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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崽就不能离婚吗？
作者：蒸汽桃
内容简介
 解春潮被人绑架之后，他满心信任期盼的人没能来救他，任由着他在孤独的等待中死去，还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他在一年前的除夕夜中醒来，发现自己重生了。 前尘旧事仿佛大梦一场，他再不是那个眼瞎的当局者。 解春潮：方家少爷豪门独苗是吗？高攀不起，离婚离婚。 方明执：我，财色双全，不招人喜欢吗？ 解春潮：不招，离婚离婚。 方明执：媳妇！哥！祖宗！我开窍了，别不要我！ 解春潮：要不起，离婚离婚。 方明执：你都有我孩子了，我得负责。 解春潮：不是你的别瞎说。 方明执：我的！就是我的！！【高亢】 前期榆木疙瘩后期护妻醋精攻X放飞自我佛系病弱受 年下，1v1无脑狗血甜宠文，有误会总是会解开的。 扫雷：生子。是甜文但是不是一秒甜，会有个慢慢成熟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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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除夕夜，宝京市早就明令禁止市区燃放烟花，郊区却是不断有五光十色的星芒腾空，黯淡了远处的万家灯火。
“咻——啪！”不远处一朵金色的巨大烟花盛放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上，惊醒了沉睡中的解春潮。
“不！不要！”他似乎还没能从梦魇中脱身，不断哽咽着向后挣扎。
夜空中不断有彩色的烟花升起，将空旷的房间映得光影斑驳。
解春潮在不断变换的光线中慢慢回神，看清了身边柔软的欧式铁雕花大床，低垂的牙白色丝帐，他尚还湿润的双眼倏地张大了。
这是方家在京郊的别馆，但是这……怎么可能？
他急忙摸向自己的下腹，平平的，还能隐约摸到浅浅的腹肌，一丝没有那个小生命的痕迹。
他不置信地掀起睡衣，很光滑，在柔柔的夜色中显得尤为白皙，没有他怀孕时那些淡粉色的细纹。
解春潮在床上僵坐了片刻，床头柜上忽然亮起微弱的电子光。他倾身摸到了手机。
桌面上有一条短讯：春潮，新年快乐，愿你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简单从心。哥哥
解春潮记得这条消息，因为他到死都没能做到祝福里的八个字。
他看向收信时间，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笔直地窜了上来：2018年2月15日。
解春潮紧紧地攥着手机，大颗的泪水顺着他的鼻梁滑落在了他的睡衣上，洇开一圈淡淡的水渍。
原来是我重生了。
原来我跪在黑暗中等了那么久，所有的祈祷，神明都没有在听。
原来方明执到最后，没有来救我，也没来救他的孩子。
前一世里解春潮对方明执无条件的信任依赖，在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和腹中的胎儿之后，都显得愚蠢又可笑。
解春潮撑着身子坐起来，打开卧室里的顶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了偌大的房间，虽然依旧有着空荡荡的冷清感，但那种重生后的不真实渐渐被驱散了。
他看着床头柜上支着的红木相框，里头是他自己和一个样貌极为英气的年轻男人。
照片里，解春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头帽衫，腼腆地看着镜头微笑。方明执比他高出去大半头，姜黄色的毛衣里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有些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以前，解春潮以为方明执只是不爱照相，但是如今他能从那张明艳肆意的脸上解读出来对身边人的厌恶和对这段关系的无奈。
他以前总为方明执的疏远找借口，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可笑。
方明执是什么人？宝京首富方建业的独子，方圆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只不过他性格实在孤僻了些，不然有这样的身家样貌，情史应该丰富得可以出书了，而不是听从家中安排，和这样一个出身平凡的解春潮结婚。
当初方明执出现在解春潮开的书吧里，彬彬有礼地邀请他一起共进晚餐，解春潮还以为是什么低俗的玩笑，让书吧里挤成一堆儿围观的小姑娘们赶紧散开。
后来两家的家长带着他们正式见了一面，解春潮才知道方明执就是方爷爷那个神秘又优秀的孙子。
解春潮的爷爷是方爷爷的老首长，解春潮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方爷爷了。他四岁多的时候，方明执的妈妈肚子刚显怀，两家就把亲事定了下来。
只不过方明执挺小的时候就出了国，解春潮只听说过，没真正见过这个传闻中的未婚夫。
但这并不妨碍解春潮爱方明执。
可惜方明执是出了名的工作狂。结婚之后的半年，解春潮每个月顶多能匆匆见他几面。
那时候他总替他开脱。方明执还是个弟弟，方明执工作忙，方明执只是忘了。
没关系。
那个孩子也是酒后的结果，解春潮以为那是一个机会，能帮他挽回这场若隐若现的婚姻。
谁能知道那只是噩梦的开始，不是新生，而是死亡。
解春潮把那张刺眼的相框倒扣起来，走进衣帽间换了长裤羽绒服，挑了几件自己带过来的便装，装了一个手提袋，又回到卧室拿了手机和充电器，拧开门把手走进了走廊。
“姑爷，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吗？”守在门口的女佣正打瞌睡，见他出来，睡眼惺忪地问道。
“我回市里。”解春潮丢下一句话，从旋转楼梯上快步跑了下去。
他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凛冽的冬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犹疑。
既然我有了第二次生命，就决不能像上一世那样委曲求全，卑微遭人轻贱。我要好好的活着，平平安安，简单从心。
解春潮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宏大建筑，微微昂着下巴，眼睛里闪烁出火星一般的灼灼光彩：“就到这儿吧，方少。”
解春潮开着自己老掉牙的尼桑蓝鸟，没回自己家，而是一路开到了市中心的书吧。
书吧歇业已经有小半年了，当初解春潮没听从方家长辈的劝说直接转租出售，还想着有一天可能还有机会重开。前一世里，他过得盲目而没有自我，书吧也就一直在这里自生自灭。
解春潮推开积灰的卷帘门，一手捂着嘴一手挥动着驱开飘散的浮尘。
虽然已经许久没来过，但解春潮对这个小屋子依旧像对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他摸着黑走到还盖着防尘布的沙发边上，从醒来到这一刻的所有思绪带来的重量才忽地释放出来，解春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但疲倦中又带着重获新生的解脱。
他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解春潮是被胃部的灼烧感痛醒的，他压着造反的上腹，慢慢从沙发上支起身子，揉着眼睛一看，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他本来想再躺一会儿，把这阵胃疼挨过去，可是肚子里就像是揣了只兔子，一跳一跳地躁动着。
饥饿跨了年，他得吃点东西。
解春潮起身给自己到了杯热水，喝完之后强打起精神走进了新年的第一个清晨。
北方的冬季干燥而冷冽，夹着寒意的阳光洒在脸上，反倒给人带来一股元气。
解春潮结婚之前和爸妈哥哥住在一起，离着书吧不到两条街。
重生之后，解春潮虽然打定了主意要和方明执离婚，却有些不想回家见二老。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结婚的时候，方家执意要大办，一场婚礼办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这段关系甚至有了粉丝，天天在社交网络上刷狗粮。
有人祝福就有人唱衰，说解春潮这是嫁入豪门，齐大非偶，早晚有一天要从房檐上摔下来。
那时候的解春潮还沉浸在新婚的快乐中，觉得方明执多好一弟弟，彬彬有礼，才貌双全。
最后事实给了解春潮有力的一击，打得他不仅把自己的命丢了，还连累了他肚子里无辜的孩子。
但是这些事重生的解春潮知道，他爸妈不知道，无缘无故地，他们只会觉得是小两口是在闹矛盾，过两天就好了。
虽说解春潮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爸爸妈妈，但受了委屈的人往往都是无意识地朝最温暖的地方靠拢。等解春潮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熟悉的小区门口了。
平常早就开门的早点铺子现在都放假了，门口用红纸贴着歇业通知。解春潮按着隐隐作痛的胃，有些狼狈地站在满地红纸屑的台阶上，不知道是不是该现在就回书吧。
“哟，这是解家的老/二吧？”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来，解春潮不情愿地回过头。
说话的是楼上的邻居，李婶。她一向看不惯同性婚姻，自从解春潮和方明执结了婚就一直指指点点。
“哎，李婶过年好。”解春潮不动声色地压着肚子，微微向李婶点头致意。
“春潮，大初一的，你在这门口当什么门神呢？今儿不该跟着你老公上他家去吗？怎么提前回来了？”李婶脸上露出了八卦的表情，似乎料定了解春潮是被方家嫌弃赶回来了。
解春潮不想跟她饶舌，看着她手里提着的篮子，打了个太极：“婶儿，您这是又买什么去了？年货不早就该备好了？”
李婶摆摆手：“去市场上买了两块豆腐，你们年轻人什么都想着买塑封的，这种东西不新鲜哪能吃啊？哎接着说呢，方家的少爷呢？没送你回来？”
解春潮见她不依不饶，脸上的神情迅速冷了下去，想起他前一世出事前他妈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李婶那个吃软饭的儿子婚内出轨，还被亲家抓了现行，李婶居然是一直知情，并替她儿子隐瞒。最后事情败露了，儿媳爸妈直接走司法诉讼，让她儿子净身出户了。
解春潮冷笑一声：“李婶关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您自己家的事，有些时候人在做天在看。脚踏两条船，容易翻。”
李婶一向觉得解春潮性格软乎乎的，今天特地向他来寻乐子。没想到他竟然说出了自己的一块心病，她不由脸色一变：“这孩子，大过年的说什么胡话！真晦气。”说完就挎着菜篮子气鼓鼓地走了。
李婶一走，解春潮就觉得有些撑不住，后背上的冷汗把里面穿着的套头衫打湿了，凉凉地黏在身上，把体温都吸走了。
解春潮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努力调整着呼吸，就听见头顶上有人犹疑着问：“春潮？”
解春潮听见这个声音眼眶就湿了，他抬起被冻得泛白的脸，微微下垂的大眼睛布满了委屈，他看着晨光中被泪水模糊的男子，声音低低的：“哥哥。”
解云涛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看见他压在胃部的右手，把他扶抱着，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又胃疼了？在这儿干嘛呢，怎么没回家？”
解春潮重生以来第一次听见有人关心他，所有的委屈一起涌上了心头。他抱住解云涛的腰，头靠在他肩膀上，一动也不想动。
解云涛和解春潮性格截然相反，他不是习惯同人亲热的类型。现在被弟弟这样猛地抱住，有些不适应地举起手，有些不解地问：“春潮，你这是怎么了？”
解春潮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解云涛见他情绪不太稳定，只能又问：“回家吗？”
解春潮又摇头。
解云涛终于感觉到了解春潮在哭，沉默了一会儿，手慢慢搭在他的后背上：“那你想去哪？我刚好开车过来，我送你去。”
***
没过十分钟，解春潮又回到了书吧里。
他捧着一杯热牛奶蜷在小阁楼的沙发上，等着解云涛给他煮的面。
过了一会儿，解云涛端着面进来了：“说吧，你说的要和方明执离婚是怎么回事？”
解春潮撇撇嘴：“能怎么回事？就豪门贵妇的日子过腻了呗。”
解云涛把面条往他面前重重一墩：“好好说话。日子过腻了你为什么蹲在家门口哭？”
解春潮揉揉鼻子，不认账：“那是风吹的，我一男的，开春就二十八了，蹲小区门口哭？哥你看错了。”
解云涛懒得理他，直男脾气发作了：“从你嘴里掏不出一句正经话来。我跟咱爸妈说好了今儿早上回家的，你不愿意回去我先自个儿回了，省得老头老太太担心。”
解春潮现在暖和过来了，有奶喝有面条吃，哥哥一瞬间有些可有可无，他懒洋洋地朝解云涛摆摆手：“走吧走吧。”
解云涛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有事打电话，别犯傻。”
解春潮敷衍地应着：“嗯嗯嗯，发短信，打电话，找我哥。”
解云涛瞪了他一眼，拿起手机下楼了。
解春潮听见门口的铃铛叮铃一声，是解云涛出门了，他捏了捏酸痛的眼角，从茶几上把那碗热乎乎的面条够了过来。
解云涛那个糙老爷们儿，还记得他吃面条的鸡蛋得是溏心的。
没吃两口，门口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解春潮嘴里含着面条，含混不清地朝楼下喊了一句：“抱歉了您，今儿小店还没营业。”
那人却似乎没有马上出去，而是沿着木制的楼梯慢腾腾地走上来了。
那个脚步声太过于熟悉，解春潮放下手里的面条，如临大敌一般，凝视着楼梯口。
意大利纯手工的皮鞋敲击在老旧的楼梯上，有一种悦耳的慵懒。
方明执的长款羽绒服里穿着一身珠灰色的西服，领带还没拆，像是刚从一个上流的酒局里脱身。
他沉默着从楼梯口一步一步地走向解春潮，美好的面容使得他仿佛是一个年轻的神明。
他走到沙发边上，看了看茶几上的面条，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解春潮，居高临下地，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你怎么在这？”
解春潮端起桌子上的面条，继续吸溜起来，看方明执站着没动，才冷淡地说：“你找我有事？”
方明执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以前解春潮跟他说话的时候都是很亲热很主动的，至少不会一边说话一边嚼面条，他生硬地回答道：“爷爷昨天问你烧退了没有，今天能不能过去吃饭。我打电话回家里问过，他们说你昨天晚上就出来了，我就答应了爷爷今天一起回家吃饭。”
解春潮盘着腿，坐没坐相地看了看手机，仰着头看向方明执：“不巧，今天我就不去了。”
方明执第一次被解春潮如此直白地拒绝，忍不住问：“你有安排了？”
解春潮咧嘴一笑，那笑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样，让人感觉如同有春风拂面，他的语气也是温和又亲切：“明执啊，我们就要离婚了。”

第2章
方明执昨晚在家里吃过年夜饭就一直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还跨着时差开了两组电话会议，现在脑子里也蒙着一层雾似的。
方明执盯了解春潮片刻，语气平淡地问：“你缺钱了？”
解春潮觉得刚刚偃旗息鼓的胃疼被方明执一句话就又挑了起来，他手按着肚子，脸色有些泛白，他懒得和他解释：“不缺。”
方明执挑起一侧的眉毛：“那你为什么闹脾气？”
解春潮胃疼得厉害，不想跟这个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小毛孩子纠缠，索性把事情挑明了：“明执，你觉得我们的婚姻算是怎么一回事？”
方明执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抿了抿嘴巴没有说话。
解春潮叹了一口气：“我要和你离婚，仅仅是因为不想因为没有意义的东西彼此束缚。”
方明执偏着头，像是在辨别他话中的真伪。解春潮的话说得再平和再委婉，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和你过日子没意思，我要把你甩了。方明执活了二十三年，还没人会如此全面的否定他。
方明执垂着眼睛，掩住了其中的慌乱，他没有正面接解春潮的话：“爷爷说挺长时间没见你了，今天晚上准备了你爱吃的茴香馅饺子。”像是怕解春潮拒绝，他犹豫着又添了一句：“爷爷越来越不记事了，糊涂起来就总念叨你。”
方爷爷是整个方家最真心待解春潮的人，他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孙子。年年解春潮生日都送礼物到家里，原来身体还好的时候还时常打着“看看我孙媳妇”的旗号到解家来看他。小时候解春潮一听到方爷爷要来看他，高兴得恨不得要上房。
方明执很小就被家里送出国了，同他爷爷见面的机会还不如解春潮多。解春潮喜欢什么爱吃什么，方爷爷心里门儿清。倒是这个才回国两年的亲孙子，老爷子不知道该怎么疼，就按照解春潮的标准统一疼爱。可惜方明执不是解春潮，吃不到一块也玩不到一块，这样一来反倒让方明执心里有些疙瘩。
方爷爷岁数大了，这两年有些痴呆的迹象，有时候会拉着解春潮喊他爸爸的名字，说老首长没了还有他在，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解家的子孙受风吹雨打。
解春潮可以对方家的每一个人置之不理，但是方爷爷说想他了，他不能假装听不见。
“我下午就过去。”解春潮把身上的懒人毯拉了拉，压着胃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再看方明执。
方明执站着没动，他没见过这样冷淡的解春潮。
解春潮总是很主动，长期的独立生活让方明执觉得一个人太过主动一定是有所图谋。
方明执过于理性，他太喜欢分析人的动机，他没谈过恋爱，也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在他看来，解春潮比他年长，比他会讨长辈喜欢，同时也更适应国内的社会，他跟自己在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结婚，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地位。
只是他忽略了当初解春潮同意和他结婚，也不过是顺从了方爷爷的安排。
现在解春潮倚在一张几百块钱的布艺沙发上，菱角似的红嘴唇上下一碰，就告诉他婚姻对他是束缚，方明执心里头有些恼怒，他攥着拳头迈不开步子。
方明执站在一边，解春潮却不睁眼看他，自顾自地蜷在小毯子下面养神。
一股难言的烦闷冲上心头，方明执准备转身就走，却发现沙发上的人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白皙的眼睑也泛着粉红色。
方明执心中的火气没由来地被浇灭了，他有些不情愿地蹲下身：“喂，你是不是不舒服？”
解春潮张开眼睛，目光里仿佛结着冰：“方少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方明执到底年纪小又不大通人情，被他这样一抢白不知道该怎么接，又固执地问了一遍：“你不舒服吗？”
解春潮拿小毯子蒙上头，没再和他说话。
方明执脾气又上来了，他掀开解春潮的小毯子，正准备说话，就见解春潮猛地坐了起来，将他往后推了一把：“方明执，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要和你离婚，舒服不舒服，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看不见你，我就舒服了。”
方明执被他刺得心里一痛，拧着眉头顾左右而言他：“你晚上还要来我爷爷家，生病了你还怎么来？”
解春潮觉得他这个样子幼稚得有些可笑，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小弟弟，你不是不喜欢男人？为什么还在这里同我纠缠？”
方明执一惊，他不知道解春潮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
但解春潮知道，上一世里，那个拿着尖刀抵着他六个月的胎腹的人一边给他放录像一边怪笑着跟他讲解，告诉他方明执真正喜欢的人是个姑娘，让他别碍事。解春潮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方明执在录像里一边切牛排一边抬头浅笑，那对小梨涡被宠溺盛得满满的，是他一辈子没见过的温柔。
方明执的沉默让解春潮的心里更添了几分苦涩，他松开方明执，指了指楼梯口：“走。”
方明执几乎是落荒而逃，他站起身，在楼梯上越走越急，最后小跑了起来，楼梯发出了吱呀的酸响。
门口的小铃铛响了一声，整个书吧安静了下来。
解春潮不由露出讽刺又苦涩的一笑，在一阵阵的胃痛中昏睡了过去。
***
虽然方家家大业大，方爷爷却一直执意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说那地方人气足，不像独门独栋的别墅洋楼，孤零零的让人觉着发寒。方明执的爸爸为了让老爷子住得舒坦，把整个小区揽了过来，整套物业都是方圆集团在经营，把小区里的劳工都换成了年轻劳力。老爷子知道以后冲儿子发了好大一通火，让他不要一天到晚瞎搞。方爸爸只能又把原来的老员工又换了回来。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一开始就绿化得很到位，主道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夏日里是遮天蔽日的清凉。现在叶子落完了，枝杈被及时地修剪过，倒也不显得萧索，反倒给人一种被守卫着的安全感。
“倒倒倒，哎一把打死，不行不行，再倒一把吧！”保安大爷眉头紧锁，忧愁地看着解春潮：“我说小春儿，你这么些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我要不给你看着，你又得把车屁股给怼咯！”
解春潮手忙脚乱地挂挡打方向，好容易把车平安塞进了车位里，满头大汗地从车里下来：“这不由您给保驾护航嘛！您不在这儿，我这车就得搁在马路中间了。”
老保安听他这么说，眼睛都笑弯了：“小崽子，就知道逗你/大/爷。赶紧家去，爷爷在家里等你呢吧！”
解春潮乐呵呵地从车里拿出来一包暖宝宝塞进老保安手里：“大爷，过年好！”
老保安接过暖宝宝，在解春潮背上拍了拍：“过年好！”
方爷爷家就住二楼，解春潮摸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一步两磴地跑上去，小孩子似的把门拍得山响：“爷爷爷爷，小春儿家来了！”
家里是有保姆的，但是方爷爷耳朵稍微有点背，解春潮喜欢让他自己听见，每次方爷爷听见他，都是欢欢喜喜地亲自来开门的。
果然，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开，原先一米八几的威武军官现在已经被岁月浓缩成了一个干瘪的老人。
方爷爷推开绷着网纱的防盗门，双手拉住了解春潮：“诶哟我小春儿可来了，盼了你大半天了。你手怎么这么凉呐？你们这些小孩子，天寒地冻地就穿这么一点，这哪行啊？这孩子冻得，脸都白了。”
解春潮忙把老人揽住，扶着他往屋里走：“爷爷，就在外头呆那么一会儿，进屋不就暖和了吗？”
老人继续絮絮叨叨：“那哪能行啊？冻一会儿都不成，你现在岁数小不知道，以后到了我这个年纪，膝盖疼得你受不了！”
解春潮扶着老人坐下，替他揉着膝盖，温声问：“膝盖又疼了？小春儿给您揉揉。”
老年人的膝盖僵硬肿胀，阴天下雨的就容易疼，解春潮每次回家都要给方爷爷揉腿。
老人受用地叹了一声：“还是我春儿孝顺。”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方爷爷接着问：“明执呢？你怎么自个儿来的？”
解春潮笑眯眯地，磕都不打一个：“他上班呢，他比我忙。”
老人哦了一声：“让他也别太累了，早点过来我们吃饺子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正说着方明执，门口就传来了几声礼貌的敲门声。
解春潮拍了拍方爷爷的手：“大概是明执到了，我去看看。”
拉开大门，方明执果然就在防盗门外头站着，手里提着牛奶和果篮。
解春潮微微一笑，把方明执让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你陪爷爷坐一会儿，我去把东西放到阳台上。”
方爷爷坐了一会儿没见解春潮回来，也站起身走过来：“你俩在这蘑菇什么呢？东西给保姆就行。你说这明执，成天瞎花钱，家里什么都不缺。”
解春潮哄着有些不高兴的老人：“我爱吃，都是我爱吃的，明执买给我的。”
方爷爷的脸色这才放晴，嘴里却还埋怨着：“爷爷家里也有牛奶啊！小春儿爱喝牛奶，等会儿让保姆给你热热，可不能喝凉的。你那胃就是高中的时候喝冰汽水喝坏的，你别以为爷爷不知道。”
解春潮看老人有翻旧账的趋势，忙举白旗：“我这就让保姆热上，凉一点儿我都不喝。”
老人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的。”
解春潮看着站在一边电线杆子似的方明执，朝他使了个眼色：“我去看看饺子包出来了没有，你们先坐。这会儿戏曲频道正放晚会呢吧？爷爷爱看。”说完就到厨房里躲着去了，给这真正的爷孙俩留点空间。
可惜方明执大半辈子都沐浴在洋文化之中，了解麦克白却不懂多少沙家浜，只能安静地坐在自己爷爷身边，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天书。
方爷爷也有些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亲孙子相处，捏起桌子上的盖碗递给方明执：“尝尝吧，红袍，甜的。”
方明执顺从地接过来，抿了一口，被涩得轻轻蹙眉，他还是喝不来茶叶。但他也不敢放下，只是安静地捧在手心里。
老人看了看他：“不喜欢？”
方明执努力回想着解春潮和爷爷相处时的神态，挤出一个笑：“喜欢。”说完就又喝了一口，还是涩。
老人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眉宇间的严厉也就消退了一些：“既然喝不出好，那就放下，好茶自有人懂。”
方明执的心却不知道为什么忽地提了起来，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不能放下这碗茶，愈发紧紧地攥在手里。
老人不再说话，端起手跟着电视里的戏剧演员唱了起来。

第3章
等解春潮从厨房端着饺子出来，正看到老人跟着电视哼戏，方明执乖巧地捧着青花瓷盖碗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解春潮把饺子放上餐桌，招呼道：“爷爷，明执，吃饭了。”
刚出锅的饺子腾出白茫茫的热气，逆着光模糊了解春潮的身形，但他那双含着笑的桃花眼却在雾气中尤为清亮。
方明执看着他，突然在苦涩的茶里品到了爷爷说的甜。
解春潮把椅子拉出来，让方明执挨着爷爷，自己到对面坐下：“爷爷，刚才煮的时候我尝了一个，这馅和的咸淡正好，肉多菜少，那味儿蹿的！准是您给弄的吧。”
老人开心地笑了：“就属你嘴巴刁，要不然我怎么不敢让别人弄！”
上一世解春潮出事前不久，老人刚刚因为一次意外摔了一跤，病危通知都下了几次。
解春潮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吃到方爷爷亲手弄的饺子，又夹起一个饺子醋都没蘸直接塞进了嘴里，他用手扇着风，张着嘴“呵呵”地吸气，掩饰着满眼的泪花：“烫死了烫死了！”
老人感觉拿了杯温水给他：“瞧你这点出息，太烫就吐了。”
解春潮抬着手腕揩眼泪：“都把我好吃哭了。”
方明执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解春潮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指节纤长有力，手腕上拷着一块全球限量，连握着的面巾纸都连带着有些价值连城的味道，提醒着他们二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也没什么改变。
解春潮不想接。
他冲方明执笑了笑：“擦干了，不用了。”
方明执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放下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最后把纸攥在手心里，讪讪地低头吃饺子。
方爷爷看着方明执，有些怜爱地问：“吃得惯吗？国外吃不着吧。”
方明执心里还在为纸巾的事情憋屈，只是讷讷地回答：“习惯，好吃。”
年岁大了吃不了太多，方爷爷吃了五六个就放下筷子，看着他俩吃。
解春潮是真的喜欢吃，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他知道现在这么吃东西，晚上他的胃就要教他做人，但仍旧没心没肺地吃得大汗淋漓。
方明执是心里憋着火，泄愤似的，埋头苦吃。
等他俩吃完啦，方爷爷使唤方明执：“孩子去把碗洗了，难得用你一回。”
方明执虽然一向养尊处优，但在国外独自生活久了，家务还是能干的。
他端起剩饺子和碗筷，闷声朝厨房里走。
解春潮知道方爷爷有话跟他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老人十指交叉，慈爱的目光从老花镜上越过，落在解春潮脸上：“吵架了？”
解春潮开朗地一笑：“哪能呢，您甭……”
老人打断他：“你别瞒我，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没给你打电话，而是让明执叫你来吗？”
解春潮看没什么争辩的余地，顺从地摇摇头。
“昨天年夜饭你没去，连个电话也没给我打，我就知道不大对，所以喊你们两个小的一块儿过来。今天你在我这装了小半天高兴，我看着你长大的，我能不知道你肚子里头几条弯弯绕？”老人看解春潮不答话，朝着厨房扬扬下巴：“他给你委屈受了？”
解春潮本来想摇头，但是眼睛又是一阵酸，他就没动作。
“春儿呀，”老人摸了摸他的头：“我原先一直觉得让你俩在一起是件好事，但是我现在又怕你在方家受委屈。”
解春潮想到老人的身体，怕他伤神，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不委屈，您说什么呢？”
老人疼爱地看着他：“爷爷自私，但总是想看着你们好。明执这孩子还没开窍，你再等等他。要是他真就是块朽木，你就算最后不要他，爷爷也不会怪你。”
方明执刚洗完碗，两手湿哒哒地站在餐厅门口，正好听见他爷爷这一番话，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解春潮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走到方明执身边把他的手裹住，便擦边冲着老人说：“您说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明执这样好，我怎么舍得不要呢？”
老人看着解春潮亲亲热热地给方明执擦手，心里的负担稍微轻了一些，点头连连说好。
吃过饭，两个人又陪着老人看了会电视，聊了些实事，转眼就到八点了。
保姆过来催方爷爷休息，解春潮先站起来：“那您早点睡，我们先回了。”
方爷爷点点头，问：“你俩怎么来的？”
方明执回答得快得有些突兀：“我打车来的，跟着春潮的车回去。”
解春潮顿了一顿，接过他的话：“是，我们一起回家。”
方爷爷有些困了，强打精神让保姆从里屋拎了一红一蓝两个大袋子出来：“我找村子里的人给你俩一人打了两条棉裤，冷的时候穿。”
解春潮宝贝地接过来，哄着老人回房间休息，就和方明执一前一后地出门了。
解春潮一出单元门就看见了方明执的银色梅赛德斯，什么也没说，把蓝色的袋子朝方明执一丢，直接走向自己的蓝鸟。
方明执在他后面默默地跟着，正准备拉开副驾驶的门，却发现门从里面被锁住了。他有些气恼地绕到驾驶室，敲着门上的玻璃窗。
解春潮发动了车，把窗户打开一个小缝，看也不看他：“干嘛？”
方明执质问他：“你刚才不是跟爷爷说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解春潮缓缓抬起眼睛，不带情绪地将他一乜：“你刚才还说你是打车来的呢。”
方明执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爷爷面前装样子？”
解春潮挂上档，漠然道：“你也知道我是装的。”说完就把车窗关上，一脚油门极为熟稔地将车开出了逼仄的车位，留下方明执气急败坏地站在深冬凛冽的寒风里。
开出去一公里，解春潮瞄了一眼后视镜，那台梅赛德斯果然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又轰了轰油门，老爷车发出了低低的抱怨声。
解春潮把车停在了书吧门口，翻出钥匙来开门进去了。
去方爷爷家之前他大概把整个书吧归置了一下，灰也请人来除了一下，已经比昨天晚上多了几分人味儿。
他刚在阁楼里烧上水，就听见迎客铃响了一声，不由暗骂自己没事找事，开门揖盗。
他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喊了一句：“方明执，这是我家，麻烦你不要私闯民宅行吗？”
方明执抬头看着他：“我们有婚姻关系，我来你家不能算是私闯民宅。”
解春潮胃已经开始不舒服了，他没力气和他吵，索性不再管他，到生活区冲了个热水澡，捧着本靠在沙发上看。
好在方明执也只是在楼下安静地坐着，没上来找不痛快。
解春潮在沙发里窝了一会儿就有点困，但是方明执不走，他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强打着精神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解春潮觉得灯光闪了几下，他困惑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台灯，觉得可能是这灯太久没用过，灯丝有些老化了。
他没太在意，继续看着书。
突然间，房间里的灯一齐闪了闪，全灭了。
解春潮低低抱怨着：“大过年的，这是线路过载了吗？”
他正打算起身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一束强光打下来，他发现自己被捆在了一张破椅子上。
他挣了挣，没挣动，心里不由升起一阵恐惧。
一个纹着花臂的男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攥住他的头发狠狠向后一拽，迫使他抬起头来：“想清楚了吗？”
解春潮吞了吞口水：“想清楚什么？”
花臂男人重重地掴了他一耳光，打得他一阵阵地耳鸣，男人的声音就像是从水下传来：“想清楚怎么和方明执离婚了吗？”
解春潮把嘴里的血沫咽了下去：“我为什么要和明执离婚？”
花臂男人狞笑起来：“为什么？你和他结婚两年多了，他对你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解春潮努力地想要想起一件和方明执相关的快乐的事，其实有很多，但是那些画面里，好像只有他自己是快乐的。
男人见他不回答，更是猖狂：“方明执根本不在乎你，怎么可能会来找你？”他拿出一个计时器：“还有半个小时，还等吗？他不来，你就死。或者你主动和他离婚，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留在这。”他拿着一把尖刀点了点解春潮的肚子。
解春潮这才发觉自己的腹部鼓着一个不小的弧度，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花臂男人，他喃喃说着：“他会来的，他会来的……”
男人笑了，鄙夷中甚至带着些怜悯：“方明执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解春潮猛地抬起头：“你胡说！他只是……他只是不会表达……”
男人拿出一个平板来，戴满金戒指的粗壮手指在上面随意地滑了滑，扔在解春潮的大腿上：“看看，他会不会表达。”
解春潮抗拒着，但目光又被屏幕上的人吸引，那是一段很粗糙的录像，像是隔着很远偷拍的。
方明执正在切一块牛排，切好了就放进对面女孩子的盘子里。
他在笑，爽朗温和，脸上是解春潮从来无缘得见的，方明执的快乐。
视频很短，但是解春潮抬不起头来，眼泪不断地落在屏幕上，衍射出彩色的像素点。
男人蹲下身，还是笑着：“看够了吗？你算是什么东西，挡着方少爷的姻缘。不过是仗着方家的老头子喜欢你，可他现在也快死了！”
解春潮终于抬起头，激动地说：“你放/屁！”身下一股暖流晕了出来，狭小的房间里渐渐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看来省得我动手了，你的确是贤惠！既然你这润/滑都做好了，我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了。”他蹲下身开始解解春潮腿上的绳子。
解春潮惊恐地看着他，奋力地向后挣扎：“不！不要！……”
身下的血迹越漫越大，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
解春潮痛不欲生地喊着：“不不不不不！！”
“解春潮，解春潮？解春潮！”方明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解春潮缓慢地睁开双眼，泪水已经把小毯子的一角全打湿了。
解春潮透过泪水看着方明执，一眨眼就有水光从眼角滑落，他呢喃着对他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方明执不明所以，皱眉问：“你做噩梦了吗？”
解春潮双手捂住脸，泪水不断地从指缝中溢出。
方明执没见过男人哭得这么伤心，有些不知所措地半跪在沙发前，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压抑的低泣声才渐渐平复下来，解春潮手撑着额头，对面前的人说：“求你了，你走吧。”

第4章
即使是宝京这样的城市，在春节期间也是慵懒而充满烟火气的。
方明执自从初一那晚之后便再没主动联系过解春潮。
这在解春潮看来是很正常的，毕竟初一那天他和方明执的对话已经攒满半年份的了。他也懒得上赶着去找方明执，离婚这事就暂时搁浅了。
反正不就走个形式，早一天晚一天也就都那么回事。
解春潮回过两趟家里，不想大过年的给二老找不痛快，也没主动提离婚的茬儿。
解春潮不说，硬汉解云涛更不爱插手他的事，只要弟弟没挨人欺负，他才懒得管他。有时候解春潮就想，要是他直接把方明执和他之间的那些事告诉解云涛，解云涛是会先去宰了方明执，还是会先把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胖揍一顿。
本来解春潮就想在书吧老老实实宅过初七，然后过了春节假期就重新开业。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就比较骨感。
“潮妹儿，我不想活了。”朱鹊在电话里如是说。
解春潮对这个发小的轻生念头司空见惯，他轻笑一声说：“怎么？小三爷又被踹了？”
朱鹊冷冰冰地说：“你不是兄弟。”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解春潮无所谓地把手机放下，接着刷最近的流行书单。
没三分钟，铃声就又响起来了。
解春潮把手机拿得离耳朵半臂距离，按下了接听键。
朱鹊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丝毫没有一个富二代应有的尊严，边哭边嚎：“你说我这么好，怎么就被人绿了呢？”
解春潮没接话，那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解春潮你晚上陪陪我吧，我活不了了。”
解春潮丝毫不能感同身受，笑着说：“我怎么陪你啊？我又不是女的。”
朱鹊不置信地说：“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能笑话我，你还是不是个人啊解春潮？”
解春潮放下手里的平板，认真起来：“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你被一个情感不专一的女人劈了腿，也就避免了付出更多不必要的精力。”
朱鹊愣了愣，止住了嚎叫：“你怎么突然这个调调了？你变了，你以前都会给我买个奶油火炬的。”
解春潮让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对一个失恋的人过于严厉了，口气缓和下来：“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朱鹊听见他松口，声音一下雀跃起来：“潮妹儿，现在几点了？”
解春潮按亮了平板：“宝京时间十九点五十六分。”
朱鹊期待着问：“解舞王，广场舞，跳不跳？”
解春潮懒洋洋地把平板一抛：“行吧。”
朱鹊中二病又犯了，压着嗓子说：“你小三爷这就来pick你。”
城里的大部分人春节的时候都拖家带口地逃离了这座水泥森林，所以这个时间段倒也没堵车。
没过一个小时，朱鹊就开着他的双座帕加尼把解春潮驼到了宝京最顶级的花钱场所。
这是个很小众的私人会所，除了初代会员，其他会员都得是由人邀请，年消费超过七位数才能正式入会，几乎集齐了宝京的一众纨绔。
哪怕在这么一个风水宝地，朱鹊也是酒精过敏的，他咬着鲜榨果汁的杯沿说：“就是那个学霸，你见过两面的。”
解春潮是有些印象：“噢，明大学医的那个女孩子，挺文静的。”
朱鹊点头如啄米：“对对对，就是那个。今天我在车里看见她挎着一个男的去买对联，然后我发微信问她她在哪，她说她在老家陪爷爷奶奶。她老家是外省的，那男的也就二十五不能更多了，不像是有能力当爷爷的。”
解春潮拨弄着面前的詹姆士，配合地问：“然后呢？”
朱鹊喝了一口果汁，忿忿地说：“那是女孩子，我当然不能指责她说谎。我就问她什么时候回市里。然后她就突然跟我说她和一个学长好了，今年就要去大家拿做交流生，他们共同的偶像是白求恩！”
解春潮差点把嘴里的酒喷他一脸，就听朱鹊一拍桌子：“解春潮！你还笑，你是不是兄弟！”
解春潮见他脸都气红了，善良地说：“是，我是。”
朱鹊气呼呼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了服务间那边：“我要打耳钉，你陪不陪我？”他虽然这么问了，心里却是没抱希望的，因为解春潮原来是有耳钉的，但是他怕方明执不喜欢，慢慢就给摘了。
没想到解春潮欣然点头：“可以。”
朱鹊一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怕方明执说你？”
解春潮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想多了，我就是头上戴朵红牡丹他也看不见。”
等俩人从服务间出来，每个人的右耳上都多了一颗小指甲盖大的白钻。
这时候门廊里正有几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被招待引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解春潮看着有些眼熟，是方明执的朋友。
解春潮不想和方明执碰面，拉着朱鹊往角落里走。
可惜哪怕是走在天团一般的男子中间，方明执依旧如同群星中的月亮一般不能被忽视。
“潮妹儿，那不是你老公吗？”朱鹊朝门廊方向扬了扬下巴。
解春潮含糊着往后退，看着方明执一行人消失在了高定包厢方向才放松了下来。
朱鹊皱着眉头看他：“你怎么那么怕他？”
解春潮不想跟他解释，朱鹊自己的情感问题都是一团糟，何况他和方明执之间的问题不是别人可以解决的。
朱鹊想起来一桩旧事，更替解春潮不平起来：“我问你，你们结婚一周年那次，最后他去了吗？”
对于重生的解春潮，那件事已经是两年之前了，他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当时的自己自作多情得不忍直视。
其实事情是很简单的事情。
结婚纪念日那天，初秋的天气刚刚开始转凉。
解春潮在家里收到方明执的讯息，说让他晚上拿一件大衣到别墅区门口等他。
解春潮就以为方明执要带他出去庆祝纪念日，刻意穿了平常穿不惯的小西装，心里还觉得这个弟弟平常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还是会关心人的，知道天冷了让他添衣服。
然后解春潮就按照约定的时间在楼下等，可是方明执没来。
后来天上有点滴答点了，他就撑着把伞在门口等。
后来雨越下越大，伞都挡不住了，地上一片一片地鼓着水泡。
那时候朱鹊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干嘛，解春潮喜滋滋地跟他说：“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我在等明执带我出去吃饭。”
解春潮精心挑选的皮鞋就泡在冰冷的雨水里，但是他怕要是回了家会让方明执等他，他不敢回去。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解春潮终于鼓足了勇气给方明执打了个电话。
方明执是怎么说的？
他语气很平淡：“哦，抱歉，我用不到大衣了，忘了跟你打招呼。”
解春潮又是怎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有衣服穿吗？今天降温，不要着凉了。”
那边嗯了一声，电话就挂断了。
解春潮身体不好，在雨里站了那么久，回家就发烧了，烧得满嘴的干皮，什么都吃不下去，空腹引起的胃痛让他连床也下不来。
但是方明执当天家都没回就直接出差了，一个星期之后才回来。
他只知道解春潮病过一场，给他从国外带了一瓶香水回来。
那瓶大写檀香，解春潮直到重生之前还在用。

第5章
“喂，问你话呢，纪念日那天，他带你吃饭去了吗？”朱鹊见解春潮不吭声，心里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恨铁不成钢地呛他。
解春潮拿起詹姆士，抿了一口，淡淡地说：“没有。”
朱鹊叹了口气：“兄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爱财之人，你跟这种人结婚图什么？这个方明执除了有钱，长得好，还有点小聪明之外，真的就没什么优点了。成天拽得二五八万的什么似的……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对你好。可是我真的怀疑这个人有没有心，他当时和你结婚就跟完成个任务似的。”他把解春潮手里卡着的蚀花玻璃杯拿了下来：“我就问你，他现在知道你胃不好吗？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酒能喝多少，天一凉就得贴暖宝宝，他知道吗？我一个朋友都知道的事，他方明执心里头有个数吗？”
解春潮笑着打断了朱鹊的长篇大论：“行了行了，您又不是普通朋友，您是我一起爬沙山趟河沟出生入死的开裆裤兄弟。这些事您知道是应该的。”
朱鹊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再狠狠地骂他两句。
四周的音乐突然就变了，从一开始的和缓轻松变得活泼激昂，灯光暗了下来，房顶上吊着的巨大迪斯科球缓缓转动了起来。
真正的夜晚开始了。
朱鹊的注意力迅速被转移了，期待地看着解春潮：“你结婚以后就没跳过了吧？今天来吗？”
解春潮把衬衫的袖子挽了起来，起身走进了挤满了红男绿女的沸腾舞池。
解春潮小的时候就身形纤细修长，刚上小学的时候被选去少年宫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芭蕾。虽然最终在决定是否走职业道路的时候他选择了放弃，芭蕾却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天鹅一样高傲优雅的气质。
哪怕他是在随着暴躁的电子音摇摆的时候。
解春潮高举着双手，清瘦的手踝自然地放松着，手臂紧实的肌肉在白色的衬衫下绷起又放松，平直的锁骨在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而那一把劲瘦的腰身，摇摆间带起让人着迷的韵味。
那种性/感仿佛与生俱来，随着他体温的升高慢慢弥散开来，像是一种慵懒而妖冶的香气，沁人心脾又让人难以自已。
渐渐的，舞池里的人都停下了舞步，退到边上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好风景。
“小三爷，舞池里那位您带来的？看着面善呐。”领班和朱鹊挺熟的，凑到他耳边打听了一句。
朱鹊也没端着，随便应了一句：“是我带来的。”
领班又仔细将解春潮瞧了瞧，神色一震：“哟，这不是方少家里那位吧！头年结婚的那个解公子？”
朱鹊听着这话有些刺耳，皮笑肉不笑地说：“什么家里家外的，这是我朋友，别打听那么多。”
领班看一向没什么少爷架子的朱鹊竟然难见地带了点火气，忙打哈哈：“这不是我见识不够，挺多年没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人了，就想多问两句。”
朱鹊目光定在舞池中央，心不在焉地说：“您在这地界儿，什么人见不到？只不过是像解春潮这样的，世界上也难能找出第二个了。”
领班陪着笑走开了，过了一会儿音乐就被换成了探戈舞曲《一步之遥》。
来这种地方玩的客人都有两下子。音乐一起，舞池边上立即有位穿着高开叉连衣裙的女客把手点在了解春潮的肩上。
解春潮会意，扶着女舞者的后背，随着音乐滑开舞步。
阿根廷探戈是一种互动性很强的舞蹈，跳舞就如同调情，需要舞者全情投入，又要在完全坠入深渊之前悬崖勒马。
深爱又克制。
解春潮从容地主导着节奏，女舞者跳得很开怀很轻松。
一曲终了，女舞者依旧握着他的手，投入在舞蹈中难以自拔。
解春潮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礼貌地向舞伴致意。
他正准备走出舞池，就听到后面传来方明执的声音：“这位先生，我是否有此荣幸？”
解春潮本能地想要拒绝。
人群中的叫好声却此起彼伏。整个宝京最出名的高岭之花居然在众人面前主动邀人跳舞，并且还是邀请一株艳丽清贵的白罂粟。
这事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解春潮：“咦？那不就是方少的爱人吗？能吃到这么新鲜的狗粮，真香！”
方明执的手一直在空中等待，变幻的光斑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轻快的滑过，遮掩了他难以抑制的轻微战栗。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就算是缘分尽了，解春潮也不会让方明执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
他转身，将手搭在了那只等待的手上。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解春潮做起来却有一种皓月清风的风流意蕴。
明明方明执才是这里的统治者，却在那只手搭上来的一刻，全身的忐忑难安都得以解脱。
这次解春潮跳的是女步。
方明执牢牢抓着解春潮的手，解春潮将腿攀上他的腰身。两人贴得极近，腰贴着腰，脸贴着脸。
那枚崭新的钻石耳钉在两人之间宛如若隐若现的星辉，闪耀动人。
解春潮像是狡黠的猎物，不慌不忙，一触即离。
而方明执就是步步紧逼的猎手。他握着解春潮的腰，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肉随着舞伴敏捷流畅的舞步收缩又舒展。可每当他想要把人拉近，那柔若无骨的腰肢就从手中滑走，仿佛如同舞曲的名字一样，他永远也抓不住近在咫尺的猎物。
方明执越跳越热，一曲却在情浓处终了。
他不知道他竟然如此会跳舞。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爱跳舞。
两人定格在舞蹈的收势。
解春潮显然也跳得动了情。他的两颊染上了明媚的绯红，微微下垂的内双大眼睛像是盛着两汪星夜下的深潭，流转的灯光就如同飘零而下的红枫叶，在那深潭中漾起细碎的星光。
方明执移不开眼，将那灼目的红颜贪看。
沉醉的人群在寂静中惊醒，响亮的欢呼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解春潮轻轻一推，方明执没能站稳，倒进了围观的男男女女。
人群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方少今晚还没喝酒，就醉在尊夫人怀里了。”
解春潮毫不留恋地走出舞池，朱鹊拿着杯温水迎了上来：“出汗了吧，喝口水。”
解春潮没接，他垂着眼睛对朱鹊说：“我们走吧。”
朱鹊摇摇头：“不行，你这才出了这么多汗，吹不得风。”
解春潮声音低低的：“可是我想回家了。”
朱鹊察觉出他有些不对劲，顺从地带着他到门厅取了大衣，替他披上时才发现这人一直在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第6章
朱鹊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脸色苍白的解春潮，把暖气开得大了一些，有些担忧地问：“潮妹儿，你有事没事？”
解春潮摇摇头靠在了皮椅上，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夜色。
朱鹊知趣地不再说话，只有小跑的播放器里一首《玫瑰人生》刚刚开始，略微沙哑的女声，低沉缱绻。
解春潮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幕，令他恐惧的不是方明执，而是他自己。
在经历了上一世的种种之后，心已经决定离开，身体居然还会为那个怀抱心悸。
曾经的那个解春潮从一见钟情到泥足深陷根本没用到一个星期，脑子空荡荡的就嫁给了方明执。
解春潮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但是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方明执这样的男人结婚。
整场婚礼解春潮都被喜悦冲刷着，以至于新婚的夜晚他并不能察觉出方明执的僵硬。
没有任何前奏，方明执就像是要完成一项任务。
解春潮说疼，他就停下来耐心地等。
到了后半夜，解春潮精疲力尽地趴在床上，浑身酸痛得一动也动不了。
方明执起身冲了个澡，穿上衣服好像要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啊这么晚了。”解春潮揉着有些胀痛的下腹，无力地问他。
“我去给你买药。”方明执的声音带着标准化的温柔。
“什么药？”解春潮觉得身上是挺难受的，但是趴在床上稍微缓缓，等会儿冲个澡把东西弄出来应该就没事了。
方明执很耐心地解释：“避孕药，我们现在还不需要孩子。”
解春潮迷迷糊糊地，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两个人都还年轻，可以多过一段二人世界的时光。
从那以后规律的每月两次，方明执都会注意防护措施，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解春潮。
直到结婚一年多以后，有一次两人都喝多了酒，发生了一个月里的第三次。
那次方明执自己没用防护，也没提醒解春潮吃药。
解春潮心里偷偷开心，觉得可能方明执想要他给他生给孩子，又不好意思直接提。
解春潮天天盼着，一周用掉一把验孕棒，最后终于看见了梦寐以求的两道杠。
那天方明执又工作到晚上快一点才回家，解春潮迎到门口，抱住了他的腰：“明执，明执，我有个惊喜给你！”
方明执把外套交给女佣，柔声问他：“什么惊喜？”
解春潮仰着头，在他肩头蹭了蹭，眼睛弯得像两枚小月亮：“我怀孕了。”
方明执的动作一顿，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难得地显现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涩，他舔了舔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我们，是要把它当做我的孩子吗？”
解春潮脸上的血色一下就褪尽了，松开方明执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方明执稍微整理了一下被解春潮蹭皱的衬衫，依旧很平静：“我并不是在指责你，我们本来就可以说是一段开放关系，只是我还要顾及家族的名誉，所以……”
“什么是开放关系？”解春潮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颤抖着打断了方明执。
他根本就不记得。解春潮有些绝望地想：他不是不好意思跟他说想要孩子，真的只是醉酒之后简单的疏忽了。
有一瞬间解春潮的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方明执说开放关系，难道是说他根本就不记得那一夜同他发生关系的是不是自己，或者是另一端开放关系。
解春潮有些站不住，额角也渗出了一些汗，他按着肚子慢慢地蹲在了地上：“你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孩子？”
解春潮见方明执沉默着，一字一顿地说：“上个月，你带着我去参加的慈善晚会，还记得吗？”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每说一个字就像是将一把刀插在自己身上：“我们在晚会上喝过一些红酒之后，你又去一个派对上待到了半夜才回来，好像又喝了很多。洗过澡之后你，你没有……你忘了戴……”
“够了。”方明执似乎不想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直接打断了他：“你打算留着它吗？到底是你的孩子，决定权在于你。”
多么的游刃有余。
解春潮望着地毯上均匀柔软的长绒，眼泪一点点模糊了视线，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方明执，委屈里带着些倔强：“明执，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在乎我？”
方明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温和的笑了笑，像是在回答一个傻问题：“你是我的爱人，我当然在乎你。”
眼泪滑下来的同时，解春潮的下腹传来了针扎一样的刺痛，一股暖暖的液体浸透了他的棉质睡裤，空气里渐渐弥漫出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解春潮失去重心跪在了地上，他在昏过去之前看着皱着眉头蹲下身的方明执，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他双手抓着他强健有力的手臂，哽咽着说：“孩子真的，真的是你的，救救它，求求你，救救它……”紧接着他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
解春潮醒来的时候方明执正握着他的手守在病床边。
方明执看见他睁开眼，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对不起，那天我事情有些多，头脑也不清楚，说了很多错话。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解春潮的声音全哑了，他挣扎着问：“孩子呢？”
方明执真诚地笑了：“我们的孩子好好的，在春潮肚子里睡觉呢。”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辛苦你了，春潮，我爱你。”
时隔一年半，也隔了一辈子。
解春潮现在想起那个笑，简直有些不寒而栗。
该是怎么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对着险些流产的爱人轻而易举地说出那样的谎言？
这一世的解春潮如同一个观众，看着前一世的方明执从头到尾都把这场婚姻当成是一出戏。这个男人演得毫不费力，因为他不需要任何演技，只要适时适地地带上一张微笑的面具，就能骗过沉溺戏中却不自知的那一个解春潮。
而前一世的解春潮呢？他看不清自己就像是一个卑微版本的楚门，每天捧着满心的爱意对着那张面具说：早安，午安，晚安。只要那张面具对他笑一笑，他的心就抖一抖，盛不住的爱意就溢了出来。
而所有的其他人，既是演员又是观众。一半配合着方明执表演，另一半沉默地旁观着。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爱莫能助，唯独没人站说来将真相说破。
解春潮用满是冷汗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愤怒。为方明执，也为自己。

第7章
解春潮想摆脱那些不堪的往事，他换了一首高亢的重金属摇滚，把音量拧高了两格，颤抖的贝斯声立刻将整个车厢充满。
朱鹊见他有了动作，赶紧自我忏悔：“抱歉啊潮妹儿，我没看见方明执从包厢出来，不然我肯定带你走了。”说完了又犹豫着说：“可是我以前还以为你挺喜欢他的呢，不过就是有点怕他，怎么觉得你今天这么烦他？”
解春潮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不想让朋友有负担，故意吊儿郎当地说：“是啊，要不是陪你出来玩，我也没这么闹心。我过一阵书吧要重新开业了，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朱鹊两指并拢在太阳穴边一划：“遵命，长官！”
朱鹊把解春潮送到书吧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解春潮手机上多了好几条方明执的消息，解春潮看也不看直接把他拉黑了。
大约是晚上人就容易想得多，解春潮躺到沙发上翻腾了一个多小时也睡不着。
书吧虽然不大，但重新开业总得需要一两个年轻的小弟小妹，解春潮索性打开平板爬上了宝京的同城网站，准备发一条招聘贴。
“嗯……书吧招人的话，首先当然要相貌端正啦，然后普通话要说得好，然后就……态度积极认真？全职的话……其实也不是太需要，那就周末全职，工作日按时计薪…还有…”解春潮一个人思考的时候偶尔会自言自语，菱角似的嘴唇也会不自觉地嘟起来，显现出几分孩子气来。
他又参考了网站上一些其他的招聘说明，在键盘上飞快地打下几行字。
发完招聘贴解春潮合上平板躺了下来。今天这一天总算办了一件正经事，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解春潮打着呵欠一边刷牙一边随意地给平板解锁，没想到同城网跳出来了一条未读消息。
【您好，我看到了您在招聘版块上发的贴子，我大概是符合要求的，您看我大约什么时间来店里面试比较方便？】
解春潮想了想，今天春节假期最后一天，应该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尽快招到人也可以早点开业。于是他直接回复：【今天一天我都在店里，你随时可以过来。】
没有几秒钟，消息提示框又弹了出来。
【那现在可以吗？我已经在店门口了LOL】
解春潮一愣，觉得现在的小孩子真爱开玩笑，怎么可能现在就到店里了，幻影移形吗？
他慢吞吞地把牙膏吐掉，漱了漱口，肩膀上还搭着擦脸毛巾，在消息框里输入：【可以啊】
对方几乎是秒回，短短五个字都张扬着一股雀跃：【麻烦您开门^o^】
解春潮难以置信地从阁楼上走到书吧里，把大门拉开又推起卷帘门。
门外果然站着个清清爽爽的男孩子。
精神利落的短发，橙色的轻便羽绒服，水洗蓝的做旧牛仔裤，让他整个人都洋溢着一股青春阳光的气息。
正好和顶着一头鸟窝，还穿着一身睡衣睡裤的解春潮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男孩子见到解春潮，呼吸明显一滞，他极力克制着兴奋，脸都略略红了：“请问您是春潮学长吗？”
解春潮在脑海中将这孩子的脸搜索了一遍，实在没什么印象，偏着头问他：“你是？”
男孩听见解春潮的声音更激动了，脸上的红晕一直漫到了耳朵根：“学长，我是明大大四的学生罗心扬。我我我也是话剧社的，我看过您原来在话剧社的录像，我一直特别喜……特别崇拜您！”
虽然他在大学时候的确因为出演话剧有些人气，但解春潮哪知道自己都毕业快五年了，学校里还能有认识自己的学弟。
“进来说吧，怪冷的。”解春潮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把罗心扬让了进来。
罗心扬往里走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手里提着的豆浆油条举了起来：“啊，学长还没吃早点吧？我看学校论坛的「春潮后援会」里面有提过您胃不大好，然后这种油条是低油膨化的，就不会很腻。”说完他大概觉得自己有点话太多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红着脸说：“对不起啊学长，我就是没想过能有机会吸到……啊见到您的真人。”
解春潮被这小孩子逗笑了，带着他到桌边坐下：“那你也是从那个什么后援会知道这个书吧的吗？”
罗心扬摇摇头：“这种私人信息是不能在网上公开的。我最近在网上找兼职，然后在同城网上看到了学长的头像，就和原来您校园网的头像一样。所以就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是您！”说着就把两杯豆浆和几根油条在桌子上摆开了。
解春潮用手指随意把头发拢了拢，走到罗心扬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大四的话，学业压力的确不会太大，但是你除了在这边兼职，应该还需要找工作吧？不会有影响吗？”
罗心扬眯着眼睛笑了：“我打算做全职作者了，所以暂时不会有太大压力。”
解春潮叼住油条咬了一口，的确松松脆脆的没什么油，他把油条咽了才慢条斯理地说：“全职作者啊？那估计还挺累的。”
罗心扬看解春潮肯吃他带的东西，也捧着豆浆嘬了一口：“可是我生物本科毕业，很难找到理想的工作。还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
自己喜欢的事。
罗心扬和方明执差不多年纪，还带着这个阶段应有的天真和莽撞。
这才是正常人。而不是像方明执那样上学时连跳几级，二十出头就回家学习掌管一座企业帝国。
解春潮微微向后一靠，问：“那你对工作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比如我在网页上提出的上班时间和薪水，你能不能接受？”
罗心扬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似的：“我没有任何要求，只要能来上班就行！”
解春潮越发觉得这小孩像是一匹横冲直撞的小马驹，对比得自己老态龙钟一心向佛。
他托着腮搅了搅豆浆，说：“那行吧，今天就开始记工资。但是今天估计没什么客人，只是书架上的书需要整理整理，你有事也可以先回去。”
罗心扬难以置信地问：“您这就决定招我了？！”
解春潮嗯了一声，爬上网站把招聘贴删掉了。
反正书吧刚开始营业也不会有太多客人，这孩子看着挺积极的，等以后忙了再招更多也不迟。
罗心扬正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迎客铃就响了。
怎么还有人来？
解春潮记得自己明明把卷帘门拉下来了呀，可能年纪大了记岔了？
来人却是方明执，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上面印着宝京当地以好吃和贵闻名的港式茶餐厅的商标。
方明执常年健身，宽肩窄腰被爱马仕最新的走秀款羊绒大衣勾勒出来，散发出力与美结合的雄性气息。他的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精致得如同刚从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
他把木盒放到了桌子上，声音慢慢的：“我顺路过来，朋友说这家店的虾饺不错，我带过来给你尝尝。”
解春潮没接他的话，转头对罗心扬说：“你先去流行书区把旧书都撤下了，架子擦一擦，干净的抹布在一楼的洗手间里。”
罗心扬看了一眼方明执，显然把他认出来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却只是礼貌地朝他点了个头就转身走了。
解春潮这才一边收拾桌子上的剩早点一边说：“我吃过了，方少带回去吃吧。”
方明执皱了皱眉，似乎对他的冷淡有些莫名其妙，他的口气重了些：“我担心去店里的时候他们还没营业，特地提前打过招呼的。”
解春潮把手里的垃圾按照类型一样一样放入分类箱，心不在焉地说：“费心了，我吃虾过敏。”
方明执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轻轻咳了一声：“外头那个男孩子是来做什么的？”
解春潮头也没抬：“这个书吧方家好像没入股吧？那就跟方少关系不大。”
方明执毕竟年轻，他从来没被解春潮这样刻薄过，有些恼羞成怒：“书吧和我没关系，你总和我有关系吧？”
解春潮洗过手，终于肯正眼看方明执了：“明执，你今天要是不太忙，我们就去事务所把离婚的事情谈一谈吧。”
方明执听到那个词，手指不由蜷了起来，低头看着解春潮：“我不能离婚。”
解春潮开始清点架子上的书籍折损，声音没什么起伏：“这里没有别人，我们不用维持什么恩爱的假象。到时候说我出轨或者贪图你家的家产被方家赶出来，你想怎样保全家族的名誉都可以。我也不要分手费，不会给你任何困扰。”
一股难言的怒火燃尽了方明执表面的平静，他把桌子上的木盒扫到了地上：“解春潮，不管你是有什么打算，我都不可能同意离婚！”说完就怒气冲冲地推门出去了。
刚刚坐进车里，方明执就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口气里像是冒着火：“给我查，我要知道解春潮到底见过什么人，知道了什么事，想干什么！关于他的所有行动，全都要上报！”
店里，解春潮捧着记录的平板，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滚了一地的虾饺：“浪费。”

第8章
大约过了一个礼拜，书吧才算有了个能见人的样子。
解春潮打开微信，翻出沉寂已久的客户群，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书吧重新营业了，有空来玩】
几乎是立刻，就有几个人回复了。
【蟹老板，你可想死我们了，我们还以为书吧永远成为回忆了呢！】
【震惊.JPG】
【蟹老板，我想要十个蟹黄堡】
解春潮把罗心扬加了进来，跟大家介绍：【罗心扬，书吧新来的，以后大家有什么关于书吧的问题找我或者找他都行。】
罗心扬发了个招手的动画表情：【大家好，吧里的书单都是我在负责，欢迎大家推荐新书～】
人逐渐多了起来，除了打趣书吧招了海绵宝宝的，就是讨论最近流行的的。
解春潮看罗心扬应付得得心应手，就锁上了手机，准备到阁楼上去给俩人热壶牛奶喝，中午他忘了吃饭，现在胃里有点不舒服。
“学长！”解春潮刚刚走上楼梯，罗心扬就在楼下嚎了一嗓子：“今天店里还有事吗？”
解春潮停住了脚步，从楼梯上探下头去：“没什么事了，你有安排吗？”
罗心扬有点害羞地说：“今天晚上有个学姐第一次在剧院上台，我想去捧捧场。”
收拾书吧这些天，小男孩没少在店里出力，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
解春潮笑了笑：“想去就去吧，最近辛苦你了。不过这两天书吧刚开业，可能会有一些老朋友过来暖场，平常没事的话你还是尽量过来。”
罗心扬大力点头：“嗯，明天我一早就过来。”
罗心扬一走，解春潮就有些懒得热牛奶，直接从饮水机里接了点温水凑合。
店里安静了下来，解春潮一面小口小口地抿着水，一面想起了几天前的那次争执。
解春潮其实能明白为什么方明执不愿意离婚。因为他是一个不允许自己的面具上有任何污点的人。
从现在看起来，方明执当初听从家里的安排和他结婚，也是为了一个良好的形象。
帝国年轻的唯一继承人，在事业上不断进取，还能不耽误组成家庭。并且和一个平民在一起，越发显得方明执不是一个势利之人，加上解春潮对他毫不掩饰的爱意，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就是一段不沾染世俗气息的童话般的美好爱情。
而离婚，通常不是童话的结局。
无论是哪一方的过错，双方都会受到谴责。哪怕在公开声明中把过错全推到解春潮身上，他们两个人门户和社会地位上的差异，也会让人们对离婚声明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哪怕方明执之前的形象再正面，都会有人对这件事对方家指指点点。
解春潮觉得如果方明执能想开一点，别人的唾沫星子怕是难以腐蚀他这座纯金的雕像。但是方明执太执着于完美，衬衫上一个褶儿都不能有的人，怎么会允许离婚这种丑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解春潮没指望一次两次就能让方明执同意离婚，反正他也不急。认清了身在剧中这件事让他感到莫名的轻松，既然不过就是时不时地演演戏，那也就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什么时候方明执对这段关系的厌恶超出了他对完美面具的追求，他们这台戏就可以正式散场了。
解春潮突然就想起了方明执的脸，那么的年轻美好，带着对男女老少无差别的杀伤力，几乎可以让每一个见过的人怦然心动。
可惜只是一张面具。
胃里的痉挛感越来越明显，解春潮只好站起身走到生活区翻以前留在这边的斯达舒。
找是找到了，但是太久没来过这边，药已经过期了。
解春潮又喝了一点热水，曲着腿靠在沙发上，想着也不算太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胃明显不愿意被这么忽视，在他肚子里拧毛巾似的绞着疼，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把刚喝的热水全吐了。
虽然已经重活了一次，解春潮还是没有麻烦别人的习惯。他压着胃强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楼梯出门，准备去外面的药店买点药回来。
他有一阵子没有胃疼得这么厉害过了，明显有些轻敌。还没过半个街区，他就有些走不动了，一手撑着墙，一手几乎全压进了肚子里。
有个路过的年轻女孩谨慎地凑过来关心到：“小哥哥你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解春潮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谢谢你。”
女孩四处张望了一下，还是有些担心：“用我帮你叫车吗？”
“不用。”一个生硬却有磁性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一齐转头看向方明执。
方明执一弯腰，把解春潮打横抱了起来，礼貌却疏远地对女孩说：“谢谢，我送他去医院。”
女孩困惑了半秒钟，突然捂住嘴倒抽了一口气：“你们是方……”
方明执微微向她点头致意：“今天真的谢谢。”说完就抱着解春潮朝他今天开的大切走了过去。
那辆大到扎眼的SUV就明晃晃地停在马路上打着双闪。方明执把解春潮放在副驾驶上，自己走回了驾驶席。
“你怎么在这？”解春潮疼得有些迷糊，抓在手心里的外套已经被汗浸透了，微卷的黑发也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原本红润的嘴唇褪成了樱色，显得格外让人怜惜。
“我的人看见你了，说你从书吧出来走了几分钟只走了二十米。”方明执简单直白地说。
解春潮冷笑了一声，气息却很虚弱：“你监视我，难道是怕我绿了你？”
方明执就像没听见：“你店里的小孩呢？你疼成这样他怎么也不管你？”
解春潮扭头看向窗外：“他有事。”
方明执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喊我？”
“你？”解春潮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弓着身子抵御着胃疼：“老毛病了，不必劳动你。”
方明执忍了忍，还是问了：“以前也疼过吗？”
解春潮闭上眼睛假寐，颤抖的后背却出卖了他。
方明执没再说话，打开了车上的播放器，里边开始播放方圆集团的商务合同书录音。
解春潮不由想：还真是敬业。
秘书的声音单调平直，几乎像机器人一样没有起伏。解春潮很快在催眠声中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叛逆的胃部不允许他休息，过一会儿就要刷一刷存在感。
没多久，车停进了医院的停车场，解春潮自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方明执从另一侧下来准备扶他，解春潮侧身躲开了：“不用了，谢谢你。”
方明执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解春潮说：“我好多了，你要是忙的话就先回去。”
方明执看了一眼手表，再过半个小时就有一个重要的集团会议。他作为主持，肯定不能缺席，他犹疑了一下：“你一个人可以？”
解春潮点点头：“都到医院了。”
方明执抿起嘴唇想了想，最后还是拉开车门上了车，他把车窗按下来一半，抬头看着解春潮说：“那好吧，不行就打电话给我。”
解春潮看着那辆慢慢消失在视野里的切诺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嘲讽。

第9章
“明天空腹六小时，拿着这个单子去二楼做胃镜。”年轻医生戴着一对厚镜片，态度挺严肃，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打出来一张检验单。
刚刚输完液的手还稍微有些出血，解春潮轻轻按着手背，问医生：“我明天有点事情，今天其实空腹也超过六小时了，可不可以提前到今天？”
年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口气有些不善：“今天多久没吃东西了？”
解春潮抬手看了看表：“从早上八点到现在的话，八个多小时了。”
“你知道慢性胃炎一般是怎么导致的吗？”不等解春潮回答，医生老气横秋地说：“饮食不规律。你这种就是典型。”
解春潮无奈地笑了笑：“那今天还可以做吗？”
医生把他的病历卡插回电子卡槽，重新打了张单子出来：“现在快下班了，你赶紧去，我等你复诊完再换班。”
年轻人还挺负责，解春潮拿着化验单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
小医生的脸腾就红了，又推了推眼镜：“职责所在。”
到了胃镜室，里头就一个小护士正坐在电脑前面整理数据。
“你好，我来做胃镜。”解春潮礼貌地朝她打了声招呼。
小护士抬起头来，表情很冷淡地说：“哦，以前做过吗？”
解春潮点点头，轻车熟路地躺在了医用检查床上。
小护士拆开一只一次性医疗包，用镊子捏了一个棉球放到他舌下：“麻醉，含两分钟。”
一股带着苦意的麻逐渐从舌根蔓延到了喉咙，想起每次做胃镜的痛苦，解春潮条件反射地压住了胃。
过了一小会儿，小护士拿着个托盘放在他嘴边：“棉球吐了吧。”
有时候对于一件事情的抵触，并不会随着反复的接触而适应，反而会越发反感。就像是晕车，不会因为你一周要坐三次车而消退，而是让你一闻见汽油味就忍不住反胃。
解春潮一直强忍着越来越明显的不适感，眼睛就慢慢泛红了。
胃镜本来就是一项挺让人讨厌的检查，小护士见怪不怪了，把塑胶器放入了解春潮嘴里，依旧言简意赅：“咽。”
解春潮顺从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还散发着淡淡的酒精气味的冰凉探头抵开了他的喉咙，一阵强烈的呕意伴随着疼痛涌了上来。唾液和泪液抑制不住地向外冒，解春潮忍不住揪着检查床上的无纺布。
泪水模糊了检查室里冷色的灯光，就像是溺水，口鼻里是无法拒绝的窒息感。解春潮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探头经过他的食道，一点一点地到达了他的胃里。倒是不有多疼，但是那种搅拌内脏的感觉让解春潮忍不住哼了一声。
小护士皱了皱眉：“别出声，马上就好了。”
解春潮反复跟自己说不能呕，不能呕，用鼻子呼吸，不能呕。
直到他难受得有些恍惚了，小护士慢慢把塑胶器抽了出来，直接转身走开去清理探头，背对着他说：“结束了，直接去诊疗室复诊，结果很快就传上去了。麻药尽量不要往外吐，留着可能没那么疼。”
解春潮想跟她说声谢谢，但是他实在发不出声音，就直接上楼复诊。
年轻医生正在查看传过来的结果，看他进来，直接说：“浅表性的，但是有糜烂趋势，药已经开在卡里了。回去先喝温水，两小时后用流食。日常饮食注意保持规律，忌生冷刺激。”
解春潮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消，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问：“你一个人来的吗？”
解春潮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又点点头。
年轻医生拉开千叶窗，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下大暴雪了，你怎么回去？”
正是隆冬，外面的天色早就暗了下来，要不是他说，解春潮根本注意不到外面下了雪。
他尝试着清了清嗓子，挤出了几个沙哑的字：“有人接我，谢谢。”
年轻医生松了口气：“那就好。”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飘落，刚说完谎的解春潮抓着一大包刚开好的药，站在一楼急诊部的门口。
看着大厅外已经全白了的地面，解春潮打开了打车软件，上面却显示附近没有空闲车辆。
他加了不少服务费，再次发出呼叫请求，软件弹出提示：极端天气无法响应需求，请您耐心等待。
解春潮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今天的后半天会是在医院度过的，更没想到会碰上下大雪。他身上穿的也不过是一件短款的轻便羽绒服，脚上也是不防水的浅口休闲鞋，走回四公里以外的书吧显然也不是太现实。
他不能让解云涛知道，不然一旦让他知道他的身体又出毛病还弄到医院来了，那个直男是一定要刨根问底，最后闹得全家鸡犬不宁的。
他打开微信，给朱鹊发了个消息：【你现在有空吗？】
等了大约五分钟，解春潮都没有收到朱鹊的回信。
应该是没时间吧，解春潮对朱鹊给他设置的特别消息提示印象深刻，敲锣打鼓的，很难被忽略。
解春潮握着手机，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子，走出了医院大楼。
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已经把医院的草坪完全盖住了，只不过楼前人来人往的，积不住雪，满地都是半化不化的灰色雪水。
解春潮沿着医院所在的马路边走边留意过往的计程车，可是车虽然多，但都已经是载客状态。
寒意很快透过单薄的鞋子，顺着小腿慢慢爬上解春潮的小腹，每走一会儿他就找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跺跺脚，但鞋子还是越来越湿。
走过了医院所在的街区，马路上的车流逐渐稀疏了一些。
已经将近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解春潮站在路边慢慢蹲了下来，心里想要不然就给解云涛打个电话，大不了回头再想点什么别的借口搪塞过去。
这时候一辆红色的计程车停了下来，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下了车。
解春潮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他匆忙站起来，差点一头栽倒在马路上。
他扶着计程车的门框：“云山路去吗？”
司机看了看车上的表，本来准备要拒绝，但看着解春潮白得泛青的嘴唇，嘟囔了一句：“上来吧。”
出租车里的暖气开得不低，解春潮身上的雪很快化成了水，湿哒哒地沿着脖子流进了衣领里。他随意地用手抹了一把，用手指稍微理了理湿透的头发。
这时候手机震动了，是朱鹊的电话。
“喂。”解春潮的声音依旧沙哑无力。
电话那边乱哄哄的，朱鹊扯着嗓子喊：“我刚下飞机，找我什么事？”
解春潮淡淡地说：“已经没事儿了。”
朱鹊那边安静了一点，他说：“你声音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解春潮说：“有一点儿，现在好多了。”
朱鹊捂着话筒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才又跟解春潮说：“我明天下午就回去了，下飞机以后过去找你，现在不多说了。”
解春潮的一个“不用”还没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雪天路滑，车速都不快，解春潮到书吧时已经快七点了。
他把湿衣服丢进洗衣篮，随便把头发擦了擦就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
真的好累啊。

第10章
第二天解春潮一直有点低烧，好在罗心扬那小孩儿挺靠谱，一大早就过来了。
工作日也没什么客人，解春潮就一直猫似的团在阁楼的沙发上。
等到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罗心扬一脸为难地跟在朱鹊后头上楼来，见着解春潮就解释：“我跟这位先生说了，楼上是员工区，他说他认识您，一定要上来见您。”
解春潮松开怀里的抱枕，支着身子坐直了，安慰小孩儿说：“这是我朋友，没事儿的，你下去看店吧。”
罗心扬一下楼，朱鹊就挨着解春潮坐下来：“你招的小店员还挺护主，我说我认识你他还不信，非让我先打个电话给你。”
解春潮身上还有些发冷，拽了拽被朱鹊蹭掉的小毯子，重新蜷成了一团：“找我干嘛？”
朱鹊一开始看他脸颊有些泛红还以为是睡觉压得，但后来察觉出他整个人都恹恹的，手就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解春潮，你发烧了不知道吃药，在这儿孵什么鸡呢？”
解春潮打开他的手：“着了点凉，躺会就好了，我现在不能吃药。”
朱鹊一听眉毛就挑起来了：“你怎么就不能吃药了？又不是怀孩子了。”
解春潮听他在这胡言乱语，不胜其烦地问：“你到底干嘛来？这儿正头疼呢，没事儿赶紧走。”
朱鹊这才把刚才提来的塑料袋打开，里头是两盒鲜枇杷，圆溜溜金灿灿的，个个都贴着进口标签。
他打开保鲜盒，轻车熟路地走到生活区洗枇杷，一边洗一边压过哗啦啦的水声说：“昨天我在电话里听着你嗓子不大对，来之前先去超市里给你寻么了点枇杷养养嗓子，但是今儿听着你这音儿好像也没什么事了。昨天怎么回事？”
解春潮等他拿着枇杷走回来，才慢条斯理地说：“能有什么事？就是电话杂音呗。”
朱鹊抽了张纸巾把保鲜盒的底擦干净，一边收拾茶几上的东西一边说：“不对吧，我听着那声还以为你哭过呢，要不就是感冒了还是怎么的。”
解春潮不想聊这个，嗤笑了一声说：“我哭？我想问问您的新恋情进展如何了？我可不想再在深夜听猛虎落泪了。”
朱鹊脸红了，痴痴地笑了两声：“嘿嘿，我觉得我之前接触的那些小姑娘都太幼稚了，明淑又温柔还会……”他的声音慢慢停住了，目光停留在刚刚从桌子上收拾出来的一张纸上。
解春潮看见那纸，眼神沉了沉，直起身子想抢过来。
可惜朱鹊比他更高更快更强，一侧身就躲过去了，他仔仔细细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半天没有说话。
解春潮试图打破僵局：“名字叫明淑吗？有机会可以出来见一见。”
“你昨天给我发消息是在医院？”朱鹊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检查时间是六点二十七，你发消息给我的时间是六点五十二。昨天晚上宝京大暴雪都上新闻了，你发消息给我，是不是不知道怎么从医院回来？”
解春潮有点头疼：“小三爷，您什么时候成朱尔摩斯了？”
朱鹊把检查单放在桌子上，心平气和地问解春潮：“方执明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做胃镜？”
解春潮没吭声。
朱鹊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谁一个人做胃镜的！”
解春潮勾唇一笑：“人生多艰啊小三爷，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朱鹊伸手拉解春潮：“起来。”
解春潮吓了一跳：“你干嘛？”
朱鹊煞气腾腾地说：“我带着你去算账。”
解春潮乐了：“快别逗了，你带我去哪算账？找方明执吗？”
朱鹊看见他笑更生气了：“你受得了这气我受不了，他方明执凭什么给你受这种委屈？”
解春潮拉着自己的小毯子，连着抱枕都盖住：“您快饶了我，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方明执。”
朱鹊抓起茶几上的检查单：“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解春潮眼睛都闭上了：“听我的，别去。”
朱鹊没听他的，沉着脸就下楼了。
罗心扬看见朱鹊下来，小跑着迎上去：“您和学长聊完了？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朱鹊甩下一句：“看着点你学长，省得他烧死在楼上了。”开着小跑扬长而去。
方圆集团的大厦可以算是宝京的一样地标，全玻璃的曲型楼面被下了大半夜的暴雪盖严了一面，被西斜的冬阳涂成温暖的金色。
朱鹊乘着电梯直接去了方明执办公室所在的顶楼。
前台的接待看见他，礼貌地问：“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朱鹊脸板得吓人：“没有。”
前台保持着微笑：“那很抱歉，您不能进去。”
朱鹊掏出电话来，拨通了：“方董，你现在有空吗？”
方明执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朱三少？”
朱鹊咬牙切齿地说：“我现在就在你办公室门口，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方明执那边安静了几秒，说了句“稍等”就挂断了。
前台的电话响了起来，接待的女孩子答应了几声对朱鹊说：“董事长请您进去。”
朱鹊推开实木大门，转身关严了。
方明执正在办公桌前处理一些公事，他皱着眉头一边看电脑显示器一边对朱鹊说：“我没记错的话，方圆和朱家没有直接的业务往来。我大概有四分钟，请你尽快说明是什么事。”
朱鹊走到他办公桌前，直接关上了显示器的电源。
方明执不解地抬起头：“你这是做什么？”
朱鹊把检查单放在桌子上，两指压着推到他面前：“看看。”
方明执拿起检查单，起初他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看着看着那双剑眉就逐渐蹙了起来。像是不能理解似的，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握着检查单的手慢慢攥了起来，那张弱不禁风的纸就沿着他的力道起了三道皱。
朱鹊就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看。
“昨天是我送他去医院的，后来我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就先回来了。”方明执放下检查单，那一点淡淡的情绪很快像水一样蒸发了。
“你有一个重要的会。”朱鹊重复道：“所以你就让他一个人在医院做胃镜。昨天晚上下那么大的雪，你想过问问他怎么从医院回家吗？”
方明执手压在眼眶上揉了揉，罕见的有些茫然：“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他打个电话，我就会接他。”
朱鹊冷笑了一声：“他以前试图告诉你的时候，你有在听吗？”
方明执眉间的皱褶更深了：“什么意思？”
“有一次我打电话找他有事，他说那天是你们结婚一周年，你要带他出去吃饭。那天下大雨，过了一个小时他还在等你，最后你去了吗？”朱鹊轻轻点着桌子，没等方明执回答就接着说：“我从小就认识解春潮，他这个人，善良得有点蠢，跟条小狗似的，别人对他好一点，他能把心掏给你。他怎么对你的，我一个旁观者看得明明白白，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方明执强硬地打开电脑显示器，手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四分钟到了，请你出去吧。”
朱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手压在把手上说：“方董事长，你大概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人人都从你身上贪图些什么，所以连真心都看不见也不相信。可是有时候啊，你当做理所用当拥有的东西，其实失去起来也很轻易。”
不等方明执回应，他就推门出去了。
方明执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合同书，很久没有翻页。

第11章
重新营业了没几天，很多老客人就上门了，书吧里一热闹起来，地方有些局促，原本被解春潮当做生活区的阁楼就逐渐被侵占了。
“我怎么听说你在找房子？”解云涛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解春潮正在浏览租房网页。
“嗯，书吧没地方住了。”解春潮懒洋洋地说：“阁楼也改成区了。”
“解春潮，你可别告诉我你从过年到现在，你一直在书吧住着。”解云涛的口气骤然冷了下来：“你和方明执分居了？”
解春潮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不跟你说过吗？我想离婚了。”
解云涛沉默了一会儿，问：“方明执同意了？”
“没有。”解春潮带着些讽刺说：“要是他同意了，我这会儿估计就在头条上挂着呢。”
解云涛刨根问底的劲儿上来了：“你是说方家会因为离婚的事诋毁你？凭什么？”
解春潮实话实说：“是我提议的，我不在乎他们方家怎么说我，只要他们肯放我走，说得多难听我都无所谓。这世上的人往往听风就是雨，你让他们骂上两个月，骂累了就歇了。被人戳两个月脊梁骨，换我一辈子的自由，不还是挺值得的？”
解云涛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认真地想要离婚，不禁问：“方明执到底对你做什么了？你为什么非要离婚？”
这解春潮就没法解释了，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被方明执遗弃了，重生之后不想重蹈覆辙吧？
“他没对我做什么，就是简单的没感情吧，一开始就是我搞错了，越过越没劲。现在这种挺正常的吧，结婚之后发现可能就只是兄弟情。”解春潮解释不过去，只能胡说八道。
解云涛听出来他又开始搪塞他，只能叹了口气说：“我还是那个话，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你的自由，你可以伤害任何人，但是别伤害你在乎的人和你自己。”
这么聊天话题就有些沉重了，解春潮笑了笑，把手机夹在耳朵下面，抠开一罐甜牛奶：“哥，别想太多了啊，你弟弟没那么笨。”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心虚，毕竟如果说让自己受伤就是笨，那他上辈子就是笨死的。
解云涛心事重重地挂了电话，解春潮心里想起要是真离婚，爸爸妈妈方爷爷那边各有几场官司要打，也有点发憷。
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喂。”解春潮漫不经心地接起来，如果是骚扰电话就准备直接挂掉。
“是我。”电话那边是方明执的声音。
解春潮压下直接挂电话的冲动，冷淡地问：“有事？”
“今天晚上是同庆集团的童老七十大寿，爸爸妈妈也要去，你准备一下，我六点带着衣服去接你。”方明执每句话一个重点，很快把事情交代清楚。
这种事解春潮就算是反感也不可能不去，同庆和方圆是十几年的老伙伴了，都是宝京的龙头企业，算起来两家还沾着点亲。
同庆集团是童业三十年前从一家小作坊一点一滴拉扯起来的，如今虽然全权交给了女儿女婿，他在宝京上流商圈还是说话一顶一的人物。
如今童业要过整生日，整个宝京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都是要到场刷个脸的。要是解春潮不去，方家上下都要来过问不说，新闻媒体就先要出标题抢个热搜。
“知道了。没事儿我挂电话了。”解春潮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了下来，准备挂断。
“……等等。”方执明又说话了：“你的胃，好一些了吗？”
解春潮很快理解到位：“晚上要喝酒是吗？可以。”
方明执没有立即说话，解春潮就把电话挂断了。
下午六点的时候，方明执准时到了，他开了辆规规矩矩的林肯领航员，挺拔的年轻躯体把剪裁合体的西装架得有款有型，锃亮的皮鞋踩在地面上都仿佛一种临幸。
方明执提着西装和皮鞋下车之后，站在书吧门前看了看“提前休息”的告示牌，只是十几秒的停驻就引得路人频频回首，好几个人还特地抬头看了书吧的名字，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宝地能引来这么英朗的人物。
方明执推门进了书吧，直接上阁楼找解春潮：“衣服鞋子都是搭配好的，你穿好我们就可以走。”
解春潮洗过澡刚刚把头发定了型，还穿着一身睡衣睡裤，他接过衣服随意地丢在了沙发一侧，指指另一侧：“你先坐。”
方明执没说什么，依言坐下来。
解春潮瞥了他一眼：“浴室还湿着，我这儿地方小，我就在这换，你不介意吧？”其实他就是随口一问，方明执那种效率至上的人，怎么可能管他在哪换衣服。
方明执果然双臂环抱在了身前，简单地说：“你自便。”
有了这句话，解春潮就当他是个透明的。
睡衣是系扣的衬衫式，但他懒得一个扣一个扣地解，直接交叉双手握住衣服的下摆朝上一掀，就从头上脱了下来。
解春潮的皮肤极白，在书吧柔和的灯光下几乎泛出珍珠一般的光芒。他不是健壮的类型，肩在男人里也不算很宽，但是那一把腰却极窄，两颗浅浅的腰窝盛着月牙型的阴影，随着他身体的舒展忽隐忽现。
很快，解春潮就穿上了衬衫。衬衫是按照他的数据量身定做的月色亚麻地儿，不是贴身的款式，却有着自然的垂坠感，流水一般的淌过他的手臂和腰线，说不出的静谧动人。
方明执原本在看秘书新发过来的日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解春潮身上，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膝盖。
解春潮正把脱下来的睡裤踢到一边，看到方明执看过来，像是完全没什么不自在，满不在乎地一条腿一条腿地蹬上了西裤。
“不是赶时间吗？你可以先下去发动车，我马上就好。”解春潮正跟袖扣较劲，秀气的眉毛微微皱着，水红色的嘴唇也微微嘟了起来。
方明执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你别站这儿，挡光了。”解春潮躲开他的阴影，转了个身。
方明执扳住他的肩膀让他转回来，执拗地说：“我来戴。”
解春潮正有些抗拒地后退了一步，正想要躲开，方明执又开口：“你也说了，赶时间。”
解春潮比方明执矮一些，方明执低着头替他别袖扣的时候，他正好能看见他下垂的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得不承认，方明执在皮相上的优势，的确是相当具有侵略性的武器，可以征服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原本也包括解春潮。
如果没有前世那些事。

第12章
等解春潮衣服穿好了，方明执从怀里摸出一只牛皮镜盒来。
盒子是低调的灰黑色，表面上覆满了均匀细腻的龟裂纹路，没有机械的冷漠僵硬，反倒透出一丝人情味儿，看得出是出自技艺高超的匠人之手。灰银质的的搭扣上镶着一枚杏仁状的祖母绿，终于将这盒子的傲慢淋漓尽致地表达在了深邃的光芒里。
方明执把盒子打开，里头乖巧地躺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戴上吧。”方明执对解春潮说。
解春潮小时候经常蒙在被子里看，虽然很快被解云涛发现了，但还是落下了一百来度的近视。只是平常又不用看多小多远的东西，这点近视根本就影响不到他的生活，。所以解春潮只配了一副备用的眼镜，极少拿出来戴。
但现在方明执拿给他的可不只是一副眼镜，而是一个身份，和一双要把各式各样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睛。
解春潮从心底泛出来一丝恶心，他没伸手接，抬头看了一眼方明执：“我看得见。”
方明执的手依旧托着镜盒，声音轻而强硬：“戴上。”
解春潮僵了几秒，拿过那副眼镜，慢条斯理地架在了鼻梁上：“满意了？”
方明执看了看他，低下头，神情在光影下有些晦涩难明：“很满意。”
解春潮走到储物箱旁边，翻出来一件过膝盖的纯黑长羽绒服套在身上，和里面的亲王格西服套装要多不大有多不搭。
他迎上方明执质询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怕冷。”
方明执先一步下了楼，头也不回地说：“到了以后脱在车里。”
春节刚过完没多久，宝京街头巷尾的大红灯笼都还没撤，在依旧冷冽的寒风里微微摇摆。
这条街主要是生活区，笼罩着浓重的烟火气，不像商圈那么繁华而冰冷。
解春潮坐在驾驶席后排的座位上，看着车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喜欢给他们安排故事。远处那个大爷正拎着一只活鸡，可能是要给他的小孙女回家做饭；几个穿校服的少年嬉笑着从他们车边走过，可能是要一起去参加补习班。
当初他挑了这附近的店面开书吧，就是因为他喜欢市井的生活气息。他从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也就希望可以被熟悉的温暖滋养。
而这台领航员，就像是一个金属和玻璃构架的精致囚车，正把他载向不远处的刑场。
他把手指贴上一尘不染的玻璃，冷冰冰的，沿着他的手指周圈起了淡淡的雾气，模糊了窗外的人间烟火。
解春潮降下一点车窗，喧闹的人声车声就被寒风裹着从窗户缝里漏了进来。一股糖炒板栗的香气扑了进来，明明已经是冷透了的甜味，却比车里夹着皮革气息的暖气更让人感到温暖。
“你不是冷吗？”方明执突然出声问，手指已经按上了空调的调节键，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解春潮关上了窗户，信口胡说：“有点晕车。”
方明执从中央后视镜里看过来，明明是那么年轻的脸，却长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犀利眼睛，好像那琥珀似的眼睛看你一眼，你身上就会平白多俩窟窿。
看到解春潮躲开他的目光，方明执说：“一会儿就到了，你稍微忍一忍。”
解春潮没回答他，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
寿宴办在同庆集团旗下的七星级宝华大酒店。和方圆的低调风格不同，同庆给太上皇过寿，走得是最奢华最高调的路子。红毯前已经挤满了**短炮，寿宴办得仿佛是国际电影节，所有能求到一张请贴的戏骨流量全都使出浑身解数，要在镜头前留下几张艳压硬照。
方明执一停下车，门童立即替他拉开车门。媒体的镜头像是有人指挥一样齐齐转了过来：“方少来了！”
方明执下车把钥匙交给门童，走到后面打开解春潮的车门。
解春潮的羽绒服已经脱了，正微微地仰着脸看他。
大约是空调温度开的高，解春潮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一双单薄却清亮的眼睛在那副金丝边眼镜下如同含着两汪春水。他的舌尖抵在贝齿下，像是含着一句顶温柔的情话。
他弯着眼睛，用只有方明执能听见的声音问：“我陪你演完这一场，你会同意和我离婚吗？”
方明执扶着门框，眼睫快速地垂了下去，躲开了解春潮噙着笑的目光。
四周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叫嚣着，方明执半握着拳伸出小臂，躬身探向解春潮，耳语似的吐出四个字：“可以考虑。”
解春潮慢慢把手搭上方明执伸过来的小臂，由着他把自己带下了车，
四周的媒体瞬间疯了一样，闪光灯把四下照得宛如白昼。
解春潮的头发全都向后梳着，只有一小绺不听话地垂在眼前，露出了桃心一样的美人尖。清秀的眉骨下面，纤细的金丝勾勒出一种贵气的慵懒。他的嘴角微微挑着，似笑非笑，让他的明艳愈发惊心动魄。他一身淡棕色调的亲王格西装，简洁的剪裁收束出他狭窄流畅的腰线。西裤是新近流行的九分裤，和黑白配色的熊猫鞋之间，是两颗关节分明的圆润脚踝。
而方明执自不用说，希腊雕塑式的身型被绀色的细条纹西服包裹着，每走一步告诉众人上天就是如此不公，在方明执身上倾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宠爱，剩下的百分之一，也只是抽掉了他身上的暖意，让他看起来不近人情而已。这甚至不能算是个缺点，神明又不需要烟火气。
方明执揽着解春潮的腰走进礼堂的时候，里头几乎已经坐满这座城里的名门望族。
角落里坐着的一个白西服小开正揽着女伴和朋友闲聊，看见他们进来，撇着嘴说：“终于来了，这俩可真能摆谱。”
“林少，人家有谱可摆，就说这宝京，谁人不肖想方执明？”座上一个穿长衫的说道，大冬天还摇着扇子。
“我就不想，感觉那人不正常，我看那解春潮十有八九就是方明执的幌子，俩人什么关系都没有。我还听说这俩人分居了，有人看见方明执怒气冲冲地从解春潮开的那个什么小破书店出来。”林阅棠鄙夷地一哂。
长衫又摇了摇扇子：“非也非也，您可甭瞎听说了。您瞧着解春潮脸上架的那副镜子了吗？那是方明执专程跑到威尼斯去给他打的，比您上个月显摆的那破车可值钱多了。”
林阅棠眼睛一下瞪大了：“一个眼镜？那他度数万一涨了怎么办？”
长衫瞥了他一眼：“瞧瞧您这出息，快收收吧。”说完眯细了眼睛，向已经走到主桌的方解二人看去。

第13章
童业的大半辈子过得辛劳，虽然说过的是七十大寿，但耳聋眼花，眼瞧着已经有了龙钟之态。
方明执挽着解春潮的手走到主桌的上首，朝着童业深鞠一躬，抬着嗓门说：“童爷爷，明执给您贺寿来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童业身材胖大，穿着一件红地金福团花唐装，笑眯眯的，如同一尊打着褶儿的弥勒佛。他耳朵背得厉害，大约听不出方明执说了什么，但猜也能猜个大概齐。他拉过方明执的手，慈爱地拍了拍：“明执来啦！好孩子，好孩子。”
这寿宴解春潮前一世就来过一回，只是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天神一般的方明执。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滴血色的红酒，躺在方明执的高脚杯底，被他纤长白皙的手摇一摇，就已经头晕脑转，而当他的薄唇贴上那温凉的水晶杯沿，自己也就顺着他的喉舌，滑进温暖和黑暗。
那时候的他又紧张又快乐，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还不如这个过寿的老人。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解春潮带着看戏的态度，透过冰凉的镜片，将礼堂里的众生百态旁观。
童业已经是这个地位这个岁数的人，自然不用每个小辈都关注到，同方明执打过招呼就直接略过了解春潮，指了指主桌的下首：“孩子，坐吧。”
这桌上都是宝京有头有脸的当家，方明执一介晚辈，自然不能听从了这句客套，又和童家的两位长辈打过招呼，就带着解春潮走向了童业另一侧的方家父母。
“明执，春潮。”方母堪称是宝京名媛的楷模，从小在西式礼教中长大，见到自己的儿子，就像是仪态万方的王妃会见一个外臣，只是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方父性格严厉，长相也严厉，一对深深的法令纹让人难以注意到他相貌里的英俊。他略一皱眉，眉间浅浅的川字立即就加深了，他带着责怪的口气说：“怎么年纪大了，反而不懂礼貌了？被什么事拖到这样晚？”
前一世的解春潮最是爱护方明执，哪怕他打心眼儿里害怕方父，也要鼓起十分的勇气出言维护。
解春潮暗暗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为了离婚。
他向前走了半步，稍稍挡住方明执一些：“父亲，是我耽误了时间，不怪明执。”
方父知道自己的老父亲对解春潮十分爱护，自然不会怎样为难他，严厉的神色稍微退了退：“春潮，你不要老是袒护他，他这个年纪不能还是没形没状的。”
方明执伸手把解春潮拉到了身后：“路上堵车堵得厉害，我没计划好。”
方父向紧挨着的一桌指了指：“小辈都在那边，你带着春潮过去坐。”
解春潮紧紧跟着方明执，做出拘谨又紧张的姿态。
那桌上现在只空着两个座位，却是没挨着。
写着方明执名牌的座位空着，紧邻的解春潮的座位上却坐着个俏丽的年轻女孩。她烫着一头亚麻色的大波浪，穿着一袭银色的贴身鱼尾连衣裙。解春潮对她有些印象，这应当就是童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童桦。
“明执表哥！”童桦说话娇滴滴的，声音里像是带着小小的钩子：“你过来挨着我坐。”偌大的宝京城，能用这样命令的口气跟方明执说话的没有几个，童桦就算一个。
前一世也有这一幕，那时候解春潮紧紧抓着方明执的胳膊，像是一只快搁浅的鱼。他恳求地看着他，当着那么多的人，低声下气地跟他说：“我不想跟她换，我想和你坐一起。”
但是方明执怎么会为他得罪童家，只是低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都是一张桌子，坐在哪儿都一样。”
那个解春潮像是走在刀子上一样，一步一回头地走到那个孤零零的空位上，走入一众看热闹的人中间。
因为害怕违反了什么餐桌礼仪给方明执丢人，那顿饭解春潮几乎没怎么吃，只能用目光紧紧将方明执抓着，汲取一些勇气。
但是方明执要和那么多人应酬，哪里顾得上他？解春潮握着那条餐巾擦了又擦，直到把手心都搓红了，也没能等来方明执的一句关照。
想到前一世的镜头，解春潮起了玩心。他咬着下唇，从下往上楚楚可怜地把方明执看着，声音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明执，和我坐一起吧，我害怕。”
反正他都知道会发生些什么，陪他们玩玩也无所谓，至少方明执答应他考虑离婚了。
令解春潮吃惊的是，方明执真的犹豫了。
他低头看着挂在他胳膊上的解春潮，眉心起了淡淡的褶儿，一时间没有动作。
“表哥！”童桦看方明执不肯过来，嘴巴立即嘟了起来：“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就不想我？”
方明执这才跟解春潮说：“你先坐过去，晚点我来找你。”
解春潮垂着眼睛点点头，看上去无助又可怜。
只是没人能看见他眼睫底下掩着的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而是轻松和不在乎。
解春潮无论是在这场寿宴里还是在这张八人的圆桌上，都是一个明摆着的局外人。完全不同的生长环境让他和四周的人很难有共同话题，他跟他们聊什么？最新的上市公司？还是互相之间的控股分红？
解春潮记得他看过一个动画电影，讲的是一个人类女孩误入妖怪的世界的故事。曾经的解春潮就像那个一度丢失了自我的女孩一样无所适从。
而现在这些人对于解春潮而言，不过是千篇一律的陌生面孔。
解春潮吃了几片香煎松露，正专心致志地剥着一颗虾，方明执的声音突然把他的自我世界撬开了一道小缝：“春潮，你不是对虾过敏吗？”
童桦好像正在和方明执说什么，突然被打断了，困惑又不满地朝解春潮看过来。
解春潮这才想起来还有过敏这档子事，却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他从容中又带着些胆怯，用筷子夹着虾快步走到方明执身边，把剥的干干净净的虾肉放进他盘子里：“我给你剥的。”
方明执拿着自己的餐巾给解春潮擦了擦手，又把自己的筷子换给解春潮：“我没夹过虾，你别用那双了。”
嘿，这小老弟还飙上戏了是吗？解春潮突然有了些胜负欲。
童桦这时候笑着说：“哟，真是恩爱呀，我这都看不下去了。”
她这么说，解春潮只好暂时压制住自己的表演欲望往回走，边走着就听见童桦对方明执说：“等会儿吃过饭，我想给表哥介绍个朋友。”

第14章
介绍朋友？
解春潮不记得前世的寿宴上还有介绍朋友这个环节，但迟疑也只不过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连半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他巴不得方明执赶紧去结交新朋友，把他遗忘在角落里。
解春潮又闷着头玩了一会儿盘子里的虾头，百无聊赖地把虾须打了个蝴蝶结。一抬头发现桌子上的人大都端起酒杯各自应酬去了，他也就起身走到了礼堂外的天台上。
天台上有一间大套小的全玻璃温室，外头那间高高低低地挂了各式各样的绿植，里头那间就是个纯粹的休息室，摆着十足奢华的牛皮沙发和水晶茶几。
解春潮起先进了休息室，可里面的空调开得太高了，不透气的房间里又燃着木质香，让他有些头晕，他索性走到外间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
地面稍微有些凉，因为西服的制约，他不能按照喜好盘起两条腿，只能抱着膝盖坐下。他稍稍抬起头，就能透过玻璃墙，看见宝京的夜。
冬天的夜空总是显得格外高些，弧形的边缘被城市的灯光混着雪色映成淡淡的紫红，再向中间渐变成深蓝，终于凝成一轮皎洁的满月。今天夜里稍有些云，散散地笼在月亮四周，将月光晕成静谧的五色。
多好的月夜。
解春潮头顶上探着一枝腊梅。不知道是不是温度不够合适，那腊梅不见一丝红或是白，只是含着苞，幽幽地吐露着冷香。
他微微眯着眼，准备等到宴会差不多结束在出去和方明执一同亮个相，他这一晚上的演出也算是有始有终。
可惜天不遂人愿，很快他就听见了两对越靠越近的脚步声。一对明显是年轻女孩子的细高跟，轻盈清脆。另一对应当是一位有教养的男士，低沉稳重。
解春潮自己在这呆着的时候全然觉不出这地方有什么不对，但现在来了一对男女，终于觉得这地方实在是有些隐蔽暧昧，心里不由觉得七星级就是不一样，满足客人对各种空间的要求。
解春潮现在肯定是不方便站出来说“对不起打搅了我先走了”，首先他没有打搅别人是别人打搅他，其次若是这两位身份尴尬，他也无意当这个搅屎棍。所以他就眼观鼻鼻观心，准备在阴影里打坐到那二位离场。
他对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完全没兴趣，也不打算听别人的壁脚，但他又没带着耳机，正准备用手指塞上耳朵，就听见了童桦的声音兴奋地响了起来：“表哥表哥，你等一会儿，我马上把她叫出来。”
……
解春潮面无表情地放下举在耳边的手指。方明执的戏，不看白不看，要是能拿到他的什么把柄可以逼他离婚，那真是再完美不过了。
方明执的声音里带了些淡淡的不耐烦：“你要我见什么人？为什么要到外面来？”
童桦像是在低着头发消息，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她比较害羞，里头人太多了。”
方明执短短地叹了一口气：“童童，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需要我结识的朋友。”
童桦刚要回答，就听见又一对脚步声在靠近，她朝方明执“嘘”了一声，亲昵地低声说：“是我的小姐妹，给我个面子啊！”
这里好像越来越热闹了，解春潮朝着脚步声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双黑色的红底小猫跟，朝上是一双纤细白皙的小腿。
解春潮微微向后一靠，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童桦跟小猫跟打招呼：“小栩！在这儿。”
魏栩？解春潮微微皱了眉，她和方明执竟然是在这次宴会上认识的吗？前一世只匆匆见过她几面，还以为她和方明执是什么相交多年的好友或者合作伙伴呢。他前一世怀孕那段时间，常听方明执的秘书说方明执和魏栩一起出去，当时他也没多想，单纯地凭直觉相信方明执。
现在想想，可能又是另一出好戏。
“表哥，这是魏栩，我们一起在奥地利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她主修大提琴，听说表哥的钢琴造诣很高超，这次来国内想和你结识一下。”童桦热切地跟方明执介绍完，又转头对魏栩说：“我表哥。”仿佛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耀眼，再不需要多余的注解。
解春潮突然就后悔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站起来走人，要在这里看这种拙劣的拉郎配现场。
方明执很绅士地说：“魏小姐，很荣幸认识你。”
魏栩声音甜甜的，可以想见人应该也是甜甜的，她的声音的确有些害羞：“是我荣幸，久仰方公子大名。”
童桦不愿意让场面冷下来，又说：“表哥，小栩这次要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她有几场巡回公演，想要邀请你做合作嘉宾。她刚刚回国，头几场演出是最重要的，有表哥坐镇肯定压力会小很多，表哥不会这点忙都不肯帮吧？”童公主有求必应惯了，这一段话说下来，完全没给方明执婉拒的余地。
解春潮不禁有些同情方明执。
可方明执也不知道是大风大浪见惯了，还是对美人投怀送抱见怪不怪，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不情愿：“工作时间允许的话，我当然愿意帮二位小姐的忙。”
童桦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不无炫耀地对魏栩说：“跟你说了吧，我表哥肯定愿意帮忙。”说完她又对方明执说：“表哥，我过几天就要回奥地利了，魏栩在国内这段时间就拜托给你啦，公司那边，我会让爸爸妈妈跟叔叔阿姨打招呼，你不用担心。”
这小姑娘明显是被宠坏了，居高临下的架势连解春潮都觉得有些不入眼，明明方圆在任何一方面都不输同庆，让童桦一说，竟立时分出了高低。
方明执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冒犯，轻声笑着说：“我还得回去和几位长辈打招呼，就不打搅两位淑女了。”
方明执一走，童桦就贴着魏栩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我表哥好不好？”
魏栩依旧软得像只猫咪，含羞带怯地说：“可他不是结婚了？”
童桦轻轻一哂：“他算是结的哪门子婚？不过是养了个摆件在家里。”
摆件听到这里有些听不下去了，慢悠悠地从一堆绿植了爬了出了，毫不掩饰地拍了拍有些酸麻的小腿。
童桦看见解春潮，一双杏眼张得大大的，错愕不已地问：“你……你怎么在这？”
解春潮头也不回地离开玻璃房：“不好意思，不巧被摆在这儿了。”

第15章
解春潮从天台上回到礼堂里，眼睛一时间还没能适应明亮的灯光，他将手腕贴在眉骨上遮着光，大略把四周看了一圈。
童业早就先起驾回宫了，宴会上的宾客已经走了大半，礼堂里剩下的大多是一些年轻人，他们推杯换盏地聊着天，气氛明显轻松多了。
解春潮正犹豫着要不要跟方明执发条消息说自己先回去了，就听见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哟，这不是解公子？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吧，是不是找不到卫生间？”说话的正是一身白西服的林阅棠。
解春潮虽然不认识林阅棠，但他上辈子碰见的这种时不时就来找晦气的人简直比骚扰电话还多，他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你认错人了。”
林阅棠的爸妈都是炒地皮的暴发户，当初他家里也是想了点办法才搞到宴会的邀请函的。他已然算是这场宴会里比较边缘的宾客了，但他觉得解春潮不过一个的市井平民，凭借着还算不错的样貌嫁入豪门，竟然比自己一个大少在宴会上得到了更多的关注，还对自己没有一丝客气恭敬，实在是不应该。
林阅棠本来就喝得有些酒意，现在又赶上解春潮落了单，他身上那点拿金钱镀上的涵养一下就剥脱了个七八分。他有模有样地摇着手里的红酒，倾身凑近解春潮，低沉的声音里混着温热的酒气：“你的确有几分姿色，雌伏在方明执身下，他给你几个钱？你给我一次，我出双倍。”说完他伸着舌尖呷了一口红酒，说不出的暧昧低俗。
解春潮被他熏得恶心，准备转身就走。
谁知那林阅棠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你知道宝京的人都怎么说？方明执根本就不喜欢男人，但是他喜欢的女人却求不得。所以他为了避开其他的女人，就只能借个男人的肚子，留个种。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林阅棠不怀好意的声音就像是毒蛇的信子一样将解春潮缠绕，连带着前一世的记忆也在翻滚中变得滚烫。黑暗的房间里，时不时闪烁的强光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抵在他隆起腹部的刀尖锐利又冰冷，还有他等的那个人总是不来。
解春潮下意识地把手按上了肚子，那里的确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和方明执的孩子。可是方明执最初就不信那孩子是他的，在解春潮吐得昏天黑地的早晨和辗转难眠的夜晚都不闻不问。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和方明执之间存在爱情。其实这不就像是喝水？明明冷得牙齿发颤，肠胃痉挛，还要欺骗自己，这其实就是另一种温暖。自己怎么会不明白？又为什么一直期盼他来救他？
他有些魔怔了，颠来倒去地想：要是方明执就是想要个孩子，那当时，他为什么不找过来？就算是为了孩子，就算他从头到尾不曾爱过我，为什么他没来？还是说他找过，只是没找到？或者他压根就不信那是他的孩子，所以他巴不得有人替他……
“呵，我还说你这一晚上就开头亮了个相就找不着人了，合着在这儿躲清闲。”朱鹊端着杯果汁走过来，像是没看见林阅棠似的，径直走向解春潮，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还一头汗。”
解春潮微微一抬头，一颗眼泪就从他的眼睫上坠了下来，他迷茫地看着朱鹊：“方明执呢？方明执为什么不来？”
林阅棠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水光，酒一下醒了大半，看到朱鹊明显带着质询的目光扫了过来，低着头不敢直视。
“他这是怎么了？你跟他说什么了？”朱鹊口气不善地问。
朱家拿着林家生意的上家，林阅棠明显怂了：“我……我只是早就久仰解公子大名，正好遇见了，就和他随便聊聊。”
朱鹊冷冷地笑了：“随便聊聊，人能成这样？我看林公子要是想在生意场上有所作为，首先还是要多讲讲诚信，不然我司和贵司的合作恐怕难以长久。”
林阅棠轻轻掴了自己一耳光：“我今天红的白的混了不少，也不知道刚刚跟解公子说了什么胡话。我这就去醒醒酒。”说罢就摇晃着向后退。
朱鹊没再理他，轻轻摇了摇解春潮的肩膀：“喂，解春潮，你哪儿不舒服？”
解春潮还魇在那段灰色的回忆里，眼泪一颗一颗麻木地落着，整个人像是同外界隔绝。
朱鹊看他明显是不太对劲，揽着他的肩膀就朝外走：“我送你回书吧。”
解春潮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目光涣散地跟在他身后。
还没走到大堂门口，解春潮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只是他仿佛没听见一样，一双手却在肚子上越压越紧。
朱鹊拿走他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方明执。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方公子，我是朱鹊。”
方明执明显有些不悦地停了停，但还是礼貌地说：“朱公子，春潮现在在哪儿？”
朱鹊虽然不情愿，但方明执毕竟是解春潮的合法丈夫，只好回答他：“我们在一楼大厅，他好像不太舒服，我先送他回书吧。”
方明执几乎没有犹豫就直接说：“你们稍等一下，我马上就下来。”
大概没到三分钟，方明执就快步从电梯方向走了过来。
解春潮看见了方明执，像是重新获得了空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断有水痕从脸上滑过，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方明执远远的就看见了苍白如纸的解春潮，走到最后小跑到了他身边。
方明执皱着眉头看了看他满脸的泪痕，目光移到了他压着肚子的手上：“怎么回事？哪儿不舒服？胃又疼了？”
解春潮仰着脸看着方明执，仿佛整个世界里都只有他。像是刚被神明从狼口中拯救的羔羊，他带着感激和委屈，哽咽着说：“你来了吗？明执，是你终于……终于来了吗？”
方明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下意识地接住了解春潮缓缓倒向自己的柔软身体，他听见自己回答：“是我，我来了。”

第16章
解春潮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梦里他还是个小孩子，在听方爷爷跟他讲他的“未婚夫”的故事。
小孩子稚气未褪，难以理解未婚夫这么复杂的词语，仰着头问：“未婚夫会干什么？”
方爷爷揉了揉他柔软的额发：“未婚夫就是什么时候都会保护你陪伴你的人。你和他结了婚，他就会变成丈夫，替你撑着天，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小孩子举着手里簇新的变形金刚：“那是不是就和擎天柱一样天下无敌呀？”
方爷爷得意地说：“小春儿，我跟你说，明执可是个好孩子，他才四岁，参加那群老外办的钢琴比赛，每回都能把那些比他大好多的外国小孩比下去，是不是争脸？他长大以后，就天下无敌了！”梦里的方爷爷比现在年轻得多，只是面目稍有些模糊，但也能轻易看出他眉梢上溢出的喜悦。
那个孩子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脑袋耷拉了下来：“四岁？比我小那么多？肯定比我还矮好多，他怎么当擎天柱……天塌下来还是先砸我。”
方爷爷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小春儿，他虽然现在矮，但是以后也是会长高的呀，他长大了，就是擎天柱了！”
孩子还是有些别扭：“方爷爷，你老说这个明执，还让我长大了跟他结婚，我都没见过他，万一他是个丑八怪，或者是个大坏蛋怎么办？我能不跟他结婚吗？”
方爷爷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还信不过你方爷爷？明执就和你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好看的孩子。”
孩子拧着眉头想了想，霍然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的：“那他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呢？”他举着变形金刚绕着方爷爷跑了一圈：“我愿意把擎天柱给他玩！”
解春潮就是在自己幼稚的童声中醒过来的，他一瞬间有点想不起来睡着之前发生的事了。他压着抽痛的太阳穴揉了揉，准备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腰上压着一条胳膊。
惺忪的睡意一下就散了大半，他这才发现自己身在过去和方明执共有的别墅里。这床也是他熟悉的，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自己睡。而现在，方明执正枕着一条胳膊从身后搂着他。
最初的错愕平复下来之后，解春潮仔细打量起枕边睡着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方明执还穿着昨天晚上的衬衫西裤，只是扯掉了领带，松开了领口的扣子，他的睫毛很长，平常会把那双寒星似的双眼晕上几分柔情，现在却衬出了他眼底淡淡的乌青，简直像是一夜没睡。
他的手还搭在解春潮腰上，说不出到底是安抚还是保护，或者兼有之。
方明执手指的温热透过棉质睡衣传递到了解春潮的皮肤上，这让他感到淡淡的反感。他觉得他们之间，不必要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解春潮不打算追究昨晚发生的事了，他轻轻拿起方明执的胳膊，正准备悄悄脱身，身后的人就被惊动了。
方明执搭在他身上的手轻柔地拍了拍，几乎是下意识地说：“睡吧，我在。”
这下解春潮更懵了，他把方明执的手从身上推了下去：“什么意思？我怎么在这儿？”
方明执揉了揉眼睛，也坐了起来，脸上是浓浓的倦意：“什么什么意思？你现在是真的醒了？”
解春潮心里有些没底，他真的想不起来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了，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问：“我昨天喝多了吗？”
方明执用手抵着额头，声音有些低哑：“你昨天晚上发烧了，说了一晚上胡话。输了液已经退烧了，都不记得了？”
解春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青白的血管上果然有个细小的针痕，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记得了，谢谢方公子，给你添麻烦了，我先回去了。”说完就开始找他的衣服。
方明执眉头皱起来，看了看窗外：“天都没亮，你到哪儿去？”
解春潮鼓捣着自己起了皱的衬衫，漫不经心地回答：“回书吧啊，都要离婚了，总不能一直在这叨扰你。”
方明执极慢地抬起头，从解春潮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眼睛里的阴影，他的声音却很平和：“谁说我们要离婚了？”
解春潮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他：“你不是说我陪你参加宴会，然后就可以考虑离婚吗？”
方明执从床上走下来，像是某种安静的猫科动物：“我考虑过了，我觉得不行。”
解春潮抿直了嘴巴，困惑地看向他：“我说过，我们的婚姻就是个误会，你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人生有这种败笔……”他没能说完，就被方明执捂住了后面的话。
方明执一手压在他的嘴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路向后，几乎把他推在了墙上，不论是身高还是气势都自上而下地将他欺压。
方明执露出了猎豹似的优雅凶狠，低声问他：“明执，你在哪？明执，你什么时候来救我？明执，你还在不在？昨天晚上你整夜整夜地问我这些问题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的婚姻是误会，是败笔？”
解春潮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发凉，但依旧故作镇静地去推方明执的手，没推动，只好又无奈地问：“不过是生病说的胡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果现在你不肯离婚，到底要怎样你才同意？”
解春潮和方明执对峙了一会儿，被他的目光压得低下了头，也就错过了他眼中一瞬间的狼狈，他听见他说：“你搬回来住……”
解春潮一听就打断了他：“不可能。”他好不容易从这个金笼子里迈出去哪有退回来的道理，直接而生硬地说：“没必要。”
方明执松开他，眼睛里尽是困惑：“你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不早说？”
解春潮反唇相讥：“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方明执拧着眉头问：“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解春潮冷冷一笑：“有的话，就可以离婚吗？”
方明执后退了半步，他十指插进头发里猛地向后一拢，指着卧室的大门：“那你走，滚！有多远滚多远！”
解春潮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冷哼一声：“早这么拎得清不就得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听着解春潮下楼的脚步声，方明执一拳挥在了贴着水晶拼图的墙壁上，温热的血液顺着拼图的缝隙蜿蜒而下，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红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声音平和冷静：“春潮刚才下楼了，他要回市里，让老张送他。换个得力些的人跟着他，对他的事要跟得更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拿件大衣给他。”

第17章
早上八点一过，罗心扬就大着嗓门从书吧门口冲进来了：“学长！学长！你在里头呢吗？”
解春潮刚从沙发里爬起来没一会儿，嘴里还含着一嘴牙膏泡，嘟嘟囔囔地探着头朝楼下说：“楼上呢。”
罗心扬又两步三蹬地沿着楼梯跑上来，把手里提着的包子放在桌子上，兴冲冲地问：“学长，你看见热搜了吗？”
解春潮揪了揪满头缠在一起的卷毛，茫然地问：“什么热搜？”
罗心扬掏出手机来，点开应用划拉了几下，指给解春潮看：“学长，你昨天去了宝华的晚宴是吗？你和方公子的合影，已经是‘沸’字头的了。”
“哦。”解春潮漠不关心地移开目光，接着刷牙。
罗心扬不甘心地把手机往解春潮眼前怼：“学长你看看嘛，大家啊都夸你。”
解春潮漱掉嘴里的泡沫，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呲牙咧嘴地说：“夸什么呢？一具好皮囊？”
“学长这不对自己的优势有谱的很，还非要别人说出来。”罗心扬笑嘻嘻地说着，捧着手机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
解春潮烧了一宿，实际上乏力得很，被他这一撞，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洗手池子里。
罗心扬吓了一跳：“学长你怎么了？”
解春潮撇嘴笑着说：“能怎么了？可能美貌上头了。”
罗心扬看他只是脸色有些差，但是精神还不错，略略放下心来：“吃早点吗？我买包子和豆腐脑来了。”
解春潮挺饿了，把手擦干了就捏起一只素包子，和罗心扬头碰头地吃了起来。
罗心扬吭哧吭哧吃着包子，嘴里也不闲着：“学长，这周末你有空吗？”
解春潮连问都不问，直接拒绝：“不去。”
罗心扬被包子噎了一下，敲了敲胸口：“不是，你都不问问我要干嘛吗？”
解春潮撇开豆腐脑上的香菜，舀了一勺咽了才说：“周日我想睡觉。”
罗心扬放下手里的包子，扯住解春潮的袖子：“学长，我们社团有个好厉害的校友最近回国了，社团给她组织了一个小聚会，就是上次我去剧院捧场的那个学姐主持的。要是我能带你去，肯定也会被邀请。”说着他摇了摇解春潮的袖子：“学长，我追那个学姐好久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解春潮这辈子本来耳根子比上辈子硬得多，唯独对这个暖烘烘的小学弟冷淡不了。可能就是因为罗心扬像是方明执的反面：赤诚、活泼又单纯。
解春潮把自己的袖子从罗心扬手里扯出来：“什么活动？”
罗心扬听见他松了口，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远足！”
解春潮听见这俩字儿都累，叹息着说：“大冬天远足，有病？”
罗心扬匆忙解释：“也不是多远，就京郊。而且是开车过去，只是要爬千八山，大概就两公里多，然后晚上住在山上……观星。”他看着解春潮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解春潮挑着眉毛问：“住帐篷？”
罗心扬点点头。
解春潮真的理解不了现在的小孩儿为什么要用这种形式庆祝杰出校友返校，在眉间挠了挠：“咳，大冬天的看星星，那天晚上有流星雨？”
罗心扬摇摇头：“据说那个校友喜欢看星星，然后学姐就说在星空下点篝火叙旧什么的特别有气氛。”
解春潮叹息了一声：“我周末还想……”
罗心扬立即高声打断他：“学长！我跟你说，最近有一个人也在追学姐，那个人也想跟着去远足，要是我去不了就他去的话，那我不就……”他又开始摇解春潮的袖子：“学长，你忍心看我被家里逼着去相亲？你不忍心！你不忍心！对吧？”
解春潮被他磨得一个头两个大，胡乱点点头：“走走走，到点开门了。”
罗心扬雀跃起来：“学长，答应我了是吗？”
解春潮郁闷地点头：“嗯。”
罗心扬又兴冲冲地问：“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吗？你搬地方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帮你。”
解春潮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个住的地方，轻轻“啊”了一声：“还没。”
罗心扬翻出手机来说：“哎那正好，我有个同学一直在附件租房子，大四他出去实习准备把租退了。学长要是要求不高，可以今天过去看看？”
解春潮对物质生活本来就有一搭没一搭，虽然经常遭受身体的抗议，但也从来不长记性。要不是书吧最近地方挤了，他能在书吧猫一冬。所以他有个地方安身就行了，那里谈得上高要求。
“附近？有多近？”解春潮问。
罗心扬把手机亮给他：“就这个小区，我原先也去他家里吃过饭。地方旧是久了点，但是是单位宿舍，物业和治安都过得去。一室两厅，独立厨卫，设施也还挺全的。”
解春潮一看地址，的确离着很近，还在他爸妈家的反方向。
他直接说：“就这儿吧，跟你同学说下，看我什么时候去和房东把合同签了。”
罗心扬能帮上他的忙，心里喜滋滋的，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就下楼准备书吧营业了。
解春潮在楼上按照最近的客人反馈买了几批新书，手机就响起来了，是解父的短讯：中午有空吗？中午带明执回家吃饭吧，我和你妈给你们炸带鱼。
解春潮还没跟父母说过和方明执分居的事，一时有些慌乱，但冷静下来一想：这种事方明执十有八九是没空的，何况他俩今早才不欢而散，方明执那种人，有空也要没空的。
解春潮形式化地给方明执发了条讯息：我爸喊咱俩回家吃饭，你没空就算了。
没想到大概也就十秒钟，方明执就回复了：几点？我去接你。
解春潮犹豫了一下，回复：你忙的话不用勉强，我爸妈也就客气问问。
方明执又回了一条：几点。
解春潮叹了口气，怕要是不让方明执去，他会自己跑到家里把事情捅出来，只能回复：十一点。
等了一会儿，对方没再回复了，解春潮莫名其妙：什么玩意儿？有没有点礼貌？
但是想想对方是方明执，解春潮就释怀了，估计他又日理万机去了。
他当然看不见短讯另一端的方明执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定定地看着手机上短短的短讯列表，来回摩挲着那平平整整又客气疏离的三句话。
他的办公室向阳，细棱的百叶窗把阳光割得均匀，也模糊了方明执脸上罕见的一缕鲜活。

第18章
书吧一般上午客人不多，解春潮就找了个角落开始列搬家要买的东西。本来觉得没什么要买的，但是这么坐下来一盘算，他重生以来的这段日子实在也是过得太糙，基本也就是勉强维持生存的水平。要是说在书吧过渡还说得过去，要是真有个正式落脚的居所，以后离了婚还可能要长期住。他自己无所谓，但是总得装个样子，要是解云涛和爸妈过来看他过得太敷衍，免不得又是一场波澜。
解春潮的未发货订单叠到二十七个的时候，方明执推门进来了。他像是特地换了一身休闲装，窄领的墨绿大衣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没有平时那种锐利冷然，多出来一些平和的少年气，也就不像是往日那样惹人注目。
要是换成上一世，解春潮会觉得他是特地为了陪自己回家穿成这样的。但是现在他完全看清了方明执的面目，他很清楚方明执是在扮演一个微服私访的神仙女婿。不是说方明执认为这样会博得二老或者解春潮的欢心，而是他单纯觉得这样的做法优于端着架子居高临下，至于为什么优于，他不明白也不关心。这只是他面具的一部分，与生俱来。
解春潮把平板锁了屏，嘴里还叼着一袋酸奶，含含糊糊地说：“唔，来了。”
方明执看见他嘴上挂着的凉酸奶，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解春潮就用力一捏袋子把剩下的小半袋酸奶全挤到了嘴里，随手把空包装扔到了垃圾桶里：“走吧。”他似乎都懒得多看方明执一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就往外走。
停在门口的迈巴赫没有熄火，解春潮直接拉开后门上去了。
方明执在驾驶室门口站了三秒，又绕到后面拉开门，对里面的解春潮说：“坐到前面去。”
解春潮仰着头看他：“为什么？”
方明执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呼出一团温热的白汽，“砰”地又把后门关上了。
解春潮满头雾水地等不到一个解释，就拿出手机继续网购。
“我还没跟我爸妈说咱俩要离婚的事儿，你先兜着点，等到办手续的时候咱们再说。”解春潮还在手机上检查着购物清单，漫不经心地叮嘱着。
方明执就像没听见一样一声不吭，后头响起来一片鸣笛，他才发现前面的指示灯已经由红变绿，下意识地猛点了一下油门。这车难得被这么粗鲁地对待一回，滑出去得有些急。
解春潮发觉他开车开得有些心不在焉，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才发现方明执眼睛里尽是血丝，眼底下的乌青也还没消。一般人精神不好大约会显得憔悴老迈，但方明执精神头弱了，外头罩的那层硬壳难免有些破碎，露出他这个年龄应有的乖觉柔嫩来。
毕竟方明执昨晚大概率是因为他没休息好，解春潮心里就微微有些愧疚，他声音放轻了：“要不我来开车吧？”
方明执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微微皱了皱眉，那一星半点的脆弱就消失了，他口气很平淡地回答：“不用，就快到了。”
解春潮看方明执状态不太对，也没再看手机上的购物软件，跟他没话找话：“心扬今天给我看了昨天晚宴的新闻，方公子很上相啊。”
方明执变了个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哦？昨天晚上还有人比春潮更得风头？”
解春潮根本没看那新闻，不过就随口一说，听见方明执这么说，就有些尴尬，看向窗外说：“我不过是陪你去，跟你西装上的玫瑰花没什么区别。”
自打重生回来，解春潮早就放弃了和任何人虚与委蛇，包括方明执在内，这话本就是解春潮的真心话，没有带任何攻击的意味在里面。
方明执却不由攥紧了方向盘，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忿忿然穿插在了他的平静之中：“媒体也好，消费者也好，但凡是个长眼睛的，大抵都在追逐你的身影。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你，你还觉得自己是朵玫瑰花？”
解春潮有些摸不清他不满意的地方在哪，想想也不是很在意，就顺着他的话说：“我不是玫瑰花，我是昨晚的焦点，媒体的宠儿。请好好开车吧方公子。”话里头的敷衍简直呼之欲出。
方明执没再接话，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解春潮觉得自己跟方明执根本就没在一个频道上，本来看他精神不大好想跟他说说话，可是既然强行聊天的效果这么差，那也就别白费劲了。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解春潮爸妈家。
小区里已经比过年的时候热闹多了，正赶上中午下班的时间，车位还有点紧张。俩人在附近兜了几圈才找到一个停车的地方。
解春潮家在十九楼，他带着方明执拐进了单元门，俩人一言不发地等电梯。
“噢哟，这不春潮，好长时间不见，怎么瘦了这么些呀？”说话的是十一楼的王大爷。
解春潮结婚之前还跟爸妈住在一起，和四周的邻居都还算认识。王大爷一家都是热情活络的性格，和解家相处的特别融洽。解春潮长得招人喜欢，性格还乖巧，天生就长辈缘好。上大学的时候，他甚至还给王大爷的孙子辅导过功课。
长辈都有同一双眼睛，但凡有个疼爱的小辈长时间不见，就总觉得他们瘦了。加之解春潮是真的瘦了，在王大爷脑海中就浮现出他和方明执结婚之后受尽委屈，生活不如意的场景。
解家和方家的这场婚姻整个宝京人尽皆知，就算是不关心八卦的老人家也不例外，王大爷把方明执一打量，看这衣着气度心里也就有数了，嘴角沉了下来。
解春潮看王大爷看着方明执的眼神简直就像看仇人，连忙笑着说：“哪瘦了？冬天穿的多显人瘦。”
王大爷用力在解春潮背上拍了两下：“春潮，我们没比什么人差，你别觉得自己矮着别人。有些个人老仗着自己有几个破钱，相蛋得很。王叔跟你说，现在已经是开明开放的现代社会了，你浩浩哥也算宝京叫得上名来的律师，要是你这日子……”
“叔叔叔！”解春潮看着方明执头顶越聚约浓的黑气，怕这老大爷不知不觉就惹上一身**烦，赶紧出言打断：“您看我哪瘦了？我赶紧回家多吃点，给您补上。下次再见您，争取能胖！”
正好十一楼到了，王大爷被他逗得咧嘴直笑，一边下楼一边说：“这小子这么多年还这么贫呢！回头上家里吃饭来啊！”
“哎哎！”解春潮连声应着，等电梯门关上，不由抹了一把汗。
方明执的黑脸还映在电梯光滑的厢壁上，解春潮叹了一口气说：“王叔有口无心，不过是关心我，你别为难他。”
“是吗？”方明执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了，脸上的面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碎开来，低沉的嗓音里不无嘲讽：“他有口无心？那你有没有心呢？还是说只等着我点头，就跟你威名远扬的浩浩哥把我就地正法呢？”
“明执。”解春潮从倒影里平静地看着他：“你不用这样想我，我会安静地离开方家。”
方明执低着头，轻轻笑了一声：“我不用这样想你，你却可以那样想我。”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方明执率先出了门。
解春潮感觉方明执今天有些不寻常，怕他到了家会乱说话，心里头一次有点慌乱，紧紧地在他后面跟着。
他俩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头开开了，解春潮的妈妈亲亲热热地拉着方明执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爸爸刚刚还说，怎么俩孩子还没到呢。我就在门口听着，一听就知道是你俩回来了。”
解春潮知道方明执这人毛病多，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赶紧抓着他妈妈的手：“妈，哪个是你亲儿子？我隐身的吗？”
解妈妈嫌弃地把他一推：“我隔天儿就能见你一回，没什么稀罕了，给明执倒杯水。”
解春潮哈哈笑着去给他俩倒水：“那我也甭老跟家跑了，还能让您稀罕稀罕我。”
解妈妈瞪了他一眼：“没良心，白眼狼。你爸在厨房呢，打打下手去。”
解春潮给了方明执一杯水，乖乖到厨房里领活。结果刚一推门进去，他爸往后瞅了一眼就把他往外轰：“进来干嘛？这儿炸带鱼呢，崩得到处都是油，你这穿的不是干活的衣服，赶紧出去。”
解春潮哪想着自己这么不受待见，他倒是想在厨房里躲躲，但还是担心方明执说了不该说的，只能装了四碗米饭又出来了。
方明执不知道跟解妈妈说了什么，解妈妈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笑呵呵地说：“你们俩日子过得开心最重要了，春潮要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跟我说我说他，可别做伤感情的事。”
方明执乖巧地点头，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婿被丈母娘提点的样子，解妈妈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
解春潮看着这融洽的画面，想来方明执暂时还是正常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的，也就略略放下心来。

第19章
“诶呦解腰，长胖了不少。你都八岁了，得注意养生了啊！”解春潮弯腰把绕到脚腕旁的花猫捞进怀里，把脸埋进它的长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解腰不算太嫌弃他，但还是用肉垫轻轻地把他推开一点：不让吸。
看见解春潮抱着猫在沙发上坐下了，解妈妈转头问他：“你爸用不着你？”
解春潮一手给猫挠着肚皮，一手枕在脑后，很放松地说：“可不是，嫌我碍事呢。我这爹不亲娘不爱的。还好有解腰爱我，是不是解腰？”解春潮把猫举到脸跟前，严肃地问它。
解腰转开脸：再美也拒。
解春潮叹了口气把猫放下，期期艾艾地看向他妈：“我哥呢？解家五口里头除了我还有没有人有真情了？”
解妈妈说：“你哥今天有事就不过来了，他说有空单独去看你。”
解春潮颓废地靠在沙发上：“你跟明执说话吧，不用管你孤独的小儿子了。”
解妈妈有些稀罕了：“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你有这么爱说话吗？跟明执争宠呢吗？”
解春潮一下噎住了，他这才意识到，不论是王叔也好，妈妈也好，他都不希望他们和方明执接触。因为在他心里方明执就像是一个伤害来源，而他自己又远远不如方明执强大，只能暗暗地抵触自己在意的人和他单独相处。
“哪有呀，我就是……诶呀，什么时候吃饭？”解春潮捏着解腰的尾巴尖，讪讪地说。
解腰捣了他一肉垫，优雅地走到解妈妈脚边，喵喵了两声。
解妈妈把咪咪抱起来放在腿上，说：“就剩个炸带鱼了吧，炖牛肉卤肘子什么的都摆上了。”
解腰惬意地团成一团，发出小小的咕噜声。
方明执很少接触这些宠物，看着解腰软萌的样子，一时间失神没忍住伸手去摸。
没想到解腰突然很凶地喵了一声，抬手就是一爪子，方明执手腕上立刻就起来了三道红印。
解妈妈吓了一跳，忙把猫放在地上，问方明执：“要不要紧？抓破了吗？”
解春潮也莫名心里一紧，起身过来看了看，安慰道：“都没流血，我都不知道给抓过几百道了。”
“不要紧，”方明执在手腕上随意地搓了搓，又笑着说：“我先招惹它的。”
这时候解爸爸端着带鱼从厨房出来了：“先吃饭，边吃边聊了。”
解春潮一坐下就看见了餐桌中间的一道白灼大虾，心里略过一丝不妙。
果然，解爸爸一向偏疼这个小儿子，挨着他坐下之后立即拣了一只最大的虾放在解春潮碗里：“这虾也是刚做好，你妈就记着你爱吃这个，一大早去早市上挑的，做的时候还都是活的，你尝尝，你爸调的味儿还行吗？”说完又看了一眼方明执，也拣了一只到他碗里：“你也尝尝，都是家常饭。”
方明执捧着碗接了：“谢谢爸。”说完目光就又转到了解春潮身上。
本来解春潮还稍微有点尴尬，现在方明执这么不遮不掩地看着他，他反倒释怀了，慢条斯理地把虾肉剥了出来，在姜醋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爸，你这手艺，天下无敌了。”说完就又揪起一只，不一会儿桌子前就堆了一小堆儿虾头。
解妈妈看不过去，把盘子往方明执面前推了推：“明执也吃，一会儿都叫他吃完了。”
方明执把盘子又推回去：“以前都不知道春潮喜欢吃虾，以后家里要多买虾。”
说者有没有心不知道，但听者肯定是有意。解春潮一下就觉得嘴里的虾索然无味，只是机械地嚼着。
解妈妈却没听出什么不对，只觉得现在年轻人的情感就是直白外露，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
解爸爸话不多，吃饭吃得快，吃完了象征性地关注了一下方明执的工作。
方明执很礼貌地搁了筷子，两人一问一答地说了几句。但毕竟方家的事也不是一般老百姓能过问的，很快谈话就生活化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到隔壁小区有个年轻男人被自家的狗咬了之后，没有及时去注射疫苗，不到一个礼拜就病发身亡了。
解春潮听得如鲠在喉，嘴里的饭死活也是咽不下去了。他越看方明执手腕上鼓起的红痕越觉得刺眼，终于把筷子放下说：“爸，妈，我俩先走了，过几天再回来。”
解爸爸一愣：“怎么了？你这饭还没吃完呢，怎么就要走了？”
解春潮硬着头皮解释：“刚刚明执让解腰挠了一下，我觉得还是得去打个疫苗比较合适。”
解妈妈这时候想起来刚才解爸爸讲的隔壁小区的事，也是心有余悸：“是说，还是去打一针吧，换个安心。”
方明执倒是不着急，还打算和解爸爸多聊两句：“不要紧，没有出血，也没有黏膜损伤，而且家猫如果按时注射动物疫苗，携带狂犬病毒的几率很小的。”
解春潮虽然想离婚，但他可不想让他们家猫背上人命，有点着急了：“几率很小又不是没有，赶紧走赶紧走，打完完事儿了。”
解爸爸看他真着急了，发话了：“去吧去吧，打了保险，省得挂念着。”
解春潮火急火燎地带着方明执出了门，看方明执脸色不是太好，犹豫着说：“要不还是我开车吧？”
方明执淡淡笑了，提着一侧的嘴角：“狂犬病不会发病那么快的，倒是你吃了那么多虾，过敏性休克的危险反而大一些吧？”
解春潮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干脆闭嘴了。
过了两个红绿灯，解春潮还在望着窗外发呆，方明执突然问：“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是会有一点担心我呢？”
解春潮不想刺激他，把实话说得比较委婉：“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就像我希望心扬和朱鹊都健健康康的。”
方明执抿着嘴低低地笑了，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我待遇还挺高的。”
疾控中心里人挺多，尤其小孩子多，此起彼伏的哭喊声，闹闹哄哄的。
其实解春潮是想在外头等方明执的，但是猛地又想起来方明执好像晕针，还是跟着他进来了。
坐诊的是个宽宽胖胖的女大夫，听说是猫抓的，握着方明执手腕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头也没抬一抬，二话不说在诊单上划拉了几笔，“啪”地拍在了俩人面前：“一楼拿药。”
方明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似乎是没体验过这种平民阶级的医疗服务，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就被解春潮拉住了。
“大夫，他这个情况，疫苗是必须要打的吗？不是很多人对疫苗有不良反应吗？”解春潮把方明执拽到了身后，他怕就打个破疫苗，离婚之前还要跟着方明执上次头条，好声好气地替方明执把疑虑问了出来。
女大夫用鼓鼓的金鱼眼看了看他身后的排队的患者，喊了一嗓子：“后头的，可以过来了。”说完抬眼看了看解春潮，嗓子吊得又尖又细：“爱打不打的，反正狂犬病发病了就没救。”
解春潮听她这么说心里就很不痛快了，但不想在医院里惹麻烦，只是低声说：“打针的话，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解春潮自己不知道被猫挠了多少回，一次疫苗没打过。但他担心方明执这副尊贵的身躯会比较娇气，还是多问了一句。
女大夫越发没耐心：“上网查上网查！别耽误时间！”
方明执今天本来就火气尤其大，看见解春潮不上不下地站在那里，一下就失去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声音又冷又硬：“要是什么都上网查，还要你们……”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解春潮拉出了诊疗室。
“行了。”解春潮拖着他往一楼走：“你跟他们计较，计较不过来的。”
方明执在后面默默地跟了一阵，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上次拍胃镜，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的。”
解春潮无所谓地摇摇头：“上次的医护人员挺好的，没这么不耐烦。”
听他这样云淡风轻地解释完，方明执的脸色更难看了，一直一言不发地拿着药到了注射间。
“你在外面等我吧。”方明执站在了注射间门口，对解春潮说。
解春潮本来想跟着进去，后来一想俩人也不是那个关系了，既然人家自己能行，他硬跟着进去算是怎么回事，也就欣然点点头，抄着手靠在了外间的墙壁上。
方明执晕针是从小就有的毛病，他把药拿给护士之后就觉得领口有些发紧，但也只是深呼吸了几下，觉得不过一针疫苗一针球蛋白，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当冰凉的酒精棉球在皮肤上擦过时，喉咙就涌上一阵莫名的窒息感，他扯开了一粒领扣，尽可能平稳地扶着绷着白布的金属屏风。
“先生，您放松一点。”那个小护士似乎还是个新手，声音颤巍巍的，让人听着就不大放心。
方明执抓着屏风的手越攥越紧，淡青色的血管慢慢鼓了起来，在他紧致的手背上拱出一道道的沟壑。
他转开头，想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里剥离出一丝新鲜的氧气，却不经意间看到透明的弃针箱里，参差交错的注射器在冷光源下闪烁着细细的寒光。
楼道里小孩子的哭声陡然放大了，让方明执的大脑一下停止了思考，他突然就有些摸不清自己置身何处，屏风上的白布刹那间无限蔓延，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他最后听到那个颤巍巍的小护士尖着嗓子喊：“家属！方明执患者的家属……”
他逐渐消散的意识像是一台老旧的蒸汽机车，滚烫而迟缓：方明执患者的家属，不想要他了。

第20章
警笛声一直响，红蓝灯光不停闪烁，四处是喧闹的人声。
方明执看见一个最熟悉不过的背影，穿着他偏爱的那一类细纹西服，从那辆银灰色的梅赛德斯上不慌不忙地走下来，在匆忙跑动的人群中，显得尤为淡定从容。
那是他自己。慢慢地踱着步子，太慢了，大约在旁人看来甚至可以算得上有些漫不经心。但是方明执却无端能看出那背影中交错的无助与抗拒，像是一道道代表着惩戒的鞭痕遍布在他笔挺的腰背上。
他看见自己走到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前面，很快就被一个穿蓝黑色制服的人拦住了：“先生，里面正在保护现场，您还不能进去。”
方明执看见自己很平和地点了点头，又听见自己问：“嫌疑人已经抓获了吗？”
警员摇摇头：“调查的细节我们不方便透露。”他多看了方明执几眼，犹疑着问：“您是不是……被害人的……？”
年轻人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却没什么起伏：“丈夫。”
警员为难地看了看他，有些同情地说：“受害人遗体已经送回局里了，虽然身份已经确认了，但您应该很快就会接到通知，需要您到局里提供一些书面证明并办理需要家属签署的手续。”
“嗯。”方明执从容地答应了一声，看着自己拨弄着手表的搭扣，脸上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警员觉得相较于一般受害人家属的歇斯底里，这位家属好像反应有些太平静了，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规范化的微笑。
“没有了，辛苦。”方明执看见自己转身离开，依旧腰背挺直，步伐沉稳，像是每一次从高层会议中离场，利落不拖沓。
但是站在那个不动如山的自己身边，方明执却能感觉到悲伤如影随形，漫布到他的口腔和呼吸道，仿佛沉重的海水即将没顶，他费力地喘息，却无力得到一丝的解脱。
他很困惑，这是一个梦吗？为什么自己会说自己是被害人的丈夫？是解春潮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念头稍微冒了一个尖，方明执就将它绕开了。不会的，不可能，这只是一个梦，解春潮刚刚还在他身边。
他看见自己旁若无人地走过街角，转进一个空荡荡的短巷子，他面对着墙壁安静地站着，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一丝改变。
方明执很熟悉这个姿势。
他在认罪，在忏悔。
有一瞬间他隐约听见自己反复在想：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到底是哪里被发现了？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方明执像是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在思维的迷雾中游弋。
方明执看着那个僵直的背影，在脸上轻轻一抹，竟然有淡淡的湿意。
直到天黑透，贴墙站着的人才转过身来，依旧是从容不乱地正了正领带，走入了溶溶的月色。
失重感传来，他听见解春潮气喘吁吁地抱怨：“自己不行，还不让别人跟进去，一百多斤的老爷们儿，说昏就昏，老子总不能让个小护士扛……”
像是在深海中寻求到了一个低压的破出口，方明执觅着那声音清醒过来，从头到脚的轻松感让他不由轻轻哼出了声。
“醒了？”解春潮没好气地说：“你倒是快。”
方明执撑着身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把解春潮看着。冰凉的目光带着探究，看得解春潮身上一阵发毛，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点：“干嘛？撒什么癔症？”
方明执没回答他，直接站起身来：“走吧。”
解春潮本来想问还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但一看方明执步伐稳健，走路带风，也就什么都没说。
直到把解春潮送回书吧，方明执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后来那几天，方明执也突然就安静了。
解春潮本来正乐得可以安安心心地把新租的房子布置布置，但是一想周末还要和罗心扬那帮小弟小妹去远足，体力还是需要保存的，干脆就等下周再说了。
周六那天，罗心扬一大早就颠颠跑着跟他那个心心念念的学姐一起抬设备租帐篷去了，还时不时发个短消息给解春潮，要不就让他多穿点，要不就让他别忘了带个保温壶。
解春潮虽然就是纯去凑个热闹，但他也的确挺多年没参加过什么集体活动，感觉跟着一帮小孩出去溜达溜达也没什么不好，还上网查了查观星的一些技巧方法。
等吃过了晚饭，罗心扬开着一辆长城到了书吧门口，兴冲冲地往里喊：“学长！学长！准备好了咱们就走了！”
解春潮把沉甸甸的登山包往背上一甩，快步跑出了书吧。他脚上蹬着一双轻便的户外麋皮靴，收口的迷彩工装长裤把他的一双长腿包裹得分外劲瘦有型，上身穿着一件一看就极其保暖的红棕色冲锋衣。浑身浓浓的实用探险家气息。
“哇，学长。你这有颜也太任性了吧？这么直男的衣服也就你敢穿了……”罗心扬诚心诚意地批判了一下解春潮的穿衣品味，但是也不得不佩服，他学长穿得这么朴实无华，居然还能有视觉上的美学冲击力？
“得得得，穿那么花里胡哨的干嘛？冻死在荒山野岭？”解春潮严厉地看了罗心扬一眼，说：“年轻人，要学会讲实用。”
罗心扬看了看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又奇道：“你这又背的什么东西？不是跟你说就背着点水和吃的，别的东西我们带就行吗？”
解春潮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不愿多说：“专业设备。”
罗心扬嘿然一笑：“我喊您来的时候也没听您说您是观星同好啊，您居然还有专业设备？快上车快上车，这齁冷的。”
副驾驶上已经坐了个姑娘，解春潮直接拉开后门上车，没想到后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向成斌，幸会。”后座上的男人朝解春潮伸出手，他看起来和解春潮年纪相当，眼睛狭长而眼距略宽，温润中带着几分不令人反感的狡黠。这人本来是平和的长相，却有一头惹眼的银发，在昏黄的夕阳中润出一层流动的金属光泽。
解春潮猜想这应该就是杰出校友了，刚握住那只温暖宽厚的手掌，罗心扬就坐进了驾驶座，热切地跟他介绍：“云姐，成斌哥，这就是我们春潮学长。”
霍云一直拧着身子看解春潮，没想到在传闻中谪仙一般的人物居然这么接地气，刚吹洗过的蓬松卷发甚至还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没有一点前辈架子。她心想罗心扬这小子果然没吹牛，解春潮看起来简直比传闻更招人喜欢。
“你们好。”解春潮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不太突出的小虎牙，显得他年纪尤为小了一些。
霍云直率地说：“怪不得扬扬在社团成天说他春潮学长多么多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果然所言非虚。”
罗心扬心虚地说：“云姐你别瞎说了，学长结了婚的。”
霍云哈哈笑了起来：“宝京还有人不知道你学长和方家少爷的爱情童话吗？护CP也得有个度，你可歇歇了。”
“哦，我倒是还不知道。”向成斌饶有兴致地出声问道。
“啊，成斌哥刚刚从曼大回国，好多消息都还没更新同步。”罗心扬解释道，又对向成斌说：“春潮学长比我们大五届，前两年就已经结婚了。”
向成斌低声笑了笑：“您的爱人真是被命运垂青。”
霍云见解春潮没有搭腔，很有眼色地换了话题：“欣源他们那辆车，是在下高速的地方等我们是吧？”
解春潮这才意识到车上的四个人并不是此次观星之行的全部成员，吃惊地问道：“不是庆祝这位返校吗？还有其他的同学一起来？”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带小学生春游的既视感。
向成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着解释：“春潮，你误会了，我是霍云的堂兄，只不过回国恰好赶上这群小孩出来玩，凑凑热闹而已。我和你一样，都是添头。”
解春潮了然，又面露疑惑：“那你们要招待的校友……？”
罗心扬得意洋洋地朝着解春潮神秘一笑：“待会你就见到了，而且她还说她要带个神秘嘉宾，所以是双重惊喜哦！”
解春潮对于惊喜这个词一向没有过太好的体验，兴趣缺缺地向后一靠：“看前面，要变道了。”
罗心扬和霍云都比较能聊，一路倒也没觉得枯燥。后来的大半个小时罗心扬都如数家珍一般讲述解春潮在校时的“丰功伟绩”，许多事情解春潮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拦也拦不住他讲，只能厚着一张老脸，接受霍云和向成斌的各种善意调侃。
几十公里过来，四个人的关系热络了不少。等他们下高速的时候，另一辆车已经在等了。
解春潮一眼就认出了那辆宝蓝大切，脸色控制不住地冷了下来。
那辆车里的人也看见了他们，驾驶席上的男人率先下车，又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扶出里面坐着的女子。另外一个人也从后座上下来，三个人遥遥地站在灯光里等着他们。
长城慢慢停在的大切后面，罗心扬看见前面站着的几个人，吃惊地扭过头问霍云：“学姐，欣源跟你说了魏栩学姐要带的神秘嘉宾……是方公子吗？”

第21章
听见那个名字的一瞬间解春潮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如果他事先问清楚这位杰出校友的身份，也就不会有眼前这么荒唐的局面了。
上次在宝华大酒店的匆匆一面，解春潮没能对魏栩留下什么印象。现在魏栩就站在他四五米开外，就算他再瞎，也很难忽视掉这么个大活人。
魏栩一身浅色的超轻羽绒套装，齐肩的柔顺黑发披散着，两道整齐的公主切把她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修饰得更为精致可爱。她笑盈盈地站在方明执身侧，手插在方明执的口袋里，正仰着头跟他说什么。
方明执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微微垂着头安静地听魏栩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由于两个人的身高差，他的羽绒服已经被她拉得有些变形了。
这种俊男美女和谐同框的难得画面，引得四周停车休息的人频频回顾。
四个人从长城SUV上下来，罗心扬看着魏栩插在方明执口袋里的手，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大步朝那三人走去：“魏栩学姐，你说的神秘嘉宾就是方公子吗？”
魏栩天生一双笑眼，不笑的时候就甜甜的，笑起来更是眉目含情，她很用力地点点头：“是呀，我费了好大力气磨来的，明执难得赏脸。”
方明执看到解春潮倒是不意外，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微笑着接过魏栩的话：“魏小姐哪里花了力气，不过是一通电话而已。童桦返校之前特地交待给我，那当然一切以魏小姐为最紧要。”一席话说下来，就把魏栩捧得脸红心跳。
解春潮冷眼看着，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方明执的惯用伎俩。说不定最近方家和童家又要有什么合作，方明执不过是卖童桦的面子。何况方明执的假面早就刻到了骨头里，此刻的优雅温存恐怕跟这位魏小姐本尊是没什么关系的。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没作声的向成斌突然开口了：“这位方公子，是否就是春潮爱情童话里的另一位主角了呢？”
本来他不说，这画面还不算太怪异，但他这样一点破，场面就有一些微妙的尴尬，毕竟金童玉女一般站在灯光里的是方明执和另外一个人，而不是解春潮。
魏栩脸上的甜笑稍稍一僵，缓慢地把手从方明执口袋里抽了出来，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很爽朗地笑了笑：“刚刚都没和春潮哥打过招呼，你好啊！”
解春潮对她的称谓略略皱眉，却也很有风度地笑了：“我们见过，魏小姐不记得了？”
魏栩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记性很好的，我们一定没见过，春潮哥是不是记错了？”
解春潮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魏栩旁边站着的女孩子应该是罗心扬他们口中的葛欣源，她也隐约听说过方明执和解春潮不和的传闻，心里对解春潮并不怎么当回事，只怕耽误了行程。她看了一下手表，揽住魏栩的肩：“学姐，我们路上说，不然要错过最佳观星时间了。”
“啊，是呀！”魏栩很配合地笑着回应：“那我们……”
罗心扬看了看解春潮，又看了看方明执，犹豫着说：“要不，欣源和春潮学长换换？”
“我不嘛！”葛欣源夸张地一拧身子：“我好不容易能见一次传说中的女神学姐，干嘛要换啊？来的时候我们仨聊得正高兴呢……”
魏栩安抚地拍了拍葛欣源的手：“没关系啊，我们可以到了再聊的，或者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换过去。我看那辆车的话，五个人应该也坐得下吧？”
葛欣源更不愿意了：“怎么可能让学姐坐那种档次的破车呢？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你坐那车多不合适啊！”
“不用了。”解春潮看了一眼全程沉默的方明执，出言打断了葛魏二人的“生离死别”：“我东西都在这边，搬来搬去也不方便，就还是按原来的坐吧。”说完他又看向脸都红透了的罗心扬：“我没觉得国产车有什么不好，坐着挺舒服。”
罗心扬抬起脸来，眼睛都亮晶晶的，只是声音还带着些委屈：“学长。”
解春潮一把搂住罗心扬耷拉着的肩膀：“走了。”
罗心扬上了车之后就跟打了蔫儿的茄子似的，一直在自责自己没把事情安排好，反复问解春潮会不会和方明执闹矛盾。
解春潮手臂枕在脑后，一派轻松：“怎么会？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还能为坐哪辆车吵架吗？”然后又问了一句：“原来你们说的杰出校友，就是这个魏栩吗？”
霍云点点头：“是，她比扬扬他们大三届，读书的时候其实也就是挂个名字，实际上早就转到维也纳国音去读书了。然后这段时间她回国要办什么巡回演奏会，学校为了蹭她个热度，打广告的时候也能说自己是综合院校了是不是？不然就天天理工理工的，一排名就没有综合分。”
解春潮很理解学校的做法，毕竟国内十来所学校都号称稳居全国前三，明大就是吃了术业过于专攻的亏，闷头搞冷门基础学科，一说科研大家都伸大拇指，但一说排名，没有人文的大学哪存在什么排名了？发再多文章，拿再多专项，人才依旧流失得厉害。
罗心扬接过霍云的话：“所以说，明大当然要把她贡一贡啦！她这个年纪有如此才情，本来就难得，还能在国内巡回演出。明大正缺这方面的宣传素材呢。”
“不过话说起来，哥，我记得你……在宝大读本科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叱咤风云的岁月吧？”霍云扭头看向成斌。
向成斌明显没想到怎么就说到了自己身上，无辜地摆摆手：“你们聊你们的，别把我扯进来，我听听就得了。”
霍云讪讪地低了头，嘟囔了一句：“这么有料还不让人说，有劲没劲。”
下了高速到千八山就不太远了，但是路就远不如城里好走，长城底盘又偏高，一路难免颠簸。
解春潮稍微有些晕车，一直靠在椅子上养神，其他人也看得出他不大舒服，就都没怎么说话。
大约三十分钟车程之后，罗心扬扭头喊解春潮：“学长，到了。”
解春潮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除了天边的一线浅金，天幕已经由淡粉渡向了深蓝，几枚尤为积极的星星已经缀在了空中。他揉着眼睛坐直身子，拿起包就要下车，却被向成斌拦住了：“你先在车里等，刚睡醒吹风容易感冒。”
罗心扬也附和：“是啊学长，东西又不多，你在车上等一会儿。”
解春潮这一世并不习惯被别人特殊照顾，嗤笑了一声：“怎么？行李不够多，我也得充一件儿是吗？都是大老爷们儿，小姑娘在上头等就行了。”说完，车门一推就迈腿下了车。
霍云“啧”了一声，在罗心扬肩上拍了拍：“你看你学长长得美，人还硬气，简直浑身发光。”
罗心扬听见霍云夸别人心里总会不舒服，但现在霍云夸的是他的本命学长，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得意：“那当然，我学长天下第一好。”
向成斌和解春潮并肩站着，正把后舱里的帐篷灯炉什么的一样一样向外拿，葛欣源就在另一辆车旁喊了一嗓子：“罗心扬！过来拿望远镜！这么沉，你难道让我们拿吗？”
解春潮知道那一车都是贵客。
魏栩的手腕子还没个笤帚把儿粗，一双手怕是上着八位数的保险。方明执自不用说，一身漂亮肌肉都是健身教练比着数据雕琢出来的，又不是工地上搬砖扛沙袋磨砺出来的。总之不管有没有力气，都是统一的肩不能提，手不能扛。
罗心扬听见话真颠颠往那边跑，解春潮眯眼朝那边看了一眼，大切后座上放着一台高阶星特朗，他记得今天做的功课上说，这种级别的望远镜带着镜头起码三四十公斤，根本不是罗心扬那个身板儿能经得住的。
解春潮自己再不济，也混过几天健身房，说不上是肌肉型男，总比罗心扬那个小鸡崽儿要够看。
“哎，心扬。你帮我提下包。”解春潮把手里登山包甩给罗心扬，又添了一句：“帐篷也挺沉的，你们看怎么分下东西。”
罗心扬也是个外行，解春潮说什么他都听，又颠颠背着解春潮的包埋头到长城后舱里翻东西。
解春潮走到大切旁边，刚刚把星特朗扛到肩上就知道自己托大了，那破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差点把他带得仰倒在地上，好在一双手瞬间把他扶住了。
“春潮，你也背不动的。”向成斌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笑意，托着大包的底想把包从解春潮身上接过来。
解春潮本来不是个爱逞强的人，但是无缘无故的，他想和向成斌保持适当的距离，不太想轻易接受他的帮助。解春潮拉紧了包的抓带说：“这么重，谁都不可能一路背到山顶的，我先背一段，然后咱俩轮流。”他话还没说完，肩膀上就猛地一轻。
解春潮扭头一看，方明执已经很轻松地把星特朗换到了肩头，正温和地看着向成斌：“你跟他聊天的功夫，就让他又多扛了一会儿。”说完就径直朝着登山入口走去。
解春潮皱着眉头看着方明执离开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这人跟谁赌气呢？
葛欣源拉着魏栩跟在方明执身后，还不忘回头乜斜了解春潮一眼。
解春潮更摸不着头脑了：这些人都有病？

第22章
除了那台星特朗，其他的东西对于成年男人来说，拿起来都不是太吃力，最后罗心扬车上的四个人，把车上的东西分一分，每个人都不算负重过多。
千八山虽说不至于是个土丘，但也的确和“陡峭”两个字不沾边。几个人闲聊着，没多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解春潮几辈子不出一回门，光靠捐功德似的跑跑健身房，体能早就下降得大不如前。但是他又怕一露出疲态，难免就要给别人添麻烦，硬是撑了一路，到山顶的时候就剩一口气儿了，但好在天色暗了，别人不太注意得到。
“现在时间还有点早，我们先搭帐篷吧。”霍云立马组织了起来。
解春潮还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就听见身边的向成斌低声问道：“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温水？”
解春潮被他猛地一惊差点吸岔了气，只是无奈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用管我。”
“四个帐篷都是双人的，霍云学姐和我一个，心扬和成斌哥一个，那魏栩学姐一个人不安全，肯定要一位绅士来守护咯！”葛欣源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眼睛故意在方明执和解春潮之间看来看去。
解春潮要是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简直就是个傻子，他挺无所谓的，就耸耸肩说：“我一个人吧，明天早上走的时候别给我落这儿就行了。”
罗心扬有点担心他，偏着头看向成斌：“要不我和春潮学长一起吧？”
向成斌还没表态，解春潮就又说话了：“没事儿，我正好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他说话的时候正低着头摆弄地上的帐篷，没看到方明执从刚刚起就愈发阴沉的脸色。
搭帐篷其实也是个体力活，罗心扬和向成斌两个男的很快就把自己的帐篷搭好了。罗心扬自然跑着去给他霍云学姐帮忙，魏栩那边有方明执，向成斌就自然而然地朝解春潮走了过来。
解春潮一向深知自己和心灵手巧四个字不是太沾边，但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把帐篷支成一个偏瘫。
“诶你看这个编号明明是对的呀，怎么长短不匹配呢？”解春潮把手里的支架递给向成斌看，满脸大写的不服。
向成斌仔细看了看，很耐心地跟他说：“你看这个上面有一横的是6，下面有一横的是9，所以不是一组的。”
解春潮知错就改，立刻把支架拆出来，假装无事发生过。
向成斌比解春潮高出去将近一头，正好借着户外灯炉的光看到他头顶的一颗可爱的小旋，还有他跟帐篷较劲的样子，带着孩子的天真。
“春潮，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呢？”向成斌抄着兜站在他面前。
解春潮的动作一僵，没有抬头看他。
“你是在故意推拒我。”向成斌下了一个结论，口气很客观：“是因为我靠近的太快了吗？”
解春潮觉得这对话的势头不是很对，正准备开口否认，就听见向成斌说：“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我只是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你，所以想要和你做朋友。”他的声音很温和，很有说服力：“不要害怕我，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伤害你。”
其他人？伤害我？这话说得解春潮心里一陷，他是看出了什么吗？
解春潮慢慢抬起头，看见向成斌满头的银发被夜风轻轻佛动，像头顶的星光一样隐熠闪烁。
解春潮为自己一瞬间的想法感到荒唐，他把手里的支架递给向成斌，无奈地说：“这个我实在装不上了，我放弃了。”
向成斌欣然接过他递来的支架，又抽过几根钢条组装到了帐篷上，一边装一边跟解春潮讲解：“你看，像这样先把位置确定了，再往里面推就会容易得多。”他装完一边，又拿了新的一组支架递给解春潮：“你试试。”
解春潮按照他说的方法，果然一次就装上了，心里就有些雀跃，等他把四个角上的支架全装好，心情好得不行，对向成斌都没那么抵触了，全然没注意到那几顶帐篷全都装好了，其他人都已经把望远镜架起来了。
魏栩正调着角度，其他几个人都围着她给她打下手。
“去看看吗？”向成斌问解春潮。
“等一会儿吧，现在过去也帮不上忙，我坐这儿用眼看一样的。”解春潮说着就盘腿要往地上坐，然后又想起来什么，跟向成斌说：“等我会儿啊，我到帐篷里添点衣服。”说完就钻进了帐篷里。
向成斌去搬了两个马扎过来，又倒上两杯热可可，就见解春潮套着一条大棉裤从帐篷里出来，忍俊不禁道：“你这个裤子挺棒的，哪买的我也想要。”
解春潮本来就不像起初那样戒备他，一听他夸自己的棉裤，又开心又得意地说：“那你可买不着，家里的长辈托人给做的。”
向成斌笑得更开了：“真羡慕你，一看就很暖和。”
解春潮捧着热可可，仰头看着万千星斗自浩瀚天河兜头罩下，一下就凸现出了人类一生的渺小短暂，不由轻叹：“有时候真的觉得，活着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向成斌没嫌他孩子气，却皱了眉：“别说这样的话，好像你死过一样。”
解春潮偏头看他，眼睛里亮亮的仿佛也装着细碎的星光，他翘起嘴角，说不出是天真还是冷漠地笑了：“那怎么可能呢？”
“人类其实很有趣，他们喜欢看清楚。”解春潮抿了一口热可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像是看星星，我不太懂为什么一定要看清星星坑坑洼洼的真面目，让它们安静地当一个闪烁的故事不好吗？”
向成斌想了一会儿，接过他的话：“道理虽然明白，但是我们在生活中还是会追求一个真面目，哪怕没有表象动人。真实，其实也是一种神秘感。”
“是吗？”解春潮眯起眼睛，半开玩笑地说：“那你的神秘感又是什么呢？”
向成斌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身影就挡在了他和解春潮之间。
罗心扬兴冲冲地跟解春潮说：“学长，你不说带了专业设备吗？他们那边调好了，你的设备要不要调调？”
解春潮从容地朝他昂着下巴，在大腿上轻轻拍了拍：“可穿戴设备，不用调。”
罗心扬看着他的大棉裤，艰难地问：“学长，你……满满一包，就背的棉裤？”
解春潮欣然点头：“还有你说的热水和巧克力，但是成斌带了热可可，暂时还没用上。”
向成斌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罗心扬满脸的黑线，问：“那边调好了是吗？我也没什么观星体验，能不能让我看看？”
罗心扬感恩地看了他一眼，把解春潮也从马扎上拉起来：“一起来看看，还挺有意思的。”
魏栩正把望远镜连到笔记本上，和旁边的几个人有说有笑。
今天是弦月，天上只有一弯银亮的弯钩。笔记本屏幕上却显示出一个清晰饱满的侧影，可以看到月球表面大大小小的撞击坑。
“春潮哥，你要来看一看吗？”魏栩很友好地问他。
解春潮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她，就凑到目镜前准备潦草地看一眼。
可就一眼，他心里突然就不知道有哪一根弦被拨动了，有些移不开目光。
在几乎是纯黑色的背景中，月亮的侧脸安静又恬淡。从前解春潮从电视上或者社交网络上看到过专业天文台拍摄的高清照片，那里面的月球僵硬而完满，过于美丽而显得有些不够真实，甚至不如肉眼中那轮遥远泠然的玉盘更让人觉得亲近。所以他对观星一向不大感冒。
可今天，他同那张侧脸遥遥相对，竟能从中解读出一些落寞。甚至心中生出一丝侥幸，浩瀚天河，我却能同你相见再相认。
“唉，别人都在这旁边干看着，有些看起来还没完没了了。”葛欣源用手在脸边摇着，阴阳怪气地说。
罗心扬有些听不下去：“本来就是一起来观星的，学长看看怎么了，你刚才还在这看了半天呢！就许你看不许别人看？”
魏栩笑眯眯地安抚着愤愤不平的葛欣源：“没关系，反正参数已经调好了，等春潮看完了我们再找找角度，看能不能拍到一些照片就可以了。”
解春潮有些尴尬地从望远镜旁边退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就直接跟魏栩说：“很漂亮，期待你拍的照片。”说完就走开去拿热水了。
魏栩朝他笑了笑，回到望远镜前找角度，没一会儿就抬起头向方明执求助：“明执，这个地方我总是调不清楚，你帮我看看好不好？”她抬起脸来，水亮的大眼睛我见犹怜。
方明执作为一个多面手，观星这种小娱乐肯定不在话下，但是他有些失神地看着解春潮离开的方向，像是没听见魏栩的话。
“明执？”魏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眼中的光彩暗了一暗，又瞬间恢复了明亮。
“嗯？”方明执低头看魏栩，表情中的不耐烦一闪而过，又迅速恢复了体贴温和：“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
“没什么，只是这个界面我总是调不清楚。”魏栩依旧甜甜地笑着。
解春潮拿了热水，一回头就看见方明执和魏栩正亲密地凑在望远镜前面，葛欣源拿着手机记录这温馨的一幕。
解春潮心中不由升起一丝隐隐的希望，方明执不是喜欢女孩子吗？这个魏栩虽然有些不诚实，但是方明执也不是什么坦荡磊落的角色。要是能和魏栩有情人终成眷属，方明执是不是就能同意离婚了？
想到这里，解春潮就觉得自己不能往前凑了，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提了一盏炉灯，到附近遛弯儿去了。
千八山其实离着市区不远，但是一路过来海拔却上升了一些，再爬上这山头，就能勉强鸟瞰到宝京的夜景。
哪怕立春已经过了不短一段时间，宝京还是冷，尤其海拔稍微一高，就把空气萃得更为轻薄冷冽。离开了那一小撮热闹的人，解春潮呼出的白汽就成了四下唯一的温暖。
他站在山间小路的一侧，看着宝京明如白昼的万家灯火，虽然可能由于过于遥远而显现出一丝不真实感，但他心里明白，那灯火里有他深爱的家人。一时间身在何处，与何人共处，其实并不会长久地影响他。
不过数十米，解春潮就已经远离了那个小世界，寻得一方安静释然。

第23章
“欸？学长呢？”最先发现解春潮半天没回来的是罗心扬，他跑到帐篷边上绕了一圈没找到解春潮，就有些着急了。
霍云拿出手机来，边拨号边安慰罗心扬：“你先别急，我打个电话给他。”
铃声从帐篷里传来，罗心扬脸色一下就白了：“他把手机丢在包里了。”
葛欣源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说：“欸不用管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自己跑丢了不成？魏栩学姐，你继续和方……”她话没说完，声音就在方明执的目光中渐渐小了下去。
方明执没说话，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地将葛欣源看着，似乎是在耐心地等她说完，但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气场让四下的人都不由噤声。
葛欣源被他看得浑身发凉，委屈地拉了一下魏栩，魏栩朝她无声地摇摇头。
“这山我小时候常来，很熟悉附近。这里总共没多大，你们不用太担心，我去找他。”向成斌提起一盏灯炉，转身就要走。
“我去找他。”方明执的脸色已经全然不见任何笑意，去拿向成斌手里的灯炉。
向成斌却不肯放手，依旧笑眯眯地说：“这么多女孩子在这里，有方公子和心扬在这里守护她们会比较安心吧？”
方明执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显现出了罕见的侵略性：“我是解春潮的丈夫。”
向成斌却低声笑了：“哦？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方公子是魏小姐的爱人呢。”说完他略略一偏头，正看见魏栩含羞带怯地低头一笑，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方明执猛地拿过他手里的灯炉，四下长长短短的阴影都在灯光中晃动：“魏小姐，是我的客人。春潮，他是……”他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他是什么？”向成斌问，见方明执答不上来，他几乎是带着悲悯，松开了灯炉：“那你去找。”
其实解春潮离着他们根本就没多远，方明执沿着帐篷的方向走了几分钟就看见了解春潮的灯炉发出的暖色光芒。
他看着那个抱膝而坐的背影，很窄，却很温柔。除了解春潮略微卷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一跳一跳的，那背影简直就像一副安静的画。四周都是静谧的黑暗，只有解春潮像是一个温暖的光源，让寒冷中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春潮？”方明执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他一声。
那人却没反应。
方明执凑近了弯下腰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解春潮下巴抵在膝盖上，略略偏着头，微卷的纤长眼睫在眼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方明执从来没注意过解春潮的睫毛居然像是小孩子的一样又长又卷，忍不住伸手想要碰一碰，那睫毛就像是受惊的蝶翼一样微微颤了颤。
方明执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春潮，别在这里睡。”
解春潮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方明执，瞬间就清醒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让开一些：“哦，不好意思。”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我只是想在这休息一会儿，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还麻烦你过来找我。”
方明执明明白白地看见了他那一让，向成斌的话就又在耳畔响起：“他是什么？”浑身的血一齐涌上了头顶，一种陌生的热意在脑海蔓延，他把地上的炉灯往解春潮怀里一塞，就把人从地上捞抱起来，不由分说地往回走。
事发突然，解春潮一反应过来脸就黑了：“方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方明执抱着他，并看不出一丝吃力，依旧走得十分稳健：“今天同行的人里头，有人质疑我俩的婚姻关系。”
解春潮恨不得掏掏自己的耳朵，弄清楚方明执声音里的那一丝委屈是不是自己听力不佳造成的。
但是转念一想解春潮又明白了，今天晚上方明执是要和魏栩睡一个帐篷的，于是啧啧有声地附和道：“也对，你今天要和魏小姐过夜的话，先表明一下忠于婚姻的立场，对你们两个的名声会比较好。”说完他又安慰方明执：“其实你不用很担心，霍云和心扬都不是乱说话的人，那个葛欣源一看就对魏栩忠心耿耿，不可能做出什么损害她的事。至于我，方公子大可放心，我对名声没什么执念，我也跟你说过，离婚的锅你大可以扣我头……”
“你说够了吗？”方明执眼睛笔直地看进黑暗里，俊朗的五官宛如石刻，他等不到解春潮回答，就又问了一遍：“说够没有？”
解春潮觉得自己如此善解人意，方明执的怒火简直师出无名，但是鉴于自己的安危还攥在方明执手里，万一方明执把他从山上扔下去，摔死他也只会被说成是山难。
解春潮爱惜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干巴巴地说：“说够了。”
剩下的几分钟路程中，两人都没再说话，四下只有方明执走过石砾的细碎摩擦声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啊，他们回来了。”霍云先看见他们，招呼着其余的人。
魏栩小跑着凑过来：“明执为什么抱着春潮哥？春潮哥受伤了吗？”
解春潮不知道怎么说合适，抬头看向方明执。
方明执已经恢复了平和的态度，一边抱着解春潮往帐篷走，一边解释：“没受伤，他只是累了。”
葛欣源这次没敢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嘁”了一声。
魏栩很有眼色地说：“春潮哥累了，我们就不点篝火了吧，今天观星的时间已经蛮长了，大家早点休息也挺好的。”她其实是想点篝火的，带着点希冀看向方明执，希望他说出否定的话来。
可是方明执把解春潮送进帐篷里才说：“冬天天干，点篝火的确比较危险，魏小姐想看篝火，以后我和童桦带着你去草原上看。”
明摆着被敷衍了，魏栩却也不是一般人物，反而露出十分欣喜的样子：“那明执可要说话算话哦！”
解春潮听他们这么虚头巴脑地你来我往，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心想你们不能待会去帐篷里密切交谈吗？他一声不吭地把睡袋铺开，正准备装聋装到底就听见葛欣源故意没压着声音说：“人家都睡觉了，咱们可别打扰了人家，走吧，霍云学姐，咱们回帐篷了。”
向成斌蹲在解春潮门口，隔着帐帘朝里问：“你这儿还缺什么东西吗？产热炉够热了吗？”
解春潮这才发现今天忘带充电宝了，他看了一下手机，电还剩一大半，应该够用了，就回答了一句：“什么都不缺，早点休息吧。”
外头渐渐静了，解春潮盘着腿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心无杂念地钻了睡袋，没发觉帐篷外无声靠近的高大身影。

第24章
解春潮早上迷迷瞪瞪地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口坐着的人绊了一个跟头。他揉着腿回过身来把后面的人仔细看了看，起床气上不由又起了一阵火：“方明执你有病啊？一大早的你不好好在帐篷里睡觉，在这儿干嘛呢？”
方明执一面拍着裤子站起来，一面若无其事地说：“我只是想看日出。”
“方明执，你在这坐了一夜？”解春潮一眼就看出来他站起来的姿势有些别扭，狐疑地打断了他。
“我没有。”方明执低着头否认道。
解春潮叹了一口气，手背在方明执手背上贴了贴，触感冰凉得有些僵硬。他仰起头来问他：“有这个必要吗？”
方明执脸上的温柔神色淡了，脸略略偏开，下垂的眼睫挡住了眼睛里的情绪，开口却是冷冷的：“我没有。”
解春潮觉得这没什么好争的，人家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呗，可能人家真的是一大早起来看日出，天气这么冷，坐一会儿手就凉了，也没什么不正常。
解春潮耸耸肩：“那你多喝点热水吧，你工作那么忙，生病了容易耽误事儿。”
方明执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腿脚看着不那么利索。解春潮感觉有些扎眼，但是又觉得自己一个准前配偶，哪还有什么发言的余地，还是少管这种闲事。
像远足这种事儿，大家大多也就是心气儿高，来的时候都兴高采烈，但是在帐篷里怎么也是难得休息好，尤其两个人一起更是受罪。
等到所有人都起来洗漱的时候，解春潮反而成了这个小队伍里精神最好的。
大家轮流去山上的简易洗手间洗脸刷牙。解春潮牙刚刷了一半，葛欣源就挽着魏栩有说有笑地进来了。
葛欣源看见解春潮，调门一下就抬起来了：“学姐，昨天晚上，你休息，啊不对，是你和方公子休息得还好吗？”
魏栩捂着嘴害羞地笑了：“欣源你可别乱猜了，昨天明执怕晚上不安全，就在帐篷外面守了一晚上。”
葛欣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声音更是大到夸张：“方公子，宝京女孩最想嫁的男人，在帐篷外面，守了你一晚上？！天哪！他真的是个正人君子，这也太……浪漫太幸福了吧？”
魏栩看了一眼正呼噜呼噜漱口的解春潮，又不好意思地低声说：“这种事，正常的绅士都会这样做啦！明执……只是做了对的事情。”
解春潮“呸”的一口吐掉了嘴里的漱口水，在葛欣源厌恶的目光中把脸上的水珠蹭干净，笑眯眯地说：“原来方明执和魏小姐这么要好吗？那我真的是很高兴了解到这件事。”
葛欣源心说这人怎么就这么听不懂人话，她俩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这个解春潮还能这么喜滋滋的？这人长得一副祸国殃民的样子，怎么脑子还不太好吗？
其实解春潮早就从这段天秀对话里得出了结论：方明执守了一夜的是魏栩，而不是他。那这就很好，方明执和魏栩的感情越深入，他和方明执离婚的几率就越大。他巴不得方明执和魏栩两情相悦，早生贵子。
下山的山道面朝东南，一行人全程被暖融融的冬阳包裹着，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魏栩说她穿的鞋子磨脚，和葛欣源远远地落在后面。
解春潮心情很轻松，扶着山道上的扶手哼着歌往下走，向成斌从后面跟上他，把他从靠近外侧的山道朝里拉了拉：“别走得那么靠外，这个栏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修过了，不一定靠得住。”
解春潮顺着他的引导往里走了两步，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谢谢你。”
向成斌也不勉强，大大方方地把手收了回去，边走边问他：“昨天听心扬说，你最近要搬家？”
解春潮心里想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罗心扬这孩子属漏勺的，什么都跟别人说，但还是出于礼貌回答道：“是，现在住的地方不大方便了，心扬帮着找了一间出租屋。”
向成斌点点头，满头银发被山风吹得飞扬起来，带出一番别具一格的神采，他继续问道：“大约什么时候搬呢？我最近正好有些空闲。”
对于解春潮而言，向成斌几乎还是一个陌生人，前一夜两人或许还算有些交浅言深。经过一夜的冷却，解春潮对于这种几乎没有掩饰的示好，自然是下意识的推拒。
但他刚刚准备开口拒绝，就发现原本和魏栩一起落在后面的方明执就跟在他几步之外，也不知道刚刚是不是听见了他和向成斌的对话。
解春潮好气又好笑，既然你要和魏栩浓情蜜意，又何苦跑到他这来做出如此沉重的表情？
“时间还没定。”解春潮爽朗地回答道，冲着向成斌微微一笑。
向成斌也笑了，沉沉的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了，却能听出显而易见的玩味和纵容，他站定了看着解春潮：“那心扬跟我说的周三搬家，是假消息咯？”
解春潮闹了个大红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早被罗心扬卖了个干净，但是话都赶到这儿了，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就坦坦荡荡地说：“啊，是啊，我忘了。”
向成斌笑得更厉害了，居然仗着身高优势在解春潮头上揉了一把：“你啊，这么多……的优点。”
解春潮被他揉得一愣，也忘了躲开，就听见方明执也在他们后面站住了，冷冰冰地问：“那我呢，也可以去帮你搬家吗？”
解春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后面葛欣源大着嗓门喊：“你们别走得那么快啊，学姐脚崴了！”
解春潮正巴不得躲开这个问题，急匆匆地对方明执说：“魏小姐脚崴了，你快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方明执站在比他们高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向成斌：“怎么说也是同行的女士，一起去关心一下不过分吧？”
向成斌哑然失笑，像是听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毫不示弱地回答道：“这位同行的女士，怕是没有在盼着其他人的关心。”
方明执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解春潮感觉这样僵持着的确也不大好，拉着方明执就往回走：“走走走，去关心。”
谁知道方明执的目光刀子一样，直朝着解春潮剐了下来。
解春潮感到冤枉，这不都是顺着你？你要照顾小姑娘，我劝你快去。你要一起去，那就一起去。阁下还有哪里不满意？

第25章
最后三个人磕磕绊绊地走上去的时候，魏栩在台阶上坐着，霍云和罗心扬已经先到了，和葛欣源一同围在魏栩身边。
霍云正握着魏栩的脚踝，小幅度地压了压，问她：“这样动会疼吗？”
魏栩像是吓了一跳，牙齿死死将下嘴唇咬着，一双眼睛盈盈地蓄满了泪水，正自下而上地将霍云望着，像是一只受了惊的白兔。
她轻轻一点头，泪水就毫无征兆地坠落下来，她嘴唇依旧微微颤着，声音倒还算坚定：“没有很疼，我们继续走吧。”
“真的没问题吗？下山比上山辛苦。”霍云还有些担心。
魏栩摇摇头，梨花带雨地浮出一个笑脸来：“可以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能耽误大家。”
葛欣源和霍云一人站一边，扶着魏栩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刚刚下了一个台阶，魏栩就脱力朝着山道跪了下去，正扑在方执明怀里。
解春潮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感慨自己的确是年纪大了，这种纯情少女碰瓷心上人的剧本落在眼睛里真的是会引起不适，他别看脸不打算继续观赏。
霍云的表情凝重起来，先把魏栩从方明执身上扶了过来才说：“现在吃不上力吗？要不然我给你喷点白药吧，正好包里带着。”说着就把双肩包从背上摘下来，拉开拉链准备翻找。
葛欣源忙把她拦着：“还是不要了吧，天气这么冷，要是现在喷了药半天干不了，学姐会着凉的。”
霍云有些为难了：“那现在怎么办？她这样子也走不了路。”
魏栩扶着栏杆晃晃悠悠地站直，脸上的泪还没干，笑得勉强却不失甜美：“没关系，你们先走，我慢慢走，到了下面会有摆渡车的。”
解春潮听着她这过于体贴懂事的解决方案，也不知道该发表些什么见解，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站着，欣赏冬日暖阳。
葛欣源倒是见解颇多：“那怎么可能？我们把你一个人留在山上？我们当中这么多男生……”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了方明执身上。
解春潮却感觉到方明执在看自己，不由一个激灵，倒退了半步：“你别看我啊，我背不动。”
向成斌双手插在裤兜里，俨然置身事外，只是听见解春潮的话又是一声低笑，好像解春潮说什么都有趣又可爱。
“那我背魏栩学姐下去吧。”罗心扬犹犹豫豫地开口了。的确，按照他这个身板，背着再小巧的成年人下山，也总归有些难度。
解春潮想人家这两位正培养感情，这小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呢？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罗心扬，正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他才想起来早上还没吃东西，下意识地压了一下胃。
方明执又看了看解春潮，停顿了几秒之后蹲在了魏栩身前，转头对她说：“上来吧。”
魏栩连忙摆手：“怎么能让明执背我？春潮哥会不高兴吧？”
解春潮突然被点到名，简直被这小姑娘九曲十八弯的演技折服，笑眯眯地说：“不会不高兴。但是我们能不能快走？我有点饿了。”
方明执地把魏栩从地上背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山下走去。
星特朗换到了向成斌肩上。他依旧走在解春潮身侧，带着笑意问他：“你是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吗？”
解春潮故意装糊涂：“介意什么呢？”
向成斌对着方明执和魏栩的背影抬抬下巴：“前面那个。”
解春潮豁达地露齿一笑：“正常的男女接触嘛，有什么可介意的？”
向成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了：“春潮，有时候你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解春潮转过头来看着他，浓黑的瞳仁哪怕在阳光中也似乎透不过一丝光，看似随意的，他轻轻开口：“轻易被人看透，和砧板上的肉有什么区别？”说完他又哈哈笑了：“你看看，这么严肃不就很奇怪了？”
向成斌却没笑，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到了山下，向成斌接了个电话，说是和他们不同路，要等朋友来接他，就没再和他们同行。
方明执送魏栩和葛欣源，罗心扬带着霍云和解春潮。解春潮和方明执没什么好说的，只打了个招呼两辆车就各走各的了。
罗心扬开着车，一路上都有些闷闷不乐。
霍云看不过眼，到底是开口问了：“扬扬你怎么了？干嘛一直板着脸？”
罗心扬从后视镜里几乎有些怨怼地看了一眼解春潮：“学长，你看不出来吗？”
又来了，怎么谁都要跑过来关心关心这个破事儿？解春潮用食指挠了挠脸颊：“看出来什么？”
罗心扬气鼓鼓地说：“那个葛欣源，为什么一直撮合方公子和魏栩学姐啊？方公子明明是学长的丈夫啊！她凭什么这么破坏别人的感情？”
解春潮心说，我俩哪有什么感情给她破坏？我巴不得她撮合成了让我解脱。但他知道罗心扬的确也不了解情况，他体贴小孩子为他打抱不平的苦心，大而化之地说：“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对于明执而言，魏小姐主要是他朋友的客人，他朋友暂时没空，他替朋友照顾一下魏小姐，在他们的圈子里，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罗心扬不吃他这套说辞，火更旺了：“在哪个圈子里，已婚男士可以和其他女人住一间帐篷？而且我觉得她根本没有伤的那么严重，还要别人背他，我要到后援会里……”
“心扬。”解春潮打断他，表情中是少有的严肃：“说人是非者，必是是非人。魏小姐和你的交集不会很多，你不要为了这点事乱出头。”其实他是怕罗心扬年纪气盛，为了自己根本不在意的事，特地跑到别人那里去送人头。
霍云看着罗心扬依旧一脸的恼火，伸手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你学长的话你听见了没有？你能看出来的事，别人都能看出来，不需要你大张旗鼓的去宣扬。”
罗心扬被她捏得没了脾气，委委屈屈地说：“我就是看不得别人这么欺负我学长……”
“说到欺负我啊，罗心扬，我正好有个事要跟你打听打听。”解春潮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拿出兴师问罪的架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扒住了驾驶座：“向成斌是怎么知道我周三搬家的？是谁把我卖给他了呢，嗯？”

第26章
罗心扬抿着嘴回忆了一下，恍然道：“是啊，成斌哥真的很会聊天，和他说话让人感到放松。”
霍云又想起了昨天没能跟两人讲述的八卦，瞬间来了劲头：“我跟你们说啊，我表哥可算是逆袭史上的光辉典范了。”
罗心扬有些疑惑：“逆袭？成斌哥看上去多么标准的人生赢家啊！我还以为他生下来就已经自带成功人士气场了呢……”
霍云举起食指摆了摆：“非也非也。他生下来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除了一脑袋白头发有点特殊。我听我妈说他小时候可可怜了，别人家的家长都说他有传染病，就一个小男孩儿肯跟他玩。有一天表哥兴冲冲地跑回家跟他妈妈说那个小男孩儿答应嫁给他了，他妈妈又觉得有趣又觉得心酸，还邀请那个小孩到家里来吃饭了。”
罗心扬刚把车开下高速，露出同情的目光，有些难过地说：“这跟逆袭有什么关系？我总觉得这种故事难得有个好结局。”
霍云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接着听我说嘛。的确，那个小男孩儿没过多长时间就搬走了，表哥消沉了好一段时间，但是据说那个小男孩儿走之前留给了他一样东西，说以后可以拿着这样东西去娶他。后来表哥上学了还是老被同学排挤，他妈妈给他染了头发才没有人喊他‘传染病’。”
解春潮本来不太好奇别人的私事，但是听到这里也不由有些唏嘘：“小孩子的残忍，有时候比成人更甚。”
霍云点了点头：“是啊，好在等到表哥考上宝大的时候，他就和现在的模样差不多了，三天两头有人邀请他拍平面。他成绩又突出，大三拿了创业奖之后，接连有公司来送offer。高帅且多智，你们也可以想象得有多少人追他。
然后那个时候他就公开自己有一个相恋多年的未婚妻，哇，不知道碎了多少宝大的芳心。可是后来我问我妈才知道，他说的未婚妻其实就是那个快二十年没见过的小男孩儿。为这个事儿，他妈妈还跟他冷战了，说他年纪一把还不切实际。
本科毕业他就出国读完商硕又在外面工作了几年。现在刚刚回来了，我们一大家子谁也不敢催他找对象。但是那天我妈跟我神神秘秘地说表哥找到那个小男孩儿了，这次出来我本来还想问问他这事儿，结果他又不让说。可憋死我了……”
罗心扬听完了，已经不复当初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两眼放光道：“这什么神仙爱情啊！那他见到那个未婚妻了吗？”
霍云耸耸肩：“不知道啊，本来昨天想问问他，结果没问出来嘛。你要是以后和他接触可得悠着点儿。我表哥这个人可邪门儿啦，你问他个什么事儿，他稍微绕你一两句就又兜到你身上了。”
罗心扬深有感触，悲愤地看向解春潮：“学长你看，这个事儿不怪我。”
解春潮被他逗得一乐：“行行行，不怪你。”
其实解春潮不记得自己前一世里存在过向成斌这么个人，但是自从他重生以来，在很多事情的选择上都同前一世截然不同。比如他并没有招聘店员，也就不认识罗心扬，也从未在私底下面见过魏栩。所以他这一世或许可以开拓出与前世不同的轨迹，他也不反感经历新的人和事。
罗心扬先把解春潮送到了书吧，他偷偷看了一眼霍云，一边挠着头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解春潮：“学长，我今天能不能……稍微晚点回来？”
解春潮心领神会，把双肩包的肩带握在一起甩到肩膀上说：“今天本来就在群里说过了停店休息，你今天不用再过来了，工钱照算，好好玩吧。”
罗心扬感恩戴德地看着解春潮，眼睛里自动给他加了一圈天使光环：“谢谢学长，我周一一定早点过来！”
解春潮“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说完就把车门给他碰上了。
后头两天书吧里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有很多老客人带着朋友过来，解春潮几乎可以算是从早忙到晚，周一晚上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因为第二天还要搬家，周二下午五六点解春潮就把赖着不走的几个熟客早早地轰走了，正打算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只精致的牙白色羊羔皮手套就从外面轻轻把门抵住了。
解春潮抬头看见来人，倒也没多惊讶，却没侧身让她，只是略有些冷淡地问：“魏小姐登门造访，有何贵干？”
魏栩偏着头，一双笑眼微微眯着，手依旧闲闲地搭在门边上：“春潮哥，天气这么冷，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解春潮迟疑了一下，松开了推着门把的手，但是表情依旧疏离：“我当不起魏小姐一声哥，魏小姐还是叫我解春潮吧。”
魏栩没回答他，用牙齿轻轻叼住手套的食指，很俏皮地把手套蜕了下来，自顾自地走到休息区，在圆桌旁找了张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解春潮不知道这人葫芦里想卖什么药，也在她对面坐下来。
“那我就假装有咖啡吧。”魏栩用左手摩挲着右手的大拇指，微微侧身依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好像和解春潮很亲近似的说：“为什么明执不在的时候，春潮哥看起来总是这么不近人情呢？”
解春潮微微蹙眉，又忽地绽开一点蜻蜓点水似的笑：“总是？魏小姐又想起来之前的一面之缘了？”
魏栩大言不惭地说：“那一面不大愉快，所以之前有些忘记了，但是春潮哥这样的人物，总叫人过目难忘吧。”
“这么晚了，魏小姐拖着扭伤的脚踝来找我，总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说我有多让人过目难忘吧？”解春潮双手抱臂，感觉跟这种小姑娘简直懒得客气。
魏栩被他说得脸颊稍稍一红，又很快恢复了常色，眼睛却明显冷了，她低头打开手包，从里面摸出一张洒金的羊皮色信封：“这周末我在宝京大剧院有一场演奏会，希望春潮哥能赏脸。”

第27章
解春潮依旧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信封，有些好笑的说：“我对音乐的欣赏能力十分有限，魏小姐的演奏落进我的耳朵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魏小姐还是把这份机会让给懂行的人吧。”
魏栩耸耸肩：“其实春潮哥即使不收这份邀请函，也还是会跟着明执到场吧。毕竟在特别节目中，明执除了要和我进行联弹，还有一首独奏。其实我心里也知道，我在国内没什么名气，有很多人都是冲着来一睹明执的风采而来的。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如果没有明执帮我，第一次演出我还真没什么自信。”
看解春潮没说话，魏栩有些诧异地问：“春潮哥不知道吗？最近明执都和我在一起，我还以为他晚上不回家总会和你解释一下的。”
解春潮前一世里对魏栩的印象并不深，但至少能肯定她从来没私底下跑来跟他说她和方明执之间的互动。可惜现在他是真的不大感兴趣。
魏栩仿佛对解春潮的反应不大满意，掏出手机来，打开一段视频：“其实明执和我在一起，也只是在修整一条曲子。他真的很在意这支曲子，反复修改了很多遍，还总是来询问我的意见，所以彩排之外还花了很多时间。”
视频开始了，是用专业的设备录制之后放在手机里的。
第一个钢琴音响起的时候，解春潮就愣住了。他说自己对音乐缺乏欣赏能力并不是诓她，他好像生来就短了音感这根弦，五音里面四音半都是缺失的。但是除了《致爱丽丝》和《梦中的婚礼》，这就是他唯一认得出的钢琴曲。
因为他曾经以为，这是方明执写给他的。
起初的和弦是几个孤独的高音，像是高傲的舞者用最简单动作将故事开篇。紧接着的和弦依旧温和舒缓，但是在平和之下又像是压抑着浓烈的感情，让你以为后面会有湍急的爱意破腔而出。可是解春潮知道不会，这首曲子一直非常克制，像是冰冷的月光，试图遮掩琴键背后的炽热骄阳。
也曾经是这一首曲子，让解春潮以为，方明执不是不爱，是不会爱。
听到后面，解春潮发觉了这支曲子变得不同了，后面的起伏变得更加女性化，也就多了几分矫揉，仿佛不是在倾诉钟情，而是在顾影自怜。
如果说之前解春潮还觉得魏栩和方明执有可能，当他听完这首曲子就只能感到惋惜，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很美？”魏栩昂起头看着解春潮，眼神里不无得色：“春潮哥，你能从里面听出来爱吗？”
解春潮诚实地点了点头，开口却是：“如果爱自己也能算是爱的话。”
魏栩一直维持着的优雅恬淡突然就不灵了，她把手机从桌子上拿了起来，脸上浮出了一丝尖酸：“春潮哥果然对音乐所知不多，这首曲子，就是明执送给我的，他本就天赋斐然，却还是苦苦练习，就是为了在演奏会那天献给我的！我能听见他的心！”
解春潮沉默了片刻，一双漆黑眼眸如同仲夏夜的古井，平静地映着虬曲的老槐树，没有一丝波痕。
“邀请我收下了，谢谢魏小姐明知春潮届时必会到场，还不辞辛苦前来告知。”解春潮站起身，算是下了逐客令。
魏栩也收起了那转眼即逝的怒意，施施然地戴上手套，微笑着跟着解春潮走到了书吧门口。
“那我先走了，春潮哥一个人的话，要早些休息。”魏栩不无暗示地说，笑容依旧甜美真诚。
解春潮笑着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靠近。魏栩却不明白，犹疑着侧过头。
解春潮微微低下头，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很轻，魏栩又贴近了一些才听清他说的是：“那首曲子，是魏小姐自己弹的，是不是？”
魏栩猛地一抬头，几乎撞上解春潮的下巴，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被抛弃的人，方明执就算今天不爱我，总有一天会爱我，况且他，心里是有我的！不然他为什么答应童桦照顾我？那夜为什么和我一起睡？又为什么背我下山？他又为你做过什么？你最好知趣一些，不要妨碍别人的感情！”说完便几近粗鲁地夺门而去。
解春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邀请函，一面为魏栩的自欺欺人感到可笑，又一面不经意地看向书吧的录音监控。
既然机会送到眼前了，总不好，一再错过。
解春潮晚上收拾到了十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方明执的短讯：明天几点搬家？
解春潮看着手机屏幕上短短的几个字，心里有些惊讶，方明执居然还记得他要搬家这件事。他轻轻咬了下嘴唇，回信：早点休息吧。
方明执正独自坐在他和解春潮的卧室里，手机提示音一响，他就打开了提示。
他的目光垂落在解春潮的名字上，信息这么短，以至于在列表里就能将全部信息读全。
这是一个委婉的拒绝，他不需要他去帮忙，他也不想继续和他对话。
方明执的作息完全被工作支配，难得规律。但他今天却早早地洗漱过在床边坐着。他有些不愿意
承认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在他的计划里，明天他又要见到解春潮。人生里的第一次，他有些心猿意马，他眼睛看着合同里的条款，心里却是解春潮月下清泉一般的笑容，只是可惜那笑容是对着别人的。
他总是想起远足那一天，解春潮揽着罗心扬的肩膀把他从葛欣源的讥讽里带走，他一直看着他们，看见解春潮安慰地揉着罗心扬的头发，笑着和他说话。那一瞬间他的心里是嫉妒的，他很荒唐地觉得，那种亲昵那个笑容，本来都是属于他的。解春潮不可以给别人。
但其实他又感到困惑，这种无缘无故的占有欲是从何时萌生的？他不是，不爱解春潮吗？至少，他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至于为什么……方明执利落地斩断了自己越挖越深的思路。
方明执打开手机邮箱，里面躺着一封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似乎是魏栩短暂地在解春潮的书吧里出现了一下。
魏栩对于方明执而已，不过是个简单的商业事件，上次出行已经让他心生反感，现在她去找解春潮干什么？
下班时间书吧附近环境比较喧闹，收声设备无法采集到二人的对话。不过邮件的最后一张照片显示了魏栩离开时带着怒气，而解春潮的表情淡淡的，没有高兴也没有生气，应该是没吃亏。
方明执切换到短讯页面，交待了加强书吧附近的安保，就躺下准备睡了。
几个辗转之后，方明执又看见了自己。这一次他没有多惊讶，甚至有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期待。
那是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灯光既没有过分明亮，也说不上昏暗。但却是一种冷漠的苍白色。走廊两侧贴着白色的正方形瓷砖，在冷色光源下把冷冽反射成双。
梦里的方明执跟在一个警员身后，他穿着的黑德比敲在地板上，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清脆而突兀。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是一扇金属门，门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写。靠近走廊灯的一侧贴着“肃静”的字样和进入人员注意事项。
警员拿出钥匙来先捅开门上最老式的铜银合金锁头，才又在门把手附近的电子锁上刷了证件，率先进入房间。
房间里似乎温度很低，两个人的呼吸都凝出了白汽。警员从进门的地方拿了一件公用棉衣递给身后的年轻人，却被他脸上的表情惊得一缩，讪讪地收了递衣服的手。
房间里整整一面墙都是方方正正的金属柜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红色的编号。
警员走到编号为11的柜门前，公事公办地看了一眼方明执：“再和您核对一下，您是11号解春潮的家属方明执，对吗？”
方明执点头。
警员打开柜顶的翻盖，用手套把里面的接触器简单擦拭了一下：“请您按下登记时记录的指纹。”
梦里的方明执把食指伸进那个闪烁着绿光的卡槽，他注视着那个泛出金属光泽的柜门，似乎忘记了该如何眨眼。
咔哒。
内锁芯的转动带动锁舌，柜门应声而开。
警员并没有迟疑，握住把手就准备拉开柜门。
“请等一下。”方明执第一次听见自己开口，那把嗓子就像是太久没有发过声，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似乎有砂砾磨过。
方明执有些惊讶，绕到了对面正视这个梦中的自己。
他像是稍微瘦了一点，并不明显，他的眼睛向下垂着看不出情绪。唯一有些异常的是他的嘴唇，那嘴唇太红了，就像是每长出一层新皮就被主人咬去，只留下了最嫩的一层。猛地一看那嘴唇似乎显得他气色尤为不错，但仔细看便能发觉他的唇间渗出的殷殷血色。
方明执看着看着，只觉得洪水一般的悲伤兜头罩下，让他无处遁形，简直要忘了这其实只是一个梦。
“请您出去等我一会儿，我，”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对警员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警员看了一眼手表，说：“家属可以有十五分钟单独告别的时间，我在外面等您。”
警员出去之后，方明执看见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柜门前，他的手几次搭上门把手又无力地滑下。他扶着柜门，不知道把十五分钟浪费过去了多久。
一个人，一个梦，就这样静静地对立着。
他还是把门拉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盖布的一角来，他握住滑箱的把手，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着的人。
方明执突然有些不敢看，他想醒来，他不想知道谜底了。他向后退了半步，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挡，退无可退。
滑箱被一点一点的拉了出来，拉着滑箱的人失魂落魄地看着盖布下的人形，躺着的人极为瘦削，却在腹部有个突兀的隆起，怎么看都觉得有种残忍的滑稽。
“春潮。”方明执听见自己开口，心里就像是敲响了一口丧钟，震耳欲聋的钟声遮天蔽日地欺压，几乎要将他拦腰折断。
“不是。”方明执拒绝。
他想要转身离开，却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揭盖了阴阳之间唯
一的阻隔。
方明执回国不久，曾听人形容痛苦用到“火煎油烹”一词，他从前根本不能领会，人类不是猪狗，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苦痛？
可是当他看见那张他入睡前还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的清秀面容从盖布下一点点剥出的时候，他觉得仿佛有一瓢液氮浇入了他的心房，一开始他以为那种剧痛是来源于滚烫，直到那低沸点的液体带着血液共同沸腾蒸发，只留下冰冷的筋肉，连如何收缩都忘记。
他不确定这是谁的知觉，是自己的？还是梦境的？
梦中的自己伸出手，像是要抚平那张苍白睡颜上显而易见的惊恐和痛苦。他强迫自己垂着头去看解春潮。令人绝望的，他看见了一缕仓促的释然。
一瞬间，如同万仞加身。
“对我很失望吧，是吗？”倚在滑箱上的人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喃喃自语道：“这么久了，爱我爱得很辛苦吧？”
可是躺着的人并不能回应他，整个房间里只有冷冻柜的收缩机时不时发出沉闷的轰响。
“我，”他稍微地停顿了一下，凌厉的喉结微微滚动：“春潮，我都知道。你为我做的事，我全都知道。你在雨里等我的事，你……偷偷为我准备生日宴的事，你攒钱给我买鞋子的事，我都知道，我今天穿的就是你买给我的鞋子，我很喜欢，我舍不得穿，我不是嫌弃。还有孩子，也是我想要的。”
他的手覆上了那处死气沉沉的隆起：“我都没摸过它，我很喜欢他，我爱他，可是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春潮，我不可以，不可以爱上什么，我不被允许，可我也，不能说。”他攥紧了那处白布，手上爆出一脉一脉的青筋：“你是我心中最珍贵的宝物。我努力对你漫不经心，我对你的爱视而不见，这样窃贼就看不见你。我以为我，可以保护你。可原来，我只是单纯在逃避吗？”他几近痴迷地摸了摸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跪在了地上，倾身把冰凉的躯体拥入怀中：“春潮，如果我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不让你一个人了，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不离开你。你别抛下我好不好？你别离开我好不好？”他把脸贴在往生者毫无起伏的胸口上，声音几近哽咽：“我爱你，春潮，我永远爱你。”
方明执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身的大汗。
他有些跌跌撞撞地冲进盥洗室，把淋浴调成冷水开到最大。
虽说室内的暖气开得不低，可是冰冷的水珠肆意地冲撞在皮肤上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一阵的战栗。
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连贯，带来的恐惧也犹如实质，顺着他的毛孔渗入皮肤的肌理，咬噬他的精神。方明执机械地用冷水反复冲刷身体，想把梦魇从骨肉里彻底驱除。
直到冷水把他的皮肤全都冲得通红，方明执才从玻璃房里走出来。他一边用浴巾擦干，一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确认这是一个健康的人。他甚至凑近了镜子，检查着自己的嘴唇，没有过度鲜红，没有血丝渗出。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几乎已经看不出眼白的底色，而是被遍布的红血丝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就好像被一直不能释放的泪水折磨留下的痕迹。
方明执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睛，随即打开了镜柜。
镜柜分成两面，原本泾渭分明的放着方明执和解春潮的东西。现在解春潮搬走了，方明执的那一面摆着他常用的牙膏牙刷，洗面奶和须后水。
而解春潮的那一面，孤零零地站着一只血棕色的透明玻璃瓶，正面的黑色贴纸上用英文花体写着“santalmajuscule”。
就像是心上覆着的琉璃壳悄然破碎了，他第一次，感到了明确的，来源于自身的心痛。
解春潮曾经那么喜欢的，最后却没有带走。
他拿出那瓶大写檀香，在手里不经意地摩挲着。
喷头被按动，带着奶香的玫瑰气息喷薄而出，温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就像是它曾经的主人。但当缱绻的细雾飘落，一股醇厚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个味道不似起初的温驯，更多了木质的矜持和冷淡，竟隐隐有一些拒人千里的苦味。
从前方明执为解春潮买下这支香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一支预言。
他在盥洗室里站了很久，眼睛一闭就是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只有那还未散尽的檀香苦，能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水池旁，娴熟地在脸上挤出一圈剃须膏，又拿起一边挂着的胡桃木柄獾毛毛刷在水龙头下沾湿了，在脸颊上一圈一圈地顺时针打着泡沫。
眼睛的眨动间，全是那个人。就像是灰色的混沌被初初凿破，滚烫光阴从缝隙间奔涌而出，一呼一吸都是前尘。
方明执拿起银柄刮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说：“只是一个梦。”
但他想起来爷爷递给他的那杯红袍，想起来解春潮在雨里的苦
等，独自一人做胃镜也一声不吭，他想起来宝京几十年一遇的暴雪，将他最后的挣扎全埋没，让他突然懂了从前的那些难以释怀。
“嘶——”蛛丝似的，粉红色沿着剃须膏的细腻泡沫逐渐蔓延开来。
方明执皱着眉头凑近镜子，用手指抹掉了粉红色的泡沫，疑惑地看着指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刮破过脸了。
剃须泡沫把伤口刺得生疼，方明执还是一丝不苟地用刮刀把脸刮得一干二净。
把脸擦干净之后，他光着脚走进衣帽间，下意识地避开了所有带条纹的衣服，他换了几件，最终挑中一件米白色的短大衣，配着水洗牛仔裤和姜黄短靴，他对着镜子大量了片刻，就听见卧室里的铃声响了起来。
那个铃声是他特地为一个人设置的，当电话里温柔的声音询问了他几句之后，他客气又规矩地回了几句。
当他放下电话，他久久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已经淡化的梦境又在脑海中滑过，像是海鸥拂过海平面时留下的一道转瞬即逝的浅痕。
方明执到达书吧的时候解春潮已经把东西打包得七七八八，正一件一件往一辆卡宴上搬。
朱鹊在一边叽叽喳喳地指手画脚：“欸我说解春潮你是不是有毛病？你马上就要搬家了，你还买个组装沙发，不是我说你，你连巧克力蛋卷里送的拼插玩具都弄不明白的人，你到时候准备直接坐地上吗？”
解春潮把一个类似沙发扶手的东西往他怀里一扔：“能帮点别的忙吗还？您特地来这儿寒碜我可太辛苦了。”
朱鹊掂着手里的零件唏嘘不已：“就您这个自理能力，叔叔阿姨要是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住，那得多心疼。刚刚小向说和你合租，也不一定就是件坏事了……”他说着话一抬头，就看见了方明执。
这时候向成斌也从书吧里出来，怀里抱着解春潮新买的台式。
向成斌看见方明执，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就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来找春潮，他在二楼。”
方明执却像是没听见他说话，径直走进了书吧。
“向成斌要和你合租？”方明执一把抓住正在弯腰收拾东西的解春潮，几乎有一点粗鲁。
解春潮没想到他真的会来，一瞬间的惊讶之后想把自己的手臂从方明执的胳膊里拽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方明执抓着他的手不松，问道：“一个已婚男人和配偶之外的男人非法同居有什么问题吗？”
“他最近回国，家里面都没收拾，所以想找个地方暂时借住一下。”解春潮皱着眉头看着方明执抓着自己的手：“而且已婚男人这个问题我之所以这么久解决不了，难道不是因为方公子执迷不悟？”他说完抬起眼睛来，纯黑的瞳仁里除了冷淡别无他物。
方明执像是被刺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却始终不肯松开，他低声问：“那你答应他了？”
解春潮有些好笑，抱起东西往门外走：“和你有关系？找律师吧，说我婚内出轨，让我净身出户。”
方明执没再说话，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在他后面跟进跟出，解春潮也就当他透明的。
朱鹊有些看不过眼，但是又碍于方明执的身份，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闷声跟向成斌两个人加快了搬家的速度。
东西不多，一会儿就全装完了，向成斌开车，解春潮上了副驾驶，后座和后备箱里都满了。
朱鹊嘟囔了一句：“全宝京也就你这小书吧能使唤得动我了。”留在书吧跟罗心扬一起看店。
向成斌看了一眼后视镜：“还在后头跟着呢，方公子大约是不放心。”
解春潮笑了：“大约怕我被什么人跟拍，坏了方家名声吧。现在的媒体，不就喜欢爆料豪门隐情吗？”
向成斌不置可否，直接转了话题：“合租的事，真的不能考虑吗？我真的是个不错的室友呢。”
解春潮无奈地说：“不好意思我真的不习惯和人一起住，如果你需要住处，我也可以替你在本市找一找。只不过，你的能力，应该轮不到我帮忙。”
向成斌的路全都被他堵死了，半真半假地说：“春潮还真是不近人情，不习惯和别人住的话，从前不也是和方公子一起住的吗？”
说起方明执，解春潮冷淡地说：“就是和他住了，才知道自己不习惯和别人一起住，这不就分开住了吗？”
向成斌知道自己越界了，知难而退：“过几天有个摄影展，主办方邀请我带着朋友去露个脸。你可别一天之内拒绝我这么多次，我可是很努力地在获取春潮的友谊。”
解春潮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向成斌身上有一种让他想回避的气场，所以只能说：“真的对不起，今天这么麻烦你，改日请你吃饭吧。”
向成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导航仪，掩去了眼睛里淡淡的失望：“还是等有机会，由我来请你。到了。”
这地方解春潮之前来过，中规中矩的青年小区，不是什么高档社区，但胜在环
境还算整洁。况且四周虽然没有大型商圈，却有不少老百姓消费的基础店铺，清净又方便。
黑亮的库里南紧挨着白色卡宴停下，一下同四周成排成排的小电动和共享单车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明执下车，直接走到向成斌面前，掏出一张黑卡递给他：“今天非常感谢你送春潮过来，这辆车的过户我会着人来办理，住处我也会替你找好，你不能和解春潮住在一起。”
向成斌诧异地看了解春潮一眼，继而又对方明执说：“方公子误会了，春潮没答应我的请求，只不过方公子也不应该，”他看了一眼方明执手里的卡才继续说：“如此失礼。”
解春潮觉得两人之间的**味儿太浓了，本来这俩豪车停在这就够醒目了，这俩男的长得穿得也都和低调不挨边，已经遛弯儿买菜的人停在远处看热闹了。他把方明执拉到车门边，从车里掏出来一堆东西放进他怀里：“有劲儿没处使是吧？既然你都跟来了，往上搬，四楼，402。”
解春潮怕俩人上了楼再起争执，对向成斌说：“你这个车比较金贵，别再让人挂了蹭了，我俩搬两趟就够了，你在楼下歇会儿。”
解春潮和方明执一同上了楼，一路上解春潮都没说话。
方明执等着他掏钥匙开门，难得有些踟蹰地说：“魏栩这两天有个演奏会，我也会有一两支曲子，你到时候会来吧？”
他不提演奏会还好，他一提解春潮就想起来魏栩那张垂着公主切的娃娃脸，口气也变得戏谑：“我难道还可以不去吗？方公子何必明知故问？”说完就把门打开，兀自走了进去。
房间两室两厅，一厨一卫，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好在南北通透，一进来就觉得很亮堂。房东已经把房间收拾过了，虽然说不上一尘不染，但简单洒扫一下就很干净了。
“东西房门口就行。”解春潮看了一眼方明执，又加了一句：“劳驾了。”
方明执轻轻把东西放下，跟解春潮确认：“那我到时候去接你。”
解春潮看到他价值不菲的白色衣服上留下了几道显眼的灰印，别开眼睛：“我还是那句话，我又不能拒绝。”
方明执转身跑下楼，很快就把两个人要搬的东西全搬上来了，甚至还有些轻松地跟方明执说：“向成斌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先回去了。”
解春潮眯起眼睛打量着方明执，心里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怜悯：如果前一世方明执对他的关注能有现在的十分之一，他们之间，又何至于此。
但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和来得及。
方明执把靠在墙上的扫地套装拆开了，也不看解春潮，有模有样地沿着客厅扫到餐厅。毕竟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千金之躯，干活却干得麻利，跟解春潮这种走路都要带倒垃圾桶的不是一个级别。
解春潮抱臂靠墙站着，等方明执扫完，把他手里的尼龙丝扫帚和塑料簸箕接了过来：“可以了，辛苦你。”
方明执又从地上拿起几个沙发零件就要组装，解春潮把他的手按住了：“方明执，可以了。”
方明执执拗地拿着一个沙发腿和两块布墩：“你不会拼。”
解春潮压着性子说：“我希望你离开这儿，我以后要在这里生活，意思就是不希望你过多的加入。”
方明执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窗外，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楼上一面亮闪闪的玻璃：“什么是过多的加入？”
这栋楼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楼上似乎是住了一个刚开始学习钢琴的孩子，一听他就练得不顺心，一段练习曲被练得七零八落，最后他在钢琴键上重重地砸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咣咣”声。
解春潮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任何的加入都很多余。”
方明执摩挲着手腕上的手表，目光却没收回来：“要是我一定要加入呢？我是你的合法配偶，我有权利参与你的生活。”
解春潮不想再跟他说这些车轱辘话，很直白地问他：“你想参与什么呢？我的生活，和你从来都没什么关系。如果你纯粹是一时兴起，想观察一下普通老百姓的民生日常，我建议您多看新闻多刷社交。我不是一个好样本，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把门拉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就是没有你的生活。”
方明执离开之后，解春潮慢条斯理地坐在地板上拼沙发，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解春潮把沙发的支架部分往墙角一堆，直接把沙发垫摞在了地上，坦然接受了自己以后只能坐地上的事实。
解春潮把为数不多的几样家具摆好擦干净，又把带来的食物塞进了冰箱。他放眼四周，地方实在是不大，能干的活也不多，他索性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坐在沙发垫上小口地喝。
今天方明执的样子好像一个陌生人，让他害怕了。
他刚重生回来时所遇见的那个方明执，和前世没什么差别，披着一层完美外皮，冷淡疏离，却又彬彬有礼。
可是最近方明执的面具似乎戴得不大稳，他总是在他们二人
独处的时候露出不常见的情绪，比如愤怒，比如困扰。而就在刚刚，方明执在他请他出去的时候，似乎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会哭，可是又在几秒钟之后感到可笑，方明执这种物种，天生就自带钢盔铁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会为了他一句话哭？
果然，方明执很快就回过神来，一字一顿地对解春潮说：“我不可能离婚，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同意离婚。”
解春潮一向吃软不吃硬，上辈子对方明执是个例外，方明执就是发个铁饼给他他都能咽下去。现在不一样了，第一次犯错可以是因为无知，但是第二次，就是愚蠢了。
离婚的事实在拖得太久了，解春潮本来寄希望于魏栩可以把方明执带走，但是目前来看她显然不大争气。
解春潮已经多次正面表达过对离婚的诉求了，也百般退让迁就过。但方明执现在就是不肯松口，还说什么他活着就不会离婚？
解春潮真怕他这样子，如果说有什么比不爱更糟糕，那就是不爱还纠缠。
解春潮从背包里找出那天魏栩送来的信封，撕开了封口处猩红色的火漆，里面是一张首尾都雕了钢琴键浮花的象牙色硬卡纸。
他拂过纸头上写着的“解春潮”三个字，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走到书桌前。台式的电源插好，屏幕就亮起了浅灰色的开机界面，他连上了电脑和手机的蓝牙，把几个文件丢了进去。

第28章
宝京大剧院是宏安湖区的新地标，设计者虽是美籍，却是个忠心耿耿的中式园林文化爱好者。建筑的造型是中规中矩的扁盒玻璃架构，每一面都密密地嵌着巨大无匹的鱼纹窗花。
一到了晚上，墙壁上的灯幕亮起来，整座建筑的倒影清晰地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把传统和西式两种风格都各自加倍，也算是成全了这种混搭。
方明执这种级别的人物都是最后入场的，解春潮随着他在礼仪的指引下走向贵宾席。
方明执一直轻轻扶着解春潮的腰，快走到席位时，解春潮不着痕迹地把他的手推了下去。
这是一个很不同寻常的举动，方明执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解春潮就像是没看见，兀自一路走了下去。
方明执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又闪烁起那天夜里的冰冷走廊。
“春潮，今天晚上结束以后，我们能不能谈谈？我有话对你说。”方明执压低了声音，在向解春潮征求意见。
解春潮明显不想谈，但他还是口气冷淡地问了：“你想通了，愿意离婚了？”
方明执略有些急躁地扯了扯领带：“不是，我……”报幕走上台，用中英双语介绍了一下魏栩，打断了他的话。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解春潮回答了他，又说：“开始了，听听吧。”
魏栩能坐在宝京大剧院里开个人演奏会，专业水平自不必说，可惜对于解春潮而言，实在是过于枯燥了。他不停地看着表，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他只想早点回去，脱了这华丽的戏服躺下睡觉。
方明执也要参与演奏，中途要提前到后台做准备，他从解春潮身旁起身的时候，反复看了他几眼，像是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回应。
“你会听吗？”方明执压着声音问他。
解春潮不动声色地实话实说：“我听不懂。”
方明执眨眨眼睛，眼前冷淡却鲜活的面孔和梦中苍白的睡颜在视野中凌乱地交错着。
“方先生。”礼仪轻声催促了一句。
方明执却不动，依旧低头看着解春潮，眼中是刹那间的失神，似乎在看向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过来，解春潮只得敷衍道：“我听。”
方明执离开后，解春潮心里又涌起了一丝熟悉的不安，如果方明执的曲子并不是写给魏栩的，那又是写给谁的，他有一点害怕答案，只好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舞台上。
聚光灯打下来，聚在中心的一架黑三角上。魏栩穿着一袭白裙，纤细的手指在钢琴的高音区上按下几个细碎伶俐的音节。
黑暗中浑厚的低音部分响起，中和了前面水一样的活泼清脆，绵延出山一样的雄浑巍峨。又一束光打下来，照亮了与黑三角相接的白三角。
好像在任何事上，方明执是无可挑剔的。他拂过那些拼接的黑白键，就像是赋予了它们生命的灵动，动人的音符自然而然地在他的手指下流淌。
两束聚光灯缓慢地融为一体，黑白两架钢琴也在灯光中凝成了一轮太极。
解春潮不想听了。
他起身，准备走出大堂。
他其实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失控的。方明执或许也不知道。
舞台上二分之一的琴声戛然而止，琴凳和木地板的摩擦声在收声器和麦克风的加持下刺耳无比。
方明执在两千多名观众的注视中从舞台上一跃而下，几步就追上了快走到安全出口的解春潮。
方明执紧紧抓住解春潮的小臂，把他拉得往后一趔趄。
解春潮讶异地看着他，皱着眉问他：“你在干什么？”
方明执脸色明显不大对，和从台下看上去的从容不同，他的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几乎全是汗，琥珀色的眼睛里也布满了粉色的血丝，他的声音也沙哑地不同寻常：“你去哪儿？”
观众的目光全都被他们所在的一角所吸引，窃窃私语渐渐从各个角落弥漫开来，但大约是有方明执的名字压制，议论声始终没有太大。
主持上台维持秩序：“各位嘉宾请稍安勿躁，我们的设备暂时出了一点故障，已经在加紧处理了，请大家接下来欣赏魏栩小姐的独奏。”
魏栩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恼怒或是惊慌，只是闲闲地把手指搭在琴键上，从舞台上遥遥地向解春潮的方向一望。
解春潮还没来得及开口，台上的琴声又起。
是那首曲子。
解春潮低低笑了一下，抬起一双水眸：“放手吧，好不好？”
方明执咬着牙，眼睛里全充了血，像是被困的野兽：“不！”
“你听。”解春潮向台上一望：“那才是能与你琴瑟和鸣的人，放过我。”
方明执这才听出台上弹奏的是他谱的曲子，他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这是……”
“这是你写的。”解春潮用的是个陈述句。
方明执把他抓得更紧了，目不错珠地盯着他，带着紧张解释  ：“你怎么知道的？这是我为……”
“为我写的。”解春潮依旧平静地说：“可是我不想要。”
方明执脸上的汗渐渐顺着他的下颌留下来，在他的密织衬衫上留下浅浅的水渍，他不顾四周的目光越逼越紧：“所以呢？”
解春潮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分享界面，直接投送给了方明执：“回去听听，或许能有新思路。”其实他本来是想直接发送给媒体的，但是想想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他只是想抽身，仅此而已。手握利刃者，伤人亦是自损。
方明执直接打开了文件，把手机贴在耳边静听了片刻，脸上反而稍微轻松了一些：“她误会了，我会向她说明。在千八山那天晚上，我也是，我也是……”方明执的瞳孔都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滴地破裂着。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要离开你。我只是看她可怜，想告诉你不要再错过爱你的人。”解春潮抬起头，并未畏惧。
方明执的眼睛又红了一分，他声音里带着苦，难以置信地问：“你让我，和魏栩在一起？”
一曲几近结束，解春潮几次推方明执的手都没推掉，他不再压低声音：“你放不放手？”
方明执整个人像是整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双眼睛愈发通红，握着解春潮的手紧得几乎在颤抖。
他摇了摇头。
“好。”解春潮一路拉着方明执往舞台走。
方明执就像是把全身的气力全都倾注在手上，跌跌撞撞地被解春潮拉着向前走。
解春潮走到舞台上时，魏栩正弹下最后几个音符，看见解春潮上台，她的眼睛里多出了纯粹的惊讶：“春潮哥，你们这是？”
解春潮没理会她，摘下白色钢琴上别着的麦克风，轻轻试了试音，拇指和收音海绵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所有的观众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解春潮平静地说：“诸位晚上好。方公子想必大家都认识，我是他的法定配偶解春潮。今天我想请在座的各位做个见证。我多次和方明执先生协调解除婚姻关系都未能……”
“解春潮！”方明执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一把夺过解春潮手中的话筒摔在地上，尖锐的啸叫声如同利剑一般刺穿整个礼堂。
方明执一躬身把解春潮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在起伏的骚动声中大步离开。
“方明执，放我下来。”解春潮用力推着方明执，口气里是罕见的急怒。
方明执紧紧抱着他，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挣扎，机械地走进停车场。他把解春潮塞进副驾驶，动作有些暴躁地替他系安全带。
解春潮一直推他，他就一直系不上，最后他固执地把解春潮压在了真皮座椅上，用膝盖将他钳制着。
“放开我，方明执。你这么做没意义。”解春潮一遍一遍地把安全带的卡扣按开。
方明执又把卡扣反复推进去，一言不发。
解春潮烦躁地一仰头，就有什么东西突兀地落在了他脸上，温热，很快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了下去，他差异地看向方明执的脸，却发现他在落急泪。
那双常年深不可测的琥珀眼睛此刻正无神地张着，浅得好像掬在手心的一捧泉，清澈见底，又空无一物。
眼泪落得又凶又急，眼睛的主人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还一手按着解春潮的手，一手努力把安全带扣上，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方明执的眼泪比他的威仪更有震慑力，解春潮突然就失去了挣扎的勇气，刚刚在礼堂里的一头热血也渐渐凉了下来。
方明执把安全带系好，确保解春潮坐好了，轻轻合上车门。
一路上方明执都没说话，绕着宝京漫无目的地开着，脸上的泪水却没干过。这对解春潮来说冲击力太大了，他没想到方明执这种天之骄子抗打击能力居然这么差，他都怕方明执一个想不开把他俩都送到抢救室里去。
“明执，”解春潮的声音放轻了，生怕再刺激到方明执：“你把车停了，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
方明执的眼睛一眨，就有一滴泪被碰落了，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我停车，你会走吗？”
解春潮看着方明执的脸色差得可怕，不敢直接拒绝：“我们先找个地方说话。”
方明执听话地把车停在了路边，走下驾驶席绕到解春潮那一侧，声音强硬却茫然：“你开车好吗？我不知道去哪儿。”
解春潮简直有些难以相信眼前的人是方明执，他从没见过一个这样的他。
解春潮本来想把方明执送回方家，但是刚开到一条街外就看见了围堵的采访车，只能转头看看方明执：“我在这下车，你能自己开回去吗？”
方明执没说话，车还没停就要开门往外走，幸好车门上有安全锁，根本打不开。只是把解春潮吓了一跳：“你什么毛病啊？不要命了？”
方明执松开车门，回头看他，眼睛却不聚焦。
解春潮叹了口气，调了个头，他也不知道去哪儿。
他想着方明执酒量不错，俩人喝点酒说说话也算正式告个别，就是他现在身上钱不多，方明执平常去的酒吧估计喝不起。
最后解春潮兜兜转转还是去了超市，准备买两打纯生。
进了超市没走几步，解春潮就后悔了。方明执一直在他半步之外跟着，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漠然地看着解春潮的背影，如果忽视他脸上不断滑落的清泪，他依旧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年轻神明。
解春潮也是盛装，这二人的组合也是着实有些高调了。走在前面的姿容绝美却难掩神情中的窘迫尴尬，跟在后面的是宝京无人不识的方家太子爷，一路走一路落泪，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简直像是眼睛不舒服，而不是出于悲伤而哭泣。
不少人甚至偷偷摸摸掏出手机来拍照，小声议论着：“哟，这俩人在私底下合体现身，头一回吧？”
“是呀，真稀罕，不过你说方明执是在哭吗？不可能吧？”
“笑话，那种人会哭吗？那种身家的人早把自己的心都卖了。”
“你这就是仇富心理了啊，怎么人家有钱就不能有心？”
“别的我不说，宝京谁不知道解春潮跟方明执结婚之后根本就没受重视，都是好面子底下套烂里子。”
“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说得跟真事儿似的。你看现在方明执在解春潮后头走得臊眉耷眼的，他要像你说的那样不在意解春潮，能像被勾着魂似的在后头跟着？”
……
看方明执这个样子，解春潮也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有些过了，伤害他的是前一世的方明执，而这个方明执虽说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是罪不至此，好聚好散也就算了。
“别哭了好不好？”解春潮没见过这种场面，当着这么多人，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声问方明执。
“嗯？”方明执似乎没明白，微微低着头，眼睛平静地把解春潮看着，可是一眨眼，就是一滴泪。
“算了。”解春潮不太确定方明执现在是不是能听懂他说话，拿着啤酒快速结了账。
解春潮犹豫再三，看着方明执的魔怔样子，最后还是把人带回家了。
两人一人一个沙发垫坐下。解春潮拉开一罐啤酒，递给方明执：“喝吧，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一次说完。从今往后，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方明执沉默着喝了几口啤酒，眼泪慢慢停住了，他很困扰地开了口：“你是梦吗？”

第29章
解春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里一坠，也呷了一口啤酒：“什么意思？”
方明执一口把剩下的啤酒喝净了，安静地握着那个空罐子，声音很平直：“我总是梦见你死了。我总是觉得我把你害死了。可是梦醒过来，你还在。”
解春潮没说话，又给方明执递了一罐新啤酒。
“我也梦见我自己，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我却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春潮，我到底做什么了。”他抬起眼睛来，干燥，很平静，却血红。
“我曾经以为你是为了钱，为了名声，才和我在一起。那时候我觉得我没有爱你，解春潮。”方明执的声音哽咽了：“我从不爱任何人任何事。所以我以为……我也能不爱你。”
解春潮以为自己听见方明执亲口说出不爱自己能有一丝释怀，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如鲠在喉，他咽下一口酒：“那你为什么不能同意离婚呢？”
“我……我不想离开你，”方明执像是在认错，又像是想要掩盖软弱：“我不想要你离开。”
解春潮的声音里带出了难以遮掩的讽刺，也不知道是在讽刺方明执，还是在讽刺他自己：“你这么清楚你不爱我，却还不想要我离开？”
方明执抗拒着这种剖白，他抓着金属的易拉罐微微一用力，浅色的酒液就带着泡沫洒落在了木地板上。
“我不清楚。我并不是不想你。”方明执的眼睛里闪烁起一丝微光：“刚刚我在舞台上，看见你往门外走，我觉得要是就让你那么出去了，我就……不可以。”
解春潮低着头静静地等着他说，却被压住了肩膀。
一个带着麦芽气息的凉吻贴了上来，解春潮以为自己会把他推开，可是虽然感情不在了，他的身体却还会为方明执的吻战栗。
“我错了，对不起。”方明执的声音低沉暗哑：“我……对不起。”
对不起解春潮的不是这个方明执，解春潮没有在意过他的感情，也不想听他的对不起。
意识回笼，他猛地一推，却没能把人推开，只把两个人都带倒在了地上，冰凉的啤酒透过衣服，刺激着滚烫的皮肤。
方明执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拥抱着解春潮，确认着他的体温，他口口声声说着不爱的人，却对他有如此致命的吸引。
“你不爱我，现在又是在做什么？”解春潮低低地喘息着，质问道。
“春潮，要是我爱上你的话，”方明执的手指掠过他怀想已久的眼睫，捂住了解春潮的眼睛：“春潮，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感觉到了手指间的湿意，像是安慰似的，把那双微张的樱色唇瓣吻住了。
解春潮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他对于方明执的爱还会有执念？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方明执对他漠不关心，和他一个月见三面，关照别的女人，他都可以冷眼旁观，浑不在意。可是现在方明执带着困惑问他要是自己爱上他该怎么办，他竟然还会为这句话心跳加速。
方明执并没有经历过重生，他所执着的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亦或只是解春潮的真实。
解春潮希望这一次可以让方明执看清，他们之间其实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不甘。
或许这是一场仪式吧，就当是一次郑重的告别。
解春潮吃痛，无助地挥舞着双手，把码在一边的空易拉罐全打翻，金属和木地板之间发出空荡荡的摩擦声。他找不到一个着力点来依附，最后只能无助地抓着方明执的肩膀。像前一世的每一次那样，却比那些都更热烈。
身体的记忆力是惊人的，解春潮不由自主地迎合着方明执。简直像是随着月球吸引力变化而起伏的潮汐，他被肌肉胁迫。
方明执一遍一遍地喊着解春潮的名字，起初得不到回应，他便更凶狠一些，直到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嗯”。
解春潮羞辱承认，无论他如何回避，他的身体都想念，且屈从于方明执。
最后解春潮昏了过去。
意识像是贴在水面下的游鱼时隐时现，解春潮隐隐约约能听到方明执在和他说话：“春潮，我帮你弄出来，不然肚子要不舒服了。”
他能感觉到方明执在浴缸里抱着他，有些想挣扎却使不出一丝气力。他能感觉到身体被人小心环护，被温暖的水流包裹。
“马上就好了，不乱动。”方明执屈膝坐在浴缸里，把解春潮扶抱在自己身上。
解春潮下意识地用手指推他，力道几乎像是小猫在挠。
方明执攥着他的手，小心地把人拢在胸口上，一面替他清理一面小声哄：“你睡，洗好了我抱你到床上去。”
意识越潜越深，后面方明执说的话全都在温热中湮灭。解春潮不想睡，可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不约而同地背离了他的意愿。
第二天一早，方明执独自那张单人床上醒来，身边只有空荡荡的安静，他猛地翻身坐起，光着脚跑出了卧室。
客厅，厨房，洗手间，都是空的。
只有餐桌上放着一张撕得很整齐的活页纸，上面是他不熟悉的隽秀字体：醒了就请离开吧，就当没来过。
字是用钢笔写的，纤瘦却有力，撇捺间的悠然仿佛苍秋雁过，笔笔都是挽不住。
方明执小心地把活页纸对折放进口袋里，思忖了片刻，凝眉拿出手机来，拨出一串号码。
解春潮正慢悠悠地走进最近的一家小药店，不是他喜欢这种退休老干部的步态，是他真的……有点不舒服。
昨天晚上他醒醒睡睡的，也不知道是梦还是什么，方明执一直替他揉着身上酸痛的肌肉，可是方明执那种人哪会伺候别人呢？揉来揉去也只是扰得他睡不踏实。
“我想买膏药。”解春潮把口罩拉开一点，含含糊糊地说。
看店的是个小伙子，看着应该也就还在读高中，赶上周末替家里看店。
“什么东西？”小伙子正忙着在手机上打吃鸡，刚问完解春潮也不听他回答就对着手机吼了一嗓子：“六点钟方向！消音狙，苟在大仓里，吉利服三级头，抢过空投的……封烟封烟，槽，叫你们先封烟！我先退一下，马上就回来。”
等在一边的解春潮正在搜地图，发现最近的正经药店也还要走个三公里，他现在腰酸腿也疼，只想赶紧买完药回家躺着。
“哥，要膏药？”小伙子放下手机，刚才的丧气劲儿全没了，脸上堆着笑，很有个做生意的样子。
“这药店你家的？”解春潮笑呵呵地说。
“啊，我爸妈交给我看着的。”小伙子从展柜底下摸出五六盒花里胡哨的膏药：“苗医还是藏医？舒筋活血还是祛湿止痛？哥，你是怎么着了？扭着了还是磕着了？”
解春潮被他连珠炮似的一大串吵得发懵，含糊其辞地说：“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有点拉伤。”
小伙子拿出一盒包装上画着大老虎的膏药，拍着胸脯说：“这盒，港货，见效特别快。”
解春潮拿起来盒子来看了看，问：“多少钱？”
“八十八。”小伙子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解春潮微微一笑，把盒子放下了，掀起门口的军被门帘打算出去。
“哥哥哥！您让我开个张！”小伙子下定决心似的一拍巴掌：“这么着，你还要别的吗？我给您算便宜点。”
解春潮想了想说：“避孕药。”
小伙子卡了一下壳，看解春潮的目光中就带了些钦佩：“女用的？”
解春潮有些哭笑不得：“男用的。”
小伙子的表情瞬息万变，低低叹了一声：“长得好的人就是不一样哈。”说完又跑到冰柜里摸出一只淡棕色的小瓶：“这是我们店里的珍品，美国进口的。我们这种小店只能卖非处方，这已经是最好的药效最强的了，保证没有后患。给您心爱的人用，不伤身。”
解春潮看着瓶身上的描述，的确像那么回事儿似的，跟小伙子说：“想好了再要价。”
小伙子咬了咬牙，割肉似的倒吸气：“三……三百五。”
解春潮忍俊不禁：“那膏药呢？”
小伙子豪气地一挥手：“敬你是条有情有义的汉子，送你！”
解春潮拿着药就近找了家早餐铺子，点了一杯豆浆一个素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对于昨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儿，其实解春潮都记不太清了，他觉着方明执跟他说了好多话，嘀嘀咕咕地，后来好像又哭了，跟他道歉。
其实要说现在他有多恨方明执，也不至于，因为方明执好像的确不明白，毕竟他没经历过前世那些事。
前一世他觉得方明执是个孩子，可能是为了替他找借口，孩子可以不懂事，可以无意识地伤害别人。
这一世直到现在他头一次又觉得方明执是个孩子，只不过与前一世不同了，他觉得他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怎么样才算是爱。如果方明执自己根本分不清爱不爱，那是否被他爱，其实没什么区别。对于双方而言，都有点不幸。
解春潮大致看了一下那个棕色小玻璃瓶上的使用说明，拧开瓶盖，撕开瓶口的纸封，里头一共就十粒粉红色的小圆球，跟糖似的。
解春潮心里就突然有些难过，他想起那个未能谋面的孩子，想起他发现它时的那种喜悦，不仅仅是恍如隔世，而是已然隔世。
解春潮把十个粉红色的小球全倒在了掌心里，又一粒挨一粒地摆在餐巾纸上，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点懦弱，昨天晚上为什么还是发生了那种事，需要他吃药的事？哪怕是为了告别。
他从整整齐齐的一排小球里挑出一粒尤其圆的，就着豆浆咽了下去。
吃完饭他起身走出早餐铺子，把剩下的药连瓶扔了。
反正以后都用不到了。

第30章
解春潮回到家里的时候，方明执已经走了。
昨天晚上地板上的狼藉也全都已经被收拾干净，没有空罐子也没有啤酒渍，原先限制在客厅一角的沙发零件也已经以整个沙发的形式被摆在了房间中间，和广告上一模一样。
解春潮在沙发上坐下，才发现茶几中间的杯子居然是满的，一摸，里头的牛奶尚还温热。
解春潮没再管那杯牛奶，靠在沙发上呲牙咧嘴地往后背和腿上贴膏药，等贴完了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来打开社交新闻。
方明执是方明执，方家是方家。解春潮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有些问题，总不能等到他全家被人追杀再面对。
他做好了迎接“方明执惨遭公然分手，解春潮一朝豪门梦碎”这种狗血标题的准备，没想到热搜居然全是关于魏栩的，只字没提到他解春潮。
解春潮看到有些热搜挂了方明执和魏栩两个人的名字，有些摸不清头脑，魏栩这是……和方明执公开了？
点开一看，却是铺天盖地的律师声明：钢琴演奏家魏栩未经谱曲人授权许可，在个人演奏会中私自挪用改编其他谱曲人劳动成果，形成侵权行为。
而这位被盗用成果的谱曲人，正是方氏太子方明执。
方氏这一方做足了姿态，措辞均是“只希望原创被尊重”和“不追究”，但也正是如此，坐实了魏栩盗用的罪名。
这个社会对抄袭挪用是不宽容的，评论区几乎全是骂声。
【zh不小了：这样也能开个演？建议砸琴退圈哦】
【栩你微光：亏我还当你是女神，现在实锤小偷，现在就改名，口区口区口区】
【**it＿ten：我也是维村出来的，也主攻钢琴，万万没想到居然有这种学姐，再见.jpg】
【肉包子：弹得不错，人长得也漂亮，怎么心这么脏呢？】
【方明执我男神：看名字，大刀砍狗头】
……
向下滑动，明大官方前两天发布的关于魏栩返校参加活动的消息也已经悄悄删掉了。还有几家售票网站发布了魏栩个人演奏会无限期后延，请已购票的观众及时联系官方退票的声明。
疾风骤雨，不过短短几小时，寸草不留。这是解春潮所熟悉的无情做派。
解春潮退出了软件正要把手机放下，就弹出了一条来自罗心扬的消息。
【学长，这个d站的视频里说的哔哔哔……是不是方公子啊？】
解春潮点开他发过来的链接，是一个叫“本地瓜农”的爆料解说号，最新一段视频名字叫《黑白界新贵盗曲遭曝光，谁知瓜后有大瓜？》
视屏中播放了一段纯音频，配图是一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中人见人骂的小三表情包。
那段音频解春潮也很熟悉，正是那天他从书吧的录音监控中截取的。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被抛弃的人，哔哔哔就算今天不爱我，总有一天会爱我，况且他，心里是有我的！不然他为什么答应哔哔照顾我？那夜为什么和我一起睡？又为什么背我下山？他又为你做过什么？你最好知趣一些，不要妨碍别人的感情！”魏栩尖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里面的人名全都被屏蔽了。
音频放完，解说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段音频是内部人士提供给我们的，据说是这位新贵在向一位正妻叫板。
当然我们不可能空口鉴三，音频已经拿去和新贵之前在社交网络上发布的小视频做了音轨对比，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六，就算是专业配音演员也难以达到这个水平。
再说内容，啊，张口就说对方是个被抛弃的人，还说就算男方现在，划重点，现在不爱自己，心里也是有她的。还一起睡，当然我很怀疑这一句的真实性。
最后一句不要妨碍别人感情，啊，这浓郁的三味儿，我先吐为敬。
其实啊，根据本瓜农从这段话里解读出来的信息，文中的哔哔哔应该对新贵根本没意思，就是这个哔哔乱拉皮条，唉不好意思说得俗了，但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忠告哔哔做好自己，不要乱搅浑水，也请哔哔哔洁身自好，有老婆就疼老婆。至于新贵，二十多岁小姑娘干什么不好，盗曲又盗人，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呀！
好了今天的瓜就吃到这里，明儿见！”
除了方明执，解春潮没有给任何人听过这段音频。那么这位瓜农背后的人，不言自明。
解春潮关掉视频，回了罗心扬一个【别掺和】，倒头躺在了沙发上，心情莫名有些畅快。
以后他大概是不用再见到魏栩了吧。
至于方明执，希望至少能算成是两清。
解春潮出门准备去书吧的时候，对门那一户门敞着。
他朝里扫了一眼，发现里头的东西全收拾起来了，大包小包的堆在了客厅中间。两个穿着橘红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正把笨重的旧沙发往楼道里抬，其中一个背
对着他的，后背上写着“平安搬家公司”六个白色艺术字。
这栋楼有年头了，楼梯有点窄，俩人抬着沙发走都有点勉强。解春潮又不着急，就先退回楼梯口让他们先走。
解春潮刚搬来没几天，还没见过对门的邻居，也没听说过他们要搬走。他正纳闷，里头就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和解春潮打了照面，和善地问：“哟，新搬来的？”
解春潮也大大方方的：“是，您这是准备搬走了？”
这一问可打开了男人的话匣子：“嗐，住几十来年了，谁也没想着搬走，本来说只要不赶上拆迁，多少钱都不可能卖。这不是今儿早上有个老爷子跑过来，说他孙子要娶媳妇，那新媳妇死活非要住在这地方，不然不嫁。要我说这地方有什么好，房子都旧成这样了，搞不好过两年这一片儿都得拆了重盖。
但是老爷子说得可怜，自己老伴儿老早没了，儿子媳妇不孝顺，就这一个宝贝孙子，他自己岁数不小了，还想在入土之前抱个重孙子，说到后头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和家里人一合计，算了，反正家里在宝京别的地界儿也有房，就答应了。结果没想到老爷子出手那么大方，出的钱都够在三环里头买栋……”
“老陈！”对门的女主人从门口探出头来，打断了丈夫的喋喋不休：“人家小伙子没事儿吗？被你拉着在这儿扯闲篇？”
解春潮其实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但直觉上这对夫妻都是好相处的老实人。女主人大约是嫌老伴儿跟陌生人说得多了，要把他喊回去。
“哈哈没事儿，我正好有点事儿，就先走了。”解春潮挥挥手，笑着下楼了。
对面搬来一对小夫妻？希望不是常吵架的那一种。
宝京的天气其实已经逐渐暖和起来了，至少现在解春潮出门用不着贴一身暖宝宝。
北方初春的晴天总是可爱的，太阳温和不刺眼，杨絮柳絮还没来得及飞。解春潮一看表已经八点多快九点了，正赶上宝京的末流早高峰。
反正书吧离着也不远，他就就近拎了一辆共享单车，结果一跨上去就觉得不对劲儿，最后还是选择了步行。
解春潮本来就瘦高，他今天穿的短夹克尤其显得腰细腿长，哪怕一张脸被口罩捂了大半，仍然吸引了马路上的大把目光。
到了书吧，罗心扬早就替他开张了，早上还没什么客人，只有窗户边儿那坐着个姑娘，解春潮眯眼一看，正是那天和他们一同去远足的霍云。
解春潮不八卦，只是冲小孩儿笑了笑：“几点过来开门儿的？吃过早饭了吗？”
罗心扬把推车里的书按着编码放到架子上：“我也才到没多长时间，吃过了。”等到走得离解春潮近一些了，他又压低了声音说：“今天云姐想找个安静地方做资料，我让她来书吧了，不影响工作，可以吗？”
解春潮看着罗心扬今天特地打过蜡，抓得很精神的小刺猬头，神情又严肃起来了：“不像话啊。”
罗心扬就有点紧张，讷讷地说：“那我，跟她说，最近的星巴……”
“你既然喊了人家姑娘过来，怎么连杯果汁都不知道给人家倒一杯？”解春潮嘴角轻轻一翘，带出一种很温柔的狡黠。
罗心扬看着他这一笑，简直像是被阳光晃了眼，竟然猛地一下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顿了半秒才懊恼地挠着后脑勺说：“啊，是啊……”
解春潮接过他手里的推车，一边核对着书背后的编码一边跟他说：“去吧，现在又不忙。”
等把书店里的书整理好，客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来了，一般这时候来的都是熟客，进了门就“蟹老板”“蟹老板”地打招呼。
角落里坐了位姓秦的女客人，比解春潮大不少。解春潮刚开店的时候她就常来，后来书吧稳定下来，她还带着自己的朋友过来。解春潮那时候也比较单纯，不懂得识人，只觉得她年岁大一点，谈吐也颇有见地，就本着把人往年轻里喊的原则叫她一声“秦姐”。
后来才知道这位秦姐的老公是个很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出名主要出在两个方面：特别有钱，特别宠老婆。据说宝京的几个出名的大盘子，他都至少抓着百分之十几的股权，业内人称“贺千抓”。
而他的老婆，就是眼前这位打扮得很普通，气质颇为娴静的中年女子。
“秦姐，恢复营业之后还没见你来过呢。”春潮笑着，按照惯例给她续了一杯低因摩卡。
“是，儿子在学校里遇上点事儿，小孩子嘛，什么事都藏，我过去帮他看了看。”秦姐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把书倒扣了，仰头看着解春潮：“你也坐下，这个事儿，正好我也想问问你。”
解春潮一向挺敬重她，听她说要问自己的意见，认认真真地在她对面坐下了：“您说。”
秦姐抿了一口咖啡，把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我儿子从初中之后就自己去外头念书了，然后今年呢刚好高中毕业。他在他们班里有个一直非常要好的朋友，那个小孩儿我也见过，干干净净的  ，人也懂事儿。高中之后我家小孩儿就跟人家表白了，对方也不是没意思，挺快就答应了，这事儿到这儿人都没跟我和他爸说。
结果对方家里知道之后，死活不支持同性婚姻，那个小孩儿有点一根筋，就吃药了，虽然最后没事儿。但把我家小孩儿也吓坏了，半夜哭着跟我打电话说都是他的错，是他害了自己喜欢的人。
我过去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对方也是宝京的，和老贺还认识，你觉得我们家长应该插手这个事儿吗？”
解春潮万万没想到秦姐要问他和感情相关的事，他自己这笔烂账才刚刚有个收尾的苗头，他有些为难地说：“秦姐怎么想起来问我？”
秦姐轻巧巧地把耳边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和方圆的小掌柜是一家吧？现在毕竟还是同性婚姻偏少，你觉得两个男孩子一块儿过合适吗？”
解春潮低头斟酌了一下：“我觉得性别在感情里不是最重要的因素，无论是同性婚姻还是异性婚姻，都有权利平凡、甜蜜、如胶似漆，也有权利冲突、争吵、分崩离析。他人，包括父母的意见不是不重要，但都不是决定性的。合不合适，其实都在自己。”
秦姐是聪明人，听到这里便不再多问了，转而和他聊起最近的流行文学，两个人正说得起兴，就听到迎客铃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随后就是一声气势汹汹的断喝：“解春潮呢？”
书吧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抬起头来看着来人，解春潮转身，发现进来的是个眼熟的人，背后还藏着个哭哭啼啼的魏栩。
解春潮低声向秦姐道了一声“失陪”，朝客人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朝着两人走了过去：“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可以出去解决吗？我不希望打扰到店里的客人。”
站在前面的女生调门开得老高：“出去说？解春潮你是不是男人，污蔑别人女孩子还敢做不敢当，我今天就要当着你店里的客人揭穿你的真面目！”
解春潮被她这嗓门吵得头疼，正在奋力想这人的名字，就见罗心扬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皱着眉头问：“葛欣源？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哼！网上有一段污蔑学姐的解说视频，是不是你散布的？”葛欣源指着解春潮的鼻子，一双三角眼睛几乎要倒竖起来。
“网上那么多关于魏小姐的新闻，你指的是哪一段？”解春潮彬彬有礼地问。
“就是说学姐当小三儿的！你懂什么叫小三儿吗？插足别人感情的才叫小三儿，你早就不配跟方公子在一起了，你才是小三儿！”葛欣源一口一个小三儿，一番话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一瞬间书吧里的人打量她和魏栩两人的目光就复杂起来了。
魏栩依旧抽抽噎噎的，拉了拉葛欣源的袖子：“欣源，不是的，我和明执清清白白，是春潮哥误会了，我们是来道歉的。”
“谁给他道歉，他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心里不清楚吗？方明执心里有他吗？”葛欣源依旧大声嚷嚷着。
其实解春潮在这一点上是非常钦佩葛欣源的，她才是真正的“声高人胆大”。考虑到这位太子的威慑力和执行力，至少在宝京这座城里，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直呼方明执的大名的，这一度让解春潮联想到一本知名读物中的大反派，谁大声说出他的名字，谁就要倒霉。
霍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解春潮身后，这时候走出来说：“不嫌丢人现眼吗？跑到公共场合来说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葛欣源却不以为然，梗着脖子说：“丢人现眼也是他解春潮丢人现眼，棒打鸳鸯，横刀夺爱！”
霍云冷笑一声：“哟，学妹语言功底如此不俗，怎么毕业论文还要人代为捉刀？”
葛欣源的脸“刷”地白了：“你胡说！谁说我的论文是代写的，你有证据吗？”
霍云欣然点头：“我刚刚就在复核今年大四毕业生的毕业论文初稿，我觉得和去年一篇不同方向的毕设文体和措辞都过度相似了，刚刚把审核意见提交了。”
这时候有位新客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没说话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别人也没注意他。
葛欣源冷笑了一声：“你当我怕你。”说完就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爸爸，学校里有人要找我麻烦，你帮我盯着点……肯定不是我的错呀，都是别人没事找事……嗯！知道了！”挂了电话她就洋洋得意地看着霍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霍云被她气得面色铁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罗心扬不会和人吵架，却挺身把霍云护到了身后：“你，你你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违反规则吗？”
“没错，”葛欣源昂着头，不可一世：“有钱人不需要遵守你们这种穷鬼的规则。”
秦姐这时候说话了：“那小姑娘你遵守什么样的规则？”
葛欣源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寒酸样儿，也配和我说话？”
“看你这三角眼鹰钩鼻，和葛赖子如出一辙，你该不会是葛家的闺女吧？”角落里的客人一撑大腿，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走进了众人的视野，他脸上一道显眼
的长疤，从左嘴角跨到耳根，显得他的面容说不出的凶煞可怖。
葛欣源显然对这个称谓是熟悉的，不由被激得大怒：“你又是谁？在这儿说什么胡话？”
疤脸长臂一伸，把秦姐揽入怀中，学着葛欣源的样子，尖声尖气地回给她：“寒酸样儿，也配和我说话？”说完也摸出电话来拨了个号码。
电话开着免提，那边儿几乎是第一声提示音就接了起来：“喂，贺爷，您总算回我电话了！那个项目……”
“停停停，别急着说话，你等会儿啊，”疤脸扭头看了眼罗心扬：“小伙子，这丑丫头片子叫什么？”
罗心扬瞪了葛欣源一眼，气呼呼地回答：“葛欣源！”
疤脸冲着电话说：“……对喽，葛欣源是你家丫头吗？”
电话那边一愣，又紧接着说：“是是是，她怎么有幸落入您的法眼？”
“没有没有，那不至于，”疤脸呵呵笑了：“我媳妇儿，哎，你记得吗？”
对面显然不敢记得，也不敢不记得，期期艾艾地说：“尊夫人……怎么了？”
“我媳妇儿觉得宝京最近空气不是很好，你闺女得负一部分责任。两天，够不够？”疤脸说到最后五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都收了，他话说得很轻，却有让人难以忽略的威压。
“够够够，”对面狗腿地说着：“我送她出去念书，贺爷别动怒。”
疤脸低低地“嗯”了一声，手还搂在秦姐肩上轻轻拍着。
对面见电话还通着，急急忙忙地说：“那项目，贺爷能不能……”
疤脸直接把电话挂了，一边把手机收起了，一边笑着看葛欣源：“这就是有钱人的规则，配得上你了吗？”
“你，你……”葛欣源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一二三，直接捂着脸从书吧里跑了出去。
疤脸搂了搂怀里的人，脸上露出一副讨好的奴相：“穗儿，跟我回家吧，臭小子那事儿我摆平了，别担心了。”
秦姐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解春潮，疤脸也不含糊，一耸肩：“你老公没本事，方家的事插不了手。”
秦姐眉头松了松，轻轻点了头，疤脸看也没看屋子里的其他人，直接搂着秦姐出了书吧。
魏栩显然没想到今天还没出师，排头兵就先阵亡了，一瞬间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转向解春潮：“春潮哥，我真的跟她说是来道歉的，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添麻烦，要是明执知道了，又会怪我了。其实我俩真没什么，只是有时候你对他太冷淡了是不是？那他肯定就会忍不住和别人靠近……”
解春潮对她现在这个姿态是十分无奈的，他总不能跟她说自己已经和方明执一拍两散了，根本就不关心他和其他人之间的爱恨纠葛。
看解春潮不说话，魏栩又说：“曲子的事，我也道歉，我不知道明执不愿意公布这首曲子，是我太冲动了。”
“不是姑娘，”解春潮有些忍不住了：“你这前前后后对不起的都是方明执，你跑到这儿来跟我道歉干什么呢？”
就像是一个魔咒一样，解春潮话音刚落，方明执就推门进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沓纸。
解春潮心情复杂地咧嘴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各位当事人都在，离婚协议书也拿来了，今儿就彻底把这事儿画个句号。

第31章
方明执进了书吧就笔直地朝解春潮走了过来，还没开口，魏栩就先出了哭腔：“明执，你别怪春潮哥，那个音频不是他故意放出去的，虽然这样可能伤了方家的面子，但是其实很快就会过去的。”
方明执想说的话被打断了，一双琥珀眼睛睨过去，一丝热乎气都没有，他的声音却依旧很有礼貌：“我知道他没有，这件事也伤不到方家的面子。”
魏栩眼中还噙着泪，无知无觉地继续说着：“明执，这次的事真的对不起……童桦说你很快就能把热搜压下去，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所以就到这儿来看看春潮哥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你。”
解春潮简直被这个女人胡说八道的本事惊呆了，这说辞一套一套的。先是跑到他这儿来想当着他客人的面说他在方家有名无实，现在方明执露面了，她又借着童桦的名字让方明执帮她压**，只字不提解春潮和方明执不和的事。长得漂亮还会演，不去大荧幕发展简直就是浪费人才。
“我的确可以把热搜压下去，但是魏小姐也的确很大程度上侵犯了我的个人权益，所以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应当的。”方明执公事公办的口吻，任谁听着都心里发寒。
魏栩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掉起来：“这不是一点代价，我是一个音乐家，沾上了这种污点一辈子都不能洗干净了。就算那首曲子不是写给我的，可能听的人根本就不明白，也不在意，只不过是一首钢琴曲而已……”她一边说着，一边恨恨地瞪着解春潮。
方明执的声音更冷了，几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原来你知道那是写给谁的。”
魏栩崩溃地大哭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你在远足那天在他的帐篷门口守了一晚上，我还知道你那天愿意背我是因为他饿了，所以你才着急下山……但是你这么完美的人，怎么可能爱上这种人？他不过只有一张漂亮皮囊，有哪点能配得上你配得上方家？而你只不过是为了维持一个婚姻的假……”
“够了。”方明执的怒意已然收敛了，只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疏离：“魏小姐还是管好自己的事。”
“可是你答应童桦照顾我的！你怎么忍心我被人抹黑到身败名裂？等童桦回来你要怎么同她交待？”魏栩不哭了，低声质问着方明执。
方明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她，身上的疏离也蒸发了，英俊的相貌一瞬间有些失真，又像是无爱无恨的神明，又像是无知无觉的机械。他平直地说：“第一，童桦让我照顾你，没让我任由你胡作非为，我没有什么好同她交待的；第二，没人抹黑你，是你自己不懂得洁身自好；第三，”他的目光收回来，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不屑的笑：“我忍心。”
解春潮挑着眉毛在一边抄手看着。魏栩的眼泪已经彻底收了，大约终于意识到再这么僵持下去，也不能在方明执这里讨到一个好果子吃，继而转向解春潮，笑得有些阴森：“你看清方明执是什么人了吧？过河拆桥，用过就丢。你以为你和这样的人会爱你？痴心妄想，你和他根本不会有结果！”
解春潮噗嗤一声笑了：“魏小姐要是在钢琴界讨不到一口饭吃，不如投身梨园学变脸啊，你这从楚楚可怜到肝肠寸断再到因爱生恨简直无缝连接。方明执用你什么了，就说他用过就丢？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凑近了魏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也没打算和他有结果。魏小姐不用特地前来赐教。”
魏栩张口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位客人就看不下去了：“行了吧行了吧，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没脸没皮的，我们上这儿来是图个清净。你这莫名其妙带着人瞎吵吵一通，一听你就不带理，赶紧走，别跟这儿现眼了。”
其他的客人也纷纷附和：“对呀，我们蟹老板平常一个人开店也挺不容易，他什么样人我们都很了解，你再在这儿搅浑水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还有年纪大一些的说话没那么重，但也是明摆着嫌她碍眼了：“姑娘，你还年轻，知错能改，好多事儿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赶紧回家想办法弥补吧。”
魏栩却在议论声中逐渐变得平静，两个嘴角向下沉着，一双笑眼却还弯着，原本活泼的公主切反而使得她面目有些可怖，她看向方明执，变得愈发阴阳怪气：“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狠？那你记好了，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解春潮心里一咯噔，想起昨天方明执那个魔怔样子来，怕他又想起什么来，赶紧往前走了两步把门拉开：“魏小姐，请吧。”
魏栩又狠狠剜了解春潮一眼，就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了。
解春潮关上门，慢慢舒了一口气，走到方明执身边，态度比以往都要温和些：“你先坐一下，我跟客人说两句话就过来。”
方明执脸上难得泛出淡淡的粉红，像是完全没为魏栩的话感到困扰，甚至眼底还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愉悦。他对解春潮低低地“嗯”了一声，找了个靠边的双人凳坐下了。
解春潮脸上含着笑，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各位客人实在对不住，今天因为我的一点私事打扰大家看书了。
这样，今天店里的客人借回的图书归还时间延期一周，就当是我跟大家赔礼道歉了。”
解春潮平常对书看得很宝贝，再熟的客人也必须按期把书归还书吧，以方便他对书的护理保养。今天能做出这样的退步，的确是很大的牺牲了。
店里的客人听他这样说，都不带客气的：“那就谢谢蟹老板了！”
解春潮管罗心扬要了一支笔，步伐轻快地走到方明执身边，手住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都在哪儿签字？”
方明执显然不太确定他在说什么，神色中的一缕轻松却消失了，他原本还闪着微光的琥珀色眼睛明显黯淡了：“你要签什么字？”
解春潮僵硬地握着笔，回视着那双眼睛，心里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一丝退却，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离婚协议书都拿来了，先签了再去公证也是一样的。你提什么条件我都同意，只要你肯离婚。”
方明执把手里的纸摊开了放在桌子上，目光垂了下去，用手反复地捋着文件平整的页脚：“我想给你配一个贴身保镖，这几个人都是我挑出来最好的，资料很详细，关于性格和技能，你看看有没有觉得合适的？”
“方明执。”解春潮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需要保镖。也别再让你那些人跟着我，我不需要。”
“你需要。”方明执笃定地说：“虽然以后我会尽可能地在你身边保护你，但是我的格斗技能并不能达到专业水准，我怕……”
“你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我想和你离婚。”解春潮看到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照片，心里非常失望。
今天书吧已经够热闹了，解春潮不想再生是非，但是气恼和失落一下涌上心头，眼眶就有些发热，他压着声音冲方明执低吼：“怎么样你才能明白？我不喜欢你了方明执！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只会时不时地给我带来困扰。只要离开你，我就能过得很好。你想要我在众人面前装样子，我装了。你问我是不是一个梦，我也跟你解释清楚了！你要的我都给你了，我只想离开你，越远越好！”
“你刚刚还为我说话了，刚才魏栩说我的时候，你说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你还……”方明执攥着木桌的边缘，指节都在抖。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要和我离婚了！我以为你终于想通了，愿意放我走，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在替你说话，你明白了吗？”失望的冲击太大了，解春潮有些失控，他用手指压着眼睛，想把泪意压下去，却觉得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拄在桌子上的手。
“你别生气。”方明执的声音也是哑的，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别……气坏身体。”
解春潮不想看他，却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凉的吓人，那手轻轻地攀在他的手腕上摩挲着，与其说是在安抚他，倒不如说像是在从他手腕上寻求温暖。
“春潮，我能不能有一个机会？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我真的可以保护你。你说的不爱我我也相信，因为我真的忽略了很多，我不是不承认，我只是想要你再相信我一次，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行吗？”方明执低声说着，罕见的不自信。
解春潮垂下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明执：“真的不能就直接离婚吗？”
方明执握着他的手微微一抖，人却沉默着。
情绪像是浪潮一样，来得快去的也快。解春潮稍一用力，就把手腕从方明执的手里抽了出来，他的口吻里有一种方明执所害怕的自暴自弃：“既然你执意要这样，那就这样吧，我等着你放弃。”

第32章 （1111评加更）
解春潮整个下午都有些低气压，罗心扬也不敢细问。等到快结束营业的时候，罗心扬壮着胆子挨过来：“学长？”
解春潮虽然心情差，但是他一向不喜欢让自己的情绪牵连别人，所以还是挺温和的说：“快下班了，人姑娘在这儿呆了一天了，出去约会吧。”
“不是，学长。”罗心扬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晚上去吃个火锅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有点不放心你。”
解春潮就笑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么大个人，没招谁没惹谁的还能自己出事不成？”
罗心扬看他好像也不会生气，胆子就肥了起来：“今天方公子走了以后，学长一直闷闷不乐的，我怕你不找个人说说话，事情憋在心里不舒坦。”
解春潮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但是他的确没那个心思出去吃饭，而且他看今天霍云跟罗心扬互动得挺好，他才不愿意去当这个电灯泡。他笑着宽慰罗心扬：“我真没事儿，就算有什么事儿也不是跟你说说就能解决得了的。而且你学长毛病大，这不吃那不吃的败坏你们的好兴致。”
解春潮把所有路都堵上了，罗心扬挺委屈地点点头：“那你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啊，你家我也认识，我肯定马上就过去。”
解春潮欣然点头：“你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
等到书吧打烊，宝京的夜晚已经开始了。
解春潮独自漫步在街头，回想起白天的一幕幕。
其实在生活当中，像方明执那样的人，并不一定能获得许多的爱。就像是太阳，炽热且光芒万丈，每个人都难免心向往之。但寻常人哪怕多看两眼就会觉得过于耀眼，更不必谈去靠近他，拥抱他。
方明执或许什么都有，相应的，他可以失去的多，可以得到的就少。所以他永远怀疑自己得到的是否是真实。
前一世解春潮盲目地拥抱太阳，换得一个烟消云散，也许从来就是宿命。
只是今天方明执握着他的手，低声说他想要一个机会，解春潮还记得方明执手指的湿凉触感。一点也不像是个太阳。
解春潮看着现在的方明执，稍微能对前世的他也有一些理解。他或许有苦衷，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都难以逆转解春潮一尸两命的悲惨结局。
解春潮不在意方明执的苦衷，他只想好好地生活。重生以来他没有追究上一世的结局，就是因为他觉得远离了根源，一切就不会重演。
可是前一世的方明执从来没有对任何事表现出过今天这种执念。
解春潮记得前一世在黄金之城举办的一场盛大拍卖会，到场的不乏各国的皇亲贵胄和商业巨头。拍卖品也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
方明执在那场拍卖会上看中了一只怀表，他至今还记得方明执跟他说那是他最喜爱的戏剧作家生前佩戴的。
那一瞬间方明执眼睛里是有光的，他以为以方明执的财力是无论如何也会将它拍下来的。
但是他没有。
解春潮很清楚地记得，当竞拍超过四千万的时候，只剩下了包括方明执在内的三个竞拍者。当时他们三个轮流叫价，当另外两个人表现出志在必得的胜负欲之后，方明执放弃了。
当时解春潮很困惑地问他，他的实力远远在另两人之上，为什么不直接一举拿下。
他现在脑海中还能浮现出方明执那个近乎冷淡的微笑：“一只表而已。”
同样一件事，前一世的解春潮会觉得方明执理智又克制，刚重生的解春潮会觉得方明执寒凉难测，而现在的解春潮却只寄希望于方明执的这种不执着。
要是方明执能把他当做那块表，需要争取时就主动放弃，那他除了等一等，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宝京的天气暖和了，住在附近的人有很多吃完饭就到附近的小公园遛弯儿。
放眼一望，人们多是三三两两的，有的还牵着狗。解春潮就有些羡慕，他多希望自己当初和一个普通人结婚，过最平凡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可能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爱人吵吵架，也可能会为孩子上哪个小学苦恼，而不是像现在，活得像一部狗血电视剧。
解春潮一路走到家，从单元门底下朝上望，一共就他和他对门儿两户黑灯瞎火的。
他有点不想回家，正好肚子又有点饿了，他就去门口买了两个西红柿几个鸡蛋，看着花卷也挺不错，又买了两个花卷。
等他爬到三楼的时候，才发现楼道里的声控灯好像不灵了，只能借着楼梯间窗外的光污染勉强看清台阶。
解春潮一边爬楼一边准备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找找钥匙，却有一束光落在他脚下，是溶溶的暖黄色。
对门儿的邻居已经回来了，房门没有完全关上，里头有轻轻的脚步声。
小夫妻这就搬来了呀？年轻人动作就是麻利。
解春潮回家开始准备做饭。
鉴于还是第一次开火，他打算简单地做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解春潮极有自信地回忆着解云涛做饭的样子，把鸡蛋往碗沿上一磕，没碎。
他又磕了一下，结果半拉鸡蛋壳都跟着蛋液滑进了碗里，他不气馁地把蛋壳夹出来，很快吸取经验教训把另一个鸡蛋打进碗里。
这一次就很顺利。
大概一个小时后，解春潮灰头土脸地从厨房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把温白开倒进茶杯里，把从超市买的花卷就水吃了。
吃完这顿没滋没味的晚餐，解春潮硬着头皮回到依旧有些烟雾缭绕的厨房，把烧穿了的锅和一堆黑糊糊的不明物体套了个塑料袋，拎着准备扔到楼下去。
结果一开门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解春潮愈发感受到内心的悲凉，顺着味道辨别了一下，应该是对门的邻居在煲汤。
解春潮感觉这一天的委屈攒在一块儿，都比不上他现在闻着这股汤味儿心里头的辛酸。
他赌气似的憋着气走到二楼，扔完垃圾回来又憋着气回家。
可是那味道简直无孔不入，等解春潮躺在床上了，满脑子还是那股沁人心脾的鲜香。
解春潮一边努力入睡，一边把那股味道从脑子里向外推。
当意识快消弭在睡意中时，解春潮迷迷糊糊地想：或许……是排骨汤吗？
那天晚上解春潮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一只拔光了毛的鸡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喔喔喔地叫着：“不是排骨汤，不是排骨汤哦！”
第二天一大早解春潮就饿醒了，他心烦意乱地套上衣服，无精打采地走到早餐摊上，却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那股香气阴魂不散地萦绕在脑海中，解春潮想喝汤。
解春潮空着肚子走到书吧，门开着，但是还挂着“休息中”的告示牌。
罗心扬一看他进来，立即就紧张兮兮地贴上来：“学长，你还没吃早饭吧？”
解春潮满头都是缭绕的黑气：“没有，不想吃。”
罗心扬立即献宝似的从背后托出一个画着钢铁侠的焖烧罐来：“昨天我回家之后说学长最近心情不好，我妈给你煲了一锅鸡汤，说鸡汤性温可以补气，让我带给你，你要不要尝尝？”
解春潮脸上的黑云瞬间散了散，他抿了抿嘴唇，罕见的不好意思：“这太麻烦阿姨了吧？鸡汤不是都要熬很久吗？”
罗心扬把焖烧罐拿到桌子上，垫着小毛巾拧开，含糊着说：“应该还好吧，学长你先尝尝？”
解春潮的五脏庙早就欠香火了，他本来就禁不得饿，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罗心扬带了的餐具套装，舀了一勺汤。
也许是昨天晚上的那股味道已经深深地在解春潮心里扎了根，他现在闻着这鸡汤的味道都有些似曾相识。
解春潮把汤吹温了，小小地抿了一口。
“怎么样？”罗心扬有些紧张地问，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妈妈……的手艺还可以吗？”
解春潮舔着嘴唇，笑得像是一只餍足的猫咪：“阿姨做饭这么好吃，你可真幸福。”
罗心扬听得一愣，然后又后知后觉地笑起来：“哈哈哈，她听见了一定很开心。”
那汤鲜美极了，也不知道是饿得还是怎么回事，解春潮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他盘腿坐在书吧的一角，捧着那一罐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鸡汤，只觉得遍体通泰，神清气爽，看着眼前的世界都觉得阳光又美好。
等喝完汤，解春潮揉了揉满足的胃，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把告示牌翻成了“营业中”。
一上午解春潮的心情都极好，连客人们都觉出来他今天和平常不大一样。
秦姐今天也来了，本来还担心解春潮因为昨天的事情绪低落，没想到他居然状态还不错，笑着问他：“碰上什么好事儿了？这么开心。”
解春潮正趴在桌子上给罗心扬的妈妈写感谢信，正写到讨教菜谱的部分，抬起头来回答秦姐：“只是佛了，开不开心都这个样子，我还不如开心一点。”
秦姐听他这么说，不由会心一笑：“想得通是很难得的。”
解春潮把写了整整三页的感谢信用信封装好了递给罗心扬，罗心扬瞠目结舌地问：“学长，这是什么呀？”
解春潮一边把洗干净的焖烧罐和餐具擦干了用袋子装好，一边回答他：“阿姨这么棒，我也没什么能回报她，以后她来书吧看书的话，一律免费。”
罗心扬一边挠着头一边打哈哈：“她要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两个人正说着话，书吧的门开了。
罗心扬的“欢迎光临”还没说完，就看见了那一头耀眼的银发，他又惊又喜地打招呼：“成斌哥，你怎么来了？”

第33章
经过上次搬家那回，解春潮跟向成斌稍微熟了一些，没想到向成斌会这个时间来，有些稀奇地问：“欸，成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向成斌却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站在门口笑微微地看着他：“如果春潮肯找我，我天天都有空。但是我找春潮，却总被春潮用各种理由搪塞。春潮前几天说要请我吃饭，该不会就盼着我记性不好，把这茬事给忘了吧？”
解春潮想起搬家那天向成斌邀请他去摄影展，自己回绝的时候的确是说过这么一句客套话。
现在人家上门来讨债了，解春潮的确也不好抵赖，又赶上他今天心情不错，挺痛快地说：“行呀，你想吃什么？我们中午就去吃。”
罗心扬在一边神色有些紧张：“学长，你中午跟成斌哥出去吃吗？”
解春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今天有新书要到吗？”
罗心扬慌里慌张地摇头：“没有没有，只是有点突然。”
解春潮觉得这孩子一天都有点反常，正打算细问，就听见向成斌问罗心扬：“心扬也一起来吗？我可以请你们俩，等下次再让春潮单独请我。”
解春潮一懵，这向成斌也太闲了，怎么一下就一顿变两顿了？
罗心扬颇有些跃跃欲试地看着解春潮：“学长，我也可以去吗？”
解春潮不了解向成斌，也不希望单纯的罗心扬和他接触太多。
他单薄的眼皮微微垂着，声音凉凉的：“也不是不行，那你去跟店里的客人说一声，就说咱俩中午都不在，让他们赶紧走人。”
罗心扬立马打蔫儿了，耷拉着脑袋在一边不说话。
向成斌轻轻笑着问他：“怎么？还怕我把你学长弄丢了吗？”
罗心扬像是心情不大好，竟然没回向成斌的话，扭头朝一个客人走过去。
“你家这个小朋友，还挺护主的。”向成斌笑着揶揄了一句。
解春潮看了看罗心扬的背影，转头跟向成斌说：“走吧，吃午饭的话该出发了。”
向成斌是真的能说，从他的谈吐也能看出来他走过很远的路，也见过很多风土。说起什么奇闻异事都是手到拈来，难得的却不让人反感。
解春潮还记得霍云说的那个小未婚妻的事情，可是他不喜欢打探别人的私事，一路上只是听着向成斌说，不时地附和几句。
向成斌开着车，慢慢远离了商圈，到了一片更旧的老城区。那地方的岁数准超过解春潮了，大片大片的都是旧式的公寓楼。灰砖墙上爬满了枯败的爬山虎，有些萧条之意，但细看之下，交错的藤蔓见已经萌出隐隐的新绿，不难想象出盛夏之中遮天蔽日的清凉场景。
向成斌在挤挤挨挨的低价车中间找出了一个空车位。他一边停车一边问解春潮：“吃过驴肉火烧吗？”
解春潮就笑了：“住宝京的，还能没吃过驴肉吗？”
向成斌见他笑，也跟着笑了：“我知道这边有家很正宗的老店，有兴趣尝尝吗？”
解春潮心说，你都开到这儿了，还问我干吗？但也只是温和地说：“可以啊，我不太挑食。”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了。
那家卖驴肉火烧的小店，不仅位置很偏，店面还十分的不起眼，一块红底的牌子上用白漆刷着“驴火”两个大字，要不是那一股诱人的香味，寻常人还真找不到这儿来。
店面虽然小，但里面的环境却很干净，做生意的是一对年轻夫妇。
看样子向成斌应该是这里的常客，正在烤火烧的男子见他进来很熟络地打招呼：“向哥来了。”看见解春潮又补上一句：“哟，头回见你带朋友来。”
向成斌哎哎地应着：“新朋友，带过来尝尝鲜。”说着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拉出来一张凳子擦干净又推给解春潮：“你坐，肥瘦都可以吃吗？板肠和焖子都吃得惯吗？”
解春潮原本不讨厌这些，只不过他今天早上喝鸡汤喝得实在有些饱，现在也不怎么饿。但是他请向成斌吃饭，也不好说这不吃那不吃，就点点头说：“都吃。”
向成斌朝着男店家喊了一声：“宽子，四个火烧，俩带板肠，再来两碗棒子面粥。”
等菜的时候，向成斌看着拘谨的解春潮，倒了杯水给他：“我有那么吓人吗？你怎么老是紧绷绷的？”
解春潮有些尴尬地打哈哈：“也没有吧。”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这店看着很老了，店主人却这么年轻，是家传的？”
向成斌正把餐具一样一样地擦干净，一边擦一边回答他：“嗯，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家里经济比较紧张，在这住过两年。以前宽子还上学，他母亲在这儿开店。我家最难的时候，宽子的母亲也帮过我们。后来我家条件慢慢好起来就搬走了，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上学的时候我也常来吃火烧。在国外那两年没少想这口儿，虽然刚回来的时候也来吃过，但总想着你或许也喜欢，就想带你来尝尝。”
解春潮听着觉得自己
之前真有些狭隘了，向成斌可能就是喜欢交朋友，像他这种社交型人格，对谁估计都是挺友善的。他看向成斌擦餐具擦得认真，也拿起一双筷子来擦干净了。
店里的女主人一看就比宽子大上几岁，她端着热粥和火烧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解春潮两眼。
不是解春潮不谦虚，平常他被人打量惯了，对这种目光也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还对女主人微笑了一下。
解春潮的笑容的杀伤力太大，宽子一下就注意到了，有些不满地训斥自家媳妇儿：“懂不懂礼貌，那么盯着别人看？”
女主人也觉出自己的不妥当，连忙朝解春潮陪着笑：“诶呦，不好意思，我这瞧您面善。”
这借口也常用的很，解春潮除了微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可没想到宽子听他媳妇儿这么一说，也有意无意地朝这边多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向成斌，努力回想什么似的说：“你这么一说，是有的像那个……”
“春潮以前来过这边？”向成斌把火烧朝解春潮推了推，笑着把宽子的话打断了。
解春潮耸耸肩：“至少长大以后没来过这边了，小时候的事儿哪还记得。”
宽子是买卖人，一下就听出来向成斌不愿意提旧事，就把话题滑过去了：“有点像现在电视上老播的那个电视剧的主角儿嘛！好看的人长得多多少少都有些像。”
女主人还在皱眉苦想解春潮长得像谁，宽子就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给向哥他们拿点咸菜辣子呀。”
解春潮也就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他现在比较苦恼的是手里的火烧，他实在吃不下多少，又不好意思不吃。
向成斌很快看出来他的为难，看了看他手里的半个火烧，很体贴地说：“不合口味就别吃了，等会儿我再带你去吃别的。”
解春潮挺内疚的，就把实话说了：“不是不合口味，早上吃得比较多，现在还不算饿。”
向成斌正打算说话，就听见店外面传来轻轻的引擎声，一听就是好车。
方明执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看着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他永远挺拔贵气，纤尘不染，与四周颇有些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看向成斌，朝解春潮走过来，声音低低的，没什么侵略性：“我去书吧找你了，你没在。”
解春潮的脸冷着，自从昨天他跟方明执彻底摊了牌，他连表面上的和平都懒得维持了，他双手环胸看着方明执：“找我干什么呢？”
方明执摸了摸手表上的搭扣，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向成斌，又对解春潮说：“我中午正好有时间，想和你一起吃午餐。”
解春潮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又看回方明执：“如你所见，我吃过了。”
方明执看着他剩下的半个火烧，像是克制着什么，又说：“你的胃不好，少吃些难消化的。”
解春潮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跟你说过，别让你的人跟着我，是不是？”
方明执解释道：“那些人我撤掉了，只是我不知道你去哪了，就查了下车流记录。”
解春潮不意外，方明执神通广大，就算自己钻进地缝里都能被他挖出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重生之初没有直接跑掉的原因。
“那你现在知道我在这儿，和朋友吃饭，是不是可以请你离开了呢？”解春潮捧起碗，抿了一口粥。其实他一点也不饿，他甚至有些想吐，但是他希望方明执能意识到自己的多余，然后赶紧离开。
方明执的脸色阴沉下来了，把碗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回了桌子上，碗底和桌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向成斌修长的手指搭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方公子，春潮请我吃饭，您一直在这儿妨碍，是不是不太合适？”
解春潮本来这顿饭就吃得勉强，现在这么一闹，就隐隐有些不舒服，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了。
方明执就像是没听见向成斌说话，拿出三张红票搁在了桌子上。紧接着他打量了一下解春潮的脸色，皱着眉头一弯腰把他从椅子上捞了起来，转身就朝外走。
解春潮本来就是撑出一副强硬样子，现在被猛地抱起来，头还有点晕，手就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方明执的肩。等反应过来才想起来要推他：“你干什么呢？”
方明执抱着人，怕他难受得更厉害，尽可能地不晃动他，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把你送回去就走，不多打扰你。”
向成斌也跟上来，一只手拉住方明执的胳膊，语气罕见的带着怒火：“方明执，他不愿意跟你走。”
方明执垂眸看了一眼向成斌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冷冰冰地甩下一句：“我家里的事，轮不到你管。”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
一句话，向成斌就在原地站住了，一双手也缓缓握成了拳。
“放我下来。”解春潮难受得有些厉害了，有气无力地推方明执。
方明执没说话，很快走到车边。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条全新的小绒毯，方明执先小心把人抱进去，又把靠背向后调了，用毯子盖住了解春潮的腰和腿。
车里开着暖气，方明执不时偏头看着解春潮的脸色，看他的嘴唇慢慢泛出粉红色，又问：“冷不冷？”
解春潮闭着眼睛，不想搭理他，但是车里很温暖，肚子上搭着的小毯子也很柔软。刚才躁动的胃部慢慢就平静下来了，他的情绪也就没那么差，只是安静地没搭腔。
方明执看他不说话，轻轻贴了贴他的手腕，还是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一路上解春潮都没主动说话，方明执倒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个向成斌，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你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解春潮冷哼一声：“简单？你觉得谁比较简单？我简单吗？”
方明执给他一句话就噎住了，但还是继续说：“我这两天要出一趟国，今天下午就走，有什么事儿你就找徐成，我尽快回来。”徐成是方明执的贴身秘书，解春潮前一世见过几回，这辈子还没见过。
“你干嘛跟我说这些？你出不出国，和我有关系？”解春潮偏着头，故意不去看方明执握在方向盘上越攥越紧的手。
他想反正方明执能装得很，就算气死也不会和他动手。
“我……”解春潮以为方明执要说什么威胁他的话，转过头却发现方明执的眼睛又红着：“怕你有事。”
解春潮发现这一世的方明执真的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古怪得厉害。他看不得方明执浅红色的眼睑，又把目光转开了。
解春潮很冷淡地笑了笑：“那么怕，别去啊。”
“好。”方明执几乎是立即就答应了。
解春潮悚然睁眼：“方明执，你病了？”
方明执紧攥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放松了，上面交错的青筋也消退了，方明执的声音里说不出是讶异还是惊喜：“你关心我？”

第34章
解春潮以前也没发现方明执听不懂人话，硬邦邦地说：“你该出差出差，方家的事，没有一件是我耽误得起的。”
方明执低低地“嗯”了一声，又等了一会儿，轻轻问：“胃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去看看？”
解春潮看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没再噎他，轻轻在上腹压了压，恶心的感觉已经散了，摇摇头：“不疼了。”
方明执直接把解春潮送到了出租屋的楼下，他一下车就走到解春潮那一侧，准备把他抱出来。
解春潮推开他的手：“不劳驾不劳驾，能走。”
方明执向后退了半步，手还微微朝他张着，像是随时准备扶住他。
解春潮一甩手把车门碰上了，挺客套地跟他道谢：“今天真是麻烦方公子了，以后还是别这么麻烦。”
方明执琥珀似的眼睛低垂着，不置可否：“我送你上去。”
解春潮有点烦躁了：“差不多就得了，楼上地方小。”
方明执又开始摸手表上的搭扣：“那你快上去，底下风大。”
解春潮没再跟他说话，转身就上楼了，等走到四楼才发现，自己腰上还围着方明执的小毯子。
小毯子柔柔软软的，手感细腻光滑，想来方明执的东西都不可能是便宜货。
那上面还带着热乎乎的体温，其实解春潮是喜欢的，但他就是本能地不想接受方明执的东西。
他随意地从厨房窗户往下望，却发现方明执还站在车边，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
解春潮把小毯子叠好了，挎在胳膊上慢吞吞地走下楼，走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间时不由停住了脚步。
方明执明明就对着单元门，目光却很空洞，一双眼睛什么也没盛着，倒是浮着一层水泽。
解春潮就站在刚好能看见方明执的窗口，从高处向下望着。
他能看见方明执，方明执却看不见他。
他不想明白方明执究竟在难过什么，也不敢明白，但他就是迈不开下楼的步子。
不知道两个人一高一低地站了多久，方明执没什么预兆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入了解春潮微垂的眼睛。
解春潮没有躲，眼睁睁地看着眼泪顺着方明执的眼角滑了下去。
又哭了。
方明执微仰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头发也稍微有些凌乱了，困惑的表情中带着些稚气，完全没有解春潮所熟悉的疏离强硬。
解春潮转身下楼，方明执的目光一直追着他。
“你的毯子，”解春潮心平气和地把小毯子递给方明执：“忘了还给你了。”
方明执接过毯子，看不够似的，目光在解春潮脸上打转。
解春潮抬起手去够他的脸，方明执下意识地配合着低下头。
解春潮用拇指揩掉方明执脸上的水痕，声音温和得让人感到残忍：“以后都别哭了，值不得。”——
方明执出差之后，解春潮的生活平静了没两天，朱鹊就找上门来了。
解春潮正把书吧的门锁上，朱鹊的骚蓝色帕加尼无声无息地滑到他身后。
银色的车玻璃流水似的褪下来，朱鹊胳膊肘压在窗户框上，把灰绿色的墨镜向下一钩：“嗨，美人儿，赏脸吃个饭吗？”
解春潮扭头看他，见他心情很好似的，弯着嘴唇答应了一句：“大晚上的戴墨镜，不违章？”
朱鹊“啧”了一声，下车把副驾驶的门拉开，比了个请的姿势：“来看我美人儿，漂亮最重要。天还没黑透，暂时不违章。”
解春潮嫌他贫嘴，快步走上车，省得看他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朱鹊是个怕热的人，车里的温度却设置得偏高。解春潮前一世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因为他觉得他对朱鹊好，朱鹊也对他好，这是人与人之间平等的投桃报李。
但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哪有那么多的平等可言？可能你的木瓜琼瑶都投了过去，对方也可以置若罔闻，忽略你的心意。
朱鹊表面上散漫又难得正经，内里却是个温柔的人。
解春潮头一次觉得，重生或许并不全然是一件坏事，至少给了他一双更清晰的眼睛。
解春潮扣上安全带，冲着朱鹊笑了笑：“怎么今天想起来找我吃饭？”
朱鹊却卖关子，娴熟地拽了一圈方向，一把把车开出停车位：“有好事儿跟你说。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解春潮的心还因为车里的暖意而软软的，团着身子在椅背上蹭了蹭，像是乖巧的猫：“你要还不饿的话，我们去我家里吃。”
朱鹊为解春潮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摸不着头脑，有些迷茫地说：“饿倒是也没多饿，但是潮妹儿你会做饭吗？”
说到做饭，解春潮腼腆中带着点得意：“有时候会。”
朱鹊虽然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解春潮说的“有时候会”到底是什
么意思，但还是依着他把车开到了解春潮家。
“诶呦，沙发拼上了？可以啊潮妹儿。”朱鹊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客厅中间完完整整的布沙发。
解春潮看了沙发一眼，也没瞒他：“方明执拼的。”
朱鹊的上浮出一些迟疑：“我还以为你是要和他分居。”
解春潮拉开冰箱：“你过来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朱鹊探着头看进冰箱里，成打的鸡蛋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蔬菜水果，一侧冰箱门上还放着牛奶和豆腐乳，看着挺有个过日子的样子的。
朱鹊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解春潮会做饭，挺吃惊地低头看他：“小伙计你很可以呀！我点个厉害点的啊，胡萝卜丝炒鸡蛋行吗？你这还能做个青椒鸡肉丁，再焖个米饭，咱俩就够了。”朱鹊就是这点特别好，他明明也是出身名门，看着也像是个正经八百的纨绔，但相处起来却没多少铜臭味，还特别会捧朋友的场。
解春潮抿着嘴，被夸得有些开心，却还很沉稳地说：“保守菜系，我可以。”
朱鹊从冰箱里掏出一个苹果来洗了，自顾自地啃着，含含糊糊地说：“潮妹儿人美还贤惠，我要是个弯的绝对不便宜别人。”
解春潮正把洗干净的胡萝卜用吸水纸擦干净了，放在案板上，闲闲地接他的话：“就算你是弯的，我也不会喜欢你。”
苹果也堵不住朱鹊的嘴，他一边嚼着一边跟解春潮表白：“倒也是，我对你也不是……诶呦祖宗，切着你手！”朱鹊一把夺了解春潮手里的刀，心有余悸地看着案板上粗粗细细的胡萝卜丝，生怕从里头看见解春潮的一截儿手指头。
解春潮不满地瞪着他：“我都是这么切的，没切着过手。”
朱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都是？你还这么切过好几回？这么粗的胡萝卜丝，你能炒熟吗？”
解春潮把刀从朱鹊手里拿回来，笨拙地在案板上剁着：“有时候能。”
朱鹊想到解春潮先前说的那个“有时候会”，心里就是一哆嗦：“你就每天吃这个？我要告诉你哥！”
解春潮却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些小得意：“我觉得自己做饭挺好的，而且也不是光吃这个了。”
朱鹊简直不知道说他点什么好，心疼里又带着些好笑：“那你还吃什么了？”
说起这个来，解春潮的脸上就浮起来一丝笑：“我书吧里那个打工的小孩，记得吧？”
朱鹊略略回忆了一下：“是叫罗心扬，挺护着你的那个？”
解春潮点头，把鸡蛋在碗里打散了，加了点盐进去：“对，他妈妈做饭特别好吃。一开始他妈妈托他送了碗鸡汤给我，我就给他妈妈回了一封感谢信。结果后来他妈妈就经常让罗心扬带饭给我，说是家常菜吧，但是又和普通的家常菜不太一样。就……特别好吃。”
朱鹊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往锅里倒油，心不在焉地说：“我还说你这成天吃这些，怎么好像还稍微长了一点肉似的，脸上也看着好点了，过年那会儿你真吓坏我了，瘦得跟鬼似的。”
解春潮把油瓶子放回橱柜里，拧开火热锅：“你去洗一瓢米，放到电饭煲里，水加到第二根线上就行。”
朱鹊看他眉头拧着，严肃得跟做实验似的，也不敢打扰他，到一边淘米去了。
四五步就能迈开的小厨房里，俩大老爷们儿各忙活各的。等了半个多小时，桌子上终于摆上了饭。
除了朱鹊点的两个炒菜，解春潮还很用心地给朱鹊做了一道可乐鸡翅，这个菜比较容易好吃。
朱鹊看着桌子上三盘颜色不大吉利的菜，挺委婉地问解春潮：“潮妹儿，你不想出去吃的话，我们就叫个外卖，我知道有一家的红焖大虾，特别好吃真的。”
解春潮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熟了。”
朱鹊正打算再说什么，看解春潮把筷子放下了，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我们出去吃吗？”
“哦，不是。”解春潮打断朱鹊的痴心妄想：“这两天心扬妈妈给我送了很多小点心，今天下午吃了几个，现在就不太饿了。这顿饭主要是我做给你吃的，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很棒的朋友，想为你做点什么。”
朱鹊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心说你这哪是要为我做点什么呀，你这是要把我做掉啊，但是看着解春潮那副眼巴巴等他尝尝的样子，无奈地捧起碗认命地吃了起来。
解春潮等他吃完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好吃吗？”
朱鹊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在纸上，实在是慈祥不下去了：“解春潮，咱们出去吃，求您。”

第35章
解春潮瘪瘪嘴，感觉自己一片好心喂了狗。但最后还是听朱鹊的，叫了一份炸鸡外卖。
朱鹊其实也没多饿，捏着个鸡翅慢条斯理地吃着。
解春潮在旁边捧着热牛奶，问他：“你说要跟我说个好事，什么好事？”
朱鹊放下鸡翅，把一次性手套摘了，郑重其事地说：“你小三爷，要成亲了。”
解春潮险些被牛奶呛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鹊：“明淑？”
朱鹊听见这个名字，目光都温柔了：“是，我求婚成功了。”
解春潮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朱鹊脸上浮起一道红：“就昨天晚上，她答应了。”
“我的天，你真的棒兄弟！”解春潮在朱鹊肩上拍了拍，很兴奋地说：“我还没见过呢，你什么时候带过来，我给你们做饭吃。”
朱鹊想赶紧绕开“解春潮做饭”这个话题，笑容有些僵硬：“她姥爷最近身体不是太好，所以仪式就得抓紧着办，大概也就这一个来月，婚礼就在宝华办。”
解春潮点点头：“你定好了时间跟我说，我都有时间。”
朱鹊又想起了一件事，眉毛微微耸起来：“潮妹儿，还有个事儿。”他稍迟疑了一下，又继续说：“我家办事儿，肯定得请方家的，你和方明执，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解春潮知道早晚也是绕不开，用手挠了挠耳缘：“我想离婚，他不同意。”
朱鹊的表情更严肃了：“离婚？你确定吗？他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儿吗？”
解春潮不知道怎么跟朱鹊说明白，抿了一口牛奶，形容淡淡的：“他没做什么。我就是，不爱他了而已。”
朱鹊听他这么说，也沉默了。
他记得从前的解春潮，说起方明执来两个眼睛都冒光，他们家方明执简直全天下最好，又漂亮又有能力，对他还很温柔。
从前朱鹊还劝过解春潮，说方明执这个人很古怪，温柔谦逊，眼睛里却没生气，让解春潮别轻易跟这种人掏心掏肺。
那时候解春潮还跟他生气，百般维护方明执，说他只是年纪小，还不懂事。
可是现在的解春潮却垂着眼睛，说他不爱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朱鹊小心翼翼地问他。
“说来怂，他不离婚我真的没办法。我软的硬的都试过，甚至公开宣布过，但是他不同意。”解春潮放下牛奶，口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方明执就像是五指山，我就算是本领齐天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他顺风顺水了一辈子，大概就是想不通别人会不喜欢他，等他看开了就放手了吧。”
朱鹊听得心里难受，带着质询看向解春潮：“你真这么想吗？”
解春潮避开他的目光，勉强笑了笑：“今天不是来说你的事儿吗？怎么说着说着又聊到我了呢？”他抿着嘴想了想：“你的婚事现在头一等的重要，我肯定不给你掉链子。不就是要跟方明执再演一天吗？一两年都演过来了，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朱鹊多希望自己能跟解春潮说不用他这么自我牺牲，但是他也明白今天来找解春潮是带着私心的。方家之怒，朱鹊当不起这个池鱼。
解春潮懂他的心思，却没有一丝介怀。
朱鹊心里暗骂自己不是个东西，解春潮这么对他，他却只能让解春潮受委屈，脸上也就高兴不起来。
解春潮偏着头凑过来，琉璃珠似的黑眼睛里还噙着笑：“小三爷，你见多识广，我有个事儿想跟您讨教。”
朱鹊本来心里不痛快着，但看见解春潮的笑脸，不由放松了一点：“你又要飞什么幺蛾子？”
“就是不是说心扬妈妈给我送了好多吃的吗？你看我回送点什么比较好？”解春潮咬着下嘴唇，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朱鹊没想到他的弯拐得这么急，但看他的轻松也不全像是装的，试探着问：“现在新出了几款智能扫地机器人，我估计罗心扬家里还没买，要不你送个试试？”
解春潮一听，蹙在一起的清秀眉峰就水一样的融开了：“小三爷，你这么些年的妇女之友还真不白当！”
“收收德行吧，解春潮。”朱鹊损了他一句，心里头那点苦涩渐渐就淡了——
周三那天宝京下雨了，不是贵如油的那种绵密春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大暴雨，地面上尽是核桃大的水泡，天边时不时地响起滚滚春雷。
阴雨天人都爱犯懒，书吧里人也不多，大家各自窝在自己喜欢的椅子里静静看书，配着窗外渐渐平和的淅沥雨声，气氛很祥和。
解春潮窝在书吧里，正在网上挑最新款的扫地机器人。
罗心扬红着脸从前台走过来：“学长，碰上个不讲理的客人，我气死了。”
解春潮把平板放下，一边从沙发上起身一边问他：“什么事儿？客人还
在店里吗？”
“在呢，”罗心扬把解春潮往外领，满脸的不高兴：“藏书区的孤本，他说什么都要买走。他要买书应该去书店，哪有跑到咱们这儿来抢藏品的？”
“你先别急，去招待别的客人。我来跟他沟通一下。”解春潮拍了拍他的肩，独自走到前台。
前台站着个戴方框眼镜的光头，看着年纪准有四十大几小五十了。他个子不高，眼镜度数却不低，大圆脑袋亮的像个灯泡。
“您好，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解春潮有礼貌地问。
光头透过厚镜片将解春潮上下打量着：“你是这儿的老板？”不等他回答，又喃喃自语道：“倒是像个读书人。”
解春潮轻笑了一下，说：“刚才我的店员说您想买书？”
光头抱着手里的书，很重地点了一下头：“哎对，你赶紧把账给我结了。趁着这会儿雨不大，我早点回家了。”
解春潮态度依旧很好：“不好意思，这本书仅限在店内阅读，不外借也不出售。”
光头看着解春潮和和气气的，挺好欺负的样子，没想到他会拒绝自己。他金鱼眼向外凸着，语气恶劣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吗？这是七三版的《玫瑰尽头》，市场上早就买不着了。你就把它放在这么个小店里，让这些不懂得赏识它的凡夫俗子随意亵渎？”
解春潮听不得别人说他的客人们，但看在这个人也是个爱书人的份上，强压着火气说：“店里的客人都很好。这本书在市场上的流通量并不是太小，您爱书有道，要是真心喜欢，总有机会买得到。”
光头却不听：“怎么可能？你一个小孩子根本不懂，书放在这也是糟蹋。你出个价，只要别太出圈儿，我绝对不含糊！”
解春潮真的讨厌这种以为什么事儿都能拿钱解决的人，刚才的那点容忍也散了个干净，他的脸冷下来：“这书不卖，想看的话，麻烦您在店内借阅。”
“我都说了，多少钱我都买。我肯进你们店不怕沾上俗气，就是为了沙里淘金，就盼着一千本垃圾里能侥幸有一本像样的。我现在已经是抬举你们，你别太不知好歹。你还把我往外赶，你是服务业你懂不懂？顾客是上帝你听过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找人把你们店的同城评刷成负的？”话刚说完，光头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引得店里的客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解春潮没想到还会在店里遇见这种蛮不讲理的客人，气得脑袋发懵，差评就差评，和书有关系的事他不可能让步。
他正打算直接撕破脸算了，一个人扶住他的腰把他揽进怀里，一边安抚地捋着他的后背，一边对光头说：“有事儿您跟我说，他不能生气。”
光头仰视着高他半头还多的年轻男人，气势弱了下来：“你们这开店的，东西摆出来还不卖。”
方明执二话不说把书从光头手里拿过来放在桌子上，用手指着背面贴着的标签：“这清清楚楚写着非卖品，您这么爱书，总不至于不识字吧？”
光头被他呛得直翻白眼，又拿出那一套来：“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少在这儿张牙舞爪地打官腔儿，我多打几个差评，你们店就得关门！”
方明执一手替解春潮顺着背，一手搭在前台的高桌上，大拇指缓慢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我看门口放着一把宝京高中的雨伞，是您的吗？”
光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怔才说：“是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您既然在中学工作，收入想来也不会太高。而且恕我直言……”方明执琥珀色的眼睛在光头身上悠悠地打了个转：“您还是独居，却敢夸海口说多少钱都要买这本书。让我猜猜看，和您手腕上的针孔有关系吗？”方明执说的不紧不慢，光头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方明执没等他说话，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弹了弹：“您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再晚一会儿，您的下家我都要知道了。”
光头看鬼似的盯着方明执：“为了一本破书，你就在这里胡说八道！”说完就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冲进了雨里。
解春潮也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四周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还被方明执拢在怀里，一个激灵挣了出来：“你到这儿干嘛来了？”

第36章 （无缘无故的加更？）
方明执刚刚的盛气凌人消失了，空落落的手臂垂下来，有些无措地说：“我……我今天，下雨了。”
解春潮挑着眉毛看他，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方明执用舌尖抵了抵脸颊，是个孩子气的动作，像是咽下去什么话。半天他才说：“我来看书。”
解春潮有些好笑：“方公子朝乾夕惕，日理万机。怎么有这个闲情逸致过来看书？”
方明执也不辩解，低着头说：“我昨天晚上提前把工作做完了，就想到书吧来看看……书。”
解春潮这才看见他眼底下的乌青，口气却没松动：“刚刚谢谢你替我解围。那行，不打扰你看书。”说完就转身走了。
方明执还真认认真真地走到图书区找了本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方明执把书翻开，精神头不大好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书，半晌机械地翻过一页。
这个时节正赶上北方第一批草莓下来，书吧里供应鲜榨的草莓果汁。
罗心扬替方明执榨了一杯草莓汁，给他端过去：“方公子，喝果汁吧。”
方明执有些心不在焉地抬头道了声谢，却不知道喝，低下头又对着书出神。
罗心扬有些不落忍，走过来小声跟解春潮说：“方公子的脸色看着不大好，你要不问问他怎么了？”
解春潮划拉着手上的平板：“你少操点心行不行？他是大人了，自己不舒服会走的。”他滑动到一个界面上，解春潮抬头问罗心扬：“你家有扫地机器人吗？”
罗心扬被问得莫名其妙：“没有啊，怎么了？”
解春潮也不回答，点了点头说：“行，知道了。”
春雨急一阵缓一阵的，到了五六点钟客人走空了，罗心扬也提前回学校了。雨却大起来，水滴重重地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解春潮从座位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一抬头却发现方明执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
解春潮走过去正准备叫他起来，却发现他睡得不大安稳似的，眉头紧紧皱着，手指也握成了拳。
解春潮站在方明执身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方明执像是来得匆忙，连件大衣也没穿，只一身浅灰的西装套，优雅别致，却不能御寒。
现在虽然是春天，但到底还没正式回暖，哪怕是在室内，解春潮穿着毛衣开衫，也都是要裹个毯子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做了不好的梦，方明执高大的身体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微微蜷着，看起来就有些可怜。
解春潮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神情算不上柔软，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他心里有些释然，前几天离婚失败的烦闷本来像块塑料布似的把他蒙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而现在那种窒息感逐渐消退了。
因为他看见了方明执脸上的倦意。
和方明执不一样，解春潮是刻骨铭心地爱过别人的，他永远忘不了爱一个人时的不顾一切，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的飞蛾，盲目地扑向滚烫的焰心。飞蛾永远不会知道它就算死也只是跌落在火焰的脚下，而不能如愿地在火焰中焚化成灰烬，所以他心甘情愿地，不知疲倦地妄图冲进一个不可能的怀抱。
方明执大概就是……什么都不懂，才会把倔强当成爱吧。
可是倔强怎么会和爱一样？解春潮想劝劝他，但是想想如果他已经累了的话，应该就离放弃不远了，用不着他劝。
解春潮把身上披着的小毯子抖开了罩在方明执背上，拿起他在看的书读了起来。
那是一本散文诗，从头至尾和情爱无关。
夜幕垂下来，雨势慢慢收了。
那书薄薄的，解春潮很快就读完了。他看方明执睡得太沉，就没把他叫醒，而是留了钥匙在桌子上，独自走出了书吧。
宝京街头潮湿的空气温吞叆叇，在还未深沉的春夜里抚人面庞，像是个将醒未醒的梦。
大约是白天下了雨，街上的行人并不多。解春潮避开地上浅浅的水洼，心无杂念地朝家走，走着走着，就觉得心情开阔了许多。
他抬头看向天空，雨云都散了，皎月东悬，不似太阳光芒万丈，却也指引着夜归人——
朱鹊说他的婚事办得急，还真一点儿没夸张，解春潮没过几天就收到了他的请柬，说婚礼就在半个月后。
中间朱鹊跟得了焦虑症似的，三天两头找解春潮。
“潮妹儿，明淑那么好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喜欢我啊？”朱鹊白天扮了一天“人逢喜事精神爽”，晚上就又开始怀疑自我，跟解春潮拨视频电话。
解春潮刚换了睡衣，正团在床上喝牛奶，他被朱鹊逗得直笑：“怎么好女孩子就不能喜欢我们小三爷呢？小三爷温柔又帅气，女孩子喜欢很正常。”
朱鹊还穿着白天的黑衬衫  ，一头打着腊的背头已经被他自己弄散了，几绺头发垂在眼前，他期期艾艾地挠头：“我睡不着觉，脑子里总怕结婚之前出什么事儿，一闭眼就是明淑跟我说我肤浅没底蕴，要跟个文豪私奔。”
解春潮看他实在是可怜，也不忍心笑话他了，想办法开导他：“你现在这么想也是很正常，结婚是大事，难免会有压力。明淑现在肯定也比较紧张，你与其跟我反复加强这些焦躁的意识，不如去问问你未婚妻的感受。你现在和她沟通沟通，可能心里会好受一些。”
朱鹊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一块儿吃个饭？”
解春潮举着平板去把空杯子涮了，倒扣在流理架上：“可以啊，你叫着明淑吧，正好我也没见过。”
解春潮的一句话就像给了朱鹊主心骨，他真诚地说：“潮妹儿，真的从小到大你都特会给人安全感。真的，你知道你什么最吸引我吗？就是你这个可靠劲儿！够兄弟！”
解春潮慢吞吞地爬回床上：“行了行了，留着你的马屁精体质去吹明淑吧。你吹我顶什么用？”
朱鹊却刹不住车：“我说真的呢，按理说咱俩除了小学是同桌，后头也没什么交集了。但从小你这个人就有哈数，主意倍儿正。除了方明执这件事，我真没见你做错……”朱鹊说着说着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对不起潮妹儿我又胡说八道了，你别生气别生气。”
解春潮看着朱鹊在视频电话里抓耳挠腮的，简直有些无奈，连着叫他的名字：“朱鹊，朱鹊。”
朱鹊慌得找不到脑袋，“哎哎”地应。
“你找口热水喝，早点睡，咱们明天见。”解春潮钻进被子里，一直裹到脖子下头，睡眼朦胧地看着朱鹊：“小三爷，不怕啊，明天你解哥给你镇场子。”
朱鹊看着手机画面里眼睛都睁不开的解春潮，心里头莫名就有了底，不由轻松地笑出来：“睡吧，潮妹儿。”
那头解春潮也不知道挺清楚了没有，低低地“唔”了一声。
朱鹊关上视频通话，真的起身倒了杯热水，一边喝一边想：还解哥，瞧您这小甜心劲儿的吧。
解春潮确实困了，但是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今天的朱鹊让他忍不住地想起前一世的自己。
他对方明执是一见钟情的。方爷爷跟他说再多，方明执也只是一个平面，一个完美但是陌生的平面。
解春潮曾经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什么都做得好，上学的时候成绩优异，比别人早好几年上大学，十几岁就进入世界顶级企业管理岗，最终长成了叱咤商海的风云人物不算，还弹得一手好钢琴。
这种人长到二十岁还没谈过恋爱，不是奇丑就是奇怪。
可是见到方明执的第一面，解春潮的想象就全部倾塌，好像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形容套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他真的完美得如同神明，举手投足间都是对解春潮的致命吸引。要是一定要深究，其实也不是外貌或是身家，甚至不是举止谈吐。解春潮就像是一束本来要升向天空的彩色气球，被亿万条手腕粗的钢铁链条牵引束缚，难以远离。
结婚前夜，解春潮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给方明执打电话，却又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最后还是给朱鹊打的电话。
“小三爷，你听过齐大非偶吗？”解春潮看过那么多的故事，大多的门不当户不对都是一场镜花水月。这是他最怕的。
朱鹊对方明执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活的。但是上流圈里头的八卦他倒是没少听过，他担心解春潮吃亏，也没糊弄他：“门当户对的确是挺重要的，豪门是非多，何况是方家，已经不能简单只算是豪门了吧。”
解春潮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慌乱，却自顾自地稳住阵脚：“可是我跟明执吃过饭了，我感觉他并不是很看重这些。”
朱鹊见过的事儿多，却不愿意吓唬解春潮，还逗他：“有钱到那个地步的人，对门户的看法其实分成了挺极端的两拨，一拨特别看重的，一拨完全不看重的。你可能正好碰上了个看脸看人品的。”
当时解春潮紧张得一整宿没睡着觉，满脑子都是方明执垂眸轻笑的样子，焦虑又幸福。
在现在的解春潮看来，大约就像是玻璃罩外憧憬着焰心的飞蛾，在玻璃罩撤去的一刹那，还在反复地问：“火焰的爱，疼不疼？”

第37章
解春潮一晚上没睡好，早上五六点的时候打开书吧群聊发消息：【对不住大家啊，今天有点私事，停业修整一天。】
没想到这个点儿已经有不少人醒了，很快就有人回复：【来人啊，蟹老板又要鸽了我们！】
【我替蟹老板咕咕咕咕】
【我替海绵宝宝哈哈哈哈哈】
还有人抱怨说解春潮消极怠工，害得他们没地方杀时间。
群里都是熟客，解春潮也就任着他们消遣，最后发了几个大红包就又把头埋进枕头里睡了。
解春潮本来打算一觉睡到中午得了，正好起来跟朱鹊和明淑去吃饭。
结果还没到八点半，手机就震动了，是一条短消息：【睡醒了吗？】
解春潮眯着眼把“方明执”三个字看了半天，想想这人没事儿也不会主动联系他，可能跟他说书吧钥匙的事儿，就随手回了一句：【钥匙放卷帘门夹缝里就行。】
没几秒钟，消息就回来了：【能不能帮我开下门？】
解春潮还没完全睡醒，正琢磨着方明执让他开什么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就三下，小心又带着不确定。
解春潮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蹭到门口，半睡不醒地从猫眼里看出去，睡意一下就消散了。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一大早的，你找我有事儿？”
方明执抬起左手，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钥匙：“昨天不小心在你那儿睡着了，我来还钥匙。”
解春潮从他手心里捏过钥匙，打了个哈欠：“好了，你走吧。”说完就准备关门。
方明执抬手就扶住了门框，要不是解春潮收得快，肯定把他手碾了。
解春潮有些头疼：“还有什么事儿？”
方明执舔了舔嘴唇，问他：“今天还去书吧吗？”
解春潮把他的手推下去，没回答他，又准备关门。
方明执有些无措地推着门，却没敢用太大力气：“你等一下，你早上吃什么？”
“你怎么管的这么宽？”解春潮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我想睡觉，不饿。”
方明执不肯走，手又扶在了门框上：“不能不吃，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就没吃？”
解春潮脑子虽然现在转得慢，但还是注意到了方明执对他的行踪掌握得过分详细。不过他已经习惯了方明执的掌控欲，也就没追问，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中午要出去吃，一会儿我起来喝牛奶。”
方明执有些急了，推着门的力气也大了一点：“你不能不吃饭，你这种浅表性的胃炎总不注意会得溃疡的。”
解春潮看他这个不罢休的架势，知道这一觉怎么也是睡不成了，把门松开了：“那你想怎么样？”
方明执拿着两个保温盒，朝着解春潮送了送：“鲜虾粥，可以吗？”
解春潮一向觉着方明执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就总是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但意思他也能明白，方明执是给他送粥来了。
解春潮不跟他拉扯，把粥接到手里，冲他摆摆手：“行了吗？一会儿我吃。”
方明执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解春潮没听清，偏头问他：“你说什么？”
方明执面无表情地垂着头，声音更小了。
可这次解春潮凑得近，解春潮就听清了，方明执说的是“我也还没吃”。
……
解春潮洗漱完，方明执还在餐桌前规规矩矩地坐着。他的外套已经脱了，穿着件和解春潮昨天那件开衫颜色很像的高领羊绒衫。
解春潮去厨房里拿了两个勺子，在他对面坐下，隐隐地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味道他熟悉，却已经不喜欢了。
方明执把一个保温盒的盖子掀开，推到解春潮面前：“你喝。”
解春潮没说什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很鲜，做粥的人一定是费了心，姜末磨得细腻适口，虾仁也新鲜弹牙，不像是一般的饭馆子里能买到的。
解春潮吃得专心致志，方明执吃得心事重重。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明执开口了：“钻石耳钉不戴了吗？”
解春潮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个耳钉，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漫不经心地回答：“平常戴那个干什么？”
方明执搅着碗里的粥：“你戴着好看。”
解春潮“嗯”了一声，继续闷头喝粥。
方明执看着他喝，把自己碗里的虾舀到解春潮碗里，还是没什么表情地问：“结婚戒指，也不戴了吗？”
解春潮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手指头，把他舀过来的虾吃了，简简单单地回答：“不戴了。”
方明执盯着自己的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一碗粥，来来回回地搅着，也不见他喝。
解春潮自己那碗喝完了，看方明执也没个吃饭的样子，起身把自己的保温盒刷干净了还给他：“你吃饱了就回去吧，我中午还有事。”
方明执的目光缠上来，绕着他前前后后地转：“你要去哪啊？”
解春潮不瞒他：“朱鹊结婚，你应该也收到请柬了。他有点婚前焦虑，我去跟他吃个饭，他未婚妻也去。”
方明执放下勺子，起身跟着他：“我能也去吗？”
解春潮停下正在套T恤的手，抬头看他：“你怎么突然这么清闲了？不出差吗？不开会吗？”
方明执又像昨天似的解释：“我昨天晚上做完工作了。”
解春潮轻声笑了，脸上是明摆着的不关心：“年轻人身体就是好。随便你，都可以。”
本来朱鹊说要来接解春潮，后来解春潮只问他要了个地址，又发了一条：【方明执也要来，担待下。】
朱鹊发了个坚强的表情过来：【让他来。】
朱鹊定的地方不是什么大饭店，而是一家十分接地气的网红火锅店。吃饭的大多是年轻人，整个气氛热闹轻松。
解春潮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方明执在半步之外跟着。
朱鹊订的位子比较靠里，见着解春潮赶紧朝他挥了挥手。
朱鹊旁边坐着个白净的女孩子，打扮的精致却不夸张，见到解春潮他们过来，站起身来迎接。
朱鹊跟解春潮介绍：“我未婚妻，叶明淑。”
解春潮向她点头致意：“你好，我是解春潮，这是我爱人，方明执。”
方明执今天穿了件轻剪裁的皮夹克，代表全球限量身份的手打银标编号被挽进袖子里，款式也很低调，里头是件连帽白T恤。他本身就年纪小，现在身上的锋芒都收着，人畜无害的样子倒像是个过分好看的大学生。
大概是朱鹊提前打过预防针，叶明淑听见方明执的名字，神情也没什么起伏，只是和他们大方地打了招呼。
火锅是鸳鸯锅，方明执先把解春潮让到了番茄汤的一侧，自己才在辣汤的一侧坐下。
“常听朱鹊说他有个好哥们儿，今天总算是见到了。”叶明淑似乎也是有些跳脱的性格，冲着解春潮促狭地笑着。
解春潮大大方方接了：“那正常，我们俩小学就认识，虽然我们家庭环境不大一样，但是朱鹊也没嫌弃我，一直很照顾我，很有个大哥哥的样子。”
朱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涮好的肉夹给叶明淑：“也没他夸的邪乎，我俩是互相照应。你爱吃羊羔肉，这家的评价挺不错的，多吃点。”
叶明淑虽然并非名门之后，但是贵在聪明懂事，很招人喜欢。
朱鹊先前叮嘱了她，方明执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千万不能沾惹。但是这魔头眼下正把毛肚数着秒仔细涮了，又捞出来放到解春潮碗里，看着很稀罕。
饭吃过一半，几个人多少熟络了一些，叶明淑开朱鹊的玩笑：“朱鹊一直跟我说，他和我是初恋，春潮了解他，快把实话告诉我。”
朱鹊紧张地看解春潮，不着痕迹地轻轻摇头。
解春潮放下吃了一半的牛肉丸子，斟酌了一下说：“初恋肯定是不可能是初恋的，”他看了一眼绝望的朱鹊，轻轻笑着说：“好多人追他都追不到，之前试过一两个。朱鹊这个人，特别认死理，一点儿不能凑合。他稍微谈谈，不合适就分了。他跟我说和你谈恋爱也就是前不久的事儿吧，但是他给我结婚请柬的时候我真的一点也不吃惊。有时候命中注定这种事儿，不服不行。天底下可能就那么一个合适你的人，你一碰上就知道这辈子就他了。”
叶明淑很高兴，轻轻撞了朱鹊一下：“是那么回事儿吗？命中注定？”
朱鹊恨不得当下就给解春潮塞红包，涨红着脸，一点儿没有个风流纨绔的样子：“反正我是认定了。”
解春潮吃得很少，后面一直在努力给朱鹊树立高大形象，一顿饭吃下来，朱鹊和叶明淑都很开心。
方明执一直没说什么话，看着解春潮吃得慢了，也停下筷子，只是安静地坐着。
叶明淑看方明执几乎都不怎么吃，忍不住关心道：“方先生怎么都不吃？吃不惯吗？”
餐桌上一下沉默下来，方明执看了看解春潮，很绅士地回答：“他吃好了就行，我还不太饿。”
叶明淑轻轻“啊”了一声，要不是事先听说了他们两人不和，一句“真是模范丈夫啊”就要脱口而出了。
吃过饭，方明执和解春潮先走了，朱鹊正在结账，叶明淑有些好奇地问：“方先生看起来对春潮很好啊，为什么你之前把他描述的那么可怕？”
朱鹊脸上的笑微微收了一点：“方明执的那种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第38章
方明执在解春潮身后紧紧跟着，两个人一路无言，直到方明执打破沉默：“昨天给你找麻烦的人，我查过了，现在已经拘留待审了，没个十年八年，他出不来。”
解春潮玩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回了他一个“嗯”。
方明执往回拽他：“走路不看手机了吧？”
解春潮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明执就松手了。
方明执正打算说什么，解春潮的手机铃声就响了，是首他没听过的英文歌。
解春潮划开接听键，对面是向成斌，似乎心情有些低落的样子：“春潮，你现在有时间吗？”
解春潮实话实说：“有什么事儿吗？不是太忙。”
向成斌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有些事情想不通，你能不能出来跟我说说话？”
解春潮觉得自己和向成斌关系没到说知心话的地步，就想直接拒绝，向成斌似乎想到了这一步，又追了一句：“除了你，这些话我在宝京找不到人说。”
解春潮想到向成斌的确回国不太久，可能还真会遇上一些麻烦，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那就一起喝一杯咖啡？”
方明执在一边听了一会儿，等他挂了电话，问解春潮：“你要去见别人？”
解春潮点头：“向成斌。”
方明执把自己的皮衣脱下来，罩在解春潮身上：“你……你喜欢他吗？”
解春潮披着他的皮衣，明显大了一码，有些松松垮垮的，一脸好笑地仰头看着他：“这一天还不够吗？”
方明执来回揉着手表上的搭扣，声音低了下来：“我能和你去吗？”
解春潮真的觉得很稀罕，偏着头问他：“方公子，你别这样，我害怕。”
方明执又退了一步：“那不喝咖啡行不行？”
解春潮笑了，不置可否，把皮衣脱下来还给了方明执：“我不喜欢向成斌，也不会喝咖啡。但是我也不喜欢你，更不喜欢你跟着我。天气挺凉的，方公子早点回家吧。”——
方圆集团地处在宝京的心脏部位，最高统治者的办公室自然设置在顶层，透过一尘不染的钢化落地窗，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一览众山小。
方明执已经换了一身水色的蚕丝西装，扣子系到了第二颗，很快地浏览着最近的收购项目报告。
等到下午六点四十，方明执走进办公室的衣帽间，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尖滑过一排一排的领带，最终挑起一条深灰色的，一丝不苟地绕过竖起的衬衫领子，极为规整地打了个温莎结。
七点整，方明执坐回了宽大的人体学办公椅上，在三针重合的一秒，他拨通了一宗视屏通讯，很快那边就接了起来。
“外公，您好。”方明执对着摄像头微微低头行礼。
视频画面里像是一个欧式的小庭院，一位老人正弯着腰逗一条宽肩牛奶花的英国斗牛。他扔出一整片鲜红的生肉，斗牛犬飞快地接住，老人哈哈笑着夸奖它：“Goodgirl！Fetchmethebestflowermiacara！”
那狗显然听懂了他的话，兴奋极了，呼哧呼哧地追着尾巴原地跑了两圈，跳进了一旁的山茶花丛。
老人这才擦干净手，笑着在小圆桌坐下来，先是仔细地把方明执看了几眼，规整的眉毛微微地挑起一侧，他的目光渐渐冷下来：“Mitchell，灰色和蓝色，会不会太轻浮了？”
方明执呼吸紧了紧，不自在地抚上了锋利的领口，面色却依旧沉稳。
老人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别紧张，记住，你是君主，不能这么轻易紧张。”他笑起来的样子英朗又和气，深目高鼻，像是带着部分异国血统，不难看出年轻时的神采不俗。
方明执的后背微微绷着，脸上却浮出恭敬的笑容：“外公，我的审美是您一手栽培的，总不会太差。”
老人轻轻一笑，侧脸看着花丛里的斗牛犬：“你是我花了一辈子栽培出来的，当然是样样都是最好。除了那件事，我对你都很满意。”
方明执垂着头，避开了老人犀利的目光。
老人审视着他，声音慢慢的，柔和中藏着锋利：“不过我总归知道，那事不是出自你本意。我不主张你和任何人结婚，但你既然必须要经历一次婚姻，那其实和谁在一起，都不是最重要。”他打量着方明执的神情，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表妹，最近也和我联系过，说了一些我不想听到的事。Mitchell，告诉我，你不会对任何人动真心，告诉我，你不会爱上任何人。”
方明执直视着他，表情中没有一丝起伏，琥珀色的眼睛平缓而规律地眨动着，像是一尊精密的机械：“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老人盯着他，刹那间，明亮的浅黄色眼睛仿佛属于穷凶极恶的苍鹰，那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在方明执脸上来回剐蹭，要将他的伪装全部剥脱。
“很好。”老人收回了目光，声音变得平和
了：“Mitchell，你是我一声最得意的作品。我要你成为最锋利的武器，我要你孤独地，无牵无挂地成神，我要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把你牵绊。或许你会感到寂寞，Mitchell，我很抱歉，我剥夺了你的许多快乐，我承认。但是神明总是寂寞的，凡人才会乞讨快乐。你拥有的，要做到的，就是左右别人，而不是被人左右。”
方明执没有一丝犹疑，回答得令老人满意：“外公，我明白。”
斗牛犬从花丛里窜出来，满口的利齿间叼着一支鲜红的山茶花，它讨好地拱进老人怀里。
老人把花从狗嘴里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狗的脑袋：“Bravo，honey！”
斗牛犬得到了赞赏，快活地哈着气，把头蹭进老人的手掌。
老人的手抚摸到了斗牛犬的颈部，有力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斗牛犬不明所以，有些不舒服地往外躲。
老人安抚着轻声说：“Don‘tmove，mygirl.Staycool.”
斗牛犬不敢动了，在他的手底下呜呜咽咽地嚎叫。
老人慢慢用膝盖把斗牛犬压在地上，手上的力度却越来越大。
斗牛犬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不遗余力地反抗起来。
老人的身型原本看起来只是匀称硬朗，现在浑身的肌肉绷起来，在薄薄的丝麻质衬衫下显示出不凡的力道。
斗牛犬被求生的本能支配，狂吠着在地上疯狂扭动，试图挣脱出那双即将带来死亡的大手。
老人的额头上慢慢浮出了青筋，但粗重的喘息间还夹杂着些温柔的话语。
老人把浑身的力量全倾注在那双手上，随着斗牛犬的拱动被带进了一旁的花丛，满枝的红山茶簌簌地颤抖着，时不时有整朵的花从枝头跌落，瓷碗一样的摔碎在地上，绽出满地的鲜红。
过了一会儿，花丛渐渐地安静下来，老人独自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慢悠悠地整理着略微有些凌乱的短发，露出刀刻一般的鬓角。
他坐下，握着圆桌上的紫砂壶，轻描淡写地抿了一口，又看回镜头里：“Mitchell，你会觉得可惜吗？”
方明执冷淡地看了一眼花丛：“不可惜。”
老人摇摇头，咂着嘴说：“我觉得很可惜，那是一条好狗。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吗？”
方明执稍稍犹豫了一下：“因为它挑的不是最好的山茶花，而您要的是’thebest‘。”
老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却又很快地收了笑。他回头看了看满地的落红，又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方明执，一字一顿地说：“我爱它，Mitchell，是因为我爱它。”
结束了视频，方明执机械地拆开了领带，把扣子重新解开，脱掉了西服外套。
他很平静地翻开秘书新送进来的合约书，脸色却越发苍白。他的耳边像是诅咒一般地回荡着斗牛犬濒死时的呜咽声。
最终他站起身走进了洗手间，对着水池不可抑制地呕吐了起来。
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反复在他的眼前闪现：“我爱它，Mitchell，是因为我爱它。”
解春潮晚上回家的时候，对门的邻居还没回来。他心里有些奇怪，按理说对面住的是一对小夫妻，却时常到了晚上**点还没人回家，可见如今的年轻人真的过得不容易。
今天向成斌找他也挺奇怪的，说是心里难受，却也没跟他说什么话，只是开着车带他看他以前的学校，走一些从前他去过的地方。
两个人从头到尾也没聊什么，只是最后离开时，向成斌的脸色好了很多，还客气地要请解春潮吃饭。
解春潮想着冰箱里还有早上剩下的粥，不想浪费了，就婉拒了向成斌的要求。
解春潮用微波炉热着粥，米香味慢慢飘出来，将整个厨房都填满，很有一股家庭的温馨。
解春潮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突然看到了早上方明执发来的消息，心里莫名想到：以前方家的做饭阿姨，这么会煮粥的吗？

第39章
朱鹊的婚礼那天早上，解春潮在卧室里纠结穿什么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得太好了，他腹部肌肉的界线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光着上身，把睡裤往下退了退，对着落地镜正着侧着照了两下。其实也没胖，腰身还是劲瘦有型的，只是肚子上的肉变得柔软了。
解春潮一边挑衣服一边反思自己，自从过年以后身体出了点小毛病，就一直没注意锻炼，现在肚子上都快要堆出赘肉来了。等到朱鹊这边安定下来，他要约着朱鹊出去锻炼身体，以免提前发福成啤酒肚老男人。
解春潮正想着，门口就响起来一阵敲门声。
最近方明执都没怎么联系过他，要不是今天要过来接解春潮去参加婚礼，是有希望天长地久地失联下去的。
解春潮随意地披上一件家居服，拉开门让方明执先进来。
方明执穿着一身精致的纯黑礼服，怀里抱着一只高大精致的牛皮匣，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解春潮这一世完全没有和方明执亲近过，但是他毕竟爱过方明执整整一生，一下就感觉到了方明执身上不同寻常的压抑。
方明执把匣子放下之后，先走过来把解春潮的衣襟掩好了，眼睛甚至没有在看他，声音说不出的喑哑：“你先坐一会儿，衣服还有点凉。”
没等解春潮答话，他就转身把皮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双米色的小羊皮短靴和一身深蓝天鹅绒的骑马装式礼服。
北方的暖气早就停了，方明执把空调打开，正吹着挂起来的衣服。
解春潮在一边安静地坐着，看着方明执自顾自地忙来忙去。
房间不大，很快被方明执穿的珍华乌木充斥。
那味道解春潮记得，方明执喜欢这种老成的味道，但是今天这味道里却透出一股突兀的甜。
如果解春潮没记错的话，珍华乌木并不是一支甜调的香。而这股带着可可香的甜味，来自另一支完全不同的香水，虽然和TF一样都是檀香调，却风马牛不相及。
源源不断的干热空气从空调里涌出来，室内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丝丝缕缕的甜香气息逐渐编织成网，越过了原本中规中矩的乌木烟熏调，占据了全部的空间。
方明执却没有丝毫察觉，还在替解春潮捋着衬衫上的浅褶。
“好了，你换吧。”方明执把衬衫拿给解春潮。
解春潮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接过他递来的衬衫，三下五除二地套上。他想问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但是再想想，觉得自己一个准前夫，有点管不着。
一直到了婚礼现场，方明执都没再跟解春潮说过什么话，解春潮也没什么特别想跟他说的，两个人就一路沉默着。
朱鹊的婚礼总共中午和晚上两场，解春潮和方明执参加的中午场邀请的大多是些年轻人，气氛相对轻松些。
朱鹊看见解春潮挽着方明执过来，松了一口气似的，先客气地跟方明执打了声招呼，又有些紧张地抓着解春潮的手，低声问：“怎么才来？”
解春潮记得前一世中，朱鹊在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之后，一直没有再遇见合适的人。
解春潮很庆幸朱鹊在这一世遇见了明淑，而不是像他自己一样，重蹈着前一世的覆辙。
他摸着朱鹊一手的濡湿，知道他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淡定，笑着回他：“恭喜啊小三爷，以后有人陪着了。”
朱鹊心里觉得委屈了解春潮，但是当着方明执的面也不好说什么，拉着他往亲友席上走。
方明执的眼睛在朱鹊拉着方明执的手上落了一下，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解春潮没想到他哥哥解云涛比他早到了，正在桌子上和邻座聊着天。
朱鹊把解春潮安排在了解云涛空着的一侧，方明执也紧挨着解春潮。
这一桌对于解春潮而言大多是生面孔，但是挨着解云涛，他很有安全感，也不大在意其他的都有谁。
按照解春潮以往的经验，这种场合对于方明执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工作地点，他稍微吃点什么意思意思，就不断有人过来和他套近乎攀关系。方明执是个敏锐的捕猎者，能从只言片语间建立起详细的利益关系网，根本不会浪费每一个有利于方圆的发展机会。
“你不用和我坐一起的，我看到童桦也来了，你直接坐过去就可以。”等到客人都落了座，解春潮低声对方明执说：“朱鹊不会介意的。”
方明执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扣紧了一些，声音里却没什么情绪：“我为什么要和童桦坐在一起？”
解春潮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耸耸肩说：“无所谓，你喜欢和谁坐一起都行。”
解云涛无疑是听见了这一句，轻轻推了解春潮一下：“最近没胃疼了吧？”
一说起这个，解春潮就满心的得意，又跟解云涛炫耀：“根本不会，我现在可有口福啦！我有个朋友的妈妈特别会做饭，听说我胃不好一直很照顾我。我觉得直接给人家钱
太不好，我给她送过一个扫地机器人，一个养生泡脚桶，还托人从西宁带过枸杞。你说接下来我还应该送点什么比较好？你说要是别人送东西给咱妈，她会喜欢什么？”
解云涛不过问了他一句，哪想到他回了这么大一串。他又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干咳了两声，有些无奈地说：“送个大红丝巾吧？我看好多阿姨都喜欢那个。”
解春潮恍然大悟：“啊，就是桑蚕丝那种吧，薄如蝉翼，然后有很多彩色的大花，照旅游照的时候可以兜在头上的那种？”
解云涛茫然地点点头：“应该就是那种，你挑着贵的买，应该没问题。”
解春潮当下就要掏出手机来挑丝巾，吉时却到了。
主持人诙谐地祝福了新人，就到了新娘的父亲把新娘交给新郎的环节。
叶明淑的父亲看起来有很浓的书卷气，他郑重地把叶明淑的手放进朱鹊手里，问他能不能照顾好他最重要的宝贝。
这场景多熟悉。
“明执，解春潮长到这个岁数，家里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他和你结婚，我也希望他能过得平安快乐，你能做到吗？”解春潮还记得父亲曾经这样问过方明执。
方明执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父亲，请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春潮的。”他说得郑重，让解春潮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值得交付。
就算他再希望能见证朋友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解春潮也看不得这一幕，他眼睛酸胀得厉害，边起身边对解云涛说：“我去抽支烟。”
解云涛瞪了他一眼：“你会抽烟？”
解春潮粲然一笑：“吓唬吓唬你。”
解春潮一走，方明执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背后，直到看着他走过了转角，才收回目光。
等到新人行礼结束，方明执半弯着腰，准备起身，却被解云涛拉住了：“你跟我出来一下。”
方明执没反抗，顺从地跟着解云涛出了礼厅。
“解春潮跟我说，他要和你离婚，可是你们到现在还没离，是怎么回事？”解云涛和解春潮不一样，直来直往的性子，管他是方明执还是天王老子，他混不吝。
方明执平常寒光逼人的眼睛微微垂着，态度很模糊：“我没有要和春潮离婚。”
解云涛不想跟他打太极，公事公办地说：“解春潮说他不爱你，跟你没感情了。我解家又不图你什么，你不用担心。该离就离，解春潮不拖累你。”真不愧是解春潮的亲哥哥，两三句话就概括了解春潮一直想跟方明执表达的中心思想。
解云涛见方明执没答话，继续说：“解春潮从未跟我抱怨过你一点的不是，但是我也知道他跟着你，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快乐。从前我觉得有一根什么线吊着他，他就跟头追胡萝卜的驴似的。我知道这种自我麻醉别人根本叫不醒，假快活也是快活，他只要不吃大亏，我都随他去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喜欢你这根胡萝卜了。我也知道，你对他，也就是糊弄糊弄。方家家大业大，我家小门小户，我从前就觉得你俩这事不能成，可是解春潮喜欢你，拼了命也要你。如今解春潮既然想通了，我觉得这对于方公子也不是坏事。再大的鸟也能有新林子，方公子找个有钱有势的，总是个助力……”
“可是我要他。”方明执打断了解云涛，他抬起眼睛来，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害怕被别人听见一样，咬着牙说：“我要他。我绝不，绝不失去他。”
解云涛一愣，他把最狠的话都说出来，本来等着方明执威胁他，拿出方家的势力来压迫他，可没想到方明执这样执拗地把他看着，像是要同他赌命一样的，倔强中隐隐透出一丝绝望。
解云涛沉吟了一下，说：“那……方公子，我希望解春潮幸福。你现在说的话，我选择相信你，也愿意支持你。但是我也知道人的猎奇心，再有钱都不能免俗。我勉强也能算是你的一位兄长，我奉劝你千万不要拿解春潮做实验。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如果他出了事，我就算丢了命也要替他讨回来，你明白吗？”他的声音逐渐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明白。”方明执的声音虽然轻，却很坚定，仿佛他真见过解云涛为解春潮拼命。

第40章
中午场的婚礼结束了，新人还要赶着接待晚上的客人，中午的客人统一送到城郊的温泉山庄过夜。
解春潮对泡温泉不怎么感兴趣，但是总不好拂朱鹊的面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跟着方明执的车，去了那座口碑极好的度假胜地，权当是释放一下这一整天的压抑。
解春潮和方明执被安排在一间总统套里，浴室里面就能直接循环外面的温泉水。
方明执在解春潮身后跟着，等进了屋，声音有些闷闷地问他：“累不累了？我去把浴池里的水放上，你先泡个澡好不好？”
解春潮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吃得不太合适了，肚子里一直感觉怪怪的，一吸气就说不上来是哪儿一坠一坠地疼，但是把气松下来，那疼就消失了。
他有些没精神地回答方明执：“我都可以，你想先洗也行，我等晚点就去我哥那屋，会避着人的，你放心。”
方明执先没吭声，走过来把他的礼服脱下来：“你坐一会儿，我去加水。”
温暖水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解春潮整个人滑进浴缸里，把靠背调得微微后仰。他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娱乐综艺，都是时下流行的流量小鲜肉们，长得都不如方明执好看，鼓着嘴在电视里卖萌，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一换台，大多是黄金档的家庭伦理剧，再不然就是按照剧本走的俊男美女相亲节目。等到九点的即时新闻，本地卫视播送起今天朱鹊婚礼的报道。
人在电视上总是漂亮，朱鹊和叶明淑并肩站着，郎才女貌，完全是一双璧人。
叶明淑侧脸看朱鹊的眼神是明澈又沉醉的，解春潮真的替朱鹊开心。自己躲不过的，朋友躲过了，这一世总归有人更幸福，解春潮也算有些安慰。
解春潮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胸闷，肚子也是越来越不舒服。他不记得今天吃过什么生冷的东西，而且好像也不是单纯的胃疼，他把手按在肚子上小幅度地揉了揉，那种钝痛就逐渐消失了，他想可能是有些着凉了。
解春潮慢吞吞地从浴池里爬出来，又用热淋浴在肚子上冲了冲，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异样，就披上件浴袍出了浴室。
方明执已经脱了外套，胳膊肘拄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床边，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看解春潮出来，又进浴室拿出条干毛巾来，想给他擦头。
解春潮微微倒退着避开了，方明执的眼睛暗了暗，把毛巾递给解春潮：“你自己擦干，等一会儿再用吹风机吹，别着凉了。”
解春潮接过毛巾，朝着浴室扬了扬手：“水我换过了，你进去洗吧，我出去了。”
方明执眼睛追着他：“你现在就走吗？我很快就好了，我和你一起出去。”
解春潮笑嘻嘻地，避着他的目光：“不用了吧，我找解云涛，你跟着我，算是干什么？”
方明执站在浴室门口不动，半晌解释道：“今晚住在这里的人很杂，你一个人出去，我担心你。”
解春潮朝他摆手：“不用不用，解云涛的房间，和这里就隔着一个小庭院。方公子早点洗洗睡吧，不用管我的事。”
解春潮说完就自顾自地把头发吹干了，直到他出门，方明执都站在原地没动过。
解春潮在浴袍外面披了件大衣，拎着自己的衣服，有些匆忙地出了门。
他肚子里的异样越来越明显，而他又不愿意在方明执面前露出端倪，省得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赶紧找到解云涛，如果身体一直不舒服，解云涛会带他回市区。
可惜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偏偏不能如人所愿。
解春潮手护在腹部，越来越迈不开腿，手扶在假山上正准备歇一会儿，就听见一声不怀好意的轻笑：“我说呢，今天都没怎么见着我们的’解小姐‘。还以为我们是没缘分，没想到只是这良辰不到，美景难收啊。”林阅棠说到最后，不伦不类地冒出两声戏腔，说不出的令人憎恶。
解春潮身体不舒服，不想和他纠缠，假装没听见，继续朝着庭院的另一侧走。
林阅棠却缠上来，抓住解春潮的小臂：“别走呀美人儿，我看你这拖拖拉拉的，还拿着白天的衣服，难不成是被方明执从屋子里赶出来了？你来我这儿，我有地方给你睡。”他把最后一个字说得轻浮至极，说完又用钩子般的目光馋兮兮地在解春潮的眉眼间打着转。
解春潮甩开他的手：“我看朱鹊真是得好好看看眼睛，怎么让你这种垃圾也混了进来？”
林阅棠脸色一变，冷笑着说：“解春潮，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自己不清楚吗？要不是借着方明执和朱鹊的身份，你以为你能出现在这种场合？”
“这种场合？”解春潮并不畏惧他，针锋相对道：“你这种垃圾出没的场合？那我可得回家好好祛祛晦气，再别出现在这种场场合。”
林家最近挺得势，林阅棠腰板硬挺了不少。他听到解春潮这么说，反倒不气恼了，涎着脸靠近他说：“那恐怕难，春潮美人儿要想见不着我，那可就得把宝京所有像样点的地
界儿都避着走。可是你避得开，方明执能避得开吗？”
解春潮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他不动声色地压着腹部，两腿都有些打颤，额头上也渗出了隐隐的汗迹。
他的手心也被汗浸得凉滑，他不由向地上蹲身，实在是无力说出什么反击的话，只能轻轻吐出一个“滚”。
林阅棠看着他脸色不太对，却还是不依不饶地凑近他，倾身问：“美人儿说什么？”
“他说让你滚。”方明执走到解春潮身边，小心地把他扶进了自己怀里，用大衣把人裹严了，才又看向林阅棠：“林家最近也算多多少少有些进账，林公子耳朵和脑袋哪样出了毛病，我都建议你赶紧去看看。”
林阅棠气得满脸通红，却不敢顶撞方明执，只是讪讪地说：“我只是看解公子脸色不大好，过来关心一下。”
解春潮站不大住，靠着方明执一直往地上滑。
方明执顾不上管林阅棠，扶着解春潮，脸上浮出了掩不住的心焦：“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解春潮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乌黑的发丝一缕缕地贴在了额头上，他疼得有些意识不清了，低不可闻地说：“我想要我哥哥。”
方明执弯腰把解春潮抱了起来，往解云涛房间的方向走，路过林阅棠时，他轻声说了一句：“林阅棠，这个事儿没完。”
结果解云涛根本就不在房间里，方明执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那边也没人接。
看着怀里的人脸色越来越差，方明执直接抱着他去了停车场，一路上轻轻地喊他：“春潮，是胃疼吗？别睡啊，我送你去医院。”
解春潮的睫毛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汗，迷迷糊糊地看着方明执：“我哥哥呢？”
方明执把他平放在后座上，用自己的大衣盖好了，低声安抚他：“我给你哥哥留了消息，等他看到了就会来医院找我们。”
解春潮疼得厉害了，压着腹部轻声哼了起来。
方明执没有迟疑，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一边发动车一边说：“你坚持一下，这附近就有医院，很快就到了。”
解春潮蜷缩在后座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又麻烦你。”
方明执眼前一阵模糊，他猛地在脸上揩了一把，一脚油门车就出了停车场。
山区限速比较多，方明执却不在意，他满脸的水，左一把右一把地揩也揩不干净。他分着心，时不时地喊一声：“春潮，你醒着吗？”
解春潮疼得意识虚虚实实的攥不住，每每快要沉入黑暗时就听见方明执低低地喊他，他不耐烦。但是不答应的话，方明执就会一直问。他糊涂着，却也知道现在夜色深了，方明执的车速始终慢不下来，在山里横冲直撞。他有些怕方明执一激动把他俩都翻进山沟里，所以还是尽力应着，到最后实在烦了，他憋着一口气怼方明执：“你烦不烦？安静一点儿不好吗？”
方明执终于不说话了，解春潮好容易有了片刻的安宁，车厢里只能听得见舒缓的轻音乐。
医院其实离得不近，哪怕方明执车开得极快，腹内的钝痛还是让解春潮倍感煎熬。
他昏昏沉沉地，睡也睡不着，醒也行不过来，最后隐约间感到车身平稳地停了下来。
他听见方明执拉开车门，伸手把他拢进怀里，扶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问：“还能走吗？”
解春潮一直压着肚子，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他的目光不大聚焦，却努力推开方明执护在他身前的手：“我可以走。”
解春潮刚刚从车上走下来，就感觉到一股暖意沿着他的裤管流了下去，紧接着他感受到了方明执结实的胸膛。
活了两辈子，他第一次听见方明执的失态，那是一声张皇的低吼：“春潮！”
意识最终淙淙地溜走了，只给他留下一个微茫的念头：在准前夫面前尿裤子，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第41章
解春潮醒来的时候，房间的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过来，也不知道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
床头的空气加湿器正徐徐地向外吐着白汽，除了这张宽大的病床，房间里的茶几沙发一应俱全，甚至还能看到掩着门的洗手间。这应该是医院的顶级单人病房，里里外外都是资本气息。
解春潮的目光把四周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床前的人身上。
方明执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一手支着额头，像是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
解春潮半撑起身，才发现手背上还扎着针，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几乎是立即，方明执就动了，他有些怔忡地朝着解春潮倾身：“醒了？还有没有哪里疼？”
解春潮还有些弄不清：“我怎么还输上液了，解云涛呢？”
方明执把病床的角度稍微调高了一些，谨慎地扶着他重新躺好：“爸爸妈妈和哥哥白天都来过了，但是到晚上我就让他们都先回去了，我守着你就行。”
解春潮好看的眉毛拧了起来：“我睡了一天吗？不过就是着凉了，不需要住院吧。”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输液瓶，表情就僵住了。
这种药他见过，上辈子的时候见过，是孕初期用于稳胎的。
他不置信地看向方明执，艰难地开口：“我到底怎么了？”
方明执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一个梦：“春潮和我，要有小朋友了。”
千头万绪就像是千军万马，把解春潮的思维踏成了一个平面。那平面极缓慢地竖起来，一帧一帧地放映着前世时他发现自己怀孕时的欣喜若狂、方明执同他说“我们本来就是开放关系”、那个凶恶又肮脏的男人告诉他方明执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怎么他千方百计地避免和方明执产生纠葛，这一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像是一只被毒液麻醉了一般的昆虫，突然在疼痛中惊醒，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一半落入了捕猎者的口中。
是他大意了，事情才会如此荒唐。
沉默了良久之后，解春潮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却是云淡风轻：“不可能。”
方明执像是被隐形的子弹击中，身形微晃，沉重的眼睑慢慢地抬起来，声音轻而哑：“什么不可能？”
解春潮承接着他的目光，一双漆黑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我和你，不可能有孩子。”
方明执蹲下身，攥住了他的小手指，倔强地说：“可是孩子是我的。”
解春潮偏着头，看向黑沉沉的窗帘，几乎有些冷酷地说：“我们就一次，我吃过药，你别想得太多了。”
方明执的手越攥越紧，他说得很平静，声音里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祈求：“但是真的有一个小宝宝，虽然还非常小，但是很漂亮。”
“漂亮？”解春潮转过头来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是你的？我们一直分居。有句话怎么说的？我们是开放关系。”
方明执茫然地仰着头看他，喃喃地重复道：“开放关系？”他的眼睛很快犀利了起来，像是跟自己确认一样：“就是我的。”
解春潮轻轻笑了一声：“随你怎么想，反正我也不会留着。”
方明执像是听不懂他说话一样，紧接着目光抖动了一下，猛地整个人扑上来把他拥着，却又小心地没有压到他。
方明执的呼吸有些不平稳，过了很久，他才疑惑又缓慢地问解春潮：“春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我要做什么才能弥补？你为什么要一直，一直地惩罚我？”
解春潮不愿意承认自己听到方明执这样质问他，心里是很酸楚的。他明白这一世的方明执什么都没做错，但是他要怎么和他解释？告诉方明执他没做错什么，但是将来总会做错？还是说他为了爱他丢了两条命，这辈子不敢爱了？
方明执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身体难以抑制地耸动起来。
解春潮见过方明执落泪，却不曾见过他痛哭，一时间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由着他抱着。
等到方明执慢慢平复了，解春潮平和地跟他说：“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不合适。你看你紧紧抓着不放手，就只会受到伤害。明执，你放手，对你我都是解脱。”
方明执放开他，手拄在床沿上，低头注视着解春潮苍白的手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我们的孩子，包括你自己。”
“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一种伤害！”解春潮终于压抑不住心中奔流的懊恼，一把扯下了手上的输液针甩在了地上。
方明执看见解春潮的手上滴滴答答的鲜红血液，急急地用自己的衬衫把他的伤口压住，脸颊蹭在他颈窝里，几乎是在哀求：“你别生气，你的身体要紧，你打我都行，我求你，你别生气。”
解春潮真的想不通，他上辈子倾其所有，就为换方明执回头一顾，最终断送了悠悠性命。这一世他只求一个清净，方明执却愿意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简直像是
一只……寻不到巢穴的幼兽，无助又彷徨。
方明执伏在他肩头，像是又急哭了，却又努力地压抑着，不想被他发现。
也只是一刹那，解春潮又有些不忍心，没再继续跟他争论孩子的事。
他是真的不想要孩子，尤其是方明执的孩子，他们的婚姻都是苟延残喘，孩子不过是一个**，等到他怀到六七个月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觊觎方家少奶奶地位的疯子，一切又重演了，那他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趁着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解春潮是一定要结束这场闹剧的。反正方明执也不能一天到晚地看着他，他大可以等到方明执不在的时候，自己去想办法。
“好了，别哭了。你去洗把脸。”解春潮的态度缓和了，轻轻把方明执推开了一点。
方明执听话地走进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再出来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他走回病床前替解春潮把被子掖好了，又把床降回了平角：“医生说过醒了以后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现在时间还早，你多睡一会儿，我喊护士来把针重新扎上。”
解春潮也知道事情不能急于一时，眼下只能暂且按兵不动。他轻轻点了点头，还是感觉头晕得厉害，又被这么大的惊吓撞得有些发懵，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明执看着解春潮的睡颜，脸上是难见的柔和情态，像是只有这样把他近距离地看着，才能安心。
天快亮的时候，解云涛轻轻推门进来了。
方明执一直在旁边守着没睡，听见动静就转身看过去。
“怎么样了？”解云涛走到床前，摸了摸弟弟的额头。
方明执声音压得极低：“醒过一次了。”
解云涛看了看他的表情，揣摩着问：“你告诉他了？”
方明执无声地点点头。
解云涛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愿意留着吧。”
方明执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由握拳，说不出话来。
“我了解他，他现在只是不想和你有牵绊，对孩子倒是没恶意的。”解云涛轻轻把垂在解春潮额头上的头发拨到一侧，接着抬起头来看方明执：“我是个局外人，但是我知道解春潮。我看得出来他爱你，但是很奇怪的，又不想要你。你却好像反过来，你口口声声说想要解春潮，却很抗拒承认爱他。如果我问你，你会告诉我为什么吗？”
方明执咬着牙，几乎是立即就回答了：“我不能。”
解云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那我怎么确保如果他遇到什么危险，你会为他挺身而出呢？”
方明执目光沉沉的，琥珀色的眼睛几乎变成了深棕色，他认真地看着解云涛，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大哥，春潮对我而言，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解云涛审视着他，似乎在掂量他这句承诺里真伪各占几分，开口时却轻松了一些：“好，这一次我也信你。但是你的时间有限，解春潮看着性子柔和，但是他真正想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不能替你劝他，但是你如果真的想留住他，总归是要花些心思的。我还是那句话，解春潮幸福快乐，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方明执倾身听着解云涛说的每一个字，谦逊地垂着目光：“谢谢大哥。”
解云涛朝他摆摆手：“你在这儿守了两天都没好好休息了吧？我看你白天还在这办公。你赶紧回去吧，我替你的班。”
方明执却恋恋不舍地把床上的人贪看着，没动。
“你晚点再过来，我在这儿看着，不会让他出什么事的。”解云涛看着方明执那个挪不动步的样子，不由有些动容了。
方明执收了目光，规规矩矩地朝解云涛行了一礼：“我尽快回来。”
出了病房，方明执脸上的温柔诚恳尽数蒸发了，他拨出了一个号码，脸上露出了捕食者的冷酷。
电话很快接通了，方明执的声音像是淬着冰：“别寒暄，我现在就来找你。”

第42章
房间很大。
林阅棠焦躁地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皮鞋咔哒咔哒的脆响被压在轻快的音乐声下。他像是画地为牢的困兽，时不时焦虑地看向门口。
过了不久，门外传来均匀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林阅棠僵在原地，一双眼睛警惕地落在了门把手上。
做旧的欧式黄铜把手微微转动，来人开门进来又轻轻把门关上。
方明执手还扶着门把手，对着林阅棠的方向稍稍一侧脸，露出淡然的微笑：“贝多芬？”
林阅棠后退了半步，腰微微塌着，像是被无形的压力牢牢禁锢，他僵硬地点点头：“附庸风雅罢了。”
方明执没接他的茬，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走到酒柜前，挑出一支麦卡伦，倒进备着冰球的蚀花威士忌杯：“林公子这宅子原先我也看过，地段不错，只是不够有格局。林公子住着，还算方便吗？”说完，他含了一口威士忌，温和地看着林阅棠。
林阅棠唯唯诺诺地点头：“方便，很方便。”
方明执把酒放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方便就好。但是我最近感觉不是很方便，林公子知道是为什么吗？”
林阅棠明明是在自己家，却坐也不敢坐，甚至连抬头看方明执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低头沉默着。
方明执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神情中露出了一丝阴郁：“林公子自己喜欢方便，却总是让我感到不方便，难得是因为我有什么地方开罪过你？”他思索了一会儿又兀自接着说：“可是我没有，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林家的盘子，我动都懒得动。”
林阅棠没见过如此乖戾的方明执，他从前只听说这位太子爷克制又绅士，对人总是谦和有礼中带着令人愉悦的距离感，事事都完美得近乎天神。
方明执盯着他，平静地等他说话。
林阅棠却噤若寒蝉。
方明执身体前倾，手肘拄在膝盖上，修长的十指交叉在一起，他低着头，声音冷厉：“两次了吧。第一次在童老的寿宴上，这是第二次。”
“你为什么动解春潮？”方明执的声音轻轻的，几乎要淹没在激昂的交响曲中。
是《第五交响曲》，第二乐章正在收尾。
林阅棠轻轻一抖，险些跪倒在地上，他如梦初醒一样急切地解释起来：“我没有想动他，我……我只是和他说了两句话而已，我没有恶意！”
方明执把西服脱下来，拎着衣领搭在了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他从容地把衬衫的袖扣解开，把两边的袖子都往上挽了三道，几乎是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动解春潮？”
林阅棠惊恐地看着方明执，几乎已经说不出整句，他喃喃地说：“我只是想和他做个朋友……我真没……”
方明执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就像一头机敏有力的猎豹一般，提住了林阅棠的衣领猛地向后一推。
林阅棠一兜面粉一样重重地摔在了身后的红木门上，他颤抖着，吓疯了似的，语无伦次地说：“你又不爱他！你又不爱他！谁都知道你不过是做出来的样子！方家财大势大，你有享不尽的俊男美女，解春潮算是什么？傀儡而已！”
方明执突然不动了。林阅棠以为自己说到了关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嚎着：“我糊涂！我就觉着你早晚也得和他离了婚！想先把位子占了，你要是不想要他了，我接你的盘，我不嫌他，我会对他好，我绝对不伤方家的面子！”
方明执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个勤学好问的学生，侧着脸在林阅棠的耳畔轻声问：“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爱解春潮呢？”
林阅棠感受着方明执呼在自己耳畔的轻缓呼吸，仿佛下一秒颈边的大动脉就会被他撕开，他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地把心底的想法吐露出来：“谁不知道你不过是和他演场戏？解春潮和你结了婚，明摆着是做了方家的一个工具，可能还要替你们方家生个继承人。但是都这么久了也没个动静，解春潮没背景，和你也没有感情基础，大家都觉得他早晚要被方家打发出来！只是没人明说，但是明眼人谁不知道解春潮是个倒霉催的牺牲品？”
方明执松开了林阅棠的领子，依旧风轻云淡地问他：“所有人都这么想？”
林阅棠整理着自己的衬衫，劫后余生似的偷看着方明执：“是呀，解春潮还总觉得自己和你天下第一好，不过是傻而已。”
方明执静静地站着，看着林阅棠把衣服都整理好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有个秘密你想听吗？”
林阅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记漂亮的勾拳就重重地招呼在了他的下腹上，打得他后仰着撞在了门上。
方明执甚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一记直拳挥向林阅棠，交响曲正进行到高chao部分，短促的钢琴音节交织着厚重的法国号，高亢又激昂。
林阅棠躺在地上尖声叫嚣着：“方明执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方明执没回答，避开林阅棠的脸和要害，一拳又
一拳快而狠地砸下去，脸上始终无波无澜。直到林阅棠断断续续地哀求着：“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方明执停下手，附身问他：“你哪错了？”
林阅棠有些答不上来，胡乱说了一句：“我……我不该动解春潮！”
方明执缓缓地直起身子，食指轻轻在林阅棠的嘴巴点了点，高屋建瓴地说：“林家实在值不得我动手，所以今天我选择用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其实是我偷懒了。如果我以后从你嘴里听到任何一个和解春潮相关的字眼，我就要想一个好办法，让你非常地，”方明执把袖子一道一道地展平了，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非常地后悔。”
方明执把话说完，从容地站起身，走回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重新走到林阅棠身边，不轻不重地说：“还有，别听贝多芬，你不配。”——
解春潮一觉醒过来，解云涛正在沙发上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看小视频。也不知道放到什么有意思的场面了，解云涛忙把面条咽了，呵呵呵地乐了起来。
“解云涛，我醒了。”解春潮干巴巴地喊了他一声，撑着身子半坐起来。
解云涛忙把面条放下，小视频按了暂停，小跑着到了病床边上：“怎么样了？饿不饿？”
解春潮冲他翻了个白眼，手在肚子上揉了揉：“你这么长时间不吃饭试试。”
解云涛眉毛挑起来：“嘿，你还有功劳了？好好说话。”
解春潮委屈了，瘪着嘴：“哥哥，我好饿。”
解云涛把手机拿过来切到了外卖软件：“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解春潮蜷起腿，双手抱着膝盖，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解云涛：“哥哥，我眼睛痛。”
解云涛拿他简直没办法，按照好评率从高到低地给他念：“唐记小煎包、好大大鸡排、螺蛳粉小姐、花甲米线……欸这些你都不能吃。看看别的，五谷粥道、千里香养生馄饨、阿福潮州砂锅粥、老干部疙瘩汤……有你想吃的吗？”
解春潮阴沉沉地看着他：“没有。”
解云涛嘿嘿笑了：“你没想吃的，我小侄子不饿吗？”
解春潮避开他的目光：“哪有什么小侄子？”
解云涛放下手机，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这个事儿你怎么考虑的，你跟哥哥说一说。”
解春潮如实说了：“我就想和方明执离婚，根本没必要要个孩子，现在留着也根本生不下来，何必……”
解云涛捕捉到了他这一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什么意思？什么生不下来？”
解春潮知道自己说漏了，含糊着：“方明执又不是真心想要，我俩没感情，给不了孩子一个幸福的未来。”
解云涛摇摇头：“要是没这个孩子，这件事自然都顺着你来。但是现在不一样。首先，我第一考虑你的身体，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流一个孩子可能这辈子你都怀不上了。我解家没有王位要继承，不是说我逼着你非得有个孩子。但是万一以后你想要孩子了，会不会后悔？其次，我跟方明执聊过了，他不像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俩的事儿我百分之百向着你，但是有了孩子不要，这是一件大事，你一定得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解春潮有理由也没办法跟解云涛解释，正气呼呼地把他看着，病房的门就开了。
方明执和罗心扬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罗心扬提着一个保温桶，进来先跟解云涛打了招呼：“大哥吃过了吗？”
解云涛冲着茶几上的剩面条一挥手：“吃过了。”又朝着解春潮点点下巴：“这个才醒了，闹脾气呢。”
罗心扬看见解春潮，眼圈都有点红了：“学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差点就出事了……”
解春潮肚子空着，坐了一会儿就有点累了，他怕罗心扬要在这儿念上一段经，赶紧说：“心扬你饶了我吧！阿姨又给我做好吃的了吗？我要饿死了。”
罗心扬看了看方明执，心虚地点头：“嗯，我妈妈听说学长病了，给你炖了西红柿鲜鱼汤。”
他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小桌子上拧开，上面是一层米饭，挪开来底下是一道西红柿白鱼汤。
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解春潮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两声，眼巴巴地看着鱼汤。
解春潮最喜欢西红柿了，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烧茄子，西红柿和什么在一起随便炒炒炖炖，他都喜欢。
罗心扬替他把鱼汤盛了出来，摆好了餐具。
解春潮躺了一天两夜，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头也昏昏沉沉的，看着勺子都有些重影。
他自我鼓励着拿起勺子，还没送进嘴里，鱼汤就泼泼洒洒地全喂了被子。
解云涛是真正的直男，他想不通弟弟怎么就虚弱成这个样子，轻轻“啧”了一声：“解春潮，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吃啊？你不想吃我吃。”
解春潮气得简直想流眼泪，刚想给解
云涛一个有力的反击，方明执就在他身后坐下了，手臂环过他的身体接过了他手里的小碗和勺子，很平和地说：“靠着我，我喂你。”
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解春潮又闻见了那股甜甜的檀香味，这一次比过去的每一次若有若无都要清晰许多，他甚至能分辨出里面那股标志性的奶油气息。

第43章 （幼芽期作者跪求不养肥）
解春潮勉强直起身子来，求助地看向解云涛：“哥哥。”
方明执轻柔地护着他的腰腹，把他揽回自己怀里，声音低低的：“大哥守了你一整天了，让我喂吧，好不好？”
罗心扬在一边看着解春潮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挠心挠肺的说：“学长，你快吃点东西，方公子也……”
方明执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罗心扬就偃旗息鼓了，却还是小声嘀咕着：“什么你都不让说。”
解春潮头还晕着，却也觉出来罗心扬跟方明执说话的语气熟稔了不少，他抬头问罗心扬：“也怎么了？”
既然有解春潮给撑腰，罗心扬就有底气了，他指着方明执的左手说：“也受伤了。刚刚他的拳峰比现在肿得还厉害。我让他先去上点药他也不肯，非要先过来看你，其实我自己过来给你送饭也没什么不行吧，你看他的手。”
方明执的左手托着汤碗，手背向下，根本看不出来受了伤。解春潮也不想问，只当是没听见。
左右是没人肯帮他，罗心扬和解云涛都明着暗着帮方明执。解春潮有些气馁，僵着身子不说话。
方明执舀了一勺汤浇在米饭上，拌匀了喂到解春潮嘴边：“吃一点吧，一会儿要凉了。”
解春潮没动，方明执露出了淡淡的忧心，放下勺子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解云涛有些看不过去了，把方明执手里的碗接过来：“我来吧，他生病的时候爱闹脾气。”
解春潮眼睛睁开了，眼巴巴地看着解云涛。
方明执没再坚持，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解云涛给解春潮喂饭。
解云涛喂饭喂得很实在，每一勺饭都堆着尖儿，解春潮吃得两颊鼓鼓的，眼看就要噎住了。
方明执拦住了解云涛填鸭式的喂食，又小心地护住了解春潮，抬头跟解云涛说：“大哥累了吧？还是我来吧。”
解云涛正嫌喂得麻烦，嘟嘟囔囔地说：“我这不喂得挺好的嘛。”到底还是把碗推给了方明执。
西红柿的汁水很丰沛，鱼肉也鲜嫩弹软，解春潮发自内心地喜欢，但是他抗拒着方明执的照顾。
可是吃了两勺，解春潮的胃口彻底打开了，有点懒得管是谁喂，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方明执极为耐心，一小勺一小勺地把拌着汤汁和鱼肉的米饭喂给他。
后面看解春潮吃得慢了，方明执就放下了碗，低声问他：“是不是不想吃了？”
解春潮轻轻“嗯”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方明执没说话，依旧如珍似宝地揽着他，又把他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解云涛和罗心扬两个直男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好。
这时候门外传来三声轻重均匀的敲门声，一位瘦瘦小小的男大夫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抽了抽鼻子：“明执，你这是给我弟妹喂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方明执没说话，那人也浑不在意，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解春潮：“嗯，感觉怎么样了？下腹部还有没有坠痛了？”
解春潮记得这个人，姓孙，是方明执的朋友，前一世虽然接触不多，但对他一直很好。只是他中途卷入了一场大型医疗事故，当时的新闻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他的新闻，最终他在牢狱中结束了职业生涯。
解春潮吃过饭精神好了许多，自己撑着身子坐直了，回答他：“没疼了，只是头有一点晕。”
医生拿起他床尾上的体征记录表，一边看着一边说：“嗯，都正常了倒是。可算是保住了，要不然你老公可能得把我皮给扒了。我们医院的护士都给吓坏了，说当时方明执抱着你跑进来，浑身是血跟个杀神似的……”
“孙玮。”方明执轻声打断了他，声音风平浪静的，但是环着解春潮的手臂却下意识地紧了紧，他跟解春潮介绍：“你的主治。”
孙玮也看出了方明执的紧张，接着他的话火速转移了话题：“对，目前你由我负责，我原来和明执一个大学的，我读PhD的时候他刚好商学小本。那时候他在我们学校里那叫一个，啧，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太咋眼，后来也算不打不相识吧。到现在也算老交情了。别的不敢说，我在产科这边还算过得去。明执把你交给我，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这个孩子肯定健健康康的。”
孙玮自顾自地说完，看了解春潮一眼，终于回归正题：“早上的时候方明执跟我说你吃过避孕药？能不能详细地描述一下。”
解春潮根本没想着留着这个孩子，含糊其辞地说：“具体不记得了，但是药店的人说是很有效的避孕药，可以不伤身体。”
孙玮不由嗤笑一声：“男用的避孕药还不够成熟，哪有有效又不伤身体的？温和的脱靶率高，有效的副作用都很强。你吃过药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应？”
他这么一说解春潮就想起来了，前一世他吃过避孕药都会有短时间的眩晕乏力，这次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解春潮意识到自己缴了智商税，也不好意思解释了，只是赧然地摇了摇头。
孙玮以为他是担心孩子，安慰他：“没关系，虽然你这次出现了先兆性流产的一些症状，但是主要是由心绪波动和不合适的环境温度导致的，和药物没什么关系，而且到现在各项指标也稳定了。
通俗的讲，孕期一定要注意保持心情愉快。衣食住行各方面我都交待过明执了，你甭操心，怀着孩子就让他伺候你。”他想了想又说：“明天你就能办出院了，回家以后尽可能多静卧，少走动，忌生冷刺激。
明执说你胃不好，吃过饭之后顺时针轻揉上腹部五到十分钟，千万不能着凉或者积食。过一周回医院复查，或者我也可以出诊，看你怎么方便。”孙玮显然是对于豪门的婚姻一无所知，就像是叮嘱一对普通夫妻似的，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
解春潮听着这些，心里有些酸楚。孕期的注意事项，他都很清楚。可是他和这个孩子没什么缘分，只想趁着它还没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太多痕迹的时候，终止这场闹剧。
但是他总不能当着解云涛和罗心扬的面，直接说自己根本没打算留着这个孩子，他多少还是有些怕方明执的。方明执对这个孩子表现出的可怕执念，让解春潮只是对着孙玮点了点头。
身后的方明执像是松了一口气，手小心地罩在解春潮的下腹，转头问他：“现在没有不舒服吧？”
解春潮不自在地摇摇头，当着孙玮，也没表现出太多抗拒。
孙玮看着方明执的手，微微皱起眉：“你手怎么弄的？在哪儿磕的？你出来我给你上点药。”
方明执正要拒绝，孙玮很认真地看着他，强调了一遍：“你手上的伤要处理一下。”
解春潮怕方明执真的要给他揉肚子，赶紧说：“你去上药，我自己揉就行。”
方明执犹豫了一下，跟着孙玮出去了。
一出门孙玮的表情就凝重起来：“明执，我虚长你几岁，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有了孩子，本来是件好事，你却让我替你保密。我见的孕夫多了，我能看出来你爱人根本就对这个孩子没信心。他是不想要吗？”
方明执顺着走廊看向远处，平静地说：“没有，他很爱它。”
孙玮语重心长地说：“这话换了别人我都懒得劝，因为费力不讨好，但是你救过我的命，我不说心里不痛快。他现在这个状态，你要是不护得牢一点，后头的事真的不好说。这个孩子你什么想法？”
方明执垂下头，盯着脚尖：“我的。”
孙玮叹了口气：“我能保证宝京整个医疗体系内不为他实施妊娠终止术，但是每年都有很多孕夫怀着侥幸心理铤而走险，你一定得仔细一点。”
方明执听见这一句，下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手表搭扣，脸上依旧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
孙玮皱着眉头瞪了他一会儿：“你上学那会儿就这毛病，七情不上面。酷是挺酷的，可你这样怎么能行呢？心里着急你就有个着急的样子，你这么憋着早晚憋出毛病来。”
方明执看了看病房方向，伸出左手来：“麻烦你帮我上药吧，他得早点休息。”
孙玮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呀，我都替你苦。是不是因为那个老……”
“别说了。”方明执声音很轻，却不容忽视。
孙玮闭了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面给他消毒一面又絮叨起来：“你这怎么弄的？揍人了？”
方明执轻轻地点头。
孙玮也不问是为了什么事儿，直接就问：“你没把人打死吧？”
方明执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孙玮让他看得发毛，但是还是忍不住吐槽：“我说明执，你每天在新闻里都完美得不真实，私底下你怎么就是这么个德行，你对你媳妇儿也这样？嗐，宁可这样吧，你对人家可别笑得那么假模假式的，怪瘆得慌的。换成是我，宁可对这个木头桩子都不愿意对着个假……哎哎哎你别使劲儿，都崩开了！”——
方明执回到病房的时候，罗心扬和解云涛都已经回去了。解春潮精神好了许多，刚刚挂断朱鹊的慰问电话，正斜靠在病床上，捧着一本书读。
方明执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解春潮抬了抬眼睛，说：“我已经没事儿了，你也回去吧。”
方明执摸了摸他的手，半天说了一句：“你冷不冷？”
解春潮摇头：“这儿没地方睡，你昨天前天都没休息好吧？我真不用人陪着。”
方明执没看着他，低声说：“我手疼。”
“啊？”解春潮没明白什么意思，秀气的眉毛微微抬起来了一点。
“我手疼，想留在医院里。”方明执举着自己的左手，给解春潮看。
解春潮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艰难地说：“手疼你
更应该好好休息，而且，这也用不着住院吧？”
方明执放下手，眼睛盯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半天没说话。
解春潮没什么办法，想直接把他当空气，却又听见他说：“我心疼，别赶我走行不行？”

第44章 （捉了个虫）
“没必要。”解春潮把书合上了，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方明执舔了舔稍有些干裂的嘴唇，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什么。
解春潮看着他受伤的手握上又松开，终究还是有一点不忍心，轻声解释道：“我本来就有些认床，有别人在这儿，我更睡不好。我真的没事儿了，睡一觉起来明天就能出院了。”
方明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跟他商量：“那我看着你睡着就走，行吗？”
解春潮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拉上被子闭目养神，透过眼睑，他感受到光线弱了下去，应该是方明执把灯拧暗了。
他以为方明执在一边守着他肯定睡不着，但也不知道是身体太虚弱还是怎么回事儿，他刚合上眼没一会儿，铺天盖地的睡意罩下来，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方明执在床边坐着，一座塑像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把解春潮看着。室内的灯光薄得仿佛一层盈盈的绢纱，拢出淡淡的暖，也把方明执平日里的冷硬融化了，露出里面的柔软孤寂来。
解春潮的确是认床的，他一直睡不深，半夜两三点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发现方明执还在床边坐着，和自己刚睡下时相比，连个姿势都没变。
“你怎么还没走？你不睡觉吗？”解春潮有些惺忪地问。
方明执移开了目光，低着头说：“这就走。”说完真的起身出了病房。
解春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
方明执又看到了那个法庭。
一个方明执站在角落里，一个方明执坐在家属席。四周的面孔大多是模糊的。
被告席上吊儿郎当地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双手拷着，正在回答法官的问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认识那个解什么。”
解云涛站在原告席上，双眼通红，整张脸都浮肿了。他听见那男人这样说，猛地从桌子后面翻出来，直直地朝着被告席冲了过去。
几个穿警服的人从后面拉住他，法官敲锤，一切都像是一组慢动作，法官漠然地说：“肃静。”
解云涛挣扎着问：“凭什么？人证物证俱在，你的不在场证明也不充足，凭什么一审二审到现在什么结果都没有！你一句不知道，解春潮的命，我侄子的命就全抵了吗？”他大声诘问着，声音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四散开来，愤怒又无助。
原告席上的解妈妈一直在低声哭泣，像是一道哀伤的背景音。
警员拉着解云涛，把他按回原告席。
解云涛愤然看向方明执：“你说的爱他保护他，结果他死了。你现在一句话也不说吗？你他妈还算是个男人吗！”
方明执看向那个安静的自己，他能预料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又拂过自己的袖口。旁边的人侧身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表情甚至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几乎能算是一种宁静。
解云涛挣开警员，冲到家属席上，拎起方明执的衣领：“你的本事不是大得很吗？现在连替解春潮讨回个公道都不行吗？你说话啊！”
方明执依旧沉默着，等着解云涛被警员控制着拉出了法庭，好整以暇地坐回了座位上。
法官连几乎有些懒洋洋地说：“原告情绪过于激动，休庭一小时。”说完敲了一下法槌。
方明执跟着那个气定神闲的自己走出门，走出法院大门还没几步就有媒体蜂拥而上。
“方先生，请问你对被告二审未定罪有何看法？”
“方先生，看我这边一下！有人说解春潮之死是因为您，你怎么看待这个说法？”
“方先生，有网友自发在网站上上传了您和解春潮的出镜拼接，并将其命名为《飞蛾扑火》，您看到了吗？”
“方先生，解先生遇害后，方圆股票大幅上涨，方氏集团是否会对阴谋论进行回击？”
“方先生，你是否是双性恋？”
“方先生，传闻方家就解春潮之死给解家大金额的损失补偿一事是否属实？”
方明执就像是看不见那些快怼到脸上的话筒和收声器，旁如无人地保持着原先的步速。人潮自动分开，媒体人的嘴再凶狠，终究没有人敢近方明执的身。
重新开庭。
法官的声音变得模糊，宣读着一些法律条例。
角落里的方明执大抵能猜出那些内容，因为他知道这场审判的结局。
他看着解云涛在悲怒中咆哮嘶吼，逐渐也像是坏掉的留声机，丝丝拉拉地拖沓不清。
法官多次维持秩序，被告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也料定了自己能够脱罪。
愤怒、罪恶、悲伤、幸灾乐祸，一幅世间景。
而席上的方明执就如同一个最不相关的旁观者。
原被告各自举证质证，法官拿起评议书，慢条斯理地说：“经合议庭评审确认，原告方出具的证据有多处漏洞，缺乏合理的关联性，故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根据。维持原判，被
告人当庭释放。”
“请等一下。”亲属席上一直坐着的人缓缓起身，从容地说：“我有话想说。”
法官本来因为解云涛的缘故，早就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大约也忌惮方家的势力，轻咳了一声：“被害人亲属是有话对被告人说吗？”
方明执的声音很温柔：“对春潮说。”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短械，连瞄也没瞄，他抬手对着被告席就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就像是猛地关上了一个抽屉，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应声倒下，红色的液体很快从被告席的挡板下漫了出来。
又是一枪，坐在他旁边的人也倒下了。
方明执就站在自己身边，看着他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柔情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明白，但是那种锥心裂骨的疼痛又漫布了全身。
四周都是尖叫声，法官在命令安保人员立即控制非法持械者。
方明执看着自己含住了那滚烫的漆黑，两个人的视角突然就重合了。
很烫，口腔里脆弱的粘膜迅速被金属燎起了大片的水泡，未散的硝烟味带着呛人的清苦，却让身体的主人如释重负。
一声巨响，仿佛一切都归零。
方明执张开眼睛，却找不回自己的呼吸。
像是第一万次这样做，他迫切地从枕边摸出那瓶大写檀香。很快空气里就充斥着一股香甜的檀香气息。
他把冰凉的玻璃瓶攥在手心里，就像是死死地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手背上青筋暴起，无力地遮掩着血色褪去后的苍白。
方明执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把脸埋进手里，他的喃喃自语闷在了掌心里：“我到底要对春潮说什么？我想对他说什么呢？”
房间很小，窗帘也没拉着，黎明前的清冷月色绕过老式的铁雕花防盗栅栏，柔柔地淌了一地。
方明执光着脚，走在冰凉的三合板木地板上，寒意从足底泛起，却比梦魇轻盈，带来一种虚假的温暖。
他打开电脑，快速浏览了几封邮件，有条不紊地逐一回复了。
天光由暗到明，方明执从书桌前起身，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解春潮一觉睡醒神清气爽，结果发现沙发上整整齐齐地坐着他爹娘哥哥，真正吓了一大跳：“你们都在这儿干嘛呢？”
解爸爸明显是不太高兴，脸拉得老长，边走过来边冷哼了一声说：“解春潮你真是长出息了，要不是明执，我就见不着我外孙了！”
跟在后面的解妈妈轻轻推了丈夫一下：“孩子还病着呢，你先别说他，何况现在不是已经没事儿了吗？”说完她转向解春潮，口气里难免也带着淡淡的责怪：“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怀了孩子也不知道？不是都有定期体检吗？”
定期体检倒是有，但是过年之后这段时间解春潮一直和方家保持着距离，体检什么的都没大顾得上。
解春潮当着外人可以包得滴水不漏，装点出一身的乖巧懂事，可是他爸爸妈妈这么说他，他心里忍不住地委屈，一时就没管住嘴：“我本来就没打算要。”
解爸爸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没打算要？解春潮你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解云涛一个劲儿地给解春潮使眼色，把解爸爸往后拦：“爸爸爸，春潮还病着，说的糊涂话。”
解妈妈也摸不着头绪，问解云涛：“春潮不想要孩子？你们怎么也没跟我们说呀？”
解春潮刚睡醒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冲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浑身的毛都立起来了，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我要和方明执离婚了，还要孩子做什么？”
解妈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忙拉住了解爸爸的胳膊。
解云涛一下招架不过来，一面拦着就要动手的解爸爸一面拧着脖子训解春潮：“解春潮你闭上嘴！”
解春潮心里的委屈越说越多，他鼻子有些发酸，任性起来：“我就不！他心里没我，我也不喜欢他了，我跟他根本不会有结果。我比别人缺胳膊短腿了吗？为什么不能有正常的婚姻普通的生活？”
解爸爸正在气头上，压根就听不进他的话，高声斥责道：“反了天了，你当你还是小孩子吗？婚姻是儿戏吗？你高兴就结婚不高兴就离婚，你对未来有没有点规划？”
“我有规划，只是我的规划里没有孩子，也没有方明执！”解春潮不甘示弱，说出了心里话。
“你！”方父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推开了错愕的解云涛，扬起手来就要打他。
方明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把就把解春潮护进了自己怀里，背上正好挨了解爸爸一巴掌。
解爸爸其实也没用很大劲儿，但是没想到方明执会突然出现，打错了人，火气被压抑消了大半：“诶呦明执，你怎么……”
方明执扶着解春潮，轻轻在他后背上捋着：“不生气不生气，有没有伤到哪儿？”
解春潮
有些尴尬，别开头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明执护着解春潮，转头看向解爸爸：“爸，春潮不舒服，您别跟他生气，都是我的错。”
解爸爸也不好意思跟方明执使脸色，点着解春潮说：“你看看明执多懂事？人家护着你，你还这个样子。”
“爸您别说他了。”方明执有些急，平日里的从容不迫全不见了，宝贝地捂着解春潮，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句：“他没做错什么。”
解爸爸没见过方明执这个样子，有些讷讷地说：“你们这些孩子……”
方明执还给解春潮一下一下地顺着后背，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
解云涛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那现在……我去办出院手续吧。”
方明执回答他：“不用了，我跟孙玮说一声就可以。”
解妈妈弄不清楚解春潮和方明执之间是怎么了，很担心自己的小儿子，有些犹疑地问：“要不，春潮先跟我们回家？”
解家二老并不知道解春潮和方明执一直分居着，解云涛看解春潮又要说些冲动的话，赶紧把话头截过去：“妈，你可别跟着裹乱了，人家就是小两口吵架，您撺掇解春潮回家干嘛？”
解春潮这时候冷静下来了一些，也不想回家听爸妈苦口婆心的车轱辘经，轻轻把方明执推开一点，低声说：“我没事儿，我跟你回家。”
方明执听见这句话，垂着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说：“孙玮说要少走路，我抱你到车上好不好？”
解春潮没拒绝，方明执用被子把人裹紧了，轻手轻脚地横抱起来，很有地貌地对解云涛说：“大哥，麻烦你帮我开门。”
方明执把车开到解春潮家楼下的时候，解春潮直接开车门自己走下去了。
方明执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解春潮上了四楼，却被挡在了门外面。
“方公子回去吧，我爸妈问你就说我和你在一起，让我接电话就说我睡着了。今天我爸妈的话你也不用太在意，他们就是观念保守。当着我爸妈你已经做够了姿态，如果我直接离了婚，他们也不会责怪你。”解春潮说完，转身就把门关上了。
方明执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后，久久没有动作。

第45章
解春潮在家休息的时候，罗心扬天天往他家里跑，比解云涛跑得还勤。而且一天三顿都风雨无阻地送，说是他妈妈为了感谢平时解春潮对他的照顾，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解春潮也没闲着，前前后后送了罗心扬妈妈花丝巾、自拍杆和遮阳伞，有来有往的，倒也乐此不疲。
解春潮在家歇了小一个礼拜，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今天罗心扬送过来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玉米排骨汤，两个人正头碰头地吃着，解春潮偏头问罗心扬：“你家在哪呢？阿姨一直这么给我送饭，趁着我现在身体没问题，我总得上门给阿姨道个谢。”
罗心扬嘴里的排骨刚刚啃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碗里，拧着眉头问他：“学长，你说现在身体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解春潮抿着嘴笑了：“还能是什么意思，你没怀过孩子还没见过别人怀孩子吗？我现在还没显出肚子来，走动方便一些啊。”
罗心扬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学长你可别做傻事啊，你要出了什么事方公子非疯了不行。”
解春潮夹了块玉米在碗里，一粒一粒地啃着：“我没有什么傻事可做，再说方明执哪有那么容易疯。”
罗心扬吃到一半，想起来什么似的：“学长，我妈让我问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她明天给你做。”
解春潮怪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这段时间都太麻烦阿姨了，我总得自己学着做做饭吧？而且我要是真的生活不能自理了，我就跑到解云涛他家去，让他伺候我。”
刚说到解云涛，门口的门铃就响了。
“你可真不禁念叨，说来就来了。”解春潮一手捏着排骨啃，一边拉开了门。
解云涛四下里打量了一圈，挺嫌弃地看着他：“这个地儿还挺不好找的……解春潮，你是不是老是不接朱鹊电话？”
解春潮嘴里还咬着排骨，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解云涛在门口换拖鞋，跟罗心扬打了个招呼，接着说解春潮：“你怀孕的事儿虽然没告诉他，但他那天听说你在温泉山庄晕倒了，差点直接从办婚礼那个酒店直接跑出来。真把他吓坏了，你还不接他电话。他这都找到我这来了，说你要是还没好，他现在就回国。”
解春潮坐回椅子上，嘟嘟囔囔地抱怨：“你简直不知道他有多烦，人在国外度蜜月，一天到晚地给我打电话算是怎么回事儿？我把他拉黑了。”
解云涛头一回来解春潮的出租屋，背着手转悠了一圈，到厨房里拿了个干净碗，挺自觉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解春潮看着他，有些不满意地问：“你怎么不吃了饭再过来？我们又没有备着你的饭。”
解云涛忽略他，直接问罗心扬：“这汤你带过来的吧？解春潮要是能炖出这种汤来，我’解‘字倒着写。”
解春潮把汤拽到自己跟前：“这是我的，你就那一碗，喝完就不许喝了。”
罗心扬被他俩逗得直乐，很开心地说：“学长这么喜欢排骨汤吗？”
解云涛纳罕：“也不是吧，他以前比较爱吃素的和海鲜，猪肉啊牛羊肉什么的，他不大吃的，鸡肉吃得稍微多一些。”
罗心扬顾不上喝汤了，赶紧放下碗，拿出手机来飞快地打下一串字。
解春潮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心扬你干嘛呢？”
罗心扬把手机亮给他：“「春潮后援会」啊！”
解春潮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罗心扬第一次找过来的时候就说他们学校的论坛里有这么一个后援会，他还以为是罗心扬说着玩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解云涛一口汤差点全喷出来：“什么会？”
罗心扬很骄傲地给他展示：“大哥你看啊，现在这个后援会已经从我们校园网里独立出一个网站了，分好几个版块，什么学长过去参加话剧的视频啊，学长的各种新闻剪辑呀。你看这个，还有学长和方公子的同人文，他们写得可浪……”
“等等，这是什么？”解云涛一脸悚然地指着一个标有“热门”字样的大标题。
罗心扬认真负责地讲解着：“哦，这是我刚才回复的搜捕大楼，最近网站里来了一个大佬，专开了这个楼来悬赏征集学长的喜好。”
解春潮简直汗毛都立起来了，抱着肩膀说：“你们每天不好好上学都在干嘛啊？”
“饭爱豆啊，粉cp啊，这不很正常吗？”罗心扬骄傲地说：“学长在整个宝京都人气超高好不好？明大的学生离着宝藏学长最近，当然使劲挖啊！”
解云涛舌尖抵着嘴唇，从第一条起向下翻着。
1L（M）：大家好，我是M。我非常喜欢解春潮，但是我缺席了他生命里的太多时光，我希望在此能有幸收集他的生活剪影。凡是能为我提供帮助的朋友，核实后必有重谢。
解云涛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是什么’寻人启事体‘啊？这楼主中国话怎么说得这么不顺当？老外吗？”说完他又接着看。
2L
（肥鹤奶粉）：哪来的空降兵啊，一上来就有专楼了吗？坛主本主？
3L（小草帽）：二哥别ky好吗？都是学长粉，别这么大戾气。
4L（肥鹤奶粉）：现在对新人这么友好吗？不用潜就说话真的好？
5L（bbgirl）：啊啊啊啊啊我是春潮学长直系师妹，春潮学长是全世界最美的生物好吗？？？
6L（追潮少年王铁柱）：楼上说得dei！但是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果断不重复，我哥和春潮学长同级，他说学长超喜欢西红柿，他去食堂经常点番茄牛腩火锅，但是不爱吃主食。
7L（潮潮众生）：啊学长喜欢西红柿吗？怪不得学长白得发光。
8L（M）：请六楼私信我一下。
解云涛抬起头，问罗心扬：“什么意思啊？这是给他钱嘛？太俗气了吧。”
罗心扬猛摇头：“这个六楼后来私底下告诉我们，M证实了这件事之后，很快就要了他的银行卡号，当下就打过去十万。六楼吓坏了，还以为自己惹事儿了，战战兢兢地想把钱退回去，但是M直接把他好友删了，根本不能对话。”
解云涛“啧啧啧”地往下翻：“这楼都盖了六七百层了，解春潮，你说我要是早点发现这个论坛，现在得发成什么样啊？”
“卖弟求荣。”解春潮懒洋洋地抱着汤喝，手指头点了点罗心扬的手机：“你们可长点心吧，这个六楼一看就是楼主的托儿。楼主真拿得出几千万，干嘛不直接来找我，我可以给他开个个人演唱会。”
解云涛寒碜他：“您有音准吗？您的个人演唱会，倒找我几千万我都不去。”
解春潮不服气：“有些老歌我还是能唱的，邓丽君张雨生我都可以。”他看了看罗心扬的手机：“这楼主真的一条消息悬赏十万，我怎么也没见你日进斗金呢？”
罗心扬挺胸抬头，自豪的说：“我可以为学长的铁粉供粮，但是绝不以此牟利。”
解春潮哈哈笑了起来：“我说你写，你快牟利，牟完咱们两个分。”
解云涛还在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着，看着看着就乐了起来：“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你看这个人还说你怕冷，冬天穿的少的时候，系里的小姑娘排着队给你送衣服哈哈哈哈……”
解春潮捂住脸：“这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啊！”
解云涛用罗心扬的号在最下面跟了一条：“睡觉、爱、蹬、被子。”
解春潮看着他们两个玩得乐此不疲，起身准备去刷碗了。
罗心扬连忙拦他：“学长学长，你坐着别动，我去刷。”
解春潮苦笑道：“我怎么就连个碗都刷不了了呀？”
罗心扬抱着碗走了：“你厨房里的水龙头又不出热水，凉着你怎么办？后天不就得回医院复查了吗？”
解云涛看解春潮不吱声，把自己的手机摸出来，划开屏幕：“哎，你看这个，我那天在抖乐上看到的，就想给你看看。”
解春潮斜着身子，看他又要显摆什么好宝贝。
结果是个小视频，里头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宝宝，穿着一件小熊样子的连体衣，扭着小屁股晃晃悠悠地扑进一个年轻男人怀里。
年轻男人指着一条小狗问：“宝宝这是什么呀？”
小宝宝奶声奶气地说：“抖！抖～”
年轻男人又指着一片西瓜问：“那这个呢？”
小宝宝严肃地看着西瓜，口齿不清：“抓抓～”
最后年轻男人指了指自己：“那我是什么呀？”
小宝宝喜笑颜开地扑进他怀里：“叭～叭～叭叭～”
男人开心地把小宝宝从地上抱了起来，视频就结束了。
解云涛看得眉眼间尽是柔情，他拿胳膊肘怼了怼解春潮：“可不可爱？”
解春潮笑了：“挺可爱的。”
解云涛试探着问：“那后年这时候，我侄儿是不是也会叫爸爸了？”
解春潮不置可否地撑着下巴：“哥哥，人吃饱了真的容易困呀。”
解云涛挠着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叹了口气：“那我和心扬先回去了，你先休息会儿，有什么事儿你立马找我，成吗？”
解春潮没再管他们，趿拉着拖鞋走回了卧室。
外面传来关门声，解春潮划开自己的手机，有一条陌生号码来信：今晚十一点，香洲路823号十七楼。

第46章
宝京的末班公交车上，零星的几个乘客应该都是刚刚解放的上班族。他们大多很年轻，却一脸的倦色，看不出对今天的思索，也看不到对明天的规划。他们就像是这辆公交车一样，目标明确却没有灵魂地，穿梭在始发站和终点站之间，两点一线，周而复始。
解春潮戴着口罩，独自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他斜靠着半敞的玻璃窗，春夜的清风拂了进来，带着一些懒洋洋的寒意。
解春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事情的结果是什么，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拥有过一个孩子。
上一世在孕初期解春潮也险些流产，但总归是逃过了第一劫。
解春潮还记得怀孕时的那种感觉，每时每刻都在期待的感觉。
一开始他总是吐，他的身体抗拒着所有的食物。方明执一直都不在，家里面的厨子千方百计地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每天都恨不得上一桌满汉全席。
可是他吃不下去，吃多少吐多少，吐到最后满足都是酸苦的胆汁。孙玮每天都过来给他输液，一瓶一瓶，止吐的，增强体力的，补充营养的。
方家的宅子周围种着很多的银杏树，有些银杏树刚移栽过来，都需要输营养液。
有时候解春潮的身体好一点，就自己推着输液的架子到院子里散步。两个月的小胎儿也就个豆子那么大，解春潮还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下腹说：“我们宝宝也像是一棵小树吗？所以不让我吃饭，只输营养液就可以了吗？”
等到差不多四个月的时候，解春潮就开始盼着肚子里的小东西什么时候能动一动。没事做的时候他就用手指嘟在微微隆起的肚皮上，跟小朋友打商量：“来，跟爹地击个掌！”可是里面一直都静静的。
有一天晚上解春潮正睡着觉，胃里突然有些反酸，迷迷糊糊的他觉得有人坐在他身边，手轻轻地抵着他的腰按揉。他张开眼睛却看到了方明执，他欣喜中有些诧异：“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方明执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他没笑，略略皱着眉头看他：“怎么这两天又不吃饭？”
解春潮没睡醒，怔忡着回答：“胃不舒服，现在也不舒服。”
方明执把他揽进自己怀里，手护在他的上腹小心地揉着，低声说：“你睡吧。”
解春潮身子乏，闭上眼挺着腰翻进他怀里，就觉得肚子里倏地一动，像是飞快地游过了一条小鱼。
解春潮又惊又喜，又睁开眼睛看方明执：“它动了，它第一次动，你感觉到了吗？”
方明执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说：“快睡了。”
解春潮搂着方明执，在他怀里用力地吸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说：“它这么高兴，一定是因为见到了你。”
第二天一早解春潮再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下他自己了。一问家里的佣人，方明执昨天根本就没回来。
那时候解春潮一点都不怨方明执，他只是觉得好可惜，如果方明执真的能感受到宝宝的第一次胎动就好了。
如果不是个梦就好了。
其实怀孕是真的挺受罪的，尤其是一个人怀孕。过了五个月，解春潮弯腰都费劲，但是时不时能跟方明执见上一面，他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因为他以为不久的将来他可以得到一个和方明执有着许多共同点的小宝宝。他希望孩子能有方明执深邃狭长的琥珀色眼睛，他希望孩子能有方明执笔挺精致的鼻子，甚至那双薄嘴唇，他都希望他的孩子能拥有。如果孩子一定要有什么地方像他自己，他就希望孩子能有他的白皮肤就够了，反正方明执也白。
他有一个小日历，按着预产期一页一页地打钩，像是等待一个礼物。身体上所有的不适，所有难以成眠的夜晚，他都觉得是一种快乐的折磨。
走火入魔似的，他停不下来地幻想：白白软软的小团子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拉着方明执，奶声奶气地叫方明执爸爸。
大概是灌溉了太多太多的期待，他总觉得肚子里的小东西和自己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所以在最后失去的时候，那种剥离筋肉的痛，让死亡居然成为了一件解脱的事。
解春潮回忆起最后的一瞬间，那时候他其实都已经不怕了，反倒是一种死到临头的大彻大悟。带着一种懦弱的庆幸，他想：幸好我也要死了，幸好方明执从来没爱过我，不然他得多难过。其实飞蛾直到最后才看到火焰的冷漠，未尝不是命运的一种仁慈。
车里播放着一首现下流行的歌曲，女歌手的声音偏于中性，带着一种冷冽的缱绻。
“责怪都舍不得算不算是懦弱
爱情本就无关对错
只是你太粗心大意忽略了我的感受
只是我太执着在意拥有你给的温柔
……
如果说是我太过迁就所以沦为爱囚
活该我独自承受独自寂寞转身怀旧
……
配
合你要的结果我心安理得”
如果换做从前，解春潮大约会为歌词中渐行渐远无疾而终的爱情感到惋惜，但是现在他想劝说曲中人别再依依不舍，了断不必要的感情就是及时止损，心安理得就好。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一站，等解春潮下车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香洲路823号并不难找，醒目的六十三层摩天楼，灯火通明地兀自耸立在街心岛上，甚至可以算是宝京市丰阳区的一个地标。它四周围绕着奔走在深夜的车水马龙，有金色和赤色的头灯按次流转，如同蹲踞在业火中的一头巨兽。
摩天楼里亮如白昼，每个人都来去匆匆。解春潮走上电梯，按了十七楼。
电梯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解春潮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楼层数字，突然就有一些紧张，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下腹。
十七楼的整体装潢都和楼下不一样，地上铺着深蓝色的长绒地毯，四周的墙体都是吸音的海绵结构，一走进去就被一种极度的柔软安静包绕。
前台坐着一个年长的女人，正透过半月形的眼镜读着一本书。
解春潮走上去打招呼：“您好，我有预约。”
女人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摇了一下鼠标，电脑显示屏亮了起来，她口气挺温和的：“说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解明。”解春潮报了一个假名字，就见那女人眯起眼睛在电脑上核对了一阵，表情变得恭敬起来：“您是梁先生的朋友？”
她口中的梁先生是解春潮书吧里的一位熟客，叫梁义，名下有许多高级私人咨询。解春潮说是自己有个远方兄弟意外怀孕了又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请梁义帮他找个路子。
干梁义这一行的，入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嘴锯了，他什么也没问，直接要了名字给时间地址。
解春潮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女人打了个内线，说了两句后站起身，领着解春潮刷开了隔音大门的门禁，对他说：“解先生，左手走廊第六间，1708室，韩医生在等您。”随后给了他一张号码牌。
解春潮道了声谢，拿起号码牌往里走。
走廊的风格和接待厅类似，都是饱和度极低的冷色调。
银灰色的金属门上有一半镶着磨砂玻璃窗，视线平齐的地方用四个包铜的六角螺丝钉了一块同色的门牌，板正地刻着“1708”。
解春潮轻敲了两下推开门，里面就是诊室。
和外面的冷色截然不同的，房间里面倒是温馨的浅黄色调。只不过摆放了诊疗床和一些检测设备，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液气味，提醒着来人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韩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人很消瘦，看起来年纪不轻了，两鬓都已斑白，眼角也有浅浅的纹路。他看见解春潮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出来：“先坐一下。”
解春潮把号码牌放在办公桌上，依言坐下。
韩医生把手里正在誊写的一摞纸收了起来，握住两侧在桌子上顿了顿，很温和地问他：“今年多大了？”
解春潮实话实说：“二十八。”
韩医生十指交叉，叠放在自己肚子上，解春潮这才发现他腰间隆着一个不小的弧度，不禁有些诧异：这人怀着孩子，居然还在诊所工作到半夜。
韩医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诙谐地笑了笑：“老蚌怀珠不容易，但是也得养家糊口，是不是啊？”他手依旧搭在肚子上，说话慢悠悠的，莫名让人感到放松：“解明，不是你的真名吧？”
解春潮没说话。
韩医生耐心地跟他解释：“预约，你可以用假名，因为只是一个记录而已。这家诊所独立于宝京的市级医疗体系之外，是因为有些顾客对个人隐私的安全度要求极高。但是我们仍然是要按照法律要求记录患者的真实信息，因为还需要录入更高一级的系统，希望你能理解。”
他见解春潮还是不说话，接着说道：“那我们先聊一点别的，孕期第几周？”
解春潮回答他：“六周四天。”
韩医生点点头，继续问：“身体反应大吗？”
解春潮抿了抿嘴，如实回答：“暂时还没有什么反应。”
韩医生哈哈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使他看起来有一种很温柔的魅力：“真是羡慕你们年轻人，身体承受力高，相应的也就受的罪比较少。不过一般来说饮食多多少少都会受一些影响，你看上去被照顾得很好，家里人已经知道了？”
解春潮又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对这个怀着孕工作的男人说谎。
韩医生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怀这个小坏蛋就难多了，一上来就先躺了一个月，后来又出现了先兆性流产，我和孩子爸爸都觉得要保不住了，但是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有缘分的。”
解春潮忍不住问：“您怀孩子怀得这么难，怎么还……”他本来想问怎么还来做终止妊娠这样的治疗，但到底还是委婉了一些：“工作到这么晚，身体吃得消吗  ？”
韩医生看着他担心的表情，很温和地说：“我怀孕以后，我爱人看得可紧了。只是今天梁义求到了我头上，说他有个小朋友遇上事儿了，让我帮个忙。我就私自出来一趟，等这边结束，我还得赶紧回去。”
原来都是明眼人。解春潮心里对梁义和韩医生都很感激。
“那，言归正传。你对终止妊娠了解多少？”韩医生身体前倾，手肘拄在了办公桌上。
解春潮想了一下：“不太多。”
韩医生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才继续说：“现在的男性终止妊娠术，其实相对来说还是不完善。虽然术后短时间内的影响并不明显，痛感也不会太严重，比普通的胃痉挛程度还要低一些。比如现在大家说的做完手术第二天就能上班，其实是可以普遍实现的，甚至有些人刚做完手术只会有轻微的不适。但是术后的长远影响是不容忽略的，医生都喜欢把问题往严重里说，你可能会存疑。但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现在在录的男性流产患者，有百分之八十六以上终身丧失了生育能力。这件事你知道吗？”
解春潮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在了小腹上，那里暖暖的，还很平坦。
韩医生大约不耐久坐，手抵在后腰上揉了揉：“我只是个医生，没有权利干涉患者的人生选择。但是你一来我就问了你年龄，你只有二十八岁，后面少说还有几十年。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一定要结束这次妊娠。但是我希望你不是出于一时感情用事，也不是因为任何外界压力，而是真正地出于自己的意愿，也彻底地了解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解春潮看见韩医生怜爱地在腹侧慢慢揉了两圈，想起了白天解云涛给他看的那个小视频，目光垂了下去。
韩医生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那好，要不然我们就先做个检查吧。等你想清楚了，把个人信息确定下来，我们就执行手术。”
“春潮。”解春潮轻轻地开口了，睫毛缓慢地抬了起来，安静地把韩医生望着：“我的名字叫解春潮。”

第47章
解春潮从诊疗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心里五味陈杂，不确定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
隔音门从里向外是不需要门禁的，只有一个开门的开关。
门一打开，解春潮就听见了走廊外面的争论声，前台的女人正在努力解释：“先生，这儿真的没有叫解春潮的患者，请您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方明执手按在桌子上，目光里几乎流露出几分凶狠，他咬着牙问：“他在哪儿？解春潮在哪儿？”
解春潮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就诊的号码牌。他没看方明执，直接把号码牌还给了女人：“谢谢你，诊金我会按时转到账上。”
女人看着猛然安静的方明执，又往回打量了解春潮，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还是专业地收好了号码牌，对解春潮说：“请您留一下**寄回的地址。”
解春潮弯腰趴在桌子上，几笔把书吧的地址留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方明执一身的汗，就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似的，他微微颤抖着，问解春潮：“你做什么了？”
解春潮没看他，把外套披到身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做了该做的事。”
方明执在后面僵硬地跟着，行尸走肉一样。
走到电梯里，方明执像是害怕似的，喉结滚动了几次，终于问出来：“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解春潮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着他，发现他身上的汗越出越多，简直湿漉漉的，他的眼睛根本就没聚着焦，也没察觉自己在看他。
解春潮挪开了眼睛：“没有不舒服。”
方明执磕磕巴巴地像是喘不上气，机械地答应着：“那我，我送你回去。”
解春潮不想和他拧，沉默着。
方明执的睫毛上都凝着汗，把眼睛蛰得通红，却没有眼泪。
方明执带着解春潮走到车边的时候，除了那双眼睛，已经全然是一种冷淡，或者说是一种茫然。
他一眼也不看解春潮，迅速地把车启动了。
解春潮坐在副驾驶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不确定方明执到底是愤怒还是难过，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已经被他全然隐藏起来，只亮出一张麻木的面具。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红灯，方明执刹车和起步都很平稳，不急不躁。
最后还是方明执先开口了：“是我的错。”
解春潮静静地听着。
方明执轻轻地眨了眨眼睛，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开面具，从背后逃出来，却又极快地被按压回去。但是解春潮看见了一个背影，那是很细小的一缕哀伤。
“你当初要和我离婚的时候，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你不爱我，我还觉得情况好一些，因为那样的话我还可以有个努力的方向，我可以想办法让你爱上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我很怕你是爱我的，却要离开我。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十倍的难题。那我就会想你是为什么要离开我。
第一，你对我失望了。我的确在各个方面都不够好，或许我一辈子都做不到一个够好。我辜负过你，我没能懂你。
第二，你觉得爱我是一种伤害。
在这两者里，我宁愿是第一个，因为我想我还可以学着去挽回。相较而下，第二种又是一个百倍的难题。
春潮，我向你承认，我并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我的爱真的会造成伤害。”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很努力地说了下去：“所以，我爱上你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避。但是我一直，一直做很多古怪的梦，告诉我逃避会带来坏结局。我就选了另一条路，哪怕关于爱这件事我真的很不熟悉。我自以为考虑得周全，有一种可能却从来没想过。……我从来也没想过，你原来是恨我。”
解春潮看着车窗外，有些起雾了，朦胧的夜色一闪而过，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没想过你宁可……也要把它……也不要我的……”方明执吸了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车到了楼下，解春潮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方明执手腕压在眼睛上，声音很平静：“我同意离婚。”
解春潮的动作慢下来，略有些诧异地偏头看他：“什么？”
方明执继续说：“协议书一周内我就会拟定。我只求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剥脱出一种罕见的脆弱：“别再伤害你自己。”
解春潮扶着车门，竟然意外地没有夙愿得偿的轻松，他轻声回答：“好。”
解春潮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韩医生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翻了个身，食指在下腹上划了划，又想起了方明执。
方明执说他恨他。
解春潮以为这件事早就无关爱恨了，可是在他听见那句话的一瞬间，心脏还是抖了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但他知道自己离开方明执的原因就是趋利避害，他不想报仇也不想知道盘根错节的前因后果。他只知道  ，只有离开方明执，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后面的悲剧就不会重演。他不在其位，也就不蒙其害。
可是方明执认为这就是恨。
无论如何，方明执同意了离婚。
解春潮安慰自己：求仁得仁，不必纠结过程。
解春潮又在家休息了两天，罗心扬还是风雨无阻地过来送饭，解云涛和朱鹊也有事儿没事儿往他家跑，倒也过得还算舒心。
方明执的离婚协议书一直没送到，解春潮想大概是事项比较多，大门户要思虑周全。
这天早上解春潮从床上爬起来，刚刚洗漱完不小心就把客厅里的垃圾桶踢倒了。
他蹲在地上收拾了一会儿，准备把垃圾丢下楼。
他没休息好，头昏脑涨地提着双耳垃圾袋打开门，却看见罗心扬从对面的门里走了出来。
解春潮站在原地不动了，惊讶地看着罗心扬：“你怎么……？”
罗心扬慌慌张张地把门虚掩上，着急地跟他解释：“我朋友家，我正好打个招呼。”
解春潮显然不信，挑着一边眉毛问：“朋友，什么朋友？就住在我对面，你来来回回这么多趟都没提过。”
罗心扬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畏畏缩缩地把手里的东西向身后藏。
解春潮把垃圾袋放在地上，走过去伸出手：“你藏什么呢？”
罗心扬往后退了半步，往身后的门里躲。
解春潮皱着眉头，抱臂看着他。
罗心扬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解春潮。
是那个保温桶，外面画着钢铁侠的图案。
解春潮心里突然有一种很怪异的预感，就好像走空了一级楼梯。
他轻轻把罗心扬从门前推开，罗心扬在一边着急地看着，想说什么却不敢。
房间里面有些过度整洁，简直不像是住着人。客厅里放着一张矮几，一侧落着一个圆凳，除此之外全是空荡荡的，别说电视，连张沙发都没有。
餐厅连着厨房，连接处立着一个大的出奇的三开门冰箱，上面贴满了原木色的便笺，解春潮走上去看，是他很熟悉的笔迹，凌厉俊逸，力透纸背。
炖羊肉最后不要撒香菜。
洋葱要炒甜。
喜欢咸味的。
不吃海带、香椿和韭菜。
酱牛肉的大料提前挑出来。
……
最顶上是一张处理西红柿的小窍门，方明执的字一笔一划地写着：顶部画十字，开水烫三十秒，去皮，避免影响口感。
这就是为什么罗心扬每次送来的西红柿汤、西红柿炒蛋都是去过皮的。解春潮爱那些去过皮的西红柿，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底下还贴着一张本月备忘，从1号到31号，一天三顿都写得清清楚楚。昨天午餐那一栏写着莴苣炒肉丝、青椒牛柳和南瓜小米粥，和解春潮吃的一样。
罗心扬浑身紧绷地站在解春潮身后，低声下气地说：“学长你千万别生气，这个事儿不能怪方公子，他真的担心你，怕你胃不好，还老是不肯好好吃饭……”
解春潮没说话，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那房间的门关着，但刚一靠近，解春潮就闻见了那支香。
太浓烈了，就好像是整瓶整瓶地泼在在了房间里。
解春潮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一张简易的双人床，一侧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侧躺着一支用了一半的芦丹氏，透明的玻璃瓶里，深茶色的液体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床头柜上还整齐地码着四支空瓶，每一瓶上都写着同样的拉丁语。
解春潮用掌根轻轻地抵住额头，罗心扬担心地站过来：“学长你没事儿吧？要不要我扶你坐一会儿？”
解春潮略微摇了摇头，指着靠墙摆着的全新的扫地机器人和泡脚桶问他：“所以你说的你妈妈做的饭，都是方明执做的？”
罗心扬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想解释，解春潮打断他：“方明执，都跟你说什么了？”
罗心扬有些赧然：“就说他每天会把饭做好了放在保温箱，让我到时间过来拿给你。我每次来的时候，他都走了。别的什么都没说过。”
解春潮转向他，很疲惫地说：“以后别送了，什么都别送了。”

第48章
解春潮其实是个挺宅的人，但是这两天不知怎么就觉得家里过于安静了。
那天他让罗心扬带过话之后，当天下午对面的房子就空出来了。
就和方明执来时的雷厉风行一样，他走时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罗心扬一直担心他解春潮不好睡不好，一天到晚地问东问西，解春潮嫌烦了，就直接搬到了解云涛家里。
解云涛比解春潮大三岁，长相没有解春潮那么惊艳，却也是一等一的潇洒俊逸，但是他有个大毛病，不长情。
他和解春潮一样感情至上，只不过他的感情至上是更自我的，有感情时有求必应你侬我侬，没感情时潇洒放手好聚好散。
光是解春潮知道的，解云涛从初三开始已经有了十六七任女朋友。这个直男看上去完全没什么手段，但居然能同每一任都和平分手，然后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解春潮问过他，怎么能做到双方都干干脆脆不留伤疤。
当时听得解云涛直乐，他说的话解春潮听着挺洒脱，但是做起来实在太难。
他说他有一双好眼睛，看得出哪些人和他一样是追求感情而不是追求婚姻的，这样的人往往是高傲的，不管是双方中的任何一个萌生出了退意，他们都不愿意勉强。告别之后也是一样的，哪能不留伤疤，只是从此都不愿意揭。
那时候解春潮还没遇见方明执，兴冲冲地问解云涛：“你觉得我呢？用你的好眼睛看看我，我是你这种渣男吗？”
解云涛一把抢了他正嘬着的水蜜桃：“瞎说八道什么呢？我怎么就是渣男了？”
解春潮不以为然：“好好好，你不是渣男，你刚一跟人谈恋爱就盘算好了人家跟你分手时不纠缠，真的一点儿不渣。”
解云涛说：“小屁孩子懂得真多，要我说你就是那种不带眼的小玩意儿，一点脸色不懂读。你看上了什么人，人要是对你压根儿没意思，那你真的就是亲身演绎飞蛾扑火。”
一语成谶。
这辈子解春潮不做飞蛾了，解云涛还依旧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王老五。
解云涛在金融街做精算，忙起来一秒钟掰成两瓣花。但是他太惦记解春潮，硬生生地请了两天假在家里陪弟弟。
解春潮蜷在他家的真皮沙发上，一勺一勺地挖着酸奶。
酸奶被解云涛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放成常温的，吃起来一点也不爽口。
解春潮闷闷不乐地抱怨：“这里面的巧克力豆都化了。”
解云涛正琢磨给他吃什么午饭，扒着冰箱门朝里探头：“解春潮你安生点，医生怎么说的？不能吃凉的，不能着凉。”
解春潮没说话，解云涛从厨房里望过来：“解春潮，我觉得你不对劲儿。”
解春潮正在挑巧克力豆的不是，心不在焉地说：“哪不对劲儿了？”
解云涛关上冰箱，一脸狐疑地走过来：“你有事儿没跟我说。”
解春潮嫌弃地把融化的巧克力豆抹在餐巾纸上，抬起脸来看了一眼他哥：“你觉得有什么事儿？”
解云涛吭哧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说：“我听说现在那个手术，刚做完就能跟没事儿人一样……”
解春潮不吭声，接着闷头挖酸奶，半天没说话。
解云涛膝盖一松就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解春潮你别吓唬你哥啊，那他妈可是要害寿命的！”
解春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没有。”
解云涛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一巴掌拍在了他小腿上：“小兔、崽子，欠抽！”
解春潮不想喝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拿勺子搅着酸奶：“方明执也以为我把孩子流了，他同意和我离婚了。”
“什么？！”解云涛的调门一下高起来：“没孩子方明执就同意离婚了？他找揍！”
解春潮被他嚷嚷得头疼，却不想听他这么说，还是替方明执解释了：“他也不单单是因为孩子没了，可能他真的想通了，我俩这么拖拖拉拉的也没个结果。”
解云涛的表情依旧很凝重，但是怒意稍微散了散：“也就是说，还主要是你主张离婚，是不是？”
解春潮知道解云涛就是怕他吃亏，认真地点了点头。
解云涛想了想：“那行吧，你想好就行。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不一样，所以总盼着你……算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你要是铁了心地不要方明执，那就算了。”
解春潮不想讨论这个了，摸了摸肚子说：“哥哥，饿了。”
解云涛的表情一下多云转晴，乐呵呵地问：“我们家的小小宝贝儿想吃什么了？”
解春潮被他肉麻得打了个激灵：“收收德行吧解云涛，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解云涛继承了解爸爸的手艺，其实挺会做饭的，一会儿就给解春潮端过来一小桌菜，一碟西红柿炒鸡蛋，一碟醋溜洋白菜，一小碗豌豆虾仁，米
饭也蒸得熟烂。
原先在家的时候，解家父母工作忙，解春潮都是解云涛管着。解云涛虽然宠解春潮，但他规矩多，吃饭的时候要坐正，不能看书看电视，嚼东西不能吧嗒嘴。
解春潮在别的地方没形没状，当着解云涛还是得保持基本规范。所以解云涛端着菜过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坐正。
解云涛朝他扫了扫手：“靠着靠着，怎么舒服怎么待着。”
解春潮还是坐正了，撇撇嘴说：“怎么对这小崽子跟对我差这么多？你看你这心偏的。”
解云涛坐在一边，神情认真得让解春潮有些心酸：“祖宗，只要你别伤着你自己，你哥怎么地都由着你。你要星星月亮你哥都给你摘，成吗？”
解春潮眼睛酸得不敢看他，还故意笑着说：“什么祖宗哥哥的，你这辈分，乱七八糟。”
解春潮没吃的时候挺饿的，吃了没两口又好像饱了。
解云涛在一边跟他一起吃，吃两口就看看他：“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我做的饭的吗？”
解春潮摇摇头：“不是不喜欢吃，就是胃里有点顶得慌。”
解云涛一听就急了，放下碗蹲在他跟前：“怎么回事儿啊？难受得厉害吗？”
解春潮摇摇头：“不厉害，之前我去看的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大部分人都比我反应严重，这个小东西还是很乖的。可能是刚才酸奶喝多了。”说完又夹了一块鸡蛋在碗里，慢悠悠地吃。
解云涛哪儿还吃得下，看他吃得费劲，抓耳挠腮地说：“吃不下就甭吃了，等会儿再说。”
解春潮捧着碗，正在撕一块西红柿上的皮：“解云涛，你说，会不会还没等这小东西生出来，你已经满头华发生了？”
解云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解春潮乐了：“你这也太能操心了，我就是吃饭吃得慢点，你看你这抓心抓肺的样儿？你把你这个操心劲儿剌一半到你女朋友身上，咱爸妈现在孙子都抱仨了，你还用稀罕我的小孩儿？”
解云涛给他气得要命，却连个下手打他的地方都找不着，只能瞪着他说：“真是白疼你这个小白眼狼！”
解春潮把碗递给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不给我把西红柿的皮撕了吗？”
解云涛认命地接了碗，一边叹气一边仔仔细细地给他撕皮。
择出来小半碗西红柿，一看人已经迷糊着快睡着了。解云涛小心翼翼地喊他：“春潮，回床上睡了，沙发上躺着不舒服。”
解春潮眼睛都不睁一睁，含糊地说：“我就眯一会儿，一会儿就起来。”
解云涛只能拿了块毯子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
解春潮一挨到毯子就像小时候一样，身子团成了一团，他在沙发上轻轻蹭了蹭，声音迷迷糊糊的，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委屈：“哥哥，我有一点不舒服，你讲个故事给我吧。”
解云涛心里是真的担心，好声好气地问他：“你想听什么故事？”他想万一解春潮要听小时候那种小白兔和大灰狼，或者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结果解春潮依旧委屈着：“我想听你和你前女友的故事。”
“……”解云涛忽然就觉得这个小王八蛋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轻轻在他后背上掴了一下：“睡你的觉！”
……
解春潮一觉睡醒，天都擦黑了。
解云涛没在家，桌子上留着张字条，说他公司有事先出去一趟，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拿出来到微波炉里转两圈。
解春潮打开冰箱，除了中午的剩饭，解云涛又给他做了两个新菜，都用保鲜盒装着，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
解春潮把菜一样一样热了，感觉胃口比中午的时候好了一些，但是什么东西吃到嘴里都没什么滋味似的，他把这个归咎于孕期激素的变化。
解春潮正扒拉着饭，手机里突然来了一条消息，他打开一看，是向成斌。
【在忙吗？】
自从上次在驴肉火烧店里的不欢而散，向成斌还没和解春潮联系过，解春潮心里面也挺愧疚，以为彻底把他得罪了。
解春潮想了想，回复道：【没忙，有什么事儿吗？】
那边很快回过来：【没什么事儿，只是觉得上次把事情搞砸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弥补你。】
解春潮看他没介怀那件事，也大方说：【哪里，问题不在你。】
向成斌又说：【明晚宝京大剧院有一场王尔德版的《莎乐美》，我正好有两张票，感兴趣吗？】
因为上次的事，解春潮有些不好拒绝，而且王尔德一直是他的心头好，所以就直接答应了。
他想：出去散散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剧。

第49章
向成斌在楼下等解春潮的时候，解云涛还在婆婆妈妈地问：“你新认识的朋友？”
解春潮一边穿袜子一边说：“嗯，心扬女朋友的表哥。”
解云涛了然：“那你们出去吃，你注意一点，别吃得不舒服了。”
解春潮点头：“好的，妈妈。”
解云涛瞪他：“赶紧滚，早点回来。”
解春潮一下楼，就看见向成斌正靠在车上等他。他的头发全染黑了，解春潮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向成斌看出解春潮目光里的诧异，嘴角一弯，露出了浅浅的笑纹：“不习惯吗？只是染黑了比较方便。”
解春潮感觉自己有点没礼貌了，有些窘迫地说：“原来那样也挺好的。”
向成斌哈哈大笑着给他拉开车门，一路上俩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倒是逐渐轻松了。
向成斌在导航上定位的那家帆船餐厅，解春潮是听说过的，人均消费四位数。但他想着既然是自己请向成斌吃饭，算是赔礼道歉，没什么可计较的，所以也就欣然跟着上去了。
帆船餐厅在银摩大厦的顶层，六十六楼，是个中空的双环结构，从墙壁到地板，从餐桌到座椅，全是钢化玻璃制的，四面点着低瓦的钨丝灯泡，有一种脆弱而不真实的美感。
坐在座位上，一低头便是宝京的千家万户，车水马龙，遥远得仿佛是从地下冒出的一股股泉水，掺杂着细碎的星光，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春潮恐高吗？”向成斌把解春潮让到座位上，替他铺好了餐巾。
解春潮饶有兴致地看着脚下的百万华灯，低声回答：“这太美了，这里的设计师一定是个天才。”
向成斌低声笑了笑，很愉悦的样子。
侍者端着托盘走上来：“向董，请问您需要现在点餐吗？”
向成斌低声说了几句话，解春潮只能听得出来是法语，但是具体是什么意思就不大明白了。
侍者轻轻鞠躬后离开了，解春潮还是没忍住问了：“他叫你向董，意思是？”
向成斌也不介意，直白地说：“这家餐厅是我在经营的，而且你刚才说设计师是个天才，”他偏着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我很高兴。”
这话里面信息量太大了，解春潮不由惊叹道：“你也太沉得住气了！之前从来没听心扬他们提过你是这种大户人家。而且你还懂建筑设计吗？失敬失敬。”
向成斌摆了摆手：“其实我并不懂技术层面上的设计，我只是向建筑设计院的朋友传达了一下设计理念，真正把这个想法实现的人是他们。”
解春潮真心真意地敬佩他，明明年纪差不多，听霍云的意思向成斌算是完全白手起家的，却已经在宝京的中心地段拥有这样一家米其林餐厅。
“那你也很棒啊！”解春潮由衷地说：“餐厅经营得好的人或许有很多，但是这里的设计，一看就是一个心怀天真的人才能想到的。”
向成斌的脸上露出一丝怀想，他很珍重地说：“的确是一个心怀天真的人。”
解春潮疑惑地问：“不是你想出来的吗？”
向成斌狡黠地一笑：“我不信霍云那个八卦成瘾的小姑娘没跟你们讲过我的小男孩。”
解春潮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餐巾：“她的确提过一点点。”
向成斌从身边的全玻璃落地窗望出去，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咱们小的时候空气质量好，晚上也没这么多灯。那么多有星星的夜晚，我和他躺在平房的房顶上向天上望。他喜欢星星，但是他年纪太小，也不懂看星座什么的，就指着天上给我说，斌斌看长颈鹿看大象。然后我问他长大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说想成为住在星星上的人。”
解春潮听得入神，他对故事的好结局有执念。前一世的苦让他忘了什么是甜，但是听着向成斌的故事，他感到心里很柔软。
向成斌看解春潮托着腮很认真地听着，也就继续讲了下去：“他真的是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他很善良，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霍云应该也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因为白头发被别人当怪物，说我有传染病。但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怕连累他，就很凶地骂他，告诉他我有病，让他去和别人玩。他一边哭一边跟我说，他和我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以后要和我分享同一颗星星。”
解春潮不由自主地说：“他真好。”
向成斌的目光很温柔：“是啊，但是很可惜我在那里没住多久就搬走了。那时候他还留了个地址给我，让我以后去找他，给你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匣子，递给解春潮。
匣子很轻，解春潮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有一张泛黄的小纸条，被主人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旁边还放着一个蓝色塑料做的心形挂件。
解春潮把纸条展开，上面的字体稚嫩极了，其中有一小半还是拼音，大致能辨认出是彩虹星球红太阳路的大月亮房子。底下还用水彩笔一圈一圈地画
着几个彩色的圆环，最顶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房子，四周还用金黄色画着几个辐射向四周的竖线，大概是大月亮房子发的光。
解春潮看完了又按照原样摆好还给向成斌：“真羡慕你，你有这么可爱的朋友。”
向成斌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是也有朱鹊吗？他听见了该多伤心。”
解春潮撇撇嘴，但是倏地又笑了：“我认识他那会儿，我俩早过了可爱的年纪了，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时候，臭味相投罢了。”口气是嫌弃的，却不难听出他对朱鹊的感情。
向成斌拨弄着那个蓝色的塑料吊坠，神情说不出的温柔：“我的小男孩还说，等我去星星上找他的时候，要拿着这把魔法钥匙，才能打开月亮房子的门。”说完笑了笑：“虽然都是些孩子话，但是我前半辈子都在想给他建一所星星上的房子，我在国外一边努力寻找他，一边很拼命很拼命地赚钱。其实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又害怕找不到他，又害怕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临回国那段时间总是做梦，因为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他的面容一直都是模糊的。我梦见我带着他到了我想象中的月亮房子，但是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小时候的事他都记不清楚了，有魔法钥匙也打不开门。”
解春潮记得霍云说向成斌回国以后找到小时候那个小未婚妻了，忍不住问他：“那你找到他以后，有没有带他来过这里呢？”
向成斌还说话，侍者就托着头盘上来了。
解春潮和方明执一同出席重要场合，大多都有些战战兢兢的，极少注意到具体吃过什么，见过的不少，却记不得味道。就像是他浓墨重彩却索然无味的婚姻。
“奶油鸡酥盒。”向成斌看着他对着盘子发怔，轻声问道：“不合口味吗？我以为你喜欢奶味的食物。”
解春潮忙摇头：“没有不喜欢，挺好的。”
向成斌笑着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里的论坛上有个叫「春潮后援会」的版块，我来之前还特地上去做过功课，对这次点的菜很有自信呢。”
解春潮想起那个所谓的悬赏楼，心里一酸，低声笑了笑：“成斌你太费心了，其实你要是真的把我当朋友，不必这么客气的。你希望我们一起出来吃顿饭，不要这么郑重其事，我挺有压力的。”
向成斌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只停顿了一下又爽快地说：“那好，下次我就直接打电话给你，咱俩一起商量。”
向成斌是个很懂得聊天的人，一顿饭吃下来，解春潮虽然没吃多少，但心情还是挺愉快的。他替向成斌高兴，他替所有终成眷属的有情人高兴。
到宝京大剧院的时候刚好八点，和演奏会的池座不同，这次的位置是在RINGTWO的四点位包厢。
解春潮和向成斌入座不久，歌剧的第一幕就开场了。
上次来宝京大剧院显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解春潮不是那种扫人兴的性格，既然他答应了要来，就认认真真地看歌剧。
喜欢王尔德，是从解春潮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开始的。起初的喜爱是源于叛逆，他喜欢王尔德说的那些尖刻的话，像是武器一样，哪怕只是读起来，也有一种陪伴感。后来却是被他的深情打动，那时候解春潮读着王尔德近乎愚蠢的深爱，看着他为了钟爱之人一步步跌落深渊。他那时候还想，如果爱上一个会毁灭你的人，坚持是否是正确的呢？波西从未像王尔德爱自己一样爱过王尔德，那王尔德且爱且恨且燃烧且毁灭，是否又是值得的呢？
那时候他的答案是不值得，却忽略了一个当局者迷。
王尔德的人生跌宕起伏，他的作品也像是他的为人一样，热烈浓艳，至死方休。
解春潮看着台上的莎乐美在舞台上腰身款摆，一层一层地解下身上薄如蝉翼的纱衫，闪烁的红宝石缀在她的胸前，宛如一口刚被咬下来的毒苹果。舞者的姿态惊艳又充满魅惑，她就像一朵开至荼蘼的红罂粟，美到令人心碎。
紧接着莎乐美向希律王提出了杀死施礼约翰的要求，场景做得十分逼真，解春潮为舞台上滚落的人头和满地的鲜血感到微微的反胃，稍稍避开了目光。
向成斌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偏过头来问他：“怎么了？需不需要出去透口气？”他虽然是这么问的，但他渴求的目光显然是不想错过接下来的情节。
解春潮摇摇头：“没关系，继续看。”
向成斌又看了他两眼，把目光收回了舞台。解春潮却从向成斌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丝兴奋，他有些不解，向成斌原来喜欢的是悲剧？
舞台上，一只血淋淋的托盘被献给莎乐美。她如痴如狂地捧起银盘上的人头，双手捧着微微高过头顶，极为甜蜜地亲吻着：“啊！我吻到你的嘴唇了，约翰。你的嘴唇有点苦苦的。那是血的味道吗？…不，那是爱情的味道。”那鲜血淋漓的场景有着诡异的美感，让解春潮在绝望中感受到丝丝缕缕的苦涩，这大概就是求之不得。
一缕月光洒下来，闪烁在鲜血和纱衣间的
绝世美人香消玉殒。
幕布垂下来，解春潮叹了一口气，向成斌看过来：“不喜欢？”
解春潮耸耸肩：“很美，只是有太多不应该。”
向成斌的眼睛里颤抖的微光还没退去，带着一丝疑惑的偏执，他轻声说：“我很喜欢这部歌剧，莎乐美的爱情不动人吗？爱情难道还有应该不应该？”
解春潮抱有不同的看法，但他也知道自己在爱情这门学科里根本就没及过格，没有同人争辩的立场，就顺着向成斌的话说：“很动人，或许只是我不懂。”
向成斌的目光垂了下去，情绪有些低落似的。
解春潮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想着怎么打圆场，却很快就听见向成斌轻快地说：“去散散步吗？这歌剧的确有些压抑，我们去放松一下心情。”

第50章
宝京的格局遗留着快速发展后的痕迹，大树年轮似的，一圈林立的高楼外头包着一圈热热闹闹的民居，从这层人间烟火再向外，又是纸醉金迷。
解春潮和向成斌穿过了遍布着红男绿女的商圈，街景依旧是喧闹无比，只不过换成了飘着香气的夜宵一条街，卖烧烤的，摊煎饼的，还有卖自助式冷饮的，不一而足。
要是换成平日里，解春潮大概会光顾光顾卖冰糖烤梨的大师傅，但是今天他闻着空气中飘荡的油腻腻的烧烤味，并没什么食欲。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解春潮突然想起来向成斌的车还在宝京大剧院停着，转头问他：“你车怎么办？”
向成斌悠闲地踢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会有人去开的。”
解春潮这才发现自己还没适应向成斌已然是个成功人士的设定，闭上嘴有些尴尬地默默走着。
向成斌倒是很自在：“一晚上光聊我的事儿了，我都还不怎么了解关于春潮的事。”
解春潮也没多想，简单地说：“就，顶普通一人呗。”
向成斌被他逗笑了：“你还普通，你瞧你这一路走过来，哪个人不多看你两眼？”
解春潮其实习惯了，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但是他并不把这当成什么资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成斌长得也好啊，走在大街上也短不了挨人打量吧。”
向成斌揉了揉头发，倒也不谦虚：“那倒是，尤其是白头发那会儿，偷拍什么的都习惯了……不过春潮，我给你讲了我的爱情故事，虽然冒昧了，但是能不能把你的故事也跟我讲讲，作为交换呢？”
这就是解春潮不爱八卦的原因，你听多了别人的事情，自然也要做好付出一些故事的心理准备。
但是他和方明执哪有什么故事，故事是用来下酒的，酒是借来浇愁的，要是故事让人越听越伤心，多没意思。
解春潮不想说，搪塞着：“宝京家喻户晓的故事，成斌不知道？”
向成斌并不买账：“那故事太完美了，不像是真的。就像是白雪公主，继母可能是真的，毒苹果也可能是真的，但是小矮人不像是真的，起死回生的吻也并不存在。”
解春潮看了看他：“真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个悲观主义者。”
向成斌笑得有些悲伤：“其实大部分的悲观主义者，起初都是浪漫主义者。”
解春潮听着这句话里似乎是藏着话，带着些疑问看向向成斌。
“吃晚餐的时候，你问过我，有没有带我的小男孩去那儿吃过饭。”向成斌低着头，轻声说：“我没有。”
解春潮不问，向成斌就自顾自地说：“我本来应该再晚两年回国的。但是去年五月份的时候，我雇佣的寻人公司告诉我，他们把人找到了。”
解春潮心里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到向成斌说：“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九岁的时候就没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一直找不到他。”他的声音放得轻极了：“因为他抛下我，自己到彩虹星上去了。”
解春潮没敢抬头，他怕自己的目光里有同情，那太伤人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解春潮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如果很想听我的故事，我也可以讲给你。我和方明执的婚姻不过是个空架子，说多了可能就会纠结谁对谁错。但其实这种事情都很简单，无非就是至少有一方不爱。
我和方明执，其实算是长辈安排吧。我爷爷和他爷爷关系很好，年轻的时候就约定了以后要结亲。
方明执挺好的，是方方面面的好，对我也挺好。但是我不一样，虽然我不至于妄自菲薄，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和他门不当户不对。可我却在很多事情上不懂得适可而止。总而言之我们俩就是不合适。最近我们俩都把这件事想通了，所以应该最近……就会离婚了。”
解春潮并不想和一个还不算太亲近的朋友剖析谁对谁错，何况如果说这一世的方明执真的做错了什么，也不过是执迷不悟了一段时间，现在他想通了，和自己一拍两散，各有各的路，没什么可指责。
只不过是人们常说你遇到一个可怜人，就把自己的可怜说给他听听，他就能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怜。向成斌痛失了爱了一辈子的小男孩，解春潮除了把自己的伤疤挖出来给他看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向成斌听他说完，直言不讳道：“你还爱他吗？”
解春潮怔住了，他重生以来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大约过了三秒钟，他眨眨眼：“不爱了。”
向成斌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相信，努着嘴点了点头：“这样挺好，你们都解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得有点久了，解春潮心底里涌上来一股倦意，他有些疲惫地说：“要不然我们回去吧，已经不早了。”
向成斌一抬手表，不锈钢的表带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亮闪闪的，他有些讶异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快十一点了吗？”
解春潮点点
头：“今天很充实，说实话这样散散心，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向成斌听他这样说，很高兴似的：“春潮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解春潮不明所以，中规中矩地回答了：“和你聊天挺开心的。”
向成斌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解春潮：“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春潮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解春潮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想到向成斌的转弯这么急，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会错了意。
向成斌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没礼貌。但是真的，在我的想象里，我的小男孩长大以后就应该是你这样的。漂亮，善良，对人很温柔。”他看解春潮想要说话，像是怕被他打断：“你先听我说完。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如果说我的小男孩去了星星上，你就像是他留在世间的一个残影。但是我很清楚，除了像我的小男孩，你也有许多独特的地方。你令我着迷。那次远足的时候，我其实就在表达，希望你看看我。”说完他伸出手去握住了解春潮的手。
那只手湿凉湿凉的，解春潮甩了一下却没甩开，终于失去了耐心，有些暴躁地说：“向成斌，你是不是搞错了？
向成斌突然把他向后一推，抵在了墙上，用双臂圈着他：“如果方明执爱你，珍惜你，那我的小男孩就也是快乐的。可是方明执不爱你，为什么不能让我来照顾你？我也温柔也优秀，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解春潮并不畏惧，迎着光抬起头来：“向成斌，你说你要和我当朋友，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以外的人来看待。如果我知道你有这方面的想法，我绝不会和你接触。”
向成斌向后退了半步，沉默了半晌，有些绝望地笑了：“所以你不是他吗？”
解春潮没多想，愤怒压过了理智：“我当然不是！我是解春潮，不是其他任何人。”
向成斌静静地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解春潮拉紧了被向成斌拽得有些松垮的衣领，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冷冰冰地喊住：“站住。”
解春潮从来没听过向成斌这样讲话，不由心中一凛，顿住了脚步。他警惕地抬头一看，才发现四周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糟了。
解春潮知道自己怀着孕，根本跑不快，声音缓和下来：“成斌，今天真的晚了，我们又看了歌剧。你今天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商量。”
向成斌声音很低沉，浸着沉甸甸的悲伤：“为什么你们不能把他还给我？其他人我都不要，我又不贪心。春潮，我们如果真的是朋友，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解春潮转过身耐心地跟他解释：“我不是他，但是你以后一定会遇到和你般配的人。”
向成斌痛苦地摇摇头，又带着希望看向解春潮：“你真的可以把他还给我。”
解春潮眉头皱起来：“成斌，你冷静一点。”
向成斌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蝴蝶——刀，慢慢靠近解春潮，表情很虔诚：“只要把你打开，我就能找到他，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几乎是一瞬间，解春潮的后背就全湿透了，他小步地向后退着，低声说：“你的小男孩像是天使一样善良，难道他希望看到你伤害别人吗？”
向成斌压低了声音，试图去捂解春潮的嘴：“那我们声音轻一点，别让他听见。”
解春潮两条腿都在抖，终于动不了了，他声音很低，哀求道：“我有孩子了，你别伤害我。”
向成斌却丝毫不为所动：“那又怎样？全世界加起来，也没有我的小男孩重要。”
解春潮看着他高高地举起尖刀，有些绝望地闭上眼，心里想：绕开了方明执，却绕不开不得善终。
疼痛没有如期到来，他的身上重重地一暖，就被人抱着在地上打了个滚，紧接着温暖就离开了。
解春潮赶紧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影正飞起一腿，踢在了向成斌的胸口上，向成斌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方明执打得很认真，直接用膝盖抵着向成斌的胸口，照着他的脸一拳一拳地砸下去，打得向成斌的头在地上一磕一磕地发出砰砰的响声，在安静中显得尤为惊悚。
漫长的几秒后，解春潮过了最初的错愕，虽然手脚都还在抖，但沸腾的心神逐渐安定下来，慌忙摸出手机来报警。
向成斌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方明执却像是机械一样，保持着均匀的力度和节奏，仿佛要把那张脸捣烂不可。
解春潮看着向成斌慢慢模糊在殷红中的五官，忙去拉方明执：“你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方明执抬起眼睛来，像是没什么感情：“我打死他又怎么样。”
解春潮看他有些魔怔，硬是软手软脚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废话！打死他你就犯法了，你就去吃牢饭，傻了吗你？！”说完又没好气地说：“我报过警了，自然会有人来处理他。”
方明执像是被他骂醒了，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走吧，我留在这里等，我会处理好。”
解春潮受了不小的惊吓，也相信方明执不会饶过向成斌，的确想赶紧回家休息，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明执还是没看他，低低地回了一句：“路过。”
解春潮站了一会儿，不尴不尬地说：“那，谢谢你。”
方明执不说话了，解春潮觉得空气有些凝滞似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他很不舒服。
连声再见也没说，解春潮转身走了。春夜的风不知愁似的，一阵一阵地卷他的衣角。

第51章
还没走出半条街，解春潮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方明执没有提出了要送他？但这也很正常，估计结婚协议书这一两天也就送到家了，人家干嘛还上赶着送他。
解春潮心神不宁地走着，脑海中突然一空：那把蝴蝶——刀。
从始至终他都没听到那把蝴蝶——刀落地的声音，也没在任何地方见到它。
还有那股血腥味，向成斌只是脸上出了血，怎么会能闻得到？
解春潮突然害怕起来，他重生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哪怕是刚刚向成斌拿刀尖对着他，他都没有这么害怕。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一定是掉到角落里去了，一定不是……
但是他回忆起方明执扑向自己的场景：对着刀尖的是那片弓起的背。
他越走越快，最后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乎拔足狂奔了起来。
灯光依旧很昏暗，不宽的路上躺着两个人。
解春潮轻轻地吞咽了一下，脚步反而慢下来，一步一挪地走到方明执身边，双膝一软就跪在了他身边。
他推了方明执一下：“喂。”
昏迷着的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张开一条不宽的缝，映着两个小小的解春潮。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了？”解春潮颤巍巍地扶他，心里头不知道哪个支撑点突然破裂了，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崩塌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方明执挺配合地稍微用了些力，半躺着倚在他怀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春潮，我盼着你别知道，但是你回来了……我又，很高兴。”
解春潮搂着他，在他的后背上摸了一手温热的濡湿。
解春潮不敢看，手攥成了拳，避开那黏腻，另一只手几乎拿不稳手机，三个数字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按不对。
方明执的眼睛又合上了，很依恋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急救……我叫过了。”
解春潮咬着牙，他希望自己能说一句话，但是一张嘴，好像就触动了眼睛的什么地方，眼泪像是落雨似的扑下来，滴滴答答的，把他想说的话全淹没了。
方明执又张开眼睛，看见他在哭，攒力气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是短短地叫了他的名字：“春潮。”
解春潮“嗯”了一声，泪落得更急了。他怕极了，重生以来他从未这样怕过。
方明执努力张大了眼睛，焦距却没能聚在解春潮身上，他有些胆怯，却又很郑重：“有一句话，大约是我早就想跟你说，但是我一直……想不起来。现在我想问问你，”他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手撑在地上颤抖着抬起一点身子：“换我做飞蛾，好不好？”——
“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发出的光说不上有多亮，却让人感到刺眼。救护车的轮子滚得骨碌碌的，打雷一样在解春潮耳朵里回荡着。
上一世他和家人都很幸运地没生过什么大病，他也不曾见识过抢救室门口的光景。
解春潮一个人坐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医护人员匆匆地来了又走，心里很茫然。
方明执说的换他做飞蛾是什么意思？
解春潮曾经有三次和这个词有关。
第一次是解云涛说他爱上什么人，哪怕那人不爱他，他也会像是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第二次是媒体人说他入方家就是飞蛾扑火，难以长久。
这两次都在前一世应验了。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方明执的一个“换”字让解春潮难以释怀。
解春潮想问问明白，方明执凭什么觉得他解春潮是飞蛾？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愿意让他做飞蛾？
解春潮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压着一座海洋，思绪是杂乱无章的游鱼，在漆黑的深海里横冲直撞。
方明执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么晚了，他又在跟着他吗？
解春潮想给自己的答案是一切不过巧合而已，但是他又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方明执是想起了前一世的事情吗？解春潮捞起一缕猜测。
不像。前一世的方明执从来没爱过他，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舍身救他？
方明执提过他的梦，梦到解春潮死了。解春潮曾经以为那不过是一种执拗，是一种快要失去时的危机意识，是商人对自己财物的占有欲，和情感无关。
解春潮想要的是自由，但是他从没想过方明执要为他而死。
他脑海里亮起救护车飞速闪烁的顶灯，交错着方明执紧闭的双眼。
解春潮突然想到，他还没回答方明执，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解春潮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干涸的血液已经结了痂又碎成了细屑，血腥味淡了许多，却把脸上的皮肤磨得生疼。
解云涛赶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正见到解春潮浑身是血地坐在抢救室门口。他大步跑过去，躬着身，
气喘吁吁地问解春潮：“怎么回事儿啊？伤着哪儿了？”
解春潮抬着脸看解云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把脸上沾着的血迹一道一道地冲开，留下淡淡的粉色。他轻声问：“他问我，换他做飞蛾，是什么意思？”
解云涛听得云里雾里，更急了，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攥着解春潮的手搓了搓：“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跟哥哥说。”
解春潮的眼泪收不住，他咬着下嘴唇，一句话再说不出来。
解云涛不问了，站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解春潮脸埋在解云涛腰上，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解云涛看着解春潮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只是情绪波动得太厉害，反倒稍稍放下一点心来，一边安抚着他，一边抬眼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
那人见解云涛看他，主动打了招呼：“我是徐成，方先生的秘书。”
解云涛接到解春潮电话的时候，解春潮语无伦次的也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是在医院里。解云涛一路赶过来，还是一头雾水：“方先生？方明执。”
徐成点点头：“您是解云涛先生吗？”
解云涛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地把解春潮往怀里护了护：“解春潮不是跟那个向成斌一块儿出的门吗？怎么他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徐成保持着稳定的语速，跟他解释道：“解小先生的确是跟向成斌一起的。方先生今天晚上工作到十点多，结束后告诉我他要去买一杯冰糖烤梨。大约十一点半，他发了一个定位给我，让我尽快赶到医院的同时报警并呼叫救护车。根据解小先生提供的信息，应该是向成斌持械伤害了方先生。现在消息已经封锁，医院的环境也是安全的，请您不必担心。”
解云涛从他简洁的描述中提取出信息：“也就是说，现在在抢救的是方明执？”
徐成平静地回答：“是。”
解云涛眉头拧得更紧了：“他都进抢救室了，怎么整个方家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他爸妈呢？”
徐成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方先生交待了，除了孙院长，谁都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他停了停又说：“他还特地说了，不能告诉解小先生。只不过我赶到医院时，解小先生已经在这儿了。”
解云涛混乱得厉害，他又不敢问解春潮，自己捋了捋，问徐成：“合着方明执给你打电话那会儿，春潮没跟方明执在一起？”
徐成默认了。
解云涛也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只是安静地让解春潮依靠着。
急救室的灯没灭，从里头出来一个穿着手术服的人，身上的血比解春潮还多，举着手快速跑向紧急通道。
解云涛不敢让解春潮看见，下意识地把他捂得更紧了。
徐成依旧一脸平静地在一边站着。
解云涛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轻声问他：“你真不用告诉他家里人。”
徐成摇摇头：“方先生不让说。”
解云涛心说这人都快死里头了，你还管他让说不让说，难道方明执死了，方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解春潮很快把情绪收拾起来，轻轻推开了解云涛，声音还是哑：“哥哥，我没事儿。”
解云涛又蹲在他跟前儿，拿拇指蹭掉了他眼角的濡湿，轻声问他：“你出门的时候不是好好的，跟我说看个歌剧就回来了吗？”
解春潮的脑子还乱着，但他不想让解云涛太担心，还是解释道：“向成斌是个可怜的疯子。”
解云涛也没催他，低低“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以前就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是我知道他小时候成长环境不太友好，所以就以为他只是想要一个朋友，就并没有刻意疏远他。今天他跟我说，他爱的人不在了，要由我来替代。”解春潮越说越平静，最后几乎流露出了一种冷酷：“我拒绝他，他就要杀了我。”
解云涛没再责怪他，一只手搭在他后脖子上轻轻捏着：“你没做错，不是你的错。”
解春潮低下头：“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是方明执来了。我又以为都没事儿了，然后我就走了。我走在路上才觉出来不对，我回去的时候……”他有些说不下去。
解云涛大约明白了，问又觉得残忍，不问又怕解春潮想不通，最后还是拣了个最直接的：“那你现在，还能离婚吗？”
解春潮还没来得及说话，徐成先开口了：“方先生最后吩咐了，无论发生什么，离婚一事都遵从解小先生的意愿。”

第52章 （二更）
“呀，你也在这儿呢？”孙玮快人快语，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边和解春潮打了个照面，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血污，就极快地转向徐成：“明执有事儿交待我了吗？”习以为常似的，他把自己摆得矮了方明执一截。
徐成和他倒是挺熟，这才显现出一点焦急来，直接跨过了他的问题：“方先生怎么样了？刚才我看有人出来过，是跟你汇报情况的吗？”
孙玮一愣，“哦”了一声：“没有，我也才从手术台上下来。”他再不看一眼解春潮，只是对着徐成说：“哼，那小子命硬着呢！哪能一刀捅死了？你跟着他经了那么多事儿，他差这一刀吗？”
解春潮听不明白，方明执都经了哪些事儿，他从来不知道。
徐成有些黯然：“方先生最近，都不是很好。”
孙玮笑了，话里带着刺：“是，他能好吗？他在那破笼子里关了那么久，头一回出来对着别人挖心挖肺。可是谁愿意要他那破心烂肺的？糊窗户都嫌漏风。要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他这回可能真挺不过去。但是就他家那双老人儿，他一死估计紧接着就得领养一个新的继承人。死就死呗，我觉得他活着也没多大劲。”
孙玮一口一个“死”，尖刀一样插在解春潮心上。
他不知道别的，但是他不希望方明执死。
解云涛感觉到了身上倚着的人晃了晃，也不客气了，对着孙玮冲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方明执受伤，是为了解春潮没错，我们也没打算推卸责任。你这明里暗里地挖苦谁呢！”
孙玮终于给了解春潮一个正眼儿：“你哥哥听不明白，你能听明白吗？”他也不等解春潮说话就又开火了：“方明执这辈子八方不靠，看着跟个活人似的，但是他就从来没正经活着过。我头一回在他身上刚刚闻到点人味儿，然后一夜之间就又死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因为你。”
解春潮沉默着，脸色不由更苍白了。
解云涛听不下去，脸色沉着：“孙医生，你是个好医生，我挺敬重你。但是解春潮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别人无缘无故地呛他。我听你话里头这音儿，像是跟方明执挺熟，他的事你知道的不少。解春潮不爱在人家背后嚼舌头，没准方明执和解春潮之间的事儿，你比我知道得还多。但是解春潮已经准备好离婚了，不会再跟方明执瞎掺和了。你别方明执出了什么事儿就赖到解春潮身上。”
孙玮身上那点戏谑淡了，他也动了真怒：“嚼舌头？方明执也不爱嚼舌头。但是多少回了，他跟个血葫芦似的给人送到这儿来，回回都是那么一句叮嘱：死不了就谁都别告诉。我问问你，”他转向解春潮：“你俩刚结婚那会儿你有印象吧？他是不是出了三个月的差？电话他都懒得打给你一个是不是？我告诉你为什么，那时候他被人开了瓢，头一个月连他妈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是不是觉得他特无能？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压在他身上的是什么。你看你跟他结婚时间也不短了是不是？但是你对他了解多少？你从他嘴里听说过我吗？你只知道方明执是风光无限的，每日游走于衣香鬓影，大手一挥钞票刷刷地掉是吧。我告诉你根本不是，方明执一辈子活在钢丝上，我说他他一个不留心就摔得连骨头渣都没了一点不为过。
我也觉得方明执是个傻、逼，因为他一辈子没被人疼过，所以他哪知道怎么样做别人才能疼他呢？多少人图谋他算计他，他看谁都像是骗子，我猜他一开始看你也是一样的。
但是后来我就知道这个傻子准得出事儿。因为他眼睛里有活气儿了，但是是那种案板儿上的鱼使劲蹦跶那种活气儿。
那天晚上头一回，他完好无损地到我这儿来，他问我要是男的主动把孩子流了会不会落下毛病，生育能力还会不会恢复。我知道是你把孩子流了，但是我没点破，直接跟他说恢复不了。他就一直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因为他说的那个人还很年轻，还有一辈子要过。
方明执才多大啊？但是他看谁都年轻，他自己最不年轻，最不用别人照顾，最不惹人心疼。
但是你放得开，你是正常人，爱的时候如痴如狂，不爱的时候方明执就是准备下锅的鱼，管他是清蒸还是松鼠，你没吃就是行善了是吗？”
解春潮的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消失了，他紧紧地咬着牙，想从脑子里扯出来一点逻辑，他想跟孙玮解释，他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的，但是脑子里的掺着的线团越扯越乱。
解云涛看着解春潮站不住似的，身子直往地上滑，用力把他捞进了自己怀里，朝着孙玮低吼了一声：“你少扯这些咸淡了，他怀着孩子呢！”
孙玮像是受了迎面一击，一套一套的话全卡了回去。最后他一边帮着解云涛扶解春潮，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怎，怎么，这怎么……”结巴了一会儿，被一盆冷水泼醒似的，他状态转化地极快，叮嘱解云涛：“可别让他站着了，你让他坐下靠一会儿，我立马让人推担架车过来。”
解春潮靠着解云涛，眼睛一
直热热的，他闭上眼睛，却总有液体从眼角滑下去，他也知道解云涛也一样，孙玮也一样，他们都不真正了解情况，所以他们的看法本不能使他动摇，但方明执的生死未卜让他重生以来奉为圭臬的许多想法都打散成沙。
他太想寻求一个支撑。
他靠在解云涛肩上，低声问：“哥哥，是我做错了吗？”
解云涛粗声粗气地说：“别胡思乱想，不管方明执是有什么毛病，他自己不说，难道光等着别人猜吗？他这种人，自己想不通就不该坑别人。而且让这个姓孙的一说，方明执这一天到晚地出生入死似的，我才不愿意你和他在一块儿。”
解春潮心乱如麻，他努力地梳理着思绪，却被无数个死结绊住，他用力一拽，所有的思绪一瞬间全拽断了，黑暗罩下来，像是停了电。
解春潮做了一个零零碎碎的梦。
那个梦就像是个账本子，记着这辈子对他好过的那些人。
他爸妈都是普通中产，比起对解云涛，他们明显更偏向身体稍微弱一点的解春潮，家里轻活重活都不让解春潮伸手，对他的要求特别简单，活得端正。
解云涛就不用说。他不是那种情感特别外露，热衷表达的人，他很少主动关心别人，其实哪怕是对解春潮，表明看上去也就那么回事儿。但是认识解云涛的人都知道，他弟弟是他的心尖子。
梦里头是件关于解云涛的事发生在解春潮挺小的时候。
那会儿解春潮也就五六岁吧，还没上小学，特别喜欢电视上一个动画片，每天六点雷打不动地蹲在电视前头看。
但是有天家里头大人没在，只留了点零钱说让解云涛给解春潮弄点吃的。
解云涛这个人从小就讲究，他不上外头大街上给解春潮买零嘴凑合，而是认认真真地到菜市场去买了一把手擀面，仨鸡蛋，一个西红柿加一头大葱，学着解爸爸的样子，想给解春潮做打卤面。
解云涛那会儿也才八九岁，原先只用煤气灶煮过方便面，但是他不愿意给解春潮煮方便面，大概是觉得不健康。
鼓捣了挺长时间，解云涛端着两个碗过来，给解春潮一碗，给自己一碗。
解春潮一撇墙上挂着的圆表，都快六点了。他知道解云涛不让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就故意做出一副不爱吃的样子，挑了两筷子就说吃饱了。
解云涛挺生气地，就问他为什么不吃，他当时挺理直气壮地说：”这个面条都黏在一起了，还不如方便面好吃！”
解云涛就劝他再吃一点，别饿着肚子，解春潮到底怕他，又挑了两口。
解春潮装模作样地吃了点，就甩下筷子看电视去了。
但是那天他看了一会儿，半天没看见解云涛在跟前晃，心里头就不踏实了。电视也顾不上看，解春潮满屋子找解云涛，结果在厨房找着了。
解云涛听见解春潮过来，猛地抬着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背朝着他说：“进来干嘛？到处是油。”
解春潮听着他声音里的鼻音，吓坏了，扯着他的衣角就号：“哥哥，哥哥！”
差着三岁，解云涛比他高不少，看见他哭，忙转过身来替他擦眼泪：“你哭什么？”
嫩豆芽似的解春潮咧着大嘴，满脸的泪珠子：“我惹哥哥生气了，哥哥不喜欢我了！”
解云涛愣是笑了：“你干嘛不吃面条？”
解春潮止住哭，两个眼睛都汪着泪：“我想看动画片……”
解云涛跟他说：“那你去看动画片，我重新煮一碗面条给你，你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解春潮挂在他腰上：“我要在旁边等着哥哥一起吃。”
解春潮在一边碍手碍脚，等解云涛的面条煮好了，动画片早放完了。
解春潮已经不记得面条是什么味儿的了，但是还记得当时解云涛冲他笑的时候的那种快乐。
解春潮还梦见了方爷爷，梦见了朱鹊。
梦里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开心的，但是解春潮却感到很难过。
孙玮说的对，正常人是有人爱的，就知道如何去博取爱。就像解春潮自己，可能是对爱太过习以为常，去爱和去被爱都已成为了本能。

第53章 （三更）
解春潮慢慢睁开眼，四周的光线很柔和。他感觉肚子上有点凉凉的，往前一看，孙玮正在把他肚子上的耦合剂擦掉。
见他醒了，孙玮更是马不停蹄地把他的肚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严了，低眉顺眼地凑过来：“孩子没事儿，你别担心啊。”
解春潮脑子里面的弦还绷着，胳膊肘拄着床就要坐起来，但是他头晕得厉害，只是半坐着眼前就一阵阵打转。
“别动别动，你要去哪儿啊？”孙玮知道自己冤枉了解春潮，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奴才似的，两只手扶着解春潮重新躺下，眼睛一直在他身上逡巡。
“解云涛呢？”解春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眩晕感明显消散了许多。
孙玮指了指隔壁：“他就在外头等你呢，送你进来检查之前我看他也累了，就找了个空病房，让他先过去休息。现在时间也还早，要我替你出去叫他吗？”
解春潮一看检测仪器的液晶屏，凌晨五点四十三。
他不敢摇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又望着天花板出神。
孙玮也不知道累，看他不睡觉，在旁边端茶倒水的，生怕他哪不舒服。
解春潮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孙玮是为了前一晚对他说的那些话愧疚，他也知道孙玮是为了方明执不平。
不知者无罪，解春潮不怪他。
“麻烦了您一晚上，您也休息吧。我还有事儿，一会儿就出去。”解春潮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是很坚定。
孙玮看着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要去办离婚吗？”他见解春潮不吱声，一不做二不休：“徐成跟我说了，明执最后跟他说的是你签了字，这婚就算是离了。”
解春潮垂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夜的心力交瘁，眼圈泛了红。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去离婚，满脑子都是方明执路灯光下的一扑。
孙玮很怕这时候解春潮一点头，就给方明执判了死刑，他急急忙忙地说：“不成，那可不成。方明执还没醒，法律上这个离婚必须得在双方都具有自主意识的时候办。方明执要说他没醒也能办，那他就是个法盲！”
解春潮缓慢地抬起眼睛来，很专注地看着孙玮：“你对我和方明执的事儿知道多少，为什么你觉得你可以替我们做决定？”
这是解春潮对他说过的最强硬的一句话了，孙玮不由有些窘然，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我说这话可能自私了，但是方明执到现在还在重症，能不能醒连我都不知道。重症里的人有的能出来，有的出不来。其实病的轻重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求生欲，说白了就是个念想。有的人有这个念想，哪怕只剩一口气了也能回来。我就怕方明执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念想，要是等不着，我怕他没了。”孙玮说着，眼圈也红了。
解春潮翻了个身，背朝着孙玮：“你误会了，我对他没那么重要。”
孙玮看着解春潮消瘦的背影，声音里全是对两个人的心疼：“你把孩子留着，不就是心里有他吗？”
解春潮没答话。
孙玮再开口，已经是不大相干的事：“之前也跟你介绍过，我是方明执的同校，比他高出好几个年级。他那时候在学校里也是活神仙似的，虽然比一般小本都小了好几岁，但是不仅专业课全A不说，钢琴，近身搏击，马术这些，他都在学校里小有名气。人们总觉得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是一种优秀。可是方明执能把每一件事做到最好。他人缘也好，谁不喜欢神队友呢？他好像朋友特别多，但是又好像经常一个人。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我们学校说是名校，其实地处大农村，校门外头就挨着一片玉米地。我跟几个同学约好了晚上去偷玉米，结果那帮王八蛋根本就没来，我就自己钻进去打算随便薅几根，没走了几步就给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绊倒了。那黑灯瞎火的，我差点把魂都吓飞了，拿手机一照，方明执躺在地上，就跟凶杀案现场似的，浑身都是破布条子，从脖子往下都是血口子。
我喊了他两声，他就醒了，一双眼睛在夜里雪亮雪亮的跟狼一样。他自己爬起来，问了我名字，就晃晃悠悠地走了。我后来顺着他的路往外走，那些玉米叶子上都是滴滴答答的血。我一个学医的，从来没见过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装着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解春潮听着听着，慢慢就听进了心里，可是他依旧没说话。
“也算是阴差阳错吧，大概就是第二年的冬天，我在学校里沾惹了一伙儿混混儿，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堵我。那会儿也是心大，觉得光天化日的，也不知道躲。
那会儿天气特别冷，那帮人在附近的一个结了冰的湖面上凿了个洞，把我捺进去，再拿冰堵上。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我现在跟你说，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冻得骨头都疼的冷。
然后方明执就来了，把我从水里捞出来。我躺在冰面上喘得像条狗，那冷空
气把喉咙都剔出血味儿来。方明执一个人在我旁边蹲着，也全湿透了，头发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我脸上，他哆哆嗦嗦地问我是不是玉米地里的谁谁，我咬着舌头跟他说我是。
他就一路扛着我，把我带回了校医院。他那会儿十几岁，身子骨都没长齐，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在水里，我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人把一乍厚的冰面凿开的。我只知道他救了我的命。”
这个方明执对解春潮而言是有些新鲜的，看起来麻木寡言，却有血有肉知恩图报，和前一世那个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人不同。
“我想报答他，但是他说我帮过他的忙，现在他还回来，就两不相欠了。我当然不觉得，因为其实我在玉米地那次，只是把他从昏迷中喊醒了，什么也没为他做，但他却是救了我的命，这当然不是两不相欠。然后我就想方设法地找我有什么地方能帮他，但是他好像干什么都能胜任，也没有任何短板。误打误撞的，我看到了一份实验记录，也就知道了方明执的秘密。”
解春潮缓缓地翻过身，面朝着孙玮，眼睛里有了探究。
孙玮像是有些犹豫，但一咬牙还是说了：“那项实验的目的是为了塑造一种独特的人格。
第一个实验里，记录者送给实验对象一只大型犬的幼犬，让他们两个朝夕相处。然后等到大型犬成年，记录者把实验对象和大型犬一起关进了一个笼子，只提供水而和少量的食物。几天后，实验对象和狗都活着，但都状态很差。记录者就当着实验对象的面把狗杀了，并告诉他实验结论：感情是阻碍，顾全双方只会让双方都输。
第二个实验里，记录者同样给了实验对象一只幼犬，但是因为第一次实验的缘故，实验对象表现得好像不愿意和幼犬太亲近，但是却按时给狗喂食。等到狗成年，它和实验对象一起被关进笼子的时候，很快开始攻击实验对象。记录者救了实验对象，这一次的结论是：你施以恩惠的对象，未必会感激你。
最后一个实验，这次记录者把幼犬送给实验对象的时候，实验对象对幼犬不闻不问，直到幼犬饿死。实验结果就两个字：成功。
是不是觉得很变态？
这个实验对象就是七岁的方明执，而记录者就是他在国外的监护人，也就是他的外公。”
解春潮愕然地坐了起来，不由轻声问道：“什么？”
孙玮苦笑了一下：“当时我看到这个的时候，真的非常害怕被灭口。但还是那句话，年轻不知道惜命。我注意了方明执一段时间，发现有时候哪怕天特别热，他也会穿得特别多，有一次我故意在人群里挤到他旁边，就闻到了一股很轻微的血腥味，不仔细闻根本注意不到，但是我天生对气味敏感，我能闻出来伤口都化脓了。
后来我就跟他摊牌了，我说我得帮他处理，不然他什么时候得败血症死了都不知道。
他一开始的时候很抗拒，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关系，包括这种有实际关联的友谊。但是我好几次发现他在厕所里晕倒了，都拖回自己的研究室替他处理了伤口。我很小心，从来没被人发现。慢慢方明执就默许了，我对他的事情也稍微了解了一些。
他的伤口都是’惩罚‘，只要他表现出对什么东西产生了感情，那个老东西就要当着他的面把那个东西毁灭。那时候方明执年纪小，哪怕对感情的控制力已经超过了常人，还是不能让那个怪物满意。后来逐渐的，方明执身上的血肉就都被那个怪物剥脱了。我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副骨头架子，我也没办法，只能眼瞅着他身上的人味儿一天比一天淡。”
解春潮脸上一湿，他抬手擦了擦，才发现是眼泪。
“你俩结婚那会儿，我就觉得你挺可怜的。全世界都想嫁给方明执，但是谁要是真的找了他，那真是倒了血霉。他爱你，你八成就要遇险；他不爱你，那也是折磨。但是我说实话我真的盼着有个人能把那个老怪物的诅咒给破了。方明执是个沉睡的人，我多希望能有个人像是童话故事似的来把他亲醒啊！
上一次他出事儿的时候是被人下的致-幻-剂，人迷糊了，还轻声跟我说’不能爱上，我不能爱上他‘，晚上咬着牙流眼泪说梦话似地喊’让他走！‘，等到后来他难受得厉害了，跟中邪了一样一声声喊’春潮春潮‘，喊得我心里都抖。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吧，他来咨询我，为什么老是闻不见味儿，我就问他有没有长期接触什么刺激性的气味。他说他喷香水，一开始喷一下就够了，后来喷多少下都感觉不够。我说他产生嗅觉耐受了，让他不要接着用了。他说不行，他老做梦，睡不着。我问问你，你听过大写檀香这么个香水吗？”
解春潮坐不住了，他从床上爬起来，东倒西歪地往外走。
孙玮吓坏了，连忙掺着他：“你要去厕所吗？你慢一点。”
解春潮手腕压着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方明执在哪儿？”

第54章
方明执又回到了笼中。
眼前就像是信号不大好的电视屏幕，一阵一阵地飘雪花。
方明执摸着身边的边牧，和他一样的骨瘦如柴，摸起来是半温的，不知道是半活着，还是已经死了还没凉透。
方明执从金属盘子里又揩下来一点残余的油脂，凑到狗鼻子前头，那里还湿湿的，带着浅浅的温热。
他没力气说话，连这样抬着手都觉得吃力。
一点湿润挨上他的手指，说是在舔他手上的油脂，不如说是在抚慰他。
方明执想哭，他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了狗的嘴里，在它的牙上磨。
边牧却用小舌头卷着他，把他的手指向外推。
这时候一束光打进来，方明执眼前的画面又清晰起来，他打起精神来，轻声喊了一句：“外公。”
男人蹲身平视着他：“怎么样了，Mitchell？饿不饿？”
方明执点头，手扒着笼子的栏杆：“外公，这是什么游戏？太不快乐了。”
男人脸上有遗憾也有欣慰：“Mitchell不喜欢外公的游戏？”
方明执回头看看地上趴着的边牧：“我觉得Billy不是很舒服，我们能不能给它一点肉汤？”
男人欣然点头：“当然可以。”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他打开笼子把方明执抱了出来，递给他一包葡萄糖水：“Mitchell到床上睡一会儿，我去给Billy做一些肉汤。”
方明执饿得昏昏沉沉的，一边喝着糖水一边就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男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过来：“你也该吃点东西，Mitchell。”
方明执本来就只喝了一些糖水，现在那味道能勾魂似的，他迫不及待地接过碗，正把嘴唇贴上碗沿，就看见碗里倒映着那条边牧的影子。
男人态度很温和，却不容抗拒：“快喝。”
方明执想吐，他看见边牧从汤里走出来，冲他汪汪叫了两声，欢快地追逐着自己的尾巴，又叼来一个飞盘，让他陪它玩抛接游戏。
方明执的眼泪落进了热汤里，把边牧的样子打散了。
“Billy的味道很香吧？”
方明执想要大写檀香。
他四处奔跑，他下令让所有人去找这瓶香水，但是所有人都找不到。
“方先生，这款香已经全球断货了。”
“方先生，全世界的檀香都被一把大火烧没了。”
……
“方先生，你永远也得不到解春潮。”
“他爱过我，他在梦里爱过我。”方明执有些偏执地同空气争辩。
像是寻求一个证据似的，方明执从脑子里翻出一段来放映。
在那个片段里，解春潮穿着一套珠灰色的丝质居家服，正靠在他身上看电视。
居家服的下半身是条齐膝的短裤，裤筒肥肥大大的，露出解春潮白而劲瘦的小腿。
解春潮正一颗一颗地剥着松子，没一会儿剥了一手心儿，举高了抵到他嘴边：“明执吃。”
方明执很乖巧的低头吃了，还在他的手心里轻轻舔了一下，解春潮痒痒得直乐。
这个地方有些生硬，画面有些卡帧，就像是被人篡改过。
方明执记得他第一次梦见这个场景时，他躲开了，还跟解春潮说：“你吃吧，我不喜欢。”
后面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电视，解春潮翻着身子坐在了他腿上，有些怯生生地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你摸摸，是不是大了一点？”
方明执手心里是一个可爱的小小的隆起，他揽着解春潮，像是怕把他摔了，扶着他的背把他护在怀里：“你多吃一点，太瘦了。”
解春潮就温顺地趴在他怀里，手环着他的腰：“明执。”
这个地方也像先前一样，一顿一顿的不流畅。
方明执不去回想原始的场景，他抱着解春潮，想：就这样抱着好吗？就留在这里好吗？春潮还在，他们的孩子也还在。是梦又怎么样呢？梦的外面又没有春潮。
“孙院，病人的生命体征有衰弱的迹象。”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皱着眉，在几个数据上点了点，口气有些凝重：“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孙玮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等他的解春潮，吩咐道：“安排家属进重症。”
女医生有些不解，似乎不大暂成：“可是……”
孙玮当机立断：“别可是了，要是这一味药救不了他，大罗神仙下凡也没用了。”
解春潮穿着防护服，独自一个人进了病房。
不过短短一天，方明执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床上，浑身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像是个正在充电的赛博格。
解春潮走到床边，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两辈子的回忆里，方明执手腕通天，无所不能，从来没有过脆弱的样子。或许他当着解春潮掉
过眼泪，但是解春潮总觉得那也是一种策略一种手段，而不是一种感情。
其实现在对于他自己，解春潮也想不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不再为方明执的完美心动。方明执拥有着能征服绝大多数生命体的魅力，不光单是指外型或是金钱，他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就好像他是最强有力最无坚不摧的，就是因为这种力量感，让人觉得他值得信赖。
解春潮上辈子就是被这种吸引力摧毁掉的，所以这辈子他对此避之不及。
可是徐成和孙玮的那些话，让他看见一个不大一样的方明执，也让他看清楚那种完美在本质上居然是一种能力的缺失。
方明执不能喜欢一个具化的事物，所以他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完善自我上，让他活成了一堆模块，有会经商的，有会弹钢琴的，有会马术的，唯独没有一个会爱的。
解春潮看着床上苍白如纸的方明执，孙玮说得没错，包括方明执自己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把他看成是呼风唤雨的神明。可他终究不过二十出头，在常态的人类生活史中，许多人连经济都还没能独立。
那时候他向自己扑过来，在想什么呢？
他并不知道这个孩子还在，那他知不知道那一刀下去他可能就没命了呢？从徐成的话来看，解春潮想他是知道的。
那他为什么宁可送了命也要救自己，难道也是一种手腕吗？
解春潮抿着嘴唇侧坐在了方明执的床边，心里说不上来是酸还是软。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几种记录仪器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说……”解春潮换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趴在了床边：“你说你想当飞蛾，可是飞蛾是会死的。我不想让你死，方明执，你不许死。”
解春潮小心地避开方明执手指上的检测夹，点了点他的手背：“方明执，你的小崽子饿了，起来做饭。”
方明执有一个秘密，他喜欢彩虹。这是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他羞于承认。
可是在一个弥留的梦里，他想做什么都不再可耻了。
所以当梦里出现一道极宽极绚丽的彩虹时，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走了。
他舍不得解春潮，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等不到。
方明执一直觉得先天失明的人要比后天失明的人幸运得多。因为前者不曾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也就没有太具象的舍不得。后者全靠记忆救赎，但是记忆这东西，太爱出老千，像是整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慢慢就变形了褪色了，记忆的主人只能无助地看着它们一点一滴地溜走，却无从挽留。
他未曾看见解春潮的时候，可以作为一具行尸走肉而生活，可是命运偏偏让他看见。像是让盲人看见一束光，可又不让他得到。他一生经历过各式各样的惩罚，没有一种比现在更痛。
没爱过的人对爱情嗤之以鼻，爱过又失去的人身处地狱。
方明执追着彩虹，却在指尖感到一点温热，像是梦里解春潮的指尖吻，柔软又甜蜜。
方明执想攥住那一点温热，又怕把它惊走了，就只敢松松地贴着，闷头跟着它走。
越走身体越沉重，简直像是背负着千钧的重担，但是方明执依旧咬着牙向前走，他舍不得那一点暖。
后背传来隐隐的痛意，耳边是清浅的呼吸。
方明执的手指一动，趴在床边的解春潮就醒了，他松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肩背，扭头查看着床上的人。
方明执还没醒，但是眼皮在微微地颤，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细细碎碎的，像是风中的芦苇丛。
“明执？”解春潮贴在他耳边，轻轻地喊。
那双狭长的眼睛张开来，并没聚着焦。
几个小时前，方明执的状态好转了很多，已经换到了特护，身上的检测装置也摘除了大半。
解春潮摩挲着他的手指，俯着身子，又喊了他一声：“明执，是醒了吗？”
方明执还带着氧气面罩，呼出的气体在面罩表面凝结出一层淡淡的白雾又快速地消失了。
他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彩，像是有星光流转一般，慢慢散落在解春潮身上。
解春潮看他一直说不出话来，有些着急了。
孙玮给他打过预防针，这种大量失血的情况，往往会造成脑缺氧，就算醒过来，人可能也会有不同程度的意识不明。有的人一两个礼拜就恢复了，有的人可能一辈子也恢复不了。
解春潮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朝方明执比了两根手指头：“这是几？”
方明执唇角弯了弯，看着解春潮的目光温柔中带着一种庆幸。
解春潮看他张了张嘴，匆忙把耳朵贴上去，慌张得近乎孩子气。
方明执的声音闷在面罩后面，断断续续的，解春潮却听清了。
他说：“原来……彩虹的尽头是你啊。”

第55章
解春潮见他醒过来，觉得孙玮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想松开方明执的手。
方明执却用手指钩着他，虽然没多少力气，但有一种惊人的执拗。他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谴责解春潮：“我走了这么远这么久，我都不回去了。他不要我，你也不要我吗？”
解春潮没明白谁是那个“他”，就听见方明执又说：“我都死了，光是想想你都不行吗？我又没地方去。”原来他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这个解春潮是假的。
方明执的身体恢复能力惊人，他不过刚醒过来一会儿，话就多了起来，他自己却不知道。怕解春潮走似的，他跟他解释：“我马上就好，一会儿就好。”
解春潮想到他说的“马上”和“一会儿”是什么意思，哽着说不出话来。
方明执还钩着他的手指头，看他不再有走的意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又微微皱着眉，像是个委委屈屈的小孩子，很小声地跟解春潮说：“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好疼。”
解春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想听我说什么？”
方明执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你给我唱一首歌吧，我从来没听过你唱歌。”
解春潮问：“你想听什么歌？”
方明执没立即说话，等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只要是春潮，就都很好。”说完就不再说话了，检测仪上的数据显示他又昏过去了。
即使孙玮说过，这种意识的反复是很正常的，解春潮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担心。
他对自己说，他担心方明执是很正常的。方明执为他挡了刀，就算是把上辈子的事一笔勾销，他俩也就两不相干了。
解春潮看着方明执憔悴的脸，也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最终还是慢慢把目光挪开了。
方明执真正醒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他一睁眼就看见了身边的徐成。
病房里的光线很昏暗，徐成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头一低一低地正在打瞌睡。
“徐秘书。”方明执的声音很清醒，除了略显无力沙哑，听不出和平日里有太多的不同。
徐成立即醒了过来，惺忪地拿掌心揉了揉脸：“先生，您醒了？”
方明执很冷淡地直接问：“这是第几天？”
徐成有些讶异方明执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问解春潮的，但还是回答道：“今天是第四天了。”
方明执一抬手就扯掉了脸上的面罩，硬撑着坐了起来：“向成斌呢？”
徐成恭敬而简单地说：“已经料理好了，您只要再出一份笔录。”
方明执略一点头：“欧洲那边又新消息了吗？”
徐成垂着头，像每一次一样，根本不敢去扶他：“一切运转正常，网已经撒好了。这次住院的消息也封锁严密。对外只说是在东南亚开七周的巡查会议，替身也已经安排过去了。”
方明执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轻轻地“嘶”了一声：“把这四天各地暗桩收集到的新信息按照时间相关性全整理成数据网，发到我邮箱，我要亲自查看。”
徐成心说您这坐着都费劲，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呢？但是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东家说一不二的做派，只是点头说了句“是”。
方明执想了想又说：“你给我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医院毕竟人多嘴杂，我需要尽快出院。”
徐成这就有些难办了，孙玮特意叮嘱了他，方明执这次伤得太重，尽可能还是留在医院多观察几天，可他又不敢直接拒绝方明执，正搜肠刮肚地想说辞，病房的门就开了。
解春潮提着一个保温桶，慢慢悠悠地走进来，看见方明执醒着，只是打了声招呼：“又醒了？”
又？方明执不记得自己醒过，眼睫垂下去，有些艰涩地问解春潮：“你……怎么会来？”
解春潮脸上也浮出一些困惑，他看向徐成：“这是真醒了？”
徐成点点头，看见救命恩人似的，一面擦汗一面冲着解春潮说：“他要出院。”
解春潮找出把保温桶一层一层地拆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懒人桌上，把两份米饭中的一份递给了徐成，颇熟稔地说：“别理他，坐下吃饭。”
徐成这两天和解春潮接触得挺多，莫名觉得这位极少谋面的少夫人可靠又有主意。最初的兵荒马乱过去之后，这两天居然颇有些顶梁柱的样子。徐成说不上来解春潮和从前哪不一样了，但是他知道他就是不一样了。
看徐成不敢接，解春潮也不勉强，只是把饭放下，自己端着一只碗吃了起来。
方明执显然不明白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却感觉到解春潮对他的那股霜雪一样的疏离消融了，说不上有多亲近，像是一种平淡的友谊。
他抬起眼睛轻轻地把解春潮看着，却不敢太露骨，看一看眼睛就没了力气一样又垂下去，却等不了一会儿就又忍不住地看他。
解春潮被他看得发毛，咽了嘴里的饭，跟他
解释：“你不能吃这个，等会儿医生给你配营养餐。”
方明执熟悉这种口气，这是解春潮跟亲近的人说话的口气，像是对解云涛，对朱鹊。但在他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解春潮不是这样的，那种星光一样的倾慕在他眼底流连，是沁人心脾的依恋和甜蜜。
方明执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终于和解春潮成了朋友，黯然地低着头：“既然已经离婚了，其实春潮不需要为我操劳的。”
解春潮夹了一筷子芹菜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了：“还没有。”
方明执的眼睛倏地张大了，他没敢问是什么还没有，只是安静地坐着。
徐成觉得气氛有些微妙，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
解春潮再抬头，看见方明执的脸色很不对劲，一下红一下白的，他吓了一大跳，忙放下筷子问他：“你怎么了？是哪里难受吗？”方明执这一遭伤得不轻，解春潮表面上顾着他的面子没敢太关心，但也着实不敢大意。
方明执慢慢抬起眼睛看他，嘴唇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春潮，我没有要勉强你的意思。向成斌的事只是碰巧而已，我没想着用这种事捆着你。”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你是对的，我不是良配。”
解春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方明执无声地点头，颓然却郑重。
解春潮像是一只狡黠的猫咪，双手一前一后地按在了方明执的被子上，他困惑地抬头：“这几天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是吗？”
方明执低头看着解春潮那双含着戏谑的眼睛，可能是光线的缘故，原本是漆黑的瞳仁在病房柔和的光线下被镀上了一层巧克力色。方明执隐隐约约地想起来了一些对话。
“春潮，后背疼。”
“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行不行？”
“我想听给斑点狗穿水晶鞋的故事。”
“……没有那种故事。”
……
“春潮，后背疼，你给我吹吹吧……”
“你动不得，我在你嘴边点一点糖，好不好？”
……
“春潮，我死了以后你就消失了吗？”
“……你死不了。”
“我也希望我死不了，就这样永远和你在一起。”
……
“春潮，我喜欢你行不行？行的话我就没那么疼了。”
……
那些对话都很短，都只有两三句，方明执听见自己带着委屈跟解春潮抱怨，也听见解春潮温柔地哄他。
记忆倒灌，方明执浑身僵硬地坐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解春潮。
解春潮笑了笑，没搭理他，端起碗来继续吃饭，这几天他守着方明执也挺累的。他饿得了，他肚子里的小的饿不了。
解春潮吃饭吃得很慢，甚至比平常还要慢一些。
方明执沉默了一会儿，扶着床想要凑到解春潮身边。
解春潮看他一醒来就乱动，端着碗朝他坐了坐：“你要干嘛？别乱动，我过来。”
方明执等着他坐好，小心翼翼地趴在了他背上，解春潮一怔，却没抗拒。
方明执自己吃着力，不肯压到他，温热的双手小心地护在他肚子上：“我把你累着了？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不等解春潮说话他就把脸贴在解春潮后背上：“你别推开我，等你吃完我就起来。”
解春潮感觉到方明执的手在他的上腹极为轻缓地揉着，也不好意思让个病人替他操心，把方明执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就放在这儿，热乎乎的就挺舒服的，不用揉。”
方明执又开始道歉：“对不起，我迷糊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都别介意。我就是，”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简直好似在留遗愿：“我就是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解春潮心里头不由一软，方明执一边抱着他手都不肯撒，一边让自己别把他当回事儿。可能放在别人身上，他会觉得这是口是心非，有些可笑。可是放在方明执身上，他知道这是他没办法，就只剩心疼。
他把一只手放在方明执手上，安抚地拍了拍：“我不用你做飞蛾，啊。”
方明执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撑出来的一身钢盔铁甲散落了一地，就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子。
解春潮察觉到了肩上温暖的湿意，扭头在方明执的发顶上蹭了一下：“明执，我都知道了。”

第56章
方明执的身体明显地一僵：“知道什么了？”他的声音缓缓地沉了下去：“孙玮告诉你我是被疯子养大的了吗？”
解春潮压住他慢慢松开的手，声音很轻，像是在靠近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别拿开，我肚子还不太舒服呢。”
方明执没有挣开他，身体却绷得紧紧的，完全是一个防御的姿态，好像哪怕这时候从解春潮的嘴里吐出枪子儿来，他也完全能承受。
当然解春潮对他此时此刻的坚强是持有怀疑态度的。
“方明执，为什么你现在清醒过来了，却远远没有你昏迷的时候坦诚呢？”解春潮偏过脸看他：“你半昏半醒的时候知道跟我喊疼，知道告诉我我对你有多重要。为什么你现在醒过来，一张嘴就非得要割上自己一刀呢？”
方明执攥着解春潮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在和另外一个自我斗争。
解春潮不急不躁地说：“明执，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要你。我没办法回答你，但是你可以理解成咱俩缘分浅，是硬凑在一起的。我强求过，但是没有个好结果。”
方明执莫名其妙地就想起来那些梦，那个冷冰冰的自己，那个温柔却卑微的解春潮。
“我从未否认我爱你，从第一天，到每一天，你是我得天独厚的心头好。可是我感觉不到你爱我，一点点也没有。开始我怨过你，但是我后来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也做不了第一个扔石头的人。无论最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全然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后来你的态度突然转变，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我不想耽误自己，也不想耽误你。所以我从那时候就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咱俩没结果。因为其实对我而言，没结果就已经是一种好结果了，只要你肯放手。
可是你没有。
关于你为我挨得那一刀，其实我很矛盾。爱和感恩是两码事，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我也想过就把这事儿当个句号。但是偏偏你太缠人了，”解春潮的声音里有了细微的颤抖：“你明明就都想要让我知道，你想要我知道你爱我你难你委屈，可你为什么总是等着别人替你说呢，不是孙玮就是徐成，再不然就是个意识模糊的你自己，嗯？”
方明执搂着他的腰，从起初的防御变成了一种保护的姿势：“我怕他把你夺走了，我想过放弃，可是每次我一想到放弃，就会做那些……”他像是有些羞于启齿：“那些不好的梦，像是一种警示。我最后之所以同意离婚，是害怕你伤害你自己，可是我没有你我……春潮，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在努力，我会保护你……不受到因我而来的伤害。”
方明执看见解春潮偏着头，柔和的光束笼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很坦诚：“明执，我们可以试试看。我依然不知道结局是不是好的，但只要你愿意让我看见真正的你，哪怕要面对很多危险，我也愿意再跟你试试看。”
孙玮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方明执拥着解春潮，难得地流露出一些柔软和依恋。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大步走过来：“明执，你别压着他，他身体又不怎么好。”
方明执没动，解春潮先开口了：“他没压着我，检测结果怎么样了？”
孙玮知道解春潮其实一直很紧张方明执的身体，也不说废话：“危险早就解除了，现在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小子底子好得很，再歇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能跑能跳了。”想了想他又说：“但是你还是得管着他一点，别让他太累着。我看这普天之下，也就你还能管管他。”
“你怎么话这么多？”方明执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句。
孙玮见惯了方明执的冰山脸，根本不怕他：“我说得有错吗？你现在有人管了，心里头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方明执露出明明白白的不耐烦来：“出去。”他的手还护在解春潮肚子上，但是孙玮在旁边，他怕解春潮不舒服还不好意思让他揉，只想让孙玮这厮赶快滚蛋。
解春潮不知道方明执的心思，冲着孙玮笑了笑：“他吃什么呀？他醒了到现在还饿着呢。”
孙玮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呀，吃点流食呗，胡医生一会儿就把营养餐拿过来了，那玩意儿我尝过，简直难吃得要命。”胡医生就是那天负责方明执的女医生。
方明执轻轻地“啧”了一声，孙玮一下就闭嘴了，朝着他吐了吐舌头：“稀罕得你，连个杏仁大都没有呢！摸摸摸，你摸得出来吗？”
方明执一下就愣了，孙玮显然误会了他表情里的惊异，冲解春潮抱抱拳，溜之大吉了。
“他是什么意思？”方明执看着解春潮，有些怔忡地问：“什么还没有杏仁大？”
解春潮把手搭在他手上，潇洒地拍了拍：“你的小崽儿，还没杏仁大。”
方明执像是猛地断了电，嘴巴微微张着，配着他那一头凌乱的短发，显得他尤为的稚气。
解春潮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你不喜欢它吗？”
方明执像是压抑着巨大的希
冀，他把解春潮的话一字一字地拆解着，生怕有一点误解或遗漏，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是……不要它了吗？”
解春潮被他的反应取悦了，温和中带着一点愉快：“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很好的医生，他让我想清楚了。我只是不要你，干嘛不要它？”
方明执拢着解春潮，就像是拢着冰天雪地里的一丛火，他声音又轻又小心：“你现在也要我了，对吗？”
解春潮眼睛弯弯的，露出方明执最珍视的笑容：“对。”——
因为方明执暂时不方便回方家，他让徐成另给他置一处新地产。
徐成过来汇报房子的情况时，方明执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差不多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走动了。
“现在比较合适的房源有两处。第一处是在青阳区的独立庄园，有跑马场和高尔夫坪。房体有五层，大小总共六十三处房间。佣人三百四十六人，已经全挑好了，都是经过严格训练但不懂中文和英语的。最好的是庄园后头包着一片果蔬园，种着桃子和葡萄，还有西红柿茄子等等。”徐成看着把解春潮圈在怀里的方明执，像是看见千年铁树开了花，心里波澜壮阔，表面却不敢动分毫声色。
方明执却不觉得有什么，他握着解春潮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动作温柔极了，口气却和在办公室里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还有一处呢？”
“还有一处在安平区，是前年起的普通民居盘子。中等户型，三楼，四室两厅，两卫一厨。南北通透，采光和空气都很好。那边的民居大多不是高楼，有电梯，但是三楼的话走楼梯也方便。出了小区门，既有购物中心也有菜市场，附近还有街心公园，非常生活化。房子是一年前装好的，之后房主一直在国外，从始至终没人住过。房子平常交给保洁公司打理，维持得很不错。”徐成介绍完，把户型的示意图册摊开给方明执看。
方明执把图册放在解春潮腿上，又把他整个人包进自己怀里：“春潮觉得哪个好？”
解春潮无情地揭穿他：“你的敌人很强大，你是要找个地方韬光养晦，不是要找地方度假。大隐隐于市，人多一点，咱俩低调一点，没那么显眼。你买个庄园，动静太大了。”
徐成连忙替方明执解释：“那不会，先生的资产每日都会有大量流动，一个庄园还不至于有什么水花的。”
解春潮对资本力量的概念很淡薄，轻轻“哦”了一声。
方明执大致翻了翻手底下的活页，语调平直地说：“都挺好，一起拿下来吧。今天把安平区那一间收拾出来，明天我就要搬进去。青阳区的先留着，把果蔬园弄好一点。”说完“啪”地把图册合上还给徐成：“出去吧。”
听见方明执难得得没刁难人，徐成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怀着感激地看了一眼解春潮，拿着图册出去了。
门刚一关上，方明执就把脸埋进了解春潮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好想你，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这都是真的，就怕梦突然醒了。”
方明执大概是把真心压抑得太久了，一旦释放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他像是一秒钟也不想离开解春潮，恨不得把人拴在腰上。
解春潮在方明执脸上轻轻拧了一把：“是真的。”说完又揶揄地笑了：“你当时把我对门儿买下了的时候也是这么痛快的吗？’挺好，拿下来吧。‘”他模仿着方明执刻板的总裁口吻，连表情都惟妙惟肖。
方明执却摇摇头：“当时那户人家并不想卖，一开始说多少钱都不卖，还是多亏爷爷去替我说的情。”
解春潮笑眯眯的：“爷爷实际上很疼你，他最盼着你好，我们既然在一起了，就应该有时间常回去看看他。”其实解春潮是想到前一世里，爷爷在自己怀着孩子的时候摔了一跤，最终病重离世了。现在回想起来，结合着方明执那个性情古怪的监护人，恐怕不止是意外那么简单。
方明执收了收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了，乖巧地说：“我知道。”

第57章
安平区的房子说是中等户型，但其实住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两个人搬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四个房间里有一个做了衣帽间，满满当当的都是两个人的衣服。
解春潮做出一副很没见识的样子，逗方明执：“欸，明执，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拎包入住了？拎着钱包也是拎包。”
对方明执而言，解春潮说什么自然都是对的，他点点头，柔柔顺顺地又要往他解春潮身上贴。
解春潮被他弄得很痒，哈哈笑着躲开了：“你等会儿，你等会儿，这还没参观完呢。”
方明执只好只搂着他的腰，扣在自己身边，慢悠悠地往书房走：“那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蜘狼。”解春潮知道，蜘狼是方明执外公的代称。
书房的三面都被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一面是一张详细的地图，每个关键地点都按着图钉和便笺，便笺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具体的事件和时间，相关的事件之间用红线连接着，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红色的大网，大网的中间空出一个指甲盖大的空心，是一座欧洲的城市。
“蜘狼是中英混血。他母亲原本是位非常优秀的数学家，从小就跟随家庭搬迁到了英国，三十多岁的时候偶遇了临郡的一位年轻绅士。可那位绅士的真正身份却是残忍又暴虐的地头蛇。蜘狼是一次单方面行为的产物，但是后来他的母亲却真正爱上了那个地头蛇，两个人也在一起了一段时间。只不过蜘狼还没出生，他父亲就在一次械斗中丧生了。他母亲独自带着他离开了原来的家庭，到欧拉定居，”方明执指了指红网中间的那一处缺失：“从那以后，他母亲几乎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整日酗酒赌博。但是她对蜘狼要求非常高，蜘狼也完美地继承了她的智力，几乎能把每一件事做好。但是他的母亲不满意，因为他不够像他的父亲，经常殴打他辱骂他。蜘狼十七岁考入大学，主修心理和精神卫生，他母亲同年去世。”
解春潮听得心惊胆战，刨除家庭背景的部分，蜘狼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旧版本的方明执。
“他二十岁一毕业，就和当地市长的女儿结婚了，有两个女儿，分别就是我和童桦的母亲。他的女儿们都像了母亲，懦弱而没有能力，完全是他的傀儡。他表面上的职业是一位精神分析师，但他的真正身份却是一位犯罪家。他从长相和智力上如同他母亲的翻版，都无可挑剔。但他在本质上却复制了他的父亲，自私又充满控制欲。二者的结合让他一直在世界的缝隙里自由地游走。他积累财富，还能同时发展一些小爱好。”方明执轻轻地笑了，像是在说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解春潮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解春潮主动地搂住他的背，很温柔地拍了怕：“我在。”
方明执看向错综复杂的红线：“我一到加市，他就分了一部分时间过来，常年两头飞。他控制我，很精心，也很成体系。他毫无保留地跟我讲他过去的故事，用我做实验，想传达给我的中心思想很简单：不要有感情。他同时也控制童桦，但是他只是想用童桦牵制我，并没有太刻意地去影响她的思维。蜘狼真的是一个很强悍的人，但是他又会犯所有强者都会犯的错误。他觉得我，”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我永远摆脱不了他。”
“我自从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开始，就着手收集他的产业链信息。他的帝国错综复杂，但并非无坚不摧。而且我，可以模拟他的思维，”方明执自嘲地一笑：“我们真的很像。”
解春潮看着他逐渐阴沉的眼睛，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现在能做饭吗？我饿了。”
方明执的目光在解春潮的注视下慢慢柔软了下来，他挺腼腆地说：“春潮，你喜欢我做的饭吗？”
解春潮牵着他往厨房走：“当我知道给我送饭的是你而不是心扬的妈妈的时候，我可遗憾了。咱俩拉倒了，我最喜欢的饭也要吃不着了。”
方明执在后面吭吭巴巴地说：“那要是我以后做饭不好吃了，你还喜欢我吗？”
解春潮有些疑惑：“你都已经做得好吃了，怎么还能做的不好吃？”
方明执没说话，一看就是暂时没能瞎编出来一个好理由。
解春潮想起来了，孙玮跟他说过方明执嗅觉暂时性的失灵了，味觉也一定会受影响。
解春潮心里酸酸的，却亮出一张笑脸：“不行，平常你的小崽儿就不老实。要是它吃不好，不定怎么折腾我呢。”
方明执一遇到解春潮的问题，三头六臂就集体下班了。他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着急就把实话说出来了：“我就是有点闻不见味道，孙玮说按时吃药会好的。”
解春潮拉开冰箱门，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高兴不高兴：“大写檀香那么好闻吗？”
方明执没想到他知道了，讨好地在他身后搂着蹭：“我是因为春潮才喜欢的，你别生气。”
解春潮丢给他一个茄子：“烧茄子你会做吗？”
方明执犹豫
着点头：“但是我不做。”
解春潮挑起眉毛，重复了一遍：“但是你不做？”
方明执护住他的腰，揽着他往厨房走：“那个太油了，不好消化。我可以给你做一个茄子卤，就用茄子和西红柿，好不好？”
解春潮冷着脸：“孙玮让我管着你，又没让你管着我。”
方明执把他稳稳地竖在水池一边：“但是他让我好好照顾你。”接着就认认真真地洗起了茄子。
方明执忙前忙后地把食材都准备好，正给西红柿烫皮。
解春潮一小块一小块地嚼着方明执刚给他剥了皮装盘的红西柚，挺好奇地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这么会做本土菜呢？你不是从小就到国外去了？就算是自立的早，不应该也是吃冷餐偏多吗？”
方明执没说话，开始认认真真地给鸡翅改刀，耳朵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解春潮来了兴致，叼着一块红西柚，食指在下巴上点着：“方家的做饭阿姨教给你的？也不像啊，你做得好吃很多。”
方明执有些羞赧地说：“我去学的。”
解春潮嘴里的水果差点被惊掉了，他瞪着眼睛说：“学的？去厨师学校学的吗？”
方明执转过头来看解春潮，挺认真地解释道：“我本来就会做饭，后来我知道你胃不太好，就托人找到了一位懂食性的先生。起初我是抱着学药膳的态度去拜师的，但是先生说平常人合理饮食就可以有好身体，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药膳上，还不如把食物的味道搭配好，让吃饭的人获得愉快的心情。”
解春潮知道他是为了自己，也知道方明执说得轻描淡写，但像他说的这种人往往是淡泊外物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了拜师付出了什么代价。
越和方明执接触，解春潮就越能看见那颗被冰封的热心。他知道方明执和那个老怪物不一样，即使方明执不知道怎么表述爱，但其实他在困境中依旧懂得摸索着去为了所爱之人付出，就是难能可贵的。
解春潮往方明执嘴里塞了一块红西柚：“甜不甜？”
方明执的五官都皱了皱，却还是勉为其难地说：“甜。”
解春潮有些惊讶：“难道是酸的吗？”他自己又吃了一块，“挺好吃的呀！”
方明执默默地往锅里又倒了一点醋，等到快起锅的时候，夹了一筷子茄子吹了吹，紧张地递到解春潮嘴边：“你尝尝，味道行不行？”
解春潮咬走了茄子，嘶嘶地吸着气嚼了，朝方明执竖大拇指：“心扬的妈妈就是会做饭！”
方明执松了一口气，把菜全盛了出来，又去看了看米饭和鸡翅。厨房里飘满了饭菜的香气。
“欸方明执，”解春潮在解云涛那落下了毛病，看见别人做饭就想在旁边碍事：“你说奇怪不奇怪，就你没给我做饭那段时间，我闻见饭味就犯恶心。但是我总不能把小崽儿饿死，就都勉勉强强地吃。可是你做饭，我在旁边待着都没事，你说这个小崽儿怎么回事？不是它爸做的饭它就不让我吃吗？”
方明执听他这么说，很严肃地看过来，样子有点凶：“你总是吃不好饭了吗？”
解春潮噗嗤笑了出来：“不是我说你，您这个抓重点的能力到底是在哪学的？”
方明执也没再避讳旧事，很坦率：“我是这样被训练的，直接抓取自己最关心的内容。”
解春潮听见这么直接的一句告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人才啊，你这果然学什么上手都快。”
方明执根本没懂他在说什么，小心地把只装着一半菜的盘子端给他：“你能端吗？”
解春潮鄙夷地看着那半盘菜：“怎么？我在你心目中这么弱不禁风吗？”
方明执又摇头：“没有，论坛上有人告诉过我，春潮不太擅长端东西。”想了想又补充道：“尤其是盘子和碗。”
解春潮乐了，磨着牙：“我要杀了解云涛。你给他钱了吗？”
方明执老老实实地说：“给了。”
解春潮简直不想理他，结果吃了一块鸡翅又忍不住了：“明执，考虑改行当厨子吗？”
方明执替他剃着鸡骨头，把肉一条一条地剥出来放进解春潮碗里：“吃饭的时候别说话了，对胃不好。”
解春潮简直想不通，方明执这种学习能力，从解云涛那学点什么过来不行啊？非要学他当老妈子。

第58章
解春潮在家休息了几天，每天陪着方明执整理和蜘狼相关的数据。
解春潮从技术上帮不上太多忙，只是蜷在一边的沙发里陪着方明执。他知道方明执在做的是一件耗神的事，并不出声打扰他。
方明执整理完了一天的数据，开始向各级发出指令，整个人都阴阴沉沉的，像是又变回了那个没血没肉的机器。
沙沙的打字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响亮，解春潮捧着一本书，强忍着没有打断方明执，静静地等他把事情办完。
大约十点多，方明执才把指令发完，他合上电脑，把脸埋在了手心里。
解春潮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慢慢把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明执，看看我。”
方明执抬起眼睛，里面血红血红的全是血丝，却没什么情感。他冷冷地看着解春潮，仿佛不认识他。
解春潮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子，手搭在他后背上从上往下捋着：“不怕啊，是我，是春潮。”
方明执听见那个名字，目光中的坚冰就松动了。他慢慢地搂上解春潮的腰，不太舒服似的蹭了蹭，声音小小的：“春潮，后背疼。”
解春潮知道他累了，轻轻拍着他安抚：“我想喝热牛奶了，我们去喝热牛奶吗？”
方明执顺从地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到了厨房。
解春潮给他俩一人热了一杯牛奶，两个人各自端着自己的杯子到宽大的沙发上坐下。
喝了小半杯牛奶，解春潮找了一部纪录片出来，讲亚马逊热带雨林的。
棕榈树宽大的叶片被雨水打得唰啦唰啦直响，拍摄人员穿过挂着红色果实的藤本植物，枝条划过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纪录片的讲述者声音温和而有磁性，慢吞吞地介绍着一种五彩斑斓的小青蛙。
明明是各种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作用。
方明执慢慢地靠在了解春潮肩上，他手里拿着的杯子稍一倾斜，解春潮就手疾眼快地接了过来。
解春潮扶着方明执，让他慢慢躺在了自己腿上。
方明执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拥住了解春潮的腰。
解春潮很轻柔地理了理方明执的头发，把纪录片的声音关掉了。
房间的节律灯已经被调到了最暗，电视里已经开始介绍另一种漂亮的雨林生物。那是一种翡翠色的小鸟，红色的胸口上缀着一弯银白的月牙，身后拖着凤凰一样的长尾羽，屏幕的下方标注着Pharomachrusmocinno，像是它的名字。大约是到了**的季节，小精灵一样的，一只雄鸟正在欢快起舞。
解春潮小口小口地抿着牛奶，一杯牛奶还没喝完，方明执就醒了。
方明执撑起身子，眼睛还没全睁开，就开始给解春潮揉腿：“压麻了没有？你怎么不叫我？”
解春潮也不跟他客气：“压麻了，走不了路了。”
方明执懊恼地把解春潮抱到自己腿上，一把给他揉腿一边低声抱怨着：“你怎么也不叫我？压坏了怎么办？”
解春潮把手握成拳，假装有个话筒似的递到方明执嘴边：“采访你一下，方明执先生，你觉得解春潮同志是什么材料做的？玻璃人吗？”
方明执躲开他，还跟自己生闷气。
解春潮看方明执明显是带着点起床气，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抱我去洗澡，我就不计较。”
方明执此时此刻完全被解春潮带着跑，解春潮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手揽着解春潮的肩，一手兜着解春潮的膝盖，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去了浴室。
解春潮还没过稳胎阶段，不能泡澡，只能洗淋浴。
方明执扶着解春潮在玻璃房外面站好，自己在里面铺了一层防滑垫，把水温调好了，又关上水出来。
解春潮在外面懒洋洋地站着，方明执把他的睡衣扣一个一个解开，脱下来搭在衣挂上。又解开他睡裤上的腰绳，蹲身把他的内外两层裤子都蜕到了脚腕上，仰头对解春潮说：“扶着我肩膀。”
解春潮略微弯着一点腰，一只手扶着方明执的肩膀。
方明执皱着眉头不动了：“两只手扶好了。”
解春潮翻了个白眼，两只手掐着方明执的肩膀，一条腿一条腿地从裤子里站了出来。
浴室里开着浴霸，一点也不冷。
方明执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的睡衣脱了，捧着金贵瓷器似的把解春潮扶进玻璃房。
每次洗澡都是这个样子，方明执根本不让解春潮自己动手，什么事儿都要亲力亲为。
解春潮都替他累：“你说你现在就把心操碎了，等我月份大了，你可怎么活啊？”
方明执把他扣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用热水冲着，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不得你有一点不舒服，不管你是怀着孩子还是没怀着孩子都一样。要是我能生，我绝对不让你来。”
解春潮
给他冲得很舒服，半闭着眼睛，手搭在小腹上摸了摸：“我觉得好像能稍微摸出来一点点了。”话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被什么抵住了，不由轻声笑了笑：“明执，你是真的可爱。”
方明执没听见似的，规规矩矩地给他往后背上涂已经打好泡的沐浴露。
解春潮的背薄而白亮，在水光底下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象牙色。抹上细腻的泡沫之后，就像是中世纪时欧洲流行的蕾丝扇，光影的一开一合间尽是一种清透的风韵。
解春潮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引着他的手护在自己腹部，那团滚烫就在他身后：“孙玮说过，过了两个月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
方明执知道他在说什么，却只是用手捂着解春潮的肚子，反射弧极长地说：“是稍微鼓出来了一点点。”
解春潮闭上眼睛，又拉着他的手向下摸，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明执，不舒服。”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小钩子，意味再明显不过。
解春潮感觉到身后的人扳着他的肩膀转了回去，不明所以地张开眼睛，却看见方明执蹲在了他身前，不由疑惑地问：“你在干嘛？”
方明执的头发被水打湿了，被他全部用手指拢到了后面，只有一缕还俏皮地垂着，年轻清俊的五官露了出来，满脸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闪动着。他几乎是有些虔诚地说：“我替你咬出来。”
……
大约是放纵太快乐，解春潮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精神了，被方明执扣在怀里强行把头发吹干之后，又被用浴巾裹严了抱到床上。
方明执给他穿上小裤衩，解春潮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良心地说：“你这下不去，该怎么办？”
方明执在解春潮面前实在是太老实，涨红着脸小声说：“用凉水冲冲就下去了。”
解春潮笑话他：“屁大点孩子，你还挺懂。”
方明执抿住一点笑，终于扳回一城：“我都是你孩子的爸爸了，不是孩子了。”
解春潮“哦”了一声，又逗他：“谁说是你的？我说过吗？”
方明执完全不识他的逗，几乎是立即就板起脸来：“是我的。”
解春潮笑着搡了他一把，手就往他下面够。
方明执向后退了一点，按住他的手：“你睡觉吧，一会儿弄脏了还得洗。”说完就自己爬起来到洗手间去了。
解春潮看他半天没回来，知道他自己弄不下去，趿拉着拖鞋去找他。
方明执看见他进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窘迫，难得带着些怒意，气喘吁吁地说：“赶紧回去躺下，都几点了？”
解春潮不由分说从后面把他抱住了，在他后脖子上轻轻亲了一下：“你一个人在这，不想我？”
方明执呼吸快了起来，身体轻颤了一下，两人都是一手湿热。
等做完清理工作，解春潮终于安分地躺在了床上。
方明执从身后抱着他，一手从他脖子底下抄过去护着他的胸口，一手搂着他的腰，捂住那一点不明显的隆起，把他整个人包在自己怀里。
方明执到了晚上常常会有点入睡困难，解春潮听着他的呼吸一直慢不下来，在他怀里动了动：“在想什么？”
方明执在他肚子上安抚地揉了揉：“没想什么，快睡觉。”
解春潮能猜到他大约是白天思考的事情太多，思维有些过度兴奋，他怕他一个人胡思乱想又要发癔症，没话找话说：“最近书吧一直是心扬和一些熟客在帮着打理，我最近身体好多了，准备这几天就去书吧看看。虽然只是去半天的样子，但是我还是有点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方明执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瓮声瓮气地说：“我在家里给你做饭。”
解春潮被这个答案逗笑了：“明执真贤惠。”
方明执也不反对，低低地“嗯”了一声。
解春潮安静了一会儿，说：“你别压力太大了，很多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我知道蜘狼在你的人生中有很大的影响，也留下了很重的阴影。但是既然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做了，而且我相信有明执在，一切都会好起来。你只要放开手脚去做，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不害怕，明执也不用害怕。”
方明执的声音轻而温柔：“有春潮在，我并不害怕这个。”
解春潮一听，这孩子还挺要强，笑着问他：“那你干嘛不睡觉？”
方明执诚恳地说：“我怕咱俩都睡实了，你会踢被子。”

第59章
又在家里宅了几天，解春潮下定决心要克服地球引力，爬起来去书吧看看。
但是他挺不放心方明执的。
方明执每次整理信息库都把自己代入成蜘狼。虽然从前他就在着手做这项工作，但都不像现在这样强度大而密集。而这种自我压迫，全然来自于对保护解春潮的迫切。
他的思维下潜得太深，结论和方案的确是提取出来了，但他自己却陷在里面出不来。
解春潮慢慢就明白了为什么方明执从前总是一张面具脸，因为那并不是他自己，而是蜘狼希望他成为的一架机器。前一世里他试图通过以让蜘狼满意的形式来为解春潮换一个平安，到底是选错路了。
好在现在有解春潮在旁边，就像是唤醒催眠者的一个图腾，解春潮总能唤醒他。并且解春潮在有意识地引导他自己走出来，比如让他把图腾转移为一个非生命体。当时方明执选了他送的大花丝巾时，解春潮没想到他一直把它留着，还带到这边来了，简直笑得直不起腰，但是当看到方明执结束工作之后握着丝巾的手骨节都泛了白，他又笑不出来了。
这几天方明执进步挺大的，解春潮故意没在书房里陪着他，他也都能自己控制好。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比较黏解春潮，其他都还算正常。
而且解春潮一直监督他按时吃药，嗅觉也逐渐恢复了一些。
“我今天去书吧，你一个人在家可以的吗？”解春潮咬着电动牙刷，含含糊糊地问。
方明执在一边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也是嗡嗡的，他把开关关上了才准备回答解春潮的问题，半张脸上还都是剃须泡：“可能不太好，但是只有半天，我还有春潮送的丝巾。”
解春潮呸掉嘴里的牙膏沫，咕噜噜地把嘴漱干净，靠在水池子上看着方明执刮胡子。
方明执一看他靠着水池子，眉毛就拧起来，把人往怀里一拉让他靠着自己，单手扶着他的背，不满地说：“凉着你。”
解春潮已经习惯了方明执愈发炉火纯青的老妈子技能，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肩上。
方明执一手揽着解春潮一手把胡子刮完了，单手洗干净脸，按了两下泵头往脸上拍须后水。
方明执在家里都不用香水的，身上不是沐浴露带着的奶香，就是这股须后水味。
须后水是纯植物的，味道里只有薄荷和柠檬，很清爽，正符合方明执的年纪。
解春潮仰着脸：“给我也涂一点。”他怀孕以后根本不长胡子，他本身皮肤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这下更是光滑水嫩，让人看着就想捏一把。
方明执也不问他干嘛要涂，没理他。
解春潮不乐意了，气哼哼地瞪着他：“我也要涂。”
方明执把须后水多拍了一点在自己脸上，直接低头去蹭解春潮的脸。电动的剃须刀都刮不了太干净，他新刮出来的小胡茬虽然看不出来，但是还是有点扎人。
解春潮却很喜欢他这样，昂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来，感受着那细微的刺痛。
方明执脸贴脸地把他蹭了一会儿：“行了吗？”
解春潮锁、骨上多了两个可疑的红斑，他整了整自己的睡衣，施施然地说：“现在我和你是一个味的了，但不是香水味，也不是须后水味，而是方明执味。你要是想我，你就闻闻你自己。你要是特别想我，你就打个电话给我。你要是想我想得实在受不了，就立刻过来找我。”
方明执在心里大概估测了几秒钟，斩钉截铁地说：“我中午过去接你。”
解春潮重新出现在书吧的时候，是秦姐先发现的。她眯着眼睛把解春潮上下打量着，口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些揶揄：“稀客啊，我还以为春潮掌握了甩手掌柜的精髓，都不记得书吧的门朝哪儿开了呢？”
这下埋头在书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抬头看他，慢慢气氛就热络了起来。
店里的熟客之前多多少少都知道解春潮和方明执的婚姻没有表面上风光，所以都很知趣地往别的地方聊。
“秦姐，我们蟹老板是身体抱恙了，怎么能说是甩手掌柜呢？”
“就是，但现在春潮这气色，一看就是养得很不错，是家里人给做饭做得好，还是碰见什么好馆子了，不给介绍介绍？”
解春潮面皮不薄，很爽快地说：“家里的会做饭，把我喂胖了点。”
没人能把这个家里做饭的联想到方明执身上，只是哄笑着说：“你可拉倒吧，您这是看着康健了，原先太瘦啦！”
解春潮没否认，接了罗心扬默默递过来的温白开。
解春潮看小孩眼眶有点红，跟大家又说笑了两句就带着罗心扬到了员工区，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罗心扬抿着嘴唇，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学长回来是不是要辞退我？”
解春潮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罗心扬低着头：“我当初单纯为了一点自己的私心，希望学长能和方公子和好，就帮着方公子骗
您。后来我想了，学长有自己的决断，我不应该私自插手您的事。我知道学长生病了，想去看看您。但是学长只是把我的工资翻了五倍，吩咐我好好看店。现在学长回来了，我也没什么能替学长做的了。”
罗心扬性格太单纯，容易被人利用。解春潮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和方明执现在的真实情况，但是也不想让他心里一直误会自己还在怪他。
解春潮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件事你的确做得不够好。但是你既然知道了以后该怎么做，我希望以后关于我的事你都不要轻易和别人讨论，也不要擅自做决定。如果你能做到这些，你依旧就是我的小朋友。”
罗心扬的眼睛慢慢地恢复了神采：“真的吗？学长您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解春潮点点头继续说：“而且我最近有些私事，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亲自打理书吧。我记得你说你要开展自由职业，如果你时间比较紧迫的话，我就准备另外招聘一个代理店长。但是如果你愿意做这份工作，我也很高兴把它交给你。”
罗心扬巴不得有个将功折过的机会，非常积极地答应了：“学长，请放心把书吧交给我！”
解春潮又核对了一下最近的经营记录，发现罗心扬都做得很好，书目都有按时更新，顾客的反馈也都很好。
解春潮正在批注一些改进意见，就看见一个拥着皮草的贵妇推门进来了，他心里不由有些困惑：这都几月了，围着这么大一张狐皮不热吗？
贵妇伸出食指颇为嫌弃地在柜台上揩了一下，寸长的指甲涂着宝石红，食指上一枚祖母绿大水滴围着一圈整钻，每个角度都闪烁着一种金钱的光泽。
“谁是你们这儿老板？”贵妇开口了，慢慢嗲嗲的港台腔。
解春潮有些受不了她这浓郁的口音，硬着头皮答应了一句：“我是。”
贵妇微微一抬手，后头跟上来的司机上前一步，双手递给解春潮一本合同。
解春潮没接：“这是什么意思？”
“八百万，我买你这一间小店面。”她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指甲，语速依旧慢得惊人：“我找人算过，宝京就这家店跟我风水最合，特别旺夫。我老公啊，最近生意不大顺，我总得给他想想办法。”
解春潮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这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懒洋洋地说：“我跟您说，这家店风水有问题，时不常地会招来一些满身铜臭的奇葩。”
女人哪能听不出来他在骂自己，还以为是他嫌钱少了，咬了咬牙说：“再加两百万。”
门后突然一阵呜突突的摩托引擎声，停下一辆极为拉风的哈雷戴维森，黑白的钢琴漆色，锃亮的排气筒有节奏的颤动着，像是野兽的牙。
“哥！”嘹亮的一嗓子，进来一个打扮得极为时髦的年轻男孩。
脸上扣着的飞行员墨镜把脸蛋遮住了一大半，身上是成套的牛皮高定，四面八方地支棱着铆钉饰品，皮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衬衫上亮闪闪的拼钻老虎头。
那男孩身量极高，浑身上下被哑光的皮衣裹出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的宽肩窄腰，说不出的风骚性感。
“……”解春潮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方明执，头一次领略到他的另一种表演风格，一时说不出话来。
“学长，”罗心扬明显是没认出来方明执，小声问解春潮：“您什么时候还有个这么……的弟弟啊？”
解春潮干巴巴地说：“堂弟。”
贵妇看见方明执，眼睛里露出一种不大体面的贪婪，轻咳着又看回解春潮：“一千万，可以吗？”
方明执嚼着泡泡糖，吹出一个泡泡又“啪”地咬破，大喇喇地挡在解春潮面前问：“一千万？你要干嘛？”
贵妇大约是喜欢跟他说话，娇滴滴地又把来意说了一遍。
方明执一边吹泡泡一边抄着手听，听完笑嘻嘻地说：“我来给你算一卦，你不但旺不了夫，你可能还会克夫。”
贵妇的脸一下就绿了，口音也不港台了：“你说什么！”
方明执掏出手机来，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喂，我。我哥书吧那条街，给我买下来，店子都留着，所有权归我。他们生意照做，但是地皮交易全部都要通过我。”挂了电话，方明执转向贵妇：“你要是能买到街上的一坪地，就算我输，我哥的店我做主白送你。你行就行，不行就滚！”
贵妇的脸几乎快和她手上的祖母绿一个色了，但她估计也是见过场面的人，很明锐地察觉到了方明执花钱的架势不是能装出来的，朝他轻轻啐了一口：“坑爹的富二代！”又一招手示意司机跟她离开。
解春潮一听见她说方明执，立马就不干了，正准备去把她喊回来让她道歉，方明执长臂一伸就把他搂了回来，嬉皮笑脸地说：“哥，好久不见，想没想我？”
解春潮正打算笑话他两句，却发现压在身上的重量不对，他仔细一看，方明执的额角沁着一点汗，口风一转：“走，哥带你去看看我最近新淘到的书。”

第60章 （二更）
藏书娇贵，要放在阴凉通风的暗室，以免书籍受到霉菌和光的破坏。书吧的暗室设在了地下室，换气扇常年开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解春潮跟罗心扬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方明执下了暗室。两人一进门，解春潮就把门上了锁，咔哒一声，清脆得拨动神经。
暗室里陈列着八排高入天花板的金属书架，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琳琅满目的图书，给人一种寂静的充实感。
解春潮拉着方明执走到密室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揭下他脸上的墨镜，那双狭长的琥珀眼睛果然又充血充得厉害，正专注地把他看着。
解春潮把方明执搂住，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后颈：“小伙子伪装得不错啊，不学表演可惜了。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方明执低头在他脖颈里猛吸了一口，回抱住他，声音颤抖着，却是开心的：“今天上午新到的消息，我们成功挖掉了蜘狼的眼睛，我的暗桩成功深入了他在阿丹市红、灯区的信息核心，可以让他时刻’掌握‘我的动向。”
解春潮知道这是重大的进展，为了做到这一步，方明执一定付出了太多努力。
方明执继续说：“但是蜘狼很敏感也很狡猾，他的动向变幻莫测，并且他只信任自己的判断，在他下达指令的前一刻，是没人知道他的计划的。所以我们需要预测他，只要我们比他快一秒，我都有把握能赢。”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着。
解春潮重生过，可能可以预测蜘狼，但是他不能直接告诉方明执，而且如果蜘狼是一个随时随地可能依据形势调整计划的人，那他所了解的事情未必能真正有所帮助。但至少有一点，方明执的行动如此迅猛，无疑会推动前世的很多事情的进程，有些事情也许已经迫在眉睫了。
解春潮简明扼要地问：“那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方明执搂着他，手握着他的腰轻轻摩挲着：“今天来买书吧的女人就是来刺探我的行踪的，虽然她并不会认出我，但是这件事至少能说明蜘狼可能对替身起疑了。’我‘要提前从国外回来了。”
解春潮点点头：“然后呢？”
方明执说：“然后我需要他暴露出更多的弱点，打时间差。他的主要战场其实是在医疗体系，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国内，我会开始着手安排孙玮配合演一场戏，把他的爪牙拔除。”
解春潮想到了前世孙玮那场惨淡收场的医疗事故，意识到方明执已经逐渐把主动权把握在了自己手里，这一次他希望会有不同的结局。
“春潮，”方明执的声音轻了一些：“蜘狼的耳目众多，哪怕我们控制着他的眼睛，也不得不小心防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难以预测，你会……一直相信我吗？”方明执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透着不自信。
解春潮斩钉截铁地说：“你是方明执，不是任何人的傀儡和机器。我相信你总能回到我身边。”
周身光线很暗，陈旧书籍的清凉气息萦绕在周身，两个人对于未来有太多不可知，但是只要有彼此在身边，深夜就不是完全黑暗。
整整一个月，方明执几乎都在连轴转，和孙玮一起精密搜索定位，描绘出蜘狼的犯罪体系。表面上他却依旧运筹帷幄，在商海中搅起一阵阵腥风血雨。经济新闻都在报道跟进方圆集团并购多家东南亚企业的讯息，媒体对方明执的经营头脑大肆吹捧，称他为“商海波塞冬”。
眼下这位“波塞冬”正坐在钢琴前，怀里靠坐着一个人，他一只手将那人稳稳地抱着，另一只手流畅地弹奏出一串一串的旋律。
怀里的人明显脸色不是太好，有些疲惫地闭着眼睛，头靠在方明执身上。
方明执弹了一会儿，看解春潮脸色稍微有了些血色，轻柔地问：“还难受吗？”
解春潮点点头，喉结有点难捱地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昨天晚上方明执回来得有些晚了，解春潮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面吃，也不知道是方便面的问题还是他的胃真的被方明执惯坏了，他从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吃早饭也提不起胃口，喝口水都想吐，到了上午就有点低烧。他早过了孕吐的阶段，有方明执陪着，他一直没受过什么罪，这次几乎是怀孕以来最不舒服的一次。
方明执手从钢琴上拿了下来，暖着他已经有了一个小弧度的腹部，很自责地说：“怪我，我回来晚了。”
解春潮圈着他的脖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挺委屈的：“不舒服。”
方明执一边护着他的胃轻轻地揉一边轻声地哼唱起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这首歌由女歌手唱来，带着一种小女人的温婉缱绻。但是方明执的声线低沉温厚，是另一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安抚着怀里的解春潮。
解春潮第一次听见方明执唱歌，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首直白的情歌，他睁开眼睛看方明执，发现他也正低头看着自己，目光清澈而温暖，像是浸着阳光的春溪。
解春潮精神好了一点，轻轻地跟着
他哼唱，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他听着方明执一个人唱的时候，感觉很好听，自己一加进去就好像乱七八糟的，节奏也不对。
解春潮唱到一半先发制人：“明执，你是不是跑调？”
方明执一愣，他拥有罕见的绝对音感，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跑调。
但是解春潮说他跑调，他应该就是跑调。
方明执把他往怀里揽了揽，顺着他说：“我听过的流行歌曲很少，这首歌也是最近才听到的，可能唱得不对。”
解春潮张大了眼睛：“骗人的吧？这歌多有名，几十年的老歌了，你最近才听到吗？”
方明执看他精神好了一些，稍微也露出一点笑意来：“可能以前也听过，但是我并不会去注意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情。只是最近这次听，没觉得和自己不相关，所以就记住了。”
解春潮明白了：“所以你就只听过一遍，那你肯定唱得不对。那你要不要我教你？”
方明执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但是还是担心着他的身体：“你身体不舒服，别耗神了，我抱你回床上躺一会儿吧。”
解春潮却来劲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唱歌不好听？”
方明执除了他刚才那两声哼哼，根本没听过他唱歌，但是解春潮在他心里就是完人，他怎么可能觉得解春潮唱歌不好听，偏着头说：“好听。”
解春潮又问：“那你想不想学？”
方明执低声笑了：“想。”
解春潮狡黠地看着他：“那你得叫我一声哥哥。”
方明执一秒也没犹豫，干脆得像是在心里叫过一万次：“春潮哥哥。”
解春潮没想到他真的叫了，脸皮有些撑不住，红着脸强作镇定地指挥他：“弹歌里的这段和弦。”
方明执手一离开他的肚子他就后悔了，把方明执的手拽回来放回原位：“算了，我就清唱吧。”
方明执会意地替他捂着肚子，一边轻柔地摩挲着，一边很认真地侧耳倾听。
解春潮虽然不是太舒服，但是有方明执在身边，就好像也没有太不舒服，他架势挺大的：“我唱一句，你唱一句啊。”
方明执乖乖地点头。
“如果没有遇见你。”解春潮一个字也没有在调上。
“如果没有遇见你。”方明执把解春潮自创的旋律完全重复了出来。
解春潮满意地点点头：“我将会是在哪里？”
……
方明执一句一句地跟着他唱完，解春潮说：“你能自己从头到尾唱一遍吗？”
方明执果然把每一句串起来唱了一遍，完全就是解春潮教的荒腔走板的野调子，却因为他醇厚有磁性的嗓音而毫无违和感，相较原作而言，是另一番深情别致的风格。
解春潮自己唱的时候没感觉，但是方明执这样连着唱起来，他就感觉和原作的调子不大一样，他有些狐疑地问：“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怎么感觉你又跑调了呢？”
方明执对解春潮的信仰再强大，也终于发现了他的音痴本质，他嘴角微微地弯起来，说得很委婉：“是春潮有点走音。”
解春潮知道自己跑调，从他三岁唱《我有一头小毛驴》的时候，解云涛就开始笑话他五音不全。所以解春潮几乎从来没当着外人唱过歌，有什么人能让他开口唱一首歌，那绝对是顶级待遇了。
他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这么诚心诚意地为方明执唱了歌，还极具耐心地把这首歌教给了他，哪怕是不知不觉地添加了一些原创的部分，方明执怎么能说他“有点走音”呢？！
方明执看见解春潮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想笑不敢笑：“但是春潮有创作天赋。”
这不是和走调一个意思吗？！
方明执怕他真生气了，把他扶正了一点，让他倚在自己怀里，双手搭上钢琴键盘。流利瑽瑢的音符从他的指尖下缓缓地淌出，正是刚刚解春潮“自创”的旋律，只是方明执修饰了其中不够和谐流畅的部分，整体竟然出人意料的好听。
解春潮听着听着就一点脾气没有了，反身搂着方明执的腰：“明执，你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吗？”
方明执明显有些疑惑：“嗯？”
解春潮惬意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叫《我只在乎你》。”

第61章
解春潮正在方明执怀里昏昏欲睡的时候，门铃响了。
方明执抱着解春潮走到门口，闭路电视里是徐成略显得有些毛发稀疏的头顶。
解春潮揉揉眼睛，扭头看了一眼屏幕，有些惺忪地问：“徐成来了？”
方明执“嗯”了一声：“困了吗？要不要我抱你去睡一会儿？”
解春潮虽然困，但他也想知道事情的进展，他不想什么事儿都让方明执一个人扛，所以摇了摇头：“没有很困。”
方明执低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春潮来开门。”
徐成一进来，就看见方明执正抱着解春潮走到沙发边准备坐下，他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他到方明执家里来十次，有八次方明执怀里都没空着。以前方明执就像有接触障碍，被人碰一下，恨不得能全身消毒，现在方明执却好像得了一种新病，总得要抱着挨着摸着解春潮，不然就浑身不舒服。有时候方明执必须单独去办公室，手腕上就系着一条花丝巾。佩戴同样的饰品也不是方明执的作风，徐成大胆猜想，那条丝巾应该也和那位特立独行的解小先生有点关系。
徐成从文件袋里拿出几本纸质的手写文件：“这是新破译的消息，他们果然开始有新行动了，多家国内医院的暗桩都测查出了和蜘狼那一方通讯的记录。”
方明执接了文件先放在了茶几上，先从沙发上抖开一张法兰绒毯子，仔细地搭在解春潮身上，从腰到脚地包严了，又跟他说：“不舒服就告诉我。”
解春潮有点不好意思了，把文件够过来摆在自己腿上，给方明执指着：“快看。”
方明执打开浏览了一下，是一份名单，有人名也有医疗单位的名称，满满当当七八页。
方明执脸上没露出过多情绪，把名单还给了徐成：“涉及交易的人数基本和我预期的数量相近，就按照计划进行。”说完就把手护在了解春潮的腹部，生怕他有一点不舒服。
解春潮有些不解：“这是什么名单？”
方明执耐心地跟他解释：“我曾经说过，蜘狼的主要战场在医疗系统。而临床医疗往往和基础医学共生，二者虽然面向群体和工作手段截然不同。基础医学主要关注机制研究并借助实验动物，真正走向临床可能需要十几二十几年。但是他们之间的鸿沟却可以被一样东西加速沟通。”
解春潮想到了：“人体。”
方明执点点头：“没错。但是人体是一种非常匮乏的资源，大多数科研单位的人体材料都来自于死刑犯或者捐献者，这远远不能满足样本需求。蜘狼就从中发现了商机。国外的精神分析师地位很高，蜘狼又是其中的翘楚，他和许多位高权重的医生都交好。他的工作就是寻找并提供人体和器官。”
解春潮不由一皱眉：“他杀人？”
方明执摇摇头：“他更像是中间商，让商品从黑市流入买家手中。他的体系庞大精致，他也是这一两年才开始搭建国内市场，但是你看这份名单，显然他的胃口更大了。”
解春潮仔细看了看名单的第一页，不由触目惊心，其中居然不乏国内知名的医疗单位，他有些艰难地问：“他们真的会把……卖给蜘狼吗？”
方明执把名单从解春潮手里拿出来还给了徐成：“告诉孙玮一定要小心行事，他身边的人都不一定可信。”
徐成接了名单说：“我会转达孙医生的。”
方明执再开口，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压：“我爷爷那边的安保一定要是最严密的，我不允许他有一点差池。”
徐成擦擦头上的汗：“老爷子那边，我用命担保。”
解春潮有点不忍心，本来想开口说方明执两句，但是想想方明执有他自己的工作方式，就硬是没替徐成说话。
徐成汇报完工作，给方明执留了几份材料就离开了。
解春潮搂着方明执的腰，靠在他怀里，有点闷闷的，比平常老实了不少。
方明执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有点着急地贴了贴他的额头：“怎么了？难受得厉害了？”
解春潮小声地跟他解释：“你刚才跟徐成说话的那个样子，让我有点害怕了。”他本来就害怕那个冷面如霜的方明执，他现在身体不舒服，脑子里想事情的方式就比较悲观，他怕他总是这样子，会不会有一天变过去就回不来了。
方明执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不会再让春潮害怕。”
解春潮陡然惊醒，方明执每天走在钢丝上，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能给他捣乱，连忙说：“我胡说八道的，你怎么什么都信？”
方明执摇头，朝他笑了笑：“我还正发愁怎么把蜘狼引到国内来呢，春潮可以帮我的忙吗？”
解春潮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嘴里就问了出来：“用我做饵吗？”
方明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你是这么想的？”
解春潮看见了方明执的失意，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哪怕是他有着前一世的阴影，也
说得太伤人了。方明执连他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碰断，他却生出了这种揣测。
“明执，”解春潮讨好地往他怀里蹭：“我错了。”
方明执显然被那句话伤得不轻，眼睛也不看他，直接把他抱起来就往卧室走。
解春潮又低眉顺眼地喊了一声：“明执啊。”
方明执还没理他，解春潮就来脾气了，他本来身体不舒服就容易炸毛，现在方明执这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他也不想哄他了。
正好方明执把他放在床上，他就势躺好了：怎么的，你岁数小就得让着你？
方明执真生气了，抖开被子把解春潮一裹就从卧室出去了。
解春潮心里想这小毛孩子长本事了，居然还会冷战了。怀孕真的对身体影响挺大的，他躺了一会儿就觉得脑子里面糊成一片，只剩下“方明执真不是个东西”这么一个念头。
方明执去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回到卧室的时候看到解春潮已经睡实了，就把徐成送过来的材料拿进来，坐在一边守着解春潮看材料。
解云涛说的一点不假，解春潮睡觉就是爱蹬被子，他老实了没一会儿，就把盖在身上的被子蹬到一边去了。
方明执把被子拽回来重新给他盖上，解春潮在睡梦中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抬腿又推开了。
反复了两三次，方明执就放下了手里的材料，爬到解春潮旁边倚在了床头上。
他一靠好，解春潮就驾轻就熟地翻进了他怀里。方明执单手搂着他，再给他盖被子，睡着的人就老实地趴在他怀里没再乱动了。
方明执一手搭在解春潮身上，一手轻轻翻动着材料，慢慢的就过了中午。
解春潮轻轻蜷了蜷身子，方明执立即察觉了，低头问他：“怎么了？”
解春潮没睡醒，下意识地回答他：“胃疼。”
方明执护着他的胃，一边揉一边小声哄：“我坐着砂锅呢，春潮起来，我煮小馄饨给你好不好？”
解春潮不想起，头埋在他胸口上：“不吃。”
他早上起来吐了一回，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方明执怕他饿坏了，但是他心里实在是着急，嘴巴就跟不上，只会来来回回地说：“你起来吃一口吧，饿着更不舒服了。”
解春潮被他念叨醒了，想起来俩人还闹别扭呢，把方明执推开了，冷冰冰地说：“不是生气了吗？别搭理我。”
方明执急得眼睛红了，更是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来。
解春潮听不见他说话，抬起头来一看，发现他神情不对了，心一下就软了。这个非常时期方明执的压力也大，而且的确是自己先说错了话。他勉勉强强地爬起来，先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看到方明执还是僵硬地坐着，就走过去：“愣着干嘛呢，不是说做小馄饨给我吃吗？”
方明执红着眼睛点点头，起身朝厨房走了。
解春潮看他耷拉着的肩膀，又好气又好笑，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
厨房的材料桌上放着两只大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许多小馄饨，两只盘子都用保鲜膜封了，应该是他睡着的时候方明执准备的。
气灶上果然坐着两只小砂锅，方明执一揭开，里头就扑出热腾腾的鲜汤味。方明执抓了几把，就把小馄饨都下进了锅里。
解春潮知道小馄饨这东西看着简单，但是方明执给他做饭从来不凑合，他肯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在上头。
解春潮到底是先开口了：“小伙子，你不是叫我哥哥的吗？怎么还跟哥哥闹脾气？”
方明执回身就把他搂住了：“看着你难受，我好着急。”
解春潮拍了拍他：“等会儿吃过饭就好了。”
方明执松开他，关切地问：“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我这马上就好了，馄饨皮很薄很好熟。”
解春潮不想一个人呆着，摇摇头：“就在这等一会儿吧，反正很快。”
也就几分钟，方明执用砂锅夹把两只锅都提了出来，以前解春潮自告奋勇地端饭基本都失败了，这次难度系数太高，他也就干脆只在旁边抄手跟着。
底汤是鸡汤，馄饨皮薄得透明，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肉馅来。解春潮不怎么爱吃肉，那馅只是起个提味儿的作用，顶多一个筷子头。一只小馄饨就像是一只白色的大尾巴小金鱼，在浅金色的汤汁里缓缓游弋。
方明执自己没动勺子，先伺候着解春潮吃。
解春潮小口小口地咬着馄饨，方明执坐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顺着胃。
解春潮挺喜欢方明执操心自己的，但是方明执早上起来以后也没吃上饭，一直在照顾他，他也挺心疼的：“明执，你先吃饭，我好多了。”
方明执摇摇头：“你吃完我再吃。”
解春潮知道方明执是怎么计划的，他先盯着自己吃完，然后三下两下把自己碗里的东西随便吃吃，就算是吃完了。
解春潮把方明执的碗也拽过来，自己吃一个，给方明执喂一个，两个人慢慢悠
悠就把午饭吃完了。
吃完饭，解春潮跟在方明执旁边看着他洗碗，斟酌了一下，重提起那个引发矛盾的话题：“所以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方明执洗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龙头关上，很认真地看着解春潮：“我要把蜘狼引回国内，最快的方法就是让他觉得有些重要的事情脱出了他的掌控，但是还能被他亲自矫正回来。”
解春潮微微皱眉，他大概知道方明执想要说什么，但还是问：“然后呢？”
方明执压抑着兴奋说：“我要他看出我背离了他画好的轨迹，他会来找我，不停地检验我，试图纠正我，这个过程中他只会越来越多地暴露他自己，”他几乎是带着一点小得意，狡黠地说：“所以饵是我自己。”

第62章 （二更）
饶是解春潮心里很清楚方明执是个理智且极聪慧的人，也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但听见他这一句“饵是我自己”也不由头皮一阵发紧：“方明执，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一点。”
方明执轻轻笑了笑，擦干净手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春潮别紧张，我不会有危险的。蜘狼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教我和他做游戏，这不过是另外一场游戏罢了。”
解春潮当然不肯轻易让他这样糊弄过去：“蜘狼那种人，看见谁引得你多看两眼，就恨不得直接将他毁尸灭迹。要是你直接反抗他，你怎么保证他不会把你……？”
方明执搂着他的背轻轻向下捋着：“我了解他。当有事物吸引我的注意力时，他可能会倾向于毁灭那样事物。但是当我主动去追寻一些事物的时候，他反而会觉得问题出在我本身。如果在他矫正我的过程中，我不去反抗，就会像一台电脑一样被反复刷机，在这个过程结束后他要用那些事物重新检测过我，才会将它们毁灭。
十几年来，他一直可以将我重新恢复成他想要的样子，所以他对自己是相当有自信的。我是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他不会把销毁我作为第一选择。”方明执在描述过去的自己的时候，就像是在描述一件蜘狼的所有品，语言里听不出难过和惋惜。
可是解春潮很心疼。虽然方明执已经不再是他自己口中那个人了，但是解春潮想起孙玮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方明执的前二十多年看着风光无限，却根本就没过过什么正常人的日子。
方明执看着解春潮凝神不语，还以为他是害怕了，低头在他侧脸上轻啄了一下：“我会在保护你的同时，尽可能地分散火力，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他看着解春潮的眉毛还是紧紧拧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会保护好我自己的。请你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解春潮抬起头，孩子一样的漆黑眼眸里没有一丝杂质，他笃定地说：“你不用花费精力去分散火力，我愿意做唯一一个吸引你注意力的事物。我要你时刻记着，如果你被他刷机了，或者你失败了，你就会永远失去我。所以你要不遗余力地保护好我和你自己。”
在方明执的计算系统里，解春潮的优先级是远远高于自己的，所以当解春潮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方明执下意识里是反对的。虽然一瞬间之后他就计算出解春潮的提议对于全局而言的确是最优解，但是这样解春潮承担的风险就陡然增大了。他沉默着没有认同。
解春潮自下而上地看着方明执，强迫他看着自己：“明执，你要我相信你，那你也得相信我，是不是？”——
宝京的娱乐媒体最近真的有点忙，当初方明执和解春潮的世纪婚礼让他们花式加班到半夜。
全城都为这段门第悬殊的婚姻欢呼喝彩，毕竟这样一对优秀漂亮的男孩子跨过了天堑一般的贫富差距选择了在一起，还有两人看着彼此时的款款深情，简直就是满地撒糖。
但是两人婚后实在是低调，除了一起出席各种重要场合，极少在生活中被拍到合体，那么罕见的一两次也都被方家飞快地压了下去，方明执性向暧昧不明的传闻也暗中游走在街头巷尾。
所以吃瓜群众慢慢心态就变了，都等着有一天能吃到豪门婚姻破裂的大瓜。
大瓜的确吃到不少，就是和他们想的不大一样。
前几天，解春潮和方明执被狗仔拍到一起进了宝医附院的产科。照片里解春潮带着口罩，衣着宽松。方明执一身低调的休闲装，象征性地带着一副装饰镜框，双手小心地环护着爱人，眼睛一刻也不曾从解春潮身上挪开过，对于偷拍的狗仔视若无睹。
整个宝京简直炸锅了，网上#明潮CP#的话题一跃成为话题榜第一，底下花式粉丝留言，不是撒花就是比心，煞是热闹。
三个飞飞：方总这个眼神鲨了我吧啊啊啊啊，全世界只有潮潮了是吗？您康康镜头好吗？
冷豆今天吃瓜了吗：呜呜呜我们CP粉总算熬出头了，那些成天盼离劝分的菜鸡出来战啊！！
垭口油烟：潮潮真的有了吗？肚子还没显出来啊，但是祝福！！！
小萌宇宙熊：不是我说，咱们春潮真的是……奶白皮本皮，难道是因为怀孕了吗？我怎么觉得他更白更好看了？
今天也没洗头：我想给宝宝起名，公开征名吗？起小名也行啊，我们真的可以！
锦鲤一号线：这俩人的颜值，我们崽崽得长成什么样啊……
贺总攻回复锦鲤一号线：我用AI模拟了一下，怎么算都是一个萌杀众生的小天使。
甜妮妮回复贺总攻：姐妹！给我康康！我要康康！！
舟舟儿回复甜妮妮回复贺总攻：我也要看！求发布！！
……
解春潮正躺在检测床上，看着网友模拟的各种婴儿照片简直乐不可支。
正在给他做检查的孙玮没好气地说：“你别乱动，影响结果了。”
守在旁边的方明执立刻脸就冷下来了：“你凶他干什么？你不可以这么和他说
话。”
孙玮平常对方明知还是客气的时候多，但他是医生，对于治疗的态度是一丝不苟的。他也来了脾气：“你什么事儿都纵着他，到时候有什么差错你是怪他还是怪我？”
方明执把解春潮手里的手机拿了下来，自己坐在他身后搂着他，声音很温柔：“等一会儿再看，先做检查。”
解春潮很讨厌做产检，因为他腹部比较敏感。尤其是显怀之后，方明执以外的人的触摸都让他很抗拒，所以一开始孙玮才同意他看手机转移注意力。
解春潮肚子上涂着淡绿色的耦合剂，孙玮正把探头压在他腹部来回移动，他有些不自在地躲来躲去。
孙玮简直没遇上过这么麻烦的病人，但是他不敢说解春潮，只能干巴巴地冲方明执说：“你跟个木头似的在后头坐着干嘛呢？你安抚一下你老婆好吗？你看不出来他难受吗？”
方明执当然看出来了，他也是又急又心疼，结结巴巴地问解春潮：“我，我怎么弄你能舒服点？”
孙玮给他笨得没脾气了：“撸猫见过吗？给他揉揉腰，抱着哄哄他，实在不行就亲亲。”
“喂，我也在这儿呢，我也能听见好吗？”解春潮不乐意了：“我怎么就跟猫一样了？”
给解春潮揉腰方明执倒是擅长，他扶着解春潮的腰小心按揉了两下，怀里的人顿时就老实了一点。
至于哄解春潮，方明执本来就很有天分，这段时间也积攒了不少心得，他一面给解春潮揉腰一面小声哄：“等会儿我们检查完，我带着春潮去逛超市，买你想吃的东西，好不好？”
解春潮最喜欢逛超市了，心里很快就开始盘算一会儿要买点什么。
孙玮看解春潮难得老实了，加快了检查的速度，没一会儿就结束了。这时候孙玮已经是一头的汗，拿了一包抽纸丢给方明执：“擦吧，别让他着凉了。”
胎儿已经四个来月了，解春潮的腹部也已经拱出了一个小巧的弧度。方明执抽出三张纸仔细叠厚了，轻柔地沿着解春潮的肚子一道一道地擦干净。
解春潮乖乖地躺在方明执怀里，等着他把自己的肚子擦干净。
耦合剂虽然是常温的，但是毕竟是啫喱状，水分挥发会带走一些热量。方明执擦到最后觉得解春潮的肚子有些凉，把他的衣服拉下来之后，手还留在解春潮的衣服里替他暖着肚子。
孙玮见过的大场面也不比徐成少，看着方明执的举动，面不改色地说：“我检查的过程当中一切大体上都很顺利，详细结果明天我发你邮箱。你们在宝医附院的检查还是要按时去，不用做得太细，但是要留下记录，一定要显得你们全程都是在附院做的安胎和检测，这样老变态那边比较不容易出纰漏。”
方明执点点头，问他：“你这边的防护系统一定要做周全，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之间的联系，也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和这边暗桩的联系，着这样双重保证暗桩在蜘狼看来是绝对干净的，他才会放心和暗桩做交易。”
孙玮很认真地回答他：“放心，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学的最多的除了医学，就是保密。”
方明执很信任孙玮，并不需要多叮嘱他什么，怀里的解春潮明显开始犯困了，但是他肚子还有点凉，方明执不敢现在就带他出去，小声跟孙玮说：“春潮累了，你找个地方，我带着他去歇会儿。”
孙玮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西洋景：“我看到媒体上的报道说你爱妻如命，还以为他们是夸大其词，没想到你是真的长出一颗肉疙瘩心来了，真不容易！”
方明执捂着解春潮的耳朵，声音更低了，气势却不低：“少废话，你快点。”
解春潮却清醒了：“我不睡觉，我现在就起来。”
方明执在他耳朵上亲了亲：“等一会儿，等你肚子暖和过来了我就带你走。”
解春潮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想要香蕉牛奶。”
方明执百依百顺：“好，给春潮买香蕉牛奶。”
孙玮站在一旁吃了小半天的狗粮，感觉自己实在是太难了。

第63章
从孙玮那出来，两个人步行往超市方向去，解春潮盼着赶紧去买香蕉牛奶喝，在前头意气风发地走，方明执在半步外紧紧跟着。
虽说夏至早过了，但宝京还不算太热。道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高高大大的，在午后的夏风中刷啦啦地响，道路两旁有正在贩卖彩色气球的人，身边围着一圈刚及人腰高的小朋友。
解春潮喜欢穿方明执的衣服，他现在上身穿着的纯棉T恤就是方明执的，比他大出一号半，又是深颜色，根本看不出他腹部的隆起。刚才方明执也给他买了一串彩色小气球，绑在他细瘦的手腕上。
解春潮嫌弃地看着飘在头顶上的小气球，有点嫌弃：“方明执，你知道我快三十岁了吗？”
方明执毫不脸红地说：“我想要，我从小就羡慕别的小朋友有彩色小气球，只有我没有。”
“……”解春潮简直被他吃得死死的，竟然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学生们刚放了暑假，大多三五成群地在大街上撒欢。这附近本就是民居偏多，赶上学生放假，热闹中更多了几分朝气。
解春潮胳膊腿都白而纤长，他带着口罩，露出来的半张脸清秀得过分，走在一群群学生中间，竟然也像是个刚上大学的学生。
那家进口超市在购物中心的负一楼，虽然还没到周末，但是毕竟是中心商圈，又赶上暑假，距离越近人就越多。
起初方明执只是跟着解春潮，快走到购物中心的时候，他就伸手把解春潮的腰揽住了：“跟着我，别乱走。”
解春潮在这方面一直很听方明执的话，揪住他的衣服，很乖地说：“只跟着你走。”
方明执带着解春潮直奔超市的饮料区，解春潮揪着他往冷饮区拐：“香蕉牛奶在那边呢！”
方明执手臂一伸就把人捞回来了：“不行，你只能买常温的。”
解春潮不能接受：“哪有人喝常温的香蕉牛奶呢？谁说孕夫就不能喝冷饮了？”
方明执半强制地哄着人往回走：“孕夫可以喝冷饮，胃不好的孕夫不能喝冷饮。”
解春潮觉得方明执什么都不懂还要剥夺他的人生乐趣：“我不是一点凉的都不能吃，而且不冰镇的香蕉牛奶是没有灵魂的。”
方明执不跟他讲道理：“不行。”
解春潮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惯着方明执了，才让他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他从方明执怀里挣了出去，开始一个人朝冷饮区走。
走出去没两步，解春潮就觉得脚底下一空，人就腾空了，他看着横抱着自己的方明执，小声凶他：“你干嘛呢！”
方明执一路走到摆放购物推车的地方，直接把解春潮放进去，推着就走。
解春潮简直惊呆了：“方明执，你疯了？！我有人权吗？我不要面子吗？”
方明执凑在他耳边，声音低沉悦耳：“我想一路抱着你，但是又害怕你害羞。”
“？”解春潮被方明执的逻辑震惊了，一路抱着他担心他会害羞，拿手推车推着他他就不害羞了？这才多长时间，方明执就从个说情话都结巴的弟弟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算了。解春潮破罐破摔地想：手推车就手推车吧，正好他走了这一段路腰有点累了，免费劳动力没什么不好的。
解春潮坐在手推车里指点江山，没一会儿身边就堆了一堆玉米、青椒、胡萝卜、葡萄、巧克力和各式各样的苏打饼干，他自己怀里还抱着一整排香蕉牛奶。
方明执怕他闻了生肉味不舒服，又不敢留他一个人，只从冷藏区挑了包装好的牛腩和鸡翅。
解春潮一个成年人在手推车里坐着还是挺显眼的，没一会儿就有人指指点点起来：“这么大人了，还坐在手推车里，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还有年纪大的人在一边拍照：“我要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现在的小年轻，就和公交车上不让座的是一拨人！”
方明执本来也戴着口罩，听到有人在说解春潮，就直接把口罩从脸上拉了下来，立马引起了一圈小女生的低声尖叫。
“方公子！方公子！！”
“那坐在车里的得是我们潮潮吧？！”
“肯定是，还有谁能这么白这么好看！”
“……”解春潮宁可蒙着脸被人说三道四，也不愿意在被人认出来的时候和玉米鸡翅同车。
方明执一弯腰，把解春潮连着牛奶从车里抱了出来，小心地护在怀里不让别人再拍到他，用只要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没有不舒服吧？”
解春潮干巴巴地瞪着他：“你被人这么盯着你能舒服吗？”
方明执有点抱歉地跟他说：“我考虑不周了，你不用管他们，我来处理就好。”说完，他转头对拍照的人说：“我爱人身体不舒服，我当然会尽可能地利用身边的条件来为他提供便利。包括这辆购物车在内，这家购物中心中的所有未售出的东西全都是我方明执名下的，所以我有权对这辆购物车进行任何处理。我相信这并不会影响到您的购物体验。
而您刚
才的行为已经严重了我爱人的名誉权和肖像权，我建议您立即彻底删除您刚才拍摄的照片，否则日后我在任意场合看到相关图片，一定会追究您的法律责任的。”
拍照的人脸色难看起来，却也知道方明执不是一般人得罪得起的，他讪讪地掏出手机来，点了两下递给方明执看：“删了删了，对不起啊，谁知道是你们呢……”
方明执并不去看，直接抱着解春潮走到一个导购员面前：“让你们总经理联系徐秘书，把我买的东西直接送到我家里去。”
导购员很恭敬地说：“好的，方先生。”
四周几乎围满了穿着校服的小女生，个个都是塞了一嘴糖的表情。
“帅炸了，这护妻满分了吧？”
“呜呜呜，你们看潮潮鞋底上几乎都没什么灰，方公子肯定平常都不怎么让他下地走路。”
“有生之年简直了，我能上去要合影吗？”
“你去啊，别怕！去了顶多被拒，不去抱憾终身。”
……
方明执抱着解春潮走出几个货架，解春潮黑着脸说：“放我下来，差不多得了。”
方明执转到一个人少的货架后面，贴在解春潮脸上亲了一下：“腰还累吗？”
解春潮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腰累了？”
“来超市的路上，你扶了好几次腰。”方明执一心疼他的时候，声音就不自觉地变得很小，就好像说说解春潮的不舒服都让他觉得舍不得。
解春潮本来就吃软不吃硬，看他这么可怜，一下子宽宏大量起来，好声好气地说：“刚才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已经不累了，放我下来吧。”
方明执正要放他下来，突然很警惕地一扭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很明显是被他略显凶狠的眼神吓到了，一动也不敢动，正站在原地猛吞口水。
方明执轻轻把解春潮放下来，小心地扣在怀里护着，这才扭头去看那个战战兢兢的女孩子：“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女孩子站在货架后面犹豫着，没敢说话。
解春潮从方明执的肩膀上望过去，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看起来人畜无害，说了方明执一句：“你把人家吓着了吧？”
听见解春潮柔和的声音，女孩明显松了口气，把手机捧在心口上，红着脸走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结结巴巴地说：“方公子，春潮哥哥，我，我我能不能，能不能和你们合个影？”
解春潮没说话，抬头看着方明执，他自己不大想和别人合影，但是他知道关于他和方明执亲密关系的消息越多，就越有利于尽快吸引蜘狼的注意力。如果方明执同意合影，那他就会配合。
方明执脸上的态度缓和下来了，但是话说出来的却是最直白的拒绝：“不好意思，春潮和我现在不方便。”
女孩子大约本来就不抱太大希望，能这么近距离地看看她心中的黄金cp就已经开心得飞起了，所以只是略有些失落，她立即充满诚挚地说：“那不好意思打扰了，大家都很喜欢你们！希望你们每天都幸福快乐！”说完就快步跑开了，只留下一个甩着马尾辫的背影。
解春潮有些疑惑地问方明执：“如果让她拍了照片，网络上自然会有热度不低的话题，不正是引起蜘狼注意的一个好时机吗？”
方明执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他手里的香蕉牛奶拆开了塑封包装，又慢吞吞地把牛奶罐顶上的锡纸撕掉，把打开的牛奶递到解春潮手里。
解春潮拿着牛奶罐，瞪着他：“这还没结账吧？”
方明执舔了舔嘴唇说：“我刚才说了，这里本来就全都是我的。”
解春潮翻了个白眼：“真是个昏君。”
方明执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想和别人合影，我也不想让你和别人合影。我们的确需要吸引蜘狼，但机会多得是，也不至于委屈你委屈到这个地步。”
解春潮心说只不过是拍张合影而已，肯定不单单是这个原因，他搂着方明执，红菱角似的嘴巴贴在他耳畔：“说实话。”
方明执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又生气又委屈：“谁让她叫你春潮哥哥。”

第64章 （二更）
等到两人回了家，方明执还是有点不高兴，揪住“怎么连粉丝都能叫解春潮’哥哥‘”这一点绕不过去。
解春潮哄了，连香蕉牛奶都牺牲了半瓶给他，没用。
“她们都是瞎叫的嘛，她们岁数小，我岁数大，她们要是叫叔叔我肯定会有一点不开心，那叫哥哥也的确是差不多嘛！不生气了明执，啊。”解春潮哄小孩子似的，揉了揉方明执的耳垂。
他们在超市买的生鲜比他们到家还早，方明执正把里头给解春潮买的各种水果蔬菜往冰箱里摆：“春潮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别人叫。”方明执钻牛角尖钻得出不来，对着一个嫩玉米生闷气。
解春潮难得的乖巧，主动把自己新买的零食都放到了只有方明执知道密码的保险柜里，一瞟一瞟地看他，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意：“明执，你是不是都没吃过我做的饭？”
方明执和当初朱鹊的反应如出一辙：“春潮还会做饭？”
解春潮又矜持又谦虚：“略懂一些皮毛。”
方明执也顾不上生气了，又惊喜又讶异：“春潮愿意给我做饭吗？”
解春潮压抑着心中的表现欲，从容地说：“天天都是明执给我做饭，明执和坏人作斗争很辛苦，的确是值得奖励奖励的。那今天晚饭我就做一个可乐鸡翅给你吧！”
可乐鸡翅是非常初级的傻瓜菜，但是方明执觉得，正是这种简单的菜才真正考验一个人的做饭水准，更何况解春潮既然说了肯给他做饭，哪怕就拍根黄瓜给他，他都知足了。
鸡翅是解过冻的，解春潮接了半锅水把鸡翅焯过水。
方明执迷信解春潮，也不问他为什么不给鸡翅开背，也不问他为什么不先把鸡翅炒熟再加可乐，甚至没问他为什么不放姜和盐。
解春潮自从上次给朱鹊做过饭之后，除了中间很短的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吃的方明执给做的饭，总共也没摸过几次灶台，能在保全所有厨具的情况下把鸡翅煮熟就已经是一项创举了。
方明执怕累着解春潮，等他做完这道黑暗鸡翅之后，就搬了把靠椅让他在一边坐着，自己很快收拾出了一盘胡萝卜炒鸡蛋和虎皮青椒，炖锅里还煨着番茄牛腩，都是解春潮爱吃的菜。
最后菜都上桌了，解春潮有点失落：“这个鸡翅怎么都散架了。”
方明执挺客观地替他分析了一下：“这个鸡翅要先炒熟把肉收紧，才比较不容易散。”
解春潮更惆怅了，夹了一筷子散成肉丝的鸡翅放进方明执碗里：“估计不太好吃吧，我第一次做这个。”
方明执夹起肉丝吃了，神情稍微恍惚了几秒，但是又极快地稳住了。他把那盘黑暗鸡翅拖到自己面前，把桌上的另外两道菜推到解春潮跟前：“我特别爱吃这种做法的鸡翅，春潮别跟我抢，你就吃这两个菜。”
解春潮爱吃鸡翅，但是看着那盘色香味俱不全的不明物并提不起食欲来，准确的说，除了方明执做的饭，他几乎都不大吃得下去。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方明执到厨房里去给解春潮盛西红柿牛腩，解春潮突然就对自己的手艺产生了好奇心。他挑了一筷子鸡翅到自己碗里，用舌尖轻轻舔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还混杂着一种肉类特有的腥气，带得解春潮从胃里翻上来一股呕意。
他捂着嘴往洗手间跑，弯腰在马桶前把刚刚吃的一点饭全交代出去了。
方明执很快就循声找过来了，他一手护着解春潮抽搐的胃部，一手轻轻给他拍背。
等解春潮吐完，方明执拿了杯温水给他漱口，心疼地问：“这是怎么了？怎么难受成这样？”
解春潮难受得两只眼睛都泪汪汪的：“这么难吃的东西，你怎么吃得下去啊？你是个傻子吗？”
方明执没说话，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背安抚：“怪我怪我，春潮不难受了啊。”
解春潮隆起的腹部轻轻地将他抵着，方明执心疼得厉害，在他后腰上小心地揉着：“不生气了啊，我下次一定跟你说。”
解春潮被折腾得实在不太舒服，蔫蔫地趴在他肩膀上，说不出话来。
方明执揽着他走回餐桌上，把那盘鸡翅先倒掉了，回来又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还难受吗？”
解春潮扶着他的肩膀倚在他身上：“肚子不舒服。”
方明执手拢着他温暖的胎腹，有规律地慢慢打着圈。
解春潮喜欢他的安抚，搂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凑。
方明执就顺着他的力把他抱紧了，一点不让他费劲。
过了一会儿，解春潮恢复过来了，就想从方明执身上起来吃饭。
“别动。”方明执突然轻声说。
解春潮不敢动了，这时候才觉得肚子里突然有了一个轻柔的划动。
“它是不是动了？”方明执不可思议地问，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激动。
解春潮经历过胎动，他知道刚刚的确是这个孩子的
第一次胎动，他点点头：“是动了一下。”
方明执很兴奋：“在刚刚那一下之前，它还动了一下。”
解春潮倒没有太惊讶，配合着问了一句：“是吗？”
方明执表情里的喜悦慢慢沉淀了下去，露出一丝担忧来：“它会不会动得你不舒服啊？”
解春潮摇摇头：“现在还好吧，没太大感觉。”
方明执听他这么说，更担心了：“那以后可能会不舒服吗？”
解春潮笑了：“怀孩子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肯定不会像平常一样啊。”
方明执把他揽回了怀里，如珠似宝地搂着，说的话也是十足孩子气：“我不想要你不舒服。”
解春潮在他头顶亲了一口，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好饿，刚才吃的都浪费了，让我吃饭吧。”
方明执正心疼得厉害，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自己吃，又怕两个炒菜凉了，把牛腩里的西红柿汁浇在米饭上，一点一点喂他吃。
解春潮慢慢摸清了方明执的脾气，他心疼人说不出来，他就只能用照顾的方式表达，以此来建立一种安全感。所以方明执的过度关心和照顾，他从来不拒绝，他受得心安理得，也能让方明执心里好过。
吃过了饭，方明执估计心里头还是有些绕不开，突然就想起一桩旧事来：“春潮，你当时……是不是吃过药？”
解春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药，轻描淡写地说：“是吃过啊，当时的确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啊。”
方明执抿了抿嘴唇，明显是难过了：“我还以为你没真的吃药，你当时真的那么恨我吗？”
解春潮扳着他的脸：“你这又是翻的哪年的旧账啊？不说我恨不恨你，咱俩要是没计划要孩子，我也得吃药啊。”
方明执琥珀色的眼睛黯淡着：“那你吃了药，怎么还……”
说起这事儿来解春潮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庆幸，就把在药店发生的事跟方明执讲了一遍。
方明执听得心惊肉跳的，后怕地搂着解春潮的腰，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解春潮肚子里的孩子，一下一下地向下轻轻捋着：“幸好是假的。”
解春潮肚子里的小胎儿本来静静的，被方明执捋了这几下，又在解春潮肚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它爸爸。
解春潮在自己肚皮上轻轻拍了拍：“你们爷儿俩倒是能达成共识，能不能都老实点？”
方明执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连忙护住了他的肚子：“你别拍它，等会儿它万一闹你，你该不舒服了。”
解春潮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它还这么小，闹不起来的，就算再大点能闹了，不是还有你哄它吗？”
方明执说不过他，让他到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自己去把盘子碗收拾干净了。
解春潮挺自觉的，一边看电视一边把冰箱里的葡萄掏出来，拿小剪刀一个一个剪下来放在水果碗里。
等方明执从厨房出来，解春潮把碗举过头顶：“想吃葡萄。”
方明执领命又去厨房里把葡萄洗干净，他不敢让解春潮吃凉的，硬是用温水把葡萄里的凉气泡化了。等方明执拿着葡萄回来，解春潮都有点困了。方明执坐下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还吃葡萄吗？”
解春潮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葡萄是早批的无籽夏黑，深紫色的果衣里面是青玉色的肉，散发着葡萄特有的酸甜香气。
方明执剥了一粒葡萄，放在解春潮嘴边，解春潮张开水红色的嘴唇，连着方明执的手指把葡萄吞了进去。
孙玮跟方明执说过，怀孕的人会比平常需求更多一些，而且爱人的亲近也有利于缓解孕夫的不适，让他多注意解春潮，别让他一个人受罪。
方明执感觉到了解春潮对他的渴望，把手指抽出来又剥了一粒葡萄给他。解春潮明显有些耐不住了，半睡半醒地含着他的手指轻哼起来。
自从解春潮怀孕以后，方明执一直没敢真正碰他，这次也是把手伸进他衣服里习惯性地想替他纾解，却被解春潮推了出来：“不要。”
方明执怕他忍着难受，轻声哄：“怎么不要呢？”
解春潮迷迷糊糊地抬起身子去搂他的脖子，还黏着葡萄香气的嘴唇就递了上去：“方明执，你再用手，我就不要你了。”
方明执一把把他从沙发上捞了起来，遥控灯慢慢暗了下去，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旖旎的黑暗，像是包裹着一层葡萄的深紫果衣。

第65章
方明执的生日正赶上今年的中秋节的前一天，方家按惯例是要大办的。去年方明执的生日宴，堪比过年的时候赶上电影节加时装周，方宅门前聚着数不尽的香车宝马，可谓名流云集。
可是今年八月初，宝京上流中就流传着一个新的秘闻，说是方公子放了话，他家里的那位身子不方便，受不得乱，今年的生日只邀几个亲友小聚一下，地点也很隐秘。
那些听到些只言片语的宝京乡民不由议论纷纷。眼下一大清早的，宝京街头巷尾的小饭馆子里就已经有人正围着圈地胡侃。
“方明执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他们方氏哪次不借着他的生日宴把商圈的新贵都划拉到自己麾下，什么玉仙园啊、亿科湖畔呐，那些大盘子，不都是在方明执的生日宴上落到方家口袋里的吗？人们不常说了吗？方明执过一次生日，能花这个数，”说话的老头一边食指碰拇指地比划了一个三，又嚼着花生米继续说：“但是他能赚多少呢？”
底下听的人们正来劲，个个都像是捧哏：“多少呢？”
老头摇摇头：“那哪儿有数呢？年年头头地滚着，几万倍，几百万倍都不止！”他见听着的人嘘他，赶紧找补：“不过不过，我可真知道点别的东西。”他嘬着牙花子上的花生皮，卖关子。
听众们知道他又要瞎吹，哈哈笑着问他：“你又知道什么了？”
老头神叨叨地说：“方明执的生日宴，那是有票卖的。你有票，虽然说铁定进不了宴会现场，也不一定能见着方明执，但是你能知道他在哪儿过生日，没准就能远远地看见他们两口子，听说那票啊，都抢疯了！”
听众里的一个年轻人明显很感兴趣，他的脸被围巾包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两只清亮的大眼睛来，他兴致勃勃地问：“多少钱多少钱？”
老头说的有理有据：“要看概率，宝京的七星一共就那么几家。小概率的地点一千多，大概率的地点一两万。”
年轻人像是有点失望地“啊”了一声。
老头这下注意到他了，笑呵呵地说：“你一个男孩子，还大着个肚子，就别去凑热闹了，人家过去玩的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现在有个说法，叫什么什么西劈粉……”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戴口罩的高大男人从小饭馆门口掀开帘子进来了，那人穿着一件纯黑的西服式窄领薄大衣，看起来天塌下来都事不关己的样子。只不过他手里还提着两个煎饼果子，在他身上平添了一层烟火气。
男人进来就直接来了老头这桌，把煎饼果子递给刚才说话的年轻人，声音又轻又柔和：“没放香菜，没放辣椒，给你加了一根玉米肠。”
年轻人本来带着期许的黑眼睛一下就暗了下去，小声控诉：“你怎么不给我加辣椒，我想吃辣椒。”
方明执揽着解春潮明显臃肿了不少的腰身，小心地扶着他站起来：“慢点。”
小馆子里都是些嚼着花生米指点江山的糙老爷们，里头就掺着解春潮这么一个面嫩的。但是解春潮在这也不讨人嫌，大家本来其乐融融的。这时候方明执进来把气氛全搅和了，人们有些好奇地打量他，有人半开玩笑地揶揄着：“哟，小伙子，你快看紧了，你家这个都揣上娃娃了，刚才还说要去参加方明执方公子的生日宴呢！”
方明执把解春潮的围巾拉严了，小心地托着他的腰把人护在怀里，对刚才说话的人说：“他是要参加方明执的生日宴，这事我知道。但是为了谢谢您告诉我，今天这桌饭我请了。”
老板娘耳朵尖着呢，在柜台后头高喊了一声：“三号桌油炸花生米一碟，炸糕两块，白茶水一壶，统共十二！”
方明执看着桌子上的几杯凉白开一愣：“哪有茶水？”
解春潮憋着笑跟他解释：“白茶水就是白开水，叫着好听一点。”
桌子上一阵哄笑，方明执脸有点红，付过钱扶着解春潮出了小饭馆。
剩下的人又侃了起来，中间那个侃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俩，你们看着不面善吗？”
四周的人纷纷符合：“那个怀孕的小男孩那双眼不多见，挺像是解春潮。”
“对呀，那个大个子，不就是方明执吗？”
“怹们怎么会上咱们这种小地方来？”
“谁知道呢！哈哈哈您刚才还要卖方明执的票给解春潮呢！”
老头又羞又恼：“我哪儿说要把票卖给他了？我只是说有这种票，我不是让他别买吗？”他说完，在座的又是一阵哄笑。
车就停在附近，解春潮捧着煎饼果子，一边不亦乐乎地啃着，一边跟方明执讲刚才从小饭馆听过来的话：“据说一张票能卖一两万呢，我想去卖票。”
方明执知道他在瞎说八道，把他扶进车座后排，拿小毯子护好了他显得有些沉重的胎腹。
解春潮小口小口地咬着煎饼边：“我跟你说，我吃遍全宝京的煎饼果子，就这一家的味道最正，绝对不枉我们起这个大早。”
方明执坐在他旁边吃自己的那一份，他怕弄混了，要的也是和解春潮一样的不要香菜不要辣，他第一次买煎饼果子，没想到排队的人那么多，他怕解春潮站着腰累，就找了一家最近的小馆子让他进去等。
方明执从来没吃过煎饼果子，只觉得很新鲜，浅黄间着嫩白，细碎青葱镶嵌其中。咬碎芝麻，一股烫口的人间味道。
“好吃吗？”解春潮吃得两颊红扑扑的，偏着头问方明执。
方明执用手指蹭掉他嘴角的甜面酱：“你吃慢一点，喝水吗？”
解春潮吃得有点干，乖巧点头。他怀孕之后容易口渴，方明执无论开哪一辆车，都常备着一保温瓶的红糖水。
把解春潮喂饱了，方明执也没立即开车，搂着他给他掖了掖小毯子：“起这么早累不累？其实我给你买回去就行。”
解春潮振振有词地说：“煎饼的生命只有五分钟，出锅五分钟过了它就死了，我不吃死煎饼。”
方明执也就是说说，他不敢让解春潮离开他的视线太久，自然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正准备掏出手机来，就被解春潮按住了。
解春潮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你不会让徐成把煎饼摊买回来吧？”
方明执有些困惑：“不行吗？”
解春潮简直有些无言以对，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问他：“你刚才吃煎饼，吃出什么不一样的滋味来了吗？”
方明执说不上来，犹豫了半天说：“非常生活化。”
“对喽，”解春潮对他的悟性勉强满意：“你把它从它家里搬走，那个滋味就没有了。”
方明执想了想：“那我学吧，我刚才看了，我能学会。”
解春潮舒服地靠着他，揉了揉鼻尖：“明执，生日你想怎么过？”
解春潮知道方明执的生日宴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是有方明执在身边，他就有底气，该吃吃该喝喝，心态一直挺稳当的。
方明执拥着他，耳鬓厮磨：“我当然只想和春潮一起过。”说着话却拿着手机，拉开飞行模式，在备忘录上飞快地打字。
解春潮会意，他知道方明执在防窃听，很配合地回答：“我累了，你让我眯一会儿。”实际上他却在看方明执打在手机上的字。
【生日宴的确只会邀请一些近亲，这次童桦特地从学校飞了回来，应该是我们已经引起了蜘狼的注意。他很谨慎，不会一下子就自己现身，而是事先把童桦送回来。
童桦虽然愚蠢，但是她很听话，什么事都会详细地汇报给蜘狼，又足够泼辣大胆，是蜘狼钳制我的重要工具。
这次生日宴，我要让童桦发挥她的最后一次作用。
童桦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努力刺探到她想要了解的情况，而且她很有可能会想方设法地破坏我们的关系，试图向蜘狼邀功。
蜘狼傲气，又爱惜羽毛，不会轻举妄动。童桦却脑子不大好，容易气急败坏，行事又幼稚冲动。我很难预测她的动作，到时候你一定要跟紧我。】
写完这一段，方明执抬头看解春潮，眼睛里在等待他的确认。
解春潮很坚定地冲着他点了点头，拍着他的手示意他放心。
方明执这才继续：【童桦的背后是童家。童家的实力看似雄厚，但是童桦却有个处处惹麻烦的二世祖爹，他私底下三天两头到我这来，仗着那点亲缘借钱添窟窿，不过粉饰太平。我把资金撤走，童家的高楼也就塌了。
童桦给蜘狼做了这么多年的爪牙，对我也了解的太多，不把她拔除，我心难安。】
解春潮和方明执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回忆起了前世的那一场绑架。由此说来，当时那种低劣又粗暴的方式的确不太像是蜘狼那种自视甚高的变态会采取的，反倒像是一个气急败坏又没什么创意的喽啰。
他拿过方明执的手机，很诚实地打下几个字：【我很害怕，但是我相信你。】
方明执握过解春潮的手，汗津津的有些凉，他耐心地替他搓着手，把他有点遮眼睛的刘海撩到耳后：“别怕，有我在呢。”

第66章 （二更）
方明执的生日宴没能像宝京群众预测的那样驻扎在金碧辉煌的七星酒店，而是挑了隐于宝山深处的八重樱别院。
别院是非常典型的合围日式结构，修整得很平滑的草丘上，错落着几棵别致的鸡爪枫。细碎的石子铺就蜿蜒的窄路，只能供一人行走。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院子里几步一樽的石灯却已经点上了，纤长的烛火摇曳其中。院内很安静，只有竹管不断向下落着水，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八重樱别院的老板伊藤先生是西京都人，中文说的不大流利，但是对方明执很尊敬。他知道今天是方明执的生日，特地提前了几天飞回西京都给他带了御守回来，据说是从一座很灵验的神社求到的。
小宴的时间还没到，伊藤先生正在偏厅招待方明执和解春潮，三个人都穿着羽织袴，只不过解春潮因为身体的缘故，穿得明显宽松舒适一些。
“方君，”伊藤先生把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纸袋双手捧给方明执：“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方明执神情很严肃地向伊藤道了谢，郑重接过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小布袋，布面上绣着一只圆头圆脑的白胖狐狸，袋口用一根五彩的编织绳掐着，旁边还坠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一摇就发出悦耳的细响。
解春潮月份大了不方便跪坐，是盘腿坐在坐垫上的。他没见过御守，好奇地偏头看方明执手里的小袋子：“好漂亮呀，护身符吗？”
伊藤很温和地跟他解释：“我回西京都，问方君有无所求，他就让我替他求了这个。我想他应该就是求给自己的爱人，今天果然有幸见到了您。你们很般配。”他说话慢慢的，口音有些生硬，但是他的谦和让人感到舒服。
解春潮有点迷糊地对伊藤点点头，他还是不知道这个画着胖狐狸的小袋子和他有什么关系，有些疑惑地看向方明执。
方明执把小袋子翻了个面，原来袋子的另一面上用金线绣着“安产”。
方明执侧身把御守挂在了解春潮腰上，再用羽织盖严了，护着他的腰向下捋了捋，一语双关：“今天晚上会有点辛苦，你要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是非常大男子的口气，解春潮却听出了他的紧张，他不是怕别的，他就是担心解春潮。
解春潮拍着他的手：“不舒服会跟你说。”
这时候一个侍女侧身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日语。
方明执看了一眼伊藤，向解春潮解释：“人到了。”
方明执自己先站起来，然后单膝跪着把手伸给解春潮。
解春潮很习以为常地搭着他的肩，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行云流水地站了起来。为了解春潮走路方便，方明执特地给他定制的短袴，不至于被他自己踩到。
等解春潮站稳了，方明执也不急带他着走，反倒是很仔细地把他的衣服整理好，才很小心地揽着他的腰慢慢朝外走。
解春潮穿不惯木屐，脚上还是方明执从家里给他带的软拖鞋。方明执怕他走在石子路上会硌脚，就和他并肩站在基廊上等人来。
先到的是方明执的爸妈，他们看见自己儿子，脸上要多平淡有多平淡，尤其是方母，比见到大街上的路人多不出几分亲热。
方父稍微主动一些，他半步落后于方母，递给方明执一个小巧的细绒匣子：“明执，二十四了，生日快乐。”他大约还想多说几句，但是方母稍稍将他乜了一眼，他就嗫嚅着把后头的话吞了。
方明执接了那盒子，拆也不拆，笑着说：“谢谢爸妈。”
其实连解春潮都能猜到那盒子里头是什么。方明执给他展示过一面柜子，林林总总地码着百来只名表，随便择出一只来就能轻松在宝京换套房。方明执的爸妈只会送表，不管是过节还是过生日，甚至当年方明执跟解春潮结婚，他爸妈都送了他俩一对腕表，只是他们从来也没戴过。
方母难得开口讲话，声音细细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野萍没有根基：“今天也没什么媒体，我和你爸爸还有个温市的慈善会要去，”她稍微托了托打理得一丝不乱的乌发，很矜贵地说：“不妨碍你们年轻人放松，你们喜欢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别太过火就行。今天晚上的单子，填我的。”
解春潮有些吃惊地看着方母，他极少见她说什么话，但今天真是开了眼界。儿子过生日，她连个笑脸都没有，更别说是一句温柔的话。按照她说的这个理论，媒体不在，她连做样子的必要都没了，洒下一把钱，权当是母爱了。
解春潮想骂她，但他咬着牙一直提醒自己，今天晚上很关键，方母再讨厌也暂时不是针对的对象，等到方母的亲爹垮了，她这副嘴脸也就撑不住了。
方母的目光转到了解春潮身上，屈尊降贵地问：“几个月了？”
解春潮冷冰冰地看着她，没说话。
方母眉头微微起了一个小褶：“孩子，我问你几个月了？”
解春潮笑了笑：“我吗？今年二十八，大概……得有三百多个月了吧。”
方明执脸上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看了解春潮一眼。
方母挑起修成一线的眉毛，不再看解春潮，转向方明执：“他这么不懂规矩，你最好多管教管教，别叫他辱没了方家的名声。”说完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解春潮脚上的居家拖鞋。
方明执对于别人怎么说自己很无所谓，但是他一向听不得别人说解春潮，他手掌贴在解春潮的后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几乎有些冷峻地对方母说：“您不是还有媒体要见？别耽误了。”一句话暗藏的深意很锋利，意指方母就爱维护些面子工程。
方明执虽然和方母没有多亲近的关系，但这个血缘上的儿子对她一向还算恭敬。今天当着好几个人，方母虚荣的里子被捅了出来，她几乎有些怨毒地看了方明执一眼。她恨他，但是她没办法。
方圆本来只是一家普通的百货公司，是她父亲教她筹谋，一点一滴扩大成了宝京有头有脸的企业。方明执自从回了国，早就把她父亲手把手教她壮大的方氏产业一点一滴地握在了自己手里，方圆在他手里一日千里。她嫉妒方明执得到父亲的偏爱，她不理解，但是她也没有资格质疑。父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只有照办的份。
方明执很从容地接过她的目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家父母刚离开，另外一位客人前后脚就登场了，正是有半年多没路过脸的童桦。
和上次的大波浪鱼尾裙不同，童桦这次剪了利落的短发，显得她那张瓜子脸略微有些刻薄，一袭小西服，潇洒是潇洒，却不衬她。
她其实没有方明执说得那么笨，很有眼色地将两个人的神态打量了一番之后，童桦先对着解春潮开了口：“表嫂子？”她俏皮一笑，“我这么叫你你不介意吧？”
解春潮很从容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可介意，总不能让你管明执叫表姐呀。”
童桦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去看方明执的神情，却见他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微笑，心里不由冷笑，原来媒体上一出一出的都是装的，到底还是解春潮剃头挑子一头热。
童桦打量了一眼解春潮的肚子，试探着问：“挺辛苦吧？我能不能摸摸？”
解春潮扭头去看方明执，却见他的脸略略遮在了阴影里，看不出什么喜怒，耸一耸肩：“你也算是它的姑姑，当然可以摸摸。”心里却极力忍耐着不躲闪，他要相信方明执。
童桦的手刚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解春潮的肚子，方明执突然移开目光，看向门口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
童桦还没碰到解春潮，听见这一声叹，动作就停了下来，不由关切道：“表哥，你怎么了？”
方明执有些落寞地说：“我其实也知道，商场上难得有什么真心，但是哪能想得到我只不过在邀请函上委婉注明了今夜不谈黄白物，这宴席竟然就只有我们仨。”
童桦拨弄了一下耳朵上的水晶坠子，脸上尽是天真烂漫：“表哥你明知道今晚宝京有八方商宴，温市有大型慈善晚会，还偏要做这种小而精的高门槛姿态，现在又在我跟前矫情。大门大户都觉得攀不上你，小门小户更不用说，肯定要去大排场里捞机遇。你这儿结的果子虽然大，但是能有几个吞得下。他们哪是有没有真心的问题，他们都是不敢来。”
解春潮听着这对表兄妹一来一回地打机锋，不由佩服童桦的聪明，她三言两语就点出了方明执是故意不让别人来参加生日宴。可惜她的聪明比起方明执还是棋差一招，她如何也想不到所谓八方商宴和温市慈善，都是方明执的手笔。
童桦拆了方明执半步，也正巧是方明执想要她拆开的半步，他正是希望她能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他的不同寻常，最终自以为撕开了他的伪装，其实看到的不过是另一层伪装。如果方明执直接表现出过多的反常，只会让童桦觉得他在表演，很容易打草惊蛇，让蜘狼看出他铺设的陷阱。
童桦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朝两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很快地接了起来：“喂，你到了吗？……对，跟着侍女进来，她知道在哪。”
童桦挂上电话，一双眼睛盈着暖暖的笑：“明执表哥，我的生日礼物送到咯！”

第67章
那个女人走进来的时候，解春潮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间凝结成了冰，耳边回响着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回忆：“方明执根本就不喜欢男人……你自己看看他懂不懂表达……”
解春潮到死都忘不了眼前缓缓走来的这个身影，因为前一世他最后一次看见方明执的时候，方明执正和这个女人在一起，谈笑风生。
或许两个世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可怕的重合，比如现在，这个女人正穿着一身镶着翡翠对扣的白色蕾丝裙，和那个画面粗糙的视频里如出一辙。
方明执察觉到了解春潮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托着他的后腰轻揉着安抚。解春潮羽织下面挂着的御守被触动了，发出细小的铃声，把解春潮的心神唤回。
“余晴，这就是我表哥。”童桦笑着向来人迎了两步，牵住她的手走到方明执面前：“我听说方圆最近在寻找新的企业形象代言，正巧我手上有这样一块璞玉，我就献给表哥啦。”
解春潮强定心神，尽可能平静地看着那个余晴。她身材消瘦修长，五官说不上是传统的美丽端庄，妆容也很简单干净，风格却美得自成一派，正是时下流行的高级脸。蕾丝裙更像是童桦的眼光，但穿在她身上也很有韵味，完全不落下乘。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也正是如此，让解春潮进一步明白了方明执说童桦时所谓的“不大聪明”。余晴或许比魏栩更美更上档次，却不过还是一个套路，三十六计里用烂了的美人计，童桦用起来却乐此不疲。
解春潮脑子里的弦紧绷着，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落在前一世的回忆之中，但是脚底下还是一阵一阵发软，难以控制地向方明执身上倚了倚。
这个举动被童桦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得意地冷笑：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方明执深深地看了一眼童桦，没再遮掩，大方地揽住解春潮的腰：“我说了今晚不聊公事，你是表妹也不能例外，我就当你是带了朋友来。”说完向后让了一步：“女士们，秋天风大，我可不是邀请你们过来吃凉风的。”
童桦自以为得了先机，也不跟方明执计较这些枝枝叉叉，挽着余晴的手就进了餐室。
餐室里面是传统的矮桌榻榻米，童桦看着方明执小心地扶着解春潮坐下，嗔怪道：“表哥你真是不体贴，表嫂身子不方便，你还挑这种地方。”她若有所指地说：“我看你呀，还是只学了个皮毛，不懂好男人的精髓啊。”
如果解春潮还是前世的解春潮，或者如果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方明执刻意为之，童桦这三言两语，也就无异于尖刀利刃，直插他的软肋。哪怕现在他什么都知道，甚至也明白童桦的思维已经完全被方明执带着走，也还是难免感到心气难平。
那个余晴不太爱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好奇地把方明执二人打量。
伊藤很快端了刺身上来。玫瑰色的深海金枪和橘白相间的三文鱼中间拥着灰粉色的薄切寒鰤，艳丽地绽放在晶莹的碎冰上。
却只有三客。
童桦带着些狐疑看着解春潮身前空荡荡的桌子，颐指气使地用日语问伊藤：“为什么这位先生没有？”
伊藤不卑不亢地微鞠一躬：“请稍候。”
没几分钟，伊藤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漆碗回来了。他恭敬地把碗放在解春潮面前，揭开碗盖，里面是最平常不过的白米粥，只不过米都在煮之前就被人仔细地碾碎，不知道熬了多久，碎米粒都已经煮化了，看起来晶莹软烂，入口即化。
童桦看着解春潮碗里的粥，不由看向方明执：“表嫂都这个月份了，应该已经可以吃日料了，你怎么就让他喝这种东西。”
解春潮像是急于维护他和方明执之间的关系，比方明执更早开口：“我胃不好，明执也是为我好。”这其实是实话，他想吃生鱼片方明执也不会让他吃，这粥是方明执提前了一晚上亲自用砂锅熬的。
但是这话在童桦听起来就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了，她笑了笑，不乏深意道：“表哥可真是体贴啊。”
后面的几道料理虽然精致，但大家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饮食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半。
方明执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解春潮的碗，见里头的粥只少了浅浅一层，他放下筷子，口气淡淡的：“怎么吃得这么少？”
解春潮手搭在肚子上，低声说：“它闹我，不让我吃。”
方明执连着自己的坐垫朝解春潮挪了挪，手臂环过他的腰，在他腹侧轻轻地按揉起来。
解春潮立即很依赖地向他怀里靠了靠，方明执一边替他揉着，一边重新拿起筷子对两个女士说：“你们吃，别管他。”话是没什么温度的话，可是他和解春潮两个人之间的那种默契，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培养出来的。
童桦心里漫出一片浓雾，她不禁有些狐疑：方明执平日里对解春潮的疏远，难不成是装的？他只是不想让别人，或者说不想让外公注意到解春潮。
解春潮是真的吃不下，他总是忍不住地看余晴。中间余晴起
身用过一次洗手间，解春潮看着她离去时的腰身款摆，几乎觉得噩梦已经站在了他的鼻尖上，随时要将他吞噬。
方明执的拥抱缓解了这种恐惧，但是冷汗还是一层一层不住地出。
童桦发觉了解春潮对余晴不同寻常的关注，也注意到了他的不适，再次开始试探：“表嫂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方明执仿佛躲闪得有些刻意：“他怀了孕，爱出汗而已。”但是手上的筷子却又放了下来，两只手都护在解春潮身上，一看就是无心吃饭了。
童桦更坚定了心中所想，认定了今晚的一切都是方明执的一出戏，不过就是要让她传达一个他对解春潮没感情的讯息。只可惜，哪怕是戴了一辈子面具的方明执，也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本来她带余晴来只是想借机刺激解春潮，没想到居然有如此之大的意外收获。
也好。童桦的算盘打了起来：如果经此一役，可以让外公失去对方明执的信任，那自己和童家才有真正称霸商海的机遇。退一万步，就算是外公不肯放弃方明执，而是坚持要把他扳回正轨，那她最起码也要弄掉方明执的孩子，不然对于她而言，就永无出头之日了。而毁灭一个解春潮，也是她喜闻乐见的。她讨厌这种明明出身低微，却总是能被万众瞩目的平民，尤其是漂亮如斯的平民，都该死。
想清楚之后，童桦也放下了筷子，看了看手表，很轻松地说：“既然表嫂不舒服，时间也已经不早了，不如都早点回去休息。”
方明执像是没看出她的愉悦，慢条斯理地说：“都可以，不过今晚我已经把这里全部包下来了，这边的温泉很棒的，不试一试吗？”
童桦甚至没有过问余晴的意见，冲着方明执挤了挤眼睛：“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解春潮和方明执的房间被单独设计在别馆深处，四周只有寂静的竹林和微凉的月色。
其他的房间都是铺设的榻榻米，但是方明执考虑解春潮的身体，怕他睡不惯，还是让伊藤在房间里设了床。
解春潮一进房间就忍不住软倒在了方明执怀里，方明执早有准备，一把把人捞住走到床边，抱着他坐下。
方明执不知道解春潮关于前世的记忆，但也知道他这一晚过得辛苦。他心疼地替解春潮揉着后腰放松：“累坏了吧？春潮做得很好。”
解春潮掩饰着情绪，低声问方明执：“她相信了吗？”
方明执替他托着胎腹减轻腰上的负担，让他在自己怀里躺得更舒适一点：“看样子应该是相信了，不然她不会同意在这里留宿。但是要等到她给蜘狼送信才能真正确认。”
解春潮无力地点点头，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方明执抱着他缓了一会儿，轻声跟他商量：“我帮你洗洗好不好，你出了挺多汗，这样睡觉不舒服。”
解春潮没反对，任由他解开自己身上的布纽，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剥落下去。
解春潮坐在方明执怀里，只是配合着抬抬手脚，就把衣服大致脱干净了，方明执最后用贴身的长衣将他裹严了，抱进浴室里洗澡。
六个来月，解春潮的肚子已经规模不小了，他的皮肤白，身前就像是挂了一颗圆滚滚的汤圆。可能是他情绪有些起伏，他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作也比平常多，这一处那一处地鼓小包。
方明执起初只是觉得他累了，但是慢慢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解春潮太萎靡了，不像是单纯的疲倦，除了显而易见的低落，甚至还透着一种很压抑的悲伤。
方明执珍重地拢着解春潮，在热水下慢慢地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捋：“春潮，你是在为什么事情难过吗？”他想了想又说：“今天的每一句话，虽然都是我们一起推敲斟酌过的，但是我知道这依旧很难。今天要是能够拔除童桦，接下来我们就只剩下蜘狼了。”
解春潮知道方明执说的是对的，他也相信方明执，但是有些事情他没办法跟方明执说明白，他安慰自己，只要等这一切都过去，前世的阴影就自然会烟消云散。
他把脸贴在方明执肩头，声音没什么力气：“明执，我好困，我想睡觉了。”
方明执把他的全部重量移到了自己身上，一边替他擦干一边轻声地哄：“再坚持一小会儿，马上带春潮去睡觉。”

第68章 （二更）
解春潮的确是身心俱疲，一躺下就浑浑噩噩地半睡着了，但是肚子里的小东西一直拱来拱去地安生不下来，他就有些睡不踏实。
方明执一开始还在用短消息向徐成吩咐一些事情，但是他看解春潮睡得不大安宁，就暂时把手上的事放下，专心安抚解春潮。
解春潮的肚子压迫着腰椎，让他只能侧躺。方明执从身后环护着他，手托在他的腹底缓缓打圈。
背后是可靠的温暖，肚子里的孩子也被方明执恰到好处地安抚着，解春潮浮动的心绪慢慢被抚平了，呼吸也逐渐绵长起来。
方明执没有休息，一来解春潮今晚的状态不是很好，他不敢不守着他。二来他安排了技术部监视童桦的信息网，他在等徐成的消息。
大约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方明执的电话震动了，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解春潮，捂着电话走进了浴室，透过玻璃墙看着卧室，他接起电话：“是我。”
解春潮手里牵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在公园门口等方明执。
小孩子比解春潮的膝盖高不出多少，像是个小男孩。他仰着头，看不太清容貌，他奶声奶气地问解春潮：“爹地，爸爸怎么还没来？”
解春潮看看表，也有些奇怪：“是呀，爸爸都迟到十分钟啦！”
小孩子抱着他的腿蹭了蹭，很乖很懂事，口齿不清地说：“爸爸开车遇上堵车啦，一会儿就到了，我们先不给他打电话。”
解春潮笑了：“你倒是会给他解释。”
小孩子的身体柔软又温暖，又因为天气热，有点汗津津的，像是一块刚出锅的小奶糕。
时间过得快得离奇，解春潮和小孩子在公园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天色都暗了，举着气球和五彩风车的人群渐渐也散了，方明执还没有来。
小孩子等得有些犯困了，解春潮弯腰把他抱进怀里，正准备拿出手机来给方明执打个电话。
这时候一个粗壮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解春潮记得这个人，也记得他满手的金戒指，这是前一世杀死过他的人。他顾不上害怕，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但是那个金戒指的目的很明确，他远远比解春潮快得多，三两步就追上了他：“你是解春潮？”
解春潮很惊恐地否认，紧紧捂着手中的孩子一步步向后退：“不，你认错人了。”
那男人嘿然一笑：“我就随便问问，你别紧张，我给你看个东西。”说完他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平板来。
这个平板解春潮也认识，他试着喊方明执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他求助地看向路人，却发现所有人都没有五官，脸上光秃秃的，如同一张张恐怖的面具。
那个金戒指拿出尖刀来，强迫着他：“你看看，方明执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解春潮满眼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平板上，他看不见，但是他知道画面里是什么。
“你等的人，永远也不会来了，你还等吗？他永远也挣脱不了，你也永……”
方明执看见解春潮突然在床上挣动了起来，他飞快地挂了徐成的电话，跑回解春潮身边，却见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十指深深地陷在被子里，无助地抓紧又松开。
“春潮，春潮。”方明执半跪在解春潮身边，轻柔但是迅捷地把他抄抱进自己怀里，才发现他身上几乎已经被汗浸湿了。方明执懊恼不已，恨自己不应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卧室里。
解春潮在噩梦里听见了方明执的声音，下意识地把他紧紧抓住，却始终醒不过来。
方明执把他冰凉的双手拢进胸口，扶着他的背轻轻地拍：“春潮，醒过来，是我，是明执。”
解春潮一个激灵，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方明执怀里，很迷茫地看着他，眼神里沉沉浮浮的都是惊惧和防备。
方明执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把解春潮搂紧了，不停地安抚：“嘘——都是梦，春潮不害怕，我在这儿，不害怕了，啊。”
解春潮的眼睛逐渐有了焦距，泪水却不断地涌了出来，他控制不住地哭泣起来，他指责方明执：“你为什么总是不来？你为什么每次都不在？你为什么总是留下我一个人？”
方明执以为他是在说刚刚做的梦，或者是说刚才自己没在他身边守着他，很乖巧地认错，轻声哄着他：“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留你一个人了，不难受了，好不好？”
解春潮的情绪不太稳定，前生今世的千头万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他从来没有跟方明执倾诉过他的委屈，但是那并不代表着他就不会为此难过。
解春潮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停不下来，方明执怕他难受，把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完完全全地环护起来，轻轻给他顺着背：“有我在，没人可以伤害你。春潮不哭了。”他一面拍着他轻声哄，一面用拇指蹭掉解春潮的眼泪。
解春潮揪着方明执的衣服，低低的声音里有几分痛苦：“别，呃，别离开我。”
方明执手贴着他
的胎腹，发现他的肚子起伏得厉害，明显是他的情绪波动带起来的。他护着他的腰腹，轻柔地向下捋着：“我不会离开你，春潮不哭了啊，把我们宝宝吓坏了。”他心疼解春潮，一边替他缓解胎动一边焦急地问：“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我把孙玮叫过来？”
解春潮慢慢清醒了，这个时候在外面和孙玮接触风险太大了，他不能在这种关头添乱。他按着方明执的手：“没有难受，只是动得厉害…嘶…”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嫌他说谎，不满意地在他肚子上戳了个小包出来。
方明执知道他的心思，不想让他担心，更耐心地安抚着他：“那就不叫孙玮，你别着急。”
噩梦的阴影逐渐散了，大哭一场之后解春潮反而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他还反过来安慰方明执：“我好多了……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方明执很内疚：“我不应该去接电话的，我在这儿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解春潮脸色还很苍白，却不由被他逗笑了：“你是食梦貘吗？”紧接着他又问：“是徐成的电话？”
方明执点点头：“童桦给蜘狼发了消息，内容很简单，大致就是说我试图掩盖对你的情感，还说我明显失控了。她已经进套了，蜘狼很信任她，大概近几天就会回国。”
解春潮微微眯起了眼睛：“明执，你害怕吗？”
方明执诚实地点头：“我当然害怕，只有愚蠢的人才不知道害怕。但是有春潮在我身后，我并不觉得我会输。”
方明执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并不是一种单纯的自信，而是运筹帷幄者对局势的掌控。
解春潮攥着他的手指，依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脖颈，暴露出了自己的脆弱：“明执，孩子一直在动，我睡不着。”
方明执想了想：“我们门口有一架秋千，我带春潮去荡秋千好不好？”
解春潮有些讶染地看着他：“现在吗？去荡秋千？”平常方明执对他的作息问题一向很固执，事情再多，也不会让他比十一点晚睡。现在已经接近午夜了，方明执居然愿意带着他去荡秋千。而且他来的时候，可能是太累了，也没注意到哪儿有个秋千。
方明执往解春潮怀里放了一条薄被，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在他发顶亲了亲：“春潮今天都没送礼物给我，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解春潮这才想起来，他今天心头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只想着要打一场仗，已经不记得今天正经是方明执的生日了。他有些歉然地蹭着方明执的下颌：“明执，祝你生日快乐。”
方明执轻轻地笑了，抱着解春潮出了房间。
走到方明执所谓的“秋千”前面，解春潮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注意到它了。
说是秋千，但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蛋壳型摇篮。它的外壳是用细密的白色藤条编织的，一侧开着一个洞，里面垫着软垫，很深也很宽敞，可以并排坐下三个成年人。
方明执先把解春潮放了进去，然后自己也坐进去，扶着他躺下枕在自己腿上：“硌不硌？”
解春潮的腰睡不了太软的床，这个垫子的厚度刚刚合适，方明执的腿枕着也很舒服，他摇摇头：“挺好的。”
方明执把薄被给他盖好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一只手拉动从蛋壳顶上垂下来的一个拉环，秋千就小幅度地缓慢摇晃起来。
解春潮不由低声笑了：“明执，你是在哄我，还是在哄你的小崽儿啊？”
方明执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悦耳：“哄你。”
秋千外面是溶溶的夜色，竹柏的影子在水一样的月色中婆娑着。真正的睡意弥漫开来，解春潮咕哝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睡摇篮。”
方明执顺着他哄：“春潮不是小孩子，这也不是摇篮，这是秋千。”
解春潮困迷糊了，觉得方明执说的都对：“嗯，是秋千。”说完就沉沉地睡着了。
方明执看他呼吸慢了下来，就不再摇动秋千，只是静静地看着解春潮的睡容。
解春潮这次睡得很踏实，神情也一直很放松。方明执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夜深了，露汽愈发浓重。方明执轻手轻脚地把熟睡的人抱回了房间。

第69章
大约还是前一天累着了，第二天一大早，解春潮就被胎动闹醒了，扶着肚子呼吸急促了起来。
方明执昨晚怕他再做噩梦，一整晚都抱着他，人一有动静他立刻就察觉了。他轻声问解春潮：“醒了吗？”
解春潮有些不痛快地哼了一声：“动得我不太舒服。”
方明执知道他其实还没睡醒，把他拱动的胎腹托在手心里轻轻地摩挲：“没事儿，你接着睡，我替你哄哄它。”其实说是哄孩子，方明执的另一只手却一直护在解春潮胸口上轻轻拍抚着。
被方明执安抚着，解春潮好不容易又快睡着了，门口却传来聒噪的拍门声，是童桦。
她明显气急了，完全失去了往日里的风度，尖锐的声音被闷在门外：“方明执你给我说清楚，你要对童家做什么？”
解春潮身体不舒服，刚睡着又被吵醒了，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但是他听见童桦在门口发怒，还能隐约分辨出伊藤在旁边劝阻，勉强打起些精神来，跟方明执说：“你去看看。”
方明执脸色阴沉下来，安抚地拍了拍解春潮：“你再睡一会儿，我很快回来。”说完就起身走向门口。
解春潮哪儿还睡得着，专注地听着门口的动静。
方明执一拉开门，童桦的气势就矮了一截儿，口气也从愤怒变成了委屈：“表哥，有人离间我们的关系！”
方明执身上的冷意几乎要凝为实质，他脸上那一层万年不变的微笑消失了：“你有什么事都不能打扰别人休息。”他转向伊藤，不容置喙地说：“带着童小姐到前厅等我，不要再让她来打扰我们。”
童桦的脸色十分难看，却不敢说什么忤逆的话，毕竟如果今天早上她听到的消息没有差错的话，那整个童家的命脉就全都掌握在方明执手里。
方明执不轻不重地关上门，外面很快就安静了。
看见解春潮拄着床坐了起来，方明执脸上冷硬的坚冰一下化了个干净。他坐在床边，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拍着：“还难受吗？不睡了吗？”
解春潮摇摇头：“睡不着了，我们不赶紧去把事情了结了吗？”
方明执很从容：“童桦的事情已经了结了，蜘狼还没到时机。万事有我，春潮只要顾自己就可以。”
解春潮没有方明执这种八风不动的定力，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催方明执：“我饿了，我要吃早饭。”
方明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一听见解春潮说饿了立马从床头抓起来他的衣服，很严肃地跟解春潮说：“来，抬手。”
解春潮看着他这副大敌当前的样子，反倒放松了一些，笑着说：“你至于吗？我自己能穿。”
方明执一面给他套袖子一面说：“当然至于了，饿着你怎么办？”
解春潮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弟弟，你怎么……紧张的事都和别人不大一样？”
方明执扶着他站起来，从他身后抱着他，轻轻把裤子的抽绳系好，小心地护着他的肚子问：“紧不紧？”
解春潮摇头：“挺好的。”
方明执把解春潮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了，又扶着他在床边坐下，自己单膝跪地，让解春潮把脚踩在自己膝盖上，一只一只地给他套袜子。
解春潮微微向后仰着，手拄在床上，等着方明执弄完。结果过了一会儿方明执没动劲了，解春潮低头看他：“怎么了？”
方明执握着他的脚腕，心疼地摩挲着：“又肿了，昨天晚上明明还没有这么严重。”
解春潮还以为怎么了，怀孕脚肿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拿脚尖轻轻踩方明执：“正常的，快点啦。”
结果方明执用手背飞快地在脸上揩了一下，解春潮愣住了。他坐直了去挑方明执的脸，果然有水痕，解春潮有些哭笑不得：“宝贝儿怎么哭了？”
方明执第一次听见解春潮这么叫他，有些呆呆地望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和在别人面前那个雷厉风行的方明执判若两人。
解春潮笑了：“真是个小孩子。”
方明执脸红了，又低着头给解春潮穿鞋，解春潮的脚肿的有些厉害，拖鞋都有些不合适了。方明执舍不得勒着他，又是一路抱到了前厅。
童桦正独自在前厅等他，如坐针毡。见方明执来了，也顾不得他是不是抱着解春潮，快步迎了上去：“表哥，有人说我爸从你那借了不少钱，这是不是真的？”
方明执绕开她，稳步走到座位旁，像是摆放贵重瓷器似的，轻手轻脚地把解春潮放下，又坐在一边揽着他，风平浪静地说：“是啊，是有这么回事。”
童桦略有些绝望地继续问：“他们还说你要……你要撤资？”
方明执耸耸肩，公事公办的口气：“方圆也有许多缺钱的地方，我的钱在童家放得够久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童表妹你即使不上战场，总也见过人打仗。我可以帮童家，但是我不做慈善，总不能牺牲方家自身的利益。”
童桦愤然反驳他：“你才吞了东南亚的几家公司  ，怎么可能缺钱！”
方明执笑了，露出商人的无情来：“钱这东西，难不成还有人嫌多？再者，诚如你说的，方家最近的资金链又拉长了，自然需要更多周转，我希望你们能理解。”顿了一顿，他又像是说笑话似的：“当然你们理解不了，也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
童桦难以置信地看了方明执半晌，但她毕竟出身大家，也是见过风浪的。只不过两句话功夫她又变了一张脸，楚楚可怜地拉着方明执：“表哥，这次当我求求你，如果他们说的那个数是真的，还有谁能救我们家呢？血浓于水，表哥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方明执把她的手拂开，怕脏似的扫了扫：“我当然能，当初你费尽心机地破坏我的家庭的时候，怎么没提血浓于水的事情？”
童桦瞪着解春潮：“我果然没猜错，表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方明执挡在了解春潮身前：“我要是你，就会赶紧把童家的董事召集起来商量对策，而不是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童桦自以为还有可以胁迫方明执的杀手锏，看了一眼解春潮，又转回去看方明执：“好，方明执，我当然没什么资本可以左右你，但是有人可以。你绊倒我，也别太嚣张，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你最好能喜欢。”
方明执甚至没多看她一眼，按铃给伊藤：“我昨天还带来了两份冻虾饺，麻烦你蒸了替我送上来。”想了想他又补充道：“麻烦要两个醋碟，要山西醋，不要镇江醋。”
童桦气愤地转身要走，方明执却又开口了：“你停在门口那辆小凯，也是你爸从我这借走的。你要是方便的话，就把车留在这儿吧，其他的车我也会让徐成带人过去开回来，就不用你费心了。”
童桦猛地回头，耳朵上的两个水晶耳坠水滴似的活蹦乱跳，她几乎气得发抖：“你知道这离最近的公路有多远吗？你难得让我穿着高跟鞋走回去吗？你这么欺负一个女孩子，还算不算是男人？”
方明执完全不为所动：“你现在出发，腿脚利落点，应该还能赶上上午的那班城际公交，不然就又要等五个小时了。”
解春潮从方明执身后看着童桦离开的背影，完全被方明执的凶残震撼了，他从后面揪着方明执的衣服，自下而上地仰望着他。
方明执转过身，以为又像上次那样吓到他了，蹲下身搓他的手：“春潮不怕啊，童桦这边的事已经彻底办好了。”
解春潮不是怕，他是喜欢。他伸手抓着方明执的腰搂住，很亲热地蹭了几下：“方明执。”
方明执有些不明所以，低着头理了理解春潮的头发：“怎么了？”
解春潮靠在他腰上，问：“你把她逼得这样急，她会不会……”
方明执跟她解释：“她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她越气急败坏就越会在蜘狼那里添油加醋，反倒是个助力。”
解春潮“哦”了一声，虽然方明执带给他的安全感是与日俱增的，方明执也总告诉他把这些不好的事当成是游戏，但蜘狼对方明执的影响不可估量，如今大患未除，他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忐忑。
方明执感知着他的情绪，在他后背上揉了揉：“放松点，有我在。”
伊藤很快把虾饺送了上来。虾饺也是方明执亲手包的，个个晶莹剔透，软嫩的薄皮被蒸得几近透明，几乎能看出里头裹着的整虾仁上淡粉色的纹路。
解春潮用筷子夹了一个蘸好醋，放在嘴边吹了吹，递给方明执：“喂你。”
方明执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冻过一次，果然就丢了很多鲜味。”
解春潮把他吃剩的半个放进嘴里，明明就面皮细腻，虾肉弹牙。他乐呵呵地又夹起一个吃了起来：“开心。”
方明执看着他吃得鼓鼓的两颊，心里充盈着一种轻快的情绪：“为什么开心？”
解春潮舔了舔嘴角，满足地笑了：“因为明执的嗅觉和味觉都恢复了呀。”
方明执看着解春潮的笑靥，也浅浅地笑了起来：“中秋佳节，春潮想要怎么过？”
解春潮想到方明执一辈子没同什么人团圆过，心里微微一酸：“明执愿意跟我回家吗？”

第70章
自从方爷爷身体差了，他和儿子儿媳的的关系就越来越淡，这几次中秋节年年都是在解家过的，解春潮和方明执到家的时候，解家包括方爷爷和解腰在内一家五口都在。
解妈妈给他俩开门的时候，方爷爷正抱着解腰在看电视，解云涛在厨房里给解爸爸打下手。
“诶哟，明执你又抱着他，你别太惯着他了，让他下地走走没坏处。”解妈妈说着话，弯腰给他俩找拖鞋。
哪怕是客套话，方明执也舍不得解春潮挨说，跟解妈妈解释：“他脚肿着，走路不方便。春潮又不沉，”最后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了，牵强地加了一句：“而且还暖和。”
解妈妈“噗”地一声笑了：“你们现在这些孩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本解家人对方明执虽然说不上有什么满意不满意，但毕竟门第差异高如山，就算解春潮和方明执结了婚，他们也觉不出他有什么可亲近之处。但是解春潮怀孕这些日子，解妈妈没少拉着解爸爸去看望他俩，她看得出方明执把解春潮照顾得很仔细，心里对方明执的看法也就慢慢有了转变，至少这个男孩子是会疼人的。
解云涛端着盘子出来，正好看见方明执抱着解春潮坐在方爷爷身边，不由乐呵呵地说：“爷爷您看看，解春潮打小就有您惯着，现在可好，又多出来个明执，您爷孙俩真的是一条心呐。”
解春潮正和方爷爷打招呼，对着解云涛做了个鬼脸：“你小时候爷爷没疼你？可别没良心了。”
事实上解云涛的确远远不如解春潮和方爷爷亲近，但他倒不至于真的和解春潮争宠，他又笑话解春潮：“你这都要当爹了，还走哪儿都让人抱着，像话吗？”
解春潮扭头看方明执，告状：“他说我。”
方明执再不通人情，也知道不能得罪解云涛，他笑着揉了揉解春潮的腰：“别跟哥哥顶嘴，你不难受了吗？”
解云涛的脸立刻就紧张起来了，颇带着些质询的意味问方明执：“他怎么不舒服了？”
方明执搂着解春潮，温存地给他顺后背：“来的时候碰上好几个红灯，有点晕车了。”
解云涛稍稍松了口气，起身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解春潮：“喝点水。”
方爷爷正糊涂着，扭脸看了一眼解春潮，有点不太高兴地问：“伍啊，小春儿呢？你怎么也不带他过来看我？”解行伍是解爸爸的名字，老人这是又不认识人了。
解春潮从方明执怀里扭下来，粗着嗓子对方爷爷说：“哎，我去把小春儿叫过来。”说完就朝着卧室走。
方明执不放心地想跟着，解春潮冲他挤了挤眼，小声说：“马上就回来了。”
方明执一双眼睛跟着解春潮，直到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大约也就十几秒，方明执就不安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解云涛按着他：“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春潮陪方爷爷玩呢，你别打岔。”
果然解春潮很快就从卧室出来了，他嬉皮笑脸地走回沙发边，扶着腰坐下，跟方爷爷说：“小春儿就在屋里呢，这不就过来了？”
方爷爷上下打量着他，狐疑地问：“你是小春儿？这小脸儿，这胳膊腿儿倒是对着，怎么肚子胖成这样了？”
解春潮笑了，握着老人遍布着老人斑的手，亲热地搓了搓：“因为我肚子里有您的重孙子了。”他怀孕的事，大约已经跟老人说过不下一百遍了，但是每次老人忘了，他都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老人嗬嗬地笑了起来，又去看方明执：“小春儿不生你的气了？”
方明执规规矩矩地挨着解春潮坐下，小心翼翼地揽着他，回答方爷爷：“嗯，他不生气了。”
老人的目光透出孩子一样的晶亮：“你可别再惹他生气了，小春儿这样的宝贝，你上哪儿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话方爷爷也反复叮嘱过方明执了，方明执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解春潮看老人的样子像是一时半会明白不过来，开始轰人：“你俩都在这围着干嘛呢？去厨房帮忙吧。”
方明执巴巴地看着他舍不得走，解云涛却更能领会解春潮的意思，劝方明执：“走了走了，这家伙怀着孩子嘴巴挑得厉害，除了你做的饭什么都不爱吃，我和我爸都不行。你在这儿守着他，还不如进去给他弄两道菜。”
方明执这才松动了，跟着解云涛进了厨房。
解妈妈不是特别会做饭，正忙着给解爸爸打下手，见解云涛他俩进来，松了一口气：“涛子，这个粉丝怎么一盘上就散了啊？”
解云涛过去帮解妈妈团粉丝，方明执就大致看了下厨房里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食材，立刻就开始动手了。
解爸爸吃过几回方明执做的饭，的确是年轻人中难见的好手艺，而且他做饭一吃就不是照着菜谱做出来的，很有些自己的心得。
他看着方明执给玉米粒过水，手法熟练又迅速，不由亲切地笑了笑：“那小子难伺候吧？从小嘴巴就叼。”
方明执把玉米粒的水沥干净，有点腼腆地说：“他胃不好，吃东西要注意的就是会多一些。”
解爸爸赞许地看着他：“你费心了。”
方明执做饭很快，一会儿就做好了几样清爽的时蔬，和之前解家父母做的那些硬菜一起端上了桌。
方爷爷和解春潮一老一孕，是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解春潮还扶着老人上饭桌。解云涛让方明执别插手，方明执就一直僵硬地紧紧把解春潮盯着，满手心都是汗，生怕这俩行动不便的再磕着碰着。
吃上饭的时候，已经过了阿兹海默症的活跃期，方爷爷的眼睛慢慢就清明了，还跟在座的祝了酒。
解春潮不能喝酒，杯子里是方明执给他煮好的热牛奶。他一边挨着方爷爷一边挨着方明执，正眼巴巴地瞅着解云涛跟前那碟中秋肥蟹：“哥哥，我想吃那个。”
解云涛故意装听不懂，把旁边一碟贵妃鸡的鸡腿夹给他：“这个啊？吃吧。”
解春潮气哼哼地说：“我想吃螃蟹。”
解云涛夹了个螃蟹给方明执，冲解春潮说：“那你问明执要，他给你吃你就吃。”
孕夫吃什么好吃什么不好，方明执几乎倒背如流，平常一点寒凉的东西都不给解春潮沾，怎么可能让他吃螃蟹。
解春潮瞪了解云涛一眼：“算你狠。”
解家父母都是本分善良的人，他们知道方明执过中秋不回自己家，却让解春潮带着自己回解家，肯定是有些不好过问的原因。他们也不提别的，只是让方明执多吃。
解春潮吃不着螃蟹，就一直愤愤不平地挖松仁玉米，硬是把一盘松仁玉米挖出一个大坑来。
方明执自己吃饭吃得不大用心，一直盯着解春潮，看他光可着一个菜吃，低声提醒：“别吃太多玉米了，不好消化。”说完就夹了一筷子家常豆腐给他。
都是家里人，解春潮比平常就任性一些，他还在为不能吃螃蟹不高兴，撇开他夹过来的豆腐，别别扭扭地吃起了另一盘洋葱炒蛋。
解妈妈咬着筷子头，幸灾乐祸地看着解爸爸：“老解，你儿子已经彻底抛弃你了，你看看人家爱吃的几个菜，全是明执做的。”
解爸爸倒是不介意：“那不正常嘛！一个人一个口味，春潮开心就行。”
吃过饭，解春潮就轻车熟路地靠进了方明执怀里，等着他给自己揉肚子。
解春潮本来胃就不是太好，怀孕以后肠胃愈发的娇气，吃完饭都得揉着帮助消化，不然很容易胀气烧心。
方明执正抱着人替他顺胃，解爸爸就从厨房里提出两袋月饼来：“哎，今天过节呢，一年咱家也吃不了几回甜食，一人来一块吃着玩玩吧。”
解春潮兴兴头头地扎进月饼袋子里，看见莲蓉蛋黄也想吃，看见金丝枣泥也想吃，可是他也就兴致高，其实根本就吃不了一两口。
方明执见他实在想吃，就说：“你挑一个，吃不了剩下我吃。”
解春潮哪个味儿都想尝尝，也就无所谓挑哪个了，所以就问方明执：“你想吃哪个？”
方明执有些赧然地没说话。
解春潮皱了一下眉，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他：“你没吃过月饼？”
方明执摇了摇头：“收到过一些礼盒，没打开过。”
解春潮痛心疾首地说：“暴殄天物啊方明执，你不吃我喜欢吃啊！”
一边的解云涛把一个五仁月饼吃了半块，拆穿他：“你可拉倒吧，我就没见过你吃一个整月饼，哪回不是咬两口就不吃了。”
解春潮假装听不见，从月饼堆里捡出一个榴莲味的，递给方明执：“吃这个。”
方明执听话地拆开了，递给解春潮。
解春潮咬了一小口还给他：“好吃，吃够了。”
解云涛嗤笑了一声：“解春潮，老奶奶过街我都不扶，我就服你。”
解春潮才不吃这套：“那是你人品问题。”
解云涛看着方明执默默把解春潮剩下的月饼吃了，有点于心不忍：“你不愿意吃不用吃完的，你也别太惯着他了。”
方明执把解春潮往怀里捞了捞，很平静地说：“吃得完，很好吃。”
解云涛看着执迷不悟的方明执，不由叹了口气：“爱情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解春潮折腾了一会儿就老实了，方明执看他话少了，就跟解家二老打了招呼：“我带春潮回去了，他得早点休息。”
解爸爸解妈妈也看出来解春潮累了，没留他们。
解春潮扒着方明执的肩膀：“我们送爷爷回家吧。”
解云涛看他眼都快睁不开了，冲他摆了摆手：“明执操心你一个就够了，爷爷一会儿我去送。”
回去的路上，满月已悬上了中天。
解春潮靠在座位上，手搭在方明执的手上轻轻摸了摸：“明执，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你与我团圆。”

第71章
过了中秋，解春潮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反倒慢慢有了依托。所以不久后的某一天晚上，当方明执告诉他蜘狼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时，他的心里说不上是恐惧，而是升腾起一种斗志。
他也知道会很难，他也能看见一个方明执看不见的后果：如果这一次他们失败了，那一切就真的结束了。但是他希望方明执可以拥有真正的自由，更甚于他想拥有一段安乐无忧的人生。所以哪怕前途未可期，他也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刻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宝京入了夜，秋虫都沉默着。
方明执蹲在地上在给正准备给解春潮泡脚，盆里的水已经加好了。他先握着解春潮的脚踝仔细看了看，拇指轻轻一按，脚踝上就有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半天上不来。他叹了口气，五指并拢用手舀了一掌心水淋在解春潮的脚背上：“烫不烫？”
解春潮一只手拄着下巴，一只手搭在肚子顶上，很温柔地笑了：“你每天都用一个温度，还每天都要问一遍烫不烫。”
方明执没像平常那样回答他，沉默着把他的脚泡进热水里。方明执的手法很轻柔，托着他的脚就像是托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丝不苟地从脚踝洗到脚趾。
解春潮靠在沙发上，安静地把方明执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无由来地觉得很心疼，他探着身子就要去拉方明执。
方明执看他有些费力地弯腰，连忙朝他凑了凑：“你慢点，别压着孩子了，他闹你怎么办？”
解春潮一手扶在腹侧，一手把方明执拉到了自己身边：“你过来陪我。”
方明执轻轻甩着手上的水，眼睛没看他：“怎么了？没不舒服吧？”
解春潮从旁边抽了几张面巾纸把方明执的手擦干了，拽着他在自己旁边坐下，又去扒拉他的腿。
方明执看着他不太顺畅的动作，呼吸都顿了顿，轻柔地拢住他的腰：“要干嘛呀？你慢点，别乱动了。”
解春潮抱着方明执的腿，把他的脚往盆里泡：“我要和你一起洗。”
方明执怕他伤着他自己，顺着他的力也踩进热水里。
两个人挤挤挨挨的，解春潮笑嘻嘻地看他：“热乎吗？”
方明执抄过他的膝盖微微一用力就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
解春潮配合地转身搂住他的脖子，软乎乎地叮嘱他：“你可抱紧了啊，摔了我你麻烦就大了。”嘴上这么说着，他动作上可没一点担心方明执摔了他的意思。他用脚轻轻踩着方明执的脚，还用脚趾一拱一拱地抓他，玩得不亦乐乎。
方明执一直很小心地照看他的饮食，虽然他是怀孕只胖肚子的体质，但到底还是比怀孕以前稍微长了一点肉，而且他怀孕以后体温一直偏高，抱在怀里软软的很温暖。
解春潮感觉到身后抱着他的胳膊慢慢环紧了，他知道方明执是在紧张，紧张明天那场正面对决，紧张自己控制不好会伤害到他。
解春潮没说话，搂着方明执轻轻拍他的背，两个人静静地互相偎依着，对于彼此都是温暖的来源。
“水快凉了，我给你擦擦。”方明执把解春潮从腿上抱下来的时候，情绪明显好多了。
方明执自己随便把脚上的水控了控，去浴室拿了条毛巾回来，垫在膝盖上给解春潮擦脚。
解春潮温和地看着他，轻声说：“明执，你看看我。”
方明执顿了半秒才抬起头来：“嗯？”
解春潮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撒着细碎的星光：“这只是个游戏，还记得吗？这次有我陪着你一起跟他玩。”——
第二天一早，方明执跟解春潮吃过早饭，就一起回了方家的宅子，方明执并不希望让那人染指解春潮住的地方。方家父母都在国外，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明执的外公压根就没通知他们，他们并没有特地回来。
方明执有些焦躁，解春潮在他身边给他读着一本笑话书。
其实解春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念些什么，只是希望能出点声音，让这座空荡荡的大房子不至于太安静。
方家这座宅子本来是方家父母特地为他们结婚准备的，里头的摆设一应是名家名手。靠墙一座高大的落地钟，仿着博物馆里的西洋钟，走起来有一种咔哒咔哒的轻响。
等到九点的时候，钟摆“当当”地敲了起来，一只珐琅小鸟从钟面底下的百叶双开门里飞了出来，婉转地啁啾着一首《致爱丽丝》。
只不过九声钟响，解春潮突然就感觉到了肾上腺素的一阵飙升，紧接着门铃就响了。
叮咚。
女佣朝门口快步跑过去，方明执却把她拦下了：“我自己去。”
解春潮亦步亦趋地跟在方明执身后，等着他把门打开。
门外是一位非常和气的老绅士。
他的身形异常高大，只比方明执略矮一点，穿着海军蓝的细条纹西服，银灰领带上是逆织的锚状花纹。他一只手里提着一只橡子色的小皮箱，一只手里握着一只鸡翅木手杖，身上
撒着老派的古龙水，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谦和，让人提不起防备。
解春潮从没想过，吃人不吐骨头的蜘狼竟然看起来如此和善。
“啊，Mitchell，这么久只能在视频里和你见面，你居然又长高了。”他把小皮箱递给女佣，非常亲切地拥抱了一下方明执。
方明执对他很尊敬地称呼了一声：“外公。”
紧接着他就注意到了站在一边的解春潮：“那这位，一定就是Mitchell的珍宝了吧？”
解春潮迎着他的目光：“很高兴见到您。”
老人低头一笑，撇动嘴角的样子和方明执如出一辙：“年轻人，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解春潮微微仰起头：“我叫解春潮。”
老人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越过方明执，扶着解春潮的腰带着他往里走：“我当然知道你**潮。我们进去说，你这样站着，太叫人心疼了。”他那副从容坦然的样子，俨然他才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Mitchell，”老人一落座，就打开了自己的小皮箱，那里头是一整套的手磨咖啡机和手冲壶，他一边数着咖啡豆一边很随意地问方明执：“上次你在视频里跟我说过的那些商案，最终通过了吗？”
方明执看着他手里一粒粒慢慢拨动的咖啡豆，神情看不出紧张，他跟着老人的节奏，规矩地回答：“很顺利，几个案子都已经拿下来了，价格是预期的三分之一。”
老人乐呵呵地说：“我跟你说过，这些事情都是游戏而已，你只要能按住自己不轻易露出底牌，敌人就很难察觉出你的实力，他们只会盯着你的筹码，你就可以一点一点地让胜利偏向自己。其实但从我的角度观察你说的几个商案，你都可以拿出更好的成绩。Mitchell，你总是差着那么一点。”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轻地转着手摇机，咖啡豆缓慢的摩擦声像是冲击在解春潮的神经上，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
方明执恭敬地点点头：“下次我就会做得更好了。”
老人摇摇头：“下次，Mitchell，你不能总是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你看这六十颗咖啡豆，我希望他们每一颗都粗细均匀，包住香气。一旦我的力气没把握好，它们就被我毁掉了。或许我还有六百颗六千颗六万颗这样的豆子，但是至少这六十颗，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解春潮正被他这一番慢条斯理的咖啡经念得头疼，就见他转向了自己：“春潮，你爱喝咖啡吗？”
解春潮很坦诚地回答：“我不懂咖啡，更爱喝茶。”
老人有些遗憾地一弯嘴角：“咖啡很美的，我希望你懂得欣赏。”
解春潮笑着说：“我暂时还不能欣赏。”
老人看了看他的肚子，哈哈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你可以比我更懂得Mitchell？”
来了。
解春潮依旧很放松：“我们只是接触着他不同的部分，所以说不上是谁更好一些。”
老人把咖啡壶铺好滤纸，把磨细的咖啡豆铺了进去，对女佣说：“九十八度三，谢谢。”
女佣拿着控温壶上来，老人接到手里，一圈一圈地浇进咖啡壶里，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老人慢条斯理地放下控温壶，眼神悠悠地落在解春潮身上：“Mitchell一定给你讲过很多关于我的故事吧。让我猜猜看，他一定给你讲过他的第一条小狗，也一定告诉过你我对他报以了多么大的期望，是吗？但是我猜他一定没有给你讲过咖啡豆的故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并不等解春潮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这是一个关于安静的故事，你看看他，是不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解春潮有些悚然地看向方明执，却见他眼睛一瞬不瞬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牢牢地看着正袅袅飘香的咖啡壶，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老人看见他的意外，像是很满意：“没关系，Mitchell不能说话，我来讲给你听。”

第72章
老人递了一杯咖啡给解春潮：“抿一点，没关系的。”
解春潮略有些机械地接过咖啡杯，却没有喝。
老人看着他的动作，很温和地笑了：“你比Mitchell要倔强，是不是？”
解春潮只是无声地把他看着，眼睛里刚刚起的波澜已经平复了。
“Mitchell是我见过的最——让我想想怎么表达——哦，可塑性最强的人。他很聪明，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很快记住，并且灵活地运用。他很虚心，就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当知识像水一样滴上去，他立马就会吸收得十分透彻。这很可贵，毕竟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类都是碌碌无为且自以为是的蠢货。”他朝着解春潮笑了笑：“你一定也听过我母亲的故事，非常，嗯，具有借鉴意义。我希望Mitchell永远不要像我愚蠢的母亲，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所以在他足够小的时候我就教导他，要集中，嗯，就是集中在重要的事情上。”他突然抱歉地笑了笑：“我很多年没有使用过汉语了，所以可能听起来会有一点奇怪，但是我相信你可以领会。”
解春潮把咖啡杯放回了茶几上，杯底碰在水晶桌面上，发出短而轻的摩擦声。他很平淡地说：“那您觉得怎样的事情才能算得上是重要？”
老人举起左手的食指，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这是非常好的提问。人生就像是一条向上的轨迹，你从一个起点出发，就开始攀登。你希望你的轨迹顺利，那你就要把你的力气向上用，这时候会有许多许多不相关的事情在发生，它们会试图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在它们身上花费不必要的精力。所有的这些事，都是不重要的事情。那么当我们刨除了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剩余的可以帮助你集中地向上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事情。
Mitchell注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物，我让他活得干净而简单。我给他最好的环境，我给他指出一条明确的轨迹，同时也教会他将不重要的事情剔除。他很棒，远远胜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我很为他骄傲。春潮，你知道我的意思，Mitchell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好。”
解春潮也像是一个勤学好问的学生：“您所说的不重要的事情，包括我，是吗？”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爽朗，没有一丝掩饰的意味，他的苍鹰一样的黄眼睛看过来，口气依旧温柔又平和：“当然了，我的孩子，你当然是不重要的事情。”像是怕解春潮不明白，他微笑着继续解释道：“如果你重要，他现在就不会一声不出地坐在那里。春潮，你要明白，Mitchell的生命中出现过很多各种各样的，嗯，我们姑且称之为’诱惑‘，但那实际上只是一种幻象。幻象是什么？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美丽但脆弱的泡泡，我从不亲自动手，而是让Mitchell亲自将他们戳破，每一次，他都做得很好。”说完，他把一杯咖啡递给方明执：“Mitchell，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方明执接过咖啡，眼睛从解春潮的脸色冷冷地掠了过去：“贪婪。”
老人看着解春潮苍白的脸色，像是在逗趣，对方明执说：“春潮没听明白，你来解释给他听。”
方明执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依旧凝滞：“我应该集中做自己该做的事，不应该流连不重要的事情。爱情，就是不重要的事情。”他转向解春潮：“你耽误了我的时间。”
解春潮迎着他冷淡的目光，不可思议地抿着嘴唇，轻轻地吞咽了一下：“方明执，你……”
老人平静地搅拌着手中的咖啡：“与其说我是他的外公，但其实我更像是他的老师。他的思维对我而言，清晰的就像是白纸上的黑字。春潮，我很抱歉，我不能把他让给你。”说完，他转向方明执：“Mitchell，你该怎么做？”
方明执起身走到解春潮身边，温柔地把他拢进自己怀里，手却抚上他的脖颈，手指准确地压在了他的动脉上。
解春潮仰着脖子，血管在压迫下的搏动带动着他的皮肤轻轻地震颤。他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他感觉到方明执的吻落在他的动脉上，呼吸均匀但炽热，像是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他的眼睛里汪着浅浅的一层水，蒙在他漆黑的瞳孔上，却是深不见底的柔情。
方明执微微直起一点身子，看着解春潮盈满了泪水的眼睛，声音轻而温柔：“乖，不怕。”
解春潮眨了一下眼，泪水就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了，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他轻声回应：“方明执，回到我身边。”
方明执手沉默着，搭在他的后背上手缓缓地向下捋。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钟摆刻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响。
老人怡然自得地靠在沙发上，像是在欣赏油画里的一场静止的离别。
方明执没有转身，对着解春潮又开口了：“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我会永远保护你。”像是费了很大力气，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他一字一顿地说：“解春潮，我爱你，胜过我爱一切。”
端着咖啡的老人表情骤变，他把咖啡杯重重墩回杯碟里：“Mitchell，找回你自己！”
方明执转过身，将解春潮护在身后：“我找回来了，这么多年被您藏匿起来的我自己。”
老人冷笑一声：“还来得及，Mitchell，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爱情，在你的理论里，是不重要的事情，是耽误我的时间。但是对我而言却不是。你的理论是建立在你可悲的，被你父亲的阴影所笼罩的一生上的。你不允许我有感情，并不是因为你希望我能有好的人生，而是因为你要证明你所追求的孤零零的人生才是正确的。你的母亲因为爱情把一生错付了，你就活成了一台自以为无欲无求的机器，但其实控制欲也是一种感情不是吗？也许在你的眼里，我犯了贪婪的罪，那么你又何尝不是？你控制了自己的人生，还妄图夺走别人的人生。但是我，并不是你以为的傀儡。”说着说着，方明执眼中的金琥珀慢慢有了光明，那是从解春潮的眼泪中汲取的。
老人恢复了平和，迎着方明执眼中的光：“你有了一个新的信仰，是不是？但是如果是这样，那你的珍宝，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他又像是一位老师一样解释了起来：“也就是说，如果你把他活成了世界的中心，那你只不过不是我的傀儡，而是他的傀儡。都是傀儡，只不过换了个主人，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不是我的傀儡。”解春潮扶着腰，慢慢从方明执身后站了起来：“我是爱他的，而他是自由的。你从他那里夺走的一切，我都要让他重新拥有。你不许他经历的，我都会陪着他一起走过。”
老人欣然点头：“非常美好的蓝图，但你要怎么实现呢？Mitchell今天或许会站在你那一边，但是你要明白，他专注了二十多年，会因为你的一两句话就改变吗？你要同我争夺他吗？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希望不大，我的孩子。”
“是吗？”门口传来孙玮的声音，他身边是一名身穿公安制服的执法人员，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军警：“你的希望就大了吗？”
那公安走到沙发前，向那人出示了一张盖着公章的通缉令：“经核查，你大量组织贩卖人体器官并从中牟利过亿元，涉案单位包含且不限于国内外多家医疗单位，我司已将跨国涉案材料交给你的户籍所属国，大使馆已于今日通过引渡申请。特此批准逮捕。”
那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了下来，对方明执沉声道：“Mitchell，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解春潮泠然回答：“他当然知道，我也替他感激你，为了保证你所追求的完美，让他活得简单而干净，从未插手你那些脏事。”
那人突然从沙发上暴起，冲向站在近处的解春潮：“你要毁了他！你这无知的蠢货！”
电光火石间，别人都来不及反应，方明执立刻一个擒拿将他按在地上：“外公，”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还是老了。你总说我差一点，我这次就尽可能把事情办得圆满。”
孙玮皱眉看着白发凌乱的蜘狼，拍着胸口后怕地骂了一声：“执迷不悟。”
公安对着身后的军警打了个手势：“执行。”
“咔哒”一声，手铐拷上了。蜘狼打过蜡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说不出的狼狈，他反身看着方明执：“你真是令人失望。”
解春潮高屋建瓴地望着他：“他只是令你失望，但他并未让我失望。”
蜘狼被军警押出了视野，方明执后怕地把解春潮揽进怀里，像是在跟自己反复确认：“没事儿了没事儿了，等他回了国，他触犯的法律足够让他在监狱里蹲一辈子了，他再也不能回来伤害你了。”
解春潮回抱着他，声音很轻柔：“对，他再也不能来伤害我了。”
方明执把脸埋进解春潮的颈窝里，紧紧抓着他的后背：“春潮，我差点就……春潮。”
解春潮吻他的侧脸：“明执，你永远也不会伤害我。”

第73章
宝京今年的秋天不平静。先是童氏多家子企业申请破产，母公司风雨飘摇即将被方圆吞并的消息占据各大媒体头版头条。后有宝京公安破获跨国人体器官贩卖大案，涉案金额达十二位美元，多家国内知名医疗机构牵连其中，罪魁祸首在引渡途中用牙刷自尽。
有人说在这两件事里都有方明执的影子，但是没人拿得出真凭实据，也不过就是茶余饭后聊起天来，总带上他一笔。
自从解决了心头大患，方明执的重心就全扑在了待产的解春潮身上，为了让环境尽可能地舒适安静，方明执带着他住进了最近买的那座庄园，连产房也让孙玮带着东西过来提前布置了。
“明执，你可不知道，你现在是民间英雄了。虽然说抓蜘狼的功名算是挂在了我头上，但是真的高手在民间，他们分析了前因后果，再连上童家那茬事，居然有人说你是在给解春潮出头？”孙玮自说自话地笑了：“虽然不全是这么回事，但是的的确确有那么个意思吧！”
方明执专心地扶着解春潮，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孙玮一句：“哦，是吗？我得带着春潮出去转转，你要不然就先回去？”
孙玮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明执：“你这卸磨杀驴也太快了吧？我这没功劳还有苦劳呢！老黄牛似的吭哧吭哧把仪器都拉过来给你装上，你倒可好，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
解春潮听孙玮这又是驴又是牛的，想想也是有点可怜，就笑着说：“孙医生留下吃饭吧，我们正好要去果蔬园里摘点菜，你要一起来吗？”
方明执一点不情愿地看着孙玮：“你不要一起来了吧？”话里话外拒绝的意味呼之欲出。
孙玮头铁，偏不听他的，还拿解春潮压他：“春潮喊我了，我也想去。”
解春潮就是方明执的心尖子，心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蔬园一直有人在打理，说是种植园，但其实还是观赏性的意味强一些，每种蔬菜种的数量并不多，但胜在种类丰富，有菜有瓜。秋天里太阳给植物挂了颜色，一畦一畦的整齐又漂亮。
“想要茄子。”解春潮弯不了腰，指挥方明执：“这个紫了。”
方明执没揽着解春潮的那只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篾篮子，他把解春潮指着的那个茄子摘下来放进篮子里：“还想要什么？”
解春潮又要了一个小南瓜和几棵莴苣，一堆小西红柿和两头洋葱，他要什么方明执就摘什么，摘完还要夸夸他会挑。
孙玮跟在俩人后头，突然觉得方明执不让他来可能还是为了他好。他不尴不尬地跟在后面，就听见解春潮问他：“孙医生想吃什么？都可以摘。”
孙玮面无表情地指着地上的一片白萝卜：“这个就挺好的，都可以。”
方明执淡淡地说：“那个不好摘，我得扶着春潮，你自己摘一下。”
孙玮当然也没指望着方明执能屈尊降贵帮他拔萝卜，唉声叹气地说：“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甜啊？你们家解春潮这个月份了，你说他胎动厉害，晚上睡不好觉，吃白萝卜利水理气，都是好处。”
方明执不为所动地看着他蹲在地上刨萝卜，手臂依旧环护着解春潮替人揉着腰：“医者父母心，辛苦了。”
孙玮一边挖土一边还在叮嘱：“春潮身体底子弱一点，你平常别老让他躺着，累也得起来走，到时候好生。他这个情况不适合剖宫，还是顺产恢复得最快。”
说到解春潮的身体，方明执的神情就逐渐严肃了：“我知道是要顺产的，但是至少可以打无痛是不是？”
孙玮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春潮的话，我不建议打无痛，因为无痛对男性的效用不如女性，而且引发血肿的可能性更大，我更建议心理辅助和水下分娩。”
方明执的眉毛掐在了一起：“什么意思？疼怎么办？要硬扛吗？”
孙玮不喜欢别人挑战自己的专业领域，也没客气：“谁生孩子不是硬扛？现在他怀孕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难道生的时候还能享福吗？”
方明执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但是他没办法不心疼解春潮，压着火说：“那怎么办？我应该做什么？”
孙玮把萝卜上的土大概拍拍干净，手拎着萝卜叶子：“这种事旁人帮不了什么忙，你再心疼也得是他自己生。无非就是别让他离开人，多关注他，少让他受罪，你做得挺好的了。”说完他又转向解春潮：“不用害怕，没有方明执说的那么邪乎，疼是肯定疼的。但是我孙玮的话拍在这儿，我肯定让你们爷儿俩都平平安安的，没问题。”
这几个月过来，解春潮很信任孙玮，他倒是没什么好怕的，扭头一看方明执脸色都青了，连忙扇着风转移话题：“我们回去吗？这个秋老虎还是挺厉害的嘛！都有点热了。”
孙玮不大会看眼色：“这都十月底了，冬老虎都快来了，哪来的秋老虎？”
方明执手扶在解春潮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是不是累了？要抱吗？”
解春潮看他那个紧张的样子，憋着笑：“明执你放松点  ，我就是有点饿了，不累。”
孙玮接过方明执手里的菜篮子，在旁边笑话他：“我说你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怎么就这么不淡定？到时候……”
方明执冷冷淡淡地打断他：“你再说话就没饭吃。”
“……”
孙玮吃过晚饭就回家了。
解春潮嫌房子太大，人少了显得空荡荡的，想回市里住几天，方明执就开车把他带回去了。
市里的房子里空了一段时间，方明执先带着解春潮超市买了些生活必需品，等到了家都快十点了。
解春潮先洗了澡，盘腿坐在床上跟肚子里的小东西互动，他手指点在哪，哪就微微顶起来一点。方明执收拾完东西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玩得正在兴头上。
“明执，你看它可好玩啦！你看着啊，”解春潮把方明执的手拉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低头说：“你爸爸来了，跟他打招呼，嗨～”
方明执的掌心里温柔的一动，他的目光都柔软了下来，腼腆地说：“嗨。”
解春潮简直给他逗笑了：“这里头是你儿子，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呢？”
方明执伸手把他整个人包在自己怀里，轻柔抚摸着他的胎腹：“我希望他长得像春潮，白皮肤，大眼睛，头发卷卷的，笑起来很漂亮。”
解春潮能理解，方明执和他的想法一样，都希望孩子像对方。大约爱一个人，就会希望能和他共同拥有一个小生命，有百分之九十九像他，剩下的百分之一是自己的烙印。
解春潮反身扑进他怀里蹭了几下，又拉着方明执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明执揉揉，酸。”
方明执把他抱稳了，慢慢捋着他的后腰，哄了一会儿人就倚在他怀里睡着了。
方明执搂着解春潮睡了没多久，就觉得怀里的人吃力地翻了个身，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
方明执还没完全醒，惺忪地爬起来：“怎么了？”
解春潮手不住地拍着胸口，眼睛里都是泪花，难受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方明执却明白了。胎儿顶着胃，解春潮每顿饭都吃不了几口，到了半夜就很容易反酸。
方明执很快地清醒过来，一边给解春潮顺气一边小声道歉：“怪我怪我，睡得实了，应该叫你起来吃点东西的。你自己靠一会儿，我去给你热点牛奶。”
解春潮揪着他的衣服轻轻摇头，眼睛红着，声音哑着：“不要自己。”
方明执从床边把自己的居家长袍拎过来给人披上：“那春潮跟我一起。”
“咔哒。”灯亮了起来，柔软的暖黄色将整个厨房包裹。
方明执给他热了一杯牛奶，又把晚上买的苏打饼拿出来：“想要香葱味的还是要海盐味的？”
解春潮可怜巴巴地靠在他身上：“不舒服，想要抱着。”
方明执给他拿着牛奶和饼干，带着解春潮回了卧室。
解春潮被方明执抱在怀里，一边咬饼干一边迷迷瞪瞪地抱怨：“以前解云涛从来不让我在床上吃东西。”
方明执手托在他的腹底轻轻安抚着：“你吃，吃完我收拾。”
解春潮吃东西就跟闹着玩似的，半块饼干没吃完就不想吃了。
方明执拿过他手里的饼干，稍微喂了他一点牛奶，看他不怎么难受了，低声问：“春潮听故事吗？”
解春潮习惯性地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要听。”
方明执的故事体系是完全乱套的，白雪公主最后化成泡泡了，睡美人是被水晶鞋砸醒的，以前他给解春潮讲过几次，解春潮每次都会获得一个全新的童话故事，只会越听越精神。
方明执有些挫败：“我给你讲一个新的吧，我肯定能讲对。”
解春潮果然被他折腾得精神了，左右也是睡不着，就准备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挺了挺腰，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结果怎么待着都觉得不是太对付。
方明执看他在怀里扭来扭去地安生不下来，也顾不上讲故事了，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解春潮脸红着，不出声，并着腿躲他。
方明执皱了下眉，几秒钟就了然了，他手轻轻搭在解春潮下腹上，很轻柔地说：“没关系，正常的，孙玮说月份大了以后会压迫前列……”
“你，你不许说了。”解春潮打断他，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拉过被子就要把头蒙上。
方明执怕他钻牛角尖，还一本正经地继续安慰他：“手册上说都会这样的，而且离产期越近，冲动就会越频繁，你现在三十三周……”
“方明执！”解春潮咬牙切齿地亲住他：“你怎么废话这么多！”

第74章
自从孙玮叮嘱了方明执要让解春潮多走动，解春潮睡懒觉的好日子就算结束了。整整一个多月，每天早上不到七点，方明执就开始喊解春潮起床，虽然不是喊一次就喊得起来，但总体上解春潮还是每天上午都要散上一个小时步。
“春潮，起来了。”方明执做好了早饭回房间，发现解春潮跟他上次来看的时候比只是翻了个身。难得他没踹被子，还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
方明执单膝跪上床边，手臂抄过解春潮的脖颈把人稍稍扶到怀里，低声地哄着：“给你做荷包蛋了，溏心的，我们起床了，好不好？”
解春潮脸上黏着一点汗，他偏过头，脸埋在方明执的睡衣上：“刚刚肚子又疼了。”
解春潮离着预产期近了，有时候会有假性宫缩，一开始还把俩人吓了一跳，后来孙玮让他们别过度紧张了，解春潮就慢慢习惯了。
方明执却习惯不了，他伸手托着解春潮沉甸甸的胎腹，软软的，很温暖，没有发硬，只是因为入盆的缘故有些下垂。他还是担心：“疼得厉害吗？要叫孙玮过来吗？”
解春潮其实就是不想起床，并不想吓唬方明执，他声音里带上了点可怜：“再睡会儿吧，好困的。”
他一撒娇，方明执的心就稍微放下来一点：“荷包蛋凉了不好吃了。昨天晚上下雪了，吃完早饭我带春潮看雪去。”
解春潮气呼呼地抬起头瞪他：“我揣着你的小崽儿，都要累死了，你让我多睡会儿不行吗？”
方明执软硬不吃：“不能老躺着，你的腰也受不了，听话了，我给你堆个雪人。”
解春潮听见雪人，心里的火就下去了一点，毕竟方明执还没给他堆过雪人。早起换雪人，不算是特别亏。
好不容易把解春潮哄起来了，方明执帮他洗漱完，把保温箱里的早饭拿出来给他摆上。
解春潮吸溜着荷包蛋的蛋黄，毫无保留地向方明执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情：“你这个荷包蛋，天下第一了。”
方明执挨着他坐下，拿毯子仔细把他的腰腿护好了：“等会回来想干什么？新出了一个海洋记录片，想看吗？”
解春潮喝了一口牛奶，突然皱着眉不动了。
方明执心都给他牵着：“怎么了？”
解春潮手托住肚子底下，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冲着方明执摆摆手。
方明执立马把手机掏出来，一个电话拨出去：“孙玮，到我家来。春潮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左右疼过一次，刚才又疼了一次……就疼过两次，还不知道有没有规律……没出过血，看不出来别的异常……那我问问他。”他捂着话筒：“你想让他现在过来吗？”
解春潮已经缓过来了，手搭在方明执肩膀上，摇了摇头。
孙玮在电话那头，不无得意：“我就说，他肯定不愿意让我过去，要不然他怎么不肯来医院生呢？你家解春潮就算是真的有动静了，这才有过两回，还早着呢，你陪着他走动走动，鼓励他多上厕所，还有他那么不爱吃东西，哄着他多少能多吃点。他可能会比较烦躁，你就在旁边顺着毛摸，这不都是你长项吗？”算了算日子还真差不多了，他又叮嘱：“查宫口什么的我不都跟你讲过吗？等宫缩规律了我再过去都不迟。最重要的就是情绪，你心里头再心疼也不能慌神啊，他身边就只有你，你别让他受着罪，还得倒过来哄你，听见没有？”
方明执难得没怼他，一字一句地认真听了，简简单单“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解春潮有些紧张地扒着他，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什么了呀？”
方明执把人拢到怀里轻轻拍着：“他让我带你出去玩，去不去看雪？”
宝京年年下雪，今年其实是个暖冬，之前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场轻描淡写的毛毛雪。昨夜那场倒还有个正经下雪的样子，草地上均匀地覆着一层白，被暖阳一照，就又添上几分金彩。漂亮是漂亮，但并不像是足够堆个雪人的样子。
解春潮被方明执包得像个粽子，因为他提出用暖宝宝代替厚衣服的议案被否决了，理由是暖宝宝不安全，容易烫伤。
方明执环抱着解春潮，从草地上抓了两把雪团成一个小球墩在解春潮手心里，问他：“凉吗？”
解春潮摇头：“这个手套保暖挺好的，没什么感觉。”
方明执又捏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安在了之前的雪球上：“这是个小雪人。”
解春潮看着手心里还没个巴掌大的小雪人，狐疑地问：“眼睛呢？”
方明执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两颗黑豆安了上去：“这是眼睛。”
解春潮挺开心的：“嘴巴呢？”
方明执摊开手心，里头是一颗相思豆。
解春潮笨手笨脚地把嘴巴安歪了，小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坏笑。
解春潮偏着头看着小雪人，很严格：“没有帽子。”
方明执揽好了解春潮，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解春潮不由闭上眼睛。
解春潮再张开眼，就见到小雪人头顶上
顶着一枚亮闪闪的指环。铂金的，很简洁的款式，只在正中镶着一道极细的金线，随着光线的变化闪出微妙的彩色光芒，就像是在戒指里住着世界上最小的彩虹。
解春潮脸红了：“这是干嘛呢？之前的戒指我已经戴回来了呀。”
方明执轻轻地吻他的耳垂，气息里是最平淡的温柔：“那个配不上我的彩虹。”
两个人在雪里走了一会儿，解春潮腿不大并得上，像一只晃晃悠悠的小鸭子。中间又疼了一次，他伏在方明执肩头，呼吸都乱了，但是他怕方明执担心，还是忍着说不太疼。
方明执舍不得他走路，但是孙玮叮嘱过好几次，要让他多走。而且他现在肚子下垂得越来越明显了，被抱着估计也不舒服。所以方明执硬是狠着心陪解春潮走走停停地逛了小半个上午。
过了中午，阵痛慢慢规律了，虽然间隔还比较长，但是解春潮疼起来，还是有些耐不住了。
上次孙玮说建议水下分娩的时候，方明执立即就在产房里安了个三米见方的小水池。现在通上了热水，房间里慢慢地腾起袅袅的白汽。
方明执把人抱下水的时候，解春潮疼得有些没精神了，蔫哒哒地靠在方明执怀里：“明执，不舒服。”
方明执手护在他暂时还算柔软的肚子上，来来回回地打着圈安抚：“我在呢，一直陪着春潮。”
解春潮刚想说话，方明执手底下的皮肤就绷了起来，解春潮想说的话也被这阵疼打碎成了低低的呻、吟：“明执……嗯……”
方明执记着孙玮说的话，怕惊扰了解春潮的产程，不敢表现出一丝慌乱，轻轻揉着他的腰：“在呢，马上不疼了。”
这时候的宫缩还短，但是疼是真疼，解春潮疼起来就下意识地抓方明执，等疼劲儿过了才发现方明执的手都给他抓青了。
解春潮很懊恼地捧着方明执的手：“你怎么也不吭声啊？这疼不疼啊？”
“不疼。”方明执说完，扶着他跪在水池里，伸手替他缓解着腰痛，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减轻负担。
解春潮顺着疼痛缓慢地晃着腰，感觉到小腹又怪怪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明执，我想上厕所。”
房间里面暖气开得高，也自带洗手间。方明执抱着解春潮从水里出来，大致把身上的水给他擦干，带到厕所才发现，他根本上不出来。
方明执从后面护着他，替他托着胎腹，解春潮突然就哼出声来了，听着也不像是不舒服。
方明执明白了，一手从身后小心地拥着解春潮，一手撑住了洗手间的墙。
解春潮朦胧间睁开眼，墙上贴的是蓝白相间的艺术马赛克，他自己的手抵在光滑的瓷片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而其余的部分都因为血液的躁动呈现出柔嫩的粉红。
又是一阵疼，疼得想立刻跪在地上，但是身后的人撑着他，保护着他，安抚着他，让他没那么痛苦。
解春潮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扭头咬方明执的耳朵：“好饿。”
方明执正准备带着解春潮出去吃东西，就被人轻轻撘住了：“是我饿，不是肚子饿。”
孙玮到产房的时候，解春潮正胳膊搭着水池的边，乖乖在水里泡着，手腕上挂着个安产御守，方明执坐在他后面给他揉腰。
“这不状态挺好的吗？”孙玮在一边给双手消毒，说：“怎么样？间隔多少了？”
“上一次是五分十七秒。”方明执看了看表，把解春潮扶到怀里，顺着他的呼吸轻轻捋他的肚皮。
孙玮看解春潮的表情还算轻松，鼓励着说：“做得很不错，应该不会太久了，你给他做过内检了吗？”
方明执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做过了，刚刚破的水，他……”他还没说完，怀里的人就全身绷了起来，呼吸也急促了。
“方……唔！”解春潮疼得恨不得在他怀里滚，不住地引颈挺腰，两条腿全都紧紧绷着，像是忍不住要用力了。
方明执怕他这时候把力气全花完了，心肝宝贝地在怀里拢着，轻轻地拍着安抚：“春潮不用力，现在还不行，乖，疼就咬我。”
解春潮有些喘不上气来，咬着牙哼：“方明执，我好疼……”
方明执给他捋着肚子，又亲又哄：“我在呢，春潮，马上不疼了，这个生下来以后都不让春潮生了。”
解春潮眼睛让眼泪痧红了，别别扭扭地看他：“我要，我还要一个女儿。”
方明执什么都顺着他，别说是女儿，就是要星星，他现在就去给他摘。他没脾气地答应：“要，要，春潮想要就要。”
孙玮看着这俩黏糊完，带着手套给解春潮摸了一下胎头的位置，很和气地问他：“现在还要再做一次内检，你想要明执给你做吗？”
解春潮抓着方明执的手不放，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趁着阵痛的间隙，方明执哄着他：“春潮放松一点，我们刚才做过两次内检了，放松一点，乖。”
解春潮像是一只紧张的小动物，眼
巴巴地靠在方明执身上，看着他给自己做内检。
方明执怕他难受，很快就检查好了，转头跟孙玮说：“开够了。”
孙玮冲着解春潮笑了笑：“很棒嘛！一般人第一次没有这么快的。那就开始吧。”
解春潮情绪不是太稳定，怯生生地朝方明执身后躲：“孙医生能不能出去？”
孙玮做了这么久医生，很理解产夫的心情，跟方明执说：“现在情况进展得很顺利，我出去等，你们有事儿叫我。”
方明执扶着解春潮蹲在水里，一直在轻轻捋着他的背安抚。
解春潮蹲不住，一会儿又要站起来，方明执也依着他。
到最后解春潮疼哭了，抓着方明执的手一直说不要疼了，问什么时候可以不疼。
方明执顺着他的肚子往下摸，摸到了一处圆硬：“头出来了，马上就好了。”
解春潮咬着他的肩膀，全身的皮肤都因为剧痛而泛红，他的手臂、额角和脖子上都是由于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方明执顾不上肩膀上的疼，一直不停地鼓励着怀里疼得发抖的解春潮：“春潮做得特别好。马上了，马上不疼了。”
孙玮回到产房的时候，解春潮已经靠在方明执怀里累得昏睡了过去，他胸口上躺着他们刚出生的小宝宝。小宝宝浑身通红通红的，正用响亮的大哭向这个世界宣召自己的到来。
见到孙玮进来，方明执把小宝宝递给他之后，用手小心捂住解春潮的耳朵，声音轻轻的：“我来照顾春潮就可以。”
孙玮看着他血淋淋的肩膀：“你这要不要包扎一下呀？”
方明执随便用毛巾捂了一下：“破了点皮，不要紧。”
孙玮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婴儿在水盆里洗了洗，一边洗一边同病相怜地说：“你看看你爸，最关心你的时候大概就是你还在你爹肚子里的时候了，现在你出来了，也就没你啥事儿了，不如跟干爸走吧？咱爷儿俩过日子去得了。”
方明执抱着解春潮回了卧室。
没一会儿孙玮抱着孩子过来了，看见方明执正小心地捂着解春潮还有些微隆的下腹，就直接把已经睡着的孩子放进一边的摇篮里，轻声问：“怎么了？”
方明执眼睛里是掩不住的担心：“刚才又喊肚子疼了。”
孙玮跟他解释：“正常的，生完了宫缩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这两天可能还会疼个几次，注意别让他着凉了，疼起来就给他揉揉。男人虽然用不着坐月子，但是他受激素影响，心情可能会低落，还是那几句话，别让他离人，别惹他生气，别跟他较真，什么事都是他对，宠着，多哄。”
方明执看了看小宝宝：“孩子都挺好吧？”
孙玮翻了个白眼：“哟，还想得起来孩子呢？挺好的，六斤七两，挺漂亮一小子，大眼睛随你家解春潮了，鼻子嘴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解春潮在方明执怀里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方明执对孙玮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轻轻在解春潮后背上安抚地顺了顺，人就又睡实了。
孩子有月嫂照顾，方明执亲自守着解春潮，解春潮不醒他自己也没敢动，连觉他也没敢睡。昨天晚上，解春潮昏着又疼了三次，次次都疼得方明执心惊肉跳的，中间解春潮还疼哭了一回，方明执又是揉又是哄，好容易熬过去了。
解春潮是真累坏了，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下午，一睁眼就是方明执轮廓分明的下颌，他安心了，但还是累，蹭了蹭又把眼睛闭上了。
方明执低声问：“春潮醒了吗？”
解春潮没什么力气，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饿不饿？”方明执怕他头晕，轻轻托着他的头扣在自己肩膀上，很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我让人准备了一点面条，我喂你吃点？”
如孙玮所说，解春潮的确是情绪不高，声音小但是很坚定：“不吃。”
方明执想了一下，很耐心地问：“那我给你做，好不好？”
解春潮努了一下嘴，勉强点了点头。
方明执没舍得让他下地走，抱着他到了餐厅。
虽然刚才躺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是当方明执把一碗撒着香葱的晶莹细面端给他的时候，解春潮是真的火烧火燎地饿了。
方明执看解春潮饿急了，反而不敢让他自己吃，把人护在怀里，一筷子一筷子挑着吹温了喂给他。喂了小半碗，方明执看解春潮有些吃不下了，就把月嫂喊了进来。月嫂怀里抱着的正是解春潮还没见过面的小宝宝。
解春潮刚把孩子接到怀里眼睛就亮了：“哇好皱啊！”
方明执低头看了一眼：“这比昨天好看多了，爸妈大哥过来看过的时候说挺漂亮的，而且明天会更漂亮的。”其实解妈妈的原话是“比解春潮小时候还好看”，但是方明执不认同，因为他觉得没人可以比解春潮好看，他的小孩也不行。
解春潮扭头看他：“你给他起名了吗？”
方明执捞着解春潮把爷儿俩都抱进怀里：“等着你起呢。”
解春潮垂着头想了想：“叫团团行吗？”
方明执也不知道戳到什么笑点了：“听着像大熊猫啊。”他看着解春潮的脸色微微沉下去了，立马很正经地加了一句：“一听就很珍贵。”
团团明显不是太同意爸爸的说法，很快咧开嘴大哭起来，解春潮很诧异地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宝宝，声音很轻很温柔：“怎么哭啦？团团不哭啦。”说完就小心抱着他颠了颠。
小宝宝像是认识他的声音，居然真的慢慢安静了，吹出一个口水泡，眼巴巴地盯着解春潮。
解春潮很开心，问方明执：“我能给他喂奶吗？”说着就要撩起衣服来。
方明执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把他的衣服拉下来：“祖宗，你哪来的奶？别着凉了。”
解春潮有点失落：“万一我有呢？人和人可能不一样啊。”
方明执搂着他顺毛：“我们有奶粉，冲奶粉就挺好的。”
解春潮还是不高兴：“我怎么没奶。”
方明执有点镇不住这个无理取闹的解春潮，开始逗他怀里的小宝宝：“团团，爹地不开心，你笑一个给他看看？”
两天的小婴儿哪能听得懂人话，随便给他啊啊了两声，很快又睡着了。
月嫂把他的小帮手带走了，方明执只能自己哄解春潮：“一会儿给你弹钢琴，好不好？”
谁知道误打误撞的，解春潮还真同意了，他挺开心地站起来，抓着方明执的手往外拉：“现在去吗？”
方明执稍一弯腰，搂住他的腿单手把他抱了起来：“现在去。”
傍晚的夕阳透过落地窗，给房间里的一切都描出一道剪影。
方明执先在钢琴边坐下，张开手，解春潮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腿上。
方明执把左手放在琴键上，右手握着解春潮的手放在自己的左手背上，他轻轻按动几个键。低沉又悠扬的弦鸣在钢琴的身体里震颤着，带着解春潮的心房跟着一阵共振。
方明执把右手也放上去，解春潮心领神会地把右手搭在了他右手背上。
左手承着左手，右手搭着右手，方明执弹得是最简单的《小星星》，却温柔，却深情。
一闪一闪亮晶晶，挂在天上放光明。
你是我等在彩虹尽头的星星，也是我冲破钝重藩篱之后，风霜雨雪都有人共度的一生。

第75章
今天是幼儿园新学期开园的第一天，方团团小朋友快乐的暑假结束了。
方明执正在厨房里做早餐，方团团哒哒哒跑过来撞在了他腿上，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
方明执放下锅，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小挂件：“团团起床啦？刷牙了吗？”
方团团大力点头，指了指嘴里：“啊～～～团团饿啦～”
方明执笑了笑：“爸爸给团团炒了火腿肠炒饭，还煮了小米粥。乖，去把爹地叫起来，我们吃饭了。”
方团团领了命，迈开小短腿，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到卧室里找解春潮。
解春潮醒了，但是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脸上吹过来一股带着奶香的暖风，是方团团在冲着他的耳朵眼儿呼呼，这是他专属的小闹钟。
“团团，早上好啊……”解春潮没睡醒，打了个招呼就钻回被子里了。
团团跪在床上，揪揪他的被子：“爹地～”
“嗯……爹地困，找爸爸去……”解春潮真的困得要命，肚子里六个多月的小胎儿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好动，一大早就闹他闹得怎么躺都不舒服。他一拽被子翻了个身，方团团在被子上被带得一滑。
“爸爸做饭啦！”方团团想让解春潮起来吃饭，小狗似的往他怀里钻：“团团饿～”
解春潮把他往怀里一捂，没再说话。
方团团没接着闹他，趴在他旁边把他打量了一会儿，又从他怀里钻出来，咄咄咄地朝厨房跑。
“爸爸，看爹地～”方团团抓着方明执的手指头就往卧室方向吭哧。
方明执从来不忽略小孩子的话，他关上火，跟着方团团去看解春潮。
“爹地～”方团团趴在被子上小声地叫了解春潮一声，解春潮没回应他，他就仰着脸看方明执：“爹地？”
方明执也觉得解春潮有点不对劲，他知道他怀着孩子有时候难免不舒服，轻轻坐在床边，小心把人捞抱到怀里，一下一下在人后背上顺着捋：“又难受了？”
解春潮手搭在肚子上，那里顶出一个小巧的弧度。对着方明执，他就掩不住委屈：“明执，解圆圆早上动得太厉害了。”
方明执手伸进被子里，小心托着他的腹底来回画着圈，低声把爱人安抚着：“我抱着你你能好受点吗？再休息一会儿吧？”
解春潮揉揉眼睛：“怎么也是动，团团饿了吧，起来吃饭得了。”
方团团在一边听明白了，爹地不舒服，他脆生生地改了口：“团团不饿！”
方明执对方团团比较放养，他指了指厨房方向：“爸爸刚才给团团盛了一小碗炒饭，团团能自己端过来吗？”
方团团却不想离开解春潮，扭着小屁股爬上床，小手护在解春潮的肚子上：“圆圆乖哦，圆圆不动。”
解春潮捂住他的小手，笑着说：“圆圆这么听哥哥的话呢，爹地好啦，起床啦！”
方明执不太放心，手还托着他的腹底：“不舒服就躺会儿，我送团团去幼儿园就行。”
方团团一听见那仨字耳朵都竖起来了，惊恐地看向解春潮：“爹地～”
解春潮被肚子里的孩子闹得厉害，忍不住蜷了蜷腿，勉强回答他：“嗯？”
方明执看他难受得厉害了，干脆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护起来，一边小心地安抚着一边跟方团团说：“昨天爹地给团团准备了哪些衣服啊？团团去把衣服抱过来。”
方团团认为抱了衣服过来就是一定要去幼儿园了，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方明执心思都在解春潮身上，分不出心来哄方团团，脸色微沉：“快点。”
方团团挺怕方明执的，但是他觉得解春潮会跟自己统一战线，就去抓解春潮的手：“爹地……”
解春潮手心里都是汗，被方团团的小手一暖，心都化了，他抬头看方明执：“你跟他好好说嘛，凶他干什么呢？”
方团团一听有解春潮帮他，哇就哭了，光打雷不下雨那种。
解春潮一惊，也顾不上难受了，扭着头看方团团，却不由噗嗤笑了出来。
方团团这下彻底跟解春潮不高兴了，而且最后方明执拎着他去幼儿园的时候，解春潮都没替他说话，他都哭成一头小叫驴了，还是一脸好笑地在旁边看热闹。
方团团发誓，他再也不跟解春潮天下第一好了。
其实解春潮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主要是因为方团团装起哭来实在是太好玩了，左一揩右一揩的还不忘了从手指头缝里偷偷望他和方明执。解春潮只顾着好玩，等到最后发现方团团真的掉金豆豆了，小人儿都快气成河豚了。
方明执对小孩子不如解春潮有耐心，他怕解春潮心烦，不管方团团再怎么哭，拿胳膊一夹就送到幼儿园去了。
方团团觉得自己挺记仇的，回家的时候既没理他爹，也不和他爸说话，背着小书包一耸一耸地就跑到儿童房去了。
“小崽儿，给爹地开门来。”
门只是关着，没锁，但是解春潮也不直接进去，只在门口喊方团团。
方团团和他一样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扭扭捏捏地走到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解春潮扶着腰蹲下来，拿食指刮他的小肉脸：“生气呢？”
方团团已然将今早的誓言忘到了脑后，委屈巴巴地看解春潮，眼睛里面立即包了两汪泪，是真委屈。
解春潮没急着哄，把食指塞到方团团的小爪子里：“为什么不喜欢幼儿园呢？上个学期不是都好好的吗？”
方团团的金豆豆啪哒就掉下来了，说话还奶唧唧的：“想爹地。”
解春潮把家居服袖子褪到手上，一点一点把方团团的眼泪沾了：“可是幼儿园里很多小朋友啊，团团不喜欢新朋友吗？”
方团团不是爱哭的小孩，他还有点抽噎，但是没继续掉眼泪了：“喜欢，可是团团坠喜欢爹地。”他咬字咬得不算清楚，听起来就尤为可怜。
解春揉揉方团团的头：“爹地也最喜欢你了。”
方团团刚刚向解春潮身后一望，就被走过来的方明执一手抱在了胳膊上。他对方明执的怀抱熟悉又信赖，立马像个小考拉一样搂住了方明执的脖子。
方明执把方团团抱稳了，弯腰搂住解春潮，小心地把人带起来，口气有点责怪的意味：“让你少蹲起，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方团团不喜欢别人凶他爹地，爸爸也不行，他立马维护解春潮，冲着方明执皱起小眉头：“不凶爹地。”
方明执对方团团和对大人没什么差别，他很直白地跟方团团解释：“你爹地肚子里有解圆圆，蹲下再起来容易头晕，摔倒了很危险。”
方团团在关心他爹地这方面就很像方明执了，他只注意到了解春潮可能会摔倒这个信息，很严肃地交待方明执保护解春潮：“爹地不倒。”
解春潮看着他们父子一脸好笑，方明执小心地把他揽住，轻轻朝着方团团笑了一笑：“知道了，放心吧。”
方明执一手抱着方团团，一手搂着解春潮去吃饭。
方明执本来对他就有些保护欲过强，现在解春潮又怀上了，方明执一天到晚跟护着眼珠子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饭少吃两口都够他紧张半天。
方团团早就会自己用筷子了，他虽然不知道胃不好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也知道解春潮有时候会肚子不舒服，像往常一样叮嘱方明执：“我寄几吃，爹地要揉肚肚。”
解春潮被这爷俩儿疼惯了，一边挑着碗里的炸酱面，一边看着方明执笑：“你看我在你儿子眼睛里是个什么形象？一天到晚得有人给揉肚肚。”
方明执搂着他不好吃饭，直接把解春潮抱到自己腿上一手揽着：“团团很乖。”
解春潮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意思？我不乖？”
方团团立马回答：“乖，爹地乖。”
方明执护着解春潮，顺着毛捋了捋：“对，你最乖，好好吃饭了。”
解春潮气哼哼地说：“方明执你可比我小好几岁呢，你能不能对你哥哥有点敬意？”
方团团显然不太能理解这个问题，好奇地看向方明执。
方明执拢着解春潮的肚子小心揉了揉，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方团团没听清，却看见解春潮的耳朵红了，挺乖巧地吃着面条没再说话。
“爹地开心吗？”方团团人小鬼大，暗戳戳地问方明执。
方明执哄着解春潮吃饭，顾不上方团团，只是笑了笑说：“夸了夸你爹地。”
方团团也夸：“团团给爹地发一千个爱。”
一千是方团团知道的最大的数了，解春潮感动坏了，赶紧说：“爹地也给团团发一千个爱。”
方明执在一边突然就有点沉默，只是搂着解春潮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点。
解春潮扭头看他，他的声音低下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我也想要一千个爱。”
解春潮靠在他怀里，头发擦在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清风：“我想给你的爱，比全世界加起来都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