感头痛，心想辞丹凤真是没事找事，地盘这么大，还把结界扩得这么开，就算狐族比寻常人多长了两条腿，可跑起来该断还是一起断啊。
玄解没什么埋怨，他只是走了两步，忽然奇道：“这是个悬空的岛屿？”
“嗯——你怎么知道？”沧玉怔了一怔，问道。
玄解什么都没有说，他仰起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树枝与藤蔓，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见不着烟云，唯有些许光漏出，长靴踩在枯枝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来，远处山岩闪过些身影，看不清是什么种类，林间似乎有隐隐约约的笑声，又极快没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沧玉实在好奇，看得出玄解没有解答的意思，仍是忍不住再问了一遍，
玄解便道：“底下的水是分离开的，这里不是天生地长成的，而是被神通硬生生搬运过来的，就跟琉璃宫一样。”
前面沧玉都听得懂，听到最后一句却不太明白了，于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琉璃宫？”
“不错，琉璃宫的冰与海皆是外力接成的。”玄解听懂了沧玉的疑问，他拍了拍手，撇去刚刚落地时沾到的些许灰尘，他惯来什么都好奇，背地里不知道瞒着沧玉偷偷学了多少知识，这下总算派上用处了，难为个二十来岁的小烛照，倒给几千岁的老天狐科普。
沧玉“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初时的确是很好奇，可知道答案之后就不那么好奇了，这又说明不了什么，顶多证明玄解比他更敏锐，对外界更有求知欲罢了。孩子跟大人的世界是不太一样的，玄解有时候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有时候又像个自成一个世界的孩子，沧玉对他向来是放养，如今更不例外。
玄解当然不会问沧玉为什么不知道，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知晓沧玉明白许多事，可在当初游历人间的时候，也曾见过沧玉自囚于许多困境之中，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孩童，更不会将天狐奉为神明，纵然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可普天之下，谁又敢说自己事事清楚，件件明白。
就连始青都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他们俩说了几句话，就要按照之前看到的方向往前走时，林木之中忽然传来了蛇类滑动的声响，鳞片刮擦着树木，银铃般的笑声来来回回地摇荡着，顷刻之间就有声音从顶上传来：“原来是贵客到访，我说今个怎么花都开艳了几分，主人久候多时，还请二位随我来。”
沧玉抬头看去，只见个穿了绛色衣物的蛇女笑盈盈地懒卧枝头，红鳞蛇尾一甩一甩地抽着老树，很快就卷着树枝倒挂了下来，火红的头发如同地下凭空窜起了焰苗，正熊熊燃烧着。那蛇女伸出手挽了一把头发，吹了个口哨，无数藤蔓忽然纠缠成辆小车，几只小小精怪从地底下冒出，那蛇女不知何时落下地上，行了个大礼，娇声道：“二位请上座。”
这车看起来款式不大一样，可方式却差不了多少，沧玉心道：“人间叫做人力车，这妖界居然黑心到这种地步，还有承包妖力车的。”
不过心里再觉得怪异，沧玉面上仍然不显半分，他又不是毛头小子，还要露怯给人家看，便泰然上了小车，等到小精怪抬起车时才发觉这是顶露天小轿，后头还有两个低矮的小怪，只是生得太小只，埋没在枯叶里，他没能看见。
这几只精怪多都生得矮小丑陋，力气却很大，沧玉与玄解两个大妖坐在轿子上，他们抬得稳，走得快，如同疾风般，蛇女跟行一侧，为他们俩掌灯，这森林之中光线并不明朗，有了灯光，更突显出此处的十分阴森，加上蛇女一直在旁边咯咯发笑，声音恐怖凄厉，叫沧玉直起鸡皮疙瘩。
不多一会儿，便见得天光泄露，林木分开，他们如同一场飓风卷过世俗，终于冲破了烟尘，能看见远方霞光灿灿，高山远天，幽静如世外仙境，偶能听见鹤唳蛙鸣，只见得万千生灵走动，无数妖族盘桓，说是原始，却也有几分野趣横生。
蛇女纵声大笑，她这一路总是欢笑，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并不如凡人那般老实用双足赶路，只一条蛇尾荡着秋千，老藤青松皆是她的路，这会儿将身子一投，蛇尾化作两条长腿来，揪下把丛边的黄花，红唇微启：“主人的贵客来了，还不开门。”
悬崖峭壁上忽然支棱起两条沉重的铁索，几乎能听见整座山都在变化，两队白鹤穿云而过，羽翼微扇，卷起风流，化作一条风漩似的桥梁。
沧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着那精怪忽然跳进了风眼之中，那蛇女也快活地蹿了进来，如同电梯般直接坠了下去，许多白鹤停在了铁索之上，黑漆漆的小眼睛望着他们。
沧玉忍不住在心里蹦出了句国骂。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他来了。”
辞丹凤的指尖轻轻一扣, 与金石座位的扶手相击撞, 发出声清脆的声响, 这殿内妖族不少，各个都寂静无声, 只见得妖童把羽扇, 媛女捧玉瓶, 皆垂目禁言，半点声响都不发出。他生来是个男身，可对性别却无什么挂碍，因而时男时女，今日化作个女身, 仪容娇媚，秋波妖娆，一双长腿抬起架在桌前, 慵懒地斜靠着, 有说不出的姿态动人。
山海间宫殿无数, 光是妖族就不下万数, 几乎成了个庞大的妖国, 而辞丹凤平日办公自然有其他去处, 这休憩的宫殿除了侍奉的小婢小奴, 平素没什么妖敢搅扰, 偶尔迎来做客，多带有暧昧的暗示，如今底下站了二妖, 却不是来跟他做风花雪月之事的。
左右各站着一个，左边那个男子生得霜姿典雅，庄重非常，只是脸色严肃，减去了几分风情；右边那个裹得严严实实，不过看着身段纤细柔媚，应是女子，只露出双眼睛来，目光暗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辞丹凤不需要他们回答，只是闭着眼睛，指尖在扶手上打转着，若有所思道：“噢——到万顷烟波处了。”
山海间既以此为名，自然有山有海，这万顷烟波是个地名，顾名思义，是个极顺通的水路，他这蛇身性喜腾云戏水，便在烟波水下修了路与行宫，连接了各处，再没比这条更快的捷径了，而到了那处，离着辞丹凤的宫殿便不太远了。
左边那男子闻言，便站出身来请示道：“可要前去迎接。”
“你若去迎接，我只怕到时候拆了我这山头。”辞丹凤瞥他一眼，轻飘飘笑了声，揶揄道，不去管那男子脸上僵硬的神色，漫不经心道，“也罢，你去迎就是了，料想你不至那般玩性，与他争斗，再来沧玉性子近年大有长进，应不会伤你性命。”
那男子并不回话，只是领命退下，刚走到门口，又听辞丹凤说道：“噢——对了，你去叫上春歌，他们天狐一族来见我前怕有许多悄悄话要讲，但由着他们谈，谈完再来与我见面，省不少麻烦事。”
“是。”男子应下，出门去了。
待到门被重新关上，那蒙面妖才闷声道：“八溟向来不喜沧玉，恐路上难免言语为难于他，不如我也同行。”
她声音清脆，话中听不出半分差别，似是双方都考虑到了。
“那就由他为难。”辞丹凤举起桌上酒盏，高高举杯，旁近一个小童急忙走上前来，将手中玉瓶倾倒，满上一杯流霞仙酿，妖王低头轻嗅了嗅仙酿醇香，目光盈盈落在酒液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笑了起来，淡淡道，“叫他试试看。”
这个他，却不知是说沧玉，还是八溟。
蒙面的女妖沉默站着，听出辞丹凤并无应她的意思，不由得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
山海间别的麻烦没有，只是潮气太重，云雾缭绕，显得有几分湿冷。偏生拨开瑞霞，又见金光四射，一轮阳乌高坐云端，天蓝水清，晒在身上说不出的暖和，瞬间将浸透骨子里的湿寒气化去了。
蛇女化形时日尚短，平日只能做半个人身，只因性情机敏灵巧，才得了青眼拿下这领路小妖的差事，她这等修为的小妖，最近不过可以走到万顷烟波的边界，因此不敢接近。沧玉与玄解坐着扁舟摇摇晃晃，她只在水中游荡，冒出个头来，贴在岸边请他们稍等片刻。
好在没等多久，远处就遥遥走来一男一女，那男的嗓音低沉，说话颇是斯文悦耳：“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蛇女便在水中行个大礼，恭恭敬敬道：“谢过八溟大人，小奴告退。”她又冲春歌行了一礼，这才化作原身，潜入水中去了，那阳光晒在水面上，将蛇女的鳞片晒得闪闪发光，再一眨眼，就不知是水的光，亦或是她的光芒了。
“沧玉。”春歌看起来没受什么虐待，没有变白也没有变黑，倒是胖了些，看起来伙食应该不差，她精神气充足，伸出手挥舞了两下，快步走上前来与沧玉跟玄解说话会合。那男子倒是稍稍屈身，这扁舟的船夫仍是那几只精怪，他垂着脸细说了几句话，精怪们便乖乖离去了，他再站起身来，安安静静地审视着沧玉与玄解。
审视。
沧玉没用错词，他能感觉得到这个陌生男子面对自己时的纯然恶意，那双墨绿色的眼瞳里倒映出了沧玉的面容，以近乎谨慎的态度审视着他。玄解不为所动，显然没有接受到恶念电波，依照他野兽般的直觉来看，实在不应该，这让沧玉不得不怀疑到底有恶意的人是自己还是这名男子。
好巧不巧，这妖与他还是个同族。
山海间的妖怪大多不在乎露出自己的原型与真容，就连辞丹凤的宫殿大得惊人，都是为了容纳他无处安放的蛇尾。原型并不可鄙，这墨绿眼瞳的男子显然也是其中一名，他的狐耳尖尖竖起，是淡橘色的，这样温暖的色调与他庄严冷酷的容颜有些不相称，又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当然，蛇女是属于修行不到家的，跟露出原貌倒没什么太大干系。
相较之下，沧玉、春歌、玄解三者反倒像是闯入妖界之中的凡人，他们变化得过分彻底，几乎从头到脚都看不出原型的模样。
玄解不能算，他要是变化出点原型，只怕真要拆掉辞丹凤的山头。
八溟终于走上前来，略有些复杂地看着沧玉，当初沧玉离开山海间之时，他还是只没什么名气的小妖，是辞丹凤委以重任，因而妖界之中才有了他的名声。这多年来，八溟战战兢兢，但凡辞丹凤所布下的任务，他绝不违抗，不光要完成，还要完成得漂漂亮亮，纵然如此，他于许多年长的大妖心中，仍始终不如沧玉。
至于辞丹凤，辞丹凤心里在想什么，从来是没有人知道的。
“大长老。”八溟躬身行了一礼，他如今贵为辞丹凤手下的卿相，身份本比沧玉尊贵，然而天狐资历在那里摆着，这面子功夫到底要做。他不等回答，自顾自直起身来，脸比玄解更冷漠几分，剑眉微蹙，不甚欢愉的模样，“尊上已等候多日，并不知大长老缘何姗姗来迟，可是对此事并不上心。”
沧玉还没来得及感慨对方的客气，就被这话噎了一句，未成想这狐妖看着端庄礼貌，竟如此伶牙俐齿，微微皱了皱眉，这话不消说都知道对方是借机发难，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不，这可说不好，说不准是远日有仇，近日报怨。
老实说，他连这狐妖叫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到底天公帮忙，本在打量玄解的春歌闻言猛然转过头来，冷哼了一句，厉声道：“八溟，难道路上来往不需时日么？说不准是信使出了差错，更何况尊上给了时间，他又不曾来晚，如何叫做不上心。”
八溟皮笑肉不笑道：“春歌族长说得好有道理。难道狐族的泼天祸事是我惹下的么？如今要来请罪的，是我么？”
八溟，这名字好耳熟。
沧玉眨了眨眼，见那狐妖牙尖嘴利，半句不肯饶人，心念一转，顿时明白过来。他们说来说去都是狐族，青丘有青丘的狐族，别处有别处的狐族，正如狐狸也分各种各样的种类，并非全都居住在青丘当中，他当初只以为牵连了青丘，万没想到会殃及整个狐族。
若是如此，难怪眼前这狐妖会对他不爽，当真是飞来横祸。
既然如此，那被说几句便罢了，又不痛不痒。
沧玉带着几分歉意，连半句话都没有回，他看了看八溟，又看了看春歌，只是平静道：“既然已经耽搁了时辰，那便快些走吧，免得尊上久等了。”
这话却□□歌与八溟大惊失色。
八溟略有些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高傲的天狐竟就如此服了软，一口气堵在心胸之中，上不来，下不去，不由得半信半疑起来。他原以为按照沧玉的高傲，怎么也要真拆一座山头，不由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得劲之感，顿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恨不得拽住他狠声询问为什么不发火。
他哪里知道沧玉将此事想得严重无比，是带了决心来山海间的，此话不过是想起个责难的由头，却被沧玉当了真，直接堵了回去。
八溟心思深，妖族之间闹过许多大事，狐族此事不小，却不是什么应叫沧玉服软惧怕的祸端，他细究起来，便想歪了此话的用意，暗道：“是了，他不愿意理我，便冷冰冰说句软话，不动声色化解了这场尴尬，省了麻烦。”
想到辞丹凤似笑非笑的脸，当初殿上之言一语成谶，八溟不由觉得脸上一片臊红，又气又恼，只是来者是客，他再无礼也不能越过这条线去，方才激将已用过，沧玉并不吃这招，只好将怒气憋回去，板着脸往前带路。
春歌初时懵懵懂懂，此刻见着这位无所不能的小卿相吃瘪，实在是来山海经的头一遭，不由得回想起当年被沧玉支配的恐惧，一时兴奋异常，便伸手撞了下沧玉，嘻嘻笑道：“你还真是……哎呀，宝刀未老，一句顶得上我几千句，我就知道你这张嘴从来是不肯饶人的。”
她心动意转，与八溟想到了一处去，也以为沧玉是不愿意搭理，更何况那句话又没伤了什么颜面，实在回得体面漂亮。
沧玉不明其意，心中一阵纳闷：挨骂的是我吧？而且狐族遭了麻烦，春歌你怎么还这么开心，心也太大了吧。
他又望望玄解，小烛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沧玉看得出玄解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由得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不止他一个什么都不明白就行。

第一百六十二章
帖上说是请沧玉与玄解赴宴, 纵然众妖皆知另有他意，到底辞丹凤给足了面子, 等到八溟领路到了宫殿外头, 里面已然摆好宴席。
此事要是算作公事, 那得放大了来谈, 清宵盛会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既然辞丹凤私下邀请，那就是有和解私了之意，因而不以主殿招待沧玉，反倒用了他平日最喜欢的偏殿——因宫殿朝东, 日映岚光，四面通风, 唤作通光殿。
通光殿立在一座绝崖上，外植了不少奇花异草, 两个样貌温顺的鹤童站在门口看守，能听见远处莺雀鸣唱，幽幽冷香泛过鼻尖, 木锁碧翠花胜艳，沧玉见一路行来，只有条登天梯，外头尽数铺成花海的模样，一眼望不到头，两旁又空空荡荡，可以见隔壁山头的老松古柏, 石壁垂下瀑布，水声如丝竹作响，一时间既觉得雅致，又倍感孤寂。
要是混迹社会多些，知道了些职场上的弯弯绕绕，说不准沧玉此刻就看出辞丹凤的用意了，毕竟不管时代如何，许多道理都是互通的，可惜他不过是个失了忆才拿到高中毕业证书的四十多岁大学生，自然不太可能无师自通这些只可心领神会的事情，因此揣着胸腔里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辞丹凤设宴招待沧玉，并不只是流于表面，确实是真心实意，满案珍馐美馔，斟平琼浆玉液，堂下瘦蛟奏乐，鲛人起舞，歌声清透动听，不绝于耳，还有几个妖童往来斟酒送菜，可谓欢乐非常。
寻常人家的酒宴，至多不过杀牛杀马，捧上鹿虎牛羊，已算得豪华无比，可作出十万分的花样。到了辞丹凤这里，却统统都是小家子气，他这宴上，龙肝凤髓是寻常，昆仑雪水亦枉然，百味珍馐摆个齐全，一张小案生得长方模样，金盏玉盘琉璃杯，热茶暖气腾，冷酒霜未消，花果露水意尚浓，荤素菜肴扑鼻香。
沧玉看着如此丰盛的宴席，没觉得受宠若惊，倒有几分冷汗直流，他捧起美酒饮了一口，暗自疑虑这场到底是不是鸿门宴，那谁又是范增——说不准八溟是，这狐妖长得就像个大忠臣，这会儿神情也像范增看见了刘邦。
只不过今日的辞丹凤，比起项庄，倒更接近虞姬。
妖族没有凡人那么多琐碎的规矩，要喝就喝，要吃便吃，纵然饮个酩酊大醉尽兴狂欢，这满殿事物也任由砸耍的。毕竟大多都活过了许多个千秋，既有修性修得端方如玉的，也有千百年来都是暴脾气的，更有潇洒恣意的，展露原本面目，谁敢说就不是真性情了。
因此辞丹凤并不招呼，任由菜品上来，自己倾杯端盏，不停饮酒，倒没有提起邀请沧玉前来的事。
沧玉心里还有些担忧，因此没有什么胃口，只是简单吃了几口，纵然菜品再怎么美味，不过是粘牙贴舌滑过一程，就进了肚皮，没什么太大感觉，滋味回忆起来，还不如倩娘那一手大锅面有味道，于是又喝了杯香茶，等待着辞丹凤开口。
他如今的感觉，就像个要秋后处斩的犯人，又像个等待考卷发下来的学生，分明知道结局已经注定，偏偏不死心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在不知道是凌迟还是斩首的当口，断头饭再丰盛也难免吃不香。
堂下莺歌燕舞，独独没有人声，八溟与那蒙面女妖并不说话，玄解没必要绝不开口，沧玉没有心情，春歌大吃大喝没心没肺，气氛竟说不上到底是冷清还是热闹。
辞丹凤瞥了沧玉一眼，见他冷着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先别说山海间四面八方都是妖王的耳目，纵然他眼瞎耳聋，按照八溟与沧玉的手段来看，要是发生什么争执，定然是个江海翻覆，山崩地裂的下场，连棺材里的死人都要惊醒挪窝，可他这一路未听见任何风吹草动，显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八溟好是好，唯独生了一颗妒心，原怪不得他，当初与妖族开疆辟土的是沧玉，他年纪轻轻就接了沧玉的位置，难免遭遇非议。那些妖怪倒未必是真的怀念这狐族大长老，有些说不准还有仇怨，只不过卿相的位置没落到他们头上，八溟又从来找不出什么缺漏，酸溜溜之下也只能将沧玉搬出来摆弄口舌是非。
辞丹凤做妖王这么多年，什么人情冷暖，什么争名夺利，不知道见了多少，他看着沧玉的确有些怀念当初作战的日子，可要说盼着沧玉回来，那倒未必，他若真心想要沧玉，当初就不会放了这天狐离开山海间。
既然放沧玉走了，那就说明他不甚重要，起码不是无可替代的，不过有个旧情在，言语怀念些罢了，也免得被传谣他这妖王心肠冷酷，淡忘老臣。
看透与说清是两回事，辞丹凤觉得嫉妒沧玉的八溟倒比正常的模样可爱些，很是乐意逗逗他，那些来自其他妖族的恶意，若他消受得住，那自能在这位置上再待上千年万载，若是承受不了，做出什么傻事来，那时再换不迟。
“莫不是我招待不周，怎么不见大长老展露欢颜。”辞丹凤举起酒杯，虚对沧玉，慢悠悠地笑道，“还是这酒不够醇香，沧玉你嫌弃我此宴菲薄。”
这算不上敬酒。
“不敢。”沧玉不卑不亢道，与玄解交换了一眼，那烛照正在耐心地低头看菜，比天狐有心多了，每盘菜都仔仔细细地吃了过来，这些菜品量都不太大，花样繁多，几乎两三口就是一盘，他身旁的妖童脸都有些发绿，大概是怕玄解越吃越饿，最终狂性大发把它也给生吞了。
妖族吃妖族的事虽不多见，但多少也是有的。
沧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美酒佳酿甜香醇厚，滑入喉咙又如烈火沸腾，他雪白的面容上微微浮现出点血色来，红晕微染，连带着眼角的妖纹都微微显露了些许，将空盏倒悬递在空中，那盏内空空荡荡，映入辞丹凤的眼帘。
沧玉把酒盏搁在桌上，平静道：“好酒。”
“那不妨多喝些。”辞丹凤笑了笑，绝口不提狐族的事。
狐族事情不小，可说来却也不大，妖族不齐心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更何况龙蛇混杂，说来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皆可修炼成精，真有那无名无姓的小族安静生活，难道也要治他们个不知情之罪么？
他建立这山海间，收纳万千妖族，本就是为了自己手中掌握一股力量，要真靠这些散落臣服的部族，恐怕九重天的天门都打不进去。
青丘算是一股好战力，灌灌擅情报，赤鱬善水性，而狐族有变化手段，更何况沧玉与赤水水这等战力，即便在山海间也不容小觑，然而真要调兵遣将，又能找出几个能打的。仙妖魔之间的战役与人族可不相同，莫说什么蚁多咬死象，若是真龙，就算百万蚂蚁，仍不过是蚂蚁而已。
他们这三族，向来贵精不贵多。
只不过说小么，却说不得很小，真要故意惩戒，说青丘狐族背恩忘义，押他个与那天界合谋也不为过。
正是因此缘故，辞丹凤才拿定了沧玉不敢不来。
清宵盛会是妖族最为隆重的盛筵，可沧玉从来都没有参加过一次，当初辞丹凤也曾下令要这天狐前往，只可惜沧玉装模作样，权当自己是个瞎子，抗命不遵。
妖族多少还残留着点野兽的习性，盛会上若是看对了眼，不必什么三媒六聘，直接天公地婆见证成就了好事，沧玉生性好洁，大抵是嫌脏，总是不肯前来的，后来他离开山海间，天高皇帝远，辞丹凤就更难要他前来了。
如今正好，他不来也得来。
辞丹凤行事从没什么规矩，只要觉着有趣，他就愿意费心，再者来说，他还有事需沧玉身边的这只小烛照帮帮忙。
若能帮上，远胜狐族送出千兵万将了。
在场几个大妖全没将狐族之事放在心上，春歌纵然忧心，可不至忧虑的地步，她好歹是做族长的狐狸，看得出来辞丹凤并无追究之意。玄解对此事漠不关心，不是因着无情无感，而是他心中已经决定好了，当初沧玉愿意与他共生死，如今不过是换做他对沧玉罢了，这哪有什么可考虑犹豫的，既是连生死这等大事都不放在心上了，又怎会再担忧。
只有沧玉可怜巴巴地敷衍着辞丹凤的闲话家常，听这妖王说来说去，就是没个下文，一时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时起时落，要不是身子骨足够健朗，这下非得得个心脏病不可，饶是如此，他也好没滋味，战战兢兢，生怕头上的刀就突然落下。
如此饮宴欢歌，过了几个时辰，辞丹凤半露醉态，便挥了挥手站起身来，但见她酡红颜容，酒意昏沉，连带着身子也是东歪西倒，春笋般的玉指挥舞，吩咐道：“今日你等舟车劳顿，我此番公事不少，不妨先住下休憩几日，正巧盛会临近，多候几日也无妨。”
沧玉不知道辞丹凤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一时间忐忑不安，万万没想到发考卷的时间又再推迟，不由得心焦如焚，面上却道：“谢过盛情，叨扰尊上了。”
辞丹凤狡黠一笑：“你倒客气。”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夜间三更时分, 沧玉实在睡不着，干脆起身来掌灯往外行走。
这山海间的宫殿是分布在许许多多不同的高山之上, 底下是汹涌的江海, 远远望去, 这无数青山星罗棋布于其中, 宛如一盘棋局上的落子。
山海间的妖族不少，各有各的习□□好，因此水中洞窟不少，山中巢穴也极多，沧玉是修炼多年的大妖, 辞丹凤向来摸不准他的心思，就中规中矩地请他入住宫殿, 地方不小，手笔颇为阔气, 这客房是整整一座山，宫殿开阔，可以任由沧玉化作原型在里面奔跑玩耍, 里面凡人惯用的器具，一应俱全。
沧玉披着外衣走出，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皆是窗门紧闭，无半家灯火，他端着手中这半盏烛光，只觉得山海幽寂萧疏, 说不出的落寞。
他哪知道辞丹凤以往常习性来度量，便给沧玉安排了最为清幽寂静的一处所在，这里平素无人打扰，偶有萤虫飞舞，鸟雀轻鸣，都是清净无声的，那薄翅煽动融入风中，纵然是沧玉这样的大妖，又如何能听见。
无音无风又无尘，沧玉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他又不是个和尚，需要间禅房安心定性，他将外衣披上，慢慢踱步顺着松柏长路走下山道，准备散散心。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沧玉在石崖上观望了会儿，心念一动，便准备去找玄解玩乐，不管天多晚夜多黑，即便玄解已经睡下了，那就当帮他盖个被子就是了。
辞丹凤安排他们住在不同的地方，玄解对此颇有微词，不过他到底不是个三四岁的孩童了，再是恣意，也要强忍于傲骨之下，如今沧玉对妖族有所亏欠，自不能再事事按由自己的心意而行。
天命真是有趣，当年玄解不明白谢通幽的无奈，如今倒是一股脑地懂了，这天地之间，原来是有许许多多事情并不是随着心意就能应对的。
“哎，玄解。”
春歌爱热闹，她的住处要与玄解挨着近一些，妖界没有日夜，倒不是说日月不存的意思，而是白天与夜晚都是一个样子，毕竟他们有不同休息的时间，昼伏夜出的妖族并不在少数，加上修为高些之后，千百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尽兴狂欢几夜又有何妨。
外头酒宴正酣，玩乐总有诸多借口，不是赏月就是庆祝，至于庆祝的理由，那可能编出数千万个来，故此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春歌在山海间呆了这许多时日，已十分习惯他们的吵闹了，而玄解对其他事多不挂心，并没什么反应。
“什么事。”
玄解随意捡了本书看，那书架上的书许久没人动过了，灰尘夹杂在书籍之中，架子倒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罩着一盏纱灯，映在纸上微微泛黄，这架子上什么样的书都有，竹简玉片书籍都不曾少，各有各的记载，多是些有关结界与法术的粗浅入门，还有些八卦小说。
他拿了本说书人爱讲的爱情故事，写得是妖怪报恩，委身于书生做妻，剧情曲折，结局凄美，于是略略翻看了两眼。
春歌觉得聊人八卦有点不大好意思，又觉得自己很是应当尽到作为族长的责任，于是端着清茶略微抿了口，缓解自己躁动兴奋与不安的心情，她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你与沧玉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春天又在一起睡过了没有。”
玄解听了，略有些讶异地看向了女族长，眉头微蹙，看不出喜怒，只看得出他有些为难，却不知道是在为难什么。
最终烛照清清冷冷地回答她：“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是有了。”春歌下意识道，觉得自己瞬间有些不能呼吸，虽说她早有了心理准备沧玉八成是下过手了的，但真正从当事妖口里听说此事，还是不免觉得头晕目眩，倍有冲击感，于是晕头转向着问道，“玄解，你喜欢沧玉什么？”
玄解略微思考了下，问道：“这种东西一定要有理由吗？”
“那倒不一定。”春歌想了想，摇摇头道，“只是多少有些纳闷罢了，你这些年来吃过不少苦头，我怕你只是一时依赖沧玉，你也知道，沧玉他看着稳重老道，其实是个很笨的狐狸。当年他喜欢容丹，如今喜欢你，我只是怕他想不明白，怕你更想不明白。感情是很复杂的东西，凡人蹉跎了不过百年，一个轮回就全忘了，一笔勾销，还有生生世世呢，可咱们的生生世世就是这一生一世。”
其实春歌还有句话没说，她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清宵盛会说不准能找到意气相投的也未可知。
“苦头么？”玄解忽然道，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苦过，被丢弃时是如此，爬出蛋壳浑浑噩噩的时候是如此，之后随赤水水修行，与沧玉同道，一桩桩，一件件，他没遇到过什么险恶的敌人，没将生死一线当做家常便饭，时日消磨于情爱之上，惹出最大的麻烦不过是烧了北海。
他没捅破过天，犯下什么天诛地灭的罪行。
他没煎熬苦受，命运予他天生地养的威力。
始青与浮黎纵然不似寻常的父母，可多少不曾恨他厌他，不是真心抛弃他，不过是桩近乎可笑的差错，甚至连那只凶手重明鸟都早已做了狐族的盘中餐。玄解的仇人在他未出世前就已毫无尊严地死去，出生后又由着自己心意修行，轻松寻到父母，得到自己想要的人。
当初谢通幽为他卜命的说辞几乎全然颠倒了过来。
玄解轻声道：“我没有吃过什么苦头。”
他的眼睛从书籍上抬起，看向了摇曳着灯火阴影的门扇，想到了求而不得的谢通幽，想到了命运多舛的白棉，又想到了水清清那孤掷一注的疯狂与绝望，还有白朗秋无可奈何的面容，那些凡人无法掌控自己的一切，怨恨苍天不公，最终接受或是忤逆，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玄解从没被逼到这个地步，他不曾做过任何抉择。
春歌看着这只小小的烛照，觉得他大概是有些傻了，本来尊贵无比的烛照沦为了小小的妖族，如今还要看妖王的脸色，分明该生于烛照之中，却被偷了出来，这般的命运曲折，还叫没有受过什么苦头，她不由得试探了下玄解的额头，下意识道：“你该不会生病坏了脑子吧。”
玄解把眉毛一皱，显然不太懂春歌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更无意接之前的那些话，就坐着将书塞到了族长手中，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玄解一生里相当微不足道的小事之一，可就如同针尖般，刺入心口，缓缓流淌出热血来。
于是玄解说道：“我与沧玉到了渔阳，他们那有个月老节，我们当时已经在一起了，便一块儿过节。”
春歌握着书，坐直了身体认真听讲，她看着玄解年轻而茫然的面容，觉得自己仿佛在窥探这个年轻的烛照内心最为隐秘的一部分。
“沧玉变了个人，我当时不知道心魔是什么，只是觉得他不再是沧玉了……”玄解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他沉默地看着烛火，在心里缓缓补充着。
我扯断了他所有的尾巴，那些热血从沧玉的身体里流了出来，慢慢干涸在地面上，宛如刷旧了泛黑的红漆。我不知道断尾到底有多么痛，只记得当时心头涌动的恐惧，并不疼痛，只是发空，好似窗户破了纸，被狂风吹去了雕花，只剩下呼啸的大口，来来往往，什么都留不下来。
吃瓜女族长春歌听得迷迷糊糊，问道：“然后呢？”
“然后——”玄解看着她，回答道，“沧玉就自己回来了，不是我杀了那个东西，是他杀了那个东西。”
这算是什么？
春歌半信半疑，她并不是怀疑心魔一事，而是不太懂玄解的萌点在那儿，要是换做其他的大妖魔，那么沧玉与人家打了一架，场面华丽飒爽，她便能懂玄解为何一见倾心。可是心魔这东西，专门来阴招，玄解提起这一点，必然是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可听他所说，过程稀松平常，没什么可称道的地方。
“就因为这样，你才喜欢沧玉的？”春歌问他，将书一合放在了桌子上，她架起腿，若有所思地看着玄解，“就是因为这件事。”
当然不是。
起码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玄解没有再回答春歌，他沉默了会，有一点说不出的厌烦跟倦意，觉得并没有什么可多谈的，又不想表现得过分露骨。恰在此刻，屋外头沧玉的声音响起，另一盏灯火晃过，那天狐站在门外问道：“玄解，你睡下了吗？”
那身影贴在门上，倒映出沧玉纤长的身体，他举着手，手指被光影拉得纤长，宛如纤细的小蛇。
习惯了宫斗跟争风吃醋的春歌几乎是火烧屁股般当即跳了起来，下意识变化做个狐形，异常灵敏地钻进了柜子之中，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从柜子里跳了出来，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玄解，装作无事发生。
玄解没有半点想法，他说道：“还没有。”

第一百六十四章
沧玉走进门来, 看见桌上蹲着只肉呼呼的小狐狸，毛发柔顺, 妥帖伏在身躯上, 看起来蓬松柔软地像团毛线, 脚下还踩着一本书, 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春歌……是你吗？”沧玉迟疑道，他将灯盏放在了桌子上，双手刚空，怀抱里就沉沉坠入了温暖柔软的事物，春歌的确吃重了些, 不过变化的体型狭小，因而并不沉重, 只是毛绒绒的看着闷热，正伏在他胳膊上休憩, 并不动弹。
春歌拿尾巴扫了扫沧玉的胸膛，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来。
“你怎么变作这个模样，夜深如此, 怎么又在玄解的房间里。”手感太好，沧玉实在没能忍住，伸手轻轻在春歌背脊上摸了把。那狐狸轻盈跃出他的胸膛，跳在地上化作了人形，春歌没好气道，“打住，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居然拿对付小狐狸那套对付我，当我这几千年是白活了吗？”
沧玉大概意识到这行为是有些不得体的，不由心中一紧，好在春歌并没有计较，也不显得怀疑，于是悄悄攥了下拳头，镇定笑道：“你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呢。”
“噢——”
说到此处，春歌就有些哑火了，她眨眨眼，有些窘迫地看着沧玉，轻咳了声道，“我来找他聊聊天，可没什么别的事，他才这么小。”她与沧玉认识多年，从来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因此下意识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忙道，“我可没有说你的意思，你不要多心。”
沧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由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怀疑你们有那样的关系呢？”至于后头越抹越黑的那句，他就自动忽略了，真计算起来，他不过四十来岁，对春歌而言也是个幼崽。
听沧玉如此说道，春歌才长舒了一口气道：“哎呀，你不在意就好，我实在是怕了那些凡人女子了，总要拈酸吃醋，若我跟北修然在一起贴近些，她们便阴阳怪气，迫不及待地想着搅扰了。我要是对人家侍卫笑一笑，那就是不够庄重，我都快被吓怕了。”
沧玉看了看春歌，看她笑颜之下藏了点落寞，便知道她心中并非真的那么通透，看得穿是一回事，介怀吃醋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怎会一样呢。”沧玉淡淡道，没对此事做太多想法。
春歌又道：“对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探望玄解，这儿实在热闹，连我都受不了，才躲到玄解这来跟他聊聊天，还以为你嫌吵嚷，是绝不肯涉足到此的。”
“来看看玄解睡下没有，免得他半夜踢被子着凉。”
沧玉平静道。
此话听来毫无任何问题，春歌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好似没什么不对的，她略有些困惑地看着沧玉，又看了看玄解，这才恍然大悟了起来，心中突生出疑窦来：“听沧玉的意思，怎么好似个长辈说话，他与玄解在一起的事到底是哄骗我的，还是故作模样？”
沧玉这狐狸看着性子冷淡，可要是演戏起来，绝不差，他虽不对春歌使用，但也多少骗过其他仙妖神魔的，否则他终日板着个脸，难不成真靠美貌坐上辞丹凤副手的位置么？
春歌看不懂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只觉得有几分纠结，随即又想道：“纵然他们俩在不在一起，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沧玉喜欢谁向来不由得我们，他要是伤心难过，至多我为他出气就是了，到底不是头一遭。”她心念转动，想得通透，不知道省下了多少麻烦。
这还是人与妖的区别，在春歌心里，她对北修然的心情一旦揭破便坦坦荡荡，毫无半分迟疑，要是沧玉此刻开口说是特别为玄解而来，那么便彼此心领神会，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偏生沧玉脸皮薄，稍稍绕了个弯，含糊言辞，□□歌信以为真，还当真是单纯来帮忙盖被子的，才一时心中纳闷。
人是人，妖是妖，人好面子，羞于启齿满腔情意，妖却不然，这些东西是天生而成的，有什么好不敢开口的。
既然春歌在此，沧玉也不好开口赶她走，更何况他们俩也是久未见面，上一次见面，还没来得及叙旧几句，春歌就被迫离家给他收拾烂摊子，沧玉心中有些愧疚，就绝口不提送客的事，反跟春歌闲谈了起来。
而房间真正的主人玄解则直勾勾地看着沧玉，直到沧玉变出两条尾巴任他抚摸，这才安静地低下头，从怀里掏出梳子，做个尽职尽责的梳毛官。
聊得兴致正高的春歌恨不得自戳双眼。
…………
山海间的夜晚明亮如同白昼，从山头往下看，能看到汪洋中托起一片陆地，无数篝火点燃，群魔乱舞，众妖狂欢。
为首的座位却不见辞丹凤的踪影。
众妖们都已经习惯了辞丹凤的随性，即便没有妖王，仍旧尽兴狂欢，总能自己给自己找到乐子。辞丹凤跟群妖不同，他不像妖怪们只有特定的时刻与宴会上菜会沉浸在欢乐喜悦之中，他时时刻刻都在寻觅令自己觉得有趣新奇的事情，戏弄八溟是如此，故意设局套入沧玉也是如此。
那些目的夹杂在真真假假的安排之中，谁都看不出辞丹凤的心思。
今日辞丹凤不是独身前往，他与那蒙面女妖待在一起，正在切磋拳脚术法，只不过比起那女妖来，辞丹凤实在算得上游刃有余，不知何处飞来了妖怪们吃剩的果核，正巧那女妖举剑攻来，妖王便笑着使了个倒踢紫金冠，身子拉若满弓，那果核被轻巧踢了出去，正好撞在了剑刃上。
那女妖只觉得手腕一麻，巨力从剑刃上传来，顿时松脱了手，不由得握住手腕倒退了几步。
“你这毛病还是没改过来。”辞丹凤扭过身来，落定下身来，又做个剑指去点女妖身上的要害处，淡淡道，“武器脱了手，你另一只手应当去接，而不是握住你受伤的这只手。”
那蒙面的女妖闷闷道：“是。”她滚地躬身将剑捡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眸略显得黯淡，有几分心事重重的意味，费力抵抗着辞丹凤暴雨般的攻势。
辞丹凤见她听话，并不喜悦，也不生气，只平静道：“倘若我方才乘胜追击，只需一踢，你这脑袋便如开了瓢的西瓜般，你纵然要退，也不该只护着受伤的所在，你这浑身上下的要害都得在一时间全部护住。”
女妖又点了点头，这次道了句谢，又将剑架起，稳稳撑住了辞丹凤的一指。
辞丹凤见她心事重重，神思恍惚，便掀过树梢上的外衣披在了肩膀上，意思是这切磋暂告一段落了，那女妖也不是个傻子，见着妖王如此，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单膝跪下告罪道：“属下辜负尊上信任。”
“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辞丹凤轻描淡写道，“你不过是辜负了自己罢了，更何况你今日状态不佳，再是勉强，也勉强不来，不妨事。”
女妖低下头沉默不语，她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眸里流露出哀痛之意：“我……我知道此刻应当好好上进，不该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是沧玉于我有大恩，他是娘之外对我最好最好的人了。”她顿了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半晌才轻轻道，“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心他，因此今日才乱了思绪。尊上说得没错，我总是叫人失望……分明已到了这般田地，我还不知珍惜机会。”
“不必这么说。”辞丹凤看她模样紧张兮兮，几乎要生出几分可怜来，脸上浮现出些轻慢的笑意来，漫不经心道，“只不过是一个晚上罢了，又耽误了什么，你不必总是这般苛责自己。”
女妖垂头道：“我不明白，尊上为何今日不提那桩事情。”
“狐族的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辞丹凤笑道，他坐在微微弯曲的树枝上，如同靠在一轮圆月之中，从树巢上找出瓶酒来，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了起来。
“那为何这么大费周章的……”
辞丹凤瞥了她一眼：“你呀，学什么不好，竟跟八溟学这些顽固不化的东西，难道做一件事一定要有目的么？你看一本书必然要有所感悟，习一日武必然要有所增进，否则就辜负了你的心血么？这世上无意义之事甚多，蠢材花上八百年也追不上一个良才的八载，又能向谁去喊冤，既是世道如此，何不尽兴，事事非要研究出个子丑寅卯，又有甚意思。”
“我不明白。”女妖道。
“蠢蛋。”辞丹凤没有生气，而是轻笑了起来，他美丽到近乎邪气的容颜上添了点媚态，又好似有一种与这世俗格格不入的寂寞与隔绝，那盏酒洒落在月辉上，他淡淡道，“我此一生只求片刻欢喜，不求长生无尽，既是如此，又何必费尽心机，事事琢磨，非要较个目的缘由不可。”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那女妖低下头，不太明白妖王的意思，只是艳羡他这种逍遥的态度，于茫茫青山绿水之中，她静静坐在了树下，握着那柄长剑，守着妖王，做个寻常尽忠的侍卫。
唯有此刻，她方能解下枷锁，自在地喘息片刻。
那张脸年轻而美丽，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静，正是消失多时的容丹。

第一百六十五章
因着有春歌搅和的缘故, 加上沧玉略有些好面子，他与玄解在山海间相处的时间大多时候还要再加个春歌, 基本上没渡过什么双人时光。
不过因着春歌过分自在, 沧玉心头的大石多多少少还是放下了些许, 他虽对妖族之间的规矩并不太明白, 但看众妖的态度，隐隐约约也能感觉到狐族的事情大概是没有自己所想象得那么严重，只不过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更不明白辞丹凤为什么多此一举留他们在山海间了，难不成是为了清宵盛会。
那清宵盛会上, 又到底有什么稀罕的事不成？
纵然把沧玉的脑袋想破，他也想不出来清宵盛会的麻烦程度, 还当是普普通通的大型相亲晚会，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 因此纳闷了好长一段时日。除了辞丹凤的古怪态度，清宵盛会的可疑之外，沧玉还有个疑问, 那就是守在辞丹凤身边的那个蒙面女妖。
沧玉与那蒙面女妖素未平生，原本并不清楚那女妖有什么怪异之处，那女妖向来少言寡语，若不是偶见她似乎在与辞丹凤沟通，几乎要以为是个哑巴了，不过除开辞丹凤之外，她并不与任何妖族接近, 就连那位八溟大人，她同样是恭敬有余敬畏不足，平素见了面，只点头招呼，并不行礼下跪。
要不是春歌提起，沧玉还当她是原身的哪个旧识，位高权重，同为辞丹凤的左右手。他一向对原身相关的新鲜人物与事物缺乏好奇心，并不是他不想认识新朋友，而是怕自己被好奇心害死，要是这些人恰好是沧玉所熟悉的，或是并肩作战过的，那被察觉出不对可就麻烦了——毕竟如辞丹凤这等恰好写在原着上的危险角色可不是到处都有的。
疑心是从八溟开始的，最初时沧玉甚至压根没想过要找情报，他近乎逃避般地与山海间相处着，生怕漏出自己的狐狸尾巴。还是好奇宝宝玄解帮忙，这小烛照对这山海间样样不懂，事事不精，大概是赤水水教得好，既是两个长辈在此，他便干脆问了个清楚，准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纵然胜不了，到底不至于将自己陷入窘境。
“那个八溟是狐族，可是我从没有在青丘见过他。”
今日天气晴朗，三名青丘来的大妖聚在一块儿喝茶，合力排挤山海间的其他妖怪。
山海间的风云变化半由天时，偶由辞丹凤所掌控，之前这妖王突然想赏梅，便责令叫山海间下了一日的雪，沧玉清晨起来看着白雪皑皑，还以为自己又被始青与浮黎抓走了，差点没吓出心脏病来。
不过山海间景色秀丽，浓浓雪意覆盖时，竟恍然生出几分昆仑山巅的仙家之气，不过眼下风和日丽，便是极寻常的好山好水，色艳而不清，比起洞天福地，倒更像旅游景点。
春歌给自己倒了杯清茶，话虽是玄解问的，但其中的意思却要落在另一位的头上，她一时间琢磨不清沧玉的意思，不禁瞥了他一眼，心道：“要是说到山海间的事，免不得要说出沧玉当年些许过往，他心里要是愿意，自己便会告诉玄解，既然玄解如今全然不知，可见沧玉并不想将山海间的事情告知于他，那我要是说了，岂不是违了他的意思。”
毕竟是心思隔肚皮，春歌不知道此刻沧玉心里巴不得她说得越多越好，越详细越放心，只是将犹豫的目光往沧玉脸上打了会转，沉默了片刻。
“居然问起这个，唔，沧玉比我清楚明白得多，你怎么不去问他？更何况我这个嘴上没把门的，要是不小心说到什么叫沧玉不高兴的事，恐怕他要生我的气了。”
玄解便将目光转向了沧玉。
说说说，说个锤子。
沧玉心道：我要是知道什么，估摸着早八百年就被玄解这个好奇宝宝给掏干净了，还轮得到春歌你在这里卖萌吗？
“你告诉他吧。”心里再慌，脸上也不能乱，沧玉面无表情地捧起一杯香茶，神色略见微妙之意，春歌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还当是这大长老心思重，不由得直犯嘀咕，紧接着又听对方说道，“不必顾忌我，更何况许多事情，我早已经记不清了。”
春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失忆连这些事都记不起来了么？那你的脑子当初真是被重明鸟撞得不轻啊。”
沧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春歌好像是在骂他。
“哎，那等一下。”作为青丘上下唯一一个参加过宫斗的狐狸，春歌敏锐地发现了沧玉言语之中漏洞，“且慢，你现在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当初那点事儿，要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听见了，突然想起来觉得应该顾忌，然后突然来找我的麻烦，那该怎么办。”
沧玉有满心槽点不知道该从何吐起，他本想开口，哪知被玄解抢了先，那烛照看了看他，眼神相对，人家说眉目传情心意相通，可天狐是压根没懂玄解想说什么，只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对方利用美色跟一个眼神就抢走了自己说话的主动权，只听那烛照道：“我做担保，他绝不会秋后算账。”
“呵。”春歌冷笑了一声，“臭小子，你当我傻么，他不会秋后算账，那春后夏后跟冬后呢。”
玄解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以沉默注视春歌：“……”
过了好半晌，他才艰难开口道：“好吧，今日之言，说过便罢，他绝不会与你为难的。”
沧玉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放声大笑，还是应该严肃点批判下眼前两只完全不顾及他发言权的天狐跟烛照。
“你怎能担保。”春歌其实早已信了，只是有意想逗逗玄解，她与这小子算不上亲近，只因沧玉喜爱，才有那么几分爱屋及乌，不过真要说起来，当初玄解的名字还有她一份功劳，因此算不得陌生。
此刻机会正好，不妨相处相处，看看这小烛照到底被教成了什么模样。
“你既知道沧玉的过往，那他便不可能顾忌你，说来说去，有什么担忧，只出在全不知情的我身上，否则哪来那许多后怕与忧虑。”玄解完全没听出春歌调笑之意，平静解释道，“我并不在乎沧玉的过往如何，因此无论当初发生什么，尽可说来无妨。”
春歌朗声笑道：“好小子，你倒自信，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单纯只是沧玉自己不喜欢呢？”
“那已是他的过往，不论好坏都已发生，逃避又有何意义。”玄解冷冷答道。
沧玉无奈地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他们俩针锋相对，谁都不让谁，其实沧玉的黑历史跟他并没什么关系，他心大，也不太介意，全然没半点羞赧尴尬的意思，只是试图争夺回自己发言的权力。
“啧。”春歌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来，“好，说得好，既然沧玉将你教导成如此模样，想来好坏都要他自己受着。”
她下意识看了沧玉一眼，忍不住笑道：“哎呀，好烛照总算没毁在你手中，只不过，恐怕你往后要头痛了。”
沧玉叹气道：“难道我现在不头痛吗？”
玄解惊讶地看了一眼沧玉，山上回荡着春歌爽朗的笑声。
“也罢，其实我对山海间并不太清楚，毕竟我跟沧玉当年虽是青梅竹马，但到底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中间许多时日并不待在一起，要是我们俩总黏着不放，想来如今也没有你与我那相公什么事了。”春歌揶揄地看了眼玄解，见他半点不吃醋，不由得有几分失望，又道，“其实沧玉与尊上的事，我并不太清楚，恐怕要等沧玉自己想起来才能全部告诉你了。”
桥豆麻袋，这个口吻怎么搞得好像沧玉跟辞丹凤有什么奸情一样。
沧玉背上冷汗直流，暗道：想是不可能想得起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起来的。
这句话惹得玄解眯了眯眼，他看向了沧玉，毫无礼貌地毁谤妖王：“他生得很美么？我没什么感觉，只是比起沧玉来难免艳俗，我瞧着不太顺眼，不喜欢。”
沧玉赶忙在心里狗腿地应和玄解道：“是是是，我们都不喜欢，我可不喜欢辞丹凤那种艳俗的脸了，一看就是那种蛇蝎美人。”
“继续说下去。”镇定自若的天狐稳住了形象，淡淡道。
春歌完全感觉不到他们俩的暗流涌动，觉得这八卦说得可没意思了，纳闷道：“八溟是尊上一手提拔的，妖族里曾经流传过他是沧玉的替代这一说法，不过就我看来，辞丹凤信任他倒是更胜沧玉，不过我也说不好。他的确不是咱们青丘的狐狸，而是楼兰那处的苍狐，因此生得有些异域风情。狐族于妖界里有许多分支，你没发觉他的长相与我们不同吗？”
沧玉心道：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不管玄解懂没懂，反正他的头已经点下去了，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轻声道：“他看起来很嫉妒沧玉。”
春歌耸了耸肩，伸手去拍自己袖子上的尘埃，漫不经心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妖界里头，喜欢跟憎恨沧玉的各占一半，嫉妒他的夹缝生存，他生得这么遭人恨，总不能怪人家惦记。”
“不过……”说到此处，春歌抚了抚自己的衣裳，忽然抬头道，“还有一个，我也十分好奇，跟在辞丹凤身边的那个女妖从没听说过，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沧玉，你有印象吗？”
“嗯……？”
沧玉沉吟道。
连春歌都不认识却如此位高权重的女妖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沧玉, 你怎么了？是想到谁了吗？”
春歌见沧玉脸色不对劲，还当他是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晓的事情, 她虽然是一族之长, 但毕竟与山海间离得甚远, 最多只知道八溟这些大人物的事, 辞丹凤身边何时忽然出现个小女妖这等情报跟她没什么瓜葛，而且按照她在山海间这些时日所见所闻来看，这个女妖是突然冒出来的，许多土生土长的妖怪也不知情。
尽管沧玉离开山海间多年，可他当初毕竟与辞丹凤出生入死过, 说不准就比旁人多知道些秘密。
该不会那个女妖……是辞丹凤与谁珠胎暗结生下来的吧，那问题就来了, 要真是这样，辞丹凤是爹还是娘呢。
反正春歌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辞丹凤的性别, 她只知道自己这位上司是条蛇妖。
如果这不是一本书里的世界，而是沧玉全然无知的现实，那么他绝不敢妄下断言, 可这既然是一本书，又出现了如此不符合常理的情况，定然免不了与某个人有关。只不过当初沧玉跟玄解外出旅行时发生了不少事，让他意识到不管有没有容丹，命运都会按照原定的轨迹发展下去，因而一时半会不敢说死，就沉着脸道：“没什么, 许是我想错了。”
会是容丹吗？
沧玉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容丹，那倒是不足为奇，她曾经“救过”辞丹凤，青山村又是前后脚离去，那妖王觉得她有趣好玩收她作个手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更别提按照原着剧情，他们俩还有一腿。
而容丹一直籍籍无名，最大的成就至多是当了几十年的仙娥，与这凭空冒出的这蒙面女妖正好对得上。
“你还有想错的时候？”春歌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猜不透这天狐的心思，一时不敢盖棺定论，只是见脸色慎重了几分，不免忧心道，“怎么，那女妖来头很大么？还是与咱们狐族相冲，从没见你这么忧虑。”
沧玉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春歌看着他，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是容丹对不对！”
认识这几千年来，除了容丹这个小姑娘，春歌还从没见过沧玉这般模样，因此纵然她觉得这个结论多少有些可笑，仍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是她吗？沧玉。”
沧玉沉默片刻，叹息道：“我不知道，只是猜测。”他放眼看向远山，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倒不是害怕容丹，而是忧虑容丹所带来的剧情到底会如何发展。容丹作为书里唯一的女主，她的出现不可避免会促进某些剧情的发展，如果只是单纯的恋爱线那倒罢了，最怕就是促进的是主线。
听闻此言，春歌下意识地看向了面无表情的玄解，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那女妖是不是容丹另说，又与辞丹凤有什么干系另讲。沧玉为何认得出来，如何认得出来，他从来不说什么没把握的话，既是这么说了，定然是有五成以上的把握，难道他对容丹至今还不死心？
关注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步，即便不是爱意，也有几分浓情。
要是如此，那玄解呢，他算是什么？
并不是春歌多心，这么多年来沧玉只对容丹动过情，如果他心里始终还在乎着容丹，那这对玄解未免不公了些。先不说玄解是不是还年轻，又是不是真的懂这些东西，春歌若有所思地看着沧玉，在心中静悄悄叹了口气，她怕得是，沧玉不懂。
“你怀疑是她？”玄解皱了皱眉，问道，“是因为青山村的事吗？”
沧玉欲言又止，的确有青山村的相关，可并不只是那样，更重要的是容丹与妖王在书中的确有一段感情，否则单凭青山村一事，他绝不会想到容丹。他最终说道：“罢了，不管是不是容丹，与咱们都无任何干系，不必管了。”
本来就只是好奇好奇，这么一说，倒显得心虚了。
春歌见势不好，于是极有眼色地站了起来，这事儿她要是管了，那就得两面受气，赶忙开口道：“哎呀，看我这记性，天色不早了，这杯茶我已喝饱，狐族的事找八溟还有些商量呢，就不留着闲聊了，先走一步，等解决了再来找你们玩。”
“要我帮忙吗？”沧玉不太明白春歌怎么一下子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
“不用不用，你留着就是了。”春歌摆摆手，她可跟八溟没约好，要是一道去，可不得立刻露馅。
春歌所害怕的事，在她走后就立刻发生了，小小的烛照还没有生出夺天的造化，可刻入骨髓的本能却已影响他一生。玄解还太年轻，看得过分清楚明白，反而生出许多茫然来，他静静注视着全无所觉的沧玉，低声道：“你很在意容丹。”
容丹的名字，玄解曾在许多狐妖的口中听过，赤罗他们还小时，甚至会拿容丹打趣，说若不是他们俩在当初重明鸟一事后和离，玄解本该有个师娘或是养母的。青丘狐族其实不太清楚沧玉与玄解的关系，他们只知道沧玉收养了玄解，那身份不是养父便是师父，虽然玄解从来没大没小，但是小狐狸们都是将大长老看作长辈的。
他一直都很清楚，也一直都很明白，沧玉并不爱容丹，甚至不关心那个女人。
那些纠缠在耳畔的传言与惋惜，如同世人的一场自作多情，他们总认为沧玉付出了无穷的心力，在这场感情里溃不成军，然而并非是那样，这天狐从没为那个女人伤心过，他的眼中偶尔会流过同情与警惕，剩下的便都是戒备了，牢不可破，对任何人都相同。
之后玄解有了些机会与容丹相处，她既不是小狐狸们口中妖魔化的恶人，更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人，只不过是个无助柔弱的凡庸，仿佛指掌间能揉碎的花骨朵。
有时候沧玉同样会给玄解这样的感受，在天狐洞彻他人的苦痛时，在青山村犹豫迟疑的行为之后，玄解能意识到沧玉内心居住着的弱者，是这世间随处可见的凡人。
沧玉跟容丹都不像狐族说的那样，他既是山巅之雪，是天穹之月，同样是人间尘埃，红尘花叶。
玄解与春歌说起心魔一事，当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他一直都知道沧玉很强，那些强大是力量粗蛮地压制，是修行多年的结果。然而沧玉面对心魔时的强大，却是他作为凡俗时刻骨的克制与自控，纵然是玄解自己都未必能比沧玉做得更好。
他沉迷于力量，自然也沉迷于那样强大的沧玉。
“在意？”
沧玉愣了愣，转过身来看着玄解，似乎有些不太明白烛照所说的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了过来，轻轻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多心了。”
“不是。”玄解摇摇头，坦率地开口道，“我觉得你很在意她，在意到一眼就能分辨，在意到与她有关的事便蛛丝马迹都能牵连，可是我不懂，你分明不喜欢她。”
沧玉失笑道：“既然你看得出来我不喜欢他，那还生什么气，看起来这么不高兴的模样。”
“因为你在意她。”玄解微微抬高了些音量，他冷冷地看着沧玉，“你若是喜欢她，我还能明白，可是你不喜欢她，却如此在意她，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就是老大了么？
沧玉只觉得一言难尽，他对容丹的关注跟在意实难对旁人提起，总不能说自己偷窥了天机发现容丹是女主，所以走个剧情难免在意她的存在吧。还不如说自己喜欢容丹呢，起码听起来没那么扯淡，偏偏玄解又跟个照妖镜一样，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撒谎都没用，难不成还跟当年一样对他说不关你的事吗？
这种直男操作，就算是沧玉，也说不出来啊。
“你既然看得出来我对她无情，那其他的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最终沧玉只能无奈道，人家吃醋起码得是多看了妹子几眼，或是有个前缘在，他跟容丹两个都沾着，哪知道玄解当初左右不上道，如今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反倒拈酸吃醋起来，难道这烛照直肠子长太多了，吃醋的点就格外九曲十八弯，让人摸不着头脑么。
“你不明白。”玄解皱起了眉头，他皱起眉头也很好看，薄情的脸泛出点不甚欢愉的怒气来，竟有几分可口，最终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有重复了一句，“你不明白。”
感情会散，会淡，可是在意却是永久的，喜欢与厌恶对于沧玉而言都是一瞬间的事，只不过这个瞬间是长是短罢了。
玄解并不介意沧玉的生命里有其他人，更不在乎沧玉为狐族考虑多过自己，唯独不能忍受沧玉更在意其他人，纵然与爱恨情仇无关，可是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第一时刻想到那个人，想到那个存在，这样的在乎，比任何爱意与恨意都来得更深刻。
他不喜欢，却明白沧玉大概是不会懂的。
就像始青明白玄解选择了一条多么天真而艰难的情路一样。

第一百六十七章
沧玉在意狐族, 无非是因为血脉与根系。
沧玉在意亲友，不过是那些光阴曾经一同度过。
若想断绝他的念头, 只需要漫长的时光, 一点点、一层层缓慢无声地消磨, 玄解不会去做, 却并不妨碍他明白这些东西都是无关紧要的，一切情意与爱意都有缘由，因而一旦想要断绝起来，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困难，就如同当初在琉璃宫内, 若是玄解想要困住沧玉，只需要些许谎言与一点愧疚, 便能轻易掌控天狐的来去。
唯独是毫无原因的关注与在意，分明对那个人毫无感情, 分明对那个人并不在乎，然而一旦她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夺走沧玉所有的心力与关注。
在青丘是如此, 在姑胥是如此，在青山村是如此，在山海间仍是如此。
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因着什么缘故？是什么理由？你如此在乎她，介怀她，既然并不爱她也不恨她，到底是什么在勾动着你的心思。假如你有这无穷的心力, 为什么不能够放在我的身上，而是选择了容丹呢？
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要怎么才可以断绝？它既然本就不存在，那就同样意味着可以永存。
痴情自然不是绝对，更不是唯一的，烛照的本能就是独占自己的伴侣，如同始青一般，亦如同浮黎一般，除了伴侣再不会看向世间其他的光彩。玄解因着幼年的缘故，加上之后经历的种种，隐隐约约明白这样的占有是并不合理，更不合适的，有时候说不准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玄解的年纪虽然还轻，但心思已十分老道，他不愿意只是片刻的欢愉，更不愿意抓住了就要立刻松开来。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丧失了烛照的本性，从骨子里，玄解仍是那个霸道而偏执的烛照。
正如同掌控力量与拥有力量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嫉妒心亦然，玄解没解释什么，他并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沧玉理解。烛照的感情天生与常人不同，他这一路走来从不曾指望被谁理解，更何况凡人妖族之间，纵然七情六欲充沛，再是贴心如沧玉，也有无法理解他人的时刻。
即便是在情爱之中，又有谁能全身心地去明白另一个人，这是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你如果不说，我怎能明白。”沧玉轻轻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头痛，又有些欢喜愉悦，并不是他天生骨肉贱皮，而是能勾动玄解的情绪总是难免叫人有些得意，“你只有说了个清楚，我才懂得是什么意思啊。”
沧玉只能大概意识到玄解是在吃容丹的醋，可是吃醋的原因却至今成谜，因此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心里分明窃喜着，但又平白生出些许纠结来。
吃醋是件好事，可要是吃得太厉害，闹大了难以收场就麻烦了。
他本以为这次会如往常每一刻那样，玄解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忧虑，然后一起解决掉。
然而这次玄解只是深深地望着他，摇了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我纵然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你只会觉得荒谬可笑，觉得我是杞人忧天。”
沧玉困惑地望着他，语气便不太好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会怎么想？”
“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么想的。”烛照忽然冷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不曾与沧玉告别，更不曾多说什么，径自驾云而去，很快就在风中没了踪影。
这一路以来，玄解说不上贴心听话，起码不曾如此无礼过，更没怎么忤逆过沧玉的心思，天狐不曾料到对方会忽然来逃跑这一手，连拦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远去，霎时间心胸之中血气翻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沧玉深呼吸了两口，硬生生将石桌上的圆板掀了起来，茶杯瓜果滴溜溜滚了一地，碎了个清响，那石板在空中滚动两圈，还未来得及落地就隔空爆破开来，飞溅的碎石子划破了天狐的脸颊，他伸手拭去颊上的鲜血，嫣红、温热，只觉得刺目，便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本不是什么严重的大事变作如今这模样，叫沧玉气得浑身发抖，等到怒气暂消时，整个亭子都化作了飞灰，他站在尘埃之中，黑漆漆的瞳孔里藏匿着寒意，脑海里冒出个名字来。
容丹。
往日里要是想让沧玉去见容丹，实在千难万难，可是他今天难得发脾气，一时倔性发作，还非要见着那姑娘不可了。
他压根没对容丹动过心，更没对容丹有过意，就算是前任夫妻，那也是在玄解还没出现的时候了，更何况之后一直保持距离，几乎没有什么旧情复燃的可能。如果玄解要吃醋当年那些事，那大可直说，偏生他又清清楚楚明白容丹与自己毫无关系。
沧玉真的不懂他到底无缘无故在不高兴些什么。
更别说了，那女妖很可能还不是容丹！
沧玉驾云离去的时候，心中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跟玄解澄清误会才去找她，亦或是真的负气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容丹，若他沉下心思仔细想想，恐怕还是前者多一些，情爱从来不由人，玄解虽然坠入情网的时辰比他早，焉知谁在此情里坠得更深。
那蒙面女妖一点都不难找，沧玉驾云而去的时候，她正在一块草地上练剑，见着沧玉按下云头，轻飘飘落下来，美眸之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慌乱，赶忙收剑抱拳，往后退了一步，对他行礼颔首，倒不曾开口。
沧玉此刻心情不好，脸上连带出几分严肃，无任何欢乐之态，直看得容丹心中七上八下，宛如左右吊了两个水桶般打晃。
不知道沧玉是来做什么。
莫不是……莫不是被认出来了。
沧玉并不开口，只是冷冷地看着容丹，他此刻愤怒，平素的礼仪客气皆抛到脑后去，恨不得透过面纱看清楚底下藏着的那张脸到底是不是正主。容丹被看得直发毛，不知道沧玉到底是误会了什么，要是认出她来，不该是这样的反应才对，急忙拱手道：“今日来访，可是在下驽钝，不知何处冒犯了大人？”
“没有。”沧玉的声音冰凉如水，他冷笑了声，淡淡道，“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容丹觉得自己的手心几乎都在冒汗，她平生在意的人不多，觉得愧疚的人也不多，自从娘亲死后，沧玉就成了唯一那个。对霖雍时，她是全心爱意；对辞丹凤时，她是满心感激，还有那许许多多的朋友伙伴，她都心生喜爱，可唯独对上沧玉，她不但觉得愧疚，还感觉到了压力。
沧玉点了点头，似是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唤：“容丹。”
“啊——”容丹惊吓到脸色煞白，她深深地看着沧玉，最终无奈地低声道，“大长老……您……你……你到底还是认出我来了。”
你还真是啊？
沧玉虽然心中有了七成的把握，但见这蒙面女妖承认时，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前后才不过一年光景，容丹就已经判若两人，若是往日，她此刻八成已经变成两个水龙头，眼泪流个没完了。
“你不想见我……”沧玉再是怒火滔天，此刻也多少觉察到不对劲了，他能意识到容丹对自己揭破事实这件事早有准备且并不在意，而他的行为未免过于莽撞了些，既无利益，又无瓜葛，何必来庸人自扰，迁怒在容丹身上。
谈恋爱降智果然是真的。
容丹摇了摇头道：“不，大长老，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不想见你，我只是怕再给您添麻烦，更何况我自己选的路，理应我自己走。”
好姑娘……
沧玉瞬间前尘尽忘，他此刻心火还没熄，理智已经回归，于是在心中叹息道：“要是玄解有你一半贴心乖巧，那该多好。”
人都到这里了，总不好说什么跟男朋友吵架了跑来迁怒你这个原因，沧玉的话到了唇边，又酝酿了两回，最终只道：“你还好么？”
不过寥寥四字，就已叫容丹的心几乎揉碎了，霖雍不常见面，辞丹凤又从不会说这些体贴温情之语，至于她娘——她娘已不在了，她千想万念，没料到会是沧玉与自己说这句话，便垂下头，与他说心中真话：“比往常好，虽苦些，但不至浑浑噩噩，不知道往后如何。”
“是么？”沧玉真心实意道，“那很好，我放心了。”
他心中郁气慢慢消散了。
任是沧玉再如何聪明，都想不透玄解所烦躁的事物是虚无之物，其实这事想来倒是并不奇怪，任何人都无法容忍心上人更在意另一个全然无关的外人，当这个外人毫无瓜葛时就显得更为莫名其妙了，然而这到底是荒唐的，对许多人而言，毫无情意这四个字就足够杜绝一切猜疑了。
可玄解不同，他试图霸占沧玉的一切。
人间走一趟，玄解别的不曾学到，唯独学会了理解人的情感，因而明白要互相理解是极为困难的事，他不曾安慰过谢通幽，不曾宽容过白朗秋，那些人的苦楚与悲痛在他眼中渺小若砂砾尘埃，不值得一提。
玄解并非真正缺乏情感，正好相反，他正是因为太明白，因此只会共情在沧玉一人的身上，吝啬瓜分其他人一丝一毫情意。
玄解明白，明白沧玉知道真正的答案时，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可是烛照毕竟还太年轻了，他尚不懂的有些时候也许就该透彻些，而不必如此“贴心”，更不必提前为对方着想。
沧玉早已习惯去理解他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这场争执维持的时间远比任何人所以为得都更久。
沧玉并没有主动去找玄解和解, 分明是那烛照先发神经病，没道理由他去妥善处理, 而玄解这几日一直在外头, 也不曾回来。春歌料想到了他们俩大概会闹些脾气, 情人之间吃醋再正常不过了, 可没有想到竟会闹到这般境地。
问沧玉，那天狐冷冷淡淡只说无事；问玄解，小烛照摇摇脑袋并不答话。
春歌对他们俩之间的感情本就不看好，见着两妖如此行为，不由得轻轻在心中叹息了声, 暗道：“只怕这段感情是要不好了，希望他们俩不要继续闹下去了, 要是真正伤了面子，往后哪还能再见面呢, 总不能真赶走玄解吧。”
几日时光不知不觉就偷偷溜走，清宵盛会很快就到了，沧玉这一日刚起身来, 见山海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竟比往常还热闹了十倍，他往山下一瞧，只见得乌泱泱各种头颅涌动，接待的小妖有条不紊，形成了三条通道, 各有去处。
沧玉恍然想起，今晚就是清宵盛会的开始了。
他与玄解也已经有整整五天没有说话了，其实他们俩的性子都很寡淡，平日不怎么多说。
沧玉是戴久了面具，恐惧与戒备几乎长成了另一张脸，很难扯下来，他不喜欢多说话，多说必然会失言；而玄解则不一样，那烛照吝啬将自己的热情浪费在任何人身上，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心力都放在了力量上，对人际关系与世情有自己理解跟处理的方式。
很多话，沧玉与玄解都觉得不必说，他们之间并无任何一个斤斤计较的存在，也愿意为彼此考虑。
这次的吵架来得委实莫名其妙，沧玉不明白，至今仍然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为什么生气，又到底在生什么气。
如果是因为容丹，那沧玉答应永不见她就是了，可对玄解来讲，又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夜幕降落得很快，方才山海间的日光还晒得令妖都有些头晕目眩，好似一瞬间的事，那日头消退了，月亮便浮现出来，清宵盛会在夕阳时分就开始了，流水般的宴席，妖娆的舞姿，玄解从水边回来，慢了一步，被妖族们挤在外边些的地方，隔着高高的阶梯，看向正端坐高位的沧玉。
至高位当然是妖王辞丹凤，他左右手下则是那个蒙面的女妖与八溟，还有些山海间管事的大妖，沧玉与春歌因受器重，也坐在两侧，至于其他妖族族长或是首领，因为地位与实力而各有位子安排，更多的妖族则是随意在其中来来往往，有尽兴唱歌，有欢快跳舞的，场面混乱，说是群魔乱舞也不为过。
“哎，你是哪来的啊。”
玄解转过身去，他身后站着个笑盈盈的女妖，明眸皓齿，二三十岁的模样，衣衫穿得很齐整，脸颊有些鳞片，大概是鱼精，脸上湿漉漉地带着水珠，在月光上泛着柔润的光芒，她正举着手，端着一杯虹色的果酒。
那佳酿就在他们不远处的台子上，盛在大瓮之中，旁边累着许多酒盏，谁都可以舀一杯吃。
“青丘。”
玄解淡淡道，自顾自走过去，拿起一个新杯盏，在永不见底的酒瓮之中舀了一杯，他这杯却是蓝色的，如琉璃般透着光，宛如天上银河泼溅在杯中，他抬手一饮而尽，想起了第一次喝酒的滋味，是同样的辛辣香甜，令人头晕目眩。
可此刻的心情，再没有当初那么轻松与惬意。
他想：原来酒真正的滋味是苦的。
“青丘啊，那是个好地方。”鱼精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又追着玄解跑，她赤着脚，鲛人所织成的轻纱半透明地垂在她纤细的小腿与脚踝上，那白嫩的双足践踏过新生的绿草与红花，她殷勤而热情地对玄解示好，“我听说那儿的妖怪都生得很好看，没想到是真的，你真的很好看。”
玄解没有回答，他在拥挤的妖潮里凝眸看向正在喝酒的沧玉，天狐喝酒的模样很好看，不，不能这么说，应当说沧玉做任何事时都很好看，甚至是愤怒生气的时候。沧玉很难被激怒，同样很难发脾气，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冷静与镇定，仿佛天崩地裂都难以毁灭他。
因此玄解没有说任何话回应鱼精。
“我叫碧浪，你呢？你叫什么？”
碧浪又喝了一杯酒，忍不住伸手轻轻晃了晃玄解的胳膊，脸上泛出甜甜的微笑来，两颊晕出了酒意的红润：“说嘛，你叫什么呀？你又一直在看什么？”
“我叫玄解。”
玄解皱了皱眉，仍是回答了，只是没有理会碧浪的后一个问题。
好在碧浪是个容易满足的妖精，她慵着醉眼顺着玄解的视线去瞧，便看到了冷若冰霜的沧玉，不由得吃吃笑了起来：“哎呀，你原来在瞧那狐族的大长老呀，他确实生得很美，生得好看，可是那又怎样呢，与咱们这些小妖是没有关系的。你想着一亲芳泽，我还想与他一夜**呢，哪有可能，咱们出生的时候他都已是威名赫赫的大妖了，眼高于顶，怎看得上咱们。”
“你说什么？”玄解脸色微微一变，盯住了碧浪，皱眉道，“你说你想与沧玉他……”
“嘻……看你紧张的样子，我不过就是说说罢了。”碧浪将酒盏往地上一丢，抱着手笑道，“我听说狐族的大长老从不出席清宵盛会的，因此许多妖族都只是听说过，没想到咱们福气这么好，正巧撞上他来，传言里说他美得令人神魂颠倒，其实我现在看来，也就是如此嘛。”
她的目光偷偷往玄解身上跑，显然意有所指。
可惜玄解未能成功良好地接受到她的脑电波，而是安静地喝着酒，无动于衷，碧浪试探地将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很快就感觉到了掌心传来炙热的灼意，她急忙收回手，惊诧地看着玄解，那薄情的青年只是淡淡觑了她一眼，告诫道：“别靠我太近。”
而后他没入妖海之中，碧浪恼恨地跺了跺脚，分开两旁的妖怪也追了进去。
沧玉不喜欢这么热闹的场面，他并不讨厌热闹本身，而是反感于妖族的肆无忌惮，妖与人的风气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更没什么规矩束缚，要是在凡人的世界里，沧玉待玄解而言如师如父，他们俩若要在一起，早被礼教的唾沫星子淹个半死，而在妖族之中，春歌纵然不看好，可不曾出言干扰过。
开放是一个相对的词，对沧玉而言，宽容这段感情的妖界固然不错，可风气未免有些开放得过头了。前半场还在吃喝玩乐倒也罢了，待到圆月当空，夜一深，看对了眼的妖族就着山海滚到了一处，喘息声混在嘶吼的大笑之中，他终于坐不住了，冷着脸站起身来，往阶梯下一步步走去。
八溟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呵斥他，却被辞丹凤一个眼神止住，那妖王把玩着酒杯，神秘地微笑起来：“好了八溟，这么高兴的日子，由着他去吧。有意思，依沧玉的性子竟能忍到此时，真叫我意外。看来他是真的很在乎那个小子。”
容丹蹙了蹙眉，她看向沧玉的背影，觉察到那些落在天狐身上的目光，或关怀或带着恶意，嘴唇微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只是佯装镇定地稳坐着，看着辞丹凤又再一次斟满了酒。
那个小子，是指玄解吗？
“八溟大人，请坐。”容丹开了口，她轻轻抬起手，请八溟重新入座，口吻冷冷淡淡，隐约有了几分沧玉当年的风采。
辞丹凤将腿架在了座位上，目光扫过底下众妖，失去了沧玉并没有让清宵盛会有什么改变，倒不如说那天狐本就与这盛会格格不入，他坐在最接近中心的所在，受万妖瞩目，却宛如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理智地当着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
春歌笑盈盈地站起身来，温声软语：“沧玉他身体不适，扫了诸位的兴致，我代赔罪。”她端酒先饮了满杯，足足喝了十八杯，方才罢休——此处能与她相提并论的大妖不过十八位。
众妖或是戏谑，或是好奇地打量着她，大多都领情，也饮了一杯，唯有雪妖的族长憨憨笑出声来，他生得魁梧，宛如棕熊般高大壮硕，那双眼睛却似老鼠身上掏出来的，咕噜咕噜地打量着春歌窈窕的身段，不□□分，端起酒杯大笑了起来：“躲在女妖的身后，这位天狐的大长老实在没种。”
春歌听了并不动怒，美目流转，轻声道：“噢？雪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雪王沾沾自喜道，“只是觉得如您这般的美人儿，实在不该给某些臭男妖收拾烂摊子，生来就该受怜惜的。”
春歌笑了起来：“雪王当真是这么想的？”
“这还有假，要是春歌族长愿意嫁给我，我绝不让你受今日的委屈。”雪王拍了拍胸脯，还当美人对自己另眼相看，忍不住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春歌从小案上滑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一杯酒，她将那盏酒泼在了雪王的脸上，娇媚的笑容瞬间化作了冷意，“既然不肯好好饮我的酒，那就按老规矩来，生死场上有来无回，老娘叫你知道谁才该回他亲娘怀里吃奶！”
雪王冷不防被泼了一脸酒，看着众妖看戏般的目光，顿时觉得血气上涌，脸皮涨得发红，怒目相视，拍案而起，怒吼道：“给脸不要脸！你当我怕你吗！”
八溟皱起眉来，刚要开口，辞丹凤又一次截胡，慢悠悠道：“好，有意思。”
八溟无言以对。

第一百六十九章
妖族里有个不算规矩的规矩, 没铁板钉钉地写出来过，可大妖们大多心照不宣。
跟凡人的客套礼貌不同, 妖类之间要是彼此之间不慎冒犯到了, 大多会如春歌方才那样处理, 要是拒绝这歉意, 便是选择打上一架，可以点到为止，也可以生死不论。春歌被那雪王的一句话惹毛了，便存了要命的心思，一点都不肯留情。
沧玉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其实事情寥寥几句发展到此，本就与他干系不太大了, 不过是被拿来做了个由头罢了。
妖类修行多年，化为人形后仍有一部分保持着本性, 因此不管是沉溺于本能的欲/望之中亦或是渴望杀戮，都不过是天性所成。知晓开启了生死局，许多妖族便纷纷涌了过去, 他们对杀戮与□□的兴趣相当，有时候鲜血比子嗣还更刺激神经些。
雪王与其他大妖早已前往生死台了，而春歌还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自己的酒，仿佛事不关己，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春歌，你还不走吗？”辞丹凤慢悠悠地笑道，八溟与容丹已先一步过去主持大局了。
方才还热闹喧哗的主台此刻冷冷清清, 别说妖影了，连半个鬼影都没有，辞丹凤略微眯着眼，有些漫不经心的发问，看起来并不在乎答案。
“急什么，反正他都是要死的，我还没那么残忍，赶着送他去断头台，让他多活一会儿。”春歌不冷不淡地说道，“更何况那杯酒洒在他脸上，未免太可惜了点，我总得喝回来。”
辞丹凤大笑了起来，他看着春歌，那双漂亮而亲切的圆形瞳孔忽然拉长成了两枚锋利无比的针，脸上浮现出了蛇鳞，那鳞片覆盖到了他的额边，与头发连成一片：“你听起来没有刚刚那么生气了。”
“我的确很生气，只不过那个蠢货还不值得我大动肝火。”春歌将酒盏猛然砸在了桌子上，青铜器被砸成了扁块，她金色的眼瞳几乎要燃烧起来，如同两轮金日，冷冷道，“要不是我杀不了你，我就跟你上生死台。”
辞丹凤几乎被逗乐了，他欣赏地打量着春歌：“你的底气不足，不觉说话的口气不觉得太足了些吗？”
“你该庆幸我只能说。”春歌冷冷道，“不然现在手上这个东西就该砸在你脸上，你留下我，邀请沧玉来盛会，无非就是想借狐族的手解决那些蠢货。”
“狐族既已无法攘外，不如让我借来安内。”辞丹凤端起酒盏敬了春歌一杯，温声道，“祝族长凯旋。”
春歌看着他，面无表情：“呸！”
大妖之间因着脾性种族不同，常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事，雪王口不择言不是一日两日的脾气，往日里辞丹凤都会从中调和，今日他竟拦住了八溟，显然是早有心理准备。春歌倒不是怕了雪王，而是她意识到自己做了辞丹凤的一把刀，不由得心生恼怒。
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是她自己想做的时候，那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怨无悔。
可一旦意识到是某个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促使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就□□歌止不住的愤怒与烦躁。
而另一头的玄解只看到了沧玉走下了阶梯，对那主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既是全无兴趣，更因着太过遥远而没办法知晓，倒是碧浪看着妖精们变了方向，急忙捞住一个，才知晓青丘狐族的族长要与雪王决战，她虽只是一条鱼精，但骨子里也有几分好战，便激动地看向了玄解，热切问道：“咱们一道去看看吗？”
玄解只在妖海里搜寻沧玉的踪影，那天狐走下阶梯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目光落了空，便执拗而不知退让地寻觅起来。
“你怎么了？喂，喂，玄解，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自来熟的碧浪使劲儿在玄解眼前挥了挥手，疑虑道，“你在找什么？”
她看着妖潮如流水般涌动，有几分焦急：“哎呀，他们都去看热闹了，咱们要是再不走，只怕赶不上好位置，你到底在找些什么呀，我也与你一起找。”
“原来你在这里。”
碧浪闻声立刻转过身来，不由得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陌生又脸熟的大妖，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你……你……你是……”
沧玉的目光落在了小鱼精的身上，她的修为还太浅，对天狐而言如同柔弱的幼崽，他对这个陌生的小姑娘略微颔首示意，既不疏远，也不亲近。而玄解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沧玉，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俩已经整整五日没有说话了，而玄解没有话要说。
“玄解……”沧玉上前一步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略有些不高兴最终的结局竟还是自己服软，哪怕他们此刻还没有和解，可由他先开口，便有点认输的意味，偏偏离开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来找玄解，又好巧不巧地找到了。
碧浪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沧玉，忽然道：“你……你……你是沧玉大人。”
鱼精的个头不高，她仰望着沧玉，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觉得月光灼伤了眼睛，沧玉远在高处时看着只觉得雍容尊贵而模糊，近看了才发觉这位狐族大长老确实美貌非凡，她的心砰砰跳动了起来，脸上浮出红晕，偷觑了两眼玄解，心道：“他们俩看起来是认识的，又都是来自青丘，哎呀，我还当他是喜欢沧玉大人呢，原来他是沧玉大人家的小辈。”
碧浪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有几分不知所措，她确实觉得沧玉生得十分漂亮，可是倒不至于见异思迁，爱一个忘一个，心里更多倾向的仍是玄解，只不过难免生出点惶恐忐忑来，暗道：“他见惯了沧玉这样的容貌，不知道还看不看得上我。”
小小的鱼精对自己的美貌向来十分自傲，可要分作跟谁比才是。
“不错，你是……”沧玉不觉得原身会认识一只小小的鱼精，因此倒不是很害怕露馅，他不想看玄解，干脆看向了碧浪，上下打量一番，见对方畏怯地往玄解身边靠了靠，顿时掀翻了醋坛子，觉得酸意从心里泛出来，“你是玄解的朋友？”
碧浪没有听出沧玉话语中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只是灿烂地笑了开来：“是啊，我们才认识，还只能算是朋友。”
还只能算是朋友……不然呢？你还想算什么？
沧玉肺都快气炸了，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他是个慢熟的人，凡事讲究顺其自然，没办法领悟妖族这种看上就要立刻搭讪，回应就是朋友的开放风气，因此脸色很快就冷了下来，他开口道：“是这样吗？玄解。”
绕是碧浪再天真无邪，多少都听出点不太对味的意思来了，她一呆，看了看玄解，又看了看沧玉，歪歪头心想道：“奇怪了，长辈对晚辈说话是这样的吗？还是他们青丘的风气特别不同一些。”
“她不是我的朋友。”玄解漠然道，“萍水相逢而已。”
沧玉深深地看着他，大概是没有心力与烛照争执，又是失望又是气恼地走远了，而碧浪猛然回过头，不太高兴地看着烛照，略带嗔意地说道：“你怎么这么说话，咱们俩都互通过姓名了，我对你有意思，你就算对我没意思，说不准未来有呢，还不许咱们俩从朋友做起吗？”
玄解指了指沧玉的背影，淡淡道：“你看不出来吗？他与我之间的意思。”
“你真会胡说。”碧浪咯咯笑出声来，“人家可是狐族的大长老，能看得上你……”
“啊——”碧浪忽然一阵激灵，反应过来方才那天狐的神态与眼神，那是情人之间才会有的东西，她的笑声截然而止，只觉得头晕目眩，于是看了看玄解，又看了看沧玉的身影，惊叫了起来，“你们俩真是一对啊？那你不早说？我还以为我有机会呢！”
玄解冷冷地看着她，皱起了眉头，没打算解释什么，只是心中不太愉悦地想道：即便我说了，你又会信么？
碧浪实在是条果决的鱼精，发觉玄解此路不通后，立刻端着果酒没入了来来往往的妖精之中，去寻找下个可心人了，要她去与沧玉竞争，那未免太痴人说梦了。那天狐的大长老，要身份有身份，要容貌有容貌，人间可以比的青春美丽对妖族来讲反倒是累赘，长生不老，容颜常驻，对大妖而言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反倒是小妖们，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毕竟就算是换做碧浪，她要是能在二者之中选择，定然是选沧玉的。
沧玉已经走得很远了，玄解又喝了一杯酒，他看着残留的酒液之中倒映着月光，伸手择下了一枝开得正盛的花，不知是什么品种，芳香袭人，红得惊人。
他握着花轻嗅了一阵，慢慢将它包在掌心里，揉成了粉碎，花的汁液滴滴答答流淌了一手，仿佛被水冲淡的鲜血。
玄解跳下桌子，跟了上去。
山海间树影婆娑，夜风摇曳，吹起无数暗影狂舞，圆月当空，那些热闹与喧哗离沧玉太远，远得如同隔世烟尘，隔着层屏障般的吵嚷。
沧玉找了块石头坐下，只觉得苦闷，他并不怀疑玄解对自己的真心，那些甜言蜜语毫无必要，从玄解的身上能看出始青的身影，然而那只小烛照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从琉璃宫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沧玉便已明白，对自己而言，这世间绝不可能有任何人的情意更胜过玄解了。
可是明白，并不妨碍沧玉觉得痛苦。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沧玉一直坚信而从不会去质疑的，那就是玄解了，他对烛照的掌控欲日渐旺盛，而玄解不动声色地顺从也令沧玉以为这个世间再不会有人阻隔开他们俩。
时至今日，沧玉才意识到，倘若玄解不愿意开口，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知道他的心思了。
他没办法看出玄解的心思，没办法知道玄解的想法，可是玄解看着他，却是一眼看透骨肉魂灵。
沧玉随手捡了几颗石子，漫不经心地往水里丢，偶尔有不爱热闹的小妖不慎被砸到了，从水中冒出头来刚要破口大骂，感觉到大妖的气息，也都纷纷潜入更深处去了——毕竟从清宵盛会上跑出来丢石子解闷的大妖，不管怎么想，都感觉不会太好惹。
过了一会儿，玄解方才来到他身旁坐下。
这次玄解终于有话说了，他轻轻碰了碰沧玉的肩膀，淡淡道：“即便是这么热闹的时候，你好像也不太快活。”
“有什么可快活的，这样的热闹又与我无关，他们的庆祝是他们自己的事。”
玄解愣了愣，他抬头看向圆月，今日的夜空很明媚，是人间难以比拟的，山海间居于空中，离星辰银河并不远，那些璀璨的星子仿佛触手可及：“我还记得那个叫做月老的雕塑，你那个时候分明是很开心的，这种东西也有差别吗？”
烛照的脸有些天真，带着未曾消散的稚气。
“玄解。”沧玉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将额头凑了过去，与他抵着，低声道，“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生气，告诉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想知道。”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闷地令人窒息，沧玉失望地垂下眼眸，他目光里那些光辉黯淡了，手慢慢滑落下去，被玄解攥住了。烛照并不做声，他握着天狐的手，好似要扼断手骨一般用力，过了许久，才启唇道：“我还太年轻了，沧玉，我什么都不懂，我生气、愤怒、介怀于毫无意义的东西，你迟早有一日会厌烦的。”
“你已说得这么懂事了，还叫不懂吗？”沧玉笑了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笑意里有几分嘲讽，几分无奈。
玄解看着他，并没有反驳，而是问道：“如果有一日，我如我娘那样对你，你会怎么样？烛照的天性就是如此，你既然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不喜欢你莫名其妙在乎其他的人或是事物，可我若日日吃味，常常与你纠缠，你难道真能始终如一吗？”
我靠你说得好有道理！
不提不知道，一提吓一跳，沧玉想了想始青版本的玄解，不觉冷汗流了下来，倒不是他对始青有什么意见，而是始青对浮黎的爱意过于沉重，几乎是一个生命完全属于另一个生命，不是依附、不是依赖、而是彻彻底底将归属权交了出去，不由得沧玉想起就觉得毛骨悚然。
这种爱意当然是很忠诚，也很专一的，然而同样是令人恐惧的。
“那你想到什么解决的办法了吗？”沧玉沉默了片刻，轻轻叹气道。
玄解老实道：“没有。”
“难道你想不出办法，就准备永远不与我说话了吗？”沧玉有些难以置信，他隐约明白了玄解在克制着什么东西，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显得愈发困惑不解，“如果我不主动开口，你就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等到自己将死结打开了再来找我吗？玄解，你明不明白，那就过得太久了。”
玄解皱起了眉头，他略有些不大高兴地说道：“我只是很愤怒，难道不可以吗？”他并不是对沧玉生气，而是对自己生气，因此语气渐渐冷了下去，“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什么都控制不住，就跟小时候一样，杀起性了就不管不顾，我把控不住自己。”
“你还不明白烛照是什么。”玄解的眼瞳里泛着鲜血般粘稠的冷光，桀骜的骸骨生长成嶙峋刺手的扭曲枝干，他的声音化为寒冰，握住沧玉的那只手稍稍松开力道，拧住了袖口，低语道，“谁都可以关怀这苍生，唯独你不可以，因为我的苍生里只有你，你听懂了吗？”
烛照脸上的戾气毕露，那寒冷的杀意从未如此贴近过沧玉。
沧玉被吓住了，他僵硬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玄解，略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
“我知道。”玄解沉重地倾过身体，依靠在沧玉的肩膀上，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时间。”
沧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犹豫片刻后又将手放在了玄解的发上，那燃烧的火焰烧灼着手掌，天狐垂下脸依偎着他，低声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等很久，一直等下去……只是有些时候你倘若不高兴了，直接告诉我就是了，哪怕我没办法解决，起码我们可以一起分担。”
那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玄解，烛照将天狐揽住，觉得头痛欲裂，又似有甜蜜泛滥于心口，于是说起幼年的往事来：“我还记得有一次赤水水带我与赤罗出去打猎，我先受了伤，赤罗为了保护我，也被抓了一道，你知道赤水水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赤罗真是个蠢货，既然玄解已经受伤了，反正都是伤着，只要不死，就拿来挡一下，总比两个都受伤好，没了命才知道教训就太晚了。”
沧玉一怔：“这……”
“他说得很对，伤两个不如伤一个，你也没有办法，我纵然告诉你，不过是连累你与我一起苦恼，何必。”玄解不厌其烦地解释，“我知道你与他们是很相似的，这些痛苦不会消磨烛照的感情，可是会消磨你们的，就如同屋子住久了会磨损，如果不知道呵护，顷刻间就会荡然无存。”
“你说得太伤人了，玄解。”沧玉没法反驳，他低语道，“说得这么清楚，是一样的。”
玄解露出了个冷淡的笑容，他看得太清楚，却没有足够的阅历去了解这些清楚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应该看得如此清楚，有时候的周道与殷勤反而徒增感伤与烦恼。
沧玉只好去吻玄解的额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出那些凡人本应心知肚明的东西，烛照就是烛照，人就是人，从这段感情的开始那一刻，就本该做好此刻的准备：“玄解，可是我不是赤罗。”
玄解听出了言下之意。
晚上他们俩牵着手回去，一路不知道瞪掉了大大小小多少只妖怪的眼睛，而生死台上的春歌将纤细雪白的手湿漉漉地从雪王那冰冷的胸口里拽出来，冰晶核般的心脏在她掌心跳动着，雪妖化作了一滩水，他带来的部下或是愤怒或是瑟瑟发抖，皆中止在辞丹凤的一个眼眸之中。
那妖王妩媚而妖娆地笑着，双眼勾出变化的风云，他一眨眼，血流成河，权力更迭，千年的苦修都化为了泡影。
春歌将那象征权力的生命于鼓掌之间湮没，她握紧了拳头，往日面对沧玉时没心没肺的冷笑淡去了，化为了讥讽地嘲弄。她站在辞丹凤身旁，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纵然觉得恶心，可还是按照妖王的指向而前进。
“春歌。”辞丹凤的声音轻飘飘，他戏谑地看向春歌，柔声道，“你想要什么奖赏。”
“免了。”春歌甩了甩手，还残留着淡蓝色的血液，她实在甩不干净，干脆把手伸到了辞丹凤的衣服上蹭了蹭，她也被打得不轻，大家都是族长，实力纵然有高低，其实也差不了许多，鲜血涌在喉咙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说话间觉得咽喉里都是血腥气，肺腑好似碎成了一块块，她在一片欢呼与嚎啕里看着辞丹凤，目光冰冷，“往后烛照与狐族的事，就跟妖界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说的是烛照，而不是玄解，笑容终于骄纵轻慢了起来：“多谢尊上，让我占了这么个大便宜。”
烛照哪是那么简单的事，纵然玄解年纪还小，可他到底是一只烛照，千年万载天地孕育，不过得这么一只，天帝不肯让给妖王，妖王又岂肯让给天帝，春歌将狐族拿来做这桌面上的赌注，难道全靠一腔孤勇与柔情万种吗？
她要保下狐族，要狐族千秋万代，世世昌隆，烛照虽不是天运，但也可以算得上是天运之一。
春歌跌跌撞撞走下台子的时候，忍不住想：沧玉要是知道了，按照他的性子，大概是会不高兴的，他不惜放下身段来求我，不想困住玄解，可狐族却要把这头烛照锁在青丘之中。
我与辞丹凤又有什么区别。
春歌冷笑了一声，他操控我，而我操控沧玉。

第一百七十章
回程的路上, 沧玉与玄解遇到了容丹。
容丹仍然蒙着面，青丝与容颜都束缚在丝绸之下, 她举着一盏小灯站在星空之下, 似乎正在出神, 她眯着眼默念着什么, 长久才将灯烧尽了，慢慢转过身来，正巧与沧玉他们对上了眼，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笑了笑, 上前来问句好。
“容丹。”玄解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揭破了她的伪装, 目光微冷，他并不讨厌这个女人, 可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自然连半分礼仪都欠缺。容丹的手里捧着灰烬，玄解嗅到了焦炭般的气息, 不由得皱起眉头，而沧玉出于客气，只是询问道，“容丹，你的灯是送给霖雍的吗？”
这是一句稀松平常的问话，放在什么时候都不显得紧张，偏偏放在这会儿, 难免有了几分暗示与警告的意味在其中，容丹的脸色煞白，她慢慢解开了脸上的面纱，垂下眼眸解释道：“是……不过我并无通敌之意，只是今日盛会佳节，难得有些空闲，我只是……只是有些想他。”
沧玉恍然大悟过来自己的问话太令人误解了，急忙补救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并不是质问你。”
“我明白。”容丹勉强地笑着，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颗石子，头低得能看见自己的胸膛，她如鲠在喉，可说起话来又轻松惬意，仿佛心里什么忧虑都已荡然无存，“我明白，您……您永远不会那么对我，只是我自己在告诫自己，他也许没有那么喜欢我了。”
亏是来者沧玉，否则容丹此刻再是脆弱，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情绪来。
沧玉一下子琢磨不清容丹话里的意思了，他站在原地看看玄解，烛照只是无辜地回望着，没半点反应，指望玄解开窍主动说些什么，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天狐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剧情发展，又听容丹所言似乎大有深意，便问道：“霖雍怎么了？”
“我不明白。”容丹低语道，“我与尊上抵达山海间之后，见到了霖雍一面，他没有责怪我，更没有埋怨我，可是他……他分明误会了我。”
“如何？”沧玉心中一突，略有些怪异，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剧情的门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如果是寻常人的感情纠纷，沧玉有兴趣就听，没兴趣就不听，可是容丹事关剧情，她的感情线一旦发生问题，说不准会影响许多剧情的改变，因而才有耐心仔细听下去，光是听到霖雍与容丹的感情出现问题这里，就足够沧玉觉得惊奇了。
原着里头他们俩的确小吵小闹过，也分离过，可是容丹从没误会过霖雍的感情。
“人家对我好，我也对他们好。”容丹恍恍惚惚道，“我以前不明白，可是现在已经懂了，人家对我的好，有些是习惯，有些是施舍，还有些是交易，我……我希望能报答他们，可那只是报答，而不是真正喜欢他们，爱着他们，跟我对霖雍的感情是不一样的。那种感情只是一时激动，只是……只是我以为我应当竭尽全力地去对他们好，去回报，去接受……”
沧玉听得颇为惊讶，他对容丹一直有一定的看法，这个小姑娘的成长环境与家庭原因导致了她的多情，这种多情是贪婪而茂盛的，因此一旦有人对她好，她也愿意奋不顾身地对别人好，哪怕被欺骗、被伤害，她难以辨别这种爱到底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
可如今听来，容丹似乎已经分清楚了自己心中的感觉。
改变一个人自由生长的固定观念是何其困难的一件事，沧玉开始意识到辞丹凤到底是个多么有手段的大妖了。
“不错。”沧玉轻声道，“容丹，感情这种东西是只能独享的，并不是人家对你好，你就一定要回报。”
容丹忍不住看了一眼沧玉，她心中明白，这位大长老曾经在无数个日夜给予过她不逊于霖雍的关心与爱护，然而那些感情潜藏于冷漠的表面之下，她无缘得见，等到知道时已经太晚了。即便……即便没有霖雍出现，即便……即便早就知道了，容丹扪心自问，她又真的爱沧玉吗？
她不爱，没任何借口。
沧玉同样不需要任何借口，他放开了手，不动声色地挂心着容丹，可是他们之间隔着天涯与海角，再不可能走到同一条路上去了。
容丹真是憎恨自己，她最怕麻烦的就是沧玉，偏生她每次遇到这样的窘境，身旁就只剩下沧玉。
“可为什么霖雍不这么想呢。”容丹几乎垂泪，她的眼睫上挂着清晨的露珠，稍稍眨动，便飞散成雨滴，她咬紧了牙关，知道痛苦无用，知道记恨无用，知道那些无能为力的愤怒毫无意义，黯然道，“他说，他说他能明白，他心中大道重于我，自然能明白我心中有许多东西重过他，因为他无法常伴我身侧，所以他不在乎别人陪着我，他为什么不在乎，沧玉，你知道为什么吗？”
沧玉呆了片刻，颤声道：“你说什么？容丹。”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东西，而容丹只是红着眼睛看他，倾诉道：“沧玉，你们这些活了千年万年的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在乎我还是不在乎我，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报恩，而不是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
容丹好似抓住大海里的浮木一般，她紧紧抓住沧玉的袖子，哀声道：“或者，或者你们这些仙，活久了，跟我们想得不一样，说的话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对吗？他不是不在乎，对吗？”
沧玉喃喃道：“他与你说，不介意别人陪着你？”
原着里的霖雍的确接受了容丹后宫这件事，否则一开始沧玉也不会戏谑他是绿帽子之王，可是如今听来，却觉得毛骨悚然，天狐已经意识到了，霖雍之所以成为正宫，之所以在原着里宽容容丹的后宫，不是因为他爱到容丹无法自拔，不能失去容丹，不过是因为他并不在意。
对霖雍而言，爱情并不是那么自私的东西，他心中的天道、修为、职责远胜于容丹，因此容丹心中有什么远胜于他，他也并不介意。因为霖雍是个很公平的神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自己做不到，便不要求容丹恪守，爱与大道，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分别。
霖雍无疑是喜欢容丹的，只是……只是不够爱她，起码这种爱，不像凡人那么近乎刻薄地要求忠诚，不像烛照这么炙热，而是淡如天边的卷云，消散又会再重聚，却始终抓不到。
容丹并不蠢，她在沧玉的脸上看到了回答，不由得仓惶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松开手，身子一震，她重新将那面纱蒙上了，宛如披上层坚不可摧的铠甲，目光重又凝重冷酷起来：“我明白了，你们不是都这样的，他是个特例。”
“如果是天帝阻我，我可以告诉那个活了无数年的神明，我纵是半妖，他纵是上神，可我们之间并无任何过错，即便当真不相配，那也是规矩出了错，不是我的错。”容丹在月光与湖水下轻声道，“我今日才明白，原来不是配不配得上，而是我们俩从一开始就不是同路人。”
沧玉有些于心不忍，而容丹已经醒悟过来了，她对着两妖欠了欠身，冷淡道：“搅扰二位的兴致了，……尤其是大长老，是容丹无用，时至今日仍要劳烦大长老为我操劳，容丹在此谢过。”
“容丹。”沧玉唤住她，“你往后想怎么做？”
容丹似乎冷笑了一声，她觉得四肢百骸的疼痛窜上了大脑，牵扯着眼睛附近的皮肉突突发烫跳动，这种痛苦已经不会再令她不知所措了，她闭上眼，不动声色地冷静下来，轻声道：“我还记得当初在青丘时，与玄解谈过一番话，他说，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再怎么伪造假相，都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心安，我会找霖雍要一个心安的。”
“你多保重。”沧玉没有别的话好讲了，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魔尊似乎被剧情卡掉，一直都没出现过，而霖雍已经是这个样子，辞丹凤更别说，那妖王唯恐天下不乱，要是会在意什么人才叫稀奇，人家后宫容丹也后宫，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容丹一正常，后宫反而就变得不正常了，这么闹心。
霖雍简直像是某些种马文里的正宫女主，宽容和善，不介意主角一边升级一边收女人，甚至还主动帮忙，只是人家正宫娘娘好歹偶尔会吃口醋，刻意表现下自己的不同或是多么在乎主角，霖雍则比放养都夸张，简直就差放生了，他一点都不在意。
如果此刻性别调换一下，沧玉会有点怀疑霖雍在读者里会两极分化，一边是跪舔高冷女神，一边是怒喷绿茶吊着主角，搞不好双方撕逼，在推荐里创造人物新毒点。
沧玉与霖雍并没有打过几次交道，唯一的那次印象也已经模糊了，隐约只记得是条怪好看的龙，还引起过他对于原型的无限遐想，万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由得十分唏嘘。

第一百七十一章
回程的路上, 沧玉一直若有所思，玄解并不打扰, 因此相安无事地走到了房间门口。
“你在想什么？”快要分别时, 玄解仍是将疑惑问出口来, 他看向沧玉皱了皱眉道, “是因为容丹的事吗？”
沧玉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在奇怪辞丹凤到底打什么主意，狐族的事几乎没有谁在意，春歌半句话都没有问我，而辞丹凤只说留我们下来, 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做事总要有个目的吧，他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或者说，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夜间的寒风激起肌肤一点寒意, 这寒冷对他们而言微不足道，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明显, 从心里突生的恐惧促使沧玉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并没有发现，而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似乎并不在意容丹与霖雍的关系，甚至还将容丹放在了身边。”
过往的经历，还有今天晚上容丹所说的那些话，都叫沧玉恍惚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些看起来本不合理的剧情, 甚至令人发笑的桥段说不准早在冥冥之中有其安排，而粉饰在表面的真爱一旦被揭下，就露出底下冷酷无情的内核。
不在乎容丹却付出真情的霖雍，注定会开启的大战……
“你在发抖，很冷吗？”玄解并没有在意沧玉的话，他只是伸手抓住了天狐，那如玉般冰冷柔润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很轻微，几乎难以觉察，有些粘腻的冷汗渗出肌肤，很快沧玉就不知所措地将双手抽了回去，握紧放在身侧。
沧玉摇了摇头，他摸到自己的指尖，凉得仿佛泡过冰水，于是打了个冷战：“不，不冷。”
“我只是有点担心。”沧玉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里结出了冰碴，“担心辞丹凤所要的，远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更不是你可以的，我总觉得……总觉得他所求不止如此。他到底想从你身上拿到什么东西？为什么迟迟不说？”
玄解轻声道：“我们并无退路。”
“不错，我们没有退路。”沧玉茫然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辞丹凤跟霖雍都不是恋爱脑，霖雍的理由已经出现了，比起容丹，他更忠于大道，这生来尊贵的上神对情爱不似凡人那么在意；那么辞丹凤的理由又是什么，露水夫妻？还是半路情缘，如果辞丹凤并没有被感情打成恋爱脑，那么他自然有自己相关的缺陷。
辞丹凤留下容丹，又耐心教导她，甚至对容丹与霖雍的发展喜闻乐见，如果不是以辞丹凤对容丹爱得发狂这个理由来解释，那只能说是细思恐极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那妖王不怀好意么？”玄解固执地伸过手抓住了沧玉，将他紧紧握在自己掌心之中，凝视着天狐，“怎么此刻才来烦恼。”
“我是今日看到容丹才意识到了麻烦，容丹于妖界有什么用处？值得辞丹凤如此花耗心力，她是青丘的妖，又与霖雍有情。我怕只怕，容丹是辞丹凤棋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会将整个青丘拖下水。”沧玉皱眉道。
要是别人，沧玉可能还没这么紧张，可那毕竟是容丹啊，女主就是剧情多发事件的主要因素，别说是青丘了，就是六界都被拖下水，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玄解冷冷道：“容丹的价值，在于你如何看她，而不是她自己。你要是不在乎她，那她就一文不值。”
沧玉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他总不能跟玄解说自己搁在容丹面前最多就是个戏份多点的男配，真正的主角还是这位深陷感情纠葛的半妖妹子，只好无奈叹息道：“她到底是青丘狐族的一员，难道有什么损害，咱们当真见死不救吗？”
玄解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沧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就你能，就你能，就你全天下最能，除了每天气死你对象一回之外你还能干嘛，起码人家容丹成长像跑一场马拉松，虽然慢但是看得到效果，你谈个恋爱脾气倒是一天天见大了。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而玄解看得出来沧玉的不以为然，却到底不是肚子里的蛔虫，连那些诽谤都听得一清二楚，只知道天狐八成不太高兴，他无意在容丹一事上与沧玉纠缠，更不至于幸灾乐祸对方陷入情感漩涡，那霖雍为龙如何，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他只是不喜欢沧玉过于看重容丹。
哪怕情有可原。
既然玄解不喜欢，那沧玉不便多提，这闹心的烛照反正帮不上什么忙，他即便有什么想法也该是跟春歌商量，于是只好反手握住玄解的手，左右打量了下，问道：“本来离开琉璃宫时已经说好要让你好好休养，没想到如今出了山海间这么一遭意外，你……你的伤还好吗？可还有难受？”
“没有。”
玄解对这种事颇为坦白，绝不耍任何心机，不知是不屑，还是逞强，他摇摇头道：“没什么大碍。”
“当真？”
“千真万确。”
送玄解离开前，沧玉忍不住说道：“我在意容丹，并不是毫无缘故，我对她确实没有感情，不过我曾经答应过她爹要好好照顾她，既然已许下诺言，绝不会反悔。”他轻声叹息道，“你别看容丹现在如此，说不准往后她的造化在你我之上，何必与她为难呢。”
他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招数了，只能找这个不算理由的理由了，其实也算不上撒谎，毕竟当初沧玉的确答应了容丹的父亲要好好照顾容丹。
玄解皮笑肉不笑了下，可能是有听没有信，或者是信了不以为意。
沧玉觉得玄解这二十年升级攒下来的点数大概把“气死对象”这个技能点满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转身前，沧玉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玄解只是摇了摇头，将他送进房中，自己站在门口呆了片刻，见着房间里烛火闪烁片刻后熄灭，才转身离开。
沧玉实在不该对他撒谎的。
玄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强大的力量过早支撑开了这具弱小的身躯，他按住云头，抚平五脏六腑内焚烧般的痛楚，眼前一阵阵发黑，过了片刻才稍稍缓解。
他在休息的这段时间里，脑海里除了痛苦再无它物，那种感觉仿佛瞬间吞噬了神智，直到平息后玄解才有空余去思考沧玉。
天狐总是会忘记玄解格外能看清楚他人心思这件事，他撒谎，自然是同样的。
可是沧玉为什么撒谎，实在没有道理，按照他的行为来看，这无疑是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可是他为何心虚，为何犹豫，为何胆怯？
玄解猜不透，想不明白，他平静地等待这伤势的发作过去，始青的烈焰在胸膛里熊熊燃烧着，滚烫而炙热。他明面上嫌弃沧玉对容丹的在意，可心里听从沧玉早已成了习惯，不由得想起沧玉忧心忡忡的那番话来，就入了心。
始青与她的伴侣居于世界一隅，她看过这世间无数春夏秋冬，看过玄解不曾了解的风景，穿梭于岁月之中，对她而言，今日与明日没有什么不同，而千千万万年前与千千万万年后同样没有任何分别。
那女子智慧而平静的目光曾注视着他，意味深长般地告诫他：“我与你爹都不会再帮你。”
玄解茫然地在这世界里闯荡着，他奔跑在自己所铺陈的道路上，焉知这是不是别人刻意引导的道路——
辞丹凤。
玄解吞下了涌上喉咙的血沫，这一步是否早已被始青看到，是否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劫数，他从来都看不透那个分不清男女却位高权重的妖王，至今仍不知道辞丹凤究竟是男是女，不过警觉提醒玄解，那并非是个简单的人物。
沧玉的怀疑合情合理，他们并无任何筹码，只能束手就擒。
玄解咳嗽了一声，漠然地想：他总不可能是要我的命，至于其他的，拿去又怎样。
他还太年轻，年轻得近乎无畏，年轻人总是有一定放肆而桀骜的特权，这是苍天所赋予的，是暮气沉沉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东西。
玄解缓了会儿，就驾云飞回了自己的所在，他的伤势的确无碍，只是在发作的时候吓人，其他时候倒真没什么感觉。
人家吃饱了还需要半个时辰消化，更别提沧玉被玄解气饱了，当然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自己满肚子的憋闷，不过撇去闷气，他真正在意的并不是玄解这个恋爱杠精，而是辞丹凤的真正目的。
还有春歌的态度。
到底是能当族长的妖，就算再傻白甜，起码手上会有两把刷子，否则早被生吞了，更别说春歌是经历过宫斗戏的妃子，要说她彻彻底底是看起来那么傻大姐的模样，打死沧玉都不信，人有许多面孔，妖也不例外。
也许对沧玉是一张脸，对辞丹凤又是另一张。
沧玉打定主意，准备去找春歌谈谈剧情，切磋交流下进度。

第一百七十二章
感情是一柄不见血的刃, 只能够伤害拥有它的存在，人与妖都是如此。
春歌撩起袖子,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皮肉肿起, 鲜血已经止住了, 干涸在裂口处，她怔怔地看着，看着那皮肉起伏不定，靠着仅存的灵气缓慢地恢复着，于是忍不住用指尖细细描绘了一番, 有些发烫，还有点疼。
人的伤疤不像是妖这么简单能好, 他们很容易死在微不足道的伤口之下，死于失血, 死于生病，死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即便侥幸痊愈了, 那些疤痕都会尽数烙印在身上。
感情的伤也会如此吗？
她突然不希望自己好得太过彻底了，灵力被瞬间中止，那伤口丑陋地显露着，看起来几乎有几分狰狞。
门响了起来。
春歌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沧玉会来，可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她将袖子拉下，在记忆里搜寻当初是否有过与沧玉争执的场景，但是什么都没有，沧玉的心思埋藏过深，除了幼年极不懂事的那段时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沧玉失态了。
“进来吧。”春歌有些萎靡，她不知道这种疲惫是来自于伤势还是内心，腥气蔓延在口腔里，她隐约猜测到了辞丹凤的下一步，可是无能为力，甚至要做他的帮凶。
沧玉推开门走了进来，神态很自然，并无任何不悦，更没有什么兴师问罪的怒气，他只是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春歌，温声道：“春歌，你看起来很累了，不然我明日再来，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不……。”春歌的肺腑仿佛被重重捶打了一次，猛然吐出口鲜血来，她没太在意地伸手抹去了，低下头唯恐看见沧玉的神态，这些不着痕迹的手段看起来可笑，用起来却很顺手。春歌并非不擅长示弱，而是要看对象是谁，目的是什么？
沧玉看着此刻的春歌，只觉得心里打鼓，加上玄解，这可是两个重病号了，刚刚妖族们起哄的时候说那么大声，沧玉当然听见了，只是他不知道这种事对妖族而言意味着什么，因此看着春歌受伤，只是咂舌他们打架下手真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来。
“就现在说吧。”
吐出体内的淤血后，春歌气色仍旧不佳，不过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她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了自己被血脏污的手，强迫自己直接面对沧玉，轻声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真的无事？”
春歌摇了摇头，没有再回答这个重复多次的问题，她可以利用沧玉的关心，可不会无休止地用这一招下去，更不会借此躲避。
“春歌，你是不是瞒了我一些事。”沧玉斟酌地问道，用词略有些谨慎，他今日看到容丹之后才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春歌不该像她现在所表现得这么没心没肺。
辞丹凤既然不是突然恋爱脑发作，那么他对容丹如此耐心教导，甚至不在乎对方跟天界来往，必然是在利用容丹下一盘棋，那么一定不会放过此刻正巧有了把柄的狐族，可是春歌却什么都没有跟沧玉说，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如果可以，沧玉实在不愿意怀疑春歌，这位性子急切的女族长帮过他不少忙，沧玉占据这具身躯已觉得非常愧疚，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大长老，没办法底气十足地质问为他们四处奔走的春歌。
沧玉的用词谨慎地令春歌几乎要发笑，她深深地看着沧玉，将烛火推向了天狐，错落的阴影笼罩在那张总是热情而快活的笑脸上，再看不清楚那笑意究竟是讽刺还是欣喜。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我吗？”春歌哑着声说道，“沧玉，你会怎么选。”
沧玉平静道：“我会相信你。”
春歌的笑容便像是哭泣了，她这次沉默了很久，又问道：“那么，这个问题，你是以沧玉的身份来问春歌，还是以大长老的身份来问族长。”
即便再迟钝，也该感觉到问题所在了，沧玉倏然看向了春歌，对方正看着他，不再是以朋友的身份了。
他开始明白，这件事从来都没有自己所以为得那么简单。
所有人都在按照路线行动，而沧玉才刚刚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并不是观棋的人，而是这棋盘里的一颗棋子。
“你并不需要我的答案。”沧玉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柔情了，可是他看向春歌时的信赖已消散得彻底，友情被阻隔在外，在场只剩下了狐族族长与大长老轻声细语地交流，“春歌，你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答案。”
“玄解是个好孩子。”春歌沉默片刻，轻声道，“沧玉，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很年轻，很有活力，可是他不该是烛照，起码不该是落在青丘的烛照，从他被重明鸟盗走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于你，于我，都无任何干系。”
沧玉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问道：“你做了什么。”
“沧玉……”
“你答应了什么？”沧玉问道，“我想知道，作为狐族的大长老，我想知道。”
春歌静静地看着他，嘴唇微动了动，低声道：“我答应了天帝，狐族连同玄解都不会出战；我答应了尊上，狐族不会干预任何事，而他还在位时，玄解绝不会离开青丘半步。”
沧玉看着她，方才悠闲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他早就想到过这种结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只是不明白春歌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
“那辞丹凤又想要什么？”
春歌摇了摇头，她轻声道：“他要玄解一半的本源，确保玄解不会有太大的威胁。”
沧玉听明白了，他突然什么都明白过来了，他这一路兜兜转转，并不是救了玄解，而是将这只烛照摆上了餐桌，供以各怀鬼胎的势力瓜分蚕食，各家拿走了自己所得的东西，留下完好无缺的骨架留给沧玉。
当你想终结一个错误的时候，必然会开始另一个错误。
天界需要烛照的人情来牵制，因此宽宏大量释放了玄解；妖王需要弥补狐族的缺失，因此轻飘飘地开口索取；狐族需要一个强大的守护者，烛照的名头无疑够响亮。
“玄解呢。”沧玉低语道，“春歌，那我呢？”
春歌的面容上稍稍流逝过一丝不忍，很快就消退了，她脸上重归平静：“这是为了狐族，沧玉，你明白吗？”
“为了狐族，那玄解呢？”
“起码他没有死！”春歌猛然站起身来，发怒道，“难道今日局面是我造成的吗？他本来就不该落在狐族，如今发生的这一切，是他自己所造成的，难道我想保护狐族也有错吗？沧玉，你明不明白，你不止是玄解的沧玉，你还是狐族的大长老，你为什么口口声声、心心念念都只有玄解？”
沧玉便不再说话了，他站着，被这些消息砸得头晕眼花。
“为了狐族。”沧玉重复了一次，“春歌，我多希望你说得是为了玄解，无可奈何，你为什么连骗我都不肯。”
“沧玉。”春歌说，“你不要忘了，你是大长老，而我是族长。”
沧玉扶着桌子，他握紧了桌布，那上面还残留着春歌的鲜血，红得有几分刺眼，有种熟悉的痛楚忽然蔓延到心口，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身来。
就如同初来乍到时，重明鸟几乎杀死他的那道伤口，太痛了，一次就能记住，再也忘不掉。
“我很相信你，春歌。”沧玉几乎无声地呢喃着，“我那么相信你。”
春歌忽然笑了笑，柔声道：“我也很相信你，沧玉，可是我知道，你再不会相信我了。”
“你说得对。”沧玉回答她，他抬起头来看着春歌，面容几乎□□歌陌生，她觉得自己所看到的似乎不是沧玉，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自己全然不认识的人，“族长，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狐族。”
沧玉甚至为春歌倒了一杯茶，他的声音从没像今日这么宁静而温柔，也从未像今日这么疏远，让春歌想起了他最开始失忆的那些时光，仿佛他们是全然陌生的存在，于是觉得身上的伤又开始作痛起来，手肘上入骨的伤口传来布料摩擦后的烧灼感。
事实上那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妖很难留下疤痕，除非是几乎夺去性命的，春歌不知道沧玉被重明鸟重创后的那道伤口是否愈合了，可她知道，有些伤口这一生一世都无法再愈合了。
她开始连头都痛。
“这是玄解欠你们的，也是我欠你们的。”
沧玉最终说道，他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热茶捧到了春歌的面前，而后转身离开了。
春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那个燥热的午后，她想起了沧玉倒在地上几乎死去的模样，又想起了沧玉好不容易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她的神情，最终无力地瘫坐在了凳子上。
不管是容丹还是玄解，沧玉都为了狐族放弃了。
他最终认命了。
春歌哭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玄解找到沧玉的时候, 天狐正躺在水边，潮湿的水雾浸透了他的衣袖, 那些泥泞没能沾上绣了云纹的衣摆, 不少落叶倒是安安心心窝在了雪发之中。
沧玉安静地像是死了一样, 他躺在那, 连动都没动。
而烛照逆着光遮住了天狐的大半身躯，躬下身低着头，仔仔细细看着沧玉脸上每个细微变化，试图挖出他心里隐藏的秘密，因为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他最终开口坦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春歌说你们吵架了？”
“你不生气了？”过了好久, 沧玉才有点懒洋洋地开了口，他将手枕在眼前, 不知道是想阻隔开日光亦或者挡住玄解。他跟春歌的表现截然不同，春歌看起来就像是他们俩反目成仇了，而沧玉……沧玉看起来宛如抛下了珍贵又无关紧要的东西, 如果玄解足够了解凡人的话，他大概会形容沧玉这会儿像是饥荒时的难民抛下黄金那般不舍又无奈。
“我没有生你的气。”玄解回答他，然后主动地坐下来，有点习以为常地将沧玉柔若无骨的上半身抱起来。
在沧玉变成原型的时候，玄解就喜欢这么抱着他，只是很少把他抱起来过，天狐的体型虽然纤瘦, 但实际上并不小巧。
人形倒是很稀少。
“干什么？”沧玉靠在他怀里，似久病多年的可怜人，又像乖顺的家猫，半点都没有反抗，然后他躺下去，枕在了玄解的大腿上，空落落的脖子终于有个去处，忍不住从喉咙里呜咽出来了叹息，既疲惫又放弃，“你不嫌腿酸吗？”
“没关系。”玄解平静道，“这样你会舒服点。”
沧玉轻笑了声，他道：“从哪儿学来的。”
天狐听起来有点懒散与漫不经心的意味，并不是需要答案，只是想这么絮絮叨叨着，一来是不让耳朵闲着，二来是不愿意跟玄解纠缠春歌的话题，他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在这件事上三方都能得益，唯独沧玉跟玄解软面人似的，谁都能来捏一把。
玄解没有回答，他干燥的手抚摸过沧玉的脸颊，让天狐想起沙漠的风沙，他不知道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只是印象里曾经看到只言片语，可能是从各种各样的网站或是视频甚至文字里感受，滚烫炙热，擦过肌肤时仿佛血肉都随之融化剥落，带来难以言喻的刺痛感。
空气都仿佛被烧融成了两层，人影摇摇晃晃分割开来，重影飘荡，沧玉眯起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阳光，世界被分开三片，黑白二色在他眼瞳里翻滚，虚影跳跃过睫毛，一片震荡过后，万物的色彩终于重新规矩地整理好方位，有条不紊地进入他的视野。
过了好久，玄解大概意识到了沧玉没有再开口的打算，这才解释道：“我自己想到的。”
沧玉就配合着笑了笑，突然生出点不可言喻的心酸来，他什么都不想想，可脑袋仍旧在想那些他早就应该想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当初拜托春歌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前不久被重复了数次。
一切，以狐族为重。
太讽刺了。
沧玉曾经那么愧疚，那么无助，他放任自己毫无保留地信任春歌，最终换来的却是春歌坐上高台，与天帝甚至妖王共同把酒言欢，他们毫不迟疑地切开玄解热腾腾的身体，瓜分这只烛照仅剩的利益。
“玄解，我害了你。”沧玉看着他，低声道，“你恨不恨我？”
玄解若有所思，他问道：“你与春歌吵架，是因为这件事吗？”
这让沧玉有些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他怔怔地看着天空略有些出神，轻声道：“是我想错了，我……我的意思是不希望狐族受此牵连，可春歌却借此为狐族谋求利益，哈……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大长老，更不能保护你，这两样我都没有做到。”
“我不恨你。”玄解平静道，“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步步选错，也许不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玄解摇了摇头道：“没有，沧玉，这是我做的决定。”他看着沧玉，一如往常般坚定而冷静，“是我默许的，在你决定这一切的时候，我没有反对，那就代表我同意了你的抉择。如果生命交给了他人来决定，却将成功归于自己，失败归于他人，那本身就是一种懦弱与逃避。”
“沧玉。”玄解问他，“他们想要我的命吗？”
“相差不远。”沧玉终于坐起身来，张开手抱住了玄解，他皱着眉，于心不忍道，“辞丹凤要你一半的本源，春歌要你……永生永世守在青丘之中。”
这对一个刚刚才开始的灿烂生命，未免太苛责了些。
“哦。”
玄解沉默了下来，他缓缓抱住沧玉，好似终于感受到切肤之痛一般缓慢而沉重地呼吸起来，还未正式的年轻生命，即将被束缚在沉疴之中，守着一个无心的错误，守着一个已经背叛他的种族。
“我希望你能恨我。”沧玉低声道，“玄解，恨我会让你好过些吗？”
玄解不解地问道：“怎么，你有病？”
“……”沧玉苦笑了声，“我只是想让你好受些。”
“恨太软弱了。”玄解缓慢地抚摸着沧玉的头发，他看向蓝天，对于漫长的生命与未来还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大概以后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地去各种各样的地方了，他生性不喜欢被约束，不管别人要他做什么，他只自己心甘情愿了才肯去做。
誓言、许诺、信用，这些东西在顷刻间融入他的身体，玄解隐约从沧玉悲伤的声音之中意识到，这件事与北海是相同的，不管他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会一往无前地进行下去，不由得自己半分主张。
他可以随心所欲，沧玉却不会。
“沧玉。”玄解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切发生之后，你会经常来看我吗？你不喜欢永远呆在青丘，就像琉璃宫一样，我也知道你很生春歌的气，你能不能偶尔来见见我，别管其他狐族，只是来见我。”
沧玉颤声道：“你说什么？”
“沧玉？”玄解轻声唤着，“你分明听见了，为什么要再问一次，你不愿意吗？”
沧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只是紧紧抱着玄解，难以置信这世间竟然会有这样的苦楚，让他亲手掐灭这样正蓬勃燃烧的生命，而又令玄解卑微成这个模样，他想放声大哭，可那绝望太致命，没能使得这具铁石心肠的身体流下半滴泪水：“玄解，玄解。”他不停地唤着，“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一直陪着你。”
他为自己加上无期徒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只知道这一刻的心是真的。
玄解笑了声，他没有说话，可沧玉知道他没有信。
沧玉自己都不信。
跟过于率真的人交往就会存在这样的问题，他们活得分明很短暂，却好似已经度过了千万年一样，玄解清清楚楚地明白，如果沧玉能耐得住性子，那么在琉璃宫的日子就不会那么短暂了。守在青丘里，不过是给短暂的时日苟延残喘片刻，长——至多长不过百年，沧玉真能一直一直呆在青丘之中吗？
沧玉才四十岁，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一生一世的诺言许下时总是真心的，可往后的时光里，谁能清楚明白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我不恨你，也不会怪你。”玄解看着他，低声道，“所以你不要难过，更不必自责，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我。”
沧玉在这一刻才觉得到整件事的可笑，他曾戏谑过容丹的愚昧，嘲弄过容丹对情爱的不知进退，可当这些话语从玄解口中倾吐出来的时候，却叫他疼痛得两眼发黑，他从来都不是狐族的沧玉，而是玄解的沧玉，从始至终，只有玄解看见了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沧玉哑声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变。”
玄解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坐着。
他没有变，是沧玉变了。
天狐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向他打开来了。
…………
月上中天的时候，辞丹凤站在山崖上等玄解。
“这个地方的风景很好，我掌控山海间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里的景色。”辞丹凤听见了玄解的脚步声，他很快就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从容的微笑，不缓不急，仿佛他们俩是什么挚交好友，此刻在准备叙话家常。
玄解淡淡问道：“找我有事？”
“你已经知道我的目的了，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辞丹凤轻轻折下一片叶子在手心里把玩着，轻飘飘笑了起来，“也许我是担心你临阵脱逃呢？”
玄解笑了下，没有什么感情，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你不会。”
“哦？何出此言？”
“烛照一半的本源，你想拿什么来接纳呢？”玄解毫无惧色地看着妖王，他们之间差着无数个岁月，他才二十，而辞丹凤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了，这世间万物都在挣扎着存活，谁会甘心无缘无故地死去，“你自己吗？”
烛照天生就是无尽之火，纵然是幼崽时期的玄解都足以叫火灵地脉彻底沸腾起来，给出一半本源于他确实有所伤损，可对于承受烛照本源的大妖更是酷刑，如果修为稍低些，甚至会当场魂飞魄散。
如果无人承接——不可能，除非辞丹凤想将山海间彻底毁去。
辞丹凤笑了起来：“你很聪明。”
“羊的确会畏惧狼，哪怕是再幼小的独狼，这是我小时候学到的。”玄解漠然地叙述道，“可你不是羊。”

第一百七十四章
“要来下棋吗？”
辞丹凤含着笑打量了一番玄解, 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你有没有学过，需要我教你吗？”
下棋好。
玄解已经许久没有下过棋了, 心中有几分开心, 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些许来, 就点了点头, 全无半分仇恨的意思。辞丹凤略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你很喜欢下棋吗？”他一边施展术法，雪白如玉的手于虚空一抚，青山轰隆隆作响，那几棵死死盘踞在岩石之下的老树根忽然涌动起来, 冲破地面，将树须盘虬起来, 远远看去如同一群蛇形成圆团正在蠕动。
四面八方的大树几乎一起动了起来，皲裂开层层泥土, 窜出了无数树根，玄解下意识避开，看着那些人体内筋脉般的东西奔涌着, 纠缠着，直到震动停了下来，一张完美无缺的棋盘就彻底形成了。
纵横交错的树根平整光滑，交织成大网，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天然形成的棋桌，两侧的老树垂下枝叶，挽成天然的罗网, 如同秋千，又似悬空的椅子。
“算不上喜欢。”玄解简洁道，“没有棋子。”
辞丹凤轻笑了声，缓缓道：“别急。”
那妖王将手往上一伸，无数星辰于空中流火般坠落下来，那万千流光穿过空间辗转在他身侧，仿佛倏然出现的光芒，并不炽热，更谈不上刺眼，那光芒非常柔和，倒有几分像是月光投下倒映出的光泽。
这些星辰温顺地被辞丹凤一颗颗从身侧取下，被放进了藤萝编造的棋碗之中。
夜空里只黯淡无光了片刻，又再重新闪烁出星辰。
“我不会你这样的把戏。”玄解平静道，并不以此为耻，更不曾被辞丹凤这一手把戏吓到，只是若有所思道，“我拿别的与你玩。”
这山间的露水不少，玄解四下看了看，捏个法诀，将那叶子上的雨露皆取了过来，每一颗都落了尘，圆鼓鼓、沉甸甸的，仿佛顷刻间就会破开，不肯暗生地躲在碗中，翻来滚去，稍稍碰撞就弹了起来，玄解随手拨了两把，只觉得凉。
他这叫雕虫小技，而辞丹凤的叫神通。
可毕竟是拿来下棋，因此玄解统称之为：把戏。
把戏就把戏，谁管棋子是星辰还是雨露，辞丹凤与玄解下棋，你来我往，杀得有来有回，并不是很有意思，烛照虽然下棋颇有天份，但是杀气太重，辞丹凤又不是个臭棋篓子，他下棋的时间加起来说不准都比烛照活得久，只玩了半局就知道玄解必输无疑了。
可辞丹凤仍然颇为耐心地等到了最后“杀死”玄解的那一刻，他落子，轻声道：“你输了。”
“还下吗？”玄解不以为然。
“下，不过总要添点彩头。”辞丹凤笑道，“你觉得怎样。”
玄解皱了下眉，啧声道：“要问就问，不要婆婆妈妈的。”
“你倒是爽快。”辞丹凤在心里叹口气，没想到玄解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谈不上惊讶，只是有种莫名的惆怅——就是那种自己想好了几百个套路，哪知道人家第一个圈套就中招了的惆怅感。
“天大地大，为何不走？”辞丹凤问着话，手上也没闲，沉甸甸的星子砸在老树根上，要不是辞丹凤加了层结界，只怕就按照重量碾进地心里头去了，饶是如此，树根还是不免开裂了些。好在这里的老树多半没修成妖，别说开智了，连点意识都不曾有，只不过是被灵气滋养的死物，坏了还能当柴火烧。
相较起来，玄解的露珠就轻盈如无物，风大些甚至能吹滚开来，他不紧不慢地捏着水珠玩，垂着眼睛，想沧玉要是变成原型让他抱着就好了，不要太大，那种能抱着走的最好，稍微小一些，跟人间在屋檐上窜来窜去的猫一样大，就可以了，要是胖一些，那倒没什么关系。
大家都一心二用，谁也别说谁。
换做沧玉在这里，大概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他最终接受了春歌与辞丹凤瓜分玄解的整件事，却不意味着他能够从容面对这一切。倘若玄解在这一刻要逃跑，沧玉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支持他离开，不过当需要有个人来承担结果的时候，他便决然献出自己，将全身放在案板上，任由切割舍弃。
哪怕他如何憎恨辞丹凤，这应付出的东西，他仍会付出；这应偿还的代价，他仍会偿还。
可是玄解并不恨辞丹凤，对他而言，恨是一种太软弱的情绪了，他并非无力到令人宰割的弱者，这一切的起因结果皆有迹可循，究其根本，无非是他杀了北海万千生灵，有因必有果，他杀北海万千生灵时，那些凡物不知道该如何反抗；而到如今他能够反抗，却又无法反抗。
并没有什么差别，弱肉强食，不过如此。
沧玉或许会计较那其中细微的一点真心，可玄解并不介意，就如同他不介意春歌最终选择了狐族而不是自己，不介意令沧玉伤心难过的是那些信任被辜负，不介意辞丹凤狮子大开口要去了自己一半的性命。
这天大的消息到了玄解这里，不过是一句“哦”，他已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了。
“我不在乎。”玄解轻飘飘道，“北海死了多少，天界做了什么，妖族又失去了怎样的战力，狐族到底多么为难，这一切我都不在乎。”
在乎的是沧玉，他在乎这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我可以走，可是他会跟我走吗？
玄解看着这盘棋局，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作为一个新生不久的幼崽，他未免太过沉着冷静了：“我要留就留，要走就走。”
“你听起来好像不是很恨我？”辞丹凤笑了笑，有些怀念地看着玄解，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当初的沧玉，又不是太像，沧玉要冷酷得多，睚眦必报，妖王没想过他居然会栽跟头在烛照的身上。现在与玄解说了会儿话，又模模糊糊地有些明白过来玄解到底凭什么能叫沧玉栽跟头了。
玄解冷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恨你，你纵然贪婪，可想做烛照之火的载体，只会令你生不如死，我不过是虚弱下去，无非是不似寻常烛照那般强大，寿命无限，可你却是死路一条。我何必花时间去憎恨一个注定会痛苦死去的大妖。”
辞丹凤怔怔地看着他，好似完全没想到玄解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色不由得严肃了起来，平静道：“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不想。”
玄解是天生的杠杆成精，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该你走了。”
辞丹凤实在是个厚道妖，听玄解这么说，还真就不讲他想说的那个故事了，而是认真地下起这盘棋来，其实每盘棋的走向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还需要多少子才能杀棋，玄解又最多能再支撑几子，于他心中早已洞彻。
“你很喜欢下棋吗？”辞丹凤如邻家大哥一般亲切问道，“我看你下得很好，与沧玉学的？”
玄解摇摇头，慢腾腾道：“是别人教我的，谈不上喜欢，不过有些兴趣，我喜欢它的杀气。”
“不错，琴棋书画，唯独棋有输赢成败，非得带一丝杀气不可。”辞丹凤呆住了，他看向苍穹，随手将掷向天空，那星辰重又璀璨地挂在黑夜这块幕布之中，点缀如珠光，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连棋都忘了下，直到玄解连声催促，这才如梦方醒。
玄解不是很在意辞丹凤在想什么，不过他有点介意辞丹凤下棋走神——谢通幽就从来不走神，于是干脆跟他说话，免得无缘无故下不了棋，只可惜他会说话的时候太会说话，因而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过于不会说话：“你想要烛照的本源，是终于觉得自己活腻了？”
辞丹凤险些笑得花枝乱颤，手都快扶不住星辰了，他好不容易停下来，微微抿唇，有些戏谑地看着玄解，温声道：“我就不能是有所图谋？”
“你只是一条蛇。”玄解古井无波地看着他，“你够强，能摘星能移山，修炼了许多年，不惧烛照，然而终究只是一条蛇而已。”
妖王微微一笑：“你小子说话有些讨打。”然而他云淡风轻的，看不出半分怒气。
“太阳只需稍微炙热些，尚且折磨得凡人痛不欲生，若是身处其中，恐怕立刻就会化为飞灰。”玄解不紧不慢道，“再精美细密的竹篓，最多能维持住片刻水流不失，时日一长，仍会一点点渗透出去，而时日一长，竹篓则会腐烂。”
辞丹凤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于是挑了挑眉道：“我刚刚想告诉你，可惜你不想听，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了。”
“噢。”玄解并不追究，他理解地点了点头，没太在乎，离开沧玉之后他的好奇心就变少了，如果未来还有自由的话，他可能会多问几句，既然以后都要困在青丘里了，那还是少问点，他没有什么时间去探究那些秘密了。
“那容丹呢？”
玄解漫不经心地挤破了一颗露珠，瞬间棋盘上所有的露水都倾泻了出来，滋养着树根，湿漉漉地纵横交错着，延伸开无数水痕。
他抬起头。
“沧玉很在意。”

第一百七十五章
晚间下起了雨。
玄解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在这寂静的世界里唯一能够分辨出来的是自己的心跳——那甚至不是心跳，是他的魂魄, 他的本源, 他仅剩一半的火焰在胸膛里猛然跃动着。夜间细雨比雪更冷, 湿漉漉地渗透过新衣涌进身体里, 这是烛照生平头一次畏惧寒冷。
并不是沧玉的态度，更不是沧玉的言语，是实打实地，肌肤上猛然激起鸡皮疙瘩，身体从外而内地感觉到了寒意。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虚弱了下去, 与生病、崩溃的时刻不同，他被切割开两半, 另一半失去意识的力量正储存在另一具身体里。
凡人甚至是妖邪被切开胸膛，会露出肺腑与鲜血淋漓的内在, 可玄解与辞丹凤的体内都是空空荡荡的，前者本身就是一团火，后者早已准备好做一个完美无缺的容器, 他将这团足以将苍生烧回到三千万年前的烈焰缓慢承接到凡胎肉躯之中，以一条微不足道的蛇身，以一具血肉之躯承受住了。
辞丹凤没有汗，他几乎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火焰从他的皮囊里探出，肌肤溢出鲜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把他映成了晚上天边的红霞, 那火很快黯淡了下去，他的脸色发青，可鲜血顺着手指尖滴滴答答地流下来，脸上乱七八糟地落了好几道血痕，看起来如同眼泪。
“你还好吗？”辞丹凤甚至有闲心温柔地询问一句玄解现况如何，仿佛将这只烛照活生生撕裂开来的并不是他。
玄解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胸膛空空荡荡的，缺少了一半魂火的空间正在吹着冷风冷雨，他眨了眨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死不了。”
“哈……”辞丹凤笑了一声，他滑落下来，靠在了大树上，轻声道，“你真有意思。”
妖王实在没有多少力气了，谋夺烛照一半本源这惊世骇俗的行为在一盘棋之后花费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快得不可思议，老天爷仿若瞎眼耳聋，半点没有劈雷告诫的意思。他慢吞吞地喘着气，努力回续着自己的性命，其实痛苦并未减少，不过是开始习惯而已——这样的苦楚，他还要再经受百年千年呢。
“你当时说，有一个故事。”玄解忽然开口道，他还没经受过这样的痛苦，不愿意此刻就回去，免得被沧玉发现，痛倒不要紧，他不想沧玉难过——像是那天一样的难过，只需要一次就够了。
“现在你想听？”妖王的口吻忽然平淡了下去，好似喜怒哀乐尽数收进匣子之中，封闭成个无感无情的人，“那说起来可太累了。”
玄解于是问道：“有多累？”
“不知道，只是想起来就累，连张开舌头，动动唇，都觉得累。”
玄解想：那的确很累。
然而这又与烛照有什么关系，于是玄解执拗地说道：“没关系，天才暗没有多久，你说快点，一夜就能说完了。”
辞丹凤笑起来，他并没有生玄解的气，也没有说这件事十天十夜都说不完，这个孩子还太年轻了，他连辞丹凤年纪零头都没有活到，并不知道这世间许多事经历过年岁累计成无数回忆，哪怕是一个笑容都值得花上三天三夜，而是耐心又平静地开始讲述了起来。
蛇就是蛇，在还没有这么强的时候，辞丹凤不过是条凡蛇，那时候他刚刚当上妖王，并不能服众，自然有觊觎这个位置的大妖，而看他不顺眼的更是大有妖在，他并不能算是个很讨喜的妖王，朋友与敌人是一样多的。
玄解听着，没有什么反应。
虎落平阳被犬欺，拔毛的凤凰不如鸡，蛇被剥了鳞，扒了皮，丢在荒地里头，其实跟肉虫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辞丹凤当时还很年轻，年轻的生命总是希望来得快，绝望也来得快，那些大妖留着他的性命，不过是想看新任的妖王屈辱死去，看着他如虫子般暴晒于日光下，被践踏成肉泥。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总是有傻子愿意做这个好心人，他多管闲事地把辞丹凤救了起来，不在乎这条蛇到底多么丑陋，不在乎自己所为到底有没有意义。
这世间的恶总是对善看不过眼，纵然良善如好心人，也有许多仇家。
辞丹凤康复的第三日，杀回妖界，踏着累累白骨重新坐上了那张吸饱鲜血的位置，他允诺报答，便回来接人，可惜好心人已被千刀万剐得近乎成了一副骨架，倒挂在辞丹凤遮过阴的树藤上，血肉的丝儿连着，匪徒哈哈大笑，正在饮酒作乐。
“他还留着一口气，见我来了，才安心死了。”
辞丹凤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他心中这一幕不知道重复过多少遍，妖不做梦，起码很少做梦，可是他却常常会梦到这一天，并没什么缘由，也不会想到痛心，只是梦，哪怕后来他已将那人的名字与容貌都忘记了，轻声道：“我本来以为他死了，哪知道他的眼睛又动了下，定在了我身上，想来是不太放心我，等我来了才肯走。”
“后来呢。”
要人与人之间理解已是很难了，更别提是玄解了，他只是催促着这故事快些结尾，人家的悲喜不过是流风中酸涩的雨，下过就没有了。
“我将那些人吊起来，一刀刀剐太没意思了，于是让蛇群将他们包住，我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不过那些人活了七天。”辞丹凤平淡无波地说道，“天帝已经当了很多年的天帝了，我那时候低他一头，他就差遣了神仙来问我，何故犯人家前世今生的恩怨，这些凡人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他们的苦难与贫富是早就注定的，前世享乐、今朝受罪；前世凶戾，如今就要软弱可欺。”
玄解笑出声来，他并不是觉得整件事很可笑，而是觉得辞丹凤学得这个口吻实在滑稽。
辞丹凤没有笑，慢慢道：“于是我说，那就让他们来世来找我，若他们有这个本事，便可将我活剐，或是万蛇加身。”
“噢，你拿走我的本源，是想让天界尝一尝凡人的苦楚？”玄解并没有看透世情，然而他隐约明白，凡事有因就有果，如果这就是辞丹凤曾想告诉自己的那个故事，令他如此饱受苦痛都要吞下贪心带来的一切，那无疑就是这个人类了，“你爱他？”
“爱？”辞丹凤惊讶道，“你会爱一个你已记不得的人吗？容貌、声音、名字甚至一切，你真是太小了，还以为许多事是天长地久的么？妖跟人一样，是会忘记的，人老了，就不记得自己年轻的事，妖活久了，许多东西就记不起来了。”
玄解“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了。
“我只是再也不会信任他那样信任别人甚至是妖了。”辞丹凤讥讽地笑了一声，“不是因为我的确如此相信他，而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他至死都不曾背叛过我。只要还活着，什么都可能发生，或是为了利益，或是为了真情，我便无法相信。”
玄解又开始疑惑了，他对这个世界实在了解得太少，这些问题要是不明白，他就算待在青丘都不会安心的：“那你为什么做这件事。”
“如果你一生只在乎这一个人，你愿不愿意为他打破苍穹，还一个天公地道？”
玄解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听懂，他不想问辞丹凤自己猜得对不对，那些东西并不是言语可以说出来的，他只是怔怔地说道：“我愿意为沧玉这么做。”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想清楚了，自己是不能理解辞丹凤的。
不过事实上，玄解并不在乎自己能否理解妖王的想法与做法，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不管他理解亦或者是不理解，都不会改变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他的胸膛已经彻底合拢了，将风雨锁进去，那些凡尘的天时被焚烧得一干二净，玄解慢慢不觉得痛了，他只感觉累。
好似说这个故事的不是辞丹凤，而是他一样。
于是玄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想到了辞丹凤在下棋时回答他有关于容丹的问题，妖王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凡人筹备了千年，他不在乎天上的那些神仙是否早已淡忘俗世中还有这么个人物，这并非是怨恨，更谈不上是感情，只是随心所欲地行动。
他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玄解与容丹，不过是他棋局中的两枚棋子。
“我看得出来。”辞丹凤轻笑了起来，他揶揄而冷淡地看着玄解，笑意没有抵达到心里去，那些孤注一掷的勇气与疯狂在玄解的身上尽数奉献给了沧玉，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誓死效忠，是野心与多疑并重的妖王从来都无法想象的东西。
辞丹凤没说很多故事，他没说累满了院子的几十颗人头，没说那些如同乌云般的蝇虫在夏日里嗡嗡吵嚷，没说自己千年万年来经历过什么春花秋月，又走过怎样的大漠黄沙，那些飞起的头颅，那些酸臭的血液，那些烧坏肺腑的美酒，那些刻骨铭心的背叛。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带着浩浩荡荡的疯癫与随性，恣意生长在他胸膛里，活生生吞下烛照一半的性命与力量。
他能容纳它，却无法掌控它。
而力量真正的主人，在最年轻的岁月，已与他最在乎的人在风花雪月里悄悄终老。

第一百七十六章
玄解走回住处的时候, 痛得四肢百骸都碎了般，只好在原地呆站片刻, 等到痛楚缓和过去, 方才提步往前继续走下去。
在山海间里每座山头的风景都不一样, 那些树木与云流自由自在地悬挂在截然不同的地方, 有些山势高，有些山势低，还有些出门就得直接被顶上浮岛的瀑布冲个冷水澡。玄解这座山头的住所外有许许多多的树，不见几株花，多数也都没有倩娘种得漂亮, 只是放肆又潇洒地挣扎活着，阴影密布, 石子路上笼罩着植物的阴影，风声都静悄悄的。
如果是平日的玄解, 他早就发现这暗影里的动静，可惜他今日实在太累了，累得几乎喘不上气, 甚至连腰都快挺不直了，只能慢慢走，眼前一阵阵发黑，免得自己摔了磕得山头破裂开两半。
因此等走近了，玄解才发觉到一点不对，他分辨不出是敌是友，只是猛然警惕了起来。沧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他在玄解的门口等了小半夜，方才的雨水挂在衣服上，雪白的头发已经打湿了，看起来已经等了许久了，他没有嗔怪玄解回来得晚，只是很轻柔地说了声：“别紧张，是我在这里等你，吓着你了么？”
噢，是沧玉。
玄解迟钝的大脑里接收到这个信息，或者说是命令，他于是安然地松懈肌肉，拖着慢吞吞的步子继续往前走，原先他数着石子路走，现在就数着门下的台阶走，不说一个字，不道一句话，轻轻推开门，怕把门推痛了般地往里走。
沧玉觉得今天的玄解有点奇怪，又没什么可奇怪的，这只烛照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的，有时候话多得像是豌豆射手，有时候却一声不吭，谁来说，说什么都没有用处。
“你在这里做什么？刚刚怎么不进来。”
玄解觉得很累，他眼前黑得厉害，大概是夜色太深了，或是需要休息，然而他故作镇定地坐下来，脑子里不过是混混沌沌翻来覆去地想：沧玉怎么在外面等我，刚刚是不是下雨了，他被淋湿了么？冷原来是这样子的，真烦心。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沧玉有点紧张，也许正是因为紧张，他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来，甚至没敢落座，而是站在了门口，夜间的风雨又来了，淅淅沥沥，慢慢风大一起就跟刀子一样刮着沧玉的背，他不痛，他毕竟已经不是凡人了，只是不知为何，他仍被寒雨冻得口齿不清，“玄解，天快要亮了。”
“不错。”玄解很是惊讶，他在沸腾的脑袋里推算，想着山海间的日光的确就要出来了。
这是辞丹凤都改变不了的。
“你……你有没有想过，回到你爹娘身边去？”
玄解一瞬间就明白了沧玉的意思，他平静地眨了眨眼，胸膛里有一半空空荡荡的，酝酿着风雨，将他整个身体腐蚀透彻，于是很轻地应一声道：“沧玉，我不想做众生的太阳。”
沧玉忍不住惨叫了声，是要将心呕出来般的声音，他站着，形销骨立，外头终于起雷了，雷霆震怒，老天爷姗姗来迟地表达自己对辞丹凤的怒火，对这扭转乾坤的逆命之举做出告诫，可苍生还不知道能逆转乾坤的事如此平淡无波地在一夜之间，某个山头上，悄无声息地开始又结束了。
风雨实在太大，玄解分辨不清沧玉是否流了泪，还是那些水痕不过是雨泼溅进来的残留物，他太痛了，这痛楚得赔上所有意志才能勉强忍耐，他实在是怕沧玉伤心——沧玉伤心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干脆利落的碎骨之痛，是密密麻麻的，仿佛辞丹凤放出了万千蛇群来啃噬他，每条蛇都发了疯般将毒液注入，然后无力死去，一层层鳞片刮着皮肤，是那样的痛。
“你是傻子么？”沧玉的声音在颤抖，他轻轻道，“你懂不懂他们是要什么？他们要你的半条命，这不是果子点心，不是给一半就给一半，你没了半条命……没了半条命，你知道自己没了半条命会怎样吗？日升月落，千秋万代，你再没有那千秋万代了。”
会怕冷，会早死，会真真正正虚弱下去，永远都无法愈合。
烛照清楚且明白这代价与后果，他的应答里既有年轻带来的草率与自傲，又有理智过后的深思熟虑与宽容。
他不知道这丢失的一半能令他变得多么不同，不知道未来的命运是否会因此改写，只不过是那种纯粹炙热的本能在推动着玄解做出选择，且毫不迟疑，绝不后悔。
“那你呢？”
沧玉一怔：“什么——”
“既然没有你，我活千秋万代做什么？”
沧玉气得想骂脏话，他恨不得如同不倒翁般在原地团团乱转，最好能蹦出几段灵思，几处妙想，能将玄解辩倒，将这烛照骂醒，似个守财奴般守好自己珍贵的东西，这些东西，纵然他心里不在乎，可别人总是觉得难受，被人家夺去了，就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仿佛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被窃走了。
最终沧玉只是无可奈何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傻？值得吗？”
这件事并不是沧玉引起的，可是之后桩桩件件，却都与他有关，若不是他，玄解不会上天求情，自然不至于被天界要挟；若不是他，玄解不会到山海间来，被春歌与辞丹凤算计。
他可是天地间无双的烛照啊！
怎会……怎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可你是沧玉啊。”玄解低声答道。
沧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他在玄解面前总是说不出话来，有时候是因为高兴，有时候是因为生气，这些时候大多是因为伤心，因此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玄解，眼睛里流出雨来，那些他曾惶恐的东西顷刻间溃不成军，所构造的防备土崩瓦解，这爱意弥漫过头，将沧玉体内的凡人尽数吞没。
他本以为太过满溢的爱会令人恐惧，如今才明白，并非是那样的。
“我不是狐族的大长老。”
沧玉脱口而出，他没办法赠给玄解相同的感情，只能将自己仅剩的东西交付出去，他站在雨里，觉得冷意层层围绕着，几乎牙齿都打起架来：“我不是，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所以是我对不起狐族，对不起春歌，她做什么，我都认了，可这与你无关。”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个。”玄解问道，“很重要吗？”
沧玉轻声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只有这个了。”
这让玄解想起了容丹，他在辞丹凤口中得知了容丹为了变强所付出的代价，然而那个女子在脑海之中印象最深的，仍是那片花林，那轮明月，那小小的亭子里所叙述过的人间情爱。
年少则知慕少艾，容丹幸而不幸，年少时就遇到了很好的人，文武双全、心怀天下、才貌双全，她那时候只想着吃饱饭，认识了那些达官贵人，方知道这世间如此广袤，原来富贵人家也有许多无奈，方明白那些她曾艳羡的读书人中夹杂着许多狗屁不通的草包。
她的起点虽比别人低，但为人却未必比其他的差，起码容丹知道自己要走一条路，坚持走下去，知道自己不会永远都对。
可这个道理，许多人都不懂。
不光光是如此，等到容丹见过世面，知晓这天底下许许多多新鲜人物了，权力金钱地位名利一股脑儿地涌到她面前，叫她唾手可得了，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又给她打开截然不同的世界——长生不老，寿与天齐，九重天外仙人降，魑魅魍魉妖邪汹。
她不过是个姑娘，男女都是一样，到了年纪初开情窦，难免对自己未来那一半有所幻想，见过最好的，就贪心想要更好的，许许多多条件都符合了，又觉得缺些动心的感觉。
才子英雄、神仙妖魔，各有各优劣，自有自的好坏，那料事如神的太精、那忠厚实诚的太傻、那美丽多情的太叫人发愁，那刚毅正直的又憨得过分……
玄解从没对任何人起过心思，他知道沧玉与倩娘甚至赤水水都是很好很强也很优秀的存在，倩娘细心体贴、赤水水杀伐果决、沧玉博学多识，他们如同三座高不可攀的大山般立在玄解不算漫长的幼年期之中，可他从不曾在情潮懵懂间对谁晃眼错爱。
他钟情那只奋不顾身的白狐，是不知归处，便愿意赔上一生共沉沦的狐狸。
玄解忽然呆住了，他茫茫然地问，脑子已有些不太好用了，如同生锈的齿轮卡住关节，急需回答来证明自己：“沧玉，你为什么爱我呢？”
“这还用回答么？”沧玉觉得好笑，又有几分难过，脸色就显得诡异起来，他已经很习惯玄解脱线的思维了。
“我要你说。”
沧玉当他是问那个秘密，就低声道：“因为你这般爱我。”我给不了你更多更好的东西，只能将自己最重要的给出来了。
“若是旁人也如我这般爱你呢。”玄解听不得这句回答，皱起眉来，执拗地又问道。
沧玉就说：“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玄解这才放松地笑了起来，他身体一滑，只得扶住桌子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来，语气倒是轻松：“那就好了，我只求这个。”
耳畔似乎传来沧玉惊慌失措的声音。
玄解迷迷糊糊地看见了一只白狐轻灵跃到自己的身侧，它用尾巴轻轻扫过自己的脊背，低声道：“我不是沧玉，可我也没有名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玄解在心里静悄悄地回答他：我是你的玄解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等到玄解醒来的时候, 发觉自己正躲在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里，透风却无光, 脚下的地是软绵绵的, 仿佛睡梦之中有谁拿着云朵将他包了起来。
走了有一会儿, 玄解颠来滚去, 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某个谁的袖笼之中，因着布料轻薄，针脚虽说细密，但到底不到能网住风的地步，因而并不觉得闷, 只是他旧伤未愈就又受了重创，难免虚弱下去, 此刻感觉到忽冷忽热，又由于带着他的这个谁正在行走, 于是便更觉得晕眩了。
袖子忽然坠了坠，玄解觉得自己被揽着放在了柔软的垫子上，有只手护住脊背, 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正趴在一双腿上。
是沧玉。
玄解毫无由来地认定，这世间除了沧玉与倩娘，无人会对他这般细心温柔，虽说有时候沧玉远远不及倩娘，但是倩娘如今并不在此处，她也不能一夜之间飞到山海间来，自然只可能是沧玉将他带走了。
既然是沧玉, 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于是玄解安然地趴在人家的大腿上，听见那些含含糊糊的声音透过风与绣娘们细密的针脚，吹进自己的耳朵里。
其他人的声音都不特别，可是沧玉的声音便不同了，他今日听起来简直像另一个人，是玄解很小很小的时候一直见到的那位智者，那位长辈，那位胸有丘壑、眼中山河的狐族大长老。
“……叨扰多时，青丘还有要事，如今清宵盛会已过，我等是时候起身了。”
紧接着就是春歌的声音，她的声音听着仍是爽利：“不错，清宵盛会已过，感念尊上心意，不过青丘狐族即将匿世不出，还有许多麻烦事等着我们去做，只得辜负尊上美意，若有机会，再来把酒言欢，今日请辞，还望见谅。”
紧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过了好一会儿，容丹的声音才轻柔响起：“尊上……尊上？”
玄解方才想起来还要将容丹的事讲给沧玉听，忍不住动动身子，他很快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身体，沧玉轻“嘘”了一声，便叫烛照迅速安静下来。
之后殿上的几位大妖又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大多是些没有什么意义又不得不说的客套废话，他们避而不谈暗地里的交易，仿佛只为了清宵盛会而来，之后春歌再为赤水水与棠敷的缺席告罪，懒洋洋的辞丹凤半真半假地敲打了几句，就这么结束对话，由着他们离开了。
山海间的口粮不少，可实在没必要多他们三个继续白吃白喝下去。
到底不是一处的妖，更没一道的心，何必留下来互相折磨。
玄解开始觉得晃荡起来了，大概是沧玉走出了大殿，终于准备回去了，春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来，她轻快又和善地询问道：“玄解到哪儿去了？”
“他会在他应在的地方。”沧玉淡淡地回应道，这时候玄解才意识到沧玉缺失的到底是什么了，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份生气，仿佛顷刻间时光倒流，那个待任何人都戒备十足的大长老重新归到沧玉的身上。
春歌大概是有些勉强地笑了下，她的音很短促，又窘迫，仍是不死心地追问道：“怎么了？难道不能与我说说吗？说不准我能帮上什么忙，是不是玄解调皮，或是人家欺负他了，这些事你大可跟我说，不必不好意思的，我到底是族长嘛。”
“没什么。”沧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他并不恼怒，更没生气，与容丹那件事截然不同的反应，□□歌的心凉了半拍，她只是勉强微笑着，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大长老轻柔地说道：“春歌，我只是不想告诉你，正如你也有不想告诉我的事，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已应允你玄解会出现在他应当出现的位置，绝不会食言。”
春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确实想到了沧玉会很生气，甚至是如容丹时那般一样，与她争执吵闹，只是不曾想到沧玉会这样冷漠的平静下去。他们认识了几千年，可春歌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沧玉，一时心中慌张，不由得去抓沧玉的袖子，哪知道沧玉猛然将袖子抽回，那衣料狠狠抽了春歌一下，叫女族长吃痛地收回手去。
可沧玉看也不看，瞧也未瞧，便是他被重明鸟袭击后失忆的那段时光都不曾有过如此无礼冷漠的态度，春歌只是茫茫然地看着沧玉的背影，觉得手心一阵阵发痛，低头一瞧，皮肉红肿起来，皮下甚至渗出点血丝来，灵力稍一运转，就恢复得完好如初。
再也好不起来了。
春歌握紧了拳头，她的伤早已经好了，不管她如何克制，如何停滞时光，这天地孕育的妖身恢复力强过凡人无数，她没办法阻止那伤好起来。
就像没办法阻止心里的伤彻底烂下去。
春歌终于意识到，沧玉认命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真正失去了这个朋友。
玄解他，他到底与容丹是不同的。
沧玉说的动身，是立刻马上就动身，他与春歌道别之后，并没有什么行李好收拾的，只是去山头上将自己与玄解的卧房都整理了下，恢复成不曾有谁居住过的模样，连同落叶都卷到土上沃肥，等这一切都做好了，他才将玄解从袖底的乾坤里放出来，暖烘烘的一团烛照，蔫头巴脑地站在地上，四肢肥肥短短，小了少说十圈左右，活像个可怜的肉团子被岩浆泡出了铠甲。
“闷不闷。”沧玉将玄解再度抱起，这时的烛照没什么攻击性，抱起来只觉得暖和，并没有灼热之感，他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甲片，怕惊扰了虚弱的灵魂，因而声调不自觉放轻，“本该让你好好休息休息的，只是我太担心了，不敢放你单独待着，只好将你带在身边，没憋坏你吧。”
玄解摇摇头，只说：“没有。”
“好。”沧玉轻声道，“你放心，往后再不将你塞进袖子里了。”
玄解想了想，又说：“没事。”
沧玉忍不住笑起来，他碰碰玄解的背，没去碰头，而是用着让自己不太舒服的姿势让玄解枕在他的胳膊上。
哪怕失忆了，将自己都忘记了，有些东西还是很难忘怀的，沧玉是个男人，打小就被教导要保护别人，因而对玄解细心体贴，生怕他稍有闪失。玄解对这些东西是没有概念的，他将一半的本源给予辞丹凤，不过是认为自己在偿还那无数生命来讨的孽债，等还完了，也就没有了。
既然没有概念，当然不会明白沧玉这些细微的举动后意味着什么，有时候他是个粗心大意的男人，有时候他又心细如发的叫人摸不着头脑，玄解没心思也没有渠道去了解明白这些细微的改变，因此只是趴着询问沧玉：“你是不是很生春歌的气？”
“我已经不生她的气了。”沧玉轻笑起来，他看起来果然没有之前那么恼火了，甚至显得很和善，“是我自己要信她的，现在吃次苦头，往后不信就是了。”
玄解碰了碰他的手，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世间都要变成沧玉的囚笼，将这只聪明灵巧的天狐彻底推到玄解身边，苍生仿佛无形的琉璃宫，可玄解只想着打开这笼子，叫沧玉真真正正的快活起来。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既然没有办法，说出来也是徒增困扰。
…………
晚上，青丘。
春歌正在跟赤水水喝酒，地上有一大半的空坛子都是她解决的，而从武职强行改文职工作的赤水水长老则不紧不慢地饮着他碗里的残酒。
“干嘛不喝？”春歌飞起一眼，觑他。
赤水水微笑着回答：“我要是没喝醉，你第二日酒醒起来最多威胁我保密；我要是喝醉了，你明天起来，只怕是要抄刀子杀我了，这世间还有许多可亲可爱的东西，哪怕是为了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把我的毛晒得更蓬松一点，我都要活下去。”
这番很有道理的话听到了一个没有道理的妖耳朵里，自然毫无用处，春歌面无表情地举起酒坛，扯开封盖，直接泼了赤水水一脸，按照她摇摇晃晃的举动，想来是想凑到赤狐嘴边去的。
赤水水抹了一脸酒，觉得真佛都该动三分火气了，便很有气节地将刚刚被意外满上的酒碗放在桌子上，慈眉善目地问道：“快说，不然我今天就把你吊起来一晚上。”
“你敢？”春歌柳眉倒竖。
“不敢。”赤水水神色壮烈。
春歌嗤笑出声来，她扶着酒坛子摇摇晃晃想坐起身来，却不慎摔了跤，脚勾着板凳直接坠入了草地之中，干脆将软绵绵的身子舒展开来，躺在了天光之下，她无声无息地看着璀璨的星光，有些东西喝饱了酒才能够吐露出来，赤水水就凑在她身边，将来龙去脉听了清楚。
“我错了吗？赤水。”春歌终于正经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赤水水沉吟片刻道：“唔，这嘛，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希望我说你做得对，做得好，这些事虽然痛苦，但到底是有必要去做的，这是无可奈何的牺牲嘛。任是谁看了烛照这么一大块肥肉，都不能忍住不啃一口的，妖王与天界啃得，怎么狐族就啃不得了，更何况，本就是他拖累了狐族嘛。”
“哎——”春歌似是叹息，又似是赞同，轻轻应了声。
赤水水便笑起来：“既然如此，那你还问什么错对，沧玉以朋友的身份求你，你却以狐族的未来出发，谁都没错，只是他不该信你，你也委实不必觉得他应当原谅你。”
春歌“啊”了一声，怅然低下头去，她说：“难道这事再无转机吗？”
“春歌。”赤水水的神态终于严肃起来，“你需得明白，沧玉就是沧玉，大长老便是大长老，你央他做大长老，他已做了，他不愿意再对你做沧玉，那是你选的。你往日运气好，他愿意两个都做，如今他不愿意了，你也勉强不了，你没那个资格。”
春歌看着夜空，怔怔道：“我明白的，我已不是他的朋友了，赤水，你也恨我么？若你是我，你肯定不会选这样的路。”
赤水水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呢，那可是烛照，谁能抵抗得住这样的诱惑，我不恨你，春歌，你是为了狐族，我怎会恨你呢。”
他忽然觉得难过，怎么出去一趟，什么都变了，于是提起一个酒坛，也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回青丘的当天, 倩娘煮了一大碗面给玄解与沧玉吃。
面换了点新花样，倩娘没有问玄解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她只是看看沧玉, 又看了看玄解, 泪花儿掉进面汤里, 吃出点微微的咸涩。她用袖子把眼睛擦红，将近乎一脸盆的面条捧到两妖的面前，板着脸，不大高兴地说道：“吃胖点，山海间的伙食不太好吧, 看你们俩瘦成什么样了。”
山海间的伙食很好，起码比倩娘的手艺要好太多了, 沧玉笑笑没说话，他只吃掉了半盆面, 那分量实在太多了，玄解胃口不好，精神头太差, 赶了一路回青丘，恹恹在沧玉的怀里，干脆不吃了。
倩娘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扒拉着碗口在嗦面，眼睛还盯着夹在沧玉领口上仰脸睡觉的玄解，忽然对时间的改变有些怀疑起来，那二十年是真真正正流逝过去了的吗？
她低着头扒面, 隐隐约约已经觉察出了什么。
倩娘的脾气并不算很好，可是脑子还算得上好使，对青丘的风吹草动更是了解，春歌找赤水水喝了一夜的酒，沧玉对山海间与清宵盛会只字不提，玄解突然变作幼兽般的模样，被这天狐护得密不透风。
纵然是傻子，都看得出些许不对劲了。
“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沧玉温声问道，他吃出了面汤里的咸味不是来源于盐，这世间上他所信任的人并不多，曾经狐族是一个，如今却只剩下了倩娘这一个，想来不得不说是句讽刺，他本来与倩娘并不是这么好的关系，可如今想想，竟只有这只险些进了自己肚子的鸟妖对他与玄解是真心实意的。
倩娘说：“我干嘛要问，难道你自己没长嘴，不会告诉我吗？”
沧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低下头，下巴蹭过玄解粗糙的头顶，小兽像是只奶狗般缩在他怀里，暖和的像个小太阳：“倩娘，我不想说，对不住了。”
“不想说就不要说，我又没有非要听。”倩娘冷哼一声道，“你放心好了，我虽然很蛮不讲理，但有些道理却很明白，咱们俩都有不愿意告诉彼此的秘密，如果我非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不愿意说的事，那我岂不是也要将我不愿意说的事告诉你。”
沧玉有些诧异：“你今日倒是通情达理得有些吓人了。”
“吃你的面吧，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难怪瘦成这个模样，就是因为你这个坏榜样，才把玄解都饿瘦成这个模样了。”倩娘盛气凌人地责备道。
沧玉心道：要是饿几顿就能简单地瘦成玄解这个模样，那满大街的小姑娘就不会哭着喊着吃苹果减肥还要加健身来折磨自己了。
挨倩娘骂的时候，总是让人恨不得找个高楼跳下来，因为她实在说话刻薄尖酸到叫人气血上涌；可是倩娘有时候开玩笑时，又实在令人觉得她装着满肚子的奇思妙想，顺着那伶牙俐齿慢慢跳出来。
这叫沧玉忍不住感慨了声：“倩娘，你倒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有那么点讨人厌的。”
“你说什么？！”倩娘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你跟那臭不要脸的赤水水当初抓老娘炖汤的事怎么不拿出来说一说，你说我讨嫌，我还……”她本来也是要说沧玉不是每时每刻都那么讨人厌的，想想这话已经被沧玉说过了，一下子想不出什么话来好讲，当即气得在原地跳脚，恨不得把手里的面条都泼到沧玉脸上去。
要是可以，连碗都要扔过去，她这时豁出去了，倒并不怕沧玉打人，只是怕砸着玄解了。
倩娘对玄解，总是有一种于旁人不同的温柔跟关心。
沧玉看她的模样，又笑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他当然不是在摸自己，而是在确定玄解的安危，就他回到青丘来之后，倩娘少说见他做这个动作已经有五次了。对山海间发生了什么，灌灌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可能叫如此冷淡的沧玉这般在乎玄解的原因，她倒真有些好奇。
只不过倩娘刚刚已经答应了不问，就绝不会多嘴再问，就像她当初很爱惜玄解，可也能做到闭上眼睛，所谓能屈能伸，不外如此。
尽管这两件事完全没有什么可比性
“倩娘，你往后有没有什么打算。”沧玉又勉强着吃了几口面，就将筷子搁下了，他眼下实在没有什么心情继续吃面，干脆直接开口道，“就是你自己的今后，你有没有想过何去何从，要做些什么？”
倩娘古怪道：“我？你问这话干什么，试探我？”
沧玉摇了摇头，淡然道：“我今后也许不会再住在这里了。”
这几个字明明没有一个是倩娘不认识的，可是合在一起就叫她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于是困惑道：“不住在这里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去山海间效力？还是说要换个地方住，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跟着你走就是了，你放心，什么悬崖峭壁都难不倒我，只要你们兽族是可以住的，我们飞禽没有什么不能休息的。”
“我的意思是，我要离开狐族了。”沧玉说道。
“噢，这样啊，那倒难怪了。”倩娘被逐出了灌灌一族之后，算是狐族的妖，别看凡人需要家族来支撑自己，妖族之间更是如此，寻常的妖族没有了族群的庇护，落了单，不说修为，光是生存都异常艰难，若非是那种厉害至极的大妖，平日受什么委屈都得自己忍着，所谓势单力孤，并不是说说而已。
虽说倩娘是沧玉的仆人，但她其实算是狐族的妖怪，难怪沧玉开口询问，他要是离开了狐族，还真说不好。
“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狐族啊？”倩娘茫然道，“离开了，你又要到哪儿去。”
沧玉笑道：“你分明答应过不问的。”
这倒奇了，倩娘心中纳闷，脸上嘿地一笑，不假思索道：“我刚刚才问出来的问题，几时答应过你不问了。”
而沧玉只是但笑不语，倩娘低头思索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方才的对话，看来内容是沧玉刚刚所言不想说的事情，不由得恍然大悟，顿时气煞。
倩娘的情况十分特殊，倘若沧玉离开了狐族，她的情况就很容易变成一种困境，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旦沧玉不信任春歌之后，几乎不吝啬将自己所考虑的事往好坏两个极端去想象，免得往后又因思虑不周而感到后悔。
“你莫名其妙突然叫我思考这些事，我怎么知道何去何从，大不了找棵树随便当我的灌灌呗，还能怎么样。”倩娘不屑道，“反正我看狐族应该是没有吃我的意思，只是没了你，我也没什么可效忠的，总不能要我去给赤水水当厨娘，他这狐狸爱清净，是绝不肯让别人介入他的生活的，我也不愿意伺候他。”
玄解这时挣扎了下，又把身子往外挤了几分，被沧玉塞了回去，看起来有点可怜，他自打分出一半本源之后，不光外形缩小了不少，连带着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都在睡觉，剩下一个时辰半睡半醒，另一个时辰跟沧玉对看。
生活极其枯燥乏味。
沧玉轻轻叹了声：“我孤身一人，来来去去，并不挂碍，只是担心你，倩娘，这么多年来累你照顾了，我虽只是想走自己的路，但又恐连累你不安生，因此有些忧心，若有什么能叫我帮上忙的，你但说无妨。”
“那你会改变想法吗？”倩娘忽然道。
沧玉没有说话，可从他的脸上，倩娘已经看出了答案，她没好气道：“你心里已经决定了，何必觉得抱歉，这又有什么好抱歉的，我知道你还有点妖性的时候，就已经不太气你了。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然你这么生气狐族，巴不得离开，我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不用担心我，担心又没用，还不如省下心思把玄解喂胖点吧。”
“不过，沧玉，你这下离开了青丘，要到哪里去？”
“不。”沧玉摇了摇头道，“我不会离开青丘，只是换个地方。”
哇。
倩娘暗暗咂舌，她心想：看来问题是真的很大，沧玉分明不打算离开青丘，却还是死了心要跟狐族闹翻，山海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早知道厚着脸皮跟玄解一块儿去了，装什么大尾巴狼。就算不去，刚刚也不该说得那么果决，这下好了，话又被自己堵死了，真是气鸟。
“噢，可是青丘早已划清了地盘，你去别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不便？难不成你要去抢那些散妖的地盘不成，这样虽好，但我觉得你恐怕会沾上许多麻烦。”
沧玉笑道：“旁的地方或许会，可是有一处地方绝无人烟，莫说是散妖了，纵然是三族，都不肯轻易到那里去久住的。”
“啊？”倩娘怪道，“还有这样的地方吗？是哪里，你可别告诉我要窝在某个山头的洞里当野猴子。”
“火灵地脉。”

第一百七十九章
要说很是憎恨狐族, 那并没有。
这感觉只是好像一根弦绷得很紧，有朝终于断掉了, 抽出手上一道长长的伤疤, 嫣红的血流出来, 其实只在绷断的那个瞬间被吓了一跳, 剩下的就只是早知如此的疼痛与沉默。最初时沧玉曾翻来覆去思考过是否是自己太平凡，迟钝地在大局外徘徊，而不曾进门窥探一眼，后来玄解休息的那些时日，倒是慢慢想明白了。
任是沧玉拥有再大的能力, 这天底下的众生都不过是一颗棋子，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苍生无穷无尽, 谁又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倘使有心算计，是怎么都逃不开来的。
就如同海上飘摇的船只, 纵然船身再坚固，也总有能将它打散的巨大风浪。
玄解是一样的道理，他即便再强大，再厉害，仍然有自己的弱点。有时候沧玉甚至觉得自己应当感激春歌，他对春歌连同狐族总难免抱有一份愧疚之情，这些狐族所信任的那个妖怪与他毫无半分关系, 沧玉所得到的一切都源自于那个早就死去的灵魂，如今一清二楚，互不亏欠，却也省事。
有些面具要是戴得太久了，撕下来就要沾血带皮了。
眼下还好，只是痛，还不至于活生生撕裂开来，少了念想，就不会那么伤心。
他们到底不是沧玉的朋友——真可笑，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是他自己的。
沧玉打算离开狐族的消息并没有特意隐瞒过，虽不至于如长了脚般传得到处都是，但应当知道的狐妖还是都知道了。春歌的态度难以捉摸，倒是赤水水第二天就跑来蹭饭，他真是操心，忙完这头要填那头，好像整个青丘就剩下他这么一只能喘气的狐狸还会说上两句话。
赤水水来的时候，沧玉已经不是很生气了，他的生气去得很快，整只狐狸就如同一截枯焦的木头，火已经烧灭了，只剩下点呛鼻的烟气。于是赤水水心里不由得哀叹了声，暗道：这次可真是麻烦了，我还没有见过沧玉这个模样，他当初喜欢容丹的时候，与春歌吵得最凶都没变成这样过，看来是真的很喜欢那只小崽子了。
那只小崽子正伏在沧玉的腿上熟睡着，他对沧玉的任何决定都没有什么异议，说不准沧玉要去杀人，他都会帮忙放火，赤水水要是指望他们俩之间那点儿微末薄弱的师徒之情，只怕今天只能铩羽而归。
“你真的要去火灵地脉？”
赤水水跟春歌不同，倘若那位女族长在此，必然要诚恳地婉言相劝，或是动之以情，或是晓之以理，她当了许多年的族长，做事情的方式与思维跟赤水水并不相同，她作许多决定是为了达成，而不是为了理解；因此于情理之上，反倒是赤水水更能明白沧玉的抉择，正是因为如此，春歌才不愿意自己前来，反倒让赤水水帮忙规劝。
他们彼此之间太过熟悉，熟悉得有些不知分寸，因而才有了今日的尴尬境地。
“不错，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吗？”沧玉微笑着，慢条斯理地抚摸过玄解的背脊，烛照的复原能力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才不过短短几日，幼兽的身形就抽长了许多。年轻时玄解不曾体验过的东西在这几日短短发生，那些凡间的人族少年才有的生长痛体现在他身上，熔岩般的铠甲皲裂开来，露出跳动的火焰，被迫撑开的体型几乎搅得玄解不得安宁。
嶙峋的骨骼几乎要挣破表面冲出来，就如同玄解从没对任何事与人低头那样。
“这嘛。”赤水水倒也爽快，他道，“要是可以，我当然是想来打消你的念头，只不过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了，是千百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不过火灵地脉那地方，一时捕猎倒还好，要是长久住着，恐怕不是个好去处，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并不拦你，不过怎么也该换个好点的地方。”
沧玉摇了摇头，他看向了赤水水，肚子里藏着千百句恶毒的话来刺伤这只同样受益的狐妖，然而他并不出口，许多东西没必要做得太绝，因此轻声道：“我并不觉得那地方难熬。”人在安逸的环境下，再是舒适的所在都会有所挑剔，可一旦没的选了，怎么落魄的境地都能咬牙撑下去。
既然有了目标，又明白自己是在为什么而忍受，那么即便是火山冰川，都不能阻拦。
人事实上要远比自己所以为的更坚韧。
在琉璃宫的时候，沧玉本也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忍受寂寞，可是经历过这一遭之后，他反倒觉得清净些也没有什么不好，起码寂寞的滋味并不会比这种失望的痛苦更令人难过。而这世间众生与玄解比起来，沧玉又更愿意与后者待在一起相处些，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的缺陷大概就是自己都无法确认自己真实的存在，而玄解的心里，填着清晰而完整的他。
那是沧玉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赤水水又想叹气了，他不是个适合叹气的妖怪，他的生命总是很快活，没有麻烦的感情纠葛，也没有对谁的求而不得，更谈不上什么贪婪与欲/.望。这世间许多事对他来讲都是很简单的，有时候你可以侥幸选择到你都想要的东西，可有时候你只能选一个，春歌选了她心里更重要的那个，却又不舍得另一个。
这不是不对，只是太难了。
沧玉不像人类，经不起磋磨跟时光，他有着漫长的生命与光阴，凡人投入轮回会忘记一切。可是妖呢，当时间冲刷过记忆，假使仇恨被砂石消磨得仅剩无几，那么他曾对春歌的友情与温情也必然得到相同的结局。
赤水水知道这个问题太愚蠢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生在世间总要做些蠢事，否则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你真的不愿意原谅春歌吗？”
“那你愿意吗？”沧玉的手顿了顿，他抬起脸来，天明明是晴朗的，可不知怎的，赤水水却感觉世界都暗沉了下来，暴风雨仿佛潜伏在远处，凄风寒雨就下在他心里，那讥讽的笑意如同幼年恐惧的鬼怪，在荆棘丛中伺机狩猎，准备抓走不谨慎的幼崽饱餐一顿。
赤水水听见自己酸涩而艰难地回答道：“也许……会的。”
其实就连赤水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底的答案，他从不曾将任何人的地位放于狐族之上，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里。只是他同样清楚，这样的回答不过是期望春歌与沧玉之间能有缓和的地步，倘若真能原谅，也绝非一言半语所能轻而易举消磨的。
沧玉莞尔一笑，他很平静地说道：“那你原谅她了。”
起初赤水水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地看着沧玉，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于是他沉闷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拨了拨泥土，慢悠悠道：“我不喜欢不高兴的事情，这件事是你跟春歌闹得，我就不插手了。臭小子怎么样，还跑得动吧？”
“死不了，还能喘气。”沧玉轻轻拍了拍膝头的玄解，低声道，“你既然醒了，怎么不起来。”
玄解掀开眼皮，沉闷道：“我饿了。”
他跟沧玉不同，并不生任何人的气，只是懒得理会而已。
赤水水跟他们俩分开的模样都很熟，但是偏偏两个大妖在一起的样子是最不熟的，忍不住一身恶寒，抖了抖鸡皮疙瘩，不管是陷入情爱的玄解还是陷入情爱的沧玉，看起来都实在有些太恐怖了，他打个哆嗦道：“我走了。”
玄解这才略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看他：“你还没走啊。”
赤水水的青筋忍不住跳了出来，龇牙咧嘴地勉强自己笑开颜来，一字一顿道：“是啊，看来你变小了之后眼神都不大好使了。是不是啊，小眼睛。”他有点想像很多年前那样掐着玄解的后脖子往树上提，这只沉默的幼崽曾如同精巧的工具，机械地按照指令完成做法，即便惹毛他无数次，他都不会生气。
谁会想到几十年后，这只曾被以为是哑巴的幼崽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变化，他非但能够开口说话，而且一开口，就是天崩地裂，山摇地动。
大概这一切早就是注定的，谁都逃不过去，那些习以为常的每一日，并不是永远持续下去的，而是等待着某个节点，发生截然不同的光景。
临走前，赤水水回头说道：“这世间的选择各有不同，春歌她身后是整个狐族，走得越远，越是安稳，她所看到的黑暗就越多。这些事说不上多，你做过的也不少，今日伸手碰到了你喜欢的，往日也碰过人家心头上的，只不过你能对她撒气，人家纵然撒了也没用。”
“你想说什么？”沧玉皱眉道。
赤水水沉默片刻，摇摇头道：“没什么，她还是做了这件事。我只是觉得好笑，你与她，正是因为感情才会如此愤怒，偏又因为这感情，要消磨这感情。”
他最终道：“沧玉，你心软了很多，可我们还是铁石心肠着，实在对不住你了。”

第一百八十章
之后便没什么大事发生, 沧玉略有些记挂棠敷，只是他如今不想与狐族来往, 便没有多问, 更何况要是有什么异动, 赤水水与春歌必然会有举动, 倒轮不着他多心。
玄解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只是没有往常的精神气，胸口的伤势偶尔还会裂口，露出空荡荡的内部来，缺失了一半的源火忽闪忽灭, 如同块焦黑的木炭。沧玉偶尔看见，就将手掩在他的胸膛上, 好似那样能有什么成效似的，其实天狐也知道这已是毫无意义的事了, 只是人总是会做许多没有意义的事，与这件事有没有用处并没有任何关系。
而倩娘则不再醉心于厨艺，她已与沧玉还有赤水水他们交谈过了, 距离当初险些被炖成鸡汤的麻烦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倘若沧玉离开，她便能恢复自由身。玄解自然是很可爱的，沧玉偶尔显得讨嫌，可相处久了，也并不觉得他坏，只是这些妖这些事这些感觉, 又怎么能比得上自由呢？
诚然，离开狐族也好，离开灌灌也罢，都是一种选择，若是想呆在族群里，固然是安全的，却也同样说不上逍遥；可既然要了逍遥，那就得自己过得难些。天底下哪有又安逸又逍遥的日子，但凡安逸了，必然是要受到约束的。
倩娘想开了，便与沧玉谈了一回，叫沧玉沉默许久，那天狐幽幽看着她，颇是欣赏地笑着，说道：“你比我通透多了。”
那笑容里不见半点落寞，只剩下清澈如洗的欢喜，好似什么烦恼忧愁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一半，倩娘怪异地看着沧玉，不知道这只天狐突然又发了什么疯，只是不太敢问，于是怀揣着好奇心闭上嘴巴，在最后当仆从的这些时日里消极怠工，只摘些野果子来投喂玄解，其他的就不怎么上心了。
玄解大半时间还在疗伤，沧玉没有什么可说话的对象，便忍不住与倩娘闲聊，他还要准备些时日才会搬到火灵地脉去，尚未与春歌彻底撕破脸，而大长老与狐族的脸面仍该留存一线，沧玉不愿意继续留在狐族跟完完全全背叛甚至脱离狐族是有很大差别的。
他在等，等春歌走。
赤水水已经被说服，到时候沧玉要是离开，他必然不会阻拦，可是春歌却未必，她一直不曾露面，既没有顺着赤水水的口答应让沧玉离开，也没有主动来找沧玉明说开这件事，要是搬走时她忽然出现阻拦，为了狐族的颜面，两妖都得各退一步。
那不是沧玉想看到的，这具身体是狐族的大长老，永远都不会变，而是底下藏匿的是沧玉自己的灵魂，他可以答应那些条件，却无法容忍这样的生活。
只是凡事不能做得过于极端，就好像做菜，既不能一点盐都不放，也不能把盐放得太多了。
北修然活不了多少年，他到底是凡人，少一日就没一日，春歌跟他夫妻恩爱，哪怕于寻常事情上想得再明白，在生死与寿命上仍是划开一道天堑。她能与沧玉熬得几日，那简直是在拿北修然的命在消磨，人妖殊途就在于此，沧玉虽然内心是个凡人，但他的寿命到底与往日不同了，可是北修然会肉眼可见的消磨、衰老直至死亡。
春歌花在玄解这件事上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她没办法跟沧玉僵持下去的。
其实自从赤水水那次造访之后，沧玉的确想了许多，如果不掺杂感情，单纯从狐族这个层次出发，春歌所做并无任何过错。狐族本来不该承受玄解所犯的错误，春歌这一路随他们上天界入山海，与妖王对抗、与天帝分明，只差与魔尊坐下来谈上一谈。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任何人都甘愿铤而走险，沧玉试想过，即便换做自己，难道不会动心吗？
就如同赤水水所言，狐族如今的安生日子，甚至是与三族兼容的这份和平，令妖王都不敢轻举妄动随意消灭的分量，并不是和和气气换来的。是血、是战、是无数的性命与阴谋阳谋所换来的，这些事情沧玉做过、春歌也做过、赤水水大概也不会少做。
如果玄解不是烛照，也许春歌还不会动这样的念头，偏偏他是，因此这利益就远远超过了情感。
许多事情本就没有对错之分，只不过是立场不同。
沧玉不会原谅春歌对玄解所作出的恶行，可同样不会完完全全地推翻她曾经为自己做过的一切，这也是为什么他留在狐族，同样愿意保留狐族大长老这个职位的原因。他到底不是沧玉，春歌乃至赤水水所有的真心与付出的努力都是为了那个早就死去的狐妖，然而沧玉所能够许诺的，也就只有表面功夫了。
春歌又在族中呆了两月，直到所有琐事与赤水水无法决断处理的麻烦事都解决完了，才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她与沧玉争执过无数次，毕竟活了几千年，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许多事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就没了，可有些事过再久也记得清清楚楚，春歌只希望这次的事最好是前者，她不愿意此刻离开，生怕自己错失机会，然而又实在没有办法。
北修然难道能等得起吗？他即便等得起，春歌又要累他等多久呢？
春歌离开后的第三天，青丘少见下了雨，且是雷霆雨，沧玉带着玄解前往火灵地脉，他并不是个潇洒又自在的闲云野鹤，要是能够享受，还是盼着享受一二的，结果带去的家当几乎都受不了高温炙烤，木头开裂，蒲团成灰，倒是玄解睡得迷迷糊糊跳进了火灵地脉底下的火海之中，舒适地游来游去，很是惬意。
火灵地脉本就不是寻常妖怪愿意去的地方，加上玄解多年前那口吐息，外头也许还有些小妖愿意来取暖或是落脚避避风头，深处却是空寂无声，多年不曾有生灵造访了。
这个地方大概只有玄解会觉得舒服了，即便是沧玉这样的修为，待久了都觉得胸闷气短，并不止是因为炎热，还因为空荡，因着有火的缘故，并不是很黑，只是空空荡荡，偶尔说话大声些都能听见回音，而且这火灵地脉之中皆是嶙峋的石头，看着一点都不可亲，并不像个住处，倒似是个牢狱。
这样的地方，人住起来怎么会欢畅。
不过沧玉什么都没有说，火灵地脉的确不是什么适宜的居住地，他喜欢的地方怎么也该有青山绿水、花香鸟语，像是那种书上写得世外桃源一样，可是这样的地方对玄解的伤势最好，尽管烛照的本源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不过聊胜于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玄解一直这样苦熬下去。
火灵地脉的日子枯燥乏味，只有倩娘偶尔来探望他们，最初时沧玉并没有发现，他有日实在闷得受不了，外出看到些化在地上的果肉才发现的，只是已经烂了许久，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其他人的可能性，想来倩娘只来探望一次，没有再来过了。
大概是想来看看玄解，又不敢进火灵地脉。
这些果肉已经烂了，当然是不能吃的，沧玉便自己出去找了些野莓——他只会找这个了，找了满满一兜，偶尔看见草丛里有小狐狸跑过，脸色便不太好了起来。一个人讨厌某些东西甚至某些人的时候，连带着与其有关的都会觉得反感。
沧玉清洗了一番野莓，就很快回到火灵地脉去了，那些野莓并不耐热，有些化在了布上，染成紫红色的糖浆与果肉，还有些运气尚佳，还勉强能维持原样，只是摸起来不太新鲜了。
玄解在那些岩浆之中游动了一圈，恢复了些精神，便顺着石柱攀上来，枕在了沧玉的膝盖边，他上来前还甩了甩头上的火苗，免得弄坏了沧玉的衣服。见着沧玉铺在地上的野莓，也不问是不是给他吃了，便卷入口中，一边吃一边皱眉，恹恹道：“难吃。”
虽然看卖相就已经差了很多，但沧玉还是有点不信邪，于是自己吃了几枚，忍不住皱眉道：“果然太酸了。”
玄解轻哼了声以表赞同，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其实玄解心里有许多话想跟沧玉说，只是一时半会儿又觉得说不出来，有时候觉得看着沧玉就足够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应当与他说话解解闷，这火灵地脉的确是太孤寂了。可是瞧着沧玉并不像是在琉璃宫时那么不快活，便觉得没必要浪费这个唇舌。
毕竟说话与耗费心思去思考一些事情，实在是很累的事。
玄解偷懒了许久，忽然从脑海里挖出件事来，于是开口道：“对了，沧玉，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他纵然脾气耿直，心思透彻，好歹不是个傻瓜，沧玉到外头捡了野莓来给自己吃，虽说味道的确太难吃了，但怎么也要说些好话，这些人情世故是他在凡间的时候学会的。
“嗯？什么？”
沧玉漫不经心道，才一会儿工夫，野莓就已经化成了水，黏糊糊地沾在布上，看得他喉咙口都有点儿犯恶心。
“你不是一直很在意容丹吗？”玄解看着他，温声道，“我为你问来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怎么又是容丹。
沧玉发觉自己几乎快要习惯这件事了,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容丹还留存着什么异常的心思，至于玄解在想什么, 他从来都是猜不透的, 哪怕之前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 对于玄解的心思, 沧玉仍是一知半解。
分明不介意，却又十分介意。
不过沧玉并没有什么抬杠的心思，他见玄解这么说了，便知道对方不管自己想不想听，一定是要说的, 于是懒懒道：“行吧，那你就说吧。”其实沧玉心里不在乎玄解到底说什么, 他这时候对容丹的热情已经很低了，知道小说的流程跟前因后果并不能带来多大的帮助, 玄解仍然被剖去一半本源，他则无能狂怒至平淡接受。
既然如此，容丹的用处就几近于无, 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命运，那姑娘站在了妖王那一边，沧玉连带着对她的关心少了几分。
“辞丹凤与她做了一个交易。”玄解足够白目到看不出沧玉的心情，他看着天狐慢慢捡起那些快要化开的酸莓，果肉在指尖破碎绽放，散作湿漉漉又黏糊糊的一团紫酱，滴滴答答落在那块布头上, 变成令人难以忍受的污垢。
如同他提起这件事时的心情。
“什么交易。”沧玉耐心问道，他清楚玄解的脾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更何况难得有说说话的机会，哪怕是说容丹，也忍了。
玄解沉默了片刻道：“辞丹凤说容丹并不只是半妖这么简单，她身上有些秘密，所以最开始只是想找出她身上的秘密，现在他找到了，所以要我的本源。”
一旦有关玄解，沧玉立刻变得耳聪目明，相当敏锐起来：“为什么？是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辞丹凤没有说，他只是说容丹的血能缓解他的痛苦。”玄解摇摇头，这些话其实已是辞丹凤能说出来的极限了，如果面对的不是玄解，那他估计也不会说出。利益是利益，感情归感情，辞丹凤对玄解的确十分欣赏，若非是如今这个尴尬的境地，他未必不会尝试招揽玄解。
只是这个尝试绝不可能会成功。
辞丹凤心知肚明，才提出唯一有可能成功的要求。
关于容丹的秘密，这点沧玉倒是一清二楚，这姑娘毕竟是女主，是曾经的上古大神转世，只是不知道辞丹凤居然会发现这一点，那么除了霖雍之外，辞丹凤对容丹的宽容也有了相应的解释。
缓解痛苦么……
沧玉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容丹是知道的么？”他如今自己过得尚不算太痛快，竟还有余力去关心她人。
玄解点了点头。
既然是双方你情我愿，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容丹想要强大起来，而辞丹凤要保存着这股力量活到开战的那一日，各取所需，纵然是沧玉都不应当置喙半句，他无声地应了，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话题就此截止，不再被提起。
后来倩娘就没再来过，她得了自由，又听沧玉跟玄解提起过人间，大概是去尘世间玩耍一遭了，沧玉没能有这个运气跟她碰上面，自然难以问候，只是日日在火灵地脉与外界来回往复，他觉得寂寞，又觉得如此就足够平安了。
青丘之中祥和安宁，嗅不到半点硝烟的气息，这一切全赖泡在岩浆底的那位，狐族每年会派小狐狸递来请帖，邀沧玉去聚会，那些幼崽生得聪明可爱，大概是故意来软化沧玉的心的，可惜他没有一次应下，只将小狐狸们当做年历在算，冷酷地看着那些小胖子们沮丧回头。
一只小狐狸就是一年，沧玉细数起来，时光已经足足过去二十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四十五载。
前二十年他战战兢兢，后二十年他静坐荒芜，只余下中间零星的三四年，看过人间春花秋月，历经几何，那些大风大浪擦身而过。沧玉不是主角，不过是天道所下的棋局之中微不足道的兵卒，他所见到的风景不过是世间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的过往。
就如同始青所言，人间的事，从来都是死而向生，生又往死。
当初在琉璃宫，二十日都待不下去，万万没想到在火灵地脉里，竟然二十年都如同一眨眼的事。
北修然在去年死了，这位四十多岁的君王未能完成他的野心，常年的征战与肩负国家的重任令他不堪重负，最终在深冬时病逝。新上任的小皇帝据说对春歌很恭敬，并没将她真正当做妖王，只可惜真正留住春歌的人已经不在了，青丘的女族长在雪未消融的初春赶了回来，带着一身酒气与还未消融的雪花，在四季如春的青丘之中如同格格不入的外乡人。
她站在火灵地脉之外，身上的雪水一滴滴往下落，没有喊沧玉，只是静静伫立着，看向青丘万年不变的晚月。
沧玉站在洞口看着她，觉得人世间的事好像总是最开始轻松，然后慢慢变得痛苦起来，玄解这些年终于好些起来了，跳动着在后头喊他：“沧玉，是谁来了吗？”
“没有谁。”沧玉回答他，而后转过身，淡淡道，“谁都没有来，我只是在赏雪。”
玄解突然来了兴致，他不愿意出去，出去就太冷了，便说道：“沧玉，我想看看雪。”
“啊——”沧玉愣了下，轻声道，“我哪来的雪给你赏。”
玄解这才想起来，他看人间的四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被囚禁在青丘之中不好不坏，他并不生青丘的气，更谈不上憎恨，任何生意都有来有往，他不在乎春歌，同样不介意春歌不在乎他，只是觉得沧玉不喜欢。
“你很想看雪吗？”沧玉问道。
玄解想了想，说：“嗯。”
沧玉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问了些话，无非是说人间山河，江山富丽，问玄解想不想一一饱览。
烛照很是诚恳地点了点头，在空中跳动着，是正在灼灼燃烧的火焰，似乎永远不曾阴暗。
沧玉没说什么抱歉的话，不曾将责任揽在自己的头上，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火焰，仿佛看见火焰背后那个冷漠而年轻的生命，烛照跟他不同，没有那么多阴暗与计较、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没有那么喘不过气来的压力，应放的放，应在乎的在乎，不似沧玉这般贪心。
“好。”最终沧玉只是说道，“你会看到的。”
玄解不知道沧玉要怎么做，不过他相信了，就点点头，一跳一跳着回到火海里去了。
火灵地脉里只有火，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碧色青草，没有天空朗月，甚至没有声音，时间在此仿佛都毫无意义，生与死在顷刻间停滞。
玄解对世间有无数好奇心，可这些疑问与好奇并不是非要解答的，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他只要与沧玉待在一起，就觉得世间处处都很逍遥快活了，就如同始青一般，即便是等待的时光，都觉得幸福而充实，因为她知道浮黎终究会回来，他们终究会在一起。
比起许许多多没办法确定的东西，这种有答案的等待，简直算不上折磨。
之后的几日里，沧玉经常会梳毛，他的九条尾巴蓬松柔软，毛色雪白，石梳稍稍拂过，偶尔能得到棉絮般的软云，很快就聚集成了几个小团，让玄解不免有点担心沧玉就这么秃了尾巴毛。又过了几天，那些雪白的毛团被沧玉强行捏成诡异的兽形，用浆果与草的汁液画上脸面，勉勉强强可以看出是他们俩。
玄解觉得很好笑，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那几个泥偶，现在已经没有了，不知道是消失在什么时候，也许是他被剖开心肺的时候，也许是某个不知晓的光阴里遗落了，于是伸手去摸沧玉的那个毛团，烧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险些将整个毛球都毁灭了。
等沧玉回来的时候，玄解潜伏在火海里装死，任由他面对被烧出焦灰色的毛团狐狸。
沧玉看着那无辜的毛团，倒是并不气恼，只是平静道：“这普天底下就这么两只，你要是不小心毁了，就没有了。”他捏了好几天的毛团，那九条堆在一块儿的尾巴肉眼可见地缩水了一小圈，终于慢慢长出条新尾巴来。
这小小毛团到底是从沧玉尾巴上掉下来的，说不上是什么神物，可多多少少也能抵抗下火灵地脉的炎热，可要是玄解出手，那是绝没法子幸免于难的。
玄解自知理亏，并不敢多说什么，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沧玉想要如何实现自己的诺言了，只是那念头并不清晰明朗，不由得心中暗道：要是沧玉拿他的尾巴来给我描绘天下盛景，恐怕真的秃了都描绘不了万分之一。
沧玉总是出乎玄解的所料，不论是什么事情。
在那两个毛团做好的第三日，沧玉走了，不知道去向，最初时玄解以为他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出去散散心，很快就会回来的，可直到青丘狐族的小胖狐狸在门口大声叫喊时，玄解才隐隐约约意识到，沧玉似乎离开得太久了。
火灵地脉里没有日月，自然没有时间的概念，长与短并不确切。
玄解在洞里找了许久，终于确定，沧玉走了——直至今日，他守了玄解二十一年。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二月节, 惊蛰。
宜出行、嫁娶、入宅；忌安葬、动土、祈福。
小道士挑了个黄道吉日，收起自己的小包袱快快活活下山去, 他今年十五又三个月, 换做山下的人大概早已娶妻, 手脚快些的连孩子都已经出生了, 可作一个道士，这样的年纪却还太小了，小到这还是他第一次下山，第一次临危受命。
年轻人对这大千世界自然有许许多多的憧憬与迷恋，小道士身担重任, 并不敢过分贪恋红尘，可是他步行于繁华的尘世间, 又禁不住着眼于万千色相。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的初始带来勃勃生机, 几乎是凡人最为喜悦的时刻，熬过漫长乏味的冬天，压在雪下的种子终于发出芽苗来, 迁徙的鸟群纷纷归来。
小道士穿着一身素色的道袍，配着桃木剑，牵着一匹小毛驴，柔和的春风拂过脸庞，街上的小贩殷勤叫卖，对面的茶楼上传来琵琶与说书人的歌声，春山如墨, 碧水清澈，日光洒落下来有说不出的温暖。
他在清心寡欲的山上修行多年，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动人的景色，就连往日看惯了的碧空都显得别有不同了起来。
然而小道士还没有意识到人间的美丽大多是建立在钱之上的。
小道士的路程很漫长，他要走过两个国家，涉过一条江，翻过十座山，去找隐藏起来的青丘。
因此小道士的师长给他准备了非常非常多的钱，这让小道士过了很惬意的两个月，只是两个月一过，他的住处就从大客栈变成小客栈，再从小客栈变成小小酒肆，又从小小的酒肆变成了民宿，再到最后，他就只能露宿在荒庙之中了。
小道士并不为自己的衣食而感到忧心，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原来并不全是美丽的，还有许许多多可怜的值得同情的人，于是他的钱囊大开，银钱源源不断地流了出去，流向那些快要饿死的贫民。
他自己虽然吃得不好，但是想到这些人不用因为一口饭而死去，便觉得馒头都香甜了起来。
有好心的老板关切问他：“你这样施舍固然是好，可是财不露白，恐怕会被人盯上，而且总有人是故意来骗钱的。”
小道士却不在乎：“只要我给出去的钱里，有人能因此受益，那就不算白给。”
不过的确有很多贪心的人盯上了小道士，他只好避开热闹的城市，往偏僻荒芜的路上走，其实他的钱袋早就空了，可是人的贪婪是永远不会清空的。
小道士晚上与鬼神的泥塑睡在一起，白天则拼命地赶路，他仍然是那样热心善良，就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刚下山时那么美丽动人了，甚至变得有些阴森可怖了。有时候谁家中了邪，遭了灾，小道士还会进去帮帮忙，他的修为不算很深，可比起招摇撞骗的神棍与假道士，却已是顶天的厉害人物了。
这一天小道士又帮了别人的忙，有个村子在祭河神，准备将漂亮的小姑娘丢进水里去，他一剑刺出如龙，轻松将河水里吃人的大泥鳅挑上了岸，吓得摆开好几桌神位贡品的骗子钻到了桌底下去。
那大泥鳅长得真大，腰粗得像是皇宫里的盘龙柱，头大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臭道士。”那大泥鳅离了水，简直要没了半条命，叫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害我性命，损我修为。”
小道士嘻嘻笑起来，做了个大鬼脸：“你既然害人家的命，我自然就害你的命。”
村民与村长们围聚过来，“小神仙”、“小道长”不绝于口，那哭哭啼啼的祭品女子盈盈走过来福了福身，他们没杀那条泥鳅，只是哄小道士吃了好饭好菜，请他去村长家中睡觉。
小道士吃饱了肚子，只觉得格外困，于是打了个大哈欠，将包袱死死绑在自己的身上，趴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夜深时，小道士听见了哭声与嚷声，有人喊着失火了，有人叫着救命求饶，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起身，想抓自己的桃木剑，发现剑已经没了，连带着身上的包袱都不见了，只有怀里的木牌子在暗夜里发着光。
“小子，这是你的包裹吗？”
烧得摇摇欲坠的木屋快塌了，可不知哪来的力量，将所有残破的材料都定在空中，一个人分开大火走了进来，他手上还拿着小道士的黄皮包袱与桃木剑，轻轻抛了过来。
小道士急忙将包袱翻看一遍，什么都没有丢，倒是怀里的木牌轻轻飞了过去，落在那个人的手里。
“小道士。”那人问道，一双凤眸似笑非笑，他穿着身白衣，像是冬雪塑出未化的神像，在春日尚未消融，“这个木牌子是哪里来的。”
小道士老实回答道：“是我师娘给我的，他说要是路上有什么麻烦，会救我的命，还能带我去青丘。”
那人“哦”了声，漫不经心道：“你是酆凭虚的徒弟。”
“正是。”小道士跳下床，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对着那陌生人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搭救，不知道发生何事，外头的村民可无事？”
“村民？”好心的前辈脸上露出丝讥讽笑意，“正是这些村民放了这把火，想烧死你呢。”
原来那泥鳅精并非是胁迫村民的恶怪，他与村民早有约定，每年吃一个女子，便保佑村民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些摆供桌的假道士并不是来驱魔卫道的，而是来供奉那鱼怪的。因此小道士一来，自是挡了人家的财路与生计，他们见小道士身手不凡，不敢明着下手，便在饭食里下药，偷了包袱与桃木剑，准备将他活活烧死。
“如何，你后悔做好事了吗？”那前辈问道，他似乎对谁都不大在意，脸上挂着冷笑，谈不上恶意，只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让小道士想到冬日的雪，看着美，飘进脖子里又冷得直打哆嗦。
小道士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遇到恶就要否决善，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这片火海蒸得他屁股发烫，而门口被坍塌的木材挡住了，他颇为诚恳地问道：“前辈，我们可以出去谈话吗？”
前辈于是直接拎着他走出了火海。
火势很大，村子的屋子几乎全烧成了一片，凡人们互相挤着，抱着不懂事的娃娃哭得伤心，眼睛里倒映着红红的火光。小道士提着腿，像个麻袋般被前辈拎着，他的脸被火舌差点舔了口，此刻正发烫，却发现对方完全不为所动，不由感慨道：“前辈修为高深，晚辈实在佩服。”
“这种也叫火么？”前辈冷笑了声，平淡道，“你还没见过真正的火呢？”
等小道士追问真正的火是什么样的，对方却又不肯再说了，他就像是师娘塞过来的那个木牌子一般，神秘又古怪，上面藏满了小道士看不懂的东西。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小道士终于被放下来，他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了。”白袍男子只是漠然地看着他，“我与青丘算不上很熟，倒是能给你指条路。”
小道士有些傻眼，他“啊”了声，摸摸脑袋道：“可是，可是师娘说，您会带我去青丘的啊？”
“我还有些事，没办法带你去，不过你去青丘做什么？”
“噢。”小道士拍了拍自己的包裹，他绷起小脸，严肃道，“此事本不宜到处宣扬，但既是前辈要问，倒瞒不得，这包裹里装着魔界逃出的魇魔，我门内无人有此能力消灭，师娘便说他故居青丘之中有位叫做玄解的大能，能彻底解决魇魔，因此派我前往青丘。”
那人好像很快地笑了下，又重新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模样，叫小道士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既是如此，那便后会有期了，小道士。”
对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指明了如何进入青丘的办法，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原地，小道士转了两圈，愣是没看到半个人影，不由得摸了摸头发，心道果然是师娘的娘家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跟师娘简直一模一样，而且长得还这么好看，是不是他们那的人都长得漂亮，不知道有没有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小道士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光天化日想这些实在有些失礼，可抬头一看，还未天亮，那就没什么了，夜间想想这样的事，是人之常情。
往外走了两步，小道士才忽然反应过来：哎呀，前辈没将木牌还我，原来那木牌只能用一次啊。
一次也好，比常人已多了条命，不该贪心。
小道士重新上路，美滋滋地扛起自己的包袱，觉得那遥不可及的青丘似乎朦胧变成了某个小姑娘美丽的轮廓，实在是个神秘又令人期待的地方。他已经见识过人间的繁华与温暖，也见识过人间的冷清与丑恶，因此想迫不及待地看看青丘是什么样的地方。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从初春走到了深冬, 小道士穿破了两双鞋子，身上的棉衣绽开线, 起了球, 仍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小包裹。
他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分钱了, 因此难免有些风尘仆仆, 灰头土脸的模样，不过没有钱并不影响小道士的饮食起居，因为这人世间实在过于慷慨，春夏秋时，他能在泥土里找到新鲜的野菜与蘑菇, 只要找些枯枝烤一烤，就能勉强度日, 如果吃厌了，还有许多结在枝头的野果子, 这些东西都是天生地养的，不用半分钱。
只是入了冬就开始艰难起来了，好在这世界上的坏人与好人是一样多的, 小道士上当受骗了几次，可同样有好心人因为他斩妖除魔的行为请他吃了几顿饭，又塞了许多干粮给他。
于是抵达青羌国的时候，小道士的钱囊虽然是空的，但是包袱里却装着几张比纸片还薄的大饼，比石块还硬的馒头。
因此小道士的心里始终很快乐，只要肚子不饿得咕咕叫, 这世间看起来就十分美好。
只不过有一顿没一顿的下场就是小道士圆圆胖胖的脸消瘦了许多，他现在看起来，虽还没到面黄肌瘦那么夸张，但也实在相差不远了。
青羌国是个很有趣的国家，它跟小道士所经历过的许多国家都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青丘的缘故，大街上居然有许多修为普普通通的妖怪混在人群之中。小道士一路走下来，发现五十个人里少说有一个妖怪混在其中，他们有些开了摊子，有些嫁了人，有的娶了媳妇，看起来跟寻常的凡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小道士不由看得目瞪口呆，他虽然有一颗斩妖除魔的心，但也知道什么叫蚁多咬死象，无缘无故在大街上捉妖，别说妖了，怕是还要把凡人们吓死。
这些妖怪当然也看得出来小道士是个真正的道士，而不是招摇撞骗的神棍，居然并不害怕，反倒十分热情地招呼他落座，要请他吃饭。
妖怪请道士吃饭，这是小道士遇到过最奇怪的事了，不过他仍然坐了下来，他的确饿得肚子咕咕直叫，而青羌国里又不能就地生火烤烤面饼。
请小道士吃饭的是个脑袋上簪着羽毛的漂亮女子，她穿着一身红衣，孤身出行，喊了两碗云吞跟阳春面，又加了两大勺肉，她想了想，将自己碗里的肉也夹给了小道士，脸上带着笑，压低声音道：“小子，吃完了老娘的面，就安生点，这里可没什么妖怪给你除的。”
小道士感觉得到四面八方的妖怪都在看他，不由得背后沁出汗来，疑心自己是来到了一个妖之国，他低头稀里哗啦地喝掉了半碗面，又将肉吃掉了大半，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说道：“若有妖怪为恶，贫道怎能坐视不理！”
他的嘴上还沾着一圈油腥，清瘦的脸上没有半点气势，看起来简直有几分滑稽，偏偏那双眼睛充满了毅力与正义。
“哼。”红衣女子冷笑了声，吓唬道，“听起来你还算讲道理，不然我就把你捆起来丢去沉海，给那头蠢龙吃。”
小道士本还以为红衣女子会恼羞成怒，收走自己的半碗面，见她没有这个意思，于是又低下头把面全吃完了，不太好意思地抬起头问道：“那我可以再点一碗面吗？我这么瘦巴巴的，不太好吃。”
“吃吧。”红衣女子云淡风轻道，“再来十碗。”
“不用了，不用了。”小道士急忙摆手，心虚道，“我不用吃那么多的。”
红衣女子冷冷道：“我知道，有八碗是我的。”
“啊——”小道士遗憾地想，早知道就不谦虚了。
面摊临近一间茶楼，里头的说书人正在讲当年发生的奇事，说是先王的一位妃嫔生得美貌多情，宛如仙子下凡，当年青羌边境临海处有孽龙作乱，被这妃子的族人所降服，后来先王驾崩，这妃嫔伤心欲绝，也自缢而亡。
这海边有条黑龙，小道士是知道的，典上确有记载。
而听这说书人与茶客的反应，这位妃子似乎是妖精来报恩，然而她不但没有为非作歹，甚至还做了许多好事，而上任君王除了过于宠爱这位妃子之外，也是个贤明有德的好皇帝，起码国家一直安康平乐，没出过什么大灾大难，也不曾受战乱兵戈之苦。
难怪这里的妖怪这么多，这个国家对妖怪的宽容与和善程度实在令人咂舌。
他一边听说书人讲青羌国的八卦，一边吃面，很是津津有味，不亦乐乎，又惊奇道：“青羌原来是可以谈论王族之事的吗？”
红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大概是嫌弃他烦，又想直接结束话题了事，便解释道：“只限先王与那位妃子罢了，当年确实有许多奇事发生，堵不如疏，便由着他们随便说去了。”当人们传谣久了，真正的真相就会被淹没，被埋入泥土之中无声无息地与春歌的空棺作伴。
小道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待吃完面，就站起身来躬身道：“多谢大姐。”
“哎，小道士，这面不能白吃，我要问你个问题。”红衣女子忽然道，“你足足吃了我五碗面，五碗面要你做一件事，不算过分吧。”
小道士紧张道：“这……这自是不过分，只是绝不可是什么有悖伦常，有违天道正理的事。”
红衣女子啐了他一口道：“呸，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什么有悖伦常，我跟你有什么关系，能要你干什么，瞎说话。”
小道士一头雾水，心道：有悖伦常的意思，便是要我违抗师命，或是损伤师父师娘甚至师弟师妹他们的关系，还能有什么？难道这句话的意思，在青羌国是不一样的吗？
这种相关的笑话，小道士闹了不少，不同的地方对某些话的理解都不一样，小道士摸了摸脑袋，乖巧道：“总之，不叫我做坏事就可以了。”
红衣女子这才松了口气道：“我要你做坏事干嘛，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见过沧玉？”
沧玉？
小道士小小的脑袋上冒出了大大的疑惑，这一路走来，他见过草鱼、鲫鱼、捕鱼、打鱼，也见过白玉、碧玉、君子如玉，唯独没有见过沧玉，于是老实道：“没有咧，不过要是羽毛，倒是见到过，鸟儿身上的有，你的头上也有。”
“臭小子，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耍老娘？”方才还只是大大咧咧的红衣女子忽然化身为了女豺狼虎豹，她瞪起一双杏眼，看起来比妖魔还骇人，好像能活生生把小道士吞下去一样，恶狠狠道，“沧玉是个……是个……”
她愣了愣。
小道士在心里纠正道：要是鱼，那就是一条鱼，要是羽毛，那就是一根羽毛，怎么能用一个呢？
“他是个很高很高的男子，我不知道他穿什么衣服，不过他很好看，比天底下很多人甚至很多妖怪都好看，而且很厉害，不过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可能没有出过手，反正你只要知道比你厉害几百倍就行了。”那红衣女子沉吟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独来独往还是身边有伴，总之你见没见过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很好看，是多好看呢。
小道士歪了歪头，奇怪道：“大姐，我是修道人，以后要娶媳妇的，男人生得再好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红衣女子突然摸了摸他的头，慈祥而温和地说道，“小道士，要是你早出生几年，现在老娘就把你撕碎了抓去喂鱼，一定能喂得肥肥胖胖，来年宰上一顿好宴。”她说话声音十分轻柔温和，听起来却隐隐约约能感到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恨，叫小道士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幸好贫道晚出生了好几年。”小道士乖巧道。
红衣女子把他抓起抛了出去，怒道：“滚吧！贼道！”
吃了人家五碗面，挨一顿打，这实在是太划算的买卖了，饿肚子的时候什么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何况是挨打。小道士摸摸吃了个半饱的肚子，心情愉快地往青丘走去——青羌国就是青丘的最后一站，他走了一年多，终于要到达目的地了，也不知道包袱里的魇魔是不是都快待到发臭了。
如果它已经饿死了，那倒是省事了。
进青丘的办法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实在不容易，如果没有那位神秘的好心前辈，说不准小道士要在青丘外头再打转三四天。只不过小道士虽然进了青丘，但还是在青丘里继续打转好几天，而且这儿跟外头不同，外头是人比妖怪多，青丘里却是只有他一个人，好在漫山遍野都是吃的，小道士勉强混了个肚饱，日子倒还算过得去。
不过虽说青丘只有他一个人，可小道士一连走了好几日，也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连半个妖怪都看不见。
妖有妖气，人有人味，小道士吃着果子纳闷：难道青丘的妖怪都不吃人的吗？
他倒不是想被吃，只是想找个妖怪问问路。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有时候人真是不该说大话。
小道士嘴巴里半个果子都还没啃掉, 就看着本来碧蓝的天空忽然染上了一丝艳色，无边烈焰冲天而起, 分明还隔得很远, 却已叫他觉得浑身都烧疼。这火与之前在那小木屋里所经历的截然不同, 蛮横、顽固、全不讲理——无数火柱瞬间拔地而起, 于天穹交界处连成一片，化为俗世间的火海炼狱。
他并不觉得热，而是觉得烧，汗液被瞬间蒸发，皮肉都仿佛软烂, 只剩下了摧折的骨骸，脆弱不堪。
要是青丘全是这样的大妖, 那小道士觉得自己还是啃着果子慢慢找那位玄解前辈好。
火海慢慢分离开来，如同簇拥主人一般, 一只异兽缓缓走向了小道士，它生得很奇怪，似狐非狐, 似麒麟也不是麒麟，小道士所看过的书上没有任何妖兽的形象与其接近，无翅无鳞，又无毛无皮，可行动之间，火焰滔天，威能惊人。
那果子已经完全化开了, 融化的甜香在小道士的嘴巴里蔓延开来，那异兽行走之间无声，然而草地上无风自燃，火焰归于它身似清风拂面，又如云朵飘过，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东西，可地面却是层层皲裂，震出深渊。
小道士将果酱含在嘴里，忍不住咽了一口，心道：我该不会要死在这里了吧。
“你身上有沧玉的气息。”那异兽忽然开口道，“他在哪里。”
沧玉，怎么又是沧玉，他到底是谁？
小道士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他见那异兽身上的火焰又旺盛了几分，脑子一空，倒豆子般地将记忆全说出口来：“贫道并不认识什么叫做沧玉的前辈——啊，路上倒是见到过一位前辈，不过他不曾将姓名告诉贫道，因此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即便是那位前辈，贫道也不知道他的仙踪何在，我们是七个月前见面的。”
方才吃面的时候，小道士一点都没想起这位白袍前辈来，如今却连那条大泥鳅都一并想起来了，可见人在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是拥有无限潜能的。
“对了，我在来青丘的路上，还见过一条大泥鳅，只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能叫沧玉这样名字的妖怪，反倒叫黄土、石头、丑丑比较合适。”
那异兽动了动，忽然变作了一个玄衣青年，他的个子很高，脸色非常白，看起来锋利如剑，有种邪气的俊朗，眉梢与眼角都刻着薄情两个字，按照小道士对面相的研究，这个青年起码看起来是个绝不会很长情的妖。
他看起来很虚弱，却又令人恐惧，小道士从没见过这么矛盾的妖，也没有见过这么矛盾的人，仿佛哪怕这大妖只剩下一口气了，仍不能自己所能撼动的存在。
奇怪的是，他居然长得也很好看。
在小道士的印象里，师娘已长得非常好看了，然而那木牌子请来的那位白袍前辈比师娘还要更好看上几分，如今到了青丘，遇到的第一位大妖，又是另一种好看，看来他漂亮的小媳妇是有着落了。
人在生死边缘，总会突破自我，头脑变得过分清楚，不过小道士的头脑，未免变得太过清楚了。
小道士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位沧玉前辈到底是谁？”
玄解当然听出早在自己之前有人打听过沧玉的消息了，这不奇怪，自从沧玉离开之后，狐族几乎每隔半年就会来打听一次消息，青丘难得来个生人，他们抓着问一句实在再正常不过了：“一个能阻止我杀你的存在。”
“你要杀我？”小道士呆了呆。
“不错。”玄解平淡道，“反正你也要死在青丘里，倒不如我杀了你，让你痛快点。”
小道士可不管是什么理由，他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玄解，沮丧道：“没得商量吗？”
这次玄解没有说话，小道士忍不住哀叹了声：“我死倒是没有什么，虽然我才这么小，但是人活在世界上总是要死的，谁都不能幸免，师父与我说过，人若要逃避死，反而会活得更短，死得更快，更何况我又打不过你，只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不是，两个忙。”
玄解并不嗜血，他只是不喜欢期望落空的感觉，杀这小道士也好，不杀这小道士也罢，都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罢了，只是他想到沧玉对生命似乎总是格外慎重，因此多了几分耐心，便淡淡应道：“你说吧。”
“你真的能做到吗？”小道士满怀期望地看着他，似乎完全不在意眼前的这名大妖要夺走自己的性命。
“这世间我不能做到的事，恐怕很少。”玄解冷笑了声，他并没有撒谎，除非是沧玉不喜，除非是他死，否则天底下没有任何事能阻挡住他的意愿。
小道士觉得自己不信也得不信，不管是玄解表现出来的骇人力量，亦或者是自己如今毫无余地的窘境，都不容得他怀疑玄解，于是叹了口气道：“第一个忙，是我师娘擒获了魇魔，只是我们没办法毁灭他，师娘说青丘有位叫玄解的大能可以将他杀死，所以我才来到青丘。”他将那装载魇魔的瓶子拿了出来，忍不住悲伤道，“没想到会丢了性命，难怪师父说此乃重任，可能会受些皮肉之苦，果然是皮肉受苦，我这就要以身殉道了。”
其实酆凭虚是觉得自己困住棠敷这么久不让他回去青丘，狐族难免有怨愤，自己的小徒弟会受些刁难，哪知道会半路遇到玄解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要是知道有生命危险，他就自己亲身前来，而不是派遣小道士了。
这魇魔在几十年前就奈何不得玄解，如今看来，竟如同如梦初醒一般，哪承想当年姑胥，化作了十五年的南柯一梦。
玄解的唇动了动，长发无风自动，满天烈焰如星子般摇曳于天河之中，那魇魔于封印内**成虚无，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你的第一个愿望，我已经实现了。”
小道士捧着玉瓶目瞪口呆，他看了看这全天下都奈何不得的魇魔，又看了看眼前的异兽，方才明白自己到底得到了两个多么可怕的愿望，心儿几乎顿时怦怦直跳了起来，可想起这两个愿望是自己的小命换来的，当即又萎靡不振了下去：“第二个愿望，我希望自己死得快一些，我听说很多大妖在杀人的时候，都喜欢逗弄他们一会儿，我不喜欢那样。”
玄解爽快道：“可以。”
小道士听着这死刑一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点都不觉得动听了，他虽然表现得如此勇武，如此毫无畏惧，但心里终归是有些怕死的，哪有人会不怕死呢，人世间的遗憾那么多，他漂亮的小媳妇还没见到，连包里的大饼都没有吃，他忍不住悲伤道：“太可惜了，我本还想遇到那位白袍前辈的时候，问一问他是否见过这样的火焰，万没想到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说什么？”玄解忽然道，“你多说一些，说清楚了，我就不杀你了。”
杀不杀小道士，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事，在玄解心中，根本比不上沧玉的消息重要，哪怕这消息也许并无任何瓜葛。
小道士不由得斟酌了下，思考着要不要出卖“白袍前辈”，他想了又想，深觉那位前辈看起来不像是到处结仇的人，更别说他们已多日不见，自己不说木牌子的事，也不说出那小村在哪里，便不算出卖他，更何况那位前辈是不是这大妖想寻的沧玉还是两说。
于是小道士便老老实实将前因后果说了一番，隐去些详细，只说那前辈是路过好心救了自己一命。
小道士心有余悸地说道：“我本以为那日的火已经很有威势了，万没想到。”
玄解一时不能确定是不是沧玉，他只是觉得失落又有几分难过，就如同小孩子终于攒够了零花钱去买自己喜欢的玩具，却发现玩具被买走了，他一面觉得玩具被买走了是好事，一面又觉得这是件坏事。
他很盼望那是沧玉，又盼望那不是沧玉，因为沧玉没有他似乎过得仍然很好，然而玄解却觉得很煎熬，他这十五年来，几乎煎熬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只是从来没有消息，好的没有，坏的也没有，倩娘来看过他一次，承诺会为他寻找沧玉的下落，然而她再没有回来过。
小道士看他很落寞的样子，便问道：“那位沧玉前辈是你的妻子吗？”
因为这样的惆怅，实在不像是对仇人的态度。
玄解连理会他的心思都没有了。
小道士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手中还捧着那个空荡荡的瓶子，看得出来这位大妖已经没有了杀意，按照寻常人的想法，理应是跑得越快越好，可是小道士歪着头想了想道：“不然你说说看，说不准我可以帮你找找呢，如果我遇到了，就劝她快点回来见你。”
他永远都是这么古道热肠，哪怕有时候实在不合时宜。
“如果沧玉想走，谁都留不住他。”玄解有些厌烦这小道士的不知进退了，他冷冷地看着这个孩子，挥手撤去天地之中的火焰，周遭已经尽数焚毁，化为了枯林焦土。小道士险些以为自己刚从古战场撤回来，而不是在青丘之中经历了生死。
“可要是他想回来，谁也都拦不住。”
远远的，一道白影出现在天地相连处，他不光听起来耳熟，看起来更眼熟。
“玄解，别来无恙。”
小道士一下子陷入了到底该震惊“这位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大妖就是师娘口中面冷心热的大妖”好，还是该震惊“原来好心的白袍前辈真的是沧玉”好。

第一百八十五章
青丘发生这么大的事, 自然不可能无妖问津，只是这么大的动静, 也并非是个妖就能管的。
赤罗与白殊将赤水水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 这位狐族的战神还在拿尾巴卷床板, 试图再赖一会儿的床, 险些没将尾巴扯断。赤罗只好掀起师长的一只狐耳怒吼道：“老师！玄解他突然发火了，把不死林那一带烧没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烧了不死林？”赤水水掀起一只眼皮，打个哈欠道，“干嘛烧？”
赤罗纳闷道：“我要是知道, 还找您老起来干什么，如今倩姑娘不在, 族长又有许多事要操忙，只能来寻您去问问了。”
其实玄解并不麻烦, 他三年五载都未必发一次怒，而难得发次怒火，十有**也都在火灵地脉之中, 要狐族出面处理的情况很少，第一次是他差点将前去问讯的小狐狸烧成秃皮，第二次就是这一次了。
赤水水只能无奈地爬起来，先拍拍尾巴，再拍拍耳朵，心不甘情不愿地抱怨道：“别往我耳朵里喷口水，脏不脏啊, 知不知道耳朵很难洗的，要是我脑袋进水了，你来负责我下半辈子吗？”
赤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谁爱负责谁负责去，我哪儿知道老师您下半辈子还要活多久啊，要是活得比我还长，那可说不准谁负责谁下半辈子了。”
这句话自然只是打趣，赤罗与白殊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过是顺手接了个通风报信的活，至于玄解，他们俩的修为若去阻止被激怒的玄解，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能不能活命又是另一回事了。
自从沧玉大长老离开青丘之后，玄解的脾气便越见古怪。
不过赤水水赶到时，原地已经没有了玄解的踪影，只剩下大片焦土与一个脸尖尖的小道士，这么差的修为居然能在玄解手底下留住性命，不得不叫赤水水惊讶，他蹲在树梢上问道：“喂，小子，你从哪里来，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道士显然对自己方才的遭遇骇然无比，怔了半晌才呆呆道：“噢，刚刚有位叫沧玉的前辈，又来救了我一命。”
沧玉？
赤水水一扬眉，他这样的妖怪对时间压根不上心，不过是十五年罢了，听沧玉回来了，比起惊喜，更多的倒是舒心，玄解总归有个能真正管住的长辈来了，不用每次都将他抓出来当个门面，就算厉害如他，挨玄解打的时候，还是会痛的。
“那你呢。”赤水水倒挂在树上，从绿葱葱的枝叶里猛然钻出头来，长发披散下来，有八分像鬼，两分似人，差点没吓得小道士抽黄符尖叫出声，“小娃娃，你一个凡人，又是来到这里干什么的，总不会是来自讨苦吃的吧？这儿可不是你们放肆的地方。”
小道士便睁着圆亮亮的眼睛问他：“那你又是谁，我是来找人的。”
……
沧玉走得很快，他的姿态与十五年前大不相同了。
那时候的沧玉走路很像是月光，移动起来总是轻盈而不动声色，可是现在的沧玉如同沙漠之中的风吹起砂砾，算不上狂烈，可也谈不上轻柔。
“你去哪里了。”玄解问他。
沧玉没有作答，只是一直往前走着，穿过莽莽林木，越过层层青山，略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你怎么不在火灵地脉之中，身体已经好些了吗？”他看起来有些陌生，妖族的时间是不能来估量沧玉的，他就如同凡人一般，隔开三年五年就有所改变了，七年八载就陌生了，更何况是整整十五年。
玄解跟在他身后，像是只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回来的小狗，又像是战战兢兢等着挨训的小孩子，沉闷回答道：“好多了，只不过……”
只不过永远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好了。
这句话不用说出来，谁都心知肚明，沧玉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他没回过头来，只是点了点头，慢慢道：“是吗？那很好，你身体好多了，我就放心了。”快走到火灵地脉之外时，沧玉又开口道，“我有一样礼物带给你。”
比起所谓的礼物，其实玄解更想知道当初沧玉为什么一走了之，然而他心中的确期待着沧玉带回的东西，那并非单纯只是礼物，而是情意。烛照不是全然的无情无欲，而是将这澎湃的情感单独分给某个专属者，这既是一种很动人的情意，同样是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到了火灵地脉里，你就知道了。”
沧玉转过头来，终于看了玄解一眼，看不出是不是想他的意思，天狐的脾性远比十五年前更难以捉摸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世俗的尘雾，玄解仍能看出他是爱着自己的，可正因如此，才愈发不明白。
火灵地脉里一如既往，烈焰沸腾，玄解回到此间，却如同鱼儿入水一般快活自在，这些年来他从不曾有片刻懈怠，只是沉疴烂在他的身体里，再没能好起来。
然而烛照始终是烛照，撕裂了一半的仍是烛照，他的强大足以令世间恐惧与动摇。
十五年前，赤水水尚能阻他；十五年后，赤水水都不敢夸口自己敢拦住他。
沧玉仍是坐在老位子上，他多年前留下的那两个毛团早已经化为飞灰了，见他的样子，似乎已经不记得了，玄解将半身沉在焰流之中，仰着脸看对方，这一切好似与当年并无任何不同。他枕着自己的手，慢慢道：“现在已经到火灵地脉之中了，可是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了。”沧玉笑了笑，他们俩多年未见，却没有寻常人半点重逢的喜悦，仿佛只是某个下午沧玉出去买了些东西回来，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只要是有关你的，我什么都想知道。”玄解如同蛇般攀起身体，他将脸枕在沧玉的肩颈处，吐息还带着点炎热的炙意，“我要你告诉我所有的事，为什么走，去了什么地方，你去做什么了，又见过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
沧玉笑了下，仿佛在无奈于玄解的贪心，于是很轻地说道：“那实在是个很长的故事了，你即便真要知道，我也得慢慢说起，倒不如先看看我给你带来的礼物，怎么样？”
“礼物。”玄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先看礼物。”
“那就闭上眼睛。”沧玉轻声道，“这东西多少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玄解应声闭上了眼睛，其实这火灵地脉之中的一草一木都避不开他，闭眼睛根本无济于事，然而既然沧玉要他闭上眼睛，他便将五感都弱化至与常人相同的地步，如此便不会打扰沧玉送礼的心意，直到沧玉碰了碰他的肩膀，这才睁开了眼睛。
火灵地脉消弭无踪，玄解发觉自己半边身子都埋在了沙子当中，黑黝黝的岩顶化为碧蓝的天空，沧玉正笑盈盈地坐着，他身后竟还跟着一匹怪异的坐骑，似马非马，背上顶着两座小山峰，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看着埋在沙子中的玄解。
天上惊飞过鸟雀，雄鹰掠空，不片刻便衔着猎物安静栖息于山壁之间，黄沙吹过脸颊，眼茫茫地能看见远处被黄沙覆盖的建筑，像是沙塔，又像是沙堡。
火灵地脉十分酷热，这荒漠里的热便只能算是凉快，玄解惊奇地将沙子扒开，哪知道他一动，这场景顷刻之间就荡然无存。
那正在山壁上看着他的雄鹰，那干燥地刮过脸颊的沙风，那晒人的日头，就连那发烫的砂砾都消失了。
火灵地脉重新又回来了。
玄解脸上刚扬起的喜悦凝滞住了，他愣了愣，才发觉自己并不是真正离开了青丘，只不过是沉浸在了一份礼物之中。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玄解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沧玉深吸一口气，仿佛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片沙漠的痕迹，他看向了玄解：“离开青丘之前，我去找了春歌，让她每年还派小狐狸去找我，我是大长老，总该向她禀报去处。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会跟我走。”
“难道不该吗？”玄解反问道，“我们说好一直在一起的。”
“可我们已经答应她了。”沧玉轻声道，“你怎么能走呢？就连我，我也是不该走的。当时要么别答应，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就要做到。你想许多事情总是比我通透，可有些道理却永远坚持不住，我只好如浮黎那般困着你，你与始青是一样的。”
玄解淡淡道：“你不告诉我，是怕说了之后我去找你？我要是不知道你的去向，便没有线索，怕错过，自然就会乖乖留在青丘等你了。”
“不错。”沧玉笑了笑，“你没有答应春歌，答应春歌的是我，我要是走了，你便会一道离开，毫不犹豫。”
玄解便不问了，他只是说道：“你既然不该走，又为什么要走。”
“我已将你终生困在这里了，难道就一生一世这么过吗？”沧玉低声道，“更何况，我实在太累了，当初离开，有许多心思，如今想来也难以一一说全。”
“离开青丘之后，我去找了谢通幽，想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世间的美景留下来，他说没有办法，可愿意给我想一个，于是为了试试这个法子，我们就耗去了八年。后来因为没有材料，我又去魔界走了一遭，好在当初与水清清留了一线，她如今倒是比做人时快活多了，说偿还我当初的恩情，便省了许多功夫。”
玄解奇道：“谢通幽还未死么？”
沧玉倏然露出了悲悯又奇异的神色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有些时候, 冥冥之中的安排，似乎叫人不得不信命。
这次沧玉没有叫玄解闭眼, 他便看见了使得整个火灵地脉更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一幅变化着的画, 飞鸟游鱼正在跃动、青山蓝天能见云层飘摇, 景色各有不同。这次沧玉借这幅画变化出的是江南春日, 四处景物看起来略有些眼熟，玄解想了想，记起来这似乎是谢通幽的老家。
这次玄解没有埋在沙子里，而是掉在了水里，旁边摇曳的莲叶触碰着他的脸, 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天空下起了如丝线般的小雨。
有了之前的经验, 此刻玄解并没有随便乱动，他只是往上攀了下, 跟沧玉并肩坐在岸上，放眼远眺，能看到雾气隐隐山水如画, 大概是由于下雨的缘故，路上并没有任何人，只能听见那些楼阁里传来欢声笑语，可仔细去听，却又听不分明，倒是这雨声滴滴答答落在荷塘里，悦耳至极。
“我本来也以为, 他早该离世了。”沧玉淡淡道，“咱们这一路走来，认识的人不多也不少，要是说谁最厉害，恐怕只有他了。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全无主张，便想着去碰碰运气，要是他已经去世，我便前去拜祭一番，不枉认识一场。”
玄解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雨，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了，这池水纵然冰凉，他仍觉得舒心，于是慢腾腾道：“可是你到了那里，却发现谢通幽还没有死？”
“不错。”沧玉轻声道，“君玉贤来得太巧了，谢通幽阳寿将尽的前一日，他恰好抵达了谢府。”
“一个神仙，想救一个凡人，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谢通幽当然不会死了。”玄解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玩味道，“到底人算不如天算，谢通幽机关算尽，却没想到君玉贤竟会来得这么快，天庭又需他了断尘缘至如此紧迫。”
沧玉却没那么多心思，他只是平静道：“我不知道，不过即便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谢通幽仍会去赌。我到时，他已入知天命之年，正在做寿，还不曾娶妻，家中供奉了君玉贤的神像，叫做什么神，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他见我已有几分陌生了，是后来才想起我来的。”
“他到底变成个凡人了。”玄解沉默片刻，点点头道，“然后呢？他还能帮上你的忙？”
沧玉摇了摇头道：“他不是想帮我的忙，是想帮自己的忙。”
其实沧玉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谢通幽并非是真正记起了当年那段友情，他只不过是迫切需要一个谁来帮助自己，好让他不要彻底遗忘君玉贤。他们两人的合作，与其说是出于当年的友情，倒不如说是各有目的，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倒不如说，这样反而更好。
“他想要记下君玉贤？”玄解略有些诧异。
“不错。”沧玉轻笑了声，“其实我们根本没办法将这世界上的所有美景都塞入一张小小的画纸之中，因此只好换一个想法，比如说让你能看到我看到过的东西。谢通幽想到了魇，我便去魔界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替代的法子。”
玄解若有所思道：“你遇到了水清清？”
“不错。”沧玉叹了口气，“我是个妖，去魔界当然要更为小心，因此最初那几日并没有什么收获，我的确可以等很多年，可是谢通幽已是个凡人，我便定下了三月之期，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想些别的法子。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水清清，她告诉我魔界里有种草，生长在魇魔聚集的地方，如果连成一大片，凝聚的气就会变成一处幻境，因为这种草很容易活，魇魔又爱东跑西窜，魔族经常需要去消除这些幻草，要是我需要，她愿意将所有的幻草都送给我。”
玄解皱了皱眉，低声道：“这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沧玉轻声道，“的确有些危险，好在都过去了，后来我离开魔界时，被一只弱小的魇窥到了机会，逃向了人间。我追了它一段日子，结果它还没来得及走多远，就被一群道士围住了，我不想惹麻烦，就在后头看着，见他们安然无恙地将那只魇魔抓获了这才离开。”
对这件事，玄解就不那么上心了，他想了想，忽然说道：“你好像总是很害怕自己会害死人。”
“是啊。”沧玉抚了抚玄解的脸，柔声问他，“玄解，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恨过我？”
玄解一愣，迟疑道：“恨你？”
“是啊，在山海间时，你也许还不明白我为你所承诺答应了什么东西，可是一直到如今，煎熬了数十年，十五年前我自己都觉得难以忍受，那你呢？你有没有恨我？”
“我不明白。”
沧玉轻笑了声，他慢慢站起身来，远方飞来的燕雀停留在了他的肩膀上，羽毛在风中簌簌抖动：“你当初杀死北海那么多水族，是无心之失，可是妖王与春歌他们未免太贪婪了些，如果你不在乎我，大可以直接离开，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你，是我困住了你。”
“你与我不同，你与赤水水所学的是弱肉强食，杀死那么多水族，我于心有愧，你却未必，不是吗？”
玄解凝视着他，轻声道：“不错，我压根不觉得那些水族死了该如何，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向其他人道歉。我若是比人家弱，人家要杀我，我不觉得不对；所以我比人家强，他们死在我手里，我也不觉得如何。”
“是啊。”沧玉笑了笑，“当初在山海间的时候，我听见春歌告诉我那件事，我让你跑，你还记得么？”
“记得，只可惜来不及了。”玄解平静道，“我其实很好奇当时若我真正走了，你打算怎么做。”
沧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慢道：“我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强大的力量，我当初与你一同磨炼，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自保，我知道秘密永远都不会保住，如果有一天别人要杀我，起码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或是有本事选择自己的未来，奢求别人的怜悯到底不是一件好事，倒不如让自己变成那个怜悯的人。”
“我可以因为自己的喜好杀很多人，咱们这一路走来，遇到过许多好人，坏人，只要他们惹恼了我，我就将他们杀了，实在是再轻松简单不过的事了。我只杀几个，天宫纵然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神仙还会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凡人与我计较吗？”
“然后呢？”
沧玉慢慢握紧了拳头，他看向玄解，平静道：“然后呢？寻求一时快意，人家比我强，我就忍气吞声，人家比我弱，我就将他们的性命拿来轻贱。我掌控这份力量，不让自己偏离就已经太难了，许多时候我都不明白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
“当初春歌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我心里是很恨的，恨她也恨辞丹凤，我想杀了他们，就如同杀当年的妖兽一样。我知晓，辞丹凤是没有可能的，咱们在山海间，他修为又远远超出我们许多，且不说能不能杀了他，即便能杀了他，只怕我们顷刻间就要做对亡命鸳鸯了。”
玄解又道：“原来你想过这样的事吗？”
“是啊，哪能没想过，要是害人能叫咱们自己舒服快乐，那是多简单容易的事啊。”沧玉轻声道，“可我走出春歌的屋子，被冷风一吹，又突然想起来，咱们为什么会被拿捏得动弹不得了，因为你杀了北海许多水族，因为天界借此要挟了整个狐族，因为这其中的利益纠葛，本就是由于那些枉死的冤魂而起。”
“真可笑，到头来竟然是除了我，谁都不在乎那些被你杀了的水族。”
沧玉淡淡道：“我与你们是不同的，玄解，我知道春歌与辞丹凤将这些性命当做一桩交易，我知道你压根不在乎那些水族的命，我知道你愿意留下来，愿意老实受罚，是因为我要你这么做的。可我不是这样的妖怪，更不是这样的神仙，我永远都不会变成那个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只要是你，就一点都不可笑。”玄解摇了摇头，“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是只要你想这么做，我就不在乎。”
玄解想了想，又执拗地问他：“如果我当时走了，你想怎么做。”
“就像你当时说的。”沧玉看着他，轻轻笑了声，“我拿命还他，若他们想将我大卸八块来快意些，我就将他们也大卸八块，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不欠他们的。我这命虽然没那么值钱，但料想在他们心里，应是差不多值钱的。”
玄解便道：“我不准。”
“是啊，你当然不准了，你要是准了，哪还会如今日这般被困在这里，所以我才问你，你恨不恨我。”沧玉苦笑了起来，“二十一年啊，我呆得太闷了，当初说的真是大话，我根本熬不了那么久，到离开的时候，我甚至能原谅春歌，也愿意跟她说说话，觉得当初的那些恨意都微不足道了起来。”
“可在外头，我又时常想你，挂念你会不会生气、烦恼。”沧玉碰碰玄解的额头，轻吟了首小曲，很陌生，是玄解从未听过的，他叹息道，“你若没有遇到过我，说不准比如今快活多了。”
“不，我这一生，是从遇到了你开始才觉得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