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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扬尘
作者：冉冉朝阳
内容简介
 东海龙王敖战暴戾恣睢，三百年前无故屠城滥杀无辜，被天地道法禁锢在烨城之中，千年不得出。 天道罚他普渡众生，一遇身无业障者不得伤，二遇亟待扶助者不得拒，三遇不平之事不得避之，若有违抗，必当降天雷，抽龙骨，断灵力。 天命不可违，于是一向肆意妄为的龙王大人只能囿于方寸之地，为烨城里的人族设学堂，避瘟疫，隔三岔五布施周济，长年累月调风顺雨，可谓兢兢业业、好不憋屈 直到某年某日，向来清净且鲜有人迹的王府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破烂，浑身带着青紫伤痕的乞丐。 乞丐原来只不过是背靠着王府门口的石狮子席地而坐，却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稳准狠地抱上了刚刚踏出府邸门口一步的龙王大腿。 只见那臊眉耷眼的青年抬眸讪笑一气呵成，紧接着就是大方坦荡厚颜无耻的一句：龙王大人，赏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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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晨光熹微，薄雾轻拢，龙王府邸檐上屋角的那些个琉璃走兽受了整夜的雨露刷洗，如今附上一层微光，更是显得流光溢彩，华贵非常。
张青岚就是到了这个时辰才从银霜楼里出来，三步一打晃地归了府。
醉眼朦胧的青年衣冠颇为不整，拿来束发的粗布条子松散了大半，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青绿色的布衣领口微敞，也不知道从哪里沾了好几处灰尘。
悠悠站定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前，张青岚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张暗色的黄纸，纸上还浸了半截朱砂，红红黄黄的一片斑驳。
凤眼薄唇的美人约摸是走得累了，也不嫌弃那老旧的木门上面有些什么蛛网灰尘，懒懒散散地往上一靠，单手燃了符咒。
不消片刻，那偏门上的禁制便被千丝万缕的红光包裹、消耗殆尽。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抬手推门闪身而进关门落锁，青年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无半点滞涩。
此时再低头一看，偏门上的禁制已然恢复如初。
踩着珍珠华贝铺成的蜿蜒小路，张青岚脚步虚浮，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己住的那小院子走去。
头天晚上银霜楼里为了庆祝分铺开张，老板娘直接挖了楼里桂花树下埋了近十年的八坛女儿红。那八坛陈年老酒一半进了他的肚子，倒也怪不得此时满眼的天旋地转，扶着院门口的葡萄架子，走路都走得东倒西歪。
青年天生凉薄相，下巴尖瘦，凤目狭长，一张薄唇被酒液浸渍得水润，满脸的酡红再配上浑身的酒气，活生生一副风流醉鬼的模样。
抬手抽了内院屋子的门栓，甫一进门，一股潮湿的咸腥水汽便朝着青年扑面而来。
只见昨天才去了烨城边陲开粥铺赈灾民的龙王大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前厅正中，眉目沉郁，掌心之中已然握了一方六面镂空的红玉，额旁的龙角未褪，一双翠碧的眸子早已雾霭沉沉，摆足了兴师问罪的架势。
青年见状额角一跳，登时停住了脚步，扶着门框的五指下意识地收紧，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被那些水汽一冲，张青岚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酒气变得格外明显，抬眸瞥了一眼龙王大人此时的脸色……啧，大事不妙。
*
芙蓉帐暖，纱幔层叠。床上那人清瘦的身子被金黄色的丝绸包裹了一半，后背上满布青紫的吻痕，蝴蝶骨上尤其，欢爱的暧昧痕迹格外明显。
张青岚之前被神智半失的敖战拉到床上好一顿折腾，整个人被弄得眼前一片朦胧的水雾，纤瘦的指骨紧紧攥着真丝被面，最后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然到了晌午。
周身被清淡的檀香味包裹，身子底下的床面触感松软暖和，和他那间寒酸屋子里的硬床板不能比，身上裹着的被褥更是轻薄丝滑，冰蚕丝织造的面料入手一片软滑清凉。
这回张青岚拿来束发的布条终于消失了个彻底，倒是腕子上留了道红痕，被什么东西束缚过的感觉格外明显。
睫毛轻颤，青年睁开眼，这才看到旁边的男人比他还要早就清醒了，裸着上身半坐在侧，神色也从暴戾恼怒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龙王大人此时已然收回了龙角，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手里捧着半卷残简，小臂上宝青色的龙鳞还未完全褪尽，暗色的一小片，隐隐有光华流转。
敖战伏在自己身上舔吻动作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张青岚神情微动，撑着床面直起身，近乎驯服地低下头，抿唇不语。
男人见状抬起头，将手里的残简随手扔到一旁，随即抬手，状似不经意地捏住了对面跪坐着的美人的下巴：“谁许你睡在这的？”
青年眼神游移，往旁边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啊……”
这才想起来对方似乎的确给他立过些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服侍完因为灵力透支而暂时丧失神智的龙王大人以后，不得在内室逗留，更别说和对方同床共枕、甚至把一床冰蚕丝被大多卷到自己身上，只给男人留了一角蔽体。
敖战见状眉头一皱，松手冷声道：“跪下。”话音未落，对于寻常人来说过于磅礴的灵力威压便如小山一般压下来。
张青岚顶天了只能算半个普通的凡人修士，自然是无法同龙王抗衡，磨蹭半天，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爬下床去，老实跪在了床沿处。
脸颊处的热度未褪，青年眼尾还染着一层薄红。
趁着敖战不注意，张青岚偷摸地拖了个软垫放在膝盖底下，面色沉静，丝毫不显心虚。
又去拉男人的手，捧到自己的脸侧，像是只示弱的小动物，垂着眸，偶尔蹭着对方冰凉的掌心。
二者皆非话多碎嘴之人，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感受着掌心里一片细腻柔滑，敖战原本气海之中每次因为灵力耗损而翻腾的无边怒意终于消减些许。
高高在上的龙王大人定了定神，反手攥住了跪在自己脚边的青年的手腕，沉声问道：“昨日去了银霜楼？”
“哎，”张青岚瞥着地砖上的金丝雕花，老实应道：“去了。”
男人闻言勾起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银霜楼是烨城之中最为豪华的一家酒楼，老板娘倒也算是个传奇人物，早年间靠酿酒发家，加上年轻时容貌过人，久而久之便得了个“酿酒西施”的名号，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而这银霜楼要真论上有哪些过人之处，除了陈酿佳肴，还有的便是他们家的卖酒娘。
楼里的卖酒娘大多是年轻貌美，水灵青葱的小娘子，腰间挎着小木篮，篮子里便是大大小小的酒盏，一贯铜钱一盏酒，再多的，便是买人的钱。
酒楼一层是大堂，二层是雅间，三层四层便不再对外开放，多的是房门紧锁软玉温香的小屋子。于是去那银霜楼的客人目的便不纯起来，除了醉酒，还能醉人。
昨日银霜楼为了庆祝分铺开张，特意邀了众多文人雅士商贾富贵前来为新楼造势，一众人赋诗作曲，饮酒寻欢，热闹了半座烨城。
张青岚便是那时候混进去，仗着自己那点儿三脚猫的天师功夫，悄摸喝掉了老板娘珍藏的四坛女儿红，又趁着敖战在边陲赈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大摇大摆地撬了后门的锁。
只可惜张青岚千算万算，算不到敖战会因为中途灵力耗损，神智失控而提前回到龙王府，又在归来的途中被熟悉的气息引导进了银霜楼、恰巧拾起来被醉酒的张青岚不慎弄丢的血玉项链。
进青楼，喝花酒，彻夜不归，破偏门禁制，还弄丢了老爷赏的项链……这些个零零碎碎的错处加起来，指不定要被敖战罚成什么样。
青年跪得倒是板正，身上过于宽大的素色单衣领口大敞，原先那些被敖战舔吻留下来的痕迹还没消掉，现如今倒是又叠加上了新的斑驳。
敖战抬起手，指尖幻化成龙爪，轻轻划过对面美人肩颈处的皮肉，登时便破开一道细长的伤口，从伤口处渗出来点点血珠。
“……”
青年垂着头，露出来后颈处一片光洁细腻的皮肤，张了张口，仍旧是那副驯服乖顺的模样，嗓子又轻又缓，细细地喊疼。
龙王大人居高临下，被对方那副纤弱恭谨的模样取悦了，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不一会便把龙爪收了回去，用人类的手指刮掉了张青岚伤口上的血珠，随手抹在了青年的下唇上。
“行了，”敖战盯着对面青年锁骨中间垂着的那块用血玉雕镂而成的玉方，冷声道：“把重黎里的东西取出来。”
张青岚闻言低下头，用手捧起了血玉。
只见红光一闪，青年细瘦的五指中间瞬间满满当当捧了三颗润泽饱满的海棠果——那是前一日晚上在银霜楼，不知是哪个小娘子见张青岚生得好看，随手塞给他的零嘴儿吃食。
重黎是那方血玉法器的名字，其中蕴着半米见方的芥子空间，空间之中不受时间流逝影响，因此那些个海棠果上甚至还留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新鲜又水灵。
敖战见状，冷哼一声。
下一刻便从张青岚的手里将海棠果夺了过来，一把捏碎，沾了满手的果肉汁水。随即捏住青年细瘦的脖颈，将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唇缝伸进去，言简意赅：
“舔。”
被人掣肘的滋味并不好受，张青岚却是已然十分习惯一般握住了男人的小臂，微微偏过头，垂着眸子，认认真真地舔舐着那些脆甜洁白的果肉。
敖战瞳仁中的墨色闪烁，几番变换得翠碧，像是极大地被青年臣服的模样满足了似的，感受着对方温热舌尖的柔软触感，将手上的力道放松，转而开始玩弄对方的舌尖。
身形瘦削单薄的青年像是一只濒死的天鹅，优美纤长的脖颈被人挟制，不消片刻，脸颊上边染上了窒息的绯红。
眼看着张青岚舔舐的动作变得愈发迟缓，眼神逐渐变得空茫，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敖战这才冷笑一声，松开了掐在青年脖颈处的手。
敖战俯下/身，抬手抹掉张青岚嘴角残留的一小块海棠果肉，搂起对方的腰，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神色阴沉：“不服气？”
青年像是个木偶，几乎毫无抵抗的动作，顺势靠在了男人的胸膛之前，双手柔若无骨，轻而缓地攀附上敖战的肩背。
被欺负得那样狠，闻言也只是眼神微微闪烁，却是摇了摇头，慢吞吞道：
“没有。”
作者有话说：
开新坑啦！这次的想要写的是地位差+强控制欲的大魔王攻&#215;柔顺驯服的废物美人受 ovo 努力日更，求收藏求海星呀！啾咪！

第二章
敖战从青年那里得了称心如意的回复，却是意犹未尽，又将本就被他欺负得呜咽出声的美人摁在腿上又亲又抱。
直到雕了凤栖梧桐的大门门口外响起来府上的总管家苍老又恭敬的声音：“老爷，时辰到了。”
敖战这才把双目含泪气喘吁吁的张青岚从自己怀里放出来，临了还奖赏似的吻了吻对方的颈侧。
张青岚被男人的一番动作弄得手脚绵软，面色绯红，强撑着站在原地，眼神也是空茫的，神色迷离，不知道还陷在哪方臆想里脱不开身。
青年身上的素色单衣被发疯的敖战用爪子划出了好几道裂口，衣料底下露出来的没有半块好肉，全是龙王大人作乱留下来的痕迹。
僵硬地定在原地好一会儿，等到自己的喘息渐渐平缓，张青岚这才缓缓弯下腰，试图从床脚的地面上捡回自己那件已经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尘脏污的粗麻布衣。
只可惜就在指尖触碰到衣角的瞬间，衣服便被人用脚踩住——张青岚抬起头，发现敖战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他面前，脸上露出来个冷笑。
动作一顿，青年随即垂了睫羽，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单衣，赤脚朝着方才王管家出声的那扇雕花侧门走过去。
皓白的脚腕上挂着用红绳穿起来的铃铛，丝线艳红，铃铛金黄，当是风情无限、格外勾人。
青年身形清瘦，身上套着的单衣又格外宽大，更显得背影清瘦挺拔。蔽体的唯一一件衣服是敖战的，用的是东海珍珠磨粉后制的线料，十几个鲛人绣娘要一起织半年有余才能做出来一件。
如今上面全是两个人胡闹的痕迹，还破了几道口子，披在张青岚身上，看的敖战心痒难耐，施//虐的欲//望水涨船高。
张青岚忽视了来自身后的火热视线，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雕花木门。
管家知情识趣，方才只是敲过门，并不需要敖战吩咐便很快离开了。
如今倒是只剩下两个珍珠蚌化形的侍女，手里端了镶有各色宝石的铜盆，盆子盛着洗漱用的露水，模样恭谨地站在门口。
大概是才从海里上岸不久，撞见面前满身**痕迹的青年，其中一个侍女还因为过于吃惊而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青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是半点耻意都无似的，只是伸手接过了侍女怀里的铜盆。
那两只蚌壳成精的丫鬟在递过去洗漱用具之后，登时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匆匆离开了。
张青岚端着露水回到内室，却是又被敖战捉住了****，拿掺了特殊药材的热水擦掉了身上龙王大人曾经留下的痕迹。
临了，敖战给浑身光//裸的青年扔过去一套衣服，跟家里面那些虾兵蟹将的制式没有太大的区别，冷言冷语地吩咐他穿上，张青岚这才慢吞吞地换了衣服，又服侍敖战梳洗。
……
待到敖战胡闹尽了兴，张青岚这才得到自由身，端着铜盆布巾从男人的房间里退出来，朝府邸的后院走去。
还未走到半路，路过偏房旁边的小花园时，两道熟悉的声音却是吸引到了张青岚的注意。
那两个蚌壳成精的小侍女得了空闲，又碰巧遇上了那样刺激的经历，难免憋不住偷摸地躲在小花园里嚼舌根。
只听一人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压着嗓子低声问道：“你看到了吗？老爷房间里的那个凡人！”
另外一只蚌壳登时瞪了对方一眼，小小地哼了一声说：“啧，那是自然，我又不是瞎的。”
那大惊小怪蚌精是新来的，平日里的八卦却没少听，听到小姐妹这样看不起自己，新来的赶紧道：“你说府里都是老爷从龙宫里带上来的妖精灵怪……怎么就他一个是人？怪让人好奇的。”
“听说还是个天师。”她补充。
“嗤，就他？”被自己小姐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逗笑了，资历更老的珍珠蚌摆起架子，张口就来：“身上的灵力稀薄得连守门的鲶鱼还不如，怕不是大人养着玩儿的小情儿罢了。再说了，有龙王大人在，府里还能有什么妖魔鬼怪敢……”
“嘘——停停停停停，”到底还是新来的胆小，满脸急色赶紧打断道：“管家说了，老爷在人间的身份就是老爷，万万不能说那几个字。”
只听两个珍珠蚌哼唧几声，换了个话题，继续窃窃私语起来。
张青岚双手抱臂，后背靠在回廊的朱红柱子上，面无表情地把那些编排听了满满一耳朵。
的确，龙王敖战在人间的身份就是个家财万贯的富贵户，坐拥豪宅千座、良田万顷。甚至在烨城里，只要是跟做买卖相关的都有敖家的一分势力在。
而且烨城里的人都知道，敖家的敖老爷是个顶顶好的大善人，平日里出了个甚么天灾人祸，敖府总是那些商贾富贵里第一个出钱出力的。而且敖家财满心善，还专门在城里设了免费的药堂学府，隔三岔五开粥铺周济穷人。
——就好比今日，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敖战敖老爷忽然准备出门，便是为了赴那粮铺的钱老板的约，结清前几日在边陲施粥时向钱家买粮的余款。
相比之下，张青岚便不那么够看了。
他跟府邸里那些敖战从东海带上来的虾蟹鱼蚌不一样，不仅没什么大本事，甚至就连能够进府的机会也是他硬生生抱着龙王的大腿死缠烂打磨出来的。
不是小厮仆从、厨子马夫，平日里又时常出现在敖战身边，干的到都是些管家侍女的活。张青岚心里门儿清，府里八成的精怪都把他当成了龙王在家里养的小宠禁脔。
脸上露出来一抹僵硬的笑，青年直起身，拍了拍自己衣袖上面沾了的灰尘……想起来上午在敖战屋子里那些胡天胡地，张青岚心想，倒也**不离十。
等把东西还回给了涣衣坊，又老老实实地回了敖战所在的堂屋。
只是刚刚踏进门槛一步，就被敖战握着腕子一把扯进怀里，被人捏了一把腰间的**，耳垂被用力咬下，尖锐的虎牙带来一阵刺痛：“老爷亲自带你去银霜楼，嗯？”
*
银霜楼主体由乌木搭建而成，屋檐修为八角，卷翘的檐尖上分别挂着深绿色的铜铃，为了求个彩头，老板娘特地请人命了名，号称“玲珑八宝”，实为银霜楼一绝。
随着两匹膘肥体壮的黑马的声声嘶鸣，马夫驾着辆金丝翠底的马车，正正好地停在了银霜楼前。厚重华贵的幕帘被人从里掀开，马夫立刻跳下车，提了踏脚用的垫子，放在车门前方，之后便退到了一旁。
粮铺的钱老板满脸堆笑，早已站在银霜楼门口等了许久——敖家财大气粗，府上主事的敖老爷又是个心地善良的，同敖家做一笔生意，赚的钱能够普通人家吃十年不止，天知道多少人想要同敖家搭上丁点儿的关系。
如今他这是走了大运，今日烨城边陲出了旱灾，敖老爷为了赈灾，特意买断了他家十个粮仓的米粮，亲自到那边角小城里救济灾民。
钱老板会做人，二话不说直接雇人将粮食运到了县城，甚至连定金都不提一句。今日特意挑了银霜楼，不仅是为了结清余款，也未尝没有把这生意继续做下去的一丝。
马车的幕帘很快被人撩开，却是率先下来了个穿着灰色布衣、看不大清面容的青年，站在踏凳的旁边一直拉着幕帘，让里面的人方便出来。
钱老板自然不会在意这小厮模样的青年，近乎热切地伸长脖子，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很快，传说中的敖老爷便从那镶金嵌玉的马车上走了下来，端的是气度不凡，翩翩君子的架势。
龙王大人自视甚高，鲛绡裁衣白玉做冠，窄袖的织锦虽是常服，款式倒不是一般成衣庄子能够做出来的精美贵气。衣摆上的烁银绣线在暮色的照耀下光华流转，掐丝的琉璃腰封衬得人格外修长挺拔。
即便脸上仍是那副冷淡模样，对于敖老爷的寡言冷淡早有耳闻的钱老板也毫不在意，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富贵病，随即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一边寒暄，一边将那贵客往楼上的天字一号的雅间里请。
原本站在踏凳旁候着的车夫看到主子往楼里去，又在原地等了一会，这才将东西都收回去，坐回到马车上扬起鞭子，驱赶着高头大马往银霜楼的马厩的方向走去。
不过转眼之间，楼前便只剩下了张青岚一个人。
敖战在马车里弄他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失，青年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一条缚灵锁，颇有些感慨——就凭他那点灵力，锁起来还得承蒙龙王大人看得起。
甩了甩手腕，张青岚迈开步子，慢吞吞地往楼里走。
只不过还没走几步，右肩便被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
张青岚堪堪转身，发现面前站了个清秀可人的姑娘。
姑娘穿着件水蓝色的襦裙，耳边梳了两个圆鼓鼓的发髻，胸前挂着的璎珞在愈发昏暗的霞光之中一闪一闪的，腰间还挂着一方小竹篮，竹篮之中是琳琅满目造型各异的酒盏。
只见那姑娘丝毫不认生，见张青岚回头，肉乎乎的圆脸蛋上露出来一个甜笑，随即大方道：
“小哥，又来找我们老板娘讨酒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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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身着水蓝襦裙的少女迈着碎步，裙摆扫了一地的灰尘，腰间挎着的小竹篮随着她的动作发出阵阵酒盏碰撞的清脆嗡鸣。
“你别嫌弃，”方才在银霜楼前拦下张青岚的少女回过头，朝着青年露出来一个羞赧的笑：“这是老板娘前些日子才赏的院子，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话音落下，少女站定在门扉之前，从右手窄袖的布面之间取出来一支小巧的铜匙，将那木门上的粗重锁链解开，引着身后的青年进了门。
说是“院子”，实际上不过是银霜楼旁一间闲置多年的柴房——那院门被少女伸手推开，瞬间带起成片的浮灰，夹杂着朽木的陈腐气味，惹得毕菁自己也忍不住呛咳出声。
简陋的住处令女孩儿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一边拍打着自己衣袖上面掉落的木屑，一边偷看身侧青年的表情，悄悄地红了脸。
说来也巧，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前几日银霜楼的大宴之上。
那天楼里好生热闹，各种酒水饭食的香气混杂着弥漫在楼内，配上吵嚷混杂的人声，鲜少有客人忍得住不去喝一个酩酊大醉。
银霜楼之所以能在烨城里名声大噪生意红火，靠的绝不仅是老板娘那手酿酒的功夫，暗地里做的皮//肉生意更是占了大头。
虽说楼里的姑娘也有只卖酒不卖//身的，但若是碰上了难缠的客人，少不了被污了清白、占了便宜——那日刚刚给天字雅间送过酒，正端着竹篮往出走的毕菁便遇上了那种事。
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客商手里抱着尊白玉琉璃做的长颈酒壶，直挺挺地站在通向后花园的石子路口，脸上的横肉被酒气熏得红红白白，一看便是已然醉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
猛地遇上一个青葱水灵的小娘子，看人都会重影的富商酒气上头，色心顿起，一把抓住毕菁细瘦的腕子就想要往房里拖。
两个人在花园前边的月桂树前面纠缠许久，那富商癫狂丑陋的模样吓得毕菁眼泪涟涟，只会颠来倒去地哭喊自己并非卖//身的酒娘。
就在那歹人快要得逞的时候，张青岚抱着个满是泥渍的酒坛子，风风火火地从楼上冲下来，同两个纠缠成一团的人撞了个正着。
被美目含泪的少女用求救一般的哀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青岚硬生生停下脚步，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
张青岚最后还是耍了些小手段，弄晕了那个仗着醉酒胡作非为的客人。
毕菁看着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黄泥地上的富商，方才又经历了那样一段要人心惊胆战的挣扎，一时间思绪纷杂，直愣愣地给那路见不平的青年塞过去几颗果子和酒盏，转身落荒而逃，连句谢都忘了说。
想起那日发生的种种，更没想到今日居然又在银霜楼重逢，毕菁摩挲着掌心的铜匙，颇为感慨。
方才听说张青岚无处可去，她便大着胆子带着对方暂时回了后院的柴房。
两个人在半路上互通姓名，毕菁这才知道张青岚在敖家做事，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敬佩和向往的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破败老旧的院子里，院内横七竖八地堆积着不少杂物，还有一颗合抱粗的老槐树，枝叶在夜风的吹拂之中沙沙作响。
“上一次……还要多谢你。”少女红着脸，手指揪着衣摆，紧张又期待地搓了搓，磕磕巴巴地问：“海棠果还，还好吃吧?”
张青岚闻言神色微动，男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沾了海棠果肉和粘腻汁水的模样在眼前一闪而过。
只是没有分神太久，青年便收回思绪，张了张嘴，平静道：“好吃。”
“那就好。”毕菁听他这样说，终于松了一口气。
少女本就是大方开朗的性格，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两个小酒窝：“那是分铺开张的时候，趁着老板娘心情好，吩咐管事赏给楼里大家的，说是新进的原料，拿来酿酒生食皆可，清脆鲜甜，是顶好的东西呢。”
“嗯。”张青岚神色未变，在院子里随意逛了逛，并不太多言语。
毕菁将木篮子放上了院内横陈着的半块石桌上，从那口古井里打了井水，倒了一海碗，递到了张青岚面前，指着桌子旁边的矮胖石墩，招呼道：“小哥你坐。”
张青岚接过碗，慢吞吞地朝着石凳的方向走过去。
就在张青岚和毕菁准备在凳子上坐下的时候，院墙边角处的唯一一间茅草屋的木门却是被人从里面打开，发出了悠悠一声“嘎——”。
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拽着门栓，揉了揉眼睛，朝着毕菁喊了声：“阿姐。”
毕菁听到开门的动静的时候便“蹭”地一下站起身，步子欢快地朝着茅草屋走过去，拉起来小男孩的手，把人带到张青岚面前，说：“这是我弟弟，毕新。”
紧接着便拍了拍那小孩儿的后背，轻声道：“叫人。”
此时夜色渐浓，没了霞光，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只月亮，沉默地悬在墨一般的天空之中。银霜楼的檐角早早挂上了大红的灯笼，纷杂的人声悠悠然然地传到后院来，就连声音也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恍惚得令人听不真切。
柴房一时间被衬托得格外沉静。
张青岚挺着脊背，身形瘦削，面色冷淡地站在姐弟两的对面，眸色沉沉。
毕菁抿着唇，有些紧张地低头看着小孩儿揉眼睛，刚想开口催促弟弟动作快些， 却只听小弟大惊失色的声音在院落之中响起：“阿姐！”
“他是书院里面那个哑巴！”
毕菁闻言，朝着小弟后脑勺上轻拍的动作一顿，神情一下子变得颇为尴尬：“……”
张青岚嘴角勾起来一丝弧度，懒懒地睨了小娃娃一眼，喝了口清甜甘冽的井水，低下头，和那小娃娃大眼瞪小眼。
*
毕新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正大大方方坐在自己家院子当间的青年——方才有两个楼里姐姐火急火燎地叫走了自己的阿姐，似乎是有很急的事。
毕新晓得阿姐照顾自己长大不容易，便自告奋勇，要代替姐姐招呼哑……青岚哥哥。
到底是没了更好的办法，毕菁最后也只能在小姐妹的催促下匆忙拿了竹篮，出门往银霜楼赶。临走前还替自己的幼弟向青年道了歉，又厚着脸皮请人稍微看着毕新一点。
“你听哥哥的话，不要调皮捣蛋，阿姐很快就会回来的，乖啊。”向毕新嘱咐了几句，毕菁这才一步三回头，向着银霜楼匆匆赶去。
想到了阿姐临走前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靠在树干之后的毕新瘪瘪嘴……忍不住又朝院子中央看了过去，悄悄的打量着正端坐在石凳上的那个青年——这个人他是见过的，就在白日自己去念书的听竹书院里。
毕新年纪不大，懂得的倒是不少。
他知道自己家里穷，和阿姐从小没了爹娘，要是没有那个心肠善良的敖老爷在十几年前修建的这个“听竹书院”，就凭他们姐弟两的条件，自己是万万不可能有书念。
书院里和他一样是穷人的孩子并不少，大多都明白自己能够念书，全是因为敖老爷的好心肠，因此大家都心怀感激，念着老爷的好。
老爷来的次数不多，月余能在书院里见一次，偶尔会检查他们做的功课，还给他们发糖葫芦。无论是老爷的丫鬟还是管家，都对他们很好……
唯独这个哑巴！毕新脸颊气鼓鼓的，盯着院中那人的侧脸，忿忿地想。
唯独这个人，每次老爷过来书院的时候，他都跟在身后，却不像那些小厮丫鬟一样温和热络。他从来都不搭理他们，偶尔还会抢二虎子的麦芽糖吃。
小哑巴成天不说话，面无表情，有时候身上还脏脏乱乱的，头发也很长，行动迟钝……总之是个很不讨小孩子喜欢的大人。
大家都不喜欢他，背地里喊他“哑巴”，有时候当面也喊。
毕新自然也是。
一边偷偷观察，毕新一边从侧边的衣兜里摸出来一小只海棠果——这是阿姐给他的，一日只能吃一只，很甜，很脆，他总是当成零嘴儿，攒到晚上才舍得吃。
看着手里红彤彤的海棠果，男孩脸上露出个小小的满足的笑，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宛如平地惊雷一般的声音却在小孩儿的脑袋顶上响了起来。
张青岚半倚着树干，低头盯着毕新手里的海棠果，语气平淡，声音有些嘶哑，悠悠道：“给我。”
毕新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如遭雷劈，呆呆地愣在原地，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却是青年居然真的不是哑巴。
只是小孩很快反应过来，瞬间把巴掌大的小果子攥得紧紧的，背过手去，抿着嘴唇，硬着头皮道：“不给！”
倒是有点意思，张青岚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嘴角随即勾起一丝蔫坏的笑，随手打了个响指——只见那放在庭院角落里的扫帚立刻闻声而动，竟是摇摇晃晃地朝着毕新一蹦一跳地窜了过来。
小孩儿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惊恐地瞪大双眼，就连逃跑都吓得忘记了。
晌午时毕新为了图好玩，用平日练字的草纸笔墨，给那只大扫帚画了歪歪扭扭的五官。青天白日里看着有趣，如今夜色降临，再搭配上那些诡异的扭动，只剩下了吓人。
“哇！”的一声大叫，毕新被吓得拔腿就跑。
很快，张青岚便接住了从小孩儿衣兜里面掉出来的海棠果，又打了个响指，那只像是魂灵附体的扫帚这才停下来，“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回过神来的毕新都委屈哭了，嘴里吱哇乱叫，满院子追着张青岚跑，嚷嚷着“报仇”。
张青岚这回没了在那女孩儿面前的平淡冷静，耷拉着眉眼，嘴角却勾起一个笑。一边逗着小孩儿满院子上蹿下跳，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院落的四方角落甩上了几张不起眼的朱砂符咒。
他虽然法术半吊子，体力却不知道是这小屁孩的多少倍，很快便耗尽了毕新的体力，随即一个鹞子翻身窜上了院里的槐树，靠坐在槐树粗壮的枝干上，一下一下地抛着手里的果子玩儿。
半大的小子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地在树下跳脚。只不过刚抬头，却直挺挺地倒在了一旁的稻草堆上——被张青岚这个半桶水的天师贴了符，瞬间昏睡过去。
院落之内终于重归静谧。
张青岚半坐在树干上，动作颇为懒散，撩起半边眼皮，上下打量着手心里滚圆鲜红的海棠果。
盯了半晌，这才挑挑眉，三两口将那红果整个儿吞吃下肚。
作者有话说：第二章不知道啥时候能解锁……指路微博@冉冉朝阳rrzy，有补发，还有抽奖噢

第四章
烨城连日暴雨，已持续半月有余，天际之上成日蕴着黑云，风雨飘摇，蓄积在河道内的雨水已隐约欲成洪水之势。
敖战受了天命要庇佑一方平安，自然再不耐烦也不得坐视不理，只好在城池真正被灾祸吞噬之前，离府出门，作法收了那雨势。
龙王府修在烨城里，为了避开寻常百姓，选址特意挑在城东北角的一座山脚下。设计之人揣摩了敖战的心意和口味，将整座宅院修建得格外奢靡华贵。
层叠错落的小院有几百座，堆叠着占了百千顷地。装饰用材也都是极品，珊瑚宝珠，美玉金银……昂贵奢华的样子怕是比人间帝王都要胜过几分。
光是那扇白玉制成的大门，便调动了原本东海里的全部工匠，紧赶慢赶了一年有余，才做好了所有的机括装饰，又千里迢迢地移行到岸上。
要知龙本性好招摇铺张，敖战尤其。
当日光是为了给龙王送行做准备，就调动了龙王府邸上几乎所有的鱼虾蟹龟。如今龙王出巡，身后跟了百十个兵将不说，光是站在府邸门口，为了拉动那扇纯玉石雕刻的大门都要派上七八个小厮。
白玉制成的宅门庄重大气，缓缓打开的瞬间，外界奶白色的雾气便沿着缝隙，一点一点地蔓延进府中。
正是天空黯淡无光的时刻，从门外渗透的雾气渐浓，于是飘飘渺渺之中的龙王大人更显高深莫测，气势非凡——却在敖战踏出门槛的一瞬间，一团黑黢黢的影子迅速窜过来，硬生生地拦下了敖战的脚步。
不好！有刺客！
在场的虾兵蟹将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下一息，属于龙王的强大威压便如山巅倾覆一般降下，在场除了那团黑影和敖战自己，落了一地的鲜虾活鱼，竟是都被龙威瞬间打回了原型。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大包天的小贼，倒是有几分能耐，直到白玉石门打开之前都能够隐匿气息，令人难以察觉。
龙王大人双眸登时变成竖瞳，妖异气息顿显，俊美无俦的一张脸上隐隐生出龙首之相。
敖战低下头，刚想出手，却发现那团黑影…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只见那人穿着件破破烂烂的棕褐色布衣，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长了，遮挡着让人看不清面容。
府邸门口两只血珊瑚做成的石狮子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地的粗糙黄纸。一看便知那凡人在门口呆了不短的时间，就像是等待已久，特意候着敖战出府似的。
凡人抬起头，竟是没被身边活蹦乱跳的一地海鲜吓到，视线大大方方地迎着敖战碧色的妖瞳而去。
只见那臊眉耷眼的青年抬眸讪笑一气呵成，紧接着就是大方坦荡的一句吹捧：“龙王大人，真是好生威风。”
……
敖战一把扼住了青年的脖子。
下一秒，乞丐竟是被躁郁的龙王大人单手提了起来，双脚悬空，不住挣扎。
眼看着面前青年的脸色愈发涨红，就快要窒息的模样，介于被愚弄的不悦和浓重防备之间的敖战神情幽暗。
他本是东海龙王，能够号令无数生灵精怪，甚至呼风唤雨，有着大多数妖灵无法企及的申通。
只是三百年前，他在盛怒之下伤了一座城池的人族性命，便被迫恪守天道之令，先是陷入沉睡二百余年，清醒之后被禁足在烨城这一方窄小的地界，不得越出一步。
天地之道命他偿还债孽，事端既然是因伤人而起，那敖战便要用渡人来换——天道叫他一遇身无业障者不得伤，二遇亟待扶助者不得拒，三遇不平之事不得避之，若有违抗，必当降天雷，抽龙骨，断灵力。
于是敖战只得在烨城中隐姓埋名，百无聊赖地过了五十余年。
五十年间除了从东海之中随他而来的兵将侍女，普通百姓根本不会知晓他真正的身份，甚至根本不得接近龙王府一步。
这不知道哪儿来的乞丐看似是个普通凡人，不仅能够在王府周边逗留许久不被发觉，更是只一句话就将他的身份揭露得彻彻底底。
光着一点，就值得多疑暴躁的敖战将这不速之客击杀万次不止。
就在敖战正欲开口质询那人究竟什么目的的时候，只见天空之中忽然阴云堆积，刮起阵阵阴风，云层翻滚只见亮光闪烁，噼啪之势竟是带了更重的威压，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
是天雷的劫云!
敖战瞳孔顿时一缩，登时松开了钳在青年脖颈之间的左手，如风一般往后生生退了十几米。
只见一道刺目白光闪过，随即听得“轰隆”一声，果然，敖战原本站立着的那寸土地上已然焦黑一片。
雷电明显就是冲着敖战而去——那距离敖战不过半尺的青年毫发无伤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敖战见状，登时心下一动。
被天雷提醒，这才忍着不耐开了灵视，定睛一看，发现对面那人竟是六根清净，身上毫无业障的纯净之体。
敖战神色微变。
按照天道所言，他被困烨城是因身负业障血腥。为了还清罪业，头一条便是不得随意出手伤人，身无业障者尤其。
那不知道哪里来的乞丐被敖战先是掐了脖子，而后又被一把甩在了地上，如今正坐着不住呛咳，面颊都因此泛起了淡淡的薄红。
敖战见状，冷笑一声。
龙王大人纡尊降贵，特地走到了青年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拨开挡在这乞丐面前的黑发。
出乎意料的，青年生了极好的眉眼。
同指尖相接触的皮肤触感柔滑细嫩，那人白白净净，一双凤目染了薄红，被迫抬头朝他望过去，眼睛里水光潋滟。
脸颊之上沾了黑灰，属实狼狈，身形瘦削，整个人当真是弱柳扶风，仿佛敖战一用力就能把对方的手骨折断。
弱虽弱，却着实美得惊心动魄，让敖战有些莫名的心痒。
“咳，”青年抬手，指骨搭在龙王的掐着自己下巴的手腕上，无力地想要挣脱：“放…放手…”
敖战笑了笑，松开手，转而用指尖拭去青年眼角的泪，漫不经心道：“倒还不能伤你。”
“说吧，你是谁？”
那青年猛地被放开，喘//息几下，又缓了片刻，这才喑哑着出声：“吾名…张青岚，自幼修炼天师一道，近日功力颇有小成。”
啧。
明显就是招摇撞骗的说辞令敖战耐心急速告罄，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木头美人。
青年倒是丝毫不介意，垂下眸子，看到了零散在手边的桃木剑和符纸摇铃，抿了抿薄唇，张口就来：“在下自幼修炼天师一道，远观王府灾云聚集，又夜观星象，发现恰有天煞星动，这才主动上门，自告奋勇，愿助龙王大人化解一二。”
一边胡编乱造，一边撑着缓慢起身，正儿八经地和敖战视线相汇，端的就是个理不直气也壮的架势。
敖战闻言，挑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人身上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还有一看便是粗制滥造的木剑黄符。
“若是龙王大人不嫌弃，在下愿意暂住府中，布下阵法，待到将那大灾祸拖延一二，再寻他法，最终将其化解。”
张青岚非但不以为耻，反而俯**，装模作样的将那桃木剑和符纸拾捡起来，攥在手里，一副淡然处之，镇定自若的模样。
方才的那番折腾令青年乱了衣襟，整个人比一开始时更加狼狈，露出来精致浑圆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肩颈处甚至还散乱地绕着几缕青丝。
龙王大人见状，免不得双手抱臂，紧皱眉头，嗤之以鼻。
*
敖战站在银霜楼顶层雅间的窗框前，视线幽幽，盯着不远处底楼小院里的一颗茂密槐树。
身后的酒桌上一片狼藉，满是残羹冷炙的大理石桌，一群小厮侍女正架着醉酒的钱老板往外走。
很快，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敖战一人。
抬头望了一眼天上即将圆满的月亮，敖战发现自己方才盯着那槐树，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竟是同张青岚初见的片段……到了最后，那半桶水的天师还是如愿以偿地进了龙王府。
回想起片刻之前他在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个卖酒娘冲着青年露出的笑，敖战眼神愈发幽暗，手下的窗沿处缓缓显现出几道深痕。
一向肆无忌惮的龙王大人没有再多犹疑，踏着窗框御风而起，竟是纵身一跃，仗着夜色深沉，连障眼法都懒得施，只消几息的功夫，便踏进了那破旧的院落。
直到一把抓住倚靠在槐树树干上的青年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敖战眉间隐隐蕴着的那些怨气才消散几分。
“……老爷？”身旁忽然多了一个人，张青岚显然始料未及，微微睁大了双眼，有些惊讶地偏过头去，迟疑着开口。
“嗯。”敖战应了一声，转而揽住怀里美人的腰背，脚尖轻点，带着张青岚一同跃下了槐树那根横生的枝干。
一阵突出起来的天旋地转过后，张青岚发现自己竟是被敖战抱到了那张残破的石桌之上，双手被迫束缚在身前，整个人被限制得只能倚靠着面前的男人才能堪堪坐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到耳边响起了敖战的声音，略带些许不悦，低声道：
“真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下咽。”

第五章
敖战左手抓着张青岚的腕骨，右手搂着一把细腰不放，微微偏头，凑近了怀里青年的颈侧。
嗅闻了几下，那股属于毕菁的劣质脂粉味果然还是在张青岚的身上留下了痕迹，熏得龙王大人头疼。
自觉被区区凡人冒犯了的龙王把错归结到张青岚身上，丝毫不讲道理地怪他招蜂引蝶。
就着把人锁在怀里的姿势，敖战索性直接在青年的颈侧咬下一口，虎牙叼着一小块皮肉稍稍用力，很快，一丝血腥气便在嘴里弥漫开来。
眼看着张青岚皓白的颈子破了一道口，冒出几颗殷红的血珠，又被敖战不太温柔地舔掉，冰凉粘腻的唇舌仍旧在那伤口处徘徊**。
敖战咬着张青岚的脖子不松口，面色阴沉，一边收紧抱在青年腰侧的手，一边含糊地放狠话：“我要杀掉她。”
张青岚心里门儿清，敖战根本不可能再随意对凡人动手……明白对方又在逞口舌之快，只好一声不吭地坐在男人的大腿上，甚至主动撩开自己左肩上散落的长发，露出来大片光洁的皮肤，乖乖地往敖战嘴边送。
张青岚在男人面前向来都是一副乖顺的模样，哪次都不例外。如今也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面出神，没了刚才逗弄小娃娃的精气神。
美人垂眸，半阖的眼皮掩住了瞳仁里的光，就连呼吸都放得迟缓了，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敖战随意摆弄。
敖战见状反而松了口，哼笑一声，随即抬手狠捏了一把张青岚腰侧的软//肉，又将对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撩起青年一缕墨色的长发，在手里绕了好几圈。
“怎么，心里不服气？”敖战胡搅蛮缠，故意这样说。
张青岚抬起头，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神色却一派茫然而无辜，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温声道：“服气的。”
“哼，”敖战把手里的长发松开，转而用拇指大力揉搓了一把怀中之人的嘴角：“上次的海棠果，也是那女人给你的？”
张青岚点点头：“是。”
敖战闻言额间青筋一跳，黝黑瞳仁随即闪过一道碧色的光华，视线向张青岚投去——果不其然，青年的丹田四周正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不仅如此，那灰色的空茫雾气顺着筋脉攀缠向上，一直延伸到了双目之间，盘踞在青年眉心，已经隐隐有了凝结之相。
像是想起了什么，敖战的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他是方才从树上把张青岚捉下来时才发现那果子的异常的。
片刻之前，在凑近嗅闻青年颈侧时，敖战不仅闻到了毕菁用的那些胭脂水粉的味道，同样还捕捉到了从怀里这人嘴角处逸散出来的、诡异的灵气。
青年打着天师的名号一路招摇撞骗敖战是知道的，他同样清楚对方实力有几分深浅。别说灵气，就连最基础的修为也是浅薄一层，根本不可能到达逸散出来的地步。
既是不可能由内而外溢出灵气，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这愚钝懵懂的凡人怕不是着了道，被人骗着吃下肚了些什么，这才有了那样诡异的灵力变动。
联想到几日前忽然出现在重黎里的那些玩意儿，还有张青岚在银霜楼里认识的那个姑娘，敖战顿时黑了脸。
百年之前天道封印了他大半的灵力，因此几日前即便只是收服烨城周边的雨势，都逼得他灵气干涸，变成半龙半人的混沌模样。
直到回到府邸之中时也不过刚刚恢复，神智还未彻底清醒。
拉了张青岚做那种事，又在神识不清的时候发现对方居然敢背着自己跑到青楼去喝花酒，躁郁冲顶的龙王大人光顾着调教不大听话的小宠物，自然便忽略了那几个海棠的怪异之处。
现在回想起来，那日随意一瞥，似乎确实看到了同今日一般的灰色薄雾萦绕在鲜果之上。
不过片刻，敖战便干脆地伸出手，捏着青年的下巴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同他唇舌相贴。
“唔……”
张青岚微微睁大双眼，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敖战的小臂，像是往一池春水里投进几粒浑圆莹润的鹅卵石，掀起来一丝名为慌乱的波澜。
很快，一股霸道冰凉的灵气便顺着两人纠缠的唇舌渡给了青年。
暗色的灰雾被那道灵力纠缠住，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灰雾全部清退，从张青岚的丹田眉心拔除，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没了那薄雾的纠缠，张青岚顿感灵台一轻，原本存在四肢关节处的滞涩感明显消散开来，胸腔前蕴着的郁滞和脑子里的混沌也一同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敖战瞥了眼那些不堪一击的雾气，又咬了一口张青岚软嫩柔滑的舌尖，听到对方因为吃痛而发出的闷哼，恶劣的龙王大人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开。
松开了在对方腕骨处的禁锢，敖战看着张青岚手腕上那圈红印，心念一动，忍不住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在上面揉捏几下，平白又添了些红痕。
看着青年忍痛的样子，敖战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阴暗欲//望，唇角勾起来一丝微妙的弧度。
就在这时，两人俱是听到一阵锁链相撞击的脆声。
随着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的聒噪杂音，属于少女走路时发出来的细碎脚步声在院落之中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毕菁那把甜的像是掺了蜜糖似的好嗓子：“……阿弟，青岚哥，我回来了。”
眼看着毕菁的前脚迈进了门槛，张青岚却还被敖战牢牢拥在怀里，动弹不得。
到底张青岚在外人面前还是个知廉知耻正常人，视线朝着门口毕菁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被敖战紧攥的右手下意识地挣动了几下。
那动作的幅度其实很小，甚至称不得上挣扎，只是个无心的反应，却不知怎么的，正正好踩中了龙王大人的逆鳞。
敖战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脾性，此时心头火起，更是被张青岚下意识的抗拒点燃了一腔郁气。
男人沉着脸，一把抓住了张青岚单薄的肩，猛地用力，把人拉到了自己面前，左手搂着青年的细腰，微偏过头，只给门口的毕菁留下一个背影。
下一秒，敖战便满意地听到那一竹篮陶瓷酒盏落地破碎的声音——以及毕菁压着嗓子发出来的尖叫。
张青岚被身形高大的敖战摁在怀里，遮挡住了全部的视线，自然看不到此时此刻毕菁脸上的讶异和愤懑。青年抬眸，看着虽未进一步动作但脸上明显写着不耐暴躁的龙王大人，禁不住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毕菁十二三岁就来了银霜楼做工，从小到大虽是没经历过，却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风花雪月暧昧情动。
楼里方才来了一批异地的客商，人手不够，她的姐妹才寻来这后院，喊她过去帮忙。
谁知道等到毕菁忙完了手头上的活计回到家里，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光景。
只见破旧的院落之内站着个毕菁完全陌生的高大男子，背对着院门，正捉着张青岚的双手，将人搂在怀中。
那男人偏过头去，凑近了张青岚，两人似乎……正在亲昵。
毕菁如遭雷劈，紧接着她便注意到了一旁稻草堆上自家小弟卧倒的身影。
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顾不上害怕退缩，三两步便冲到了毕新身边，蹲**试图将小孩儿唤醒。
只可惜毕新双眼紧闭，像是睡得熟了，又像是昏迷，任凭毕菁怎样摇动都无动于衷。
毕菁登时脑袋空空，呆若木鸡地抬起头，只见青年垂着头，被人辖制在怀中，看不清表情，似乎是极不情愿。
“呀啊！”只听毕菁一声尖叫，直接解了腰间剩下的唯一一个长颈玉瓶，向着敖战冲过去，高高扬起酒瓶——
竟是兜头淋了毫无防备的龙王大人满身的青梅玉竹酒。
***
待到张青岚再次清醒过来之时，四周早已从破旧衰败的柴房变成了满是镶金嵌玉的居室。
感受着身下那床柔软得异于寻常的被褥，青年缓缓睁开双眼，半眯着眸子，被那层叠纱帐之外点燃的烛火晃了心神。
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张青岚强撑着半坐起身，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沾了好几道煤灰、同这陈设华美的屋子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
……敖战向来嫌弃他不爱洁净，往常要是寻了由头把他关在这间屋子里，总还是先要把他扯进浴池当中刷洗一番的。
现如今连衣服都没换便将他关进来，想必是真的被那姑娘气得狠了。
张青岚习以为常，抬头环顾四周。
只见屋内四面墙上密密麻麻，篆着一行行的鎏金咒文，用银色丝线绣着无数奇怪符号的纱帐之外，唯一的一盏落地莲花灯正幽幽地燃着中心的烛火。
张青岚掀开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薄被，果不其然，双手的腕骨以及脚踝处均被扣上了深红色的缚灵锁。
老管家站在门外，见屋内的张青岚终于从昏睡之中清醒过来，于是板着一张脸道：“老爷说，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放你出去。”声线冰冷僵硬，一字一句地响起，透过门缝传进屋子中。
张青岚半坐起身，闻言动作一顿……随即从善如流，冷静道：“我知错。”
管家：“……”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海星呀ovo

第六章
夜已深，面容苍老的王管家直挺挺地站在禁闭室门外，神情是说不出的古怪憋闷。
饶是两年来他同张青岚已然不止打过一次交道，可每每看到对方顶着一副风光霁月的皮囊，做出来的却尽是没甚么骨气的事情……脾性一向刚正不阿的王管家便总会像是吃饭时被馒头噎着嗓子一般，一口老血淤在心头，咳也不是，咽也不是。
管家在东海时便是敖战贴身亲侍之一，更是最早追随敖战上岸的亲信，他是团鱼成精，寿命极长，说是看着龙王大人从小长大的也不为过。
龙王大人在王管家的心里地位比亲子更甚，百年来一直在敖战身边打点生活，对王的忠诚和对血亲的爱护早已刻进了王管家的心里。
于是他对敖战有多上心，便看张青岚有多不顺眼。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板正又顽固的王管家当初就极力反对敖战将那凡人修士放入府邸之中，再加上平日里张青岚根本不是个安分的，隔三岔五就要弄出些鸡飞狗跳的小事端。
这不，前几日两个刚刚入府的珍珠蚌精才刚来找他哭诉过，说是饭食的海藻被青年换了个种类，吃下去以后浑身又麻又痒，隔了两三天才消停。
隔着一层薄薄的雕花门板，人影从门上糊着的薄纱之后影影绰绰地显露出来。
王管家盯着青年的背影，出神半晌，终于还是捋了一把自己的花白胡子，转身朝着书房走去——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和小年轻怄气，王管家总归还是要把一切向敖战如实回禀。
张青岚坐在被符文包围的屋子当间，听到管家逐渐远离的脚步声，若有所思地收回了原本落在花窗之上的目光。
手腕和脚踝处的缚灵锁长度固定，末端被熔炼到了地面的石砖之中，虽然足够能让被束缚之人在房间之内活动，却也只局限于极其狭窄的一方空间里，甚至连门窗都无法触碰到。
缚灵锁的材质特殊，似石似玉，虽然名字带“锁”，模样却是更类似于几根编织的柔韧丝线。随着青年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几声紧绷的幽鸣。
这禁室只陈设着一方石床，床铺处于房间的中心，所在之处比普通地面还要高出三个阶梯。穹顶之上设了层层纱帐，帷幔垂落下来，向四周铺洒开。
缓缓站起身，张青岚环顾四周，随即抬手掀开了银白色的轻薄纱帐，赤//裸着双脚，朝着镌刻了密密麻麻符文的青石墙面走过去。
缚灵锁的作用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是专门用于限制修士精怪使用灵力的法器。平日作用不显，只有束缚在生灵身上，才会开始显现效用。
修士的灵力越强，缚灵锁的作用越明显。不仅能够全面压制住修士的法力，令他们同寻常人无异，更是能够在修士强行催动使用灵力的时候转压制为吸收，直接将那些未出手的攻势全盘化为己用，甚至反噬。
感受着腕骨处属于缚灵锁的一片寒凉，张青岚倒是毫无畏惧。
毕竟他那点儿修为同那些大能天才比起来，简直就是沧海一粟……少得可怜。要真论起来，敖战拿这种东西对付他，也算是看得起了。
到底不是第一次被任性暴躁的龙王大人弄进来，张青岚熟门熟路，很快便沿着石阶走到了一处纱帐堆叠的角落。
轻轻地将掩盖在上面的银白色纱布拂开，张青岚蹲下//身，寻了一处拳头大小、同旁边青石砖之间存了一道裂痕的石块，几番用力，便将那块深色砖石从地面上撬了起来。
托了敖战懒得剥他衣服的福，青年从身上粗布麻衣的夹层之间拾出来一枚半寸长的玉制短笛。
只见那短笛玉色通透，安静地躺在青年的掌心之间，笛身上的三个圆孔用软金包边，尾部还雕刻着一片精致小巧的竹叶。
青年顺势靠坐在墙角，将短笛凑近唇边——玉笛无声，却是随着张青岚的动作通身泛起了点点幽蓝亮光。
原本莹润平整的玉面上随着亮光泛起也浮现出了勾缠的奇异纹路，浅淡的莹蓝光芒映照着青年的瞳孔，竟是衬得那张平日里清和浩然的面孔透露出些许妖异来。
很快，玉笛的效用便体现了出来。
只见那墙角处原本只是石块松动之处逐渐抖落出来一小堆石砾，一个凹陷竟是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了青年的视线当中。
那土堆耸动不停，堆积得越来越多，凹陷也越来越大，似乎是有些什么活物在底下挖刨。
没多久，一个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孔洞便出现在了墙角。
只见先是一双小爪子扒拉在孔洞周围，粉嫩的爪尖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着金色光华的乳白色指甲。然后便是一股脑儿地钻出了一只圆滚滚的毛绒团子来。
那小东西类似小鼠，浑身雪白，期间夹杂着几缕金色、灰色的毛发，竟是在后背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八卦太极图。两只半圆的小耳朵支楞在脑袋上，随着四周的响动做出反应，颤巍巍地动来动去，着实是灵活俏皮。
四只爪子看上去柔软无害，却是能将禁室覆有咒文的青砖也挠出了个**。一条短而圆润的小尾巴蓬松地拖在身后，擦过地面上的灰土，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张青岚伸出手，将这毛绒团子托在右手手心，同那双琥珀一般澄静的小豆眼对视了片刻。
青年先是伸手在团子的后背上轻轻捋了一把，这才将毛绒团子放到了自己手腕处捆绑着的缚灵锁上，薄唇轻动，低声道了句：“有劳。”
团子听到张青岚的话，圆乎乎的小耳朵敏感地动了动，而后又认真地点了点头，前爪一把抱住了丝线一般的血红色缚灵锁，偏过脑袋去“嗷呜”一口，白玉一般的板牙便咬在了缚灵锁上。
只见那原本血色流转的缚灵锁上顿时灵力暴动，竟是像是漏了的气球一般灵气四溢，从毛绒团子下嘴处发出了丝线布帛绷断的声音。
张青岚后背倚靠着冰凉的青砖墙面，手腕处随着缚灵锁被啃噬而隐隐发热。
软团子速度很快，像是天生克制缚灵锁一般，身后的八卦太极图明明灭灭，竟是发出了层层耀眼金光，两只小爪子抱着那血色丝线，一口一口地啃得欢快不已。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张青岚四肢上捆绑着的缚灵锁便被毛绒团子“吃”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同青砖地板相连接的末端飘飘忽忽地耷拉在地板上，一副有气无力、元气大伤的模样。
软团子的体积也从一开始的半个巴掌大小膨胀到了两倍，软乎乎，毛绒绒，圆滚滚的一捧，窝在张青岚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青年见状，一双凤目里染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有些恶劣地伸出食指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小鼠的肚皮，也不知道是不是幻听，禁室之中响起了一声小小的饱嗝。
毛绒团子脾气温顺，被人戳了几下也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伸出一双又短又胖的小爪子，轻轻抱住了张青岚的手指。
感受着从指尖处传来的淡淡温暖，青年脸上的表情一片柔和。
张青岚站起身，重新感受到了筋脉之间灵气游走的畅快感。随即将小东西捧起来，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内袋之中，三两步走到禁室的门口，悄悄拉开了房门。
或许是对缚灵锁的威力过于自信，龙王府中的禁闭室并没有设计更多的机关，除了那灵器，房间之内并没有更多的防护，与一般的屋子并无二致。
张青岚解除了缚灵锁的桎梏，很快便打开了外面的普通门锁，几乎称得上是轻而易举，转眼间便溜了出去。
夜色已深，冰凉的夜灯将青年散落的墨色长发吹起，丝丝缕缕地飞扬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默燃烧的落地莲花灯，青年脚步未停，赤着双足，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离开了禁室。
莲花灯芯之中烛火跳跃，散发出一片昏暗的橘光，安静地见证了这一切。
胸前揣了个暖融融的小东西，青年有些不自然的抬起手，为软团子遮住了过于冷冽的夜风。
地面上粗砺的石子碎瓦着实硌得慌，张青岚先是回了自己的小院，穿回一双草鞋，不顾脚底磨出来的点点血痕，又匆匆出门，朝着龙王府外走去。
却是行道一半，眼看着就要接近那曾经被张青岚用符咒解开过禁制的偏门，青年赶路的脚步却被一群人打断了。
只见三五个小厮模样的龙虾精手里提着一盏米黄色的竹编灯笼走在队伍前方。中间是两条容貌过人、衣着轻薄的鲤鱼精。
最后才是平日里负责统筹龙王王府一众日常开销生活安排的鲛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华美的檀木盒，盒子半开，里面一颗夜明珠在月色之下散发着淡淡光华。
临近偏门的这条路很少下人知晓，却是距离敖战书房最近的一条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中间那两条浓妆淡抹阿娜多姿的鲤鱼精脸上还泛着薄红。鲛人手里的夜明珠质量极品，这龙王府邸之中，除了敖战还有谁配得上用？
左拥右抱，夜//御二//女……龙王大人当真是好本事，坐享齐人之福。
张青岚抱着软团子，站在茂密的树丛之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人渐行渐远。
神色淡淡。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复制错了……少了一大段

第七章
毛绒团子从衣襟处探出头来，两只小豆眼眨巴几下，在看到夜明珠的一瞬间似乎闪过一道精光，随即昂起小脑袋，轻轻在张青岚胸口前蹭了蹭。
感受到从胸口处传来的细微痒意，张青岚垂下眸子去看它。听完底下绒毛团子发出来的几声娇嫩又细微的嘤嘤叫声，青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张青岚思考片刻，嘴角勾起来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紧接着便把团子捞了出来，蹲**，将小东西放到了地面上：“可以，但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有了张青岚的允许，软团子明显变得高兴起来，轻轻在地面上蹦跶了几下……紧接着便如一支利箭一般——朝着那端了夜明珠的鲛人径直窜了过去！
鲛人手里捧着如此贵重的宝物，自然是万分小心，走路的步子放得缓之又缓，双眼紧紧盯着手里的镂空檀木宝盒，不敢出半点差错。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本来平静得近乎沉闷的空气当中忽然刮过一道冷冽气劲，一行人被那气劲冲得东倒西歪，差点倒了一片。
娇滴滴的鲤鱼精花容失色，原本精致可爱的发型被直愣愣地冲散，点缀在发间的宝石珠钗没了支撑，丁零当啷地掉了一地，撞击在黄泥地面上，发出一阵阵脆响。
等到几只妖精互相搀扶着站稳，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最重要的夜明珠竟是从哪半开的木盒之中直接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顿时，平日里以曼妙歌喉著名整片东海的鲛人嗓子里发出了高声尖叫，两眼一翻，竟是昏了过去。
兵荒马乱的一行人急着寻找夜明珠的下落，自然没人注意到在墙角有一只不过巴掌大的活物，正沿着地洞鬼鬼祟祟地往墙外钻出去。
毛绒团子轻轻松松便成功脱身，离开王府后撒开四只小爪子，一路狂奔。
小东西没有跑多远，很快钻进了山脚下王府附近种的一片竹林之中。
竹林里落叶堆积，软乎乎的一团金色身影穿梭其间，踩着枯枝落叶，发出来沙沙的轻响。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散发出道道柔和光线。
青年沐浴着月光，身形清俊瘦削，后背背着一把不知道何时取来的桃木剑，腰间别着个暗金色的手摇铃，一张符咒的边角从前襟的缝隙露出来，上面画着的符文在黑暗之中隐隐发出些许朦胧幽光。
远远地便看见了直立于青竹之下的张青岚，小团子爪下生风，一个纵跃便“噗”地一声砸进了青年的怀里。
感受着胸口处突如其来的压力，张青岚闷哼一声，到底好脾气地还是伸出手，接住了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只见团子后背的八卦图愈发明亮，一道道金光随着小东西的心跳呼吸散发出来，周身笼罩着淡淡光晕。
张青岚伸出右手，用食指抹干净了团子嘴边剩下的玉石残渣：“吃饱了？”
毛绒团子点点头，在青年手心里打了个滚，随即翻坐起身，一副雄心壮志的模样，伸出爪子，在一片虚空之中指出了一个方向。
只见随着爪子挥动，一团冒着橘色光芒的萤火顺势而出， 飘飘忽忽地在空气中摇晃，如同引路一般，绕着张青岚周身转了几个圈。
青年看着萤火，抬手将团子放到了肩膀上，揉了一把小东西后背上的绒毛，随即提气运功，纵身一跃，足尖在那薄薄的一片竹叶上借力轻点，三两下便离开了竹林，跟着那团急速向前的萤火，朝着城镇的方向跑了过去。
此时银雾般的月华倾洒下来，为竹海里的每一片叶子镀上一层微光。
***
夜已深，镇子上除了街道两旁宅院门口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还在静静燃烧，家家户户都已经熄了烛火，不再有人声动作。
张青岚手里拿着一块破旧的罗盘，站定在一条青砖铺陈的宽阔大路上，指腹摩挲着上面被岁月侵蚀留下来的斑驳痕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盯着罗盘指针所指向的正前方，神色一片平静。
不远处传来打更的铜锣声，更是衬托得沉睡之中的镇子阴暗昏沉，好不安静。偶有几声蛙鸣，咕咕地从角落中传出来。
青年身上衣着单薄朴素，腰间系着的布条子被夜风吹起，不住飘动着。
张青岚单手从脖颈处掏出了那块名唤“重黎”的血玉项链，放在手心之中。心念一动，只见一道暗色红光闪过，青年的掌心之中便忽然出现了一枚浑圆艳红、鲜润欲滴的海棠果。
那日从毕菁弟弟衣兜里落下来的其实是两枚果子，小孩儿怕自己控制不住嘴馋，特意将一枚藏在深处的布兜，眼睛看不见，便不会动吃掉它的念头。
……只可惜到了最后，毕新也没能吃成他的阿姐给他留下来的最后两个红果，倒是便宜了张青岚这个坏大人。
其实青年早在第一次同毕菁相见、被塞了一兜有的没的零碎时便敏感地发现了那些海棠上的怪异之处。
他虽然灵力低微，法术不精，却天生对于各种各样的灵气能量最为敏感。
那海棠上明显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味，张青岚却发现除了自己，竟是无人有相同的感受。
直到敖战因为小心眼而捉了青年去欺负、又发现那片灰雾并消除之后，张青岚这才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感知。
他提前藏了一个果子在重黎之中，又为毕菁毕新两姐弟的院子四周布下几张清新净气的符咒。那符咒虽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对于普通人来说，用来规避灰雾却是足够。
青年清冷精致的面容被夜色遮掩住了一半，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羽遮掩住了瞳仁当中的不明情绪。
将手里的海棠用符咒炼化成一团蕴着红光的灵气，果不其然，中间夹杂的那些丝丝缕缕的灰雾，需要人静心凝神才能察觉。
张青岚控制着灵气倾注于罗盘中心的孔洞。
不过片刻之后，被灌注了能量的老旧罗盘便无风自动，缓缓从青年的掌心中央升起。罗盘上的指针胡乱转动了好几圈，又过了几息的功夫，这才逐渐稳定下来。
扒拉在张青岚肩头的毛绒团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等到罗盘完全稳定、能够指示方向的时候，这才一跃而起，将那些剩余的灵气一口气吞吃下肚。
随即蹦跶回张青岚的衣袖里，把自己团成了圆滚滚的一个球，黑豆眼一闭，竟是欢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青年见状，轻笑一声，倒是拢了拢衣袖，让小家伙能够睡得更加安稳。
安顿好了小鼠，张青岚将那漂浮于半空之中的罗盘重新接回了掌心。顺着罗盘的指示，青年迈开步子，开始沿着大大小小的巷子街道探寻而去。
约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张青岚照着罗盘，终于站定在一间破败的宅院之前。
夜风逐渐变得寒凉，剐蹭在人的身上，带来一片透骨凉意。那未满的月亮高悬在墨色的天空当中，扑洒下来一地的碎光。
青年额前的碎发被吹起，露出底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神色波澜不惊，抬起眸子，打量着面前这间藏在镇上的角落里却大门敞开、内里衰败不堪的宅院。
这间院子四周的围墙成四方状，将其间的屋宅紧紧围绕。
大门似乎是年久失修，门上一把巨大无比的铁锁上尽是锈蚀痕迹，歪斜着挂在右半边的实木大门上。大门中间有被劈砍过的痕迹，左边的木门此时已经只剩下了一半，于是中间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将内院的格局半点不落地展现在了张青岚的面前。
青年脚步未动，目光越过大门，落到了院中。
只见那内院四面都修建着单层的房屋，天井之中是一方干涸已久的池塘，池塘中心竟是一块孤岛似的土堆。土堆之上，一株枯萎已久的腐木只剩下了黑黢黢的枝干，叶片早已落尽，不知什么时候化为尘土。
一阵凉风刮过，半扇瓦片从屋顶之上直直坠下，落入院中，发出尖锐的一声脆响。
青年直挺挺地站在大门之前，瞳仁之中神情难辨，身姿挺拔如青松，配上身后的桃木剑，竟是硬生生地透出几分属于天师的仙风道骨。
罗盘的指针在到达这间宅院之前疯狂震动过片刻，如今倒像是灵力耗尽一般，重新归于沉寂。
张青岚抬手，将罗盘收回袖袋，面色一副正气凛然、清高如谪仙，眼看着要朝那大门迈开步子——
却是脚步一转，硬生生地在踏进宅院的一瞬间换了个方向，直接蹲在门口的青苔石阶上，从怀中掏出三个被油纸包裹着的、油汪汪香喷喷的肉烧饼。
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
直到三块烧饼都被他吃了个精光，天色也逐渐亮起，青年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残留着的烧饼碎屑，沿着来时的原路，径直返回。
在青年没有留意的背后，只见那天井中间的海棠树枝颤抖了一阵……落了一地的叶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放龙王出来溜溜（？

第八章
待到青年重新回到龙王府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天空也从微光渐起变成了皓白明亮的一片。
张青岚沿着旧路，颇为熟练地利用符咒将那老旧偏门上的禁制破开一小片，待到足够容他一人进入的时候方才将剩下的黄符收回，卷了卷，重新收回前襟的内袋。
临近门前，张青岚将怀中软乎乎的一团毛球拎出来，放在掌心中央，伸出手指捋了几把团子后背的绒毛，把小东西从熟睡当中戳醒了，这才半蹲下//身，将手背平贴于地面，轻声道：“去吧。”
毛球闻言在青年的掌心当中小小地蹦了蹦，一双琥珀似的小眼睛眨巴几下，先是恋恋不舍地往张青岚的指尖处蹭了蹭，而后才蓄力，“蹭”地一下往王府外的放下窜了出去。
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张青岚站起身，轻拍几**上衣物沾上的尘土，直到完全感受不到属于毛球的灵气，这才推开木门，迈步进入了王府。
仔细地将那门锁上被打开过的印痕抹去，青年神色冷静，手上动作不停，明显是将偷溜出府这事做得颇为习惯了，这才如此熟练自如，丝毫看不出心虚慌张的痕迹。
直到将一切复原完毕，张青岚这才将那些零碎的物件收回自己的衣袋之中，又整了整身上衣领的褶皱，这才转过身，想要回到内院去。
只是青年没想到，他刚一转身，向前探出的脚背却是一不小心，踢中了一块圆而硬的物事。
张青岚动作瞬时一滞。
他低下头，轻轻眨了眨眼，恰好同那地面上半米长的一条元鱼对上了视线——元鱼，鳖的别名，也被那寻常百姓叫做水鱼、甲鱼……及王八。
“……”张青岚同那精怪对视片刻，方沉声正经道了句：“王管家。”
只见那甲鱼并不太领情，圆溜溜的两只眼睛瞪着张青岚不放松，见青年竟是站定了脚步不动，于是索性伸长了脖子，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裤脚，作势要把人往王府里拉。
张青岚这才发现了王府之中的怪异之处。
只见应是人声鼎沸，四处有小厮侍女走动的王府之中此时竟是半个人影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一股属于水汽的淡淡腥味。
青年环顾四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并非是府中无人，而是那些修炼成人的鱼鳖虾蟹不知怎得又变回了原形，在地面上扑腾着，一拱一拱地往四周的水潭池塘的方向四散奔逃而去。
熟悉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张青岚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心道一声不好，抬头朝那天空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是一声巨大龙吟响彻云霄，如一道利箭径直划破长空，声波如响鼓锣刹令人心神巨震，其间带有的强大威压竟是将那些已然变回原形的精怪震撼得一时间动弹不得。
云层之上，一条巨型青龙正在其中翻滚盘旋，粗壮有力的尾巴将那乳白色的层云大力搅散。那龙身实在巨大，遮云蔽日，在地面上留下一团巨大的阴影。
只见一抹苍翠青绿在高空之中时隐时现，却除了方才的唯一一声长啸，再无过多的动静。
随着巨龙盘旋，空气中那股海水的潮湿味道愈发浓郁。晨光熹微，淡色光华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在那锋利光泽的龙鳞之上，仅是一片，龙鳞的华贵便足够胜过这世间万千美玉黄金，翡翠珠宝。
跟龙身比起来，张青岚一介肉体凡胎，站立于地面之上，实在是过于渺小。青年昂着头，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青龙腾云驾雾，瞳仁之中闪过一抹难辨的暗色。
不过片刻，感受到了脚边的拉扯，张青岚终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向地面上强撑着不让自己因为龙威而昏厥的甲鱼。
“王管家。”张青岚神色一片平静：“我知道，敖战又化龙了。”
闻言，甲鱼伸了伸脖子，本应做不出表情的一张三角脸上竟是硬生生出现了一抹怒色。
又过了片刻，张青岚才无奈道：“好好好，是我大不敬，应该叫他龙王大人。”
“……”
“你别咬，裤子要破的。”
插科打诨的张青岚张口就来，同管家胡扯许久，终于还是被那只动作敏捷迅速的千年元鱼一路拉扯到了敖战的书房门前，站定在真龙身下的阴影中间。
感受到了头顶的真龙气息愈发接近，张青岚长身玉立，站在书房前的水潭旁边，作为唯一一个不会因为龙威而被打回原形的凡人，脊背挺得极直。
千辛万苦将人拉来书房的王管家看见张青岚居然就这样站着，什么也不做，一时间更为着急，四只短而肥的爪子在空气中挥舞，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
巨龙眼看着就要失控，摆动的龙尾的尖锐的前爪不知在短短的一盏茶时间内毁掉了多少华美精致的宅院。
张青岚低下头，有些无奈地看了王管家一眼，终于还是掏出了短笛，轻轻吹了一口气。
同上次召唤太极八卦鼠的无声笛鸣不一样，这一次的笛声竟是清脆悦耳，直冲云霄，同之前的龙吟相比竟是没有半分逊色。
不多时，天上肆意乱动的巨龙果真便消失不见，空气之中原本浓郁的水汽登时消失大半。
那高悬在空中的太阳云朵没了青龙的搅动遮挡，片片阳光重新洒向大地，棉絮一般的云层也重新聚集，轻盈盈的一团，飘荡在高空之中。
就在巨龙消失于半空的同一时间，一个生了龙角的高大男人闪现在张青岚身后。
只见一旁的水潭面上倒映出他的影子——那人虽是生了一张同敖战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比龙王幻化成的人形还要高半个头，额前生着一对龙角，双鬓处还有未褪却的鳞片，在晨光之下闪烁着细碎的青光。
男人身上只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鲛绡，上面用金色的绣线勾勒了满满的花纹。手指及关节处均覆有尖锐的鳞甲，肌肉裸露着，流畅而健美，一头墨色长发披散下来，无风自动。
翠碧的瞳仁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芒，眼神热切，竖瞳死死盯着面前的这个人类。
不多时，一双大手便伸出来，探到了青年的腰间，偏过头去埋在了怀中人的肩窝处，磨蹭了几下，嗅了嗅气息。
王管家承受不住真龙的威压，早早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被敖战一脚踢进了水潭当中。
“……”明显感受到了身后出现的那人的气息，混合着鲛绡与皮肤相接触的时候带来一阵寒凉，刺激得张青岚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敖战显然已经没了神智，只留下本能，整个人死死抱着张青岚不松手，侧过头，用自己的脸颊磨蹭着青年的脖颈。
尖锐的鳞片在过于脆弱的皮肤上留下清浅的划痕，从伤口处凝结出来几滴血珠。
嗅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龙王的眼神一暗，紧接着便伸出舌头，用舌尖舔干净了血滴。
冰凉粘腻的触感划过要害的咽喉，青年浑身僵硬了一瞬间，随即握紧拳头又松开，盯着自己被王管家咬破的裤脚，垂眸道了声：“……敖战。”
身后的男人听了，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声音低沉沙哑，反应迟钝。
张青岚想起昨夜高悬在夜空之中将满未满的月亮，轻叹一口气。
现如今不过是晨光初现，敖战已然维持不了人身，变成了这副半人半龙的模样……看来满月对于他的影响又提早了。
敖战不满意怀中人的走神，眉头紧皱。此时的他几乎是在凭借本能行事，肆意妄为的程度比起做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觉受了冷待的龙王当然不会如此轻易地边放过青年。
只见足足比青年高了大半个头的龙王大人轻而易举地挟制住了怀中人的双手，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前胸与后背紧紧相贴，青年的身体柔软而温热， 龙却是一身冷血，自然欢喜不已，只想着还要更多。
男人呼吸时冰凉的气息喷洒在张青岚耳侧，张开嘴，轻轻咬住了对方柔软的耳垂。
舌尖勾勒着耳廓的形状，粘腻的水声响起，几乎是一瞬间便将张青岚弄得软了腰，一张白玉似的面庞浮上淡淡的绯红。
就连失了智的时候还把敏感之处记得这样清楚……真是禽兽不如。
“敖战。”张青岚手脚一阵阵地发软，只一下便溃不成军地倒在男人怀中，不会讨饶，只好一遍一遍地喊他名字 ：“……敖战。”
此时的龙王只是只未开蒙的野兽罢了，哪里听得懂张青岚在说些什么。
见青年言行之间颇有抗拒之意，龙王登时半眯起眸子，脸色不悦。
还没等张青岚再说些什么，只见那生了龙角的男人一把搂住了青年的腰身，龙王心念一动，下一息，两个人竟是双双从原地消失不见，原地徒留一缕青烟。
王府之中重新归于一片寂静，只留下片片断壁残垣，还有昏迷了一地的精怪。

第九章
东海龙王并非浪得虚名，自然是有通天的能耐加身，即便是被天道限制，敖战的神通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随随便便就能比得上的。
只不过一息的功夫，龙王便带着怀里的青年来到了距离烨城最近的一片海，一手扶着对方的腰背，另一只手则搂过腿弯，将青年整个人横抱着，周身因为动用移形换影的法术而产生的青绿色气劲尚未消散，在半空之中化成星星点点的碎末飘散开来。
晨光穿透云层，径直扑洒在满是银沙的海滩之上，为最为普通的沙砾镀上一层金光，连带着远处翻滚的深蓝海浪也变得闪闪发亮。
耳边响起浪潮拍打礁石的水声，鼻尖处掠过的则是海风的味道。张青岚还未从那穿梭于高空之间的失重感之中脱离出来，搂着敖战脖子的双手收得格外紧，目光空茫，虚焦地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蓝。
烨城依海而生，背靠高山，后有峰峦合抱，前接苍茫大海。
敖战赤足站在银沙之间，瞳仁之中光华流转，一双翠碧竖瞳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幽深妖冶。
男人身上披着宽袖敞袍的鲛绡，海风刮过，将男人一头乌黑的长发吹散开来，衣袍猎猎作响，额前的龙角更是金光闪闪，和那鳞片的光泽交相辉映。
只见身形挺拔修长的男人只不过站定片刻，便又重新迈开脚步，径直向着海水深处走去。
就在那莹蓝水色快要触碰到敖战脚背的一瞬间，男人神念微微一动，海水便如同生了灵智一般，竟是齐齐向两旁分开，只留下中间一条笔直通畅的大路。
敖战就这样抱着怀中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向了大海深处。
直到那真龙的背影全部消失在道路尽头，海水这才纷纷闭合，吞噬一般将那开辟出来的道路恢复原状。
最终只剩下一片波澜不惊，湛蓝的海水波光粼粼，安静得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
深海无光。
入目之处尽是暗色，偶有几条闪烁着荧光的小鱼，也会因为敖战周身散发出来的巨大威压而早早落荒而逃。
青年两只手环抱在男人的颈侧，脸颊轻轻靠在对方肩头，即便眼前是一片黑暗，周身被冰凉海水完全包裹，也只是一声不吭地窝在敖战怀中，下意识数着对方稳定而强健的心跳。
两个人所处之处的深度仍旧在随着敖战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增加。
本应吞噬一切的冰凉海水在接触到两人皮肤的一瞬间竟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间隔开来，于是即便是深入海心，张青岚身上却仍旧干净清爽，仍旧带着人类特有的柔软和温暖。
若说方才张青岚睁开双眼还能捕捉到来自海面上的些许微光，那么到了这个时候便是陷入了全然的黑暗当中，一介凡人修士根本不得视物，只能感受着耳边的一片死寂。
像是感受到了怀中人的不安，男人一边仍旧按照那不徐不疾的步速前进，一边搂紧了张青岚的腰身，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又带了带。
低下头，完全不会被深海的黑暗影响的男人神色自若，被对方那副茫然又任人摆布的动作极大地取悦了，即便是此时理智残存无几，却还是侧过头，用粗糙的龙角磨蹭几下青年的眉间。
感受着额间传来的砂纸一般的触感，张青岚眼神微动，却仍旧抿着薄唇，扭过头，将视线重新投回什么也看不到的幽暗海水之中。
大约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原本冰凉阴沉的深海之中才重新出现了点点亮光。那光线似乎是过于柔和了，被黑暗蚕食着边缘，莹莹弱弱一片，沉默着在海底中央散发着淡淡光晕。
愈走进，光线便愈发明亮起来。
这才发现那片莹白之色在幽冥海底之中非但不显逊色，甚至还隐有能够抗衡之势——原来那道亮光并非只是单独的物事，而是由大片大片的天才地宝堆砌而成，各色宝物自带的光晕交相辉映，这才有了一整片的通透光晕，驱赶了周围的黑暗。
只见光团结界呈半圆状笼罩了大片海底，如同一个倒扣的巨大透明鱼缸，将无数神器宝物笼罩期间。
结界之上，一行行金色梵文光晕流转，散发着浓重而强大的真龙之气，稍加感受，便能探查到其中蕴含着的凶猛能量，镇压四方生灵， 令觊觎宝物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光团笼罩之下的那些天才地宝肆意堆积层叠，即便是被积压在最底层的玉珊瑚，也是千年万年才能化得一尊，质地通透莹润，作用更是不知凡几。随便拿出来就有可能引发无数修士灵怪争得头破血流的神器宝物，就这样如同普通珠玉一般，杂乱无章地堆叠尘封在海底之中，无人知晓。
不过要论结界之内最引人注意的，还得是那尊大摇大摆、陈设在透明结界正中央的赤霞白云幻晶岩。
那灵器本身是一方岩石，纵横八尺，边界野蛮生长，极不规则。打造之人有心保留岩石最原始的状态，于是只稍加炼化，将面上一层覆盖着的普通岩层削去，便已然大功告成。
只见赤霞白云幻晶岩正如其名，表面一片平整光华，蕴着血红及莹白两种颜色，横陈在海床之上，重愈千斤。岩面上光晕纠缠，血红如雾，莹白如光，勾缠交织，似是针锋相对，又似水**融。
晶石之上二三米处，一把伞状玉柄高悬而起，浮在晶石中央，九根伞骨均覆盖着一层莹蓝薄纱。随着玉柄转动，长而垂坠至晶石之上的薄纱也随之而缓缓旋转。
伞柄微微拂动，薄纱流转，看似掩盖了些许赤霞白云幻晶岩的光晕，透过莹蓝薄纱，实则更显其奢华宝贵。
敖战脚步不停，抱着张青岚竟是径直走入结界之中，朝着那晶石所在之处大步流星而去。
直到走近，方才知晓龙王竟是将这方罕见稀有的赤霞白云幻晶岩做了睡床——晶石之上铺了层叠的丝绸软被，玉枕零星地分散其中。
那东海龙王过去的生活是如何穷极奢靡，如此可见一斑。
敖战弯下腰，松开揽在对方腰间腿弯处的手臂，将人轻放在晶石之上。
四周的白玉莲花灯盏杂乱无章地摆放在海床之上，灯芯之中燃烧的是传说中千年不灭的人鱼膏。
烛火跳动，长明不灭，斑驳的火光映照着敖战那张半布鳞片的脸，一双非人的妖异竖瞳死死盯着床上跪坐着的张青岚，神色莫辨。
敖战此时介于龙身及原形之间，脾性正是最难以捉摸的时候，早就领教过对方极其无赖暴躁之时到底有多难对付的张青岚自然不可能轻举妄动，轻抿着薄唇，只是同对方视线相交，并无太多言语。
于是一人一龙就这样沉默对视了片刻，耳边水流涌动，烛火毕剥，却是漫无边际的沉默。
——就在张青岚以为这沉默会就这样持续下去的瞬间，只见龙王深翡色的瞳仁忽然收紧。
下一秒，随着真真云雾腾空而起，一条不知体积缩小了多少倍的、约莫二人高的青龙便乍然出现在了那身形单薄，无依无靠的人类修士的面前。
虽说同在陆地上那轻易搅动风云的真身不能相比，但如今缠绕在张青岚身侧的到底还是东海龙王，蛇身、鳄首、鹰爪、鹿角，口角有须，无风自动，额下有珠，好一派气势凛冽，威仪棣棣。
张青岚神色有片刻怔愣，盯着敖战身上流光溢彩的鳞片出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不知往何处去的神思收回，投向对方的视线之中染上点点复杂的情绪。
青龙此时正值灵智混乱，哪里看得懂面前人的眼神怪异，表情冷淡。
一片混沌之中，敖战只觉得面前这人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极其好闻的清香，如同山间雾霭，竹间清露……总之只要触碰嗅闻得到，便足以令他烦闷躁动的内心获得片刻慰藉和安宁。
这才是他强撑着不去破坏一切，而是选择将人直接拖入深海、甚至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积存千年的宝库大方展示在对方面前的原因之一。
龙本性之中带有贪婪的劣根，敖战尤其。千年万年，多少天才地宝奇花异草被他收集、掠夺而来，藏在此深海之中，这一回也一样，他只不过是遵循本能，换了一样宝物珍藏罢了。
青龙一双琥珀似的眼眸死死盯着坐在幻晶岩上的人，三两下盘旋而上，竟是用自己的身躯将人整个缠绕其中。
虽说此时的龙身同方才在龙王府上肆意损毁房屋时相比已然缩小了千百倍，对于孱弱的凡人来说仍旧过于巨大，轻易便将张青岚整个包裹其间。
眼前的星点光芒瞬间湮灭，感受到了龙尾勾缠着自己的小腿，耳边还有属于青龙的、细微的喘//息声，张青岚坐在幻晶岩上，半阖了双眼，却是抬起手，轻搭于龙身冰凉滑腻的鳞片之上。
于是只听耳边传来阵阵水雾翻腾搅动的涌动之声，等到张青岚再睁眼时，身后的敖战已然重新变回了那副人龙掺半的混沌模样。
“……”张青岚处变不惊，微微侧过头，恰好对上了敖战仍处于兽性模样的眼瞳。
龙王似乎极其喜欢拥抱面前的青年，一双关节处俱是鳞甲的大手沿着对方的腰侧向上抚摸而去。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幻晶岩上，仗着身强体壮，紧紧攥着青年纤细的手腕，将人一把拉入怀中。
前胸感受着怀里凡人温暖柔软的身躯，鼻尖仿佛掠过丝丝缕缕的青竹清香。
脑内时时发作的隐痛竟是被这些触感香气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原本胸腔之前的那股躁郁火气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散开来。
像是上了瘾，同灵兽无异的龙王大人根本没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转而变得粘人又乖张，有力的双臂环抱着青年的腰身，脸颊不住在对方的脖颈肩窝处磨蹭，妖瞳之中流露出来深深的迷恋神情。趁着青年不做反抗之际，甚至还亮出一口白牙，叼起对方后颈处的一小块皮肉轻轻舔吻啃咬。
张青岚一言不发，被敖战拉着手转了个身，竟是同对方面对面坐在了一起。
敖战偏过头，凑上去亲吻他的嘴角，舔舐他的凌乱衣衫下面的锁骨。青年均垂着眼眸默许，甚至轻轻抬手，奖励一般地抚摸着对方脸颊上坚硬冰冷的鳞片。
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喉间发出一声混沌的闷哼，神智未清的龙王唇角带笑，竟是随手招来一座小山似的神器财宝，一股脑地装进乾坤袋中，一边搂着青年胡乱亲吻，一边将那方小小的口袋塞入对方的掌心之中。
只是沉浸于欢愉之中的龙王并未发现，软坐在自己怀中的青年眼底很好地收敛起来的、莫名的幽暗神色。
张青岚将那乾坤袋反手收入袖中，抬眸看向敖战野性未褪的一张面孔——其实王管家一直以来对他的防备不无道理。
实际上，他并非只是个穷困潦倒，以招摇撞骗和碰瓷为生的半吊子天师。毕竟人活一世，欠下的冤孽债务，总归是要亲自还清。
东海龙王，暴戾恣睢，三百年前只凭个人好恶便屠//杀了当时陆地之上几乎大半的修士凡人，被天地道法禁锢在烨城之中，千年不得出。
天道罚他普渡众生，一遇身无业障者不得伤，二遇亟待扶助者不得拒，三遇不平之事不得避之，以此还清债孽，体味凡人之苦。若有违抗，必当降天雷，抽龙骨，断灵力。
天命不可违，于是一向肆意妄为的龙王大人只能囿于方寸之地，为烨城里的人族设学堂，避瘟疫，布施周济，调风顺雨。
除此之外，天地大道还剥夺了那龙王七情六欲之中的喜、忧、思、悲。以月圆为期限，要他一月一化龙，化龙之时抽离神智，同时间最低级的野兽无异。
无喜无爱，无忧无思，剩下的便只是躁郁恼怒，愤懑不平。长此以往，若是敖战找不到破解之法，修为便永远不得进境。而神智狂乱、不懂悲喜，便永远尝不到凡人之苦、凡人之乐，责罚便永无尽头。
于是正如敖战被困烨城之中，天地大道要他渡一城之人……他入龙王府，便只是来渡敖战一人——何时帮助敖战找回丢失的那悲喜忧思，何时才能功成身退。
趁着龙王此时神智不甚清醒，张青岚暗暗从脖颈处挂着的那条血玉项链之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状浑圆的水晶石块。
那石块看似光华，表面上却是遍布暗色的花纹，蜿蜒曲折，水晶石块上留下薄薄一层的清浅痕迹。
水晶表面入手寒凉，暗色的凹槽花纹也并非胡乱堆砌，需要人用指腹仔细触摸，方得探寻其中奥妙。只见暗槽一分为七，如天上的北斗七星对应，分别规律地遍布在水晶表面之上。
张青岚垂眸，将水晶石块收入掌心，转而拉过对面敖战的手腕，趁着对方还未回神，竟是将那水晶直接贴在了龙王的腕骨之处。
只见原本还一片暗淡无光的圆形石块在贴上敖战手腕处的一瞬间，忽然闪过一片白光。
待到那片转瞬即逝的盈盈白光消散得无影无踪，这时候才能看到，就在那漆黑的水晶石块表面之上，原本一片灰暗的七个精致图案之中，只有其中三个闪烁着微微的红光。剩下的四个图案却是一动不动，毫无点亮之意。
意料之中的结果。张青岚倒是并未失望。
抬眸向对面那满脸妖异之相的男人看去，张青岚神色依旧平静，波澜不惊——
趁着龙王大人毫无防备，出手如电，转瞬之间便将一张充斥着浓郁灵气的符纸贴到了对方的眉间。

第十章
那是一张清心静气符，专治精怪灵力紊乱，辅助平和心潮，附带催眠功效极佳。
符纸材质明显比平时张青岚拿出来装模作样的几张薄薄黄纸好得多，上面的符咒花纹也极为板正工整，朱砂一笔而成，严丝合缝，勾勒出来的形状堪称完美。
眉间几乎是所有生灵精气汇聚之处，敖战也不得例外。如今被张青岚一纸灵气充沛的符咒封印于其上，即便是体质强悍过人的青龙，也在短短的三息之内变得昏昏欲睡。
两人本是面对面地坐在幻晶岩之上，张青岚还被敖战霸占一般地圈入怀中，手脚被束缚着，动弹不得。而如今青龙像是被人卸去了全身的力气，撑不住地垂眸，本就还未清醒的神思被拉入了更深一层的混沌之中。
原本紧攥着青年手腕的大手渐渐松开，指骨处的鳞片随着动作轻轻剐蹭在张青岚的小臂之上，引出丝丝缕缕的痒意。
男人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转而抬起手，搂住张青岚的肩背，脑袋蹭在对方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呼呼声。
张青岚几乎是同一时间抬手接住了往自己怀里倒下的敖战，两人体型的差距令他几乎有些支撑不住，颇为吃力地托着对方的沉重身躯，不让两个人因此而齐齐摔倒在幻晶岩上。
乍一听到了从耳边传来的、近乎于撒娇一般的呼呼声，张青岚一时有些怔愣。
两个人并非没有如此相近地拥抱过，可是敖战全然放松地靠在自己怀中却是张青岚记忆之中的第一次。
片刻，青年方抬起手，迟疑一会，又摸了摸男人的后背，轻拍几下，最终换得那一大只青龙的蹭蹭抱抱。
敖战的皮肤仍旧是一片冰凉的，隔着张青岚身上一层粗糙的麻布衣裳，有力的心跳伴随着那寒意一起穿透过来。
“喂，”青年面上一片风平浪静，甚至颇为大胆地扬起手，缓慢抚摸着男人宽阔的后背：“尾巴，可不可以变出来。”
龙王大人沉浸在对方的温柔小意之中，抬起眼皮，随意地撩了一眼。不多时， 那青龙的尾巴便缠绕上了青年的小腿，不住地勾缠磨蹭。
平日的敖战向来唯我独尊，说一不二，哪里轮得到张青岚向他提要求的份。
如此听话乖巧，倒是破天荒头一回。
张青岚从来不是个柔软温柔的人，性子里那点儿唯一的听话顺从早就一股脑地倾倒给了作为真龙时的那个骄傲自负的敖战。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了一回对方的破绽，张青岚自然是玩得不亦乐乎，坏心眼一股脑地往外冒。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边用温热软和的指尖摩挲着敖战的后颈，安抚昏昏欲睡的龙王，边放缓了嗓子，用一种几乎是诱哄的语气，温声道：“尾巴…放上来。”
果不其然，张青岚只是话音刚落，那条冰凉湿滑的龙尾便悠悠然地抬了起来，轻轻搭上了青年的掌心，甚至还随着青年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缓缓打着节拍。
“好了，”拍了拍喝醉似的青龙的后脑，青年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心满意足道：“变回去吧。”尾音落地，那青龙竟然真的将尾巴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
言听计从的模样令张青岚半眯起眼眸，凤目之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张青岚松开了搭在男人后颈处的手，转而捧起敖战的脸，盯着那贴在对方眉心的符纸，有些失笑。
属于人类双手，柔软，修长，指腹上还生着一些老茧。
张青岚的拇指在龙王脸侧那些青麟上不住磨蹭，那昏沉当中的龙王非但没有生气，只是懒洋洋的睨了面前这个凡人一眼。
张青岚轻声道：“好乖。”
敖战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还轻哼了几声，偏过脸，主动蹭了蹭青年的掌心。
抬手摸了一把龙角，手感粗糙，并不是想象中玉石的质感。更类似于枯树的树杈，树皮之上还有很多花纹，细小的鳞片分别排开，被白玉莲花灯的火光映亮，细细密密的闪烁着淡淡青色光晕。
要知道，龙角是一条龙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于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敖战也被张青岚的动作激得浑身一抖。
龙王登时皱了皱眉，终于有了动作，捉住了青年作乱的双手，一把将人直接扑到在床上，整条龙压在瘦削单薄的人类身上，随即将青年双手拉至头顶，单手撑在对方的耳侧。
那半龙模样的男人一改之前懒惰随意的模样，攥着张青岚腕骨的左手力气极大，俯视着身下的青年，微微眯起的双眸之中闪烁着一些意外不明的光，看起来十分危险。
“……”
看到对方似乎恢复了方才在岸上的暴戾，张青岚双目圆睁，有些心虚地偏过头，心里盘算着符咒起效的时间明明可以撑过这段时间……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那看似“清醒”的敖战竟然俯**，轻吻了修士的眉间，随即卸下手臂支撑自己的力气，整个人扑到了青年身上，压下去，窝在对方的肩窝处，一动不动。
张青岚往袖袋里摸第二张符咒的动作顿时一滞。
过了片刻，这才抬起手，主动揽着敖战的腰，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男人的后背。
一人一龙躺在幻晶岩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片空旷的结界之内才响起了那凡人修士清浅淡薄的嗓音：“你把乾坤袋给我了。”
“是你主动给的。”
“不怪我。”
“给我就是给我了，不能要回去，清醒了也不能后悔。”
“你是龙王， 一诺千金。”
也不知张青岚一个人对着那头脑昏沉意识模糊的敖战又絮叨了什么，总之到了最后，回应他的仍是那青龙从嗓间发出来的、沉闷的呼噜声。
低头看到了那块保持了两年都未曾变动的原形水晶，张青岚抬眸，视线在已然昏睡过去的敖战额前的那双龙角之上停留，轻叹了一口气。
***
两人再上岸时已然到了月落时分，过了十五，满月对于敖战的影响便不复存在。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被迫化龙残存的后遗症、又或许是张青岚在敖战眉间贴上的那道符纸作用过于明显，总之，向来不可一世的龙王大人此时仍处于昏睡之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乌黑发亮的圆形水晶。
张青岚将敖战的右手横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整个人吃力地将敖战撑起来，慢吞吞地行走在海边的礁石之间。
方才就在两人快要上岸、距离海面不过一二十米远的时刻，原本一直依靠敖战灵力支撑的避水决居然忽然失去效用。
于是冰凉刺骨的海水在同一瞬间一涌而上，将两人身上的衣物都打湿了个彻底。
敖战身上本就穿的少，加上外披一件鲛绡，鲛绡避水避火、刀枪不入，因此即便是被海水浸湿，对于他的影响也姑且并不算太大。
张青岚却是不如敖战自如。
他不过一介凡人修士，低微灵力并不足以支撑他在避水决失效的瞬间重新续接防护。即便是身上带着什么灵器法宝，等到被海水全部浸透的时候也没了作用。
身上还挂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拖累，张青岚无法，只得先将人拖到海岸上再做打算。
海风寒凉萧瑟，和着满身咸涩海水，着实令人倍感困累。最终还是没能向前再行得几步，张青岚寻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坦礁石，拖着敖战、将人平放在了礁石之上。
就在张青岚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先回府一趟，让那龙王手底下的虾兵蟹将过来将他们主子接回府去之时，忽然，从那岸边的银白沙滩深处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只听那脚步细碎，踩在细软的沙石之上，发出的声音差点被拍岸浪潮的巨响淹没。
此时已是子时，烨城里的寻常人家早该入睡，更别说入夜之后的海边风声鹤唳，格外骇人，即便是赶海，普通人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时刻。
悄悄拖着昏睡不醒的敖战躲在了硕大的礁石之后，张青岚从口袋了掏出早已被海水打湿的黄符，脸色一黑，重新将那些湿哒哒的软纸塞到了袖袋里。
青年靠坐在礁石之后，半抱起敖战，将人松松地搂在怀中。
海风刮过，吹得湿答答的发丝紧贴在他的脸颊旁，月光没了云层掩映，纷纷铺洒下来，在青年的瞳仁上镀上了一层浅光。
借着礁石掩映的缝隙，张青岚抿着唇，偏过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那脚步声的主人便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只见那银白的沙滩之上，一名身着青绿襦裙的高挑女子正朝着海边缓缓走去。
女人脸上戴着一层轻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眉眼却已然足以让人意识到她的美丽。她手中端着一盏燃烧着星点烛火的莲花纸船，莲步轻移，不多时便走到了海边。
海浪翻滚而来，打湿了那人的裙摆，女人却丝毫没有理会，只是兀自蹲**，将手中端着的莲花灯轻轻放入海水之中。
凝视着海浪逐渐将花灯推走，女子双手合十，美目轻闭，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祈祷着什么。
……张青岚一时间有些怔愣。
就在这个时候，青年的注意力被左手指尖处突然传来的微烫之感吸引回来。
张青岚低下头，缓缓眨眼。
这才发现，原来那被敖战死死攥在掌心之中的黑色水晶——竟是忽然点亮了第四块图纹！

第十一章
辰时，烨城。
镇上某处不起眼的四合院内，一位满头华发、胡子花白的老人正背着乌木医箱，步履匆匆地跟随着一名年轻侍女，朝着院内西北角单独的一间屋子走去。
不多时，侍女便停在了门口，抬手轻推，打开木门后便退到了一边，恭谨地垂下头，温声道：“先生，病人就在其中。”
一副医者模样的老人闻言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挎着医箱便径直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堂屋之中。
此时的日头晴朗，透过窗柩洒下一室清光。
方才进入堂屋之时，医者便早已嗅闻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一股清新药香。环顾四周，只见屋子里的装饰简单朴素，就连纱帐选用的都是清浅的淡绿色，床边放着一只竹编的矮柜。
果不其然，其上一只红泥小炉正在熬煮着一锅深棕色的药液。
火舌舔舐着炉底，锅子里的药草和着清水，被煎成了粘稠浓郁的一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在极为安静的室内，这些细微响动就会变得极为明显。
老人静下心来，细细分辨了那药液之中含了哪几种药材，不多时，一双苍老却清亮的眼眸之中缓缓浮现出了几分赞许之色。
屋内陈设从简，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已然是全部。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老人进门之后又朝着屋子当间的木床走了几步站定在床边，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了病人的全貌。
只见那病床之上，一名年轻男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薄唇轻抿，手中紧紧攥着一方被角，额前覆着一层薄汗，剑眉紧皱。
男人样貌生的极好，即便是一副混沌憔悴的模样，仍旧能够从对方的眉目之间辨认得出来一股贵气，就连眼底的淡淡青黑也无法阻挡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势。
不知怎么的，年迈的医者站在病人身旁，不知不觉间，嗅觉比常人灵敏的他竟是从那药香之中分辨出了一丝的海水腥咸味道。
“……”老人一时有些怔愣。
虽说烨城临海，但是城镇修建之处地势高耸，背靠高山，更别提这四合院修建在城镇深处，距离海边少说也有一二十里，按理说根本不可能从这小小的一方院落之中嗅闻到海汽。
那腥咸味转瞬即逝，就在年迈医者想要仔细分辨之时，却是重新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奈地摇摇头，庚文昌捻了捻自己花白的长须。听闻那四合院的主人说，这年轻男子是从海边搭救上岸的……或许是这个缘故罢。
医者找来一张与床齐高的木凳坐于其上，将药箱从自己的肩膀上取下，平放在一旁。姑且熄了红泥小炉底下燃烧的火苗，又打开那方实木药箱，从中取出一方白色的干净布帛。
那布帛浸渍了满满的冰凉液体，透出被浸透的深色来，其间的药液散发着一股冰凉的醒神清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庚文昌将那布帛平摊开来，半躬起身，眼看着冰凉布帛就快要触碰到了那人的额头——
就在这时！只见原本双眼紧闭、平躺在床面上的男人竟是突然睁开了双眼，一道如鹰隼般阴狠锐利的视线径直投向了一旁的白发老人。
还未等满眼惊惧的医者回过神来，周身环绕着山雨欲来气势的男人居然直坐起身，面上虽仍是一副昏沉混沌的模样，却是目露凶狠防备，右手握成爪状，径直朝着身旁老人的咽喉之处直取而去！
……
狭窄逼仄的堂屋之内，面露阴沉的敖战正半坐起身，目光阴鸷地盯着围在床边的一群人，神色不善。
入目之处皆是陌生景物，装点的饰物极其简朴，鼻端掠过的空气之中掺杂了龙王大人最为厌恶的草药味道，身上穿盖的物事也被人齐齐换去，变为了寻常人家常穿的棉麻布料。
生来便锦衣玉食惯了尊贵龙王何时受过这种待遇？敖战眉眼沉沉，即便神思尚未完全清明，那本来就所剩无几的耐心也快要被面前这群只会干瞪眼不说话的蠢笨凡人消耗殆尽。
……更令心高气傲的龙王大人不悦的是，本应该一直陪伴跟随在他左右的青年，此时竟是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看着眼前的男女老少，其间却毫无张青岚的半点影子，敖战脸色更添几分冷傲，周身的冰霜气势一下暴涨，吓得那站在后排的两名侍女哆嗦着，又缩了缩脖子。
男人身上穿着的是侍女为他更换过的一身纯黑布衣，此时因为动作而前襟大敞，露出底下一片精壮的肌肉。
敖战靠坐在床上，脸色冷漠，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名年迈医者，眉头蹙得更深。
方才他从昏睡之中清醒过来之时，就是这人执了一方布帛，不知死活地往他身前凑。出于自保的本能，敖战几乎就要出手置对方于死地。
可是就在男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老人咽喉的一刹那，一道只有敖战自己能看到的金光从那老人身上一闪而过——令敖战硬生生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缓缓将右手收回。
敖战收回神思，半眯眼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这个老者。
实际上，那道金光不是其他，而是代表着这老者身负大功德，功德修炼到如此圆满、身泛金光的地步，又是一副医者打扮……想必几十年行医以来手下救死扶伤无数，方有今日之成果。
敖战是戴罪之身，天道不允许他对身无业障之人动手，像是老人这样功德累累的医者，更是要有求必应，不得有半点违抗。
神色郁郁地抬眸，敖战一张硬朗面孔之上覆了蹭厚厚的寒霜，同那年迈医者对视半晌，才嘶哑着喉咙，沉声质问道：“这是何处？”
老人见他心神已稳神智回笼，自是松了一口气。于是老神在在地捻了捻胡须，摇摇头，缓声安抚：“后生，莫急。”
医者话音刚落，屋内便响起了一道柔和女声：“这里是烨城姚家，公子…还曾记得？”
只听那女子的声音极为柔缓，如夜莺一般动人心弦，说话时的语速不徐不疾，很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敖战面色却并未变好多少，顺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这才发现那人站在医者的侧后方，此时正面露微笑，手里握着一把掐丝琉璃青玉团扇，目光如水地望着自己。
女子身形窈窕，面若桃李，身上的翠绿襦裙上用金银绣线绣着片片竹叶，鬓边的青莲发钗随着主人的动作珠玉摇晃。
“小女名唤乙棠，”那女人对上敖战冰块一般的目光，却是无半分惧怕之色，转而开始轻声细语道：“昨日是娘亲祭日，我本是去海边为她燃放莲花灯祈福，却不料在那海岸之边遇到了公子。”
“夜里风急浪大，公子孤身一人昏迷于海岸边，无法唤醒。”
“我本派了家丁侍女去搜寻那海岸，望能寻到公子家人仆从也是好的……却终究一无所获。”
说到这里，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浅微笑，微微摇头，神色之中掺杂了几分忧虑。片刻后才接着道：“实在是我唐突，最后无法，只得让那家丁侍卫将公子先带了回来……望公子海涵。”
那女子言行之间颇为得体，虽说不至于面面俱到，倒也算是个能说服常人的借口了。
孤身一人昏倒于海滨，被好心人搭救，如今那好心人更是请了医者前来诊治，按理来说，无论如何，女人对于敖战都该是救命恩人一般的存在。
在场的医者侍女皆屏息静气，等着那男人道谢。
却不料敖战听完之后面色更差，剑眉星目中仿佛蕴着无尽黑雾，那泛了白的薄唇微动，表面上虽然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人的心情已然差到了极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噤若寒蝉的一群人才听到那男人低沉古怪的声音缓缓响起：
“……”
“你说，我孤身一人，昏迷于岸边？”
***
敖战最后是在龙王府的后厨之中寻到的张青岚。
男人方才从马车上下来，连衣物都来不及换成惯常穿的，大步流星地便朝王府之中踏去。指尖掐诀，感应到了血玉重黎的方位，甚至用了移形换影的法术，气势汹汹地朝着后厨直奔而去。
其实敖战眉眼生的极为周正，五官硬朗，轮廓如刀削斧凿，坚毅无比。可是就这般正气凛然的一张脸，此时也因为瞳仁之中混杂着的沉沉雾霭而变得阴郁妖异起来。
两人相见之时，龙王大人身上仍旧穿着那身粗糙的纯黑棉布单衣，神色郁结，面若冰霜，一头长发未束，散乱地铺陈在后背之上，随着周身的气势无风自动。
“唰”地一声，敖战单手拉开了后厨大门，手背之上青筋鼓起，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不多时，那脆弱失修的红木门板便被龙王大人单手卸了下来。
背对着大门蹲在灶台之前，正把锅里热着的那盅佛跳墙端出来的张青岚闻声，动作悄然一滞。
随即慢吞吞地转过身，青年神色一派坦荡清明，甚至抬起手背，擦了擦沾在自己嘴角的可疑油渍。
只听青年温声道：“老爷，您回府了。”
作者有话说：
岚岚：皮一下很开心。 （或许追更的小宝贝可以给作者一点评论吗？

第十二章
在敖战还未进门之前，张青岚已经吃掉了小厨房里面大厨做好的一只叫花鸡，半碗三杯鸭，两盅鲍鱼汁炖蛋，连嘴角的油渍都没来得及抹干净就忙着对蒸笼上的佛跳墙动手。
如今正主回来了，张青岚自是不能再如此放肆。
有些心虚地将手里捏着的陶瓷罐子放回到蒸笼里，青年双手悄悄背到身后，将指尖沾上的油盐荤腥往衣角上蹭了蹭。脚尖不住地磨蹭着地板，眼神飘忽着往房梁上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敖战见状，脸上更添几分抑郁，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青年面前。
张青岚见对方绷着一张脸不说话，缓缓低下头，又喊了一声“老爷”。随着动作，鬓边一缕未系紧的黑发慢悠悠地滑下来，垂在耳边微微晃荡。
青年表现得极为听话老实，似乎那扔下龙王独自在海边的人不是他，神情茫然之中甚至带着些许无辜。
敖战看着对方因为吞咽食物而变得微红的眼角、脸颊上面浮起的薄粉，还有厨房里满溢的饭菜香味，一时间，无来由的饥饿感便如同出笼的猛兽，在龙王的识海之中疯狂叫嚣起来。
男人面沉如水，愠怒着将那被他不小心拆碎的红木大门踢到一旁，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反而挥袖转身迈过门槛，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走。”
……
张青岚低垂着脑袋，跟在敖战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了龙王那间奢靡华贵的卧房。
甫一进门，就差点被那浓重的龙涎香呛得打出一个喷嚏。
很快便有侍女上前，将敖战身上那件粗糙简陋的黑色布衣脱下，换成了龙王平日里最爱的千年冰蚕丝织成的单衣。
服侍完敖战洗漱更衣之后，侍女纷纷退出房间，只留下张青岚一人，安静地站在堂屋中央。
敖战大马金刀地靠坐在白玉躺椅之上，手里握着一壶陈酒，双眉紧皱，三两下便将半壶酒水喝下肚。
空气之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酒香。
张青岚侧目，盯着帷幔上垂下来的流苏不眨眼，表情冷淡，脸颊上却可疑地鼓出来一个小圆包，若是这时候上前嗅闻，指不定还能闻到牛乳糖的味道。
敖战见状，眉宇之间萦绕的黑气更盛，捏着酒壶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哑着嗓子道：“张青岚，你给我过来。”
大名被点，青年本来就微微垂下来的脑袋埋得更低，手心里将那糖纸攒成了个小球，悄悄扔到了角落里。
三两步走到敖战脚边，不用龙王发话，张青岚便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低声喊：“老爷。”
敖战闻言冷笑一声，垂眸看他。
青年身上穿着的衣服早就换过了，不比从前的脏乱，一身素色布衣妥帖地将人单薄瘦削的身子包裹起来，甚至还有一点皂角清香的残余。跪的直挺的身材单薄颀长，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收敛了眼眸之中的所有情绪。
唯一不变的是那要束未束的一头长发，散乱地披散在肩颈，敖战倒是不讨厌，因为这样在床上才格外有一番风情。
“跟老爷说说，我们的天师大人昨晚去了哪里潇洒，嗯？”敖战说话时的吐息冰凉，像一条蛇，缠绕在人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
眼前一闪而过那个女人，还有莫名闪烁起了第四枚符文的水晶，张青岚抿了抿唇，摇摇头，并未多言。
事实上，那块水晶也算是一个法器，名字叫做“试情石”，传说是更久远之前，出自哪家天师大能之手，锻造出来专门用于测试七情的存在。
水晶石上的花纹是某种咒术的具现，用了秘法雕刻其上，千万年不会磨损。每一块分离的咒文，不仅在位置上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还分别对应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感情。
这两年来，张青岚只要找到机会，都会拿这块试情石来检验敖战的状况，可是每每水晶石检测出来的结果，都只有代表怒、恐、惊三种情绪的图案是亮的。
直到昨天晚上，那个女人出现之时，久久未动的第四块符文才开始闪烁，似亮非亮，极其不稳定。
“没……”张青岚眼神游离，听到敖战明显是嘲讽的话语也生不出什么辩驳之心，只是讷讷地眨眼，轻声回答：“没去哪。”
他是故意的。
昨夜，他其实一直躲在礁石后面，刻意等待那女人与昏迷于海边的敖战相遇，又亲眼看着女人的家丁仆从把敖战抬上马车，一路平安送回城镇之内，这才放心地回了龙王府。
亲手送了龙王大人一片温柔乡，这温柔乡还是个极有可能能够帮助他解脱困境的契机……张青岚心想，这难道还不够吗。
只可惜敖战半点不领情，冷眼看了张青岚片刻，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发作，紧接着便一把拽起青年的手腕，将人拉上了躺椅。
两人位置瞬间对调，张青岚被身形高大的男人死死压在身下，脸颊旁紧贴着冰凉的酒壶。
敖战撑在青年身上，俯身看他，眼神阴鸷凶狠，抬手便将那酒壶硬生生地塞到了青年唇边，手腕翻转，竟是将那剩下的大半壶酒水全数灌进了对方嘴里。
张青岚猝不及防，来不及吞咽的酒水从嘴角流出来，沿着白皙的颈子晶莹的酒液滑下去，在衣领处浸渍出一块深色水印。
毫无防备地被辛辣的酒水呛咳出声 ，唇舌间满溢着透明的酒液，青年顿时红了眼眶，眼尾处控制不住地溢出点点晶莹的水光。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张青岚才熬过那阵冲劲。
粗喘着同敖战一双冰封的眸子对视，青年胸膛起伏着，脸颊之上绯红更盛。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柔软温暖的一双手才伸出来，轻轻握住了敖战端着的酒杯。
张青岚垂眸，偏过头，伸出鲜红的舌尖，一点一点地舔舐着那壶壁上的酒渍。
期间那柔软湿滑的舌尖不免触碰到龙王大人仍紧握着酒壶的一双手。
敖战脸色晦暗不明，冷声骂他：“真骚。”
张青岚闻言浑身一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然没了更多的情绪，只是平和了声线，阖上眼眸：“老爷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龙王嗤笑一声，松开了对青年的桎梏，转而将人背对着自己整个抱进怀里，靠着椅背，一口咬下对方白皙光华的脖颈，重重地咬。
张青岚背对着龙王，没有半点反抗地垂着手，任人施为——敖战自然也就看不见青年此时凝视着虚空一点，略带犹疑和空茫的表情。
……倘若真要考究，事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张青岚靠着一张厚脸皮，也不知撞了什么大运，竟然真的住进了王府。
起初他的住处是王管家给安排的，专门点了间府里最为偏僻破旧的院落，离龙王平日的起居室八百里那样远。
他是个凡人，同这一宅子的灵怪格格不入，就连丫鬟都会避着他走，更别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敖战。
可以说半年时间里，青年在府中都是被人刻意无视的存在。
府里的管家对于张青岚从来不上心，白日这人总是消失，也不知道去做些什么，到了晚上，大家都忙碌了一天，更没有心思去顾及一个连家主的面都见不上的凡人。
总归不会闹出什么太大的篓子，王管家对于张青岚，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是无谓。
张青岚透明一般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某一次月圆之夜的降临。
那天晚上，青年从府里的竹园中刚收集够竹叶尖上的月华，刚刚回到自己的院子，甫一合上院门，便惊觉内院正中站立着一个漆黑的影子。
那人影高大，周身气势冷峻，正死死盯着进门的张青岚，一动不动。
被野兽盯上的感觉油然而生，冰凉惊悚的触感沿着脊背直直窜入脑海。
张青岚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却是猛地被敖战从身后扑倒在地，一口咬住了后颈的一小块皮肤，渗出来一丝丝鲜血。
就着月光，青年艰难回头，发现那个半年未见、对他而言近乎于完全陌生男人竟是生了龙角，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也隐隐显现出了龙鳞。
一双竖瞳覆盖了幽深的翠色，瞳仁之中满溢着捕食猎物的神情。
又是一晃眼，只感觉狂风过境。等到张青岚再次睁眼之时，这才发现自己已然被敖战带到了铺砌了满满黄金的浴池之中。
紧接着便是一番云雨，水**融。
那失了神智的龙王摁着青年在温热的池水当中作乱，虽说神志不清，玩弄人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
张青岚起先还试图反抗，用在敖战身上的那点儿手段却如同蚍蜉撼树，半点作用都无。
到了后来……后来连他自己都已经神思混沌，沉溺其中，再也生不起逃离之心。
也不知两人纠缠多久，敖战理智回笼，发现怀中竟是那日没脸没皮的人类修士，一时心头火起。却是一边忍不住把人拆吃入腹，一边恶狠狠地问：“这就是你的目的？”
张青岚脸上湿润润的，有些泪水，神色空茫，盯着浴池那穹顶之上的浮雕出神，吃力道：“不…唔啊……”
敖战虽然知道自己化龙之后行事乖张暴戾，可回神之后居然正在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纠缠却是头一回。
心高气傲的龙王认定了这是卑鄙凡人在背后做的手段，一时间动作更狠，弄得青年满脸泪痕，呜咽求饶。
……谁曾想一夜过后，张青岚原本低微单薄的灵力竟是涨了一大截。
简直就是更印证了敖战的猜想。
为了自己的修为勾引龙王上床。指不定背后修行的是什么歪门邪道的采补之术。
于是敖战索性在张青岚面前抛了所有假善的伪装，露出来恶劣又霸道的本性来。将责任全然推到了“修行采补之术”的张青岚头上。
不止是每月化龙，理智全失的那几个时辰，每每拿各种理由把青年拖上床，恶劣又坏心眼的龙王大人都会一边动作，一边在张青岚耳边低语：
“既然这么饥//渴…老爷便满足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十三章
张青岚被男人从后背紧抱着，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安静闭嘴，盯着地面上某处摇晃的光斑，紧抿双唇，并不多话。
试情石是个历史悠久的法器，又出自名家之手，张青岚一直十分信任它的反应。
给他试情石的人曾经说过，什么时候石头点亮，就说明能够帮助敖战脱困的契机已经出现。
两年之久都没亮过一星半点的试情石，就在那个女人出现的一刹那变得闪烁。
当时海边又只有他们三个人，两相联系，不难得出结论，试情石上第四块符文亮起是那个女人出现而造成的结果。
张青岚想法十分简单，既然石头亮了，那便等同于女人就是那个能够帮助敖战寻回完整七情的所谓“契机”。
想起那晚往龙王书房走过去的两条鲤鱼精，张青岚若有所悟地眨眨眼。紧接着便施了个简单的障眼法，将还处于昏迷之中的敖战送到了对方能够轻易看到的海边。
指不定这忽然出现的女子，真的就是敖战的命定之人，能够帮助受困的龙王解除天道故意设下的死局和危机。
好比是那种戏本里常有的桥段，主人公遇到危机的时候，忽然出现一名知书达理，美貌非常的女子，或身怀天材地宝，或背靠强大势力……总之能够帮助男人渡过困境，最终二人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张青岚想起前几日自己偷溜出府，进城看的一部戏班新出的戏本，思绪一路延续发散，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只可惜照着敖战现在的反应看来，似乎是哪里出了差错。
……
敖战感受着怀中人柔软温暖的身体，黑黢黢的瞳孔之中闪过一抹异色。
扶着青年的腰，将人重新转回到与自己面对面的方向，龙王大人面若寒霜。
化龙之后把张青岚一同带下深海，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没发生过。可是从前几次，等到敖战清醒过来之时，最后还是会回到王府之内。
青年有时候会被他搂在怀里一同入睡，有时候不会。却总归会把敖战照顾得妥帖，连发丝都不会沾上半分水迹。
男人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一般，在完全陌生的屋子里醒来。
不仅如此，那些凡人还告诉他， 昨夜他孤身一人昏迷在海边，是那女人心地善良，才不顾自己名声好坏，命家丁将一个完全陌生的成年男子带回家中悉心照顾。
换句话说，便是张青岚趁他昏迷，将他一人扔在海滨，被那凡间女子捡了去。不止如此，还自己偷溜回府，躲在后厨吃得连擦嘴都顾不上，想必是十分逍遥自在。
反倒是他，堂堂东海龙王不仅要忍受被一群凡人围观，那年迈老者居然还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后生，是这好心肠的姑娘救了你呢，还不快谢谢人家。”
老人看着两人郎才女貌，又是救命之恩，言语之间竟然颇有撮合之意。身后的两名侍女闻言低声娇羞嘻笑，就差替她们的主子脸红了。
最后还是敖战自己给管家传音入密，管家这才带着一众奴仆前来收拾残局，又驱着马车，一路风风火火地将金贵尊荣的龙王大人送回了府。
——一切都是拜青年所赐，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径直窜上心头，敖战阴沉着脸，周身气压极低。
把男人难看至极的脸色尽收眼底，张青岚一时间不免有些奇怪。
一双美目之中疑惑的神色收敛得很好，青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一时间心里想的那些事情脱口而出：“老爷不应心悦于她？”毕竟戏本里都是那样写的。
“……”
敖战先是被对方跳脱的疑问惹得愣了神，而后脸色更黑，嗓音低沉，近乎于从齿缝间挤出的、恶狠狠地问道：“张青岚，你平日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见男人动了怒，张青岚自认摸不准对方的心思，最后也只好少说少错，闭口不言，讷讷地垂下眸子，指尖捏着自己的衣角，不住揉搓着。
青年冷淡的表情和反应对于躁郁于心的龙王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只觉得平日里张青岚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就罢了，现在竟然都敢把主子扔在外边不管不顾。
那群蝼蚁一般的凡人更是大胆，也不知道在肖想什么，说出来的话竟一句比一句离谱……简直就是放肆！
敖战眸色沉沉，捏着张青岚的腕骨不松手，也不管自己在上面留下了多少淤青痕迹，整个人一动不动。
轻叹了一口气，张青岚看着敖战黑如锅底的一张脸，索性跪直了身体，捧起了男人的下巴，直直吻下去。
舌尖轻轻将一块甜腻且奶香浓郁的东西推过去，青年褪了衣衫，松开束发的布带，拉过敖战粗糙宽大手掌往自己的腰间探去。
“既然是青岚惹得老爷不悦……”青年嗓音淡然，似乎根本不把自己用身体作为安抚对方的筹码当成一回事，行事十分坦然，动作更是熟练：“那老爷总归是喜欢这个的罢。”
入手皆是一片柔软滑腻，敖战感受着手心覆着的那块细嫩皮肤，以及青年纤瘦孱弱的腰肢，眉头一跳。
就在敖战忍不住大力揽过对方腰肢的同一时间，一件两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青年肚腹处发出“咕”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不小，却着实在空旷安静的房屋之内回荡了好一会……这尴尬之音顿时令龙王大人兴致全无。
回想起自己刚回到府中、在后厨房找到张青岚时，那堆叠在灶台上的七八个空碗碟，以及用一张干荷叶铺垫包裹起来的一堆鸡鸭骨头。敖战只觉得气血冲头，满腔躁郁氤氲在胸前，额间青筋跳个不停。
偏偏青年还躺在自己怀里，面无半点羞耻颜色。
眨眨眼，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白皙皮肤上留下点点阴影，衬托得张青岚整个人淡定又无辜。
敖战黑脸，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
白日的烨城十分热闹。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各类小贩的叫卖声。
若是运气好，还能在最为繁华的路口处看见那些个杂耍艺人，喷火吞剑，耍猴跳圈，胸口碎石，简直就是无所不能。敲锣打鼓再加上艺人自己粗吼出声，将气氛炒得极其热络。
不多时，那放在地面上用来盛装打赏的铜盆便会堆满了碎银铜板。
沿着镇上的青石板路走过去，除了背着货箱走街串巷的小贩，街道两旁的商铺也不遑多让。
什么胭脂水粉，金**钗，酒楼当铺……总之要的就是个人声鼎沸，热热闹闹。
寻常日子里的烨城就已经如此繁华，今日更是不得了——不为其他，原因便是那闹市中央一夜之间搭建起来的一座高台。
忽然出现在原本应是空地处的高台很快便吸引了许多镇民。
只见高台之上花团锦簇，圆形台子中心直立着一根笔直光滑的木杆。木杆顶上系着无数红色绸缎，绸缎从木杆上一路垂下，尾部连接着圆台四方，细密地交织着，将圆台团团围起。
微风吹过，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从那彩绸高台之上散发出来，乘着东风向四周逸散开。
很快，被这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突兀圆台吸引过来的镇民其中便有人发现了作为高台基底的并非普通木材，而是一面横放着的、完完整整的大红鼓。
来不及等待众人惊叹，一阵丝竹响乐却是忽然从红鼓之后响起。
乐声优美动听，如同天籁，一下便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下一秒，只见那高台的木杆顶上忽然出现一抹倩影——一名用薄薄面纱遮掩住大半面容的女子居然单脚站立在了木杆顶端。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木杆足有三米之高，女子身着大红长裙，衣袂被大风吹起，飞扬蹁跹。
不待众人反应，那女子竟是随着底下的乐曲之声舞动起来。
女子肢体柔软，舞姿优美。即便是脚下只有方寸，却仍旧能够凭借那柔美身段和惊险却不失美感的动作攫取观众的全部心神。
随着伴奏的乐曲节奏愈发急促，女子舞动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优美绵长变得爽利干练，恍惚间，竟是让人产生了金兵之气替代了一开始的丝竹之声的错觉。
随着最后一声重重的鼓点落下，那一直在顶端起舞的女子竟是向前迈出步子，一跃而下！
众人见状，纷纷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女子。
——那女人却展眉一笑，在坠落之前，双手紧握住了一把红色绸带，足尖轻点木杆借力，将自己整个人绑在绸带之上，旋转起来。
随着旋转的速度越发缓慢，女子的高度也在徐徐下降。
大红的绸带，艳色的衣裙，纷扬的花瓣……简直美不胜收。
直到女子平安降落在圆鼓之上，走路时发出的点点鼓声这才将看呆了的观众们从心神具震的沉醉之中唤醒。
不知是谁带头大喊了一声“好！”，紧接着便是雷鸣暴雨般的掌声叫好。众人看着那起舞女子面纱之下的绝美面容，一时间脸红气粗，纷纷将打赏扔上高台。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底下的观众重新安静下来，才见那女子微微福身，轻启朱唇，温声道：
“三日之后，小女子愿在百花楼，与各位再次相会。”

第十四章
暮色四合。
张青岚独自走在镇子的大街上，手里捧着一张梅干菜肉饼，凤目微垂，正十分认真地啃着咬手里的饼子，脚步缓慢地朝前走去。
早晨王管家给府里的仆从们放了假，允许大家离开王府，到凡间的集市上买些心仪的东西或是生活用品。于是张青岚趁着休沐，混在那些虾兵蟹将之间，一同溜出了王府。
——这才有了现在这般的悠哉做派。
肉饼中间夹了咸香的梅干菜，和精肉肉馅和在一起，贴在炉壁之上，利用炭火的余温烤制而成。面饼本身薄脆，还有一股粮食的甜香，热气腾腾却不烫口，滋味十足。
沿着小镇上的青石板路缓步向前，不知不觉间，两个巴掌大的肉饼已经被青年全数吞吃下肚。
拍了拍衣袖沾上的饼渣，张青岚停下脚步，低头将手中剩下来的半张油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袖子里。
往常敖战管得严，大多时候不允许青年独自出门。如今没了约束，张青岚放松不少，吃饱后甚至还小小地打了个饱嗝。
一路闲逛，望着道路两旁的红纸灯笼出神，青年抬起手背，下意识地蹭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没走几步，脚尖却是冷不丁地碰上了一块平板一般的硬物。
微微的刺痛感令张青岚从神游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买首饰珠宝的小摊子旁。
方才他不小心踢到的，便是那铺子老板用来展示珠宝的木箱子。
木箱被直立着放在街边，约莫有半人高。面上铺陈着一块平整的红布，红布之上则是琳琅满目的饰物。
那些被展示出来的首饰以耳环珠钗最多，其次则为项链手镯。只不过材料大多都是木石，算不得什么昂贵之物。
摊子前刚巧站了一对夫妻模样的男女，两人衣着朴素，手挽着手，神态十分亲密。不多时，那男子便从袖口处掏出来一些细碎的银子，不顾自家妻子的阻拦，买下了一根雕琢精细的木簪。
待到亲手将簪子戴在了妻子的头上，男人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个憨厚满足的笑容。不多时，两人便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小铺。
张青岚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望着那对夫妻消失在集市里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刚刚卖出去一根木簪的小摊贩美滋滋地将碎银揣进自己的荷包。再一抬头，这才发现还有一名青年站在自己身边。
“哟，这位小哥，看中什么了这是？”小贩脸上堆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抬手将红布上的首饰理了理，推销道：“甭管是簪子项链还是手镯耳环，咱这可是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青年闻言低头，视线在那一排排形态各异的小玩意儿上扫过。抿着一张薄唇，并未多言。
小贩生意做得久，察言观色成了本能。见张青岚那副生涩模样，顿时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揶揄道：“看小哥这么害羞，怕不是第一次来给心上人挑礼物？”
张青岚整个人一愣，张了张嘴，知道是对方误会了什么，却一时间想不出解释的说辞。
小贩见他不说话，以为默认，脸上的笑容更大：“那您可就来对地方了。”
“咱这首饰虽然非金非玉，可好就好在一个‘巧’字。除了夫妻之间送了能够增加感情，送给心仪的姑娘做礼物也是极好的。”
“……”自觉说不过对方，张青岚索性闭口不言，安静看着小贩滔滔不绝的模样，倒也还算有趣。
等到摊主说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掏出腰间的葫芦灌一口水，张青岚这才摇摇头，慢吞吞道：“我没有娶亲，也没有心仪的姑娘。”
小贩闻言一口水梗在嗓子眼，脸都快憋绿了，才忍住没有喷到面前这个故意捣乱的小年轻身上。
呛咳几声，小老板抬手，用衣袖抹干净了嘴角的水渍，整张脸变得通红，朝着一脸平静的青年挥挥手，赶人道：“去去去，不买东西你在我这捣什么乱呢。”
张青岚垂眸，嘴角向下撇了撇，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粒碎金，摆在了小贩眼前，含糊道：
“…谁说我不买。”
***
把簪子揣在怀里，张青岚手里捏着小贩找补回来的一把铜钱，七扭八拐地朝一条深巷走去。
巷子尽头摆着一口油锅，油锅之前还有零星的两三张低矮的圆形木桌。油星子爆开的毕剥声轻微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葱香味。
一位穿戴朴素，腰间围着白布围裙的年迈妇人站在油锅后面，手里握着一个白生生的面团，正在熟练地往锅中送去。
只听“刺啦”一声，面团被热油炸成金黄色，面饼中应该是掺了猪油，加上翠绿的小葱，被热油炸制之后香味更加浓郁。不过片刻，便被妇人用笊篱从油锅之中捞起来，放在一旁晾凉。
张青岚站在妇人面前，抬手指了指旁边竹篮子里晾着的葱油饼道：“老板娘，来三个葱油饼，一碗粥和两个茶叶蛋。”
老妇人闻言，笑眯眯地点点头，很快便动作麻利地将葱油饼用油纸包好，递给了青年。
付了银子，张青岚从老板娘手里接过拿瓷碗盛好的白粥，随意挑了一张桌子坐下。
附近的桌子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张，除了张青岚是独自一人，旁边都是三两聚集的汉子。
这个时候还在吃饭的多半是附近码头运货的工人，吃不起酒楼饭馆，就来这里凑活一顿，几个男人坐在小圆桌旁边聊边吃，胡吹乱侃，嗓门很大。
张青岚不大介意，随手解开油纸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葱油饼，往上啃了一口。
却是很快便被那些人闲聊胡侃的内容吸引了注意。
“听说了吗？城东头那块空地最近起了新楼，这两日装修搬货需要人手，老板娘正要雇人呢，给帮工的…这个数。”一边说，坐在最靠外边儿的那个络腮胡大汉一边伸出五指，反复比了比。
“嚯，这么大气啊？”络腮胡对面的瘦子眼睛都看直了：“这可是市价的三倍…哪儿来的娘们，出手这么阔绰。”
咽下喉咙里的面饼，另一个胖子搭茬道：“不会是骗子吧，一个小娘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就是，到时候赖账，咱们大字不识一个的，可怎么办。”瘦子深以为然，附和道。
“嗨，这不是急用人么，”络腮胡有些不耐，挥了挥手说：“昨儿，就在码头附近，那跳舞的你们还记不记得？”
被他这样一提醒，胖子那双眯缝眼顿时亮了亮，赶忙说：“记得记得，跟天仙下凡似的，老好看了，我媳妇儿还不乐意我看，看了一半就嚷嚷着要我走。”
众人闻言哄笑。
笑够了，络腮胡又才神神秘秘道：“那位啊，就是老板娘。”
一桌上另外两个汉子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人家最后不是说了么，‘三日之后，百花楼见’。”络腮胡咬下一口葱油饼，一边咀嚼一边说：“时间都定死了，可不得多招点人去帮工。”
“要不然搞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时辰到了，楼没建好，那不是耍人玩儿呢？”
那一胖一瘦两兄弟稀里呼噜地喝了几口稀粥，慢慢被说服了，感觉的确有道理。
扯皮半天，络腮胡倒是先不耐烦，啃了一口满手流油的饼子：“你们就说干不干吧！给哥们儿个准话，到时候别怪哥发财不带兄弟啊。”
瘦子闻言，咬了咬牙，将手里的粥碗一把拍到桌面上：“行，我干。”
“三倍工钱呢，不干是傻子。”
做完决定之后，粥碗也见底了，几人这才把那饭钱结清，纷纷离开巷子，回到码头继续运货。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旁的桌子边坐着一个陌生人，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遍，连半个字都没落下。
望着三人远离的背影，张青岚端坐在小木凳上，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白粥。
……
等到张青岚怀里揣着玉簪面饼，一路磨磨蹭蹭地回到龙王府时，夜色已然降临。
这次不是偷溜，于是回来的时候底气便足了许多，张青岚特意挑了正门走，大摇大摆，颇为理直气壮。
只是还没等他迈过大门的门槛，就刚巧碰上了从内门里出来的、专属于敖战的马车。
包围着马车的阵仗相对平日来说还算低调，卫兵分散在马车的四方，正踏着整齐的步子前进。开路的先锋是两只成年鲛人，身上穿着统一的侍卫制服，手里紧握着叉戟，走在最前方。
马车周身覆着深蓝绸缎，绸缎上用金色绣线勾勒着层层叠叠的花纹，远远地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熏香。一路人浩浩荡荡地从大门处往外疾驰而去。
还没等愣在路旁的张青岚反应过来，整支车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横七竖八的脚印车辙。
青年站在原地，朝着空荡荡的大门望了一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面色不显喜怒，却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拦住一个正在后头弯腰收拾车辙印子的小虾米，张青岚问他：“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那小虾米灵力低微，修炼成人也只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正很不耐烦地拿着扫帚清理着车辙。
闻言抬起头，看到居然是那个府上唯一的异类，本就皱巴巴的一张脸顿时耷拉得更长，瘪着嘴，冷哼一声。
本来今日他不用当值，正洗漱完毕准备美滋滋地睡下。可是突然有信使来报，说钱氏粮庄调度的粮食到了，要请他们家老爷去验收。还说那个粮庄的老板在酒楼设了宴席，专程要请他们老爷吃饭。
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出。
“你们凡人就是屁事多……”小虾米嘀嘀咕咕，起床气还挺重，一根扫帚舞得虎虎生风，直往张青岚的脚边扫：“老爷早就出去赴宴啦，你一介凡人，别老瞎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
小虾米扫完了两人面前的这块地，转了个身，又往旁的地方扫过去。
很快，偌大的一个外院里就只剩下了张青岚一人。
青年长身玉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中还热乎乎的葱油饼，还有旁边那根用绸缎包起来的玉簪。
想起方才从自己身边疾驰而去的马车，张青岚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远处一眼，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五章
马车一路疾驰，木轮之下似有一团纯白的雾气，悄悄托举着旋转的车轮，令原本笨重巨大的车厢变得轻盈，朝前行驶的速度更快。
出了山门，原本团团围在马车附近的兵将顿时散开，只留下四五名暗卫缀在马车之后，紧紧跟随。
两匹高头大马拖着车厢一路狂奔向前，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车夫这才拉紧缰绳，将前进的速度缓下来。
钱老板为了省钱，特意把粮庄修在了城郊，粮仓分散在一大片空地上，更外围处还分布着排列整齐的稻田。稻田之中一片青葱翠色。
烨城城郊一片荒凉，就连最宽阔的那条黄泥路，都是靠着粮庄进出运货的马车压出来的痕迹。四周一片漆黑，星幕低垂，只有每个粮仓的尖顶处缀着单薄的纸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等到敖战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粮庄的钱老板早已在田埂旁等候多时。
小路上尘土飞扬，在钱老板的裤脚布鞋上沾了一层黄泥。
“稀客啊稀客，”眼看着贵客到来，钱老板赶紧上前几步，笑眯眯地看着马车撩开的幕帘，殷勤问好：“敖公子，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敖战半只脚踩在田埂上，闻言抬眸，朝着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钱多宝看过去。
借着月色，只见钱老板脸上的两团肥肉随着动作颤动，身上的丝绸长衫上印着一个个铜钱花纹，腰间的玉佩更是明显，直接雕成了金元宝的模样，摇摇晃晃地缀在裤腰带上，一摇一摆，很是惹眼。
站定在路边，敖战面色平静地朝着面前的粮庄老板点点头，算作招呼。
前些日子突如其来的暴雨差点将烨城边陲一些地势较低的小镇淹没。
随着暴雨而来的洪水将许多屋宅彻底毁坏，时节又接近立夏，气候闷热潮湿，闻言那受灾的村镇甚至已经有了瘟疫蔓延的迹象。
敖战为了平息灾祸，先是化为原形，到那边陲之地收服雨势。如今又用自己的凡人身份，找到粮庄预定了千石米粮，用于赈灾。
如今不是收割的季节，秧苗才刚刚播撒不足一月。因此粮庄调度来的大多是四周各地存储着的去年的陈米，价格也比平时更贵——意图同敖战交好，钱老板还特地自己花钱，垫付了其中的两成。
为了保证米粮的质量，敖战这才答应钱老板的邀约，亲自到粮仓验货。
虽说钱多宝知道敖战此行的根本是为了亲自监督查验运来的大米，但是能够让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家亲自验货，已然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于是他根本没计较敖战的冷淡，更多的是高兴自己居然能够请得动这样的巨富出山。
脸上微笑如常，钱老板伸出右手指了值前方的某条田间小道，微微躬身，礼貌道：“这边请。”说完便主动向前迈开步子，走在敖战的斜前方，为人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向粮仓。
敖战下马的地方距离第一个粮仓不远，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仓库门口。为了保证调来的米粮不被偷盗，钱老板特地雇了护卫，在每个仓库门口轮流站岗。
轻轻推开粮仓的木门，一股稻谷的清香味扑面而来。
敖战跟在钱老板身后走进粮仓，发现仓库内只留下了很窄的一条道路，两旁边是堆积着的糙米。米粒并未脱壳，黄澄澄的一片。其实并不算新鲜，却好在能够填饱灾民的肚子，用于救急。
在仓库内逛了一圈，确定里面的大米没有问题之后，敖战这才朝着钱老板点点头，淡声道：“有劳。”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见敖战满意，钱多宝松了一口气，一边赔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前的汗水。
等到两人从粮仓离开，门口站着的护卫探身将粮仓的大门重新锁起。
就当二人正要朝着下一间仓库出发时，却是被一个满脸愁容的小厮拦住，急切道：“钱老板，不好了！出事了！”
钱多宝闻言心下一惊，赶紧抓住小厮的手臂，顶着敖战淡定沉静的眼神，讪笑着将人拦下，附耳过去，听对方将事情原委道来。
原来，钱老板为了将敖战的订单全部吃下，特意在烨城周边大肆收购米粮，这才凑够了敖战开口要求的千石粮食。
只不过从临近的城镇运送米粮过来之时走的是水路，白天只运达七成，入夜之后，行至半路的货船行驶不慎，船身触碰暗礁，受损处虽然不大，却暂时不能继续前进。
因此剩下三成的米粮就此滞留在距离海岸还有一二十里处，动弹不得。需要待到工人将货船破损处修复完成，才能继续前进。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老板……你看这……”小厮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得同钱多宝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钱多宝心下懊恼，脸上的笑容僵硬。
敖战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望向两人，心下虽是有些不耐这些办事颇不牢靠的凡人，面上却不显丝毫。最后也只是淡然道：“钱老板，你待如何？”
好在钱老板商海浮沉多年，脑子转的快，人也会来事。沉默片刻，随即果断道：“敖公子，既然这粮食一时半会不能运到，不如索性将宴饮提前，先到庄园里的芳兰苑休憩片刻，再做其他打算？”
敖战闻言，朝着钱老板投去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
像是特意考验对方一般，又过了片刻，敖战这才微微颔首，冲着满脸堆笑的钱多宝道：“钱老板，带路吧。”
话音落下，只见钱老板肚子前的肥肉都随着主人松下的一口气抖了三抖。
……
粮庄的前身是个由前朝官员修建、专门用来避暑的大庄园，被钱老板买下来以后经过不少改造，方才成了今日的这番模样。
虽是修葺改建颇多，但中心处颇为精巧美观的亭台楼阁最终还是保留了下来，作为钱老板宴请各路同行贵人之地。
芳兰苑坐落于整个粮庄的中心，青瓦白墙，小桥流水。整个院落修建得风趣雅致，大气而又不失精巧。
小厮为走近的两人拉开了院落门口那扇沉重厚实的木门，随着“吱呀”一声闷响，芳兰苑内部的景色随之展露在外人面前。
院子环境清幽，偶有几声鸟叫蛙鸣，配合着潺潺的流水声，极有一番意境。
院落四周修建着纯木制的九转回廊，中心则是一方极为宽敞的青砖石台，石台中央一簇篝火熊熊燃烧，篝火之上则横架着一只半生的全羊。围绕着篝火，五六个蒲团零散地排列在周围。
只见几个和钱多宝相似打扮的中年男子早早地等候在一旁，见到大门打开，立刻从蒲团上站起来，满脸堆笑地朝着敖战迎上去，七嘴八舌地开始介绍自己。
原来，在场的几人皆是钱多宝的好友，早早便听说他从敖府得了个大单子。一面是眼热心动，另一面也想借着钱老板的牵线搭桥同敖战交好。于是几人一合计，齐齐找上自己的老友，为的就是今天这场饭局，能够有机会同敖家搭上些许关系，分一杯羹。
敖战冷眼看着面前一个劲阿谀奉承的几人，心下冷笑。
他自然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人存的什么心思。或许就连之前说的“货船破损，时间延迟”，说不定也是钱多宝为了给这群人牵线搭桥而找的拙劣借口。
倒也不至于因为区区几个凡人而动怒，最终敖战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给钱多宝递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钱老板到底是个人精，不一会儿便品出了其中警告意味，后背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脸上露出一个心虚的微笑。
几人将敖战团团围住，送至主座，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敖战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桌。木桌之上放着一方青铜酒樽，一只白玉骨碟，骨碟旁则是把轻薄锐利的雕花弯刀。
到底是费了心思准备的宴席，青砖石台中央，篝火燃烧，火光映亮了横架于其上的全羊。羊肉被大火炙烤，散发出阵阵诱人肉香。
那些客商本就是靠着嘴皮子招揽生意，上了酒桌，自然更是如鱼得水。不一会便开始推杯换盏，侃侃而谈。期间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要同敖战搭话，意图十分明显。
一时间觥筹交错，本来清冷的院落之内变得好不热闹。
敖战半阖双眸，只是捏着那青铜酒樽，偶尔回应几句那些个富商无关痛痒的问话，心下却是愈发烦闷起来。
忽然，不知是谁拍了拍手，发出一阵清脆的击掌声。
随着掌声响起，原本平静的院落之中顿时出现了十来个舞娘，穿着轻薄纱衣，面覆薄纱，踩着鼓点鱼贯而入。
那些个舞娘伴着鼓声起舞，舞姿灵动。衣裙之上坠着几个小巧铜铃，随着舞娘动作，铜铃声清脆悦耳。
待到一曲舞毕，衣着清凉的舞娘们竟是纷纷自发来到那几个中年富商身边，跪坐下来，柔媚地依靠在男人怀中，脸上露出娇羞的笑容。
“……”敖战拿着青铜酒樽的动作顿时一滞，眉头微不可查的皱起。

第十六章
石台中间的生羊肉被烈火炙烤，火星四处蹦溅，跌落到青砖上，红光闪烁几下以后又熄灭。
几名侍女双手捧着木制托盘上前，半跪下来，将那托盘中央放着的三道冷菜和一盅热汤依次拿起，放在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
庭院中央，待到那羊皮被明火炙烤成诱人的金黄色，一名主厨模样的胖子这才走上石台中央，动作熟练地给羊肉刷上调味蘸料，又翻转几次。
羊肉被完全烤至成熟之后，主厨拿起放在一旁的剔骨刀，将肉块片得极薄，整整齐齐地码在玉盘之中，摆成一朵牡丹花的模样，再端上桌，供客人享用。
隐藏在九转回廊之中的乐师动作不停，一方古琴被拨弄得叮当作响。和之前为舞娘伴奏时候的节奏欢快分明不同，乐声此时已然变得柔和悠扬，配合着芳兰苑内的潺潺流水，总算是给这满院子的铜臭味添上了一丝刻意的清雅。
宴席之上的几个客商都是习惯了四处应酬的，如今到了老友家的芳兰苑，更显得如鱼得水。
不一会儿便互相打得火热，怀抱着舞娘的一双手也不停动作，将那些个美娇娘逗弄得娇笑不停，一双美目含嗔带怨，哄得那些富商眉开眼笑。
院子里一群满脸褶子的中年男人怀抱着舞娘调笑逗弄……敖战冷笑，只觉得这场面根本入不得眼。
盘坐在蒲团之上，龙王大人眉眼沉沉，握着酒樽的右手骨节分明，指腹摩挲着酒樽上雕刻的花纹，不言不语。
敖战在烨城里那些商贾富贵的圈子之中的名声大的很，敖家更是深不可测的代名词。如今男人虽是一副懒散模样安坐在蒲团之上，周身气势却吓得那些舞娘们一个都不敢上前冒犯。
钱多宝坐在敖战的右手边，距离他最近，不过片刻便察觉了气氛之中弥漫开来的一丝僵硬。
钱老板商海之中摸爬滚打多年，登时赔了个笑脸，松开怀里的舞娘，微微侧过身去，小声道：“敖公子，若是您不喜……”
敖战闻言，却只是皱了皱眉头，冷声道了句：“无妨。”似乎并无问责之意。
倒是又多看了两眼那几名仍旧沉浸在温柔乡中的客商怀中紧抱的舞娘，一双黝黑瞳仁之中掠过一丝不解神情。
“咳。”
就在这时，一名坐在敖战左前方的富商捕捉到钱多宝低声同敖战交谈的画面，半眯起了眼眸。
那富商体态清瘦，面相精明，随即清了清嗓子，貌似闲聊，实则开口打断道：“要说这跳舞啊，还得是那百花楼的老板娘跳得好。”
“哦？梁兄何出此言？”坐在这人附近的另一位客商接过话茬，饶有兴味地问。
梁老板微微一笑，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施施然道：“诸位想必都听说了罢，昨日在昌埠码头，一名红衣女子站在三米高的方寸之地翩翩起舞，舞姿动人，容貌秀美，单凭那一支舞蹈，不知道把在场的多少人的魂都勾了去哟。”
“敖公子，您可曾遇见？”
敖战半阖着双眸，并未在意那人语气中刻意装出来的熟稔热络，只是兀自喝了口茶，冷淡道：“并未。”
梁老板在敖战这受了冷遇，只能悻悻作罢。
只不过虽然敖战不感兴趣，在场的几位当间却是有好奇之人。不多时，院落之内便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梁老板，莫非你说的是那姚乙棠，姚姑娘？”
“正是。”梁正点头。
提问之人啧啧赞叹：“这番作派，倒是新奇有趣。”
也有不服气的，认为不过尔尔：“唬人的噱头罢了。”
钱多宝消息还算灵通，自然也略有耳闻，搭腔道：“听闻昨日美人跳完舞之后，特地差遣仆从给在场的所有人都派发了名帖，并广邀各路人马到那百花楼赴宴。”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啧啧，可惜啊可惜，没能当场一睹那百花楼楼主的芳容。”
“那拜帖又该如何得之？”
“各位老友，听我说，都听我说，”提起了请帖，原本还蔫头耷脑的梁正登时精神起来，重新打起精神，向众人朗声道：“小弟这里碰巧有那百花宴的几封请帖，若是各位有兴趣，不如随小弟一同赴宴，一睹百花风情。”
语毕，那最先挑起话题的梁老板便从袖子里掏出了几个信封，差遣一旁候着的侍女，将那信封分发给众人。
其中最为华美精致的一封，自然是被侍女恭敬地呈到了敖战面前。
梁正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柄鹅毛扇，迎上敖战的视线，满脸堆笑地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用于制作信函的纸张颜色清冷寡淡，淡淡的青绿颜色衬托着其上的金黄烫印格外惹眼。一股轻浅的竹叶香气从那信函之上幽幽飘来。
信封之上细心书写着“大人亲启”几个字，字迹秀丽清新，显然出自女子之手。旁的几人接过请帖，皆是啧啧赞叹，爱不释手。
在场几人却都未注意到，那信封之上萦绕着的除了青竹香味，还有一层朦胧浅淡的灰色雾气。
侍女双手捧着请帖跪在敖战面前，低垂着头双手高抬，模样十分恭敬，静静等候着。
“……”
敖战并未第一时间将请帖接过，只是看着那信封之上的灰雾，眼底飞速掠过了一丝意义不明的情绪。
除了独自紧张的梁老板，周边几人都屏息凝神，偷偷盯着敖战，忍不住揣度那大名鼎鼎的敖公子，到底会不会承梁正的这份情。
大约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就在大家以为高傲如敖家，根本不可能到那俗气之地赴宴之时——只见敖战竟是懒洋洋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伸出手，将那张薄薄的请帖从侍女手上接过。
朝着对面目露惊诧的梁正投过去一个无谓的眼神，敖战勾起嘴角的一丝弧度，沉声道了句：“有劳。”
另外几人内心一片哗然。
梁正一扫而空之前被冷遇的尴尬郁闷，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道：“好说，好说。”
见那一向清高如雪山的敖公子居然接了请帖，一旁根本没机会和敖战搭上话的几人顿时眼热。最先攒局的钱多宝见状，心里更是不由自主地生起了一阵烦闷。
于是他转而挥手，又加了几碟饭菜，随便找了个借口，将话题转引到了别处。
月色渐浓。
……
待到敖战将余下的那批米粮一一查验完毕，再回到王府中已是深夜。
侍从站在房门两旁，神色恭敬，低着头为龙王大人拉开房门。
房门打开，屋内一片空荡，唯有角落里一盏红烛在安静燃烧。
想起前几日因为管家督导不力，让那管事的鲛人钻了空子，私自放进两条刚刚化形不久的鲤鱼精不说，更是把库房内一颗千年夜明珠弄丢……龙王大人神色幽暗，就连关门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最后鲤鱼精被王管家封印了人形，扔到不知哪个别院的水池子里禁闭思过。鲛人更是直接遣返回东海，什么时候织完一千件避水鲛绡，什么时候再另做处理。
妄自揣测主上，留他们一条命，已经算是仁慈。
男人扯了一把领口，将那厚重的外衫脱下，随意扔到一旁。半靠坐在床头，昏黄的烛火透过层叠的纱幔，在敖战的侧脸处留下斑点的光晕。
未开封的信函被敖战捏在指间，纸张上原本清浅的香味早在离开粮庄之前便已经挥发殆尽，唯有那层浅薄的灰雾久久不散，如影随形。
敖战随手将那信函打开，草草扫了几眼。请帖内容简单，三两句话便写明了所谓“百花宴”的时间地点，落款是一方红印，印上雕刻着一朵艳红的海棠花。
盯着那朵海棠沉默片刻，男人轻嗤一声。随手将那信函往外一扔，便熄了烛火，合衣躺回了那张宽大平整的玉床。
床头香炉中燃烧着冰凝上清丹，丹药松雪一般凌冽的气息驱赶了凡间劣质脂粉的甜腻。没了烛火照明，窗外月色只透进些许，屋内只剩下一片昏沉黯淡。
敖战平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合衣而眠……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却仍是没有丝毫睡意。
就在这时，外窗处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室内原本的一片寂静就此打破。
只见那扇雕龙绘凤的圆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支开，紧接着便是一阵悉悉索索、衣物上的布料同窗框相摩擦的声音。
随着“啪嗒”一声闷响，似是重物落地。又安静了好一阵，屋子里才又重新响起了阵阵轻缓细碎的脚步声。
另一边，平躺在床上的敖战仍旧阖着双眼，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
那偷溜进龙王居室的人只是在床边站了片刻，不多时，便半点畏惧也无地钻进了敖战的被窝里。
张青岚身上的外袍粗糙得厉害，两只细瘦的手臂搂上来，整个人轻轻靠在对方胸膛处，抿着唇，一双凤目在黑夜之中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敖战这才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的青年。
轻哼一声……倒是并未拒绝。

第十七章
张青岚没脱外袍就钻进了被子里，粗糙的衣料蹭在男人的小臂上，带起一阵莫名的痒意。
青年身形单薄，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膀处，俯趴在敖战的胸膛上，双手伸出来揽着男人的肩膀，一双凤目微垂，并未多言。
夜半翻窗，还是翻的东海龙王的窗。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张青岚一个人有这个胆子。
属于凡人的体温透过几层布料，一点一点地渗透过来。敖战感受着怀里的一片柔软温暖，瞥了满脸无辜的张青岚一眼，冷声道：“下去。”
青年并没被那呵斥吓退，勾唇露出一个有些无谓的笑。随即仰着脖子凑上去，在满脸郁气的龙王大人下唇落了一个轻吻，含糊地喊：“…敖战。”
抬起手，解开外衫的衣扣，张青岚顶着敖战吃人一般阴沉的视线，恍若无觉，手一扬，便将那外袍随手扔到了床角。
青年凑上前去，双手撑在柔软床面上，本来勾缠在肩窝处的几缕黑发滑下来，晃晃悠悠地蹭着敖战的侧脸，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室内一片漆黑，张青岚是看不大清的，他慢吞吞地俯身，低下头，凑得很近，才勉强分辨出来敖战此时的脸色。
呼吸勾缠之间，敖战的表情严肃又冷漠，冷眼看着青年动作，一语不发。
两人沉默对视，忽地，敖战眼前便闪现过几幅画面——深海之中青年浮动飘扬的墨色长发，自己给对方塞了一大包金银财宝的满脸蠢样，甚至还有……尾巴勾缠上对方小腿之时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
敖战眼皮一跳。
转瞬间，又是自己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无意间瞥到的、角落里那个凡间女子脸上露出来的意味深长的笑。
这样的晕眩和回忆只是一瞬间。
不消片刻，那眉头紧皱的男人便收敛了眼底全部复杂的神色。
张青岚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只不过那笑容实在是有些敷衍，只是勾了勾唇角，一闪而过便就此作罢。
他凑上去，像只刚出世的奶猫一般，伸出舌尖在男人的嘴角处舔了舔。
柔软温暖的触感随着青年的动作逐渐变得明显，敖战眉头一跳，抬手用力捏住了青年的下巴，眼神逐渐变得严厉。
沉默了片刻，方才沉声质问道：“今日又出府了？”
张青岚被他捏着下巴，艰难地点了点头。
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口齿不清地胡乱哼唧几声，姑且算作回答。
青年伸出自己的手，纤瘦修长的五指轻轻搭在敖战的腕骨处，掌心轻轻磨蹭着男人的手背，很娇气地给对方做口型：“会、痛。”
因为桎梏，青年就连说话的语调也变得粘连含糊。薄唇水润艳红，张张合合却不太出声。
男人生了厚茧的粗糙指腹摩挲着底下白玉般温润细腻的皮肤，几番大力蹂躏青年柔软的下唇。直到自己的指尖沾了些濡湿，敖战这才松手，又很是嫌弃一般地在对方的里衣上草草剐蹭几下。
敖战半坐起身，一把揽住正欲后仰的青年的细瘦腰身。
原本还是张青岚俯趴在他身上的姿势瞬间调转，青年整个被敖战圈禁在怀里，动弹不得。
无意再伪装什么，东海龙王现了一双翠碧竖瞳，冰凉的吐息掠过怀中凡人的耳廓。
今日之所以会应允那粮庄老板的邀约，本是天地道法对他的约束使然。天道给他定下的规则苛刻，只要是同烨城之内灾祸相关之事，势必要东海龙王事无巨细亲历亲为。
……不得不同一群粗俗浮夸的凡人虚以委蛇，着实令龙王大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躁郁。
敖战偏头，凑近张青岚的颈侧，嗅闻着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浅淡的香气，低声喟叹：“真不听话。”
张青岚被他搂在怀里，很安静地一动不动，只是眨眨眼，盯着屋子里某处角落的鎏金花瓶，并未出声。
呼吸之间全是青年身上的那股清淡平和的香气，敖战一双妖异竖瞳之中情绪翻滚……半晌，方才恢复平静，重新变回属于人类的黝黑。
张青岚身上总是有一股清淡的味道，像是最有效的药，能够令他镇定心神。
就连最初之时也是，原本青年都快要被他下令扫地出门，却只因为鼻端无缘故地掠过一丝青竹香气，便鬼使神差地令敖战改变了主意，将人留下了好几年。
那些日日萦绕在心头的暴戾躁动暂时被驱赶出去，只留下一片平静舒适。
意识到这一点，敖战微微眯起眼眸，搂在青年腰间的手臂更用力了一些：“……”
一时间，屋子里除了张青岚清浅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两人相对而坐，青年低着头被摁在男人怀里，并不能看清对方此时的表情。只当敖战又犯了什么疯病，张青岚仗着对方同样看不到自己，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又过了片刻，敖战似乎是坐够了，这才搂着张青岚一同躺下，将那翠虹丝被一把拉起，盖在两人身上。
张青岚窝在男人怀里，昂着下巴朝敖战看过去，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将对方一脸冷酷、双眸紧闭的模样尽收眼底。
只乖乖地安静了片刻，青年又小声地唤道：“敖战。”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张青岚一本正经，说的话意有所指，抿了抿唇，很多事地追问：“你要睡觉了吗？”
紧闭双眼的男人闻言额间青筋一跳，抬眸睨了张青岚一眼，沉默片刻，终是黑着脸伸出手，直接覆在了青年的眼皮上，哑着嗓子教训他：“闭嘴。”
眼前忽然重新变得空茫而黑暗，张青岚眨眨眼，轻轻地“哦”了一声。
感受到掌心之间睫毛轻扫的微痒触感，敖战心里低嗤一声……却是到底没有发作。
没了青年的喋喋不休，屋子里重归宁静。
两人相拥而眠。
……就在这时，原本乖乖窝在敖战怀中的青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原本微阖的眼皮忽然抬起，在黑暗之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趁着敖战还未觉察，张青岚将那身上的翠虹丝被往上又拉了拉，直到盖过自己的小半张脸时才停下。
悄悄从自己里衣内袋中掏出那块乌黑发亮的水晶石，青年摸索着，在被褥里轻轻捉住了男人垂在身侧的左手。
敖战只以为他又在撒娇，反手握住青年细瘦的手腕，把人往外推了推。
趁着这一瞬间，张青岚抓住机会，眼疾手快地将那石块往龙王的小臂内侧贴了贴——却发现本来应该点亮第四块光斑的试情石又变成了原状。
孤零零的三块亮色符文只闪烁了一瞬，映亮了被窝里面青年微微瞪大了双眸的一张脸。
下一秒，原本盖在头顶用作障眼的那床翠虹丝被却是被人一把掀开。新鲜冰凉的空气从外界倒灌进来，驱赶了原本的闷热窒息。
“你到底在做什么？”
敖战颇为不耐地低头，刚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一张薄薄的信纸却是随着被褥的动作而扬起——
又飘飘悠悠地落下、轻轻地，横躺在两人之间的空隙。
张青岚早就将那试情石藏了个彻底，如今敖战能够看到的画面，不过是他双手攥着男人的腕骨不松，低着头窝在对方胸膛处罢了。
青年满脸无辜，一副装出来的困倦模样，眼角处甚至因为呵欠而挤出两滴晶莹的泪。很小声地反驳：“我没做什么。”
目光却是控制不住地朝着那一小封信函投射过去。
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只见那一看便是被人随手拆开的信函上印着一朵妖娆海棠，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耀，鲜红的线条光华流转，格外惹眼。
不止如此，其上弥留着的丝毫清香被张青岚捕捉……一股熟悉却拙劣的模仿感顿时袭上心头。
原本还算冷静的青年顿时瞪大双眼，并未多想什么，便直接跪坐起来，伸出手，俯身去抓那信函。
却不料异变陡生——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男人抢先一步，竟是直接一把攥起了那薄薄的纸张，扬起手臂，冷笑着将信函直直扔到了床外。
青年往前跪爬几步，目光直勾勾地黏在那张纸片上，似乎是想要将信函抓住，却被男人一把捏住细瘦腕骨，直接拦腰抓回怀里。
等到被死死禁锢在敖战的怀抱之中，张青岚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一种失控感带来的躁郁袭上心头，敖战面色阴沉，偏过头去轻咬怀中人的耳侧。
这个凡人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张青岚简直就是自投罗网——进了龙王府，便意味着他再也没有资格拥有自由与秘密，哪怕是背地里做了同敖战一件不相关的事情，都算是逃离与背叛。
病态的控制欲在心头肆虐，敖战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口中的力道，啃咬着青年耳侧的力道愈重。
从耳垂处传来的刺痛感很快就令张青岚忍受不住，轻轻痛呼出声。
敖战眉头紧皱，面色郁郁，叼着青年耳垂并未松口，根本不给对方找借口的机会和时间：“你到底在背着我调查什么？”
青年垂着头，脖颈处露出一片光洁的皮肤，讷讷地张了张嘴，说话含混，妄图蒙混过关：“……没什么。”
将那渗出的血滴轻轻舔掉，敖战抬手，缓缓摩挲着对方的后颈。
“那是一封请帖，”男人恩赐一般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如同恶鬼：“想去？”
“可以。”
作者有话说：
感谢狐西狸没有春天、风泠子、阿资跑啊跑三个小朋友的投喂，谢谢支持！

第十八章
次日清晨，王管家得了敖战的吩咐，带领几个侍女在库房之中站成一排，手中分别端着一块桃木托盘，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宝物礼品之中挑挑拣拣。
库房是整座王府之中除了敖战的起居室之外第二大的屋舍，里面层层叠叠地堆积着这些年来敖战亲自收集的宝贝，以及那些试图同敖家交好的商贾政客在逢年过节之时遣人送来的礼物。
整座库房本身便雕梁画栋、气势磅礴，即便只是青砖铺地，上边堆叠着的真金白银天财异宝也为其镀了一层注定不凡的珠光宝气。
屋子中间最为显眼的是一尊疾雷仙石，大约有一人来高，断面平滑齐整，光可鉴人。那墨色仙石旁边则是一套金黄战甲，盔甲之上镶嵌血红妖砂，在日光之下一层血煞之气沉浮流转。
就连角落的一坛普通石缸之中，蓄的都是天山雪水，其中蕴养了洗髓圣莲，莲花花苞洁白清透如冰晶，安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偶有几声露水凝结掉落之声，却又很快消散。
跟这般天材异宝相比，那周围的一圈珊瑚水晶，翠玉白菜，金丝琥珀便显得平平无奇起来。
王管家站在侍女的正前方，脸上的皱纹蜷缩成一团，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一双本就不算太大的绿豆眼半眯起来，视线来回扫荡着掌心之中的一方宣纸，一时无言：“……”
只见那宣纸洁白，上头的簪花小楷倒是写得齐整，前前后后列了数十样需要王管家带人从库房之中取出来的物事——
例如什么绢纱金丝绣花长裙一条，牡丹纹绣上裳一件，翠纹织锦羽锻罩衣两套，还有镂空飞凤的步摇，翡翠嵌玉的琉璃镯，象牙白如意簪三根，猫眼石掐丝耳坠五对，珍珠桃花粉一方，岭南石黛一盒。
……林林总总，杂七杂八，却都无一例外是些凡间女子打扮用的饰物。
王管家眼巴巴地望着那张不过巴掌大的雪白宣纸，如鲠在喉。
一群刚刚成精没多久的蚌精站在老管家身后，见状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的头皆埋得极低，战战兢兢地捧着手中的空托盘，笔直地站成一排。
最终还是垂眸叹气，王管家摇摇头，收了手中的宣纸。按照那清单上的吩咐，亲自走向那座堆积的宝山，在其中挑挑拣拣。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将所有的饰物衣裙备齐，一一陈列在桃木托盘之中。
侍女面色恭敬，鱼贯而出，迈着碎步整齐地来到龙王大人起居室的外室门口。
金黄的纱幔层叠宴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提神的丹药香气。因为纱帐的遮掩，站在外室的一行人并不能看清其中景色。
只有一个端坐着的男人的黝黑剪影，映在那轻薄堆叠的幔帐之上，影影绰绰，十分飘渺。
王管家站定在落地莲花灯盏旁，双手合拢在前胸，恭敬地朝着敖战行礼。老人双目低垂，颔首盯着地面砖石上的鎏金接缝，丝毫不敢逾越。
“老爷，”王管家苍老沙哑的嗓音在外室内回响：“您要的东西已经备齐了。”
话音刚落，只见那满是金光闪耀的层层纱帐被来自窗外的一缕清风吹拂扬起，刹那间，帐幔之后竟是显现出一截裸//露在锦被之外皓白细瘦的手腕。
无意间捕捉到这一幕的老管家瞳孔紧缩，顿时头埋得更低，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差点撞上一名捧着纱裙的侍女。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粘稠凝滞。
大妖的威压灵力如同海水倒灌，不过片刻，无边的压力便如大山一般直直坠下，令室内其他的精怪纷纷胸口一窒，差点就立地化作原形。
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老人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湿，龙王大人才仿佛施恩一般，坐在那金色纱帐之后沉声道：“都退下吧。”
满头白发，面容似乎更加苍老的王管家这才长舒一口气，领着一群差点支撑不住的小妖怪逃命似的离开了敖战的起居室。
只留下十几个盛满华美衣料饰品的桃木托盘，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白玉地面之上。不多时，那些个桃木托盘便浮空而起，一个接一个地越过纱幔屏障，飞向了内室。
纱帐之后。
半裸着上身的男人端坐在床沿处，一头墨色长发散落在后背，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蜿蜒向下，手边还胡乱攒着一条火红的金丝绢纱长裙。
几块空荡的桃木托盘零散地堆积在床脚，其中原本盛着的饰物衣裙被早早取出，随意地扔在床面上。
敖战侧身，眼尾余光撇到床上处在昏睡之中的青年，眼神微黯。
千年玉蚕吐丝织造而成的锦被入手触感温润，如今却只是松散地搭靠在青年的腰背之间，遮掩不住那一身暧昧的青紫痕迹。
张青岚被折腾了整晚，如今头脑昏沉，四肢无力。整个人昏睡着，陷入到空茫的梦境之中无法抽离，修长的指骨紧攥着酸凉爽滑的被面久久不松，关节处都泛了白。
眼底下一片淡青，青年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眉头微蹙，一副就连睡都睡不安稳的模样。
敖战在一旁盯了片刻，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意思。想伸手，便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张青岚的手腕——竟是将人直接从床面上拖了起来。
手腕处传来的一阵冰凉刺痛终于唤醒了青年混沌的神思。
张青岚整个人单薄如木偶，被敖战牵引着半坐起身，动作僵硬地呆在原地，低垂着脑袋，乌黑柔顺的发丝垂下来，一缕一缕地从肩膀后滑到脸侧。
不等清醒，一张湿淋淋的帕子便被人扔到脸上，冰凉的水珠一激，这才赶走了张青岚浑身上下的瞌睡劲。
青年抬手，慢吞吞地将那张沾满凉水的锦帕拿下来。晶莹寒凉的水珠沿着侧脸的轮廓慢慢滑下来，顺着脖颈，最终落入那满是吻痕的锁骨处。
张青岚低下头，伸出食指指尖戳了戳手里的帕子，缓缓眨眼。复而抬头，望着那站在床边，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男人，老老实实地喊了声：“老爷。”
话音未落，眼前却是被一层红纱全然遮蔽了视线，变成朦胧隐约一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吃不饱的大火腿，可爱的椰子，狐西狸没有春天三位小天使的投喂，感谢支持！ 不好意思今天写的少了点，明天让岚岚穿女装?

第十九章
车厢之中，通体雪白的香炉内静静燃烧着凝神静气的上清丹。丹药的浅香逐渐弥漫开来，充斥着并不算狭窄的空间。
与凡间马车不同，整辆车飞速向前，车厢之内却感受不到点颠簸。若是此时有旁人在场，便能看见那滚滚车轮被阵阵云雾裹挟，腾空而起。
车厢一丈见方，底下严丝合缝地铺着虎皮软垫，软垫上则陈设着一方沉木茶几，茶几约半人高，之后才是供人乘坐的车席。
敖战坐于其上，身着墨色窄袖劲装。衣袍之上暗纹光华流转，袖口处用银白丝线绣着松鹤花纹，腰间佩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穗子垂在衣摆旁。
车厢之内极静，只有上清丹被无根火燃烧时偶尔发出来的几道毕剥声。
张青岚跪坐在虎皮毛毯之上，耳边传来阵阵香炉之中的响动，却是被人捏着下巴，半强迫地抬眸，同面前面色沉沉的男人两厢对视。
只见那半跪的美人身上穿着昨日才从库房之中取出的绢纱金丝绣花长裙，本就精致清秀的一张脸涂了脂粉，两颊浮着淡淡绯色。
长发被盘成简单的发髻，露出底下一截皓白的脖颈。一袭红衣，裙摆描金绣银，略施粉黛，唇角的口脂艳红，眉间点着一道莲花印。两侧小而浑圆的耳垂之上夹了嵌玉的金耳坠，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而微微摇晃。
美人整个倚靠在敖战腿边，柔若无骨，双手搭在男人的膝盖上，仰着脖子，凤目微垂，艳红的薄唇轻抿，风情无限。
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鸦羽，随着眼波流转而微微颤动，在眼睑处扑下一小片阴影。
男人居高临下，左手拇指在对方丰润艳红的下唇处不经意地蹭过，在嘴角留下一道轻而薄的痕迹。右手执了眉笔，沾着青黛眉粉，正在眼前人的眉尾处仔细地描。
敖战的掌心冰凉，寒凉之气顺着两人相触的一块皮肤透过去，激得张青岚呼吸一滞。
画眉的动作倒是一丝不苟，男人执笔的手极稳，如同在画卷之上勾勒丹青，细而微地描摹着每一处细节。
男人手上动作未停，勾着底下青年的下巴，沉声道：“说吧，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张青岚闻言愣了愣神，下意识地想要去护着藏在袖子里的试情石，却是在片刻之后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细思索片刻，方才反应过来应该是那同请帖有关的事情。
思及此处，青年这才悄悄放松些许。
昨夜他之所以会有那样逾越的反应，不过是因为看到了请贴上印在角落处的那朵海棠花。
海棠花印的样式简单，貌似只是由草草几笔勾勒而成，边缘粗糙，图案更是混沌纠缠，很是简陋。
可是只有张青岚自己知道，这海棠花印他早在几日之前、于一座破旧宅院的门板上便见过。一笔一划，竟是分毫不差。
会一路跟着罗盘来到这座破旧的宅院，完全是因为那几颗略显异样的海棠果。
但也就是在同一天晚上，张青岚发现那些奇奇怪怪的果子实在是跟敖战八竿子打不着——和敖战无关的事，自然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
直到昨日，张青岚看到那封信函，上面的花纹重新出现在眼前，又是经了敖战的手……事有蹊跷，这才急着想要弄清楚原委。
张青岚摇摇头，照实道：“没有。”
换来敖战一声冷笑。
男人松开手，将眉笔随意地扔到一旁。随即俯身，拦腰把人搂着横抱进怀里，低头盯着青年唇角的一抹艳红不语。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等到张青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伸出手，搭住了男人的肩膀。
女子的衣裙相当繁琐复杂，束缚手脚，鬓边的金步摇也因为动作而晃动，翡翠白玉相撞，发出清越的叮当声。
这么个温香软玉在怀，敖战倒是冷漠面色不改。右手顺着裙摆的空隙、沿着怀中美人的小腿往上一路抚摸，揉捏着细腻软滑的皮肤，兀自给青年定了罪：
“撒谎。”
敖战体温不似常人，寒凉指尖滑过张青岚的腿根，激起一片颤栗。
张青岚眼中瞬间因此覆上一层水雾，敏感得咬住了下唇，却是被男人指腹处的老茧刺激得闷哼出声：“唔。”
“我…”绵延如海浪一般的刺激并未停息，张青岚松了手，转而揪住了敖战的衣摆：“我…不是……”呜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被放开的时候，青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跪坐在地毯上，眼尾泛着红，眼底一片水光潋滟。
敖战好整以暇地坐在车席正中，抬手理了理自己被弄皱的衣摆，这才伸出手，指尖蹭过对方的眼尾，带下来一颗泪珠。
“行了，”想到那信函上同之前如出一辙的灰雾，敖战皱了皱眉：“编不出来就别找借口了。”
又抬手给人喂了一瓷杯茶水，盯着张青岚把嘴角的水渍舔干净，向来喜怒无常的龙王大人这才暂时消停。
令马车加速的法术有限制，因此距离到达目的地还需要些时辰。
没了逗弄小宠物的兴致，敖战随手从车厢内置的木匣之中取出半卷残简，漫不经心地读了起来。
比起敖战的兴致缺缺，张青岚倒是乐得轻松。
半撑着趴在茶几上面，趁着敖战读书，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块巴掌大的镜子，颇为新奇地瞧着里面陌生又熟悉的一张脸。
这些只有女子才会做的打扮，其实是清晨敖战吩咐他换上的，甚至还找来几个贴身服侍的侍女，专门为他束发梳妆。
东海龙王向来说一不二，之前答应了要带青年赴宴，条件便是扮作女子一同出发。
侍女一边给张青岚的脸上抹着胭脂口红，一边盯着龙王两束要杀人一般的目光瑟瑟发抖。待到将最后一个簪子别在发髻之间，下一秒钟几个人便跑了个没影。
梳妆之后张青岚便被敖战带上了马车……所以直到现在，他才算是初次从镜子里面看到作女子打扮的自己。
那镜子圆润窄小，一次只能映出来半张脸。眉间的莲花印闪闪发光，耳边的珠玉耳坠更是华贵大气。
张青岚眨眨眼，那镜子里的倒影也眨眼，有了脂粉的修饰，竟是在原本寡淡清冷的眉目之间硬生生地透出一股媚气。
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面自己酡红的脸颊，张青岚眼神幽幽。
随即伸出手，胡乱抹了一把嘴唇上涂着的东西，悄悄蹭在裙摆之间，面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淡定自若。
甚至还拿起茶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敖战眉头一跳：“……”
***
烨城边界，一幢崭新的圆形塔楼傍海而建。
塔楼极为宽敞，用作支柱的一十六根木桩依次罗列，一半落在陆地，另一半则被涨潮的海水浸泡。整座木楼分为内外两层，外圈清俊高耸，内圈则低矮平坦。
那塔楼结构精巧，竟是将上楼用的扶梯修建在最外围，盘旋向上，一路蜿蜒转折。
华灯初上，横梁之间缀满鲜花，屋檐处的桐油灯盏作为照明，中间烛火幽幽，能够照亮道路，却不至于刺眼。
本来商铺作为招牌的显眼牌匾似乎是被楼主人隐藏起来，一时间竟无法从塔外看到丝毫痕迹。唯有悠然的淡淡乐声，摇荡着从塔楼中央传来，吸引着街边路人的注意。
六名穿着相似衣裳的小厮侍女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于那圆形塔楼的楼梯口前，低眉顺眼地接过往来宾客递上的请帖，再引导其上楼，至某个特定的座位——
张青岚掀开帘子，刚刚走下马车，看到的便是这番场景。
只见青年身后忽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张青岚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人揽入怀中，断了对方偷溜的念想。
两人停在塔楼之前，皆是长身玉立。
敖战自不必多说，通身的矜贵气势让他无论在何处都是众人焦点，一身黑玉一般的窄袖劲装，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旁边那“女子”则被他揽在身旁，柳眉凤目，一袭红衣美艳绝伦。
请帖被等候在最外的小厮从敖家的随从手里接过，换成了一捧鲜嫩水润的绣球花，递到了张青岚的手里。花束中央还别着一根镂空金簪，每个客人金簪样式不同，簪体之上雕刻着不同的花名。
张青岚微微垂眸，仔细辨认金簪之上的小篆，这才发现字迹熟悉，明显与请帖出自同一人之手……特别是金簪末尾，一朵粗糙的海棠花赫然刻于其上。
青年瞳孔微缩，看到那海棠花印的一瞬间，握着绣球花束的两只手便下意识地紧了紧。
只见敖战冷着一张脸，站张青岚身侧，从对方手中拿过那把来路不明的花束，随即捏起金簪，半眯起眼眸，上下打量着这个不过巴掌大的玩意儿，神色不明。
不多时，两位贵客便被小厮恭恭敬敬地引至上座。
等真正到了楼内，方才见识到这塔楼全部的机巧。
与一般的双层建筑不一样的是，百花楼供给给宾客们闲坐的只有最外的一圈圆形高台，高台边沿则是同样围成圆形的栏杆，栏杆被满溢的鲜花缎带所包围，约莫有半人来高，却并不会遮挡客人的视线。
八仙桌在圆形高台之上依次排列，红木靠椅则整齐摆放在桌子两旁，少则两张，多则四张，取双数和满的彩头。
赴宴宾客多为富商权贵，然而外层呈合拢之势，每张桌子都可看作上首，如此一来，阶级高低便少了比较纠缠，可谓是构思精巧，皆大欢喜。
塔楼内圈则全然架空，凹陷之中是由外引流进入、波光粼粼的海水。
海水中央矗立着一方红鼓，红鼓鼓面之上赫然是同请帖、金簪上一模一样的海棠花印。红鼓之上则矗立着一根纤长铜杆，铜杆的高度与宾客的座位两厢持平。
翘起的檐角之上则挂着盏盏桐油青灯，橘黄的烛火跳动，在原本一片幽蓝深邃的海面上映照出星点光纹。
敖战坐在上宾位，右手处的桌面上放着一个青瓷茶壶。
环顾四周，发现整座木楼竟是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一丝同那请贴上相类似的灰雾纠缠。
张青岚一路老老实实到跟在男人身后，站定在八仙桌旁，本来想要直扒拉栏杆往下看，却是在跃跃欲试时，被敖战警告意味的一瞥。
男人面不改色地伸出手，一把捉住了青年垂在身侧的手腕。
感受到腕骨处传来的隐隐钝痛，张青岚这才收回来快要伸出去的脚尖。不肖片刻，整个人便被一阵忽如其来的力道拉扯，直接跌坐到了敖战怀中。
敖战伸手，抚摸几下怀中人散落在后背的柔顺长发，用灵识捕捉到了附近宾客投来的羡慕目光，发出颇为得意的轻哼。
然而灵识铺开，却是意外发现了些不寻常处。
烨城之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十来户，敖战平日要同他们打交道，自然是认得其中**。
然而这“百花楼主”初来乍到，竟是将那几户权贵凑得齐整，如今正两三结伴，坐在其他桌台谈笑风生。
虽说这宾客之中也不乏平民百姓，却也只能算是小猫两三，不成气候。畏缩在角落之中，上不得台面。
张青岚坐在男人的大腿上百无聊赖，指尖拨弄着自己的裙子上面金丝编成的笼花，对一切似乎无知无觉。
敖战则收回目光，盯着怀中人的侧脸，深深地看了一眼。
……
就在所有人都一一落座之后，忽然，一声震天的击鼓声响起。
随着鼓声，只见半空之中一抹艳红身影忽然闪现。十八面小鼓缓缓从海水之中升起，最终停留在空茫的内层中央，一动不动。
众宾客被那抹倩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纷纷停下动作，视线越过栏杆，径直朝那本是空无一物的海面投去。
转瞬之间，一名穿着红色长裙，面戴薄纱的妙龄女子竟是忽然出现在了那海水中央的红鼓鼓面之上。
众人震惊，四周纷纷传来抽气之声。
同一时刻，本来只是乖乖坐在敖战怀里的青年却是瞪大了双眼，挺直腰背，满脸讶异地朝着那人望去。
墨色夜空之下，翻涌滚动的海水将木制的塔楼一一倒映，站立在鼓面上的女人身姿曼妙，手里握着几根红绸，长发被盘成发髻，鬓边几缕墨发散落，轻搭在她修长优美的颈侧。
那一身长裙样式繁复精致，裙摆描金绣银，锁骨处缀着一块血红玉石，一方面纱被固定在两鬓处模糊了她的面容，一旁的两只金耳坠正在夜风之中微微摇晃。
眉间点着的一道莲花印，在粼粼波光海水的映衬下，正闪烁着点点金色光芒。
青年下意识地攥紧五指，径直盯着对方裙摆之上那朵同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金丝笼花……缓缓皱起了眉头。
就在张青岚面色不善、正欲起身之时。却不料身后的敖战竟是忽然伸手，将他抱了个满怀。
后背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感受到颈侧呼吸喷洒带来的微微痒意，张青岚动作一滞。
余光瞥见敖战沉郁脸色，随即耳边便响起了对方沙哑低沉的声音：“不要乱动。”
敖战话音刚落，张青岚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到那原本静静伫立在鼓面上的女人突然有了动作。
琴笛之声缓缓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戴着面纱的女人竟是一跃而起，将手中的红绸往外用力抛去，直直缠绕在塔楼作为支柱的木杆之上。
借着红绸的拉动，整个人大步往外，足尖与周围的十八面铜鼓之一相碰，随即借力，继续向前奔跃。每踏一步，就会有鼓点之声响起，与那悠扬的丝竹乐声两厢应和。
不仅如此，原本只不过是将铜鼓作为借力与支撑点的女人在掌握节奏之后，陡然转换动作。
只见她停留在其中一面小鼓之上，随着乐曲的轻重缓急翩翩起舞，柳腰轻摆，水袖飞扬。
很快，坐在高台之上的客人们便不由自主地被对方那曼妙舞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最后，她站顶在最高的那支铜杆中心，水袖径直往两旁打去，那原本凭吊在其中的巨大牌匾上的红布掉落——“百花楼”三个大字登时暴露在了众目之下，遒劲有力，气势恢宏。
同一时间，一舞终了。
早已沉醉其中的宾客们纷纷卖力叫好，掌声雷动。
单足站立在铜杆之上的舞女胸膛轻轻起伏，在无数欣赏期待的目光之下缓缓抬手，终于摘下了那方神秘面纱，露出底下姣好秀美的一张面庞来。
姚乙棠站立在塔楼中央，于高空处微微一笑，朱唇轻启，声线柔和悦耳：“百花楼今日开业，承蒙各位大人厚爱，前来捧场。”
话音未落，姚乙棠原本只是泛泛环顾的视线却是一转，竟直直投向了那坐在场内最中央男人，定定道：“小女姚乙棠深表感激，无以为报。”
“特地献上一舞……只为，博君一笑。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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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姚乙棠面纱之下的一张脸精致美艳，勾唇一笑时可谓是勾人心魄。百花楼上的那些政客文人、富家子弟，一个两个早已经看直了眼。
也不管自己怀里还抱着哪个温香软玉，争相伸长了脖子，朝内楼一枝独秀的铜杆中央望去，视线火热，生怕漏掉一眼。
张青岚倒也想看，却被敖战强行将人按在自己的怀里，冰凉的手掌抚上侧脸，用了巧劲，令青年的侧脸同自己的肩膀紧贴，动弹不得。
敖战不动声色，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抚着怀中人披散在后背处的墨色长发。
冷脸同那刻意投来视线的女人对视，敖战不语。
眼前不远处的女人同记忆里那张脸渐渐重合，果不其然，那日所谓从海里把他“救”上来的，就是这个女人。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敖战瞳仁之中极为迅速地闪过一道青光。
下一秒，眼前出现的景象却令他微微挑眉。
只见在灵视的辅助之下，敖战发现明明在初来之时还是干干净净的塔楼，如今却灰雾缠身，变成了朦胧一片。
与之前纠缠在张青岚身上的雾气不同，如今整幢塔楼比起被灰雾入侵，更像是那雾气的源头。
丝丝缕缕如棉絮状的灰白烟雾从楼体的各个角落向外缠绕延伸，好比烈火，正在无声地燃烧着。
四周的宾客也无一幸免，那灰雾像是生了灵智，先是从楼体之中蔓延而出，每每遇到活人，先是勾缠着对方的衣角向上攀爬，到了一定高度，再沿着人的七窍缓缓渡入。
整座塔楼之中，灰雾仿佛无处不在……唯独那根铜杆之上，竟还是干净如同水洗。
姚乙棠单足站立在数十米的高空之中，半点畏惧也无，手中还攥着那从牌匾之上扯下来的红布。艳红的裙摆被夜风吹拂飞扬，周身空气一片澄静，在满溢着雾气的塔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般景象普通人自然看不到，一行人仍旧痴迷地望着铜杆之上的女人，眼神略微涣散，一时间，连动作都迟钝不少。
本就一直盯着男人所在的方向，姚乙棠可以说是立刻察觉到了敖战的防备与不悦。
然而尽管如此，她却依然保持着柔美随和的笑容，甚至还冲着敖战微微颔首。
敖战见状眉头皱起，搂着青年的双手却是收紧不少。周身威压瞬间外放，逼得那些灰雾不敢近身。
“…老爷？”张青岚整个被男人抱的很紧，眼前被对方用掌心覆盖，徒留一片黑暗。
无法视物，青年一时间被敖战拥抱的力道弄得有些许怔然。
象征性地扭腰挣动几下，见对方毫无回应， 青年舔了舔略显干涩的下唇，小声喊：“敖战。”
话音刚落，就被男人打了屁股。
力道不大，警告的意味倒明显。
张青岚只能无声叹气，老老实实地窝在男人怀里不动。
眼前一片空茫的黑，张青岚感受着敖战胸膛随着呼吸而均匀起伏，脑海中一闪而过姚乙棠方才站在铜杆之上、抬手取下面纱的画面。
不得不说，在看清了女人模样的一瞬间，张青岚还是有些吃惊的——因为同样的一副面孔，他早在几日前于烨城的海边便见过一次。
虽然两次对方都带着面纱，但张青岚可以确定，她们是同一个人。
不仅如此，原本以为无关紧要的海棠果、镇子里破败腐烂的宅院、三番两次出现的海棠花印，以及莫名闪烁的试情石……杂乱纷繁的线索如今全都串联到了一起，互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回想起那日深夜，自己利用罗盘和海棠果一路追踪到镇子上的那间老宅，张青岚心中一沉。
当时他只不过是在老宅之外蹲守了一夜，虽是无事发生，却能够察觉到面前的宅院那表面平静之下，仿佛正酝酿着一些什么。
到底是个半桶水的天师，张青岚对于灵力一类的能量变化其实并不敏感。于是到了最后，他也只是悄悄扔下几张净化用的黄符，到了清晨便离开了那诡异的院子。
再之后便是在海边，姚乙棠出现的瞬间，原本毫无反应的试情石忽然亮起了第四块图斑。
当时无论是张青岚的灵识还是手中的罗盘，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都并未感应到什么异样。之后藏在暗处观察，那送人的马车最后到达的宅院也和之前的那一间没有任何联系。
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这样简单。
青年的脸色罕见的变得阴沉，窝在敖战怀中，耳边是旁人吵吵嚷嚷的一片议论声。
略微思索，张青岚还是悄悄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试情石，隔着自己衣裙的水袖长袍，往敖战身上贴了贴。
只见原本恢复了沉寂乌黑水晶，却是在这个时候重新发出了阵阵闪烁光芒。
张青岚瞳孔微缩：“……”定了定神，随即重新将那巴掌大的石头塞进了衣袋里。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周围纷纷传来阵阵惊呼，下一秒，原本覆在青年眼前的手掌移开，黑暗被驱赶，重新显现出一片亮光来。
眼前出现片刻不适应的模糊，张青岚直起身，攥着自己膝盖上的裙摆，轻轻眨眼。
敖战仍旧没有放人，只是转而将左手小臂横在青年腰间，复而取了一颗深褐色的丹药，单手塞唇缝指尖，凑近耳边低声道：“吃。”
张青岚听话地张开嘴，将那丹药吞了下去。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耳边便响起了一道悦耳柔和的女声：“敖公子，好巧，又见面了。”
这才发现原本站在那高耸铜杆之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下来，如今正好整以暇地站在他们所在的八仙桌前，视线直勾勾地黏在敖战身上，姣好面容之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想必之前四周传来的惊呼，便是姚乙棠纵身一跃时，那些客人因为讶异而发出来的。
姚乙棠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一句简单的招呼，却是勾起了附近有心人的好奇心。
一个“又”字，摆明了想要告诉众人，二者并非第一次相见。
在座的宾客大多为权贵商贾，烨城里敖战的大名又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众人想要交好的对象。
如今姚乙棠初来乍到便同敖战关系匪浅，一时间，人人心中都或多或少地存了些活络心思。
敖战表情如常，闻言只是抬眸随意地瞥了一眼，平静地“嗯”了一声。
“不知公子身体是否已经康复，”姚乙棠莲步轻移，向前又走了几步，旁若无人道：“毕竟那晚浪大风急，海水冰凉刺骨……第二日公子又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让医师复诊。”
话及此处，姚乙棠这才停下来，站在八仙桌前，全然无视了坐在男人怀里的另一个人。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十分担忧一般柔声道。
语毕，四周向敖战投去的眼神果然变得更加复杂。
张青岚夹在二人之间，捕捉到姚乙棠话语之间的暧昧，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往敖战那边投过去一个了然的眼神。
敖战顿时黑了脸。
暗暗伸手捏了一把怀中人腰间**，沉默片刻，敖战这才开口，极为敷衍地回答道：“尚可。”
姚乙棠闻言点了点头，倒是没有计较对方的冷淡，笑道：“如今有幸请到敖公子来我这百花楼做客，粗茶淡饭，还请公子不要嫌弃，让我好尽地主之谊。”
“姚楼主客气。”看着明显避开姚乙棠走的片片灰雾，敖战面不改色地寒暄道。
说完便松开了揽在张青岚腰间的手，示意青年自己坐到八仙桌另一头的凳子上，转而拿起桌面上的茶杯，垂眸喝了一口。
身上没了限制，青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从男人的大腿上下来，一边扶着鬓边摇摇欲坠的金步摇，一边踩着厚底的绣花鞋，颇为不熟练地往前走过去。
一身珠宝首饰叮铃当啷地响，红裙曳地，裙摆的金丝绢花被夜风拂动，微微扬起。
这时，却是忽然有人轻呼出声。
旁人顺着那个有心人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了其中的些许端倪。
像是这般规格的宴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随身带上一两名小宠赴宴已是常态，因此一开始，众人其实对于一直跟在敖战身边的美人并未注意太多。
直到现在，姚乙棠和那美人一同站在敖战身旁，众人这才发现，两人的衣着打扮饰品妆容……竟是一模一样。
就连眉间的一朵金色莲花，花瓣的数量和形状都别无二致，找不出半点差别。
唯一不尽相同的，便是美人脸色酡红，鬓发微乱，又是刚刚从敖战怀里被放出来，显然是被好好疼爱过。而姚楼主则妆容精致，一丝不苟，即便是在高台之上舞动许久，也丝毫不见狼狈，仍旧是精神奕奕的模样。
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虚凰假凤……众人眼神反复变化，心底各自盘算。
敖战脸色却是更冷几分，并未言语。
姚乙棠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便朝敖战行了一礼，不再多做纠缠，转过身，带着几个小厮侍女，走到了另外的客座，同其他的客人一一招呼起来。
眼看着阵阵浓郁灰雾跟随在姚乙棠身后飘散开来，龙王伸出手，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柳木桌面上轻敲几下，一缕更为轻盈的青色薄雾随即向前延伸，混杂进灰雾其中，转而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敖战方抽离心神。
却不料刚刚才被自己放开的青年已然大摇大摆地坐在八仙桌另一头、甚至开始埋头苦吃桌面上放着的茶点。
一副心大的模样，气得男人额间青筋一跳。
嘴角沾了一小块黄豆粉，张青岚感受着舌尖传来糕点柔软浓郁的甜香，满足地眯了眯眼。唇上本来艳红的口脂被自己舔掉大半，腮边鼓起一个小圆包，指尖捏着剩下半块糕点不放。
等到一口下肚，才把剩下的一口气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
“……”脊背一凉，嘴角的豆糕残渣还没来得及抹干净，张青岚抬头，满脸无辜地朝着敖战那边看过去。
敖战冷眼看他。
眼看着男人明显不善的脸色，张青岚迟疑片刻，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伸手，捻了盘子里仅剩的一块黄豆糕，试探着递到了敖战嘴边，小声地问：“你也想吃？”
“……“
“那你吃吧。”
感受到唇边的微凉触感，敖战撩起眼皮，看着对方依依不舍的模样，嗤笑一声。片刻后张开嘴，直接将一整块黄豆糕吃掉，半点没剩。
张青岚盯着空盘子，眼神闪烁。趁着敖战不注意，悄悄舔了舔自己的指尖。
很快，鱼贯而入的仆从便端上了更加新鲜的热菜。
姚乙棠为了给自己的酒楼造势，亲身上阵表演不说，给这所谓“百花宴”定下的菜色，自然也花样百出，别出心裁。
上菜的小厮手中托着一方宽大菜盘，其中分别放着三个瓷盘，两个汤盅，临了还有一只曲颈薄瓷酒瓶。每样餐具之上都倒扣着一块白瓷，待到侍女将菜式上桌，方能掀开。
张青岚坐在八仙桌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中一块盘子。
负责上菜的小厮很快便将菜式上齐，待到打开了白瓷，一股属于鲜花的清香顿时在塔楼之间弥漫开来。
只见无论是菜碟还是汤盅里，每一样菜式都是以鲜花作为主要食材，辅以其他材料炖煮而成。而且每一朵鲜花，都用秘法进行处理，不仅能够保持原本的秀美新鲜，还能将清香味渗透进入其他食材之中，每一口都鲜甜爽滑，极有滋味。
很快，前来赴宴的客人大多都被这些鲜花菜俘虏，纷纷低下头，大嚼起来。
塔楼以鲜花妆点，又用鲜花入菜、酿酒，老板娘人比花娇……众人交口称赞，真不负“百花楼”一名。
就在众人纷纷动筷之时，只听从塔楼圆心之中，忽然发出几道铜鼓被敲响之声。随即阵阵琴笛乐声响起，仿佛从海底升起，悠然飘散开。
忽然，从天空之上飘散下来零散的几片粉白花瓣。
原本平静的海面荡漾起层层波涛，不多时，便从其中升起一面更加巨大的鼓面。鼓面之上，则是八名衣着奇特的美貌女子。
几个舞娘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顿时，天上洒下的花瓣增多了几倍，飘散在海面上，被汹涌波浪卷袭而去。
恍若仙境。
敖战冷眼看着花瓣上覆盖着的灰雾，灵识铺开，发现那些舞女周身也层层包裹着相似的东西。倒是附近大饮大嚼的客商，看起来都并无大碍，神思清醒，理智尚存。
张青岚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的果盘，微微蹙眉。
顶着旁边敖战冷淡的视线，他从前襟里面掏出来一张符纸，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将符灰收进茶杯之中，添上茶水，张青岚将混合好的符水轻轻洒到了果盘之上。
果不其然，原本洁白如玉的果肉之上浮现出一片淡红色——和半月之前，银霜楼的那个卖酒娘给他的海棠果，是同一种东西。
回想起那对姐弟，张青岚神色微动。
敖战在一旁看着青年动作，并未打断。
即便是心高气傲的龙王大人向来看不起凡人修士的这些杂鱼伎俩，却也不代表他不会偶尔对自己的小宠物稍加纵容。
百花楼背后的秘密很多，竟是胆大妄为到敢同东海龙王有牵扯。
敖战抬手，饮了一口清茶，随即轻打了一个响指。
只见那原本平静无风的塔楼之中，竟然毫无预兆地吹拂起阵阵狂风。那突兀而诡异的风风力极强，竟是很快便将原本飘洒在空气之中的粉白花瓣席卷得一干二净。
不仅如此，连带着塔楼之中用作装饰的各类鲜花，也被冰凉冷冽的清风吹散，残花败柳一一跌落下来，变得凋零而残破。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只见原本像是从塔楼缝隙只见逸散而出的淡色雾气被清风席卷、破坏。对上蕴含着极强灵力的狂风，灰雾简直不堪一击。
很快，塔楼之内便恢复了一片清明。
楼里的众人被忽如其来的妖风刮得东倒西歪，骂声一片。待到夜风过去，才发现地面上碎了一地的瓷盘，堆叠着食物的残渣，一个两个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张青岚早早被敖战拉进了怀里，自然毫发无伤。
人们这时候才发现，本应该在楼里主持大小事务的姚乙棠，此时倒是不见了踪影。
就在一众小厮侍女手足无措之时，突然，从百花楼外竟是传来了一阵中气十足的怒吼：“姚乙棠！你他娘的给老娘滚出来！”
不肖片刻，塔楼的楼梯口处便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三五个打手模样的壮汉。
只见那人头发高高盘起，束成发髻。光洁白皙的脖颈上套着一圈赤金盘璃璎珞，身上穿的是大红大紫的半裙窄袄，手上的金镯子丁零当啷戴了三四个，嘴唇艳红，连带着眼尾的细纹都极有威势。
女人气势汹汹，粉面含威，一脚踹开了面前的护栏，环顾四周，冷声道：
“人呢？都给我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个西尾巴花的支持ovo

第二十一章
城西玉器店的李三金李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被姚乙棠请来赴宴，坐在距离扶梯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
看清了来人面孔，他惊讶出声：“沈老板？”
其他人听到了也纷纷抬起头，朝着几个不速之客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来人正是银霜楼的老板娘，沈春绿。
张青岚先前被敖战搂在怀里，再松开的时候，发髻之间的金簪玉钗更乱了几分。靠在男人的胸前，攥着衣袖，偷偷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敖战低头，瞥见怀中青年专注的眼神，片刻后心念一动，轻易便将两个人的痕迹在人群之中悄然抹去。
银霜楼以烈酒闻名，老板娘的暴躁脾气更是远近皆知。如今气势汹汹找上门来，也不知道和这百花楼结了什么仇。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沈春绿方才一脚踹开了横在面前的门栏，似乎是解了气，如今听到李三金的声音，倒是扭头冲着对方微微挑眉，柔声问了一声好：“哟，原来是李掌柜，好久不见。”
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激得男人有些尴尬，讪笑着点了点头。
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眼角生着些细纹，腰间别着一枚白瓷小瓶，纤纤玉指之间握着一杆白酸枝烟斗，面相生得凌厉。
环顾四周，除了几个小厮丫鬟躲在角落里垂首不语，偌大的一层楼中竟是没看见姚乙棠的半个影子。
沈春绿见状眉头一皱，带着几个打手模样的汉子径直向前，看着塔楼里满地狼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附近众人先是经历了突如其来的诡异狂风，还没等回过神来，又被气势汹汹的沈春绿吓了一跳。
胆子小的人早已经悄悄从后门直接溜走，剩下来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乡绅土豪，留在位子上，甚至抬手往自己的杯子里添茶倒水。
敖战对此兴趣缺缺，冷眼旁观的同时还不忘把张青岚鬓边歪掉的步摇扶正，抽了丝帕布帛，擦掉青年嘴边沾着的糕点碎屑。
张青岚乖乖地任//他//摆//弄，视线却是黏在沈春绿身上，看得十分认真。
从角落里拎出来一个低着头绞弄衣角的小厮，沈春绿冷声质问：“说，你们主子去哪儿了？”
那小厮年纪不大，脸色泛着白，似乎是被女人严厉的语气吓到了一般，整个人不住地往后缩。低着头嗫嚅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春绿闻言冷笑，勾着唇角，笑意却不达眼角：“怎么？姚楼主现在知道害怕了？”
一旁有人见气氛凝滞，上来打圆场：“沈老板，到底出什么事了？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沈春绿将一张红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蹙：“姚乙棠把我家康萍扣下来的时候，怎么不和我‘有话好好说’？”
话音未落，便引起一阵哗然。
在座的大多是银霜楼的老客，知道沈春绿嘴里的康萍其实是她身边的一名心腹侍女，多年来银霜楼的生意能做得这么红火，其中少不了康萍的功劳。
隐藏在一旁角落处的两人有心探查，张青岚虽是安静不语，眼神却暴露了他和旁人同样的惊讶诧异。
被敖战抱在怀里，抵开齿缝，又塞下一枚同刚才无二的褐色丹药，青年乖乖吞咽。之后便听到沈春绿开口道：“五日前，我听闻镇上要新开一家酒楼，老板同是女子。”
沈老板顿了顿，转而走到八仙桌旁，将手里的酸枝烟斗往桌面上轻敲几下，缓声道：“想到几年来自己做生意时大多困难重重，多有不易。便备下薄礼，命康萍替我送去，略表心意。”
“谁知我家康萍一去不返，从此杳无音讯，连带着随行的几人都无影无踪。”沈春绿眼神微变，手里的烟斗在木桌上碾过，愤恨道：“她姚乙棠以怨报德，怎么，还不许我亲自上门，讨要一个说法？”
“这……”方才开口的那人听了沈春绿的话，迟疑地后退几步：“可是姚楼主初来乍到，也同沈老板您无冤无仇，何必扣下康姑娘不放？”
沈春绿嗤之以鼻：“康萍乃我心腹，银霜楼各种酒水秘方有她一半，都是同行，谁知道那女人是何居心？”
此话一出，气氛仿佛凝滞。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珠帘背后却是响起一道柔和女声：“沈老板，此话怎讲？”
随着阵阵琉璃相撞之声传来，一只纤纤素手撩开珠帘，消失多时的姚乙棠竟是从那帘子背后缓缓走出。
精致面容之上泛着明显不正常的苍白，即便是拿了脂粉掩盖，也弥补不了她整个人的无力和疲惫感。只是比起急病，更像是精气耗竭。
联想到之前敖战弄出来的狂风，张青岚扭头望向男人，眼神颇为探究。
敖战面无表情，只是摸了摸青年鬓边杂乱的发丝，警告他：“想看就好好看，别多事。”
青年眼神莫名，片刻之后抬头，在敖战唇边落下一个又轻又快的吻，这才转回身。
姚乙棠身边跟着一名侍女，侍女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当真是我见犹怜。
沈春绿见她终于现身，放过了面前瑟瑟发抖的小厮，带着身后几人迎面而上。
一步一停地走到众人中间，姚乙棠先是向四周作了一礼，告罪道：“招待不周，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而后才执了一张雪白丝帕，为自己遮掩住口唇。姚乙棠轻咳几声，眼眶泛着红，微微摇头：“沈老板，我从未收到过银霜楼的赠礼，更未见过康萍姑娘。”
距离姚乙棠最近的李掌柜见状，顿时心生怜爱，只觉得热血上涌，促使他想要站起来说些什么。
阵阵眩晕忽然袭来，李三金眼底闪过一丝暗光，瞬间失神过后，起身愤慨道：“沈老板，做事要讲证据，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话音未落，一旁的其他几个客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指责沈春绿的不是。
沈春绿见状，脸色逐渐阴沉，看着姚乙棠满脸无辜的模样，攥紧了手中的酸枝烟斗，寒声道：“不就是要证据吗？给你们便是。”
片刻后，一名衣着简朴的更夫便从那三四个大汉身后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扇铜锣，紧张地不住摩挲。
“告诉他们，”沈春绿走到更夫身旁，一双杏眼圆睁，冷声道：“你在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那更夫年纪不大，做的又是打更的活计，平日里根本见不到这么多人。如今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不多时，额头便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我记得，那天傍晚，我和阿牛一起在这附近，敲梆子。”更夫咽了一口口水，磕磕巴巴道：“有个姑娘…怀里抱着大红箱子，带着几个人，一起上楼。”
“这楼修得漂亮，我和阿牛从前没见过，就多留意了几眼。”
“然后呢？”一旁的李三金听到这里，颇有些着急地追问他：“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姑娘走出来？”
“有的。”
出乎意料的，更夫满脸诚恳地点点头。李三金闻言松了一口气。
“但是，”话锋一转，更夫却是接着说道：“半夜我和阿牛路过，看，看到那个姑娘又，又带着人进去了。”
“……这一回，再也没出来。”
“那时候太晚了，路上又没人，所以我和阿牛记的很清楚……不信，不信你们去问阿牛。”
终于把话说完，更夫摇摇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重新躲回了壮汉身后。
听完这话，沈春绿脸色更差。绷着脸看向姚乙棠，眼神如刀。
姚乙棠原本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抚开身边侍女的手，朝着更夫的方向进了几步。
那几个壮汉见状，登时上前，直接拦住了她。
“沈老板，你这是何意？”对上沈春绿的目光，姚乙棠眼神先是一暗，却很快变成了面露无奈的模样。
“且不说夜半三更，一个更夫到底是不是眼花，一不小心看出了差错。”
“更何况这是沈老板你带来的人罢？若是你们联合，故意坏我百花楼的名声，”姚乙棠目露悲哀：“我一介弱质女流，初来乍到这烨城，无依无靠……”
一番话下来，有意无意地模糊重点，竟是将责任推脱了个一干二净。
随着时间流逝，无人注意到，原本被清风吹散的粉白花瓣，又重新出现在了夜空之中，飘飘忽忽，并未落下。
塔楼中央，沈春绿被她一番言语气得直翻白眼。
抬起手向后面的几名壮汉挥了挥，沈老板眉眼沉沉，满脸不耐地吩咐道：“给我砸了这百花楼，掘地三尺也要把我家康萍找出来。”
“沈老板！”
姚乙棠自然也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角色，脸上怒意终于忍不住显露出来。
低声吩咐了身旁侍女几句，不多时，身后也出现了几个身强体壮的男子。
沈春绿从腰间取下玉瓶，往地面上狠狠一摔，两边人顿时动起手来。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作者有话说：
敖战/岚岚：看戏.jpg (字数有点少，但是明天还有一更 感谢小猫饼干的猫罐头，子弹三明治、G._3、大青花鱼、风泠子的鱼粮，感谢投喂支持！啾咪ovo

第二十二章
沈春绿带来的几个汉子人高马大，看得出来早就存了一言不合便动手的心思。如今撕破脸皮，更是无所顾忌地打砸起来。
地面堆积了满地的碎瓷瓦片、食物残渣，如今几个人打起架来，掀翻了不少空桌椅，场面一时间控制不住，状况百出，乱成一团。
眼看着空中飞舞堆积的粉白花瓣越来越多，敖战松开了拦在张青岚腰间的手臂，带着青年一同起身，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抬手胡乱揉了一把青年的发顶，敖战攥着张青岚细瘦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后。随即翻掌，从指尖处燃起一簇幽蓝火焰。
青年姑且还算听话，老实地待在敖战身后，百无聊赖地揪着衣角，本来就脆弱精致的金丝绢花被他摆弄得落了一地的金粉。
悬浮在敖战指尖之上的火焰只是极小一团，在夜色之下泛着荧光。不过片刻，火焰便脱离了男人的掌心，如一支利箭一般向前飞去。
火焰攻势迅猛，只要碰上半空中的粉色花瓣便会立刻粘连上去，随即加大火势，将花瓣燃烧殆尽，不留痕迹。每次将那古怪花瓣蚕食，幽蓝火焰自己便会变大几分。
大约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海面上纷纷扬扬的花瓣雨便被打散得七零八落，数量削减成之前的不够两成。
随着花瓣的数量越来越少，张青岚发现不远处的姚乙棠脸上的血色也愈发稀薄。面色苍白，嘴唇泛着青紫，再重的脂粉都不能掩盖住她身上生气迅速流失的痕迹。
一些好不容易躲避了火球追捕的花瓣跌落，在触碰到活人的一瞬间便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被花瓣侵入的那些人都会产生一瞬间的恍惚。
待到回过神，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仍旧继续对抗着。
张青岚没有像敖战一样灵视的能力，却能够从袖袋里罗盘急速震动的频率之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将视线重新转回到敖战身上，张青岚望着男人微动的指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半空中的火球越滚越大，同时也在不断上升。只见一团幽深冥蓝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高悬在夜空之间，连月亮的光华都被遮蔽。
地面上，姚乙棠眉头一跳，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抬起头，看到的便是那蓝火正在无声跃动的画面。
朝着某处一直看似空无一人的角落投去视线，姚乙棠眼底掠过一道暗光。
可供她支配的花瓣已然少到了极限，从活人身上也再不能汲取到多少生气。姚乙棠脸色苍白地偏过头去，却是暗中咬破自己的舌头，取出一口舌尖血。
只见刹那间，原本看似柔弱无害的点点花瓣忽然爆发出一片红光，成千上万的光束汇集，竟是不顾一切地朝着半空之中的火球直直扑去——
一时间，在场的每个人眼前都炸开了片片刺眼光芒，逼得人不得不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夜空之中，只见一红一蓝两团巨大的火焰相撞，灵力相冲，顿时火花四溅，光斑炸裂。
……
待到一切重新尘埃落定，偌大的一座塔楼却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狼藉。
敖战负手而立，独自站在高楼中间，眼尾余光瞥过一片空荡的身侧，脸色瞬间变得阴郁不堪，妖异竖瞳之上的青绿翠色时隐时现。
月华沉默着碎了一地。
***
终于换回了一身朴素简单的窄袖长袍，张青岚盘腿坐在房间的碎石砖面上，怀里抱着那条鲜红长裙，将鬓边的步摇珠钗一一取下，塞进乾坤袋中。
将一头乌黑长发用粗麻布带草草束在脑后，青年抬手，在脸上胡乱抹蹭几把，将那脂粉妆容擦了个七七八八。
眼看着铜镜里倒映出来的人影恢复正常，张青岚这才将乾坤袋塞回怀中，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拉开一丝门缝，探头探脑地往外瞄。
方才他趁着敖战不注意，悄悄从对方身边溜走。误打误撞进了个没人的房间，还碰巧从衣柜中找到了一套男子的衣装。
这百花楼暗藏古怪，张青岚有心查探，又不想受敖战的掣肘。于是一鼓作气，找准了男人掐决施法、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的机会，胡乱在身上贴了几张黄符，埋头便往外冲。
姑且算是运气好，一路上畅通无阻，不过片刻，青年便从宴饮的高台来到了塔楼中层处的客房之中。
轻轻拉开木门，张青岚左手拿着一柄满布斑驳痕迹的三清铃，右手则攥紧了看似单薄的桃木剑，试探着向外踏出一步。
没了宴席上嘈杂的人声，塔楼之间变得颇为静谧。
呼吸之间满是海水的潮气，耳边却听不到任何一丝浪潮席卷，拍打海岸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张青岚薄唇轻抿，握紧了手里的三清铃，沿着木制长廊，向前迈开步子。
走廊的屋檐处挂着几盏煤油灯，灯芯燃烧，烛火跳动，昏暗朦胧的灯光铺洒在地面上，拉长了青年身后的影子。
夜风吹拂，挂在横梁上的红纸灯笼摇晃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没有往前走出多少，青年便硬生生地止住了前进的步子。
只听见前方回廊的转角处忽然响起阵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借助月光和灯烛的照耀，地面上出现了两团细瘦纤长的黑影。
黑影越来越短，代表着影子的主人也越来越近。
张青岚眼神微动。
眼看着对方接近拐角，脚步声也愈发清晰——
就在两团影子彻底暴露在门廊处的瞬间，张青岚却是不慌不忙，一个鹞子翻身，从容不迫地跃上了回廊的横梁。
整个人单膝跪在木梁之上，双手撑在身旁，屏气凝神，专注地盯着那出现在拐角的身影。
不肖片刻，两名打扮简单、身着淡粉襦裙的女子便端着铜盆，出现在了走廊中间。
张青岚沉默着躲在房梁上，眉头蹙起。
不多时，两名垂着头的侍女便缓缓前行，走到了张青岚所在的横梁之下。
铜盆之内蓄的是满满一汪清水，随着侍女的动作泛着波澜。烛火跳跃，照耀在水面上……却是碰巧映衬出了房梁之上，青年的身影！
两名埋头向前走动的侍女顿时脚步一滞，动作僵硬而缓慢地转过身，齐齐抬头——
只见两张五官全无、只有一团黑雾覆盖在其上的面孔竟僵直着地昂起，直勾勾地盯着青年，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感谢吃不饱的大火腿的猫薄荷，大青花鱼的鱼粮，还有大家的评论收藏海星，谢谢投喂和支持，爱你们！

第二十三章
张青岚蹲在横梁之上，同两张黑黢黢的脸孔对视：“……”
场面一时间如同静止，陷入了大片的沉默之中。
耳边掠过微凉夜风，将青年鬓边那些散碎的长发撩起来，衣角也随之翻飞，发出细微的响动。
两名“侍女”端着手中的黄铜水盆，昂着头一动不动。
由大片黑雾所组成、实在是称不上“脸”的玩意儿正在翻滚涌动，对比僵硬得同树干一般的身体，过分活跃得疯狂。
张青岚单膝跪在桐木房梁之间，表情一派平静，似乎没有被两个怪物吓住。
他动作轻缓地将桃木剑塞到腰间，转而攥紧了手中的三清铃，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底下不放。
左边的侍女身着白裙，凝视房梁半晌，仿佛终于确定了面前是个不速之客，顿时从嗓子里发出阵阵“嗬嗬”的喑哑气声。
她身旁的另一个蓝衣女人像是接收到了警报，僵直的脖子缓缓扭动，以一种极度奇诡的角度，朝着张青岚偏转过去——
下一秒，一声巨大无比的尖叫便响彻了整座塔楼。
“啧。”张青岚眉头微挑，抬手胡乱揉了一把自己被噪音震得有些发疼的耳朵，原本抿着的薄唇微微张开，小声道：“好吵。”
话音未落，只见青年原本蜷缩的身影忽然一闪，同手中的三清铃一齐消失在原地。
就在底下两只怪物因此而愣神之时，张青岚整个人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青年单手握着法器的铜柄，足尖与长廊柱的朱红柱面相抵，就在滞空的瞬息之间，已然将手中的三清铃按照特殊的节奏摇晃起来。
整个回廊中登时回响起了阵阵清音，铃声如松涛潮水，以张青岚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法铃振动，神鬼咸钦。
三清铃作为法器，对于妖邪灵异来说本就是天克。常人耳朵里听到的悦耳乐音，对于此时面前的两只怪物来说，简直同催命号角无异。
原本不停发出尖叫的蓝衣侍女被三清铃的铃声所震动，乐声入耳，如同利剑一般挑断神经，化作剧痛。
于是怪物搭在铜盆边沿的双手一松，那盛满清水的盆子径直坠落，摔在石砖地面上，发出阵阵嗡鸣，清水顿时流了一地。
张青岚趁机掏出一直别在腰间的桃木剑，挥动剑尖，在空中划出一个简单印结。
桃木剑被青年握在手中不断挥舞，发出阵阵破空之声，原本一片黯淡的空气中逐渐显露出片片莹白印记，光芒愈发强盛。
原本被三清铃音逼退的两只怪物站在距离张青岚五步开外之处，妖邪畏光，被那光芒大盛的印结吓住，畏缩着不敢向前。
随着最后一笔画完，张青岚凝神静气，握着木剑的手腕迅速横转。
顿时，那方浮空的莹白印结化作一道光芒，径直朝着一蓝一白、两只怪物迎面刺了过去！
利刃一般的白光速度太快，快到妖邪根本来不及避让，随着一阵粗砺尖叫响起，张青岚抬眸，看到的便是咒印全部没入妖物体内的景象。
刺耳又粗糙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青年收回手里的桃木剑背在身后，而站在他面前的妖物则两尊如同石雕一般，僵直着一动不动。
妖怪似乎是道行不深，只能修炼出人身来，最明显的五官处却是片片浮沉翻滚的黑雾。如今那些质地浓稠粘腻黑雾像是烧开的热水一般不停翻滚、冒出一连串气泡。
张青岚抿着唇，半垂下眸子，攥着手心里的三清铃走上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暗芒。
……其实方才他所绘的咒印已然算是半个杀阵，只不过也不知道是咒印的样式有误，还是灵力不足、在定阵之时出了差错。
总之，如今妖邪未死，却是意外被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青岚自称天师，实际上修为见识甚至还不如龙王府里头的王管家高深。乍一遇见这样的怪物，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到底也没多大把握能够制住对方。
呼吸间满是海水的潮气，四周却仍旧听不到一星半点属于海水涌动的声音。
探查至今，张青岚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那姚乙棠的确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至少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柔弱无害。
走得越近，能够看清的细微处便越多。
眼前的妖物身上穿着的衣物制式十分常见，烨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有数百家，里面的侍女大多穿着与之样式相似的浅色襦裙。
从屋檐处取下一盏煤油灯，借着黯淡的烛光，张青岚发现对方除了一张脸同凡人有异，悬在半空之中的双手却是皮肤白皙、指尖圆润，是年少女子应该有的模样。
抬起手中提着的灯盏，张青岚凑得又近了一些，十分大胆地并拢右手的食中二指，将指腹轻搭在蓝衣侍女高抬的手腕上。
这才发现了更为怪异之处。
指腹底下传来的是一片温热，不仅如此，还有阵阵齐整跳动的脉搏。
“唔？”张青岚收回手，狐疑地偏过头。
那两片黑雾见状，更是波涛翻涌，仿佛恨不得从脸皮上脱离，朝着青年径直扑去。
将手里的煤油灯移开，青年站立在原地拢了拢身上略嫌宽大的衣袍，目光闪烁，幽幽道：“也不知道你们到底算什么品种。”
将灯盏胡乱塞到角落，张青岚从脖子上的血玉重黎之中取出一个浅口瓷碗，瓷碗之中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鲜黑狗血。
握着顶上只有一撮灰棕毛发的秃毛笔，青年抬手，蘸着黑狗血，三两下便在暗黄的空白符纸上龙飞凤舞地绘制了好几个图案，奇形怪状，应有尽有。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符纸绘制快要到收尾之时，忽然，原本正挂在檐角安静燃烧的桐油灯盏闪烁几下。
张青岚右眼眼皮一跳。
不等人反应！原本僵直在原地的两只妖物瞬间妖气暴涨！
只见那人形模样的怪物如同得到了什么精气滋养一般，体格瞬间化为之前的两倍还多，撕裂了身上的淡色衣裙。
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肤迅速老化变黑，成为枯树树皮一般模样。两只手的指甲变得尖锐修长，在烛火的照耀下泛起墨绿的光。
瞬息之间，妖物便挣脱了束缚，含混地嘶吼着、张牙舞爪地朝着面前的活人扑去。
青年反应极为迅速，早在异变横生的瞬间便泼洒开了碗底剩下的一半黑狗血，在回廊之上留下一道清浅横线。
黑狗血乃至阳之物，阳气又为妖邪之所惧。
几滴鲜红血液飞溅于那白衣怪物的小臂上，瞬间烫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孔，发出“滋滋”的烧灼声，肉眼可见地冒起几缕青烟。
那怪物被黑狗血灼伤，喉间发出阵阵嘶吼痛呼，一时不敢冒进。
张青岚抬腕，用力将瓷碗摔向墙面，只听一声当啷脆响，细碎瓷片登时落了满地。
妖物彻底被激怒，站在原地颇为急促又有规律的发出几声怪响。气喘吁吁，彻底脱离了人形，化作一团黑影，朝着面前的活人径直扑去。
张青岚咬牙，抽出腰间桃木剑，反手横在眼前，同那硕大黑影正面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竟是被巨力直接撞飞，整个人向后摔去，小臂蹭在回廊的粗石地面上，划出道道血痕。
手腕一时脱力，三清铃和桃木剑散在身旁，青年脸色苍白，靠在回廊的朱漆圆柱旁，抬起手背，擦拭过唇角处溢出的血迹。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安静得可怕的四周忽然响起阵阵悉索的脚步声。
张青岚半靠坐在地面上，瞳孔紧缩。
四面八方传来的沉重脚步早已将他团团围住，正在逐渐接近。随着脚步声愈发清晰，不远处的拐角也渐渐显露出人影来——
只见数十个虽为人形，脸孔处却是团团粘稠黑雾的怪物，正迈着缓慢粘滞的步伐，朝着回廊中央的青年围堵而来。
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已然不足以支撑张青岚再用桃木剑绘制出新的咒印。
此次出来赴宴是敖战兴致所至，出门之前被一众仆从侍女围着梳洗打扮，张青岚自然没有功夫准备第二碗黑狗血。
眼看着就要被妖物所包围，张青岚咬了咬牙，攥紧手中剩下的唯一一张符咒。
百花楼分为内外双层，外为楼体，中心为海。
余光瞥向了回廊之外、数十米之下正在无声翻涌的滚滚海浪，青年强撑着站起身，眉眼沉沉，看着周围正在不断接近的怪物。
电光石火之间！
张青岚狠下心，用力咬破舌尖，将一口舌尖血喷洒向手中那张刚刚画好的符咒，随即扬手，整个人同时跃至回廊的栏杆之上。
符咒被青年用刚刚从地上摸来的半块碎瓷大力扔出、牢牢钉在墙面之上。
周围的妖物像是探查到张青岚逃离的动作一般，顿时加快脚步，伸长双手，朝着那横栏之上的人径直猛扑而去。
眼看着距离最近的妖物手上那泛着青紫的锐利指甲就要碰到青年的衣角——
只听到一声爆炸般的裂空巨响，滚滚热浪向四周扩散而去，巨大的冲击直接将最近的几个妖物炸开。
同一时间，张青岚竟是朝着塔楼之外、沉默翻涌的海面纵身一跃。
整个人直直向下坠落。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说一下，《东海》周末要入V啦！这几天更的字数可能会少一点，因为有存稿压力ORZ 感谢月兮、阿资跑啊跑两个小天使的投喂，以及各位的留言收藏海星，谢谢支持！

第二十四章
全身浸没在冰凉海水之中的一瞬间，原本失效的听觉重新恢复一般，海浪巨大的轰鸣声响彻耳边。
墨色的夜空之中一轮弯月高悬，月光吝啬，照耀在海面上，留下零散的碎光。
青年整个人淹没在汹涌的浪潮之中，身上的衣料也因为被海水浸湿而变得沉重不堪。乌黑的长发在水中飘散浮动，丝丝缕缕地同海水纠缠。
待到跳海时的阵阵眩晕过去，张青岚悬浮在漆黑的海水之中，缓缓睁开双眼，屏息凝神，环顾四周。
入目之处皆是黑暗，偶尔几点海中生物身上的荧光闪烁，海浪翻滚着席卷而来。
百花楼傍海而建，内圈与外海联通，顺着潮水涌动的方向便不难找到出口。刚才情况危急，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被迫跳海。
张青岚挥动着双臂上浮，越过海面的一瞬间，这才终于从漫无边际的黑暗还有窒息感之中挣脱出来。
下意识地回过头，他朝着百花楼望去，发现整幢楼仍旧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一盏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鲜花围绕，甚至连灯烛都没有一丝颤动，依然在安静燃烧。
鼻尖掠过丝缕属于海水的咸腥气息，张青岚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最终还是转回身，闷头朝着岸边游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张青岚扳着礁石爬上了岸。
衣袍被海水浸透，粘腻湿冷，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水珠凝结成串，砸在脚边松软的沙子上，留下几个浅坑。
青年脸色苍白，薄唇泛着青紫，鬓边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湿透的衣料紧贴于身后，勾勒出脊背瘦削单薄的轮廓。
手肘处的布袍裂开，露出底下擦伤的血痕，伤口被海水浸泡，皮肉泛白，火辣的痛感顺着小臂一路向上窜开。
张青岚垂眸，浑不在意地抬起手，摊开掌心，一块不过半寸长的薄瓷片正静静地躺在中央，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清浅的淡蓝。
只见那瓷片粗糙，釉面也只是普通质地……唯独在左上角显露出来了半个“毕”字，吸引了张青岚的全部注意。
当时场面混乱，他被妖物的巨力击倒、跌坐在地面上，手边的法器符咒零零散散地摔了一地。想要伸手去将附近的桃木剑重新取回来，却在一瞬间，余光瞥到了落在栏杆附近、孤零零的一块瓷片。
张青岚本没有在意这样普通的杂物，正欲俯身抬手，忽然烛火微动，映亮了瓷片一角。
瓷片上的大半个“毕”字字迹歪斜，似乎是用小刀一类的物事雕刻上去的，十分难看。
可也就是这一眼，使得青年脑中灵光一闪，发现了事情的端倪——
那是毕新的字迹。
张青岚同敖战一起去过几次书院，偶尔闲得无聊，便会翻窗进了学堂之中，偷偷翻动几下那些小孩儿的课业字帖，打发时间。
毕新的毛笔字丑得出奇，总会把“毕”字底的一竖带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钩子，次次都要惹得青年发笑。
笑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记得清楚。
只是如今出现在这百花楼中，不免过于突兀。
夜风寒凉，吹拂过浸满海水的衣裳，张青岚将五指合拢，重新攥住了那块浅蓝色的单薄瓷片。
距离海岸边不远处便是镇子，张青岚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脚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浅坑。
此时已是半夜，镇上的街道空无一人，偶尔从巷角传来几声野猫低沉喑哑的呜咽声。
张青岚将湿漉漉的长发重新束起，脚上的鞋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掉了去，赤足走在青石板路上，脚踝处绑着一根红线，线上的金铃在黑暗之中泛着丝缕的金光。
挑了一条近路，张青岚悄悄摸回了百花楼附近。
将身影隐藏在街道的拐角处，张青岚抬眸，探究地打量着不远处的百花楼。
发现原本人声鼎沸的酒楼此时已然大门紧闭，楼里的灯烛也灭了大半，变得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丝毫没有之前妖物倾巢出动时候的声势浩大。
回想起在自己从外层高台处离开之前、两方一触即发的场面，张青岚眉头微蹙，只觉得现在塔楼的平静里也带着些许异常。
身上粘腻厚重的湿衣裳吸饱了深夜的寒凉，凉风吹拂，惹得张青岚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揉了揉泛红的鼻尖，青年有些无奈地攥住一边的袖子用力拧干。
大滴的海水落在青砖地面上，布衣也因此变得皱皱巴巴，好在夏夜不算寒凉，张青岚姑且能够忍受。
青年独自站立在巷口，低头摆弄着身上的衣袍。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梆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青年男人粗砺的嗓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防贼防盗，闭门关窗。”
“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喽！”
张青岚眼神微动，登时松开了摆弄自己衣角的双手。一双琥珀一般的眸子紧盯着出现在街头的更夫，仔细观察。
待到那提着梆子响锣的更夫完全现身，一张熟悉的脸孔便映入眼帘——正是在不久之前，被银霜楼老板娘沈春绿带来作证的那个男人。
更夫没见过世面，胆子也小，当时在百花楼里一直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如今倒是昂首挺胸，手里的铜锣一下一下，敲得十分齐整。
张青岚想要知道在自己离开以后塔楼里还发生过什么，于是耐心等到更夫逐渐走近，找准机会，一把拉住了男人的肩膀，将对方拖到了巷子里。
“啊！有鬼！”半夜独自打更，冷不丁被什么东西大力拽倒，更夫吓得脸色惨白，大叫一声。
张青岚无奈地看着眼前瑟缩成一团的年轻男人，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睁眼。”
“别怕，我是人。”
青年的嗓音音质特殊，带着些许细微的沙哑，语气中的平静无形中令更夫放松了些许。
不多时，更夫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只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形容狼狈，衣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嘴唇苍白，神色郁郁……更夫瑟瑟发抖，脸色发绿：“你，你这是要干嘛呀。”
“没事，”见已然无法安慰对方，张青岚索性放弃，单刀直入地问：“你知不知道方才在百花楼里发生了什么？”
更夫听他这样问，脸上的表情有有一瞬间的凝滞，眼底划过一片空茫。
随即茫然地后退一步，疑惑道：“小哥……你打听错人了吧，我一个穷打更的，怎么可能进得去这样的酒楼。”
张青岚闻言皱起眉头：“你说你没有进过百花楼？”
“是啊，”更夫看起来比青年更加茫然：“我半个时辰之前才从家里出来，一直在街上打更，从来没有进去过。”
青年听了这话，眼神闪烁几下，复而问道：“那你在附近巡逻，有没有看到那酒楼周围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异常的响动？”
更夫见张青岚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攥着手里的铜锣，摇摇头，小声说道：“没有。”
张青岚见对方神情认真，不似作伪，心中的疑惑谜团却是如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多。
“小哥，”更夫笑了笑：“你看现在天儿也不早了，你身上的衣裳湿这样也挺难受的，要不……你先回家去？”
张青岚不置可否。
最后从袖袋里掏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叶子，塞给更夫，这才从原地离开。
更夫手里握着金叶子，望着对方逐渐变小湮没的背影，眼底流露出迷惑神情，想要顺着青年的问话仔细回忆，却发现记忆如同被一片白布遮盖，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还是摇摇头，抓紧了手中的铜锣梆子，重新回到大街上，一下一下敲击起来。
……
竹篮打水一场空，张青岚倒是没有气馁，想要趁着夜色继续探查下去。
漫无目的地在百花楼附近街道上游走，深夜，整座镇子像是被结界所笼罩，身处其中，只有偶然的几声蛙叫蝉鸣才会给人带来“活着”的实感。
行至半路，张青岚神色凝重。
就在他埋头赶路、路过街边其中一家大门半遮的商铺之时，耳边一道清脆稚嫩的小孩儿嗓音便从门板背后传过来：“娘亲，我好困……什么时候才可以睡觉？”
只一句，张青岚便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站定在商铺面前。
镇上的铺子大多日落之后便会关门歇业，直到第二天日初之时再开，鲜少有半夜还开门待客的。
撇开这奇怪的时辰不说，就连铺面门口挂着的两盏白色灯笼也十分奇怪。
门板之上并无招牌，素净的一整块，安安静静地落在原地，漆得朱红。
唯独门槛处，几只纸折的小动物被人整齐地排成一列，轻飘飘的，却又像是被人用浆糊固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张青岚站在门前，耳边仍旧回荡着小孩儿方才从门背后传来的声音，缓缓抬起手，推开了那扇轻掩着的朱红木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放敖战出来了！

第二十五章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朱漆大门被张青岚从外拉开，一股比外面更为阴凉的气劲扑面而来，其间夹杂着些许松香味，不算难闻。
张青岚跨过门槛，脚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铺子的空间不算太大，四面折合呈方形。整个修建得如同药堂一般，百子柜贴着墙面，行列摆得齐整。
与药堂稍显不同，店铺里的百子柜都呈透明状，只有封边使用了鎏金的木条，用以区分每个不同的抽屉。
空气中没有丝毫药材的味道，铺子里灯火影绰，竟是每一个透明的抽屉之中都点着一盏花瓣模样的铜黄灯烛。
烛火旁边则是大大小小、样式各不相同的窗花剪纸、皮影木雕……无一不是精心雕琢的产物。
除了墙面前的百子柜，整个厅堂里便只剩下一把太师椅，椅子旁边设着一盏落地金丝凤尾灯，艳红的灯火将太师椅的影子无限拉长。
张青岚站在门槛前，面色沉静，视线往太师椅上坐着的小孩投过去。
小崽子年纪不大，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身上穿着的衣服用料讲究，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端坐在太师椅上，抿着嘴唇，满脸防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你是谁？”
张青岚听到这样的疑问，波澜不惊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些变化，沉默半晌，方才开口笃定道：“毕新。”
小崽子大惊失色，看着面前的陌生人，皱成一张包子脸：“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张青岚不以为意：“你姐姐呢？”
“什么？我没有姐姐。”毕新十分警惕：“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捕捉到了小孩儿眼底满满的警戒，张青岚下意识地摩挲几下放在掌心的瓷片，想起其上篆刻着的小小的“毕”字。
今日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发生的事端实在是太多，大大小小的线索如同纷乱的线头，纠缠在一起难以捋清。
张青岚确定毕家姐弟无父无母、十几年来相依为命，毕新平日在书院里皮猴一般的模样也同现在格格不入。
而且对方一直坐在那张明显过于宽大的太师椅上，虽然情绪激动，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方才那一声“娘亲”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张青岚轻抿薄唇，向前一步。
“既然如此，”青年眼神幽幽，站在小孩儿面前，低头问他：“你的娘亲呢？她又在哪里？”
听到青年冰凉沙哑的嗓音响起，毕新双手搭在太师椅上，先是忽然心神巨震，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空茫。
不消片刻，却是立刻变得涨红，两颊气呼呼地鼓起，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气。
张青岚将一切尽收眼底，有些疑惑地问：“……怎么？”
话音未落，只见原本像是被固定在太师椅上的少年忽然从椅子上一跃而下，整个人如同小炮仗一般，径直蹿向了站在门口的青年，伸出双手，红着双眼将人向外猛力一推：
“你好奇怪！走开！不要你管！”
一股明显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童能够使出来的巨力从腰腹间袭来，青年一时不备，竟是三两步向后踉跄而去，撞开门板。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过去，张青岚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站到了铺面之外，头顶重新变成了漆黑夜空。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张青岚仓促回头。
果然，原本明明是无名小铺的地方此时却只剩下了一堵粗糙红瓦泥墙，砖块缝隙之间甚至长着青苔，在月光的照射下安静生长。
张青岚无语凝噎，只觉得这一夜所经历的东西都太过于奇诡。
轻叹一口气，青年抬手，拍了拍衣袍上不慎沾上的尘土，转身准备离开。
却是在回头的一瞬间，看到面色十分不善的龙王大人双手抱臂，站在自己面前，周身怒气翻腾。
张青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耷拉着眼角，觍着脸，小声地喊了一句：“…老爷。”
感觉到从脊背之后窜起的凉意，青年眨眨眼，露出一副貌似无辜的表情，牵起嘴角笑了笑。
敖战顶着一张黑脸，视线在自己面前的青年身上来回巡视。
折腾了半宿，张青岚早就换掉了敖战特地命人从库房里翻找出来的精致衣裙。身上的粗布麻衣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半干不干地挂在身上，像几根过水咸菜。
咸腥的潮湿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长发乱糟糟地紧贴在脸颊边，衬得青年整个人落魄又可怜。
纤长卷翘的睫毛尖上挂着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滚落下来，砸到地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响动。
敖战看得满心烦躁，青年轻易挣脱自己掌控的认识令他根本无法忍受。
男人双手抱臂，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嗓音喑哑低沉，冷声道：
“过来。”
张青岚闻言垂首，半阖眼眸，慢吞吞地朝着敖战蹭过去两三步。
随着青年迈步的动作，双足斑驳的伤痕显露出来，连带着小腿也满是大大小小的血痕，被苍白的皮肤衬得格外可怖。
敖战眸色沉沉。
没耐心的龙王大人等不到张青岚一点一点地朝他蹭过来，直接一把攥住了对方细瘦的手腕，将人大力一拽——想也没想便搂到了怀里。
呼吸之间忽然充满了熟悉的上清丹药的香味，张青岚一时间有些怔愣。
敖战的力气很大，手臂横在青年的腰背之间，勒得人生疼。
偏过头在张青岚的脖颈处咬下一口，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又凶又狠：“真是长能耐了，还敢偷跑。”
张青岚平白被咬一口，疼得抽气，最终也只是垂着双手，顺从地偏过头，平静道：“敖战，我身上很脏。”
敖战闻言松口，冷笑。
“半个时辰之前，重黎同我的感应失效，”伸手大力将青年脖颈处的项链拽出来，男人紧盯着上面闪烁着的红光，漠然道：“为了逃跑，你还花了这样的心思？”
张青岚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想到了自己被困在百花楼时、那些像是被什么屏障隔离开来一般的海浪声，只是摇摇头，如实道：
“我没有。”
傲慢又自大的东海龙王哪里容得区区凡人忤逆，认定了张青岚私自出逃，敖战轻嗤一声，随即双臂用力，一把将人抱起来，转身抵在墙面上。
属于砖石墙面的寒凉透过湿漉的衣料蔓延，张青岚忽然离开地面，下意识地抬手，撑在男人的双肩上。
他被敖战托着腰/臀抱起来，视线终于同男人平齐，甚至还要再高一些。
张青岚垂眸，抿着唇不说话。
“告诉我，”敖战胡乱拽了一把青年的衣摆，感受到掌心属于海水的湿粘，眼神变得危险：“之前都去做了什么？”
张青岚自然不会隐瞒他，沉默片刻，便从方才自己遇到的怪人怪事之中挑拣了些重要的，一五一十地同敖战交代清楚。
“百花楼里有很多怪物，姚乙棠…也不是人。”青年大概是因为跳海受了凉，开口时带了鼻音，于是沙哑清凉之中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顺服意味：“我在路上遇见了更夫，可是他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恐怕也是妖物作祟。”
“呵，”听完青年的叙述，敖战姑且算是有了些耐心：“雕虫小技。”
将张青岚放下来，男人随手撩开对方的衣领，满意地看到锁骨附近的红痕仍在，这才漫不经心道：“还敢跳海，以为自己有几条命。”
张青岚摇摇头：“我只是想帮你。”
“就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敖战表情嘲讽，松开手，眸中闪过一丝灰霾：“再说了，凡人之事，与本王何干？”
“不，”张青岚慢吞吞地整了整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领，笃定道：“你一定会去调查清楚的。”就算不是为了自己，妖邪的存在已然威胁到了烨城里的民众，天命不可违，敖战又怎么可能放手不管。
话音落下，敖战看向青年的眼神之中顿时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考究。
***
夜半时分，原本空荡的街道之上忽然闪现出两道人影。
张青岚跟在敖战身后，眼尾的余光瞥向对方紧攥着自己腕骨的右手。
青年原本湿透的一身衣衫已然变得干燥温暖，墨色长发也重新恢复柔顺服帖，被一根绣着金线的墨绿色发带束起。
两人回到银霜楼旁，走进两姐弟所住的院子。
不出预料，院落之内果然已经空无一人，原本张青岚贴在墙角的黄符也变得残破不堪。
敖战随手掐了一个寻踪诀，不多时，几片同之前百花楼里一般的粉白花瓣便悠悠扬扬地从半空之中飘落下来，暴露在两人眼前。
“来晚了。”张青岚站在敖战身侧，抬手接住几片虚影一般的花瓣，想起姚乙棠的脸，感叹道：“这妖物好生厉害。”
一句话勾起了敖战并不算好的回忆。
敖战听他这样说，冷笑一声：“当时跑得快，现在倒是知道妖怪厉害了。”
那次月圆，他受到影响化龙、理智全无，哪曾想第二日清醒过后，身边围着的却是一圈不知死活的凡人。
敖战只以为张青岚犯蠢，虽说已经惩罚过，每每想起却仍旧令人气闷。
想到百花楼里那些狂暴的妖怪，张青岚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做法无异于推敖战入火坑。
青年眼神游离，小声狡辩：“你法力高强……”其实那天他的确并未思虑太多，只是想要抓住机会帮敖战恢复。只是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太唐突。
敖战懒得再计较，暗暗伸手，更加用力地捏了捏青年细瘦脆弱的腕骨。
两人在院子里继续探查几圈，再没什么发现之后选择离开。
就在二人先后跨过院落门槛、双脚踩地的一瞬间——一阵猛烈的眩晕忽然袭来，令两人双双眼前一黑。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如同潮水一般翻滚上涌，鲸吞蚕食着他们所剩无几的清醒意识。
最为可怖的是，即便强悍如敖战，也被那铺天盖地的威力灵压打得措手不及，甚至并未支撑几秒，整个人便神思一沉，归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
待到再次睁开双眼，四周的环境已然变得极为陌生。
身上似乎压着一床厚重被褥，平躺在床上的青年甫一抬眸……顿时被满目的大红赤金晃了眼。
眼前像是蒙着一层艳红的薄雾，周围的景物看的并不清晰。只见一个人影坐在自己身旁，身形高大，朝着自己伸出手。
随着面上一轻，鼻尖呼吸的空气也变得清新凉爽，眼前没了红雾的遮挡，张青岚方才看清了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的脸。
青年神色怔愣，颇为疑惑地眨了眨双眼，开口唤他：“敖战。”
话音落下，回响在室中。
可是张青岚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之间脱口而出的一个称呼，等到重新落在两人的耳朵里时，却是七扭八拐、全然变了一个调子——
“相公。”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就是入V章节啦ovo 感谢支持，啾咪！

第二十六章
听清楚了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张青岚瞬时动作一滞，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顶头是艳红的纱帐，层叠缠绕，灯烛映照进来，变成暧昧温软的红光。稍一动作，身上的宽大礼服便同其上的丝被纠缠，发出悉索的摩擦声。
张青岚伸手，撑着床板半坐起身，低头盯着身上齐齐整整的穿戴，眼底流露出一片茫然。
男人侧坐在床沿，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破天荒地、第一次出现了近乎于柔和的微笑。
敖战眼神专注，凝视着面前青年的慌张模样，抬起右手，轻轻抹掉了对方嘴角处蹭出来的一道大红口脂，嗓音低沉悦耳，安抚道：“终于睡醒了。”
语气里面的温柔缱绻令张青岚下意识地抖了抖，颇为不适应地攥住男人的手腕，将对方在自己下唇处磨蹭的指尖拉开：“……”
毕竟东海龙王向来傲慢，何曾对他这样温柔过？
张青岚的眼神里添了几分犹疑，攥着男人的手腕不放，视线在敖战身上打量着，试图找出破绽。
他还记得自己在昏迷之前，一直同敖战在毕家的院子里探查线索。
却不料走出小院的一瞬间，被磅礴的灵力径直席卷，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间屋子里。
尝试着催动自己丹田之内稀薄的灵力，张青岚面色凝重。
本就干涸稀薄的灵气此时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一般，不仅无法调动，而且就连感应也如同雾里看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再一联想到方才自己“心口不一”的异常，一时间，张青岚心下多有计较。
房间里看不到外界到底是白天黑夜，只有大红的幔帐以及落了满台的灯烛。
火光橘黄，在雕镂着精美花纹的烛台之中闪烁跳跃。光线明暗交错，驳杂地映在面前男人的侧脸上，留下星点的阴影。
敖战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同青年对视，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面上的浅笑完美无瑕。
反手握住了对方搭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掌，敖战感受着从掌心之中传来的微凉触感，趁着青年还在发愣，一个用力，便将对方从床上拉扯进自己的怀中。
感受到怀中人的温热气息，敖战微低下头，在对方眉间点着的一枚鲜红朱砂处落下一个轻吻。
掌心托着青年的后颈，敖战像是终于寻到了宝藏的盗贼，偏过头去，在张青岚的鬓边耳侧深吸一口气，低声喟叹：“夫人。”
察觉到对方喷洒在颈边的微凉呼吸，张青岚悄悄向前靠了靠，顺势偏过头，将前额抵在男人的宽厚的左肩。
熟悉的上清丹药味扑面而来，清淡的冷香顿时驱赶了房间里的甜腻。
敖战似乎喝了酒，身上惯有的丹药味之间夹杂着很浅的一层酒气。
男人直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捏着张青岚的下巴，轻轻啄吻着他的唇，另一只手则探到青年身后，时有时无地抚摸着对方的脊背。
气氛顿时陷入了粘腻又沉醉的暧昧之中，仿佛就连温度都要升起来。
敖战顺势将人从被子里抱出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随着动作的变化，张青岚只听到从自己脑袋上传过来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
稳妥地坐在敖战怀中，张青岚扭过头看向一旁梳妆台上的黄铜镜。
“……”
这才看清镜面里的自己又作了女子装束。
身上穿戴着缨络垂旒，玉带蟒袍，底下则是百花裥裙，赤金绣鞋。浑身上下戴着的金银珠宝数不胜数，稍一动作，便是金玉相击，啷当作响。
眉间的朱砂痣艳丽，眼尾微挑，给青年本身寡淡清秀的一张脸平添几分风情。
方才的口脂并未彻底擦净，被男人瞧见了，偏过头去吻他的唇角。
被迫打开齿关，张青岚软倒在敖战怀中，被放开之时已然是气喘吁吁，无力再抗拒。
敖战搂着青年，伸手拿起放在一旁鎏金矮柜之上的细颈酒壶，手腕压低，清冽香醇的流水化作白练，不多时便住满了一旁的两个酒杯。
张青岚看敖战倒酒，一双凤目圆睁。有心想要提出异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敖战的名字，却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听到自己压着嗓子又喊了对方一声“相公”。
张青岚额角青筋一跳，眉头顿时皱起，抿着唇，像是被气到了一般，再不说话。
身后的男人却是被这一声很好地取悦了，拿起酒盏喂到青年的嘴边，冰凉杯壁轻贴在对方的唇角，吻了吻怀中人的侧脸，夸奖他：“真乖。”
没有给张青岚留下反应的时间，男人坏心眼地迅速翻转手腕，那抵在美人唇边的酒盏就像是打翻一般，一半沿着唇缝灌入青年的嘴里。
另一半则算数泼洒到了对方华服的前襟之上，将丝绸绣花尽数打湿。
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那酒水浓烈，即便只是几口，也使得张青岚呛咳出声。
将酒水吞咽干净之后不得不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以此缓解鼻腔之中的辛辣刺激。
敖战趁虚而入，伸手抬高了张青岚的下巴，轻咬着对方的下唇，舌尖顺势而入，舔吻吮吸，同他交换一个深吻。
眼看着怀中人原本苍白的脸颊因此染上薄红，男人满意地笑了笑：“都说新婚之夜，夫妻二人要饮合卺酒。”
“你我二人如此，也算是谨遵古礼。”
“……！”
张青岚本来已经平息了几分，听到敖战这样大放厥词，登时憋不住，又呛咳起来。
抬手抵住了敖战逐渐接近的一张脸，青年仍旧粗喘不停，眸子里含了泪珠，水光潋滟地同男人对视。
敖战也不急功近利，见张青岚抗拒，便松开手，整个向后退了几分。
趁着张青岚还在平复呼吸，敖战无事可做，索性随手拆了青年长发上戴着的厚重凤冠，将那些累赘的装饰一一摘下来，随手放到一旁。
食指指腹蹭过青年带泪的眼角，敖战感受着指尖湿润触感，顿时意动。
张青岚的一头长发在敖战抽走最后一支发簪的时候散落下来，柔顺地铺了满背。
零散的几缕发丝散落在鬓边，配着青年泛红的眼眶，衬得人格外势弱。
敖战重新从梳妆盒里挑出一把实木短梳，颇为耐心地将青年有些毛燥打结的发丝理顺。
张青岚被对方这样心血来潮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张了张口：“敖……”
却又在发出声音的一瞬间打断了自己，讪讪地闭了嘴。
“别动。”敖战反而手上动作不停，假装没有注意到这般插曲。
木梳轻扯着发尾，带来些许轻微的疼痛感。
张青岚老实地坐在男人怀中，撩起眼皮，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之内的陈设。
这显然是一间精心装饰过后的婚房。
红金相间的帐幔层叠交织，鎏金烛台高低错落，精心摆放在每一个角落。实木的雕花家具上大多贴着大红喜字，被褥上用金线绣了鸾凤，纱帐四角则各挂上一个香囊。
张青岚环顾四周，最后收回视线的同时，余光瞥见了右前方一张圆桌之上的物事。
只见桌面上摆了个红烛灯盏，灯盏旁放着一些常见的水果糕点。
乍一看桌面杂乱普通，张青岚却是目光如炬，一眼便发现了夹杂于其间的许多精美的雕刻剪纸。
那些剪纸不过巴掌大小，用红纸制成，仿造人形，五官栩栩如生。就连衣袍上的细节也一丝不苟地勾勒出来。
纸人单薄，一开始又是夹在杂物之中，因此两人都没有立刻发现。
桌面上还放着一把痕迹斑驳的铁剪刀，剪刀上缠着红线，临了还坠着一根同样残破的流苏结。
张青岚盯着纸人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就在那无名店铺中的透明百子柜里也有相似的东西。
张青岚有些按捺不住地迅速起身，却一时间重心不稳，摇晃着向后倒去。
敖战顺势将人抱了满怀，将手里的梳子随手扔开，被青年类似于想要逃离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快。
男人收紧桎梏，顺着张青岚的视线朝桌面看去，不多时便发现了那些剪纸和器具。
敖战原本还算是温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语气冰冷：“你怎么还在摆弄这些东西？”
“你在说什么？”张青岚闻言愣住，满脸疑惑。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敖战只当他装傻，眼底掠过寒芒：“如今你我结成亲，大礼已毕，这时候再想跑也晚了。”
张青岚对于敖战的自说自话十分无奈，重复道：“…成亲？”
敖战一把将青年扑到身后的大床上，随即拉着对方的双手束于头顶，脸上勾起一个浅笑：“嗯，成亲。”
两人身上艳红的礼服在暧昧灯火的照耀下闪动着微光。
张青岚看着男人黑黢黢的瞳仁，终于意识到，不仅两人所处的这方空间有异……连带着敖战也变得神经兮兮。
青年轻叹一口气，刚想开口解释一些什么。
下一秒，却被俯下身的男人以吻封唇，吞咽掉了万千话语。

第二十七章
待到第二日，张青岚清醒过来之时已然是晌午。
婚房之内琳琅满目的灯烛经过长久的燃烧之后熄灭，艳红的烛泪流淌下来，堆积在灯盏底下，变成凝固厚重的一团。
窗柩上覆着厚重的帐帘，将外界的日光严丝合缝地遮挡严实，房间里仍旧是昏沉一片。
将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从半梦半醒之中抽离，张青岚起身，抬手掀开了身上的薄被，坐在床沿处醒神。
床边撒了一地桂圆花生之类的干果，张青岚并未多加注意，赤足踏上去，干燥脆弱的果壳破裂，发出劈里啪啦的一阵脆响。
噪音被昏沉静谧的室内放大，冷不丁地响起来，激得青年心下一惊。
眼底覆着一层轻浅黛色，张青岚双眉蹙起，略带烦闷地踢开脚边那些零碎的小物。
张青岚侧过身，低头瞥了眼另一侧空荡的床面，再环顾四周，发现屋子里早就没了敖战的影子。
身上的关节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酸胀感，青年只穿了身素色单衣，缓步走到了当间的圆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口气将冰凉的隔夜茶喝下肚，周身萦绕着的疲惫感方才消散些许。
昨夜看到的剪刀纸片已然消失了个干净，张青岚抬起手背，将唇角残留的水珠抹净，垂眸看着已然不再杂乱的桌面若有所思。
回想起当时敖战的反常态度，还有那些做工精美的纸人，张青岚颇为头痛。
一旁的铜镜沉默地映照出此时青年瘦削单薄的身影，只见满头乌发垂在肩侧，披散在寡淡素白的单衣之上。
或许是方才下床时无意间踩到了地面上的干果，发出了不小的噪音响动，惊动了在房外等候的婢女侍从。不多时，房门便被人从外敲响，发出轻而急促的几道“笃笃”声。
“夫人醒了，”一道沧桑老迈的妇人嗓音从门外响起，从门缝处钻入房中：“可要老奴进来服侍？”
看似是一句恭敬请求，那老妇却是不等张青岚回应，在确认房中人的确已经清醒之后，便从腰间拆出钥匙，直接打开了门锁。
站在门槛之外的妇人伸手，枯皱如树皮一般的五指贴在门板的“喜”字上，三两下便推开了原本紧闭的房门，带着四名低眉顺眼的侍女径直走进来。
妇人苍老面容上表情十分平静，站在高自己一头的青年面前，福身作了一礼：“夫人晨安。”
“老奴是府里的管事嬷嬷，今日老爷特地吩咐了，让奴婢们来服侍您梳洗。”
“不劳……”
张青岚被这阵仗弄得头昏脑胀，下意识地要开口拒绝，却被几人一同推到铜镜前，轻巧地按着肩膀，令他不得不坐下到梳妆凳上。
只听管事嬷嬷唤了一声“碧桃”，登时一名粉衣少女便端着手中的丝帛铜盆，三两步向前走到了青年身边。
碧桃将那盛满清水的铜盆放到梳妆镜旁的酸枝木架上，随即拿起那方洁白布帛，轻声作礼：“夫人晨安。”
话音未落，沾了凉水的面巾便轻覆在眼角，留下一片润泽水痕。
几个侍从的动作利索，分工明确，分别负责为张青岚洁面、束发、穿衣。
嬷嬷也不闲着，一把掀开了原本遮挡在窗前的厚重布帘，明亮灿烂的阳光登时驱散了原本室内的昏暗低沉，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十分亮堂。
碧桃将用过的布巾拧干，搭在铜盆旁。随即跪在张青岚的身侧，低垂着脑袋，伸手为青年整理起了腰间玉佩的流苏。
身后是另一名侍女，双手执着一根月白色的发带的两端，将张青岚的满头乌发一一束起，神情十分恭敬谨慎。
张青岚有心拒绝，正欲开口的瞬间，却发现自己嗓子里像是塞着一团干涩的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仅如此，手脚也如同被枷锁束缚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端坐在梳妆凳上，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一群人围绕着自己忙忙碌碌。
青绿翠色的大袖衫披在身上，其上还用淡色丝线绣了精美暗纹，搭配着镶嵌着白玉的素色木簪，衬得张青岚整个人气质清冷如谪仙。
待到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几个为张青岚打理完毕，这才收拾干净那些零碎的杂物，安安静静地退出门外去。
眼看着仆从一一退去，房门重新合起，张青岚试探着动了动指尖，这才发现自己终于能够不受限制，重新动作。
那一直等候在房间角落的管事嬷嬷重新走上前，毕恭毕敬道：“老爷要务在身，今晨须得起早出门办事。望夫人体谅，在家中等待便是。”
张青岚至今没有弄清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回想起昨夜敖战的怪模怪样，不敢打草惊蛇，只得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姑且把面前这老妇糊弄过去，胡乱应了一声：“嗯。”
青年坐在圆凳上一动不动，管事嬷嬷似乎也没有一星半点要出去的意思，依然站在一边，视线紧紧黏在张青岚的身上，却是一言不发。
指尖在台面上轻敲，张青岚倒也不甚在意对方颇为露骨的防备。
他四下打量，看着屋子里明显不同于任何自己熟悉的房间的陈设，思绪一点点铺开。
回忆起昏迷之前自己眼前闪过的一丝如同裂口一般的暗芒，再加上那些磅礴浩瀚的灵力，张青岚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种大胆的猜测。
青年脊背直挺，坐在圆凳之上，抬起眼皮同老嬷嬷对视，手指指向窗外，问：“这是哪？”
管事嬷嬷明显没有预料到对方会问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露出一个假笑：“夫人说笑，这里是敖府呀。”
张青岚闻言，心下顿时有了计较……龙王府内，可未出现过这般格局的房屋。
之前思虑太多太杂，他竟是从未想过自己所处的这方空间，可能根本就不是现世。
张青岚随便“哦”了一声，权当作给对方的应答。
视线从四周的陈设布局转到了老嬷嬷的身上，张青岚仔细观察着，似乎是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管事嬷嬷被张青岚的考究视线盯得有些挂不住脸上的笑容，很快便开口问道：“夫人可还有什么话想要对老奴说？”
“没什……”一句话刚说了一半，青年却是话音一顿，抿了抿唇。
嬷嬷松弛的眼皮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捏着衣角不住摩挲着，颇有些紧张地等待对方发话。
“也没什么大事，”只见张青岚神色自若地眨了眨眼，气定神闲道：“我饿了，不知贵府何时开饭？”
管事嬷嬷原本高悬在半空之中的心顿时放下，一时无言：“……”
***
眼看着那管事嬷嬷告退出门，去厨房给自己取来饭食。张青岚在大门关闭的一瞬间起身，三两步走到门边。
伸手拉了一把大门边沿，看着纹丝不动的门板，张青岚神色微黯。
耳边传来一阵细微响动，金属剐蹭的声音透过木门，极微弱地传到房间里。想来是那老妇人不放心放青年一人呆在屋内，索性从外将大门反锁。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下人应有的做派。
张青岚本来就不是个安生的性子，自然不可能乖乖待在房内，受人掣肘。
绕着屋内转了一圈，不多时，他便找到了隐藏在幔帐之间、房间侧后方的一扇约莫一人高的圆窗。
毫不费力地支起窗子，青年随手脱了身上那件费事缠人的大袖衫，只剩下里面的烫金交领。
双手支撑着窗框，张青岚轻跃而起，足尖踏着底下的实木横台，指尖蹭了窗台上满满的一层积灰。稍加用力，整个人便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翻窗而出。
婚房的后窗同院墙的距离极为接近，只留下不足半米的空余，供张青岚容身。
院墙的砖石青灰，缝隙中则长满杂草青苔，甫一从屋子里翻出来，一股老旧潮湿的草腥气便弥漫开。阳光被院墙遮挡，因此其间十分阴凉。
胡乱抹了一把贴在脸颊处的纷乱发丝，张青岚沿着缝隙向前走去，特意放轻了脚步，不叫人发现。
约莫走了十余米，随着一道亮光闪现，青年这才从院墙与房屋之间的窄道之中走出来，整个人呼吸一轻，鼻翼之间没了那些古旧陈腐的气味。
张青岚缓缓睁开双眼，适应着过于刺眼的阳光。
四下打量一番，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正处于院内一方无人问津的角落之中。
光秃的裸地被几块残破的木板圈起来，西南角则是一口枯井，枯井旁种着一棵颇为高大的梧桐树。正是春夏交接的时节，梧桐叶片翠绿，将阳光遮挡一二，在地面上留下点点晶亮的碎斑。
正当张青岚迈开步子、准备往外走的一瞬间。
两道轻却尖锐的女声竟是随着主人的步伐逐渐接近，嬉笑着不断往青年的方向走来。
张青岚心念一动，顿时向后撤了几步，躲回到了原本的那道窄缝之中。
屏息凝神，悄悄探听起了那两人的谈话。

第二十八章
后背依靠着阴凉冰冷的墙面，青年垂着睫羽，安静地躲在阴影处，仔细探听着从外面传来的动静。
属于少女的细碎脚步声响起，地面上的杂草似是被人用足尖一点点压实，发出悉索的轻响。
随着主人逐渐接近。原本模糊的一道温软嗓音变得愈发清晰：“……碧桃，你今日被于嬷嬷选中带去，到底有没有看清夫人的模样？”
“自然是看清楚了的。”另一道声音笃定地回答她。
张青岚略作辨别，发现她便是今日那个端着铜盆、跟在管事嬷嬷身后进门的侍女之一。
结伴而行、趁着午间无事，于休憩间隙来到自认的隐秘之处说些悄悄话……小姑娘们似乎总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那你快和我说说，”那道率先提问的声音似乎十分好奇，连忙追问道：“新夫人长得好不好看？”
两人此时已然走到了那口枯井旁边，见四下无人，便放心地停下了脚步。
细微的痛楚从对方捏着自己的手臂处传来，碧桃望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孩，有些嗔怪道：“盈槐你捏疼我了……这样着急，我还能不跟你说不成？”
“好嘛，我错了我错了。”名唤盈槐的另一名侍女听到她这样说，马上松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这样，明日嬷嬷发的消暑份例，我的凉糕全给你吃，好不好？”
碧桃闻言笑开，也不继续卖关子，开口说道：“那人的样貌只能称得上一句‘不差’，并非是你我想象一般倾国倾城。”
盈槐闻言，脸上露出个惊讶的表情。
“我进门的时候，屋里头的帘子拉得严实，整个房间暗的很，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碧桃的话说的有模有样：“他就站在我们几个面前，不算面善的长相……头发乱糟糟的，也不好好梳起来。”
“什么事情都是我们帮着才肯做，懒得很，就连梳洗打扮都不愿意亲自动一动手指头。”
盈槐十分失望的“啊”了一声。
眼看着盈槐相信了自己的话，一点点变得失落，碧桃很有些得意。
对于所谓的“夫人”，她其实是有些嫉妒的。
听闻对方在嫁给老爷之前，也只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家门落魄的普通人，平日里依靠些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小手艺勉强度日，很是清贫。
如今一朝麻雀变了凤凰，便端腔作势地使唤她们这些可怜的小奴婢。
碧桃心气不平，朝着盈槐补充道：“我还听说呀，张家就剩他一个人，算命师傅说他命里带煞，上克父母，下克子女。也不晓得老爷为什么要娶这样的人进门。”
“指不定是使了什么妖法，把老爷迷得这样深。”
盈槐眨眨眼，却是听得有些忐忑：“可我怎么听说……是那个人不愿意嫁，老爷强行把人接过来……？”
碧桃立刻瞪了盈槐一眼：“胡说八道。”
“我看你也别一口一个‘夫人’的了，”碧桃伸出手，点了点盈槐的眉心：“要我说，哪有这样的嫁娶……无媒无妁，就连个正经宴席都不办。”
“昨日府里也就那间婚房做了点装饰，你出外面问问，谁知道老爷娶了个夫人回家呀。”
盈槐胆子比碧桃小多了，瞪大了一双杏眼，赶紧冲上去捂住对方的一张嘴：“可不能乱讲话！小心你的舌头。”
“哼，”碧桃拉下来盈槐覆在自己唇面上的手，取笑她：“胆小鬼。”最后却也噤了声，没再提起跟“夫人”有关的话题。
很快，两个忙里偷闲的侍女就被人唤回去继续做事了。没了她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满地荒芜的院落之中又恢复了一片无声的静谧。
张青岚沿着原路返回，趁着管事嬷嬷还没从厨房回来，翻过圆窗，将弄乱的帐幔一一恢复原状。
若有所思地坐回凳子上，青年一边回忆着听来的对话，一边不住摆弄着桌面上随便陈列着的几个红泥瓷杯。
回忆起方才侍女说的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张青岚细细考究，发现对方所议论之人虽是顶着自己和敖战的名头，可无论是生平经历还是家门背景，都像是凭空杜撰一般，同现实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张青岚无法感同身受，也就不甚在意那些无谓的非议。
青年搭在圆桌之上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轻捻，将一只红泥烧制的薄壁陶杯拿起来，放在掌心之中把玩。
不多时，房门被人重新从外拉开，发出“咔哒”的一声轻响。
张青岚将飘忽不定的思绪拉回，视线重新投向那扇半开的房门……出乎意料，敖战的身影出现于其中，手里还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食盒。
青年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男人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衣摆处沾着尘土，鞋侧覆着星点的泥浆。
敖战迈过门槛，反手将大门带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站定在青年面前，男人抬手将食盒放到案几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食盒之中精致菜肴的香味便顺着缝隙钻出来，逸散在空气中。
张青岚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食盒吸引过去了，瞳仁中仿佛闪烁着晶亮的光。
片刻之后抬眸，倒是学得乖巧了，放软了声线，冲着敖战老老实实地喊了声：“老爷。”
男人闻言勾唇一笑，拉开另一张凳子，坐在张青岚的身边。
俯身过去，在青年的唇角落下一个吻。男人轻咬着柔软温暖的**，含糊地夸他：“乖。”
随即松开齿关，坐回原处，伸手打开了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将其中的菜碟碗筷一一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开。
食盒里的餐点大多是用正当季的新鲜食材做出来的，鲜香扑鼻，卖相也十分精致可爱，令人看了就很有食欲。
米是珍珠米，白白胖胖的一碗，晶莹剔透，油亮润泽。人参母鸡汤更是炖了两个时辰，汤汁都变得清亮，油汪汪地盛了满盅。
敖战将餐点摆在张青岚面前，神色极度温柔。抬手捏了捏青年的柔软耳垂，暧昧道：“夫人辛苦，多吃些，补补身体。”
男人刻意将嗓音放得低沉缓慢，很有诱哄安抚的意思在里面。
结果便是惹得捧着饭碗的青年拧起眉头，连带着看向敖战的眼神都变得疑惑又惊讶。
张青岚默默忍受着诸多不适，把一筷子鲜笋送进嘴里。
敖战坐在张青岚的身侧，却没有动筷，眼神落在青年侧脸咀嚼时鼓起来的**上，神色柔和又宠溺。
感受到那样炙热的目光，青年往嘴里送饭的动作瞬间又加快了些许。
张青岚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在敖战替他擦掉嘴角油渍的一瞬间忍不住了。
将手里捧着的碗筷放到桌面上，张青岚伸手，一把捧住了身边男人的脸。
皱着眉，张青岚脸上露出一副神情严肃的模样，视线上下打量着，仿佛这样就能看出来对方是不是真正的东海龙王一般。
……敖战又怎么可能对他这样温柔。
眼前冷不丁地出现一张青年放大的脸，敖战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张青岚可谓胆大包天，一双手颇不老实，趁着敖战还没反应过来，覆在对方的脸颊处拉扯揉捏。
掌心温柔，指尖却冰凉，甚至还带着零星的几点油腻，全数蹭在敖战剑眉星目的一张脸上，糟蹋得很。
一边犯上作乱，还不忘记凑近了嗅闻对方身上的味道，确认面前这人到底是不是被人掉包夺舍。
感受到从脸颊处传来的细微刺痛与拉扯感，敖战顿时黑脸。
一把将胡乱试探的青年拦腰抱起来，男人眼底的温存柔和如同被暴风席卷一般，转瞬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眼神逐渐变得危险，敖战把张青岚整个拥在怀里，咬牙问：“你在干什么？”
重新看到敖战身上出现熟悉的神情和语气，张青岚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松开手，眼神胡乱地瞄到别的犄角旮旯里，假做乖巧，一口咬定：“我什么都没做。”
敖战一把拉过来张青岚的手腕，凑近了在那腕骨上用力咬了一口，疼得他丝丝地抽气。
反倒是到了这种时候，青年才从不挣扎。一声不吭地任凭敖战在自己的手腕处留下深红色的咬痕。
男人尖锐的齿尖叼着青年薄薄的皮肉不放，又轻咬几下之后才松了口，警告道：“下不为例。”
张青岚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将话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垂下双眸，轻声回答：“好。”
张青岚最了解敖战。
自然也明白如何作态能够最大限度地安抚与取悦对方。
整个人往男人的怀里又缩了缩，尖瘦下巴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伸出双手抱住了敖战的腰，侧脸在胸膛之前轻蹭几下，一副驯服听话的样子。
感受到怀抱之中青年平稳的心跳，敖战这才轻嗤一声。
随即伸手顺了一把对方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沿着脊骨抚下去，惩罚一般地捏了捏青年腰间的**。

第二十九章
敖战并未停留太久，只在房间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盯着张青岚把饭吃完，之后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男人站在张青岚面前弯下腰，于青年的眉心处落下个缱绻缠绵的轻吻。
张青岚垂着脑袋，不太适应似的向后缩了缩，却被敖战捏住肩膀，动弹不得。
男人面色平静地伸手，从张青岚肩头的布料上捡起来一片新鲜草叶，端详片刻，意味深长道：“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那大概是方才翻窗溜走的时候不小心蹭到身上的杂草，张青岚眼神闪烁，紧抿着薄唇，貌似老实地点了点头。
“若是觉得闷了，可以到院子里看看，散散心。”敖战单手捧起青年的侧脸，拇指指腹揉搓着对方眼尾处的皮肤，承诺到。
“但你应该清楚，逃跑会是什么下场，嗯？”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处传过来，说话的时候带起胸腔的低鸣震动，传到张青岚的耳朵里时便显得格外低沉，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龙王的指尖冰凉，在自己眼底一下一下地刮蹭着，张青岚半眯起眼眸，偏过脑袋，侧脸主动往男人掌心蹭过去，含混道：“明白的。”
手心传来一片温暖柔软的触感，敖战笑了笑，显然很满意对方的示弱。顺势将托着青年侧脸的右手抽回来，低声道：“听话。”
没再多说些什么，男人便吩咐下人进来收拾，自己离开了房间。
张青岚抬眸。若有所思望着对方消失在木门背后的身影，指尖在案几之上轻敲着，发出轻而连续的一阵响动，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一副十足听话乖巧的模样。
只可惜还没安分多久，在确认敖战已经离开宅院之后，原本端坐在位子上的青年便“腾”地一下站起身，瞳仁之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亮光。
三两下跨步蹭到了房门之前，张青岚抬起手尝试着推动门帘。
这一次倒是轻易地便将房门打开了，并没有再被人从外锁上。
跨过门槛，张青岚从房间之中走出来，方才看清了整个院落的格局。
只见那内院四面都修建着房屋，青瓦白墙，雕梁画栋。屋脊卷翘，尖端处雕刻着一排神态各异的镇宅神兽。
整个院落作四方的布局，每间屋子之前都有围起来的长廊，长廊之间镇着石桩。屋檐底下挂着几只小巧玲珑的红灯笼，微风刮过，灯笼轻晃。
天井之中则是一块平整的空地，上面铺着齐整的大块青砖，空地与四周的回廊之间有一条凹陷状的窄细沟渠，用作雨天时候排水。
青砖地面上则陈设着一口一人高的紫砂水缸，水缸左右两侧各雕刻着黄铜兽首挂耳。缸内却是空空荡荡，干涸一片。
正对面的是两扇对开的檀木大门，如今大门紧闭，门闩也死死扣着，无法打开。
大概是敖战离开时将下人全部遣散带离的缘故，张青岚独自一人站在回廊之中，入耳皆是一片静谧。
就在张青岚将院落内的格局收入眼底、一一探查清楚之后。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却在此时袭上心头。
绕着天井转了两三圈，张青岚站定在院落的大门前，背对着大门，反身朝着院落之内望去。
再三打量，终于发现了端倪——同这格局陈设一模一样的院落，他的确曾经见过。
脑海之中浮现出来那个深夜，自己受到罗盘指引，根据海棠果上的气息来到镇子上的一个角落时看到的破败府邸。
张青岚细心比对细节，发现基本都能对上。
只不过那时候的宅院中，天井里的空地已然变成了一个干涸水池，水池之中则是一块隆起的土坡。现如今面前的这个建筑，装饰精致，陈设崭新。
一些细微的差别堆积在一起，所以才让张青岚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两处其实是同一个地方。
眼前掠过姚乙棠那张秀美精致的面庞，张青岚迈开步子，来到了那方空荡水缸的面前。
思虑片刻，青年波澜不惊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他依次翻找了几间屋子，在找到厨房之后，寻得角落之中常备清水的水桶。将水桶提起，从厨房拿出来，张青岚又来到了水缸旁边，将清水往水缸之中注入。
一来二去，不一会儿，原本空无一物的紫砂水缸便盛满了一缸水，水波荡漾，被柔和的日光照射，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粼光。
不多时，只见空无一人的院落之中忽然起风。
平平无奇的水缸之上竟是凭空生起了一株无根嫩芽，柔和的浅绿色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嫩芽很快开始抽条、生长、长叶、开花。
待到长成，黝黑虬劲的纤长树干已然有了一人来高，鲜绿叶片之间缀了满树繁花。粉白小巧的花瓣向下不断坠落，发出细微的扑簌声。
树影之下，逐渐显露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形。
只见她光洁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条赤金色的盘璃璎珞，身着紫红色的半裙窄袄，两只纤细的小臂上挂着三四个金镯子，口唇艳红，媚眼如丝。
美则美矣，只是那样的打扮，同晚宴上来砸场子的沈春绿沈老板却是一模一样。
“果然是你。”看着面前的女人，张青岚并不吃惊，冷声道。
姚乙棠勾起唇角，站在树下的阴影中，整个人不似实体，飘忽着看不真切：“是我。”
女人嗓音柔和，上下打量着长身玉立的青年，翘起唇角道：“啊……你就是那天跟在敖战身边的小娘子吧？有趣。”
张青岚不太在乎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懒得同妖物寒暄，皱着眉头，单刀直入地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女人笑容依旧温婉：“一方幻境罢了。”
张青岚闻言，下意识地想要摸出符咒，却发现一直随身携带的乾坤袋不见踪影，连带着敖战给他的血玉重黎也一并消失。
像是早就知道了张青岚想要干什么，姚乙棠摇头，劝他不要白费力气：“这是上古大能留下来的幻阵，别说符咒，即便是换了真龙，也是无法强行冲破的。”
张青岚眉眼沉沉：“你知道他是龙。”
“我当然知道。”姚乙棠掩面而笑，眼尾露出一丝细纹：“若不是为了这份真龙血脉，我还不想费这么多苦心。”
“你待如何？”张青岚眸色渐深。
姚乙棠换下了脸上伪装的笑意，冷声道：“我本是海棠花妖，既然是妖物，想要修为更加精进一层，自然就要捕猎其他妖物。”
“这幻阵是专门为了捕猎大妖设计，三月之内，你们若是不能破阵而出。敖战便会被我炼化，作为花泥。”
“做妖怪，也要懂得为自己盘算，不是吗？”
空中的花瓣随着姚乙棠的话语而逐渐变得纷繁，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却是在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而整个消散不见。
证明面前这个正在同自己对话的女人不过是一抹幻影。
张青岚心有思量，静默不语：“……”
姚乙棠奇怪地看了张青岚一眼：“倒是你，明明只是一介凡人，不知为何也一同被拉了进来。”
“看这院落的格局，明明是你的府邸才对。”张青岚并未理会姚乙棠话里话外的挑衅，冷静分析道。
“呵，”女人轻嗤一声：“算你有点眼力。”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的鲜红蔻丹，姚乙棠道：“没错，这的确是我曾经的家宅。”
女人艳红如血的唇勾起一个弧度“不仅如此，整个幻阵也是基于我的心意构筑的。”
“幻阵之中诸多禁制，你们要按照我的心意行事，不得有丝毫违背。”
张青岚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指尖捻着衣角，随意搓了搓：“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听到青年这样问，姚乙棠眼神动作一顿。无语凝噎片刻，才任性道：“我高兴，便是好处。”
“敖战的记忆已经被我封存，幻阵之中无法使用灵力。”女人微微垂眸，没了之前在现世里的温顺柔和：“更何况你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凡人。”
"放弃吧，三月内你们是出不去的。"
张青岚藏在衣袍下的双手顿时虚握起来，眉头轻拧，随即开口询问道：“你说这幻阵全凭你心意而动，我不相信，你又如何证明所言非虚？”
听到青年这样说，女人精致面容之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为不可察的裂缝。海棠花瓣顿时掉落得更多，悉悉索索地从那枝条上散落下来。
脸上再没了志得意满的笑，姚乙棠嘴角的弧度放下来，神情中多了一丝凝滞。
却是很快便重振旗鼓，换上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垂眸睨了青年一眼。朝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吹了一口气：“……欲言之事不可言，欲行之事不可做。”
“明明已经亲身经历过了吧？为何还偏要找我求个证据？”
听到姚乙棠这样说，张青岚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暗芒。
思及在这短短的一日之间，自己和敖战身上出现的异常之处，定然同姚乙棠说的“幻阵”“禁制”脱不了干系。

第三十章
天井处的青砖地面干燥，被从紫砂水缸之内飞溅出来的清水打湿，留下一片深色水痕。
水面上浮现着海棠树的幻影，姚乙棠身姿袅娜，半倚在树干上，一双美目微垂，视线在面前的青年身上上下扫荡。
注意到了对方脖颈处肌肤上显露出来的暧昧吻痕，女人的眼神顿时变得饶有兴味。
“那我换种问法，”张青岚无视对方神色之中的探究，眉目平和，嗓音淡淡：“既是幻阵，又凭你意念而动，何不索性直接杀了敖战便罢？”
张青岚神色冷静，说的话也好似出自真心，不像作伪。
“万事万物久则生变，况且若只是将我们困于幻阵之中加以控制，你又究竟想要看到什么样的戏码？”
如同淬了冰一般的声音回荡在姚乙棠耳边，令她心头一颤，连带着表情也一变再变。
并未正面回答张青岚的疑问，女人最终也只是偏头冷哼，胡乱搪塞一句：“我愿如何便如何，何时轮得到你这凡夫俗子置噱？”
张青岚见状，反而不再步步紧逼，继续言语。
青年脊背直挺，负手而立于空地之上，没了在敖战面前时候的温驯可欺，整个人如同出鞘的长刀。即便是灵力低微又身处被动，气势依然锐利。
张青岚一双凤目半阖，抬起手，指尖轻搭在那紫砂水缸的边沿：“之前在百花楼里的那些人，你把他们怎么了？”
忽然转换的话题令姚乙棠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时在楼中疯窜的淡蓝火球，还有自己因此而耗损过半的妖力，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不过是清除了记忆，将人遣散罢了。”
张青岚不置可否，食指指节敲击在水缸的缸面之上，发出几声轻响。
他并不太怀疑姚乙棠这话的真实性。
毕竟当时事发突然，沈春绿的出现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姚乙棠目标明确，至今为止，所作所为似乎都是以敖战为中心。
那个记忆残缺、看起来却并无大碍的更夫姑且能够印证对方的说辞。
趁着姚乙棠的幻影还未消失，张青岚追问：“毕家兄妹也是你抓走的吗？楼里的妖物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一个“毕”字，姚乙棠眼神微动，随即悠然道：“人的确是我带走的，放心，他们两个没有任何危险。”
“至于后者，你我二人立场相对，我为何要平白告诉你真相？”
话音落下，地面便突然传来了一阵震颤，张青岚毫无防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眼前的紫砂水缸同样受到影响，原本沉重到足以将它固定于地面的重量，在这颤动面前仿佛不堪一击，整个水缸开始左右摇晃。
其中的清水也因为这样剧烈的晃动而往外溢出。
水面上女人的身影本就不算清晰，如此一来，竟是更加浅淡，如同被清水晕染开来的墨笔画卷，连带着身后的海棠树叶变得模糊不堪。
张青岚拧着眉头，视线紧盯在女人逐渐消失的身形上。
像是知道了自己即将从这幻阵之中抽离，姚乙棠神情微松。没了之前特意端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姿态，整个人恢复了之前在现世里表现出来的温和无害。
地面的颤动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姚乙棠的消逝而逐渐平息，水缸两方摇晃的动作也随之慢慢静止。
张青岚冷眼旁观，眸色深沉。
就在姚乙棠最终湮没与空气中的一刹那，四合院中响起了她的声音：“祝君好运。”
院落内重新恢复了一派静谧。
清风吹拂，拨动着屋檐底下的红纸灯笼，发出几声脆响。
除了青砖石台上大片的水渍，以及水缸之中剩下的半缸清水，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张青岚独自站立在四合院中，抬手抚上那质地粗糙的水缸，若有所思地朝里望了一眼。
……
重新走回到房间之内，张青岚摸了摸自己衣袖上被水打湿的痕迹。
对于姚乙棠的话，他只信了三分。
两人一来一往，看似谈及了许多隐秘，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从姚乙棠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中，不仅破绽疑点不少，逻辑也并不能自洽。
毕家姐弟为何被抓？
百花楼里的怪物又是什么？
若是姚乙棠来到烨城、闹出如此多的事端只为吞噬真龙之力，又为何不速战速决，留下三月破阵？
幻境同姚乙棠息息相关，而她本身却是只作为一抹幻影存在，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水缸作为媒介，更像是被动触发的机关，若不是自己今日的一番动作，指不定何时才能将这幻影放出来，一探究竟。
而且幻阵之中发生的事情，姚乙棠也并非全然知晓。
纵观全局，张青岚至此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地方的确有古怪，人的行为有时候不受自己控制。
敖战的记忆，也的确被封存，连带着言行举止都改变不少。
张青岚坐在圆桌之前，视线越过打开的窗户，落在那紫砂水缸上，久久没有移开。
***
张青岚一人在四合院中待了整个下午。
待到那些个嬷嬷侍女打开大门，重新走进的时候，已然到了该用晚膳的时间。
其实宅院厨房里的材料并不齐全，因此晌午时候青年的饭食是由敖战亲自带来的。
如今几个侍女的臂弯之中都挂着菜篮，其中放了油盐酱醋以及新鲜食材，从大门外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地将东西送至后厨当中。
张青岚听到响动之后便从房间里走出来，趁着开门的间隙朝外面看了一眼。
发现入目之处皆是荒草丛生，一片荒芜。人烟稀少，就连寻常大街上路人交谈吵闹的声音都没有。
比起正儿八经的富贵人家的府邸，张青岚觉得更像是什么荒郊野外的别庄。
管事的于嬷嬷心思活络，看到青年直愣愣地站在天井中央，视线粘着那大门不放。登时朝着站在大门附近的两个小厮使了眼色，让他们赶紧关门。
眼看着最后一丝属于院落之外的景色消失在那漆黑的院门背后，张青岚眉头微挑。
嬷嬷走上前，站定在张青岚身边，脸上的皱纹堆积起来，硬是挤出一个笑，唤了一声：“夫人。”
张青岚转回身，随意地点了点头。
于嬷嬷脸上赔笑，小心翼翼地将青年往房中引，苍老的声音在张青岚的耳边响起：“还请夫人稍等片刻，老爷今日特意为您请了醉仙楼的大厨上门。”
“如今饭食还在烹饪，外边儿风大，咱们还是进屋，坐下来歇息片刻。”
总之便是千方百计地将张青岚往屋内赶，不让他有过多的机会看到外面的环境。
张青岚不置可否，跟在管事嬷嬷身后进了屋。
嬷嬷进屋之后，拿着火折子点燃灯烛，随即转身，从那张青岚从未打开过的梳妆盒中，拿出来一叠红纸，其上还搭着一把鎏金的剪刀。
将这些物事一股脑地堆到张青岚的手中，嬷嬷笑道：“若是夫人烦闷，可以拿这些玩意儿当作消遣……毕竟您出嫁前，家里便是做这些个营生的。”
猛地被人塞了满手剪纸窗花，张青岚一时反应不过来，满脸疑惑：“……？”
那老妇人将一切打点好之后便告退了，反身关上了屋门。仗着张青岚在里屋听不见，转身便向外面候着的侍女们抱怨他“像个呆瓜。”
张青岚坐在桌台旁边，独自打量着手里的纸片。
发现其中夹杂着些半成品，都是纸人的半个身子，堆叠在红纸之中，不易被察觉。
对女红一窍不通，张青岚只能凭借记忆粗略比对，发现手中的这些纸人，和昨夜堆叠在瓜果之中的那几个纸片，相似之处其实有很多。
就在青年陷入沉思之时，房门被人重新打开。
敖战出现在门边，迈步进来，站定在了青年背后。
男人俯身，从背后把张青岚拥入怀中，带着满身的寒气，偏过头去亲吻青年的侧脸：“夫人在做什么？”
冷不丁地被人用双臂禁锢住，张青岚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红纸反扣到桌面上，说：“没做什么。”
敖战不是傻子，余光瞥到了那把剪刀，心下顿时有了几分思量。
却也没和张青岚再计较，直起身后将人直接整个打横抱起，一路走到床边，自己重新坐下。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张青岚心头一沉，下意识地伸出手，抱在男人的颈侧。
待到敖战坐定，才堪堪回过神来，抬眸同他对视。
敖战笑笑，抬起手将青年肩膀上变得微微杂乱的发丝理顺，冰凉的手背贴上对方温热的脸颊，指尖用力蹭了一把怀中人润泽的下唇。
男人低头，作势要吻上来。
张青岚本想迎合，却像是忽然被一种力量禁锢，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也从平淡开始逐渐趋于冷漠，最终撇过头去，抿着唇，一副十足的抗拒姿态。
敖战见状，眸色渐深。
原本温柔抚过青年侧脸的右手忽然发难，一把掐住了张青岚的下巴，嗓音低沉喑哑：“你在躲什么？”

第三十一章
张青岚被敖战抱在腿上，双手还松垮地搭在男人的肩侧，眼神却是虚浮飘忽，垂着眼皮，故意不同他对视。
抗拒的意味十分明显。
敖战迟迟得不到回应，捏着青年下巴的指骨用力，瞬间便在对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不浅的红痕。
张青岚吃痛，沉默半晌，才重新抬眸，盯着敖战如墨般深沉的瞳仁道：“没什么。”语气疏离，眼神里也染上了轻薄的一层的羞恼与不甘。
只是一句话，便惹怒了面前的男人。
敖战闻言，掐着青年的动作一轻，转而伸手拦在对方的腰后，右手顺着脸侧的轮廓向上寸寸抚摸，最终托着怀中美人的后颈，指尖发力，强迫他仰起头来。
张青岚被迫昂着下巴，暴露出纤长优美的脖颈，呼吸也因此受到限制，变得艰难又稀薄。
敖战冷眼看着青年脸颊处因为缺氧而染上的薄红，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凑近了对方的颈项，轻咬住喉结，尖利的犬齿在皮肤上划过，带起一片战栗。
舌尖高热，缓慢舔舐过最为敏感的一处肌肤，那种粘腻湿润的触感如同闪电一般窜上神经，令被挟制得动弹不得的青年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昨夜不是还听话得很，”敖战自然不会漏掉张青岚的任何反应，听到对方发出来的暧昧声音，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怎么，没有满足你？”
青年动作一滞，神情晦涩。偏过脸，手腕抬起，无力地推拒着男人的亲热：“你松手。”
听到不受自己意愿控制的声音响起，连带着身体也在拒绝，这样的经历……对于从来不会反抗龙王大人施为的张青岚来说倒是新奇。
在敖战看不到的角度，张青岚咬着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进入幻阵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日，零碎的线索倒是收集了不少。张青岚逐渐放空，陷入思虑之中。
那海棠花妖曾说过，幻阵之中存在着禁制，能够影响阵中人的所作所为，甚至会按照某种规则，对人的言行举止进行操控。
若是海棠花妖没有撒谎，那么此时的敖战作为妖灵，已然受到阵法影响，暂时失去记忆，性格也有所变化。
自己不是妖物，所以记忆得以保留，但仍会受到影响，做出一些“符合”幻阵“要求”的举动。
而这样的控制即便是对于非妖灵而言，随着时间流逝也会加重不少。如果说昨日自己还能按照本愿行事，那么直到刚才，他便已然完全陷入了幻阵的掌控之中。
将细碎的线索同那两个侍女的对话整合起来，张青岚大胆猜测在幻阵之中发生的……大概得是什么强取豪夺的烂俗戏码。
敖战不满地看着张青岚走神，低头在他的锁骨上狠咬一口，渗出星点的血迹之后也不放开。
此时身上那些**控感仍未离散，张青岚被迫闭上双眼，十分不愿意看见敖战似的，冷声道：“放开我。”
敖战松口，放开托在张青岚后颈处的手，凑近了对方的耳后，阴恻恻道：“木已成舟，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
盯着对方白皙皮肤上的血印子，敖战无所谓地笑笑，伸出舌尖，将上面渗出来的血珠舔舐干净，冰凉的指尖随即撩开青年的衣摆，缓慢地摸上去。
满意地感受到怀中单薄身躯随着自己的动作开始微微颤抖，敖战淬冰一般的低语响起：“像昨夜一般懂事，乖乖取悦我不好吗？”
手指抚过伤口，敖战微微用力按压，令那刺痛放大数倍。
青年抬眸，因为疼痛而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下来，“啪嗒”一声轻响，砸在敖战的手背上。
美人眼底含恨，攥着男人的衣袖不松手，下唇被他自己咬的泛白，一副不堪受辱的模样：“你不要得寸进尺。”
紧贴着张青岚劲瘦的腰，温热柔软的触感令敖战微微挑眉，移开了覆在青年锁骨处伤口的左手。
转而伸手，力道轻缓地揉了一把对方因为挣扎而变得纷乱的满头青丝。
男人原本冰冷难看的表情也因此缓和下来，如同盯着猎物一般的凌冽眼神也被轻轻松松地掩饰得一干二净。
慢条斯理地将张青岚胡乱纠结成的长发一一整理好，敖战捧起其中一缕，饶有兴味地捻动几下，放在掌心把玩。
张青岚怕疼、也敏感得很，方才被咬的一瞬间，生理性的眼泪便溢了出来。如今脸颊上的泪痕未干，卷翘的睫毛尖上也还挂着零星的几点水珠子。
美人红着眼眶、蹙着眉头抬眸看人，瞳仁如水如波还含着几分怨。于是再乱七八糟的一张脸也变得让人心痒起来。
敖战将人抱在怀里，右手从衣服底下拿出来不再乱动。甚至还帮着张青岚整齐了衣角，拉着内衬的衣摆向下扯得平整。
双手搂着对方的腰背，把青年整个人紧抱在怀中，敖战俯身凑上前，偏过头去，用自己的鼻尖缓缓磨蹭着青年的颈侧。
忤逆向来傲慢高贵的真龙，张青岚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惩罚施/虐的准备。
而敖战的反常反应却令他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猝不及防，眼底不受控制地流露出几分怔然。
敖战见他神情呆愣，原本恍若冰川一般的面容突然露出一丝笑意，连带着态度也峰回路转。
在怔愣着的青年眉心落下个倍含安抚意味的吻，敖战收敛了周身的躁郁和戾气，仿佛摇身一变，又回到了原本温良恭谨的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松开作为桎梏的双手，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不过半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凉舒适的药草清香便逸散出来。
指尖沾了膏药，手法轻柔地涂抹上伤处，感受到指腹底下传来的细细颤抖，敖战刻意放缓了声线哄人，声音低沉悦耳：“只是上药而已，别怕。”
清凉的药膏很快便驱散了伤口处的疼痛，鼻尖萦绕的也是上好药草的芬芳。
敖战上药的手法本应是爽利又迅速的，只不过遇到了张青岚，沾满浅褐色药膏的指尖便不那么老实了。
那块被发了疯的青龙咬出来的伤口此时已然泛起青紫色，艳红的血肉露出一点，被药膏包裹起来，原本火辣的痛感就消失了一半。
敖战对那片皮肤似乎是情有独钟，涂完了药膏还不算，反复按揉几下，好像如此便能帮助药效的发挥似的。
倒是现世里从来未曾有过的优待了。
张青岚闭口不言，对于敖战的反复不作表态。转而合起眼帘，偏过脸去盯着地面上的砖石缝隙发呆：“……”
看来幻境的能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敖战乖戾恣意，如今入阵，表面上的确变得温柔平和不少。殊不知幻阵其实放大了他性情之中残缺的部分，令本就阴晴不定的脾性更加走向极端、变得割裂开来。
思虑至此，张青岚眉间隐约浮现出几丝沟壑……果然，还是要尽快破阵。
“好了。”看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敖战流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满足。
揽着心上人的腰，敖战带着青年一同站起身，待到张青岚站稳之后便收紧搭在对方腰间的手臂，将人一把搂入怀中。
清浅呼吸喷洒在张青岚的耳廓，敖战低语：“方才是我的错，不应对你这样凶。”
仗着张青岚被他按在怀里，面朝身后看不到自己此时的表情，敖战的双瞳黝黑，毫不克制地流露出几分近乎于戏谑的恶意。
两个人的身躯紧紧贴合，张青岚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任凭敖战施为动作。
平日里不曾享受过的温柔小意，倒是来这幻阵里过了过瘾。
感受到来自对方呼吸时胸膛起伏的弧度和规律的心跳，张青岚却没有陷入令人神思混沌的温柔乡中。
青年的双瞳清澈，精神清明，盘算着到底应该如何能够再把姚乙棠找出来。如此一来，即便是无法立刻解除阵法，至少能够从对方的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的线索与方法。
敖战抱够了，方才抬手轻轻拍了几下怀中人的脊背，当作安抚。
“是我思虑不当，”把人拉开站定在自己面前，敖战捧着青年的侧脸，指腹在泪痕处轻轻摩擦几下，低声道：“整日困在这方寸之间，夫人也闷得慌。”
“不如便随我一同出门，散散心罢。”
张青岚闻言周身一滞，愣愣地抬头。
甫一抬眼，看到的便是敖战如水波一般平静幽深的眼神，还有嘴角翘起的一丝弧度，周边的氛围也因此从山雨欲来，变成了粘稠浓郁的暧昧。
那样的表情何其真诚，何其无辜。
只差一点，张青岚便要相信了，敖战是真心要带他游乐，而非有其他更加隐秘深刻的目的。
鬼使神差，被那样的眼神深情注视着，青年点了点头。
没有被阵法阻止，也并未被什么神秘的禁制操控。
不多时，张青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又轻飘飘地落地：
“…好。”

第三十二章
夜深，天空蕴着浓重的墨色，万籁俱寂。
青年被下人从马车上扶下来，之后便站定不动，眼睛上蒙着一条两寸宽的靛蓝绢花绸缎，将视线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不留一丝空隙。
不多时，随着骏马一声嘶鸣，将两人从那小院之中送出来的马车便离开了此地，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眼前是一片空茫的黑暗，张青岚回忆着当时敖战微笑着将绸缎覆上来的动作，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角。
耳边除了能够听到夜风拂过带起的细微响动，还有便是偶尔的几声鸟叫蛙鸣。
没有让青年独自一人在空地上等待太久，很快，打发了一众仆从的敖战便快步走到了张青岚的身边，想要握住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
张青岚双目暂时无法视物，警惕性自然也就高了几分。忽然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触碰，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敖战见状轻笑一声，收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得寸进尺地将单薄瘦弱的青年整个人拥入怀中。
双手沿着腰线揽住对方，敖战偏过头去，尖利的牙齿叼着青年的柔软耳垂轻轻啮咬几下，含糊地安慰：“别怕，是我。”
张青岚捕捉到了耳边濡湿清凉的触感，浑身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很快又调整过来，应了一声：“嗯。”
之前在房间里，敖战说要带他出来散心，张青岚只以为是一句随口的承诺。
待到如今，两人一同站在一处不知何方的平地上、感受周围夜晚寒凉的温度，张青岚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并非只是一时兴起。
敖战同青年调完情，随即松开禁锢在对方腰肢的手臂，换做同他左手的五指交扣，牵着心上人的手缓步向前：“走吧。”
被敖战带动着往一个方向走过去，张青岚发现脚底似是是踩过一片荒芜野草，草茎折断，发出清脆的响声，逐渐开始能够嗅闻到阵阵草木清香。
“……”两人默不作声地向前走了一小段路，张青岚忍不住开口，低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敖战闻言轻笑，却不正经回答：“到时便知。”说完，还抬起来两人交握的手，在对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轻吻。
约莫又往前走了十多米，敖战终于停下了脚步。
还不等张青岚开口问他，便松开了左手，转而揽着对方的腰背与腿弯，下一秒，就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青年整个人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袭上眉间，等到张青岚反应过来之后，敖战已然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
满意地看着怀中人的讶异表情，敖战跨入门槛，朝右前进几步，很快便抬脚、踩着老旧的木制楼梯向上。
为了安抚青年的情绪，还微微俯身，在对方的唇角处落下一个轻吻。
张青岚敏感地捕捉到了敖战踩踏在阶梯上的脚步声，双手下意识地搂在男人的肩膀上，迟疑道：“……敖战？”
“乖，”男人说话时的声音低沉，带动着胸膛微微震动：“别急，很快就要到了。”
张青岚一头雾水，索性闭口不言。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一直被迫窝在男人怀抱中的青年才被放下来，重新站立在地面上。
刚一落地，张青岚便感受到了明显变得比之前更大的夜风将自己披散在后背的长发吹起，连带着衣角也不住翻飞。
忍不住抬手，指尖触碰到眼睛上覆盖着的锦缎，从指腹处传来的酸凉爽滑的触感却只存在了一瞬。
敖战握着张青岚细瘦的腕子，阻止他将绸缎拉下来。随即走到青年身后，从后背搂过去，催促着一同往前走了几步。
亲吻着怀中青年的耳侧，敖战呢喃低语：“耐心些，你会喜欢的。”
随着逐渐向前，张青岚感受到吹拂过的凉风变得更加冷冽，脚底下的木板被人踩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很快又消散于猎猎夜风之中。
鼻端萦绕着木头散发出来的陈旧气味，清浅的一缕檀香夹杂其中，再有的便是夜风清凉，吹散所有。
男人比青年足足高出了大半个头，站在身后，微微垂首，凝视着对方浑圆小巧的耳廓还有白皙精致的侧脸。
趁着张青岚不甚在意之时，敖战忽然抬手，解开了一直束缚在青年眼前的丝绸缎带。
随着男人的动作，张青岚只觉眼前一轻，细微朦胧的光线很快便沿着绸缎边缘透进来。
绢花绸缎轻缓地沿着青年高挺的鼻梁滑下，悄悄落在脖颈处，恰巧掩盖了精致锁骨处斑驳青紫的吻痕。
久不见光，青年双眼仍旧禁闭，浓密纤长的睫羽轻颤，待到片刻适应之后，方才缓缓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星河璀璨。
张青岚瞳孔微缩，嗓子紧了紧，一时无言。
直到这时候他才看清，两个人正站在九重八角的佛塔之中，月色深沉，映照着残破陈旧的地面。
佛塔高耸尖瘦，年久失修，伶仃的几盏铜雀铃挂在卷翘屋檐，被风吹动，发出沉闷喑哑的响声。
整个佛塔顶层的墙面似乎是被什么外力毁坏大半，就连屋顶也只剩下二分之一。
没有遮掩，视线自然变得广阔。
头顶便是漫漫星河，闪烁着纷繁亮眼的清光，陷落在苍茫无垠的一片深沉夜色。
数千只孔明灯在青年睁眼的瞬间无声扬起，以红纸为封，中间的烛火橘黄悦动，火红的颜色同那璀璨繁星争辉。
映亮在张青岚的瞳孔之中，翕忽闪烁。
轰轰烈烈，却又寂静无声。
残破佛塔之中无檀香，无梵音，攀爬九层之高，为的是让你亲眼看到星河浩瀚，明灯三千。
张青岚怔然，心跳如擂鼓，就连呼吸也不可控制地变得急促。
片刻之后闭了闭眼，扭脸看向敖战。
男人面色沉静如水，眼神温柔专注。盯着青年的侧脸，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敖战从怀中取出一条编织精致的串玉红绳，绑在张青岚的手腕上。
末了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对方的手背，抬起来亲吻腕骨内侧，沉声问道：“喜欢吗？”
张青岚竟是一时无言。
千灯万星，光华璀璨……令他几乎要被男人眼眸之中的情深意重打动，忘记这一切都是幻阵使然。
是的，幻阵。
两个字如同当头一盆凉水浇下，令张青岚如同大梦初醒，终于安放好了无处搁置的一颗心。
即便手边没有试情石，张青岚也是明白的，东海龙王遭受天罚，百年之间不通情爱……更不可能，将那点鲜少的温柔耐心全然交付于他。
从一开始，这样的柔情蜜意便注定了只是，也只能是镜花水月。
想清楚了这一点，青年再抬眸时，神情已然回归平静。
收敛了眼底的异色，他垂眸看着腕骨上被红线穿起来的**，那玉石不过指甲盖大小，打磨圆润，质地细腻，在月色下泛着柔润的光。
轻轻启唇，张青岚听见了自己波澜不惊的声音：“喜欢。”
话音落下，敖战听完便当了真，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将人转了一个面向，搂在怀中低头吻他，舌尖勾勒唇线，撬开齿关，逗弄着情人柔软唇舌。
张青岚很快便收敛了眼中的黯淡神色，很认真地同他接吻。
不多时，便经受不住地软倒在敖战怀中，眼尾泛着水色与潮红。
敖战大发善心地放过他，拉着那带了红绳的手腕，两人一同走到了佛塔破损的边缘。
那破解大半的木板腾空，再往外多走一步就会失足坠落，从九层塔楼之上掉下去。
佛塔修建在湖边，若是此时向外看去，底下便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敖战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说道：“还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你。”
夜风急促，将男人的话音刮散得零落。张青岚听得不太真切，侧脸过去，抬眸问道：“……什么？”
不等得到回答，张青岚便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色忽然颠倒——敖战怀抱着他，竟是直接向前走去！
一步踏空，两个人纵身跃下高塔。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包裹住心脏，耳边则是如刀一般的猎猎风声。
眼前的景色变得斑驳模糊，急速坠落令张青岚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紧紧攥住了敖战的衣襟。
半空，敖战拉着青年的手腕，满意地看着张青岚依赖的动作，笑着将人搂入怀中。
两个人在下坠的过程中纠缠，仿佛永不分离。
敖战凑进了低语，近乎于在青年的耳边呢喃，并不在意对方听清与否：“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
话音落下，之间从二人周身处泛起点点莹蓝光芒，瞬间便缓冲了那飞速下降的力道，连带着坠落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下来。
同一时间，张青岚忽然感受到了一丝灵力的波动，却又转瞬即逝，令他来不及仔细分辨。
入水的瞬间并没有张青岚想象中的痛苦。
敖战的怀抱温暖，胸膛坚实。将他保护在其中，卸下了大部分水流的冲击。
湖水清澈冰凉，在一瞬间浸湿衣衫，蔓延开来。
周身被柔软水流包裹，张青岚被男人搂紧在怀中。入目皆是澄澈湖水，水面之上月影耸动，星光倒映其上，流连那孔明灯的烛火也影影绰绰，不断晃动。
透过湖水去看，这样的景色美得惊心动魄。
两个人朝着湖心，逐渐沉没。
敖战目光沉沉，在湖水之中，托起青年的颈项肩背，微微偏过头，贴上那张柔软唇瓣。
唇舌交缠，吮吸舔吻。临了撬开青年的齿关，缓缓渡气过去。
直到青年最后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自己怀中，被欺负得眼尾飞红，敖战这才满意作罢，带着人朝水面游去。

第三十三章
湖水冰凉刺骨，将原本干燥的衣物彻底打湿，粘腻厚重地挂在身上，那重量仿佛要将人往深处拽去，再也无法逃离。
入目之处皆是幽暗，唯独面前同他紧紧相拥的男人，黑曜石般的眼瞳在一片黯淡之中显得格外明亮。
唇齿间还残留着被温柔舔吻的触感，却是一触即分，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给即将溺水之人渡气，救人一命。
湖中无光亦无声，湖水微漾，连带着景色也变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敖战搂着张青岚上浮，横在对方腰间的手臂不太安分，趁着对方被禁锢在自己的怀中无法反抗，不轻不重地在那细瘦腰肢上揉捏几把。
张青岚的身子本来就敏感，被敖战的动作激得闷哼出声，差点呛水。
水流将那些细微响动模糊了七八分，却仍旧被敖战捕捉到，眼看着对方眼底的情绪逐渐染上羞恼愠怒，这才笑着停下作乱的五指，安分地带人往上游动。
上浮时候的水流顺着衣料的领口倒灌进去，冲刷刺激着每一寸皮肤。
薄唇紧抿，张青岚凝神屏气，双手却是老实地攀附上男人的肩背处紧紧搂住，将小半张脸埋到了敖战的肩窝。
感受到了来自怀中人明显的依赖，敖战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随即紧了紧双臂，加快了上浮的速度。
逐渐接近水面，原本压迫在心口的窒息感也随之减轻。
在敖战看不见的方向，张青岚原本紧闭的双眼忽然微睁，看着眼前偶尔被他们惊动的鱼虾水草，瞳仁之中翻腾着不明意义的情绪。
他并非是头一回完全被水流淹没。
——东海龙王受天道所限，不仅灵力折损大半，每逢月圆之夜还要被遣回龙身，灵智全失。
敖战的真身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青龙，受到惩罚无法离开烨城、回到东海龙宫，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苍青巨龙便在烨城的近海海底，用无数奇珍异宝和坚固结界，重建了一座新的宫殿。
所以隔三岔五，张青岚总会被神志不清的龙王拖下水，在烨城附近的海底那座微缩龙宫里胡天胡地地鬼混。
那些时候，敖战即便失智，大多时候也不会忘记给被他拽下深海的青年身上施加避水诀，防止溺水。
于是张青岚便不曾像今日这般，体会久不曾有过的窒息感。
脑海之中浮现出敖战欺身上来渡气时候的模样，张青岚心神微动，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攥得紧了紧。
敖战察觉到了怀中人的紧张，动作一顿，随即加快了上浮的动作。
不多时，两人便破开湖水，一同浮动在了水面上。
被迫屏息的憋闷感瞬间一扫而空，青年的双手无力地攥着男人的衣襟，面颊染着红，呛咳几声，凝神平复自己过于急促的喘息声。
湿漉漉的长发搭在鬓边，有些在湖水水面上漂浮着，勾缠在敖战的手腕处，带着细微的痒意。
敖战抬手，将对方散乱的长发别在耳后，捧着脸，凑上前去轻吻青年的眉心。
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落下来，张青岚随之垂眸，视线盯着湖面上倒影的灯火出神。
这样的敖战实在是太温柔，温柔到他几乎无法招架，明知道是镜花水月一般的陷阱，还是忍不住纵身跃下，沉溺其中。
“怎么不说话？”
敖战看不见青年眸中翻腾的情绪，只当他被那从高台坠落入水的经历吓住了，随即将对方整个人搂入怀中，像是哄那不足周岁的奶娃娃一般，轻轻拍打着怀中人的脊背。
张青岚本是镇定的，平稳的心跳却被男人诱哄意味的轻拍逐渐弄得失了序，止不住地砰砰直跳。
终于像是忍不住了一般，张青岚双手撑着敖战的肩膀，“唰”地一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敖战见状面露讶异之色，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同青年过分认真的眼神对视。
张青岚神色严肃，缓缓抬起双手，冰凉的指尖触及眼前人耳廓，随即捧起敖战的脸，指腹在男人的侧脸处悄悄摩挲。
趁着敖战对他毫无防备，正疑惑之时，却是忽然凑近——轻轻地含吮住了对方的下唇。
特属于青年的冰凉气味随着吐息的动作轻轻扑洒，敖战被这样的突然袭击打得措手不及，瞳孔微缩。
张青岚的亲吻并没有什么技巧，像只奶猫，只会拿舌尖轻轻**男人的唇瓣，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即便是主动，也同他一贯的风格一般无害又顺从。
大概是在湖水中浸泡得久了，张青岚的唇舌冰凉，捧着敖战侧脸的手也不住轻颤。
他自己倒是不甚在意，低垂着睫羽吻得认真，技巧生涩，动作也缓慢。
等到敖战回过神来，青年还不舍得同他分开。于是被人反手捉住，紧紧禁锢在怀中，敖战丝毫不客气地反客为主。
尖利的犬齿叼住了对方泛着水光的润泽下唇不住轻咬研磨，舌尖撬开根本不设防的齿关，暴风骤雨一般地攻城略地。
扫过青年柔软的唇舌，敖战舔过上颚，满意地感受着怀中人的阵阵战栗，随即同他舌尖勾颤，不住舔吻吮吸。
粘腻暧昧的亲吻尚未结束，青年便支撑不住地整个软倒在敖战的怀抱中，任人施为。
敖战看着青年双眼迷离，轻轻喘息的模样，眼神渐深。
同对方冰凉的五指交握，另一只手却是揽住了张青岚肩膀，忽然从水中一跃而起，带起一片淋漓的水花。
男人足尖在如镜般的水面上轻点几下，不消片刻，便从那湖心处向外跃出，动作行云流水，如履平地。
待到耳边的风声消失，脚下重新踩实，张青岚睁开双眼，这才发现湖边还停着一艘画舫。
两人站定在船头，脚下的朱漆木板随着湖水泛起的涟漪轻轻晃动。
画舫顶上覆着珠玉顶盖，四角翘起，分别勾着莲花灯盏，烛火在朦胧月色之中泛起星点的暖黄光晕。船头则立着一根铜杆，尖顶之上倒挂着镂空的琉璃方盒，盒中则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淡然的清冷光华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张青岚怔然，抬头朝敖战望过去，捕捉到对方的温柔神色，一时无言。
闭了闭眼，张青岚心神震动。
并非是无法忍受敖战的亲吻无法，亦或是其他两个人的亲密令他抗拒……而是就在方才敖战将他带出湖水的一瞬间，张青岚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丝缕溢出的灵力。
过于熟悉的灵气几乎是一瞬间就让张青岚确定，敖战被封印的灵力，恢复了。
回忆起之前从九层佛塔之上坠落而下时自己察觉到的相同气劲，张青岚神色微黯。
原来那并非错觉。
海棠花妖曾经说过，这幻阵灵气磅礴，专门用来压制大妖。妖物身处其中，灵力和记忆都会被一同封印，转而为幻阵驱使。
而敖战自从进入幻阵的种种行为也印证着姚乙棠的说法。
如今敖战的灵力封印出现松动，张青岚并不能确定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其中究竟又有什么奥妙。
不仅如此，若是妖力恢复，那么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是否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重新回归。
虽然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但是假若敖战恢复，大概就能轻而易举地破阵而出了罢。
“……”
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青年浑身湿淋淋地站定在船头，形容狼狈，神色晦暗不明。
有那样的一瞬间，张青岚发现，自己并非那样急切地盼望着敖战恢复。
直到这时候才发现，卑劣如他，竟是如此贪恋沉迷那些虚假的温柔。
其实，能够永远活在幻境里，大概也不错吧？
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地捻了捻身上湿透的衣衫，不知又过了多久，张青岚这才回过神来，被那些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蹙着眉轻轻摇头，驱赶走了脑海之中的阴暗想法。他抬眸朝着敖战望过去，发现对方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甚至脸上还挂着个温和的笑。
“冷不冷？”张青岚听到敖战这样问。
又过了几秒钟，青年才迟钝地摇摇头，脸色苍白地撒谎：“不冷。”
敖战也不大在意青年略显冷淡的反应，只是拉起对方的手腕，撩开那琉璃珠玉制成的帘子，弯腰脱鞋走进了船舱。
船舱两侧装着厚重绵密的窗帘，将内外分离，隔绝了夜晚湖面上的凉风。
地面上则铺陈着几床金丝锦被，堆叠在一起，蓬松柔软。
趁着青年毫无防备，跟在后面的敖战却是忽然发难，一把将人推到那锦被之上，随即欺身上来，双手撑在张青岚的耳侧，低头凝视着对方过于清瘦的脸庞。
两人身上的水珠浸湿了原本干燥的锦被，显露出略深的水迹来。
敖战伸手抚摸着张青岚的眼尾，随即缓缓向下，解开身下人的衣带，沉声问他：“今日种种，夫人可还喜欢？”
罗衫半褪，露出底下大片皓白的肌肤来，船舱之中无灯，却是从门帘的缝隙之中透进来些许微光，将本就不可说的气氛变得更加暧昧昏沉。
待到衣衫褪尽，整个人都被敖战拥入怀中，抚摸逗弄。
张青岚盯着船舱漆黑一片的盖顶，轻轻眨眼，轻声道：
“喜欢。”

第三十四章
画舫浮沉，在澄净湖面上荡漾开层层波澜，偶尔几声隐忍喑哑的低吟从那镶金嵌玉的珠帘之后传出来，又很快消散于漫漫夜色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断晃动的画舫方才彻底安稳下来，一切在黑暗之中重归平静。
船舱内。
敖战侧躺于青年的身边，指腹蹭过他还挂着零星泪珠的眼尾。
顺手拨弄几下张青岚长而卷翘的睫毛，男人脸上的表情满是餍足，甚至丝毫不吝啬地俯身过去，在青年蹙起的眉间落下一个极富安抚意味的轻吻。
随着一吻落下，敖战周身忽然亮起丝缕幽蓝荧光，摇摇晃晃地朝着身边睡得颇不安稳的张青岚飘过去。
那荧光将船舱内的浓稠黑暗驱散开来，极其温柔地落入青年的眼角眉梢，同时也将他身上暧昧的斑驳痕迹袒露无遗，落在一旁观望的男人眼中，眸色瞬间加深几分。
饱含真龙灵力的气劲完全没入张青岚体内，将那些酸痛淤青一一驱赶，连带着吻痕也一同消散几分，露出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肤。
张青岚的呼吸随之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沉眠。
在最后一丝荧光消失之前，敖战原本黝黑浑圆的瞳仁微微缩紧，青绿竖瞳的幻影随即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敖战半坐起身，伸手扯起那金丝锦被的一角，随意搭在熟睡的青年身上。
随即披起一件纯黑绣银的大袖外衫，撩开门帘，离开了船舱。
此时已是子夜，原本飘散在夜空之中的三千盏孔明灯已然燃烧殆尽，零星几副残骸落在湖边，被冰凉湖水浸湿，艳红的颜色褪尽，只剩下残破的纸片。
敖战站定在画舫的船头，随意打了个响指，下一秒便在游船周身形成了一个圆球状的透明结界。
男人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裤脚宽大，被寒凉夜风吹过，大袖衫猎猎作响。衣襟大敞，纯黑色的布料遮掩不住底下线条流畅的小麦色肌肉，锁骨处更是残留着艳红的吻痕牙印，暧昧非常。
随意地向外迈开步子，敖战从画舫上走下来，在湖面上竟是如履平地，连水波都没有激起半分。
半盏茶的功夫，男人便从湖岸一端的画舫走到了另一头，重新回到了佛塔前。
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佛塔底层紧锁的另一扇石门，随着一声巨大轰鸣响起，当飞扬的尘土重新归于平静之时，原本尘封的石门已然被敖战踢碎了大半，只剩下小半个残缺的底座出来。
只见那九层佛塔的底端竟是一块空无一物的平地。
塔尖被毁，淡色的月华便顺着那缺口滑落下来，无声地映照着塔底的土地，留下几道斑驳的残影。
空气中浮动着陈旧腐朽的气味，湖面蒸腾的水雾倒灌，潮湿的水腥汽同佛塔之中的香灰朽木混合，气味变得古怪又难闻。
敖战在石门之前赤足而立，神色冷酷地跨过门槛，无视一路的碎石尘土，站定在佛塔中央，冷声道：
“出来。”
话音落下，佛塔之中只留下一片静默无声。
见那妖怪还不打算现形，敖战冷笑一声，阖上了双眼，心念一动，嘴里低声念出一串咒语。
待到再睁眼时，本来只是虚影的妖异竖瞳已然化为实质，青苍碧色闪烁于其中，在夜色下泛起星点光芒。
很快，原本还是一派死寂的地面开始发出阵阵颤动，瓦砾碎石随之四处飞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尘土瞬间飞扬，昏黄晦暗的一片，在佛塔之中肆虐席卷。
佛塔修建在湖岸边缘，随着敖战愈发强盛的妖力，那波澜不惊的湖面被一分为二。
画舫所在的那一半仍旧安静平和，水面纹丝不动。
而靠近佛塔的一边却是已然形成了一个水龙卷，源源不断的湖水逐渐上升成暴风状的水柱，待到蓄积了足够的力量之后竟是冲天而起，顺着被敖战破开的石门，一头扎了进去，大力冲刷着本就破败不堪的佛塔。
白花花的水龙卷在敖战的操纵之下肆意攻击着佛塔的薄弱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座塔楼便已然摇摇欲坠，状况堪忧。
“敖战！”
就在另一股水柱隐藏在水面之下正蠢蠢欲动之时，佛塔之中终于传来了一道满含愤恨的女声：“住手！”
随着话音落下，八角塔楼的半空之中逐渐显露出了一抹虚影。
身着淡蓝襦裙，打扮变得十分朴素的姚乙棠站立在塔楼中央，面色苍白，朝着伫立在门口的男人投去一道谴责的视线。
敖战自然不会把一个虚影放在眼里，望着对方裙角底下的一片空茫，眼神微黯，随即操纵着水龙卷退回湖水之中。
男人一头墨色长发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看似气势散漫，实则就连发丝都透露着大妖的威压。
敖战单刀直入，冷声道：“果然是你。”
此时的佛塔之内光线昏暗，残留着尘土同水流混合过后的腥味。
姚乙棠作为一抹幻影，漂浮在半空之中，几乎要被真龙的血脉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用力闭了闭眼，海棠花妖将下唇大力咬破，从伤口处溢出几滴鲜血。吞咽下自己的血液，姚乙棠这才勉强保持住了人形与理智，令用于维持幻影的灵气不至于溃散奔逃。
面对敖战，说得好听些，大家都是妖物，本质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实际上她只是个半路修炼的海棠花妖，植物本就柔弱且难以同别的物种抗衡，更别提身为四大神兽之一，本就是天之骄子的青龙。
真龙血脉之强悍，即便是层层削弱，又被这上古遗留下来的大阵封印，也足以在相见的一瞬间，叫她们这些杂牌小妖跪拜臣服。
“你怎么……怎么……”姚乙棠说话的声音极轻，齿关发抖，在看清敖战周身覆盖着的幽蓝荧光的一瞬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不可能！”
让她激活幻阵的人明明保证过，这上古大阵威力极强，只要引得敖战入阵，别说只是区区一条只剩三成功力的青龙，即便是他的灵力处于鼎盛，也定然无法挣脱阵法的桎梏，最后被法阵抽干灵力而亡。
一开始她的确是附身在宅院之中的水缸暗中观察过，无论是敖战还是那个无端入阵的凡人，身上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灵气存在的迹象。
可就在片刻之前，敖战的所作所为却无异于明晃晃地告诉她，这青龙的灵力正在逐渐恢复。
虽未达到能破开幻阵的地步，却也足以构成不小的威胁。
“怎么，你同你背后之人算计良久，就用这样拙劣的法子来对付我？”
好笑地望着眼前单薄如纸的幻影，敖战把玩着掌心中央的一颗水球：“想要独吞一条真龙，倒还真是好胃口。”
话音未落，神色阴鸷的青龙将指尖的透明水球凝结成冰，朝着那幻影的心口弹指一挥。
顿时，水球便如同一支利箭一般疾驰而去，在即将触碰到花妖的一瞬间一分为三，分别没入眉心，胸口于丹田三处，最后消弭于无形。
本以为自己作为幻影敖战无法攻击，如此才敢大胆显形的姚乙棠只觉心口一凉，顿时急火攻心，竟是喷出满满一口鲜血。
再抬头时，发现敖战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周身蕴着浓重的黑色气浪，正在翻滚沸腾。
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渍，姚乙棠低头望了望自己愈发浅淡的身影。
又过了几息的功夫，姚乙棠才凑足了力气，不甘心地追问道：“敖战，你本已灵力全失，记忆也被封存……到底是如何突破的幻阵？”
男人脸色沉郁阴狠，声线喑哑：“与你无关。”
“倒是你，不但身为阵眼被封存在幻阵之中，甚至还无法自主显形，全凭阵中人触发。”
“你的主子许诺了什么，让你如此卖命。”
姚乙棠闻言神色大变，当即慌乱反驳：“你胡说！”
“这幻阵分明是受我驱使，全凭我的心意而动，根本没有什么‘背后之人’。”
强撑着勾起一个笑容，姚乙棠嗓音艰涩道：“那个凡人，是你的情人吧。”
像是为了证明阵法的确是她独自驱使、拿来对付敖战一般，姚乙棠掩饰住神情之中的慌乱，轻声说：
“我让你们一同入阵，不仅是想要夺取你的能力，还想要亲眼瞧瞧，情人之间反目成仇，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海棠花妖的道行到底还是太浅，不知自己慌乱之下找的借口是何等的错漏百出。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盯着敖战，拼命掩饰着一些什么：“如果我猜的没错，你虽然恢复了些许妖力，但是仍旧无法同这幻阵里的‘小因果’抗衡。”
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伤的确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好转，姚乙棠愈发笃定道：“敖战，你根本杀不掉我。”
“用不了多久，你就要被迫同你的心上人分离。”姚乙棠道：“在痛苦之中被我炼化，成为我脚底下的花泥。”
海棠花妖咬牙切齿道：“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

第三十五章
冷风从残破的石门处倒灌，将佛塔中残存的水汽裹挟而出。
塔内勉强用来充当照明的老旧灯烛已然被刮得七零八落，摔在满是尘土泥浆的地面上，脆弱的灯托四分五裂，差不多快要碎成齑粉。
空地中央此时已是空荡一片，一簇冰柱突兀地伫立在本是姚乙棠所站立的位置，其上还冒着蒸腾白雾，冰霜以其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气氛近乎凝滞。
身上乌黑的袖衫被冷风刮起，衣袂纷飞，敖战周身萦绕着四九冰蓝气劲，在一片黑暗之中尤为惹眼。
男人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处还有残留未消的星点冰晶。神色郁郁，盯着那簇孤零零的冰柱，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姚乙棠消失得十分迅速，在撂下类似于怨怼的几句话后，整个幻影便如同分解一般，猝然消散在了半空中。
花妖有幻阵的本源力量相助，想要逃离现场不过是转瞬之间，即便是敖战当机立断驱使水龙卷幻化作锁链也依旧来不及阻止。
于是敖战只得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直到周边再也没能察觉到属于其他妖怪的气息，方才收手转身，离开了塔楼。
赤脚走在湖面之上，敖战朝着画舫的方向逆风而行，神情虽不似之前一般阴沉，却仍旧收不住满身的躁郁。
深蓝色气劲围绕在男人身边安静地燃烧着，明灭的火光跃动，映亮了东海龙王阴恻恻的一张脸。
兀自将右手手掌抬起，敖战一边向前，一边盯着掌心之中驱使幻化而出、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只海棠果，眼底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百年之间，敖战见识过的精妙阵法不计其数。
按照用途，世间现存的阵法可以大概分为杀阵、囚阵、幻阵三类，阵有阵灵阵眼，每类阵法则根据命名而拥有不同的用途。修为高深的修士甚至可以任意拆分套用不同的阵法，达到攻击或是自保的目的。
若是真要计较下来，其实无论是杀阵还是囚阵都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共通点——那便是阵中灵气的效用大多以束缚和攻击为主，阵法主人也因此得以引导灵力来限制目标。
而幻阵与另外两类阵法不同，最为明显的，当是它不进反退、甚至能够汲取阵中生灵修为化为己用的特质。
也正因此如此，敖战才能早在现世阵法激活的一瞬间，从那恍如杀阵一般的磅礴灵力之中觉察出唯一的破绽，拿出合理的应对之法。
事发突然，敖战又长久受到天道压制，修为并不足以直接破阵，于是只得生生咬下一口舌尖血。
利用血中的真龙之气强行暂时突破幻阵的束缚，将十分之九的灵力全部抽取出来加以封存于气海深处，以欺骗过阵灵的探查。
随着时间推移，封印会逐渐解开，灵力回归本源，便能够从幻阵的压制脱身。
或许是身上灵气过于稀薄，同身旁凡人差异不大的缘故，阵灵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目标所要求的“大妖”，这才造成了如今两人齐齐入阵的局面。
换句话说，在最初入阵之时，他的确没有妖力，也没有关于现世的记忆。唯一留下的，是幻阵给他留下的身份，以及……那人艳若桃李的一张脸。
脑海中闪过在幻阵驱使之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敖战眸色渐深。
为了不让大阵阵灵太快察觉，敖战特意在被迫入阵之前减慢了封印解除的速度。
因此直到今日，当他带着张青岚站定在佛塔顶层之时，才算堪堪解封了五分之一。
不至于能够当即破阵，却也足以回想起一切。
敖战目光沉沉，五指收紧，猛地握碎了掌心之中海棠果实的幻影。
姚乙棠说得没错，即便是恢复，短时间内敖战仍无法抵抗阵法之中的“小因果”，但这阵法却也并非花妖想象的那般所向披靡。
上古大阵，名头倒是响亮，可是究其根本，却也不过只是有幸留存到现今的残阵罢了。
大概是设阵之人得天独厚，的确从天道那里得了几分气运，化用在阵法之中，专克敖战这种触犯过天道禁忌的妖物。
虽不知那花妖背后到底是谁，却也算是下了功夫，拿准了敖战的弱点。
不过毕竟是残阵，只留下了最基本的构架，即便是机缘巧合之下让后人重启，剩余的力量也不过是原本的千百分之一罢了。
姚乙棠花妖的身份卑贱，身上却定然存在启阵所需的某些特质。如此一来，作为阵眼一同被封印入阵，倒也能说得通。
敖战冷笑，这花妖被人利用得彻底还不自知，当真愚蠢。
就在龙王风风火火地朝着画舫大步前行之时，湖面却是冷不丁地飘来一只孔明灯的残骸，横亘在男人面前，迟迟不动。
脚面触碰到了坚硬的竹制灯架，敖战颔首凝神，看着那半截入水的灯架微微挑眉。
不过转念之间，男人俯身下去，骨节分明的五指捧着骨架，将一堆破败的红纸从湖水之中捞起来，拿在手里端详。
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张青岚被无数耀眼火光映亮的一张脸。黝黑瞳仁之中倒映着繁星灯烛，几乎要比夜空更加璀璨。
沉默片刻，敖战轻嗤一声。
随即收敛了无用思绪，随手将那残骸胡乱扔开，冷着脸迈开步子，向画舫走去。
待到将那珠玉做的金贵门帘重新掀开，发出丁零当啷的几声脆响，船舱之内，张青岚依旧睡得极沉，手里紧攥着被角，气息轻缓绵长。
敖战倒是不在意是否会吵醒对方，径直坐到了青年的身边，一把拉开那金丝锦被的边沿，整个人携着满身的寒气钻进去。
理所应当地将暖和又柔软的凡人大力搂进怀里，帮他驱赶周身的寒意。
张青岚身上仍旧留有敖战出去之前渡去的灵气，因此即便是青龙在身边如此胡乱动作，最终也只不过是皱了皱眉头，随即乖乖窝进了男人的怀里，依旧睡得香甜。
相对于凡人来说，青龙周身的温度算得上寒凉，一年四季皆如此。敖战像是冰块一般的修长手指抚摸着青年腰侧温热的皮肤，入手一片滑腻柔润。
两人身处结界之中，暂时没了威胁，敖战这才松懈些许，霸道地把人摁在自己怀里，饶有兴味地把玩着对方披散在锦被之上的几缕长发。
感受到张青岚温热绵长的呼吸轻轻喷洒在自己的颈侧，敖战神色微黯。
船舱之中虽是漆黑一片，却并未对敖战产生影响。
侧身躺在张青岚身边，敖战的视线从对方润泽的唇瓣处掠过，随即抬手，捏着青年的下巴，指腹在下唇摩挲几下。
受了苛待的青年却是双眼紧闭，无动于衷。
许是敖战临走之前渡去的灵气多了，令他神思混沌，同那深沉梦境纠缠不清，外界如何待他一概不知，任凭男人拿捏。
连睡着的时候都垂着眉眼，一副忠诚又毫不设防的驯服模样，看得那惯于作乱的任性龙王心念一动。
随即掐了个清心明目的指决，一道冰凉气劲便朝着张青岚的眉心径直飞去，没入其间。
于是窝在龙王怀抱里的青年从睡梦之中抽离，缓缓睁开双眼。
待到眼前视线从模糊重归清明之后，率先瞧见的却是满满一片肉色：“……”
敖战身上本就只穿了件单薄中衣，那件宽大的墨色袖衫也不知何时被他脱了个干净。衣襟大敞着躺在青年身侧，还生怕张青岚看不见一般，将人紧搂在怀里，侧脸紧贴着线条优美流畅的胸肌。
张青岚怔愣，连带着呼吸都是一滞。
敖战见状，脸上露出个恶劣的笑，仗着青年没有抬头，迅速收敛表情，抬手握住对方单薄的肩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并不打算告诉张青岚自己已然恢复记忆，敖战思衬片刻，终于端出个貌似温柔的架势。
胡作非为的指尖随意拨弄了几下青年低垂的睫羽，敖战伸手勾起来张青岚尖瘦的下巴，逼他抬头同自己对视。
待到张青岚抬眸，方才凑近了，轻嗅几下青年身上浅淡的皂荚清香。
张青岚初醒，脑子本就和一团浆糊差不了多少，四周一片晦暗不明，自然更是分辨不出来敖战身上发生的那些细微的变化。
感受到唇边一触即分柔软触感，张青岚瞳孔微缩。
抿着唇，憋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十分含糊地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似乎睡了很久。”
听到青年的问话，敖战顺手揉了一把对方柔顺的长发，正欲开口之时，话音却一顿：“……”
恢复记忆，敖战自认不可能再能对着一介凡人喊出来那样亲密的称呼。
充其不过是他拿来打发时间的玩物，即便是逢场作戏，张青岚也担不起那两个字的重量。
敖战收敛了眼中郁色，忽然没了再哄着对方的兴致，松开搂在张青岚肩背处的手，顺口敷衍搪塞道：“还未天明。”
青年似乎是察觉到了敖战的奇怪转变，在黑暗中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垂下眸子，闭口不言，甚至十分识时务地向后退了几寸。
敖战见状眉头紧皱。
下一秒，却径直被人猛地扑倒在船舱的柔软锦被之上，眼前覆上一只手，徒留一片黑暗。
紧接着便是一记暴风骤雨般的深吻，用柔软甜腻的唇舌堵住了男人所有来不及开口的训斥和责问。

第三十六章
遮掩住面容身形，张青岚刻意避开在主宅附近巡逻的家丁，不多时，便靠着自己娴熟的撬锁手艺，撬开了府邸上一处不起眼的偏门。
沿着偏门之后的羊肠小道前行，一路十分顺利，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从主宅清一色的青瓦白墙变成了纵横交错的市井小道。
青年姑且停下脚步，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视线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车马行人。
几乎是一瞬间，属于俗世的喧嚣嘈杂在耳边响起，把原本的清净驱散得一干二净，留下满满的烟火气。
小贩连声的叫卖同那拉车前行的马匹响鼻混在一起，被温热的夏风裹挟着传出去，吹动了插在货箱上的纸风车。
半倚在墙边，张青岚心里感叹幻阵逼真。
视线在几个小摊上摆着的年糕糖点上流连，青年睫羽微垂，漫不经心地走着神。
回想起那日画舫游湖过后，他便被敖战接到了城里的主宅。虽说只是个犄角旮旯里清扫出来的别院，生活条件却比之前好了太多。
之后便听说那设在城郊的小院子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带着里面那个挺有年份的紫砂水缸也没放过，砸得稀碎。
从此过后，敖战限制他限制得厉害，张青岚便没机会再走出过主宅一步。
甚至给青年住着的那个小院里多派了好几个侍女小厮，明面上为的是照顾生活起居，实则严密看护，不给张青岚偷溜的机会。
管家受家主之意，几次特意吩咐下来要好生伺候着别院里的这位，吓得那些侍从丫鬟战战兢兢，每天围着张青岚的那个小院子团团转，唯恐哪里侍奉不好，被管事的问责。
只可惜这样的卖力讨好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待到敖战连续十几天都没来小院看过一眼之后，原本上赶着要在张青岚面前露脸的几个下人便消磨了大半的耐心，变得消极怠工起来。
原本上面还吩咐了要看紧张青岚，别让人逃跑。只是半月有余、不仅无人问责查验，青年本身还甚是听话，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于是小院子里的一群人无所事事，惰性连日见长，对于青年的看护自然也懈怠下来。
好比今日晌午。
张青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子底下，远远地瞧着三五个聚在一起的侍女说笑，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几根葡萄嫩绿卷曲的藤。
转眼便一个鹞子翻身，越过围墙，挺拔修长的背影湮没在转角处，很快消失不见。
……
这才有了现今能够大方站在市井街头上闲逛的潇洒肆意。
偷溜逃跑于张青岚而言算是惯手，这一次甚至连半点担忧后悔也无，离开时给那偏门重新挂好了铜锁，不留一丝痕迹。
很快，张青岚不再多犹豫，胡乱拍了拍衣摆蹭到墙面时留下的灰尘，朝着街巷的另一头迈开步子，匆匆向前走去。
沿着青砖铺陈的街道一直往前走，看得多了，便能够发现其中的些许玄机。
虽然陈设不一，周边的商铺房屋样式也大有不同，张青岚却发现幻阵内的城镇格局同现世之中的烨城极为相似。
站在某条街道中央，张青岚环顾四周，同记忆之中的镇子仔细比对。
这才发现，若是刨去了那些零碎的店铺宅屋和一些更为细微之处，幻阵同现世的道路走向大抵都能对上，找不出差错。
唯一不甚相同的便是幻阵内的这个“烨城”的格局更为简单，给人以一种古朴之感。并不像现世一般繁华气派。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张青岚眉头微蹙，随即放缓了前行的步子。
他曾听闻幻阵多有跨越时空之能，再加上回忆起海棠花妖那日曾经说过，幻阵是基于她而生……
张青岚大抵能够确定，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是花妖力量不足，为了将幻阵完整构筑，直接在现有的烨城格局之上稍加修改。
要么便是这幻阵记录下来的本就并非当今现世之时局。
说得更明白一些，便是这幻阵展现出来的，根本就是十年、甚至是百年之前的烨城。
想通了其中关节，青年眸色稍暗。
就在他刚刚抬脚，正欲继续前行之时，一道模糊不清的童声却是从一旁的门板之后传出来，顿时吸引住了张青岚全部的注意力。
或许是隔得远了，并不能让人听得真切，隐隐约约的一团，沿着门缝传出来的时候又被削弱了几分。
张青岚听到了“娘亲”两个字，觉得那声音十分耳熟。
正是这半分的注意，令他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朝着那声音传递过来的方向走过去。
待到寻得了音源处，张青岚站定在那商铺门前，这才发现自己歪打正着，这地方他还当真来过。
只见铺面的门檐之上，左右整齐地挂着两盏素白灯笼，门板之上并无什么招牌，干净的一整块，安安静静地落在原地，漆得朱红。
门槛处，几只纸折的小动物被人整齐地排成一列，被人用浆糊固定住于那木台之上，一动不动。大概是久无人打理，上面落了满满的一层灰。
——看到这里，张青岚才能确定，面前的果真是那夜被他误打误撞碰上的无名店铺。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门板上贴了好几张暗黄的封条，将正门整个贴起来，难以从外部打开。
站在门前，张青岚忽然神色一滞。
之前光顾着注意面前的这个商铺，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耳边充斥着的嘈杂人声像是如退潮一般消失的一干二净。
张青岚缓缓回头看去，不出所料，之前车水马龙的街道此时已然变得空荡一片，毫无人迹。
耳边传来的只剩下自己的清浅呼吸，微风刮过，将那砖石街道上飘落的零丁叶片裹挟而起，发出沙沙的细响。
正在此时，几声孩童的娇笑声忽地从朱漆门板之后传出来。
不同于方才的模糊不堪，此时落在青年耳中，那小崽子呼唤“娘亲”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揪起一片衣角，青年身形单薄，站在商铺门前，薄唇轻抿成一条直线。
神色莫名，琥珀般的瞳仁之中亮光明灭，倒是看不太出来到底害怕与否。
并未思虑太久，待到童声第二次消失的一瞬间，张青岚便直接抬手，一把扯下了粘在那门缝处的封条，掌心用力，竟是轻而易举地便将朱漆大门径直推开。
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待到青年整个人都站立于大门背后，这才感受到了包裹着自己周身的冰凉气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清浅松香，袅袅地弥散在空气当中。
眼前出现的熟悉景色并未让他感到吃惊，青年面色如常，冷静地四下打量着面前几堵墙上铺陈排列着的百子柜。
一个个百子柜仍旧是那副透明的模样，连带着封边的鎏金木条都无半分改变。每一个透明的抽屉之中都放着一盏花瓣模样的铜黄灯烛。
这回是白天，因此抽屉里并没像上次一般再点着灯烛，灯芯光秃秃地露在外面，上头落着一片焦黑。
就连烛火旁边样式各不相同的窗花剪纸的数量也变得少了，不如那日夜半时分、张青岚误闯进来之时那样庞杂精美。
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则空空荡荡，落地金丝凤尾灯熄灭了，安静地伫立于一旁。
张青岚向前走了几步，鞋面同那底下的粗糙石块相摩擦，发出来细微的响动。
大概正是这一点点的轻微细响惊动了房子里的人。很快，那太师椅之后的厚布门帘被人从后撩动，掀起来一个角。
张青岚察觉到了这一变化，整个人的动作一滞。
下一秒，门帘大开，站在那厚重布料之后的人这才彻底现形——
只见一名身段婀娜，穿着朴素布衣的妙龄女子正半倚靠着门框，后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发髻，满头青丝之间簪着一枝新鲜艳红的海棠花，花瓣之上甚至沾着星点的露水，十分新鲜的模样。
女子身形清瘦，低垂着脸。右手之中握着一把金黄色的剪刀，左手抬着门帘。
张青岚眉头紧蹙，盯着那女子遮挡在面孔之前的长发闭口不言。一时间，屋舍之内十分寂静。
就在此时！只见那原本垂首不语的女子忽然抬头！
本应是五官的一张脸上漆黑一片，竟是跟那百花楼中的妖物一般，被一团粘稠浓郁的黑物全然覆盖，变得十分空洞。
青年看清了那人的脸，瞳孔顿时紧缩。
女人缓缓抬头，像是锁定了青年所在之处一般，一张如墨的脸孔缓缓转动，竟是死死“盯”着张青岚的方向。
下一秒，便看见那妖物攥紧了手中的剪刀，高高扬起！竟是朝着张青岚的方向嘶吼着扑过去！
这一瞬间仿佛凝滞。
室内昏暗的光线映照在剪刀锐利的刀面上，飞速袭来的影子倒映在青年的瞳孔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青年却是站定在原地，神色严肃，抬眸望向那举着剪刀冲向自己的女人，轻轻振袖。
握紧了从袖子里掉落下来的一只匕首。

第三十七章
张青岚反手握住匕首的刀柄，在剪刀落下来的一瞬间抬起手臂以抵挡对面的猛烈攻势。
短兵相接，刀刃同铜剪大力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和百花楼之中的怪物一样，面前的女人力气近乎于诡异的大，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张青岚就觉得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只见青年手腕一转，趁着无脸女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匕首抵在铜剪之下，用力将其从对方手中挑飞。
剪刀因此瞬间脱手，向外飞开，刀尖没入一旁百子柜的实木封边内，琉璃壁柜也因此显露出细碎如蛛网的裂痕。
丢了武器的女人登时尖叫一声，紧接着便弃下张青岚不管，三两步跑到那铜剪面前，左手把着右手的手腕，浑身一齐用力，想要将剪刀从中拔出来。
张青岚下意识地屏息，攥紧自己泛红的掌心，趁着对方不注意便两步跨至门口。
却不料在进门时刻意用木片别住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死死关闭，不留一丝空隙。
张青岚暗道糟糕。
平日里时刻不离身的乾坤袋并未随他一同进入幻阵，如今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把临走前偷摸从府里带出来的匕首，姑且能够用作自保。
余光瞥了一眼攥在自己右手之中的匕首，张青岚薄唇轻抿，神色晦暗不明。
那匕首大概是收藏装饰用的，雕刻精美，装饰繁杂，手柄处缀满了宝石，精美绝伦却质量太差。方才只是一击，此时刀刃上已然出现了一个豁口，几道细小裂缝因此延展，怕是不能再承受一击。
后背紧贴在木门之后，青年面色苍白，嘴唇也褪去了血色。抓着刀柄的五指收紧，手背上显露出几条青筋。
张青岚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微凸的门闩，右手则紧抓匕首不放。
待到女人大声尖叫着朝他飞奔而来的一瞬间，足尖触地，膝盖微弯。
借着手臂和小腿的力量整个人腾空而起，从妖物的头顶处横翻而去躲过一次重击。下垂的宽大衣袖则因为一时不慎，而被剪刀的刀尖划破。
裂帛之声尖利刺耳，回荡在逼仄的房屋之中，像是刺激到了对面一般，只见女人气喘吁吁，将一张黑黢黢的脸缓缓转向青年的方向。
没等自己的体力恢复，便又一次大喊大叫地朝着张青岚直扑而去。
青年额前冒出来细密的冷汗，咬牙用那半残的匕首接下怪物的第三次攻击，
正当两人死死对峙时，张青岚忽然矮**形，同时卸下手上抗衡的力道，令那怪物毫无防备，一下没了支撑，反倒是踉跄着向前摔去。
慌乱之中剪刀的刀刃剐蹭过青年的后背，留下来几道不浅的血痕。
张青岚闷哼一声，顾不得疼痛，趁此机会整个人直接半跪在青砖石面上，单手掐住怪物的脖子，高高举起匕首。
正当他将要挥下之时，怪物反倒缓缓停止了挣扎，嘶哑的声音低声喊叫着：“儿……我的儿子……”竟是还保留了人声。
脸上乌黑浓稠的液体仿佛因此停止了翻涌流动，一时间凝固起来，变得冷硬而坚实。
张青岚的动作登时一顿，流露出些许疑惑神情。
思衬片刻，张青岚没有急于出手将那怪物杀死，只是拿起匕首，用刀尖轻轻划开女人的手臂，留下一道半寸长的清浅伤口。
顿时，明显属于人类的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溢出来，一丝血腥气因此弥漫在空气之中。
张青岚紧盯着那血珠，一时间竟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人是妖。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那一丝极微弱的血腥气竟像是刺激到了对方一般！只见原本已经放弃挣扎的女人忽然巨力爆发，直接挣脱了脖颈处的桎梏，直直坐起身来。
双手挥舞，直接掀翻了身旁来不及防备的青年，周身爆开的一层气劲将四周之物全数推开、大力砸向四方的墙面之上。
张青岚哪里来得及躲闪，手中的匕首应声而碎，整个人被气劲弹开、重重地砸到了角落里的砖石地面上。
女人披头散发，捡起身旁的剪刀冲到张青岚的面前，发疯似地猛烈攻击。青年躲得吃力，很快身上便零散地添了好几道血痕。
张青岚此时浑身已然沾满了脏污灰尘，整个人狼狈不堪，唇角也溢出星点的鲜红血渍。
——就在剪刀快要朝着那双如星似月的眼睛扎下去的一瞬间，忽然，从门外传来惊天破空的一道唢呐声。
高亢嘹亮的乐声如同一柄利剑，径直划破了逼仄屋舍之内浓郁得仿佛快要化为实质的黑暗。
喜乐响起来的同时，只听那怪物一声尖叫，张青岚便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身形已然暴涨数倍的怪物直接消散在了原地。
如一缕青烟，什么都没有留下。
原本攥在怪物手心里的剪刀直直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大门也在同时打开，露出外界的光。
张青岚怔愣，强撑着站起来。按着手臂上的伤口，慢吞吞地朝着大门走去，站定在门前，迟疑片刻之后方才试探着跨出门槛。
迈出门槛的一瞬间，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张青岚被那道强光逼迫着闭上双眼，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无名店铺，站在了市井街头。
久违的日光扑洒下来，周身压力猛然一轻。张青岚兀自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四周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此时已经变得挤挤挨挨，人头攒动。
耳边响起的是吵嚷的人声，完全没了之前的阴森之感，张青岚站定在街边，怔愣着眨眨眼，望着眼前的光景，恍如隔世。
眼尾余光忽地撇过街角，张青岚眉头微蹙。透过挤挤挨挨的人影，他发现原本种在那处的一颗梧桐树苗，此时竟是已经窜了三倍高。
一时间忘记了身上的累累伤痕，青年盯着树苗出神。
正当他打算走过去探查一番的时候，却在迈步的瞬间被一名劳工模样的青年撞了满怀。
“哟！”青年很快察觉到自己撞了人，赶忙转过身来，带着满脸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没留神身后，多有冒犯。”
青年摇头摆手，神情真挚。倒是定下心神之后看见张青岚满身的伤口脏污，大吃一惊，赶紧扶住了对方肩膀，生怕一个没留意这人就要厥过去。
“小哥，”衣着朴素的陌生青年托着张青岚的手臂，一双黑白分明眼睛瞪得很大：“你没事吧？身上怎的这样破败？”
张青岚不太适应同陌生人如此亲近，却又不愿拂了青年的好意。只能不露声色地挣脱出来，平静地摇摇头：“不小心摔了一跤罢了，不打紧。”
张青岚身上的伤口大多掩藏在衣物之下，衣料颜色深，更是将血迹遮掩几分。乍一看，并无太大的端倪。
“劳驾，”顶着青年狐疑的视线，张青岚抿抿嘴，问：“前方这样热闹，到底所为何事？”
看张青岚一派淡然的模样，青年将信将疑。却也不停嘴地回答道：“怎么，你连这样的大喜日子你都不知道？”
张青岚为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老实摇头：“不知。”
青年咧开嘴笑了笑，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伸出手指了指街道两旁挤作一团的人群，以及中间空旷的大道，朗声解释道：“敖家的大公子今日娶亲，迎亲的队伍绕城一周，聘礼都抬了八十来轿。”
“敖家为了那新媳妇都筹备了大半个月了，就等着今日风风光光地把人家娶进府里来。这不，听说新郎官的车马很快就要过来了，大家都在街边等着沾喜气呢。”
说到这里，青年的话音顿了顿，视线重新在张青岚身上打量几下，看着对方脏兮兮的一身血污，疑惑道：“城里连街边的小乞丐都晓得来讨几块喜糖吃，这样天大的喜事……怎么，你不晓得？”
张青岚怔愣。
“娶亲？”他听到自己这样问：“谁？敖家……敖战吗？”
“小哥怕不是从外地来的，这都不知道。”青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抬手拍了拍张青岚的肩膀：“敖家敖家，自然是敖战敖公子啊。”
“那可是我们城里顶富贵的一户人家，这次同那宰相的长女结为夫妻，不可谓不是天赐良缘。”
话音刚落，只听街头拐角处忽然响起鞭炮点燃后的噼啪声，热热闹闹的一大片，瞬间点燃了街边攒聚着的人们的情绪。
只听人们高声欢呼，迎亲队伍旁的喜官臂弯处提着满满的一篮子喜糖，一边向前走，一边抓着艳红的喜糖向外抛撒。
紧接着便是一匹高头大马缓缓从街角处踱步而出。
“诶！小哥你看！”青年的注意力很快被那通身雪白的骏马吸引，指着马上端坐的男人，轻拍几下张青岚肩膀：“新郎官来了！”
只见敖战身穿喜福，胸前带着一朵艳俗至极的绸缎红花，手里攥着千里良驹的缰绳，骑马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方。
端的是君子如风的派头，嘴角勾起一丝温润弧度，时不时还不忘回头朝着不远处的金箔花轿望上一眼，眼神极致温柔……春风得意，丰神俊朗，好一个俏郎君。
却是从始至终都并未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满身脏污血迹的落魄青年。
张青岚手里攥着半只刀柄，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抬头痴痴望他。
脚边是一洼清水，倒映着的是自己的满身狼狈，不整衣衫。

第三十八章
张青岚神色平静，望着已然湮没在拐角处的敖战的背影，抬手蹭了一把鼻梁上的黑灰。
迎亲的一众浩荡人马已经离开，留下满地的红纸碎屑。几颗喜糖洒在地面上，被拥挤的人群踩的支离破碎。
周围众人如同潮水一般拥着迎亲的车马向前，那个过于热心的陌生人也不知何时同他走散了。
原本乱成一团的街道瞬间变得空荡又清净，只留下张青岚一个人，视线盯着虚空的某一点久久不移。
热风刮来，张青岚身上脏兮兮的一小片衣角迎风翻飞，发出细细的响。
不多时，仿佛一尊木雕一般的青年方才弯下腰，伸手从脚边的黄泥地上轻轻拾起来一颗喜糖。
大概是真的如那个陌生人所说，敖家为了求娶宰相之女花了大功夫——就连分发给平民百姓的喜糖都是下了心思的。
印了赤金花纹的红纸仔细地将浑圆的一颗糖心包裹在里面，纸面上是金线勾勒出来的牡丹，花蕊处还沾着一点金箔，画龙点睛。
只可惜这精致的小玩意儿也不知何时被人碰掉在地，金线红纸上滚了一层黄土，变得同自己一样灰头土脸。
将喜糖端在手心里端详片刻，张青岚垂下睫羽，兀自剥开外层的糖衣，将里面干净的晶莹糖瓜悄悄塞进嘴里。
娶亲啊……张青岚想，宰相的女儿，理应当得起这十里红妆。
甜腻的糖水在口腔里面渐渐弥漫开来，青年眨眨眼，漠然抹掉了流至腕骨的鲜血，舌尖将那糖瓜顶到一旁，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圆的小包。
他忽然想起来刚刚进入幻阵的那一天晚上，似乎自己身上披着的也是凤冠霞帔。
那宅院的屋舍狭窄，被艳红的纱幔填满，烛火摇曳灯光朦胧，宣纸糊成的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喜字，床面铺着零零碎碎的红枣桂圆。
对了，还有合卺酒。
喜糖逐渐融化于舌尖，张青岚收敛了眼底尚未消散的郁色，抬手揉了一把心口，眉头蹙起。
敖战会和别的女人重复一遍那天晚上的仪式与情事吗？
大概会吧，张青岚捻着指尖的糖纸，面色漠然。
毕竟幻阵里的亲事，哪里当得真？
青年瞳仁漆黑如墨，其中暗色翻涌。身上的伤痕仿佛同他作对一般，在这种时候齐齐变得生疼。
胡乱将衣袖向上拉了一把，张青岚垂眸望去，这才发现被剪刀划过的地方已然泛起了青紫，鲜血在伤口处凝固，蹭在粗糙的麻布衣料上，留下干涸的血迹。
松开手，任凭衣袖垂下，重新将伤口遮盖。张青岚置若罔闻，仿佛看不见、伤痕便不存在一般，没有丝毫要处理的意思。
正当他向前迈开步子，准备将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扔掉之时——忽然，那张皱巴巴的红纸上泛起了极微弱的一层荧光。
张青岚见状当即攥紧了手心，眉头皱起，几下便闪身躲到了附近的巷角处。确认过四下无人，方才缓缓松开五指。
原本大红的薄纸在瞬息之间凭空燃烧，在幽蓝火焰的包裹下逐渐显露出原形。
不多时，一张巴掌大小的白纸便轻飘飘地落在了青年的掌心之中，其上大咧咧地涂着“午时，别院，速来”六个大字。
字迹潦草狂狷，像是匆忙写就，上面覆着的轻薄灵气张青岚再熟悉不过……是敖战。
反手将纸条攥得皱起，青年神色微动。
没有片刻犹疑，当即三两步跨出窄巷，埋头向前快步而行，朝着还未过于远离的迎亲队伍赶去。
缀在长蛇一般的迎亲车马末尾，队伍之中鱼龙混杂。张青岚遮掩面容，披上随手偷拿来的外袍，装模作样地接过某个侍从手中端着的一盒茶点贡品，很快便混入其中。
趁着周身众人忙碌、无暇顾及其他的间隙，张青岚方才安静抬眸。
望着远处白马之上那个熟悉背影，眼底漾起一丝微光。
***
混入主宅的过程比想象之中还要顺利。
敖家的大少爷娶亲，整座府邸因此变得格外忙碌。由于时常要从主宅之外迎接各种送入敖家的贺礼，时间久了，家丁疲惫，自然变得懈怠。
张青岚侧身躲在回廊之后的半根圆桩处，冷眼看着面前来回穿梭、不停走动着的下人们。
低头盯着暗青色外袍上逐渐渗出来的血迹，青年薄唇轻抿成一条直线。直到最后也只是撕开了单衣的下摆，粗粗将伤口绑缚起来。
躲过其他下人，张青岚来到别院的围墙之后，足尖在墙面上几次踩踏，双手板着围墙之上突起的粗砺砖石，稍加用力便翻过围墙，轻巧落地。
跟外面热闹嘈杂不同，别院内空无一人，气氛近乎于死寂。
张青岚踢开面前的杂草，随手轻拍衣摆处因为翻墙而沾上的道道灰尘，迈步往院中走去。
待到他站定于院中葡萄架下，不过片刻，眼前的空地上便出现了另一个拉的狭长的黑影。
是敖战。
感受到从身后覆过来的身体，张青岚浑身一僵，却是在瞬间便辨别出了对方的身份，很快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身上穿着的大红喜服，手臂横在自己的胸膛前，抱着他的力道极大，久久不松。
敖战将青年单薄的身子整个拢在怀里，凑到对方的耳侧，声音低沉地呢喃道：“还未拜堂，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音轻轻喷洒在张青岚的耳后，浓郁的酒气也因此再掩饰不住地弥漫开来。
听到敖战的问话，青年整个人正欲扭头的动作一滞。
……敖战喝醉了。
不仅如此，还将他错当宰相之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情，一副熟稔的架势，仿佛已然操练过百十次。
只觉得胸腔之处忽然一沉，张青岚嘴角勾起个细微的弧度，心想龙王大人果真风流多情。
按捺住心底那些莫名的波澜，张青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住敖战横在自己身前的手往外推去，冷声道：“公子怕不是认错了人。”
话音未落，便被敖战反手捉住了手腕，稍稍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拉扯着转了个面，搂着青年一把细瘦腰肢，双眼朦胧地凑近细细瞧上几眼。
酒香气随着男人的动作变得愈发浓郁，逼得张青岚下意识地向后躲，却被敖战一双大手揽住腰背，往自己的怀抱中拉扯。
一片混乱之中张青岚身上的伤口多半被蹭得裂开，细微的血腥气弥散出来，原本干干净净的一身外袍也逐渐渗透出来零星的几点血迹。
张青岚闷哼一声，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败。眼前因为疼痛而变得片刻模糊，自然也就错过了面前男人眉间转瞬即逝的皱痕。
等他再从疼痛之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敖战因为他的抗拒而变得不耐烦的一张脸。
强硬地将青年重新拽回自己的怀抱之中，敖战勾起张青岚的下巴，不顾青年反应，直直凑上去啜吻他的唇角。
眼尾余光却盯着葡萄架上一根忽然舒展开几寸的鲜嫩绿藤不放，敖战眼皮半阖，收敛了眼底暗涌的光。
“唔…敖…”张青岚被迫打开齿关，舌尖被敖战不住舔舐吮吻，控制不出发出几声粘腻湿润的低吟来，换得的是男人暴风骤雨一般的进攻。
揽着张青岚的腰身，敖战几步向前，将人带离了葡萄藤架，往房间走去。
待到大门被迫不及待地男人一脚踹开，里面厚厚的一层积灰猛然扬起，令人猝不及防地呛咳出声。
敖战没等咳嗽不止的张青岚缓过来，反身将他直直压在了墙面上，欺身而上，咬着青年的柔软耳垂，似是在说些什么甜言蜜语。
然而真正落到张青岚耳边的，却是极为清醒的一道声音，低沉喑哑：“你身上有伤，别乱动。”
张青岚刚刚抬起的一只手当即停滞在了半空中，僵硬片刻，方才缓缓落在男人的肩膀上。
仿佛情动，青年原本还稍有抗拒的模样消散不见，转而伸手搂住敖战宽厚坚实的脊背，两个人凑近了，耳鬓厮磨。
“消失了大半个月，真是让本王好找，”敖战狠狠咬了一口青年的唇瓣，声音温柔，在对方的耳边用说情话一般的语气道：“还把自己的身子弄成这样，该罚。”
张青岚闻言心神一震，当即明白敖战已然恢复了记忆。方才如此行事，多半是附近有那花妖耳目，不得已为之。
只是距离他进入那无名店铺最多不过两个时辰，怎么又会有半月之久？半月之间外界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一出来便恰巧撞见敖战娶亲？
林林总总的问题堆积起来，令张青岚烦不胜烦，只感叹这幻阵之中果真秘辛太多。
正当张青岚回过神来，对上敖战雾霭沉沉的一双眸子，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被人直直吻上来，封住了所有未开口的话语。
缠绵悱恻的一吻完毕，敖战这才轻咬着他的下唇，含混道：“先别说话。”
边嘱咐，视线还不忘貌似无意地透过窗户朝外扫上几眼。
眼看着安抚好了怀中人的情绪，龙王这才松口，埋到青年的肩窝处好似亲热：“如今幻阵禁制未消，我的功力恢复不至五成，不便施展。”
“听话，”拇指摩挲着青年眼尾细嫩的皮肤，敖战一双墨色瞳仁之中波涛汹涌：“待会去了正厅，按本王说的做。”

第三十九章
敖府正厅，堂屋之中早早设好了香案红烛，两豆火光盈盈，于半空跃动。
香案之后的厅堂高处放着两把制式精美华贵檀木交椅，敖家的老爷夫人分别坐于左右，目光越过门槛，望向大门之外稳稳当当停着的一台花轿，随即相视一笑。
亲朋戚友、职司人员纷纷站在堂屋两侧，各个也是面带笑意，喜气洋洋的模样。
遵照古礼，迎娶之日，待到花轿停至堂屋之前，敖战此时理应伫于轿前延请新娘落轿，两人再一同行至正厅中央的香案前。
只是如今花轿已落，新娘独自一人端坐于轿中。已经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却是许久不见新郎踪影。
喜乐在落轿的瞬间便已停止，如今空余满室寂静，显然十分尴尬。
敖老爷夫妻两人坐在交椅上面面相觑，宾客望着轿子旁的空地哗然，悉悉索索的议论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厅堂。
就在场面快要控制不住之时，敖战这才姗姗来迟，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人的出现堵住了悠悠众口，示意喜乐继续演奏，待到那唢呐锣鼓声重新响起，方才大摇大摆地走到花轿旁，单手撩开轿子的门帘，一把抓过新娘的手腕，将人从花轿之中带了下来。
众人这才收敛了探究神色，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望着这对新人互相低声夸赞般配。
宾客只顾着窃窃私语，却无一人发现就在敖战握住所谓“新娘”手腕的瞬间，男人的眼眸之中瞬间泛过的一丝精光。
那宽阔衣袖遮掩之下，原本新娘子皓白的手腕上竟是浮现出一圈莹蓝纹饰，只是很快又湮没于虚空之中。
花轿与堂屋之间的距离并不远，约莫二十来步的功夫，两人便已经行至正厅门口。
新娘视线被盖头遮掩，自然看不见前方。男人便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臂，神色八分温柔，两个人齐齐迈过门槛。
正当新娘一只绣鞋快要落地的瞬间——忽然一道黑影闪现！
待到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新娘背后竟是站定着一个身材颀长瘦削的青年。
青年身上穿着的是府内下人们统一样式的外袍，神情冷淡，单手提着一把长剑，剑尖划过地面的青砖石块，发出阵阵刺耳嗡鸣。
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不速之客却是忽然发难！
他一个手刀打开了敖战握在新娘腕骨上的右手，眼神冰冷，等到男人吃痛脱手之后，当即握住新娘左肩，稍加用力，便将人拉至自己怀中。
下一秒，竟是抬起手中长剑，直直搭在了女人咽喉之处。左手则捉住她的腕骨，修长指尖反扣在原先暗纹沉浮过的地方，再也不动。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过瞬息，已然尘埃落定。
张青岚挟制着“新娘”，薄唇轻抿，抬脚踢翻了香案烛台，站定在正厅中央同敖战相对而立。
二老年迈行动不便，只得在交椅上干瞪眼。宾客司职则看着青年发疯，自己手无寸铁，怵他一柄锋利长剑，无一人敢向前。
一时间，场面竟是凝滞。
张青岚一语不发，浑不在意四面八方朝他投射过来一道道或惊诧或厌恶的视线，抬眸看向敖战。
只一眼，便将对方此时称得上是艰难的境况尽收眼底。
男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面容棱角锐利，剑眉斜飞，一双黑眸紧闭，鬓边留下豆大的汗珠，额间青筋暴起。
落在众人眼中，敖战的反应不可谓不奇怪。却只有张青岚一个人知晓，这全都是因为男人正在抵抗幻阵的控制，因此才会变得如此狼狈。
男人倏然睁眼，死死盯着青年所在的方向，不知到底是在看谁。
张青岚被那样仇恨的目光注视着，浑身微微一抖，随即垂下睫羽，却是更加捏紧了手中的剑柄。
……明明之前在别院嘱咐自己的时候，敖战并未提及抵抗禁制他竟会这般痛苦难受。
那时候时间紧迫，敖战假借酒醉蒙骗过幻阵禁制和花妖耳目，将他抵在别院墙面上低语。
男人告诉他，破阵需要天时地利，今日午时便是最佳时机。
破阵需要同时攻破阵眼阵灵，花妖被压在阵中充当阵眼已是事实，如今需要做的，便是捉住阵灵，将两物一同压制铲除，方可破阵而出。
思及此处，张青岚抬手将那长剑往里收了收，剑刃抵在新娘的脖子上，划破皮肤，流出的竟是绿色清淡液体。
注意到了这一点，张青岚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分毫。
他重新望向敖战，确认一般的点了点头。
敖战此时的境况已然十分糟糕，灵力仍旧受限，为了抵抗着幻阵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只得全力运气施展，嘴角渗血，浑身开始出现蛛网一般的血痕。
脑海中一直浮现出要把那他连脸都记不清的女人抢回来的暗示，更有甚者要求让他杀了张青岚。
光是抵抗这两个意念，便让敖战生了浑身的冷汗。
双手紧握成拳，蹭掉了唇边的鲜血，敖战收到了青年的点头示意，随即低声闷笑，呢喃低语：“倒还有几分意思。”
张青岚于幻阵而言本就是个异数，相对于他而言，所受的控制和反噬更少。
由青年来挟制阵灵都能够激得幻阵对他施加如此强大威压。敖战心中冷笑，好在自己并未一意孤行，妄图亲自将那阵灵击杀，否则恐怕是还未拔剑便会被幻阵察觉意图，加以更深程度的控制。
顶着周身袭来的阵阵痛苦浪潮，敖战步步向前，直到站定在那“新娘子”的面前，方才抬手一把扯下艳红的盖头。
不出意料，艳红盖头底下果真不是常人，漆黑模糊的一团粘稠雾气取代了五官，覆盖在面庞之上，十分恶心。唯一的优点便是老实，被张青岚挟制着，动作反应迟缓，一动不动。
敖战额前青筋一跳，只觉得伤眼，随手又将那盖头重新覆上去。
不经意间瞥见了青年脸上的苦大仇深，反倒是心情大好，忍着疼痛，指尖轻轻抹掉了对方脸侧不小心沾上的零星血珠。
感受到了脸颊上的微凉触感，张青岚怔然。
不知不觉间，整个堂屋之中的闲杂人等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两人和那个倒霉被捉的阵灵。
回到原地，张青岚挟持着阵灵的动作不放，一张灵气别样浓郁的灵符覆在剑刃上，冷声道：“姚乙棠，阵灵被挟，婚宴已毁，你还不现身？”
话音落下不久，只见原地骤然刮起飓风，将那些劳什子案台茶几、桌椅板凳整个刮得七零八落。
唯一的一方空地之中，缓缓浮现出女人纤细婀娜的身影。出乎意料的，她自己竟然也穿着大红婚服，凤冠霞帔——竟是与新娘的打扮别无二致。
张青岚顿时眉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挡在敖战身前。
姚乙棠面色苍白，咬牙切齿地盯着张青岚挟持着的那个女人脑袋上的红盖头，酝酿许久，方才转移视线，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敖战皮笑肉不笑道：“东海龙王，当真是好手段。”
敖战闻言神色阴沉，嗤笑嘲讽道：“什么上古大阵，我看也不过如此。”
花妖身影微震：“你们又如何知道，她是阵灵的关键。”
听到身后男人刻意压低的几声呛咳，张青岚当即没了同姚乙棠胡扯的耐心，冷脸垂眸：“如今阵灵阵眼皆具，只要毁掉你们，我和敖战就能顺利脱身。”
“与你，着实没有废话的必要。”
被一个凡人如此蔑视，本就心神不稳的花妖当即被激怒了：“好啊！那就看看你们两个残废，如何同我斗？”
说完，双手化作利爪，竟是直直扑向最为虚弱的敖战。
敖战此时受限颇多，毫无反抗之力，时辰也未到午时。张青岚咬咬牙，将手中沾有龙血的符咒狠狠撕裂一半，撩开盖头，十分粗鲁地将那半张符咒塞进了那团黑雾之中。
随着精光一闪，只见阵灵化作一个木人，木人中心一团灵气游走，落在张青岚的掌心。
一切只不过瞬息，紧接着青年便整个人扑到敖战身前，用自己的血肉硬生生挡下一击。
受了伤，血腥味愈发浓郁，青年将一柄长剑横在身前，同身后发出千万条锐利枝条的海棠花妖争斗。
两三个回合交锋下来，张青岚既要保护敖战，又要保证阵灵不被抢走，十分吃力，很快身上便浮现出了道道血痕。
随着蓬勃灵气相互撞击，两方纷纷后退。
敖战被幻阵刻意压制，不仅半分灵力都无法使用，更要随时克制自己想要反扑青年的欲望。随着时间流逝，已然快要到了极限。
张青岚单手扶着敖战的肩膀，右手执剑，寒声质问：“你到底受谁指使，如此卖力？”
姚乙棠几次攻击不得，眼底燃着猩红，已然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一般，周身灵力暴涨，千万根花枝朝着张青岚径直攻击。
眼看着如箭矢一般锐利的枝条就要穿透青年的身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个堂屋竟是轰然起火！
火舌沿着房梁直冲云霄，轰轰烈烈，将整幢房屋吞噬殆尽。

第四十章
只见火势窜天，张青岚以自己的舌尖血为引，瞬间点燃了那张龙血写就的符咒。
虚空之中，半枚符咒无风自动，残破边缘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不断撕扯着，发出噼啪的脆响。一团橘红火焰包裹在纸张之外，熊熊燃烧。
午时已到，阳气最盛，辅以真龙之血，轻易便燃爆符咒之中封印着的三昧真火。
以半枚符咒为中心，万千道烈焰如同利箭在片刻之间爆裂！向四面八方喷射而出，交织缠绕成为天然屏障，直奔花妖面门而去。
三昧真火属天火，千百条翠绿花枝在触碰到焰火的一瞬间纷纷变得焦黑，枯萎衰败。
一击不中，反而被蚕食掉大量妖力，姚乙棠只觉心口一痛，强行收回花枝，周身气势转瞬间便消弭大半。
摁住心头穴位，强行禁锢住正欲逸散的妖力，女人面如土色。
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快，仅仅是短兵相接的片刻，随着烈火焚烧，几人周围的场景已然在热浪之中变得扭曲而模糊。
凶猛火焰朝着四周蔓延，焚烧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不断吞噬蚕食着用以构建幻阵的灵力。
熊熊火海，火焰以不可遏制之势急速**，焰浪激荡，转瞬间，一个巨大的烈火漩涡便猝然出现在了几人周围。
火势把姚乙棠压制得厉害，火舌化作锁链，将女人困于其中。
烈火之下，姚乙棠身形逐渐扭曲，下半身化作树根原形，口中发出凄惨痛呼。
张青岚漠然，单手执剑，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抹过剑刃。铁器锋利，当即划破指腹，鲜血从伤口处涌出。
长剑饮血，发出道道嗡鸣。
张青岚陡然睁眼，提剑向前，三两步朝着姚乙棠奔去。
就在剑尖即将刺向胸口的一刹那！
姚乙棠死死盯着那锐利剑刃，喉间发出一声长啸。
作为幻阵压阵的阵眼，只见她原本已经趋近于干涸的妖力忽然暴涨——幻阵构建的场景被烈火击破，索性将灵气全数拆解回收，倒灌入海棠花妖体内，强行将她的修为提升一个境界。
一跟巨硕穹木瞬息之间从脚底窜天而起！将三人齐齐送上百米高空！
铺天盖地的重压凶猛反扑，如巨浪长风一般席卷而来，竟是将青年整个人从半空中重重拍下，一柄长剑差点脱手。
姚乙棠因此得以脱身，不管那单膝跪地的青年，踩着脚底下的棕黑树枝，足尖几下施力、朝着被幻阵之力禁锢在原地的敖战扑去：
“去死吧！”
张青岚瞳孔紧缩，抵抗着大阵的层层威压，振袖抖出三根金针齐齐刺进心脉。
身上的重压陡然一松！
青年终于得以起身，在花妖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抬起手中的长剑，试图阻拦花妖朝着敖战奔袭而去。
却不料那狡猾妖物猛然回头，趁着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之时立掌反打。
张青岚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将木人之中的一团灵气震开没入自己的心口。
随着灵气被姚乙棠震入胸膛，张青岚只觉周身温度骤降，一股寒冰之气以心脏为源，沿着血脉迅速蔓延至四肢。
不消片刻，青年整个人便如坠冰窟，站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同一时间，只听虚空之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下一秒，便看见双目赤红的龙王单手化为龙爪，身形如电，锐利尖爪径直穿透了花妖胸膛，将人一把掼倒！
死死钉于穹木之上。
……
场面瞬间归于死寂。
耳边传来的是火舌舔舐树干而发出的干裂声，戾风刮过，恍如哮吟。
姚乙棠躺倒在地，唇角染血，垂眸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龙爪，嘴角却是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她说：“敖战，这一回，你会怎么选？”
站在几步开外的青年闻言脸色一白，缓缓低头望向自己胸口处，入目之处则是一团单薄的莹蓝灵力跳跃得欢腾。
张青岚用力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指尖捻着衣角，不住摩挲——破阵须得将阵灵阵眼同时击溃，这是敖战一个时辰以前亲口同自己说的方法。
张青岚不认命，尝试着运转丹田处所剩无几的灵力，妄图将阵灵从自己身体中逼迫出来，换得的却是阵阵剧痛，喉间腥甜发痒，喷出一口鲜血。
花妖见状大笑出声，仿佛在嘲笑青年的天真一般：“放弃吧，阵灵喜生灵骨肉，只要被它沾上，没有甩脱的道理。”
“喂，敖战，”海棠花妖笑得肆意又刺耳：“如今阵灵就站在你的面前。”
“既然你知晓破阵之法，怎么还不动手？”
姚乙棠双眸涣散，声音沙哑，好像能拉得青年一同去死是件怎样的喜事一般：“莫非舍不得你这个小情人的一身好皮囊？”
尾音落下，无人应答。
敖战冷眼看着被自己死死钉在穹木之上的姚乙棠，面色冰冷。
阵眼重伤，幻阵对于他的压制当即减少了八成，身体内顿时灵力充沛，力量饱满。耳边一声声暗示般的呢喃低语也变成了蚊蝇的翁叫。
男人随手掰下旁边的一根花枝，用三昧真火烧得坚硬焦糊，随即将自己的龙爪从花妖心口处抽出来，转瞬便反手大力将漆黑枝条沿着同一个伤口插回去。
满意地听到花妖的痛呼，方才站起身，和张青岚对视。
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青年明显尚未回神。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动，苍白唇角被自己的鲜血染红。
浑身上下狼狈不堪，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那粗糙外袍早就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松散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张青岚瘦削单薄。后脑的发带不知何时被削落，满头青丝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一缕黑发被血污粘连在脸侧，将掉未掉的模样。
敖战见状，眼神微动。
嘴角随即勾起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反倒是自己站在原地，朝着张青岚沉声吩咐：
“过来。”
听到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青年手腕当即一松。长剑坠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四周的火光令浓密睫羽在眼睑处铺下几丝阴影。
得了龙王的命令，青年微微垂眸，忍着恍若在筋脉之中游走的寒气，一步一顿、慢吞吞地走到男人面前。
反倒是这个时候，张青岚变回了一贯淡然而冷静的模样，轻声喊了一句“敖战”。
却不料就在连脚步都还没站稳的一瞬间，敖战出手如电，竟是单手掐住了青年纤细脖颈，将人直接拎起、脱离地面。
从脖颈处忽然传来的巨大力道攫取了所有的空气，张青岚整个人当即涨红双颊，狭长凤目圆睁，望着头顶的一片空茫。
剧痛随着敖战愈发用力的指节袭来，张青岚喉间不自觉地发出“嗬嗬”气声。
胸口处的一团灵气仿佛是感受到了威胁一般，在青年体内开始疯狂窜动，带来的阵阵冰凉寒气更是雪上加霜。
敖战感受着指腹处传来的细腻触感，半阖着眸子，十分随意地瞥了地面上的花妖一眼。
“一个玩物脔宠罢了，”敖战漫不经心：“有何不舍得？”、
“你！”姚乙棠被眼前的场景所刺激，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咬牙切齿：“男人……果然都是些薄情寡幸的东西！”
敖战不以为然，催动一旁的焰火，将姚乙棠层层束缚。
青年此时已然进气少出气多，困在敖战的掌心之中，却出奇地没有挣扎。经过最初的怔然之后，却只是大口尽力喘息着，冰凉指尖轻轻搭在男人的指骨上，眼尾溢出几颗晶莹泪珠。
冷嗤一声，敖战在把人直接掐死的前一刻猛然松手，将青年甩脱在身前。
轻松拎起地面上的长剑，敖战两步走到张青岚面前，紧握剑柄，剑刃指向青年的胸膛处那团灵气。
张青岚被长久的窒息刺激得双眼前一片朦胧湿润，敖战此时的表情也因此变得模糊，叫人看不真切。
胸腔之中一团紧缩之感袭来，青年抿着薄唇，额前零散的碎发垂下，遮掩住了底下失神的瞳仁。表现出来的是一贯温顺驯服的模样。
待到他再抬头时，面色已然归于平静。
低头看了一眼那即将没入胸口的锐利剑刃，张青岚收敛了眼底的暗潮汹涌，朝着敖战点点头，嗓音嘶哑，说话的声音很轻：“我明白了。”
不好的预感当即袭上敖战心头。
话音未落，只见青年细瘦手臂抬起，趁着男人毫无防备，竟是大力打开了横亘在前胸的一柄长剑，迅速反身爬起，勉强站直了身子。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张青岚迈开步子，踉跄几步冲向巨木边缘。
敖战一双翠碧竖瞳顿时紧缩。
穹木生有百米，悬于半空，青年身形单薄瘦削，脚步不停。
一朝踏空，竟是朝着底下翻涌火海纵身一跃！
踏空的一刹那，张青岚回头，面色平静，漆黑瞳仁之中波澜不惊。望着敖战若冰霜覆盖般的一张脸，却是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紧接着便如同一只断翅的鹤。
向着火海的漩涡中心笔直坠落。

第四十一章
青年急速坠落时候发出的破空之声仿佛一柄雪白利刃，彻底划破了男人面上覆着的冷静假象。
原本被花枝死死钉在穹木上的姚乙棠只觉胸口一轻，眼前随即爆发出一片刺目的灿烂金光。
耳边传来的是掠过苍穹的一声长啸龙吟，激荡于整个幻阵之中，震耳欲聋，尾音凝结久久不散。
待到金光散尽，只见火海巨木之间竟是硬生生地凭空现出一条巨硕青龙！
属于大妖的磅礴威压登时如小山一般大力砸下，逼得姚乙棠脸色惨白，又吐出一口心头血。
苍龙四周淡白色的云雾轻烟缭绕，海水的潮湿汽夹杂其间，裹挟着道道如刀般的锐利劲风，在漆黑遒劲的树干下劈砍出无数狭长的刻骨伤痕来。
一切不过是转瞬。
只见敖战化作原形，苍青巨龙大力冲撞开屏障一般纠缠的枝条树叶，朝着张青岚纵身一跃的方向疾速俯冲。
龙身本就硕大修长，此刻却因为敖战的动作生生变为一道苍翠残影，鹤唳一般的嗡鸣声响彻火海漩涡。
整条青龙不顾一切地俯冲而下，不过几息的功夫，巨龙已然出现在了烈焰的正上方。
青影伫立，巨龙双目赤红，视线盯着半空中那道孱弱身影死死不放，遍布周身的锐利鳞片在三昧真火的炙烤下散发着森冷光泽。莹润的乳白光晕青龙周身不断散发出来，逐渐汇聚成一个圆润结界。
几乎是张青岚即将堕入火海的一瞬！终于成型的晶球状结界急速向前，同青年僵硬得如同木偶一般的瘦弱身体两厢触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温和姿态将人全然包裹于其中。
至此，青年的坠落彻底归于凝滞。
莹润结界里，张青岚双眸紧闭，平躺于虚空之中，右手无力的垂下至身侧，已然陷入昏迷。
青年脸色已然极为灰败，若不是胸膛仍旧在缓慢起伏，几乎就要叫人生出什么毋须有的恐慌来。
结界将人接了满怀，之后便平稳地朝着一旁的青龙飘去，直至停在青龙那双血玉般的猩红瞳仁之前，全然无视其中闪烁着的刻骨凶戾。
龙息喷洒在火焰构筑而成的漩涡之上，苍龙动作一时间凝滞，盘踞浮空。
似乎是终于从后怕之中挣脱出来，敖战直起身子，硕大龙首轻轻碰了碰那颗莹润小球，血红双眸透过结界，望向其中遍体鳞伤的青年。
再之后方才控制着结界，将张青岚放在自己的后背，驮着晶球盘旋而上，回到之前穹木树枝的平台处。
此时的花妖已然支撑不住变回了原形，一株枯萎蜷曲的海棠树干静静躺在角落之中。
青龙盘旋于半空中，身边金光大盛，化作人形，包裹着青年的结界随之缓缓消失。
托着张青岚的肩背，敖战将人重新搂入怀中。
低头望着对方眼底的大片青黑，男人眉间终于还是忍不住出现了一丝沟壑。
那团莹蓝灵气随着青年身上生气的流逝，四处冲撞跃动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下来，恹恹地盘踞于张青岚的胸口处，一动不动。
敖战趁着阵灵无力反抗出手如电，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小团已然格外虚弱的灵气从青年身上拔除，攥于掌心之中。
瞥了还想挣扎的阵灵一眼，敖战冷冷垂眸，反手将其打入不远处的花妖本体之内。
不经意间，余光却将张青岚的苍白脸色尽收眼底。
眉头一跳，敖战握住青年肩膀的左手顿时紧了紧，仿佛掩饰一般低声道了句“蠢钝”。
紧接着便微微颔首，吻住青年的下唇，一股精纯灵气顿时沿着两人交缠的唇齿渡了过去，暂时保住了对方的心脉不受损伤。
幻阵被三昧真火不停破坏蚕食，此时已然到了支撑的极限。
感受到了四周轰隆而来的震颤，敖战半眯起双眸。
顷刻之间，身形高大的男人重新化作苍青巨龙，后背上稳稳当当地驮着昏睡过去的青年，龙尾卷着一株枯木，在穹木破碎的前一刻腾空而起、朝着底下无尽绵延的火海烈焰直直俯冲下去。
巨龙腾飞的速度极快，瞬息便来到了烈火之前。
火海之中的漩涡好似提前感知到了敖战的气息，焰心之中顿时出现一个圆形的巨大空洞，空洞之后赫然是现世模样。
上古大阵终于濒临坍塌，四面八方，无数漆黑碎块如同雪花一般纷纷破碎坠落。
青龙几次盘旋，待到空洞扩大至足够范围，这才昂首长啸一声，趁着幻阵尚未完全消弭，一举越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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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烨城之中一片寂静。
只见一片漆黑的夜空中忽然闪过道道亮白电光，几声旱雷响彻天地之后，终于在那翻涌云雾之后显出一道隐约轮廓。
夜幕之中，巨龙闪现，无声长啸。
苍翠巨龙后背驮着一名昏睡青年，龙爪则随意抓着一根漆黑枯萎的枝条，于高空处盘旋飞翔。
片刻之后，青龙骤然消失。
同一时间，王府门口则缓缓显现出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王管家早在听到龙吟的一瞬间便带着人等在了王府门口。一众人整齐排列在门边，各个低眉顺眼，恭候着晚归的敖老爷。
敖战怀里抱着昏睡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迈过白玉门槛，路过王管家面前时随手甩下那根枯枝，冷声吩咐：“把它关进水牢。”
紧接着便抱着那个浑身都是伤痕脏污的小天师，走进往常只有敖战自己需要闭关修炼时才会开启的密室。
虾兵蟹将们呆呆立在门口，望着龙王湮没在沉重石门之后的背影，面面相觑。
……
大门缓缓关闭，外界的光亮彻底被严丝合缝的砖石遮蔽，只留下房间中央的夜明珠，正在散发着浅淡光华。
同王府之中其他的屋舍相比，密室之中的空间并不算太大，陈设也极为简单。除了一片供给修炼的空地，再加上贴墙拜访着的一方粗糙石床便再无其他。
三两步行至石床旁，敖战俯身，松开双手将怀中之人轻放于床面之上。
光影斑驳，夜明珠的光晕轻落于青年的面庞上，像是想要抚平他轻蹙的眉头一般极尽温柔。
身上反复受着伤，又从那样高的地方义无反顾的跳下来。张青岚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寻常人，精力灵气支撑不住，早早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本应是润泽艳红的嘴唇变得干裂而苍白，面色灰败，整个人虚弱不堪，全凭敖战渡过去的灵气护着周身血脉。身上的衣袍脏污破烂，时间久了，沾着的血渍也变得干涸暗沉。
敖战垂眸望他，目光沉沉。
不得不承认，于幻阵中他的确有过一瞬间，动过亲手了结青年性命的念头。
张青岚来历不明，装疯卖傻，却又是极为罕见的毫无业障之体，六根清净，受天道偏爱庇佑。
一开始自己只不过是因为这清奇体质想要一探究竟，索性把人留在王府中，方便探查……却不料阴差阳错，纠缠不清。
把这样不知底细的人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敖战自认无情，幻阵其中不受天道限制，即便是他把这纯净之体杀了，天雷也无法越过阵法降到他头上来。
若是他足够狠心果决，掐在张青岚脖子上的那只手便不应有片刻放松。
还是心软了。
指尖传来的是张青岚脖颈处皮肤的滑腻触感，敖战眸色渐深。
大概是破阵之时青年天真得近乎愚蠢，果真逐字逐句地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不留半分怀疑。又或者是对方跳下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的、近乎于解脱和无谓的微笑。
还有别的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回忆起青年纵身跃下的一瞬间从心底传来的紧缩感，男人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到骨节泛白。
敖战站得烦了，索性在床边坐下，伸手抚开青年遮挡在额前的碎发，又用自己的指腹擦干净对方嘴角沾着的血污。
张青岚受的大多是皮外伤，但是最重的几处却深可见骨。好在没有威胁到筋脉脏器，因此虽然看着可怖，却还算容易恢复。
青年呼吸时带起的胸膛起伏的弧度，落在敖战眼中，怎么看都显得过于微弱了些。
不知不觉间，敖战剑眉紧皱，又很快站起身。从密室之中的暗格里随意寻了些什么百年灵芝千年人参，轻轻打了个响指，半空中便无端燃起一团幽蓝焰火，缓缓将药材炼化。
天材地宝最终凝结成一枚乌黑丹药，浮于空中微微翻滚着。
敖战拿过丹药，捏着张青岚的下巴将药丸送入口中。那吸饱了真龙灵力的丹药入口即化，很快便化作一道淡色光华，滋养着青年的皮肉骨血。
转瞬之间，张青岚身上的可怖伤痕便恢复了大半，面色也重归红润。
指节蹭过仍在昏睡之中的青年的唇角，敖战仍旧是那副眉眼沉郁的模样。
男人站在原地沉吟片刻，看着对方身上破烂衣衫颇为不顺眼，一向随心所欲的东海龙王索性将青年身上的衣衫扒了个干净。
眼看着对方光/裸的身子就这样暴露于密室之中的寒凉空气，上面还有伤口没有恢复完全，露出一小片嫩粉色的血肉。
敖战面若冰霜，低嗤一声，甩甩衣袖便走出密室。
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之后又重新走回来，没好气地捧着三五床辅助疗伤的昂贵蚕丝被褥，胡乱盖在青年身上。
直到那堆叠的锦被边角处不留一丝透风的缝隙，敖战这才皱了皱眉，转身关死了密室的大门。

第四十二章
王府西南角，地下水牢，一株近乎枯萎的朽木全然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其上覆盖着的清浅水波荡漾，映出星点波光。
水牢直接联通后海，海水腥咸潮湿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牢笼，海浪轻推拍打在生着青苔的石壁上，发出几声闷响。
门口的守卫早早望见敖战从不远处走来，当即打开门锁，用力推开地牢的石门。
挂着以千年玄铁所铸而成的锁链的地牢大门缓缓向两边移动，锁链相互摩擦，酸涩尖锐的响声回荡在庭院里，无端的带出几分寒凉气。
随着“吱呀”一声，惨白的月光沿着门缝倾泻进入，铺陈在向下延伸的阶梯上，显现出地面暗沉堆积的血渍。
敖战面无表情地走下水牢，固定在石砖缝隙之间的火把无声燃烧，斑驳跃动的火光映亮男人线条冷硬的一张脸，衬得他瞳色极深。
地牢并非像想象之中那样逼仄，宽阔清冷，四角点着桐油灯盏，幽幽映亮了由砖石搭砌而成的密闭空间。
囚牢中心落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深池，池壁刻着细密咒文，由此联通大海。
深红的缚灵锁将花妖束缚在池水正中，没了幻阵向她供给灵气，姚乙棠一副半人半妖的模样，双眸紧闭，脸上透出灰白的死气。
女人上半身姑且还能保持人形，下半则早早变回盘曲树根。
昏暗烛光下，缚灵锁千丝万缕，互相勾缠交织。
敖战负手而立，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眼尾余光吝啬地瞥向女人一片血肉模糊的胸口，面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管家一早便在地牢里候着，此时躬身跟在敖战身后，低声道：“大人……已经一个时辰了，这花妖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老人低缓沙哑的尾音回荡在空旷的水牢之中，混进浪潮翻涌的汩汩水声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花妖闭着眼，嗓音粗砺，其中透着深深的疲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管家额间顿时显现出几道极深的沟壑来，一双绿豆眼眯缝着，朝着那株海棠花投过去一道锐利眼神：“……你！”
他的修为自是比姚乙棠高得多，对上这百年道行的花妖，也就是一眼的功夫，周身的威势仿佛就能化作实质，压得对方又吐出来一口鲜血。
“无妨。”敖战忽然开口打断了管家的动作，随意摆了摆手，面色波澜不惊：“继续锁着便是。”
阵灵阵眼此时都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上古大阵难得，幻阵又是其中佼佼。如今阵法将毁未毁，尚有回收利用的价值，于背后主使而言，敖战这边的情况又不明朗。
因此无论是救人或是弃子，都有前来一探的价值。时机到了，自然有人自投罗网。
听到敖战这样说，姚乙棠才缓缓睁开双眼。
约莫是没了大阵的影响，花妖眼底褪去一层暴戾，整个人自从进了这水牢便变得沉默而平静起来。
借着地牢之中零星的几豆烛火，细细打量起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青龙血脉强悍尊贵，修为高深，化作人形时必然也是俊美无俦，长身玉立。穿着一身黑金广袖锦袍矜贵大气，眼底蕴着的满是睥睨众生的光。
跟她这种半路修炼的花妖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喉间泛起来的血腥气，姚乙棠缓缓垂眸……却是在收敛视线的最后一瞬间，突然被男人衣袖布面之间、隐隐露出来小半银亮光泽晃了眼。
女人双手猛地收紧，杏眼圆睁，不顾缚灵锁的桎梏竟是猝然向前探身，五指化作利爪、眼看着就要朝着敖战扑抓而去！
海水也因姚乙棠的动作而变得扑簌作响、剧烈翻涌起来。缚灵锁感受到了灵怪出逃之意，血红丝线当即束紧、割裂开花妖皮肉，地牢之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粘腻潮湿的血腥味。
敖战皱眉，下意识地向着侧边移走一步，以避开晃动激荡的海水。
却也恰巧是因为这样的动作，原本便只是松垮挂在男人衣摆处的一小块银饰从布面之间掉落下来，“啪嗒”一声轻响，便安静躺在了地面上。
烛火幽暗跳跃，只能隐约看得出来个如意头的形状，缀着根长而细的锁链，泛起来淡色的光。
“敖战！”姚乙棠大喊，恍若被人拔了逆鳞，目眦尽裂，死死盯着地面上的那块银饰，浑然没了方才沉默淡然的模样。
双目充血，女人秀眉紧蹙，厉声质问：“你身上怎么会有我儿的长命锁？！”沉浸在震惊和恐慌的情绪之中，自然也就没有发现敖战眼底同样一闪而过的讶异与探究。
“你，你不要……”愤怒过后，强行镇定下来的花妖收回利爪，眼眶泛着薄红，摇着头胡乱道：“你别对他动手，别杀他。”
弯下腰，敖战从地面上捡起那条平平无奇的银质项链，捏在手里端详片刻。
这项链明显是匆忙之间夹带在自己衣袍之间……敖战回想起最近唯一同自己有过接触的青年，眸色不由自主地暗了暗。
如此想来，长命锁当是他不经意间从张青岚那里带来的。
敖战脸色一黑，心想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脾性，当真什么杂碎都往身上揣。
听到花妖语气之中显而易见的退让示弱，男人收回思绪，这才将那长命锁重新攥入手心之中。
“既然如此，”索性将计就计，敖战抬眸眼神如刀，似笑非笑地望向面前的女人：“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便一并交代清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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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乙棠自己的故事其实极为简单，即便是写在纸上，也不过三言两语。
百年之前的烨城还只是个没落县城，姚乙棠那时也还不是个妖怪。
她十四五岁没了爹娘，全凭着平日自己做些剪纸绣花卖钱，还有好心的街坊邻居救济来勉强度日。
时间久了，便成了方圆百里之内最好的手工师傅，无论是窗花绣品还是糖人纸雕，做的东西精美灵动，价格公道。大家也照顾她的生意，逢年过节装点家里的饰品窗花总和她买。
如此过了三年。
哪曾想这样平静和美的生活只也就只持续了这样短暂的三年。
三年后，烨城内迁来了一户富商，富商家里的嫡子某次同她意外相遇，一见钟情。大少爷看上了姚乙棠的样貌，一时动心，随意用了些手段便轻易地把人带回了家。
虽说开头是强取豪夺，可说破了天，姚乙棠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大少爷起初待她极为温柔，出手阔绰，两人甚至一同外出游历，见识各种各样的风土人情大好河山。
不过两年，姚乙棠便已然沉沦其中无法自拔。甚至即便已然无名无份，也在几年的相处之中爱上了大少爷，甚至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只是好景不长，几年前吃的苦头终于发作，令她容貌不再。很快，大少爷看厌了姚乙棠人老珠黄的一张脸，就连来她那间破落别院的次数都减少了大半。
短短三月过后，姚乙棠亲眼见证了大少爷和宰相女儿成亲。
那两人成亲当夜，她疯了一般闯到正厅里质问他为何如此对待自己。
身穿大红喜服的少爷最终也只是瞥了女人身上的粗糙装饰，冷漠道：“你容颜不再，不过是个孤女，对我家并无助益。你以为自己还有什么资本留在这里？”
……薄情寡义可见一斑。
最后她的儿子被宰相那个善妒的女儿磋磨致死。自己也积郁成疾，重病垂危。
就在临死前，久不来人的别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个披着厚重灰袍的高大男人。
院子里一个侍女都无，那陌生人自然轻易便来到姚乙棠的床边，无视了女人满脸的惊恐讶异，只是低声告诉她，在这别院的地底下藏着上古秘宝。
只要她一滴血，便能启动宝藏，助她复仇。
弥留之际，姚乙棠痛苦不堪。过往再多的爱意也快要转化为浓浓仇恨。于是她强撑着点头，转瞬之后便昏死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化身成了院中那棵枯萎的海棠树，彻底脱离了凡人的肉身，成了花妖。
那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果然没有骗自己，姚乙棠妖力大盛，在恨意促使下直接杀了大少爷和那个女人。
再之后，便一个人踽踽独活了上百年。
……
姚乙棠眼神空茫：“我活了百年，再也没碰见过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一次。”
“直到半年前，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将我重新带回那间别院的旧址，告诉我是时候将这别院底下的阵法开启了。”
刻意避开了敖战审视一般的锐利视线，姚乙棠抿了抿唇，紧接着道：“阵法名唤‘回梦’，能够根据一些真正发生过的事情重新构造出一方空间。”
“听说在最初的时候，筑阵之人只不过是想要借助阵法重现一些过去的场景，待他陨落之后，回梦却被后世的有心人改造成杀阵。”
花妖虽然灵力低微，但是恨意绵长不绝，强烈感情一向是杀阵最喜欢的滋养。再加上她常年居住在大阵附近，阵有阵灵，于是在她死后化作妖怪的瞬间，机缘巧合之下便同那树根底下的阵灵缔结了契约。
“灰衣人告诉我，烨城里藏着一条真龙，只要将真龙引入大阵，他便能够叫我的儿子回想起前世的事情。”
忽然意识到敖战也许并不清楚其中的关节，花妖匆匆补充道：“毕新。”
双手被缚灵锁死死困住，姚乙棠闭了闭眼，压下不宁心绪：“……就是那个带着长命锁的孩子，是我儿的转世，我一直将他藏在幻阵之中的裂隙空间里，权当保护。”
好不容易寻得至亲骨肉的转世，所以她才这般心甘情愿地滴血入阵，充当阵眼。更是在其间扯了些拙劣谎言，试图掩盖真相。
“我知道的便是这么多了，”姚乙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敖战，你把儿子还给我。”

第四十三章
听完了那花妖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敖战一言不发地站在姚乙棠面前。神色探究，似乎是在考量对方话里究竟几分可信。
花妖挣动几下被缚灵锁勒出红印的手臂，抿起干裂起皮的薄唇，十分为难：“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长命锁小巧精致，大概是姚乙棠亲手做出来的，银子上还敲着几朵海棠花的纹饰。
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指尖捏着那块小小的银饰，朝着面前的狼狈女人投过去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
只听东海龙王轻嗤一声，神色淡漠，意有所指道：“真是蠢钝至极。”
看清对方眼神里不加掩饰的嘲讽，回想起百年来自己的坎坷境遇，姚乙棠恼怒道：“你……！”
话语尾音未落，便生生被一道如碎玉清泉般冷冽的嗓音打断——
“姚楼主。”
听到忽然从不远处传出来的声音，姚乙棠仓促抬头。
只见张青岚单手扶着地牢的青苔墙面，脸色苍白，站在阶梯口前：“除此之外，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青年说完便半垂下睫羽，右手虚握成拳挡在唇边，轻咳几声，方才恢复镇定，好整以暇地盯着水池里的花妖。
仿佛已然在角落里等候多时。
姚乙棠身负重伤，再加上方才救儿心切、只顾着同敖战坦白，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悄然出现在角落的青年。
如今张青岚突然开口将她吓的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收回视线朝面前站定的男人脸上看过去，这才发现对方双手抱臂，神色坦然，一副早知如此的默许模样。
“你们，”姚乙棠见状皱眉，心里挣扎几下，终于还是泄了气，看着逐渐走近的青年道：“算了。还想要问什么，你问就是。”
青年受的伤还未好全，走路的步子一瘸一拐，一步一停地挪了许久，这才差不多走到了敖战身侧。
在距离男人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张青岚停下脚步。
听到花妖这样说，唇角这才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双手交叠，随意告了个礼，轻声道：“有劳。”
敖战站在他斜前方，冷不丁听到张青岚声音里头明显带着的沙哑虚弱，悠悠然然地从身后飘至自己的耳边，只觉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心头，带起来细细的痒意。
其实早在张青岚推开地牢石门之前的一瞬间，他便已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脚步虚浮、气息绵软，一听便知道这人才刚刚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打听到老爷在水牢里审问犯人，连休憩都顾不上便匆匆地赶过来。
来便来了，却故意同他站得这般远……当真是欠调/教。
回想起对方之前的浑身伤痕，加上如今显而易见的疏离，敖战只觉得无来由的一阵烦闷袭上心头。
倒也没仔细听姚乙棠还说了什么，男人眸色渐深。冷不丁地侧过身，视线肆无忌惮地往青年身上扫过去。
只见地牢之中光线暧昧昏暗，暗色的烛火勾勒着张青岚周身的轮廓。
大概是起得急了，青年只拿了条简单的布带束发。满头墨色青丝草草绑在脑后，落下来几缕，贴着脖颈处的皓白皮肤，衬得整个人更添几分病弱气。
视线往下，敖战细细打量。
之前两人离得远，一切都掩藏在黑暗之中。直到这时张青岚凑得近了，他方才看清楚他身上穿着的竟是自己的衣裳。
终于回想起来对方原本穿着的那一身破烂早就被自己随手烧成了飞灰。密室之中又只备着供自己平时闭关用的换洗衣裳……敖战眉头微挑。
衣服用的自然是千金难求的好料子，敖战偏好暗色，府中的绣娘裁缝投其所好，做出来的衣裳大多都是黑金墨蓝等深色交织。
张青岚身上这件敞袖锦袍便是如此。墨蓝打底，滚边雪白，浅金绣线在衣摆处缀着暗纹，在灯烛的照耀下泛着清浅的一层光晕。
两个人身形差别稍大，于是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青年身上，衣领处不可避免地露出来一小片风光，修长颈项和锁骨清晰可见。过长的衣袖被翻折起来，显出底下清瘦的腕骨和一小节手臂来。
过于宽大的衣袍衬得人愈发清瘦，眼底泛着一片淡青。青年挺直着脊背站在原地，落在敖战眼里便成了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张青岚看到敖战向自己转过来，顶着对方炽热的视线垂下眼睫，只不过直到最后也并未多说什么。
从衣兜里拿出来一柄镀金的剪刀，张青岚将剪刀递至姚乙棠的眼下：“姚楼主，你看。”他的嗓音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剪刀。
剪刀上还沾着零星的几点血迹，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明显就是在无名店铺之中张青岚同那怪物争斗时，对方用来攻击他的那一把。
果然，等到姚乙棠看清了张青岚手中到底握着的是什么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慌乱起来，冷不丁地向后一步，扯动了身上的缚灵锁，发出几声铛铛的闷响：“你！……我，我……”
敖战从那剪刀上的血迹之中闻出来了张青岚的味道，当即皱起眉头，看向姚乙棠的神色颇为不善。
联想到自己当时同张青岚在别院之中相见时，对方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和浑身的伤痕，敖战面色更添几分冷厉。
敖战向前一步挡在张青岚身前，将那剪刀从对方手里接过来，顺带着握紧青年冰冷的双手，语气森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手背处传来的冰凉体温，张青岚怔愣。很快回过神来，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望向面前的女人，张青岚道：“之前在幻阵之中，我曾偶然撞进过一间无名店铺。店铺之中满布剪纸雕饰，技艺精美非常。”
“只是这铺面里有个守卫的怪物同我打斗。面容是一团粘稠黑雾，身形却同人无异。”张青岚看着姚乙棠逐渐变得难看的表情，心下登时有了计较：“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怪物就是你罢？”
姚乙棠闻言神色一黯，本就干涩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得渗血。
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是我。”
“那其实是一种术法，能够在短时间内增强妖物的力量……也可以将人化妖，供我驱使。”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张青岚得到了答案，却并没有过于纠结对方用剪刀击伤自己的事情，反倒是提起往事，平静道：“看来之前原本在百花楼中的那些怪物，也是受术法影响才变成那样的凡人吧。”
姚乙棠不欲狡辩，当即坦白道：“是。”
“如何才能将他们变回来？”张青岚看着花妖如今仍旧美艳的一张脸：“既然你能变回现在的样子，百花楼里的那群凡人，自然也是可以的吧？”
海棠花妖神色微怔，不久后才缓缓点头：“可以。”
“我的法力低微，最多不过七天，术法便会自行解除。”叹了口气，姚乙棠接着道：“这些不过只是一些引起你们注意的准备罢了。”
“我本不欲伤及常人，待到术法解除，这些人的记忆也会被消除。”
“倒是你，”姚乙棠话锋一转，对上青年古井无波的双眼：“你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如何能闯进我设下的空间裂隙？”
“再说了，若不是你一意孤行闯进来，”说到这里，姚乙棠话音一顿：“我也不会……不会故意伤你。”
张青岚听完花妖的辩白，嗓音迅速变得冷淡下来：“我只是想尽快脱身罢了。”
姚乙棠咬着牙，一副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模样。
敖战在一旁沉默着听完了两个人的对话，此时却察觉到了青年周身忽然开始迅速流失的灵气。
只见敖战神情陡然一变，一道幽蓝气劲登时朝着姚乙棠的眉心打去。自己身形微动，大步跨到了青年身后。
同一时间，海棠花妖被那寒凉气劲逼得晕厥过去，站在她面前的青年也因为过于疲累而双膝一软，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却在即将倒地的一瞬间，被敖战紧紧握住了双肩。
敖战站在张青岚的身侧伸手出去，出乎意料的，竟是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眼前的景色天旋地转，张青岚一双凤目微睁，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过后，整个人已经落到了敖战的怀抱中。
下意识地伸手攥紧了男人的衣襟，张青岚半倚在敖战的胸膛之前，僵硬得一动不动：“……”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敖战已然迈开脚步，大步向前。
灵气流逝令张青岚手脚发软，更是无力挣扎。只能靠在男人胸前抬起头，无奈地望着对方轮廓硬朗的下颌。
对上怀里青年的讶异神色，男人直到最后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向角落里一直躬身候着的王管家示意，隔空传音入密，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地牢大门打开，一群兵将鱼贯而入，守卫在水牢周围。
敖战一言不发，抱着张青岚走上阶梯，很快便离开了阴暗逼仄的地牢。

第四十四章
敖战步履平稳，在门口守卫近乎于惊诧的注视下，横抱着青年一路向外走去。
怀里的重量轻到几乎可以忽略，敖战眼尾的余光瞥过去，看到的是对方松垮领口底下的苍白皮肤还有清瘦得凸显出来的锁骨。
此时两只蚌壳成精的侍女低着头候在院落门口。见到敖战怀里抱着青年走过来便诚惶诚恐地往后退开，抬手拉动外院的大门。
敖战跨过门槛，很快走进里屋。
待到进门之后，敖战屏退下人，径直走到一扇红木彩雕屏风之后，松手将张青岚放下来，让人直接坐在八仙桌面上。
双手撑在青年身侧，敖战微微俯身，偏过头去亲吻对方的唇瓣。隐约的灵气从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渡过去，滋养着张青岚之前耗损的精神。
普通人的气海注定无法存下多少灵力。对于青年而言，若是想要要温养身体，只能依靠一遍又一遍地涤荡筋脉，用大量灵气倒灌来补全先天不足。
敖战托着张青岚的后颈，姿态近乎于强硬地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粗糙指腹磨蹭着青年后颈处白皙细嫩的皮肤，齿尖微微用力，啃咬吮吻对方的唇瓣。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敖战才心满意足地把人放开。
青年轻喘着抬头，眼尾处不知不觉又覆上了一层薄红，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刻意同敖战拉开一些距离，表面上却又表现得同寻常无异。
敖战抬起青年的下巴，眼看着对方的脸色从骇人的苍白逐渐恢复成正常模样，面色稍霁。
指尖在张青岚脸侧几近愈合的伤口处摸了摸，温热触感当即传递过来。
敖战开口，沉声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同本王说？”
张青岚愣了愣，原本平放在膝上的五指下意识地收紧。
抿唇思索许久，才迟疑着点点头：“有。”
敖战闻言松开捏在对方后颈处的手，颔首示意：“那就说。”
于是张青岚皱着眉，把自己在现世里的遇到的那些妖魔鬼怪、以及幻阵之中同姚乙棠打了一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敖战又复述了一遍。
“毕家姐弟应该就是被姚乙棠抓走的，之前我在百花楼里见到过毕菁的酒瓶。如果她没骗人，再过几日，那女孩便能平安回家了。”
青年清冽的嗓音在卧室之中响起，同敖战娓娓道来。
“只是除了那把长命锁，我并未从裂隙或是幻阵之中再探查到毕新的踪迹……他很可能已经被其他人带走。”
敖战没想到张青岚要和他说的就是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臭着一张脸，趁着青年停顿的时候问他：“还有呢？”
张青岚自认已经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看着敖战明显不满意的脸色，略微思索，试探道：
“我发现花妖似乎并不能自己控制化形……她每次出现，身上的衣着装饰都是在模仿她曾经见过的人的模样，一丝不差。”
还是没能听到想要听的话，敖战面色黑得能滴墨。
“那长命锁是我从毕新身上偷来的。”张青岚的声音放得越来越低，打量着敖战的表情，最后噤声：“等找到他以后，会还回去……”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敖战忍不住开口打断。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张青岚纵身一跃的决绝，还有指尖轻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触感。
敖战想不通，为什么张青岚被他这样苛待，现在还能拿出来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孔，喋喋不休那些根本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张青岚捕捉到了男人语气里的不耐，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视线胡乱往外瞥，躲开敖战的锐利眼神。像是故意避开什么话题一般：“对，就是这些。”
两个人沉默对望许久。
张青岚坐在桌沿，低垂着脑袋，脚尖离地不住摇晃着。
忽然，像是终于做好决定一般，张青岚抬手捧起敖战的脸，整个人凑上去，轻轻含住男人的下唇，竟是主动邀吻。
敖战一动不动，冷眼旁观。
幼猫舔食似的动作持续不久，很快，在感受到对方的无动于衷后，张青岚便松开了双手。
青年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来一点无措而慌乱的表情。
“敖战，”张青岚从桌子上蹭下来，嘴角扯起来一个讨好的笑：“你别生气。”
伸手小心翼翼地拽着男人的衣袖，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角。
敖战见不得张青岚那种眼神，神情一片晦暗，意有所指道：“不怪我？”
张青岚像是从未想过敖战会这样问，如一块木头似的愣在原地。
随着敖战的问话，脖颈处被人大力掐住的窒息感仿佛重新浮现出来一般。
张青岚心里清楚，至少在那一瞬间，敖战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从梦魇一般的回忆之中脱离出来。
神色明显变得暗淡下来，张青岚缓缓摇头，慢吞吞：“不……”
敖战皱眉，低声斥他：“撒谎。”
事关性命，怎么可能没有怨怼，只不过藏得够好，没让他看出来罢了。
“你倒是有趣，”敖战沉吟许久，忽然俯身，托起青年的腰臀，把人往床上带：“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边两年，到底有什么目的？”
张青岚挂在男人身上，双手交缠在对方的肩背，抿着唇摇头：“不能说。”
出乎意料地，敖战听他这样敷衍的回答，却是直到最后也没有深究。
松手把张青岚在床面上，敖战强行忽略掉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晦涩，不耐烦道：“算了，不想说便不说罢。”
说完便直起身，想要直接离开。
却不料在即将转身的一瞬间，被身后的人拽住衣角。
张青岚用最后一丝气力，拽着男人的衣襟，趁着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一把将人拉倒在自己身上。
青年躺在男人身子底下，垂下来浓密睫羽。只是转眼间，两只不安分的手已经伸到了敖战腰侧。
细长白皙的指尖动作灵活，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开了男人的衣带。
张青岚起身凑上前去，温热呼吸打在敖战的脖颈之间，轻轻吻着对方颈侧，伸出舌尖主动舔舐着男人敏感的耳廓。
敖战毫无防备，意识到张青岚的动作以后脸色一黑：“你在做什么？”
张青岚恍若未闻，艳红的舌尖舔了舔下唇，手上动作不停，撩起敖战的衣摆，眼看着手要往里伸——
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那细瘦皓白的腕子：“……”
张青岚闭了闭眼，不解地抬头：“老爷不想要吗？”
敖战浑身僵直片刻，随即神色又沉几分，冷硬道：“除了姚乙棠，你满脑子就是这种事情？”
张青岚疼得抽了口冷气，动作也因此停滞下来。一双凤目轻抬看向敖战，眼神里满是不解与疑惑。
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
龙王疑心很重，身边不会放着一个来由不明的陌生人。
自己不过仗着清净之体，敖战不能主动动手杀他，死皮赖脸地跟在龙王身边罢了。
除了这副能让人泄/欲的皮囊，敖战姑且满意，张青岚并不能再想出来足以驱使对方容忍自己的、别的理由。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敖战周身气势登时一转，变得冷厉：“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便忙着修行采补之术。”
“张青岚，你就这么想要灵力？”
敖战面色沉郁，捏着青年的下巴不松，冷着脸硬是将磅礴灵气顺着指尖倒灌入青年的身体。
顿时，浩瀚如海的灵力将张青岚包裹彻底，一遍一遍地涤荡在筋脉血肉之中涤荡。
同之前作温养用的灵气不同，如今洗筋伐髓的痛楚顿时令青年忍不住痛呼出声。
“如此，满足了吗？”敖战居高临下，冷冰冰道。
张青岚痛得眼前一片模糊，忍不住挣扎。却又明显感觉到那些真龙灵气像是有意识一般，逐渐修复着自己身上的沉疴暗疾，连带着他的气海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
张青岚经此一遭，手脚皆虚软无力，整个人瘫软在敖战身下，动弹不得。
身侧因此掉下来一个金丝小袋，一块乌黑原石也从中跌落出来。
敖战低头瞥了那石头一眼，以为又是青年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破烂，并未太过在意。
把人重新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自己握着对方细瘦腰身，恶狠狠地嘱咐：“不许乱动。”
将锦被劈头盖脸拉上来，敖战从拿起那石头，放回到乾坤袋中，随意塞回到到张青岚的怀中。
隔着层叠的纱帐，外面的那些灯烛光芒也因此黯淡几分。光线透过金丝幔帐照**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轻缓晃动的暗影。
伸手覆上青年的眼眸，敖战颇为不耐烦地训斥：“睡觉。”
大概是被训得听话了，张青岚终于舍得消停，乖巧地窝在男人的怀中，一动不动。
室内终于重归于一片寂静。
敖战的手掌宽大有力，覆在青年的眼皮上，遮挡了大半的光亮。
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在他的掌心之下青年变得呆愣无比的神情——只见张青岚浑身僵硬，整个人埋在敖战怀中，双眼圆睁。
他分明看见的。
方才在敖战触碰到试情石的一瞬间，石面上的忧、思两方图纹，已然闪过一片光亮。

第四十五章
薄红一点一点爬上张青岚的脸侧，狭长凤目半阖起来，小半张脸埋在敖战的掌心处，望着被角出神。
头一回，张青岚体味到了心乱如麻的感觉。
他的确是记得清楚的，那个自己就算是死缠烂打也要跟在敖战身边的原因。
都说天道好轮回，只要试情石还未七处全亮，自己的一条命便仍是拿来还债用。因此无论敖战如何待他，他都只会，也只能够甘之如饴。
突如其来的进展是意料之外，也更是情理之中。
他记得幻阵之中的满天繁星三千明灯，也记得红烛凤冠夜深情浓。
记得十里红妆，那人春风得意……更记得穹木烈火，纵身一跃的滋味并不比窒息要来得松快多少。
张青岚实在是不敢贪图那点功劳。
自然也不会自大到以为，光凭自己便能够令两年都无一点动静的试情石一口气点亮两块图纹。
约莫是上古幻阵的作用罢，如黄粱一梦，借了别人的一生去体味那些从前不曾有过的情感。
如此一遭，肯定是比他这两年做的无用功都要有成效的。
张青岚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握住敖战的指尖，眼前是一片黑暗，琥珀似的瞳仁之中闪过瞬间的失神。
青年的睫羽卷翘，扫在敖战掌心之中，带起来一片细密轻缓的痒。
敖战侧卧在张青岚身旁，察觉到对方同自己触碰的指腹，心神微动。
一片昏沉暧昧的暖光之下，气氛轻易地变得缓慢粘腻。
烛影跃动，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之中甚至夹杂着几分零星的耐心与平和：“怎么？睡不着？”
放下来挡在青年眼前的手掌，敖战伸手搂起来张青岚过于单薄的肩。
在看清对方泛着微红的眼尾之后，男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头。
还没等敖战开口再说些什么，原本只是老实窝在他怀抱之中的青年却忽然发力。
张青岚反手握住敖战的手腕，趁着龙王毫无防备，一把翻身，跨坐在男人的腰腹上。
双手撑在敖战耳侧，张青岚低头打量他。
的确是剑眉星目，俊美无俦的一张脸。
顶着敖战带了审视意味的讶异眼神，张青岚俯**，阖了双眼，干燥的唇瓣在对方的嘴角耳侧轻缓地描摹那人模样的轮廓。
墨色的长发从后背纷纷滑下，落在两个人交缠的指尖。
张青岚撩起眼尾，不顾敖战的反应，近乎于虔诚地、舌尖勾勒着对方冰凉的唇。
他想，应该是缺了些什么的。
至于到底缺了什么……大概便是敖战那样傲慢又狂妄的人，身上哪怕是一点改变，都应该同样的璀璨夺目，只容得下旁人仰望的余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悄无声息，浅淡得近乎于平庸。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敖战触碰到了那块乌黑的晶石，或许直到现在，张青岚都无法注意到忧、思两方暗纹已经亮起。
张青岚平直的眉皱起来，没有来得及收敛好情绪，神色之间流露出些许的迷惑来。
鬓边的长发落在男人的脸侧，撩起来清浅的痒。
他闭上眼又睁开，趴在敖战的胸膛前，自以为隐蔽地舔了舔男人温凉的下唇。
张青岚还没来得及撬开男人的齿关，便被敖战单手握着腰，捧着后颈往下拉——
他没什么力气，更没有丝毫反抗的欲/望。
于是几乎是转瞬之间，两个人便调转了位置。
敖战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眼水光的青年，眸色深沉。
他伸出手，粗糙指腹在青年挂着点点银丝的唇角处磨蹭几下，语气愉悦又恶劣，轻而易举地便给人下了定论：“果然是不愿意睡了。”
“也罢。”敖战捏起来张青岚的下巴微微用力，令人不得不抬头看他。
刻意忽视了张青岚的轻喘，敖战满意地看着青年神情之中的迷恋，将对方眼尾即将滚落的泪珠吮掉：“倒是胃口不小。”
“我……唔……”张青岚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辩解什么，却被一个深吻封唇噤声。
几下剥干净了底下人身上繁复精美的衣料，敖战打了个响指。
顿时，帐幔之外的落地花灯应声而灭。
没了灯烛的照明，卧房转瞬间便落入了大片混沌的黑暗。
“既然如此，”感受着掌心底下入手的一片柔软滑腻，男人的嗓音染上情/欲，变得沙哑粗砺：“给你便是。”
明月高悬。
一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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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敖战是被卧房门外的一团忙乱吵醒的。
两人头一晚纠缠到了三更天才堪堪睡下，等到敖战再睁眼时，铺面上的天蚕丝锦被已经全部被张青岚一个人卷到了身上、往另一头的床角滚过去。
堂堂东海龙王落得个赤身裸体的下场，坦荡荡地暴露在亮白日光之下。
敖战黑着脸半坐起身，不善的视线朝着床角望过去。
看到的便是张青岚埋在锦被之下露出来的小半张脸，睡颜平和，长而卷翘的睫毛浓密，在眼睑处铺下来一小片浅淡的黑影。
脸颊处还染着片薄红，看起来一副再乖巧不过的模样。
敖战眉头微挑，面色稍霁。
此时门外小厮侍女们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透过薄薄一层门板传进来，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仍旧喋喋不休混作一团，似乎在争论着到底谁上前敲门、喊醒屋子里的两个人。
平日敖战在王府中积威甚重，若是按照常理，这群小鱼小虾定然是不敢如此放肆。
敖战向来敏锐，察觉到其中的异常之处，很快便按下心底不悦，翻身下床。
随手从一旁的衣架上扯下一件乌黑鲛绡长袍披在身上，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半身痕迹，三两步向外走去，不过转瞬便绕过了红木屏风，一把拉开卧房的大门。
面色阴沉的男人忽然在门后出现，聚集成一团的侍女仆从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敖战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站定在房门之后，衣襟胡乱交叠大敞，露出来一片小麦色的皮肤，脖颈肩窝处满是暧昧吻痕。
众人纷纷看得呆滞，连带着推阻的动作都缓慢下来。
敖战等得不耐烦，捏了一把眉心，随手抓出来一只海胆精，眼神阴沉凶戾：“到底出了什么事？”
海胆精登时被身后的几个人拱出来，看着龙王哆嗦道：“王、王管家让我们来向您通，通报，说是水牢里的花妖，今晨、消消消……消失了！”
小厮的话音刚落，便看见敖战神色一变，周身威压猛然一涨。
瞬息之后，只见地面上劈里啪啦落下来几只河蚌海胆。
卧房房门紧闭，其上又加了好几层泛着金光的禁制，而原本敖战所在的位置已然空无一人。
……
地牢大门再一次打开。
不过一夜，其间便充斥了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海水的潮湿味道，变得格外难闻。
敖战冷着一张脸，顺着阶梯、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迅速，真龙威压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浓重，似是要将这水牢压爆方才罢休。
待到下至囚牢最底端，才发现入目之处倒了一地的兵将守卫。
这些守卫大多是从东海龙宫里一路追随敖战的亲卫，修为灵力虽不至登峰造极，但是用来监视一个普普通通的海棠花妖已然绰绰有余。
如今地上却满是鲜血残/肢，兵将们的铠甲装备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王管家已然等候多时，如今见到敖战赶忙上前，脚底打滑，急得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老爷，”管家苍老的一张脸上毫无血色，颤抖着嘴唇、哆嗦道：“半炷香之前我来例行看查地牢，发现门口守卫空无一人。”
“待到我察觉到不对，吩咐让人用备用钥匙打开大牢门锁，才发现里面已然是这番光景。”
敖战眉头紧锁，闻言不语。眼底却早已暗色翻涌，冷厉神色浮沉。
他半蹲下/身，伸出右手，指腹沾起来青砖石面上干涸的暗色血液，捻动几下，沉声道：“今日清晨，水牢处可有异动？”
王管家听到敖战这样问，当即摇头：“我巡视整夜，今晨时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话音刚落，只听到从角落处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呛咳之声。
当即，两名兵将从西南角处的阴影底下走出来，肩上架着一名瘦弱少年的双臂、来到敖战面前。
只见那少年脸似圆盘，白净圆润，脑袋却又微显尖形，扁平宽大。浑身染着鲜血，好在没有太过于严重的伤痕。
大概是惊吓过度，少年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倒在身旁的将士身上，唇色苍白，几乎维持不住化形的模样。
王管家认出来他是今早来牢里送饭的蛤蜊精，登时心中情绪激荡。
蛤蜊精遇到危险时常常依靠假死、若是运道足够好，便能够逃过一劫。
得到了敖战的默许，管家当即走上前去，扶着少年摇摇欲坠的身形。
掐了个指决渡过去一道精纯灵气，王管家顾不得其他，赶忙问道：“孩子，地牢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得到了灵气续命，蛤蜊精终于能够强打起精神，勉强开口说话。
身上沾着血污残羹的圆脸少年跪坐在地面上，抬头望着满脸阴郁神色的敖战，断断续续地把今早地牢之中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第四十六章
蛤蜊精在王府里做的是最普通的杂役。他出身不好，修为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人长得也瘦弱，因此干活的时候常被同僚欺压。
今日清晨，少年早起打扫院落里的落叶，却被原本要来水牢送饭的两个小厮拦下来，逼他替两人送饭。
蛤蜊精敢怒不敢言，无力反抗，最后只得老老实实地“帮忙”。
他从后厨房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走出来，慢吞吞地走下地牢。把饭菜递过去之后，才刚和守卫说了两句话，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血流成河的景象。
那时候他运气好，躲在死人堆后面，凭着假死的天赋躲过一劫。周身全是粘腻固结的血渍，眼前一片模糊血色。
隐约之中，蛤蜊精注意到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站在花妖面前，整个人隐藏在厚重外袍之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令人看不真切。
花妖亲眼见证了对方肆意屠杀的全程，如今自己被缚灵锁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看到男人就这样安静站定在面前，一张脸当即又苍白了几分。
“敖战就这样苛待你？”那人开口，嗓音刻意掐得如同砂纸般粗砺，将本身的音色全数隐藏：“真是心狠手辣，不愧是东海龙王。”
随着话音，苍白修长的手从衣袍底下伸出来，竟是全然无视了缚灵锁所构筑出来的结界，径直抵在花妖胸口处的伤痕上，沾了满满一手鲜血。
蛤蜊精并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实。
因为下一刻，那人居然收回手，指尖似乎是搭在了他自己的嘴唇的位置……将那满手的鲜血**得一干二净。
少年躺在地面上，见状胃里一阵翻涌。
“你白白浪费一个大阵。”男人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上的血迹蹭回到花妖的衣服上：“现在还能苟活，已然是上天眷顾。”
姚乙棠对他七分尊敬三分惧怕，听到男人这样说，当即垂下眼帘，本就干裂的嘴唇被她自己生生咬破，闷不吭声。
男人见状轻笑出声。
不多时，那人向旁边走了几步，负手而立：“今日我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来到这里，并非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姚乙棠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整个人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盯着男人的背影出身。
不安的感觉顿时窜上心头。
只见那人悠然转身，藏在衣袍之下的锐利视线落在姚乙棠身上，薄唇轻轻开合，温声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话音缓缓落下，牢房之中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姚乙棠噤声，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紧紧抿着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压着嗓子道：“什么交易？”
男人见猎物上钩，很好脾气地往花妖面前走了几步。
他抬起手，展开掌心，其中安静躺着一条沾了血迹的布片。
布面用料平平无奇，并非什么上等货，可是角落却绣着大片的精美绣纹。最显眼的便是那撕得只剩下半边的一个“毕”字，被血液浸泡得彻底，甚至绣线上都沾着干涸的深褐色血块。
姚乙棠如遭雷劈，她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手艺？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花妖当即红了双眼，狰动着身上的缚灵锁，脱口而出：“是不是敖战？他，他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听到姚乙棠嘴里说出来敖战的名字，男人的动作明显一滞。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过来，点头默认。
姚乙棠不可置信道：“可是您不是曾经说过，只要把他藏在幻阵之中，便能佑他平安吗？”
缚灵锁在人挣扎的时候会愈发收紧，如今已在女人的双臂上留下道道深重勒痕。牢房之中充斥着花妖不敢置信的咆哮哭喊。
灰袍人道：“你也说了，是在裂隙之中我才能保护他。”
“如今因为你办事不利，幻阵被敖战所破，毕新在我赶到之前已经被……”
望着花妖通红的双眼，男人的声音逐渐从柔和变得冷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把事情同敖战和盘托出。”
“我，我……”花妖颤抖双唇，一时间哽咽。
她想辩解，想说是敖战拿毕新威胁她，她才会轻易退让。只可惜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不过据我所知，敖战好像从未答应过你，不对毕新动手罢？”男人趁着姚乙棠心神动荡，补充道：“如今对于敖战而言，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自然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一切是我亲眼所见，信或者不信，由你自己斟酌。”
百年前的那次令姚乙棠本就对他信任有加，如今那人信誓旦旦的模样更是令她心生动摇。
不多时，只见花妖脸上流下两行血泪。她用力闭了闭眼，终于好似下定决心一般，朝着男人恳求道：“大人，您方才说的交易……我做。”
“求您救救我儿，。”
男人转身，走回到姚乙棠面前，周身气质貌似平和清冷：“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或许能够把你的儿子复活。”
“这一次，我要舌尖、心口、指尖血各一滴。”
“做完这一切，我便会救你出去，让你同你的儿子相见。”
……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那女人点头。”蛤蜊精抿了抿唇，拽紧了衣角，紧张道：“不多时，便听到一声巨响，之后她便整个人都化作一团血色雾气，顺着地牢的门缝、逃出去了。”
在第二次昏迷之前，蛤蜊精发现，那个男人在花妖化作血雾之后竟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偏过头来。
好在只是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开了地牢。
蛤蜊精快要被那一道眼神吓哭了，整个人回忆起来的时候抖若筛糠：“还好我福大命大，不然就要被他杀掉了。”
王管家同情地看着这个吓坏了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也没有告诉他，他并不是运气好，只是对方要留个活口给王府里的人传话罢了。
一群后来的兵将听完蛤蜊精的叙述，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来，愤懑不平道：“贼人该死！居然用花言巧语这样在背后抹黑您！”
“大人，是我们失职，让人趁机逃跑了。”
“姚乙棠没跑。”敖战平静地下了结论：“她已经死了。”
众人大骇。
敖战放开灵识，察觉到属于姚乙棠的气息及妖力消散得异常干净：“那团血雾，应该就是她的元神被人短时间内炼化的结果。”
蛤蜊精年纪小，当即被敖战的一番话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
敖战看着角落里腿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少年，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王管家贴身服侍这些年，很快便察觉到了敖战的不喜。
于是老人家赶紧示意两旁的守卫，让他们将人先带下去。
正当王管家心里盘算着日后应该赏些什么给这少年当作安抚之时，却看见那满脸泪痕的蛤蜊精被守卫搀扶着走到一半，忽然伸手扯住了敖战的衣角。
王管家登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敖战双手抱臂，冷眼瞥着那少年：“你还有何事？”
蛤蜊精哽咽，抬起衣袖抹干净自己的泪痕。肿着双眼望向敖战，抽抽噎噎道：“大人，我突然想。想起来，我还听见了……”
“你还听见了什么？”王管家一边问一边俯下/身，把少年拽着的那一小片衣角抽走。
蛤蜊精不在意，紧跟着道：“我那时候还没、没全醒过来。”
“正做梦、梦呢，我听到那个人说……张……张天师，根本不是人！”
少年磕磕巴巴地说完这句话后，仿佛噎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顺畅了，憋红了一张脸，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大家平时就说过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一声不吭地来到咱们王府，定然是别有所图。说不定和那个歹人就是一伙的！”
地牢之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敖战脸色漆黑如墨。
*****
随口吩咐管家把少年带回去修养，敖战匆匆离开地牢。
越过自己特意设下的层层禁制，敖战回到内院，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香炉中燃着上清丹，在屋舍之中弥漫开一股静心醒神的药香味。
此时外面日头正烈，好在房间内门窗紧闭、帐幔层叠，一时间那些惨白光线照不进来，只能隐隐约约地在地面上留下来几块细碎的光斑。
敖战身上鲛绡的系带松得厉害，衣襟大敞，满身的**痕迹因此暴露得更加彻底。
撩开纱帐，便看见青年披了件单衣，呆愣愣地坐在床沿处，似乎还未彻底醒过神来，低头望着身边空荡荡的铺面出神，一动不动。
敖战看着对方的满脸傻气，心情复杂。
故意轻咳一声，才让神游天外的青年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张青岚慢吞吞地眨眨眼，哑着嗓子喊了句：“敖战。”
敖战皱着眉头走过去，把人一把推倒在锦被上，握着青年细瘦的腕骨翻来覆去的检查一通。
气海浅薄，筋脉狭窄，天赋平庸，灵力低微……只觉得无论怎么看，张青岚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罢了。
兀自下了结论，敖战冷笑几声，权当那莫名其妙的灰袍男子在挑拨离间。要不然就是蛤蜊精被吓昏了头，胡言乱语。
伸手理了理对方穿得不齐整的前襟，敖战顶着张青岚一双通透瞳仁之中闪烁着的讶异神色，将人一把揽到怀里，沉声吩咐道：
“日落之前，随本王出去一趟。”

第四十七章
张青岚被迫坐在敖战怀里，似乎还没从昏睡之中彻底清醒过来。
感受到男人生着老茧的粗糙手掌从自己衣摆底下摸过来，青年慢慢低头，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之前在敖战下床离开房间的时候他曾清醒过片刻，感觉到身边的软被空了一片的时候便挣扎着醒过来，只是在看到对方穿衣出门，动作从容淡定，张青岚便放下心来，重新裹了被子陷入酣眠。
眼底尚还泛着一片薄青，张青岚握住敖战胡乱动作的手腕，把男人的手从自己的腰侧抽出来，同他十指交握。
见敖战满脸高深莫测，配合着刚刚的吩咐，张青岚动作一顿，哑着嗓子问道：“怎么，出事了？”
敖战闻言揽着青年细瘦腰肢的手臂忽然用力，把人拉起来，整个抱到了自己腿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沿处，另一只手还紧紧牵着不放。
“没事。”
眼前的景色忽然天旋地转，张青岚心中一紧，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稳稳跪坐在了敖战前面。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此时张青岚的神思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感受到掌心处传过来的热度，指尖下意识地收了收。
敖战见他隐约有挣动的意思，眉头微挑，低声吩咐：“别动。”
张青岚的动作应声停滞，乖乖坐在男人面前。
垂下睫羽，青年的眼底泛着微光，半晌凑上去啜吻男人的唇角，好脾气道：“好，不动。”
敖战哼笑一声，随即松开两人交缠的手指，握着张青岚的腰背，隔着单薄的一层中衣上下摩挲着。
之前虽说是入了幻阵，可是张青岚身上的伤口却是实打实地从阵中带出来了。
敖战给他喂的丹药不仅能够把皮肉处受的外伤修复，还能温养筋脉气海，祛除沉疴暗疾。
如今虽是隔了一层衣料，法力高深的龙王大人却能轻易检查出来底下青年身上的大小伤痕是否还在。
不过片刻，敖战便满意地收回手，不知从哪里又变出来两颗棕褐色的伤药，抵在青年唇边，言简意赅道：“吃。”
张青岚直勾勾地望向敖战，从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少见的心平气和。于是他张开嘴，顺从地把药丸吞咽下去。
敖战捏着青年的下巴，拇指蹭过沾了点药屑的嘴角，说话时胸腔震动，声音落在张青岚耳边，显得格外从容：“真乖。”
张青岚被敖战这样反常的举动弄得怔然。
嘴里还弥漫着丹药的清苦味道，不多时，张青岚低头看了一眼男人在自己腰侧胡乱摩挲的手掌，很快便反应过来。
青年心下了然，朝着敖战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之后便忽然伸出手，爽快地拉开自己中衣的前襟，露出来白皙的一片皮肤。
锁骨处是零星几点齿印和暗红咬痕，胸前凉飕飕的一片，张青岚随即垂眸俯身上前，勾住男人的脖颈，伸出来舌尖，一下一下舔在对方的下唇处。
敖战像只餍足的大猫，心里清楚张青岚这是会错了意，却暂不点破。
摁着青年在怀里亲了个够本，敖战才把气喘吁吁的人松开，满脸从容淡定地倒打一耙：“想要白日宣/淫，嗯？”
“我没……”青年唇角还挂着零星银丝，凤目圆睁，见敖战不要脸得如此坦荡竟是一时语塞，不晓得拿什么话来回应才好。
很快把人从自己身上放下来，敖战抬手，拿手背抹去张青岚下唇的水渍。
在青年柔韧腰身处揉捏几把，男人大多时候都是暴戾阴郁的一张脸上仿佛云雨初霁，稍稍放晴。紧皱的眉头也在此时放松几分。
自觉把人欺负得够本了，敖战伸手将张青岚鬓边的一缕碎发撩起来别至而后，随即正色道：“好了，说正事。”
张青岚察觉到了敖战语气的变化，眉头轻蹙，敏锐如他当即道：“是不是地牢那边出事了？”
“是。”敖战坦然点头：“那花妖昨夜已经死了，在地牢里。”
青年闻言瞳孔紧缩，神情一暗：“怎么会这样？”
敖战将自己在地牢之中的所见所闻拣了重点，三言两语向张青岚解释清楚。
掐去蛤蜊精最后的几句话，敖战淡定道：“若是他没撒谎，那花妖此时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张青岚疑惑道：“如何又能确定那团逃脱的血雾便是姚乙棠……的尸身？”
敖战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处，单手撑着膝盖，听到张青岚的问话随即低笑一声。
看着小天师那副没见识的模样，龙王大人终于大发慈悲，破天荒地耐心解释道：“你以为那陌生人要她三滴血是为何？”
张青岚慢慢的摇头：“为何？”
“对于生灵而言，这三处的鲜血最为珍贵。像是她那样低等的妖灵，十之八/九的精气存在里面。”敖战边说边抬手，在张青岚的眉心处点了点。
青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据本王所知，针对姚乙棠那样的木系妖修，有一个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功法。”敖战收回手，慢条斯理道：“分别在这三处取一滴鲜血，再让被施术者主动同意被炼化。”
“若是施法者的灵力足够强大，只需要三息的功夫便能够将一只妖修炼化成一团雾状的‘瘴气’，随施法者的心意控制。”
张青岚之前从敖战那里听到过对蛤蜊精所见闻的复述，如今两厢对比，才发现似乎每一处细节都能够同男人说的那个古怪功法所对得上。
敖战看着满脸凝重的青年道：“加上当时地牢之中属于姚乙棠的气息竟消散得一干二净，本王曾放过灵识去探查，发现方圆百里之内也并未再有她的踪迹。”
听完敖战的话，张青岚沉吟半晌。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那花妖……本就是个容易轻信他人、任**纵的性子，如今落在我们手里，不仅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反而还会暴露背后操纵她的人。”
“姚乙棠的弱点显而易见、在她儿子身上。毕新很可能已经被那灰袍人抓走、用来诓骗她，作为‘甘心’献出三滴血的交换筹码。”张青岚蹙眉开口：“若是灰袍男子有心想要把人灭口、杜绝后患，将她炼化成所谓‘花瘴’化为己用，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敖战闻言颔首：“没错。”
“姚乙棠蠢钝，在她背后指使的那人却不然。”敖战站起身，扯下来身上的黑金鲛绡，眼尾余光瞥过仍旧窝在被褥里的青年：“那瘴气不是什么好东西，落在他手上，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精致华贵的鲛绡应声而落，露出底下男人线条优美流畅的肩背肌肉来。
敖战换上一套同样是暗色的窄袖劲装，抬起右臂，半垂着眼皮，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处作护腕用的绑带。
一直呆坐在床面上的青年将黏在敖战身上的视线拉扯下来，眼看着男人就要穿戴整齐，这才后知后觉地爬下床，安安静静地站在对方身后。
床角处不知道何时放了一套多出来的外袍，看款式同敖战身上的差不多，只是尺寸要更窄瘦些，衣摆处的祥云纹饰张青岚倒是熟悉得很，晓得那是龙王府上绣娘惯使的针脚。
敖战看着青年一副迟钝的模样，“啧”了一声。
俯身捞起来一条暗青色的发带，他扳着张青岚的肩膀将人推着转了个身。
待到青年背对自己，敖战这才抬手，捞起来对方的墨色长发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三两下便动作利落地将那一头长发用发带牢牢束在脑后。
张青岚回过神后便低眉顺眼地站定在原地，抿着唇并不多问，乖乖地任人摆弄。不多时，就连身上的外袍都被敖战拎起来披了上去，双手环在他的腰间，正在系着腰带。
“现在未至黄昏，时间还来得及。”敖战垂眼看着被腰带勾勒出来的纤细腰线，神色微黯：“待会随本王入城一趟，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张青岚听敖战的话，低头扯了扯前襟不平整之处，随后便颇为老实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尾音未落，屋舍之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道苍老而高亢的声音：“老爷！出事了老爷！”
觉察出是属于王管家的声音，屋子里的两个人动作登时一顿。
敖战眉头皱紧，知道王毅并非是轻易这般大惊小怪的性格。于是很快便松开搭在张青岚腰间的双手，看着对方向自己投过来的疑惑目光，吩咐道：“走。”
张青岚随即跟在敖战身后，两人一同走出了屋子。
推开门，只见王管家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正在门口像只无头苍蝇一般打着转，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
眼看着自家主子终于舍得从房间里走出来，当即冲上前去，瞪着一双绿豆眼，伸长脖子匆忙道：“主上！”情急之下都忘了改口。
王毅满脸的着急忙慌，眉毛都皱成了倒八字，面色十分难看：“主上，王府四周的结界忽然失效了。”
“现在门口聚集了几十个平民百姓，嚷嚷了小半个时辰，正撒泼呢，说是……说是一定要见您。“

第四十八章
敖战听完管家的话之后眉头紧拧，下意识地将张青岚拦在自己身后：“这不可能。”
之所以在王府四周设下结界，就是为了防止镇民误闯。结界不伤人，只会叫人在边缘处鬼打墙，放弃继续接近的念头之后便会将人平安地放回城里。
这结界虽不是什么高深秘法，但若是只凭借一群凡夫俗子，定然是不可能令法术失效的。
王管家站在阶梯下，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见敖战面色不虞，连忙解释道：“老奴方才也不相信，所以先去探了一回。”
老人像是气得狠了，下巴上的白胡须哆哆嗦嗦：“这才知道那群山野村夫粗鲁得很，把王府旁边的竹林砍了大半，硬生生地劈出来了一条道。”
“约莫是一柱香之前，这群人就赖在咱们府门口不走了，一直要求见您一面。”王毅补充道。
张青岚站在男人身后，被对方的高大身形遮挡了大半，听到管家的话之后动作一滞。
他当年之所以能够轻易找到隐藏在深山之中的龙王府，完全是凭着罗盘带路和三分气运，一路误打误撞，花了三四天的时间过来，这才能蹲守在门口，等着敖战出行。
可是听管家的描述，那群凡人竟是能够破开迷障长驱直入，甚至还把掩护用的竹林糟蹋了一半……就好像，受了什么高人点拨一般。
蛤蜊精所描述的那个灰袍男人的形象在脑海之中忽然一闪而过，张青岚的一颗心沉下来，下唇被他自己咬得泛白。
敖战背对着他，自然没有发现青年异样的神情。
沉吟片刻，敖战示意王管家带路，一把拉起来张青岚的手腕，拽着青年迈步向前：“走，去看看。”
隔了护腕的一层布料，男人指腹的冰凉温度从外面透进来细微的一点。
张青岚因此回过神来，跟上敖战的脚步，龙王心念一动，转瞬之间三人便已经来到了外院处。
汉白玉的石雕大门此时紧闭着，却拦不住从门外传来的阵阵嘈杂之声。带着乡音的几道或低沉或尖利的声音交叠，吵吵嚷嚷的叫人心烦。
敖战眉头轻挑，双手抱臂站在院落中央，不动声色地望向门缝，神情倒是高深莫测，让人弄不清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张青岚听到门外的喧哗，想到自己当初的行为或许同这些人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是扰人清净，脸色在某一瞬间变得略微难看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却被敖战忽然伸出来的右手直接扳住了肩膀。
正愣着，便被人勾着脖颈揽在身侧。
敖战看他面色苍白，伸手呼噜了一把青年的头顶：“被吓到了？害怕？”
张青岚感受到男人的触碰，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敖战的方向缩了缩，这才抬眸，否认一般地摇了摇头。
接收到敖战调笑的眼神，张青岚抿了抿唇，在心里小声地说了句抱歉。
王管家护主心切，主动提出来要自己先出去问个清楚：“别让那群俗人冲撞了主上。”
敖战自然不认为门口的那几个凡人能掀起来什么风浪，片刻之后才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示意让管家行动。
得到了王的应允，管家躬身行礼。转身带着两个守在外院的护卫，走到白玉门后，将大门轻轻拉开一条只容得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示意身后的人跟紧。
几下老人便闪身而出，脸上带着警惕和嫌恶的表情，神色像是捍卫领地一般严肃。待到护卫也跟着出去之后，当即反手拉上了门栓，将大门重新关得紧了。
青年见状，仗着敖战纵容，三两步小跑着走到空地前，脚尖踩着内院靠近门口的青铜雕塑，只露出来一双黑而亮的眼睛，隔着围墙打量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王管家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两个护卫，甫一推开大门，就被眼前的阵势震得定在了原地。
王府大门口原本是一片平整的黄泥空地，再往后才是绵延不尽的松涛竹海。平日里由于结界的防护，除了偶尔几个打猎的汉子在竹林里曾迷过路，十几年来龙王的府邸一向清净，无人打扰。
可是现如今的光景大不相同，好像是翻天覆地一般。
只见原本平整洁净的沙土地上已然变得一塌糊涂，上面脚印凌乱堆叠，尘土飞扬，有些地方似是被搅和成了泥水，湿哒哒黏糊糊的叫人恶心。
十来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柴刀一字排开，竟是直接坐在了府邸门口的空地上。身上的衣袍沾满了泥浆也丝毫不在乎，眼睛直勾勾地顶着面前称得上是雕梁画栋的屋子，偶尔眼底闪现出几丝贪婪神色。
在他们身后则聚集了一群老幼妇孺，有的是那些汉子的家人，有的则不是。但他们身上有个共通点，那便是或抱着、扶着旁的一个人，被他们所搀扶着的人多数面色灰败，嘴唇青紫，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几十个人就这样坐在王府门口，在王管家出去之前还在互相高谈阔论。距离他们不远处便是那倒了一片的竹林。青竹被柴刀胡乱劈砍，落在地面凌乱堆叠，竹叶肆意纷飞，留下一地狼藉。
张青岚望着某个手里握着杀猪刀的汉子，向来波澜不惊的一双黝黑瞳仁之中头一回露出来了个近乎阴郁的神色。
管家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本还嚷嚷个不停的镇民皆是一愣，热切的视线顿时齐刷刷地投向那扇迅速打开又关闭的大门。
只是等到他们定睛一看，发现出来的不是敖战以后便像是往油锅里面倒了水一般，“轰”地一下便闹开了。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粗壮汉子气势汹汹地冲上来，停在王管家面前，脸上的横肉随着动作打着颤，粗声粗气地问：“怎么不是敖老爷？”
“放肆！”王管家忍不住怒道：“老爷岂是你们随意想见就能见到的？”
本来见识就不多的汉子被他吼的一愣，原本还想要说点什么，此时已然忘得一干二净。
“你们在这里闹腾了这么久，究竟想要做什么？”王毅把一直揣在袖口里的手伸出来，有些气闷地挥舞着。
“不告诉你，”那汉子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身形微微佝偻着的老人，梗着脖子吼回去：“俺不管，俺们今天一定要见敖老爷一面！见到老爷才能说！”
王管家向来觉得精怪高人一等，如今被一个粗鲁汉子吼得一抖，面上挂不住。于是当即黑着脸，大声喊来持刀的侍卫，想要直接赶人。
“且慢！”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忽然钻出来一个文弱书生，先是向那莽撞汉子摇了摇头，拉着人往后回到人群中。紧接着便朝着管家弯腰作揖，貌似礼数周全道：“老人家，还是让小生向您解释一二。”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毅看这书生一副风吹便倒的模样，姑且耐下性子：“算了……你说吧。”
听了管家这样说，只见那书生“扑通”一下，竟是直接跪在了老人身前，脸上的从容表情说变就变，满脸的泫然欲泣道：“只求敖老爷，救救咱们百姓。”
王管家登时被这大礼弄得身子都僵硬了。
让那侍卫把人从地上拎起来，老人郁卒得捻了几把胡须，看着书生通红的眼眶皱眉：“此话怎讲？”
伸手拍干净自己膝盖上的黄土，书生抹了一把泪，抽噎道：“昨夜城中忽然生起大雾，持续了大概两三个时辰，直到清晨才褪去。”
“此时正是夏令时节，本就不应有这般大的雾气。大家都觉得奇怪，但是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张青岚蹲在墙头背后，在心里盘算时间，发现在书生所说的那段时间之中，他同敖战一直是在王府里，王府周边存在结界，因此对于外界的变化并不能第一时间觉察。
书生看着那代替敖战出来的老人面色逐渐缓和，暗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道：“可是就在之后不久，等到太阳出来以后，我们发现镇子上有一半的人都……都……”
就在书生结结巴巴，面露不忍神色之时，忽然原本那紧闭的玉制大门被人从里推开。
只见一名身形修长高挑，面容清隽的青年从门后快步走出来，嗓音如同清泉碎玉，接过话茬平静问道：“都怎么了？”
跟在青年身后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慵懒，步子也走得悠哉从容，好似从未把外面包围的一群人放在心上一般。
在场众人大多只是平头百姓，从未见到过所谓的“敖老爷”，皆为一愣。
直到看见那仆从模样的老人一路后退，对男人露出一副恭敬神色之后，书生这才反应过来，几步上前走到敖战眼底，同样鞠躬作揖：“敖老爷。”
身后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哗然，几十道探究目光当即黏在了敖战身上，开始窃窃私语。
敖战嫌书生身上的酸腐味儿太重，只是睨了那人一眼。发现身旁的张青岚满脸紧张，这才开了尊口，冲着那书生道：“说。”
书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敖战见他蠢笨的样子，心里十分不耐烦，随即朝着张青岚抬了抬下巴：“他方才问的话，你照实答便是。”
男人身上贵气逼人，天生便是一副睥睨天下的气质。书生不知不觉间便被那气场压弯了腰，赶紧点头称是。
于是便看见书生折返回人群之中，搀着一名十一二岁的孩童，重新走回到空地中央。
那孩童脸色极度灰败，整个人清瘦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嘴唇泛着深紫色，眼神空茫。更可怕的是从她的指尖处能够看到一片溃烂的血肉，那伤痕仿佛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蔓延一般，女孩儿的另一只手上已然烂了大半。
书生抬起来女童的手，颤声道：“我们发现城里的大半人都变成了这般模样，就连医馆里经验最足的老医师也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病，恐怕药石无医。”
忽然，书生连同他背后的几十个镇民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朝着敖战的方向“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神谕说了，这怪病的名字叫做‘瘴’，只有您亲自南下求医才能救活他们，救活我们全城的百姓。”

第四十九章
地上的黄土尘埃随着镇民的动作飞扬起来，仿佛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罩上一层暗色的面具，底下的神情叫人看不真切。
张青岚冷眼旁观，信步走到书生面前，沉声道：“什么神谕？”
青年身上穿着的衣袍裁剪精良纹饰秀美，配上一双狭长凤眸和周身清冷矜贵的气质，同底下那些平民百姓之间的差别当即凸显出来。
书生跪在最前方，低头望向出现在自己眼底的深色皂靴，看着那靴子上缀作装饰的翠玉珍珠，眼底当即划过一抹暗色。
很快将心底的不甘收敛得一干二净，书生抬起头，红着眼眶，仍旧是一副忧郁模样：“您难道还未知晓关于神谕的事情？”
一边说着，书生一边将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病弱女童轻轻拉到一旁，暗示同他一起跪下来。
张青岚蹙起眉头，看着女童身上溃烂的血肉，沉吟片刻后淡定道：“我的确不知。”
谁知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却顿时引得众人哗然，看向从府邸之中走出来的几人的眼神里也染上了些许狐疑。
一时间，年轻书生面露为难，回身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待到一行人终于停下窃窃私语，白面书生抬手抹掉鬓间的薄汗，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小心抬眼，悄悄地瞥向站在最远处的敖战。
看见男人似乎面色无异，这才放下心来，昂着下巴，抬头看着面前青年一双如幽谭一般的乌黑瞳仁，坦白道：“这还要从那场大雾说起。”
“镇上起雾又散去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整座镇子便开始陆续有人昏睡过去。无论是在家里休息还是正在大街上行走动作，所有人都无一幸免。”书生的声线因为干渴而逐渐变得有些嘶哑。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一顿。
神色忽然变得略显哀伤，书生紧接着道：“待到大家从昏睡之中醒来之后，发现事有蹊跷。互相对质之后才发现，所有人似乎都在昏睡时做了同一个梦。”
听到书生这样说，张青岚一张如同覆着冰霜的脸方才有了一丝变动。
他半垂下眼睫，和书生的视线交汇，语气忽然放得平缓：“梦？”
“是的，”书生点点头：“梦里大家站在无边翻滚的云海中央，好像是在天上，又好像是在海里……面前是一尊菩萨模样的金身塑像。”
“菩萨说，我们烨城里藏匿一个作恶多端的大妖邪多年，城里的百姓罪孽深重，包庇邪灵而不自知。因此要用‘瘴’来惩罚我们，洗清大家的罪孽。”
说到这里，那书生像是极为苦痛一般，眼角挤出来几滴眼泪，抓起来小女孩的一只手道：“等到大家醒来，还没回过神便发现自己或是身边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了这样发病的迹象。”
王管家听完顿时面露轻蔑之色，对于书生的说辞不屑一顾。
几十甚至上百年以来，烨城明明就一直处于东海龙王的庇佑之下，别说什么妖灵邪祟，就算是地缚灵都能称得上一句“罕见”。
再者，若是真有那劳什子“大妖邪”，烨城怎么还能够是现在这副风调雨顺、生活富足的模样？
老人抬手捋了把白胡，长眉倒竖，眼看便要主动上前赶人，却忽然被一直不动声色站在最远处的敖战主动抬手拦下。
“老爷，您？”王毅动作一顿，当即收回了脚步。
“无妨，”敖战眸色深沉，随意挥手道：“听他说完。”
另一头的书生直挺挺地跪在地面上，仿佛还沉浸在今晨的可怖回忆之中。随即他苦笑着摇摇头，拱手道：“神谕如此灵验，我等平民百姓也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这才上门叨扰，企盼敖老爷心善，能够答应救我们一命。”
张青岚站得直挺，绷着一张脸听完书生声泪俱下的一顿哭诉。随即抬眸，望向他身后的人群寒声道：“他的话，可有半分虚言？”
一群人像是炸了锅，当即嚷嚷起来：“许家小子一向老实，谁稀罕骗你哩？”
“对神谕这般不敬！你就不怕也染上怪病？”
“若不是神谕告诉俺们，往东北的山头一路爬上来便能见到救苦救难的敖老爷，俺们也不愿意辛辛苦苦爬山砍树……这日头，属实热得慌。”
“诶，不对。许家小子不是说全城的人都看见菩萨了吗？他怎么还一副什么都不晓得的模样？”
嘈杂的话音被这一句话打断，人群之中顿时沉寂下来。
一片死寂之中，某道稚嫩童声忽然响起，似乎是有个孩子疼得忍不住出了声，大声哭闹着：“娘，妖怪，有妖怪啊。”
瞬间，众人望向张青岚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或多或少的戒备和恐惧。
青年面色仍旧平静无谓，整个人向右略移开一步，索性将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不去注意另一头的敖战。
“继续，”张青岚将手背在身后，朝着书生道：“所以，你说的‘神谕’又跟我家老爷有何干系？”
书生原本通红的眼眶此时已经褪了大半，愣了片刻，方才回过神道：“菩萨说……”
“菩萨说，若是想要医得好这怪病，必须要推选出来城中德行最为优良的人，一路按着神谕指引往南边去，为大家祈福求药，才能祛除邪祟，洗清罪孽。”
一直被书生挡在后面的汉子终于憋不住了，大咧咧地站起身，想要往敖战的面前走过去，嘴里还嚷嚷着：“敖老爷心善，是城里的头号大善人，俺们城里的街坊邻居都晓得。”
张青岚自是不会让他轻易近敖战的身，两下便走到壮汉面前，抬手拦住那人还要往前冲的脚步。
壮汉被他如冰刃一般的眼神吓住，很快停下来在原地踌躇。
汉子虽是脚步停了，嘴巴却没停下，嚷嚷着：“前几日的洪涝把俺弟家土头上的苗苗都给淹了个干净，敖老爷念着大家伙不容易，还特地去施粥，给每家每户都发了二两纹银哩。”
那壮汉人高马大，嗓门也颇大，几句话便把事情抖落了个干干净净。
一行人听到那“二两纹银”之后眼睛都直了。看向敖战的眼神当即变得火热，有人抓住机会又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哭喊着：“敖老爷真是救命的大善人啊。”
“敖老爷您做事要一视同仁，这一回可不能见死不救。”
“娘的心肝宝贝，这回你可有救了，呜呜。”
一群老弱病残登时在王府门口哭开了花，哽咽之声此起彼伏，吵得连王管家都受不了地扭过头，堵住耳朵。
敖战满脸冷漠，半倚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前的闹剧。
底下这群跪着、坐着的人本来就是一群愚民，一城人在同样的时辰做了同样的梦便已经够骇人的了，更别说梦境的内容和诸天神佛济世菩萨扯上了关系，身上出现的伤口也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再经由许书生那般一宣扬。
众人自然认为是神迹降世，对此深信不疑，以为自己身边真的就藏着一个大妖邪，吞吐瘴气，害人生病，用寻常的医术妖物治不得好。
于是由许书生带头，一群壮汉开路，几十个自愿上山的平民一路浩浩荡荡，受所谓“菩萨”的暗中指引，破开阵法，砍断竹林，往王府门口一坐，便开始撒泼打滚，以为这样便能逼得敖战出来，答应替他们解决麻烦。
时辰已然到了黄昏。
日头西斜，瑰丽绵延的光大片地洒下来，透过竹林，于地面处留下一片影影绰绰的暗。
敖战站在远处看了这样久的一出闹剧，总算到了腻烦的时候。
书生所谓的“神谕”之中，其实从头至尾都没有点明过需要南下祈福的人究竟是谁。
那些个学堂医馆书香门第之中难不成还就少这么几个品性端正德行优良之人？为何又偏偏一路往东，特意劈山造路，往他的敖府来？
南边大多数是蛮荒之地，蛇虫鼠蚁甚多，气候也是阴毒潮湿。一路南下对于寻常人而言无异于主动寻死。本就是受了死亡和病痛的胁迫才“不得不”上门叨扰的一群人，自然不会傻到那种地步。
不过是看敖家常常出手行善，家底殷实富庶，一群人潜移默化，自然而然地便忘了一路凶险，总觉得于敖战而言，南下不过区区一趟远行，还能顺便帮他们把怪病治好，又有何不可？
城里的商贾富户官僚世家一个个都精明得很，自己不愿意当那冤大头，便挑那最富的一户，暗中支使底下百姓前来诉苦伸冤。
敖战轻嗤，垂了眼睫，从后背靠着的那玉石狮子上直起身来，轻拍几下衣摆处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
如此阴损手笔，便是用头发丝儿敖战都能猜得出来到底是谁在背后作乱。
天道有令，他不能出烨城半步，若是真要南下，恐怕得要被那天雷劈得连灰都不剩。明显是有心人设下的局，哪有主动跳坑的道理？
顶着众人道道热切企盼的视线，敖战一路悠哉，径直走到张青岚身边。
一把拉起来青年垂在身侧的冰凉指尖，众目睽睽之下，敖战在对方的皓白腕骨处轻轻啜吻，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在暮色之中隐隐泛出星点的翠绿暗光。
终于露出来恣意妄为的本来面目，东海龙王唇角翘起来一个弧度，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是恶劣。
在众人震惊得尚未回过神来之时，竟是直接转身，径直拉着青年打道回府。
那沉重的汉白玉大门缓缓关闭，终于，在只留下一丝缝隙的一瞬间，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从那幽深大门之后轻飘飘地传来——
“如此便罢……与我何干？”

第五十章
一直守在门内的两名侍卫催动阵法，拽起门栓将白玉大门紧紧关闭，将外面撒泼打滚的一行人遮挡得干净。
张青岚跟在敖战身边，低头望着对方扣在自己腕骨处的修长手指出神。
黄昏将过的时辰，天光本就暗沉得很，微而斜地照射下来，将并排而行的两人的影子拉得细瘦狭长，歪歪扭扭地贴合在青砖石路上。
管家和侍卫并未跟上来，于是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四周安静得过分。
敖战是龙，体温本就低于寻常人，生着粗糙老茧的指腹搭在张青岚的手腕上面，凉意便顺着指尖传过来，覆在人的轻薄的皮肉上、同底下跳动的脉搏和温热的血格格不入。
两个人向前又走了一段距离，张青岚半垂下来睫羽，一言不发地跟在敖战身后，模样乖得过分。
平稳清浅的呼吸声均匀地在耳侧响起，敖战貌似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实则眼尾余光早就全然落在了身旁的青年身上，半寸都不多余。
推开房门，敖战挥手屏退侯在一旁的侍女小厮，两人面对面坐定在书案旁。
此时房间里已经燃起了灯烛，橘黄色的烛光越过纱帐，于青年的脸侧不住跃动摇晃。
敖战松开张青岚的手腕，修长有力的指节轻敲桌面，发出来几声脆响，眼底褪去了方才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的傲慢暴戾的情绪，重归于波澜不惊。
张青岚坐得板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半阖起来睫羽、抿着唇不说话。
沉默半晌，敖战终于施施然开口，随手捧起来张青岚脸侧的一缕青丝，散漫道：“不想说点什么？”
张青岚闻言皱眉思索片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多时便抬起头，盯着敖战的眼睛认真道：“我去把他们都处理掉。”
他是知道的，天道对于龙王本身设下了诸多限制。非大恶者，敖战不能轻易对凡人出手，否则就要承受天打雷劈、劫云加身的恶果。
那些聚在王府门前撒泼打滚的镇民还够不上十恶不赦的标准，充其量只能算是蠢笨愚钝，粗俗贪婪，轻信人言且无主见。
敖战只不过是受天道之命庇佑一方平安，这些人非但不知满足感恩，反而在遇见事端时反咬一口。知晓南下之苦，便总想着有人能替他们受难。
能者多劳，也不至于这么个“劳”法。
那灰袍人的算盘打得响亮，算准了敖战不会轻易对平民动手，便利用瘴气设下这样一个局，逼迫敖战离开烨城。
蝼蚁多了终究是个麻烦……张青岚神色稍黯，攥着衣袍的指节微微发白：“人命算在我手上，跟你沾不上关系。”
敖战见青年的表情认真，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
刻意沉了嗓子，敖战收回手：“你可得想清楚，无故害人性命可是极恶，死后不仅要受无间地狱的业火之苦，就连转世投胎也只能投到畜牲道。”
男人的声音醇厚低沉，轻敲几下案几，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双翠碧竖瞳：“说不定百年之后，你就要投胎变成王府后院养的猪崽，被本王一口吃掉。”
张青岚一愣，随即认真地摇摇头：“我不怕的。”
“是那群人不识好歹，欺人太甚。”
敖战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望向他一双狭长凤目。语气里则添上十成十的慵懒凉薄：“真的？”
张青岚垂眸不语，轻轻拉起来敖战的冰凉指尖，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随即点了点头。
敖战勾唇，随手从书案上的檀木架子上面取下来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扔到张青岚的膝头：“那你去罢，替本王杀了那群愚民。”
张青岚当即松开敖战的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是。”说完便站起身，朝着门口迈开步子。
只是等他推开木门，脚步还未跨过门开，身后却忽然现出来一个人影，伸手将他拦腰抱住，一把扯回到了怀中。
张青岚毫无防备，只是一瞬，整个人便陷入到了敖战的拥抱之中，后背紧贴着对方的胸膛，就连耳侧响起来的都是男人的呢喃低语。
“罢了。”敖战俯身下去，撩起来青年鬓发，咬住对方的柔软而精致的耳垂，含糊道：“你听话些，乖乖在内院待着就好。”
“莫要上蹿下跳，出去惹是生非。”
冰凉的气息喷洒在颈侧耳后，后背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膛的细微震动。张青岚当即像是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
手里的长剑被人抽走，留下来空落落的一片。
瞬息之后，张青岚只听见一声清啸，再回神之时敖战已于院中化龙。
巨大的青龙在王府之上的云层中盘旋，此时已是明月高悬，身上的墨青龙鳞沐浴着银白月光，熠熠生辉。
张青岚仰着头看了半晌，一直到青龙腾云驾雾地朝着远方飞走，身影完全湮没于漫漫夜色之中，这才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收回凝视目光。
转身便打开院门，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跑去。
还没跑几步，张青岚路过花园之中修建的假山池塘时，眼尾余光便扫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物事。
只见小池塘中水流清澈，一直有人合抱大的王八正在其中游来游去。
王毅成精之后眼尖，自然不受夜色影响，在张青岚小跑着路过时风驰电掣地爬上岸，一口咬住青年的裤脚不松。
两只黑豆眼亮晶晶的，抬头望着张青岚，满脸试探和疑惑。
要知道他一直是看不太起这个青年人的。
张青岚于他们而言是异族也是异类，平日里好吃懒做，偷懒耍滑，赖在府里没有半点用处，甚至还成天黏在主上身边，不知羞耻。
直到今天，这人把他和主上一同挡在身后，反倒是自己冲上前，主动“对付”他的同类。
那样沉静又坚定的神色……着实不似作伪。
咬着青年的裤脚不松，王毅眼神复杂，半晌之后终于口吐人言：“你出去作甚？”
张青岚神色淡然，先是沉吟片刻，之后则忽然低下头，冲着那张绿油油的三角脸目露凶光，阴森森道：
“杀/人。”
看着被自己吓得因呆滞而松口的王八精，张青岚眉眼耷拉着、唇角勾起来一丝弧度，随即快步离开。
……
几下翻过王府围墙，张青岚动作熟练，刻意放轻脚步，从侧边绕到正门门口。
此时已经入夜，夜风寒凉，细细卷着刮过竹林，树影婆娑，发出来细密的沙沙响声。
张青岚躲在墙角后，悄悄露出来小半张脸，仔细打量着远处的一群人。
门口，几十个镇民围在一起，从怀里掏出来火折子，将身后几根竹子砍下来，又收集一些底下的枯枝落叶，便凑活着生起了火。
这群人显然有备而来，几个人从身后背着的布包之中掏出来干粮水壶，分发给其他众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就着燃烧的篝火取暖。
夜深露重，众人没了白日里闹腾的精神头，便团吧团吧窝在一块，低声地说着什么。
此时凉风刮过，张青岚从怀中的乾坤袋里捻出来一张巴掌大的人形薄纸，食中二指并拢拂过，小纸人得了稀薄灵力，很快便随着轻风飘到了人群中央，悄悄贴在了其中一人背后。
很快，纸人便将那些悉索细碎的交谈声传到了张青岚的耳朵里。
之前一直冲在最前面的书生似乎是受了凉，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沙哑，他戳了戳身边的壮汉，嘱咐道：“牛大哥你可得记住了，待到明日清晨，太阳一出来你便上前敲门去，敲得越响越好。”
那壮汉点点头，拍着胸脯道：“放心，你牛大哥做啥不行，就是有把子力气。”
只不过没多久，那壮汉脸上的笑容便消退了大半，颇有些踌躇地回头，朝着对面的深宅大院望过去，拽起来书生的衣袖：“俺，俺还是有点不安心……许家小子，你念的书多，你说说咱么这样能行么？在这里窝着，敖老爷就能救俺们的命？”
听到壮汉的话，书生抬袖呛咳几声，掩饰过去脸上一闪而过的嫌恶。
之后很快收敛，清了清嗓子安抚道：“敖老爷心善，肯定见不得大家受苦的。更何况敖家家大业大，不过是去一趟南疆取药又有何妨？”
书生见周围的人神情里或多或少都有了几分动摇，之后便主动站起身，神情恳切道：“各位大哥大姐，你们想想，南下的耗费对于敖老爷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于咱们，便是要命的大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是在帮敖老爷积德呢。”
众人被书生一番话说服，心里本就有了偏向，人群之中当即便响起了“就是”“许家小子说得对啊”的附和。
随行之中有好几个中了花瘴的病人，身上血肉溃烂的痛苦令他们不堪忍受，哭叫出声。这又更给众人心里添上了几分一定要让敖战答应救人的坚定。
夜色沉静，枯枝落叶在烈火之中燃烧，发出来毕剥的轻响。
张青岚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熊熊火光倒映在他一双黝黑瞳仁之中，留下大片晦暗不明的痕迹。

第五十一章
张青岚掐了个诀，将纸人上的灵力收回，从远处飘来的那些藏污纳垢的窃窃私语因此而噤声，再无声息。
整理完手腕处的绑带之后，青年特意加重了脚步，径直朝着门口的一群人迈步走去。
张青岚没想着遮掩什么，气势堪称嚣张，自然还没等他接近人群，便有几个眼尖的瞧见了不远处的不速之客。
原本正席地而坐的几个汉子很快站起身，满脸警惕地打量着站定在正前方的青年。
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彻底没了动静，或锐利或怯懦的目光齐刷刷地黏在张青岚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夹杂着几分防备狐疑。
青年身形颀长挺拔，盈盈火光映亮了那张线条精致的面庞，如漆墨点星般的一双眸子在夜色下闪着意义不明的光。
书生傍晚时分在他面前跪了许久，记得这张脸。认出来是敖战身边的人，心里一喜。
没等旁人反应，许书生便自作主张地开了口：“公子，这夜半三更的，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敖老爷答……”
“不是。”没等书生说完，张青岚便开口打断，随即淡漠道：“我来只是想问，你们还打算在我家老爷的府邸旁边赖多久。”
这话说的难听，语气也不大好，配上青年本就凉薄清冷的一张脸，嘲讽意味变得愈发浓重。
书生的脸色变得难看，正准备迎上来的动作停滞，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勉强挤出来一个笑：“这……”
听到张青岚这样说，围在篝火旁的几个妇人只觉得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心思一般，只觉得心里难受，登时拉下了脸：“你这后生，说话怎的这样难听？”
张青岚闻言扭头，朝着人群望过去，看见对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眉头蹙起。
见张青岚不说话，妇人故意紧了紧抱着孩子的臂弯，碎碎念叨着：“我们命苦啊，没有敖老爷这么好的主子保着，生病了也只能忍着，连药都买不起。”一边说还一边假模假样地擦起了眼角的泪水，不住地抬眼，悄悄打量着对面青年的脸色。
张青岚看得分明，对方怀里的孩子中了花瘴，溃烂已经从指尖一直向上蔓延到了手背。那孩子年纪尚小，怕是疼得没力气、已然昏睡过去，这才没有哭闹。
妇人倒是浑身上下清清白白，没有半点病痛的模样。
“是啊，”偏偏那书生还不消停，听了妇人的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站在一旁刻意煽风点火道：“公子，听闻你从前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乞讨时碰巧遇上了敖老爷，被老爷收为家奴，才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
“既然如此，公子又为何不能体谅我等几分，何必苦苦相逼呢？”
靠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精瘦汉子听了妇人和书生的话，连带着看向青年的视线里也染上了几丝阴毒的怨恨。
他往旁边啐了一口，盯着张青岚低声骂道：“呸，有钱人家的走狗。”
听到这书生忽然提起来自己的过往，张青岚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倒不是因为旁的什么，只是他忽然发现，对面幕后主使知道的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一些。
场面上的气氛一度接近凝滞。
张青岚听了些对面颠倒黑白是非的言语，面上却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薄唇轻抿，垂着眼睫不说话。
书生以为自己戳中了张青岚的痛脚，颇有些沾沾自喜。
哪曾想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一不留神，便看见那之前还老老实实站定在原地的青年身形微动。随着一阵凉风刮过，原地只剩了一道残影。
脖颈处忽然贴上了一道冰凉，许书生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把锐利匕首，吓得浑身颤抖，瞳孔紧缩。
“公子，你这是何意？”使劲咽了几口口水，书生自认不能丢下文人风骨，强撑着没有软倒在地，冲着张青岚咧开嘴，干笑几声。
“敖老爷平日乐善好施，是个好人，事到如今也不愿同你们这群愚民多作计较，”张青岚反手握着匕首，匕首的刀刃抵着书生喉咙，面露阴鸷：“可惜，我不是。”
“若是你们诚心想要求老爷济世救人，便不可能做出劈山伐木、撒泼打滚的事情来。”
青年的嗓音如同淬冰，阴沉沉地在书生的耳侧响起，斜眸睨了那角落里的男人一眼，寒声道：“走狗又如何？老爷满意便是，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
每说一句，抵在那书生脖颈上的匕首力道便加重一分。
很快，空气之中便弥漫开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许书生此时此刻已然满脸悔意，只恨自己当初不知怎得鬼迷心窍，被那突然出现的怪人三言两语说服，只是区区十箱珠宝和保他能够高中状元，便令他满口答应带着自愿上山的镇民，一同逼迫敖战出城南下。
“公子，”许书生两股战战，勉强支撑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城里一半的镇民都患上了那样的怪病，菩萨说若是没有药，他们便会在六月后暴毙身亡。”
张青岚不动声色，偏头朝着其他人望过去：“他说的都是真的？”
一群平民哪里见过张青岚这样的阵势，被吓得心里打突，几个还算机灵的频频点头，慌张道：“真，真的。”
“大家都梦见了，菩萨，菩萨亲口说，若是得不到救命药，那些染病的人半年后便会不治身亡。”
“俺们，俺们都梦到了，这做不得假。”
张青岚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抵在书生脖颈上的匕首，垂眸道：“若是我有药呢？”
书生没了性命威胁，当即松了一口气，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在张青岚张青岚面前。
只是还没等他轻松多久，对方的一句话便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当中忽然炸开！
一行人顿时眼睛都亮了，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什么？！你有药？！你这小子，莫要诓骗俺们！”
“菩萨说那药要下至南疆才能产，你有？莫不是空口大话，吹牛。”
“李大哥，话不能这样说，这小哥给敖家做事，说不定他真的能有呢？”
“可就算是他的药能治病，一个家奴能有多少？肯定不够半个城的人分哩。”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张青岚的眼神一变再变，原本是全然的防备，此时又掺上了几分怀疑、热切，甚至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张青岚像是感知不到四周的反应一般，丝毫不为所动，篝火在夜色之中勾勒出来他一张冷硬面孔。
从怀中掏出乾坤袋，张青岚拉开袋口，从里面拿出来一只不过拇指大小的莹润珍珠，将那珍珠放在掌心，老神在在道：“此物名为天玑浑还丹，是我家老爷机缘巧合之下，从深海之中获得的至宝。”
“只要将这丹丸磨成粉末，兑水服下，只消毫厘，便能够包治百病，延年益寿。”
像是印证他的话一般，珍珠微微悬浮在张青岚的掌心，散发着细腻而莹润的光泽，众人当即看直了眼，无一人再开口质疑。
忽然，就在这时！
张青岚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凉风，紧接着便是肩背处的一阵剧痛袭来。令他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掌心中央的珍珠也因此滚落下地，湮没在阴暗的角落之中。
强撑着半跪在地面上，没了动作的力气，张青岚只能忍痛回头。
看见那个方才一直在同书生低语的大汉，此时手里正握着一根木棒、喘着粗气站在自己身后，望着一路滚到远处的珍珠，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神色。
“大家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书生此时恰到好处地跳出来，貌似着急道：“难道大家都忘了吗？菩萨还曾经说过，咱们这病除了南疆产的药，别无医治之法。”
书生抹干净自己脖颈处的血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旁被打得已无反抗之力的青年，将方才的后悔之情全然忘在了脑后。
面上摆出来一副警惕模样，书生接着道：“菩萨说，三日之内若是有手里拿着丹药、宣称能够帮大家治病的人出现，定然是邪灵的伪装，前来妖言惑众。”
“若是谁吃了这丹药，肯定会当即毒发身亡，无可救药。”
话音落下，几十个镇民面面相觑。
他们分明记得……自己的梦里，菩萨明明没有说过这些话呀。
书生扭头示意那牛姓壮汉把张青岚押起来，自己则走到一旁，将傍晚时分跪在身旁的染病的女童抱起来，走至青年身边。
无人发现，那许书生此时一双眼仁之中隐隐发红、暗藏着丝丝反常的凶光，跟平日相比，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真不愧是敖家忠心耿耿的一条狗……”
许书生面色阴暗，瞳仁之中泛着诡异的光。他抬起女童的小臂，将溃烂的指尖一路递至青年的唇边，高声道：“各位，小生不才，有个提议。”
书生看着张青岚如今的这副狼狈模样，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快意：“大家仔细想想，既然他是敖老爷的心腹，若是连这人都染上了怪病，你们说，敖老爷是不是就会答应南下，为我们求取救命药了？”
“咱们的命不值钱，敖老爷自己的人的命，难道还不值钱吗？”
鼻尖处传来血肉溃烂的阵阵恶臭，张青岚被那一棒子砸得头昏眼花，颇为吃力地抬眸，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书生。
四周本是一片死寂，但是很快，近处便响起了第一道附和的声音。
“是啊……之前俺、俺还看见，敖老爷亲他哩。”一个妇人眼底泛起同那书生一样的暗红光芒，喃喃道：“敖老爷这么稀罕他，肯定不舍得让人得病。”
“噫，两个男人，也不嫌恶心。”
“许家小子做的好！就应该让他也和我们一样，得那怪病！”
“就是，说不定这人已经被邪灵上身了呢，咱们这是做好事，做善事……为民除害。”
“对，为民除害！”

第五十二章
被书生称作“牛大哥”的壮汉扔了手里的木棍，此时正站在张青岚身后，粗糙宽大的手掌将青年细瘦的腕骨别在身后，令人没有逃脱的可能。
后背处的痛感如同烈火，从左肩一路延伸至腰侧，张青岚之前毫无防备，经此一遭，只觉得此时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强撑着才不至于当即昏倒在地。
冷汗从鬓边滑落，周围镇民的叫喊落到张青岚的耳朵里，转瞬间便成了大片嗡鸣，叫人听不真切。
原本四周还只是坐在地面上的镇民站起身，朝着中间的青年逐渐围上来，每个人的眼底或多或少的都带着几丝茫然……当然，更多的是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愤恨。
后背的桎梏愈发收紧，张青岚低着头，额前的发丝散落下来遮挡住双眼，让人看不清底下的表情。
敏锐地感受到人群之中那股愈发明显的妖力波动，张青岚背在身后的指尖微微一动，低着头，避过其他所有人的耳目，悄悄掐了一个指决。
眼前是女孩儿无力耷拉着的右手，指尖处沾满血污，溃烂的脓水发黄，散发着一阵阵难闻的臭味。
对方早已在剧烈的疼痛之下昏迷，被许书生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隔着一层衣袖，捏起来小臂想要往张青岚的唇边凑。
身后的壮汉不想让张青岚有挣扎的机会，硬是将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青年摁得单膝跪地，令瘦弱的脊背压得弯折，双手被束缚着反绑在身后。
鬓边流下来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土地上，发出来啪嗒的一声轻响。
张青岚仍旧沉默不语。
熊熊烈火的映照下，许书生的眼白之中已然布满了蛛网似的猩红血丝，他拽起来病患的一只手，颤巍巍地向前伸去，眼看着伤口就要触碰到青年的唇角——
只听对方低笑一声，领口下忽然泛起一团血红光芒。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耳边便响起了一道鹤唳般的破空之声。
茫茫夜色之中闪现出来一道长而细的淡黄荧光，竟是如一支利箭、直直朝着张青岚身后的汉子射去！
壮汉大声惨叫：“啊！”
紧接着四周的人便看见那魁梧汉子忽然松开了双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泥地上。
只见那团白光反复横扑，将围在青年身旁的一行人驱赶。
镇民先是被壮汉的惨叫吓了一跳，眼底的戾气散去，之后又看见了半空中的诡异的光，纷纷惊恐着后退。
指缝中间隐约渗透出殷红鲜血，啪嗒啪嗒地沿着指尖落下来，片刻便染红了一层薄薄的黄土。
没了压制，张青岚很快便摇晃着站起身来。
青年人的脸色仍旧是一派平静，手背抹干净嘴角的鲜血，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之中抬手，折断一旁的半根细长竹枝。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半尺长的翠绿枝桠已然落入了张青岚的掌心，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来一股清浅的香。
直到这时候，那道锐利白光才堪堪从上蹿下跳的状态之中停下来，定在张青岚肩头，把自己埋进青年的肩窝，撒娇一般地蹭了蹭脑袋。
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那“怪光”不过是一只毛茸茸的貌似老鼠一样的东西。
众人当即大骇：“果然是个妖怪。”
张青岚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兀自伸手揉了一把毛绒团子的脑袋，眼神只温柔了一瞬。
待到太极八卦鼠悉悉索索地钻回到乾坤袋之中，张青岚便将面上唯一一丝温和收敛殆尽，将手中的细长竹枝向上轻抛几下，又重新握紧。
正当面前的一群人满脸惶恐，张青岚突然发难。
青年的身子如燕几步向前，出手如电，攥着那书生的衣襟，借力将人一把拎起、腾至半空。
竹枝破空，张青岚腕骨微挑，分别在对方的两肩、丹田、心口，头顶处各抽了一竹鞭，力道不重，却分明发出“噼啪”的几声脆响。
几下将人打翻在地，至此，书生眼底的暗红光芒已然因为浑身上下蔓延而来的火辣痛感而消逝了大半。
许书生神思昏沉，后背抵在一颗大石头上，眼看着张青岚一步一步接近，脚跟蹭着黄土，下意识地不住扑腾，试图往后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
张青岚俯身，从一边的阴暗角落之中捡起来那颗已然蒙尘的珍珠，几步上前，一脚踩在书生胸口，将他撂翻在地。
蹲下来，张青岚将自己尚且泛着红痕的手腕随意搭在膝上，以竹枝为剑，尖端抵在了书生的喉咙口。
他生得好看，眉目清冷，本就是一张凉薄相。
此时刻意将嗓子沉下来，说话时半垂着睫羽，那副样子更是淬冰盖雪，让人胆寒。
“听说我的丹药有毒？”青年眉头轻蹙，貌似疑惑道。
没等书生开口，便见那谪仙似的一张脸上缓缓露出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无妨。”
只见竹枝微颤，抵在许书生喉咙的伤口处。
张青岚慢条斯理地抬眸，将沾了黄土的“丹药”送至书生吓得微微张开的唇边，嗓音沉沉：“今天这药，你们是吃得也得吃，吃不得也得吃。”
鼻尖是比青竹林还要浅淡的一股清香，中间夹杂着血腥味。书生躺在冰凉的泥地上，眼神无比茫然，连害怕都忘记了一般。
张青岚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四周的人瑟瑟发抖，原本那股子气势也散开了。于是快要成“势”的妖气也因此而散，逃之夭夭，没留下任何痕迹。
书生此时终于迷茫之中回过神来，颤巍巍道：“大侠，公子……饶命啊，我，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
没等说完，话音却戛然而止。
张青岚瞳孔紧缩，反手将快要触上许书生口唇的珍珠迅速收回。
指尖轻轻搭在对方的脖颈上，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已然断了气，脖颈处甚至多出来了一道暗色的五指印记，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死的一般。
不仅如此，对方原本姑且还能算是带着血色的双颊也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变得灰败下来。
片刻的功夫，地面上已然只剩下了一具干/尸。
众人见状，先是静默了几秒。紧接着便疯了一般向外窜开，尖叫和怒吼混杂：“杀人啦！妖怪杀人了！”
原本聚作一团的一群人满脸惊恐，望向站定在最中央的青年的眼神中满是惧怕，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更有甚者慌不择路，转头便扎进了竹海之中。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张青岚拧着眉，冷脸看着面前的乱象。
就在这样混乱的时刻，忽然，夜空之中闪过一道极为刺眼的白光，紧接着便是一道旱天巨雷，轰隆地劈开云层，响彻天地。
随着雷电而落在王府门口的是一团浓稠雾气，那幽蓝雾气仿佛生了灵智一般，追逐着不断向四处奔逃的镇民而去，顺着七窍缓缓没入人的身体。
豆大的雨滴从天上落下来，在黄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眼看着风雨大作，原本溃逃的人被雾气侵袭，纷纷倒地，一场躁动的乱象竟是因此而奇异般平息。
天地之间只剩下细密雨丝冲刷地面的声音，重归平静。
一股熟悉灵力缠上张青岚的细瘦腰肢，转眼间，便将人直接拉回了内院。
张青岚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薄薄的一层，直愣愣地站定在屋檐下，卷翘的眼睫尖儿上甚至还挂着几颗晶莹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而滑落下来。
待到彻底回过神来之后，张青岚极不情愿地抬眸，看到满脸愠怒的敖战站在自己眼前，眼角眉梢都浸染着浓重的郁色。
刚刚还在外人面前逞过威风，如今看见敖战，张青岚便下意识地噤了声，垂着脑袋不愿意说话。
将眼底的锐利光芒收敛起来，青年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朝敖战那边望过去，腆着脸喊了声：“老爷。”说话时候甚至攥着衣角，那副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一头青丝被雨水打湿了，鬓发黏在脸侧，留下来两道湿漉漉的水痕，身上的衣服更是紧贴在脊背上，显得人又清瘦几分。
敖战明显没什么好脸色，知道这人精得很，平日里一口一个“敖战”叫得欢，如今不听话被他抓了个正着，便终于晓得喊“老爷”来讨好他。
英明神武的龙王大人又哪里会被这样的小伎俩打动？
敖战嗤笑一声，像抱小孩儿一样把人抱起来，一路朝着王府的另一头走过去，终于将张青岚打包扔回到别院。
别院是以前他随意指的一间，如今久不住人，变得满是灰尘、十分潮湿。
一打开门，一股阴凉霉味便扑面而来。
“今夜你睡这里。”敖战托着青年的腰背，侧过头去，一口叼住了对方衣领底下的圆润锁骨，话音顿了顿，补充道：“一个人。”
张青岚闻言点头，声音温吞：“好哦。”
“不许让丫鬟帮忙扫洒，”敖战黑着脸，嗓音又沉了几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知道了？”
张青岚窝在男人的怀抱里，听到敖战这样说，仍旧是一副丝毫不挣扎的模样，点头认真道：
“嗯，知道了。”

第五十三章
黑云聚顶，大雨滂沱。
细密的雨水淅沥地从天上落下来，砸在屋檐薄脆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响。
屋外地面上覆着的一层泥土被雨水打湿，土腥味因此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同雨水的潮湿气味混合，逸散在半空中。
张青岚鬓发处淌着雨水，站得勉强，半踮起脚尖，敖战抱着他的腰不松，于是发丝上的雨水便沾在男人身上，把对方前胸的衣襟打湿了小半。
敖战扶着青年的腰侧，感受到温热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透过来。
抬手将那落至青年腮边的黑发拨弄到耳后，男人低声道：“你倒是出息。”嗓音低沉，不辨喜怒。
“不仅违抗本王的命令擅自出府，还敢让那些愚民近身。”敖战早早化成一双妖异竖瞳，阴恻恻地盯着怀里青年脖颈上的雪白皮肉，露出来一双尖利犬齿，齿尖轻划过皮肤底下的黛色血管。
那时候他才刚刚从龙身化作原形，还未至王府门口便瞧见了一道聚集成团的浓重妖气，蕴在那群镇民之间久不弥散，甚至愈成气候。
不仅如此，敖战瞳仁之中青光一闪，竟是在人群中间看见了一道本应老实呆在王府之中好生将养的背影——
只见青年俯身下去，眉头轻蹙，目光专注、紧盯着地面上歪斜着发抖的书生，手里还捏着一颗百来年份的东海珍珠，抵在那男人唇角处，似乎是要将那宝珠喂进对方的嘴里。
地面上妖气四溢，远看就像是一团黑黏的泥沼，却丝毫不能阻挡龙王如刀一般的锐利视线。
隔着百余米，敖战一张脸瞬间黑成了炭，紧接着便想也不想地念出口诀，随手招来磅礴大雨，顺道将底下的一群人浇得湿透。
“……”
耳边传来青年平稳清浅的呼吸，将敖战游走的神思拉扯回来。
敖战低头朝着对方深深望去一眼，原本便搭在张青岚腰间的右手发力，把人带着又靠近了自己一些。
张青岚身量不如敖战那样高，只得微微踮起来一些，颇为吃力地将自己的手搭在在男人的肩膀上，抬眸认真道：
“我只是……想让他们早点离开王府。”
“不想让人扰了老爷的清净。”
两句话说得大义凌然，配上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瞳，事情便好像真就成了他说的那样，令人不得不信服。
敖战闻言心头微颤，面上却丝毫不显，仍旧是一副紧绷模样，最后也只是眯着眼轻嗤一声，半真半假地教训道：“撒谎。”
此时已然入夜，张青岚的院子破旧，甚至连一盏白灯笼都无人去点，于是只留下昏沉黯淡的一片，四周微弱的光顺着还未阖上的门檐缓缓爬进房间里，盘踞在角落。
夏夜里落得雨水，被地面的余温蒸腾出来热气，粘连成大片的沉闷。
张青岚被敖战拉扯着搂在怀中，动弹不得，男人冰凉的指尖撩开衣摆，从平坦的小腹一路摸上去，其间摩挲几下，感受着入手的一片细腻柔滑。
鼻尖萦绕着的是敖战身上特有的丹药清香，张青岚配合地低喘几声，眼底很快染上了潋滟水光，两颊处也添了淡淡的一层薄红。
敖战垂眸看着青年一副耽于**的模样，唇角勾起来一丝满意的弧度。
像是恩赐一般，男人揽着他一把细瘦的腰，转身将对方的脊背抵在冰凉墙面上，凑上前去同他轻吻。
青年恍若不觉后背的痛楚，像是一尾蛇，细瘦的手臂缠上敖战的胸膛肩背，垂着眸子攀附上去，在男人耳边轻轻喘息。
他舔吻几下敖战的耳垂，近乎于柔顺地低垂着眉眼，收敛起来眸中的光，再抬头时已然是笑起来的模样：“抱我。”
说话用的是气声，粘腻缠绵的尾音像是一把钩子，勾得敖战搭在青年柔韧腰身上的指尖都紧了紧。
敖战抬手，捏着张青岚尚且沾着水珠的下巴，俯身下去咬住唇/肉，两个人深吻。舌尖勾缠唇齿交融，屋子里响起来细密水声，暧昧且缠绵。
不知又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张青岚气喘吁吁泪眼朦胧，唇角沾着银丝，唇色润泽艳红。
拉开自己的衣襟，张青岚神色虔诚，垂着睫羽好似献祭一般地主动握住敖战的手腕。
他主动凑上去，轻轻啜吻着男人的掌心，一路蔓延至指尖，之后又将对方略显冰凉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没了衣袍的遮挡，青年心口处的皮肉骨血便这样大咧咧地暴露在夜色之中，好似是在用这般缄默的方式在向男人诉说着自己的忠心与臣服。
屋子里潮湿且阴暗，最亮的便是面前这人一双如星似月的眸子。
敖战神情微动，只觉得冷寂多年的一颗心……似乎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就在男人心神动摇、想要将青年重新带回宅院之时，却是动作一滞。
敏锐察觉到手底下的身体柔软熨贴，却热得有些异常，敖战拧起眉头，一把抽回了自己的右手。他是冷血，对于热度的感知会更敏感清晰，这样的高热明显已经超过了正常的限度。
张青岚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弄得发愣，望着男人忽然变得冷厉的一张脸，整个人几乎是当即停在原地不再乱动。
“我……”只开口说了半个字，青年便瞧见了敖战眼底的审视意味，将后半句话囫囵咽下再不言语。
敖战拒绝的态度分明，张青岚不傻，很快便将自己的手背在了身后，连带着身子也向后瑟缩几分，直到被墙面抵着不能动弹，方才停下动作，乖乖垂眸不语。
……是在嫌他太不知廉耻，只想着勾/引男人吗？
可是敖战本就说过的，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玩物。
有些失神地盯着角落一片沾着灰尘的蛛网，青年轻拧着眉，只觉得身后本来已经快要消失的痛感在这一瞬间悉数爆发。
夜半时分，来找同脔宠无异的自己，若不是为了那些事情……还能做什么呢？
张青岚抿着唇，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挡住他脸上的表情，叫人再看不真切。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那些意乱神迷的模样收敛得一干二净，朝着敖战露出来一个略显僵硬的笑，低声唤道：“老爷。”
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意味在里面，青年瞳仁之中暗淡无光，却偏要扯起来唇角，眉眼弯弯，笑着凑上去舔吻敖战的唇：“老爷难道不想抱我吗？”
随着张青岚的动作，在雨水掩盖之下的浅淡血腥味终于暴露出来，瞬间被五感超常的敖战捕捉。
无暇顾及青年的反常神色，敖战眉间沟壑渐深，当即反手抓住张青岚作乱的指尖，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盯着他变得毫无血色的双唇，沉声道：“别乱动。”
“受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青岚瞳仁紧缩。
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敖战以为青年疼得厉害，不自觉地语气里便带上了狠厉：“明日便让侍卫把那群愚民……”
只是一句话还未说完，窗外便忽然传来一道破空巨响，雪白闪电混着巨雷在别院之外落下，好似警示一般，留下来悠长回响。
是天雷。
张青岚当即抬手，慌忙之间捂住了任性龙王还想要顶着天雷说出来什么悖逆之词的嘴。
感受到对方掠过自己掌心的冰凉气息，张青岚别开脸，垂下来睫羽，故意不去看敖战的一张臭脸。
男人似笑非笑地朝着门外瞥过去凉薄的一眼，随即拉下来张青岚的手腕，脸色难看：“行了，本王不说便是。”
罔顾张青岚的挣扎，敖战将他直接打横抱起。
再回神时，眼前已然被一片弥漫的白雾笼罩。
蒸腾的热汽萦绕在周身，耳边则传来细微而温和的汩汩水流声。直到这时候张青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浴房，横亘在面前则是一汪温泉水，泉水清澈，其间还沉淀着诸多昂贵药材，连带着雾气之间都夹杂着丝缕的药香。
敖战站在青年身后，抬手剥下来对方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深色衣衫——直到这时才看见了张青岚后背上的青紫伤痕，几乎是纵贯脊背的一道，还有几处破皮渗血，此时已经结成了暗色的痂。
张青岚身形单薄，垂着脑袋任凭敖战动作，闷声不语。
敖战皱着眉头，从手边的红木架子上随意取来一罐脂膏状的上药。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往药罐里探过去，取出来厚实的一块，丝毫不客气地往青年后背的伤痕处涂抹。
动作貌似粗鲁随意，仔细打量才能发现一道醇厚灵力正顺着敖战抹药的指尖，往张青岚的身体里灌注。
药膏清凉，雾气暖热。
张青岚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后的痛感却是随着药膏的清凉而愈发变得微弱起来。
敖战早早把人身上的湿衣服剥下来，慢条斯理地给人上药，望着那具赤/裸身躯，眼底逐渐染上**的暗色。
面上却偏偏要装得一本正经，滴水不漏，哑着嗓子扯来一些旁的话：
“那花瘴比想象中的厉害。”

第五十四章
感受到后背传过来的、敖战指腹划过自己后腰的触感，张青岚几乎是颤栗地抖了抖。嗓音艰涩，强行正色道：“……是吗？”
“嗯。”敖战盯着面前人一身雪白皮/肉，眸色深沉，貌似敷衍地应了一声：“本王派人追查，半日前方寻得了那人的替身傀儡。”
“只不过傀儡上的气息很淡，卜算出来的结果仍旧是往南疆去。”说完这句话，敖战自觉药膏已然涂得均匀，耐心消磨得够了，便轻而易举地将青年身上湿漉的外袍剥下来。
男人指节一松，因为沾了雨水而变得分外厚重的衣料随即“啪嗒”一声，轻轻落在了池边当作地砖铺陈的莹润玉石之上。
张青岚脱得干净，敖战却仍旧穿戴齐整，搂抱着青年光/裸滑腻的脊背，缓步迈入池水当中。
温泉用的是活水，从山顶上最澄澈的一眼清泉引下来，浴房底下埋着经年不衰的烈焰萤石，将泉水自带的寒凉气息驱散殆尽，最后化作温热的一潭。
直到雾气蒸腾氤氲，弥散萦绕在人眼前。
滋补药材铺陈在池底，专门用于修复外伤淤血的无定枝尤其多，细瘦虬长的深紫枝条轻轻漂浮在泉水表面，跟浮沉已久的别的灵药不同，无定枝上甚至还裹着不少的灵气。
一看便是有人临时命令将其加进浴池之中、还来不及将所有药效熬煮出来。
温热泉水逐渐没过腰身，半张脸埋在男人的肩窝处，青年只露出来一双狭长凤眸，紧盯着浴房紧闭的大门，随即微垂睫羽，双手攀上敖战的脖颈，将两人本就紧贴的距离拉得更近。
感受到张青岚的动作，敖战低笑一声，随即执起来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柄玉制浅瓢，舀着温泉水，动作温和轻缓地打湿了对方披散着的长发。
下水之前敖战在青年后背处涂抹的药膏此时已经生效，清凉膏药很快将淤血散开、随即开始缓慢修复那些渗血破皮的伤痕。
接近愈合的伤口被温泉水浇灌，非但没有平日的刺痛，反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
沾了雨水的墨色长发被温和灼烫的水流覆盖包裹，温暖触感令张青岚不自觉地发出来一声低声喟叹。
张青岚本就不是容易知足的性子，如今尝得了甜头，哪里又舍得再放开敖战。
粼粼水光掩映之下，青年修长白皙的双腿顺着水流浮起，缠着敖战的腰便不再舍得放开。足尖撩开男人衣袍下摆，只隔着亵裤，竟是不住轻缓磨蹭着敖战的腿弯。
闪过一丝意乱情迷的瞳仁被蒸腾白雾遮掩得彻底。
隔着水雾，张青岚深深地看了敖战一眼。
随即攀上前去，伸出舌尖在男人的喉结处轻舔一口，唇角勾起来很细微的弧度，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龙王大人将青年的热情主动照单全收，抱着对方的手却仍无一丝松动。
眼底的兴味未散，敖战凑近轻吻着青年的鬓发，随即将指尖没入对方乌黑发丝之间，轻缓地揉搓着那沾了泉水的长发。
张青岚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温情砸得几乎有些懵了，敖战此时覆在自己后脑处的宽大手掌仿佛也在一瞬间变得灼热。
修长的一条腿尚且挂在男人劲瘦有力的腰间，眼看着张青岚瞪圆了一双眼，一时间那副勾人的姿势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啧。”
率先耐不住性子的反而是等得急了的东海龙王。
看着张青岚又蠢又呆的神情，敖战将右手探入温泉水中，径直捉住了对方的脚踝。只是微微用力拉过，便逼得青年不得不整个人都漂浮起来，挂在自己身上，再也逃脱不得。
明显感觉到隔着衣料抵着自己的硬/物，张青岚平日里端着的浪荡又风尘的假模样终于在此刻悉数崩塌。
因为亲密动作和男人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青年原本苍白的两颊迅速染上了薄红。
敖战随意动了动腰，便看见张青岚整个人都羞耻得闭了眼，下意识地咬紧下唇，却是主动凑上来露出脖颈处雪白的一片皮肤，一副任人施为的乖巧模样。
敖战见状，握住青年脚踝的五指顿时一紧。
半阖起来眼眸，敖战一口咬住青年颈侧的细嫩皮肤，齿尖微微用力、直至渗出来星点的血丝，又沉默着过了片刻，方才堪堪将体内的躁动压抑下来……不至于在温泉里便抱了他。
松开紧搂着青年的手指，敖战就着两人于池水中相拥的动作，轻抬起来对方的下巴，盯着对方已然布满水雾的一双眼瞳，意有所指道：“说吧，怎的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说话时还不忘留出一只手，生了薄茧的指尖顺着张青岚单薄的左肩、一路缓缓滑至右侧腰身，最终隐没到某处不可说的幽深缝隙。
张青岚身体敏感，几下便被敖战的手上功夫弄得软成了一滩水，身上的皮肤都泛了粉，软绵绵地倾倒下来，咬牙攥紧了敖战的衣襟，将那些个昂贵布料弄成一团咸菜。
气喘吁吁地窝在男人怀里，青年抬眸，拿蕴了一汪深潭的眸子去看他，说话时的鼻音未褪，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在里面：“……敖战！”
敖战吃得饱足，自然不会计较张青岚这一点小小的忤逆，甚至耐心地逗弄道：“嗯，如何？”说完便继续动作起来，根本不让青年有任何一丝反抗的机会。
待到两人胡天胡地地闹完一通，已然是半个时辰之后。
敖战取了一张合抱宽的绸缎，将张青岚囫囵地包裹在其中，抗在肩头一路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宅院的卧房之中。
张青岚的身体有些虚不受补，从温泉里出来时已然是头晕目眩，自然顾不得敖战对他如何施为。
一直到窝进了一床温暖柔软的被褥之中，青年这才堪堪从昏沉之中醒过神来，抿着薄唇，直勾勾地盯着俯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神色几番变化。
敖战抬手拂过青年散落在额前的乌黑碎发，指腹轻轻蹭过眼尾时刻意地用力揉搓几下，拨弄着他长而卷翘的眼睫。
睫羽处传来的细微痒意令张青岚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便被敖战拽着手腕拉起来，落进对方的怀抱里。
敖战一把扯松了那张花纹繁复的绸缎，眼神落在青年清瘦的脊背上，随即抬手，沿着仅剩的小半条浅淡红痕，缓缓抚摸着曾经存在过伤口的地方。
张青岚背靠着敖战的胸口，耳廓被对方均匀呼吸轻轻撩动，身后男人的指尖冰凉，顺着脊骨滑下、一直抚摸至腰腹，并不太用力，却是最撩人的力度，叫人从心里逐渐升起来不可说的渴望。
屋内并未点灯，高洁月色都被揽在门外进不得。
靠坐在敖战的怀里，张青岚只觉得喉咙干涩，忽然伸手握住男人还想要往下的手腕，哑着嗓子失神道：“我……”
敖战满意地看着青年眼底的情动神色，紧接着便抽回手，重新将散落满床的绸缎慢条斯理地缠回到张青岚身上，往更远处坐了坐。
之后便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满脸的懵懂怔然，再不动作。
大概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片刻后张青岚才忽然直坐起身，磕绊着往前跪爬几步，拉开来和敖战的距离之后艰难回头，半抬眼皮，悄悄打量男人的脸色。
张青岚笨拙地挽着身上纠缠成一片的绸缎，眼尾处还挂着因为情动而漫溢出来的晶莹水珠。
顶着龙王大人严肃的审视目光，青年微不可察地撇撇嘴，最后还是一五一十地将不久之前、自己在王府门口所遭遇的事端完整地交待清楚。
从重黎里面取出来那颗还带着泥巴的东海珍珠，张青岚将那珠子握在掌心，垂眸道：“我自然是不可能拿到能够解瘴气之毒的药丸。”
“……只是在试探。”
敖战闻言眉头微挑，从张青岚手里拿过来那颗品相一般的珍珠，抹干净上面沾着的尘土：“嗯。”
两人相对而坐，张青岚见对方神色不似生气，便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几寸，脸上露出来一个温吞的笑。
紧接着正色道：“后来才确认，这群人真正的目的果然不是求药。”
“真正重病垂危的人，即便是你往他面前扔一株野草，告诉他这是能够治病的良药，”张青岚话音顿了顿，伸手轻抚几下珍珠润泽的表面：“就算是这样，他也会吃掉野草，来挣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说完，张青岚抬头望向敖战，低声道：“然而在那些人身上，我只能看见……贪婪。”
敖战耐心听完青年的话，眼底眸色渐深。
烨城的现状比想象中复杂，不仅有毒瘴作怪，而且在他带人前去彻查之前，对方所留下来的傀儡还在不停释放妖力。
妖力以凡人的恶念为食，吞噬之后再反吐出数倍，镇民不知不觉中被妖力影响，便会变得比寻常时候要更加易怒自私。
瘴气同恶念混合，若是任由其发展，不日烨城便将化作人间炼狱。
思及此处，敖战俯身将青年重新搂进怀里，破天荒地在对方眉心处落下一吻，权当作安慰。
敖战心念一动，随即一卷边沿泛黄的卷纸浮现在半空之中，一股海腥味随即弥散开来。
张青岚望着那卷轴上的墨绿海草愣神，耳边响起来敖战的声音：
“南海龙王近日娶亲，你随本王一同赴宴罢。”

第五十五章
张青岚盘腿坐在狐毛坐垫上，手边放着一方矮脚茶几。
紫砂茶壶落在案几一角，小半杯茶水随着马车前进的动作轻微震颤着，零星几片绿叶在水中波动沉浮。
车厢之内空荡，青年一人独坐其中，原本挂在脖颈上的血玉被摘下来紧握在掌心之中，盯着一旁窗柩上的挂帘静静出神。
今日清晨他甫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身处于疾驰向前的马车之中，四周空无一人，一道由敖战灵力筑成的结界将车厢与外界分割开来，无法轻易打破。
于是张青岚便跪坐起身，老实待在车厢之中，从暗柜中取出来三两茶点，就着茶水乖乖地用了早饭。
之后马车又往前行了半个时辰，直到现在。
窗柩上的车帘厚重，纹饰繁复华美，七彩丝线细密交织成网，上面附着一层浅淡灵气，将外界的嘈杂喧闹隔绝，只留下一片静谧。
重黎上红光闪烁，再低头时掌心里已然静静躺着三枚泛着暗色光滑的青黑龙鳞。
每片龙鳞不过一寸长，边缘锐利质地坚硬，从血玉之中被取出来的瞬间，属于敖战的熟悉气息便立刻弥漫开来。
张青岚端坐着，垂下睫羽，指尖轻拂过龙鳞底部沾染着的星点血迹。随即指腹用力按压在鳞片尖端，任凭龙鳞割破皮肤，殷红血珠顿时满溢出来，将原本的痕迹覆盖。
青年垂眸，捏紧了龙鳞的边沿。
昨夜敖战化作龙身、亲自从身上拽下来三枚龙鳞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张青岚将那轻薄鳞片拎起来，对准光线半眯双眼。
几个时辰以前才从一条真龙身上硬生生拔下来的鳞片，里面蕴含的灵气自然丰盈，即便只是随身携带都足以令修炼之人受益匪浅。
当时敖战趁着张青岚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将自己的小臂扯得鲜血淋漓，之后便站在床边从龙身重新化作人形，那时候的脸色已然苍白了几分。
敖战居高临下，冷着脸将三片龙鳞一把扔进张青岚的掌心，貌似嫌弃道：“此行前去南疆……南海赴宴，路途遥远、危机重重。”
“你修为太浅，人又蠢笨，”话音至此，敖战垂眸看见青年珍而重之地将鳞片揣进怀里，总算是面色稍霁：“若是遇上危急，龙鳞便能保你一命。”
敖战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此刻仍旧回响在耳边。
张青岚摩挲着轻薄鳞片上略显粗糙的纹理，黝黑瞳仁之中流露出来几分晦暗神色。
很快便反手把龙鳞收回重黎，之后又将被鳞片割伤的食指塞进嘴里，草草将血迹**干净。
角落里的香炉之中燃着上清丹丸，一缕浅淡的血腥气夹杂，很快便湮没其中，消失不见。
就在此时，原本如同固封一般的车帘忽然被人从外撩动。
敖战带着满身霜露，从车门之外矮身进来，一把扯开披风的系带，随手拿起案几上的茶杯，将里面剩下的半杯残茶囫囵吞了个干净。
眼尾余光瞥向了欲言又止的青年，敖战轻嗤一声，抬手抹干净对方嘴角处残留的糕点碎屑：“醒了？”
张青岚看着茶杯上的湿漉痕迹出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醒了。”
伸手把落在地上的披风拾起来，青年半跪在软垫上，将披风一一整理好，放回到储物用的暗柜之中。
之后又给男人添了杯热茶，青年方才回退到狐毛垫子上，眼巴巴地望着敖战道：“咱们这是要出城？”
敖战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几的另一边，听到张青岚的问话后点了点头，轻整几下手腕处的系带，皱眉道：“昨夜不是同你说过了，随本王去南海，看南海龙王娶老婆。”
不经意间瞥见了青年眼底闪过的担忧，敖战心下了然。
片刻后含糊道：“放心，说了带你去，自是不会食言。”
张青岚有意无意地瞥了好几眼那厚重车帘，敖战满脸随意轻松，反倒是他时刻防备着窗外，不知何时会有一道天雷劈下来。
敖战靠坐在案几边，望着青年满脸警惕，心里暗笑几声。
随即朝着他招了招手，低声道：“别看了，过来。”
此时马车忽然一阵颠簸，把那才刚刚膝行半步的青年晃得一个趔趄，直直摔进了男人的怀里。
鼻梁撞到了敖战的胸口，张青岚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剧痛过后眼尾渗出来连串的泪水，耳边甚至还能听到对方的嘲笑：“笨。”
之后便被敖战大咧咧地揽在怀里，粗鲁地呼噜一把脑袋上的碎发，用指腹蹭过蓄了泪的眼角，挑眉道：“待会给你看些旁的东西，嗯？”
还没等张青岚反应过来，敖战便已经伸手一把拉开了车厢侧边的挂帘。
刺目阳光顿时沿着车帘的缝隙照**来，刺激得张青岚忍不住紧闭双眼。
待到适应强光后再睁开眼时，张青岚发现马车上的结界已然被主动解除，外界的声色光景全然呈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只见马车四周分别排列着三匹高头大马开路，马匹之外则是站了二三十人，手里拿着红花铜锣，一路敲锣打鼓，垂着唢呐竹笛，洋洋洒洒地拥着其间的华贵马车向前缓慢走去。
四周分明是烨城的建筑，平民百姓被这阵势震慑，纷纷停下脚步朝着其间车队望去。
不仅如此，围绕在马车四周、身着红衣红裤红腰带的几十名侍卫，一边敲锣打鼓，一边扯着嗓子喊“敖战老爷大善人”“亲自南下求药”“大家伙的怪病有救了”“敖老爷救世济民”诸如此类的吆喝。
一行人浩浩荡荡嘈嘈杂杂，沿着城里最宽阔的街道，一路朝着南城门缓缓前行。
侍卫满脸严肃正经，身上的红衣红裤煞是惹眼，铜锣敲得震天响，很快便吸引了街边形容匆匆的行人的注意。
原本被沉沉死气笼罩多时的烨城居民顿时被敖战的架势吓得一个激灵，纷纷从哭天抢地的悲苦心绪之中回过神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这颇为声势浩大的一群。
不仅如此，车队除了有负责吆喝的侍卫，人高马大的一队人中还夹杂了几十名侍女，手里提着竹篮，不停地向沿途的平民派发着一个棕褐色的精巧纸包。
银子铜钱被包裹在深棕色的纸皮之中，随着一声吆喝，侍女扬手，攥着纸包向外抛洒。
附近藏在深宅里的居民被外面的骚动吸引，很快将街道两旁围堵得水泄不通，从敖家的侍女手上接过来厚实的包裹。
不多时，沿途便有打开过纸包的镇民自发在街边跪伏，朝着马路中央的华贵马车连连跪拜，眼角含泪，嘴里念念有词。
张青岚坐在马车里，瞪大双眼神情讶异，怔愣望着这一切。
他一向对于灵气敏感，自然不难发现那纸包除了裹着数量不少的铜钱银两，纸皮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浅薄灵气。
那些灵气在日光底下泛着嫩绿，约莫是在其中添了能够凝神静气、驱散邪祟的灵药。
原本如同乌云盖顶般扩散在烨城之中的妖力顿时被压制下去，众人眼中的浑浊神色也纷纷被驱散，恢复神智清明。
“如何？”敖战松开拉动车帘的手，厚重布面重新将外面的剧烈日光遮挡，也一并阻隔了其他的嘈杂声音。
男人略带了笑意的调侃声音在耳旁响起，把张青岚的神思重新拽回来。
听到敖战的问话，青年终于缓缓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下唇，鼻尖仍旧泛着薄红。
“如此，便能治好烨城之中泛滥的恶疾？”张青岚内心震动，一时间反倒是不晓得该如何评价才好，于是抬眸求救般地望向敖战，并不确定地问到。
敖战闻言低笑一声，眼底藏了几分戏谑。
抬手揽住青年的细腰，把人拉进怀里，敖战捏了捏对方脸颊上的软/肉，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自然是……不行。”
“你倒是眼尖，”对上青年的清澈瞳仁，敖战一只手托着张青岚的腰背，一边则从虚空之中取出来一枚深棕纸包：“看见上面的灵气了？”
张青岚从敖战手里接过那薄纸，放到鼻尖处轻轻嗅闻：“紫心麻的确能够驱邪避祟。”
敖战听完，点头算作肯定，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沉声道：“虽不能解毒，但也不至于让这些人被妖邪蛊惑，自相残杀。”
男人放在青年脊背处的手掌微凉，隔着衣袍布面，下意识地摩挲着曾经存在过伤痕的几寸。
张青岚半跪坐在敖战腿上，感受到后背被人轻抚的柔和触感，回想起来那夜被一众人围攻的经历不禁蹙起眉头，小声道：“果然是妖邪作祟吗。”
“呵，”敖战闻言冷笑，面色阴郁，将青年摁到自己怀中抱紧：“若不是他们本就心存贪念，怎会被邪祟蛊惑？”
车厢内的虚空处忽然缓缓浮现出来一副水墨画一般的景象，其上用寥寥数笔将如今整个烨城的境况勾勒出来——
以马车为中心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占据了水墨画的最中央，上面的几点艳红显得格外惹眼。
敖战抬手在那车队末尾轻点几下，神色倨傲轻狂：“不是想要逼得本王出城？”
“那便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敖战，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第五十六章
车队一路浩荡前行，直至临到城门口前的街道，敖战才下命令将包围在马车周围的其他人遣散，只留下自己和张青岚两人。
无人驱使，两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拉着车舆缓慢前行。西南一侧的城门之外便是郊野，因此一路上四周愈发冷清，连带着原本嘈杂的人声也逐渐湮没在黄土路面的扬尘之中。
除了几声啁啾鸟鸣，已然再无旁的声息。
敖战半靠坐在车壁旁，单腿屈膝，手里握着一卷泛黄书简。
男人眉眼低垂，视线落在其上的墨迹久久不移，神情则是少见的认真。
张青岚窝在角落里，捧着不久前敖战塞给他的精致糕点，小口小口地吃得仔细。
糕点是原本龙王府里的大厨亲手做的，甜蜜鲜香，张青岚吃得囫囵，腮边的软/肉鼓起来一个小包。
一边吃还不忘一边抬眸，悄悄打量着敖战手里的残卷。
那书卷是丝帛制成的，也不知道被尘封了多久，边缘处已然打卷，暗黄布面上的墨迹模糊，只能隐约瞧见是在勾勒着什么的边界。
张青岚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抬起手背抹干净自己嘴上沾着的碎屑，一点一点、慢吞吞地从角落蹭到敖战身旁。
敖战自然不可能看不见对方的小动作，特意将手里的卷状丝帛朝着青年的方向移了移，问道：“怎么，也想看？”
张青岚舔了舔略微干涩的嘴角，大方点头。
随即便被敖战一把揽过肩膀，脊背贴近对方胸膛的同时，丝帛也被人递到了眼前：“看吧。”
张青岚定了定神，抬眸朝着丝帛望去，看清了书卷的全貌之后，才发现上面画着的竟是一副地图。
地图画得粗糙，墨迹潦草，只勾勒出来大致轮廓，分别标注着简略的地名。
其上最明显的便是一条泛着光芒的细长线条，从烨城开始一路南下，一直到标了“南海”的某处空白地界方才停止。
其间横跨不知多少高山长河、沟谷深涧，只不过全部绘制在方寸布面上，反倒是显得行程简单了。
张青岚双眸微睁，认出来上面潦草又狂放的字迹出自敖战手笔，颇为意外地回头，望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男人。
张青岚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布帛上绘着的某一处山峰，不假思索地夸赞道：“老爷真厉害。”
一双墨色瞳仁清澈，语气极为真挚。
“啧，”敖战勾起唇角，原本凌厉的眉眼都在此时松懈下来：“那是自然。”
将原本卷在末尾的丝帛铺开，地图也逐渐变得完整，展现在两人眼前。
“南海龙王乃是本王胞弟，百年前战败后便逃到了南海定居，直到今日。”敖战嗓音低沉，说话时胸膛轻震，气息掠过张青岚耳边，撩起来几缕青丝，又很快轻飘飘地落回原地。
张青岚抬眸：“战败？”
“对，”谈及此事，敖战半眯起双眸，语气里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打不过本王，便只能挑本王挑剩下的地盘，到南海那种不毛之地当龙王。”
“……”青年无语凝噎。
摊上这样的兄长，恐怕南海龙王并不会欢迎他们参加自己的婚宴罢。
就在此时，一阵剧烈颤动忽然袭上了整个车舆。
只听门帘之外的两匹白马齐齐大声嘶鸣，前蹄扬起，似是在避让什么似的，硬生生地停下来往前奔跑的步伐。
马车车舆内则是天旋地转，零碎的饰物丁零当啷地散落一地。
青年则因为惯性而直直摔在了身后男人的怀里，再睁眼时，马车已然静静停在了原地，从外面传来几声白马发出的响鼻。
敖战将倒在自己身上的青年扶起来，脸色沉得可怕，皱着眉头上前，两人一同拉开了挡在车前方的厚重布帘。
此时已经临近城门，道路两旁野草灌木丛生，苍白的日光顺着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稀碎地铺陈在尘土飞扬的泥地上。
只见马车前竟是站着一位身着浅蓝襦裙的姑娘，腰间别着一枚长颈玉瓶，双手大张开横档在车前，脸侧向一边，双眼紧闭着，一副紧张又决绝的模样——
是毕菁。
敖战眸色一深，本就不算好的脸色当即变得更加晦暗。
听到面前的车马不再有什么动静，毕菁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勇气，缓缓睁开双眼，朝着车帘处望过去。
于是便望见了率先从马车里走出来的男人。
敖战居高临下，站在一人高的马车上，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倨傲又阴沉：“你来做什么？”
毕菁被他的气势吓得抖了抖，下意识一股脑说了实话：“我，我只是想跟张，张小哥，说……说几句话。”
敖战认得她，是曾经在银霜楼见过的女人，从那时起便喜欢缠在张青岚身边，还撞破过自己和青年之间的暧昧举动。
本来以为她早就死在花妖手下，倒是没预料到今日会在这种地方遇见。
垂眸望着满脸泫然欲泣的毕菁，敖战神情冷漠，不置可否：“……”
毕菁红着眼眶，脚步半步不动：“我方才在街上隔着帘子看见的，他，他就坐在马车里。”
“敖老爷，您发发慈悲，让我和他说句话吧。”
毕菁将自己已经开始溃烂的指尖往身后藏了藏，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下来。
连她自己都难以想象这半个月以来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先是不明不白地将相依为命的弟弟弄丢了，之后又惊觉自己失去了近半月之间的记忆。待到再次清醒之后，人已经染上了烨城里肆虐的怪病。
毕菁失魂落魄，慌乱之间，发现脑海之中唯一浮现出来的，竟是张青岚那张清冷淡然的脸。
记忆里仅剩清晰的一幕，便是自己端着水盆站在青年对面，两人默默对视。
从对方瞳仁的倒影里……毕菁看见了自己那副非人非鬼的可怕模样。
毕菁咬着唇角，攥紧掌心，拦在马车前一动不动：“我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他。”
敖战老神在在，像尊佛似的挡在门帘之前。
一直到张青岚主动拉开前窗的布帘，才冷着脸甩袖转身，回到了车舆之中。
张青岚半蹲在车板上，眯着眼瞳望着底下的姑娘，半晌之后方轻巧一跃，落在黄泥地面上。
“啊，”拍了拍衣袖上其实并不存在的尘埃，青年语气淡淡：“是你。”
寡淡如白水一般的神情是几乎立刻将毕菁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妄想驱赶得一干二净。
毕菁呼吸一窒，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说话时声音里都带着些鼻音：“我……”
张青岚不着痕迹地朝着车舆扫过去一眼，前窗的布帘一动不动，里面的灵气却是上蹿下跳，躁动得很。
抿了抿唇，青年耷拉下来眉眼，冷静道：“你有何事？”语气几乎是称得上冷淡，同之前在车舆中对着敖战表现出来的乖巧听话仿佛判若两人。
毕菁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哭得红肿，对上张青岚漠然神色，双手攥紧又松开。
过了片刻，她才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抬起自己还未被毒瘴完全侵蚀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开五指。
张青岚顺着毕菁的视线看去，发现一枚雕刻成九瓣青莲模样的铜片正静静地躺在少女的掌心之中。
那铜片不过小半个巴掌大，极薄极细的一片，中间打着一个圆孔，上面的青莲花纹算不得精细，边界似乎都还未磨平。
张青岚伸手接过铜片，垂首端详片刻，很快问道：“这是何物？”
毕菁闻言摇了摇头：“这铜片自从某日清晨睡醒之后，便一直在我身旁放着了。”
“只是我近日来常常会做一个梦，”女孩回忆起梦魇的一幕，眼底流露出几分惶恐：“梦中我变成了怪物……成日在一条木制回廊之中游荡。”
“有时会走到游廊的末尾，角落里便放着这片铜板。”
“在梦中我曾经走过去、将这铜片捡起来过，醒来之后便发现它果真出现在了手里。”毕菁小声抽气，将那刻有莲花的铜片朝着青年面前又递了递，勾起嘴角笑得勉强：“那梦里也有你……”
“我不晓得这是什么，只是总觉得…觉得于你而言，会更有用罢。”
听完毕菁的话，张青岚将铜片拾起来端详片刻。很快又把那物事一把塞进了袖中的乾坤袋里，这才抬眸，冲着毕菁点了点头：“多谢。”
毕菁收回手，脚尖在地面上蹭了蹭，停在原地踌躇片刻，脸上露出个极为勉强的笑：“小哥，若是，若是……”
对上张青岚的疑惑神情，毕菁用力闭了闭眼：“我已染上了毒瘴，恐怕时日无多。我家阿弟也不知被人拐到哪里去了。”
“小哥你若是哪日见着了毕新，可不可以帮我将他带回烨城？送给镇上的木匠，当个学徒。”毕菁低声嗫嚅，一边说还一边从怀里取出来一小袋碎银子：“这是几年来我攒下的银子。钱不多，但是半月的盘缠应当是够了。”
毕菁伸手将银子递给张青岚：“一点心意，小哥你便收……”
忽然，只见一枚雪白清透椭圆玉石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弧度，硬生生地打断了毕菁的话音，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手里装着碎银的布包上。
“这玉佩你带着，别让旁人瞧见便是。”张青岚睫羽半垂，语气平平：“虽不能治病，但至少可以延缓毒发的时间，温养病体。”
没等毕菁从怔愣之中回过神来，青年便反身跃上了马车车板：
“银子我用不上。”
临走前，张青岚偏过头来，神情十分平静：“待到空闲时，会把那小崽子给你带回来的。”

第五十七章
张青岚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承诺，没等毕菁从怔愣之中回神便撩开布帘，矮身钻进车舆之中。
两匹白马扬起前蹄，绕过毕菁拉起马车向前跑去。
青年眼底那些淡然神色随着窗外阵阵马蹄声逐渐消散，转而眨眼抿唇，慢慢蹭到敖战身边，脸上露出一个满是讨好意味的笑。
“敖战，”张青岚低声唤他，苍白指尖搭在男人的宽大衣袖上轻轻拽了拽：“我回来了。”
敖战大马金刀地坐在狐毛软垫上，单手搭膝，闻言懒懒抬眸，瞥了青年一眼之后便将视线很快收回，刀削斧凿的一张脸上仿佛冻上了冰霜一般，表情冷硬。
空气里弥漫开来一丝违和的浅淡甜香，顺着张青岚的动作飘散至敖战鼻端。
眼前立刻浮现出来少女梨花带雨的面容，敖战冷哼一声，将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画卷上，就连余光也懒得分给一旁的青年丝毫。
张青岚望着敖战的侧脸出神，倒是没有因为受到冷遇而气馁。反而垂眸，嘴角微勾，得寸进尺得欺身而上。
手臂恍若无骨，软而缠绵地往男人的肩背上探，张青岚原本只是半跪坐在对方身侧，此时则胆大妄为，整个人都朝着敖战贴过去，搂着他的脖颈，在嘴角处落下一个轻吻。
“老爷，”张青岚投怀送抱，软红舌尖颤巍巍地勾勒着男人喉结的轮廓，耷着眉眼恬不知耻地含混道：“……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颤栗如同闪电一般窜过全身，敖战额前青筋一跳，当即抬手一把捉住了面前这个小东西的后颈，眼神晦暗，咬牙切齿：“张青岚。”
张青岚抱着男人的手臂，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听话道：“在。”
敖战黑着脸，拿他根本没办法。最后半眯着眼把人摁在自己的大腿上，俯身下去，同这没脸没皮的交换了一个深吻。
直到气喘吁吁双颊绯红，分开时嘴角粘连起来一点银丝，张青岚这才被收拾得彻底，乖乖巧巧地跪坐在案几旁，老实地替敖战斟茶。
两个人一路往城外走。
只是愈发接近城门，车舆外的风声便愈发嘈杂。
一开始不过是轻轻撩动侧窗上挂着布帘，不多时，便有草叶石子被劲风卷席而上，大力拍打在车厢四壁，发出劈里啪啦的几声闷响。
呜呜的风声顺着侧窗的缝隙透进车舆中来，原本一直静坐在敖战身边的青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拧起眉头，望向身侧的男人。
敖战此时正在闭目养神，似是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青岚背着他将车内的挂帘拉开一丝缝隙，这才发现此时外面的惨白日光已被大团乌云所遮挡，天地之间暗沉一片，狂风将道路两旁的枝叶吹拂席卷。
青年眼尖，几乎是一瞬间便望见了天边只露出一角的劫云。
那团乌云之中噼啪闪烁着惨白亮色，若是凝神细听，便能听见隐约的轰隆声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接近。
……是天雷。
缓缓收回手，青年黝黑瞳孔紧缩，下意识地攥起来一片衣角，抬眸朝敖战望过去。
此时敖战也已经睁开双眼，神色坦荡，朝着满脸担忧的青年招了招手：“过来。”
张青岚听话地靠过去，被对方伸手握住指尖，浑不在意似的把玩。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敖战捏着青年柔软指腹，眼底染上些许不明情绪：“怕不怕？”
青年闻言呼吸一窒，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半晌，才盯着敖战隐隐显出来大片翠色的竖瞳，缓缓地摇了摇头。
天道忌惮真龙，即便是抽空了他大半灵力，也仍旧惧怕青龙震怒，到别处为祸苍生。于是设下禁令，要敖战千百年之内不得踏出烨城一步，否则就要降下玄雷以示惩戒，体现天道威严。
可若是不出城解决了那灰袍人，烨城之中大半百姓便要身染毒瘴痛苦而亡，到那时候，青龙一样须得负罪，受那天雷加身抽筋剃骨之苦……如今困境，不可谓不是进退两难。
张青岚反手握住男人的腕骨，眼底晦暗不明。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从那群人出现在王府门前、叫嚣着要求敖战亲身前去南疆求药开始……便注定了是个不破不立的死局。
敖战见张青岚面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忧愁模样，自己反倒是面带笑意，甚至还有闲心捻开青年鬓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两片细小枯草，懒声道：“怕也无妨。”
“天雷又不是甚么不死不休的玩意，”捏起来青年的尖瘦下颌，敖战神色深沉，满脸傲慢：“本王可是真龙，捱得过，便死不了。”
仿佛是印证敖战的话一般，从车舆顶端的云层之中骤然发出一声炸雷一般的巨响，惨白亮光像是一柄利剑，大力撕开墨色穹顶。
张青岚耳膜被巨响震得生疼，紧紧攥着敖战的手腕不松手：“你……”
敖战望着青年的紧张模样低笑两声，心念一动，那片亲手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龙鳞便缓缓从青年脖颈前的血玉重黎之中浮现出来。
车舆之中昏暗无光，隔着门帘明显能听到外面的两匹白马惊惧交加，大力挣脱开缰绳，嘶鸣声愈发遥远。
暗青色的龙鳞漂浮至半空，上面泛着道道青光，光华流转之间，丝缕的灵气从其上外泄出来，交织而成一张细密巨网。
几乎是一瞬间，只见那真龙鳞片化作的网状屏障像是开了灵智一般，暗光一闪，整个屏障便朝着青年直直扑去、最终将他整个包裹在保护之下，完全同外界的风雨雷电隔绝开来。
望向满脸惊慌、不停敲击着透明屏障试图从其中出来的青年，敖战眼底浮现起来一丝浅淡笑意，半眯起青绿竖瞳，周身气势陡然一转，漫不经心地朝着侧窗外的电闪雷鸣瞥去一眼，傲气道：
“总归不会让你替本王挨劈。”
尾音未落，第一道天雷便对准了停在城门之外一寸的金贵马车、直直地劈了下去。
张青岚整个人被隔绝在外，只得在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见面前白光一闪，随即巨大轰鸣如同擂鼓响彻耳边，一股狂暴灵力随着雷声在近处炸裂开来。
只听天地之间一声青龙长啸，敖战在雷光即将触及衣角的一瞬间化为原形。
苍青巨龙顿时腾空，竟是昂首迎着密集降落的天雷，直冲云霄。
张青岚被困在方寸之间一步也走不得，只能咬牙努力睁眼，在漫天刺眼白光之中寻找青龙的背影。
劫雷落得快而狠，以七为倍数威力逐渐增加。
眼睁睁地看着巨龙身上逐渐出现道道焦黑伤痕，龙角上更是灰黑一片，空气之中除了草木被波及而散发出来的焦糊味，逐渐被丝缕血腥味道浸染。
青年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上半点伤痕都无，却是垂下眼睫，收敛了眼底的大片暗光。
天雷劈得厉害，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四十九道玄雷这才落得干净，消失无影无踪。
随着最后一道劫雷劈下，原本聚集在烨城城郊上的乌黑劫云也应声而散。
青白天光重新出现，照亮天地之间。
原本马车存在的地方早已被天雷硬生生地劈出了一道深坑，四周则落了满地的枯枝败叶，上面甚至仍旧燃着星点火光，久久不灭。
周身的屏障缓缓退却，青年原本直挺的脊背在这一刻忽然松懈下来，抬起手背抹干净被自己咬得渗血的下唇，迈开步子便要跑开。
只不过还未等他向外跑动几步，张青岚却是被身后忽然传来的一股大力拉扯，猝不及防地落入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怀抱。
耳边传来男人嘶哑的呛咳声，青年登时瞪大了双眼，急急忙忙地挣脱腰间手臂的桎梏，扭头朝着身后望去。
敖战此时已经化作人形，身上的宽衣长袍一尘不染，将伤痕掩盖得干净，除了面色惨白，丝毫看不出来片刻之前的玄雷加身。
“劫雷已过，”敖战倾身，额头同青年轻轻相抵，尽力克制住倒下的欲望，拇指拂过对方嘴角的伤口，沉声道：“如何？本王从不食言。”
张青岚感受到唇角处传来的冰凉触感，却是满脸冷漠，麻木地盯着脚面，一言不发。
敖战脸色一沉，却也没力气在此时发作，只是松开了搭在青年后颈处的一只手，强撑着站直起身。
望见那道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旁边则是早已经化作黑炭的马车残骸，敖战心气不顺，喉头当即涌上一股腥甜。
想起来张青岚的冷漠反应，更是直接负气甩袖，低嗤一声，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就在同一瞬间，只见原本还是安静停在原地的青年忽然身形一动，仗着敖战受伤、并不能像往常一样及时察觉旁人意图之时，闪现在男人面前。
紧接着便是听到一道匕首出鞘的清越嗡鸣，瞬息之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在方寸之间弥散开来。
只见青年神色淡淡，兀自抬手，将自己的手腕内侧径直贴在了男人的唇齿之间。
一道殷红血口落在腕骨之间，被那皓白皮肤衬得格外可怖，鲜红血液从伤口处涌出，顺着敖战的唇缝挤进去，又满溢出来，轻落在地面上，砸起来小半尘土。

第五十八章
近乎于澎湃的灵气顺着青年的血液一同漫溢出来，伴着温热的鲜血滑入敖战的喉管。
男人原本苍白的唇色被染得殷红，嘴角渗出一丝血珠，沿着下颌轮廓的弧度一路滚落下去，划过喉结，最终湮没在交叠的衣领之间。
比张青岚自身修为还要高几十倍的磅礴灵气正在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修补着敖战身上因为遭受天雷劈击而造成的暗伤……青年的鲜血竟是比库房里面存着的那些以万年计的天材地宝还要管用。
不消片刻，敖战周身隐隐作痛的筋脉骨血便如同被理顺安抚一般，重归宁静。
气海之中的耗竭也因此被温养填补，虽不至于恢复完全，但好歹平了亏空，遏制住敖战身上灵气因为暂时无法控制而不断逸散的趋势。
从青年手腕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液此时仿佛更像是一味灵药，无半分血液腥味不说，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几丝清凉的药材气味，味微苦，而后才有回甘。
不属于五行之中任何一类的浩荡灵气随着鲜血一同入口，沿着筋脉通向五脏六腑，转瞬间便没入男人体内余留的伤痕，温和滋养，甚至还能将其中残留下来的雷电之力祛除，以防止它们继续蚕食敖战的本源灵力。
青年低垂着睫羽，眼底的情绪被收敛得极好，好似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固执地抬着手腕，将上面被他自己割出来的伤口死死抵在敖战的唇缝之间，逼得对方一连咽下去好几口鲜血。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苦口的药材香气在敖战的口腔里弥漫开，令他整个人僵硬地直立在原地，大概是过于震惊的缘故，竟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张青岚，反而任由对方的冰凉腕骨贴着自己的唇角，一动不动。
感受到体内原本因为劫雷而变得胡乱窜动的灵力重归驯服，敖战眼眸翠碧，瞳孔紧缩成竖线，紧接着便猛地一下拽过张青岚的手腕，垂眸紧盯着青年半抿起来的下唇，咬牙道：
“……你在做什么？”
敖战此时身上的伤已然恢复大半，张青岚却因为失血过多，面色逐渐变得灰败。
男人只不过使了三分力气，便轻易拉得他整个人都打了晃，眼前瞬间闪过大片光怪陆离的画面，即便是敖战近在耳边的问话都显得空茫而遥远起来。
张青岚无力反抗，于是顺势扑进敖战的怀里。
偏头靠在男人的胸膛，青年睁着一双凤眸，仔细听着对方逐渐变得有力的心跳。确认过敖战的确已经无碍后才费力牵起唇角，虚弱道：“当然是在给你疗伤啊，老爷。”
敖战闻言，额角青筋一跳：“你！”
且不说他从未听说过一介凡人修士的几滴血便能为真龙修复劫雷造成的伤口，光是张青岚这一言不合拔刀自戕还颇为理直气壮的架势，便足够气得人心肺疼。
青年脸色惨白，落在敖战掌心里的手腕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精神一般，半阖起来眼皮，小半张脸都埋在男人的胸膛处，一动不动。
敖战垂眸，望着底下张青岚明显失了血色的唇瓣，一时间心绪繁杂，只觉得不是滋味。
两个人此时已经出了烨城城门，沿着城郊往外延的泥泞小道上多多少少堆积了些之前受劫雷波及而倒下的枝干，四周则是大片参天古树，偶尔几声鸟鸣响起，其余的便只剩下静谧。
敖战是真龙之体，又有青年的鲜血滋养，很快便从重伤的状态之中恢复过来，收紧手臂，搂着张青岚的腰背，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提了提。
来不及深究为何张青岚的鲜血竟然能够有如此功效，敖战拧着眉头，齿尖咬住自己的衣袖，从上面撕下来一道长布条。
之后便单手执了青年受伤的右手，用软绸布带将上面的伤口仔细包裹起来。
此时张青岚已经接近昏迷，裸露在外的小片皮肤冰凉，只有在敖战替他包裹伤口时，从手腕处传来的刺痛才能偶尔刺激得他睁开双眼。
敖战见状，眉间沟壑愈深。
将指腹轻搭在青年未受伤的那只手腕内侧，敖战凝神，感受着底下逐渐变得微弱的脉搏，连体温都不再似平日一般温热，甚至已经到了同他无差的地步。
张青岚阖着眼皮，吐气清浅，从昏沉梦境之中挣脱出来，倚靠着姑且还算清醒的一瞬间，哑声安慰：“无妨…我睡一觉便好了。”
说完还半真不假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整个人窝在男人怀里，纤长睫羽在泛着青黑的眼睑处扑下来一道阴影。
敖战心口一窒，只觉得呼吸困难。
过了片刻，敖战便矮身下去，将不省人事的青年背起来，收敛了瞳仁之中的所有情绪，离开城郊的土路，拨开两旁的草木，沉着一张脸，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
身下的草垫柔软，源源不断的热量从另一侧传来，张青岚眉头微蹙，眼皮颤动几下，终于缓缓睁开双眼，将神思从一片混沌之中抽离出来。
甫一睁眼，张青岚看见的便是手边燃烧着的熊熊篝火，赤橙的火光跃动，将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扯出来细长黑瘦的一道。
自己的四肢绵软，不大使得上力气，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张青岚只得屈肘，强撑着起身，磨蹭着身子底下的草垫半坐起来。
直到这时，张青岚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抬眼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耳边传来的是木柴被火舌舔舐而发出的毕剥声，几只飞虫从眼前飞掠而过，留下细而微的嗡鸣。
入目之处大多是嶙峋山石，张青岚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大概是正处在山洞深处，苔藓的潮湿气味伴随着滴答的水声，在鼻尖处弥漫开来。
此时已是深夜，草垫和篝火所在的位置又同洞口还有一段距离，张青岚抬眸往洞外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的黑暗。
之前随着青年坐起身的动作，原本盖在他身上的宽大衣袍滑落，半边耷在草垫上，发出来几声布料摩挲的声音，重新吸引了张青岚的注意。
张青岚收回视线，低头往身下看去，这才发现了衣袍上面的精美纹饰，连同熟悉的气味一起将他包裹在其中。
青年望着外袍上的黑金绣纹，神色淡淡。片刻后方才抬起右手，发现手腕处的伤口明显被人重新包扎过，血污被清理得干净，被布条和着草药包裹，从底下传来细微的隐痛。
山洞之内极为安静，敖战也不见踪影……洞内仿佛没有第二个活物，连带着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雷劈在青龙身上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青年眼神微黯，按耐住自己心底想要重新撕开伤口放血的念头，深吸了一口气。
昏迷之前他曾经确认过，对于敖战而言，自己的血的确是有效的。
不仅能够及时修复对方因为雷击而造成的外伤，还能驱赶剩下的天雷灵力，防止其蚕食破环对方的筋脉骨肉。
张青岚舔了舔自己略显干涩的唇角，抬手扶着一旁的洞壁，试图支撑自己起身。
悉索的响动被山洞放大，只是很快便重新被洞口处传来的另一道脚步声所覆盖。
只见男人穿了件单薄中衣，怀里抱着一捧根须处还沾着新鲜泥土的草药，发尾衣角上沾了水珠，往山洞中走过来时，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的脚印。
敖战从洞外寻了些普通药草，刚刚走进山洞，便瞧见了试图起身的青年，脸颊苍白，呼吸急促，一副明显还虚弱得不行的模样，却还是不愿安分。
龙王当即拉下脸，加快脚步上前，一把将怀里抱着的草药扔到了篝火旁，握住张青岚撑在墙面的细瘦手臂，黑着脸道：
“坐下。”
张青岚起身时本就一阵头晕目眩，没在第一时间察觉洞口的变化。如今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任凭自己软倒在对方怀中，被人搀扶着重新坐回到草垫上。
敖战见他这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冷哼一声，低声训道：“不过是肉体凡胎罢了，还要这般逞强，当真是不听话。”
青年揉了揉自己的眼角，闻言扯出来一个无辜的笑。偏过头去，眼神落在男人身上，视线火热一动不动：“听话的。”
敖战被他看得一时间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将自己的掌心覆在青年的眼皮上，阻隔掉他过于炽热的目光。
张青岚勾起唇角，倒也不恼，顺势在男人的掌心里蹭了蹭，指尖轻握住敖战的小臂，低声喟叹：“你无事便好。”
如此一动作，右手手腕上的布带松动，底下夹杂的药草和血腥味顿时逸散出来。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敖战顺势放下一直抬起的手掌，低头望着青年腕骨处藏在布条底下的伤口，神情复杂。
大片的沉默当即间隔在中间，无声弥漫。
又过了片刻，敖战终于率先动作，打破僵局。他反手将张青岚的小臂握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剥开缠在手腕上的染血布带，嗓音淡淡：
“说吧，你到底是谁？”

第五十九章
张青岚蹙起眉头，五指下意识地收紧，攥成拳头。
沉默片刻之后，才飘忽着眼神，侧过头道：“我并非是不愿说，只是说出来您未必会信。”
“即便是相信，也未必记得。”
敖战挑眉，望着青年的眼神愈发深邃，抬手拂过他鬓边的碎发，低声道：“无妨，你说便是。”
于是在篝火火光的映照下，青年脸上很快便又露出来了那个三年前，他在王府门前扒着敖战大腿耍赖时候的表情，眨巴着眼睛正色道：“其实，我来到您身边是为了……报恩。”
两人相对而坐，敖战注视着青年说话时一张一合的薄唇，闻言动作一顿。
半晌之后，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青年睫羽低垂，拉着男人的手掌，指尖不安分地摩挲着对方指腹上生的粗糙老茧：“五百年前，东海临近有个山村。”
“当时海边常有海啸，浪扑到岸上，每次都会轻易摧毁屋舍田地，让人们流离失所，闹饥荒。”
“后来便来了个老道士，掐指一算，说是当地的海神没有供奉、生气才会引发海啸，惩罚村民的不恭敬。”
“村里的百姓为了活命，便在海边建起来一座庙宇，专门用来供奉神明。”
青年的声线清凉透彻，如同淬冰，说话时候的语速也不徐不疾，讲起故事来便格外好听。
“那些普通百姓愚钝，不晓得神明应该是什么模样，于是随意捏了个泥人放在庙中，外面涂上一层金箔，当作神明的化身。再在泥人前面立两盏莲花灯，日夜长明，人们也常来磕头，如此便当作供奉。”
敖战并未说信或者不信，只当作故事听。
他一边听，一边低下头来，拆开张青岚手腕上的布料，将其间已经干裂结块的药草碎渣取下，换成新的：
“难不成，你想说本王就是那个野庙里供奉的‘神明’？”
张青岚愣了愣，很快摇头否认。
“不”话音顿了顿，青年感受到腕骨处传来的隐痛，轻轻抽气：“庙宇建起来了，可是海啸仍旧频发，人们以为是供奉不够，也不知是谁最先提出来的，要从村子里寻得童男童女投海，以平息神明的愤怒。”
敖战动作一顿，随着张青岚的话，眼前便隐约浮现起来一副画面。
骇浪滔天，黑云遮日，一行穿着粗布麻衣、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女正沿着小路一直走向临海的悬崖。
队伍中间的扁担挑着两个小娃娃，眼前被蒙上一条红布，双双抱在一起，窝在箩筐里面小声哭叫，瑟瑟发抖。
敖战垂眸，神色异常冷静，手里为青年重新上药的动作不停：“然后？”
张青岚一本正经，一副自己句句属实的老实模样：“然后……然后您便出现了。”
“原来，在村庄附近兴风作浪的是一只蛟妖，不过区区百年道行、刚学会如何驱使风雨，便想要用吞吃凡人的法子来助长妖力。”
“您是东海龙王，自然是要庇佑一方百姓，”青年说得认真：“片刻功夫便把那只嚣张蛟妖打死了，从此之后，村庄附近便一直风调雨顺，不再有海啸天灾。”
“村民们得救以后，晓得了是妖怪在一直诓骗他们，根本没有劳什子神明。一时气急，便要将那座庙宇砸了，一泄心头之愤。”
敖战随手将张青岚腕子上面的布条重新扎好，半撩起眼皮，懒声道：“哦？”
张青岚抽回手，一双凤眸里面像是蕴着水光，仰脸望着敖战无辜道：“只不过庙宇被砸毁之前便，他们被阻在了门外。”
“之后您便化作人身走进庙里逛了几步，还随手扶起来泥人前面放着的一盏桐油花灯。”
敖战耐着性子听他这一通胡说八道，倒也不急着揭穿。
将那滑落至青年腿间的外袍拿起来，重新披挂在对方的肩膀处，敖战这才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故事讲完了？”
张青岚点点头，仍旧是那副状似无辜的正经模样：“讲完了。”
敖战低嗤一声，抬手捏了一把青年脸颊上的**：
“那你说，你到底是村民后人还是童男转世……总该不会是那条蛟妖，五百年后大彻大悟，诚心悔过，来找本王低头认罪罢？”
青年一一摇头否认，脊背挺得板正，即便是听出来了男人语气里的调笑嘲讽，正经神色也并未改变分毫。
他拉起来敖战的手，脸上的表情正义凛然，一字一顿地认真道：“都不对。”
话已至此，张青岚的声音一顿：“其实我是您随手扶起来的那盏青铜莲花灯……的灯芯成精。”
之后便低垂睫羽，眉头轻蹙，神色决绝：“龙王大人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敖战闻言额前青筋登时一跳，咬牙切齿：
“……张、青、岚！”
*****
两人坐在篝火一侧，气氛寂静得可怕，熊熊火光跳跃，在男人脸上映出来大片的晦暗之色。
敖战气极反笑，一把捉住青年并未受伤的一只手，五指紧紧将手腕禁锢，稍稍用力，便把人从对面拽进了自己的怀里：“你是人是鬼，本王这三年来看得还不够清楚？”
张青岚只觉得眼前景色一花，再定神时便已经埋在了对方胸前，动弹不得。
敖战单手捉住张青岚的小臂向上拉扯着，另一边则揽着青年劲瘦的腰肢，侧过头去，一口叼住了人的耳垂。
尖利犬齿很快便咬破了青年的皮肤，渗出来一颗血珠，敖战叼着张青岚耳朵上面那块肉，含混道：“何必编出来这样的故事来诓骗本王？”
张青岚心里叫屈，面上却忍着不显，只是小声喊疼。
敖战放开他，冷笑一声道：“若你真是灯芯成精，现在便化作原形，让本王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
张青岚半阖眼皮，温声道：“忘记了。”
“嗯？”
“化作人形太久，已经忘记怎么变回去了。”
张青岚一句话说得过于理直气壮，甚至气得敖战都愣了神。
当年王府门口，这小神棍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掐指卜算，说自己不日将有血光之灾时，也是同样的表情。
敖战面色愈发阴沉，于是连带着眼神都变得阴郁起来。
“不过……我有证据。”
张青岚挣动几下，将手臂从男人的桎梏之中抽出来，随即双手并拢，指尖相对，迅速结下一个法印。
在敖战再次开口之前，青年身上竟是随着结印完成，散发出一阵浅淡的莹白光晕。
敖战见状动作一顿。
很快，张青岚周身的浅白光晕逐渐向丹田处收缩，不消片刻，便在丹田处汇聚形成一个圆润的透明光球，笼罩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物事，从丹田中央缓缓飘出来。
敖战眉头微挑，随着光球愈发上升，他这才看清其中包裹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乳白色的半透明状光球之中，一株细小嫩芽正在轻轻摇晃。
嫩芽的根部则是同一段指节粗的青绿色枝桠相连接，那枝节约莫只有半寸粗，两端圆润，呈柱状体。隐隐透着清浅玉质，晶莹剔透，光华流转，一看便不是凡品。
更重要的是，其中散发出来的丝缕灵力，竟是同之前张青岚喂他喝下去的那半口鲜血之中蕴含的灵气如出同源。
不属于五行之一，却又纯净平和，仿佛能够融合万物。
待到光球升至顶峰的一瞬，张青岚反手解印，很快便又将那截玉质枝桠收回丹田处，原本好不容易有了几分血色的脸颊顿时又重新变得苍白起来。
敖战收回目光，望向青年的眼神里添了几分复杂。
“老爷，”青年扯起唇角，勉强笑了笑：“青岚并未说谎。”
“那座寺庙自从您进去过之后，便被当地村民视为祥瑞，继续诚心供奉，”张青岚软倒在敖战怀中，看不清神色：“百年以来香火不断，被您亲手点化过的莲花灯盏更是烛火长久不灭。”
“桐油灯盏里用的实木烛芯本就是不常换的，那日有幸得了您的点拨生出来灵智，又有几百年的念力愿景加持，这才得以修成人形。”
敖战感受着怀里的柔软身体，一时间无言。
联想到当初在地牢之中，那只蛤蜊精口口声声说自己曾经听到过灰袍人和海棠花妖之间的对话，说的便是张青岚不是凡人之躯。
联想到对方血液之中明显超出自身修为数倍的平和灵气，敖战拧着眉头，揽在青年腰肢上的手臂更紧了紧。
……张青岚到底是人是妖，话里究竟有几分可信几分诓骗，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弄得清楚的问题。
敖战沉着脸色，不着痕迹地瞥了青年一眼，像是试图从对方一副诚恳神色之中找出破绽一般。
若他真的是精怪，却装作凡人主动来到自己身边，甚至闷声待了三年……目的便显得更不单纯，还有反心之嫌。
敖战眸色深沉，眼底似有暗光翻涌。
不多时，便势如闪电般地拽起张青岚的另一只手，匕首的刀刃对准了青年腕间的皓白皮肤，作势准备划下一刀。

第六十章
落在青年手臂上的匕首寒光一闪，被火光映照着的那一面则倒映出来两人的影子，边缘处有些细微的模糊，叫人看不真切。
敖战满脸寒霜，指骨嵌着张青岚的左手紧紧不放，匕首的刀刃则紧贴着青年手臂上的皮/肉，轻陷下去一丝弧度。
“本王的内伤尚未痊愈，”男人沉声开口，眸色深沉，盯着青年的黝黑瞳仁不放：“既然是要报恩，想必再划一刀也无妨？”
张青岚抿唇不语，整个人板正得如同一块木板，端坐在敖战身前。一动不动任凭对方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听到敖战这样说，张青岚脸色不变，眼神倒是飘忽片刻，仿佛在仔细思考男人的话是否可行。过了片刻，方才郑重点头，正色道：“您动手吧。”
那模样太过于正经，仿佛刚在在男人面前一通胡编乱造的人不是自己一般，甚至刻意抬头望向敖战，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认真。
张青岚看男人久久没有动作，眉头轻轻蹙起，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轻声道：“晓得了。”
“老爷定是心疼我，这才下不去手。”
于是便趁着敖战不注意，将自己的左手从敖战的指间抽出来，又迅速抓起来匕首的握柄。紧接着高高扬起右手，刀尖冲着手臂上的一片光洁皮肤用力挥下，竟是想要直接刺进去。
敖战瞳孔紧缩，心下登时一沉。
在刀尖堪堪要触碰到张青岚小臂上的皮肤之前，男人出手如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牢牢钳住了青年挥舞匕首的右手，硬生生的将那刀尖悬滞在半空中。
敖战黑脸，话音仿佛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喑哑着嗓子道：“你倒还真是听话。”
张青岚卸下手上的力道，整个人乖顺地低下头，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几口自己的干燥唇瓣，低声道：“是…听话的。”
“灯芯本体受百年愿力加持，灵力纯净平和，最适宜为生灵精怪疗伤。”张青岚抬眸，皱起来眉头老实道：“不过是几滴血，给您又如何呢？”
这话说得轻巧，敖战心里却清楚得很，那些用于给他疗伤的鲜血之中所蕴含的精纯灵力，对于张青岚本身的耗费定然是极为巨大的。
方才那是六分气愤四分试探，如此才做了那样的反应。
敖战半阖上眼皮，沉着脸抬手揉了一把青年头顶上变得有些散乱的乌黑。眼神复杂，试图从对方半真半假的一通胡扯中间找出来几句可靠的信息。
自从三百年前他被天道软禁于烨城之后，再往前的记忆便如同凭空消失一般无影无踪。更何况毕竟是已逾百年，即便是记忆犹在，敖战自己也不确定他还能不能记得起自己随手救下的某个村庄。
眼看着青年右手上裹紧的布条隐隐有了被鲜血浸润的湿意，敖战心头一颤。
于是只得咬了咬牙，收回手问道：“就这么简单？”
张青岚头点得飞快，生怕敖战又说些什么旁的话来质询。一张凉薄清秀的面庞上面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却姑且也算得上是诚恳认真：
“就这么简单。”
敖战松开握在张青岚右手手腕上的五指，不置可否。
青年见状方才松下一口气，将手里的匕首轻放回一边，窝进男人的怀抱里，脸颊在人的肩膀上蹭了蹭。
一副十足的乖驯模样。
敖战神色复杂，感受着怀抱里单薄清瘦的身体，眼底的晦暗神色未褪。
伸手摸了摸青年的后颈，敖战扯起来掉落至草垫上的外袍，轻披在对方肩上。
“罢了，”敖战单手捧着青年的侧脸，指尖拨弄几下眼尾处纤长睫羽，压低了嗓子道：“夜已深，本王懒得同你计较。”
眼角处传来的细微痒意令青年下意识地瑟缩几下，听到敖战这样说，反倒是不太相信一般地仰起脸，蹙着眉头朝他望过去。
山洞洞穴之内阴暗，即便是夏夜，岩壁上滴答落下的细小水滴也足够令洞内变得潮湿而阴寒。
升起在两人身边的火堆发出毕剥声响，枯枝干柴被橘红火光所吞噬，偶尔火星炸裂，发出细小的爆空之声。
敖战此时身上虽然大部分伤势痊愈，丹田之中的灵力却早已消耗一空，尚未恢复。他就着火光低头，入目便是青年满是无辜的一张脸。
“啧，”敖战貌似嫌弃地拢了拢张青岚身上的外袍，不耐道：“闭眼，睡觉。”
这件事情仿佛就此揭过，张青岚简直受宠若惊。
即便知道敖战不过是见他受伤，只是暂时按下不表，不晓得未来的哪个时候还会发作……他也不愿在现在这个氛围里横生枝节，再弄出旁的事端。
张青岚把小半张脸埋进敖战肩窝，眨巴几下眼睛，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敖战此时周身灵力干涸，因此无法驱使法术。于是两个人只能像当下这般，衣衫不整地拥在一起，甚至青年的衣袖处还有干涸血迹，无处清理。
敖战说到做到，吩咐完张青岚休息之后便不再言语，拧着眉头，视线落在对方轻阖的眼皮上久久未移开。
张青岚听话地缩进男人的臂弯之间，很快便精力不济，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羽微颤，进入熟睡的状态中。
感受到清浅呼吸轻轻掠过，男人面色平静，不自觉地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张青岚一夜安眠。
……
第二日清晨，天光隐隐泛白。晨曦突破云层，细碎地泼洒下来。
山林之间草木葱茏，偶有几声鸟鸣，配合着潺潺溪水，打破一片寂静。
青年一头乌黑青丝草草束在脑后，身上穿着的外袍尺寸宽大得近乎于怪异，衣袖被翻折几下，散乱地挂在手肘处，时不时还有往下滑落的嫌疑。
张青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男人身后，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布包，掀开来才发现里面裹着几块干涩发白的圆饼，一看便没什么滋味。
敖战手里握着匕首在前方开路，手起刀落，三两下便将沿途的荆棘枝桠砍伐得干净，开辟出来一条小路来。
张青岚听着耳边“唰唰”响起来的劈砍声，几下将嘴里嚼着的圆饼碎块咽下去，加快脚步，紧紧缀在敖战的斜后方，不敢掉队。
昨夜他们在山洞之中草草休息一晚，一直到天光大白，敖战方才将张青岚叫醒，重新上路。
马车已经被天雷劈得连灰都不剩，加上山路崎岖，敖战灵力未复，于是暂时只能依靠步行，穿梭于密林之间。
两人自从清晨从山洞之中出来以后便一直走在这样的山路上，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敖战砍树，身上的灵力也不知恢复了几分，却仍旧没有施用法术。偶尔停下来等身后青年跟上，两人之间像是存了一道沟壑一般，气氛沉寂，并不交谈。
不过很快，这样的沉默气氛便被不远处的一处异动给打破了。
只见不远处的深绿草丛中央，叶片悉索颤动，不住发出几声婆娑怪响。
敖战当即缓住脚步，整个人挡在张青岚身前，低声道：“别动。”
青年依言停下动作，两颊被圆饼塞得浑圆，鼓成一个小包，盯着那深绿草丛之中暴露出来的一抹雪白，目不转睛。
不消片刻，那处异动愈发明显，发出来的响动甚至惊动了一旁枝条上的野鸟，振翅向外迅速飞走。
敖战皱眉，抓紧了匕首的握柄。
张青岚被敖战挡在身后，将手里抓着的圆饼重新包好塞回到前襟，向侧边悄悄踏过一步，紧盯着不远的那处丛林。
敖战蹙着眉头上前几步，冷声呵斥：“来者何人。”
话音落下，灌木丛顿时停止颤动。
不多时，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将那原本被枝桠树叶交相掩映着的一团灌木拨开，紧接着便是细声细气的呜咽，声音向两人愈发靠近。
敖战反应迅速，几乎是在白影刚刚从灌木背后冲出来的同时，将原本紧握在手中的乌黑匕首向着异动直直甩去。
刀刃破空，发出清越嗡鸣，眼看着匕首就要接近那道闪现的白影，刀身却被斜里猛然出现的一枚浑圆木珠径直击中，改变方向，刀尖整个深深没入另一旁的树干之中。
同一时间，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灌木丛后终于显现出来一道人影。
来人身形高大，鞋履同脚下覆盖着的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层叠的枝叶被一只宽大手掌从后拨开，直到那人完全站定在空地处，方才归回原位。
只见那人低垂眉眼，走出灌木之后却是率先弯下腰来，从地上将那团白影轻轻抱起，用身上的布袍裹在怀中。
直到这时张青岚才看清，那团雪白原来是一头出生不久的幼鹿，通体雪白，似乎是得了什么机缘。仅仅几个月大小便隐有修炼小成，灵智将开的征兆。
幼鹿前蹄被利器划伤，鲜血沿着皮毛滑落下来，轻靠在那忽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怀里，一双滚圆瞳仁黝黑水润。
张青岚顺着灵鹿向上，视线同来人相对，这才发现那人身着一袭浅棕布衣，胸前挂了一串檀木珠串，头顶则是锃光瓦亮——
原来是个和尚。
那年轻僧侣眉眼慈悲平和，先是抱着幼鹿、低声哄了哄，之后才抬眸，单手立掌于前胸，缓缓向着二人施过一礼，低声诵道：
“阿弥陀佛。”

第六十一章
张青岚闻言一愣，原本想要往前迈步的动作也因此停了下来，眼神之中泄露出来丁点狐疑，视线在那忽然出现的僧人身上打量着。
敖战不露声色地将青年重新遮挡在身后，皱眉看了一眼对方脖子上挂着的檀木珠串。
那僧人面相年轻，身材高大，一身朴素布衣也穿的极为严整，脚上穿着的木屐竟是没在草地上留下半点痕迹……结合方才他能够用木珠打偏匕首的动作来看，想必身上的功夫也低不到哪里去。
幼鹿乖乖窝在他的怀中，脑袋上只冒了一点尖的鹿角还不住地蹭着和尚的粗麻僧袍，神态很是依赖。
敖战单手紧握成拳，神情防备，见到对方躬身施礼，也不过是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拉起青年的手腕，不作回应。
年轻僧人并未计较面前两人的冷淡，只是朝着较远的那名青年点点头，轻声道了句：“失礼。”之后跨出一步，蹲下/身将怀中的幼鹿平稳地放回到地上。
待到安抚好情绪略显焦躁的灵鹿，和尚这才从身后背着的布袋之中掏出一枚两寸长的圆肚瓷瓶，掀开瓶口被红布包裹着的木塞，从中倒出些许棕黄药粉至掌心。
紧接着便并拢两只手指，沾了药粉，动作轻柔地将其覆盖在幼鹿前蹄的伤口上。
小鹿似乎是被药粉刺激得有些疼了，发出细嫩的几声鸣叫，却不大挣动，只是乖乖地躺在草地上，让僧人替它疗伤。
眼看着幼鹿前腿上皮肉外翻的猩红伤口一点点被药粉覆盖，张青岚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另一边瞥了瞥，只觉得自己右手上的刀口也在隐隐作痛。
见对方似乎无意攀谈，敖战面色稍霁，松开了握在青年腕骨处的手，几步上前，从树干上将匕首拔下来，回到张青岚身旁，将刀柄递至对方掌心：“走。”
张青岚向来对于敖战言听计从，接过匕首之后便点了点头，迈步走到男人身边，随手将匕首重新推入刀鞘之中，收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只不过就在两人一齐转身，正准备离开之时，刚刚为幼鹿疗伤完毕的和尚站起身，开口道：“两位施主请留步。”
和尚嗓音温和，态度有礼，随即道明自己的意图：“贫僧见这位小施主身上还带着伤，想来也不宜马上上路。”
敖战闻言回身，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对方的慈悲眉眼，冷声道：“你待如何？”
张青岚则站在另一侧抿唇不语。
就在此时，原本还只是俯卧在僧人脚边的幼鹿忽然发出一道细声细气的鹿鸣声，被纱布包裹住伤口的前蹄抬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黏在了和尚腿边，亲昵地蹭着脑袋。
僧人见状低垂下眉眼，轻声诵了句佛号：“贫僧身上碰巧带着些伤药，施主可暂时停留片刻，待到将伤口重新包扎，再上路也不迟。”
话音落下，惹得二人动作齐齐一滞。
张青岚知道自己身上穿着的是敖战的外袍，过于宽大的衣袖垂落，碰巧遮挡住了右手上正裹着草药碎渣的伤口，从外表上看，应当是同寻常人无异才对。
这和尚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带伤的？难道他还能透过衣袍视物不成？
张青岚反应过来之后眼底顿时染上防备神色，目露狐疑。原本藏在衣袖之中的匕首重新振落至掌心，刀鞘都已经推开了小半。
和尚仿佛是感知到了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的气氛，表情却依然平静如水。在心里感叹江湖客果真防备之心甚重，面上则丝毫不显。
敖战神色阴郁，放开灵识朝着对方试探而去，却不知是法力尚未恢复还是旁的缘故，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属于佛门的一身罡气，修为则像是被刻意模糊隐去一般，看不真切。
“二位施主别误会，”年轻和尚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淡然道：“贫僧只不过是略懂医术，加上天生嗅觉远超常人灵敏，方才嗅到了这位小施主身上的血腥气罢了……并非有隔空视物之能。”
张青岚只站在那和尚面前几步，闻言思索片刻，忽然便放松了表情，神态一片波澜不惊。薄唇轻抿，冲那和尚拱手作礼，随即包揽道：“倒是在下小人之心了。”
“请问师父德号上下？”
年轻僧侣双手合十示礼，温声道：“贫僧法号玄澜。”
敖战双手抱臂，冷脸站在一旁看这两人一来一去，一言不发。
玄澜朝着二人点点头，紧接着便从自己的布包之中拿出来另一瓶伤药，对着张青岚道：“小施主，你身上的伤……”
还未说完，便被敖战一声轻嗤打断。
没等张青岚回应，便看见那身着黑金窄袖长袍的男人冷着脸往外走出两步，一个鹞子翻身，半靠坐在一旁大树的粗壮枝桠上，故意别开脸，假作眺望远方。
张青岚面不改色，走到树下，仰脸喊了声：“老爷。”
敖战单腿屈膝，闻言低头看去，片刻后才沉声道：“要治便治，别再耽误时间。”
青年得了应允，这才收回目光：“好哦。”于是很快转身，朝着那僧侣走去。
敖战额间青筋一跳，按下心底的那点躁郁不表，低哼一声，靠着树干坐得潇洒。
玄澜在此期间一直闭口不言，假作恍然未闻。
直到张青岚走到自己面前，方才抬眸展颜：“我佛慈悲，救死扶伤皆为功德。还请小施主不要太过感到负担，放松便好。”
张青岚站定在玄澜面前，不留痕迹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僧人。
听到对方这样说，便轻轻点头，挽起自己右手上的衣袖，淡声道：“有劳玄澜师父。”
一直站在两人旁边的幼鹿被青年的脚步所惊动，先是一瘸一拐地向后退了好几步，但是很快又被张青岚身上隐约传来的浅淡清香所吸引，悄悄地磨蹭回来。
那小鹿灵智将开未开，黝黑眼仁之中尽数天真懵懂。嗅闻到了眼前这个陌生青年身上的好闻气息之后，便下意识地蹭过去，鹿角轻轻顶了顶对方的小腿。
张青岚垂眼看它，并未躲避。
玄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边将青年手臂上包着的碎布长条解开，一边低声道：“小施主气质温润，自然讨得生灵喜爱。”
脚下的灵鹿仿佛是要验证这话一般，美滋滋地又往青年脚边接近半寸。
张青岚得了恭维，面上却不显喜怒，轻声道：“好说。”反倒是不远处的传来几声树枝被人无意晃动而发出来的几声轻响。
玄澜手里动作不停，余光则注意到面前青年嘴角微微勾起来的一丝弧度。
将那碎药渣滓从张青岚的伤口处取下来，玄澜定睛细细分辨，这才发现中间夹杂着的药材其实很是对症，并且在这山野之中算的上是难寻。
只不过是条件受限，难以研磨成药粉，只是草草捣碎挤出药汁便敷在伤口处，药效得不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眼底流露出来适当的讶异与赞叹，玄澜开口，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于对面的青年。
张青岚听完则仍旧是那副淡然模样，配合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家老爷特意采来的草药。”
对上玄澜略显疑惑的眼神，青年面不改色：“在下其实是一名男宠，此次出行本是为了陪老爷游山玩水，不过一时不慎，在深山之中迷路至此。”
“男宠”两个字脱口而出时张青岚半点不显心虚，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叫人深深怀疑，自己听到的其实并非男宠，而是什么贴身侍卫。
玄澜到底是个出家人，视众生平等，握着青年小臂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脸上的表情都不变分毫。
听完张青岚的话之后了然地点了点头，心平气和道：“原来如此。”难怪对这青年如此保护有加。
张青岚看着玄澜缓慢而仔细地将自己伤口处的药渣清理掉，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的血肉。
年轻和尚神情认真，睫羽低垂着，细细地将伤口旁的脏污血块一同剥离掉，紧接着便打开了手中刚刚才从布包里拿出来的、另一只瓷瓶。
感受到从手臂上传来的隐痛，张青岚眉头轻轻拧起。仔细嗅闻后，确定了其中成分是最基本的消炎止痛之类的药材，原本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下来。
玄澜眉目低垂，周身气质十分平和，他屏息凝神，将瓷瓶其中的浅褐色药粉细细倾倒，在那道细长刀口上均匀铺开。
药粉质地细腻，很快便将尚未愈合的部分全然包裹住，止住了之前因为二次撕裂而不停流血的伤口。
玄澜将药粉铺好之后，又从布包里拿出来一卷洁净纱布，抽出其中一段，将青年手臂上的伤口仔细包裹。
“好了。”疗伤完毕之后，和尚这才放开了张青岚受伤的右臂，往后退了小半步，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躬身示礼。
张青岚略微活动了几下自己的手腕，感受到伤口处的一片清凉，朝着玄澜作揖回礼：“多谢大师。”
玄澜微微一笑，将布包重新背回身后，望着不知何时闪现在青年身后的男人温声道：
“不知两位施主要往哪里去？”
“若是不嫌弃，可随贫僧一同到山脚下的寺庙，用过斋饭再上路。”

第六十二章
灵鹿被玄澜从地上抱起来，用布包里的靛蓝棉布裹着搂在怀里。他面相柔和，气质温润，幼鹿很快便被哄得昏昏欲睡，乖乖地躲在人的怀抱里一动不动。
玄澜安置好灵鹿之后抬头，面色是惯常的心平气和，耐心等待着对面两人的回复。
敖战早在和尚为张青岚包扎好伤口的时候就从树枝上跳下来了，如今像一堵墙般站定在青年身后，目光沉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向前半步，敖战双手抱臂，刻意横插在张青岚于玄澜二人之间。
幼鹿被男人身上冷冽杀伐的浓郁血腥气所惊扰，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顿时睁开，黑眸水润，扭过头来望向敖战，鹿身忍不住地细细颤抖。
敖战见状脸色更黑，低嗤一声，却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玄澜伸手抚摸几下幼鹿的脊背，低声安慰。随即舒展眉眼，像是感受不到来自敖战的防备一般，温声道：“施主意下如何？”
张青岚眼神飘忽，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敖战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半点机会都没有。
青年低下头，悄悄伸手拽了把敖战的衣角，趁着对方偏头回来用余光斜睨自己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讨好意味浓重的笑。
敖战动作当即一顿，思索片刻，终于转回头去，同玄澜生硬地道了一声：
“请。”
玄澜闻言笑了笑，冲着敖战轻轻点头。很快便怀抱幼鹿，朝着不远处的山路路口迈开步子。
于是三人一同沿着小路走下山头。
张青岚和玄澜相错不远，一同走在较前方，下山时候偶有几声简单交谈，内容大多只是围绕着这座山头随意讨论几句。
敖战则不远不近地缀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斜后方，盯着青年的清瘦背影，目不转睛。
这座山算不得高，只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地势便由陡峭变得平缓下来。
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山林便彻底被甩在身后，脚下换成了长满野草的矮坡。向前眺望，便能够看见隐约的零星几点人烟。
玄澜脚步不徐不疾，一路引着另外两人向前走。
一直到白日高悬，寺庙的全貌方才彻底出现在几人眼前。
比不得香火旺盛的庙宇，眼前的寺庙冷清得近乎于寡淡。
大门上的牌匾素净，其上用掺着金粉的墨汁写着“净莲”两个小字。屋檐上的瓦砾覆着薄薄一层青苔，木制的房梁漆了一层暗红，其上痕迹斑驳，被雨水侵蚀剥落不少。
庙宇周围没有人家，四周大多数是一片荒芜杂草，为低矮围墙所隔断。站在门口向内看去，只得偶尔见到三两僧人，着着破旧僧袍，在庙里垂首而行。
……一个野庙。
“让两位施主见笑了。”玄澜忽然开口道。
并没有因为寺庙的败落而感到羞耻，年轻的和尚气质如无波古井，望向身旁二人坦然道：“此处是本是两城交汇的地界，只不过并非官商道，四周人家也少，故而香火冷清，无暇顾及修缮。”
几个小沙弥听到门口的动静，纷纷扔了手里的扫帚，跑来躲在梧桐树后，好奇地看过来。
“主持出门游历，暂时未归。”玄澜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道：“贫僧也是远行归来，先要拜谒佛祖，之后才能继续接待二位，还请施主莫怪。”
张青岚点了点头：“有劳大师。”
于是玄澜没有再多言语，向着内门招了招手，先是将怀中幼鹿放归于寺庙之中，而后才让一个小和尚带着两人进入寺庙，去到后院的房间里。
小和尚听话，很快便领着张青岚和敖战来到木屋门前，从怀中取出青铜钥匙，打开门锁之后便施礼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刚一进门，便有一阵清凉之感扑面而来。
敖战率先几步向前，大马金刀坐在榻上，冷脸望着窗檐之外，并没有要同青年讲话的意思。
张青岚则是先四下打量了这屋宅一番，将身上背着的布包行囊轻放至桌面，又回身走到窗边，将原本紧闭的窗柩打开一丝能够透风的缝隙。
之后才慢吞吞地走到男人身边，坐在同一边的床沿，拽起来对方的衣角，轻声喊：“敖战。”
敖战闻言，眼神微动。
张青岚并未被他的冷脸吓退，反而更进一步，低声问道：“你的修为，是不是……暂时无法恢复了？”
只见话音落下，男人额前青筋一跳，却仍旧不开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张青岚看他这副模样，心底了然。
敖战忍耐片刻，之后却忽然发难，将俯身过来窃窃低语的的青年一把推倒。
拉起来张青岚的双手，交叠着桎梏在头顶，敖战皱起眉头，哑声道：“即便是本王一时没有修为，也比那个野僧强上百倍。”言语之间都透出来一股酸意。
只是张青岚没和他再纠缠关于玄澜的问题。即使是平躺在敖战身下，青年也仍旧满脸肃然，并未被男人的话带跑，而是冷静道：“这便是能够出城的代价？”
话音落下，敖战脸色瞬间变得郁结，眉头蹙得更深。
张青岚便晓得自己是猜对了。
所以敖战才不能用法宝抵抗雷击，甚至主动迎着劫雷而上，即便是身负重伤也无所避忌。
天道到底还是对敖战发狂时亲手屠了九城四十八郡的过往有所忌惮，即便是为了拯救黎民百姓而必须走出烨城，也要先剥夺他仅剩的三成功力。
青年眼底流露出微不可察的一丝心疼，手掌附上敖战的侧脸，轻轻摸了摸。
感受到脸侧的温度，敖战皱眉，下意识地拨开对方的手，整个人直起身，放开了对于张青岚的压制，装作不耐烦道：
“啧。”
张青岚不恼不怒，翻身从床上起来，四下打量着身边的朴素装饰，小声道：“那依老爷所见，这寺庙可有什么问题？”
敖战垂眸整袖：“此话怎讲。”
张青岚勾唇笑笑，指着手臂上的伤口道：“未免都太过于巧合了些。”
敖战一把牵过青年裹着雪白纱布的小臂，低头仔细打量。
只见伤口被包扎的得仔细，药粉在他的亲自监督下也不可能出问题。
于是开口认同：“的确。”
“只是这庙宇四周平和，并无妖气，甚至隐有佛光庇佑，暂时难以看出端倪。”张青岚的声音放得极轻，仔细分析。
敖战随手把人拉到怀里，让青年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不错。”
张青岚被他悄悄伸进宽大衣袍底下的一双手摸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气喘吁吁道：“老爷，正事要紧。”
“哦？”敖战低笑一声，出言意有所指：“‘男宠’的正事，不正是这些？”
张青岚想到自己之前在山上自己随口编的说辞，默默闭嘴，拽着敖战的衣襟将脸又往胸膛处埋了埋。
敖战这样一打岔，即便是张青岚有心探查这庙宇，也早已被搅和成了一团浆糊。
两人在佛祖眼皮底下犯了诸多忌讳，厮混许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沙弥在外面敲门，扯着嗓子道：“玄澜师父请两位施主到斋堂用饭。”
张青岚这才捡得喘息的机会，面红耳赤地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从重黎里面拿出来另外两套干净衣服，伺候着敖战更衣。
待到青年自己也重新束发，整理衣冠，两个人这才走出房间，朝着庙宇的斋堂走去。
一路上张青岚无声打量周围，发现这深山之中的破败寺庙其实装饰得极为简朴精妙。
庙宇正中坐落着一尊鎏金白玉佛塔，四周则挖开一圈池塘，其中青绿莲叶随风摆荡，莲花含苞待放，隐隐透出浅淡清香。
寺院的八转回廊紧靠着外墙，廊柱之上雕刻着细密梵文。
木鱼敲击声从禅房之中传来，配合佛塔檐角上挂起的青铜铃声，显得一切风平浪静，并无异样。
此时并非寺庙惯常用饭的时辰，斋堂之中除了早早等候的玄澜，便只有一两名弟子正在扫洒。
平日里和尚们吃饭都是一人一桌，于是堂中整齐排列了二三十张制式一样的矮桌。
蒲苇编成的滚圆草垫被放在红木矮桌之前，桌上盛着一碗白米饭，两碟凉菜，还有一瓷碗的青菜豆腐汤。
玄澜面带温和笑意，向两人点头致意。
张青岚则隐秘地拉着敖战衣角，两人一同走到桌前，盘腿坐下。
斋堂之中十分安静，偶有几声笤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便无其他。
玄澜坐姿端正，看到二人坐下之后便温声道：“只有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张青岚本就不是挑剔的人，自然点点头：“多谢玄澜师父。”
出乎意料地，敖战虽仍旧是满脸冰霜，居然也一同执起了筷子，将那没滋没味的饭菜送进嘴里。
君子食不言寝不语，于是三人很快便将饭菜吃得干净。
敖战懒得同那野僧虚以委蛇，随即转身离开。
张青岚余光瞥见对方背影，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只是动作熟练地收拾好两个人的餐具，交给小沙弥。
之后便抬眸，朝着面前安静等待的僧人望过去，开口询问道：
“玄澜师父，我们想要休整些许时日，之后再重新上路。”
“不知……可否继续在贵寺叨扰几日？”

第六十三章
两人在净莲寺统共住了三日，期间风平浪静，并无异样发生。
净莲寺香火不旺，寺内生活向来拮据，于是负责香客食宿的僧侣按照惯例，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屋子用作休憩。
敖战看不惯玄澜，于是每日只待在房间里，对外宣称是在山上受了伤，需要静养，实则暗自修炼筋脉气海，对那野僧眼不见为净。
反倒是张青岚时常进出佛堂，同净莲寺内的其他普通弟子一起，坐在蒲苇垫子上听玄澜讲经。
敖战对此嗤之以鼻，日日端坐在硬塌正中，待到日薄西山，青年离开佛堂回到屋舍之中时，方才冷着脸把人抱回到怀里搓扁揉圆。
张青岚坐在硬塌边沿，双手撑在身侧，感受到一双大手正捏着自己脸颊不住揉搓，神思却全部维系在今日自己在寺里的见闻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敖战沉声问道：“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张青岚这才把自己不晓得发散到哪里去的心思拉回来，定了定神，抬手抓住男人的手腕，老老实实道：“在想玄澜。”
敖战当即黑脸，指尖的力道加重几分，轻捏起来青年腮边软/肉，蹙眉教训道：
“好生说话。”
张青岚咧嘴一笑，原本耷拉的眉眼扬起来，主动拉过男人的掌心，柔软唇瓣在其中印下一个轻吻：“我在想，莫非是我自己太多心，其实这一切当真只是个巧合。”
“毕竟三日来，净莲寺中并无异样。”
捕捉到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明情绪，张青岚拉着对方的手不放，脸颊乖乖地在其中蹭了蹭：“虽说是山野之中的破败庙宇，但是其中僧人的参悟之深、修佛之诚，在普世中堪称一句罕见。”
听到张青岚这样说，敖战神色稍怔，很快收敛眼底情绪，闭口不言，沉思起来。
他虽不晓得净莲寺中僧侣修佛水平如何，却也能够依靠强悍灵体识别一二。
在寺内暂住三日，敖战并未探查到异样气息，甚至在僧人诵佛念经的加持下，心境变得平静不少。
现在正是日落时分，晨钟暮鼓，除了扫洒弟子，其他僧人此时已然收了蒲垫，纷纷离开佛堂，回到自己的房间。
晚霞染红了半片天空，寺庙里除了木鱼声声，再多的便是飞鸟走兽偶然路过时候发出的动静。其余便只剩下大片沉静。
张青岚从塌上站下来，缓步走到窗边，拿起木棍将窗户支起来，目光向外四下打量着，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探询意味。
青年的背影清瘦，被夕阳勾勒出来一道隐约的轮廓，束在脑后的长发被傍晚的暖风吹拂，纷扬起来很少的几缕。
敖战垂眸，骨节分明的修长食指搭在自己的膝上，无节奏地轻敲几下，权当掩饰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失神。
片刻，张青岚从窗边走回到敖战面前，稳定身形，很快便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白面馒头，递至男人眼底，一动不动。
敖战望着那白嫩指尖上被山中野草剐蹭出来几道细微结痂血痕，喉结上下微微耸动。随即压着嗓子道：“怎么？”
张青岚并未发现对方的反常反应，满心都是他自己手里的大白馒头。
将那馒头掰开成两半，青年顶着敖战忽然沉下来的审视目光，这才腾出来两只手指，拽了几下男人的衣袖，讨好地喊了句“老爷。”
敖战挑眉，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青岚见敖战暂时没有回绝的意思，便扯起嘴角，露出来一个温吞的笑：“方才我从佛堂回来，路过池塘，望见里面有几尾锦鲤活泼灵动，便想要给它们投喂些吃食。”
敖战蹙眉，刚想出言教训，却在开口的一瞬间注意到了青年眼底的跃跃欲试。
强硬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男人拧起的剑眉微松，眯眼打量张青岚半晌。
这才施施然起身，余尊降贵般从对方手里接过来半个馒头，沉稳道：“走罢。”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推开屋子的木门向外走去，一人握着半个巴掌大的馒头，一路走到寺庙中央修建着的池塘周围。
净莲寺寺名中便带着个莲花的“莲”字，池塘便围绕在中央佛塔四周，其中栽种的均为青莲，花苞夹杂在波浪般的墨绿叶片之中，尚未开放。
张青岚一来便蹲在了池塘边，脚下踩着一圈细碎的鹅卵石，探头朝池水里望。
池塘水深，里面的莲叶种得茂密，唯独张青岚站着的那块地界，前面的莲叶秃了一小片，光溜溜的，望过去便是清澈池水。
敖战握着馒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则顺着青年的视线朝向池塘望过去，却只能看见一片粼粼水光，并无所谓的“锦鲤”出没。
近日极少踏出房门的龙王大人皱起眉头，只觉得跟汪洋无垠的东海比起来，眼前的一汪池水简直……
“噗通”一声轻响，打断了敖战的思绪。
张青岚鞋面上被从池塘里面飞溅的水花打湿小半，揪着手里的白面馒头，低头认真往水底下扔鱼食。
只见底下三两只膘肥体壮的草鱼正瞪着眼睛，嘴巴开开合合，争相啜咬着漂浮在水面上的馒头碎屑。草鱼浑身墨色，肚皮泛白，挤挤挨挨地围在一起，鱼尾将水花拍飞、溅射到岸上，扬起来阵阵尘土。
敖战：“……”
捏着手里的馒头，敖战看着张青岚微亮的一双眸子，咬牙道：“锦鲤？”
张青岚掰馒头掰得正在兴头上，闻言眨眨眼，抿着薄唇，点了点头：“嗯。”
鬓边甚至因为兴致高昂而冒出来点点细汗，脸颊上面泛着微红，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手里动作不停，揪着馒头块往下扔。
“啧。”敖战皱眉，望着那几只大头草鱼，嫌弃意味溢于言表。
几次想要出言打断，望着青年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轻松神色，又硬生生地压下冲动。
最后甚至把自己手里握着的馒头递过去，背手站在一边，沉默地望着张青岚兀自和几条草鱼玩得高兴。
莲叶清香裹挟着些许水腥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夕阳逐渐湮没在昏暗天空边缘，随着光线逐渐黯淡下来，寺庙里的扫洒和尚将灯盏之中的蜡烛点燃，放置于回廊佛堂等处。
张青岚望着那几条草鱼，将手中剩下的馒头掰碎，扔到水里。随即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回到敖战身边。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池塘边如同一尊塑像一般一动不动。身后便是灯盏之中烛火散发出来的微弱火光，勾勒出敖战身形，影子映在地面上，拉成细瘦的一片。
青年浑身沾着水腥气，额前还冒着一层细密汗水，睫羽纤长，黝黑瞳仁在昏暗暮色之中亮着细碎的光。
敖战开口，语气不辨喜怒：“玩够了？”
张青岚闻言点点头，抬手抹干净额前的汗水：“够了。”
然而只是一晃眼的功夫，敖战感知敏锐，便当即注意到了对方衣袖伤的湿漉水痕。
下意识地握紧青年的手腕，男人皱眉，冷厉道：“贪玩也罢了，怎么，连伤口不能沾水这样的小事，也要人教？”
“我……”
张青岚愣了愣，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衣袖被池塘里的冷水沾湿了小片，原本以为擦干净掌心里的水渍便万事大吉，却不曾想被布料上的小片湿痕所暴露。
只见青年残留着几滴水珠的五指攥紧，似乎是正抓着什么东西。
敖战想也不想，便就着两人交握的姿势，沉声训道：“拿出来。”
张青岚薄唇轻抿，眨了眨眼。
见他没有动作的意思，敖战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几分：“……不听话？”
青年最听不得的便是这几个字，闻言只得目露无奈，将五指抓着的东西松开，交到男人的掌心里。
敖战毕竟仍是真龙之体，虽然四周光线微弱，却依然能够将手里的东西看得清楚。
只见那是一小片铜板，上雕九瓣青莲，不过小半个巴掌大小，极其薄细的一片。
正中间打着一个圆孔，隐隐透着光，而铜板上的青莲花纹则十分粗糙，边角处凹凸不平，半边还裹着池塘里的淤泥，泥土吸饱水分，湿润柔软的一块，散发着土腥气。
敖战端详片刻，眉宇之间的躁郁气息逐渐消散。
同一时间，张青岚在确认过四下无人之后，这才从重黎之中唤出另一片同它一模一样的莲花铜板。唯一区别在于一片干燥，一片湿润。
将莲花铜板一齐放到敖战手中，张青岚三言两语，将自己同毕菁临别时分，跟这莲花板有关的事情交代清楚。
之后才重新捏起来其中的一枚铜片，俯身过去小声道：“今日午时，我从佛堂出来，路过池塘时，便发现底下的淤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物事眼熟，我便多留了个心眼。”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所以才出此下策。”
“伸手下水不过是情急所为，当时便没想太多。”张青岚直回身子，垂下睫羽，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听话的。”

第六十四章
敖战眉头微挑，抬手将那两枚铜片放回到青年的掌心：“是吗？”
“……”张青岚接过莲花铜片，状似无辜地点了点头。随即低声道：“这铜片在水里埋得浅，应该没有过去多少时日。”
敖战指尖轻捻，感受着其中的湿意，池塘底下的泥土湿润粘腻，还掺杂着为干的水分，触感可谓是十分怪异。
此时暮色已经完全湮没，天际变为漆黑一片，四周只剩下几盏昏暗灯烛，安静发散着橘黄光晕。
青年脖颈上的血玉红光一闪，那两枚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莲花铜片便被收回于重黎之中。
张青岚将重黎塞回到领口下，仔细抚平衣领上的褶皱，轻声道：“这净莲寺内定然藏着些什么古怪，和灰袍人脱不了干系。”
敖战负手而立，脑中浮现出两人在山林之中同玄澜初遇的场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张青岚并未在意，只是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勾唇笑了笑，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敖战旁，主动拉过来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天色已晚，不如先回房吧。”
敖战不置可否。
同一时间，原本静谧一片的寺庙中却忽然响起了一道撞钟声，远远地从庙宇东北角的钟楼处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张青岚往外出走的脚步一顿，迅速抬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寺庙里的撞钟向来只有清晨敲响，用来告知庙中僧侣早课的时辰。
只是如今夜色已深，就连院落之中当值扫洒的几个小沙弥都已经放了扫帚回房休息，钟声在此时响起，便显得过分异常了。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便默契地迈开脚步，朝着钟楼所在的方位赶了过去。
……
待到走至目的地的钟楼，张青岚这才发现塔楼之前已然率先聚集了一批僧人，手里正拿着火把，绕着钟楼围成一圈，各个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十来个和尚皱眉不语，其中以玄澜为首，绕着塔楼之前的空地围成一圈，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在深沉夜色之中很是吓人。
张青岚跟在敖战身后，很快注意到了那人群之中竟是隐约传来一道低泣声，声线尖细……倒像是女子的声音。
将自己的发现低声同敖战说了，张青岚逐渐朝着人群靠近，一双乌黑瞳仁之中倒映出火把的红光，明灭可见。
敖战挡在青年身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很快，人群外围的僧人便发现了不请自来的两人，其中几个小和尚被敖战周身的凌厉气质唬住，下意识地为两人让出一条道来。
张青岚紧跟在男人身后，很快便绕过其他无关之人，站到了玄澜身边。
穿过人群之后，视野马上变得开阔起来。张青岚很快便发现，原来被围堵在中间的是一名女子，此时正跌坐在黄泥地面上，扯着一根绣花手绢低声哭泣。
之前听到的哭声，想必便是她发出来的。
玄澜手里还握着一根檀木珠串，单掌直立于前胸。注意到敖战和张青岚前来，垂眸阖眼、朝着两人微鞠一躬：“阿弥陀佛。”
张青岚指了指跪坐在地的陌生女人，单刀直入道：“玄澜师父，我和老爷方才忽然听到此处传来撞钟声响，不知所为何事？”
玄澜闻言眉头微皱，轻轻摇头：“贫僧也是听到撞钟之声，方才带着其他弟子前来探查。”
很快，玄澜偏过头去，朝着身旁另一名和尚低语几句，示意对方解释一二。
听到张青岚和玄澜之间的交谈，那个站在近处的年轻和尚站出来。
先是望了那兀自哭得伤心的女人一眼，而后转向青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寺里的撞钟除了提醒师兄弟们晨起，一般很少会在别的时辰撞响。”
“方才是我和圆明师父最先来到钟楼，到来时看见这位女施主正拿着钟杵撞钟，那时候她便已经是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和尚的话音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劝了许久，方才将她从钟楼上劝下来。”
敖战站在更外面一些，双手抱臂，抿唇不语。
张青岚则顺着哭声望过去，四周的火把明亮，将这一小片地方照得十分清楚。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对方身上穿的衣料装饰大多精美华贵，虽然形容狼狈了些，却仍旧抵挡不了那一身的珠光宝气。
女子哭得凄惨，泪流满面，手里一张帕巾沾满眼泪，被一双玉手揪弄得纠结扭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和模样。
一边哭，那人还不忘一边叫喊：“你们庙里的住持可在？我要见你们的住持！”
敖战被过于尖细的声音吵得头疼，面上像是覆着一层冰霜，差点便要揪起来青年的衣领，拖着人往回走。
张青岚注意到了男人躁郁的脸色，立刻往后退了小步，蹭到敖战身边。
悄悄牵起来对方冰凉掌心，张青岚满脸平静，低声道：“说不定会跟灰袍人有关，咱们静观其变。”
玄澜则上前一步，示意四周的小沙弥把那哭得凄惨的女人扶起来，温声道：“这位施主，您夜半撞钟、貌似惶急，请问所为何事？”
女子被小沙弥扶起身，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重新跪倒在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晕眩感中回过神来，眼看着玄澜的眉目慈悲、气质平和，这才放下心防，抽噎着说道：“大师，救命……救救我。”
其他僧人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颇为糊涂，只好面面相觑，安静地看着玄澜。
玄澜摇摇头，拨弄几下手中的珠串，口中轻念几句：“圆明，圆正，你们先将这位施主送到客舍罢。”
一行人无法，只能暂时将女子扶起身，准备带到寺庙为暂住香客准备的房间。
张青岚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女人的鬓发微乱，额角脸颊均覆着一层细密汗水，眼角因为痛哭而发红，裙摆沾着草屑尘土……如此表现，倒更像是从哪里匆匆跑来，特地进入寺庙求援似的。
敖战自然也发现了对方身上的异常之处，冷脸皱眉，望着面前的一群人：“有古怪。”
就在此时，一名行色匆匆的和尚忽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面色凝重，直奔玄澜而去：“寺庙之外忽然出现了几十名家丁模样的壮年男子，已经围堵多时。”
那青年和尚说到此处，眼尾余光瞥见了被围在人群中央的那个女子，话音忽然一顿。
停滞多时，方才清了清嗓子，面露古怪道：“那群人……要求咱们把‘人’交出去，否则就用一把火，烧光净莲寺。”
随着话音落下，只见原本已经几近心情平复的女人忽然一声凄厉尖叫，整个人瑟瑟发抖，蹲到地上缩成一团，像是极为害怕的模样，嘴里不住低声念到：“他们来了……他们还是来了。”
无论是寺庙之外忽然出现的家丁，还是眼前这富贵女人的表现，都叫人一头雾水，弄不清楚状况。
即便是玄澜沉稳，却也一时间理不清头绪，只得眉头深蹙，对前来报信的师弟点点头，沉声道：
“出去看看。”
玄澜说完之后，转身望向张青岚敖战两人的方向，面露抱歉神色：“为免意外，还恳请二位施主先行回房休息。”
张青岚不露声色地朝着那满脸惊惧的女子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注意力，对上玄澜一双恳切眼瞳，应声道：“那是自然。”
“大师也当小心行事。”
玄澜点头，很快便带着其中一部分僧人离开了钟楼，朝着寺庙门口匆匆走去。
剩下的几个小沙弥搀扶着瑟瑟发抖的女人离开至客舍。不多时，钟楼之前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张青岚盯着玄澜背影消失的方向：“寺外之人应当是冲着之前的那名女子来的。”
敖战看着青年若有所思的神色，抬手揉了一把对方头顶的柔软黑发：“想不想看热闹。”
张青岚晓得敖战向来对于同自己无关的人间俗事嗤之以鼻，本就做好了回屋之后偷溜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敖战竟会主动询问自己，于是眼底微亮。
青年点点头，嘴角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想。”
话音未落，眼前景色便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耳边传来的是呜呜风声，张青岚只觉得被阵阵失重感所包围，腰间横着敖战有力的小臂，搂着自己的腰背。
待到再回神时，张青岚才发现他们两个已然站定在了距离寺庙外围最接近的一座屋舍顶上，脚底下踩着的便是青石瓦片，居高临下，能将寺外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净莲寺的围墙之外，果真被一群手里握着镰刀长矛的家丁所包围。
那些家丁身上穿着的衣袍制式相同，后背的布料用红色绣线绣着一个硕大的“于”字，头上的圆帽顶着一颗毛绒红球。
家丁气势汹汹，面容似豺狼虎豹般粗犷。为首的一人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中抓着一柄长刀，冲着面前的僧人趾高气昂道：
“只要把那贱/人交出来，便饶你们这群秃驴不死。”

第六十五章
玄澜带着一众僧人横挡在寺院门口，原本温和慈悲的面庞被火光映亮，脸上的表情被光影切割开来，显得晦暗不明。
马上那汉子脸上横梗着一道狭长刀疤，面相凶狠可怖，他见底下几个秃驴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吓得害怕了，于是气焰更为嚣张，挥了挥自己手里的长刀，高声斥道：“我劝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也不要老想着撒谎蒙骗你爷爷，周遭村子里早有人看见了，说那贱人半炷香前才逃进了这破庙。”刀疤脸神色傲慢，抬手拽了一把缰绳，引得黑马前蹄扬起，嘶鸣一声：“难道说，你们一群出家人，也垂涎我家老爷妾室的美貌不成？”
他这话说得刺耳，更年轻些的僧人脸上当即露出愤懑神色，双全捏紧、眼看着便要上前一步辩论。
却被玄澜抬手化解，轻轻拦了回去。
“阿弥陀佛。”玄澜眉眼低垂，波澜不惊：“施主慎言。”
刀疤汉子嗤之以鼻：“老子不跟你们多废话，把人交出来，不然这庙就别想要了。”一边说，男人一边招手，示意身后扛着几大桶桐油的喽啰上前，作势要往净莲寺的院墙上泼去。
“如何？”刀疤脸龇牙一笑：“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是不晓得各位师父…有没有这命去救人啊。”
随着话音落下，只见刀疤脸身后的黑脸汉子们登时低喝一声，两两成组，抓着木桶边沿高举起来，里面的桐油摇晃，几近满溢。
另外几人则威胁一般，用力晃着自己手中的火把。火光熊熊，焰心之上则冒出浓浓黑烟。
气氛如在弦之箭，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原本只是站在一众师兄弟中间的玄澜上前一步，顶着对面几十道如狼似虎般的阴狠视线，朗声道：“且慢。”
那声音不徐不疾，坚定有力，更重要的是，其中竟然暗含真元灵气，隐有威胁震慑之意。
敖战陪着张青岚一同站立在屋脊上，感知到空气之中的灵力波动，望向玄澜的眼神顿时一变，十分微妙。
感受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紧，青年便下意识地顺着敖战的目光望过去——大概是天生体质的缘故，他向来对于灵力的感知敏锐，自然没有漏过底下发生的变化。
"当真不简单。"张青岚上下打量玄澜几眼，开口论断。
刀疤脸坐在黑马上，距离玄澜更近，虽是俗人一个却也习武多年，可即便是这样，仍旧被玄澜一声震得心神不稳，差点跌下马来。
“你！”刀疤脸气急，面色黑红，手里长刀摇晃得唰唰作响：“该死！”
玄澜捻动掌心佛珠，微微摇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佛门乃是清净之地，还请施主谨言慎行。”
站在后方的年轻和尚便没有玄澜这般冷静，圆正向侧面横踏一步，怒目道：“佛门禁地，又怎容得尔等徒增杀孽？”
见底下秃驴当真没有半分让路的意思，刀疤脸冷哼一声，怒喝道：“不过是山野破庙，也敢自称佛门。”
随即亲自翻身下马，将手中长刀胡乱扔弃，一把抢过身边喽啰手里提着的木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那长满青苔的院墙便用力泼洒而去。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一股难闻的刺激气味便在空气之中弥漫开来。
一众僧人顿时脸色巨变，迅速分散，挡在那染了厚重桐油的院墙之前，捏紧拳头作抗敌之态。
刀疤脸放下空木桶，接过身边喽啰递来的长刀和火把，冲着玄澜狞笑道：“老子今日便造了这杀孽，你又耐我何？”
那人粗哑刺耳的嗓音隐约传到屋顶上，张青岚微侧过脸，细听之下却发现了对方声线之中隐约的颤抖之意。
敖战见他听得认真，便向前一步俯至青年耳侧，低声揭穿道：“他在害怕。”
张青岚感受到掠过耳廓的冰凉吐息，轻阖起双眸仔细感知，发现道道细微如丝般的灵力正以玄澜为中心，朝那刀疤脸直冲而去。
寻常人看不见，可是他却看得清楚，浓重夜色之下，那灵气竟是散发出星点金黄，隐有佛光闪烁，在两方人马之间细密交织成网。
张青岚倏然睁眼，端详那结阵灵力片刻后评价道：“此人修为深厚，深藏不露。”
敖战则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置可否。
想来有玄澜在，那群乌合之众自然不是对手。于是两人便站在屋顶上，静观其变。
只是还没有任何一方率先出手，众人等来的却是一声带着粗重喘息的大喊声：
“报——”
漆黑夜色之下，一名瘦弱家丁脚步踉跄，一路连滚带爬冲到了刀疤脸面前，帽子上歪斜的红缨球都来不及扶正，脚步刹得并不及时，双膝一软，跪坐在黄泥地上。
刀疤脸很不耐烦：“有屁快放！”
“报、报大哥，”跪在地上的家丁抬手抹了一把额前冷汗，磕磕巴巴道：“潜，潜入寺庙的弟兄们，把，把人抓到了，正在带过来的路上，让小的先行来报，报个信。”
刀疤脸听他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出声，拎着小弟衣服的后领，用力将人一把提起来。
男人脸上横肉硬生生地被自己的笑容挤作一团，挑衅一般地望向玄澜：“圣僧一副好心肠，只可惜毫无用处啊。”
听到刀疤脸这样说，围在寺庙前的僧侣们脸色纷纷变得难看起来。
不多时，便有一团人影从不远处的漆黑里走出来。
女子细声细气的呜咽和男人们骂骂咧咧的嗓音重叠在一起，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令人听了只觉得心生烦躁。
张青岚站在房顶上，比底下的人要看得更清楚些。
只见片刻以前还跪坐在钟楼前的女人，此时双手分别被两名家丁控制在身后，身上鬓发相较于以前更为杂乱，衣裙沾染着大片黄泥草屑，两腮的泪痕未干，双眼含泪，眼眶红肿。
家丁明显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一路推搡着女人往人群中赶，嘴巴放得不太干净，眼神十分凶厉。
女人一路被迫来到了众人面前，看见玄澜的刹那便颤抖着开口：“大师……救，救救我。”
佛家弟子大都心肠慈悲，见状纷纷面露不忍。
玄澜缓缓合眸，望向刀疤脸，皱眉道：“施主，你们这又是何必？”
刀疤脸听完则嘲讽一笑，大声骂道：“这贱/人的皮相还真是好用，就连圣僧都被她迷惑。”
玄澜摇了摇头：“此话怎讲？”
“老子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刀疤脸咳嗽两声，偏头往空地上啐了一口：“今日要把这女人抓回去，是因为这毒妇害死了于老爷家的嫡长子，还敢一路远逃至此。”
“如此不守妇道的女人，今日抓回去，明日便要按照族规将她浸入猪笼。”
话音刚落，原本还只是一直掩面痛哭的女人就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忽然疯狂挣扎起来，厉声叫喊着：“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害死少爷！”声声凄切，令人动容。
刀疤脸冷笑一声，抬手将长刀一把插进女人身侧的泥土之中：“你没有？那为何共入山林，最后却只有你一个人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依我看，明明就是你不守妇道，对夫人心生妒忌，故意将小少爷骗至深山之中害死，以泄心头之恨！”
两人一来一回，几番言语才将今日的一出闹剧描述出了一个大致轮廓。只不过却又处处都充斥着疑点，叫人听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以。
女人说不过刀疤脸，只得抿着苍白双唇哭诉道：“鹿辽山本就木林密布，容易迷路，那日小少爷硬是吵着要进山、寻甚么浑身雪白的‘灵鹿’。”
“管家晓得我是鹿辽山生人，这才带上我和其他侍卫丫鬟，一同进山寻鹿。”
说到此处，女人似是想到了伤心处，不由自主地抽噎起来：“小女不过是村妇出身，哪里可能会对夫人生妒忌之心，暗害小少爷……就算是是给我十个胆子，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年轻女人虽在抽泣，说话的声音却是清晰可辨，字句分明。
“鹿辽山”、“灵鹿”之类的词落在旁人耳朵里，一众人顿时神色各异，心中各有所思。
张青岚眉头微皱，想起出发之前自己在马车里同敖战一齐看过的那张地图卷轴。地图上面墨迹分明，巧便巧在两人的下一个目的地便是女子口中的“鹿辽山”。
扭头回望，才发现敖战脸上也是同样的微妙神情，其中略带探究。
底下的一群人仍在吵嚷，刀疤脸并不耐烦听女子辩解，挥挥手便欲让手下人将她押回。
“如何？”刀疤脸挑眉望向玄澜：“这下圣僧总不会还想要阻拦我们把人抓走了吧？”
玄澜仍是那副眉头轻蹙的模样，手中握着佛珠的力道愈紧：“……若是贫僧能从鹿辽山中将贵府的小少爷救回，可否饶这位姑娘一命？”
刀疤脸登时一愣，没想过这秃驴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到人群之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我们也去，助大师一臂之力。”

第六十六章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身从净莲寺中离开。
玄澜只带了圆明圆正两名师弟随行，同敖战张青岚并排走着，身前身后则都守着几个于家的家丁侍卫，防止他们突然发难。
刀疤脸骑着黑马兀自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时不时回头，狠辣阴沉的目光扫过身后。
只见马匹身上套了绳索，拖着其后的板车前进，板车上则立着一个木笼，方才一直凄惨哭诉的女人便被关在其中。
年轻女子跪坐在囚笼中暗自垂泪，被刀疤脸的眼神吓得颤抖，攥在掌心里的手帕登时拧得更加用力。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要经受的悲惨遭遇便忍不住地呜咽出声。
玄澜见状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转动着手中的檀木珠串，低声对张青岚说：“二位又何必来趟这一趟浑水。”
张青岚见他怜悯神色不似作伪，思虑片刻便随口安慰道：“大师有所不知，我们本来也要经过鹿辽山，算不得趟浑水。只是见不得有人草菅人命，随手相助罢了。”
言语之中真假掺半，面上一派浩然之气，仿佛真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玄澜听完，面色稍霁，低声念了句佛号，随即招来身旁的圆明圆正，嘱咐道：“鹿辽山山势险峻，蛇虫野兽颇多，且山深林密，极易迷路，到时候你们两人定要跟紧，处处小心。”
那两人到底还是年轻，头一次走出寺门，自然是对师兄的话言听计从，神情十分严肃，当即点头称是。
张青岚在旁边安静听了片刻，只觉得玄澜言语之间对鹿辽山颇为熟稔。
他原本只是低眉顺眼地跟在敖战身后，维持着在外人面前的驯服做派，此时则暗暗抬眼望向男人的背影，抿唇不言，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走到玄澜身边。
张青岚前行脚步不停，状似闲聊一般不经意问道：“大师似乎对鹿辽山了解颇多？”
玄澜听到青年的问话，神态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是。”
“寺庙住持向来喜欢云游四方，求经讲学，贫僧曾跟着一同到过不少地方修行佛学。”玄澜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檀木珠串套回到自己的手腕上：“正巧，贫僧曾在一月前到过这鹿辽山，深入山林之中隐居月余，修炼心境。”
张青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顾敖战向他投过来的冰凉视线，低声问道：“可是如此说来，这于家少爷在鹿辽山走失数日，想必已经凶多吉少。”
“您又何必亲自允诺，要从深山之中将他寻回。岂不是徒增烦恼，还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一同前行的圆明圆正听了青年的话深以为然，望向师兄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担忧消沉。
“我佛慈悲，济世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玄澜抬眸，视线意有所指地落在前方的木笼之上：“更何况寻人之事，也并未是完全没有把握。”
张青岚眉头微挑：“……”
话已至此，玄澜却并未立刻解释，而是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小施主可还记得被救助回寺庙里的那只幼鹿？”
眼前一闪而过幼鹿雪白皮毛和黝黑瞳仁，张青岚点了点头：“记得。”
玄澜随即展开掌心，其中落着一颗晶亮透明的菱形晶石：“鹿辽山虽说人迹罕至，却还是有几户人家定居于山中的。”
“贫僧在修行化缘时，曾受过那些人家的恩惠。”
“也因此听闻了同鹿辽山有关的传说。”
一直默默跟在师兄身边的两个和尚有些好奇，主动问道：“甚么传说？”
玄澜将手中的晶石轻放在圆正掌心，温声道：“传说中，鹿辽山有山神庇佑，其中生一灵鹿，通身雪白，聪慧非常，且通得人性。”
“对于入山之人，只要是心思纯净，无异心者，都能够平安翻山越岭，全身而退。”
玄澜的声音低沉温和，将故事娓娓道来：“然而若是有人抱着不纯目的进山，妄图伤害生灵，便会在深山之中迷失，困饿而死。”
圆正听到这里，笑了笑道：“师兄，这定然是山里人家哄娃娃听的故事，你怎的还当真了。”
玄澜也不恼，只是轻轻摇头：“若是我说在进山的那月中，我真的见过一队人马在追赶灵鹿，你们可会相信？”
圆明圆正顿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这宝石便灵鹿奔跑时，在山间野道中拾捡到的。”玄澜指尖在晶石上轻轻点过，侧脸过去向着张青岚沉声道：“当时场面混乱，情急之下，贫僧只看清了一队手拿弓箭长矛的人马，其中为首一人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穿着贵气逼人，不似山民。”
“他们追逐一匹身强体壮的成年白鹿而去，很快便湮没于密林中。”
圆明则快步走到一名家丁模样的汉子身边，施礼道：“敢问小少爷多大年纪？是何种模样？”
家丁嘲笑一声：“我们府上的少爷未及束发，不过自然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你们这种野和尚比不过的。”
圆明气急瞪眼：“你！”
家丁虽然话带嘲讽，却是正巧和玄澜的说辞对上了。
张青岚在一旁抱臂，听着家丁和圆明的对话，不禁思索起来其中的关节联系。
冷不丁的，肩膀上一阵力道袭来，青年并无防备，登时便被人从玄澜身边拉走，迅速拉开了两边人的距离。
待到张青岚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周身便已然被熟悉的气息完全包裹。
敖战表情不辨喜怒，神色淡淡道：“故事听完了？”
张青岚心里还惦记着什么山神灵鹿，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听完了。”
此时两人虽然仍旧被于家家丁夹在中间，却已然和另一头的三个和尚拉开了不少的距离。
敖战像是根本不担心玄澜会听到，嘲讽道：“骗小孩的玩意，你也信。”
果然，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张青岚敏锐捕捉到了来自玄澜方向的探究视线。
敖战只说了一句话便不再言语，状似随意地抓起青年的手背后便不再松开，引得前后家丁警惕地看过去。
听那些负责押送的家丁说，于老爷的宅院在距离净莲寺十里开外的另一个镇子，中间还隔着两座无名山包。路途虽称不上远，却也需还要再向前步行好些时候。
众人沿着山间野路前进，板车在草地上留下深深的两道车辙。四周是漆黑一片的旷野，偶有鹧鸪声响起，愈发衬得夜色苍凉。
敖战指尖冰凉，轻搭在青年的手背上。宽大衣袖低垂下来、完全遮挡住两人交握的双手。
张青岚任凭男人拉着走，动作在某一瞬间却忽然出现了细微的凝滞。
感觉到手背上传来指腹划动的触感，青年眨眨眼，静下心来仔细分辨……过了片刻，才感觉出来敖战写下来的是一个“谎”字。
谁在撒谎？谎言的内容又是什么？
察觉到握着自己手背的五指分明紧了紧，张青岚缓缓垂下睫羽，将眼底陡然升起的怀疑和防备收敛干净，整个人朝着敖战的方向蹭过去几步，面上流露出几分依恋神色，表现出来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
四面八方的视线顿时如火烧一般落在青年身上，本人却无所顾忌，好似听了什么甜言蜜语的嘱咐一般，朝着身旁的高大男子微微点头：“青岚知道了。”话里的第二层意思，只有敖战才能听懂。
敖战哪里想得到他会搞这样一出，心里嫌弃，面上却僵硬抬手，在青年头顶揉了一把。
片刻后：“……乖。”
如此一来，倒是在玄澜那里更坐实了所谓“男宠”的身份。
此时已经将近子夜，众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隐约得见前方道路两侧的几豆烛火。
原本狭窄崎岖的山间小路也逐渐变得宽阔平整，再往前行数百米，路上便出现了纵横的车辙印记，层叠覆盖。
路边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青白石块，上面人工凿刻着“洛迁镇”三个遒劲大字，四周则象征性地堆砌着不高的围墙，镇门联通其中一条街道，里面已然漆黑一片，家家户户熄灭灯烛，正在歇息。
跟烨城的繁华程度比起来，洛迁镇便只能称得上是普通。
刀疤脸拉动缰绳，让板车停在镇门口。示意手下将马匹与木板之间的绳索解开，那汉子拿着长刀，从马上翻身而下。
对方脸上的伤痕在火把照耀下愈发可怖，沉着一张脸打开了木笼上的铁索。
命人将女人从车上粗鲁拽下，刀疤脸龇牙一笑，对着玄澜道：“老子先带她回去跟于老爷复命。”
圆明看见那女子脸上露出吃痛表情，沉不住气道：“可你不是答应过找回于少爷便放过她吗？”
刀疤脸不耐烦的挥挥手：“这不是还没找到么？”
“圣僧放心，老子只是奉命先把这贱/人带回去关着，不杀她。”
“而你们……”
刀疤脸抬手挥刀，将缚在女人手腕上的麻绳隔断，一把拉扯过对方细瘦手臂，一双鹰隼般的细长眼眸死死盯着玄澜：
“不是要进山寻人？咱们便连夜出发。”

第六十七章
刀疤脸撂下狠话之后便一把攥紧了女人的手臂，之后示意身旁的手下跟紧，三五成群地穿过镇门，一路长驱直入。
玄澜和张青岚几人则没有那样好的待遇，被留下来的家丁堵在镇中央最宽阔的一条街道上，一时间进退不得，只能待在原地等候。
夜色如墨，细小飞虫绕着火把上的焰光上下飞舞，偶尔几颗油星爆裂，发出“噼啪”的轻响来。
圆明、圆正两人跟在玄澜身后，心中虽有不满，却被师兄周身宠辱不惊的平和所感染，一时间并未出言，而是同样闭口不言，安静等待。
敖战则随意寻了堵矮墙，双手抱臂靠在墙面上阖目养神。
男人剑眉星目的一张面孔覆着冰霜，即便是没有睁眼，身上的冷厉气场同样逼得四周的家丁纷纷后退几步，下意识地避开触这位爷的霉头。
留下看守的家丁有二十多人，几十道目光便如此落在五人身上，久久不移开。
张青岚原本被敖战牵着手时还算老实，只是现在被对方放开后又无事可做，自然是不肯安分的。
于是青年很快便迈开步子，面无表情、不知不觉地蹭到了人群边沿。
此时虽是夜半，可一行人马走进镇子里时闹出来的动静颇大，因此不少已经睡下的人家都被惊扰得重新点灯，甚至拉开门窗的一些缝隙，只露出两只眼睛，打量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张青岚神色冷淡，负手而立，视线则不露痕迹地穿过人墙一般的家丁，入目之处是大片漆黑之中隐约亮起的星点烛光。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户人家就住在道路边沿，宣纸糊成的窗户被木条支起来一道小缝，从窄缝之中露出来一双眼睛，视线偶然同张青岚对上，窥探的动作登时顿了顿。
张青岚刻意背对那些家丁，叫人只以为他在发呆，于是两人视线便交汇得更久了些。
不多时，原本支起来的窗户又很快落下，严丝合缝不留痕迹。转而被由内向外轻轻推开的，却是原本紧锁的大门。
借着火把的亮光，张青岚这才看清门后站着的竟是一名四五岁的幼童。
那幼童似乎对于外界的热闹很感兴趣，脑袋上梳了两个角状发髻，身穿一只灰蓝麻布肚兜，藕节似的手中握着一只老旧的拨浪鼓，怯生生地抬眼，盯着人群和板车瞧个不停。
负责看守的几个家丁乏了，大声打了几个呵欠。嘴里发出的声音和手中微微摇晃的火把将幼童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引得原本只是站在门后偷看的小男孩懵懂推开房门，握着拨浪鼓、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
张青岚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眉头微蹙。
只是还没等幼童往前走过几步，原本一直握在手中的拨浪鼓却似是不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那门口本是斜坡，于是圆形的鼓面不停翻滚，一路从家门前滚落至人群之中。
最终轻碰到张青岚的鞋面，这才缓缓停下。
有几个耳尖的家丁听到声响，困意忽然一空，登时警觉大喊：“是谁？！”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吓得幼童浑身颤了颤，随即瘪了瘪嘴、“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张青岚见状眉心一跳，抢在家丁暴起拔刀之前喊了一声“且慢。”
所有人都被不远处忽然响起来的稚嫩哭腔吓了一跳，纷纷扭头，这才看清楚正拽着自己衣角、哭得凄厉的小童的惨淡模样：“鼓……鼓鼓，呜……”
距离那小童最近的一个壮汉家丁黑着一张脸，大声驱赶道：“滚滚滚，这是谁家的娃娃？大半夜的不看好。”
却没想到小孩竟是一边哭，一边迈开笨拙步子、朝着自己的拨浪鼓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竟是从一群汉子腿间缝隙穿过去，目的十分明显。
张青岚无奈，只得弯腰伸手捡起那只鼓面已经残破得不行的拨浪鼓，上面缀着的弹丸甚至只剩下一只，显得十分老旧。
小孩儿转眼间便抱上了青年的大腿，小胖手指了指那面拨浪鼓，眼泪口水流了一脸，咿咿呀呀地喊着：“鼓鼓。”
某个家丁终于从惊诧之中反应过来，冲着青年没好气道：“闹什么幺蛾子呢？”作势便要挥拳上前，抢夺张青岚手中的物事。
只是还未等他将拳头伸出来，斜里便忽然出现一道黑影，一把攥住家丁粗壮手臂，猛力拉过一旁之后竟是在人胸前猛拍一掌，把毫无防备的男人声声推出半米开外。
所有动作迅猛如电，待到那人狠摔在地面上后，众人这才发现原本一直独自倚墙休憩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青年身边，眼神阴狠，凝视着对面还想发难的几人。
场面一时间停滞下来，唯有孩童的咿呀声仍在不合时宜地继续。
敖战丝毫不掩饰眼底寒芒，抬手轻拍几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一言不发。
听到身旁两名师弟的轻声啧叹，玄澜重新摘下套在腕上的佛珠珠串，轻轻捻动几下。视线却是落在男人掩盖在衣袍底下的双手，回忆着方才对方毫无灵力却又威势不减的一击。
张青岚气定神闲，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抬眸望了一眼对面脸色惨白的家丁，不在意地勾唇笑笑。
一时间，原本还气焰十分嚣张的一群人反倒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随即俯身，将紧紧抱着自己大腿的幼童扯下来，而后握着拨浪鼓半蹲下去，将东西递至对方眼前：“还给你。”
青年声线是刻意放得柔软的平和，眉眼清冷，却是十足耐心。
幼童眼看着玩具重新回到面前，很快便破涕为笑，两只小手齐齐扑上去，裹住了张青岚正握着鼓棒的指尖，将拨浪鼓接回到手中。
就是这一瞬间的触碰。
张青岚眼底温度忽然散了个干净，没有叫旁人察觉，却是立刻反手拉住了孩童的手臂，指尖轻搭在脉门之上，感受到底下异于常人的微弱脉搏和冰凉体温。
敖战此时正如门神一般守在青年身边，很快便捕捉到了对方身形一瞬间的僵硬。
“怎么？”他沉声问道。
张青岚指尖微蜷，迅速确认二次之后便松开了手，扶膝起身，淡定道：“没什么。”
一直站在后方的玄澜此时则走上前来：“小施主，发生了何事？”他故作不经意地抬手，刚想要搭在张青岚肩上时，却被敖战挥手阻止，停在了半空。
玄澜无法，只得尴尬收回手。
张青岚此时背对两人，自然是看不见这一切。
转回身之后看着敖战的一张臭脸，便只是冲着玄澜摇摇头：“只是在想这孩子的爹娘怎能如此大意。”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那间屋舍之中便亮起了灯烛的火光，随着劈里啪啦的一阵乱响，一个农家打扮的青年男子便拉开房门冲了出来。
小孩儿注意到不远处的动静，很快眉开眼笑地喊了声“爹爹”。
看见幼童的瞬间，对面的男人便想也不想地迈步冲了过来，一把抱起还在痴迷玩具的小童，满脸如释重负。随即警惕地望着四周的一群人，只是向青年匆匆道了句“多谢”，便仿佛在躲避什么麻烦事一般，想要迅速离开。
就在青年男子抱着幼童迈步的同一时间，张青岚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迅速出手、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臂：“等等。”
瞬息之间，张青岚趁着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之时、指尖相下滑动，感知着对方的脉搏。
果然，若说那幼童本身便哭得凄惨、脸色苍白无血**有可原。那么此时现在这个面容青黑、双眼无神的男人，也同样有脉象迟缓微弱、周身冰凉异于常人之症，仔细想想便能察觉出其中端倪。
青年男子回神之后，很快便下意识地甩脱了张青岚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神色警惕道：“公子，你还有什么事？”
张青岚探查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便也不再多做纠缠，将手中拨浪鼓方才掉下来的一颗弹丸塞给对方，状若无事道：“这应该是你家孩子的东西吧。”
青年男子愣了愣，很快便结果张青岚递过来的珠子，草草道谢，仍旧是一副催命般的做派，迅速走到自己家门前，进去之后大力将门板拉上。
随着一阵铁锁链互相摩擦的声音，之后屋内灯烛便很快熄灭。
张青岚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的紧闭房门，片刻后方才收回视线。
顶着四周家丁无数防备又警惕的眼神，青年眨眨眼，表情则十分无辜。转身拉起敖战的右手，两人则一同走回到了马路中央。
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闹剧，转瞬即逝，不留丁点痕迹。
一行人变回原本进入镇子时候的站位，玄澜带着两名师弟在原地安静直立，口中纷纷念念有词，似在念经。
张青岚则终于老实跟在敖战身边，两个人贴着墙根站在一起，偶尔低语两声，叫人听不真切。
前后作包围状的家丁侍卫们在继续胆战心惊地等待了大半盏茶的时间之后，终于等来了独自从于家宅院之中回来的刀疤脸。
其中一名家丁上前，附在刀疤脸耳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刀疤脸听完之后，阴着一张脸，刻意走到敖战和张青岚两人面前，皮笑肉不笑道：
“两位爷，咱们走吧。”

第六十八章
刀疤脸面色不虞，语气生硬。肆意打量面前两人的眼神中带了三分厌恶和七分忌惮。
随即将身边报告的小喽啰赶走，他接过对方手里的火把，转身重新走到玄澜面前。
玄澜身上的陈旧僧袍在火光的映衬下修补痕迹则更加明显。
他本就身形高大，虽神情平和，但同刀疤脸对上时气势却完全不输，甚至隐隐有压制之意。
只见玄澜低声诵了句佛号，周身气场顿时一凛，令刀疤脸攥着火把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
刀疤脸单手拉开自己的衣襟，从中掏出来一只靛蓝绣金布袋，布袋只有他半个巴掌大小，样式精美用料昂贵，此时正安静躺在掌心。
玄澜下意识地拨弄几下手中的佛珠，从刀疤脸手里接过靛蓝布袋，再将其中包裹着的一枚小银手镯取出来。
“这便是小少爷曾经贴身佩戴过的物事罢。”细细感受过手镯上残存的气息，玄澜笃定道。
刀疤脸见他的确有几分能耐的模样，原本紧拧的眉头方才松开些许：“是。”
“少爷从小命格便较旁人轻许多，这时小时候家里人为了给他‘压命’，特地从道长那里求回来的手镯。”汉子头一回如此有耐心地解释道：“戴过头三年，便是将命压住了，小少爷也就不再戴它。”
张青岚心里原本记挂着镇上百姓不正常的体温和过于微弱脉搏，听到玄澜那边发出的声音，便转移视线，望向那只雕工细腻的手镯。
仔细感知之下，并未发现手镯上有任何异常……连半点灵气都不曾探查得到。
敖战站在张青岚身侧，反手拽着青年的手臂，满脸警惕地盯着玄澜和刀疤脸两人，试图将青年往自己身后拉去。
只是端详片刻，那只属于于家少爷的银镯子便被玄澜妥帖地塞回到了布袋之中，布袋则被他收入袖中暗袋，随身携带。
刀疤脸收回谈及小少爷时候丝缕的软化眼神，重新站回到队伍最前方，整了整自己手下的人马，很快便一声令下，带着众人往鹿辽山出发。
圆明圆正老实跟在玄澜身后，闷头朝前走。
感受到小臂处敖战略低于自己体温的冰凉触感正透过布料隐约传来，张青岚眼底闪过片刻的恍惚，轻轻捻动几下指尖，回忆着当时那父子二人的苍白面色。
“专心行路。”敖战拉着张青岚的手，敏锐捕捉到对方的心不在焉，终于在带他避过脚下几颗零散碎石之后忍不住开口教训。
男人声线低沉沙哑，忽然在张青岚耳边响起，这才终于拽回来对方不知游走到何处的神思。
张青岚眨眨眼，看着敖战不算难看的气色，心里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嗯。”
收回视线时，眼尾余光撇过走在自己右手边、充当守卫的家丁，张青岚却猛然发现，不知是夜半时分人本就精力不济，抑或是路途遥远，那家丁已经筋疲力尽……总之，对方的脸上的血色尽褪，眼底青黑一片，明显一副精气衰竭的模样。
接连观察了好几名家丁，张青岚才发现这疲态已然爬上了多人的面孔之上。
在进入小镇、察觉异常之前，他其实并未注意到这些。张青岚被衣袖遮挡的五指攥紧成拳，确认一般向刀疤脸投过视线。
那汉子原本就是个黑脸紫唇的莽撞样，只不过细细看来，对方唇色上的确覆着一层苍白，叫人不易察觉罢了。
像是感受到了身旁人变化，敖战握着青年手臂的右手松开，转为十指相扣，趁着所有人都不曾注意的时候垂眸低声道：“静心。”
冰凉温度随着男人身上的惯常的上清丹香传过来，竟是瞬间安抚了张青岚纷繁杂乱的心绪。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一行人闷头向前，从洛迁镇之中走出去之后，又向前行了不知几里路。
一直到刀疤脸命令手下拿出镰刀，将横亘在斜前方的灌木砍伐，一条只容得下一人行的狭窄山路这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个家丁率先踏进树林之中，脚下的布靴踩在干枯草地，发出嘎吱的几声闷响。
刀疤脸守在入口，背靠着合抱粗的树干，冲着五人一扬手，挑眉道：“请。”
玄澜从袖袋里取出银手镯，先是在虚空之中结出一个简单手印，随即提起僧袍一摆，抬脚迈入鹿辽山中。
其余人则紧跟在玄澜身后，不多时，一队人马便鱼贯而入。
子时已过，夜空之中乌云密布，星光稀疏、被密集的枝叶所遮挡，只有丝缕亮光投过叶片缝隙，落在疯长的杂草灌木之上。
张青岚弯腰躲过一枝横亘在眼前的枝条，若有所思地朝着入口处回望一眼，眉目之间流露出一丝怀疑神色。
鹿辽山山间灵气格外浓郁，此时不过刚刚踏入山林，张青岚便已然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灵气厚重得几乎如同凝结成溪流，源源不断地穿梭在山林之间，向外弥散蔓延。
灵气如此富裕，对于山间生灵来说本应是益事，只不过张青岚跟在人群之中，借着旁人手中火把光亮朝四周看去，发现四周的草木叶片边缘已然泛黄，枝条衰败低垂，甚至连火把的亮光在进山之后都恍若蒙尘，变得黯淡几分。
轻轻松开同敖战交握的双手，张青岚摇摇头，顶着男人不甚放心的审视视线，指了指自己脖颈上挂着的血玉重黎。
敖战眉头深蹙，两人对望却脚步不停、又往前走了几步，他这才默许般地揉了一把青年脑袋上毛躁蓬乱的长发，转身快步上前，默默挡住身后青年。
眼看着火把的亮光逐渐被男人宽阔脊背遮挡，张青岚特意朝玄澜和刀疤脸的方向看过去，确认两人正就着手镯的事情交谈，无暇顾及其他，这才默默颔首，遮掩住颈间一闪而过的红光。
红光于暗夜之中缓缓消散，不多时，张青岚手中便出现了一枚浑圆罗盘，还有三张朱砂写就的暗黄符咒。
张青岚攥紧罗盘，将其中一张符咒折叠，夹在自己右手的食中二指之间，随即暗暗调动真元，令灵气注入罗盘之中。
同一时间！只见一道刺眼白光在密林中闪现，随即便有一声巨响在众人头顶忽然炸开，发出“轰隆”一声，当即便吓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
“吓！”人群之中有个年轻的家丁蹦起来，被响雷吓得脸色惨败，差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张青岚同样毫无防备，却在惊雷响起的瞬间被搂进了一个宽阔怀抱之中，双臂被死死禁锢住，动弹不得。
众人前行方向的一颗粗壮枯木此时已然被闪电劈中，歪歪斜斜地倒在地面上，其上甚至冒着星点火光，明明灭灭。
玄澜将两名师弟护在身后，皱眉打量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片刻后回身，看着窝在男人怀抱之中的青年，视线停滞几秒之后收回，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宜让人察觉的晦暗情绪。
“看来不久将有暴雨……可曾有人受伤？”玄澜开口询问，语气平静，叫人纠不出错来。
众人只不过被突如其来的响雷惊吓，却并未受到伤害，因此纷纷摇头。
张青岚假借埋在敖战怀中表现出一副害怕神情，实则聚精会神催动罗盘。片刻之后，罗盘指针摇动，这才终于揭露出鹿辽山中灵气的真正走向。
只见山中灵气的确浓郁，甚至能够如同雾凝成水滴一般，汇聚成千百万股细流。
可是这些灵气却并不为鹿辽山山体本身所用，而是正源源不断地往某个方向流去，换句话说，便是产自山林的灵气正在随着时间而不停流失。
张青岚从敖战怀中抬起头来，顺着罗盘指针的方向望去，隐约能够察觉灵气溜走的方向……正是坐落于山脚附近的洛迁镇。
呼吸之间满是敖战身上能够清心凝神的香味，张青岚踮脚，凑近男人的耳边，轻声将自己的发现说完，之后才后退两步，离开了这个怀抱。
敖战望了一眼面前的空荡，又过了片刻，才朝着青年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近处的众人也逐渐从惊惧之中恢复，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刀疤脸偏头望向玄澜手中不知何时已经隐隐泛起荧光的银手镯，脸上的横肉不住**，半晌后皱眉咬牙，向着身后的手下们招招手：“接着向前走。”
本就人心不齐的一众人像是割裂一般，渐渐分化出三个分别聚集的群体，零散地行在林间。
山林之间人影绰绰，家丁大半筋疲力竭，迈步走在山道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行人无言向前，恍若被抽干生气，一时间竟是比鬼魅看起来还要骇人。
这仿佛只是个开始，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闪电劈下，配合着一声大过一声的响雷，山林之中焦糊味愈浓，众人顿时人心惶惶。
“快看！”忽然，走在人群之中最边沿处的一名青年扯着嗓子叫喊出声，右手高高抬起，指向山林之中某处，手臂平直、竟是不断颤抖着。
其余人则顺着他指向的方向望去，同样纷纷目露惊愕。
只见本应暗影重重的深山之中，传来阵阵草木被蹭动而发出的杂音——一头浑身雪白，约有一人高的壮硕雄鹿，竟是站定在距离人群不远处，一动不动。

第六十九章
刀疤脸一把拨开人群，三两步冲到最前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浑浊充血，盯着雪白灵鹿目不转睛。
他接过一旁手下递来的火把，半眯着眼睛轻声道：“是它。”
玄澜同样看见了远处丛林之中的那抹雪白，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仍旧不徐不疾：“听说于少爷是因为进山寻这灵鹿才会走失的……既然如此，人很可能就在附近。”
刀疤脸听到玄澜这样说，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芒。
向四周的几个喽啰招招手，刀疤脸示意他们跟上，紧接着放轻脚步，想要趁着灵鹿察觉以前悄悄靠近。
玄澜几人则站在原地未动，圆明圆正伸着脖子，借着微弱亮光，打量着传说中能够“福泽八方，天生祥瑞”的灵鹿。
灵鹿鹿角粗壮如树杈，在黑夜之中周身散发出乳白色的浅淡光晕，瞳仁澄澈如水，一动不动地站在密林中仰脖远眺。
刀疤脸冲在最前，身边带着五六个手下，一行人小心翼翼，朝着那个雪白身影不断接近。一边前进，几人一边从怀中掏出早早准备好的绳网，神情之中是掩饰不住的垂涎。
“他们想要干什么？”圆明惊愕出声。
圆正看清了那几人手中编织成网状的麻绳，蹙眉道：“糟糕，这些人想要抓住那头白鹿。”
“怎么会……他们不是进山来寻人的吗？”圆明一向喜爱生灵，有些焦躁地往前踱了几步：“把人找到便是，又何必……”
只是还没等圆明走出几步，当即被两个家丁抓住手臂，挥舞着手里的长刀，神色凶狠，将人逼回原地。
剩下没有负责捕捉灵鹿的家丁们纷纷聚拢，隐隐将玄澜等人逼退至另一边的空地，不得不同敖战和张青岚站成一排。
张青岚视线因此从灵鹿身上移开，余光瞥见站在自己身边的玄澜，发现对方神色幽幽，同样一直盯着灵鹿没有片刻放松。
敖战如同一座山一般稳稳立在张青岚身旁，刻意上前一步，挡住了玄澜回望的视线。
眼看着刀疤脸带着一群手持网绳的手下就要接近灵鹿，圆明圆正一颗心提起来，连呼吸都摒住了，甚至张开嘴、试图在原地大喊一声，想要将那灵鹿吓走。
就在圆正一张嘴巴长得老大，气运丹田准备大叫时——只见原本还站在原地如同木头般僵硬的白鹿忽然动了动耳朵，扬起前蹄在草地上轻点几下。
灵鹿偏过头来，一双如玉般莹润的浑圆瞳仁之中倒映出家丁身影，登时长鸣一声，蓄势想要往前奔逃。
刀疤脸见状瞬间变了脸色，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其他，只得咬牙挥手，怒吼一声：“动手！”
四周的手下们收到指令，顿时几步冲扑上前，手里紧紧拽着绳网边角，朝着灵鹿所在之处纵身一跃！
白鹿似有灵性，速度更是迅疾，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便化作一道白影闪现在几米开外，将想要捉它的一行人远远甩开。
圆明圆正站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刀疤脸则目光阴鸷，死死盯着灵鹿跃动的背影不放，手中火把明明灭灭，映照出底下男人的一张可怖嘴脸。
传说中鹿辽山天生气运绝佳，山中生灵精怪颇多，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被人当作护山神一般存在的灵鹿。
灵鹿最大的特点便是通身雪白，皮毛上则有深浅不一的乳白斑点，鹿角更是粗壮，质地近玉，无论是白天黑夜都会散发出幽幽荧光。
不仅如此，灵鹿通身上下还都是宝贝，鹿血入药能保证女人容颜不老娇艳如花，鹿角磨成粉末，可以包治百病、强身健体。鹿心更是有益精血，甚至能够辅助修行，叫人成仙，长生不老。
思及此处，刀疤脸深吸一口气，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刀，刀片反射出来的惨白光芒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刀疤脸捏紧长刀，当机立断地指向灵鹿所在的方向，双目赤红咬牙道：“给我追！”
话音刚落，男人便率先迈出步子，死死盯着灵鹿脑袋上的硕大鹿角，朝着它迈步追赶而去。
其他的手下在反应过来之后也纷纷扬起手中麻绳，嘴里吼着些叫人听不明白的口号，追着刀疤脸的脚步向前跑去。
不消片刻，那追赶着白鹿的近十人便全数湮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背影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几个没有反应过来的小喽啰，呆楞着站在原地，同圆明他们面面相觑。
待到气氛重新归于静谧，玄澜方才睁开一直半阖的双眼，轻声念道：“阿弥陀佛。”
张青岚若有所思地偏过头，定定望着玄澜，半晌之后方才开口道：“那灵鹿不过是一个虚影罢了。”
“我还以为大师心肠慈悲……会选择直接说破。”
话音落下，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惊愕神情。
耳边响起一声嘲讽冷笑，圆正抬眸望向声源处，这才发现那个一直冷脸寡言的高大男人此时正勾着唇角，脸上的表情似是在嘲笑他们的愚蠢。
“雕虫小技。”敖战不屑道。
玄澜闻言，眉眼弯了弯，好脾气道：“二位施主也看出来了。”
的确，那只倏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雪白灵鹿不过是个虚假幻影，张青岚一开始也差点被那幻影骗过，只是时间久了，便能察觉到那所谓“灵鹿”身上竟然半点灵气也无，破绽实在是太过于明显。
“大师特意将人引走，到底是何用意？”张青岚蹲**，从底下的草地拾起来一根草叶，放在指尖捻动。
玄澜像是没想过对方会这样直白一般，神情动作皆为一愣，却又很快摇头否认道：“小施主误会了，此事确实非贫僧所为。”
“鹿辽山中本就灵气肆意流窜，叫人难以琢磨。”玄澜拍了拍手中的尘土：“能够识得这是虚影，是因为月余前贫僧随住持进山时也曾经历过相似遭遇。”
“更何况蚊蝇恼人，甩开了，行事也方便些。”
玄澜说话时语气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唇角甚至带了笑意，仿佛之前发生的不过是些大不了的小事罢了。
张青岚听完玄澜的解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反观圆明圆正则听得懵懂，消化片刻之后才追问道：“师兄，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还要接着寻那于家少爷么？”
玄澜回头看他们，神色平和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这样一来一回，旁边剩下来没跟着刀疤脸跑走的几个家丁们纷纷长舒一口气，原本因为没追上灵鹿的懊恼顿时消散大半，只剩下侥幸。
玄澜走到那几名家丁面前，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大片深黑密林，低声问：“你们是想要同贫僧继续向前，还是就此止步，下山返回于家？”
密林之中适时响起阵阵凄厉鸟鸣，回响在深山之中，显得格外瘆人。
家丁们看着玄澜脸上的温和神色，却怎么都觉得一股寒凉之气渗入骨髓，顿时两股战战。纷纷哆嗦道：“我们，我们回去。”说完便纷纷转身，踉跄着往下山的方向快步跑去。
玄澜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回身，走到两名师弟身旁，冲着张青岚敖战两人轻轻抬手：“二位施主，走罢。”
张青岚凝神，看着对方挂在掌心之间隐隐泛着金色佛光的珠串，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手中的老旧罗盘。
于是五人重新上路，开始沿着窄道攀登。

第七十章
山路险峻，夜色朦胧。
狭窄山道上杂草砾石众多，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上攀登，专注脚下，一路沉默无言。
玄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手中火把上的火光忽明忽灭，布条之中的桐油似乎已经燃烧殆尽，只余下袅袅黑烟。
此时的夜空之中似是层层乌云堆积，星光因此而被掩盖，空气中湿气颇重，浸润至人的衣物中，同皮肤相粘连，粘腻厚重的触感令人着实感觉不适。
玄澜将烧至乌黑的木棍伸手抛掷到一旁的草丛中，听到从天边隐隐传来的沉闷雷声，垂眸低声道：“暴雨将至。”
“鹿辽山地势险峻，积石颇多，若是我们不能赶在下雨之前到达山顶，恐临滚石滑坡之险。”随着玄澜的话音落下，细密如织的雨丝便纷纷落下，浸润了脚下的泥土。
张青岚抬眸，望见天空上层叠卷积的乌黑云层，伸手接住零星几点雨丝：“趁着现在雨势尚小，抓紧时间赶路吧。”
此时五人只不过走至半山腰，距离登顶尚且还有一段距离。
随着时间推移，山间竟是逐渐升起阵阵淡青雾气，恍如迷障一般阻隔在众人周身，让本就难以攀登的山道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不易辨认。
拨开身前的一丛荆棘，张青岚抬手抹去额前冒出来的细密汗水。
抬眼望去，发现正前方的玄澜三人在山间迷雾的遮挡之下已然变成了几只模糊黑影，几人之间不过隔着半米距离，却只剩下一个轮廓，叫人难以辨认。
玄澜原本走在最前方，意识到周身雾气愈发浓郁时便停下了脚步，抬手拦下还欲赶路前进的两名师弟，转身朝着末尾的两人正色道：“此处山岚弥漫、碍障人眼，还请两位施主加快脚步，以防迷失方向。”声音透过如有实质的浓雾，隐约地传到张青岚耳边。
张青岚闻言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只是丝缕盘缠的浅青雾气如今果真愈发浓郁，如同绸缎布匹般横亘在几人之间，叫人看不真切。
“这雾气古怪，也不晓得何时才散，”张青岚轻声道，随即向后伸手，试图握住一直跟在自己身侧的男人的手腕：“物之反常者为妖，敖……”
话音一顿，青年瞳孔瞬间紧缩。
他猛然回头，却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身后已然变得空荡一片，徒留大片空茫雾气，哪里还有半点敖战的身影。
张青岚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只探得虚空的指尖，浑身顿时如同冰封一般僵硬，一时间动弹不得。
玄澜的声音还在前方呼唤：“二位施主，可还能跟上？”似乎是隔着浓雾看见了他一动不动的身影。
张青岚却已经无暇顾及其他，用力闭了闭眼，方才从那僵直状态之中挣脱出来，面色苍白，哑着嗓子低声喊道：“……敖战？”
尾音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被愈发厚重的浓雾包裹，最终湮没于空气中，没得到半分回应。
如今敖战灵力为抵抗天雷全失，尚未恢复，整个人同凡人无异，甚至身边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无……张青岚神色郁郁，抬眸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三道黑影。
此时忽然一道刺骨寒风卷席而来，将原本如同凝固一般的浓稠雾气尽数搅散。
那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竟是生疼，青年气运丹田，反应极为迅速，几下纵跃便从原地闪现至不远处的前方，躲避着凉风的迅猛攻势。
几步向前冲刺，张青岚趁着奔袭期间从袖中抽出罗盘，望着其上胡乱转动的指针，只得咬紧牙关、朝着前方三人所在之地纵身一跃！
罡风紧跟着青年脚步席卷，所到之地迷雾尽数驱散。
随着视野之中的浓雾逐渐散开，张青岚神色一凛——原来，那本应站着玄澜三人的空地在他赶到之后同样变成了空荡一片，不见旁人踪影。
同一时间，只见西南方向的远处随着雾气聚集、三道漆黑人影竟缓缓浮现，还有玄澜的声音从那处幽幽传来：“二位施主……可还能跟上？”
张青岚动作瞬时一滞，脸颊上被罡风刮出来的伤口渗出猩红血丝，泛起一阵隐痛。
四周风声的声势愈发浩大，将原本一直纠缠于山林之前的浅青色浓雾逐渐驱散。
环顾一圈之后，张青岚这才发现自己此时不知已经绕到了鹿辽山中的何处，周边已然不是当时众人前行时候所看到的模样，环境变得无比陌生。
从重黎之中取出来一柄桃木短剑，张青岚警惕地向前一步，站定至空地中央。
随着他的动作，只听到水面被搅动的声音忽然传来，随即脚尖便有冰凉濡湿的触感透过鞋面传来。
张青岚低头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因为自己一时大意，半只脚踏入了面前的一汪积水之中。
好巧不巧，就在同一时间，原本层叠堆积在天空之中的乌云缓缓散去，空气之中的细密雨水也随之消失殆尽。
张青岚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倏然抬头，这才发现此处的空地倒是特别，没了四面八方枝叶的遮挡，洁净如水洗过般的夜空就这样倒映在地面上的那潭积水里——
只见一轮圆月高悬，四周星光黯淡。
……
桃木短剑被人高高扬起，紧接着狠狠插入石缝间的松软泥土当中，发出一道闷响。
一只沾满黄泥草屑的手握住剑柄，小臂发力，皓白手背上当即浮现出根根青筋，支撑着青年整个人一路攀登至鹿辽山的山顶。
说是山顶，实则同样布满了高大乔木，底下则荆棘丛生，枯枝落叶层叠堆积。
张青岚扶着树干轻喘，不顾身上沾满的尘土沙砾，只休息了片刻便重新迈步，一路向前走去。
此时距离几人失散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张青岚一路攀至鹿辽山顶，沿途却寻不到旁人的半分踪迹。
那场大雾仿佛只是想要将几人分开，一朝达到目的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惨白月光透过头顶的枝桠照射下来，在地面上留下几道斑驳虚影，张青岚抬手揭开落在自己发顶的两片枯叶，抬头望天，看着中间高悬的圆月神色莫辨。
每逢十五圆月，敖战受天地法则所限必会化身回龙形，化龙之时抽离神智，只剩下本能，稍加刺激便会躁郁非常大杀四方。
如今敖战灵力尚未恢复形神虚弱，又同张青岚走散，不知正处在山间何处。若是此时放任他化龙作孽，伤及生灵，恐怕不仅会招来新一轮的劫雷，甚至还有可能无法自保，被山间野兽反扑攻击。
张青岚眸色渐沉……暗道近日接二连三的这些折腾，竟然让他把如此重要的日子都算得忘了。
本以为敖战既然能够抗击劫雷走出烨城，或许化龙之咒能够消解些许，即便是天道小气，不愿意解咒，自己也能陪在敖战身边渡过今日。
哪知现如今两人竟会因为一场大雾失散，再寻不得对方踪迹。
高扬起手中桃木剑，张青岚用力朝着面前的茂盛杂草直直劈去，一路向前，硬是靠着手中的木剑罗盘，清理出一条只能容纳一人侧身而过的小道来。
随着逐渐深入，面前的杂草便更加旺盛，长得竟有一人多高，在夜风吹拂之下婆娑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响声，配合四周树木上的凄厉鸟鸣，显得格外幽深可怖。
青年身形清瘦，整个人走入杂草灌木后便如同湮没于其中，再见不得踪影。草屑落至脸颊衣物中，细微痒意便顺着衣袖一路延伸向上。
不知过了多久，张青岚在挥下最后一剑时，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再没了草木的遮挡。
空气之中浮动着一股草木清香，张青岚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攀至鹿辽山的顶峰，四面山石嶙峋，再往外便是一片苍茫。
山顶处不像其他地方，空旷且毫无遮挡，草木稀疏，中间则矗立着一块近八尺高的乌青巨石，月华流转，不断倾泻于其上，在石面镀上一层银白光晕。
张青岚握着桃木剑柄的右手紧了紧，试探着向前踏过一步……
就是这时！
一声苍龙长啸响彻整座鹿辽山！
无数飞鸟走兽被龙吟所惊动，纷纷四散奔逃。山林震荡，无数石砾顺势滚动而下，令尘土飞扬，风动八方。
张青岚猛然回头，顺着龙吟声源的方向跑去，却被脚下不知何时升起的刺眼白光拦在山尖处，不能再向外买出半步。
只见原本一派清明的天空此时竟是瞬时间变得昏暗沉郁，地动山摇，瓦砾纷飞。
天地之间昏暗无光，头顶处乌黑层云不停层叠堆积，将原本清亮月光全数遮挡。
一时间风雷两生，龙吟凄厉，层云之间电光闪烁，沉闷厚重的雷声顿时在半空之中炸裂开来，恍如威慑震撼一般，敲动着人的耳膜。
鹿辽山山脚处忽然白光大盛，隐约浮现出一道如圆盘一般的繁复法阵，将一整座山体全数包裹其中。
片刻之后，只见山体之间由下而上，逐层显现出来同山脚处一模一样的圆形法阵。从一至九，一路向上攀升，圆盘也逐渐缩小——最终呈宝塔形状，将底下的巍峨高山全然吞噬。
就在第九个圆形阵法亮起来的瞬间，一条苍青巨龙居然应声腾空而起！
那巨龙的翠色竖瞳之中凶光毕现，一路腾云驾雾，转眼间便从半山腰处腾飞至山顶处的法阵中心上空，搅动风云，引得雷声大动。
苍龙盘旋于半空，巨大龙首低垂……碧翠瞳孔之中，却只倒映出来一个清瘦背影。

第七十一章
苍龙盘旋于空，天地为之色暗。
乌云如同厚重幕帘，将空中原本悬挂着的明月稀星悉数遮挡，空留下大片昏暗，叫人看不真切。狂风将山顶原本的草木尽数摧折，如同呜咽哭嚎一般响彻山间。
张青岚走得吃力，双手撑着从地缝之间照射出来、如屏障般坚不可摧的亮白色光幕，返身回到山顶矗立着的巨石旁。
呼啸山风几乎要让他睁不开眼，只得半摸索着前进，任凭四面八方的风声如刀，切割过自己身上的鼓胀衣袍。
将后背紧贴至石面，张青岚终于搏得片刻喘息，于是抬头朝着龙吟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敖战原身巨硕，双目翠碧，墨青鳞片上反射着底下法阵的惨白光亮，龙息裹挟着幽蓝焰火不住向外喷洒，身上却束缚着无数锁链，深深勒入血肉之中。
那锁链不似实质，轮廓被乌云包裹、若隐若现，缝隙之中甚至浸渍着真龙之血，材质似石似玉，其中电光流转，竟是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敖战原身血脉的灵气。
十五月圆，敖战此时本就神智全失如同野兽，身上锁链收紧带来的剧痛令他忍不住咆哮出声，于半空之中盘旋飞舞却无济于事。
青龙吼叫哀鸣之声响彻天地，张青岚瞳孔顿时紧缩，五指死死扣在身后巨石上斑驳凹槽处，指尖近乎于渗血。
狂风大作，雷电嗡鸣。
鹿辽山上九层宝塔状阵法终于完全点亮，在一瞬间迸射剧烈亮光。
那亮光起初不过是潺潺溪水粗细，紧接着整座鹿辽山的灵气便不断朝着法阵圆心汇集，相互交织缠绕，层层累积之后愈发壮大，最终于山顶处形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脚下的草地龟裂，无数细小光柱沿着其中缝隙迸射出来，张青岚被其中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弹开，还未来得及运气防备，便已然腾空、摔到了不远处的阵法之外。
只见原本平平无奇的巨石此时已然满布繁复纹理，逐一将地面上圆形法阵层叠堆积起来的力量吞噬。
石面处逐渐勾勒出来无数奇诡符号花纹，地面颤动，飞沙走石。
终于，灵气汇集的能量到达顶峰，巨石应声而碎！
其中合抱粗的亮白光柱从石中直直射出，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之中不断幻化变形——只见一只同青龙般身量大小的“凤凰”直直由巨石之中迸出，振翅长唳。
由法阵灵气交汇而变成的白凤身上燃烧着亮白火焰，于半空飞舞几圈，瞧准青龙虚弱的间隙、向着敖战直冲而去！
青龙原本的墨色竖瞳此时已染上赤红，见白凤带着浑身凶戾之气朝自己冲来依然毫不畏惧，长啸一声，周身云气流动，威势顿时暴涨。
一龙一凤于半空中缠斗，搅动风云好不凶猛，引得天边电闪雷鸣，酝酿许久的暴雨倾盆而落，冲刷着底下的苍茫大地。
凤凰长喙一口衔住苍龙脖颈，试图将青龙龙身向下拖拽，身后细长尾羽一直联通至底下的宝塔法阵，顶层的亮光大盛，竟是隐有吞噬青龙之意。
龙吟长啸，青龙此时只剩下野兽的战斗本能，强撑着扭转龙身，朝着白凤的翅膀反咬一口，力道之巨，竟是将其左翅直接粉碎！
只是敖战几日前为了抗击劫雷浑身灵气几乎消耗殆尽，现如今身负重伤又被锁链束缚，对上被法阵召唤出来的白凤，即便是尚且能够抵抗，纵观全局却已然落在下风。
龙凤相争，搅动风云。
豆大的雨点落在草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张青岚被光束形成的屏障隔离在外，眼看着面前巨石底下圆形的阵法逐渐向外蔓延，抽取着整座鹿辽山的灵气用作白凤不停攻击的支撑。
耳边响起青龙嘶哑的吟啸，张青岚咬牙，额前青筋毕现。
从怀中掏出那块破旧罗盘，青年单手结印，左手持桃木剑大力划破手腕，鲜血顿时从伤口处满溢，低落至罗盘中心。
只见红光一闪，罗盘被鲜血所激发，周身焕发出淡红荧光，原本的老旧模样悉数退却，其中的巨大灵气随之爆发。
半空之中，龙吟凤唳相互交缠，电闪雷鸣。
张青岚站在长空之下，长发于身后随风飘扬，桃木剑被他咬在齿间，面前显露出法器本色的罗盘浮在半空之中，其上磁针疯狂震动，染上殷红血色，醇厚灵气因此变得凶戾爆裂。
罗盘被张青岚强行开启，准备强行破坏眼前的九层阵法，
随着时间推移，鲜血不停从青年手腕上的伤口中低落，一颗颗浑圆血珠悉数被罗盘吞噬，罗盘所蕴含的灵气便愈发充盈，蓄势待发。
大量失血以及腕间催心蚀骨的剧痛几乎令张青岚失去意识，抬头向上，一龙一凤的缠斗也即将接近尾声。
青龙力有不逮，一尾抽向白凤，却被对方振翅闪躲、眼看着便要发起反攻——就在浓稠鲜血满溢罗盘上凹槽的一瞬！
罗盘金光大盛，灵力从其中迸射出来，直直朝着阵法最为薄弱的一处大力撞去！
鹿辽山山体大震，原本连接着白凤尾羽的亮白光束有了片刻断裂，白凤也因此身形一顿，直直朝着山下坠落而去。
有了鲜血滋润，罗盘上的金光更是一鼓作气，接二连三地撞击着法阵命门。
同一时间，只听天边忽然传来一道更为清厉的龙啸。
张青岚站在山顶，闻声抬头望去。
于是看见九天之上乌云滚滚，千百名虾兵蟹将排得齐整，一路腾云驾雾而来，擂鼓敲锣，声势浩大。
冲在最前方的竟是一条赤色巨龙！
只见赤龙立身遥望，在看见远处景象之后便大力摆尾，远远甩开身后兵将朝着敖战所在的方向直冲而来。
那赤龙周身燃烧着火龙烈焰，一路疾驰，在接近鹿辽山之后几乎是立刻便张开了血盆巨口，大力咬碎了底下法阵用灵力催发而成的凤凰躯干。
虾兵蟹将随后赶到，纷纷朝着鹿辽山俯冲而下，找到鹿辽山山体之内每层阵法的关节处，将其中抽取灵气的机括悉数捣毁。
有了赤龙相助，再加上张青岚于山巅利用罗盘灵力对于阵眼的冲击，几乎是在转瞬之间，白凤便落得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雷电于乌云之中聚集，片刻之后，一团浩大劫云便蕴结于鹿辽山半空。
只见赤龙长啸一声，浑身烈焰朝着那团电闪雷鸣的劫云悉数扑去，催动出一股爆裂能量，直通天地。
底下为白凤提供灵力的巨石被那道力量正中，顿时应声而碎，整个碎裂成为齑粉。
与此同时，赤龙朝着鹿辽山体布下一道结界，将其中生灵精怪护于结界之后，以抵挡那毁阵之力造成的巨大波动。
站立于山巅的青年被结界阻隔于后，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巨大青石消散一空。
随着九层阵法被破坏，青龙身上的锁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历一夜鏖战，此时竟已到了第二日清晨，天界边际终于摆脱了厚重乌云，泛起微亮天光。
云销雨霁。
苍龙耗尽全力，在感知到白凤彻底消失之后便卸了力，从半空之中直直坠落。
只见空中幽蓝明光一闪，巨龙彻底消失，敖战幻化回人形。
身上的衣袍破烂，道道伤口覆于其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最后一丝灵气萦绕于周身，保护着他缓缓降下、直至平躺于山顶的平坦石台之上。
亮色天光穿破层云，悉数照耀于鹿辽山，雨露凝结于叶尖，滴答坠下。
张青岚气喘吁吁，一只手撑着身旁树干，将已然变回破旧模样的罗盘塞回重黎之中。
短短几日内两次失血，张青岚只觉得自己此时眼前就连景色都变得模糊重影，浑身上下不住发冷，腕骨处的伤口甚至都还在滴血。
再顾不得其他，青年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望着就躺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敖战，踉跄着脚步向前跑去——却在指尖堪堪接触到敖战衣角的瞬间被一股巨力掀翻。
只见眼前一道红光闪过，张青岚神思混沌，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只凭空伸出来的手臂揪住衣领，一把远远甩开。
后背同树干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应声袭来，令本就虚弱不堪的青年不由得闷哼出声。
费力睁开双眸，张青岚咬牙，手肘撑在地面上半坐起身，半晌之后才勉强看清了来人。
……原来是那条带着兵将前来破阵，击退白凤的赤龙。
赤龙化作人族青年的模样，一头火红长发如同烈焰，手里握着一把嵌着赤色晶石的锋利长剑，剑尖划地、一步一步，气势汹汹地朝着张青岚所在的方向快步行来，眼角眉梢皆是凛冽。
只见青年周身气势涌动，面相同敖战有七分相似，身上的衣袍华美精致，瞳孔之中满是愤恨嫌恶。
青年一路疾步，终于站定在张青岚面前，却是单手扬起长剑，剑尖直指对方胸口，咬牙切齿道：
“无耻小人！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哥身边？！”

第七十二章
赤发红瞳的青年单手执剑，剑尖明晃晃地悬在张青岚胸口上方，逐渐靠近着底下人族的胸膛。
张青岚身上脏污破旧的衣料被锋利雪白的长剑尖端抵得向下凹陷，刺痛随着对方的动作逐渐扩散开，激得即将陷入混沌的神思被迫清醒过来。
此时外界的声音于他而言已然嘈杂不清，叫人听不真切。张青岚缓慢垂首，看到胸口前的长剑折射出朝阳的亮白光晕，只觉得晃得自己双眸生疼。
动作万分僵硬地抬起右手，张青岚勉力擦干净嘴角的血痕，强撑着抬眸，朝眼前的一团模糊人影哑声问道：“你是谁？”
敖定波听到面前之人沙哑粗砺的嗓音，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故作凶狠地龇了龇牙，露出嘴里两枚尖利犬齿：“怎么？不过区区百年，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那陌生青年冷笑几声，低头看着面前浑身狼狈的人族，眼底满是愤恨敌意。
将赤晶长剑收回至掌心，青年周身灵力涌动，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很快便开始幻化，逐渐褪为普通的乌黑。原本凌厉的眉眼削去几分硬朗，变得更加柔和，鬓边的龙鳞蜕化，变为人族一般的光洁皮肤——
期间张青岚半靠坐在树干前颇为吃力地闭了闭眼，眼前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直到对方额前的龙角湮没于空气之中，他这才彻底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张青岚在看清的一瞬间，心脏便如同系上一颗巨石，瞳孔紧缩，一时无言。
半晌之后方才从无边际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薄唇紧抿，沉声道：“是你。”
敖定波见他一副脸色惨白的模样，眼底冷光一闪而过：“三百年了。”
话锋一转，敖定波咬牙愤恨道："你已经害过我大哥一次，为什么直到如今还不愿放过他？"
张青岚闻言睫羽轻颤，片刻之前才割腕放血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不可察地往回勾了勾："我没……"
“还敢狡辩！”敖定波一双竖瞳隐隐染上几分龙形时候的赤红：“我方才分明探查过，大哥现在灵力全失，龙筋更是受这山中大阵所伤，一时半会无法恢复。”
“况且他本不应出烨城半步，”青年说到激动之处，甚至无法维持化形，满头红发无风自动，期间冒着噼啪火星，意有所指道：“若不是被奸人所惑，如今又怎会和你一同出现在这深山老林之间？”
敖定波目光如刀，想起方才被医师带走时候昏迷不醒的大哥，愤恨地望着张青岚那张苍白面庞。
他这次能够赶来，还要多亏手下的兵将探寻线报得力，将“东海龙王离开烨城，一路南下”之事及时上报，这才给了自己及时反应的机会。
敖定波晓得那天地道法睚眦必报的脾性和自家大哥如今所剩无几的功力，这才匆忙离开南海，一路找寻，终于赶在那阴毒阵法大成之前将敖战从中救出来。
天知道敖定波在残阵废墟力看见那张熟悉又叫他厌恶的脸的时候，心里的火气烧得有多旺盛。
“若不是几年来南海俗务太多，缠得本王脱不开身，几年未曾探望过大哥”敖定波半蹲下/身来，凌厉视线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族：“怎又会给你趁虚而入的机会？”
张青岚缓缓垂下睫羽，本就苍白的脸颊此时更是血色褪尽，声音轻得近乎于呢喃：“我说过，我并未存过甚么暗害东海龙王的心思，此事实属意外。”
敖定波眼尾余光撇过已然碎裂成齑粉的巨石，闻言冷笑，只当张青岚在狡辩：“大哥不记得三百年前发生的事情，可我还记得。”
面对敖定波的控诉，张青岚神色淡淡，亦不做争论。
“这法阵阴狠至极，专为炼化精怪异兽，用整座山的灵气为基底，不就是为了将真龙置于死地？”敖定波把那法阵悉数归结在张青岚头上，瞳仁之中暗芒闪烁明灭：“你们人族向来喜欢铲除异己，别当我还像以前那样好骗。”
张青岚无力同他争辩，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再说什么，而是低下头，默默闭上双眼。
“虽然不知道你这次还要耍什么手段，”敖定波年轻的一张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神色：“总归不会让你再得逞的。”
说完，年轻的南海龙王便招了招手，命令底下的兵将将厚重枷锁套在张青岚身上：
“带走。”
*****
敖定波于囚牢前负手而立，走廊上的夜明珠在深海之中泛着幽幽荧光，映亮四周不停翻滚动荡的海水。
回到龙宫里的南海龙王幻化为半龙半人的模样，额前的赤红龙角重新显露，周身覆盖着同样颜色的光洁鳞片，一双血红竖瞳泛着晦暗不明的光。
眼前的囚牢处于海底的最深处，常年无光，囚禁于其中的大多数是伤害生灵无数的凶恶精怪。
被迫服下避水珠的人族青年此时正昏睡于海底的软沙之上，一副浑然不知外面牢笼荆棘满布的模样。
四周暗色的珊瑚曲扭纠结地生长在一起，作为天然的束缚，将人囚禁于其中。
每一座牢笼单独分开，隔着结界，无数双暗绿色的瞳仁躲在黑暗之后，死死盯着这近处的“异类”，蛰伏着伺机而发。
一名穿戴着银亮盔甲的武将躬身站在敖定波之后，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枚血玉项链，低头不语。
南海龙王的威势此时镇压着附近的所有凶兽，目光却是落在那孱弱人族身上，久久不移。
“王，”武将神色恭谨，斗胆向前走了一步，将手中捧着的项链递至敖定波眼底：“这是从那名人族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敖定波闻言垂眸，从他手中接过项链，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掌心里的物事。
“除此之外，在下还带着将士们又彻查了一遍鹿辽山，”男人直起身，盔甲因此相互撞击，发出细微响动：“发现山林之间同法阵相合的小道上，每隔五尺，土地之中都能挖出指节大小的菱形晶石。”
一边说，那兵将一边从袖口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掀开之后才发现里面尽数是同样形状的透明晶石，其中不少还残存着未耗尽的灵气，上面的荧光亮度不一，堆叠在一起。
敖定波伸手取来其中一颗，指尖微微用力便将石头捏得稀碎：“原来如此。”
鹿辽山之所以能形成那样声势浩大的法阵，除了山体本身的灵气浓郁、可用作支撑之外，还有的便是这些看似细碎无用的晶石，填补在法阵的关窍处，催动其运转，抽取山体本身的灵力。
那法阵是专门针对灵怪所设，只要能将精怪引入特定的窍门阵眼，便能够先行生出锁链将猎物束缚，从骨血筋脉之中一点一点汲取生气。之后待到九层大阵一一点亮，相辅相成，便能够将凶兽或是灵怪悉数炼化于阵法，叫他们形销神灭。
……为了对付真龙，当真是废了不少心思。
“人族果真阴毒至斯！”反手大力摔碎其中一枚晶石，敖定波恨恨道。
“王，”武将被暴涨的龙威压得身形晃荡，强撑着一口气道：“还有一事。”
敖定波理智回笼，收回四周的威压灵力：“说。”
男人拱手，应声道：“属下在山间探查的过程中，还分别发现了两队人马。”
“只是很奇怪，那些人族仿佛看不见我等一般，却一直在山林间穿梭奔跑，好似在追寻什么，又毫无头绪，久久不停。”
“为了方便探查，属下只能将他们打晕，悉数扔回山脚……”
跟自家大哥的伤势和山中的法阵比起来，区区几个人族的确算不得什么。
敖定波心有牵挂，便并未更多追责将领的鲁莽行事，只是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无妨。”
就在敖定波想要转身甩袖离开时，脚步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报——”打断。
片刻后，一名虾兵便匆匆忙忙地出现在了海牢走廊的转弯处，满脸焦急脚步匆匆，一路冲至敖定波眼前。
“扑通”一声，小兵直挺挺地跪在了敖定波面前，满脸郁卒以头抢地道：“王！御医来报，东海龙王伤势危急，体内灵力干涸，境况极差。”
“还请王速速赶回！”
敖定波瞬间神色一厉，只觉得脑内热血直冲而上，眼前晕眩一片。
登时便扔开了手中的晶石碎屑，一把将虾兵从地上抓起来，匆忙道：“走。”
就在同一时间，一道如同沙石般粗砺的声音忽然在几人身后响起，沙哑可怖，沉郁阴森：
“敖定波，站住。”
南海龙王转身回望，这才看清原本一直昏睡不醒的人族青年此时竟是强撑着站起身，一双瞳仁乌黑明亮，整个人狼狈不堪，却偏偏毫无惧色。
张青岚单手扶着牢笼上的暗红珊瑚，衣衫破烂，满头乱发在水流之中浮动飘扬，眼角眉梢颇为冷淡。
“那群废物没用，”青年唇角勾起，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带我去见敖战。”
“我能救他。”

第七十三章
张青岚手上带着用深海寒冰特制而成的镣铐，身侧则紧随着两只将士打扮的龙虾精，一路朝着南海龙王的宫殿行进，沿途惹来不少狐疑的探究视线。
敖定波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同敖战七分相似的面容冷峻，神情阴郁。
心中一半记挂着仍旧病重的大哥，一半则忍不住怨怼，气闷张青岚时隔多年居然还敢死皮赖脸地出现在敖战身边。
敖定波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思及此处，忍不住回头瞪了张青岚一眼，低声告诫道：
“你最好老实一点，别想再耍什么花样。”
青年身负枷锁，脊背却仍旧挺得板正，闻言面色不改，抬眸冷冷瞥向一副气急模样的年轻龙王，哑着嗓子道：“不敢。”
敖定波将对方苍白脸色尽收眼底，发现那人没了在海牢里喊他大名时候的气势。如今离开海牢却耷拉着眉眼，视线则绕着四面八方乱转，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丧气又阴沉。
一股细微的血腥味顺着张青岚遮挡在衣袍底下的右手蔓延出来，被海水稀释之后则扩散开来小片的淡粉色。
敖定波身为龙族感知敏锐，当即捕捉到那丝缕鲜血之中所蕴含的精纯灵气……熟悉感登时令他回想起自己在鹿辽山上，从阵法之内传来的与他接应破阵的力量。
“啧，”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复杂滋味，敖定波草草回身，甩袖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海牢之外则是另外一番广阔天地。
南海龙宫修建得铺张气派，焰火似的红珊瑚绵延百里，本身处于深海，却被无数镶嵌在栋梁之上的夜明珠照耀得仿佛白昼。宫殿层叠，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海床之上，无一不是雕梁画栋、装饰精致华美。
敖定波原身为赤龙，本源灵力属火，因此龙宫遍地散落着火焰晶石，宫殿的装饰涂画主色也是深浅不一的艳红，在明珠亮白光线的照耀下仿佛赤焰连天，大片火云飘荡游弋于深海之中。
海底不比陆地，虽是服下了避水珠，张青岚却依然不适应被冰凉水流包裹。
用力闭了闭眼，青年将腕间的伤口藏得更深，尽力忽视其上传来的隐痛，垂眸盯着自己的鞋面，跟在敖定波身后离开了海牢。
……
敖定波将人安置在全南海最隐蔽安全的一间宫殿之中，其外安排重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包裹在层叠结界之内的寝殿包围起来。
放眼望去，便是黑压压的一片。
宫殿其貌不扬，却是在整座南海龙宫的正中，底下压着无数晶石珍宝，源源不断的滋养灵气从中满溢出来，用来帮助殿内伤者温养外伤。
敖定波扬袖，原本守卫在宫殿外的兵将们当即让出一条宽敞大道，一路直通寝殿门口。
张青岚跟在敖定波身后，两侧的侍卫不知何时松开了桎梏，回到队伍之中。
四面八方的审视视线如同纸片般纷至沓来，张青岚身为异类，神色却仍旧波澜不惊，手上的寒冰镣铐随着前进的步伐微微颤动，暗光流转。
待到两人一同进入寝殿，结界这才将外界的嘈杂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纷扬的火红鲛绡层叠，将屋舍之内的场景遮掩大半，同时也挡住了外界的光亮，殿内只余留下大片昏暗。
宫殿算不得太大，四角点着鲸鱼脂膏制成的长明灯，灯盏中的橘黄烛火跳跃，光亮透过艳色鲛绡，变得更为昏沉。
敖定波随手撩开遮掩于前方的鲛绡，一路向寝殿的中心迈步走去。
很快，一张泛着莹蓝亮光的苍翠巨石便缓缓浮现出本貌，悬于半空，显现在两人眼前。
那巨石切面平整光滑，周身灵气四溢，其中的材质非金非玉，似是坚石、其中却又蕴着泛泛水波。
从石面上蒸腾而起的柔软灵气五行属水，气息平和，正源源不断地从石心之中冒出、将平躺于其上之人缓缓包裹，如同蚕茧一般，正缓慢修复着男人身上的暗红伤痕。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出现在身边，张青岚瞳孔微缩，指尖轻轻颤动，竟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上前几步。
就在这时，斜里处却是忽然伸出一只手，将青年踉跄的脚步打断，让人硬生生地停在了巨石之前。
“慢着，”敖定波反手抓住青年单薄的肩膀，一双赤瞳在昏沉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按照约定，我已将闲杂人等悉数从殿内遣退。”
话音未落，敖定波却是从袖间抽出一柄黑雾缠绕的短刃，还未等张青岚来得及反应，便率先伸出自己的左手，将那刃尖大力划过小臂。
短刃上的黑雾狠辣，短短瞬息便在刀刃处盘缠成一条黑蛟模样。刀刃锋利，很快，南海龙王的手臂内侧便浮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划痕所及之处皮/肉外翻，污血漫溢，大片紫黑淤青顿时于敖定波的小臂处盘踞。
年轻龙王却依然不皱眉头分毫：“这追魂刃同样会从修行者身上汲取灵气，让人气海干涸，灵力全失。”
张青岚看着那道伤口，神色冷淡，垂了睫羽缓声道：“南海龙王如此行事，又是何意？”
“空口无凭，”敖定波左手紧攥成拳，脸上的血色如同被瞬间抽干一般，变得苍白虚弱，整个人却死死挡在石床之前：“人族向来狡猾阴险，我不信你。”
两人沉默对峙。
片刻后张青岚终究还是轻叹一口气：“……伸手。”
敖定波闻言抬起左手，年轻的一张脸上尽数写着固执和拧巴，咬牙忍疼，却又扭脸过去盯着张青岚动作，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要被面前的人族暗害似的。
张青岚手上的寒冰镣铐未褪，只得抬手至前胸处结印。
只见瞬息之后，两人之间忽然一道白光骤闪——敖定波毫无防备，只得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趁着对方无法视物的瞬间，张青岚心念稍动，于是原本一直缀在敖定波腰侧玉佩旁的重黎微微摇晃，一团软滑冰凉的物事应声而出，“啪嗒”落在了敖定波的伤口处。
待到白光完全消散，敖定波手上的伤口也悉数被那泛着淡绿色的柔软膏药所覆盖。
清凉之感将原本黑雾所造成的火辣痛楚驱散，原本被刀刃所划伤的血肉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敖定波愣愣地收回手，转动几下手腕，直至感受到自己体内灵力的流失被截断、且正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填补，眼底原本的防备担忧这才散去小半。
张青岚老神在在，仍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望着那团覆在敖定波手上的黏糊膏药，一本正经地胡诌：“此物名为‘一气清净膏’，取自‘一气化三清’之意。。”
敖定波此时注意悉数集中在手臂上的膏药上，自然错过了青年勾起来的唇角，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所谓道无不在，包容万物。这膏药便是如此，生发万物，可专门用于疗愈灵力干涸之症，还附带消炎解毒清热去火的功效，极其稀有，不可多得。”
“啧。”敖定波闻言，原本拧起的眉头终于松开几分，确认过那所谓的“一气清净膏”的确有效，这才往一旁让开几步，哼哼两声之后道：“这还差不多……那你便快些把膏药给我大哥敷上罢。”
青年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淡模样，见敖定波还在悄悄打量手上的膏药，心中轻笑几声，直道小孩天真。
三两步行至石台前，张青岚收回神思，目光落在眼前正昏睡着的男人身上，其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柔和。
敖战此时已然无法再维持人形，两鬓生着大片龙鳞，由于体内灵力气海双双干涸，鳞片光泽黯淡，连带着额前的龙角也干燥龟裂，境况极差。
张青岚抬手轻轻拂过男人的脸侧，冰凉触感沿着指尖一路攀升。
并未要求敖定波将自己身上的枷锁卸去，青年眉眼沉沉，站定在石床旁边，双手缓缓往下移动、直至停留在敖战近乎于停滞起伏的心口。
敖定波站在两人旁边，死死盯着张青岚的动作，不敢松懈。
就在他想要看请那人族到底是从哪里把药膏掏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张青岚阖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话音，只见青年周身忽然泛起星点的淡绿微光，原本一直悬停在半空之中的双手突然开始动作，竟是生生将其上的枷锁挣脱、直至碎裂。
光芒大盛，将两人一同包裹于其中。
青年墨色长发无风自动，于身后扬起，整个人被淡绿如轻烟一般的光芒萦绕，周身气势忽然大盛，最终竟是全然凝结于眉心，成为一道不停盘旋、四下窜动的翠绿青光！
哪里还有什么“一气清净膏”的影子？
敖定波大惊失色，刚想出手阻止，却发现自己被生生阻隔在外，不得往前一步。
张青岚倏然睁眼，咬破自己的舌尖，一颗同样是墨绿颜色的“血珠”被他缓缓从口中渡出。
血珠同青光相遇，瞬间结合成为太极八卦模样的正圆、随即开始高速旋转——直至最后灵光一闪，径直没入敖战胸口，不见踪影。
同一时间，青年周身轮廓竟是如同褪了色的山水墨画一般，逐渐变得浅淡，属于人族的气息也随之消失，徒留丝缕难以明辨的清浅香气。
敖定波艰难向前几步，感受到对方身上非人非妖的气息，咬牙道：
“……怪物。”

第七十四章
浓重的汗酸味被寒风裹挟着席卷而来，叫人闻得作呕。
敖战头脑昏沉双眼紧闭，几次挣扎，方才从无穷尽的混沌之中将神思抽回，勉力抬起酸涩沉重的眼皮，下意识朝那酸腐味道的源头望过去。
细碎天光逐渐驱赶走眼前的大片黑暗，随着神智逐渐清醒，敖战随手揉了一把发疼的鼻梁，皱眉抬眸——
望见的却是寒风怒号，霜雪连天。
鹅毛大雪从天空上纷扬落下，堆积于地面，形成厚实的一层雪白。鼻间掠过的是冰雪的清凉气，气味近乎于白水般浅淡。
此地似是大片的旷野，入目之处皆为广阔平原，或许是暴雪的缘故，平原上的冰面惨白耀眼，远处更是天地同色，叫人分不清界限。
“……”敖战蹙眉，瞳仁之中闪过片刻的怔愣。
“啪！”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破空脆响却是忽然在男人的耳旁炸裂，声音清脆刺耳，连带着刮蹭起来的一道凉风，将地面上铺陈着的冰雪摧得朝四方迸溅。
顺着声源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土台上站立着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手中紧握长鞭，单手叉腰，朝着冰河河道底下的一群人大声道：“怎么停下来了？是不是想要偷懒！”
说完，又是一鞭落下：“若是搬不完这些石料回城都，今**们便别想有饭吃。”
这次鞭子落在了一个人族身上，那身形健硕的汉子在冰天雪地之中却是只穿了件薄衣，右肩被长鞭击中，登时留下一道青紫血痕。
耳边传来道道抽气声，空气之中的汗酸味愈发浓重。
敖战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打量几眼身上的穿戴，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同那被鞭挞的人族穿着相同制式的轻薄布衣。
四周人头攒动……放眼望去，低矮的冰河河道之内竟是集结着百十来号汉子，悉数穿着单薄的深棕布衣，脚踏草鞋。
不少人正弯腰把冰面上的巨石扛上肩头，随即步履缓慢地往前走去。
肩膀上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敖战有心防备，当机立断地转身回去，一把抓住仍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五指收紧用力，几乎就要开始反击——
千钧一发之际，背后那人却是毫无戒心一般，在看见男人回身的动作之后反倒更进一步，站定在敖战面前，低声喊了句：“将军。”
敖战眉头微挑，不留痕迹地松开了反扣在对方腕骨处的五指，向后暂退半步，却并未说些什么。
只见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头上鬓发蓬乱，胡乱扎成一个髻，面容粗犷，一双浓眉平直，神情严肃而认真。
青年身形健硕高大，衣衫是同众人一般的破烂，脚下的草鞋磨得厉害，露出来半个脚趾，被风雪冻得通红。
最惹人注意的，便是对方那张因曝晒而变得通红的面颊之上，竟是用乌墨刺着一个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的“俘”字。
敖战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四下打量过后才发现，几乎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这样的刺青……包括他自己。
那人并未停滞更久，而是向后退去一步，弯腰下来、一把扛起放置在冰面上的沉重石料小声道：“将军，咱们边走边说。”
避开了一直在高台上监视的中年男子，对方行事十分小心。
敖战虽是一时间弄不清自己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却也姑且按捺住了心下躁郁，拧起眉头，为了不打草惊蛇、学着旁边那人一般，从冰面上同样扛起了一块石料至肩头。
刚刚往前踏出一步，只觉得脚踝处猛然收紧，敖战反应迅疾、当即停下脚步稳定身形。
垂眸望去，这才发现每个人脚上都束缚着同样的镣铐，那镣铐在人停滞前进时才会隐没踪迹，而当开始迈步行走，便会忽然现行，化作作防止逃跑的枷锁。
敖战面色铁青：“……”
作为真龙，东海龙王向来身份尊贵修为高深，当初即便是天道都要忌惮他几分，又哪里遭受过这样的恶劣待遇？
就在敖战眼底暴戾几乎要压抑不住之时，原本一直跟在他身侧的那人却是率先一步，眼看着众人脚踝处因为镣铐而留下的累累伤痕，压着嗓子大骂出声：“晋阳国的奸/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骂完还不忘记朝着那高台上的监工暗啐一口，盯着对方手里的长鞭满脸愤恨。
捕捉到对方口中说出来的陌生名号，敖战眼底飞速掠过一丝暗芒。
在适应枷锁拖累之后便朝前迈开步子，模棱两可地沉声道：“既是已经沦为人家的阶下囚，又何谈奸人不奸人，东西不东西。”
“……”听到敖战语气这样淡然，那壮硕汉子反倒是垂头丧气起来：“将军教训得是。”
“若是换了那晋阳战败，国君惩罚敌方战俘，肯定要比现在还要厉害。”青年说完，长叹一口气。
一行人沿着冰河的河道朝前行进几里。
多多少少地又从对方口里套出了些线索，敖战偏头望了一眼肩膀上的石料，将零散的细节拼凑起来，这才知晓月余以前，此处曾经发生过一次部族与部族之间的战争。
自己所在的部族战败，因此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便成了晋阳国的俘虏，甚至每人都被晋阳国的国师下了血咒，不得半点反抗，除非下咒之人身死，永世不得解脱。
战败国的俘虏对于一个部族而言，地位甚至要比家畜还低下卑贱，身负枷锁，面带刺青，成日只得做些粗重的体力活。
听到对方一直称呼自己为“将军”，敖战便更确定了心中推测……战败之师的将军啊，还当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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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于风雪之中跋涉许久，终于在大半个时辰之后回到了晋阳国的城都。
指挥俘虏们把石料搬运到应当放置的地方，随行的监工方才松下一口气，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鞭子塞回到腰侧。
不过很快，监工又重新嚷嚷起来，将刚刚才放下石块不久的百余名俘虏从城都边沿处赶走。
一群臭烘烘的俘虏们不得片刻休憩，迫于血咒和监工威胁，只得灰头土脸地离开晋阳城都，来到外围的丛林之中，四下散开，依靠着合抱粗的树干坐下，权当做休息。
密林之中原本草木繁盛，如今入冬之后便落得只剩下了光秃的枝桠。众人三两围聚在一处，拾起些还算干燥的枯枝败叶，堆叠在一起生起火堆。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在风雪的影响下变得更为晦暗。
晚饭便是头一天监工发下来的几块“馒头”，不晓得是拿什么做的，冷硬如同石头，有些在怀里揣了一天，甚至已经沾上了脏污。
一时间，只能听到枯萎枝叶于火堆之中燃烧而发出来的细微响动。众人眉眼间皆是沉闷郁色，食不知味。
敖战环顾四周，眸色深沉，将此处境况尽收眼底。
……又是幻境？
眼前是不停跃动的温热火光，一直紧跟在身边的那名青年此时正捧着馒头，一口一口啃得认真。
就在这一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竟是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敖战瞳孔紧缩，直觉告诉自己，或许这一次的确并非幻境。
他自是不可能再放任在这陌生地界停留。于是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很快站起身，趁着旁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闪身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
晋阳之外被层叠的高大木林所包围，稍有不慎，便容易在其中迷失方向。
敖战摆脱众人，朝着树林深处逐渐深入。
只是愈往前走，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熟稔感觉便愈发明显。
不知又过了多久的时间，天光已然彻底黯淡，入目之处却仍旧是大片繁密树林，干枯树枝层叠横亘，将本就变得微弱的光亮切割得更为破碎。
就在敖战还想要更进一步之时——却是从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嗓音：“停下。”
那声音不高不低，并未含着半点警告威胁之意……甚至近乎于柔和，飘飘渺渺地从上落下，轻轻弥散于人的耳侧。
敖战身形一顿，原本还想要朝前迈出的脚步收回。
男人本就生得高大，一路上行走如风，肩头上覆了不少白雪，此时一动不动，反倒是像极了一尊捏出来的雪人。
片刻之后，那人仿佛才晓得动弹一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眸望去。
只见身后是一棵参天巨树，树干上横生出来一枝足以容纳一人横坐的粗壮枝干，其侧则半靠坐着一名少年。
少年人衣袍精致，眉目清冷，双手抱臂依靠于树干之上，领口缀着一圈蓬松软毛，将如玉般的一张脸遮掩大半。
冷风剐蹭，将他垂坠在身侧的衣摆吹拂而起。
对方单手勾着一尾桐油灯盏，微弱烛光摇晃，在晦暗夜色之中映出狭窄的一片光亮。
那人面色冷淡，垂着眉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穿着破烂的男人，轻声道：
“前面是用来抓野兽的陷阱，你不能过去。”

第七十五章
再睁开眼时，风雪、深林，连带着提灯的少年，都已经消失不见。
鲸鱼油填的长明灯正在安静燃烧，目光所及皆是层叠的暗红鲛绡，也不知要奢侈到何种地步、才能将如此珍贵之物用作装饰高挂在殿堂之内，于海水中飘摇。
眼前是缓缓平复下来的动荡海水，外溢的灵力围绕着周身随意窜动，将冒出的气泡一一驱赶打散。
敖战定定地凝视着殿内屋顶上的暗色瓦片，感受到体内正在不断回复灵力的气海，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
他试图坐直起身，却因为昏迷太久而一时难以动作。
敖战此时僵硬着身体平躺在石床之上，只觉得筋脉之中一股清凉之力正在四处游走，那股力量所到之处将原本因为法阵而堵塞的关节穴道悉数重新打通，属于真龙的本源灵力终于得以恢复。
消失的五感随之重塑，正逐渐回归至体内。
空气中弥散的那股熟悉清香将敖战整个包裹于其中，海水汩汩流动之声渐响，就连宫殿内的装饰，落入眸底的颜色都变得更为明艳。
“噌！”
正当此时，无端呼啸而出的一声尖唳响动却是将原本的寂静打破。
敖定波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语气之中夹杂着些恼怒和嘲讽，讥诮道：“也对，三百年了，若你真是个普通人，早该灰飞烟灭了。”
年轻的龙王沉不住气，并未注意到身旁已然清醒却暂时无法动作的敖战。
发现方才没从张青岚手中看预想中的药膏，却又无端被阵阵大盛青光刺痛眼眸，禁锢于原地动弹不得……敖定波眸底染上怒意，死死盯着眼前青年的浅淡身形。
一种被人愚弄的羞愤悉顿时涌上心头，想也不想便率先从掌心间抽出赤焰长刀，直直朝着张青岚心口攻去，气急攻心：“骗子！你究竟对我大哥做了什么？！”
望着破空而来的赤红刀刃，张青岚在心底无奈叹气。
他早便预想过自己如此行事，以敖定波的冲动性格，见敖战未醒，指不定会在意识到上当受骗之后朝他发难。
可惜为了将敖战身上锁灵阵留下来的后遗症除去，他已然耗费了太多心神，如今面对敖定波的全力一击，根本不能也不必躲避。
刀风在海水之中卷起道道漩涡，敖定波握紧长刀刀刃，咬牙朝着面前不远的青年劈砍而去。
就在刃尖即将触碰到对方心口的一瞬间，敖定波只觉得从刀身处忽然传来一股巨力，抵挡住了赤焰长刀的进攻。
再回神之时，刃身挥舞时所燃起的赤红焰火已然熄灭了大半。
只见敖战半坐起身，面色苍白却是干脆利落地伸出右手，单手握住了长刀刀背。
这回有了灵力护体，敖战毫发无伤。
两道浑厚灵力在相互碰撞的瞬间爆发，所带起的气流将剑身直接掀翻，脱手朝外甩开——剑尖倒插在珊瑚礁上，因轻颤而不住发出嗡鸣声。
敖定波保持着持剑的动作，呆愣愣地望着大哥。
敖战一朝梦醒，面无表情地端坐于石床边沿，望着眼前人同梦境里的模样逐渐重合，原本稚嫩眉眼展开，同梦中相比，仿佛还要年长几岁。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炙热视线，张青岚怔愣着抬头，下意识地朝人笑了笑。
敖定波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仿佛就要消失一般的青年此时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面色红润，眉眼含笑，看不出半分方才身形浅淡时候的虚弱。
张青岚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敖战面前。
将被枷锁勒出印痕的两只手腕背在身后，青年的一头长发凌乱，衣衫在海牢之中沾了脏污变得凌乱不整，舌尖下意识地舔过干燥唇角，张青岚望着对方的冷淡面色，张了张嘴，小声喊道：
“……敖战。”
敖战沉默不语，目光定定落在张青岚身上，喜怒难辨。
脑海中在这一瞬间闪过无数纷繁画面——有张青岚神情决绝，割破手腕给自己喂食鲜血，也有两人头顶炎炎烈日，牵手行在深山之间，甚至是梦中同张青岚面容有十分相似的少年，坐在树枝上淡然地往下瞥……此时都如同早早商量好一般，一齐涌至眼前。
敖定波察觉不出来对面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先是走至一旁，将倒插入珊瑚之中的长剑抽出，运转灵力收回掌心。
随即快步回到石床之前，丝毫不客气地挤开张青岚，有意无意地将人同自家大哥相隔开来，揉了一把自己被灵力冲击震得发麻的手臂，咧嘴笑道：“大哥，你醒了？”
敖战这才回神，抬眸望向敖定波，蹙眉“嗯”了一声。
敖定波眼尾余光撇过站定在一旁不愿意动弹的张青岚，眼看着大哥身上的灵气重新恢复流转，人也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心情十分复杂。
道谢的话至嘴边，却又想起来百余年前对方的所作所为，敖定波欲言又止。
“啧，”片刻后，敖定波最终还是顶着敖战的狐疑视线，咬牙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来大把的南海珍珠，一股脑儿地塞到了张青岚手里：“给你。”
“本王要同东海龙王商量龙族要事。”努力端出来龙王的架势，敖定波皱起眉头，故作深沉道：“领了赏便退下罢。”
却没曾想张青岚非但不为所动，反倒是捧着那琳琅满目的珠宝玉石，定定站在敖定波身后，视线却是越过眼前人，定定落在敖战身上。
敖战此时虽是恢复了小半的灵力，却因为原本的伤势甚重，一时间无法痊愈。即便只是披着衣袍坐起身，支撑着脊背不弯便已然耗去了大半的精力。
张青岚垂眸，三两下绕过小龙，走到敖战面前。
手一松，掌心的珠玉便劈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同宫殿内那乌玉所制的地面相撞，发出当啷脆响。顺势伸手，想要握住敖战无力垂至膝前的十指：“我……”
却是在对方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生生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张青岚眼底瞬间流露出来些许无措，他费力扯起唇角笑笑，指尖捻起衣袖将腕间的伤痕遮挡彻底：“敖战，你……”
还未说完，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敖战蹙起眉头：“你先出去，不必一直候着。”
那副陌生模样看得张青岚动作一滞，几乎是茫然地抬眸。
“怎么？”敖战扬了扬手，神情颇为冷淡，语气倒是还算得上平缓：“还要本王再重复一遍？”
那般姿态同两人先前还未离开龙王王府时候的相处无异，仿佛期间种种从未发生过一般，冷漠而恣意。
张青岚怔愣，浑身僵硬如石……他并不知道两人在鹿辽山中分别的那段时间里敖战遭遇了何事，只是定定地望着男人，不愿移开半步。
敖战并未给青年解释的时间，他抬手按压几下胀痛的眉心，耳边传来阵阵嗡鸣。
忆及那荒诞梦境，他本是有意想要询问张青岚有关往事，却在开口之前的瞬间想起对方对于过去的讳莫如深……最后只得暂且按下不表。
此时那些纷繁画面如同纠缠丝线在他脑中重复浮现，叫人头晕目眩，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敖定波夹在两人之间进退不得，望着大哥愈发烦躁的神色，最后也只得咬牙顺势喊来两名侍从，不等张青岚解释，便吩咐他们把人先带出去，日后再作安排。
张青岚无法，只得转身。离开时候的背影看起来颇为瘦削单薄。
敖定波将青年那副模样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只是在侍从带人离开之后，又在宫殿之内布下多层结界，将出口封锁。
“大哥，”敖定波回身，一路径直走到敖战面前，关心道：“身体恢复得如何？”
敖战听到问话，抬手按揉着酸胀的眉心，草草回复道：“已无大碍。”
敖定波放出灵识，围绕在敖战周身探查几圈，在认定对方却是无恙之后，方才长舒一口气。
随手在石床边点化出一张座椅，敖定波在兄长身旁坐下，又递过去一杯能够温养暗伤的温热药茶。
踌躇许久，方才试探着问道：“大哥，你此次忽然前来南海，不知所为何事？”
敖战抬手将那杯清茶饮尽，闻言瞥了敖定波一眼，随即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张老旧卷纸，正色道：“自然是来赴你婚宴啊。”
敖定波伸手接过纸卷的动作一顿，闻言登时黑了一张脸：“大哥，这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再说了，”年轻龙王脸上委屈神色尽显：“我……呸，本王早就被人退婚了，哪还有劳什子婚宴?”
敖战不管不顾，老神在在地吹了吹杯口上并不存在的雾气。
思索片刻，看着小弟实在是经不住逗弄，敖战这才端正语气，将烨城之中发生的种种事端，挑拣了些重点，简明扼要地将事情解释清楚。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敖定波愤愤，周身于深海之中燃起来星点的赤红焰火：“人族果然阴险卑鄙，下作至斯，不是什么好东西。”
敖定波拍案而起：“那山中的大阵肯定也是那甚么灰袍使者设下的，啧，毒计环环相扣，请君入瓮……好不狡诈。”
“鹿辽山中的阵法过于奇诡，”敖战随手将茶杯放置一旁，倒是比敖定波要更加冷静：“在查明真相之前，你我皆不可莽撞论断。”
“倒是还有一事，让我十分在意。”
话锋一转，敖战却是偏过头来，苍青竖瞳之中暗藏无尽寒芒，盯着敖定波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不知本王没有记忆的那些时日，究竟发生过什么？”
“何谓‘三百年前’？又何谓‘灰飞烟灭’？”

第七十六章
敖定波怔愣：“大哥，你都听到了？”
看到弟弟的这副又蠢又呆的样子，敖战无情嘲讽一笑：“那是自然。”
话音未落，男人干脆地打了个响指，将底下灵石的平整截面幻化成躺椅模样。半合了衣襟，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椅背前随口道：“说，到底瞒了大哥多少事情？”
敖战此时乌发披散，额前龙角于长明灯下熠熠闪光，身上鳞片油光水滑，正在疯狂从底下的灵石抽取灵力，宛如饕餮般大口吞噬。
男人眼眸半阖，露出底下闪着暗光的墨青竖瞳，一副慵懒模样，周身气势却是十成十的危险可怖，寒气四溢。
敖定波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小时候被青龙摁在海床上暴揍的记忆仿佛还历历在目，浑身抖了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敖战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望着敖定波。
三百年前他从九重天雷劫之中死里逃生，苟延残喘之际却是发现自己匍匐于海滨、化成原形，奄奄一息。
从那时起，他便丧失了劫雷之前的全部记忆。
天地道法盛怒，责他妖邪本性难驯。一朝走火入魔，无端兴风作浪，发狂屠戮整整九城八十一郡的无辜人族，于是将他浑身法力削去七成，封印于烨城之中不得迈出半步。
天道无情，敖战甚至不记得那些所谓“罪名”是自己何时铸下，便于混沌之际拖着一副残躯，被天兵天将打入烨城后山，于龙骨处烙下封印符咒。
至今，敖战也不晓得那场劫雷以前，自己究竟是为何忽然大开杀戒。
本以为敖定波远在南海，百年之间又不曾提及，应该是对此事毫不知情。
可没想到身边除了个向来喜欢胡说八道的张青岚，自家弟弟居然也知晓一二，只不过是对他隐瞒得太深，太久。
敖战单手撑着底下灵面，指尖轻敲着其上深幽翠绿的石面，视线如同淬冰浸雪，凉凉地落在敖定波身上，久久不移。
敖定波抿唇，神色为难，不多时后却是“嗷”地一声，径直朝着自家大哥扑过去。
整个人蹦跶到敖战身前，半跪坐在悬空灵石旁边，两只爪子巴拉在边沿处，眨巴几下眼睛，笑得讨好又谄媚：“其实小弟我知道的也不多。”
“那些……并非什么好事，说来无用。原本想着若是大哥想不起来便罢了，也免得徒增烦恼。”敖定波喋喋不休，一边说却是一边松开了手，颇有些颓丧地背对着灵石，如同一滩烂泥般悄悄滑下去。
敖战低头瞥了一眼敖定波脑袋顶上的发旋，眯着眼睛思考片刻：“无妨，你说便是。”
敖定波到底还是年轻活泼，小心翼翼地转头回去，眼神之中多有试探：“……那我真说了？”
敖战不语，冷脸伸手，轻敲一记弟弟的后脑勺：“说。”
“唔，”赤龙吃痛，假模假样地呜噫片刻，斟酌良久，方才犹豫开口：“三百年前，大哥你修炼遭遇瓶颈，长久无法突破。”
“在寻求冲破瓶颈之法时，受南海观音菩萨点化，投身肉胎、封闭记忆和法力入尘世修炼。”敖定波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单膝曲起，右手手肘搭在膝盖上，捏着自己的衣角不住揉搓，一副忐忑模样。
敖战眼神微动，指尖仍在随意地敲着石面：“继续。”
敖定波小小地叹了口气，补充道：“于是你依照观音所言，投胎到一名无父无母的人族身上，并且自己给自己下了封印，将神通悉数收回，入世修炼的过程中同凡人无异。”
“当时的人族混沌，各个部族自成一国，小国之间多有战乱争斗，互相吞并以壮大自己的实力。”
“我在听说大哥你投身凡胎之后，也曾悄悄隐匿踪迹去探望过几次。”谈及此处，敖定波脸上浮现出几分懊恼：“只是入世修炼旁人不得干预……说是探望，实际上不过只是藏在隐蔽处悄悄看上几眼罢了。”
“二十年后，大哥已经成为了某个部族的将领，只可惜那部族本就弱小，某次被强国袭击，很快部族无力反抗，很多将士都成了敌国的俘虏。”
敖战原本还算听得耐心，敖定波说到这里时，却是叫他心口一紧，脑中无端地浮现出先前那梦境之中的种种场景。
暴雪、刺青，气派的城都还有城外荒凉丛林……敖战眉头蹙起，却是并未多言，示意敖定波继续。
敖定波把男人愈发冷峻的脸色看在眼里，颇有些瑟缩地往后蹭了小段距离。
“其实我晓得的也不太多，南海观音心眼小的很，怕我会随意出手改人运道，便根本不让我多看……每次待久了就要降雷。”青年人抱起来膝盖，自己窝着脸，不知道在小声嘟囔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像是终于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敖定波深吸一口气，半撩起来眼皮，小心翼翼道：“不过，从那时候起，人族之中便有一人同你亲密非常了。”
敖定波摸不准自家大哥记得多少，对于张青岚又是什么样的态度，害怕提起来让对方不悦之事，便说得十分隐晦。
同时想起来对方清冷淡漠的一张脸，神情之中却又顿时流露出半分恼怒，半分厌恶。
敖战倒是不大介意，几乎是脱口而出：“……张青岚？”
“啊，”敖定波胡乱应了一声，打量着大哥脸上的确神情平平，不像是什么生气模样，便小声咕哝道：“大哥，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敖战动作一滞：“……”
“不久之后，便有一个大国横空出世，里面的首领天纵奇才，很快便将许多小国灭国吞并，将整个人族统一起来，自己称王。”敖定波话音一顿，接着道：“只是好景不长，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洪涝和瘟疫害死了很多人。”
“这时候便有流言，说那帝王是神明化身，统一四方是为了渡化苍生。那些被收复的部族心有怨怼，不服管教，便是同神灵作对、惹怒上苍。”
“帝王下令，要原本的每个小部族用活人投海生祭，才能消灾解难，退治灾祸。”
宫殿之中一下变得寂静非常，敖战坐起身，垂眸同敖定波沉默对视。
敖定波垂在身侧的左手紧握成拳，眼底覆上一层阴霾：“更具体的事情，我其实并不清楚。”
“只知道大哥最后被奸人所害，选中作为‘活祭’的‘祭品’，那些人族心狠手辣，手段阴毒残忍……把人硬生生投入深海，活活淹死，却还要冠冕堂皇，说是赎罪。”
敖战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晋阳，是被吞并的百十个部族之一，”敖定波一头火红长发无风自动，朵朵焰火飘荡在海水之中，咬牙愤恨道：“张青岚是晋阳族长亲子，活祭人选……便是他定下的！”
*****
反身关上了宫殿大门，敖定波死气沉沉地跨过门槛，很快又在宝殿外围多设下几层结界。
深海之中无谓日夜，无数灵珠宝石不停歇地散发出柔和荧光，将海底龙宫映衬得如同陆地上的白昼，永无暗夜。
敖定波回忆起方才大哥脸上如同冰封一般的冷峻表情，心里却没有半点把实话一口气说出来的畅快感。
只恨那人为何在三百年后仍要出现，叫人无端记起这些伤心事……丧气得很。
敖定波用力闭了闭眼，当日的惨象依然控制不住地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连日的暴雨令以耕田劳作为生的人族苦不堪言，洪涝更是侵吞一切，摧毁村庄城池，带来瘟疫。
那日暴雨，苍穹之上乌云重叠，暗无天光。
无数名穿着雪白祭袍的人族蒙面，点着火把站在悬崖前，衣袍被海风掀起，露出来的便是底下一张张漠然又苍白的脸。
人们把“祭品”打晕，捆缚于印有咒文的荆棘牢笼之中，再在那牢笼外系上百十斤重的石块。待到三柱香燃尽，便一齐伸手，将“祭品”推下悬崖，沉重石块拖拽着囚笼、一路浸没至深海。
……亲手杀害真龙转生，这些人，又该当何罪？
人身溺毙的瞬间，换来的便是敖战元神苏醒，封存了几十年的灵力悉数爆发。
或许是身死神灭太过于痛苦，龙王清醒不到片刻便走火入魔，化作原形于海中腾空而起，生生将九城八十一郡里的全部人族屠戮殆尽。
一时间天地为之色暗，流血漂橹，横尸遍野。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滔天业障，惊动天地道法，为了将发狂的真龙束缚、不再伤人，便落下劫雷千道，生生将敖战打回人形。
再抽去他七成功力，净化神魂，连带着这二十年的记忆也悉数剥夺。最后将真龙封印百年，消磨他的戾气。
再之后，便是于烨城之中苏醒，直至今日。
敖定波神色郁郁，他永远都不想要再回忆起那日自己只能看着万千劫雷落下，听到大哥的凄厉长啸却束手无策的痛苦……也绝对不会再让那人有机可乘，接近大哥半步。

第七十七章
长明灯燃，挂在殿外的翘角梁檐上，于水流中摇晃着发光。
敖定波清早便从自己的寝宫里跑出来，还未至敖战养伤所在的宫殿，便从侍从手里抢过来盛了药液的玉碗，随口把人打发走：“你们退下吧，这药本王亲自送。”
说完就端着蕴满灵气的玉碗朝前走，一路上风风火火，惊动不少休憩在珊瑚之间的小鱼小虾。
碗中的灵药是他特地从南海龙宫库房里翻出来的八转护脉参，大火炼化成小碗药液，可以用来养护筋脉气海，有助于灵力恢复。
敖定波心念稍动，那小碗灵药便飘飘悠悠地浮起至半空，被一枚透明气泡包裹，如影随形地跟在自己身旁。
余光瞥见被封存于巴掌大的玉碗里的药液，敖定波脚步一顿。
眼看着那小碗在深海之中散发着朦胧莹润的淡紫光芒，敖定波又想起来了医师昨日嘱咐自己的话。
那时候两人谈话至末尾，该说的不该说的、敖定波都没憋住，同兄长一股脑地交待了个清清楚楚，最后反而弄得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敖定波望着大哥的苍白脸色，索性把龙宫里的御医召来，为敖战重新诊治。
出乎意料，御医在仔细诊断之后大喜过望，恨不得直接拽起来敖定波的袖子激动道：“气血畅行，筋脉疏通……龙王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如今灵力干涸之症已是彻底祛除，只要好好温养，不出一月，便能够恢复功力，辟除沉疴。”
敖战闻言，原本冰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周身凛冽气势也逐渐消散开，一边汲取着底下灵石上的灵气，一边向敖定波点了点头，权当致谢。
当初在鹿辽山被阵法所缚，是敖定波及时赶到、助自己破阵。敖战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身上的伤也是小弟出力，让御医负责疗愈的。
敖定波被兄长还算温和的目光盯得心虚，扯着嘴角笑笑，却是故意偏过头去交代一旁的侍从备药，生怕被敖战看穿这病其实不是御医治好的。
先前敖战昏迷，张青岚取舌尖血救人之时，在场只有他们三个人。如今敖战昏迷不知真相，那人又并不在场……敖定波忍不住顺水推舟，昧着良心没说实话。
他不想要让大哥同张青岚再扯上半点关系。大不了……大不了日后再给那人族送去万千天材地宝、灵药法器，权当弥补就是了。
一路走神，敖定波脚步却是不停。
不多时，眼前便已经隐隐出现了敖战所在养伤的宝殿轮廓。
敖定波深吸一口气，抿着唇，将那包裹着药材的小气泡揽过来搂在怀中。摇了摇头，将脑中的其余杂念甩开，扯出来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轻松笑容，便朝着大殿外的结界走过去。
只可惜没过多久，敖定波脸上的笑意就已经消散了大半。
敖定波拉下脸，看到结界入口处出现的那个不速之客，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搂紧了灵药，赤龙警惕地后退半步，悄悄攥紧了拳头：“我大哥不会见你的，你死心吧。”
话音未落，原本只是背对着来人的青年便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如纸，单薄身形在深海之中微微晃动，垂眸冷淡道：“啊，是你。”
敖定波额前青筋一跳，几步上前拉住了张青岚的手腕，把人往外拖出一小段距离，语气里带了些羞恼：“什么叫做‘是你’，这可是本王的龙宫。”
张青岚冰雕一般的面容纹丝不动，任凭敖定波如何聒噪，脸色都如同定格般波澜不惊。
同那日的狼狈不同，此时青年身上倒是换了崭新的精致衣袍，长发也被下人打理过，半束在脑后，上面按照南海龙宫的惯例，缀着一大串浮夸的珍珠宝玉。
敖定波攥着张青岚的手腕，隔着一层布衣，对方的冰冷体温就这样传递过来，冻得自己的龙爪子一激灵。
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敖定波黑脸问道：“不对，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守卫没有拦着你？”
张青岚眨眨眼，这才有了反应。
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桎梏之中抽离出来，青年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睫羽半阖，像是闲白一般轻松道：“全都被我药晕了，如何再拦我？”
敖定波像是没想过面前这人居然能这般嚣张，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只得捧着药碗站在结界之前生闷气。
张青岚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嗓音虽然虚弱，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他恢复得如何，没有恶意。”
“呸，”敖定波最听不得人族这些虚情假意的谎言，小声地啐了一口，随即伸手，一把推开张青岚：“你害我大哥害得还不够？装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若是这次来的不是我，恐怕还没人揭穿你的真面目吧。”
张青岚皱眉：“什么真面目。”
敖定波不屑同他虚与委蛇，说话时不自觉地添了几分恼怒：“别装傻了，你这小人不就是仗着大哥失去记忆才有机会再次接近他么？”
“本王昨日已经把三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地同他说清楚了。”敖定波龇了龇牙，故作凶悍道：“我大哥现在很么都知道，你休想再骗他！”
张青岚心头一沉，原本的平静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泛起波澜，心急追问道：“你同他说了什么？”语气里是不经意流露出的慌乱。
敖定波自觉扳回一城，半眯起双眸，三两句把昨日同敖战所说的内容重复了一遍，随即愤愤道：“自然是告诉他，人族都是阴险狡诈的小人，不值得结交。”
“你两面三刀……明面上对我大哥百般示好，最后却选中他作‘祭品’，身葬东海。”敖定波越说越觉得气愤：“是你害得大哥受天道惩罚，百年之间只得窝在方寸之地，修为受缚，任人欺侮。”
尾音落下，徒留一片沉寂。
张青岚抿唇不语，听完敖定波说的话，原本的焦急神色反倒是逐渐消失，眼神从惊愕变得归于平静。
敖定波见状，以为青年如此表现不过是心虚：“如何？本王说的没有半句虚言……难道说，你觉得害我兄长害得还不够？”
张青岚抬眸望他，薄唇轻抿，一言不发，像是默认一般，根本没有分毫辩解之意。
敖定波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里火气更盛。
赌气般地抬手把人推得更远，敖定波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气泡，恶劣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再告诉你一件事。”
张青岚闻言眉头轻蹙：“什么事？”
“我大哥如今已经悉数恢复，御医说只要好生温养便不会再有大碍。”赤龙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很快便下定决心，咬牙道：“只可惜，兄长并不知道他是谁救的。”
“你再吐几口血，也是徒劳无功。”敖定波赌气：“别妄想用苦肉计大哥就会原谅你。”
张青岚沉默不语，将对面赤龙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悉数纳入眼底。
知道了对方告诉敖战的到底是什么事情，青年反而没了先前那副焦急模样，变回一向的冷淡模样。
“无妨，”张青岚轻声道：“就说是御医治好的，也行。”
青年单手背在身后，身材颀长、神情冷静，脸色是惯常的苍白，眉眼之间皆是浑不在意。
敖定波先是怔愣，而后又被对方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惹得气急，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喂，你到底有没有脾气？”
张青岚只当敖定波在耍小孩子脾气，并不在意，指了指对方怀中的药碗道：“事已至此，只要他痊愈，便无所谓是谁出了力，又出了几分力。”
青年脸上不辨喜怒，朝着敖定波拱手作揖：“还请南海龙王替我转达御医，就说敖战被鹿辽山法阵所伤之处已经悉数疗愈，先前天道所下的禁止，在下已经尽力突破……若是日后勤加修炼、便能多恢复两成。”
敖定波原本满脸的躁郁随着青年的话音而逐渐消失，耐下性子，将对方说得内容一一记在心里。
只见张青岚说完之后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清冷淡漠，随即转身、迈步离开，背影渐行渐远。
敖定波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怀中正轻轻摇晃的灵药药液，小声嘟囔几句，很快便回身，抬手在结界之上轻轻点触几下。
口中低声念动几句咒语，只见从掌心之中冒出一缕赤色火焰，随着一道清脆唳声，那焰火一分为八，悉数交织缠绕不断向上。
达到顶端时便轰然朝着底下的结界径直砸下，最终于其上烙出一条赤龙模样的烙印。
结界应声而开，让出一道能够容纳一人出入的窄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敖定波将结界打开、正准备抬脚而入的一瞬间——只觉得周身忽然刮过一道冲击水流，将毫无防备的赤龙整个从门前掀翻挤开。
一道黑影随着那水流冲进结界之内，比敖定波更快！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还洞开的结界之门已经被人从内里重新封印，不留任何一丝缝隙。
敖定波望着怀中变得空无一物的气泡，愕然抬头。
这才发现眼前原本的透明结界上，此时正挂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黄符纸，符纸上朱砂笔走龙蛇，狂写一气——竟是在原本的结界之上又多加了一层封印，叫人短时间内进出不得。

第七十八章
张青岚端着药碗往殿内走，双目直视正前方，脊背挺得板正，仿佛刚才做的那些坏事通通与他无关似的，端的就是一副君子如风的清高模样。
敖定波给敖战安排休养的宫殿并不大，进入结界之后不过小半盏茶的时间，便能走到殿门之前，里面点着的灯烛隐约地透出光亮。
张青岚垂下眼，望着掌心里的玉碗，指尖在药面上轻轻一抹，随即放进自己的嘴里尝了尝：“……”
良药苦口。
青年被那草药的味道激得浑身抖了抖，蹙着眉头，眼底流露出微不可察的嫌弃，又很快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一个朴素布袋。
布袋里装的是满满的蜜饯干果，张青岚从里面取出来一块塞进嘴里，脸颊上登时鼓起一个小包。
慢吞吞地将那蜜饯吃完，青年这才拍了拍袖子，抬脚迈步，踏入一片昏沉暗色的宫殿中。
还未进门，一股熟悉的冷香便朝人袭来。
张青岚动作一滞，若有所思地抬头，伸手拨动几下遮挡在眼前的赤色鲛绡，落在殿内正中的香炉便出现在眼前。
雕花的鎏金香炉之中燃着赤焰，焰火遇水不灭，火舌舔舐着其中的上清丹丸，袅袅白烟升腾。
室内极静，除了张青岚自己悉索的脚步声，再有的便是高低错落的长明灯灯芯燃烧时候发出来的毕剥轻响。
张青岚大跨步地朝前走过去，一口气掀了十几道遮挡用的落地鲛绡，长驱直入来到那块用来给敖战温养身体的灵石面前。
这才发现平整石面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张青岚怔愣，手里捧着玉碗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灵石出神……就在此时，耳侧忽然刮过一道吐息一般的凉风。
从愣神之中反应过来，张青岚猛然回身，单手抽出一直藏在袖中的桃木短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只听一道低沉吟啸从头顶处传来——张青岚顺着声音抬眸，这才发现一条苍青巨龙正曲身盘在殿柱之上，双目之中倒映着四周长明灯的星点火光，竖瞳幽深翠碧，正低头凝视着底下的不速之客。
龙息带着些许冰凉之感掠过耳廓，将青年鬓边的碎发吹拂而起又纷扬落下。
一人一龙两厢对视，皆静默不语。
张青岚神色微黯，抬头凝视敖战原身。苍龙浑身鳞甲在灯烛下恢复了原本光华流转的耀眼模样，身上的伤痕大多也已经修养恢复，看不出来痕迹。
龙角上覆着细密碎麟，随着苍龙的动作泛着点点柔和光晕，尖利龙爪抓在殿柱之上，留下深深刻痕。
张青岚垂下睫羽，单手托着玉碗，将那不过巴掌大的小碗递至青龙眼底：“咳，我来……送药。”
青年温和浅淡的嗓音在宫殿之中响起，不高不低，听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情绪。
盘踞在殿柱之上的苍龙身形近乎于凝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片刻才有了变化。
龙身在海水之中缓缓移动，周身鳞甲同玉石雕凿的殿柱摩擦，发出金石相撞的脆响。随着青龙动作，宫殿隐隐为之震动，细碎砾石簌簌地从屋顶上跌落下来，砸至地面，海水之中弥散开小片尘土。
敖战的原形自是威武，待到他整条龙离开殿柱，四爪落至殿中铺陈的砖石之上，本就算不得太大的宫殿便被全部填满，几乎留不下缝隙。
原本摆在四周的长明灯盏被摆动的龙尾甩倒，七七八八地散落一地，失去了外盏壳保护的烛火遇水，光线变得愈发晦暗不清。
杂物被巨龙压碎碰倒的声音丁零当啷地响了满室，巨龙却仍旧没有收敛的意思，反倒是盘成一弯半圆，将那人族整个包围在其中。
留给张青岚的空间极为狭窄，甚至连转身都困难。青年被苍龙盘缠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抬头，望着正前方的巨大龙首。
嗅到了属于上清丹的浅淡香气，张青岚悄悄抬手，仗着衣袍的袖子飘逸宽大，遮掩住底下没捧着药碗的那只手，伸出手去、指尖同青龙身上的坚硬鳞片相触，入手一片冰凉滑腻。
敖战半眯起来眼眸，轻啸一声，两条龙须在深海之中飘荡。看似无意，却是直接抬起一只前爪，张开扑住青年的肩膀，将人整个摁倒在自己身上。
玉碗随即被气泡包裹，从张青岚手中脱离，摇晃飘至半空中。
张青岚眨了眨眼睛，感受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并不重，便没再挣扎。后背斜靠着青龙龙身，对方的寒凉之气透过衣料传来。
青年眼看着包裹着玉碗的气泡愈飘愈远，敖战仍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思索片刻之后伸手，轻拍几下龙爪：“……敖战？”
摁着青年，苍龙缓缓垂首，冰凉吐息轻扑到对方面上，视线久久不移。
就在张青岚还想要说些什么的瞬间，只见宫殿之中忽然弥漫起淡色雾气，转眼便充斥了整座大殿，遮挡视线，叫人看不真切。
张青岚在雾气之中努力睁大双眼，却是徒劳无功。
只觉得身上的桎梏忽然一松，后背瞬间失去依靠，整个人来不及反应，眼看着就要跌至地面——同一时间，宫殿之中响起一声悠长龙鸣。
腰间一紧，原本跌落的动作瞬间停止，于白雾中，青年被人拦腰横抱而起。
待到回神，张青岚发现自己已然坐在了那灵石的截面之上，被人从身后向前抱住，对方双手扶在自己腰侧，指尖冰凉。
后背紧靠着敖战的胸膛，张青岚还未来得及反应，颈侧便已经传来了阵阵刺痛，血腥味顿时顺着海水弥漫。
青年浑身顿时一僵，却并非因为疼痛。
张青岚神情微黯，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轻颤……薄唇轻抿，一副平静模样，并不过多言语。
敖战将人拢到自己怀中，招来那玉碗，很快松口、坐直起身，单手从气泡之中将灵药取出。
“即是如此，”望着怀中人的背影和玉碗之中的莹润紫气，敖战紧了紧搂在青年腰侧的手臂，随即沉声道：“如今药已送到，为何还不离开？”
配合着那搭在张青岚腰间的放肆动作，便是十成十的无理取闹。
听到男人低沉话音在自己背后响起，张青岚无暇顾及自己颈侧伤口，挣扎着想要转身：“我……”之后便被敖战摁住，动弹不得。
“别动。”
敖战一口将碗中灵药饮尽，随手将那玉碗甩至角落，听到玉碎之声后竖瞳之中幽深神色更盛。
男人伸手将青年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撩起，露出底下皓白脖颈，凑上前去，尖利犬齿在那块皮/肉之上反复轻轻啃咬。
张青岚感受到后颈处的冰凉吐息，浑身为之一震，原本挣扎的动作也缓缓停下，最终归于平静，乖乖垂首，任凭敖战动作。
嘴里弥漫着一股属于药草的酸苦味道，敖战神情一黯，松开手里挽着的长发。
随即握住青年单薄肩膀，将人整个人转过面向，刻意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叫人不得不同自己对视。
敖战本是半靠坐在灵石之上，如今搂着青年腰身，俯身过去，一口咬住张青岚的下唇，舌尖叩开齿关，两人唇齿交缠。
蜜饯的味道顺着舌尖传递过来，敖战拇指擦掉青年眼角漫溢出来的丁点泪水，动作仿佛极尽温柔……齿尖则毫不留情面，狠狠咬破青年下唇，**从伤口处渗出来的猩红血珠。
他单手托着青年后颈叫人逃脱不得，攻势迅猛，不像是调情，更像在惩戒。
张青岚气喘吁吁，眼尾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指尖攥紧了敖战前襟，骨节发白，明明面露痛苦之色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自觉“惩罚”够了的龙王方才松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变得凌乱的衣襟，有些好笑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拉起张青岚的右手，敖战轻捏几下对方食指指腹，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抬手抹去青年下唇的血珠，敖战面色稍冷，丝毫看不出两人片刻之前还在缠绵。
只听男人话锋一转，声音如同淬冰：“有关‘活祭’一事，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话音落下，张青岚登时睁大双眼，呼吸一滞，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却直接垂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闭口不言的抵触模样，也不知憋了多久，才轻声道：“没有。”
青年此时眼角非红，胸膛轻轻起伏，连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纤长睫羽在眼角处铺下一层阴影，四周光线昏暗，叫人看不真切他眼底的情绪。
敖战看他这副样子，才彻底相信了敖定波所言非虚。
敖战冷笑，单手抬起张青岚的下巴，朝人凑近了，嗓音之中竟是夹杂了星点的怒意：“所以……你到底想要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
张青岚闻言抬眸，眼底满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敖战见不得青年那副样子，负气起身，站在石床边沿处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神色复杂：
“若是现在不说，就永远别再说了。”

第七十九章
大殿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张青岚木然地呆坐在灵石上，下唇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小片的深色血迹，脸色苍白如纸。片刻之后垂下睫羽，将眸中愧意同纠结一并掩藏。
敖战刻意俯身下去，双手撑在青年身侧，逼着张青岚不得不同他对视：“……”
忽然凑近了的冰凉吐息掠过面颊，惊得张青岚忍不住抖了抖，先前在敖定波面前的淡定从容此时悉数消散，再摆不出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来。
张青岚撑着身子坐在灵石上，硬着头皮扯住对方衣袖，声线平静里带了一丝干涩：“我不能说。”
敖战听得心里烦乱，闻言低嗤一声，甩下冷冷一句：“也罢。”说完便把袖子从青年手中扯开，意图站直起身。
却不料就是这一瞬间，张青岚猛然跪坐起身，整个人扑到敖战身上，双手紧紧搂着对方肩膀不放，低着头，瞳仁里没了半点神彩。
瞥向斜里的目光晦暗不明，青年勉强扯出来一个笑，死皮赖脸道：“别走。”
敖战只觉得他惺惺作态，怒极反笑。
一把抓住张青岚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敖战冷脸道：“放手。”说话时候指尖忍不住用力，顿时在青年的皓白腕骨上留下道道红印。
张青岚吃痛，下意识地有些瑟缩。
只见他的衣袖因此向下滑落半截，原本一直搭在敖战颈侧的双手竟是逐渐幻化、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
“！”张青岚见状呼吸一滞，想也未想便迅速抽回手，一把拉下原本已经堆叠至臂弯的衣袖，把双臂捂在其中。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敖战额间青筋一跳，很快伸手过去，一把握住了张青岚的手腕，将上面覆着的衣料掀开，已经半透明化的双手便这样彻底暴露在海水之中。
张青岚几次挣扎不动，最后只得放弃，老老实实地偏过头，垂眸不语。
敖战面色不虞，当即冷声开口：“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青岚浑身僵了僵，思索片刻以后搪塞道：“无事。许是灯芯在海水里泡得太久，受了潮。”
敖战气急反笑，只当张青岚到了这种地步还有心思扯谎来骗他，感受到对方生气愈发虚弱，刻意嘲讽道：“受潮？”
“呵，非人非妖，还真是个怪物。”
话音未落，便强行运功，催动气海，将不久前自己运转功法而存下的小半灵力顺着两人交握双手、悉数倒灌入青年体内。
突如其来的庞杂灵力冲刷筋脉，张青岚吃痛，闷哼出声。很快闭上双眼，暗暗运气，将敖战所传递过来的灵气悉数存于气海，运功转化。
敖战松开双手，望着面前正端坐于灵石之上的青年，神情复杂。
三百年的尘世时光足够封存太多，别人口中的所谓真实，也并不意味着彻底的真实。
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即便是现在回头再看，也如同蒙了一层纱。如非亲历，无论是身葬深海还是受人背叛，不记得，感受便都算不得真切。
所谓入世也好，历练也罢……听闻两人前尘有过羁绊，敖战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意动。
但也仅仅是那一瞬。
敖战垂眸，指腹轻抚过青年眉眼，声音放得极轻：“本王给过你机会。”
或许当真是有隐情，此时却已经不重要了。
任凭是谁，忽然知晓身边那个对你百般讨好顺从之人，实际却是抱有不可言说的阴私目的，都不可能再心无芥蒂。
他并非无情。
若是对方有心，即便是随口编出来的拙劣谎话，恐怕他都能说服自己相信。
敖战自嘲一笑，只可惜那人傲气，连撒谎都不愿。
灵石之上，青年盘腿而坐。
浓郁灵气飞速窜动，围绕着张青岚周身，交织缠绕而成一道细密的网，正源源不断地温养其中之人。
敖战冷哼一声，双手抱臂，却并未离开，而是站定在灵石之前，盯着那些飞窜灵气修补好对方体内损伤。
不多时，灵石石面上光华流转的速度渐渐降低，很快便彻底归于凝结和平静。
张青岚缓缓睁开双眼，再伸手时，原本快要接近透明的双臂已重新变回实质。
敖战面无表情看着他，意有所指：“若只是出于愧疚，你大可不必再假惺惺地跟在本王身边伏低做小，想来也是可笑。”
男人摊开手，掌心中央落着的是那方被敖定波搜走的血玉重黎。
张青岚瞳孔微缩，仰首望向敖战，神情之中是满溢的惊讶和错愕。
敖战反手将重黎收回，心念稍动，那物事便消散于海水之中，再不见踪影：“既然如此，这东西也不是你的了。”
张青岚浑身一颤，原本想要伸出去的右手也缓缓收了回来。
血玉在海水之中红光闪烁，青年定定盯了许久，片刻以后半阖双眸，小声应答道：“……好。”
“最后一个问题，”敖战抱臂，居高临下，话音之中不带一丝温度：“那秃驴同你，有无干系？”
张青岚方才还沉浸在难以言喻的心酸里，听到敖战这样问，当即瞪大了双眸，不敢置信道：“自然是半点也无。”
敖战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重黎，仿佛在说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那日碰巧遇到本王化龙，你却忽然消失。同一时间，法阵开启。”
“该叫本王如何不生疑？”
张青岚眉头紧皱，三两下落地，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不管您相信与否，我的确同他毫无瓜葛。”
拉开前襟，张青岚从中取出随身的乾坤袋，从里面掏出来先前两人便见过的莲花铜片，指腹轻拂过上面的刻纹：“那日山中法阵开启，天地为之色暗，灵气驳杂，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山顶正中落着一块巨石，被当作压阵之宝。”张青岚眉头紧蹙，仿佛在回忆什么一般：“当阵法被破、巨石碎裂时，曾经在其上迸发出惨白光亮。”
“那光束交织……最后形成的便是同这铜片一般的刻纹印记，转瞬即逝。”

第八十章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丁零当啷的几道杂响，之后便是骂骂咧咧的痛呼。
敖定波一边揉着自己撞得生疼的龙角，一边大声嚷嚷着：“小贼别跑！”一路吱哇乱叫地冲进殿中，抬手招来几个海旋风，将大殿之中披挂着的鲛绡悉数扬起，露出当间的景象来。
“别跑——”还未说完句囫囵话，敖定波整个人便好似被施术定在原地一般，视线落在面前两人身上，眼睛都看得直了。
只见青年端坐于用来给自家兄长养伤的灵石之上，眼尾是还未消退的薄红，鬓发微乱，衣襟松散。敖战则双手抱臂站在石床旁边，后背对着宫殿门口，听到响动方才纡尊降贵地侧过头来，目光冰冷。
两人倒是挨得极近，那副模样落在敖定波眼里，无端生出来许多暧昧。
敖战见来人神情呆傻，沉默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黑着脸开口：“敖定波，你这是做甚？”
话里暗含几分灵力，如同响雷一般在对方耳边炸开，吓得胞弟一个激灵，缩了缩肩膀，从怔愣之中回过神来。
敖战积威甚重，又是个脾气差的。被他这般一吼，敖定波反倒是后退几步，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冲进来到底是要说什么了。
“我……”敖定波喃喃，抬手摸着自己差点撞掉小片碎麟的龙角，这才一拍脑袋：“我是来找他算账的。”
说完便抬手直指坐在灵石上的人族青年，颇有些咬牙切齿：“无耻小贼，不仅偷了我给大哥送的灵药，还把我封在门外，你该当何罪？”
摊开手心，一张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符纸静静躺在敖定波掌中，里面的朱砂笔迹已然模糊，却不难看出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
可谓是“人赃并获”。
张青岚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从灵石上爬下来，绕过敖战，三两步走到敖定波面前。
敖定波注意力被青年的动作吸引，警惕地挑了挑眉道：“怎么？你还想否认不成？”
同一时间，张青岚却是身形微动，如一阵清风般绕着赤龙走了一圈，激得周边水波荡漾。
随之而来的便是叫敖定波掌心一轻。
那张失效了的黄符瞬间转至青年手中，飘飘悠悠地升起无根火，将纸片燃成灰烬，最终化作一抹黑灰，逸散在海水之中。
张青岚垂眸凝视着从自己指缝之间溜走的残灰，面不改色地胡诌：
“在下并无此意。”
敖定波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以后气急：“……你！”
敖战站在距离两人不远处，半依靠着身后的灵石，冷眼旁观面前闹剧，摆出来一副十足的漠然架势。
舌尖仿佛还残留着药液的苦涩，龙王半眯起眸子，随意搭在石面上的五指却是微微用力，摁出道道浅坑。
“嘁，”赤龙将掌心收回，额前鬓发将双眸遮掩，收敛了眼底的气闷，咬牙道：“卑鄙小人，你究竟还要纠缠我大哥到几时？”
说完竟是忽然发难，周身赤焰升腾而起，在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的瞬间迈步，右手幻化为锐利龙爪朝着青年直直俯冲而去——
眼看着爪尖便要触碰到张青岚胸口，敖战暗骂一声，却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出几步，猛抬起左臂、带出阵阵罡风。
眨眼间便生生握住了覆盖着细密赤鳞的龙爪，化解攻势，叫那一击停滞于半空。
感受到腕间传来的巨力，敖定波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敖战。反应半晌，方才惊疑交加地喊出一声：“……大哥？”
此时只听一声“啪嗒”轻响，三人齐齐低头，望见从青年腰间掉下来一个朴素布袋。
布袋飘悠落地，用作封口的束绳松动，从里面摔出零星几颗干果蜜饯，颇为寒酸地在地面上滚动几圈，最终悄然停在青年脚边。
敖定波蹙眉：“……”
张青岚不动声色地半蹲下/身，一颗一颗地将那被海水浸渍过的蜜饯捡拾起来，塞回到布袋里。系好束绳之后又拍开自己手上的泥沙，方才重新站起身。
望着面前恍若凝滞的两条龙，张青岚神色自若。
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青年伸手轻推开距离自己胸口极近的龙爪，却是转过身，抬眸望着敖战的双眼，一言不发：“……”
敖战被他盯得不自在，松开抓着胞弟龙爪的左手，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刻意侧脸，下意识地错开两人原本交汇的视线。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和。
敖定波负气甩手，朝着张青岚低嗤一声。眼尾余光瞥见人家手中握着的蜜饯布袋，心底又生出来些许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敖战挡在两人中央，脸色只差不好。
就在此时，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报——”
敖定波闻声神色一变，眉头蹙起，注意很快转移过去，朗声命令：“进来。”
宫殿之中的纱帘本就被敖定波事先掀起，不多时，门口便出现了两名披坚执锐的兵将，手里分别握着一个绣纹布袋，一路匆匆赶至殿内。
两人甫一进门便被真龙威压冲击得一个腿软，双双跪倒在地。
其中长得像对虾模样的将士缓了缓神，扶正脑袋上头盔的红缨，这才双手抱拳，冲着龙王行了一礼。
敖定波挥挥手，示意让两人起身。
对虾搀扶着同行站起来，屏息凝神，在摆脱了眩晕感后方才将手中的布袋呈到敖定波面前：“属下带人在鹿辽山中仔细探查三日，已将山路上所有菱状晶石悉数挖掘收集。”
“一共九九八十一千枚，布袋之中放存的是其中之一。王，请您过目。”
对家躬身抬手，将那巴掌大的布袋打开，里面正静静躺着一枚透明晶石，只不过其上光华黯淡，隐有裂纹，灵气已然全失。
晶石的模样悉数落入三人眼中，泛起不同波澜。
敖定波接过布袋，细细打量之后转交至敖战手中，期间有意无意遮挡住张青岚的视线，试图插身过去，将对面两人隔开。
张青岚睫羽低垂，自发后退半步，原本就稀薄的存在感更是降至虚无。
敖战将那晶石从布袋中拾起，目光晦暗，想起当日被法阵加至周身的痛楚，指尖不过稍稍用力，那石面上的裂纹便延伸更大、几乎就要碎裂开。
敖定波望着兄长的阴沉模样，目露担忧。
随即让那两个兵将先退下，视线沿着大殿四周扫视一圈，之后对敖战道：“鹿辽山法阵一事，我手下的人应该已经查出了些线索。”
敖定波皱眉瞥了一眼如同影子般跟在敖战身后的青年，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拱手道：
“此地不便议事，还劳烦大哥随我移步祭龙潭，再做商量。”
……
距离寝殿往南百尺，期间穿行多重森严石门，往下阶梯千级，最终到达南海最深处。
深海之中，随着光线愈发低沉黯淡，漫长石阶两旁墙面上点燃的鲸油长明灯烛便显得更加明亮。
橘红烛火在海水包裹之中熊熊燃烧，映出方寸的明亮，烛火晃动，连带着人影都被拉长，显得纤细而斑驳。
阶梯尽头是一道三米高的巨大石门，门上雕刻着盘龙图腾，石缝之间攀附着簇簇深黑海藻，于水中飘摇。
敖定波于石门之前站定，右手高抬，掌心隐隐凝聚出一团赤焰，片刻之后，只见赤焰喷薄而出，火舌缓慢填补着门上的图腾凹陷。
待到盘龙被赤焰完全填满，便听到四周忽然传来阵阵地动的轰隆巨响，碎石扑簌而落。
巨门应声而起，向两侧缓缓拉开，隐有龙吟长啸之声响起——森严大殿最终现于人前。
门后别有洞天。
宽阔祭坛的正中悬浮着一颗硕大的万年夜明珠，明珠则散发着柔和光线，点亮了祭龙潭所有角落。
古老祭坛四面悬空，一条石雕巨龙栩栩如生，正一刻不停地环绕着祭坛盘旋，龙首低垂，双目好似炯炯有神，盯着祭坛中央的夜明珠。
敖战对此场面自然毫不陌生，待到敖定波将祭龙潭的大门开启之后迈步进入其中。
敖定波走在兄长之后，忍不住偏头望向从刚才便一路默不作声、缀在距离两人不远不近的距离内的人族青年。
眼看着对方就要跟着敖战进入祭龙潭，敖定波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拦在张青岚身前：“此处是我们龙族议事所用禁地，你一个异类，没有资格进去。”
张青岚脚步瞬间停滞，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敖战，却发现对方背影早已经湮没在祭坛之中，不见踪影。
敖定波看着青年眼中明显的失落神色，有些焦躁地跺了跺脚：“让你一介凡人跟到这里，已经是……啧。”
“算了，”想起对方的确救过兄长一命，敖定波眉头皱起、别扭道：“本王今天大发慈悲，准许你在门外候着。”
察觉到对方语气之中的转变，张青岚面不改色：“哦。”
话音落下，敖定波伸手在青年脚边落下一个三尺见方的禁步结界，原本还想要再同青年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却也没说出口……匆匆甩袖，满脸躁郁地转身，将原本依附在石门之上的赤焰悉数收回。
巨门随着赤焰的收回而缓缓关闭，发出同之前一样的轰隆巨响。
张青岚独自站在门外，垂眸抬手，看着自己又重新变得半透明的掌心，轻叹一口气。
……很快，青年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过指腹大小的纸人，嘴中轻念几句咒语，向其中倒灌进些许灵力。
小纸人随着咒语而逐渐开始活动，趁着大门尚未完全关闭之时，从张青岚掌中飞窜而出——挤进门缝，飘飘悠悠地贴在了敖定波的后背正中。
一动不动。

第八十一章
纸人贴着敖定波后背，一路跟着进了祭龙潭，期间收敛声息，无人察觉。
大门缓缓合拢，门缝将外界的光亮收成一束，敖定波眼看着自己的身影被那光芒拉得愈发细长，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门板。
青年是背对着石门的，身形清瘦，一点一点地湮没在巨大石门之后，徒留满地的落寞气息。
“……”敖定波瞳孔微缩，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随即将视线收回来，正视前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祭龙潭向来是南海龙族和底下群臣议事之地，守卫森严，禁制颇多，非重大事宜不可开启，进入之后更是要经过守卫的重重核验，方才能够到达中央祭坛。
无论如何……都不是张青岚这样的人能够随意进出的地方。
随着最后一声轰然巨响，石门彻底关闭。与此同时，整座祭坛连带着石阶一同缓缓向上升起，周围登时生出无数漩涡，于深海之中发出轰隆响动。
敖定波面不改色，顺着石阶不停向上，一路来到浮空祭坛之前。
刚刚踏入半步，原本一直盘旋在祭坛外围的石龙便开始迅速游动，龙首朝着来人猛然冲刺——又在感受到熟悉龙息的一瞬间全然停滞，硕大如钟的双眸缓慢转动几圈。
敖定波抬手，将掌心虚放在石龙眉心，将一小部分灵力倒灌入其中。
石龙瞳仁红光微闪，这才移开身形，为敖定波让开一条路来。待到人完全走进祭坛，四周当即亮起贯通上下的淡色光幕，将祭坛中央和外界彻底隔绝。
无人察觉，原本贴在敖定波后背正中的纸人正在缓慢地朝着赤龙的腰间移动，藏得更加隐蔽。
此时祭坛之中已经聚集了数名臣子心腹，正围绕着正中向上凸起的一座石台，三两聚集，分别议论着什么。
敖战则站在人群的正中，双手撑在冰凉石台边沿，目光沉沉。
见到敖定波前来，一群人登时停下交谈，纷纷矮身跪拜，向龙王行礼。
“起来吧。”敖定波挥手示意免礼，快步走到兄长身边。
顺着敖战的视线望向面前石台上投出的鹿辽山的幻影，敖定波从石台上拾起一块菱形晶石，朝着身旁一名大臣问道：“现在境况如何？”
那大臣的原形是只千年老龟，幻化成人之后头顶乌纱，腰横玉带，后背还驮着个墨青色的龟壳，眯缝着一双绿豆眼，面相精明。
听到龙王问话，龟丞相拱手作礼，答道：“报告王上，派出去的兵将已经将鹿辽山完全封锁，并且将山中残阵悉数摧毁，八十一千枚晶石已挖出收回，存至龙宫库房。”
敖定波高深莫测地点点头，趁着大臣没注意，则转身过去扯了扯敖战的袖子，小声地喊了句“大哥”。
敖战从敖定波手中接过那块没了灵气的石头，指腹在其上摩梭几下……余光却是瞥见了小弟腰侧那片缩头缩脑的淡黄符纸，眉头微挑。
敖定波被兄长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未反应过来：“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敖战收回视线，敷衍道：“无事。”最终也没有点破纸人一事，当作自己从未发觉。
敖定波还觉古怪，听到敖战这样说，便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朝着龟丞相招了招手道：“继续说。”
“臣近日翻查过书库之中的古籍，”龟丞相捋了一把自己的花白胡须，声音苍老：“结合鹿辽山中残阵阵形，已确定当日山中法阵，实为‘九绝宝塔阵’。”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窃窃私语起来。
敖战闻言眉头一皱，捏着晶石的手指顿时收紧，将石面捏出道道裂纹。
“九绝宝塔……？”敖定波见敖战面色难看，疑惑出声。
“是的，”龟丞相点了点头：“据古籍记载，这九绝宝塔阵阵如其名，形如宝塔、共有九层，层层阵法堆叠交错，相互牵制。”
旁边一只头绑靛蓝布巾的鲇鱼附和道：“更重要的是，宝塔阵有锁灵噬灵的功用。”
“平日不过是抽取山间灵气，一旦精怪妖灵入阵，便会迅速转变为杀阵，残杀精怪本身，噬灵养阵。”
敖定波看着面前正在缓慢沉浮的鹿辽山幻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龟丞相抬手在山体幻影之上虚抚过去，不多时，当日攻击敖战的杀阵便缓缓现于其上。
果不其然，层叠的法阵由下至上嵌套，九道浑圆亮光切割山体，仔细看去，看能发现阵法之中篆刻着的细密咒语，隐有金兵之声于其间响动。
“山中土层往下三尺，掩埋着许多用来供给阵法运转的菱形晶石，每块晶石之中存储着大量灵力，平日封存，待到杀阵启动才会迸发而出，将不慎进入阵法中的灵怪捕杀。”
龟丞相从石台之上取来一块破败晶石，朝其中注入少许灵力，灵力之中还混杂了些许妖气。
不多时，便看见那原本已然变得灰败的石块逐渐泛出莹白光芒，在丞相掌心不停震动，发出“嘶嘶”的嗡鸣之声。
同一时间，从晶石中央竟是凭空生出来道道纤细锁链，锁链呈半透明状，质地近玉、朝着那股妖气悉数袭去，包缠而上。
龟丞相指尖微动，控制着那缕妖气挣扎，却是发现妖气本身的能量正在被周围的“锁链”一点点蚕食吸收……直到最后，妖气已然悉数消弭。
鲇鱼精在一旁操纵石台上鹿辽山的缩影，只见山中小道纷纷亮起光芒，仔细一看才发现，地底下成千上万块菱形晶石正在共同作用，朝那阵法递去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维持法阵运转。
“不错，”敖战蹙眉，半眯起来双眸，死死盯着那九绝阵法：“当日本王化龙，灵智半失，同这法阵缠斗之时便感觉功力流失、难以补救。”
若不是敖定波事先收到敖战要来南海消息，带着兵将前来，强行从外界摧毁山顶阵眼。光靠敖战一人，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不过王上，老臣还有一事未明。”龟丞相将灵力从晶石之内抽出，不留痕迹地瞥了敖战一眼，低头道。
敖定波挑挑眉：“既然能来祭龙潭，大哥便不是外人，丞相直说就是。”
龟丞相点头称是，紧接着开口：“据古籍记载，这宝塔阵的破阵之法要求十分苛刻，需要阵中、阵外各有一人，同时对大阵阵眼进行攻击，才能够彻底打破九层禁锢。”
“当日我等皆在阵外相抗，不知这阵中人是……？”
“嗯？”敖定波伸手拨弄着幻影，听到龟丞相这样说，不大在意道：“阵中人？什么阵中人？”
“或许是我大哥化龙时候神智不清，反击时候碰巧击中阵……眼……”
随着敖定波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敖战抬眸望他，捕捉到了弟弟脸上的一丝慌乱神色。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张青岚浑身狼狈、一点一点想要接近兄长的身影，敖定波垂眸，收敛眼底的惊疑，掩饰般地咳嗽几声。
不会……是他吧？
敖定波揉了揉自己的鼻尖，眉毛纠结地拧成一团。
人族明明就是灵力低微不堪一击的废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将阵眼击破？帮助大哥破阵而出？
再说了，那人心机深沉，之前便暗害过兄长，短短几百年，又如何叫人能够相信他能转了性，站在龙族这边？
敖战见小弟脸色一会青一会红，心下疑惑。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对方头顶赤发，沉声道：“想到什么了？”
敖定波这才如梦中惊醒一般，一股脑地将那些乱糟事情抛至脑后，摇了摇头，笃定道：“没事……肯定是我们兄弟二人默契，合力将这劳什子九绝阵破除的。”
敖战将对方的慌乱尽收眼底，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是并未在众人面前再多说什么。
“根据之前的线报，你们搜查鹿辽山时发现了形容疯癫的两队人马，除此之外，可还遇见其他什么人？”敖定波朝着兄长笑笑，很快转移话题道。
话音落下，聚集在四周的人群之中走出来一名蟹精：“回禀王上，并无。”
敖战听完蟹将的回答，脸上掠过一丝狐疑：“那两队人马之中可有三个秃驴？”
蟹将则摇了摇头，如实报道：“也不曾见过。”
敖定波听得懵懂：“甚么秃驴？”
敖战沉吟片刻，挑拣了些重点，将之前在净莲寺和入山前后之事讲给他听。
“山腰处倒是有两座荒村，”待到敖战说完，蟹将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紧接着道：“只不过已经荒废已久，屋舍残破，没了人气。”
“法阵破除之后，臣派了人手跟着那两队人马下了山，只不过如今尚未归返，到底是什么情况仍不得而知。”
敖战和敖定波闻言对视一眼，心下各有打算。
“啧，”敖定波双手抱臂，眉头拧紧，牙酸道：“我就知道，人族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如兵分两路，其一回到净莲寺，追查跟那秃驴有关的线索，另外增派人手，继续搜查鹿辽山，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第八十二章
祭龙潭的大门重新开启，在里头憋闷了两三个时辰的虾兵蟹将们纷纷离开祭坛，作鸟兽散。
敖定波站立于门前，挥手将石门图腾上的龙焰收回，只听从海沟深处传来几声苍老龙吟，悠远古朴，再抬头时，祭龙潭门上的封印已然恢复原状，石门关闭。
敖战手里握着两三块菱形晶石，表面满布龟裂纹理，灵气干涸，覆着灰蒙蒙的一片衰败气息。
敖定波两三步追上兄长，两人并排缓步往外走。
顺着对方的视线朝着那晶石望过去，脸上瞬间变了一副表情：“大哥，你怎么还拿着这玩意儿？也不嫌晦气。”
敖战抬眸瞥他一眼，并未答话，而是将其中一块直接递到对方手上，神情幽幽。
敖定波接过来那块貌似普通的晶石，抛接几下，蹙眉打量道：“其实仔细看看，能够存积如此磅礴灵气，这破石头品相还算不错。”
“整整八十一千块就这样随便埋入山野……还真是大手笔。”
随着话音，只见敖战掌心忽然飘起一缕淡蓝灵气。
他心念稍动，操纵着灵力将手中的晶石悉数绞杀成为齑粉，飘散在海水之中。
浅蓝荧光将竖瞳映亮，敖战神色冷静，倒是看不出来什么特别情绪。
听到石块碎裂的声音，敖定波惊得一愣，紧接着耳边就响起来敖战的低沉嗓音：“如此看来，这设下法阵之人的胃口倒是大得很。”
敖战低嗤一声，话音郁郁：“平日里炼化些飞鸟走兽也就罢了，竟敢把主意打到本王身上来。”尾音飘荡在海底，阴冷得有些瘆人。
“大哥你放心，”敖定波有样学样，指尖燃起来一朵赤焰，几下将敖战给他的晶石焚烧殆尽，随即道：“我已经增派人手继续细查，想必再过些许时日，定能有新的线索。”
龙王受奸人算计遇险，于整个龙族而言都可谓是轰动大事，不可能就这样让那贼人轻易逃脱。
区区人族也敢图谋真龙骨肉……敖定波眼神几次闪烁，只觉得对方胆大包天。
二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四周环境逐渐从幽深变得明亮。
临分别时，敖战忽然开口叫住敖定波：“下一次派人搜查鹿辽山，是什么时候？”
敖定波愣了愣，下意识地老实答道：“三日后。”
“好，”敖战忽然抬手，轻拍几下小弟的右肩，宽大衣袖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对方身侧，将海水搅起来一道清浅波澜：“到时候再同你商议具体事宜。”
兄长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敖定波受宠若惊，咧嘴扯出来一个傻笑，连声允诺。
敖战看他那副呆傻模样，眼底流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轻松神色。趁着对方不注意，将那张还在挣扎的人形符纸夹在两指之间。
指尖几下轻捻，将符纸胡乱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
敖战单手扶在水晶宫外的某株珊瑚枝桠上，视线越过交叠玉树，盯着紧锁的大门，久久不曾移开。
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很快，耳边传来的一阵碎裂轻响便打破了此时的寂静。
敖战挑眉，望着手里被自己生生掰下来的珊瑚碎块，流露出来一个略显尴尬的眼神。
轻拍几下掌心碎屑，东海龙王负手而立。这回倒是毫不犹疑，抬腿迈入水晶宫内，沿着铺了碎石彩贝的小路径直而入。
此处距离南海龙宫的正殿十分遥远，地域偏僻荒凉，四周除了海水涌动之声再无其他，近乎于寂静。
皂靴踩在薄薄的碎贝之上，发出“咔嚓”几声轻响。
还未等敖战走进几步，便发现对面屋舍四周已然被数十个半人高的硕大宝箱围了个严严实实。
敖战额角青筋一跳，走上前去。
放眼望去，每一个宝箱里塞的都是些金银玉石珍珠玛瑙，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将箱子撑得不留一丝缝隙，甚至有几个还开了口，成串的乳白珍珠便垂在箱口之外，滚落一地。
随手从地面上捡起来一张二尺长的素缟，敖战垂眸……果不其然，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敖定波赠。
如此字条甚至不止一张，竟是每一个宝箱之中都塞了三五条，仿佛生怕别人不晓得这是出自他的手笔一般。
敖战黑脸，反手将那素缟压回到箱底，之后抬手握拳，抵着唇角低咳几声。
水晶宫内一片寂静，敖战施术将箱子移开，空出足够一人前进的窄道后便毫不客气地大步向前。
一路来到屋前，敖战抬手推门。
门板算不上老旧，开门时发出的“吱呀”声却是惊得周围原本藏在水草之中的鱼虾四下奔逃，留下几串泡沫。
正房里是极安静的，中央摆着一张空荡荡的四角木桌，屋舍之内整洁如新，光线反而极为昏暗。
敖战拧着眉头，挥手驱赶开眼前尚未开灵智的几尾白鱼，转身朝侧边的卧房迈步走去。
卧房内窗门紧闭，厚重布帘拉得严实，更是将外界的光声阻隔，不留缝隙。
床头的一豆烛火正在缓慢燃烧，灯盏之中的鲸鱼油只剩下浅薄一层，灯芯焦黑，其上火光摇曳闪烁，映着一旁青年的睡颜，光影斑驳一片。
敖战走近，耳边响起对方的清浅呼吸，微弱而均匀。
水晶宫本就地方逼仄，卧房更是除了一张木床便再无其他，如此朴素装饰，倒是更显得张青岚身上盖着的那床金丝锦被格格不入。
敖战在床边站定，垂下目光，指尖夹着那张人形符纸轻轻捻动，神色十分复杂。
青年睡相向来老实，如今侧躺着，双手交叠放在枕上，一头墨发在身后披散开来，半掩在锦被之下，几缕纠结在一起，堆叠成乱糟的模样。
睫羽半掩着眼睑处的淡淡青黑，薄唇干燥苍白，脸上的血色也褪去大半。
敖战倾身，拇指指腹轻蹭过对方的眼尾，入手是一片冰凉滑腻。跟从前的温热触感比起来，青年如今的体温倒是和他更为接近。
“张青岚，”敖战直起身，语气十分平静地揭穿道：“醒了便起来说话。”
尾音落下，床上那人半晌没有动静。
敖战负手而立，倒也没什么恼怒的意思，仍旧静静站在床边，视线落在装睡那人身上一动不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青年睫羽轻颤，这才舍得睁开双眼，撑着床板半坐起身，抬眸朝着一旁的男人望去。
鬓边长发顺着肩头滑下，遮挡住脖颈和锁骨之间大片皓白皮肤。
张青岚缓缓眨眼，穿着一身素色单衣，下半身则仍旧埋在锦被里面一动不动，见了东海龙王却是毫无跪拜行礼之意，坐在床上，视线朝着斜里瞥过去。
张了张口，张青岚蹙眉，像是斟酌许久，才不情不愿道：“不知龙王大人来此地，有何贵干？”声音嘶哑低沉，还带了些甩不掉的鼻音，不复从前的悦耳。
听到那样陌生的称呼还有冷淡态度，敖战捻着纸人的右手下意识地施力，心里蓦地一沉。
想也没想，便抬手捏住了青年尖瘦的下巴，把对方的游离视线生硬地拽回来，叫人不得不同他对望。
张青岚如今灵肉皆虚，动作一大就要忍不住地呛咳出声，脸色顿时更为惨白。
纤瘦冰凉的指尖搭在敖战手背上，青年不抱希望地推阻几下，无力垂眸掩唇，低咳几声。
出乎意料，敖战几乎是在同意瞬间顺势松手，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他扬手，将掌心之物递至青年眼前，冷笑几声：“有何贵干？”
“你窃听龙族密会，还妄图瞒天过海不成？当真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东海龙王此时一身正气，满脸愠怒之色，好似当真是来找人麻烦一般义正言辞。
张青岚敛眸，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现如今却是如坠冰窟。齿关忍不住轻颤，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青年半晌不答话，盯着那已然皱成一团的纸人默默出神。
祭龙潭里蕴着南海历代龙族之灵，深不可测……又怎么可能这样简单就让他将窃听之物混送进去？
早在石门关闭的瞬间，他和这符纸就彻底断了联系，根本什么也探查不到。
只不过如今算是“人赃并获”，敖战从未对自己有过信任，想来再怎样解释也是徒劳罢。
思及此处，青年索性破罐破摔，扯起唇角，朝着敖战露出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掠过一抹自嘲神色。
趁着敖战还未来得及反应，张青岚跪坐起身，整个人歪歪斜斜好似无骨，朝前径直扑在了男人怀中。
双手攀附着对方的肩背脖颈，青年笑眯眯地凑上去，在敖战耳侧轻轻吐息：“的确，纸人是我放在敖定波身上的……意图窃听龙族密会，青岚罪该万死。”
感受着对方的僵硬身形，张青岚自顾自地伸出舌尖，在敖战耳侧轻舔一口，之后又在男人耳后颈侧留下一连串的轻吻。
眼瞳之中毫无神彩，青年眉眼清冷行事放/荡，自暴自弃道：“既然如此……”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八十三章
敖战下意识地接住朝自己扑过来的青年，双手揽着对方的单薄腰背，感受到耳廓处的一点温热濡湿之后，动作顿时一滞。
张青岚说完那些话之后便向后退了些许，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定定望着敖战竖瞳，面色十分平静，满脸坦荡。
反应过来张青岚方才到底说了些什么，敖战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片刻后有些烦躁道：“本王没有那个意思。”
张青岚闻言笑笑，并不当真，反而撩起来挡在颈侧的长发，轻拉起敖战手腕、将对方右手搭在自己脖颈上：“若是要取我性命，大人不如现在就动手。”语气十分平静，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敖战闻言瞬间拉下脸来，满面冰霜。
并未如同张青岚想象一般收紧五指，敖战像是躲避什么一般迅速收手。他握着青年肩膀不放，垂下目光，心里想着的却是对方过于冰凉的体温。
两人如此僵持片刻，最后打破沉寂的也仍旧是敖战。
索性将人拦腰抱起，敖战一把掀起床面上的轻薄锦被，三两下将怀中人裹得严实，顶着青年惊疑不定的目光大步离开卧房。
单手攀着敖战右肩，张青岚忍不住揪紧对方衣领，长发堆叠纠缠在颈侧，带起来细微的痒意：“……”
屋舍之外天光大盛，跟阴暗逼仄的卧房比起来要明亮得多。
张青岚半阖起眼皮，抬手挡住双眼，连带外面过于刺眼的光线和自己的表情一起遮掩。
敖战将人从房间里抱出来，三两步便走到水晶宫外，随意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宽大铜箱，将人放下来，坐在箱面上。
张青岚缓缓睁眼，这才发现自己住处竟是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拧着眉头问道：“……这是？”
敖战伸手拢了拢对方颈间散乱衣襟，冷着一张脸，从一旁扯下来敖定波亲手所写的布条，塞到了青年手中。
张青岚扯了扯身上披着的锦被，疑惑垂眸，看清了素缟上写着的名字，一时语塞。
敖战看清了青年脸上的表情，好似终于扳回一成般，抬手将人的零散鬓发别到耳后，沉声道：“事情本王都知道了。”
张青岚低头望着自己的脚面，先前还算漫不经心的模样，此话一出，浑身动作一僵，连带着吐息都变得缓慢起来。
“……”
反手揉皱了那细碎布条，张青岚慢吞吞道：“您知道什么了？”
敖战从袖袋中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丝绒锦盒，打开盒盖，一股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并未直接回答张青岚的疑问，敖战慢条斯理地从盒中取出里面盛着的物事——一颗玲珑剔透、质地近玉的药丸。
抬手将药丸抵在张青岚唇边，敖战吩咐道：“张口。”
“我……”张青岚满脸怔然，还未等说完囫囵的一句话，那药丸子便化作一道温润灵气沿着唇齿流入体内。
随手将剩下来的锦盒扔到一旁，敖战抹了一把青年沾了些药屑的唇角，三言两语将九绝宝塔阵的破阵之法同对方说清，之后才低嗤一声，拧眉道：“区区凡人敢同法阵相抗，也不怕被阵法反噬，丢了性命。”
嘴上如此说着，手中却是不停，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长颈玉瓶，从中凝练出来三滴晶莹露水，操纵着那清露浸润入张青岚的眉间。
“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同本王说便是，这些俗物东海存积更多。”敖战斜睨一眼两人四周堆叠的宝箱：“倒也不必承南海龙王的情。”
张青岚眨了眨眼，目露茫然。
不知又过了多久才从敖战一番话中回过神来，脚尖下意识地在海水中晃了晃，手里握着的布条褶皱愈发明显：“……好。”
敖战抬手，只见原本空荡一片的掌心正缓缓显现出来一块方形玉石，其上萦绕着血雾般的暗红灵气，在深海之众泛着星点的荧光。
将那长颈玉瓶放进重黎之中，敖战仍旧是板着一张脸，指尖捻起来系着血玉的红绳，动作笨拙地拨开青年披散在后背的长发，重新把血玉重黎系回到张青岚的脖颈上。
青年平放在膝盖上的指尖微缩，攥着身上单衣的一角，浑身僵硬得一动不动。
感受到属于苍龙的冰凉吐息，张青岚彻底丢了先前那副心如止水的平静模样，屏息凝神，垂眼望着自己颈间挂着的重黎。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直到敖战将项链系好重新站直，他都并未再提及同祭龙潭有关之事。
“三日后，南海将会派遣兵将上岸，彻查鹿辽山。”敖战一边说，一边打横抱起端坐在铜箱上的青年。
四面堆积成小山的宝箱轻轻浮起，在海水里飘摇流动，原本紧紧围绕着屋舍，此时却是愈飘愈远、一路落到了水晶宫的角落。
“除此之外，”抬脚踏上被清理出来的坦荡大道，敖战面不改色：“本王还从东海调来了一队兵将，先行潜入南疆探查境况。”
“两道法阵来势汹汹，其中定然有什么联系，只不过暂未找到线索。”
张青岚窝在敖战怀中，只听到声音从自己头顶上传过来，蹙眉思索片刻后道：“南疆地广人稀，若是真有所谓‘灵药’藏匿其中，恐怕也十分难寻。”
敖战讥讽一笑：“如此拙劣圈套，却叫人不得不以身赴险，那些杂鱼渣滓倒是打了个好算盘。”
张青岚闻言眸色稍黯，回想起来天道在敖战身上施加的诸多限制……种种作用，才彻底铸成了如今局面。
将脑中的纷杂思绪悉数驱赶，青年定了定神，轻声试探道：“……可否准许我随您出行，同去鹿辽山？”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远离了水晶宫。
如今四周是大片荒凉，徒有海水穿过空洞礁石时候发出的汩汩涌动声。
敖战闻言低头望他一眼，并未回答。
却是在下一刻便抱着人化为龙身，将青年稳稳放在后背。龙尾摆动直冲而上，朝着龙宫正殿游去。
掌心底下是冰凉锐利的龙鳞，张青岚周身被一道柔和灵力包裹，叫水流无法直接冲击到他的身上。
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直到眼前逐渐浮现出来辉煌龙宫的模样——耳边这才响起来苍龙浑厚如钟的低沉嗓音：“……随便你。”

第八十四章
穹顶之上，浅白云雾堆叠。
赤龙摆尾，将聚集成一团的云层悉数打散。随着向前飞驰的动作，身上的鳞片尖角处燃起朵朵殷红火光。
敖定波看似飞得潇洒痛快，赤红妖瞳却一直有意无意地瞥向身旁俯趴在苍龙脊背上的人影，细长胡须随风摆动，嘴里发出来不服气的一声哼嗤。
张青岚并未注意到身旁那束若有若无的打探视线，整个人半卧在敖战后背，偶尔垂首，望见巨龙身下成群结队的兵将。
此次搜查声势浩大，敖定波动用南海三成兵力，命令鱼虾龟蟹们一一化作人形，手里紧握兵器，朝鹿辽山进发。
苍龙飞驰于云雾之上，耳侧风声轰鸣，青年墨色长发被吹拂而起，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掌心下是冰凉坚硬的墨青色鳞甲，张青岚神色微动。趁着敖战还未注意到时悄声俯身下去，将自己的侧脸轻贴在龙鳞鳞片上，一本正经地嗅闻着龙身上海水的咸涩水汽。
一柱香的时间过后，原本一直围绕在四周的乳白云雾忽然散开大半，天地为之一清。
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的浓郁灵气将一行人浸没，张青岚凝神向下望去，眼前出现高山轮廓。
和之前能够明显察觉出来恶意的灵力不同，如今山中大阵已破，灵气运转回归鹿辽山本源，在山林之间积蓄的同时也在不停滋养四方水土，十分温和醇厚。
同样注意到出现在眼前的鹿辽山，苍龙放缓了前行飞动的速度。龙首回抬，深深望了坐在自己背上的青年一眼，神情之中辨不出来喜怒。
一旁的敖定波抬首清啸一声，底下的兵将收到指令，纷纷收回手中兵器，降至山间丛林。
只见一道墨色虚影在半空中闪过，同一时间，鹿辽山山巅草甸上便添了两道人影。
张青岚手里握着罗盘，不同于上一次的混乱不定，此时指针稳稳落在盘面上，将方位分辨得再清楚不过。
“这山中灵气浓郁，地势高耸，远观山形饱满，天地灵气积蓄不易流散……可谓是生灵精怪修炼的风水宝地。”张青岚手握罗盘，半蹲下去，掐起来半棵肥硕野草温声道。
将指尖染上的淡绿草汁蹭在衣袖处，张青岚垂下目光，盯着手中的草叶：“同上一次进山相较，此时山间的灵气流向更加自然。鹿辽山中生灵本就依山而生，如今再无外物干扰，因而野草都比之前要长得旺盛。”
敖战闻言蹙眉，仔细感受之后发现果然如青年所言一般。法阵曾从山间强行抽取灵气用于养阵，如今阵法已破，倒行逆施之物被彻底拔除，鹿辽山自然恢复。
“当日出事之前，罗盘指针失灵，紊乱颤动，叫人在浓雾之中无法辩明方向……恐怕也和那‘九绝宝塔阵’脱不了干系。”
张青岚揪开草叶，定定望着敖战：“当时我还未来得及回身便已失散，之后再寻不得方向，只能独自攀至山顶。”
他说话时候眼底波澜不惊，神情诚恳，的确不似作伪。
敖战眉头轻挑，双手抱臂：“既是你迷失方向，又与本王何干？”
青年薄唇轻抿，缓缓垂首：“青岚只是想说……自己的确同那些阴谋诡计毫无干系。”
两人此时相对而站，张青岚手里捏着的那根纤长草叶已然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敖战看他身形单薄脸色苍白，模样好不可怜，心头不由得一沉。
就在敖战刚刚想要向前迈步的时候，另一边的灌木丛中却是忽然传出来“刷啦”一声，噪音将树上的飞鸟惊动，纷纷振翅而出，发出来簌簌的杂音。
只见敖定波身上的华服散乱，额前龙角被隐藏起来，原本的赤色长发也幻化成了墨黑。发髻上勾了不少叶片杂草，嘴里不知道在吱哇乱叫着什么，一路朝着敖战踉跄地奔过来。
顿时气氛全无。
张青岚惯是听话又有眼色的，如今见敖定波这副样子，索性便将罗盘塞回到前襟里，退到另一边低头不语。
敖定波之前一直在附近指挥虾兵蟹将们掘地三尺，如今冲到大哥面前，倒是并未注意到一旁的青年。
双手扶着膝盖，敖定波半躬着腰背，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额前汗珠。
敖战随手摘掉小弟脑袋上面沾着的枯黄叶片，沉声问他：“何事如此惊慌。”
敖定波气还未喘匀便直起身，神情竟是十分古怪：“大哥，有探子回报。”
“信报中说，距此山山脚不远处的一座镇子里一夜之间出现了上百具人族干尸。”
“如今镇上已经寂如死地，无人生还。”
*****
正午时分，烈日挂在天空正中，灼热日光正炙烤着地面上覆着的草叶。土地龟裂，细碎黄土被阵阵热风席卷而起，于半空中弥散。
本应立在路边的大块石碑如今已轰然倒地，石块碎裂成几瓣，其上凿刻着的“洛迁”二字如同被风沙长时间磨损一般，已然变得模糊不清，不复从前崭新。
怪异感在张青岚心头一闪而过，他跟在敖战身侧，沿着上一次入镇的平坦通路一直向前走。
敖定波带着几个兵将打扮的青年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抬头望见镇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发现那灯笼布面上堆积着许多尘土，竹片做成的架子断裂，部分甚至破碎得彻底，一副受风霜侵蚀已久的模样。
他眉头紧皱，吩咐兵将道：“小心四周，这座镇子有古怪。”
敖战冷脸，正放出灵识向镇内探查，整个人有意无意地挡在张青岚身前，同敖定波对视一眼，一行人这才出发，进入洛迁镇中。
敖定波性子急躁，刚刚进镇便带着几人朝镇中深处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留下还在街道上缓步而行的两人和剩下来的兵将，没多久便不见踪影。
张青岚亦步亦趋，紧跟在敖战身后。愈走近，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陈腐气息便愈发浓郁。
不仅是线报之中所谓的“干尸”气味，其中仿佛还参杂着木材经年放置而散发出来的古怪臭味……当阵阵热风刮过，那股陈旧味道便随之而来。
张青岚并未抬袖捂住口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怪味上，甚至在不经意间走出几步，意乱神迷之中似乎想要朝着味道的源头走过去。
只不过还未等他走远，手臂却是忽然被人一把拉住，整个人顿时动弹不得。
青年下意识转回身，这才发现敖战正黑着脸看着自己：“……去哪？”
还未等张青岚开口，敖战便蹙起眉头，摆出来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拿出来一枚上清丹，趁着青年没有反应过来时喂进嘴里。
随着丹药在口中化开，原本已经逐渐变得昏沉的头脑顿时一轻，清列香气顺着喉舌向上，祛除了镇中那股怪味所带来的不适感。
“这镇上尸瘴弥漫，你还敢乱跑，当真是嫌自己活够了？”敖战语气生硬又嘲讽，却是一直紧握着青年手腕不放。
张青岚缓缓眨眼，待到头脑清醒之后才发现自己方才确实在一瞬间想要朝着自己原本不想去的方向迈步。
反手握回敖战手背，青年神情认真，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是我不对。”
敖战轻嗤一声，片刻后方才松手，转身朝前：“别乱跑。”
张青岚若有所思地朝跟在一旁的海卒望去一眼，发现对方神色仍旧一派清明，便明白了尸瘴的迷惑作用应当是只只对人族起效。
同时，修建在道路两旁的残破民居引起了他的注意。
上一次经过洛迁镇时虽是午夜，张青岚却万分笃定，当时路旁的房屋虽然简朴，却并未老旧到这样的程度。
……不过短短十几日，为何洛迁镇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低头向前走了片刻，路面上的野草没过脚背。张青岚刚想要再迈出一步时，脚尖忽然踢到了什么硬物，发出来“砰”的一声轻响。
其余人警觉，听到这样的响动，纷纷停下脚步，朝着青年的脚下望过去。
只见一片青黄交杂的草地之间，露出来半边颜色斑驳的圆形木块。
张青岚随即弯下腰，指尖拨开草叶，将那物事拾起来。
这才看清楚那所谓“木块”，居然是个年久失修的拨浪鼓，上面的把手断裂只剩下小半，两边的弹丸脱落，原本鼓面上画着的图案因为长年累月风吹雨打而变得模糊不清。
张青岚只觉得眼熟……片刻之后瞳孔紧缩：“是他。”
想起来那夜体温冰凉，脉搏迟缓的一对父子，张青岚抬眸，在敖战的注视下将当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如此看来，或许从那时候起洛迁镇便已经出事了。”张青岚轻声道。
此处距离鹿辽山十分接近，本应受山中灵气庇佑，在其中生活的人族当无病无灾、长命百岁才对，可如今却是满镇荒凉，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敖战当机立断，带着海卒们走到距离最近的一间房子前，抬脚轻松将房门踹开。
顿时，比之前更加浓郁的陈腐气味瞬间从屋内奔窜而出。
待到那气味消散，几人走进房中，脸色当即变得十分难看——
只见屋内的床榻、桌旁，还有灶台前的小木凳上，均横陈着一具干尸，皮肤皲皱，干裂发黑，眼眶之中徒留两个黝黑空洞。
形容可怖。

第八十五章
如此惨烈画面加上难闻的腐朽气味，当即吓得一名海卒惊叫出声，令人忍不住后退几步，极度想要夺门而逃。
敖战脸色难看，下意识地抓住身旁青年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后。之后默念口诀，招来阵阵狂风，将屋舍的门窗悉数吹开，将那股过于浓郁的腐尸味道从房间里驱散。
张青岚站在敖战身后，望着眼前的怪异场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又很快收敛表情，握着拨浪鼓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拧眉打量着斜前方的干尸。
这民居空间逼仄，容不得太多人同时进入，敖战只得吩咐几个海卒先出门把守，只留下两人，同他继续往前。
张青岚从袖中掏出来两枚清心符，分发给身后的两名虾精。
随后才跟上敖战脚步，一同走到了距离房门最近的方形木桌前，仔细观察起来斜倒在桌上的干尸。
干尸身材干瘪、骨瘦如柴，两颊深深凹陷，整个上半身僵直如木板，竟是直直靠在桌沿处。右手微抬，拇指同食指作弯曲状，中间留下一个圆形孔洞……就好像是临死前还在握着茶杯一般。
已经成为空洞的眼窝徒留黑黢黢的一片，目视前方，嘴里的牙齿也掉了大半。
张青岚抬手捏住那木桌一角，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桌角掰了下来，同一时间只听“哗啦”一阵轻响，桌角在他的掌心碎成了齑粉，暗黄色的粉尘正沿着指缝不停漏下。
捻动几下指尖沾上的粉尘，青年面色不变，淡定垂下目光，仔细打量片刻：“……奇怪。”
敖战就站在他身边，正试图从干尸身上穿着的粗布麻衣里寻找线索，闻言直起腰，沉声问道：“如何？”
“不止是人变成了干尸，”张青岚将手心里剩下来的木屑递至敖战眼前：“即便是死物，如今也是这副被侵蚀风化已久的模样，一触即碎。”
敖战伸手，颇为嫌弃地沾起来一小撮木粉，揉搓几下便从不知道何处扯来一方织锦手帕。
随即率先捉住了对面青年的右手，隔着布巾，冷脸大力揉搓几下，直到将些乌七八糟的粉尘擦干净，轻嗤一声：“什么玩意儿都敢直接上手……你还真是不嫌脏。”
张青岚眨眨眼，听话地抬着手任凭敖战动作，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写着无辜。
一旁的两名海卒分别探查了剩下的干尸，均在尸身旁发现了同样的状况。
张青岚看着床榻上面明显矮小不少的尸体，轻叹一口气。从敖战手里接过来锦帕，将手中残破的拨浪鼓包起来：“这是那天晚上，咱们在镇上见过的一家人。”
敖战“嗯”了一声，随即示意海卒将三具干尸统一搬到床榻上，一字排开。
这时候才看清每人身上的衣物不同，最右盘发的女人身上穿着粗布长裙，中间的小孩则光着双脚，脑袋两边分别扎了发髻，肚兜上破了个小口，露出底下黝黑干裂的皮肤。
虾精从腰间刀鞘抽出一把锋利匕首，在众人注视下上前一步，按照敖战吩咐，将干尸手脚处均划开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窄口。
发现皮肤底下的血肉早已经变得如同干柴般僵硬，紫黑一团，连带着骨头都变得干燥酥脆。
诡异的是，随着时间推移，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竟一点点渗出来腥臭液体，汇聚滴落在床榻之上，形成暗红色的一滩。
敖战见状当即放出灵识，却感知不到一丝生息。
活物死后本应有一丝魂灵气息残留，如今整个洛迁镇却是空荡一片，无论是肉眼观望还是灵识探知，结果都是一片死寂。
“这镇上已无活口。”敖战笃定道，稍稍抬手，示意海卒收回匕首：“人都已经变成了干尸，三魂七魄也均无弥留。”
两名海卒胆子小，听完之后纷纷打了个冷颤。
张青岚面不改色，听到敖战这样说，反而特意俯身下去，盯着床榻上的血迹仔细观察。
用黄纸将食指指腹紧紧裹住，张青岚伸手沾起来星点血渍，远远嗅闻几下，一股血腥味便直冲而来。
若是仔细分辨，还能在其中嗅出来丝缕的药材味道，只不过之前被浓郁的腥味遮掩，叫人一时间不能察觉。
将自己的发现同敖战说清，张青岚将符纸从指尖解下来，几下结印，引出无根火将黄纸燃烧殆尽。
符灰落在那滩血迹上，很快将血渍凝固，其上的腥臭气味也悉数消散，只留下符灰的浅淡檀香。
“还有一点让我十分在意，”张青岚从怀中掏出罗盘：“倘若这些真是死去已久的干尸，为何将皮肉割裂开来之后却仍会不停流血，况且那血迹看起来还十分新鲜。”
敖战顺着青年的视线向下，发现罗盘上的指针正在不停颤动，指向摇摆不定……更重要的是，罗盘内盘上竟是沾着几点干涸血迹。
同底下腐尸体内流出来的腥臭血液不同，青年的贴身罗盘上的血渍呈滴落状，在盘面上砸出来一小片暗色，如同花瓣一般。
虽是细微的一角，上面特属于张青岚的熟悉灵气却让敖战不得不在意。
“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张青岚没有注意到身旁男人的古怪神色，拨弄着罗盘上摇晃的指针道：“此处距鹿辽山极近，如今生出这般异象，不得不防。”
敖战敷衍地点点头，视线却是落在那块罗盘上久久不移。
趁着青年还沉浸在与干尸有关的线索之中，敖战终于忍不住伸手，握起来对方右手手腕。
猛地被人拉手，张青岚回神，疑惑地朝敖战看过去：“……嗯?”下一秒却是被一把捋起来衣袖，露出底下皓白光滑的一截小臂。
“敖战，”青年神色懵懂：“你在做什么？”
没有看见想象之中的伤痕，敖战蹙起眉头，又拉起另一只手的手腕做出同样的动作。
确认过青年两只手臂都平整光滑、毫无伤痕之后，敖战这才作罢，松手抚平对方衣袖上的褶皱：“无事。”
两人之后在屋子里继续翻找片刻，确定没有更多线索之后才依次退出。
接下来一连七八座民宅之中都是同样情形，镇上当真无一活人，甚至就连镇民圈养的家禽也好似被吸干了生气一般，僵直着倒在角落里。
一路探查到镇中，张青岚停下脚步，抬头望见门口挂着的那副巨大牌匾，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于府”二字，掺了金粉的墨汁在暴烈日光底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厚重的檀木大门如今紧闭着，隔着一层院门，里面一片寂静。
当日刀疤脸仗势欺人的言行仿佛还历历在目，只是没想到还不过半月，那原本热闹富贵的宅邸便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如今摇摇欲坠，里面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蒙上一层薄灰，在热风中飘摇，发出“嘎吱”的一声轻响。
敖战同张青岚对视一眼，命令几个海卒上前，将于家宅院的大门强行推开。灰尘登时在空气当中弥散开来，呛得虾精蟹怪们纷纷咳嗽出声。
随着木门发出沉闷响动，于府之内的景象也逐渐展现在众人眼前。
站在最前方的虾精首当其冲，只不过朝着院内望去一眼，整个人便登时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隔壁前来搀扶的另一名海卒同样脸色铁青，回头求救一般地朝着敖战望去，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王、王、王上……”
敖战见状当机立断，将面前的几只小鱼小虾一把拍开。随即掐起指决，一条墨色丝帛从男人袖中窜出，将身侧青年的双眼蒙紧，叫他看不清眼前之物。
此时于府大门大敞，敖战三两步跨过门槛，定睛一看，眉头当即紧拧。
于府大门之后便是正院，院落中央放置着一个一人高的铁笼，铁笼四周浇铸着无数细密尖刺。另一边则是一口大缸，缸中原本蓄着的清水经过这些时日的风吹日晒已然只剩下了一半，底下则是烧了大半的木柴。
……最瘆人的是，那水缸之中浸没着一具同之前一样的干尸，脑袋半倚靠在水缸边沿，双手被缚，五指死死扒着缸壁不放。
一双黑洞洞的眸子望向门外，嘴巴大张，形容很是凄惨。
同样的，院落之中的方寸之地，竟是横七竖八、零零总总地堆叠了十几具尸身。有的手里甚至还紧握着麻绳水盆不放。
正对着水缸的地方则摆了两张做工精致的太师椅，上面分别坐着死去的一男一女。男人大腹便便头戴乌纱，女人身上则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珠玉宝石。
院落之内的场景定格在这忙得热火朝天的一瞬间。
徒留一片寂静无声。
耳边是海卒结结巴巴的惊恐呜咽，敖战脸色难看，下意识地握紧了青年手腕。
张青岚好似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并不在此时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搭在敖战的手背上，轻拍几下。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却是忽然传来一道清浅龙吟。
下一秒，一条巴掌大的赤焰小龙便从斜里直窜而出，一路飞到众人眼前，上下盘旋。
只见半空之中飞舞着的火龙从嘴里吐出来一卷丝帛，敖战接过丝帛，打开之后便看见上面写着一行歪七扭八的狗爬字——
“已于洛迁镇向西五十里处寻得三秃驴，人昏，速来。”

第八十六章
敖战看着面前被并排捆在合抱粗树干上的三名僧人，目光一时间十分复杂。
三人身上穿着棕黄色的僧袍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脑门上锃光瓦亮、还烫着戒疤，佛门弟子的身份倒是不难确认。
敖定波是个定不下来的闹腾性子，如今自觉替大哥办了件好事，恨不得在原地跳起来，满脸兴奋地绕着敖战踱步转圈。
赤龙隐有毕露原形之意，额前两只燃着焰火的龙角若隐若现，原本的黝黑瞳孔也逐渐染上殷红，一闪一闪地盯着敖战，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
“大哥，如何？”敖定波故作深沉，抬手摸了一把下巴：“方才我刚从洛迁镇出来便瞧见了这路过的三个秃驴，一路跟到僻静处、确认万无一失才舍得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呵，”敖定波走到敖战身边，朝着三人小小地啐了一口：“不自量力。”
没有看见敖战神情之中的古怪，敖定波自顾自地邀功：“怎么样？大哥，这三个秃驴逃得了一时，最后还不是自投罗网。”
此时三人还处在昏迷之中，后背紧靠着树干，被藤条绑在一起。
张青岚绕开一旁的海卒守卫走上前去，于树前半蹲下来一一查看，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这不是玄澜。”
敖定波闻言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原本的热血上头顿时凉了大半。
虽然他不曾见过那僧人面容，可是这三人结队、又在洛迁镇旁鬼鬼祟祟，不知意欲何为，所有细节都能对得上……怎么可能不是那几个在山中莫名消失的可疑秃驴。
片刻之后敖定波才反应过来，看见青年背影、皱着眉头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对方肩膀：“你这小贼莫要胡言乱语，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帮他们掩护。”
张青岚被他拉起来，踉跄着向后几步，无奈地摇摇头：“在下并未撒谎，这的确不是玄澜。”
“身上的僧袍制式倒是同净莲寺的一样，或许是寺中出来化缘的几个小和尚罢。”
敖战原本站在人群身后，稍稍抬手，示意那些海卒让开一条路。
看见敖定波不服气，敖战走上前去揉了一把小弟的脑袋：“这三人中的确没有玄澜那贼秃。”
张青岚向侧边一步，故意躲在敖战身后，探头朝着敖定波投过去一个无辜眼神。
年轻气盛的南海龙王登时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被敖定波捉来的一个和尚从昏迷之中悠悠转醒，想要抬手揉揉自己发疼的后脖颈，这才发现手脚均被藤条所缚，两旁的师兄弟还未清醒。
望着眼前这一群气势汹汹、衣着打扮怪异的人，和尚大惊失色：“你们是什么人？”
“喂，”敖定波双手抱臂，没好气道：“这话应该我们问你。”
“你们几个和尚大白天的没事做，不去念经诵佛，为何在一座死镇之中神出鬼没？”
那小和尚面相尚且年轻，约莫是个不善与人争辩的老实人，听到敖定波强词夺理反咬一口，当即气红了一张脸：“贫僧，贫僧只是去洛迁镇中超度亡灵，并无恶意。”
“怎的就是神……神出鬼没了？”
那和尚挣扎几下，此时日头正烈，没多久额前便覆上一层薄汗：“你们无缘无故绑人又是为何？”
敖定波目露狐疑，小声哼哼：“一面之词，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出家人脾气温和，见挣脱不开身前藤条便停下动作，任凭汗珠沿着下巴滴落至前襟，最后也只是低下头诵了一句“阿弥陀佛”。
“施主若是不信，贫僧身上还带着超度用的法器和经文，”和尚摇摇头：“你们可以拿出来，看了便知贫僧所言非虚。”
明明敖定波才是绑人的罪魁祸首，现如今反倒变成了和尚在不辞辛苦地辩解……张青岚站在敖战身后看得分明，轻叹一口气，也不知该感叹龙族一脉相承的霸道、还是那僧人过于老实。
敖定波吩咐海卒守在一旁，顶着大哥的严肃眼神，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和尚身边，从对方身侧挂着的布袋之中掏出来几张边角泛黄的经卷，还有一束线香，和几个斑驳铜铃。
看不大懂佛门法器，敖定波忍不住嘀咕几句，之后便站起身来朝敖战走过去。
从敖定波手中接过经卷，纸面上用掺了金沙的墨汁写着满满一版《地藏经》，铜铃线香大概也是做法事所需要的器具。
倒是和僧人所言没什么出入。
敖定波受到敖战示意，随即让人将缚在和尚手脚处的藤条解开，瞥了一眼剩下两个还在昏迷之中的僧人，很快问道：“镇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阿弥陀佛……”和尚站起身，颇为担忧地垂下目光、看了看两旁的师兄弟，这才摇摇头：“贫僧知道的也不多。”
“半月前，寺内住持云游归来，神色惶急。说是隔壁镇上死伤无数，很快便派弟子赶来洛迁镇救人。”
“不过等我们匆忙赶到，发现镇内百姓都已经成了一副干尸模样，”年轻僧人目露悲悯：“我们也不清楚这镇中到底发生过什么。”
“只能日日前来念经，超度亡灵。”
张青岚听得入神，眉头轻拧：“也就是说这些尸体出现的时间并不长，碰巧又是在半月之前发生……”
刻意压低了声音，张青岚凑到敖战耳侧：“果然同鹿辽山内的法阵有关？”
敖战沉吟片刻，神情高深莫测，目光落在那一叠经卷上。
“恕圆藏冒昧，”见此时无人出声，和尚视线不留痕迹地在四周守卫上绕过一圈，疑惑道：“不知各位前来洛迁镇又是为何？”
敖定波“嘶”了一声，一路横行霸道惯了，此时倒是一时间词穷，脑袋空空，编不出什么理由来。
张青岚反应更快，赶在敖定波开口前朝前一步，向着圆藏拱手：“我们本是邻县衙役，被县令派出来追剿一伙山贼。”
“临时路过洛迁镇，注意到其中怪异景象，这才想要探查一番。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小师父莫怪。”
说话时候青年的神情过于正气凛然，诓骗之语张口就来，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登时唬得圆藏迷迷糊糊，不多久便信了张青岚的鬼话。
圆藏见周围一群人手持兵器、形容整肃，的确像是衙役做派，加上张青岚神色诚恳、言语有理有据，点点头道：“好说。”
敖定波哑口无言，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间竟是呆在原地，不晓得做些什么好。
一旁的敖战已经见怪不怪，沉默施术，将海卒身上的衣服悄悄幻化成统一制式，在密林遮掩之后幻化出来几匹高头大马，让人牵着马走到树前。
帮着圆藏将两个昏睡的师兄弟扶上马，张青岚语气温和：“不知小师父在哪个庙里供佛？若是不嫌弃，我们可将人送回去，以表歉意。”
圆藏毫无戒心，本就是个老实性子，如今看见青年脸上的温柔笑意更是将方才敖定波的粗暴言行忘了大半。
“多谢施主，”圆藏从一旁守卫手中接过自己的经书铜铃，塞回布袋中：“我们是从两座山后的净莲寺赶过来的。”
敖战伸手拦下来正欲上前的敖定波，沉声道：“无妨，时机未到，不必打草惊蛇。”
在敖战默许之下，一行人浩荡启程。
张青岚走在圆藏身旁同他礼貌交谈，期间貌似不经意地偏过头，眼尾余光瞥向走在自己身后的敖战，神色复杂，喜忧莫辨。
……
翻过两座低矮山包，不多时，净莲寺逐渐浮现在人眼前，再有半里地便能走到。
圆藏的师兄弟早在半途之中清醒，坐在马背上一脸惊愕地听完解释，之后才下马步行。还未行至半途，便已经围在青年身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时机成熟，张青岚状似不经意道：“对了，还有一事，在下想要同几位师父讨教一二。”
望着眼前愈发接近的寺庙，青年垂下目光，刻意掩饰掉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走在他身旁的几人听到张青岚这样说，很快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感受到身后敖战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眼神，张青岚被衣袖遮掩住的双手轻握成拳，垂在身侧。
很快，张青岚偏头望向圆藏，温声问道：“不知贵寺之中可有一位法号‘玄澜’的师父？”
“在下月余之前曾受其帮助，一直想要寻得那位师父，当面道谢。若是各位小师父识得他，还请帮忙通传一二。”
圆藏脚步不停，忽然听到青年嘴里吐出来的人名，神情动作均是一愣：“若只是如此，自然是义不容辞……”
张青岚并未放过这个细节，瞳孔微缩，指节处捏得泛白。距离净莲寺愈近，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就变得愈发暗潮涌动。
然而出乎意料，片刻后三人纷纷竟是摇头。圆藏望向张青岚的眼神当中平添几分迷惑，最后犹疑道：
“可是……寺内并无此人，又要如何传报呢？”

第八十七章
张青岚动作一滞，目露迟疑。
为了不让三人生疑，之后则很快收敛情绪，浅笑道：“那或许是我记错了罢。”
圆藏戒心不重，听完张青岚解释便露出来一个了然表情：“若是施主不嫌弃，贫僧平日里可为您多留意些那位师父的消息。”
张青岚微微颔首：“有劳。”
敖战一路缀在几人身后，听到圆藏和青年的对话，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是有自己的盘算。
很快，净莲寺的大门就出现在了一众人眼前。
门口负责扫洒的小沙弥望见这气势汹汹的一队人马，当即白了脸色，手里握着的扫帚一个不留心，将原本已经聚拢成一堆的枯叶杂草打散、飘落一地。
圆藏目露无奈，和另外两名师兄弟从人群之中挣脱出来，走到小沙弥面前。
“慧能，”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圆藏平和道：“速去通报住持，今日庙里有贵客到。”
“哦……哦。”那小沙弥反应片刻，见到了师兄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很快便罢手中扫帚放回了墙根处，扭头跑进寺庙。
“各位施主，这边请。”圆藏双手合掌于前胸，朝着张青岚等人浅浅躬身，微笑着将一行人请进了寺庙之中。
张青岚朝他轻轻点头，在路过寺院院门的一瞬间，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掠过方才小沙弥放下扫帚的墙角。
不出所料，虽然时间过去了半月余，净莲寺院墙上曾被于家家丁泼过桐油的地方，现如今仍旧有痕迹未褪。
仔细嗅闻，还能察觉到空气之中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异味道。
将全部心思放在探查四周环境上，张青岚略微有些失神，一路跟在圆藏身后走进寺庙，便并未注意到横在路中央的几块石子。
几个小和尚此时从不远处笑闹着冲过来，本是冲着圆藏师兄蹦过去，却一不小心踩到了那些个碎石瓦砾，踉跄着扑向人群，撞得几个毫无防备的海卒摔了个趔趄。
张青岚刚巧站在距离圆藏最近的地方，冷不丁被还不及自己半腰高的小沙弥扑了满怀，被对方撞得生生后退几步。
后背便靠在了旁人的胸膛之前。
对方十分高大，怀抱却是没有什么温度，像座小山一样挡在自己身后，一动不动。
过于熟悉的清冽冷香瞬间将青年整个包裹，张青岚瞳孔微缩，握着面前小沙弥肩膀的指尖稍稍收紧，身子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
很快松开手，张青岚将撞到自己的小和尚扶起来，轻推一把小孩儿单薄肩膀，让人往前走去几步。
刚想要向前一步，离开身后那人，却是冷不丁地被对方从身后捉住了手腕，藏在衣袍底下掩人耳目：“别动。”
仗着此时周围人仰马翻，一片混乱，敖战浑水摸鱼，刻意握住了青年细瘦腕骨不放，生着老茧的指腹在对方手腕内侧摩挲几下……只可惜最后发现仍旧是寻常那般光滑，没有留疤的半点痕迹。
“怎么？”青年不明所以地偏头回去，耳廓掠过男人的均匀吐息，将鬓边几缕青丝扬起小半的弧度。
敖战发觉这般突袭似乎不起作用，在旁人生疑之前就松开了手，退回一步。
眉头轻挑：“无事。”
“慧灵，慧文，慧尚，慧武，”圆藏从地上拎起来豆丁似的小和尚，有些生气地点了好几人的名字：“在寺院禁地之内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几个小沙弥入寺的时间尚短，又正是贪玩年纪，听到圆藏教训他们也不觉得委屈，只是揪着衣角，垂着脑袋吐了吐舌头。
圆藏无奈，只得拍了拍几人的脑袋，轻声教训：“快向几位施主道歉。”
小沙弥这才抬起头，乖乖朝被他们撞到的几个海卒高声道歉。
“师弟们修炼不够，心性浮躁，让各位施主见笑了。”圆藏摇摇头，喊来别的师兄弟，将其余人马带到寺院之中的客舍安置。
敖定波一路上跟在队伍的最远处，此时留了个心眼，主动从路边扯来一个秃驴，仗着出家人心善，有模有样地同人家说想要参观寺院。
临走前还特意给大哥抛过去一个暗示般的眼神，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寺庙前院，打算深入净莲寺之中寻找线索。
不多时，原地只剩下张青岚、敖战，还有一旁满脸歉意的圆藏，身后还藏着四个探头探脑的小秃驴。
“师兄，今日来的这些是什么人？”小沙弥怕生，躲在圆藏身后细声细气地问。
圆藏无法，只得朝着青年抱歉一笑，随即半躬下/身，同他们低声解释：“都是隔壁县里的衙役。”
“哦。”对劳什子衙役不大敢兴趣，慧文拽了拽圆藏的衣摆：“师兄，你看这个。”
说完，那小沙弥便特意抬手，摊开掌心，将手里的东西递至圆藏眼底——日光之下，一小片雕着九瓣青莲的铜板正静静躺在小孩的手中。
莲花正中则是一个透光圆孔，上面还沾了些铜绿，做工并不太精细。
圆藏以为这些孩子又从哪里捡了些杂物来，无奈摇头：“待会诵经之前一定要记得净手，否则是对佛祖不敬。”
浑然不觉另一旁的两道锐利视线已经牢牢定在了那张轻薄铜片之上。
自觉在外人面前这般作态不合礼法，圆藏只得连声道歉：“师弟孩童心性，还请两位莫怪。”
张青岚不留痕迹地同敖战对望一眼，随即道：“无事，孩童纯稚，倒是天真可爱。”
慧文见师兄似乎对自己找到的“宝贝”不感兴趣，当即有些丧气，闷闷不乐地握紧拳头，悄悄将手指上的泥巴抹到自己衣摆处。
却不料耳旁忽然响起一道清润嗓音：“小师父，不知这你这宝贝是从何处寻到的？”
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个眉眼清俊，气质温和的青年，正蹲在面前，笑眯眯地同自己搭话。
只见那人身着淡青窄袖长袍，一双狭长眼瞳中流露出来脉脉温柔之意，指尖温度微凉，正轻握着自己的手背，专注地盯着那片“宝贝”，认真神色不似作伪。
慧文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微微睁大，笑意一点点染上眸底，当即牵着漂亮哥哥的手保证道：“我带你们去找！”
张青岚垂下来睫羽，微微颔首：“好。”
敖战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小鬼头：
“……”
*****
看着眼前覆着一层薄灰的浅色长袍，敖战眉头紧皱，后背半倚靠在藏经阁之中的木架上，神色之中喜怒莫辨。
只见那长袍分为内外两层，外层是净莲寺的普通僧袍模样，浅棕色的布料如今满是褶皱，堆积在藏经阁的角落里。
上面则出现不少破口，内层布料外翻，露出里面真正的模样。
其上用透明丝线修满了和小沙弥手里握着的莲花铜片一模一样的物事，琳琅缀在衣袍之上，却是光泽黯淡，甚至有些生了铜绿。
张青岚目光专注，蹲在那僧袍面前，丝毫不嫌弃地伸手，将整个长袍翻出内侧。
抖了抖布面，这才发现灰色衣袍的领口处还有一个宽大的深口兜帽。
莲花铜片在布面上的纹路并非杂乱无章，甚至大小也并非一模一样……大大小小的铜片在布面上绣出北斗七星的星宿阵形，只有彻底摊开之时才能看请。
敖战神色冰冷，借着藏经阁的微弱烛火，望向眼前这套熟悉衣袍。
张青岚则是从重黎之中取出来那两张铜片，同衣袍上丝线断裂处一一比对，发现的确是从上面掉落下来的东西。
敖战望了被他用术法弄晕在一旁的一大一小两个秃驴，随即淡淡道：“果然是他。”
方才在慧文将几人带入藏经阁之后，见到这长袍的第一时间，敖战便已经在上面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还有属于那只海棠花妖的妖气。
“啊，”张青岚站起身，眉头紧锁：“本以为玄澜只不过是和之前的毒瘴的幕后主使有什么干系，没想到他如此大胆，竟敢直接出现在你我二人身边。”
“如今既是留了这灰袍，大概便再没想过掩藏身份罢。”
“冤有头，债有主，”张青岚垂眸，眼底染上一片晦暗：“之前大意了……只觉得敌暗我明，想要引蛇出洞，却不料对方手段狠辣，被先发制人。”
敖战目露嫌恶，随手掐了个法决，那灰色长袍便缓缓浮上半空：“这灰袍大概也是法器，上面用九瓣莲绣出来的北斗七星绝不可能是装饰这样简单。”
看着布料边沿点点焦黑痕迹，敖战冷声道：“那秃驴虽是精通法阵，可是鹿辽山上一击不成，想必也已折损他大半心血。”
“嗤，”敖战低嗤一声，讥讽道：“逃得如此匆忙，倒也没忘记留下这些个破烂。”
“对方应当是知道一直以来我们对他的防备，”张青岚蹙起眉头，反手从那袍子上面揪下来一块九瓣莲：“如今鹿辽山上法阵已破，这时刻意点明身份……是在挑衅吗？”
话音未落，竟是从那灰袍之中忽然掉下来一个寸长的佛牌，砸在藏经阁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张青岚将那佛牌从地上捡起来，这才发现佛牌其中嵌着一枚薄片状的暗色晶石。
就在这一瞬间！
只见那晶石中荧光一闪，竟是化作一道青光，直直扎入一旁敖战眉心。

第八十八章
“前面是抓野兽的陷阱，你不能过去。”
说完，少年手里提着的桐油灯在寒风之中轻轻摇晃，微弱光亮顺着霜雪洒下来，恰好晃进站在树干旁侧男人的眸底。
敖战听到从上面传来的浅淡嗓音，站定在古树边，一动不动。
从上面只能望见那人积满白雪的发顶，少年见对方不作回应，原本淡漠的一张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
脚尖在古树的枝桠上轻点几下，只见少年整个人赫然腾空，披在身上的厚重斗篷扬起，带下去纷纷扬扬的小片积雪。
少年身形灵巧轻便，在半空之中一度停滞，踩踏几下苍老树干、如同一只仙鹤般从高空坠落——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人便从几米高处跃至地面。
绣着祥云纹饰的皂靴踩在柔软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拍了拍围在自己脖颈处的一圈软毛上的小片雪花，少年扯了把斗篷系带，将身上衣物褶皱一一整理好，之后才转身过去，抬手拽了一把面前男人的衣袖：“喂。”
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挑眉讶异的神色一般，少年一张脸粉雕玉琢，面无表情地仰首，神情淡然。
张青岚抬头望他，这才发现对方眼角眉梢都沾染着一股桀骜气，平直的剑眉拧起来，眼神严肃之中还带了些许的凶戾。
男人沉默片刻，随即将少年揪着自己衣袖的手一把打开，也不管自己此时肩头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雪：“……你是谁？”
少年恍若未闻，只是吹了吹自己泛起来红痕的手背，另一只手抬起桐油灯盏，在昏暗天地间映亮出一角，这才将对方的脸色看得分明。
风雪呜咽，夜色悄然笼罩，密林之中只剩下偶尔几声嘶哑鸟鸣。
在灯盏的微弱烛光之下，男人脸颊上的刺青便显得格外明显而凶悍。对方一头枯草似的长发用破旧布带草草束在脑后，身上穿着更是单薄，一双草鞋陷入积雪之中，脚背和双手一样、冻得通红。
“啊，黥面……”少年面色不变，语调平平：“你是太吉的俘虏。”
敖战听到这话的时候终于有了反应，丝毫不掩饰自己浑身上下的凶戾气息，嗓音粗砺沙哑：“是又如何？”
明显挑衅的话语、尾音被寒风吞吃大半，再落到张青岚耳朵里时便已经没了什么威慑能力。
少年面相十分稚嫩，约莫不过束发的年纪，胆子倒是比旁人要大得很，听到对方这样说也只是摇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于刻板：“我只是告诉你前面有捕猎用的陷阱，不能过去。”
他一副矜贵公子的打扮，身上的貂皮斗篷看起来十分暖和。墨发用玉簪束起来一半，其余则堆积在脖颈旁围着的那一圈软毛上，乌黑油亮的几缕。
加上那双古井无波一半的漆黑瞳仁，整个好似仙人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只可惜敖战自认是个粗人，赏不来那仙人之美，很快就趁着那小公子不注意，三两下将人的双手抓过来合拢，从腰间掏出来一根麻绳、三两下打了个死结。
桐油灯盏一个不稳，从张青岚手中脱落。
“咔”的一声轻响，整个摔进了积雪之中，火光明灭飘忽过片刻，不多时便彻底熄灭。
“哦？”敖战扯起来嘴角，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白牙，皮笑肉不笑：“是吗？”
少年自然是猝不及防，只觉得面前掠过一股凉风、叫人忍不住闭上双眼。再睁眼时，便已经落到了那个敌国俘虏手中，动弹不得。
感受到对方五指指腹传递过来的寒凉，张青岚疑惑：“你在做什么？”
敖战嗤笑一声，也不知道面前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压着嗓子道：“晋阳同太吉是死敌，上及国君下至平民，只要遇见，便免不了一场死斗。”
“更何况太吉战败，这黥面正是拜你们所赐……此处刚好无人，你说，我便趁这机会把你杀了，如何？”
麻绳粗砺，磨得少年腕骨生疼。
敖战扯着麻绳，趁对方因为受力而身形不稳时出手，将人直接抵在身后树干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少年却是直到这时也并未表现出来什么惊惶神色，垂眸望向那根将自己领子上白毛压得糟乱的麻绳，拖长了音调：“哎……？”
脸上仍旧是那副木头模样，就连被胁迫时也吝啬得不分出半点情绪。
敖战额前青筋一跳，看得心烦，当即拉紧了手中麻绳，想要往对方脖颈上套过去——
同一时间，只见眼前少年身形忽然化作虚影，一股劲风扫过、周围白雪随之扬起！形成道道雪幕。
身前一空，男人当机立断抬起手臂，挡下来自身后如同疾风般的侧腿一踢。
“砰”的一声巨响，两人之间因为打斗而生出一道气劲，将积雪之下掩藏的碎石草屑都激起来，使得双双后退几步。
少年仍旧是那副双手受缚的模样，麻绳在中间断裂开来。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脱离了原本男人的桎梏，张青岚同他相对而立，目光则是心不在焉地投到脚边灯盏残骸上，有些心疼地看着流了一地的灯油：“啊……真浪费。”
此时天色昏暗，灯盏又被无端打翻，只靠着天空中几颗稀星，落下一点浅白光滑至密林中，权当照明。
敖战望向对方的眼神稍变，看着少年沾了星点雪花的面颊，略有些失神。
张青岚腰背直挺，站在雪地中央，手腕上的绳结还未解开，同麻绳的摩擦处则已经红肿一片，很是身娇体弱的模样。
敖战却是更加警觉……无论是之前这小家伙从自己的禁锢之中逃脱，还是反击时候踢过来的力道巨大的一脚，都足以让他察觉对方实力不俗。
然而自己已经三天没吃过饱饭了，若是现在打将起来，指不定谁更占便宜。
眼神几经变化，两人沉默对望：“……”
少年身量并不算高，即便是裹了一层厚实斗篷，身形仍旧显得十分单薄。
浓密纤长的眼睫隐隐有些颤动，张青岚抬眸，直勾勾地望向敖战。
随即干巴巴地扯着嗓子，站在雪夜里喊：“好痛。”说话时甚至带了些鼻音，虽仍旧是一副木头模样，却显得人愈发委屈。
……倒显得他在欺负人。
敖战脸上躁郁未消，扔开手里的半截粗糙绳索。防备着对面随时发难，快步走上前去，直到站定在少年面前。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变扯断了绑在对方腕间的绳索，敖战抹了一把自己因为打斗而不小心落下来的几缕乱发。
揉了一把发疼的太阳穴，敖战暴躁道：“多事。”
麻绳被解开之后，张青岚便没再多事，只不过是兀自揉着发红的手腕内侧，重复道：“你在这做什么？”
“啧，”敖战懒得理他：“迷路。”想着搪塞敷衍过去，撑到对方离开就好。
“哦，”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以德报怨，好似丝毫不介意敖战的恶劣态度一般，听完答话之后便走上前来，轻轻扯住男人的单薄衣袖：“刚好，我认识路。”
“可以带你走出去。”
随着对方接近，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温软香味瞬间变得浓郁……叫敖战心脏无端一沉，又不得不保持着一张黑脸，眼看着那小少爷走过来。
抬手将斗篷系带解开，少年紧抓着披风的两侧，只听见“唰啦”一声，那厚实的毛绒斗篷从自己身上脱下来，挂至臂弯。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张青岚抱着斗篷来到男人面前，对对方的惊诧眼神恍若未见。
趁着敖战僵直着身子不动，这才仔细拍了拍落在男人肩上的积雪，踮起一点脚尖，将那斗篷披到对方身上，系好了活结。
眼看着对方指尖在自己的咽喉处不停动作，敖战却发现自己好似被施下定身术一般，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晋阳向来对俘虏十分残酷，虽是寒冬，却只给他们发了一身单薄布袍，里面塞着的棉花又轻又少，裹在身上，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遮羞，并无御寒之力。
敖战是将门出身、自幼习武，这才免去几日内冻死在晋阳城门口的下场。
然而如今身上披着的斗篷厚重，还夹杂着几缕熏香气味，带着零星的余温，将外面的风雪悉数遮掩。
张青岚将斗篷给了那俘虏，随即面无表情垂眸，朝下瞥了一眼。
很快正色，拍了拍对方肩膀：“入夜之后风雪只会更大，若是不想死，便不要推辞。”
敖战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望向过短的斗篷底下自己露出来大半的小腿：“……”挑挑眉，再不多说什么。
张青岚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嘱咐完后便自顾自地蹲下/身来，将地上埋着的半边灯盏从积雪中刨出，盛起点点还能够刮下来的桐油，随即从怀中掏出来一枚火折子，将油灯点亮。
“走吧，”少年朝着男人招招手：“我带路。”说完便转过身朝着深林之外走去，仿佛完全不设防一般，将后背整个暴露在敖战眼前。
此时风雪更大，少年在料峭寒风翻飞，手掌则护在那半盏灯前，小心防备着寒风将灯火吹灭。
灯烛的微光将人身形勾勒出来，在雪地上映出小半黑影。
敖战望着对方的清瘦背影，眼神复杂。

第八十九章
晋阳城外新盖了几座草棚，屋顶上的茅草在料峭寒风中上下翻飞，每日清晨都须得有人架着木梯爬上房顶，将上面压着的积雪拨弄下来，否则不过正午，草棚便有被压塌的风险。
敖战盘腿坐在火堆旁，隔着窄细门缝，沉默凝视着外面飘飞的鹅毛大雪。
昨日入夜之后风雪大作，那陌生少年一路将他从深林中护送至屋棚旁边。
趁着尚且无人发现，少年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回头过去、瞥了地上那一连串的脚印一眼。随即出手如电，将原本披在男人身上的斗篷扯下来，穿回到自己身上。
拉起斗篷后面连着的兜帽盖好，张青岚一张脸登时被镶着一圈软毛的帽子遮挡大半，只露出来尖瘦的下巴。
冷不丁失去热源，敖战感受到周身裹挟着的冷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张青岚见对方黑脸，嘴角弯起来一丝弧度，抬手指了指旁边草棚从门缝之中映出来的点点火光，朝着男人轻声道：“有缘再见。”
态度十分自然，仿佛两人并非仇敌。
余光瞥见自己手脚上挂着的生铁镣铐，男人神色一厉……如今天寒地冻，就连监工也懒得从城中出来。反正只要有手脚的镣铐和血咒在，他们自然不担心俘虏会逃跑。
敖战目光深沉，盯着少年露出来的小半张脸看那薄唇开合，并未答话。
也不告别。
少年神出鬼没，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嗖地一下跃离原地。背影在昏暗天地之中几次闪现，很快便蹿到了远处城门前。
远远地，敖战隐约看见他站在晋阳城门口同那些身着铠甲的兵士交流。
似是从袖中扯出来一块玉牌，士兵们看清牌子上的纹饰后当即单膝下跪，其余人拉开城门，目露恭敬地让他进去。
一直到少年人的背影完全湮没在城门背后，敖战这才收回视线，转身推开屋棚木门。
……
“将军。”
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随即便是镣铐碰撞，发出清脆几声敲击。
敖战回神后抬头望去，发现带兵打仗时候的副将正拿着一块干粮，拖着脚镣在自己身旁坐下，哑声道：“将军，昨日傍晚您去哪里了？”
说着，副将朝着敖战伸手递来一块巴掌大的糙饼：“这是昨日监工带人发的口粮，我替您藏了一份，您快趁热吃。”
青年手里拿着的烙饼用火烤过，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只是没什么滋味，上面还沾着几片黑灰，在火光映照之下显得格外寒酸。
敖战从对方手中接过饼子：“有劳。”
放眼望去，这屋棚里的人多半窝在四周角落，身上裹着一层隐隐发黑的薄被，三两靠坐成一团，脸色苍白，神情呆滞。
只有他和副将两人在篝火旁坐得板正，寒风沿着门缝吹进来，甚至还带着零星的几朵雪花。
此时外面风雪交加，天色昏暗得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副将望着手里没滋没味的烙饼，环顾四周之后叹了一口气：“这天寒地冻的，已经有弟兄撑不住了。”
“若今后日日如此，恐怕大多数人都撑不到开春，便会……”
敖战此时也是腹中空空，咬了一口面饼。听到副将哽咽，便沉声接道：“便会冻饿而死。”
副将尚且年轻，闻言忍不住埋怨：“国君在大战之前逃走，留下满城老幼妇孺。”
“但凡国君有半点反抗之意，咱们也不会因为粮草断绝，被晋阳的军队围困在山谷之中，最终落得这副境地。”
眼前一闪而过同晋阳交战时候厮杀的血腥场面，敖战蹙起眉头，捏着饼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生在将门，家里世代辅佐国君，征战四方。
只可惜这一任国君是个半点血性都无的孬种，那日同晋阳大军在疆界相遇，自己带兵浴血厮杀整整三日……最后得到的却是国君主动将城都拱手相让的消息。
敖战自嘲一笑，抬手捏了捏鼻梁。
就在此时，草棚之外却是突然响起阵阵敲锣声。与平时的寂静不同，嘈杂的声音在风雪呼啸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副将方才还沉浸在愤慨之中，如今听到噪音一脸茫然：“怎么了这是？”
原本躺在角落的兵士们纷纷爬起身，有的人身上甚至还裹着棉被，目光呆滞地望向屋外。
副将上前几步小心翼翼推开门板，顿时风雪倒灌，将地面上燃着的火苗堆吹得乱窜，火星四溅。
敖战身上单薄衣袍被冷风吹得翻飞，露出来底下小片线条流畅的肌肉。
示意其他人在屋内待命，敖战听着外面的敲锣声，和副将一同踏出门外。
此时风声减弱，顶头天空上层叠堆积的乌云也消散小半。微弱日光穿透云层落在雪地上，将站在空地中间的一行人照得清晰。
敖战抱着双臂，眉头轻挑。
只见被草棚围出来的空地中央，三个盖了茅草的竹编大筐码放其上。
旁边分别站着几名侍从，待到将箩筐放到地面上之后便将肩膀上的担子撂在一旁，随即退到两边，揣着双手，低头不语。
站在人群中间的则是一名少年，身上套着件雪白狐裘，布面上用暗青色的绣线绣着些素净纹饰。也不知是因为天寒地冻还是旁的原因，虽是穿得保暖厚实，两颊仍旧没什么血色，薄唇更是苍白之中泛着些青紫。
男人半靠着屋棚，随手扯来一根稻草叼在嘴里，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副将跟在敖战身边，神情古怪，伸着脖子朝着那些晋阳人望过去，不知道他们唱的又是哪一出戏。
见四周隐隐围上来了一群人，原本一直跟在少年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终于站出来，冲着张青岚笑眯眯地喊了声：“三少爷。”
那人手里揣着个金镶玉的小暖炉，头戴貂皮软帽，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态恭敬的近侍，衣着排场皆比少年要金贵得多。
未等张青岚答话，满脸富态的男子便招了招手，示意跟在一旁的侍卫们将盖在箩筐上的茅草掀开。转而朝向四周站在棚屋周围的俘虏们、趾高气昂道：“晋阳第一世家嫡子亲临，尔等还不快快出来跪拜，接迎世子？”
话音落下，雪地之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仅是因为晋阳和太吉积怨已久、众人面对敌国世子心存怨气。更多的是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中年男人虽是一口一个“世子”、“少爷”，望向少年时眼底神色却大多不屑，说话时候的语气也是嘲讽居多。
特别是看周围的侍从情态，对他比对待少年还要恭敬更多……不免叫人心生疑惑。
男人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引到了少年身上，一时间四面八方的愤恨视线几乎要将站在雪地中央的少年整个淹没。
张青岚垂下睫羽，目光游离，一副丝毫不受影响的混不吝模样，甚至还冲着某个朝他啐了一口唾沫的太吉士兵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纯良的笑。
敖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色渐深。
随着箩筐上的茅草被人用木棍撩开，里面的物事便也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只见一筐烙饼、一筐分不清颜色的腐肉、一筐菜根烂叶，胡乱码放在一起，在冰天雪地之中格外显眼。
大多数人见状纷纷绿了一张脸，副将忍不住上前一步责问道：“你们这是何意？”
那大腹便便的男人见有人发难，竟是丝毫不气，反而笑了笑，回应道：“自然是这天寒地冻的，世子体谅各位吃不饱穿不暖，特意来给大家送些吃食、也好御寒。”
众人望着筐中那些个猪食都不如的东西，面色十分难看。副将更是气极，啐了一口唾沫怒道：“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三少爷，”男人对于副将的怒吼恍若未闻，却又不忘回头朝少年确认：“您说是不是？”
张青岚这时候才想起来抬头，却是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只胡乱“嗯”了一声，搪塞意味十分明显。
敖战捕捉到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和恶意，紧接着便听到那人略显粗哑嗓音在空地上响起：“那世子还在等什么？还不快些将饭菜亲、手分给诸位将士。”
只见少年抬手揉了一把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倒是看不出来情愿与否，上前几步走到装了干饼的箩筐旁边俯身下去。
眼看着指尖就要碰到面饼，却只听到“嗖”的一声，一枚石子破空而来，狠狠砸在了少年的手背上，留下来一道红印。
张青岚下意识地缩回手，无奈起身。
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少被俘虏的士兵们已经来到了屋棚之外，手里攥着从雪地里捡来的石块，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
旁边的男人看见自己的目的达到，抱着暖炉站在一旁，刻意压低了声音同张青岚道：“三少爷，这可是家主亲令……今日您若是分不完这些吃食，便不能踏入家门一步。”
话音刚落，四周石块便如同雨点一般朝着张青岚身上砸过去、在雪白长袍上面留下来一个个重叠的灰点。
少年神色晦暗难辨，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中央，却是忽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敖战双眸，缓缓、缓缓地眨了眨眼。

第九十章
有血咒镣铐做缚、众人又几天没吃饱饭，因此砸向少年脚边的石子不疼不痒，充其量只是在雪白狐裘上留下来些许灰印。
站在张青岚身边的男人眯着眼睛笑了笑，抬手扶正头上带着的貂皮软帽。颇有些嫌弃地瞥了被石子砸中而飞溅起来的雪沫一眼，整个人揣着暖炉向后退去几步。
石子埋进积雪，发出“扑”的闷响，张青岚无奈，只得先直起身，停在竹筐旁一动不动。
敖战斜靠在屋棚单薄门板上冷眼看着面前的闹剧，唯独在石子砸中少年衣角的时候，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才会有些许表情变化。
如此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眼看着暖手铜炉的热度一点点消退，男人掸了掸自己肩上落着的雪花，面色愈发难看。
方才只是一眼，张青岚在看清敖战模样的瞬间便将视线重新移到了别处。如今少年双手拢在衣袖里，小半张脸埋进一旁的毛绒领子，偶尔呵出来的白气很快消散于寒风之中，半眯起眼、一副试图蒙混过关的模样。
几个侍卫跟在那中年男人身后，被外面的冷风吹得苦不堪言。
终于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男人额间青筋跳了跳，咬着牙把手从暖炉旁抽出来，接过一旁近侍递来的手绢擤了一把鼻涕。
终归还是比不上少年人的身强体壮，浑身横肉的男人没过多久便撑不住了。
冷笑一声，那胖子无视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仇恨目光，挺着肚子走到少年身边，低声耳语道：“三少爷，这是家主之命，若是再不动手……会有什么下场，您可得想好喽。”
放完狠话，男人朝着旁边的侍卫挥挥手，吩咐道：“你们几个留下来，给咱们的世子打打下手。”
说完还不忘提一把自己肚皮上挂着的翡翠腰带，趁着风雪未大，快步转身离开。
在男人走远之后，原本一直如石雕般动也不动的少年这才晃晃脑袋，余光瞥向渐行渐远的几个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留下来的两名带刀侍卫一左一右，分别站在张青岚两旁。
见小世子丝毫没有行动之意，侍卫对视一眼、点点头。随即“唰”地一下抽出腰间佩刀，压着嗓子道：“还请三少爷速速动作，不要违抗家主之令。”
少年看着雪白双刀轻叹一口气，眼看着便要上前弯腰，从筐子里捡出来几块饼子。
这样的动作惹得四周愤恨更盛，带着脚镣的俘虏们纷纷向前聚拢、手里紧紧捏着石块，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敖战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此时的情态。
因为弯腰，少年此时鬓边长发纷纷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将神情脸色遮挡了大半……唯一能够窥见的，是在直起身的一瞬间，对方唇角勾起来的一点弧度。
就在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时，只见少年身形如电，一个矮身向后疾退几步，躲过两旁侍卫的刀锋。
紧接着脚尖在雪地上划出半圆，炸裂一般的气劲将地面上的积雪扬起，飞溅形成一道半人高的雪幕。
电光火石之间，在雪幕遮挡下只听到两名侍卫的痛呼，随即便响起刀刃相撞时候发出来的声声脆响。
围聚在附近的众人见状纷纷放下手中石块，讶异地望着纷扬白雪，没再继续上前。
敖战挑眉，原本只不过是懒散倚在门板上，如今被少年和侍卫之间的打斗提起兴趣，于是看得更认真了些。
少年一身狐裘雪白，如今雪幕接二连三地扬起，将他整个人隐藏其中，叫旁人看不真切。趁此时机闪现至侍卫背后，猛然抬腿，将人直接撂倒。
长刀出鞘，却是没有挨上张青岚的半片衣角，侍卫每每在迷眼风雪之中大力劈砍，不是击空、便是不小心误伤自己人。
眼看着殷红鲜血一点一滴地落在雪地上，顿时凝结成一片。反观少年，除了脸色更加苍白了些，浑身上下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袖都没有出现半点褶皱。
少年神出鬼没，脚上功夫了得。甚至还未出手，便让那两名侍卫因为受伤失血而昏迷倒地，长刀倒插在松软雪地之中，握柄上系着的浅蓝刀穗微微摇晃。
张青岚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两人，轻舒一口气。
之后拍干净衣袖上不小心沾上的雪沫，想也不想便朝敖战所在的屋棚走去。
围观众人还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神情之中提防诧异皆有之。如今看见那少年朝着人群走过来，纷纷目露警惕，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石子。
少年愈走近，四周的将士便将他围得越紧。
见他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敖战伸手拦下来时刻准备朝少年发难的副将，朝着两旁士兵沉声道：“行了，都住手。”
话音刚落，聚拢在张青岚身边的兵将们纷纷停下动作，抬头望向敖战，神情茫然。
见敖战终于肯出言维护，少年原本冷淡如同玉雕的一张脸上这才浮现出来一丝于寻常时候不同的软和神情。
“喂，”少年眨眨眼，鸦羽一般的睫毛在眼睑处扑下来一小片阴影，扯扯敖战衣角，随即纯良微笑道：“此处天寒地冻，人多眼杂，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眼看着眼前的小少爷笑出来一口小白牙，敖战沉默垂眸，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又过了片刻，众人听到男人的低沉嗓音响起：“可以。”
……
熊熊火光倒映在敖战黝黑瞳仁之中，只见一只表皮被烤得金黄的野鸡正整个串在木棍上，不停地于火堆面上翻转。
少年随意扯了几张宽大干枯的树叶垫在身下，盘腿坐在篝火之前，手里握着的木棍不停翻转，让烤鸡得以受热均匀。两颊原本的苍白被暖意驱赶，覆起来一层薄红。
深林之中，两人相对而坐，其间火光跳跃，在二人面庞上映出来斑驳光影。
闻着愈发浓郁的肉香，敖战双手搭在膝上，刻意扭过头，盯着附近树干上的裂纹假装出神。
张青岚对于对方这种行为恍若未见。待到火候差不多了，揪下来一个鸡腿，从怀里掏出来小半包辣椒粉和粗盐洒在肉上，之后便直接上嘴啃起来，含糊道：“敖将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趁现在问罢。”
敖战看着小少爷手上的鸡腿，半眯起眸子：“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少年两颊塞满了鸡肉，薄唇上沾着满满油光：“我爹是晋阳的裕国公，朝堂之事，我自然略知一二。”
说完这句话，一只鸡腿也下了肚。少年舔舔指尖不小心留下来的碎肉渣滓，还未等敖战说些什么，又扒下来块烤得流油的鸡翅，嗷地塞进嘴里。
敖战看他这副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差别的吃相，无奈道：“世家子也吃不饱饭？”
“吃不饱，”张青岚摇摇头：“不然我在林子里设下陷阱是为何。”
“你以为就你们挨饿？”少年人抹一把嘴，趁着男人不注意，扯下来一块肉塞进对方嘴里：“那胖子名唤邱倡，是大祭司身边的走狗，也是我大哥为了监视我插下来的暗桩。”嗓音淡淡，好似早已经习惯一般。
少年笑笑，眼底却如幽潭般波澜不惊。两颊鼓起来、像只囤食的小松鼠：“今日把两个侍卫打晕之事……你若是帮我保密，下次便还请你吃烤鸡。”
敖战并未立刻承应，反问道：“这么多人看见了，你要怎么堵住他们的嘴？”
张青岚闻言将串着烤鸡的木棍从篝火堆上取下，十分大方地分了一半递至敖战手中：“你既是太吉将领，我相信自然会有办法。”
敖战终于被勾起了兴趣，望向少年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意有所指道：“斩草不除根，恐有后患。”
看着小少爷嘴角沾着的油渍肉渣，还有同风雅半点沾不上边的吃相，敖战捧着烤鸡若有所思。
张青岚比他心大，不太在意道：“无妨，那两人办事不利，回去一样要受刑司惩罚。”
“若是他们真蠢到主动暴露，那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少年人面庞尚且稚嫩，说出来的话倒是熟练又老成。
野鸡肉在烈火炙烤之下变得喷香，嚼在嘴里比什么干粮饼馍要有滋味得多。敖战一边大嚼，一边不忘时刻观察对方言行。
“小世子，”男人脸上沾了些柴灰，剑眉星目的一张脸上尽是桀骜：“真算起来，你我二人可是世仇死敌……同敌国败将说这些话，世子怕不是过于天真了些？”
张青岚吐出来一根鸡骨头，凝视面前赤红火光：“攻打太吉的是国君和大祭司，让你们战败的是晋阳兵士，无论怎么算，都同我这个饭也吃不饱的世子毫无干系。”
“敖将军，”少年纯良一笑，盯着男人脸上的黥印：“本世子身边还缺个贴身近卫。”
敖战放下手里啃得差不多的鸡骨头，直到这个时候才认真起来：
“哦？”
……
挥挥手告别了敌国的大将军，少年神色十分轻松，反手挖起来一堆白雪将燃尽的木柴和吃剩下的鸡骨头一齐埋进其中。
从袖中扯出来根丝绢软布，张青岚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指尖沾着的油渍，随即起身，一个纵跃便踏至旁侧树上枝桠。
整个人轻盈如鹤，脚尖发力，几下便踩着枝干向前、一路飞速穿梭于树叶枝干之间。
如此奔跃了小半盏茶的时间，直到来到密林边界，少年选中一颗巨木、跳到上边横梗着的粗长枝桠上，这才停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葫芦酒盅。
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不远处雪地上突兀出现的一个深坑。
没过多久，原本还毫无动静的坑底忽然传来一声痛呼呻/吟，再之后便瞧见两只胖手搭在坑边，手背充血，指尖还泛着青紫。
此时邱倡脑袋上的貂皮软帽已经没了踪迹，露出来底下稍显稀疏的几根头发丝。额角约莫是在坑底摔破了，鲜血流了满头满脸。
少年居高临下，满眼淡漠，同方才那个所谓“天真无邪”的小世子半点相似也无。
半靠坐在树杈旁，冷眼看着邱倡好不容易从坑底爬上来，浑身上下的锦袍玉衣废了个彻底，形容狼狈、气喘吁吁地坐在雪地上骂娘。
紧接着便打开酒盅，于天寒地冻中饮下一口烈酒。

第九十一章
龙宫偏殿之中烛火摇曳，嵌在墙壁之中的夜明珠被特意蒙上一层纯黑色的薄纱，压下原本过于明亮和刺眼的光线。
于硕大黄金砗磲正中盘曲着的苍龙缓缓睁开双眼，浑身鳞片在长明灯的照耀下光华流转。墨青的一双竖瞳中倒映着四面在海水中不停飘荡的珊瑚珠串。
……冗长梦境戛然而止。
耳边传来的是海水穿梭时发出来的汩汩流动之声，龙角上如细碎晶石般的鳞片被柔和地冲刷着，带起来一片细微的痒意。
青龙趴在黄金砗磲之中一动不动，半阖着双眸，显然是神思尚未彻底清醒。于烛火荧光映照之下，在镶金嵌玉的龙宫地面上投射出大片暗影。
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和画面在脑海中纠缠不清，苍龙脸上露出一副不耐神情，龙尾高高扬起又落下，不停拍打着偏殿地面，带起来的水波将生在四周的红珊瑚震碎，落了一地残渣。
敖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整条龙自从睁开眼时便觉得头疼欲裂，心里躁郁顿生，却又浑身无力、只得软趴趴地盘踞在砗磲之中，动弹不得。
无数残破的记忆片段在眼前浮现，却不待人理出头绪之后又倏然消失……意识到这一点的敖战烦躁不已，忍不住低吟出声，一条龙尾舞得虎虎生风，将整个偏殿震得不停抖动。
就在苍龙躁动不停、正欲伸出利爪刨向地面之时——左边龙角上忽然感受到了小片的清凉。
龙身动作顿时一滞，如同僵直木雕一般、猛然定在原地。
只见苍龙撩起眼皮、硕大妖瞳向侧边望去，这时候才看清楚扒拉在自己龙角上的人族青年。
跟巨龙相比起来青年身形的确算得上瘦弱，整个人半贴在龙首旁，踮脚踩在敖战的前爪上，脸上的困倦神色未褪，动作倒是十分熟练地揉着龙角。
好似在敖战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同样的动作他重复过许多次一般。
张青岚眼尾泛着些薄红，双眼半闭不闭，显然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柔软冰凉的手掌轻轻覆在敖战的龙角上，掌心之中泛起如雾般轻薄的淡青微光。
随着那光亮逐渐黯淡，敖战发现脑中原本如针刺般的痛感也随之消失。
或许是苍龙一动不动的姿态过于有迷惑性，亦或是张青岚累得不轻，总之直到最后青年也并未发现那双睁开的妖瞳。
做完这一切之后，张青岚收回贴在龙角上的右手，转身过去、后背半靠在巨龙身上的冰凉鳞片，小小打了个呵欠，眼看着就要再一次昏睡过去。
就在这个当口，整个偏殿却是被一道刺目白光充斥，随即苍龙昂首，发出一声清越长啸。
水波因此震动，偏殿房梁被震得落下不少扑簌碎石尘埃。
张青岚毫无防备，身后没了倚靠，整个人顿时倒仰下来，在海水之中由高处向地面上轻飘飘地落下来。
只是不等后背彻底砸到冰冷地面，便被人抓住手臂，用巧劲整个搂入怀中。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两人齐齐靠坐在黄金砗磲正中，青年这才从困顿之中挣扎着清醒过来，跪坐着趴在敖战怀里，讶异地望向男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敖战紧了紧揽在青年腰间的手臂，垂下目光同张青岚沉默对视。
他并未彻底化成人形，因此额前的两只龙角和鬓边的龙鳞依旧闪着细碎的光，墨青色的鳞片上笼罩着一层浅淡光晕，在昏暗宫殿之中格外显眼。
掌心之下紧贴着的是敖战胸口，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还有均匀绵长的呼吸，青年缓缓眨眼，声音略显疑惑：“……敖战？”
敖战闻言抬手，挡在青年眼前。之后却是紧皱眉头，神情复杂地沉声应答道：“嗯。”
眼前徒留一片漆黑，张青岚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将指尖轻搭在对方的手背上疑惑道：“怎么了？”
迅速将眼底的怀疑神色收敛，敖战任凭青年将自己遮挡在他眼前的左手拉下来。
偏殿之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寂静得近乎于异常。
敖战望着青年眼底的小片青黑，拇指指腹贴上对方的下唇轻轻揉搓几下，眼看着原本苍白的唇色因为自己的动作而泛起来一抹不自然的殷红，这才一声不吭地停手，重新抱住对方腰背。
对于忽然的亲热，张青岚怔愣片刻，显然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很快便驱赶了心中那抹不自然的怪异情感，青年试探着伸手，缓缓搂紧同自己相对而坐的男人的脊背，轻轻拍打几下，好似在安慰着什么。
刻意没有将龙尾收起，敖战嗅着怀中人身上的清浅香味，空洞视线盯着偏殿一角，目光幽幽。
只见那覆满了墨青龙鳞的尾巴在砗磲上不停缓慢拍打着，差点将底下的坚硬贝壳震出来道道裂缝。
未等张青岚回神，龙尾便伸过来、整个圈住了青年的细瘦腰肢。锐利鳞片将腰间的衣袍刮得残破，露出来小片的白皙皮/肉。
冰凉鳞片在张青岚腰间缓缓摩挲，贴紧皮肤的瞬间，激得人不由自主地闷哼出声。
张青岚这时候才意识到敖战的状态的确不对，眼眶之中缓缓浮现出来一层水汽，红着眼睛去伸手捧起来男人的脸。
指腹碰到苍龙两颊的细鳞，触感同腰上无异，青年跪坐起身，低下头同敖战的额头相贴，刻意让两人视线两厢交汇，直白道：“你想抱我？”
话音落下，苍龙卷在对方腰间的尾巴忽然一松。
只见男人妖瞳微缩，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厉色，原本搭在张青岚腰间的双手微微用力，搂着对方在砗磲上转过半圈——
将青年整个按倒在身/下，一只手撑在对方耳侧，另一只手则摁在胸口之上，五指幻化成龙爪，指尖在心口处用力、按压出来凹陷。
苍龙目光晦暗，半俯身下去，墨色长发顺着肩侧滑落而下、堆叠在青年脖颈旁边。
呢喃低语。

第九十二章
“三少爷，”敖战按在青年胸口上的利爪微微用力，语气不辨喜怒：“还是应该喊你世子殿下？”
张青岚被迫躺在砗磲上承受着沉重压力，闻言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敖战俯身下去轻舔过青年颈侧，齿尖轻咬几下对方脖颈处的白皙皮肉，仔细感受着张青岚逐渐变得僵硬的身体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怎么不说话？”龙王沉声问道。虽是面无表情，龙爪却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收紧，在张青岚肩上留下几道明显划痕。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配合青年倏然变得苍白的脸色，看得敖战一阵心烦意乱。
张青岚平躺着，双手尚且搭在男人腰背处没来得及放开，如今心口被龙爪死死按着，最后只得悄然松手，垂在身侧虚握成拳。
自那日在藏经阁中敖战被佛牌里藏着的青光击中之后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三日之内敖战一直昏迷不醒，敖定波**乏术，最后只得硬着头皮让心腹海卒护送兄长先回南海，自己留在净莲寺探查其他线索。
“……”几日来他明里暗里混过无数眼线侍卫，好不容易得以留在敖战身边照料。
隔着一层衣料，张青岚感受到底下砗磲透过来的阵阵凉意，竟是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敖战的问题。
这几天他日夜守在敖战身边，每次对方在沉睡之中周身灵气运转紊乱暴动，都须得自己调用本源灵力梳理安抚。
几次反复下来，张青岚早已筋疲力尽。
今日还未等他休息几个时辰，便被从昏沉梦境之中清醒过来的敖战反制。如今碰上这般场面，张青岚只觉得自己脑袋一片空白。
青年嗓音沙哑，还带着浓浓疲倦：“……你都知道了？”
敖战见他终于舍得开口，暂时压下心底躁郁火气，凑近了反问道：“知道什么？”
无数碎片般的回忆自醒后便时常伴随着隐痛浮现在脑海之中，苍龙龙尾在砗磲上焦躁拍打，语气之中禁不住带了些许讥讽意味：
“是知道本王自封灵力入世修炼却被凡人所害，还是最后被你们害得葬身东海，尸骨无存？”
看似漫长无极的昏沉梦境在众多部族被横空出世的帝王统一的那日戛然而止。
跨越百年，敖战终于回想起来当时自己是如何依靠世子近卫的身份洗掉面颊上的黥印，又是如何听信谗言鬼迷心窍，不仅放弃复国执念、亲自为少年挡下数次暗杀，最后甚至与同袍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无数片段在脑海之中穿梭闪回，虽仍是不算完整，却也足够串联起事情始末。
敖战郁卒，如今大梦初醒，眼前青年过分熟悉的一张脸同当年的“三少爷”渐渐重合起来：
“……狡兔死，走狗烹。”
男人低嗤一声，伸手将对方因为混乱动作而散落在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如此浅显的道理，想必世子比本王要懂得更早，更多。”
鼻喉完全充斥着咸腥海水的感觉自然算不得好，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活祭当日暗沉苍穹之上电闪雷鸣的炸裂声响。
“看来敖定波说得不错。”见张青岚丝毫没有反驳之意，敖战脸上阴云密布，刻意压低声音道：“活祭人选果然是世子殿下钦定，无人左右。”
“不……”青年面颊血色尽褪，双手攥着衣角。睫羽轻颤，半垂下来遮掩住眼底翻腾的各种复杂情绪。
沉默半晌，张青岚才终于忍不住开口：“敖战，你听我解释。”
话音落下，只见青年心口处白光一闪——敖战将龙爪重新变回寻常的五指模样，反手握住对方小臂，将张青岚从砗磲上拉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
敖战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望着眼前脸色苍白神情惶急的青年。
“那时我并非有意……”张青岚下意识想要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还未等他说完囫囵的整句，话音却是忽然一滞。
看着敖战过于平静的眼神，青年好似敏锐察觉到什么一般，当即咽下了后半句想要辩解的话语，几度欲言又止。眼神微黯，视线落在两人看似交叠的双手上不移，硬着头皮咬牙不语。
敖战气定神闲，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
直到此刻，张青岚才真正确认了那道被锁在佛牌里的青光果然是敖战被天道封存百年的部分回忆……虽然算不上完整，却也足够让对方将整件事情大致知悉。
但若是敖战哪日真正恢复了全部记忆，他便绝不可能还能像现在一般平静地坐在自己面前，甚至留下让人解释的空闲。
……敖战这是在诈他。
“这就是你的解释？”见张青岚最后还是选择沉默，敖战心下躁郁，随即抬手扯了一把自己的散乱衣襟：“张青岚，你到底想做什么？”
青年端坐在敖战面前，听见这话忍不住一颤。
“三年前你出现在王府门口便是早有预谋，”敖战丝毫不留情面，一时间不知从何而来的恼怒情绪占了上风：“如今本王记忆已经恢复大半，你还真以为能够一辈子瞒天过海不成？”
冰冷语调在耳边响起，张青岚闻言眸色一黯，沉默地攥紧衣角。
看着对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敖战气极，忍不住俯身上前一把抓住青年衣领：“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是为了活祭之事心怀愧疚，你大可不必再惺惺作态。”敖战单手撑在张青岚身侧，强忍着脑中忽然传来的胀痛之感，报复似地哑声道：“毕竟这些年来我留你在身边，不过只是当作打发时间的玩物罢……”
一句话尚未说完，尾音却倏然消散，湮没于海水之中。
意识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出现瞬间空白，敖战眼前一片空茫，整个人在一瞬间脱力，上身朝前直挺挺地倒下，浑身僵直如同石雕。
张青岚下意识地伸手，将几近昏迷的苍龙抱进怀里，这时候才发现敖战两鬓的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脸颊上蔓延开来。
细密的碎麟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点点青光，张青岚指尖轻颤，抬手拂过冰凉鳞片。随即拉开对方身上穿着墨色单衣的衣袖，这时候才发现男人手臂上也或多或少浮现出来真龙的特征。
关节处生出来地坚硬龙鳞好似不受控制一般，重复几次浮现后又隐没的过程，最后竟是在鳞甲缝隙之间渗出丝缕鲜血，十分刺眼。
青年神情焦急，手背轻贴于敖战额间。这时候才发现对方通体冰凉，唯独额头的温度烫得可怕。
“敖战……你怎么了？”开口唤了几声男人的名字，张青岚在他后背上轻拍几下，试图唤醒忽然陷入高热的苍龙：“醒一醒。”
然而一切仿佛只是徒劳，墨青色的龙鳞竟是随着逐渐升高的体温而泛起一层浅淡的幽蓝荧光。
余光瞥过敖战衣袖底下的右手手臂，张青岚瞳孔紧缩。猛然拉起对方手腕，死死盯着那从腕横纹中央逐渐延伸而上、覆盖住整个小臂的血红丝线，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几乎是未经思考，青年当即扶着敖战在砗磲上平躺下来，不顾自己身上沾染着的小片血迹，拉开对方衣襟。
胸口处同样覆盖着大片坚硬龙鳞，如今敖战整个人似乎都处在一种极为不稳定的状态之中，周身水流冲刷着鳞甲之间的血丝。
墨青龙鳞时隐时现，敖战体内灵力暴动，竟是比之前昏睡过程中闹得更凶。
张青岚跪坐在敖战身侧，下意识地咬破下唇，利用伤口处的刺痛来保持神思时刻清醒。
将气海之中的本源灵力逐一抽取，运气至双手掌心中央，青年鬓边发丝被汗珠浸染，指尖当即萦绕起一团淡青色的雾气。
不同于之前安抚正处于昏睡之中的青龙，张青岚这一次直接将双手覆于男人心口，将柔和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其中。
青年额前已是覆了一层薄汗，眼看着已然蔓延至臂弯处的红线被灵力一点点逼回到腕骨的横纹处，这才收回灵力，松了一口气。
敖战半龙半人的形态也因此稳定下来，浑身上下的鳞片不再反复出现后又消失。
看着对方腕间留下的红点，张青岚神情复杂……此时偏殿之中空挡一篇，因此无人发现他眼底浮现出来的些许熟悉神色。
待到将敖战衣襟重新合拢，再用锦帕把对方身上弥留的零星几点血迹擦干净，张青岚轻叹一口气，握着锦帕爬下砗磲，准备将此时告知南海龙王。
到时候自然回有侍从宫女前来侍奉照顾，总比他一个人跟在敖战身边要好得多。
就在张青岚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一道力量，将人一把扯回砗磲——只见敖战满脸冰霜，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正紧拽着青年右手不放。
张青岚对他毫无防备，自然是措手不及，几步踉跄便摔回到了男人怀中。
敖战看着对方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时无语，只不过兀自收紧了握在对方腕间的五指，好叫张青岚不能轻易挣脱。
被灵气包裹浸润的熟悉感觉再一次浮现，敖战对上张青岚双眸，眉头紧拧，片刻后笃定道：
“……原来那日是你。”

第九十三章
“……”张青岚愣住：“你在说什么？”
敖战没有回答，而是当机立断地紧握住青年右手，以诊脉的动作将指尖搭在对方手腕内侧，同时控制着自己的灵力化作坚韧丝线、紧紧缠绕在对方身上。
待到张青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周身被如同潮水般漫溢上来的真龙灵气完全包裹，尝试几次挣扎无果，最后盘腿坐在砗磲上，无奈望向对面一脸严肃的敖战。
敖战并未因此分心，甚至还特意将灵力细细分作几缕，让丝线状的灵力同砗磲相连，将青年整个人绑缚在自己面前。
指腹上的老茧轻抚过张青岚手腕内侧、紧摁住几个穴位，敖战灵识大开，竖瞳之中闪烁着墨青色的幽光，操纵灵气在青年筋脉之中游走。
待到将灵气运行完一个周天后，敖战心念稍动，收回探入对方体内的灵力。这时才注意到张青岚气海平和，能够蓄积的灵气也同之前一般浅薄，丝毫没有异变。
探查到这一点，敖战望向青年的眼神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高热，虽是令他一时间动弹不得，但是意识却没有彻底湮没于道道如同熔岩一般的滚烫浪潮里。
就在那种境地下，突如其来的清凉感如同救火甘泉一般，及时将他识海之中无端的燥热感驱赶……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熟悉袭上心头。
不止是三日内每每在他最想要暴躁挣扎时候的安抚，敖战陷入沉思……就在刚才的一瞬间，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是当时自己被鹿辽山的法阵重伤，筋骨关节被阵法残余封锁的痛苦。
就在最紧要关头，同样是跟方才一模一样的、突如其来的柔和灵气，好似潮水上涌一般，帮助他从躁郁不堪的境地之中脱困，免于沦落到走火入魔的下场。
敖战盯着张青岚唇角处干涸的小片血迹，只觉得真相此时已然呼之欲出。
如同着魔一般，他抬手抚上青年脸颊，随即凑近舔吻几下对方唇角，舌尖轻扫过张青岚唇上伤口。
熟悉的浅淡清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使得男人眸色愈发暗下几分。
听到眼前人因为伤口被舔舐的刺痛而轻抽一口冷气，敖战附至青年耳侧，压低声音道：“运功一个小周天，之后便放过你……如何？”嗓音低沉，几乎是带上了些诱哄意味，还有旁人难以察觉的柔和。
感受到耳廓处掠过的冰凉气息，张青岚浑身一颤，整个人被面前男人身形的阴影笼罩着，僵直着一动不动。
唇上还带了小片的濡湿水痕，青年用力闭了闭眼，抿唇不语。自然也没有像敖战说的一般运气走脉，修炼一轮小周天。
敖战于是更确定心中猜想，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神色。
没等多久，敖战便出手如电，食中二指并拢在青年胸口几大处穴位上轻点几下，之后再以自己的灵力为引，在张青岚逐渐变得慌张的讶异眼神中，强行助他运功。
待到牵引着灵气一一游走过青年筋脉气海，敖战凝神屏息，这才发现对方原本貌似笼罩了一层薄雾的丹田终于现出原形。
与此同时，像是解除了封印一般，青年整个人气场再不复之前的寡淡无奇，而是忽然绽放出小片柔和的莹白光芒。
身形轮廓好似勾勒出来的水墨一般，逐渐消隐，裸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也因此变得浅淡而半透明。
整个人气息微弱，丹田之中气海干涸，四周萦绕着的清浅香气也在随着时间流失而消散……终于褪去了覆在外表那一层寻常人的伪装，张青岚竟是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虚弱。
敖战心脏无端一沉，一直紧握着青年腕骨的右手五指紧缩：“那日从鹿辽山归来……你究竟用了何物救我？”
敖战本以为以血饲人已然是极限，却从未想过张青岚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仿佛随时都要消散在海水之中一般。
想来那次在水晶宫中对方面色苍白如纸，并非是在鹿辽山之中受了多重的伤……而是因为动用了过多的本源灵力，一时间难以恢复。
张青岚感觉到身上束缚着的灵力一松，整个人倒是保持着那副呆板的直挺坐姿，定定坐在砗磲之上。
敖战心绪纷杂，下意识地抬手抚过青年唇瓣，将上面残留的零星血迹擦干。
也不知两人相对无言地僵持了多久，最后还是张青岚叹一口气，主动伸手同男人交握，示意对方放开灵识。
敖战右眼眼皮无端跳动几下，有了张青岚的配合，他很快便探查到青年丹田处近乎干涸的气海，其上正悬浮着一柄寸长的玉质莲花灯，灯芯处泛着微弱金光。
金光包裹着的是一枚由八卦双鱼结合而成的小圆珠，双鱼图案一青一白，正抱团缓缓游动打转。唯一显得突兀的，是那条青鱼身上的光芒黯淡，同光华流转的白鱼相比起来恍若蒙尘。
不过也对，那秃驴行事阴毒，无论是在烨城还是鹿辽山，所用的阵法向来以赶尽杀绝为目的。又怎么可能让人毫无代价地就将重伤轻易治愈。
只不过是龙族自负，自己醒来过后第一眼望见的又是守在身侧的敖定波，于是先入为主，认定了南海御医疗复有方，便再未往旁人身上多想。
敖战片刻后收回灵识……神情一度极为复杂。
张青岚感受到自己搭在敖战掌心上的右手被悄无声息地握紧，甫一抬眸，对上的便是男人亮若寒星的双眼。
“不过是百来年间修炼出来的小半精元，”试图抽回右手，张青岚状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龙王大人毋须在意……再过些时日便能恢复了。”
敖战闻言心头一颤，然而看见张青岚苍白脸色却还试图强撑出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做派，便忍不住松开同对方交握双手，半阖起眼皮，咬牙负气道：“啧……谁说本王在意你是死是活。”
冷不丁被放开，张青岚怔怔低下头，指尖微微蜷曲。
听到那些冷言冷语，青年在无人注意到的角度自嘲一笑，随后才轻声道：“啊，也对。”
“是我逾越，还请龙王大人恕罪。”
哪曾想话音刚落，张青岚只觉得眼前一花，随之而来的是身前传来的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直接掀翻，不得不向后倒仰平躺于砗磲之上。
周身水流剧烈波动，肩膀处则被人死死按住，不留一丝挣扎余地。
待到微弱的晕眩感从识海之中退却，张青岚缓缓睁开双眼，发现面前敖战竟是化作原形——青龙龙首同他直直对视。
通透如琉璃般的妖瞳此时正泛着幽幽青光，龙须在海水之中漂浮摇动着，偶尔掠过青年裸露在衣袍之外的皮肤上，勾起一片细微的痒意。
妖族双眸本就有迷惑人心的作用，张青岚双眼失焦，一时间怔然不动……之后便忍不住抬手揽住龙首两侧，几乎是着迷一般地想要触碰上面的龙角。
偏殿之中随即响起一道清浅龙吟，低沉沙哑，于空荡大殿之中回响。
只见青龙微微垂首，不辨喜怒，却是并未拒绝张青岚的动作，龙尾在身后随着水波而轻甩几下，将底下砗磲彻底打得四分五裂。
微凉指尖不仅触碰到了硕大龙角，还在上面试探着摩挲几下，带起来细碎的如同过电一般的刺激。
成年龙族的龙角并非像幼年时期那般柔弱敏感，即便如此，青年的动作也给苍龙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眼看着妖瞳之中的墨青逐渐沉淀积深，敖战终于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喷出几道龙息，将张青岚从受妖族蛊惑的状态之中拉回神智。
同一时间，敖战低啸一声，从青年颈间挂着的重黎里唤出在其中封存多日的三枚龙鳞。
每一片龙鳞都有半个巴掌大，边缘锐利质地坚硬，流光溢彩。如今被青龙召唤出来，纷纷如同活物一般闪烁着苍青亮光。
敖战在张青岚讶异眼神之中抬起龙爪，随即轻点其中一片鳞甲，幽蓝焰火倏然升起，眨眼之间便将龙鳞生生炼化，整个化作一汪药液，没入青年微张唇齿之间，瞬间不见踪影。
只见青光大盛，一股温热暖流登时蔓延至张青岚筋脉血肉，叫人顿时灵力大涨，修补干涸气海。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敖战趁着张青岚还未回神时放出灵识，眼看着太极双鱼不复之前的黯淡，这才抬起按在青年作固定用的龙爪，周身泛起点点荧光，化作人形。
张青岚僵硬躺在砗磲上，身后墨发铺散，衣襟也因为之前的动作而变得散乱。原本几近耗竭的精元被磅礴妖力修补，虽说不能够完全修复，却也算得上是能够缓解一二。
趁着对方此时四肢无力，动弹不得，敖战伸手把人抱起至怀中，凑上去让两人额头相抵。
“张青岚，”感受到对方变得有些急促的吐息，敖战搂着青年腰背的手臂微微收紧，眼神陈郁：“……我看不透你。”

第九十四章
两人那日最后可以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张青岚自认理亏，在守卫发现殿内异动之前主动离开，临走之前甚至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发现敖战望向自己的深沉眼神。
之后敖战不愿见他，于是偏殿里外里又多了十几只巡逻的虾蟹鱼龟。心烦意乱的东海龙王对外宣称闭关养伤，随即布下结界，却只防一个人。
张青岚忧心敖战手腕上还未完全消隐的红线，却次次不得已被拦在殿外，不能接近偏殿半步。最后只能悄摸藏在不远的某簇珊瑚背后，等待敖战出关。
只是这一等，等来的却是敖定波带兵深入南疆后被围困其中的求援情报。
……
“南疆地形广阔，向来以山岭连绵著称，数万山脉纵横交错，迂回曲直。”
“山林之中古木参天地形崎岖，多有沼泽毒瘴围绕，传说生活在其中的人族擅长制蛊用毒，世代隐居，同外界隔绝……”
看到此处，敖战合起手中纸卷，情报中最后一行小字的墨迹随即消失。
敖战蹙眉，抬眼望向四周。入目之处皆是参天古木，树干蜿蜒缠绕着墨绿巨藤，日光被巨树层叠叶片切割，最后落在草甸上时已然变得斑驳破碎。
深山老林之中龙身行动着实不便，敖战只得暂时先化作人形，带着一众人马深入其中。
脚下踩着的草地绵软，皂靴每踏一步便会从草叶之中挤出不少积水。杂草没膝，无数不知名的野花缀在其间，偶有飞虫掠过，停留于花瓣上片刻又振翅飞走。
南疆深处地广人稀，异常静谧，附近地面偶有凹陷，裸露在外的浅坑上便蓄积下来一汪清水。浅薄雾气于林间弥漫，虾兵蟹将们一面前进，一面挥舞桐油火把驱赶周围毒瘴。
随行的龟丞相将手中的火把递给跟在一旁的蟹将，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枚蜃珠，紧赶慢赶走到敖战身边，佝偻着身子，伸手将蜃珠递至敖战眼前恭敬道：“大人，王上的消息。”
未等敖战将蜃珠接过，龟丞相便有些局促地开口，神情很是介意：“大人……那人族已经跟了咱们半个时辰了，可要微臣把人赶走？”说话时余光落在缀在队伍之后的张青岚身上，满脸为难。
青年此时背了一把用布包的长剑，远远跟在最尾，甚至刻意同将士保持了两三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正埋头跟着向前走去。
敖战不愿回头，感受到那抹熟悉气息动作一顿，沉默良久之后方才草草吩咐：“随他。”
说完后敖战接过蜃珠，不再看龟丞相的满脸苦相，于指尖处蓄积一团幽蓝灵气，随即将灵气注入蜃珠之中——片刻后，敖定波皱眉捧脸的模样便被蜃珠渐渐投影出来，晃晃悠悠地飘于半空。
只见赤龙双角之上覆着一层烈焰，身上衣袍沾了大半污泥脏水，一头红发乱七八糟地披散在身后，正盘腿坐在草地上愁眉苦脸地望着影像对面的敖战，开口时腔调颇为委屈：“大哥……”
敖战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额角抽痛，终于忍不住揉了一把发酸的鼻梁：“怎么？又被劳什子蟒蛇癞蛤蟆地追着跑了？”
天晓得他一个时辰之前还老神在在地坐在南海龙宫里灌下大半碗补药，碗都没来得及放下便收到敖定波传来的求救密报。
说是为了追查线索一时热血上头，硬是一条龙腾云驾雾冲进南疆，只可惜不慎用力过猛飞过了头，导致最后不但毫无所获，还在深山老林之中迷了路。挣扎半天，实在是毫无脱困之法，这才想起来用龙族秘法给自家大哥传递消息。
好在除了被蛇虫鼠蚁恶心得狼狈了些，敖定波并未受伤。被敖战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之后便老实呆在原地，再不敢胡乱跑动。
“不过算算日子，”敖战话锋一转，冷声道：“也是时候到南疆会一会那秃驴了。”
敖定波懵懂点头，抬袖抹干净脸颊上沾着的泥浆：“大哥说的在理。”整个人蔫嗒嗒地靠坐在巨木底下，说话时候再没了方才以往之前的勇猛冲劲。
蜃珠投射出来的画面朦胧，敖战眼看着敖定波抱着树干满脸愁苦地磨着龙角：“大哥，你们还要多久才能找到我？”
“蜃珠之间互有感应，”敖战面上嫌弃这个撒手没的胞弟成事不足，看到对方就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之后却还是叹一口气，生硬安抚道：“再等半炷香便是。”
“不过……究竟是看见了何物让你如此激动，宁愿丢下随侍护卫也要追入南疆。”
敖定波闻言一楞，片刻后伸手轻拍一下脑门，这才想起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同敖战说：“我在净莲寺后山看见了你们说过的那只白鹿。”
敖战眸色稍深：“说清楚，是怎么样的白鹿？”
“是一只幼鹿，约莫只有半人高，通体雪白，往外冒着灵气，”敖定波仔细回想，如实描述道：“似乎是已经开完了灵智，见到我的瞬间便往远处蹦走了。”
“每次我几乎要追上它时，白鹿便会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旦我停下脚步，那只幼鹿就会出现在不远处。”
终于发现了其中端倪，敖定波黑脸：“几次反复之后……便不知不觉地被带进山里了。”
南疆地域广阔四面环山，却和周围地区没有明显界限。净莲寺本就处在大片旷野之中，再往南下数百里便能够见到十万大山。
龙腾一息能飞跃百里，敖定波又是个莽撞性子，被引诱入深山老林之后迷失方向，倒也不是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幼鹿，”敖战眉头紧皱，突然道：“你确定看见的是幼鹿？”
话音落下，很快便隔着蜃珠看见了赤龙正在诚恳点头：“是。”
“不对。”敖战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鹿辽山中见到的那只分明已是成年雄鹿。”
……幼鹿，只有玄澜亲手救下的那一只而已。
敖战眉头紧锁，隔着蜃珠映射出来的光幕嘱咐敖定波道：“即刻收敛龙息，隐藏踪迹。遇事莫要冲动，乖乖在原地等我。”
话音落下，敖战当即化身苍龙，朝着蜃珠之中渡入大量灵力。巨大龙身轻易碾断数十棵粗壮古木，腾空而起。
就在苍龙摆尾的刹那，只见硕大妖瞳貌似不经意地向后转动——
直到确定青年早已运起灵力、能够紧跟在兵将之后，这才抬首长啸一声，朝着蜃珠指引的方向迅速飞去。
*****
冷不丁被兄长切断传讯，敖定波伸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浅金蜃珠，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虽是不晓得大哥神情为何忽然变得古怪，却依然听话地按照敖战所言，施术将自己身上的真龙之气悉数收敛，外表也彻底放弃了龙形特征，将龙角红发隐藏。
摇身一变，成了一副彻头彻尾的人族模样。
以防万一，敖定波将蜃珠塞回到衣袖之中，之后又给自己身上封了几道能够隐藏踪迹的咒文，凝神静气，隐匿声息。
确定再无旁人能够发现自己，敖定波这才松懈下来，背靠古树，单手枕在脑后。
此时周边环境除了偶有风动便再无其他声音，山林之中潮湿，加上四周多沼泽水洼，再加上被正午的日光一晒，蒸腾水汽便如同被加热过一般，扑面而来叫人倍感憋闷。
敖定波翘起二郎腿，顺手揪下来半根细长草叶，叼在嘴里晃个不停。
颇为嫌弃地瞥了几眼自己身上沾着的污泥，赤龙脸上露出来一副糟心表情……等待大哥的间隙，他开始细细回想当时看见的场景。
那时候他为了找出导致敖战昏迷的线索差点把整座净莲寺掀翻，不仅是藏经阁讲经堂，甚至就连每个和尚的卧房都被他带人翻了个底朝天。
只可惜到了最后仍是一无所获，玄澜留下来的东西就真的只有藏经阁里那件废旧僧袍而已。
无论是洛迁镇还是净莲寺，似乎都已经被人提前打点清理过一般，干净得令人不得不生疑。
就在敖定波准备离开寺庙，想要回到南海同兄长见面之后再做商议的当天，一股异常的灵力波动在净莲寺后门泛开，引起他的注意。
冲到后山的一瞬间，敖定波这才清楚看见不远处的树后竟是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一双黝黑眼瞳定定地盯着自己，甚至还打了个响鼻，仿佛生怕对方注意不到一般。
敖定波“呸”地一声将嘴里的草叶吐掉，有些烦躁地抓了把脑袋。
后来……后来他便像是着魔一般，一路追赶着灵鹿，最终被困在了深山老林里。别说冲上云霄，就连飞到树顶上、试图俯瞰南疆众山脉都做不到。
早有传闻说南疆之中诡谲之事众多，难以用寻常妖灵作祟解释……敖定波愈想愈心惊，最后忍不住起身坐直，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就在敖定波抬起双手轻拍自己脸颊的一瞬间——
只听“唰”地一声轻响，那出现又消失了无数次的雪白幼鹿忽然就站定在了他的面前，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歪头望着眼前人。
随即耳边响起一道温和清润的男声，话音之中甚至略带笑意：
“贫僧玄澜……见过南海龙王。”

第九十五章
囚笼被粗壮藤蔓整个缠绕绑缚，悬挂在距离地面几十米的高空中。
敖定波蜷曲在荆棘制成的木笼中央，百无聊赖地拍着尾巴，力道之大使笼子不停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声。
回想起来刚才不过是一时走神，转眼间就被玄澜施法关进这方了吧唧的笼子里，赤龙烦躁地喘着粗气，带着火星的龙息当即扑洒在树藤上，瞬间烤焦距离最近的叶片。
“啧，”不耐烦地龇了龇牙，敖定波抬头试图拱开罩在自己身上的囚笼，却被带刺的藤蔓扎得一个激灵，于是低头朝着坐在底下的玄澜暴躁吼道：“秃驴，你这是什么意思？”
笼子向下一段距离是用木板铺陈延伸出来的一小块平台，足够容纳几人同坐。
玄澜身披灰蓝僧袍，怀里抱着幼鹿正在打坐，听到头顶上响起赤龙唧唧歪歪的声音后缓慢睁开双眼，指腹抚过灵鹿毛茸茸的鹿角，轻叹一声：“阿弥陀佛。”
只见顶上正方的囚笼六面分别贴着染血符咒，咒术使得关在其中的妖灵不得不现出原形，同时压制妖力，让赤龙短时间内反抗不得。
感受到筋脉里灵气游走滞涩，敖定波心情顿时又烦躁几分……到底是懈怠了，在玄澜出现的瞬间不仅没来得及动手，还被幻术定身，一通折腾还是塞进了这个破笼子里。
“秃驴！”敖定波大声嚷嚷，龙爪用力勾着藤条：“有本事放我出来，咱们再打一场。”
藤编的囚笼被敖定波晃得飞起，扯动四面八方的藤条树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玄澜把怀中雪白幼鹿放回到木板上，起身掸开落在肩上的枯叶碎枝，朝着闹腾不已的赤龙笑了笑，温声道：“还请施主稍安勿躁。”
他说得好听，只可惜话音刚落、笼外紧贴着的符咒造成的威压顿时暴增几倍，将敖定波整条龙瞬间压趴在笼底动弹不得，强烈的晕眩感如潮水般袭来，令他没了继续骂骂咧咧的心思。
玄澜低念一声佛号，看着打蔫儿的赤龙喟叹摇头。随即拿出那枚带了裂痕的浅金蜃珠端详：“这一回，你总该跑不掉了。”正午时分，暴烈日光被树冠遮去大半，清风随着僧人的呢喃低语拂过山林。
原本一直安静跟在玄澜身后的幼鹿上前几步，用自己脑袋上毛茸茸的鹿角轻蹭几下僧人布袍衣摆。
小动作很快吸引到了对方的注意力，玄澜伸手摸了摸灵鹿后颈的柔顺皮毛，温声问它：“怎么？”
很快便看见灵鹿所在之处忽然弥漫开来一股乳白雾气，中间润泽莹光一闪而过。
待到云消雾散，玄澜身边早已已经没了幼鹿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少年红瞳白发，面相生得精致清秀，身穿广袖锦袍，外笼一层泛着金光的轻薄纱衣。额前的两只鹿角还未能彻底收回，长发掩盖之下的鹿耳耷拉着，时不时抬起来扑打几下。
眸子里似是盛了盈盈水光，几步蹦跶着扑到玄澜怀里。
僧人脸色不变，淡定得仿佛早已见过这样的场面无数遍一般，伸手稳稳接住灵鹿化身的少年。
男人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抚过幼鹿披散在后背的银白长发，沉声问道：“不耐烦？”
少年紧抱着玄澜的腰不松手，他身量不高，最多只能够到对方腰腹，脸颊上的软/肉在僧人身上的粗布麻衣上蹭得泛红，小声道：“不是。”
玄澜低头看着对方发旋，唇角微勾，语气是惯常的柔和：“那是怎么了？”脸上挂着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少年整个人挣动几下，松手给两人之间留出一丝空隙。很快挽起来衣袖，露出底下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右手小臂。
眼看着纱布上渗出来的鲜红血渍，少年纤长而雪白的睫羽忽闪，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用于封印赤龙的六张带血符咒。之后便刻意地将纱布扯开，将上面遍布淤青和斑驳伤口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眼看着玄澜神色微变，少年伸手往男人眼底递去，小声嘟囔着：“好痛。”
浅淡的血腥气随着少年的动作弥漫开来，敖定波本是紧闭双眼瘫在笼底，嗅到其中强大到诡异的妖力之后竟是浑身一颤，倏然睁开双眸、伸长脖颈想要看清楚妖力的源头。
只不过玄澜并未在意顶上囚笼的动静，而是率先从怀中掏出一卷新的纱布和药粉，半蹲下/身直至与少年身高平齐，这才拔开药瓶的塞子，给对方手上裂开的伤口上药。
敖定波趴在笼底朝下巴望时看得分明，那鹿妖手上的伤口似是被锐器所伤，且愈合痕迹有新有旧，并非同一时间造成的。而且它分明是只刚学会化形不久的小妖，血种本不应该蕴含如此磅礴妖力。
牢笼上牢牢粘贴着的六张符纸浸渍鲜血，通过上面相同的妖气，敖定波能断定符咒是用那鹿妖之血所制。
敖定波望着玄澜光溜溜的后脑勺在心里暗啐一口，心想秃驴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只野鹿更是蠢得可以，居然心甘情愿给人族放血，对付同类。
赤龙心里有怨，吭嗤吭嗤地喘着粗气，怪罪小辈堕落、妖族未来无望，又想要破口大骂人族无耻，拐骗小妖，心黑手辣。
底下玄澜淡定，将少年手臂上的伤口一一重新包扎，待到无一遗漏后方才重新站直起身，伸手拍干净衣角不小心沾上的灰尘，再弯腰把还不够自己半人高的幼鹿从地面上抱起来。
玄澜特意让对方坐在自己的臂弯处，空着的一只手则轻拍几下少年后背——哄小孩儿的姿势异常熟练。
鹿妖靠近玄澜，细瘦的手臂圈着男人脖颈，小半张脸埋到肩窝处，神情一度十分依赖：“……和尚，我饿了。”
稚气未脱的软糯嗓音响起，幼鹿攥着男人衣襟布料不撒手，仗着敖定波看不见它此时的脸色，指了指赤龙、特意凑近玄澜耳边小声道：“我想吃掉他，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动手？”
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这句话被风吹着落进敖定波耳朵里，叫他登时瞪眼如铜铃，整条龙浑身僵硬，震惊得无以复加。
……果然，这人鹿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耐心些，”玄澜开口安慰，将蜃珠塞到少年手里让他随意把玩，意味深长：“再等一等。”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敖定波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对方苦心设计这一连串的陷阱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敖定波愤怒磨牙，发现这死秃驴原来从始至终目标都是敖战。
并不在意头顶的赤龙摆头甩尾的小动作，鹿妖白软的一双手小心捧着蜃珠，将珠子抬高至眼前，特意对上阳光，浅红色的瞳仁紧盯蜃珠上的裂纹不放，疑惑道：“如此……便能将另一条龙引来？”
玄澜点头算作默认，顺势又给破裂的蜃珠补充了些许灵力，让上面原本黯淡的光芒重新亮起，不至于同敖战彻底失去联系。
敖定波没有停下挣扎的动作，好不容易觉得身上的压力散开些许，当即忍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叫骂：“秃驴，你到底想要对我大哥做什么？”
玄澜闻声抬头：“你还不配知道。”
“你！”敖定波被对方笑面虎的虚伪做派气得想要喷火，鼻息打出来星点火光，尾巴尖儿噗噗地拍在笼底，爪尖深陷于藤蔓之中，挠出道道深痕：“阴险，卑鄙，无耻。”
玄澜气定神闲，对于敖定波的谩骂照单全收，抱着幼鹿的手极稳，甚至就连表情都没有半分变化。
“啊，”鹿妖原先对于周边的噪音充耳不闻，却在某一时刻动作一顿，忽然将捧着的蜃珠收回到怀中，转而扯了扯玄澜的衣领：“有人来了。”
僧人垂下眉眼，伸手摸了摸鹿妖的脑袋：“是。”
鹿妖很快推开玄澜，从男人的怀抱里一跃而下落地瞬间化作幼鹿原形，向外蹿至掩映丛林之中不见踪影——
同一时间，僧人双手合十结印，掌间一时间金光大盛，五指几下翻转，一把禅杖便随着光芒缓缓浮现于半空之中。
飘飘然悬浮于空中的禅杖首部形如倒挂镂空金钵，其上缀有数枚金环，环上则串了九瓣重莲薄片。禅杖边沿佛光大盛，挥舞之时薄片重莲相击，发出来的清越之声庄严肃穆恍若佛号。
玄澜单手执禅杖立于原地，禅杖底部尖端轻点地面，碰撞瞬间发出洪钟之声，迅速腾空形成重重金光结界。
正在此时，只听巨龙长啸，一道黑影如同破空利箭般朝着玄澜面门直射而来！
巨大威压连带着爆炸般的灵力顿时悉数压至金光结界之上，爆发出道道耀目白光，将整个木制平台轻易压碎，轰然倒塌。
剧烈冲击以两人短兵相接处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顿时掀起滔天气浪，将四面八方的层叠枝桠林叶悉数掀翻。
待到光芒尽散，于正中浮空相抗的两人这才彻底显露身形——
只见敖战周身冒着凛然杀气，双手化作龙爪劈于玄澜的结印之上。僧人眉目紧锁不遑多让，双手紧握禅杖抵挡于面门，咬牙抵抗住对方这破空一击。
交战瞬间玄澜心中便暗道糟糕，只觉得敖战力量旺盛得过分，并不如他所想象一般元气大伤，难以抵抗。
僧人只得趁着片刻喘息低声诵起几句佛经，趋使身后浮现出丝缕金光，交织缠绕最终形成一道硕大弥勒佛像。
敖战暂时处于上风，余光瞥见被压在囚笼之中的敖定波，顿时青光龙首的虚影于高空炸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龙吟嘶鸣。
两道虚影分别在两人的操控下向对方猛扑而去，在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一声爆响，随之而来的磅礴灵力恍若山崩地裂。
玄澜见直面不敌，当即转为以退为进，闪身躲开对方的道道罡风，僧袍一个不慎便被丝裂开来一道巨口。
敖战竖瞳之中杀意更盛，见玄澜愈战愈退，立刻召唤出大团幽冥蓝焰，操控着悉数朝玄澜面门直攻而去。

第九十六章
幽蓝烈焰裹挟着打量爆裂灵力直冲玄澜面门，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夷平通路上的无数花草树木。
玄澜双眸紧闭，眉心一道深金莲花形状的烙印迅速浮现。印记同禅杖两厢呼应，在龙焰攻来之时撑起一道透明防御结界。
深蓝焰火如雨点一般砸在结界上，两道灵力撞击瞬间在结界外绽开朵朵大小不一的金莲。莲花盛放，那被金光勾勒出来的花瓣开合几次，便将敖战攻势化解大半。
四下飞溅的灼烫焰火在玄澜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线。只见僧人手中禅杖颤动嗡鸣，不多时便将人虎口震裂，令大滴鲜血顺着伤口漫溢出来，浸染杖身。
两人此时浮空缠斗，来往皆是致命杀招。旁人只能看见两道迅疾虚影正在飞速蹿动，每每短兵相接便会在空中迸发剧烈白光，伴随着轰然巨响震颤山林。
敖战乘胜追击，操纵着无数蓝焰在自己身后浮空而起，紧接着化作利箭模样，心念稍动、箭尖便对准玄澜心口猛然射去！
玄澜见状当即松开禅杖，浮空盘腿而坐。双掌合十、闭目轻声念出几句经文——只听见佛号声声，恢宏威严，有了僧人灵力加持后念诵之声陡然增大数百倍。
如潮水一般的雄壮音波登时抵住燃着蓝焰的利箭，金光一闪，无数利箭竟是被佛诵之声操纵逆转、反向朝敖战所在之地攻去。
鬓边隐隐浮现出大片龙鳞，敖战苍青瞳色渐深，几下跃离原地躲开玄澜反击。
眼看着蓝焰爆裂，发出轰隆几声巨响。爆炸将将四周林木悉数摧毁，途径之地只留下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
就在这时玄澜倏然睁眼，一把抓起面前横陈禅杖，瞬间跃至敖战眼前将禅杖高扬、向下猛力一劈。
龙爪同禅杖相撞，发出一声刺耳脆响。
二人角力，四周更是气焰翻腾，杀意尽显。
关键时刻地面几下震颤，虾兵蟹将及时赶到，纷纷从树丛之后冒出头来，身披盔甲手握叉戟刀枪，眼看着便要动用妖力腾空而起加入半空中僵持已久的战局。
注意到了底下的异动，玄澜神情一厉。收回禅杖，整个人向后跃开几步，瞬间拉开同敖战的距离。
转瞬间，只见僧人从怀中迅速掏出一颗黑黢黢的软质圆球，扬手将那物事高抛至半空。
说时迟那时快，玄澜手中禅杖在那黑球横空出世时候发出阵阵嗡鸣，好似能够同其中之物感应一般，随即禅杖脱手坠落，朝着地面径直砸下。
敖战见状心道不好，当即几步朝前纵跃，试图抢夺那悬浮于空、黑雾缭绕的圆球。
玄澜怎会容得旁人坏事，于是从斜里冲出，横挡于苍龙面前——出手如电，一掌袭向敖战面门，让对方不得不错身抵挡。
就在这转换身形的刹那，禅杖尖端终于顺利触碰到那团黑雾，如同粗哑鹤唳一般的刺耳之声顿时响彻天地！
原本泛着浅金光芒的禅杖瞬间被黑雾整个吞噬，随后竟是直直向下坠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到地面正中，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
待到尘埃落定，这才发现原本一片平坦的泥地草甸之上居然忽然出现了道道如蛛网般的裂缝，以禅杖落点为中心向外眼神。
不止如此，随着时间推移，裂口竟是急速**。随之而来的是天摇地动的震感，裂口之下传来轰隆之声，地面上的沙砾不停颤动。
……有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想到张青岚可能还混在队伍之中，敖战暗骂几声，趁禅杖尚未回到玄澜手里，亮出利爪向对方攻去。
同一时间，底下的地裂之声愈发嘈杂，刚准备冲锋的一队人马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停滞脚步。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方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快看！”
顺着那只蟹精所指方向望去，众人当即绿了一张脸。
只见一双双无神眼珠悄无声息地从地底下冒出。不多时，便听到地颤的声音愈加频繁，如同平地旱雷一般，撞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随着时间推移，地下藏着的东西终于冒出了全貌，动作僵硬地顶开脑袋上的草稞土块，原本佝偻的身形逐渐挺直——原来被召唤出来的是无数皮肤皲裂灰败、四肢腐烂双眸失神的走尸！
“嗬！”率先发现这些破烂的蟹精倒抽一口冷气：“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旁边同样手握叉戟的虾精随即抬手猛推一把：“管他是什么，打死再说。”
来不及考虑太多，兵将们纷纷拿起手中武器硬着头皮向前冲去，同走尸缠斗在一起。
场面瞬时变得混乱不堪。
另一边，本应早早消失不见的白发少年此时藏身于附近的草丛之中。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后露出半张脸，神情纯良，眨巴着一双红瞳打量眼前的打斗场景。
幼鹿窝在树丛背后，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看腻了底下乱作一团的战场，这才抬眸朝天空上的两道虚影望去。
眼看着玄澜力有不逮、被敖战抓住破绽一掌打在心口偏上的左肩，少年视线几经周转，终于落在僧人嘴角溢出的干涸血渍上，又很快垂下眸子吃吃地笑。
只不过很快，少年的笑容便凝滞在了脸上——他察觉到有人正在趁乱破除牢笼上的封印。
原本用来囚禁敖定波的笼子上贴着六张染血符咒，只不过鲜少人能够知晓符咒上涂着的鲜血是他的。
也正因为符咒是用自己的鲜血染就，少年这时候才能感应到对方试图揭下符纸时候的所有动作。他稍稍抬了抬被纱布紧裹的右手，自觉底下的伤口已经结痂，这才松一口气似的拍拍胸口。
很快，只见白影一闪，原地已然变得空无一人。
……
张青岚单手攀附在粗壮藤蔓之上，将桃木剑抿在口中。俯身过去扯住符咒一角，青年指尖隐约露着些许朱砂赤色，在符纸上留下一抹不惹眼的痕迹。
笼中关着的那条赤龙此时正被符咒压制妖力、整条龙昏得厉害，即便是外面正打得昏天黑地也没能把他吵醒半分。
青年动作迅捷，很快将朱砂悉数抹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张符咒上，将上面原本的图纹稍作更改，随即取下口中叼着的桃木剑，暗自运功，将灵力悉数渡入木剑之中。
待到剑尖泛起星点莹光，张青岚动手挥起木剑，轻松将囚笼上的符咒挑开。
如法炮制几次，木笼上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张符纸。
感觉到身上灵压骤减，敖定波终于从半昏迷的状态中勉强清醒。只不过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那张素来寡淡又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令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唔，”赤龙甩甩尾巴，只觉得自己眼花：“怎么是你？”脑子里好似堵了一团浆糊，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
张青岚手上动作不停，见对方醒来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敖定波不要打草惊蛇。
此时正逢敖战同玄澜激战，敖定波本想同青年再说些什么，只不过忽然察觉到身边传来的熟悉的气息，便立刻挺身爬起来朝灵力源头望去——
发现大哥和那秃驴正在对打，整条龙震惊得差点没忍住在笼子里飞起来。
揭下最后一张符咒，张青岚挥剑将粗壮树藤悉数砍断，留出来能够容纳敖定波逃脱的大小：“出来罢。”
敖定波得了自由，瞬间幻化成便于行动的人身，然后深深看了张青岚一眼。
刚想说点什么，却是猛然睁大双眸，一把握住对方肩膀、发力将人从原地扯开，大喊一声：“小心!”
脑后一股罡风劫掠而过，张青岚反应极其迅速，借着敖定波的力顺势从原地跃走。
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浓重杀意，青年敏捷拔剑，横剑挡下一击。
木剑到底还是脆弱，受到攻击之后应声而碎，在张青岚手中断作两截。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两人方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白发红瞳的小孩甚至还不够半个敖定波那么高，眼神纯稚表情无辜，单脚站在一片巴掌大的绿叶尖儿上，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面前之人，仿佛刚才的那次攻击并非他所为一般。
“有意思，”少年开口，额前鹿角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星点碎光，凝视着张青岚道：“居然能破了和尚封的‘御虚印’。”
敖定波察觉对方身上非比寻常的庞杂妖气，下意识地将一旁的青年挡在自己身后，低声警告：“小心些，这只鹿妖身上有古怪。”
张青岚闻言点点头，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人，片刻后狐疑道：“……你就是玄澜救下的那只灵鹿？”
少年随手扯了一把鬓边的落下来的雪白长发，笑得露出来一只尖利的小虎牙：“是呢。”模样倒是一派天真烂漫，将本应剑拔弩张的氛围搅和了个一干二净。
四周的打斗之声不绝于耳，敖定波被少年的浅红的一双鹿眼盯得有些发毛，终于忍不住故作凶狠道：“你和那秃驴把我大哥引到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
仍未忘记囚笼之中的憋闷感受，敖定波时刻提防着鹿妖忽然发难，紧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开口质问：“还有，鹿辽山和洛迁镇的那些人，是不是你们杀的？”
“什么？”鹿妖拧起眉头，似乎是对于敖定波的质疑十分不满：“那些人明明是被你们亲手害死的才对呀。”
少年说完，脸上露出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亲手……呢。”

第九十七章
敖定波懵住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少年语气淡淡，倒是丝毫没有掩饰其中恶意，好似要将张青岚等人自以为是的正气凛然全部打碎一般：“蠢货。”
“你们知不知道，洛迁镇的百余人本应在十三年前的一场山洪里活埋致死。只不过他们运气好，在山洪暴发后的第一日便碰上了一个游历路过的和尚。”
鹿妖拨弄几下白发，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和尚最喜欢多管闲事。”
“为了不让这些废物因为天灾无辜丧命，他特意在隔壁深山里设下大阵，利用阵法抽取山中灵气，几经转换之后再引渡至山下，为的是给镇里这群将死之人续命。”
满意地看到敖定波脸上露出来的震惊表情，少年笑得露出来一颗小虎牙，也不管对方此时内心正在掀起何种惊涛骇浪，刻意补充道：“可惜啊，苦心设下的九绝宝塔阵不仅在一夕之间被你们这些所谓的大妖悉数破除，就连起阵用的晶石都被挖了个干净。”
“镇上都是些早该死干净了的凡人，一旦没了灵气滋养，便只能匆匆化为干尸……死状凄惨，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顿了顿，少年故意问道：“所以说，到底是谁才是真正的坏人？”
“胡说八道！”敖定波忍不住上前一步，没了符咒压制的赤龙双手掌心燃起熊熊烈焰：“那阵法如此阴毒，分明是那秃驴人心不足妄图炼化真龙，何来引流养人一说？”
“真相本就是这样，”鹿妖灵巧闪身躲过赤龙一击，轻嗤一声：“信不信由你。”
张青岚原本一直站在敖定波身后，听到少年说的话后沉吟片刻。
趁着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亲自站出来，平静问道：“你的意思是，玄澜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济世救人？”
鹿妖此时攀上了一根纤细枝条，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一般，坐在上面晃着小腿，点点头：“是呢。”
“既然他慈悲为怀，”张青岚负手而立，指尖捏着三张暗黄符纸，时刻警惕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那为了引敖战南下，于烨城之中留下毒瘴残害无辜百姓又该作何解释？”
少年脸上的笑明显一僵，登时变了一副表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原来如此，”张青岚语气淡淡，余光瞥了已经呆在原地的敖定波一眼，很快又说道：“看来你并非不想说，而是玄澜根本就没有跟你说过有关于他的过去，是不是？”
鹿妖闻言瞳仁之中掠过一丝晦暗，原本平放在膝旁两侧树干上的指尖用力，在树皮上留下几道划痕。
“不过是一只被人随手捡回家的野兽罢了，”张青岚嗓音很冷，又如同一把锐利匕首般字句诛心：“鹿辽山是你们白鹿一族的栖身之所吧？玄澜肆意抽取山间灵气，想来也并未将你放在什么重要的位置上。”
鹿妖心里那些不可明说的情绪一朝被人如此直白地剖析，一时间只觉得从心底冒上来一股被人揭穿一般的怒火，原本的天真伪装尽褪，咬牙怒道：“……够了！”
见少年只是发怒、却并未出言反驳或解释，张青岚在心中叹一口气，这才确定了对方是真的不知道玄澜在烨城中的所作所为。
敖定波在一旁神情呆滞，只恨为什么有的人连吵架都能够弄出来如此之多的弯弯绕绕，让他连听都听得头晕。
前面的鹿妖被戳穿心事恼羞成怒，原本还能气定神闲地坐在树枝上晃腿，如今被气得狠了，当即站起身朝两人俯冲过去，掌心蕴起一团如墨汁一般的黑气、径直拍向张青岚面门。
张青岚对此早有准备，矮身下去躲过一击。
敖定波从掌心抽出赤色长刀横陈于面前，刃尖上剧烈燃烧的殷红火焰将袭来的黑气悉数包裹吞灭。
三人朝着三个不同方向散开，张青岚丝毫不给鹿妖喘息机会，朝他甩去掌心之中备好的三张黄纸。
纸面上是用朱砂写下的细密咒文，符纸则在触碰到白鹿的瞬间爆炸，冒出来的滚滚黑烟之中夹杂着硝石味道，异常刺鼻。
少年躲闪不及，用于抵挡的左手手臂留下一道焦黑伤口，皮肉被炸得外翻，变成鲜血淋漓的一片。
敖定波手握长刀，踏空跃至鹿妖面门，就在他高举赤刀准备劈下的瞬间，鹿妖身上闪过一道刺眼白光，瞬间化作白鹿原形。
化为原身之后动作更为敏捷，鹿妖侥幸从敖定波刀下逃走，让对方一击不中。
眼看着雪白皮毛被鲜血浸润，鹿妖面对二人围攻丝毫却丝毫没有畏惧神色，蹄子踩着周围枝叶于半空之中反复横跃、躲避着对面的道道杀招。
甚至凭借着身上强大得近乎诡异的妖力在躲闪间隙趁乱反攻，闪过张青岚身侧时带起来锐利气劲削下对方鬓边一缕长发。
墨色长发悠悠落地，转瞬间消散无遗。
此时场面极为混乱，两方人马战做一团，砍杀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地动山摇，沙砾扬尘无数，高大古木纷纷折断倒落砸在地面草甸上，留下道道深痕。
张青岚无法凭借自己的灵力御空，只得攀着附近藤蔓、找准敖定波和鹿妖交手间隙甩出去一张引雷符咒。
符咒上沾了黑狗血，于半空中撕裂的瞬间便召集了大片黑云汇聚在山林顶空。厚重云层将原本的日光遮挡大半，阴风怒号，将无数落叶枯枝席卷而起。
惨白电光一闪而过，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敖战此时正在同玄澜缠斗，几次交手过后两人身上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伤痕。
轰隆雷声从天边传来，苍龙敏锐抬头，很快便看见了不远处青年的身影，还有跟在张青岚边上一同上蹿下跳的敖定波。
玄澜面无表情地接下敖战一击，抬手抹去嘴角渗出来的暗红血渍。
被大阵所伤的妖族向来非死即伤，即便是真龙，对上九绝宝塔阵后实力也应当削减几分……敖战竟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恢复到此等水平，意料之外的变数令玄澜眸色渐深。
雷声滚滚，闪电从暗色云层之中径直劈下，在地面上留下数个焦黑大坑。
底下的走尸不像活人般懂得躲避，不少被雷电瞬间炸成齑粉。
另一边的灵鹿为了躲避赤龙追击，跃至半空瞬间碰巧被张青岚召来的闪电击中，从半空之中直直坠下——玄澜距离鹿妖不远，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飞身上前、将受伤的灵鹿搂入怀中。
眼看局势正逐渐朝对方倾斜，玄澜无心恋战，扬起僧袍将昏迷的鹿妖裹紧。
僧人单手握着禅杖轻摇几下，只见原本顶端缀着的金环重莲相撞，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道道嗡鸣。
地面上正同海卒打斗的走尸们听到佛音动作瞬时凝滞，随即后退几十米，一群缺胳膊断腿的干尸们从原本四处分散的状态聚拢成一个正圆。
紧接着便手足并用，沿着爬上来时顶开的一个个圆洞重新钻回到了地底下。
见证全程的敖定波被恶心坏了，差点没在半空中吐出来。
敖战此时灵力已然消耗大半，侧身躲过面前落下的一道惊雷，随即同对面的敖定波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选择冒进。
抓住了这个间隙，玄澜挥动禅杖，令杖尖泛起金光、于身侧划出一个整圆轮廓——待到金线首尾相连的瞬间，一道如同镜面般的半透明结界便显现在众人眼前。
“不好，”敖定波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玄澜意图，大喊一声：“他想跑！”说完便直冲向前、伸手出去想要拽住已然半只脚踏入结界的玄澜。
张青岚距离敖定波更近，听到赤龙的喊声迅速抬眸望去、却是在看到那透明结界上的画面时恍惚了瞬间。
说时迟那时快，半个身子已经没入镜面内的玄澜脚步一顿，这才发现被敖定波牢牢扯住了僧袍一角，力道之大竟是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压在山岭上空的黑云滚滚，电闪雷鸣之后暴雨倾盆落下，硕大雨滴砸在地面上，冲刷着底下的无数污泥烂叶，土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僧人面若冰霜，余光瞥见朝自己飞速袭来的敖战后当机立断俯身下去、朝敖定波施放磅礴灵力，将对方整个朝着镜面内侧一脚踹开。
敖定波匆忙运气，却是再来不及，眼看着就要被玄澜一同拖入结界之内的。
只见原本一直藏身角落的张青岚此时忽然出现，纵身一跃——主动跟在玄澜身后没入了镜中世界！
在消失的前一瞬间，张青岚一脚将敖定波从结界之内踹出去，自己则转身跟着僧人跳进坑里，最后还不忘对还未赶到结界前的敖战做一个无声口型：“……我去去就回。”
敖战悬于半空，眼睁睁地看着青年身影消失在镜面般的结界之后，一时气极，接过朝他飞来的弟弟后便立刻将人甩给了底下的虾兵蟹将。
自己则趁着结界还未完全消失的那几秒钟时间，跟着张青岚的背影一头扎进了镜面之中，彻底没了踪影。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第九十八章
平躺于茂盛草泽之间的青年睁开双眼，缓慢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映入眼帘的都是些陌生景色。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还处在南疆疆域内的山林中，张青岚从地面上爬起来，伸手拍了拍衣角上沾着的尘土草叶，听到四面八方传来阵阵蛙鸣。
深山里的气候阴凉，正午已过，被林叶所遮挡的日光变得更加微弱。
一阵悉索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张青岚立刻警觉地朝声源处望去，这时候才发现玄澜浑身血污、正撑着膝盖，伸手将那白发白衣的少年从沼泽边沿拉出来抱在怀中。
"……"
张青岚见状悄然后退几步，将颈间挂着的血玉重黎拽下来握在手中，随着红光一闪，重黎之中存下来的最后两张符箓便稳稳捏于指尖。
玄澜单膝跪地，身上僧袍已是破烂不堪，唇角上沾着的暗褐血渍尚且来不及擦干，便伸手穿过少年的腿弯，将人抱紧后起身。
鹿妖被张青岚召来的天雷击中，紧闭双眼昏迷不醒，白发发尾烧得焦黑，浑身隐隐透着些血腥气，身上原本的强大妖力此时好似泄洪一般、正在飞速从他的体内流逝。
僧人垂眸，视线从少年唇上的一抹苍白滑过……很快转身过去，正面对着青年所在的方向，望着貌似无人的一片茂盛杂草道：“施主既是跟着贫僧来到此地，不如现身说话？”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是风吹草叶的寂静。
玄澜并不太急切，只是抱着鹿妖站定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大片翠绿草叶。
少年被他从浅沼之中拖上来，身上的雪白衣袍已是脏污不堪，如今蹭在僧人的布袍上更是粘腻一片，还带着些许冰冷湿意。
不知如此等了多久，一道清瘦身影方才从草甸之中缓缓显现出来。
张青岚单手背在身后紧捏符箓，眉眼之间满是不露声色的提防，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玄澜见他终于舍得现身，脸上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温和浅笑：“施主孤身前来，倒是有心。”
闻言停下脚步，张青岚眉头轻蹙，也不知到底听没听懂玄澜话中的威胁之意，沉吟片刻后朗声道：“但有一事想要请教大师。”
玄澜乐得同他虚与委蛇：“请教不敢当，施主但说无妨。”
张青岚装作不经意地上前一步，缓缓向指间符箓注入丝缕灵气：“大师费尽心力，从烨城至南疆、布局环环相扣，想必谋划已久。”
“倒是不知大师究竟同敖战有何深仇大恨？竟是愿意如此耗费心神。”
玄澜安静听完对面青年所言，摇了摇头道：“施主多虑了，贫僧同东海龙王并无龃龉。”
丝毫不意外对方已经知晓敖战的真实身份，张青岚眸中提防神色只深不浅：“既然如此，那大师可否将城中毒瘴、山间杀阵解释一二……”
话音落下的瞬间引燃手中符箓，青年抬手迅速朝面前僧人打去三道雪白电光，轻声道：“在下也好师出有名，帮人讨个公道。”
玄澜方才同敖战打斗时本就因为预估有误而耗费了大半灵力，如今张青岚忽然发难，眼看着电光朝他面门直袭而来、几乎就要躲闪不及。
正准备硬生生挡下对方攻击，瞬时间玄澜只觉得怀中一空。
“呃啊！”鹿妖一声痛呼，沙哑尾音在半空之中回响。整个人重重摔落在玄澜身前，痛得蜷曲起来，吐出一口鲜血。
白鹿化作原形，伏趴在杂草丛中，身上伤痕累累。强撑着抬眸朝面前的青年望去，神情之中满是怨恨。
玄澜紧拧眉头，眼看着鹿妖雪白皮毛上已然结痂的伤口因此裂开，终归是没有轻举妄动。
青年随即亮出手中符箓，威胁意味十分明显，沉声道：“如何？”
出乎张青岚预料，玄澜的为难只存在了片刻。只见他在某时忽然抬眸于虚空处凝视，转瞬间，脸上原本那些略有些愁苦的表情便一扫而空。
很快恢复了原本一张笑意盈盈的温和假面，玄澜慢条斯理上前一步，将不停吐血的鹿妖重新揽入怀中。随即站直身子，目光坦荡地同张青岚对视，意味深长道：“你我所求其实并无不同，还请施主不要入戏太深啊。”
张青岚刚刚想要甩出第二张符箓的动作因此一滞，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讶异神情。
就在此时，一道柔和女声忽然于张青岚身后响起，一语打破僵局：“阿岚，怎能如此怠慢贵客？”
青年转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放大。无语凝噎良久，方才哑着嗓子、半信半疑地试探道：
“……怎么是你？”
*****
屋中香炉燃着一撮深棕粉末，异香弥散在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怪异的甜腻感。
张青岚坐在其中一张藤编竹凳上，双手手腕分别被一根细长荆棘捆缚，虽未被限制自由走动，却也离不开周围方寸。
外面的光线被大片的棕榈树叶阻隔，木屋之中堆叠着大量兽骨，角落里一堆已经熄灭了的篝火上正架着一个铜炉，炉中盛着小半清水，带血的生肉浸泡其中，散发出一股细微的腥臊气。
玄澜正盘腿坐在靠门一侧的叶编软垫上，双目紧闭，正在运功为鹿妖疗伤。
另一边，先前主动出现的女人此时正斜躺在堂屋正中的虎皮毯上，指尖上涂着艳红蔻丹，双手捧着茶盏，轻吹几下上面的蒸腾热气，随后看向张青岚的眼神之中带了一丝兴味：“怎么不说话？”
女人眉眼之间的确同张青岚有七分相似，她饮下一口热茶，很快又伸出舌尖舔干净嘴角沾上的水渍：“只不过三年不见……阿岚便认不得我了？”
张青岚无奈，最后也只能乖乖低头，压着嗓子喊了句：“二姐。”
女人身上穿了深紫色的扎染布裙，浑身上下的佩戴着的银饰正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腕间的十几个雕花银镯堆叠，在手臂上印下来些许细碎痕迹。
看见弟弟终于舍得开口，她这才笑眯眯地从虎皮毯子上走下来，端着茶盏一路来到张青岚身边，二话不说就捏起来小孩儿的下巴，将药茶从对方嘴里给人灌了一大口。
张青岚猝不及防，囫囵咽下去小半碗茶水后才忍不住呛咳出声，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眼角都因此而泛起薄红。
只不过再抬眼时，张青岚就发现了对方手中正上下抛着一块乌黑晶石。
……那块被他刻意遗忘在乾坤袋中角落已久的试情石此时正被女人肆意把玩，她很快将茶盏扔到了屋子里的角落，瓷器碎裂，发出“嚓”地一声轻响。
女人单手撑在脸侧，神情倨傲，冲张青岚勾起唇角，笑意却是未达眼底。随着时间推移，手中紧握着的晶石上花纹竟是一点一点亮起：“来，告诉姐姐。”
“三年了，分派给你的任务到底完成了多少？”

第九十九章
青年神情一下没了温度，鸦羽一般的睫毛垂下去，收敛眼底所有情绪。
手腕上捆缚着的荆棘在一瞬间收紧，尖刺轻易划破皮肤，留下道道窄细的长条划痕。
见他沉默，女人当即微微俯身，不顾手中重新变得黯淡的试情石，伸手轻抚过青年清瘦面颊，软声道：“不愿意说？还是……根本没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
“阿岚，”她直起身，赤脚踩在冰凉地面上，身上的银饰随着动作摇晃而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费了多少功夫才捡回来的？”
张青岚抬眸看她：“我……”
只可惜还未开口，藤椅底下忽然闪现出一道繁复符文，惨白的亮光恍若一道屏障，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随着符文亮起，刺痛瞬间沿着四肢一路向上蔓延至心脏，张青岚闷哼一声，咬牙承受着丹田处好似被冰锥穿透的痛感。
周身连片的光芒一朝破碎，登时四散成萤火。
青年额上满布汗水，脸色苍白，眼睁睁地看着玉质的莲花灯盏被女人从自己的气海之中强行取出。灯芯处的金光本就微弱，经此一遭更是明灭不定，一副随时将要熄灭的模样。
玉莲花灯脱离身体的瞬间，张青岚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甚至连身形轮廓都变成了跟先前时候一样的半透明状，恍若一副浸湿了的水墨画。
那柄莲花灯盏显然更像是青年的本体，灯芯之中包裹着青白二色的太极双鱼，正在不停游动打转。只可惜其中一条青鱼光芒黯淡，同另一旁光华流转的白鱼形成鲜明对比。
女人看着灯芯里缓缓游动的八卦双鱼，自然不可能注意不到青鱼身上不正常的暗光，登时脸色大变：“你把神魂割裂了一半？！”
张青岚出了一身冷汗，轻易打湿身上的粗麻衣料。闻言也不过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低声承认道：“是。”
女人当即变了脸色，怒声道：“那可是用佛莲子温养了百年的神魂……你怎么敢！”
张青岚忍不住呛咳几声，眼底覆着淡淡一层黛青：“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神魂，有何不敢？”
“好，”女人怒极反笑，挥手将玉质灯盏送回青年丹田：“姐姐差点忘了，你从小时候开始就不听话。”
她捏紧了手中的试情石，意有所指道：“阳奉阴违的把戏也不知道对着家里人使过多少回。”
神魂归体，张青岚这才喘出一口气，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恢复些许，强打起精神同面前女人周旋：“二姐说得对。”
见他嘴硬，张凝月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却又很快深吸一口气令自己的表情恢复柔和。随即用那涂了艳红蔻丹的细长指甲在掌心之中平躺着的试情石上轻敲几下。
张凝月指尖动作，乌黑晶石上的七处图纹当即按照次序缓缓亮起——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青年终于开始变得慌乱的神色，顺手将石头轻抛几下，最后又重新握于掌心。
石面上的七处图纹按照北斗七星的分布依次排列，随着时间推移，前五处均被外力催动、纷纷亮起白光。
张青岚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手臂也因此又多了两道破口。温热血珠顺着伤口流下来，划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痒意。
两人视线落在最后两方图案上……却是发现上面一片黯淡，毫无点亮痕迹。
直到最后，属于喜、悲两方暗纹也仍旧是从未亮起过的。
换句话说……敖战长久以来的一言一行，或许不过是占有欲作祟，同情意二字实在是半点干系也无。毕竟七情缺二，无喜无悲，又怎会懂得甚么情爱。
勾唇起来自嘲一笑，张青岚长舒一口气。
逃避甚久，他倒是没想过最后的结果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展现在自己眼前。
张凝月反而比他更加难以接受事实，不可置信地将试情石捏碎成齑粉，单手扳起来张青岚的右肩道：“整整三年，你便只做到了这种程度？”
张青岚肩膀一痛，倒是坦然承认道：“……是。”
张凝月眉眼之间蕴着黑气，指甲在青年肩膀上愈扣愈深，柔声嗔怪道：“阿岚怎么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
“枉费我听信神谕，耗费百年修为从真佛供奉之中偷来佛莲子，为你温养神魂重塑肉胎。”话锋一转，张凝月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缺了七情的真龙内丹……同废物又有什么两样？！”
张青岚垂眸不语。
“乖了，”女人神情近乎于癫狂，却又在最后时刻奇迹般地冷静下来，颇有些神经质地轻抚过张青岚的发顶：“姐姐只是想要一颗真龙内丹……和敖战的一条命。”
张凝月目光柔和，指腹轻抚过张青岚的脸侧：“阿岚明明也答应过的不是吗？怎么，不过是放你出走三年，便想着要同外人一起来对付阿姐了么？”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便从未真心想要帮助阿姐报仇？”
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冰凉温度，张青岚睫羽轻颤，几度想要开口，却又在最后一刻咽下所有还未出口的话语。
就在此时，原本一直坐在角落里运功疗伤的僧人站起身来，甚至还未抹去脸上血污便缓步走到了张凝月身旁：“原来如此。”
张凝月显然同玄澜很是熟稔，见对方走近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还向另一旁侧身让开小步，神情动作十分放松。
“九绝宝塔阵本就是为了绞杀大妖而设下的上古大阵之一……陷入其中的妖灵非死即伤，总归是要折损大半妖力。”玄澜拨弄着掌心的檀木佛珠，语气平和：“本以为敖战被大阵重伤，半月根本不足恢复，今日取他性命应是轻而易举。”
“只可惜啊……施主慈悲心肠，甘愿耗费一半神魂为那人疗伤。倒是叫贫僧措手不及，差点死在东海龙王手下。”
张凝月站定在一旁，听完玄澜的话后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在一个极为难看的表情上。
随即抬手一把掐住了张青岚的脖颈，冷冷道：“阿岚，这是真的吗？”

第一百章
张青岚其实撒了谎，他给敖战渡去的并非是轻易能够修炼恢复的精纯元气，而是将自己的神魂割裂两半，用来疗愈青龙体内暗伤。
……毕竟能够让敖战在天地道法束缚之下恢复近五成功力，所用之物又怎会是凡品。
张凝月见他默认，气得忍不住骂道：“张青岚！那可是佛莲子，你怎么敢！”
所谓“佛莲子”是供奉之中最珍贵的一种，要在人间界找到香火最旺的寺庙，由人族千年虔诚叩拜愿力凝结而成。待念力强大到能够凝练成圣物，此物便是传说中能够凝练神魂，重塑骨肉的“佛莲子”。
当年张青岚几近魂飞魄散，是张凝月百般周折于真佛的金身塑像之前取来一柄玉莲花灯，用灯芯之中封存着半边佛莲子，耗费百年才助他重塑肉身，再召神魂。
张青岚睫羽轻颤，似蝶翼一般低垂下来：“二姐，你愿意救我一命，不过是因为‘神谕’告诉你，只有我能够解除敖战被封印的七情。”
张凝月掐在青年脖颈上的手指轻轻颤抖，虽然并未用力，却也在皓白皮肤上留下点点泛红印记：“阿岚……”
女人唤他名字的声音很轻，眼底却是布满了猩红血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凝月松开手，似乎已经从刚才那种癫狂状态里恢复过来，亲手解开捆在张青岚手腕上的荆棘，甚至还拿出来一罐深青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对方手臂上的伤口。
“还给敖战七情，那是你欠他的，”张凝月话音一顿，原本握着青年腕骨的五指瞬间收紧：“可我想要他的命……是他欠我的。”
张凝月紧紧牵着青年的手不放，半阖双眼，脑海之中仿佛又重现了百年前的血腥场面。
于深海之中苏醒的龙王走火入魔，生生将九城四十八郡之中的人族屠杀殆尽……晋阳作为靠东海最近的部族之一，自然是难逃一劫。
当日，苍穹之上层云郁积，天地为之色暗，狂风暴雨受真龙感召席卷沿海，惊涛骇浪滔天而起，冲上岸边民居，将屋瓦围栏悉数摧毁。
张凝月那时藏身于海岸边的溶洞深处，侥幸逃过一劫。
只不过待到她重回晋阳，看见的便是断壁残垣、流血漂橹。张家亲族无一幸免，都成了龙爪底下的亡魂……只剩下她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三弟，昏迷在海边，身上却是半点伤痕也无。
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人族帝王在听闻此事之后，竟以“祭天不力，惹天神震怒”为由，借机收复沿边部族势力，将九城之中侥幸生还下来、负责活祭事宜的官员统统抓起来下令处死。
……其中便有她的夫君。
“若是早知道你那‘贴身近侍’会做出这种事来，我早就应该在第一日便将太吉的俘虏杀个干净！”张凝月满腔怨恨无处发泄，盯着张青岚的眼神幽幽：“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也逃不脱干系。”
“阿岚，”她抬手轻抚过青年脸颊，“我修炼巫蛊之术三百年，又为了收集你四散于各地的残魂耗费了二十年……如今活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过是想要讨回个公道罢了。”
听到这里，张青岚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她，猛然将手臂从对方掌心抽走。
“你这条命是阿姐给的，当年究竟是什么导致敖战发狂阿姐也知道。”张凝月直起身，冷声道：“你若是不想被敖战知道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最好不要再从中作梗，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张青岚被她从藤编矮凳上拉起来，张凝月抬手理了理对方略显凌乱的衣襟，又将散落至鬓边的几缕发丝别至耳后。
两人之间的气氛分外古怪，期间玄澜一直站在一旁，面部表情地听完了一切。张青岚注意到男人波澜不惊的脸色，发现对方知道的可能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多。
张凝月像真正的长姐一般，动作轻柔地将青年领口抚平。见张青岚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玄澜不放，这才施施然道：“啊，倒是忘了同你说。”
“这位是玄澜师父，想要以青龙骨血入药……呃啊！”
一句话尚未说完，张凝月便眼睁睁地看见自己搭在青年肩上的手臂被一道凶狠灵力洞穿，伤口撕裂，留下一片血肉模糊。
玄澜站在张凝月身后脸色一变，伸手接住了往后退却几步的女人。
张青岚感受到那一击之中的熟悉灵力，几乎是瞬间便挣开面前张凝月的束缚，试图朝屋外跑去。
张凝月忍痛从腰间取下一枚巴掌大的红棕陶埙，抵在唇边轻吹几声——屋内层叠的雪白兽骨登时开始不断震动。
眨眼间，一条条赤红毒蛇便从白骨之中的空隙探出头来，迅速聚拢在青年身边围成一圈，前身立地而起，鲜红蛇信颤动，发出"嘶嘶"的响声。
张青岚脸色瞬时变得苍白，不得不停下脚步，防备着身旁随时可能暴起而上的毒蛇。
就在此时，只听屋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地面被重物砸得瞬间凹陷，草屋屋顶被灼烫热浪整个掀翻，潮湿而闷热的水汽倒灌入草屋之中，让人一时间只觉得气闷不已。
玄澜为了躲开热浪站定在屋角一处，忽然好似感知到了什么一般抬头。
这时候才发现半空之中的巨硕苍龙正在猛然朝下俯冲！周身燃着淡蓝焰火，墨青妖瞳硕大如铜铃，正紧盯着底下几人不放。
“嘁……”张凝月将陶埙收回，咬牙运功从原地一跃而起，捂着手臂上鲜血直流的伤口，硬是在敖战龙爪压下的瞬间跃离，顺势召来一道藤蔓缠上青年腰间，将人一把拽至自己身旁。
玄澜从虚空之中抽出禅杖，双手结印，随即向后退开几步、在墙角处迅速抱起还在昏迷的鹿妖向外跑开。
苍龙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幻化回人形，掌心凝成的幽蓝焰火将整座木屋霎时间夷为平地，徒留大片焦黑残垣，火焰将一切贪婪吞噬。
几条毒蛇躲避不及，被崩塌木块和掌风余威压得断成两截，当场殒命。
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独自站在火场中央，额前碎发散落下来将脸上的表情遮掩，变得模糊不清。

第一百零一章
张凝月看见敖战的瞬间神情变得癫狂，手中缠在张青岚腰间的藤蔓收紧，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他也能通过传送阵法？”
玄澜站在一旁，伸手将禅杖低端插进泥地里，撑起防御结界抵抗四溅的龙息：“敖战身上有佛莲子的气息，所以禁制对他没有效果。”追根究底，到头来还是张青岚分出去的一半神魂在发挥作用。
女人瞥向青年的余光中当即闪过一丝恨毒。
僧人阖眸低声念咒，以禅杖为中心向外延伸出大片金光。如同应和一般，地面开始震颤不已，碎石瓦砾顺势抖动蹦跃。
不多时，随着地动愈发剧烈，两方中间的地面很快裂开一条如同深谷般的缝隙，紧接着便是几道“咔嚓”异响，尖锐如芒刺般的土峰瞬间从地底急速攀升而上，将敖战隔绝在外。
化作人形的龙王身后冒着簇簇幽蓝焰火，面无表情地那扑簌向下落土的墙面，心念稍动，身后的龙焰飞速向前，猛力冲撞着封闭的土墙。
场面顿时变得一片混乱，飞溅的土坷朝四面八方迸射，空气之中到处都是弥散的烟尘。
玄澜从腰间绑带里抽出一片薄刃，眼也不眨地划开掌心，将伤口流出来的鲜血涂抹在禅杖上，长杖饮血，发出阵阵鹤唳般的震动嗡鸣。
十八道重莲印记金光大盛，同深蓝的龙焰正面相撞！发出爆裂响动的同时朝四周散开道道骇人热浪。
眼看着抵挡在面前的土墙震颤、几近破碎，张青岚试图扯开腰上缠了几圈的带刺藤蔓，掌心又多了几条渗血的伤口。
只可惜他神魂受损，存在重黎之中的符箓又已经用得精光。因此不仅没能成功挣脱，反而引起了身边女人的注意。
张凝月从腕间取下一枚银镯，一把拉过青年，将镯子套在对方左手手腕上。
银镯收到感召，霎时间变得灼烫无比，面上的刻纹闪烁起来一片如薄雾般的淡紫色光芒，之后很快便听到了张青岚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脱力般倒下去。
张凝月冷着脸接住青年，让他不至于直接摔倒在泥地上，甚至还抬袖擦了擦对方额间冒出来的细密薄汗，呢喃低语道：“阿岚，你还是太天真。”
青年此时只觉得头晕眼花、脑中一片嗡鸣，正大口地喘着粗气，听到耳侧传来的低柔女声时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方才阿岚可看清了？那人手臂上是不是有一条红线。”张凝月搀着人，脸上似是覆了层霜，刻意道：“蚀魂蛊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可不仅仅是会让敖战想起来所有的过去……”
“阿岚你从小就聪明，不如猜猜若是东海龙王再一次走火入魔、发疯屠戮人族，天道还容不容得下他？”
张青岚从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中回过神来，听到张凝月这几句话的瞬间睁大了双眼，大口呼吸着周围浑浊的空气。
……果然如此。
不出张青岚所料，敖战会在碰见佛牌之后突发昏迷、清醒之后虽是恢复部分记忆，却因为后遗症爆发而鳞甲渗血陷入高热，都是因为张凝月在佛牌之中埋下的蛊毒作怪。
看来她同玄澜合谋的时间比自己预计的还要更早。
张青岚用力咬破下唇，试图用血腥味和刺痛感强撑着神智。他抬手扯住张凝月的衣袖，艰难道：“给他解蛊。”
张凝月终于掐准了拿捏青年的方式，这才长舒一口气：“这就要看你如何表现了。”随后俯身至张青岚耳边低语几句。
彼时玄澜已同敖战又交手了几个回合，两人于半空之中重新缠斗起来，金莲和蓝焰交缠崩裂，在空中绽起无数明灭火光。
过于庞大驳杂的灵气同妖力两厢纠缠，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惊起深林之中鸟雀无数，将百十棵参天古木连根拔起后拦腰折断。
张凝月见状冷笑一声，从腰间取出陶埙轻吹几下。
本就已经一片狼藉的土地瞬间颤动不止，不多时，一条条颜色各异的毒蛇便从土中立身而起，嘶嘶地朝敖战所在之处游去。
女人的指腹冰凉，缓缓抚过张青岚的脸颊，轻拍几下后吩咐道：“去吧……这回别让姐姐失望。”
不远处玄澜已然落至下风，僧袍上沾染了大片血渍。如今硬生生吃下敖战几次灵击，即便是有金光护体，仍旧已经接近力竭。
地面上的毒蛇盘踞，纷纷躬身朝敖战弹射而起。
不料起身瞬间被斩来的凶狠妖力劈碎成几段，飞溅的血滴如同落雨，将土面浸染成大片殷红。
敖战额前龙角在暗沉天色之下闪烁着细碎的亮光，一双妖瞳中好似蕴着化不开的阴郁情绪。
玄澜被飞速袭来的龙焰击中，整个人瞬间脱力朝着地底径直坠落。
在堪堪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强撑着起身，最终单膝砸地，躬身吐出大口鲜血。
敖战从天而降，眼看着龙爪便要径直没入玄澜心口——一道人影忽然闪过，随即朝着敖战纵身跃去。
熟悉的清浅香气将周围的血腥味道驱散殆尽，敖战攻击的动作一滞，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掌心原本凝练出来的火焰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眼看着敖战腕间原本只是一个红点的蚀魂蛊此时已然蔓延至臂弯，细长的一条红线如同催命符，逼迫着张青岚不得不开口，哑声道：“你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敖战像是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一般走到张青岚面前，冷脸一把将人拉至身侧，紧握着对方的细瘦手腕：“跟我一起走。”
只可惜话音未落，敖战便觉得掌心一空，眼睁睁地看着张青岚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甚至向后退开一步，眼神闪烁、躲避的意味十分明显。
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薄唇紧抿，顷刻间天地为之色暗。
长发和衣袍无风自动，敖战凝视青年的眼神毫无温度，如同霜冻：“你后悔了？”说话时腕间红线忽然有如生命一般不停跳动。
张青岚神情一怔，近乎慌乱地上前，催动灵力，试图将躁动的蛊毒安抚：“我……”
却不料敖战猛地打开青年伸来的双手，布满血丝的眸底迅速掠过一道暗色，含混道：“你和他们才是一道……你也想要真龙内丹，是不是？”
男人冷笑一声，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苍青色的巨龙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原来如此，”苍龙腾空而起，低沉又狂乱的声音在山林之中回响：“果真是煞费苦心。”
龙身之上覆着的坚硬鳞甲微微张开，受蛊毒影响，鳞甲之下缓缓浮现出网般细密红线，崩裂开数道细小伤口。
张青岚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回头望向张凝月：“你明明答应过了只要今日能够让他离开此地，便不会催动蚀魂蛊。”
张凝月捂着手臂上的血洞大笑出声，周身黑气缭绕几欲将她整个吞噬，嗓音忽然变得低哑：“阿岚啊……”
就在此时！巨硕龙尾忽然重重砸向地面，带起一阵烟尘沙砾，随即响起阵阵天崩地裂之声。苍龙双目赤红几近癫狂，体内蛊毒混乱神智的同时也将妖兽本能之中的野性悉数催发。
见目的达到，张凝月当机立断，捏碎一块巴掌大的铜镜，迅速将新的传送阵法开辟出来，形成一方薄圆通道。
玄澜距离敖战更近，被龙尾带起的气劲冲得不住后退，将手中禅杖用力插入泥土之中，趁着青龙腾空的机会方才终于稳定**形。
身形单薄的青年半跪在苍龙投下的大片阴影之中，艰难取出一枚破旧罗盘——只见他低语几声，不顾四周磅礴威压，竟是缓缓从丹田处将那柄玉质莲花灯盏剖出。
张凝月此时身上的黑雾消散，已经半边身子没入阵中，察觉到张青岚意图的瞬间瞪大双眼：“你要做什么！”
青年装作未闻，眼看着便要将双鱼之中白鱼炼化、朝敖战渡去……却是在一瞬间被飞身而过的苍龙叼住衣领，将渡化的动作打断。
白光闪烁，半空之中的敖战幻化回人形，将张青岚紧搂在怀中。
“蝼蚁就是蝼蚁，”眼底虽然扔带着未消退的血色，苍龙神情已然变回了原先的清明模样：“你们以为本王会这样说，是吗？”
张凝月闻言慌乱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不停扭动挣扎的母蛊。不等她回神，敖战便抬手招来数道蓝焰径直朝女人面门直射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玄澜拔起禅杖，迅速闪现至张凝月身边，将躲闪不及的女人瞬间带离传送旧阵，同时抬手迅速开辟新的传送阵法，眼看着便要从中逃窜。
慌乱之中，张凝月瞥见一直于草丛之中昏迷不醒的鹿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他怎么办？”
却不料僧人嗓音冰冷：“妖兽终究是妖兽，一条贱命而已，又何须怜惜？”
女人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被玄澜打断道："若是再不走，咱们今日便都逃不掉了。"
彼时敖战的龙焰已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张凝月别无他法，只得咬牙跟在玄澜身后，借着阵法迅速逃离。

第一百零二章
张青岚勉力睁开双眼，强迫自己从昏沉的状态之中清醒过来。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厚重的帐顶，还有从帐幔之外隐隐透进来的飘忽烛光。
此处大概是一所民居。
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令青年折腾了好一会才坐起身，后背斜靠在被软垫紧裹着的床头前，颇有些茫然地打量四周。
“醒了？”男人低沉嗓音在帐外忽然响起，紧接着便有一只手伸进来，将原本垂搭在床沿处的绸布拉开。
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清苦的药味，令人精神一振。
张青岚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指尖缠着蚕丝锦被不停地揪，把被面攥得皱成一团，很是不成样子。
敖战看了一眼他身上缠着的绷带，随手拖了张杌子放在床边，衣摆一撩便坐了下去。
顺手从床头的酸枝矮柜上拿起一盏盛了清茶的瓷杯，抵在青年干燥苍白的唇边，敖战低声道：“喝。”
“……”
张青岚刚想要伸手接过茶杯，却又在对方平静注视下硬生生地收回手，就着男人喂水的姿势将那杯清茶囫囵喝了个干净。
敖战看他终于肯乖乖听话，这才收了瓷盏放回到床头，甚至顺手擦干净了青年唇角残留的水渍。
两人相顾无言，谁也不想率先开口，氛围一度接近凝滞。
张青岚注意到窗外的暗沉夜色，时节已是入秋，没了蝉鸣的夜晚变得十分寂静。
“你的伤……还好吗？”张青岚哑着嗓子，轻声问。
他有意主动示好，动作虽是迟缓了些，却还是抬手轻握住敖战的手背，双手交叠着、指尖摩挲几下男人留下了几道干涸血痕的虎口。
敖战同以往相比更加冷感了些，听到青年说的话也只不过是不留痕迹地点点头，随即将自己的手从张青岚掌心底下抽出来，扯起锦被一角、往人身上拉了拉。
张青岚感受到了两人之间夹杂着的几分无言和尴尬，忍不住蜷缩几下手指，垂眸地望着自己变得空荡的掌心。
敖战自觉心脏被对方脸上露出来的茫然神色刺了一下，伸手去把张青岚耳边稍显凌乱的鬓发往后拨弄，露出来白净清瘦的侧脸。
男人的指腹微凉，划过面颊的瞬间带起些许颤栗……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和张青岚之间已经存在了太多罅隙，如同毫无开解头绪的死结，纷繁杂乱，不知怎样开口。
被玄澜和张凝月设计入局，再离开时两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
敖战身中蚀魂蛊，却因为真龙血脉霸道，因此当时才不会轻易受到张凝月的影响而失去神智。
于是他索性将计就计，顺势化龙，趁着对面防备不及的时候将青年救回来，再同敖定波汇合后离开，直到脱离疆域范围。
回想起自己在木屋之外听到的那些对话，敖战眸色稍暗。
“你神魂有损，还是先休息罢。”
沉默片刻，敖战索性放弃拆解那些可说或是不可说的心结，草草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叮嘱之后就要准备起身。
却不料背过身后只觉得腰间一紧，耳边传来布料摩挲的沙沙声，紧接着便是带了些许恳求意味的沙哑嗓音：“……别走。”
青年伸手环住敖战的腰，单衣衣袖被蹭开些许，露出底下一截皓白的手臂。
手臂上面的伤痕深浅不一，还有几处至今裹着纱布，淡粉色的血迹从底下渗出来，刺眼得很。
左手腕骨上还挂着一个图纹扭曲的银镯，敖战曾在对方昏睡时尝试过想要将镯子脱下来，却屡屡失败。
在心里低叹一口气，敖战很快拉开了张青岚过于清瘦的手腕，回身坐到矮凳上：“还想要说什么？”
青年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染上了些许病态的红晕，大概是还没有彻底从昏睡的状态脱离出来，只会紧握着敖战骨节分明的手，重复呢喃道：“别……别走。”
他的掌心微暖，同男人交握时轻易便将那一抹温度带过去，敖战神情复杂，最终仍是没再动作。
待到片刻后平复呼吸，张青岚神思恢复清明，这才有些舍不得地松开同敖战交握的双手。
见他回神，敖战终于没有再回避，而是直白地从头开始清算道：“三年前你出现在王府门口，到底是不是有意为之？”
男人面无表情，说话时的声线更是平稳得可怕，让人根本无法揣摩出他此时的情绪。
张青岚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此时更是苍白一片，垂着睫羽、刻意躲开了敖战的视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点了点头，漠然承认。
敖战见他点头称是，倒是并未有多失望，只不过是多了些“果然如此”的感慨。
张青岚盯着锦被布面上的绣花出神，大概是在等着接下来的一连串盘问。
例如试情石的来历、他们对于真龙内丹的觊觎，张凝月为何会跟玄澜勾结，蚀魂蛊又有何解？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三百年前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错事，以至于把柄落在别人手上，谁都能拿来威胁他乖乖听话……敖战甚至可以随便质疑他究竟付未付出过一颗真心。
还是说从一开始，便是谎话连篇的虚情假意。
心脏恍若被沉重铁链所缚，张青岚思及此处，整个人恍如溺水一般，几近窒息。
感受到肩膀处忽如其来的力道，思绪戛然而止。
张青岚只觉得眼前景色一花，待到再回过神时，已经是被敖战连人带被抱在怀里，双手紧扣在腰背处，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感受到脖颈边传来的清浅吐息，青年的动作近乎凝滞：“敖战？”
敖战同他相拥，半张脸埋在张青岚颈侧，听到对方语气里的疑惑之后才抬起头，轻吻几下青年已然开始泛红的眼角：“嗯。”
张青岚感受到落在眼尾处的柔和的轻吻，睁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地又喊了一声：“……敖战。”
“我在。”这一回敖战答得很快，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许，目光沉沉，盯着张青岚不放开。
敖战单手搂着青年的肩膀，捧起对方过于清瘦的脸颊，指尖一路向上抚过，直到将人额前零散的几缕黑发拨弄到一边。
随即俯身下去，在青年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我在。”亲吻之中的怜惜意味浓重，语气更是温和得不像话。
额前一吻的触感未褪，张青岚看着对方小臂上即将延伸至心口的红线，怔怔地落下泪来。
青年一双凤目微垂，眼尾的淡红逐渐蔓延得狭长，眸中的水光潋滟，泪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滚落下来，砸在锦被上留下一个小坑，将布面濡湿一小块。
敖战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伸手拭去眼尾的泪珠，指腹生着的老茧剐蹭在细嫩皮肤上，带起来阵阵细微的疼痛感：“哭什么？”
青年鸦羽似的眼睫垂下来，说话时鼻音很重，声音低得几乎要叫人听不真切：“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说了罢。”
敖战把人搂着哄了哄，闻言沉默片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故意凑到张青岚耳边，轻声问道：“想不想要真龙内丹？”
微凉吐息掠过耳侧，激得青年浑身轻颤。
张青岚回神之后才想起来慌乱摇头，双手揪着敖战的衣领不放，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不……不，我不是……”
“好了，好了，”敖战抬起他的下巴，低头以吻封唇。唇齿粘连后又分开，动作温柔而缱绻，低声含糊地哄：“乖。”
张青岚同他深吻，唇舌交缠的柔软触感很好地抚慰着几近崩溃的神经。
敖战给予他的亲吻带着很大的安抚意味，刻意将动作变得轻缓温和，舌尖勾勒着薄唇的形状，还不忘轻拍几下后背，让人在自己怀里软得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分开之后张青岚微喘着从敖战怀里直起身，眼底藏着不易被人察觉的痴迷。
敖战将五指插进青年发间，抚摸着他柔顺的墨色长发：“那一半神魂应当如何还你？”
张青岚抬起手背，擦干净嘴角的一点水渍，听到敖战的问话后目光闪烁，几经纠结，才半阖双眸，低声道：“……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敖战眉头微挑。
“三百年前，我铸下大错，”张青岚神色空茫，视线凝滞于虚空一点，随即将侧脸轻贴在男人的胸膛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青年跪坐着直起身，双手轻搭在敖战的肩膀上，目光缱绻。
为了养病，张青岚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此时在昏暗灯烛的映照下更显得身形单薄。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垂坠在身后，些许随着青年俯身的动作滑落下来，盘缠在敖战肩窝，带来细微酸凉的触感。
两人呼吸交缠，张青岚缓缓垂眸，低头吻上敖战唇边，探出舌尖来舔舐着男人冰凉的薄唇，含混呢喃道：
“总而言之，即便是将剩下来的这一半神魂予你，我总归也是甘愿的。”

第一百零三章
烛火摇曳，将人影映照在锦被被面的褶皱上，拉得狭长。
张青岚原本一直窝在敖战怀里不愿松开，只不过神魂受损再加上连日的折腾令他精神不济，很快便在男人的诱哄下昏睡过去。
待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绵长，敖战伸手拨弄几下青年微颤的睫羽，于眼尾处落下几个轻吻。这时候才舍得松开手，扶着张青岚的肩膀，将人放回到平躺的姿势。
敖战侧身坐在床沿，动作稍显笨拙地掖紧了松散的被角。
俯身亲了亲张青岚的额头，男人就着一旁的微弱烛光静静端详他睡颜片刻，这才站起身将帐幔重新扯下来，遮挡住斑驳灯影。
拉开屋子的雕花木门，敖战跨过门槛，甫一抬头便瞧见了院落里站着的敖定波。
南海龙王脸上还留着一两道未愈的血痕，双手抱臂背靠大树，朝敖战看过来的眼神颇为复杂，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这宅院是他往日上岸游玩时修建的行宫之一，选址十分隐秘，四面八方皆是高山密林，入夜后凉风吹拂，带起来叶片摩挲的沙沙声响。
敖战反手带上门闩，之后才向前几步，一路走到敖定波面前。
到底还是小了百来岁，眼看着敖战朝自己走过来，敖定波抓耳挠腮，根本憋不住一颗躁动的心：“大哥，你真的就这样……？”
敖战伸手捡起来落在对方肩头的一片枯叶：“怎样？”
“就，就这样，什么都不问？”敖定波被自家大哥盯得有些哆嗦，仍旧硬着头皮把话说出来。
“不急于这一时，”敖战话音顿了顿，平静道：“神魂割裂不是小事，需要静养。”
“至少要把事情问清楚啊，”敖定波并不赞同他的说法，眉头拧得死紧：“再不济，也要知道那秃驴跟咱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才对吧？”
“还有啊，”敖定波脚步匆匆，跟在敖战身后：“人族向来心机深沉，若是张青岚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故意拿苦肉计来骗取大哥你的信任……”
眼看着说话的声音愈发微弱，敖定波被忽然转身回来的男人盯得心惊胆战，两条腿好似被定住了一般，再没敢跟上去。
敖战站定，挑眉睨他一眼：“……”
敖定波瘪瘪嘴，似乎是知道了自己编排的东西有多离谱，憋了小半天，大约是处于什么不可明说的补偿心理，这才坦白道：“好吧……其实上次大哥你从那劳什子九绝宝塔阵出来之后，是他救的你。”
“我知道。”
敖定波终于感觉到了一点被人看穿的尴尬，扯起嘴角假笑几声：“啊哈，哈哈。”
三言两语把张凝月和玄澜用来威胁张青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眼看着敖定波迅速变得晦暗的眸色，敖战面不改色地抬起右臂，撩开上面覆着的衣袍：“他也未曾亲耳听见过所谓‘神谕’。”
月色之下，蚀魂蛊的红线由手腕横纹处不断向上延伸，此时已经超过臂弯、即将蔓延至心口。
敖战嗓音淡淡：“一切只不过是那妖女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真相究竟如何，恐怕还要从三百年前我入世修行一事查起。”
注意到对方手臂上的蛊毒，敖定波有些丧气地耷拉下来眉眼：“若非天道限制……大哥你又怎会被这巫蛊之术轻易中伤。”
在敖战中蛊之后，敖定波曾命人悄悄潜入南疆探寻解蛊之法，发现这蚀魂蛊其实是南疆流传已久的巫术之一，中蛊者轻则面目青黄、日渐羸弱，重则陷入昏迷后无法醒来，最终在睡梦里浑身血肉溃烂，气绝身亡。
只不过龙族本身筋骨强健，再加上敖战功力深厚，因而蛊毒发作时效用似乎同寻常人有异。
回想起来敖战曾经昏睡过整整三天三夜，敖定波心有余悸：“蛊毒之害并非无解，只不过还需得找到母蛊才能再做打算。”
“母蛊在张凝月身上，”敖战冷声道：“只是并不着急解，留着这蚀魂蛊……或许能够对回忆起当年之事有益。”
敖定波闻言讶异：“啊？”
“中蛊当日我曾昏睡不醒，”敖战耐下性子同他解释道：“可是那梦境却不同于一般，似乎是正在将百年前发生过的一切重现出来。”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奇闻。”敖定波听得愣神，嘴巴忍不住微微张开，表情颇为呆滞：“那大哥你想起来了多少？”
“不多，所以才更要留这蚀魂蛊些时日。”敖战冷静道。
“好……但若是蛊毒发作时危及性命，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了那妖女来解蛊。”
话及此处，敖定波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来小半。反应过来以后才发现自己站得有些乏了，忍不住偏过头去松了松筋骨。
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敖定波猛地拍了拍脑袋：“对了哥，你顺手带回来的那只鹿妖已经醒过来了，要不要去看一眼？”
敖战闻言点点头：“走。”
*****
院落东南角用茅草搭起来的柴房稍显破旧，墙面上涂着的白灰落了大半露出来道道斑驳缝隙，于昏沉夜色之中，从那些缝隙之中透着星点金光。
敖定波从腰带里摸出来一枚生了铜绿的钥匙，费力插进门锁之中，折腾片刻才将柴房的大门成功推开。
敖战跟在他身后走进柴房，浓郁的清苦药味便扑面而来。
只见厚实稻草堆积的角落里，半透明的金色锁链捆缚着少年的四肢，末端则牢牢钉在地面上，磅礴妖气如同烈火一般、将人整个束缚其中。
柴房里只有房梁上吊了一盏煤油灯，如今因为开门的动作而不停摇晃着，昏暗的橘黄光线胡乱照射下来，在少年身上落下驳杂暗影。
听见有人开门，窝在墙角的鹿妖缓缓睁开一双杏眼，紧接着便赌气似的侧过头去，不给两个人眼神。
少年一袭白衣染血，身上大多数地方被纱布紧裹，散发出来一股浅淡药味，原本和敖定波对战时强大到诡异的妖力此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就连他本身的气息都变得近乎微弱。
敖定波率先蹲下去，手欠地戳了戳鹿角，恶劣道：“喂，这么不待见我们啊？”
敖战则是注意到了鹿妖左手手腕上挂着的那个似曾相识的银镯，紧皱起了眉头。

第一百零四章
少年缩在墙角避无可避，冷不丁被撅了一把鹿角，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疼痛感当即将他逼得眼角泛泪，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瞪大了盯着敖定波不放。
只可惜少了强大妖力的加持，鹿妖本身又是一副少年人的小身板。如此一来，那眼神非但没有丝毫震慑作用，反而惹得敖定波嘴痒，忍不住开口逗他。
“啧，”敖定波故意装出来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蹲在干草垫子前嘬了嘬牙花子：“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鹿妖捂住额前鹿角，随即反手揪下一片墙面上带土的青苔朝人扬过去，粗声粗气道：“才不告诉你！”
随着他的动作，缚灵锁金光一闪、在少年腕间瞬间烙下一道浅薄红印，锁链上的细密符文好似镌刻在白皙的皮肤上一般，鹿妖本就薄弱的灵力登时又被压制几分。
“唔！”少年瑟缩一下，忍不住痛呼出声。
敖定波闪身躲开那块带土的墙皮，伸手掸开肩头上的土坷，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时屋外忽然一道闪电劈过，被南海龙王召来的阴风怒号，将院内的梧桐枝叶刮得东倒西歪。银白色的亮光在柴房之中一闪而过，照亮他表情晦暗的侧脸。
敖战双手抱臂站在后方，面色同样不善。
鹿妖修炼成人不过数月，还没从四肢传来的剧痛之中缓过神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阴森场景。
面前一青一赤两条大龙虎视眈眈，少年终于忍不住抱膝向后蹭了蹭，后背紧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半张小脸埋在臂弯里，神情十足防备。
敖定波距离他最近，半眯起来双眸往前凑近，双颊龙鳞渐生，一双赤红竖瞳更是在电闪雷鸣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妖冶可怖。
真龙威压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如同满溢潮水一般将鹿妖整个人包裹其中，令他几近呼吸不能。
双颊因此憋得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鹿妖忍不住张大嘴巴大口吸气，双手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喉咙几下抓挠。
眼看着龙爪爪尖在电光之下闪烁起来冰冷光芒，少年眼底的绝望稍纵即逝，在那燃了龙焰的手掌重重挥下的瞬间闭上了双眼——
刹那之间，窒息感便如退潮一般消散殆尽。屋外风雨欲来的气势瞬间退却，徒留满地皎洁月光沿着窗缝偷溜进来。
敖定波脸上再找不到半点凶神恶煞的影子，干净圆润的指尖将少年领口处的皓白纱衣揪起来一个角，往下瞥了一眼后意味深长道：“佟苓，倒是个好名字。”
只见少年衣领下掩盖着的是一枚铜钱大小的深红烙印，中间刻有“佟苓”二字。烙印落在锁骨正上方，被白生生的皮肤衬得格外惹眼。
佟苓面颊血色尽失，不顾缚灵锁带来的灼痛一把打开敖定波揪着自己领口的右手，咬牙愤恨道：“你！”
敖定波站起身，随意打了个响指让缚灵锁捆得更紧：“原来是点苍印，那秃驴倒是有点本事。”
敖战闻言上前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蜷缩着窝在稻草堆上的鹿妖道：“点苍印？”
“嗯，”敖定波点点头，望向佟苓的视线之中破天荒地掺杂了些许怜悯意味：“点苍印原是妖族禁术，被烙下点苍印的妖兽虽能够在短时间内妖力暴涨，但从此往后须得永生永世为施术者所操纵，无法超脱。这颈间烙印便是证明。”
“啊，还有一事，”敖定波话音一顿，补充道：“此印须得用妖兽至亲骨血内丹反复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大成。”
伸出脚尖轻踢几下少年单薄脊背，敖定波挑眉，淡声问到：“小鬼，那秃驴杀了你爹，还是杀了你娘？”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还蜷在墙角一动不动的鹿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张口朝着敖定波的小腿便狠狠咬下一口，尖锐虎牙陷进衣料之中留下两个浅坑。
“嘶，”冷不丁被咬一口，虽然根本无法穿透鲛绡防护，赤发红瞳的青年却是拉下脸，没好气道：“松口！”
佟苓本就染着一层浅粉的眼睛此时瞪得溜圆，死不松嘴，阴郁的眉眼此时更是染上一层朦胧的晦暗之色。
直到敖定波俯身下来伸手钳住少年尖瘦下巴用力将人扯开，鹿妖方才罢休。
佟苓粗喘着松口，嘴角因此裂开一道伤口，鲜红血渍顺着下巴滴落，瞬间湮没在颈间层叠衣料之间。
敖定波小声嘀咕：“还挺凶。”
松手后朝少年龇了龇牙，敖定波故意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想要吓唬他。
敖战终于忍不住朝亲弟弟屁股踹去一脚，低声告诫：“办正事。”
赤龙这才舍得收敛，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颇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我说你啊，”敖定波索性刨过来小半干草坐在上面，同鹿妖平视：“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么见你对那秃驴还是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那可是禁术之中最为阴毒的点苍印……难道你就半点也不恨？”
言语之间再加上赤龙的浮夸语气，可谓是极尽挑拨离间之能。
哪曾想佟苓不过是抬手轻擦掉嘴角血珠，听完敖定波的长篇大论也只不过是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或许是白鹿一族的天赋之能，少年面容精致五官秀气，即便是冷脸嘲讽，那雪白睫羽和淡粉圆瞳也足够靡丽浓艳。
“恨？为什么要恨？”佟苓反问道：“妖兽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关系，即便是他不杀，未来争夺鹿王时候我同他终究也要一战。”
“至亲骨血，怎能比得上对于无上妖力的渴求。”
少年嗓音凉薄：“玄澜如此助我，佟苓求之不得。”言语之间，眸底竟是带上了一丝对于玄澜病态的痴缠。
“……”
听到那小鬼嘴里吐出来这样一大通不符合年纪的话语，从小就喜欢黏在大哥身边撒娇打滚的敖定波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正因为佟苓说的半点不错，妖族之间的关系大多脆弱如冰，才更显得他和敖战的关系亲厚得反常。
少年说完那话之后便咬紧了下唇，任凭方才的伤口再度撕裂，舌尖舔舐着那股血腥味，眸中的阴寒神色毕露。
敖战注意到了敖定波神情的不自然，眉头轻拧起来，抱臂上前一步道：“你不恨他，并不意味着玄澜便会在意你。”
“呵，”少年轻嗤一声偏过头去，压低嗓子道：“我知道。”
敖定波这时候终于回神，憋了一肚子坏水，附和敖战：“哦，这小鬼当时昏过去了，根本不晓得他的好主人光顾着带那妖女逃之夭夭，把他扔在杂草堆里看都没看一眼。”
他托着下巴笑眯眯道：“现在清楚为什么这般轻易就被我们抓住了，嗯？”
“……够了！”佟苓终于忍不住打断敖定波，咬牙切齿道：“不用你们说，这些我本来就知道。”
敖战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今日就让玄澜少一只妖兽也无妨？”
“没用的，妖兽的命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佟苓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你们即便是现在就杀了我，也根本无法威胁到玄澜半分。”
敖定波笑得露出来一口白牙，歪着头问：“是吗？”
佟苓无端从男人的尾音之中听出来些许威胁之意，心头顿时升起小时候在山中被其他猛兽盯上时的恶寒。
还未等他揣摩清楚，便只觉得脖颈猛然一紧。
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待到眼前景物重归清晰以后，佟苓发现自己已经双脚腾空——整个人被敖定波掐着脖子提起来，挣扎不能。
少年很快因为缺氧而涨红了一张脸，几次呛咳出声，忍不住伸手无力地抓挠着赤龙手腕，试图将自己从窒息的境地之中解救出来。
锁骨处的点苍印受到感召一般闪烁着亮光，若是玄澜有心，定会注意到同自己定下契约的妖兽此时或许性命不保。
敖定波仍是那副笑得灿烂的模样，说话时语气颇为爽朗：“不如试一试，看看那秃驴会不会来救你？”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佟苓挣扎的动作都变得虚弱下来，瞳孔涣散，嘴唇也变得青紫一片。
即便如此，柴房之外仍旧是一派风平浪静。
果真没有半个人影出现。
敖定波见状轻哼一声，松开少年颈项之间的桎梏，朝门外低声骂了句“怂货”。
佟苓冷不丁被放开，膝盖一软、整个人当即跌坐在干草垫上，双手捂住颈间的红痕，大口呼吸的同时呛咳出声。
敖战从进入柴房的那一刻起便一直作壁上观，如今余光不留痕迹地打量着房门之外的空地，几次仔细感受也没发现属于玄澜的灵力出现。
这才终于确定了无法利用佟苓来引蛇出洞。
“嘁，无耻小人……”敖定波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咕哝几句，随后才重新看向好似要咳掉半条命的白鹿妖，懒声道：“也罢，今日就留你一命。”说完便要同敖战一起离开柴房。
没曾想就在两人转身的瞬间，原本一直窝在角落垂首不语的少年忽然出声，嗓音异常嘶哑道：“……且慢。”
敖定波挠了挠头，回头望去，直白道：“你还想怎样？”
佟苓此时双手撑在身侧，本就清瘦的身板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更显单薄，原本淡粉的眼瞳被额前散落下来的白发悉数遮掩，冲着敖定波低声道：“做个交易如何？”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藏身之地在哪，相应的……你们要拿张凝月的命来换。”

第一百零五章
敖定波向门外走的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佟苓仰起脸，银白色的长发纷纷从肩头滑落：“我说，我要张凝月的一条命，不行吗？”
敖定波有些茫然地看了身旁兄长一眼，转身两步跨回到少年面前：“什么意思？”
佟苓异常平静：“南疆疆域广阔，地势崎岖复杂，若是贸然挺进，即便是召来十万大军也不一定能找出她的藏身之处。”
“深山之中瘴气弥漫沼泽遍地，张凝月又善使巫术蛊毒……若无人引路，南疆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敖定波只觉得他话是耸人听闻，伸手揉乱了佟苓额前的白发，笑道：“我为何一定要答应你做这个交易。”
顺手勾起来连在少年四肢上的缚灵锁链，敖定波捏着逐渐泛起血色的链子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佟苓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藏在袖底的双手紧攥成拳头，闷不吭声。
“缚灵锁可不止是用来囚禁妖兽精怪这般简单。”敖定波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只要本王想，让你愿意主动开口的刑罚数不胜数。”
随着话音，一直缠绕在佟苓关节处的缚灵锁逐渐变得滚烫，与之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回的锁链不仅愈捆愈紧，而且在烙下深印的同时还在不停抽取着少年体内仅剩不多的妖力。
筋脉都被灼烫热流侵袭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佟苓忍不住痛呼出声，一时间只觉得就连骨血都快要被缚灵锁一同抽出体内。
恍惚间鹿妖勉强睁开双眼，过强的晕眩感令他就连近在咫尺的敖定波都看不真切。
煎熬多时，少年双颊满是病态潮红，大滴汗珠沿着额角滚落下来落入干草堆中。几度窒息令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喊道：“只有我的妖力才能打开离火之渊的结界！”
敏锐捕捉到了佟苓口中的陌生地名，敖定波当即收回施加在缚灵锁上的炽焰灵力。
回头同敖战对视一眼，敖定波随即半蹲下/身，伸手捏起佟苓的下巴，从怀里掏出一枚深褐药丸，掰开齿关将药硬塞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凉灵气，很快便将鹿妖体内原本在四肢百骸之间游走的灼烫感悉数驱除。
佟苓胸膛几下起伏，双手撑在身侧的干草叶上，粗喘着抬袖擦干额前冷汗：“离火之渊地处南疆腹地，外有玄澜亲手加持过的阻隔结界。”
“结界依托阵法，汲取整片疆域的灵气，比鹿辽山的九绝宝塔阵还要强劲百倍。”
提起九绝宝塔阵，敖战和敖定波的神情双双变得不善起来。
回想起同那阵法灵力汇聚出来的白凤争斗之景，敖战指尖在臂弯处无节奏地轻敲几下，
天地浩荡，广阔山河之间本就蕴集着无数浓郁灵气，能够轻易为阵法所汲取化用。
不过是一座山头，便能够汇聚出那般能量，若是再加上南疆地广、山林密集，灵力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何况玄澜精通设阵之法，做事缜密滴水不漏，加上还有‘神谕’一事悬而未决，敖战并不能确定对方背后还有没有埋藏得更深的其他势力。
如今敌暗我明，如若真同鹿妖所言一般恣意强攻，很有可能被那两人合力坑杀。
自然，敖定波也存在着同样的顾虑。
他操纵着缚灵锁稍稍松开几分，使得佟苓能够稍微活动几下自己受伤的手腕，随即凑上前问道：“‘离火之渊’就是那秃驴和妖女的藏身之地？”
看对方总算是有了松口的迹象，佟苓呛咳几声，点了点头：“是。”
“南疆之中山脉连绵，十万高山环绕掩映。离火之渊便藏在最深处，四周被巨大裂谷包围。”
“半年前，玄澜第一次带我进入离火之渊，”少年眸色稍黯，将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张凝月。”
敖战上前一步，低声质询：“半年前？”此时距离烨城之中毒瘴爆发不过三月，若是半年前张凝月就同玄澜勾结，倒也还算是说得过去。
佟苓本就受了重伤，一番折腾下来更是脸色泛青，体味到男人话里的未尽之意，很快蹙眉回应道：“这只是他带我进去的日子，若你想问那女人究竟何时便同玄澜相识……我不知道。”
敖定波又给佟苓塞了一颗浅色药丸：“继续。”
大概是那药丸的滋补作用起了效果，少年面颊上终于恢复了丁点儿血色。
防备地朝后蹭了几寸，佟苓试图远离敖定波：“离火之渊四面八方都是裂谷，裂谷底下才是真正的万丈深渊，其中沟壑又被瘴气毒雾填充，寻常人只要沾上些许就会被腐化成一具白骨。”
“不仅如此，外人若想通过离火之渊的结界，便须得以玄澜灵气为引。”鹿妖说到此处话音一顿，神情明显变得阴沉不少：“点苍印能让妖兽同主人气脉相连……所以我才说，只有我的妖力能进出离火之渊。”
注意到了佟苓向后躲避的动作，敖定波眼底流露出一丝玩味神色。
大概天生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青年装作毫无所觉的模样，故意往少年的方向凑了凑：“那秃驴既然敢把你一个人扔下来，肯定是算准了你知道的一切对他们毫无威胁，即便是和盘托出也无济于事。”
敖定波一双赤红眼眸定定地盯住佟苓不放，轻而易举便捉住了少年的单薄肩膀，让他不能动弹分毫：“假若这本就是你们里应外合设下的苦肉计，想要将我和大哥引至那劳什子离火之渊里一网打尽……”
“血契。”敖定波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佟苓开口打断。
此时少年的指骨被自己用力捏得泛白，斩钉截铁道：“我自愿同你缔结血契，若我方才所言有半句虚假，不日必将天打雷劈，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超生。”
同为妖族，敖定波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血契为何物——那是上古妖兽流传下来用于约束合谋双方的一种契约，要求定下血契的两人以血为引，七魄为媒，待到两人都完成了定契时对方要求之事，血契才能随之消解。
违约之人，下场并不能比天打雷劈要好上多少。
“我只要张凝月的命。”佟苓薄唇开合，吐出来的话语愈发冰冷：“就算是你们要一同杀了玄澜也可以。”
“不，”少年半阖起双眸，唇角勾起来一个近乎于诡异的弧度，缓声道：“应该是……先把和尚杀掉，更好。”
*****
敖战跨步越过门槛，回身拉紧了卧房的雕花木门。
放在案几上的红烛已经烧完了大半，烛泪落下堆积在烛台上重新凝固，灯芯烧得焦黑，其中闪烁的一豆火光微弱，跃动着在墙面上留下不停摇晃的黑影。
端坐在床中央的青年半身裹着锦被，听到房门口传来声响的一瞬间抬头，静静地望向站定在不远处的敖战。
墨色长发披散在后背，张青岚见他一动不动，开口喊了一声“敖战”。
男人就着烛火望过去，并未停留太久，很快便迈步朝他走去。
顺势坐下在床沿处，敖战抬手拨开青年散落在鬓边的发丝，将其别至耳后：“醒了？”
"嗯，"张青岚点头应下，顺势半跪着直起身，整个人轻轻扑进敖战怀里：“在等你。”说话时尾音似是带了一把小钩子，勾得男人心头一颤。
敖战就着两人相拥的姿势将被子扯上来，将张青岚裹紧，低头轻吻一下对方唇角：“你如今神魂不稳，须得好好休息才是。”
“无妨，”青年侧脸贴至敖战胸膛，轻蹭几下道：“方才去哪里了？我醒过来时便没见到你。”
敖战这才将佟苓被俘以及之前在柴房之中的见闻一一道来。
“那鹿妖说此物对人无害，只不过在接近张凝月时，对方或许会因此有所察觉。”敖战握起来张青岚纤瘦手腕，皱眉捏起来纹饰奇诡的银镯：“你感觉如何？”
张青岚顺势直起身，晃了晃手臂上挂着的镯子，感受到敖战干燥掌心的微凉温度，很快安慰道：“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似乎跟普通的手镯无异。”
“巫蛊之术神秘诡谲，不好贸然动作，”敖战微微颔首，同他十指交扣：“但最好还是尽快将其摘下，以防万一。”
张青岚凑上去轻含住敖战下唇，含混道：“好。”
两人交换了一个吻，分开时青年唇角粘连起来一根银丝，极尽暧昧。
敖战单手托在他的后颈处，目光深沉，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若是我亲手杀了张凝月，你会恨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便察觉到了怀中身体一僵。
张青岚还未从方才的亲吻之中缓过神来，轻喘着神色迷离，只不过抓着敖战手臂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脸色也有一瞬间的苍白。
却也足够敖战会意：“我知道了。”
他伸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脸色冷淡下来，扶着张青岚的肩膀将人放回床上：“先睡吧。”
“待到七日后海族大军集合完毕，便会朝离火之渊进发。”

第一百零六章
一直到真正看见数以万计从天而降的虾兵蟹将，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才让人终于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实感。
数十万将士分别从东、南两个方位赶来，腾云驾雾。如冷铁般肃杀的氛围在他们降至山林之中后迅速弥漫开来。
敖战指挥队伍兵分六路，分别以傀儡术操纵替身，根据佟苓绘制的地图指引兵马向南疆腹地深处进发。
一行人出发时不过卯时，天光未明，兵将们大多手持火把在崎岖山路上披荆斩棘，一路猛进。
其中精怪并未全部化作人形，总归是有些钳螯须壳留在外面，青面獠牙再配上昏暗天色和跃动火光，更显气势骇人。
不同于浩荡行进的六队人马，敖定波特意收敛气息，外披一条乌黑长袍，将身形面容模糊一二，之后再将化作原形的白鹿抱在怀里，跟在敖战身后默默攀着山路。
幼鹿通体雪白，柔软皮毛上还零星地散着几块颜色更浅的原形半点——佟苓此时虽是化作了鹿身，却并非自愿，四条纤细鹿腿弯折着揣在男人怀里，怎么也算不得舒适。
在一身黑袍的笼罩下，缚灵锁的微弱金光已是尽数湮没，随着敖定波走动摩擦而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缠绕在鹿妖身上，将佟苓的修为悉数压制。
一路上灌木草叶摧折，散发出一股清新湿润的浅淡香气。
佟苓原形也只不过是只幼鹿，被敖定波紧紧圈在怀中动弹不得，如此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终于忍不住拿鹿角向上***了顶男人的下巴，试图唤起对方的注意：“……你放开我。”
敖定波恍若未闻。
他平视前方、一路紧盯着张青岚的背影，看见他同敖战形影不离的样子，总觉得心里有些膈应。
在敖定波看来，青年的立场可谓极不明确。原本隐瞒真正身份混入龙王府中目的便是板上钉钉的不纯，此时却愿意跟在敖战身边，一起去讨伐他那个所谓的家姐的栖身之处。
这让敖定波心里多少有些怪异的不适，所以才一路抱着白鹿走在后面，故意和他隔得很远。
如今随着佟苓的动作，白鹿身上的绒毛轻柔剐蹭在敖定波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比鹿角顶上来的痛感更早地拽回了男人不知道神游到了那里的思绪。
“嘶——”还未等敖定波低头，从下颌处传来令人牙酸脸疼的痛感便叫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敖定波顺手拉了一把长袍的帽沿，垂首凶道：“做甚？”
佟苓抬头瞪他，只可惜现在的模样是一只白鹿，即便是努力睁大了双眼也无济于事，圆溜溜的粉瞳之中倒映出来敖定波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口吐人言道：“你放我下去，我能自己走。”
佟苓此时拉着一张鹿脸，实在是做不出来皱眉这般复杂的表情，敖定波看着他那副气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开口嘲讽道：“你以为我愿意抱着？”
“若是真放你下地，一不留神让你逃走了该怎么办？”
佟苓吵不过敖定波，忍不住伸腿朝人蹬了一蹄子：“…你！”他这一嗓子有些没控制住声响，惊得四面随行的兵将纷纷投来疑惑的视线。
敖战原本走在最前，听到后方一阵骚动便姑且停下了脚步，转身回去朝那道黑影望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张青岚跟在敖战身侧，后背背了个快半人高的竹篾箱笼，小声问他：“怎么了？”
眼看着雪白鹿角从那乌黑布袍底下伸出来又被按回去，敖战这才面无表情地拉起青年左手，沉声道：“不用管。”
张青岚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好。”随即快步跟上敖战，腰间佩着的铜钱剑发出当啷几声脆响。
顺手从箱笼侧边拽出来一张绘着南疆地势的图纸，青年垂眸看着上面被佟苓用朱砂笔勾画出来的几处。
“若是佟苓没有撒谎，那这几处便是笼罩着离火之渊的大阵阵眼。”捏紧了手中这张薄脆的纸片，张青岚的嗓音平淡，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玄澜若是想要守阵，必定会在这些地方设下重重机关。”
“即便是有佟苓的妖力能够助我等入阵，十万大军也一定会惊动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数跨越结界进入离火之渊。”
敖战闻言颔首：“的确如此。”
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青年背篓里杂乱堆着的照妖镜清音铃，还有不少提前用朱砂写好的符箓，敖战很快开口道：“所以才需要让其余兵将率先深入山林，为的便是能够尽快拆解玄澜在阵眼处设下的众多机括。”
“离火之渊内情况尚不明朗，若是令大军贸然挺进恐怕会打草惊蛇。不如兵分两路，初期只需要精锐死士随行，顺势潜入探查即可。”话里话外，敖战想要率先进入离火之渊的意图十分明显。
张青岚有些不赞同地皱起眉：“还是等攻破结界，将士们一同……”
“那鹿妖和敖定波之间有血契所缚，既是一路同行，定然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说话时两人双手交握，张青岚手中暖意一点一点地顺着相贴的掌心传过来，令敖战原本冷硬语调不由得缓和几分。
拇指在青年手背上轻轻摩挲几下，敖战有意安抚道：“只是探查而已，并不会贸然暴露行踪，毋须担忧。”
张青岚蹙眉，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一口气，悄悄握紧了腰间佩剑，不再多做言语。
……
有了佟苓所绘制地图的指引，几队人马朝阵眼关窍所在之地长驱直进。
如敖战所言，他确实只在身边留下了一二十条蛟妖暗卫，于朝深林进发途中的某个岔路同大批兵士分离，与敖定波一起悄然接近离火之渊。
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除了山中本身的蛇虫鼠蚁，并未发现更多陷阱或是防阵。
如此平静，反倒是令人生疑。
此时四周已无太多驳杂视线，敖定波随便施了个小法术将佟苓弄晕过去，之后便将身上一直披着的黑袍随手扯下来，三两下将幼鹿裹在其中，好似扛麻袋一般扛到肩膀上。
随即加快脚程，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赶到敖战身旁，同他并排前行。
敖定波假装没有看见另一边青年的身影，凑至兄长耳边道：“哥，我觉得这山里有古怪。”说话时还特意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音，不想让张青岚听见。
敖战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那点心思，倒是没惯着弟弟的臭毛病，瞭了敖定波一眼便将视线重新转回到了手中地图：“此话怎讲？”
“按照那秃驴的作风，恨不得我们走半步踩一个坑，”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臂，敖定波继续嘀咕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咱们一路这般顺利，总觉得不太安心。”
“不错，”敖战将手中纸卷折回，终于舍得分出来些许注意：“所以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话音落下，便瞧见了敖定波肩膀上扛着的那个圆滚滚的鼓包。
敖战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握住身旁青年的手腕，将一直游离在外的张青岚拽回到身边：“怎么把人弄成这样？”
张青岚顺着望过去，这才看清楚了被布料紧裹几层的白鹿。黑袍厚重，将佟苓整个儿埋在里面，只露出来半个鼻尖。
敖定波无所谓地眨眨眼，道：“害怕他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逃跑，更不想这小鬼听到我和大哥你的谋……”
一句囫囵话还未说完，三人碰巧穿过最后一道灌木林，敖定波剩下的半句话便被眼前倏然出现的景象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
原本隐藏在茂密树丛之后的景色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往前再进半尺，便是裂口参差不齐的万丈深渊。
正如佟苓所言，“离火之渊”被幽深裂谷包围，四面八方皆是沟壑深涧。漫无边际的断崖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将中间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同外界隔绝。
独峰突兀料峭，直直插入云霄，更高处被乳白云雾悉数遮挡，叫人在底下看得并不真切。山壁之上更是干枯藤蔓勾缠，盘曲环绕，大片深红暗褐铺陈在石面上，没有半分生灵存活其间的迹象。
独座山峰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沟谷，裂谷宽百丈，青紫色的毒雾如同奔涌潮水一般填满其间。
随着毒雾奔涌，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味道不知得用多少性命才能淤积而成，叫人忍不住脸色发白，几欲呕吐。
敖定波目瞪口呆，不顾肩上还扛着佟苓，不由自主地向前半步。
同一时间，脚尖却是好似碰到了什么薄而脆的物事一般，只听发出“骨碌碌”一声轻响，那东西便被敖定波一脚踹到了断崖外。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头，这才发现几人脚下踩着的并非黄土沉坷——而是堆叠在一起的散碎白骨。
敖定波看着面前的高耸山峰和脚下的累累白骨，眼神发直，喃喃道：“我的天老爷……”

第一百零七章
话音未落，一道罡风便直袭面门而来。
敖战眼神一厉，当即一把扳过敖定波的肩膀疾步后退，同时伸手揽起身旁青年腰身，将人拥入怀中，敏捷躲开那裹挟着浓郁血腥气味的风刃。
四周随行的蛟妖暗卫见状闪现，亮出兵器围挡在几人之前。警觉环顾四周，提防那诡异阴风再次发难。
一行人从山崖边缓缓后退，直至地面上再无白骨方才停下脚步。
张青岚从敖战怀里回过神来，顺势摘下腰间佩着的铜钱剑，并拢双指在剑刃上抹开一条血线，随即朝外横刀劈开——剑身上用红绳系紧的铜钱随之震颤，碰撞后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
只见一道浅金光芒从剑尖处一闪而过，在正前方三尺开外的草地上刻下一道深而长的划痕，片刻之后划痕迸发出几束耀眼白光，将接连不断袭来的劲风遮挡在外。
张青岚将铜钱剑反手收回，又从身后箱笼之中抽出十二张浅褐符纸，夹于指尖阖眼轻念几句咒语后扬手一洒。
那十二张符箓上用黑狗血画成的图纹骤然发亮，好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着一般抖动着飞向半空，飞速旋转着环绕成圆。
直到这时，众人才隐约看见了那笼罩在那独峰之外的无色结界。
护山大阵如同半个倒扣的透明光球，上面隐有光华流转，将深涧底下奔涌的青紫毒雾笼罩其中。
不仅如此，那结界表面上还会好似海浪翻滚一般、隔三岔五便浮现出裂口似的红光。那裂口每出现一次，就会有十道八道风刃朝众人劈来一次。
敖战掌心之中凝起幽蓝焰火，朝着头顶上的十二符箓倾注而去，瞬间将隔绝风刃的屏障又扩大不少。
敖定波站在人群中央，见状将肩头上扛着的布包放下来，解开佟苓身上缠着的层层黑布。再于指尖捻出一团炽焰般的灵气，之后轻点少年眉心，让灵气悉数没入其中。
不多时，原本趴卧在地面上的白鹿便化作人形，轻颤着睫羽睁开双眼。
佟苓撑着地面坐起身来，颇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直到嗅到空气中浮沉的丝缕血腥气才倏地变了脸色。
敖定波弯下腰凑到少年面前，伸手胡乱拍了几下对方侧脸：“醒醒，该你了。”
佟苓回神，黑脸捉住了在自己两颊上作乱的手掌，**被男人捏起来、无奈只得嘟着嘴含糊道：“放开我。”
敖定波松手，转而捏起佟苓后颈，将小孩儿提起来站直。
另一旁的张青岚原本被敖战挡在身后，听到动静以后探出小半边脸，见敖定波和鹿妖那副熟稔模样，颇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并未注意到旁人视线，佟苓挥手打开对方手臂，吃痛地揉了一把自己被他捏疼了的后脖颈，怒视敖定波：“别催。”
佟苓刚从昏睡之中清醒过来，如今站直在松软土地上，双膝不由得地有些发软。
此时距离离火之渊已是半步之遥，敖定波双手抱臂站在佟苓身后，视线时刻黏在鹿妖身上，提防他事到临头忽然反水。
两人曾定下过血契，现今血契化作两道繁复图纹，分别落在他们右手手腕的内关穴处，随着佟苓运功而发出明灭不定的暗芒。
在几人注视之下，佟苓迈步向前，很快便抬脚跨过张青岚用铜钱剑划下的深痕，越至屏障之外。
敖定波见状拧起眉头。
瞬时间，少年原本安稳垂坠在身侧的衣袂变得上下翻飞，呼啸而过的山风带来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将他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掀翻。令雪白长袍猎猎作响。
少年独立于断崖边，双手合十竖于前胸，半阖起双眸，朱唇轻启，低声念出一串音调古怪的长诵之声。
随着佟苓诵念的咒文到达尾声，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一直猛砸而来的风刃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一般，正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身后山崖微微震颤，不少碎石滚落下来，砸在草地之中，留下一个个浅坑。
佟苓平直地抬起右手，掐起一道指决，一枚寸长的重瓣莲印登时从他指尖处飞脱而出，朝着远处结界直射而去，最后湮没于半空消失不见。
只见原本萦绕在独峰峰顶上的浓重云雾也在不停消退，弥散于亮白天光之中。原本作为防护大阵的透明光幕在距离众人最近之处倏然裂开一道小口。
佟苓转身回去，看向并排站在自己身后的三人平静道：“我妖力有限，辟开的裂隙只能存在一柱香的时间。”
张青岚挥手收回天顶上的十二道符箓，撤开屏障后被敖战抓着手一同向前来悬崖边。
低头看了一眼深渊之下翻腾的毒雾还有百丈开外的裂隙，敖战命四周的二十余条蛟妖化作原形，低声吩咐道：“进入离火之渊后莫要声张，务必小心行事。”
话音落下，蛟妖们纷纷双手抱拳，点头称是。
敖定波不留痕迹地瞥了身旁二人交握双手一眼，忍不住瘪瘪嘴，很快将视线转移到了另一边，也是这时候才看见佟苓的惨白脸色。
“喂，”敖定波伸手揉了一把少年发顶：“不过是开了道裂缝，不至于吧？”
“你别管。”佟苓忍下喉头泛起来的腥甜，亮起自己腕间血契花纹，抬头直勾勾地盯着男人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进入离火之渊后该怎么做，想必毋须我再多说，对吧？”
少年的嗓音之中有一种诡异的沙哑质感，说话时的眼神被额前乱发遮掩一二，挡不住的却是眸中埋藏着的浓重恶意。
敖定波闻言一愣，将搭在少年发顶的左手收回来：“……”佟苓得不到回应，眼神稍暗，却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忽然，只觉得身侧一道劲风掠过，扬起一片黄沙。
佟苓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经被化作龙身的敖定波叼起来后颈处的衣物，扭头甩上了龙背。
“放心，”赤龙粗哑低沉的声音在山谷之间飘荡逸散：“定能帮你取来那妖女的项上人头。”
眼看着敖定波跟在前方苍龙身后腾飞而起，少年伏趴在龙背上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冷风刮得自己两颊生疼，闻言悄悄攥紧了掌心底下的龙鳞不放。
……
一行人朝着悬于半空之中的裂隙疾飞而去，苍龙御空于最前，身后才是跟随着的数条蛟妖。
底下是浓稠翻滚的粘腻毒雾，张青岚抱着墨青色的龙角朝前望去一眼，发现除了耳边的猎猎风声外便再无其他，四周寂静得可怕。
眼看着就要抵达佟苓利用沾染了玄澜气息的妖力开辟的入口，张青岚忍不住拧眉，总觉得这一切都过于顺遂。
底下苍龙似乎是注意到了抱在自己龙角上的手臂正在逐渐收紧，龙尾一摆，为张青岚周身加上一道泛着浅蓝光晕的结界，沉声道：“别怕。”
张青岚看着身侧结界，唇角勾起一个细微弧度，心中那股不安定感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变得愈发浓烈。
正当他想要开口同敖战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耳边却忽然传来敖定波一声厉喝：“小心！”
紧接着便看见原本正朝着裂隙疾驰而去的赤龙霎时转向，朝着身旁并行的敖战身上狠狠撞去！
众人原本已经飞至半山腰，距离那裂隙咫尺之遥，如今敖定波这一撞令整个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苍龙稳住身形之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原本所处之地竟是掠过道道黑影！
那黑影密密麻麻如同蚊蝇，不知从何而来，悄无声息。其中一条蛟妖躲闪不及被黑影击中，竟是在眨眼间的功夫便化作了一具白骨，轰然朝底下的深涧直直坠落。
张青岚惊疑不定：“那是什么？”
一旁趴在赤龙身上的少年此时已经白了脸色：“是黑羽走尸！”
敖定波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物事几欲作呕，整条龙盘旋在半空之中忍不住摇来晃去，怒骂道：“我就知道那秃驴没这么好打发。”
“黑羽走尸喜食生血骨肉，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一般寸草不留”佟苓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千万不要让它们缠上，否则就要同方才那只蛟一个下场。”
敖定波张口吐出一团龙焰，将几只走尸烧作焦炭，怒骂道：“这秃驴还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敖战几度躲开那朝自己飞扑而来的乌黑走尸，不停吐出幽蓝焰火，随即指挥身旁蛟妖变换阵形：“后撤！”
正当众人同那黑羽走尸缠斗之时，只听近处山壁倏然传来几声巨响！
仰头一看，这才发现那些铺陈在山壁上的深红暗色此时好似活过来了一般，正在不停翕动——一双双没有眼白的全黑眼眸接二连三地睁开，眼球转动，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盘旋的真龙。
敖定波抽空朝那山壁瞥去一眼，登时头皮发麻，忍不住骂道：“这又是什么玩意？！”
话音未落，却是听见了对面山顶上传来佛诵之声，紧接着便响起一道温和嗓音：“各位施主远道而来，贫僧已恭候多时。”
“唔！”佟苓闻言脸色一白，当即痛呼出声，颈项边的点苍印发烫发红。
少年很快便两眼一翻昏迷过去，双手再无力抓住龙鳞，整个人从龙背上直直坠下。

第一百零八章
比赤龙更快的是玄澜。
人影一闪，原本躲藏在浓雾之中的僧人俯冲而下，伸手接住了正不断下坠的少年。
距离不停翻滚上涌的毒雾已经不足三尺，佟苓落在玄澜怀里，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玄澜脸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是纵容顽劣孩童一般轻轻摇头，轻地抬起鹿妖右手，盯着腕间那处血契符文，开口夸奖道：“做得很好。”
僧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敖定波听到这句话后头皮一紧，只觉得自己或许闯下大祸，咬牙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玄澜笑而不语，搂在少年脊背上的手臂缓缓收紧。单手托着佟苓后颈，让他刚好能够搭在自己肩膀上。
“南海龙王还不明白？”玄澜好像哄娃娃似的轻拍几下佟苓后背：“点苍印既是能让这孩子拥有同贫僧一脉相承的灵气，那么为何在他动用妖力破开大阵结界时，贫僧不能感知一二呢？”
僧人运气，稳稳停于半空中，气定神闲地望着眼前正狼狈地躲避走尸攻击的赤龙，温声道：
“今日得以瓮中捉鳖……真要算起来，还有他主动提议的几分功劳。”
敖定波霎时淡定不能，他不相信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宁愿豁出性命也要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破事，扭头怒吼道：“放你娘的屁！”
说这几句废话的功夫，赤龙已然腾空而起，几度盘旋后又躲过朝他扑来的数十只走尸。
那些个走尸们神情呆滞，目歪口斜，一副傻了吧唧的模样，可每每飞扑围攻之时的角度又十分刁钻。
不仅如此，敖定波还发现随着时间流逝，他同敖战之间的距离竟是越拉越远！
眼看着青龙被蜂群般的黝黑干尸逼得不得不且战且退，每每召唤出龙焰朝尸群吐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四周蛟妖暗卫更是已然同走尸缠斗成一团，有的甚至被咬住尾巴、啃噬得露出皮肉底下的根根白骨。
敖定波咬牙，眼里对于玄澜的恨意几乎就要满溢出来，张嘴喷出熊熊烈火，将十来只扑向自己的黑羽走尸燃烧殆尽。
终于得了片刻喘息时间，赤龙忍不住摆尾抬首、引项长啸，朝玄澜不忿地打了好几个象鼻。
也正是这个时候，敖定波才发现佟苓不知何时已然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正伸手攀起来僧人脖颈，将自己小半张脸埋入对方颈窝，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神态很是依恋。
玄澜则是好整以暇地悬于高空，静静观望着眼前的一片混战。
不同于敖战一行人被围攻时的狼狈，他将少年随意地抱在怀中，几乎称得上是闲适。
没过多久，一直窝在僧人怀中的鹿妖便注意到了旁侧传来的打斗之声。
他抬起头来，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扑簌簌地眨巴几下，片刻之后勾起唇角，脸上露出来一个诡异的微笑。
佟苓拿额前幼嫩鹿角蹭了蹭玄澜的颈窝，幼白双手环抱在对方肩侧，终于找好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以后很快偏过头，笑嘻嘻地冲着敖定波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口型——
“笨、蛋。”
说完后甚至示威一般地亮出腕间未褪的血契符文，上面的图案正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暗红光芒。
敖定波没有错过对方的挑衅，眼看着佟苓缩在玄澜怀中一副极尽依赖的模样，开始后悔自己当初还是想得太过于理所应当，总以为立下血誓便万无一失……却没想到佟苓居然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连命都舍得不要。
正当事态焦灼之时，山谷间倏然回荡起一道清越龙吟！
佟苓先前打开的那道裂隙尚未完全闭合，敖战终于等来了恰当时机。
只听苍龙一声长啸，随之而来的汹涌气劲当即将周围环绕的黑羽走尸掀翻大片，龙身犹离弦之箭直窜云霄，霎时穿过裂隙，朝着离火之渊的峰顶飞速游去。
敖定波抬头，双眸被从天顶上照射下来的白光刺痛。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一抹苍青翠色便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玄澜见状终于变了脸色，眉心浮现出一道浅浅的沟壑，随即扯下腕间佛珠珠串、朝一旁峭壁上猛地弹射而去，阖眼念出几句音调古怪的和诵之声。人影几次晃动，最后竟是就那样直接在原地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山壁上之前还算安静的一只只纯黑眼瞳便忽然躁动起来，山石碎裂之声重叠响起，无数细碎石子土块顺势滚落，那些看似平整的石面倏然龟裂，好似干涸已久的水田一般，裂痕顺着四面八方迅速散开。
敖定波原本还想要跟在玄澜之后混入离火之渊，如今被旁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回头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恶心得够呛：“……！！”
只见整座山峰随着山壁上的异动而开始震颤，一直躲藏在暗处窥探的怪物也终于在亮白天光之中显露出了它们的全貌——人面、八足、驼背，暗黄色的干枯皮囊紧贴白骨，身上甚至还挂着稀烂的破布，也不知在山壁之中躲藏了多久。
浓郁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敖定波忍不住向后一个蹿身，试图躲开那股刺鼻味道。
干尸们好似受到指引一般，朝着半空中的敖定波飞身扑来，好似细密雨点一般接连不断，嘴里含混的吼叫出来几声闷响，一时间好似蝗虫过境一般，遮云蔽日。
赤龙猛地摆尾，直直捣入尸群之中，嘶吼出声。
电光火石之间，便瞧见了那黑压压的一片干尸里蹦出一团炽烈焰火，裹挟着狂风于尸群中央轰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
苍龙腾飞，正疾速向上游走。
方才穿过裂隙的瞬间，敖战便感觉到山谷底下那些刺鼻而浓郁的血腥气味消失了，四周的空气骤然一清。
张青岚被敖战用灵力护在龙背上自是无虞，如今靠坐在龙角上，眼看山顶上的浓雾正重新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不禁皱起了眉头。
与护山大阵之外的嘈杂截然相反，被称作“离火之渊”的峰顶寂静无声，甚至连寻常山间应有的蝉鸣鸟叫也听不到。
摆尾搅散了勾缠而上的乳白云雾，随着一道金光闪过，敖战恢复成人形，将青年打横抱在怀中，缓缓接近浓雾遮掩之下的峰顶。
敖战凑近青年耳边叮嘱道：“万事小心。”
两人一同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待到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青砖地面，张青岚这才低声应是。
趁着视线尚未被完全遮挡，青年随后从箱笼中抽出三张符纸和一枚青竹玉筒，随即于铜钱剑尖燃起一团无根火，待到符箓四下散开后横剑将玉筒劈开。
火苗连同竹中清泉同时覆于符咒之上，精纯灵气瞬间于黄纸之中迸射出来，环绕于二人周身，将近处的白雾驱赶开。
直到这时，离火之渊的全貌才一点一点、逐渐显现于两人眼前——
不同于山脚下的枯骨黄土，崎岖山峰之上竟是被人特意修正出来大片空地，其上铺陈着块块干燥平整的青石。
目光所及之处竟无法看到这方空地的边界，再向远处望去、已是重新被白雾悉数遮掩。
唯一瞩目的便是空旷地面上由青石雕栏环绕的三层白玉圆台。十尺高台之上阶梯层层向上，玉台矗立，半隐匿于飘渺云雾之中。
每一块通透玉石上均雕刻着繁复细密的纹饰，怪异符文勾缠交织，表面正不停流转着薄薄一层光晕。
在两人终于看清眼前之物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灵力如高山崩塌一般倾倒下来，耳边当即传来一声巨大嗡鸣！
随着轰隆巨响，原本平整坦荡的高台之上缓缓升起二十八根金丝楠木，巨木环绕排列。
合抱粗的木柱之上鎏金嵌玉，光彩逼人。更惹眼的便是被柱子团团围拢、陈设于其中的一口青铜炉鼎。
……是祭坛。
张青岚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直勾勾地盯着那祭台上的炉鼎，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随着祭台显现，空气中弥散开来一抹浅淡平和的清香。
在嗅闻到那股熟悉香气的瞬间，敖战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朝身旁青年瞥去一眼，眼神之中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古怪。
张青岚却并未注意到敖战此时神情有变，他盯着祭台的眼神恍惚，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几乎就要忍不住上前几步。
却是在迈开步子的瞬间被敖战一把捉住，往后轻揽回来，肃声问道：“你要去哪？”
听到敖战的声音响起，张青岚这才从方才那种仿佛失了魂一般的模样中回过神来，无意识地轻咬几下自己的下唇：“我……”
就在此时，一阵阴风忽然刮过，打断了青年半天没说完整的一句话。
一道若隐若现的黑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两人身旁，趁着青年还没从先前的怔愣之中清醒过来时，黑雾迅速朝他席卷而来！
女人的古怪嗓音由远及近：“阿岚，姐姐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么？”

第一百零九章
张凝月吟咏一般的古怪语调飘忽不定，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浓重黑雾。
黑气匍匐于青砖石面，顺着两人的脚踝攀爬而上，最后化作一抹薄纱，勾缠于双眼之前。
随着那薄纱蒙眼，一阵眩晕登时袭来，浓雾逐渐没入七窍，令人眼前骤然一黑，随即堕入无尽空茫之中……
张青岚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再回神时，周遭已是换了一副场景。
额前渡来的是殿内白玉地砖的冰凉触感，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跪于大殿正中，右手紧攥着一根生了红锈的铁链，久久不动。
那双手明显就是少年人的手，尚未长开，被铁链锈蚀的部分划了几道细微的血口，疼痛之中还夹杂了些许痒意。
……意识仿佛泡在一汪温水之中，一时间竟是叫人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四周响起的是编钟被敲击时发出的清脆乐声，少年五体投地，身披一件狐毛大氅。
雪白狐裘被暗红血色沁染大半，肩头还落了厚厚一层未化霜雪，浑身上下的肃杀气质同那尚在歌舞升平的宫殿格格不入。
本应此时上场的舞女被浑身浴血的少年吓得后退几步，瑟缩着围作一团，躲在乐师身后不敢再前进半步。
坐在两侧的大臣们则面面相觑，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一道男声响起，这才打破了原本近乎于死寂的氛围：“……父亲既是允了你把这奴隶带回世子府，三弟还是速速起身罢，莫要影响宴席继续。”
听到了这句话，那殿中长跪不起的少年方才挺起身板，额前磕出来的伤口裂开，殷红血滴顺着两鬓滑下来、砸在羊脂玉制成的地砖上，留下一朵蜿蜒的花。
手中铁链因此晃动，发出喑哑的几声怪响——众人顺着响动发出来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锁链那头赫然挂在一个身材健壮的青年的脖颈上。
此时正值隆冬腊月，那人却是只着一身染血布衣，形容比少年更加狼狈。蓬头垢面，满身被野兽撕咬而留下的伤痕，右肩血肉撕裂，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少年对他人的灼热视线恍若未闻，挺直了脊背半跪着，先是朝左前方说话的那名青年瞥去一眼，随后才收回视线，转而直勾勾地盯向眼面前端坐在高台上的中年男人，平静道：“父亲，大哥说的可是真话？”
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身着华服，盘腿坐在金丝软垫上，脸色憋得铁青。闻言将手中紧捏的青铜酒樽大力甩至高台之下，酒樽碎裂，发出“嚓”的一声脆响。
也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压抑心底怒气，裕国公手背青筋毕露，过了许久，方才大手一扬，粗声道了句：“随你。”
少年这才松了眉头，随后开始规规矩矩地磕头拜谢，待到将那些繁琐礼节一一完成，方才站起身，牵动手中铁链，垂眸唤来数名侍卫，将那昏厥过去的青年从殿中抬走。
脂玉砖石上徒留一地血迹，星点斑驳，格外刺眼。
……
外面是风雪大作，树影飘摇，世子府内却是红烛暖炭，将凛冽风霜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
少年反身将镂花木门拉回，单手捧了铜盆进屋，拉开虚掩着的琉璃珠帘，一股浅淡的血腥气便从里屋飘散出来。
此时正横卧于屋内长榻上的男人见他走近，脸上当即显露出来一个混不吝的笑容，未受伤的那只手垫在脑后，脑袋上缠着的绷带雪白：“哟，咱们三少爷终于舍得回府了？”
少年人身量矮，脑袋上还压着薄薄一层白雪，听到男人沙哑嗓音响起却是连眉头都不皱，兀自弯腰将手中铜盆放至榻边，伸手解开背上搭着的厚重狐裘。
将衣服上沾着的雪花抖落，张青岚这才走至长榻一边，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睡没睡相的男人。
那人脸上尚且大咧咧地刺着墨字，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剑眉星目，本应是一派正经的长相，却因为那伤疤平添了几分邪气。
敖战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最严重的当属肩上那道因为狼王撕咬而留下来的裂口……距离两人在深山之中被狼群围困已然过去了半月，伤口却仍未痊愈，日日须得换药清洗。
“怎么，”见他一言不发，敖战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凑近抬手捏了一把少年脸颊上的软/肉：“看傻了？”
脸上传来的细微痛感这才将张青岚飘忽不定的思绪拉回来，顺势握住了男人搭在自己肩头的左手，心头涌上一股熟悉却又难以言喻的痛楚。
就在此时，又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令他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闷哼出声，在天旋地转中双膝一软——跌入了一个满是清苦草药气息的怀抱中。
男人掺了小半调笑意味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一言不合便投怀送抱，小世子，你这算个什么套路？”
好不容易才从眩晕之中挣脱出来的少年人浑身一僵，余光瞥见对方肩头因此扩散的大片血迹，当即有些慌乱地站直了身子，从放在脚边的铜盆之中取出来个巴掌大的陶罐，垂着睫羽答非所问道：“我替你换药。”
鲜血浸透的纱布被人解开，轻落至地面，少年专心致志地清创、换药，最后再用洁净纱布将伤口重新包扎。
敖战坐在长榻旁，单手撑于膝上，眼睁睁地看着张青岚用一把银质小刀将他身上那些溃烂发脓的血肉削去，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听下人说，当**带人强闯太和宴，硬是将我从国师那边抢回来，把你爹气得脸都黑了。”
“这事是不是真的？”
张青岚手中动作不停，听他这样说也不过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国师一脉向来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不过他们既然敢背着父亲将俘虏贫民赶入深山做人祭，就要做好事情败露的准备。”
“既是做了本世子的贴身近卫，”张青岚将药膏轻轻覆上男人肩上那道形容可怖的伤口，低声道：“那你便是我的人。”
少年说这话时眼神微冷，语调波澜不惊，毫不在意自己的嫩白指尖上沾了血污，淡定陈词：“总不可能真让外人欺负了去。”
随着最后这一句话的尾音落下，少年原本流畅的动作当即一滞。
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一道敲击铜钟的嗡鸣低响，很快，面前的景象便如同定格一般，随着这一声震荡心神的钟鸣瞬间凝结。
张青岚眸中空茫只不过闪烁了一瞬，待到恢复清明之后却又发现自己竟是动弹不得。
窗外早已没了风雪呼啸的声音，天地之间徒留一片寂静……身旁场景开始一点一点地逐渐崩塌，原本横卧在面前的男人同样一动不动，如同落入清水之中的一滴墨，缓缓消散，泛起涟漪。
一切都好似水中月，镜中花，分辨不得，挣扎不开。
不过顷刻，四周场景便换又了一副模样。

第一百一十章
最先跃入眼帘的一轮皎洁明月，悬于夜空之中，浅淡光晕纷纷扬扬地泼洒下来，在残垣断壁上镀去一层银辉。
浓重的血腥味在月夜之中弥漫，张青岚睁开眼后才赫然发觉手中正紧握着一把染血短剑，面前则横陈了一地的尸骸断肢。
“……”
他单膝跪地，剑刃大半没入被鲜血浸透的泥地之中，面不改色地捡起一条断臂，看着那手腕内侧的暗紫刺青静静出神。
浓重夜色将这一场杀戮无声掩藏，在旷野之中徒留一片死寂。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碾折野草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粗重喘息，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接近。
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悉索响动，少年眉眼之间的沉郁顿散，很快松开剑柄，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望向朝自己缓缓走来的男人。
原野上的杂草生得有半人高，横挡在人腰间，又在下一瞬被他踩于脚底。
夜风凛冽如刀，裹挟着敌人鲜血的铁锈味，吹扬起敖战草草束在脑后的长发。
张青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敖战手握长刀朝自己走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才停下脚步，灼烫吐息蹭着他的耳廓，带起不可明辨的一片绯红。
秋风漫漫，少年站定在漫无边际的苍茫夜空之下，抬眸朝他望。
敖战则低笑一声，随意扔了手中长刀。
他半身浴血，却是兀自伸手托起少年后颈，在两人勾缠目光之中俯身，在那苍白唇瓣上落下一个近乎猛烈的深吻……于厮杀之后融入抵死缠绵。
周遭是散落一地的断臂残肢长矛戈戟，张青岚却视若无物，于无边旷野之中，他听见自己在男人耳边呢喃低语：
“护卫有功，这是你应得的赏。”
……没过多久，这副深秋夜景便又像之前一般凝滞定格，缓缓于他眼前破碎、消弭、再重组。
只是这一回，少年的身边人换成了张凝月。
不施粉黛的女子取来一个封存完好的檀木盒，于床沿处轻轻巧巧地坐下来，掀开木盒的顶盖，从中取出来质地上好的伤药，随后握起少年满是伤痕的手臂仔细上药包扎，细语埋怨道：“大哥这次玩笑开得失了分寸，着实做得太过。”
药膏的清凉很好的驱散了伤口处的热辣胀痛，少年却是忍不住紧皱眉头，转脸看向身旁女人：“他同国师勾结，在我入山打猎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重重埋伏，派来死士刺客无数。”
少年一双凤眸微微睁大，表面上虽是仍保持着一向的沉稳，最终还是忍不住冷声道：“二姐，如此狠绝手段，你却说大哥是在同我‘开玩笑’？”
张凝月替他疗伤的动作未停，眉眼间仍旧是那副极度温和的模样，轻笑一声道：“那是自然。”
她的五指纤细，动作颇为灵巧地在那纱布上系紧了一个结，最后再将药膏塞入少年掌心，笑得弯了一双眸子：“毕竟是血亲，大哥又怎会对你痛下杀手？不是玩笑，还能是旁的什么不成。”
“可这并非头一次……”
“阿岚，”　张凝月开口打断他：“兄弟姐妹团聚不易，还望阿岚多多体谅，此次夏猎……莫要再在父亲面前抢了大哥的风头。”
嗓音是惯常的轻柔，张凝月美目半阖，一双柔荑搭在少年手背上轻拍几下，眼瞳之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本就是一家人，平安和美，团团圆圆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阿岚，姐姐晓得你从小就是个乖孩子，这一回定然也是听话的。”
“阿岚，姐姐待你不薄，你就当做帮姐姐一个忙，不要再违抗国师，也不要再忤逆大哥。”
“阿岚，你的近卫手伸得太长，已经惊动了父亲……”
“阿岚啊……”
“阿岚……”
…………
…………
无数纷繁画面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时而停留，时而倏然碎裂飘走。
百年的漫长时光仿佛在此刻缩减成了一瞬，又似乎有许多相近又不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沸沸扬扬，不得片刻停歇。
青年双目圆睁，绷直了脊背，独自站立在黑暗之中，神色空茫，一动不动。
他被迫将生平所有在这片刻之间悉数回顾又匆匆抽离……也许这一刻尚且身处亭台楼阁，听到的是情人的呢喃爱语，下一瞬便堕入深渊，满眼猩红血色，纷乱火光映亮半边天界。
三百年前，他是晋阳国君子女之中最不受宠的三世子，从小性格古怪寡言少语、兄弟之间多有争斗，甚至胆大包天，在国宴之上硬生生讨来敌国俘虏做近身亲卫。
三百年后，他仍旧囿于深渊，同泥潭纠缠不清，挣脱不得。
耳边的呢喃低语绵长不绝，嘈杂纷乱，青年半阖双目，定定站在原地不动，浑身被黑雾萦绕，双手垂于身侧，指尖微颤。
“铛——”
刹时间，顶上一道低沉的钟声响彻天地，驱散了原本遮挡在青年眼前的所有暗芒。
张青岚缓缓抬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高台之上，二十八根金丝楠木矗立其中，环绕排列得异常齐整。
足有一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被漆得朱红，雕龙画凤，金银玉石悉数镶嵌其中，莹莹一层淡色白光笼罩于上，光华流转之间弥散开来一股浅淡而熟悉的清香。
二十八名白衣少女整齐跪坐于木柱前，面蒙薄纱，神情庄严肃穆。双手捧着一方玉盘，玉盘中央则盛放着一把月白色的长颈瓷瓶。
随着一声吟唱，少女们纷纷将玉盘高举头顶，身体匍匐，口中念诵出声声诡谲音调。
高台正中，一道瘦长背影随之缓缓显现。
那人身披暗紫色的羽毛大氅，能够遮掩大半面容的鎏金面具系带紧紧绑缚在脑后，双手轻抚过面前硕大的青铜炉鼎，眼中神色未明。
“铛——”
又是一声浑厚钟响，随之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念诵之音。
高台之下，万民齐拜。
晋阳百姓均身着白袍，双膝跪地，以祭祀高台为中心团团围坐。同那二十八名少女一起，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
此时天光晦暗，黑云层积，狂风席卷而来，将祭台上少女身着的纯白衣裙吹拂而起，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响彻天地的钟声同众人的低声吟诵交织缠绕，变得愈发急促，叫人听得心如擂鼓，望向祭坛的一双双混浊眼瞳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直到最后，只见苍穹之上一道刺目白光闪过，振聋发聩的雷声终于落下——
万千吟唱之声戛然而止。
同一时间，祭台之中的男人有了动作，他在无数景仰目光之中高举起手中枯木法杖！
玉质托盘中的二十八枚长颈瓷瓶当即如同受到召唤一般飞身而起，围绕着男人的法杖旋转不停。
雷声轰鸣，山雨欲来。
正当所有人屏息凝神以待之时，只听见那身披乌羽之人一声粗哑喝令！
手中法杖泛起阵阵紫光，悬于半空的长颈瓷瓶应声而碎，瞬间化作齑粉。
闪烁着金光的粉末在空中弥散开来，之后又在晋阳百姓们殷切期盼的目光中缓缓聚拢——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最后浮现出来的……居然是裕国公亲子之名。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男人满意地看着飘散在高台之上的细碎金粉，握着法杖的五指很快拢紧。
他抬高右手，轻轻将那金粉汇聚而成的花笺托于掌心。
“如众所见。”
大祭司苍老粗哑的嗓音响起，手中花笺轻轻漂浮，被面具遮挡住的面容模糊不清：“此次天祭大典，神明已经选中了他想要的祭品。”
即便是无法探寻祭司此时的神色究竟有多得意，也能从他略带颤抖的声线中窥得一二。
大祭司佝偻着的脊背因为激动而直起，他大张开双手，重新高举法杖，朝那些正引项盼望的百姓们朗声道：“待到三日后祭典完成，从此以后，神明必会降福于万民，保佑晋阳从此风调雨顺，不再发生灾祸。”
祭台之下跪拜着的百姓们闻言先是一愣，片刻后则爆发出一阵热切欢呼。
要知道过往数月，晋阳日日阴雨连绵狂风不绝，随之而来的山洪海啸将农田摧毁大半，百姓无法维持生计，甚至要靠乞讨来填饱肚子……可谓是民不聊生。
若是只要将那少年连同其他祭品献祭给神明便能换来以后的日日安宁，谁又会在意他到底是国君亲子还是一介平民。
总归要的不是自己的命。
大祭司振臂高呼，片刻后收势。整个人如同一只老旧风箱一般大口喘息着，身上的乌羽大氅随之一阵颤动。
他背手站在祭台正中，满意地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
百姓们纷纷跪地，磕头拜谢祭司，原本干瘦双颊甚至因此而染上了些许血色。
大祭司呛咳几声，枯树一般手指握紧法杖，将法杖杖尖重砸向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道道如雾般的灵气应声而出，飞速射向天顶上层叠的云雾。
不消片刻，穹顶上的云雾被灵气悉数打散，化作颗颗透明水珠垂坠而下。
一时间云销雨霁，天光大盛。
紧接着便有人从呆愣之中回过神来，大喊一声：“灵……灵雨，是灵雨啊！”
众人眼中狂热不减，闻言纷纷从怀里掏出制式各不相同的粗糙陶碗，争抢着将那些从天而降的透明水滴承接下来，随后一饮而尽。
场面也因此变得无比混乱，嘈杂惊叫掺作一片，更有甚者为了多接下滴雨水而大打出手，缠斗不停。
无人注意到，高台之上还有一名独身立于祭台边沿的少年，正在沉默凝望着这一切……
恍若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直到此刻看见那尊令他深恶痛绝青铜炉鼎，张青岚才将神思从无边混沌之中抽离出来，清醒地审视面前所有。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惊觉眼前这般场景，是张凝月专门为他准备的、冗长而驳杂的梦境。
万物皆虚妄，却又因为它们曾经发生过而显得格外真实。
幻象无情，将那些早该被湮没遗忘于记忆之中的画面场景一一重演，苛刻到连那些不堪回首的深重绝望都要悉数浮上心头。
如此才好叫人重新深陷入泥沼，再不得脱身。
知晓了这是幻境，大祭司的表演便显得格外可笑起来。
穹顶之上，好不容易才穿透阻碍的日光早已逐渐被黑云重新遮挡。
百姓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竞相饮下的所谓“灵雨”，日后又会带走多少条无辜性命。
张青岚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整个人瞬间踏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朝祭台之下直直坠去——
耳边传来猎猎风声，凛冽如刀。
凝视着那尊距离自己愈发遥远的青铜炉鼎，张青岚缓缓闭上双眼，任凭如潮水般满溢而上的失重感裹缠全身，却仍旧保持着先前的模样，一动不动。
只不过就在他即将坠入人潮中时，周遭那些纷扰嘈杂的人声倏然消逝……天地间顿时静默下来，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轻缓吐息。
连带着坠落都停滞。
“张青岚。”一道熟悉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少年人浑身一震，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双眸。
发现自己早已远离祭台，此时正被人环抱在怀中。
那人一边唤他的名字，还不忘时不时劝哄般地拍几下他的后背，动作神态堪称轻柔。
敖战的怀抱温热有力，见他舍得睁眼，很快便万分怜惜地在少年额间落下一个轻吻，神色坚定：“天祭大典明日便要举行……你跟我走，一同离开晋阳。”
四周环绕着的是参天古木，两人此时正躲在他们初见时的那片茂密丛林。
夜已深，敖战就那样吻着他的唇角，仿若连这最后的几个时辰都能够变得漫长。
被那样灼烫的目光注视着，张青岚神情一阵恍惚。
即便是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回忆，无论怎么做也已经无法修改既定的结局。
可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指尖抚过敖战脸颊上的那片墨色刺青，将苦痛和沉溺统统收敛于眸底，阖眼低语：“好，我跟你走。”
随着尾音逐渐消散在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张青岚微踮起脚，主动将柔软唇舌奉上，双手勾着敖战的脖颈，兀自吻得热切。
他的确是在欺骗敖战，也同样是在欺骗自己……哪怕只是回忆中的一个幻影。
***
到底是回忆所造就的幻象，周围很快便又换了一副景象。
阴暗沉闷的密室之中，张凝月双手绞干沾了水的丝帕，轻轻拭去少年额前伤口未干的血渍：“阿岚，你怎么还不懂？”
“大祭司是太吉潜入晋阳的卧底，他和你的近卫勾结已久。”
“今**若是敢离开密室，用不着等到祭典便会死在太吉人手里。”
暗黄火光于石壁上跳跃，只见张青岚双手被反绑在石凳后，半张脸掩藏在斑驳光影之中，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张凝月身披一件雪白长袍，一头乌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衣角被雨水浸润大半。
她的神色狼狈而惶急，下手不由得重了些许：“你可晓得姐姐废了多大的功夫，才将你们交换过来。”
“让那人替你参加祭典不好吗？”她身上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咸味，将手中的带血丝帕胡乱扔到地上，随即捧起少年双颊，喃喃道：“阿岚还是姐姐的好弟弟，不用去当什么祭品。”
“他们想要自相残杀是他们的事，同我家宝贝阿岚又有什么干系？”
少年低垂着头，漠然道：“……不好。”
如今天灾人祸不断，人皇尚未将内陆的所有小国收复，为了安定内忧，这才想了个所谓“天祭大典”的法子，让如晋阳一般被他征服的国郡以示臣服。
天祭大典，明面上是供奉牲畜五谷，让所谓“天择之人”带着祭品入海，向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实则暗中试探各国态度，镇压不平者的逆反之心。
张青岚晓得，事态发展成现在这般境况，自己仍旧不过是在层层权力倾轧之中、不幸被波及到的一颗再微小不过的棋子。
晋阳需要一个祭品，以示对于人皇的忠诚，他的大哥需要一个祭品，如此才能顺手铲除异己，大祭司更需要一个祭品，毕竟巫祝之术式微，祭司一脉日渐凋零。
真算起来，他和大哥本是兄弟，之间并无甚么血海深仇。即便是亲手送他上祭台，也只不过是亲缘淡薄，顺手为之，因果轮回。
只不过张青岚这么想，却不愿意这么说，他无情揭穿道：“阿姐莫要颠倒黑白。”
他微微歪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张凝月鬓边生出来的细汗：“我被送去天祭大典，分明是大哥在其中出力最多……”
“啪！”
张凝月猛地打了少年一巴掌，将对方剩下还未出口的半句话生生打断，皮笑肉不笑道：“阿岚在说什么，姐姐听不懂。”
“你们为何要这般……这般相斗？”张凝月红了眼眶：“从小到大，本家的兄弟姊妹不知夭折了多少个，姐姐好不容易将你护到如今，为何非要同你大哥相争？”
张青岚眉头轻蹙，冷静道：“并非我同大哥相争。”
“是大哥不愿放过我。”
“阿姐，”少年的声音很冷：“你好偏心。”
烛火毕剥，火光倒映在地面上一层浅薄积水中不住晃动，密室之中顿时只剩沉默。
张青岚神色淡淡，话音听不出来是讥讽还是自嘲更多：“更何况朝堂之事本就是你死我活，毕竟局数未定，父亲会将裕国公的位子传给何人，谁也说不好。”
说完这句话，只听麻绳被刀刃切断时发出的一阵悉索声，张青岚用藏在袖中的薄刃将绳索割开，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腕一边站起身：“大哥远见，晓得未雨绸缪，小弟我只不过是见招拆招，苟活罢了。”
“再者说，”垂下眼帘，少年紧握住刀柄：“让无辜之人代我受过，世上哪还有这样的道理？”
张凝月假装听不懂，麻木地从怀中掏出药罐，轻轻涂抹在张青岚泛着红肿掌印的脸侧：“即便是姐姐同你说了这么多，阿岚也执意要去祭典？”
张青岚点了点头：“是。”
“没关系……”张凝月闻言，忽然笑得有些诡异：“今日风雨比起往常还要猛烈些，大祭司为了祭典能够顺利进行，已经将仪式提前了一个时辰。”
“我给他下的迷药足够昏睡半日……阿岚，就算你即刻动身，也已经迟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十月十五，水官解厄。
天顶上好似被泼了一道浓墨，暴雨下得惶急，伴随着震耳雷声，雨丝在雪白电光之中勾缠成一张细密的网。
轰隆隆——
只听见那惊雷直坠而下，猛烈得好似要劈裂地上的山川湖海一般，叫人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捂上双耳，再不敢恣意窥探天威。
晋阳城中街道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雨势猛烈，不过半个时辰，洪水便已漫过大半青苔石阶。
每家每户廊前都挂着两盏提灯，只是其中灯烛不知多久以前便灭了个干净，长街上徒留数百盏素色空灯，在狂风之中伶仃飘摇。
紧接着又是一道白光闪过，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朱雀街上那裂得只剩下小半的石狮子背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转瞬间，一道白色身影跃入雨幕，冒着大雨，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一路狂奔。
那人步子杂乱，却算不得缓慢，身上披着直至脚踝的雪白长袍，一脚踩在水坑之中，飞溅起来的泥水瞬间将长袍边沿浸得湿透。
顾不得身上脏污和天地之间的凶猛雨势，张青岚咬牙朝着晋阳城外奔袭而去。
少年鬓边乌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苍白而瘦削的脸颊上，粘腻地纠缠成一团。他抬起手胡乱地擦去眼睫上挂着的水珠，只可惜即便如此，眼前景象仍旧被滂沱大雨模糊成一片，叫人看不真切。
关住他的密室设在晋阳城深处，天祭大典的祭台却是搭在东海沿边的铁藤崖上，二者相差足足十余里地……为了阻拦他，张凝月可谓是煞费苦心。
张青岚眉眼之间渐渐染上一丝煞气，原本清亮透彻的眸子里也在雨夜之中变得晦暗。
……
随着时间推移，倾盆大雨非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人身上，带起轻微的痛楚。
狂风大作，将山崖边上林木的细瘦枝条悉数折断，在泥泞山路上留下一片狼藉。
张青岚唇色发青，长袍上满是冰凉雨水，五指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依靠着这般自虐带来的痛感保持神智清明。
就在他快要攀上铁藤崖的瞬间，只听一声犀牛角吹响的长号震彻山崖，随后带起无数低沉沙哑的吟唱之声，虔诚而肃穆。
只是这份虔诚肃穆之中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言明的诡异，好似白璧微瑕，清池染墨。
听到那声熟悉吟诵，少年心神巨震，瞬间扯断了手中握着的粗壮藤蔓。
他不住手脚并用，踉跄着朝山巅爬去，却是不经意间踢中横亘在半路的山石，狠狠摔倒在地。
一时间浑身剧痛，少年闷哼一声，不知挣扎了多久方才勉强起身，死死盯着远处于山巅处缓缓升起的祭坛。
手背青筋暴起，张青岚手脚并用，试图从泥沼中挣扎脱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祭台走去。
——山崖之上，数百名白袍使者团团围拢于祭台周边，脸上带着鎏金面具，双手于前胸结印，半阖双目，口中念念有词。
嗡鸣一般的咏唱声在浩荡天地间缓缓响起，好似于平静湖水中投下一颗石子。
顿时，山崖上狂风大作不止，天边的薄云如蛛网般裂开，一道闪电就这样朝着祭坛四周的二十八根金丝楠木直劈而下！
白袍使者见状非但没有离开，脸上反而浮现出更为疯狂的崇拜神色。他们很快便将双臂抬起，随后人群一分为二，朝左右两边退去。
待到电光缓缓消散，其中的二十八根金丝楠木在雨幕之中愈发亮眼，**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怪符文，竟是隐隐含着一丝血气，异常邪性。
大祭司单手背在身后，踱步走出人群，周身覆着一层灵气将雨滴隔绝在外，没有沾湿身上乌羽大氅半分。
身旁很快便有一人站出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头沉声道：“祭司，天祭大典的祭品已经齐备。”
“吉时已到，还请大祭司住持祭典。”
老人裸露在外的手背干枯如树皮，如今紧握着法杖，凸显出来根根分明的筋脉血管。
听到那白袍使者的话，大祭司微微颔首，以示应允，在众人热切企盼的目光之中缓步登上祭台。
高台正中落着的是同三日前一模一样的青铜炉鼎，铜鼎足有二人之高，上镀一层浅淡莹光，被如瀑般的暴雨来回冲刷，水珠汇集、沿着鼎身缓缓向下流去。
……青铜鼎前还跪着一人。
那人面容被额前散落着的长发遮掩，变得模糊不清。或许是迷药的缘故，他双膝跪地，低垂着脑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动不动。
大祭司站定在铜鼎之前，面具下一双眼睛苍老而浑浊。
巫祝之术毕竟式微，他这个大祭司当了几十年，已经太久没有享受过这般被万民景仰的美妙滋味了。
只要过了今日，过了这天祭大典……他便是晋阳的恩人，是晋阳的神！
大祭司浑身微微颤抖，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差点拿不稳手中的法杖，他向前几步后转身，背对着“祭品”。
看着高台之下一道道敬仰的视线，激动令大祭司近乎癫狂。
甚至傲慢到根本不去确认祭品到底是不是神明所选中的“裕国公三子”，匆忙走向祭台边沿，老人举起法杖，在狂风骤雨之中振臂高呼：
“吉时到，祭礼开！”
白袍使者们发出一声应和一般的呼号，随后四散开来，将原本陈放在祭台之下的牲畜瓜果悉数抬至青铜鼎旁。
二十八根金丝楠木被大祭司用灵力点燃，熊熊烈火霎时间腾空而起，火光似血映亮苍穹，将整个祭台包裹其中。
大祭司双目赤红，气海之中的灵力被法杖接连不断地抽走以维持焰火不灭。
白袍使们围绕在祭坛之下，齐齐吟诵起来古怪乐音，一圈一圈地绕着炉鼎缓缓走动，阵形几次变换。
祭司站在高台正中横握法杖，额上青筋毕露，好似托着千斤重物一般、勉力将其高举至头顶：“礼诋册荐，皇神垂享，万舞毕举，九成已行……福泽四方，佑我晋阳！”
话音落下，木枝一般的法杖上登时闪烁起道道白光，如同锁链一般飞速向外延展而去，将青铜炉鼎同二十八根朱漆木柱紧密相连。
祭礼声势浩大，乍一看好似真就能同苍天相抗一般，撑开一个伞状的透明结界，将倾盆大雨隔绝于外。
张青岚此时已攀至山顶，单手撑在身侧石壁上，鲜血从额前缓缓流入眼中，视野之中一片赤红。
少年浑身狼狈不堪，双腿好似灌了千斤砂石，指尖也满是血污泥。还未来得及喘息片刻，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环绕在高台之下的白袍人在大祭司的号令下，朝着铜鼎前跪着的男人走去！
为首两人把敖战架起来，手脚绑缚在青铜鼎侧，随即又有一人出列——三人悉数从腰间抽出一柄玉质短刀，将人团团围堵。
很快，大祭司颔首示意。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名白袍使者登时高举起匕首，朝“祭品”心口刺去！
张青岚双目赤红几近窒息，冒着暴雨踉跄着冲出去，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不、唔……！”
却不料一个“不”字尚未出口，身后便传来的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直接拽了回来。对方死死捂住少年的嘴巴，不让他再发出半点声音。
就是这一刹那，三把短刃径直没入那吊在铜鼎前的男人的胸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天地之间近乎死寂。
少年浑身僵硬，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男人的心口汩汩地冒出来，瞳孔紧缩，连呼吸都快要忘记。
这样的痛苦，是百年时光都不足以磨灭的刻骨铭心。
终于，苍穹之上雪白电光疯了似的闪烁不停，随即便是数十声翻天覆地的轰隆巨响，雷声在众人耳边炸裂，好似随时都要将这山崖劈裂一般横暴。
身后之人见他一动不动，这才轻轻地松开手，冰凉吐息划过耳廓，沉声问：“隔岸观火的滋味如何？”
熟悉的嗓音恍若惊雷，将张青岚从怔愣中生生唤醒。
面前是敖战倒在血泊中的景象，他被白袍使拖至悬崖边，眼看着就要扔进东海。耳边传来的却又是同样熟稔的声线，仿佛天祭大典从未发生，也无人死去。
张青岚神思混沌，他昏了头，慌乱地抓住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敖，敖战，是你吗？”
身后人却死死禁锢住少年肩膀，不让他回头，凑至耳边呢喃低语：“张青岚……隔岸观火的滋味如何？”
“你为何不救我？”
“你怎敢不救我！”
“阿岚……你骗得我好苦。”
雨势愈发狂暴，风声如同狮吼虎啸一般掠过耳侧，张青岚用力地闭了闭眼，伸手轻抚开搭在自己肩头的双手。
少年身形单薄，在雨幕之中摇摇欲坠，苍白的一张脸上却是在此时露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释然浅笑——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
少年竟是冒着漫天大雨，朝男人尸体所在的悬崖边径直冲去。他大力撞开两旁的白袍使者，双手搂上敖战的冰凉脊背，将人紧紧揽入怀中。
纵身一跃。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祭司气急攻心，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还在为祭坛供给灵力，忍不住挥舞着法杖怒吼道：“快拦住他们！”
然而就在他动作的瞬间，法杖上同金丝楠柱相连的白链即刻反噬，化作闪烁电光劈打下来，在老人枯皱的皮肤上留下数十道焦黑伤痕。
祭司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法杖也因此脱手甩出、一路滚落至祭台之下。他痛呼一声捂住心口，嘴角渗出一道乌黑血渍。
白袍使者站在山崖边，被轰砸下来的闪电雷鸣逼退几步，再无法上前，最后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忽然出现的少年同祭品从崖口边沿一跃而下。
……从高处坠落的滋味算不得多好，看着底下如墨般浑浊的海水，张青岚缓缓垂下眼睫。
怀抱中的“敖战”浑身僵硬，前胸被粘稠鲜血浸透，侧脸冷冷地贴在自己颈边，一动不动。
掌心底下的身躯似乎因此变得单薄脆弱起来，意识到这一点，张青岚忍不住又紧了紧环着男人脊背的双手。
耳旁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遥远得近乎模糊的轰雷掣电……堕入深海的一刹那，所有嘈杂顿时销声匿迹。
咸涩海水寒冷刺骨，将漫天雨势的纷扰隔绝在外的同时，连带着窒息感一同浸渍而过。
霎时间，浓郁粘稠的鲜血在胸前伤口处化作一道蒙眼的血雾，恍若盛放一般遮挡住张青岚已然变得通红的眼眶。
他紧握住敖战手腕，将人死死搂入怀中。水波流转，两人在水中散开的墨色长发发尾因此漂浮散开，勾缠成结。
百年的漫长时光在这一刻重合，深重苦痛终于原形毕露，血淋淋地撕扯着心上看似已然结痂的伤口。
少年睫羽轻垂，抽出没入敖战胸腔的三把短剑，剑刃重新对准自己的心口。
深海浮沉之间，张青岚神色淡淡，伸手捧起男人侧脸，随后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舌尖轻轻勾勒着唇瓣轮廓，尝到的却是海水的腥咸苦涩。
唇舌交缠，少年低语呢喃：“……别怕。”
刀尖无声没入皮肉。
……
一阵狂风吹来，将崎岖山峰上萦绕着的黑雾悉数吹散，亮白天光中，二十八根朱漆圆柱矗立其上，直指苍穹。
两道身影从祭坛边沿直坠而下，飞速下落的过程中竟是直接穿透了护山大阵，落至离火之渊外侧。
峰顶之外是深壑沟谷，其中青紫色的粘稠毒雾奔腾浩荡，山风呼啸，好似一张血盆大口，在深涧底下守株待兔。
被毒瘴环绕的山壁此时裂开无数道缝隙，土皮剥落，碎石沙土一路奔腾而下、落至深渊之后消散得无影无踪，在半空中扬起阵阵散碎尘土。
片刻的地动山摇之后，轰隆闷响好似从天边传来，虽不刺耳，却是击打在人耳膜心口，带起阵阵窒息般的遏抑。
就在两人即将堕入噬人毒瘴之际！只听一声气吞山河的龙吟响彻整座山谷——
一抹赤影飞身而来，转瞬间把那两人从毒雾上空卷走，龙尾稍摆，赤红气劲登时同小旋风一般缠上腰间，将人生生从没入毒雾的边沿甩开。
被赤龙心念操纵着的气劲保护他们飞身而上，硬生生地挤在裂隙彻底消弭之前，将张青岚连同敖战一齐送入离火之渊中。
一直跟在赤龙尾后的密集黑羽走尸趁此机会追赶上来，纷纷朝着龙身扑去。
敖定波摆动龙尾，怒吼一声，口中吐出烈焰，登时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几十只走尸烧成灰烬。
击退不少走尸，敖定波本无心恋战，却是在他向上飞动、准备追随敖战而去的一刹那，耳边却是忽然划过一柄箭矢，箭尖猛地剐蹭过坚硬龙鳞、发出一道刺耳巨响。
赤龙仰颈长啸，转瞬间盘身回首，这时候才发现身后浮于半空的僧人。
玄澜身披浅棕袈裟，立掌于前胸，唇角微微勾起、丝毫不见畏惧之色，凝视着眼前巨龙温声道：“还请施主留步。”
“你的对手……是我。”
***
重新回到峰顶祭台上，冷风将七窍之中沉浮的黑雾悉数涤荡。
张青岚缓缓睁开双眼，皱眉看着腰间缠绕着赤红灵力，似是终于从昏沉梦境之中缓过神来，眸中变回一派清明。
忍不住攥紧了两人交握的双手，张青岚随即单膝跪地，扶着敖战肩膀将人放平下来，半坐在青砖石板上。
敖战尚未清醒，眉头紧蹙着、眼睫微微颤动，眼底下染着一层薄薄的青黑，似是正沉浸在某种不好的回忆中一般。
青年见状，动作登时僵硬了一瞬，攥紧的指尖陷入掌心，带起一阵刺痛。
那幻境是张凝月为了他们特意准备的。
敖战至今昏迷未醒，既是同他一样吸入了黑雾，那么对方在梦境之中所看到的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自然再掩无可掩，藏无可藏。
即便是如今知道了当年敖战不过是入世渡劫、锤炼道心，张青岚终究仍是有愧。
无妄之灾皆因他而起，如今，便让他亲手做个了结。
匕首没入心口的剧痛仿佛再一次袭来，张青岚用力闭了闭眼，指腹轻抚过男人额前龙角，叹一口气。
三百余年恍若大梦一场……纷纷扰扰尘间事，如今总归是要有个了结。
他松开手，让敖战背靠在一块立石旁。随即站立起身，双手掐出几个指决。
衣领底下的红光一闪而过，眨眼间，青年手中便握住了一柄玄色长剑。
眼前是一派平坦的青石地面，如今山巅之上已然没了之前萦绕的浓重白雾，一切均暴露在亮白日光之下，无半点隐藏。
随着青年缓步走近空旷高台正中的祭坛，他手中长剑剑尖划过砖石，发出一道刺耳长响：“……”
墨色眼瞳似是一汪深潭，张青岚凝神静气，站定在祭坛之前冷声道：“二姐，出来罢。”
清风掠过，无人应答。
见毫无回应，青年当即狠心咬破舌尖，随后将长剑竖直立于眼前，将一口舌尖血悉数喷于剑身。
玄色长剑好似有灵，染血后不住嗡鸣震动，发出阵阵清音长啸。
张青岚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身形一轻，登时腾空而起，周身气势大盛，衣袍翻飞，在半空之中猎猎作响。
双手紧握剑柄高举过头顶，青年神色一厉，长剑朝着眼前祭坛一劈而下！
剑身受到灵力催动，焕起道道刺目金光，骇人气劲登时随着劈砍动作激发而出、朝着祭台正中的青铜鼎猛力袭去！
剑气如沧浪，眼看着便要将那挡在铜鼎之前的木柱拦腰折断——
只见带着暴烈灵力的金光距离铜鼎还有二尺余长时，斜里忽然飞出五只以气凝形的黑鸦，接二连三地撞在金光之前，将剑气上的灵力悉数消解吞噬。
待到最后一只黑鸦消散，原本的猛烈剑势也同样消失殆尽。
“啪，啪，啪。”铜鼎之后传来几道漫不经心的击掌声，一道纤长人影终于从阴影之中缓步走出，半是讥讽半是调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张青岚轻巧落地，反手将长剑背于身后，看着眼前人，沉默片刻后仍是道了一声：“二姐。”
张凝月脚步一顿，鬓边钗着的银铃发簪摇晃几下，发出细微的几声脆响。她望向张青岚的目光几乎有些痴了：“阿岚，你醒了。”
“怎么样，姐姐煞费苦心才弄来的‘魂梦’，”女人摩挲几下腕间的银镯，浅笑道：“滋味如何？”
因为张凝月的一句话，敖战浑身浴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景象仿佛又重新在眼前浮现出来。
张青岚蹙起眉头，抿唇不语，兀自攥紧了手中长剑。
张凝月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向前走过几步，眼尾余光睨过青年身后，意有所指到：“阿岚你猜，等到那条青龙从魂梦中清醒过来后……会怎么对你？”
她一边说话一边接近着张青岚所在的方向，身上银铃无节奏地顿响，让人心中无端升起阵阵躁郁：“毕竟当年他本应在天祭大典之前便一走了之，最后却因为你上了祭台。”
听到这里，张青岚眼神一黯，玄色长剑因此嗡鸣，语气愈发冷漠：“张凝月，你究竟是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像是被青年质问语调刺激到了一般，张凝月神情大变，周身轰然腾卷而起无数黑雾，话音也顿时变得尖利：“好，姐姐这就让你知道，我准备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音落下，张凝月登时向后跃开大步，最后落在在铜鼎旁，竟是直接伸手覆在青铜鼎前的一方隐秘机关。
张青岚心道不好，当即跟上前去，试图阻止她继续动作。
就在长剑堪堪刮过机关表面的瞬间，张凝月嘴脸勾起一丝怪异弧度：“太迟了。”
随后五指用力，将机关整个按下，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二十八根金丝楠木制成的通天圆柱当即不断震颤！发出不亚于地裂天崩的阵阵巨响！
——当时便瞧见了以通天长柱为中心、周边二尺内的地面纷纷陷落，露出底下裂缝般的幽深沟壑。
很快，从那些个暗黑缝隙之中便窜出来了一条条浅蓝的半透生魂，宛如长蛇一般，盘缠在那镶金嵌玉的木柱表面。
余震未停，不多时，从地底下又接二连三地拱起座座土包，堆叠在金丝木柱脚下。
定睛一看，才发现土包之下竟是半掩着昏迷不醒的活人！男女老少统共有上百人，无一不是浑身伤痕累累，虚弱无比。
张青岚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有个脸熟的瘦弱男童，此时正抱膝蜷缩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口中却一直不忘念着“姐姐”。
张凝月满意地看着祭台上的惨烈景象，她飞身而起，轻巧立在青铜鼎上仰天大笑：“只要今日祭礼一成，晋阳便能够重回阳世，我晋阳子民也将再入轮回。”
“真龙又如何？我要他敖战……血、债、血、偿！”

第一百一十四章
张凝月并非戏言，话音尚未落地，便瞧见那女人眼底浮现出一层猩红血色，双手撑在青铜鼎耳之上，一时间银铃震颤，萦绕在她身边的黑紫之气更盛。
张青岚提剑跃起，横刀朝着铜鼎劈砍而去。剑身同炉鼎相撞，发出声声刺耳嗡鸣。
女人身上衣裙翻飞，五指死死扣入铜鼎机关之中，大量灵力顺着她的气海勃发而出，又纷纷被炉鼎吞噬。
青铜炉鼎一改原先光泽黯淡的模样，此时好似被灵力唤醒一般，疯狂吞吃着张凝月渡去的精纯灵气，鼎肚因此大力振颤，甚至连同落在鼎上的剑气也被迫湮没其中。
炉鼎好似忽然生了器灵一般，在张凝月的加持之下气势愈发骇人。冲天黑焰在青年向后飞跃的瞬间拔地而起，将整尊炉鼎包裹于内。
张凝月见状起身，足尖轻点鼎耳，随后落地。
她从腰间取下一枚短笛抵至唇边，短促啸音顿时响起，乐音带起阵阵罡风，朝着青年面门席卷而去！
张青岚一转攻势，挥剑划破一张朱砂符箓，符箓炸裂，其中蕴含灵力当即将如刀罡风一一化解。
眼看着一旁的青铜炉鼎震颤得越发厉害，张凝月眸中厉光一闪，朝着青年所在之地扑身而去，咬牙道：“你又何必假装情深意重？”
她双手作爪状，指尖萦绕起来点点黑光，望向张青岚的视线之中多有愤恨：“天祭大典当日，即便在山崖上是我拦的你，可最后你不也是吓得僵了，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阿岚，你从未见过那样多的血，那样大的雨罢？”张凝月语气之中带了丝丝颤抖，双眸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在幻境之中这般惺惺作态，他看不见，又有何用？”
张青岚侧身躲开一击，随后抓住女人手腕，眼底动摇一闪而过。
却又很快恢复先前冷静，他五指施力，将人从炉鼎前拽开：“……那又如何？”
“什么？”
张凝月并未意料到张青岚直至今日还能有那般大的力量，她本无心防备，如今却冷不丁地被人拉得一个踉跄。紧接着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额前一凉，视线被一张淡黄符纸遮掩。
“拿活人祭祀你们所谓的‘神明’本来就是无稽之谈！人皇为了镇压百国，大哥为了国公之位，祭司更是满足一己私欲……如此便能草菅人命，随便抓来一人诛心投海？！”
张青岚说到激动之处，握着长剑的五指忍不住攥紧：“的确，敖战代我而死，若当真清算起来，我也逃不掉其中罪责。”
张凝月听见青年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不过是赔一条命，我还赔得起。”
定身符箓让女人短时间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年朝着铜鼎一步步走近。
此时青铜炉鼎仍在剧烈震颤，足足有两人高的巨鼎立于高台正中，被粗壮木柱环绕，鼎盖好似被其中之物不断顶撞一般，此时竟是翻腾不已，发出吱呀的摩擦声音。
随着铜鼎气势愈盛，于半空上召来大片乌云，将原本的亮白天光逐一遮掩。
天地之间风云巨变，无端刮起的阵阵冷风将青年身后长发扬起，席卷无数沙砾尘土，飞沙走石以铜鼎为中心形成一个个小旋风。
张青岚见状，心头隐生不祥预感，朝着铜鼎径直冲去——
就在玄色铁剑触碰到鼎身的一刹那！只见风雷大作，鼎盖倏然掀起！
其中光柱通天，转瞬将天地连结。
浓稠得近乎让人窒息的生魂从鼎中一一飞散而出，朝着四面八方散开，随之而来的是从他们口中发出来的、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凄切哭号。
鼎中呼号过于凄厉，成百上千道不同的声音堆叠在一起，仿佛就快要划破耳膜。
张青岚立刻横剑抵挡，与此同时却是察觉到从炉鼎之中飞散而出的生魂大多虚弱无比，在半空中不过漂浮片刻，已是隐有消散之意。
正当他想要上前探查一二时，祭台上那些扣放出万千生魂后本已趋于平静的炉鼎忽然从正中裂开一条缝隙！
张凝月盯着铜鼎上的裂缝笑得古怪，低声呢喃：“来不及了……”
铜鼎笨重庞大，稍有晃动便将整座祭台压得向下凹陷几寸，如今生出裂隙后，无数暗光于罅隙之间倏然炸开，一时间隐有遮云蔽日之势！
低沉嘶哑的吼叫声在鼎中响起，不出片刻，就望见了从铜鼎之中缓缓隆起一道黑影。
随着黑影逐渐壮大，它怒吼一声，原本朝四方逃窜的生魂们同时感受到一股强大抓力。生魂躲闪不及，被那黑影倒吸回去，紧接着便是千百道凄厉啸音齐响。
这是生魂彻底消散时才会发出的哭嚎——
意识到这一点，张青岚瞪大双眼，顾不得捂上耳朵，提剑便要朝怪异黑影的刺去，剑尖金光大盛，精纯灵力灌入其中、生生驱散了萦绕在黑影身上的小半雾气。
正当青年想要继续施力、彻底将剑尖刺入之时，吸饱了生魂的黑影忽然长啸一声，身形壮大数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重腐臭气息。
待到片刻之后，遮掩用的雾气被剑光驱散，巨硕黑影才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苍老枯皱的皮肤被一条灰袍所笼罩，面上覆着的鎏金面具在百年之后已然变得斑驳而老旧。
老人佝偻着身形，眼瞳变得全黑，飘荡在铜鼎的正上方，残破衣袍上沾染了大半黑灰，味道腐朽而陈旧。
如今已成神魂的祭司褪去肉身，因而没有双腿。他浮在半空、直勾勾地望向祭台之下、试图用长剑刺穿自己的青年，咧嘴一笑。
张青岚认出了他的模样，心神俱震，脱口而出道：“大祭司？”
却不料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原本好似凝滞一般的祭司忽然抬手挥袖，召来一道带着恶臭的劲风直袭青年面门而去。
吸饱了生魂、又在这青铜炉鼎之中修炼多年，大祭司实力自是不可和先前同日而语。攻来的灵气不似常人的一般轻盈透彻，反而粘腻浓稠，其中掺杂丝缕黑烟，乍一看上去好似已然化作实质。
张青岚躲闪不及，原本抵挡在身前的长剑被生生折断！那浓黑灵力的余威一扫而过，将他逼得不得不几步，以此相抗。
剧痛当即从腰间袭来，青年忍不住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后几步摔倒在地。手中断剑更是在没入青砖内几寸，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此时祭台上满是残破魂灵，金丝楠柱四周的百来活人也已奄奄一息。晦暗天光下风云大动，呜咽哀鸣之声顿起。
原本的巨硕黑影缓缓回缩，最后终于变回了正常身形。大祭司掩藏在鎏金面具下的一张脸模糊不清，他看着被击退的青年低嗤一声，随后跨出变得破烂的铜鼎，一步一步，缓缓朝台下走去。
大祭司抬手，掌心向上，随即掠过一道鹤唳般的尖锐声响，之后便从炉鼎残骸之中飞来一条乌黑长骨，稳稳落至老人掌心。
他的步履缓慢，老态龙钟，虽是魂灵模样却仍旧不得随意飘动。片刻之后来到张凝月面前，这才将她额前的黄符一把撕下来。
张凝月因此得以动作。不受符咒控制后，她立刻跪地行礼，低头朝老人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祭司大人。”
大祭司点了点头，伸出右手，半透明的指尖上氲起一团青紫色的黑雾，随后将指腹轻贴于张凝月眉心，黑雾便缓缓没入其中。
一切不过是转瞬，女人眸中掠过片刻茫然神色，待她恢复过来后只觉得浑身一轻，原本同张青岚争斗时耗费的灵力精气悉数恢复。
张凝月勾唇一笑，站起身来扶住老人身形，轻声道：“谢大人。”
“无妨。”大祭司声线沙哑，语气和缓，他回头望了祭坛一眼，不吝夸赞道：“你做得很好。”
正当张凝月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大祭司却是忽然扬起长骨法杖，低阖双目，口中念念有词。
几乎是同一时间，长骨之上迸发出几道精光——霎时朝着青年悉数袭去。
张凝月瞳孔紧缩，惊慌逐渐蔓至眼底，在刹那的僵直后居然直接扑身而上，嗓音尖利：“大人不要！”试图替张青岚挡下一击。
只可惜从祭司法杖之中迸发出来的灵力如箭，无法收回，即便是小半没入张凝月体内，剩下的仍旧径直击中青年。
巨力袭来，青年本就身形单薄，一时不敌，竟生生被猛烈灵力掀翻，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般腾至半空，眼看着便要飞出平台，直堕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苍凉龙吟倏然响彻祭坛上空。
只见青光大盛，墨青巨龙腾空而起，妖冶翠瞳之中凶光闪烁，龙尾一摆，生生打碎小半祭台，裂缝当即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一路延伸至祭司脚下！
磅礴妖气充斥天地，青龙长啸，飞身而起。他张开大口，紧紧叼住张青岚后背衣物，腾云驾雾，一把将人甩回祭台角落。
原本盘集在苍穹之上的乌云顿时消散一清。
龙息凝成的幽冥火球以雷霆万钧之力朝着大祭司猛砸而去，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祭司动作很快，在龙息砸来的瞬间翻身游走，作为魂体的他几乎不需要费力就能往外闪现数十米。
张凝月方才被祭司误伤，如今正捂着小腹蜷缩于地，忍不住痛呼出声。即便如此，她的视线却仍死死钉在另一边的青年身上，小声唤了句“阿岚”。
龙焰砸地带起的浓重烟尘久凝不散，山峰顶上尘土滚滚，碎石瓦砾顺着山壁滚落之下，最后悄无声息地湮没于深涧毒雾之中，再不见踪影。
随着烟岚四散，苍龙轮廓也终于缓慢浮现出来。
坚硬鳞甲在微末天光下暗色光华流转，四只龙爪抓地，爪尖好似切豆腐一样深深没入青石地砖之内，随着青龙向前的动作，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痕迹。
苍龙粗喘，喷洒出来的气息还带着零星几点蓝焰，他动作虽缓却不至于迟钝，壮硕龙角上闪烁着熠熠碎光。
在大祭司终于得以看清苍龙原貌的瞬间，率先察觉到的是对方身上暴乱不定的磅礴妖力，随后便发现一双赤红妖瞳掩藏在黄沙扬尘之中，眼中凶光毕露。
不好！
大祭司脸色一变，几乎是立刻便将长骨法杖横至身前。
只见九天之上忽然风云聚变，在祭台上空降下电闪雷鸣，乌云攒聚，雪白电光当即顺着厚重云层直劈而下，生生将祭司眼前地面剖开，裸露出来底下的累累黄土！
雷电以万钧之力劈砸下来，一道比一道更盛，几乎令大祭司躲闪不及——即便是魂体，一旦被那九天玄雷沾上也定要损失大半道行。
苍龙引项长啸，见那小虫子似的的黑影左躲右闪，胸前更生躁郁。眸中红光大盛，周身妖冶气势铺天盖地地袭来，伸出龙爪、一把拍飞了大祭司朝他投来的几道灵气。
大祭司察觉到事情不对，当即放出灵识，这才捕捉到了敖战身上那股过于爆烈的妖气……倏然睁眼，脸色剧变，随后朝张凝月怒吼道：“你居然给他下了蚀魂蛊？！”
张凝月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原本还试图在迷眼烟尘之中寻得张青岚所在，忽然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
凝噎许久，方才不甘心地擦掉了唇角血迹，一跃躲开龙焰余威：“……是。”
苍龙扑杀着大祭司的魂体，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震颤，离火之渊内原本的平整地面好似龟壳般裂开道道缝隙。
“蠢材！”大祭司一边抽取着鼎内残余生魂，一边躲开青龙挥来的一爪，粗声责备道：“蚀魂蛊对龙族作用甚微，不止如此，稍加刺激便会让他们理智尽失，难道你不清楚狂暴状态下的妖兽又多难对付？！”
“我只是想要……唔！”张凝月试图辩解，却在闪现至大祭司身边的瞬间被一团幽蓝焰火狠狠击中。
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飞起，如同岩浆般的灼烫之感霎时袭来。女人忍不住瞪大双眼，一声尖利痛呼响彻祭台。
大祭司神情一暗，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稍作权衡后方才飞身而起，一把抓住张凝月的后颈，粗暴地将人从龙焰的桎梏中扯出来。
张凝月宛如刚刚上岸的溺水之人，半跪坐在地面上粗喘着。魂灵都被炙烤的滋味着实令人窒息，她面如金纸，忍不住抬眸朝那道腾空巨影望去，心有余悸。
在龙焰的猛烈攻势再次袭来之前，大祭司瞬息施法撑开小片结界，将自己连同张凝月隔绝在内，两人气息得以短暂隐匿在结界之后。
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长骨法杖，时刻提防着在外逡巡的苍龙，随即一把捏起张凝月的下巴，促声质问：“本尊予你的‘魂梦’，可给他种下了？”
张凝月吃痛，忍不住丝丝抽气，感受到下颌处的冷若寒冰的桎梏，她勉力点头：“……是。”
“不错，”大祭司闻言，脸色终于有所缓和，松手后转而将掌心按压在张凝月心口，迅速渡去灵力替她疗伤：“没曾想事到如今，还是要靠这些入土的陈年往事来解那真龙劫数。”
随着大祭司的话音，地面猛力震颤之感从结界外不断传来。双目赤红的苍龙此时正在猛力摆尾，幽冥龙焰几次堪堪擦过祭台，将原本木柱上精致华美的雕花朱漆燎得焦黑。
不少碎石砂砾因此掉落下来，将底下隆起的土包砸出浅坑。
张凝月见状，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大人，敖战原先身负天罚，”从祭司掌心粗暴渡来的灵力寒冷彻骨，张凝月强忍不适，满怀企盼开口问道：“如今利用魂梦令他重拥七情，强解劫数后金丹恢复全盛……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能依靠龙丹之力，令百姓魂魄重回现世？”
大祭司动作稍滞，片刻后收手起身，回头望向掩埋了上百活人的祭台，眯缝着眼，喟叹一声：“是。”
眼看着在苍龙接连不停的混乱攻击下，用于遮掩气息的结界就要因为灵力不足而消弭，老人将张凝月一把拉起，脸上是掩藏不住的野心与渴望：“事已至此，看来是不得不提前发动大阵了。”
“您的意思是……”
“没错，”大祭司没有再同张凝月多说什么，很快挥袖撤去摇摇欲坠的结界：“你去知会玄澜，命他打开山巅内阵，随后立刻挥来助战本尊。”
就在结界撤开的同一瞬间，老人朝着张凝月后背猛地拍去一掌，将人直接一把推飞出峰顶！
张凝月咬牙稳定身形之后从腰间扯下短笛，只听一声尖利哨响穿透云霄——紧接着便有黑影掠过，盘旋着接住了在半空中正不断下落的女人。
敖战识海之中是大片混沌，筋脉骨血好似沸腾般滚烫，眼前景物似是笼了一层血污般赤红，心中无处发泄的痛楚与烦躁令他忍不住疯狂毁坏着身旁的一切。
他只觉得自己的金丹灼烫，好似要从气海中飞蹿出来，半点也不安分。
脑海中则是各种零星散碎的回忆片段，尘封三百余年的记忆一朝得出，蜂拥而上的画面带来的却是无尽而深中的苦痛和压抑。
被外力强行破除的封印终于还是引起了天道警觉，厚重雷云开始聚集于山峰上空。
同先前被敖战主动引来的闪电不同，如今结界外的层云累积，劫雷噼啪作响，蛛网一样的湛蓝电光蓄势待发。
苍龙此时正在阵法之中上下翻腾，周身被熊熊妖气萦绕宛若萤火，星星点点地从鳞甲之间落至地面，将青砖腐蚀出密集的浅坑。
对外界的变化恍若未闻。
敖战龙尾一甩，狠狠砸向地面上凸起不平的碎石，尾巴上的鳞片因此裂开狭窄缝隙，漫溢出来殷红血丝。
然而苍龙却不觉疼痛一般，沉溺在眼前不断浮现又倏然消散的熟悉背影之中，任凭对方挑动心底掩埋最深的苦楚。
随着不断消耗灵力胡乱攻击，敖战喉舌之间弥漫开来浓重的血腥味，只可惜身上那些皮肉伤比不上他心痛的万分之一。
记忆终于一点一点地被填补完满……堕入深海之前，他亲眼看见的是少年伫立角落，冷漠观望的画面。
……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和自作主张吗？
上赶着带人逃离困局，换来的却不过是一把迷药三柄短剑，连同遍体鳞伤一起，狠狠地践踏着他的真心。
霎时间，敖战恍若同时被千刀万矢击中，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拉扯的已然不仅是皮肉，是痛至刻骨。
纷繁杂乱的画面偶尔缱绻欢愉，更多的却还是难以言说的苦痛……若说这便是自己入世必经的劫难，那么这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
丧失理智的时候很难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敖战龙身化人，对于头顶上的千重劫云视若不见。
在那股腥臭的腐朽味道重新浮现的瞬间，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低吼，双手掌心上分别凝结出一团浑圆灵力。
那灵力宛若燃烧得最为热烈的火堆，足有合抱粗，中间交错盘缠的是无法掩盖的磅礴妖气，带着苍龙本身肃杀寒凉的气息。
再没了能够束缚敖战的封印，他双眸赤红好似恶鬼，满头长发无风自动，在蓝焰的衬托下漫散于身后。
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就是那一念！
两团蕴了无限真龙之力的蓝焰朝大祭司的魂体投掷而去，破空之声比先前的万鬼哭嚎更显凄切，尖啸厉声响彻天际！
蓝焰以万钧之势席卷了敖战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就连地砖都被烧灼成半透明的模样。
大祭司根本来不及躲闪！他本就佝偻的身躯在幽幽焰火之中逐渐扭曲蜷缩，几欲成灰。
魂体本无实质，此刻却是被焚烧得双目空洞，空余两个黝黑的窟窿。转眼间，祭司身上的黑羽大氅便化作一缕青烟。
随着“啪嗒”一声轻响，烧成黑炭的鎏金面具滚落。
眸中已染上了晦暗之色，男人缓步前来，半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将那剩下的半扇面具捡起。
……只不过他并未察觉的是，灰堆之中某种细微而晶亮的粉末正在缓缓聚集。
悄无声息。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敖战身上的妖气已然浓烈得几欲化作实质。
他眼底赤红之光未褪，尚未收回的龙尾正在不住拍打着地面砖石，一双剑眉紧拧，死死盯着手中面具不放。
地面上的灰堆正在以一种极不显眼的频率震颤着，发出很难被捕捉的细微嗡鸣。同苍穹之上轰鸣的电光响雷相比，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无知无觉。
神思混沌的苍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后在短暂清明之中收紧五指，将鎏金面具捏得稀碎，任凭那物事在自己的指缝间化作齑粉。
似乎是一时想不起来之后应该做些什么，敖战浑噩地定在原地，双目失焦，一副丝毫不设防的样子。
——破空之声便是这时传来的。
那是极短的一瞬，只见原本铺陈在地面上的尘埃粉末倏然扬起，迅速汇聚成一道旋风，在祭台上左旋右转，疯狂搅动着满地的碎石沙砾。
飓风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随后便朝着苍龙心口疾掠而来！
“死而复生”的大祭司魂体更趋于透明，如今没了面具的遮掩，底下黝黑苍老的一张脸孔彻底暴露，他目露凶光，咆哮着扑上来，试图用自己如同枯枝一般的手指掐住男人的脖颈。
只不过祭司的指尖甚至还未触碰到苍龙的衣角，耗损了不少灵力的魂体就被一道猛然爆破的气流整个掀翻。
敖战仍旧不甚清醒，只能凭借妖兽本能，操纵妖力将对方的攻势化解。随即向后疾退半尺，霎时周身青光大盛，重新化作龙身，低啸一声冲向长空。
大祭司感受到空气中暴涨的真龙威压，只觉胸口一阵滞涩阻闷。作为魂体他本不会轻易消亡，只是先前被敖战龙焰击中，生魂虽能重凝，却也需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苍龙暴怒，在半空之中几番盘旋，每每捕捉到大祭司的气息便是狂风暴雨般的一番猛烈攻击，龙焰好似无穷无尽地砸落至祭司的藏身之所，化作漫天金光，细密交织着朝敌人强攻而去。
张凝月前去同玄澜求援至今未归，大祭司如今功力又并非全盛，在苍龙凶狠攻势下他根本避无可避，只得且战且退，一路被逼至祭坛边沿。
苍龙身形巨硕，腾云驾雾徘徊于天际。
在结界外惨白电光的照射下，游龙之影投至地面，将祭台上的断壁残垣悉数笼罩其中。
苍凉龙吟响彻天地，龙息带着不灭焰火如坠落流星，不断轰砸着底下似蝼蚁一般渺小的魂体。
祭司奔逃，仓惶间好几次同密匝的幽冥蓝焰擦身而过，身上的鸦羽大氅被烧得七零八落，披散的白发杂乱焦黑，本就佝偻的脊背更是被压得近乎弯折。
魂体被炙烤的滋味比皮肉之伤更不好受，不过是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大祭司的魂体便已愈发透明。他被迫再次散魂，转瞬没入尘埃之中，结界内那道腥臭腐朽的气息也因此消失殆尽。
只不过即便如此，敖战此时也已经彻底陷入癫狂，再无理智可言。
寻不得目标的苍龙被从心底逐渐升起的躁郁支配，开始不管不顾地胡乱放出磅礴妖力，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向身下祭坛重重砸去！
不管祭台上是否还有掩埋在黄土之下的活人，飞速坠落的真龙之火便要将整座山头夷平——
顷刻，一道金光莲印在祭坛上空盛放，竟是生生托住不断下落的龙焰。最后两厢抵消，于半空化作一缕青烟。
玄澜的布袍上印着零星几点打斗时留下的残破痕迹，他恍若不觉，先是在周身和几个黄土包上布下防护用的透明结界，随后才带着佟苓落至大祭司身旁。
趁着敖战还未察觉底下的异动，玄澜扶起老人肩膀，低声唤了句：“……师父。”触碰魂体时传来的寒凉透过掌心，似虚似实。
大祭司嫌他来得太慢令自己无端狼狈，随后冷嗤一声，反手捉住僧人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腕。
枯瘦五指紧扣在他腕间作把脉状，实则正飞速抽取着对方身上的生气，以补充自己方才所消耗的修为。
灵力连同生气正不断地朝老人体内流去，玄澜却并不挣扎，而是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地躬着身，神态恭敬得近乎于尊崇。
苍龙仍在上空游动不止，周身缠绕着浓郁灵力和妖气。隔着一层结界，顶上的劫云层层累积混蕴，其中夹杂着的闪电雷鸣已经饱和到了一种可怖的境界。
天昏地暗。
大祭司眉间纹着一只八足黑蛛，随着从玄澜身上抽来的精气愈发饱足，蛛目开始变得浑圆，隐约透着红光。
待到祭司自觉伤势已复，加上思及离火之渊的大阵还须得玄澜开启，这才收势，放开一直桎梏着玄澜的手。
他斜睨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僧人身后的白鹿妖一眼，冷声道：“怎么带的是这小玩意儿？凝月呢？”
玄澜脸色苍白，低咳一声道：“她已先至坎位备战，待时机成熟便与我们同时催动绞杀大阵。”
“至于他，”玄澜将佟苓颈上的点苍印连同腕间挂着的银镯一并亮出：“点苍印能够激发他的血脉，爆发大量妖力。再加上南疆的引灵镯，足够操纵妖兽为吾等所用。”
“待到苍龙入阵，便能供给妖力，牵引坤位阵眼。”
好似是要证明玄澜所言非虚，那白发少年双目失神，如木偶一般跟在僧人身侧，单手牵着男人衣角，正乖乖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大祭司思虑片刻后微微颔首，这才算是接受了玄澜的说法。
轰隆——
震耳雷声在天顶上倏然炸开，伴随着不停闪烁的刺目白光。
大祭司抬头凝视劫云片刻，他目光稍厉，指尖勾弯起来几下掐算，随后对着玄澜吩咐道：“真龙劫期已至，吾等可以动手了。”
玄澜低头称是，紧接着拎起鹿妖后颈，竟是几步后退、直直从高台边界纵身跃下——转瞬间，背影便在深渊之中消失不见。
不远处的祭坛已是一片狼藉，其中作为祭品的无名百姓正被埋在土中低声呻/吟。
大祭司留在原地，忍不住紧盯天上游动翻滚的巨龙，一想到大阵将成，龙血龙肉终将为他所用，眸中便隐隐闪现出来贪婪的光……要知道，他为了这一天可是足足等待了三百余年。
三百年前，他其实并不知晓那日被推入东海的竟是实打实的真龙。
直到苍龙暴怒、发狂屠杀了数万无辜百姓，被忽然从九天之上降落的玄雷砸至重伤又封印沉睡之后，依靠结界躲在深山之中的祭司侥幸逃过一劫。
一直到尘埃落定，他才敢重新现身晋阳。
当日晋阳的情景依然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流血漂橹，遍地狼藉，生灵涂炭。
实在不可谓不惨烈。
然而大祭司却在沉浸在满是血腥味的海风之中，脸上满是热切与疯狂——他分明记得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古籍上记载着，真龙骨血能够让凡人脱胎换骨，羽化登仙，从此远离生老病死，长生唾手可得。
曾经他只以为是那书写古籍之人在胡言乱语，却不料真龙竟是就这样轻易现世……他甚至同长生不老的机会就那样擦肩而过！
他实在是太老了……老到几乎拿不动祭司的法杖，老到惧怕死亡，老到对于长生的渴望无疑比所有人更加强烈。
浓重的不甘连同欲望促使大祭司隐姓埋名进入深山，在肉身消亡之前终于得到了能够抽取生魂、凝练灵体的修炼之法。
他等待着青龙从封印之中苏醒、再出世的那一天。
魂体冰冷，最开始的十年他甚至无法触物，化作一抹孤魂，独自飘荡在尘世间。
足足三百年，对于凡人而言实在是一段过于漫长的时光。
百年之间，还曾发生过许多连他自己都记不大清的事情。
好比在重回晋阳废墟时，看见那深深草木之中、正怀抱着一具枯骨痛哭的少女。又如在游历无名小国之时，国中遭遇饥荒，在遍地饿殍中拾得一个襁褓……如此，百年光阴便又好像没有那般乏味了。
劫雷愈响，层云之中的闪电就要蓄至顶峰，大祭司双手合十，骨杖被他利用灵力操纵，立于眼前。
坤、巽、坎三个阵位在骨杖的感召下传来阵阵细微颤动。
老人口中默念几句咒文，丝毫不畏惧漫天飞舞的炎炎烈焰一般，整个灵体竟是朝着苍龙所在上空径直飞去！
离火之渊作为谷间独峰，此时已是几近山崩地裂，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
苍龙狂暴，不顾聚顶天雷，仍旧在疯狂攻击着护山大阵，似乎是要将底下的祭坛一并摧毁。
正当巨龙察觉到了出现的腐臭气味，试图摆尾攻向大祭司的刹那！
——只见山巅四周，乾、坤、巽、坎四个方位，四条涡旋龙卷拔地而起，以锐不可挡之势朝着青龙疾掠而来。
天色昏沉，光线被劫云悉数遮挡在外，半缕也透不下来。
离火之渊的绞杀大阵终于被人开启，一时间山河震动，地暗天黑。山风好似哭嚎一般穿堂而过，震颤将本就满是裂缝的地面分裂得更开！
半空中旋游的青龙瞳孔一紧，漩涡龙卷在他赤红双瞳之中倒影。只听敖战喉间发出低沉震耳的怒号，他甩动龙尾，朝着其中一道旋风喷出一道龙焰。
龙焰同旋风相撞，当即发出一声巨响，如同奔腾河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回荡在整座山谷。
“启——阵！”
半空中随着大祭司一声低吼，手中骨杖顿时凝练出一束通天白光，同阵法结界两厢连结。
下一秒便看见原本如同薄壳一般倒扣在独峰之上的结界正中浮现出个浑圆空洞，将原本悬于天顶的劫云纳入其中。
刺目白光一闪，同一时间，劫雷朝着苍龙铺天盖地地降下！
还在同龙卷纠缠的敖战躲闪不及，竟是被天雷狠狠劈中脊骨！
“吼！！！”青龙痛呼一声，龙鳞之间当即渗出丝缕鲜血。天雷上所附的灵力好似丝线，钻入他的骨缝血肉之中，狠狠收绞着筋脉关节。
过于暴烈的疼痛令敖战有一瞬间的失神，巨龙竟是无力支撑，眼看着就要朝地面中中砸下。
四道灵气龙卷趁虚而入，在敖战毫无反抗之力时迅速猛扑而上，顺着龙爪龙尾盘缠，将青龙紧紧捆缚其中，不断收紧的同时强逼他回退人形。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下，雷电在男人周身不断蔓延，如蛛网一般将苍龙吞噬其中。
漩涡龙卷如同锁链，将不断怒吼挣扎的苍龙死死桎梏，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只能任凭龙卷将他从高空生生扯落至地面。
在九天玄雷劈足四十九道后终于暂时停歇，苍穹之上的劫云消散小半，乌云之中电光闪烁，正在重新酝酿着下一波劫雷。
敖战一袭黑衣已然变得残破不堪，血滴从眼尾渗出来，一路滚落、直至没入双鬓。
男人单膝跪地，遍体鳞伤，正粗喘着望向面前已蒙上一层血色的景象，双手被缚在身后，整个人好似钉在青砖地面上一般动弹不得。
大祭司身在乾位，见状面露大喜之色，将手中骨杖直直插入阵眼之中用作支撑，身形微动，便要朝敖战飞身而去。
——就在这时，祭台正中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
青年眸中是一片黯淡，没有半丝神彩，手腕上挂着的银镯在晦暗天光下泛着道道青光。
他好似人偶一般，一步一步来到男人身前，苍白纤瘦手中握着一柄玉质匕首。
刀尖闪过一抹寒光，刺痛了还未来得及赶到的祭司的双目。
大祭司认出了那人手腕上带的是引灵镯，当即愤而望向远处、同他一样正在往祭坛赶来的张凝月，怒声道：“你要做什么？！玄澜，快拦住她！！”
张凝月咬牙，不顾大祭司质问，几个纵跃赶在僧人和白鹿之前，抽出短笛抵上唇边，渡气吹奏起来，同时暗暗调动灵力，随手扔出无数带有致幻作用的粉剂，勉强将玄澜连同大祭司几度阻拦。
祭坛正中的青年对于外界的嘈杂纷乱恍若未觉，双手握着刀柄，对准面前男人的颅顶高高举起——
落下的瞬间，却是猛地一转！
眨眼间，玉质剑尖便已然大力没入青年自己的心口，发出布帛割裂一般的轻声闷响。
……
天地忽然变得极静。
此刻，所有人的动作仿佛都缓慢下来。
青玉雕成的莲花灯盏从张青岚的丹田之内渐渐脱离，里面泛着细碎金光的太极游鱼仍旧安稳地摆动着它的尾巴。
好似露水滴入深湖，灯芯之中剩下来的一只太极游鱼通体雪白，轻巧摆尾，一跃没入敖战眉心，发出“滴答”一声轻响。
青年见状，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一丝弧度，身形也彻底变得透明而浅薄，在消散之前低声喟叹：“……这一回，我来护你。”
随着话音，一道淡青色的神魂从地面脱离，逐渐壮大，最后生生顶裂了大阵结界。灵影一把抓住勾缠在苍龙身上的锁链，轻易撕扯开来。
顿时，祭坛中央猛地迸发出一道剧烈白光！
随之而来的是如浪潮一般的温润灵气，于阵中弥散开来，恍若涟漪一般缓缓扩大。
清风徐来，吹散了一直沉积在祭台的浓郁血腥味。
正是这道挟着青竹浅香的精纯灵力彻底拉回了失控边缘的青龙，不过片刻，男人身上的伤口便悉数愈合，眸中混沌逐渐退散，最终恢复清明。
比起魂梦的强行解咒，此时的敖战才算是彻底突破，气海中的灵力重归浩瀚磅礴。
劫云弥散。
天光穿过大阵结界，散落一地碎金，原本的呼啸凶猛山风正逐步消弭，最后化作乌有。
——至此，天劫勘破，功德圆满。
*
“阿岚！！！”
张凝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眶通红，凄厉嗓音哭喊着朝敖战奔袭而去。她顾不得再阻拦旁人，身形如箭，五指紧绷作爪状，带着浑身戾气直抓敖战面门。
身形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沉默垂眸，视线冰冷而平静。
他甚至没有朝张凝月扑来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仅是一念，猛烈如暴风的真龙之气便呼啸着朝女人攻去。
张凝月甚至没有碰上男人的衣角，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拦腰击飞，落地的一瞬，剧痛沿着小腹席卷全身。
眼眶瞬间被水雾充盈，女人浑身上下挂着的银镯尽断，散落一地。她双眼充血，死死瞪着敖战不放，嘴角抽搐着朝男人爬去，神情近乎于癫狂：
“你把阿岚还给我……还给我……”
“你都做了什么！”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是祭司的怒吼，他咬牙操纵着骨杖从阵眼之中抽回，扭头朝张凝月发泄一般地大喊。
唾手可得的长生之法就因为那女人的一己私心毁于一旦，大祭司几欲吐血，额前青筋暴突，在树皮一般的黝黑皮肤下显得格外可怖。
……就差了那么一瞬！
就差了那么一瞬啊！！！
大祭司目眦尽裂，魂体四周顿时好似燃烧起来一般，蒸腾着浓重黑雾。
他手持骨杖，杖尾朝地缝深插而下，口中呢喃咒文不停，黑雾顺着杖身一路蔓延至地底——
砖石碎裂，地底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因此受到感召，将祭坛铺陈着的青砖钻顶得七零八落，拱起一个个鼓包。
随着那物事破土而出，比先前还要难闻的浓郁腥臭顿时充斥山巅。密密麻麻的黑羽走尸是先前在山谷中的数倍还多！
一只只走尸身上还挂着斑驳黄土，口中涎水滴答落地，低吼着朝敖战所在的方向逐渐聚拢。
眼看着苍龙就要被尸山尸海湮没，玄澜盘腿坐在半空中，单手覆在白鹿额前，竟是飞速攫取着少年体内被点苍印激发的灵力！
敖战气势肃杀，眉目沉静，不过是稍稍抬手，便在轻描淡写之间将周围走尸掀翻大片，随后直接压碎、整个化作齑粉。
大祭司眼看一计不成，当即抽身散魂，重凝后现于玄澜身后，大喊一声：“徒儿，来助为师一臂之力！”
有时候执念过于深重，苦心谋划多年落空，到了最后便是个死局。
大祭司已然杀红了眼，眉心的八足黑蛛身上光芒明灭不定，不顾全盛时期的真龙实力究竟有多深不可测，紧握骨杖就要向前猛冲。
一直站在旁侧的玄澜已是皱紧眉头，将昏迷过去的鹿妖横抱在怀中，不露痕迹地朝那魂体瞥去一眼……无人知他已是生了逃离的念头。
说时迟那时快，山巅四周忽然传来阵阵嘹亮金角之声，愈发接近！
大祭司猛地抬头，发现苍空之上已是覆上了黑压压的一片，为首的是一条赤龙，正疾速朝离火之渊飞近。
原来是东海来援，虾兵蟹将们猛增数倍，迅速解决了山巅周围大阵关窍处的埋伏，一路腾云驾雾，前来助阵。
大祭司终于猛地变了脸色：“不好！”刚想起身逃离，却被向他袭来的龙尾猛地拍进了地里。
他本是魂体，不应受到这般实质的伤害，却不料那黑发红瞳的男人此时已悬至半空，好似神明一般，垂眸凝望着底下几近枯朽的老人。
“不……不，不要，”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盛，祭司骨杖脱手，抖若筛糠，双手撑在身侧、不停向后蹭去，在敖战冷若冰霜的目光之中求援一般地望向玄澜：“救命…救救……啊！！！”
青光一闪，无数骨链竟是直接从祭司所在之处凭空出现，将他整个束缚其中，瞬间绞成零散碎片。
魂飞魄散。
僧人阖眸，低语一声“阿弥陀佛”，怀抱佟苓，转身正欲离开此地——尚未跃至半空，后背已然出现了一个差点贯穿前胸的血洞。
张凝月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终于，在玄澜背影踉跄着湮没于天际的刹那，女人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痴笑。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阿岚……对不起。”
下一瞬，随着一声扑簌簌的轻响，整个祭坛上空已是散开无数细碎金粉，混杂着半透的无名花瓣，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铺了满地。
……
废墟之中，敖战面若寒霜，片刻后弯下腰来，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捡起一只皮毛上满是焦黑伤痕的金毛小鼠。
那柔软脆弱的小东西怀里紧紧抱着一根早已断作两截的劣质玉簪，躺在男人的掌心，脑袋一歪，从鼓鼓囊囊的两颊缓缓挤出来一片黝黑鳞甲。
天光大亮，乾坤一清。
鳞片上一闪而过的，是一柄莲花灯盏的纹样。

第一百一十七章
烨城内，不同于几月前的死气沉沉，如今城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街上熙熙攘攘，家家户户门前都点上了一盏黄铜铸的莲花灯。
铜灯不过巴掌大小，早晚有专人巡街为其添满灯油，以保烛火长明不灭。
日日得见有人携老带小，拿了丝绢白布，沾上清水仔细擦拭着每一盏铜灯上的花瓣，力求纤尘不染。
百姓们如此尽心尽力，个中缘由，还数城中说书馆子里的那个老书生最清楚。
头几日这老书生尚因为毒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待到家里妻儿从敖家开的药堂里领回来的所谓“南疆神药”之后，服下没几个时辰，身上的暗疮烂肉便痊愈了。
第二日便忍不住穿着一身病袍在书馆里拍起了惊堂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先前见着的“奇遇”来。
有了能够治病救命的神药做噱头，自是引来了许多人蹲在书馆的门前树后，就为了能够听一耳朵这老书生讲故事。
书生捻着他的白胡子，饮一口茶，说一段话。
唾沫星子横飞之间，说的是前夜他亲眼瞧见了敖老爷从南疆游历一趟，回城时跟了漫山遍野的天兵天将作守卫，整队人马从天而降，气势磅礴。
队伍中的护卫人人手里都提着这样一盏莲花灯，星点橘黄火光将烨城周边的深林高山映亮，灯烛连成长龙，化作声势浩大的一片。
又说之所以敖老爷能够深入南疆后平安而返、为百姓们求回神药，是因为他为天定之人，定居此处是为了救烨城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老书生双颊因为激动而充血通红，将当日自己所见所闻稍加润色后一通胡乱吹捧……在场之人听得津津有味，且深信不疑。
毕竟在敖战回城后，毒瘴竟是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驱散了。城中百姓轻伤者不药而愈，重伤者则可派人前去王府领回药包，养伤治病。
染上毒瘴的百姓悉数痊愈，积压在烨城之中的沉重气氛也终于因此烟消云散。没了性命之忧，众人又觉得寂寞难耐，开始想着要有些寄托才好。
有些人好似忘了当时自己在王府周围是如何极尽威逼之能一般，商量着要给敖战修建生祠，最好是能日日上供，奉香祈福。
连带着老书生口中的“青铜莲花灯”也成了能够保佑家宅平安，无病无灾的神物。
人人都请了铁匠铸灯，在自己家门口点燃起来，不仅如此，在路过那些花灯时神态都是万分的恭敬虔诚。
……烛火幽幽。
***
午后阳光正好，管家正慢吞吞地爬至水塘旁边，四肢往壳子底下一缩，眯着两只黑豆眼晒太阳。
本应是悠然自得的小憩时光，王管家却万万没有预料到花园侧门会在这个时候被猛地撞开，发出来嘎吱一声叫人牙酸的动静，顺带着掀翻了半块草皮。
“大哥！你在哪儿呢大哥！”敖定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似乎还提溜着一根翠绿青草。
青年满脸兴奋，即便身上还缠着小半纱布也没能阻挡他吵吵嚷嚷的一张嘴。
路过院中的小池塘时不慎一脚踹翻了个硬/物，只听见噗通一声，待到敖定波再低头时眼前已是空空如也。
敖定波无意观察到底水面上多冒起来的有几个气泡，眼看着便要朝敖战卧房埋头冲进去——
却是在迈步的瞬间被湿淋淋的老王八一口咬住裤脚，摇了摇头：“小王爷哎，莫急，莫急。”
小王爷是当年自己寄住在东海时仆从们对他称呼，乍一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敖定波提溜着草药愣在原地，眯起眼睛打量起脚边的绿壳王八。
片刻后才高高兴兴地蹲下/身，伸手戳了戳龟壳：“王叔，是你呀。”
一道白雾蒸腾而起，王管家有些佝偻的身形便这样出现在里面，衣袍上还沾着为褪的水渍，着实有些狼狈。
“对不住啊，王叔。”敖定波笑得露出来两颗小尖牙，指了指自己握着的那根蔫头巴脑的草根道：“前些日子说的劳什子还魂草，我从昆仑山上给他偷来了。”
“我哥不在府里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说来话长啊，”王管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条锦帕，摁干净额前的池塘水，闻言轻轻摇头，长叹一口气道：“小王爷，您先跟我来。”
……
隔着窗柩，能勉强看清的只有一个光线昏暗的空旷房间。
屋子里甚至没有点灯，落着厚重的布帘纱幔，晌午的阳光被阻拦在外，只能透过窗缝隐约地落下小片光晕。
好似被清空了一般，东海龙王偌大的房间正中竟是摆着一个硕大的扇贝壳，周围则是一片空旷。
贝壳莹白如玉，质地温润，周身散发出细碎荧光，将原本暗淡昏沉的房屋照亮。
在微弱光芒的映照下，细微浮尘在空气中飞舞跳跃。贝壳上堆叠着无数金光闪闪的丝绸，柔软蓬松的布面正中妥帖地安放着一片黝黑龙鳞。
鳞片坚硬光滑，周身被道道灵气缠绕，鳞甲上的青莲纹饰明灭闪烁，亮暗不定，光华流转之间在柔和灵力的包裹中缓缓浮沉。浓郁灵气宛若潮水，丝毫不吝惜地朝那片龙鳞倒灌而去。
——正当此时，只见白玉似的贝壳上忽然多出来一条黑乎乎的龙尾，将贝壳整个环绕着卷起来，往盘缠的龙身之中拢了拢。
那长龙稍有动作，这才让人发现了屋子里不止是那孤零零的一只贝壳。
青龙盘踞在贝壳四周，身形硕大，浑身鳞甲青黑，隐匿在昏暗房间之中竟是叫人一时间不能察觉。
……
“哦哦，”敖定波撅着腚趴在窗框上往里瞧，见了里面孵蛋似的大青龙，神情稍显猥琐：“原来大哥这些日子天南地北乱飞，是为了收集药材，救人性命。”
王管家则是背手跟在他身后，闻言点点头：“是呢。”
“那位公子的神魂封存在能够暂存灵体的真龙鳞甲之中，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敖定波听了嘀嘀咕咕：“一片护心鳞，一片避厄甲……大哥还真是不心疼。”
王管家孜孜不倦地揭龙王的老底：“那日主上从外归家后震怒，砸了一地的瓷瓶盆碗，之后又下东海把藏宝阁掀了个遍，这才拎出来一个能够温养神魂的宝器。”
“从那日起，除了寻医问药，主上便再没从这屋子里出来过。”
“屋子里”的敖战听到动静，苍翠妖瞳登时睁开了一条缝。
他张开口，缓缓将埋在丝绸之中、一直紧贴着那枚青莲龙鳞的金丹收回自己的丹田。
墨绿色的龙眼珠子转过来，锐利视线落在了那条不安分的窗缝上，缓缓眨眼。
敖定波偷看被当场抓包，吓得一个踉跄，随后才赔笑着拉开木窗，觍着脸喊了一声“哥”。
“你在做什么？”
“王叔带我来看看你，顺便还把还魂草偷……呃不，取来了。”
青年把手里紧攥着的草药递出去，有些紧张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敖战瞥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随后化作人形，走至窗边，接过对方递来的那把青草，沉声问：“伤好了？”
敖定波是个惯常记吃不记打的主儿，听到大哥关心自己时便换了副脸孔，大着胆子凑上去探头探脑：“好了好了，连昆仑山我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简直不能再好。”
敖战挑眉，指尖撑在赤龙眉心，把人不安分的一颗脑袋给顶出去，冷脸道：“既然你这么闲，不如再去西海一趟，让姑姑将那镇魂丹分本王一颗。”
“这就不必了吧大哥，”敖定波顿时拉下脸：“那母老虎……哇啊！！！”
他一句话且只说了一半，便抱着被敖战戳红的额头，一手指向屋子里的什么东西，瞪大了双眼磕巴道：“大大大大大哥，动，动了！动了！”
敖战甚至还未转身，便瞬间理解了敖定波话里的意思。
男人神情一厉，一阵狂风刮过，霎时将卧房的门窗紧紧关闭。
敖定波只觉得冷风迷眼，忍不住后退几步离开窗柩，再睁眼时，已是同王管家一起被敖战送到了王府正院，再看不见男人身影。
……
此时此刻，卧房之中灵气四溢，将四面八方的丝绸帐幔吹得乱七八糟，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扬浮散。
敖战死死盯着那正不断震颤的龙鳞，颈边青筋凸起，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龙鳞上的莲花印记一改往日有条不紊的闪烁节奏，如今竟是长明不暗，在嗡鸣震动之中疯狂汲取着周围灵气。
男人衣袂翻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子里是强压下的癫狂神色，屏息凝神，恶狠狠地凝视着那托盛张青岚神魂的鳞甲，同时外放出大量精纯灵气，填补着那一直不停吞噬灵力的无底洞。
卧房外被苍龙施加了一道又一道的结界……毕竟是死而复生，几乎算得上是逆天而行，敖战并不想让对方经历一次和自己相同的、被天雷灌顶的痛感。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卧房之内变得满地狼籍，木屑纷飞——
那吸饱了灵力的鳞片竟是缓缓褪去了原本的墨青暗色，变得同翡翠一般润泽透明。
终于！灵光乍现。
浑身光/裸的瘦弱美人缓缓落至贝壳正中，他跪坐着睁开双眸，就那样朝眼前人望去一眼……
一眼万年。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敖战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双手抱臂，冷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或许是结界的缘故，此时卧房里安静得连青年微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反倒是显得先前的大阵仗突兀得有些可笑了。
薄纱帐幔被刮倒在金镶玉的地面上，歪七扭八地纠缠作一团。
有些布面扯开的裂口边缘粗糙，张牙舞爪地挂在珍珠贝的边沿，刚刚好遮住张青岚皓白而长直的双腿。
好在屋内并无繁杂饰物，否则经受那满屋乱窜的灵流的一击，指不定现在还要乱成什么样。
两人相对无言，沉闷却又粘腻的氛围在昏暗的房间里恣意疯涨。
敖战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或是太过激动的反应，似乎这一切的发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
后背轻靠着墙面，男人眉头微挑，就连鬓边稍扬起来的发丝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青年仍旧是那副迷茫懵懂的样子，跪坐在横开着的白贝正中，凤眼半阖着，绵长均匀的呼吸使得他单薄的胸膛轻轻起伏，带起一点微小的弧度。
屋里称得上是漆黑一片，敖战没有点灯，靠的是妖兽在夜晚也能视物的一双眼睛，盯着张青岚搭在膝盖旁侧的纤细五指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这样沉默着僵持了多久，男人才终于舍得直起身，三两步走到青年面前，貌似随性地勾起来落在对方肩窝处的几缕乌发，捻动几下：“醒了？”
说活时的语气倒是十分冷静淡漠，丝毫不觉得自己因为控制不住而不停颤抖的指尖，还有从眼底蔓延出来的暗红血丝有什么不对。
就连吐息都加重几分，敖战见对方一动不动，等待片刻后忍不住重重地闭了闭眼，随后唰地抬手，一把捏起青年后颈，咬牙切齿道：“……说话。”
苍龙墨青妖瞳中不停翻滚浮沉的情绪浓郁得好似一坛烈酒，酒缸终于在这个时候裂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其中的浓重酒香便再也掩藏不住地逸散出来。
青年还是一言不发。
粗糙指腹摩挲着后颈上的软/肉，敖战向来没什么耐心，等得烦了以后额前的青筋也鼓起来，一脸凶神恶煞地坐下去。
之后再把人整个抱起来，揽进怀里的动作磕磕绊绊，他紧皱着眉头扶起来张青岚的腰，好像生怕把脆弱魂体给捏碎了一样小心翼翼。
随手扯来一块厚实布面，敖战里三层外三层，将青年裸/露在外的身子生生裹成了个蚕蛹的模样，随后粗声粗气地凶他：“哑巴了？会说话就赶紧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通红，硬是压着心口不断翻涌而上的酸涩，捏起来张青岚的下巴不让人继续埋着头。
尚未彻底凝出实体的魂体入手冰凉，却好在已然不是一片虚无缥缈的模样，能够被人轻易地触碰到，并且桎梏在掌心中。
终于把人抱在怀里，敖战悬着的一颗心落下些许，指尖忍不住地磨蹭着青年苍白的唇角，好似需要一直确认对方的存在一般才能安心。
张青岚被这样一番折腾，原本满是空茫的双眸终于逐渐凝起来星点的亮光。
青年缓慢地眨了眨眼，整个人窝在敖战怀中，乖巧得不可思议——却是在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后瞳孔一震，浑身僵硬得好似木头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感受到了脸颊处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张青岚屏住呼吸，很快就从布包里面把自己的手挣扎着伸出来，试探着握住男人的手腕，甚至主动低下头，脸颊在对方掌心里蹭了蹭。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睫毛很长，连带着的小片阴影扑在眼睑处，小声唤了句：“敖战。”
对方的掌心微凉，只不过相比起来，对还是半个魂体的张青岚来说却已经足够让他感觉到了一点近乎于“温暖”的触感。
“……”
敖战看着对方动作里明显流露出来的依恋，心头郁积的那些烦闷和埋怨消解了些许。
他看着青年似玉般稍显透明的魂体，终于还是舍不得再说什么重话，闷着嗓子道：“我在。”
原本应该裹在身上的布片因为张青岚很安分的动作松动开来，露出底下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青年趁着敖战毫无防备的一瞬间朝他扑过去，双手扳着男人的肩膀，随后又一点一点地攀上后背和脖颈，把自己整个人当做筹码压上去。
“……啧。”
眼见着对方慢慢蹭过来，敖战却又因为害怕自己稍不留意就要把虚弱灵体戳出个窟窿，只得在张青岚每次接近的时候向后退开一点。
如此这般，最后敖战被对方扑倒在贝壳上，还要托着青年腰背以防对方身形不稳跌落下床。男人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拧着眉头问他：“想要做什么？”
张青岚很快就给了回应。
他捧起来敖战脸侧，俯身下去，一下一下地轻轻啄吻着男人的眼尾、鼻梁，还有唇角。
神情温柔缱绻，还藏着一些叫人轻易不能看出来的悲哀：“对不起……是我不好。”
张青岚的声音很低，尾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他额前垂下来的发丝将眼神遮挡大半，可谁也没错过青年说话时正在细细颤抖的身子。
无需多言，两人都晓得这话里的未竟之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饶是敖战早就已经恢复记忆，也在这一瞬间无言，扶在青年腰间的指尖收了收，沉默地望着对方。
两人之间的纠缠实在是太深太重，如今想要从头再掰扯清楚究竟是谁的错，也不免显得斤斤计较了些。
张青岚索性大包大揽，将几百年的罪责连同分离的痛苦一道背在自己身上。他捧着敖战的脸，舌尖轻轻舔了舔男人的下唇，认真道：“是我的错。”
“我认错了……”
青年双腿分开跪在男人的腰侧，他半躬着脊背，说话时终于忍不住带了些哭腔。透明的泪珠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生生砸在敖战心口上：
“好不容易才能梦到你……这一回，可不可以陪我久一点？”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敖战搂着青年，掌心顺着脊骨往下摸了一把，有些迟疑地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听到男人的声音在这么近的距离响起来，张青岚神情明显恍惚了一瞬间。
他很快低下头亲了一口男人的喉结，此时已经没了红着眼圈的模样，语气跟眼神同样平静：
“……抱我。”
男人额前青筋一跳。
且不说对方现在还是半个魂体，敖战自认不可能做出来这么畜生的事情，于是很快坐起身，捏着张青岚的后颈质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说什么？”
其实在青年的魂体从龙鳞中渐渐幻化出来的那一刹那，敖战是很想要冲上去拎起来对方的后衣领骂他一顿的。
想要责怪对方的自作主张，更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张青岚，即便是当时他被魂梦和天劫压制着失去理智，也不需要……不需要他一介凡人用那样的方式换来自己最后的解脱。
敖战望向青年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变得复杂。
看着张青岚如今透冰似的面容，一时间竟是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多一点，还是对于亲眼看着青年可能再一次在自己面前烟消云散而带来的后怕和恼怒更多一些。
只可惜现在被他这么一打岔，便再也想不起来之前自己先前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张青岚很明显还没有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紧攥着敖战的衣领不松，嘴里轻声念着什么，叫人听不真切。
敖战索性抓起张青岚的手腕，放到自己胸前，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听到了？”他有些无奈：“你还是觉得这是在做梦？”
张青岚也不说话，慢吞吞地抽出手，精神不大好的样子，就这样坐在敖战的大腿上，静静地望着他。
不仅要盯着看，还要抽出手，捧起来敖战的脸摸一摸，像是很珍惜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相处似的，张青岚再一次垂着眼睫低语：“对不起……”
敖战紧皱眉头，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
距那日在离火之渊发生的种种事已过去了快半年的时间，张青岚原本的肉身兵解后，神魂便一直寄居在自己送出去的护心鳞之中。
今日他的苏醒突兀，所有人都毫无防备。即便是敖战，也不过匆匆布下结界，将管家连同胞弟一起送出宅院，时刻防备着天雷降临。
敖战甚至做好了再等百年的准备，过去半年里一直在各地找寻能够温养神魂的宝气灵物。
青年本就割裂过神魂一次，如今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确很难说得清会留下什么无法预料的病症。
……想到这里，敖战心里那点不知因何而起的烦闷和恼怒便缓缓消散了。
心中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敖战轻叹一口气，用手背试了试青年额前的温度，想着或许现在应当传唤医师来为青年诊治才对。
张青岚见敖战不说话，当即便有些慌乱。他口齿不清，有些迷茫地揪着敖战领口，不晓得思绪又飘到了哪里去，开口含混地问他：“尾巴呢？”
“什么尾巴？”敖战皱眉。
张青岚有点委屈，重复道：“尾巴就是……尾巴。”
敖战有一瞬间的怔愣。
片刻后，只见昏暗中缓慢升起一阵轻而缓的薄雾，敖战额前的龙角在雾气中闪烁着星点碎光。
龙尾挑开布面，一点点缠上青年的细腰，坚硬冰凉的鳞片剐蹭着张青岚的皮肤，令他忍不住轻轻颤抖。
张青岚眼神有一瞬间的痴迷，随后一脸严肃地摸了摸轻轻拍打在自己掌心中央的龙尾。
敖战无可奈何：“这下高兴了？”
青年眨眨眼，并没有答话。
半晌后，原本那副迷茫而混沌的神情又变了变。
这回成了晋阳城里那个高贵的小世子。
“……”张青岚昂着下巴，垂眸安静地看向敖战，用三少爷最喜欢的语气，跪坐在敖战怀里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察觉到这一点后敖战差点被他气笑了，扶在青年腰侧的大手忍不稍稍用力，捏了一把对方腰间软/肉：“怎么，少爷想我现在就消失不成？”
这话一出口，却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忌讳一般，青年的脸“唰”地一下就变得毫无血色，整个人扑上敖战的怀里，埋头闷闷地说：“别走。”
敖战见他像个小娃娃似的反复无常，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抱着张青岚暗自运气，很快便从气海中引出金丹。
先前因为张青岚擅自割裂神魂替他疗伤，金丹因此染上了青年的气息，此时用于补足精气，姑且可以算是事半功倍。
宛若月华一般的精纯灵气从真龙内丹中溢散而出，随后一点点渡入青年体内，修补着这道虚弱灵体。
半晌，张青岚那雾蒙蒙的一双眸子才终于变得清明起来，原本半透的神魂好似又强韧了几分。
约莫是神智清醒了，张青岚醒过神来。他双手撑在敖战肩头，很快直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骨肉，眸底闪过一瞬间的迷惑神色。
敖战沉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的人，张青岚将手背至身后，悄悄捏了一把自己的小臂。待到属于魂体的钝痛缓缓浮现，这才终于确定了这并非是他的臆想，抑或是梦境。
直到这时候，张青岚才终于忍不住、迟疑着喊了一句：“敖战。”
“嗯，”敖战不厌其烦：“我在。”
待到片刻后青年彻底从讶异中拉回思绪，敖战捻起来对方鬓边乌发，在自己指尖灵活地缠弄几下：“终于舍得醒了？”
“行，那咱们来算算帐。”
敖战说着抬手，轻摸几下青年的额头，等到对方平静下来后将人扶起，细细地围好了对方身上的长布，抱小孩似的抱在怀里，低声问他：
“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总是隐瞒下一切，半点不留商量余地，每每只会让旁人被动接受所有并不想要接受的结局，甚至从未考虑过对方是否会因此痛心。
思及此处，敖战心里重新升起来些许烦闷，语气忍不住加重：“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为人着想，而叫做自不量力？”
话音落下，敖战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一僵。
张青岚埋在敖战肩窝，沉默了一会，才轻描淡写地闷声道："……我习惯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人家都像晋阳一样，兄弟手足相残，父辈不闻不问。
很多时候无人会理会一个弱势世子究竟收到了怎么样的坑害，一切不公对待都只能靠自己规避，抑或是报复。
久而久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学会了自己独自面对所发生的一切。
说也好，不说也好，总归最后还是一个人，依靠外力并非长久之法。并非只有当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是反击，忍一时，之后再悄悄地报复回去才是他学会的最有用的手段。
“本就是来偿清先前欠下来的东西，”张青岚抬起脸，话音有些迟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所以才会不自量力，试图独自将所有的事端解决。
“我不是故意的。”张青岚蹙眉，忍不住张嘴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低声道：“那时境况危急，我被引灵镯控制心神，身上又带着你的护心鳞，唯有兵解……才是当时我唯一能够做到，也只会这么去做的选择。”
没了先前混沌时的迷茫模样，此时此刻的青年神情柔软，只可惜话里话外并无一丝悔改之意。
他跨坐在男人腿上，稍稍俯**，冰凉的吐息偶尔掠过对方的耳廓：“在担心我吗？”
不等敖战回应，青年便张口轻咬着他的耳垂，话音粘腻地呢喃道：“我很……高兴。”
敖战感受到颈侧传来的细微痒意，纠结片刻，终于还是低叹一声。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看也不看便直接塞至青年掌心：“这是张凝月的灵核，在她自爆后找到的。”
“大祭司已经魂飞魄散，玄澜被本王重伤，带着佟苓出逃后暂时下落不明，已经派人去寻他踪迹，不日将斩草除根。”
“毕新当日作为祭品埋在祭坛下，现今也叫人送回烨城。城中所谓“毒瘴”已解，你大可……”
敖战一反常态，拥着青年一口气说了许多，却是在最后一刻被对方以吻封唇，打断了话音。
张青岚低头亲他的唇角，舌尖轻顶开男人的齿关，在敖战的注视下主动舔吻起来对方的唇齿。柔软唇舌在这一刻相互勾缠，未竟尾音终于湮没在了细密的暧昧水声之中。
不知道究竟吻了多久，直到魂体的冰凉温度也逐渐散去，张青岚这才松开对方，半撑起身，颈侧的发丝轻轻滑落下去，落至敖战肩窝。
他亲了亲敖战的眉心，很认真地同他对视：“一命抵一命，现在我的命给你。”
“敖战，从今往后，你就一直是我的了。”
敖战闷笑一声，托着青年的后颈深吻，轻咬一口柔软**，呢喃道：
“好。”
浓白如同牛乳一般的水流正不断翻腾着，水面上热气氤氲，气泡咕嘟咕嘟地向上冒起。
青年盘腿端坐在浅池之中，浑身赤裸，袅袅白烟被浓郁得近乎粘稠的灵气托起，好似软滑绸布一般缠绕在他细瘦腰肢上，半遮半掩底下风情。
此处是烨城后山。
月余以前，东海龙王麾下的探子在深山里溶洞中发现了一块足有十尺见方的天然灵玉，其中蕴含灵气不可估量，且灵性温和，用来滋养受损神魂再合适不过。
于是敖战便派人在洞中挖凿出来一汪深池，将灵玉置于其中，再引来活水山泉，连同火种凝玉一同倒灌入池中，整个溶洞便成了现在这副水汽缭绕的模样。
泉水受了火种凝玉的影响变得温热，却只是薄薄一层，没过张青岚的腰腹。
其上更多的是那方灵玉所外放出来的灵气，丝缕地沿着青年皓白皮肤一点点蔓延而上，将人整个笼罩其中。
先前一副躯体是张凝月从真佛供奉中偷来的“佛莲子”，被他主动在离火之渊上消解掉，最后归还与天地。
如今敖战索性不再找来什么外物让他依附，而是不断寻得天材地宝助他淬炼神魂，直到与寻常人无异。
温热水雾之中，青年一头乌发铺散开来，被水汽沾湿轻贴在他单薄脊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蝴蝶骨。
周身灵气好似窄小漩涡，不断飞速朝着他的丹田气海中涌进。
片刻之后，这样流畅的吐纳便被一只忽然从身后摸上来的大手突兀打断——
敖战悄无声息地穿过溶洞外的结界，赤脚踏入水池中央半蹲下来，单手扶起面前青年腰肢，粗糙指腹不住摩掌着底下细腻如脂的皮肤。
此时外面正值寒冬，溶洞内却温暖如春。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一股寒气，张青岚缓缓睁开双眼，墨玉一般的瞳孔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空茫，却又很快放松了身子整个人向后轻靠去，温声道：“你怎么来了？”
不顾被泉水打湿的衣摆，敖战索性直接坐下至水潭，他将青年整个拢进怀中，侧头过去轻嗅几下对方颈项上的浅淡清香。
捉了张青岚的手腕，男人认真把脉片刻，在感知到对方已然趋于平和的气海后眉间沟壑终于消散几分。
敖战把人抱起来，转过面向自己，俯身啄吻几下青年眼尾，嗓音低沉：“怎么本王不能进来？”
温热水流滑过肌肤所带来的柔和触感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张青岚半垂下眸子，纤细指尖一点一点地拨开男人胸前交叠的领口：“青岚不敢。”
细微痒意惹得敖战闷笑一声，横搭在青年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张青岚半跪起身，低头同敖战交换一个深吻。
唇舌相接的瞬间被人用力德着一把细腰，将他整个人压得更向下一些。前胸白皙皮肤因此被绣了金线的布料蹭得微微发红。
“......唔。”
舌尖轻滑过上颖带来的酥麻感令青年闷哼出声，还有腰上不断作乱的一只手，顺着脊骨一路向下，先是摩挲一把大腿内侧的嫩肉，而后才向着那条隐秘缝隙不断深入。
男人的亲吻并不算得温柔，不断啃噬舔咬着唇瓣软肉，近乎贪婪地大吃大嚼，有时候甚至还会将青年的舌尖勾缠着不放，教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快感好似虫蚁一般，细密微痒地顺着唇齿蔓延至全身。
不多时，青年便软成了一汪春水，气喘吁吁地俯趴在男人身上，神情迷离。
敖战伸手蹭干净张青岚眼尾泛出来的一点泪光，托住对方后颈不让人有逃离的机会，倾身压上去，一口叼住了青年咽喉，从那处逐渐向下亲吻。
细密的吻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将张青岚哄得彻底不作反抗，指尖软软地搭在男人肩膀上，喘息着凑上去和敖战接吻。
敖战低笑一声，单手托起青年腰背，趁着对方毫无防备时一把握住了那人前头的物事上下撸动起来，掌心特意蕴了些灵力，将原本冰凉体温变得灼烫起来。
“哈啊......！”过于突兀的刺激令青年霎时间红了眼眶。
美人的一双长腿被分得很开，紧绷的腿根忍不住抻动一下，随后发出来粘腻的一声闷喊。
敖战对于张青岚的反应十分满意，于是奖赏一般地开始揉动顶端，轻重缓急冷热交替，生生让对方忍不住呻吟出声，茎身高抬着抵上自己的小腹，吐出一点干净的粘液。
同时吻住青年唇齿，舌尖不停向喉咙深处顶弄的同时，手上动作不停 。
男人的五指粗糙，手法更算不上细致，粗暴动作却让青年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灭顶快感，指尖忍不住用力，深陷入入敖战肩头。
没过多久在青年或高或低的呜咽呻吟之中，一抹白浊便悉数打在了男人身上的乌金长袍上，在缓慢地流下来，再滴落入池水之中。
敖战松开桎梏在张青岚腰间的手，草草撩开自己衣袍下摆，随手扯了一把亵裤便露出来底下那根兴致高昂的东西，粗长茎身挺立着，硬得发疼。
食中二指挖了软膏，胡乱按揉两下便直接闯入后穴。
另一只手扶着张青岚的腿根，教人用那长直白皙的双腿往自己的腰上盘，敖战一边低头舔吻着青年锁骨，一边将手指猛地往穴口中塞去，狠狠搅弄。
张青岚被刺激得浑身发抖，整个人抵御不能，瘫软在男人的作弄之中，被快感逼得只能双眼迷离地大口喘息，银丝从嘴角一点一点地滑下来：“呜啊......哈......敖战，敖战。”
待到青年逐渐适应了那胡乱作弄，敖战眸底被情欲填满，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
安抚似的在张青岚唇角啄吻几下，手指逐渐从肉穴内抽离。
就在青年因为突如其来的空虚而感到不满足的瞬间，一个冰凉细长的物事便忽然抵上了他还未来得及收拢的穴口。
细密冰凉的鳞片坚硬，不停搔弄着软肉，带来阵阵过电一般的激烈触感。
张青岚终于从欲海之中找回来丁点儿的神智来，在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后倏然瞪大双眼：“不要！”
就在他绷直挺腰想要坐起身的一瞬间——龙尾毫不留情地插入肉穴之中，激起一阵粘腻而情色的水声。
“唔啊，敖......敖战。” 龙鳞边沿锐利，如今收敛了待在那穴肉的包裹 之中，带来的舒爽感觉比普通的插入更盛，当即令男人一双墨青竖瞳的颜色变得更深。
耳边响起来的是情人柔软如猫叫的呻吟哀鸣，只可惜非但没有激起苍龙半分怜惜，反而将那情欲勾得更旺。
他把着青年的后腰，往自己的方向用力压了压，随后一口含住对方的柔软耳垂，沉声诱哄道：“乖......”
趁着张青岚还未完全从那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瞬间，龙尾狠狠顶入几分，竟是大力蹭过了肉穴之中最为敏感的一处，随后便专门顶弄那里，带来潮水一般的快感。
随后一巴掌拍上那柔软臀肉，居高临下地吩咐道：“放松。”
张青岚凤目微微失神，在龙尾激烈进出所带来的快感之中变得愈发迷离。
肉壁被刺激得频频紧缩，将那尖锐悉数包裹吞吐，勉力含吮着。青年似是被灭顶的快感弄得有些怕了，不住想要往后退。
却因为双腿仍旧勾在男人腰间而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着那些暴风骤雨一般的抽插：“嗯......呜啊......”
敖战不过衣襟凌乱几分，可是被他不停肏弄着的美人却是一丝不挂，身上皮肉泛着一层薄红，在雾气缭绕之中更显得诱人几分。
不知何时，龙尾被男人操纵着从青年肉穴之中抽离出去。
同一时间，灼热的顶端却是径直抵上了那翕动的穴口，大力向其中肏去。
“唔啊！“被深深占有的刺激令张青岚终于忍不住大声呻吟了起来，身躯被撞击得在池水中不停摆动，长腿无力地大开着，任凭敖战随意肏弄。
敖战双手掐着身下人的一把细腰，俯身下去含吻张青岚的唇瓣，沉声夸奖他：“岚岚好乖......再吃得深一点，嗯？”
不等张青岚回答，便兀自加大了挺腰的动作，肉刃毫不留情地刺入那穴肉之中，疯狂顶弄着最为敏感的一点。
“敖......敖战，不要，我......呼啊......我不要了......”张青岚感受到体内最深处也要被人开拓凿弄，嘴角银丝滑落，唇瓣嫣红，在一浪更高过一浪的快感之中哭求出声。
最后竟是承受不住男人的肏弄，绷着脚背高声淫叫，一股白浊啧溅出来。
肉穴因此绞弄得更紧，敖战眸中情欲好似篝火般熊熊燃烧。
他一边肏干一边将青年紧紧搂入环中，双手攥紧对方手腕，随后用力肏弄开那本应紧缩的肠壁，凶狠抽插几下，最后挺着腰将浓精全部射进肉穴深处。
射精之时，张青岚痴迷地同他接吻，呢喃爱语逐渐湮没在唇齿之间。
最后敖战粗喘着将张青岚放下来，拨弄开对方脸颊上汗湿的一缕长发，在青年眉心中间落下一个轻吻。
随后俯身低头舌尖缓缓舔舐着张青岚的小腹，将爱人身上沾着的浊白悉数吞吃下肚。

第一百二十章
敖定波再被允许进入王府内院，已经是月余以后的事情了。
先前张青岚一直处于神智不太清醒的状态，敖战请来各海医师为他诊治，期间以防意外，便在整座后山外都设了禁制，叫人不得轻易进出。
敖定波被大哥支使着天南海北地胡乱溜达，同时寻找逃跑僧人和那鹿妖的下落。今日他实在是逛得无聊，这才趁着敖战回东海处理政务时悄摸溜回来，试图偷闲。
虽是隆冬腊月，午时的日头倒还算不错，亮白柔软地扑洒下来，给小龙王颈边的那圈雪白兔毛上缀上零星一抹光晕。
敖战在烨城中修建的府邸阔气，其中连回廊都颇有九曲十八弯的势头，更别提大大小小堆砌起来的别院花园，池塘小径。
敖定波又是个不识路的，于是他刚施法穿过禁制后不久，便在偌大的一个龙王府里迷了方向。
东海龙王财大气粗，府邸内用来铺路的都是些散碎贝壳珊瑚珍珠，敖定波踩着那些珠光宝气的小径闲逛，不知不觉便走到府内一处偏僻角落。
没了捧着托盘杂物到处穿梭的仆从侍卫，四周变得极静。敖定波走马观花地一路逛下来，这才发现面前的院子破旧得格外突兀。
敖定波自从进了王府便不似在俗世中那般收敛了，如今一对龙角和赤瞳都大大咧咧地外放出来，见着那不同寻常的院落，第一反应不是撤退，反而双眼一亮，高高兴兴地一把扯开破落木门。
……紧接着笑容僵硬在脸上，尴尬地望着院子里的那个人。
只见院落里空空荡荡，只有中间放着一把躺椅，角落院墙旁的葡萄架上满是积雪，被他开门的动作一带，便有无数雪花从木架的缝隙中扑簌簌地落下来。
张青岚裹着一身厚重的大红棉袄，布面上还零零碎碎地绣了好几道龙凤呈祥的纹样，乍一看起来有些土气。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似乎还揣了个暖炉。摇椅前后轻晃起来，整个人躺在上面昏昏欲睡，阳光照在青年白皙素净的一张脸上，勾勒出来睫羽的一点轮廓。
敖定波握着门锁的一只手当即便忍不住想要收回来……即便是大哥同他说清楚了事情真相，每每对上这个人，他总归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有些别扭。
见对方一直阖着眼，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意思，敖定波当机立断，轻手轻脚地回退一步，牵着门锁往外拉，试图掩盖自己误闯的痕迹。
——张青岚就是在这个时候睁眼的。
身上的大红棉袄被起身的动作压出来几个褶，张青岚恍若不觉，将暖炉从袖子里扯出来，冲着院门口的赤龙撇过去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快要被拉断了的门锁：“……啧。”
敖定波被他这态度气得有些羞愤，不尴不尬地松开手，想要转身往外走。
还没走几步，却又听到从身后传来的一声叹息：“唉。”
这时候敖定波再想装没看见也不得法了，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头，眼神有些发虚地乱窜，耷拉着嘴角嘀咕：“你这门本来就老得接近入土了，扯坏了能怪我嘛……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再这样盯着本王，小心本王揍你啊！”
“啊啊啊你好烦……我赔，我赔个一模一样的总行了吧？”
说话间敖定波已经往院子里走进了好几步，一连串脚印留在厚实的雪地上。
南海龙王灵力主火，因而体温一向很高，于是脚印边沿还冒着几缕淡白色的轻烟。
张青岚看他那副气冲冲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将暖炉重新收回衣袖里，眼底流露出一丝促狭笑意：“在下可什么都还没有说。”
敖定波顿时更尴尬了。
要是放在先前，这人同大哥半点干系也无的时候，他还能故作凶狠吓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然而现如今他在大哥府上蹭吃蹭喝了半载有余，撞破两人私情幽会不止一次……虽然每每都要被敖战暴揍一顿，却也实打实地明白了这人在大哥心里的地位。
再说了，他敖定波好歹也算条体面龙，总不能……总不能动手教训嫂子吧？
“敖战今日不在府中，”张青岚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赤龙，抬手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积雪：“小龙王若是来找哥哥的，还请择日再来。”
敖定波闻言便更不乐意了，戳了戳身旁的葡萄架，嘟嘟囔囔道：“谁要来找他啊，天儿见的就会支使人。”话音刚落，便被葡萄架洒了满头满脸的积雪。
雪花片子顺着缝隙钻进衣领底下，冻得敖定波一激灵，“呸呸呸”地跳脚，往外吐着嘴里不慎吃到的白雪。
张青岚挑眉，吐息之间面前弥散开来小片的白雾。
颇有些怜悯地看了对面赤龙直喷雪沫子的蠢样，青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眨眨眼到：“喂。”
“既然你大哥不在，想不想去凡间玩点好玩的？”
敖定波喷冰吐雪的动作当即便停了，脸颊被冻得一片红，眼神闪烁几下，明显有些意动。
踌躇半天，才闷声憋出来一句：“大哥让你静养。”
张青岚不语，意味深长地瞥过去一眼，颇为坦荡地望着对方。
敖定波回想起自己来时路过烨城，那些街头巷尾里的热闹劲，不过片刻后便清了清嗓子，在青年揶揄的视线里故作严肃道：“适当出门散心，有助于病情恢复。”
……
张青岚换了身轻便的锦袍，脚尖蹬着瓦砾，几下轻点便飞身蹿上了偏门院墙。
敖定波跟在他身后，眼看着青年撬门溜锁的技术比他还要纯熟，不禁在心里为大哥捏一把汗。
王府修在烨城后山山腰，若是想要进城掺和凡间的热闹，还须得穿过一片竹海。
青年长身玉立，面容上已没了什么能够看出来的病气，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半寸长的玉质短笛，在敖定波疑惑的视线里轻抵上唇边。
玉笛本无声，只是随着张青岚吐气而泛起点点浅薄亮光。
还未等赤龙开口询问清楚这是什么物事，便见着竹海深处忽然蹿出一道金光，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张青岚胸口直射而来。
敖定波脸色骤变，刚想出手，却被张青岚拦下。
这时候那金光已然轻轻撞上了青年肩头，毛绒绒的一小团，身上还有几块粉嫩皮肉裸露在外，“吱吱”地叫着，正一个劲儿地蹭着张青岚的颈侧。
敖定波眼看着张青岚一边向前几个纵跃，一边伸手揉搓几下那毛团的脑袋。
两个人一路招猫逗狗，却也没花费多少功夫便来到了烨城之中。
张青岚肩头顶着那只金丝鼠，沿着路边的青砖向前走去，这才算是堪堪得了空，开口朝敖定波解释：“此物名为太极八卦金丝鼠，喜食金银玉器，灵物法宝，有瞬时隔空易物之能。”
“离火大战之前，我将龙鳞存于其中，如此才能在兵解后及时附灵于护心鳞上，不至于魂飞魄散。”
敖定波闻言，神情一时间变得十分复杂。
张青岚倒是比他要轻松，走在烨城正中的大街上，看着来往行人还有不停吆喝卖货的小贩，眼底透着丝丝笑意：“今日是腊八节，到底还是要比寻常时候热闹些。”
两人并行，敖定波顺着青年的视线朝四周望过去，这才注意到街边小贩正用长木勺往那粥桶里伸，搅动着一锅花花绿绿的豆粥。
一股甜香弥漫在冰凉的空气当中，和着熙攘嘈杂的人声，还有街头巷尾孩童的嬉笑打闹。
漫天的白雪皑皑，都没能抹掉城里的这些热闹气。
“要说些这人，愚昧糊涂，满心满眼地求神告佛，总想着要给自己找些什么寄托才算明白。”
“却又偏生早早将祈愿融进他们自己才会相信的祭祀风俗里。”
张青岚眉目间染上些慨叹，更多的则是平和，随手从小贩那里接过来一碗白送的腊八粥，在蒸腾热气之中垂眸，低声道：“他们这样快活……也罢。”
青年说这些话时将声音压得极轻，不管身旁人听不听得见，好似只不过是说给自己听一般。
敖定波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不知不觉间，终归还是将心里对于人族的敌意稍微削减了几分。
此时天光还算得上亮堂，照在街头巷尾的薄雪上，泛起道道柔和金光。
敖定波兴冲冲地跑到街边买了好几串冰糖葫芦，手里尚捏着个老师傅画出来的糖人，缀在张青岚身后三两步的距离之外，埋头苦吃——
不过片刻，两人便一前一后，抬脚踏进了银霜酒楼。
虽是过节，酒楼里的生意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瓷碗酒罐碰撞时发出来的清脆响动连绵不绝，楼里也是人影逡巡窜梭，好不热闹。
张青岚带着没见过世面的赤龙寻了处不起眼的位子坐下，在敖定波震惊的视线下，伸手地给那些围上来的酒娘们一人递了一块碎银子。
低头浅饮一口酒碟中盛着的梨花白，张青岚托起来半边脸，百无聊赖地朝酒娘水灵灵的脸庞望过去。
“喂，”半晌，敖定波嚼着两颗花生米，终于忍不住地伸手敲了几下面前桌板，强行拉回青年的注意：“你……找我出来，不是单纯为了喝花酒的吧？”
张青岚闻言稍愣，似是没想到敖定波居然能这么快便反应过来似的，当即笑眯眯地承认：“不是。”
随后便双手一摊，将酒盏轻放在桐木台面上，坦然问道：“我想知道敖战的过去，包括……比三百年前还要久远的那些。”
青年喝了酒，苍白脸色上终于有些些许热乎气，定定地望着赤龙，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话一般。
这时候碰巧有个酒娘款款走来，从腰间挂着的小篮子里取下来长颈酒瓶，一双柔荑扶着酒瓶，给张青岚面前的酒盏添了些酒。
张青岚端起酒盏往唇边递，静待赤龙开口。
只可惜就在敖定波几经踌躇，正准备说话的一瞬间，斜里却是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将那瓷制酒盏从青年手中夺下。
紧接着便是阴恻恻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咬牙切齿：“身子好了？就敢背着来银霜楼喝花酒”
“……既然这么想知道，不如本王亲自讲给你听？”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敖定波从小到大挨揍挨得多了，听到敖战声音的第一反应便是抱头鼠窜，试图从酒桌旁大开的窗侧翻出去。
敖战嫌他丢人，伸手薅了一把弟弟的后脖颈，示意对方老实呆着。
先前试图往张青岚那边蹭的酒娘早就被男人的浑身煞气吓得小脸惨白，话都说不囫囵，匆匆揣着酒瓶子蹿回了后厨。
青年手腕被人握着，一时间动也不能动。
手里的瓷白酒盏早早被敖战夺下来，“哐”地扔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盏中浅薄的一层梨花白飞溅出来，酒水将桌面的木头打湿成深色，空气中顿时弥散开一股浓烈酒香。
敖战动作快，表情也凶，特意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攥着青年的细瘦腕骨，兴师问罪的派头很足。
张青岚先是愣了愣，反应过来以后才想起来抬头望他。眨巴几下眼睛，薄唇轻抿着，直到这时候眼神里还覆着浓浓的无辜。
一张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四个大字。
“张青岚，”敖战黑脸，抬手捏了捏青年脸颊上软乎乎的肉，沉声告诫：“你别来这套。”
男人说话时的声音带了些哑，同时却又被旁边响起来的小二的高声吆喝盖得有些模糊不清，好似飘飘忽忽地从顶上落下来……也只有张青岚才能听得出来其中藏着的一丝半缕的缱绻，以及一星半点的温柔。
一张柳木桌顿时将气场划分成了两边。
比起这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对面的敖定波反倒是将双手老老实实地贴在膝盖上放好，坐姿端正得同小时候在龙宫学写毛笔字一般端正。
他上下打量着敖战冷若冰霜的一张脸，试图从中找出来“放你一马”的意味来。
然而张青岚不比赤龙听话，他非但没有半分做错事被抓包的后悔和歉意，反而还顺手拽了拽敖战黑袍一角，在吸引对方注意以后才轻拍几下自己身侧空出来的板凳，笑得又乖又甜：
“敖战，你坐。”
一言一行，态度十分坦荡，好似养病期间偷跑出来喝花酒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异常的理直气壮。
敖战原本是双手抱臂站在酒桌旁，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如今闻言眉头一皱，其间便现了一条浅壑。
就在敖定波以为张青岚这一回注定是要小命休矣之时，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大哥却是顶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动作简练地拉开木凳，一屁股在青年身边正儿八经坐下来。
敖定波：“…………”
呸！
……
坐在两条年岁成百上千的老龙旁边，张青岚这不过两三百年的神魂的确算是小辈了。
然而如今这小不正经的看见敖战坐下来，也不管四周有没有旁人朝自己这头瞧，唇上还残留了些许酒渍未干，侧身过去搂起来男人的脖颈，在对方而后落下一个轻而迅速的吻。
梨花白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敖定波搓了搓脸：“……？”
敖战自是不会被这样的小伎俩轻易打发的，随手扶正了青年歪七扭八靠在自己肩头的上半身，指尖在桌板上轻敲几下，眼神示意张青岚老实交代。
张青岚装醉的本事一流，即便是只抿了半口清酒，照旧能让双颊酡红。
眼皮好似千斤重，半阖不开地眨巴几下，青年望向敖战的时候眼神游离，似乎是在问：“你们在说什么？听不清楚。”
敖定波刚刚才见识过青年给酒娘递银子时的动作敏捷，如见看他有恃无恐地装醉，让自觉涉世未深的小龙王看得目瞪口呆。
更震撼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原本应该毫不留情戳穿这厮弄虚作假的龙王大人沉吟半晌，最后竟是信了那小子连篇的胡扯鬼话，抬起手背贴在张青岚额前，蹙眉低语：“是有些发烫。”
敖定波无语凝噎，郁卒得一口闷了小半瓶清酒……他这才算是看明白了，在场三人，就数自己最多余。
张青岚如今不过是一抹神魂，靠着真龙内丹供给的灵气连同自身修炼，不晓得花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堆出来个能够让寻常人也看得见摸得着的灵体。
没人晓得像他这般“半人半魂”的体质若是饮酒，最后会是怎么样的影响……如此，也就怪不得敖战过分紧张了。
青年此时的醉酒神态演得有七八分神似，见敖战一副想要把他从银霜楼直接扛回龙王府的模样，直接伸出来素净的一只爪子，将桌台上剩下来的半盏酒迅速扒拉到自己面前，仰脖一饮而尽。
喝完了还不忘记咂咂嘴，面无表情地打了个酒嗝。
一切就发生在转瞬间，敖战来不及阻止，只能无奈看着张青岚一头埋倒在自己怀里，闷声喊道：“我喝醉了。”
……蒙混过关之心可见一斑。
敖战瞬间明白过来青年是在装醉，随后像提溜小猫儿似的把人撑起来，语气危险地喊他大名：“张青岚。”
张青岚非但没害怕，反而把脑袋埋得更深，吭都没吭声，继装醉以后妄图装睡。
敖战本是不想惯着他的，当时就要就依着这样的姿势把人直接拎回家。
只可惜还没等到东海龙王亲自动手，就听到从银霜楼后厨的方向倏然传来鸡飞狗跳一阵叮当乱响。
紧接着便是少女清澈脆亮又着急忙慌的一嗓子：“恩公！”
敖定波被那声音惊得一个激灵，再回头时才发现对方嘴里的“恩公”又变了一副模样——
张青岚脸上的绯红连同醉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不过倒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能唬人的做派，反而暗暗耷拉着眼皮嘴角，缩在男人背后，试图避开同毕菁碰面似的。
敖定波一脸悻悻，捧起酒瓶往嘴里又灌了两口。
敖战在另一边双手抱臂，见状冷哼一声。随后不露痕迹退开些许距离，把原本被他遮挡在身后的青年彻底暴露出来，很有一种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意味在里面。
“恩公！”毕菁揉了揉眼睛，发现在墙根底下缩着的那人还真是张青岚，兴奋得在原地蹦跶几下，不多时便揣着她的酒篮子往酒桌跟前凑。
那日清晨自己刚醒过来，还未踏出房门，就望见毕新浑身沾着滋泥儿，双目紧闭地躺在院子里头的那颗老槐树底下。
小孩虽是脸色苍白浑身狼狈，但到底是囫囵地回来了。而且最让毕菁高兴的是，小弟身上虽说是脏污了些，可不仅半点伤痕不见，甚至还长了肉、比先前墩实许多。
之后待到毕新再睁眼时，已是把很多不好的经历都忘记了，余下的只有心心念念的烨城小吃，以及休沐日后重开的学堂。
毕菁回想起数月之前，自己在城门口冲着张青岚说的那些、连她都不一定相信对方能做到的无理祈求，双目顿时忍不住有些湿润。
毕菁抿着唇，一双杏眼晶亮，仰慕地朝张青岚望过去，大方道：“阿菁晓得，弟弟他定是恩公您亲自找回来的对不对？”
少女的一句话勾起了张青岚的回忆，他不露痕迹地朝敖战瞥去一眼，思及当日被埋在祭坛地下、奄奄一息的无辜百姓……大概都是敖战将人施法消了记忆，再送回各自的来处罢。
张青岚刚想开口将事情说个明白，耳边却是忽然响起敖战传音入密之声：“将错就错，未尝不可。”
男人轻敲几下那快要喝干了的酒盏，朝青年挑眉示意。
对着敖战，张青岚自然是听话的，最后也只不过是顶着毕菁的热切视线，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多谢恩公！”少女雀跃，从腰间的酒篓子里接连取出来好几个瓷瓶，看那花纹质地便知道里面盛着的并非什么劣酒：“这是小女亲手酿的酒水，名唤‘春日醒’，一点心意……恩公千万要收下。”
张青岚神色淡淡：“姑娘言重了，不过是践诺而已，不足挂齿。”
对面的南海龙王看这两个凡人你来我往地推拒几回，被这些繁文缛节惊得目瞪口呆之余，终是忍不住心中烦闷，伸手大包大揽地够过来几瓶子好酒，哼哼唧唧：“你们不喝，本王来喝。”
说完不等青年阻拦，拔开其中一瓷缸的酒塞便咕咚咕咚地牛饮几大口——再然后，就是两眼一翻，抱着酒缸昏睡过去了。
毕菁也不生气，只不过笑着将那木塞子塞回酒缸口，轻点一下上头裹着的绸布，摇摇头道：“都说‘春日醒、春日醒’，今儿不过才腊八，这位客官可有得睡咯。”
闻言，张青岚眼神微微发亮……只可惜，终究还是不比敖战眼疾手快，被一把捉住了那伸向酒罐的魔爪。
毕菁恍若未觉，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既然如此，”张青岚脸色如常，即便是手腕还落在敖战掌心之中动弹不得，仍能一转脸便坦荡荡地朝毕菁道：“可否容许在下前去探望令弟？”
青年顶着敖战要吃人的凶狠目光，异常平静地胡言乱语：“许久不见，甚为思念。”
“事不宜迟，咱们不如立刻出发。”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张青岚低头，同面前还不够自己半人高的娃娃大眼瞪小眼。
敖战此时正等在院门外，并不想要同其他人有什么太多的牵扯。毕菁又早早进屋，说是还有谢礼准备送给自己，她去去就来。
于是只剩下两个人，定定站在堆满了干柴杂物的小院子里，气氛沉默而尴尬。
萧瑟寒风将老槐树光秃的枝干刮得打颤，树根旁堆积的白雪之中掩埋了大多干枯的落叶。
张青岚垂眸不语，单手背在身后，眉头轻蹙着、神情有些严肃。
今日他出门前并未怎么打扮梳洗，只着了一身墨色锦袍，将长发草草挽至脑后，身上染了一点清浅的酒香气，脸颊上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醉的，总归是微微发红。
即便如此，也比从前学堂里那个灰头土脸、跟猴儿没两样的乞丐模样清俊不少……没了从前那股子一个眼神就能吓小孩的阴郁劲，就算眉目间仍是清清冷冷的，仍是叫毕新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丁点儿想要亲近的好感来。
毕新把脖子往棉袄里缩了缩，肉乎乎的脸蛋子被挤出来两层褶子，望着张青岚这副样子，嘴里正嘟囔“哑巴”的“哑”字半天都没憋出来。
小男孩到底是年纪不大，并没有大人一般爱记仇的臭毛病。
最后还是在张青岚意味不明的注视下，红着脸，小声地喊了一句“哥哥”，夹杂在风雪声中，是很轻很细的一道声音。
并未错过这一句话，张青岚神情微动。
敖战将这孩子从离火之渊送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他被玄澜掳走后的记忆抹除。因此现今对于张青岚，毕新能够记得的或许也只有他当年往扫帚上贴符吓唬小孩的恶劣事迹。
这么算下来，小孩儿还愿意摒弃前嫌喊他一声哥，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给面子了。
张青岚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注意到对方脑袋顶上扎着的两个小髻在风雪中摇摇晃晃，随后才终于伸手揉了一把那小娃娃脸颊上的软/肉：“……”
从兜里掏出来一小袋碎金子，青年顺手将其塞至小孩温热掌心，低声嘱咐他：“拿去买糖吃。”
似乎是很不熟练，说话时嗓音还带了点微不可察的艰涩。
锦袋上还沾染着丁点张青岚身上的冷香，毕新只觉得掌中一沉，正值裹了白雪的冷风刮过，蹭到眼角上，留下凉丝丝的一滴水。
小孩肉乎乎的手指使劲揉了揉微痒的眼角，再回神时，面前已然没了青年的踪影。
毕菁这时终于推开柴门走出来，眉目含笑，手里挎着的是个小菜篮子，里面装着腊肉苞谷、新米陈酒，用红布裹着，挤挤挨挨地塞满了整个竹篮。
手里攥紧了巴掌大的锦袋，毕新怔愣，在漫天风雪中，他对着空荡荡的院门很小声地喊：“……哥哥。”
此时风声很大，天顶上飘下来的细碎的一点薄雪，同那碎金差不多的日光也一并落至地面，在皑皑白雪上铺陈出小片的暖黄来。
男人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同那小柴院遥遥相望。
随后便瞧见了青年挺拔清瘦的身影，逆着光，朝自己快步走来。
***
华灯初上，烨城中处处燃着橘黄烛火，将原本晦暗的天空都映亮小半，家家户户回屋掌了灯，欢声笑语便和着腊八粥的浓香透出窗外来。
与这些嘈杂热闹相比，街尾那条藏在黑暗之中的小巷便显得格外安静了。
此时已是入了夜，不过是隔着一堵青砖石瓦砌成的矮墙，墙面便轻而易举地将外面的人声鼎沸同里头隔绝开来。
清冷月光下，一道暗色赤影顺着墙根一路溜过，扬起大片黄土浮尘，动作迅疾，很快又重新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距离烨城最近的海面上倏然出现了一条赤红色的大龙，吭哧吭哧地在半空盘旋飞舞。
时而一头猛扎入深海之中，时而东倒西歪，将天顶上的云雾驱赶搅散，折腾的劲头很足，东倒西歪地自由飞翔。
自由过头的代价，是差点把自己龙身打出来一个花式绳结。
最后只听“哐当”一声，终于累了的巨龙重重砸在了海滩的细软银沙上。那是很长的一条，蜿蜒盘曲，一拱一拱地在沙滩上撒欢打滚。
总之很不体面。
敖战并不晓得自家弟弟是个不胜酒力的，先前在银霜楼内，当敖定波一口闷了大半“春日醒”时，龙王只当他是有样学样，试图跟张青岚一般，借口醉酒躲过一揍。
却万万没想到敖定波当真不太争气，凡间的一壶酒便让他醉生梦死到这种地步。
甚至还胆儿肥地伸了龙尾，埋进海水里，好似那书生毛笔蘸墨一般，用尾巴搅浑了近海的那些冰水，一个摆尾便将水滴纷纷扬扬地甩高起来，又稀里哗啦地砸在那些细沙上。
如此反复几回，赤龙醉眼朦胧的一张长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傻气的笑来。
龙身游走，在沙滩上刺溜刺溜地滑来滑去，敖定波从中得了趣，微张的龙嘴里也“刺溜”出来一连串哼哼唧唧的笑声。
好在今日是腊八，夜里又风狂浪大，再没人同他一般缺心眼来这海边撒欢寻乐，不然即便是能忍住不被巨硕真龙吓破胆子，也必定要被敖定波的胡言乱语弄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晚来风急，片刻后便瞧见那空荡荡的海滩上红光一闪，稀里糊涂化作人形的赤龙在猛地一顿胡天胡地后终于舍得消停，扶着礁石，“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胸中浊气一清，神思也因此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略施法术，敖定波清理掉自己身上以及周围弄出来的秽物，抬头发现连月亮都快成了三个，这时方才后知后觉，他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头晕目眩之余，耳边更是嗡鸣一片，似乎有谁在低语……
“蠢货。”
……
……？？
……！！！
敖定波猛然睁大双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满脸惊诧——
淡色月华之下，看到的是白衣白发的少年人，淡粉双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有一点面对真龙时本能的畏惧。
冬日的夜晚寒凉，将佟苓的一头白白发吹得凌乱，面容模糊不清。
他手里握着一柄生了锈的长剑，不晓得是从哪个破烂堆里翻出来的，剑刃上散碎地布着几个缺口，剑把早就没了踪影，将鹿妖掌心划出豁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珠。
敖定波冷不丁地被他吓一跳，酒已然醒了大半。当即做出来十分的防御姿态，脸上原本因为微醺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笑意也瞬间没了踪影。
他一个闪身便掐住佟苓脖颈，将人轻松提离地面，冷声道：“自投罗网？”
被扼住咽喉的少年似乎毫无反抗之意，他面色苍白呼吸变得嘶哑急促了些，随后将长剑松手，轻易便落在敖定波脚边。
敖定波警惕打量四周，加重掐在佟苓颈项上的力道，沉声问：“那秃驴呢？怎么，你主子没随你一同过来？”
佟苓喘息着，忍住挣扎的本能，咬牙哑声道：“……他，不在这里。”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或者，让敖战动……手，也行。”只不过话音刚落，原本掐在他颈边的手指便当即一松。
敖定波面上已无半点醉意，看着跪坐在沙堆上大口喘.息着的鹿妖，弯腰拾起那柄长剑。
青年低头瞥了一眼手中铁剑上沾着的鹿妖血，冲着面前形容狼狈的少年轻嗤一声，大开嘲讽：“让你小小年纪不学好，现在好了吧，被人赶出来，临了什么也没捞着，到底还不是弃子一颗？”
好似被人戳中死穴一般，佟苓原本无波无澜的伪装当即被敖定波这一番话撕开了个大口子，眼眶立刻漫上了一抹红，不管不顾地站起身，眼看着就要冲上去同敖定波搏命——
可惜还未走几步，便被男人一指头戳得停在原地，再进不得。
佟苓眼泪流得很凶，嘴里的小尖牙在夜色中格外明显，没了先前那种志得意满的精气神，咬牙切齿道：“是啊我就是被他赶出来了，怎么样？你要羞辱我？那不直接动手，取我性命来得干净。”
敖定波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对方风尘仆仆，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发尾乱糟糟地打着结，双颊清瘦得可怕，一看便知道是个独自在外流浪已久的小可怜。
敖定波：“……啧。”
佟苓吱哇乱叫地喊够了，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咬着下唇不说话，跟他寻常那副阴郁又诡异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过也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敖定波才能轻易从他身上看出来一点少年人的气性来。
他随手提溜起来佟苓的后衣领，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不料白光一闪，手里捏着的玩意儿便从人形变成了一头雪白幼鹿。
白鹿皮毛入手手感柔软温热，还掺了一点细沙，淡色的鹿眼中泪光点点，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男人的脚面上，有一点细微的重量。
敖定波擤了擤鼻子，在心里叹一口气。
或许是冬夜的海边太冷，亦或者是春日醒的后劲太大……总之，他给自己随便扯了个差点连自己也搪塞不过去的理由，不顾佟苓的惊恐挣扎，将幼鹿整个儿揣进了棉袄子里。
一脚踹开了挡在面前的生锈长剑，敖定波迈步低头，挑着眉梢凶巴巴道：
“别叫。”

第一百二十三章
竹林深处，一块横卧的巨大乌石旁正熊熊燃烧着一堆篝火。
石块遮挡了冬夜的寒风，被向上跃蹿的橘红火舌舔舐几口，原本挂着的一层透冰便滴滴答答地化水，顺着石壁滑落。
月光下，只见那鹿妖变回了人形模样，却是被敖定波用一张厚实披风两圈三圈地囫囵包裹起来，还用麻绳在外面牢牢系上几个活结。
佟苓不堪受辱，本想挣扎一二，却发现如今的自己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能动，顿时目露绝望，眸底浮出灰蒙蒙的一层雾。
敖定波缺了大德，知道这鹿妖妖力耗尽、一时半会变不回原身那副小白鹿的模样，三下五除二将人捆好塞到火堆旁，便大摇大摆地在人身边蹲下来，贱不拉几地在少年脸颊上戳出一个软窝窝：“小样，老子治不了你了还。”
佟苓胸腔顿生一股怒气，抿起薄唇扭头过去，拒绝再同敖定波交流的意愿表达得十分明显。
顺势打量了一遍满是叶影婆娑的四周……只能说少年终究还是少年，还没憋多久，佟苓便在道道寒风刮过时忍不住开口同敖定波呛声道：“堂堂南海龙王，夜里就这般幕天席地，风餐露宿？”
“得了，您就将就将就，”敖定波随手折了根竹枝，将面前的篝火翻动一二，随后那枝条的尖儿才指向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空地：“到底说你修为浅见识少呢，喏，察觉到前边儿结界的灵力气息没？”
“信不信小爷我刚刚带你进去，东海龙王一发怒，就立马蹿出来宰了你。”
敖定波随手从劲装衣袖的绑带里抽出来一根皱皱巴巴的布劲，就着火光化了些雪水，颇为不熟练地给少年擦干净了嘴角的血渍：“说吧。”
“那秃驴到底在哪？又派你来当诱饵还是人质？嗨呀，当真是贼心不死阴魂不散……”赤龙的啵嘚嘚啵嘚地兀自念了一堆，翻旧账的本事一流，且丝毫不影响他手上动作。
佟苓背靠在石块前面无表情地听他自言自语，闭了闭眼，随后才咬着下唇打断道：“他真的不在附近。”
“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来了烨城。”
“是……被和尚，亲自赶出来的。”
少年嗓音艰涩，一字一句说得坎坷又艰难，视线死死盯着眼前不停跳跃升腾的火光，神情阴鸷：“他说，若是再不放我走，以后恐怕会忍不住亲手了结我的性命。”
饶是敖定波这些年来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也仍旧被玄澜这般心狠手辣的做派震撼到了，先是故作惊讶地“哟”了一声，随后才道：“啧啧，就算是人妖有别，这秃驴连自己人也下手？真狠得下心啊。”
“……”
佟苓瞥他一眼，沉默半晌，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才蹙着眉头低声道：“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敖定波不置可否。
“从前有座村庄，名唤吴家村，村子里有百来户人家，人丁兴旺。整个村庄依山傍水，靠近城镇，依靠种地织布进城换钱，还算得上是自给自足。”
忽然有一天，村子里便有流言传开了。
说是祠堂旁边的废庙里来了个很好骗的和尚。
这是村头的小乞丐发现的——
乞丐们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好吃懒做，成日只会偷鸡摸狗，三五成群蓬头垢面，饥一顿，饱一顿。
然而只不过是在那和尚面前流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第二日便把和尚的玉佛珠给要来了，卖给镇上的当铺，换了好几锭金子，从此吃喝不愁，快活似神仙。
于是便有说法在村子里活泛起来了。
说和尚心善，也笑和尚愚蠢。
第三日是李铁匠，说的是禅杖仗身为玄铁打造，碰巧他家中猪圈急需修补，否则栅栏撞坏无修，牲畜从那缝隙中全溜跑了，今后一年都没肉吃。好不凄惨，好不可怜。
第四日则是王寡妇，看上了和尚身上披着的白袈裟，毕竟城里做套衣裳太贵了，她又穿了十来年的粗麻布。
第四日……
第五日……
村里人的欲望愈发不加遮掩，像是贪婪的豺狼野狗，想要榨干这外来和尚身上所有值钱或者不值钱的宝贝。
——直到最后一日。
“最后一日，瘟疫带着饥荒一起来了。”佟苓一张苍白尖瘦的脸被火光映亮，上面光影交错斑驳，他勾唇一笑，神情诡异莫测：“忽然就有人说圣人血肉可以救命。”
听到这里，敖定波的表情已经变得一言难尽起来：“……所以？那秃驴当真割肉放血，舍身救人了？”
“所以，”佟苓神色冷淡，话锋一转：“他把吴家村的人都屠了个干净。”
敖定波蹙眉：“哈？”
“瘟疫蔓延，村子里的事态已然控制不住，而吴家村附近，是更大、住着更多人的城镇。”
“一个村子，不过寥寥百人。”少年嘴角**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是笑容的笑，有些嘲讽似的：“一座城镇，等待他这慈悲心肠的圣僧去庇佑的百姓可是成千上万，比这一个小小的村子要多的多。”
“两权相害取其轻，这道理谁都晓得。”
“若是他的救命恩人兼师父，告诉他人间不日将有大劫难，必须取得真龙金丹才能拯救苍生。”
“即便是真龙，也不过是异族，是妖兽，是用来平乱息灾之物。又怎么比得上人族千百万年的繁荣昌盛，无病无灾？”
“你觉得，一颗剔透佛心如他，又会怎么做呢？”
佟苓一口气说了许多，冷风从喉咙口倒灌进去，带起一阵强烈的痒意。
他就着混身皆被束缚的姿势躬下.身来，不住呛咳出声，直至嘴角又复而渗出来丝丝鲜血，才一边喘.息着一边冷笑道：“哈，玄澜还说我终究是妖兽，不是人。若是哪一日需得鹿血鹿心入药才能治病救人，他定不会手下留情。”
即便是玄澜亲手从捕兽坑底将那尚处鸿蒙混沌之中的幼鹿救起，带在身边悉心照料，甚至不惜为它耗费大半灵力，引开灵智，一人一鹿相依为命度过漫长时光……只可惜啊，妖兽仍旧是妖兽，终究比不过同族在玄澜心中地位分毫。
敖定波安静听少年絮絮念叨半晌，待到话音彻底停了，才拿着树枝拨弄几下那篝火堆，冷着一张脸：“百岁不到的小妖，你懂个屁。”
“修为不高歪理倒多，和那秃驴一脉相承的碎嘴子。”
“反正说什么也没用了，”佟苓没有在意敖定波话里话外的嘲讽，瞳仁好似成了一潭死水，麻木道：“我此次来烨城，本就是要自寻死路，你废话少说，动手杀了我便是。”
“善恶不分，”敖定波说着伸手，胡乱捏了一把少年脸颊上的软.肉：“即便是再多苦衷，你们就能在烨城中大放毒雾，为了一己私欲让生魂陪葬，还妄图剖出真龙金丹，镇在独峰之上？”
“你凭什么这么说？”少年好似忽然被敖定波的几句话刺激到了一般，红着眼睛瞪他：“灵怪、妖兽、凡人，甚至是神明……明明就是各谋其利罢了，不过立场不同，为何你便一定是善，我便一定是恶？”
“嗤，”只当他无理取闹，敖定波眼看着佟苓差点就要因为过于激动而一头栽倒进火堆里，无奈伸出手来，扯着绳结一把将人拉回到面前，一边拂去少年脸颊上沾着的黑灰，一边漫不经心地敷衍道：“是是是，你嗓门高你有理。”
就在佟苓一头撞上男人肩膀，愤愤不平、试图依靠自己挣扎着直坐起来时，却是忽然从天顶上飘飘渺渺地传来一阵稀拉的拍手声，其间还夹杂着比敖定波要更漫不经意的一句“说得好”。
随着纷扬落下的积雪，竹影攒动，一道黑影倏然从竹顶落下，轻巧立于乌石之上。
张青岚整个人都蹲下来，双手随意弯曲着搭在膝盖上，低头看向那被人捆成粽子模样的小鹿妖，耷拉着眼尾，嗓音平平：
“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然而既是众生平等，那么对于其他族类而言，如此行事也可称得上一句理所应当。”
话音刚落，一团松软冰凉的碎雪便囫囵落至少年额顶，令他控制不住得闷哼一声。
佟苓看着那似笑非笑的一张脸，怔愣片晌方才反应过来，颇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去：“那还不放开我？”
张青岚勾唇一笑，从石头上纵跃下来，先是朝一旁的敖定波点头示意，随后才蹲至鹿妖身边。
青年抖了抖肩上的落雪，漫不经心道：“不巧，在下是个心眼比针尖麦芒还小的小人，无论善恶，你等坑害我诸多，怎的，还不兴让人讨回来？”
说完便从掌心中倏然变出来一枚存长的火折子，轻吹几下上面的浮灰，趁着佟苓不注意，顺手便在小鹿妖光洁额间点了个红印。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叫敖定波在一旁看得直发愣。
小鹿妖的眸子瞬间圆睁，只感觉自己眉间一暖，那暖流当即顺着筋脉骨血蔓延开来，直至将他神魂包裹其内。
张青岚抬手将少年白发上覆着的碎雪拂去：“这是封魂印，中咒者百年之内不得擅动妖力，既是防你继续作恶，也是罚你识人不清。”
随着“火折子”留下的印记逐渐生效，敖定波捕捉到了其中的苍龙气息，微微挑眉。
“明日启程可好？”张青岚随手拍净自己衣角上的雪沫，见佟苓还沉浸在封魂印带来的暖意中，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去哪？”
“鹿辽山。”
佟苓坐在雪堆里，听到那名字时明显愣了愣，少焉，神情终于软和下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青岚还顺手给他留下一物——
先是拆开了那“粽子皮”，将小孩儿拎出来，随后才将豆大的一个铜铃铛系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淡声道：“封魂印既是我给你下的，那么从今往后，若是遇事不决便可摇铃。”
敖定波双手抱臂靠在角落，见状吹了个口哨，调侃道：“这可是个好东西，大哥……咳，你们倒舍得。”
少年仍旧是那副呆坐在雪地里的模样，一直到青年转身、似要离去时才急忙站起来，别扭喊道：“等一下。”
张青岚垂眸，“还有何事？”
少年紧皱眉头，站定在原地，不一会，竟是直接伸手，掰断了自己额前一根软乎乎的角，上前几步胡乱塞进青年手中。
少年紧皱眉头，站定在原地，
“引灵镯中有蛊……用的是我的鹿角做药引，你强行解毒，余蛊残留在神魂中总归不好。”
似乎是很不熟练，佟苓一番话讲得生硬，把鹿角往前推了推，嘴上说的却是：“爱要不要。”
张青岚从来便不是个客气的，灵鹿鹿茸，可遇不可求。当即便将那一小块银白鹿角揣进怀里，厚颜道：“多谢。”
轻揉了一把少年脑袋上蓬松柔软的银白长发，张青岚随后才在对方的注视下飞身而起。
临走之前还听到敖定波咋咋呼呼的声音在竹林间回荡：“这玩意儿说掰就掰啊？”
“不疼吗？很疼吧。”
“真不疼啊？真不疼吗？”
“不疼的话给我也掰一根尝尝咸淡？”
“敖定波！”
“啧，小气。”
“……你！”
张青岚单足立在竹叶尖上，见状轻笑一声。
随后转身几步飞纵，终是跃离原地，背影彻底湮没在龙王府的结界之中。
……
青年裹了满身寒气，随手关上后背的雕花木门。
零星几点风雪顺着门缝钻进来，落至屋内被地龙烧得暖融的砖石面上，眨眼间便化成了一滩水。
还未来得及宽衣，身后便倏然覆上来一道身影，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在耳边留下一道低沉喟叹。
后背紧贴着的是男人的硬实胸膛，张青岚低垂下睫羽，望向敖战搭在自己腰腹上的指尖。
青龙手背上生了一层细密龙鳞，细碎地在灯烛照耀下闪着微光，指腹不住轻缓摩挲，试图挑开对方细瘦腰肢上绑着的腰带，再连同底下的外衣里衣一同拨弄开。
张青岚不做反抗，甚至转脸回去，唇舌交缠，熟练地同敖战交换一个简短而不带**的亲吻。
男人抚了一把青年额前碎发，随后便将人转身过来，紧揽入怀中。低头躬身，将脸埋在对方肩窝处，轻嗅着那熟悉的清浅香气，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抚摸着他的单薄脊背。
张青岚眉眼含笑，纤细指尖轻搭上男人额上龙角，摩挲几下，随后满意地感觉到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微颤着收紧。
自觉已经让闷骚又嘴硬的老龙撒足娇后，青年方才启唇轻抿住敖战耳垂，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
张青岚扶着敖战肩膀，眼看着窗外月华那样沉默地顺着窗柩流淌进来，落了满地的温柔。
他唇角染笑，便是凑到了男人耳边，气声低语：“待到俗事尽了，你可愿随我一道云游四方？”
话音未落，当即便瞧见那苍龙倏然直起脊背，半眯起妖冶翠瞳，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冰凉细滑的龙尾顺着腿.根一路缠上。
半晌，终是珍而重之地在青年眉心落下轻吻，低哑着嗓子，道了一句“好”。
有道是，浮生风狂骤雨，一朝尘埃落定。
万事完满，团圆顺意。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日上三杆，亮白天光透过奢靡华贵的鲛绡帐幔，在锦被的绣花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晕，浮尘随着光束在半空四处飘荡。
床上平躺着的男人裸.露着上半身，前胸后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腰腹被金黄色的柔软绸缎缠绕着，将底下的大片风光遮掩得严严实实。
胸膛随着均匀绵长的呼吸而起伏，敖战此时微微蹙眉，未从深重梦境中清醒。颈侧则是零星落着几点暧昧痕迹，仿佛昭示着前一夜的情.欲。
悉索的响动从床沿之外传过来，顷刻后，尚且沉浸在睡梦中的男人只觉得身上忽然一重，一缕熟悉的浅淡清香扑面而来，还裹挟了些许屋外的凉意。
闷哼一声，敖战下意识地将那朝自己扑上来的身子揽入怀中。
也不管张青岚是否还在自己耳边说了些什么，手臂勾着对方的一把细腰，转了个身，便将人整个压在身下，再胡作非为不得。
剑眉紧拧，敖战闭着眼睛，扭脸过去轻咬一口青年颈侧，嗓音里还带了些晨起的喑哑，低声道：“别闹。”
张青岚此时整个人被他压在床面上，感受到耳边轻掠而过的冰凉吐息，翘起的嘴角含了些笑意，亲了亲敖战的侧脸，回抱对方脊背。
直到这时候，骄矜的东海龙王才终于舍得睁开眼，手肘撑在青年耳侧，端的是一派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男人墨青的竖瞳中一派清明，半垂着睫羽，专注地望着眼前人，神情中丝毫没有被吵醒的不悦，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低头吻了吻青年鬓边：“什么时辰？”
张青岚此时衣冠齐整，似是早起了，闻言将掌心贴在敖战的侧脸上，指尖轻抚过他眼尾：“巳时六刻。”
随着动作，两人墨发的发尾终是勾缠在一起，敖战倒是丝毫不在意，直起身子后便坦荡荡地坐定在床边，顺手将青年揽起来拥入怀中，捻起其中一缕青丝放在掌心把玩：“今**倒是起得早。”
张青岚身上穿的是轻薄的月白长袍，半跪坐在敖战面前，掌心搭在男人肩头，眨了眨眼，道：“今日立春。”
“嗯，”敖战应了一声，眼看着张青岚好似猫儿似的蹭过来，一副讨娇的模样，却故意装作不解风月一般，指尖拨弄几下对方眼睫，挑眉问道：“立春又如何？”
张青岚这时候倒是直白得很了，一本正经地从敖战怀里挣出来，双手乖乖搭在自己膝上，很老实地坦白：“我想去出去玩。”
“嗯……”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的种种偷溜经历一般，张青岚面上掠过一丝微妙的局促。
约莫是有意讨好，在敖战开口回答之前，张青岚一把拉起男人手腕，颇为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同你一起。”
……
两个人没带车马仪仗，也并未动用灵力术法，而是顺着竹林间的小道一路缓步向前。
向来养尊处优的龙王大人对此并无异议，跟在张青岚身侧，两人双手交握。
深冬时在林间积下来的白雪在春日中缓缓消融，化作晶莹剔透的水滴，顺着叶尖滴滴答答地滑落下去，砸在润湿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微风拂面，将青年薄纱似的衣摆卷起来一角。
张青岚浑不在意，反倒是随手从路边从中折下来一根细瘦柳枝，握在手中随意摆弄。
敖战牵着张青岚的手，指腹在对方的手背上摩挲几下，他刻意放缓了步子，让自己保持在稍后些的位置，偶尔望见青年略带笑意的侧脸，神情是自己也并未察觉的温柔。
不多时，烨城的大街小巷便出现在了眼前。
既是初春时节，合着满眼新绿，就连喧闹的人声在城中都显得格外朝气蓬勃。街边大多是卖零碎杂货的摊贩，架子上挂着三五个纸鸢，纸鸢尾巴上长长的飘带被微风吹起来，不住飘荡。
正巧碰上食肆开张，店家为了招揽客人，故意支了摊子在店门之外，酱牛肉混合着大米粥的清甜香气弥散开来，在空气中留下诱人浓香。
孩童三两成群地在大街上游乐戏耍，手里握着毽子沙包等等，嬉笑着互相追逐。另一旁的妇人手上挎着菜篮子，手中还牵着个奶娃娃，朝着集市走过去。
张青岚同敖战一道，沿着街边的青石板一路向前。
两人并肩而行，敖战在进城之前便施了法术，将他们的面容身形都模糊一二，走在人堆中时便不显得突兀，也不会叫人注意。
偶尔看上些小玩意便停下来，同老板交涉一二，再拿出几枚铜板，将甚么糖人豆包、剪纸泥塑的都换回来，趁着路人不注意时再收回到重黎的空间当中。
零零碎碎的物事买了些许，路也就走很远了。
一晃眼，张青岚注意到了正在街道对面叫卖的走货郎。
和普通的小摊贩不一样，那货郎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两头则各挂着一个圆竹筐。竹筐上蒙着一层厚实的白纱布。
货郎每走一步都会叫卖一声，其上摆着的精致茶点则轻轻摇晃，茶点捏得模样精致，颤巍巍地暴露在春光下，模样显得格外诱人。
张青岚看得有些入迷，忍不住想要买些来吃。
却是在迈步瞬间被敖战拉着手拽回来，看着青年眼睛也不眨的模样，无奈问道：“去哪？”
张青岚指向货郎。
前些时候落了春雨，导致横在两人和货郎中间的街道上积满了泥泞污水，踩一脚下去能往上溅得老高。
看清了那人竹筐上摆着的玩意儿，敖战将张青岚拉到自己身后，瞥了一眼对方的月白长袍，沉声道：“站好别动。”
之后倒是脚下生风，迈步跨过街道上的砖石，将茶点从货郎手中买回来。
就在敖战接过油纸包好的茶果，转身回到张青岚身边时，才发现对方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短打打扮的小贩。
那小贩手里正推着一扇竹片编成的木架子，朝四周大咧咧地吆喝着：“随意瞧随意看喽，簪子项链，手镯耳环，应有尽有，包君满意。”
如他所言，木架上的确是挂着琳琅满目的饰品珠宝，手工虽稍显粗糙，却是胜在样式新颖，价钱实惠。
“咱这首饰虽并非甚么上佳材质，可好就好在一个‘巧’字。除了夫妻之间送了能够增加感情，送给心仪的姑娘做礼物也是极好的。”那小贩凑到张青岚跟前，试图招揽生意：“小哥，看您长得一表人才，可曾婚配？”
张青岚看着那十分眼熟的一张脸，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得，这位爷就连叫卖的说辞都一字不变。
敖战就是在这时忽然回到张青岚身侧的。
敏锐捕捉到了“婚配”、“夫妻”、“心仪的姑娘”几个字句，顿时令心高气傲的龙王黑了脸：“他在说什么?”
张青岚后背轻靠着敖战胸膛，原本还没有什么，扭头望见男人神情后心念稍动。
当即上前一步，拎起来小贩摊子上的一根木簪子，唇角微弯笑得促狭，好似应和一般，冲着小贩道了句：“嗯，前些日子刚成的亲。”
说完便悄悄回头，冲着男人做了个“娘子”的口型。
敖战额前青筋一跳。
“那您可是来对地方了，”小贩喜笑颜开，三两下将货架上的饰物摘下来，一股脑地塞进张青岚手中：“来来来，小哥您多挑挑，买下来送给夫人，她定是要喜笑颜开哟。”
……
最后还是敖战直接花钱包圆了小贩的簪子，也不管手里还拎着茶点布包，拉着张青岚的手，瞬息便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间。
深山之中树木巨硕，敖战将青年抵在树干之前，一把捏紧对方的下巴，叫人不得不抬起头，被动接受深吻。
敖战的攻势向来凶猛，如同暴风骤雨一般，舌尖轻易便撬开张青岚的齿关，搅动着对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软舌。
唇瓣上的软.肉被人撕咬啃吮，舔吻不停，耳边则是阵阵细密粘腻的水声，叫人无端感觉到浑身燥热，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指尖揪着男人的衣领不放，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一般的呻.吟，直到**被蹂躏得通红，青年也在自己怀中软成了一滩水，敖战这才低笑一声，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吻完毕，敖战抹去青年眼尾泛出来的一滴泪水，有意无意地望向那些被包成一团的饰品，俯身同他额头相抵：“婚配？娶亲，嗯？”
张青岚微微失神，尚未从先前的亲吻中回过神来，无力地靠在敖战怀中，张着嘴，不住喘息。
敖战目光柔和几分，拇指蹭了蹭对方嘴角的银丝。
逗弄得够了，才从怀中取出来一根玉簪子。
簪子的玉质的确只能算是下等，水头不足，里面蓄积的东西也驳杂，混混沌沌地缠作一团，着实有些简陋。
中间似乎是断裂过，却被人用细细的金丝重新缠绕、拼凑起来，只不过那人的手工更差一些，看得出来下了一番苦工，最后的成品却仍是带了些许粗漏。
张青岚在看清那簪子的瞬间浑身动作一滞，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晓得呆呆地抬头，望向敖战。
敖战低笑一声，倒是没有为自己过于笨拙的手工活而感到半点害臊，他将青年鬓边的发丝别至耳后，随即将那玉簪别上了对方的发髻之中。
张青岚眨了眨眼，眸底似是弥漫开一层水雾。
“啧，”敖战吻掉他眼尾渗出来的泪珠，语调温柔低沉：“哭什么？”
“是……同你结亲，同你婚配。”张青岚踮起脚，紧搂住男人的肩膀，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含混不清地喊：“敖战。”
敖战神情并无一丝不自然，颇为坦荡地将人搂得更紧：“在。”
惠风和畅，春光融融。
正是立春好时节。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盛夏苦暑，深山中倒是难得凉快，在葱郁枝叶的荫蔽下透着清爽凉意。
青苔石阶上的光斑摇晃，蝉鸣同偶尔的几声啁啾鸟叫混杂在一起，再有的，便是蜿蜒山泉冲刷着堆积的鹅卵石块时发出来的淙淙水声。
山林间的最深处，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片澄澈湖水，水面宛若银镜，四周被高大林木包围，人迹罕至。
水边极静，湖中的几条游鱼摆尾，浮上水面换气时尾巴拍打出来的细小水花飞溅至岸边，打湿几根翠绿杂草。
此时还是清晨，轻薄如纱的白雾在水面上浮沉飘忽，将湖边的一间草棚一道笼罩其中。雾气落在那些胡乱堆叠的干茅草上，最终凝结成
几滴透明的露珠。
那草棚搭得随心所欲，有门无墙，朴素得堪称一声简陋。
除了棚顶上厚积着的几捧干草，再多便是几张用藤蔓扎起来的草席，翻卷着从顶上倒垂下来，将外面夏日正午的暴烈日光遮掩一二。
檐廊空旷，清风穿堂。
张青岚今日穿着一套浅葱色的广袖长袍，光.裸双足悬空摇晃着，整个人半靠坐在廊道边沿，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手里攥着的是半叠宣纸，还有一支沾了浓墨的狼毫毛笔。纸面上光洁空白一片，零星的几点墨滴还是在人瞌睡时不经意间洒下来的。
破晓的凉风拂面，将屋檐上半垂的几根茅草吹落下来，悠悠然然地打几个卷，再落至青年脚边。
万物俱静，好生无聊。
然而于被迫早起研习道术之人而言，这种时候除了古籍符箓、看到什么都是有趣的。
于是青年的视线轻易便从宣纸上移开，落在那些上下翻飞的茅草上，顺手再将毛笔草草裹进宣纸里，随后便好似扑捉蝴蝶草蜢的猫儿似
的，尝试着想要将那些轻飘飘的草叶握进手中。
半晌后晨风停滞，枯黄茅草没了助力，蔫头巴脑地落在地面上，再不好玩了。
张青岚一把撩起衣袍下摆，大咧咧地踩上廊沿，长吁短叹片刻，最后终于还是摊开宣纸，捏着毛笔……望着面前雾气缭绕的湖面发起呆
来。
早些时候他与敖战隐居山林，不知不觉间倒是已经过了些年岁。
遥想当初，刚进山时两人也曾经腻歪过一段日子，只可惜再多的爱意也终究要被漫长时光消磨。
到了最后，敖战嫌他成日招猫逗狗分花拂柳，一副闲出屁的模样，便千里传音，安排侍卫从不晓得哪个犄角旮旯里抛出来小山一般的道
术典籍。
美其名曰是助他好好修行法术，凝练神魂。
实际上张青岚心里一清二楚，就是敖战嫌自己太过缠人，明面上拿些旁的理由搪塞，暗地里好过些自由自在的清闲日子罢了。
呵，男人。
青年挑眉，面无表情地握紧毛笔，大手一挥，唰唰唰地在皱巴巴的宣纸上画出三只绿头乌龟。
小王八们眼神呆滞，排成一排，旁边还分别写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大抵不过是些敖战的坏话，不太入流。
待到乌龟也画完了，张青岚慢悠悠地晃了晃小腿。整个人直直后仰，躺倒在门廊平铺着的竹篾上，无聊透顶地叹一口气。
草棚之中除了他自己再没有旁人。
几声虫鸣在悬空的檐廊底下响起来，惹得青年辗转反侧，在木棚子里面无表情地打滚。
不多时，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只见张青岚慢悠悠地坐起身来，从手旁捻起那张画了三只倒霉王八的宣纸，三两下对折起来，夹在
食中二指之间。
张青岚睫羽半垂，口中念念有词，灵力好似晶莹丝线一般倒灌入纸片当中，眉目之间满是清冷神情，一时间周身灵气暴涨，墨色长发无
风自动，在身后飘扬起来。
纸片宛若有灵，随着青年松手的动作飘荡至半空，很快便依附上了一根翠绿细长的藤蔓。
原本细瘦短小的草藤在符咒沾身的一瞬间迸射出一道精光，随后便是被飞速催生，转眼就拔长了一二十尺，匍匐在草地上，朝着湖水所
在的方向飞速蔓延而去。
张青岚盘腿坐在屋檐底下，掌心托腮，凝视着那迎风招摇的树藤尖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
镜湖边，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的湖面，后一刻便毫无挣扎地飞溅起大片水花。随着“哗啦”一声响动，无数涟漪震颤而起，又逐渐向四周
扩散而去。
湖水中央，男人半裸着上身浮在水面上，眉目英挺，水珠沿着他的睫羽底落，砸在胸膛上，又顺着肌肉起伏地弧度滑入清澈湖水之中。
敖战并未化龙，只是本性如此，一日之中大半是泡在湖水里，即便是什么也不干，只是盘腿打坐，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也要比平日快得
多。
男人随意将打湿的长发往后抹了一把，下意识地朝湖边屋棚望去一眼。想起今日晨起时张青岚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
察觉的温柔。
就在他刚想要往岸边游去，准备上岸“考察功课”之时，却是神情一厉，猛地抬头、凝视着某个特定的方向。
顷刻，那隐约有灵力波动的朝向竟是当真凭空生出一道藤蔓，飞速朝着男人的面门袭来，三两下缠绕上他的手臂，最后倏然收紧。
敖战蹙眉，垂眸凝视着这根试图挑衅龙族、看起来不大知死活的东西。
下一秒钟，原本气势凌厉生扑而来的细长树藤却忽然一松，叶尖尖歪歪扭扭地升上来——“啪”地一声，在敖战眼前开出一朵淡粉色的
小花。
花瓣柔嫩，不过丁点大，柔弱地迎风飘摇，散发出来浅淡的一缕香味。
“……呵。”
敖战周身积蓄的暴烈灵气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抬手逗弄几下那朵野花，神情柔软，低笑出声。
与此同时，一道水龙卷从湖面上应声而起，穿过层层白雾一路寻至湖边屋棚。
尚在摸鱼划水的张青岚丝毫没有觉察，只觉得腰间一紧，再回神时，已然是半边身子没入清凉水面之下，整个人被紧搂在敖战怀中，随
着翻涌的湖水沉浮。
“唔，”张青岚眨了眨眼，双手下意识地搭在男人肩膀上，半眯起来双眸，凑上去亲吻对方唇角，半真半假地撒娇：“……冷。”
青年身上穿着的广袖长袍被湖水打湿，粘腻地紧贴皮肤。湖水颇深，让他的脚尖不能触地。整个人好似菟丝子一般攀附在敖战身上，体
温透过薄薄的一层纱衣蹭上男人的胸膛。
正当盛夏，即便是湖中要比岸上的温度低上些许，也并不会到叫人发冷的地步。
敖战心知肚明对方是在同自己耍娇，面不改色地一把揽起青年的细瘦腰肢，捏着他的下巴接吻。
唇.肉被尖利犬齿叼起来，再一点点地吮吸舔.弄，舌尖勾缠，不经意间滑过上颚便会带起来成片的颤栗。细腻的水声逐渐在湖心响起来
，将原本的沉寂静默悉数打破，消散得一干二净。
张青岚喘.息着睁开眼，睫羽颤个不停，沉溺在亲吻之中时还不忘将伸手过去，同敖战十指交握。
敖战搂在青年腰背上的大手摩挲着，用力地将人往自己的怀中按，好似要把张青岚揉进骨血里一般，深重而激烈的情绪就这样一点一点
地弥漫开来。
张青岚被他亲得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喉结轻轻耸动几下，吞咽了一些什么东西。
唇舌交缠，情.欲裹挟着的爱意便如潮水一般蔓延上来，将两个人悉数包裹其中。一时间宛若同外界隔绝，只能听到他们吐息勾缠，还
有低喃的爱语。
不晓得又过了多久，敖战亲得够本了才将早就已经软倒在自己胸膛前的青年松开，眸中染上些笑意，伸手抹去对方嘴角还未来得及擦净
的一点涎液。
青年长直的一双腿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勾上男人腰间，二人皮肤上已然是满布汗水，湿滑地相贴在一起。
敖战抚了一把张青岚脑后长发，捻揉几下他的耳廓，懒洋洋地问道：“今日典籍道术都修习完了？就敢来胡乱撩拨本王。”
张青岚瞪了瞪眼，心里呜呼哀哉，想着男人厌倦惰怠以后当真不是东西，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随后就要松手，作势朝岸边游。
敖战见状闷笑几声，未等张青岚离开半尺，便拽着他的手腕将人重新拉回怀抱里。
随后捧起对方脸颊，指腹在他眼尾摩挲几下，轻吻很快一一落至张青岚的眉心额角，低声道：“未修完也无妨，换本王来撩拨你，嗯？
”
*
草棚底下落着两道交叠的人影，敖战手里拿着布巾，正仔细揉搓着青年被湖水打湿的发尾。
两人身边摆着零散几坛水酒，酒坛子上用来包裹封口的红布已经很老旧了，沾着尘泥，被小刀划开几个破口，露出底下清冽的酒液来。
张青岚换了身干净衣服，如今舒舒服服地靠在敖战怀中，盘腿坐着，好似没有骨头一般，整个人瘫倒在男人身上，任凭对方处置。
本是用法术眨眼就能完成的事情，却硬生生地被敖战捏着布巾擦出来几分缱绻。他将人拢在眼皮底下，扶着青年单薄的肩膀，捡起来落
在脚边的一张宣纸。
不过是随手所为，敖战并未抱着什么目的将那折叠的纸张展开……之后眼看着上面的三只王八，沉默不语。
到底是打发时间的玩意，也并非定要对方修炼出甚么结果来。敖战哼笑一声，将宣纸揉皱了扔到一旁，垂眸下来，神情是惯常的纵容。
张青岚仰头望他，见状吃吃地笑起来，很快便伸手扯开皱巴巴的纸面，指尖轻搭在敖战的颈项旁，并未用力便将人拉下来，就连吐息都
交织缠绵。
敖战顺势俯身，同他深吻。
……
日光明晃晃地从天上落下来，经过层层枝叶的遮挡和阻拦，最后落地时剩下来的便成了细碎的几片光斑。
清风吹拂，撩动着枝头的嫩叶。
屋檐下是大片的清凉阴影，敖战盘腿坐在其中，端起豆青酒盏，仰脖咽下一口陈酒。低头望向枕在自己膝上的青年，指尖挑起他鬓边的
一缕乌发轻柔摩挲。
山中无历日，好似一晃神，就已一起度过了这么长久的日子。
张青岚平卧着，拉起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同他十指交握。逆着光影，将敖战的眉眼连同他眸中深情，都一一看得分明。
胡乱咽下一口春日醒，青年醉眼朦胧，心里想着，如此，便已经是很好的一生了。
山间百年。
海底百年。
逍遥天地又百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