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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永远
作者：云五
内容简介
 人生八戒：疑、妒、卑、傲、躁、愁、慎、悲 第九戒为戒永远，因为人生无事可得永远 那个冬天的夜里，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席思永对成冰说： 我会在对一样东西形成依赖前努力戒除它 然而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终究没有能够戒掉彼此 祭奠我凌乱混乱的大学岁月，献给曾和我一起疯癫的朋友们 这是两个自以为成熟其实又不太熟的小青年慢慢变熟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一年两年便是一生一世，直到岁月漫过，才晓得，十年也不过是指顾间的事。由至交朋友至游戏恋人，从闪婚到黯然散场，他们从相识之初，便展开了一场漫长的角力，时时刻刻紧盯天平刻度，计算对方投放下的砝码重量，唯恐投入过多，让自己沉陷。 明明是爱着的，却遭遇到背叛；明明是背叛了的，却又不能干净利落地了断。只能日复一日地煎熬，让那种刻骨的痛，终于慢慢地将一颗柔软的心，百炼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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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ways Somewhere（1）
	　　——Always Somewhere
	　　离婚是成冰提出来的，因为席思永绝不会率先开口提这两个字。席思永就像无良老板，一定让你先提出分手，这样他连道义上的责任都不会有。公司解约还要有遣散费呢，先提出分手的人，总有点道义责任。
	　　对成冰来说，爱情是一道判断题，非对即错，对则聚，错则散。
	　　可惜的是，对席思永来说，这偏偏是一道选择题，ABCD一直排到Z还不够用，而且——还未必是单项选择。
	　　更可惜的是，成冰结婚近两年才清醒明白地认识到，她根本无力改变席思永。
	　　和席思永恋爱有如登山，很多人觉得登山者是很傻帽的，冰天雪地高原反应还说不上有性命之虞，也不知道图了个什么——只有登山者自己明白。
	　　然而登山者也有累的一天，尤其是，发现自己兜兜转转，走的却是下山路的时候。
	　　会和席思永在一起本就是个意外，那时他便是放过话的：“咱们俩谁和谁啊，能和这些人一般见识吗？咱们就算分手，也一定是好合好散，再见亦是朋友！”
	　　尚未相恋，先谈离散，这是席思永向来的风格吗？其实他们死党这些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原该比谁都清楚的，然而她竟曾有转瞬即逝的信心，以为他们也许是可以长久的。
	　　每个人都问，好不容易在一起，为什么要离婚？其实答案无非四个字，他不爱我。然而这答案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云淡风轻地笑：“趁年轻我还能找个更好的。”
	　　委托律师办理，个把星期也没有音讯，成冰终于忍无可忍找上门去：“季大律师，如果一周之内——不，三天，三天内我的离婚手续你还不帮我办好，小心明年我不让妈妈和你们事务所续约！”
	　　季慎言抬起头，成冰柳眉倒竖，耳上金色靓蓝珐琅大圆环耳环晃得人眼睛疼，清汤挂面的披肩直发，超短紧身A字裙，一脚下去估计能踩死人的细长高跟鞋——他叹叹气摇摇头，不紧不慢摘下黑框眼镜：“你能把话说明白点吗？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教你怎么领证；现在你们要离婚了，我还得教你怎么分割财产。这说出去我名声太坏了，好像专门教唆着你们闹事就为了捞两笔律师费似的！这可不行，我是有职业道德的……”
	　　“少废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季慎言也不着恼，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本律师一向的原则，帮人打离婚官司，一定以让对方净身出户为首要目标——顶多让他剩条内裤出门。现在你倒好，自己端着盘子把一半家产往外送，这么容易让你离了婚，以后还有谁敢找我？还有啊，席思永这几天住在时大记者那里，时大记者也是一天三个电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搞得好像是我撺掇你离婚的！”
	　　“打住！”成冰从皮包抽出一根烟，止他的话，“只要你马上帮我办妥离婚手续，我就不会再来烦你，谁问你关于我的事，你都说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季慎言只得收拾起所有以拖延时间为目的的调侃，帮成冰点烟后又去开窗，成冰漫不经心地吞云吐雾，老实说他不喜欢这样的成冰，季慎言印象中的成冰不该是这样的，玩世不恭、游戏人生这些词不该和她联系在一起。印象中她一直是人见人疼的小公主，不知道怎么竟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脑海里许多影像渐渐模糊不清，残留下的只有眼前这个成冰。明明是清水素颜，骨子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妩媚妖娆，只是淡淡地拒人于千里。
	　　他轻咳两声清清嗓子：“现在最严峻的问题是，你们结婚的时候并没有做财产公证。你父母原来转给你的房产股票，你虽然一直没有动用，但是也归属你的名下。如果席思永提出分割财产，对你非常不利，我建议你和他好好谈谈。”
	　　成冰默默抽完烟，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你替我转告席思永，约他过来签财产分割协议，我不在乎财产怎么分割，我只要离婚。立刻，马上。”
	　　“你……”季慎言着实愣住，他素知成冰的个性是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然而做律师这么些年，真未见过这么洒脱决绝的。季慎言想想后又摇头苦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那个时候闹得要死要活的，非结婚不可，现在倒好，外面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忙着恋爱，你就要离婚……”
	　　季慎言苦口婆心，成冰歪过头瞅着他，唇角又是那惯常的揶揄弧度。季慎言即刻知道，方才那番话都白说了，遂起身提起西装搭在臂上：“我记得你一直说想吃楼下的川菜，一起去？”
	　　大锅红油滚滚的牛蛙，密密麻麻浮着几层花椒的水煮鱼，成冰不顾形象大快朵颐，辣得舌头直哆嗦，却一块接一块地往碗里夹。季慎言记得她以前是不吃辣的，沾上一点便涕泪横流，现在却是无辣不欢。
	　　不知道是谁的签名档，写着一句他觉得很装的话：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他每次看着MSN上类似的签名档，都忍不住暗暗嘲笑这些小文艺女青年们的矫情。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在他们分开并不算长的时光里，在他们相隔并不遥远的距离中，席思永已改变成冰太多太多。
	　　“最近调查显示，现代人的平均婚龄已经超过25岁，尤其是都市白领一族，平均婚龄即将突破三十，你连平均婚龄还没到就……”
	　　“就成失婚妇女了！幸好我还没失业，不然就成双失青年，”成冰止住季慎言的感慨，自己却也不由低咒一句，“这才几年工夫，我就要从未婚变成离异，真他妈郁闷！”她端着酒杯微抿两口，转眼间又笑得媚眼如丝，“不过也好，反正我和他结婚本来就是闹剧一场，趁早离婚，也算是及时醒悟。”
	　　不出三日，成冰便接到季慎言的电话，说和席思永约好了日子——席思永竟自愿放弃对她名下那些物业的追究，同意即刻去民政局办离婚登记。
	　　在律师事务所楼下碰到他，休闲惬意的运动装，挂着单肩运动包，和原来在学校从球场下来似乎也没多大分别。不过那时是大汗淋漓，现在却是从容淡定，好像他们不是约好来办离婚手续，而是准备去教六上自习。
	　　成冰远远地看到他过来，脸上涂着夏日灿烂的阳光，笑着问她：“今天不忙？”
	　　“不要紧，最近没什么节日，又是淡季。”成冰背着双手，想从无名指上把婚戒褪下来，或许是戴得久了，脱得有些疼。等他走到跟前，她便笑着把紧握的拳头伸到他跟前：“最后一次叫你成先生，手给我。”
	　　席思永从善如流地摊开手来，掌上纹理清晰，五指修长洁净，指尖有椭圆形的软趼，泛着浅浅的柔光，这样的软趼成冰也是有的。她握着拳头伸到他手掌上，徐徐松开，那枚小巧的婚戒便正好落在他掌心，戒指落下的刹那她仍不免有小小的失落，仿佛心尖上不经意地被按压一下，不疼，只是没防备地颤了一下。
	　　成冰抬头想从他脸上瞧出些不甘来，好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弱势，终于还是失败。席思永笑着合上手掌，随意插进口袋，不咸不淡的寒暄口吻：“席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
	　　成先生，席太太——这是他们素来调情时的称呼，个中寓意不言自明——那是一种象征着占有的标签，现在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使用了。
	　　步骤很简单，季慎言仍照规矩问他们，是否确定感情破裂，两人但笑不语，飞快地在财产分割协议上签了字。季慎言开车送他们去民政局办离婚登记，大厅里人很多，离婚的结婚的都有。成冰随意瞟过去，光凭表情也能看出哪些是结婚，哪些是离婚——那些来领证结婚的人，眼里的光是掩不住的，两年前，她也曾和他们一样，笑容从心底满溢盛放。
	　　成冰险些脱口而出，说他们当年偷偷“私奔”，也是在这里领的证，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这时候说这些，未免太过可笑。转头再看离婚的人，有的到了离婚登记处还在吵架，更多的是强颜欢笑，更离谱的还有刚刚盖完章就抱头痛哭的，或是在盖章前临阵反悔双双携手把家还的……一日之内，看尽人间百态。
	　　民政局的大妈照例要了解情况，又问他们是否确定感情破裂，看这两个人俊男靓女，颇有些不满：“现在的年轻人也真是的，结婚离婚都这么草率！”席思永朝成冰安慰性的笑笑，开始填表格。季慎言忍不住又劝：“红本换绿本容易，绿本换红本可就难了。说句不好听的，床可以乱上，字不能乱签啊兄弟。”
	　　席思永抬头瞟瞟成冰，微哂道：“再见亦是朋友？”成冰夸张地点点头：“嗯哼，那是自然。”季慎言在一旁做鸡皮疙瘩状：“算我求你们了，别离婚的时候还在我面前秀恩爱成吗？”成冰啐了一声：“你这是嫉妒！”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们向来能在最短的时间掉转矛头，一致对外。
	　　手机突然响起，席思永走到角落去接电话，同事问一张图纸的事情，谈完正事后他忽想起一事，问：“公司之前提起的非洲援建项目，报名日期截止了吗？”
	　　“还有三天。”
	　　“那……帮我报个名。”
	　　“之前徐总游说你好几次，你不是舍不得老婆不愿意去吗？这一去至少三五年，鸟不生蛋的地方，席工你别开玩笑了……”
	　　“先帮我报名就是了。”
	　　离婚只要八块钱，啪啪地盖好章，又友好地吃完散伙饭。分别时成冰笑嘻嘻地问席思永：“买卖不成仁义在，还是朋友？”他想纠正说是“夫妻不成仁义在”，又觉得夫妻二字，重得说不出口。
	　　三个月后，席思永带领公司的援建队伍，赴西非塞内加尔参与政府对非援建项目。
	　　飞机是从浦东国际机场起飞的，登机后开始检查各项安全措施，关掉手机前，公司随行的小弟小傅探头问：“席工，干吗不弄张正面照片做桌面，搞个背影算怎么回事？”
	　　席思永按住POWER键，看着手机桌面上成冰的背影慢慢消失。小傅又调侃道：“席工，听说嫂子是个大美女呀，不能老藏着掖着不给见人嘛，电脑里有照片没，给我仰慕一下。”
	　　“要美女自己找去！”
	　　小傅在一旁嘀咕他太不够意思，但其实，他根本没有成冰单独的照片，亦没有两个人的合照。说起来真是件怪事，他们在一起的照片是很多的，却总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朋友，等他临了想要找一张合照，竟寻寻觅觅而不得。
	　　他们结婚的时候也仓促，连婚纱照都没拍。
	　　离婚那天吃完散伙饭，送成冰去搭车时，自己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随手拍下这张背影。
	　　仅仅是作为一个怀念的慰藉而已，他想，至少离婚这个决定，对成冰来说是正确的。
	　　飞机攀升向三万英尺的高空，从窗口向外看去，湛蓝的天，碧青的海，所有曾亲切熟悉的一草一木，在转瞬间变得渺小……他正在离开，离开这个国度，离开爱他的人，他爱的人。
	　　在戴高乐机场转机，这里的空气并不令人愉悦，沉闷、压抑。席思永从随身包里摸出一本书来翻，小傅也探头凑热闹：“哟，席工，嫂子怀孕了？”
	　　席思永侧目而视，小傅指着封面笑：“安徒生童话，这么早就准备做胎教了？”
	　　席思永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一本适合下至十六上至六十的广大人民群众阅读的世界名著。”
	　　小傅被他认真的表情唬住，满目茫然：“这怎么和我小时候看的不一样？白雪公主不是和七个小矮人吗……”
	　　“这是《白雪皇后》。”
	　　故事早已看过千百遍，然而今天席思永才明白，《白雪皇后》其实是一个爱情故事，尽管人们往往认为安徒生写的都是童话。
	　　和其他童话故事不同的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王子和公主，而是在狭小花园里手拉着手唱歌的男孩和女孩。一块魔镜的碎片不小心落入小男孩的眼睛里，从此他所看到的世界变得丑陋、阴暗，他离开了小女孩。小女孩历经千难万险，穿越极北的冰天雪地，找到小男孩，融化掉沉淀他心底的魔镜碎片……
	　　席思永无奈地合上书叹了口气，说到底这还是个童话故事，因为最终小男孩和小女孩手拉着手，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没有这么幸运。
	　　在国内八小时之外从不打交道的同事，一扔到万里他乡，似乎立刻就变成多年故知。闲暇时和同事们出去旅游，看肯尼亚的野生动物园，埃及的阿布辛贝神庙……节假日还常能收到大使馆的邀请参加各类庆祝活动——往日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国家领导人，居然也有当面握手问个好的机会。
	　　每一个节日，过得都像是狂欢节；每个人的脸上，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英姿勃发——席思永非常理解这种心情，其实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试图用这种恣意的姿态，驱散背井离乡的孤独和寂寞。
	　　今天的晚宴主人是法国大使馆的参赞路易，和几位客人打过招呼后端着高脚杯过来找席思永：“席，我可能要回国了。”
	　　席思永一怔，路易是他在中国大使馆的酒会上认识的，尽管文化背景不同，甚至语言交流都有障碍，他们却难得地成为好朋友——那大概是因为他们同为蝎子乐队的拥泵，又或者是因为，路易常常提起他在巴黎有一位漂亮的画家女友，相隔万里难以团聚。
	　　“调职回国？恭喜……”席思永伸出手来，“祝你和那位美丽的画家早结良缘。”
	　　路易微微笑道：“不，我准备向她求婚，如果成功我将辞职回国。用你们的话说是……鱼和熊掌不能同时拥有。席，我会想念你的，”说到这里路易稍有惆怅，“可能以后再不能听到你唱歌了，席，你应该去欧洲开演唱会。”
	　　路易找来两把吉他，和席思永一同坐在庭院里的面包树下：“也许是最后一次了，Always somewhere？”
	　　席思永点点头，拨动吉他，蝎子乐队的Always somewhere。
	　　Always somewhere, Miss you where I’ve been. I’ll be back to love you again.
	　　直白火热的歌词，旖旎柔情的旋律——席思永莫名地嫉妒起路易来。是的，终有一日他席思永也会回国，然而当他be back的那一天，那个人又在哪里？
	　　“你总唱得让我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回巴黎——”路易不甘心地放下吉他，“你呢，席，跟我讲讲你的故事。”
	　　席思永笑着摇摇头。
	　　“听你的同事说，你太太很漂亮。”
	　　席思永好笑地点点头。
	　　“你们怎么认识的——一见钟情吗？”
	　　一见钟情吗？席思永不自觉笑出来，和成冰第一次见面，想起来就觉得滑稽……记忆慢慢倒带，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好巧不巧正是成冰十八岁的生日。那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曾被他当做一个笑话，却没想到在很多年后，竟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Always Somewhere（2）
	　　那一年席思永正大二，伴随着轰轰烈烈的大学合并风潮，新的学生公寓曲水苑投入使用。作为土木工程学院的学生，席思永对曲水苑横平竖直毫无生机的设计非常不满，虽然这正是学校引以为傲的理工做派，曲水二字，纯属画饼充饥。
	　　每栋楼七层，能住八九百个学生，十二栋楼便是一万多人，因曲水苑地势较外面略低，遂得名“万人坑”。
	　　本科生十一点熄灯，几乎所有的寝室都要闹到电灯自然熄——那天却格外不同。
	　　四栋、五栋和六栋黑漆漆的，席思永还没骑到公寓区门口便吓了一跳，左右瞧瞧另外三面仍灯火通明，诧然问室友赵旭：“怎么回事？”
	　　赵旭抬腕看看表，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刹车顺便拦下席思永，大笑道：“马上十点半，我们在这儿等着吧，有好戏看喽。”
	　　席思永莫名其妙，把车架在一旁。赵旭拉着他到花圃围栏上坐着，等了约莫三分钟，只见四栋慢慢有寝室的灯亮了，然后是五栋、六栋，亮灯的寝室正好拼出三个字母，I——C——E。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什么人啊？”
	　　赵旭拍拍他肩膀笑道：“前两天中午有几个学生过来，挨门挨户地敲门，拜托我们今天晚上从十点一刻开始熄灯，十点半的时候有些寝室会开始亮灯——听说画好图纸对好寝室号的。那个女生大概是叫什么冰吧，那个男生是隔壁T大的，出动几个寝室的弟兄，拖着几十箱可乐放在楼下，一家一家地解释说好话，大家看他诚心，就都答应了。”
	　　席思永粗粗算了个账，三栋楼一半的寝室，就算一人一瓶可乐，那也得花四五千块钱——大手笔啊！
	　　“不知道是哪个系的，明天上BBS看，肯定在十大头条，说不定还有那女生照片！”
	　　“省省吧，八栋住着二十多个院系，清一色的工科，自控系男女比例7 : 1，材料更可怕，还有个和尚班。这种形势，就算是个超级恐龙也不愁销路……”
	　　席思永颇不以为然地摆事实讲道理，赵旭无奈叹口气，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仁兄明明如此不解风情，性情冷漠——当然说得好听点叫成熟，却被本系女生捧得跟当红炸子鸡似的。
	　　突然一声大喇叭响，五栋和八栋之间传来一个的声音：“成冰，祝你生日快乐……”
	　　那个男生的声音柔情似水，堪比琼瑶电视剧里对着女主深情朗诵唐诗宋词的男主角，席思永惊得浑身一阵鸡皮疙瘩：“男人的脸都被他丢光了，至于吗，犯了什么错要这样丢人现眼地道歉？”
	　　赵旭耸耸肩笑道：“女生都吃这一套吧？这么浪漫一把，够有面子了，天大的错也有弯转了。”
	　　席思永却冷嗤一声：“投入越多伤害越多，照这种趋势，这男人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又听了两句，席思永越加不耐烦，“还是青梅竹马，从出生开始讲起——这他妈的等他讲完情路历程，到几点去了？”
	　　那个男生讲得深情款款，有人在间或吹着口哨，甚至还有几个寝室不畏严寒地打开窗，朝八栋起哄：“成冰——成冰——成冰——”
	　　“成冰？这个名字好耳熟……”赵旭摸着下巴回想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爸有个朋友的女儿，就叫成冰！我们小时候一个幼儿园的，她小班我中班，我每天上学都带两个橘子，分一个给她……”
	　　席思永拿眼白冲着赵旭，皮笑肉不笑道：“哟，这竹马还不止一个？”
	　　赵旭不管他的冷嘲热讽，兴致来了连眼里都冒着绿光：“她小时候特别乖特别听话特别漂亮，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人见人爱！可惜后来她爸爸另外买了房子，就搬家转学了，该不会就是那个成冰吧？”
	　　席思永指指八栋楼前空地上的男生：“喏，你上去打一架，也从你们幼儿园这段可歌可泣患难与共的感情开始讲起——”
	　　“要真是那个成冰，说不定这个男人我也认识，”赵旭兴致勃勃，压根不理他话中揶揄，拎起席思永的衣领跳下来，“我们从八栋旁边绕过去看看？”
	　　左右也是闲着，席思永跟着赵旭把自行车停在公寓门口的车棚，从七栋和十栋之间绕过去，沿着八栋的墙根蹑手蹑脚地挪过去——席思永觉得自己也够无聊，明明知道赵旭一向八卦兼有探索精神，居然陪着他一起发癫。
	　　每栋楼门口都有栅栏圈起的小块地，原是要做花圃的，因为资金人员还不到位，被各栋楼的楼长开垦做菜地，等待来年春天好下苗。两个人摸着栅栏往前走的时候，那个男生的爱情宣言已转为周星驰《大话西游》里最广为传播的那一段，“曾经有一段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
	　　席思永差点把昨天的隔夜饭都吐出来，拜托，二十一世纪了，能换点新词不？赵旭还在碎碎念：“应该是我认识的那个成冰，她小时候可乖了，前几年我爸爸还见过她，说她妈妈把她培养成了个大家闺秀，超有气质。”他还在缅怀往事，忽听到身后咔喇喇一声，接着是头顶传来的一声怒喝：“你有完没完？再吵，再吵信不信我打电话把你送到八角亭去！”
	　　八角亭是K市的精神病院所在地。
	　　“啊……”
	　　赵旭还未从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背后又传来低低的呻吟，一回头看见席思永歪在地上，倚着栅栏上面色痛苦扭曲，痛得连叫唤都断断续续。
	　　“赵旭，这就是你的大家闺秀……”
	　　K大传统项目之一，就是砸开水瓶。
	　　据说每年毕业前夕，或是夏季转冬季开始限电的头几天，都是砸开水瓶的高峰期。吃完毕业散伙饭，心情不爽，砸一砸；凌晨要放冠军杯，栋长却按时拉闸，也砸一砸。今年夏天赵旭和席思永便见识过，没想到这小师妹方来学校不足半年，便领悟到K大精髓所在。
	　　楼下黑灯瞎火的，楼上都开着灯，往下看是漆黑一片，好久都没人发现底下出了事故。直到赵旭冲着举着喇叭的男生招手——那男生穿得极正式，和学校里学生一色的休闲装极为不同。正装男这才看清楚席思永惨遭的不幸，拿着喇叭喊了一声：“成冰，砸到人了！”
	　　值得庆幸的是开水瓶里没有热水，丢下来时正砸在席思永身后。席思永受惊一滑便栽到地上，瓶胆碎片割伤右手腕。幸而他反应迅速，左手勾住栅栏，才没有整个滑倒满地碎片上，否则要是割伤加烫伤，可就不是好玩的了。
	　　远远地听到焦灼歉疚的声音由远至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要砸你的……你没事吧？”
	　　穿着厚厚棉睡衣的女孩从八栋冲出来，还踏着大大的虎头棉拖鞋，披肩长发覆住半张脸。正装男刚把席思永从玻璃残渣中扶出来，一见她便上前焦急喝道：“穿这么少，冬天很容易冻病，赶紧上去加衣服！”
	　　赵旭探头瞄过去，那女孩正捋过一缕长发到耳后，清秀的面庞在夜色下越发白皙，依稀还有幼时的影子，连忙热情地挥着手叫道：“成冰，是我啊，我，赵旭啊，我幼儿园的时候给你带橘子的，你记不记得？”
	　　成冰疑惑地瞅着他，又瞅瞅席思永：“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不要送医院？”
	　　“没事没事，他不要紧的，成冰你不记得我啦？我赵旭啊……”
	　　“你还是上去吧，马上寝室就要熄灯了，这里有我呢！”
	　　赵旭和正装男一左一右，横堵在席思永和成冰之间。
	　　席思永倚着栅栏，咬牙切齿地咒骂赵旭，知道这厮重色亲友，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到如斯地步！这两个男人一唱一和的，纷纷把成冰往楼上赶，左一个“他没事，就划破点儿皮”，右一个“小心着凉，别冻坏了”，好像那个被开水瓶砸中亟待照顾的人是成冰，而不是他这个倚着栅栏手腕上鲜血淋漓的重伤员。
	　　“咝……”
	　　席思永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长吸口冷气，提醒他们注意他的存在。
	　　“你真的不要紧吗？”从两个有异性没人性的男人中间探过一张内疚非常的脸，席思永怎么也没法把这清隽如画的面容和几分钟前那声河东狮吼联系起来，龇牙咧嘴地干笑两声。在两个男人“锐利”的眼神注视下，席思永笑容可掬道：“不要紧，我就是听到响声摔了一跤，快熄灯了，这位同学你先上去吧。”
	　　正装男推着成冰进八栋，成冰不住地道歉，又冲赵旭不好意思笑道：“我住502，我寝室电话后四位是2254，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联系我！”
	　　“记得了，502，2254，我们住五栋316，有空过来找我玩！”
	　　目送着成冰上楼，赵旭和正装男才转过身：“同学，你……要不要去校医院检查一下，伤到哪里没有？”
	　　赵旭架起席思永，搀着他往车棚走过去。席思永冷哼一声，拿右胳膊在他眼前晃晃：“你再攀会儿亲戚，就可以直接送我去太平间了！”
	　　正装男跟楼长说了一通好话，请她帮忙打扫现场，然后跟着赵旭和席思永去校医院，路上自我介绍道：“我叫季慎言，T大法律系的，研三，你们呢？”
	　　“土木，大二，”赵旭斜睨一眼，笑问，“你和成冰小时候就认识？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是……”
	　　“我和她一个幼儿园的，我爸爸和成叔叔以前交情不错，后来她搬家了，最近几年都没联系。”
	　　季慎言哦一声：“难怪，我爸爸是林阿姨公司的法律顾问。我比你们高几届，你读幼儿园的时候，我小学都快毕业了，中间有几年我们两家联系得少。”
	　　两人稍微寒暄一阵，带席思永到校医院挂了急诊，检查只是轻度割伤，没伤到筋和神经，缝了八针。出来时已到凌晨，季慎言的意思是席思永有伤在身，不如在医院住一晚。席思永不想回寝室和楼长啰唆，况且季慎言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没道理拒绝别人此等好意，痛快答应下来。
	　　翌日清晨席思永又在医院见到成冰，她是来探望他的，提着一大塑料袋的水果，不住地道歉。赵旭立刻化身他的全权代表，回答伤情并表示他不介意。成冰放下水果后朝赵旭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旭哥哥，以前我们还一起上过画画课的，韩老师的班上。过年的时候你还和赵伯伯一起到我家吃过饭，赵伯伯身体还好吧？”
	　　赵旭见成冰记得自己，顿时眉飞色舞，两人唧唧喳喳地开始忆当年，把季慎言完完全全晾在一边。席思永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好笑——这个年纪有几分姿色的女生，是容易让荷尔蒙分泌正旺盛的男生们吃点苦头的。
	　　想到此处他又颇为自己骄傲——现在爱得死去活来的有什么用，时间总能淡化一切，多么深刻的感情，也经不起岁月的磨砺。
	　　席思永好笑地看着季慎言趁着成冰和赵旭都歇嘴的空当从包里掏出一套装帧精良的书，塞到成冰手里，又看两人你推我让僵持许久。也许是当着外人面不好吵架，成冰最终收下书，和他们告别去上课。
	　　随后季慎言送席思永回寝室，席思永扫赵旭一眼，不动声色地问季慎言：“跟女朋友吵架了？”赵旭也极自来熟地揶揄季慎言：“周星驰的台词，背得满熟嘛！”
	　　季慎言一怔，脸色微黯，片刻后无奈笑道：“她平时不是这样的，这几天闹脾气——以前一起看电影，她跟我开玩笑，说我要是惹她生气了，不到东方明珠电视塔上让全上海人民做个见证这么表白一回，一定饶不了我。这儿没东方明珠，只能将就将就啦。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认识我，丢丢脸无所谓。”
	　　看季慎言那表情，如果东方明珠就在跟前，估计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爬到塔顶去忏悔。席思永心底打了个冷战，小小年纪已如此厉害，大了还不定成褒姒妲己，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啊？
	　　席思永估摸着人家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不料赵旭极不看人脸色地扑上去问：“什么事这么严重啊？我看成冰不像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席思永差点气得内出血，脑子里不自觉地闪现出赵旭汗流浃背爬东方明珠的场景——你才和人他乡遇故知几分钟呢，就看出她不是这种人了？
	　　季慎言笑笑并不回答，岔开话题。三人又闲聊几句，一直把席思永送到五栋门口，季慎言从包里掏出名片夹，抽出张名片递给他：“多多关照。”
	　　寝室里另外一位仁兄还在睡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席思永手上还绑着纱布，睡眼惺忪地问：“没伤筋动骨吧？”
	　　“还好，就缝了几针，过段时间去拆线。”席思永单手爬上床铺，钻进被窝，又探下头朝赵旭道，“医院的床睡着不舒服，我补个觉，三四节课帮我请假，反正有医生开的条子。”
	　　赵旭点点头，似乎还在神游天外。席思永从口袋里掏出方才季慎言递给他的名片念道：“季慎言，隆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见赵旭没理他，席思永把床板敲得邦邦作响：“我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又不打官司。”
	　　“已经名花有主了！”
	　　赵旭被吵得摸不着头脑，仰着头瞅他半天，这才恍然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见席思永不信，他叹口气，笑得有些勉强：“昨天晚上我爸打到寝室里来，我知道之后就在医院给家里回了个电话。结果……我爸爸说成冰父母正准备离婚，有一段时间了吧。昨晚我就想问季慎言了，可是又不是很熟，听说成冰父母不想张扬，我爸爸和成叔叔老交情，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所以我就没好意思开口。”
	　　“操闲心！”席思永转身蒙头便睡，真搞不懂一个十余年未见面的幼儿园同学，何以让赵旭絮絮叨叨成如此模样，听他那口气，还真不是一般地担心成冰的近况。
	　　他翻来覆去地也没睡着，因为赵旭还在嘀嘀咕咕地讲成冰小时候多么可爱，那真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小公主，唱歌跳舞样样拿手，对大人有礼貌对同学极热情——总之一句话，那就是完美的典范。
	　　席思永脑海里再度浮现赵旭攀爬东方明珠的画面，然后那个叫成冰的女孩又砸了一个开水瓶下来，赵旭浑身鲜血面目全非……
	　　妈的，兄弟一场，以后一定要对赵旭盯紧点，以防他走上这条不归路。

Always Somewhere（3）
	　　谁知人怕什么就来什么，中午成冰便不请自来，一手提着水果另一手提着饭盒来看他。这一回席思永认认真真地看清了成冰的长相，确称得上是眉目如画，虽未化妆，却看得出来衣饰搭配颇显品位，至少比同龄的那些蓬头垢面的理工科女生高出一大截。简单的一顶浅蓝绒线帽，浑身洋溢的青春气息直让他觉得危险——很多年后赵旭一再逼问，他也能坦荡荡地承认，初次见面时，他是一点心思也没动过的。
	　　那时他只觉得危险，这女生确有引人为她寻死觅活的资本，不是赵旭这个段数的人可以应付的。然而成冰笑起来明澈清新，让他连气也生不出来，甚至连抱着汤碗伺候在侧的女朋友也不得不承认：“简直就是赤名莉香的翻版。”
	　　这是席思永前前后后具体数目未知的女朋友中，成冰亲眼见到的第一个，此时正一勺一勺地喂席思永喝汤。成冰一进门见此情此景，颇尴尬地笑笑：“我从食堂打了碗冬瓜老鸭汤，”瞥见席思永女友狐疑敌视的眼神连忙又补充道，“教工食堂的。”
	　　成冰又为昨天的事道歉，席思永的女友到底是家教好，心底有再多的怨气，招待仍是大方妥帖，俨然是女主人的模样，不自觉地在捍卫自己的家庭似的。赵旭仍没好意思开口问她父母的事，不过扯个凳子给她，两个人坐着聊了会儿以前的事。
	　　恰逢同寝的一哥们从食堂打饭回来，手里还拎着四个开水瓶，往墙角一堆，寝室里的空间更见狭小，起身时不小心便撞到凳子，成冰包里的书哗啦啦地跌下来。席思永偏头一瞥，地上散着几本教材，还有从盒子里散落出的一套《安徒生童话》。
	　　他嗤地笑出来，成冰一边收拾，一边狐疑问道：“怎么了？”
	　　“儿童读物。”
	　　成冰的声音陡然抬高，原本毓秀的眉目也显出几分怒气：“《安徒生童话》才不是儿童读物！”
	　　席思永撇撇嘴，海的女儿，为爱化身泡沫，这不是儿童读物是什么？不过他觉得读到大学还爱看《安徒生童话》的，多多少少童稚未开，和小姑娘家争辩这种问题，到底显得自己可笑，于是便笑笑也不言语。“真的不是儿童读物，”成冰却十分执拗，回转头向赵旭求援，“对吧，不是儿童读物吧？”
	　　赵旭干笑两声，旋即转做一副义正词严的嘴脸：“对对对，我一直觉得这是本适合下至十六上至六十的广大人民群众阅读的世界名著。”为增添可信度，他还从成冰手里抢过那套书，“借我看看借我看看，我早就想找本全集重温一下，看完还你啊。”
	　　成冰一笑便眉眼弯弯的，听人夸赞这本书，比刚刚听席思永室友夸她是自控系的系花还要开心。席思永心底直叹气，忍不住便要刺刺赵旭：“那你最喜欢看哪个故事？青蛙王子、莴苣姑娘，还是……小红帽？”
	　　赵旭怎想到席思永拿格林童话的故事来诓他，不疑有他地连连点头：“都不错，都不错！”
	　　“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也不错吧？”
	　　赵旭这才狐疑问：“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也是安徒生写的？我怎么记得高中课本上说是普希金，统考的时候还考过的。”席思永的女朋友终于也忍不住也扶着床栏憋笑，寝室一哥们正踢开电脑机箱电源，听闻此言也笑骂：“赵旭你个文盲，316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只成冰抿着嘴不说话，任一屋子的人笑得前俯后仰，低声执拗地低声重复道：“真的不是儿童读物。”
	　　气氛霎时有些僵，几个人都不知如何接话，席思永不知怎地生出悔意来，私下教育赵旭也不是不可以的，何必非要这么明目张胆？他尚未想到如何转圜，手已伸出去从成冰手里抽出书来： “那借我们都看看吧，不过……你男朋友才送给你，我们就借过来看，他不会介意吧？”
	　　成冰的眼神越发暗淡，宛若被猎伤受惊的动物，然而她很快又扯出笑容：“没关系，反正我以前都看过。”
	　　后来那套书放在赵旭的桌上，也从来没见他翻开过，席思永忍不住埋怨他：“你又不看，借过来干什么？放在桌上占位子，平时撞翻个杯子把别人书弄坏了不好。”
	　　赵旭正在玩星际，疯狂地造基地血池：“我又不喜欢看童话。”
	　　席思永朝天花板翻个白眼，无奈道：“那拜托你还给她之前，至少先看看目录。”
	　　“放心，我还会从网上搜几篇读后感的，”赵旭嘀咕完便没空理他，等一盘游戏结束才回过头来，对着席思永紧蹙的眉头，“再重申一次，我不是要追成冰，好歹也是小师妹，总要照顾一下吧！”
	　　席思永脸上明白地写着“鬼才信”三个字，K大有一句流传颇广的课桌名言：爱党爱国爱师妹，防火防盗防师兄。
	　　赵旭摇摇头叹道：“真不是，要是十几年前那个状况，说不定还有点盼头，现在……南生电子的千金，少奋斗三十年呐！我高攀不起，这个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也就是……不想看她不高兴。”
	　　“即使骗她？”
	　　“成冰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最近又碰上这些事，让她高兴高兴呗，反正又不费什么事情！我那天看她那副样子吧，有点不忍心……”
	　　要让赵旭这种文盲想出更哲理一点的词汇，实在是很为难他，席思永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不自觉又忆起她微怅的眼神。这个月偶尔几次在教学楼碰到过她，每次不过匆匆来去，点头打个招呼，但是关于她的飞短流长却听了不少。拜季慎言所赐，成冰在K大迅速成为知名人物，席思永听说的最新新闻是，自控系有个男生为了追求她，窜入八栋女生宿舍以割腕相要挟。
	　　结果当然是割腕未遂了，真正令人震动的新闻是成冰的反应——她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据说由始至终她都坐在宿舍的床上带着耳机写作业，连瞟都没有瞟一眼。
	　　席思永暗暗冷笑，这种男生死了也不值得同情，没有自知之明，又没有鉴人之明，活着有什么用？至于成冰，什么叫红颜祸水，这就叫红颜祸水，就算倾国再倾城，她也会觉得理所当然，自小被宠惯的人，累累白骨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顺手从桌上抄起那套《安徒生童话》，拆开封套，第一本的扉页上有季慎言的落款，和简短的生日贺词：
	　　山谷里玫瑰花长得丰茂，那儿我们遇见圣婴耶稣。
	　　如果魔镜碎片掉进你的眼里，我也会不远万里去寻你。
	　　床栏上敲得邦邦响，抬头来遇到赵旭狐疑的目光：“你女朋友最近怎么不见了？”
	　　“分了。”
	　　“第几个？”
	　　山谷里玫瑰花长得丰茂，那儿我们遇见圣婴耶稣。这段话依稀记得是《白雪皇后》里的，他循着目录翻过去。赵旭又在上铺阴阳怪气地鬼叫，他头也不抬：“什么第几个？”
	　　《白雪皇后》的故事很简单，魔镜碎了，一枚碎片落入小男孩加伊的眼里，黏在他的心上，善良的加伊从此变得冷酷无情，他所见到的一切都变得扭曲、丑恶。小女孩格尔达为找寻失踪的加伊，历经千难万险，走过遥遥万里，在白雪皇后的冰雪宫殿里找到加伊，拼出白雪皇后所要求的词“永远”，融化加伊心上的那枚碎片，然后手拉手回到家乡，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赵旭还在絮絮叨叨的，正论证席思永这种球打得好兼有点音乐细胞的男生，在大学里是如何吃香，见席思永半天没吭声，又拍着床栏问：“没见你失恋这么消沉过啊，难不成是你们家那谁甩了你？”
	　　“你们家那谁”是赵旭对席思永女朋友的泛称，因为实在懒得更新谁是过去式谁是将来时。
	　　“是，我也有被甩的时候，心理平衡了？”席思眼皮略微一抬，又低下去看书。分手的确不是他提出的，赵旭常埋怨他摧花无数，其实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接受分手而已——无他，她们都说难以继续忍受他。比如这回是：“以前你每周末去音乐楼练歌，不陪我也就算了，现在你手腕有伤，却宁可天天泡在音乐楼一坐一下午，也不陪我去看漫展——我真怀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几乎每个席思永的女友最后都是这句话，起初总是说能和他在一起就好，到最后却总忍不住要控诉他铁石心肠。聪明一点的甚至会故意来试探他，比如吃饭吃得好好的时候，突然感叹不知道以后和他喜结连理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但凡识相一点的男生大概都会说“和你一个样”，可是他连敷衍也嫌麻烦——绝大多数时候，他是个很诚实的人。
	　　因为他没有挽留，女友越发愤怒，好像抓到他什么把柄一样，基于礼节席思永听完了所有的咆哮。无所谓，反正所有来了的人最终都会走，他早已习惯这一切。
	　　那套《安徒生童话》后来成冰一直没来找席思永要，有一回他在曲水苑入口遇到她，格子毛呢大衣，围着纯白毛绒的围巾，下面缀着两个拳头大小的毛球。整张脸被围巾衬得更为白皙，一笑起来让人觉得仿佛漫天的阳光都洒下来，说话也礼貌客气——和他从别人口里听到的颐指气使的形象相去甚远。
	　　“书我在看，不过有点慢，你急不急？”
	　　成冰笑笑，大约猜到那套书赵旭压根儿就没摸过：“你慢慢看，反正我以前都看过。”
	　　马上便是寒假，席思永家在本市，考完试回家，窝足整个冬天，上网时碰到赵旭，在QQ上跟他叹息：我跟我爸爸打听了一下，原来成冰的父母很早就准备离婚，怕影响成冰，拖到她读大学才开始办手续。
	　　他噼里啪啦地敲下去：现在不少家庭都这样，报纸上都登了，很多父母都是等到孩子拿到录取通知书才把事情摊开，前脚送孩子去报到，后脚去办离婚。
	　　赵旭回复得很快：何必呢，十几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吗，要么就瞒到底，要么就别制造这种虚假繁荣。前两天我还和成冰吃了顿饭，她倒是没说什么，不过样子看起来真可怜。
	　　可怜？
	　　赵旭又解释过来：我以前去他们家，觉得她父母很恩爱，是我们那里的模范夫妻呢，成冰好崇拜她爸爸妈妈的，要做什么事都是爸爸妈妈说什么什么。现在吧，我跟她吃了顿饭，她一次也没提起过她爸妈。另外好像她和男朋友也分手了，我看她不想提的样子，没敢多问。
	　　席思永以前对赵旭这种“善解人意”总是嗤之以鼻，今天却难得地觉得他言之有理，想想便回复：那开学多找她过来玩玩吧，多交点朋友，出去玩玩，就不会老想着家里的事了。
	　　赵旭：警告你别动歪心思！
	　　席思永：别贼喊捉贼。
	　　赵旭：我拿她当妹妹看，你平时怎么花心都不关我的事，敢动成冰，我跟你没完。
	　　席思永：我对爬东方明珠没兴趣。
	　　赵旭：那你刚才那么热情？
	　　席思永停顿甚久，才字斟句酌地敲下去：刚刚失恋的小女孩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尤其在自控系这种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系，和我们一起玩总比把她放在那群猥琐男中间安全吧？
	　　赵旭这才放过他。

Always Somewhere（4）
	　　三月桃红李白，K大的另一传统项目是春秋两季去森林公园烧烤。从集贸市场买来切好的猪牛羊肉、土豆、茄子等一干蔬菜，扛着大包小包的香肠火腿，骑着自行车绕过南湖，租五六个炭烤架，吃吃烧烤、晒晒太阳，在草地上打牌喂鸽子，倒是惬意得很。赵旭进大学第一年去烧烤的时候，赖在草皮上昏睡到黄昏时分还不肯起来：“要是能在这里盖个房子讨个老婆，我这辈子就别无所求了！”
	　　第一轮烧烤过后，班上的同学便在山坡上三五扎堆，“斗地主”、“升级”什么都有。大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只要你悟性足够，三五个月的时间，足够把一根嫩头青葱变成老锅油条。分配的老规矩是每堆都要有个女生，席思永带着新一任女朋友，跟赵旭几个人打升级，赵旭便哀叹道：“有主的女生，怎么能算名额！”同寝的兄弟四处张望，忽然面露喜色地指着不远处的湖边鸽舍：“那个女生，阿旭，是你认识的吧？”
	　　两层的木质鸽舍，齐齐地挂在阁楼墙上，几十只鸽子扑拉扑拉地飞上飞下，鸽笼前立着一个熟悉的侧影，扎着清爽的马尾辫，垫脚捧着鸽食，慢慢地装到鸽笼前的箩筐里。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席思永却依稀忆起她的笑容，带着疏离客气的浅浅温度，微翘的发梢在轻风里间或扬起，也轻轻地撩拨在人的心上。
	　　赵旭立刻吆喝了两声，果然是成冰，拉着身旁另一个女生走过来，落落大方地介绍： “我室友，杜锦芸；赵旭，我……我老乡，还有……他室友。”
	　　席思永不自觉地摸摸左手手腕，拆线后还留着淡淡的痕迹，蜿蜒扭曲后似乎延伸进血脉里去，而成冰已把他和另外几人同归为“赵旭的室友”——那几针算是白缝了。席思永不冷不热地点点头算招呼过，赵旭看他一张冷脸，也不以为意，只朝二人热情道：“他这人就这样，你们别理他！”
	　　不远处便有人抗议：“有没有搞错，你们三个女生，除掉已婚妇女也要再分一个过来吧？”
	　　杜锦芸看看赵旭这边的几个人，又看看那边抗议的男生，落落大方地笑道：“成冰你在这边玩，我过去跟他们打牌好了。”
	　　成冰在赵旭刚腾出的地方坐下，五个人，赵旭便提议玩“心里慌”，成冰不懂规则，赵旭连忙解释： “很简单，我们……五个人玩，就把九十JQK都抽出来，加张大王做配牌，然后轮着发牌，第一个人有五张牌，剩下的是四张。从第一个人开始，传一张牌给下家，最先把手上的牌凑成同种花色的就把手拍到桌子中间，其余的人要赶紧拍过去，反应最慢的那个就算输——另外，不许诈胡！”
	　　规则简单易懂，成冰却玩得心不在焉，一连三盘都是最后才把手叠上去。赵旭摸着下巴琢磨片刻，从隔壁同学那要来他们用作惩罚措施的红纸条，笑着嚷嚷：“没惩罚措施不行，成冰敢情你是瞧不起我们，不肯用心玩是吧？小时候不是挺聪明的吗！”
	　　“心里慌”玩得十分迅速，两三分钟不到便是一盘，不出一刻钟成冰头上已贴了一圈红纸条，长长短短的极是搞笑。席思永斜眼扫过去，成冰玩起来之后，兴致倒似足了许多，斗志昂扬起来，只是脑门上顶整圈的红纸条，怎么看怎么别扭。
	　　“等着瞧，我一定要把贴上来的红纸条，一张张地撕下去！”成冰极豪爽地放下话来，果然自此之后大杀四方，接连赢了数盘，头上的红纸条只剩下四张。赵旭颇不服气，狐疑地望着她：“我信了你的邪，刚刚你都是故意玩我们的是吧？”
	　　这一次席思永的新女友突然摔下牌来，站起身微怒道：“我去喂鸽子，反正这牌四个人也能玩！”
	　　席思永瞥她一眼后嗯了一声，赵旭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不高兴？”
	　　“没事，继续玩。”席思永淡淡道，正准备重新发牌，负责烧烤的人忽喊了一声：“同学们，第二轮啦，赶快抢啊——”话音未落众人便扔下牌蹿了出去，等成冰回过神来，发现身边只剩下席思永和隔壁同样被晾下的杜锦芸。
	　　杜锦芸指着围在烤架旁的一群男生哭笑不得，席思永无奈笑道：“过去跟他们一块吃吧。”
	　　刚刚和杜锦芸打牌的几个男生也远远地招手叫杜锦芸过去，余下席思永一人，成冰不自觉地警戒起来，瞥向他的眼神便带上审慎的怀疑。刚才他女朋友为什么摔牌不玩，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却是清楚的。正巧席思永转过身来笑道：“我们也过去吧，哎，你头上还贴着几张条呢。”他伸手过来帮成冰撕开纸条，指尖恰轻拂过她的发丝。
	　　成冰脸色陡变，噌地站起身来，攥着拳努力克制升腾起来的怒气，狠命地拿指甲掐着掌心，良久后低声道：“我的书你该看完了吧？改天你让赵旭带给我。”
	　　这样的男生她见得不少，只是这次格外的不舒服，虽然交情不深，她却觉得席思永不该是这样的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是及早了断得好。席思永只片刻也明白过来，陡然生出股闷气，怎么都觉着不是滋味，脑子里不知怎么又想起自控系那个割腕的男生，据说他事后又在人前人后把成冰说得极不堪，好像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出于成冰对他的引诱。事情真假无从考据，赵旭却在寝室对此人做过一番批斗，然而现在席思永脑子里想的却是，成冰那时在寝室戴着耳机写作业的时候，是否也是现在这样的眼神？
	　　“放心，我怕血得很，没有到八栋割腕的兴趣。”席思永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讥诮之意不言而喻。成冰便也不和他兜圈子，低声冷笑道：“你手上明明有一套J，为什么把第四个Q传给我之后不拍下去？为什么每次我赢的时候你都是反应最快的那个？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不过自以为手段高明一点罢了！”
	　　“公主殿下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一点？”席思永漫不经心地笑道，“看人给你献殷勤看多了吧，连别人随便让让你，都能联想得这么丰富。”
	　　“你！”成冰一时气急，却又真找不出什么他罪大恶极的证据。
	　　席思永双手插进薄风衣的兜里，唇角微勾地瞅着她。那是张颇讨时下女孩子欢迎的脸，如果他嘴里说出的话不那么恶毒的话：“打牌呢，输你两盘让你高兴高兴，也是看阿旭的面子，反正我隔壁家小孩每次和我下棋都要我故意输给她，我就当日行一善。不过你要是生气了，阿旭的面子绝对没有大到让我去爬东方明珠电视塔。”
	　　成冰被呛得不轻，甩手便气冲冲地往山坡另一侧冲，席思永撇撇嘴，也懒得理她。不想她走到坡顶后一不留神被短树桩拌了一跤，一个趔趄便栽了下去。席思永赶紧赶过去，眼见着她整个人往坡下滚，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连忙冲下去扶她。好在成冰被一截树根挡住，勉强容易坐起来，又好像崴了脚。
	　　席思永嘴角微抽，老半天才讪讪道：“不好意思。”
	　　成冰埋着头揉脚，席思永环视左右后叹口气蹲下来，全无诚意地说：“我……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席思永伸手预备扶她起来，成冰一手摔开他，仍是埋着头抱着脚，肩头一耸一耸的。席思永这才觉得有些不妥，手伸出去老半天，才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没事吧？”
	　　成冰又一手撩开他：“我不用你来哄我！”
	　　听着竟全是哭腔。
	　　“我……”
	　　“你不用让我，也不用哄我！我不需要你们这样，有本事就让一辈子哄一辈子啊，做不到的话，一开始就别骗人！”她抬起头，“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们瞒我一时，能瞒我一世吗？”

Always Somewhere（5）
	　　席思永被劈头吼得不知所措，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状况。其实他倒是常见到女孩子哭，什么样的都有，他惯常的手法不过是冷淡待之，等到别人哭到没趣也就作罢。然而现在席思永实在手足无措，成冰翻来覆去地都在谴责“你们”，他不知道这个“你们”除了他还有谁。寒假里赵旭的话悄然掠过心头，却仍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好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她哭得累了，才轻声笑道：“我们再不回去，阿旭他们就要把肉抢光了。”
	　　成冰也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抹抹脸，又别开头闷声道歉：“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席思永笑笑，再看她哭过后的一张脸，实在有些狼狈，却又尽力在他面前表现得镇定。他并不擅长安慰人，想了半天说出口的是再俗套不过的安慰：“有不高兴的事哭出来也好，最好找个人暴打一顿出气，效果更好。”
	　　成冰更客气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我乱发脾气。”
	　　席思永又笑笑，斟酌良久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其实……有时候别人让你或者哄你，可能出发点也只是希望你少伤点心，”话出了口又连忙补上一句，“我不是说我自己。”
	　　成冰破涕为笑，又十分不好意思，低着头胡乱地抹着脸。山脚下连着湖泊，席思永便笑道：“要不去湖边洗洗吧，这里是活水，还比较干净。”
	　　他看着她俯下身去，双手舀起一捧水，轻轻地贴在面上，那一瞬间仿佛这山林清风都静止起来，山那一头的喧闹也无法渗入这宁谧的气氛里。碧波荡漾，清风间或拂起阵阵涟漪，仿若置身古画之中。
	　　“对不起。”成冰轻声把席思永从怔忡中惊醒，不过是片刻的沉默，倒像是多年的默契一般。他转过身沿着山坡小径上去，她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异乎寻常的乖顺——那样的乖顺在往后的很多年他再未见过，以至他常常怀疑，她短暂的脆弱，片刻的迷惘，不过是他午后夕阳下的错觉。
	　　“你那本《安徒生童话》我还没看完。”快到山顶时席思永忽停下脚步，微微笑道。
	　　成冰微一愣，旋即自嘲笑道：“你真记仇。”
	　　席思永粲然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极是阳光干净的气质。成冰站在几级台阶下仰视他，心道难怪到这学期上课时，还有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就是那个一开水瓶砸了土木院院草的女生云云。学校里的八卦长起腿来，真比春风过后的野草还要生命力旺盛。
	　　走到坡顶时成冰一回头，微风正在湖面上荡起涟漪，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破碎的光——斜晖脉脉水悠悠，她脑子里跳出这句话来，手已不自觉地伸出来，指着西边天际尽头微小如积木的高楼问：“那里是T大吗？”
	　　“嗯。”
	　　“今天是T大研究生春季派遣离校的日子。”
	　　席思永微露讶色，旋又淡淡地笑，好像一切都了然于胸，夕阳从西边投下淡金的光芒，穿过沙沙的树叶，给他涂上一层淡淡的光。成冰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一瞬间如释重负，也许是因为那澄澈清碧的湖水，刚刚洗去她郁垒于胸的怨气；也许是因为这柔和淡金的光芒，短暂地拂去她心头积埋已久的阴霾。
	　　怎可能不怨呢？她有着人人艳羡的家庭，自小到大亦是同龄人的父母拿来教育孩子的范本，然而一夜醒来，她才发现那长久以来引以为傲的幸福，被证明不过是他人精心营造出的梦幻泡影；她以为自己窝在最舒适柔软的地方，后来发现那不过是随风而逝的云朵——那层虚假的幕布如此完美，完美得叫她不敢让人窥见掩饰下的千疮百孔。
	　　成冰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会选择席思永做这个倾听者，因为说到底他不过是个陌生人。或者是因为他肯认认真真地去读那本《安徒生童话》，即便他曾经认为那是本儿童读物？
	　　也许不过因为这一刻，她碰见的是他罢了。
	　　“我爸妈感情不好，我有感觉的，”成冰无奈地笑笑，父母总以为孩子不懂事，其实孩子才是最敏锐的，“我总说服自己是我想错了，既然他们能瞒我十几年，为什么不继续瞒下去呢？同学都很羡慕我，每次家长会都有不少同学的爸妈来请教他们，该怎么样教育孩子……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吵架……”
	　　她想起自己房间里影集便堆了厚厚一摞，从八九岁起每年都会多出一本，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可是直到我去年生日之前，我才知道原来妈妈从我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把家里的房产转到我名下；还有我爸爸公司的股份，家里还有些产业要等我成年才能过户，所以妈妈和爸爸冷战了许多年，也一定要拖到我成年才肯离婚，谁也不肯便宜对方。妈妈很早就开始办理财产转移的事，具体操作细节都有征求过季伯伯的意见——季伯伯就是……去年我砸到你的时候……慎言的爸爸。慎言一直知道，却从来都没在我面前透过半点口风。”
	　　从季慎言那里逼问出真相时，成冰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下来，举案齐眉的父母，青梅竹马的男友，说到头一切都是假的，这些人合起伙来为她编织出一个美梦，让她沉醉于云端，又陡然跌落下来。现在回头看看，再怎样丑陋的事实，也已成定局，她无法改变，无力挽回，固若金汤的城墙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只余她一人来面对这断壁残垣。
	　　父母怕过早离异不利于她的成长，季慎言明明不喜欢她，却怕她年纪小经不起打击，也尽力敷衍于她——她苦笑道：“如果真的要瞒，为什么不瞒一辈子算了呢？既然做不到，何不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抬眼看到席思永欲言又止，她又笑，“你该不会想劝我说，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对夫妻离婚，每天都有很多人失恋吧？”
	　　席思永摇摇头笑道：“肯花心思去骗你，至少证明你在他们心中，有很重的分量。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好男人骗女人一辈子，坏男人骗女人一阵子，从这个角度看，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成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种说法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和季慎言……都算什么？
	　　人和人之间，难道就只一个骗字？照席思永的说法，在季慎言心里她的分量也该很重才对，那为什么他又要另外交女朋友？明明两家人都默认他们的关系的——季慎言的父亲和她母亲是至交好友，每回季慎言到家里来吃饭， 父亲总要故作惋惜：“冰冰越长越大了，将来不知道是谁家的臭小子有这个福气……”
	　　“你男朋友……”席思永不知当问不当问，成冰脸上现在浮现的那种神色，曾在过去许多女朋友的脸上见过：憧憬、向往、懵懂和神伤。
	　　活脱脱少女怀春的神态。
	　　不等席思永继续问下去，成冰已猛吸一口气，潇洒地挥挥手：“分了，所以那套书你爱看多久看多久好了，反正我看到它们就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其实你说得没错，这就是儿童读物，在他眼里我只配看这样的儿童读物！”
	　　如果魔镜碎片掉进你的眼里，我也会不远万里去寻你。扉页上这句话竟像刻在席思永脑海里一般，时时要跳出来敲他两下。他直觉该反驳她，季慎言是认认真真地看过那套书的，所以才会留下这句话，可是……
	　　可是他选择了沉默。
	　　“我和他认识十八年，看过三十七场电影，去过五次游乐场，写过一百三十三封信……看，我记得多清楚！”成冰恶狠狠地说，“那又怎么样呢，人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认识一百八十年看三百七十场电影也没用！”
	　　这样宣泄出来，好像吐了口恶气一般，然而她马上又觉得丧气，她的初恋，还未来得及开始，便已匆匆落幕。
	　　真是让人难堪的事实。
	　　成冰又使劲地揉揉脸，长吐口气朝席思永笑道：“不就是失恋嘛，没什么了不起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明天就能找个比他更好的！”
	　　席思永侧过头斜睨着成冰，她微扬着头，不经意间又露出那副略显骄矜的淡淡笑容，仿佛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又回到原来的轨道。穿过夕阳洒过来的最后几缕金光，他似乎看到她脚下又匍匐着芸芸众生，而她高高在上，永远维持着自己和臣子们之间的距离——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那种难以言述、不可捉摸的奇妙心理，不喜欢看到她这副摆给朝圣者们看的姿态。顿了片刻他才驱散这种不快，指指山坡下笑道：“喏，赶紧为祸苍生去吧！”
	　　成女王斜扫他一眼，唇角略弯起嘲弄的弧度：“好啊，你呢？”
	　　“我？”
	　　“你刚才说的，好男人骗女人一辈子，坏男人骗女人一阵子，你女朋友刚刚生气了，你准备去哄多久呀？”
	　　席思永默然不语，双手贴着裤缝，慢慢地往下踱去，走了几步他才漫不经心道：“我这个人比较懒。”
	　　他向来就是这样，懒得花心思去追女生，有人肯主动的他也不反对，反正人人都知道他是副什么德行，事先摆明车马，事后谁也怪责不到他头上来。
	　　热恋中的人们总喜欢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誓言，他没有这种兴趣，沧海都能变成桑田，永远这种字眼，就该有多远滚多远。
	　　偶尔席思永也怀疑，会不会是因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骗一辈子的人，还没有出现？

Blowing In the Wind（1）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 Blowing In the Wind
	　　成冰说出秘密便松了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好像那些担子都换了人来承受，难怪为国王理发的小伙子要去找树洞倾诉，可惜席思永不是树洞，而是有鼻子有眼睛的活人。从森林公园回来后，见到他成冰总觉着尴尬，赵旭几次邀她和他们寝室的人出去玩，打牌、腐败或是唱K，她总有各种由头拒绝，今天是人文讲座，明天有动漫展出。赵旭也不勉强，她暗自思量席思永也算得守口如瓶，至少她看不出赵旭有任何知晓她秘密的迹象。
	　　新鲜人的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高中的时候家长老师们为了激励孩子们好好学习，俗语便是“考上大学就好了”，好像人生中一切奋斗，到你考上大学就宣告终结。于是一年级上学期大家都如同下河的鸭子，玩得一个比一个欢快，下学期几门重头课下来，才知道考上大学真真正正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学校有四大必修课，挂两科便必须加读一年，首当其冲的便是数学分析，分ABCD四个难度等级，自控系位列A级，学分重且贯穿上下学期，初时大家并不当回事，以为通过千军万马独木桥的高考，数学分析能奈我何？谁知成绩下来才真傻了眼，虽没有师兄师姐们形容的“数学分析数着过”那么恐怖，却也让人战战兢兢，若是下学期的考试平均不过线，那可真是一只脚踏进了重读的行列。
	　　成冰上学期的数分老师颇为和蔼可亲，极善寓教于乐，上课时气氛火暴，出勤率极高，几年后回想起来，成冰都觉得这位吉教授真称得上真人不露相。可惜好景不长，吉教授下学期身体抱恙，换了位乔教授，则是数学系藏龙卧虎的另一种证明。第一次课上得无波无澜，例行点名后照讲义上课。第二次课便只是抽查出勤，正巧点到一位缺勤的学生，同寝室的兄弟自然要仗义相助，谁知乔教授略略抬眼，轻言慢语道：“不是你。”随即不容解释地低头画下一个叉。第三次课连点名也省了，端着讲义极和气地笑道：“还差两个人吧。”话音未落门口便出现两个气喘吁吁的学生喊报告。
	　　如此震慑之下，成冰也老老实实地每天上自习，只是常遇到来搭讪的男生。她脾气并不算好，尤其在失恋期，更没有好脸色给人，几次不耐烦便直接回寝室，谁知寝室里的两位一个常年煲电话粥，另一位又是泰山压顶面色不改脸上就写着“刻苦努力精忠报国”八个大字的——那是全国知名的奥赛重点高中保送过来的强人。这样心烦意躁地过了几个月，终于找到一个好去处：音乐楼。
	　　音乐楼离宿舍并不远，比食堂多两步路，只是以前不曾发现。来学校时原准备了许多行李，母亲笑话她犹如吉普赛人搬家，读大学就该锻炼锻炼才是，她便只好轻装简行，画板、吉他都被精简掉。某日无意经过，听到吱吱哑哑的声响，穿过葱茏如盖的乔木，并不十分动听，却蛊惑她靠近去探寻。
	　　是极秀气的一个女生在拉二胡，曲目是《汉宫秋月》，成冰是学过乐器的，弦愈少愈是难学，钢琴古筝看似结构复杂，却远不如二胡难把握。
	　　她立在远处静听半晌，想着既然已到这里，索性进去看看，原来这里是音乐学院面向全校开放的练习楼，可以付费找老师学琴，也可以自己单练。临睡前她喜滋滋地跟杜锦芸说：“跟你到网络中心上网是一个价钱，架子鼓居然有Drumwork的，做工精致得像艺术品！不过那个是音乐系专用的，但是其他设备也都很不错，你要不要什么时候跟我去看看？”
	　　杜锦芸极为兴奋，周末便跟着一起过去，然而不到半小时成冰便觉得带杜锦芸来音乐楼真是个天大的错误。她先是用弹棉花的热情来弹钢琴，觉得自己手指不够修长后又去小提琴房，拉小提琴如杀鸡一般。成冰堵着耳朵朝天花板直翻白眼：“姐姐，你是不是连五线谱都不认识？”
	　　杜锦芸倒还理直气壮：“我会用VOS弹《小星星》！”
	　　成冰终于放弃熏陶杜锦芸的努力，自去租民谣吉他来练歌，杜锦芸趴在桌子上听她自弹自唱，间歇时突然问道：“那个大律师季慎言怎么样了？”
	　　她狐疑地瞅着杜锦芸：“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前几天他给寝室打电话，听说你不在也不挂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转告成冰呀，他又说要我别告诉你，当他没打过来算了。我心想你既然没什么话说那就挂电话呗，他又拐弯抹角地问你最近学习忙不忙，有没有人督促你学习……你说这当律师的是不是都特别能扯啊？”
	　　成冰不自觉地把吉他搁下来，到现在她也说不清对季慎言到底是怎样的情愫，是尊敬，抑或是恋慕？季慎言肩膀坚实可靠，和父亲一样能给她无尽的宠爱和呵护，许是因为长她几岁，从很幼小的时候，他便常常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她指金他不会说银，她要捞月亮他不会摘星星。就连老师对早恋这个词最为敏感的时候，撞见她挽着季慎言的胳膊逛书店，也不过一笑了之。
	　　所以她从小就不爱看爱情电影、爱情小说或是纯爱电视剧，因为再没有任何爱情故事，能比一生下来便认识与你偕老的人更幸福了。
	　　成冰理不清现在对季慎言究竟是什么感觉，她恨他哪一点比较多？背着她交女朋友、瞒着她父母办离婚的事，抑或是……他那种什么都让着她宠着她拿她当小孩子的态度？
	　　“那就当他没打来吧。”她淡淡扔出一句，忘记原本想练什么歌，随性地唱起从脑子里蹦出的那首歌。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男孩要历经多少坎坷，才能被称为男人
	　　白鸽要飞越几重海洋，才能在沙滩上安眠
	　　静下心来想想，也许季慎言做的并没有错，他到底年长她几岁，他上大学时说等她长大的话，也许不过是她软磨硬泡后哄她开心的。她刚刚钻进象牙塔，而他已进入社会摸爬滚打。由男孩到男人的这段路，季慎言已经走过，而她隔着青春的河流，没来得及跟上他的脚步。
	　　“这不是《阿甘正传》里面的歌吗？那个女主角在酒吧里裸着唱的那首，挺好听的。”
	　　杜锦芸一句话把成冰噎住，而这个始作俑者恍然不觉自己这句话极杀风景，还在几周后的班会上极力推荐她做代表，去参加女生节的会演。
	　　辅导员恰好是英文系的在读研究生，极推崇《阿甘正传》这部片子，认为这全然是一部微缩版的美国近现代史，听杜锦芸吹得神乎其神的，便坚持要成冰唱Blowing in the wind（《随风而逝》）给她听。成冰自觉对这首歌把握得并不太好，唱不出Bob Dylan的那种略带沧桑的民谣风，然而辅导员却大赞她的演唱有对青春朦胧的憧憬。成冰想破脑壳也没觉得自己唱这首歌时有多么憧憬，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全是颓丧，对父母婚姻破裂的无奈，对她和季慎言之间岁月鸿沟的无力。
	　　各个系的时间难以协调，找不出时间统一彩排，成冰的节目被安排在第一个出场。辅导员十分不满，无奈院系众多，总要有人打头炮，辅导员很关照地安慰她：“好好唱就行，别紧张！”
	　　成冰倒不怯场，从小到大这种歌舞表演她不晓得参加过多少次。然而当舞台唯一的那束光聚在她身上，四周里全是漆黑时，她才猛然发觉，原来孤单，竟真可以是一群人的狂欢。
	　　然而效果竟惊人的好，开场的曲目，居然一小节内让整个礼堂全安静下来。像是全世界都静止下来，只为着她一个人的舞台。
	　　下场时主持人一个劲儿地冲着她竖大拇指。成冰正准备去化妆室卸妆，半路里突然杀出个扎着马尾的艺术青年，极热情地伸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时经纬，黄金时代乐队的主音，学校BBS Rock版的版主……”
	　　成冰微蹙起眉，还不及开口拒绝，已看到时经纬身后有个熟悉的身影。干净的白衬衫、疏朗的眉目，在过道的暗处微微笑着同她打招呼：“嘿，好久不见。”
	　　忽然间她觉得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时经纬回头斜瞅着席思永诡笑道：“好小子，我说你怎么要跟来呢，刚才倒一声不吭！”
	　　席思永笑笑：“我和阿时都在Rock版玩，刚才听你唱得不错，阿时连盒饭都没吃完，一定要过来请你到Rock版玩玩。”
	　　时经纬笑得眉飞色舞：“唱功相当不错啊，不如你顺便到我们乐队来露两手吧，我让思永把主唱的位子让给你怎么样？”
	　　成冰淡淡地扯扯嘴角：“算了，我对学校BBS没兴趣。”
	　　时经纬不以为然地笑笑：“你和BBS有仇啊？”
	　　席思永也帮腔劝道：“好东西要拿出来给人欣赏才对，不然的话……”他眉尖一蹙，黠然笑道：“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其实《安徒生童话》不只是儿童读物。再说了，你肯在女生节上唱，为什么不肯到我们Rock版来玩玩，切磋一下也是好的。”
	　　“我没有ID，也懒得注册。”成冰随意扯个借口，不自觉地轻咬下唇，其实她刚进大学就有上过K大的BBS，用的还是季慎言的ID 。T大的BBS影响力远不如K大，学生们为方便查找信息，也上K大的BBS。有一回按错快捷键，看到季慎言和一个女生的聊天记录，内容竟是关于她的——季慎言诉苦说不知是否该坦白她父母已准备离婚的事实。她还没来得及审问季慎言，那女生已找上门来，斥责她小小年纪，满腹心机，仗着父母要离婚，让季慎言不敢离开她。大概同是律师的原因，那女孩也是字字见血，三言两语便将成冰打回原形。
	　　成冰趁着季慎言毫无警觉时问他：“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离婚的？”
	　　她多希望季慎言能惊诧莫名地问她在说些什么，这样她还可以继续粉饰这个被撕得千疮百孔的幻梦，哪怕那真的是一句谎言。谁知季慎言虽一脸惊愕，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林阿姨告诉你了？不是说……等你过完生日的吗……”
	　　“我没有那么脆弱，你不用可怜我，更不需要和你恋爱三年的女朋友分手。”
	　　季慎言一怔，然后气不打一处来：“给嫌疑犯判死刑之前，至少也得给他自辩的机会吧？”
	　　“我说的不对吗？我爸妈要离婚，你知道，不告诉我；你有女朋友，怕我想不开，瞒着我……还有什么？我没有你想的这么脆弱，你不用为了照顾我，留在K市这个浅水潭！”
	　　季慎言勃然大怒，却保持着最后的耐性给她解释——那只是高中的女同学，后来和他一起考入T大，曾经交往过，但是数年前已和平分手。至于成冰的父母，因为成父的出轨，夫妻感情早已冷至冰点，维持到现在，只是不希望成冰生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你现在知道，不过伤心一刻，相反如果你八九岁的时候就知道真相，你真的能确定你的学业、成长都不会被父母离异这样的阴影干扰吗？”
	　　“至于我前些年的事，该解释的我早就解释过，以前没告诉你，因为你中学的时候我们根本没必要谈这种事吧？等你考进K大的时候，我和她早就分手了，现在有必要来扯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吗？这两年我们在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所以关系还OK，她会误解我的话，这是我的失误，但是，她只是一个外人而已，为什么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而不相信我？”
	　　手心早掐出一道道的印子，但成冰仍保持着极平静的表情。此时此刻她才领悟到，母亲时时耳提面命的那些教养、风度，原来真的是有用处的，至少让她免于歇斯底里。她只是仰着头反问：“因为事实证明，不是外人的人，也都在骗我，不是吗？”

Blowing In the Wind（2）
	　　成冰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拒绝了时经纬的邀请，没料到这位外形不羁的马尾艺术青年，骨子里却是个颇坚持的人。自打知道席思永和成冰认识后，便三番五次地带着席思永来请成冰出山，大有三顾茅庐之势。时经纬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像她成冰不肯去乐队做主唱，K大的摇滚乃至全中国的摇滚就要走向覆灭。成冰颇诧异地问席思永：“不是听说你们搞地下乐队的，为人都比较低调吗？”
	　　席思永拢眉略略思量后笑答：“阿时毕业后的工作是娱记。”他报出个名字，是上海一家有名的新闻周报，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又难怪这么能说会道。对于时经纬的这支乐队，成冰并非一无所知，刚进校军训完便有迎新晚会，压轴的便是这个乐队。那次唱的是蝎子乐队的Life’s like a river，主唱铿锵有力，鼓点和吉他亦很出彩可惜那时她满心都在苦恼父母离婚的事，实在没有半分注意力放到引起台下尖叫连连的席思永身上。此次女生节的会演上，压轴的又是他们，唱的依然是蝎子乐队的经典曲目，歌名很是应景：Holiday。
	　　“我不会弹电吉他。”
	　　“我们有五个人，阿时是主音吉他，他和节奏吉他手都是今年毕业。原来我们的打算是挖掘一个技术好的主音，Rock版有几个人底子不错，也许还能培养出一个节奏。既然你民谣吉他弹得不错，有好几年的功底，那么学电吉他转节奏应该也不是太困难。”
	　　道理是没错，可是……难道席思永甘愿让出主唱的位置？无论如何，主唱在乐队里的核心作用不可忽视，尤其席思永已在乐队里磨合甚久，她轻易地跳进去，风险太大，时经纬看起来是个顶精明的人，没道理不明白这一点。
	　　席思永显然明白她的疑问，犹豫着不知要不要把时经纬的想法据实相告。其实他心底是不太认同时经纬“过河拆桥”的做法，那时他讲：“你做主唱，我承认你唱得好，可是吸引来的都是些花痴！不是我搞性别歧视，而是对摇滚有兴趣的，确实男生比女生多。从这个角度而言，成冰比你更能吸引眼球，更能吸引男人的眼球，当然也包括喜欢摇滚的男人。记得Picture版今年访问量最高那天是因为什么吧？那个在教学楼偷拍她的哥们，怎么形容的来着——烟视媚行，妖娆风骨，以成冰的知名度，绝对一炮打响！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乐队上来了，你再把她踢回去单做节奏，这事情不就结了？”
	　　“我们又不是卖豆腐，为什么要招个豆腐西施？”他承认时经纬说得也许有道理，然而这样和街边靠美少女推销招徕顾客的饮料店家有什么区别？“我不是计较谁做主唱的问题，但是这种揽客方式你不觉得太低级吗？如果一味要吸引眼球，钢管舞脱衣秀是不是更吸引眼球？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做乐队，你不觉得这和我们的初衷背离太远？”
	　　时经纬对席思永的考虑嗤之以鼻：“收起你满脑子的理想主义吧！实话告诉你，我去年年初为什么招你做贝司手？因为你slap的感觉格外好，因为你嗓子还不错能兼做主唱节省资源？”即便如今和席思永已是过命的交情，时经纬说起话来亦是犀利刻薄一针见血，“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你以为黎锐真是因为挂了十八科毕不了业，要发愤图强所以才退出乐队，把主唱的位置让给你？扯淡！我不怕老实跟你说，你来之前我们每个月小演出的观众人数两个巴掌就能数完，前年十二月那场干脆就没人来，我们几个人觉得没意思，连歌都没唱直接拼桌打麻将打了个通宵！”
	　　席思永心底一时打翻五味杂瓶，说不出的感觉。时经纬挑眉斜睨着他：“你觉得你是在出卖色相吗？实际上你来之后，乐队受关注程度确实直线上升，现在学校提供场地时也没以前那么磨磨蹭蹭，这就是你的重要性。但光靠这些是不够的，你的加入解决了我们的生存问题，现在我们要解决的是发展问题。我们要场地、要经费、要扩大知名度！用什么手段不重要，关键看能起到什么效果！”
	　　不得不承认时经纬言之有理，长吁一声后席思永决定对成冰据实相告，不是计较谁做主唱的私心，不为分辨手段和目的的轻重，只是忆起那天夕阳下她在山顶受伤的眼神。也许时经纬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可他不愿成为被她谴责的“你们”之一，他不堪承受那样的眼神。
	　　他细斟慢酌，尽量使时经纬的目的性显得没那么□。谁知成冰听他坦白缘由反而笑了：“他还真现实。”她想想又笑道：“那你呢，你希望我加入做摇滚西施吗？”
	　　“我……还没想过，”席思永一怔，稍稍考量后认真答道，“老实说我觉得你还不适合做这个主唱，如果你真的有兴趣，我们当然无任欢迎；如果只是抱着凑热闹图新鲜的心态，我劝你还是尽早打住。”
	　　“怕我抢了你的主唱？”
	　　“你不一定抢得走，每年开学的时候我们会队内投票决定主唱人选。”
	　　成冰跃跃欲试，大学的课业并不紧，她迫切地需要一些事情来填满她的空余时间，让她没有功夫去思考那些令人纠结却又无可奈何的事情。
	　　时经纬听说后大喜，马上在Rock版发帖说要“报告”，“报告”在BBS上是请客吃饭的意思，同理蹭饭便叫旁听。时经纬发帖后，要求旁听者甚众，原来Rock版是出名的冷版，许多常来看乐队演出的，平时也是潜水为主，这次纷纷冒头。时经纬在湘里人家开了三桌席，攥着啤酒瓶极豪气地跟成冰说：“进了Rock版就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只要你开口，我们绝对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姐妹也一样！”
	　　喝完见面酒后时经纬便给成冰引荐乐队成员，键盘手、鼓手、马上就要毕业的节奏吉他手等。至于时经纬本人，则是个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高度结合的人——无论多么猥琐的手段，也能被他用极崇高的理想和光明的前途表述出来。另一个重要人物是做幕后的黎锐，一个长得颇有喜感的肥仔——也就是席思永的前任，看起来比其他几人略年长一些，一副老大哥的风范。
	　　美女就像胡椒粉，哪里人气不旺就撒一点。成冰用席思永的ID一登录，Rock版在线人数便史无前例地突破了个位数，赵旭趴在上铺哼哼唧唧：“稀客啊，什么风又把成大小姐吹来了？”
	　　“晚上请你教工食堂吃饭，三楼，点菜！”赵旭立刻眉开眼笑，成冰视线扫过时，看到席思永书桌左侧的一摞书，正是她留下的那套《安徒生童话》。她望着那套书微微发怔，未及细想便脱口问席思永：“你为什么会注册Eternity这个ID？”
	　　席思永一愣，旋即笑道：“背六级单词的时候无聊，顺手注册了，怎么了？”
	　　“没什么。”
	　　Eternity，《冰雪皇后》里小女孩格尔达走遍万里寻找小男孩加伊，在冰雪宫殿正好与他拼成Eternity这个词，完成冰雪皇后的考验，重新生活在一起。她垂下头叹口气，突然觉着无趣，那天席思永说《安徒生童话》不只是儿童读物，她还以为他是认真看过这个故事，没想到是六级单词。她想想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是中译本呢，席思永就算认认真真看过，也只知道翻译过来的“永远”二字。
	　　成冰开始每周末去音乐楼和乐队一起练歌，未几便到骊歌声起，凤凰花开的时节。因学生公寓新落成，学校竟难得地免除了年年搬家的苦役。新生有英语夏令营，全体外教进行强化训练，暑假被压缩成一个月。顿时满校的怨声载道，杜锦芸更是哭天抢地，抓着成冰两眼泪汪汪道：“没经历过啥叫火炉吧，今年你就明白了，四十度的天，就这么个小破风扇，跟洗桑拿似的！”
	　　只有成冰心中暗自庆幸，父母已经协议分居，只差财产分割完毕，就要去办理离婚手续。这个时候回去，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家中的局面，学校要办英语强化训练营，正给了她最好的理由。母亲每周都会有电话，她并不问离婚的事，于是母亲也不说，只是问她是否习惯K市的夏天。
	　　成冰慢慢察觉自己和母亲之间也有了隔膜，原来她和母亲是无话不谈的，连学校里有男生给她递情书，她都能笑嘻嘻地拿去给母亲炫耀。初中时她见过隔壁班的女生，因为书包里的言情小说被老师发现，被妈妈在学校里拎着耳朵训斥，那时她真觉得自己有着世界上最开通、最善解人意的母亲。
	　　她还记得自己蹭蹭地长个子时，母亲带她上街，买同款的时装，穿回来给父亲看：“卫国，看我们像不像姐妹花？”父亲笑着蹲下来给她变魔术，绕得她眼花缭乱，突然中指一弹变出双金镶玉貔貅手镯，送给她和母亲。她乐滋滋地天天戴在腕上，却在班级春游登山的时候，在山顶脱落滑下去，上山的一侧没有开好的山路，全凭攀着沿路的冷杉和耐寒草往上爬，到顶便只能从另一侧沿石阶下行，她眼睁睁地看着手镯没入漠漠烟尘，转瞬不见踪迹。
	　　回家后父亲安慰她：“没事，等冰冰出嫁，爸爸再给你买一个！”
	　　可惜再也买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寝室电话丁零零地响起来，在炎热的午后，尖锐急促。成冰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来K市，说是要去西部谈一笔订单，从这里经过，顺道来看看她。电话里约在时代广场新开的哈根达斯店，以前一家三口出去玩时也常去吃冰淇淋，现在她突然没来由地痛恨所有勾起她甜蜜家庭回忆的地方。
	　　香蕉球在舌上丝丝化开，父亲只是面含笑意地看着成冰吃，问她英语夏令营是否习惯：“K市的天气一年比一年热了，我前年来的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走几步路人就不行了。外教的课上得怎么样？你妈妈天天想你呢，要不……我去跟你们老师请个假，反正回去了我们也可以请外国语学院的老师来教你，不会落下的，好不好？”
	　　父亲抽出张纸巾递给成冰，要她擦擦嘴角的冰淇淋残迹，周遭投过来几道奇异的目光。父亲身材保养得不错，看起来并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兼之风度翩翩，和她一起出门，总有人会误以为是成功人士带着小蜜。她原来还常暗自得意，今天却格外不爽，狠狠地回瞪周围的人，好像他们各个都是破坏她家庭的元凶。
	　　“冰冰，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我们该去香港了……”
	　　记得，当然记得，成冰记得父母早些年是过得很艰苦的，那时国家刚开始在小范围内推行五天工作制，南生电子为了吸引技术人才，很早就把这一条列入员工福利。然而作为老板的父母却经常年头忙到年尾。学校里别的同学常在暑假和父母出去旅行，成冰却只能被反锁在家里做作业，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父亲便安慰她：“冰冰乖，等爸爸妈妈挣足了钱，就提前退休，每年都陪冰冰出去玩，好不好？”
	　　为了保证信誉，还专门列了一个单子，从国内风景名胜一直排到巴黎、维也纳、威尼斯，今年恰恰是香港。
	　　“你看，我和你妈妈今年又忙到现在，不过答应冰冰的事情，我和你妈妈从来都不会忘记，对吧？”
	　　“忙离婚吧，现在忙完了吗？”
	　　成冰面色平静地冒出这么一句，父亲脸色陡变，不自然地抽动，狐疑的目光在她面上转了几转，随即又缓下来笑道：“爸爸和妈妈最近是出了点问题，但是没你想的这么严重……你看电视上不都说什么中年危机吗，不是什么大事，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就好了呢……你妈妈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成冰攥着勺子，控制住想要大哭大闹质问父亲的冲动，“妈妈什么都没说，没说你在外面养了个女人，没说那个女人还怀过你的孩子。”
	　　“你妈妈是这么跟你说的？”父亲登时就动了气，着恼地低语，“南生怎么能这样！”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爸，你怎么变成这样？”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父亲又气又急，“冰冰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爸爸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父亲欲言又止，似乎在犹豫挣扎些什么，半晌才问：“这些都是你妈妈跟你说的吗？”
	　　“不是。”成冰终于绝望下来，父亲无从辩驳，看来事情是铁板钉钉了。她怔忡良久才低声道：“妈妈从来没在我面前说爸爸半个不字，到现在她还希望你在我心中是个好爸爸。我一直很尊敬你，以你和妈妈为我未来人生道路的楷模，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家会变成这样？”
	　　父亲忽然脸色灰败下来，喃喃苦笑：“我还以为她会希望你也恨我。”许久后他才收拾起情绪，微扯笑容向成冰说：“冰冰，爸爸妈妈的事情……你年纪还小，很多你还不明白。你要相信，爸爸始终都是最爱这个家的，你妈妈，还有你。”
	　　成冰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她真的厌倦了这样的戏码，厌倦了看父母表演鹣鲽情深。台上戏子痛苦，台下看戏的人也未必好过。其实这些细节都是季慎言被迫透露给她的，到底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做不成情侣，感情总还是在的，那时他说：“成冰，你父母的事，我告诉你是错，不告诉你也是错。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父亲在送成冰回学校的路上欲言又止，临告别时从钱包里抽出张银行卡递给她，说是做零花钱。成冰摇摇头：“妈妈给的钱够用。”
	　　“你这孩子，跟你妈妈一个倔性子，”父亲微恼地叹道，“将来迟早要因为这种性格吃亏的。”
	　　成冰不以为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总是要吃点亏才肯长大的。”
	　　季慎言听说成冰的父亲来找过她后，担心地叮嘱道：“成冰，有时候你得学会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摩你原来的亲人。”
	　　成冰明白季慎言说的意思，其实房车物业都不是关键，父母纠缠的焦点在于公司股权。季慎言曾经跟她开玩笑说：“等过个三五年，你们家公司上市了，那可是能诞生几个省级市级首富的。”
	　　有句古话叫一日夫妻百日恩，父母近二十年的夫妻，难道最后竟要以对簿公堂来收场？对着她都说，是爸妈性格不合，你不要多想；背着头就为房子车子反目成仇，真是令人心寒。

Blowing In the Wind（3）
	　　余下的日子成冰玩命般地在音乐楼练电吉他，暑假结束后第一次排练便让众人大跌眼镜，黎锐笑嘻嘻地跟席思永说：“思永，这回你惨了，我还以为你铁定能坐稳主唱的位置。”
	　　席思永却紧攒着眉头，颇不满意：“你这么唱法，是在发泄，不是在唱歌！”
	　　成冰一听便来火，近来每次练歌席思永都对她极为苛刻，她以往都只当他高标准严要求，这一回终于忍不住：“这怎么就不是唱歌是发泄了？我发现你每次跟我说话都阴阳怪气的，我哪儿得罪你了？”
	　　席思永摸着心口道：“你是要遵从这里的真实声音，你是要带给别人美的享受，不是要发泄你心里这种暴躁的情绪，understand？”
	　　每次都是黎锐来打圆场，说这不叫发泄这叫激情，叫Passion，每次还都不忘损席思永两句：“你什么都好，音域宽，高音扎实，底子好……就是没激情，整天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你看破红尘你干吗不出家呀？再说了，唱功可以慢慢练，这点passion，成冰就比你强，唱歌偶尔是需要那么一点爆发力的，这跟你们系打地基不是一码事！”
	　　新生军训结束的那个周末，乐队要决定主唱，PK的曲目是Life’s like a River。这是乐队的传统曲目，据说是创始人留下的铁规矩，这首歌演绎不好的便无缘主唱。
	　　As years are passing by, Silence becomes your friends, you see the world in a different way. Don’t be afraid of getting old, life’s still full of joy, and the beauty of the part is rejoicing your mind.
	　　岁月匆匆流逝，你学会沉默是金，以另一种方式观察世界。不要害怕衰老，生命仍充满欢乐，逝去的美丽会驻留你心底。
	　　成冰在妈妈请的音乐老师那里听到过这首歌，是打口带，后来她央着公司里出国公干的人帮她买回原版CD。那时只觉得这首歌好听，然而好听在哪里，却似乎又说不出来。原来她以为摇滚不过是难以入耳的噪声结合体，从这首歌她才明了，真正的摇滚不过是遵从内心真实的一种情绪流泻，没有商业的媚俗，没有矫情的粉饰。
	　　席思永的高音嘹亮，中气十足，若是在现场必然是相当有气氛的，成冰暗自庆幸，幸而是自己先唱，不然一定被他的气势压制住。投票结果是二比二，键盘手和鼓手投给了席思永，新来的主音吉他手和黎锐投给成冰。席思永为难地瞅着黎锐，欲言又止，老半天才转头冲着成冰道：“成冰你去楼下登记一下，说我们从下个星期开始到学校迎新晚会前，每周要两天下午练歌。”
	　　待成冰出门，席思永便无奈地朝黎锐道：“哥们你这是在干什么，跟我赌气呢？”
	　　“我跟你赌什么气，说好了投票就投票，你别给我上纲上线！”
	　　“你听不出来她高音力度不够？”
	　　“女生有这个肺活量不错了，可以慢慢练吗，你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唱歌吧？我说过很多遍，唱功可以慢慢练，但是——感情，你知道什么叫投入感情唱歌吗？”
	　　“你简直扯淡，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感情能替代唱歌的功底吗？还是你根本就一直不爽我做这个主唱，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席思永一发火便扯下贝斯撂在地上往外冲。黎锐也火了，站起来追在他身后怒道：“甭没事扯陈年旧账，我当年和阿时打赌输给你，就已经愿赌服输……”话音未落，被席思永猛甩上的门反弹回来，砸中的眉骨。黎锐啊的一声栽在地上。正巧成冰登记完进来，只看到他头上鲜血汩汩直流，连忙跟另外三个人赶忙架着黎锐去医院。
	　　席思永得知消息也赶紧跟过来，检查结果是眉骨破裂，又缝了七针，黎锐脑门上缠着纱布朝成冰哭丧：“我要是因为这个破相了，你嫂子不要我，你上哪儿去给我赔个媳妇啊？你简直命中带煞到哪儿哪倒霉，看思永上次是手腕割裂，这回又是血光之灾……”
	　　他话音未落便听席思永厉声道：“黎锐！”
	　　“对病人态度好点行不？”
	　　席思永脸色缓下来，亦知自己失态，只是听黎锐开玩笑说她命中带煞，竟生怕她想歪了。黎锐冲众人挥挥手：“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和思永有话说。”
	　　黎锐和席思永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钟头，出来时看到成冰等在外面都有些诧异，黎锐拍拍席思永肩膀笑道：“我先回去了，媳妇还等着呢，你跟成冰说吧。”
	　　成冰茫然不知所以然，席思永轻踱着步子，待黎锐走远后才伸出手来，笑得高深莫测：“恭喜你，主唱小姐。”
	　　“你们刚才因为我吵架？”自打她来之后从来没得到过席思永的肯定，到现在她简直要怀疑自己进乐队是否是个错误，“席思永，我唱得真有这么差吗？”
	　　席思永摇摇头，成冰乘势进攻：“还是因为阿时用主唱引诱我来乐队，你不高兴？”
	　　“不是，”他极迅速地否认，半晌后重复道，“不是，我就是……急。”
	　　成冰落后席思永两步，停在台阶上，不解地问：“你急什么？”
	　　席思永转过身微仰着头：“不知道，我就是急……我知道你最近很用功，但是唱歌的情绪有问题，我不想你在他们的纵容下忽视这些问题。”
	　　“他们也是在纵容我吗？”她陡然间泄下气来，席思永的严格要求或许还能激发她的斗志，可是——如果今天那两票又是出于纵容或是偏袒，那她进乐队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不会纵容你，”席思永认真道，“我……对你的要求太高，有点操之过急。就像去年黎锐对我也百般挑剔那样，我也会一直怀疑他是因为心里不爽来找我撒气，就像你现在看我的这种眼神。”
	　　成冰反驳得相当无力：“我没有吧……”
	　　席思永笑笑，医院里到处都弥漫着并不太淡的药水味道，深秋的傍晚寒意渐浓，夕阳沉下前洒下最后一层暗金色的光，稀薄地涂在他的脸上，泛起浅淡的温柔。成冰站在楼梯上，只觉他目光流转之间，来得比薄暮的阳光明亮许多，忽而笑道：“你平时应该多笑笑，别没事装酷。”
	　　席思永一愣，摇摇头笑着仍说回正题：“不甘心总是有一点的，所以更想交班给一个强于自己的人，我现在对你的要求，就像黎锐以前对我的要求一样。黎锐说……我唱歌缺少激情，虽然很认真，可总少了些什么，你呢……唱功上是薄弱了些，不过有前途，也许他是对的呢，让你试试看。”
	　　“这么说……我还是有点潜力的？”
	　　席思永又笑笑，弯过身去低着头笑，好半天才低声道：“相当有，主唱小姐。”
	　　后来很长时间内席思永都这样叫成冰，主唱小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样叫比较有意思，直到黎锐给他们另取太后摄政王的名头。
	　　食堂没饭吃了，席思永带她去校门口的哈尔滨饺子馆，嘈杂拥挤，四处烟气弥漫。成冰看席思永似有些心不在焉，便问道：“你女朋友呢？晚上不陪她吃饭？”
	　　席思永愣愣地看着她：“你说哪个？”
	　　“难道你同时还有几个？”
	　　“哦，没，”席思永咬着鸡爪茫然道，“目前单身，所以我不知道你说谁。”
	　　成冰登时一头黑线，想起黎锐和她闲扯时说的，席思永向来是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所以女朋友来来往往，自己也没个准数。思及此处她便讪笑道：“没什么，我怕耽误你和女朋友约会，谁让你行情好。”
	　　席思永点点头，仿佛是为了提醒自己什么，微哂道：“我享受这种被人爱的感觉。”成冰狐疑地瞪着他没说话，席思永又笑得开怀畅然，打个响指叫来小二，“两瓶果啤。难道很多男生追你的时候，你不觉得享受吗？”
	　　“如果……人不讨厌又不给我找麻烦的话，”成冰老老实实地承认，“当然还是有点暗爽的，不过也就是停留在精神层面，虚荣那么一下而已。”
	　　席思永嘿嘿两声：“那是，我比较肤浅。”他就着瓶子和成冰干杯，末了又叮嘱：“你高音有点薄弱，回去好好练练。”
	　　自黎锐的眉骨被拍裂后，席思永和成冰之间倒和睦许多，虽然双方在理念上差异仍是相当大，不过每每看到黎锐额上那条蜿蜒的伤痕，都自发自觉地缓下声气。
	　　迎新晚会定在金秋十月，席思永本来就粉丝甚众，黎锐又按时经纬的指示，找毕业的同学做了不少灯牌，目的是给成冰造势，数年后当选秀风潮风靡大江南北时，成冰才恍然感慨，原来当年时经纬就很有做策划人的潜力。
	　　俊男美女的搭档，加之“让席思永心甘情愿退居二线”的噱头，迎新晚会上成冰可谓是众星拱月般的辉煌。她领着乐队一出场，气场逼人俨然黑社会大姐头，正巧主持人被电源线绊了一跤，黎锐便在一旁怪叫道：“觐见太后不必行如此大礼。”主持人连忙顺竿往下爬，揶揄席思永道：“太后垂帘听政，思永不就成了摄政王了？”当晚Rock版的在线人数再创新高，不少粉丝慕名前来，其中女性数目亦不少，不知是谁开始自发的组织，集体改昵称，马上在线名单里齐刷刷的一片：
	　　太后粉丝团长——太后是我嫡系师妹
	　　太后粉丝团长——小刀
	　　太后粉丝团秘书长——最爱因扎吉
	　　太后粉丝团助理——好想去凤凰旅游
	　　太后粉丝团助理——入团要登记，吉利号码拍卖
	　　太后粉丝团NO.1——ET降世
	　　太后粉丝团NO.1——抢沙发
	　　太后粉丝团NO.1——上面的都是冒牌货
	　　太后粉丝团NO.2——我当老二就很知足
	　　太后粉丝团NO.3——冰天雪地翻转720度裸求偶像签名
	　　太后粉丝团NO.4——大四开始追星
	　　太后粉丝团NO.5——古往今来的太后和摄政王都是有□的
	　　……
	　　一个字：酷；两个字：壮观。

Blowing In the Wind（4）
	　　BBS上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开始时，成冰正和乐队的人在饺子馆吃消夜庆功。正好前任节奏吉他手出差回K市，看了晚会的压轴后便邀几个人出去喝酒，因为晚会开得比较HIGH，加上酒撞人胆，一群人都开始借酒装疯起来。黎锐的女朋友，人称燕姐的，正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众人，然而男人喝酒喝到兴头上，就是妻管严也能生出三分酒胆，燕姐发现劝不住后索性由着他们喝，准备等酒醒过来再行教育。因为没人劝，成冰也可着劲儿地灌，还从包里摸出盒女式香烟，找店小二借了火，仰着头靠在墙上吞云吐雾。
	　　成冰对着半空吐烟圈，技法并不纯熟，还有些呛嗓子，咳了两声便又摸起啤酒瓶猛灌下去。燕姐连忙抢下她手中的瓶子叫道：“哪有这样喝酒的？”又转过脸教训另外几个人：“你们没事还教她抽烟？我好不容易劝这个猪头戒了烟，你们毒手又伸到成冰身上了？”
	　　不知是谁醉眼蒙眬地辩解：“嫂子，你可不能怪我们！我对天发誓，我要是教她抽过烟，就让我……下辈子打光棍！”
	　　“鬼才管你下辈子打不打光棍！”黎锐和燕姐稍稍年长，平时颇有兄嫂的气派，燕姐此时看到几个人都醉醺醺的也是无可奈何。眼看着要到寝室关门的时间，回去叫楼长开门肯定是自讨苦吃。K大正好今年开始严抓校风校纪，除本市学生周末回家外，其他学生无故一律不得外宿，超过十一点回寝室一律登记在案，超过三次便要记过。楼长没法天天核查，不回去倒没事，回去敲楼门肯定是自己往枪口上撞。燕姐没办法，只好指挥看起来稍清醒的两个人：“分几拨抬到我那里去，好在不远，我和成冰睡一间房，你们自己凑合着办吧！”
	　　因为黎锐在学校还混在学校尚未毕业，燕姐工作后便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二室一厅，正好派上用场。她艰难地撑起黎锐，把成冰交给席思永，另外四兄弟勾肩搭背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燕姐住处行进。
	　　成冰赖在酒桌上不肯起来，席思永抢过她手里的烟掐灭，想把她架起来，谁知她却放起赖来：“把烟还给我！”
	　　“女孩子没事抽什么烟！”
	　　“你管我！”
	　　美女发起酒疯来，和正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说比正常人更差。席思永拽着她往外拖，忍不住骂道：“让人看到你今天这副借酒装疯的德行，看还有谁敢追你！”成冰却扯着他的袖子涕泪横流，边走还边嚷嚷：“我没醉，我没醉，还给我！”
	　　一路上从踢拉拽扯转为低声呜咽，燕姐租的房子在校门外不远处，要穿过两条没灯的巷子，席思永一脚深一脚浅地扶着成冰，头痛地哄道：“好好好，你没醉，你没醉，没醉，啊？”
	　　转角时不小心踩到半块砖头，席思永本已有些醉意，一个趔趄，两个人都坐倒在地上，歪歪地斜在墙边。成冰倒在他肩上，不哭也不闹，浅月清辉下只看到她脸上映得清亮的泪光。她蜷作一团，整个人缩在席思永和墙面之间，月光和泪水衬得她面庞近乎透明，仿若一触即碎的瓷。席思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替她拭去挂在眼角尚不及坠下的那滴泪珠，指尖上凉凉的，好像一瞬间里融断他心底紧绷已久的弦。
	　　“哭得很丑。”席思永几乎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月光下她的眼睫根根清晰可辨，齐刷刷地扫在他心上的某个地方，仿佛是固若金汤的城池，转瞬间陷落崩塌，一溃千里。月亮也躲到云彩后，在黑漆的天幕上镶出道道白边，丝丝缕缕，蜿蜒而入。
	　　万物都躲到云彩后，静悄悄的，连他胸腔跳动的声音都不曾有，万籁俱寂，寂静到让一切理智都躲藏起来。云后微弱的月光在她眼下投出浅淡的影，她眼睫忽闪忽闪的，带着那团模糊不清的影也轻跃跳动，仿若微扬的蝶羽。隐隐的血丝仿佛也在白皙的皮肤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若隐若现——却又莫名的清晰，如同她轻声的呢喃，细若蚊蝇，听在耳里却响如惊雷：“季慎言你这个浑蛋，你凭什么嫌我丑？”
	　　席思永整个人陡然清明过来，原来她平时瞒得这样好，他都险些以为她早放下了，难怪她这些天玩命地练吉他，他还以为是自己对她太严苛，几度愧疚于心。如钩新月也从云朵后潜行出来，似是在奚落他被窥见的秘密，燕姐的埋怨恰此时在远处响起：“我上辈子造孽啊，认识你们这群不务正业的！”
	　　翌日清晨还有人记得成冰发酒疯的模样，逮着机会狠狠地嘲笑她。席思永难得地没掺和，只不咸不淡地说：“没有金刚钻，别揽那个瓷器活，抽出个鸭公嗓，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没面子。”
	　　成冰在迎新晚会上一炮打响后，马上便有校电台来请乐队去做访谈。席思永魅力不减，前脚才被主持人挖出名草无主的猛料，马上下周末练歌时便有清纯如水的小师妹过来探班，而且没两个星期又换了一个，成冰忍不住低声讥刺道：“思永你口味越来越刁钻了，频率这么高，也不怕得病？”她那眼神似乎是触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让席思永满心的不爽，斜睨着在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眼神活像在评估成冰是否带菌：“放心，我安全措施做得好。”
	　　一句话差点把成冰活活噎死——席思永什么都好，就这一点让人想抽，刨开他这被女人们宠坏的德行，仅做朋友而论，他倒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就比如某次他很嫌恶地和她说，抽烟与否他本管不着，她可以不对自己负责，但一定要为乐队负责。其实她知道席思永是为她好，不过他向来懒得明明白白说出口，于是她也乖乖地扔掉才抽了不到两根的一盒烟。
	　　令她真正对席思永刮目相看的是迎新晚会后不久的另一段小插曲。时经纬到哪里都不安生，一边干着狗仔的行当，一边大力进军夜店娱乐行业，毕业没多久他就和朋友合伙投资一间酒吧，初期投入自然是家里赞助，沪上酒吧业竞争激烈，经营起来也比别的地方艰难许多，时经纬深入调查研究探索出不少点子，奈何股份所占比例太小，说的话也分量不足。一咬牙之下他便开口向席思永求援——后来成冰去声讨堂堂沪上媒体精英居然找没毕业的学生借钱时时经纬是这么辩驳的：“他家在南湖就有两套房！我怎么知道那些钱是他找外面的建筑公司接私活攒下来的！”
	　　事实是席思永帮外面的公司画结构施工图，在土木学院的咖啡吧里熬了好几个通宵，又节衣缩食许久，甚至挪出自己攒了好久准备买贝斯的定期存单。起初是赵旭发觉席思永经济似乎出了问题，又碍于男人之间那点自尊不好意思开口问，这才向成冰求助，成冰又求助于时经纬，这才爆出整件事来的。
	　　成冰觉得席思永真是脑子进水：“真要应急跟我们说一声也成啊，通宵画图平时还那么艰苦朴素，以为自己身体是铁打的呀……再说，时经纬这种人，路子多得很，你以为他除了找你借钱就没办法了？”
	　　谁知席思永淡淡笑道：“他刚刚毕业，找同事借钱影响不好，而且他要是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开口开到我这里。”
	　　更令成冰感慨的是席思永还要成冰帮他瞒住时经纬，以免时经纬心存愧疚。这是成冰第一次对男人之间的这种兄弟情哑口无言，第二次则在很多年后，而那一次发生的事，却成为他们离婚的导火索。
	　　最终成冰还是答应了，条件是席思永放缓接私活的进度，时经纬挣钱事小，席思永要是身体搞垮了，那可就是大事了。
	　　古人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如今的年代却是残疾的人多裸奔的人少，直到遇见席思永。成冰不得不承认，做他的兄弟，如黎锐，如时经纬，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然而男女感情这方面，就真的不敢恭维了。再好的朋友也没法给他护短，用黎锐的话说，席思永的情史绝对是“白骨成冢”，却还是挡不住前仆后继的勇女们，成冰不由得庆幸，庆幸他们不过是朋友。
	　　乐队成为成冰生活的绝对重心，虽然表面上吵吵闹闹，动辄拍桌子干架，却掩不住一颗颗年轻的心。摇滚版人气渐旺，来和他们一起过组织生活的人也多起来，赵旭和杜锦芸就常过来凑热闹。活动是多种多样的，比如黎锐N年尚未毕业，成冰便时常督促众人上自习，顺带捎上黎锐，和席思永一起逼着他重修；逢上什么足球赛事，大伙又要聚众腐败，然后去找KTV厅看比赛，活似个大家庭了。
	　　没多久便逢上成冰的生日，恰好是个周日，成冰便准备请大伙吃个饭，一来庆生，二来酬谢大家对她这个主唱的支持。杜锦芸每周末都要回家，成冰叮嘱她赶紧回学校，交代好KTV包房的位置，先出西门和其他人会合杀往吕记烤鱼店。
	　　吕记烤鱼是K市的老字号，炭烤炉子上齐整整地卡着长方形的不锈钢平底深盘，里面盛着两三斤重的草鱼，加以香料和豆芽、千张等蔬菜。炭火烤得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冬天里吃着尤其畅快。服务员捞起一条三斤多的鱼给他们过目，照例问是否忌口，成冰和席思永极是默契地一挥手：“不要香菜。”
	　　黎锐诧异地问：“思永你不是最喜欢吃凉拌香菜的吗？”
	　　成冰一听便愣住：“你喜欢吃香菜早说啊！怎么好几次我们出去吃饭你都说不要香菜，我一直以为你不吃这个，忍很久了！”
	　　席思永欲言又止，成冰环视一圈：“老实交代，到底谁不吃香菜？”
	　　众人面面相觑后一致答道：“不喜欢吃可是放了也无所谓。”
	　　成冰和黎锐同时瞪着席思永：“到底谁不吃香菜？”
	　　席思永板着脸，目光在众人间梭巡良久，最后落在成冰身上，高深莫测地答道：“不记得了。”
	　　众人被他冷到，沉默半晌，赵旭忽然冒出一句：“是杜锦芸吧，有回去吃刀削面，剁碎的香菜末，她一点一点挑出来的，说闻到那股味就恶心。”
	　　赵旭话音未落大伙便吆喝起来，一拨一拨地起哄调侃席思永。成冰心中大骇，瞅向席思永的眼神如视毒蛇猛兽，说话都哆嗦起来：“席思永我警告你，锦芸……可是个良家妇女，你别残害她！”
	　　席思永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还没看出来呀，我就好良家妇女这口——都跟你这样抽烟喝酒五毒俱全的，我情愿挥刀自宫！”
	　　兄弟归兄弟，原则要分明，成冰觉得有必要对杜锦芸进行洗脑，对于席思永这种毒性尤甚于放射性金属的发光体，仅仅是严防死守是不够的。她这么一琢磨，便敲敲席思永的碗凛然道：“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兄弟有悖江湖道义的事，我就……”
	　　席思永嘿嘿两声，挑衅道：“你又能如何？”
	　　成冰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哀家和你割袍断义！”席思永漫不经心地哼哼两声，不置可否。成冰想想他也没少过女人，不至于为这种可有可无的事和她反目，这才放下心来。酒足饭饱后众人杀向KTV，屁股还未坐稳，就听到外头笃笃笃地有人敲门。成冰应了一声，老板探进头来：“你们一个同学来了。”
	　　钻进来的是杜锦芸，刚一进门里面就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吓到，杜锦芸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站在门口探寻地望向成冰。成冰霍地起身横眉一扫，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杜锦芸这才小心翼翼道：“成冰，你妈妈六点多打电话过来找你……”
	　　“我妈？哦……说我生日吧？你跟她说了我晚上会再打回去的吧……来来来，过来点歌！”成冰不以为意，料想母亲也没什么大事，谁知杜锦芸站在门边也不挪步，表情十分诡异，朝门口瞟瞟后干笑道：“还有个人非要跟我过来找你……”
	　　季慎言微笑着走进来，手上提着个包装极精致的盒子，还抱着一大捧合围不过来的白玫瑰，径直走到成冰跟前双手端给她：“生辰快乐，我跟你妈妈一班飞机过来的，林阿姨赶飞机也有点累，听说你在请同学吃饭，让我把蛋糕给你送过来，她先在酒店休息了。”
	　　“我妈妈也来了？”
	　　季慎言点点头，又和包房里众人打招呼：“嘿，我叫季慎言，成冰的……”他一扬眉看看成冰，粲然笑道：“青梅竹马。”
	　　席思永和赵旭都和他打过照面，黎锐对当年成冰在宿舍门口怒砸前男友、结果误伤席思永的事也略有所耳闻，随口便吹起一声响亮的口哨。成冰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这大半年她和季慎言之间的状态颇难形容，偶尔也会通电话说些不关痛痒的话，她父母离婚的进展也有他悉数她汇报，只是往日的那种亲密无间不复存在。
	　　季慎言似随意地拉起成冰的手坐下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季慎言漫不经心地瞟过来一眼，却是神色复杂。还不等他说什么，成冰已偏过头去，朝大伙笑道：“快点点歌吧！”
	　　席思永斜眉一挑，似在奚嘲她的局促：“远来是客，客人先点！赶紧让让位子，给季律师点歌！”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五音不全，你们别难为我了，再说我对这附近熟得很，算不上什么客人，”季慎言侧头朝成冰笑道，“我们还在这条街上吃过几次酸辣粉呢，回去都没这么便宜又好吃的早饭了。”他转头又朝大伙道：“你们唱自己的吧，别跟我客气！”
	　　成冰抿着唇不说话，看季慎言表现主人翁意识……莫非是要给季慎言当说客？她知道母亲一向对季慎言印象不错，也默许他们自由发展，她和季慎言闹僵后并未和母亲言明原因，因为当初他们本也没有正式和家长公开过，现在巴巴地去说原因，倒好像是她被人甩了去打小报告似的。向来她不愿说的事，母亲也不会逼问，但以母亲的精明，又怎会看不出季慎言和她之间不似以前亲密无间？
	　　包厢里灯影摇曳，悬着的彩球灯溜溜地转，晃到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难以琢磨，听席思永这么一吩咐，立刻有人让座要季慎言点歌。季慎言点了首谭咏麟的《爱在深秋》，唱完后黎锐和他寒暄，说他歌唱得不错，俨然有谭校长的风范。季慎言自然要客气两分：“我只会唱这些老歌了，现在跟同事出去，都嫌我过时。”
	　　“老歌好啊，现在这些唱唱跳跳的我也经不起折腾。”
	　　成冰斜眉挑过去，想来黎锐和季慎言年纪仿佛，这马上就要从歌的新旧问题衍生开来，要感叹世风日下了。果然听到季慎言轻快的笑声：“回过头来看看以前八九十年代的歌手，首首经典，现在什么都是越来越浮躁了，其实很多东西还是得有沉淀，才能体会出那个味道来。”他眼角的余光朝成冰一扫，轻声笑道：“朋友也差不多，就像酒一样，要慢慢酿的。”
	　　成冰并未接话，不料一旁席思永冷冷道：“话不能这么说，人总是要朝前看的，难道以前的歌手退出歌坛，现在的人就都不听歌了？以前的朋友走了，就天天抱着过去的影子不过日子了？”

Blowing In the Wind（5）
	　　印象里席思永向来是懒得和闲人争辩的，今天怎么难得有这样的兴致？成冰百思不得其解地歪头觑向杜锦芸，谁知杜锦芸也和她大眼瞪小眼，莫名所以。
	　　“应该说……以前时代留下的歌是经过时代沉淀的，很多糟粕已经被淘汰。能传唱到今天的，基本都还不错，普遍质量高于现在良莠不齐的口水歌。”季慎言这话说得倒是严谨，不愧是做律师出身的。然而席思永今天格外执拗，拽着季慎言穷追猛打：“过去有经典的没错，可是现在那些老人动不动就玩复出，几首掉牙的歌翻来覆去地唱，一点新意也没有，就是仗着自己那点老本骗钱，这就说不过去了！”
	　　赵旭正抱着话筒扯着嗓子吼“天命最高”，听席思永和季慎言这番辩论，本不标准的粤语便开始走音。黎锐看席思永和季慎言争起来，连忙劝道：“季律师你歌唱得真不错，接着来几首？你拿手的是谭校长吧？来，点谭校长的！”季慎言原就是沉得住气的人，也不和席思永斗气，笑着客气道：“不过现在的歌我是真不会了，还是你来吧。”
	　　赵旭极不识相地把话筒递给席思永，成冰倒吸口凉气，鸵鸟地低下头去——她听黎锐说过的，席思永这厮自打上初中起就再没听过港台歌曲。他记忆里最流行的歌还停留在《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水平，明星除了刘德华、周润发这种实在没办法不知道的，基本两眼一抹黑。以前进KTV他都是抱个枕头在沙发上睡觉，现在要他唱港台，那惨状真是难以想象。
	　　“太过分了，今天我生日，到现在还没让我上场！”接下来的歌成冰压根没听过，可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席思永出丑，只得硬着头皮扑上去。从席思永手里抢回话筒，反正她也能仗着今天生日胡来，“你一边凉快去，别想跟我抢风头！”
	　　谁知席思永今天不知是和谁铆上了劲儿似的，冷眼往边角一扫，马上有人把另一个麦克风奉上。成冰尴尬地咳了两声，季慎言倒是好整以暇，在她耳边笑道：“这就是去年被你砸了的那个男生吧？那时候感觉他脾气挺好的呀，怎么才一年不见……”
	　　不经意间触到席思永扫过来的目光，冷冷的，俊秀的眉目在角落里显得莫名的阴沉，成冰隔着季慎言给黎锐递了个眼色：今天席少爷气不顺？
	　　黎锐努努嘴摊摊手，向她低声答道：可能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吧！
	　　成冰差点被呛到，猛地清清嗓子，音乐伴奏已起，歌手是刚刚凭《K歌之王》红遍内地的陈奕迅，曲目却是冷门的《时光倒流二十年》。成冰暗咒不知是谁点得这么偏，再瞅瞅席思永，右手已偷偷地跟着前奏在打拍子。她放下心来，席思永学歌颇有天赋，加之前奏较缓，唱下来应不至于太跑调。
	　　她对陈奕迅了解亦不多，听过的唯有几支快歌，对他的印象便停留在搞怪和劲热上，没料到亦有这样低缓沉静的曲调，跟着伴奏唱下来，并不困难。
	　　“遗憾我当时年纪不可亲手拥抱你欣赏，童年便相识，余下日子多闪几倍光
	　　谁让我倒流时光一起亲身跟你去分享，能留下印象，阅览你家中每道墙，拿着你歌书，与你合唱
	　　……
	　　多么妒忌你昨日同过的窗，早些看着你美丽模样，对你天真的赞赏，从头细看，你六岁当天，已是我偶像……”
	　　词意是很易明了的，很爱一个人，爱到后悔没有与她更早相识，后悔没有看过她成长的足迹，后悔不能分享她童年金色的阳光……低缓的节奏，词句间的深情却一点一点积郁起来，令人感伤。
	　　成冰庆幸着没有走调，斜眼偷觑席思永，他眉心轻蹙，对着角落的小屏幕，唱得极是投入，当然也可能是不爽。因为他极投入和极郁闷的时候都是一个表情，目光深邃如潭，长眉紧蹙似川，谁也摸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是曲子编得好，还是词填得好，抑或是席思永的声音原本便有那样的磁性，成冰哼唱着副歌部分，情绪竟不自觉地低落下去。其实真正青梅竹马又能如何呢？譬如她和季慎言，白色T恤衫灰裤子，记忆再深刻又如何？
	　　散场后众人知情识趣，独留成冰和季慎言两人并肩走在K大的法国梧桐下，夜风细细簌簌的，不晓得什么时候她的手已被季慎言圈入掌中：“你还是老样子，只要漂亮，什么都不管，手冻得跟冰块一样。”
	　　他随意地一低头，温热的吻便落在她额上，他身上的气息亦是温热的，暖暖地裹在她面颊上，然后是鼻梁，酥酥麻麻的。K市的冬天出名的寒，寒到人骨子里去，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冰淬过一般，于是这猝然的温暖裹上来时，她差点整个人都要融化在他怀里。
	　　也许是因为在K市过得足够久，久到这里的湿冷严寒早沁入她寸寸肌理，抵御寒冷的方法有两个，一是找个火炉紧紧地偎着，一是把自己锻打成坚冰冷铁，她已太久没有暖炉，所以选择了后者。
	　　季慎言失望地盯着成冰，她脸上涂着层淡淡的白月光，柔和洁白，却也寒凉入骨。他这时候终于发现，也许他终是看错了成冰，她不再是他眼里众星拱月亟待呵护的小公主，也许她从来就不曾是，只是他一相情愿地这么认为。
	　　他无端地想起父亲对成冰母亲的评价，现在他才惊觉成冰骨子里和她妈妈是同样的人，那时他还天真地问父亲：“成叔叔和林阿姨，真的非离婚不可吗？”
	　　当时父亲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对感情纯度的要求像林南生这么高，一旦放手，决不回头。”
	　　季慎言坚持地拽过成冰的双手，她抬眼瞟瞟他，半晌后垂头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你……确实比我小好几岁，你不能要求我把一个十二岁小女孩的话当真。”
	　　成冰仍是点点头不说话。
	　　“我现在说喜欢你，不是为了哄你开心。”
	　　成冰稍有讶色，片刻后才局促笑道：“哦，我一直以为，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季慎言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呢？”
	　　是人便会有认知错误，别说你不是鱼，不知道鱼的快乐，就算是你是鱼，难道你就知道鱼的哀乐么？就像他一直以为成冰是个小孩子，后来发现他错了；他以为她不过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娇贵花种，后来发现他又错了；他又以为自己什么都哄着她只是出于举手之劳，谁知道还是错了。
	　　错得相当离谱，季慎言自嘲地笑笑，谁知成冰也笑了笑，淡淡的。他顺势收紧她的手臂，绕到自己腰后，他的指尖沿着她下巴轮廓描画，谁知她却挣脱开来，仍是朝他淡淡地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你……喜欢别人了？”季慎言微眯双目，“是席思永？”
	　　成冰摇摇头。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成冰心中也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父母要离婚，为什么现在明明知道季慎言没错，和他之间也像隔上了一堵墙……
	　　没有答案。
	　　又或者，只是因为，那样少不更事的岁月，已随风而逝了。

Is there anybody there（1）
	　　To bring back the sun to my heart
	　　——Is there anybody there
	　　成冰回到寝室被三方会审，杜锦芸这种三八就别说了，连脸上刻着“刻苦努力精忠报国”的室友也口口声声要成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他爸和我妈是好朋友，他比我大六岁，以前经常带着我出去玩，现在关系还OK，还想问什么？”
	　　寝室里几个人咋呼起来挺厉害，真要问深入问题，也不知从何问起。牵手kiss这种未免太幼稚，再深入下去成冰一口咬死和季慎言已到此为止，以后阳关道独木桥各走一边。杜锦芸颇替她可惜：“律师啊……现在这种男人可是潜力股，不过你条件好不在乎……”
	　　夜谈会以成冰的哀号和装死结束，翌日林南生请她的室友们吃饭，也叫上了乐队的几个人。原本大家都做好了装矜扮乖宝宝的准备，以为成冰的母亲定然是商界女强人的阵势，谁知远远地看到林南生和季慎言上楼朝订好的位子走过来，赵旭便感叹上了：“成冰，我好像看到了十年后的你，你说这么多年了林阿姨怎么就一点都没变呢？”
	　　成冰撇撇嘴，这到底是夸她妈妈年轻呢，还是觉得她老得快？
	　　黎锐依旧时时拽文：“谁他妈发明美人迟暮这个词的？会迟暮的就不是美人！”
	　　林南生衣着看似随意，却无处不妥帖得当，季慎言跟在她身后半步，冲着角落处众人点头笑笑。席思永回过头来朝成冰低声笑：“太皇太后真年轻。”
	　　“那是当然。”成冰得意的话尚未说完，席思永又认真道，“你说为什么太皇太后出行，身边总要有个得宠的公公伺候着呢？”
	　　成冰瞅瞅跟在母亲身后半步的季慎言，才抿的一口茶被呛在口中，上不得下不得。她含着一口茶斜瞥过去，席思永这厮吃错药了，怎么这两天尽和季慎言过不去？
	　　不过母亲看起来倒真是一点没变，如果眼角隐约的鱼尾纹真能用眼霜遮掩的话。母亲同绝大多数人是很容易谈得来的。可不知为什么，看着母亲和同学们语笑宴然，成冰只觉着心疼。那大概是因为，在别人眼中，林南生永远微扬的头颅，是成功和骄傲的象征，而只有她偷偷地发觉，那不过是母亲制止眼泪流下来的方式。
	　　然而母亲又用尽一切心力来维护父亲在她心中的形象，时至今日她还能笑着对成冰说：“你爸爸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们性格相差太远，原来以为还能磨合得来，现在我们都老了，也不想再费这个力气。不如放开手，给大家多一点空间……他还是你爸爸，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成冰紧咬牙关没拆穿母亲的谎言，却怎么也说不出附和的话。原来她以为自己已能做到足够好，维持足够优雅的风度，看到母亲时她才发现自己其实还差得远。她承认自己不过是个俗人，自以为的淡然超脱大抵都是强装出来的。凡尘肉身，要经历多少年的锤炼，才能磨砺出母亲这样完美如一的微笑？
	　　成冰隐隐地对父亲生出恨来，那种子或许很多年前便已埋下，深深地掩在土里，然而记忆之门一经推开，往事便如黑白影片般翻滚倒带，汹涌而来。那时父亲工作忙，成日里不在家，那时赵旭还每天给她带橘子，那时母亲还牵着她去坐过山车……路上碰到年轻的女人，她偷偷地说：“妈妈，阿姨走路真奇怪，为什么腆着肚子？”她小小年纪家教已是不错，知道不能在人前乱言语，所以等回家的路上才跟母亲说：“那个阿姨凶巴巴的，我不喜欢。”
	　　“阿姨是爸爸的朋友。”母亲弯下腰来，抱着她回家。母亲总是喜欢松开她的手，教她走教她跑教她跳的，那天却异常得很，母亲箍得她很紧，仿佛一松开便会失掉她，“阿姨有点困难找爸爸帮忙，可是爸爸工作很累，妈妈已经想好怎么帮她了，我们就不要打扰爸爸了好不好？”
	　　成冰乖顺地点头，搂着母亲的脖颈：“妈妈你病了吗，为什么浑身发抖？”
	　　没多久母亲真的大病一场，父亲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病好后父亲说她身体不好要多调养，于是又搬了家，换了学校，新学校里没有人给她带橘子。
	　　“人在跟前的时候装镇定，不在的时候又惦记，不像太后的作风嘛！”席思永一句话把她从怔忡中惊起，愣愣地盯着他。
	　　席思永正慢条斯理地啃着烤凤爪，成冰老半天才恍悟他说的是季慎言，大概是因为昨天在杜锦芸的事上她横插一手，导致席思永气很是不顺，直到今天晚上请他吃煎饺时还阴阳怪气的，见色忘友的程度可见一斑。想到这层成冰便懒得答理他，自顾自地抓起果啤灌上两口，偏偏席思永还特欠扁地凑过头来：“大律师被彻底PASS了？”
	　　成冰很想一啤酒瓶砸到席思永头上，看在他没去教六上自习而在这里陪她喝酒的分上，忍。
	　　席思永一脸的满不在乎，好像没什么事能放在心上，成冰想起他那编号不知排到多少的后备队，忽而问道：“席思永，你谈了这么多次恋爱，明白……到底什么是爱吗？”
	　　季慎言以前总说她小，说她不懂，席思永身经百战，总该是懂的吧？
	　　席思永正咬着只凤爪，抬头来神思复杂地盯着她，良久才诡异笑道：“明白，不就是那种……牵挂、纠缠、欲罢不能的感觉吗？”
	　　成冰一怔，牵挂、纠缠、欲罢不能……
	　　是这样的感觉吗？
	　　好像是，又好像……
	　　席思永凑过头来揶揄道：“怎么，放不下大律师？看不出来嘛，太后也有这么优柔寡断的时候……”他笑得实在幸灾乐祸，“其实他对你也不错嘛，上回你生日那么大阵仗，这回又捧着那么大一把玫瑰花过来，算给足你面子了，你就顺竿下凑合凑合吧。”
	　　成冰自嘲笑笑：“我没信心。”
	　　其实类似的话，今天母亲也说过，她知道母亲特地来做说客的：“你要是因为我和你爸爸的事情，影响对感情的看法，那就太不值得了。你们的事，慎言和我说过，我知道你在生他的气，他比你大几岁成熟得早，是坏事也是好事，他成熟一点，可以多照顾你……”
	　　道理反反复复不过是那些，她早已明白的，那不是季慎言的错，她只是没有信心，对自己的不确定，对季慎言的不确定，对未来的不确定。原来她以为父母是天底下最美满的夫妻，谁知不是；原来她以为自己是季慎言的唯一，谁知也不是；原来她以为父母一离婚她的世界都要坍塌，现在看来……也不是。
	　　她不晓得还有什么东西，是她能确定、能把握的。
	　　她只是被动地接受父母的这种方式，小时候一味地粉饰太平，突然有一天所有的伪装都破碎下来，而她只能接受，没有选择。
	　　如果她能选择呢，她能选择什么，她能选择让父母从一开始便对她坦白吗？她忽然又觉得这样的事实似乎真的更可怕——我能选择什么？
	　　现在她有点佩服席思永了，爱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他的理论是：“闹得轰轰烈烈的，天下皆知，结果呢？万一没落个好下场，谁见到你都来感叹一下，哎呀你和谁谁谁怎么就没成呢，真可惜。寒不寒碜啊？”
	　　一抬头又触到席思永那漫不经心略带奚嘲的目光，他对人总是颜色淡淡，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独独对她格外刻薄。然而这刻薄倒显得他们的交情格外与众不同，他不会为哄她高兴而瞒她什么，也知道她不会因这种看似刻薄的话生气，她想到这一点竟难得的心安，至少还有友谊，是她能确定的。
	　　席思永歪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笑，漫不经心地喝两口小酒，又似是漫不经心地絮叨：“我初中毕业后，同学聚会有人说去读了职高，厨师专业，我觉得很好玩，就跟着他去上课。上了几堂课觉得蛮有意思的，我就跟我爸说，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去做厨师。”
	　　成冰大跌眼镜：“你想做厨师？被你爸揍了吧？”
	　　席思永摇摇头：“没，我高一暑假那两个月，我爸请了个大厨，带我去学艺，说我要是受得了这两个月，他就不拦着我。”
	　　“结果？”
	　　席思永讪笑两声：“雕了两月的萝卜，每天都是雕萝卜，雕花啊雕鸟啊拼盘啊……搞得到现在我看见萝卜都还想吐！”
	　　难怪这厮吃酸辣米线从来不加萝卜丁，成冰想象着席思永雕了两个月萝卜后的颓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席思永也跟着笑：“我以为我爸那朋友玩我呢，后来一打听，原来入门都是学雕萝卜，基本功，就跟学武术的扎马步一样！”
	　　“然后你就乖乖地回来了？”
	　　席思永点点头笑笑，有几分无奈，像是要看破红尘，却偏偏缠绕着几分俗念的那种不甘：“我爸就说我，当初你不是觉得非干不可吗，你不是觉得这就是你的人生梦想神圣不可亵渎吗？你说你要去做厨师的时候，有没有认认真真地思考过，这真的是你可以为之坚持一生、放弃一切的那条道路吗？其实我之前也挺抵触我爸的，觉得他什么都替我安排好，总拿他的人生经验来要求我苛责我，弄得我的人生特没劲儿。可是我不走他给我安排的这条路，我总得走另一条路吧？连你想走什么路都不知道，那还玩什么叛逆呢？”
	　　“所以黎锐说我没你唱得好，没你有激情，Passion，嗯，说得对啊。人生路长着呢，要那么多激情，那么多劲儿干什么？我看不到另一条路，就算看到了，又不知道它能不能让我坚持一辈子，又怎么会有动力？”
	　　凤爪烤得香酥脆嫩，又物美价廉，不知胜过多少珍馐佳肴，成冰摇头晃脑地啃着凤爪，只是有些不甘心：“难道所有的路，一定要计划好了，看到目的地在哪里，沿路是什么风景，才能去走吗？再说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这件事不值得去做？”
	　　席思永没答腔，良久后猛地凑过头来，近得就差贴到她脸孔，眉间额上都是浅浅的红，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意思：“要不要试试？”
	　　成冰被吓得往后一缩：“你要干吗？”
	　　“既然你觉得火车沿着轨道跑很无趣，那我们就脱离轨道一次，敢不敢试试？”
	　　席思永这般略带轻蔑的口气，总能成功地激起她的斗志：“试试就试试，谁怕谁？”
	　　“好！”席思永噌的站起身来，丢下两张十块钞票在桌上，拽起她的手便往外猛冲出去。
	　　“喂，席思永你要去哪里？”等成冰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站在校门口空荡荡的大马路上。偶尔一辆私家车飞驰而过，掀起满冬的寒意，猝不及防地拍在脸上。
	　　“怎么，怕了？”席思永俯下脸冲着她，眼角还漾着微醺的醉意，丝丝化入她的鼻间，“怕我把你卖进火坑？放心吧，你这种姿色，普通火坑不敢收你，牛逼的火坑我还没路子！”
	　　成冰悻悻然反击：“谁卖谁还不一定呢，听说男人供货量少，价格比较高。”
	　　初冬的夜里，路灯昏黄，寒风吹起飘零的梧叶，沙沙的轻响，仿若世间尽头情人的私喁。空荡的公交车疾驰而来，停在站牌处，司机操着方言大声吆喝：“上不上上不上？收班了，最后一班了！”

Is there anybody there（2）
	　　终点站是火车站，席思永冲到临时售票窗便问：“最早开的火车是哪班？”
	　　售票大婶一脸诧异：“去哪里？”
	　　“马上开的，最近的一班火车，是去哪里的？”
	　　“洛阳。”
	　　“那就去洛阳，两张票！”
	　　“只有坐票了，要不要？”
	　　席思永摸出钱包，掏出张红头钞票，售票大婶找给他几块零钱，扔出来两张票。席思永收好零钱往检票口冲，成冰被他拽着往前跑，到检票口忽地生出些惶惑来，担心地问：“我没带银行卡啊，路上没钱了怎么办？”
	　　席思永凉凉地丢出一句：“卖身！”
	　　成冰瞠目结舌地瞪着席思永，素来冷静的人发起疯来，比一般的疯子更可怕。
	　　一路小跑，冲上火车后还没找到座位，火车便蹭蹭地发动了，绿皮车，开起来还哐且哐且的。车厢里吊着几盏最老式的灯泡，四处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车窗外漆黑的一片，只看到含混连绵的光影，在凉薄的夜色中调出点柔媚的暖意。
	　　酒意和寒冷的双重侵袭下，没多久二人便裹紧外套，缩在车座里睡着了。翌日早上彻底清醒时，两人已站在洛阳火车站的广场上，周遭来来往往的不停有的士司机过来揽客，还有兜售旅游地图的小贩：“洛阳地图，三块钱一张，要不要，要不要？两块一张，两块一张？”
	　　两人站在广场上面面相觑，如梦初醒，怎么喝了几杯酒，睡了一觉，醒来就换地方了？
	　　放眼望去尽是各色的旅游广告牌，十三朝古都、王城公园、登封少林二日游……一阵寒风扫过来，成冰面上忍不住抽搐：“洛阳有什么出名的？”
	　　席思永心底也是一阵懵——昨天晚上半醉不醉的，谁知道那一瞬间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两个人一无证件二无通信工具，运气不好横尸街头连身份都没法确证，可既然都到这里了，临阵退缩未免太没面子，环顾四周后皮笑肉不笑道：“牡丹。”
	　　成冰一个白眼翻过来：“牡丹！这个季节牡丹连根毛都没有！”
	　　“那反正也来了，总要找个地方玩玩吧？”
	　　两个人站在广场上吹了半天西北风，绞尽脑汁地思索历史地理课本里提到过和洛阳有关的一切，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龙门石窟。”
	　　“白马寺。”
	　　“听说小吃挺多还便宜。”
	　　“少林寺听说也在附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半天，都颇有些悻悻然，昨天做马路英豪逆风狂奔的时候倒感觉自己真有那么股“人生难得几回搏”的豪气，现在真的站在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还搏什么搏呀，真当自己是大鹏鸟能云搏九万水击三千，插上翅膀就飞回K市了？
	　　席思永满是懊悔，他这到底是犯什么糊涂了？向来接受的教导是，要沉稳，要敛静，要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要喜怒伤痛不形于色，不过是两瓶啤酒，怎么再一眨眼就跑到这个鬼地方了？最有苦说不出的是，他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是自己拽着成冰冲到火车站，是他自己掏的钱、买的票，连怨都没处怨去。
	　　席思永拢着眉眯起眼盯着面前的罪魁祸首，那个红颜祸水正在仰天哀叹：“昨天晚上没回去，杜锦芸会不会打电话给保卫处报我失踪？”
	　　“放心，就是打电话报警，也是报私奔。”
	　　“我还没沦落到要和你私奔的地步吧？”
	　　“你觉得我会放着大片的森林不要，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席思永这人就这样，要么不说话，常常一开口便能噎死人，她就不明白了，是那片森林太过繁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还是他专和她这棵歪脖子树过不去？
	　　草草填饱肚子后两个人开始正儿八经地研究接下来的行程，这一点上他们还是有高度一致的，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晃荡了一整夜的火车到洛阳，连龙门都没瞧瞧就打道回府吧？从小贩手里买来张地图，龙门石窟是标志性景点，又是入了世界文化遗产的，没费什么工夫便找到公交车过去。步入景区便是条仿古街，晨风中夹着太阳暖暖的味道，驱走在车上困顿的寒意，入口处买票，两人便有点傻眼，点算身上的现金，买完票恐怕只够吃顿饭。席思永自我安慰道：“放心，我身上还带着张卡，回市中心总能找到银行！”
	　　这句话让成冰安下心来，不过权衡之下还是婉拒了热情的导游小姐。龙门石窟地势开阔，迎面而来的便是飞架在东西山之间伊水河上的精仿版赵州桥，远山含黛、绿水横波，只迎着吹动涟漪的清风，便觉说不出的心旷神怡，成冰捶胸顿足——居然没有带相机！
	　　沿着右手边进去，一路的佛像损毁严重，或许是原先想象中期望过高，眼见其实时便觉失望，沿路只有三两个行人，寥寥落落，甚感凄凉。谁知攀过几座大大小小的佛窟后，猝然的震撼直冲而来，一座庄严俯视的佛像平地而起，令人顿生敬仰之情。那佛像只抬头还看不到顶，约莫着有近二十米高，面容慈祥中透着睿智。成冰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拈花微笑”这四个字来，清晨的阳光从对面山上洒过来，刹那间涤荡清人心中一切烦恼，仿佛世间万物，在大佛的注视下，都变得圣洁光辉。她正痴迷其中，忽听席思永问道：“那边有租相机的，要不要给你拍一张？”
	　　成冰左顾右盼，果然看到不少租相机和即时成像的摊位，到处挂满以大佛为背景的大幅相片招牌。再看看席思永那副云淡风轻的劲儿，好像她慑于佛像的庄严威仪是件很孩子气的事一样。登时那满腹的欢欣劲儿都打了折扣，只觉着在大佛前面摆个一二五的手势照相真挺俗的，撇撇嘴没好气道：“照什么照，要不要再刻个到此一游留念一下？”
	　　席思永摊摊手叹道：“我觉得景色还不错啊，不拍两张回去可惜了。”
	　　明明几分钟前她也这么觉得，现在却横鼻子竖眼睛道：“俗！”然后拽得二五八万似的顺着石阶下去，席思永耸耸肩跟着她下去。
	　　经过莲花洞后没多久便到了连接东西山的漫水桥前，桥身窄窄的，轻踏桥面，远望入口处的精仿版赵州桥，更是别有一番风姿。她想叫席思永也好好看看那浅青色的石拱桥，谁知一回头席思永正别过脸朝向太阳的方向，仰着头迎着微稀的光，神色淡淡的，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成冰怏怏地转过身，碧波上是他们随风轻荡的影子，距离很近，却从不交错，即便微风拂过荡起涟漪，那两束影也不过随波起伏，毫不交叉。
	　　穿过窄桥行至对面的山上，遥望对面的高台，席思永指着对岸向成冰道：“这尊大佛叫卢舍那大佛，据说是根据武则天的面相来凿的，很神气吧？”
	　　倚着栏杆，从河的这岸遥望卢舍那大佛，隐约有股风姿绰约的味道，较之在对岸那种于天地间拔地而起的震撼，又有些不同。
	　　“古往今来唯一的女皇帝，厉害了吧？来，对着她喊一句老子才是天地之王，敢不敢？”
	　　席思永的笑容满载着蛊惑，叫人跃跃欲试，成冰环视四周，因是清晨的缘故，多数游客还在对岸，在这里发泄一下心中的郁气，想想就觉得刺激。只是一转念，再看看席思永那一脸坏相，活像诱人犯罪的魔鬼，便悻悻然道：“我喊，你怎么不喊？”
	　　“还真以为谁怕谁，人生难得几回癫？”席思永撸撸袖子，觑得四下无人，做出气运丹田的架势，冲着对岸的卢舍那大佛吼道：“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他话音未落，成冰的惊声尖叫便在耳边响起：“I’m the Queen of the World——”
	　　席思永趴在栏杆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成冰怒骂一声，恨不得一脚踹他到河里。偏偏席思永还不知死活，拍着栏杆奚落她：“私奔的King和Queen……”成冰侧过头眯起眼咬牙切齿低声细气：“知道太多没好处，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最可靠，小心我杀人灭口。”
	　　一口气攀上东山，佛窟早已损毁殆尽，只余下香山名刹，是白居易的墓地所在，不少铭文碑刻，都是日本鬼子题下的，成冰看着甚为不爽，嘀咕了两句。席思永却是春风得意，哼着小调跟在她身后，林间小路上不时有兜售纪念品的老婆婆，热情地招徕生意，洛阳特产一种墨色的玉，通体黑青、遍布天然花纹，形状极似梅花。小贩们说是梅花玉，漫天要价，还拿铁石比画给他们看，讲解分辨梅花玉的品级。
	　　成冰看中的是一支梅花玉簪，通体乌青，内里似镌着淡淡的梅花雪影，也许不值几个钱，然而她偏偏看中这支梅花玉簪，怎么也不舍得放手。
	　　席思永摇摇头，掏钱买下这支玉簪，老婆婆帮成冰绾起一个最简式的发髻，成冰左摸摸右盘盘，极得意地问席思永：“好不好看？”
	　　“好看，”席思永郑重答道，“不过我听说古时候女人结了婚才绾发，太后你这么恨嫁吗？”
	　　“我自梳！”成冰恶狠狠地白他一眼，“回去还钱给你！”
	　　席思永简直是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奚落她，从龙门出来后又去关林，据说是埋藏关羽首级的地方。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回，回到市区时已近黄昏，随意在路边找了家饭馆，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盘算着接下来该干吗，选择之一是吃完饭取钱再去火车站看看有没有回去的车，选择之二是找旅馆住下明天继续洛阳之旅，不过他们悄无声息地跑出来，让学校的同学朋友担心总不大好。
	　　“还有白马寺没去。”成冰不无惋惜地说。
	　　席思永抿着唇，半晌才问：“要不……你跟寝室的人打个电话，有点名查勤帮你应一下，我卡里还有钱，够再玩两天。”
	　　成冰摇摇头，出来一趟自然是希望能把洛阳玩遍的，然而现在想想，昨天晚上二人的率性之举，实在是有点冒失的，虽然这样的冒失，至少让她获得暂时的放松。席思永兄弟做到这个份上，也算仁至义尽，再拖着他在洛阳继续晃荡，未免太强人所难。
	　　“真的很谢谢你。”成冰突然冒出一句，席思永一愣，也没接话，埋头吃菜。成冰又认真道：“去不了白马寺是可惜了点，不过……这会是我人生中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次旅行。”
	　　席思永低着头吃面，抬眼瞅瞅她，不辨情绪地哦了一声，稍犹豫后问饭馆师傅：“师傅，白马寺几点关门？”
	　　“现在还开着，门口就有车过去，来得及！”
	　　成冰面露喜色，和席思永一对眼色，两人同时起身，伸手击掌道：“GO！”
	　　付了钱出来，正好便有去白马寺的公交，两人欢欣雀跃地冲上车，谁知洛阳的公交开得极慢，到终点站时已是日薄西山，满目苍凉，一下车两人便蒙了，别说白马寺，便是周遭的店铺也都打烊了。
	　　“师傅不是说还开着吗？”
	　　席思永环视四周，心中还存着点希望：“现在不是旺季，可能人少，要不去售票处看看？”
	　　两人摸索半晌找到售票处，也是门窗紧闭，想问路都找不到人，老半天才在路边看到一个小亭，赶过去才发现是公交调度亭，值班的阿姨头也不抬：“刚改的时间，明天再来吧。”
	　　两人相视苦笑，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那阿姨从调度亭出来，边锁门边道：“五分钟后最后一班公交，去火车站的。”
	　　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即便是他们这样善于规划自身的人，亦无法掌控所有。
	　　跟着末班车去火车站，白马寺沿途较为荒凉，到市区渐渐地有霓虹闪烁。火车站里人并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三两个乘客，窝在候车室里等车。检票口空空如也，席思永指着检票口上方的电子牌踌躇道：“还有十分钟，来不来得及买票？”
	　　“要不上车再补？反正检票口没有人。”
	　　时间无多，只能当机立断，先上车再说。依然是最简陋的绿皮车厢，和来时情形差不多，摸到补票的车厢才发现乘务人员不在，两个人只得随意找个座位先安顿下来。席思永翻着钱包，才惊觉剩余现金连车票都不够，再一问成冰，发现她身上存粮亦不多。屋漏偏逢连夜雨，席思永又想起另一件更惨绝人寰的事：“刚刚我看到贴的那个告示上面说的，补票时要出示上车地点的站台票，我们连站台票都没买，要按照从起点开始的价格补票。”
	　　“不是吧？我们现在的钱连从洛阳补票都不够，要是从起点开始……乘务员会不会半路把我们扔下车？”
	　　“会啊，可能还要拘留。”
	　　成冰一惊，骇怕地瞅着席思永，席思永皮笑肉不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吧？幸亏中午没去吃水席，不然被扣着洗盘子都是有可能的。”
	　　“你你你……不是你管钱嘛，怎么路上也不数着点花？”她知道不该埋怨席思永的，毕竟是两个人一起出来，可是她这样放心大胆地玩，有席思永跟着也是原因之一，他向来是计划周全行事稳妥的，谁知道会落得这样的窘境？
	　　席思永没说话，只淡淡地朝她头上扫过一眼，成冰立时语塞，那支梅花玉发簪才是计划外开销。“你早说嘛，”她嘴硬地嘀咕，席思永又微哂地扫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现在是不是觉得更难忘？”
	　　成冰恨恨道：“下辈子都会记得！”

Is there anybody there（3）
	　　席思永笑得肆意，看着就觉得欠扁，成冰狠狠地白他一眼，什么人呐这是，还笑得花枝乱颤的，以为长得帅坐车就不要钱了？她苦着脸缩在靠窗的座上，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解决办法，老半天席思永才凑过来安慰道：“半夜大家都要睡觉，我估计乘务员也不会这个时候查票。等混过今天晚上，明天一早他们就算想把我们扔下车，我们也到K市了，最坏情况也就是给学校打个电话吧？没事不会拘留的，我刚才吓唬你的！”
	　　成冰黑线不已，让人知道她没钱买票被通知学校——想想都觉得丢脸，可眼下除了先混到明天早上，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只好哼哼两声，合眼努力入睡。
	　　夜里有车轮和轨道规律的碰撞声，咔嚓地响着，席思永也是疲累交加，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夜里不知是什么时候，火车陡然减速，咔啦一声停下来，席思永半睡半醒间睁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成冰已歪在他肩头。他陡然惊醒，全身紧绷着坐直，连呼吸都近乎要停滞下来。车厢里的灯依旧迷蒙摇晃，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席思永轻轻地舒着气，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不知过了多久才把刚才提起的这口气给呼出来。成冰仍在睡梦中，晕黄摇曳的电灯照过来，给她脸上涂着均匀浅淡的光芒，或许是因为累，她睡得极满足，唇弧弯弯的，带着浅浅的笑意，全无防备。随手挽的发髻稍稍松散，那支乌青雪影的梅花玉簪斜斜地插在那里。他完全不晓得受了什么蛊惑，鼻端嗅到微不可闻的发香——也许是更像是种幻觉。手随心动，成冰尺长的直发如丝缎一般地铺下来。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女人如云瀑的长发，真有迷惑心智的效果。
	　　这样静谧的夜色，这样迷离的灯影，原是不该控制什么的。就连成冰自己，亦嘲笑过他为什么不生做“人头马”，怕他听不懂，还要解释给他听，人头马，长着人头的种马罢了。他也不反驳，他可不就是这么个人吗，为什么要反驳，反正自己的人生道路已经被规划得足够精确了，为什么还要在这些事上克制自己？
	　　他从来也没想到过，能抑制住那样的冲动，在触到她鼻翼的刹那，生生地把自己拽了回来。她均匀的呼吸近在咫尺，鼻尖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对他毫不防备。他屏住呼吸，把成冰挪开，然后三秒呼、三秒吸，再三秒呼、三秒吸，他极力保持着这样的节奏，不晓得用了多久才平下心神来。
	　　抑不下的是擂鼓般的心跳，突突突的，老半天定不下来，猛然间席思永意识到身体一侧有些异动，眼睛眯开一道缝，一片锋利的刀片正割在他外套上，那是他放钱包的暗袋。他直觉该攥住那双罪恶的手，然而在最后关头又忍住了。他微合着眼，看着外套被割破，钱包被掏出来，里面本没有几块钱，他也懒得动弹，那双手轻轻地越过他朝里伸去，在身旁熟睡的人衣服上比画，他右手猛地弹出来，闪电般地攥住那双罪恶的手。
	　　席思永并未使劲，不过是吓人一吓，小偷飞也般地窜开了，连到手的他的钱包也跌落不及带走。
	　　席思永大清早是被成冰摇醒的：“席思永你衣服被人割开了！你快看看你东西是不是被人偷了！”他打了个哈欠，环顾四周发现在脚边的钱包，捡起来拍拍：“不会是嫌钱少偷了又不要吧……太没面子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的簪子！幸亏掉在座位上，不然肯定摔碎了……”
	　　“你睡得像头猪一样当然没感觉！”
	　　“被偷的是你。”
	　　“我睡在外面！”
	　　成冰皱着眉，瞅着席思永外套上十公分长的口子若有所思，本不错的身材配上胸前割开个大口子的外套，极是滑稽可笑。成冰忽然笑起来，表情阴恻恻的：“我有办法回学校了，你就去跟补票的说，半夜遭贼偷了，你衣服上这条口子就是证据！”
	　　补票车厢的乘务员阿姨看着席思永衣服上那道长长的口子，一脸惋惜，给他们补了两张离K市最近的车站出发到K市的车票，总共花费九块钱。成冰躲在他身后，一副占了天大便宜的笑容，席思永掂着票冷哼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随便便就跟人上辆车，这还只是偷个钱包，万一碰上个劫色的，你哭都来不及！”
	　　成冰振振有词：“我是跟你出来的！”
	　　席思永不知怎么又火起来：“头发长见识短，信不信我转头就把你卖了数钱？”
	　　成冰不以为意，席思永想借机教育她要防人，即便和他这样熟，也未必信得过，却终于欲言又止。两人身上仅剩的硬币，连搭公交回去都不够，成冰郁闷得不行，席思永倒是悠然自得，反正他是那种在兵荒马乱里也能镇定自若的人，成冰也没抱怨，只有些怅然若失。
	　　回头看看早望不见踪迹的火车站，再看看前路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仿佛这短暂的旅程，不过是恍然一梦。她蓦然生出股兴致，观察沿路人的表情，行色匆匆脸带倦意的上班族，跟在孩子身后絮叨的母亲，挽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倚着墙角锁在棉袄里的修车匠……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却似乎也没有太多不同，长脸方脸圆脸瓜子脸的人，带着统一而漠然的表情，归入熙熙人流。
	　　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路途，占着属于他们的位置，做他们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事情。
	　　她也将和这些人一样，席思永也一样，逃过一时，逃不过一世。脱离轨道的洛阳之旅，是新奇刺激也好，是窘迫不堪也好，都不过是这茫茫人海中转瞬即逝的小小浪花。
	　　江海不会因为这小小的浪花，改变它既定的轨道。
	　　父母终究没有真的走上法庭去分割财产，成冰已分不清这是幸或不幸。找季慎言打听，他说母亲态度强硬，父亲亦是寸土不让，然而双方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法庭这最后一步。
	　　“为什么连好合好散都这么难？”她想不通。
	　　“成大小姐，”季慎言揶揄道，“多少人辛辛苦苦奋斗一辈子，也挣不到那几张破纸片的钱？”
	　　可席思永不会笑话她，他永远像个旁观者，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冷眼视之，然后抽去她手中的酒瓶：“小酌怡情，豪饮乱性！”
	　　成冰不以为意地把酒瓶抢回来：“这不有你在嘛！”
	　　反正她多落魄多不堪多困窘的形象席思永都见识过，从最初被他窥见心事时的恼怒，到初入乐队时的针锋相对，再到现在拿他做树洞时的安心。她说不清这些转变是如何发生的，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一回头，就有这么个人，一直站在她身后。他不哄她不骗她也不安慰她，绝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哭看着她闹，然后在她发泄完毕后，伸手领她回到正轨。
	　　成冰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觉得不能只享受做死党的权利，不履行做死党的义务，可左右想想席思永实在没什么让人担心的，只除了一条。周末练歌的时候，又来了张新面孔，自我介绍说是席思永的高中同学，在外地读大学，趁着元旦的假来看席思永，谁知他竟像不认得人家一般。那个容貌颇清秀的女孩可怜巴巴地坐在台下，整整一下午，席思永一句话没答理她。成冰说滑音可以下周学，不急在一时，谁知席思永硬邦邦的一句：“你一个人练不好是小事，演出的时候丢乐队的脸就是大事！”倒是杜锦芸本来就无聊，跟着成冰过来听歌，顺便和那个女孩闲聊了几句。
	　　晚上吃饭时趁着杜锦芸去买排骨汤，成冰便埋怨席思永：“做人太绝情会遭报应的，就算锦芸在旁边，你也不能这样给人脸色吧？女孩子自尊心都很强，拉下脸来追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小心将来天打雷劈！”
	　　席思永冷笑道：“你以为我来者不拒啊？我也是有审美的！”
	　　成冰被呛得不行，恨铁不成钢道：“席思永，你要知道，一个女孩子会主动跟你表白，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你就算要拒绝……就不能稍微委婉点吗？”
	　　席思永欲言又止，正好杜锦芸端着一大碗排骨藕汤过来，便埋头吃饭。翌日成冰在教六碰到席思永押黎锐上自习，想起昨晚上夜谈时杜锦芸说那个高中女同学周日晚上的火车走。只剩下一天的时间，席思永居然也不招待一下客人，反在这里督促黎锐这种老油条上自习，不由得恼火起来：“你要不要再绝情一点儿呀席思永？”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就不能好好跟人说话嘛？人家大老远过来，你好歹招待人吃顿饭，跟人把话说明白吧？”成冰觉得自己有点误交匪类的感觉，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是绝不会和他同流合污的。可惜很多事情没法这么讲原则，年少的时候我们常常会觉得自己很有原则，一定要怎样，一定不怎样，等真正经历的时候才发现原则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可靠——朋友也是一样，他身上有某样你觉得极难容忍的品性，便只有两个选择：改变他或容忍他。二者都难以做到的时候，便只有最后一条路：分道扬镳。
	　　席思永也不客气，唇角微露嘲讽之意：“照你这么说，我把每个投怀送抱的都哄开心了，就算是积阴德不遭天打雷劈了？”
	　　“你别这么走极端行不行？你这种态度很伤人，万一她回去想不开怎么办？你……”成冰觉得席思永根本就是被宠坏了，才这么嚣张，她稍微缓下劲，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你根本就不能体会，一个女生要经历多大的思想斗争，才能鼓起勇气来倒追一个男生？”
	　　她对那些前仆后继死在席思永裤脚下的女生们，颇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怨言，就是这些人把席思永的气焰娇惯到天上，然而有时她又暗地里同情她们，也许每个少女，都有在花季时代默默仰望一个人的经历。他浅浅地一笑便是全世界的花开，微微地蹙眉便是暗夜里的愁绪似水流。他牵引着你的喜怒，调拨着你的哀乐，然而席思永这样的人，恐怕永远也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吧？
	　　“啊哈，说得这么有感触，切肤之痛？”
	　　意有所指的嘲讽，差点又激得成冰爆粗口，好容易才在教六门口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保持住淑女形象。然而席思永却毫不留情地继续戳她的疮疤：“勇气？哼，该不会还觉得自己那一瞬间特别的义无反顾，不说出来就终身遗憾悔恨到死吧？”
	　　成冰一时怔住，不晓得为什么席思永竟拿捏到自己那青涩年月的小小心思，还如此分毫不差。现在回想起来，她缠着季慎言说要做他女朋友时，固然比普通女孩子胆大许多，却未尝不存着那么一点儿决绝的意味——万一他拒绝了呢，万一他不喜欢自己呢？然而彼时的勇气更像是无知者无畏，如果他敢拒绝她，如果他竟然不喜欢她，她马上掉转头，永不再理他。
	　　其实世事哪得如此容易，她当时能恼羞成怒断交以泄愤，过后若不是季慎言涵养好不和她计较这些幼稚事——以季伯伯和母亲这样好的交情，又不知她能如何收场？
	　　被人看穿总有些恼羞成怒的，她涨得满脸通红，却不敢还嘴。因为他分明就没一个字眼是说她的，她贸然反驳，倒落得个敏感易怒的罪名——虽然她明知他是冲着她来的。
	　　“席思永，你是不是永远不会有一时冲动的时候？”
	　　席思永的目光蓦地变得深邃难测，良久才道：“你觉得一件事非做不可，不做不行，完全义无反顾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恰恰是回过头来，看看退路。”
	　　成冰觉得席思永这话说的有些残忍，人若年轻的时候都这样一步三思量，那该少了多少青春的乐趣？可再细细想来，又不是没有道理，那些女孩们何尝不知道席思永于感情上是何等样凉薄的人，既然知道，仍选择飞蛾扑火，又怎能去怨天尤人？
	　　终于找到有空位的自习教室，进门前黎锐还若有所思道：“最近流行清谈玄学？怎么说话我都听不懂了？”
	　　成冰讪笑两声也不理他，坐下来掏出《数字信号处理》的教材开始做作业，满纸的傅立叶变换，算得头大。才写两笔她忽意识到一个问题，那短短一天的洛阳之旅，对席思永来说，算是什么呢？
	　　她不由自主地朝斜前方瞟过去，席思永轻拧着眉，对着摊开的专业课本，许久也不曾翻页。她突然间有那么点好奇，这世间到底有什么事，会让席思永需要回首四顾、思量退路，才能克制住那股义无反顾的念头？成冰会好奇，席思永年少轻狂的时代，到底是什么模样？

Is there anybody there（4）
	　　考试周接踵而来，马不停蹄地考完八门课就到了寒假。火车票难买，好在赵旭和几个老乡已有年前排队买车票的经验，帮成冰捎了一张，也免得母亲大动干戈地让司机来接她。
	　　春节是跟着母亲回外公外婆家过的，其实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好过许多，因为有供暖设施，不像南方是潮到骨子里去的那种阴冷。成冰八岁前从未见过外公外婆，和表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及和季慎言熟络，其中的缘由她并不清楚，只知道外公和父亲的关系是极差的。每年春节父母带她去探望外公外婆时，气氛总是极僵，她不敢开口问父母，只好去问季慎言。季慎言神神鬼鬼地笑道：“你们家这么出名的事，你还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幼时甚至不知道外公外婆是什么意思。八岁似乎是个坎，那年家里从筒子楼搬进宽敞的三室一厅，她也转了学，也是那年她认得读初中的季慎言，父亲头一次送她贵重的项链庆祝生日，虽然比起后来的礼物显得那么不值一提……也是那一年，她外公外婆这四个单薄的字眼和真人印合在一起。
	　　季慎言把这个故事讲得极为简单，用季慎言的话说就是“白雪公主和灰男孩的故事”，高官的女儿爱上了一文不名的穷学生——古代戏曲里这样的事也有一箩筐，无外乎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皆大欢喜的结局。然而现实未必有那么美满，成卫国和林南生的“流放生涯”长达十年，一砖一瓦地筑起南生电子的奠基石，最早是做滤波器，卖给买不起高端设备的小学校的实验室，后来规模渐渐做大，如今的南生电子已在国内移动通信基站的配套产品供应领域占据重要的位置。
	　　客客气气地给姨妈舅舅们汇报学业，听说她预备读完本科后先自己工作几年，二姨便埋怨母亲：“大老远的跑去K市干什么，孩子都玩野了，早跟你说让她到北京来，这么多亲戚都在这里；或者让她去哥伦比亚，有亲戚看着她，很容易融入当地圈子……”
	　　成冰私心里不服气这些话，也不好反驳，倒是母亲帮她说话：“孩子总留在身边有人护着，也不见得就好，趁着年轻让她一个人吃吃苦也没什么。”
	　　数日都充斥着这些对她和母亲的埋怨，还有些是明里暗里讥刺她父亲的，间接地指责母亲当年的悖逆。每个人都一副先知的模样，“早知道……”其实都是一家人，倒没谁是恶意，只是她听在耳里不舒服，到底是她的父亲，她能埋怨，别人凭什么？好容易磨过初三，跟着母亲回上海，杨妈说有个赵姓的同学打过电话来，是过年前的事了。她估摸是赵旭，打回去给他拜年，原来赵旭在家里待着无聊，不过是电话给她闲聊，什么同寝室友钓上计算机的系花啦，席思永配手机啦之类的闲事。
	　　母亲下楼时赵旭正在讲室友的八卦：“他们两个人骑车去政法大学看梅花，听说政法偷自行车的特别猖狂，就带了三把锁还锁树上。结果逛完了政法回来，车还在那儿，三把锁都扔在车篓里，里面还有张字条：以为政法没人了是不是？”
	　　看她笑得前俯后仰，母亲随口问道：“谁呀？”
	　　“赵旭，要我跟你拜年呢。对了，明天我跟他出去吃饭，叫杨妈别做我的份了。”
	　　聊完电话，母亲从冬季滋补食谱里抬起头来朝成冰笑笑，她一看母亲那表情，便知她想到哪里去了：“妈，我跟赵旭没什么，别放到一起乱扯。”
	　　“我什么都没说，”母亲俏皮地笑笑，“你这是不打自招。”
	　　“真没什么，别以为是个男人就会喜欢你女儿。”
	　　“那是他没眼光。”
	　　“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妈！”
	　　进房前回头看看，母亲还在钻研食补的方子，成冰体质虚，尤其是冬天，生理期那几天难受得恨不得身边有瓶毒药就能把自己解脱了。这些年也看过不少医生，母亲总自愧怀她时条件不好，给她落下病根子，又觉得是药三分毒，食补才是上上之选。她远远地看着母亲，鼻子酸酸的，妈妈这样好，为什么爸爸还会出轨？
	　　赵旭和成冰约的是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价位比较高。她不好意思让赵旭请这么贵的地方，赵旭却很坚持，说家里爷爷给的压岁钱丰厚不需要担心，可她刚进包厢，就看见自己的父亲站起身来，合身的冬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有些诚惶诚恐的味道。
	　　难怪赵旭不在乎花钱，原来真正请客的另有其人。
	　　成冰其实一直是知道父亲住在哪里的，父母前些年都扑在公司的发展上，并没有广置房产的爱好，浦东的公寓和青浦的别墅早被母亲写上她的名字，留给父亲的只有黄埔的那套房子。父亲多多少少和她联系过几次，希望她出面，劝母亲放弃离婚，放假前父亲还来过一次电话：“冰冰，事到如今，就算我肯低头，你妈妈也听不进去。她现在也就心疼你了，你肯说一句，比什么都强。”
	　　成冰徘徊夹缝里，进退两难，末了答父亲：“算我求你们，你们离婚吧，成吗？”
	　　不是没有做过努力，大一的寒假成冰便曾试图寻机劝母亲的。去年春节时还是父母带着她一起回的北京，回来的路上母亲突然就同她摊牌：“冰冰，有些事我想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我和你爸爸准备离婚。”那时她已知事情的原委，却故意装傻：“你们跟我开玩笑吧？别没事乱唬人，我不依啊，我告诉你们，我不批准！”
	　　父亲当时笑得尴尬：“南生，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母亲不理会她的装傻和父亲的尴尬，十分平静地告诉她，离婚已是必然，原因是感情破裂、性格不合。那时她以为尚有转圜的余地，抱着一丝侥幸问季慎言，母亲从来不曾在她面前说过父亲半个字的不是，是否因为母亲对这段婚姻尚报有希望。季慎言唯有苦笑：“成冰，林阿姨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成冰是知道的，母亲看起来风趣健谈好说话，其实一旦决断不容更改，所以背地里有人叫她外滩铁娘子。她也知道，母亲在处理离婚的问题上留有余地，不过是不愿意她夹在中间两面为难。然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父亲和母亲之间，她必须选择一个，没有中间路线。
	　　赵旭比着手势给她作揖，请成冰不要太不给面子。父亲封了新年红包给她和赵旭，然后赵旭借故离开，她呐呐地对着父亲，一时竟没有言语，食不知味。父亲诧异地问：“不喜欢？你以前总吵着来吃日本鬼子的东西。”
	　　“爸爸以前也说会永远做家里的顶梁柱。”
	　　父亲脸上的笑容霎时转黯，手按在案上，青筋毕现，成冰顿觉意兴阑珊，轻轻叹道：“我们家都已经这样了，何必还要绑在一起呢？如果是财产分割的原因，我可以帮你劝妈妈……”
	　　“你小小年纪都知道些什么！”
	　　父亲一拍桌子，成冰登时被吓住，愣愣地看着父亲。父亲陡然激动起来，许是压抑了许多年的怒火，顷刻间爆发：“你二姨是不是？还有姓季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没安好心，天天给你灌输这些。是的，你们林家有头有脸，姐妹情深，只有我是个白眼狼！姓季的天天巴不得我和你妈妈离婚，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老在后面虎视眈眈也就算了，还有事没事来跟你说这些，生怕你这个做女儿的不恨爸爸是不是？”
	　　“没有！”成冰想当然地反驳，“明明是你自己做错的事情，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
	　　“看看，你已经被他们洗脑洗成这样了！”父亲气急败坏，“他们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说我陈世美，说我有钱就变坏，说你妈妈为了我，众叛亲离，我应该日日焚香祷告，感谢你妈妈的大恩大德对不对？我不辛苦吗，这么多年来我什么努力都没做过？十几年我没日没夜地忙，都是为了什么？我知道你妈妈不容易，和我在一起吃了很多苦，我娶你妈妈的那一天我就跟自己说，有朝一日要让你妈妈住大房子，有司机给她开车，有厨子给她做饭，让她过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可我和你妈妈只要有一句话不合，大伙儿全跳出来指责我，说我忘恩负义，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得了什么便宜了？这十几年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就是我得的便宜？”
	　　“爸爸……”成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反驳也变得无力，“二姨和季伯伯不是这个意思……”
	　　“哪家两口子不吵架？你外公家那些亲戚呢，一有事就撺掇你妈妈离婚！你妈妈怀你的时候营养没跟上，你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五斤多一点……两岁那年有一回烧得很严重，打针吃药都不管用，高烧就是不退。当时车间里出了事，我忙得几天没顾得上家，你妈妈吓得病急乱投医，找那种坑蒙拐骗的神婆，给你喝香灰……我回来后跟你妈妈大吵一架，说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这么糊涂？你妈妈本来就急了几天，被我这样一骂，自然觉得委屈……正好你二姨出差，你妈妈托她把你送到武警总院去看专家门诊。你二姨当着我的面骂你妈妈，怎么会嫁这么没用的男人，挣不到钱，委屈自己老婆孩子……哪家公婆不拌嘴呢，自己的女儿病了，难道我不着急？我就是看你妈妈急糊涂了，心里气呀……”
	　　父亲猛然住口，撑着脸狠命地掐住自己的脸颊，成冰看到父亲眼里隐现泪光。同样的事她听二姨抱怨过，甚至在得知父母要离婚时，季慎言也愤愤不平地和她说过这件事：“你病成那个样子，你妈妈急得到处找人，你爸爸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劈头盖脸地骂你妈妈，说她差点把孩子害死！你妈妈不急吗，还不是病急乱投医，至于这样编派你妈妈吗……”
	　　同样的事，站在不同人的立场，说辞可以这样大相径庭，成冰鼻子一酸，眼泪刷刷地就下来了。她知道二姨是心疼母亲，好几回南生电子出状况，销路受阻或是和政府部门有些扯不清的纠纷，都是二姨出面帮忙找门路。二姨每次过来带她出去逛街，总免不了埋怨父亲，无外乎是“你妈妈是人善被人欺，什么都闷在心里，受了欺负连我都瞒着，要不是我眼睛亮……”
	　　以往她并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如今方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外面的人常夸她父母是二十年的金童玉女，父亲早年埋头技术攻关和生产线，母亲扑在拓宽销路和政府公关上，端的是珠联璧合。她没想到的是，镶金缀玉的华丽外表，薄如窗纸。如同莲心一点，不经意间咬破，便是莲子怎样的甘甜，也盖不住那蔓延至五脏六腑的苦涩。
	　　成冰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应该还是赵旭给她带橘子的那几年，工厂生产线上事故频出。常常半夜三更来个电话，哪怕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父亲也是披件雨衣就冲出去了。母亲的辛苦，二姨看在眼里，尽皆变成父亲的过错，可父亲也是人，父亲不是铁打的。成冰抬头凝视着父亲，这些年父亲开始上访谈、杂志，中年成功男人的风华尽显，可眼角的纹路，额上的磨砺，那些岁月的痕迹，却怎样也抹不去了。
	　　悠悠扬扬传来的，是古老的日本民歌，轻缓的调子，曼妙的歌声，如杯中澄净醇香的清酒，清澈透明，清香萦绕，缠绵难离。
	　　“所以，爸爸你承受不了了……这就是出轨的理由？”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把二姨和父亲两方的说辞，各剥去一半主观地辩护，剩下的就是事实。
	　　仍然是作为分界线的成冰八岁那年，南生电子完成几笔大单，技术上又有突破，申请到几笔专利，算是硕果累累的一年。通过二姨的出面调停，成卫国携娇妻幼女，拜见泰山大人。这次春节之行只能用“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来形容，成卫国铆足劲儿以为能博泰山青眼，岂料他十年艰辛，奉为珍宝的南生电子，于他人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民间作坊。
	　　自古以来在某些情况下被男人们征用的总是那么几个词，借酒浇愁、逢场作戏、一时糊涂，诸如此类，成卫国也不例外。那个女孩是他老乡的妹妹，经他的介绍在朋友的工厂里做事，对他原是仰慕有加，他满腹牢骚加醉酒后一时没把持住——于是大错酿成。他吓得六神无主，对方又是个黄花闺女，自然不肯听他的话去打胎，趁着他去外地考察开新厂的时候，找上了林南生。
	　　成冰无言以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或许是她已被骗过太多次，已不敢再轻易相信些什么。父亲笑得惨淡：“祸是我闯出来的，我也只能给钱，你以为除了给钱，我还敢做什么？结果这事又被你妈妈知道了，我说什么她也不肯再信我了，打那时起她就开始给今天作准备，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她说买房子，我就买房子，她说写你的名字，我就写你的名字，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花的什么心思？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以为日子长了，她也该明白了……我想着死刑犯人一判缓刑，最后总能转无期，她倒好，缓刑十年，还是死刑。”
	　　压抑多年的心里话得以宣泄，父亲痛快地吐口气，旋又自嘲地苦笑两声：“你也以为我是为了钱，老婆孩子没了，我要钱还有什么用？没钱的时候，你妈妈把我当个宝，现在居然……居然要靠攥着这些股票房子，才能让你妈妈开恩多瞧我两眼，多和我吵两句！”
	　　成冰默不做声，因为实在不知父亲心里原来压着这么多话。父亲轻轻地转着盛清酒的杯子，脸上浮起一丝迷茫的笑容：“你妈妈原来喜欢瓷器，听声音就能听出好坏来。后来我就到处买这些瓶瓶罐罐，上次到K市去，也是因为那里有个行家。可是甭管我花多少心思，买回来她也不瞧一眼，好像那些玩意因为是我买的，所以也变脏了一样……”
	　　“那这些话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她从来就不问，你让我怎么说？”父亲极无奈地笑笑，手背上骨节微抖。成冰直觉得父亲在渐渐地苍老，光阴一寸一寸地去了，染白他的鬓发，碾皱他的宽额……这还是她那向来意气风发、诙谐风趣的父亲吗？
	　　她头一次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

Is there anybody there（5）
	　　成冰心底的天平又不自觉地朝父亲倾斜，看着父亲临去时求恳的眼神，转身时微驼的背影，为以往怀疑父亲为着财产分割不匀而不肯离婚感到愧疚。尽管季慎言教她，某些时候要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曾经的亲人，她仍然相信这一次父亲是字字发自肺腑。
	　　空气中微染着杨柳抽芽的清香，不经意地在鼻间掠过，难以捕捉的那点清气，倏地便钻进心底，并不温暖的春节，她却在这蓦然之间，感受到融融暖意。
	　　也许事情真有转圜的余地，成冰暗自思量着，连进门的脚步都轻快起来，谁知刚一开门便吓了一跳，满地的碎瓷，地毯、沙发、椅子上到处都是，墙壁上还有片片碎痕。她脚还没落下来，杨妈已拿着扫帚赶过来，亟亟地叫道：“慢点慢点，小心别割着了！”
	　　成冰大惊失色，远远地看到楼梯口还摔着半截花瓶，是极难得的红釉梅瓶，她记得那是父亲花了极大价钱，还欠了老大一个人情，才让人家割爱的，母亲专搁在楼梯转角的壁柜里，下楼时常常要驻足把玩。她吓得半天没缓过气来：“这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杨妈指指楼上，摇摇头低声道：“太太摔的，在楼上呢，你赶紧上去看看吧，刚刚出去一趟，回来就这样了，谁也不敢劝……”
	　　成冰踮着脚上楼，二楼倒是干净，远远地看到母亲卧室的房门虚掩着，急促促地跑过去，一推门看到母亲捂着脸坐在地毯上，倚着床脚，双肩微微耸动。她登时就傻在门口，一口气提上来竟落不下去，尖叫了一声：“妈，你怎么了？”
	　　母亲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动也未动，成冰愣了老半天才吐出这口气，疾步走过去蹲下身来，扶着母亲双臂轻声道：“妈，你怎么了？”
	　　母亲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她，竟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摸着她的脸，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一样，老半天才猛地把她搂在怀里。成冰被母亲攥得透不过气来，又不敢挣开母亲，只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才渐渐松开她，轻抚过她的额头、眉毛，好像看一秒便会少一秒，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良久后母亲轻声道：“冰冰，妈妈以为……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这不好好的吗？”
	　　母亲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眼泪又掉下来，搂着她在怀里，像是搂着刚出世的婴儿：“冰冰，妈妈现在就只有你了，答应妈妈，别离开妈妈……”
	　　成冰只觉得一记闷棍敲下来，一屁股坐到地毯上，愣愣地看着母亲。母亲轻抚着她的脸颊，好像在哭的人是成冰而不是她自己：“冰冰，你答应妈妈，好吗？”
	　　“妈我没有要离开你啊。”成冰方寸大乱，母亲肯定是知道自己和父亲见过面了，可是母亲怎么会知道自己会遇到父亲呢？肯定不可能是赵旭告诉她的，今天她也没有要司机送，难道……母亲没道理会跟踪自己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却无暇细想，只能轻声哄道：“妈你别哭了，我一直都在这里呀。”
	　　成冰搀着母亲坐起来，扶着她进卫生间洗脸。母亲捧着热毛巾紧紧地捂着脸，良久才抬起头来，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和成冰。成冰怔怔地看着镜中的母亲，说不出的丧气——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个局面？
	　　“妈妈，今天爸爸找我，是想……”
	　　“你想去看你爸爸为什么不告诉我？”
	　　成冰还未及辩驳，母亲已转过身来，目光中有转瞬即逝的凌厉：“你要是想跟你爸爸过，我也不会拦你。”
	　　“妈你说什么呢？”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作选择，你要是觉得和妈妈过太委屈，不自由，你就去和你爸爸过吧。”
	　　“妈！”事到如今，已无法去追究到底母亲是怎样知晓的，跟踪也好，无意也好，都不重要。成冰最清楚母亲的性子，尤其在今天和父亲深谈之后，她更了解母亲这不近人情的话语背后，藏着多少隐忍。那种望不见底的惊骇，如层云堆雪滚滚袭来，她试图解释今天的事情：“我不知道爸爸会去，我真的不知道，赵旭约我……妈你不信我们打电话给赵旭好不好？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爸爸会去……爸爸是想告诉你，他从来就没有忘记你……”
	　　“妈妈累了，”母亲转过头去，“你让杨妈晚上不要做我的饭了。”成冰不甘心道：“爸爸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妈妈，你为什么就从来不给爸爸解释的机会呢？”
	　　“前两天你说想做旗袍，我请了师傅下午过来量身，你喜欢就多做两件吧。”
	　　母亲常时和她说话都是极逗乐的，这样冷淡显是还在生她的气，成冰不敢再加辩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关上门，连个背影也不给她。
	　　为什么明明是最亲近的人，现在却有着最遥远的距离——她是从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常常这样说。在他们一家三口举手表决的时候，父亲常常抱怨她们母女合起伙来欺负他，母亲便笑着说：“冰冰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十月怀胎呢，容易吗我？”
	　　十月怀胎，血脉相连，骨肉难分，可从她出身的那一刻，终究还是分离了。她渐渐地长大，母亲一日日变老，不管她们看上去有多么像“姐妹淘”，仍无可避免地分裂成两个个体。
	　　没两天父亲居然过来了，成冰不敢奢望这是个转机，果然事情发展得比她预期得更加迅速，父亲是来和母亲去民政局办手续的。母亲并不为难他，看他望着成冰欲言又止便道：“办完手续中午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成冰歉然地望着父亲，父亲拍拍她的肩，倒像是要安慰她似的：“要不还是在家吃吧，菜场也不远，开车一刻钟就到了，我去买菜吧？”
	　　母亲意外地没有反对，父亲久未下厨，成冰不记得家里有多久没有这样开过伙，大概这两年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买的都是成冰爱吃的菜，补血的猪肝汤，口蘑炒菜心，都是父亲最拿手的家常菜。择菜时她蹲在厨房和父亲讲学校里的趣事，母亲也不参与，只是随手翻阅茶几上的经济杂志。
	　　她心里的歉疚说不出口，父亲却十分明了她的难处，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妈妈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回头的，我只是……只是不死心罢了。”
	　　去民政局前，成冰看着父母很平和的在财产分割协议上签字，房产、车产、股票，一样一样地核对清楚，都照着先前母亲提的条件。季慎言赶来做见证人，父亲眼见复合无望，签字倒是干脆，又有风度。只是成冰清楚地看到，父亲签下最后一个名字时，仍不免怅然抬头，朝母亲投去最后希冀的一瞥。成冰扭过头不忍看下去。
	　　然而母亲如此吝惜，自始至终也不曾多施舍他一个眼神。
	　　季慎言安慰性地拍拍成冰的肩膀，她第一反应竟是往后跳开，再抬头才看到季慎言尴尬地伸着手，原是预备给她个倚靠的怀抱的。
	　　这个时候季慎言的怀抱，只让她更想逃离。
	　　这样漫长的一天，成冰终觉不堪忍受，上网登录学校的BBS，在信箱里看到席思永新留的手机号码，也不管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是午夜两点，拣起床头的电话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她才意识到不该这个时间扰人清梦，正欲挂机时听到电话那头含混迷离的声音：“喂，谁啊？”
	　　她拽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住，不晓得为什么，蒙着话筒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电话那头又喂了几声，她不敢说话，却又不舍得挂掉电话，此时此刻能找到一个人陪着她，即使是隔着千山万水，仅仅是这不可触摸的电波也好。
	　　“成冰……成冰是你吗？”
	　　电话那头并不确定地询问，成冰整颗心陡然吊起来，除了赵旭别人并不知道她家的电话，席思永不会有这个闲情逸致去问她的电话……她连忙双手并用死死地捂住话筒，生怕席思永从那丝丝的呼吸声中辨出自己的气息。
	　　“成冰，你出什么事了？”
	　　很多年后成冰也不知道席思永那天夜里如何辨出是她的来电，追问很多次，席思永总一脸茫然：“你确定你是打给我的？”
	　　她东一句西一句的，全没个次序，说父母今天终于签字离婚了，说她今天身价暴增了，说她最后一次吃父亲做的家常菜，说她几天前恨不得求他们赶紧离婚，等真离了又觉得像从身上剜了一块肉下来……她整个人蒙在被子里，也不晓得自己说了多久。席思永一直没吭声，连丁点呼吸声都听不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后来他也一直言之凿凿地说，他就是睡着了，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他装傻不肯承认，她却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说：“我跟你讲个故事。”
	　　“嗯。”
	　　“我爸妈进机关之前都是做工程的，经常天南地北去跑测量，小学和初中我一共读了五个学校，平均两年转一次学，总是新同学还没认熟，就要转去下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口气还是惯常的漫不经心，“高中没挪窝，算是难得。”
	　　“你高中也在K市读的？”
	　　“嗯哼，二中。”
	　　二中是K市三大重点高中之一，K大几乎每个班都有二中的学生，彼此聊起来都超有自豪感。成冰直觉问道：“那……版上那个……那个谁是你同一届的校友吧？”
	　　“一个班的。”
	　　成冰有点蒙，一个班的同学，平时竟也不见席思永和人有什么特别熟稔之处。她愣了半晌没接话，席思永低笑两声，像是解答她的疑惑：“最早在乡下，爸妈去接我转学，很难过，舍不得，躲起来和同学去放风筝，在田埂上。不想走可是也没办法，大家互相留地址，说永远都会是好朋友……可是他们慢慢地会有新同学、新朋友，我换一次地址、两次地址，慢慢的回信就越来越少，我天天去收发室查信，天天都失望……”
	　　席思永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随时都会睡着，却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每次转学，爸妈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之后总还有最后一次，失望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然后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永远这个破烂玩意。什么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啊，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呀……只要你不依赖一样东西，那么离开的时候，你就不至于那么难过。”
	　　他又补充了一句：“人、事、环境，莫不如是。”
	　　成冰也间于半睡半醒之间，若是平时她肯定是要反驳他的，现在竟莫名地觉得他说的有那么点道理，只是这道理放在自己身上不大适用：“这是我爸爸妈妈，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你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只会和他们越来越远。”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样冷静刻薄的话，倒真像席思永说出来的：“我就不信，你从来没有因为无意识而对什么人或什么事产生习惯或依赖的感觉。”
	　　“有。”
	　　“那你不是自相矛盾，依赖上一样东西，你不会期盼永远？”
	　　“我会有意识地戒除这种依赖或习惯。”
	　　席思永的声音清冷漠然，成冰不经意间瞥到墙上的挂钟，两点三十七分。
	　　后来还聊过些什么就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谁先挂的电话，迷迷糊糊中又闲扯些什么。总之一觉醒来又是大天亮，清晨的微光给窗帘涂上一层暖暖的融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一切照旧，旭日东升，落月西下，暗夜里某个时刻那种撕心裂肺天崩地裂的感觉，在阳光下渐渐变淡——这样想的时候，成冰觉得自己有点冷血，或者说，她在慢慢学会怎样变得冷血。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潜伏了整个冬天的心，也在K大满园的桃红李白中，试探萌动。对杜锦芸穷追猛打近一年的隔壁班羽毛球高手，在杜锦芸就快点头应允之际，不堪长期单相思的折磨，转投本班一位小家碧玉的怀抱；赵旭在教六217时常遇到的材料系美女，终于答应陪他一起去T大看樱花；席思永那边的进行式的是新闻系的当家花旦，直接导致乐队在校报上的曝光率直线上升……
	　　新一轮的告别会开始时，成冰这才惊觉自己的大学岁月，已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一半。从毕业生宿舍楼下过，看到相拥而泣的情侣，擦身而过时还听到女孩的质问：“之前你不肯留下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深圳也不是长久之地，说不定……我还能回来呢？要不……我先工作两年，再考研回来？”
	　　“我怕等不起。”
	　　口里说着强硬的话，手上却还在拉拉扯扯，一个要走一个要留，要走的步步回顾，要留的欲舍难离，这也是每年毕业时的必备桥段。看的人觉得老套，听的人觉得肉麻，唯有当事人身处其中，悲恸欲绝。
	　　成冰不知怎么竟来了兴致，拣了个台阶拍拍便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肝肠寸断的纷飞劳燕。席思永瞅着无聊，转过三十度角是另一对在热吻的鸳鸯，虽觉得成冰恶趣味，还是在她身边坐下。再转三十度角，远处操场上火光闪耀，传来阵阵哄闹声，从万人坑学生公寓里忽杀出一队保安，急匆匆地朝着殷红火光处而去。
	　　“别是起火了吧？”
	　　席思永歪着脑袋，撇撇嘴不紧不慢道：“表白。”
	　　“啊？”
	　　“比你们家大律师差远了，什么年代了，还拿蜡烛摆心，要表白早表白，搁现在这会儿算怎么回事啊？”
	　　果然那队保安在操场处停住，隐约间听到保安的呵斥，却并不见有什么实质性的阻止，然后又是歌声、起哄声、喧闹声……席思永一脸先知的表情，成冰忍不住冷嘲道：“我就不信，你没有跟女朋友表白的时候。”
	　　“嘿嘿，你还别不信，还真没有。”
	　　“没追过美眉？”
	　　“没有。”
	　　“就没碰上过有点意思的？”
	　　“有。”
	　　“那怎么办？”
	　　席思永凑过头来黠然一笑：“引诱之，勾引之，然后……”

Don’t Cry（1）
	　　Give me a kiss before you tell me goodbye
	　　—— Don&#39;t Cry
	　　“哼，还说没表白过？”
	　　“幼稚了吧，小姑娘家你不懂，”席思永一副衣冠禽兽的嘴脸，“引诱之，勾引之，然后等人来表白。”
	　　成冰狐疑地瞅着他：“成功率？”
	　　“百分百。”
	　　“烂人。”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苍天无眼，降下你这种人来为祸人间。”
	　　“彼此彼此，你又好到哪儿去，还不是个祸水为害苍生！”
	　　席思永斜扫过来一眼，是淡淡的嘲讽态度，成冰一怔，未料到席思永说出这样的话。其实BBS上的流言她也有所耳闻，除开杜锦芸这类编外人员，摇滚版的女人满打满算其实就她一个。乐队内几个人极是撑场，于是常制造出成太后一呼百应，裙下之臣数不胜数的表象。这个世界上有人高尚，就有人卑鄙；有人真诚，就有人龌龊，最初在水版看到那种背后指点她的帖子，她差点暴跳如雷，黎锐安慰说要带人去水版踢馆。当然她很快冷静下来，用不相干的人说的不相干的话来惩罚自己，不值得。
	　　比如最早那位闹割腕自杀的，人若连身体发肤都不爱惜，又怎可能去爱人？这种人爱你的时候看似死去活来，其实要决绝的时候比任何人都狠，果然不久听说那位又吃回头草追回以前的女朋友，再后来始乱终弃，简直是贱人中的极品。然而大众是不关注这种后续细节的，只看到当时她绝情冷面，她红颜祸水，她为害苍生，她不得善终。
	　　庸人俗语，不足入耳。
	　　然而这话从席思永口里说出来，格外刺耳。成冰偏头瞅着他，又是那副半醉不醒不以为意的神态。回寝室的路上便不停地自我催眠，试图驱散这种郁气。其实说到底，她和席思永也不过是交情笃些的朋友罢了，她郁闷也不过是因为先前和他走得太近，太近。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过于依赖席思永，比如她为什么会拒绝季慎言的安慰，却在那个晚上独独给他电话？仅仅是因为那个时候在BBS上收到他发过来的手机号码，还是因为他们共有的那段洛阳之旅，让她错误地开始习惯席思永一直站在她身旁这个事实？
	　　如果有一天席思永不在身后了呢？
	　　不是如果，而是……他本来就不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我会有意识地戒除这种依赖或习惯。
	　　席思永的这句话犹在耳边，成冰微微侧头，席思永漫不经心地看着满天星斗，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浩瀚苍穹，繁星璀璨。
	　　那些星斗之间隔着千万光年，虽然在我们眼里，那不过是咫尺之遥。
	　　新学期开学后，成冰也开始有意识地戒除这种习惯，看起来并不困难，因为他们的交集也不过在乐队和BBS上的摇滚版。她照旧督促乐队的人上自习，接过席思永的班催黎锐参加各门清考。而席思永很忙，每个月来看乐队小演出的家属总是新面孔，她不去找他做树洞，他当然也懒得来答理她。
	　　只是偶尔也有些让成冰哭笑不得的小插曲，临学期结束那个月的小演出，席思永上solo时，那个长得怪招人疼的潘仪小美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怯生生地问她：“太后，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我就在他寝室电脑上自动登录他的ID看了一会儿帖子，他说翻脸就翻脸……太后，他是不是最近又认识什么别的女生了？”
	　　成冰头痛不已，还得小心抚慰小美眉那颗受伤的心灵：“可能他比较注重隐私吧……”
	　　“要是没有别的女生，他为什么怕我用他的ID上线？”
	　　成冰想起那个Eternity的ID，一直是她和席思永公用的，偶尔她也要上去打理版务，管理的都是摇滚版的公共事务。大约席思永不愿意潘仪插手这些，只好劝道：“可能……每个人习惯不一样吧……”
	　　“他没说要分手，可是我知道他已经烦了，我还以为这回他是认真的，会长性一点……太后，你和他这么熟……”
	　　这不是第一个想走曲线救国路线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每个跟着席思永来看乐队排练和演出的女生，对成冰的态度或多或少都会是这样一个轨迹：怀疑成冰和席思永有暧昧——确证席思永不喜欢成冰这一型——认可成冰在摇滚版太后的地位——希望通过和成冰推心置腹来把握席思永动向……
	　　有时候成冰真想两耳刮子抽醒这些人，天下男人死绝了吗，非要这样作贱自己？偏偏席思永的口味全是此类杨柳扶风玻璃心肝的人，她看着都觉得我见犹怜，又怎么好意思在她们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呢？
	　　她只好委婉地回答：“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话，今天也不会轮到你来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
	　　潘仪猛地抬起头：“太后你也喜欢思永？”
	　　成冰被她问得一愣，这哪儿跟哪儿啊？仔细一琢磨，才发现这话朝着她从没想过的方向出了歧义，只好详加解释：“我是说……你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如果我知道答案，她们照做就可以留住那个……”她顿了顿咽下人头马三个字，“那个谁的话，也轮不到你来问我这个问题，对吧？”
	　　可是话出了口，再解释就是越抹越黑了，潘仪看成冰的眼神登时就变了，腾地站起来，极委屈愤懑地指责成冰：“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搞鬼！”
	　　成冰也火了，没想到这看起来挺清纯一小美眉，变脸比翻书还快，联想能力也超强，不由得在心里质疑席思永的品位。她朝台上瞟瞟，大约因为刚才潘仪的声音过于尖厉，席思永也朝这边投过来两眼，微蹙着眉似有不悦。小礼堂里人不多，却已招来一些异样的目光。成冰怕影响席思永的solo，伸手想拉潘仪坐下，谁知潘仪毫不领情，一甩手怒道：“怪不得他换女朋友的时间越来越短！听说以前还有三个月半年的，认识你之后就没有超过两个月的！以前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原来都是因为你在他身边，你们这种人我最清楚了，仗着好朋友的立场，跟他说三道四……”
	　　“这么说起来……”成冰往台上扫过一眼，席思永不断地瞟过来，似乎也意识到这边出了什么事。成冰端着胳膊，没了方才劝慰潘仪的好心思，冷冷哂道，“你既然觉得我对他的影响力这么大，现在你还敢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管不住自己家男人，找别人麻烦算什么本事？”
	　　潘仪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下来了，不等她回话，成冰已站起身来准备去后台，临走前丢下一句：“就算我说过什么，那也要你们家男人愿意呀？不怕告诉你，你后面排着队的人多的是，要不姐姐现在就钦点两个人上来替你下去？”
	　　成冰进后台时正碰上席思永下来，她指指台下没好气道：“自己看着办吧！”
	　　临到solo前，成冰还特意瞟了眼台下，席思永正嗑着瓜子，和潘仪谈笑风生，方才潘仪两行泪珠儿也都化作春风满面，真他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绝配！
	　　晚上聚餐时潘仪还给成冰敬酒赔罪，说今天多有得罪，望太后大人大量不要和她计较。成冰一时不知道该表什么情，其实她不怕人当面挤对她，别人怎么挤对她她总能原样奉还回去；她最怕的便是和潘仪这类人打交道，当着人面是一套，背后谁知道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不看僧面看佛面，潘仪这个人她可以不给台阶下，但是席思永的女朋友，又是黎锐的师妹——这两重面子她不能不给。尤其是席思永还从潘仪手里接过酒杯端到她面前，笑嘻嘻的：“小仪有什么错，那都是我的错……”
	　　诧异之余成冰还是喝下了那杯酒，席思永向来是兄弟的优先级高于女朋友的，没想到这位看起来颇林妹妹的潘妹妹，竟完成了无数前任所未完成的任务，不由让她刮目相看。
	　　成冰暗暗地跟燕姐咬耳朵：“看来这回遇上正主了，说不定过两天我都要改口叫嫂子了。”
	　　燕姐朝潘仪瞥过一眼，偷笑道：“听说刚才得罪你了，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两口子吵架，往外人身上撒气。”
	　　黎锐赶紧给她添上一块啤酒鸭，低声安慰道：“消消气，消消气，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咱们走着瞧吧！”
	　　成冰斜睨过去，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刻薄了，可黎锐这说的是什么话呀，还是他正牌师妹呢！
	　　事实证明成冰没看错潘仪，从那之后遇见潘仪，她总变着法地“暗示”给成冰知道，席思永今天陪着她逛街了，昨天陪她听人文讲座了，前天还跟她一起上选修课了……成冰恨不得塞团棉花堵住她的嘴，这种学校里情侣天天都在做的事情，有什么好拿出来炫耀的？招惹上席思永这种男人，想着法子怎么看紧他是第一要务，没事天天到她面前来秀什么恩爱？
	　　又不好把这话直接说出来，她可受不起席思永再领着小媳妇过来道歉，瞅瞅正在排队打鸽子汤的赵旭，成冰敲上一个响指：“赵旭哥哥过来一下！”
	　　赵旭不明所以，连忙赶过来，成冰冲着他笑得格外灿烂：“过两天陪我去买电脑？”
	　　“好啊，星期几？”
	　　“我回去再看看哪天没课再给你电话吧，对了……下次报什么选修课给我登记一下，早修完十二个学分早超生！”
	　　“没问题，过两周有个西方哲学史，交篇小论文就可以了，虽然就一个学分，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先帮你把这个报了？”
	　　“行！没事了，你赶紧去买鸽子汤吧，等会儿被人抢光了。”
	　　等杜锦芸帮成冰端过来她要的那份一荤两素时，潘仪已不见了踪影，杜锦芸诧道：“刚才那不是席思永女朋友吗，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还……是现任吗？”
	　　正好赵旭一碗鸽子汤也打好了，瞅着学二食堂阔气的大门若有所思道：“成冰你又干什么好事了，刚才我看你那眼神就不对，我明明那天有事，另外找了个朋友帮你配电脑，你也说自己OK不用我帮忙吗？”
	　　成冰颇得意地点点头：“不错吗，配合得蛮好吗！”
	　　“这点看眼色的水平我还是有的，”赵旭毫不脸红地自夸，“不过……到底什么事？”
	　　成冰冷哼两声：“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让某些人知道，陪逛街买东西上选修课这都是常事，好点的朋友都做得，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更没必要拿到假想敌面前得瑟！”
	　　话虽这么说，心底到底可惜，不明白怎么偏偏是这个人，让席思永愿意长久，然而朋友之间，也轮不到她管这么多。不是每个朋友都能像赵旭这样，不明就里也会配合她演戏。
	　　朋友两个字，说深也深，说浅也浅，说到底还是席思永那句话：只要你不依赖一样东西，那么离开的时候，你就不至于那么难过。
	　　她和席思永之间，终是不可避免地疏远了。
	　　学生公寓到今年才完成全部的网络设备铺设，也有不少科目开始有上机作业，老去网络中心也不是个办法，索性趁周末去配台电脑。
	　　赵旭正好有个相熟的朋友在电脑城打工，成冰早就听说现在有不少电脑攒机技术过硬的学生，都在电脑城兼职，赵旭给她介绍的是电信大二的师弟阿夏，卖相阳光嘴巴甜，听成冰自报家门是赵旭介绍来的，连忙搬凳子拿了一叠报价单给她看。看形势阿夏的口碑是不错的，一下午的工夫就有好几个K大的学生来找他配机，阿夏连连向她道歉，说刚开学人多，没顾上招呼她不好意思。等成冰填好配机单，阿夏去仓库拿好货，装机、装系统、测试，已忙到晚上八点多。阿夏正准备说打烊送成冰回学校，店里帮忙的假小子女生拽拽阿夏的袖子，犹豫问道：“阿夏，那边晚上在红房子上课呢，你不去接她？”
	　　“不是说单周的课吗？今天是双周周末吧？”
	　　“上个星期老师有事换课了，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你还是去接她吧。”
	　　阿夏欲言又止，像是在赌气，成冰眼见着八成是小情侣斗气朋友在从中斡旋，连忙道：“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你赶紧去接同学吧。”
	　　“打车回去这显示器你也搬不回寝室，我还是送你回去吧，”阿夏很是踌躇地朝那个女孩道，“要不你去接她吧，她最近说看到我就烦，我就不去招人嫌了。”
	　　“没事没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古训，成冰还是懂得的，“反正今天回去也很晚了，我今天先自己把机箱搬回去，显示器麻烦你明天帮我搬回去吧？”
	　　阿夏感激不尽，封好箱后成冰自己抱着机箱出来准备打车。电脑城到晚上八九点仍是车水马龙，等了许久也没有空车，天上还洒了几滴雨下来，成冰眼见等不得，只好瞅着一辆到K大的公交车便跳了上去。
	　　坐了几站路成冰便觉出不对劲儿来，原本算着过两站路就会经过一条体育用品街，然后是沿湖的公寓区、科技园、K大，谁知今天坐了五六站，只看到通天的马路。成冰努力回想，记得站牌上写着有K大的才上车的，又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向司机询问：“请问这路车到K大吗？”
	　　司机头也不抬：“改线了，现在到K大南湖校区，站牌明天就换。”
	　　成冰看着车窗外哗啦啦的雨，顿时心被浇得凉透。K大方圆十里内她都很熟，出了这十里她就是睁眼瞎。成冰连忙叫停，司机虽不乐意还是让她下车，躲在一栋高楼的遮雨篷下。拦了半天车也没空车经过，成冰才意识到刚刚就算下车，也该到站再下，那样好歹还有公交。又等了半个钟头，远远地看到空车灯，一边招手一边去摸钱包，谁知摸了半天，才发现钱包竟不翼而飞！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还没反应过来，已有别的候车人抢了上去。成冰吓得赶紧搁下机箱，把浑身上下有口袋的地方都摸了个遍，又拍拍机箱，想看看是不是不小心封箱里去了，可是明明记得临上车的时候还从钱包里拿钱出来投币……
	　　从极度惊惶中镇定下来后，成冰终于不得不接受以下事实：迷路，且没钱。

Don’t Cry（2）
	　　电话回寝室，没人，想也是，杜锦芸周末回家，剩下的不是约会就是去上自习。更要命的是，约会的那个向来是要在八栋楼下上演十八相送的，不到关门最后一刻绝不上楼；而另一位的刻苦程度永远和前者的热恋峰值持平。
	　　赵旭今天有事，照理也不在寝室，试着往他寝室拨了个电话，果然接电话的另有其人，且正打星际打在兴头上。成冰自言自语地抑郁了两句，听赵旭室友的口气完全不在状态，只好说没事另外找人就挂了电话。
	　　黎锐和燕姐买了金逸影院的情侣座，破坏人约会是要天打雷劈的；还有几个人压根没手机，成冰蹲在国美的侧门边，翻着手机电话簿，落在最后一个让她不知该不该拨出去的电话号码上。
	　　怔忡之间竟拨了出去，成冰惊觉后立即挂断，然后迷茫地对着外面的凄风冷雨，自伤自怜了三分钟后终于决定打给杜锦芸。电话拨通时杜锦芸正欢快地看《快乐大本营》：“有没有谁在学校的，你先打的回去，让别人出来付钱？”
	　　“天要亡我。”成冰无力地说，并简要重复学校诸人的动向。
	　　杜锦芸对她表示默哀并致以深切同情后说：“你确定是国美？”
	　　“附近就这么一个标志性建筑，好像远点有个大转盘，有些像帆船不像帆船的雕塑，”成冰形容地有些无力，“附近有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KFC，等雨小点我冲过去躲一晚上，明天早上你过来给我收尸好了……”
	　　“别啊，”杜锦芸想想道，“你等那儿别动，我看看还能找谁……材料系那个健美男呢，最近不追你挺紧的嘛，拉他过来当苦力呀！”
	　　“得了吧，受人恩惠千年难逃，现在抓他来当苦力，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了。”
	　　“现在情况不一样，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没什么不一样，”成冰闷闷道，“这就好比一个人出一万块贿赂你，你坚持住了原则；结果他开价十万块，你就妥协了——这不能说明什么特殊情况，只能说明你本质上是没什么原则的，只不过价钱多少而已。”
	　　“算你狠，我说不过你，”杜锦芸无奈道，“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壮丁能抓出来，你站那儿别动啊，我上网去找找看，找到了再打你电话。”
	　　挂上电话，成冰赶紧站起身来，跺跺脚取暖。身后的国美早已打烊关门，街上的公车来往穿梭在雨帘中，偶尔有开得快的私家车，溅起一阵水花。
	　　慢慢的连出租车也少了，空车更是基本没有，杜锦芸那边也没消息，成冰琢磨着只要能找到辆空车，说不定能说服司机上楼跟自己去拿钱。正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正是席思永的，大概因为刚才拨通过他的电话，所以打过来，果然席思永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看看表已近十一点，成冰丧气地说：“没事。”
	　　马路上一声尖锐的鸣笛声，电话那头顿了顿：“国美？”
	　　成冰一愣，心想也许是杜锦芸找过他了，无奈道：“我找辆空车就回学校了，啊……我不跟你说了，对面有辆出租车停下来了，我要去拦车，不早了你赶紧睡吧，谢谢，拜拜！”
	　　按断电话她便冲出来朝马路对面刚停的一辆出租车拼命挥手，谁知电话又响了，成冰不得已退回来，暗自可惜错过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一辆空车，一看又是席思永的号码：“你在哪里？”
	　　“国美！有话回去再说，刚才那辆空车……”
	　　“我没看见你，你在哪里？”
	　　成冰错愕地抬起头，茫茫雨帘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伞下四处张望，正试图在车流中插缝穿梭。
	　　“我在你对面，这里没灯。”
	　　“你站着别动，我过来找你。”
	　　蓦然间成冰鼻头一酸，明明身上淋得透湿像个落汤鸡，瑟瑟地发抖，眼眶里却有些东西热热的，像要奔涌出来。她还来不及感动，席思永已冲过雨帘，出现在面前，看见她浑身湿淋淋的糗相破口大骂：“我靠！你他妈不是找赵旭的熟人配电脑吗，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回来？赵旭他妈的这都介绍的什么朋友！”
	　　“那个师弟女朋友有事……”
	　　“胸大无脑！你不会多找两个人一起？”
	　　“那个熟点的今天都有事……”
	　　“靠，早说你他妈的一点警觉性都没有，钱包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丢了？肯定是放在外面扎眼的地方让贼惦记了吧？只偷钱包算你运气的了，怎么没把你人一起卖了！”
	　　成冰被他劈头一顿痛骂，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一股冷劲从体内冒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席思永还是凶神恶煞的：“拿着！”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就开始脱外套，三下五除二地扯开她的外套拉链，把自己的长袖给她披上：“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下次去医院照照脑袋，看看你大脑皮层是不是都没褶皱！”
	　　刚刚那点儿感动全被这大雨浇灭了，成冰登时就火起来了。她今天做错什么了？不就是运气差点搭错了公车吗？钱包被偷了有八成要怪社会治安难道还是她的错？再说了——“我又没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来接我！你没空可以不来也没谁怨你，我就不信我成冰今天还能等死在这里！你不就做了次雷锋至于摆个我祖宗八代恩人的谱吗？”
	　　一旁刚刚掉头回来的的士司机按了两声喇叭：“走不走？”
	　　上了的士两个人还扭着头各转一边，手机又响了，杜锦芸的，成冰登时想明白，敢情是看在杜锦芸的面子上，才劳动席大少爷冒着雨出来接她！
	　　“喂喂喂，成冰，我刚刚联系到隔壁寝室的人，你找到空车就打电话给她们寝室，叫人下楼给你付车钱，没有空车的话你就打叫车的电话，我马上把叫车的号码短信给你！”
	　　成冰攥着手机，侧头去看席思永，他已合上眼靠在车座上，眉心拢得紧紧的，从下巴上的纹路可以看出来，他的上牙关和下牙关有深仇大恨。
	　　的士开进学校后，便看见四处的灯逐渐熄灭，成冰心里先凉了半截，等开到曲水苑，里面已是黑灯瞎火，只听见四下里寝室尚未就寝的吵闹声，却是半点灯光也不见。
	　　“你们楼长好说话吗？”
	　　成冰白他一眼，席思永马上想起上次乐队的人消夜多喝了三五杯，送成冰回去时已是十一点半。八栋楼长那狐疑的眼神，活像他们在外做了什么不法勾当似的，硬是隔着窗户审问他们近半小时才放行，嘴里还含沙射影地说现在外面乱，不知检点的女孩子多云云。
	　　“司机，掉头，照着我们刚才来的路退回去，第三个转弯的地方停。”
	　　“去哪儿？”
	　　席思永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土木学院的主楼，一楼有个咖啡屋，给我们院学生通宵画图用的。”
	　　锁石咖啡屋，透明悬空的玻璃幕墙，金属质地的桌椅，温暖色调的木质地板，天花板上垂下长短不一的绳索，悬着的是大大小小的建筑模型图：彩色的，黑白的，手绘的，摄影的……大到玻璃幕墙的角度，小到每一块咖啡垫的形状，无不是匠心独运的成果。桌上粉白浅红的都是形式各异的喜马拉雅水晶盐灯，有缠绕的藤萝，有皑皑的白岩……每一盏灯都是独一无二。成冰诧异于在外观朴实无华的土木主楼里，竟藏着这样一片玄妙的方寸之地，不由感叹道：“你们系的学生真幸福，通宵自习都有这么好的地方。”
	　　席思永仍是阴着脸：“里面有个休息室，我去看看有没有人，你去休息吧。”
	　　“那你呢？”
	　　“我有个模型没做完，今天晚上看能不能做出来，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
	　　趁着席思永走开，成冰先打电话回隔壁寝室叫同学不用等她，再打电话给杜锦芸，跟她说自己已经平安到达，杜锦芸满是诧异：“席思永？我没找他呀，我看你们最近关系好像挺僵的……他没说谁告诉他的吗？”
	　　“我刚开始以为是你，后来看到你短信又觉得不是……”
	　　“诡异，”杜锦芸停顿半晌后没头没脑道，“注意安全，我睡觉了！”
	　　成冰捏着手机不明所以，没两分钟看到席思永抱着个大箱子回来，一丝不苟的表情：“没人，你过去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成冰摇摇头，指指远处几个画图的学生，“说不定他们晚上要休息呢，我又不是你们系的。嗯……我看你做模型就好……这是作业吗？”
	　　席思永凝着眉，脸上颇有不耐，然而僵着身子站了半天，还是坐下来冷冷道：“流水别墅模型。”
	　　她不懂，席思永瞟她一眼，又解释道：“赖特的流水别墅模型。”
	　　席思永又倒了两杯热水过来，放在旁边桌上。投入到模型中后席思永表情明显缓和不少，成冰干坐在一旁也怪无聊的，自己找了本建筑画册看，看到一半便哈欠连天，又自己去投币买了杯咖啡过来。席思永专注于他的模型，一声不吭，成冰看他只穿着件毛衣，很是过意不去，考虑到他一贯的德行，只好讪讪地问：“休息室有没有毯子什么的？”
	　　席思永转过脸：“冷？”
	　　“我说你。”
	　　“我没事。”
	　　成冰不好再开口，正昏昏欲睡时又听席思永问：“身份证和钱包放在一起了吗？”
	　　“嗯。”
	　　“早上赶紧去挂失，下次注意点。”
	　　终于说了句人话，成冰如释重负。席思永不再说话，没多久成冰又困了，找了张桌子趴着小憩，睡意蒙眬中听到有人问：“思永，一起吃早饭？哟……不好意思……”
	　　成冰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一个堪称虎背熊腰的男生连连致歉：“不好意思，吵着你女朋友了。”
	　　席思永瞥瞥成冰后道：“不是，这是我们乐队的成冰。”
	　　“哦……是太后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虎背熊腰激动地表达了对成冰的敬仰之意，热情地请他们共进早餐——酸辣米线。成冰哭笑不得，三人一起吃了个早饭，席思永说要回寝室补觉，让成冰自己去搬机箱回去。成冰又费了半天工夫，登记补办身份证，挂失银行卡，办完事回寝室倒头就睡，傍晚时分杜锦芸从家里回来，把成冰从床上拎下来审问：“我琢磨了一整天，就琢磨出这一个可能——席思永暗恋你。”
	　　成冰白了她一眼，什么智商？
	　　“你看他平时干什么都不慌不忙的，昨天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就冒着雨从家里赶过去接你，他怎么找到你的呀，后来你问了没？”
	　　“没。”
	　　“我觉得，有问题……”杜锦芸拈着下巴，自以为很有真知灼见的模样，“他昨天是不是特别着急，然后安慰你呀，陪你去搬显示器回来呀，还有陪你补办证件啊什么的？”
	　　“没，”成冰无情地粉碎了杜锦芸的妄想，“他臭骂了我一通，今天早上自己回寝室睡觉去了。”
	　　“啊？”杜锦芸一脸惋惜，半天没得出个结论，最后放弃思考，“这人在想什么呀？算了，我去超市囤积下个星期的储粮，你继续睡吧。”
	　　成冰嗯了一声钻进被窝，待门被杜锦芸锁上后又从被窝里抬起头来，满是惆怅地望着红漆木门。
	　　席思永在想什么她不明白，可是她自己在想什么，她似乎也不明白了。
	　　一闭上眼，脑子里竟全是昨天雨夜里见到席思永第一眼时，他那张焦灼的脸。
	　　成冰一连几日都有些恍惚，连黎锐跟她说土木学院的领导同意出面申请露天电影院给他们做现场，她都没回过神来。
	　　“太后最近是不是感觉食后腹痛、分泌失调、气短汗多？”
	　　成冰一时没闹清黎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黎锐凑过头来低声道：“这是气血亏虚、心火旺盛的征兆，太后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给你介绍个中医。”
	　　“你什么时候改行卖狗皮膏药了？”
	　　“我说真的，”黎锐一脸严肃，“你燕姐最近就这样，我告诉你啊，学校中医科有个老大夫，那锦旗堆了一米高，他就给我把了把脉……”
	　　“你不就是内火外寒嘛，他给你开九味羌活汤啦？”
	　　“哟，太后您原来是个中高手深藏不露哪？”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 我们最近小演出成绩不错，土木学院有个姓邵的老师，年轻时也是一颓废青年，最近刚刚提了副院长。上次我跟他聊过，他听说我们想开现场，说可以用院系文娱活动的名义帮我们递交申请，借用露天电影院。说有五成希望，不过我看这是保守估计，要是真能申请下来，咱们得考虑向音乐楼借设备了。”
	　　成冰喜出望外，没两天她亲自联系上邵院长，谈申请场地的事情。邵副院长是土木学院少壮派的代表，导师是土木学院的奠基人，后来又在普林斯顿留学，是早期的海归派，回来已有十来年，这次直接提到第一副院长。有这样的老师做担保，申请场地自是十拿九稳，之前说有五成把握，不过是因为邵院长做事稳重，不愿意太过张扬的缘故。
	　　喜讯传来，乐队的人都如打了鸡血一般，键盘和鼓手但凡碰头，就开始幻想以后有多少纯情MM跟在他俩屁股后面转，到底是从科技楼排到学二食堂还是从南大门排到东校区。黎锐一声不吭地听他们陶醉，末了丢下一句：“有思永在，这种好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
	　　鸡血劲儿过去后，就该真刀真枪地干活了，跟音乐系交涉借设备、向音乐楼的老师打包票立军令状、到露天电影院调试灯光效果、印海报宣传策划、请暖场乐队……事情都是靠人做出来，成冰先在乐队里合计好分工，等邵院长那边场地消息一下来，立刻开工干活。
	　　为了争取时间，也为了调动气氛，成冰向邵院长提出的申请时间是毕业前夕。这个时候校内正是离愁别绪涌动澎湃的最高峰，配合乐队这两年来在学校里累积出的人气，成冰颇有自信地打出了K大第一摇滚乐队的牌子，狠狠地做足前期宣传。接着又和学校的助学组织谈好合作，采用义演的方式，票价本就不高，又调动起毕业生们临毕业前再献一次爱心的情绪，方案刚刚公布，便有不少院系直接联系乐队，表示团购集体票的愿望，总之，一切都很Perfect！
	　　现场气氛很好，请来的暖场乐队也做足功课，开场便挑选极有冲击力和感染力的Maniac，像沉寂许久的火山，在顷刻间喷薄而出，那样的张力顿时把整场的情绪调动起来。等成冰几人上场时，观众们早已站到座位上，夏日傍晚的余热尚未散尽，整个露天电影院的气氛已是炽如烈火。
	　　考虑到受众的缘故，席思永难得地妥协，在选歌时挑选了不少偏流行元素的歌曲，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固执地坚持重金属的风格，压轴曲目照例是Life’s like a river，这几乎已成为乐队永恒不变的标志性曲目。原本这首歌在蝎子乐队的精选中都算不得流行，然而由于乐队持之以恒地推广，退场之后安可声不绝于耳。
	　　ENCORE曲第一首选的是Yesterday，刹那间露天电影院的气氛从烟花一瞬的热烈，转为醇酒醉影的伤逝情怀，披头士传唱最为广泛的曲目之一，演变为一场万人大合唱。轻缓的音符，如夏日的微风拂过，撩拨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泛起的是不一样的涟漪。成冰只觉得自己面上也凉凉的，台下的人在伤逝青春的挥霍，昨日的一去不返，她脑子里涌起无数的往事，明明口中唱着“all my trouble seems so far away”，心里体味着的却是“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终于唱到散场那一曲：
	　　穿越狂野的风啊，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
	　　飘向远方的云啊，慢些走，我用奔跑告诉你，我不回头
	　　那一瞬间，成冰闭着眼对自己说，她仅剩的大学生涯，精彩纷呈也好，庸庸碌碌也好，至少在乐队的这段日子，将是她永生难忘的回忆。她回头看看乐队众人，从席思永到吉他手到键盘再到鼓手，即便过去的日子他们多少次为理念不合而拍桌子敲凳子地争执，那片片往事，也在每次扫弦的刹那，伴着最真挚的情感，融入每一节音符。

Don’t Cry（3）
	　　曲终人散，舞台上的灯是一盏一盏地灭的，不断有人冲上来和乐队成员拥抱，还有好些人搂着她合影。成冰已累到虚脱，不过俗话说得好，人生难得几回癫，她面目肌肉笑到僵硬，还是支撑着和要求留影的同学们合照，最后黎锐冲上来解救了她，“同学们同学们，我们在西门外的时光漫步酒吧定了庆功宴，还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一起过去，让太后先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哀家会永远记得你的，”成冰拍拍黎锐的肩膀，又回头跟席思永说，“我先回寝室冲凉换身衣服。”话说到一半发觉席思永似笑非笑地瞅着台下，转脸一看，站在台下的赫然是许久不见的潘仪。
	　　真败兴，成冰满腔热血急速冷却，一瞬间便从无限的青葱岁月惆怅情怀里清醒出来。记起来自打筹备演出后，似乎有两三个月没看到过潘仪了，好几回她试图旁敲侧击，又怕太着痕迹，生生地给忍住。反正就算席思永有空窗期，她也坚决不报名填空！
	　　潘仪变漂亮了，当然以前本来就不差，旁边还戳着个人模人样的男生，目测身高180。成冰斜觑过去，180男正皱着眉和潘仪说着什么，潘仪那双明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幽怨，幽怨的对象显然是席思永。成冰略扫两眼后回头跟另外几人道：“先回寝室，时光漫步见。”
	　　回后台整理卸妆，杜锦芸和左邻右舍几个寝室的人都在等成冰，连寝室那位刮风下雨雷打不动上自习的好学生也来看“吵死人又听不懂”的现场，她今天面子可算是足了。一群人拥着成冰疯疯闹闹地往回走，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太后，能跟你谈谈吗？”
	　　杜锦芸最是得理不饶人的主，更何况这回潘仪送上门来，不等成冰发话便上前一步：“怎么，是有问题要请教太后呢，还是要汇报明天你和你们家那口子的动向呀？”
	　　潘仪不软不硬地回道：“我有话和太后说。”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她边走边说。”
	　　杜锦芸不放心，成冰只好让她们走在前面，自己和潘仪落着十米远的距离跟在后面：“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还要赶着出西门呢，再晚校门就锁了。”
	　　事情并不复杂，席思永自有女朋友起，就是被人捧着供着伺候着的，从来没有照顾体贴的主动。潘仪这样说的时候，成冰并不感到奇怪，还记得席思永那回伤了手，她去探望的时候就有女生炖了汤一勺一勺地喂，即便潘仪算得上他有史以来存活时间最久的女朋友，也不见席思永有多主动。
	　　“刚才那个男生是我们班的，一直也在追我……”
	　　照潘仪的说法，她和同班的追求者走得近了些，所以席思永冷淡了她。成冰略一推敲，以潘仪那点心思，只怕是想借追求者来刺激席思永，不料席思永借坡下驴，直接把她的挑衅处理成分手。现在潘仪后悔也来不及了，病急乱投医，又来找她诉苦。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呀？成冰耐着性子听她讲完，坦白地告诉潘仪，这是席思永的私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这种外人，不便对他们两个的家务纠纷说长道短。
	　　谁知潘仪却说：“太后，我不是想来找你帮我说情的，其实……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成冰一脸狐疑，潘仪扯扯嘴角黯然自嘲：“以前我总误会你，以为是你在背后搞小动作，最近这段时间……我才知道是我错了。”
	　　成冰赶紧客套道：“没事，其实乐队里我们大家感情都不错，就我一个女人你误会也难免。”
	　　“其实问题在思永他自己身上。”潘仪轻轻叹道。成冰心道你知道就好，明明就该拖出去吊着打，还不是被你们这些人给娇惯出来的？口上却不得不劝道：“想明白就好，天涯何处无芳草，男人也是这样……”成冰一句话尚未说完，忽被潘仪下面一句话差点噎住：“他一直都喜欢你。”
	　　“不可能！”
	　　成冰几乎是用喊把这句话给说出来，再对上潘仪那依然幽怨的双眸，禁不住浑身一个冷战。月亮在乌云间流动，道旁是修筑工地，远处一点是校园的围墙，围墙那边还有水田里窸窸窣窣的虫鸣，成冰赶紧望望前面，还好杜锦芸那三个人还在，不然她真会以为是在这林荫道上闹鬼了。
	　　“女人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成冰这才松下口气来，原来又是潘仪可怕的第六感，连忙劝道：“你想多了，我和席思永就是普通朋友，乐队集体活动比较丰富，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我跟黎锐燕姐什么关系，就和席思永什么关系。”
	　　“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你也不会考虑吗？”
	　　“当然不会了，”我怎么会考虑这种人头马，成冰硬生生地咽下后面半句，认真地拉起个笑容，“潘仪，你真的想多了，我和他之间没有可能。”
	　　“真的吗？”潘仪狐疑地问，“以后也不会，你保证？”
	　　成冰差点就把“我保证”三个字脱口而出了，很可惜，她曾和一个律师认识那么久。季慎言说过要“慎言”，尤其是一切可能被当做呈堂证供的东西。再加上成冰与生俱来的那点反骨，她直觉的反应竟是——你凭什么要我保证？
	　　“你想太多了。”成冰尽量温和地答复潘仪，然后喊住杜锦芸，赶紧回寝室。杜锦芸因为第二天有门选修课要考试，她换好衣服便独自出西门去时光漫步，到时乐队的人和摇滚版上的朋友们都差不多齐了，单等她过来开香槟。席思永靠在吧台上，端着酒杯和她打了个招呼，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怨气，草草地点点头。
	　　潘仪的那句“你保证”到底泄露了她的本意，虽然成冰并不在乎她是否为以前的失礼道歉，可是打着道歉的幌子，这样以退为进地逼她保证不会和席思永有任何瓜葛，就实在令人无语——我和他有没有瓜葛，干你何事？她当然不认为单纯、毫无心机这些词是什么夸人的话，但是也同样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耍这样的花招。
	　　数月不见，潘仪的段数还真是稍稍提升了一些。
	　　又实在不好说席思永什么，平心而论，席思永除了嘴上刻薄些，对朋友是没话说的，对她更是无可指摘，这点她心知肚明。
	　　“One，Two，Three——”
	　　流香四溢，酒吧里是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掌声、尖叫声，还有好事者高叫着“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时经纬听说有这样的盛事，掏腰包远程赞助今天的包场费，许多摇滚粉丝平日只能小打小闹地自己瞎捣鼓，难得有场地有设备给他们发挥，争先恐后地要秀一把。成冰退到吧台，和乐队的几个人闲侃，不一会儿燕姐接到电话说第二天要加班，黎锐只好送她先回去，临走前留了把钥匙给成冰：“晚上你们散场了就直接去我那里吧，我明天要加班，你动静小点。”
	　　成冰点点头，摸了根香烟点上，席思永叫来两瓶CHIVAS，兑上绿茶递了一瓶给成冰，顺手把她叼着的烟夺下来扔进垃圾桶。成冰略有不悦，端着酒杯抿下两口，听席思永问：“潘仪找过你？”
	　　“嗯哼？”
	　　她以为席思永要问些什么，谁知他说了这句又没了下文。中途有人来找席思永，一旁半天没吭声的赵旭便和成冰耳语：“今天帮忙看着点，别让思永喝多了。”
	　　“出什么事了？”
	　　“头一回被人挖墙脚，能不郁闷吗！”
	　　从赵旭这里听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说辞，席思永驰骋情场N年来保质期最长的女友，居然在席思永还没拍手两散之前投入他人怀抱，且是在席思永丝毫没有察觉的时候，听说是上上个月的事。根据惯例席思永空窗期从未超过一个月，这次算是连破数例，丢人丢大发了。
	　　“我们也不好劝，怕他觉得没面子，你嘛，好歹是个女人，有些话吧，我们不方便说。你给好好劝劝，好好收拾心情迎接下一春吧。”
	　　仔细推敲两方的说辞其实并无多大差别，只除了席思永的态度。成冰暗自冷笑，敢情这小两口花枪也耍得别人云里雾里的，她可没空理这桩家务事：“他郁闷着好，他多郁闷一阵，少荼毒一个纯情少女。”
	　　“那怎么能算是荼毒呢，这也是女人成长的一个必经阶段呀！”
	　　成冰白赵旭一眼：“CHIVAS也遮盖不住你身上的人渣味！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副德行！”
	　　散场后席思永送她回燕姐住处，路上远远近近的有毕业生还在引吭高歌，不知是哪个年代的曲子，“今天过了不会再有一个今天，十七岁也不会再有另外一次，没人能为我唤回青春，没人能替我走完人生……”
	　　成冰伸着脖子望望那些马路英豪，回头朝席思永笑笑：“你说我们明年毕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成冰笑得直不起身子来，席思永也瞅着她笑忽然没头没脑的一句：“今天挺漂亮的。”
	　　成冰一愣，左顾右盼后又抬头望望天上的月亮，再看看席思永：“你说什么？”
	　　席思永指指她的头，她往后一摸，那支梅花玉簪用惯了，竟忘了换下来。他朝着她微微地笑，也不说话。她隐约间觉得自己定是生出幻觉，竟看到他眼波里流转的那种星光，淡淡的，云遮雾掩。
	　　“酒喝多了？你不是被潘仪刺激成这样了吧……”成冰自觉这话说得都有几分酸溜溜的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生平头一次话说得这么口是心非，其实潘仪陡然说出席思永喜欢她的话时，她心里还是有那么点窃喜和虚荣的，甚至还在此之外想到朋友有余恋人未满这些矫情的字眼。听说潘仪不过是发挥强大的第六感凭空幻想，她竟觉得有那么点失落，女人的虚荣心真可怕，她忍不住唾弃自己。
	　　“潘仪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嗯……她好像挺后悔的，不该拿别人来考验你，”成冰一五一十地坦白，说完后竟看到席思永长舒了口气，“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以后谁找你都别掺和。”
	　　“面子问题有这么重要吗，你要是真喜欢她稍微哄哄她就好了！”
	　　席思永哧的一声，语带讥讽：“她该不会幼稚到以为我会抡着板砖去把那个男人脑袋拍个窟窿吧？我席思永长这么大还没哄过女人，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也不嫌嫩？”
	　　成冰无语地瞪着他，这人无耻也能无耻得这么冠冕堂皇心安理得，真不知道他脑袋里的回路是怎么转弯的：“我等着看你将来得报应，被一个女人吊得死死的！”
	　　席思永没说话，只是瞅着她笑，她也不甘示弱，狠狠地回瞪回来。
	　　“要不要试试？”
	　　成冰一时愣住，席思永拖着她走进燕姐住处的小巷，把她挟持在拐角处重复问道：“等老天收我多遥远啊，不如你替天行道……敢不敢试试？”
	　　记不得什么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喝了些小酒，也是席思永这样的笑容，明明知道该理智不该冲动，可是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想，我喝了酒呢，喝醉酒做过的事，当不得真呢。
	　　其实大多数时候大家都是借酒装疯，仗着自己喝过酒了，便有理由不去压制那些冲动的念头。明明知道她应该扇他两耳光，告诉他自己不玩这种游戏，可是说出来的却是：“试试就试试，看谁先死！”
	　　席思永按成冰在墙上，微一倾身，密致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仲夏夜里水泥墙上余热未退，越过透薄的真丝短袖，毫无阻挡地侵袭她的肌肤，直冲进心房。
	　　那烈火直要把人烧成了灰。
	　　迷蒙间她看到弯月的清晖从乌云后洒下来，洒在她的脸上。她正想借着月色好好看清席思永的眼，他微酿酒意的唇已覆在她的眼帘上：“闭上眼睛！”
	　　醒来时发现席思永大半个人都压在她身上，不过是在燕姐房间的隔壁，再简陋不过的木板床，她稍稍一动席思永就醒了，倚着墙坐在床角，眯着眼斜睨过来，好像在搜寻昨日的记忆。
	　　成冰便也装傻，决定以静制动，先发可以制人，然而后发往往更有利。只要他席思永胆敢有一丝反悔的念头，她一定失忆到只记得自家爹娘的地步。谁知席思永咧着嘴朝她笑：“早。”
	　　“嗯，早。”
	　　他们两个人各据一床头，互相审视着对方，成冰其实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如席思永以前所说，挑逗之，引诱之，只不过她没立刻上钩表白，他吻了她，然后送她上楼。原来他说陪她说会儿话再回去，谁知说着说着就躺下来了，左右不过是些恋间情热的人该说的那些情话。席思永自然是个中高手，再平凡不过的话，由他口里说出来，都平添了几分迤逦，如果不是因为开了场现场演出把两个人都累到半死，最后会发生什么还真不敢想象。
	　　“洗漱一下去吃早饭吧。”
	　　席思永边说边从床上坐起来，成冰摸着下巴，考量着这又是一句进可攻退可守的话，下去吃早饭，恋人朋友皆宜。她“嗯哼”一声，跟着他出来，燕姐早已去上班了，匆匆洗漱后两人又一前一后地下楼，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就像是两个武林高手要决战于华山之巅，谁先出招谁就会先露出破绽，于是都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招数。
	　　也许席思永也在后悔昨晚的小小意外，成冰如是想。听师姐们说毕业的时候大家情绪激动抱着互相表白，一通拥抱kiss都是常事，昨晚撩人的月色伴着酒精的冲动，一个吻，那也当不得真。她低头这样闷闷地想着，谁知席思永一个转身，她正好撞到他身上。“走路看路，”席思永好笑地牵起她的手，“不然长这么大双眼睛干什么？”
	　　成冰忽然间就觉得整颗心定下来，席思永只握着她的四指指尖，及不上恋人们的十指相扣，然而掌心的微微热度，已透过指尖传进心底。席思永拖着她的手下楼，到出大门时她忽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抽回来，等席思永讶异地回过头来，她还未明白自己为何有这样的举动。
	　　半晌她扯扯嘴角道：“有点不习惯。”席思永点点头又伸出手来，她却把手背过去，问：“碰见熟人怎么说？”
	　　席思永笑笑：“碰到了再说。”成冰仍背着手，席思永也没勉强，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窄巷。席思永前脚一进湖南米粉店，马上转头把成冰朝外面推：“换一家。”
	　　成冰往店里一瞟，原来潘仪也在这家店吃早餐，抬头看到她时脸色微僵，愣了片刻才跟她打招呼：“太后，吃早饭？”
	　　“是啊，”成冰一脚把席思永踹进去，转头跟老板说，“两碗米线。”
	　　席思永几乎是一瞬之间便和她拉开了半米远的距离。

Don’t Cry（4）
	　　成冰心里登时凉了半截，不冷不热地朝潘仪打个招呼，肚子里早把席思永祖宗八百代一一问候了一遍。更让人发毛的是潘仪，直勾勾地盯着席思永，成冰冷眼瞅着她，暗忖是不是喊一二三潘仪马上就能流下两行清泪来。
	　　她朝席思永这边冷冷地一扫，若是以往她定然立刻以二百公里的时速退散避嫌，今天却突然来了兴致，想看看席思永到底怎么应付这尴尬的局面。这算是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吗？
	　　然而席思永更加从容，全然是置身事外的模样，老板送上来两碗米线，他二话不说便抽筷子开工，置四周诡异的气场如无物。成冰也创下吃酸辣米线的最快纪录，不到三分钟就见了底，然后和席思永齐齐起身向仍一脸幽怨的潘仪告辞。
	　　出门没两步便听到潘仪在后面叫她，转过身来见潘仪欲言又止，不得不开口问：“有什么事吗？”
	　　“太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该来的终于来了，成冰微哼道：“我怎么对你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潘仪飞快地朝席思永瞟去一眼，“一直骗我说你不喜欢他，肯定不会和他在一起，结果转头就和他……”
	　　成冰登时就来气了，我爱和谁在一起难不成还要跟你打个汇报？再瞟瞟席思永在一旁莫测难辨的表情，更是一肚子火，冷冷道：“我和他怎么了？”
	　　潘仪依旧表情幽怨，低低地叹息：“难怪都说太后是公共汽车，你们俩还真是绝配……”
	　　“潘仪！”席思永皱着眉，脸色极是不悦。成冰转过身朝他冷哼一声，今天她倒要看看席思永是个什么态度，若别人都这样欺负到她头上，他还能作壁上观，那别说恋爱，他们的交情也该到头了。
	　　“我和你的事情，你别拉扯到别人身上！”席思永冷着脸说道，“是你和别人走到一起在先，我成全你跟你分手在后，你现在跑来东扯西拉什么？”
	　　“哟，一大早这么热闹堵在我家门口干吗呢？”
	　　成冰偏头看到黎锐正往这边过来，想起这潘仪可不就是黎锐介绍来的吗，嘿嘿两声，皮笑肉不笑道：“你这位小鸟依人我见犹怜的小师妹刚刚说，我和席思永奸夫□，天上一对，地下一双！”
	　　黎锐何等精明的人，往三人略一打量便猜个八九不离十，连忙向潘仪道：“小孩子，乱说什么哪？”
	　　“我没乱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天天惦记着她，好，你不喜欢我，我也认了，可是你呢？”潘仪满腔幽怨转向成冰，顿时化作三昧真火，“你口口声声跟我保证你不会和思永在一起，结果呢？你敢对天发誓说你昨天晚上不是和思永在一起？以前每次在外面玩得晚了你都上燕姐这里来，难道思永一大早就过来约你吃早饭？你们这男女关系还真纯洁……”
	　　她说完又朝黎锐哭诉：“师兄你给我评评这个理，我知道你和她是哥们儿，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偏袒她吧？要是这回你也说我不对，那我可就要替燕姐担心了！”
	　　成冰转头朝席思永扯扯嘴角，意思是没想到你还招上这么个真人不露相的。先一句堵住黎锐的退路，他要是有任何说和的意思，那就是偏袒成冰，再往深里说，连黎锐也要惹得一身骚了。
	　　黎锐也颇为讶异，回头狠狠地瞪了席思永两眼，赶紧又劝潘仪。“小师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和成冰交情好，我和你交情就不好啦？显然是谁有理我帮谁嘛，别人我不敢打包票。”他指着席思永和成冰笑道，“他们俩要能在一块儿，早几年干什么去了，还用等到现在？你去版上随便找个人问问，不是我说，就算把他们两个人放到一张床上，我们都不会觉得他们俩能是一对！再说了，昨天晚上我也在，要发生了什么事我能不知道？”
	　　席思永听到这话差点没气背过去，恨不得当场找块豆腐拍死黎锐算了。偏偏黎锐还浑然不觉，等劝走了潘仪，回头又朝他们俩道：“我说你们两个也注意点，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高级趣味地理解你们比肩马恩的伟大友谊！”他又指指成冰朝席思永道：“好歹太后也是个女人，你注意点名节问题！”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在回曲水苑的马路上，这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席思永面无表情，只有眸光深邃，眉心微蹙：“黎锐什么脑子，是个男人和女人放到一张床上也会有问题吧？”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为什么黎锐敢这样打包票。
	　　席思永毕业后会留在K市，以他的能力和父母的人脉，进了建筑设计院那绝对是条康庄大道，而成冰自然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临近毕业他们这样的认识越发地清醒，而他们俩又都是再理智不过的人，没有谁会为了谁改变早已安排好的人生路。说到底，她和席思永最爱的都是自己，她现在的骄傲自矜也好，席思永喜欢被人宠着也好，说白了其实都是不愿贸然付出。没有期待的人，永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后悔了？”
	　　席思永微扬起眉，成冰偏头瞥他一眼，微哂道：“那当然，和你扯上关系，我肯定行情大跌。要是你的潘仪妹妹还想不开，再给我添点油加点醋，到时候肯定得有人说我横刀夺爱还落个惨淡收场，你说我多亏呀！”
	　　她这么一通抢白，席思永大笑起来：“咱们俩谁和谁啊，能和这些人一般见识吗？咱们就算分手，也一定是好合好散，再见亦是朋友！到时候咱们要分手呢……你的大律师当时不是买下三面墙给你亮灯吗？也就几千块钱吧，为你花这个钱我不心疼，我再抱着吉他去你们楼下唱歌，让全校人都知道是你太后看不上小臣，保证给你分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那行情，保证噌噌噌地就上去了。”
	　　“那你不太亏了点？”
	　　“没关系！咱们俩谁和谁啊，为兄弟我两肋插刀，为太后我插自己两刀。再说了，咱都两年没唱上主唱了吧，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就当开不插电演唱会，说不准就又招来几个院花呢？”
	　　成冰这才放下心来，其实她完全知道席思永担心的是什么，就像席思永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一样：
	　　从朋友成为情人的好处是，两个人足够信任，早有默契；从朋友成为情人的坏处是，一旦分手，连朋友也没得做。
	　　已经走到这一步，想再原路退回去，自是不可能了，然而他们将来总得分开。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其实她早把这个人放在心底，甚至有那么种冲动，觉得没有和他好好恋爱一回，将来也许会终身遗憾。然而席思永说得对：当你觉得一件事非做不可，不做不行，完全义无反顾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恰恰是回过头来，看看退路。
	　　谈恋爱不是去洛阳，没有钱也可以死乞白赖地逃票回来。
	　　如果和他谈一场恋爱的后果是失去这个朋友，那么她宁愿永远也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暧昧是一种甘苦参半的状态，破茧成蝶则需要勇气。
	　　可见席思永足够了解她。
	　　人们常说傻人有傻福，其实并不是傻子运气好，而是聪明人往往智者千虑，瞻前顾后。自以为绸缪万事无一错漏，其实恰恰失去了找寻幸福最重要的那一点——破釜沉舟的决心。
	　　晚上约好到学二食堂吃饭，两个人躲到三楼，静静地寻了一隅。其实大学里恋爱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件事：吃饭、打开水、上自习、看电影。他们和其他人也并无什么不同，只是似乎有些见不得光，一餐饭吃到三楼的服务员说要打烊，两人才怏怏地下来。然后去开水房提开水，成冰一路歪着头，席思永被她看得不自在：“没见过人打开水呀？”
	　　“没见过你打开水。”
	　　席思永脸上竟有点红，不大好意思地转过脸去，正好有熟人过来，成冰一阵紧张，没想到别人却毫不奇怪：“帮太后打开水啊？”
	　　“嗯……”席思永极是尴尬，等人走了还嗯了两声，“嗯嗯。”
	　　尴尬之余也有些不爽，他们就差十指相扣地走在路上了，怎么就没两个人过来八卦一下？
	　　走到八栋楼下，席思永放下开水瓶，和成冰跳到苗圃的栏杆上坐下来，远远地看到大四学生的游行队伍，正浩浩荡荡地杀向八栋而来。
	　　“张雪雁，我们永远都爱你——”
	　　“郎小卉，咱们三班的兄弟也爱你——”
	　　有女生在上面从窗里伸出头来，好气又好笑地喊道：“知道了知道了，爱我们就清净点，省省力气明天帮我们托运！”
	　　底下哄笑声此起彼伏，一群人嘶哑着嗓子，唱歌、表白，甚至还有诗歌朗诵，一直闹到熄灯还不肯走。成冰已是第三次欣赏这样的年度大戏，虽是见怪不怪，仍不免感叹。八栋的阿姨开始出来赶人准备关门，成冰从苗圃栏杆上跳下来，提着开水瓶准备进去。周围大片的毕业生仍未散去，一派喧嚣热闹的场景，进楼前她回头朝席思永笑道：“拜拜，明天见。”
	　　微沉的夏夜里看不清席思永脸上的笑容，唯有他眸中星光璀璨、眼波流转，在这样的暗夜里，让周围的一切都在刹那间为之失色。
	　　他隐约的笑容似假还真，在成冰进楼前捏了捏她的手，低声严肃道：“成冰，我爱你。”
	　　成冰微微一愣，他已松开她的手哈哈大笑起来，洒落一地的戏谑。还没等成冰回过神，新一波的表白潮又铺天盖地地翻涌而来。
	　　席思永蓦然湮没在人潮中。
	　　暑假回家仍是和赵旭一趟火车，赵旭寒假时在家勾搭了个财大的MM，挨了半年的相思苦，光各样的娃娃就堆了一口箱子。成冰忍不住笑话他：“当儿子都没这么孝顺过吧？”赵旭也不客气，嘻嘻笑道：“可不是，所以大家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嘛！”
	　　走的那天席思永跟赵旭说：“阿旭你东西挺多的，我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了，我就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拖一个背一个，不用麻烦你了。”
	　　“反正我也没事做，”席思永关上电脑，“明天我就回家了，又要无聊死。”
	　　三个人搭公车去火车站，每年毕业的时候因为人流量大，都限制站台票的购买，一张火车票买一张站台票。赵旭到了候车厅门口便要席思永回去：“人多，买站台票还要排队，你回去吧。”
	　　“没事，你东西多，火车站不安全，我还是送你上去吧。”席思永二话不说抢过火车票去买站台票，赵旭和成冰在候车厅入口等他。票买回来赵旭突然问：“你不是说来送我的吗？”
	　　“怎么了？”
	　　赵旭扯扯行李箱的拉杆，又指指肩上的背包：“这一路都是我自己在背。”
	　　席思永拖着成冰的小拉杆箱皮笑肉不笑道：“不自觉，我要是不来，你让太后一个人拉这么大个箱子挤火车？”
	　　“啊也是。”赵旭不明就里，拖着箱子傻傻地走在前面。成冰忍不住低头闷笑，席思永忽倾身下来在她耳边轻啄：“到了给我短信。”
	　　席思永的短信并不多，有也是寥寥数字，比如“又升温了”、“学校附近的大洋开业了”、“被姑妈逼着给表弟补课……”每每成冰收到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回一个“哦”字了事。母亲偶尔也奇怪地问：“拿着手机发什么呆，等人电话？”
	　　成冰连忙收起手机顾左右而言他，盛夏时季慎言约她去吃饭，车开到她家来接她，母亲是乐见其成的，旁敲侧击地在她面前夸季慎言，说他年纪轻轻已在律师界里做出口碑来。年前沪上风传一时的周氏遗产案，前后僵持了近两年，季慎言也有份其中，听说过两年准备自立门户……成冰觉得母亲有日益啰唆的趋势，季慎言在一旁，她也不好截住母亲的话题。季慎言订的是本帮菜，成冰苦着脸问：“家里口味已经清淡得可以了，换一家吧？”
	　　“我以为你喜欢吃本帮菜。”季慎言无奈道，换了家湘味饭庄，正好席思永的短信又来了：现在是准点报时，中午十二点整。
	　　又是这样让成冰摸不着头脑的短信，她愣是把下唇咬得发白，才回复一条：哦，和季慎言在吃饭。
	　　她收起手机又问季慎言：“最近怎么样？我妈说你很忙。”
	　　“再忙也有和你吃饭的时间啊。”
	　　季慎言似笑非笑的，看得成冰发慌起来，他眼中光芒太盛，让她避无可避。季慎言又笑问：“下半年什么打算？”
	　　“找工作吧，我们系猛人太多了，保研差一点，考研太累了，我读书读够了。”
	　　“不准备去帮你妈妈的忙？”
	　　“过两年再说，我妈答应我先玩几年，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背上这么大一座山。”
	　　“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希望被这么大一座山压死呢！”正好点的一盆小龙虾上来，季慎言戴上手套剥好一只龙虾递给她。成冰赶紧自己戴上手套：“不用了，我自己来。”
	　　“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
	　　成冰便装不懂，不动声色地笑道：“我男朋友知道了要吃醋的。”
	　　季慎言脸色微僵了僵，旋又笑道：“怎么没听你说过？”
	　　“难道我做什么事还要给你写个汇报？”成冰微笑道，看季慎言并不以为意，稍稍放下心来，又暗笑自己多心。季慎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事她现在可是见多了，况且这几年季伯伯和母亲眼见二人复合无望，已开始给他物色对象，她实在不该担心这么多的。
	　　然而席思永一整天都没消息，成冰暗悔不该这样试探他，等到第二天晚上，终于忍不住给他发了条短信：天气预报的时间都过了。
	　　这一回席思永很快就回复了，说今天陪父亲去医院了。成冰忙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这样一来一回，短信也聊了好久，母亲看她一晚上都捧着手机便笑道：“有什么事打电话不行，打字多慢。”
	　　成冰猫在沙发上，转过脸来瞅着母亲，察言观色后笑道：“没什么事，随便聊聊天。”
	　　母亲笑问：“随便聊天能聊一晚上？”
	　　成冰赶紧借洗澡遁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将一切想法都和父母分享。另一个原因则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谁知道她和席思永这种关系，能持续多久？
	　　“未来”两个字总是让人胆怯，想到这里她便发条短信出去：困了，睡觉。
	　　席思永的回复也很简洁：晚安，kisss。
	　　起初她以为席思永随手多敲了一个字母，后来发现不是，她网上碰到他，每次他也都是敲kisss，终于有天她忍不住问：你四六级过了没？听说四级不过拿不到毕业证，你现在情况，哀家很为你担心。
	　　席思永原单鄙视回来：太后真是高处不胜寒，已经不懂人类的幽默感了。
	　　真记仇，成冰恨恨地想，印象里她讽刺过席思永没幽默感，没想到现在他还记得，还要讽刺回来。可是绞尽脑汁也没明白这个kiss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再问，快下线前突然弹出他的信息：最后一个s，是小舌头。
	　　成冰脸腾地红了，还好是在自己房里，赶紧关机睡觉，薄薄的丝毯覆在身上，凉凉的触感，可一张脸热热的，浑身躁动起来。

Don’t Cry（5）
	　　八月末和赵旭一起吃了顿饭，整个七月赵旭都在建筑设计院实习，这是土木学院的老规矩，还算两个学分，可以自己联系单位，也可以听学院安排。席思永和成冰说过他是留在K市实习的，吃饭时赵旭又提起这个，笑说不知道建筑设计院有没有新进的小MM，会不会遭了席思永的毒手。
	　　这话原是极平常的，他们以前还不厚道地拿席思永身边女生的存活期来开盘下赌注，现在听着却不是滋味。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声音里都透着酸味：“你们院不是女生少嘛，建筑设计院那种累死累活的地方，能存活下来的美女就更少了，入不了席少的眼！”
	　　赵旭一脸莫测地盯过来，成冰顿觉失言，生怕他看出来什么，谁知赵旭唇角微嘲：“所以我说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行的行情，你知不知道，那些什么建筑设计院、工程咨询这类地方，多少人盯着从那里挑女婿呢。”
	　　成冰马上想起电视里拍烂了的桥段，医院的精英总会娶院长的女儿，然后平步青云，不由微哂道：“哪个娇小姐受得了他那张肌肉僵硬的脸？”
	　　“你这完全是成见，”赵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觑着成冰老半天，又看得成冰头皮发麻，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不料赵旭颇惋惜道，“可惜你们俩以后不在一起。”
	　　“嗯？”
	　　“我说你们俩以后肯定不在一个地方，不然的话，考虑一下凑合凑合，也免得你们俩在外面祸害黎民苍生。”赵旭又叹了一声，“我们系以前有个师兄，实习的第一周，就被主任请回家吃饭，后来我们一问，那个主任的女儿还在读高三！你看，这都是多么高瞻远瞩的父母啊！”
	　　见成冰不说话，赵旭又自言自语道：“你再想啊，席思永的爸妈在K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这里面关系太复杂了……”
	　　“得了得了，你呢，没被人请回去吃过饭？”
	　　赵旭立刻撇清自己：“我已经名草有主了！”
	　　没两天赵旭就带着女朋友介绍她认识，长相颇乖巧可爱的一个女孩，说话听得出来是个有见地也有分寸的人，对自己的将来和发展都颇有计划，和赵旭算是登对。赵旭原来只是嘴上皮，家教本性却是不错，现在有这样的女朋友□，更显得体贴懂事。成冰看着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开始讨论找工作和以后的事情，已全然是预备好要执手相伴终身的模样，竟说不出心底是个什么滋味。
	　　开学时席思永去火车站接她，庆幸这一回赵旭没有同行——他借着实习的幌子，要在家多留两周陪女朋友。席思永拖着她的行李箱，带她去江边的梨花巷吃早餐。
	　　梨花巷是K市极有名的早餐一条街，在江滩往里不过五百米的地方，有许多人会搭一两小时的车只为来吃碗臭豆腐，连买个面窝都要排四十分钟的队。
	　　艰难地找到一家还有座位的店，摇头风扇呼啦啦地吹着，也不见得凉爽多少。成冰在里面坐着，席思永在外面替她排队，也许运气好，并没有等太久。烧麦、汤包、米线、豆皮等，都是学校附近见惯的式样，席思永笑笑说：“其实你吃了就知道，都是那个味，没什么特别的。”
	　　坐了一夜的车，身上都是黏黏的汗，汤包米线都是滚热的，她却觉得吃下去无比畅快。梨花巷她是慕名已久的，其实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到处是人头攒动，卫生条件也不过尔尔。可是她很多年后都记得那里汤包的味道，也许她记得的不过是在那样炎热的早上，那个人顶着日头替她排队的感觉。
	　　记得以前席思永去打球的时候，几乎每场比赛都是换着人来给他送水送饭的，偶尔她和赵旭、黎锐等人去看球，便极厚脸皮地享用那些零食。席思永替人做跟班排队的场景她从来都觉得是不可想象的，看着面前的那笼汤包，潜藏着的那点虚荣心竟探头探脑地爬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怯怯欣喜。
	　　席思永还是一丝不苟的表情，因为座位有限，只能和她隔排坐，忽然他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一点，成冰忙不迭地向后闪：“一口汤包味！”
	　　他冷冷地斜眼一扫，藏着些许的锋利，成冰环视左右低声问：“让那些大爷大妈看到了，肯定在心里骂我们伤风败俗。”
	　　“他们早看习惯了，”席思永不以为意道，“不都这样？”
	　　成冰再仔细瞧瞧，果然店里也有别的小情侣，你一口我一口地不亦乐乎，倒显得自己大惊小怪，不由话中带刺道：“你还真习惯。”
	　　“真酸。”席思永低着头，面无表情地丢出这么一句，直让她恨得牙根痒痒。
	　　不就是仰慕者众多嘛，成冰恨恨地想，你有后宫三千，我也能拼出面首无数，只不过哀家比你洁身自好罢了。
	　　甫一开学又见识到席思永的杀伤力。自控的师弟来请成冰去参加新生交流会，名目是老生介绍经验，其实就是教大家怎么成为老油条，而且是优秀的老油条。该师弟原是想请成冰的，“美女师姐”的名头对刚入校的新生弟弟极有号召力，尤其是K大这样男女比例极悬殊的理工科学校。成冰不喜欢凑这种热闹，谁知该师弟在教六堵到她和席思永自习，闲聊几句才发现他们是二中的校友，拗不过师弟的盛意拳拳，两人只好同去自控的新生交流会。
	　　明明是请成冰主讲如何兼顾学业和社会活动发展的，不料之后的交流时间，提问的大半是女生，且都冲着席思永而来——其实细想便可明白，就算是美女，那也是师姐了，怎比得上俊朗优秀的师兄来得实在？偶尔有男生提问，也是问席思永关于足球联赛一类的事，更有甚者明明是问成冰问题，却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成师姐，罗师兄说你和席师兄是黄金时代的金童玉女，那请问你们私下也是这样的关系吗？”
	　　□裸且直白的问题，成冰往席思永扫过一眼，干笑两声却不言语。席思永面色一凝，旋即笑道：“知道我们在乐队喊成冰什么吗？”
	　　新生们的目光在成冰和席思永间来回梭巡后纷纷摇头，席思永长眉一挑，微微哂道：“我们都叫她太后。”
	　　从本年度新生公寓回曲水苑，路途遥远，初秋还带着暑意，走在沿路的法国梧桐下，沙沙的全是风擦过树叶的声音。席思永忽然从路沿上跳下去，底下是未开垦的一片荒地：“下来！”
	　　“席思永你干吗？”
	　　“下来，我接着呢。”
	　　成冰望望脚下，一米来高的台子，她倒不是怕摔着，只是不习惯席思永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一咬牙跳下去，被席思永抱了个满怀，“摔不死你。”
	　　越过荒地和小树林后是K大的家属区，都是单栋带车库球场的小别墅，中心草地上还有双人秋千架。成冰满是诧异，K大适于恋爱的地方实在不多，所谓的情人坡、情人林都是砸块石头便能“惊起鸳鸯无数”的，为什么竟会放过这样适于花前月下的地方？
	　　如水的月华洒落下幽白凉意，席思永的眸中却跃动着和月华不相称的火光，难以捉摸，成冰倚在秋千架的另一端笑道：“你怎么发掘出这块宝地的？”
	　　“这个园区是我爸爸规划的，以前进来过几次。”席思永笑道。
	　　成冰不由慨叹一声，席思永的吻顺着锁骨上来，蜿蜒到她耳垂下，像是夏日夜里被虫子咬过似的，麻麻痒痒的，让人心乱却又摆脱不掉。薄薄的连衣裙，怎隔得住他手上滚烫的热度，她皱着眉，艰难地抵御这快要让她溃败下去的侵袭，席思永却突然放开手，颇有挫败感地叹道：“成冰，你完全不在状态。”
	　　“什么状态？”
	　　席思永眯起眼，若有所思道：“你到底会不会恋爱？”
	　　一语惊醒梦中人，成冰蓦地觉得自己有点可笑——都摆明不过是一场恋爱而已，她这么紧张做什么？她总怕现在陷入太深，届时分手时痛苦，可是，既然结局已成定局，何不放宽身心投入一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天长地久，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如此战战兢兢？
	　　反正时间一到，一切都会归为原位。
	　　成冰歪着头斜睨过去，一手掰过席思永的脸，毫无章法地压在他唇上。席思永不着痕迹地引导着她，引她侵入他的唇齿，引她沉溺于他的温度，引她全身心陷入他的怀抱，末了听到他哧哧地笑：“太后学习能力真强。”
	　　回寝室的路上她又是一张太后面孔，席思永在身旁故作哀怨道：“黑灯瞎火的，没人注意你，不要摆那张给外人看的脸了吧？”
	　　成冰好笑地问：“那我要摆张什么样的脸给你看？”
	　　“给内人看的脸啊。”
	　　原本因席思永在新生交流会上的模糊态度而些许介怀，在他私下时这些恋□热的话语里也化作水云散。大概女人对甜言蜜语总是缺乏抵御力的，成冰想起杜锦芸曾说：女人一恋爱，智商就下降；男人则恰恰相反，一进入恋爱状态，智商便水涨船高，讲情话的能力更是无师自通一日千里。这句话如果是真理的话，她怀疑席思永的智商，恐怕迟早要突破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
	　　周末照旧练歌，席思永事前短信和她报备，说晚来一会儿，她才和乐队那两人一说，就听他们叫唤起来：“肯定又在给人做咨询了，哼哼！”
	　　“咨询？”
	　　一个满脸莫测高深，八卦兮兮地问成冰：“那天你也去了吧，自控的新生交流会，有没有美女，介绍几个给我们认识，优化一下资源配置嘛！思永那里都资源泛滥了，你还带他去，置咱们哥们几个于何地呀？”
	　　另一个则是义愤填膺：“就是就是，哎哟你们都不知道，那天我去思永寝室，啧啧！他一上BBS，那些小师妹来咨询的站内信啊，跟刷屏似的！不是咱们学校大二才让买电脑吗，现在的学生越来越牛逼了……”
	　　晚上独处时她便揶揄席思永：“要是有成色不错的小妹妹，你可得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好选个歌单，让你先练练，再去八栋楼下开个唱。”
	　　席思永却皮笑肉不笑地说：“内人个人水平和能力还比较欠缺，目前不适宜开个唱。”
	　　她稍稍定下心来，无论如何席思永是个够义气的人，她不先开口，料他也不会这么拂她的意。然而席思永偏偏是这么不省心的人，第二个周末她便在他手机里看到条令她难堪的短信：好的，那等你一起吃晚饭，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水煮鱼。
	　　她对天发誓不是故意要去看席思永的短信——乐队另外那两人鬼鬼祟祟地议论，说席思永最近经常偷偷摸摸地短信，还洋溢着一脸幸福的傻笑，肯定有新情况，偏又不见他带过来吃饭或看球，有悖常情。两人这么一合计，便去偷席思永的手机来，想挖掘点猛料。成冰看他们真摸出席思永的手机，登时就急了，连忙蹿过去抢过手机，大义凛然道：“素质，素质！”
	　　“这不是无聊吗，找找乐子有什么不好？我就不信，太后你不好奇？”
	　　“太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情况，瞒着咱们哥儿几个啊？”
	　　“真是羞于和你们为伍！”成冰拿着席思永的外套和手机去找他，准备叮嘱他平时小心行事，谁知一键正按开收件箱，里面只有她和另一个名字：彭秋莎。
	　　等你一起吃饭，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水煮鱼——这又是哪个系的师妹？成冰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忍住好奇心，按下锁屏键。
	　　席思永说有事要回家，就不和众人聚餐了，晚上她短信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事，到临睡前才接到回复：没事，我周日就回来。
	　　成冰攥着吉他弦便觉得心凉了——以前她是亲眼目睹有女生来给席思永送爱心便当的，席思永也一直是偏爱这种居家贤惠型的女生，可惜她成冰十指不沾阳春水。回家，多么好的借口，他原来就是周末回家的，这学期忙着和她偷偷约会，一直没回去，现在拿出来做幌子，正合用。
	　　没想到还是走到这一步，成冰颓然坐在音乐楼里，连找人诉苦的心情都没有。席思永原是那样的人，需要被人宠着，需要被人仰视，需要有人爱他的感觉，怎么会被一个人系住？他原是游遍花丛片云不沾的，肯在她这里流连数月，已是看在他们交情过硬的份上了。开学后这两个月他算是体贴备至，较之以前那些让他招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女生，她的待遇，实在不能算差。
	　　接下来的日子席思永常常心不在焉，有时握着手机发呆，有时愁眉紧锁，成冰问有什么事，席思永只是摇头笑笑。心凉之余她又觉得挫败，她不该对自己期望过高，也许真如席思永所说，她也是被人捧惯了——习惯是一样可怕的东西，她也习惯被人宠着，于是以为席思永也会这样对她。事实上他也真的宠过她，只是这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K市短暂到让人难以察觉的秋天，炎炎的秋老虎过后，一场雨下来，便要入冬了。
	　　席思永又开始每周末都回家，起初他有些犹豫，跟她道歉说不能陪她，成冰笑说：“这两个月要海投简历，我没空陪你哦，你工作的事，定了没有？”
	　　“设计院说没什么问题，等三方协议下来，就可以寄过去了。”
	　　“真幸福……我还在网上找面经，好好学习一下群殴的经验，你别来骚扰我，不然我找不到工作就赖上你了！”
	　　席思永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怅然，随后又好像松了口气，十分轻松地朝她笑笑：“加油吧，我就指着你少奋斗三十年了。”
	　　晚上他仍带她去家属区，学校里别的地方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难以避过众人的耳目。他的热情常常猝然而至，叫她无力招架；又常常猝然而止，让她怅然若失。
	　　席思永背着人时浑似饿狼，一点就着——成冰总觉得他光靠眼神就能生吞活剥了她，然而席思永总能克制住自己。有时成冰情愿放纵自己一回，还略带鼓励挑逗意味地和席思永说“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然而席思永总在激情难以遏制时还能坚守底线，替她整理好凌乱的领口，安慰地拍拍她。
	　　她不想继续这样的煎熬，分手是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偏偏他不肯说出来，她也不肯说出来。其实她也能猜到席思永不肯开口提分手的原因——谁先说出这两个字，谁便要为他们一去不复返的友谊负责，好合好散这四个字，说出来是那么的轻巧，实施起来又那么的困难。
	　　况且离毕业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既然那个时候要水到渠成的分开，又何必现在多此一举？
	　　然而成冰实在不是那种能“忍辱负重”的性子，现在她慢慢明白了母亲那十余年来的痛苦。明明是爱着的，却遭遇到背叛；明明是背叛了的，却又不能干净利落地了断。只能日复一日地煎熬，让那种刻骨的痛，慢慢地将一颗柔软的心，百炼成钢。
	　　一家美资日化企业的宣讲会上居然碰到潘仪，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和她打招呼，成冰虽不快却也无意让她难堪，只淡淡寒暄：“你不是明年才毕业吗？”
	　　“听说这两年就业形势变差了，我的专业本来就不太好，所以想先来学习一下面试经验，以后也好早作准备。”
	　　她又淡淡地点头，左右不过这样的交情，不愿花心思来应付。散场的时候潘仪又找到她，欲言又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说：“太后，以前是我太钻牛角尖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什么，”成冰苦笑不已，不知道这是不是叫风水轮流转，当初潘仪来找她，苦苦追问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好，为什么席思永要弃她而去——现在呢？一个颇阳光且诚恳的男生过来和她打招呼，然后和潘仪十指相扣地离开。她望着他们依偎着的背影，头一次有些羡慕潘仪，无论如何，她现在是幸福着的。
	　　忽然间她有了决断。
	　　十二月初拿到那家知名日化企业的OFFER，算得是过五关斩六将，层层群殴（多人面试），级级PK，最后在K市只招了两个人，成冰位列其中。席思永那边设计院的协议书也已签好寄回来，一切尘埃落定。
	　　书面OFFER下来后打电话给母亲，母亲尚满意，这也算是她和母亲的一种妥协，她可以继续保留几年的自由空间，只要回去工作即可。挂断电话的刹那眼角竟是濡湿的，成冰狠狠地抽了口气，席思永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了句“我妈妈很高兴啊”。席思永隐隐地听出哭音，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胸前，他揉着她的背，然后是脖颈、长发，又细声劝她做人要向前看。成冰难得见到席思永这样温柔的模样，竟不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翌日赵旭偷偷地问她：“你爸爸妈妈没事吧？”
	　　“我爸妈有什么事？”
	　　“没什么，”赵旭一脸狐疑地问，“昨天思永问我，你家里是不是……闹得不太愉快。”
	　　成冰黯然无言，席思永明白她伤心，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伤心。
	　　临近学期结束时有校园十大歌手赛来请乐队去做决赛的压轴演出，成冰和席思永都要毕业，乐队又面临新老交替，席思永的意思是去看看有没有好苗子。可是乐队另外两个人要考研，最后冲刺关头也抽不出时间来排练，斟酌再三后成冰便说：“席思永你去solo吧。”
	　　席思永犹豫着答应，想想又道：“你来看吧？”
	　　决赛那天只有赵旭和成冰去，另外几个不是忙着找工作就是忙着考研，坐在最前排的VIP席上看罢两个多小时的比赛，席思永临去后台准备前赵旭问：“你今天唱什么歌？”
	　　席思永扬指一挥，又朝成冰眨眨眼，笑道：“秘密。”
	　　熟悉的前奏一出来，成冰便捂住脸，她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失态，然而她没料到席思永会挑这首歌。
	　　枪花的Don’t Cry。
	　　据黎锐说席思永历来会否决这首歌，理由很简单：我不唱这种烂大街哄女朋友的歌。
	　　席思永坐在台上，眸光如水，任台下尖叫连绵，却只静静地唱着那一句：Don’t you cry tonight I still love you baby。
	　　成冰坐在台下，贪恋地想要多记住这一刻，席思永的声音仍如醇酒一般，低低地吟唱：“Give me a whisper And give me a sigh, Give me a kiss before you tell me goodbye……”成冰蓦然转过身来问赵旭：“帮个忙？”
	　　“啊？”
	　　“是兄弟就别问为什么，赶紧、立刻把外套给我，顺便借个肩膀。”
	　　赵旭旋即回头四望：“哪个牛皮糖又来了？化学生科还是电气？”
	　　“一——二——”
	　　赵旭迅速以闪电般的速度扒下自己的外套给成冰披上，生怕后排的人看不到似的，还拿胳膊张扬地朝天空招了招，低下头来在成冰耳边道：“最后一回下不为例啊，现在我可是有主的人了。”
	　　席思永歌声明显一滞，副歌部分变成喃言低语，然后在众人讶异他大失水准的时候，猛地扯下吉他掼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冲出礼堂。成冰没料到席思永反应如此激烈，顾不得礼堂里议论纷纷，跟着赵旭冲出来，只看到席思永已踩着单车，瞬间消失在路的尽头。
	　　赵旭连忙骑着单车带成冰回公寓，跟成冰说等会给她短信汇报情况，便冲上楼去，推开门席思永正站在寝室中间，见他进门来，不由分说便拽过去就是一拳。赵旭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席思永又拎起他衣领往墙上扔，赵旭怒道：“席思永你丫有病啊！谁惹你你打谁去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我打的就是你，”席思永直接摁他在地上，招呼到他身上的全是实拳实脚，“口里喊哥哥，手里摸家伙，我他妈瞎了眼才有你这种兄弟！”

You and I（1）
	　　I lose control when you look at me like this
	　　You and I just have a dream
	　　To find our love a place, where we can hide away
	　　—— You and I
	　　武侠小说里有个名字，叫“罩门”，在西方人们有另一个词，叫阿喀琉斯的脚踝，意即人身上最脆弱的环节。
	　　你武功盖世，你天下无敌，都逃不过那致命一击。
	　　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罩门，你和我，无一得脱。
	　　“操，我做什么了我？”赵旭火起来，一个翻身扭住席思永，“老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话给说清楚了！”
	　　“不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
	　　“他妈的我说过那么多话，谁知道你问什么？”
	　　“你说你把成冰当妹妹，结果呢？你他妈刚才当我是瞎子是吧？”
	　　“我他妈——”赵旭突然住口，一个不注意又被席思永顶了两脚，“刚才是成冰叫我——我靠，你们两个在干啥？”
	　　赵旭这才稍有所悟，见成冰正骇然地站在门口，席思永还拧着他的衣领往墙上扔。成冰心有余悸地挪过来，拉起赵旭小心翼翼地赔礼：“Sorry，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她转头瞥过去，席思永一撂胳膊怒道，“老子成全你们！”成冰点头哈腰地把赵旭推出门去，赵旭一边退一边还朝席思永扬了两脚：“老子回来收拾你，我跟你说过什么你丫也不记得了是不是……”
	　　啪的一声，成冰锁上门，背靠在门上，咬唇哼哼道：“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你这是干嘛呀，考验我，让我吃醋？你不能换个人啊？”席思永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成冰不吭声。
	　　“你几岁了？”
	　　成冰仍垂着头不吭声。
	　　“成冰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分手。”
	　　席思永脸上顿时僵住，难以置信地凝着她，“分手？”
	　　“嗯。”
	　　“好，”席思永依旧冷静，答得干脆利落，“你要分手你直说不行吗，把阿旭扯上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会发彪打人。”成冰嘀咕道，原以为席思永素来冷静，看到她和赵旭这样表演一番——真也好，假也好，足以让他借坡下驴。凭席思永骄傲的个性，又怎么会去找赵旭刨根究底？
	　　她看着席思永打电话，为刚才演出时的失态向人道歉，讲完电话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保持同一种姿势看着窗户——可能也没有很久，只是她觉得那段时间太长，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席思永这段时间在想些什么。后来他们提起这件事时，他说：“我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你说分手的方式，都没料到会是这样。”
	　　席思永回过头来看到成冰还站在门边，冷冷道：“你还有什么事？”
	　　成冰怔住，还有什么事呢，她若是现在掉头就走，以后显然是再无交情可言了。想到这里不禁又懊悔起来，不就是挨半年么，着什么急呢？她磨蹭到席思永身边，陪着笑脸含糊不清地说：“我错了还不行嘛。”
	　　席思永低着头，双手交叠着不说话，成冰便恼了：“席思永你适可而止啊，我都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席思永侧过头来，目光清浅，却是淡淡的讥讽：“是，千错万错那都是我的错。”
	　　成冰差点脱口而出，问“那彭秋莎是怎么回事”，话到舌尖生生地压下来，问出口那就是自己先败了，可她又不敢确定，席思永今天这等行径，算是他折戟沉沙么？
	　　两人正僵持着，就听到外头在拍门，是黎锐的声音：“哎哟喂，老臣救驾来迟万死莫赎啊，太后您没事吧？”
	　　席思永腾地站起身来，拽起成冰的手，拉开门道：“戏唱够了没？”
	　　赵旭和黎锐杵在门边跟两门神似的，望着他们俩憋了老久，终于赵旭忍不住埋着头狂笑不止，肩头一耸一耸的：“你们俩今天这唱的是哪一出？”
	　　两人面色极是尴尬，饶是席思永这样平日里八风不动的人，说起话来也难免底气不足。事情以席思永在三国火锅城请众人腐败收尾，罚酒喝了不少，二人却都坚持铁口钢牙抗拒到底，谁也不能奈他们何。校园里传开千奇百怪的版本，有说成冰红颜祸水让兄弟反目的，有说席思永浪子回头幡然悔悟的，当然还有些极难听的话，向来直接被他们屏蔽于视野之外。
	　　黎锐一边烫着羔羊肉，一边歪过头朝成冰耳语：“上回就看出你们有点苗头了。”成冰诧道：“那你还提着脑袋跟潘仪保证？”黎锐斜睨一眼叹道：“我以为你们有分寸。”
	　　提到这句话成冰便默然了，黎锐终究没问她是何打算，那边赵旭却没这样的耐性，回寝室便提审席思永：“你玩真的玩假的，协议不都签了嘛！”
	　　席思永不说话，赵旭又忿忿道：“你们俩到底什么打算？”
	　　“管得宽！”席思永不耐烦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要你操心了？”话是这样说，其实他心里也全然没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一刻会妒火攻心到无法控制，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成冰靠上赵旭肩头的刹那崩塌失陷，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哪有什么心思去打算将来？
	　　他有点不明白自己了，甚至也不明白成冰，翻出签好字的协议书回执，没来由地恼恨那天的失态。他自己颜面扫尽天天被同学们笑话也就罢了，连累成冰在他面前也无往日的无所顾忌，似乎事事都要照拂他的情绪。连以往很随意的玩笑，现在说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的：“以后这天南海北的，你就算忘了自己孩子他妈叫什么，也不能忘了咱们吧？”
	　　他也就漫不经心地回答：“当然不会了，不如我生个女儿就取名叫席若冰算了吧，多好的名字！”
	　　“让你孩子他妈知道了还不掐死我。”
	　　口上是这么说，他却分明察觉成冰也松了口气，于是他自己也松了口气，尽管呼出这口气时还有些怅然。
	　　他们再无须顾忌地在公开场合出双入对，走到哪里大家都要先奚落席思永一番。强强联合的效应向来是1+1>2，例如贝克汉姆与维多利亚，例如席思永和成冰。他在一夜之间成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范，她在BBS上的粉丝团顷刻间膨胀起来，其中甚至不少是对席思永仰慕有加的女性——这个男人让成冰得了去，至少看起来好过便宜那些她们觉得平凡无奇的女人。
	　　交情好的朋友们当然替他们操心将来的事，然而看当事人都若无其事了，也就不好再去替人操这份闲心。
	　　每次看到电脑右下角的日期提示，都好像看到倒计时一般，他们甚至也不再有任何争执——成冰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都说天下没有不吵架的情侣，他们原来做朋友的时候倒是三天两头地吵，为唱枪花还是唱蝎子吵，为布鲁斯还是重金属吵，连出去野炊是多买肉筋还是多买脆骨都能吵，现在却变得格外和谐，往往是一方才有上火的苗头，另一方便立刻妥协。
	　　这样的变化算不得好，然而谁都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仿佛这个界限就是梦境和现实的界限、黑夜与白天的分隔。只要他们小心翼翼地躲在这个界限后面，等到时机一到——清晨的曙光来临，两眼一睁便到了白天，那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瑰丽的梦境，可供回味，可供追思。
	　　相反的，半夜醒来或是睡到日上三竿，都是有害身体的行为。
	　　大四下整个学期是最后的狂欢节，除去做毕设，并无其他大事。成冰和席思永另外要□新的贝司手和主唱，“你有空周末多过来照看照看，”成冰这样叮嘱席思永，“我担心他们压力太大。”
	　　有席思永和成冰的辉煌战绩在前，新人压力是难免的，毕业晚会上成冰便退居幕后，看着台上挥洒汗水的新人。新任的主唱是江西过来的小师弟，因为读书早，现在也才十七妙龄，成冰颇有感慨道：“现在看着学校的新生，我都只能说——我也曾经十七过了。席思永，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高中呗，上课、补课、复习……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不知道我二十七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席思永别过头，认真地瞅着她，然后笑说：“太后千秋万载，青春永驻。”
	　　然而青春终究不是永驻的，无论多么不舍，总有分离的那一天。
	　　毕业向来是表白高峰期，也是分手的高峰期，再天崩地裂的爱情，在现实面前都那么苍白无力。一个更好的offer，一纸难得的户口，甚至于一个买经济适用房的机会，都会成为分手的理由，其实道理多么简单——天下适龄的男女千千万，好工作却未必年年有，像赵旭这样幸福的人毕竟是少数。赵旭答辩一完便溜回家找女朋友去了，黎锐仍旧在学校里终日无所事事，成冰私下问崔燕：“黎锐这么在学校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吧？”崔燕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答话。
	　　离校前不少人到摇滚版留言，说想去送成冰，后来有人颇不客气地回帖道：“你们做电灯泡还做出规模来了？”瞬间众人都匿了，席思永颇不好意思，专门去发了个帖子，说愿意送行的都一起去，他没什么好介意的。
	　　结果呼啦啦来了一车人，原本席思永准备和三五好友公交或打车去车站就算了，谁知临到校门口，才被送行规模吓了一跳——席思永不得不包下一辆大巴车，满满当当的挤在车上，有些人成冰甚至是在车上才第一次见过。其中有个小师妹，成冰好几年后才算和她正式认识时问她：“你都没和我说过话，干嘛来送我？”
	　　那个小师妹一脸憧憬：“太后您是传奇人物啊，过了这村没那店，就趁着最后一回赶热闹去送你了。”
	　　高峰期站台票难买，送行众人还是各显神通，使出浑身解数在车站借旅客的票买来站台票，要送成冰最后一程。“送的人这么多，车上就你一个，我们走了你不会哭鼻子吧？”席思永调侃道。
	　　他这一句话，成冰眼眶就热了：“别说啊，我现在都忍不住了。”
	　　席思永便不再说什么，揽过她肩头，握着她的手使劲捏了捏，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她——倒是车里的人，不断地叫道：
	　　“太后有空回来咱们再去西门吃烧烤啊！”
	　　“听说太后有家族企业，以后我要找不到工作，太后您一定要给我留个坑啊？”
	　　……
	　　盛夏的火车站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送行的同学。随处可见的是抱头痛哭的朋友，站台上处处是笑语伴随低泣，成冰几乎是被簇拥着走上站台，和前来送行的朋友一一拥抱。眼见着不远处刚刚还是欢声笑语的一团，在火车发动后瞬间变作哭声一片，心中忽然就忐忑起来，席思永站在身旁不断地低声叮嘱：“水和零食都在袋子里……不要随便吃别人递的东西，不好意思拒绝收下放着就好了，别在车上吃，注意安全……不要和人胡侃，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样的话他老早前说过不知多少次，寒假回家时他便叮嘱过一回，现在听他再说起，心头热乎乎的同时，难免又生出几分低落。黎锐站在一旁，朝任晓低声道：“留点私人空间给他们俩吧，咱们要不先出去。”
	　　任晓点点头，然后一个传一个，众人都自觉地退下来，黎锐这才上前跟席思永道：“你帮成冰把东西送上去吧，我们先出去了，刚刚不是定了地方腐败嘛，我们先去川味香，你等会儿过来和我们会合。”
	　　席思永点点头，黎锐带大伙先出站，另外坐车去川味香，点好菜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席思永过来，看看时间问任晓：“车都开了吧，思永怎么还没出来？别躲哪儿郁闷去了吧？”
	　　“打电话催催。”
	　　黎锐掏出手机拨给席思永：“思永你在哪儿呢，还有多久？”
	　　“我在车上。”
	　　“公交还是打的，还有多久？你快点儿，等着你开席呢。”
	　　电话里沉默片刻，随后黎锐听到成冰的声音：“他在火车上。”

You and I（2）
	　　席思永是在列车车厢关上的前一刹那冲上去的，看着成冰目瞪口呆的模样他就说了一句话：“成冰我一世英名算毁在你手上了！”
	　　成冰想我也没做什么呀，我不就是在你下了车之后，发了条短信问你有没有爱过我么，我不就是——一时没忍住好奇心，多嘴了一句么？
	　　可她只是像傻子一样愣愣地看着席思永，这不是席思永的作风，席思永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隔着车窗，想看看席思永收到短信的表情——他一度愕然，然后未及她反应过来，他已奔上车来到自己面前。
	　　“你上来是要告诉我答案吗？”
	　　这问题问得怪傻气的，席思永也就摸摸她的头，朝自己胸口摁摁：“最近天真热，这姑娘都被烧糊涂了。”
	　　成冰一头堪比电视广告的长发被他这样一阵乱揉，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找不着北，茫然甚久才终于明白过来：席思永跳上车了，他不会和她分开——至少此时此地，他没法和她分开了。
	　　她转过头来不无疑虑地瞅着席思永，他面色凝固，神情难测，还是原来那副欠抽的嘴脸，成冰于是问：“你不会是预谋已久的吧？”
	　　“我顶多脑袋进水一分钟，不会脑袋进水一个月。”
	　　列车缓缓开动，窗外林立的矮墙高楼刹那间飞速后退，成冰瞬间便缓过神来：“事实胜于雄辩。”
	　　席思永侧过头来，举着手机阴恻恻地说：“不错，事实胜于雄辩。”
	　　成冰心中暗恨，咬牙道：“席思永你不要欺人太甚！”
	　　席思永这才耸着肩笑了，笑过后坐在卧铺车厢临窗的凳子上凝眉不语，成冰问：“想什么？”席思永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才道：“想以后啊。”
	　　成冰默叹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知道席思永便是这样现实的人，发脾气不超过三分钟，脑子发热也不过是三分钟。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势，他也不容她感动多一秒，反而以二百公里的时速，将她瞬间从梦境拉回现实。
	　　以后。
	　　这真是奇妙的两个字。尤其是这两个字之前再加上一个前缀：他们的以后。
	　　从不敢思考这样的命题，他们原是没有以后的，如诗中所写的那样：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原来以为他们不过是抓住青春的尾巴，把握住最后的烟火一瞬，尽情地燃放——谁曾料想过有以后来着？
	　　现在却必须实际地想一想了，席思永已在他最大可能的范围内表明了态度，她拿什么来承载他这样的抉择？
	　　问题很简单亦很明确，工作落在两地，便是最大的障碍。若有一方拿在手的工作条件差一些，那就此放弃倒也不可惜，偏偏两方现在的offer都还不错：席思永的工作胜在稳定和长期发展前景，成冰又迟早是要接手南生电子。现在这样的环境，便是谁家里在乡下有两间铺面，也轻易不舍得放弃，更何况两家在各自的城市，都可算人面宽广，谁也不能那么轻松的放下。
	　　席思永愁眉深锁，似是难以决断，成冰一颗心刚刚被捂着热乎起来，看他的神情又提心吊胆起来——席思永本来的打算便是长居K市的，照他原来的话说，一辈子就这么过，也没什么不好。
	　　她忽地伸出手去握住他，下定决心这辈子怎么着也要赌上一回，不为别的什么，单为席思永最后关头跳上车来给她的这个答案，她也要赌上一回。她不知道席思永的这股热乎劲能持续多久，然而她清楚明白迄今他尚不曾为别人花过这样的心思，发过这样的神经，他既能如此，她为什么不能放手一搏呢？
	　　席思永能做出牺牲固然是再好不过的，然而做人不可如此自私，他要这样艰难才能做出决断，至少证明他已把她摆在与这二十余年为人处事的法则同等重要的位置上来，思及此处她便抢先道：“我要是回学校那边找不到工作，你要养我的！”
	　　席思永正微愣时电话响了，等成冰挂断黎锐的电话后，席思永才展眉笑道：“我们家一个儿媳妇还是养得起的，顺便给你请两个丫鬟，让你做少奶奶都没问题！”
	　　可他接下来一句话却是：“我钱包放在黎锐那里了。”
	　　成冰汗颜道：“这几天报告跟赶场似的，我早就穷了。”
	　　席思永无言地望着她，认识成冰以来，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面临这样的窘境——他默然悲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么，囧。从身上扒拉出所有的零钱，算来算去也只够硬座票价，成冰一咬牙，拉着席思永到硬座车厢用卧铺票和人换了一张硬座，两人坐下来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对策——林南生那一关，无论如何是要过的。
	　　“我妈妈对你印象还不错，”成冰踌躇满志，“我妈就我一个女儿，你放心好了，我喜欢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两人就着之前席思永买给成冰车上吃的干粮饮料对付了晚饭，然后席思永又给家里挂了个电话，说有点急事去上海一趟。席父席母并没有追问缘由，由此也可看出平日里席思永做事向来是让父母放心的。
	　　夜里空调车厢有些冷，成冰就着瑟缩往席思永怀里钻了钻，夜里很静，只听到铁轨和列车轮子之间的轻微撞嚓声，她睡不着，一点儿也睡不着。胸腔里心是噗噗跳着的，她觉得自己似乎还不敢接受这现实，生怕清晨一醒过来，才发现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梦里。幸而拥着她的这个怀抱是温暖的，这温度让她踏实下来，便窝在他怀里假寐，她知道席思永也没睡着——他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眼睫上，又滑到她耳后辗转。热热麻麻的气息落在她颈窝里，他微凉的指尖还描画着她的轮廓，叫她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全僵着身子贴在他怀里。
	　　清早她是被刺目的阳光给惹醒的，席思永还轻抵着她的额，她微微一动，席思永便也醒了，双目融融里流转的是暖阳的光芒，似乎那刺目的阳光，经他的眸子这样一拨弄，也变得柔和迤逦起来。
	　　“太后万福金安。”
	　　大清早的就来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成冰嗤的一声笑出来，再一看自己还窝在他怀里，急速地直起身子来，左顾右盼装聋作哑。感觉怪怪的，其实也不是没和席思永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卿卿我我过，只是现在——这种亲昵似乎带着未来的涵义，她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席思永早上梳洗整整花了半小时，成冰估计那些在他后面排队的人毁他容的心都有了，回到座位上还找成冰要小化妆镜，成冰眉毛一挑：“你每天早上都这么磨蹭？”
	　　席思永正色道：“要见丈母娘，我能不打醒十二分精神嘛！”
	　　他对着镜子极认真地梳理头发，已是极利落的头型，他恨不得把每根发丝都摆放到该摆放的位置——一丝一毫也不能乱了。成冰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的同时，心底竟也有些欢欣。
	　　林南生是带着季慎言一起来接她的，看到她拖着席思永的手出来，微讶后笑道：“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成冰冲着母亲笑笑：“想给你个惊喜嘛。”
	　　司机把成冰的行李放上后备箱，季慎言便问席思永：“要不我们两个打车回去？”
	　　回去，季慎言这个词用得颇为顺口，席思永看看成冰，成冰朝他使了个眼色要他答应。他琢磨着成冰要在回去的路上和妈妈说他的事情，有季慎言和他在场，倒是很不方便。
	　　只是路上和季慎言也没什么话聊，他未见得不善言辞，只是没有季慎言这般自然熟兼之伶牙俐齿的功夫，也不知道开口的话要说什么好。倒是季慎言先同他寒暄起来：“几年不见了，你……也是今年毕业？我怎么记得你比成冰高一届。”
	　　“建筑读五年，”他简要解释，季慎言淡淡地哦了一声，“没听成冰说你也要过来。”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窗外已从市区的高楼转成一碧如顷的湖面，另一侧是钩花的钢丝围栏围起的高尔夫球场，远远的是林花烂漫，苍松翠柏中隐隐能辨出乌黑的檐角，他心底便生起些异样的感觉来——他原本就知道成冰家境是不错的，只是不曾想竟不错到这样的地步。
	　　以前赵旭和他闲侃，说生在这个城市，落户之难甚于拿美国绿卡，在郊区贷款买套房都能称为是一样宏伟的梦想。
	　　他不晓得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其实他自己家里也算中上——在车上他说能白养个媳妇的话，亦并非虚言。可当他站在成家依山而建的别墅前，看着那古朴雅致的窗、精雕细琢的檐，有那么几秒钟，心底涌现的是难以言状的恐惧。
	　　是的，恐惧，不是自卑或别的什么，唯有恐惧。
	　　跳上火车的那一刹那，他意识到自己要承担起的是两个人的未来，可他没有意识到的是，成冰的另一种未来是什么样子。
	　　那种按照正轨的，没有他的未来，是什么模样。
	　　扪心自问，他能担保自己许给成冰的，是足以与这栋依山傍水的别墅相匹敌的未来吗？
	　　“工作定在哪里？”
	　　“建筑设计院。”
	　　“K市的？”季慎言微微侧头，略有诧异地问，席思永知道他为什么惊讶，稍稍颔首。季慎言眸光转深，在他身上仔细地打量一圈才嗯哼一声，未予置评。
	　　成冰远远地立在门口朝他挥挥手，他脚下停滞半步，然后整理起信心，迈着坚定的步子朝林南生走过去，微微一躬身：“林阿姨，打扰了。”

You and I（3）
	　　进屋没说两句话，林南生便催成冰上楼补觉，成冰心知她这是要亲自把关，看席思永及不及格。成冰在回来的路上已和母亲说明，自己有意放弃手上的这份offer，回K市找工作。她略去中途细节，只说两人原预备着毕业时各奔东西的，所以没有向家里明说，现在才发觉不想分开云云。林南生微有诧异，却并未反对，沉默很久后问：“你之前一直说想靠自己的努力拼两年，看自己究竟能做出个什么样的成绩……回K市的话，环境和机会可能都不如这边，你都想明白了？”
	　　她点头，林南生又笑叹：“那你怎么又不早做决定，到现在才跟我说，难道是要给我个惊喜？”
	　　“那妈你是同意了？”成冰试探道，原来虽笃定母亲拗不过自己，却没想到这么轻易便松了口，挽起母亲的手大唱赞歌，“我就知道妈妈你这么开明一定会答应我的！”
	　　林南生嗔怪道：“瞧你这高帽子戴的，我要是不答应，马上就变成封建家长了不是？”
	　　成冰抿着嘴笑，心里头别提有多美，一路上嘴巴也甜，林南生直摇头叹气：“果然养女儿是赔本的，我这辈子也没听你说过这么多好话！”
	　　成冰因定了心，便朝席思永比了个V字手势，告诉他自己已搞定一切，要他好好陪母亲说话。回房睡了两个钟头，再下楼时看到客厅里只季慎言一人，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成冰问：“我妈呢？”
	　　季慎言眼皮抬也不抬：“陪准女婿上三楼参观了。”
	　　“那……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刚陪杨妈择完菜。”
	　　季慎言话音里味道怪怪的，成冰嗤的一声笑出来：“怎么听起来一股子酸味？”
	　　“可不是，”季慎言抬首正色道，“你在一天之内让我从天堂跌到地狱，还不准我过过嘴瘾啊？”
	　　“要过嘴瘾找人打官司去呀，听说你最近挺能耐的嘛。”
	　　“当然能耐了，苦守寒窑十八年，结果人家琵琶别抱了。”
	　　成冰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季慎言脸上变幻莫测，眸中情绪难辨，良久才道：“成冰你考虑清楚了？”
	　　“嗯哼。”
	　　季慎言这才长叹口气，埋下头半晌才低声道：“一点都没听你提起。”
	　　成冰耸耸肩摊手道：“能做的事情，三秒钟就能下决定；不能做的事情，想一辈子也没用。”
	　　季慎言眉眼微微一挑：“你是在说我吗？”
	　　成冰无奈叹道：“季慎言，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没多久林南生和席思永下楼来，只听得林南生说：“冰冰，还好我前两天看到那几间房，乱得把我吓了一跳，赶紧让杨妈给你收拾过。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几年都没收拾一下，让人看到真是会笑话死你。”
	　　“几百年也没碰过的东西，我哪有时间整理，”成冰撇撇嘴辩驳，看席思永和母亲似乎聊得不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吃过饭后林南生说约了税务局的人有事，让季慎言送她过去，成冰预备让杨妈给席思永清理一间客房出来，不料席思永止住她：“我还是先问问阿旭吧，看他家有没有地方住。”
	　　“我家又不是没地方住，他家离这儿可远了，地铁都要倒几趟，然后再坐车，至少倒腾两三个小时！”
	　　“没关系，我早上跟他发过短信，反正我都到这儿来了，肯定要去他那里看看，我们两个男人住起来方便。”
	　　成冰狐疑地问：“那我家有什么不方便的？”
	　　席思永摸摸下巴，又朝她勾勾手指头：“我妈老家那边吧，比如我姨妈带着姨夫回去啊，夫妻都不住在一块儿的。”
	　　“为什么？”
	　　“传统风俗，”席思永一本正经道，“更何况咱们俩，”他手指头又来回比比，“是吧？”
	　　“那我家又没这个习惯，我都跟我妈说好了，”成冰不满道，“不过我妈好不容易盼着我毕业回来，我又说要走，她问我能不能在家多歇几天。你七月中才报道吧，要不就在我家多住几天呗，然后我和你一起回去？”
	　　席思永讪笑道：“那我更得住阿旭他家去了，我要住你们家，你妈妈能放心嘛。再说就算你妈放心，我也不放心我自个儿啊。”
	　　成冰嗤的一声：“什么时候你也注意名节了？”
	　　席思永凑上前道：“那可不得在未来岳母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成冰无奈，拗不过席思永，只好联系赵旭，赵旭自然不肯放过机会，狠狠地嘲笑了他们一回。赵旭过来接席思永，顺便在成家一起吃的晚饭，林南生吃得少，放下碗筷后忽叹道：“一晃眼你们都毕业了，我是想不服老都不行了。”
	　　成冰正含着一块清蒸鲈鱼，抬首瞥见母亲微怅的脸，忽生出些内疚来，舌尖上鲜滑的鱼片也尝不出味道来。再往席思永那边一瞟，正触到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连忙又埋下头来扒饭：“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吃饭的时候少说话，”林南生笑道，“谁家养过你这种不害臊的女儿！”
	　　成冰干笑两声不再言语，晚上为安慰母亲，抱着枕头跑到林南生房里陪她睡，林南生忽又问她：“冰冰，你老实跟我说，你和席思永，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什么什么地步？”
	　　“你们有没有……”林南生欲言又止，只盯着她的小腹。成冰知道母亲又想歪了，连忙道：“妈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做事有分寸的，又不是小孩子。”
	　　“有分寸，嗯？”
	　　成冰讪讪道：“妈——我原来也没想到他会跳上火车啊，我们老早就知道以后不在一起工作，怎么会乱来啊！”
	　　宁谧的夜，四处都静悄悄的，她听到林南生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不知道，你早上突然跟我说，你要跟他回去，我吓得呀……还以为你们事情到了不办不行的地步呢。”
	　　成冰汗颜于母亲惊人的想象力，连忙向母亲保证，虽然现在社会风气开放，但她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慎重的，再者——她至少还有安全常识嘛。林南生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她好好处理签好的三方协议，尽量不要和公司起什么龃龉。
	　　翌日成冰和当时招聘的人事部门的陆经理联系，陆经理便详问是否公司有什么地方做得欠缺，希望她再慎重考虑，成冰连忙澄清确实是因为私人原因。陆经理年约三十出头，听她详细说明后便笑道：“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从就业机会方面考虑，当然是本地比K市的优势要大，机遇挑战相对也多。当然我并不是鼓励你为了事业放弃感情，而是希望你和男朋友再考虑考虑，看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毕竟……时代不同了，不能说一考虑到家庭，就一定是女性牺牲，你说对不对？”
	　　成冰想其实你说得都对，毕竟她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这份offer，公司背景和以后的发展不提，光薪资方面已超出本系研究生找工作时的平均水准——职业发展也好，前景机遇也罢，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她都不应该放弃这份难得的工作。
	　　然而对现在的她来说，她能靠自己抓住的“难得”的人和事中，最不能放弃的无疑是席思永。
	　　陆经理委婉地劝她，大意是公司每年在招聘方面投入巨大，甄选条件十分苛刻，成冰能从全国十几万份简历中脱颖而出，足见自身条件不俗。以这样优良的条件，自当把握住每次机遇更进一步，虽说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但明珠亦有埋尘的时候云云。陆经理挽留殷切，成冰只好答应她再多做几日考虑。
	　　席思永那边和父亲稍作交待，尚不敢告诉父亲自己是追女朋友过来的——这话要是传到亲戚朋友那里去，恐怕要成为好几年的笑柄，这事情可以慢慢来，他想。
	　　赵旭家境尚算殷实，父母都在事业单位工作，听说是赵旭的室友，都极是热情照顾。席思永在赵旭家住下，由成冰陪着在上海各处景点逛了几天，然后又和时经纬联系上。时经纬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港台一线的绯闻明星、南美顶级的爵士女歌手、海峡对岸没落家族里诞生的科技新贵、游泳或花滑等各类运动突起的天才运动员……凡此种种，时经纬总有各种神通能做到专访，不过这也全凭他胆大心细敢拼敢闯的性子。年前有一个网络红人，最初从教育网内的BBS活跃起来，后来一路红到天涯，时经纬接到上头指示要做此人专访时，硬生生半夜三更的从学校BBS浩如烟海的万千水贴中找出此人当年留下的踪迹，成为业内追踪到该人的传媒第一人。
	　　几年不见，时经纬当年的飘飘马尾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沪上传媒精英的嘴脸。听赵旭描绘了一番席思永的革命浪漫情怀，时经纬下巴差点跌到地上：“席总你也有几天啊，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啧啧……”
	　　赵旭要去报道，时经纬顺便载他过去，然后带席思永回酒吧。好不容易抓住席思永的痛脚，时经纬自是狠狠地抢白了他一番，喝了两圈后才踌躇地问：“你们俩总得有个打算吧，你准备……过来？”
	　　席思永微迟疑道：“成冰打算跟我回K市。”
	　　时经纬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愣愣地瞪着他，惊讶之色尤甚：“大哥，你不是在玩我吧？”
	　　席思永脸色本就犹豫，听他这样一说，更是半天没言语，时经纬又问：“真的假的？”
	　　席思永不置可否地嗯嗯，时经纬往后一靠，摸着下巴狐疑道：“我不信。”
	　　“为什么？”
	　　时经纬眉间微拧，斟酌半晌才道：“不是我给你泼冷水，我就是觉得吧……你这事不太靠谱。”
	　　不等席思永开口他又说：“我不是说成冰不靠谱，我只恐怕她家那关不好过。”
	　　席思永面色未变，只试探问：“你是说成冰的妈妈？”
	　　时经纬点点头：“做实业的这一块呢，大部分都比较低调，活跃点的也是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我虽然接触的不多，不过成冰的妈妈很有些名气，八面玲珑、人面也广。没有她南生电子肯定不会有今天的规模。你觉得外滩铁娘子会放自己的独生女儿，跟你回去就找个小白领的工作，这么过一辈子？她迟早还得回来吧，你家在那边也算有头有脸的，你到时候再入赘？”
	　　席思永端着啤酒瓶不说话，成冰也和他商量过这件事，成冰的意思是现在中国的职业经理人越来越多，一个企业要做大终究要脱离家族制度，不如以此为契机。然而席思永本人对此并不持乐观态度，想起那天早上林南生带他参观成家的情景，三楼林林总总的房间，都是成冰已不大用的琴房、画室，另有一间房，一眼望过去，整面墙的柜子里搁的全是皮具。
	　　“冰冰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花钱的功夫一流，”林南生彼时指着琳琅满目的皮包手袋，颇无奈地说，“每季的新款订回来，用不到三天就扔到一边，干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你以后可千万别跟她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那些皮具上的铭牌，还在眼前闪动着锃亮的光泽，他心烦意乱地灌下整瓶冰纯嘉士伯——那天他已隐隐觉得林南生意有所指，所以特意住到赵旭家来。然而这几天他全沉浸在那个有成冰的美妙未来中，不愿意去怀疑爱人的母亲，这小小的不安，他宁愿是自己多心。
	　　现在他却又拿不准了，脑袋里某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这仅仅是自己多心而已。
	　　晚上成冰买了电影票，有远东第一影院之称的大光明，情侣座。好莱坞大片的震撼音效全变成情侣呢喃的背景音——小时候他不明白情侣座为什么位置差价格高还有那么多人抢着买，现在他才明白情侣座的好处。墨暗的空间里，他们都以不可遏止的热情摸索着对方的唇齿发端，成冰不知犯了什么魔，常趁他不备时在他耳后狠狠地噬咬一口。他忍着痛低声笑骂道：“狂犬病在你体内潜伏了多少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成冰不理他，他只感觉到轻软的唇流连到他的唇间，然后在他意乱神迷之时，又是一下无防备的啮噬，他忍不住收紧双臂拥住她：“成冰你怎么了？”
	　　“咬得重一点，你就记得深一点。”
	　　席思永在心底暗暗地问候了金庸及他家若干女性长辈，成冰蜷在他怀里，轻快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抖：“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
	　　妈的，今天玩什么多愁善感，嘴上却笑道：“我要是说会，你还不得拿把刀在我身上戳两个窟窿？”
	　　成冰松开他脖颈坐下来，放映厅里震撼的音效滚滚而来，席思永却只觉得一切静得可怕。成冰默然不语，他的世界里便是寂然无声的一片，许久后才听成冰低声说：“思永，我想……我不能跟你回K市了。”
	　　他脸上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成冰偏首瞟过去，只看到他双唇抿成一线，良久才问：“你妈妈不同意吗？”
	　　“当然不是，”成冰诧异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席思永面色平静，并无任何言语，成冰忽觉像是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原来预备的许多考虑现在全派不上用场，她原以为他至少要追问缘由，现在看来不过是她剃头担子一头热。如果对席思永来说，她回K市不过是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那她还能指望他做出什么努力呢？
	　　万般的忐忑不安登时都凉下来，成冰灰心丧气道：“是我自己的考虑，我想……我们可能还是不适合在一起吧。”
	　　席思永仍默然不语，成冰在这样的静默中苦苦捱过电影后半场，等散场出来，她整个人已恨不得挖个冰窟窿把自己埋进去。她一个人在前面急匆匆地走，席思永追了两步上来拽住她的手问：“那你总得告诉我，你自己是什么考虑吧？”

You and I（4）
	　　“我想留在上海照顾妈妈。”
	　　席思永不解道：“这是什么理由？”
	　　成冰的拗脾气便上来了：“我要照顾我妈妈，这个理由很过分吗？”
	　　席思永拍额叹道：“这个理由不过分，我的意思是，难道你以前就准备不照顾你妈妈？你妈妈在上海有佣人照顾，我们可以假期过来看她，她也可以平时过去看我们——”他说着气急败坏起来，“在交通如此发达的今天，这怎么突然就成了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了？”
	　　成冰拗着不吭声，席思永无奈又问：“你到底又考虑什么了？”
	　　“我妈这几天心情挺差的，她没跟我说什么，可是我看得出来，”成冰摁着头叹了一声，“我以为她只是有点伤心，可是……昨天我二姨给我电话，我才知道，妈妈以为我想跟你回去，是因为受不了这个地方，受不了这个家。”
	　　“你——就因为她这么想，所以你得留在这里证明你不是受不了这个家？”
	　　“你不知道具体情况！”成冰心烦意躁，瞪着席思永半天才继续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妈以前一个朋友的女儿，也是像我这样，家里挺宝贝的，就因为父母闹离婚，那个姐姐在家里呆得很郁闷，整天就想着赶紧脱离家庭。所以那个姐姐大专毕业就立刻嫁人了，嫁的还是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结果后来……后来儿子八岁的时候小两口离婚了。”
	　　“那你妈也不能因为这个打死一船人啊？”
	　　“席思永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呀！”
	　　“我怎么就阴阳怪气了，我这说的不是事实吗？难道因为有人出过车祸，你就永远不上街？因为有人吃饭噎死，你就干脆一辈子别吃饭？好！现在你妈妈觉得你是受不了这个家，你妈妈伤心了，所以你就得证明给她看——那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多少次，你能每次都这样迁就你妈妈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
	　　“我不能！”成冰气急败坏，“我不能，我知道你更加不可能迁就任何人！所以我说我们不合适！我们分手！行了吧！”
	　　“这话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席思永撂下狠话，伸手便拦了辆的士下来冲进去。成冰气得手脚直抖，对着没入滚滚车流的绿色的士怒吼道：“后悔我就跟你姓！”
	　　然而席思永是真的走了，成冰蹲下来，坐在花坛的小台阶上放声的哭——我干嘛不哭呀，我就哭，她恨恨地想，反正是失恋了，我干嘛还要失得体面理智呀？
	　　仰起头来星空仍是这样的璀璨，街灯和天幕上的星星一样交替闪烁，远远的路上，车灯铺成长长的灯幕——可谁又知道，某个坐在车里的人，是哭还是笑？人总是贪心的，原来她觉得只要他有那么一丁点儿爱她，她也会像以前那些飞蛾扑火的女孩一样，追着他去天涯海角。然而等他表露出这么一点意思，她又希望他在乎她多一些，多一些，再多一些——年轻的时候，衡量爱的方式往往就是牺牲，谁肯多牺牲一点，谁就爱得多一点。
	　　她要花很大的代价，才会逐渐明白，更多的时候，爱不是盲目地斩断后路，而是携手劈开前路荆棘。
	　　“对不起。”
	　　成冰愣了许久才别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折返回来的席思永：“回来干嘛？我又不欠你钱。”
	　　席思永笑笑，似乎还蛮开心的样子，成冰意识到自己的哭相，赶紧抹抹脸。席思永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搂着她的肩往怀里摁，无奈道：“我错了还不成嘛？”
	　　他只简单一句话，成冰便软下来，咕哝着怨他：“谁让你这样说我妈！”
	　　席思永望着车水马龙的长街直叹气，不知怎地想起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武侠小说里有个专有名词叫“罩门”，在西方神话里有另一个词也是同样的意思，叫“阿喀琉斯的脚踝”。
	　　你武功盖世，你天下无敌，都逃不过那致命一击。
	　　那就是你千方百计想要掩盖，骗尽天下人，也无法骗过自己的罩门。
	　　过去漫长的时光岁月里，他也曾自以为周身完备，早已是百炼成钢。仿若傲立山巅的绝世高手那样，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他总能活在自设的窠臼里，遗世而独立，世间万物，再没任何东西能叫他介怀。
	　　然而今天他不得不承认，原来他也有这样一个罩门。
	　　明明是他先叫车离开，然而在车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他的五脏六腑，拼命地从身体里割裂出来——他仿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从胸腔里剥裂出来，碾碎在灯火璀璨的车阵里。
	　　是什么时候，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是那个夕阳的湖畔，微漾的波光映出她少女的倒影，让他怅然若失的时候？是他隐没在台下，静静地听她唱《随风而逝》的时候？是那个醉酒的冬夜，他忘记今夕何夕，拉她踏上去往未知旅途的时候？是那个春日的雨夜，他扔下游戏里一同建基地的谢海峰，在漆黑的街头苦苦觅寻她踪迹的时候？还是学校的大礼堂里，她带着迷醉的笑容，靠在赵旭的肩头，叫他血气上涌再也无法自控的时候？
	　　到底有多遥远，谁又记得呢？
	　　当时不是没有试过逃离，也想过和别的女生保持一段更长久的关系，甚至态度恶劣希望让她先远离自己——谁知回头一看，不过是逃一步，近一步。
	　　“你鞋带散了。”
	　　席思永一怔，连忙低下头来系鞋带，糊里糊涂地还打了个死结，被成冰笑话，他这才记起正事来，缓下声气劝她：“你妈妈又不是小孩子，能想不明白这么点道理？眼看着你就要走，当然伤感了，可天下哪有陪着父母一辈子的子女，长大了都是要离家自立的，难道你能永远呆在家里？你看咱们传统风俗里有一条叫哭嫁，难道因为娘家人都在哭，那姑娘她就不嫁了吗？”
	　　“你不知道！”成冰急道，“我妈她认死理，那次我就和我爸爸见了一面，她就以为我瞒着她想跟我爸爸过，在家里哭得跟个什么似的。等她背着人哭完了，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什么也不肯跟我说——你真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再有什么想不开的！”
	　　“谁知道她不是故意这样逼你和我分手的？”
	　　“席思永你说的还是不是人话啊！”成冰几乎是喊着把这句话甩出来的，席思永赶紧举手挂停战旗，“OK，我不说了，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别告诉我说除了分手没第二条路可走啊？”
	　　成冰埋下头，瓮声瓮气地问：“为什么你不能留下来？”
	　　席思永别过头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斜睨过来，成冰见他这般模样，也恨恨地把头别到另一边：“我知道你不肯啊，但实际上，这边的机会确实多很多，为什么只能是我放弃？”她叽叽咕咕的，觉得说来说去也不过显得自己可笑，显得是自己死乞白赖的要跟着他——有什么意思呢。
	　　长久的沉默，让她只想躲起来痛哭一场。
	　　“好！”
	　　成冰还在低声碎碎念，听到这个好字半天没回过神来，席思永双手撑在台阶后头，眼神里还透着丁点挑衅，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好，我留下！但是我如果留在这里太皇太后还是不开心，你是不是又要迁就太皇太后和我分手？”
	　　“不会的。”
	　　“是你不会和我分手还是太皇太后不会不高兴？”
	　　“我妈不会不高兴的。”
	　　“那万一呢？”
	　　成冰歪着脑袋琢磨：“席思永你对我妈妈有意见吗？”
	　　席思永赶紧否认，讪讪道：“那怎么敢，太皇太后大人太有份量了，再说你们这儿，那不是丈母娘领导下的妻子负责制嘛！”
	　　“放心吧，我妈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席思永哟了一声，成冰连忙道，“她要不同意，我就和你私奔，这下总可以了吧？”
	　　席思永这才微露笑容，抿着嘴偷笑，成冰又担心席家二老不同意，又患得患失起来——没曾想席思永真肯舍了铁饭碗过来，这简直是从人生中的大悲陡然进入大喜。
	　　两人就这么傻乐着坐在马路旁的小台阶上，看车水马龙的流光溢彩，放眼望去看不到路的尽头，那里灯火璀璨，竟让人生出那样一种奇怪感觉——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种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感觉。
	　　“我爸有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席思永忽猫过身子来拥住她，下巴硌在她肩头，“藏在家里的樟木箱里，不管什么时候搬家，我爸都得把这瓶药带上。”
	　　“真的假的？”成冰旋即明白——席思永的意思是，他们家这一关也不好过。
	　　“ 我骗你干嘛？”席思永点点她的下巴，“我妈脾气跟你一样冲，”话音未落成冰就不干了，“我脾气很冲吗？我脾气很好了！”“是是是，你脾气不错，偶尔发点小脾气，OK？”成冰这才罢休，席思永心道，你这脾气确实不错，见我第一面就一开水瓶砸下来，没让我血溅五步那还当真是很不错的，嘴上却笑说，“那我妈也是这样，极其偶尔地和我爸干一架而已。”
	　　成冰冷冷地斜扫过一眼，席思永连忙抛开闲杂事端步入正题：“一年暑假搬家，我看见爸爸在清理箱子，就翻出了这么一瓶药水，这么高，”他比出个10公分的高度，“我印象里他收拾这个药瓶有好几次了，我就问这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我爸爸突然就特别感慨，把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儿子啊，这可是传家宝啊，以后你结婚了，爸爸再传给你——你看爸爸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不让你们成为孤儿寡母，这都付出了多么高的代价呀！”
	　　席思永讲得绘声绘色，成冰的注意力却转移到另一个问题：“你们家都是你妈说了算？”
	　　“不是，小事我妈说了算，大事我爸说了算。比如打伊拉克、反恐怖袭击、铲除基地分子这都属于大事，其他都是小事。”
	　　“那你妈这关肯定不好过，你想好怎么办了没？”
	　　“没。”
	　　成冰一听又急了，席思永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大不了先斩后奏，我先把那边给回了，到时候我妈顶多也就揍我一顿。我今天晚上先想想怎么办，你……你先等我消息吧。”
	　　他们十指相扣沿着花坛走，海边城市的风总是带着黏黏的湿气，粘在身上甚是难受，然而他们竟一点也不觉得难捱——或许在恋人们的心里，情人身上的味道，永远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翌日并没有接到太顺利的消息，席思永一提出留在上海的事就被父亲臭骂了一顿。赵旭暗地里笑她：“早没看出来，思永竟然收服在你手里！”她于是也有那么些沾沾自喜，趁着席思永四处打电话的空档问他：“席思永你是不是挺喜欢我的？”
	　　他白她一眼懒得理她，拎着手机在屋子里转圈。
	　　成冰不过辗转反侧踌躇犹豫的两天功夫，席思永已干净利落地回绝了K市的建筑设计院——他前些天让黎锐去他寝室搬行李，现在干脆叫黎锐带着三千块的违约金去建筑设计院把手续给结了，然后去市人才中心办了档案挂靠。成冰全不敢相信这等办事效率：“设计院的人不是和你爸爸很熟么？”
	　　席思永笑得像只狐狸：“傻了吧，你以为我爸会连人事部打杂的也认识？我不进，自然有人挤破了脑壳想进去，你以为设计院像你那家五百强啊，什么人才都是‘不可或缺’的还要三顾茅庐来请？”
	　　成冰由得他讽刺，然而没得意两天，问罪的电话就来了，想当然耳，是席家两老的。她眼瞅着席思永接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却没说超过三句话，脸上还挂着半死不活的表情，等挂上电话才惴惴问道：“你爸特生气？”
	　　席思永摇摇头。
	　　“有一点儿生气？”席思永又摇摇头，仍是微蹙着眉，眸光深邃，神色莫测。
	　　“那总不会是特别高兴吧？”
	　　席思永一脸诡秘：“记得我们经常去吃的那个火锅店吧？西门外的那家。”
	　　乐队的人，加上摇滚版后来的活跃分子，经常在西门外一家火锅店聚众腐败，火红的店门，火红的桌子，火红的壁饰……当然最有特色的莫过于服务员必问的那句话：“微辣？中辣？特辣？癫辣？”
	　　“我爸现在的状态，大概就是癫辣吧……”席思永无可奈何地朝她干笑两声，“我说毁约手续已经办好了，我爸说，他立刻、马上就打电话找锁匠换锁。”
	　　他又挑挑眉冲着她笑，那笑容——成冰记得清清楚楚，她当年就是被这样的笑容勾引去了洛阳，现在席思永又这样蛊惑地笑：“你说怎么办？”

You and I（5）
	　　席思永眼角眉梢明明都酿着笑意，脸上却又极凝重，薄薄的两片唇抿得紧紧的。成冰觑着他的脸色，心底无端端发起慌来——不知怎地她记起当年席思永带她去洛阳前说的话，她之于席思永，是那条值得他坚持一生放弃一切的路吗？
	　　席思永会为她违逆他的父亲吗？
	　　老实说，她没有底，从来便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初初席思永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充其量是个比较帅的过客；后来是很铁的朋友、哥们，再后来她以为他们不过是黑夜里海上的偶聚，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既不考虑将来，那恋爱不过是两个人的事。
	　　可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
	　　婚姻？她被这念头吓到，其实他们认认真真地考虑将来，也不过是这些天的事，她却急惶惶地考虑起将来乃至一生的打算了——归根结底，一切都缘于席思永那天送行时的“一时冲动”。
	　　然而席思永本质上不是个冲动的人，她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她是个急性子，席思永不是。他对父母的安排，并没有任何不满，留在K市，进最好的设计院，接最好的工程，以他本就不错的专业水准，加上他父亲在人脉背景上的诸多栽培，他未来的人生路绝对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康庄大道。
	　　席思永沉默了几分钟，她却觉得这几分钟犹如几年那样难熬——甚至于可说是一种甜蜜的煎熬，她担心席思永的态度，担心席思永父母的态度，担心两个人的前途，担心他冷却下来会后悔……然而一想到向来古井无澜的席思永，那仅有的激情燃烧是为她，那片刻的情感代替理智是为她，丝丝甘醇便从心底里化开来，甜到五脏六腑里去。
	　　然而这甜也掩盖不了她的患得患失。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凡事都喜欢问个分明，就像幼时父亲送给她一条项链，吊坠总是叮叮作响，她日里夜里都琢磨着究竟这项链坠子为什么会叮叮地响，终于有一天忍不住拿铁锤砸开吊坠，才发现不过是空心的链坠里装着一颗玻璃石子而已。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样礼物，然而她宁愿用毁掉一条项链的代价，也要把她心里藏着的事情弄个清楚明白，否则便寝食难安。
	　　她现在却手持铁锤，无法下手。
	　　后来父亲听说了笑话她孩子气，又给她买回根一模一样的项链，她却弃之不顾，仍拿盒子珍藏着那条支离破碎的项链——因为那才是父亲原本要送她的礼物。
	　　然而如果席思永后悔了，这心上的豁口，她还能黏回去么？
	　　好在他没有让她忐忑太久，便笑说：“风水轮流转，我爸把我扫地出门了，以后我就指着你吃软饭了。”
	　　成冰这才定下心来，和人事部的陆经理联系，又回家和母亲说席思永预备留下来找工作，她自然也不用离开母亲。林南生欢喜之余又不放心，觉得席思永这样毁约，未免让父母以后不好做人。
	　　没两天黎锐就把所有的行李打包快递过来，席思永开始在网上找招聘信息，成冰去公司报道，又有一连串的新员工培训等各种杂事，周末再出来喝茶时，便听赵旭说公司要派他去湘西的消息了。
	　　赵旭的工作是做道桥设计，出差这种事在所难免，听公司的前辈说一进湘西深似海，只能苦中作乐把探路当娱乐，成冰和席思永便替他可怜——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回来，准备打拼两年好和女朋友结婚，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湘西，席思永皱眉问：“一定得去？”
	　　“也不一定，”赵旭反而没他们这么伤心，“要是想一辈子都在底层做个技术员，安安稳稳等退休，也没问题。我爸可没你家老爷子那么牛，我不去这种穷乡僻壤，凭什么出头？”
	　　他这样一说席思永便明白了，能进去设计院这种地方的，谁没有两把刷子？背景雄厚技术无敌的人一抓一把，要想崭露头角还是得靠拼，只是来得太快：“女朋友怎么办？”
	　　赵旭也无奈，读书的时候大家都乐得逍遥，以为象牙塔里出来，天之骄子，出来后那还不是一展长才、呼风唤雨。真正进了公司，才知一个萝卜一个坑，天上不会掉馅饼，不说长远的计划，就说眼前，第一要务是买房结婚——以沪上寸土寸金的地价，家里顶多给他付首付，靠事业单位的死工资还房贷，怎么想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更何况结婚之后接踵而来的肯定有养孩子的问题……这么多现实的问题，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没现在这么体会深刻。上一刻还在挥霍青春探索梦想，下一刻就要担心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落差……
	　　虽然赵旭一再挽留，席思永仍觉得不好意思再在赵家叨扰，于是搬到时经纬那里去。时经纬工作时间极不稳定，住处活似旅店，倒不介意席思永去打地铺，然而找工作的过程远比席思永原来想的艰难——其实席思永本科时底子打得好，又拿过不少设计类奖项，找份工作当是不难。只是他人生地不熟，又错过每年两次最佳的招聘时机，很多公司都已招满了人，偶尔有要人的地方，开口就要三年五年的工作经验。
	　　这样捱到八月末，面试的几家也没有下文，期间席思永又和家里吵过好些次。原来这些事成冰都是不知道的，林南生追问她席思永这样孤身在外，父母难道不担心云云，她才想到这一层。再三逼问席思永，他才承认确和家里龃龉数次，成冰愧疚不已，想找母亲帮忙留心工作的事，席思永又抵死不肯。好容易有时经纬这样一个路路通，偏偏他这一段工作忙得不落窝，成冰万般无奈，想起曾听人说沪上猎头业发达，只好间接地从季慎言那里打探。她没说两句话，便被季慎言听出门道来，言中颇有替她不值的意味，却仍给她联系了若干做建筑这行的猎头。谁知席思永的脾气却难伺候，听说是季慎言介绍的，一张脸拉了十尺长，登时就翻了脸：“我的事情自己会搞定，不用你低三下四去找这种人！”
	　　“席思永你说话能不能放干净点，什么叫这种人，什么叫低三下四？我不就是找他要了几个猎头电话么，怎么就又惹到你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季慎言对你那点心思，瞎子都能看出来，你别跟我装糊涂！”
	　　“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只有你这种小肚鸡肠的人记得清楚！”
	　　“可不是嘛，我小肚鸡肠，他多大人大量啊，帮情敌介绍工作！”
	　　两人已很久未这样吵过架，成冰不知道为什么席思永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咄咄逼人又敏感异常。她刚进公司天天被填鸭式的培训操个半死，好不容易两人见个面又这样——真不知道自己犯的哪门子糊涂，上门找罪受！摔了门出去，居然也不见席思永追上来，直觉得人生委屈莫过于此，也不顾是在马路上，便放任眼泪哗哗地下来——反正路上也没人认识，管别人怎么看呢！
	　　拐过三条街，手机才响起来，按掉，又响，再按，再响，直到忍无可忍，抓起电话怒道：“此人已死有事请烧纸！”挂掉，那边又顽固地打过来，她再忍不住，问：“席思永你想怎么样啊？”
	　　席思永的声音极之急切：“你别在马路上乱走，我看到你了，你站那儿别动！”
	　　她举着电话在十字路口张望，忽然间便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他摁着她的背拼命地往自己怀里揉，她的胳膊也被他勒得生疼，然而她又迷恋这种真实切肤的痛感，迷恋他炽热的气息，迷恋他焦灼的双眸：“sorry，我刚才不该跟你发脾气。”
	　　哪怕她上一刻还在诅咒他喝水噎死，这一刻只要他一句软话，她又丢盔卸甲，一败涂地。成冰觉得她一世英名都断送在这个人手里了，万般的不甘：“你还出来找我干嘛，刚才那么凶！”他封住她的唇，顽固地侵袭进来，他这样使劲，这样霸道，说出来的话却极温极软：“我不该让你哭。”
	　　一场风雨又变作彩虹，回时经纬那里替他煮了碗面，头碰头地抢半碗汤喝，末了他又搂着她。她总觉得席思永迟早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她觉得他在害怕些什么，然而他除了道歉，除了吻她，不肯再多说半个字。她不愿再担惊受怕，掰着他的脸问：“席思永你在怕什么？”
	　　席思永一愣，半晌才笑笑：“怕你被别人挖了墙角。”
	　　“骗人，说正经的。”
	　　席思永沉默下来，很久很久后才开口：“觉得自己很失败。”
	　　“一时机会不好而已，顶多再捱两个月，又到招聘的时候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席思永又不吭声，成冰嗔道：“你再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真的要被人挖走了！”
	　　席思永苦笑半晌，无奈地叹了一声：“在学校的时候觉得自己很牛逼，在系里有老师护着，在乐队里有人捧着，觉得老子天下第一。”闷了半晌他又说，“一出来，才发现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啊，”成冰蹙眉佯怒，“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眼光。”
	　　席思永嗤的一声笑出来，却仍透出些自嘲：“我怕没有你预期的那么好。”
	　　“但是，”他沉吟良久，“你既然这样选择，我舍不得让你失望。”
	　　送走成冰后，席思永开始钻研那几张猎头的名片——名片上幻化出季慎言的面孔，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现在的心理——他自己都没法说明白的事情，又怎能让成冰明白呢？
	　　他当然怕，他也是血肉凡身，也有爱恨嗔痴，他本不愿去点破一切让成冰明白季慎言的不死心，然而心底又真真切切地嫉妒，对，嫉妒。他多想能时光倒流二十年，重新来一次有成冰的过去，然而你天下无敌，也无法扭转时空。这样的嫉妒潜藏在心里，不知已有多久，也许早已生根发芽，抽条开花——原来他还能安慰自己，他没有成冰的过去，但是他可以把握住有成冰的未来。
	　　然而现在连这一点他也开始怀疑起来，现实如此残酷，叫人如何自信？他自问并非一无所有，然而在季慎言这种法界俊彦面前，他毫无悬念地矮了一截；不止于此，现在他甚至连养活自己都成为困难，叫他如何面对林南生那若有似无的暗示施压？
	　　可是成冰一点也体会不到这种压力，单纯地以为母亲也会喜欢她喜欢的一切。她做别的事是顶精明的，唯独看不清自己的母亲，也许不是看不清，而是爱得太深。
	　　也许他的对手不是季慎言，而恰恰是成冰那个最精明不过的母亲。
	　　一连串的小设计公司对他挑三拣四犹如街市拣白菜，不是嫌他没有正式工作经验，就是只考虑本地户口。自信心已濒临谷底的时候，有猎头介绍来的一家工程咨询公司打来电话要他去面试，公司有甲级设计资质，能承接高等级工程项目 。两轮面试过后，居然很快收到回复，问他几时可以上班——三个月前这样的职位对他来说也不过尔尔，现在却欣喜得如同中了六合彩。
	　　接到通知后第一个电话打给成冰，两人喜孜孜地去渝信吃川菜，席思永本就嗜辣，本帮菜都甜腻兮兮的，他忍了几个月不敢大手大脚花钱，现在终于放宽心境，胡吃海喝一回。
	　　压在心上几个月的大石总算落地，席思永也有底气去和父亲讨价还价，不料电话讲了不到三句就被挂断，成冰小心翼翼地问：“你妈还要揍你？”席思永一撇嘴笑：“说他真换了门锁，我回去也不给我开门。”
	　　席思永一点也不担心，眼下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好像刹那间拨开云雾见天日般的感觉，连轧马路都觉得格外美妙——同样的路段，前两天走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颓丧。成冰问他接下来如何打算，席思永想想道：“先回家负荆请罪，指不定要跪搓衣板，回来……在公司附近租个房，上班……你要不要搬出来和我一起？”
	　　他问得很随意，成冰心里却突了一下，这是变相的邀请么？她不咸不淡地笑：“我们上班的地方又不在一起。”
	　　“你家离得更远，难道你上班还天天司机接送？”席思永不等她开口又笑，“搬出来吧。”
	　　这一回他用的是肯定句了，成冰端着果啤和他捧杯：“回去跟我妈说说。”
	　　真回到家又有些踌躇，她便和林南生说：“妈，这里离上班的地方太远了。”
	　　“浦东那边的公寓，让人整理一下，我们住过去。”
	　　“妈你再搬家多麻烦。”
	　　林南生转过脸来，若有所思：“那你的意思……”
	　　“思永找到工作了。”
	　　“你要和他同居？”林南生脸色登时就变了，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们才在一起多久！”
	　　“一年多了。”
	　　“那都是在学校！”
	　　“那也是在一起啊。”
	　　林南生久久没有言语，失神地站在橱柜旁，成冰不解母亲这样的反应——她听说过母亲认识父亲三个月，就顶着家庭压力和父亲结婚的事。相比之下，她和席思永已认识得足够久。
	　　“冰冰，我们要好好地谈谈了。”
	　　林南生的反对十分直接，席思永花名在外，她早从成冰这里听说过。现在陡然提起，倒让成冰不解：“妈，这些你之前也知道，当时你没有反对啊？”
	　　林南生极缓慢地摸到沙发上坐下来，良久才道：“玩的不是自己的女儿，当然无所谓。”她极艰难地组织词句，断断续续道，“我以为你一时玩在兴头上，没想到你当真。你和我跟你爸爸赌气，我怕逼急了，你这个孩子闹逆反心理。”
	　　“妈妈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接受他。”
	　　林南生的拒绝也是认真的：“那妈妈不同意呢？冰冰，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妈妈不是要干涉你恋爱，但是希望你能认真鉴别对象。”
	　　“席思永哪里不好吗？”
	　　“门不当户不对。”
	　　成冰失笑出声：“妈妈现在不是封建社会！”
	　　林南生从方才的惊愕中定下神来，神情严肃：“冰冰，你知道以前包办婚姻的时候，为什么离婚率反而低吗？因为夫妻双方都来自共同的阶层，即使从来没有见过面，他们也有几乎同样的成长环境，很容易有共同语言、培养感情。不像现在的社会，爱结婚就结婚，”她声音忽然软下来，因为触及到自己的痛处，“妈妈的前车之鉴，不想你重蹈覆辙。”

You and I（6）
	　　翌日下班后和席思永约在公司楼下的快捷餐厅，透过整面的玻璃窗，看到席思永正襟危坐，撑着下颚凝视桌面——这是席思永的常态，黎锐常笑话他：“丫天天装深沉，整得跟一思想者雕塑似的！”在门外驻足片刻，瞧席思永的气色较之前几天好了不少，却仍是眉间深锁。她吐口气猫到他面前想吓吓他，不料席思永只是笑笑，看看表说：“看来你工作还挺闲，早下来了五分钟。”
	　　“我们说是不用坐班，其实就是加班干活也没钱，现在是培训期，以后真正做起来会累死。你今天忙些什么？”
	　　“找房子咯，一居的单租比较贵，二居的跟人合租吧，很多房东不愿意租给小两口。而且好多要一次租一年或半年，季付的都少，有的连空调都没有，”席思永直摇头叹气，“比找工作还麻烦。”
	　　成冰默然不语，席思永叫了两份炒饭，本帮菜的特点是浓油赤酱、咸中带甜，席思永很是不习惯。前些日子成冰常说要他去家里吃，让杨妈给做辣菜，那时席思永一味婉拒，她还嫌席思永礼节大，现在回想才觉出不对劲来，略一思索便问：“你老早就觉得我妈妈会不同意？”
	　　席思永笑中微有揶揄：“我配不上你嘛。”
	　　成冰耸耸肩试图说得轻松点：“我妈嫌你太花心了，怕她宝贝女儿受罪。”
	　　“哦，”席思永不觉惊讶，只淡淡点头，“那你觉得怎么办好？”
	　　“我这不是问你嘛，你既然早就猜到，那你没想想有什么办法？”
	　　席思永无辜地摇头：“我不知道，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你妈妈一定要反对，我也不可能扭转乾坤，你看我像这么能耐的人吗？”他摊摊手又问，“或者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你说出来，我照办就是。”
	　　一句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成冰哑口无言，其实这句话他也没说错——当初是她开口留他下来，他当真留下来，现在又忙前忙后地找房子，四处受气。若不是要留在这里，席思永现在该是坐在家里悠哉游哉地吹空调打游戏，穿衣吃饭有人打点，水果冷盘有人伺候——何必受两个多月的窝囊气？
	　　“我再劝劝我妈？”
	　　席思永笑而不语，成冰亦自知这句话等同废话，于是又说：“我妈因为爸爸的事情，对这个比较敏感，你别怪她。”
	　　席思永十分轻松地答：“我没怪她。”
	　　“再等等好不好，我妈妈和你相处得时间不长，也许过段时间会好点。”
	　　“好啊。”
	　　他一天都是这个腔调，好像这事自己尽到义务了，已经跟自己没关系了似的。成冰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动气怒道：“你别这么事不关己的样子成不成，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
	　　“ 我没什么意思，”席思永放下筷子冷笑道，“你不应该问问你是什么意思才对吗？最早你说跟我一起回去，我说好我过来陪你见家长让你妈放心；然后你妈妈舍不得你，你说要我留下来，好，我留下来我找工作找房子；现在你妈妈又判我不合格，你又说要我等——没问题啊，我等！等到将来哪天你妈妈再给你相一个门当户对的第二代，你可别告诉我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嫁给了别人心里还惦记着我！”
	　　“席思永你别这么无限扩大成不成？”
	　　“我合理推论，你说再等等，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还是等到你跟别人结婚呀？”
	　　“我妈不会逼我这样的！”
	　　“当然不会了，”席思永缓下声调，慢条斯理地说，“你妈妈不用逼你，她眼泪往下一掉，你就乖乖地听话嫁人了。反正你宁愿对我失信一百次，也不愿意让你妈妈伤心一回。”
	　　成冰猛然一呆，席思永又说：“别说我不相信你，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冷战了两天，成冰直接找到时经纬住处去，时经纬正准备下楼买啤酒，成冰拽着他问：“时总知道没有户口本怎么结婚吗？”
	　　时经纬盯着她看了两秒，反手从房里把席思永抓出来，摸摸他脑门：“没发烧，”转头他又盯着成冰往下看，“几个月了？”
	　　席思永一个抱枕砸过来，成冰也险些给他来个无影脚，时经纬见这两人是约好了一致对外，只得悻悻道：“拿上身份证，去户口所在地开户籍证明，你们约着要私奔？”
	　　成冰看见席思永在偷笑，等时经纬出门口后她问：“这个诚意够不够？”
	　　席思永默然不答，半晌又问：“不怕你妈妈伤心？”
	　　“瞒一时是一时，我不可能现在离开妈妈，你要诚意，我不知道这个够不够。还有，你敢不敢？”
	　　席思永唇尾一勾：“我有什么不敢？”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偷笑，心底有种言语难以描绘出的刺激，成冰想，亚当夏娃偷吃禁果，是不是也源于这种冒险的念头？然而看着席思永眼角那一挑的笑容，她又觉得，如果她是夏娃，那席思永一定不是亚当，而是引诱她的那条蛇。
	　　马上时经纬提着啤酒回来，又神情暧昧地问：“我今天晚上值班，正好给你们俩挪挪地方，嗯？”
	　　席思永又一个抱枕砸过去，时经纬这才正经起来：“真没别的办法了，要走到这一步？”
	　　成冰叹口气：“非常时期非常手段，锦芸的妈妈以前就是这样。她外婆家条件不好，指望着她妈妈工作了补贴家里，生怕结了婚女儿就外向了，她妈妈就和她爸爸偷偷领了证。过了三年怀上锦芸了，她外公外婆看女婿这三年也没少补贴她姨妈舅舅，又看在没出世的锦芸的份上，才出钱给他们打的家具办的酒席。”
	　　她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其实另有失败的例子，刘畅留在K市，原也是为女朋友的缘故。谁知持久抗战打了两年，外部矛盾未见缓和，两人不堪长期压力，又不知未来何方，龃龉渐生，最后落得黯然收场。她实在无法估计，以席思永惯常的性子，肯留在上海已是极难得的妥协让步，若真年深日久地僵持下去，谁又知道他会不会退步抽身早？
	　　然而她不知道，席思永手心里早捏着把汗，到她主动来结束冷战，才放下心来。
	　　他不是不愿意等，而是没有信心和林南生做长期的对抗——成冰行事向来不在乎旁人眼光，独独林南生是她的死穴。而这场争夺战中，至少现在，他终于略胜一筹。
	　　时经纬专门电话一个律师朋友，咨询这种瞒天过海手段的可行性，然后转达操作手法：“思永反正你也要回家的，能把户口本拿出来还是少道麻烦，成冰你趁这两天去开证明。切记千万别说是自己要结婚家里不同意来开证明，随便找个户口迁移的理由，地点一定要具体。另外——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他指指成冰，“你这边好办点，丈母娘看女婿，迟早都是要看顺眼的；思永你这边，婆媳关系本来就是国家一级难题，你这样做，跟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除非你一辈子不带成冰回家。”
	　　席思永笑道：“这个你放心，我们就先领个证，爸妈那边，将来另外摆酒。我不说你不说她不说，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领的证？”成冰却扭头问：“那也有婆媳问题，将来我和你妈妈吵架你帮谁？”
	　　时经纬拍腿笑：“看看看，下一个问题就是，她和你妈掉水里了，你先救哪一个。不过你们俩都江边长大的，都会游泳吧？”
	　　席思永搂着成冰笑得十分没有诚意：“当我妈面帮我妈，我妈不在的时候帮你。”
	　　临出门前时经纬又朝席思永抛个媚眼，“床头柜里面，什么型号都有，用完了记得明天给我补上。”
	　　不等成冰和席思永反击，时经纬已逃出屋外：“重色亲友莫过如是，我不认识你们，免得将来成冰你妈妈知道是我背后教你们的招，还不找人追斩我！”
	　　菜是从楼下送来的外卖，只需收拾下碗筷即可，成冰临回家前又问：“不后悔这么快就跳进坟墓吗？”席思永牵着她的手下楼，到拐角处反手拥住她，笑说：“我情愿和你一起赴死。”
	　　并不明亮的楼梯间里，他执着她的手，在她左手无名指根画着圈，鼻尖轻抵，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极低的声音：“我会努力让你妈妈接受我的。多少年，我都能等。”
	　　去开户口证明时居然碰到季慎言，他是陪委托人去办事的，看成冰胡诌说要迁户口，并未当场拆穿她，却等事毕后追出门来：“成冰……你莫不是准备偷偷去领证？”
	　　成冰骇然色变，季慎言神思复杂，最终只是叮嘱道：“领证的话，在本地领吧，你们两个人都在这里工作，以后办房产什么的都方便一些。”
	　　找了个借口，骗得母亲同意自己回一趟K市，火车订的是面对面的卧铺，入夜前她坐在席思永的铺位上跟他聊天。他歪躺在她身后，伸手圈住她的腰，梳着她的头发玩，成冰忍不住心中一动，没见过他这么黏人的时候——然而席思永近来常在漫不经心中，流露出这样的温柔，引她沉沦。
	　　接下来的事情并不如旅途顺遂，席思永原打算带成冰回家拜见一下父母高堂，顺便把户口本猫出来，谁知道临到家门口，才发现父亲居然真换了锁！席思永拿手上的钥匙翻来覆去顺时针逆时针地全试了个遍，按门铃也没动静，成冰好笑道：“你爸妈比我妈妈绝多了。”
	　　无奈之下只得去投奔黎锐，趁着成冰陪崔燕下楼买菜的当，黎锐埋怨席思永：“你脑袋没烧坏吧，就准备这样开个户籍证明，领个证，就算跟成冰结婚啦？”
	　　“不然能怎么样？家里老头子倔得要死，我说要去上海工作，先带成冰回来给他看看，他直接就说了，买房子的时候，别想他出一分钱的首付，让我爱干嘛干嘛——成冰她妈妈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差没当着我的面指着鼻子让我滚蛋！我不赶紧先下手为强，再过两年，指不定就跟刘畅那样散摊子了！”他环视屋内又刺激黎锐道，“再不就跟你这样，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毕业啊，崔燕年纪不小了，你让她等你等到猴年马月的，像不像男人？”
	　　席思永只差没把“吃软饭”三个字说出来，黎锐却丝毫不以为意：“别转移话题，婚姻大事，岂同儿戏？女人结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就图个热闹、高兴，还得办得郑重，让她感觉她下半辈子就和你连在一起了，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儿，明白吗你？”
	　　席思永将信将疑：“我以前看老家一个表哥结婚，妈的麻烦死了，吹吹打打又闹又搞的，几家人都闹得不安宁，我看了一次，都不敢结婚了！”
	　　“我可告诉你，哪怕是累死，这也是非常有必要的！就得让你觉得，这么累的事，一辈子就干这么一回！”
	　　“神经！”
	　　“说真的，女人的心理就这么简单。婚礼就得往隆重了办，越隆重说明你越在乎她，就得有那么最神圣的一瞬间，让她觉得哪怕你这个人是个混蛋，她也甘心陪你过一辈子！戒指买了没，婚纱照拍了没？就算家长们都不来，你也得请几个朋友，摆个小酒席，似模似样做那么一回吧？”
	　　听黎锐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通，席思永也微微心动，想象他和成冰在隆重的礼堂里举办婚礼的场景，想象成冰穿上婚纱的模样——他没来由地喉头一紧，那样的场景，竟然也让他生出些向往。
	　　想到这里他才突然有些愧疚，也许黎锐说的是对的，他想。
	　　“成冰就周末两天，明天晚上赶火车回去后天还要上班，现在准备恐怕来不及了，”他略有怅然，“找个地方，请学校还在的朋友吃个饭吧？戒指……”
	　　“酒席包在我身上！等会儿成冰回来，你先带她去买戒指，这边的事我和燕儿来准备。”
	　　黎锐先打电话叫了刘畅过来帮忙，联系好学校第二招待所的礼堂，然后去摇滚版发了一贴，说席思永和成冰结婚，晚上在学校设宴。马上整个BBS又沸腾起来，几乎是在两三个小时内，筹备起一个小组来，号称要给他们的婚礼来个现场直播。搭台的搭台，唱戏的唱戏，等席思永和成冰买好戒指，接到黎锐的电话去第二招待所的礼堂时，看到的居然是一个再完备不过的小婚礼现场：花厅里铺着齐齐的红地毯，沿路插着白玫瑰花束，尽头的拱门亦是用白玫瑰和百合花混合白绸扎成，纯洁典雅，花香弥漫……
	　　小礼堂里还放着婚礼进行曲，成冰目瞪口呆，缓过神来瞅瞅自己的牛仔裤，再看看席思永也不过一身POLO衫，不由好笑道：“我们俩的形象会不会太差劲了？”
	　　再一看角落里黎锐正在调音，看他们俩到了远远地笑道：“怎么样？成果还可以吧，衣服我也给你们准备好了，进去试试看哪套合适？”
	　　席思永拍拍黎锐的肩膀，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侧首一看成冰话都不会说了，咕哝了句“谢谢”，差点要掉眼泪。席思永心道果然还是黎锐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若不是他提醒，他压根不会想到，原来成冰也会感动于这样的小幸福。
	　　晚上的婚宴黎锐又客串了一回主婚人，司仪是刘畅，甚至连伴郎伴娘都找来了一对情侣，听说是席思永和成冰在学校时的粉丝，小伙子敦实小姑娘活泼——竟是一切仪式都做足了。
	　　交换戒指前席思永拍拍黎锐肩膀，感动异常：“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黎锐笑笑，席思永又问花了多少钱，黎锐说绝大部分都是拖熟人帮忙的，真正花钱的东西不过是酒席和布景，席思永这才放下心来。
	　　交换戒指后按例是新郎新娘敬酒，在校相熟的朋友不过四五桌席，却有不少是今天帮了大忙的席思永先单敬几个朋友，成冰去更衣室换另一身衣服。突然听到手机响，找了半天才在席思永换下来的牛仔裤里摸出他的手机来，一看来电显示，成冰满面的笑容顿时僵住。
	　　彭秋莎。
	　　她调整好脸上的微笑，按下接听键：“喂，请问你哪位？”
	　　那边的人啊了一声，是很清脆甜美的少女声，过了几秒问：“我找思永，你是谁？”
	　　“他不在，请问你有什么事需要转达？”
	　　“他……现在在忙吗？”
	　　成冰抿紧双唇，定定神笑道：“是啊，他正忙着和我结婚。”
	　　电话那头失声叫了出来：“他真的今天结婚？你……你们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个时候结婚——你凭什么逼他和你结婚……”
	　　成冰气急败坏地摁下红色挂断键，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为什么会有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找他，还说是——是她逼他结婚？她一直摁到手机关机，在更衣室里来来回回地走，气得浑身打抖，偏偏这时候席思永还来敲门：“成冰你好了没有，外面等着呢！”

You and I（7）
	　　她摸着无名指上刚戴上的戒指，极简单的铂金板戒，那时底下的朋友们都在起哄，叫着要新郎新娘KISS，叫着要他们当众表白，当时席思永说什么来着？
	　　他棱角分明的脸孔上，眼神坚定，如电光烈火：“成冰，我永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她以为，那个时候只有她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她甚至以为，那句话给她的感动，足够她回味整个余生。
	　　现在她才明白，也许世界上真的有情深似海的男人，他生是为你，死是为你，他笑是为你，哭是为你，他心里眼里只有你——只不过她爱上的这个，恰恰不是。
	　　开门时成冰已换上一袭盘口绣花的织锦缎红旗袍，她身材原本就极易衬衣裳，再加上这旗袍裁剪合度，把纤细的腰身更烘托得不盈一握。席思永乍一看微微失神，成冰托托后脑的发髻笑问：“头发没散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简式的发髻上插着的依旧是当年那管梅花玉簪，席思永眼神迷离，低声喃喃道：“成冰，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成冰嗤了一声，轻捏着席思永的耳朵，趁他没防备时暗暗使劲：“小心点，千万别醒！”
	　　敬酒时全是席思永在替成冰挡酒，最后被灌得醉醺醺的扶回去，他歪在床头看成冰卸妆，清淡如画的眉目，头一次看得如此真切，他半醉地唤她：“席太太。”
	　　成冰手一滞，旋即扭头笑道：“成先生，你不是醉了吗？”
	　　席思永凑过头来，枕在她腿上，笑得迷离痴惘：“我没醉，”他又重复一遍，“我真没醉。”
	　　他一伸手把成冰扯过来，簪子坠下来敲得叮当一声，也无人顾及，他身上浓烈的酒意层层袭下，冲得成冰脑门发晕。她肚子里还有股怨气，想使劲把他推开，然而男女力气的差异此刻全显出来，他毫无停滞地扯开她身上略显繁复的小礼服，迫不及待得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在这样还有着些微躁动的秋夜里，每一处感官都格外灵敏起来，像有千千万万只手在挠着她的心，成冰在迷乱里放弃了装模作样的抵抗……疼痛如期而至，席思永却似乎不知疲倦，直如狂风骤雨摧打梨花，疼痛与欢欣交织，在最深刻的痛里，完成最神圣的蜕变。
	　　累得成冰差点散架，缩在席思永臂弯里唉声抱怨：“你今天不也跑了一天嘛，怎么一点都不累？”
	　　席思永笑得志得意满，好像完成人生一桩极大的心愿：“你也不想想我忍了多久，今天是跑得腿都快断了——先放过你，不然今天你还打算睡觉不成？”
	　　“以前是你自己悬崖勒马的。”
	　　席思永划在她背上的手突然顿住，以前不是没想过——而是想得太多，太多。学校里暗地租房同居的情侣不在少数，席思永也自忖绝非坐怀不乱的君子，只是——只是任何事放到成冰身上，便不由自主地审慎起来，怕泥足深陷，怕恨错难返，更怕的是——更怕她将来的丈夫思想古板，计较这些让她受了委屈。许多事情仿佛都只能在这种火花迸裂的时候才能想明白，然而无论如何，这种事可没法明明白白地说给成冰听，遂顾左右而言他，手上乱摸口上乱扯：“果然美女多平胸，怕太早开发你这三两骨头经不起呀……”
	　　成冰陡然精神抖擞起来，恶狠狠地问：“平胸又怎么样？”
	　　席思永被成冰双目凶光吓得一个激灵，平胸又怎么样？男生寝室夜谈总有些带颜色的话题，隔壁师兄甚至无聊到计算每次消耗多少卡路里——赵旭那个楞头青还问：“那哪个指标权重最大？手感、三围、经验，还是……”
	　　师兄思索良久后做面色沉痛状：“什么都比不上你喜欢的那个女人，那种心理上的……哪怕是个搓衣板，也能把你整得死去活来。”
	　　真有点死去活来的味道，席思永累得没两分钟就睡过去，不知为什么，成冰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她再一次用力地环住席思永——不论如何，他现在和她是一体的。这样的青春年华，他肯为她跳进婚姻的坟墓里——这也就够了。
	　　她默默地对自己说，成冰，你父母所犯过的错，你一样也不要犯。
	　　醒时太阳已高挂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成冰推了推席思永：“几点了，快起来，今天要回你家，晚上还要赶火车回去呐！”
	　　她刚坐起来又被席思永捞了回去，双手双脚挟制住她，在床上磨了半天，席思永才肯睁开眼，伸手揽过成冰差点准备再滚一次床单，看挂钟时间不早才作罢。成冰看看时间奇道：“怎么这么晚黎锐他们也没找我们？”
	　　“笨！谁这么没眼色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
	　　稍稍收拾后席思永准备再打电话回家，不然实在说不过去，掏出手机发现关了机，叽咕了一声“难道没电了”便换上电板给家里打电话。成冰摸出手机发现自己的也关了机，换上电池后看到赵旭的未接来电，正准备拨回去，忽听到啪嗒一声，席思永手机掉在地上，只看到席思永双目呆滞地扶着墙，愣愣地看着她，双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了思永？”
	　　席思永脸色灰败，他捂着脸慢慢滑倒在地，许久后成冰听到他低声说：“成冰，我都做了些什么呀……”
	　　K市最好的医院，陆军总医院，加急病房，急性心肌梗塞，心脏介入手术，手术后冠脉无复流，正处于紧急抢救状态。
	　　成冰和席思永赶到医院时，正听到医生十分惋惜地说：“其实现在此类手术成功率相当高了，如果昨天病人肯即时手术，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危险，这次如果能抢救过来，你们以后一定要……”
	　　席思永还没来得及询问病情，席母已一掌掴过来：“我怎么养了你这种儿子！要不是赵旭打电话来问，我们都不知道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连结婚都不跟父母说一声！你老子今天要是被你——”
	　　席思永垂着头一言不发，席母一扬手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你结婚也就算了，把你老子气病也算了，你老子为了等你过来，迟迟不肯上手术台，你呢——打了你几百次电话……你竟然关机不接！”
	　　席母第三个耳光还未落下，成冰已伸臂护在席思永身上，向席母恳求道：“伯母这不是思永的错，是我关了他的手机，我不知道恰好这种时候会出事……”
	　　“我教训我儿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席思永扒开成冰的手，极勉强地递过来一个安慰性的笑容：“你先回去休息吧，”默然片刻后他又说，“晚上的火车，你先回去，让黎锐和燕姐送你。”
	　　成冰登时怔住，旋即拒绝道：“不，我留在这里陪你。”
	　　席思永抬首望望她，许久后点点头：“那你先回学校吧，有事找黎锐。”
	　　成冰无奈，回过头向席母致歉：“伯母，千错万错，您都怪我好了，思永他，”话音未落席母已腾地站起身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知道你们这叫什么吗？你这叫无媒苟合！放到旧社会那是要浸猪笼的！”
	　　席思永抬起头来正欲劝架，不料席母指着成冰骂了两句，忽然便摇摇欲坠，然后一个踉跄倒下去。
	　　好在医生检查后并无大碍，只是伤心过度，成冰想留下来帮忙，席思永却劝她回去，说母亲正在气头上，她在这里无异于火上加油。成冰想着学校那边还有许多朋友要交代一声，只得暂时先回学校，又赶紧给公司打电话请一周的假。听得出来上司十分不悦，然而现在也顾不得许多，最坏的结果莫过于辞职不干——事情已坏到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结果？给母亲打电话，隐去许多别的事，只说席父过世，想多陪几天，母亲满腹的牢骚，怨她还没嫁出去的女儿，已经胳膊肘往外拐。
	　　不幸中之万幸是席父终于抢救过来，还留在病房监控；席母这边是因为劳累加思虑过度，输了营养液后也缓了过来。一连数日倒有不少人前来探病，医院门口各色各样的轿车络绎不绝，送的花篮水果把病房都给堆满了。席思永忙前忙后，又要两头病房照顾父母，又要出来和探病的人应酬，成冰想帮忙却束手无策——席家二老那里她哪里还敢露面，客人这边——客人这边她自然更不敢出来，怕惹出什么闲言闲语，让席家二老颜面上过不去。
	　　医院里外的流言却仍长脚般地传开，人人都知道某家的公子因为悖父成婚，把爹娘都气进特护病房。护士们并不知道这位某家公子娶得到底是何方神圣，只看成冰长得不错，以为是麻雀一心上枝头惹的祸，投向成冰的目光越发鄙夷——成冰心底更是有苦难言，谁知道她那天关机会惹出这种乱子，又没法在这种时候去质问席思永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千般委屈、万般无奈，此刻也只有忍下来，免得给席思永添乱。
	　　黎锐等人也都过来探望席家父母，顺便帮成冰说几句好话，又安慰成冰，说等两老气头过了，万事好说，胳膊拗不过大腿，孝子拗不过贤孙云云。然而安慰的话实在苍白，大概任谁也都知道，这一回婆媳之间结下的心结，再难解开了。
	　　赵旭听说这些事，电话打过来时后悔不迭：“我真的没想到你们是瞒着父母的，早知道这样我也不打电话去问了——我还在湘西山沟里，好不容易去镇上找个网吧上网，正好看到BBS上说你们要结婚，我下午打你们俩电话都没人接，几个人的手机也占线，这才打去思永他家。哎哟我怎么这么造孽呀，这真是……妹妹这都是我的错，这样吧，以后思永他妈给你一次脸色看，你就来骂我一回，骂到气消为止……”
	　　成冰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可和家里诉苦，更不可和母亲诉苦——父母婚姻的裂痕就是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的。然而许多事情做起来实在难，以前在网上看过婆婆当着儿子一套背着儿子一套的帖子，那时大家都后怕地拍拍胸脯说以后千万不能找这种婆婆——席母当然不是这种婆婆，她完全不惮于让儿子知道她对成冰的不满，并借着向成冰发泄，间接地谴责儿子。
	　　听说席母喜欢吃元祖的蛋糕，成冰巴巴地去买了来，被席母直接丢出去喂邻居家的狗；专门买给席母的衣服，席母看也不看，直接抄起剪刀剪个稀巴烂……成冰又对着菜谱上菜市场买乌鸡，炖了三锅才炖出她觉得不错的味道，战战兢兢地端去给席父，其实此时席父已基本消了气，准备帮儿子媳妇打打圆场，谁知才端起来碗就被席母掀翻：“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就喝别人炖的汤，想我快点死是不是？”
	　　成冰终于忍无可忍，拉开席思永的房门冲着他歇斯底里地叫：“席思永，我长这么大还没给我妈做过一顿饭！”
	　　席思永还在愕然的当儿，她已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小区里金菊辉煌，映天的金黄下是她凋败的心情。她觉得自己从未这么窝囊过，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前两日燕姐撞见她双目红肿还劝她：“不为别的，你就想想，你喜欢的这个男人，是她含辛茹苦二十多年养大的，你还有什么不能忍呢？她养了二十多年，你一句话不说就撬走了，那能不生气吗……”
	　　道理是这样没错的，然而她想要的不过是席思永只言片语的安慰而已——只要他抱抱她哄哄她，说两句贴心话，她什么气都能忍下来，可是这也没有。
	　　红通通的夕阳在天际急速地坠下去，在最后的刹那绽出金光万丈，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席思永的手落在她肩上，她在回身前胡乱地擦掉颊上的泪，席思永在她身边坐下来，长吁一声后搂她如怀里，抵着她的鼻翼，辗转碾过她的唇。
	　　成冰的心又软下来。
	　　席思永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说他妈在气头上，成冰满腹的怨忿便平息下去，只是不知道他母亲的“气头”还要延续多久，席思永又叹道：“成冰，你先回去吧，假请太长了不好。”
	　　成冰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无奈地笑：“我妈的脾气你也看到了，我爸这次又倒得厉害，老家很多亲戚都过来看——有些还没来的远方亲戚，思想特别封建，到时候你更委屈。”
	　　成冰想到这些天席家来来往往的一些亲戚，心都禁不住抖了两抖，感觉像是一叶孤舟陷入人民群众谴责抨击汪洋大海，甚至于有些可怜巴巴的：“咱们还没领证呢。”
	　　席思永好气又好笑：“我把户口证明给你，你自己去领了吧！”
	　　“要两个人才能领。”
	　　席思永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成冰哼哼唧唧地答应下来：“要是你妈妈一直看我不顺眼怎么办？”
	　　“天下有几对融洽的婆媳呢？我是她儿子，她舍不得骂我，自然就迁怒于你。”他攥着她的手轻声说，“就算她一辈子不认你这个媳妇儿，你也是我老婆嘛，等你走了她再骂我几天，也就过去了……”
	　　“那你爸爸情况刚刚稳定下来……你走得了吗？”
	　　“我家里还有个远方亲戚在这里读书，这两天开始军训了所以没过来，再说还能请保姆呢。”
	　　回上海的火车上回想起这几天来，成冰直觉得恍然如梦——生活中的滚滚波涛，一浪接着一浪，打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后怕地想，如果——如果这次席父真因为手术延误而出了什么事，那样的后果，她承受得起么？
	　　于是母亲问她为什么迟了这么多天才回来时，她把左手伸出来给母亲看婚戒：“我和思永在K市摆的酒。”
	　　没想到母亲的反应也是一耳光：“你疯了！”
	　　“妈，我爱他，”成冰执拗地说，“他过些日子会回来的，我不想让别人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母亲气得直抖：“冰冰，你到底是在和我赌气，还是在和你爸爸赌气？还是……你觉得我们都对不起你，就这么想离开这个家？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图了你什么，你年纪不小了，难道相信这样的花花公子，会独独在你身上收心？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怎么能拿你一辈子，去冒这样一个险？”

You and I（8）
	　　“他愿意娶我，”成冰固执地反驳。
	　　母亲又气又急，声调陡然提高：“那当然，娶了你能少奋斗三十年！他以前什么样的女人没玩过，凭什么为你放弃整片森林？试试看你现在一穷二白，他还愿不愿意？”
	　　“我信他愿意！”
	　　等席思永打来电话，告诉成冰自己回到上海，她苦恼却带着期盼地抱怨：“你可回来了，成先生……我现在也被扫地出门，在公司的实习生宿舍窝了好几天了呢！”
	　　席思永只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她忍不住为此忐忑了一整天，等下班的时候他来接她，不带她去吃饭，反而拉着她去坐地铁。三站路之后是二十分钟的脚程，在一个古旧的小区里，席思永推着她上楼：“房子旧了点，先将就一下？成先生现在穷得叮当响，连累席太太受苦了。”
	　　成冰嗤的一声笑出来，转过身搂着席思永便开咬，席思永差点被她吓倒：“注意形象，席太太……对门住着老两口呢，别把人吓着了！你怎么了……我不就几天没见你嘛，前两天被狗咬啦？”
	　　成冰一个劲儿地笑，她只是觉得，原来现在她真的有个家，而家里这块让她能依靠的肩膀，挺好。
	　　成冰回上海的时候，公司里的培训期已经结束，新晋的sales要划分辖属区域，她回来得晚，于是剩下给她的只有些不毛之地——几个极偏远的科技园区，巡店、调查业绩、写前景汇报，诸如此类的事情都变得棘手起来。偏偏她也没法怨上司不公平，谁让你恰恰错过那个时机呢？
	　　周末补领了结婚证后，席思永也开始上班，租的房子离他的公司也有五六站路的地铁，交通倒过得去，只是经常加班——两个刚刚毕业的本科生的工资，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几乎可称得上是赤贫。席思永除了加班，在家也天天对着电脑画图，成冰凑过来看：“怎么像装修图，你们公司不是做什么桥梁港口之类的工程吗？”
	　　席思永默然良久后轻声说：“这不是给公司画的。”
	　　成冰马上明白，席思永又在另外接私活挣外快，她立刻自我反省：“我花钱太大手大脚了？”
	　　两人的账目是分开的，成冰挥霍惯了，手头工资数目虽可观，却只够她买买衣服加下馆子。家里的日常开销则全是席思永负担，连同账目也是他记，成冰自然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仔细一想从房租水电到吃饭，哪样不是要花钱？
	　　好在成冰并非过不得寻常日子，只是以前习惯了一回上海便进高档餐厅，凡吃饭必要独立包厢，现在醒悟开源节流势在必行，便收敛许多。
	　　最难适应的不是花钱方式，而是打理家中柴米油盐。两人都是过惯少爷小姐生活的人，席思永顶多也就比成冰有经济规划而已，现在要自己做家务，实在都不习惯。尤其是租的这种老房子，物业管理什么的全都指望不上，灯泡坏了要自己修，下水道堵了要自己通，还时常有线路老化积水阻塞等一堆问题。两人最初都奉行“敌不动我不动”的政策，你不干活自然我也不干活，你加班难道我就没加班？然而男人对恶劣环境的忍受力往往要强一点，每每便是成冰忍不住跳起来去厨房洗碗拖地，三下五除二地草草收拾对付一下，回来看到席思永抱着枕头得瑟地瞅着她笑。没几天成冰便觉得日子不能这么过法，席思永这种人宠起来是能上天的，她怎么也不能让自己沦落到当老妈子的悲惨境地。
	　　某次席思永从电脑中抬起头来，才发现成冰一直不在房里，叫她两声也没人应，冲进卫生间才发现成冰坐在小板凳上，撑着下巴弯着腰一脸痛苦，“你怎么了这是？”
	　　成冰一手压着小腹，眉毛眼睛都在脸上扭曲打架争地盘：“肚子有点痛，可能那个快来了。”
	　　席思永一听就急了，搀着她回床上休息：“你蹲在那里干嘛呀，痛得站不起来？你叫我一声也成啊！你……你不是刷碗嘛，怎么刷到卫生间去了？”
	　　“昨天那盘菜坏了，我怕扔垃圾袋里招虫子，准备冲到厕所去，结果马桶又堵了……我又想起早上扔洗衣机的衣服还没晾，准备坐会儿感觉好点就去晾衣服……”成冰可怜兮兮地瞅着他，真真是无声的控诉。席思永马上什么也不说，该洗碗洗碗，该通马桶通马桶，该晾衣服晾衣服去了。成冰自此就跟得了尚方宝剑一样，不是头晕就是胃不舒服。席思永头两天紧张得不行，等摸清她这点心思，也懒得说她什么，乖乖地干完活，成冰自然百病全消。
	　　偏偏成冰也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主，还老喜欢挂件性感睡衣在身上倚着厨房门口，一脸无辜地问：“成先生，累不累，要不要帮忙？”
	　　席思永拄着拖把，后悔当初房东给装洗衣机的时候，应该趁热打铁把洗碗机也一起备上，赶明儿最好还买个电动拖把。他眯起眼瞅着成冰那一脸特清纯特无辜的表情凉凉道：“好，泰式马杀鸡，你会么你？”
	　　变味的泰式马杀鸡后，成冰忽开口道：“要不我们自己买房吧，自己的房子就没这么多问题了。”
	　　没有房子的苦处，大概一定要租过房子的人才能体会——小区古旧设施残破也就罢了，偏偏房东还常有些奇招不让人安生过日子。过年时说儿子要结婚，可能要征用这里的房子，带着亲家数名亲戚浩浩荡荡地过来看房，闹得二人人心惶惶的出去另外找房。闹腾了半个月，忽然又说亲家看不上这里的房子，说得席思永心里更不是滋味，租了半年后又说要涨租金——如此种种让席思永明白，结婚或许是浪漫劲儿一上来一冲动就能完成的仪式，婚后的生活却是从云端坠落人间的现实，现实。
	　　良久的沉默，成冰仰首察看席思永脸色，犹豫问道：“你担心首付吗？”
	　　席思永没奈何地点点头：“我妈气还没消。”
	　　席思永每个月都要回K市一趟，看看父亲身体状况如何，顺便探探母亲的情绪。凡事涉及到席家，二人总是心照不宣地避开去，母亲大人气没消的意思是一切要自力更生。比起几年后房价飞涨的态势，那时的房价似乎不能算最贵，但以两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工资而言，仍是路漫漫其修远兮。都说这一代人是啃老族，然而在北京上海这类城市，房价寸土寸金，普通家庭要买房，定是要穷三代之积蓄，再背上数十年的房贷，才能完成的任务。
	　　“没关系啊，”成冰脑子一转，计上心来，“依我看本地的房价肯定要一涨再涨，你接私活也好，加薪水也好，幅度都没有房价涨得快。我们不如投资一下房产，首付么……找我爸爸借好了，爸爸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要不要钱用呢。”
	　　席思永眉头登时就皱起来了，成冰知他不愿意用父母的钱，连忙给他算账：“我们俩都有住房公积金，还款的压力并不是很大，但是房价不等人——你没看过网上那个笑话吗，一对小夫妻攒的钱够买小房的时候，想多攒一点钱买大房——结果他们攒的钱，永远只够买当时的小房。我们完全可以买两套下来，一套自己住，另一套做投资，过两年卖掉一套还清爸爸的首付绰绰有余——顶多我们按定期付利息给他嘛！”
	　　“成冰，懂事一点。”
	　　成冰撇撇嘴不说话，以投资的眼光看，她实在无法理解席思永的固执——她搬出来住时母亲说：“我不说他一穷二白，敢夸口讨老婆，总要有块遮雨的地儿吧？连套房子都没有，想空手套白狼么？”成冰当时气得赌咒发誓说自己和席思永不靠这些“白狼”，也能过得很好，母亲却笑得胜券在握：“家里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不过也只给你一个人开着。”
	　　所以成冰比谁都更期盼一套房子，不为别的，只为证明给母亲看，席思永不会让她受委屈。
	　　“爸爸不会告诉妈妈的，我只要稍微给爸爸撒撒娇，别说一个首付了，就是现款付清……”
	　　席思永眉间紧拧，认真地说：“成冰，现在跟我撒娇没用。”
	　　成冰整晚都闷闷不乐，她自问受母亲认识的理财顾问们的熏陶不少，房产绝对是眼下回报率最高的投资，不明白席思永为何要为和母亲的这些闲气，眼睁睁的看着能挣的钱飞掉。她琢磨了几天，觉得席思永结婚后其实挺吃撒娇这一套的，于是使劲浑身解数对席思永软磨硬泡，没料到这次真是派不上用场，且席思永的脸色愈发难看：“成冰，不是所有回报率高的投资，我们都要去赚那笔钱的。”
	　　连业绩上升、季度考核拿到A、上司态度好转，都没能抚平成冰受伤的心灵，房子事小，态度事大，席思永居然这么快就对她产生免疫了——成冰前所未有地焦躁起来，郁闷得险些内分泌失调。
	　　好在席思永很快有所妥协：“有个新开盘的小区，公司有内部折扣，不过户型小了点，要不要去看看？”原来席母口风稍微松动，加上席思永以前自己的积蓄，勉强可以对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小户型就小户型，成冰又雀跃起来，席思永费了不少功夫，拿到一个折扣单位的名额，周末两人一起去看房，却齐齐受到打击。以席思永专业的角度看，实在问题多多——不是设计得不合风水，就是采光偏差，或是通风效果不好，二居室的房子房型好许多，然而首付价格又非二人所能承受。
	　　最气闷的是在小区里碰见三寸高跟的明艳女人挽着秃顶肥肠的男人，隔着老远同成冰打招呼，言语中颇带奚落：“成冰你怎么能买这里？这种小户型的房子——放你的高跟鞋都不够吧！”
	　　成冰不咸不淡地笑答：“那是当然，我喜欢买两套，一套放鞋，一套住人。”
	　　目送三寸高跟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席思永回首笑问：“旁边那男人也是你裙下之臣？”
	　　成冰白他一眼，紧抿双唇生闷气，在小区转完一圈才闷闷道：“前两个月小boss带我们巡店，恰好有位阿姨问几款隔离霜的效果区别，问得很细又问了很久——她手下的姑娘们有眼不识泰山，以为是来占便宜的，恰好客人多，就不耐烦解答。我正好在旁边，就跟她区分了一下，谁知道正好是我们很久都没谈下来的一家会员连锁超市的老板娘，那天微服私访呢。结果她指定要我去谈那几家超市上柜的事，”成冰摊摊手无奈道，“可能我处理得不够成熟吧。”
	　　“那她刚才说放高跟鞋是……”
	　　“小boss开例会时问我怎么认出来的，我不想伤和气就说是误打误撞的。她私下里追问我怎么看出那是个大客，我想大家同事一场，就告诉她那位阿姨当时脚上穿的是十年前的限量版Christian Louboutin——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咯！”
	　　成冰发泄了一通，稍微消了消气，见席思永默然不语，便问：“我处理得太幼稚吗？也许我应该藏私的，本来她只怨我运气好，结果现在她觉得我在显摆。”
	　　“不，我是在想……”席思永摊手笑笑，“买这么小的房子，是很委屈你。”
	　　成冰极潇洒地挥挥手：“有什么关系，我小时候还住过筒子楼呢，跟赵旭邻居的时候，我又不是捱不下来！反正有套房就可以跟妈妈交代了嘛，大小不是问题……”
	　　捱——这个字眼真让人难受。对一个男人而言，再没有什么事比让老婆受穷遭人耻笑更羞耻的事了，这比拿把锥子往他心上扎还要难受——成冰不该受这些委屈的，她原本是应该住在青浦的别墅里，逛逛街喝喝茶，闲来再开着车四处走走……总之，她不该和他一起困在这鸽笼不如的地方“捱”下去。
	　　也许他真的不该坚持那些所谓的骨气面子，但是要他接受成冰父亲的资助做投资——即便日进斗金，那又和他席思永有什么关系？他努力地说服自己，要攒起些信心，这样需要“捱”的日子，不会那么久。
	　　订下房子后，成冰心情好了许多，学着进一步节约开支，一切可有可无的用度全数砍掉，出门逛街也是只看不买，娱乐活动也只挑开销不大的去——比如去时经纬家里打麻将。
	　　牌搭子是固定的，时经纬、季慎言、成冰和席思永。时经纬会和季慎言认识，并不太出乎意料，因为时经纬实在是个自来熟。季慎言曾参与沪上有名的周氏遗产案，年初时遗产案再起纷争，周氏多年前离家出走的长子忽然归国，要求重审遗嘱，中间又掺杂不少明星逸闻，这种事情怎么少得了时经纬，一来二去地和季慎言交上了朋友。一次时经纬电话叫席思永来打牌，小两口赶过去才发现剩下的那个人居然是季慎言。席思永心底暗恨，背地里怪责时经纬：“你丫故意的吧，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时经纬向来嘴贱：“这你能怪我？没有季慎言，自然有张慎言李慎言！你老婆那就是一座金山，要不是看在咱们是兄弟的份上，她结了婚又怎样——为了少奋斗三十年，我一样撬墙脚！”
	　　席思永后悔不迭：“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流氓？”
	　　“流氓做到头，就成了刘邦，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刘邦一直是我的志向！”看席思永恨得牙根痒痒的，时经纬这才稍稍收敛，“没看出来，原来你小子还挺传统的，当年我就随便找了个美女过来撑撑场子，没想到反而给你做了媒。”
	　　恨归恨，席思永还是努力地和季慎言建立起不错的牌搭子关系，甚至于时经纬还在桌上开成冰的玩笑：“新欢旧爱一起陪你打麻将的滋味不错吧？一个上家给你喂牌，一个下家给你点炮，真是旷古奇观！”
	　　成冰眉毛一挑，拿眼白对着时经纬：“可不是，你也知道你最不受欢迎呀？”
	　　玩笑归玩笑，席思永却难免心烦意躁，不是不放心成冰，成冰跑得殷勤不过是想从季慎言那里多听到关于林南生的只言片语；也不是不放心季慎言——为结婚前找工作的事，席思永私下里专门谢过季慎言。他诧异于季慎言的大度，谁知季慎言十分坦白：“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会带你回来，我一直以为和她之间只是时间问题。她准备好的时候我没有当真，等我认真的时候她又不在那个timing，我以为只要我有足够的耐性……只要我愿意等，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这里都有一个肩膀留给她。你问我为什么帮你？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成冰，你可以把这看做是对你的威胁；但是你可以放心，在她还需要你的时候，我不会上前一步。”
	　　席思永信得过季慎言，这似乎是男人间的一种默契，在成冰还需要他的时候，他相信季慎言只会站在那里等待。然而他怀疑的是，成冰从自己身上所能得到的，真的值得她放弃那些她已经拥有的么？

You and I（9）
	　　晚上成冰偎在被窝里写ppt，偶尔瞅瞅席思永绷得紧紧的脸：“成先生今天没输钱吧？”
	　　“你说……季慎言怎么还不结婚呐，奔三的人，他爹妈不着急吗？”
	　　“现在统计都市人的平均婚龄，北京上海的男人是32，他都还没够平均水平呢。另外，他没妈了，只剩下爹。”
	　　席思永躺在床上，枕着双手若有所思道：“平均三十二，那算上咱们这种特别低龄的，他不得到四十才结婚呐？”
	　　“你又不是他爹，急什么？”
	　　“我当然着急了，老婆身边搁一成功有为青年我能不着急吗我？”
	　　成冰停下手头的活转脸瞅着他，席思永一脸不爽地盯着天花板，成冰好笑地俯下身，冷不防席思永一伸胳膊，把她扯下来。她顺势有一下没一下地伏在他胸前磨蹭起来，席思永倏地翻身农奴做主人，成冰悔不该这样撩拨他，现在真是引火烧身。席思永不过三下五除二便扯开各类障碍物，那双原本就深陷下去的眸子里，涌动着浓浓的占有欲。他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从她微耸的锁骨上滑下去，随之落下的是他的双唇，也带着滚烫的温度，吮吻着她细细的锁骨。那力度让她有微微的痛感，然而痛感之后又是更多的渴望——他已足够了解她的身体，如同她现在也知道怎样的拂触，能让他失掉最后的控制一样。
	　　不晓得为什么，成冰总喜欢看席思永失控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深邃眸子里的火光，那样的火焰挑起的不止是她的成就感，还挑起她更多的渴望、激情和……安全感。这真是件奇怪的不可言喻的事，全然无法解释的心理，可她就是这么觉得的，他流连不舍地吻着她的耳垂，她听见他极力控制的轻喘，心里便格外的宁静——那种被抛到高高的云端，然后安然落下的宁静。
	　　她喜欢枕在他臂弯里，虽然席思永常常在早上哀叫说被她枕麻了，然后死乞白赖地要她给捏捏——捏捏的结果是每个月总有几次席思永不得不打的上班。成冰倒是幸灾乐祸，反正她不打卡的，只是苦了席思永，飞奔下楼前总要留下一句：“看我晚上回来怎么收拾你！”。
	　　等席思永回来时往往已没有精力琢磨怎么收拾她，建筑设计师的工作远非外人想象的那么风光，待遇固然不错，却也是一张张图纸累积出来的。成冰也听赵旭偶尔从湘西过来的抱怨过：“我实话告诉你，咱们这一行过脑死的比率，比做IT的只高不低！”
	　　席思永加班是家常便饭，成冰的工作时间又不定点，两个人常常一个星期只有晚上抱在床上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那种时候又哪有闲工夫去讲日常琐事，常常是三句话不到就变成干柴烈火。等她缩在他臂弯里，想同他讲讲公司里的闹心事时，又三句话不到，已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了。
	　　成冰在公司里并不太顺遂，即便小boss因客人指名要成冰服务而对成冰印象改观，她该做的事情也只多不少。从早到晚都要扑到各个商场柜台上盯销售巡查业绩，检查指标完成的情况，就算任务达标，也不过每个月月底轻松几天。到秋季临近季度考核前，小boss忽然检查出怀孕，听说因为第一胎曾流产，导致这三四年来习惯性流产好几回，婆家已颇有怨言，于是这次诊断结果一出来便如临大敌，早早地请假回去待产。
	　　成冰因前半年表现尚佳，小boss休产假前便格外向部门总监推荐了她，临时顶替上来。然而成冰资历上本是不够的，总监委托另一张姓主管来协助她——谁知不协助她尚能勉力支持，一协助反而更坏事。张姓主管常拿着总监赐下的这块令箭，干涉她的人员调度，说甲不适合这个区，乙不适合那个区，然后把自己部门的人叫过来帮她巡店，等她自己要用人时便从成冰这里抽调别的人手，美其名曰是资源的合理调度——对张姓主管来说是相当合理，老弱残兵都扔给成冰使，精英强将全去给她干活。偏偏成冰还有口难言，因为她是临时顶替上来，行政职务上并无安排，现在的直接汇报上级正是张姓主管，越级汇报是职场大忌——这一点她刚进公司时便在新员工培训中学习过。
	　　唯一的办法是咬牙捱过这一关，有过硬的考核数据撑腰，说话底气才能足，在一个正常的老板面前，任何时候都是业绩好的下属说话的权重更大。
	　　只是捱得很辛苦，偶尔也想和席思永吐吐苦水，可两个人的时间实在很难凑到一块。席思永在公司的应酬也逐渐增多，她不免抱怨，不知道谁才是做sales的，怎么倒是你每天一身酒气的回来？席思永笑笑，凑上来挖苦她，带着浓重的酒意：“篱笆不担心红杏，红杏先担心起篱笆了。”
	　　不过席思永也有让她放心的时候，九月份交房，办房产证的时候席思永未加思索便只填了她的名字。虽然这小小的蜗居比起她为他放弃的那些，也许谈不上什么——在公司听多了为房子或车子归属导致夫妻龃龉的事情，席思永这时候所表现出的态度，在这个城市已是打着红外线探照灯都难找的了。
	　　装修的具体事宜都是席思永在操心，反正他是行家，比她懂得多，她只用在家稍事收拾打扫就行，谁知这一收拾就收拾出问题来——从席思永放帐目证件的铁盒子里找出一张借据，是一式两份的那种，另一份显然已开给了时经纬。她这才知道原来首付里有近十万是从时经纬那里借的——等席思永晚上回来她便没好气道：“你宁愿跟时经纬借钱，都不跟我开口，还说是你妈妈松了口，你到底当我什么啊？”
	　　她知道席思永是最不喜欢欠债的人，现在却宁肯向时经纬借钱，也不肯和她说句实在话，亲疏立现：“我是你老婆，他是你兄弟，你跟我过日子还是跟他过日子？”
	　　席思永开机佯装画图，成冰气极，一个劲儿地埋怨他，席思永只当没听见，等成冰说到要找父亲借钱还给时经纬时终于爆发：“然后让你妈妈名正言顺地来指摘我吃软饭，让人笑话我养不起老婆？”
	　　“爸爸是过来人，肯定不会告诉妈妈，你找阿时借钱，就不会被人笑话了吗？”
	　　“我乐意！”席思永一脚踹上电源，头也不回地冲出去，把成冰晾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有人愿意放低原则向朋友借钱，也不肯和自己的老婆共度难关？她气头上来，也懒得理他，自顾自洗澡睡觉，然而等她打个盹醒过来，席思永也没有回来，打他手机他也不接。成冰一个人在家里有气无处发，狠狠地冲着禁闭的大门吼：“有种一辈子别回来！”
	　　翌日早上醒来时床头放着一笼汤包，席思永人却不在，大约是回来又走了。成冰睡着得晚，醒得也晚，咬着已变凉的汤包，又在心底把他狠狠地骂了一回。骂完了气消了，晚上席思永专门跑到她公司去接她下班，认小伏低哄一回又好了。然而原则性问题上席思永仍丝毫不肯让步，坚持从自己工资里扣钱出来还时经纬，不许她去找父亲打秋风。忙装修又忙了三个月，临近年关时席思永忽觉出不对劲来，狐疑地问她：“两月没来了？”
	　　成冰忙得都不记日，仔细想了一回脸色大变：“不会吧，我们明明一直有做措施的？”
	　　席思永眉头紧锁，闷声哼了一句：“那也有漏网之鱼。”
	　　成冰心下骇然，现在可真不是什么好时候，两个人养活自己都困难，哪儿还有精力养孩子？席思永赶紧陪着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好坏参半，好消息是虚惊一场，坏消息是诊断结果说她卵巢功能紊乱，建议降低工作强度好好调理，否则长此以往可能导致以后生育困难。成冰这才想起自己高中头两年也是极紊乱的，母亲陪着她看了不少中医，调养了一年半才正常过来，想不到现在竟然复发。回来后席思永便不许她再晚睡晚起，还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方子，买了阿胶、红枣、核桃等等料，在家里熬阿胶再切片，装在保鲜盒里让她带到公司当零食吃。
	　　过年时席思永又问她，要不要回家探望林南生——去年他就提过一回，当时成冰想起父亲见岳父母的前车之鉴，生怕席思永重蹈覆辙，况且席思永的脾气恐怕比父亲大得多，她更不敢让母亲再见到席思永。后来席思永要回K市看母亲，怕老娘为难成冰，只好一个人回去，成冰则趁着南生电子年会的时候去截母亲，结果母亲听说席思永没陪她过年，又是勃然大怒——反正是怎样都不讨好。
	　　成冰琢磨着房子如今也买了，得有个契机让母亲接纳席思永才行，又怕在家里母亲给席思永难堪，想来想去最后终于想出个法子，打着去季家拜年的幌子和母亲“偶遇”一下。季慎言借口手头上有土木相关的案子，带席思永去书房，留成冰和林南生母女俩叙话。林南生听成冰委婉地形容了一番，吃饭时对席思永脸色便好了许多，果真应了时经纬的话，丈母娘看女婿只有一个标准——心不心疼自己女儿。母女俩都是要强的人，心里虽软了下来，面子上不容易缓和，即便如此，成冰已觉得超前迈进了一大步。
	　　凡事都在朝良性循环的方向发展，只除了她和席思永的体重和健康指数。
	　　也许是工作压力太大，席思永在家常常呈若有所思状，问他想什么他也不肯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成冰日渐惶恐起来，其实席思永并非全无激情，准确地说他常半夜变身狼人，以至于成冰常常诧异，当年在学校恋爱的那段时间，他怎么就居然能忍住？
	　　偶尔成冰也会怀疑，是不是她的婚姻给了他太大的压力——他那时说过，她选择了他，所以他不想要她失望。
	　　席思永的眉宇间开始有了沧桑的感觉，成冰便常暗自忏悔——成冰啊成冰，你真是作孽呀，看你把一玩世不恭的摇滚小青年折腾成了什么样儿？
	　　最让她始料不及的，却是父亲再婚的消息。
	　　当时她正在开会，季慎言只发了条短信过来：听人说成叔叔有再婚的意思，有空你多回家看看林阿姨吧。
	　　散会后成冰急急地电话过去，问季慎言详细情形，季慎言叹道：“你爸妈离婚的时候，有个私下协议，成叔叔如果再婚或者有了孩子，那么他名下南生电子的股份，必须按资产总价的比例折价转让给你妈妈。但是……这个协议，”季慎言讪笑两声，“你也应该清楚，没什么法律效力，我最近听说成叔叔想撤掉这一条，所以有此猜测。”
	　　季慎言就是靠嘴巴吃饭的，他说猜测，那基本是已快落槌定音了。成冰赶紧写好会议纪要发下去，又给席思永短信说今天不回去吃饭可能回得晚，然后赶去父亲住处，想探个明白究竟。最近一次见父亲约是半年前，提起母亲时父亲眼中犹存惆怅，令她印象深刻——父亲如今身价还是有的，不少女人巴巴地往上贴，只是父亲完全灰了心，再没有半点这方面的打算。所以成冰越加奇怪，为什么转眼间的功夫，父亲竟会再婚，莫非……莫非是那个不育的女人？
	　　父亲的气色较半年前又好了许多，成冰不禁默然，这就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么？成冰尚未想好如何切入正题，卧室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位眼神精明锐利的女子。
	　　女人面容虽熟悉，却极年轻，显然不是她八岁记忆中的那个人。更令她诧异的，是女子腰腹的隆起。
	　　父亲说，冰冰，爸爸老了，也累了。
	　　父亲又说，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但是爸爸也要为你章阿姨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成冰不愿称呼她为继母，连阿姨也不愿意，该女对成冰的态度也算不得好，父亲对此向成冰投以满含歉意的眼神。成冰顿时了然，这种歉意，何尝不是对章女的另一种维护？她永是他的女儿，然而他还会有孩子，他不止有她这个女儿。
	　　事已至此，尚有何言？
	　　父亲给她看了新遗嘱的草稿，其中把自己名下的股份一剖为三，两份给成冰，一份给章女的孩子。成冰维持着笑容，给父亲简短的祝福，她想父亲明白这种祝福是什么意思。出来后她立即叫车回青浦，进门时看见母亲和杨妈一起说笑着做清洁，看她进来，母亲继续擦着橱架，一边笑道：“舍得回来了，惦记杨嫂做的菜了吧？”
	　　目送杨妈进厨房后，成冰说：“妈，爸爸说想重新立一份遗嘱，请我们有空的时候，通知他的律师一声，他好安排时间。”
	　　母亲回首的刹那，成冰脑中忽电光石火地一闪，终于明白对章女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但成冰立刻在心底暗暗分出高下，不过徒具外表、形似而神不似。况且父亲把股份剖成三份，她知道自己的两份里其实有一份是母亲的，只是怕母亲嫌脏，不敢明说罢了。
	　　然而天边那轮圆月，纵有万丈清辉，也是遥不可及；对疲倦的旅人而言，触手可及的温暖似乎来得更有保障些。
	　　父亲已不再年轻，他需要的或许不过是老年时的一点慰藉。
	　　又出乎成冰意料的是，母亲没有反对，她姿态依旧优雅，和颜悦色地说：“我听医生说你去做body check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都不懂照顾自己？思永也是的，不知道怎么心疼老婆吗……找个时间，你带他回来吃个饭，我要好好教育教育他。现在不把身体养好，以后养孩子怎么办？”
	　　晚饭后母亲叫司机送她回家，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看见母亲的背影，似乎在一瞬间形销骨立起来。

You and I（10）
	　　家里一片漆黑，席思永还没回来，也没开灯，房子并不大，顺着微弱的光看过去，床是床，沙发是沙发。
	　　成冰在黑暗里坐下来，屋里闷热不堪，她又走过去开窗，夏夜的风飘进来，微微的一丝清凉，不减身上的黏湿。
	　　柜子上压的报纸在风中发出哗哗的抖动声，连同心也被这样一拨一拨的，好像马上就要从胸腔里飞出去一样。成冰像鸵鸟那样，把头埋进抱枕，从低低的饮泣到号啕大哭，眼泪一旦决堤，便再无阻拦它的理由。
	　　父亲寻到新的避风港，母亲依稀年华老去，她所剩下的并不多。
	　　摸索出手机，不用看键盘，熟练的几个按键，自然会拨到席思永的手机上。
	　　滴——滴——滴——
	　　滴——滴——滴——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Sorry!The phone you dialed is not be answer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
	　　就着抱枕擦干眼泪，拨到席思永公司的座机上，响了七八声后被人接起来：“请问你找哪位？”
	　　“席思永。”
	　　“哦，他一下班就走了，你打他手机吧。”
	　　成冰心猛然一沉。
	　　依旧没有开灯，借着窗帘未掩好的缝隙渗进来的光，看到对面墙上还未完成的壁画。
	　　夫妻俩都不看电视，所以装修时席思永专门空出一面墙来，留给成冰画画玩，她闲暇时候并不多，倒是席思永偶尔去涂两笔，一幅云溪竹径还未完工，却让拘束的房间看起来开阔不少。
	　　幽绿的竹竿，冷翠的竹叶，那条小径不知通向何处，似乎已走到尽头。
	　　当……当……当……墙上的音乐钟整点报时。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席思永开门的声音很轻，屋里一片漆黑，他便也没开灯，凭着感觉往卧房走，走到沙发前才惊觉成冰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如鬼魅一般瞪着他。席思永直觉地往后一退，撞到茶几上：“成冰你怎么还没睡？”他回头看看墙壁，音乐钟的夜光指针在漆黑的夜里闪着幽绿的光芒，“都十二点半了……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不用等我的吗。”
	　　“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成冰声音空洞，“你没接。”
	　　席思永从背包里摸出手机，看到几个未接电话呀了一声：“我当时在开会，手机一直扔在外面的包里，开完会就忘了看，有急事？”
	　　“没急事就不能找你吗？”
	　　席思永摸开灯，成冰形容憔悴，满脸泪痕，他倒抽口凉气问：“成冰你怎么了，今天出什么事了？”
	　　“我九点打你电话，你十二点半才回来。要是……要是，最近治安不好，要是我碰见入室抢劫，想找你怎么办？要是路上遇到什么歹徒，劫财劫色怎么办？如果……如果我当时正好遇上什么事，找不到你怎么办？”
	　　席思永狐疑地盯住她，又环视左右，坐下来抱着她，试探性地问：“今天没出什么事吧？”
	　　成冰深呼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等错综复杂的味道：“没。”
	　　“哦……”席思永松口气，“你到底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说说话，打电话给你你不在。”
	　　席思永冲着天花板无奈叹口气，好气又好笑：“成冰，我要加班是常事，你……你不小了，怎么现在才开始多愁善感？”他一手在空中极无奈地挥挥，又说，“累了，赶紧睡吧，我先去洗个澡。你要是无聊……周末找个地方出去玩？”
	　　“你累了？”成冰猛抬起头来，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差点笑岔过去，“你累了？”
	　　这句话现在听着如此讽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竟然在同一天告诉她，他们累了。
	　　“我头有点晕，来你先睡吧……”席思永摁摁眉心，伸手准备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手挥开，“我打电话到你座位上，你同事说你今天准点下班了！”
	　　席思永手一僵，顿在空中许久收不回去，他面上肌肉微搐，老半天才轻咳一声：“你说晚点回来，我没什么事做，就去找阿时喝了两杯。”
	　　“那你为什么骗我？”
	　　席思永神色颇不自然，如坐针毡地换换坐姿，唇弧微抖后轻声笑道：“那你之前不是怨我找他借钱，嫌我重兄弟轻老婆吗。”他声音缓和下来，又凑过来搂住她的腰亲昵起来，仿佛方才的疲累都跑到九霄云外。
	　　不知道哪本书上说，男人如果突然对妻子或女友一反常态地热络起来，往往是做了亏心事后潜意识的补偿。
	　　成冰偏头瞟他一眼，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时经纬的名字，同时按下免提键：“喂，阿时吗，思永有没有去过你那里？他本来说加班的，我刚刚电话到公司去也没人接，打手机也没人……”
	　　“哦——思永啊，我刚拉着他去喝酒了，多喝了几杯，他现在都起不来了，我刚刚把他扔到床上去哪……哎，要不要我去把他叫醒，家里有什么事吗？”
	　　成冰瞥席思永一眼，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成冰微微笑道：“哦，没什么事，都快一点了他没回来，我怕他出什么事，知道他在哪里我就放心了。”
	　　几乎是成冰放下手机的同一时间，席思永的手机猛烈地振动起来，柔和的铃声在闷湿的夏夜里，忽显得尖锐异常。席思永盯着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时经纬”三个字，神色复杂莫测，成冰伸过手来按下免提键，时经纬的声音几乎以振聋发聩的分贝传来：“靠，你丫今天又去我酒吧鬼混了？早跟你说了不要天天去，迟早你老婆那里会露馅的，刚刚你老婆电话上门了……我说你跟我出去喝酒了，她没问时间你瞎编一个吧……对了，别忘了喝点酒再回去啊，我刚说你喝得都起不来了……”
	　　成冰不说话，把手机递到席思永耳边，只听他极干涩地回答：“我知道了，谢谢。”
	　　可怖的沉默，席思永似乎并没有想过要辩解。
	　　成冰积压的怒火几乎是在一瞬间里迸发的，带着火山爆发的滚滚烈焰，席卷而来，沙发茶几上能摔的一切东西都被她噼里啪啦地砸向门边：茶杯、抱枕、凉水壶、药瓶……本以为过去的三个半小时里她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现在却发现它全无干涸的痕迹，她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叫：“今天是在酒吧鬼混，昨天呢，前天呢？还有之前……以前你是带回家做，这大半年你几乎没有准点回来的时候，这么多日子你都到什么地方风流快活去了？我以为你天天在加班，辛苦得要死——哈，原来所有的事情到最后都是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她歇斯底里，席思永一言不发，面上凝结扭曲，神色复杂地盯着她。良久后他摁摁太阳穴，声音里有掩盖不住的疲累和倦怠：“成冰，今天我累了，咱们能明天再说这个问题吗？”
	　　“明天？明天你再找另外一个狐朋狗友来给你打掩护？”
	　　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潜藏许久的名字，成冰在小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终于忍不住冷笑道：“席思永，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外面到底还有多少面彩旗飘飘，到底还有多少个女人跟你藕断丝连？我知道的有一个彭秋莎，除她之外还有多少我蒙在鼓里的？我只要一个明白，只要你全给我说出来，明天我就跟你去民政局离婚，绝不多纠缠你一天！咱们说好的，好合好散不是，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
	　　“莎莎？”席思永惊骇地盯着她，表情瞬息万变，最后转为凝重。成冰的心寸寸地冷下去——她知道男人这种表情叫什么，这叫默认，其实只要席思永肯解释，哪怕再用一个什么借口来唬住她，只要他能自圆其说，她觉得自己都可以自欺欺人下去。
	　　然而席思永现在连哄她的精力都不再有，初认识时他说过，男人如果肯骗一个女人，至少证明她还值得他花一点精力；等他连表面工夫也懒得做的时候，只说明他已彻底丧失兴趣。
	　　“席思永，我们不如离婚吧。”
	　　短短的几分钟，似乎有三生三世那么长，席思永情绪难辨地看着她，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而成冰毫不退缩，以极凶悍的眼神瞪着他，直到他垂下头来：“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接受你的选择。”
	　　席思永倒在沙发靠背上，微合着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成冰我真的累了。”
	　　成冰背转手扶着墙，等到席思永站起身来进卧房才反应过来，他是默认了离婚二字。
	　　只有一张床，两人各睡一边，成冰心凉到绝处，以为肯定会失眠——况且席思永就在咫尺之遥，谁知竟很快入睡。也许是争吵消耗了太多精力，她整个人都垮下来，蜷成一团，缩在小小的一隅，沉沉睡去。
	　　可笑的是，她梦到的竟然是他温柔缠绵的吻，细致地碾过她每一寸肌肤，激起层层的战栗。可惜是在梦里，也幸而是在梦里，她可以不设防备，毫无保留地沉浸在他的柔情蜜意里。
	　　甚至隐约听见零落耳边的轻诉。
	　　多么可悲，在梦里都忘不了他。
	　　做梦都梦到他说爱她。
	　　事实是，除了在师兄师姐们毕业起哄的时候趁乱调戏了她一回外，席思永从不曾对她说过爱字。
	　　即便他们已抵死缠绵过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还记得席思永说过，若是大张旗鼓地去爱一个人，最后不得善终，岂不是很没面子？将自己置于一无所有，便永不会失去。
	　　昨夜以前，以为这是新的开始。
	　　今天以后，才发现竟已是结束。
	　　翌日照常上班，依旧是永远看不完的邮件，写不完的周报，MSN上碰到季慎言，称赞她事情处理得不错——林南生初步同意成卫国的提议，只等双方约齐律师签字。成冰忽然问：“离婚协议都是怎么写的，发个模板过来给我看看。”
	　　季慎言传了份文档给她，随口问：“有朋友要离婚？”
	　　“怎么，有兴趣？”
	　　“当然，有财产诉讼要求的话别忘了介绍给我。”
	　　果然是吃这口饭的，随时随地不忘替自己招揽生意。成冰点开协议模板，格式很简单，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证件号码，然后表明自愿离婚并无财产纠纷，签好字就可以去民政局办手续。下班后她径直回青浦那边，说自己决意离婚，母亲颇感诧异：“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蹙蹙眉后笑道：“怕你知道了骂我吗？”
	　　母亲脸上浮起一丝疲倦的笑：“那理由呢？”
	　　“性格不合，”成冰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自然不肯承认婚姻失败，“距离产生美感，因了解而分手吗。”
	　　“哪有这么随便的？”本以为母亲会巴不得自己离婚，谁知现在母亲竟劝起她来，“夫妻都是要磨合的，头几年谁不吵吵闹闹，时间长了自然就好了。”
	　　成冰歪起脑袋瞅着母亲，半开玩笑道：“原来你不是说只要我愿意离婚，随时搬回来住吗——难道你现在讨厌我了不想让我回来了？妈妈我告诉你这房子写的也是我的名字哦……”
	　　母亲皱起眉又好气又好笑：“结婚离婚你怎么都这么儿戏！”
	　　成冰连忙正色道：“我是考虑得很成熟了才决定离婚的。”
	　　母亲嗤了一声：“成熟？结婚的时候你也是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德行，现在来跟我说成熟？你才几岁呢，结结离离的，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笑话你？”
	　　“我不管，”成冰开始放赖，“反正这婚我离定了。”
	　　“我不同意！”
	　　“妈……是我离婚哎！”
	　　母亲压根不理成冰撒娇这一套，转而采取迂回政策：“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结婚前也没和他办财产公证吧？你知道这种情况下你要离婚，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成冰不以为然，母亲说来说去，从感情角度到经济角度，目的都是劝她慎离，最后劝不住她，又下了另一道符：“要我答应你离婚也行，一个条件，你们签个协议，他一个子儿也甭想拿走，再请慎言做个公证。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分钱没给你，为的就是把这些钱留给你离婚后用！”
	　　于是成冰电话席思永，正式谈离婚的事，席思永十分爽快，答应她去找季慎言做见证人。事情谈得如此顺风顺水，倒让她心底有些恨，正好又逢着父母去律师事务所签协议，叫她心底更不是滋味——父亲至少曾做过努力，虽然手段拙劣，然而席思永却如此爽快。纵然他家在K市也小有家底，可他表现得如此洒脱，让她不得不疑心他其实早有此意，不过碍于多年情面，不好痛快提出来。
	　　不料季慎言却推推阻阻，今天说要出差，明天说财产列表未经核实，成冰明白这是母亲的意思——真闹不明白，当年她要和席思永在一起，大伙都义正词严地要她慎重；现在她要和席思永离婚，难道这不正表示当年大家都很有先见之明吗，为什么又要拦着呢？
	　　况且事到如今，这段婚姻又岂是她慎重就可以挽回的。
	　　席思永说他累了。
	　　她自认为已足够努力不给席思永任何压力，从不开口谈海景豪宅，甘愿天天挤公交地铁，甚至因为席思永不适应本帮菜而洗手学羹汤。却不曾想到，对席思永而言，和一个固定的女人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还记得席思永很多年前说的那句话：“有很多人爱自己的感觉，难道不好吗？”
	　　也许他曾需要她的爱，然而她的爱和其他女人的爱对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在她这里已流连得太久，终于到要放手的时候了。
	　　而成冰放手，只是因为席思永已不肯再抓住她。
	　　事情摊开来说后，一切都变得轻松许多，甚至两个人说起话来也不用像婚后那样思前想后。
	　　到民政局办好手续后她才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全搬回青浦的别墅，东西清点齐后成冰拍拍身上的灰尘，笑道：“这房子我也一分钱没出，找个时间我们去办过户。”
	　　席思永倒也干脆，真称得上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不用麻烦了，反正……”他摊摊手笑笑，“我应该也不住这儿了。”
	　　成冰一想也是，席思永的根基究竟还是在K市，只要他肯回去，又是父母的孝顺儿子。纵然如此，席思永离婚的态度也是可圈可点，成冰听人说过许多男人分手后便是另一副嘴脸，相比之下席思永真是绅士到叫人佩服他的家教。
	　　搬好行李后司机先回家，席思永又请成冰去吃饭，两人居然还能海阔天空地聊起来，就像昔年在K大南门的饺子馆吃消夜一样。仿佛是在谈笑之间，这段婚姻灰飞烟灭，了无痕迹。
	　　成冰暗叹自己功力又精进了一层，连前夫都能这样心平气和地一起吃饭，以后还有什么客户是摆不平的？

Still Loving You（1）
	　　To win back our love again
	　　——Still Loving You
	　　离婚之后，席思永忽然便没了踪迹。
	　　成冰本以为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来适应没有席思永的生活，谁知一切都发生得很平静。没多久小boss诞下千金，她备了套婴儿装送过去。原来事业心极重的小boss，忽然告诉成冰她预备申请调岗，以便能多陪孩子。成冰有些诧异，却又在意料之中，秋季评定时晋升邮件正式发下来，替她省却不少麻烦。不久父亲打电话给她，她多了个弟弟。
	　　孩子很可爱，他母亲寸步不离地跟着，仿佛怕成冰暗下毒手似的。父亲老来得子，全副心思都在儿子身上，从半年前就开始翻书取名字，到孩子生下来仍未定下。
	　　季慎言接案子的起步价越来越高，逐步向经济类倾斜；时经纬也炼出金字招牌，能上他的专访都成为一种标榜；赵旭仍在湘西，据说和女友的关系因为分隔两地而岌岌可危，正在努力回调；原来学校的朋友也有联系，乐队当年的班底，结婚的结婚，毕业的毕业，黄金时代再次换血，黎锐照旧是老样子，听说有几门课还没重修完……成冰揣测其实大家都知道她和席思永离婚的消息了，因为原来大家都会例行问一句“席总最近如何呀”，而现在都不着痕迹地规避了这个人。
	　　和老朋友们的联系终归是越来越少，又半年传来杜锦芸结婚的消息，杜锦芸和男友在一起已有几个年头，如今终于修成正果，也算是喜事一桩。不巧的是正逢上公司派成冰去美国总部进修，只能越洋电话恭喜杜锦芸，两个人唧唧喳喳地忆往昔峥嵘岁月，她披着床单讲了个没完没了。挂上电话后忽有些怅然若失，像是长大后在街上看到小时候吃的糖葫芦，兴冲冲地赶过去买，却发现糖葫芦还是糖葫芦，然而幼时的那份欢欣，却再也回不来了。
	　　杜锦芸休完婚假再联系她的时候，她已经从曼哈顿回来，杜锦芸电话里不正经地问：“有没有艳遇？”
	　　成冰仔细一回想，Training部门的一个ABC，天天缠着她去看自由姐姐的雕像，临回国前仍不死心，说总部有global pay的名额能派他回国，问成冰他是否需要考虑。一五一十地讲给杜锦芸听，那边便怪叫起来：“最重要的还没说呐，色相如何？”
	　　“还行吧，长得乖乖的，听说在大学时篮球打得不错。”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他不是说可以global pay回来吗？拿美国的工资在上海过日子，那简直是天堂啊，换我直接就压倒了！”
	　　“我劝他没有必要贸然改变工作环境。”
	　　“你……”杜锦芸回过神来后哇哇叫，“太不给人机会了！”
	　　成冰微愣后说：“我结过婚了。”
	　　“大姐，你离婚都不止一年了。”
	　　成冰无奈叹气，沉默很久后杜锦芸突然问：“其实你还惦着席思永吧？”
	　　她迅捷地反对，杜锦芸却叹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提离婚，你到底看他哪儿不顺眼呢？”
	　　人人都知道是成冰先提的离婚，其实这也是默契。当年约好的，就算要分手，席思永也得给她开个不插电演唱会，给足她面子，免得让人笑话她是下堂妇。想到这里忽然她又笑起来：“没，其实我们俩都挺花的，老绑在一起觉得怪别扭的。”
	　　“得了吧姐姐，就你那贫瘠的情史，装什么万花丛中过呀？再说那席思永对你其实挺痴心的，老娘我火眼金睛，他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成冰正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这是头一回听人说席思永痴心的，那边杜锦芸却得意扬扬道：“老娘我第六感不是一般的准，我第一回见到他，他那双眼睛就在你身上打转。不过这位大哥太闷骚了，居然能一直忍到快毕业才和你挑明。我们过组织生活那会儿，我每次看到他憋得内伤就在心里狂笑，看你丫能忍到几时……”
	　　得，这姐们八成是大学时言情小说看多了，见谁都恨不得往痴情种子里套。
	　　放下电话，母亲又要她出去试衣服——母亲努力地给她制造各种机会，出去吃饭总能碰到各式青年俊彦来打招呼，有时还有名目要成冰教她打网球。然而球场的话题也无非是这位才拉到了多少风投，那位刚在浦东批了块地——成冰跟母亲说：“妈，我在家陪你就好。”谁知母亲却嗤笑道：“我一把老骨头，不想在家里发霉，你一点年纪，就开始老气横秋了？”
	　　母亲怕她寂寞，可有时人越多越寂寞，成冰会故意去骚扰学校的朋友们，现代社会的人越来越成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种心理很奇怪，她承认自己有那么点放不下，开始崇拜母亲——母亲书房里有幅裱起来的字，是一位书法名家送的，飞扬遒劲的八个大字：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和她同病相怜的是季慎言，说一向沉得住气的父亲，现在也每天找他谈三十而立，谈修身齐家。季慎言叫苦不迭：“成冰，你说要不咱俩凑合凑合算了吧，省得你妈我爸天天拉郎配，反正咱们都这么熟了不是？”
	　　成冰一句话呛死他：“我不想在同一条河流里淹死两次。”
	　　偶尔来季慎言的律师事务所避避风头倒是不错，只是办公室外那个助理，半小时里进来给她添了三次茶。成冰知道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更多的时候宁愿留在公司加班。毕竟，比起她的终身大事，上司更在乎的是她交上去的业绩数据。
	　　月末留在办公室写财年总结，手机忽然响了，陌生的号码，自报家门是颜宣。成冰愣了愣才想起来，上月陪母亲和她的手帕交施阿姨逛街，末了来接她们并请吃饭的似乎是这个人，施阿姨的干儿子。饭桌上聊过几句，这年头做地产的，十个有十一个都会哭穷，颜宣也不例外，明明开着烧包的保时捷，食指还圈着鸽血红的戒指，偏偏还一口一个生意难做。
	　　成冰原先疑心这又是母亲的意思，后来听施阿姨和母亲诉苦，说颜宣也刚离婚，之前冷战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办完手续——施阿姨抱怨的对象自然是颜宣的前妻：“那会儿不知道看中野丫头什么，在家里和他爸妈闹得死去活来，鸡飞狗跳！现在倒好，知道别人就是为了他那点子钱——没脸见家里二老，跑到这里来生闷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结婚离婚都一阵风……”大约意识到这话有隐射成冰之嫌，施阿姨没说下去，又翻来覆去地怨那个野丫头不识抬举，颜宣纯粹是一时糊涂，好在迷途知返云云。成冰略放心，因为母亲在这方面也是有些洁癖的，席思永她尚且看不上，何况颜宣这种户口本上已打上离异标签的？
	　　不过颜宣会打电话给她，倒是出乎意料之外，那天不过点头认识罢了，连电话都不曾记，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他也不说什么，就问她忙不忙，成冰答说在写财年总结，以为他会知情识趣地挂电话。谁知颜宣今天也不晓得是抽的什么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扯，成冰只好插上手机耳塞，边接电话边处理邮件，他说两三句她应一声。等成冰意识过来时，才发现他已静默了许久，成冰便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正在处理邮件，有点忙。”
	　　耳塞里传来他极低却清晰的笑声：“干妈经常把你挂在嘴边，说最羡慕林阿姨的就是她生了你这么个女儿，在我耳朵边念了几年，我一直也没机会见着……晚上有没有空，赏脸吃个饭？”
	　　“我恐怕要加班，现在形势不好，老板盯得紧。”
	　　谁知颜宣倒像是和她铆上了，这样客套的拒绝也当没听懂：“没关系，反正我也不饿，你忙完了call我吧，我就在你附近。”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成冰看着手机上的“通话时间：00 : 43 : 03”哭笑不得，她刚才的话也不算推脱之辞。下半年公司整体业绩下滑严重，虽说是受经济危机的拖累，但报告上总要写得好看些——尤其是要证明给老板看，业绩下滑40%并不是本部门的错，如果没有本部门，也许会下滑60%，现在的成绩同等类比已是相当可观云云。现在倒不好意思拖得太晚了，处理完邮件再写财年总结恐怕要到八九点，真忙完了再找颜宣，倒好像她故意端架子似的。
	　　成冰挑紧要的邮件先回了，剩下的准备带回家做，颜宣在对面的商场闲逛，接到她的电话出来，兜了半天兜到外白渡桥，这里原是旧上海滩的标志一景，现在被整体移到船厂去做大修。约的是上海大厦的法国餐厅，BELLE VUE，法语意为美景，贴切之至。隔着江，金茂和东方明珠、陆家嘴金融中心正在烟笼雾纱之中，苏州河面上倒映的落日余晖，粼粼的金波闪动，连同餐厅里如钢琴黑白琴键般的地板，都蕴着说不尽的老上海风情。
	　　颜宣倒有些诧异：“这里怎么拆了？”
	　　“百年老桥，到期了，”成冰笑笑，“听说是英国设计方写信过来，说当时设计使用年限就是100年，到期要注意维修。”
	　　或许是外白渡桥在这里已停驻太久，久到人人习以为常视若无睹的程度，突然有一天它消失不见，才醒悟到原来它早已扎根心底。成冰倒没有颜宣表现出来的那么怅然，她和席思永是来过这里的，结婚后某次赵旭拜托他们招待一位师妹，模样儿挺可爱的小MM，嚷嚷着一定要去看外白渡桥，说是《情深深雨蒙蒙》里拍最狗血的跳河情节所在地。后来那位小师妹临时有事没去成，她和席思永难得空出一个周末，便沿着这外白渡桥走。上海这个城市，节奏快得惊人，往往一出门便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那天他们却走得格外慢，难得有那样的心情。外白渡桥上总有年轻烂漫的情侣，旁若无人地交颈热吻，成冰不知怎的便觉得心里被化开了一般，笑着跟席思永说：“感觉像回到恋爱的时候呢。”
	　　他们真正恋爱的日子，其实倒没有几天，毕业前都抱定分手的打算，未敢倾心投入，毕业后又匆匆结婚，柴米油盐的问题接踵而来——那种眼里心里只此一人的二人世界，倒真没几天。席思永只是笑，好像笑她这话说得很孩子气，不符合她一贯的太后气质。她总觉得新婚时的席思永格外温柔，他不曾说过什么动听的话，却让人心里甜丝丝的——现在想想其实席思永一直都是那般模样，不同的或许只是她的心境。也许那时真是陷落得太深太快，以为这外白渡桥漫无尽头，以为他们可以这样牵手走过一生一世。
	　　“成大姑娘，太伤自尊了，”对面的人指着腕表，笑着抗议，“我看你半小时了，你居然发呆发了三十分钟——我的行情已经跌到这个地步了吗？”
	　　颜宣的调侃让气氛轻松起来，原本是抹不开面子出来应付他一回，聊了几句才觉得这无良地产商也有其可爱之处。成冰同学里也有出来创业的，不过年纪经验上肯定比颜宣都差了一截，做房地产生意的都是豺狼虎豹，十米开外都能闻到狡诈的气息——颜宣嘛，成冰在心里暗暗下了定语，应该是一头皮相较好的豺狼吧。
	　　这餐饭吃得不累，只是她免不了对颜宣食指上那枚嵌着鸽血红宝石的戒指好奇——烧包，太烧包了。颜宣看起来既不搞艺术，又不玩颓废，没道理学小年轻们挂颗如此扎眼的红石头在食指上。
	　　BELLE VUE的甜品很出名，那回席思永说要请她吃情侣自助，她替席思永心疼钱包，他拗不过她只好作罢，现在吃起来却觉得也不过如此。她强打起精神，颜宣觉察出来便问：“工作很辛苦？”
	　　“差不多吧。”
	　　于是颜宣送成冰回去，母亲看到颜宣，微露诧异，却也没说什么。然而颜宣接二连三地来约她，看话剧、听音乐会，或是打网球，母亲终于忍不住，说：“冰冰，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妈妈是想你找个好归宿，可你也别逼自己。”
	　　“妈你想到哪儿去了，”成冰好笑道，“颜宣又没说什么。”
	　　她只是寂寞而已，看得出颜宣也同样，大约也是被家里逼急了，只好躲到这里来找乐子。两个适龄男女互相排遣一下空虚无聊的心情——颜宣在沪上也有些朋友，亦都是各行各业的重量级选手，权当多认识几个朋友，仅此而已。这一不破坏他人家庭，二不触犯国家法律。
	　　没两天颜宣又约成冰去看车展，比对公众开放的日子早两天，放眼望去琳琅满目，看车的人也不少，成冰笑说：“不都说经济危机吗，怎么一点看不出来？”前期开放来的不少都是媒体人士，还有提前订车的富商，看着不少熟面孔。在克莱斯勒的展台前居然碰到季慎言，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成冰诧异地问：“你要换车？”
	　　季慎言指指那小姑娘低声道：“委托人。”他斜觑颜宣后神色诡异，若有所思地问：“你不是天天叫工作忙的吗？”
	　　成冰耸耸肩笑：“陪颜总过来。”
	　　颜宣和季慎言照例说了几句久仰之类的话，翌日下班便在公司楼下见到季慎言的车，成冰诧道：“有委托人在我们公司？”
	　　季慎言摇摇头，略微烦躁：“我是来找你的。”
	　　“有事？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成冰失笑，拉开车门进去：“我比检控官还可怕吗？”
	　　季慎言攥着方向盘，面露不悦，许久才道：“为什么是颜宣？”
	　　成冰摇摇头表示不解，季慎言哂道：“你和颜宣特别有共同语言？”
	　　“是啊，”成冰满不在乎道，“都离过婚，确实很有共同语言。”
	　　“你——”季慎言又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任他在法庭上巧舌如簧，到了成冰这里，她总有本事堵住他想要说的话。有时他怀疑成冰是故意的，更多时候他希望她出于无心，现在他却明明白白地了解，她确实是故意的。季慎言紧盯着她，良久后失笑出声：“我今天本来是……我以为颜宣有什么特别的，我心里很慌……就直接开车过来了，也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可是现在我才发现，特别的那个不是颜宣，是席思永。成冰，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走出来？”成冰笑道，“现在不是有车坐吗。”
	　　季慎言气苦，偏过头瞪着她：“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成冰摊摊手：“我不知道。”
	　　“成冰，你醒醒吧，你和席思永离婚快两年了！两年的时间，你爸爸的孩子都断奶了，你还要把自己锁到什么时候？这两年他联系过你一次没有？他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没有？他来看过你一次没有？没有，一次也没有，你呢，你都在干些什么？你说要把那个一居室卖掉，房产中介跟我说至少联系过你二十次，你每次都推脱说没有时间，你以为留着那套房子，他就——成冰你别傻了！”
	　　成冰依旧皱眉不解：“你改行当心理分析师了？”
	　　季慎言气极，成冰，成冰，她还真是寒封成冰，不露丝毫隙缝。
	　　最后是他极灰败的声音：“如果你只是随意挑个人来陪你，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Still Loving You（2）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成冰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也许对席思永来说，压根就不存在“那个人”，或者说，他不需要有那个人。
	　　然而即便如此，她仍那样清晰的记得他俊秀的轮廓，凌厉的眉形——哦，也许还有那宽阔的肩膀，常常给人以错觉，让那么多人以为，以为他是可以依托终身的。
	　　可惜她们都错了，包括成冰在内。
	　　晚上看业绩数据分析到两点，头些微痛起来，掀开丝毯窝进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轰炸机在吵似的。没多久手机响了，成冰翻起身来去接，陌生的号码，接起来一听，居然是席思永的声音：“成冰，成冰……”
	　　她呼吸顿时停住，却故作漫不经心：“有什么事吗？”
	　　席思永似乎在迟疑什么，说了两个我字，也没继续下去，她冷冷地嗤了一声：“再不说我挂了！”
	　　“别——”席思永正准备说，忽然电话就断了，她一肚子火，还没来得及发脾气，手机又响了。她欢喜地准备按接听，谁知手机忽然滑落，跌到地板上，噼里啪啦地摔开，她翻下床去抓那些手机零件，电板键盘屏幕电路板都摔成片片了。她趴在地上把所有的零件都扒拉过来，想拼好手机，不料拼来拼去总是少一块……
	　　成冰急得快哭出来，恨不得挖地三尺把缺的那个零件翻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心里又急又怕，急的是怎么也拼不齐手机，怕的是席思永以为她不接电话故意关机就不再打过来，跺着地板尖叫：“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
	　　醒来时母亲抱着她，试她额上的温度：“冰冰你怎么了？”
	　　她瞪着母亲不知是梦是醒：“妈，我手机坏了，怎么拼也拼不起来。”
	　　母亲从桌上拿过手机一看：“这不好好的，哪里坏了？尽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怎么有未接电话？242……这是哪里的，国际长途？”
	　　成冰欣喜若狂地抢过来往回拨，信号嘈杂，线路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拨了几次也没接通，心急如焚。母亲抽过手机放到一边：“听说现在有很多骚扰电话是通过网络电话打出来的，号码很奇怪也拨不回去，有事别人会再打过来的。”
	　　母亲又翻出温度计来给她量体温：“37度半，低烧。”看桌上笔记本还半开着，又埋怨：“给别人打工，这么积极干吗？还把自己弄病了，这么大个人了，也不会照顾自己！”
	　　成冰怏怏地盯着桌上微闪夜光的手机，原来只是一场梦。
	　　季慎言说得没错，她该醒醒了。母亲鬓角已生银丝，还为她操心不已，这是她的不孝。
	　　可心底念念不忘的，仍是某一年的寒夜，有人在千里之遥，通过一根电话线，陪她度过那个难熬的漫漫长夜。
	　　早上请假休息，老板也电话过来慰问，成冰暗示自己不会做长，老板并不意外，照例挽留和表彰，她答应休完假回去做全面交接。颜宣听说她病了，上门来探望，满是惋惜：“我才联系好渔船，准备出海捞贝壳，你居然病了。”
	　　现在不少人热衷集贝，小小一片，少则数千，多的上十万也不出奇。成冰也略有耳闻，只是奇怪他这么闲：“你都快两个月没回去了吧？”
	　　颜宣不以为然道：“反正也没人担心。”
	　　“你爸妈呢？”
	　　“饶了我吧，一回去准逼婚，我再不从，他们就差给我下药了！”
	　　成冰笑，到了这个年纪，父母都比孩子急，没结婚的盼结婚，结了婚盼孩子。颜宣忽然凑过来问：“说起来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不如凑合凑合了了他们的一桩心愿？”
	　　这话听起来真耳熟，没几天前季慎言就说过，几乎是如出一辙，成冰目光扫过桌上的手机，轻笑：“我要是答应了，你会不会被吓跑？”
	　　颜宣没有被吓跑，反而说：“我觉得咱们俩挺配的。”
	　　这话一点不假，从家世到长相，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更难得的是还都离过婚，谁也不嫌谁。可母亲不同意：“冰冰，如果你要结婚，何不找一个真心爱你的，慎言也比颜宣强啊，你知不知道颜宣——”
	　　“我知道，”成冰截断母亲的话，她知道母亲要说什么。颜宣上一桩婚事是在北京西什库教堂办的，有好事者在网上po过照片，场面豪华如办限量版车展——这是母亲稍加探听就可知道的，还有母亲所不知道的，有一晚颜宣喝多了几杯，她去取车，不过三分钟工夫，回来居然看到颜宣和路边的哑巴乞丐扭打起来，看颜宣的那个狠劲，恨不得把人往死里打。她把颜宣扯回来塞进车里送回酒店，临走前听见颜宣抱着枕头，笑得惨兮兮的：“我他妈还不如一个哑巴！”
	　　同是天涯沦落人，至少颜宣不会委屈她，她走出去也不至让颜宣丢面子，大家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颜宣倒是很有诚意地上门来，和母亲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之后母亲态度居然有所软化。等成冰辞职手续办完，颜宣便准备带她回北京拜会双亲，谁知还没来得及通知颜家，却接到一条短信。
	　　是久无联系的黎锐发来的：定于本月末赴北卡，本号码即将停机，请各位回复最新网上联系方式，以备日后通知。
	　　很突然的消息，成冰急急电话回去：“你去北卡干吗？”
	　　“当然是读书了，难道我去打篮球？”
	　　成冰怔然，问：“那燕姐呢？”
	　　黎锐顾左右而言他，听说她刚辞职便说：“阿时准备周末回来，你也很久没回学校了吧，有没有空回来一趟，正好……也看看你燕姐。”
	　　成冰马上向颜宣致歉，说有多年的老友要出国，颜宣正好公司有事要先回去，嘱咐她一路小心。又打电话给时经纬，让他帮自己多订张机票，飞机上她问时经纬：“黎锐和燕姐出什么问题了吗，怎么黎锐一个人去北卡？”
	　　时经纬死死地瞪着她：“你不知道……他老婆死了吗？”
	　　“死——死了？”这话犹如平地惊雷，成冰心一沉，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黎锐还说要我去看看燕姐！”
	　　时经纬言之凿凿：“年初的事。”
	　　“怎么没人跟我说过？”
	　　时经纬瞥她一眼微哂道：“成总现在发达了，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成冰气结，时经纬摊摊手又道：“可能都以为通知到你了吧，这种事情……”
	　　“怎么死的？”
	　　“叫什么什么心肌病，名字我也记不清楚，听说她这个病有十几年了吧，挨到现在算不错的了。”
	　　成冰仍不敢相信，印象里燕姐对黎锐那真是好到没话说，一毕业就留在K市工作，因为黎锐一直没毕业，便在校门口租房同居。偏偏黎锐总得过且过，有时间在电脑城开小铺面，却没时间去补考毕业。提起这件事成冰便来气：“哪有这样做男人的，先吃了几年软饭，这几年挣钱吧……他抽点时间去考试混个毕业证会死啊？混到现在……我看燕姐要不是天天加班，都不会这么早死！”
	　　若是初识一个这样的人，成冰绝对连话都懒得和人说，然而黎锐素来对她也是照拂有加，做朋友又真是没话说的。她哼哼两声没再说下去，半晌又问：“他都没毕业，怎么混到北卡去的？”
	　　时经纬笑笑：“成总，这种事情还要我来教你？你要是没毕业，别说北卡了，常春藤八大你想进哪一个林总都能让你进去。”
	　　成冰越发狐疑：“黎锐家里什么来头？”
	　　“他爸妈是八十年代最早出国的那一批吧，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黎锐来接机，说在湘里人家订了两桌席，临走前请老朋友们吃顿饭，乐队的旧友们好些都离开K市工作了，听说时经纬和成冰都回来，也趁周末赶了回来。乐队现在的成员也都来拜会前辈们，还有不少摇滚版上的新人，谈笑间仿佛回到当年，热闹如西方七国首脑峰会。成冰从时经纬那里摸了根烟借了火，笑说：“我记得你毕业那年，咱们也是在这儿吃的吧？”
	　　一言引得大家欷歔不已，黎锐才说上句“铁打的硬盘”，时经纬便接“流水的毛片”。成冰吹两个烟圈，笑得媚眼如丝，有面熟的小师妹来给成冰敬酒：“太后你还记得我吗，你毕业的时候我去送过你。”
	　　成冰回想半晌问：“我记得你家有个……”
	　　“我们家有个小正太吗，”小师妹揪过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过来，“我们准备今年8月8号去领证，凑个好日子。太后，席师兄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整张桌子顿时静下来，知情人都低头咳嗽，成冰尚不及作答，黎锐已抢先笑道：“席总去支援第三世界的国家了。”
	　　眉清目秀的小正太似乎看出什么，赶紧拽着那小师妹回去，成冰歪端着酒杯横波一笑：“他跑到那么远去了，那我不是连喜帖都没法递给他？”
	　　这个炸弹的威力更大，然而语言文字的魅力就在于，不论什么情况，总有无数可用来赞美的词句。比如以前他们祝成冰和席思永情比金坚、鹣鲽情深，现在则夸她和席思永琴心剑胆、潇洒去来。
	　　回忆是一件顶伤身的事。
	　　成冰记得他们在这里腐败过无数次，重阳端午甚至清明节都曾被他们作为名目拿来聚会的理由。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象牙塔外的艰难，无须顾忌家庭和责任，有的不过青春二字，肆意挥洒，许多年后回首，看到的永是再难触摸的璀璨。
	　　物是人非。成冰心底涌起无数字眼，譬如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譬如人面不知何处去麻花依旧下油锅，凡此种种，尽是逝去不可追的流水往昔。
	　　下午黎锐带成冰和时经纬等人去扫墓，燕姐的骨灰存在K市城东名叫憩园的公墓，只是小小的一个格子，上面标着编号、姓名和存放人，还有一张黑白相片。成冰抚着那张相片仍不敢相信，这事情是真的发生过：“燕姐到底是什么病？”
	　　“扩张型心肌病。她读初中那年检查出来的，撑了快二十年了。”
	　　成冰心下怅然，燕姐为人泼辣，教训黎锐不务正业、教训她抽烟喝酒五毒俱全、教训席思永寡情薄幸丧德败行——怎么也看不出来那样能干的外表下是这么脆弱的生命。黎锐神态镇定，极轻淡的口气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多替我来看看。”
	　　回程时黎锐还有手续要去市人才市场，于是几人分道扬镳。成冰拿手机一查扩张型心肌病，原来是要忌劳累忌刺激的，病程可长可短，有一年内即猝死的，也有坚持二十多年的。成冰看了资料略有不悦道：“忌劳累，哈，我记得黎锐在电脑城租铺面之前，好几年都没工作，都是燕姐养着的吧？”
	　　时经纬微咳一声，成冰知道他的意思，以时经纬的人生态度最看不上的就是黎锐这样混吃等死的族群。然而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既然燕姐愿意，他人何必置喙？成冰却仍不免会想，如果燕姐工作没那么劳累，如果黎锐争点气，也许她还能多撑两年？
	　　成冰忍不住忿忿几句，随行的一个小平头忽发火道：“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呀！不知道的事就别乱说，你们出息，你们出息就能看不起别人啦？”
	　　时经纬连忙剖白：“哪儿有这么严重，我们不就是……你说认识这么多年了，谁知道他女朋友有这个病啊，早知道的话，我们当时也好多督促黎锐不是？”
	　　那小平头是以前在黎锐的铺面里打工的，撅撅嘴看起来极委屈：“年初老黎到我那里住了两个月，天天都要靠药物来进行心理治疗。你们没看到的人真的不能想象他当时是一种什么状态——就像吉他上面的一根弦，不停地拉，不停地拉，你不知道它哪天会断，但是你又知道它一定会断——直到某天，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啪的一声……”
	　　黎锐父母在他幼时出国，他从小被扔在爷爷奶奶家里长大，那时黎锐和燕姐便是同学，常常眉来眼去。黎锐的父母回国时看出苗头来，生怕这个病秧子耽误儿子前程，即刻帮黎锐转了重点高中住读，此后年年催他出国——天高皇帝远，瞒过父母那一关并不太难，何况黎锐早以地下党人的精神和燕姐考到同一所大学来。
	　　难的是燕姐经年治疗仍无回春之望，早无生存下去的斗志。
	　　于是以全校TOP3成绩进入K大的黎锐，自此之后成绩一落千丈，成为常被人背后侧目以示的吃软饭的男人。
	　　成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小心听到黎锐和燕姐调情时的肉麻腔：“你不放心我才好，我要是什么都让你放心了……”
	　　当时成冰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现在……现在才知道这句话背后隐含着什么。
	　　时过境迁，小平头描述起此事，仍无法掩饰那种悲剧发生在你面前，而你无能为力的沉痛感：“老黎把电脑城的铺面结业了，拿那笔钱去憩园给燕姐买了个格子。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其实他早就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记得那天晚上，黎锐双手做枕，望着月下乌黑的檐角，极平静地说：“我就是没有法子相信，我还活着，而她已经不在了。”
	　　很久之后他又说：“你明天陪我去医院吧，我知道自己得治，我一定要走出来，要忘掉她，要好好生活，因为她希望我幸福。”

Still Loving You（3）
	　　翌日清晨黎锐又来接他们，打车去梨花巷吃早饭，好像是恨不得在最后的时间里，把这个城市有关的记忆全都刻下。黎锐依旧忙前忙后地张罗，只是在很难得的几瞬，成冰会看到他朝着门口若有所思地发呆。
	　　也许每个人心底都刻有一段伤，只是有些人早已在千锤百炼中学会了掩饰。
	　　相比之下，她竭力保持的并不在乎的姿态如此刻意，刻意到让黎锐特地单独找她说：“思永去塞内加尔两年了，你们就这么干耗着？”
	　　成冰失笑道：“什么叫干耗着？我都要结婚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又没赖着他！”
	　　黎锐欲言又止，稍后苦笑道：“做人要惜福。”
	　　成冰敷衍地哼了两声，半晌后问：“他怎么去了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公司外派，听说是政府对塞内加尔的援建项目，他作为设计方的主管派过去的。”
	　　“哪个公司？”
	　　“还是他以前那个呀，他又没换工作。”
	　　成冰狐疑地转过头来：“他没回K市工作吗？”
	　　黎锐也困惑地摇摇头：“他临走之前回了趟学校，四处转了转，跟我说你们离婚的事，没提换过工作呀，你听谁说的？”
	　　成冰含糊笑道：“我猜的，我以为他会回来。”她顿顿后又说：“回来的话……发展会好一点吧。”
	　　“他怎么可能回来？他这个人你还不清楚，宁可死撑着也绝不吭一声，回来还不被人笑死。”黎锐笑她好歹夫妻一场，居然这样不了解席思永。成冰忽觉气息沉闷，像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遂先回酒店小憩。
	　　黎锐和时经纬先回学校，黎锐临走前嘱咐道：“下午我们在土木学院那个咖啡店，现在改做粤式甜品，你还知道地方吧？”
	　　“有印象，帮我关门。”成冰垂下眼眸，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合上眼，迷迷蒙蒙出现的，是那个闪电雷鸣的雨夜，席思永被淋透的身影——这岂是有印象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扰人的是毕业那年夜里火车与铁轨的轻擦声。那列车不知通向何方，下车时广场上到处是兜售地图的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她索性坐起来，看看时间还未到十一点，便在酒店附近转悠。
	　　酒店是依湖而建的，黛瓦白墙，颇有古风，沿着湖边的柳岸而行，忽觉周围的景致有些熟——原来是前年回K市时曾在附近经过……印象中席家似乎是住在附近的。
	　　突然想起那个翻转汤碗往她身上扣的恶婆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记得席父手术后身体大不如前，如今席思永远在海外……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秋天里发生了这样多的事，真应了席思永原来说的那句话：当你觉得一件事非做不可，不做不行，完全义无反顾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恰恰是回过头来，看看退路。
	　　然而那时他们的心情，也如九月的艳阳一般热烈，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抵死缠绵，又怎可能回首四顾？
	　　踌躇很久终于按下门铃，开门的小姑娘有些面熟，也许是亲戚，成冰尚未开口，房里传来席母的声音：“莎莎，是谁啊？”
	　　小姑娘的眼神十分警惕，连迎客的笑容都没有，迟疑半晌才道：“是成冰。”
	　　成冰想席母的脸色一定会更不好看，闹不好会直接赶她出门，她不想自讨没趣，抢先说道：“我回学校，顺路过来看看，不好意思没提前打电话说一声。”
	　　小姑娘盯着她没说话，席母已从房里出来，成冰一眼过去，两年前甚为凌厉的人，如今鬓角也已微白。见到是成冰她颇感诧异，却招呼她进来坐：“你回学校玩啊……莎莎，倒杯茶来！”
	　　这下倒是成冰不知如何是好，席母拉着她进客厅，问她爸妈现在身体可好，问她工作是否顺遂，成冰简直找不到插话的份。等莎莎倒水出来，席母又嗳了一声：“我做了酸梅汤，你喝不喝？”
	　　成冰点点头，趁着席母从冰箱里端冰镇酸梅汤的空当问：“听说……思永去了非洲？”
	　　席母手一顿，随即无奈地笑笑：“是啊，这孩子越来越野，跑得都没边儿了。”
	　　成冰不知如何接话，沉默片刻后只好另找话题，看莎莎坐在远远的小沙发上，有些好奇地朝她瞟过来，便问席母：“这是……”
	　　“哦，亲戚的孩子，他爸爸老家一个姑□小女儿，叫彭秋莎，”席母说到这里又笑笑，“论辈分和他爸爸是一辈的，思永还得管她叫表姑。”
	　　彭秋莎，这个小姑娘是彭秋莎？那……她整个人陷入惶惑，不及思考便问：“她一直住这儿吗？”
	　　“是啊，老家教育环境太差，表姑想让我们给她在城里找份工作，我们看她苗子不错，就把她带在身边读书。他爸爸那几年身体不好，我工作又忙，她人小小年纪，做事挺勤快的，洗衣做饭样样来，读书成绩也不错。你们毕业那年她考上财院，今年大三了。哦……她上回也在，不过当时她刚开始住校，回来的时候少，你可能不记得，”席母微微一笑，“我那时也没给你介绍。”
	　　成冰微微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直觉自己是弄错了什么，可一时还没理出头绪——好像一个人在迷宫里打转，终于有一扇门开了，却不是她料想的出口。所有的事情都出乎她的意料，所有的事情都不如她的想象。她支着额试图理清思绪，又听席母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办事？”
	　　“昨天，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
	　　“他爸爸到朋友家下棋去了，我打个电话叫他回来……中午在这里吃个饭吧，莎莎手艺不错，你也尝尝，我做饭不行，他们爷儿俩都喜欢吃莎莎做的菜，你等会儿也尝尝……”
	　　成冰恨不得把头埋到地板砖里去，讷讷道：“特别会做水煮鱼吧……”
	　　席母一愣后笑道：“是啊，思永跟你说的吧，莎莎这道菜做得比饭店还强！”
	　　和前任婆婆吃饭，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成冰自觉在公司这几年来都是和各式女人打交道，早已练就一套对上至八十下至十八女性的寒暄经，然而在席母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多余。席母的精明能干和自家母亲不遑多让，只是她没想到席母会这样客气，再加上知道彭秋莎不过是席思永的远房表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好在席父为人随和，不住地问成冰如今工作是否顺心，身体如何，家中父母可安好，等等。成冰也迅速找到话头，和席家二老讲席思永原来的室友，那个叫赵旭的小伙子，从湘西回来没多久已升了职云云。成冰间接安慰席母儿子出去历练几年，回来自然前途无量，只是怎么也问不出口，席思永什么时候回来。
	　　“难怪这孩子死心眼，”席母突然冒出一句，成冰一愣，以为她说赵旭，正茫然不解，席母却朝她笑笑，“是我们思永耽误了你。”
	　　成冰连忙道：“是我年轻不懂事，连累了他。”
	　　席母轻叹一声，笑容无奈萧索：“是我儿子没福气，我这个当妈的……我们老家有句俗话，叫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所以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没给你一个好脸色。”
	　　成冰低低地自责：“是我们做事太莽撞。”
	　　席母看着她好一会儿，又说：“原来我总怕他吃亏，现在他一个人在外面，就是生个病都没人照顾。莎莎教我上网，我知道那地方苦得不得了……哎，其实儿孙自有儿孙福，哪轮到我们管这么多。我当初要是肯好好看看你，你们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那时候思永还劝我，说我怎么老想着是自己儿子被人拐跑了，就不能想着是自己多了个女儿吗？”
	　　成冰不禁恻然，其实她打从心底是对席母持抵制态度的——因为她不待见自己，所以自己索性也把她放到对立面来，时时刻刻如防备阶级敌人一般。现在想想席母那时远比自己委屈得多：儿子二话不说在外面偷偷结婚，连累丈夫在阴曹地府边缘走了一遭——换了谁在那种情势下，还能给拐走儿子的那个女人好脸色呢？
	　　“思永平时做事很有分寸，”成冰顺着她的话茬，“等他外派回来，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席父也微微点头，话音中不无惋惜：“你们两个孩子其实都很懂事，”他又转过身来埋怨席母：“都是你，做妈的还不如儿子懂事！”
	　　席母脸色不豫，反驳道：“我不就骂了他两句娶了媳妇忘了娘吗，又没说错！”
	　　席父摇头直笑，朝成冰笑道：“思永也不顶嘴，就跟他妈说……我孝顺自己的妈妈，自然也要心疼我以后儿子的妈妈——他妈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成冰微诧失笑，饭后闲谈，二老又讲了不少陈年往事，自责早年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把儿子磨炼出早熟寡言的性子，末了席母又加了一句：“原来我总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现在……哎！”
	　　席母的话说了半截，席思永想要什么？成冰回想这个问题，竟也找不到答案。
	　　成冰隐约明白席母话里的意思，然而她又很迷惑。席母真的就明白自己的儿子吗？如果席思永真爱她到那个地步，为什么那时候竟一句挽留也没有，甚至于——甚至于任凭她误会，任凭她给他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然后……然后任她归去，而他远行。
	　　也许这些不过是二老寂寞生活中的臆想，岁月缓缓地流逝，人总宁愿记下些美好的东西，而原来不堪忍受的零零碎碎，都在岁月的磨砺下碾落成尘——席母本人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当年儿子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也不肯认媳妇的席母，现在却怨叹错失这样的好儿媳，甚至还留她继续吃一顿晚饭。
	　　成冰以下午学校还有同学聚会为由，欲起身告辞，席母忽想到什么，问：“你身体还好吧，以前思永说你气血虚亏，现在怎么样了？”
	　　“又吃了一年中药，好些了吧。”
	　　席母从房里拿了张单子出来递给她，是一张做固元膏的配料方，写着黄酒芝麻阿胶桂圆五加皮等物的配比。成冰只略扫一眼，便觉那张纸沉重起来，席母微叹后笑道：“我和他爸爸年轻的时候，天天背着仪器到处跑，上过山下过水，年轻人又不懂事，差点落下病根。他爸爸从老乡那里找来这个方子给我熬，我还嫌苦呢，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了……”
	　　打车回学校，原来的锁石咖啡屋格局并未大变，只是增加了粤式甜品的供应，成冰进来的时候一伙人正在玩砸六家，一种从天津传来的扑克牌玩法，六个人玩，极讲求团队配合。时经纬不愧为人精，初学会便极上手，见成冰来了说要让给她，成冰提不起精神，便借口先吃点甜品，到吧台要了碗水果西米露。嫩黄的香蕉块，鲜艳的草莓点缀，乳白泛香的椰奶，让人看了都要吞口水，成冰正欲开口称赞老板娘，谁知一倾身才发现老板娘坐的椅子居然是改装过的轮椅——再仔细打量方知这笑得甜美可人的活泼女孩竟是残疾。成冰微微发怔，旋即意识到太过唐突，连忙转开眼来想找别的话题，正看到柜台旁放着座建筑模型，便笑说：“模型很漂亮，谁做的？”
	　　“以前这里有很多学生作品展出，我承包的时候，土木学院说要领回去，我觉得这个比较特别，就联系作者把它留下来了。”
	　　那是一座宫殿的模型，不知用什么材质琢磨出皑皑白雪、茫茫雪峰，宫殿亦是一片冰雪世界。“做得挺漂亮的，”成冰笑道。年轻女孩转着轮椅把模型搬过来，打开宫殿的门指给她看：“里面才叫特别呢，不过好像从来没有人发现它内有乾坤呢。”
	　　成冰凑过去看，宫殿的中央是淡蓝的雪湖，裂成片片的碎冰，效果极致逼真，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在雪湖上亲吻相拥。
	　　亲吻着的两个小人，正好拼成一个花体的单词——那个代表永远的词：Eternity。

Still Loving You（4）
	　　成冰差点抑制不住心底那股浪潮的起伏，像有千钧压在手臂上，小心翼翼地端过那个冰雪宫殿的模型，把头凑到底部去看镶嵌铭牌的地方。
	　　清隽的三个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三个字，而落款时间是毕业前夕。
	　　年轻女孩见好不容易有人也欣赏这样的艺术品，如遇知音般的高兴：“还是个帅哥呢，我前年盘下这家店，联系到作者的时候他正要出国，”说到这里女孩有些怅然若失，“我猜这肯定有什么纪念意义，不然他为什么要藏在里面不让人发现呢？我一直没认出来这个单词是什么，太难认了，问他也不肯说。”
	　　山谷里玫瑰花长得丰茂，那儿我们遇见圣婴耶稣。
	　　魔镜碎片落入小男孩加伊的眼中，善良的加伊变得冷酷无情，格尔达为了寻找加伊，历经险阻，在冰雪宫殿里寻到加伊，用她的吻融化掉潜入他心底的碎片，拼出破解咒语的词：永远。
	　　永远，永远，永远。
	　　原来他一直知道Eternity是什么意思。
	　　“做得很漂亮，”成冰没为女孩揭晓Eternity的秘密，时经纬喊她过去打牌，她便笑笑起身。和时经纬坐对家，时经纬专门掐着她的牌打，得瑟得不行：“现在没人给你喂牌放炮了，手气不顺吧？”
	　　“我高兴。”成冰无所谓道，反正打牌不过图个高兴，输输赢赢又有什么关系？
	　　而最关键的原因是，刻着Eternity的冰雪宫殿，至少证明他曾爱过她。
	　　至少能降低些她的挫败感。
	　　如果不能天长地久，那么能曾经拥有，也算是退而求其次的一种安慰。
	　　打牌的手气常和心情相关的，一路下来成冰几回把时经纬手上的牌砸沉，搞得他很是郁闷，晚上吃饭时也绷着张脸。成冰不觉好笑，回到学校居然让时经纬这样的老油条也返璞归真，为几盘输赢动起气来。
	　　翌日在机场接到颜宣的电话，问成冰几时回来，说有事要商量。成冰接完电话准备登机，抬头看到时经纬一张脸纠结得如吃坏了肚子：“男朋友？”
	　　“嗯。”
	　　“兰庭地产……的颜总？”
	　　成冰默认，时经纬若有所思地侧首，唇角略微抽动：“真高效，闷声不响地这就要二婚了。”
	　　“我都离婚两年了，”成冰微哂，“再说……难道你还想我开个divorce的周年庆party，昭告天下……我要二婚了？”
	　　时经纬紧皱着眉，半晌才自嘲道：“嗬，果然是林总的女儿，原来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还担心思永定不下性来，现在看来，啊哈，你比他潇洒多了！”
	　　成冰跟在时经纬后面登机，只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可理喻——又不知道当初潇洒的是谁。
	　　系好安全带后成冰想起一事，问：“他当时一共找你借了多少钱？我……不方便转账给他，你帮我中转一下？”
	　　“分手费，还是青春损失费？”
	　　成冰终于被时经纬惹毛：“你今天吃错药了还是我昨天欠你钱没还？我们都离婚两年了，你至于现在跳出来冷嘲热讽吗？不过，”她冷哂道，“席思永是比你强，至少他知道玩完了要回家，你呢……你家就是个公共旅馆吧？从这个角度看，说你和他是一丘之貉都抬举了你！”
	　　既然话都说得这么开，时经纬也不顾忌，一脸我就是看你不爽你能怎么的的表情：“那也没有你成大小姐能啊，想玩叛逆的时候玩叛逆，等玩腻了乖乖回家，又能重张艳帜！你爱玩你不会去找鸭？何必拖思永下水，把他玩得半死不活的你觉得特有成就感是吧？我真替那个傻不棱登的二百五不值！”
	　　“是啊，你不服又怎样，我玩得起！”
	　　时经纬败下阵来，毕竟朋友一场，嘴上却仍要刺成冰两下：“钱的事你就省省吧，思永还不差你这两毛钱的赡养费！他给我酒吧唱了半年歌，清得也差不多了，不用等到你现在来假惺惺地流两滴鳄鱼眼泪。”
	　　“他，”成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给你酒吧唱了半年歌？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时经纬嗤一声，阴阳怪气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被他供得像九天仙女下凡尘一样，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那个人，最不爽欠人东西，谁都一样。”
	　　成冰默默不言，心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的滋味都涌上来，很多刻意要忘记的事情，偏偏都跟开了闸一样，挡也挡不住。
	　　“他……他每天晚上去你的酒吧唱歌？”成冰还记得以前席思永有多自矜，流俗的歌从来不入眼。乐队名气做得大的时候，外面有人肯出钱请他们去唱，他连合同都懒得看一眼的。然而现在——她声音低如蚊蝇：“他老去酒吧混，我还以为……以为他嫌家里烦，在外面……”
	　　“亏你想得出来！”
	　　“他没告诉我，”成冰喃喃自言，时经纬脸上表情变换纷呈，最后扯扯安全带低咒：“I服了YOU们，老子不管了！”
	　　成冰跟在时经纬身后，从飞机上一直磨到出机场打车，差点逼着时经纬赌咒发誓，然而时经纬也无奈摊手：“我不是那个二百五，换了是我打死我也不离婚，离婚也得先分财产。谁知道他妈的脑袋里都想些什么？”最后他被逼急了，堵在出租车通道被后面排队的人骂娘，想出个没辙的辙：“要不你去找那什么……那个叫赵旭的，他前两个月还打电话给我，问你们俩离婚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说我也不知道啊……他好像，好像觉得我当时在应该知道什么内情似的。我靠不行了刚才老板打了个电话催你不行直接杀到非洲去找那二百五吧我没空陪你玩了拜拜！”
	　　留成冰一人发怔，的士司机问：“小姐去哪里？”
	　　问了三遍成冰才反应过来，揉揉额角说：“西藏南路。”
	　　找到赵旭时他正在一家傣家餐厅请朋友吃饭，隔着玻璃老远地朝成冰挥舞胳膊，同时在电话里指示视线角度，前所未有的热情。成冰刚刚定位到他的桌位，赵旭便从餐厅里大步流星地出来，极热情地搭着她的肩膀往里冲——力道近乎挟持，她还不及反应，已听赵旭耳语：“识相点，待会儿好好配合！”
	　　赵旭对面坐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看年纪和赵旭不相上下，圆脸女孩面相稍嫩。赵旭笑盈盈地介绍：“这位是成冰，小名太后，嗯……是我……老朋友，我们一个幼儿园长大的。”
	　　那语气暧昧得好像他们订过娃娃亲似的：“阿姨最近怎么样？我一回来忙得鸡飞狗跳，还没来得及去看她，她不会怪我吧？”
	　　成冰于是也极配合，只差整个人挂到赵旭肩上：“岂止我妈怪你，连杨妈都念得我耳朵起茧了。”
	　　圆脸女孩脸色惨白，目光幽怨，旁边的浓眉青年却未察觉，端起茶杯敬成冰：“哦……你就是太后呀，我听赵师兄说起过几次……”
	　　成冰投入度极高地配合赵旭演完全场，临别时听赵旭欢快地笑：“那个……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就没时间过去了，真是不好意思，那个……你们要挑婚纱对吧？我有朋友是开婚纱店的，从苏州直接进的货，我和他说一声，你们挑多少套换着穿都没问题！”
	　　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成冰却分明听到心脏滴血的声音。
	　　成冰跟着赵旭进他的办公室，合上门便问：“找我过桥，总得给点过桥费吧？”
	　　赵旭仰天朝着天花板，斜扫她一眼，笑：“戏看够了？”
	　　成冰忍住笑，赵旭冷哼道：“找我什么事，说吧。”
	　　“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讲了！”
	　　“你——”成冰白他一眼，又垂头道，“我觉得有些事情我好像想错了。”
	　　赵旭示意她说下去，成冰便不情不愿哼哼唧唧地把事情和盘托出：当初她如何以为席思永红旗不倒彩旗飘飘，结果回学校这么几天，一路发现自己全然看错。
	　　“你说他干吗什么都不说？我都没嫌丢脸问出口了，他居然就随便我胡猜乱想？又不是没给机会他解释，他——他是不是嫌我乱吃醋太烦了？我承认我有点娇惯……还有点任性……不过也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吧？”
	　　赵旭扒着椅背，歪头审视她，终于忍不住唇角抽搐笑出声来：“成冰，这么多年，你总算有一分钟像个小女人样了。”
	　　成冰眼皮一挑，赵旭立马严肃表情，凝视她思索良久：“有没有兴趣听一段录音？”
	　　赵旭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一播放全是刺刺啦啦的杂音，隐约间有人的喘息声，十来秒也没人说话。成冰微讶地抬头，以眼相询，赵旭指指手机让她继续听，接下来又有几声哑破的撞击声——嘈杂纷乱的声音，不知为何竟让人脊背发凉。三十秒过去，急重的呼吸越发明显，成冰正挑眉准备问赵旭怎么回事，忽听到极熟悉的声音：“阿旭，是我……”
	　　又一阵密集如倾盆大雨的噼啪声，极之清脆，很像是子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席思永的声音也越发急切：“阿旭，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照顾好我爸妈，别让他们知道……”
	　　“阿旭，我……成冰……我想跟她说——”
	　　清脆的一声响，录音应声而止，成冰从沙发上蹿起来，满面惊惶地抓着手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在哪里？”
	　　赵旭报出一个日子，成冰颓然坐下，脑里如有万团柳絮，纷纷扬扬，只是理不清头绪——原来那个晚上不只是梦。
	　　她做了个噩梦是没错，但梦里的事，却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席思永确曾试图拨她的电话。
	　　那个拨不通的号码，那个让她惊醒的噩梦……成冰咬着手背，死死地往骨节里咬，“他要跟我说什么，他要跟我说什么？”
	　　“不知道，”赵旭微咬着唇，颇为为难，“这是我专门从语音信箱里存下来的。”
	　　“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成冰捶着沙发，六神无主，按播放键竟然都按错了几次，再放出来也找不出他多一句话，每次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他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她再傻也能听得出，最后那清脆的一声响，分明是子弹射来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成冰攥着手机号啕大哭：人世间再无悲痛能至此，她未曾接到的那个电话，散落满地的手机零件，她无缘听到的最后的话——那一切都不是梦。
	　　然而这一切，如今都变成幻梦一场。
	　　赵旭发慌地抽纸巾递给成冰，她趴在他肩上哭，竟又哭不出声音来，人悲痛到极处，竟连眼泪亦能干涸。她又觉得自己可笑，几天之前她还觉得自己看破红尘熙熙攘攘，看穿世上痴男怨女，看淡人间情情爱爱——还自以为物我两忘，只差没有落发出家去。
	　　其实都是假的。
	　　她再没有办法骗自己，如果可以重头来过，她愿放弃一切的自尊和骄傲，来求一个明白。
	　　他要和她说什么？

剩下的一起发了
	　　他要和她说什么？
	　　“他爸妈知道吗？”
	　　赵旭摊摊手笑：“事情都过去了，还说什么，何必让家里人担心？”
	　　“那你就准备这样瞒一辈子，他们两个老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我们能瞒多久啊？”
	　　赵旭愕然。半晌才恍悟，笑容略显促狭：“你以为他死啦？”他想过之后果然越笑越开心，拍着大腿前俯后仰，“真后悔办公室没有录像，要是录下来太精彩了。录下来我到时候卖给思永这小子，我打赌就算漫天要价他也非买不可……”
	　　成冰深感被骗，拽着赵旭的手机便要砸：“你敢骗我！”
	　　“有种你砸，你砸呀，谁不砸谁是小狗… … ”赵旭差点幸灾乐祸地跳到办公椅上，“我不心疼，看是你舍不得还是我舍不得！”
	　　成冰喜怒交加，攥着手机生怕摔坏了：‘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赵旭耸耸肩，“电话我也没接到，听了语音信箱留言吓个半死，又不敢告诉你，就去问时经纬，结果他也什么都不知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第三天他才联系上我，原来那天他们在刚果，不巧正好有反政府武装搞政变，街上流弹乱飞。他们住的宾馆恰好在两拨武装力量中间，打得跟筛子似的，听说出来的时候门窗全是洞。他们在宾馆里被困了一整天，电话拨出来没多久，那个宾馆的水电通信就全断了。后来事态稍微得到控制，由大使馆出面才把他们接出来。”
	　　想想赵旭又为难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从刚果逃出来，又死鸭子嘴硬，死都不许我告诉你！”
	　　成冰暗抽两口气，拿纸杯接了点纯净水，就着玻璃窗擦掉脸上的泪痕。窗影重叠模糊，她看不清自己的眼，恍惚间兴味索然，咳两声清清嗓子：“不耽误你上班了，我先回去。”
	　　赵旭轻笑：“你就这么走了？”
	　　“嗯，有时间再约吃饭吧，”成冰提起皮包，临了又微笑道，“结婚的日子定下来我再给你发喜帖。”
	　　赵旭轻点办公桌，探究地盯着成冰：“你们俩真是……几分钟前哭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还跟我说你要结婚——你结得下去吗？”
	　　成冰无可奈何地笑笑，三言两语把此次回K 市的所见所闻讲给赵旭听，而后摊手问：“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能拿把钳子把他嘴巴撬开，让他掏心掏肺地跟我说句实诚话吗？子弹从耳边飞过了，好，他就想起我了，临死前想跟我说句遗言还是怎么的？那些话他平时怎么不说，要离婚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但凡有过一点点要挽留的意思……”成冰摇摇头自嘲道：“算了，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吧，我没什么想法了。”
	　　赵旭见她淡淡的毫无转圈的意思，咬咬牙。“成冰，我，”他按按胸口，“有些话不知道你心里清不清楚，做哥哥的跟你交个底：思永人是倔了点，但是，你不觉得在你面前，他有这样的表现也情有可原吗？”
	　　“我怎么了？”
	　　“你看看你身边那些狂蜂浪蝶，动辄宝马大奔，一说吃饭就往黄浦江边溜！就说季慎言吧，我毕业那年他驾着辆小标致天天往你家跑了，思永呢，他连辆POLO 都买不起——你觉得一个男人，看着你有青浦的别墅不住，跑来跟他窝六十平米的毛坯房，天天挤公交转地铁，他能心安理得？”
	　　成冰没吭声，半晌后叹道：“六十平米的房子够我住，我从来没跟他抱怨过这些，七浦路的批发T 恤我也一样穿。
	　　扪心自问，我从没在这些方面对他提出过什么不恰当的要求，我就不明白，我让他这么没有信心吗？他觉得我在乎这些胜过他吗？我自己作的决定我不后悔，可他从来都不问问我的想法。他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瞒着我替我决定——说白了就是，就是不够爱，放得下手，所以用这样可笑的借口。”
	　　赵旭撑着下巴，毫无表情地望着她，一言不发，成冰摇头叹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很清楚，”赵旭撑住旋转椅扶手，望着天花板直叹气，冷静得不像成冰认识的赵旭。她印象里赵旭仍是大学里的样子，被席思永设计下套后仍能自得其乐的乐天派，现在却发现岁月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刻下它独有的痕迹。
	　　赵旭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组织起语言：“以思永的为人，他需要跟你找这样的借口吗？是的，如果换作第二个人，以这样的理由来拒绝你，也许真的是个托辞。可是思永… … ”赵旭嘿笑两声，‘他以前有多少女朋友，你知道的不比我少。如果他不在乎你，玩玩就算了，干吗要考虑什么将来，你的将来关他屁事？他为什么要怕你后悔，你后不后悔又关他屁事？”
	　　“他，我们… … ”成冰不服气地回嘴，却说不出更多的字眼。有些道理其实也许大家都明白，只是固执着不肯相信，不敢相信，以为自欺欺人至少不那么痛——至少对她来说，觉得是席思永负心薄幸也好，觉得她曾全心付出过也好，总之过错都在席思永身上，她会不那么难过。
	　　只是她总记得婚后的日子里，每天清晨醒来时，他在枕上残留的气息。
	　　赵旭抽起一支笔，在A4 纸上写下一个单词，问：“这是什么？”
	　　Believe ，成冰不解地望着赵旭，赵旭又问“第三个字母，到第五个字母，是什么词？”她恍有所悟，赵旭叹道：“就算是Believe ，中间也有一个lie 。他就是因为太信你，所以宁愿骗你。”
	　　耳朵听到的，未必是真的；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有太多真实，需要用心去体会。
	　　“如果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你换个角度想想，就说说林阿姨和成叔叔吧，如果他们不在乎你，会拖到你成年才离婚吗？没错，他们可能有时侯方法让你觉得难受，就像思永那时候轻率地答应你离婚一样，但是——如果你因为这些，就给他们扣一个不够爱你的帽子，”赵旭吐口气叹道，“那成冰你未免也太自私了。”
	　　“没有人是圣人，没有人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作出最正确的选择。你觉得他是男人，他就该承担主动的责任所有的责任，但是你要知道，这种责任也会变成压力。他越在乎你，他越怕给不了你幸福。他希望你能住最好的房子，开最漂亮的车子，不需要你为他挨穷受气……他越在乎你，他越怕你将来后悔。是的，你说你不后悔，可是你牺牲得越多，他越内疚… … 放手不一定就代表爱得不够，很可能恰恰相反。”
	　　成冰的头越埋越深，恨不得变成鸵鸟，能钻进沙里去。
	　　可赵旭偏偏要把她拽出来，要她清醒，要她面对：“哈布咱不说思永了，就说你吧，你当时离婚的时候，不也挺潇洒吗？你心里不也以为自己很伟大吗？你不也以为… … 要不是为了你，他不用受这份苦遭这份罪，靠着他父母在K 市的那些人情，安安稳稳地过他的日子，找个贤良淑德的老婆，也不用夹在你和他妈之间天天受罪了不是？”
	　　成冰再没有半点可伪装的东西，她以为埋得足够深，深到她自己也要相信离婚是因为席思永对不起她；她以为埋得足够久，久到她做梦都不曾想起这件事来。谁知赵旭练就火眼金睛，轻巧的几句话，那坚冰壁垒便崩塌下来。赵旭站起身来，踱至成冰身旁，拍拍她的肩膀。她埋在他肩头泣不成声，抽搐得自己都无法控制。面前的人还是她的旭哥哥，小时候他分给她的是橘子，坐在秋千上剥开片片橘瓣，甜中带酸的味道便是幸福；现在他借给她的是肩膀，任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张纸巾也不肯抽给她。她却忍不住又哭又笑：“赵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被什么人灵魂附体了呀？”
	　　无法想象若此时此刻，没有这样了解她的人，撕开脓肿，逼她正视怆痛，逼她从沙砾中抬起头来——她是不是会继续自暴自弃，用那点可怜的骄傲来维持所谓的自尊。然后在很多年以后，坐在孤单的阳台上，看着夕阳落人海面，在沉沉的夜里，悔恨曾经错过她如此深爱的人？
	　　赵旭起身给成冰泡茶，拿着茶包冲着开水，一边笑道：“赶紧的自己去洗洗脸，看你这个样子，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的了呢。幸亏思永不在，要是在啊，指不定又要把我揍一顿。”
	　　成冰破涕为笑，还记得那次赵旭为她平白无故地挨了顿打，现在想起来仍觉不大对得住他。说道歉的话未免生分，憋了好久才问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 ”
	　　赵旭把纸杯推到她跟前，大概是好多年都未曾在她和席思永的双剑合璧下讨到好，如今抓着两人这样大的把柄在手，颇有些飘飘然，洋洋得意地笑：“你幼儿园的时候哥哥就认识你了，你十二指肠怎么拐的弯我都一清二楚！”
	　　成冰捧着纸杯半天不说话，滚烫的茶水隔着纸壁透出的热度刚刚好，暖暖地沁到心里。腾腾的水汽袅绕开来，竟冲得奥头酸酸的，良久后她抬起头来笑道：“赵旭，你年初是去南宁出差吧？我发现打你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放手不一定就代表爱得不够。”她慢条斯理地念出来，听得赵旭脊背上阵阵发凉，“瞧瞧，这是赵旭同学会说出来的话吗？”
	　　赵旭脸色倏变：“思永哪根筋不对，看上你这种祸水！”
	　　“那是，我这种祸水，怎么人得了你的法眼，”成冰微微侧身，笑得妖烧无比，“我看中午吃饭那小妹妹挺卡哇伊的，今天难得有空，不如妹妹陪你聊聊？”
	　　赵旭嘿嘿两声，不紧不慢地踱到沙发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手机：“咱们回味一下思永在生死边缘的真情流露？”
	　　成冰脸色陡变，饿虎扑羊般地窜过来抢走手机，翻出数据线，另存，附件发到自己邮箱，然后Shift + Delete ，彻底删除。
	　　赵旭看得连连摇头，最后经不住成冰一顿磨功，坦白那个圆脸女孩是在南宁出差期间认得的——也许每个人都要失恋一次才能学会成长，原来说话不着四六的赵旭，现在也能掐着下巴说：“我不知道怎么样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 你这辈子生出来，就是为了遇见这么个人。”
	　　他知道对方也有那样的感觉，尽管她竭力隐瞒。然而她已有青梅竹马谈及婚嫁的男友——还恰恰是赵旭在校时交情不错的师弟，一切尚未萌芽，便各自扼杀于理智之中。
	　　恨不相逢未嫁时这种话，说起来老套无比，然而真正降临在你身上，你又能如何？
	　　那个用一生来遇见的人，偏偏出现在错误的时候，除了一声叹息，又能留下什么？
	　　成冰想安慰赵旭，却觉得现在说什么都那样无力。赵旭自嘲地笑笑：“你别安慰我，道理我都懂，现在说的是你，妹妹你还来得及。”
	　　从赵旭那里出来成冰才觉肚饿，中午那一顿全看戏去了，压根没吃着什么，随意找家小店进去，叫了份炒饭，便听到老板和老板娘的争吵。夫妻俩看起来也有五六十，准确说来是老太太一直用尖锐刺耳的声音数落老头。大意是老头早上把老太晒的一串干辣椒移动了位置，从这件事追根究底到三十年前老太坐月子时婆婆刻薄下她的两只老母鸡导致她现在整日腰酸，老头则见缝插针玩笑般的顶两句嘴，这又必然引起老太的另一个话头… …
	　　成冰忽笑起来，那老两口的模样，浑似小学时男生抢了女同桌的橡皮，引得女同桌来和他说话，顽劣的男孩因阴谋得逞而偷笑在心。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她和席思永婚后不吵不闹——好像是因为这婚姻来之不易，说一句气话便是对之前努力的裹读一样，然而他们又为什么分开？
	　　成冰找到颜宣时，他正在一间酒吧里，喝得毫无章法。酒保不敢让他继续喝下去，也不敢劝他，在他彻底醉倒前问他是否有朋友能来接他——成冰照着酒保给的地址沿着衡山路一路找过来，终于在颜宣和人砸酒瓶前把他拖了出来。
	　　“我没醉，”这是每个醉酒人的三字真言，颜宣拽着她的手便往马路中间冲，她吓得不轻，颜宣却嬉笑着问，“成冰，敢不敢跟我玩个游戏？来… … 闭上眼睛，我带你过马路。”
	　　成冰警惕地瞪着颜宣，他惫赖地笑，还伸手来蒙她的眼，拖着她也不看红绿灯就往十字路口跑。正好一辆车冲过来，急刹车才免于出事。成冰吓得直甩手，却看到颜宣大笑着蹲下去，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成冰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他瑞到黄浦江里去，却不得不咬着牙拎他回酒店，昏天黑地地狂吐一番，才倒到床上昏睡过去。
	　　她不知道颜宣出了什么事，自己也被弄得灰头土脸一身污秽，只好找酒店客房借了套衣服，先窝在沙发上小憩一阵，等颜宣醒来再好好审他。
	　　醒来时已近黄昏光亮的柜门映出最后，颜宣趴在床上瞪着她，他身后是阔大的实木柜，光亮的柜门映出最后一道锈红的夕阳，斑斓耀眼。
	　　颜宣一伸手便把成冰扯近床边，未有征兆地揽住她，仿佛溺水待毙的人，向最后一块浮木伸出希冀的手：“成冰，咱们结婚吧。”
	　　他干裂的唇在她颊上擦出轻微的痛感，然后愈加弥深：“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浮生若水
	　　（生命如一条长河，由不同的源头，最终归入大海，消于沉寂。如果河流中不曾有你，我该如何证明，曾来过这世界？）
	　　醉酒后的人往往虚弱，成冰不过条件反射般地甩开颜宣，下一秒便看到颜宣捂着脸倒在床头：“成大姑娘，不带这么玩的。”
	　　成冰居高临下地冷眼觑来：“你不就回了趟北京吗，装什么颓废？”
	　　颜宣霎时又委顿下去，埋头到双膝里，良久才闷声道：“她怎么就狠得下心——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
	　　又是他前妻的事，难以相信颜宣这样惯于坐庄的人，也有被套牢的时候。然而世上总有些事，不以日月星辰春华秋实的意志转移。任颜宣如何自欺欺人，说自己回北京不过是为公司的事，他仍是忍不住去窥探那些他不曾把握又羞于承认的事。明明是放不下，却在得知前妻怀孕时口出恶言，扬言要做DNA 鉴定，于是翌日在医院见到另外一个男人守在他前妻的手术室门外。
	　　颜宣神色落拓，凄惨得不成样，还自嘲地笑：“你也惦记着你原来的老公？”
	　　不等成冰答话他又笑：“都说男儿爱后妇，女子爱前夫… … ”他惨
	　　笑不已，许久后抬头问：“你和前夫… … 因为什么离婚？”
	　　“不知道，”成冰扯扯唇角，笑得并不比颜宣好看，“我和他之间没
	　　什么天堑鸿沟——什么生离死别车祸绝症失忆之类的都没有，也没小三小四插足，还有共同话题一致爱好呢。”她喃喃苦笑，“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啊，到底是什么把我们分开了？”
	　　颜宣眯起眼斜觑她，仿佛在一瞬间恢复了商人的精明，半晌才慢条斯理道：“成大姑娘今天这么关心我，总不至于是因为咱们订过婚的革命友谊吧？咱们俩就别玩这套虚的了吧，有什么话大姑娘你直说。”
	　　成冰干笑：“我有这么明显吗？”
	　　“没有，”颜宣自嘲地笑笑，“本质上我们都是同一种人——都不肯毫无保留地相信别人。”他逐渐恢复往日那副谈天侃地的调儿，不以为许地拿自己做反面典型，“就像你不敢闭着眼睛跟我过马路一样，她说我从来没相信过她——她没说错，我们都太难相信别人。”
	　　成冰微征，突然想起一件小事来。
	　　还在K 大的时候，她和席思永还没天雷勾动地火之时，有人在小演出时议论，说乐队的贝斯手爱劈腿始乱终弃搞大人肚子不负责之类。席思永压根不在意别人把他抹黑成什么样，倒是她站出来维护他：“席思永这个人花了点是没错，但他起码是个有道德底线的人，你说他劈腿也好搞大人肚子也好，有证据没？他是劈了你女朋友，还是始乱终弃了你妹——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带人去打胎？”
	　　当时席思永看她义正词严的模样只是笑，说她多管闲事——但临近毕业乐队的人半夜喝了酒坐在操场上聊天时，席思永却对她说：“你是头一个说我有道德底线的人。”
	　　当时似乎从他眼里读到一种叫“感动”的东西。
	　　难道这就是为什么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不肯为自己辩驳的原因？她记得他那时的眼神，错愕、难以置信，甚至…… 是伤痛。
	　　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对他的信任，磨成一张薄纸。
	　　颜宣又朝成冰挥挥手：“有话不说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成冰笑起来——颜宣什么人没见过呢，她到底年轻，及不上颜宣这种做虎口夺食行当的人，便老老实实地说：“咱们… … 只是订婚而已吧？”
	　　颜宣略鄙夷地斜睨她：“是，还没上床！”
	　　成冰干笑着不说话，颜宣颇有恼怒：“都觉得我好欺负不是？”
	　　“不是不是，”成冰笑得有几分谄媚，“我觉得… … 颜大哥你是个
	　　好人。”
	　　“你比那个女人强，至少发我一张好人卡，”颜宣没好气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成冰赔笑道：“颜大哥，其实吧… … 可能你的右小姐（Miss . Right ) 还在路上，嫉妒眼红她的人太多了，她正忙着披荆斩棘呢。”
	　　“去去去，谁是你大哥啊，别套近乎！”颜宣盯着她许久才嗤笑，“不敢跟林姨说，要我做坏人？”
	　　成冰摇摇头，试探问道：“你……政府在非洲的援建计划，是建体育场剧院这些，工程方面… … 肯定有你不少熟人参与吧？”
	　　颜宣狐疑地盯着她，成冰极不好意思，她要打听席思永的下落，势必惊动母亲——不知道又要让母亲担心成什么样子。颜宣听完她的话，哭笑不得：“成大姑娘，您脸皮再厚点都能去申请吉尼斯了！”
	　　讽刺归讽刺，颜宣还是极仗义地帮她查到席思永的下落。席思永作为设计方的土建工程师，需要全程参与施工质量控制，而外派时间正好是他们离婚后第四个月。颜宣扫过那堆文件，笑道：“成大姑娘，别怪我泼你凉水，
	　　政府这个援建计划，十年八年都未必做得完。设计方派出去的技术人员，
	　　一般都签过三年五年的死约，你——我怎么觉着这么像那什么范祀梁修长城孟姜女万里寻夫呀？”
	　　与母亲的说辞是颜宣有朋友在菲律宾买下一个小岛，请颜宣过去玩，他不得空，反正成冰刚辞职闲着，不去白不去一权当是度假。颜宣托人帮她办好工作签证，亲送她到机场，临行前还调侃她：“找不着就回来算了，你不觉得咱们俩其实挺配的吗？说不定我回趟北京绝了念想，咱们这么同病相怜，你肯定也… … ”话音未落受了成冰一个栗子，笑笑后他又叮嘱：“一路小心，帮你也就到这一步了。”
	　　从上海飞戴高乐机场，百无聊赖地候了十小时，然后再六小时的飞行，到达西非之角。
	　　全然陌生的国度，在飞机上能看到黄昏时分的大西洋海岸，灯塔沉船，海浪礁石，落霞在天边染出带赤红的万丈金光，夕阳以无法抵挡的悲壮，急速坠入海底。
	　　塞内加尔西濒大西洋，是整个非洲大地太阳最后落下的地方，首都达喀尔是个港口城市，城市建设远超成冰的想象?
	 也许是因为她的预期实在太低。公交小巴和出租车也并不少见，席思永公司所在的代表处正在使馆区内，算是达喀尔环境最好的地方。颜宣给她查证的地址非常详尽，中英法三国语言都标上了，加上她略懂的那点法语，勉强也能应付司机。到达使馆区后，正预备再找人问问路，不料悲剧就此发生。
	　　几乎是在她全没有防备的时候。
	　　如果说飞机降落的时候，成冰还心存警惕的话，那么到达使馆区时，她已被超乎她想象的许多高楼大厦所麻痹。当一位黑人小孩向她伸出手露出极无邪的笑容时，她回之以亲切的笑容递给他一枚硬币，数秒后才忆起颜宣的叮咛——就这么几秒的时间，冲出来两个人高一马大的青年人．连拖带拽地把她身上的钱包、腕上的手表、装着笔记本证件衣物的背包… … 总之一切值钱不值钱的东西，全部卸了个精光，包括颜宣给她准备的一旦找不到席思永时用来应急的联系人地址和电话。
	　　成冰回过神来时正背着墙，拼命地喘着气：简直像午夜惊魂，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刚刚从一场抢劫中捡回一条命。
	　　如果不是因为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来不及抵抗，也许，也许还有更加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
	　　要真死在这里，也太不甘心了些——连席思永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呢。
	　　骂自己蠢蛋也没有用了，颜宣明明告诫过她的，如果你给任何一名乞讨者一丁点儿钱，那么随之而来的将是像蝗虫一样的乞讨群。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成冰坐在一棵树下欲哭无泪，就算是抢劫，为什么要连席思永的地址也抢走？
	　　几十小时的长途飞行本就困得人又黏又闷，偏偏塞内加尔是极干旱的地方，像是洗过桑拿后在身上粘上一层泥的感觉。夜幕降临下来，沿着矮墙的是一排棕搁树，时而毫无征兆地飞过一只大鸟?
	  几小时后，她从停滞中缓过来的思维才开始运转，那飞来飞过的大鸟是乌鸦，不时发出让她发提且生厌的低哑叫声。
	　　怎么也没想过，到达西非之角的第一个夜晚是这样度过的。每当乌鸦在树上盘旋时，成冰都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这是冥冥中对她非洲之行结果的预示？
	　　晨曦降临时她抹掉两滴眼泪开始在路上拦车，英文法语全盘用上，终于有人向她指示有中国人居住的地方，谁知用暗兜里最后几张西法钞票到达的目的地，竟然是大使馆而非代表处。
	　　彻底了解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成冰牢牢地记得席思永的公司名、代表处地址，却忘了颜宣给她办的工作签证所挂靠的公司，所有能查实她签证的材料她一样也不记得。大使馆的工作人员甚至狐疑地盯着她，就差直接开口问她是否来从事什么走私　活动了。在工作人员下达遣返判决前的最后一秒，成冰孤注一掷，报出席思永的名字和代表处电话，清使馆工作人员协助联系，未了还摆出她最无辜纯情的表情：“其实工作… … 是个幌子，我和老公两年没见过面一了，想给他一个惊喜嘛……”
	　　工作人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了解且同情，拨电话的空当还表达了对她这个援建第三世界国家工程师家属的赞赏和慰问。三五分钟的时间成冰心情起伏忐，工作人员挂上电话后笑眯眯地说：“早说你是席工的夫人嘛，那边马上会派人过来接你。”
	　　趁着等候的空当，成冰稍稍梳洗，不一会儿接她的人来了，是个胖且敦实的小伙子，开着一辆四轮摩托，极欢快地小跑进来，看见成冰不等介绍老远便伸出双手来：“嫂子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让我们去机场接你！席工听说你遇到抢劫，差点急坏了，今天正好车都派出去了，我这还是找楼下保安借的车呢… … ”
	　　小伙子自我介绍，要成冰叫他小傅即可。看得出来援建单位和大使馆的关系很熟，小傅和使馆人员一一打招呼致谢。回去的路上，小傅给她介绍，设计方在援建施工中的地位，只比政府机关稍低，生活待遇在这里算相当不错的，国
	　　内领导来访的时候更有不少庆祝活动云云。小傅又在成冰面前狂赞席思永，说他与不少国家的大使们关系颇为熟捻等等。
	　　听小傅的口气，成冰稍稍安心，席思永的同事们并不知道他们已离婚的事情。
	　　既是如此，她只须担心如何去面对席思永，两个人的问题，总好说许多。没多久便回到代表处，思永的公司占了其中一栋。小傅领着她进去，白墙红顶的三层楼群，席看到十来个人在一楼的客厅里吃早饭，大都是年轻人，只两个是中年人。见到小傅进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口，小傅点点头问：“席工还在房里？”
	　　楼梯口传来嗒嗒的拖鞋声，走下一位眉目间颇有风情的女子，看年纪和成冰不相上下，懒洋洋地说：“他这几天都不见客。”
	　　看到成冰被众人围在中间杂七杂八地问，她又扯扯嘴角，笑问：“你就是思永的前妻吧？”
	　　众人开开合合的双唇霎时间都被定住似的，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先愕然地瞪着成冰，马上又纷纷埋头做喝粥状。成冰脸色一白，旋即镇定道：“我代他妈妈来看他的。”
	　　这回轮到那女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快快地走过来自我介绍，原来是负责和政府机构联络招标等事宜的，稍年轻一点的几个小伙子都尊她一声“缪姐”。成冰便顺着他们的话笑道：“谢谢缪姐这么照顾思
	　　永。”
	　　缪姐脸色微变，旋又笑道：“听说你被抢了，还没吃饭吧？蒋嫂，赶紧添付碗筷。”
	　　成冰在路上已听小傅介绍过，代表处的饮食起居是请的一个本地中国人来打理的，大家都称呼她为“蒋嫂”。蒋嫂过来准备添碗筷，成冰连忙同蒋嫂打招呼，问：“思永吃过了吗？”
	　　蒋嫂笑答：“小席的饭菜是送上去的。”
	　　成冰“哦”了一声：“那今天我的送上去吧？”
	　　大圆桌上众人都不说话，仍是缪姐先开口：“思永说他想静静，什么人都不想见。”她随手按下身后电话的免提键，拨通楼上的分机，“思永，成冰到了，你要不要她把饭给你送上去？”
	　　席思永的声音极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不了，还是蒋嫂送上来吧，让小傅给她安排地方住。小傅，你这几天帮成冰把护照的事情办一下，再带她到处玩玩。”
	　　成冰行尸走肉般地上二楼，小傅寻了间空房让她稍事休息，特别交代她塞内加尔严重缺水，连代表处这种地方也是限时供水，其他时段要用储水箱，最糟糕的时候连洗澡都要去麻烦大使馆。成冰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小傅立在门口，不时狐疑地缥她两眼，禁不住好奇问：“嫂… … 嗯，你和席工真的… … ”
	　　成冰默然点点头，小傅有些不好意思汕汕笑道：“我们这一出来好几年，要么就光棍，有女朋友的也都危险……”
	　　他挠挠头又说，“要是因为距离… … 嫂子你多担待担待，谁愿意十年八载地待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儿啊。我看席工…… 挺惦记嫂子的… … 嫂子你不知道，上回代表处被抢劫的连锅端了，比你昨天情况只坏不好。这种事情当地政府也没法管，抢个劫比下馆子还容易，被抢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席工说手机里有你的照片，连法国使馆参赞的关系都动用上了。”说到这里他笑起来，“后来劫匪被抓到，说以前再值钱的东西都抢过，没想到因为一个手机被抓了。事情传开后咱们这里现在特别安全——几乎是整个使馆区最安全的地方，名声都传出去了！”
	　　成冰客套地笑笑，昨夜整晚未曾睡好，刚又和那个莫名其妙的缪姐暗斗半天，现在实在是累了，连说几句客气话的力气都完全丧失。小傅走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欲言又止：“嫂子，那个… … 席工… … ”
	　　“我先休息一下，等他不忙的时候再找他，免得耽误他工作。”小傅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嫂子… … 这个…… 席工不是不想见你，实在是怕传染给你… … ”
	　　成冰这才紧紧盯住小傅，问：“他怎么了？”
	　　“席工… … 染上疟疾了。”
	　　成冰脑子里轰的一声，后面小傅再说什么，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了。
	　　疟疾，肆虐非洲最致命的传染病之一。
	　　来之前成冰做过功课，在非洲这片土地，平均每天有三千人因疟疾而丧命。尽管医学技术日新月异，在发达国家这种病症早已绝迹，然而在这片贫膺的土地上，因为卫生条件的恶劣和医疗设施的简陋，一旦染上疟疾，仍等同于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我要去看看他，”成冰恨不得即刻拽着小傅冲到席思永房间去，“医生怎么说，他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嫂子你别急，上个星期我们就送过法国医院，验血结果是两个加号，也开了药一啊，应该是明天去医院复检，要是没事的话再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成冰求恳地问。小傅为难道：“嫂子，不是我们不让你去看，实在是席工早上特别交代过别让你去看他，怕传染，”见成冰眼神又惶急起来，小傅忙解释，“不是… … 是… … 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待过两年，什么病菌都习惯了。嫂子你才来，现在肯定还没适应，危险性比较大。”
	　　小傅都这样说了，成冰也不好意思再逼他，况且——她这样突然到访，谁知道席思永会怎样想呢？
	　　毕竟也有两年不见了，临行前颜宣那张乌鸦嘴不停地败她的兴：“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在海外特别容易出事，男人和女人嘛… … 你又不是不知道——尤其是那种长期外派的，又没个家属陪同，好点的就找同事下手了，要是没有…… ”颜宣嘿嘿两声，看那表情也知道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那时她信心万丈，然而现在才知道，那信心是飘在云上的，再高再深，底下也是虚空一片。
	　　缪姐的敌意显而易见，成冰不停地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他的同事，同事，同事… …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遭，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为什么独独是唯一的那个女同事知道他们离婚的事情？
	　　翌日席思永要去医院复检，终于从三楼下来，成冰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是不知说什么好。席思永戴着厚大的口罩，只朝她这个方向漂过一眼——他整张脸都被口罩遮住，看不出任何表情。她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席思永便被小傅和缪姐一左一右架上车，等到日落时分才回来，又急急地回房而去——好像故意躲着她似的。
	　　这样在代表处挨了三天，挨到成冰觉得自己完全都没脸再待下去－一她甚至怀疑，这难道是席思永冷处理的方式？
	　　众人看她的眼光愈加诡异，第二晚缪姐来找她，在院落的面包树下——塞内加尔的国树，也是非洲大地最出名的树种，树干粗得惊人，据说果实树皮均能人药，扎根在这荒漠之地，顽强而执拗地向上伸展。成冰抚着较裂的树皮，难以想象这并不美丽的树，竞被人称为生命之源。她轻轻地把头靠在树上，想吸取一点能量——真是身心俱疲。
	　　月亮低挂在树梢，似乎触手可及，静谧的夜里，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身后响起清脆的脚步声，成冰转起身来，缪姐裹着睡衣，神态慵懒：“你猜我刚从哪里来？”
	　　成冰抿唇一笑，在她面上审视良久才轻笑道：“反正不是从思永的房里出来。”
	　　缪姐脸色陡变，大概没想到席思永的前妻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你——”
	　　“要不你哪儿有闲心陪我来乘凉？”成冰好整以暇，欣赏缪姐变幻莫测的脸，然而只片刻工夫缪姐又笑：“这种地方… … 真是寂寞得很。”
	　　成冰点点头笑：“看你到现在还睡不着的样子，能想象到。”
	　　缪姐应变力亦不弱，架着胳膊微晒：“其实… … 也代表不了什么，他只是寂寞而已。”
	　　成冰表示赞同：“至少染病的概率小很多。”
	　　缪姐一怔，面色黯下去，终于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话，再没有说出口。她原本想继续说，她在K 大即是席思永的师姐，为了来塞内加尔，换岗放弃了原本极轻松的岗位。她还想说，她知道成冰和席思永离婚了，是席思永告诉她的?
	　　可是她不会告诉成冰，当时是怎样的情形。
	　　那一日在刚果，遇上武装叛乱，电话打不出去，枪击声此起彼伏，都以为会葬身刚果了。惊惧到极点，席思永竟平静下来，问她若能平安归国，能否替他看一眼，成冰是否过得安好。
	　　她怒极，原采他早就离婚，她却一直误以为他们只是错过——在学校她拉不下脸来追求他，等她有勇气时他已为人夫，愿意为家庭负责。
	　　谁知席思永向她道歉：“如果造成你的误解，我向你道歉。”良久他又说，“有人跟我说，女孩子要主动向另一个人表白，很需要勇气。”他略去了后面的话，没有干脆明白地拒绝她，只不过是怕她太过准堪。
	　　从刚果回来，她再不肯放过席思永，怎么说他们也算同生死共患难过了，然而席思永油盐不进，她终于忍无可忍：“席思永，我哪里对你不够好，我比你前妻到底差在哪里？她说要离婚的时候就离婚，现在想起你来了，就跑到塞内加尔来，我却为了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
	　　“因为你对我好，你为了我申请来塞内加尔，所以我有义务对你好，否则就是对不起你，狼心狗肺？”席思永极平静地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感情勒索，你喜欢谁，愿意对谁好，这是你的事，但你没有权利要求对方同等回应。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我有这种权利。”
	　　“那成冰呢？”
	　　席思永忽然沉默，而后难得地和她说了许多实话：“我希望她勒索我，可是——她从来不肯用这样的权利。”
	　　直到真正面对成冰的这一刻，她才恍悟过来，并不是输给了时间。
	　　成冰直等到缪姐告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咬着牙蹭蹭蹭地往三楼去，认准席思永的房间砰砰砰地敲起来，里面传来席思永不耐烦的声音：“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成冰没好气地拍着门叫道：“再不开门信不信我拿把斧头过来把门给劈了！”
	　　里面许久没人开腔，成冰好不容易靠着醋劲累积起来的勇气也点点流失。在她险些落荒而逃前，门忽然开了。
	　　席思永面色颓唐，仍稍显病色，只一双眸子晶亮，如寂夜深潭里一汪明月光。他拉着门也不说话，只 定定地看着成冰，直到成冰钻进来蹬上门，用捉奸在床的表情瞪着他：“我敲你就不开，另的女人
	　　在你房里磨蹭那么久当我是瞎子呀 ”
	　　席思永正往房里走，听到这话又转过身来，好气又好笑地瞅着她：“我在找水洗脸！”
	　　成冰嗤地笑出来，看席思永那明显整理过的头型，忍不住低头闷笑，很久后她又闷闷问：“席思永，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
	　　屋里仍未开灯，只有稀薄的月色，从窗外面包树枝娅里透过稀疏的光亮来，如点点碎银缀在席思永身上。他凝视她许久，才轻声笑道：“你在这里，还需要说什么吗？”
	　　成冰突然就哭起来，席思永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听在她耳里，竟有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席思永伸出手来，揽她到床边坐下：“我还没完全好，一直怕传染你，不是让小傅带你出去玩吗？”
	　　“我不是来旅游观光的！每天吃饭的时候，人看我都跟看稀有动物似的，好像我是个下堂妻… … 追到这里来还没人理似的… … ”她委屈得不得了，席思永茫然问：“我嘱咐过他们好好招待你的呀。”
	　　他马上明白过来：“难怪这几天他们看我眼神也怪怪的，是——”他旋即想到最可能让成冰难堪的人，没奈何地望着她，目光稍含歉意，半晌又闷闷道，“我听说… … 是一个叫颜宣的人帮你办的签证材料。”
	　　“我和他——”成冰气焰灭下来，不敢说自己灰心丧气时差点和颜宣结婚，努努嘴低声道，“我现在也没什么资格来管你… … 要是你真和那谁… … ”
	　　席思永一挑眉，眸中精光乍现：“没资格——那你来干吗？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玩以退为进这一套，我有这么管不住自己吗？”
	　　成冰抿着嘴偷笑“生气了？”
	　　席思永眉心微蹙，看不出是因为虚弱还是苦恼。成冰越发内疚，想明白他的话顿时又欢欣鼓舞起来，笑嘻嘻地来讨好他：“我错了还不成吗？人人都爱我老公，我该高兴才对，说明我眼光好魅力高… … ”
	　　席思永仍是不说话，斜着眼膘她，在幽沉的月色下越发高深莫测。成冰软硬兼施撒娇放赖，没想到以前的千般计策今天全不管用，只好祭出最后一招，然而席思永今天定力十足，她用尽招数也毫无效果，索性心一横：“你到底想怎么样，说句明白话不成啊？”
	　　“我高兴。”
	　　成冰惊愕地瞅着他，摸摸他额头又问：“没发烧啊，你这表情像高兴吗？”
	　　席思永这才笑了：“你刚才最后一句说什么？”
	　　成冰左右一琢磨，答：“我要你说句明白话。”
	　　“再前面一句。”
	　　“我… … 我眼光好魅力高… … ”
	　　“重点。”
	　　尸成冰咬着唇，咬至。下唇发白又发红，才哼哼唧唧道：“人人都爱我老公… …”
	　　席思永但笑不语，薄唇抿成一线，微白中泛着点红，显是还虚弱的缘故。达喀尔的法国医院复诊显示他并无问题，只是需要调养。塞内加尔物资不算丰富，却也没有成冰想象中的短缺，尤其以席思永的工资和补助，在塞内加尔日子过的叫一个滋润，出门有司机回家有佣人，俨然有拿美国工资在中国过日子的范儿。小傅带着成冰四处扫货，看她和席思永又眉来眼去的，路上便问她过来的打算?D 是短期探亲还是有意常驻，原来做什么工作，如此等等。小傅进公司比席思永晚一些，所以对成冰原来的情况一无所知，这样问起来，成冰竟也不知如何作答。
	　　在办事处给席思永小火炖汤，其实可以直接从中国餐厅买的，在成冰来之前，小傅他们就是这么干的。看着小火袅袅的上来，成冰竟想起席思永很久远前说的那句话：你觉得一件事非做不可，不做不行，完全义无反顾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恰恰是回过头来，看看退路。
	　　恼恨地拍拍头，她这是什么记性呢，原来她还老觉得性子沉稳，不急不躁，现在看来，不过是没遇上什么事罢了——可是，她并不后悔。
	　　“头痛？”
	　　成冰愣愣回首，席思永斜倚在门边，看她揉着额愁眉苦脸的，走上前来抚住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压，力度适中恰到好处。她合上眼贴着他的小腹，依稀闻到的仍是他怀抱里温暖的味道，那种久违了的，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
	　　席思永的模样并未大变，只晒黑了些，看起来更比昔日沉稳。成冰便有些歉疚：“没和你说一声就过来，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 … 可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又太幼稚了？”
	　　席思永抚着她的头，轻轻一抽，仍是那支在洛阳买的梅花玉簪——从洛阳回来后成冰曾几次要付钱给他，都被他装聋作哑装傻卖呆过去，此时想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我也幼稚过。”
	　　这样的刹那之间，席思永突然明白了很多年都未曾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格尔达会翻越万水千山，走过冰天雪地寻找加伊；为什么加伊那被魔镜冰封的心，会被格尔达的滚滚热泪融化——原来他以为那不过是儿童文学，虽然成冰如此坚持地反驳他。
	　　多少次伫立于西非之角，遥望着海的那一方，背离故乡的那个方向——只有这样，他才不用去正视，那个他苦苦等待的人，永不会来的事实。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Etemitv ，不过是存在童话世界里的瑰梦。成人世界里不会有那样的格尔达，翻过万里千山，只为融化她的加伊。
	　　然而成冰来了，在他已找不到任何理由让自己坚持下去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上，他席思永尚不是最傻的那个人；西非荒漠之地，有百折不挠迎风绽放的玫瑰。
	　　饨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地冒养泡，席思永用力地吸口气后一脸沉醉的表情，成冰白眼道：“小傅说你们日子过得挺好的，说有几个什么参赞大使，动不动就请你去什么酒会宴会！”
	　　“想吃的吃不到，”席思永唇角的笑痕益发的深起来，意有所指地斜晚着成冰，成冰恨恨地白他一眼，“禽兽到了非洲还是禽兽！”
	　　席思永慢吞吞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 … 你没来的时候，没人肯费劲去屠宰场买龙骨，这里是伊斯兰国家，一般地方不卖猪肉。”
	　　没两天又接到请柬，是法国使馆的商务参赞路易，要在塞内加尔河的游轮上举行婚礼?D 请柬是早就印好的，然而后面又有新墨水添了句附注，请席思永偕夫人一同观礼。成冰悄声嘀咕：“认识的人还不少嘛。”
	　　席思永解释这位路易参赞是Scorpions的忠买拥泵，某次中国大使馆的活动上认识的。至于他怎么知道席夫人也在塞内加尔，则是另一桩笑话——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平时也是穷极无聊，终于有一桩八卦诞生，自然大肆宣传，又极力描述这是位极典型的东方美女，硬是把听到“浪漫”二字便双眼放光的法国人胃口吊了八丈高。
	　　承办婚礼的游轮从塞内加尔河驶人大西洋，向西是一望无际瑰丽壮阔的海，往东是狭长的沙滩。低空中有海鸟盘旋，在蔚蓝的天空里划过灰色的痕迹，细白的沙滩变得遥远，沙滩上孩童们的嬉闹声也逐渐远去，唯有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层层袭来。游轮极豪奢．且平稳，然而身在船上的人，仍不免动荡飘离?D 在蓝天大海的面前，一切都显得渺小，身在异乡的感觉，大约亦是如此。
	　　游轮沿着塞内加尔的海岸线一路向北，碧海晴天变成流动画卷中最瑰丽的背景。婚礼在游轮三楼的露台上举行，请的是法国教堂的牧师做主持，新郎路易极高又帅气，欧洲人典型的深眼眶。仪式都是基督教式的，点燃蜡烛台后牧师照例要念一段经文，选取的是《 新约》 的《 哥林多前书》，第汁一三一章节：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思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弃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牧师念的是法文，这也是塞内加尔的官方语言。牧师逐字逐句诵读时，席思永也轻声念出来，成冰原来略学过一点，粗知皮毛，却也听得懂这一段。
	　　新郎和新娘在碧水蓝天下许下婚誓，成冰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人会为举行一个庄严的婚礼那么坚持——无关虚荣，而是每个人都希望把婚姻这种亲密到神圣的关系，在婚礼的那一刻定格在彼此的心里。
	　　成冰不知道那位新娘的容貌，以欧洲人的标准是否算美女，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在这一刻发自肺腑的笑容，定然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唱诗班唱响赞美诗的那一刻，席思永握着成冰的手，在她手心紧紧地按了两下。她微微怅惘：“我有点后悔。”席思永回过头来，眼带探询：“后悔什么？”
	　　成冰看他狐疑的眼神，忍不住道：“你以为我后悔什么？”
	　　要是席思永敢回答说以为她后悔追到这里来，她一定踹死他，踹死他，踹到塞内加尔河里去喂鱼，一定的！
	　　席思永紧抿着唇，许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后悔什么，我后悔的是，没有给你一个这样的婚礼。”有时候誓言并非是无关紧要的，如果他们曾在上帝面前许下永不离弃的誓言，决定离婚前他或许会多问一次自己，是否这真是他们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多那么一次犹豫，他也许不会选择放手。
	　　席思永牵着成冰走到船舷边，斟酌良久：“我不是要给自己推脱，当初… … 我不该，不该鲁莽地作决定。”
	　　他抿着嘴，很为难地样子：“你说要离婚，我… … 我一下子心都凉了，就觉得你都累了，我何必还把你困在身边。你病了我没办法陪你，你被人笑话我也没有能力反驳——最关键的是，我连让你信任我都已经做不到… … 季慎言打过电话给我，要我和你再商量商量，我去过你们家… … ”
	　　成冰狐疑地转过头来。“你们家那天请了几个朋友来玩，门口跟开意大利车展似的，”席思永垂下眼帘，微叹道，“我当时想，再过二十年，我也能给你这样的生活——我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能力。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拖着你二十年。”
	　　“那现在呢？”
	　　席思永没回答，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路易带新娘过来找席思永，新娘原来是在巴黎学画，现在跟着新郎过来赴任，顺便在非洲写生。路易笑话席思永不近人情，居然舍得把美丽的妻子孤身留在遥远的国度，还指着游轮上一位塞内加尔的上校和成冰开玩笑：“本地人允许娶四个妻子，你看那位军官，他有三位太太，七个孩子… … 席太太一定要把丈夫看紧了。”
	　　等路易夫妇离开后，成冰便好奇地问：“这里真的让讨四个老婆？” 　　席思永好笑地点点头，成冰便笑：“你就没考虑过把那谁给纳了？”席思永哭笑不得，其实在公司海外部门，这种事确实不少见。非洲这种地方，无论福利多好、补助多高，愿意来的人究竟是少数，女人更是几近于绝迹——背井离乡那种孤独的滋味，能让许多原本不可能的事变得可能。许多时候，许多事情是无关情爱的，不过是孤寂，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在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皆是似水无痕，化作烟云散。
	　　“一点都没有考虑过吗？”
	　　席思永笑笑，揽过成冰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惬意地享受着落日余晖温暖。她光洁的面颊上带着夕阳的温度，透过他的指尖，顺着血脉暖人心房——这样的晚霞，这样的海浪。
	　　的确，他不知道成冰为什么会来，不知道万里之遥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她这两年来过得如何。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轮廓抚过来，似乎是瘦了，又似乎没有，然而他记得她的温度，那种在梦里依然熟悉无比的温度。”
	　　席思永没开口问成冰国内的一切。林南生、季慎言、颜宣，等等等，他知道成冰肯定是不乏追求者的，然而现在他不愿去想那些事。生平第一次，他不愿考虑得那么长远，不愿去想距离一尺之外的事，而只想保有现在怀里的温暖。
	　　“席思永，别想蒙混过关。”成冰抬起头来不甘地问，怎么说她也算万里寻夫了，这厮怎能没有半点表示，说两句贴心话会死人吗？
	　　席思永张张嘴，有些话还是未说出口，成冰直觉还有些什么话是他没说的，可究竟是什么，她不知道。想问，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席思永工作并不轻松，中国政府在塞内加尔本地的援建项目包括十余个体育场、国家大剧院、渔业工程，近期席思永负责的是达喀尔远郊的体育场，之前他感染疟疾，耽误不少进度，病好后更是铆足劲儿扑在工地上。成冰跟着他去工地半天，盐水就补充了三回，实在无法想象，席思永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有一回洗澡的时候正逢上停水，席思永浑身抹着肥皂泡裹了件大衣近乎裸奔到成冰房里来借水，成冰吓得差点把猎枪翻出来自卫，席思永腆着脸笑：“这叫男人，明白吗你？”
	　　成冰悻悻然道：“以前白斩鸡，现在变炭烤鸭了。”
	　　趁着席思永去洗澡，成冰翻出席思永的手机，找那张小傅提起过的桌面——果然是她，不过却是背影，想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这是离婚那天穿的衣服。
	　　成冰不自觉叹口气，离婚后她收拾房子，才发现他们竟没有单独的几人合照。
	　　真是奇怪的事，他们拍照的机会其实很多，去森林公园吃烧烤，去南湖放焰火，还有开现场，腐败… … 种种机会，集体大合照甚多，却从来没有单独的合照。
	　　席思永出来的时候看成冰捏着手机发愣，戏谑笑道：“怎么，不放心，连手机也要查？”
	　　她气鼓鼓地说：“回国后你陪我去旅游，不拍上三千张合影我不姓成！”
	　　席思永一怔，拎着裤权半天没穿上，面色沉凝下来，良久才道：“我… … 我要是回不去了，你也等得了吗？”
	　　成冰没费多少工夫，便明白了席思永的意思，他在这里两三年也不是白待的，于本地政府及各国使馆都有不浅的交情——回国发展，是闹市中开餐馆；在本地开拓市场，却是沙漠中掘金。席思永笑笑：“闹市里开餐馆，别人已经比我提早起步很多年，口碑人脉都攒下来了；沙漠里掘金，我先把地盘开好了，以后就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成冰默不做声，席思永留给她的是一条聚少离多的路——男人对事业永恒的渴望，一如女人对爱情无尽的渴求。人们会称颂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浪漫，但那是在江山唾手可得时才能有的潇洒。良久成冰才闷声道：“你再想把我从你身边赶走，是不能够了。”
	　　席思永抿着唇，眼神却热烈起来：“成冰，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一分钟之后，你想要后悔，也永远不可能了。”
	　　他转过手腕，把手表对着她，秒针滴滴地转，起点亦是终点——世间的沧海桑田，大抵都是这么转过来的。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 四十三，四十二… … 二十七，二十六… …
	　　从K 大那年的冬夜，到西非之角的夕阳海滩，仿佛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六十秒。成冰想起席思永在乐队里冲她发脾气；想起那年冬天他们“私奔”到洛阳；想起他在歌手赛后和赵旭拼命；想起他在列车快要启动时冲上来说“成冰我一世英名算毁在你手上了”；想起他在大光明电影院外跟她说“好，
	　　我留下”；想起他离婚后和她告别请她吃饭时笑着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嫂子，电话——嫂子，电话——”
	　　小傅在楼下扯着嗓子叫，末了还不忘给补上一句：“席工，是男人！”
	　　电话是颜宣打来的，语焉不详，信号很差，刺刺啦啦地好像随时都会被掐断似的，算时间国内还是半夜时分。颜宣的话也断断续续的，只听到最关键的一句：“你爸爸送到医院去了… … ”
	　　成冰急得手忙脚乱，终于意识到援建项目对塞内加尔这样的国家有多么重要，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再度联系上颜宣。颜宣也不知成卫国具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他进了医院，“林阿姨去医院了，你赶紧订票回来，再拖两天我也没法帮你瞒住了。”
	　　成冰心底一惊，连母亲都肯去医院看父亲了，看来情况是到了相当不乐观的地步。席思永先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订票，订好后怕时间太晚，又给有联系的使馆打电话，最后通过路易向本地一位政要借到私人飞机，可惜最早也要等天亮。成冰整晚坐立不安，拉着席思永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重复一句：“思永，我怕——”
	　　席思永知道她怕什么，抚着她的后背安慰。成冰仰头问：“是不是我又做错了？”真是历史的重演，她不管不顾地寻到这里，如同当年二人瞒天过海回K 市举行婚礼，翌日席父手术延误险些出事——终于了解到那个时候，席思永心底背负着怎样的愧疚。
	　　“成冰这不关你的事，这和以前不一样… … 我陪你回去吧。”席思永准备请假，却被成冰止住：“如果真的是我做错了，让我一个人去接受惩罚。”
	　　席思永不再强求，静静地拥着成冰躺下。窗户的枝丫处，挂着皎如白玉盘的圆月，成冰背着光偎在他怀里，长发上的月光如水银流泻。临睡着前成冰说了句“还是这个枕头比较好睡”，那一瞬间月华清冷，却融化掉他的心。
	　　醒来时成冰差点被席思永吓到，他一动不动地支着脸看着她，好像
	　　在研究什么疑难课题一般。他的脸如此之近，近得让她触到他每一次的呼吸，带着暧昧的温暖，喷薄在她唇边。
	　　“看什么？”成冰讷讷的，千般颐指气使，都化作脸上阵阵可疑的潮红。
	　　席思永眼里是她未曾见过的雾光水色，在清晨微曦中闪着熠熠的光，他的声音 轻到要淹
	　　没在窗外的鸟鸣里：“觉得上天待我不薄。”
	　　成冰再一次怔住，差点流出泪来，又揉揉自己的脸——从未听过席思永说出这样脉脉温情的话，却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席思永倾身从她眉边吻下去，她整个人都战栗起来，拨开他不规矩的手脚问：“几点了？”
	　　“还有四小时，你再睡会儿。”他薄薄的双唇在她耳边辗转而过，却并未进一步动作，只是把她整个人圈入怀里，看着她乖顺地点点头，蜷得更深——刚醒来时也见她这样蜷着。平日里成冰最是乖张如猫，睡着时也不安分地抿抿嘴挑挑眉，神态撩人，如猫爪一般挠到他心底。黎明的第一缕晨曦在她脸上涂上一层淡淡的光，一切都显得这样柔和——原来他考虑过那么多前途的问题，关于他们的未来，关于事业的发展，亲人的阻碍，旁人的眼光，他总觉得要解决所有的问题，他们的生活才能走进水到渠成的幸福大道。
	　　然而在这片刻温存面前，他竟什么都不愿去想。
	　　飞机从达喀尔的国际机场起飞，颜宣直接到浦东机场去接她，看她出来还吹了声口哨：“你前夫去非洲干的是军火生意吧？这么烧钱的玩意都有。私人飞机在这儿起降费五千美刀，停机一天又两千，晚上这个时段用听说还要加钱……”
	　　看颜宣还开得出玩笑，成冰稍稍放心，问：“我爸到底怎么了？”
	　　颜宣敛起笑容：“成叔是没事。”成冰心底一咯噔：“我妈——”
	　　“林姨也没事。”
	　　“那……”
	　　“是南生电子出了事。”颜宣摊手道，“金融危机的影响，你家以前给欧美那几家通信商供货，现在市场很差，大家都在缩减规模精简开支，订单……恐怕出了些问题。”
	　　“大环境如此，也没有办法——不至于就把我爸气到医院去了吧？”
	　　颜宣耸耸肩：“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和你那个后妈有关吧，听说她有几个亲戚在你家公司里，这两年积了不少坏账……还有你们家有部分业务是早年和一些大中院校做起来的，现在每年向高校提供的电子元器件也是一笔很稳定的收入。后来这部分业务被你后妈的一些亲戚插手，就想办法从中捞回扣，人心不足蛇吞象嘛，捞了第一票又想捞第二票，上得深山多，哪能不遇虎？事情一爆出来，别人要避嫌，自然要停你们家的单子，林阿姨知道这些事情后和成叔吵了一架，成叔又回去和你那个后妈吵了一架……”颜宣唇角微带嘲讽，“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成冰赶到医院，护士说父亲已度过危险期，在加护病房里挂着盐水，听说是猝发的心绞痛，差点没缓过来，母亲在病房里不停地拨电话，见成冰回来了只点点头朝成卫国指指，又继续找那些退单的客户，拿她和成卫国这些年来攒下来的信誉做担保，看有无转圜可能。成卫国脸上还呈着灰败的颜色，成冰坐到床边安慰道：“爸，钱没了还能再赚，何必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父亲宽慰地笑笑，拍着成冰的手说：“还是你听话。”成冰左右张望，出了这么大的事，从医院大门一路上来竟不曾见到那母子俩的影儿，倒是母亲在这里衣不解带地陪着——可见患难见真情。她偷觑母亲的脸色，只余倦怠疲累，却不得不赔着笑脸一家家地说好话——面子这样东西，从来是锦上添花，少有雪中送炭的。
	　　母亲讲完几个电话，才转过头来朝成冰道：“你吃了没有？”
	　　成冰瞅瞅父亲的脸色，又见颜宣倚在门口闷笑不已，连忙往门口退道：“正好饿了，我和他下去吃个宵夜！”
	　　从医院出来，颜宣还抿嘴闷笑，成冰微恼地问：“你当看猴把戏呢！这一整天——都我妈陪在这儿哪，姓章的哪儿去了？”
	　　颜宣这才大笑起来：“哎哟，原来我都听人说成叔是个情种，我还不信呢，今天我在医院里面转悠，啧啧，一不留神门没关好——成叔清醒过来那么一瞬间，就直直地望着林姨，嗳，你没看见我真没法跟你形容！”颜宣极八婆地和她形容，成卫国如何去拉林南生的手，林南生怎样甩开他，后来又怎么怕病人情绪激动而任他握着……
	　　成冰讪讪道：“所以我才出来嘛，白当一大电灯泡！”
	　　颜宣食指揉着眉心，又难解地问：“我就不明白了，你爸怎么就看上那么个女人。唉，你知不知道，我听说出了事赶到医院来的时候，成叔还在急救室，那女人在医院走廊里，就忙着给律师打电话了！”
	　　“我爸还没死呢，她忙着分什么遗产？”成冰登时火就上来了，颜宣赶紧道，“可不是，林姨就朝她一瞪眼，唬她说再吵就法庭上见，告她蓄意谋杀。她也忒经不起吓，就不敢出声了。后来成叔醒了，她又抱着你弟弟吵着要进来，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成叔就发脾气，说我遗嘱上白纸黑字的都写明白了，你要吵等我进了棺材再吵也不迟。你没回来，真是错过几场好戏。”
	　　成冰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就算是患难见真情——连孩子都生下了，又怎可能有转圜余地？若是……她心中微微遗憾，倘若当初父亲再坚持少许，又未必到这步田地。
	　　更难办的是南生电子的困境：这几年公司发展较为稳定，市郊的几家工厂也是按轨道运作，来自通信商客户的订单骤减，势必引起生产线上的恐慌。对高校的供货则更麻烦，原来因为是老客户，又有十几年的合作，那几个占大头的重点实验室招标都不过是走过场，南生电子每年都照估测的需求量生产，等招标结果一出直接供货——今年的事情一出，成箱成箱的电子元器件直接积压在仓库里，只等着在雨季发霉。
	　　时经纬和季慎言都打过电话来，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使劲也帮不上忙；赵旭更是连南生电子出了事都不知道，还打电话过来找她倾诉感情问题。成冰极哀怨地为赵旭做知心姐姐，末了他还问：“前两天我还在网上碰到思永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的？”成冰咬牙切齿道：“我刚从塞内加尔回来！”赵旭呀了一声：“你们啥时候复婚的，也不通知我一声？”
	　　“复你个大头鬼！”挂上电话颜宣又在旁边笑。这些日子也多亏颜宣协同周旋，几家和他素有业务往来的银行，也同意延长南生电子的还款期限——毕竟是隔行如隔山，颜宣能伸出援手，已大大出乎成冰的意料之外。连母亲都颇宽慰地说：“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原来我觉得这个孩子不定性，他原来的——”母亲顿顿，成冰心知她说的是颜宣前妻的事，笑笑也不插嘴。母亲又道：“‘情义’二字，又有几人能做到？关键时候得个‘义’字，也就够了。”
	　　母亲这话算是默许了她和颜宣的婚事，成冰暗叫不妙，母亲又微微笑道：“你也比以前懂事多了，凡事有分寸，也省了我操那么多心。”
	　　翌日跑完银行，成冰颇汗颜地和颜宣通口风：“你和施阿姨交底了没？我妈昨天晚上突然夸你——这可不是好兆头，这几天我爸情况还没稳定，我不敢吓他们。”
	　　颜宣一脸坏笑地凑过来：“成大姑娘，你说要是我给解决了你们家现在这个难题，你还不得以身相许来报答我这个大恩人？”
	　　“别扯淡！”
	　　“我说真的，你说你现在成天下工厂安抚人心，又要陪那些专家教授听课作报告，还要跟那群洋鬼子们死磕合同……见效太慢了，你要是成咱们家媳妇了，我爹妈还不得砸锅卖铁给你保住南生电子？”
	　　颜宣笑得一点不带假，还不时抛来两个媚眼。成冰默叹一声：颜宣自己是做房地产的，资金回流甚慢，加之如今房地产不景气，本地的房地产中介一个月内倒了三百家。兰庭地产新开的几个楼盘，纷纷打出买房送车位的广告，颜宣自己手头的流动资金，是一刻也少不得的。然而颜家也许帮得上忙，颜家老爷子和不少两院院士有些交情，若肯出面或能有所转机，只是……她和颜宣的交情，尚不到这一步，颜宣又何至于为一个仅称得上朋友的人，去让老爷子这把年纪去露脸？
	　　正好经过发型设计屋，成冰进去剪了个赫本头，颜宣陪着坐了几小时，随后拖她到BELLE VUE。成冰对着橱窗拨弄刘海：“我感觉现在我这样也挺纯的，行情应该也还不错。”
	　　颜宣一副牙根痒痒的表情：“我觉得你不是纯，是蠢——成大姑娘，我就这么不入您的眼？”
	　　成冰撑着下颌笑：“我总得自己学会怎么去面对危机，南生电子是我爸妈的心血，总不能还没传到我手里，就先毁了吧？这些天下工厂也好，去通信商那里求人也好，至少我知道当年更苦更难熬的日子，我爸爸妈妈也一起熬过来了。”
	　　“那叫有情饮水饱，现在你成大姑娘可不就缺个护花使者吗？”
	　　“少拿我穷开心。”成冰悻悻道，想起席思永有几天没来电话，又有些怏怏的。偏偏颜宣还火上浇油：“大姑娘想情郎了？你的前夫同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席思永是个什么样的人？成冰拧起眉颇头痛道：“我也说不上来，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是那种……那种在兵荒马乱里也能面不改色的人；后来……我又觉得他心里其实没表面上那么洒脱；现在……”她歪着头看窗外静静流淌的苏州河，依旧是夕阳粼粼，静水无声，她笑得有些憧憬，“现在是胸有激雷，面若平湖——他会默默地做很多事，却不会说出来。不管你是他的朋友，还是亲人，只要他把你这个人搁进心里去了，就会为你做到他所能做到的最好最好的程度。”
	　　是的，席思永就是这么个人。
	　　偏着头看夕阳的余晖寸寸被流云吞没，晚霞一瞬间沉寂下去——如她现在的心情一样，清明，安定。
	　　颜宣一拍桌子嗤道：“得了，还这么多形容词，说白了不就俩字：闷骚！”
	　　成冰抿嘴闷笑，这话她原来也是说过席思永的。他跳上火车跟她来上海的时候，一个劲地狡辩自己只是一刹那脑子进水。现在想想那时候他竭力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只有那时候的自己才看不清吧？
	　　好在席思永现在坦白得多，甚至坦白得可爱，塞内加尔比国内晚八小时，他便算着时差，在他午休而她预备休息前打电话过来。虽然他远在万里，帮不上什么忙，然而每晚能让她有地方吐吐苦水，亦算是很值得安慰的事。
	　　父亲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出院，季慎言陪她去接，十字路口遇到红灯，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龙，季慎言忽轻声道：“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嗯？”成冰微讶后笑道，“觉得如何？”
	　　“不错，很单纯，你见过的，就上次车展时碰到的。”
	　　“我记得……你的事务所里有个助理，好像一直暗恋你……”
	　　成冰尚未说完，已被季慎言截断：“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宁愿选择只认识几个月的颜宣，而不是我这个……陪你长大的青梅竹马。”
	　　成冰微怔，不自觉地跟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接受了我，就等于是对你和席思永那段感情的否定。”
	　　成冰稍觉茫然，然而她马上明白季慎言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回答了她的问题。正午的烈日烧得大地都躁动起来，红灯转绿，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季慎言这才发动起车子。到医院门口时季慎言又低言道：“是我的一位当事人，之前……
	　　因为案子没有结束，不大方便，你度假回来的时候案子刚刚结束。”他微顿后又说：“不过，我是真的很久没有认认真真谈一场恋爱了，这次……我希望有个新的开始。”
	　　成冰“哦”了一声，微微有点惋惜，随即而来的却是如释重负——没有人是有义务一定要等另一个人的，有时候这样的等待，亦是一种负担。她俏皮地笑：“你是变相地暗示我，以后我在你这里没有特权了吗？”
	　　季慎言似乎也如释重负，微怔后笑道：“我还是你的私人律师。”
	　　“不许多收钱！”成冰立即正色道。季慎言笑笑，跟着她一起走进病房。父亲出院后仍是回他和章女那里——其实这也是必然的结果，毕竟他们尚有幼子。母亲没有来，自然是不愿把自己搅和进泥潭里。章女似乎全忘了自己前几日的表现，抱着儿子寸步不离地跟着，父亲明显有些不耐烦，却仍尽量容忍。
	　　送客时章女毫不客气地摔上门，砰的一声，成冰只得苦笑，另一方面竟又有一丝庆幸，为自己险些走错的路。季慎言送她回家，她问季慎言要不要进来坐坐，季慎言婉拒道：“不了，下午还有事。”顿顿后他又笑，“颜总人还不错，最近政府在加强和非洲各国教育、卫生各方面的援助，其中有一部分教育设施的采购计划，你要是能争取到，很能解决一批滞留在仓库的货——听说颜总有相熟的人在帮你争取。”
	　　成冰目送季慎言远去，细细咀嚼他之前的话，不得不承认世事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么多人都清楚明白她根本戒不掉席思永，只有她曾这样努力地自欺欺人。
	　　席思永抽空也给她电话，可惜信号不好，听她抱怨这个实验室的教授难搞，那个通信商的采购夹缠不清，母亲忙着争取政府采购的名额，这些话也只能说给席思永听。
	　　偶尔成冰自己也不好意思，便问席思永：“你天天听我诉苦不烦哪？”
	　　席思永忍着笑说：“将来你成女强人了，上个什么胡润富豪榜，我也好出本书，《一个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我现在正处于素材积累阶段。”
	　　成冰微嗔道：“席思永你老这么贤惠，我会有压力的！”
	　　这样忙到九月间，除了下车间安抚人心，成冰还逐个拜访公司里的技术中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保住公司的技术骨干。况且公司里负责研发部分的核心人员，不少也有自己的人脉资源，靠这些私人网络，又挽回了部分和高等院校的订单。政府的采购计划也提上日程，借助颜宣拿到的不少第一手消息，再加上南生电子往年的信誉，总算分得一杯羹，解了燃眉之急。
	　　所有的事都朝着利好方向发展，但是……母亲和施阿姨开始把她和颜宣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无论如何，颜宣在“无名无分”的情况下，肯花如此力气替她分忧解难，实在是很够义气。然而在母亲和施阿姨的眼里，这一切自然都有另一种解释。
	　　偏偏找颜宣支招的时候，颜宣还死皮赖脸地问：“成大姑娘，您到底看不上我哪一点？我是相貌配不上你，还是家世配不上你？”
	　　颜宣就这么点叫人牙痒痒，天大的事都和你嬉皮笑脸的。成冰万般无奈，看他那副惫懒样恨不得拿他去剐千刀，口上却不得不客气道：“颜大哥，要不咱们结个干亲吧？”
	　　“土了吧唧的。”颜宣鄙薄道，“你看看外面那些干爹干女儿的，几乎就是有猫腻的代名词——我颜宣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
	　　成冰正喝着的一口茶，险些呛出来。回家后母亲又说订了酒席准备请施阿姨和颜宣吃饭做答谢——总之母亲如今看颜宣就是丈母娘看女婿，咋看咋顺眼。
	　　到请客谢酒那日，成冰被母亲揪到一个极古旧的上海老弄堂里，据说是位相当难请的师傅，祖上曾做过御厨。这位师傅每天只做一桌席，且不许客人点菜，全凭兴趣做菜，母亲托了不少熟人才排上号。拐了三七二十一道弯，才发现父亲也被请了过来——这俨然是请双方父母看八字的排场。成冰心想今天再不摊牌，恐怕哪天稀里糊涂地被嫁出去都没法喊冤，硬着头皮笑道：“施阿姨，爸、妈，我和颜宣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母亲看看表笑道：“急什么，颜宣还没到呢，有什么话等他到了一块儿说不成吗。”
	　　成冰暗咒颜宣这厮到此时还摆谱，居然打电话来说地方不熟，外面又没地方停车，要大家千万千万再等着他。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帘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颜宣探个头进来笑：“我没迟很久吧？”
	　　成冰眯起眼笑得有些阴恻恻的：“不久，我正找你有些话说。”
	　　颜宣咧起嘴笑：“可巧了，有人也找你有话说。”
	　　他笑着反手从背后拉出一个人来，一把推到成冰面前。
	　　颜宣给他干妈施阿姨的那套说辞是，席思永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刚刚从非洲回来短期休假，因为实在谈得投机，所以拉到这里来一起吃个饭。这样一来施阿姨自然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商量婚事细节。成冰震惊地盯着席思永：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认识颜宣的——所有这些，她竟然全被蒙在鼓里！
	　　趁着施阿姨不注意时她气鼓鼓地瞪席思永两眼，席思永起初有片刻茫然，旋即颜色平和地和众人打招呼。一桌人各怀心事地吃完饭，生生糟蹋了大师傅精心调配的一桌菜。只有颜宣吃得欢快，不时还要点评两句。
	　　吃完饭席思永自然被林南生带回办公室审核，成冰惊恼交加，质问颜宣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颜宣摸摸下巴笑道：
	　　“你挑男人还有几分眼光。”
	　　成冰满是狐疑，只觉以前小看了这只老狐狸：“不用说，政府对非洲的教育援助计划里的采购项目，是席思永和你通的气？”
	　　颜宣点点头，笑得一张嘴恨不得扯到耳朵上。
	　　“你和他一直有来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成冰拧着眉想想又问，“我回来之后？”
	　　颜宣又点点头，成冰掰着指头算：“所以你对政府的采购需求了如指掌——根本就是席思永在那边给你通风报信？”颜宣笑而不答。成冰在母亲办公室外踱来踱去，眸光忽转锋利：“你们有什么交换条件？”
	　　“聪明！你们夫妻俩真是谁也不让谁！”
	　　“你们到底背着我有什么交易？”
	　　颜宣摸着下巴笑：“联手进军非洲房地产嘛。”
	　　成冰骇然道：“你开什么玩笑？”
	　　颜宣摊手笑道：“没开玩笑，南部非洲和西部非洲的开发潜力相当大，国内的开发商和承包商，谁不想分一杯羹？可惜的是那边政局非常不稳定，政变屠杀都是家常便饭，风险系数太高，没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钱砸下去连个水漂都没有。”
	　　他使劲地摸着下巴，颇有些不甘心不服气：“其实在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人不少，可惜吧……因为太动荡了，很多人都只想着能捞一票是一票，‘诚信’这两个字，是越来越难找了。这样一来就变成本地人不相信中国人，中国人也不愿意做长期投资的恶性循环。成大姑娘你这位前夫难得就难得在……他做起事情来，能让非洲从政府官员到本地小工，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真庆幸他没让别的开发商给发掘了。”
	　　听人夸席思永，成冰也觉与有荣焉，免不了要故作谦虚：“他有你说得这么好吗？”
	　　颜宣努努嘴笑：“成大姑娘，你记性能再好点吗——您当初在我面前夸他，可不止这么点！”
	　　成冰仍不服气：“一点口风都不透给我。”
	　　“那时候我还在考虑阶段，要是跟你说了，你还不得卯起劲来推销你的前夫？不过你还别说，你这位前夫同志也真有两把刷子，我原来觉得咱们好歹也是订过婚的人了不是，他这么半路横插进来，于情于理总是他欠我多一点吧？结果倒好，还不等我琢磨怎么从分成比例上黑他一点呢，他先开口主动让了半成股权给我，”颜宣摇头又叹气，“现在倒让我觉得是我占了他的便宜似的，不然我能把到手的老婆给放跑了？”
	　　等了很久，席思永都没出来，成冰惴惴起来，颜宣笑笑道：“放心，林姨不会为难他的。”
	　　“你怎么知道？”
	　　“其实……”颜宣沉吟半晌后答：“提亲的时候，林姨提起过他……林姨说我们俩上一次婚都结得……挺那什么的，希望我们要真是在一起，就彻彻底底把过去都放下，好好过日子。林姨说，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成冰一怔，颜宣又笑笑：“有那么几天，我是真真正正地，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席思永从办公室出来后，扫过颜宣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朝成冰瞥过来，没有表情，看不出情绪。颜宣嘿嘿两声，冲办公室里喊：“林姨，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办公室里“嗯”了一声，这一声里也听不出喜乐。成冰拽过席思永往外走：“这次你给我等着瞧，瞒我几个月！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席思永斜睨过来：“我要是不回来，怎么知道原来你还有个备胎——都谈论婚嫁了！”
	　　“现在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成冰犹有余恨，“不声不响地他就成你那一国的了，你也好意思！”
	　　席思永微哂道：“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让你天天招人惦记，以前季律师，现在颜老板，我倒要看看，谁他妈还好意思吃窝边草！”
	　　“颜宣可没追我！”
	　　“可承认季慎言对你有意思了吧？”
	　　成冰心底暗恨落入他圈套，瘪瘪嘴又问：“我妈妈都和你说什么了？”
	　　席思永二话不说塞成冰进出租车：“坐飞机坐得想吐，赶紧找个窝给我睡觉。”
	　　上了出租车他便倒在她怀里，搂着她的腰，却十分安分，闭着眼一言不发，成冰以为他睡着了，便安安静静地搂着他的脑袋，许久后才听他说：“你妈妈说她不卖女儿。”
	　　成冰直接把席思永带回原来住的小区，前脚拿了条毯子出来，后脚席思永便连着毯子把她给裹进去了。成冰心底一百个不放心，闹着他不许睡：“那我妈还说什么了？”
	　　“告诉你我现在没劲，勾引无效。”席思永闭着眼不再说话，揽着她的腰以腿为枕。其实林南生最是爽快人，不消任何人提点一句，单见颜宣带席思永来这情势，也知是席思永在背后使力，才让南生电子渡过难关。然而她也这么轻松地以一句话，来为难席思永。
	　　席思永暗自苦笑， 成冰和颜宣不过数月交情，嫁过去便不算卖；反而他和成冰一路走
	　　来这么多年，现在竟给他安上这么下作的字眼——然而他看见林南生紧抿着唇，恍然悟到她的意思，笑笑道：“多少钱也买不到这样的无价之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南生对这句话极满意，却又笑着问：“以前我去学校看冰冰，后来听她提起过你，说你这个人，其实没什么野心，也不很热衷名利。”
	　　“我现在也不大喜欢。”
	　　“这么说让你现在去做这些事，不是很为难你？”林南生循循善诱，一句话便是一个陷阱，“我不希望二十年后你怪冰冰，说我当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甚至不惜改变自己的人生信条——这么大的罪名，冰冰她担不起。”
	　　他只淡淡笑道：“金钱、地位，很重要也很不重要。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感情，受到别人的金钱和地位的考验。”
	　　席思永是临时请了数日的假回来的，小聚两日又匆匆地飞回去，成冰眼里的哀嗔简直能把静安寺给淹了。年末时颜宣飞塞内加尔，带成冰来和他小晤。席思永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向公司递交了调岗申请：督工了两年多，想想也是时候给新人们腾腾位置了，况且现在他的工作本就是和各国政府联络调停居多，申请调岗于公于私都方便许多。
	　　新年过后颜宣的新公司正式挂牌，七七八八的闲杂事务一直忙到年中，往返西非和国内数次，成冰也忙着下工厂熟悉业务——忙到连复婚手续都没时间去办。赵旭年初才听说他们和好的事，专门打电话来奚落成冰：“我当初心里想啊，你只要往前迈一步，思永就有勇气把剩下这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给走完了。没想到妹妹你一口气把这九千九百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可真够气魄！”
	　　成冰万里追夫的事迹旋即被赵旭添油加醋地传播了一遍，再被时经纬妙笔生花粉饰一番，传回K大的BBS又演变为一场传奇。杜锦芸也特地来审问成冰：“下次你要生孩子，千万记得通知一声，别一声不吭地十年八年后牵个娃出来，说这就是订给我们家儿子的童养媳！”
	　　再登录Eternity那个账号，发现有新邮件，是乐队现在的成员发给曾在摇滚版出没过的水手的：K大的露天电影院即将拆除重建做其他用途，黄金时代乐队将在电影院拆除前夕于此地做毕业演出，邀请摇滚版诸位水手莅临赏光。
	　　看时间就在两周后，看乐队名单，已没有几人是当年的熟面孔。此时看到这样一封信，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成冰电话给席思永，问他有没有空请假回来，又联系上时经纬，三人便约好同赴新的黄金时代的毕业演出。
	　　回到K市，竟在承办院系土木学院专开的售票处遇到乐队的老鼓手，原来他也是来买票看演出的。再打电话给另外几位朋友，才发现当年熟识的诸人，竟不约而同地回到K大，悄无声息地以普通观众的身份去看黄金时代的第二次露天大演出。
	　　遍插茱萸少一人，独独少了黎锐，漂泊在大洋彼岸，打越洋电话过来说：“替我再看露天电影院一眼。”
	　　乐队的主唱以热情洋溢的14 Years开始演出，十四年，这正是黄金时代诞生的岁数。成冰掐指一算，朝席思永笑道：“算起来我们都认识快九年了。”
	　　“记性不错，我胳膊上的疤还没全褪。”
	　　“季慎言送我的那套《安徒生童话》，还在你那里吧？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捐给塞内加尔的小学了，明儿我再给你买一套。”
	　　“你怎么能拿我的东西送人？”
	　　“别的男人的东西。”
	　　“中文版的，非洲小孩怎么看得懂？”
	　　“就当传播民族文化了。”
	　　“那——还有那个冰雪宫殿的模型，我也要一个。”
	　　“等着有钱了给你盖一个真的！”
	　　……
	　　演唱中途高潮不断，露天电影场一片沸腾，如新开的水翻腾摇荡，最后压轴的仍是翻唱蝎子乐队的Life&#39;s Like a River。那熟悉的前奏一出来，露天电影院里再度欢声鼎沸。喧嚣人潮中，成冰听到后座的学生正扯着嗓子向同伴嘶喊：“唱得不错，有当年帝国双璧的范儿！”
	　　“什么帝国双璧？”
	　　“Eternity你都不知道？一个合用ID，摇滚版的夫妻店，黄金时代的帝国双璧，当年号称ET降世……他们最后一场告别演出，可有天皇巨星的范儿了……”
	　　后座那位兄弟正在给小师弟普及Eternity的传奇历史，郎才女貌，风华绝代，遗世独立，诸如此类，再后面的话湮没在人潮人海中。席思永和成冰相视而笑，后座的人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顶礼膜拜的对象，此时正在他们的前座，牵着手随人潮呐喊，一如当年张狂不羁的小摇滚青年。
	　　风景远望总是美丽的，你眼里的种种传奇，亦不过由他们的柴米油盐幻化而成。
	　　岁月匆匆流逝，你学会沉默是金，以另一种方式观察世界。不要害怕衰老，生命仍充满欢乐，逝去的美丽会驻留你心底……
	　　生命如一条长河，穿山入海，永不止息。
	　　K大的桃李已谢，秋桂未开，曾有过的绚烂青春，也许终如露天电影院一样远逝，湮没在人们的回忆里，而他们的故事，还在河水中蜿蜒流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