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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之如饴
作者：三公子
内容简介
 还没来得及变成大魔头就被人追杀到坠崖的穆云翳，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被风头正劲的武林盟主候选人当乖孩子给捡回来了。 穆云翳X萧朗。 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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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色渐沉，缥缈的炊烟冉冉升起，山脚下，一个黑色的身影自林间匆匆走过，衣袖轻拂间，在月色笼罩下反射出淡蓝的光芒。
头顶的树叶在微风中发出哗哗的摇摆声，萧朗脚步不停，只朝右方微不可见地侧了侧头，眼角余光朝着那声响处一扫而过。
葱郁的枝叶阴影后，少年微微扬了扬嘴角，将脖子上松松挂着的黑布巾拉至鼻梁。下一刻，瞄准树下经过的人影，双腿借力一蹬，一跃而下。
匕首在夜空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芒。
萧朗轻笑一声，不闪不避，迎面与那来势汹汹的少年过上了招。
少年身长比他稍逊一些，但胜在身手敏捷，出招速度快得惊人，手中匕首招招直逼萧朗要害。萧朗以手肘击退对方，暗暗看了一眼身旁的环境，周遭丛木紧密，难以让他施展剑法，只能借着地形逗弄那少年一直往后退。
直到视野变得空旷，萧朗才将腰间宝剑拔出，少年眉毛一挑，知道对方要动真格的了，手中的匕首转了个圈，朝他挑衅地招了招手。
萧朗握剑而上，少年屏息观态，巧妙地避开了横来的一剑，随即像只矫捷的猎豹一般腾空跃起，一脚蹬开剑身，翻身落在萧朗身后，以手肘为力朝后一撞。
萧朗以掌去接，低头皱着眉望了一眼自己被少年踩过的剑身，轻叹一声：“脏了。”
蒙面少年听他这语气，便知大事不妙，正要说话，萧朗却已经重新发招，招招皆比之前更为凶狠凌厉，少年被逼得连连后退数步，颇为狼狈，最后哇哇大叫道：“不玩了不玩了，我不玩了！”
萧朗抿嘴一笑，剑招收势落鞘，却在收回之前，状似无意地用剑鞘朝着对方的屁股上狠狠一拍。少年呜哇一声，扯下了脸上的面巾，那俨然是一张年轻俊俏的面庞，只是染上了稍许恼怒的红晕：“萧大哥，你故意的！”
“哎呀。”萧朗掏出怀中的素帕抚拭过剑身，瞪大了眼一副无辜的模样：“原来是时济，眼拙眼拙，没能认出来，得罪了。”
薛时济哼哼两声，将匕首收回了怀中：“我看你早就认出来了，就是想逗我玩。”
萧朗笑眯眯道：“你掩藏的这么好，天色又这么黑，要不是后边与你交手时，看对方的招式与你一般帅气利落，我哪里能猜得出来。”
薛时济最为好哄，听得萧朗这么说，便没再追究下去：“我是想看看萧大哥对于危机的防范如何，看来还真是不用我瞎操心。还好最后我及时叫停，不然今日就要丧命在这涤尘剑下了。”
“哪有那么轻巧。”萧朗道：“几日不见，时济的功夫又长进了。假以时日，必定能排上兵甲排行榜前十。”
薛时济道：“萧大哥，你也太会夸人了，再说下去我都要脸红了，难怪前些天我听说江湖中又有两家小姐为了你大打出手。”
“咳……”萧朗脸色微红，伸手阻止他接着往下说：“不说这个，你怎么会来这儿？先前不是说好了，你跟着梁公子一块去河西赈灾吗？”
一提到这个名字，薛时济顿时便炸成一团，拉着他诉苦道：“可别提了！我看我和那姓梁的真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就他那臭脾气，我没和他打起来就不错了，还共同赈灾？真不知道盟主当时是怎么想的！”
萧朗笑道：“他也是看你和梁公子之间的关系太僵，想为你们缓和缓和。”
“还缓和呐？”薛时济道：“我算是看透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必强求！哎，别说半句话了，我光是看见他的脸就头大！这不，出发前我们又吵了一架，我实在受不了了，这还没当上盟主呢，哪来这么多官架子给他摆啊！萧大哥，等武林大会，我一定发动所有人脉投你当选，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咱绝不能让他拿了！”
萧朗无奈望天：“多谢，多谢。”
“不说那家伙，说多了烦心。”薛时济上前搂过萧朗的肩膀，笑道：“我在那儿待着太憋屈了，所以去找马大侠商量了一下，和他换个方向，他去河西赈灾，我跟着你一道，怎么样？”
萧朗笑道：“你和马大侠商量？怎么商量的？”
薛时济挤眉弄眼道：“嘿嘿，马大侠你还不知道吗？我拿了两坛好酒贿赂他，他连考虑都没有，一下就答应了！”
萧朗叹道：“盟主说过，马大侠这身体该少喝些，你拿酒去贿赂他，让盟主知道了，又要训你。”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又不是武林盟的手下。”薛时济气道：“反正我就喜欢跟着你，如果盟主不许，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干！咱俩认识得最久了，我帮帮自己的朋友总归没有错吧？”
这人还是个小孩脾气，再说下去恐怕又得生气，萧朗拿他无法，只能答应道：“好吧，你一路赶来，想必也累了，这天瞧着马上便要落下雨来，你随我先去歇息，第二天咱们再接着赶路。”
薛时济兴冲冲地跟着他朝山脚下走去，萧朗带来的一帮侠士正借住在山脚下的一座村落之中，见着薛时济到来，众人喜出望外，拉着他坐下一块聊天。薛时济掩去了自己和梁翩发生的那些不快，只说自己是追随萧朗而来的。
“都说薛大侠和萧大侠感情好，今日一看果然不虚。”有人笑道：“也好，早闻薛大侠短兵用得一流，但一直没有幸见识到，改日咱们比划比划，就当是给大家解解馋！”
薛时济挠挠头道：“惭愧惭愧，都是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论资历，我哪能排的上号啊。”
众人又笑着互相挤兑了几句，厨房中传来浓郁的香味，村中的农妇和汉子捧着一大锅鱼汤出来，笑道：“诸位侠士赶路辛苦了，喝点儿鱼汤暖暖胃吧。”
“好香啊！”薛时济的鼻子动了动，一旁的萧朗连忙站起来道：“惭愧，我们借住在这儿已经是打扰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们呢。”
农妇笑道：“哎，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能为你们这些大侠做些什么，我们就很开心了。我们家妞妞还希望萧大侠能在这儿多住几天，她还说长大后要嫁给萧大侠呢！”
众人哄然大笑，薛时济看热闹不怕事大，带头拿碗去盛汤，递给萧朗道：“这门亲事我替萧大哥答应了！妞妞，咱们可说好了啊，你好好孝敬爹娘，等你长大了，哥哥亲自押着萧大侠来娶你！”
门后偷看的小女孩羞红了脸跑开，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萧朗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着一旁捂嘴乐着的农妇微微点头道：“汤很鲜美，多谢。”
一锅浓汤还未喝完，一人从门外匆匆赶来，见到薛时济，也来不及惊讶，转头朝着萧朗道：“萧大侠，方才我和阿虎去巡视，发现一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山下，身上带着伤，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他就断气了！”
阿虎在后边进来，还扛着一个浑身伤痕的男人。农妇惊叫一声，捂住了眼睛。一旁的汉子皱了皱眉，上前仔细端详，萧朗示意人将农妇扶回房去，轻声道：“这位大哥，你是不是认识他？”
“有些眼熟。”那汉子道，又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半晌道：“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兴安村的人，我之前去过一趟他们村子。”
“兴安村？离这儿多远？”
“不远，五里路。”汉子道：“就在旁边那座山的下面，萧大侠，你们要去的话，我能带路。”
“那就麻烦大哥了。”萧朗转头吩咐道：“阿虎，你和胡大哥带一队人留在这儿，注意一下村周有没有异动，务必要保护好村子里的人。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去查看，有什么突发情况的话，用信号弹喊我回来。”
那兴安村倚靠在一座悬崖之下，一旁环着条不浅的河流，村民平时就倚靠着这水源过日子。
萧朗赶到的时候，那村落已经被一片浓重的异味所笼罩，房屋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合一体，浓黑色的血淌过村中的道路，一直延伸进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中。
“应该是天色太黑了，下雨火也灭得早，才没被人发现。”薛时济从村前的一具尸体前走过，蹲**，用袖子将那尸体脸上的血污擦干了：“阿虎他们带回来的那个人腿上有伤，五根手指头都被磨平了，应当是费尽了全部力气爬过来想要来求救。”
萧朗蹲**，为那死不瞑目的村民合上了眼：“都是寻常人家，此处又如此偏僻，怎么会惹上这样的杀身之祸。”
薛时济也不解道：“难道是遇上了劫匪？可是一来这村落也不是什么富裕的所在，二来就算是劫匪，也不至于作风这般残忍。”
二人对视一眼，萧朗道：“分头查看，小心行事。”
多亏先前那场雨，房子还没被完全烧毁。萧朗带着一队人绕开那些已经被烧得乌黑的篱笆，推开一座木门，屋子的主人早被一剑毙命，萧朗暗道一声得罪，上前翻看对方的伤口。
伤口刺得很深，是迎面的姿势。村民的脸上还带着惊惧的表情，萧朗扫了一眼屋内，虽然有过翻找的痕迹，但重要的财物却依旧留在柜中。
那些人并非像是为财而来。
萧朗神情一动，朝身后人道：“劳烦刘大哥将这些村民的尸身都聚在村口，过后一同埋葬了吧。”
他又沿着小路一家一户查看了过去，无辜的村民无一幸免，全都惨死在自己家中，有几个跑的快些的，也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被一掌击毙了。
萧朗小心翼翼地翻开他们的衣物，身后的掌印已经隐隐开始发黑，一旁的人看见，惊呼道：“这？这看着怎么像是蚀骨掌？”
萧朗将尸身的衣物重新盖上，脸上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蚀骨掌是一线飞红的绝学，一线飞红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时，身后传来薛时济的喊声：“萧大哥，萧大哥你快来看看！”
萧朗回过头，见他正一脸慌乱地拎着个什么跑了过来，到面前一看，竟然是个正嚎啕大哭的活生生的小娃娃！
萧朗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人，真是要命，按他这种拎兔子一样的拎法，有气也得折腾成没气的！
薛时济却没有觉察出自己的姿势有什么不对，上前一步好奇地戳了戳那小娃娃的脸，小娃娃一落到萧朗身上，就像是寻着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扭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含着一泡眼泪，有些惧怕地回头望着薛时济的脸。
薛时济不免有些郁闷——人可是他救出来的啊，怎么对自己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看见萧朗反倒不怕了呢？
“我刚刚搜寻的时候，听见水缸里面有声响，掀开一看，竟然藏了个活人！这小孩儿看见我，二话不说就开哭，真冤枉，我可什么也没做啊！”
他这话还带着些委屈的意味了，萧朗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谁才是小孩。
他轻轻拍了拍小娃娃的背，柔声道：“小弟弟，你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小孩怯怯地望了他一眼，萧朗身上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味道，刚刚被人从水缸中抓出来的恐惧渐渐地褪了下去，他微不可闻道：“喜福。”
萧朗笑道：“真好听的名字，喜福，你能不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会藏在水缸里呢？”
小孩支吾了两声，他不过才四五岁的模样，连话都说得不连贯。
见他刚遭遇了丧亲之痛，萧朗也不忍心再逼他，轻声道：“已经没事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哥哥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睡一觉，第二天睡醒了，哥哥再问你。”
小孩点了点头，萧朗正想把他交给薛时济，他却像怕自己被丢弃一般，双手紧紧地攥着身前人的衣裳不肯放。
萧朗望了一眼他不过幼童大小的手掌，不知想到了什么，安慰地看了一眼大受打击的薛时济，抱着小孩往旁边走去。
他将孩子的眼睛轻轻遮住，以防他看见这一地的尸体而再受到惊吓，转而向带着他们来的汉子问道：“这位大哥，你可认得这个孩子？”
那大汉凑过来瞧了一眼，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好像不曾见过哩，萧大侠，这个村子我也只来过几回，人认不全的。”
萧朗点点头，身后又传来叫唤声，是去村子周围巡视的人回来了：“萧大侠，我们发现了一个人，还要你去看看！”
还有活口？萧朗和薛时济对望一眼，匆忙跟着他们往河边走去。
河边，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无知无觉地躺在河岸旁，微微弓起了身子作保护状。刚才来通知萧朗的人惴惴不安道：“方才，我们在周边巡视的时候，他突然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噗通一声，我们还以为是什么东西，走近才发现是个人，还有气呢！”
那从天而降的神秘人身着一件黑衣，手脚修长，身上多处都被石块树枝刮破，薛时济蹲**，翻开他额前那被水浸得湿漉漉的头发，嗬了一声：“这人……长得还怪好看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关注这些。萧朗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也一齐蹲**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滚烫：“从天上掉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树木丛生的崖壁：“应该是从这上头掉下来的，上面还有村子吗？”
“已经派人去查探了。”那人道：“马上就能回来。”
薛时济支着脑袋道：“这人命还挺大的，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亏得这下边是水，要是是平地，他都能摔成渣了。哎，他为什么会摔下来，难道是想不开要自尽？”
萧朗不理会他，伸手翻开了那人的衣襟。
男人应当练过武，肌肉的线条流畅均匀，皮肤白得近乎诡异，本该是副美好的画面，但胸前横着的一道掌痕却破坏了旖旎的一切。
薛时济见着掌印，一愣，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蚀骨掌？！他是被一线飞红的人所伤？”
萧朗沉声道：“方才在村内，我也发现有些尸体身上印有蚀骨掌，只是都不如他身上这一掌来的要深。”
“难怪他会落下山崖。”薛时济若有所悟道：“看他这身板，应该是个会武功的，才能和一线飞红的人对抗几招，只可惜对方实力太强，他最后还是被一掌打飞了。”
“你倒还原的很好。”萧朗站起身。
此时去山上查看的人也回来了，一五一十地禀报道：“萧大侠，上面果然也有个村子，但是已经被一把大火烧的一干二净，我查过了，没有留下什么活口。”
薛时济惊讶道：“真是一线飞红的人干的？他们今天发什么疯，连着血洗了两个村子？”
萧朗站起身来，神色不明地望了眼地上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眼已经在自己怀中睡过去的喜福，叹了口气。
按照一线飞红的行事风格，这二人竟然能从他们手下逃出生天，真算得上是福大命大。
萧朗沉思半晌，转头朝众人吩咐道：“将村民们都好生安葬了吧，这两个人带回去，待到他们醒来再做询问。”
说罢朝薛时济摇了摇怀中的喜福，示意他去搬另一位存活下来的幸运儿。

第2章
穆云翳自一片混沌之中醒来。
睁开眼的一瞬间，疼痛翻江倒海而来，瞬间席卷搅乱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微微皱了皱眉，伸手试探地按住了自己的胸膛，心脏还在稳定地跳动着。
他竟然没死。
昨日的混乱还历历在目。左护法在他闭关之时发动内乱，带着一帮叛徒弑主篡位，若不是小五拼死赶到自己闭关修炼的地方传达消息，恐怕自己也要丧命于那帮叛徒之手。
只可惜，自己离修成蚀骨掌第九重出关只差一步之遥，偏生这时候横遭阻碍，不但功亏一篑，反而紊乱了心神被所修功体反噬，从而走火入魔。
穆云翳撑起一半的身子，试图运功，却发现经脉堵塞，想来便是昨日走火入魔的后果。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草药味，他低头望了眼身前缠着的绷带。
他还记得自己被追杀时因为走火入魔痛苦难当而丧失了理智，极力一掌反拍向自己，落在悬崖中段的枯木上。但那枯木常年经受风吹日晒，内中早已腐烂透了，根本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竟然获救了。
只是不知救了自己的人是谁，观这间房间的布置，只像是寻常农家，但这包扎的手法娴熟利落，又不像是普通农户所为。他们见过自己胸前的伤痕，不知有没有看出是何种武学所出，若是被认出来上报给一线飞红的人，自己现在功体受阻，只怕难以与他们抗衡，必须尽早离开。
房间外边远远传来几人的谈话声，穆云翳眉梢一动，迅速躺下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村子都被屠得一干二净，可真不是东西！”
一人愤恨地说着，另一人叹气道：“一线飞红的人行事向来狠辣，咱们见到的这还只是九牛一毛罢了。不是说前段时间都没什么动静了么，怎么这次又出来作乱了？”
“谁知道呢，这帮人都是茹毛饮血的畜生，武林盟总有一天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你声音小一些，里面那位还没醒呢。”
“还没醒？这都昏睡了一天了，不是说只是摔下来落了些擦伤吗？”
“胸口还受了一掌，说不准内伤多严重呢。萧大侠吩咐我要按时给他换药，他待会儿便会过来。你先去找刘大哥他们，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好嘞。”
房门被轻声推开，隔着一层黑暗，穆云翳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捧着什么东西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伸出手去解那绷带，穆云翳察觉到他的动作中并没有杀气，便闭着眼睛细细地分析着他们刚才所说的那几句话中有用的信息。
武林盟，萧大侠。当今武林上，能被他们这般尊称为萧大侠的有几人？最有可能的无非是……萧朗。
穆云翳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就算他和萧朗不曾见过对方，但对方的名字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如雷贯耳。武林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起之秀，呼声极高，拥护者数不胜数，就连父亲也对这个即将面对的对手赞不绝口。
没想到自己竟然阴差阳错地落入了武林盟的手中，若是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穆云翳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好在给他换药的人并没有发现，换好药后便关上门离开了。
人一走，穆云翳便开始盘算。听他的话，萧朗马上便会来问自己关于胸口掌印的事情。方才二人交谈中透露，昨夜那帮叛徒为了追杀自己已然翻找屠杀过两个村，眼下自己受伤未愈又孤立无援，倒不如顺水推舟，将自己伪装成是那村中的幸存者，再见机行事。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一个人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穆云翳装作一副刚刚才苏醒过来的模样，半睁着眼睛往门口看去。
薛时济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神，愣了一愣，而后道：“你醒啦？”
穆云翳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他倒是没有想到，萧朗竟然这般年轻。
薛时济见他一副茫然的模样，搬了个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萧朗被喜福粘着脱不开身，他这番来，可是担着问话的重任的。
“你……”薛时济沉吟半天，终于找着个合适些的开场白：“你身上还疼吗，不要紧吧？”
薛时济淡淡道：“疼。”
“……”薛时济没料到他这般不客气，一时之间又愣住了。
“呃……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大夫说过，疼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薛时济说完，差点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这说的都是什么废话啊？他不由有些苦恼，这种费脑子绕弯的活实在不适合自己，倒不如单刀直入：“那个，昨天是我把你扛回来的，你放心，这里很安全，那些坏人都追不上这儿来的。接下来轮到我问你几件事啊，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别人吗？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穆云翳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审问的技术如此之差，这便是萧朗的能耐？
薛时济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错当成萧朗而被对方上上下下鄙夷了一遍，穆云翳收回目光，哑声道：“不记得了。”
薛时济：“……”
“不记得？”他重复道：“什么叫不记得了？我刚才问的那些……你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吗？”
“嗯。”
“你你你，你失忆了？”
“好像是。”
又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薛时济所有的话都堵死在喉间，他纠结地挠了挠头，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到这人从悬崖上摔下来，竟然将脑袋也给摔坏了。
“你等等啊……”他没辙地往后退了两步：“别乱走，我去叫大夫来。”
穆云翳气定神闲地等着，没过一会儿，大夫跟着薛时济一道进来，二人像模像样地对谈了一番，穆云翳见招拆招，将自己失忆的症状演得逼真至极。
大夫最后放开为他诊脉的手道：“这位公子应当是在落下山崖的时候摔中了头部，才会引起这种现象。惭愧啊，老夫医术不精，还没能找到解开这种病症的方法，不过百灵谷的段神医或许有办法……”
薛时济瞠目结舌，他说得倒轻松，百灵谷离这儿远着呐，再说自己和段神医也没有过交集，哪儿是说请就能请到的啊？
但他也不能揪着老大夫的领子说他是庸医，只能郁闷地送人离开，回头望了一眼床上心安理得地躺着的病患，决定去请萧朗来拿定主意。
他慌慌张张地离开，穆云翳低下头，悠闲地坐在床头等着，没多久，刚才离开的“萧朗”又带着一个面若冠玉，眉目带笑的年轻男子进来，男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
薛时济用下巴指了指穆云翳的方向：“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了。萧大哥，只能你来。”
听到萧大哥这三个字，穆云翳这才将目光放到这男子的身上，心道难怪那少年与江湖中传言的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萧朗的形象大相庭径，原来是自己未经考证便先入为主认错了人，这一位才是正主。
萧朗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抱着小孩在一旁坐下，朝穆云翳轻轻一笑道：“这孩子暂时离不开我，公子不介意吧？”
穆云翳摇摇头，萧朗又笑道：“我方才听时济，也就是旁边的这位小兄弟说，公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穆云翳点点头，萧朗见他不乐于说话，轻声道：“这么说，公子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穆云翳垂下了眼睫，轻轻嗯了一声，萧朗的神情却有些伤感起来：“那，公子可还记得自己的家人吗？他们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穆云翳一愣，摸不清他这是在试探自己还是什么，踌躇道：“都不记得了。”
萧朗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只是道：“不记得就罢了，大难逃生必有后福，公子受伤未愈，还是先在房中静养吧，厨房里备有清粥，我让人给你送来。”
他说罢便离开，薛时济愣了一愣，紧随其后也跑了出来，一直到出了穆云翳能听见的距离，才奇怪道：“萧大哥，这就问完了？”
萧朗没有回答，而是低头逗弄了一下怀中的喜福，喜福咯咯地笑了两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萧朗道：“喜福，哥哥还有事情要和薛大哥商量，你先去找妞妞玩一会儿好吗？”
喜福撅着嘴摇了摇头，抱着萧朗的脖子不肯撒手。萧朗又笑道：“哥哥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给你们带好玩的，好吗？”
喜福成功被诱惑，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萧朗将他放下，他不舍地朝萧朗挥了挥手便跑开了。
待到喜福跑远，萧朗才叹了口气，道：“忘记一切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你看，喜福之所以能笑得出来，是因为他还没有体会到双亲尽失的痛苦。这两天大家都在哄着他，他受了惊吓，年纪又太小，我还不能坦诚地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这背后的重量。”
说罢，他转头朝穆云翳的方向望了一眼：“虽说喜福只是个孩子，但谁又能说，那位公子知道自己家破人亡后所受的痛楚会比小孩来得少呢。”
“但是……”薛时济道：“他是唯一一个与那些人正面交手又保住了性命的人，如果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咱们势必要助他想起一切。”
萧朗笑道：“你也说了，是助他想起，而不是逼他想起。人家才刚刚从虎口脱险，咱们这么上赶着去逼他，不就和审犯人一样了么？”
“我知道你想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只是他们现在一个太过年幼，一个身体抱恙，咱们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他们的身体顾好，人在这儿，还愁没机会问吗？”萧朗笑了笑：“走，取粥去。”
房内，穆云翳静坐半晌，从刚才萧朗的态度来看，他并未从任何渠道见过自己的脸，这和他预想的一样，只是不知昨夜一线飞红的人除了搜寻那两个村子以外，还有没有折腾出别的动静来。
看来自己还得接着试探一番。
没多久，萧朗和薛时济捧着一盘清粥小菜回来，萧朗搀扶着穆云翳从床上坐起来，将筷子交到他手中，穆云翳接过筷子，却不急着进食，而是做出一副犹豫的表情，手指摩挲着筷身道：“你之前问我，我的家人。”
萧朗一顿：“嗯？”
穆云翳放下筷子，抬头平视着对方的双眼，诚挚道：“虽然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听你的意思，你知道他们的事情，是吗？”
“我想知道，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薛时济张大了嘴，穆云翳一招以退为进，反倒使他愣住了。
他转头望了一眼萧朗，萧朗倒没有多惊慌，犹豫半刻后温和道：“我们路过此地，发现你家的村落被人所劫，你摔下了山崖失去意识，我们便带你前来这儿医治。”
穆云翳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我的家人呢？”
萧朗垂下眸，似乎有些不忍：“他们……都遇害了。”
穆云翳的身体晃了晃，萧朗连忙扶住他：“公子？”
“都遇害了？”穆云翳喃喃道：“怎么会……那帮劫匪可有落网？”
萧朗道：“暂时逃走了，不过你不必担忧，善恶终有报，他们终有一天会被武林盟肃清的。”
穆云翳闭了闭眼，似乎很难去消化萧朗口中说出的这番话，萧朗见他满面痛苦，悲悯道：“还请节哀。”
薛时济在一旁，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痛失家人的可怜人，只好干巴巴地拿筷子戳着碗沿。
这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侧目，只见喜福小心翼翼地从外边探进半个头来，眼带渴望地望着萧朗的方向。
萧朗笑了笑，朝他招招手，喜福欢快地扑进他的怀中，萧朗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朝穆云翳道：“这是喜福，他和你一样，都是上天眷顾的人。”
穆云翳面色苍白地低下了头，萧朗见状，将碗推至他面前，笑道：“不论如何，还请以自己的身体为重。这么公子公子的叫你也不是办法，你既然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那不如我们先为你找个合适的称呼，如何？”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萧，名朗。我看你好像比我要小上一些，以后便喊我萧大哥吧。”萧朗笑眯眯道。
薛时济一口粥喷了出来，反倒是怀中的喜福搞不清状况，甜甜地喊了一声：“萧大哥！”

第3章
薛时济望了眼一脸冷淡的穆云翳，又望了眼两眼弯弯的萧朗，默默地放下了碗筷——你究竟是哪只眼睛看出来人家比你要小的啊？
萧朗但笑不语，他出于某些原因，从小便有有一个古怪的爱好，就是抓着别人喊他大哥。薛时济比他小上三岁，称他为大哥倒是合情合理，只不过再后来，薛时济便慢慢发现，除了一眼望上去便能得知是他前辈的人以外，萧朗尤其喜欢问清对方的年纪。若是比他大，他便装傻充愣一样喊声前辈大哥带过，不再提及。若是比他小，那萧朗是一定要追着对方让他喊自己声大哥的。
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失忆了，萧朗岂不是想怎么糊弄人家便怎么糊弄么？
萧朗单手托着下巴，颇为期待地望着他。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了，但观你样貌，并不像年长我的模样。”可惜穆云翳并不吃他这一套，淡淡道：“我还是叫你萧朗吧。”
薛时济噗嗤一声，萧朗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了下去，他暗暗捏了捏怀中小胖子的脸颊，受伤道，没事没事，这儿还有个顶听话的呢。
“那名字呢？”萧朗道：“你可有喜欢的字？”
穆云翳嘴唇一动，又生出重重顾虑。他本欲用个和穆字相近的字来代替，父亲已经不在，穆姓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但这个名字实在太过惹眼，若是说出来，很容易会引起萧朗的怀疑。
此时，喜福在萧朗的怀中哼哧哼哧地翻了个身，他聚精会神地把玩着一只草蚂蚱，不自觉地流露出孩童的憨态来。穆云翳的目光落在那上头，忽然心思一转，低声道：“就叫阿木吧。”
“阿木。”萧朗重复了一遍，笑道：“是哪个木字？”
“木头的木。”穆云翳说完，伸手指向角落里拜访着的耕具：“我字识得不多，这个离我最近，就叫这个好了。”
薛时济：“……”
他有些匪夷所思地望了眼那落满灰尘的耕具：“这……这是不是有些太随意了？”
穆云翳没吭声，反而是萧朗笑道：“阿木……很好听啊，那我们便先这么唤你，等哪天你记忆恢复了，咱们再叫回你原来的名字。”
穆云翳点点头，萧朗瞧他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只当他是受了打击，陪着用完餐后便带着两人离开。
“你胸口还受着伤，在痊愈之前还是先在房内静养为好。我们就在院子外边，你若是有什么事，喊一声便会有人来。”萧朗说完，低头望了一眼端坐在椅凳上翘着腿晃荡的喜福，轻声道：“喜福，咱们出去了，别打扰阿木哥哥休息。”
喜福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穆云翳的脸色，牵着萧朗的手乖乖出去了。
院外边躲着个人，这户人家的小姑娘比喜福大上几岁，一心系挂在萧朗身上，每天悄悄地扒在门边偷看他。薛时济瞧见了，用手肘促狭地碰了碰萧朗：“萧大哥，你的小追随者又来了。”
萧朗朝妞妞一笑，当即把人家小姑娘羞了个大红脸，握着的小手挣了挣，萧朗了然地松开，轻轻拍了拍喜福的背：“和姐姐去玩吧，不要跑远。”
妞妞本来是偷看他的，见他把喜福推过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两个小孩搭伴跑开了，薛时济闲散地伸开一个懒腰，二人一边聊天一边朝外边走去。
“真是怪哉，若说江湖中那些痴情小姐为何心系于你我倒是能够理解，毕竟萧大哥你是出了名的貌比潘安，英俊潇洒。但这些一个胳膊就能夹起的小屁孩为什么也都爱围着你转悠呢？”
萧朗反问：“怎么，你吃醋了？”
薛时济哼了一声，有些气闷道：“那草蚂蚱可是我给喜福编的，见他拿着玩，还以为喜欢。结果他拿了就跑，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倒是见着你就喜笑颜开要抱要亲的。”
他父母走得早，从小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见了喜福这么个可爱的大胖娃娃，心里稀罕得很，口中却笨拙，不知道怎么去逗弄小孩。喜福又比较胆小，见着他那风风火火的样子，自然下意识就想躲开。
萧朗扶额，谁能料得到意气风发的薛少侠，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娃娃而和自己争风吃醋起来了呢？
“但我见他很喜欢那草蚂蚱，看你时眼睛都是发光的。喜福胆子小，你先别急。”他想了想道：“再说，他不是已经松口喊你大哥了么？”
薛时济瞪圆了眼睛：“就一声！还是我拿草蚂蚱引诱的！”
萧朗正色道：“总是个好的开端，你以后和他说话温柔些，他自然会慢慢和你熟悉起来。”
“可那天救他的也是我啊。”薛时济郁闷道：“怎么到你怀里就不哭了呢，萧大哥，你还记得咱们去年救下的那一批小苗童吗？我怎么哄都哄不下来，你一来他们就服服帖帖的了，有时候你比奶妈都管用。”
萧朗脸色一僵：“我可不会因为你这话开心。”
薛时济哈哈大笑，搂过他的肩膀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昨夜去探查的人回来，朝萧朗匆匆一揖道：“萧大侠，我们探查到一些风声，是关于一线飞红的。”
听到这些，二人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薛时济默默地放下了靠在萧朗肩上的手：“咱们进去说。”
“新安村往南十里的方向有座小城，新安村被屠的消息已经传了过去，他们正在讨论此事。不知是谁透露此事是一线飞红所为，惹得众人人心惶惶，生怕一线飞红什么时候再次魔性大发，跑来他们的城镇上肆虐。但又有流言说，一线飞红前几日刚与江湖上不知哪个势力起了场大的争斗，元气大伤，根本不可能费心思去血洗这么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地方。”
“大的争斗？”萧朗眉头一皱，内心快速地盘点了一遍最近行事比较高调的势力：“可有证实？”
那人摇头道：“我们听说后便觉蹊跷，那人又道，不仅如此，此战一线飞红还受损不少，若是江湖正道想要制服他们，最好便是趁着现在的机会。群众听完后情绪高涨，人人喊着要武林盟快集结剿灭一线飞红。有几个还算清醒的人嘲笑他们，连一线飞红的教主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便听信他人谗言，真是愚不可及。两方吵了起来，现场混乱一片，我们便先回来了。”
薛时济嗤笑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英明神武的决断者了。一线飞红盘根错节，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就便能被剿灭，岂不是人人都能当武林盟主了。”
那人无言，萧朗道：“无风不起浪，这两座村庄被屠的确反常。但现在证据尚且不足，咱们带来的人手也不够，我还是先写信禀告盟主，看盟主怎么吩咐，虎哥，这段时间若是再出现什么风声，你依旧来告诉我。”
那人离开后，萧朗便找来纸墨，薛时济翘着一只腿，毫不避讳地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信，半晌道：“哎，萧大哥，你说这事是不是有些奇怪？”
萧朗手下动作不停，示意他继续说。
“村子里的人都被灭口了，侥幸逃生的两个都在咱们眼皮底下呢，到底是谁把风声传出去的？”
萧朗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眼睛看见，自然也会有嘴往外说。”
“是不是……”薛时济刻意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这院子里那个汉子，咱们上次是他带的路。”
萧朗道：“这户人家的底细武林盟查过，干净得很。也许是他在与人闲聊时无意透露了些什么，被人猜出来了，你去查一查。”
喜福与妞妞在隔壁人家玩了一会儿，力气逐渐坚持不住了，便攥着薛时济送他的草蚂蚱四处转着，想要找萧朗。
但他记忆不佳，回来后便找不着路，绕着萧朗身处的房间绕了三圈后，一头钻进了早上萧朗抱他去过的那个房间。
穆云翳正在床上打坐，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喜福顿时如遭雷击，小短腿悄悄往后迈了一步，打算随时逃跑。
穆云翳皱了皱眉，门外并没有其它声响，这小胖子是一个人跑过来的？
他清咳一声，望着对方那紧张的表情，轻声道：“你叫喜福？”
爹娘说过，别人问自己问题的时候要好好回答。
于是喜福默默地收回了腿，站好答道：“对。”
穆云翳推开窗朝外边看了一眼：“萧朗呢？”
喜福愁眉苦脸：“不知道，我也想找萧大哥……大哥哥你知道萧大哥去哪儿了吗？”
穆云翳道：“不知道。”
喜福的脸立刻塌了下来，穆云翳又淡淡道：“不过他一会儿可能会过来，你在这儿等他吧。”
喜福陷入了纠结，一方面他确实很想快点找到萧朗，另一方面，这个大哥哥不爱笑，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怕。不过很快想要见到萧大哥的热切便打败了对于穆云翳的惶恐，喜福走进来，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凳子，乖乖地等起了萧大哥。
穆云翳将窗户放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般问道：“萧朗为什么没带你一块出去？”
喜福答道：“萧大哥和薛大哥有事情要做，他让我和妞妞玩。”
真好套话，穆云翳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跟着萧朗多久了？”
喜福掰着手指头数道：“唔……两天了。”
萧朗将自己和这小孩一同当做是那村中的遗孤，自己应当是与他同时被安置到这儿来的，穆云翳的目光在喜福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看你挺面熟的，你见过我吗？”
喜福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小心道：“没有，我爹娘平时不让我乱跑的。”
穆云翳笑道：“也是，我住在上头，咱们应该没有见过，是我记错了。那我们村里有没有其他人，是喜福的好朋友呢？”
他这一笑，脸上的冰霜气息便减弱不少，喜福终于能放开一些，软软道：“你们村的人我都不认识，我的好朋友是大黄和阿旭呢。”
“真可惜，我原本还想介绍一些小孩给你认识。”穆云翳无不遗憾道：“咱们今天的对话，不要告诉萧朗好吗？”
喜福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萧朗很喜欢你，他如果知道我想给你介绍其他朋友，一定会伤心的。”
喜福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睁大了双眼：“真的吗？萧大哥说他喜欢我？”
“嗯。”穆云翳点点头，没有丝毫脸红：“但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让你知道。你千万要替我守住秘密，知道吗？”
“嗯！”喜福用力点点头，脸上浸透出雀跃的红色，朝穆云翳伸出一根手指：“阿木哥哥，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咱们拉钩钩！”
穆云翳瞬间进化为阿木哥哥，简直受宠若惊，他僵着脸去和喜福碰了碰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约定完，喜福的心情明显变好，连两腿晃荡的幅度都变大了起来，薛时济进来时，见到他们两个在一起，一愣：“喜福，你怎么在这儿？”
穆云翳道：“他在等萧朗。”
喜福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没褪去，见到薛时济也不害羞了，跑过去用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问：“我找不到萧大哥，阿木哥哥说我在这儿等就行，薛大哥，萧大哥呢？”
“他……”薛时济正要指明萧朗的位置，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费心费力地哄了那么久才换来一个薛大哥的名号，屋里这位才醒了多久，怎么这么快就晋升成阿木哥哥了，太不公平了！

第4章
天色渐沉，萧朗处理完琐事，惊奇于半日没见着薛时济的身影，出门寻去，见门前蹲着个黑云笼罩的人，他走过去，纳闷地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在做什么？”
薛时济嘴里叼着两根稻草，手上动作纷飞，三两下便编织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出来，他将嘴里的稻草往狗尾巴上一插，站起身道：“我就不信，这个小玩意儿喜福还能抗拒得了！”
几岁的人了，萧朗无奈地扶住了额头：“我当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又和喜福杠上了，我不是和你说过要循序渐进吗？”
不说还好，一说薛时济便委屈上了，气冲冲地拉着他到一个拐角处，朝里边努了努嘴：“你看那边。”
屋内，穆云翳和喜福一大一小正面对面坐着吃饭，大的那个神色淡淡，小的倒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开心得很，奋力地扒拉着饭，头都要埋进碗里了。
薛时济脸色阴沉，萧朗不懂地望了他一眼：“这不是挺好的么，他二人相处的挺融洽啊？”
“何止是融洽啊！”薛时济捶胸顿足道：“喜福都松口喊他哥哥了！除了你以外，他竟然这么轻松地就喊了别人哥哥！”
“我当发生了什么。”萧朗笑道：“他二人原本村庄就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天定的缘分，你就别吃这些小醋了。”
“可我感觉太不平衡了。”薛时济道：“我跑前跑后地哄喜福开心，他才叫了我一声薛大哥，这小子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穆云翳默默地将盘中剩下的几块肉都夹到了喜福的碗里。
薛时济：“……”
萧朗眼带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了。
喜福啃骨头啃到一半，油沾了满嘴。见他进来，兴奋地招了招手：“萧大哥！”
萧朗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又转向一旁的穆云翳：“饭菜还合胃口吗？”
穆云翳淡淡道：“我不挑食。”
萧朗望了一眼桌上剩下的菜，朝喜福轻声道：“那喜福呢？”
刚刚还大快朵颐的喜福羞涩地将小肥脸藏到了碗后，呐呐道：“我也不挑食……我等下就把青菜都吃光！”
萧朗噗嗤一笑，身后传来某人犹带怨念的目光，他咳了咳道：“喜福，薛大哥他给你找了个新的小伙伴，你要不要看看？”
喜福迷茫地望向后边，薛时济猝不及防被萧朗推出来，短暂地愣了一下，又一脸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地走进来，将身后新编的小狗拿了出来。
这稀奇的小玩意儿瞬间吸引住了喜福所有的注意力，他怔怔地睁大了眼，刚才许诺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将剩下的几口饭都扒进嘴里，甜甜地喊了一声薛大哥。
这一声带着崇拜之意的薛大哥瞬间医治好了薛时济的不振，他挺胸抬头地拨了拨小狗的尾巴，带着喜福出门玩去了。
他二人离开，萧朗便将碗筷移开，在一旁坐下，穆云翳执筷的动作一顿——他这是有问题要单独问自己？
萧朗笑眯眯地望着他：“之前忘了问你，你练过武吧？”
他见过自己胸口的伤痕，难道有什么让他起疑了？穆云翳心中一紧，轻声道：“应该练过。”
“记忆会失去，但习惯是不会消散的。”萧朗道：“我看你端坐行动的姿态，武功应该不差，我能摸摸你的脉象吗？”
穆云翳坦荡地伸出手来，任对方用两根温热的手指握住自己的脉门。
他因走火入魔而生生受了自己一掌，现在脉象已经被封住大半，就算是萧朗也觉察不出问题。
手中脉象紊乱虚弱，萧朗皱了皱眉。
阿木胸前的掌痕霸道遒劲，要杀他的人绝无留情，好在他福大命大摔入河中，才换得保全一命。但蚀骨掌狠厉非常，保不准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后患。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穆云翳：“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摔下来的吗？”
穆云翳摇了摇头，萧朗又道：“这儿有大夫，这段时间你若是哪里感到不舒服，一定要尽早提出来。”
穆云翳心中一动：“为何？”
萧朗道：“打伤你的掌法，江湖上将它传得非常邪门。但我也没亲身经历过，所以只能这么劝告你。若是除了伤口的疼痛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喊大夫来。”
穆云翳：“……”
“你知道打伤我的人是谁？”
萧朗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哪个帮派的手法……”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的记忆没出错，恐怕你也听说过。”
穆云翳道：“你现在也可以说给我听。”
“我告诉你后，你要去做什么？找他们报仇？”萧朗道：“恕我直言，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你受的是内伤，若不好好修养，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穆云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父母他们究竟是被谁杀害的。”
见他提起家人伤心的模样，萧朗心中有些不忍，他安慰道：“等你把身体养好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答案。”
说完站起身来：“你平日里若觉得无趣，可以在四处走走，但不要离开太远，不能出这座村子。伤口也要小心，不要用力，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一声就会有人来。”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还处于他们的监视期中，不可轻举妄动。
穆云翳点点头，看着萧朗舒展身体的动作问：“你要去哪儿？”
萧朗一顿，笑道：“不去哪儿，怎么了？”
穆云翳垂下眼睫：“没什么，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萧朗突然道：“你会下棋么？”
穆云翳抬头望了他一眼，萧朗笑道：“如果会的话，我去搬盘棋来，咱们对上两把。”
“会。”穆云翳道：“但下得不太好。”
“只是打发些时间。”萧朗道：“我棋艺也不太精通，咱们彼此彼此。”
二人对坐树下展开棋盘，穆云翳本以为萧朗应该就如江湖中传言的那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他现在作为一个普通村落出来的人，棋艺自然不会超过赫赫有名的萧大侠。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自己说不会下棋是在客套。萧朗说他棋艺不行，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几步而已，萧朗便将自己的路堵了个无力回天，穆云翳嘴角抽了抽，垂眸一望棋局，对方的棋已经烂到连自己有心想让都难以办到。
他这边踌躇不定，萧朗却兴致高昂，支着一边脑袋，单手捻着旗子，嘴角还挂着轻松的笑容。
见他迟迟不落子，萧朗抬起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你怎么不下了？”
穆云翳神色莫测地望了他一眼，伸手落下最后一子。
萧朗探出头，定定地望着棋局半天，才轻声问：“这……是不是就结束了？我输了？”
他这副模样实在与众人口中的那个萧朗天差地别，穆云翳竟然有了片刻的恍神：“是。”
萧朗不无遗憾地放下了手中的棋：“这么快……要不要再来一局？”
“好。”
见他答应，萧朗欢天喜地地将旗子重新归位准备重新开始，穆云翳默不作声地望着他动作，薛时济从外边走进来，见到棋局一愣：“你们在下棋？”
“对啊。”萧朗笑眯眯道：“时济要不要也来？”
“我才不和你下呢。”薛时济撇了撇嘴，将肩头上的喜福放了下来，转到穆云翳旁边：“阿木，刚刚是不是你赢了？”
穆云翳点点头，萧朗面色不变，反倒是薛时济咧开了嘴：“那你应该见识过萧大哥的棋艺了，怎么还答应他再来一局？”
萧朗咳道：“时济，你不参加也行，不要打扰阿木的思绪，他要是输了可都要怪你。”
薛时济一笑，干脆靠在树干上，看着他们对弈。
喜福看不懂棋，却满心要给萧朗加油，眼巴巴地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紧张地扶住了他的腿。
萧朗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两只眼睛牢牢地盯准了棋盘。
二人重新落子，薛时济站在穆云翳的角度，见他明显处处避让，萧朗却还是能执着地把自己的路走死，不由无奈道：“萧大哥，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能把棋下成这样的？”
萧朗默默地收回手，有些难以为自己辩解。他从小逢人便被夸机灵聪敏，但唯有下棋和逗蛐蛐这两样，都被他的孪生哥哥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有时候连他父母都会忍不住惊奇，难道是上天将他这两样天分都剥夺给他哥了？
穆云翳面无表情地又赢了一局：“还要来吗？”
“来！”虽然战败，但越挫越勇，平日里薛时济嫌弃他下棋太烂不愿理他，今日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陪自己下的，自然是要下个痛快才好。萧朗把棋盘归位，一旁的喜福懵懵懂懂地听出来他们这是还要继续下下去的模样，揪紧了自己的衣角。
再下多少把结果都一样，薛时济打了个哈欠，见萧朗难得能找着个下棋的伴，也不打扰他，抱起喜福道：“喜福，薛大哥带你睡觉去。”
喜福有些不舍地望向萧朗：“萧大哥不睡觉吗？”
“他还要和阿木下棋。”薛时济道：“外头冷，咱们先回房去。”
“可是我想和萧大哥一起睡……”喜福脸红红道：“我能等他下完吗？”
薛时济顿感不妙——昨日他已经缠着萧朗一起睡了一晚了，如果今天还没能把这小胖子哄上钩，那以后更别想了。
薛时济哄骗道：“他们还要下很多把呢，太晚了，晚睡的小孩长不高的。”
喜福纠结了一会儿，见萧朗还是一副沉迷棋局的模样，知道自己今晚大概是没戏了，只好乖乖地任由薛时济抱走，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在对弈的二人，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危机。
于是他伸出手遥遥指向穆云翳：“那萧大哥也不能和阿木哥哥一起睡哦。”
众人：“……”
穆云翳轻巧地落下棋子：“不会的。”
这样萧大哥以后还是会和我一起睡的，得到允诺的喜福满意地点点头，别过头跟着薛时济离开了。

第5章
晨光还未洒上屋檐，薛时济便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一旁的喜福蜷着被子仍在闷头大睡，薛时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拿起衣服关上了门。
村民们都以农活为生，也不贪睡，邻屋的妇人早已经烧好了热水，见他出门，腼腆地笑了笑，给他指了指热水的方向。
薛时济谢过她的好意，匆匆洗漱完便朝着萧朗的院落走去。
院内摆了张小桌，萧朗正拿着一封信查阅。青绿的茶叶在白瓷碗中翻腾，热气袅袅。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抬头看向大步迈进来的薛时济：“起的这般早。”
“昨夜休息得好。”薛时济讨了杯茶：“你在看什么？”
“徐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萧朗将信递给他：“你看看。”
“采花贼？”薛时济匆匆掠过几行，惊道：“不是吧，徐州那边的县府这么没用，连个采花贼都抓不住？”
“那贼人的武功不错，徐州的捕快和他盘旋了快一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抓着。”萧朗道：“说那采花贼偷了些姑娘家的东西，虽然暂时还没对人下手，但风声已经传开了，徐州城内人心惶惶，所以想请武林盟的人来帮忙解决此事。”
薛时济将信纸叠好塞回给他，支着下巴道：“但要你去，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况且这边的事情也还没解决呢，你走了谁拿主意？”
“这儿离徐州脚程近，我去方便些。”萧朗看了他一眼，笑道：“盟主说这边的事情会另外派人过来，至于你，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是留下，还是跟着我一起去徐州，都随你。”
“我当然要和你在一块。”薛时济想也不想道：“我看我得什么时候和宋盟主说一声，让他把我当成你的拖油瓶，你走哪儿我就跟哪儿，就别想着让我接受其他人了，他要再让我去跟着梁翩，我就自己单干去！”
萧朗头疼道：“我真不知道我到时候是该感谢你向我表忠心还是该拉着盟主让他别踢你屁股呢？”
薛时济没心没肺咧嘴一笑，还没乐呵多久，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顿悟道：“啊，我知道了！”
萧朗对于他的一惊一乍已经能够淡然处之：“怎么了？”
薛时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凑到他跟前：“我知道为什么盟主指定要你去了，我刚想起来，徐州，徐州啊！那可是出了名的富得流油，遍地金银大户！萧大哥，宋盟主是不是想让你去拉拢拉拢那儿的官员，让他们给下一届的武林大会砸点钱进去？”
还真是什么都逃不出这家伙的眼睛，萧朗轻笑道：“时济难道忘了，武林大会的事宜，皇家和官府从来都不会参与？不过算说对了一半，盟主此次让我去徐州，的确是想趁机和当地的富商乡绅们谈谈武林大会的事情。”
薛时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歪着头同情道：“这么说，又到了你出卖色相的时间了，萧大哥，那些富商的女儿要是知道你要过去，肯定恨不得把你活生生地吞了……哎！”
萧朗淡定地收回横劈出去的手掌，目光含着警告地在他的脖子上游移，薛时济连连告饶，萧朗才道：“看来最近你还是太闲了，有这功夫打趣我，不如跟着大伙儿去村中拜访一下那些孤苦伶仃的婆婆，听说她们都很喜欢你。”
薛时济苦着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萧朗还要逗他几句，却见喜福跑过来，决定给他在小孩面前留点儿面子，遂作罢。
薛时济没有兄弟，见着喜福就开心，抱起喜福颠了几下，逗得小孩咯咯直笑，他想起一个问题：“那咱们走了，这两个人怎么办？”
他指的是喜福和穆云翳，萧朗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喜福听到却先一步急了，扭着身子要从薛时济身上下来。
他精准无误地冲过去抱住了萧朗的腿，眼中泪水迅速凝聚成一汪氤氲：“萧大哥，你们要去哪儿？不要丢下喜福。”
薛时济最害怕见到女人和小孩儿流眼泪，喜福金豆豆一掉，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两手抵着腿僵硬地看着萧朗哄孩子。
萧朗叹了口气，蹲**直视着喜福的眼睛，用袖子给他擦干了眼泪：“喜福别哭，萧大哥和薛大哥只是有事情要出一趟门，你和阿木哥哥先留在这儿，萧大哥会派很多人保护喜福。”
喜福倔强地摇摇头：“不要，喜福就想跟着萧大哥。”
萧朗一时无言，喜福又被这沉默吓坏了，抖着小嗓子问：“是不是喜福哪里做错了？萧大哥告诉我，我改。我会乖乖的，萧大哥不要讨厌喜福。”
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孩，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却一脸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以后会乖，请求萧朗不要丢下他一个人。萧朗看着他这乖巧到让人心疼的模样，心都纠成了一团。他抱住喜福，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辈道：“萧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喜福没有做错事，你很乖。”
“可是萧大哥要走了。”喜福抽噎道：“萧大哥不要我了。”
“我不会不要你。”萧朗轻声道：“喜福怎么会这么想呢？”
喜福白净的脸蛋都涨红了，胸膛剧烈一起一伏：“爹和娘就是和我说，让我乖乖待在水缸里，他们很快就会来接我的。可是，可是他们不要喜福了，他们都没有来接喜福，现在萧大哥也不想要喜福了……”
萧朗心中大恸，搂紧眼前脆弱的身板，轻声道：“不是的，不是的，喜福，你爹娘他们很爱你。”
“可是他们不来接我。”喜福执拗道：“因为我不乖，爹娘都不喜欢我了。”
薛时济的眼睛也红了，他再也听不下去喜福的自省，蹲**摸着他的头道：“不许这么说，喜福可乖了，你爹娘都很爱你，他们是为了保护喜福，才把你交给了我们。”
喜福抽泣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迷茫地望着他。
薛时济道：“因为你萧大哥的武功非常高，你爹娘听说了他的厉害，想让你变成他一样厉害的人，才会把你交给我们照顾。”
喜福将信将疑地看向萧朗，求证道：“是吗？”
萧朗动作一顿，薛时济在他对面拼命挤眉弄眼，让他不要惹小孩伤心。
“是的。”萧朗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缓和道：“萧大哥只是怕要出门太辛苦，喜福跟着萧大哥会累的。”
喜福连忙道：“不会的！我不怕累，我保证！”
薛时济心疼地搂着他，萧朗深知这小孩对于自己的黏糊劲恐怕一时半会之间是瓦解不了的，只好叹着气默认了带他上路。
薛时济凑过来和他悄声商量：“放心，小胖子有我帮忙看着呢。另一个怎么办？”
萧朗望了一眼墙外，心道，另一个比这个要知情理一些，应当好说。
不料穆云翳一口回绝：“我和你们一块去。”
萧朗顿时头疼不已，但还是好言相劝道：“这儿很安全，我们的人会守着你。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与时济不如大夫能悉心照顾你，跟着我们奔波不利于养伤。”
穆云翳油盐不进：“大夫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自己能够照顾好自己。”
萧朗道：“但这儿的环境更有益你修养，你若是有什么事要找我，与这儿的人说一声，他们会联系上我。”
“那我要报仇呢？”穆云翳道：“你不是说，等我把身体养好就告诉我吗？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告诉我答案，我会自己去找他们。”
这一大一小，一个比一个难搞。萧朗心中哀嚎，一线飞红是什么组织，你孤身一人还大言不惭地要去找他们报仇，不是千里送人头吗？
他只能用之前哄喜福的语气去哄穆云翳：“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一来你伤口未愈，二来对方人多势众，你又不知他们底细，危险重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武林盟与你那仇家也有些渊源，我看你习过武，大可从长计较，养好身子加入武林盟，日后必能大仇得报。”
这人甚至抛出武林盟来诱惑他，若是一般人听见武林盟的名号，恐怕当场便激动地要加入这座靠山下以求庇护，但穆云翳的心思却远不在此。
那些追杀自己的叛党一刻没有找到自己的尸身，便一刻不能安心，此刻他们一定还在大肆搜寻自己的踪迹，而此处离自己坠落的地点实在太近，不宜久留。
这些武林正派与一线飞红水火不容，教内又因为内乱而四分五裂，那些人一时之间绝不会主动接近武林盟的势力。但比起鱼龙混杂的武林盟，萧朗这个武林盟主候选人的身边更利于自己查探消息。
况且自己现在是个失忆的人，萧朗妄图同一个失忆的呆子讲什么道理？
穆云翳默默地望了一眼正吮着糖果看热闹的喜福，伸手一指：“那为什么他能去？”
被点名的喜福一惊，连忙转头趴进薛时济的怀里，撅着屁股努力地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祈祷萧大哥可千万不要因为阿木哥哥的话而把自己丢下。
萧朗：“……”
你一个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同小孩计较起来了？
一旁的薛时济见状揉了揉喜福的小胳膊，轻轻撞了撞萧朗的肩，低声道：“哎，说好了，他们俩要都去了，我可只照顾小孩，大的这个归你管。”
萧朗：“……”
穆云翳见他表情松动，接着道：“我的身体我自己会顾好，虽然我武功不高，但还是能帮你们做些小事。这儿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只有跟着你我能自在些。”
薛时济笑道：“我们救你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们当劳工的，再说了，你打算帮我们做什么？洗衣服做饭你会吗？”
萧朗咳了一声，示意他别老损人家。
穆云翳身为一线飞红的少主，自幼除了练武外，也算得上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薛时济说的这些他简直连碰都没碰过，但他望着一脸无奈的萧朗，却突然想到了一点。
“我可以教你下棋。”
“什么？”薛时济和萧朗俱是一怔，随即萧朗眼神一亮开始郑重考虑，而薛时济则是捧腹大笑道：“萧大哥的棋技？阿木你，你实在是勇气可嘉啊！”
萧朗无言地甩了他一记眼刀：“很好笑吗？”
薛时济才不怕他，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萧朗嫌弃地离他远了些，朝穆云翳道：“你如果执意要跟着，那就一起去好了。但咱们约法三章，跟着我们可以，报仇的事切不可激进，若你在途中冲动用事，我自会请你离开。”
穆云翳点点头，萧朗又道：“你不必理会时济的那些话，他和你闹着玩的。关于下棋的事……”
他顿了顿，道：“上次你说过你认得的字不多，不如这样，你教我下棋，我便教你识字，可好？”

第6章
考虑到穆云翳和喜福一个身体抱恙一个年纪尚小，出发那日，萧朗找了辆垫着软垫的马车来，让他们坐在里边，他和薛时济则策马在外边跟着。
喜福和穆云翳二人对坐在内，心却贴不到一块去。穆云翳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马车每行驶一段路程，喜福便要从侧边的窗户探出半个脑袋，确认萧朗没有离开自己的视线。
见他这般模样，萧朗先是对他一笑，让他端坐好不要磕碰着脑袋，接着开始隐隐地忧虑：此次去徐州事小，倒还能带着他一块，日后要去那些危险的地方行事，总不能还让他跟着自己吧？
但瞧喜福对自己的这个黏糊劲儿，要让他离开自己，恐怕又免不了要哭闹一番。
徐州离他们之前借住的村子并不远，一行人赶了三天路，来到了徐州境内的一家客栈。
穆云翳带着喜福从车上下来，萧朗将马牵去马厩，薛时济则负责去客栈定房间。
再出来时，萧朗脸上多了一条黑色的面巾。
喜福好奇地望着他：“萧大哥，你为什么要戴这个呀，不热吗？”
薛时济从门内出来，闻言笑道：“你萧大哥英俊潇洒，见者皆过目不忘，他要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进去，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徐州，还不得乱了套了。”
喜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一勾下意识朝萧朗伸出一只手要他抱，萧朗却觉得他坐了一路的马车，应该走几步活动活动筋骨，故不纵容，只牵住他的手往客栈内走去。
“身体能吃得消么？”
穆云翳跟在他们身后，不知这话是在问自己，萧朗得不到回答，停下步伐转头一望，二人险些撞上，穆云翳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见他关切的眼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之前在村子里要沐浴多有不便，这几日又一直奔波在外，待会儿我让掌柜的送些热水上来，你们好好清洗一番，舒坦地睡一觉。”萧朗说完，转身问薛时济：“定了哪几间？”
“二楼最角落里的三间，离大堂远，方便咱们办事。”薛时济道：“晚饭我也让他们送到房间里来好了，咱们暂时不便露身。”
萧朗点了点头，又问了房间号，牵着喜福进去了。
薛时济哄骗喜福跟着自己无果，郁闷地转头朝穆云翳道：“阿木，你洗完了就来我房间，大伙儿一道吃饭。”
说完拍拍腰间的钱袋，眨了眨眼：“公家给的，今晚有福了。”
没过多久，小二差人搬来了热水，穆云翳转身审视了一圈房内的布置，等人离开，转身落锁，才开始褪去身上衣物。
白雾氤氲，他散开紧竖着的头发，倾散的发丝墨一样地延伸进水中。
三两下拆除了胸前的绷带，掌伤的痕迹看着比刚被救起来的时候要淡上许多，但依旧青紫一片。穆云翳一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抓紧了桶沿。
蚀骨掌威力犹在，手受伤后他体内的真气便始终被一团霸道的力量吸附住不得散开，这些天他一直在夜深时暗暗运功打坐试图冲破那道限制，但一直不见成效。这一掌是他自己亲手打出，其中厉害他自己再清楚不过，深知若无另一个武力高强的人出手相助，他一人再怎么折腾也是徒劳。
但眼下四面楚歌，一线飞红内也暂时找不出一个可放心信任的人，至于萧朗这边，就更不用奢望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传来，穆云翳缓缓睁开眼，低头一望。
殷红的血串成线从他的唇缝中间间断断地滴入水中，将水的颜色晕开一片绯红。
不该如此激进的。
穆云翳拭去唇边的血丝，站起身拉过一旁的衣服裹上，转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桶内浅红色的水。
片刻之后，他推开门叫住了从前面经过的小二。
“爷有什么吩咐？”小二带着讨好的笑走近，顺着对方的眼神往后边瞧了一眼：“哦，换水是吧，好嘞，我这就叫人过来……”
他话音一顿，疑惑地望了一眼那木桶中水的颜色：“咦，这水怎么……”
“方才研墨时不小心打翻了。”穆云翳转身让开，身后的热水呈现一片漆黑：“便放里面洗了洗衣裳。”
小二笑道：“原来如此，不碍事不碍事，我这就去让人给您换一桶新的来。”
穆云翳按照先前约定敲开薛时济的房门，房内却只有萧朗一人。
他应当是才沐浴完，已经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裳，脸色都红润了起来，眼中也含着一丝水汽。
“你来了。”萧朗招呼他坐下：“时济带着喜福去买荷叶鸡了，咱们在这儿先等等他。”
他注意到穆云翳还未完全擦干的头发，一愣：“怎么不将头发擦干。”
穆云翳还未说话，他便拿起了一旁的干巾，自然地包裹住了对方沾湿了的发尾。
穆云翳身体一僵，萧朗毫无察觉，动作轻缓地替他擦着头发：“夜里风凉，不全部擦干容易头疼。”
穆云翳像块石头般傻坐在凳子上，只觉得自己的头和身体像是要分开了一样，上边火热发麻，下边如坐针毡。以前教内自会有侍女服侍他做这种小事，但此时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却是萧朗，那个被父亲提起过无数次的，武林盟众人眼中的佼佼者。
为了不被对方察觉到异样，穆云翳只能努力地压**体本能做出的抵抗和排斥，他一只手握拳在侧，另一只手状似轻松地搭在桌上，盼着萧朗能快些结束这突如其来的关心。
“好了。”萧朗满意地低头看了眼已经被自己擦得根根分明的发丝，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
穆云翳转头问：“怎么了？”
萧朗便像个发现稀奇物件的小孩般发出赞叹：“我之前以为是沾湿了的缘故，但现在凑近一看，你的头发颜色好深啊。”
穆云翳道：“或许吧，难道你们不是这样？”
“当然不是了。”萧朗笑了笑，从身后拉过自己的头发送到对方的眼前：“你看，我们的颜色是这样的，你的要更黑一些。”
他这人求知欲旺盛，为了让穆云翳看得清楚些，简直要将发端贴到对面的眼珠子上。穆云翳桌底下的手紧了紧，萧朗靠他太近了，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从对方颈部散发出来的干净的皂荚味。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怪异了，他根本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递过来的头发上。
萧朗还在认真地比对着二人的发色差异，薛时济已经抱着喜福满载而归，望见二人这几乎要贴在一块的别扭姿势，一愣：“萧大哥，你们在做什么？”
萧朗诧异地回头，穆云翳终于从那温热的气息中得到解脱，慌忙撑着桌子往后退了一些。
“我在看我们的头发。”萧朗一个人稀奇还不够，将一头雾水的薛时济也拉了过来：“你瞧，阿木的头发是不是比咱们要黑些？”
薛时济皱着眉看了一眼：“好像是……”
得到他人的佐证，萧朗更显兴奋之意：“刚才拉近看倒不是很明显，但是阿木长的也白，越发衬得这颜色深了。”
薛时济倒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将桌上的杂物随意收了收，又把刚买来的美食呈了上来：“这有什么稀奇，人家天生的吧，萧大哥你帮我解开这个。”
荷叶中包裹着一只金黄的烤鸡，一拆开，香味四溢。薛时济眼睛都直了，喜福倒是比他优雅，小胖手攥着两根糖葫芦，给萧朗和穆云翳一人发了一根：“萧大哥，阿木哥哥，给你们吃好吃的。”
萧朗笑着接过小孩手里的糖葫芦，穆云翳却有些为难——他并不爱吃甜食。
喜福分完食物，便开始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认可。萧朗从不辜负小孩的期待，当下便咬下一口，朝他眨了眨眼。
喜福羞赧一笑，又望向了旁边正皱着眉头研究糖葫芦的穆云翳。
萧朗嚼着糖葫芦，半边脸颊微微鼓起，也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骑虎难下，穆云翳顶着二人的眼神，木着脸咬下一口糖葫芦。
这糖葫芦做的不错，糖渍轻薄，里边的山楂也不太酸，但穆云翳不好甜口，咬下一口后便默默地收了回去，打算找个机会偷偷扔掉。
喜福见他二人都接下了自己的礼物，欢呼一声，帮着薛时济去解开其他的食物。
萧朗扫了一眼桌上大大小小的油纸包，笑道：“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我平日里对薛少侠有多苛刻，难得让你出去一回，便买回来这么多，和刚从牢房里放出来似的，浪费了可不好。”
薛时济晃着脑袋道：“放心吧萧大哥，这儿有三个半男人呢，这点儿食物还怕吃不完？”
喜福懵懂地抬起头：“我是那半个吗？”
萧朗摸了摸他的头，道：“你薛大哥别的不会，就这张嘴最能说了。喜福，萧大哥晚上吃不了那么多，你多吃些，以后长得比薛大哥高。”
薛时济翘起一只腿，闲散道：“好啊，我等着那一天。”说完真有些担心萧朗撒手不干自己得吃撑，拍了拍一旁从进门起便默不作声的穆云翳：“阿木，你可别学萧大哥，多吃些，吃得多伤口才恢复得快。”

第7章
薛时济忧心的事情最后并没有发生，喜福年纪虽然小，胃口却出奇的好，那些吃食不一会儿便被齐心消灭。
填饱肚子，喜福便乖乖地抱着刚才街边买的小泥人捏着玩，三个大人聚在一桌，一杯热茶下肚解腻，商量明日行动事宜。
薛时济回来之前去了一趟官府，问清缘由后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徐州发生了一件连环盗窃案，被偷的都是些姑娘。”
“大约半个月前，城西有位姑娘发现自己喜欢的两件衣裳找不到了，她当时大概也没放心上，只当是自己晒衣服的时候没注意，被风吹走了，或是忘记放哪儿了。结果没多久，她和小姐妹一同去逛首饰店的时候不经意提了一嘴，却发现大伙儿彼此都有类似的经历，或多或少都有几件贴身的衣服找不着了。这时候她们才发觉到不对劲，开始慌张起来，后来徐州城内丢衣裳的姑娘越来越多，有些人就算是没晾衣服也找不着了，这才确认是有贼人在偷衣服，一起去报了官。”
“如果是别的衣裳，还不至于这么慌张。但后来官府一查，被偷的全都是肚兜纱裤，受害的又全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自然慌张。现在满城都传开了，姑娘们更是每天提心吊胆，别的不敢干，光在家里数衣裳了。”薛时济最恨这种流氓行径，说着说着便动了怒火，往地上作势呸了一口：“真是龌龊，让我抓住这种淫贼，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喜福听他说完，捂住自己的肚子揉了揉，呆呆地望向薛时济：“薛大哥，那个坏蛋为什么要偷姐姐们的衣服呀？”
他语气单纯，一双眼睛澄澈无暇地像汪清泉，反倒使得薛时济涨红了一张俊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一缩头把困难抛给萧朗：“这个……我也不知道，你问萧大哥，他可能知道。”
萧朗：“……”
小孩求知的眼神望过来，萧朗咳了咳，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喜福，小心别把泥人捏烂了。”
喜福哦了一声，小心地将泥人放在桌子上，双手按着桌面等他回答。
萧朗见转移不了他的注意，只能拿出小时候爹娘常用来哄他的那一套：“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这话显然喜福也听过不少，但离他长大又还需很长一段时日，便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答案了，只好捧着脸自己猜测：“是因为他没有衣服穿，所以嫉妒那些姐姐吗？”
薛时济的脸更红了，萧朗道：“也许。”
“这样是不对的。”喜福皱着眉头道：“我爹娘说，好孩子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我们想要什么，要自己努力挣钱去买。”说罢征求地望了眼萧朗：“萧大哥，我说的对吗？”
薛时济的脸已经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了，萧朗恨铁不成钢般望了他一眼，照这样下去，恐怕喜福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他得先臊死。
于是萧朗赞许地点点头：“喜福说得没错，那个坏蛋不如喜福懂事。”又看向一旁木着脸不出声的穆云翳：“天色不早，你们也累了吧。阿木你先带喜福去歇息，待我和时济商量完事情，他会去接喜福。”
穆云翳本想再旁听一会儿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没想到突然被安排去带孩子，只能领着愁眉苦脸的喜福走了。
小孩离开后薛时济才得以解放，抬起的脸上热气未退，萧朗一边给他倒了杯凉茶，一边道：“出息。”
薛时济道：“喜福太小了，我当着他的面都不好意思接着往下说了，万一他再问些这种问题怎么办，接着糊弄？”
萧朗无言，薛时济又道：“可不能让他再听这些事了，徐州这边还有几个能用的人，我明天去问问，让他们找个细心点儿的小姑娘来看着喜福。”
萧朗点点头：“我已经和盟主传书，让他帮我留意留意有没有好心的夫妇能收养喜福。”
薛时济一怔：“你要将喜福送走？”他的脸色黯了下来：“喜福知道肯定要哭鼻子了，他可喜欢你了。”
萧朗叹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他，时济。但待在咱们身边对于他来说并不安全，咱们这段时间要是忙着赈灾安患，他跟着倒没事，但若是要像从前一般去处理一些危险的事情呢？”
薛时济不说话了，自己一个人斗争良久，伸手抹了把脸，别过头哑声道：“那你可得和盟主说，要找个能真心对他好的。喜福年纪小不记事，但是特别听话，也聪明。最好是找个家里富裕些，能供他读书的，让他考科举去，别跟咱们一样，每天提心吊胆的过。”
他父母走得早，身边更是一个兄弟姐妹也没有。平日里与萧朗称兄道弟嘻嘻哈哈的，内心却一直隐隐期望着能找个年纪小些的弟弟给自己照顾照顾，也体验一把能够为家人遮风避雨的感受。
这些天来喜福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们，嘴巴甜又乖巧，他心中早把喜福当成了自己的亲小弟一般。眼见着才刚培养出一些感情，喜福愿意搭理自己了，转眼便要商议着怎么给喜福找户新的人家，心里实在憋屈得慌。
萧朗知道他小孩心性，通常面上不表现，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不知道多少难受了，只能慢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是无奈地一叹气：“别哭了，你这些话我都会一五一十地转交给他们，以后只要咱们得闲了，我陪你去看他。”
薛时济拿红耳根对着他，别扭地哼了声：“我没哭。”
萧朗垂下眼，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简单竖起的头发，看着他背对自己拿袖子胡乱抹了一通，估摸着脸上的泪痕应该擦干净了，才走到他面前坐下。
“我知道，你说的都没错。”薛时济轻声道：“跟着咱们，安全都是暂时的。江湖上盯着咱们的人太多了，若让他们知道有喜福这么一个牵挂，肯定得有人动坏心思。喜福不该被这些烦心事打扰，他应该和普通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地上学去，和同龄人玩儿去。”
萧朗定定地看着他，薛时济眨了眨泛红的眼角：“你放心，我不会做任性的举动。”
萧朗笑道：“咱们认识这么久，我自然知道你能谅解。”
“眼下和小孩相处的时间算一天少一天了。”薛时济叹了口气道：“哎，萧大哥，晚上让喜福跟着我睡行不行？我怕他以后那么长一段时间见不着我，就不亲近我了。”
“只要喜福答应，我自然没意见。”萧朗道：“其实喜福对你是很依赖的，你不必担心这些。”
那是没和你对比，薛时济默默道，小孩每次一见着你，就把我抛一边了：“喜福要送走，阿木你打算怎么办？”
阿木……
想起他上次提到要找一线飞红报仇的事，萧朗就止不住地头疼。他和喜福不一样，自己练过武功，脑袋里的想法也比小孩要多，还把脑袋给摔坏了，这江湖对于一个记忆受损还无依无靠的人来说实在太过凶险了，若是不把他放身边拴着，恐怕一出门就被人围着吃了。
偏偏他对加入武林盟的兴趣也不大，若是答应入盟，那便好办多了，盟内那么多前辈，不愁没人教他自保的本事。
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和个老妈子一样了，萧朗叹了口气：“让他先跟着咱们吧，他现在记忆残缺，带着他四处看看，或许能重新让他认识这个江湖。”
客栈每日人来人往，始终不是个议事的好地方。第二日，薛时济一大早便去找了那位负责与他们接头的侠士，几人简单收拾了一番，随那侠士悄悄住进了徐州的一处别院。
“萧大侠可以放心，这户人家家底很干净。他们以前受过盟主的恩惠，这次听说盟内要找个借住的地方，便提供了这儿。”
带头的侠士姓刘，领着众人穿过园间的小路道：“平日里别院不住人，这些草便长得有些高。昨日薛少侠联系我后，时间仓促，我也只能匆忙打扫一番，日后再慢慢收拾。各位先委屈住着，若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尽管来找我。”
小路前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见着他们进来，很是拘谨地施了个礼，刘大侠介绍道：“这是小女，慕思。薛少侠托我去寻位能照顾小孩的姑娘，我想着她心思还算细腻，便自作主张叫了来。”
“那便麻烦刘姑娘了。”萧朗朝她点点头，手轻轻一晃，示意牵着的小孩跟着叫人。
面前站着的人嗓音温润，如三月春风。刘慕思蓦地红了脸，眼睫轻轻地垂了下去，不敢直视对方：“萧大侠太客气了。”
喜福畏生，第一次见到刘慕思，虽然对这个漂亮的姐姐很有好感，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藏在了萧朗的腿后，怯怯地探出半个身子：“刘姐姐好。”
“他叫喜福，今年刚五岁。具体的情况，我想刘大侠应该已经和刘姑娘说过了。”萧朗轻抚着小孩的脑袋：“我们几个男人做事不够细致，这段时间便拜托刘姑娘照顾他，若是他顽皮了，你便来找我。”
刘慕思点点头，喜福小声地替自己伸冤：“萧大哥，我不会调皮的。”
萧朗笑了笑，蹲**贴着小孩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喜福瞬间喜笑颜开，放开他的手朝刘慕思跑去。
刘大侠见状一笑，领着众人去了自己的房间，薛时济刚将自己的包袱放下，房门便被敲响了。
萧朗站在门外，开门见山道：“官府给出的线索实在少之又少，我想去见见那些被偷了衣物的姑娘。时济，你同我一块去。”
薛时济撑着门，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可以，不过你就打算这么去？”
萧朗一愣，薛时济又道：“咱们费尽心思地要掩下咱们来到了徐州的痕迹，就是怕打草惊蛇。你要是顶着这张脸去问那些姑娘，万一她们守不住嘴，传出去了怎么办？”
萧朗显然也忆起了以前发生过的教训，想了想对薛时济道：“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马上回来。”
薛时济茫然地望着他转身离去，一炷香的工夫后，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走吧。”
一张嘴，竟然是萧朗的声音。薛时济先是一惊，随即立即反应过来：“人皮面具？”
萧朗点点头：“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看不出来我原来的样貌了？”
何止是看不出来，简直判若两人！薛时济张大了嘴，伸手扯了扯萧朗下巴上沾着的一小撮胡须：“这个太好玩了，萧大哥，你还有吗，给我也来一张？”
萧朗捋了捋胡子：“仅此一张。”
“太逼真了。”薛时济围着他转了两圈，啧啧称奇道：“这东西我还一直只耳闻过，你从哪里弄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萧朗答道：“你如果喜欢，下回我去给你也讨几张来。”
薛时济跃跃欲试地点点头，自己稀奇不够，转头望见从二人身后走过的穆云翳，招手唤他：“阿木阿木，你过来！”
穆云翳依旧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何事？”
薛时济扳着萧朗的肩膀让他转过来，神神秘秘地朝着他一指：“你瞧瞧他，认得出来是谁吗？”
这身月牙白的衣裳穆云翳昨日还在萧朗身上见过，他心思一转，眼神快速又不着痕迹地在对方耳根与脖子交接处一扫而过，便瞬间明白玄机所在。
以往在一线飞红的时候，他见过许多天衣无缝的人皮面具。萧朗戴着的这涨算不上多高明，他肤色白皙，这人皮面具大概放置得有些久，颜色比他脖颈处要略暗一些，若是熟悉易容术的人望去，很容易发现破绽。
“不认得。”
薛时济便猜他认不出来，有些得意地挤眉弄眼道：“这是萧大哥，怎么样，认不出来吧？”
穆云翳张了张嘴，非常配合地啊了一声，转身走了。
薛时济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萧大哥，我怎么感觉我被阿木嫌弃了呢……”
萧朗不忍打击他，道：“错觉，错觉。”

第8章
徐州官府。
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聚在一块，不知在说着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眉飞色舞间将原本寂静的后堂用喧闹填补得满满当当。
胖县令望着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纵然平日官威再盛，望着这一屋子吵闹的娇娥也没了主意，朝一边的师爷努努嘴，示意他去管管。
师爷肩负重任，打着笑容进了人堆，还没张口，便被姑娘们的满腔抱怨给堵了回来。
“师爷，前段时间不是已经派人问过一次么，怎么还得要我们再来一趟？这天热得人都要焉了！”
“就是，那淫贼到底抓没抓住啊？都这么久了，大伙儿整天担惊受怕的也不是办法呀。”
“县令大人不是说会处理好这件事吗，整天盘问我们有什么用啊。你们得让那些捕头去抓人啊，我前两日还在酒肆看见几个穿着官服的，是不是在当班啊？你们折腾了这么久，不会就是在和我们打马虎眼儿吧？”
这些姑娘中不乏徐州当地权贵之女，平日里脾气便骄横火爆。这次遭到淫贼盗衣已经是屈辱，官府接到报案后又迟迟勘破不了，心中便不免火大，气这徐州县令真是无用，白瞎了她们父亲平日里给官府送的那些银子。
师爷此刻就像只落入狼群的小羊，周遭虎视眈眈，只要他敢回答错一个字，便要让他好看。
他头上冷汗直冒，弓着腰赔笑道：“各位姑娘先莫急，听我解释。大人当然将大家的话放心上了，这不，事情一出大人立刻就派了人去查，只不过对方极其狡猾，我们至今还不得眉目……”他见眼前几人柳眉倒竖，有发怒的征兆，连忙又快速道：“不过没关系，大人知道各位着急，便特地去请了人来帮忙，今天叫大伙儿来啊，就是要细细问一下当日的细节，这才好抓人啊。”
“那人偷衣服时我们又不在场，有什么好问的。”为首的一个姑娘抱怨了一句，随即眼睛一转，轻声道：“哎，师爷。你说大人请了人来帮忙，他请的谁，本事大不大呀？”
“大，本事大得很啊。”师爷见她们态度有好转，捂嘴道：“大人这回可是煞费苦心从武林盟请了人来，待会儿还请各位姑娘配合一些，别给大人折了面子。”
“武林盟？”众人一惊，随即便叽叽喳喳地吵开了起来：“请了谁来啊，该不会是萧朗吧？”
“你想得倒美，萧大侠日理万机，怎么会来管这种事，肯定是派几个清闲些的侠士来。”
“那可不一定，门派纷争是大事，这采花贼难道就是小事了？依我看，这次闹得这么厉害，还真说不准就把萧大侠给请来了！”
“怎么不早说，我今天应该把上回新买的簪子戴上的，师爷，要不我先回去一趟，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呀？”
师爷被这帮姑娘念叨得头都大了，抚掌赔笑道：“各位姑奶奶哎，大人是直接和盟主送的消息，盟主会派谁过来我们也不清楚啊。他们人马上就到了，你们可千万别这时候闹着要回去。”
姑娘们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娇嗔地瞪了她一眼，互相帮着理了理头发，县令爷在外边听着这般热闹，只错觉自己是来到了选秀现场，正愁着呢，外头跑进来一个人：“大人，武林盟的人到了。”
“快快请进来！”救星来临，县太爷眼睛都冒星了，上前迎过薛时济和萧朗：“哎呀，二位便是武林盟派来的侠士吧，可算等到你们了。”
“大人。”萧朗朝人点点头，并不过分热切：“那些受害的姑娘都找来了吗？”
“来了，来了，都在里边呢！”县令朝着屋内一指，拉着萧朗的手愁容满面道：“哎呦，这帮姑奶奶可折磨死我了，那淫贼一日没抓着，她们便一日不让我安生啊。现在两位大侠来了，终于能还官府一个清静了……”
三人走进后堂，原本吵闹的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众人好奇的眼神从易容后貌不惊人的萧朗身上一扫而过，停留在他身后的薛时济上。
“不是萧朗……”
“我就说嘛，萧大侠那么忙，怎么可能会来这儿。”
“前面那个是谁呀？后边那个是不是薛大侠？”
“是薛大侠没错，我在美男榜上见过他的画像。”
“薛大侠长得也很俊俏啊，和画上一模一样。”
姑娘们当着人面，没好意思大声探讨，但二人武功不凡，她们说的内容早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里。薛时济脸皮薄，咳了咳道：“诸位姑娘，在下薛时济，是我请县令大人将各位姑娘请来，想要问一问失窃案的细节，叨扰各位了。”
刚才恨不得冲上去揪师爷耳朵的人瞬间温柔娇羞了起来：“不要紧的，我们知道薛大侠也是想快些破案，你说，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己平日要是也能受到这样温柔的待遇就好了，县令望着眼前一片和睦的景象，内心十分酸楚。
“这位是武林盟的同好……”薛时济抬手的动作一顿，随即哑然地望向萧朗——糟糕，还没商议好给你安个什么名号呢。
“在下封无月。”萧朗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诸位不必拘束，请坐下说话。”
房内一下聚满了人，县令大人派人去搬了几个凳子回来，自己也坐在一旁旁听。
“长话短说，接下来我会问大家几个问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各位姑娘见谅。”
虽然掩去了自己的面容，但萧朗惯来温和有礼的气度却遮盖不住，众人听他语气温柔，便免不了地放松了些。
“请问，哪位姑娘是第一个被盗窃的对象？”
一个姑娘小心地举起了手：“是我。”
萧朗对她报以一笑：“可否告请姑娘知在下，那一天姑娘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不对劲的事情……好像没有。”姑娘回忆道：“那一日，我和往常一样习了女工回家，看太阳已经不大了，便想将衣服早些收起来。但收回篮子里一数，好像少了两件，我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可是回房间找也没找着，才怀疑是被人偷了。”
萧朗点点头，又问：“姑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丢的衣裳？家中可还有其他人在？”
“没了，我娘出门采购去了，我爹去了酒坊，家中门是关着的，我看他可能是翻墙进来的。”
“多谢姑娘告知。”萧朗顿了顿，突然侧头朝一边的薛时济小声说了句什么。薛时济的脸瞬间红成一只蒸熟了的虾，舌头都打颤了，用比蚊子声还小的声音道：“你为什么不自己问？”
“她们都不熟悉我现在的身份，我问出来太过冒犯了，你受她们喜欢，她们才不会感到不适。”萧朗从善如流地糊弄完他，暗暗加重了放在薛时济大腿上的力度，严肃道：“都是为了破案，不要想太多。”
众人疑惑地扫了两人一眼，薛时济坐在上边，百般纠结，羞愤欲死，最后还是红着脸轻声道：“那个……姑娘还记不记得当时被偷的衣裳，是什么颜色的？”
被问的姑娘当即也闹了个大红脸，脸上都快冒出热气了：“这……”
“姑娘若是不便明说，写在纸上也可以。”萧朗善解人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请姑娘放心，这纸我们绝不会让别人瞧见。”
“请各位将自己的名字也一道写在上面……”薛时济心如死灰地被他差遣去一张张派纸，又一张张收集好重新交给萧朗，最后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声道：“萧大哥，我恨死你了。”
萧朗无视他道：“除了和这位姑娘类似的状况，可有姑娘在丢东西的时候，家中是有人在的？”
立即有人道：“我……”
“那时候风声已经传开来了，城内很多姑娘都不敢将衣裳晒出去。我便在自己房间内用绳子拉了一条线，将衣服搭在上面。结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上边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回想起自己曾经与那淫贼共处一室，说话的姑娘便止不住地发颤：“我睡觉向来浅，可我那夜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别说推门了，连个脚步声也没有。”
“姑娘莫害怕，我们一定会尽快揪出幕后黑手，还大家一个安心。”萧朗安抚道：“最后一个问题，我听县令大人说，那盗窃的人每家每户都只被盗过一次。在场的各位，可有例外？”
众人茫然四目相对，没有一人发出异议。
萧朗简单地收集了一些问题，又耐心地听完她们胆颤心惊的抱怨：“好了，多谢各位配合我们，日后若是想起来有什么要紧的线索，还请尽快通知县令大人，他会代各位联系我们。”
临走之前，终于有个大胆些的女孩开口：“封大侠，你知道萧大侠现在在哪儿吗？”
薛时济撇了他一眼，萧朗神色不变：“武林盟分给众人的事宜诸多，萧大侠的行踪我也不太清楚，姑娘找他有要事吗？”
“不……”女孩脸红了红，微不可闻道：“只是仰慕已久，想一睹萧大侠真容罢了，封大侠莫见怪。”
憋了一天的薛时济走到他身边，不怀好意道：“这位封大侠可是萧大侠的生死之交，萧大侠待他如同亲生兄弟一般。你们有什么想对萧大侠说的，不妨告诉他，他一定会替你们转告的。”
姑娘们讶然地瞪大了眼睛，萧朗一笑，回过头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薛大侠少拿我打趣了，江湖上谁人不知你才是他最为信任的朋友，萧大侠对于薛大侠的事情可都上心得很，我前段时间还听他提起要给你找段好姻缘呢。”
刚扬起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薛时济不可置信地听着他道：“哎，不怕各位笑话，我们薛大侠虽然少年英才，但却一心只沉浸在武功造诣上。感情方面还一直是个毛小子，至今为止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呢，萧大侠曾嘱咐过我要帮他寻一个适合的伴侣，诸位若是听说身边有心仪他的人，还请帮忙多留意留意。”
说罢大笑三声，丢下目瞪口呆的薛时济扬长而去。

第9章
薛时济与萧朗闹矛盾了。
明明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两个人，出门一趟后前后回来，一人心情尚好，口中还哼着小调。另一人脸色却锅底一般黑，闷着脸径直回了房。
院中的老妈妈做好了饭，刘慕思小心翼翼地敲开了穆云翳的房门让他去吃饭。穆云翳过去，见桌前二人隔得远远的，一左一右坐得端端正正。眼神偶尔交接一下，一个轻松如常，一个火冒三丈。
喜福翘着腿忧心忡忡地坐在中间，手旁放着萧朗回来时给他带的糖葫芦，可就算是他平日里最喜爱的小食，现在也挽救不了他糟糕的心情。
萧大哥和薛大哥怎么都怪怪的？
小孩虽然懵懂，但直觉却灵敏得很，二人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交汇的暗流已经要把中间的喜福逼疯。
穆云翳一来，喜福便像看见救星到来，朝他挥了挥手：“阿木哥哥！”
穆云翳难得看见他对自己这般热情，愣了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饭厅的气氛不对。
平日里，属薛时济话最多。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闭口不言，抱着手臂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反而是萧朗低声在和一旁的刘慕思说话缓解尴尬。
喜福以往最爱缠着萧朗，但今天形势有异，便眼巴巴地瞅着穆云翳，一副有话要和他说的模样。
萧朗笑了笑，将自己的凳子移开了一些：“阿木，你坐这儿吧。”
穆云翳在萧朗身旁坐下，萧朗笑着望了喜福一眼，低声道：“那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喜福，多给他夹些蔬菜，他自己只顾着夹肉。”
穆云翳莫名其妙又成了三个人中负责带小孩的，眼神在桌上匆匆一扫，夹起一筷绿油油的菜放进了喜福的碗中。
喜福悲壮地望了一眼碗中的菜，扒拉着吃了，趴在他的手臂上，用微乎其微的声音道：“阿木哥哥，你有没有感觉萧大哥和薛大哥今天怪怪的？”
穆云翳睁眼说瞎话：“没有。”
又夹了一筷青菜。
喜福着急道：“有的，他们今天都没怎么说话了！”
“食不言寝不语。”穆云翳皱了皱眉，萧朗交代他要照顾喜福，但却只说了一句多夹蔬菜，他也不知自己应该再做什么，只能冷着脸又往喜福碗里放了几片菜叶。
喜福低头一瞧，堆起的绿叶已经把自己之前夹得那一小块肉给压得严严实实，他有些后怕地捂住了碗，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见他护食一般捧着自己的碗，穆云翳思考半晌，放弃了继续给他夹菜，萧朗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阿木做得真不错。”
喜福穆云翳闻言皆是一抖，前者是因为害怕他会就此把自己丢给穆云翳带，阿木哥哥只给自己夹蔬菜，那自己以后岂不是要吃成兔子？后者是因为他语气中无不透露着股将自己也看做小孩般夸奖的意味，免不了有些毛骨悚然。
薛时济冷眼看着这边一派和睦，吃完将碗一收便要走。此时门口守着的小厮跑了进来，见人都在，一头雾水地朝萧朗道：“萧大侠，门口来了几个媒婆，说是县令大人叫来的，要见薛少侠。要请她们进来吗？”
薛时济的身影一僵，萧朗毫不留情哈哈大笑，刚要起身，薛时济维持已久的冷战姿态终于崩塌，两手张开拦着他：“不许出去！”
萧朗笑弯了一双眼：“时济，门口来了客人，不出门迎接怕是不好吧。”
“什么客人，他们来干嘛你不知道吗？还不都是你招来的！”薛时济崩溃地挠头：“总之不许出去！就说我不在，啊啊啊！”他一转头，瞧见穆云翳：“阿木，你去和他们说，就说我奉命被调出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让她们都走，回去转告县令不要再四处胡说了！”
“阿木他什么都不清楚，还是我去吧。”萧朗作势要绕开他，薛时济急了，一边拦着人一边拉过穆云翳哀求：“好阿木，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快出去帮帮我，不然我一世英名都要被萧大哥给毁了！”
被控诉的某人站在一旁看戏乐得自在，穆云翳只好去门口下逐客令：“薛时济出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以后不要来了。”
媒人们等半天等来这么个消息，顿时一片怨声载道。不过她们没哀叹多久又重新振作精神，上下打量着这位出来传话的俊公子，脸上挂满了微笑：“这位公子长的好俊俏，之前好像没见过，是本地人吗，家中几口人，可有婚配啊？”
穆云翳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回到饭厅，薛时济既然已经憋不住张了口，索性便一把埋怨个痛快，还在那儿谴责萧朗的可恶行径：“萧大哥，你还笑！这事就到此为止啊，咱几个知道就行了，可别让别人知道，不然我真是脸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桌子已经收拾过了，萧朗一边笑意盈盈地听着薛时济抱怨，一边弯腰握着喜福的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见穆云翳回来，朝他招手道：“正好，阿木你也来看看。”
穆云翳走近一看，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喜福的名字，喜福正压着张纸小心地对着摹。
“阿木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穆云翳从媒人的话中隐隐能猜到是萧朗使了什么法子捉弄薛时济，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见他这么一问，愣了一愣：“……这种简单的还是知道的。”
萧朗点点头，又问：“那会写我的名字吗？”
“……不会。”
萧朗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是写给穆云翳看，行笔方式便利落潇洒些，不同于之前给小孩写得那张清秀，显得苍遒有力。
穆云翳正惊艳于他写出的这般与自己外表截然相反的苍劲字迹，萧朗笔尖一转，又换了一种字体在下方写上了薛时济的名字。
穆云翳暗暗吃惊，不知萧朗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萧朗停下笔来，笑道：“你喜欢哪一种？”
穆云翳方想起来，他之前说过要教自己习字，看来这便是让自己选字体了。他眸光一动，装作一副门外汉的模样：“都很好，就这一种吧。”
他点了点写着萧朗名字的那处，薛时济在旁边说了半天也没人理会，自我放弃地走到他身边：“阿木，要我说，你这买卖可真是亏大了，萧大哥教你习字是件容易事，可你要想教会他这个臭棋篓子下棋，难度可不亚于让铁树开花。”
萧朗被他嘲笑了也不生气，笑着回头望了一眼：“气还没撒完呐？”
薛时济哼哼了两声，扭头走了，萧朗乐不可支地朝穆云翳挤了挤眼睛，小声道：“瞧他，还和个小孩子似的。”
穆云翳无言地望着他，萧朗笑够了，俯**摸了摸刚摹完一张自己名字的喜福的脑袋，转身将一张新的宣纸铺开，按着薛时济坐下。
手掌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覆盖，穆云翳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逐渐习惯萧朗接二连三对自己做出的亲密举动，此刻他要为难的只是如何去假扮一个不会写字的人。
他不着声色地望了一眼一旁正努力地开始临摹第二张的喜福，照着他错误的手势去执笔，耳旁传来一声轻笑，萧朗握着他的手微微抬起：“手不要压得太低。”
他像是学堂里细心负责的先生一般，对每个学生都极致细心温柔，握着学生的手，语调轻缓耐心，教他如何运笔，如何收尾。
穆云翳便抛开全部杂念，像个真心好学的学生一般去做，萧朗带着他写完一遍，低头打量了一会儿，笑道：“阿木，你很聪明。”
他松开了对方的手，示意他自己来一遍，穆云翳依着刚才的模样，笨拙又小心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朗字。
喜福练的累了，跑来观看他的作品，又看了一眼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语带羡慕：“阿木哥哥好厉害，一下就会了。”
萧朗笑道：“喜福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会了！”喜福挺着胸脯展示了一遍自己的学习成果，又提着纸道：“萧大哥，我也想学你的名字。”
萧朗握着他的手，带着他重新写了一张。
穆云翳对于装傻练字这回事兴趣不大，但通过刚才，他发现自己对于挖掘萧朗身上的秘密一事兴趣突增。
“你会很多种字迹？”
萧朗一愣，穆云翳手上动作不停：“我看刚才……你写的那些字好像都不太一样。”
“是啊。”萧朗笑道：“幼时家中除了像我的先生学习以外，我还爱到处学东西。那时我爹和我娘都想让我和他们学习字，为此闹了许久也没得出个结果。没办法，为了哄他俩欢心，我只能两人的一起学。”
喜福道：“萧大哥好厉害！”
萧朗道：“其实这样不太好，他们写字的方式大不相同，我小时候还不能掌握精髓，经常将两种字迹混在一块，闹得两边都学不好。后来吃了些苦头，分开钻研苦练才没再弄混。这两种字迹我用起来最为得心应手，其他几种都只是浅尝而已。”
“不过写习惯了也有好处。”萧朗笑道：“看，现在你们可以挑个自己喜欢的去学，这几种我都会。”
萧朗的出生在江湖上一直是个秘密，武林盟的人尊重他不去探查，一线飞红的人也无从得知。他这回既然主动提起，倒是个追问下去的好机会。
穆云翳沉思道：“那你的爹娘现在在何处？”
萧朗怅然道：“他们……都不在了。”
穆云翳手一顿，一滴墨汁便毁了写好的字，他低声道：“抱歉。”
“无碍，都是过去的事了。”萧朗转过身去，声音落寞。穆云翳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只当是自己提起了他的伤心事。
萧朗眼神望向窗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虽然早便和爹娘约好了，要是有人问起自己的出生，就说双亲已亡，但为人子心中总免不了会介怀。
他回头望了眼穆云翳，见他正沉默地坐在那儿，恐怕是因为不小心提到这事而自责。再待下去二人都不痛快，萧朗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第10章
萧朗与薛时济照着那些姑娘们留下的线索比对了一晚上，发现那贼人下手时根本毫无规律可言，盗走的肚兜花色迥异，唯一相同的一点还是只有一个——
那些姑娘都没嫁人。
“不算什么新的收获，这点官府里的人也早就知道了。”薛时济摸着下巴道：“照这么看来，他对于还没出嫁的姑娘应该存在着某种特殊的感情……这些姑娘的相同点不外乎于美貌和贞操，但如果他是冲着这个来的。为何只偷走了衣服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难道是自己偷回去摆弄……嗬，可真够恶心的。”
萧朗手中握着那几张纸，脸色不明：“咱们旁观者都觉得难以忍受，那些姑娘心中一定更害怕，咱们得快些将这贼给揪出来。”
“我也着急啊，可这些姑娘都没见过他的脸，光凭这么简单一个猜测就想找到他，在徐州简直是大海捞针。”
说到这儿，薛时济换了个坐姿，撑着脑袋道：“县令那儿我已经知会过了，让他们多增加几列巡逻的队伍，去保护那些城内长的好看又还没出嫁的姑娘们。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萧大哥，你想到什么好法子没？”
萧朗道：“你可记得有个姑娘说，那贼人曾经在她的房中偷走了她的衣裳？她说自己平日里睡眠很浅，更何况一个人在担心受怕的情况下，对周边的动静会更加警觉。但那贼还是轻轻松松地便偷走了她的衣服，连门窗推开的声音都没有。”
薛时济眉头一皱，萧朗望向他：“他的轻功想必非常好，要绕开那些守卫队，绰绰有余。”
薛时济道：“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萧朗笑着拍拍他的肩：“守卫队的功夫不一定好，但薛少侠的武功可不差啊。”
薛时济睁大了眼：“你想我去保护她们？可徐州那么大，我也无力**啊。”
“城内未出嫁的姑娘那么多，想要全部保护起来是不可能的。”萧朗起身道：“但想抓人，光用想象去还原事件远远不够，咱们得自己去看看，对方要下手，究竟从什么角度下手最好。”
第二日晚，萧朗推开房门，穆云翳站在面前。
“你要出去？”
萧朗一怔：“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看见薛时济出去了。”穆云翳道：“你们要去哪儿？”
萧朗笑道：“蹲人去。”
“我和你一块去。”
萧朗道：“可你的伤……”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穆云翳道：“我在院子里待着无事做实在无趣，多个人手，或许还能帮上你。”
萧朗轻笑一声，他倒不在意穆云翳是否真能帮上自己什么，但听他语气，这几日在房中的确是闷坏了。
二人结伴出门，萧朗为了隐藏自己来了徐州的事，还是戴上了上回的人皮面具，见穆云翳时不时地便转过来望一眼，笑道：“怎么，感觉很奇怪吗？”
“没有。”穆云翳道：“戴着不难受吗？”
“是有些闷。”萧朗道：“但只要时间不长，不难忍受。”
“夜里没人能看清你的脸。”穆云翳道：“你大可以摘下来。”
萧朗笑道：“万一正好撞上就麻烦了，我只戴一会儿，不碍事的。”
穆云翳便没再说话。
萧朗昨日与薛时济约好，薛时济和刘大侠去城北和城西，他便去城北查看。萧朗尚不知道穆云翳武功之前是何种境界，又顾虑到他的伤势，拉着他的手臂带着他飞上了房顶，穆云翳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听他笑道：“看来咱们今天得学学那些梁上君子了。”
穆云翳低头一望，院内干干净净，晒衣杆上一件衣裳也没挂。
“案子传开后大家都慌了。”萧朗蹲**：“连正常晒衣裳都不敢了，巴不得每天亲眼盯着。”
穆云翳道：“既然如此，那人只能进去。”
说完便与萧朗一同蹲下，伸手移开一片瓦，顺着月光往里边看了眼。
他这揭瓦的动作实在熟练，萧朗有些惊讶：“阿木你……”
“从前家中房顶漏水了都是我爬上去修葺。”穆云翳道：“怎么了？”
“你能想起来一些事了？”
“不算想起。”穆云翳道：“都是些生活琐事，也许做多了自然就留在脑海中了。”
二人顺着月光往下望去，屋内灯火已熄，主人已经就寝了。
穆云翳草草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格局，道：“如果我是他，我今天不会选这一家。”
萧朗饶有兴趣道：“为什么？”
穆云翳道：“外边的竿子上没有，里边的架子也不见踪影，这家人应该是担心被盗，每日都特意将衣裳藏起来了。那贼要想对她下手，恐怕找起来也得花上一些功夫。”
萧朗笑道：“你说得对，现在徐州官府已经加强了巡逻，他若是在翻找上浪费了时间，很有可能会被发现。”
“但总免不了会有人被盯上。”穆云翳道：“防备心不是一两天就能养成的习惯，城内一定还有松懈的人在，她会是对方下手的最佳目标。”
萧朗笑道：“你怎么会懂这么多？”
穆云翳滴水不漏：“我记得以前村子里经常进贼，大伙儿经常商量起这些。”
萧朗道：“那最后有损失什么吗？”
穆云翳顿了顿，脑内快速闪过一遍村子里最容易被盗的东西：“丢了几只鸡而已。”
萧朗由衷惋惜：“哎，连鸡都不放过。”
穆云翳眼角一抽，怕他接着往下问，连忙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萧朗道：“找位粗心的姑娘去。”
穆云翳将瓦片放回原位，二人跳下房顶，沿着白日里计划好的路线朝前走，徐州向来民风开放，街上还摆着不少的小摊。萧朗不知想到什么，脚步一顿，拉着穆云翳走了过去。
几人正在摊前喝得起劲，面红耳赤。面前光线一暗，两个人影坐了下来。
醉汉挑起一只朦胧的醉眼：“你们是谁啊？”
萧朗笑着给他倒了杯酒，声线一转，带着些谄媚道：“这位大哥，我们想向你打听几件事。”
醉汉迷茫地望着他，萧朗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银疙瘩，醉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正要伸手去接，萧朗又缩回手道：“别急，先听我说完。”
“哎，你说你说！”
“我们两个是初来本地的商人，来你们这儿售卖防身的家伙。”萧朗靠近醉汉，放轻音量道：“我听说，贵地最近不太太平，很多姑娘都需要这些东西。大哥可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平时家中防范不够容易被盗的姑娘，我想和她们去谈谈，把那些防身的东西都卖出去。”
醉汉笑道：“嗨，小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搂着萧朗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朝着巷子外边走去：“我，我亲自带你去，这片地我最熟了！”
浓郁的酒臭味从对方的身上散发出来，萧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摆脱开他的手臂道：“大哥不必这么客气，为我指一指方向就行。”
醉汉大抵是见钱眼开，想着要把忙帮到最后，笑着要再去拉他的手：“没事，我带着你去，这片地谁都要卖我个面子。兄弟你放心，我出面，你的东西定能卖光。”
说罢咳了两声，小声嘀咕道：“你这腰怎么这么细，和个娘们似的。”
正要伸手去量一量，突来的巨大力量险些折断了他的手腕，醉汉惨叫一声，抬头望向那个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男人：“你你你，你干什么！”
穆云翳放开他的手，冷冷道：“我家老爷不喜欢别人碰他。”
萧朗望了他一眼，还没说话，穆云翳又道：“拿钱办事，手脚放干净些。”
他平常就不爱笑，冷下脸来更是一副阎王样，那醉汉吃了教训，酒都吓醒了一半，抖着腿给他们指了路，忙跑了。
萧朗好笑地看了他慌不择路的背影一眼，朝穆云翳道：“多谢你替我解围。”
穆云翳道：“没事。”
“你演起戏来还挺像模像样的。”萧朗笑道：“我现在越发觉得和你一块出来是个正确的决定了，若刚才旁边站的是时济，他肯定要先笑话我一顿，再出手揍那壮士一顿。”
穆云翳垂眸道：“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动手动脚罢了。”
两人顺着指引来到一户人家门口，萧朗上前望了一眼，叹气道：“果真是个没戒备心的姑娘，连插销都忘了插上。”
穆云翳道：“但听刚才那人说，这姑娘家中有个习武的哥哥。应当是因为有人保护，才如此松懈。”
萧朗摇头道：“越是理所当然，越是危险啊。”
他们绕过正门上了围墙，还未落稳脚跟，萧朗突然啊呀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捂住了穆云翳的双眼。
原来这家的姑娘不仅没有防备心，做事还尤其马虎，在房内点灯沐浴时，竟然忘了将屏风挪来，玲珑的曲线在烛火的照耀下一览无余地映在了窗上。
穆云翳还不知发生何事，萧朗盖在他脸上的手带着些颤抖。失去了视觉，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独属于萧朗的味道若有若无地从鼻尖传来，穆云翳皱了皱眉，轻声道：“怎么了？”
饶是萧朗，也在这般尴尬的情境下失了方寸。念叨了几句非礼勿视，微红着脸别开了头，一手维持着挡住穆云翳双眼的姿势，一手揽过他的手臂，使力跃上了屋檐。

第11章
挡在眼前的手终于移开，穆云翳恢复视觉，不解地望了一眼旁边的人，发现他竟然破天荒的脸红了。
穆云翳：“发生了什么？”
萧朗咳了咳，指了指二人脚底下，贴近对方的耳朵轻轻说了几句。
穆云翳：“……”
他终于明白萧朗脸上的红晕是为何而来，皱着眉道：“这人的忧患意识实在太低，若今夜造访的另有他人，她性命不保。”
既然知道屋中的人正在沐浴，二人便不好像之前那样掀开房顶偷看，萧朗拉着他盘膝坐下，打算等屋内的人结束动作再查探。
他武功极好，檐下传来的水声听来几乎近在咫尺，萧朗尴尬极了，暗暗庆幸还好刚才穆云翳没来得及瞧见。
“她那习武的兄长好似不在，我们便暂且在这儿坐一坐，护护她周全。”
穆云翳点点头，二人相对无言，萧朗率先打破沉默道：“说来奇特，两个大男人半夜三更地蹲守在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屋顶上，还扬言是要保护她，若不是亲身经历，恐怕我听见也觉得难以置信。”
穆云翳望了他一眼，萧朗又笑道：“阿木以前有这么保护过自己喜欢的女孩吗？”
穆云翳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萧朗刚想问他一个失忆之人如何确认，却又突然想到，如果对方有心上人，极有可能会是和自己同村，朝昔相处年纪相仿的姑娘。但他的村庄一夜之间全数丧命于一线飞红手下，自己要是贸然提出，很可能会触及他伤心之处。
他尚在犹豫，穆云翳却淡淡道：“若是能轻易忘记，便算不上挂心。”
萧朗噎了噎，心道你这话一棒子打死一堆人，日后要是想起来什么，可不要后悔。
此时，脚下传来推门声，萧朗拉着他往后退了些，望着那沐浴完的姑娘从房中出来，肩上闲闲地搭着条布巾，头发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淌水。
萧朗轻叹道：“怎么一个个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夜风一吹便该头疼了。”
穆云翳瞥了他一眼，难怪他上次热情地给自己擦发，原来是天生就一颗老妈妈的心。
见人出门，二人干脆一跃而下，进院子里探查了一番，好在那姑娘虽然心大，但还是仔细地将衣裳都收进去了。
趁着人没回来，两人打道回府，薛时济比他们要早一步回去，见他们二人一起回来起，只惊讶了一瞬：“阿木也去了？”
萧朗点点头：“有什么新进展吗？”
薛时济忧愁道：“没有，探查了几家，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虽然大伙儿警惕心是提上去了，但那采花贼如果绕开巡逻队溜进去，谁也防不住他啊。”
萧朗皱眉道：“这样耗下去的确不是办法，我认为还得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薛时济一怔，道：“你有主意了？”
萧朗道：“徐州城内未出嫁的女子何其之多，要等他下一次下手不知是何时。我们既然猜不到他会挑哪家下手，不如就地为他提供一个最好的选择。”
薛时济道：“你的意思是，派人引诱他出面？”
萧朗点点头，道：“咱们已经收集过他下手的线索，他若真对于这些东西有着不可告人的执着，咱们不妨试着制造出一个他最心动的下手对象，等他现身。”
薛时济眼睛一亮，道：“这方法说起来也简单，咱们怎么没早点想到呢？不过，要派谁去引诱他啊，咱们身边也没有什么女侠可以出面，刘姑娘……她不会武功，万一那采花贼见有诈，打算和咱们来个鱼死网破，伤了她怎么办？”
萧朗道：“你说的这些都在理。”
薛时济望着他笑眯眯的模样，突然心中一跳，果然，下一刻对方用打商量的语气道：“这时候就得靠薛少侠帮忙了。”
“我？”薛时济险些跳起来，连连拒绝：“不行不行，我这哪儿像个女人啊，那采花贼眼睛得多花才能看上我？”
萧朗道：“你放心，不必露面太多，造势而已。我自会想办法将薛姑娘的美貌传出去。”
一声薛姑娘，薛时济想象出自己娇滴滴的模样，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可不可，我实在太不像个姑娘了，而且我这人演戏又差，你见哪个姑娘会像我这样粗鲁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盯着萧朗：“依我说，萧大哥，明明你才是我们之中最适合担当此大任的人啊！”
萧朗的笑容僵在嘴角，薛时济为了抓紧这根救命稻草，眼神冒光，坐直了分析道：“你看，我太粗鲁了，阿木又太高了，刘大侠更不必说了，虎背熊腰的，采花贼见了都要吓跑。你再看你，心细如发，举止斯文，身长不夸张，长得还这般好看，由你来扮演萧姑娘，再适合不过了！”
说罢觉得自己的理由实在无懈可击，试图将一旁的穆云翳也拉入自己的阵营：“阿木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穆云翳望了眼萧朗，没有说话。
薛时济又道：“萧大哥，你要想，那采花贼要来了，与他最接近的当然是负责扮演姑娘的那位，我们只间你武功最好，到时候直接将他擒下，咱们都能少费些功夫不是？”
他平日里嘴已经够贫，这会儿为了保住自己更是舌灿莲花，萧朗望着都忍不住要发笑，拿他没办法：“好了，你不必说了，由我扮也可以，但你可得答应我，不许出去胡说。”
薛时济见自己成功脱身，简直热泪盈眶：“没问题，我明天就去操办！”
第二日一早，薛时济便格外勤快地去找外边买了些东西来，为了保持萧朗在喜福心中的形象，喜福被勒令跟着刘慕思待在屋内。
萧朗换上了薛时济买回来的女装和面纱，众人围坐一团，打量着他。
薛时济道：“遮住脸后的确是雌雄莫辨，但我总感觉还缺了什么。”
萧朗疑惑地望了他一眼，见他左思右想半天，突然一拍手，跑去找刘慕思借了支眉笔回来。
“我知道了，哪有姑娘脸上一点儿粉黛都不施的。”薛时济信誓旦旦道：“来，萧大哥我给你画个眉毛。”
萧朗拧着眉，半信半疑地望了他一眼，看着他一脸兴奋地靠近，突然生出一种羊入狼群的错觉。
果然，薛时济从来没机会接触过这些女孩子家的东西，还笨手笨脚不知轻重，照着萧朗的眉毛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还没心没肺地捧腹大笑。
萧朗：“……”
薛时济笑够了，见萧朗正瞪着自己一副吃人的表情，连忙替他擦去，将笔扔给穆云翳：“阿木，还是你来吧。”
萧朗刚想说不如去请刘姑娘来帮忙，穆云翳已经持着笔靠了过来。
萧朗只好将话吞回去，闭上眼，自暴自弃般任他们折腾。
穆云翳却有些为自己的动作懊恼——薛时济将笔丢给自己，自己竟然下意识就这般听话走过来，难道是在这帮武林正派面前演戏演太久了，连拒绝都忘却了？
穆云翳本欲学薛时济一般在对方脸上胡乱画一通结束，但笔抬起来却又改了主意。
眼前人双眸紧闭，睫毛似蝶翅一般止不住微微颤抖。
他想了想，照着从前在父亲的宠姬面上见到的样子轻轻落笔，萧朗生的剑眉朗目，眉形精神利落，这眉笔用在他身上，反而遮盖住了原本独特的神采。
不知眼前这人像那些宠姬一般点上绛唇，会是什么模样？
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荒唐的想法？穆云翳猛然惊醒，笔尖一顿，萧朗以为是画好了，睁开眼，浓密的睫毛从他的手背上划过，穆云翳顿时像被烫着一般后退一步。
“画好了？”薛时济上前看了眼：“还不错嘛。”
萧朗拿铜镜照了照，抬头讶异地望了眼穆云翳。
穆云翳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见他二人都一副满意的模样，暗暗捏紧了手中的笔。
不错，自己既是要博得他们的信任，会为他们做这些事根本不足为奇。
萧朗放下镜子，问：“东西买回来没？”
薛时济道：“我交给阿木去办了，阿木，你买好了吗？”
萧朗无奈地叹了口气：“时济，你不要总是欺负阿木。”
薛时济脸红了红，道：“我有另外的事情要办，才托阿木帮忙的。”
今日第二件让穆云翳懊恼的便是此事，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细的包袱：“在这儿。”
昨夜商定好一切回房时，薛时济便追上自己，好声好气地求他帮自己去买东西，他只当是寻常物件，答应下来才知道自己要去买的是要用来引诱采花贼的肚兜。
薛时济见他答应，欣喜不已，还不忘交代一定要多买几种回来，穆云翳再想反悔，对方早已一溜烟儿地跑了。
萧朗拆开包袱，见其中混杂着各式各样的肚兜，从简单的单色到精致复杂的鸳鸯刺绣，应有尽有。
他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穆云翳，穆云翳感受到他的视线，面上冷淡，内心追悔莫及。
日后薛时济要再和自己说什么，一定不能答应。
薛时济望着这一打五颜六色的肚兜，也不太好意思了，朝穆云翳表态道：“阿木，多谢了，算我再欠你一个人情。加上上次那回，两次人情我都记着呢，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一定不会拒绝！”

第12章
徐州城内的某座茶楼中，人声鼎沸，各路看客坐在一块，磕着瓜子喝着小酒，兴致勃勃地听堂中的说书。
小二肩上搭着条布巾，端着壶茶穿绕过熙攘的人群，给坐在正中间的几位满上茶，眼睛弯成一条缝。
几个常客见到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随口道：“小二，最近徐州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小二笑道：“几位爷，这您可就问对人了。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光这耳朵最尖了。昨日有几位眼生的客人正好就在店里边聊天呢，我看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就趁着给他们端茶倒水的空档，把话听了个齐全，就是不知道爷对这事感不感兴趣。”
“少卖关子，有什么说什么。”那人笑道：“要是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大消息，早就传遍整个徐州了，还轮的着你来说？”
“是是是。”小二点头哈腰道：“说到底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几个富家公子在讨论徐州城内一位新搬来的姑娘罢了。”
“新搬来的姑娘？”那人一怔：“徐州每日搬来不知道多少姑娘，这有什么特别的？”
“爷，这您就不知道了，”小二微微倾腰，神秘道：“昨日那几个公子，看上去都是一副重酒色的模样，听他们说，那新搬来的姑娘长得特别好看，他们这才动了心思的。”
听话的人心中一动：“能有多好看，有城西傅太公家的小姐漂亮？”
小二摇摇头：“没得比。”
说罢用手比了个手势，瞪大眼道：“听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色啊！”
“嗬……”周边听的人都倒吸一口气：“小二，你见过那姑娘长什么样没啊，就敢这么夸大？”
“小的一个打杂的，哪里有机会去见啊。”小二拘谨地擦了擦手：“不过我听昨儿那几位公子哥说他们见过，正是当初惊鸿一瞥，那姑娘的容貌便时时出现在他们梦中，勾得那几位公子神魂颠倒，苦苦追求了好多天啊。”
他这番话勾得所有人好奇心大起，连堂中的说书都没心思听了，几个人头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小二眼珠子转了转，拿起布巾在桌上草草一抹，轻叹道：“只可惜啊，这茶楼生意太过繁忙，我想凑热闹都没工夫。听说她就住在城南靠近绘阳河的一座别院中，等哪日茶馆清闲了，我可得找机会去瞧瞧。”
拿着茶壶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后院，后院空无一人，一个年轻的男子翘着腿坐在树上，见他回来，往下一跳稳稳地落在地上：“事情都办成了？”
“都按您吩咐的做了。”小二满脸堆笑，微微弓起了身子：“现在大伙儿都知道城内有位新搬来的姑娘貌似天仙，正讨论得热烈呢。”
“办得好。”年轻男子道：“日后有向你打听这事的，都放开胆子宣扬开来。”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笑道：“身边要有什么嘴巴杂碎守不住秘密的，你也给兜出去，务必要闹得满城皆知，明白吗？”
小二接过银子，脸上笑开了花：“明白明白，小的做事一向利索，爷放心好了。”
“还有……”年轻男子理了理扎紧的袖口，手指关节咯咯作响：“这事除了咱们俩以外，若是还有别的人知道……”
小二脸色不变，讨好道：“小的从未见过任何人，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算你聪明。”男子轻哼一声，也不从正门出去，两脚微微一使力，攀着围墙翻了出去。
官府派来的人，哪是自己能惹得起的啊……小二望着他矫捷的身手，额上流下豆大两滴汗，然后将银子放入嘴中用力一咬，擦了擦，宝贝地收进了怀中。
管它事情真的假的，反正钱是真的。
薛时济回到别院，萧朗正在院子里和薛时济对弈，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萧大哥，都办妥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城内就能传开了。”
萧朗点点头，俊秀的脸庞在薄纱后纠结地拧做一团，反复比较半天后落下一子。
穆云翳：“……你又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儿下棋。”薛时济道：“萧大哥，你不能光在里边坐着啊，这样谁都看不见你。”
“难道我还要出去抛头露面吗。”萧朗无奈道：“越容易看见的东西也越容易让人失去兴趣，说不准我坐在里边，保持一些神秘感，他们好奇心会更强。”
薛时济皱着眉想了想，道：“也行，那我去外边扮演你的追求者，把他们都引过来。”
萧朗：“……”
薛时济问：“阿木，你一块去么？”
穆云翳强忍着用看白痴的眼神去看他的欲望，摇了摇头。
二人无言望着薛时济从后门溜出去，不一会儿，墙外传来他刻意询问路人的声音：“请问，那位传言中新搬来的美人是住在这儿吗？”
萧朗无声地叹了口气，穆云翳将黑白棋子放回棋盒中，问：“如何，你要配合他么？”
“随意些吧，太做作反而不好。”萧朗皱眉道：“我这时候是不是该学那些姑娘的举动？”
穆云翳抬头望了眼他，萧朗眼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迷茫：“可我不知道普通姑娘闲暇时会做些什么。”
穆云翳道：“你可以回忆一下你娘以前在家里会做什么。”
萧朗道：“教我练武或者骂我爹，我如果在这儿耍一套剑是不是不太合适？”
穆云翳一怔，蓦然想起，萧朗刚出江湖不久，便以一手俊逸的涤尘剑法名声远扬。败在他剑下的人不计其数，自己初闻他名号时，便一直期待能与之一战以探对方深浅，但机缘巧合之下却一直没能和萧朗过上招，更无缘目睹对方用剑的模样。
战意未灭，但现在自己却要顾忌泄露身份，穆云翳思考片刻，道：“若你不介意，自然可以。”
萧朗正要说话，身侧却传来异动声，二人转头，见高高围墙上，一个男人正龇牙咧嘴地扒着墙沿探出头来。
墙上人与院中人目光交接的一瞬，那男人双颊竟诡异地爬上一抹红，萧朗眼睫一颤，微微扭过了头去。
虽然以薄纱遮面，但顷刻间璀璨双眸中眼波流转，和露出来的一抹纤细雪白的脖颈无一不在验证着外头传闻的真实。
果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男人心中赞叹未落，美人儿身旁的人冰凉的目光刺来，硬生生将他刚被倾慕焐热的心窝挖出一个灌满寒风的洞来。
只可惜美人儿害羞之下转过了头去，无以窥见更多。男人在穆云翳逼迫的目光下默默地下去了，但内心欣喜依旧，打算回去便告诉周围人，这城南美人果真名不虚传。
“怎么样怎么样？”男人一离开，墙上便换了个人。穆云翳神色不明地望着薛时济：“方才那人，你为何不拦着他？”
“为什么要拦着？”薛时济疑惑道：“我们的目的不就是要他们知道这里头住了个美人吗，眼见为实啊。”
“刚才那人也太笨了，半天上不来。”他道：“若不是怕露出破绽，我差点就去给他递凳子了。”
萧朗道：“你再在上面多留一会儿，恐怕外边的人想不知道也难。”
薛时济跃下墙头，到二人面前将棋盘收起：“刚才有不少人鬼鬼祟祟地从门前经过，探头探脑的。我猜都是想找借口看你，咱们主动出击，我待会儿便假扮成卖东西的小贩从你门前经过，你出来转一圈让他们都看看。”
他倒是积极得很，萧朗心力交瘁：“你一个人变换那么多身份不累么？”
薛时济道：“这时候就得借你那人皮面具一用啦。”
萧朗好笑地望了他一眼，回房给他戴上面具，看着他挎着个篮子冒充商贩出门去，与穆云翳一同站在门后等他敲门。
薛时济大摇大摆地挎着篮子在院子周围绕了一圈，不远处站着几个听到风声后来看热闹的人，见终于有人要去敲门，都不免好奇地往前站了站，想借机一睹真容。
萧朗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去，拿钱与薛时济交换了几样东西。周遭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了过来，萧朗暗暗算了算时间，正要关门，却见旁边一个矮妇人扭着腰走近，望了眼他身后，笑道：“哎呦，难怪上次要给这位公子说亲被公子轰走了，原来公子早就心有所属呀。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姑娘长的这么好看，家中还有未出嫁的妹妹吗？若是有，记得来找我啊，我手下多的是家境优越的公子哥……”
来人正是上回被穆云翳轰走的媒人之一，门前三人闻言一顿，萧朗转头望向穆云翳——不好，若被认为是已经有婚约，很可能就恰好超出了那采花贼的下手范围。
穆云翳接收到他的目光，二人无需多言，竟然格外默契，萧朗别过头去作害羞状，穆云翳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小姐身边的一个侍卫而已。”

第13章
那媒人一怔，望向一旁的萧朗，萧朗垂下眼眸作默认状，薛时济呵呵笑了两声，跟着道：“难怪，难怪，我说二位看上去就一点儿也不相配。”
媒人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站在一块的二人，心道，难怪这黑衣服的总臭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原来是个护人安全的侍卫。
“可之前县令大人同我们说，这屋子里还有个姓薛的少侠，难道他和姑娘才是……”
穆云翳道：“那是我们小姐的远方亲戚，帮忙找房子的而已。”
媒人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萧朗有些头疼，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傻子之间的对话。他抬起眼朝周围轻飘飘地扫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可疑的身影，转头关上了门。
薛时济衣服也未来得及换，便从后院翻了进来：“阿木，这两**可不要和萧大哥一起出现在人前了，好不容易传出去的消息，要是外边的人都以为你们是一对，那咱可就白忙活了。”
穆云翳默默地转过身，萧朗道：“我方才望了一眼四周，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但风声既然已经传开，那人随时会来，咱们还是要小心行事。”
夜晚，几人按照原定计划，将买来的肚兜挂在院中的衣杆之上，便和衣而卧。
戌时，院外传来异响，几人武功高深，皆在第一时间便感知到有人接近。
没想到竟来得如此早，萧朗皱了皱眉，却又隐隐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来人的脚步声过于笨重，不像是他们所猜测的轻功一流的模样。
还是等他进院中再说，时济那边应当也醒着，不到最后一刻，自己不能暴露。
脚步声在墙外停下。
一道富有感情，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萧朗：“……”
来者不是他们要等的那个人，一旁的屋门打开，有人代替萧朗走了出去。
那隔着高墙吟诗的男子听到推门声，为之一振，抬起头，满怀期望地想见到佳人答复。
穆云翳冷着脸道：“扰人安睡，滚。”
男子愤然道：“在下只是来倾诉自己的仰慕之情，你怎么能如此粗鲁！”
穆云翳转身离去，那男子犹高声道：“我对姑娘一见倾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才冒昧来此！我对姑娘的爱慕之情，犹如江水滔滔不绝。明日午时，我会在江月楼等姑娘给我一个答复！”
薛时济也从自己房内走了出来，仗着墙外的人看不见，插腰装作小厮喊道：“大半夜不睡觉瞎吵吵什么呀，我们小姐不会去的，公子还是请回吧！”
墙外人还没放弃，薛时济挠了挠头，一脸郁闷：“真是的，正主不来，来了个情痴。”
穆云翳转头望了眼身后的房间，黑灯瞎火，萧朗应当未起。
“这只是第一个，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不如你来挡下。”
薛时济点头：“太妨碍人采花贼办事了，以后来一个我骂走一个。”
接下来几日都无异样发生，那痴情的公子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下午也没见佳人前来赴约，很是挫败，来墙外念诗的人也都被薛时济给撵走了。
此后徐州传开风声，城南住着位倾国倾城的佳人，但可惜她身边还有个凶狠鲁莽的侍卫，凡是有人想去接近佳人，无一不被骂个狗血喷头。
来叨扰的人逐渐减少，一直到第四日晚。
这一夜，萧朗早早便将烛火熄了，伪装成已经上床休息的模样。引诱采花贼的肚兜就挂在房内的杆上，他脑袋方一沾上枕头，身后的门便被人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来人脚步极轻，若不是萧朗面对着墙壁，而从门外照进来的月光又正好将来人的影子映照在这片墙壁上的话，他几乎要以为这门只是被风吹开了。
萧朗保持着睡着时平稳的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影慢慢移动到衣杆旁，将那件肚兜收入怀中。
下一刻，掌风从身后袭来，萧朗一惊，翻身而起，一把擒住了对方的手腕。
采花贼一怔，似乎没预料到这竟然是个会武功的，萧朗皱着眉望了眼对方呈鹰爪状的招式，采花贼一脚横扫至他身前，萧朗刚闪过，对方又用另一只手朝他面上洒出一把白色粉末。
萧朗闭眼后退，大喊道：“时济！”
见机不对，采花贼破窗而出，两枚飞镖紧随其后，薛时济收回手，担忧地望了眼萧朗：“萧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石灰粉罢了。”萧朗与他一同追出，眼见长街人影已经不见，萧朗道：“他中了你的飞镖，逃不了多远，咱们分头去追。”
二人分道去追，片刻后，穆云翳从院中走出，淡淡地望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想了想，转身走进萧朗房间，窗户大开着，床榻上还沾着些不明的白色粉末。
身后，有咯吱咯吱的异样声传来。
萧朗追至半途时发现不对，薛时济那枚飞镖深入对方的左肩，但路上的血迹却到分叉口便没再看见了。
他心中一动，转身返回分叉口观察，却见那血迹戛然而止，他想了想，跃上一旁的高墙，朝地面望了一圈。
那人轻功高强，若是偷偷溜进了哪座民宅行凶，那可就糟了。
一座小院墙边还印着暗红色的痕迹，萧朗大步走过去，伸手沾了沾——果然是血。
他沿着那血迹走了几步，抬头一望方向，一种不好的预感猛地跳上心头。
穆云翳回过头，一个浑身上下被黑色衣裳包裹严实的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唯独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穆云翳望了眼对方还在淌血的肩部，皱了皱眉：“你为何要回来。”
那人低哑道：“我来取你狗命。”
穆云翳嗤道：“好大的口气。”他低头望了眼脚下：“恐怕你更想要的是回来拿这个东西吧。”
那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条落在床下的肚兜，穆云翳道：“我倒是好奇，你对这个究竟有多执着，冒着送死的危险也要回来拾它。”
“我说过，我是来取你狗命的。”那人右脚往后一退，一手擒向穆云翳，穆云翳低道一声找死，错身而过，瞬间卸了对方的手臂。
这人的武功竟比想象中还要低，自己功力只剩一半，要杀他却还是轻而易举。穆云翳未及思考，一手制住他，另一只手在背后暗暗聚力，欲一掌取他性命。
那人不甘地朝后一扭，整只手臂竟如同泥鳅一般灵活地翻转了个边，一个后翻落地，便要接着朝他身上攻去。
缩骨功！
穆云翳正欲出掌，门外传来一声大喊：“阿木！”
穆云翳回头，萧朗乘风而来，发尾在空中一扬，将腰中宝剑掷来：“接着！”
穆云翳取消运功，伸手去接。涤尘瞬间出鞘，寒芒一凛，穆云翳反手运剑，击退对方，将剑身指向对方脖颈。
见他无碍，萧朗舒出一口气，三两步来到二人面前，直视着那人的眼睛：“胜负已定，阁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他刚才猜测采花贼可能是借着他与薛时济追击时的混乱原路返回，便匆匆赶了回来，连通知薛时济回转的时间都没有。见人已经被制伏，萧朗从袖中掏出一个手指长短的信号弹，朝空中点燃。
回过身，那人却一脸恨意地望着自己：“你……是个男人？”
萧朗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忙着去追人，这身伪装还没来得及卸去。他将脸上面纱取下：“为引阁下现身才出此下策，见笑了。”
“原来……原来！”那人闻言竟如得了失心疯般开始哈哈大笑，直笑得浑身颤抖，他往前一步，穆云翳剑尖不移，对方的脖子上瞬间多了一道伤口。
萧朗抬手覆住穆云翳的手，从他手中接过涤尘，往后移了移：“阁下为何事发笑？”
他皱着眉望了眼对方还在淌血的伤口，道了声得罪，突然一掌砍向对方后脖颈，那人轻微晃了晃，啪一下倒在地上。
穆云翳无言地望了他一眼，萧朗笑道：“看我做什么，快去帮我拿根绳子来，还有金疮药。”
穆云翳道：“人已经抓到，为何要对他如此好。”
萧朗叹道：“再不济也得先替他止血，不然话还没审问出来，人先死了，那些未解之谜谁来揭开。”
穆云翳不赞同地摇摇头，武林正派果真心软，要换成一线飞红，此刻必定要先用冷水将他浇醒，再用刑具逼供，只拿药吊着一口气，让他除了招供的话以外再说不出其他字来。
但此刻他就生活在一群武林正派身边，穆云翳心内不屑，但还是依照萧朗的话去将东西拿了过来。
人刚捆好，薛时济也赶了回来，见状一愣：“竟然这么快就抓着了？谁抓到的？”
萧朗笑道：“阿木制伏的。”
“可以啊阿木，身手不错嘛。”薛时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萧大哥说这人武功应当不弱，你没受伤吧。”
“这人身法灵活，但力气却远不及我。”穆云翳道：“况且他还中了飞镖，萧朗也及时赶回来了。。”
薛时济捏了捏他手上的肌肉，赞叹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说你身材不错，看来多干些农活练练力气也是有好处的，瞧，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嘛。”
“终于抓到这采花贼了，可真能跑。我来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样。”掀开对方的面巾，薛时济猛地一愣，瞪大了眼望向一旁的萧朗：“萧大哥，这这这……”
萧朗也皱起了眉。
“这是个女人吧！”

第14章
从面容上来看，这的确是个女人。萧朗稍一思索，将她脖子上的衣衫扯开了一些，并未看见喉结。
二人面面相觑，薛时济道：“这……这就是那个采花贼？”
“她的确从架子上收走了肚兜。”萧朗道：“但她之前没对那些姑娘下手，为何今夜会突然想要杀我？”
“会不会是因为她看出来你是个男人了？”
“不。”萧朗道：“她是在晕倒之前听见我说话，才知道真相的。”
薛时济道：“那是为何……难道她也喜欢女人？”
萧朗瞥了他一眼：“先给人上药吧。”
几人将女子移至另一个房间，人终于抓到，萧朗去换回自己的衣服，穆云翳侧头望了薛时济一眼，伸手递给他一个药瓶。
薛时济茫然了一瞬，下意识接过来，接着发现不对——怎么自然而然地就把换药的事情交给自己了？
好在对方受伤的都是肩膀脖子之类，倒也不必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薛时济暗暗嘀咕了几句，麻利地开始给人换药。
阿塔朵醒来的时候，眼前一个黑影正低着头翻扯着她的衣服。
陈年旧事浮上心头，恐惧像一张网将她团团裹住。阿塔朵心中一痛，尖叫一声朝着对方的**踢了过去。好在她双手皆被缚住，行动受阻失了准头，不然这一脚下去，薛时济准得吃些苦头。
“喂喂喂！”薛时济叫得比她还慌张，躲过对方的攻击，背部贴着墙，愤怒地望着她：“你发什么疯呀，早知道把你脚也给捆起来了。”
阿塔朵眼神惶恐地往下一扫，确认他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这才放下心来，低声说了几句话，薛时济听不懂，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阿塔朵平复了呼吸：“离我远点，恶心的男人。”
薛时济从未受此大辱，当下便踩到炸药一般跳了起来：“你这人……我给你上药呢，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
阿塔朵移开头去，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薛时济忿忿地望着她，萧朗进门时看见的便是二人各自憋屈的表情：“怎么了？”
“萧大哥！”薛时济道：“我可冤枉，她以为我要占她便宜呢，我才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小人。”
阿塔朵冷眼说了句什么，萧朗安抚地拍了拍薛时济的肩，这才看向她：“姑娘不是汉人？”
阿塔朵沉默以对，萧朗在她面前坐下，伸手欲去检查她伤口的包扎情况，不料对方却像是被什么剧毒碰触一般，发了疯地往后移去：“滚开！”
萧朗一顿，缩回手。
“你的汉语说得很好。”他缓慢道：“别害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阿塔朵不住摇头，双肩瑟缩：“滚开，滚开……”
她对于萧朗等人的靠近表现得非常抗拒，萧朗无法，只好往后稍微退了退：“我就站在这儿不动，行吗？”
阿塔朵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瞳孔缩小。萧朗定定地望着她，道：“我想问姑娘几个问题，还请姑娘如实告知。”
阿塔朵没回答，低下头，双肩往后移了移，萧朗叹了口气，轻道：“我知道姑娘打得什么主意，然而就算你的缩骨功再厉害，只要我们轮流守着你，不给你治伤，你也无法从这儿逃出去。”
阿塔朵一愣，抬起头，萧朗朝她笑了笑：“阿木告诉我的。”
穆云翳此时恰好从门外走进来，计谋被识破，阿塔朵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可惜穆云翳丝毫不惧，冷言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耍花招，这等同于自寻死路。”
萧朗无奈地望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恶霸一样的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你们既然已经抓到我了，不如直接杀了我。”见逃脱无门，阿塔朵自暴自弃般闭上眼：“何必在这儿假惺惺。”
萧朗皱眉道：“姑娘何出此言，你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我只是想请你为我解答我心中的几个疑惑罢了。”
“罪不至死……哈哈哈哈……”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阿塔朵突然开始断断续续地低笑，嘴角勾出一个渗人的弧度：“如果我说，我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呢？”
薛时济猛地望向她，萧朗面色不变，望着她的眼睛道：“那也请你告诉我，你为何要这么做。”
阿塔朵面无表情：“他们该死。”
薛时济忍不住道：“就算他们该死，你也应当报给官府，让他们去解决。若人人同你一般，那岂不是血雨腥风，乱了套了。”
阿塔朵的睫毛颤了颤，眸中一片苍凉，萧朗心道不好，这样下去对方更不愿意说实话：“不如这样，咱们换个方式，我来问，姑娘来答，好吗？”
阿塔朵抬头望了他一眼，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塔朵。”
“你的名字很好听。”萧朗笑道：“姑娘虽然是胡人，但对于我们的话却非常熟悉，姑娘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
“太久了……”阿塔朵的眼神越过他，飘向窗外的那轮圆月：“久到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在草原上看月亮，比在这儿要更近，更美。”
萧朗道：“那姑娘为何不回去？”
“用你们的话来说，叫身不由己。”阿塔朵道：“我家穷苦，小时候家人便将我卖给了一队从外地来的杂耍团，跟着他们游历四方。”
萧朗恍然大悟道：“难怪我与姑娘交手时，只觉姑娘身法轻盈，但底盘不稳，力气也不像普通的习武之人。可是学过杂耍的原因？”
“不错。”阿塔朵道：“那时我们被逼着给外人表演，为了能光脚从火上跑过，只能不断练习轻功。还有缩骨功，这功夫看苗子，越早练习越好，当时班主抓了一堆半大的小孩，只有我学得最好。”
她说到这儿，竟欢快地笑了两声：“也只有我能钻进表演用的坛子里，他那时一定没想到，我能钻进坛子，自然也能钻出他用来拷住我的手铐。”
“于是我把他们全杀了。”她的脸上逐渐出现了兴奋的红光：“只可惜我忘了将他们也塞进那坛子里，叫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薛时济被她一席话说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真不知她究竟与那伙杂耍人士结下过什么血海深仇。
萧朗道：“你为何要杀他们？”
“我说过，他们该死！”阿塔朵的情绪开始波动：“他们都该下地狱！”
见她神情激动，萧朗问：“那你为何要杀我？”
阿塔朵一愣，转过脸呆呆地望着他。
萧朗道：“姑娘之前偷过不少的衣物，但却未对她们下过杀手。我用计引姑娘现身，姑娘却在拿到衣服的瞬间对我起了杀意，这是为何?”
阿塔朵冷冷道：“因为我以为你是个女人。”
“这倒奇怪了。”萧朗道：“姑娘之前表现出一副对男人恨之入骨的模样，这时为何又恨上女人了？”
“你说错了。”阿塔朵道：“我不恨女人，我只讨厌那些傻女人。”
萧朗望着她道：“可我那时只如同之前的姑娘们一样将肚兜挂在衣杆上，你凭何断定我就是个傻女人？”
“你误入迷途，不可自拔。”阿塔朵道：“所以我来拯救你。”
薛时济听得没头没脑：“你这话说的简直荒唐，杀他和拯救他有什么关系？”
“我说过，世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阿塔朵道：“太多人看不清这一点，将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那些臭男人，你也不例外！”
“你若是像她们一样乖乖洁身自好，我自然不会杀你。可外边的人都说，你早与你身边那样貌英俊的侍卫有染。既然你如此不知廉耻，与其等得日后痛苦，不如我早日来了结你们两个。”
萧朗内心滋味复杂，没料到竟然是外界离谱的传言竟惹得幕后人现身，更没想到阿塔朵竟然已经对于男欢女爱之事排斥到了这种程度。
“这世上虽有负心之人，自然也有真心相守之人。你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取他们性命，怎能算是替人解脱。”萧朗摇头道：“我并不清楚姑娘遭遇了什么，但姑娘的这番言论，我却不能接受。”
阿塔朵道：“废话少说，我败就败在没能识破这是你们官府耍的花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下辈子转世投胎，我依旧杀尽天下负心人！”
她这般决然的态度，连穆云翳都不免惊讶了起来，萧朗道：“在未还原所有真相前，我们不会动你。还有，我们并非官府之人，你若对官府的人有仇恨，也大可收一收。”
阿塔朵一愣：“你们不是官府的人。”
萧朗点头：“我们是武林盟的人。”
武林盟。
短短三个字，于阿塔朵却如五雷轰顶：“武林盟……你们竟然是武林盟的人？”
她双目圆睁，肩头颤抖，泪水源源不断地从面上淌下来。
“要抓我的竟然是武林盟……你可知道，我以前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乞求过无数次，老天能让武林盟的人听到我的心声，派人前来救我。那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来，为什么啊！”

第15章
声声泣血，阿塔朵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质问：“我每日每夜都在乞求上苍，我乞求他能怜悯我，求他将我从那片最肮脏的地方拯救出来。可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薛时济见她情绪失控，连忙横出一步挡在萧朗面前，萧朗轻轻拉开他，朝他摇了摇头。
他转向阿塔朵，神色复杂：“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塔朵摇了摇头：“现在来追问又有什么用呢，该死的人我已经亲手将他们杀光了。”她朝萧朗抬起下巴：“现在，你们可以将我捉拿回去论赏了。”
她一副生死无畏的态度着实让萧朗有些无奈：“但姑娘却还没有告诉我，为何要偷窃别人的贴身衣物。”
阿塔朵冷笑道：“我看不得那东西。”
薛时济道：“一件衣服而已，怎么让你不舒服了？”
阿塔朵嗤笑一声，薛时济见她又不肯应答，气得面红耳赤。
萧朗道：“姑娘从一开始便主动招认自己犯下的罪行，我能看得出来姑娘不怕死，但姑娘难道不觉得，就这么带着自己的秘密死去，太不值得了么。”
阿塔朵一愣，穆云翳淡淡看了他一眼，萧朗平静道：“你在我们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男人有多恨之入骨，但我作为一个男人，并不能完全理解姑娘的心情。”
“可这世上或许还有许多人能理解姑娘。”
薛时济似懂非懂地抬起头，萧朗道：“既然姑娘那么痛恨你杀的那些人，那为何不将他们的错说出来？姑娘被杀，世人只会说官府又为民除害，杀了个草菅人命的魔头。若姑娘将他们的事也说出来，世人会有自己的判断，到时候也许会有不少人与姑娘的想法相同，姑娘就算是走了，也有人会替姑娘去教训那些该教训的人。”
薛时济听得目瞪口呆，穆云翳却是轻笑一声，似乎没想到一向正直的萧朗竟然会去诱导他人将自己的恨意传达给其他人。
“你说的倒有些道理。”阿塔朵道：“我杀的还远远不够，这天下的负心汉，都该被杀光。”
说到最后，她毫不掩饰地将自己仇恨的目光投向三人，薛时济打了个寒颤，萧朗倒是毫不慌张，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阿塔朵道：“我刚被卖到杂耍团的时候，班主只当我是一条卖了自己的狗。他逼我去练轻功和缩骨功，以讨得看戏的人欢心。要是练不出来，他就把我们铐在柴房里，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后来我长大了，班主便把我当成卖笑的资本，每日必须向那些来看戏的人讨到足够的银两，否则还是要挨打。”阿塔朵苍白地笑了笑：“我在杂耍团活了多少年，那副镣铐就铐了我多少年。”
薛时济方才给她上药时，的确注意到她的手上还残留着不少镣铐铐住的伤痕，他平日里连见人踢个狗都要生气半天，此刻听到阿塔朵的经历，便有些承受不住地别开了头。
阿塔朵却没有发现他这个小动作：“再后来，班主的儿子来了。”
讲到这个人，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一直都知道班主有个宝贝儿子，只是很早便被送去学商，我们一直没见过他。班主生得肥头大耳，他儿子却斯文好看，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便站在人群中对着我笑，那天我刚练完缩骨功，他晚上便偷偷来找我，给我递了药，说能除去身上的淤青。”
“那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我将药放在自己最宝贝的匣子里，一直没舍得用。后来他时常会在晚上偷偷溜过来看我，他和我说，他说他喜欢我，他会想办法说服班主，他会带我走。”
“我当时多傻啊，他说了我便相信了。”如梦如幻的回忆又重现在阿塔朵面前，她甚至再一次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对着她回忆中的情郎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我轻易地就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了他，以为他会遵守诺言，会带我走，我可以给他生很多的孩子。”
“可从那之后，他再来找我，说不上几句话就要求欢。我一心爱他疼他，他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阿塔朵面上的微笑逐渐冷了下来：“一直到某一天，我们正欢好时，一队人拿着火把闯了进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骗我。班主早就给他许下了婚约，他只是在成婚前耐不住寂寞，又碰巧发现有我这个不要钱的傻子，才来找我的。”
“对方的人家发现了异样，便派人来捉奸。班主知道以后，怕对方会因此而取消婚约，便将过错都推在我的身上，说是我不知廉耻地勾引了他的儿子，还威胁我若是敢乱说话，便将我的舌头拔下来喂狗。但对方还是不肯罢休，他们便合谋将我扒光了扔到大街上去供人耻笑，并和那女人赔礼道歉，保证保证日后不会再犯。”
闻言众人皆是不忍，薛时济已经背过身去咬住了自己的拳，阿塔朵的目光冰锥一般刺向他：“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报官么？”
“当然是因为，与他有婚约的便是那狗官的姨娘生的女儿啊。”
薛时济浑身一震，阿塔朵却只是笑道：“那时全城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观望我，还有人朝我身上扔秽物。班主知道这一出后我便不再会是他的摇钱树，便将我关在柴房中，打算等他儿子大婚后再发落。”
“他们一定以为，受此大辱，我绝不可能再有活下去的勇气。于是除了每日给我扔两个包子进来，再也没人来看过我。”阿塔朵的笑容越发可怖：“但他们一定没想到，我用我最后的钱财向杂耍团中的人打听到了他们成婚的日子。趁着大家都去喝酒，我靠着平日里练的缩骨功，从那扇小窗子里逃了出来，拿着迷药和班主最常用的那把刀去将他们都杀了。”
说到最后，她的神情反而冷静下来：“我推开门的时候，那对狗男女就纠缠在一块，你我不分。他什么也没穿，反倒是那女人，穿了件红色的肚兜。”
她淡淡道：“真碍眼。”
“我刀落下的时候，他们还是连在一块的，也好，他既然沉迷**，不如到了地狱再去行那苟且之事吧。”
“故事说完了。”阿塔朵道：“你说，他们该不该杀？”
萧朗望着她：“驻马镇三年前曾经发生过一起惨案，一对新婚夫妇于大喜之日被人斩杀于新房，参加他们婚礼的宾客，有不少都被迷药迷晕后死于凶手放的大火中。官府当时追凶许久未果，原来都是你做的。”
“是我。”阿塔朵道：“他们是非不分，去恭贺那对狗男女，该死。”
“你原先只是记恨于有负于你之人，杀他属报仇，但宾客之中有不少都是不知情的无辜者，只是因着一张喜帖来赴宴，却要被你活活烧死。”萧朗道：“你最后望见新娘身上的红肚兜，又心生怨恨，不许未出嫁的女子穿此物，更不许她们选择谈婚论嫁。阿塔朵，你这么做，难道也是对的么？”
阿塔朵抬眸冷冷望向他：“我是在帮他们。”
“你受苦之时，我没能及时出现在你面前，我很抱歉。”萧朗直起身子：“但我现在也要对死在你手下的那些人负责。阿塔朵，你手上杀孽太深，我必须将你收押进武林盟。”
阿塔朵抵触道：“我不去武林盟，你将我送去官府，他们同样会给我定罪。”
萧朗摇头：“你熟知缩骨功，官府的大牢关押不住你，在武林盟，会有专人看着你。”
阿塔朵惨笑一声：“呵，没想到，我奢求武林盟救我许久，最后反倒被武林盟抓进去，真是造化弄人。”
“世事无常。”萧朗最后望了她一眼：“我可以答应你最后一个请求，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阿塔朵面无表情：“我早已无牵无挂，如果要杀我，那把刀磨快些，痛苦能少些。”
萧朗却道：“武林盟的总部在北方，若不怕路遥之苦，我会将你收押至那儿，路途上，至少能再望一眼北方的草原和月亮。这或许也是对你而言最好的归宿。”
阿塔朵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萧朗转过身去：“你若没有异议，明日即可启程。”
“阿塔朵离家十余年，从未奢望有朝一日能盼得归期……”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多谢。”

第16章
事情终于真相大白，薛时济却从昨夜便开始闷闷不乐，晚上靠在床头左思右想地睡不着觉，半夜摸去萧朗房间，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
“萧大哥，为什么这世上总是好人没好报呢？”
“换成是我，我一定也要想方设法地杀了那孙子。可那些无辜的人她的确不该杀……萧大哥，你说我这么想对吗？”
“我心里现在沉甸甸的，总不知道咱们抓了她究竟是好是坏……”
薛时济少年心性，又最爱打抱不平，心中总免不了想将是非黑白完全划分开，对阿塔朵的遭遇和行径既同情又不解。萧朗也不恼，耐心地为他纾解了一宿。
翌日，萧朗托武林盟的人将阿塔朵送去北方，薛时济听见后主动请缨要去帮忙，萧朗便随他去了。
这段时间他们忙着设陷阱抓人，喜福只得交给刘慕思带，他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萧朗，终于一朝恢复自由，跑过来趴在萧朗怀中眼泪汪汪地诉说着自己的相思苦：“萧大哥，喜福好想你啊。刘姐姐说你们抓坏人去了，喜福好怕萧大哥遇到危险。”
萧朗笑着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放心，我没那么容易受伤。”
他蹲**逗了逗小孩，望着他红彤彤的鼻尖，心中突然一动，道：“喜福，要不要和萧大哥去个地方？”
喜福懵懂地望向他，萧朗脸上笑容加深：“不过，喜福要帮萧大哥一个忙。”
在徐州肆意妄为多日的采花贼终于被萧朗擒住，姑娘们终于可以安心地晒出自己的衣裳了！
这消息一经传出，立即插翅般飞遍了整个徐州城。男人关心那采花贼究竟是何方神圣，女人关心萧朗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徐州，怎得谁也不知道，消息守得也太严实了！
一时之间，不论男女老少，皆热火朝天地探讨开来。
萧朗先是去拜访了一遍县令大人，又由他引荐着去了徐州最大的一处私宅，与那些富甲一方的商人商议关于武林大会之事。
知道江湖上最抢手的香饽饽要来，商人们都各自留了心思，打算等商议完合作后，想法子请他去自己家中坐坐。
满堂小九九，却在来人进门的一刹那，摔了个七零八落。
萧朗还是那个萧朗没错，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但萧朗怀里抱着的那个半大的小娃娃是谁？
从未听说过萧朗还有弟弟啊……众人心中免不了开始浮想联翩，最后还是商会之首出来解众人之疑惑：“萧大侠请入座，这位是……”
萧朗但笑不语，低头望了怀中的喜福一眼，喜福接收到他的目光，按二人之前说好的，甜甜地喊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把大伙儿吓得魂不附体，众人面色俱是一变，连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萧朗何时成的亲？为何从没听说过？
萧朗笑着拍了拍喜福的头，也不管周围人内心变化万千，一句也不解释，在一旁为他准备好的位子上坐下。
喜福的任务已经完成，便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吃着点心，两只眼睛四处转着。
他这一招使出来，在场的人说亲的想法便少了一半。一来是摸不清萧朗是否真已经与人共结良缘，要是贸然出口询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岂不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二来是担忧若萧朗真已经成亲，自己女儿嫁过去只能做小，实在不太划算。
萧朗见众人表情，便知自己这帮手算是找对了，笑眯眯地往小孩的嘴里塞了颗糖。
于是一整场下来，再没人提一句武林大会以外的事情，招商之事其乐融融，顺利无比。
萧朗回了院子，薛时济已经在内中等着，见他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不由好奇，按理来说，这种时候多的是想给自己女儿牵红线的人啊。
萧朗便将自己和喜福联手演的好戏说给他们听了，薛时济一脸吃惊，穆云翳道：“你就不怕他们将这事传的世人皆知？”
“他们摸不准，不敢乱说，只会四下打听。”萧朗道：“先挡一阵子，到时候真问起来，就说喜福是我认的弟弟，不过还在学说话，见着谁都喊爹。”
薛时济道“这都可以？”
萧朗一笑，将喜福举高高，面朝着他：“喜福，这是谁？”
喜福咯咯笑了两声：“爹爹！”
薛时济：“……”
萧朗又转向穆云翳：“这个呢！”
喜福又道：“爹爹！”
穆云翳无言以对，薛时济涨红了脸一把搂过喜福，朝萧朗道：“萧大哥，你尽带坏小孩！”
“可不会白占小孩便宜。”萧朗笑着捏了捏喜福的脸，朝他道：“喜福，你记住了，今天喊了爹爹的，日后等你成婚都得给你送大礼，不然萧大哥帮你收拾他们。”
喜福害羞道：“可是我还是喜欢叫大哥。”
“大哥也行。”萧朗道：“喜欢什么叫什么，让你薛大哥给你买糖葫芦去。”
薛时济抱着小孩去买了糖葫芦回来，萧朗正在房中拆信，薛时济见状一愣：“盟主寄来的？”
萧朗点点头，眼神朝着喜福一指，薛时济立即会意，找了个理由把小孩支了出去。
“有啥话是不能当着小孩面说的啊？”他从萧朗手中接过信笺， 萧朗沉声道：“一线飞红有动静了。”
“什么？”薛时济一惊：“是查出什么了吗？”
萧朗负手道：“有人传出消息，穆千重已死，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死了？”薛时济闻言瞪大了眼：“那个老魔头……前两年不是还和盟主打过一次，说是平手，怎么突然就死了？”
“据说是一线飞红教内的纠葛。”萧朗道：“只是不知道是哪方之间的争斗，穆千重死了，上任的是穆云翳还是谁，暂时还无从得知。”
“穆云翳，是他那个儿子？”薛时济道：“这穆云翳不像他老爹，没在江湖上露过几次面，也不知他行事风格是否也和他爹那样狠厉。”
“不过一线飞红之人大多无耻残暴，估计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薛时济道：“依我看，这倒是个好机会啊，他们教中既然有争斗，一定是人心不齐。新教主刚上任也未必能服众，不如就此找机会刺探刺探，说不准能一举攻下呢！”
萧朗笑道：“说的不乏道理。”
薛时济刚得意，他又道：“不过时济，你可知，盟主也有不少人有和你相同的想法？”
“啊？”
萧朗道：“内部混战，教主一夜身亡，教内人心分散是定然，但若那新任教主正是利用了这次机会排除异己，也许他对外会更占优势。”
薛时济挠了挠头：“这我倒是没想到。”
“况且，武林盟现在正是缺乏人手之时，我们尚不知对方实力究竟如何，贸然刺探，可能反而会损耗自己的力量。”
薛时济纳闷道：“也有道理……哎，萧大哥，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萧朗笑道：“我怎么想的没用，得看盟主是如何想的。”
薛时济又翻了翻手上的信：“盟主怎么说？”
萧朗笑道：“他老人家说啊，整天吵吵，听了烦心。”
薛时济一愣，往下一看，还真是一字不差。
-两方据理力争，只是说话实在气人。一方持保守意见，道盟内缺少年轻力量，应待新一届武林大会后再做定论。一方持反对意见，道对方是暗讽老夫年迈无力，再等下去，一线飞红早已无法无天。盟内乌烟瘴气，整天吵吵，听了烦心。
薛时济默然将信塞回萧朗手中：“盟主也挺辛苦的，每天听他们这么吵，头都要炸了。”
萧朗道：“所以他老人家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带头去坪邑赈灾了。”
“坪邑怎么了？”
萧朗面色严肃了起来，叹气道：“蝗灾爆发，百姓民不聊生。”
薛时济怒道：“怎么会这样？官府没派人去吗？”
“具体事宜我也不太清楚，盟主说若是手头上的事情都做完了，也尽快赶去。”萧朗看向他：“我之前央他帮我为喜福找一对好心人收养，他已经找到了。咱们收拾收拾，明日就启程，先将喜福送去安顿好，再前往坪邑。”
未料到分别竟来得如此之快，想到刚才还抱着小孩兴冲冲地去玩耍，薛时济心中一酸，轻声道：“知道了。”
萧朗拍了拍他的肩，道：“趁着这两天，多和小孩相处会儿，省的日后总挂念。”
“挂念总是免不了的，大不了多抽空去看看他。”薛时济道：“萧大哥，那我先去找喜福了。”
萧朗点点头，薛时济转身正要出门，又被他叫住：“哎，时济！”
薛时济莫名回头，萧朗眼睛一转，正色道：“一线飞红的事情，先不要让阿木知晓。”
薛时济道：“为何？”
萧朗叹道：“你没见他之前那个报仇心切的模样么，若让他知道一线飞红发生内斗，指不准拿着剑就上了。”
薛时济一想也是，阿木虽然看着冷淡，但有时候还真有股说不出的犟，虽然他武功也不弱，但对上一线飞红完全是以卵击石啊。
“知道了。”薛时济想了想，又道：“对了，萧大哥，你有时间多开导开导他，阿木这小子是个可塑之才啊，要是能拉进武林盟，那绝对又是一枚大将啊！”

第17章
再次上路，穆云翳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的伤已经痊愈，不肯再坐在马车中。萧朗半信半疑地给他把了把脉，见脉象不再似之前那般虚弱，便没再要求他。
薛时济听闻了，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马让了出来，抱着喜福坐马车里培养感情去了。
路上车内时不时传来薛时济为小孩读诗篇的声音，萧朗往后一望，笑道：“时济，你把帘子掀开，免得伤眼。”
“看着他这副模样，真不知以后有了孩子会是个什么光景。”他朝穆云翳笑道：“估计能宠上天去，整日捧在手里逗着玩。”
穆云翳淡淡一笑，萧朗望着他的侧脸，突然道：“阿木有想过什么时候成亲生子吗？”
穆云翳道：“大仇未报，我不会去考虑这些。”
萧朗道：“成家立业是早晚的事，莫要让报仇蹉跎你一生。”
穆云翳冷冷道：“我倒觉得一个人过一生也挺自在，身边多妇孺反倒拖累。”
萧朗一噎，对于他的执着叹为观止，想到薛时济还让自己开导他，这人有时候真像个石头精似的。
穆云翳笑了笑，转头反问他：“你呢，打算何时成家？”
萧朗顿了顿，道：“江湖上的事情未了结之前，成家之事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罢也知道自己这么一讲，便无立场去说他，只好默默闭上了嘴。
薛时济在后头听着，不住发笑，朝外道：“好么，你们一个大仇不报不娶，一个大业未立不娶，别等着喜福都长大娶媳妇了，你俩还是个光棍！”
萧朗被他说的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的朝后一瞪，提了提缰绳：“先管好你自己吧。”
约定收养喜福的那户人家就在顺道去坪邑的一个小镇上，虽然占地不大，但胜在离皇城不远，沾了天子的光，治安良好，生活环境也还算富裕。
喜福刚知道自己要被留下的时候还会哭闹，好在骨子里乖巧，萧朗和薛时济轮番上阵哄了几次，渐渐地也平复了下来，只是到地方时鼻尖还是红彤彤的。
萧朗上前敲开门，两位看上去很和蔼的夫妇走了出来，见了这阵势，了然道：“你便是萧大侠吧，宋盟主常和我们提起你。”
“晚辈萧朗，见过两位前辈。”萧朗朝二人一揖，牵着小孩走了过来：“喜福，叫爷爷奶奶。”
喜福有些怕生，先是畏缩着想躲在他身后，萧朗也不急，蹲**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喜福望着他的眼睛，想到他曾教导自己要像个小男子汉一般，便鼓足了勇气往前踏了一步，轻声道：“爷爷，奶奶。”
两个老人瞬时红了眼眶，他二人早年在江湖闯荡时，独子被仇家所杀，最后虽然大仇得报，但亲生骨肉再难相见。两人退隐江湖后迁来此地，做起了小本生意。老人以前受过伤，也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再难怀子，本以为再难享受天伦之乐，孰料好友却突然写信来问可愿收养一位幼童，二人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这一声呼唤二人实在等了太久，想到这小孩身世可怜，二人更是心疼怜惜，哎呦一声将孩子牵在手中，直道：“乖孩子。”
他们还要再邀萧朗一行人进屋坐坐，萧朗道：“多谢好意，只是坪邑那边事态紧急，盟主召我们速速前往，不便再叨扰二位。”
喜福听他立刻要走，瘪了瘪嘴险些哭出来，萧朗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香囊送给他，与他约定道：“喜福，这个留给你做个念想，要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知道吗？”
喜福点了点头，萧朗又道：“小男子汉有泪不轻弹，莫哭了，萧大哥以后一有时间便来看你。”
喜福极力忍住眼泪，呜咽道：“还有薛大哥，阿木哥哥。”
萧朗朝后一笑：“放心，全都会来看你，一个不落。”
薛时济最害怕这种临别的场面，故没有上前，背对着小孩强忍悲伤，喜福这话一说，他登时忍不住落下两行眼泪来，朝小孩挥挥手躲上了马车。
穆云翳神色复杂地望着喜福，见他一双泪眼满怀期待地望向自己，也勾了勾嘴角。
交代好一切，萧朗翻身上马，侠侣本欲赠些银两在路上用，也被他谢绝了。
“好了，别哭了。”他回头看了眼马车垂下来的帘子：“这么喜欢小孩，自己赶紧生一个，我也好讨个叔叔当。”
车里传来薛时济故作镇定的回答：“没哭！”顿了顿，又道：“少拿我逗趣，要生自己生去！”
几人行至半夜，离了官道实在不便，在一座树林中停了下来。
“夜色太黑不好分辨道路，先在此休息一夜。”萧朗将马栓在树上，笑道：“好在没有下雨，不然没地方住确实有些狼狈。”
说到这儿，他望向一旁的穆云翳：“阿木睡马车内吧。”
穆云翳一愣，他虽然贵为一线飞红少主，但却并非娇生惯养之人，也没少经历过幕天席地。眼前二人这般处处照顾倒是使他不太习惯：“不必，我可以一道在外头露宿。”
薛时济从车厢内掏出一捆由粗麻绳编织的网，手脚麻利地挂在两棵树中间，闻言笑道：“没事儿，我和萧大哥睡这上头就行，从前在外头，更艰苦的条件也不是没见过。这麻绳还是萧大哥想出来的，又能捆人又能休息，着实方便。”
他替萧朗也拉了一张，说完一跃而上，翘着腿躺在上头晃了晃，一脸悠然自得的模样。
“嘿，真舒服，还能看星星呢。”
萧朗笑道：“别贫了，赶紧睡觉，明儿一早还得接着赶路呢。”
他转头走向穆云翳，见他还站在那儿，笑道：“阿木，你睡进去吧。”
穆云翳并不喜欢这种被当成弱者照料的感觉，皱了皱眉，道：“我的伤已经好了，不用特殊待遇。”
萧朗怔了怔，继而笑道：“不是特殊待遇你，有马车在，又何必三个人都睡外边？再说，就算横躺着，一辆马车也挤不下三个人啊。”
穆云翳道：“那由你来睡里边。”
其实谁睡里边都没差，但是他这话一出口，萧朗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他顿了顿，开始琢磨穆云翳的反常究竟是从何而来。
说起来，时济以前也曾因自己将他派去相对安全的地方而闹过脾气。生气的反映与这如出一辙。难道阿木也是因为自己和时济对他处处照顾，反而激起了对方的要强心？他武功不低，却总被自己下意识归类为需要照顾的一类，有逆反心理也算正常。
萧朗叹了口气，心道怎么一个比一个别扭，我以前也没给我哥添过这些烦恼。
他只好用商量的语气道：“不如这样，大伙儿以后轮流睡马车里，今天先你睡。”
穆云翳望着他，正要说话，萧朗不容拒绝地将他推至车内，又从车底拿了床薄被给他，亲自为他摊开，嘱咐道：“林中虫蚁多，若是被咬了，车底板还有草药，你拿出来抹。”
“我和时济都在外边，你若是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他像待小孩一样细致地给穆云翳掖了掖被角，又替他拨开耳边一缕碎发：“早些睡。”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穆云翳动也不动。一直到他收回手，才突然道：“你对人一向都是这样么。”
萧朗一愣：“什么？”
不论对谁都像个老好人，老妈妈一样爱操心，毫无察觉地亲近人，轻易越过安全距离，质问他的时候又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穆云翳心头无名火起，冷冷别过头：“没什么。”
萧朗静了静，也摸不透眼前人到底想问什么，只当他还是自尊心作祟，转身给薛时济送被子去了。
穆云翳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听得外边窸窸窣窣的谈话声逐渐消失，便翻身坐起，轻轻撩开帘子。
那头萧朗和薛时济果然已经安稳入睡，穆云翳放下帘子，手中暗暗运力，借着一墙之隔在内中运起功来。
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功体已然恢复了七成，但内中最重要的一处脉门无人相助，却迟迟冲不开来。但现在一线飞红大乱，父亲的亲信也不知还剩下多少，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还不能轻易动用他们。
若是能骗得萧朗为自己传功……
此时，远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穆云翳心中一动，收息复躺下，将萧朗之前给他铺好的被子朝下按了按。
果不其然，下一刻，帘子被人拉开，萧朗轻手轻脚地上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他：“阿木，阿木，醒醒。”
窗未开，车壁内黑漆漆一片，只有萧朗的双眸在隐隐发亮。穆云翳疑惑地望向他，萧朗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嘘，有打斗声传来。”
二人出了车厢，薛时济已经三两步爬上了树，眺目远望。
“太黑了，什么也望不清，但是有火光，离咱们应该不远。”薛时济从树上跳下来：“萧大哥，要不要去看看？”
萧朗点点头，正要吩咐穆云翳注意安全，穆云翳却已收拾好衣服，站在他身侧：“我也去。”
萧朗略一思索，道：“好，都小心些，没弄清状况前莫要轻举妄动。”
三人朝着声响处去，却见林中战况激烈，两伙人围着一辆马车展开激战，地上已然死伤一片。一行人素面朝天呈环形护住马车，另一行人身着黑衣，布巾蒙着脸，步步逼近。
刀光交错中，拉车的马儿被挡住去路。它在原地不安地踏了几步，见周围人又厮杀在一块，猛然撅起前蹄，一声长啸，突破重围朝外边跑了出去。众人皆是一惊，蒙着脸的人试图追赶上那辆马车，却被另一方人拼死拦住。
薛时济皱了皱眉，朝萧朗道：“这帮人配合得极好，训练有素，应该不是山贼，倒像是雇来的杀手。”
萧朗却回头望向刚才跑过的那辆马车，道：“那马受了惊，车上的人恐怕控制不住它。”
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不远处传来轰然一声巨响，是那马惊慌失措之下一头从两颗距离极近的树下跑过，衔接马车的木头被挤裂，后头牵引着的车厢撞上树停了下来。
一蒙面人大喊：“杀！”
薛时济心中一惊，见已经有人朝着那车厢跑了过去，忙问萧朗：“萧大哥，上不上？”
事情紧迫，无暇再管那么多了，萧朗快速道：“救人为紧，手下留情。”

第18章
话音刚落，薛时济一跃而起，袖中两枚飞镖甩出，直直射向已经追到马车后的黑衣人。
飞镖噗嗤一声入肉，那人背影一僵，停住动作缓缓回过头。
酥麻之意从伤口处无法抑制地快速迸发至全身，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几步跃至自己面前的少年。
薛时济笑嘻嘻地在他面前蹲下，将他背后的飞镖取下，就着对方的衣裳一擦，又收回袖内：“这玩意儿做起来也不便宜，还是省着些好。”
黑衣人几欲吐血，身后众人发现这边情况不对，手上交战不停，内心却纷纷起疑，不知这少年是哪方的帮手。
萧朗从黑暗处站出来，沉声道：“请诸位停一停。”
自然无人应他，黑衣人那一队本就占上风，见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出手打伤自己兄弟，便自动将他归为对方的援兵。
薛时济遥遥朝他喊道：“萧大哥，这帮人蒙头蒙脸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少和他们客气了，我看他们就是要给点儿教训才乖。”
说罢拎起那被药倒的黑衣人，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喂，你们再不住手，我就把他杀了。”
一直没出声的穆云翳突然道：“没用的。”
“这帮人如果真是杀手，便绝不会因为所谓的同行之情而放弃自己的任务。”
萧朗望了他一眼，笑道：“你懂的倒不少。”
既然劝不住，那便只能动用武力了。萧朗轻叹一声，随即冲进了战局。
那帮黑衣人方才经过一番恶战，体力已然不如寻常，何况萧朗内力深厚，乍一对上便立现高下。但他意不在杀人，腰中宝剑一直未出鞘，只是利用剑鞘来格挡。
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交换暗号——这人武功高强，实在难缠，时间越往后拖对他们越不利。
一个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物，趁乱跑至萧朗身后，刚刚拔出瓶塞，身后掌风已至。一股难以形容的可怕炙热穿透肺腑，像是要炸开一般。他还未来得及吐出一字，便倒在了地上。
穆云翳出手的时机挑得极好，萧朗背对着他，又替他挡住了薛时济的视线，一招蚀骨掌落下，无人察觉。
萧朗似有感地回过头，见穆云翳站在自己身后，手中把玩着一个小瓷瓶，垂眸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将瓶中的东西悉数倒在了他身上。
皮肉烧焦的味道刺鼻难闻，穆云翳脸色不变，确认这化骨粉已将自己的掌印腐蚀得干干净净，才抬头回望向萧朗。
萧朗用剑鞘抵开一人的袭击，与他后背相抵，轻声道：“多谢。”
薛时济在远处望见那人突然袭击萧朗，一瞬间心急如焚，好在阿木替他挡了下来，转头望见那安安静静的马车，心中一动，上前想掀开车帘。
一把剑从内中直直刺出，薛时济忙就地打了个滚儿，喊道：“喂，你看清楚，刚刚可是我救的你！”
马车内走出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看着和他差不多大，闻言皱着眉望了一眼还在交战的地方，剑尖却依旧指着薛时济不肯移开。
薛时济心道，都说富贵人家恩仇多，这人穿的就是一副有钱人家公子哥的模样，难怪会被人追杀。
“哎，小兄弟，万事好商量，你看，我都帮你打他了，立场还不够明显吗？”薛时济用脚尖踢了踢身旁的黑衣人：“不如你配合些，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少年冷哼一声，收回了剑。薛时济刚才没仔细看，现在定睛一瞧，好家伙，这剑鞘上镶的宝石都快赶得上他眼睛那么大了！
“你是谁？”
薛时济拍拍身上的灰，笑道：“在下薛时济，乃是……啊！”
他惊叫一声，原来那少年转身竟毫不犹豫地给了躺在地上的黑衣人一剑，直接抹了脖子。
萧大哥特地嘱咐我手下留情，好留着问话的，这下全给毁了。薛时济欲哭无泪，颤声道：“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啊！”
少年嫌恶地望了一眼剑身的血迹：“他们都是被人雇佣来的杀手，你若不趁早杀了他们，来日遭殃的是你自己。”
薛时济无言以对，还以为这少年遭人追杀会被吓傻，没想到居然这么狠。
那头的人注意到少年出来，出招更是凶狠，之前护着少年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少年默默地望了一会儿，转头朝薛时济道：“你也去，将穿黑衣的人都杀光后，我会重金拜谢你们。”
果然是个富家公子，只是这居高临下的态度实在让人恼火。薛时济道：“你以为我不想去？若不是萧大哥吩咐我让我保护你，我早就去了。”
萧大哥？少年望了眼两个新加入的身影：“哪个是你口中的萧大哥？”
薛时济给他指了指：“蓝衣服那个，怎么了？”
少年道：“身手不错，但再拖下去，恐怕对方的援兵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们未必应付的了。”
还有援兵？薛时济心中一惊，这人到底惹了多少仇家啊！
“再不照我说的做，你两个朋友都会死。”少年道：“你们先解决后患，其余的我自然会告诉你们。”
“可……”
“现下我的人已经全军覆没。”少年咄咄逼人道：“我孤身一人，能保护我的只有你们，难不成你还怕我跑了？”
薛时济一看，之前苦苦护他的那些人果然全数败下阵来，他转头望了眼少年，道：“那你可千万不能乱跑，这林子走失了可再难找你。”
“放心。”少年终于舍得施舍一个笑容：“我还要靠你们带我出去呢。”
几个回合下来，萧朗依旧面色不变，黑衣人自知靠武力赢不了对方，又改为威胁：“半途插手，你们是哪方势力？若是为了钱财而来，助我杀了他，少不了你的好处。”
“在下萧朗。”萧朗闪身躲过一剑，笑道：“不为钱，不为财，只因看不了多数欺负少数才出手，而阁下又不肯听劝，若是方才阁下愿意收手，便不会有那么多兄弟牺牲。”
“萧朗？”黑衣人惊道：“你是萧朗？”
“正是。”萧朗伸手制住他穴位：“阁下终于愿意静下来听我说了。”
那人被他点住穴位，又恼又怒，嘴中不住道：“你不该插手此事，我劝你还是乖乖将那人交出来，否则就算是有武林盟庇护，我家主人追究起来，你照样难逃一死。”
“好大的口气。”薛时济方一过来便听见他这番言论，怒道：“你们主子是谁？竟然敢如此口出狂言！”
穆云翳将最后一人也制伏，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黑衣人见大势已去，便不肯再透露一字，喉间一动，歪头失去了呼吸。
“他服毒自尽了。”萧朗道。
“不是吧，我还什么都没问呢。”薛时济掰开他的嘴往里一望，见他牙槽空空，知道毒囊真被吞下去了，气道：“这下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萧朗挑眉道：“前头那个也死了？不是让你手下留情么？”
“我倒是想啊！”薛时济诉苦道：“我特地只用了带麻药的飞镖，可那小子一来就用剑抹了他脖子，我连拦都没来得及！”
“看来，咱们只能去问当事人了。”萧朗转过身，那少年果真遵守与薛时济的约定，悠闲地倚靠在那损坏的马车旁。
见黑衣人全都被解决，他返回车内拿出一个包袱，快步走到几人面前。
“多谢。”
萧朗道：“公子现在可否告知在下，这些纠缠你的人是谁？”
少年皱着眉望了眼地上堆积着的尸体，从怀中掏出一张素帕掩住了自己的鼻子：“自然，但这地方实在不安全，我们还是先转移为好。”
萧朗望着他的动作，道：“保护公子的这些人，可是公子家的护卫？”
“是。”少年抬头疑惑地望了眼前人一眼：“怎么？”
“如此，怎能让他们曝尸荒野。”萧朗道：“至少要先安置好他们。”
少年嗤笑一声，道：“他们早与我签下生死契，那上头可没有这条约定。”
萧朗却绕开他，执意走向那堆拼命护住少年的人的尸身。少年猛地转过头望着他的背影，厉声道：“你再拖下去，敌人马上就到。你们行走江湖之人每日见这种事难道还少了？何必在此时心软！”
萧朗将他的话都隔在身后，少年怒气腾腾地朝薛时济示意一眼，薛时济却也气不过他这居高临下的态度，抿着嘴帮萧朗去了。身旁只剩下穆云翳，连个余光都不愿施舍给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动作的二人。
那少年虽然说话语气惹人讨厌，但并非全无道理。现下情况的确不容他们仔细安葬，萧朗纵然不忍，也只能简单地将他们和黑衣人分开，移到树下。
穆云翳走到他身边，看着这帮人被他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薛时济得了他的嘱咐，拿着一张帕子为他们一个个擦拭干脸上的血污。
“这是为何。”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萧朗道：“若不是生活所迫，谁会干这种卖命的事情。若是他们其中还有人有家人朋友，前来寻人时也好认些。”
那少年见他们三人抛开自己去搬尸体，内心不由开始焦灼，现下荒郊野岭，如果他们不愿帮助自己，自己一个人根本走不出这片树林。
好在三人处理完尸身后又回转过来，为首那人道：“我们会送公子出这片林子，路上也请公子将事情的本末告知我们。”
少年认得他便是被唤作萧大哥的那个，看他行事风格，想必就是三人中的老大，笑道：“一言为定。”

第19章
几人去原处牵了马车，少年坐在车内，薛时济和萧朗换了个位置，他出去驾车，萧朗在车内与少年交谈。
天开始蒙蒙亮，路也能看出个大概了。萧朗抬眸望了眼西方，道：“时济，往官道上开。”
薛时济应了一声，加快了马车的速度。少年在颠簸之下皱了皱眉，往后边靠着坐了坐。
萧朗注意到他的举动，道：“可是不舒服？”
“无碍，刚才的血腥味儿有点恶心。”少年捂住嘴：“尽快离开此处吧。”
“还未请教你的姓名。”
“我叫……燕南回。”不似薛时济面前高傲不羁，少年此时倒是规规矩矩一副客气的模样：“多谢诸位出手相救，敢问阁下名号？”
“我叫萧朗。”萧朗朝外边看了一眼：“他们是我的朋友，薛时济，阿木。”
“方才那帮人与公子究竟有何纠葛？”萧朗道：“我看他们训练有素，身手敏捷，不是普通人。”
“是仇家派来的杀手。”燕南回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家……出了些事，父亲过世，他以前的竞争对手知道后便雇了他们来追杀我，想要趁此一举吞并我家的产业。”
萧朗道：“原来如此，燕公子是家中独子？”
“不。”燕南回道：“还有个庶出的弟弟，只是不亲近。这次的事情，大概和他也沾了不少的关系。”
薛时济在外边高高地竖起了耳朵，闻言心中暗暗惊讶，原来有钱人的生活这般水深火热，连自己的兄弟都要加害，若换成他，还巴不得怎么对自己弟弟好呢。
萧朗道：“如此，燕公子下一步打算去哪儿？”
燕南回道：“我本欲去投靠远方亲戚避避风头，但行踪已经泄露，我恐怕仇家此次不得手，会派人在路上等着我。”
萧朗问：“公子亲戚家住何方？”
“北方。”
萧朗沉思片刻，道：“我们的目的地在西边，与公子要去的地方不同。不如这样，到官道上后，我们将公子送至就近的官府，请他们帮忙派人送公子前往。”
“不行！”燕南回急出声：“那人有些势力，从前我住的地方，官府便收过他不少好处，都说官官相护，他们一定不会帮我的。”
“官府的本质是为民，事关生死，他们不会如此草率。再说，此处与公子家相隔甚远，官府里的人未必认识他。”
“不妥。”燕南回还是拒绝：“都是当官的，哪有互不认识的，再怎么也是有些联系的，我过去不就等同于羊入虎口。”
“但我们要去的地方与公子的目的地南辕北辙，”萧朗为难道，接着蹙眉望了眼外边正偷听得欢快的薛时济：“若不然，我让时济先送你去附近的武林盟分部，由他们护送你回家可好？”
薛时济的背影一僵——这小少爷初见之下便如此骄纵任性，一言不发就抹了别人的脖子，自己若要负责送他，两个人还不得在半路上吵起来。
但萧大哥身为几人中的顶梁柱，肯定不能亲自送他。阿木他不是武林盟的人，看萧大哥对他那个照顾的模样，也不可能会让他代劳。于情于理这差事都只能落自己头上，薛时济暗暗揪紧了手中缰绳，心中默念不要答应不要答应。
燕南回沉默了会儿，道：“武林盟？”
“是。”萧朗笑道：“公子知道这个组织吗？”
“江湖中最大的正派组织，自然是有耳闻的。”燕南回道：“只是没想到，你们居然和武林盟有干系。”
穆云翳闻言不着痕迹地往车内望了一眼，薛时济没他心思深，一切情绪流露言表中，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不是吧，你听说过武林盟，却不知道萧大哥的名号？他可是武林盟现在名声最响的人之一！”
燕南回弱声道：“我从小便被父亲勒令专心学经商，因此江湖上的事情所知不多……抱歉。”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萧朗笑道：“时济只是与你开个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
薛时济撇了撇嘴，燕南回道：“我只是担忧自己会无意冲撞了你们，请你们不要介意。”
“自然不会。”萧朗笑着朝薛时济道：“时济，由你送燕公子去分部，再与我们汇合，如何？”
薛时济内心暗暗叫苦，却没办法违抗他的命令，轻轻哦了一声。
燕南回却突然道：“再冒昧地问一句，你们去西方是要做什么？”
“我们正要赶往坪邑帮忙赈灾。”萧朗道。
“坪邑……”燕南回眼神一动：“那不是富饶之地吗，怎么会需要赈灾？”
“此事说来话长。”萧朗叹道：“坪邑爆发了蝗灾，粮食遭到大面积的侵袭，光是百姓难以对抗，上头这才派我们前去帮忙。”
“原来如此，可这事难道不该归官府管辖吗？”燕南回道：“怎么落到你们武林盟头上了？”
“武林盟成立的最终目的是为护天下百姓安康。”萧朗道：“如今蝗灾爆起，百姓民不聊生，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说得好。”燕南回一拍手，笑道：“萧大侠果然是一代大侠，胸怀天下，心系苍生。”
这种客套话听得多了，萧朗淡然一笑置之，燕南回又道：“既然你们赶着去救灾，那要是因为我而耽误了你们的行程，可就太不像话了。”
薛时济疑惑地转过头，燕南回道：“我看你们也不用特地将我送去你们那个分部了，就带着我一块儿去坪邑吧！”
这不是瞎胡闹嘛！薛时济差点喷了出来，穆云翳也若有所思地回过头，看萧朗如何反应。
萧朗微微一愣，继而笑道：“燕公子说笑了，坪邑现下一片混乱，你去那儿做什么。”
燕南回笑道：“不是顺路嘛，蝗灾不是小事，经不起耽搁。这样你们就能尽快赶到那儿了。”
“可公子在坪邑无依无靠，那儿现在连粮食都供不应求，公子……”
燕南回摆摆手，笑道：“我父亲虽然一心要我经商，但却也晓得教我体恤民生。现在坪邑有难，你们武林盟的人乐意出手帮忙，我们商人自然也不能装聋作哑。”
说罢解开他那一直背着的包袱，从中抽出一沓银票，足有砖头那么厚：“我愿出点小力，为他们换得一些粮食。”
这也能叫一点儿小力？薛时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谁能挥舞着这么厚一叠银票，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知道这小子有钱，但不知道竟然这么有钱，他家中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想到这儿，他控制不住地把目光游移到对方腰间的那把剑上，先前看到的那颗红宝石通体润泽，大小惊人，此刻仿佛正散发着满满的铜臭味。
萧朗皱眉道：“萍水相逢，怎能让公子如此。”
“又不是你们强迫我的。”燕南回收回银票，道：“实不相瞒，我家也并非一直富裕。我祖父年少时候过多了穷苦日子，深知贫民的不易。后来发家了，也一直交代我们要坚持行善，我们家时常会行善施粥捐赠银两，只是今年还没能做。这回正好算是给了机会。”
他见萧朗还是犹豫，又道：“再说，这也能算得上给祖先积德，希望他们能保佑我大吉大利，躲开那些要追杀我的人。你们到那儿后，只管做你们的事，等蝗灾解决后，我再回北方。”
他一反之前姿态，句句情真意切，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本就是个半大的少年，这么一哀求反而使萧朗无法严词拒绝。
燕南回见对方答应，喜上眉梢，薛时济也暗自庆幸了会儿自己不用被调开，萧朗和他说完话，终究是不习惯坐在马车内，掀开帘子出去了。
燕南回一双眼一刻不离地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果然是天不亡我，竟然误打误撞地碰上了武林盟的人。官场处处有盯着他的眼线，自己无路可退，但武林盟一个江湖组织，绝无权利去干涉朝堂上的事情，他们绝想不到自己会在这儿。再加上这个萧朗武功高强，要保护自己应该不难，在与何赦会面之前，自己跟着他们行动最好不过了。
至于四哥那边……坪邑可是许广茂的管辖范围，这回闹了蝗灾却没见人上报至朝廷，可见是想将此事压下来。自己必要找机会将事情传至朝廷，部下办事不利，和他也脱不了干系。待父皇震怒，看他还有没有余力来追查自己假死的事情。
想到这儿，他慢慢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第20章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众人终于在原定计划的时间内赶到了坪邑。
坪邑城内一副愁云笼罩的模样，天色昏黄压抑，偶有几只蝗虫振翅飞过。道路两边瘫坐着不少的难民，行人面色沉重，低着头快速地走过去。
甫一停车，一旁便猛地扑出来一个衣着褴褛的老伯，紧紧地扒住了车沿。薛时济被他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燕南回正要从车上下来，见此也不由心头一惊，呵道：“做什么！”
穆云翳倒是面色不变，将目光投在那人黝黑的双手上，朝身旁萧朗道：“应该是难民。”
“老爷们，可怜可怜我吧。”那老伯双膝一跪，毫不留力就将头往地上磕去：“我家中已经好些天没有粮食吃了，我这个糟老头子死了没关系，可怜我家小孙子也要饿坏了，求求老爷施舍些吃的吧！”
萧朗在他往地上跪下时便伸手去扶，将他馋起来：“老伯，你不要着急，慢慢说。”
那老伯原是见他们衣着华贵，才想着上前碰碰运气，眼见着他们并没有赶自己走，便不免暗暗庆幸了起来：“老爷，求您赏些吃的吧，一碗粥也好啊，我家还有小娃娃在等着救命呢。”
萧朗眸色一沉，转头朝薛时济道：“时济，你拿些方便小孩吃的东西来。”
薛时济点点头，从车上拿下来一包还算松软的饼，老伯一见食物，眸中立刻闪出了感激的光芒，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饼，连连向他们道谢：“多谢老爷，多谢老爷。好人有好报，好人一定有好报啊！”
一旁瘫坐着的人见他成功讨到了食物，立即蜂拥而上：“行行好吧老爷，我们也几天没吃了！”
那些手急切地伸上前来，穆云翳正要伸手去拦，萧朗轻覆上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动。
“只有这些了。”他将车中剩下的米面发给众人，立刻引起一阵哄抢，薛时济触目惊心：“看来这蝗灾的可怕远远超出咱们的想象。”
“若问题不严重，也不至于惊动了盟主。”萧朗叹气道：“内中详情，我们还暂时无从得知，只能先去见盟主，看他如何吩咐。”
他带着众人去找宋风清，却得知他老人家今日一大早便前去知府大人那儿了。留在院中帮忙的侠士见了萧朗，很是热情：“盟主吩咐过，若是萧大侠来了，便把南边的院子留给萧大侠你们住。只是没想到你们脚程这么快，还没来得及收拾，要不你们先在此休息一会儿，我这就派人去打扫。”
“那就有劳你了，床铺桌子收拾收拾便可，不必大费周章。”萧朗道：“我先去找盟主一趟。”
既然是要去见知府，他便不能露面。燕南回犹豫片刻，虚弱道：“萧大侠，我胃中有些不适，便不先与你们一起行动了。”
萧朗点点头，转身朝穆云翳道：“一路风尘，阿木你也先去歇息一会儿。”
穆云翳从前在一线飞红便痴心练武，鲜少露面。更是从未与宋风清正面交战过，因此也不担心他会认出自己，但为免麻烦，还是答应了。
萧朗将薛时济揽到一旁，悄声道：“时济，你在这看着燕公子。”
薛时济道：“怎么，萧大哥，你怀疑他？”
萧朗道：“他的身份还未得到证实，怀疑是一半，怕有仇家找上门也是一半。”
薛时济点点头，又道：“那可以让阿木盯着他啊，我和你一块见盟主去。”
萧朗无奈地笑了笑：“都这么多天了，你还不明白阿木是什么性子么，他们一路以来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上几句，让他盯着燕公子，还不是两个人相对沉默？”
薛时济思考了会儿，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于是道：“行，那你去吧，不过他要是有什么异动，我能揍他吗？”
萧朗道：“你对他意见不小。”
“不是。”薛时济缩了缩脖子：“我就觉得他那个脾气，我们要是吵起来，不是我揍他就是他揍我，我不想失了先机。”
萧朗笑了笑，不置可否。
脱了随身行囊，萧朗到马厩望了眼自己骑来的马，思考片刻还是没骑——既然蝗灾已经肆虐到了这种程度，马草也得遭殃，还是省些好。
好在知府府衙离他们落脚的地方不算太远，萧朗朝门口的人表明来意后，立刻被毕恭毕敬地送进了会客室。
不一会儿，一个略微显露富态的老人从房中走了出来，路过萧朗身旁，朝他微微一笑。
在他身后，紧接着走出一个精神矍铄的身影，望见萧朗，朗声笑道：“你来了。”
“既然萧大侠也来到此处，那我就放心了。”知府大人笑道：“不打扰你们二人谈话，若宋盟主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来府上说。”
宋风清道：“还请大人谨记方才老夫所说，尽快将此事上报朝廷。”
“那是自然，自然。”知府额头上流下两滴硕大的汗珠，拽了衣袖擦去，不甚有底气地笑道：“也请盟主再帮帮忙，至少不能让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了。”
萧朗淡淡望着二人打哑谜一般你来我往，一直到出了县衙，二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才轻声道：“师父。”
世人只知宋盟主对于萧大侠青睐不已，却无人得知二人在久远之前，便已经有了师徒这层关系。
但为避嫌，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会这么称呼宋风清。
“小朗，我可等你许久了。”宋风清眼角笑意加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可给你憋坏了吧。”
萧朗无辜道：“什么？”
“你方才便一直有意无意地去看人家的肚子，怎么，难道不是笑话人家？”
“原来是这事。”萧朗噗嗤一笑：“我只是觉得有些讶异，怎么这些日子见着的官，竟没一个清瘦的。”
“官场油水多啊。”宋风清叹道：“徐州那边的事情……”
萧朗道：“都已经办妥了。”
“那就好。”宋风清道：“最近江湖上纷乱不断，我实在是脱不开身。好在有你帮忙，小薛是不是也一块来了？”
“是啊。”萧朗道：“我让他在院中先等着，师父，这一趟除了时济，我还带了两个人来。”
“哦？”
“一个是之前在兴安村那儿救下来的，叫阿木，我信中已经和你说过了。另一个叫燕南回，我们遇上他的时候，他正好被仇家追杀。”
萧朗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故事大致地讲了一遍，宋风清听完，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能叫上名的燕姓富商不多，符合他口中所说的我更是毫无印象。小朗，由你来看，他口中真假成如何？”
“各占一半。”萧朗沉思道：“也许是为了保命才不得已为之，但考虑到坪邑这边刻不容缓，我便没细查下去，只让时济先看着他，到时候再做定夺。”
“若按你所说，他真想为坪邑蝗灾出一份力，倒也不失是件好事。”宋风清道：“这边的事态比我预料的还要危急，数不尽的粮田被毁，百姓饥肠辘辘，已经不成人形了。”
萧朗在来时见到那拦车的老伯，便已经猜到七分，听他这么一说，心下更是沉重：“我方才听师父与知府言中之意，朝廷竟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正是。”说到此处，宋风清也不免连连摇头：“这蝗灾来得突然，初时官府中人尚不以为意，以为能凭一己之力将此事压下去，却没料到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百姓们赖以生存的粮食都被糟蹋完了，周遭粮价疯涨，若再不及时上报，只怕还会殃及到其他地方去。”
萧朗亦是惋惜：“若是早早便派人上报，也许这会儿朝廷的增援已经到了。”
“他答应了我会立即上报，只不过这段时间还得靠我们帮着赈灾。”宋风清道：“但蝗虫数量太广，只凭着我们的力量是绝对办不到的。我已经和知府商量，明日便开仓赈灾，先抵一段时间，武林盟那边也会调粮食过来。”
二人回到住处，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院内一阵喧杂声透墙传来。
却是燕南回在院中叫喊，他姿势怪异，双脚一刻不停地上下跳着，似乎在左右躲闪着什么。薛时济拿着一张捕网，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拍打。
萧朗哭笑不得：“时济，你们这是做什么？”
薛时济见他们回来，哭丧着一张脸道：“萧大哥，盟主，你们可算回来了。方才有两只蝗虫跳到燕公子身上了，我正给他捉虫呢。”
萧朗上前帮忙将蝗虫拍落，安慰道：“燕公子莫怕，这些蝗虫只食粮草，并不会伤人。”
燕南回白了一张脸，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浑身不住发抖，宋风清也道：“这位公子也许只是不喜虫类近身，带他去房中洗个澡吧。”
薛时济和他一块进去，将捕网放回原处。心道可真是来了个小少爷，若是怕虫子，又何苦与他们一块儿来这儿呢，不是自找罪受嘛。
但一转身见燕南回连嘴唇都开始发白了，又有些同情起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抚，只好挠挠头，留他一个人清静。
转身回到院中，宋风清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薛时济想到自己擅做主张跑去找萧朗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盟主……”
宋风清却没训他，摆摆手道：“罢了，你爱跟着你萧大哥，那便跟着吧。但需记住，大局为重，以后可不能如此任性。”
薛时济闻言，嘴巴往耳根一咧，笑道：“知道了！”
宋风清点点头，朝萧朗道：“刚才那个是燕南回，那你口中的阿木呢？”

第21章
薛时济抢先道：“阿木刚回房，要我去叫他来吗？”
宋风清摆手道：“既是如此，不必惊扰他，我好奇一问罢了。”
天色暗下来，萧朗和薛时济去分开叫人：“阿木，你起了么？”
穆云翳很快便打开了门：“怎么了？”
“吃饭了。”萧朗道：“盟主他老人家也来了，想见见你。”
蝗灾缘故，桌上饭菜并不多，都是些易饱腹的东西。薛时济已经到了，燕南回坐在他旁边，还是一副怏怏的模样。一个气度非凡的老人坐在主位上，正低声和薛时济说着什么，见他们来，抬眸不经意地一扫。
“盟主，这便是阿木。”萧朗拉了拉穆云翳的袖子，轻声道：“这是武林盟盟主宋风清。”
穆云翳抬眼，面不改色地迎上宋风清打量的目光。二人视线对接，宋风清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眼前之人自己明明没有见过，却却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穆云翳长相比起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老爹，其实更偏向于早逝的母亲，所以宋风清只疑惑了会儿，却也没联想到穆千重头上去。
“侠士的事情，萧朗已经和我说过了。”宋风清道：“一线飞红一直都是武林盟的重要目标之一，但他们根深蒂固，我们暂时还无法突破。还有侠士记忆皆失的事情，武林盟内有不少医术精湛之人，侠士若有兴趣，可加入武林盟……”
他话还没说完，萧朗清咳两声，道：“盟主，这些我也都与他说过了，只是阿木对于入盟一事不太感兴趣，这才作罢。”
“哦？”宋风清讶异道：“我以为他与你们一直同行，心中是有此意的。”
穆云翳淡淡道：“我不喜拘束，武林盟这样的组织规矩太多不适合我。萧朗他们有恩于我，我与他们一块只是单纯想能报恩。”
萧朗心中默默道，我倒不介意你报不报恩，我是真怕你一时冲动就一个人跑去报仇。
“原来如此。”宋风清并非顽固之人，闻言淡笑道：“人各有志，侠士作此打算，也一样是救济百姓，老夫在此先谢过侠士。”
又朝一旁的燕南回道：“燕公子身体可好些了？”
燕南回勉强地点了点头，面前的馒头却没怎么动，宋风清道：“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现在粮食紧缺，只能委屈各位先用面食填填肚子，从武林盟那儿调来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若我预料不错，今晚便能到。加上官府开仓，应当能先抵一阵子。”
话音刚落，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宋风清笑道：“这就来了。”
“粮食到了？”萧朗闻言起身：“我去看看。”
一位清丽的姑娘站在门外，见着开门的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萧大哥！”
萧朗也笑了：“我当运送粮食的重任会交给盟主身边哪位亲信，原来是你。”
说罢转身朝宋风清笑道：“盟主，你可真狠得下心，竟然派书烟一个小姑娘去押送。”
宋书烟道：“是我自己要求的，其他事情我也做不了，运送米面倒是能帮上些忙，我也没出什么力气，都是盟中弟兄们辛苦呢。”
她身后跟着一长串沉甸甸的粮车，每一辆车旁都站着服饰统一的武林盟盟众，为防止蝗虫靠近，车旁还插着两根高高的火把，往后街一望，仿佛一条盘踞着的赤焰长龙，好不气派。
“诸位一路辛苦了，”宋风清笑着上前：“都进屋歇歇吧，粮车我会处理。”
薛时济正趴在门后探头探脑，萧朗瞧见了，笑道：“时济，快来帮忙。”
“来嘞！”薛时济喊了句，转头望了眼桌上两个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身体结实的那个：“阿木，一块去看看？”
众人协力将车上的粮草都转移进仓房，宋书烟提着火把走在后面，担忧道：“我一路过来，见空中飞了不少的蝗虫，它们不会钻进粮仓吧？”
“放心吧，这门窗都已经被我们钉死了，别说是蝗虫，现在连只苍蝇也别想混进去。”薛时济大大咧咧说完，一转头望见对方淡淡的笑容，倏地红了脸。
萧朗道：“啊，还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薛时济，我的至交好友。这位是宋书烟，盟主的掌上明珠，时济不常在盟中走动，你们应当还没见过对方。”
“虽然没见过，但闻名已久了。”宋书烟嫣然笑道：“爹爹常夸薛大哥呢。”
薛时济耳根滚烫，心里也明白这定是她说笑呢，盟主能夸他什么呀，不训他调皮捣蛋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次你会一起跟着过来。”萧朗道：“普通女孩不都惧怕这些虫子么，你不怕？”
宋书烟笑道：“萧大哥可别小瞧人，你难道忘了，我自小便学医，拿那些虫子制药是常有的事。”
“是我狭隘了。”提到此事，萧朗一顿，又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你的医术应当不错。”
“不敢说多好，但至少不比盟中几个大夫差。”宋书烟道：“怎么了？”
萧朗道：“我有个朋友，之前受了点伤，记忆也因此缺失了，你能给他看看么？”
“失忆？”宋书烟蹙眉道：“这事可说不好，我只能试试。”
穆云翳房中。
萧朗说明来意，便让宋书烟替穆云翳诊断。
“他脑中并没有什么伤，或许失忆并不是因为撞击，而是因为某种过度的刺激。”宋书烟检查了一遍，问：“阿木公子在失忆前看见了什么吗？”
穆云翳没回答，萧朗暗自猜测，他可能是亲眼看着一线飞红的人如何大肆屠杀着村民，又被人逼至悬崖边，大悲之下才失去了记忆。
他悄悄朝宋书烟比了个手势，宋书烟立即明白过来，有些仓惶地眨了眨眼：“啊……”
穆云翳望向他，好在宋书烟心细如发，怕会不小心揭开他的伤痛，连忙转移话题道：“还有，我方才把脉时，发现阿木公子脉象有些奇怪。”
穆云翳心中一凛，萧朗也不明道：“怎么，还有后遗症吗？”
“算是吧。”宋书烟道：“阿木公子之前应当武功不差，但脉象却不平稳。那一掌虽然没能要了你的性命，但也霸道得很，将你体内的脉门都堵塞住了。”
“蚀骨掌的威力的确不能小觑，我们之前只替他开了些治外伤的药方。”萧朗道：“书烟，你可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很简单，我替他开个方子，照着喝上十日，再去找一个内力深厚的人为他每三日传一次功，不出一个月便能好。”宋书烟道：“萧大哥，依我看，你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
穆云翳听着，简直喜上心头。他连日来最苦恼的便是如何找人来替自己冲开禁锢，没料到这小丫头一来，三言两语便指定了萧朗，将自己的烦恼解决了。
萧朗道：“好。”他望了一眼穆云翳，又道：“是我疏忽，之前竟然一直没注意到此事，若不是书烟提起，恐怕还要耽搁下去。阿木，你若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一定要尽早提出。”
穆云翳点点头，宋书烟写了个方子，交给萧朗：“药方在这儿，我待会儿正好要出门买些药材，顺带给你们一块带回来。”
萧朗道：“我送你吧。”
“不必了，离这儿也不远，我认得路。”宋书烟交代：“今日太晚了，熬药又是个慢工夫，你们还是早点儿休息，第二天再喝药。”
她一走，萧朗又交代了几句，不外乎是些让穆云翳不要将自己当成外人，怕给他们招麻烦之类的话。穆云翳听着内心五味杂陈，他哪里是拘束，无非是担心萧朗起疑罢了。若早知如此，便该早些以病痛为借口，光明正大地让他帮忙了。
唠叨完穆云翳，萧朗正欲回房。却在经过某一间房间门口时，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脚步一顿，侧头确认了一眼——是燕南回的房间不错。
啜泣声被刻意压得很低，里边的人大概哭得很伤心，还夹杂着偶尔几声低咳。
萧朗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第22章
屋内哭声霎时停止，燕南回警惕道：“谁？”
“是我，萧朗。”萧朗轻声道：“燕公子，你还好么。”
燕南回拱在床上，被子紧紧地蒙着头，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我没事。”
他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下午被那长相丑陋的虫子给吓着了，回房后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蝗虫往他身上扑的场景，只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但他现在孤立无援，要想活下去，只能跟着萧朗他们。
燕南回越想越气，最后狠狠锤了枕头两拳，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萧朗却没立即离开，他停顿了一会儿，道：“是因为下午那只虫子吗？”
里边没吱声，萧朗道：“燕公子不必为难，若不习惯这儿的环境，明日我便让人送你离开。”
“不！”他还得留在这儿给四哥使绊子呢，燕南回急道：“我……我真的没事的。”
他干脆抹了眼泪下床，一把拉开门，红着两只兔眼睛望着面前的人：“我只是……有点儿想家。”
萧朗讶然道：“如此，送你回去不是更好吗？”
“我说的家，不是亲戚那儿。”燕南回脸色黯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反正，那些都再也回不去了。”
萧朗轻缓道：“燕公子是想家里人了吧。”
燕南回点点头，想起自己在宫斗中丧生的母妃，鼻中一酸，又怕他真要把自己送走，忙道：“我就是第一次出远门，有点儿不适应。你们不必管我，我会在房中好好待着，也许过两日就习惯了。”
萧朗哑然失笑，不知他为何明明对那些蝗虫惧怕得不行，却又要坚持和大家一块待在这儿。
燕南回倔强道：“我说过会帮忙，就一定说到做到。”
萧朗无奈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第一次独自远行时，也曾像你一般不安。”
“后来有个人告诉我，当我想家的时候，就抬头望望天上的星星。不论我离自己要去的地方有多远，我们仰望的始终是同一片天空。”
燕南回茫然地抬起头，正是夏夜，繁星密布点缀空中，熠熠生辉。萧朗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燕南回侧过身望了眼他：“嗯……”
萧朗道：“也许燕公子的家人，此刻也正看着天空期盼你能平安抵达，同一片天空下的心也是相连着的。就算是为了他们，燕公子早些歇息吧。”
燕南回眼角还残留着一道亮晶晶的泪痕，他有些难以启齿：“今夜的事情，你能不要和其它人说吗？”
萧朗笑道：“我从燕公子门口经过，可什么也没有听见呀。”
燕南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
第二日，众人兵分两路，薛时济和宋书烟去分发米粥，萧朗则带人前往灭虫。
他们赶到时，田中已经聚集了不少的老百姓，大多都是能使上力气的壮汉，宋风清和知府一道发了告示，只要是积极参与赈灾的人，每日可去官府中领一小袋米面。
半空中，蝗虫铺天盖地，黑压压地聚成一片，如同浪潮一般袭向人群。众人在它将要途径之处挖出一个大坑，分散站在四方，手中牢拽着一张大网，只要蝗虫一飞过来，便合力将它扑进坑中。
此法虽然奏效，但却免不了有许多铺盖在上层的蝗虫立刻从土中重新爬出来，萧朗皱着眉望向他们，道：“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得用火烧。”
他朝身后众人吩咐了几句，有弟子为难道：“萧大侠，盟主也提议过这个办法，可还是有许多的老百姓不同意，怕将农田都烧毁了，来年种不出庄稼。”
“谁说种不出来？”萧朗道：“难道要任由蝗虫继续啃食下去么，农田可以重新开垦，但蝗虫不除，必将延伸至其它区域。”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风声，百姓们都舍不得。”弟子道：“况且焚田一事事关重大，必须经由官府批准才行。盟主已经去和知府商量此事了，若没有知府的命令，恐怕他们都不肯合作。”
萧朗叹了口气：“这样，你先带人去将那坑中埋下的蝗虫焚烧掉，等到知府那边商量好，咱们再用其他方法。”
弟子奉命跑开，萧朗从一旁的篮筐中拾起一具面罩递给穆云翳，穆云翳不解地望向他，萧朗解释道：“蝗虫虽然不食肉，但数量太多了还是有危险的，万一将咱们误认成粮食就不好了。”
穆云翳接过网罩，一边漫不经心出声：“昨天晚上，燕南回为什么哭。”
萧朗系绳子的手一顿，瞪眼望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起夜的时候听见的。”穆云翳淡淡道：“哭声太响，想装作不知也难。”
难道燕南回昨日回房又哭了？萧朗心情复杂：“你没和其它人说吧？”
“没有。”穆云翳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何苦为难他到处去宣扬。”
那就好。
“他年纪小，又是第一次离家，难免有些思乡情绪。”萧朗道：“好在你没和其他人说，这么大年纪的人也挺要面子的，这事咱们知道就好，切莫再说给别人笑话。”
他看上去也不过长燕南回几岁的模样，说起来却头头是道。穆云翳心中冷笑，年纪小？他拿剑抹人脖子的时候可不见年纪小。
萧朗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动作利落地换上了面罩，看着穆云翳率先一步跳下农田，心中稍稍安慰：说起来，阿木似乎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但他除却性格冷了些儿，倒也没什么要自己操心的地方。
他拿起手旁的横网，将另一头抛给对方：“阿木！”
二人扑了一早的蝗虫，期间薛时济来换过一次班，宋书烟也来了，纵然不怕这些，但看着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还是深感不适：“萧大哥，你们喝口水吧。”
薛时济接过萧朗的面罩，上前和另一个侠士一道试了试，不多久便蹦跶回来：“嗬，可真是个力气活， 没怎么折腾手就酸了。这些虫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积少成多罢了。”萧朗坐在小坡上，接过宋书烟端来的水：“你们那边如何了？”
“先发了官府的那份。”薛时济道：“来领的人太多了，盟主严格控制了分量，每家每户只能按人头数领。纵然如此，来浑水摸鱼的人还是很多。”
“家中有老弱妇孺的人可以另外算，必须做好登记。若是光靠发粮食来救济，撑不了多久。”萧朗道：“你们分发时记得和来领的百姓们说，这边的农田也在招人帮忙，若有人对治蝗有经验，尽管来找我。”
薛时济点点头，又和他商量了几句，带着宋书烟离开。萧朗一只手撑着脑袋，斜望向站在一旁的穆云翳，招手道：“站着不累么，来坐着歇息会儿。”
穆云翳回头，恰逢身旁两只漏网之鱼飞过，萧朗一挑眉，腰中寒芒一闪，挑剑将那只小虫砍成了两半。
穆云翳：“……”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看走眼了。
直到萧朗收回剑，茫然地四顾一周，发现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擦剑的东西，只好用一旁的树叶匆匆一抹，收回剑鞘中。
穆云翳简直瞠目结舌：“你做什么？”
“啊？”萧朗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哦……我刚才看见有只蝗虫飞过来，顺手就砍了。”
穆云翳道：“你用你的剑砍蝗虫？”
“对啊……”察觉到他声音中情绪不明，萧朗手中动作一顿，抬眸才发现穆云翳面上那总是冷冰冰的表情竟破天荒地出现了坍塌：“怎么了吗？”
那可是涤尘，涤尘！江湖兵甲榜前十，削铁如泥，吹毛立断的涤尘！竟被用来砍杀蝗虫，简直是暴殄天物！
穆云翳心中哀悼，看向涤尘剑的目光都变得惋惜，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帕，接过涤尘仔细地擦拭起来。
萧朗急道：“哎，脏！”
穆云翳充耳不闻，将涤尘擦得锃亮，又拿在手上反复观看。
萧朗见他这么宝贝这把剑，大概也猜出来他的意思了，轻声道：“咳咳，这不是手边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嘛。没事，我回去自己会擦的，把你帕子弄脏了多不好。”
“一条帕子，脏了扔了便是。”穆云翳道：“可这是你的剑。”
他本欲说这可是涤尘，但思前想后，自己一个失忆的村民，哪里会听说过涤尘剑的威名呢。
萧朗闭上了嘴，本来还打算告诉他自己之前行走江湖缺少工具时还常拿它来晾衣裳呢，这么一看他一副幻想破灭的模样，还是不说为好。
穆云翳捧着涤尘上下仔细翻看了一番，才将它还给萧朗，又从一旁捡来一截树枝，用匕首三两下削尖顶端，道：“用这个吧。”
萧朗接过树枝随意比划了一下，笑道：“好，多谢。”
他将涤尘重新挂回腰间：“涤尘若是有灵性，定会十分感激有人这么珍惜它。”
穆云翳道：“你是涤尘的主人，若论珍惜，只有你排第一。”
“刚收到的时候是很宝贝的。”萧朗笑道：“那时感激得不得了，恨不得每夜抱着它一块入睡。只是后来用久了，也就没那么讲究了。”
穆云翳问：“感激？”
“啊。”萧朗一怔，然后笑道：“对，我好像没和人说起过，涤尘是别人送我的。”
穆云翳见他一副沉浸过往的模样，嘴角还不自觉地挂上一丝满足的微笑，心中一动：“是心上人送的？”
“不是。”萧朗道：“我没有什么心上人，这是我十六岁生辰时，我的……一位好友送我的。那时我初入江湖，却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他便送了我这把剑傍身。”
能轻轻松松送出涤尘这等绝品的人，绝非等闲之辈。穆云翳试探道：“你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
萧朗轻轻一笑，心道，我们是孪生兄弟，当然重要了。
他人熟知萧朗的名号，都是因为他在上一届的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但多方面打听到的消息，都是说他出生神秘，孤身一人，无从探究。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其实萧朗本名为封朗，出自于魔教，父母尚且健在，还有个与自己长相一致，个性却天差地别的哥哥。
魔教虽早在数年前便洗心革面成为江湖正派之流，但萧朗初入江湖时并未没抱着成为武林盟主的想法，只是想着行侠仗义游历四方。因此与家中说好，抛开一切身份背景，只做个纯粹的小游侠。熟料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拜了宋风清为师，又一步步走上武林盟主候选人的位置，反正脱离魔教这层身份后行事反而更加如鱼得水，也就一直对外隐瞒下去了。

第23章
官府的告示迟迟不见下来，萧朗只能先令人在夜里点燃篝火。一众武林盟弟子不辞劳累地连夜帮忙，萧朗作为表率，自然也跟着一起。
穆云翳虽不在乎这些小苦，萧朗却不肯让他与自己一块儿守着，板着一张脸要求他回去歇息。
他平时待人温和，眉目间自带笑意，好像什么事情都是一副好商量的模样。穆云翳总会恍惚生出一种他并非是那个江湖人口中的萧朗的错觉。语气强硬起来倒是终于有了几分武林盟主候选人的模样。
回去时正好撞上宋书烟来，穆云翳回头，见田间那一高一矮并肩而立，一个微微抬头，一个含笑俯身，倒是般配。
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
宋书烟得知萧朗要和武林盟弟子们在这儿折腾一夜，十分惊讶：“萧大哥，你就这么守着，身体能吃得消吗？”
萧朗笑道：“只是一夜不睡，普通人都能撑得住，又何况我们这些习武之人。”
宋书烟不甚赞同：“弟子们还会轮流换班呢，爹也不找个人来替你。我去找他，他只说你知道该怎么做，萧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萧朗笑道：“盟主是为我着想。”
“啊？”宋书烟怔了怔：“你都快累垮了，为何是为你着想？”
萧朗摇摇头，拉着她到一旁，轻声道：“蝗灾的事情早晚会传开，到时候灾情平定下来，除了官府派来的人，定是带头赈灾之人最受褒奖。盟主他是来坪邑后便已经做好了将功劳都拱手让我的打算，才会将我叫来领队。”
“原来是这样。”宋书烟听完，由心笑道：“也不算拱手相让，萧大哥你本来就做了很多啊。”
“难怪爹让我不要插手这件事，原来是想为你多积攒些支持者。”宋书烟道：“这样也好，萧大哥你本来呼声就高，我看到时候盟主之位非你莫属了！”
“嘘……”萧朗朝她竖起一根手指，哭笑不得道：“书烟，你声音小些。”
宋书烟睁大了眼，小心地捂着嘴，凑近他道：“真的，我觉得你比梁翩他们都适合当盟主，而且我爹那么看重你，你肯定是他心中最佳人选。”
“好了。”萧朗拍了拍她的肩膀，劝她回去：“你也辛苦，快回去吧。”
“对了。”他心中念念不忘：“阿木的药，千万要让他喝了。”
“知道，我来的时候交给薛大哥了，他正看着火呢。”宋书烟不舍地望了眼他：“那萧大哥，我先回去了。”
萧朗送她走了，回身与弟子们一同接着灭蝗，薛时济第二日怒气冲冲地跑来，倒是吓了他一跳：“怎么回事？”
薛时济道：“萧大哥，今日来领粥的人和我说，城中有人恶意散播谣言，抬高粮价。”
萧朗皱了皱眉，不解道：“不是已经在布粥了么，他们提高粮价，谁会去买？”
“总有那么几个傻子！”薛时济衣摆一撩坐了下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在城内到处宣扬，说皇帝卧病在床，宫中几个皇子又正明争暗斗试图夺权，蝗灾延误上报，是个烫手山芋，根本没人愿意来管这烂摊子。武林盟一个江湖组织，送来的粮食最多不过支撑三五日，若不及时屯粮，只有全家饿死的份。”
在这种时刻来散播消息引起人心惶惶，居心不良。萧朗眸色一深：“他们提了多少价？有人去买了？”
薛时济朝他比了个手势：“有，还不少呢。看见真有人去买，百姓们一下乱了套了，来领粥的人问我还有多少能救济他们的，我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蝗灾临头，这帮人不想着如何携手共渡难关，反而妄图趁火打劫，实在可恶。萧朗心中气愤，站起身来，看见薛时济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突然反应过来：“按照平常，你早就冲上去揍人了，怎么今天这么冷静？”
薛时济笑道：“这不还得由着萧大侠引导我们吗，没有证据就揍人是不对的。”
萧朗轻笑道：“书烟和你说了什么？”
薛时济眼珠一转，竭力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吗？”
“你太笨，猜不出来。”萧朗无视对方的申辩，找来另一个武林盟弟子吩咐了几句，转头道：“走，带你伸张正义去。”
薛时济听他这语调，知道对方这回是真惹他生气，不打算以礼相对了。兴奋地一跃而起：“走！”
“既然有胆子抬高粮价，那他家中所备的粮食一定也不在少数。”薛时济嘴角一咧道：“依我看，不如先揍一顿，再把他家里的粮食都抢了去。”
萧朗道：“咱们是武林盟的人，不是土匪。人家家里的东西，怎么能说抢就抢？”
薛时济扁了扁嘴，带着他快速穿过一条荒凉的街道：“我找人打听过了，抬价的有两个，一对兄弟，长得和熊似的，看上去憨头憨脑，没想到心眼儿这么坏。”
他在一座大院前停下，前方水泄不通地堵着一堆人：“喏，就他们。”
萧朗上前一看，挤在一块的居然都是些穿着富贵之人，只是此刻都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毫无顾忌地扭打成一团，表情狰狞。
想必是事发突然，家中没有预备足够的粮食，粮铺又早就卖空了，听信了他人谣言才会这样。
他正要上前，眼光扫到排到前边的一个人，脚步一顿。
那人手中攥着几张银票，在推搡中左右摇摆地挥舞着，尤为显眼：“哎，给我来两斗，出多少钱都可以！”
前边摆摊的人笑道：“哎呀，这位大爷，知道您有钱，但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别人都排了这么久了，您说说这……”
“我不管！”有钱能使腰板直，那人撑着腰，底气十足道：“要轮到我的时候没米了可怎么办？朝廷放着咱们不管，咱们自己不想办法，就得饿死了！”
他嗓子洪亮，这么一喊，后头的人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那人又道：“我昨日去看了看武林盟那边派粥的状况，那么稀的粥，塞牙缝都不够，他们还按人头数发！谁爱排谁排去，我不稀罕！快，给我先来两斗！”
他话一说完，立刻引起人群中一顿哗然，众人也顾不上去求证了，都红着脸开始往前挤，甚至有人效仿他出高价，只求能多获得点儿粮食。
那几人明显是来一唱一和的，萧朗冷眼看着，薛时济拳头都握紧了，朝他道：“都这么可恶了，萧大哥，还不打？”
“人赃并获更好。”那负责哄抬粮价的人计谋得逞后便悄悄地从一旁溜走了，萧朗朝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着。”
二人暗暗跟上，见他缩头缩脑地进了后门，与后门守着的小厮会和。薛时济呸了一声，从墙头跳下，借力狠狠踹了对方屁股一脚。
“哎呦！”那人趔趄着往前一扑，摔了一嘴泥。
“谁踹的我，活腻歪了？”他叫嚣着往后一瞧，傻眼了：“你你你，你是谁啊你？”
薛时济压根不理会他的疑问，上前揪起他的领子，将一个大汉像拎小狗一样轻轻松松地拉了起来，壮汉眼中慌乱更甚：“你做什么！”
薛时济冷笑一声，一拳砸上他眼眶：“让你们合起伙来骗人！”
壮汉吃痛地叫了一声，捂住眼睛哀嚎：“你胡说什么，来人啊，来人啊，有贼啊！”
身后小厮终于从痴傻中回身，从一旁抄起一根棍子就要上前帮忙。然而眼前一花，一个蓝色的身影翩然掠过，朝他身上轻轻一点。
小厮顿时僵住，萧朗笑眯眯地将他的脸扭向正单方面挨揍着的同伙，又轻柔道：“看着，要是不想像他一样，就按我说的去做。”
一炷香后。
门口排队购粮之人不减反增，人人挤着推着要往前去，那兄弟二人守在桌前，笑得一脸得意。
正当此时，一个少年拎着两个不明物体从天而降，嘭一声踩塌了他们面前的长桌。
木屑飞扬，围堵着的人群见此终于开始往后散去，人人惊魂未定，那对兄弟更是往后一躲：“什么人！”
薛时济慢悠悠地转过身，两手一手一个，正是方才哄骗他人去抢购粮食的手下。
“你们都被骗了！”他将那小厮往前一推：“这二人，一个是方才放言要高价购粮的，一个是他们府上的小厮，他们根本就是一伙儿的，都是被派来唬你们的。”
“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小厮抖如筛糠：“是，是，是。是老爷他们交代我们这么做，说这样才能让他们自愿高价来买。”
一片哗然，那两兄弟的脸青了又青，一转头，望见被薛时济揍得鼻青脸肿的那位，灵机一动：“含血喷人！你们这是屈打成招，我这小厮也被你们收买去了！”
“哦？”薛时济嘴角一勾，转头彬彬有礼地问：“你说，是不是屈打成招？”
“不是，绝对不是！”那人连忙摇头：“就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各位大爷，我再也不敢了，你们饶了我吧！”
那兄弟二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脸色黑如锅底：“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趁火打劫。”薛时济回过头，面朝大众道：“各位，他们两个小人见钱起意，胡说一通的事情，你们怎么这么容易便上当了？朝廷的事情，是他们两个小人物能知道的么？要想要粮食，出了坪邑哪儿不能便宜买来，何苦在他们这儿高价收？再说，坪邑可是你们的家！难道你们就任由事态严重下去吗？官府的告示马上就能下来了，只要大伙儿愿意出一份力，很快灾情就会被平复，到时候依旧五谷丰登！”
萧朗站在人群后，现学现卖，遥遥喊了句：“好！”
其他人的情绪立刻被感染，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薛时济又道：“听我一句劝，各位。把买来的粮食都退回去，咱绝不能被这骗子当猴耍！”
马上有人附和：“骗子！退钱！退钱！”
群情激奋，那兄弟二人白了脸，薛时济在他们面前蹲下，笑盈盈地比划了下自己的拳头：“最好都乖乖配合，若以后再让我知道你们趁机哄抬粮价，可别怪我不客气!”

第24章
“所以，你就将人家的摊子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又把对方揍了个鼻青脸肿？”
薛时济双手乖乖放在背后，一副好学生的模样：“盟主，您放心，他不知道我是谁，要找人揍我，他打不过我。要找官府抓我，也是他有错在先，理亏。”
宋风清都要气笑了：“好啊，你怎么不说，还有我和你萧大哥罩着你呢？”
薛时济偷偷瞟了一眼同样挺着背站在身旁的萧朗：“不关萧大哥的事，都是我一意孤行。”
萧朗道：“是我默许时济去做的。盟主，那兄弟二人扰乱民心，若放任不管，只怕会延误救灾。”
“那也不能把人家围着揍！”宋风清无奈道：“你们可曾想过，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若周围有人认出你来，对方将计就计，说武林盟的人仗着威风欺压百姓，如何应对？”
下次要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薛时济默默记在心里。
“这两日的施粥你就不必参与了。”到底是自己看重的小辈，宋风清没舍得多责怪，只叹了口气：“免得被人看见了说闲话，就待在院里帮帮小忙吧。”
薛时济嘴一撇，要是萧朗这么说，他肯定得为自己争取一番，但换成是宋风清，他就不敢反抗了。
宋风清又转向萧朗：“你明知道时济的脾气，怎么也不看着点儿他？”
萧朗含笑道：“禀盟主，我当时正好做了个动作，便没看住。”
“哦？”宋风清道：“什么动作？”
萧朗一笑，闭上靠近薛时济那边的眼睛，做了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动作。薛时济好奇地侧头一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挨训，连忙重新站好。
“你们啊。”氛围已被打破，宋风清也绷不住脸了，无奈地摇摇头：“好了好了，时济你回去吧，萧朗留下。”
“坐吧。”宋风清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萧朗听话坐下。
“官府那边的告示已经下来了。”
萧朗喜道：“当真？那便可召集大伙儿用篝火灭杀了。”
宋风清点点头，又道：“知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马上便会张贴起来。小朗，明日我便启程回武林盟，这边的事情，全权由你负责。”
“师父这么快便要回去？”萧朗愣道：“不是说武林盟的事情烦心么？”
“再烦心也得回去面对啊。”宋风清叹道：“日后若是你做了盟主，就能明白这一点了。我走后，你带着大伙儿，把该做的都做好，时济要管束着些，小心被他人抓住把柄留下口舌。”
萧朗点点头，宋风清一顿，又道：“还有一事。”
“你们教训的那两个兄弟，做法虽可恶，但消息来源却不假。宫中形势有变，将来掌权的是哪一位，谁也料不到。待到朝廷的人来后，你们便可顺势撤走，不要插手太多。”他道：“书烟不愿和我一块回去，还得麻烦你们照顾照顾她。”
二人说完要事，出了房门，便见宋书烟和薛时济二人并肩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神神秘秘地说着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说破的笑意，萧朗咳嗽一声，那两人立刻惊起：“萧大哥！”
异口同声。
萧朗道：“你们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薛时济小心翼翼地望了宋风清一眼，摸不透他将萧朗留下是不是嘱咐他管教自己：“没说什么。”
宋书烟倒是一点儿不怕宋风清的盟主威严：“爹，为什么不让薛大哥去帮忙布粥了？”
“时济最近几日不便露面。”宋风清道：“怎么，你连缘由也不知道，就来质问你爹了？”
薛时济有些难为情了：“盟主，书烟她只是担心我……”
“布粥的事情，让马大侠和你一块去。”宋风清一挥手：“明天我就回去了，你今晚陪我吃顿饭，日后见不着我，也少闹别扭。”
宋书烟笑道：“我哪有和你闹别扭。”
父女二人一走，萧朗碰了碰薛时济的肩，揶揄地朝他笑道：“这才几天功夫，就从宋姑娘变成书烟了？”
薛时济红了脸，不自在地别过头：“萧大哥你说什么呢，莫名其妙。”
他怕萧朗拿自己打趣，转身便要离开，萧朗手一勾，将人拉了回来：“别走，我今天一整天没见着燕南回了，你看见人了没？”
薛时济道：“没有，不在房里吗？”
“天天在房中待着，闷也要闷坏了。”
萧朗去敲了敲门，屋中无人应答，一个下人匆匆走过，见状道：“萧大侠是找燕公子吗？他一大早便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呢。”
燕南回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出去做什么？萧朗心中疑惑，道：“他有说他去哪儿吗？”
“燕公子没和任何人说话，连午饭也没回来吃呢。”
萧朗闻言内心更是奇怪，一直到晚上，也没见人回来，终于按捺不住，朝薛时济道：“我出去找找。”
“我同你一块。”
二人骑马出了门，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去寻。萧朗暗暗思索，燕南回在这儿无依无靠，又害怕那些虫子，出门究竟是有什么要事？
-
自从假死出宫，燕南回到现在也没能成功与何赦联系上。好在到达坪邑以来，武林盟的那些人便忙着为蝗灾奔波，无人管辖燕南回的行踪，倒是给了他一个好的溜出去的机会。
今日众人一早便出去了，他也就借着机会偷偷出门。
出门前，燕南回做了不少的心里建设，为了避免直接接触到那些虫子，他将脸和双手都用绸布包了起来。纵是如此，遇见天上飞着的那些虫子时，他还是免不了要缩着脖子贴着墙绕开。
一路鬼鬼祟祟地到了一间宅子，燕南回敲开门，一个身穿布衣的老者颤悠悠走了出来：“找谁啊？”
燕南回手指了指一旁立着的一张潦草的木牌：“这儿写着能帮忙送信。”
老者回头喊：“张林，有人找！”
“来咯！”一个壮汉从屋内跑出来，见着燕南回神神秘秘包裹严实的模样，一愣：“这位公子，你？”
“找你帮忙送信。”燕南回皱着眉望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你们这儿有信鸽？”
“唉。”壮汉摆手道：“闹蝗灾呢，人都吃不饱，还养鸽子？”
“那你们用什么送信？”
“人啊。”壮汉道：“我们家几个兄弟，各个身强体壮，你想往哪儿送？”
燕南回轻声报出一个地名，那壮汉一怔，为难道：“公子，这地方太远了，我们也送不到啊。”
燕南回面色不变，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在对方震惊的眼光中晃了晃：“只要能送到，这个就是你的了。”
“亲娘哎……”壮汉眼都直了，伸手去接那银票：“放心，放心，一定给你送到。”
燕南回将书信给他，吩咐道：“务必要亲手交给那家主人，若是成功带到，你们可以再向他索要二十两银子。”
那壮汉怎么也没想到能捞着这么个大生意，当即再三保证会将书信安全带到，燕南回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两句才离开。
他低着头按照来时的路线往回走，转过一条街时，被三个个头高大的人拦住了去路。
“公子看着眼生啊，不是本地人？出手可真够阔绰的，随手一拿就是一张银票。”为首那人拍了拍腰间的刀，威胁性地朝前迈了一步：“那张林帮你送个信，就能值这么多钱？既然这样，不如也行行好，救济救济咱兄弟几个？”
燕南回往后退了退，手指扶上腰中宝剑：“滚开。”
“嗬，脾气还挺大。”旁边那人道：“我劝你还是乖乖把钱交出来，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不然……这银票沾了血，你我都不开心。”
面对对方明晃晃的威胁，燕南回厌恶地一皱眉：“你们好大的胆子，不怕官府的人来抓捕吗？”
三人闻言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官府？官府的人来这儿至少要半个时辰，蝗灾一出，那些巡逻的捕头也都被调去帮忙了，你还奢求谁能来帮你？”
燕南回闻言冷笑道：“就是没有官府的人，我也照样能取你们三条狗命。”
三人脸色一变，未料到这人竟然软硬不吃，当下大喝一声，举刀砍来。

第25章
燕南回拔剑迎上，那三人见他武功竟然不弱，当下便打算速度解决，一人绕至后方钳制住他的脚步，另一人朝着他的膝盖狠狠一踹！
燕南回吃痛之下一个踉跄，不乏不稳就要摔倒在地，却硬生生咬住了牙，膝盖倔强地停留在离地面不过两指宽的高度。他缓缓抬起头，轻蔑地望了眼眼前的人：“就凭你们几只野狗，也想让我跪下？做梦！”
语毕，他竟是爆发出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回身刺向那试图侮辱他的人，另外两个人见机左右制衡，将他手中宝剑击落，双手往后一缚，叫他无法动弹。
“好大的口气。”为首之人咧嘴一笑，上前轻飘飘地拍了拍他的脸，饶有趣味地拾起他的剑：“嚯，真是只大鱼。哥几个，瞧瞧这剑上的宝石，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呢。”
一旁的人也呆了：“这……这得值多少钱啊，大哥，这小子究竟什么身份啊。”
“管他什么身份。”听出手下语气中的惧怕，那老大不耐地皱了皱眉，他掂了掂手中宝剑的分量，也免不了一阵心慌——若这宝石是真的，那这小子身家地位必定要超出他们之前的想象，可也没在坪邑见过他，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老大心中正盘算着，一抬头，对上燕南回嗤之以鼻的神情，心中火焰顿时蹿了起来，烧断了那根名为理智的线。
“管他什么身份呢。”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抹嘴：“反正干完这票大的，咱们就离开坪邑，把他往河里一丢，没人知道是谁做的。”
燕南回心中一冷，正要说话，身后长街上一阵马蹄声接近，那几人听见声响，暗道一句不好，当即拉着他往一旁的巷子里躲去。
燕南回也不知为何就感知到了外边的人也许能救自己，趁着他们移动时，豁出去大叫一声：“救命！”
那老大听他求救，心中杀意一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宝剑就往他肚子上捅去。
当啷一声，巷口一道冷光闪过，老大虎口一麻，宝剑落地。
黑暗淹没了深巷，月光唯独眷顾在巷口那人颀长的身影上。
萧朗收回手，向内中走了走：“燕公子，你没事吧？”
“萧大侠……”看清来人，燕南回艰难地往他的方向移了移：“萧大侠，快救我！”
“都别动！”知晓二人相识，那人语气逐渐慌乱了起来，以剑抵在燕南回的喉咙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要了他的命！”
萧朗顺从地停住了动作，面色不变地望着他：“这位壮士，还请冷静。劫财是小事，但害命可就无法挽回了。”
“你往后退！”对方根本无心听他说什么：“我只想捞最后一笔，你们别逼我。”
萧朗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既然如此，那更要请壮士放下剑来了，你手中这位是我家重要的客人，伤了可不行。若是壮士只想要钱财，我们大可以好好说话。”
那人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我把他放了，你们不就直接打上来了？”
萧朗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不如壮士你提议一个方法？”
那人眼珠一转，上下打量了萧朗一眼，朝一旁小弟道：“你去，将他的剑拿来。”
小弟犹豫，萧朗倒是配合，痛快地解下了腰间的涤尘，双手奉上。
那小弟接过宝剑，后退至于燕南回身边，献宝一般将涤尘托起：“大哥，你瞧，这……”
“我这把剑上边什么也没镶嵌，想必是卖不了什么好价钱的。”萧朗道：“现在我已经照着壮士说的做了，可否请壮士高抬贵手，放了我家客人？”
那壮士冷笑一声：“放了他？这钱还没拿到手呢，你和我说什么笑话。”
说完竟伸出一只手，朝燕南回衣中探去。
燕南回贵为皇子，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当即小兽般长啸一声，也不管会不会被伤着了，朝前挣脱开他的束缚。萧朗见状借力在墙上一踏，直直奔向他，护着他往身后一抛。
燕南回撞在墙上，萧朗一刻不停，将眼前一人放倒，那老大见他攻来，连忙拔剑去挡，那涤尘却像见了鬼一般，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又急又怒，只当是自己被萧朗耍了，把那烂剑往地上一扔，萧朗横脚一勾，接住涤尘，笑道：“若是让我另一个朋友见你这么对待它，少不了要给你点眼色瞧。”
那贼人哪有心情听他说笑，见状又拔出另一把剑来，萧朗解开涤尘剑鞘的机关，轻松接下他砍来的一剑。两把剑剑身相撞，萧朗借机将他逼退一步，趁他脚跟不稳时跃过对方肩头，伸手点住对方穴位。
身后两个小弟见老大瞬间被伏，也吓破了胆，哆嗦着正要跑，萧朗回眸，伸手将他们也留下了。
刚才还嚣张至极的三个人现在以一种极为可笑的姿势僵硬在原地，萧朗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关心道：“燕公子，刚才可有伤到你？”
燕南回靠在墙边，一只手奋力地将刚才被触碰过的衣裳扯了下来，扔在地上，喘着气冷冷地望向三人。
他方才挣脱时，不小心被剑划伤了肩膀。萧朗皱了皱眉，见他白色的里衣都沾上了红色，伸手挑开看了看，好在伤口并不深。
“咱们还是赶紧回去，让书烟替你看看……”萧朗说着，见他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旁走过，一顿：“燕公子？”
燕南回径直走向刚才伸手在他身上找银票的人，萧朗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薛时济说他毫不犹豫便抹了对方的脖子，眼皮猛地一跳。
“住手——”
还来不及阻拦，燕南回已经夺回对方手中宝剑，接着扬起剑，朝着他的臂膀狠狠一划。
滋啦一声，血雾喷薄而出，萧朗连忙上前拉开他：“燕南回！”
燕南回收回剑，却不像是有下一步打算的模样，转头望向一旁的萧朗。
萧朗还沉浸在他突然出手伤人的震惊中，燕南回定定地盯着他望了一眼，眼神幽深地伸出手，替他抹去了脸上沾着的一滴血。

第26章
夜半，萧朗领着一脸疲惫的燕南回回来了。
薛时济城内跑了一圈没找着人，只好打道回府在门口候着，一见着他们，连忙迎了上去。
“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也要失踪了……”他话说到一半，瞥见燕南回肩上的血迹，惊道：“这是怎么了？”
萧朗将手中的人推给他：“出了点意外，带他去书烟那儿看看。”
薛时济应了声，燕南回回过头，轻声道：“萧大哥……”
萧朗朝他点点头，柔声道：“让书烟先替你包扎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看着薛时济将人扶进去，萧朗松了松筋骨，回房沐浴。
换好衣裳后，他循着药味儿进了穆云翳的房间。
桌上摆着碗药，想必刚熬好不久，上头还冒着腾腾热气。穆云翳从桌边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回来了？”
萧朗端起碗闻了闻，一双好看的眉毛皱起：“好苦的味道。”
药哪有不苦的，穆云翳正要说话，萧朗又道：“你等会儿。”
穆云翳望着他出了门，没过一会儿，又捧着一块用帕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回来了。
“来，加点儿这个，就不苦了。”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帕子，露出最里边的一小叠糖块。
穆云翳一脸匪夷所思地望着那叠糖：“你随身带着这个？”
“是啊。”萧朗答道：“我从小便特别怕苦，喝药简直要了我的命。放一块糖进去，就没那么可怕了。”说着拿起一小颗：“要不要试试？”
和个小孩儿似的。
“不必了。”穆云翳从不在乎这些，拿过碗一饮而尽。萧朗略带佩服地望了他一眼，又宝贝似的将糖块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行，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和我说一声，我再拿来给你。”萧朗道：“来，我替你传功。”
二人移至塌上，萧朗内力深厚，双掌覆上背脊，暖流瞬间传至全身。穆云翳在心中默念着心法口诀，引着它们汇集去各处经脉。
“姓燕的找着了？”
萧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什么姓燕的，你怎么和时济一样。”
穆云翳道：“薛时济也不喜欢他？”
萧朗笑了笑，不做挑事者。传完功后，顺道替他将桌上的空碗带出去了。
薛时济正在房门口等着，见他拿着碗，了然道：“传完功了？”
萧朗点点头，示意他出去说。
二人行至后厨，薛时济见周围无人，才道：“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那燕南回出去做什么？怎么受的伤？”
“据他所说，是想出门买些东西，不小心露了财，被人盯上了。”
“他怀里揣着那么厚一叠银票，不被人盯上就怪了。”薛时济道：“这小子未免太嚣张了，阿木当时也没他这么不省心，萧大哥你得和他说说啊。”
萧朗摇了摇头，凝重道：“我赶到后替他制伏了那几个劫匪，他二话不说将其中一人的手砍断了。”
这暴脾气，连薛时济都叹为观止，深吸一口气道：“他还真是……”
一时之间，他竟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萧朗道：“那几人已经被我押送到官府了，他这人行事风格实在莽撞，不可久留。”
薛时济点头：“这比我还能闯祸啊，萧大哥，咱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抛开。”
“我会尽快解决。”萧朗道：“这几日就劳烦你多看着他点儿。”
官府的告示张贴好后，萧朗便下达命令，齐心燃火灭蝗。
难得见到这种大场面，院子里的人便也兴冲冲地要去凑个热闹。薛时济被勒令看着燕南回，本来还郁闷，结果燕南回不知为何也提出要一同前往。薛时济担心他肩上的伤口会裂开，但对方再三保证自己会小心，便也答应了。
他依旧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
萧朗正站在最前方，指挥着武林盟弟子和百姓们一同点火，火势瞬间蔓延开来，红光毫不留情地席卷整片田野，烈火裹着黑烟咆哮至空中。
薛时济咋舌地望着眼前红光万丈：“娘哎，这得亏损多少粮食啊……”
燕南回则是居高临下地漠然望着这一切，现下没有眼线回禀，也不知父皇的病情究竟如何了，这次坪邑灾情报上去，又会不会惹他发怒，处罚四哥。
萧朗回过头，见他也来了，走近道：“燕公子。”
燕南回直直地望着他，萧朗道：“盟主他们今日便会赶回武林盟，我已经将燕公子的事和他说了，他答应会派人送公子去北方。”
燕南回一顿，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让自己走，嗓音中竟带上了一丝委屈：“萧大哥要赶我走吗？”
穆云翳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薛时济也是一脸高深莫测——怎么一夜之间，就从萧大侠变成萧大哥了？
“并非如此。”萧朗道：“坪邑这边的事情暂时已经压下来了，无须燕公子再费心。何况我们分不出人手来照顾燕公子，燕公子跟着我们只是吃苦。”
“我不需要人照顾。”燕南回道：“萧大哥是不是怪我昨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只是想着能帮些忙就好了，却没想到反而给你们惹了麻烦……”燕南回道：“我去了米铺，但他们说坪邑的粮食已经卖完了，我就想着加价看看能不能从外地调，谁知道给那些人听见了，便打起了抢钱的主意。”
“多谢公子一片好心。”萧朗道：“我并非怪罪你，但公子不是说过，家中亲戚还在等着你平安抵达么，公子多在路上耽搁一天，他们的心便一天不能放下。”
“可是我真的很想跟着你们看看所谓的江湖。”燕南回眼巴巴道：“我自小便向往那些行侠仗义的大侠，可我一旦回去，就只有经商这条路了。”
薛时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穆云翳冷冷地望着他为自己辩解的模样，实在太蠢了，说得越多，破绽越多。燕南回似有感应地抬起头，二人视线短暂地交接了一瞬，又立刻分开。
萧朗叹道：“燕公子，江湖并非都是行侠仗义之事，你观望得越久，说不定就越失望。”
“等到那一天，我自己会走的。”燕南回简直算得上是乞求了：“别赶我走，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自己出门了。”
萧朗神色莫测地望着他，穆云翳便知道这人耳根又软了，这燕南回必定也是吃准了他这一点，才抓着不放开始玩扮可怜这一招。
最后人还是没跟着宋风清走，宋风清临行前，将萧朗叫至房间，二人整整密谈了一个时辰。
“待到坪邑这边的事情结束，你便启程去南方分部，林长老会在那儿与你接洽。”
“是。”萧朗点点头，道：“还有一事，师父。燕南回此人身上疑点重重，千方百计要留在我身边，不知是何心思，还请师父帮忙查探查探他的真实身份。”
“哦？”宋风清笑道：“原来你不信他，我看你对他事事包容迁就，还当他的示弱真的奏效了。”
萧朗笑道：“原先只是看他年纪小，但他之所作所为与他行商的身份实在太不相符，我不得不起疑心。”
宋风清道：“此事我会替你打探，眼下离武林大会不远，将你视作眼中钉的人可不少，你千万小心。”

第27章
宋风清走后半个月，朝廷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虽是打着赈灾的名义，但灾情已经在武林盟与知府的共同管理下逐渐好转。来人见状也乐得自在，令人将带来的粮食都搬入粮仓，开仓救济百姓。
萧朗谨记宋风清临行前的吩咐，方一交接上，便带着大伙儿准备撤退。
薛时济得知后忿忿道：“从灾情报上去到现在都耽搁多少天了，他们倒是不紧不慢。咱们累死累活的，这功劳全都给他们占了。”
萧朗笑道：“咱们江湖组织本就要注意避免与官家直接交锋，再说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百姓，忍忍吧。”
薛时济道：“不说奖赏的事，他们这哪是把百姓的死活放心上的模样啊？再晚来一些时候，大伙儿都可以自己重新种庄稼养活自己了。”
“只要粮食能运来便好，熬过这一阵，等农田重新耕种好，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盟主曾说过这段时间正是皇城内斗争最混乱的时候，这次的蝗灾，不知道又会成为哪方势力手中的利剑。
牵扯太多，萧朗恐他气怒之下会脱口而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到时候这脑袋可未必保得住了。连忙将他调开去收拾东西。
薛时济郁闷不已，宋书烟虽不明白缘由，也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萧朗，轻声安抚了几句无精打采的薛时济。
燕南回没主动提出要去北方的事情，萧朗便也暂时装傻，将他放在身边看他有何目的。
离开的那一日，萧朗难得没有骑马。这段时间连日操劳，确实没有睡过一天好觉，趁着路途遥远，宋书烟劝他在车内好好养养精力。
道路平坦，马车摇晃的力度恰到好处，萧朗微眯着眼，双手枕至耳后，心情愉悦地望着从窗户的缝隙处偷跑进来的一小片蓝天。
萧朗将睡之际，马车前进的动作突然一顿，继而速度变得缓慢起来。
他挑了挑眉，没有立刻翻身坐起：“怎么了？”
穆云翳坐在车外，一只手拉着马缰担任着车夫的重担，抬头扫了一眼周围，轻声道：“你出来看看吧。”
萧朗挑开帘，却见车队已经到了快要驶出城门的地方，两旁道路宽阔，却乌泱泱站满了前来送别的百姓。无一不神情肃穆，眼中闪耀着感激的光芒。
没有人出声，大伙儿一致静悄悄地望着他们离去，全程只有和煦的微风陪伴着车轮前进的咯吱声。
萧朗笑着拍了拍穆云翳的肩，朝着背后的众人潇洒地挥了挥手，带着整个武林盟的车队驶离。
一出城门，萧朗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穆云翳，穆云翳被他盯久了，竟然也不那么容易感到不自在了：“怎么了？”
萧朗摇摇头，笑道：“只是在想，身边这时候坐的若是书烟，看见刚才那情景，恐怕这时候我就得识眼色地递上帕子了。”
穆云翳目视前方道：“既然牵挂着她，为何不与她同乘？”
萧朗难得地愣了愣：“牵挂？”
穆云翳神色不变，萧朗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自己与宋书烟的关系，惊异地瞪圆了眼，噗嗤一笑：“阿木，你想什么呢，我和书烟只是交好的义兄妹。”
穆云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知相不相信。萧朗解释道：“真的，若是我跑去和书烟一块儿，那才是坏了人家的好事呢。”
穆云翳皱了皱眉，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萧朗笑弯了腰：“你之前说你没有喜欢的女孩子，现在看你这转不过来弯的样，我算是相信了。”
“这些天来，你难道就没发现时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薛时济不还是每日猴子似的吵吵闹闹上蹿下跳么，有何不对劲？
萧朗看他面色还是淡然如水，但放空的眼神已经悄声地揭露了迷茫。想到这木头脸下这会儿正绞尽脑汁地琢磨着薛时济有什么异常的问题，他就逗得直打滚儿。
“他每回见了书烟，话也不会说，脸红得像只虾似的，你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穆云翳终于明白过来，咳了咳道：“我平常很少关注他的脸。”
萧朗笑道：“难怪时济那小子会以为自己掩藏的功夫一流，原来你真没注意到，我还当全天下都心照不宣了。”
穆云翳冷眼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手下缰绳一扬，马儿立刻加快了速度，萧朗一个没坐稳，差点磕着头。
真不经逗。
他坐起身揉了揉脑袋，心有余悸地望了眼穆云翳的后脑勺，回马车内了。
到南方分部路程不短，行至半程，众人在一座客栈内暂时落脚修整。
在坪邑时粮食缺少，这些天赶路也只能用简单的干粮果腹，好不容易见着一家客栈，萧朗自然表态，要自掏腰包请大家好好吃上一顿。
众人初时虽然不好意思，但盛情难却。随行的弟子们分桌而坐，把最中间的一桌留给萧朗他们，期间还出了点儿小风波，萧朗最后一个上桌，却人人都给他留了位置。
萧朗望了眼薛时济和宋书烟之间留下的那个空座，识趣地没有过去，而是在穆云翳和燕南回中间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们二人路上发生了什么小插曲，薛时济眼神飘忽，萧朗无视了他频频投来的求救目光，举杯敬了众人一杯。
“这家店的酒倒不错。”放下酒杯，萧朗朝穆云翳扬了扬酒壶：“阿木，要不要试试？”
燕南回在一旁撑腮望着，见他为穆云翳斟满一杯，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萧大哥，我也要。”
萧朗笑道：“这酒有些烈，燕公子年龄尚小，还是以茶代酒吧。”
穆云翳捏起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燕南回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固执地将自己的杯子往前伸了伸：“我酒量不错，萧大哥不必担心。”
萧朗只得替他倒上，燕南回接过酒，对着他甜甜一笑。穆云翳望着他佯装乖巧的模样，心内直犯恶心，萧朗还是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还不忘嘱咐：“慢点儿喝。”
他这副老好人的模样穆云翳不知道瞧了多少回，这次偏偏变得碍眼了起来。穆云翳知道对方也在有意无意地偷望着他，隔着酒杯对燕南回笑了笑，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朗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倒是被他喝酒的模样吓了一跳：“阿木，你悠着点，当心后劲大。”
燕南回磨了磨牙，盯着他看了会儿，也学着他的模样仰头喝了。
轻轻一勾便上当了，连掩饰也不会，真是个蠢货。穆云翳心内不屑，手上却还在故意激他，接过萧朗手旁的酒壶，又替自己斟上一杯。
燕南回咬牙道：“萧大哥，你再替我倒一杯。”
萧朗不知道这二人究竟玩的什么把戏，但看他一杯下去便泛了层红的脸，还是担忧地拒绝了。
穆云翳便像个胜者般慢悠悠地用手指敲着杯沿，燕南回咽不下这口气，筷子一放，自己替自己倒上。
薛时济坐在他们对面，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们莫名其妙地开始斗酒：“你们两个搞什么呢……”
宋书烟也有些迷茫，轻声道：“阿木公子，燕公子，你们先吃些东西垫垫胃吧，不然晚上可能会难受的。”
夜晚，燕南回在客栈外扶着树将吃进去的又吐了个一干二净。
萧朗隔得远远的站在后面望着他，燕南回怕吐出的秽物恶心着他，不肯让他过来。
“我让店家给你煮了碗醒酒汤，你待会儿记得喝了。”虽然早就猜到会出现这样的结局，但真实面对上，萧朗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喝完后早些上床歇息，免得第二日头疼。”
交代完这个，萧朗又扭头看向身后那位：“阿木，你也去喝一碗。”
穆云翳倚靠在扶梯旁，闻言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吐完清醒完，燕南回在厅内呆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了房。
房内黑灯瞎火，他关了门摸索到桌边，正要点灯，却猛地听见一旁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燕南回手下一抖，蜡烛也翻灭了。正要开口喊人，那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六皇子，是我！”
燕南回唔了一声，浑身的冷汗都在刚刚一刻间逼出来了。来人见他不再挣扎，这才松开手，朝地上一跪：“微臣救驾来迟，请六皇子责罚！”
燕南回瘫软地靠在桌旁，连腿都支不住了，剧烈地喘了一会儿，手指着地上那人道：“何……何赦？”
“微臣在。”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燕南回虚脱地坐了下来，低声道：“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微臣罪该万死。”何赦将头叩在地上，发出轻微一声声响：“自六皇子遇刺后，微臣便一直在寻找六皇子的消息，但碍于四皇子眼线众多，一直未得到准确消息……接到六皇子的传书后，微臣便连夜赶来了。”
“行了，不必解释了。”燕南回摆了摆手，眼珠一转，突然道：“你倒是胆大的很，潜入我房中不吭一声，就不怕我把你当乱贼杀了？”
何赦这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最不喜别人胡乱碰他，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居然还用手去捂了他的嘴，慌忙磕头道：“请六皇子恕罪，门外人多眼杂，微臣只能想方设法避开他们。”
燕南回哼了声，何赦见他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暗中松了口气，低声道：“六皇子，那虎符……”
燕南回冷笑道：“放心，我贴身带着。”
“即是如此，还请六皇子快随微臣离开，前往与将军会合。”
燕南回却沉默了。
他这沉默让何赦心惊不已，试探道：“六皇子？”
燕南回开口道：“我想……带个人走。”
何赦心中一凛，六皇子逃出宫后没接触过旁人，他说的这个人，必定和外边守着的武林盟中人有关。
“万万不可啊，六皇子。”何赦道：“眼下我们可谓是四面楚歌，皇宫中的人都不可尽信，更何况一个萍水相逢的江湖中人？”
“现在局势难料，周遭势力都虎视眈眈。您若不韬光养晦，养精蓄锐，更是遂了四皇子的意。”讲到这儿，何赦将头重重一叩：“宫中那位……时日不多了，胜负皆在您一念之间，六皇子，切不可在此时犹豫啊！”

第28章
燕南回冷眼看着，心道若不是怕动静大了会被外边的人听见，恐怕这何赦就要撞柱相逼了。
然而对方毕竟还是家中老臣，再怎么烦人心总是向着自己的。燕南回沉默了会儿，终于放弃似的哑声道：“好了，我和你走便是。”
何赦闻言双手一抖，燕南回道：“别跪着了，起来吧。”
何赦恭顺地站起：“六皇子，请吧。”
“再等等。”
何赦心中一堵，不知他又要折腾什么：“六皇子？”
“放心，我会和你走，但在这之前，我要去和一个人道个别。”燕南回垂眸道：“你去客栈外等着我。”
“不可如此啊，六皇子。”何赦刚站起来没多久，双膝一动又想往下跪，在燕南回一个瞪视后止住了动作。可怜他一个半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现在还要哄孩子似的劝他：“微臣答应过您姑母，找到您后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您的安全。若六皇子出了一点儿差错，就算微臣赔上这条命也不够啊！”
燕南回心中不快，要真打起来，你一个老家伙又能帮得上什么忙？但对方既然已经搬出姑母的名号来压他，他也不便多说，只能闷闷道：“好，你跟着便是，但我说话的时候，你一点儿声音也不许出。”
何赦忙道：“自然，自然。”
众人都已入睡，走廊空无一人，燕南回轻声走到萧朗房前，犹豫地敲了敲门：“萧大哥，你睡了么？”
萧朗的声音很快传来：“燕公子？”
“是我。”燕南回应了声，又快速道：“你不要出来，我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萧大哥，我要走了，这些时间，多谢你照顾。”
屋内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萧朗不知道在想什么，语调中带上了一丝迟疑：“为何如此突然，你家中人来接你了？”
“是。”燕南回只当他是在担心自己：“萧大哥不必担心，只是家中出了些急事，等到事情解决后，我会再来亲自道谢。”
房中人道：“举手之劳，何须客气。”
“此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燕南回低落道：“萧大哥，我还想再见到你，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房内又没声了，何赦站在他身后听着，也不敢催他，只好一个劲地巡视着四周。燕南回道：“萧大哥，和你在一块的这些日子，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从前……从没有人能让我这么开心，也没人像你一样真心对我好。我自小束缚良多，所以羡慕极了那些能快意恩仇的人，尤其是遇见你后，你每个样子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你对我笑，让我看天上的星星，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救下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能一直这样站在我身边对我笑，该有多好。”
他说出的这番话早已超出了说好的“道别”的界限，何赦在身后听着，心惊肉跳地埋下了头，原来六皇子此番出来，竟然对一个男人动了春心。
萧朗在房中也是背脊僵直，俊俏的脸上情绪莫辨。
燕南回一番动心自述，却没见萧朗再给出回应，不由得失落地低下了头，咬牙道：“你不要讨厌我，萧大哥，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只怕现在不说，以后便没机会说了，让你知道我的心思也好，总不会忘记有我这个人。”
“我走了，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一行暗卫守在客栈外，见人出来，齐刷刷半跪下。
燕南回连个眼神也没施舍他们，上了马车，最后恋恋不舍地望了眼自己出来的方向，冷声道：“走吧。”
萧朗盘坐在房中，还维持着燕南回敲门时的那个姿势。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手放了下来，不敢去看正坐在自己身前那人的表情。
烛芯烧灼到底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黯淡的光映照在身前人侧面高挺的鼻峰上。萧朗却没有抬头的勇气，两只眼睛呆滞地盯着对方宽厚的后背。
燕南回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得到这房中除萧朗外竟然还有另一个不速之客。
萧朗也算不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刚为阿木开始传功，燕南回便不请自来。听对方说有事相告，也没做多想，谁知道对方会当头丢下一个炸雷般的表白。
萧朗不知如何开口，穆云翳便也陪他一块儿沉默。今日萧朗为他传完功，他的功体便能全数恢复，又恰巧赶上一出好戏，因此心情极好。
他半边身子都隐没在阴影之下，嘴角微微勾起，一只手垂在身旁，食指有意无意地轻敲着腿侧。
好半天，萧朗才干涩地张开口想要缓解气氛：“咳……阿木，你感觉如何？”
穆云翳明知他说的是传功一事，却偏恶意要装傻看他窘态：“看得出全是他肺腑之言。”
萧朗面红耳赤：“我不是说燕南回！”
穆云翳嘴角笑意扩大：“哦？”
“今天这事……你不要向任何人说起。”萧朗艰涩道：“就当……是咱们之间的秘密，好么。”
“为何？”穆云翳道：“断袖之癖，并非耻事。”
萧朗一怔，穆云翳又逼问道：“难道你反感？”
“不……”萧朗下意识否认，紧接着有些无奈道：“我并非此意，只是……哎，算了。”
“我明白了。”穆云翳哼笑道：“你不讨厌龙阳之好的人，你只是不喜欢燕南回。”
不待萧朗回答，他站起身，神态轻松，用算得上安慰的语气道：“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他。”
“……”萧朗已经不知该如何去解释，只能心情沉重地一挥手：“你快回去歇着吧，这件事，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起。”
穆云翳轻笑了声，萧朗头疼地用手捂住了脸，听见房门被他轻轻带上，只能不太有用地安慰自己，还好在这儿的人是穆云翳，如果换做是薛时济那大嘴巴在，第二天所有人都要知道了。
第二日，薛时济一阵风似的跳上了萧朗的马车。萧朗斜眼望了眼他，这小子一脸傻不愣登的笑容。他正因为昨夜的尴尬而犯愁要怎么和阿木相处，现在倒可以借机避开一会儿了。
穆云翳从客栈内走出，见自己原本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薛时济好声好气地朝他笑了笑：“阿木啊，和你商量个事呗，咱们今天换辆车，你去书烟那儿，怎么样？就当是我欠你个人情。”
算起来，他已经欠了阿木不知道多少个人情了。萧朗内心翻了个白眼，率先掀帘进了马车。
穆云翳淡淡扫了眼车厢，转头走了。
车内外的人同时舒出一口气，薛时济朝里边探了探头：“哎，萧大哥，你别躺着啊，我还想和你聊聊天呢。”
萧朗方才进马车，其实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怕看见穆云翳，现在人走了，他就大大方方地挑开了车帘，一脸好笑地望着薛时济：“怎么，和书烟闹别扭了？”
薛时济被戳中心思，还要强装镇定地笑：“说什么呢……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罢了，哎，今天这太阳还挺大哈……”
萧朗无奈地摇摇头，道：“书烟温柔可人知书达理，我和她认识这么久，也没见过几个人能将她惹生气，你倒厉害。”
薛时济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如此行进了几天，宋书烟忍不住了。
在某天吃完饭接着上路时，她先众人一步出了门，然后冷着一张脸跨上了萧朗的马车。
三个大男人跟在后面，都是一副茫然的模样，萧朗道：“书烟，你这是做什么？”
宋书烟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薛大哥不愿意载我，阿木公子又冷冰冰的，我和他说十句，他只回我几个字。再这样下去，你们不如闷死我算了！”
“既然这样，那由我来载萧大哥好了。还是萧大哥最好，又不会躲着我，又不会冷着脸。”说罢朝萧朗道：“萧大哥，你上来！”
她简直是目露凶光，萧朗之前刚和薛时济说过她温柔可人，这会儿在她逼迫的眼神之下，简直想替薛时济烧上一炷香。
另外两个被点名批评的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萧朗笑道：“这算什么，哪有你一个姑娘载我的道理。”
他从宋书烟手中牵过缰绳，替她撩开身后的车帘：“我来赶车，你在里边休息。”
宋书烟气鼓鼓地跺脚进了车厢，萧朗目带同情地望了眼车下二人：“你们俩坐一车吧。”
余下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嫌弃不已。面对薛时济，穆云翳便不再主动担任赶车一职，进马车调息刚恢复不久的功体。薛时济刚才被宋书烟一番教训，也是垂头丧气，二人你不言我不语，一路上倒也清静。

第29章
萧朗这一路也算想明白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己也不可能每次都避开阿木。再说当时他神态自若，语气正常，显然并没有把这件事情看得多严重，反而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薛时济听闻燕南回突然离开，本想去找萧朗问个清楚，但碍于宋书烟在，也不敢主动靠近了，每日像只猴一样蹲在车前唉声叹气。
一行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到了江南分部，萧朗将宋书烟扶下车，看见薛时济躲在后面犹犹豫豫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门口守着的护卫见着他们，连忙派人进里边禀告。宋书烟一马当先进去了，萧朗也朝薛时济使了个眼色，让他快上去帮忙。
这些天来他少有和穆云翳说话的机会，现在想开后，便主动朝他道：“走，带你进去转转。”
穆云翳抬眼望向面前的青瓦高墙，不由有些好笑——没想到他一个人人喊诛的一线飞红少主，竟然也会有光明正大从正门踏入武林盟的一天。
萧朗往前走了两步不见他上来，一回头，恰巧望见他一脸幽深地望着武林盟的模样，笑道：“怎么了，阿木？”
穆云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萧朗反身捉住他的手腕，穆云翳一颤。
“第一次来，有些紧张？”萧朗轻笑道：“别怕，有我在。”
穆云翳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萧朗。”
“嗯？”
“你是不是一直将我当成喜福一般看待？”
萧朗一怔：“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比你小多少，你无需每次都用哄小孩的方式与我对话。”说完收回手，率先上了台阶：“走吧。”
萧朗愣在原地，穆云翳是个生面孔，门口的守卫虽然见他与萧朗他们一同下车，却也摸不清要不要拦他，正犹豫着，萧朗几步上前来，朝他们笑道：“这位是我朋友，以后出入不必拦着。”
他脚步加快了些，追上穆云翳，依旧满面春风般的笑容，好像一点儿也没因为刚才的事情而不满。
他与穆云翳并肩而行，一边为他带路介绍沿路的景色，一边轻声道：“我并非是将你看成小孩，你不要介意。只是习惯了这么与人打交道，也没人和我说过原来会不舒服，你若是不喜欢，我下次换个方式。”
穆云翳料不到他竟会特意来和自己解释，怔了怔，萧朗又脾气极好地朝他笑了笑：“我说了啊，你是我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
穆云翳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很久之前，也曾有一人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可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蒙着真挚面具的假象。若他不是一线飞红的少主，不是穆千重唯一的儿子，不是一切利益的来源，谁会接近他，谁会将他看做是朋友？
但萧朗却三番五次地和他说，你是我的朋友。
他现在不过是个从山崖下捡来的小子，一点儿利用价值也无。萧朗何等身份的人，又何必处处照顾他的情绪。
穆云翳心中杂乱，眼前人的面孔仿佛与幼时那小孩渐渐重叠，那模糊的影像嫌恶地望了自己一会儿，最终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
“想什么呢？”前方有人迎了出来，萧朗脸上笑容加深，重新攥住了身旁人的手腕：“哎，走快些，给你介绍个人。”
他这一拉把穆云翳从回忆深处给硬生生扯了出来，穆云翳低头望了眼他的手，这次没再甩开。
青石板道的尽头站着一对老人，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萧朗快步过去，欣喜道：“楚伯，张姨，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那老人家见着萧朗，像是见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般，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喜爱，捂嘴笑道：“盟主说你日后会在江南分部待好一段时间，我就和你楚伯一道过来了。”
萧朗任由她扶着自己上下端详，笑道：“本来身子就不太好，怎么舍得你们为我奔波。”
那楚伯便捏着胡子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听他半真半假地训责：“哎，还不是你张姨舍不得你，说好长时间没见了，一定要调来这儿给你做饭。”
“张姨最疼我了。”萧朗将脸放在老人手中亲昵地蹭了蹭，随即转身为他们介绍：“这位是阿木，我在兴安结识的朋友。阿木，这是楚伯和张姨，我在武林盟的时候都是由他们照顾我的衣食住行。张姨的厨艺在武林盟可是一绝，咱们以后有的大饱口福了。”
穆云翳朝二人一点头，张姨笑道：“小朗的朋友可真都是一表人才，这一个长的比一个俊俏，哎，小薛这次没跟着一起来么？”
“来了。”萧朗道：“他先回房放行李了，待会儿您便能见着他。”
带着穆云翳简单地转了一圈儿，萧朗在一间房门口停下：“你以后便住在这儿，我就在左边的院子里，有什么事情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穆云翳问：“方才那是一对夫妻？”
萧朗一愣：“是啊……怎么了？”
“只是觉得有些讶异。”穆云翳简单地组织了一下措辞：“你看上去和他们很亲近，那位老人她喊你小朗，她自己的孩子呢？”
萧朗推门的动作一顿，他半垂下眼睫，轻声道：“张姨本身孕有一对子女，早些年盟主被贼人追杀时，是张姨一家人接济了他。但后来却因此惹上杀身之祸，一双儿女丧命，盟主心怀愧疚，便接他们来盟内安生。”
穆云翳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隐情，萧朗提起此事时，面上止不住的黯淡，他便感觉心内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抱歉。”
“都过去了。”萧朗道：“盟主一直因此事而留下心魔，想要尽力去补偿他们。张姨他们却是心怀天下的大善人，从未在盟主面前提过此事。”
“在这世上，没有人能一丝一毫的痛苦也不背负。”萧朗道：“张姨他们喜爱热闹，我瞧她方才对你也是喜欢得紧的，若是能得空，也请你多与他们说说话吧。”
夜里，张姨为众人准备了满满一桌的洗尘宴，大伙儿聚在夜空之下畅谈无阻，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聊到痛快处，薛时济已是一副酩酊的模样。
说起他从前喝醉犯下的淘气事，张姨笑得直摆手：“再后来，盟主便勒令小薛不准随意喝酒了，今儿要不是小朗在，谁也不敢看他这么灌。”
薛时济一只脚踏上石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宋书烟看他叉着腰装诗人的模样，止不住地发笑，暗暗拉了拉一旁萧朗的袖子：“萧大哥，你看他。”
萧朗一手支着头，一手拿起一只酒杯轻轻摇晃，微眯着眼感受着夜风轻拂过耳梢的惬意，闻言只是轻轻哼笑了一声。
薛时济酒上头来，跳下石凳便开始耍酒疯，兴冲冲地朝着在众人中还算冷静的穆云翳招了招手：“来，阿木，认识这么长时间，还没试过你的深浅呢。趁着今儿兴致好，咱们比划比划？”
穆云翳一顿，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萧朗，对方正好也半抬起一双微醺的眼眸，带着水光望了过来。
那一刻，明明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却同时读懂了对方心里所想的。
身体恢复得如何，可以应战么？
当然可以。
自功体恢复后，穆云翳一直没能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来试探，现下薛时济主动邀战，他当然应允。
穆云翳站了起来，薛时济立即欢呼一声，肩膀一沉，一柄锋利的匕首抖落在掌心。
萧朗道：“等等。”
二人回过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萧朗笑道：“时济，你有匕首和飞镖在身，阿木可什么也没有，如何打？”
也对，薛时济一愣，收回发招的姿势，挠挠头道：“那怎么办……”
萧朗轻笑一声，手一微扬，宝剑霎时落入穆云翳手中。
穆云翳接过剑来，薛时济立刻跳脚：“涤尘？萧大哥，你怎么这么向着他！”
萧朗耸肩，又从旁边抽过另一把剑丢给他：“喏，这下公平了吧？”
薛时济低头望向手中的剑，内心愤愤不平：真偏心！
然而嘴上嫌弃，难得能遇上与朋友讨教武艺活络筋骨的时刻，薛时济还是跃跃欲试的。他拔剑出鞘，简单地甩了个剑花，朝穆云翳歪嘴一笑：“阿木，接招！”
一剑刺出，穆云翳手中一动，解开涤尘机关，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二人缠斗在一块，身形变化之间，沛然剑气将一旁的树叶引得哗哗作响。
薛时济心中畅快，穆云翳却比他更甚一层，二人拆招之间，面上笑意也不自觉扩大。穆云翳顾忌着要隐藏实力，在最后几招时刻意压制住内力，被薛时济一剑击退，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痛快，痛快！”薛时济哈哈大笑，伸出一只手去扶他：“好小子，你这功夫不赖，要去战场上，也足够去当个武将了！”
话音刚落，又反驳自己：“不，武将太拘束了，还是和我们一块儿浪迹江湖吧，有酒有肉，有咱们这群朋友相伴，那才是真自在。”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经认定阿木不会离开，大伙儿一块同行变成了理所当然。
穆云翳对于他之实力也意外地欣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头朝萧朗走去。
萧朗接过自己的剑，略带讶异地望了他一眼：“你的功夫挺俊，涤尘用着如何，还顺手么？”
“很好。”
穆云翳定定地望着他，胸口翻滚着的战意还未褪去，他不禁猜测，能与薛时济打一场已经如此痛快，若是日后能用真正的实力与萧朗一战，又当是何等滋味。
萧朗并不知他心中所想，浅笑着低头望了一眼手中的涤尘，内心暗暗有了个主意。

第30章
烟雨蒙蒙，江南的早市在百姓的吆喝声中展开。
一个蓝色的身影举着把油纸伞，穿过热闹的小巷，沿着山路拾级而上。
道旁的草叶上沾满了露珠，行走之间沾湿了他的衣裳，他却浑然不在意，一直到台阶末处，一座破旧的寺庙现于眼前。
门前只有两个正认真打扫的小和尚，见有人来，头也没抬：“方丈今日不在，施主请回吧。”
萧朗轻笑一声，伸手拂去额前湿意：“我不是来找方丈的。”
那小和尚听见声音，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继而惊喜地抬起头来：“萧大侠，你来了！”
萧朗笑道：“又被罚扫地？”
小和尚委屈地一撇嘴：“已经是第七天了，萧大侠是来找我师父的？”
萧朗摇摇头，笑道：“我找三娘，店里没见着人，我便来这儿寻。”
“这两日院中有个弟子病了，三娘在后头帮忙照料呢。”小和尚将扫帚靠在墙边，请求另外一个弟子帮自己看守一会儿，带着他往内中走去：“我师父前两日说错话了，惹得三娘这两天都闷闷不乐，萧大侠你待会儿和她说好得小心些。”
想了想，又道：“不过三娘对萧大侠从没发过脾气，我也是瞎操心。”
寺庙不大，二人穿过一座小院，内中隐隐传来一个少年咳嗽的声音，萧朗停在门前，小和尚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不一会儿，从内中走出来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朝着萧朗遥遥一笑：“萧大侠。”
“三娘。”萧朗轻声道。
三娘摆了摆手，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和尚，大抵是让他进去帮忙照看病患。
“我前段时间便听说你会被调回来，没料到这么快。”二人一同朝后院的竹林走去，三娘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又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什么都瞒不过你。”萧朗为她持着伞：“我想替朋友求一把剑，第一时间只能想到你了。”
“朋友？”三娘眼珠一转：“什么朋友，姑娘家？”
若是薛时济要找新武器，自己就一刻不等地跑来缠着她了，哪用得着萧朗出手。三娘将心思飘到男女之情上，脸上笑容便扩大开来。萧朗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朋友是个男人。”
三娘幽幽道：“怪不得我多想，能劳烦你出面的，一定不是普通朋友。我还当你这回出门，终于遇着一个合心意的姑娘了。”
为何全天下的人都对他的感情如此感兴趣？萧朗苦笑一声：“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对于这事，暂时还没有想法。”
三娘笑道：“什么想法不想法的，只是时机还没到罢了。你在江湖上那么受欢迎，多的是想给你抛绣球的姑娘，说不准哪一日便遇见个对上眼的了。”
萧朗道：“你说的如此头头是道，怎么不聊聊你自己？我看邱师父可没少为你的事情操心。”
三娘道：“我哥自己都选择了出家，又有什么立场来说我，让他愁着去。”说完一瞥萧朗，伸手捏了捏拳头：“他若是和你说起此事，你就当他是放屁，否则你朋友的剑……”
萧朗咳了咳：“你莫要将这二字每日挂在嘴边……”
三娘大笑几声，突然止住脚步：“雨停了，伞收了吧。咱们去铁铺看看该给你朋友铸把什么样的剑。”
邱三娘个头娇小，却偏偏从小就显露出铸造的本领来，长大后更是抛却与寻常姑娘一般的爱好，整日待在铁铺中挥舞着大锤哐啷哐啷地砸。全城最好的媒人到她门前也没辙，她哥愁的整日唉声叹气。
二人到了铁铺，三娘将桌上的杂物都移开，拿出一张图纸来：“你那朋友喜欢什么款式，有什么要求没？”
萧朗接过图纸道：“他还不知道这事，是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三娘惊讶地望了他一眼，萧朗不解道：“怎么了？”
“没什么。”三娘忍俊不禁地扭过头来，又从一个箱子中翻出一叠图纸：“我只是在想，你这份心要是用在讨姑娘欢心上，这会儿说不定儿子都会走路了。”
萧朗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忽视掉她这段话。他专心地将视线都投放在图纸上，不知道想到什么，从腰间解下涤尘放置桌上。
邱三娘悚然道：“你该不会让我造出第二个涤尘吧？承蒙厚爱，我的技艺暂时还没高超到那种地步，你得去找帮你铸涤尘的那个人才行。”
萧朗笑道：“你想什么呢，涤尘耗费心血极多，我自然知道这世间无出其右。但我那朋友用涤尘用的顺手，我便想着给你参考一番，至少手感能舒适些。”
“吓我一跳。”三娘抱怨了一声，接过涤尘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思考许久，在图纸上屏息画下几个基础的图形。
二人围着画稿探讨了一番，最终敲定下来，三娘闭门送客：“剩下的就不用你担心了，到时候我会喊你来拿。”
楚伯腿脚不便，早上知道萧朗要出门，便悄悄在他身旁附耳让他帮忙捎些东西回来。
雨后天晴，空气都是清香的。穆云翳垂眸望向石阶下那人，一身蓝衫如常，一手握着把油纸伞，一手提了一袋精心包裹着的东西，就像是普通人家出来被派去置购的俊俏少年，散发出生活的气息。
萧朗由远而近，见门口二人意外的和谐。穆云翳长身而立，静静地听着张姨说着什么。张姨见萧朗回来，捂嘴笑道：“老头子和我说，托你买了些东西回来，非要我来门口等，正好遇上阿木，他就陪着我说了会儿话。”
穆云翳望着他手中拿着的那袋东西：“这是什么？”
萧朗抿唇一笑，提起签线转了一圈：“你猜。”
他领着二人走进屋内，将张姨扶着坐下：“张姨，您来拆开。”
张姨小心翼翼地将包裹着的纸折开，一个小小的方盒呈现在三人面前，穆云翳还没看出那是什么，张姨已然红了脸，嘴上笑骂道：“哎呦，一把年纪的人了，这老头子。”
萧朗笑着替她打开了那个方盒：“在我们心中，您永远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楚伯定然也是这么觉着，才会替您买了这个。”
原来那竟是一盘姑娘家最爱的胭脂，张姨望着盒子痴痴地笑了会儿，才笨拙地沾了一些抹在颊边，极为小心地转过头，像怕它掉下来似的：“真的？好看吗？”
萧朗忙点头，张姨又求证似的转向穆云翳：“阿木？”
穆云翳笑道：“好看。”
“都多少年没用过这个了，给我不是糟蹋了么，这老头子。”张姨嘴上嫌弃不已，内心却像抹了层蜜一般，想到自家老头一大早便偷偷摸摸求人去买了这个，她眼睛便止不住地发酸。然而又不太好意思当着小辈们的面掉眼泪，只能掩饰地转身道：“哎，我去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二人望着她离开，萧朗笑道：“楚伯当真有心，我瞧着张姨欢喜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穆千重生前妻妾不知多少，若不是穆云翳他娘用尽手段排除异己，恐怕这时候自己的兄弟姐妹也要遍布天下了。穆云翳从未如此近距离又直接地感受到寻常人家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概念，更不用说如此恩爱了。
他默默地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会儿，突然道：“你出去是做什么？”
萧朗笑道：“不告诉你。”
穆云翳：“……”
正对视无言，薛时济从外头旋风一样跑了进来，臭着一张脸朝萧朗道：“萧大哥，原来你在这儿！外头来了个讨厌鬼要见你，你猜猜是谁？”
薛时济虽然性格闹腾，但待人一向真诚有礼，能惹他露出这副面孔的人实在不多。萧朗心中已有定数，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出门去了。
穆云翳不由好奇：“谁来了？”
薛时济一脸嫌弃：“梁翩。”
这名字穆云翳好似听说过，似乎也是下一任武林盟主的候选人，可惜萧朗名声太大，他便一直被压在底下，穆云翳从前听到时也只是一掠而过。
他皱了皱眉，薛时济揽着他往外走去，嘀咕道：“阿木，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因为见我和萧大哥都是一表人才彬彬有礼就认为武林盟的人都像我们这般。”
“因为接下来，你马上会见到全武林盟中最会摆架子的讨厌鬼。”

第31章
门外站着位白衣男子，萧朗迎上前去，笑道：“梁大侠。”
梁翩本是背对他而站，听见声音后执着骨扇含笑一转身，略一点头：“萧大侠。”
初看上去倒是风度翩翩，穆云翳无声无息地走至萧朗身后，听他与梁翩二人面带笑意地说了几句客套话，梁翩视线一转，落到他们身上。
“薛少侠，好久不见了。”梁翩笑得格外温和，薛时济却起了一身的寒毛，不知道他有没有记挂着自己执意换到萧朗身边的事，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梁翩面上表情不变，望见穆云翳时，顿了一顿：“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阿木。”萧朗道：“梁大侠此次来南部之事，我还未听盟主提起过，可是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事情。”梁翩笑道：“只是路过此地，想起许久未曾见到萧大侠了，进来叙叙旧。”
“坪邑那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萧大侠好快的速度，刚在徐州忙完，便马不停蹄地跑去了坪邑，想必受了不少劳累。”
萧朗平静道：“为百姓做事，累些也值得。”
“是啊，付出总是能得到回报的。我听说现在坪邑那儿萧大侠的呼声可是高的很，人人都知道武林盟的萧朗是个活菩萨，喊着要报答你呢。”梁翩感慨道：“看来日后这盟主之位，萧大侠是势在必得啊。”
“梁大侠说笑了。”萧朗不痛不痒地回击：“梁公子河西赈灾之举也饱受世人褒奖。”
“比不上萧大侠啊。”梁翩幽幽一叹，望向穆云翳若有所指道：“这武林盟中的新鲜血液越来越多了，萧大侠身旁人才辈出，我竟一直不曾听闻。”
薛时济在旁边听他们假客气听得已经耳朵起茧，闻言道：“阿木不是武林盟中的人，你自然没有听说过。”
“哦？”梁翩讶然道：“那这位阿木公子是暂住在这儿？”
薛时济皱眉道：“暂住久住有何分别，阿木是我们的朋友，武林盟对待好友难道还要讲究那么多吗？”
“薛少侠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梁翩好不委屈地叹了口气，那骨扇啪一声收拢，在掌心一敲：“只是武林盟有武林盟的规章制度，素来贵客拜访，盟内都会安排合理的房间暂住。但这位公子并非我盟中人，只因私情而长住，恐怕难以服众。毕竟武林盟不养无用之人，若人人效仿萧大侠如此，平时的开销又要算在谁头上呢？”
薛时济才刚与穆云翳提到他爱摆架子，没料到这会儿他竟就真当场示范了。平时不伤和气倒还好，但他怎么也忍受不了梁翩众目睽睽之下暗指萧朗假公济私，当即便要上前一步呛声。
穆云翳也暗暗捏紧了拳，气氛紧张之时，萧朗却微微向他的方向横跨一步，将他以一个庇护的姿势挡在身后。
“我想梁大侠可能误会了。”萧朗冷声道。他面上常年挂着的和善微笑终于消失，薄唇紧抿，竟露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魄来：“阿木公子虽非盟中人，但这一路上都多亏他帮忙。徐州擒贼，坪邑除蝗，阿木可都是与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他能无视艰辛和危险助我们，怎么到梁大侠口中，武林盟却连这么些小钱也要计较了？”
穆云翳抬起头来，目光跃过萧朗的肩膀，见梁翩被他一番话堵得面如菜色。萧朗又道：“另外，盟主他已经见过阿木了，对于阿木跟随我们一同留在江南一事，盟主是知情的。梁大侠若还有其他异议，不如写封信给盟主，问问他有何看法。”
穆云翳盯着眼前挺直的背脊，心情不错地轻笑了声，薛时济也因为梁翩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而大呼过瘾。
梁翩脸色变幻几番，知道这回是自己踢上了铁板。藏在袖中的一只手止不住地颤抖着，指甲掐入掌心，他抬眸冷冷地望了一眼穆云翳，道：“原来如此，既然是盟主的意思，那我自当不会过问。看来江南分部萧大侠掌控得很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薛时济乐得不行，还在后面起哄似的问：“这就走了？梁大侠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啊？”
“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萧朗见人走远了，一把拽住他的手，以防他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看看张姨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薛时济瞥了穆云翳一眼，知道他这是要安抚人呢，哦了一声出去了。
“方才梁翩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穆云翳呵了声，没说话，萧朗不解地转向他，穆云翳道：“你知道我方才看他像什么吗？”
萧朗摇头，穆云翳道：“像个无理取闹的怨妇。”
萧朗一愣，不可置信地笑出声来：“你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穆云翳方才看着对方一面维持着表面和平一面费尽心思地往萧朗身上泼脏水时，就仿佛真看见他母亲从前与那些宠姬的争斗。
萧朗又道：“他这人就是说话做事爱占便宜，其实不坏。”
“我看他对你这个竞争对手敌意可不小。”穆云翳道：“这样也不算坏，那你心中，什么样的人才是坏人？”
萧朗漫不经心道：“例如一线飞红的人。”
穆云翳猛地一怔。
“在我看来，胡作非为，将人命视为草芥的便是坏人。”萧朗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一边朝前走去：“你不也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么。”
是了，他见过萧朗太多的包容，便真就以为他对全天下的人都是一般看待。待到日后他真实身份暴露，萧朗又怎么会用现在的声调去与他说话，到时，他也许会露出厌恶的神情，也许会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穆云翳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夜时，宋书烟从薛时济的嘴中听说了白日的事情，也来安慰穆云翳，萧朗还记得他说梁翩活像个怨妇，想来是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倒也不怎么担心。
用过餐，外头的弟子持着封加了密印的信便跑进来，说是盟主再三吩咐过，只能由萧朗一人观看。
萧朗内心疑惑，拿了信便回房了。拆开信细细看完，才徐徐地叹了口气。
上次萧朗说对燕南回身份存疑，宋风清便特意派了人去追查，熟料追查到一半，线索便断了。一个普通的商人，为何能有这般隐藏行踪的本事？宋风清预感事情不对，又请了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帮忙，最后结合自身一半的猜测，才写下这封回信。
北方并无什么燕姓的富商，燕南回所说的那些话，大多都是谎言。但燕南回遇上萧朗那天，正逢宫中那位六皇子薨于焰火爆炸不久。燕南回的模样，与那位不幸逝世的六皇子相差无几。六皇子逝世后，四皇子手下动作不断，频频在他们相遇的那片地区搜寻着什么。而六皇子的母妃，又碰巧姓燕。
太多的巧合碰在一起便是事实，宋风清交代，此人身份特别，不能擅动，更不好插手皇家争夺，最好还是尽早想办法送走。
没料到燕南回竟然是宫中皇子，难怪他举手投足之间皆透露出古怪。武林盟素来不干涉皇宫内部的事情，好在他已主动离开，不然可真是个致命的炸药。
萧朗给宋风清写了封简短的回信，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时间过得飞快，初冬后，萧朗便逐渐地忙碌了起来。每日脚不沾地，清晨伴随浓雾出门，夜晚再披着身厚重的露水回来。
他再忙还是会回来盟中与大伙儿一起吃饭，张姨心疼他每日奔波，给他炖了只香嫩的母鸡，萧朗抬起头望了望周边的陈设，突然笑道：“快要过年了，明日书烟陪张姨去置办置办吧，咱们人这么多，总不能连个过年的气氛也没有。阿木，你就帮她二人拎拎东西。”
宋书烟笑着应了声，穆云翳却有些恍惚，他被萧朗救下时还是初夏，一晃眼却连年关都将至了。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了。
江湖中人多的是无法回家团圆的时候，以往只有他们几个时，随意地收拾收拾便凑合了，今年有张姨和宋书烟两个细致的女人在，盟内便装饰得格外用心。到处都是大红的窗花，灯笼高挂在屋檐下，内中烛火欢跳。宋书烟还指挥着薛时济和穆云翳帮忙张贴了新的对联。
当晚，众人围在一张圆桌前谈笑，张姨和楚伯有心，包了满满一锅饺子，在内中塞了铜钱。穆云翳从前并未尝过这种新鲜，吐出嘴中的铜钱时还有些迷惘。
萧朗笑着拿出一张红纸，替他仔仔细细地将铜钱包了起来，放入他手中：“好运气，这是吉利的东西，来年你定要发大财了。”
穆云翳收紧了手，那小圆疙瘩便硬硬地硌着他的掌心，昭示着自己的存在。他心中一热，明知这种东西不过是哄小孩欢心的玩意，却少见地没有嫌弃。
萧朗喝了些酒，热气上来后脸颊也跟着泛了些红：“你跟我来。”
穆云翳不解地跟着他，一路到萧朗房内，见他点了灯，从柜中谨慎地搬出一个长匣。
“三娘的工艺细，我还以为得等到初春才能拿给你，跑去叨唠了她几遍，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他低垂着眉眼，烛火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侧头望向穆云翳的时候，脸上出奇的柔软：“你看看，喜欢么？”
匣中静静地躺着一把做工精细的宝剑，穆云翳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敲开了一块，然后又被占据得严严实实：“这是……”
“我送你的剑。”萧朗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意味：“怎么样，喜欢么？快上手看看。”
穆云翳伸手拿起那把剑，剑鞘并不繁琐，重量也正合自己心意。内中剑身锋利，闪烁着冰冷的光。
萧朗道：“我让朋友帮忙铸的，你那么喜欢涤尘，我便从涤尘上作了参考。这样你以后也有可以傍身的武器了。”
穆云翳细细摩挲着那把剑，连嗓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发现的颤抖：“它有名字么？”
萧朗笑道：“他是你的剑，自然得由你这个主人给他起名字。”
穆云翳深深望了他一眼，将剑收回鞘中：“……便叫不负吧。”
定不负相思意。
定不负你。

第32章
最冷的几天一过，天气开始回春，好不容易见了些太阳，张姨便使唤着小弟子帮忙将众人房中的被褥都抬出来摊开晒晒。
院中竹竿像棋盘似的横竖叠放着，洁白的被褥垂下，将眼前的道路挡了个结结实实。萧朗乍一走出来，还以为是谁布下了迷阵。
近日公务忙完，他难能可贵地得到了几天空闲，望见这等好天气，便邀张姨随他去城外的草地上放纸鸢。
自从他送了阿木不负，对方的态度明显地缓和了许多，多数时间与他说话，都是安静听着，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抵触。
此时穆云翳正站在几人身后抱臂看着他们笑闹，萧朗为张姨调好线轮，转头也递给他一个：“来？”
穆云翳垂眸望了眼对方递过来的小玩意儿，被精心制作成燕子的模样，在民间颇受欢迎。
他一只手推开纸鸢：“小孩子的玩意儿。”
萧朗还当他是嫌弃这个的形状太过幼稚，从一旁拿过另一只道：“还有这种普通形状的，你要不要？”
穆云翳纠结地低头审视了那只造型简单的纸鸢半晌，还是接了过来。
二人正低头调节着手中的玩意儿，那头薛时济和宋书烟不知说了什么，开始争执起来。
与其说是争执，不如说是宋书烟在单方面地质问。她一张脸涨的面红耳赤，争吵间也顾不上天上飞着的纸鸢了，一不留神，纸鸢便绊上了远处的柳树，在空中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儿，打着旋掉儿了下来。
宋书烟怔怔地盯着那落地的纸鸢看了一会儿，提着裙摆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萧朗走过去，薛时济默默地将那落地的纸鸢捡了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为纸鸢拭去灰尘。
张姨见状有些不知所措，萧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转头低声问薛时济：“你们怎么了？”
薛时济耷拉着脸，没说话。萧朗与穆云翳对视一眼，故意激他：“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书烟的事情吧？我来时可是信誓旦旦地和盟主保证过的，要是有人欺负书烟，我得替他好好教训那人才行。”
“你说什么呢，萧大哥。”薛时济涨红了脸，呐呐道：“我哪敢欺负她啊……”
“难不成是她欺负你？”萧朗笑道：“你放心，若是如此，我也会替你做主。但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呀？”
薛时济张着嘴，傻不愣登地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没答话，也垂着肩膀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回去不还是得面对书烟么，还不如和我说说呢。”萧朗叹了口气，转身朝穆云翳道：“年轻人的感情真难琢磨，看来我是插不进手了。”
穆云翳挑眉道：“你不是只长他三岁么？”
萧朗一笑：“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难得出来一趟，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回去。”
几人在城外消遣了半日的光阴才回，张姨最后还是放心不下那闹矛盾的两人，但院中异常安静，萧朗一问，才知道薛时济自从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而宋书烟更是不知所踪。
张姨闻言心惊胆战，就怕小姑娘出事。萧朗先将她哄回了房间，才去敲开了薛时济的门。
“书烟不见了，你知道么？”
薛时济闻言一惊：“她没回来么？”
萧朗道：“你在她之后离开，没有先问问门口的守卫？”
薛时济心中一沉，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萧朗叹道：“时济，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书烟她一个女孩子，万一在外边遇到危险该如何是好？”
“我这便出去找她。”
二人正要出门，宋书烟却自己回来了，路过二人面前，轻轻一跺脚，带着三分娇七分怒地望了过来。
薛时济顿时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往萧朗身后缩了缩。
既然人回来，萧朗便放心了。一直到晚上用餐，这二人谁也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张姨面色犹豫，萧朗将筷子轻放下，沉声道：“太不像话了，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两个人，难不成以后都要这样各过各的了？”
他与张姨分头去劝，薛时济被他强行拉了出来，宋书烟却是柔声细语地婉拒了张姨：“谢谢张姨，我在外边吃过了。”
薛时济在座位上惴惴不安地坐了会儿，见宋书烟一直不出来，也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松了口气。
几人不发一言地用完餐，张姨将桌子收拾干净，薛时济正要离桌，萧朗伸手一拽，将他留了下来。
“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你们到底为什么闹别扭，今天必须得给我说清楚。”
萧朗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薛时济如坐针毡地左顾右盼，萧朗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又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二人已经情投意合的事情吧？”
薛时济张望的小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点穴了一般静止了：“你……你们？”
“对。”萧朗道：“我们都知道了。”
“或者说，除了你这个傻子，所有人都知道了。”萧朗望着他瞬间红透的脸：“所以，你不必再试图遮盖什么了，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薛时济头都快低到桌子下面去了，萧朗好整以暇地坐在他身旁，手指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他想清楚。
穆云翳站在一旁，一直等到开始有些不耐，薛时济才用蚊子大的声音道：“我们吵架，是我的原因。”
萧朗挑了挑眉：“继续。”
“如你们所见，我的确……很喜欢书烟。”薛时济声音越来越低：“她是个好姑娘，可我们注定走不到一块儿去。我想着与其耽搁她，倒不如早些把话说清楚，但她知道后非常生气，和我吵了很多次……”
“你等等。”萧朗听到关键处，一头雾水地打断道：“注定走不到一块儿？你是从哪儿看出这种结果的。”
薛时济叹了口气，眼神别开来。萧朗认识他这么久，头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简直能算得上是自卑的模样：“萧大哥，虽然我一直跟着你浪迹江湖，有幸得到盟主的赏识，但说到底，不过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书烟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盟主的掌上明珠，我哪儿能配得上她啊。”
萧朗一窒，几乎要气笑了：“就因为这个？时济，你觉得以书烟和盟主的为人，他们会在乎对方的身世如何吗？盟主曾与我说过，他只求日后书烟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能照顾她一辈子的人。你若真喜欢她，就该知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薛时济低落道：“萧大哥，你也说了，盟主是希望能找一个能陪书烟度过一辈子的人。可我们这些人，一直都是过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我们的命就悬在这刀上，什么时候刀落了，我也便给不了她幸福了。”
“我父亲先逝，母亲一人抚养我长大，受苦众多才离开人世。她一个人带着我生活时，是如何辛苦，我历历在目。”薛时济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也正是如此，我更不可能答应与书烟在一起。若是哪天我有个三长两短了，她也不必遭我连累。”
正说到伤心处，身后门啪地一下打开，三人回头，宋书烟正红着眼眶站在门外。
她直直地望着薛时济：“所以，这些才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对不对？”
“什么不合适，什么是我的错觉，你与我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话。你是怕我和我爹嫌你穷苦，怕哪天你一命呜呼我要守寡到老。”宋书烟一口气说完，激动地连连吸了一大口气，喊道：“薛时济，你可真是个千古一见的大笨蛋！”

第33章
薛时济噌一下站起来，看见宋书烟流泪，吓得手脚无措，不知是该上前安慰还是如何。萧朗默默地推了他一把，薛时济上前两步，轻声道：“书烟，你别哭了，是我不好。”
宋书烟拿手擦着眼泪，从泪水朦胧中抬头望了他一眼：“那你说说，你哪儿不好？”
薛时济一时无语，其实二人明明都心知肚明，宋书烟方才也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却没有再一次向宋书烟说出口的勇气。
他只能沉默地递出自己的帕子，克制又愧疚地站在一旁。
宋书烟自己将眼泪都擦干了，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朝一旁萧朗道：“萧大哥！”
萧朗猝不及防被点名，竟然也有片刻的慌张：“啊？”
“你教我武功吧！”
众人皆是一愣，萧朗犹疑道：“为何突然这么要求？”
宋书烟看也不看一旁面色莫测的薛时济，径直走到他身旁，诚恳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跟在你们身旁才是拖累。你教我些简单的功夫，我不求能像江湖上那些女侠客一般名扬四海，至少能防身。到时候要真和哪方势力打起来，你们也能免了后顾之忧。”
萧朗听她话中隐隐带了几分赌气的味道，劝说道：“书烟，你误会了，我们从来没有认为你是拖累。相反，多亏你医术精湛，我们还省去了不少麻烦。”
薛时济在一旁听着，心中难过至极，也出声道：“书烟，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好，我是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薛少侠可别多想。”宋书烟目不斜视，冷冷道：“我要习武，只是为了能自保。萧大哥武艺高强，多少人求之不得要找他帮忙。这是我自己的抉择，薛少侠既然已经做了判断，以后我的死活，都与薛少侠无关。”
宋书烟平时轻声细语的，但只要一犟起来，连宋清风都拿她没办法。薛时济听她最后一句话说出口，虽然正符他本意，但心却像被只手揪着似的，疼得不行。
萧朗在一旁最是无辜，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要被卷入这场感情的争斗中。
自那天起，宋书烟每日都会主动前来，要求萧朗教自己武功。萧朗头疼不已，习武并非一蹴而就之事，需要的是持之以恒的枯燥练习。虽然宋书烟表现得比那些少侠还要坚定，但萧朗一直是以哥哥的身份同她相处，现下看着她每日汗流浃背地还要去练武，心中也不轻松。
若是让盟主知道，自己原来柔弱的宝贝女儿现在每日练起武来比盟中那些弟子还刻苦，不知会作何感想。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薛时济一直不敢直接去找宋书烟，但每日都会拐弯抹角地找着各种理由来套萧朗的话，关心宋书烟。
萧朗夹在二人中间，苦不堪言，最后实在受不了，决定逃为上计。
清晨，萧朗的房门轻声推开，他从中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刚出院子，迎面撞上一个人，惊得往后一退。
看清来人后，又虚惊一场地拍了拍胸口：“原来是你，阿木，怎么起这么早？”
“早起晨练。”穆云翳难得望见他这般做贼心虚似的样子，问：“你以为我是谁，宋书烟？”
萧朗惊魂未定，轻喘道：“是啊，我还当她今日起的格外早。”
穆云翳猜他是要出门避避那丫头，问：“你打算去哪儿？”
“木龙山。”萧朗干脆道：“你要一同去吗？”
他苦于薛宋二人的情感纠葛，昨夜便偷偷摸摸地去问盟中弟子，最近附近可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去帮忙。弟子受宠若惊，连连客气说不用，萧朗郁闷了会儿，又找了另外一个人打听，这才听说最近木龙山那帮难缠的山匪有了可以突破的方法，当即如获大赦，三两下敲定了行程，要只身前往，将这儿留给那对尴尬的小情侣。
穆云翳道：“去，你等我一会儿。”
“简单拿两件便好。”萧朗嘱咐道：“莫惊动了其他人。”
他的意思是，重在避人。穆云翳便也不多说，回去拿了两件衣裳，跟着他去牵了马。
这帮山匪在木龙山活跃已久，但行踪非常隐秘，木龙山又格外高大，一直找不到他们的据点。武林盟负责这块的人盯梢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些线索，听说萧朗要亲自督进这件事，十分吃惊。
按照他的原话来说，杀鸡焉用牛刀。但萧朗态度明确，更是说上头对于这件事情十分重视，所以特意派了自己来跟进。
穆云翳望着他一本正经地唬人的模样十分想笑，那负责人与萧朗简单地接洽了一番，将几个被五花大绑着的人带到他面前：“那帮山匪作威作福惯了，竟然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山大王，要求邻近几个寨子为他们进贡。这些便是要前去进贡的人，咱们的人跟了许多天才将他们擒来。原定计划是假扮成他们的模样潜入寨子，确定位置后放出信号弹，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萧朗点点头，蹲**盯着那几人望了会儿，突然对着其中一个人道：“你看着白白净净的，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山匪，怎么也做起这活来了？”
被点名的那人跪在地上，闻言一抖，颤巍巍道：“大侠饶命啊，我不是山匪，只是个会打算盘的秀才，两年前被掳去给他们算账而已，这事和我无关，请大侠明察啊！”
萧朗并不答话，望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站起身朝一旁的人递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又被带了下去，萧朗道：“他说的那些，去探查过没有？”
“这书生从被抓进来那天就开始哭哭啼啼的，自然是探查过了。”负责人毕恭毕敬：“他所言虽然不假，但这两年来为那寨子做的黑账也是一点儿不落，况且……”
他说到一半便有些支吾，萧朗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况且什么？”
“我们打听到这书生似乎与那寨主关系不浅……”对方的声音更低了：“他虽然是被掳进寨子的，但衣食住行待遇都好得很，那寨主甚至没有太大限制他的自由。”
他这番话免不了牵动着人往暧昧的那一方面去想，萧朗挑了挑眉，道：“你先将他们分开关好，免得对上口供，再一一审问，不可错抓无辜，但也不能轻易放过。”
负责人点了点头，萧朗又道：“什么时候进贡？”
“明日酉时。”负责人道：“依萧大侠看，此次该如何安排？”
“就由我和阿木一同潜入。”那日见过穆云翳的功夫，萧朗便不在似从前那般担心。对于对方，他有了更新一层的认识：“你们在外边守着，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放出信号来，在信号没出之前，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第34章
木龙山下，一列车队徐徐前进。
队伍中共十余人，跟在后头的都个头高大，身着着粗布麻衣。唯有为首二人穿着华丽，手中怪异地执着一捧看不出品种的草杆。
山脚下有一家破旧的酒肆，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两个壮汉正一脚踏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车队缓缓驶近，为首一个小白脸从车上跃下，手中草杆不离，颇有礼节地对着正喝酒的二人行了一礼：“敢问二位好汉，木龙山可是这个方向？”
那大汉山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不耐：“问路？先交银子。”
萧朗笑容不变，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银两，恭敬地双手递上。
大汉往他攥着的草杆上一瞥，接过银子来，翻转了一瞧，底下刻着个不起眼的“贡”字。
“许家的？”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将银子收进袖中，大咧咧地跳出围栏，绕着车转了一圈：“这里头都装的什么？”
穆云翳冷着脸揭开最上面的一层油布，萧朗笑盈盈地跟上来，轻声道：“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这一车是山珍，后面一车是美酒，最后一车都是新鲜玩意儿。”
大汉摸了摸下巴，拉长音调道：“可叫我们好等，别家的都到齐了，就你们拖拖拉拉的，不会是搞了什么小动作吧？”
“哪敢啊。”萧朗叫冤，伸手指了指一辆车的车轮：“这不是半路遭石头劈了么，怕上头的东西掉下来，只能慢慢走，这才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他背过身去，一边挡住其他人视线，一边往对方的手中又塞了一锭银子，讨好道：“劳您等了这么久，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大汉掂了掂拳头，沉甸甸的。脸上笑容便加深了些，朝着另一个大汉喊：“老八，你带他们进去。”
另一个大汉应了声，领着他们朝山脚另一边走去，那儿早等着几个人，领头的喊道：“来齐了？”
“齐了。”萧朗面前的人答道，他转身朝萧朗道：“让你们的人把进贡的货物都卸下，我们的兄弟自然会抬上去。”
萧朗笑道：“哪用得着麻烦你们啊，我这帮兄弟皮糙肉厚的，搬点儿东西费不了他们多少工夫。”
那大汉却不领情，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不悦地哼了声：“让你做就去做，少他妈废话。”
此人性格易怒，穆云翳悄悄勾了勾萧朗的手指，萧朗笑道：“是，是，都听您的。”
众人卸了货物，又有人拿上几个面罩来：“套上。”
这帮人防备心果然不弱，就算是面对前来进贡的人，也不肯让他们知晓如何找到据点的路。萧朗主动套上面罩，落入一片漆黑之中。那人又拿来一条绳子，将他们的双手捆得结结实实。
“牵好绳子，山路陡峭得很，要是摔下去死了，做鬼后可别来找我们。”
手腕被狠狠一拽，萧朗吃疼地嘶了一声。有人领着他们开始前进，一路上安静无比，只能听见耳旁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
萧朗猜他们这时候已经在往山上走了，便屏住呼吸，用听觉去分辨周边人的站位。察觉到自己身旁没有人，手腕极轻地往袖中方向一转，用食指勾出一小块白色的粉末，然后悄无声息地洒在了地上。
他一路小心动作，过了不知道多久，为首的人突然出声道：“分成两路，白衣服那个跟着我，黑衣服那个原地不动。”
萧朗心中一惊——穆云翳身上并未带有追踪粉。
他装作踉跄的模样，朝着前面狠狠一扑，双手划过穆云翳腰间，趁着对方反身来扶的时候，将手中的药粉传给了他。
“做什么！”这边的异动立刻引起了山贼的警惕，二人被猛地分开。
萧朗腿软地跪坐在地上，声音微微发抖：“太滑了，我绊了一跤。”
昨天夜里下过雨，山路的确泥泞。那山贼狐疑的目光划过他脏兮兮沾满了泥土的鞋，又回想到他那细皮嫩肉的模样，从鼻腔里哼了声，把人提起来，粗声道：“好好走路。”
萧朗抖了抖，二人暂时分开。山贼带着他们从两侧不同的通道口进来，守在门口的人见着他这狼狈的模样，笑道：“怎么这么脏？让大当家瞧见了可不好看。”
那人满不在乎道：“一个小白脸，手脚没力气摔了一跤，待会儿拉他去随便换身就行。”
说罢一回头，将他面上的面罩粗鲁地扯了下来。
萧朗在黑暗中许久，乍一重见光亮，被刺激地闭上了眼，眼角也红了起来。
那守门的盯着他的模样敲了会儿，突然腌臜地一嘬嘴，调笑道：“难怪许家寨那老大信誓旦旦说大当家会满意，原来动的这份心思……哈，你还不快带他去换身俊俏的衣服？要是大当家的开心了，少不了你的赏赐。”
那老八原先只是瞧着萧朗瘦弱得像只鸡似的，并没往另一方面去想。对方这么**地一笑，他才反应过来——难怪许家派了这么个小白脸来，原来是要当兔儿爷呈给大当家的！
老八止不住地去偷瞧萧朗，心道还好自己刚才没对他动手，大当家身边本身就有个难缠的了，这人要以后真能爬上大当家的床，再吹吹枕边风，那自己有的是好果子吃了。
这么一想，他对待萧朗的态度便缓和了些，带着他去了最里边一间屋子，说道：“去里边找件衣服换上。”
萧朗从他们的口中也听出来，自己代替的那位书生果真与那掳走他的人有些干系，便也学起他娇弱的语态，轻声道：“我那朋友呢？”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马上就会来。”老八不耐烦地回了句，将门重重带上。
萧朗在屋内四处翻找了一会儿，这显然是哪个宠姬住过的地方，屋里充斥着浓重的胭脂水粉的味道，打开衣柜一瞧，满眼大红大紫。
他对这位原主人的品味不敢苟同，只好挑了件最素的套上。桌上还摆着几个用来装胭脂水粉的盒子，萧朗挖了些抹在桌下，又将袖口剩余的追踪粉抹在脖颈处。
老八在外边等了半天，里头的人终于出来了，他正要抱怨，却闻见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
“你身上什么味道？”他眼珠子一转，一种猜测直击心头，大惊失色道：“你用了桌上的东西？胡姬最宝贝自己的胭脂水粉了，谁让你乱碰的！”
萧朗笑道：“不是你让我自己挑件衣裳穿么，怎么，衣裳能穿，其余的便碰不得？”
老八气道：“那不一样！衣裳不是他的，水粉还没来得及给他呈上去呢。哎，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又得和大当家一顿挑拨。你手怎么这么快呢？我要被你们这帮兔儿爷害死了！”
萧朗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别急啊，我用得也不多，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
老八迁怒地瞪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带着他进了宴厅。
这宴厅倒是灯火辉煌，四处显示出匪首的做派来，萧朗一眼便望见了角落里盘坐着的穆云翳，三两步走了过去。
那老八还想着他乱用胡姬水粉的事情，瞧着他都烦人，见他乖乖落座，朝着身旁的人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追踪粉都洒了没？”
穆云翳瞧了眼身旁坐下来的人，略一点头，忽然视线一凝，道：“你身上的衣服是谁的？”
“估计是这山大王身边哪位宠姬的。”萧朗低头理了理：“是不是太花哨了？”
他穿着件水红色的衣裳，一张脸被衬得和桃花似的。穆云翳直直地盯了会儿，道：“你不太适合这个颜色。”
萧朗叹气道：“可这已经是里边最素的一件了。”
穆云翳转回头去：“等出去换了吧。”
竟然这么嫌弃吗？萧朗见他连直视自己都做不到，备受打击地转向一旁站着的武林盟弟子：“这事出去后，请千万不要向任何人说起。”
那伪装成山匪的弟子站得像木桩一般，闻言连忙绷着脸点了点头。
萧朗又转过头环顾了一圈四周，这大厅有东南西北四个出口，每个出口都守着不少的山匪。对方为了防止他们记住进来的路线，特意在路程一半时将他们分开领进来，这样武林盟的援兵找来时，少不了也要花费不少的时间绕路，自己必须得多为他们争取些时间才行。

第35章
萧朗站起身来，还没往一旁走上两步，负责看守他的人便立马上前拦住他：“做什么？”
萧朗面上一副无辜的神情：“人有三急，这也要看着吗？”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别耍花招。”那人推搡着他往位置上退，萧朗往旁一侧，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笑道：“别动粗呀，这位大哥，宴会那么久，我总不能一直憋着吧？你若是不放心，只管派人看着我就好了。”
那人眼睛一转，萧朗见他有松动的迹象，又轻扭着腰朝他眨眨眼：“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呀。快些吧，我这样忍着好不舒服的。”
他全程背对着穆云翳，穆云翳虽然望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却能看见他收放自如的娇俏动作，握着酒杯的手一紧。
所谓能屈能伸，不过如此。
那人低头望了眼他水红色的衣衫，又想到老八离开之前那别有意味的几句话，最后还是选择了让步，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去了外边。
萧朗借口要如厕，实际是借着机会打探外边的布防。沿路来防守紧密，每条路上都安插着不少的山匪，萧朗一边缓步走着，一边默默记下了大概的人数。
好在与之前的情报出入不大，不出意外的话，待援兵一来皆可拿下。
身后的人忍受不了他慢悠悠逛街般的步伐，粗声粗气地催促：“走快些。”
萧朗在外边装模作样地溜了一圈，回来时厅内人又多了不少，穆云翳直着背坐在一群山匪中，颇有些格格不入。
萧朗三两步走上前去，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搭上他的肩膀，凑近他耳边道：“放松些，你这正襟危坐的模样太容易让人起疑了。”
穆云翳转头望了他一眼，萧朗从案前端起一小碗花生米：“来，吃两颗？”
穆云翳将那小碗往外推拒地一推，萧朗笑了两声，自己拾起一颗，丢进了嘴中。
“你瞧那边。”他一只腿屈起，做出一个放松的姿势：“那都是来进贡的小山寨，他们巴不得和木龙山的老大攀上些关系，以后能得他庇佑。所以要么小心翼翼地朝一旁的人搭话，要么和其他山寨的人互相寒暄，没一个是像你这样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的。”
“要想不露陷，你就得想办法混入他们其中。”说完朝对方狡黠地一眨眼：“就当你自己真是来进贡的小土匪。”
穆云翳默默地望着他耍宝，不得不承认，萧朗模仿起来的确惟妙惟肖，若不是认识他的人，瞧见他现在这副抖着腿扔花生米吃的模样，还真以为是某个山头出来的小混混。
磨蹭许久，宴会终于开始。大门一开，一个身披虎皮裘的大汉走上了高台，他笑声豪迈，中气十足，在厅内徐徐回荡。
萧朗见周边人皆恭敬地半屈下了膝盖，一旁的人也都纷纷停下了交谈，面色紧张地望向高台上的人，便知这就是那木龙山的老大啸风虎了。
天气还未完全脱离寒冷，那大汉却赤裸着一半的胸膛，只堪堪披着件虎皮裘，毛光油量，看上去便知价格不菲。
周遭那些寨子派来的人都忙不迭地起身朝啸风虎问好，啸风虎眼也不抬，虚虚一摆手，止住了他们要上前套近乎的脚步。
“今日各位肯赏脸前来，要的就是个自在随意。咱们就先不理会那些有的没的，先把酒给喝痛快咯再说。”
那几人连连答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萧朗闲坐在最后头，一只手握着酒杯挡住自己的表情，一边打量着啸风虎。
舞姬从后头涌入，曼妙的腰肢扭动着靠近众人，最中心站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美人儿，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藏在面纱后，一边舞动着一边频频将媚眼抛向高台。
啸风虎手中握着一壶酒，那舞姬踩着一双赤足一步步踏上铺着厚重毛毯的台阶，娇笑着凑近，就着他的手将那壶中的酒倒入了嘴中。
啸风虎大笑两声，一把将他搂进怀中，肆意地上下揉弄：“难怪胡姬今日迟迟不出来，原来是准备了这份大礼。”
那舞姬在他怀中就像鱼入了水一般柔软，对于他的抚摸显示出极其的享受，闻言**一声，一只手勾上啸风虎的下巴：“胡姬准备了好久呢，大当家的喜欢么？”
出口竟是个男人的声音，台下众人虽然没有预料到，但也早就听说过啸风虎此人男女不忌，因此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倒是那老八站在台下，不自在地朝一旁扭了扭脖子。
二人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的面调情了会儿，那胡姬眼神在下边转了会儿，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啸风虎哈哈大笑。他往后一扬手，示意那老八过来：“怎么，听说许家寨这回特意带了个宝贝来？”
老八是个人精，一听便知道要坏事——那小白脸的事自己还没来得及呈报上去便被知道了，这胡姬一定在他身旁也安插了眼线。
他嘴唇一抖，内心暗暗叫骂，这天杀的兔儿爷玩争风吃醋都玩到自己头上来了。自己从前处处忍让，他反倒仗着宠爱把尾巴翘上天了，连自己身旁的手下也敢收买，若不给他些教训，他还真当自己是稳坐上当家夫人的宝座了。
他心中气怒，眼神朝着萧朗的方向一飘，心中顿生恶意。
这小白脸长相不比胡姬差，脾气也不见得比他暴躁，若是能用来杀一杀那胡姬的威风，倒也舒心。
想到这儿，老八眼神一转，低声道：“回大当家的，的确是这回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精心打扮，怕您瞧不上……”
胡姬将半边肩膀都依偎进啸风虎的怀中，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没打扮？那我那盒胭脂是谁用的？”
“唉，别那么小气嘛。”啸风虎一笑，胸腔都震得胡姬半边脸发麻：“一盒胭脂罢了，先借人家用一用，下回我让人再给你买上十盒。”
胡姬的笑容一僵，柔声道：“哪里是舍不得那点儿钱，只是想着涂了它再来侍奉大当家，能讨大当家的欢心嘛。”
老八冷笑着看他卖弄姿态，一拱手道：“现在那人就坐在下面，大当家的可要见上一见？”
话被打断，胡姬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啸风虎一边摸着胡姬身上的金丝衣，一边饶有兴趣道：“叫他上来瞧瞧。”
萧朗正坐在下边看好戏，那高台上的老八却突然大步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台上的目光也转移到自己身上，便知要出事。
“大当家的要近些看你，你跟我来。”
老八说完，并不见萧朗答话，反而是他身旁那个黑衣男子站了起来，一只手挡在了萧朗身前。
萧朗自认自己武功虽算不上天下第一，但却也少有这般被人护在身后的体验。穆云翳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做出这个姿势，他心中一暖，轻轻一拉他的手指，低声道：“我没事的。”
穆云翳身形不动，那老八竖眉道：“你这是做什么，让开！”
穆云翳毫不畏惧地对上他，二人僵持间，萧朗手心汗都出来了。啸风虎在台上观望了会儿，见台下几人磨磨蹭蹭不知在做什么，不悦地哼了声：“老八，你干站在那儿做什么？”
“再不让开，小心你的脑袋。”老八凑近威胁了一声，那啸风虎也看得疑惑，出声道：“旁边那人，也一块带上来。”
萧朗手心一动，穆云翳牢牢抓紧他的手，二人对视一眼，内中情绪不明。
老八骂了声，带着人走到台前。那啸风虎望清了萧朗的模样，心中一喜，又望了眼一旁的穆云翳，长得也俊俏，但不是自己喜欢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啸风虎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萧朗，萧朗搬出那书生的名号道：“在下张林静，是许家寨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这帮山匪浑身都是痞气，闻言一点儿不害臊，直接开荤道：“那你平常握的最多的是算盘，还是你们家寨主下边***啊？”
底下一片哄笑，萧朗巍然不动，只是脸上带了些许的薄红：“大当家的说笑了，我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书生而已，寨主哪儿能瞧上我啊。”
“哦？”啸风虎松开搂着胡姬的手，沿着台阶下来：“有你这么个绝色，你们寨主能忍着不动？”
他绕着萧朗走了一圈，眼中猥亵之意尽露：“那你看看，以后跟着我如何？”
萧朗从容道：“大当家的何等身份，在下不敢高攀。”
“身份？”啸风虎大笑道：“老子没当上这木龙山的大当家之前，什么身份也不是。现在你也是一样，就算现在只是个敲算盘的，只要我开心，你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
萧朗淡笑着望着他，脑中飞快盘算。胡姬怨恨的目光袭来，啸风虎凑近仔细一瞧，见萧朗面上肌肤滑嫩得如同奶豆腐一般，心中便起了旖旎心思，要伸手去拉他。
穆云翳一直在旁边观望着，见他有异动，瞬间伸手挡下。身后众人瞬间站起，谨慎地盯着他。啸风虎一愣，终于开始正视这个一开始便被自己晾在一旁的人：“你做什么？”
“别碰他。”
“有意思。”啸风虎松开手，示意身后的人先勿动他，他望了眼穆云翳，玩味道：“你也是许家寨的人？”
穆云翳道：“是。”
“那你又是他什么人？”啸风虎道：“我看你对他可紧张得很，和护媳妇似的。怎么着，他是你相好的？”
“是又如何。”
萧朗头疼地闭上了眼，啸风虎朝身后众人道：“你们听见没？这小子竟然还承认了！你们什么时候背着你们寨主搞到一块儿去的？睡过没有？”
身后有个女土匪叫嚣道：“大当家的，我看他们这肯定是合伙糊弄你呢，许家寨主脑子有毛病才会把他们一对小鸳鸯给派来，这小白脸保不准只喜欢女人，不如将他赏赐给我，我替大当家的试试水！”
“你他妈放屁。”啸风虎笑骂道：“老子看你就是自己动了春心，想着从我这儿捡漏呢。”
那女土匪哈哈一笑，啸风虎转过头，一双眼阴翳地望着穆云翳：“臭小子，不管你们之前什么关系，也不管你在许家寨是个什么身份，现在到了我木龙山，就由不得你说个不字。”
萧朗见他神色不悦，一反常态露出一副放荡不羁的表情，勾着穆云翳的脖子笑道：“哪儿的事啊，我们就是平时寂寞了做个伴，我这小相公是个醋坛子，没上过台面，也不知道分寸，还请大当家放他一马。”
啸风虎盯着他的手，玩味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是上头那个？看着可不像啊。”
萧朗笑道：“管他上头下头，舒服才是要紧事，这愣木头不会说话，大当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他计较。”
“看不出你口味倒不小。”厅内众人听他说完，爆发出一阵大笑，啸风虎也笑道：“这样，你们当着众人的面，表演表演你们平时是怎么舒服的，我就放了他。”
骑虎难下，外头还是没有传来约定好的讯号，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萧朗心知这时候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牢牢盯着。
周围的山匪神情**地哄笑着，萧朗轻吐了口气，转头望了眼穆云翳，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趁二人交错时，微乎其微地说了声抱歉。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下，周遭的山匪都激动了起来，啸风虎笑着让那女土匪放弃：“这人看来你是降不住了，好，今天我就破例饶这臭小子一命，我看他怎么也不如老子威猛，美人儿，你以后跟着老子，保管夜夜销魂，再也离不开我这裆下神龙，哈哈哈哈！”
说完便将萧朗一把拉了过来，撅起嘴就要亲，穆云翳眼角一红，飞起一脚踢翻他，将萧朗给扯了回来。
厅内余人纷纷色变，有人大喊一声：“拿下！”便举着武器冲了过来。
那几个武林盟弟子见状也顾不得伪装了，上前护住萧朗与穆云翳：“萧大侠，当心！”
一片混乱之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萧朗从打斗的余光中望去，只见大门被攻开，武林盟的援兵终于冲了进来。
一番乱斗后，厅内山匪大多都被制伏，有几个脚步快的趁乱逃了出去，萧朗一边派了几个弟子前去追捕，一边转头检查伤亡人数。
穆云翳全程一直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忙进忙出地清点。尘埃落定时，萧朗终于歇了口气，转头望见他，眼神一暗：“阿木，你这回实在是太意气用事了。”
穆云翳不答，萧朗又道：“你可曾想过，若不是援兵恰好赶到，也许计划便会失败，那几个与我们一同潜入的弟子也会丧生。”
赶来救援的人见二人间气氛紧张，忙上前道：“情况毕竟危急，阿木大侠也是生怕萧大侠受伤啊……其实，此次计划能顺利进行，还要多亏他帮忙，这帮山匪特意带着二位绕路，是阿木大侠看破了他们的计谋，直接将追踪粉洒在了入口处，我们才得以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的。”
萧朗顿了顿，垂首望着穆云翳手侧的一道伤痕，是方才打斗时被山匪的砍刀伤的，他忙着照顾大家，却还没能来得及替他包扎。
“去将手包扎了吧。”萧朗道：“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
“我并非冲动。”穆云翳终于开口，他深深望了眼萧朗，声音嘶哑：“我只是见不得有人侮辱你。”

第36章
阴雨连绵的天，众人出行都变得极其不便。
自从从木龙山回来后，萧朗与穆云翳二人周边便一直萦绕着一股怪异的气息。
薛时济也说不上这奇怪的感觉是什么，穆云翳一日到晚摆着副苦瓜脸，他猜测是在木龙山剿匪时发生了什么事，但问起萧大哥时，萧大哥也是一副有口难言的表情，拒不与他细说。
萧朗自然也感受到了穆云翳的不对劲，只当是对方还在介意那个迫不得已的吻。
萧朗也有些郁闷——说来自己虽然在江湖上颇受欢迎，但也从来没实打实地同人亲吻过，没想到头一回竟然就这么给了个男人，对方看上去还是副很嫌弃的模样。
这不，已经好几日都没有与自己说过话了。
“萧大哥，你要出门吗？”
宋书烟从转角处走出，手中持着把素花油纸伞。萧朗坐在屋檐下，挽着袖子正编织着什么。
“今日不用，怎么了？”
“最近雨一直都不见停，我怕你出行不方便，给你多送把伞来。”宋书烟进了屋，将手中的另一把伞放下，视线转移到他的手上，新奇道：“萧大哥这是在做什么？”
萧朗扬了扬：“最近不是天天下雨么，我寻思着做个斗笠，出门办事也能方便些。”
宋书烟好奇地走近两步，接过他刚做好的斗笠把玩了会儿：“哇，真厉害，萧大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萧朗望着她粲然一笑：“喜欢吗，这一个对你来说有些大，我一会儿给你另外编一个。”
“不必了。”又仔细地看了几眼，宋书烟双手将斗笠还了回去：“我用伞就行啦，，免得萧大哥再麻烦。”
“顺手的事。”萧朗笑了声，又从一旁的篮筐中挑出几根竹篾。
宋书烟问：“萧大哥还要做呀，这个是给谁的？”
萧朗手中动作一顿，宋书烟道：“给阿木的？”
“是啊。”萧朗笑道：“那日在木龙山上，多亏他帮忙，我替他也做一个。”
“萧大哥真是心细。”宋书烟看他编织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望着手中的另一把雨伞，为难地皱起了眉：“这一把我还是留在这儿吧。”
“我屋内还有一把。”萧朗半抬起眸，偷偷望了眼她的脸色，状似无意道：“时济那边可能需要，不如你送给他。”
果然，宋书烟一听到薛时济的名字，柳眉一竖：“才不要，我一点儿也不想见着他！”
看样子两人还是没和好啊……萧朗默默移开头，云淡风轻道：“那也好，就让他淋雨去吧。反正他一个大男人，身强体健的，淋了点儿雨也就发发热咳咳嗽，死不了。”
宋书烟幽怨地将目光投向他，心中百般纠结。
按着他的话说吧，的确没错。可真要让薛时济病了，到头来自己还是不忍心。
“萧大哥。”宋书烟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会使坏了。”
“是吗？”萧朗无辜地耸了耸肩，宋书烟沉默半晌，抬头打量了会儿屋檐下的雨幕，一只手悄悄地将油纸伞往身后收了收，将它也一并带走了。
萧朗望着她欲盖弥彰的动作，笑了笑，笑完举起手中的斗笠又犯了愁——这个，要怎么交给阿木呢？
-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
看守的衙役正半边身子侧歪在一边的墙壁上昏昏欲睡，一阵匆忙的脚步从台阶外由远至近，一个身影急行而来，一脚踹在了正打着瞌睡的衙役的小腿上。
“虎子，怎么睡着了！”
那衙役哎呦一声，捧着脚跳了起来，见到来人，下意识地扶正了头上的皂帽：“王哥，您怎么来了，我我我没睡着呢，就靠着墙歇了会儿。”
“别说了！”王哥恨铁不成钢地朝他脑袋上拍了一掌：“来了个探监的，你出去休息会儿，我带人进去。”
“啊？”小衙役摸了摸头，疑惑道：“探监？这里边关押的都是前些天刚进来的人，上面不是说过不许人接近吗？”
“你懂个屁。”王哥骂了句，拉着人往外推：“放心好了，那人就进来看一眼，不会动什么手脚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
小衙役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犹豫道：“那王哥，你真得保证里边的犯人不能出事，他们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就完了。”
“放心放心，就是有个亲戚来见见，说些体己话。如果能劝得他以后改过自新，不也是好事一桩么？”
王哥将人推了出去，低声嘱咐道：“你就在外边站着啊，谁也别放进来，管好自己的眼睛，别到处乱看。”
说罢出了门，不一会儿领着个人进来。小衙役心中谨记着他说的话，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乱动。
交叉而过时，好奇心作祟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匆匆瞥了一眼。只能看见那人好像穿着一身的黑衣，还套了件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王哥带着人一路走下牢房的阶梯，不忘低声护着：“您慢些，小心滑。”
那人的面容全都隐藏在斗篷之后：“人呢？”
“这儿呢。”王哥忙不迭地领着人走到最靠里的一间，笑着朝里边喊了声：“刘途，你家里人来看你了。”
杂草堆上有气无力地躺着个人，听见叫声猛地睁开了眼，瞧见外边的人，双手发抖地半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您来了？”
那人并不答话，只是一双眼睛上下地打量着刘途，半晌才对一旁的人道：“我想和他说几句话，你在外边等会儿。”
“是是是。”王哥连声答应，一双精明的眼睛瞟了眼内中脏乱的人，只恨今天没早点派人给他草草收拾收拾：“哎，正巧快发饭了，我去给他带碗热乎的面来。”
“有劳。”
人一离开，刘途双腿猛地往下一跪，脸上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神情：“贵人，贵人，求您救救我吧！”
那人漠然地望着面前的人痛哭流涕的模样，就像是在看着一只正在哀嚎的蚂蚁。他轻轻笑了声，终于从斗篷中伸出一只手，握紧了面前的栏杆：“我是不是你的贵人，要取决于你能给我的情报。”
“你费尽心思地买通衙役将情报传给我，我希望你接下来说的话至少能有些用途。若不然，你还是乖乖地在这儿度过你的余生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人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日，那日在木龙山，我的确是望见了你们之前来找过的那人。”刘途强烈的求生心带的语速飞快：“我离他的位置近，绝对错不了！就是那**们画像上的那人！”
神秘人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终于蹲**平视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像，抖开：“瞧仔细了，确实是这人无误？”
“千真万确！”刘途唾沫横飞：“因为你们提出的赏金高，我一直将他的模样记在心里。他刚进来的时候我还起疑，后来正脸一转过来，我便能确定，他就是这画上的人，他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人！”
画像被猛地攥紧，神秘人逼近道：“他现在在哪儿？”
“我……”刘途眼珠一转：“我不能确定。”
听见神秘人冷笑，他又连忙道：“但是我知道他与谁在一起！”
“木龙山大当家的宴请四方，实则是要求各方小寨为他们进贡，他是和一个小白脸书生一块来的。”刘途道：“本来是打着许家寨的旗号，结果后头他为了那小白脸和木龙山的打起来了，外头又涌进来一帮武林盟的人，将厅内的人全都给抓了起来。我这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许家寨的人。”
“那个小白脸也根本不是木龙山的账房，他就是萧朗，那个马上要当武林盟主的萧朗啊！”

第37章
萧朗拿着斗笠出门，恰巧遇上薛时济。
这小子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萧朗望了眼他手中那把眼熟的油纸伞，知晓这是宋书烟送过去的，淡淡笑了笑。
薛时济手中有避雨的工具，眼睛却还觊觎着萧朗手上的玩意儿：“萧大哥，你这斗笠是哪儿来的？”
“自己做的。”
“好厉害啊，我也要！”薛时济说着便要伸手去拿，萧朗后退一步，一把打开他的手，好笑道：“你不是已经有伞了么，怎么这么贪心？”
“你说这个？”薛时济道：“这个是大些，但是得占着我一只手拿，要行事还是斗笠方便啊。”
萧朗起了逗他的心思，笑道：“那这样，你将伞送我，我这斗笠便给你了。”
谁料薛时济片刻犹豫也无，坦坦荡荡地将伞往前一递：“喏，拿去。”
这回换成萧朗一愣，他马上发现了不对，收起笑意问：“你这伞是哪儿来的？”
愣头青薛时济道：“不知道啊，我在我房门口捡着的，可能是张姨送来的吧。”
萧朗一口气堵在胸膛，像看猪一般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恨恨道：“时济啊时济，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你这个榆木脑袋！”
“为什么突然骂我？”薛时济委屈道，随即脑子终于开始转动：“啊……难道，难道是书……”
“我可不知道。”萧朗没好气道：“我只看见她拿过一把相同的伞，也许是屋子里伞太多了随便给的吧。”
薛时济瞬间喜笑颜开：“什么呀，一定是她关心我，才特意放在我门口的！”
“既然知道人家挂心你，还每日躲着避着。”萧朗叹了口气：“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整日为了你们的事情而操心。你呀，千万不要辜负了书烟对你的一番心意。”
薛时济两只脚并拢着，乖乖地听他训斥：“哎，那萧大哥，你这斗笠到底能不能给我啊？”
“不能。”萧朗将斗笠藏到身后，像怕被他抢去了似的：“这个是要给阿木的。”
又是给阿木的，上次送了阿木剑，这次又送亲手编织的斗笠，自己真是越来越不遭他疼了。
薛时济撇嘴道：“萧大哥对阿木可真好，我可羡慕极了。”
萧朗好笑：“你这话说的，我之前对你不够好吗？”
“好是好，但不是同一种感觉……”薛时济嘴笨，一时间想不出确切的形容来：“哎，怎么说呢，反正我感觉，你对阿木和对我是不太一样的。”
萧朗心中一动，捏着斗笠边缘的手指紧了紧：“那是因为你现在有书烟，有一堆朋友，阿木他无依无靠……”
况且，这斗笠不仅是照料，也是一半向他赔罪的。
他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虽然当时事态紧急，但阿木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与自己那样接触，觉得心烦也是正常的。
站在穆云翳门前，萧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敲了敲门：“阿木？”
门应声而开，穆云翳疑惑地望着他，萧朗咳了咳，道：“我可以进去吗？”
穆云翳让开身来，萧朗一边进门，一边将身后的斗笠拿了出来：“咳，我看最近雨势一直不停歇，想着你要是出门也挺不方便的，便给你做了个斗笠，你戴戴看合不合适。”
他将斗笠轻轻搁在桌上，转头假意去端详四周。穆云翳将那斗笠拿起，上下仔细看了看，声音中染上层笑意：“你亲手做的？”
“是啊。”萧朗转回身：“如何，大小还合适吗？”
“正好合适。”穆云翳笑道：“你怎么会做这些？”
“以前四处游玩时，和村落的老人学的。”萧朗道：“合适就好，你……”
穆云翳鲜少见他有说话犹豫的时候：“怎么？”
“你……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萧朗道：“好些了么？”
穆云翳伸出手来，无所谓道：“伤的也不重，很快便要好了。”
萧朗凑过来看了一眼：“平时小心些，别沾着水，书烟那儿还有药，不够了再向她拿些。”
说到一半，他突然感到对方的呼吸正平缓温热地落在自己的头顶，立刻意识到两个人现在的距离有些太近了，于是猛地往后一缩。
穆云翳一愣。
他很早就发现，萧朗这人有些轻微的后知后觉。每每二人距离过近时，自己都是先有反应的那一个，现下好不容易习惯了，怎么轮到他大惊小怪了？
萧朗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些欲盖弥彰了，眼神游移了会儿，轻声道：“那个，在木龙山的时候……抱歉。”
“什么？”
“那时事发突然，外边还没出现咱们人的信号，我怕贸然激怒他会功亏一篑。”萧朗诚恳道：“所以，如果冒犯了你，我和你道个歉。你放心，那几个弟子我已经交代过了，此事只有咱们几人知道，不会传出去的。”
他一本正经地认真，穆云翳越听越不对劲，打断道：“你以为我生气了？”
难道不是么？萧朗哽了哽，只道：“你已经几日没和我说话了。”
穆云翳将斗笠取下，一双眼睛牢牢地盯住他：“我以为，生气的那个是你。”
什么？萧朗一愣，下意识地解释：“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那日在木龙山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了么。”穆云翳坐下，竟然从萧朗的解释中感到一丝高兴：“你批评我不顾大局，回来后又一直忙着处理那些山匪，我以为感到受冷落的只有我一人，没想到原来你也一样。”
萧朗仔细观察对方，发现他的确露出没有自己想象中那副抗拒的表情，笑道：“原来如此……”
“所以，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穆云翳道。他解开斗笠的系绳，将它轻放在一旁：“难怪你会将这个送我，原来是心头压着事。”
“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会将它送你的。”
穆云翳笑了笑：“知道了，我会珍惜它。”
解开误会，萧朗心中阴霾减轻不少，闻言笑道：“那是当然，时济方才向我讨要，我也没舍得给呢。”
穆云翳道：“说到薛时济，他这两日一直拐弯抹角地在向我打听，那日木龙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朗笑容一僵：“你没和他说吧。”
“没有。”
“那就好。”萧朗舒了口气：“那小子的嘴可不牢，要让他知道了，所有人都该知道了。”
“你很怕他宣扬出去？”穆云翳的动作一顿，突然望着他道：“若是那日，与你一起上山行动的人是他，发生了一样的情况，你是不是也会照做不误？”
萧朗怔了怔，不知他为何要问这种问题。他思考片刻，轻声道：“也许……会吧。”
意料之中的结果，穆云翳失望地闭了闭眼，但很快复又睁开，一双眼炯炯地将萧朗抓牢：“但可惜，假设只是假设，那日与你一起的人，是我。”
“木龙山上的事情，薛时济知不知道我都不在意，他爱不爱传开，我也不会插手。”
“燕南回离开那日，我曾问你是否反感断袖之癖，你当时否认了。”穆云翳执起一杯清茶，垂眸望着杯中纠结在一块的茶叶，轻声道：“我也一样。”
轰的一声，萧朗脑袋中顷刻空白一片，穆云翳的嘴唇张张合合，他耳中却只能听见嗡嗡的蜂鸣声。他无法确定对方话中包含着的意义，只撑着桌子哗一下站起，磕磕绊绊道：“我突然想起来盟中还有事待我去处理。”
落荒而逃。

第38章
萧朗头都大了。
穆云翳那番话给他的冲击不小，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最近这是走的什么运，身边人一个两个的都要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来吓唬他。
他虽然是找了借口出门，但没走上几步，事情却是真找上门来了。
一个弟子正四处找他，见到他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愣了愣，很快挥手道：“萧大侠！”
“萧大侠，出事了。”弟子道：“有两件事，需要您去看看。”
萧朗苦笑，看来自己这嘴开过光，只是随口一说，竟然真灵验了，还一来就两桩。
“怎么了？”他望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弟子，安抚道：“别急，一件一件说，按急缓来。”
弟子无助地撇了撇嘴，两件事都火烧眉毛，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该先说哪个：“第一件，官府有个奇案，说，说是有个人的心被挖了。”
萧朗面色一凝，弟子又道：“第二件……”
他有些胆颤地咽了口口水：“前几日抓的那批木龙山的山匪，有个叫刘途的，突然在牢里暴毙了。”
萧朗问：“不是交代过要好生看着，不许任何人接近么，怎么会突然死了？”
“不知道啊。”弟子见他面色严肃，更慌了：“您，您先去哪儿看情况？”
“我先动身去看刘途。”萧朗吩咐：“你去找薛大侠，让他替我去问问那挖人心又是怎么回事。”
验尸房内气氛紧张，中央的木床上摆着两具尸体，几个仵作大眼对小眼，互相推辞了一会儿，终究走出来一个代表，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对着门外正等待结果的萧朗道：“萧大侠……验尸结果出来了，这两人都是死于毒发。”
萧朗越过他走进房内，不顾一旁人惊慌的表情掀开那匹白布，垂头望了眼尸体发青的面庞：“同一种？”
“是。”仵作道：“不是什么稀奇的毒，就是砒霜。”
外边还押着一个身形瘦弱的衙役，跪在地上，哭的满脸都是泪痕，望见萧朗等人出来，匍匐着上前，很快又被人制住。
“萧大侠，萧大侠，请您明察啊，真的不是我干的，我是无辜的啊！”
一旁的弟子轻声道：“这人叫李虎，当时便是轮到他值班看管刘途等人。”
萧朗示意他们将人放开，李虎跪趴在地上，双腿发软直打颤，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解：“真的不是我下的手，是王哥他说刘途的亲戚来看他了，让我在外面等着。我什么也不知情啊！”
他口中的王哥便是躺在验尸房内的另一具尸体。
萧朗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刘途是个孤儿，当日将他们关押进来时，武林盟再三交代过，切不能让任何人接近他。”
“我，我知道。”李虎闻言更是害怕，不停磕头道：“但王哥他比我高一级，平日里我什么都得听他吩咐，他说的话，我哪敢反抗啊。”
“你说他那日带着刘途所谓的亲戚来看他，可看见那人的模样？”
“没有……”李虎道：“那人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还罩着个斗篷，非常神秘。我只知道他大概是收买了王哥，王哥对他的态度恭恭敬敬的。”
收买到最后，将自己的命也收买了进去。
萧朗叹了口气，武林盟的弟子去牢房问话回来，朝他道：“萧大侠，关押在旁边的犯人都审问过了，说那日是有个人来过，但二人交谈时将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听不清楚。只知道后来刘途一个劲地给他磕头，求他救自己出去。”
“去查查那人是通过什么渠道收买的王哥。”萧朗道：“从现在开始，加强对剩下的人的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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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薛时济受命前去调查挖心案，萧朗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赶过去时，厅内除了他们几个，还站着两个争执不下的百姓。
“查得怎么样了？”
那县老爷正站在薛时济旁，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薛时济每走两步，他那短粗的眉毛就要跟随跳上一跳。
这下萧朗一进来，他心里更没底了——木龙山剿匪带来的喜悦还没维持多久，今天一股脑儿蹦出两件命案来，一件还就发生在官府之内眼皮底下。这事若查不出个结果来，还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笑话呢。
“萧大侠，你来了。”县老爷忙给一旁的人使眼色：“辛苦你四处跑动，哎，快去给萧大侠沏杯茶来。”
“多谢县老爷，我不渴。”萧朗道：“咱们还是先将事情查明吧，时济，你来说。”
“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薛时济在一旁等待已久，抱臂道：“死者在一个月前被人挖了心，但一直到今日才被发现。”
“一个月前，有个打更的更夫自称半夜时在胡同里听见一声惨叫，于是跑来报官。官府派了几个人搜查打听，附近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动，那更夫当时又恰巧喝了点儿酒，于是他们只当是更夫喝醉后听错了，将那更夫训斥了一通，又离开了。”他指了指一旁争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一直到昨日，这两位来官府报案，徐公子说自家的狗被隔壁的黄公子恶意毒杀，而黄公子否认自己做过此事。”
“二人在官府吵了半天，最后争论不下，一致同意将狗的尸身解剖开，结果在狗的胃里发现了一颗还算完整的新鲜心脏。”
“狗的死因大概就在这儿，可黄公子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喂这狗吃过东西，他们也拿不准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心脏，请了官府的仵作一查，好家伙，竟然是颗人心。”
薛时济说着毛骨悚然，连连拍了拍胳膊上起的一层鸡皮疙瘩：“于是官府的人立刻派人去查附近可有什么人失踪了，最后才发现前段时间那个报案的更夫巡逻的地方，有一个独居的傻子死了，因为这傻子平常受人排挤，又是个孤儿，故而一直到现在才发现。”
将该陈述的都说完，薛时济恢复本性，三两下跳到萧朗身后：“萧大哥，你是不知道，官府的人说那人都死了一个月了，一开门时那个味道……咳，我光是听着描述都觉得吃不下饭了。”
“一个月前被挖的人心，怎么会在一个月后被狗吃了？”整件案件中实在存有太多疑点，萧朗道：“况且按照你们所说，那狗胃中的心脏是新鲜的，若是在一个月之前就被取了出来，不说腐坏，也不可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薛时济道：“所以我在想，这两件事会不会其实并不是同一桩案子？也许发生了两起命案，只是凑巧连上了些关系。”
“可是那个傻子他的确也被人剖走了心脏，这事现在有两个发展方向，一是这颗心的确是他的，只是不知为何保存了整整一个月又被人喂给了狗吃。二是这心的主人另有其人，江南可能不止一个人被挖走了心脏。”
萧朗点点头：“不论是哪种猜想，看来咱们接下来都有的忙了。”
那县太爷站在一旁，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勉强笑道：“萧大侠放心，我们已经派了人出去查了，势必搜遍全城，一定要将另一具尸体找出来。”
他这话的意思，相当于已经默认更相信第二种说法了。也是，若是按照第一种猜测，查起来实在错综复杂，叫人摸不着头绪。
萧朗沉思片刻，转身朝那来报案的两人道：“多谢二位配合，徐公子痛失爱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此事干系重大，在查明真相之前，请二位严守此事，不要向外界吐露风声。”
那两人听完全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直犯恶心，闻言摆了摆手，虚弱地回去了。
“下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先将证人转移开再说。”见人离开，萧朗转身拍了拍薛时济的肩：“看你说起来头头是道有滋有味的，还好是两个男人，这要是个姑娘家，晚上做噩梦了可得恨死你。”
一夜之内江南发生两起案件，萧朗自由闲散的日子也正式宣告结束。他每日忙活于与薛时济四处调查案件，倒是没有时间再去想穆云翳的事了。
穆云翳那日望着他仓惶逃离，只觉好笑。他倒是一点儿不慌张，以萧朗的性格，就算自己说出这番话来，他也不会将过错怪罪到自己身上，更多的可能是在回去后愁眉苦脸地想要怎么开导自己。
张姨瞧萧朗他们每天忙上忙下的，心疼坏了，和楚伯说想炖盅药汤给两人补补，药材不多了，让他上街去买些。
穆云翳作为唯一一个留下来的男丁，自然陪着。
二人去药房买了些滋补的药材，楚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穆云翳便慢悠悠地走在他身旁，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张姨的事情。
他之前少有过这般近距离接触寻常夫妻的机会。父亲身旁从不缺莺燕环绕，更不会像这个普通的老头子一样一边步履蹒跚地回家一边念叨着家中的老妻。
“对了，你张姨还说，厨房的那口锅也得换换了，她怕再用上几天啊，锅底就该漏咯，哈哈哈哈……”楚伯说到一半，却发现身旁的人并没像之前一般低低地嗯一声回答，反而停下了脚步，连身体都绷紧了。
“怎么了？”
从方才开始，总是会有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几个不同的方向打在自己身上。不远处摊子上落座的人也总是遮掩着目光往这儿探来，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这儿离武林盟分部甚远，更何况他身旁还跟着个不会武功的老人，要想脱身，恐怕不易。
“有人跟踪我们。”他手心微微攥紧，接过了楚伯手中的药材，低声道：“您别回头，接着往前走，我会引开他们。”
“什么？”楚伯一惊，手心微微发起抖来：“怎么会……是来杀我的？”
“不。”穆云翳道：“他们是冲我来的，等过了前面那个路口，你就躲起来，在他们走后回武林盟。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追杀您。”
“那你去哪儿？”楚伯道：“你不回武林盟了？”
“我若往回走，会将他们也带过去。”
手心一紧，是老人热乎乎的手掌贴了上来。楚伯像平时哄小孩那般拍了拍他的手，道：“说什么呢，依我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一定会成为你的拖累。要是打起来，你千万别管我，往能活命的地方逃。我是个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你的人生还长得很呐。”
穆云翳一愣，就在此时，周围的眼线终于伺机而动，动身朝他所在的方向袭来。穆云翳回身一避，楚伯猛地将他往后一推：“跑！”

第39章
楚伯一声厉喊，穆云翳最后挣扎地望了眼他，引着人转身朝城外跑去。
他没有按照楚伯所说的朝着武林盟的方向跑，那条路行人太多，动手起来对自己并不益。
楚伯一把拦在最后一人身前，张开自己枯瘦的双臂，势要用自己的力量为他再争取最后一点儿的时间。
那人却并不愿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只当是穆云翳哪儿找来个伺候他的，往对方身上狠狠一踹：“老东西，少挡路。”
除去武林盟，穆云翳倒真不知江南有何处安全。身后人紧追不舍，他只能一边沉着应战一边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跑去。
身后那帮追击的人将他一路逼至一座险峻的山崖，最终在山腰处将他成功围住。
“你还想往哪儿去，少主？”
穆云翳停下脚步，转身冷眼望着如虎豹般围上来的众人。神情轻蔑道：“你还知道我是少主。”
“你毕竟是穆千重唯一的骨肉，从一出生便处于众人之上。”为首之人笑道：“尊称你一声少主是应当之事，还是说，你有更喜欢的称呼？”
话中有话，穆云翳抬眼望向他，那人嘴角一勾，笑道：“不然，盟主夫人这个称号可还合你心意？”
指尖一动，穆云翳杀意顿起，拔剑攻上那人心口。身旁两个护卫一直屏息防备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立刻护了上来，当啷一声，不负偏离开来，只斩下那人肩旁一缕发。
那人连连后退两步，用两根手指夹起被削掉的头发，倒也不见生气，犹笑嘻嘻道：“好利的宝剑。怎么，被我戳中心思恼羞成怒了？”
“不知穆千重泉下得知他最宝贝的独子竟然和武林盟的萧朗搅和在了一起，会是如何精彩的一副神情。”他笑道：“放着一线飞红宫主的位置不坐，要跑去武林盟当盟主夫人，穆云翳，你好大的志气啊！”
他笑得猖狂，身旁人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紧紧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人，唯恐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穆云翳却并不像是被他成功激怒的模样，反而放下了剑，沉声道：“牢里那人是你杀的？”
难怪自己的行踪会暴露，原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萧朗这几日便一直为了木龙山那死去的山匪之事操劳，若他知道那人是被一线飞红的人杀了，这罪以后少不了要加在自己头上。
那人收敛了笑意：“死人是最会保守秘密的，不是么。”
“就像你，纵然贵为一线飞红的少主，若真死在一场意外之中，不会有流言传出去，也不会有人替你叹息。”
穆云翳却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没有？”
对方一愣，穆云翳从未在教中对他们施以微笑。他不由有些狐疑地眯起了眼：“怎么，难道你心中已经知晓谁会为你难受了？”
穆云翳以牙还牙：“一个死人，不需要知道。”
他淡淡扫了眼四周：“既然要杀我，左护法怎么不亲自过来，他这么看得起你们，认为凭你们便能取了我的命？”
“左护法现在已经是一线飞红的教主了，杀区区一个你，还费不着他老人家亲自动手。”你来我往，对方的耐性终于消磨殆尽：“穆云翳，你以为你逃得过一次，还能逃出第二次？”
“未必。”穆云翳冷笑一声，垂眸望了眼手中的不负：“我这剑自铸好后，还未尝饮血。拿你们做第一个，也不错。”
-
官府内，萧朗正与人谈着事，门外一个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险些撞翻一旁的县老爷。
“萧大侠，不好了。”他上气不接下气道：“有人来报，说楚伯和阿木公子在街上遭到了袭击！”
县老爷刚才还捧着茶杯，闻言差点摔一跟头，这是怎么着，在自己辖区里又发生了什么破事？
好在萧朗并没有时间怪罪他，噌一下从座位上站起：“人呢？”
“楚伯受伤了，阿木公子据街边的人说已经一路和那些人打到北边城外了！”
“当时有多少人？”
“大约十几个吧，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暂时不清楚有没有夸大的成分。”
“立即将楚伯安置到安全的地方，让宋姑娘替他诊治。张姨那边先瞒下来，我去救人，通知薛大侠带人增援。”萧朗一连串说完，连向县老爷说句话的时间也没留，在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纵身跨上马：“驾！”
一路向北疾驰，萧朗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快的速度。滚滚尘烟瞬间甩至身后，骏马鼻翼大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出了城门，萧朗坐在马背上，循着地上的踪迹一路来到山前。山坡陡峭，他略一思考，紧了紧缰绳，俯**轻轻拍了拍爱马的面颊，将它系在一颗树旁：“在这儿等着，我会回来接你。”
-
穆云翳酣战一路，虽然有不负护身，但终究寡不敌众，击败几人的同时也被一步步逼至断崖边缘。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负伤，鲜血顺着左手潺潺流下，滴进湿润的泥土中。
挥剑斩下一人手臂，腰侧却被另一个方向袭来的长剑刺中，穆云翳退后一步，将不负插入地中，支撑着自己重新站起。
余下几人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步将圈子缩小。
穆云翳身后便是断崖，这是击杀他的绝佳机会。上天会眷顾他第一回 ，但总不可能每一次都庇佑他吧？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喊。
众人脸色一凝，听不清那人喊的是什么，更不知是有人单纯路过此地还是如何。只有穆云翳一人，虽垂着脸庞，满脸血污，却依旧从被额发挡住的一半眼眸中绽发出光彩来。
他听见那人在执着地一遍遍喊着阿木两字。
为首那人低头望着穆云翳不断滴血的手腕，心道，管他来的是什么人，先将眼前这个麻烦解决了再说。
他朝身旁人示意一眼，几人会意，发动攻势重新攻来，穆云翳横出一剑挡在自己身前，用尽余力大喊一声：“萧朗！”
面前的人一怔，不知对方是否耍诈。重新扬起剑来，正要落下之际，身后一道劲风已经赶到。
“坚持住！”萧朗猛地踢开最前面的一人，紧接着拔出涤尘来，干净利落地斩杀了另外两个。
见来人竟真是萧朗，先前与穆云翳呛声那人便知自己赢面不大，只好同归于尽，一把抓住穆云翳的肩膀，带着他整个人朝背后断崖狠狠一推。
萧朗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刹那间目眦欲裂，朝着二人落下的方向猛地一扑。
巨大的惯力带着他也一同往山崖下坠了下去，萧朗一只手拉住穆云翳，一只手在混乱间将涤尘插入山壁之间，勉强阻断了他们下落的动作。
穆云翳在落下之际便踹开了那推着自己掉下来的人，此刻二人空荡荡地悬挂在半空之中，脚下轻飘飘地一些重量也无。
穆云翳抬起头来，见萧朗紧抓着涤尘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
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纵然涤尘是世间难寻的神兵也难以维持。
身旁只有呼啸的寒风，萧朗的脸因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稳住二人而微微有些狰狞。穆云翳抬眸望着他，忽然觉得在这一刻，过往的一切都变得可笑又微不足道了。
一线飞红教众的叛变，一夜之间从高位跌落，费尽心思地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经历的所有，都不如被眼前这人拉在半空中更有真实感。
穆云翳低低笑了两声，萧朗一只手攥着他，听见他还有力气笑，也苦笑道：“你还有心情笑，咱们现在挂在这儿，算什么？”
穆云翳：“松开。”
萧朗一怔，穆云翳又重复道：“松开吧。”
“你开什么玩笑呢，现在松开，摔下去就成肉泥了。”萧朗气道：“我拼了命地来救你，不是要听你说这种话的。”
穆云翳没见过他这么说气话的模样，连声音都抖起来了，看来是真被他气得不轻。
“涤尘撑不了多久的，你再不松开我，它就要断了。”
“一把剑罢了，断了就断了，能有你的命重要吗？”萧朗道：“你给我抓紧了，别想那么多了。”
穆云翳沉闷地咳了两声，胸腔中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种话。萧朗咬牙道：“傻子，你是我朋友，我绝不会轻易放任自己的朋友在我面前死去。”
听见朋友二字，穆云翳苦笑一声，心道，你会后悔的。
萧朗，你会后悔的。

第40章
萧朗紧紧拽着人，见穆云翳不再出声，只当他是放弃说那些丧气话了，稍稍舒了口气。
然而他自己心中也明白，就如对方所说，涤尘不可能长时间承受住他们二人的重量，再耗下去实在危险。
他必须得找个能成功落脚的地方。
萧朗扭过头去，朝着脚下望了一眼，瞬间有些晕眩。
脚底下虽然围着云雾般缥缈看不真切，却还是能感知到令人胆颤的高度。
他朝周围望了望，不远几处是有凸出的石块，但它是否能经受得起二人的重量还未知。若是石块底下不严实，两个人砸下去可不是玩笑。
反倒是在右下方有棵斜长出来的树干，萧朗望了眼距离，内心默默算了算能否跃过去。
“阿木。”萧朗笑了声，饶是在这么危险的时刻，他的声音竟然还能像平常一般带着些说笑的轻松意味：“你望右边看看，瞧见那棵树没？”
穆云翳低头望去，瞬间明白他的心思，也笑了声：“你想跳上去？”
“敢不敢赌一把？”
“横竖没有其余的法子，你若不怕，我自当奉陪。”
“都这个时候了，咱们没有其他选择了，赌一把。”萧朗道：“我这样拽着你，必定跳不过去，待会儿你先过去，可千万别跳歪了。还有力气没？”
“有。”穆云翳咳了声：“待会儿我数到三，你放开我。”
“行。”他顿了顿，拽着穆云翳手腕的手指紧了紧，又道：“上天保佑过你第一回 ，一定也能保佑你第二回。阿木，你答应我，不论何时，千万都不要放弃生的希望。”
穆云翳心中一震，抬眼去望向他，良久才微微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朗笑了笑：“你数吧。”
三声过后，他松开手，望着对方借着石壁的力量一蹬，跃上了那颗树。
萧朗心中一松，穆云翳笑着望了他一眼，低头轻敲了敲树干，知道这树的实心还未腐朽，对着萧朗一伸手：“来，我接着你。”
萧朗望了眼涤尘，一手按着墙壁，一只手借力将涤尘从中微微往外拔出了一些。
穆云翳在下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动作，在萧朗跳下来时，伸手拉了一把。
萧朗站稳身体，抬脚踩了踩树干，又将涤尘收回剑鞘。
“好在这树还算结实。”萧朗望了眼逐渐阴暗的天空：“看着马上要下雨了，咱们不能在这儿傻淋着，得再想点儿别的办法。”
他望了眼穆云翳还在流血的伤口，皱眉道：“我看看你的伤。”
穆云翳伸出左手来，萧朗掀开他的袖子，上边横着一条不浅的伤口。
萧朗：“忍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来，当着穆云翳惊讶的目光洒了上去。剧痛之下，穆云翳脸色变都没变，萧朗挺钦佩地望了他一眼，道：“还好书烟一直让我随身携带着这个，居然真派上用场了。不过也就这一包了，你可得好好撑着，别再受伤了。”
说完，嘶啦一下从自己的袖子上撕下一条布给他绑紧。
穆云翳笑了声，低着头心情甚好地望向被他包扎好的手臂。萧朗蹲**来，一边朝着山崖壁靠近一边细细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壁上有很多的藤蔓，咱们或许可以借用一下。”他站起身来，调笑道：“能不能安全落脚，就看咱们的命了。”
“既然没有第二种选择。”穆云翳站到他身后：“放手一搏吧。”
这次由萧朗先上，他伸手扯下自己另一边的袖子，简单地将两只手掌包了起来，垂眸望了眼自己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裳，苦笑道：“好好的一件衣服，再撕下去，可就不太雅观了。”
说完伸手拉住一旁的藤蔓，用力扯了扯，朝穆云翳道：“跟紧了。”率先一步荡了下去。
穆云翳紧随其后，二人借着藤蔓的惯性荡了下去。
大约下落了二十丈的模样，藤蔓也到了最底部。萧朗停下来，皱眉低头望了眼，底下是一片林海，交错的树枝阻挡住了他的视线，也不知道离地面还有多高。
但成功已经近在眼前，若不试上一试怎能甘心。萧朗转头朝穆云翳笑了笑，声音里带上一丝的坚定：“阿木，你信不信我？”
穆云翳一愣，继而道：“信。”
萧朗一笑，眼中熠熠生辉。他道：“那你肯不肯将性命交付与我？”
穆云翳看破他的心思，道：“你想徒手下去？”
萧朗道：“没办法，眼前已经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了，既然都已经到了这儿，只能试上一试。”
“不是吹嘘，我的轻功在江湖上还算不错。”他往底下看了眼：“这旁边有几处垫脚的地方位置不错，我应当能带着你安全落地。如何？”
穆云翳道：“若没有你，我早在被人推下山崖时就死了。”
言下之意，他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给萧朗放手一搏。
萧朗笑了笑，又确认了一遍自己要落脚的地方，轻轻吸了口气。别看他说起来一副轻松得像是随便展示展示身手的语气，实际上命悬一线，他二人都得知若是在步骤上稍有个差池，后果会是如何，他们谁也无法得知。
许久后，萧朗向对方伸出一只手：“来。”
穆云翳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下一瞬，萧朗身体一瞪，如同一只轻燕般带着他飞了出去。
他一手揽着穆云翳，眼睛牢牢地盯着早便计划好的几个落脚点。一个，两个，三个……只差最后几步时，脚下的石块经受不住冲击，粉碎成末往旁一斜。
萧朗脚下一空，明白下一步无法成功达到原计划中的地方，电光石火间转换了主意，一只手运力朝着石壁狠狠一拍，借着反冲的力量将自己震了出去。
二人从高处落下，狠狠地撞在一颗参天大树之上。二人止不住地下坠，细小树枝被压断的声音不绝于耳。
穆云翳反手抓住头顶的一截粗干，阻止二人接着往下落。望向自方才起便一直没了动静的萧朗：“萧朗？”
萧朗也下意识地抓住了近边能支撑住他们的树枝，低声咬牙安慰道：“我没事……”
此刻二人离地面才是真正的安全距离，穆云翳反手搂住他的腰，轻轻在他耳旁道：“已经到了，松开吧。”
萧朗一怔，眼神迷茫地朝着下边望了望。原来他方才精神高度紧张，又在瞬间做出了反应，一时间竟然不知二人已经安全地移到了山崖底下的树林中。
见当真已经脱离危险，他这才放心地笑了笑，知道后面靠穆云翳自己便能应付了，松手一歪头晕了过去。
穆云翳抱着人一跃而下，将怀中的人放平。
“萧朗，萧朗？”他轻轻晃了晃对方，随即便发现对方的胳膊似乎正以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搭在地上。
他顺着手臂摸上去——脱臼了。
想必是方才击向山壁时受的伤，穆云翳将人先放下，从一旁折了几根树枝来，替他复位固定好。
方才清醒时能忍着疼痛一言不发的人，在失去意识后反而变得更像个普通人，萧朗皱着眉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呢喃。穆云翳想起他说过自己极其怕苦，连喝药时都要常备着糖块，想必对于疼痛的忍耐也不太高，手下动作便逐渐小心轻缓了起来。
固定完后，他将人打横抱起朝着林外走去。
周边都是山路，连个村落的影子都见不着。天色更加阴沉，穆云翳知晓若是下雨，怀中的人恐怕会更加痛苦，只好先找寻起了能避雨的地方。
好在老天还不算太绝情，穆云翳抱着人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发现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山洞。
他简单地收拾收拾山洞，趁着还没下雨，又去找了干爽的树叶铺在洞内，让萧朗躺在上面。
大雨很快便倾盆落下，冷风灌进山洞中来。萧朗大概是觉得有些冷，默默地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穆云翳瞧见，脱去了身上最外边的一件衣裳为他披上。
谁知对方还不罢休，他自晕倒后，便像是换了个人般，伸出手拽着对方的袖子，理直气壮地将脸蹭上去撒娇。
穆云翳一怔，很快又放松了身子，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虽然没淋着雨，萧朗还是免不了地发起了低烧。穆云翳一只手罩在他的额头上，萧朗觉得舒爽了，便食髓知味地将额头压了过去。
他这模样娇憨又懵懂，穆云翳第一次见到他这不为人知的一面，轻轻笑了声。任由他将自己的手当成是降温的良器，待冰凉的手被对方的体温也烘暖了，就换上另一只手。
如此反复，萧朗的眉头逐渐地舒展开来了。他烧的迷迷糊糊，只知道旁边有个人正不厌其烦地哄着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生病被照料的日子。
穆云翳正垂眸望着他的睡颜，却见对方突然地抖了抖肩膀，传出一声啜泣。穆云翳一僵，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萧朗的眼角已经渗出几分湿意来，像个在追寻安全感的小孩般，完完全全地把自己拱进了他的怀中：“娘亲……”

第41章
穆云翳一愣，萧朗又呢喃了几句，都是在和自己的至亲撒娇。
虽然他自母亲逝世后便没再感受过这种因家人离世而遭受的痛苦，但想到萧朗双亲都已不在，他心思又一向敏感，不知这些年来是如何度过没有家人陪伴的日子。穆云翳还是将人往怀里搂近了些，一只手安抚地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
四下安静，只剩外边呼啸而过的风声。穆云翳一只手揽着人，免不了地开始左右想。一会儿想不知楚伯在与自己分开后如何了，一会儿想萧朗这么拼命护他，如果知道了真相又会如何。
萧朗就这么枕着他的胳膊过了一夜，第二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的时候，穆云翳的手臂都麻了。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自己的手臂，望着萧朗从地上艰难地撑起身体：“头还晕吗？”
“没事了。”萧朗晃了晃头，低头望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停顿了片刻回忆昨日的事情，伸出来扭了一圈：“嘶……你给我接过了？”
穆云翳嗯了声：“疼？”
“不疼。”萧朗笑道：“一点儿小伤，别担心。”
穆云翳默然，也不知道昨天晚上那个哼哧了一晚上疼的人是谁。
萧朗坐直身体打量了一圈：“这是你找的山洞？咱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这附近没见着有村落，要走回去大概得绕一大圈。”
“只要脱离了那悬崖，回去不是难事。”萧朗苦笑道：“看来我的运气不如你，最后那块石头实在不太给面子。”
穆云翳微微一愣，深深望了他一眼，道：“我幸运的不是掉在水中，而是被你救下。”
萧朗哈了一声：“倒也是，往好的方向想，昨日那么高的崖咱们也能平安落地，只是扭了只手而已，实在不该怪罪老天爷。”
他朝外头望了一眼，雨还没停，但已经小了许多。
“糟了，我的马还在山下呢，可别给它淋坏了。”萧朗道：“也不知时济来寻我们时能不能遇见它，可千万要认出来，然后替我牵回去啊。”
“咱们等这雨停了便回去。”他自醒来便发现身上盖着件穆云翳的衣裳，将它解了下来交还给对方，一摸他冰冷的手，踟躇道：“你该不会就穿着这么单薄的衣裳过了一夜吧？”
穆云翳不答，萧朗着急地将手往他额头上一贴，好在并没有发热。
“我衣裳里有火折子，这儿还有些树枝，咱们烤火给你暖暖。”萧朗一边麻利地将那些东西都捡了过来，一边说道：“你要是昨日便发现了，就不必挨一夜的冻了。”
他总不可能趁人之危，在人晕倒的时候对人上下其手吧？穆云翳沉默了一瞬，帮他捡了几根树枝扔进去，见火旺起来了，问：“你身上怎么兜了这么多东西？”
萧朗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行走江湖，能顺手带些好用的东西便带着。你看，昨日的金疮药，今日的火折子，不都派上用场了么？”
穆云翳无言以对，二人围着火堆坐了会儿，才轻声问道：“楚伯如何了？”
萧朗添火的动作一顿，黯然道：“我也不知道，昨日得知你们被人追杀后，我便一路追了过来。盟中有书烟她们照料，希望他老人家平安无事。”
接着他转过头道：“那帮人为何要追杀你？”
穆云翳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掌握着他们的一个秘密。”
昨日那帮人并未自报家门，身上穿着也不统一，萧朗虽然不能确定他们出自哪个帮派，心里却已经暗暗出现了一个猜测。
萧朗轻声道：“有朝一日，我能知晓是什么秘密吗？”
穆云翳喉头紧了紧，他轻轻闭上了眼，内心无比地希望这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嘴上却道：“自然。”
“我相信你。”萧朗望着他笑了笑，再也没追问任何一句，站起身拍了拍灰：“雨要停了，咱们走吧。”
二人出了山洞，沿着一条小溪一路而下，终于在一个时辰后遇见了前来搜救的武林盟弟子。
薛时济自得知消息后便整个人都焦躁得如同蒸锅上的蚂蚁，他不眠不休地带着人搜寻了一整夜，直到有人来传话说找到了，才红着眼睛带弟子们回去了。
“萧大哥！”一踏进别院，他便见着了刚换好衣裳的二人。见他们果真没受伤，简直是喜极而泣，上前一把搂过两人的肩膀便开嚎：“吓死我了，你们两个混蛋，我带人把整座山都翻遍了，却只在断崖上发现了那些人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我心都快停跳了！”
萧朗被他勒得几乎不能呼吸，听他上下倾诉了一番，笑着挣扎开来：“好了，辛苦你了，我这不是没事么？”
薛时济还在抽泣，萧朗将他推开一些，免得他将眼泪鼻涕都蹭自己身上：“楚伯呢，他怎么样了？”
“那些人没对楚伯下狠手，但他被推倒在地，摔着了头，当场便晕倒了。”薛时济吸吸鼻子：“书烟在看着他呢，张姨也在，你们要不要去瞧瞧？”
宋书烟见失踪的二人完好无损地回来，也顾不上还昏睡着的楚伯了，将两个人拉了出来，哑着嗓子道：“萧大哥，阿木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还当，还当……”
萧朗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慰道：“别哭了，我们没事。楚伯他状况如何？”
“已经大致稳住了，睡一觉就能醒了。”宋书烟道：“你们呢，你们有没有受伤？”
萧朗想起穆云翳身上的那些伤还只凭着一包药粉吊着，连忙将他往前拉了拉：“我没事，阿木他受了些伤，你替他医治医治。”
宋书烟点点头，带着穆云翳前去拿药。薛时济绕着萧朗走了一圈，奇怪道：“萧大哥，那么高的山崖，你们是怎么平安下来的？那帮人又是什么来头？”
萧朗将昨日的事情简单地复述了一遍，但没回答他第二个问题：“我和阿木已经空着肚子饿了一天了，劳烦你去厨房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垫肚子的东西。”
张姨本来提心吊胆地等着人回来，一听说俩孩子饿了一天，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挥着锅铲便去煮面了。
“鸡汤浇出来的面，好香啊。”萧朗笑着捏了捏老人的肩膀，想要哄她开心。张姨淡笑着摆了摆手，心中还是放不下老头子，盛了面便走了。
两人也是真饿坏了，脸大的碗，连着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萧朗知道穆云翳守着自己的时候必定没怎么好好睡，便强行将他送回了房间。
武林盟的夜晚非常寂静，连巡逻弟子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穆云翳躺在床上，心中却一直不得安宁，总感觉要有什么意外发生。
事实上他也知晓，自己的行踪既然已经泄露，那武林盟必定也待不了多久。萧朗已经帮助他恢复了武功，的确是时候回去为父亲报仇了。
夜长梦多，若是为求平安，他该趁早从武林盟脱身，就当自己从未来过。但他偏偏有了顾虑，怕自己现在一走了之，萧朗便再也不会记起身边曾有过他这个人。
穆云翳侧过身，缓缓地弓起了身子。
萧朗，萧朗……
他能孑然一身地来，却做不到了无牵挂地走。
穆云翳睡得很浅，后半夜时有人来到他的门前，他一下就惊醒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阿木？”
是萧朗。
穆云翳上前开门，二人还穿着入睡时的亵衣，对望之下却完全不觉尴尬。萧朗脸上满是真心实意的欣喜：“楚伯醒了。”
穆云翳心落了下去，萧朗带着他来到房前。
张姨一直陪在楚伯身边，她顾及着这些孩子都劳累了许久，人醒来后谁也没通知，是萧朗放心不下，每隔一个时辰便来探望一眼才发现的。
“真是的。”她给两人一人抱来一身衣裳，命令他们披上：“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多穿些就来了，等第二天再来也不迟啊。”
楚伯躺在床上，气息还有些虚弱，但至少意识已经清明了起来，望着床前站立的人，艰难地扯开一个笑容：“阿木，还好，还好你没事。”
他伸出一只手来，穆云翳握住了，楚伯轻叹道：“你看，我这个糟老头子命还算大，他们压根就不理睬我。不过，我也算给你争取了些时间吧？”
穆云翳对着他展开一个微小的笑容，低声道：“当然，多亏了您，我才能拖到萧朗来。”
楚伯低低笑了几声，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我呀没什么事，你们别在这儿干望着，都回去休息吧。第二天咱们就又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萧朗笑了几声，替他掩了掩被子，转身出去了。穆云翳一双眼注视着老人，俯**子，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您为什么不问缘由便帮我？”
楚伯闭上眼，对他完全不设防，胸膛徐徐起伏，放松道：“因为你是萧大侠的朋友，我信你。”
穆云翳紧了紧拳，低声道：“多谢。”
萧朗站在门口，见他出来，柔和一笑道：“楚伯现在也醒了，你不必再担心了。”
穆云翳讶然地望了他一眼，萧朗抱臂道：“在山洞里你便问我，我瞧你脸色实在不好看，方才也是轻轻一敲便立即出来开门，一定没有好好休息吧？”
不待穆云翳回答，他又道：“现在该摆平的都摆平了，人也全都平安，你总能放下心来好好休息了吧？”
穆云翳却道：“我睡不着，你陪我走走可好。”
他自掉下山崖到现在都没怎么好好休息，现下竟然还主动要求大半夜地漫步，萧朗虽然感到有些讶异，却还是答应了。
他本以为穆云翳是有什么话埋在心中要对自己说，可对方却保持了整整一路的沉默，萧朗看得出来他心情还是不太好，便也陪着他安静地走了一路。
绕着小径走了两圈，二人回到萧朗门前，穆云翳停住了脚步，萧朗便站在一旁，对方不出声，他也不说要回去。
穆云翳终于开口：“萧朗。”
“嗯？”
“那日我与你所说的事，你可还记得？”
萧朗一愣，不明白他说的具体是哪件事，穆云翳大概也想到了，转过身深深地望着他。
周边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夜风吹过，萧朗的手心克制不住地出了丝汗。
他说的该不会是——
“那日我同你说，我也不讨厌断袖之癖。”瞧出对方的紧张和堂皇，穆云翳反倒上前一步，逼得他也直视自己。
萧朗咽了口口水，殊不知自己的表情在对方的眼中已经被放大了数倍，这份心慌也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他有些结巴：“什么？”
“我说，我也不讨厌断袖之癖。”他又重复了一遍：“是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越靠越近，萧朗瞪大了眼，又往后退了一步。
穆云翳从他洁白的颈后瞥了一眼，他身后便是房门，只要想逃，伸手便能隔开自己。
他现在必须要急切地确认，自己有没有在对方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
“我喜欢上一个人，你知道是谁。”他紧紧地盯着那双无措睁大的眼，望着自己的面孔逐渐将那双清澈的瞳孔填满：“如果你不愿意，就推开我。”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萧朗一瞬连呼吸都忘记了。他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对方的脸，穆云翳的肤色一向透着股冷淡的白，此刻在月光下，更是剔透得几乎要发出光来。
察觉到对方没有做出抗拒的举动，穆云翳喜上心头，一只手轻扣住他的后脑，试探地加深了这个吻。
萧朗双手垂在身侧，感受到对方小心地在自己的唇缝边游走，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在对方吻上来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并不反感对方这么做。
穆云翳小心翼翼地勾着他的舌尖，除却上回在木龙山那一触即离的吻，萧朗从未与人如此细致地亲昵，紧张又青涩，一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对方的衣摆。
穆云翳轻笑一声，吻得更加认真，直到萧朗的脸涨红到连月色都遮不住才放开他。
他望着眼前人微肿红艳的嘴唇，嘴唇上还残余着一道水光，情不自禁地又浅浅地亲了亲。
“萧朗，我爱你。”

第42章
萧朗被他吻得晕晕乎乎，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穆云翳得偿所愿，心情大好，望着他离了魂儿似的飘回房关上门，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饭桌之上。
楚伯身体刚好，张姨也如愿地给众人炖了补粥，薛时济昨天累得惨了，一觉睡到萧朗亲自去叫他才起。
他揉了揉眼睛，几口扒完碗里的粥，正要去夹那盘中的饺子，却已经有一双筷子先他一步，从一旁伸出来。
薛时济筷尖一顿，又重新去夹一旁的小菜。
穆云翳将饺子放进萧朗碗中，满意地看着他吃下，又为他夹了几筷清淡的小菜。
薛时济终于发现不对劲，眉毛纠结地皱了皱，直到穆云翳又伸手替萧朗夹菜，他才哀怨地出声：“阿木，你今天怎么回事？”
萧朗喝粥的动作停下，穆云翳斜眼望了过来。
薛时济：“萧大哥手又没受伤，你总帮他夹菜做什么？”
萧朗咳了咳，一旁的张姨笑着说：“小薛，你这话说的。阿木是心疼萧大侠才这么做，你不帮着一起照顾，怎么还说起他来了。”
薛时济顿感受伤，怎么一夜之间，阿木的地位又上升不少了？再这么下去，哪儿还有自己受宠的份啊。
宋书烟在一旁听得暗自撇嘴，心道这呆木头若是有阿木对萧大哥的一半体贴，自己恐怕都要叩谢上天了。
萧朗望着薛时济自顾自地喝粥，也可惜地叹了口气——饺子夹来只知道放自己碗里的人，活该单身。
这两日忙着寻找萧朗他们的下落和为楚伯疗伤，宋书烟便没心思与薛时济置气。这会儿看他如此不上道，心中的气恨又重新回来了，默不作声地移开了些。
薛时济着实无辜，不知她为何又开始闹脾气了，饭后只好死皮赖脸地跟在萧朗与穆云翳的身后。
穆云翳昨日才刚与萧朗确立关系，这会儿巴不得能与他多亲近亲近。可薛时济这碍眼的家伙就像是看不出好赖般，甩都甩不掉。穆云翳脸黑了一路，他也没发觉出来，还在朝萧朗求救。
“都说这女孩子千万不能招惹，可我今天从起床到现在，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和她说啊，你瞧她临走之前瞪我那眼多凶啊，我做错什么了吗萧大哥？”
宋书烟那能叫凶吗，这有个更凶的，恨不得用眼神将你丢出去。
萧朗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这傻子，早上都看见阿木替我夹菜了，为何也不知道效仿着照顾照顾书烟呢？”
薛时济眨了眨眼，脸上满是迷茫：“这有什么可效仿的，阿木给你夹菜，他对你和我对书烟又不是同一种心思。”
萧朗：“……”
穆云翳：“……”
朽木不可雕也。
他一说起来便没完没了，穆云翳在萧朗身旁走着，二人的手背总是若有若无地碰触到一块，早就把他勾得心痒痒，却一直因为这个话痨而没办法牵上去，闻言冷着一张脸道：“张姨他们每日在你面前晃悠，也没见你这木头脑袋开光。”
说罢一点儿思考的时间也不给对方留，拎着他的领子，强行让他转了个方向：“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他不容反抗地将人推走了，又转身与萧朗闲庭信步地走着。
二人的手背再次轻碰在一块时，穆云翳便不经意地握了上去。萧朗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心安理得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好笑完又有些发愁，他虽然昨夜已经确认过自己的心，但穆云翳身上实在还有太多的未知的谜题没有解开。他既然已经失忆，为何会掌握着追杀他的那些人的秘密？难道他已经恢复了一些记忆，还是说……他从始至终，对自己都是有所隐瞒的？
穆云翳光是待在他身旁便心情愉悦，一路十指相扣，只有在有巡逻的弟子经过时，萧朗才会轻轻地挣开。
那桩挖心之案一直没有新的进展，县老爷翻遍了江南也没能找出第二副被挖了心脏的尸体，而那被杀害的傻子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能传来问话。县老爷一筹莫展，偏偏萧朗又在半路接到穆云翳遇刺的消息，丢下他便跑了，官府每日派人殷勤地来问萧朗可有回来，都被门口的弟子挡了回去。
萧朗处理完几桩事，正与穆云翳在书房内对坐下棋，门外负责通报的弟子匆匆跑了进来：“萧大侠！”
萧朗只当又是官府的人来了，略一抬下巴：“怎么了？”
“门口，门口来了个人，指名道姓要见您。”弟子道：“我们问他姓名，他也不回答，只是笑眯眯地站在外边等。小虎想请他走，被他轻松制服了，看起来武功不低。”
“哦？”萧朗奇道：“他只说要见我，没说什么事情？”
“没有。”弟子道：“他向我们讨了杯茶，就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呢。他还说，还说他知道你身边那位神秘人的一些事情，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萧朗落子的手停滞在半空，抬眸望了眼对面的穆云翳，若说神秘人，必定是指的阿木了，可知晓阿木的人并不多，难不成是追杀他的那帮人的同伙？对方竟然如此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穆云翳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出意外，外边等着的必定是一线飞红派来的人。一击不得，他们便主动找上门来，妄图借萧朗之手除去自己。
萧朗将手上的棋子放下，拍了拍手，朝穆云翳道：“走吧，咱们一同去看看，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穆云翳也站起身来，跟在萧朗后面朝着门口走去，脚下每一步都如同灌铅般沉重。他难以去想象，若是萧朗知道了真相，将会是何等的失望与厌恶？
门口站着的人见他们终于出来，从容地一笑，像是位熟客般将用过的茶具递给一旁的弟子，脸上笑容亲切：“多谢。”
那弟子嘴角一抽，帮着将茶具撤下，那人又朝着萧朗作了一揖：“萧大侠，久仰大名了。”
萧朗微微一笑：“客气，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那人回道：“名号都是虚的，我在教内排名十一，萧大侠可称我为十一。”
“哦？”听见感兴趣的词，萧朗挑眉：“教内？”
“正是。”那人整了整衣角，眼神飘向他身后，神情依旧镇定：“不瞒萧大侠，十一乃是一线飞红之人。”
一线飞红！萧朗心中一动，见他将目光投向穆云翳，而对方的脸色也已降至冰点，心道不好，阿木心心念念要找一线飞红的人报仇，这人竟然自己送上来。
他将穆云翳挡至身后，冷冷道：“一线飞红素来与武林盟势不两立，十一公子今日只身前来，难道不怕危险吗？”
十一还是那副轻松的微笑：“萧大侠说笑了，我不过是一线飞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是毫无利益。而我今日前来，是有个萧大侠一定感兴趣的情报送来。”
萧朗眉心一动，十一又道：“这外边人来人往，风也大得很。武林盟内总不至于连个谈话的地方都没有吧？萧大侠尽管放心，在你们的地盘，就凭我一个人，绝对算计不了你们一群人啊。”
言下之意，是要进去细说了。
萧朗轻笑一声，倒也不怕他耍花招，示意门口护卫放行。十一微微一点头，大摇大摆地跟在他们的身后进去了。
穆云翳冷眼望着他，不知他意欲何为。薛时济从屋内出来，见着也是一愣：“有客人？”
“这位就是武林盟的薛大侠吧。”十一朝他一笑：“久仰，久仰。”
薛时济听见他和自己客套，下意识便要回礼，萧朗提醒道：“这位是一线飞红的十一公子。”
薛时济的动作立即收了回去，整张脸都绿了：“一线飞红？来这儿做什么？”
“薛大侠莫动肝火。”十一道：“我只不过是负责向各位来传达一个消息罢了，薛大侠也一道来听吧。”
他还真把这儿当成是自己家了，萧朗淡淡扫了他一眼，将薛时济叫了过来。
十一笑眯眯地在会客间坐下，终于进入正题：“其实我今日来此，是来寻一个人。”
萧朗望了眼穆云翳，薛时济道：“你刚才不还说的传消息么，怎么又变成寻人了，一会儿变一个理由，你不是在唬人吧？”
“莫急。”十一道：“薛大侠听完便知。”
“去年，我教出了一桩不小的异变，教主穆千重不幸离世，相信各位都已经知晓了。”
“教主离世后，原先的左护法便接任了新的教主之位。但前任教主还留有一子，名为穆云翳……”
薛时济又忍不住插嘴：“你能不能长话短说，这都是你们一线飞红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十一完全不理会他：“左护法上任时，穆云翳不服管教，逃出一线飞红，一直被追杀至今。我今日来，便是请诸位助我将他诛杀。”
薛时济一怔，喃喃道：“你脑子有问题吧，一线飞红的人，跑来武林盟找帮助？”
十一淡笑不语，众人正心思各异地沉默时，他却快速出手，一掌袭向一旁的穆云翳。
萧朗下意识便拔剑挡了回去，只片刻间，又微微一顿，转身望向穆云翳。
十一在他身后笑得可恶至极：“我清醒得很，反倒是在场的诸位，将人当成是好兄弟，却连对方真实的来历都不清楚。你们掏心掏肺，可他不过是一直在利用你们逃避一线飞红的追捕罢了，你说是不是啊，少主？”
一声少主，薛时济刹那色变。萧朗早从他的话中听出端倪，却一直不肯往最糟糕的那个方向去想。如今听见他刻意去喊出穆云翳的名号，只觉连心脏都被人攥紧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薛时济不住地摇头，他拒绝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转身向穆云翳道：“阿木，阿木你快说，他说的都是假话，对不对？”
十一冷笑一声：“假话？你觉得我冒死前来，就是为了传达一件假话？”
众目睽睽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副保存完好的画像，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若是不信，尽管来比对一下，看看你们口中的这个阿木，与这画上尊贵无比的一线飞红少主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画上俨然便是穆云翳的模样，萧朗只看了一眼，便承受不住地扭过头去。
“阿木。”他最后一次叫起了这个称呼：“你可有解释？”

第43章
薛时济嘴角的弧度都僵着了，他一边哑着嗓子道：“萧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呢……”一边转头望向穆云翳，眼神中满是渴求。
他害怕从对方的嘴里听到与自己期待相反的话语。
自知道自己行踪泄露的那一刻起，穆云翳便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这一时刻的到来。他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对方选择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狠狠地给了他无法还手的一击。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血肉中硬生生挤出来的：“萧朗，我……”
萧朗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辨认的脆弱：“你究竟是不是穆云翳？”
“……是。”
得此答案，薛时济抑制不住地呜咽了一声，他慌忙抹了两下脸，转过身去。
萧朗仿佛累极了一般，一字一顿道：“所以，你说的失忆，也是假的？”
见对方默认，他猛地拔出涤尘抵在他的脖间，咬着牙关道：“你说的那些在村子中的事情，也全是凭空捏造出来的。阿木，阿木……难怪你要用这个名字，从一开始你便在骗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穆云翳想过千万种萧朗得知自己身份后的可能，是愤怒，是厌恶，是失望……无论是哪种，无论他以后会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自己，都是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但他却独独忘记了最简单的那一种——萧朗也是普通人，他也会伤心。
若是在之前，他望见有人令萧朗露出这副伤心的神情，想方设法也要取了那始作俑者的性命给他赔罪。可如今使他难过的人，就是自己。
他直直地望着萧朗，毫不畏惧眼前的剑可能会伤到自己，上前一步。
剑尖刺入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脖子缓缓流淌下来。萧朗眯了眯眼，明明落下山崖的那些伤痕都还没来得及愈合，眼前的人却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忍住去查看的欲望，冷冷地望着穆云翳。
“你遇见我那日，我被一线飞红的叛徒追杀落崖，功体受损。醒来之后得知是武林盟的人救了我，我第一想法便是隐瞒身份以求自保。”穆云翳缓缓开口：“我动过要利用你的心思，但我对天发誓，我从没有过要伤害你的念头。”
好一句没有伤害你的念头，萧朗惨白一笑：“那日我们在你身上发现了蚀骨掌的痕迹，才会误认为你是被一线飞红所残害的村民。现在想来，那掌伤未必就代表你是无辜之人。”
“后来你功体恢复，为何还不离开？”想到自己便是助他恢复功体的人，萧朗心中止不住地怨恨，自己可真是蠢透了：“难不成你认为你真能一直瞒天过海，武林盟真能庇佑你一辈子？”
穆云翳定定地望着他：“我不走的理由，昨日便已经同你说过了。”
他提昨日，他还敢提起昨日！
萧朗心中越发疼痛，这么多的隐瞒，这么多的欺骗，事到如今，叫他如何去判断昨日的那一吻又是不是眼前这人布下的算计？
十一在后头微笑地望着他们，薛时济得知此事再无回转的余地，一转眼望着他笑容满面的模样，不由将怨气发在这揭发者身上，冷冷道：“你看得倒是开心，就不怕我们将他杀了后，也把你一块处置了？”
十一道：“十一一条贱命，对于武林盟来说无足轻重。武林盟若能帮助我教铲除这位前少主，我这人头便当成是报答送给薛大侠又有如何？”
他为借刀杀人而来，根本就没抱着活着走出去的希望。薛时济冷哼一声，望着因为穆云翳一句话而不再作声的萧朗，心中不由疑惑，他昨日与萧大哥说了些什么？
往日兄弟情分毁于一旦，虽然心如刀割，薛时济第一反应还是担忧穆云翳会伤害萧朗，上前道：“萧大哥，他同你说了什么？”
萧朗沉默地望着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不少被石壁刮擦后的伤痕，那是他们借涤尘之力挂在崖壁上时留下的。
思考半晌，萧朗将剑放了下来。
这回轮到十一吃惊，按照之前的情报来说，穆云翳虽与萧朗关系暧昧，但却是有对方不知其真实身份的条件在前。现在既然已经得知对方是有意欺骗，为何还迟迟不肯下手解决他？
难不成这两人真玩起了情痴这一套？
薛时济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萧朗放下剑，转身朝十一道：“方才你说，现在一线飞红的教主是原先的左护法？”
十一不动声色道：“教内之事，不便多说。萧大侠离继承武林盟主之位不也不远了么，十一提前告知，也能免去萧大侠日后疑惑。”
萧朗淡淡道：“为何不由穆云翳接任？”
十一不答反问：“萧大侠为何对这事如此感兴趣？”
萧朗冷笑一声，十一一怔。
“按你所说，你此番前来便是想借武林盟的手杀了他。”萧朗慢悠悠道：“可这对于我们来说，似乎并无好处。”
“他离了一线飞红，只不过是个有些武功的小麻烦。可你们一线飞红才是武林盟的眼中钉，针锋相对这么久，我们为何要因为你一人之词而帮敌人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情况陡然转变，十一还未来得及反应，多日的默契已经使得薛时济一步跨至他面前，阻挡了他的去路。
杀意四起，十一知道自己反而成了瓮中之鳖，此刻他也顾不上维持来时的和善，冷笑道：“萧朗，你看上去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实际上话里藏了多少的私心，真当我不知？”
萧朗朝着薛时济使了个眼色，薛时济将人制住，十一自知难逃出生天，嘴上迅速道：“本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落入情网中也是个情愿蒙蔽自己的傻子。就算你对他一片痴心，他也未必会以同样的心思待你！你真当他也爱你？他只不过是看上武林盟能暂时护佑他，等到你失去利用价值，他一样会毫不留情将你抛开。”
萧朗闭了闭眼，十一这番话吐露的东西实在太多。薛时济听完却面不改色，狠狠一敲他的后颈，将人击晕了过去：“真啰嗦。”
他三两下把人捆严实了，凑近萧朗身旁：“萧大哥，阿……穆云翳如何处置？”
萧朗转过身来，指尖牢牢地掐进手心中，他尽力地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你走吧。”
穆云翳一怔，薛时济又气又恨，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再无任何关系。”萧朗道：“只此一次，我放你离开。若日后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穆云翳的嗓子紧了紧：“萧朗……”
萧朗闭上眼，不愿再听他多说：“走。”
穆云翳深深望了他一眼：“你若是需要我，我会回来。”
“不必。”萧朗冷冷道：“我当初救你所愿非此，你不必记挂。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不……无关此事，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受伤。这句话在心中转了千百遍，穆云翳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萧朗现在对他失望至极，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是在对方的伤口上再刺一刀罢了。
薛时济安安静静地站在萧朗身旁，望着他一步步远离他们身边，最终消失在门外。
“萧大哥。”见人已离去，薛时济转头望着沉默不已的萧朗：“你……”
萧朗叹了口气，将涤尘收入鞘中，将外头的弟子叫来，吩咐他们把十一关进房中。
“让我安静一会儿，好吗？”
他说完这句话便走了，薛时济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转身也走了。
宋书烟恰巧从一旁出来，望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愣了愣。
薛时济望见她，却没有像平时一般，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就要从一旁走过。她敏感地察觉到薛时济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便没再和他耍小脾气，而是快几步追上了他：“薛大哥，你怎么了？”
薛时济一开口，喉咙都是黏的：“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明明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宋书烟跟着他一路到了小院，不停地与他说话，想要逗他开心起来，薛时济却一直是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宋书烟开始有些慌了，纵然是与自己吵架，也没见薛时济这副模样，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直到二人走到房门口，她见薛时济一言不发地要拉开门，才终于伸手轻拽住了他的衣摆：“时济……”
薛时济停在原地，宋书烟不知发生何事，但她想要努力去化解对方的悲伤，遂小声道：“没事，有我在呢。”
薛时济讶然地望了她一眼，随即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宋书烟莫名想起这句话，她定定地望着他，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个头的男人慢慢地搂紧了。
“没事，我们都在呢。”
薛时济颤抖地回抱住她，将头搁在宋书烟的肩膀上，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呜咽了起来。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个冷冰冰嘲讽自己的阿木，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连自己都这么难过，那对阿木那么好的萧大哥，又会是多么伤心呢？

第44章
当晚，已经离开的穆云翳又悄然回来了一次。
薛时济闻言大惊，白日里太过混乱，他竟忘了同门口的侍卫们说从此后不准穆云翳再踏入此地。
他恐萧朗知道后会再起波澜，只好先瞒着他进了穆云翳原先的屋子转了一圈。屋内还维持着他离开前的模样，所有东西都完完整整地在原本的位置放着，薛时济摸不明白他回来究竟是做什么，萧朗却已听到消息来了。
薛时济正要出门时迎面撞上他，望见他一张淡无表情的脸，两只手都慌得不知该往哪儿放。
萧朗看了他一眼，并没追究他为什么瞒着自己，进屋扫了一圈。
薛时济望着他和自己先前一样的动作，自己却是一无所获，小心翼翼试探道：“萧大哥，他是回来做什么？”
萧朗闭了闭眼。
桌上放着的那顶斗笠不见了。
“没事，来拿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东西罢了。”
自那日起，阿木这个名字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禁忌。不知薛时济是如何与大家说的，但不论是粉饰太平还是如实告知，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人的消息。
薛时济那日听完十一一番话后，也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每日依旧萧大哥长萧大哥短，好似半分间隙也无。而十一醒来后不肯吐露一线飞红的消息，服毒自尽了。
萧朗只得将精力都放在了还未勘破的那桩奇案上，自从穆云翳离开，他脸上笑容一日少过一日，县老爷每次听闻他来，都免不了露出一副担惊受怕的神情。
就在此时，宋风清飞鸽传书来，召他回武林盟总部。
萧朗一算时间，原来不知不觉中，离下一任武林大会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宋风清对他寄予厚望，他的确是时候提前进总部准备一番了。萧朗思考片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众人，薛时济只觉得江南是个给萧朗徒增伤感的地方，闻言自然是喜不自胜。
他巴不得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萧朗却按住他：“再等两天。”
薛时济不解地望向他，萧朗笑了笑：“我要先去一个地方，两天后咱们再出发。”
薛时济望见他终于重新展露笑容，心情愉悦不少，乖乖地帮着张姨收拾东西，也没细问他是要去哪儿。
萧朗便在交接完任务后策马离开，没有人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他身上没有带包裹，甚至没带什么银两，但面色却难得地轻松下来。
魔教总坛。
清晨的雾还没散去，困意未消，门前值守的魔教弟子昏昏欲睡。
刚打了个哈欠，旁边一股清风刮过，弟子一个激灵，回头道：“谁！”
一个蓝衣男子正站在自己面前，眉目如画。
“一大早便这么没精神，就不怕被人钻空子闯进来？”
弟子看清对方面容，先是一愣，继而喜上眉梢：“少爷！”
萧朗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头：“我哥呢？”
“教主在后头与封霄谈事呢。”萧朗在外游历后，少有能回家的机会，因此教内弟子见了他，都巴不得能与他多聊聊。弟子殷勤地一边为他指路一边问：“少爷最近过得还好吗，听说少爷之前在坪邑帮忙平定蝗灾，我们都想上去帮忙呢。”
萧朗笑道：“还是老样子，看来教内最近也清闲得很，你们一个个都想往外跑了。”
弟子笑道：“哪儿呀，都是担心少爷嘛。不过我们都知道，凭少爷的本事，这点小事情一定不在话下！”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一个小院，弟子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退下了。
院中偶有说话声传来，萧朗一手扶着院墙，低头整理了一会儿情绪，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推门而入。
院中对坐着两个人，见有人不经禀报便推门而入，齐刷刷望了过来。
望见萧朗，左边的红衣男子一愣，继而笑着站起身：“萧大侠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萧朗轻轻一笑：“哥。”
那红衣男子长着张与萧朗一模一样的脸，正是萧朗的孪生哥哥封霁。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萧大侠这是又遇见什么麻烦事了？”
一旁的另一个男子朝着萧朗一点头，萧朗在二人面前坐下，自如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道：“就不能是因为想你了么？”
封霁直直地盯着他瞧了会儿，突然道：“笑的真难看。”
旁边的男子一顿，看二人齐齐沉默了下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封霁替他又倒了杯水，慢悠悠道：“说吧，摆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被谁欺负了？”
萧朗揉了揉脸，无奈道：“真没有。”
“不说罢了。”封霁哼道：“都和你说了，武林盟那位子就是个**烦，你非要掺和，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他二人双生兄弟心意相通，萧朗知晓这是属于他哥独特的逗他开心的方式，柔柔一笑：“没办法，你不是说了，我是头倔驴嘛。”
封霁轻笑一声，望着他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不住了，盟主让我即刻启程去武林盟总部，我待会儿便要回去。”萧朗道：“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
封霁眯起眼睛，不是很相信他这套说辞。萧朗撑着下巴，也不管他探寻的目光，东一句西一句地与他说着家常。
他留在魔教用了午餐，一直到日头西斜，才伸展了个懒腰：“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封霁站起身来，却被他拦下：“免了，让别人看见可就麻烦了。”
封霁无所谓道：“我可以戴面具。”
萧朗摇摇头：“你还是在这儿待着吧。”
他从腰间卸下自己的宝剑，咳了咳，一副做错事怕被骂的模样，小声道：“那个……涤尘也先留在这儿……”
封霁立刻便知有蹊跷，当着他的面将涤尘拔出一看，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萧朗不安地搓了搓手，封霁用指尖抚过剑身上的划痕，眼神逼迫过来：“怎么把它伤成这样？”
涤尘是他在萧朗十六岁生辰时送出的神兵，萧朗一向爱护至极，从未见剑身伤成这副模样。
难怪他会回家，原来是真遇上麻烦了？
萧朗见他反复检查剑身，叹了口气：“刺入悬崖壁上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封霁将剑收回鞘，冷冷道：“悬崖壁？”
“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了，靠它支撑了会儿。”萧朗越说声音越低：“还好涤尘它足够结实……”
封霁的眼神已经能吃人了，他望着自己的宝贝弟弟，一字一顿地重复：“掉下去？”
萧朗苦笑一声，他熟知封霁若是知晓原由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好道：“我这不是还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你面前嘛。”
封霁冷声道：“小朗，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若是遇见棘手的事情，魔教永远都是你最好的选择。”
此时越反抗对方怒意越强，萧朗便顺着道：“我知道的，下次……不，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封霁哼了声，萧朗的脾气一向犟得不行，就算他说千万次，他也不会乖乖听从：“涤尘放这儿吧，我要去拜访当初铸造它的人才行。但丑话说前头，我可不知道能不能将它修复到从前那般。”
萧朗听他语气松动，在心里暗笑道：不论能不能修好，家里这关算是过了。早日坦白为妙，若是日后被他发现，少不了要一顿教训。
无论在外头发生了什么，回到魔教总能给他一种最安心的感觉。
萧朗在魔教待了半天，心情舒畅不少。反倒是封霁，留在院中仔细地检查完涤尘，想起萧朗来时说的那番话，忍不住气道：还说没事，明明就是给我惹麻烦来了。

第45章
月上梢头，孤冷的小院中，黑影无声无息地潜入。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倚在房中的摇椅之上，闭着眼小幅度地摇晃着，喉咙中时不时传出咕噜的声音。
一把剑悄无声息地从后方的阴影处伸出，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老人不惊不慌，睁开了眼。
身后人出声：“何老。”
何老轻轻一笑，语调中竟透露出痴狂的满意来：“好啊，你果然没死。”
穆云翳淡淡地将剑又逼近了一些，轻声道：“左护法上任后没少派人往外探消息，你会不知道？”
何老道：“你还当我像从前一般？左护法上位后，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出还会跟从你爹的人，再将他们一一赶尽杀绝。若不是我当年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他念着这份恩惠，现在你看到的，也不过是具白骨罢了。”
穆云翳低头望了他一直未动过的脚一眼，收回剑：“他废了你的腿？”
“何止。”何老惨笑一声，屋内没有点灯，他的脸在月光下死一样的白：“他虽然没杀我，却还是摸不透我究竟站在哪一方，只能想方设法逼我交代。若不是看我在你爹面前总是一副窝囊样说不上话的模样，他恐怕连我的舌头也想一并拔了。”
何老喘了口气，低声道：“他以为饶我一命，我就会感恩戴德，一辈子老老实实地待在这破地方了，呵……”
他抬起头来，用凹陷的眼睛紧紧盯住穆云翳：“我这副模样，还不如死了好。”
穆云翳抱臂望着他，仿佛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那你为何不自尽？”
“……”大概是没想到穆云翳会这么不留情面地问，何老沉默了一瞬：“你还真是和你爹一般，一副铁石心肠。”
穆云翳未作声，何老道：“为了调查出教内还有哪些人是你爹的部众，他早就放出消息，说你已经身亡，就是想看谁会按捺不住露出马脚。可他语气笃定，却一直不见你的尸身。以他的性格，若是真抓到了你，还不得将你的人头斩下，挂在教内示众？”
“于是我便猜测你其实还没死。我遵守着和你父亲许下过的承诺，在这破地方一直等，一直等。可是一年了，你一直都没有消息。我便和自己打了个赌，若是你先找来，我便依照约定助你复教，若是他先杀了你，我便将一线飞红的机密都兜售给武林盟，大家鱼死网破。”
穆云翳挑眉道：“你明知道一线飞红是武林盟的死对头，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就不怕我先将你杀了？”
何老歪头一笑，发生渗人的嗬嗬声：“我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你杀了我，难不成凭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能斗得过他们？”
“你父亲之前为了保命而留下的部署，这教中知道的不超过三人。”何老叹了口气，幽幽道：“左护法他见我每日对你父亲点头哈腰，便以为我真是只只会谄媚的老狗，也要亏他这一点，你才能得到翻身重来的机会。”
这人言语之中透露出一股搏命的意味，穆云翳淡淡看着他：“你的条件呢？”
何老猛地睁开眼，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摇椅两边，手臂之上青筋凸起。
他像只兴奋的鬣狗，咬着牙根，兴奋地喘着粗气：“我要你在夺回位置后，将左护法交由我来处理。”
看他那模样，似乎早已想好要如何处置对方。穆云翳道：“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对他如此恨之入骨？”
“这些你不必知情。”何老笑道：“你只需要记住，能够帮你的人只有我。”
“对了，你之前躲在何处，他们竟苦苦追寻你消息无果？”
穆云翳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他们现在已经知晓我没死，你这儿足够安全吗？”
何老道：“你不能留在这儿，他就算废了我，却没有完全相信我。派了个人来，美名其曰侍奉我，实际上是要看我有没有暗中与你联系。好在他盯了我一年，见我每日闭不出户，警惕不高。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你还没死，必定会加强对我的监视。他这会儿去买东西还没回来，你离开时千万小心。”
“还有你之前的藏身之处，也不要再去了。”他继续道：“若是被发现了，大计毁于一旦。我告诉你一个地址，你去这儿，找一个叫三疯子的人……”
他嘀嘀咕咕交代了一堆，最后道：“没有得到我的信号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来找我，那边的人自然会帮你。”
穆云翳望了他一眼，道了句多谢，翻身从后门出去了。
何老闭上眼，在摇椅上小憩了片刻，门被推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了进来，望见他，正要说话，鼻尖却一动。
“嗬，老东西，你又！”
何老睁眼不咸不淡地望着他，看着他涨红了脸，表情冷淡道：“整日吵吵嚷嚷，怎么，教主少给了你银子？让你伺候起我来这么不顺心？”
少年紧了紧拳，不情不愿地捱了过来，忍着骚臭味给他褪下了裤子，嫌弃地丢进了一旁的桶中。
何老哈哈笑了两声：“轻些，到最后还是得你给我洗，发什么脾气。”
少年恨恨地瞪着他，恶声道：“老东西，成了个废物还这么得意。等教主用不着你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何老也不管他对自己明晃晃的威胁，哼着小曲闭上了眼，等着他来替自己擦拭。
窗外，穆云翳最后望了一眼这边，悄然隐入了竹林之中。
难怪他对左护法的恨意如此大，原来竟是连男人的资格都被剥去了。
想起方才瞥见的那一幕，胃里一股酸水差点涌了上来。穆云翳用手捂着嘴轻轻咳了咳，将斗笠戴在头上，轻轻往下扯了扯，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翻身上马，抬头望了眼自己要去的方向，夜色浓重，前路一片未知。
与萧朗分离已有一月之余，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江南，心中是否还在气恨自己。
他以前从来不能体会情爱带来的痛苦，看见有人倾诉相思之苦便自以为是地以为那只是庸人自扰，现在轮到自己被这种滋味无情地嘲弄。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萧朗，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他的笑靥，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玩笑话，与自己许下的约定。
换成以前，他绝对难以想象自己会被这些扰人的思念折磨得快要发疯。
他还未教会萧朗如何掌握棋局，自己却已满盘皆输。
现在留在自己身边的，只有不负与这顶余温尽失的斗笠罢了。
穆云翳抬手正了正斗笠边沿，一只手拉着缰绳斥了一声。
马儿听话向前跑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快速解决手上的问题，才能接着处理他与萧朗之间的事情。
远在北方的浩然城。
这儿的温度比之南方要寒冷不少，城后倚靠着一座山，山脊积雪还未化，城内的百姓依旧着着厚厚的衣衫，在街巷处热切地聚在一块。
“来了有几天了，听到风声后我每天都特意从门口走过，今天终于被我给瞧见了。”
“他出来了？”
“不是，就露了一面，但是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和画像上一模一样，不，比画像上还好看呢！”
“哎呦，要是能把萧大侠召着当女婿，该是多大的福气啊！”
“就是，长得俊，武功又高，听说性格也很好的，对待那些姑娘啊可温柔了。我得啥时候替我家娟儿去问问，看有没有机会啊。”
三个妇人说完便笑成一团，一旁有个人看他们聊了这么久，一直蠢蠢欲动想加入话题，闻言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那希望可不大。”
三人聊得正开心，听见有人泼冷水，立刻不服气道：“怎么就希望不大了？我家娟儿模样也生得极好，琴棋书画样样俱全，除了不会武功，哪点儿配不上了？”
那人讪笑道：“大姐，您别误会，我不是说令爱配不上，只是……”
只是什么？旁边人的耳朵早在他搭话前就竖起来了，见他卖关子，忙催促道：“只是什么，你接着往下说啊！”
那人干咳一声，细声道：“萧大侠可是全江湖最抢手的香饽饽，谁不想将自己的女儿许给他啊？可单纯比长相，比贤淑，比德才，江湖上这么多大家闺秀名门之女，比个三五年也未必能比出个服众的结果。但你们想想，这些人中，有哪个是离他最近，与他最相熟的呢？”
众人胃口都被吊起来了，眨眼齐声道：“谁呀？”
“哎，当然是宋盟主的掌上明珠，宋书烟了！”那人感慨一声，朗声道：“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家姑娘再优秀，再美貌，但人家萧大侠未必听说过啊。可宋书烟就不同了，因为宋盟主的关系，她与萧朗早就互相认识了。再加上宋书烟她会医术，我听说啊，宋盟主早就有意让她跟着萧大侠一块儿了，上回坪邑蝗灾她也在里头。这郎才女貌的两个人长而久之地相处下去，说不动感情，谁相信啊？”
他说起这事来绘声绘色，仿佛一切就是在自己眼前发生的一样。众人先是被他煽动了情绪，紧接着一思考，他说的也实在有理，便个个都笃定这二人之间一定已经有了感情。
一时之间，茶楼中简直人人哀叹，男的羡慕萧朗可以俘获那么多姑娘的芳心，女的遗憾竟然已经被宋书烟捷足先登。
消息越演越烈，最后终于传进了武林盟中。
宋书烟方从山上采药回来，便一路连着收获了几个女弟子艳羡的眼神。
她不明所以，抱着草药筐快速迈进院子，一旁有个胆子大些的人瞧出她要去的地方正是萧朗那儿，出声道：“宋姑娘，又去找萧大侠啊？”
宋书烟一愣，继而点了点头。萧朗这几日很忙，晚上睡得也晚，脸色瞧着有些暗，她正准备去给他熬些汤药调理调理。
那人见她承认，痛快祝福：“你们感情真好，等成亲时一定要告诉我们呀！”
宋书烟：“……”

第46章
宋书烟初听之下，只觉荒唐，僵硬着笑容回了句：“我们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关系。”
她夹着草药筐一路奔至萧朗房内，萧朗难得见着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愣了愣，问道：“怎么了？”
宋书烟把药草都挑拣出来，欲言又止地望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觉得这传言荒唐又可笑，说出来不过徒添萧朗烦恼，只好掩盖道：“没事，给你炖点儿药，晚上早些休息吧。”
她这几日经常对萧朗的作息表示不满，萧朗沉默片刻，默默地放下了笔，接过她递来的药方。
人都道沉浸在爱情中的女子都会变得更加温婉可人，怎么到了他们俩这儿反而背道而驰了？
那天的误会，宋书烟选择一笑置之，却没料到传言越闹得越来越大。一直到后头，闲言碎语都传进了宋风清的耳朵里，他某天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暗暗叫到房中，旁敲侧击了几句。
宋书烟一口气堵在胸口，轻声解释：“没有的事。爹，你怎么也和他们一般，关注起这些事情来了？”
宋风清干咳两声，笑道：“这不是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嘛。我并不是要横加干预，萧朗此人我很看好，你若真与他情投意合……”
宋书烟忙出声阻止他接着往下说：“我只当他是哥哥，爹，我和萧大哥都认识这么久了，若真的有感情，早便让你帮忙撮合了。”
宋风清叹了口气，叫宋书烟来前，他心里还隐隐期待了一番。萧朗是他的得意弟子，人品性格自己都心知肚明。若是二人两情相悦，将书烟许配给他，倒也算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美梦破碎，宋风清望了眼无缘无故生起闷气来的宋书烟，平常在众人面前的威严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对女儿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为何最近关于你们二人的传言这么热烈？”
宋书烟郁闷道：“我也不知道。”
宋风清犹不肯放弃：“那你就没有一个看上眼的侠士？”顿了顿，怕她不开心，又道：“也不一定要侠士，只要身世清白的，人踏实些对你好的都行。”
薛时济的脸顿时浮现出来，宋书烟呼出一口气，虽然气闷，却也因为宋风清的话而感动，低声娇嗔：“爹，我年纪还小呢。”
宋风清点点头，也不催她：“也好，我看这几年新出江湖的少侠，多都心浮气躁，唯有萧朗和小薛几人比较沉稳，这事急不得。”
听见宋风清夸薛时济，宋书烟嘴角微微一翘，紧接着又连忙压了下去。
哼，这榆木脑袋没想通之前，自己绝不能告诉爹爹，万一他掺和进来，又该像个缩头乌龟般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了。
但风声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传进了萧朗的耳中，他轻叹了口气，总算明白那日宋书烟为什么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了。
这些闲话对于自己来说倒无所谓，可书烟一个姑娘家，若因此坏了她的名声总不大好。萧朗打算去向宋风清提一提这事，宋书烟知道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什么大碍，我已经和爹爹说过了，都是外人瞎说的。”
萧朗舒了口气，笑道：“那盟主怎么说？”
“他？”宋书烟一边给门前的花草浇水，一边笑道：“他还觉得很失望呢，照他看来，再也找不着比你更和他心意的女婿了。”
萧朗轻笑了声，问：“时济知道这事吗？”
宋书烟的动作一顿，几滴水低落在裙摆上，她往后退了一步，噘嘴道：“他才不会在乎呢。”
萧朗噗嗤一笑：“其实依我来看，恰恰相反。”
宋书烟转头望他，萧朗道：“我与时济认识这么久，对于他的性格再熟悉不过了。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这时候心里一定难受得很。”
“他虽然说着要你另寻他人，可却又做不到真正放下你。所以他一定会悄悄地注视着你的一言一行，只要你身边有类似于你的追求者出现，他就会闷闷不乐。盟主看重我，希望我能照顾你，他又何尝不羡慕我能得到盟主的赏识？”
宋书烟眼中的光芒逐渐亮了起来：“萧大哥，你的意思是说，他其实这时候也因为外界的那些传言而在吃闷醋？”
“难说。”萧朗忍俊不禁地摇摇头，拖长声音道：“可能这时候他正蹲在自己的房间里唉声叹气，为情所困吧。”
宋书烟捏紧了拳：“那你说，我是不是该趁着这次机会，霸王……咳，不是，是去逼一逼他？”
萧朗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鼓励道：“的确是个不错的机会。”
得到他的鼓励，宋书烟一鼓作气地跑到薛时济的门口。在敲门前便打定主意，如果薛时济这时候真如同萧朗所说在为自己而难受，那她就算用尽办法也要让这呆子好好看清自己的心。若是还没心没肺的，那就给他一拳，大伙儿从此一刀两断。
薛时济正颓废地趴在桌上，这几日武林盟内外都传起了萧朗和宋书烟的传言，他虽然知道二人之间是清白的，对比之下却也不免自卑。的确，比起自己来，萧大哥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乘龙快婿。
此时，门被哐地一下推开，宋书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薛时济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宋书烟已经站至自己身前，从上边俯视着他，像是在审视一般。
“书烟？”薛时济迷茫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宋书烟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你刚才在做什么？”
“啊？”薛时济被她问得一愣，眼神游移道：“没，没做什么。”
宋书烟淡淡扫了眼桌子，见上头空空如也，心里已经暗暗有了结果，便笑着更靠近了一些：“没做什么是什么？”
“让我猜猜，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一个人躲在房里偷着乐呢？”
想到外边人夸她与萧朗登对，薛时济眼神一黯，伸出一只手要推开她：“不是……”
宋书烟见他神情失落，脑袋里那个大胆的想法便开始叫嚣，萧朗面带微笑的提醒也紧随其后。
她扶住薛时济的肩膀，微微踮起脚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
薛时济一瞬间像是傻了一般，浑身僵硬成一尊石像，连眨眼的动作都忘了。
再怎么胆大，也是个羞怯的姑娘家，一吻过后，宋书烟脸上热气蒸腾，她也不敢留下来细瞧薛时济的反应，捂着脸跑出去了。
薛时济站在原地懵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萧朗等到宋书烟跑远，才悠然地从一侧走了进来，望见他那红得异常的脸，好笑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回魂了。”
薛时济猛地一抖，紧接着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颤抖的尖叫：“萧，萧，萧大哥，她她她！”
“她亲你了，是不是？”
薛时济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知道点头。萧朗对着他的脑袋毫不留情地一敲，气道：“你呀，连这种事都要让人家姑娘主动做。”
薛时济现在六神无主，萧朗打他他也尝不出疼痛来，只低声道：“我不敢……我怕我给不了她幸福。”
“顾忌太多，胆小鬼。”萧朗道：“有什么可怕的，书烟不图你给她荣华富贵，只想着你能真心待她。你总想着自己这个不够好那个不够好，难不成这辈子都不讨媳妇吗？”
薛时济悻悻地闭了嘴，萧朗接着道：“你说江湖凶险朝不保夕，书烟难道不知道这些？如果你哪天真遭不测了，大不了让她再找一个。她不是个恪守成规的傻姑娘，你不必担忧她以后会守活寡。”
“或者。”他的语气陡然温柔起来：“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让她不必为你担心。”
“时济，茫茫人海，我们每天都在重复上演相遇和错过，能找到一个与你心意相通的人不容易。看清楚自己的心，既然遇见了，就不要轻易放弃。”
他平淡的语气中仿佛含着千钧力量，薛时济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的确，自己只知道一味地逃避，却未曾想努力给她幸福，实在是太懦弱了。
“我知道了，萧大哥。”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犹豫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又坚毅的眼神：“我这就去找书烟说清楚，我喜欢她，我会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她！”
萧朗轻轻一笑，朝着门外努了努嘴，薛时济追了出去，萧朗也心情愉悦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薛时济追出去道了歉，重新表白，两个冤家终于重修旧好。
从那以后，二人整日出双入对，从不避嫌。武林盟众人惊讶之余，却也慢慢接受了此事。
宋风清先是讶然，但薛时济一直也在他欣赏的后辈名列之中，倒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加上薛时济自从直视自己内心之后便有了动力，想证明自己，亦想讨岳父欢心，每日行动更加积极，使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而宋书烟也终于像个寻常的恋爱中的小姑娘一般，说话行事都温柔了起来。萧朗后面再因处理盟内事务而晚睡，她也没有凶巴巴地训斥。
萧朗由心露出一个笑容来，他们修成正果，倒真是省了自己不少心。

第47章
时间好像真的能冲淡一切。
薛时济和宋书烟自从重归于好后，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每日光自己凑一块甜蜜也就罢了，还非要拉上他一块出门游玩。
萧朗啼笑皆非，虽然知道他们是有意让自己多放松放松，不要整日闷在盟中，但每日望着街上行人好奇投来的目光，他还是感觉浑身不自在。
不忍伤害二人的好心，他强忍着不适接受了几天目光的洗礼，最终还是觉得这副三人同行的场景实在过于怪异，委婉地表示出自己其实可以单独出门逛逛。
说着一边暗暗扭了扭薛时济的腰，薛时济嘶了一声，连忙帮着他说话。
宋书烟见他最近也没怎么一个人闷屋子里处理事情了，料想他心情的确是有好转的迹象，也没再坚持什么，挽着薛时济去布坊挑衣裳了。
萧朗轻舒出口气，装模作样地沿着酒肆走了一条街，又悄悄转回了武林盟。
他对于一个人闲逛兴趣不大，近来盟中又的确事务繁忙，既然要争取盟主之位，他自然要多花些功夫在上面。
宋风清知晓后，既心疼也不赞成，劝诫道：“你这几年的表现，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武林盟不是靠一己之力便能撑起来的，就算是担任了盟主之位，也要学会将事情分担给盟里其他人。你不必急于一时，压垮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好。”
说罢便严令禁止他再进入书房，而是转交了一些轻松的任务给他。
虽说萧朗是宋风清最看好的人选，但大会当前不容私心，一个月后，另外一位拥护者较多的候选人也来到了武林盟。
萧朗一见着梁翩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他当时恶意刁难穆云翳的场景。那时众人一心相信穆云翳，都义不容辞地站出来护着他，熟料现在说过的话如今都成了火辣辣的巴掌，扇回了自己脸上。
好在穆云翳之事由众人齐心隐瞒了下来，梁翩并不知情。
当着宋风清的面，他还是那个翩翩有礼的礼让后辈：“萧大侠，许久不见了。”
明明笑脸以对，萧朗却隐隐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他好笑地望着梁翩，颔首道：“梁大侠。”
二人之间暗潮涌动，宋风清笑道：“离大会召开只剩了了几个月，你们两人就都先在这儿住下，先适应适应。”
梁翩来后，先前由萧朗负责的事务便有一半交到了梁翩手上。众人摸不准盟主的用意，渐渐也有些人嚼起了耳根，说是萧朗不小心得罪了盟主，盟主才有意在大会即将召开之前削弱了他的能力，这回武林盟主的位置究竟会落到谁头上，还不一定呢。
薛时济听后不免着急，跑来问萧朗是不是梁翩给他使绊子，萧朗哭笑不得地将宋风清的打算原话转告了一遍，这才让他放下了心。
众人煞费苦心地要他好好歇息歇息，萧朗也只好暂时将手头上的事情都放下，孤身去城外的小茶摊上喝茶。
为了不让他人认出来，他还特地乔装了一番，将自己惯来爱穿的蓝衫换下，又戴了顶能遮住一半面颊的斗笠。
谁知道就算打扮成这样，还是能有人认出他来。
凳子还未坐热，一个素衣打扮的少年在对面坐了下来。
茶摊人多，老板吆喝不过来，萧朗只当他是来拼桌的，扫了一眼。
那少年压低声音道：“萧大侠。”
萧朗动作一滞，将碗放下：“你是？”
“我家公子，想邀萧大侠一聚。”少年推过来一张信纸，用只有他们能听得清楚的声音道：“还请萧大侠务必赏个面子。”
萧朗望着那张纸，并没有伸手去接。
“你家公子是何方人物？”
少年面色平静，并未因萧朗的质问而感到惊慌：“萧大侠不用担心，我家公子并非是来贿赂萧大侠做什么。公子姓燕，是萧大侠认识的人。此次前来，只是想再见萧大侠一面。”
姓燕……燕南回？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萧朗有些吃惊。他接过那张纸，上面用清隽的字迹写着一行地址。
“公子说，他有重要的事想与你说。公子此次前来并没惊扰别人，请萧大侠也不要告知他人，单独前往。”该传达的都传达到了，少年站起身来，恭敬道：“今晚戌时，恭候大驾。”
他转身离开。
萧朗将那排地址记载心中，暗暗将纸张揉成一团，塞进衣袖之中。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又为何要单独约自己出来说事？
-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想到对方临走之前的那番真情告白，萧朗哀嚎一声，双手捂住了头。
他不会真还惦记着自己吧？
在先前的二十二年中，他从未发现自己与断袖一词竟然有着如此深不可测的缘分。先是燕南回，后是穆云翳，这二人身份迥异，却偏偏都对搅乱自己的生活贡献了如此大的力量。
思及穆云翳，萧朗的心便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动心，却发现亲昵的背后充斥着满满的谎言。
而燕南回，这个极有可能是宫中六皇子的人物，偏偏也要跑到自己面前来宣誓着喜欢。
他之前在和燕南回相处时，便只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娇生惯养的孩子。现在经过穆云翳给过的教训，他下意识便抗拒再去回忆那段时间的事情，更不认为他们之间存在可能性。
更何况对方身份特殊，或许只是因为没有在宫内见过自己这样的人，才会一时之间冲昏了头脑，将对他的好感误以为是那种特殊的情感。
鉴于对方的身份和他对自己的感情复杂程度，萧朗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天刚蒙上灰，他便悄悄地从后门翻了出去。
燕南回留下的那个地址离浩然城不远，位于浩然城西方的一个小镇中。
早上的那位少年正垂手站在镇门口等着，见他来了，微微一笑。
萧朗怎么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在这儿等自己，夜里风寒，他有些不好意思，下马跟着他往镇里走，一边道：“你不必亲自来接，我会自己去问路。”
少年道：“此处萧大侠并不熟悉，还是我来带路得好。”
二人拐过一条街，停在一座大宅之前，萧朗抬头望了一眼，奇道：“他在这儿买了栋宅子？”
“是的。”少年剪短地答了一句，再不多嘴一句，领着萧朗走到一间房间门口，微微躬腰道：“公子就在里边等着萧大侠，请。”
萧朗朝他点点头，推门而入，燕南回从凳子上站起，笑道：“萧大哥。”
萧朗淡淡道：“燕公子。”
“你可算来了。”燕南回拉着他坐下：“我还当我的邀请失败了。”
“路上耽误了一会儿。”手被人攥着，萧朗有些不习惯，他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望见眼前一桌的菜，有些吃惊：“这是……”
“我也忘了交代小路问一声，拿不准你用没用餐，就让厨房准备了些吃的，以免你来了会饿着。”燕南回热情道：“好在都还热着，萧大哥尝一尝？”
萧朗婉拒：“我已经用过餐了。”
少年亮晶晶的眸子暗了下去，萧朗最怕别人对自己露出这种失落的表情来，问：“你还没吃？”
“想等着萧大哥来了一块儿吃的。”燕南回低声道：“萧大哥能不能陪着我再吃两口？”
他可怜巴巴的语气活像只被抛弃的小狗，萧朗心内纳闷，他与燕南回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明明不是这么容易伤心的性格，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他再一细想，好像只要身旁坐着穆云翳，二人便会动不动就开始较劲。
大概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自己吃软不吃硬，就一次次仗着这弱点作可怜态了。
明知道对方有故意的嫌疑，但望着燕南回低垂的眼帘，萧朗还是只能举手投降：“好吧，我陪你吃点儿。”
燕南回立刻甜甜一笑，派人将洗净的碗筷呈了上来，一边给他倒了杯酒：“来，先暖暖身子。”
这酒味道倒是不错，萧朗饮尽一杯，对方又连忙替他斟满：“好喝吗？”
萧朗点点头，燕南回又是一笑，问道：“许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薛时济和阿木怎么样了？”
提起穆云翳，萧朗动作一顿，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他来时已经用过餐，因此吃不下什么其他的。这满满一桌子，也就一壶酒能下肚。
“都挺好的。”萧朗说完，见对方菜也没吃几口，酒也未动，而是托着下巴，痴痴地望着自己笑。
他一愣，继而略感奇怪地别过脸去：“你看什么？”
“看你啊。”燕南回笑着答道：“萧大哥，你可真好看。”
他说这句话，就有些冒犯了。萧朗脸冷了下来，转头道：“燕公子，你……”
话音未落，一种奇异的感觉猛然袭来。
视线里的东西忽然开始飞快地转动，头昏昏沉沉使不上力气，整个人都要往后倒去。
大惊之下，萧朗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狠狠地掐进了自己的大腿，想利用疼痛感使自己冷静下来。
“燕南回！”想起对方一直未碰过那杯酒，他不可置信地望向一旁的人：“你对我下药？”
燕南回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质问的模样，闻言笑道：“萧大哥，亏你还是马上要当武林盟主的人了，怎么能这么松懈，对身旁的人一点儿也不设防呢？”
萧朗猛地跌落至地，燕南回将他扶起来，一边望着他挣扎，一边在他白皙的耳后轻轻吹了口气：“是太过信任我，还是以为我不敢对你做出什么？”
萧朗的意识已经到了极限，他手脚发软，陷入黑暗之前，只听见对方略带笑意地说出最后一句：“不论是哪种，我都很开心。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绝对没那么容易就能得到你。”
被称为小路的少年在外边候着，听见燕南回叫他便进来，恭顺道：“公子，都准备好了。”
燕南回望着萧朗昏迷过去的睡颜，温柔地拿手指蹭了蹭他的脸，才抬起头来瞥了小路一眼：“动作小心些，别伤着他。”
“是。”
几个大汉从外头进来，接过已经失去意识的萧朗，一路抬着他至后门。
那儿停着一辆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面摆放着不少用油纸裹着的长盒。
燕南回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人抬进车中。
“迷药的分量足够让他昏睡上整整两天，我们的人会借着这辆运送酒水的车将他带出武林盟的管辖范围。”
小路低声说完，见身旁的人脸上依旧晦暗不明，战战兢兢道：“公子？”
燕南回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明一切都按照计划之中的进行下去，不知为何，却总有种怪异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头。
夜长梦多。
燕南回轻舒出一口气，吩咐：“加快动作，务必要在人醒来之前，用药让他再次入睡。”

第48章
萧朗失踪了。
薛时济焦头烂额。
起先，是连着一天没见着人，薛时济找了一圈，都说没看见。
就连打扫的弟子也说，最后一次见到萧朗，已经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难道是又接到了什么秘密的任务，独自出门执行了？
萧朗以前也出现过这种不告而别的情况，大多都是因为事态紧急。
直到第三日，宋风清前来询问的时候，薛时济才知道，大事不妙。
知晓情况后，宋风清当机立断派人出去搜寻。
“浩然城戒备森严，不太可能是有仇家找上门来。你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薛时济仔细一回想，萧朗那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按照宋风清所说，萧朗并不太可能是在浩然城遇上了仇家。
排除寻仇的话，若是主动离开，那按照萧朗的谨慎，应当会提前知会他们一声。
薛时济想了想，重新踏入了萧朗的房间。
那日他来寻人，见不在其中，就没有细细搜查。
屋内一切如旧，薛时济找到负责打扫这个房间的弟子，问：“这几日，你来这儿打扫过没有？”
弟子摇摇头道：“萧大侠说过，他的房间不用每日打扫，门口的花草宋姑娘会照顾的。”
知道没动过，薛时济便放心了，将屋子里能翻看的一切都翻了一遍，最后在枕旁找到了一张被蹂躏得不成模样的废纸。
上头写着个地址，就在隔壁镇上。
-浩然城戒备森严，不太可能是有仇家找上门来。
那若是引他出去呢？
萧大哥如果真是去了这个地方，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他们一声？他要去见什么人？
“时济，你找到什么没？”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宋书烟的声音传来。薛时济身形一僵，想也没想便将纸条藏进了怀中。
他转过身来，竭力镇定道：“没有，盟主那儿怎么说？”
“爹还在询问萧大哥身边的那些人。”
宋书烟皱了皱眉：“可是也不太顺利，他们都说自己并不知情，萧大哥平日就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都是自己去做，他们一段时间没见着人也没觉着奇怪。嫌疑最大的只有个厨娘了，可是那厨娘差点儿就撞柱子以示清白了，爹怕引起骚乱，让人把事情先压下去。”
张姨前段时间身体不适，武林盟便给萧朗另配了个厨娘。但一来这厨娘底子干净，二来事发突然，是下药迷害的可能性并不大。
薛时济沉思片刻，道：“书烟，我想起来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千万不要乱跑，更不要让人随便进这间屋子。”
他照着纸上的指示赶到，那地方早已人去楼空。
薛时济提着剑在屋内小心地巡视了一圈，见果真什么线索也没留下，恨恨地一咬牙，找上一旁的邻居问话。
“那一家人啊？不清楚，这宅子听说早就卖出去了，前段时间好像是看见有人住进来，但没过几天又全都走了。”
薛时济心中一紧，追问：“可知道他们的样貌？其中有没有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的男子，大概这么高，相貌非常英俊。”
“没有。”那人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这家人连夜搬来又连夜搬走，把自己裹得神神秘秘的，我一眼也看不见。”
“那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你看清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了吗？”
“也没有。”连续不断的质问使对方有些警惕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副见机不对便要关门的模样：“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隔壁发生什么事了？”
薛时济一只手轻轻抵住门，想了想，学着萧朗以前的口气道：“莫怕，我是官府的人。你旁边这家人可能是在逃要犯，请你多多配合，若抓捕成功，必定有重谢。”
那人一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忆道：“他们也就在这儿待了两天，前日晚上就急匆匆地走了。我开始还以为只是出趟门，后来路过发现里边都空了，才知道是又搬走了。”
前日，正是萧朗在武林盟最后露面的日子。
“他们走的那一夜，屋中可有传来打斗声，或者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
对方仔细一回想：“好像没有，挺安静的。不过我知道他们最后是上了马车，我听见有车轮的滚动声从我家后头过去。”
除此之外，再问不出来什么东西。
薛时济上马离去，身后那人还不忘喊道：“官爷，若是抓住了，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薛时济敷衍地一点头，策马朝着镇子的另一侧跑去。
除去浩然城那边，这镇子只剩另外一个出口。不论约见萧大哥的人是谁，他一定都不会选择从盘盘把关的浩然城离开。
薛时济找到镇口守卫，出示自己的武林盟令牌：“前天夜里，可有见到一辆奇怪的马车从这儿出去？”
守卫苦着道：“大侠，这镇门口每天经过的马车，没有一百辆也有几十辆，您说的奇怪，具体是指什么呢？”
薛时济气急，只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几日，把自己的眼睛安在这城门上亲自盯着：“那我换个问题，有没有见到什么马车上载着一个昏倒的人，穿着蓝色衣裳？”
“没有。”这回守卫回答得很快：“我们一一检查过，并没有出现这种人。”
见鬼。
难道说他们还没有离开这座小镇？或者萧大哥被他们藏在哪儿了？
以他现在的权利，还调动不了那么多人去调查这些。再耽误下去，萧大哥的处境很可能会越来越糟糕。
薛时济心中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做下定夺，回去将这件事告知了宋风清。
宋风清立即带着人前去那屋子搜查，可如邻居所说，对方匆匆来匆匆走，屋内留的不过是再前边一位主人的东西，根本追查不出什么来。
时间一晃，好几天过去，萧朗的行踪依旧没有进展。
长时间不见萧朗出现，再加上宋风清与薛时济每日眉头紧锁，进进出出地商量着什么事情的模样，盟中的风声渐渐封锁不住了。
终于在某一天，憋不住的梁翩在一个拐角将薛时济压在了墙边。
薛时济莫名其妙，他最近一直忙着寻找萧朗下落，心情郁结。对方又突然对自己动手，他更感愤怒：“梁翩，你发什么疯？”
梁翩道：“我才要问你们。薛时济，你和萧朗究竟在计划些什么？”
“放开。”听到萧朗的名字，薛时济猛地挣开他，冷冷地望着他：“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最近外头的传言，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梁翩表情焦虑，手中骨扇扇得飞快：“他们都说，萧朗不见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不，本来是和我无关的。”梁翩道：“可你知不知道现在都传疯了，说是我眼红他，想在武林大会之前就把这个对手给除去了！”
薛时济冷笑一声，越过他就要往外走。梁翩上前拦住：“薛时济，我知道你看不顺眼我，可我对天发誓，我从没用什么卑鄙的手段加害他。你告诉我，他人究竟去哪儿了？”
薛时济当然知道不是梁翩下的手。大会将至，梁翩为了维护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巴不得将自己好人的模样宣扬到天下，再怎么样也不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儿对自己的竞争对手下手。
“我从没说过是你做的，清者自清，盟主他必定也有自己的判断，你慌什么。”
“我能不慌么。”梁翩怒道：“好一个清者自清，你难道不知道萧朗的追随者有多少？流言的威力足够杀死一个人了！”
薛时济心烦意乱：“既然如此，那就好好配合我们找人，对你我而言都好！”
“够了！”
二人争执间，宋风清走了过来。
两个人立刻分开，宋风清训斥道：“人还没找到，两个人在这儿大吵大闹，叫弟子们看见，成何体统？”
盟主面前，谁也不敢造次，二人皆低下了头。
“外头的那些传言，我自会派人去澄清。梁翩，这件事情，你就暂时不要插手了。”
他望了眼薛时济：“你随我来。”
薛时济瞪了梁翩一眼，闷闷不乐地跟着人出去了。
“我思前想后，这件事情，不能再瞒下去了。”
宋风清一开口，薛时济心中便是一惊：“为何？”
“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人，再对外隐瞒下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宋风清道：“除去浩然城，隔壁的镇子也已经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点儿线索也没有。接下来难道要满天下胡乱找人吗？”
薛时济哑口无言，宋风清又道：“与其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不如将消息散布出去，请江湖上的侠士们帮助一同寻找，反而更有希望些。”
他转头望着沉默不语的薛时济，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晓你是担心你萧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这些天你绷得太紧了，回去睡一觉，我这便让人将消息传出去，请各个帮派势力帮忙搜查他的下落。”
薛时济沉默着离开，回去的路上，有几个弟子忍不住问起萧朗是否真正失踪了，他都没有给予回答。
他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反而坐实了传言，众人大惊失色，有几个萧朗的追随者差点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怎么会这样，我就是崇拜萧大侠才来的武林盟的，怎么连一面都没见上就失踪了呢？”
身旁的人安慰道：“没事的，萧大侠武功高强，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薛时济的背影一顿，紧接着加快了步伐。
宋书烟正在房里等着，这些天来她担忧着萧朗的安危，人都清瘦了不少。见到薛时济回来，连忙迎上前去，问道：“爹说什么了？”
薛时济将宋风清的话转接了一遍，宋书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着薛时济满脸愁云，犹豫半晌还是轻声说出口：“时济，其实还有一点，也许和萧大哥的失踪有关，只是我不敢断定。”
这个时候，任何的线索都不能轻易放过，薛时济问：“什么？”
宋书烟道：“也许是我想多了，但是……萧大哥不见，会不会与阿木有关呢？”
穆云翳离开的缘由，薛时济并没有具体说清楚。
他只是沉着脸，用十分严肃的语气告诉众人，阿木欺骗伤害了萧朗，从此之后再见他，只会是仇人的身份。
所以宋书烟便担心是对方怙恶不悛，想要再次伤害萧朗。可同时与穆云翳相处的点滴历历在目，她又十分不愿相信是昔日的伙伴做出了这种事。
经她这么一说，薛时济还真拿不准了。
可穆云翳的真实身份，只有他与萧大哥知情。若将这件事告知盟主，少不了要留下萧朗错信他人引狼入室的把柄。可不告诉盟主，万一真是那家伙从中作梗，岂不就错过救回萧大哥的机会了吗？
该死，他究竟该怎么做啊！

第49章
萧朗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刚刚醒过来，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放松呼吸，慢慢眨了眨眼，视野才逐渐从朦胧恢复清明。
那日燕南回将自己迷晕后，他便一直在沉睡中度过。偶尔几次地睁开眼，也马上会有人来强迫自己再次服下迷药。
如此大费周章，想必是惧怕自己会在清醒的时候呼救。
回忆起事情的经过，萧朗不免有些自责——如果不是自己盲目地相信燕南回，这一切就都能免于发生了。
不止一次了，轻易地相信别人，然后愚蠢地落入他们设下的圈套之中。穆云翳是如此，燕南回也是如此。
或许正是因为穆云翳，才会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一个暗示，仿佛就算他们瞒着自己真实身份，也不会真的伤害自己一般。
太傻了。
萧朗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多日的无止境的昏睡使得他的身体沉重又酸痛。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被人绑在了床上。
他转头望了一眼四周，除了这张床，房内空无一物。除去墙壁，只有一扇小小的用来透气的窗户。
以往只要自己一醒来，便立刻会被灌下迷药。这回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动静，自己莫非已经被转移到了他们认为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萧朗心中一沉，四周安静得出奇，就算是普通人家，至少也能偶尔听见一些杂音。可自从那自己醒来到现在，屋子里能捕捉到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呼吸声罢了。
他猜，现在自己或许正处于一间地下室中。
只有地下室，才会连一点儿微风和鸟鸣都听不见。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燕南回捧着碗粥进来，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先是一愣，后如沐春风般地笑了。
“你醒了。”
萧朗冷冷地望着他。
“小路的时间算的真不错，这碗粥也刚刚煮好，还是热的。”仿佛没有看见对方刺一般的眼神，燕南回执着勺耐心地为他吹凉碗中的清粥。
勺了一勺放至萧朗嘴边，他做好了耐心等待的准备。但萧朗只停顿了一刻，便配合地将粥吞了下去。
这倒有些出乎燕南回的意料，照他所想，萧朗被他绑至这儿，醒来应该极力挣扎反抗，甚至可能会质问、唾骂，然后负隅顽抗到无计可施才对。
“萧大哥，你不怕我在粥里下药么？”
萧朗冷笑道：“这么多天不吃饭，你还真当我是铁打的。怕有什么用，就算我不吃，难道你们不会用别的办法逼我吃？与其让你们粗鲁地灌我，还不如我自己来。当然，你如果愿意将我的手松开，那就更好不过了。”
他句句嘲讽，燕南回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加深了：“萧大哥，你可真是与众不同。”
他凑近过来，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人：“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越来越想把你占为己有。”
“萧大哥，你的睫毛好长啊。”不断地用言语刺激着，燕南回甚至伸出手来，顺着萧朗的脸颊一路抚摸上去：“我见过许多的名门仕女，都被誉为倾城之貌。但她们再怎么精心打扮，也不如你这般好看。”
他痴迷的语气惹得萧朗浑身鸡皮疙瘩不断，他是生了副好相貌，但却从没人用这般甜腻的语气夸赞，论示爱进退有度这一点，穆云翳倒比他强多了。
“燕公子自重。”萧朗忍无可忍地别过头去：“你们绑了我多久，我这张脸可就脏了多久。”
“萧大哥可真有意思。”燕南回噗嗤一笑，收回手道：“我怎么舍得让萧大哥一直这么难受呢。在你沉睡的时候，我已经为你洗过脸了。”
他并没有如萧朗所愿透露出到底已经过了多少天，而是转用一种更为亲昵的语气道：“萧大哥的皮肤也很滑，只是轻轻一擦便红了。我怕弄疼萧大哥，可是一直注意自己的力道。”
他像个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布娃娃，终于可以任意**的小孩，言语中皆由衷透露出一股炫耀与得意来。
又喂了两口，他盯着萧朗的脸，突然又想了个主意来。
他将一口粥送入自己的嘴里，俯**缓缓地靠近萧朗。
萧朗微眯起眼，猜到他的打算，沉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燕南回停住动作，嘴里含着粥，看他要怎么劝服自己。
“如果我没记错，你说过你是有洁癖的。”萧朗道：“就算你现在能为了所谓的喜欢而暂时克服这种洁癖，我可不敢保证，待会儿我把你喂过来的粥吐在你脸上的时候，你还能维持不动。”
二人无声地对峙，燕南回瞪大了眼，似乎在思考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萧朗面不改色，大有一副有本事你就试试的模样。最终，燕南回喉头一动，将粥咽了下去。
“萧大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哀怨道。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我。”萧朗道：“燕南回，不论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我都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想太多了，我从来都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
“你爱上的，不过是你自己所构造出来的一个假象罢了。”念在对方年纪尚小，萧朗最后一次劝诫：“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听了他的话，燕南回迟迟没有动作。他将碗轻轻放在一旁，上前两步，以一种更近的距离望着他：“你说我眼中的你是个假象，萧大哥，你敢不敢向全天下的人都这么说？”
“说他们所崇拜所赞赏的萧朗，那个完美的武林盟主候选人，其实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般无暇。不过是他们自己幻想，为他披上神圣的光芒。”
萧朗直视着他：“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燕南回道：“就因为你需要这些假象才能更好地领导他们？你能为了他们的幻想而做武林盟主，为何不能为了我的一点儿幻想牺牲一些？”
“萧大哥。”对方的声音突然微小下去，燕南回贴着他的耳旁，一字一顿道：“其实我知道的，你再怎么伪装，再怎么想让我讨厌你，你的本质都不是那样的。”
冥顽不灵。
萧朗冷笑一声：“是么。”
他突然转头，做出一副要朝着燕南回吐口水的模样。燕南回大惊之下往后退去，却发现对方只不过是故意戏弄他。
萧朗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你看，你心中明明怕的。”
燕南回僵硬着身体，半天才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望着萧朗一脸捉弄成功的笑容，暗暗握紧了拳。
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萧大哥，你这样可不乖。”
萧朗道：“你关押我多久，我就能这么恶心你多久。燕南回，我曾经救过你的命，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报答我的？”
“萧大哥是想让我放你回去？”燕南回缓了回来，他始终不相信萧朗能真的做出朝人吐口水的事，又拿起了粥碗想要喂他。
这只勺子他刚刚才碰过，萧朗别过头去，无声地拒绝。
他抵触的模样惹得燕南回心中火起，冷笑道：“我不行，那个阿木就行？”
听到穆云翳的名字，萧朗猛地一震。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对于穆云翳的事情了解多少，转头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萧大哥心里不清楚么。”萧朗因为这两个字而有反应，燕南回心中既痛快又嫉妒：“我还在的时候，他就整日与我作对，缠着你不放。萧大哥可别和我说，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是什么心思。要不是浩然城内戒备森严，我定要将他也一块除去。”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穆云翳已经与自己分开的事情。
萧朗沉默道：“你误会了，他对我不是那种感情。他与薛时济一样，只不过是看不惯你少爷做派，所以才会戏弄你。”
燕南回一愣，萧朗这是在和他解释？
萧朗又道：“对了，你没对薛时济他们下手吧。”
明知萧朗是故意借此机会套话，但因为他主动的澄清，燕南回心情不错，故大方回道：“放心，他再怎么样也是武林盟看重的人，我不会对他怎么样。”
“我也是武林盟的人，你为什么不能放了我。”
“萧大哥不一样，我喜欢萧大哥啊。”燕南回道：“况且不是还有个叫梁翩的人能抵着么，萧大哥就放心好了，武林盟不会群龙无首的。”
“况且只要武林大会一过，尘埃落定，萧大哥就算是回去也没有留给你的位置了。”为了让萧朗死心，燕南回不知疲倦地诱导道：“到时候要是萧大哥还想出去，我会陪着你，咱们不必去做那些风险大的事情，每日策马同游，偶尔收拾收拾几个小贼，不也乐得自在么？”
这就是他的理想，这就是他想象中的江湖。
萧朗苦笑一声，到现在，他终于明白燕南回为何会如此固执地要囚禁自己。
他爱上的根本不是萧朗这个人，而是通过萧朗想象出的能快意江湖的一隅。
他久居深宫，对于外头的幻想不过是自在恩仇、无拘无束。他以为自己就是他想象中的那个能够恣意仗剑走天涯的人，便妄想通过把自己囚禁在身边而得到一丝慰藉。却看不见在光鲜亮丽的背后，自己的剑下又背负着多少条人命。
所谓执迷不悟，他为了自己的向往，竟不惜毁掉另外一个人的人生。这种人再怎么劝也听不见去的。萧朗闭了闭眼：“离武林大会召开还有多久？”
“萧大哥，你还不明白么，不论你怎么问，我都不会告诉你的。”燕南回轻笑一声：“忘了这回事吧。只要你习惯了在这儿的日子，时间一眨眼就会过去。相信我，不会太难熬的。”

第50章
平安陵的一座老宅大门紧闭，宽阔的庭院中，几个仆人低垂着眉眼，谨慎地打扫着墙壁上残余的藤蔓。
日光正好，中央摆着一张躺椅。燕南回闭目枕在上头，悠然地随着躺椅的惯性轻轻晃荡着身体。
小路从檐下疾步出来，俯首在他耳旁低低说了几句。
“呵，终于憋不住了。”像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燕南回起身，转头跟着他一起进了书房。
熟练地转动开隐藏在书架之上的机关，伴随着墙壁抖动，一条幽深的暗道呈现面前。
二人沿着石梯而下，绕过曲折的隧道，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门口守着的人为他们打开门，小路留在原地，燕南回面带笑意地走了进去，望向床上那位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萧大哥，你找我？”
萧朗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若不是被逼到极致，他实在不想望见这张可恨的脸。
脸上爬上一层薄红，他有些难以启齿：“我要如厕。”
“人都要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萧大哥不必害羞。”燕南回心情好得很，绕到床的另一旁，从底下拿出一个便壶来：“小事一桩，来，我帮萧大哥。”
“我不想用这个。”望见对方手上的东西，萧朗的脸色黑了下去。
他在被关押醒来的第一天就发现，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为了减少尴尬，他苦苦忍耐了许久不愿饮水，偏偏燕南回像是早料到了他会这么做，故意要为难他似的三番五次地用带有汤水的东西来灌他。
“放心，这儿就咱们两个人。”那便壶还是全新的，燕南回拿在手上一点儿负担也没有。他又凑近了一些：“我来替你解开？”
萧朗冷哼一声，多亏这燕南回自从将他抓到手后便肆无忌惮地露出本性，现在面对起他来，自己可是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了。
“燕南回，你抓我来，难道就是为了折辱我，让我难堪吗？”
知晓对方对他有意，萧朗转换战略打感情牌，别过头去，眼眶微微泛红：“再说，你一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少爷，何苦要做到这一份上。”
“我知道你们在给我的食物里依旧下了药，我浑身使不上力气。加上我连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要从中作祟几乎不可能。把我松开，你知道我逃不出你们的手掌心。”
萧朗以退为进，燕南回听他示弱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杀了我吧。”萧朗用倔强反抗：“我手脚完好，并非残障之人，你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倒不如直接一剑杀了我。”
“而且。”他顿了顿：“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燕南回直直地望着他，像是在默默揣测他心里的想法，低声道：“难不成我松开你，你就会喜欢我了？”
萧朗心中一动，知道这小屁孩心动了，转头换上一脸的不忍，诱导着他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圈套里跳：“你我本不必如此，咱们像先前一般不好吗？”
当然不好。燕南回淡淡道：“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可你现在在往相反的方向走。”萧朗道：“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捉弄和戏耍是喜欢的表现。燕南回，你认为你对我百般羞辱后，我还能像个大善人一般从心里接受你吗？”
燕南回沉默了，不得不承认，萧朗的话的确打动了他。他心里最希望的便是萧朗能像刚认识时那样，温和又亲切地与他说话，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剑拔弩张充满火药味。
可就算他再怎么痴迷，心中也清楚，萧朗能爬到武林盟主候选人这个位置，必定不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他这番话是否只是用来托住自己，还不一定呢。
一边是能与他和平相处的诱惑，一边是对方费尽心思的自保之计，燕南回只权衡片刻，便得出了结果。
他现在被关押在这老宅之下，周边只有厚壁泥土，任凭他能在这地下室内自由活动，也绝对无法给外界的人传达出什么信号。
更何况，如果能凭借此事让他对自己的不满小一些，与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说话，二人之间或许还真有转机。
想到这些，燕南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十指一动，大方地替萧朗松了绑。
小路在门口守着，见他出来，先是一惊，接触到燕南回胸有成竹的目光，得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又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去：“公子。”
燕南回嗯了一声：“以后，萧大哥可以在这间屋子里自由活动。他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你们也尽管拿给他，千万别将人闷坏了。”
说罢朝着萧朗一笑，伸手指道：“前边拐角便是如厕的地方。”
萧朗点点头，燕南回又靠近了些，轻声道：“我的人就守在外头，萧大哥可不要和我耍什么花招。我要是生气了，萧大哥可就再也不能得到自己活动的机会了。”
萧朗转身，意味不明地望了他一眼，走到他所指的地方，嘭一下关上了门。
借着难得的自由时间，他脑袋里飞快地将着刚才看见的一切重新审视。
这条通道不长，路的尽头便是关押着自己的地方，走廊视线昏暗，两边的墙壁都挂着烛火照明。加上空气中隐隐传来的潮湿味，看来的确是在地下不错。
但观这四周布置，与那些专门用来关押犯人或者禁脔的地方又有些微妙的不同，似乎是由某户人家的宝库改造而成。
盟主说，这六皇子是因为在宫中受到四皇子的打压才诈死出宫，短短一年时间，也并未听说宫内的派别有发生大的变化，他将自己藏在这地下，或许一方面是要躲避武林盟，一方面也是要忌惮宫中的眼线。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萧朗知晓燕南回要出声催促，自己辛苦劝说他放任自己行动，可不能第一次就给毁了。
重新系好腰带，萧朗抢先在燕南回敲门之前打开了门。
燕南回笑盈盈地望着他，揶揄道：“萧大哥怎么在里头待了这么久，这些天憋得可不少吧？”
萧朗道：“从前看不出来，你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燕南回耸了耸肩，萧朗率先走回了房间。
望着他近乎于刻意表现出的良好配合，燕南回哑然失笑，命人从外边抬来一个箱子。
萧朗静静地望着：“这是什么？”
“我怕萧大哥这些时间待着无趣，便找了些书来给萧大哥看。”燕南回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天天陪着萧大哥。不过萧大哥可以放心，只要你想见我，和小路说一声，我立刻就回来。”
萧朗扯了扯嘴角。
他挑挑拣拣拿出一本书来，翻了两页，燕南回一走，便随手一抛，将书丢回了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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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盟主宋风清宣告天下，新一届武林大会的武林盟主候选人之——萧朗，失踪了。
此消息一出，便插翅般传遍了江湖。
一时之间，江湖乱套了。
开什么玩笑，大伙儿都心知肚明，这一届的武林大会，比武招新倒是其次。重头戏就在新一任武林盟主的接任，而萧朗此人风头正劲，崇拜者无数，很多人都已经押注赌定他就是下一任武林盟主。你在这节骨眼上和人说他不见了？
况且此事蹊跷得很，宋盟主只放话说请求众人帮忙寻人，却没交代萧大侠失踪的细节。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是仇人寻仇，有说是恶意绑架，还有人说是萧朗造化颇深看破红尘，在某一夜去往仙山修道去了。
不论哪种猜测，对于那些将萧大侠视为梦中情郎的姑娘们来说，都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嚎哭维持了三日，很快追随者们又重振旗鼓——萧大侠洪福齐天，一定不会有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全江湖一颗心，共同寻找萧大侠的下落。
但一个月过去，萧朗的行踪还是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进展。
眼看武林大会迫在眉睫，宋风清一边着力寻找萧朗的踪迹，一边又要兼顾大会的准备事宜，忙的不可开交。
薛时济陷入了史上最为难的境地，他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将穆云翳一事告知宋风清，而是决定自己暗中去查。
但一线飞红自从换了新教主之后，对于武林正道的防范又更上一层，他几次打探，都没从中得到消息。
这日，他如往常般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面对着桌上的饭菜，味同嚼蜡般咀嚼着。
门外负责接待的小弟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见到他便喊：“薛大侠，有人要见你。”
薛时济垂眸望着碗沿，漫不经心道：“谁啊，请他先去会客厅候着，我随后过去。”
弟子挠挠头，一脸不解：“没见过，他戴着一顶斗笠，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说，他不方便进来，让我请您去城外的竹林一聚，他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戴着斗笠？薛时济捧着碗的手一抖，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穿过弟子的脸：“他说没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姓木，木头的木。”
薛时济猛地站了起来。

第51章
浩然城外的竹林郁郁葱葱，斑驳的竹影满覆在带着湿意的地上。
薛时济依言赴约，小心避开他人，穿过紧密的斜枝，一步步走入因为遮天蔽日而显得有些森寒的竹林深处。
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云翳。”薛时济主动开口。
穆云翳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他：“时济。”
放在以前，他哪次不是略带嫌弃地连名带姓地称呼他。现在二人各归各路，他反而和自己亲近起来了？
薛时济挥开内心那些不适时宜的联想，冷声道：“我千方百计寻你不得，没想到你今日竟然主动出现了。”
“我听说了江湖上的那些传言。”穆云翳不与他废话，直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大哥失踪了。”薛时济道：“事发突然，谁也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我还以为是你做的。”
“不是我。”穆云翳道：“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他。”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糊弄人的话。薛时济不忿地别过脸去，穆云翳又道：“况且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召开了，你我都清楚这次大会对于他来说有多重要，在此时将他带走，对他而言太不公平。”
薛时济冷冷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真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主动来找你？”穆云翳道：“我知道你现在很讨厌我，但为了萧朗，你静下来仔细想想，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见薛时济沉默，他上前一步，替他梳理思绪：“那日我身份被揭破，再不能得到你们的信任。离开武林盟后，便得同时警惕武林盟与一线飞红两个组织。武林大会要召开，浩然城更是重兵把守不容我随意踏入，我为何要冒险来这儿带走他？”
“宋风清既然肯将他失踪的消息昭告天下，一定是因为连武林盟的人也追寻不到他的踪影。可能利用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时济，你是他最亲近的人，宋风清没有对外公布的事情，你一定最清楚。”
该相信他吗？
薛时济内心百般纠结，正犹豫着，突然眼光一动，看见了从穆云翳背后隐隐露出来的半个帽沿。
那是萧大哥亲手编织的斗笠……
时隔许久，那斗笠已经不再像薛时济第一次见到它时齐整。帽沿抽出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棕丝，边缘也错列着几道浅浅的划痕，昭示着它曾被多次使用的证据。
“我再信你最后一次。”薛时济收回目光：“穆云翳，你最好不要辜负萧大哥。”
“我不会的。”见他终于松口，穆云翳一刻也等不及便要追问萧朗失踪的细节：“他失踪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薛时济道：“他那日一切的表现都很正常，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失踪。”
他将那日所见原原本本地陈述一遍，最后从袖中掏出一张被小心叠好的纸条：“我在萧大哥房中找到了这个，或许是他当时也预感到会有危险，从而留下提醒我们的？”
“只是纸条上没有署名，对方的真实身份我们也无从得知。”
穆云翳接过纸条：“上面这个地方去查探过了没有？”
“去过了，一无所获。”薛时济道：“那户人家是临时搬入的，周围的住户都不清楚他们身份。”
“我也问过城门的守卫，并没有见到过类似于萧大哥的人出城。”
穆云翳将那地址记在心里，把纸条还给他：“熟悉萧朗的人都知道，以他的本事，在被挟持时朝外界传达消息不是难事。所以为了避免露出马脚，直接隔开他与外人接触是最好的方法。”
“每日进出的商人那么多，守卫一定不会每个都严加看管，借着运送货物将他带出去，不难。”
“我想过这一点，可目标实在太多了，我们根本无从下手。”薛时济道：“这镇子的出入管理不如浩然城严格，对方必定也是掌握了这一点，才会先将他约至另外一个地方下手。”
“他忌惮武林盟。”穆云翳道：“你们追查过他的仇人没有？”
薛时济苦笑一声：“那可多了去了，萧大哥自己虽然不轻易与人结仇，但记恨武林盟的人那么多，他又是武林盟的后起之秀，真算起来，这世上有多少个与武林盟对立的势力，就有多少个他的仇人。”
说到最后，他已然眼眶通红，好像真看见那些人一拥而上，咆哮着要取萧朗姓名的场景：“如果真是被那些人抓了，我只怕，只怕他早已经……”
“不。”孰料穆云翳听完反而道：“萧朗还没死。”
“为何？”
“就像你所说，这世上尊敬他的人多，恨他的人也不少。可一来如果只是普通的邀约，萧朗怎么会一言不发便乖乖赴约？二来对方要真是冲着他这项上人头而来，当即杀了他便是，何必大费周章运出城去。三来已经过了这么久，对方依旧一点儿风声也没放出，如果真得手了，必定不会只是好心为其他记恨武林盟的人做嫁衣，将此事宣告天下才痛快。”
薛时济被他的分析说得一愣，接着又忧心道：“那……如果那人只是想到武林大会的时候再出来扰乱武林盟士气呢？”
“到那时候，萧朗的尸身早就腐烂了。就算他说是萧朗，又有谁会相信。”穆云翳话锋一转：“但他的确有可能在这段时间对萧朗加以私刑，我们必须得尽把人找出来才行。”
“大部分能调用的消息都在武林盟中，时济，你带我进去。”
薛时济一愣：“你要进武林盟？”
“你不肯相信我？”穆云翳皱了皱眉，再次表态：“我不会擅自越过除去与此事有关的任何一道防线，你大可放心。”
“不是。”薛时济挠了挠头，诧异道：“我就觉得……你一个耗子进猫窝，不怕被抓吗？”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穆云翳道：“况且宋风清他见过我，有你带领，也不会有人觉得可疑。”
薛时济咳了咳，穆云翳察觉到不对劲，疑惑道：“怎么，你已经和他说过我的真实身份了？”
照他的猜测，萧朗应该会将此事隐瞒下去才对。
“那倒也不是……”薛时济小声道：“我只是和盟主说，你在一次行动中死掉了。”
穆云翳：“……”
没办法，不然要如何一边遮盖事实一边向盟主解释他不再与大伙儿同行的事情啊？
“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叫盟主望见你死而复生吧？”
好在穆云翳身上还带着张人皮面具，二人伪装一般后成功潜入武林盟，正要往书房走去，宋书烟恰巧从旁边的院子里出来，扬声叫住了二人。
“时济，你去哪儿了？我听小傅说你有个重要的客人要见，便是这位吗？”
薛时济僵在原地，望着她逐渐逼近，情急下朝穆云翳低声说了句：“别出声。”
“是，这位是，这位是云大侠。”他干巴巴地朝着宋书烟做了个手势：“呃，云大侠他自幼患有哑疾，就不与你打招呼了。”
穆云翳心内无奈，也只能配合着他点点头。
“啊？”宋书烟偏偏是个热心肠，听完便问：“我会些医术，云大侠若是不介意，可否让我替你诊治诊治？”
薛时济连忙推着人换了个方向：“不不不，他这是天生的，治不好的。书烟，我们还有要事要办，你先去忙吧！”
“哎！”宋书烟拦不住人，见二人逃难似的跑远了，纳闷道：“这是做什么啊？”
两人为了避开他转而去了萧朗的房间，穆云翳一进门便感知到这儿的布置有些熟悉，不由薛时济说话就自如地四处走动起来。薛时济在后头看着他这副大摇大摆的模样，莫名地有些不爽，粗声道：“你别乱碰啊。”
“这是他的房间？”穆云翳一手扫过桌上，垂眸望了眼沾满灰尘的指尖：“多久没人来过了？”
“我怕会破坏萧大哥留下的证据，特地吩咐她们不用过来打扫。”薛时济望着他像个主人般在床边坐下，提防道：“你这是做什么？”
穆云翳伸手摸了摸被叠放整齐的被子：“这儿也没碰过？”
“没有，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么。”他指着一旁的书架：“萧朗每日都有看书的习惯，那儿却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床铺也带着收拾干净。”
“换做你收到敌人的约见，你会有这么闲适的心情去做这一切么？”他转过头来：“你说他将纸团留在床头，迟早会被你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你？”
“我看，他是以为自己很快便能回来，而他的房间一般不会有人擅自闯入，这才安心地将纸团留了下来。”
薛时济一怔：“他以为自己能回来？那这么说，他当时要去见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既然如此，那更不应该啊，他为什么不知会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和那人之间的事情。”穆云翳接道：“你好好想想，谁会是那个他既会去见，又不想让你知晓的人？”
话音刚落，薛时济便将目光直直地袭向他：“还能有谁，不就是你咯。”
“萧大哥为人光明磊落，要说有什么事是他会特意瞒着我的，也只有和你的事情。”讲到这事，薛时济便气不打一处来。天知道他刚得知二人之间关系的时候有多震惊，多想问个清楚。偏偏穆云翳很快就与萧朗分开，他怕再提起会惹萧朗伤心，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己一个人憋到现在。
“所以我才会怀疑你，除了你外，他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和我说的？”
听到这儿，穆云翳猛然转身，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提醒我了。”
“有一个人，他不主动说，你们绝不知道。”
“我们分开后，燕南回可曾来找过萧朗？”
“谁？”乍一听见这个许久未被提起的名字，薛时济险些没能想起来，愣了愣答道：“没有，和他有什么关系？”
“燕南回喜欢萧朗，他在离开之前，曾找萧朗表白过，说自己一定会回来找他。”
按照萧朗的性格，他一定从来没和薛时济透露过燕南回对于他的感情。穆云翳丝毫不管自己抛下了多么重大的一个炸药，朝着被炸得七荤八素回不过魂儿来的薛时济道：“他这人身份可疑，你去派人查查，他自从离开坪邑后，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薛时济茫然地哦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心中翻江倒海——怎么又加进来个燕南回？萧大哥何时招惹上这么多人，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晓得！
他暗暗动用了宋风清的指令，本作好长久等待的准备，熟料刚报上个名字，对方很快便回道：“咦，这人盟主不是已经派人查探过么，怎么又来一遍？”
盟主派人查过燕南回？薛时济心中一动，面上自然道：“啊，盟主说上次那份不小心沾了水，字迹都看不清了，让你们再送一份出来。”
他手上拿着宋风清之前给的令牌，暗部便没做他想，只等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结果拿给了薛时济。
薛时济一脸淡然自若地走出门，拐角进了个无人的院落，将信件拆开看了。
穆云翳还在房中等他，见他一脸青黑地进来，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怎么了？”
薛时济道：“盟主派人查过燕南回，但只查到一半便中断了。”
说完，他便直直地朝着书架走了过去：“能避开武林盟的调查，他身份绝不简单。萧大哥那时与盟主保持着书信联络，他一定也知情，也许在信中会有更多的线索。阿……你来帮我一块找。”
萧朗的宝贝书架已经哪里经受过别人这么粗暴地翻找残，但现下情况危急，两人也顾不上轻拿轻放了。
若是重要的信件，恐怕不会与这些书放在一起。穆云翳略一思索，将手伸至书架中央的缝隙中仔细探寻，不一会儿便摸着一个暗格。
俩人把暗格抽出来，里头果然规规矩矩地放着一堆书信。
薛时济顿了顿，朝着穆云翳道：“你转过去。”
穆云翳轻叹口气，依言转过身，听见身后拆信声不断，必定是薛时济一封一封开始翻找。
“找到了。”
将剩余的书信都摆放回去，薛时济拿着一张纸，匆匆一读下来，只觉心惊肉跳。
穆云翳望着他的脸，薛时济读完后犹豫了一刻，才将那信交给他看。
“他原来是皇宫里的六皇子。”
武林盟一向不插手皇宫内的争斗，而现在又是那帮皇子为皇位争夺得水深火热之时，萧大哥落入他的手里，还不知道有什么苦头吃。
薛时济粗喘两口气，突然痛苦地抱着头蹲了下来：“可恶，可恶！为什么偏偏是皇宫，偏偏是这谁也进不去的鬼地方！”
穆云翳快速看完整封信，将信件塞回暗格中，望着地上崩溃的人，单手将他拎了起来。
“没瞧见信里说的么，这燕南回忌惮他四哥的势力才假死出宫，只要那四皇子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去。”
“萧朗不在皇宫。燕南回没办法一边掩盖他的存在一边与四皇子斗智斗勇。”
“我们还有机会。”
与此同时，平安陵的老宅中。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响，紧接着是门外负责看守的人惊慌失措的喊声：“不好了，萧公子晕倒了！”

第52章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晕倒了？”
燕南回吩咐过，他不在时，关于萧朗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准确地向他汇报。萧朗一晕倒，负责看守的人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将这件事派人传进了他的耳朵。
燕南回要事处理到一半便大惊失色地赶了回来，小路站在门口迎接，他也只是疾风般略过，示意他跟着自己一块进去。
眼前的人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公子，小的也不清楚……萧公子早上还挺有精神的，午时用过餐后拿了本书看，还没翻几页突然就晕倒了。”
“大夫叫过来没？”
“来了，正在里头候着呢。”
为防万一，这老宅中一直候着位年迈的大夫。只是大伙儿见萧朗的情绪并没有像他们一开始设想得那般激动，亦或是为了反抗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便以为这大夫是用不上了。
老大夫每日舒舒服服地躺着，今天还是头一回被叫起来。
他知晓这雇主要求他医治的人身份必定不寻常——哪有人一边将病人关在地底下，一边重金请人来伺候的呀。
但他心里也拎得清，知道拿钱办事，只要交代的事情做好了便成。不管雇主的目的是什么，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老头子，泄露了风声，他们有的是对付自己的法子。
他颤巍巍地被人搀扶下去，替病人把完脉没多久，便见着雇主本尊满脸焦急地跑了进来。
“查出来原因没有，究竟怎么回事？”
大夫急忙站起：“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公子的脉象有些虚弱，可能是没怎么好好休息。我替他开两幅药或许就能好些了。”
“没好好休息？”燕南回顿觉不对，按理来说，萧朗整日困在这房中，除了一日三餐与偶尔看些书籍，做得最多的事情便只有休息了。
他望向一旁的守卫，问道：“萧大哥每日在床上躺多久？”
守卫一五一十道：“一般是四个时辰，但最近两天好像不大精神的模样，看书的时间也减少了。”
燕南回若有所思，小路在后边等了一会儿，见这儿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才抓准时机上前在他耳旁说了句什么。
燕南回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他望了眼不省人事的萧朗，最终还是妥协地往后退了一步，嘱咐那大夫好生看管着人，要是有什么新的情况，一定要及时通知他。
房内的人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老大夫打开药箱，正举棋不定，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慢慢张开了眼睛。
大夫一愣，刚要回头喊人，萧朗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要麻烦他们了，您是大夫？”
大夫点点头，见他皱着眉头一副痛苦的模样，忙上前帮他支撑起一半的身体：“公子醒了，可有感觉哪儿不适？”
萧朗倚靠在床头，一只手虚抵着额头，低声道：“头有些晕，我稍微靠一下就好了。”
“劳烦您替我瞧瞧，这是哪儿惹出来的毛病？”
大夫顿了顿，将方才与燕南回说过的那遍说辞又拿出来重复了一遍。
“是因为没有好好歇息？”萧朗听完，发出了与燕南回一样的疑惑：“可我每日都按时入睡，却依旧觉得格外困乏。眼睛睁不开，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听人说话像隔着层棉花。”
大夫听完，身上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难不成给他下的那些药剂量过多了？可他明明精心算过了，影响应当不大啊。
微侧过一只手，萧朗将自己的表情全部隐藏其后。
刚刚的一顿混乱，大夫还未来得及合上自己的药箱，萧朗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半开的箱口掠过。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连那些饭菜我也觉得味同嚼蜡。好像其中掺杂着些苦味一样。”萧朗简简单单地将苗头引到饮食上，见那老大夫连鼻翼都紧张地收缩起来，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嘲道：“我身体一向不好，可能是因为久不见天日，这才产生了幻觉吧。”
“大夫，我有些口渴，劳烦您去帮我向外头的人讨杯水来，好吗？”
老大夫还沉浸在药量出错的惶恐中，萧朗乍然提出要求，惊得他一阵恍惚，一边道好一边朝外边走去。
衣角在转角处消失的同时，床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敏捷得几乎难以看清。
萧朗随手抓过床旁的一本书，撕下几张纸，又迅速抓过他方才盯紧的几瓶药，洒了一些在纸上，包好，放入怀中。
老大夫回转时，他也刚好完成将药瓶归位并且躺回床上的动作。
“多谢。”他从对方的手中接过水，咧着苍白的唇一笑：“您能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吗，我一个人闷在这儿好久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萧朗之所以能在江湖一众年轻后辈中一枝独秀，不仅是依靠着出类拔萃的武功，他这张亲和温柔、笑起来一点儿攻击力也没有的俊秀面庞也替他加了不少的分。
他这么一笑，的确是引起了大夫微小的一些同情——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疑，那现在见着这人的长相，和雇主对他的紧张程度，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言而喻。
现在的后生啊，都喜欢走这些歪门邪道。看上一个人，不想着好好对待，非要用这种方法把人留在身边。
虽然心中不赞同，大夫却也无能为力。自己早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血小子，更何况雇主请自己来时便千叮咛万嘱咐过，千万不能与这人交谈太多。
“公子，不是我不想留下，但你那……他早便吩咐过，不能让我与你说任何与外界有关的事情。”面对着对方逐渐变得失落的双眸，大夫竟隐隐生出为虎作伥的惭愧之感：“抱歉。”
“我不会问你关于外界的事，只是一个人孤独太久了……也罢，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便要死在这牢房一样的地方了。我不为难您，您走吧。”
老大夫心惊肉跳，这要是因为心情郁结而加重病情该如何是好。连忙劝道：“使不得啊，公子。你相信我，你的身体并无大碍。你放宽心，我替你好好调理一段日子便能好起来了。”
“真的吗？”
大夫点点头，萧朗这才虚弱地笑了笑：“多谢，那就有劳大夫了。”
老大夫又悉心叮嘱了几句，萧朗一一应下。他琢磨着病人的情绪应该是稳定下来了，这才收拾好药箱离开。
外头守着的人将他送走，又隔着窗朝里头望了眼，里头的人侧着身子躺在床上。
虽然是背对着，但看起伏呼吸平稳绵长，看来是又睡过去了。
人一离开，萧朗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他侧着身子，一只手灵巧地解开了那几包刚才偷来的药粉，用手指捻了一些，轻轻嗅了嗅。
真要多谢宋书烟平时总在他耳边唠叨。
萧朗轻笑一声，将药粉重新藏好。
喧闹的茶楼中，一个人影小心穿过喧嚣的人群，提着衣摆朝二楼走去。
他避开来往的茶客，一路低着头，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最里边的一间隐蔽的包间。
门口站着两个大汉，望了他一眼，侧身正要放他进去，一旁出来一个人，冷声叫住了他。
“做什么？”
“小路哥。”那人望了眼拦住自己的人，客客气气道：“我找公子。”
“公子在里边谈要事，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小路似乎没有要轻松放他进去的意思，朝一旁的人示意一声，带着他进了另一个包间。
“他醒了？”
“是。”小路比他们所有人跟着燕南回的时间都要久，那人不敢顶撞，但心中还系挂着燕南回的交代，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公子说，只要萧公子一有动静便来禀报，小路哥……”
“你慌什么。”小路淡淡道：“我又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
那人干巴巴一笑，小路替他倒了杯茶，面色平静道：“只是那包间里可不止咱们公子一人，他们商量着要事，你冒冒失失跑进去告诉他人醒了，是想让公子抛下正事不管跟你回去？”
“小的不敢。”突然被扣上一项罪名，那人捧着杯子的手都一抖：“小的愚钝，只是公子吩咐过，不论发生什么都要来通知一声……”
“这样吧。”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如履薄冰的模样，小路开口道：“你先回去，等到贵客与公子的事情谈完，我会代你通知他。”
一个时辰后，隔壁包间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看上去五十左右的男人大步而出，小路守在门前，恭恭敬敬地对着人鞠了一躬。
见人哐啷踩着楼梯走远，他才推开门，望向里头一筹莫展的燕南回：“公子。”
他们做下属的，从来都没有过问主子的权利，小路不敢问他事情谈的如何，但看他面色便能猜到大抵不太如意。
可恨光是宫中的那些事务便已经足够公子劳累，偏偏还要另外操心萧朗的安危。
小路恨的牙痒痒，陪着燕南回静坐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将萧朗醒来的事情告知。
“醒了？那便好。”燕南回将手放下，马上就要起身回去。
“哎。”小路猛然出声，燕南回投来不解的眼光。
“公子忙了一天了，还没吃东西呢。”
“回去随便吃些吧。”燕南回望了眼外边的天色，见还不晚，嘴角勾起一个笑容：“萧大哥这时候应该也没吃，我陪他一块。”
二人各怀心思回程，萧朗的晚餐已经送到了，他却一副胃口不佳的模样，只动了几口就放下了。
“萧大哥。”人未到声先至，燕南回兴冲冲地推门进来，望着萧朗脸上苍白，担忧地伸手去抚，被萧朗扭头避开。
燕南回也不和一个刚刚晕倒过的病人较真，自顾自在床旁坐了下来，发现一旁的饭菜都没怎么动，好奇道：“怎么不吃了？”
“嘴里麻。”萧朗淡淡回了句。
“麻？”燕南回挑起一筷子，正要自己尝尝，一旁站着的小路连忙出声阻止：“公子！”
燕南回动作一顿，这才忆起他们每日都会在饭菜里加入抑制萧朗武功的迷药。
萧朗的眼神冷冰冰地望了过来，燕南回犹豫片刻，将那筷子菜送入了自己口中。
“淡了些。”他将筷子放下，让人把没吃完的都撤下去，回头想逗萧朗开心：“我这便让人重新做一份来，萧大哥再吃些。”
“不必了。”萧朗拒绝：“我每日除了坐着就是躺着，那些东西沉甸甸积在我腹中，未必能消化完全。”
燕南回沉默了会儿，站起身道：“都随你愿意，我让厨房先备着，你晚上要是饿了便喊一声。”
说罢便离开，将下午替萧朗诊治过的那位老大夫叫来一一细问。
大夫不敢大意，一五一十地将萧朗的症状都说了，只除去最后萧朗吐露出想死的意图。
雇主的意思就是要自己不上不下地吊着人，这要是知道对方起了轻生的念头，还不有的是自己好果子吃。
“我原先开出的那些药物，是以一个正常人做基础去计算的。但或许是因为那位公子被困……不，久居在这儿没能活动，从而身体情况下降了些，这才引起了不适。”
燕南回一只手轻放在桌上，食指缓慢地敲打着桌面：“那你说，要如何做才好。”
大夫答道：“公子他太久没有见着阳光，才会精神不济。依我看，不如稍微减轻一些药量，既能牵制他，又不会让他的身体太容易衰弱。”
燕南回思索了一会儿，答应道：“那就这么办吧，记住我说的话，不论他问起你外边的什么事情，一概都不能回答。”
第二日，萧朗的饮食是由燕南回亲自送来的。
萧朗对待他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燕南回将食案放下，好声好气地朝他推近了一些：“来，尝一尝。”
萧朗淡淡望了他一眼，这次没再抗拒，接过筷子吃了一口：“怎么，换厨子了？”
燕南回笑道：“如何，这回不麻了？”
“半斤八两。”
萧朗淡淡地回答了一句，燕南回撑着脑袋笑着看他吃完，突然凑近了，用一种极其具有诱惑力的语气问道：“萧大哥，你想不想出去？”
萧朗一顿，抬头望着他，不相信道：“你会答应？”
“萧大哥的想法，可都写在脸上了。”燕南回笑道。
他望着萧朗因为许久没晒太阳而变得更加白皙的面庞，脖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伸手便能轻易掐断。
那老头子说得对，太久没见阳光的人，身体的确一日不如一日。
他与宫内那位的斗争还没出个结果，萧大哥这边可不能先出事。
“我可以带萧大哥出去，但萧大哥必须答应我，不许轻举妄动。”
一边轻笑地说着这句话，燕南回一边伸手抚上他的喉结：“我也可以提前告诉萧大哥，外头有不少我的人，萧大哥要是想通过喊叫来求救，那可就太天真了。”

第53章
“萧公子，用餐了。”
门外的人捧着食案进来，萧朗头也未抬，淡淡说了句放那儿。
室内又安静下来，他拿起笔，在书的尾页添上一划。
二十五笔了。
虽然勒令看守他的那些人不许向他传递外头的任何消息，但好在一日三餐还是会按时送来。
萧朗照着规律，每一日便在这本书上添加一笔，来计算在这地下困了多久。
算上先前的日子，他从被带出浩然城那一日起，竟然已经过了两个月有余。
离武林大会的日子愈来愈近，自己不能再与燕南回耗下去了。
那日燕南回美名其曰让他出去，实际上是担忧他的身体真如那大夫所说，会因为监禁太久而变得虚弱。
就算有重重把守，他还是放不下心来，令人将萧朗的双手绑住，蒙着他的眼睛带着他在庭院中走了两圈。
“外头的太阳太烈了。”他轻笑着在萧朗耳旁解释，仿佛自己是真的在为他着想一般：“萧大哥许久不见阳光，突然让你接触那么强的光芒，眼睛会刺激流泪的。”
温柔缠绵的语气，萧朗却犹如置身于冰窟之中。
自己不是阴沟中的老鼠，又怎么会甘愿被困在这永远见不着黎明的所在。
但只要燕南回还愿意听那老大夫的意见，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种带猫出去晒太阳一般的举动并不常有，且每次都是由燕南回亲自来做。他似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有每日都来看萧朗，这倒是给萧朗提供了不少静下来思考的时间。
他已经逐渐摸出燕南回来这儿的规律了。一般是三天一次，若是回来的早，外头太阳还没落山，他便拉着自己出去走动。若是来的晚了，他就不顾萧朗冷淡的面色，无视着故意的沉默陪着他一块儿用餐。
那日演的戏奏效，饭菜里的药量减少不少，萧朗丹田中的真气逐渐得到一些回复，虽然还是微弱，但总比之前手脚发软的情形好多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关键。
一个，能撬动整个计划顺利进行下去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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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不断袭击大地，阴冷狭窄的小巷中，摊贩头顶撑起的油布被雨势逼迫得哗哗作响。
穆云翳静坐在一座老旧的茶楼之中，一只手轻搁膝上，侧着身体通过窗外的雨幕望去。
一行人不疾不徐地从巷子的尽头走来，好似并没有因为这见鬼的天气而影响到一点儿心情。
年迈的楼梯因为不堪重负而发出渗人的咯吱声，为首那人转身朝着茶楼老板遥遥一笑：“掌柜的，你这楼梯该修缮了。”
二楼坐满了人，皆是凑近在一块低声密语。见着这么大阵仗上来一群人，也只有少数几个微微转头，停顿了一眼，又转过去说着自己的事。
几人沿着包间门口一间间走过，在最后一间的门前停下。
有人为为首之人打开门，见里头只靠窗坐着一个人，抬头询问似地望了自家主子一眼。
穆云翳漆黑的眸子扫了过来：“担心我会耍花招的话，可以把你的手下带上。”
为首之人轻笑一声：“与人谈判，自然是要讲诚意。”
“阿桂，你在外头候着。”
门关上，穆云翳抬手为对面的人倒了杯茶：“恭候已久了。”
“就是你在暗市放出消息？”四皇子上下打量着眼前人，面色苍白，一袭黑衣，后背还挂着个旧斗笠。
“你叫什么名字？”
“阁下无需知道这些无足轻重之事。”穆云翳淡淡道：“我消息放出去不过几日，阁下便立刻闻声而来，可见对于那位燕公子的消息有多么在意，我看咱们还是免去口头上那些废唾沫的客套，直接进入正题为好。”
“爽快。”四皇子笑道：“我就喜欢与爽快人做交易。”
接着，他摆正身体，脸上笑意也收了起来：“可我怎么知道，你口中那位燕公子是不是我要找的人呢。”
“若你与燕公子相熟，那必定能识别出来属于他的东西。”穆云翳道：“我这儿有个东西，公子一看便知。”
“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向公子提出一个条件。”
对方大概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把握，在自己连态度都没表明之前就敢提出所谓的条件，玩味地笑了笑：“说来听听。”
“我有位朋友，被燕公子以不光明的手段留在府中做客。”穆云翳道：“我希望能与你合作，在找到燕公子的下落后，将我那位朋友接回来。”
呵，原来是受制于人。
四皇子唇角一勾，主动权又立刻回到了自己手中：“哦？这么说来，你并不知晓他的下落。仅凭着几句话，便想让我手下的人为你卖命，这桩交易，好像不太公平啊。”
穆云翳抬起眼眸，正视着他：“我虽然还不知道他的下落，可我能助你找到他。”
“我手里的这个东西，不仅能让你辨识出我说的人是不是你心里的那人，更是能交给你一个重大的线索，沿着它找下去。”
四皇子微眯着眼：“你倒是很有把握。”
“如果没有把握，我怎么敢只身赴约。”穆云翳不慌不忙：“外头可都是公子的人。如何？”
“成交。”四皇子不再试探：“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穆云翳掏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条，在对方的面前张开：“燕公子的字迹，想必你一眼便能看出来。”
四皇子接过纸条，穆云翳接着道：“这上头的地址，是他购买的一座老宅。官府的人查过地契，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我相信以公子的本事，绝对有办法找出替他买下这座老宅的人。”
四皇子轻笑一声，抬眼望着面前的年轻人。
官府做不到的事情，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想必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你可知道，你要帮我一块对付的是什么人？”
卷入皇家争斗，一个失足就会换来株连九族之罪，他必须得知晓，这人有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我说了，我只想接我朋友回来。”
“如何如何，他答应了？”
这边刚一谈完，那边薛时济便神出鬼没地从外头钻了进来。
‘“答应了。”
“这么顺利？”薛时济往对面一坐：“好在萧大哥留下了这张纸，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过你胆子可真不小，竟然想出找他那四哥合作的主意，就不怕黑吃黑啊？”
“燕南回身边的人必定与朝廷上那些势力有关，光靠我们自己摸索，找到萧朗的时候指不定多少年后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多一个人对付燕南回，正遂了他的意。”窗外的大雨终于停歇，阳光穿透云层。穆云翳一字一顿，朝着此时不知在何处的燕南回宣战：“我说过，为了找回萧朗，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第54章
萧朗最近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燕南回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皮一跳。
自从那回晕倒之后，萧朗的胃口便好像一日不如一日，三餐不规律，有时候甚至一顿只吃上一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前几日自己亲自去盯着，费尽心思才让他多吃了几口，怎么这两日又和自己过不去了？
雇的那些厨子，当真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小路在一旁细心听着，看他心神不宁的模样，知道人多半又动了回去的心思。
他抬眼瞥了那前来通风报信的小厮一眼，心中气闷——这些没脑子的废物，怎么总喜欢挑着公子最紧要的关头来分散他的注意？
公子好不容易才得到能见将军一面的机会，绝不能让萧朗搅黄了。
小路心下坚定，捏紧了拳提醒道：“公子，将军马上便到了。”
燕南回犹豫地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事分轻重缓急，自己再怎么挂念萧朗，也不能像个不识大体的傻子似的立刻抽身回去。
“公子不必担忧，我这便回去看看他的情况。”
小路主动请缨，燕南回松口气道：“也好，小路，你的心思一向是最细腻的。由你去，我也放心。”
小路对着他勉强一笑，带着满心酸楚回到老宅。
萧朗靠坐在床上，背脊挺得像一柄梅花枪一般直。他被关在这儿这么久，多年养成的习惯却没使他弓过一次背，露出过一次颓败的气息。
这份几乎有些不识时务的倔强看在小路眼里尤为刺眼，恨不得上去一把将他折断。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萧朗缓缓睁开了眼。
望见门口来的人，黑眸中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光亮。
最后一个关键的要素，终于来了。
案上摆着精心准备的四菜一汤，却没动上几口，已经凉了。
小路粗粗扫过一眼，走到萧朗的面前站定：“萧公子胃口不好？”
萧朗笑了一声：“我还觉得奇怪，你怎么会突然一个人来看我，竟然是来关心我？”
自作多情。
“我们奉命好好看护萧公子，萧公子身体若是有不适的地方，我们当然要小心应对。”
“是厨房准备的东西不合胃口？”小路轻飘飘道：“这已经是换的第三批厨子，要是再做不好，便将他们都赶出去，再为萧公子挑选新的。”
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惹得萧朗不住发笑，扭过身体道：“说实在话，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想请教你。”
“在你和燕南回的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朗道：“是不是你们都觉得，像我这种烂好人便一定有个说不出拒绝、看不得他人因我而受苦，所以什么都会答应的性格？”
小路冷冷地望着他，萧朗又道：“二位平日里还是少看些江湖话本吧，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一点儿同情心而任人摆布的。”
小路只当他是在刻意嘲讽自己，闻言冷声道：“看来萧公子的身体好得很，那我便放心了。”拔腿便要走。
“等等！”萧朗叫住他：“这鬼地方一日到晚一点儿声响也听不见，咱俩好不容易能单独聊聊，别那么急着走嘛。”
“你套不出我的话来。”
“你是燕南回最信任的手下，我知道你的嘴一定很严实。”萧朗道：“我不问你外面的情况，我只想聊一聊关于你的事情。”
小路站在原地犹豫了会儿，萧朗出声道：“你跟着燕南回多久了？”
“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小路狐疑地望着他。
“纯粹好奇而已。”萧朗道：“毕竟当初帮着他把我弄到这儿来的人就是你，我想知道，多少年的感情，值得你替他这样鞠躬尽瘁。”
小路阴沉着一张脸，声音仿佛冰渣子一般：“我和公子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
“我猜想，一定不短吧。”望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萧朗暗暗抓紧了床沿，一只腿弓起，自顾自往下道：“否则他怎么会一直将你带在身边？但说来也奇怪，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被人追杀得狼狈至极，那时你为什么不在他身旁？”
“住嘴！”
那时候事发突然，公子草草出宫，自己又被远调走。再回来，已经联络不上人，满朝文武都在传，传公子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
那是自己最煎熬，最绝望的一段记忆。
“难道说，他其实还没有完全的信任你，以至于在最紧要的关头，他没有带上你？”
“我说了住嘴！”接连挑衅，小路瞬间失了理智，上前一步猛地朝着他的脸上扇去——
就等着这一刻！
萧朗侧身避开，手肘朝着对方的后颈用力一敲，在小路倒向床铺的瞬间，反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臂，朝着某个方向一拉。
咔嚓一声，小路抑制不住地发出痛呼，外边守着的守卫听见动静，破门而入。
萧朗转身，将人踢倒在地，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粉末，对着他的眼睛倒了上去。
守卫发出凄厉的惨叫，萧朗一刻不停，将人托至床旁，撕下床单堵住了他的嘴。
小路跌跌撞撞地朝门口逃去，萧朗用脚踢起守卫掉落在地的剑，轻轻松松地朝着他逃跑的方向一掷。
剑光带着凌厉的风声插进了面前的墙壁，迫使小路停下了脚步。
“你的武功……”
“如何，我的演技还不算太差吧。”萧朗取下剑抵住他的喉咙：“好在你们只往饭菜里掺，要是水里也下了药，我可没法保证自己能做到滴水未进。”
难怪他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来抗拒吃饭，他早计算好的！
“就算你能杀了我，你也逃不出这儿。”只气怒了片刻，小路很快冷静下道：“外边守着的人可不像我一样，我不信你的武功已经恢复到能与他们抗衡。”
“光靠我自己当然不行。”萧朗在他后面轻笑一声：“这不还要多亏了你么。你比他们的资历都要老，带着你出去，他们总得顾忌一些。”
“你想多了。”小路道：“我不过是个奴才，公子不会因为我而放弃他的计划。”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萧朗轻叹了一口气，怜悯道：“小路，你何苦这样贬低自己。”
小路的身体轻轻一抖。
“你跟着他那么久，他要是因为一个只相处过几个月的人而弃你不顾，你也该趁此机会看清楚，他不值得你以命相护。”
“我说过了，我与公子的情谊，由不得你来管。”
“对，我是个外人，我怎么劝你也不过是白费口舌。”萧朗轻笑一声，反而放下了剑。
小路惊疑地望着他。
“你爱燕南回，对吧。”
小路别过头去：“与你何干。”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萧朗平静地望着他：“讨厌一个人的情绪也掩饰不了。你每次望向我的时候，就算再怎么努力压抑，我也能感受的出，你讨厌我。”
“但我想你还忘了一点。”
“你可以不配合我，我是走不出这儿。”萧朗道：“但你最好考虑清楚，就算你今天放弃自己的性命，把我困在这儿，我今天能伤你，就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杀了燕南回。你愿意冒险留下我这个隐患么？”
“你！”
小路身形一动，萧朗马上重新用剑指着他：“我劝你最好乖乖配合，我不知道燕南回是怎么与你说我的，我也不管他是如何看待我的，但我再强调一遍，你们都不了解我，我不喜欢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他。”
“要是不想让他受伤，就闭上你的嘴，只要你向外头的人多说一句，我就算鱼死网破也不会让燕南回舒坦。”
小路最终还是屈服了。
萧朗抵着他，一步步走到门口，示意他喊人开门。
外头的人见着他拿剑抵着小路，俱是魂飞魄散，下意识便要开口喊人。
“不要轻举妄动。”萧朗推着人往外走了几步，他的声音并不响，内中的森寒却使得在场众人背后窜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意。
他将剑移了移，剑尖就快要刺破小路的肌肤：“去给我准备一匹马，越快越好。”
外边的侍卫听见异响，都举着刀剑跑了进来，望见他挟持着小路，一时之间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动作。
“我说，去给我准备一匹马。”第二次重复，剑身刺破人质的皮肤，鲜血珠串般从脖颈处滚了下来。
侍女们都瑟缩在一团，惊恐地望着小路的领口由白至红。
“千万不要试图先去通风报信。”萧朗带着人朝门口走去：“时间拖得越长，这剑就割得越深，你们也不想看着他在你们面前死去吧？”
见他竟然真的把剑刺进去，众人更是举棋不定——真放人走，事后公子追究起来谁来负责？若是强行拿下，小路是公子的亲信，他被杀了自己也一样逃不了责任……
萧朗轻轻一瞥便知道他们心中正在为什么煎熬，他贴近小路耳旁，轻声道：“叫他们照着我说的去做，否则今日在你身上刺下的伤，来日我会加倍送给燕南回。”
小路狠狠地瞪他一眼，不甘心地咬牙道：“还不快按他说的去做！”
既然小路哥吩咐了，那到时候便好解释些了。众人心中竟诡异地舒了口气，连忙派人去将马拉来。
萧朗抵着人上了马，临行前警告地望了后面的人一眼：“追过来一人，我便砍他一刀，听明白了？”
想起他方才毫不犹豫下手的模样，众人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萧朗缰绳一扬驰骋而去，一回首，见那帮人匆匆忙忙地往外跑去，知道定是去向燕南回通报消息了，手下的缰绳便勒得紧了些。
二人一路跑出没几里，胯下的马便已发出吃力的粗喘声。
萧朗心道不好，这帮人竟然还留了个心眼，给自己牵来一匹老马。马上驮着两个人，照这样下去折腾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追上。
他赶着马进了条小巷，一只手将小路给拽了下来。见他脖子上还潺潺地留着血，又从怀里掏出一包小药，按在他的伤口之上。
小路嘶了一声，抬眼望向他：“你哪儿来这么多药？”
“偷的。”萧朗道：“救你你还这么凶。”
不待对方回话，他又从小路身上撕下几块布，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一把塞进了他嘴里，然后将他手脚都捆了起来：“接下来不能带着你了，委屈一下，在这儿等人发现吧。”
他站起身来，想了想，又从他的腰间取下一个价值不菲的吊坠：“这个，也借我用用，多谢。”
不顾对方难看的脸色，将绑的结结实实的小路丢进了一家人的后院，萧朗重新翻身上马，从巷子的另一头逃了出去。
车马行门口，三两个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突然，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伙计一愣，连忙迎上前去：“这位公子，您照顾生意啊？”
“要你们这儿最快的马车。”萧朗从怀中掏出一个玉饰来，圆润剔透，雕刻复杂，一看便知道值大价钱：“再雇佣个车夫，送我去江南武林盟分部。安全抵达以后，我再付双倍价钱。”
伙计眼睛都冒光了，上前接过玉饰，用衣角擦了擦：“没问题没问题，公子什么时候出发？”
“立刻。”萧朗道：“速度越快越好。”
这些天为了恢复武功，萧朗几乎没怎么好好吃饭。但功体恢复还不够完全，打晕那守卫逃出来又费了不少力，再让他自己骑马恐怕体力不支。
他身上除了那块玉饰身无分文，只好托车夫帮忙买了水囊与干粮，坐在车内慢慢吃。
车夫在外边赶着马，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着：“公子去武林盟做什么，在那儿有熟人？”
“是啊。”萧朗轻笑了一声，将水囊重新拧好，直起身体试着开始运功：“您知道离武林大会还有多少时间么？”
车夫掐指一算：“只剩不到一个月了，怎么，公子也想上去大展拳脚？”
还好，时间还没超出。
萧朗轻轻舒出一口气，只要接下来不要再横生枝节，应当能平安抵达。
不知道时济和师父他们那儿怎么样了……

第55章
行至半夜，车夫提出休息。
萧朗抬头望了眼天色：“咱俩换个位置吧，你进去，我来赶路。”
毕竟是付了大价钱的人，萧朗这么一提，车夫便开始反思，生怕是对方对自己不够满意。
“哪里有客人亲自赶车的道理，还是我来吧。”车夫犹豫片刻，还是道：“公子啊，到底是有多重要的事情，要这样日夜不分地赶路？”
“不用担心，我不会怪罪你。”萧朗笑道：“事情紧急，要让你连夜赶路也是难为你，等你第二天早上精神些咱们再换班回来，价钱我会照付。”
他看上去实在好说话，车夫再三推脱不过，一挑帘子进去了。
夜幕低垂。
萧朗正凝神望着前变的道路，后方却依稀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追来了？萧朗心中一惊。
他回首一看，黑黢黢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为了避开燕南回的追捕，他特地叮嘱车夫从另一条偏僻的道路走。夜半三更，会有谁这么凑巧像他一样在这条道上不停歇地赶路？
萧朗拉好缰绳，加快速度使马转向另外一个方向，身后的异动依旧紧追不放。
车内的车夫不知外头紧急，四脚朝天睡得直打鼾。
这样也不醒，本事可真大。
萧朗苦中作乐地笑了声，身后那帮人马似乎已经厌倦了与他玩这种你追我赶的戏码，马车顶上传来沉重一声闷响，有个人跳了上来。
好在道路前方宽坦，萧朗暂时松开缰绳，任马自由朝前跑，从腰间抽出剑跃了上去。
顶上那人见到他，眼睛一亮，正要说话，萧朗不由分说一剑刺出。
那人轻轻一挡，不待萧朗出下一招，就将脸上蒙着的面罩扯了下来：“小朗。”
萧朗刚才出招之时就觉得有些奇怪，看清面前人后，他扫了一眼对方手中的宝剑，将武器放了下来。
“穆云翳。”
许久不见，穆云翳似乎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冷漠而失望，望了眼因为失去约束而拔腿狂奔的马，笑道：“你不用先管管它？”
萧朗从车顶跳下，拉紧缰绳，马儿猛地停下，前蹄高高抬起。
穆云翳险些没站稳，身形晃悠了一下。
萧朗心情这才好些，转头望着他跳下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找你。”
穆云翳嘴一张，刚要说话，薛时济的声音由远至近，像猴子一样扑了上来：“萧大哥！”
“老天保佑，我总算又见到你了！”薛时济一刻不停，拉着萧朗上上下下好好检查了一圈：“没事吧？燕南回那家伙有没有伤你？”
薛时济咋咋呼呼地关心着他，穆云翳便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将萧朗左转一圈右转一圈。
从始至终，他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萧朗。
“好像瘦了些，是不是那家伙故意苛待你？”
萧朗将他胡乱摸的手一拍，好笑道：“换作是你，被人给抓去也能心安理得地吃他给的东西？”
“怎么不能。”见人安全无恙，薛时济的嘴皮子又恢复利索了：“都已经被他抓了，更不能便宜他，是我我就每天刁难他，要最好的山珍海味，将他吃垮才罢休！”
“那个……公子……”身后传来一人颤悠悠的声音，众人一回头，萧朗雇的车夫终于在他们的重重折腾中惊醒，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吓得魂不守舍：“发生什么了？”
“这是？”薛时济眉毛一竖，那车夫往后缩了缩。
萧朗一手拉开他，朝车夫和声道：“别怕，这是我朋友，等得急了来接我的。”
“时济，你身上带了银子没有？”
薛时济从身上掏出一个钱袋，萧朗从里面挑了些钱交给车夫：“这是和你约好的报酬，你拿着回去吧。”
这是什么情况？
头一次遇见这种事没办完就拿到这么多银子的好事，车夫有些受宠若惊：“可，可公子，我还没将你送到地方呢。”
“他有我们送就行了。”薛时济打发道：“你自个儿回去吧。”
车夫连连道谢，与他换了马回去了。
“对了。”萧朗道：“我还没问，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又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我们……”薛时济小心翼翼地偷瞟了一眼他的脸色，确定他在看到穆云翳后并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这才往下道：“是阿木……穆云翳他主动来找我，问关于你失踪的事情。”
萧朗叹了口气：“然后你们便结伙来了？”
他望了一眼始终沉默的穆云翳，眼中意味不明。
这家伙究竟什么本领，能在一夕之间又让时济再次相信他。就连自己明明说过，下一次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一定会杀了他，现下也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去面对他。
薛时济轻轻嗯了一声，他现在实在有点儿里外不是人的苦楚。帮穆云翳说话吧，可他的的确确伤害过萧大哥的心。若是在这时候立刻翻脸赶人，营救萧大哥一事，又一直是他费心费力得张罗的……
咬咬牙，薛时济还是不做过河拆桥的事：“萧大哥，你别生气……那时我实在不知道该相信谁了。再说，要不是穆云翳他想到去和四皇子合作，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托住燕南回……”
“你说什么？”萧朗猛然色变：“与四皇子合作？”
他望向穆云翳：“你们做了什么？”
“燕南回引你去的地方，官府查不出幕后的买主。”穆云翳淡淡道：“我便去暗市放出燕南回的消息，与四皇子合作，查到人后，燕南回的命归他，你归我。”
“你疯了？”萧朗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他是皇子？那你可知道，普通人被卷入皇子的争斗里，会落得什么样一个下场？”
他声严厉色，薛时济不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缩了缩脖子。穆云翳却神色不变，与他坦然对视：“我很清楚。”
“萧朗，我说过，只要你遇见危险，我会回来救你。也许在你心里，已经认定了我是个满口谎言的小人，但至少这句话不是骗你的。”
萧朗避开他的眼神：“你就不怕最后要是燕南回夺得皇位，卷土重来将你满门抄斩？”
“你难道忘了，我已经是孑然一身了。”穆云翳道：“除了你，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薛时济啪一下一手盖上了自己的眼。
萧朗面上一热——不过半年未见，这人怎么，怎么变得这么直白了？
“你……”他难得噎了噎：“你是借着四皇子的手段找到这儿来的？他现在人呢？”
“应当在与燕南回对峙。”穆云翳道：“我们查出燕南回与镇北将军有勾结，顺着他手下一个老臣最近几个月的行踪中摸出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但我们赶到之时，恰逢宅中一片混乱。贴着墙根听了一阵，才知道你正好用计逃了出去，燕南回正在内中大发雷霆。”
“然后你们便追了出来？”
想到什么，萧朗一顿，怀疑地望着他。
薛时济性格冲动，而穆云翳的臭犟脾气发作起来，比他还要可怕。这两个人要是与燕南回正面交锋，那还得了？
“你没做什么傻事吧？”
穆云翳含笑望了他一眼：“你关心我？”
萧朗威胁的目光转向薛时济。
“没有，真没有。”薛时济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泄气道：“本来是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揍一顿的，但是关键时刻，穆云翳拦下了。”
“他说，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先找到你。”
至于燕南回，自然有他四哥好好收拾。
剩下的一句，二人心照不宣地藏在了肚中。
萧朗舒了口气，既然没有直接出面，那还好说。
难怪自己逃出来后燕南回那儿一直没能追赶上来，原来是有他们替自己收拾后路。
穆云翳脸色依稀还带着些可惜，萧朗总觉得要是没人拦着，他下一刻便要返程去帮着四皇子教训燕南回了。
“既然如此，这事便到此结束了。”萧朗道：“你与四皇子之间的交易，千万不能和任何人提起。”
穆云翳不快道：“就这么放过他，我心有不甘。”
“穆云翳！”萧朗几乎低吼：“不、准、去。”
穆云翳定定地望着他，萧朗握紧拳头，半晌才别过头道：“燕南回再怎么说，也是皇家的人。他们之间的恩怨，自然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你一个江湖中人，要是再跑去横插一脚，被人盯上，这辈子都别想替穆千重报仇了。”
他真的是在担心自己。
穆云翳心中泛起一股酸甜，情不自禁便想去抓萧朗的手：“小朗……”
“咳咳咳，咳咳咳咳！”
薛时济实在看不下去他一副情意绵绵，目中无自己的模样。脸涨得像熟虾一般，一步上前挡住他的动作：“咱们非得傻站在这儿叙旧吗？”
萧朗被他这一动作唤醒，脸上那些热气瞬间烟消云散，严肃道：“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紧动身前往浩然城吧。”
薛时济点点头，犹豫地一转头：“那……你……”
从不同的地方来，自然得分开回到各自的原地。
萧朗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你回去吧。”
穆云翳上了马，与他们并行道：“我送你回武林盟。”
“一线飞红的事情还没解决，你跑来与我一块回去，是觉得武林盟的人不敢抓你，还是怕你那些对手对你的行踪掌握的还不够充足？”萧朗呛声道：“再说，双拳难敌四手，你就不怕我和时济半途起意，将你绑了带去武林盟？”
他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在穆云翳眼中就像是勾着尖爪咧着嘴威胁人的小野猫一般。
“好啊，就当是送给未来的萧盟主的礼物。”
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倒是把萧朗堵了个结结实实。
穆云翳轻道：“你不必多想，我只是害怕类似的事情会发生第二回 ，那我可承受不住。将你送到浩然城外，我便会回去。”
萧朗没再说话，默许了这事。
三人一路朝着浩然城的方向赶去，穆云翳果真如所说一般，只安静地护送了一路。
知道燕南回已经被四皇子压制住，三人选择了距离更近的一条道。
三日之后，他们在一座小城门口被一位红衣男子拦了下来。
那人带着张黄金面具，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车内的萧朗看了许久，才冷哼一声道：“我还当我收到的消息出现了偏差，原来真正是你啊。萧大侠。”
萧大侠三字，简直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就算被抓走囚禁也镇定自若的萧朗，此刻尝到了什么叫做不寒而栗。
另外两个人面对不速之客，都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萧朗暗暗叫了声苦，跳下车来，大跌眼镜地对着来人一笑：“哈哈哈……来为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名鼎鼎的魔教教主，封霁。”
薛时济收回戒心，对着人礼貌一笑。他虽然没见过封霁，但却听闻过他的名号。若没记错，此次武林大会，封霁还是盟主特邀来的评官呢。
穆云翳却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封霁，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不，应该说甚至……有些莫名的熟悉。
似乎感知到他的目光，封霁淡淡抬起眼眸，二人视线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穆云翳的目光下落到他腰间，瞳孔猛地紧缩。
那是……涤尘！

第56章
客栈的二楼内，两个高大的人影各自发愁。
薛时济背着手，一双长腿绕着客房来来回回地走了十几圈，一回头，望见桌边坐着的那位的脸色，苦着脸道：“不是，你以为我就想和你一间吗？这客栈就剩最后两间房了，咱也没得选择啊！”
穆云翳从进房起便一直一言不发，闻言终于用他冷飕飕的眼神望了过来：“那个封霁，与萧朗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薛时济道：“我从前又没和他接触过，只知道是魔教教主，这一次武林大会他也受邀参加的。”
“但他好像和萧大哥关系不错啊。”薛时济是真打心眼儿里觉得奇怪：“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知情。”
关系不错？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何止是不错，简直就是亲密得有些不寻常。
方才掌柜说只剩最后两间房的时候，萧朗可是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便分配好了。
想到这儿，穆云翳心内便说不出的气闷：他这人这是什么桃花树，刚解决一个燕南回，半路上又杀出一个？
况且涤尘对于萧朗来说何其宝贝，那个叫封霁的竟然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将他别在腰间，难道说萧朗消失的这段时间，涤尘一直是托付给他的？
穆云翳越想越不安神，起身便要朝门外走去。薛时济余光瞥见，连忙拦着：“哎哎哎，你去哪儿啊你？”
“我去找他。”
“你找他做什么？”看他一副醋意昂然的模样，想也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你现在……萧大哥可还没原谅你呢，你少去给他惹事端。”
“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俩一定是那种关系。萧大哥他那么受欢迎，江湖上与他交好的人多了去了，你也要和个妒妇似的一个个审问过去吗？”
穆云翳淡淡瞥了他一眼，薛时济咽了咽口水：“反正，反正你别去打扰他们，不然萧大哥会不开心的。”
另一个房间。
萧朗捧着涤尘，像是对待一个初生儿一般小心仔细。
经过修复，剑身的划痕已经全都消失不见，剑刃也变得更为锋利。
翻来覆去看了会儿，他啪一声合上剑鞘，一只手将涤尘靠在颈侧，亲昵地拿脸贴着蹭了蹭，笑道：“果然是大师之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它之前那副可怜样了。”
“哥，多谢你。”
封霁坐在他对面，面对着他不着痕迹的讨好，嘴角不带感情地一扯：“小朗，这时候玩拍马屁这一招，有用么？”
萧朗干巴巴一笑，将剑搁在了桌上：“哥……这事我可真有些无辜。”
“你可知道为了找你，我费了多少功夫？”
在这种时候，一切的解释都是无用功。
萧朗见苗头不对，当即信誓旦旦保证：“这一次真是个意外，我发誓，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封霁提醒：“这话你上回已经用过了。”
“但那次你不是怪我没及时向家里求救嘛。”萧朗道：“这一回情况不一样，事发太突然，别说求救，我连和外界沟通的机会都没有。”
“照你这么说，我更不该放过那小子了。”穆云翳淡淡道：“你何必为这种人求情。”
“咳咳，他最后不是被我说动，将我放出来了嘛。”萧朗道：“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当再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燕南回身份特殊，为了避免封霁牵扯进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萧朗只哄骗他说是自己运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放了自己。
他小心翼翼望了眼封霁的脸色，心想自己或许还真能蒙混过关，更加殷勤地问：“哥，你是怎么打探到我的下落的啊？”
封霁动作一顿，摸了摸鼻尖道：“我找人做了个交易。”
交易？萧朗心道不妙，不会又与那位四皇子有关吧：“和谁？”
“风云使。”封霁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日后再与你细说。和你在一起那两个小子面生得很，他们又是谁？”
这盘问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萧朗内心暗暗扼腕——早便该狠心赶穆云翳离开，现在他哥一来，又少不了要编些谎话蒙混过去。日后被知道了，挨训倒霉的人还是自己！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萧朗一边快速想着应对的方法，一边用极其缓慢的语速道：“矮些那个，是我常和你提起的薛时济，高一点的是我新交的朋友，叫阿木。”
说完暗暗一瞥，见封霁似乎没有察觉到，便悄悄松了口气。
封霁问：“你接下来打算如何，直接去浩然城？”
“自然。”萧朗道：“你不是也接到了盟主的邀约，要去当评官么？”
“我会去有一半原因都是你。”封霁道：“不过这次武林大会，或许还真会有些有趣的事情。”
萧朗强装镇定替他倒了杯茶：“那……咱们一块前行？”
“那是当然。难不成还要特地分道过去？”封霁眼眸一眯，危险地探视过来：“小朗，你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没有啊。”长而密的睫毛一扫，萧朗将心虚藏进眼底：“他们都不知道咱俩的关系嘛，我怕咱们一同上路，被发现蹊跷。”
“那两个人看起来都一副脑袋不太灵光的模样，不必担忧。”封霁收回目光：“大会开始后，少不了咱们待一块的时间，既然要演，就得提前习惯。”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敲响。
萧朗回头，见刚才无缘无故便被自己孪生哥哥攻击“脑袋不灵光”的两人出现在门口，薛时济望着自己，一脸我真的尽力过的表情。
好在封霁道行高深，面对他们一点儿心虚尴尬也无。
“有事么？”
穆云翳的目光跃过桌前的二人，在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床上一扫而过。
很好，还没躺下。
“时济说，他仰慕魔教教主已久，此番得见，惊为天人，想请教主前往房内一叙。”
“噗！”萧朗一口水喷了出来，身后的薛时济也傻了，张着嘴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
自己明明是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才好心跟来的，为什么要把自己拉住来挡？
封霁一皱眉，望着萧朗，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你这朋友脑子真的没毛病吗？
我连面具都没脱，他靠什么惊为天人？
萧朗只一刻便明白过来，肯定是穆云翳临时起意捉弄薛时济了。
然而现在四人面面相觑，他除了顺着穆云翳的话往下说，好像还真没有另外的选择。
萧朗艰难开口：“咳，既然如此……那，教主……就劳烦你一圆我这朋友的心愿吧。”
封霁莫名其妙地望了薛时济一眼，大概是顾虑着弟弟的面子，没有直接出言拒绝，摇着扇子先一步去了隔壁房间。
薛时济像个雕像一般失神地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要和他说些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封霁打发道：“问问他可有婚嫁，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说完便一丝过往兄弟情也不顾地将门一关。
萧朗好笑道：“我看从今天开始，再想让他帮你恐怕要难于上青天了。”
“他从前说过，欠我两个人情。”穆云翳道：“就当是偿还第一个吧。”
“你要和我说什么？”
穆云翳倒是直接：“他是你什么人？”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你，你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我当然都要在意。”穆云翳道：“你说与我有没有关系？”
萧朗一愣：“穆云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与之前实在有些大相径庭。”
“之前为了隐瞒身份，有很多东西我都没有在你面前展现出来。”穆云翳道：“不过没关系，这些以后我都会慢慢让你知道。”
萧朗冷笑一声：“那你又怎么知道，你在扮演阿木的时候，认知中的我又是不是只是片面的？”
“那样更好。”穆云翳轻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咱们有的是时间再深入了解对方。”
这人怎么身份败露后，脸皮反而厚实起来了！
萧朗气极，转头道：“总之，计划有变，现在有魔教教主相护，你不必担心我会再次遇险。同时，为了防止你的身份暴露，你还是离开吧。”
穆云翳默然，室内安静了片刻，他重新道：“我看见，涤尘在他手上。”
萧朗瞥了眼桌上的宝剑，穆云翳的声音中透着黯然：“萧朗，你那么珍惜的剑，为什么会给他？”
萧朗抓过剑：“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你不想说。”穆云翳了然地望着他抗拒的动作，有些难受道：“我不会逼你。”
拿剑的手指泛出青白，萧朗的手微微颤抖：“你……日后有何打算。”
这句话，他一直闷在心中。本来是打算在浩然城分道扬镳时再问，现在却不得不提前了。
穆云翳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谎，于他而言，一线飞红的纠葛到现在为止，还是个未解的难题。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朗，就算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自己对对方的感情，但他心里也明白，横跨在二人之间的鸿沟，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喜欢就能逾越的。
要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他就该杀了左护法，夺回一线飞红宫主之位，带领众人接着延续穆千重生前的所作所为。
但若是那样，他与萧朗之间，便再无可能了。
可他不甘心。
他想要萧朗，不仅仅是夺得他，他想要萧朗对他笑，想要萧朗像之前叫他阿木时一样和他说话，想要萧朗全心全意真真切切地喜欢自己。
“或许，我会重新选择另一种生活。”
可最终，他只能落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穆云翳顿了一顿，轻声道：“萧朗，今日一别，日后再见，你还愿意喊我阿木吗？”
萧朗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扯了一下，眼角竟泛上一股酸胀，他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桌角，轻声道：“如果你还能活着回来，咱们再商讨这件事吧。”
穆云翳双唇一动，门口传来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封霁去而复返，望着双双沉默的二人：“你们在做什么？”
“阿木家中有事，不能与我们一块儿去武林盟了。”萧朗低声道：“他是来与我道别的。”
穆云翳知晓他这是不想再说下去，站起身来，朝着封霁稍一点头：“告辞。”
萧朗定定地坐在原地。
一直到穆云翳走到门口，里头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尾调微哑的。
“保重。”

第57章
回浩然城的路上，薛时济一直神色萎靡。
连封霁都察觉到不对，暗暗拉过萧朗询问。萧朗淡笑不语，转眼抓人来问：“你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我绑着去浩然城的。”
“萧大哥，你不懂。”薛时济深深叹了口气——上回他被阿木逼得去和封霁独处，结果想破了头皮也没憋出个屁来，最后竟然脑子一糊涂，问他贵姓。
“我现在在封教主眼里就是个傻子。”薛时济道：“你别管我了，就当我不存在，咱们安安静静地到武林盟吧。”
乍一听闻萧朗回来，武林盟内炸开了锅。
前来门口迎接的人如同浪潮一般，宋书烟和宋风清站在最外边：“萧大哥！”
“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天我们都担心死了。”宋书烟转眼望向薛时济：“还有你，留下一封信说要去找人，就这么消失了，真当我的心是铁打的，能扛得住你这般折腾么？”
薛时济忙合手求饶，宋风清上下端详二人，笑道：“好了，书烟，他二人风尘仆仆，想必一路赶来也累极了，咱们就别把人堵在门口了。”
一个眼生的弟子奉命领着二人进去，脸激动得通红，却不敢正视萧朗：“萧大侠，我叫林帆，是新来的弟子，这段时间由我照顾您的起居。”
萧朗含笑点点头，林帆脸上红晕更甚，说话都结巴了：“您的屋屋屋子已经给您收拾过了，要是还缺少什么，请您尽管喊我。”
“多谢你，林帆。”萧朗道：“我在这儿住过许久，你不必这么紧张。还有，不用称呼我为您。”
“是！”林帆音量克制不住地一扬，萧朗走到院前，见自己房间对面的房子已经有人入住，讶异地挑了挑眉：“这是？”
“啊，忘了和您说。”一紧张，林帆又开始恭恭敬敬：“因为大会马上要开始，历届邀请的宾客们都已经陆陆续续地住进来了，您对面这间现在是风云使在住。盟主说过，风云使既然要负责记录大会的各项事宜，住得离您近些也方便。”
说完暗暗压低声音，带了些私心道：“萧大侠，盟主定是已经认定您就是下一任盟主才会这么安排的，恭喜您了。”
萧朗轻笑一声，这时候，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处，不少弟子慕名前来，又将小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萧大侠，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们听见林帆说你回来了，都以为是他在做梦呢！”
“抱歉，扰各位担忧了。”萧朗按照他一早准备好的说辞道：“年初之时我得一高人指点，堪堪寻得了剑法的突破之境，为了不被他人打扰，能以更好的状态来参加大会，我临时决定闭关修炼，此事只告诉了贴身的一位小厮，不想小厮回武林盟传话时路遇劫匪，不幸丧命，消息也未能传出。前段时间我闭关结束，才知道外面已经有了众多的传言，安顿完小厮的家人后，我才匆忙赶了过来。这段时间让大家为我费心，是我考虑不周。”
“原来如此。”立刻有人附和：“萧大侠没事就好，既然只是误会一场，那咱们便放心了，萧大侠好好休息，这次武林大会，我们都会支持萧大侠的。”
“多谢。”萧朗一拱手，薛时济站在他身旁，适时道：“多谢各位挂心，只是萧大哥一路舟车劳顿，咱们还是先让他去好好休息一番吧。”
众人慌忙让出一条道来，薛时济朝着人眨了眨眼，转头回自己房间了。
萧朗简单地沐浴完便径直去了宋风清那儿，虽然他在确定脱险后便飞鸽传书给他，但内中负责又岂是信上寥寥几行能说得清的？
听完事情原委，宋风清叹气道：“世事难料，在查到他可能是宫中那位六皇子的时候，我便该提高警惕。只是想不到他对你动心思后，竟胆大到妄图将你私自囚禁，苦了你了。”
恩师面前，萧朗并未刻意去隐瞒燕南回对于自己的心思，闻言垂眸道：“就当是给我自己识人不清的一个教训吧，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可得将眼睛擦亮了。”
宋风清轻笑一声：“对了，这次还有个意想不到。小薛人看着毛毛躁躁，没想到做事竟然这般细腻，也要多亏他，事情才能解决得更加顺利。”
萧朗笑而不语，只心中暗暗道：时济啊时济，这回穆云翳的功劳可全都转交给你了，你就把他坑骗你的事情抵消了吧。
宋书烟那边自有薛时济帮忙解释，他不敢隐瞒，但又谨记着萧朗吩咐，不愿让她操心，只挑着几个听着并不那么惊心动魄的过程讲了。饶是如此，还是少不了换来宋书烟一阵怒斥：“就这样还叫不严重？萧大哥被软禁那么久，谁知道那帮没安好心的坏人给他下了什么药？”
薛时济拦不住她，宋书烟提着自己的宝贝药箱气势汹汹地跑来替人诊了脉象，确定他真的没有什么大问题后才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并且严厉告知他，从明日开始要连续服用厨房的补汤，把这些天瘦下去的都补回来才行。
萧朗不得不乖乖听话，将她端来的那些滋补的汤药喝得干干净净。
身体一恢复，他便耐不住寂寞地提了涤尘去练武台练剑。
为了掩人耳目，他与封霁在到达武林盟之时便约好，在人前就装作互相不熟的模样，在练武台上切磋的时候，也不准放水。
封霁知晓自己这宝贝弟弟认准了盟主之位，自然也收起了和他玩笑的心思，白日里陪他练剑，晚上再潜入他房里悉心指导。
二人过从甚密，隔壁风云使望着他们的眼神便也一日比一日不对劲起来。
萧朗得知他是把他和封霁给当成了一对，也只能苦笑一声。真不知道自己这两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断断续续引来这么多真真假假的暧昧传闻。
武林盟主接任的日子很快便到来。
萧朗作为候选人中呼声最高的一位，宋风清宣布他为下一任盟主时，众人竟只觉得理所当然。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老夫宣布，新一任武林盟主，由萧朗接替。”
台下人声鼎沸，萧朗站在高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目光的洗礼，崇拜的、艳羡的……
薛时济静静立在他身后，望着这副热闹景象，禁不住红了眼眶。宋书烟悄悄靠近他，笑道：“这台下那么多人呢，你可别给人笑话了。”
薛时济咳了一声，草草一擦眼眶：“我就是替萧大哥开心。”
宋书烟垫着脚尖往底下一扫，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轻轻拍了拍薛时济的肩膀：“哎，那个是不是上次你带来过的云大侠？就是患有哑疾的那位。”
什么云大侠？
薛时济一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忽然反应过来，底下安安稳稳地坐着的那位，不正是带着人皮面具的穆云翳么？
这可是武林大会啊，他竟敢混进来，好大的胆子！
宋书烟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笑道：“也不知道云大侠看不看得见我们与他打招呼，时济，你怎么不替他留个好些的位置。”
薛时济哪儿还听得进去她在说什么，脑袋里乱哄哄的一片。
他素来是个脸上藏不住事情的人，萧朗回到他身边，只快速扫了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又兜着事情了：“怎么了？”
薛时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避开宋书烟，拉着萧朗到一旁说了。
萧朗神色复杂地朝穆云翳的方向瞥了一眼，就立即被对方捕捉住。
穆云翳从始至终便深深地望着他，见他终于朝自己看过来，唇边绽开一个极小的微笑。
二人的视线隔着一层人皮面具缠绕半晌，复又分开。穆云翳起身离开，萧朗望见他腰间的不负上，好像有什么一晃而过。
萧朗风头正劲，浩然城周边多的是心思活络的小商小贩，穆云翳在易容进场之前，便看见门口有人在卖力吆喝：“瞧一瞧，看一看，我这儿什么都有，萧朗同款剑穗，梁翩同款骨扇，薛时济同款飞镖，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嘞！”
穆云翳拨开人群，拾起那小摊上的一条剑穗，果然与萧朗挂在涤尘上的相差无几。
他轻轻一笑，在商贩发亮的眼神中举起手中银袋：“还有多少萧朗的东西？我全包了。”

第58章
武林大会结束，萧朗不负众望接任下武林盟主之位，除他以外，宋风清还选拔出几位能力超群的侠士进入武林盟，准备培养为他日后的左膀右臂。
其中有一人，名为石惊天，为人沉稳坦荡，在武林大会连胜三场艳惊江湖。宋风清第二日便将人请了过来，交谈一番后更是出于欣赏对方的品性，将他移至萧朗旗下。
刚接手盟主之位，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得像山一般高。萧朗整日脚不沾地忙上忙下，今日是派遣盟众剿匪，明日是带领左右长老去看望新来的弟子们。
这日他刚与石惊天谈完正事，那头薛时济像个火球一般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萧大哥萧大哥！”
见着屋子里还有人，他猛一下闭紧了嘴。
石惊天来武林盟这些天，对于这位薛少侠咋咋呼呼的性子已经有了一定的见识，因此并不吃惊，朝着二人微微一点头出去了。
萧朗摇头道：“你瞧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真是只猴精。”
薛时济咧嘴一笑，朝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你猜猜，这是什么东西？”
“萧大哥绝对猜不到！”宋书烟晚他一些从门外走了进来，顺手替他将门带上：“这可是我无意之间的发现。”
他二人神神秘秘，脸上又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股找着了乐子的表情，萧朗心中不妙的预感一闪而过，伸手去拿那东西。
那是本做工精美的画册，翻开第一页，萧朗初次在论剑台试剑的模样跃然纸上。
萧朗一挑眉：“这是？”
“这叫江湖美男榜！”薛时济激动得脸都红了：“是不是很好玩？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江湖上竟然还流传着这种东西。”
萧朗无奈一笑，薛时济接着道：“我和书烟在外头听见有两个姑娘在聊这事才知道的，有人将江湖上炙手可热的美男子的画像集在了一块，制作出这本画册，高价售出。”
“你一直都排第一，这回武林大会更是名声远扬，画册一扫而空，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向那姑娘买来的。”
他说完快速翻了两页，指着上头一副画傻笑道：“看，我也在上头呢，不过只能排第十五，比你差远了。”
萧朗草草翻了两页，哭笑不得道：“你花重金将这个买回来，不会就是为了知道自己是多少名吧？”
薛时济抽回画册，宝贝似的放好：“那又如何，这东西再过段时间，说不定价格又要上涨，大不了我到时候再高价售出，绝对只赚不亏。”
“我前两天还担心武林盟这么多事你能不能吃得消，现在看来，都是我白操心。”萧朗道：“你精神看上去好得很嘛，还有闲心思去折腾这个。”
薛时济道：“别说了，我这段时间可是憋了好久没来见你呢。”
他二人的确有些日子没坐一块说话了，这么一提，萧朗也觉得奇怪：“为何？”
“还不都是因为萧大哥你！”
终于找着机会，薛时济狂吐苦水：“今时不同往日了萧大哥，以往咱俩关系好，外头的人只看得见仗义，还少不了夸咱们情同手足的。现在你当上了武林盟主，外边的人是想尽办法要和你挂上点儿关系。现在他们知道我俩关系好了，都卯足了劲儿要结交我，再从我这儿攀上你。”
“我这两日啊，真是避之不及。”
宋书烟点点头，轻声道：“其实……我也是。”
“不知道是谁在外头说起了咱俩的闲话，这两日突然出现了许多以前没怎么联系过的朋友，还说要请我去喝花茶。结果一坐下就开始问我，外边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还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二人不约而同地捧着腮帮子叹了口气，萧朗闷笑道：“真是难为你们二人了。”
“看来改日咱们一块儿出门，我得戴个面具才行。”
“无所谓。”薛时济道：“反正嘴长人家身上，咱们也管不住啊。既然他们这么感兴趣，那我这两日就多和书烟一块儿出去逛逛，见到的人多了，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夜晚，萧朗刚沐浴完，窗外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
他动作一顿，打开窗户，门外阴影处站着个半大的少年，正是封霁的手下。
封霁前段时间已经离开了武林盟，这次派人过来，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小四？”他往后退了两步，给人让出地方：“你怎么过来了，我哥让你来的？”
叫小四的少年扒着窗户翻进来，一脸茫然地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恭恭敬敬地交到萧朗手中。
“教主吩咐，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
萧朗低头一瞧。
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红衣郎君俏盟主。
萧朗：“……”
他心思复杂得接过书，木着脸道：“他让你专程跑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小四也一脸不解——按理来说，这本书的名字这么赤裸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两位爱的难舍难分的主角是故意影射的教主和小少爷，为何教主还要特地吩咐自己送书过来，这不是成心气小少爷么？
“而且，教主还再三吩咐，一定要你当着我的面看完。”
萧朗低头翻了翻，心内好笑——这定又是那位风云使搞出的好戏了。自己与自己的亲哥哥被人凑成一对，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随意看了几页，倒是没像小四想象中那般怒火中烧，反而带上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慢悠悠道：“你回去替我转告他，风水轮流转，他现在看热闹不嫌事大，日后有的好果子给他吃。”
打发了人走，萧朗从柜中拎了壶酒，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武林大会结束，原先邀请来的那些侠士已经悉数搬离，和自己坐了短短一个月邻居的风云使也不在，这院落一下又恢复了冷清。
白日里他能用繁忙的事务来麻痹自己，但夜深人静时，理不清斩不断的思绪便像乱麻般将他的头脑箍得隐隐发疼。
前段时间一线飞红又逐渐有了动静，他便没能忍住派人去查了查，结果就被认为是起了趁热拿下的念头。盟中两种看法的人争执不休，吵得自己哭笑不得，只好不再触碰这事一丝一毫。
只是不知道穆云翳报仇的计划进行得如何，现在是死是活。
虽然自己还未与他正式交锋过，但时济曾与他切磋过，二人看着实力相当，应当不会那么简单就死了吧……
真是的，人各有命，自己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叹了口气，就着清辉，萧朗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第59章
“你昨日去哪儿了？”
穆云翳将腰间的剑放下，转头淡淡地望向说话的老者：“练剑去了，怎么？”
老者一手轻搭在桌面上，眼神带着审视扫来：“练剑？你倒是有这份闲心思。”
“算一算日子，马上就到了收网的时候。”穆云翳道：“若是剑法生疏了，可没那么容易取他性命。”
老者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后靠，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教主生前机关算尽，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觊觎穆家的位置。你有你爹设下的那些部署，再加上你的武功，区区一个左护法，不足为惧。”
说罢，他换了个姿势，正视着穆云翳道：“小子，我问你，等你接任了你爹的位置，有何打算？”
穆云翳眸光一动，想起萧朗也曾这么问过自己。
“你爹是个人物，想当年他刚上位，手下有几个不服管的每日想方设法给他难堪，要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你爹二话不说便将他们的舌头拔了，从此再没人敢当面造次。”
“不知你上任，还有没有你爹当年的威风。”老者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我看你腰间这把剑倒是锋利的很，拿来斩下那左护法的首级正合适。这剑叫什么名字？”
穆云翳低下头，指腹摩挲着剑身：“不负。”
“不负？”老者喃喃，突然一笑：“好名字，拿它报仇，正是不负你爹对你的期望。”
“你们跟着我爹这么久，为何不留在一线飞红。”穆云翳道：“以你们的资历，我爹定不会亏待你们。”
老者一摆手，摇头道：“那儿规矩太多，个个学娘们一样勾心斗角。我们欣赏你爹是个角色，才愿意听他说上几句，要是换了其他人，早就刀剑伺候了。”
“你瞧那老何，当初哥几个各个自立门户潇洒快活，唯有他一人选择留在教内，结果现在落得这么个下场。”
“倒也不是你爹亏待他，教内人心混杂，多的是虎视眈眈的人。他既然选择了这一步，没能斗过人家，也只能算自己倒霉。”
他话中并无同情之意，早在受到何老提点来这儿寻求帮助之时，穆云翳便已经和他们达成协议，事成之后，这帮人不要功名也不要地位，只要穆云翳付给他们足够的银子。
按他们的话来说，功名都是虚影，唯有真金白银才能使自己真正快活。
“等你老了就知道了。”老者那时道：“年轻时总想爬得再高些，恨不得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才好。 到老来才发现，这些都不如坐在京城最好的酒楼里，搂着漂亮姑娘喝一碗肉汤来的舒坦。”
“哎，小子，你年纪也不小了，想没想过什么时候给你们穆家再添个丁？”
穆云翳冷眼道：“看不出你对这些也这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老者道：“哎，你怎么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我就没见你笑过。”
“你生下来到现在，不会一次都没笑过吧？”
穆云翳忽视他的问题：“计划如期进行，咱们是时候将何老给接过来了。”
“你这人可真无趣。”老者摇摇头：“都说你爹年轻时是个冰渣子，我看你比他还要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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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朗昨夜独坐良久，大概是因为酒气上涌让他产生了燥热的错觉，导致自己稀里糊涂地扛了许久的凉风，第二天成功地招来了头疼。
要是让书烟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唠叨。
堂堂一个武林盟主，瞒着人鬼鬼祟祟地进了厨房，自己给自己煮了碗姜汤。
身体刚好转起来，外头的文书便一叠一叠地送了进来。萧朗按着脑袋读了几页，薛时济从外头进来，眉头紧皱，看上去是真遇上了什么难题了。
“萧大哥，你可还记得，咱们在江南的时候，发生的那起心脏丢失的案子？”
“记得。”萧朗道：“怎么，有新进展了？”
这事还真不知该怎么说，薛时济坐下道：“隔壁镇子上，又发生了一起这样的案子，死者心脏被挖空，曝尸荒野。”
萧朗笔尖一顿，抬头道：“查过身份没有？”
“查过了。”薛时济道：“本来这事由官府的人去调查就行了，但偏偏查出这人是空山派里最受宠爱的一个弟子，今年才刚刚十六呢。现在派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这才闹到了武林盟来。”
上次是个无父无母的傻子，这次是正当年少的少侠，两者之间明明没有什么联系，萧朗心中却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
他将案上的东西整了整，起身道：“咱们看看去。”
官府内乱成一片，空山派的弟子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薛时济连连喊了几声借过，这才和萧朗一块儿挤了进来。
空山派的掌门傅荣一脸凝重地坐在正厅内，面前摆着一具已经蒙上白布的尸身，一旁拉着手站着几个正掉眼泪的弟子，大约都是与死者关系好的。
“傅掌门。”
痛失爱徒，傅荣只简单地应了一声，萧朗轻声在他耳旁说了句什么，在得到允许后，上前几步，掀起了白布的一角。
“啊！”
几个胆子小些的女弟子见状惊得叫了出来，很快便拿手挡住了眼睛，身体微微发颤。
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这桩案子的离奇之处，但却没几个真正去看过尸体。
有人禁不住好奇，颤抖地从手指的缝隙中偷偷望去，只见着萧朗一脸严肃地抬起布角来望了一眼，在确认了什么之后又将布重新放下了。
尸身并不像是遭受过任何虐待的模样，除去心脏之处被挖开，其余地方一点儿伤痕也不见。
对方的意图，难道真的只有这颗心？
周围观看的人见状都低声地交谈了起来，傅荣清咳一声，手中拐杖朝着地面重重一敲，霎时，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消失了。
“都给我安静下来。”傅荣一脸沉痛道：“季华已经走了，莫要再扰他身后清静。”
众人齐齐低下头，傅荣转身朝着县令道：“县令大人，这件事情，还请您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季华他为人善良，从未结下任何仇家。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如此狠毒，下此毒手害我徒儿！”

第60章
得知傅荣痛失爱徒，空山派内里里外外挤满了前来哀悼的人。
他们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门派，此事一出，立即引起轩然大波。
要知道，那季华可是空山派掌门傅荣最疼爱的弟子，不论杀人者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他这梁子，都算是和空山派结下了。
“我今天去看了一眼，那屋子里密密麻麻的，要说真是来关心的，我可不信。我看他们就是闲着无事又好奇，来给傅荣添堵的。”
薛时济道：“这事闹了这么多天了，动静都折腾大发了。江湖上都在传，说是有人故意要给傅荣一个下马威，才拿他最疼爱的弟子开刀的。”
外面乌云滚滚，屋内沉闷得呼不出气来，萧朗支起窗，转头看了他一眼：“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薛时济叹了口气，话中不失惋惜之意：“这个季华倒是真可怜，那些弟子都说他为人亲和，习武天赋不错，傅荣又格外疼爱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谁知道一夕竟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听闻这段时间傅荣将与他相熟的弟子都单独叫去审问了，或许也是怀疑有人心怀妒忌。”
萧朗沉思半晌，缓缓道：“我总觉得，这事和江南那件案子中间，或许有些牵连。”
“啊？”薛时济一惊：“不会吧……”
虽然二者都是被挖去心脏，可江南与浩然城相隔甚远，怎么偏偏就这么凑巧，都被他们给撞上了？
“难不成那凶手与咱们还有些缘分？怎么我们到哪儿他也到哪儿……”
萧朗淡淡往这儿一瞥，薛时济自知失言，连忙呸呸两声：“不是，瞧我这笨嘴，我是说，这事实在巧合得有些过分了吧。”
“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萧朗道：“这样，你给江南分部写封信，让他们再好好查一查那个被杀的傻子。”
薛时济应下，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一会儿，又道：“可是……萧大哥，那个傻子的心不是在一只狗的肚子里发现的么。如果真是同一个人做的，那你说，季华他的心会不会也……”
萧朗只一停顿，便笑道：“就算如此，难道咱们要把这附近的狗也叫来审问一遍么？”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一点：此人既然特意大费周章将人的心脏掏出，那又会将它放在何处呢？
他决定自己亲自跑一趟。
空山派内果然人头涌动，傅荣得知他来了，只当是和外头那些人一般来吊唁的，只挥挥手让弟子们好生招待，倒也没多加干涉。
萧朗谢绝了为自己领路的弟子想要通报的举动，遮了遮面孔，从人群一旁绕进去了。
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情，空山派内一片沉重，偶有遇见几个弟子，都低着头神色匆匆的。
萧朗找人问了季华生前所住的地方，在外头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异常。
正打算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萧朗回头，见身后正站着一个娇小的女孩，手里的一个小木盒掉在了地上，首饰哐啷散落一地，正慌慌张张地低头去捡。
萧朗上前帮着人一块儿捡起，女孩低垂着眼，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一直到抬起头来，望见萧朗的脸，她的眼中才出现了一丝错愕：“你是……萧盟主？”
萧朗正觉得她的模样有些眼熟，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一般。
细细一回想才想起来，对了，那日在官府，她就站在傅荣的身后。
这想必也是个与傅荣有些亲近的弟子，萧朗微微一笑，将手里捡起来的簪子还给她：“姑娘是？”
“我叫松玉。”小姑娘的声音柔柔弱弱：“那日，那日咱们在官府那儿见过一面的。”
“啊。”萧朗点点头：“松玉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本是客气的一问，然而松玉的动作却可疑地变得僵硬了起来，抱着盒子的双手都微微紧绷了起来，骨节隆起。
萧朗敏感地发觉到了不对——在这个节骨眼上鬼鬼祟祟地接近季华住过的地方，还眼神游移，想也知道其中有玄机。
“我，我是打算……”松玉大概不是个会扯谎的人，萧朗只是这么一问，她便急的连眼眶都泛红了，也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解释。
萧朗叹了口气，尽量放缓声音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可能与季华被害有关的事情？”
宋玉的脸霎时便白了，萧朗又道：“放心，我只是想找出杀害他的凶手，这凶手残暴非常，武林盟势必要将他捉出来。你若是担心内中隐情说出来会牵连到自己，我保证，我一定会竭力呼你周全。”
“不……”松玉摇了摇头，轻咬着嘴唇道：“我不是怕这个。”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似的，抬头直视着萧朗：“只是，我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只是觉得……季华消失之前有些事情不太对劲。萧盟主，你愿意相信我吗？”
“只要你说了，我就相信。”萧朗知道以她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要是说出不信任的话便要将人吓跑了，只能先安抚道：“不如这样，这儿不方便说话，你带我去一个你觉得足够安全的地方，可以么？”
大概是见他语气温和，松玉渐渐的不再那么战战兢兢了，她望了眼手中的木盒，又望了眼萧朗身后的院落，咬牙道：“好。”
她带着萧朗回了自己的房间，近日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大部分弟子都被调去了前院，因此附近一个人也没见着。
将手中抱着的木盒放下，松玉替萧朗倒了杯水。
萧朗略一点头，眼神锁定在那惹眼的木盒上，轻声道：“松玉姑娘抱着这个木盒，是想去季华的屋子？”
松玉点点头，当着萧朗的面将盒子展开，里面放着的都是些女人用的簪子耳环之类。
松玉拾起一条珍珠坠子，不舍地用手轻轻在上边摩挲：“这些……都是季华送我的。”
会主动送给姑娘家首饰，二人之间的关系绝非一般。
萧朗道：“你们是……”
松玉的脸红了红，羞涩道：“我们，两情相悦。”
萧朗点点头，紧接着眉头一锁：“我听闻，傅掌门已经单独审问过与季华交好的人，既然如此，你可有将你知道的都说给他听？”
“我……”松玉一怔，手像失去力气般垂了下来，那珍珠坠子便滚进了桌下。
萧朗替她捡起，松玉连忙用衣裳将表面的灰尘擦去了，这才道：“这事，掌门不会相信的。”
“哦？”萧朗问：“为何？”
“因为这事涉及到他的亲儿子。”松玉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况且我也只是猜测，没有十足的把握便去和掌门说，他一定会动怒，将我逐出门去的。”
“我不能离开这儿，除去这儿，再也没有地方还留有季华的影子了。”
触动了伤心事，松玉越说越难受，趴在桌面小声地呜咽起来。
萧朗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松玉姑娘，你先别着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与我说一遍，我替你去查。若是真的，咱们便能替季华报仇。若是误会，你也不会被逐出门去。”
安慰了好一会儿，松玉才缓过气来，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她擦了擦颊边的眼泪，一边说话，一边极小幅度地抽着气：“季华出事之前，曾和我说过要出一趟门。”
“那时正临近他寿辰，我们都在帮他张罗着如何庆祝。季华偷偷告诉我，他要在他寿辰那日带我去京城最好的酒楼玩。”
“按照我们手头的那些钱，哪里够两个人去京城的路费，更别说最好的酒楼了。”
“可他说，掌门的儿子傅岩知道外头有人在高价招工，他只要干上一个月，就能将路费挣到手。”
“于是他就答应了，每日只要一得闲，就去傅岩介绍的那地方帮忙。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些什么，他每次都是神采奕奕地去，再筋疲力尽地回来。我看着心疼，就劝过他不要再去做了，他却不肯答应，一直到他寿辰的前两天，他一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三日后，他的尸体被曝露荒野……”
说到最后，松玉已经快喘不过气来，萧朗反替她倒了杯水，低声道：“你可知道他是去的什么地方帮忙？”
“不知。”松玉摇摇头：“只有傅岩知道，可他在替季华指了路后便远去求学了，至今也没有回来。”
萧朗问：“他在哪儿？”
问清傅岩的下落，萧朗又短暂地安慰了几句，并且嘱咐松玉，今日的事情，绝对不能让除去他们以外的人知道，这才离开。
来空山派之前天便一直阴沉沉的，这会儿更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样的天气骑马实在太不方便，萧朗只好将马儿先寄放在空山派的马厩中。
雨势逐渐变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喧哗的声响。路上行人步履忙乱，眼里只顾着避雨的方向。
一片纷杂中，唯有萧朗一人不慌不忙，脚下步伐依旧稳健均匀，似乎丝毫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惹来心烦。
离武林盟不过只剩下两条街的距离，身后一个黑影却缓慢地跟了过来。
萧朗注意到有人跟踪自己，脚下方向一变，朝着右方的胡同拐了进去，随即在对方也毫不犹豫地跟进来时拔出涤尘，朝来人刺去。
一张多日不见的熟悉的面庞出现在模糊的雨幕之下。
萧朗竟有片刻的恍惚，待反应过来时再收剑，已经来不及。
剑尖刺入皮肉发出的细微声响很快便被大雨压了下去，萧朗呼吸一窒，猛地将剑往后一拔，面上怒火止也止不住：“穆云翳，你发什么疯？”
“为何不躲开，你明明能……”
话没说完，眼前高大声音已然重重压了过来。
萧朗落进一个紧密到极致的怀抱中。
耳边是那人难得颤抖的声音：“萧朗，不负……断了。”

第61章
油纸伞沿着地面骨碌碌滚了一圈，冰冷的雨水顺着萧朗的领口滑进，他打了个寒颤，偏头去看向穆云翳的腰间。
那次在武林大会还能看见的不负，果然已经不在他的腰间。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没能出手挡下自己的剑招么。
穆云翳只戴着一顶斗笠，萧朗被他抱着，伞一丢，二人身上瞬间便淋透了。
这家伙难道就不怕自己着凉么。
就着拥抱的姿势，穆云翳将头埋入萧朗颈间。萧朗僵硬着身体，模模糊糊地想：他好像消瘦了些，连下巴的弧度都变尖了不少，硌的肩膀怪难受的。
他正欲伸手去推，鼻翼一动，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你受伤了？”
方才还没发现，现下二人靠得极近，对方身上的血腥味便清晰地传进了鼻间。
那绝不是刚刚刺伤的。
穆云翳低垂着眼睫，萧朗见不得他装聋作哑的模样，将人往后一推，又从地上捡起伞来，冷冷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这儿离武林盟可不远，你还是赶快离开吧。”
他没用上多少力气，穆云翳却像是承受不住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身子微微弓起，握着拳在嘴边沉闷地咳了两声。
萧朗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有些气恼地望着他。
玩苦肉计这一招，他真当自己狠不下心？
萧朗深吸一口气，再也不看他，转身就要走。
“别走。”
身后传来几乎算的上哀求的语气。
穆云翳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别走，萧朗。”
萧朗动作一僵，五指都要掐入掌心。
正当犹豫之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重响，萧朗克制不住地回头，见他似乎真的支撑不住一般，单膝跪倒在地。
该死。
这时候也顾不上对方是不是在演戏了，萧朗快步上前，顶着他炙热的目光抓起他的手腕。
只这么一个动作，他便知道自己输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敢只身在外头乱跑。”萧朗一边将人扶起来，一边嘴上不停：“就不怕路上遇见什么人，趁机杀了你？”
他强制将穆云翳一只手横搭在自己肩上，穆云翳怕压着他，暗暗将重心移开了些，却立即被发现，往着自己的方向又拉了过来。
“别乱动。”萧朗面无表情地将伞交给他：“那么有力气，你来打伞。”
冷冰冰的语气，穆云翳却听得弯了眼，怕给对方发现，又急忙低下头去。
武林盟是回不去了，萧朗转换方向，带着人往邻街的客栈走去。
好在这大雨淋湿不少落汤鸡，二人一身水地进来，掌柜也没觉得奇怪，还热情地让小二打了热水上去。
萧朗扶着他在桌边坐下，转头望了眼那还冒着热气的浴桶：“你先洗。”
穆云翳问：“你呢。”
“当然是再开一间。”萧朗噎道：“我可没有与人共用一个浴桶的习惯。”
那倒是可惜了。
穆云翳内心暗暗道。
“一会儿我会让人送干净的衣裳来。”萧朗道：“你自己顾好伤口，小心……”
他刚想说别沾着水，突然想到这人发了疯一样在雨里站了那么久，伤口或许早就折腾开了。
“小心别淹死。”他转口道：“我待会儿再过来。”
二人分开沐浴，萧朗请小二代为跑腿买了两身衣裳来，换好后又捧着另一身去找穆云翳。
他敲了敲门，在对方应允后进来，把干净的衣服搁在一旁的架子上。
他本欲做完这些就出去，目光却不可避免地被对方身上纵横着的那些伤痕给吸引住了。
穆云翳本身肤色就白得有些病态，那些丑陋的伤口映衬在上头，更加显得触目惊心。
他必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萧朗的脚步一顿，不受控制地朝他走近两步，低声道：“你……这些伤口是从哪儿来的？”
穆云翳倚靠在桶壁上，抬头道：“大仇得报。”
“……恭喜。”
接完这一句，萧朗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脑袋中纷乱一片。
仔细一算，现在离当时揭穿他身份竟然已经过了一年之久。在这一年间，自己按照计划走上武林盟主的位置，而他也如愿以偿地给穆千重报了仇。
那么接下来，他是不是也要顺理成章地登上教主之位……
届时又要刀剑相向的人，居然连把武器也不带地踏上武林盟的管辖范围，他究竟是太过于信任自己，还是早有打算？
越想越乱，萧朗轻吐出一口气，转身道：“你的伤口还没愈合，不要泡太久了，把衣裳穿上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萧朗背对着等待了一会儿，等到对方整理完毕，才转过身在桌旁坐下。
“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穆云翳深深地望着他：“我只是想见见你。”
自从身份暴露，他说起这般话来倒是一次比一次脸不红心不跳了。
萧朗垂下目光：“穆云翳，咱们没有必要再这样含糊其辞下去。你我之间的事，早就该有个了结了。”
“可我不想了结。”
顿了顿，穆云翳道：“萧朗，我带人找上左护法那一日，布置出了点差错，险些便失了性命。”
心惊肉跳的搏命场景，被他用一句话云淡风轻地带过。
“我从前时常会想，若是有哪一天我真的失算死于仇人剑下，这世上会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到惋惜。”
“我以为，是痛恨没能手刃仇人，或是没能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在我以为自己真要死了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件事情。”
“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朗垂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穆云翳又道：“前二十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但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我之间在意的那些，都是过往强加给自己的执念，只有你是真实的。”
“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再见到你，我想看你像之前那般对我笑，想听你叫我阿木。”
“或许我醒悟的太晚，但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不会用任何的形式再让你伤心。”
萧朗怔怔地听他说完，愣了好一会儿，穆云翳覆上他的手，轻声道：“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的声音中好像涵盖了某种能够蛊惑人心的力量，萧朗差一些就要脱口而出好。
他及时收住自己的情绪，烫着似的将手一抽：“……穆云翳，你可曾考虑过，阻挡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可不仅仅是你曾经的谎言。”
“我们的身份，立场，在这世上行走的信仰，大都背道而驰。就算你今日在生死关头认识到你的感情，可你能保证，这些对立的一切，不会在日后变为一条鸿沟，再次狠狠划开我们吗？”
“跨不过这些，到最后咱们只会落下个两败俱伤的后果。”
心脏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一般，萧朗忍着疼痛道：“与其这样，倒不如趁现在划清界限，日后要刀剑相向时，还能减轻些心中的纠结。”
“我当然知道这些。”穆云翳毫不退让：“萧朗，我对你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一时新鲜。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我便将一切阻挡在我们眼前的因素都考量了一遍。”
“你担忧我会重蹈覆辙，与我爹当年一般为祸江湖，那何不亲手使我弃暗投明？若是我能带着一线飞红所有人洗心革面，于你于江湖，不都是美事一桩？”
萧朗一愣，继而转过头去。
他何曾没有幻想过这些，只是每次都只开了个头便被自己硬生生斩断。
诗词话本中都爱称赞爱情之伟大，可一线飞红盘踞多年，又岂是靠着情爱的力量就能扭转的？
再者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若是为了这个而去刻意利用穆云翳，他恐怕一辈子也无法面对他。
穆云翳仿佛看透他内心想法：“我知晓你会犹豫，这事并非我一时起意。被你救下的那一年来，除去对你动心，周遭人的真心相待，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上次楚伯因我牵连受伤的事，我悔恨至今。我也明白，若是不将一线飞红过往的罪孽洗净，我永远无颜再见他们。”
“这件事要做到不容易，但我会一点一滴开始证明，我所言非虚。”
震撼于他的承诺，萧朗久久无言，最后才移开目光道：“既然你都说了，你现在是一线飞红的教主，就不怕我趁机永绝后患？”
穆云翳轻笑一声：“萧朗，你知不知道，每次只要你心里懊恼，就会刻意用言语来激我？”
被他戳破心思，萧朗面上一红。
许久他道：“我现在……还无法做出决定。”
他在害怕。
但至少没再强硬地拒绝了，穆云翳便当是个小进步，柔声道：“不要紧，我会给你很多的时间，你慢慢想。等到你足够相信我的时候，你再回答我。”
“只是……不要再将我拒之门外了，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伸手去触碰对方温热的脸颊。
萧朗的脸被热水蒸得滑嫩无比，可惜穆云翳还没能停留多久，便被对方一挥手打了下来。
“那你最好也别动手动脚。”
萧朗抱臂道：“穆云翳，我发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跟踪我时也是，贸然抱上来也是，你就不怕我一个冲动，真将你手给砍下来？”
穆云翳苦笑一声，道：“就是害怕这一点，原本想做些更过分的事情，最后也只能放弃。”

第62章
雨一直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薛时济撑着脑袋坐在房间门口，望着雨水从屋檐砸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激荡的水花，目光空荡荡的没个定点。
萧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萧朗看见他蹲坐在门口，愣了一下：“时济，你在这儿做什么？”
薛时济站起来：“我在等你呢，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空山派找人讨你了。”
“瞎说什么。”萧朗笑道：“雨下得大，路上耽搁了，你找我做什么？”
薛时济拿出一封信：“哦，是杨家发来了请帖，说是要召开新一届的名剑大会，问你能不能赏脸。”
“名剑大会？”萧朗眉头一皱，从他手中接过信：“我看看。”
薛时济道：“他们两年前不是才刚刚举办过一次么，怎么这么快又举办，杨家财力不小啊。”
“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脱不开身。”萧朗望了他一眼：“要不你去？”
薛时济道：“我？我不太合适吧，我嘴巴笨，去那种大场合，万一说错话可怎么办？”
这的确是萧朗担心的一个问题。
他想了想，问：“石大侠最近在做什么，拳法班开得还顺利么？”
在武林大会一战成名的石惊天，在不远处的镇子里开设了个拳法班。他曾经去看过几回，里头都是些年轻活力的孩子，小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薛时济道：“貌似还不错。”
“这一遭就劳烦石大侠代武林盟去一趟好了。”萧朗进门，拿出纸笔迅速写了封巧妙的回信：“我会去和他说，时机，还有另一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松玉给了他傅岩求学的地址，但盟中牵制他的事情太多，他没办法亲自跑去审问。思来想去，也只有薛时济能信得过。
薛时济附耳过来，萧朗低声嘱咐了几句，薛时济一边听着一边轻轻点头：“放心好了，都交在我手上。”
他出门向来不在乎行李是否收拾妥当，去找宋书烟说了几句就要走。结果被拦下来，好好添了几件衣服干粮才罢休。
宋书烟知晓萧朗单独派他出去必定是重要的事情，她心思细腻，也不主动去问，只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五日后。
斜阳染红半个山头，傅岩与一众同窗并肩走在路上。大伙儿有说有笑，经过一个拐角，几人同他说了几句话，挥手告别。
傅岩耷拉着眼皮应了声，转身朝着另一方向走去。
小巷静谧，墙根处生长着簇簇滑溜溜的青苔。傅岩之前吃过几次苦头，怕一个不留神就会摔跤，只能放缓了步调，眼神仔细地扫着脚下。
他没发现近在咫尺的危险。
刚到巷口，忽然从旁边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拽向一边。
他的脸重重压在墙上，挤成一团可笑的形状。有人一手拧着他的胳膊，一手遮着他的眼睛，粗声粗气道：“想活命，就别出声。”
傅岩双手被拧至身后，一阵阵地发疼。他动弹不得，又不知道自己这是招惹上了什么人，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掉。
“你是什么人？”
薛时济扭着人朝更僻静的地方走去，一边压低嗓子道：“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敢撒谎，下一个拧的就是你的头，明不明白？”
说完怕他不信似的，又施加了些力气。
“嘶——”傅岩倒吸一口冷气，连忙道：“明白明白，你说，你说。”
“你是不是傅岩？”
傅岩犹豫片刻，薛时济又将他的胳膊往上抬了抬，他立刻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喊：“是是是！”
他忍着眼泪反问：“……这位兄台，不，这位壮士，我能不能问问，我和你之间是有什么仇啊？”
他自问平时待人接物都客气非常，学堂里的同窗，也都乐意与他交谈，应当结不下什么仇家才对啊。
“你问我？”薛时济冷笑一声：“你该问的人，是季华吧？”
“季华？”傅岩愣了愣：“这和季华有什么关系？你是说，是他让你这么对我的？不可能，我与季华向来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情同手足的人会在对方死后这么久也不回去探看？
但他声音中的疑惑不像是作假，薛时济眯起眼睛，探寻似的往他后脑一扫：“你不知道么，季华已经死了。”
手中的身影猛地一僵，刹那间傅岩几乎感受不到身体传来的痛楚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已经死了。”薛时济松开他，一只手将他转过来，见他果然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你当真不知？”
为了行动方便，他脸上蒙着黑布。但这时候傅岩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他的真实身份了，反而神情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追问道：“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情？谁杀了他？”
他们到底谁审问谁啊？二人身份突然调转，薛时济他手甩开：“人走了都快一个月了，你既然是他的师兄，怎么会连个通知你的人都没有？”
“一个月了……”傅岩面色苍白：“不可能，我走之前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我正想问你这一点。”薛时济冷哼一声：“你之前是不是给季华介绍了一个做工的地方？”
“你问这个做什么？”傅岩一怔，道：“你认为是我杀了他？”
薛时济冷冷道：“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傅岩神情激动：“我与季华一直都是非常要好，我怎么可能会加害于他！”
“那你更要好好说清楚，你到底给他介绍了个什么活儿。”薛时济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直直地望进他眼里：“你可知道，季华死得有多凄惨，他甚至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不……不……”仿佛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傅岩猛地将人往后一推，继而又呆愣在原地，怔怔地落下几滴泪来：“不会的，不会的……”
“我不相信，你带我去找他。”他重新拽住薛时济：“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时济皱着眉望了他一会儿，傅岩情绪失控，声嘶力竭，看上去倒真是一副与季华兄弟情深，接受不了的模样。
“好。”思考片刻，薛时济答应：“但你得保证，你在路上不能给我添麻烦，并且要好好配合我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随时扔你下去。”

第63章
萧朗出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被人尾随了一路。
他武功本就高超，在对方跟上来的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况且身后那人胆大包天，根本不打算遮掩自己的行踪，步伐从容，还一直拿明晃晃的视线盯着他的背影，给他一种要被烧穿心的错觉。
萧朗忍无可忍，引着人到拐角处，回身捉他现行：“穆云翳，你又发什么疯？”
大概是这段时间修养好了，穆云翳的脸色不再像上回见面那般苍白。被当场捉住，他倒是一点儿也不慌张，反而抱臂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是说好了，从那天开始便不再抗拒我么。”
萧朗道：“你我之间的约定，其他人可不知道。你才刚接手位置没多久，多少人盯着你脖子上的宝贝，你不知道？”
穆云翳笑道：“这儿是浩然城，武林盟的地界，有谁敢在萧盟主眼皮子底下撒野？”
“你倒是放得下心。”萧朗不知道他伤势到底恢复得如何，也不敢用力制住他。见他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轻叹了口气，松开人转身接着往外走。
穆云翳快步跟上，低声道：“那日说了，希望萧盟主能助我改邪归正，萧盟主说要考虑考虑，可却一直不见你主动联系。”
“我这才想起来，咱们虽然约定以后是合作关系，但却连个能联系到萧盟主的方式也没留下。”
穆云翳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在这儿守了好几天了，萧盟主终于是出门了。”
萧朗想象了一下他每日眼巴巴蹲守在这儿的画面，不禁好笑：“一线飞红需要你去处理的事情还不够多么，你每日往这儿跑，恐怕在合作成功前，就要先激起教中不满了。”
穆云翳道：“忙里偷闲，只是想多看你两眼。”
见萧朗一记眼刀扔了过来，又道：“我知晓你出门必定是有事要办，你只需做你的，不必理会我。”
意思是，他一个人在旁边默默看着就行。
萧朗往他腰间瞥了一眼，见那儿还是空荡荡，道：“不负断了这么久，你就不打算再找个新的武器？万一遇上敌人，难道要空手接刃？”
穆云翳往腰间虚空处轻轻一按，仿佛已经习惯了那儿有把沉甸甸的剑坠着。
“要找到称手的兵器不是件容易的事。”穆云翳道：“我已经请了人来，或许能修复不负。”
萧朗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断了，又何来修复，就算重熔，也不是原来那把了。”
穆云翳脚步一顿，萧朗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不经意道。他回想起萧朗赠予他不负的时候，眼中满满都是珍惜的光芒，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二人之间一时无话，萧朗又道：“再者，一把剑既然承受不住打击断裂，再铸回来也未必更牢固。”
他移开眼，状似漫不经心道：“听闻杨家要举办名剑大会，届时名剑争夺一开，他们必定会拿出他们最好的兵器。你要是有兴趣，不妨前去试试。”
“盟中有个叫林帆的弟子，得了邀请却抽不开身，你可以借他身份一用。”
他虽极力作出一副此事无足轻重的模样，穆云翳心内却止不住地暗喜。
他知道萧朗说这话时平静的外表下是何等的波涛汹涌，更知道这时候露出欣喜来必定会惹得对方不自在，或许今日好不容易等来的交谈也要戛然而止。于是收敛了笑意，连从前嫌弃至极的薛时济都给搬了出来缓和气氛：“好。最近怎么没见着薛时济？”
他不就着这个话题多说，萧朗果然松了一口气：“我有件事情交给他去办。”
说罢默默瞟了他一眼，心道你还敢提他，上次你将他推给封霁，他要是现在见到你想扒了你的皮的心都有。
穆云翳本就无心深聊他，闻言道：“那现在你身边岂不是连个亲近的人也没有？”
“除去时济，盟中还有许多可为我分忧的侠士。”萧朗明知道他心中所想，却故意道：“我们武林盟的事情，穆教主为何要打探这么多？为了避嫌，在一线飞红走上正道之前，咱们最好还是保持些距离。”
“正是因为要合作，我才会时刻关心。”穆云翳道：“你若不愿意透露，我自然不会再过问。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万一哪天我有要事想找你，总不能每日都在武林盟门口守着吧？”
萧朗眼中染上一层笑意：“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依我看，最好是每日都保持联系。”刚说完，便听见身旁人冷哼一声，穆云翳顿了顿，又改口道：“但考虑到你日理万机，必定不能每日分心，不如想个只有我们二人才知道的密号。”
萧朗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有好打算了。”
“武林盟四周守卫重多，你想出的密号若是太过明显，恐怕第一日就被人识破了。”
穆云翳却摇摇头，一副笃定能成功的模样。
他轻声道：“你只要告诉我，你住在武林盟院内哪个角落。”
萧朗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到派薛时济前去查探消息，他会直接将人给带回来。
望着坐在房内，双眼被蒙得结结实实的傅岩，萧朗深吸了口气。
薛时济对于自己做出了什么蠢事还不自知，甚至有些洋洋得意地朝他指了指傅岩面上的布巾：“放心吧，他蒙着这个，什么也看不清的。”
傅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朝着二人说话的方向微微偏了偏耳朵。
萧朗将门带上，轻声道：“帮他解开。”
“什么？”薛时济一愣：“可……松开后他就能瞧见了。”
“傅公子要是不愿意配合，便不会跟着你回来了。”
萧朗主动上前替他解开遮掩的布，看着他缓慢艰涩地眨了眨眼，似乎能适应房内的光亮了，才轻轻一揖道：“傅公子，在下萧朗，为调查季华遇害一事而请好友代跑一趟。多有得罪，还请公子见谅。”
傅岩解开束缚，呆呆地望了他一眼，又别开头去，低声道：“你们还知道多少关于季华的事情？”
他倒是出乎意料的配合，就算之前遭到了薛时济故作凶狠的逼问，也没有露出一副反感的模样。
“这个问题也是我们想问公子的。”萧朗道：“照时济所说，你自称与季华情同手足，为何他出事这么久，傅公子会一点儿动静也不见？”
“我自小贪玩，爹娘又宠爱有加。别人去学堂和武场的时候，我就在房中闷头睡大觉。故而蹉跎到现在，别人文武双全，我是一窍不通。”傅岩道：“所以我娘打定主意送我远去求学，季华与我感情深厚，她一定是怕我知道消息后会吵着闹着要回来，耽搁了学业，才瞒着我。”
“若不是你们找上来，我恐怕还要一直蒙在鼓里。但季华死无全尸，我又怎能安心在学堂待着？”他拉住萧朗：“萧大侠，请您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与我说一遍。”
萧朗与薛时济对视一眼，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傅岩听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挖心，挖心……最痛也不过如此，究竟是何等丧心病狂之人，竟对他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萧朗道：“季华是在生辰的前两日消失的，我得知在此之前，你曾经给他介绍了一个能快速赚来银子的活，是么？”
傅岩身形猛地一僵，萧朗眼睛一眯，快速道：“这件事情与他的死很可能有些极大的联系，傅公子，请你如实回答我。”
“……是。”傅岩睫毛抖了抖，承认道：“我听人说，北渝镇有个叫江大尧的，手头上有许多快速赚钱的方法，便带着季华去找了他。”
“难道是江大尧杀了他？”傅岩神情逐渐激动起来：“那时，那时季华说他急需要一大笔银子，我才会带他去见江大尧的。我不知道他究竟给季华派了什么活，季华做工的时候，也不肯与我说。但我知道他在何处，我带你们去找他！”

第64章
那江大尧住在一条脏乱的胡同内，胡同口坑坑洼洼，积着不少脏的水。
三人小心地避开脚下环境，傅岩朝着里面指了指：“就是这儿。”
说话间，有人推着一车重物从旁边经过，车轮压过沟壑，溅起一片带着黑泥的水花。
傅岩轻声惊呼，往旁挪了挪脚。
薛时济望了眼周围的环境，脏、乱、差：“就这么个地方，你也放心介绍给你朋友来？”
傅岩低下头，轻声道：“这是我知道的能最快来钱的地方了……我以为会没事的。”
说完想起很可能就是这地方要了季华的命，他微微有些哽咽，想来也是追悔莫及。
薛时济并不是有意揭他伤疤，见他一副难堪的模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萧朗望了二人一眼：“我进去打探打探，你们在这儿等我。”
为了方便干活，这儿的人大都衣着随便，袖口和领口大敞开，露出黝黑的皮肤。见着一个白白净净穿着整齐讲究的人进来，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朗照着傅岩说的走进中间一间院子，里头灰尘漂浮，几十个人埋头做着手头的事情。
他轻轻敲了敲门：“请问，年大尧在吗？”
旁边有人指了指他，一个坐在桌子上的人偏过头来：“谁找老子？”
望见门口的人，他微微一愣。
萧朗身上的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年大尧起初以为是官府的人过来找茬，但一细想——不对，官府的人哪次来不是鸡飞狗跳的？
萧朗朝他一笑：“在下有个朋友，前段时间来这儿做工，许久没有回家了，我来找他。”
年大尧一挥手：“每天来这儿的人有几百个，老子头都忙昏了，哪儿知道你朋友是哪个。出去出去，别来烦老子。”
萧朗上前两步，将一粒小小的银稞子放在他手边：“我这朋友家人唠叨好久了，麻烦您帮帮忙。”
年大尧轻哼一手，手掌一收将东西放进了袋子里，头也不回道：“去东二街找刘洵去，招人都是他管。”
萧朗谢过，转身朝着他所说的东二街走去。
外头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露着疲态，刘洵舒舒坦坦地坐在屋内，手中端着碗晶莹欲滴的葡萄，慢悠悠地指挥着。
得知萧朗是从年大尧那儿来的，他态度倒是比刚见着人时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要好上不少。
“找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他从柜子里端出一本厚重的名册，手指点着页数，一页一页翻过去：“季华……季华……有了！”
“这人不是在十五号那日就领了工钱走人了么？”他眼一斜，将册子转了个方向，大大方方地指给萧朗瞧：“喏。”
写着他名字的那一行果然画了个勾，萧朗快速一瞥，将那一页的信息都记在心中，微笑道：“原来如此，那估计是我这兄弟路上贪玩耽搁了，我再去别处找找。”
他回到胡同口，心中已经基本有了定数，对着傅岩道：“我们会接着往下查下去，多谢傅公子配合，我这便让时济送你回去。”
傅岩道：“你们这就要让我回去？可还没查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得上的……”
“若是那样，我会再次登门造访。”萧朗道：“傅公子不同与我们，若是因为这件事被牵扯进危险中，我无颜面对傅掌门。”
傅岩说不过他，只好攥了攥拳头，道：“好，那我先回空山派。我会和我爹解释说是想家了才回来，萧大侠，事情一有进展，请你立刻告知我！”
送走人，二人回到武林盟。薛时济道：“刚刚等你的时候，我问了这小子，为何当时不给季华先借些钱？他是掌门的宝贝儿子，按理来说总不该和弟子们一样腰带紧勒。”
“你猜他怎么说？”
萧朗摇摇头，薛时济道叹道：“他说，他当时是想这么做，但季华坚持要用自己赚来的钱带松玉出去，便婉言谢绝了他，他才会另外给季华介绍这儿。”
“就在这儿站了那么会儿，他断断续续掉了好几次眼泪了。”薛时济道：“看起来，他倒真是对季华的死感到伤心。”
萧朗道：“从带他回来到现在，他并未目睹过和季华的死有关的东西。或许在他的心里，还没能完全意识到季华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而这儿是目前为止最有可能害死季华的地方，他情绪失控也是难免。”
“我方才在那册子上看见了几个名字，应当是与季华一块儿做工的伙计，后头还没打钩结算工钱，他们还在这儿。时济，你带几个人盯紧他们，再查一查，这几个人在季华出事前后，可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
薛时济应了一声，立刻动身去处理。
萧朗舒展舒展筋骨，回到书房处理了几封从各个分部呈上来的密信，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事情，唯有一封让他微微皱起了眉。
信上写道，一线飞红最近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是在江湖上肆意作乱，结果没过几日又出现几个稀奇古怪的教众，像与他们自相残杀一般，将作乱的那帮人一一击杀后又暗暗撤出。
这想必就是穆云翳的意思了。萧朗心中微动，穆云翳的确和他承诺过，会一点一滴地改变一线飞红日后的道路。但他才刚上位多久，手下又有多少可信的能动用的力量，那些部众可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不知道他身上的那些伤痊愈没有，他说的云淡风轻，但如果真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战斗，怎么会在他身上留下那么多那么深的伤痕。
叹了口气，有时候萧朗不得不承认，穆云翳还是和自己对他最初的印象一般，犟得像头牛。只要认定了一件事，谁也拉不回来。
他执笔写了封简短的回信，压在厚厚的文书之下。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小孩的喊声，好似离得很近，中气十足。
武林盟外头不时会有淘气的孩子跑过，萧朗只当是有小孩在和家人闹腾，笑了笑没理会。
直到听清那小孩口中喊的话是什么，他才若有所思地放下了笔。
“请问，那位传言中新搬来的美人是住在这儿吗？”
童声高声喊了句，见没人答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重复道：“请问，那位传言中新搬来的美人是住在这儿吗？”
外头的几个弟子听见了，都觉得乐不可支，甚至有几个胆子大些的，靠近了些，去拉那小孩的手，笑着问：“小娃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孩粉雕玉琢的脸蛋皱得紧紧的，有人逗他他也不搭理，只插着腰，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喊着这句话。
“这儿是武林盟，武林盟知道吗，里头住着的都是惩恶扬善的大侠，没有什么美人。你是不是走错地方啦？要不要哥哥带你去找你娘亲？”
不管别人怎么搭话，小孩一概不予回答，嗓子干了就拿起腰间的水壶喝一口，然后接着做自己奇怪的举动。
弟子们还想再问，有眼睛尖的人望见盟内有人走出来，连忙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盟主来了！”
这四个字好比最有效的命令，众人立即站直了身子，转身朝着原来的地方走去。
萧朗含笑越过与自己打招呼的弟子们，走到小孩儿面前，蹲下，一双眼睛含笑地望着他。
小孩儿望了他一眼，甜甜一笑。
他长得可爱，笑起来更是让人抵抗不住，萧朗也板不了脸。
他笑着摸了摸小孩的脸蛋，轻声问：“你怎么不喊了？”
小孩儿道：“哥哥说，只要把你喊出来了，就可以停下了。”
他之前一直重复的那句，正是当初在徐州时为了引出那位神秘的采花大盗，薛时济在外头喊的话。没料到今天竟然被穆云翳用来调侃自己，难怪他说那密语萧朗一听就能知道。
小孩在外头勤勤恳恳地喊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萧朗替他擦了，问：“那个哥哥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卖力？”
小孩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算：“他说了会买糖葫芦，还有豌豆黄，枣泥，小风车……啊，风车还没给，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才行。”
那帮弟子虽然身体回到了岗位，心还是牢牢地挂在这一边。见萧朗不过蹲**和那小孩说了几句，小孩就乖乖地牵着他的手，顺从地被他拉走了。心里由衷地佩服：不愧是我们盟主，上到八十老人，下到七岁小孩，就没有他搞不定的角色！

第65章
小孩拉着萧朗一路走到一间酒楼门口，那儿站着个身形高大面貌平常的男人。
见着男人，小孩犹豫地望了眼牵着自己的哥哥，一番激烈的思想争斗后还是不舍地放开了手，跑到男人的面前。
萧朗的人格魅力第一次失效，他淡笑着望着男人将满满一篮的小玩意儿交给小孩，那分量看上去的确不少，怪沉的，小孩得两只手抱着才行。
小孩得了理应的报酬后颠颠跑开，萧朗望着眼前的男人，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哪来的人皮面具？”
“这儿人多眼杂，不适合长谈。”穆云翳道：“不知道萧盟主可否赏个面子，与我一同出去走走？”
萧朗饶有兴味地绕着他转了一圈，看着他脸上的那张面具道：“但盟中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你一句话就要将我调走，恐怕不太合适吧？”
穆云翳低声道：“明日我便要出发去名剑大会，得有一阵子见不着你。所以临行前拉下脸过来，只为了求个安心。”
萧朗轻哼了声，转头率先朝着外面走去：“不过是去比个剑，说的这么严重。”
穆云翳快步跟上，萧朗道：“你不是一向喜爱与高手切磋么，从前和时济动不动便要打上两场。这回能如你意了，还作出一副被逼上战场的模样做什么。”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然后顿了顿，似乎不经意顺带着问道：“对了，你身上的伤好的怎么样了？”
“将林帆的身份借给你，也要顾及人家的面子。要是最后因为受伤未愈而败下阵来，我可不好意思和人家说。”
穆云翳转过头，见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一会儿瞧瞧路过的小孩，一会儿看看街边的摆摊，就是不肯把目光转向自己。
又是心口不一。
他轻轻一笑：“我会竭尽全力。”
说话间，有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过来，一头撞上了萧朗的腿。
他娘亲急忙过来道歉，萧朗笑着摇摇头，望着她忙不迭地把小孩抱开，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喜福现在如何了。”
两年前他将喜福托付给宋风清的一对好友抚养，从后便一直没能找着机会去看看他。听宋风清说，那孩子在家里乖巧又懂事，嘴巴甜起来能哄得二老直乐。
应该如和自己约定那般上了学堂好好读书吧，像其他同龄人一样。
总之，应该是不会遭到什么欺负的。
“你想他了？”穆云翳的语气柔和下来：“等得了空，咱们一块儿去看他。”
萧朗道：“咱们？”
穆云翳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和喜福约定的？你，我，薛时济，一个都不能落下。”
萧朗哈了一声：“喜福要的是他的阿木哥哥，而不是穆云翳。”
“我就是阿木。”穆云翳转过头，一双眼眸泛着微光：“萧朗，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都是阿木。”
萧朗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二人就这么一路东拉西扯，互不相让。穆云翳要与他贴近关系，萧朗就装听不明白。萧朗拿话刺他，穆云翳便充耳不闻。
总之，还算相安无事。
前面有家书肆，吆喝的伙计嗓音嘹亮，二人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得他高声在那儿宣传：“快来看嘞快来瞧，话本才子绮梦生最新著作，各种系列各种新鲜，消磨时间的最佳选择！”
萧朗听了暗暗好笑，瞥了眼旁边的人，道：“既然你马上要赶去名剑大会，路上无趣，不如我送你几本话本给你解解闷吧。”
穆云翳拦不住他，见他脚步轻快地踏进书肆，只能认命地跟上。
“伙计，你们这儿都有哪些有意思的话本？”
吆喝的人朝他一笑，露出八颗牙齿：“那可多了去了。”
他领着二人往里间走去，指着木架上摆着的一排话本：“最抢手的都在这一排，客官您看看，有没有您喜欢的？”
萧朗忍着笑，一本本拿起来翻看：“江南一梦春，梦回杏桥夜，卿卿知我心……”
他每念一个名字，便偷偷地观察一眼对方的表情。
穆云翳知道他是故意捉弄自己，也不恼火，安安静静地在一旁陪着闹。
又拿起一本，还未翻开，萧朗动作突然一顿，脸也青了三分。
他默默放下手中那本，拉着穆云翳道：“……算了，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他难得主动来拉自己，又表现出这副恨不得立即走人的模样。穆云翳怀疑的目光便跳过他的肩头，朝着那书奔去。
他反握住萧朗的手，不容拒绝地将刚刚被放下的那本又重新拿了起来。
红衣郎君俏盟主。
萧朗：“……”
穆云翳：“……”
二人目光短暂一触，萧朗有些狼狈地转过了头，穆云翳松开他来，将书本翻开。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书中人物，完完全全就是照着他和那个魔教教主去写的。
这个封霁究竟与他是什么关系，萧朗舍得将涤尘交给他，还放任他人在浩然城内出售这种明晃晃的拿二人做主角的情爱话本！
至始至终，萧朗从未和他解释过那封霁的来头。
虽然承诺过不会逼他，但心中的失落却难以扼制。他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眸，将那书轻轻放了回去。
他脸上活脱脱一副被负心汉另寻新欢后抛弃的表情，萧朗竟生出几分不知所措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穆云翳微叹了口气：“走吧。”
都拜他哥所赐，现在二人一路走下去，再无一人主动开口。
萧朗满脑子都是想要怎么去气一气他哥才好，穆云翳将他送至离武林盟不远的一条街道，终于道：“我走了。”
萧朗嗯了一声，借着暗下来的天色打量他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觉着今天二人见面就是给穆云翳找气受。
“路上小心些。”
穆云翳定定地望着他：“你回去吧，我看着你。”
萧朗笑了声：“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看着做什么。”
“舍不得。”
萧朗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
穆云翳毫不退让，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走之前，能不能给点儿鼓励？”
萧朗道：“我是战场上的擂鼓吗？”却没有说行还是不行。
穆云翳便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
见萧朗没有甩开，他有些谨慎地贴近，慢慢搂着人往怀里靠。
萧朗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四下无人，他也就不做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的不拒绝给了对方莫大的勇气，穆云翳低下头。
那张陌生的脸庞朝着自己越靠越近，近到二人连呼吸都变得清晰时，萧朗噗地一声破功，伸手掐住他的两颊，按着往后退：“这个可不行。”
穆云翳眸中失落不掩，萧朗好笑地捏了捏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好了，现在能回去了吧？”
至少尝到一些甜头，穆云翳乖乖离开。
名剑争夺如期举行，萧朗在武林盟的时候，也从中听说了一些风声，知道穆云翳如愿拿到了那把剑。
盟中的弟子一块儿聊天的时候，也觉得新鲜：“听说最后拿走鬼泣的那个人也叫林帆，林帆，你说巧不巧！”
真正拿到邀请帖的林帆不知其中玄机，傻乎乎地笑了笑：“是嘛？哎，我正好那段时间没空，早知道应该去瞧瞧的！”
听着外头的讨论，萧朗扬了扬嘴角。
薛时济按萧朗的指示，派了几个弟子去盯守着与季华一块儿做过工的那几个人，但他们表现得一切正常。
直到某一天，江南分部的一封信，终于打破了这一异象。
“那傻子周边一个亲近点儿的朋友也没有，分部的人费了好大的工夫去查，最后才发现异常。”薛时济道：“他是十三日生的，按照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推算一下，被挖心的时间和他生辰那日极有可能是重叠着的！”
萧朗接过信来，一字一句不落地看完，面色严肃道：“如果二人都是在生辰时被挖心，那这绝不是巧合。”
“可我仔细比对过二人的生辰和身世，一点儿关联也找不出来。”薛时济道：“凶手既然特意找准这个时间下手，他们间总该有个共同点吧？”
“这点暂且不论。”萧朗快速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在那黑作坊中，有谁是知道季华生辰将近的。”
“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萧朗道：“你去找官府的人商量商量，让他们派几个人去那作坊中查查关于季华的事情，尽量高调些，最好能让去那儿的人都知道。老鼠能忍住不动，我们就想方法逼着他挪窝。”
薛时济应了一声走了，萧朗坐在位置上想了想，心中总是有股压不下去的异样。
如时济所说，被害的两人之间的确没有什么明显的相同之处，就连他们的生辰也并不少见。凶手为什么会找上他们？
他越想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叫来人吩咐道：“传达消息给各处分部，让他们去询问询问当地的县衙，从前可有过挖心杀人的事件发生。不论过去多久，是否悬案，一律原原本本报上来。”

第66章
穆云翳这一走便是好长一段时间，没人来骚扰萧朗，他在难得的清闲下竟然隐隐生出几分无聊来。
这要是给穆云翳知道，那还得了，人非得每日堵在门口才行。
好在没多久，他派人去分部查探的那些案子也渐渐送了过来。
薛时济翘着一只腿，坐在桌沿，两只手指夹着那叠书信，帮着萧朗翻找道：“还真有几件，也是一样被人在生辰那日挖心而死。不过尸体被抛弃的地方都不太一样，有直接扔野外的，有抛河里的，还有些就留在家中不管。”
“都没能查出凶手来，所以案子一直压在那儿，有一桩甚至是三年前的了。”薛时济接着道：“还有一点，这些案子的发生地点都远隔天南地北的，凶手难道真有那个闲情逸致，满天下地跑去杀人？”
萧朗紧闭着嘴唇，将那几桩呈交上来的案件细节勾出，一一对比下来。
末了，他指着纸上两处道：“赵家庄与河西镇路途遥远，除非凶手在杀完第一个人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启程去往另一处杀人，否则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
薛时济一愣，萧朗道：“但是，他又如何确保，他赶到的下一地点，目标也正好要过生辰呢？”
薛时济喃喃道：“老天，他到底什么心思，见不得人家能过生辰？”
“凶手并不止一个人。”萧朗道：“年大尧那儿查的怎么样了？”
薛时济道：“前几日已经带着人去那儿闹过了，那年大尧好似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任由弟兄们在里头折腾，他脸色都不带变一下。”
那日萧朗试探他时，他也是一副面色淡然的样子。萧朗想了想，道：“不要光盯着他，之前与季华一道做工，和他最相熟的那几个，一定要重点看着，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头萧朗刚交代完，那边黑作坊很快便有动作了。
与季华一同做工的那帮人中，有个叫刘贤的，比季华早来半年，每日风雨无阻，一直到官府来这儿的第二天，他便突然提出要走。
“这耗子总算是肯挪窝了。”薛时济道：“他结了钱后便一路鬼鬼祟祟地去了钱庄，弟兄们眼睁睁看着他空着手进去，出来的时候双手紧紧揣着怀里，东张西望防狼似的，一看就知道取了不少银子。”
“还想雇车逃走，弟兄们见再跟下去恐怕人都要溜了，就把他给抓回来了。”
武林盟的审讯室中，刘贤瑟瑟发抖地坐在角落中，两只手揪紧了压在双膝上，一双眼睛盛满了恐惧，不住地往外头探着。
他这种人，从未真真切切地见识过江湖上那些审讯的手段。那些弟子刚把他押进来，还没来得及露上两手恐吓恐吓他，他便两眼一翻害怕地晕了过去。
弟子们面面相觑，只能派人去将萧朗请来。
刘贤醒来后，房内的人已经不见了，外头守着人，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佝偻着身子，眼神慌乱地扫来扫去，早知道这事会惹这么大，他就不该淌这趟浑水的！
门被推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人穿着身蓝色的衣裳，脸上看不出喜怒来，进来便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牢牢盯着他，看的他心内止不住地毛骨悚然。
后头那人一步三晃，抱着手臂，倒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也绝对算不上友好。
刘贤快被这两人的视线给扒了个干干净净，他掌心汗如雨下，万分煎熬之际，前头那人终于淡淡出声：“刘贤？”
“……是。”刘贤蚊子般应了声，随即马上道：“官爷，我是无辜的啊。”
后头那人噗嗤一笑：“官爷？”
萧朗瞥了他一眼，薛时济干咳两声，站至刘贤面前，用阴影将他完全笼罩起来，龇着牙故意吓唬：“我们还没问你话呢，你怎么就无辜了？”
刘贤期期艾艾道：“我平时可是什么坏事也不敢做的啊，官爷，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萧朗并不理会他的那些辩解，沉声道：“季华，你可认识？”
他实在太缺乏掩饰的经验了，季华这个名字尚一出口，他便像是见着了鬼一般，眼眸猛地睁大：“不，不认识。”
“他与你一块儿在年大尧那儿做工，每日朝夕相对，你说不认识？”萧朗冷冷道：“刘贤，我劝你最好如实招来。我们这儿的规矩，每撒一次谎，便剁下一根手指头。”
话音一落，薛时济肩膀一沉，从袖中飞出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贴着刘贤的手直直地插入了面前的桌板。
刘贤脸色煞白，萧朗望了一眼匕首，提醒道：“谅你不懂规矩，这第一回 便先放了你。若是再犯……”
薛时济配合地当着他的面将匕首拔了出来，将刀面上的木屑轻轻一吹，哼着小曲儿重新放入袖中。
这么一番明晃晃的威胁，刘贤已是规规矩矩。
“季华死的那一天，你在做什么？”
“我在坊中做事。”
薛时济哼了一声，刘贤对于刚才见到的画面实在惧怕，在他出声前就忙着一股脑儿地证明：“真的！我与年大尧签了契，要是敢偷懒不去做事，他要活生生打死我的！”
萧朗用眼神示意薛时济接着恐吓，又道：“你与季华的死，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关乎重大，犹是被吓的魂飞魄散，刘贤还是不可避免地犹豫了一霎。
萧朗轻声道：“坦白从宽，刘贤，你不想着自己，也要想一想老家里的一家三口。”
刘贤猛地抬头，萧朗目光深沉地盯着他。他便知道，自己家中的一切，一定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了。
人在天涯，谁还不是为了一个念想。
刘贤低着头在心中沉默地撕扯了会儿，终究放弃一般，叹了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一个问题就会害死他。”
萧朗和薛时济同时一怔。
“暗市里，有一个名叫五哥的人。”刘贤缓缓开口：“他做的是贩售消息的活，在暗市里很吃得开。我们这种四处讨生计的人，都想着能从他手下得到点生财之道来。”
“有天五哥告诉我们，有个轻松的活，但找起来比较困难。”
“他说，有个买主，高价寻找在冬月六日寅时出生的人。只要能找到，立马赏五百两。”
萧朗皱了皱眉：“他要找的人，必须仔细到连时辰也对上？”
“是。”刘贤叹了口气：“他还交代，这事只能闷声找，不能惊动别人。我惦记着那五百两，苦苦找寻了好久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人，一直到两个月后，季华来了这儿。”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当时我已经快要放弃，是他不经意地和我提起，说自己马上要过生辰了。我随口一问，谁知道日子竟然对上了。再问时辰，居然也一模一样。”
“我当时便觉得，是天意要我拿到这笔钱。我去找了五哥，把季华的事和他说了，他第二天就把银子给了我。”
萧朗冷声道：“你连对方要找人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帮着人做事？”
刘贤红了眼圈：“都是一个贪字害死我，我拿完钱，见季华还是每日活蹦乱跳的来做事，也没多想。谁知道，谁知道他会突然就死了！”
他的确贪心，在季华死后，知晓这事不太对劲，也没第一时间便拿了银子逃开，而是将银两存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继续做工，就是存着还能再遇上这么个白拿钱的机会的心思。
萧朗漠然地望着他，望着他在季华死了那么久后，才在被抓后表示忏悔，在自己面前迟来地痛哭流涕。
有什么用呢，季华已经看不见了。
他微微往后仰了仰，似乎是有些厌烦面前这张红涨着的脸，缓缓闭上了眼：“你说的那个五哥，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系上他？”

第67章
阴暗的小巷中，老鼠窸窸窣窣地沿着墙根一闪而过。
薛时济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一点点从旁边挪过去：“那五哥不是挺有能力的么，怎么住这么个烂地方？”
刘贤在前头负责带路，轻声道：“这不是五哥的住址，五哥住哪儿我们也不知道，他只和我们说，平时要是有什么消息就来这儿找他。”
前头一间房间便是刘贤说的地方，薛时济噔噔两步上前，一手按住门，一边肩膀微微一动，将袖中的匕首抓牢在掌心。
萧朗望了他一眼，示意刘贤敲门。
刘贤战战兢兢地顶着压力上前扣门：“五哥，五哥你在么，我是刘贤。”
房中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薛时济狐疑地跟着敲了敲门，见房中还是没有声响，让刘贤往旁边站，一脚横踹开了门。
咔嚓一声，木门应声倒下，一股异味扑面而来。
接着是刘贤克制不住的叫声：“死……死人啦！”
地板上歪躺着一具尸体，死不瞑目。血顺着脖子上的伤痕，淌的哪儿都是。
刘贤眼白一翻，再次昏倒过去。
薛时济余光看见他身体晃了晃，一声喂还没出口，手伸过去没接着，刘贤的脑袋重重砸在门槛上。
“……这可不能怪我。”薛时济讪讪地收回手，在裤子上拍了拍：“他怎么说晕就晕啊，太不中用了。”
萧朗在尸体旁蹲下，捏着尸体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一剑封喉，是个高手。”
薛时济脸色不太好看：“看来是有人知道刘贤被抓了，先提前解决后患。”
萧朗叹了口气，将刘贤拎了起来：“还是来晚一步。”
白来一趟，萧朗在房中搜查了一番， 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刘贤没过多久又醒了过来，一双嘴唇止不住地发抖，嘴里不断地念叨：“五哥死了，他也死了，完了，我们都完了……”
薛时济在前边听着心烦，恨不得能把他嘴堵上，回头道：“你能不能安静些？”
刘贤呜咽了一声，双手捧住脸，泪水从手指的缝隙间滑落：“我们都完了，那人一定会来杀了我。”
他就这么一路绝望到武林盟，路上正巧遇上左右长老一道出来，望见他们，怔了一怔：“盟主。”
萧朗轻轻一点头，右长老秦笑朝刘贤一扫，疑惑道：“这是……”
萧朗简短道：“那件挖心案的一个证人。”
秦笑啊了一声，刘贤犹自哭得肝肠寸断，薛时济嫌他在这儿待着实在丢人现眼，和几人打了个招呼，率先押着人进去了。
左长老林傲之轻哼一声，望着刘贤的背影道：“堂堂七尺男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一向是这个暴躁脾气，见谁都要指点一番，连刘贤这种小角色也不例外。萧朗轻轻一笑，问道：“二位长老这是要去哪儿？”
秦笑人如其名，面上和睦的微笑就没摘下来过，闻言更是笑眯眯道：“我和老林要去拜访一趟宋盟……宋大侠。”
宋风清为武林盟立下汗马功劳，纵然是已经卸任，在盟中威望仍不减退。秦笑喊了他二十几年的盟主，一下子改不了口，也是情理之中。
林傲之却没他那么好的脾气，板着脸道：“我们要去拜访宋盟主。”
在他眼中，萧朗接任盟主的位置才不到一年，哪里能与宋风清相提并论。更何况萧朗实在过于年轻，就算宋风清等人对他刮目相看，自己这一关却没那么轻轻松松就能让他过去。
萧朗也不恼，笑道：“那我就不耽误二位时间了，二位路上多加小心。”
刘贤被重新看守起来，萧朗马上命人去查探那五哥可还有什么相熟的人。几个时辰后，探子回报，凡是五哥的手下，都在一夕之间被人斩草除根。
萧朗一手搭在桌沿上，面沉如水。
他们这儿刚把刘贤审出来，那头立即就把证据都给销毁了，看来刘贤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换句话说，或许现在连带着整个武林盟，都已经成了对方重点防备的对象。他们之后的追捕，恐怕更加困难了。
敌暗我明，萧朗只得吩咐人加强了武林盟周边的戒备，以防连刘贤都遭到毒手。
暗市那边也派了人去查，只是对方警惕心极强，知晓季华的死引起了武林盟的重视后，便再也没将触手伸入暗市中了。
线索到此再次中断，萧朗惆怅地用两根手指按压着额头，薛时济也坐没坐相地倒在一边，二人都在为此事发愁。
突然有人敲门，两个人抬头一看，宋书烟一脸的笑容。她应当刚从药房回来，身上带着清新的草药味，满屋阴霾一扫而空。
她身后，跟着易了容之后的穆云翳。
萧朗：“……”
薛时济：“……”
宋书烟并不知道他们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将手中东西一放，给穆云翳倒了杯水：“我在外头遇见的云大侠，他就站在门口，徘徊了好久要不要进来。我想到时济和我说云大侠天生不能言语，怕他是不知道怎么和门口的弟子沟通，就去主动问他，是不是要找你们。他一点头，我就将他带进来啦。”
倒完茶才发现屋中三个男人沉默得有些古怪：“怎么了？你们刚刚在聊很重要的事吗？”
穆云翳摇摇头，握着茶杯，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薛时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人皮面具，碍于不能拆穿他，牙根都痒痒了。
祸一开始就是他惹下的，他只能叹了口气，帮着萧朗将宋书烟引开：“萧大哥和云大侠有要事要谈，咱们先出去吧。”

第68章
穆云翳仗着自己的人皮面具大摇大摆地进来，萧朗支着脑袋，望了眼薛时济气哄哄的背影，淡声道：“你再得意，下次他就要亲手扒了你这张面具了。”
穆云翳道：“你哪儿看出来我得意了？”
萧朗放松身体往后一靠，轻笑道：“剑拿到手了？”
穆云翳将腰间的宝剑卸下，萧朗一只手接过来，面露异色：“这便是那鬼泣？长的可不如它名字那么威风。”
“另有玄机。”穆云翳从肩侧扯下一根头发，当着萧朗的面，往那剑身一碰。
名剑大会的神兵，果然不同凡响，那发丝在与剑身相抵的瞬间便断为两截，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剑身开始轻微地抖动，并凭空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怵得人头皮发麻。
萧朗被这声音激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他摇摇头，叹道：“果然剑如其名，这声音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厉鬼。”
他将剑拿近了些，几乎要将脸给凑上前观察。穆云翳心中一震，伸出手去扶他：“小心些，别靠得那么近。”
“它会一直这么叫下去么？”萧朗好奇：“那打起架来岂不是吵得你脑袋疼？”
“只有切断东西的时候会这样。”
“当真？”萧朗兴致勃勃地举起剑，朝一旁的椅背轻轻敲了敲，果然没有一点儿声响。
他又顺手抓起一个果子，一劈为二。
听见鬼泣砍断东西时发出的悲鸣，他挑了挑眉：“不错，挺有意思。”
穆云翳默默地看着他将一把神兵当成削果刀一般玩耍，正欲说些什么，突然又想起这人还曾经用涤尘砍过几只蝗虫，又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萧朗将鬼泣擦干净，随手把一半的果子递给他。
穆云翳望了眼，不悦地拒绝：“梨不要分着吃。”
萧朗低头望了眼手中饱满的果子。
分梨，分离。从前在家里时，他娘也不准他爹这样把梨分着吃。
萧朗心中偷偷笑话穆云翳像个小姑娘一般执着这个，一边收回手，几口把剩下那一半也给吃了。
左右那案子也找不出方向，穆云翳新带来这把剑又有些意思，萧朗起了兴致，一手握上涤尘，朝穆云翳眨了眨眼：“出去比划比划？”
穆云翳一愣，他从前是日思夜想着要和萧朗过上几招，讨教讨教这位正派中最意气风发的年轻侠士有何本事。只是现在二人之间关系陡转，再要切磋，他便不由担心众多。
“我怕会伤着你。”
“哈。”萧朗傲然一笑：“你未必能伤的了我。”
“来吧，我也想看看，让人闻风丧胆的一线飞红少主，武功究竟是何种境界。”
他笑得穆云翳心中砰砰一跳，悸动的感觉占据了整个胸腔。那一瞬间，他恍若回到了刚认识萧朗的时候，正是这般自信的风采，耀眼夺目，让他慢慢移不开视线，忍不住逐渐靠近。
握紧了手中的剑，穆云翳跟着出去。
武林盟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好切磋的地方。萧朗牵了匹马来，到穆云翳面前又为难了。
二人同骑，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因着两人之间的情愫，怎么样都别扭了起来。
让他坐前面，自己不如他高大。让他坐后头，又有种投怀送抱的错觉。
萧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去将薛时济的马也给借了过来。
穆云翳同骑的美梦破裂，连带着看胯下的马都变得不顺眼了起来。
二人策马来到一处人迹罕见的所在，萧朗跳下马，朝着对方招招手：“来！”
穆云翳知道他的性格，推三阻四只会扫了他的兴，于是废话不说，持剑迎上。
之前为了苦苦掩藏自己的身份，不论何种情境之下，他都或多或少地掩盖了自己的实力。如今二人毫不保留，以全力较上，两把宝剑相触碰的一刹，强劲内力铺天盖地而来。
萧朗横剑一挡，咧嘴一笑，声音中满满都是快活：“好！”
兵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这儿远离尘嚣，他们不必担心也不必遮掩。萧朗要打，穆云翳便陪着他打。
萧朗背上出了薄薄一层汗，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他心中大呼痛快，却发现穆云翳与他的情境似乎刚好相反，几个回合下去，本就带着冷调的肤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心中一动，做了个收招的动作。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穆云翳沉默，萧朗瞪着眼望了他一眼，更加笃定他不太对劲，上前一步就要拉他衣服：“我瞧瞧。”
穆云翳退了退，一只手抵住他的动作：“不用，没什么大碍。”
萧朗仗着他不敢用力拦自己，像个恶霸一样强行将他的衣领拽开，低头往里面瞅了一眼，瞬间望见了里面被血染红的绷带。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他留意过江湖风声，按理说鬼泣的争夺不该有人能伤了他，那这伤又是从何而来的？
萧朗攥着他衣领的手紧了紧，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气愤：“既然有伤，做什么还陪着我打？瞎胡闹！”
穆云翳苦笑一声，萧朗松开他来，从怀中掏出一小包药粉来，嘀咕道：“我身上就带着一包，你下次再逞强，活生生疼死你好了。”
他二话不说便开始解他的衣裳，上药的动作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怒意。好在这附近无人路过，不然瞧见了，恐怕真得误会。
穆云翳低着头，望着他小声训斥的模样，低低一笑，顺从地听着他的指示，要抬手便抬手，要转身便转身，极度配合。
他喜欢这种萧朗将心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的感觉。
萧朗凶巴巴地给他上好药，抬头质问：“这伤哪儿来的？”
穆云翳眨了眨眼，还没说话，萧朗又冷冷接上一句：“要是不说，日后别想着能再靠近武林盟一步了。”
换而言之，这是在拿自己威胁他了。
穆云翳叹了口气，避重就轻道：“教内发生了一些异动而已。”
难怪他自名剑大会回来后，隔了那么久才来武林盟找自己。
萧朗心中一动，就算对方不说，他或多或少也能猜到：“……与武林盟的事有关？”
穆云翳默认了，萧朗垂下眼眸，为对方整理衣领的手正要撤开，被对方一手擒住。
“你……”
穆云翳抓着他的手，不容拒绝地放回自己的肩上：“我要让一线飞红与从前的劣迹彻底告别，自然不会是顺风顺水。教中有人不满，有人反抗，这些都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我能预料到会发生的一切，也做好了去应对的准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心生畏惧。”穆云翳道：“萧朗，连我都不怕，你为什么要退缩？”
萧朗定定地望着他，眼中挣扎不已。穆云翳一手抚上他的脸，将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两颗炽热的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有缓慢，萧朗仿佛能听见，属于对方的那颗心脏，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坚定又真诚地跳动着。
“我知道很难，但是不要怕，小朗，给我时间，相信我。”

第69章
从那以后，穆云翳进入武林盟的次数明显增多了起来。
因着几次见他与萧朗一块儿，门口的守卫现在也不拦人了，甚至还会善意地朝他笑笑：“云大侠，又来找盟主啊？”
他这般堂而皇之的模样，狠狠地牵动了薛时济的心。
自己当时瞎扯出来的一个身份，居然阴差阳错成了他大摇大摆的理由！
他近来大概是吃的东西火气重，又瞧着穆云翳万事顺遂的样子牙酸，连腮帮子都肿起来了一块，一手捂着脸，盘着腿一副愁眉莫展的模样。
萧朗没发现他的异样，低头安静翻阅。送信的弟子一溜烟地跑了进来，连气息都没喘匀，将手头信件一扬：“盟主，石大侠送来的，加急件！”
石惊天被萧朗派去参加名剑大会，至今未归。
萧朗一皱眉，展开信件一看，原来那头也不平静。
薛时济看他表情就知道这信里八成没什么好消息，凑过来一瞧：“怎么了？”
“石大侠说，在杨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萧朗将信转交他，薛时济一目十行地扫过，也是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在杨家发现有回魂草的踪迹……这是什么东西？”
“禁药，传言药效惊人，食之可使濒死之人瞬间恢复精气。”萧朗面色凝重：“故而一克千金，从前江湖上曾经有过疯抢的现象，但宋盟主在位的时候，已经明令禁止这药再流传，也派人去销毁了，为何又会现世？”
真有这么邪门的东西？薛时济咽了咽口水，道：“确定是那玩意儿么？会不会是石大侠认错了？”
萧朗摇头：“石大侠做事一向谨慎，应当不会有错。”
“那……”薛时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难不成，是当时销毁出了差错？”
“这药虽然药效奇特，但反噬力也绝不容小觑，不能让它流出去害人。”萧朗不假思索：“我得去找一趟宋盟主。”
宋风清是个乐善好施的性格，卸任后也没闲着，在离浩然城不远的一座小城中帮着普通百姓们做些小事。
萧朗偶会来看望他，师徒二人沏上一壶小茶，天南地北闲适地聊聊天。此番萧朗过来，宋风清还以为又是来找他谈心，却不料对方会带来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这东西早在十几年前便被武林盟焚烧殆尽，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宋风清忧心忡忡：“这东西可害人不浅，若这件事情的确属实，那咱们必须得快速找出来源，将其扼杀才行。”
萧朗道：“石大侠传信来后，我便立刻赶来，还未来得及求证。这边挖心案还未得出结果，我暂时无法离开，所以想请师父来帮忙。”
他语带歉意，宋风清毫不在意，挥手道：“这事本就与我密切相关，我自然要出手。”
当年回魂草被销毁，可是全权由武林盟负责的。如今再现，不外乎两个原因：一，这回魂草又重新长了出来，被人制成了药物。二，当年武林盟并没有完全将其摧毁干净。
不论是哪种原因，若是传出去，对于武林盟都是极大的不利。
宋风清问：“石大侠可有说，这回魂草是何人用了？”
“是杨家家主。”萧朗道：“名剑大会结束后，杨家发生了一系列的争夺，杨老爷也在争夺中丧生，杨家现在由他的嫡子杨桐掌管。”
“这件事我也有耳闻。”宋风清道：“只是想不到他在死前居然曾服用过回魂草……他服用回魂草的事情，还有谁得知？”
“他服用后身形发生异变，想必他两个儿子都察觉到了不对。但杨家现在情况还未稳定，要想从他们口中问出话来，恐怕不易。”萧朗道：“但还有个人，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谁？”
“风云使陆明童。”
萧朗道：“风云使负责记载江湖上一切大事件，名剑大会全程他都有参与其中，杨老爷与回魂草有关这事，亦是由他察觉的。但他当时尚不得知这是否真是回魂草，便请石大侠转告于我，想等到武林盟查明情况后再记载进风云史。”
宋风清听完便做出决议，由他动身去陆家寻求线索。萧朗则回到武林盟，派遣人去杨家找寻与杨老爷逝世前有过密切接触的人。
他这边一忙起来，就没工夫去顾及穆云翳了。
穆云翳前段时间被一线飞红的事情缠住了身，好不容易才将事情平息下去，挤出些时间过来，萧朗抬头草草几句就要把他给打发了。
穆云翳心头憋闷，可乐坏了薛时济了。他打着送客的名号，怀着看热闹的心，替萧朗将穆云翳给撵了出去。
在门口的时候，两人撞上盟中两位长老。
薛时济暗中叫苦，用他的话来说，这两位长老整天有事没事都黏在一块儿，真跟个连体婴似的，还逢人就检查底细，生怕武林盟内进来心思叵测之人。
“这位是……”
薛时济虽然平时爱用语言挖苦穆云翳，但关键时刻还算是讲义气。开玩笑，他这身份要是一暴露，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是我的朋友，云大侠。”薛时济道：“他天生不能言语，不能向二位打招呼，还请见谅。”
左长老林傲之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凶巴巴地板着脸，这会儿倒是和颜悦色，朝着穆云翳微微一点头。
右长老秦笑则是问：“这两日都没见着盟主的身影，那件挖心案可有新的进展了？”
薛时济眼珠一转，随口就来：“这个……还需要一些时间。最近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了，萧大哥连歇息都抽不出空来。”
秦笑道：“是我们的疏忽，这段时间江湖上不太安稳，一线飞红那儿异动频频，我们才忘了要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盟主分忧的。”
还一线飞红，这主人就在旁边站着呢。薛时济打定主意不能让其他人去干扰萧朗，又急于摆脱这对峙一样的场面，打哈哈道：“二位长老放心，跑腿的事都由我去干，二位已经够操劳的了，其余的事就不用您们费心了。”
说罢就拎着穆云翳快速告辞了。
他一路掐着穆云翳的胳膊，轻声道：“你最近又折腾什么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伤害萧大哥或者利用他，我绝饶不了你！”
这小子掐人还挺疼，穆云翳轻飘飘扫了眼自己的手臂：“你放心，我做的事情，都在萧朗的掌控之下。只不过是刚才那两人太小题大做了。”
薛时济自然也听说了一线飞红朝着正派靠拢的事情，心里纠结万分，却也不免暗暗地要往好处想：要是他真能做到，萧大哥或许就不用左右为难了。
但他嘴上依旧不松动，只警告道：“那两人可都是武林盟的老将了，萧大哥对他们都尊敬得很，你以后见着人，千万避开点，别给他们识破了。”
穆云翳笑道：“你现在是在为我考虑？”
薛时济露齿一笑：“不，我是怕你连累我们。”
穆云翳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让他忙的连说两句话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连左右长老都不能知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薛时济两手交叉，比了个休想的姿势。
穆云翳倒也不恼：“好，你不告知我，我就天天来找他。”
薛时济瞠目结舌：“你……这么这么不要脸啊？”
“在你心中，我的形象又什么时候好过？”
“随便你。”反正门口那几个笨守卫也不知道拦他，薛时济放弃：“你能找得到人再说吧。”
几日后。
萧朗望着眼前不论遭受到如何嫌弃的眼神也依然巍然不动的男人，沉默地将质问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薛时济。
薛时济回想起来当时的对话，也险些被自己的快嘴给气晕过去，自己怎么就禁不住他这么一激将，把话给说漏嘴了呢？
“不怪他，就算他不说，我找上门来一样会发现。”穆云翳气定神闲道：“连左右长老都不能知道的行动，你大概就只打算带上他，寡不敌众，若是遇见了危险如何是好。”
萧朗浓眉一挑：“你连我们要去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就判定会有危险了？”
薛时济计较的则是另一件事：“什么叫只带上我，难不成多你一个，打起来就能赢了？”
“多一个人，胜算便大一分。”穆云翳道：“再不济，你们也可以在撤退的时候把我当成挡箭牌丢出去，为你们拖延时间。”
他这话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萧朗环着胳膊浅笑，薛时济脑袋里却打了结一样，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萧朗笑得一派轻松，穆云翳便明白他没有抗拒的意思，再加上他这模样实在好看，便不免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我不会干涉你们的行动，你到了地方，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便在外头等你。”
他这副再三退让的模样，要是再说个不字，可真显得是自己不近人情一样。
萧朗笑了笑，没说好与不好，转身便走。
穆云翳知趣地跟上。

第70章
巍峨雪山直耸云间，险峻的山道上，三个蚂蚁大小的黑点正徐徐前进着。
浩然城地处北方，周边几座高峰常年残留积雪，山风呼啸而过，薛时济搓了搓手，将衣服又裹紧了些。
前头两人倒是一副丝毫不受影响的模样，还有心情时不时地聊着天。
薛时济万分嫌弃穆云翳，三人甫一上山，便自觉地站到了离他几尺远的位置。殊不知他这一举动其实是为穆云翳贡献机会，穆云翳见他自动走开，便大摇大摆地霸占了萧朗身边的位置，再没让开过。
薛时济失了先机，见二人已经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自己也找不着一个能插嘴的好时机，只好憋屈地把嘴一抿，扮哑巴。
好在萧朗并不是什么重色轻友之人，见一向好动的薛时济一反常态像只焉了的茄子一样，主动地回头关心他：“时济，你身体不舒服？”
薛时济吸了吸鼻子，闷闷道：“没有，就是这山上冷了些，回去喝杯姜茶就好了。”
萧朗往顶上看了眼，离顶峰还有半个时辰的脚程，笑道：“就快到了。”
他卸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给薛时济：“喝口热乎的，暖暖身体。”
薛时济轻声道了句谢，注意到对方的手是红的，刚要开口关怀，一旁的穆云翳像是猜中他想法一样，双手捧了过来轻轻摩挲。
薛时济：“……”
这家伙能不能别这么目中无人？
萧朗轻咳一声，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接着赶路，接着赶路。”
三人又往上头行进了些，萧朗在心里暗暗计算着距离，打算等过了这一道弯便让穆云翳停下等他。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脚踩在地面上时，却听见一声微乎其微的咯吱声。
这声音极其轻微，又掩盖在脚踏积雪声中，若是平常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们都是武功高超之人，几乎在一瞬间内，所有人都发觉到了不对劲。
“当心！”萧朗只来得及喊这么一句。
一阵剧烈的抖动后，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突然塌陷下去，底下出现一个深洞，立满了削尖的竹刺。要是方才他们没能及时躲开，恐怕此刻已经被穿成了窟窿。
薛时济苍白着脸望了眼那深洞，还不待说话，一旁的山壁上机关开启，无数只利箭朝着他们射来。
萧朗以剑来抵，那箭发力大，数量多，撞在涤尘上，震得他虎口都隐隐发麻。
他一边小心应对，一边提醒：“往后退！”
“这阵还未停止。”穆云翳将他护在身后：“当心右手边。”
箭雨终于停下，三人却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此时，上头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动静，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从上面探了出来。
他大概是没想到这底下的人居然没被箭雨刺中，愣了愣，扭头就要逃走。
薛时济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一般，借着旁边的岩石几下攀跃上去，袖中寒芒一甩，飞镖准确无误地扎中了正逃窜的身影。
那人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绊倒在地上，狼狈地用手抵在地上快速地往前挪，一副不顾一切也要离开这里的模样。
“你该庆幸我今天出门带的是没淬毒的暗器。”薛时济上前两步，望着他吃力的动作，一皱眉：这人已经明显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了，还做什么无用功？
对方疯狂爬行的举动实在太过奇怪，一阵心悸突然袭上薛时济的心头，他匆忙回过头，只见穆云翳与萧朗二人也从下头攀爬了上来。
那一刻直觉使然，薛时济猛地朝着他们一挥手：“别过来！”
与此同时，被追赶的那人用手罩上不远处一个凸起的石块，狠狠朝下一按！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积雪从枝头簌簌抖落，地面乍然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将薛时济与萧朗他们分隔开来。
萧朗他们站着的一小段地面竟然像是被人从中切开了一般，在剧烈的摇晃中往山崖下坠去。
“不！”薛时济猛地爆出一声哀吼，几步狂奔到那断裂之处，想要去拉住他们。然而只不过是一瞬间，面前的两人已经伴着那段山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恐慌感笼罩上他的心头，薛时济直愣愣地望了眼底下，赤红着双眼一把揪起身后的人：“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这个疯子！”
他情绪激动，手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收，那人几乎要被他勒断脖子，明明身处极度的痛苦中，面上却绽放出一个极度诡异的笑容。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从喉咙中挤出一句不知所云的话，那人朝着自己的舌根狠狠一咬。
薛时济怔神地松开已经断气的人，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重重地跪坐在了地上。
这个疯子，他当着自己的面，将萧大哥和阿木炸了下去……
不，不可能的，吉人自有天相，萧大哥他们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大恸之下，反而坚定了薛时济的决心，他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着下边走去。
萧朗吃力地吐出一口气，将涤尘插进眼前的山壁之上。
他悬挂在半空中，顶上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
方才，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山壁会断开，在坠落山下的一瞬间，穆云翳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反映，捉住了他的手。
他能有涤尘帮忙支撑一半，穆云翳却不行，他一只手抓着萧朗，一只手徒手地抓牢了凸出的岩壁。
“你说，我们是不是和悬崖峭壁这种地方八字不合。”如此情况之下，萧朗竟然还有心情说笑，他嘴角苦涩地一勾：“看来下次再遇见，得绕一绕了。”
说完一顿，他望见有一抹鲜红顺着石缝潺潺流下：“你的手……”
“头两次都能死里逃生，这一回必定也不例外。”穆云翳死咬着牙关：“萧朗，不要动。”
“你的手撑不了多久。”萧朗咳了咳：“上回我是借着涤尘的助力，你这样下去，手会废掉。”
“我相信薛时济。”穆云翳道：“他一定会来找到我们。”
“在此之前，不要放开我的手。”他低头望着眼前的人，目光中竟带上了一丝乞求：“你教过我的，不要放弃。”
二人就这样悬挂着，山壁湿滑又寒冷，底下狂风大作，像是一个要将他们生吞的漩涡。穆云翳生怕自己会失去力气，五指都死死地卡在石缝之中，只要一有松动的现象，他就咬着牙再往石缝深处探。
血像是流不尽一般，将下面的岩壁染得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这样下去，我们都只有一个下场。”萧朗深吸一口气：“穆云翳，你做不到的。”
“我做得到。”穆云翳恐他会松开，抓着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萧朗，你听话。”
萧朗怔怔道：“为什么……”
“这话我曾经也问过你。”穆云翳闷笑一声，眼中光芒炽热得能烧穿他的驱壳：“我那时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情愿把自己也拖入危险之中，也要去拉住我。”
“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喘了口气，接着道：“我也不知道，要是当时掉下去的人不是我，你会不会也伸出手。毕竟你一直都是个老好人，对谁都能露出笑脸来。但我现在心里唯一清楚的是，萧朗，我不能看着你死。”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去走一条以前从没有走过的路。”
“这条路上不能没有你。”
薛时济失了魂一般地沿着山路往下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着二人的名字。直到嗓子都要干枯了，才终于听见了回应。
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出现的错觉了，后来又听见有人喊薛时济三个字，才欣喜若狂地跑到了崖边：“萧大哥！”
他往下一瞧，又高兴地喊了声：“阿木！”
大喜当前，他也没工夫去计较从前和穆云翳的种种过节了，看见两人艰难地攀挂在那儿，一刻也不犹豫，就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撕成两段绑在一块儿：“我拉你们上来！”
他先是将最下头的萧朗拉了上来，复又去拽穆云翳，等到将人拉上来一瞧，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边：“你的手……”
穆云翳用来攀附崖壁的那只手已经被尖锐的石块磨得血肉模糊，五只指甲全部断裂，几乎可以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快要承受不住，更别说真真切切地去体会着五指溃烂的痛楚。
萧朗的脸色也不好看，一向处事不惊的他，此刻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先回去，咱们得先替他治伤。”
人是不能往武林盟里带了，好在薛时济有个好友的宅子离这儿不远，二人将他送了过去，薛时济负责回去喊宋书烟帮忙。
那好友没看清穆云翳的脸，只知道这伤患手指受伤不轻，站在门外问：“萧大侠，可要我去帮忙请个大夫来？”
“多谢，时济已经去找了。”
想来是这人身份特殊，不便让他人看见。那好友便点点头，道：“好，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什么事你只管知会。”
穆云翳躺在床头，萧朗侧坐在一边，手指拿着用热水浸泡过的布巾，一点一点仔细地替他擦去一旁的血迹。动作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
穆云翳低垂着目光看着他：“萧朗……”
萧朗充耳不闻，仿佛全部的心思都被那五根血淋淋的手指头吸引住了。
“萧朗。”他干脆伸出手握住他：“你在发抖。”
萧朗愣了愣，喉间一片苦涩，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
他嗓音沙哑：“疼么？”
其实何必问，这么严重的伤，换成是谁都难以忍受。
穆云翳却答：“不疼。”
见萧朗不信，又重复了一句：“不疼。”
他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为你，我甘之如饴。”
薛时济快马加鞭地将宋书烟带了回来，还来不及解释太多。宋书烟一进门来，先是一眼望见穆云翳，惊讶了一瞬。
紧接着她看见了对方手上的状况，医者的本能使她忘却了疑惑，惊道：“怎么伤这么厉害？”
萧朗自觉地为大夫让出位置，宋书烟捉着他的手看了看，写了副方子：“我得先替他缝针才行，时济，你去厨房替我熬药。”
一听到缝针二字，薛时济便难受地扯了扯嘴角，接过药方转过身去。
穆云翳道：“你也出去吧。”
他并没指名道姓，薛时济望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不想让萧朗看着他医治的过程。按照萧大哥的性格，这会儿必定比谁都难受，便拉着萧朗一块儿去了厨房。
二人各怀心思地站在炉前，煎熬了好一会儿，宋书烟才从里头出来。
“已经弄好了。”她问：“发生了什么，阿木怎么会和你们在一块？”
薛时济偷偷瞥了一眼萧朗的神情，努力地挤眉弄眼对着宋书烟做暗示。宋书烟扁扁嘴，乖乖地跟着他岔开话题：“时济说你们去了雪山，我给你们煮碗姜汤，去去寒。”
药煎好，萧朗端着回到房内，穆云翳的手指被宋书烟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成了粽子，见到他来，露出一个笑容。
萧朗担忧他会压着手，走过去帮他调整了姿势。
穆云翳见他脸上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轻笑道：“别苦着张脸了，要吃药的是我啊。”
萧朗干巴巴地笑了笑，端着药道：“这药好苦。”
穆云翳望了眼里头黑乎乎的汤汁，笑道：“你光闻味儿就能闻出来？”
“要是有糖就好了。”萧朗道：“可惜主人家的糖前段时间已经用完了。”
“我怀里有。”
“什么？”萧朗愣了愣：“你怀里？”
穆云翳点点头，一只手正要去摸索，萧朗又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制止了他：“你别乱动，我来。”
他按着指示从对方怀里找出一小块包得整整齐齐的糖块，奇异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
“你不是说，你自小最怕苦么。”
穆云翳道：“我想着有备无患，若是哪天你受伤了，能用这个来抑制苦味。”
却万万没想到，这糖会用在自己身上。
手中的糖块还带着余温，它被放在最靠近主人心脏的地方，像个宝贝一般珍藏。
萧朗一边拆着油纸，一边示意他喝药。
“苦吗？”
穆云翳一饮而尽，他不像萧朗那般孩子气，嘴里却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有点儿。”
萧朗剥开手中的糖，一只手放入自己的口中，在穆云翳不解的目光中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温柔地将糖抵了进去。
柔软的舌头在对方的口腔内轻巧地一扫，萧朗立刻撤身，皱着眉抱怨：“苦。”
穆云翳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呆若木鸡地望着他。萧朗也不脸红，一双眼带着笑意望回去。
好半天，穆云翳才从九重天外找回了自己的神识，他一只手拉上萧朗的手腕，轻声道：“再来一次，这次不苦了。”
萧朗笑了笑，凑过去，轻轻含住了他的两片唇瓣。
穆云翳小心地回应，生怕自己只要稍微地不小心就会把他吓退了。好在这次萧朗似乎格外地有耐心，舌尖轻柔地描摹着对方的唇线，穆云翳才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捧住了他的后脑勺，放心地夺回主动权。
他没撒谎，糖化了之后，果然很甜。
二人正亲得难舍难分，门口哒哒跑进来一个人：“萧大哥，姜汤煮……”
看清房中的场景，薛时济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他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外，手里喜感地捧着两碗姜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我……你们……”支支吾吾半天，薛时济简直要背过气去，苍天啊，他干脆一碗把自己砸晕算了！
萧朗刚被人撞见时，心里还有些尴尬，现在见着他这上了热锅的模样，那些尴尬也随风消散了。
他和穆云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还不转过去！”

第71章
“萧大哥，你们……”单独相处时，薛时济好半天才找出一个恰当些的词语：“和好了？”
萧朗淡淡嗯了声，薛时济缩回脖子，一只手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朗暂时也不知要怎么和自己的好友讨论自己的情感问题，那实在是太奇怪了。他咳了咳：“关于我的私事，咱们下次再谈。还是先说说你追上那人，他怎么样了？”
“咬舌自尽了。”薛时济道：“不过在死前，他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嗯？”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薛时济回忆道：“真奇怪，他好端端说这句话做什么？”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萧朗默念了一遍，正色道：“既然有人在顶峰之上设下埋伏，想必那回魂草也早落入他人之手。事不宜迟，咱们得抓紧将上头的情况弄清楚。”
他们本该直奔武林盟，却因为穆云翳的伤势而绊住。现在有宋书烟在这儿看护，也能放下心了。
萧朗已经明确地做出了对这份感情的回应，穆云翳瞬间变得格外好说话，知晓萧朗要去办正事，只低低说了句小心。
薛时济在一旁都快看不下去他这副情意绵绵的模样了：“你就少操心了，我会保护好萧大哥的。”
萧朗：“……”
明明他武功更高，怎么在这两人眼里反而成了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就算是二人成为伴侣，他也不甘于被视为一个弱者。萧朗拍了拍腰间宝剑，笑道：“我看二位还是自保为先，有情况我自会用涤尘来迎战。”
回到武林盟，萧朗调出一队盟众上山查探。牢记第一回 的经验，他们成功避开了机关，只是到达山顶之时，除了一座木屋之外，有过痕迹的地方早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萧朗蹲**，以手指捻起一抹地上残留着的黑灰，凑近鼻尖闻了闻。
薛时济带着人绕着屋外走了一圈，气急败坏地回来道：“都撤退了，一定是底下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萧朗给他看了眼手指上黑色的一道横：“刚烧毁没多久。”
薛时济瞪大眼：“这么说，真的有残留的……”
萧朗点点头，站起身道：“烧之前，他们一定把还能利用的也一块带走了。仔细搜，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他们制药留下的痕迹。”
最后只在一个被废弃的石磨中找到一些已经风干了的残渣，萧朗用手帕仔细包好，带回了武林盟。
萧朗一走，穆云翳也没心思在那宅子里待多久。宋书烟被他送了回来，连个喘口气的功夫也没有，又开始马不停歇地帮着萧朗研究残渣里的东西。
萧朗看着她捋起袖子在药房中上下忙碌的模样，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愧疚：“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改日得了空，我请你和时济一块儿喝酒去。”
宋书烟的脸红了红：“萧大哥，和我还要说这些做什么。”
她忙活半天，最终将剩下的一半残渣给送了回来：“我翻了师父之前的记载，**不离十，这就是那回魂草了。”
虽然已经猜到，萧朗还是不可避免地皱起了眉。
萧朗本以为宋风清要在杨家耽搁上好一段时间，没想到他回来得竟然出奇的迅速。
“出乎我的意料，杨家现任家主倒是个爽快人，知晓我在调查回魂草一事，竟然主动配合。”
萧朗道：“他父亲的悲剧与回魂草脱不了干系，他大概也深知其害，不想再让这东西流出去祸害他人。”
宋风清叹了口气，道：“当时杨家上下，只有一个资历最久的大夫知道杨老爷服用回魂草一事，但对于渠道却也不甚清楚。”
萧朗道：“说到这儿，还有件事情。时济说，那日他追上的那人在咬舌自尽之前，曾留下过一句奇怪的话。”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师父，你可曾从哪儿听说过这句话？”
宋风清听到这几个字后，面色立刻一沉：“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是。”萧朗道：“说完之后，他便立刻自尽了。若是不想让我们找到线索，他本不该说多余的话。”
“那是因为，这句话是他们教中的至高信念。”宋风清叹了口气：“在你说回魂草重现之时，我便猜疑可能与无疆神教有关，只是不敢确定，在这么多年之后，他们是不是还存在于江湖上。”
“无疆神教？”萧朗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这是个什么教派，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他们已经太多年没有在江湖上显露声迹了。”宋风清道：“这个教派没有弟子，只有一帮执迷不悟的痴人。他们不参与门派纷争，只一直醉心于一些非人的研究，痴心想要长生不老，容颜不败，神魂不灭。”
“在回魂草被消灭之后，这个教派便消失匿迹了。”他叹息道：“是我考虑不周，那回魂草自烧毁之后，每一年我都会派人去查看，连续五年都不见它有复生之象，我便放下了防备之心。没想到会被有心人再次利用，重振无疆神教之风。”
萧朗道：“可不是说这回魂草服用后反噬极大吗，他们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不对劲？”
宋风清摇摇头：“这帮人为了长生不老，什么手段都用过了，早已走火入魔，哪里能看得清。”
“这无疆神教可有引领者？”
“应当有，但一直未查出是谁。”宋风清道：“无疆神教只信奉自己心中的执念，平常并没有什么教众活动，因此也极其难以追踪。”
“那他们用什么方法拿到回魂草？”萧朗疑惑道：“既然杨老爷能将它弄到手，那一定有个能售卖的渠道。”
“要想高价售卖，只能从黑市走。”宋风清沉声道：“多派些人密切关注黑市的动向，尤其是与药材有关的，更不能放过。”
薛时济得知以后，主动请缨去调查。现下武林盟中同时吊着几桩重要的事情，萧朗思前想后，也只有他最让自己放心，便答应了。
却不料薛时济会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告诉他：“事情不太对劲，萧大哥，我暴露了。”
他放出的线人来信告知他，无疆神教似乎在黑市放出了消息，要在月底举行一场教会，请薛时济前往一探。谁知他刚至半途，线人却已经落入了埋伏之中，九死一生之际，线人牺牲自己将消息给传了出来，阻止他再接着前往。
薛时济手上紧紧抓着张沾满血污的信，情绪动荡下连话都说不清了：“对方从传信给我到遇刺，不过一夜的功夫。这线人第一次被武林盟派去交易，打探到消息后连下一步行动的指令都还没收到，还是个生面孔，按理来说不该这么快暴露。我怀疑，怀疑是有人认出了他，走漏了消息。”
萧朗眉心狠狠一跳，握着他的手，安抚他坐下来再说：“你没受伤吧？”
“有几个人追了来，都被我解决了。”他低头望了眼手掌上残余的血迹：“只是可惜了这个小兄弟……”
“按你所说，他一定是被人指认出来。”萧朗吐出一口凉气：“若是这样，那可就糟糕了。”
薛时济抬头望着他，二人眼中同时指向一种可能——内鬼。
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解释为什么底细那么清白的线人，会在上头什么行动都没来得及部署的情况下就被发现，被杀人灭口。
如果真是有内鬼，那他们接下来的追查，一定会更加困难。
安静片刻，萧朗轻声道：“时济，你已经暴露过一次，大会你不能再去了。”
“可……”
“听我的。”萧朗不由分说地一只手将他按了下去：“这次行动，我要亲自跑一趟。”
“在我离开的时候，你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第72章
十几日后。
薛时济担下看管萧朗房间的重任，将门外常守着的几个小弟子都给支开了，哼哧哼哧地搬了一大摞的文书来，准备趁着这个空档顺带帮萧朗把杂乱的东西分划好。
还没看上多久，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薛时济刚打算开口赶人，看清楚来人后愣住了：“萧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去而复返的萧朗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左右环顾了一圈，瞥到薛时济的时候，眼神中带上一丝兴味。
薛时济把手头的东西放下，奇怪道：“你不是说今天要和宋大侠一块儿去……”
生怕隔墙有耳，话说到一半，他还刻意压低了点声音：“去查探那个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计划有变，明日再去。”萧朗简单地回了一句，大步走至他身边，挑了个位置坐下。
见他还傻呆呆地杵着，萧朗啧了一声，大手朝着身旁座位一拍：“坐下吧，接着做你刚才做的事。”
“哦……可这些本来都是给你的呀，你回来了，这些就该再交还给你了。”薛时济挠挠头。
萧朗一顿，侧过身用手指挑起一本来，随便翻阅了两页，叹了口气又放下来：“我今日身体不适，就劳烦你再整理整理吧。”
“啊？”
“啊什么啊。”萧朗一只手好兄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处理这些小事都不在话下。”
说着自顾自站起身：“我去给你找些填肚子的来。”
薛时济被他搞得云里雾里，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从外头回来，见他规规矩矩地在桌前坐下了，很满意地点点头：“你坐着，我给你削个果子吃。”
“……多谢萧大哥。”
薛时济接过果子，三两下吃完后就开始老老实实地替他做事。
而平常向来有事都是亲力亲为的萧朗，一反常态悠哉悠哉地翘着腿窝在旁边的躺椅上，像只正在补眠的猫。
穆云翳来的时候，薛时济正埋头奋笔疾书，而一旁的萧朗惬意地闭着眼，枕着手臂，一副睡的正香的模样。
他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恍惚：“萧朗？”
躺椅上的人嗯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大约是门前的阳光太炽，他刚睁眼的时候还有些不适，下意识想要伸手去遮。
穆云翳上前一步，替他挡住了大半的光亮。
待到刺眼的光晕过去，萧朗对着眼前人甜甜一笑。
穆云翳第一次见着他这副简直算得上乖巧的样子，愣了愣。
萧朗伸了个懒腰，一只手借力从躺椅上坐起，视线在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上停留了片刻。
“穆云翳……嗯？”
薛时济一边埋头苦干，一边偷偷地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萧朗要做什么。
萧朗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对方受伤的五指：“还疼不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穆云翳总觉得今天的萧朗似乎有哪儿不对劲，好像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带上了一股刻意挑逗的意味。
萧朗靠近他的脸，长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等到他完全站起身来，穆云翳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今天好像……比平常要稍微高出了一点儿？
冰凉的手指沿着下巴一路向上，萧朗近乎肆无忌惮地抚摸着眼前人的脸庞：“这人皮面具太碍眼了，把它摘下来，我想好好地瞧瞧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边朝他脖子上吹气一边说出来的。
薛时济握着笔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眼前的字也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飞出了他的意识。他浑浑噩噩地想：今天的萧大哥是被人下了蛊吗？他们现在是在调情吗？他是不是马上要被赶出去了啊？
穆云翳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一只手轻轻制止了他要掀下面具的动作。
“怎么？”萧朗轻轻哼笑一声，在他耳旁极尽挑衅地吹了口气：“不愿意？”
他还要靠近，穆云翳面色一沉，猛地推开了眼前的人，在薛时济惊悚的目光中拔出了剑：“你不是萧朗。”
薛时济哗啦一下站起。
“哈。”对方倒是不急不忙，往后退了两步，好笑地看了眼不自觉做出守备模样的薛时济：“时济，你真听他的？”
“我不是萧朗是谁？”他大摇大摆地走到薛时济面前，朝着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看，我可没戴什么人皮面具，如假包换。”
薛时济犹豫地望了二人一眼，穆云翳沉声道：“你与萧朗认识这么久，何曾见过他这么轻浮的模样？”
这倒也是，眼前的这个萧大哥，自从出现就一直透露出一股怪怪的感觉。
“我和你们开玩笑呢。”萧朗叹了口气：“谁知道你们都当真了。”
“好了好了，不闹了。”他清咳两声，果真又恢复了平常那般进退有度的模样：“时济，把刚才划分好的文书都交给我……”
穆云翳冷冷出声：“你的涤尘呢？”
萧朗动作一顿，薛时济也如梦初醒般往对方的腰间望去。
“我……”
“何必再找托词。”不待他解释，穆云翳已经握剑攻了上去：“萧朗在何处？”
“真是不好玩。”对方轻笑一声闪开他的攻击，又附送一掌将人推开，内力竟是深厚至极。
薛时济在边上看傻了眼，还摸不清自己是不是该加入这场战斗，那头的冒牌萧朗却是在险些伤着穆云翳后猛然往旁边一避。
穆云翳皱了皱眉，显然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正要再打，对方已经认命般摇摇手：“够了，你身上还带着伤，打起来不公平。要是失手伤了你，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房中二人一脸不解，那萧朗轻哼一声，扯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是萧朗请我来的，本想逗你们玩玩，谁知道你们这么不禁逗。”
“你说什么我们就得信什么啊？”见对方已经摊牌，薛时济也不再客气了：“谁知道你的真实来历是什么，你说萧大哥请你来，你究竟是谁？”
那人叹了口气：“他倒是轻松，甩手就走什么也不说，反倒要麻烦我来对着你们解释一通。”
“你们的萧大哥，萧心肝，其实并不是什么父母双亡的孤儿。”
他一张口便是惊天密闻，若不是萧朗明确表示过眼前这两个人都可以绝对信赖，这个秘密一定会掩埋到萧朗退出江湖也无人得知。
“他不但父母健在，还有个与他容貌一模一样的孪生哥哥。”说完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就是我。”
薛时济听完后基本上已经处于魂魄离体的状态，反观穆云翳，他接受现实的速度快上不少，闻言后立即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半的猜疑道：“你是……封霁？”
封霁讶然地挑了挑眉：“你如何猜出来的？”
穆云翳不答，心中暗暗道：难怪萧朗消失的那段时间，涤尘会出现在封霁的手上，难怪他会表现出和萧朗那般独特的亲密的姿态，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涤尘是你送给他的？”
“是我。”封霁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像是看出了什么一般，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怎么样，当时被蒙在鼓里，猜疑来猜疑去，吃不不少的醋，闹了不少的笑话吧？”
脱去伪装的那层身份后，他又和萧朗完全不一样了。
明明是如出一辙的样貌，但从他的动作到语气，比起萧朗来，更多的是懒散，不羁，张扬，和些许让人无可奈何的顽劣。
“我就说为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情就不太愉悦。”他低低笑了声，眼里却透出一片连穆云翳招架不住的寒意：“原来就是你，三番几次让萧朗陷入两难之间。”
“来这儿之前，萧朗特地嘱咐我不能动你。不过没关系。”封霁一字一顿：“咱们之间的账，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阿嚏！”
身旁宋风清关怀的目光扫了过来：“受凉了？”
萧朗轻轻揉了揉鼻尖，闷声道：“不是，可能刚才进了灰。”
“这外头风是有些大，咱们先进去避避。”宋风清拉着他进入茶馆，抬手替他理了理下巴上粘着的胡子：“这个是怎么沾上去的？”
“哎呦。”萧朗哭笑不得：“师父，这个是缝在里头的。”
为了防止露陷，他们二人这次使用的人皮面具做工更为精细，连脖颈间的连接处都做过细致的处理，根本无从察觉。
面前的男人相貌平庸，细小的眼睛，稀疏的胡子，哪儿还能看得出来是武林盟那位意气风发的盟主。
“原来如此，我太长时间没用这个玩意儿，还以为要另外沾在外头。”
“离那帮人放出信号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咱们现在只要安静等候便可。”宋风清道：“盟里可都安排好了？”
萧朗点点头，轻笑道：“放心，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今日武林盟中，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跑出来了。”
宋风清微笑道：“你做事，我向来都是放心的。”
萧朗笑了笑，眼神却望着墙角一处发起呆来。
不知道武林盟里那几个，相处的怎么样了……

第73章
门外狂风大作，可怜那儿立着的一小块茶馆招牌左右飘摇。小厮捂紧了自己的帽子，跑去外头搬了进来。
萧朗与宋风清坐在靠门的位置，掐着时间等着对街的那户人家动作。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一个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人从门中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支沾了金粉的狼毫，在门环下方画上一横。
到时间了。
二人对视一眼，萧朗率先绕开大街，从后巷进去，顺着一溜儿的墙角望过去，直到找到一家刻着微小的“长生”字样的后院才停下。
敲过门后，里边探出来一个半大的少年：“找谁？”
萧朗低声道：“找一味良药。”
“我们这儿不卖药。”
“那就找一个宝物。”
“什么宝物？”
“能助我神魂不灭的宝物。”
少年这才轻笑了声：“进来吧。”
他谨慎地只把门打开一条能容纳萧朗进来的缝，萧朗进了后院，将眼神低下来，只望着地面青石板旁的杂草。
少年见他并没有东张西望，笑了笑道：“按规矩，进门要先搜身，得罪了。”
萧朗点点头，配合地举起了手来。
少年扬了扬下巴，立刻有几个侍从过来，在萧朗身上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对方的确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来才退下。
“请。”少年领着他一路进了大院，这儿果真布防严实，光是条清池上的回廊，短短距离便安排了不下五个护卫。
这时候张望必定会引起对方的疑心，萧朗表现的和一般的求药者无二，只眼神淡淡地跟在引路人的身后，什么也不问。
他们没有刻意遮掩院中的布局，加上园中的杂草已经蹿过了石板的边缘，回廊的扶手上也落满了灰尘，这宅子恐怕只不过是暂时拿来一用，仔细追究也查不出来什么。
少年为他戴上一张能遮住自己面貌的面具，领着人进了一个经过改造后巨大无比的房间内，里头摆着几十张小桌，最前边搭建起一个半人高的桌台。
房中已经落座了五六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客人，见到又有人进来，连个抬头的动作也没施舍一下。
萧朗按照指示在角落的位置上坐下，旁边摆着供他专用的茶水，还有位身材婀娜的侍女。
房中安静无言，大家谁也不认识谁，又都为着一个共同的目的而来，在座的都是自己变相的竞争对手，实在是没有交谈的必要。
身旁的侍女倒是贴心，不必他吩咐一句，就将一切都照顾得精细妥当。
不断有新的人进来，萧朗用余光瞟了瞟，见虽然男女都有，但还是以年长的人占多数。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宋风清也被带了进来，他坐在萧朗的左前方，位置隔得不远，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二人还是选择了摒弃一切的眼神交流。
待到房中所有的座位都坐满，才终于有人站上了最前方的高台。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那人双手将一碗酒高举过头顶，底下所有人立刻应声而动，将侍女准备好的酒碗也端了起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几十个人齐声喊出，听着倒有些气势磅礴。
酒入喉不算烈，但夹杂着一丝古怪的，淡到不能再淡的血腥味。
萧朗默不作声地放下，内心暗暗决定——只要师父不主动说，自己绝不要主动去问这酒里加了什么。
行礼完毕，有人毕恭毕敬地将一道长匣给呈了上来。
台上的人一句废话不说，将长匣展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颗只有指甲大小的药丸。
底下的动静瞬间大了起来，那人又重新盖上，声音无波无澜：“如各位所见，今年能制出的长生药，只剩下这最后几颗。”
台下立刻有人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儿坐着这么多人，你却告诉我只剩下五颗长生药？”
那人讥笑道：“想要长生不老之人何其之多，阁下能得到进来的机会，已经实属不易，难道会不知道这宝药的珍贵？”
对方一时气结，他又道：“阁下不必激动，就算是今日没能竞争成功也无妨，无疆神教向来欢迎有相同志好的人，凡是入我教之人，都能拥有再一次参加竞争的权利。”
“可我们怎么知道，这五颗长生药是否真如你们所说那般？”
又有人发出质疑，台上之人神色不变，从容答道：“阁下若是不信，又何必坐在这儿。我们从不强求他人，阁下要是怀疑这药的真假，我大可派人送阁下离开。”
“只不过需要等到这五颗长生药都找到归宿才行。”他道：“大家应该都有耳闻，近来江湖上盯着我们的人可不少。若是因为阁下的一念之差而引来外头的鬣狗，无疆神教恐怕难以向在座的各位贵客交代。”
那人冷笑一声，道：“但我听说，你们之前曾经有个教众，因为贪图利益，试图将错误的药引子卖给他人，最后还差点儿被武林盟的人发现了，不是么？”
“我们怎么知晓这一次你们是不是依旧利欲熏心，将有差错的药丸假作是长生药卖给我们？”
提到武林盟，萧朗心中猛地一震，他不露声色地将目光转移到台上，只见那人捏着木匣的五指猛然泛出一点儿白色，很快又褪了下去：“那次的确是个意外，但却并非如你所说。”
“是中间倒卖情报的贩子发现一个符合药引身份的人，与雇主只相差了一个时辰，便想蒙天过海，将他当成药引倒卖给无疆神教。不过很快便被我们发现。”他冷笑一声：“那情报贩子已经被我们处置，错误的药引也拿去喂了狗，雇主已经和我们达成一致，答应由我们再为他搜寻新的药引。若不是那狗主人多事，阁下也未必能得知此事。”
那人悻悻地不再说话，萧朗心中却是狂风大浪：原来如此，江南那桩挖心案，居然也是无疆神教从中作梗！
台上那人说完后，仍然保持从容风范，对着台下的所有人道：“诸位大可放心，无疆神教教条森严，绝不容忍任何教众做出亵渎长生之事，长生药的制作也一样，绝不可能出现一丝的瑕疵。”
他朝着身旁的人一示意，那人便微笑着接过木匣，朗声道：“各位现在可以开始标价了。”
底下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声：“五百两！”
“七百两！”
价格逐渐往上，萧朗撑着脑袋，煞有其事地加入了角逐：“八百两！”
宋风清转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跟着加价：“九百。”
不断有人加入竞争，喊出的价格一眨眼便超过了一千两。
一千两，放在寻常百姓家连想象都是种奢侈，现在却被这些人用来追逐一个不知真假的药丸。
万贯家财在长生不老面前不值一提。
何其讽刺，萧朗淡淡一笑，听着身旁的客人们一次次抬高价格，做出一副很是惋惜的模样叹了口气，放下了手。
他身旁的侍女对着他笑了笑，替他弯身倒了杯茶，安慰道：“就算竞争不到长生药，您也可以尝试些别的。”
萧朗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我这副皮囊，青春永驻与否也不重要了。”
侍女捂着嘴娇笑一声，轻声道：“您可真有趣。”
萧朗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竞价结束，几颗长生药悉数进入几人的手中，由一旁的侍女服侍着喂下。萧朗望了眼他们手上弓起的层层皮褶沟壑，心中叹息。
钱货两清后，反倒是那帮无疆神教的人先一步撤出了这个房子。房中的客人全都非富即贵，无疆神教的人一撤退，他们带来的侍卫便纷纷进来护送自己的主人。
萧朗与宋风清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才对视一眼，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
这大宅果真只是暂时拿来一用，仔细一瞧，四处都破破烂烂堆积尘埃，到处显示出无人居住的痕迹。
二人一路行至武林盟管辖的地界，萧朗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方才他们所说的药引，恐怕就是那桩挖心案的缘由了。”
宋风清道：“是江南那桩？”
“是。”萧朗道：“按他们所说，那傻子与雇主的生辰差了一个时辰，不能作为药引，所以他的心脏会在那狗的肚子中发现。而季华也是因为被一同做工的人知晓了生辰，才会惨遭毒手。”
“这帮人向往长生，深谙生命之可贵，却罔顾他人性命，将其看作是自己续命的药引，实在是令人发指。”
宋风清叹道：“太过执着，反而就成了内心的魔障。妄想长生不老之人，手上却沾染如此难以饶恕的罪孽，我看就算是上苍也难以容忍。”
“只是这么看来，季华的案子要找出元凶更加困难了。”萧朗感伤道：“要从哪儿才能找到那个与他生辰一模一样的人呢？”
“既然与无疆神教有关，那自然也要从他们那儿下手了。”宋风清道：“我相信终有一天，你能替季华他们将真相公之于众。”
“咱们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得想个法子，阻止无疆神教再迫害更多无辜的人。”
萧朗沉思道：“无疆神教的信徒骨子里的信念偏执到难以理喻，又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而自发加入，要想把所有人都揪出来，斩草除根恐怕不易。”
“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能给他们添些乱，暂时阻挡他们祸害他人。”

第74章
与宋风清分开后，萧朗一路疾行，转身进了武林盟旁的一间客栈。
包间里，封霁等得昏昏欲睡，见他推门进来，朝着他招招手。
萧朗对自己的孪生哥哥并不设防，满脸单纯地走了过去，被他揪着人皮面具上的胡须往下一扯：。
“啊，疼！”
封霁放开他，望着他不住揉脸的动作放声大笑：“小朗，你这模样真丑。”
萧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要去潜入，长得好看可不就容易给人留下印象了么，怎么样，武林盟里没人发现异样吧？”
“没有。”封霁皱着眉道：“你们武林盟里养的都是一群什么游手好闲的人，我只不过躺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前前后后有不下五个人来找你，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萧朗好笑道：“你躺那儿睡觉还说别人游手好闲？”
“我只是个冒牌盟主，哪儿敢过问你们盟中的事宜。”封霁一脸真诚地挑拨：“所以我把事情都推给薛时济了，这小子还不错，虽然傻了些，但做起事情尽心尽力。我看你赶快把他培养成你的副手，甩担子走人好了。”
封霁一直不乐意自己弟弟主动担下武林盟主一职，隔三差五便要在他面前添油加醋一番。萧朗早已习惯了他满口胡言乱语，也知道对方只是嘴上说说，不然按照他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武林盟早上下乱成一团了。
“今日多亏有你替我，不然事情无法进展得这么顺利。”萧朗笑道：“我不久后还要去拜访明童一趟，到时候将谢礼一块儿带上。”
他试图将后头的麻烦事轻巧带过，封霁却是熟知他个性的人，闷笑一声看破道：“盟主轻飘飘一句话，麻烦又要找上门来了。”
萧朗求饶道：“是我的错，这人情欠下了，待到事情结束，你想怎么结算都行。”
封霁哼笑道：“从小到大，我替你收的摊子还少了么。”
他是说的玩笑话，萧朗心中却一软，虽然只比他早了那么片刻出生，但封霁自幼就一直对他宠爱有加，凡是他想去做的事情，什么都肯从他。为了助他当上盟主，更是甘愿将自己的真实面貌隐于面具之下。
“哥……”
萧朗的声音中带上一丝鼻音，封霁没想到他会突然感伤，也少见地惊愣住了，慌里慌张地拿起袖子给他擦眼泪：“哭什么，又没说不帮你。”
“不是这个。”萧朗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轻轻揉了揉眼：“只是觉得自己太自私了，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所以说，”封霁板着个脸：“让你赶紧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完了，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下一个倒霉蛋。”
“噗。”萧朗破涕为笑：“好，我争取吧。”
闷在一张面具里那么久，又流了眼泪，封霁怕萧朗会憋坏，三两下替他将脸上的易容都除去了，确认脸上没出现什么不适的反应后，才交换回身份，将自己的面具给戴上：“你回去吧。”
萧朗点点头，将早准备好的外衣给换上，封霁突然出声道：“那个姓穆的小子……”
萧朗手上动作一顿，犹犹豫豫地抬起了眼，像是害怕要被家人训斥的小孩一样。
封霁望着他紧张的模样，冷哼一声：“已经决定好了？”
“是。”萧朗的心从嗓子眼缓缓落下来：“决定好了。”
“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
意料之中的答案，封霁臭着脸，半晌才恨恨地一转身：“你自己喜欢就好，爹娘那边，可得你自个儿去说。”
萧朗心中温热一片，走到封霁背后，轻轻抱住了他：“谢谢你，哥。”
封霁浅浅一勾唇，转过头却依旧在吓唬他：“你还是自求多福，想想怎么和爹娘解释。封家要绝后，我等着看你挨揍。”
武林盟内，两个身影各占一方，薛时济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双目无神。穆云翳则倚靠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朗进来的时候，莫名便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低迷，屋子里两个人同时抬眼望着他，一副想开口又犹豫的模样。
最后还是薛时济率先打破沉默，试探地喊了句：“萧大哥？”
“是我。”萧朗一脸茫然地望着他：“怎么了？”
“萧大哥！”这一声中包含着无限的委屈和心酸，薛时济一个蹿身朝他扑过来：“你终于回来了！”
看这幅期盼他的模样，想也知道之前一定被他哥逗弄惨了，萧朗眺过他的肩膀，望见桌上堆积得和小山似的文书，同情地拍了拍他。
穆云翳之前一直阴沉着脸，见到萧朗本尊回来，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轻声道：“外头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萧朗点点头道：“我哥他……没和你说什么吧？”
话音一落，薛时济的脸色便快速变化了一番，萧朗心中暗道一声不妙，拉着薛时济轻声问：“他做什么了？”
薛时济偷偷瞥了一眼薛时济，用手背挡着嘴，小声道：“他假扮你调戏阿木，还称你是阿木的心肝……”
萧朗：“……”
他虽然捂着嘴，但大家挤在这么小一个空间内，以穆云翳的功力，要想听不清也困难。萧朗现在恨不得自己从没问过这个问题，这样面对后头的人时至少还能自然一点。
穆云翳轻笑一声，淡淡道：“他说的倒也没错。”
萧朗心力交瘁：“我哥他就喜欢这样，你别跟着他一块儿闹腾……”
“你们再这样下去，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薛时济夹在二人中间，露出一双幽怨的眼。
萧朗咳了咳，道：“今天有谁来找过我？”
薛时济报出几个人名，将桌上他们呈交上来的东西递给萧朗：“都是平常的事情，你哥他在人前扮演起你来倒是挺像的，没有人起疑心。”
毕竟他们兄弟俩小时候也玩过双胞胎都免不了的假扮对方的游戏。
萧朗道：“那便好，还是要小心行事。现在是非常时期，咱们的一举一动或许都正落在别人眼里。”
他转过身望着穆云翳：“你今天怎么会来这儿？”
“你不知道我会来？”穆云翳若有所思：“可你哥说你特意交代过他不准与我动手。”
“我那是以防万一。”萧朗无奈道：“你们真打起来了？”
“过了两招。”穆云翳道：“换成你是我，看他顶着你的脸做那些轻浮的事情也会想与他练练手。”
萧朗：“……”
吸取教训，萧朗很明智地没有细问封霁到底做了什么，轻声道：“武林盟内不太平，你最近都不要过来了，我怕隔墙有耳。”
薛时济幸灾乐祸地望了穆云翳一眼，谁知他压根半点儿悲伤的模样也没有，镇定道：“若连武林盟都不安全，你们不如索性在外头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商议。”
萧朗好笑道：“听你的意思，是已经替我找好落脚点了。”
“我在隔壁镇买下了一座小院。”穆云翳理所当然道：“正好已经打扫干净了。”
薛时济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干瘪的银袋，心中悲愤：什么世道，人家说买宅子就买宅子，自己连想给书烟买套好些的首饰都得省吃俭用！
萧朗仔细一想，若要找到一个既能放心见穆云翳，又能与师父商讨对付无疆神教的地方确实不易，便答应了。
“好，我会和宋盟主也说一声，到时候咱们便在那儿见面。”
萧朗话音刚落，旁边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怎么？”
薛时济一脸愧色，欲言又止。
穆云翳替他道：“他和宋风清说我已经死了。”
萧朗只觉得自己半辈子的气也没今天叹得多，他一手捏住了隐隐作痛的额角：“为何？”
“当时你们俩不是已经闹崩了嘛……”薛时济的声音低得快飘到地上：“盟主正好问起来，我当时看萧大哥闷闷不乐的，也有些义愤填膺，就一个顺口……”
“不能怪你。”萧朗道：“这件事我会去和他解释。”
穆云翳问：“你怎么解释？”
萧朗道：“实话实说。”
穆云翳有些忐忑：“他会相信？”
萧朗笑问：“你告诉我，你之前与我承诺的那些，会不会言出必行？”
穆云翳望着他的眼睛，真诚道：“我会。”
其实不必他说，大家也心知肚明。这段时间一线飞红在江湖上频繁做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奇怪举动，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要往正道靠拢的决心。
“那就够了。”萧朗捏着他的指节，轻声道：“我相信你，宋盟主心如明镜，我相信他也一定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你说过的一切。”

第75章
这日，薛时济少见地登门造访宋风清，说是替萧朗传达消息，请他去隔壁镇一叙，有要事告知。
宋风清不解他们为何要做出这神神秘秘的样子，薛时济解释道：“萧大哥说敌暗我明，现在盟内也不安全，所以特意找了个能放心说话的地方。”
多事之秋，现今连互通书信都要小心翼翼，宋风清叹了口气，跟着他去了那宅子。
“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他一开口，薛时济后背便滑下几滴心虚的冷汗，支吾道：“是萧大哥一个朋友，萧大哥说了，尽管可以放心。”
宋风清点点头，薛时济一路战战兢兢地领路。按照萧朗的打算，他将人送到房门口就可以退下了。
“宋盟主，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办，就不跟您一块进去了。”薛时济低头望了眼他的腰间，见没有佩带宝剑，竟然舒了口气。
但愿他待会儿听完后不会大发雷霆。
薛时济逃之夭夭，宋风清敏锐地从他的动作里嗅到了一丝反常的气息，他推门进去，见萧朗正襟危坐在桌边，见到他来，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宋风清连忙上前要拉他起来，萧朗固执地跪着，将腰间涤尘解下，双手托举过头顶：“徒儿不孝，特请师父责罚。”
宋风清只看了一眼，便把剑搁在桌上：“你这是何意，你做了什么样的错事，犯得着要我拿涤尘来教训你？”
萧朗身板跪得直挺挺：“一直以来，师父对待我都是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徒儿却一直有要事隐瞒师父，实在是有愧于师门。”
宋风清神情复杂：“你……”
许是萧朗惯来事事都让他满意，从未让他操心，现在一坦诚，宋风清反而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
“我看你这架势，是选择要在今天将隐瞒的事情全都如实相告了？”他深吸一口气，负手道：“你先把话说清楚，我再看如何。”
“第一件事，是我隐瞒身份。”萧朗道：“我并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原名封朗，是魔教教主封霁的孪生兄弟。我自小在魔教长大，对于外头的世界一直心驰神往，所以才借了我娘亲的姓去闯荡江湖。”
这消息虽然与外界传言天差地别，但尚在宋风清的接受范围之内，他淡笑道：“闯荡江湖为何要隐姓埋名？魔教早在许多年前便弃恶从善，以魔教的小公子的身份，在江湖上行走起来只会更加方便。”
萧朗道：“当时太过年少，出江湖只靠着一腔热血，想要凭自己的能力行侠仗义游历四方。因此与家中说好，隐瞒一切身份背景，只做个纯粹的小游侠。”
“可在外头游历越久，就见到了越多的民生之苦，我不知不觉地离最初最纯粹的目的越走越远。后来机缘巧合地遇上了师父，谆谆教诲，多次助我渡过难关，我心中一半感激一半过意不去，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坦白自身来历。”
他面露愧色，宋风清如常一般面色温和，安抚般拍拍他的肩：“你错了，小朗。在我看来，你从未离开过你最初的目的。为小侠易，为大侠难，救济一人易，心系苍生难。身任武林盟主一职，带来的并不是无限风光，你做得越多，肩上责任便越重。”
“我当初会相中你做我的徒弟，便是看中你这颗赤子之心。”
宋风清道：“若是因为这个，你不必跪在这儿。我只气你没早些告知我，这算什么，我的宝贝徒弟明明父母健在兄弟和睦，我这个做师父的却连拜访也没拜访过一次？”
他如此一讲，萧朗内心更是沉甸甸地愧疚，他哑着嗓子道：“第二件错事……徒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这倒是着着实实惊讶了宋风清，他原先不是没有动过替他与宋书烟牵红线的心思，只是萧朗一向没有表现出过男女之情的意思，对所有姑娘的态度也只停留在亲和有礼，从不逾越一步。加上宋书烟与薛时济一来二去地看上了眼，他也就放弃了。
若不是他主动说出口，宋风清险些要以为自己这优秀的徒弟真的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了。
只是他那句不该实在让宋风清有些心慌：“是谁？”
“您还记得，在坪邑的时候，曾经见到的那个阿木吗?”
宋风清恍惚了一瞬：“……是他？”
这世上断袖之癖不少，宋风清断没有因为这个而轻视他人的想法，只是……
“可他不是已经……”
“他没死。”萧朗道：“之前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时济才会这么替我遮挡。”
“胡来。”宋风清道：“哪有这么说人家的，这小子没个正型。”
薛时济平白挨了一骂，萧朗咬咬牙，又道：“其实，他原名不叫阿木，他叫……穆云翳。”
听到这三个字，宋风清瞳孔猛地收缩：“什么？”
“他是……穆千重的儿子？”
萧朗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简直是……胡闹，胡闹！”宋风清这回难以再维持淡然，他一掌拍上桌面，抖着嗓子问：“怎么会是他？他当初是刻意接近你的？”
“不。”萧朗道：“当时他正被教中叛徒追杀，误打误撞地遇上了我，我以为他是那座村庄的幸存者，便救下了他。”
“荒唐！”宋风清气得连连喘气：“后来你是怎么知道他身份的，又怎么会……怎么会对他产生感情？”
“一线飞红的人指认了他。”萧朗黯然道：“我与他之间实在纠缠太多，也亏欠太多。”
宋风清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抓起涤尘。
萧朗不可抑制地一震，双膝却没离开过原地一分一毫。
“这剑不该用来教训你。”宋风清沉声道：“我该杀了他。”
“师父！”萧朗大惊失色，膝行几步拦住了他：“不可啊！”
“小朗，你总是不愿揣测，而是乐于用善的眼光去看人，但你不知道的是，这世上还有许多擅于伪装的人。”宋风清冷声道：“对方正是利用了你这一点，你让开，为师不愿伤你。”
萧朗忙道：“不，师父，早在这之前，我便已经彻彻底底地要与他了断过。他为了证明真心，三番五次退让，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感受的出来，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好，就算你们二人是真的两情相悦。”宋风清道：“但你可曾想过，他是一线飞红的人，挡在你们中间的是比天涯海角还要难以跨越的东西！他要与你在一块，除非一线飞红能改邪归正……”
“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宋风清猛地顿住，萧朗低声道：“他已经做出了抉择，要竭尽所能，为一线飞红曾经犯下的罪孽赎罪。不止是为我，时济，书烟，张姨和楚伯，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人都是使他一点一点朝正道靠拢的原因。”
“可你并不知道他的这份决心能够维持多久。”宋风清道：“一个时辰，一天，或是一年。他在一线飞红耳濡目染那么多年，我们谁也不知道所谓的感情能影响到他几分。”
“我信他。”萧朗道：“或许您会觉得很傻，但是我愿意再信他一次。之前去探查回魂草之时，我中了机关坠落山崖，是他以一人之力拉住了我，直至五指溃烂。若他只是一时兴起，又何必为我支撑那么久。”
“你这傻孩子。”
宋风清叹了口气，萧朗直起身子道：“徒儿愿以自己换他这一回承诺，若是他能言行如一，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他做不到，就请师父当做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徒儿，将我与他一块儿杀了。”
“不必。”
门外突然有人出声，萧朗蓦然回头，却见穆云翳站在门口，身后是一脸惴惴不安的薛时济。
“你怎么来了？”萧朗心中一慌，下意识地便去看宋风清的脸色：“师父……”
“萧大哥，他一定要进来，我拦不住他。”几人之间暗流汹涌，薛时济欲哭无泪。
“不关他的事。”穆云翳直直地望向跪在地上的萧朗：“我自己闯进来的。既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就没有你一人面对的道理。”
他转向宋风清，双手一揖：“晚辈穆云翳，之前因由欺瞒宋盟主，还请宋盟主见谅。”
宋风清道：“你敢过来，就不怕我一剑杀了你。”
“自然是怕的。”穆云翳坦诚道：“但此事因我而起，我绝不能放萧朗一人承担。是我一心想与萧朗在一起，宋盟主若有怒，还请都追究于晚辈。”
“穆云翳。”萧朗低低呵了一声，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二字——闭、嘴。
穆云翳充耳不闻：“方才盟主所说，晚辈也能理解。我出生于一线飞红，四下见到的都是人情冷漠，唯有萧朗给我最特别的情愫，让我明白原来我也能拥有如此鲜活的感受。”
“我想后半生都能与他在一块，宋盟主说怕我只是一时兴起，我知道我虽已承诺这辈子不会伤害他一分一毫，但在他人眼中犹不可信。”语毕，他抽出腰间宝剑，毫不留情将自己漆黑的长发斩断：“今日我便在此割发明志，若我穆云翳日后有负萧朗，便犹如此发，合该千刀万剐，任由前辈处置。”
房内一时安静无比，萧朗怔怔地望着穆云翳，薛时济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宋风清的视线停顿在他手中那缕断发上许久，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小辈，我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师父……”
萧朗红了双眼，抬头望他，宋风清双手搀着他缓缓站起：“还跪在这儿做什么，你们二人一唱一和，我竟似成了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萧朗惭愧地低下头，宋风清道：“你们既然已经可以为对方做到这步，我一人阻挡与否，实则毫无作用了。但你们要知道，除了我之外，全天下的人也多不能接受你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小朗，师徒这么久，我知晓你不是个不顾大局的人。孰轻孰重，要如何应对，你要自己拿捏。”
他转身朝穆云翳道：“今**一番誓言，我自会紧记在心。若是你敢做出对他，或是对武林盟不利的事情，我宋某人就算是追到九重天外，也要将你捉回。”
穆云翳点头。
“除此以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穆云翳道：“您请说。”
宋风清道：“你们二人之间的感情，我可以不管，但我绝不能任由你介入武林盟而坐视不理。我要你们答应，从今往后，穆云翳绝不能擅自插手武林盟之事。”

第76章
晨雾初散，一辆马车从城门徐徐驶入。
薛时济翘着腿坐在车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里头的人聊着天：“萧大哥，这路没走错吧？”
一手掀开帘子，萧朗朝外头望了一眼：“没错，再朝前头驶两条街，右转上山。”
“好嘞。”薛时济应了声：“陆家我还从来没去过呢，这儿的风景不比江南差呀。”
萧朗笑了声，道：“到山上景色更美，伯母喜爱花草，我哥和明童一块儿精心打理了许久的。”
上了半山腰，两旁果然栽满艳丽红梅，点缀得山道如画。
“只可惜书烟和阿木不在。”薛时济惋惜道：“这儿这么好看，他们都没来过吧？”
“师父说过不准他再插手武林盟的事宜。”风中传来阵阵梅花香，萧朗稍稍放松了些，闭着眼享受这片刻的惬意：“暂时分开也好，让他安心歇息几天。一线飞红那边已经够他操心的了。”
薛时济道：“大概是前段时间总与他一块儿行动，这会儿突然只剩下咱们两个了，反倒不自在起来了。”
萧朗轻笑一声，没有说话。穆云翳不来其实也不算是坏事，至少能避开让他和封霁在自己面前正面交锋了。
山庄门前，两个身影翘首以盼。
一个身穿天青色衣衫的少年正背着手在门前左右徘徊，见着马车的影子，登时欢喜地喊了一声，跑上前来：“萧大侠！”
比起他的热情，封霁显得格外镇定，站在后头笑望着他们。
“明童。”萧朗含笑喊了一声，转身道：“这位是我的好友，薛时济。时济，这位你在武林大会的时候见过了，大名鼎鼎的风云使，陆明童。”
“风云使。”薛时济朝着少年一点头，随即有些紧张地望向封霁：“封大哥。”
“不必那么客气。”陆明童一摆手：“既然是萧大侠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你就和他一般，叫我明童就好了。”
陆明童自小便被人保护得极好，他在纯粹的关爱之中长大，与人说话的时候，眉目中不自觉便流露出一股天真稚嫩的气息。薛时济在武林大会时没与他说过话，这时候倒是觉得他挺合自己眼缘。
“天这么冷，何苦要在门口等候。”萧朗笑道：“我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也不至于会忘记路吧。”
封霁淡淡道：“他听说你要来后，兴奋得一个晚上都睡不好觉，今天一大早就从被窝里爬起来，说要亲自迎接你，谁也拦不住。”
陆明童傻乐了两声，道：“陆家好久没来客人了，我娘亲也很喜欢萧大侠。”
萧朗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望了薛时济一眼，薛时济奇怪地歪了歪头。
萧朗从马车上取下一个精巧的木盒：“这是我从浩然城带来的当地的点心，送给你。”
“哇！”陆明童双眸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双手捧过盒子：“多谢萧大侠，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封霁站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泼冷水：“人家有事麻烦你，自然要先给些甜头。”
陆明童暗暗瞪了他一眼，拉着萧朗道：“来来来，咱们别在外头干站着，马车我会让人牵进去的。”
院中站着位美妇人，正低头认真地逗弄着怀里一只干净的小狗。陆明童喊了声娘亲，那美妇人转过头来，望见他们身后的两位客人，目光一亮，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薛时济心道：这母子二人在热情好客这一点上还真是相像。
他上前道：“伯母好，晚辈薛时济……”
“哎呀，小薛是吧？”陆夫人动作迅如闪电，将小狗放下，快步过来拉着他的手，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欣赏：“真是一表人才。你多大了，家住何方，可有婚配啊？”
薛时济：“……”
萧朗憋笑走来，轻声道：“咳咳，忘了和你说了，陆伯母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替那些还未找到归属的后生牵引红线。”
“娘！”陆明童哭笑不得：“你怎么又来了，薛少侠可是已经有了心上人的。”
“是嘛。”陆夫人顿露失望之色：“那真是太可惜……不，太好了，恭喜恭喜。”
萧朗难得来造访一趟，陆夫人笑道这陆家总算又热闹了起来，便欢欢喜喜地将一帮小辈都留下，自己挽着袖子进了厨房，扬言要亲自下厨。
几人简单地聊了几句，陆明童知晓萧朗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便把周围的侍女们都叫了下去：“萧大侠，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我一定竭尽全力。”
“多谢明童。”萧朗道：“武林盟前段时间查到江湖上复出了个以长生不老为信仰的邪教，为了阻挡更多人被他们蛊惑，我想请陆家的书肆联合武林盟一块儿发售宣传册。生死有命，不能强行逆转，如果想多活几年，还是多出去走走比较好。”
“就这个啊。”陆明童笑道：“我还当是多麻烦的事呢，你放心，交在我手上。你们编写好了，我立刻便让人拿去放在书肆最显眼的位置，每日叫卖。”
他好奇道：“长生不老这种东西，不都只在话本中才出现么，怎么真有人会信啊，也太笨了。”
萧朗微笑道：“人有了**，自然便会被贪婪蒙蔽双眼。明童没有这一层执着，才会活得这般自在可爱。”
突然被人称赞，陆明童薄面皮地红了脸，挠着头傻笑：“没有啦……萧大侠，这册子你们打算怎么编写啊？”
萧朗道：“编写一事由宋风清宋大侠负责，明童有何建议么？”
薛时济奇道：“风云使对写书也有研究？”
“自然。”萧朗面不改色，悠然自得地举起一杯茶轻啜一口：“明童可是曾经以一己之力将我和我哥推上最受欢迎话本侠侣榜的能人。”
噗的一声，陆明童被茶呛住。他咳得天翻地覆，手忙脚乱地撑着桌面止住了咳嗽，试图用突然飙升的音量覆盖掉萧朗刚才说过的话：“哈哈哈，萧大侠真会开玩笑，那不是我做的，只是写话本的那人碰巧是我家书肆的一位先生，误会，真是误会。”
说完冷汗直冒，当年他年少眼瞎，误以为萧朗和封霁二人是一对，便想着成人之美替他们拉拉线，才会有了这一出乌龙。
他羞愧地低下头去——都怪封霁，有事没事总戴着副面具，谁能猜到他们是亲兄弟啊！
萧朗其实是看他反应好玩，才会总假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提起。见他脸都红透了，萧朗微微一笑放过他：“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
陆明童心有余悸地抬起头，顾左右而言他道：“光是靠宣传册能起作用吗？我看那帮人既然已经笨到会相信长生不老这种鬼东西，多半也听不进去你们的劝导了。”
“正是。”萧朗微妙一笑：“所以这一招只是用来劝诫那些还未完全被吸引的百姓。对于跃跃欲试的人，我自然有另外的方法。”
陆明童点头道：“萧大侠足智多谋，对方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陆夫人亲自下厨，布置了一桌的好菜，陆家离浩然城路途不短，陆明童便极力地劝他们两人在陆家休息一夜，等到第二天再走也不迟。
萧朗不再推辞，用过餐，几人在假山旁生起堆小火，一边热酒一边东南西北地聊着江湖上新发生的趣事。
萧朗虽然身为武林盟主，但所接触的一直都是江湖上最正经不过的那些人物。陆明童则不同，作为风云使，他最大的职责就是记录江湖上发生的各类重大事件。加上他从小便极爱凑热闹，导致他在奔波记录的同时，还不忘竖起一只耳朵去听一听这地方附近可曾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今夜的聚会中，他无疑是最能带动气氛的那一个。
大到名门望族之间的世家恩怨，小到男女侠侣之间的情感纠葛，没有一个能逃出陆明童的眼睛。他说得口干舌燥，身旁的茶水空了又添添了又空，封霁眼睁睁看着他连灌下去六七杯，生怕他晚上起夜要折腾死，连忙用几句话终止了话题。
陆明童意犹未尽，坚持着将最后一桩秘闻也给说完，才被拉着回了房间。
薛时济大概一辈子听到的稀奇事也不如今晚的多，他望着陆明童被拖走，转头问萧朗：“萧大哥，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西门家的二庄主，真的和他的小姨子有一腿？”
萧朗同情地望了他一眼：“我只知道，不论是真是假，你最好在出了陆家的门后就把这件事给忘掉。不然以后有的是你的麻烦。”
陆家客房众多，薛时济和萧朗各睡一间。进房之间，薛时济摸着心脏的位置感慨：“还好咱们不用睡一间，不然按阿木的小心眼，以后一定要找机会耍我玩。”
萧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轻声地关上了门。
薛时济这人有个烂毛病，他认床。若是像平日赶路时一样睡马车睡地上还好，要是换了一张舒坦但陌生的床，他得翻来覆去地半天睡不着。
加上陆明童晚上给他灌输了一堆七七八八的江湖恩怨，他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便自动开始演绎西门二庄主和他小姨子的爱恨情仇。
风云使真不是个容易的差事。
薛时济感叹一声，干脆翻身下床，想着出去散散心。
外头却已经站了个人，背对着他，不知已经吹了多久的冷风。
“萧大哥？”薛时济轻轻喊了声。
“你怎么还没睡？”他走至萧朗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圆弧：“可别说是赏月，这月亮都藏起来了。”
萧朗一笑：“睡不着，出来清醒清醒。”
清醒什么？薛时济凑近闻了闻：“你晚上酒喝多了头晕？”
“我才喝了几杯而已。”萧朗失笑道：“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心烦罢了。”
原来萧朗也会有心烦意乱的时候，薛时济抱臂道：“不介意的话，你说来我听听？”
萧朗笑了声，拍拍他的肩：“自己的愁闷，说给你只是给你平添烦恼。”
“我是个驴脑子。”薛时济毫不在意：“说了就忘的，你担心什么。别压在心上了，说出来我听听嘛。”
萧朗自从与穆云翳互明心意以来，还是第一次与他分开如此之久。相隔千里，连一向木头脑袋的薛时济都能说出不习惯，又何况是萧朗。
实则他刚才在外头站了许久，一半是思索如何解决无疆神教之事，一半是在偷偷挂念穆云翳，但要他在这个愣头青面前如实相告，实在有些难为人。
萧朗面色尴尬：“没什么，只是在想武林盟的事情。”
“武林盟？”薛时济道：“有你师父和石大侠在，不必牵挂。咱们明天便能启程回去了，到时候有的你忙。不是我说你，萧大哥，咱们难得出来一天，你就别一天到晚和个老妈子一样操心那么多了。”
“……”萧朗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叹息道：“薛时济，你果然是个驴脑子。”
说罢便好笑地摇摇头，转身回了屋子。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薛时济——自己明明是在安慰他，怎么又挨骂了？

第77章
二人只在陆家短暂地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出发了。
陆明童睡得迷迷糊糊，还坚持要顶着一双红眼眶出来送他们，几人拜别，萧朗与薛时济换了个位置，赶着马车下了山。
薛时济趴在车窗上，一双眼留恋地往不断后退的山路上望：“这儿的梅花开得真艳，武林盟为什么不种一些？”
萧朗笑道：“梅花是好看，但颜色太过艳丽，与武林盟庄严肃穆的气氛也不相关。”
“真遗憾。”薛时济撇了撇嘴：“我本来想折一枝回去给书烟看的，但仔细一想，花草也有灵，折下来一定也疼。我跑人家家里拜托事情，还要折坏人家一枝梅花，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萧朗与薛时济不告而别，最初盟众还有些着急，但第二天宋风清便出现在盟中，一派从容地告知大家，盟主此次外出另有要事，特请自己前来帮忙，诸位不必担忧。
他在武林盟的威望不减当年，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们便顷刻安心下来，只偶尔会悄悄地讨论，究竟有什么事情这般重要，连一丝风声也没透露。
萧朗赶回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有劳师父这段时间替我操劳。”他朝宋风清道：“风云使那边已经商量好了，他允诺一定会配合，至于段神医那边……”
宋风清笑道：“段神医已经收到消息，在前来的路上了。”
“那便好。”萧朗道：“现在只差个威风些的名字，师父可有好的想法？”
宋风清道：“我对于这些一向一窍不通，就连书烟的名字，都是从前找算命先生给算出来的。”
二人一齐转头望向薛时济，萧朗道：“时济，你说一个。”
“我？”薛时济愣了愣，推脱道：“我也不行啊，我的脑子可都是用在正途上的。”
“这怎么就不算是正途了？”萧朗笑道：“咱们既然要演戏，自然就要力求做到最逼真。要与无疆神教争锋，名字势必要更响亮，更威风。依我看，咱们几人中就属你最机灵，你给起一个。”
这一招用在薛时济身上简直百试不爽，他当真撑着下巴绞尽脑汁地想起来：“嗯，要威风……霸天……傲天……”
他苦思冥想出一堆“天”来，最后灵光一闪，拍腿道：“有了，齐天！就叫齐天神教！万寿无疆算的了什么呀，咱们起个名叫齐天，连老天爷都得和咱们平起平坐！”
萧朗轻声念了遍，的确好记又威风。他赞赏地拍拍薛时济的肩膀，不忘将最后的鼓励也做完：“真厉害，就属你鬼点子多。”
“就叫齐天吧。”萧朗转头道：“我心中已有了好的人选，有一队人，我是知根知底的，遇事沉着机灵，派他们去最合适不过。我哥也会暗中与我接应，助我将齐天这个名头给扩散出去。”
“你心中有打算便好。”宋风清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宣传册我已经写好了，只待段神医一来，便能拿去书肆了。”
萧朗点头道：“书烟那边如何了？”
宋风清道：“应该也好了，她这段时间就把自己关药房里折腾，不准任何人进去，满屋子都是草药的味道。”
萧朗道：“我去瞧瞧。”
他走之前曾拜托宋书烟研制的药丸果然已经完成，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宋书烟见他回来，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将一粒珍珠大小的药丸放在他手里：“我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方子才研制出来的，保证符合你的要求。”
萧朗捏着药丸闻了闻：“有什么功效？”
“初用只会觉得身心舒畅，目明耳清。但连续服用多次后，会开始手足无力，心慌胸闷，夜间盗汗。”宋书烟道：“你放心，为了防止这药丸被人看出端倪，我还加了些别的草药，用来声东击西，一般的大夫绝对想不出来它们在里边的作用。”
“对了，连事后用来消解症状的药我也准备好了。”她道：“服用后过个两天便能恢复，要想效果再显著些，我可以再加些草药。只是怕太快生效反而会引起别人怀疑，只好等你们做决断。”
“不必管他们，想要长生不老自然要吃些苦头。”萧朗笑道：“就用现在这个吧，我会请段神医再想些办法增加可信度。”
提及这位段神医，宋书烟的脸上便免不了地出现崇拜之色。段恒身为百灵谷谷主最为看重的大弟子，不负他之期望，将谷主一身绝学都熟记于心，已然成为江湖上津津乐道的第二位神医。
“素闻他向来不看重钱财，医人时多凭心情和对方的理由。”宋书烟道：“真是太厉害了，若是我有他一半的本领，萧大哥你们也不用特意请他过来配合演戏了。”
萧朗笑道：“你的医术也不简单，相信假以时日，必能也能成为名震天下的名医。”
带上宋书烟准备好的那些药丸，萧朗悄悄地离开了武林盟，去往与自己部下约好的地方。
他将药丸按量分发给众人，又再三叮嘱了统一口径，有部下犹豫地发问：“盟主，那这药丸的价格定在多少合适？”
“五十两一颗。”萧朗道：“若是能将这药介绍给另外的人，额外再附送一颗。”
“这么贵啊。”在场的都是踏踏实实拿月钱过生活的人，乍一听到用这么大一笔数字去买这种玄乎的药丸，都有些迟疑：“会有人来买么？”
比起萧朗之前在无疆神教看见的一千两，五十两显得微不足道。他淡淡一笑道：“放心，这天下多的是愿意为此花钱的人，咱们要做的只是把这个名声给宣扬出去。”
说完他顿了顿，突然想到，除去那些贪婪的人，这世上也不乏走投无路放手一搏的可怜人。又低声加了一句：“还有，若是前来询问的对象是本就疾苦的老人或者病人，一概想方法将他们赶走，绝不能卖给他们。”
“是。”部下应了声，又道：“那卖来的银子……”
“先妥善放好，待事情结束，就将其捐给那些没钱看病的穷苦人家。”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萧朗换上人皮面具从后门离开，沿着后街一直走到底，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楼下蹲坐着个白嫩的小孩，正是之前在武林盟外头喊过萧朗出来的那位。
小孩抬起头，双手掩着嘴在他耳旁轻声道：“大哥哥在玄字三号等你。”
萧朗捏了捏他的脸，笑道：“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小孩神秘兮兮道：“大哥哥教我的。”
“哦？”
“他说，会主动停下来的，腰间别着一把带着剑穗的宝剑的就是他要找的人了。”小孩笑了两声：“哥哥你好厉害，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萧朗朝他笑了笑，掏钱给他买了串糖葫芦，才按着他说的敲开了房门。
二人迎面看来，俱是心神一荡。萧朗在赶路的时候大多都只吃些干粮，清瘦不少。穆云翳倒是面色精神了些，也不知是不是一线飞红的油水较好。
反手将门栓插牢，萧朗摘下面具，轻笑地看着他：“好啊，一个月没见着我，你反倒红光满面，看来是一点儿也没牵挂了。”
穆云翳皱眉道：“说什么胡话，只是按照你说的每日进补，倒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萧朗出发之前，曾暗含威胁地命令他一定要在自己回来的时候把伤口给养好，食膳房门也必须得多加注意才行。
“别急，我逗你的。”萧朗抓过他的手：“伤口养的怎么样了？”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明一眼看过去就能明了，萧朗却要抓着他的五根手指头一根根仔细检查。穆云翳任由他折腾：“可以和从前一般握剑了。”
“握剑用右手就好了，你又不是左撇子，这只手还是先别抓重物了。”萧朗嘴角一撇，看上去不太开心：“留疤了。”
穆云翳身上多的是比这个还要可怕的疤痕，他刚想说自己不在意，萧朗已经先他一步地拿出一个瓷瓶，从里边倒了些凉滑的脂膏出来：“从书烟那儿要的，听说祛疤很有效，你自己记得每天抹。”
二人靠得极尽，穆云翳心神一晃，从对方的身上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以前从未有过的香味。
“你身上好香。”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萧朗还握着他的手，穆云翳的下巴轻轻地贴靠在他耳侧，呼出的热气之不经意地就要往他的颈窝里钻，这样暧昧的情境下，穆云翳脱口而出的话也就不自觉变了番味道。
萧朗抹药的动作止住了，穆云翳心中暗暗后悔——自己这句话有些孟浪，他是不是不自在了？
“我是说……”
“我知道，没想到你的鼻子这么灵。”萧朗退开一些，抬眸笑道：“是梅花的味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叠着的方帕：“这是我去陆家的时候，陆夫人赠给我们的，她亲手做的梅花糕。”
“原本有一盒，但时济嘴馋，在路上便吃了一大半。”他笑眼弯弯：“就这一块，还是从他手里抢回来的。”
他将梅花糕递到穆云翳嘴边：“陆家种了好大一片梅林，只可惜你不曾看见。”
穆云翳就着他的手将梅花糕吃了，轻声道：“你喜欢的话，我也为你种一片。”
“好啊。”萧朗道：“我更贪心，你要是愿意种，我得要一个比陆家还要大的，你能找得着地方种吗？”
“普天之下，总能找着一个能为你种花的地方。”穆云翳笑道：“除了梅花，你还喜欢什么，我都让人去种。”
“种些有用处的吧。”萧朗想了想，道：“梅花只有开出来的那段时间好看，不如种些李子，梨树之类，除了花开的时候能观赏，还能结果子。”
穆云翳失笑：“那么大一片，你能吃得完么？”
“不止是我啊。”萧朗道：“让时济书烟她们也一块儿来，多的还能拿去卖，又给你多了条攒钱的法子。”
穆云翳握着他的手，笑道：“那我可真是要多谢你。”
“我的确是在帮你想办法。”萧朗道：“你要是想进封家的门，恐怕就得先努力将自己的家底再充大一些。不然按照我爹娘的脾气，光是这一条你就要被剔除资格了。”
提到他父母，穆云翳由衷地苦笑了一声。上次封霁扬言要慢慢与他算账已经足够他忧心了，以后要再加上萧朗的双亲，还不知道有多少考验在等着自己。
还有宋风清，也对自己多加不满。自己可真是有眼光，一挑便找着个被众多风云人物视为宝贝的。
不过……他望了眼萧朗熠熠生辉的双眸，嘴角不由勾起浅笑。心中喟叹：他的确是值得被视为一个宝贝。

第78章
武林盟内来了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百灵谷谷主的亲传大弟子段恒，医术之精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上再难寻人能出其右。
只是他为何会突然来到武林盟？
听说他一来便直径找去了萧朗的房间，房门紧闭聊了足足快两个时辰，到现在也没出来。
盟主还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难不成是有谁得了什么重病？
就在众人胡猜乱想的时候，房中几人已经将全盘计划筹备完毕。
萧朗道：“我已经派人伪造出一个与无疆神教相似的教派，去各处宣扬他们的长生之药。不少人深信不疑，明日我会请人在官府面前演一出好戏，将此事闹大。”
“这招杀鸡儆猴的确不错。”段恒道：“但段某要提醒盟主一句，那齐天神教毕竟只是个用来混淆视线的幌子，事情闹大后，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若被人发现他们与武林盟过从甚密，很可能会将祸端引到武林盟头上。”
“多谢段公子提醒。”萧朗轻叹一声——这一点他又何尝不清楚，只是武林盟中既然已经有了内鬼，若不趁此机会将其揪出来，他只怕对方势力日益增大，会逐渐将整个武林盟的根基都给腐蚀。
“派出去的都是我的心腹，还没在武林盟盟众面前露过面。”萧朗道：“为防万一，我请来的外援不止段公子一个，另外几人也会在暗处帮忙，避免齐天这个教会与武林盟直接接触。”
“还要多谢段公子愿意伸出援手，若要取得百姓的信任，并让他们毫不怀疑药内是否暗藏玄机，段公子是最好的人选。”
“宋大侠与我师父是多年知交，我相信他的为人。”段恒道：“更何况身为医者，我绝不能对妖言惑众坐视不理。”
萧朗微微一笑，从一个小瓶中倒出两粒药丸：“这是由宋大侠的爱女研制出的药丸，左边的是用来引发病状，右边的则是解药。”
段恒接过药丸，磨下一些药渣，轻轻嗅了嗅：“这药配得有些学问，可否带段某去见见宋姑娘？我想或许还能再改进一些。”
“当然。”萧朗笑道：“她正期盼着能向你讨教两招。”
萧朗带着人去见了宋书烟，这两位医痴一讨论起来便顾不上他了，萧朗放心地将药丸的事情交给他们，扭头找上薛时济。
薛时济得知宋书烟最崇拜的神医已经到了，一个人在房中暗暗吃味。萧朗推开门，望着他坐在桌前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把手在鼻前轻轻挥了挥：“好酸的醋味。”
“萧大哥。”薛时济哀怨道。
“好了，你不必担心，听说段神医早就心有所属，况且我刚刚旁听，他们二人除了医药，什么也没聊。”
萧朗笑着拉过椅子坐下：“你现在怎的这般容易闹脾气，别和阿木瞎学。”
“我总算能理解阿木的感受了。”薛时济斜了他一眼，哼哼道：“说得轻巧，要是阿木身边出现个闭月羞花的姑娘，我看你还忍不忍得住。”
萧朗举手投降：“不说这个，明日要在官府门前演的戏，你可都安排妥当了。”
“放心，我就算再怎么吃味也不会轻视你交代的任务。”薛时济道：“全都交代好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二日午时，官府门前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一个看着容貌清丽的妇人与貌不符地扯着她相公的耳朵，顺着满街人诧异的目光一路走到官府门前，将人往地上一扔，坐下便开始哭：“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命苦的孩子啊，你怎么就摊上个这么没脑子的爹啊。老天爷不长眼啊，让奸人害了我的孩子啊。”
正是刚用过午膳的时候，街边人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远远地伸长了脖子朝这儿望。
那妇人哭声凄厉，口中咒骂不止，很快便惊动了正在里头打盹儿的县令。
“怎么回事啊？”县令急急忙忙从里头跑了出来，眼见外头聚满了围观的人，暗叫了声苦：“这位夫人，你先别哭了，咱们有什么事进去说。”
说罢朝着后头手下一招手：“快快快，将人先扶进去再说。”
“都别碰我！”妇人双手一甩，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她擦了擦眼泪，朝着旁边男人的额头狠狠一点：“你这个没用的，你来说，你告诉县令，你做了什么好事！”
男人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妇人坐在地上，又重新开始大嚎：“天杀的啊，你把家里的银子都败光了，害得我儿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你怎么不干脆一棒子打死我算了！”
周边人越聚越多，闻言都对着男人指指点点起来，那男人大概也觉得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失了面子，愤然一甩袖子，朗声道：“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好，谁知道那长生不老药都是骗人的！”
“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是热话吗？”妇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对县令道：“县令大人，这死鬼背着我从一个叫齐天神教的教派里买来几颗什么长生不老药，把我留着给孩子看病的钱都花光了。不光如此，他还偷偷把那药喂给孩子，孩子吃下没几天，病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周围一片哗然，妇人捂着脸失声痛哭：“县令老爷啊，你可要替我做主啊，不能放任这样害人的教派接着为祸他人啊。”
县令心道：这江湖教派的事，不是一向都是去找武林盟解决的么？可这外头看着的人这么多，他要真这么讲了，不就等于宣告自己是个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的废物么？
虽说事实的确如此，浩然城是武林盟总部所在的地方，有武林盟帮忙管制，浩然城一向安居乐业，他这个县令沾光也乐得清闲。但这次人家都指名道姓地要官府出面，他再推脱，脑袋上的乌纱帽恐怕就保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县令的第一想法还是把她拉进去，众目睽睽之下，她坐在这儿又哭又闹的实在太难看。
还不待人动作，旁边围观的人群中突然钻出来一个老人，慷慨激昂道：“胡说八道！我也买了那长生不老药，吃完后通体舒畅，哪儿像你说的那样！”
周围的人一愣，那老人又拄着拐杖笃笃敲击地面：“要我看，根本就是你服用的方式有问题。人家都规定了要在特定的时间服下，你是不是没给你儿子照着做？”
男人面色一白：“我是按着吩咐做的，我儿子刚服用的时候还好着，但连续用了几颗后，就……”
“臭老头，你听见没有？”妇人拍拍裙子上的灰，一手指着那老人的鼻子：“你少替那邪门歪道说话，一颗下去没死是你走运，多吃几颗，你就可以早点看风水地了！”
“你这泼妇怎么说话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冲动之下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去敲她。
一旁的人总归还是知道不能放任他们打起来，连忙自动分成两拨将其拦住：“哎，别打架别打架，有话好好说嘛。”
“什么好好说，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长生不老的药，上当的都是傻子！”
“你们放开，我今天就要给这泼妇一点儿教训！”
双方僵持不下，县令头都愁大了，最后找回点儿威严，冲着两人大喊一声：“够了，都别吵了！”
一指老人：“你，赶紧回家歇着去。”
一指那对夫妇：“你们，跟我进去好好说清楚。”县令道：“诸位放心，此事若真是那药丸有问题，本官绝不会姑息，这个齐天神教，我一定会严查到底！”
聚散的人群好一会儿才撤去，官府门前发生的趣事，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内便传得满城皆知。
“然后他们便分开了，临进去之前，那妇人还朝着老人要吐口水。”薛时济描绘得绘声绘色：“围观的人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那县令见他们谁也不听他的，气得脸都红了。”
萧朗淡笑着听他说完：“这演戏的倒是找的好，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后悔没亲自去看看了。”
“嘿嘿，是风云使推荐给我的。”薛时济道：“他对这个倒是挺有经验，那几个人一点就通，要不是是我们自己策划的，我还真以为是哪两家人结仇了呢。”
“现在城中已经传开了，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听见外边几个弟子也在讨论。”薛时济问：“萧大哥，咱们下一步怎么做，将那宣传册发出去吗？”
萧朗摇摇头，靠在长椅上，捧着本书悠哉悠哉地翻看，一点儿也不着急：“你先喝杯茶，坐着休息休息。”
薛时济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唬住了，迟疑道：“咱们不用动作吗？”
“急什么。”萧朗笑了声：“你以为咱们为何要煞费心思让人主动去官府那儿告状？”
薛时济想了想，豁然开朗：“啊，你是想借刀杀人，将武林盟的嫌疑撇清？”
正说着，外头有人通报：“盟主，县令大人求见。”
“知道了。”
萧朗喊了声，转头似笑非笑地望了薛时济一眼：“说曹操曹操到，不过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慢些，想必他们自己也先努力折腾了一番，真是辛苦了。”
薛时济狡黠一笑，快步跟了出去。

第79章
会客厅中，县令已然等待得焦急不已，见到萧朗出来，眼睛一亮，上前行礼道：“萧盟主。”
“县令大人。”萧朗笑道：“许久不见，不知县令大人因何事造访。”
“说来惭愧……”县令将白日的事情复述一遍，而后有些心虚道：“我已经派出人手去调查了，只是那齐天神教实在是狡猾，我的人忙活许久，居然一点儿消息也探查不出来。我想涉及帮派教会一事，还是要来请教武林盟……”
“原来是这样。”萧朗比县令想象中还要好说话，闻言便道：“若真有这种以蛊惑百姓为生的教派，武林盟也绝不能容忍。县令大人放心，武林盟一定会积极配合官府的动作。”
他语气温和，县令大人见他果真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感动得眼眶都要泛红了：“多谢萧盟主。”
“可否先让我见见那位用了药的孩子？”萧朗道：“实不相瞒，百灵谷的段神医恰好在盟中做客，我想或许能请他去替那孩子看看。”
县令大喜过望，连声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他领着萧朗一行人到了官府，那妇人正支着脑袋昏昏欲睡，头一顿一顿地往下点着，听见有脚步声进来，当即嗓子一亮就要接着哭：“我苦命的儿呦……”
果然敬业。
“夫人莫急！”县令连忙一把按住：“我已经请了萧盟主和段神医来帮忙，你快带着我们先去救你儿子！”
“段神医？”妇人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哪个段神医？”
“段恒，百灵谷谷主的大弟子。哎呦，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他医术高超，在江湖上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有他来帮忙，你算是积了福了！”
“我不认识什么神医。”妇人擦了擦眼泪：“不过，要是他真能治好我儿子，那他就是我家的恩人。”
妇人家住在一条隐蔽的小巷中，家具只有寥寥几件，孩子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旁边只有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守着。
虽然知道这都是薛时济安排好的，但萧朗转念一想，这世上不知道还有多少真这般疾苦的家庭，心间不由一酸。
“孩子的父亲呢？”
“在县衙问完话后就去接着做工了。”妇人走到床边，用手背轻柔地贴了贴孩子的脸：“家里一直是靠我们俩支撑，本来打算存够了一定的银子便带孩子去外头找个好些的大夫，谁知他竟敢拿着钱去买那个长生不老丸，真是脑子被狗吃了。”
县令站在一旁看着也心生不忍：“这孩子怎么病得这般严重？”
“他身体弱，治好了没过多久又要生病。”妇人道：“所以我家那没用的东西才会把希望寄托在那个药上，其实我明白，他也是想着要为孩子好，只是，只是……”
想到孩子的病情竟然因为那长生药而加重，妇人悲从中来，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县令哀叹一声，段恒上前道：“可否让我来看看。”
他坐在床边为孩子把脉，萧朗朝着县令使了个眼色，二人一道走出屋子。
县令叹道：“这孩子都瘦成这样了，真是可怜。”
萧朗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齐天神教打着长生不老的旗帜，干着害人不浅的勾当，其心可诛。”
他转头望着县令：“县令大人可相信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一事？”
“萧盟主说笑了。”县令看得倒清明：“要真有人能长生不老，这么多年过去，早被人发现了。生死有命，世事无常，所谓的长生不老，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县令大人果真智慧过人。”萧朗道：“但这家的男主人却被说服了，听县令说，不止是他，当时还有位老者也声称自己服用了长生不老药？”
“正是。”
“你瞧，许多的百姓实则根本不知道长生不老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所以才会不断有人上当。”萧朗叹道：“这也是咱们监管不力啊。”
“萧盟主说的不错。”县令道：“我看咱们是得好好在浩然城内整顿整顿，提醒百姓们不要再上当了。”
“县令大人能有这份心思，是百姓之福。”萧朗道：“不知县令大人打算怎么做？”
“这……”县令陷入了沉思，萧朗好心提醒：“不如制作些小册子，由官府和武林盟一块儿分发出去。”
“也好。”
“待我回去便请人制作，到时候再送至县衙。”
“有劳萧盟主了。”县令十分感激：“这制作的钱财，都由我来出。”
“县令大人不必客气。”萧朗笑眯眯道：“我与陆家的主人也算相熟，到时候请他们帮忙，能省下不少的银子。”
正说着，屋内传来一阵哭声，二人急急返回，却见床上一直闭目发抖的小孩居然有力气睁开了眼睛，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妇人欣喜若狂，拉着段恒就要跪下：“段神医，你可真是个活菩萨啊！”
“夫人不必客气。”眼前人动作极其快速，段恒双手用上也拦不住她的动作，他一边劝人起来，一边心里默默佩服：这到底是哪儿找来的人，演起戏来简直逼真至极。
县令问：“这孩子能治得好吗？”
“慢慢调理，可以恢复如初。”
县令面露喜色：“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些服用了那个假药的人也都能医治好？”
段恒道：“是。”
县令佩服：“段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段恒淡然道：“但以我一人之力，要医治太多的病人也很困难。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要防止再有人轻信这些药。”
“我已经与萧盟主商量好了，会尽快将宣传册分发给当地的百姓。”县令道：“至于这解药一事，还要请段神医多费心。”
“自然。”
萧朗刚回到武林盟，薛时济便从一旁跳了出来，满脸期待道：“怎么样怎么样，他信了没有？”
萧朗点点头，笑道：“我这回亲眼所见之后，也对你招来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薛时济道：“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用上那宣传册了？陆家书肆那边已经全都制作完成了，就等你一声令下。”
“明日便摆出来，让石大侠带人运一车送去县衙。”萧朗道：“对了，那位老先生，你要记得联系。”
“这点包在我身上。”薛时济道：“不过明日就让他出来是不是太快了，要不要再往后两天？”
“可以。”萧朗嘱咐：“动作千万要隐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了。”
第二日一早，薛时济声势浩大地带着一众人马去了陆家书肆。
书肆的老板早便收到了自家少爷的吩咐，见约定的人来了，连忙引着他往里走：“薛少侠，这外头最显眼的一层都给你们留着呢，你看看。”
薛时济拱手道：“多谢，萧大哥说了，今日便可以将册子都摆上了，往后宣传还要有劳各位。”
“哪里的话。”老板抖着两撇小胡子笑道：“放宽心，少爷亲自教导过了，咱们一定逢人便推。”
“那便好。”薛时济笑着点点头，视线不经意落在第二层书架上摆放的书上。
老板立刻会心一笑，轻声道：“我们少爷的主意，书肆还推出了送书活动，凡是有将宣传册引荐超过三个人的，一律附赠一本畅销情爱话本。”
薛时济嘴角一抽：“……你家少爷还真是有经商头脑。”

第80章
薛时济带着一行人将装订好的宣传册都拉至武林盟，他们保密工作做的极好，一直到早晨才放出风声，一时之间，门口挤满了来观望的盟众。
薛时济满足了他们抓心挠肝的好奇心，将板车上的遮布一掀，就近递给一旁的弟子：“喏，拿去看吧。”
“这是什么？”那弟子翻开书页：“长生不老……盟主是要用这册子来打击那个齐天神教吗？”
前两日官府门口动静闹那么大，他们自然也听说过这个教派的大名。
“不错。”薛时济道：“待会儿你组织大家帮忙分发给路过的百姓，一家一册啊。”
“好嘞。”
几个弟子齐心协力将运来的册子堆放好，一本一本地介绍分发给外头的行人，热闹的动静引来不少探求的眼神。
左长老林傲之在里头就听得外边闹哄哄的，板着他那张标志性的臭脸出来了：“这是在做什么？”
他整日不苟言笑，几个年纪小些的弟子都畏惧他，怯生生道：“回左长老，萧盟主做的宣传册到了，我们正在分发呢。”
“什么宣传册？”林傲之一伸手：“我看看。”
弟子抖着手将册子递给他，林傲之看完后轻哼一声，态度缓和不少：“原来是这个，那所谓的齐天神教害人不浅，盟主是该采取行动。”
难得听他夸一夸萧朗，薛时济顶着笑脸靠过去套近乎：“左长老好，今日怎么不见右长老同你一块儿？”
林傲之道：“他又不是我夫人，我们怎么会整天待在一块。”
薛时济心道：唬谁呢，你俩之前好得和连体婴似的，要不是你儿子都生了，我还真要怀疑怀疑。
许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太冲，林傲之又添了句：“他信佛，今日是他去寺庙中吃斋饭的日子。”
薛时济表情扭曲：“右长老还信这个啊……”
无疆神教一事后，他对于这些东西总怀着一丝警惕。
“臭小子在想什么！”可惜他还是资质尚浅，心里头想着的都浮于表面，林傲之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老秦信的是佛，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一样！”
薛时济被他训得直往后退，赔笑道：“左长老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萧大哥找我还有些事情，我就先走一步了。”
一路逃回房，薛时济心有余悸地朝着萧朗道：“刚才我又不小心说错话了，被左长老好一顿训。”
萧朗正执笔勾画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地笑了：“和你说过了，林前辈性子就这样，你得想办法顺着他点儿。”
薛时济三两步走到他旁边：“你在画什么？”
宣纸上画着的男人俊眉朗目，薛时济奇道：“段神医？你画他做什么？”
“拿去张贴。”落下最后一笔，萧朗轻轻吹了吹墨迹，问：“如何，够俊俏么？”
薛时济嘴角一抽：“挺传神的。”
“那便好。”萧朗在画下加了几行字，将画交给他：“拿去贴在官府门口，这几日段公子会在武林盟旁设摊义诊，若是有服用长生不老药后出现不良反应者，一概可以去找他。”
薛时济双手持着画像仔仔细细地看，奇怪道：“那直接贴张告示不就得了吗，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地把画像也给作上。”
萧朗将狼毫仔细挂好，笑道：“只有画像才能最直接地告诉浩然城的姑娘们，武林盟内来了位怎样丰神俊朗的人物。”
“原来那你是打的这个算盘。”薛时济顿时明了，无奈道：“美男计一出，我看段神医的摊子前要人满为患了。”
果然，画像一经张贴，大群人马蜂拥而至，将段恒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中有真正是吃了药后身体不适想来求医的，有听闻段恒之大名而慕名前来的，也不乏看见萧朗画的那副画像后惊为天人的。
段恒行医多年，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面对这么多的目光依旧能泰然自若，语气平常地替面前的人诊脉询问。
如此进行了两日，一直到第三天的时候，大伙儿正规规矩矩地排队等待，突然有慌乱的求救声从人群后传来。
人潮自动左右分开，让出一条位置。一个年轻的男人背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倒在段恒面前：“段神医，求求您救救我父亲吧！”
看见他这旋风刮来一样的阵势，饶是提前知晓了这是萧朗安排好的人，段恒还是免不了地一阵头疼。
“快快请起。”他将人扶起，关切道：“令尊是何处不适？”
“我爹自昨晚便开始高烧不退，神志模糊。”男人哭起来比上次的妇人还要凄惨，脸上泪痕左一道右一道的：“后来我问了他才知道，原来他也听信了那些鬼话，买了什么长生不老药吃，结果吃了几天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此时，一旁围着看热闹的人认出了老人来：“他不是前几天在官府门前替齐天神教说话的那个吗？”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沸腾，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谈论了起来。
“难怪我说他这般面熟，那天我也瞧见了的。”
“就是和那位妇人吵起来的那个？”
“怎么突然就病了？”
“那药丸果真可怕，他前几天还信誓旦旦，今日就倒下了。我得赶紧回家和我婆娘说一声，让她千万别犯傻。”
萧朗站在人群最后头，安静地望着一切。
直到段恒将人轻轻放平医治，他才上前引开众人的注意力：“诸位，劳烦诸位往旁边退一些，给这老伯腾出些空气来，他快呼吸不了了。”
众人一见着他，都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萧盟主。
萧朗稍稍一点头，快步走到段恒前边，帮着他一块儿遮挡众人的视线。
大伙儿只能看见躺在那儿的老人胸膛不住起伏，喉间也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实在渗人至极。
萧朗帮忙按住人，段恒又是施针又是按穴的，好半天病人的动静才慢慢小了下去。
二人当着大伙儿的面使劲折腾，外头的人听着那老人不断地惨叫，连心都揪紧了，仿佛被按在上头受苦的就是自己一般。
四周鸦雀无声，萧朗得到了想要的反应，才轻轻捏了捏老人的手心，示意他可以停止嚎叫了。
“各位都瞧见了，这所谓的药丸实在离奇至极。”
萧朗转身道：“与其说是助人，不如说是想要置人于死地。一边腐蚀人的身体，一边摧毁了本就拮据的家庭。”
“今日幸有段神医途经浩然城帮忙，若不然，后果难以想象。”萧朗说着握紧了拳，面上流露出一副愧疚之色：“我身为武林盟主，绝不能容许有人借着这样的名义来残害无辜的百姓。长生不老药一事，我势必追查到底。”
一旁有人叫好，萧朗轻轻一笑，又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但也请各位能配合我，再遇见有人贩卖这种玄虚的东西时，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拒绝。”
老人敬职敬业地躺了半个时辰，眼看着自己都快要忍不住打起盹来，终于提起精神，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他按照计划中的那样，痛哭流涕地朝段恒表示了感谢，又对着一旁的百姓们对天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碰这种所谓的奇药。
一台好戏终于落幕，萧朗收获了无数人的心有余悸的目光，带着笑意回了武林盟。
既然已经成功在人前泼黑了长生的念头，后续几天，前来看病的人也逐渐减少，段恒便提出了要离开。
“段公子怎的这般着急？”萧朗留客道：“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浩然城，光顾着请你帮忙，还未尽地主之谊。不如再留两日，我带着段公子看看浩然城的风土人情。”
“萧盟主诸事缠身，段某还是不要打扰较好。”段恒道：“我身为医者，四处行医才是我唯一的乐趣。况且我家中……还有人等着。”
“原来如此。”萧朗会心一笑：“那我便不挽留了，改日有机会再登门拜访。”
他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段恒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道：“萧盟主一表人才，断不会缺少仰慕者。段某斗胆猜测，或许萧盟主也已经有了个放不下的人。”
“是啊。”萧朗痛快承认，不知是不是想起他心里放不下的那位，连眉目都变得温柔生动了起来，轻声道：“只可惜我们任各自背负重担，待到我们将各自的使命都完成，或许我便能同段公子般逍遥自在了。”
“依段某看，那一日不会太遥远。”段恒轻轻一拉缰绳，对着萧朗一笑：“再会。”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段恒策马行了十几里，见雨势有变大的趋势，便草草找了家可以落脚的客栈。
谢过小厮，他坚持自己将爱马牵去马厩喂食。
刚拾起马草，背后一阵令人心惊的寒意袭来，段恒眼角余光一闪，拔出腰间的宝剑挡住身后刺来的暗剑。
“你们是谁？”
面前站着三个遮盖容貌的黑衣人，闻言并不答话，只握紧了剑加快了攻势。
段恒武功并不如何高超，只是简单地习来自保而已。寡不敌众，几个回合下来，已经逐渐吃力。
他心中暗暗盘算——武斗他绝对不占上风，对方又一副打死不开**代自身来历的架势，纠缠下去对自己一点儿好处也无。
他一边朝后退去，一边将手缓缓移向腰间。
毒粉还未来得及掏出，几人头顶上一片阴影疾疾掠过，有人踏着高墙落了进来。
来人动作迅速，一柄长剑瞬间贯穿几人的喉咙，血雾漫天飘落，伴随着阵阵奇特的嗡鸣。
那声音竟是来源于他杀人的剑。
段恒曾听说过这把剑，鬼泣，杨家名剑大会的神兵，最后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侠客赢走了。
他默默扫了眼地上几人的尸体，并未放下防备：“阁下是？”
来人冷声道：“我来帮萧朗的忙。”
“你是萧盟主的好友？”
对方默认，将剑上的血渍都擦了，低**拽掉了尸体面上的面罩：“这几人的尸体留在这儿一定会惊动当地的官府，还请你写封信告知萧朗，让他尽快来处置。”
段恒皱起眉：“不是他叫你来的？”
“我只是猜测到会有人盯上你。”
穆云翳站起身来：“若你真死在这儿，对他来说会是个很大的麻烦。”
段恒笑道：“你说这话可真够无情的，这么说你此番过来，完全不是为了我。”
“为了谁不重要，我救了你，这便够了。”穆云翳顿了顿，道：“他没有派人护送你，的确是个失误。”
萧朗最致命的点便在此，他往往会低估了敌人能做到的心狠手辣的程度。而穆云翳则截然相反，目睹过穆千重用来处置对手的千万种方法，他从不介意将对方看得再险恶一些。
“他提起过，是我自己说我可以一个人。”段恒为萧朗辩解：“无论如何，此次都要多谢你，我会在信中与萧盟主说的。”
“不。”穆云翳道：“请你不要提起我。”
段恒一愣：“为何？”
“我答应过一个人不擅自插手武林盟的事宜。”穆云翳道：“这次救你已然是打破了我的承诺，再让萧朗知晓，他会为难。”
段恒看了他一眼：“就连帮忙也不行？”
“不行。”
“好吧。”段恒叹了口气：“看来阁下得做回无名英雄了。”

第81章
“县令大人，萧盟主来了。”
吴丹县县衙内，师爷凑到县令耳旁轻声道。
县令眉头一跳，道：“他怎么会来这儿？”
师爷道：“好像是，好像是为了昨天那桩案子来的，萧盟主说死的那几个按描述都是武林盟正在通缉的邪教教徒。”
“还有这等事，难怪怎么也无人认领，查不出身份来。”县令道：“快将人请进来。”
萧朗等人在外头等候了没多久，见人一出来，便出示了令牌，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奉上。那人一听他们身份，又说是来找昨天发现的那几具尸首的，连忙领着他们去找县令。
“武林盟苦苦追寻他们已久，没想到竟然是逃到了这儿来。”萧朗道：“给县令添了麻烦，实在是过意不去。”
“无碍，好在并无百姓伤亡。”县令道：“仵作刚验过尸，皆是被人用剑杀死。还请萧盟主稍待片刻，我得让人将情况报备后再交予武林盟。”
几人留在会客厅，薛时济低声道：“想不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段公子离开才不到一天，他们便闻着味道跟上来了。”
萧朗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坚持护送段公子的。”
薛时济道：“段公子看着文雅，没想到武功倒不弱，居然自己就把那些人解决了。”
萧朗皱了皱眉，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他说不上来。
为了检查尸身上是否有什么异常，萧朗特意将宋书烟也一块儿带了来。县令示意可以进去，她在内间检查了半天，出来摇摇头：“没有任何异常，都是打斗的伤痕。”
“县令也说查不出他们的身份来。”萧朗道：“将他们运回浩然城显然不太实际，我日后画副他们的画像，再拿去细细排查好了。”
拜别吴丹县衙，回去的路上，宋书烟悄悄拉了拉萧朗的袖子，轻声道：“萧大哥，还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那些人虽然都是死于剑下，但身上却有两种伤口，身上的伤痕细长些，致命处的却要更宽，更深。好像……不是由同一把剑刺上的。”
萧朗心中一动：“是不是同一把剑，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
薛时济扭头道：“你们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萧朗换上一脸正色：“只是在想，那么多人向往长生，为何不选取最脚踏实地的方式，将平日里染上的坏习惯都戒去呢。”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说白了就是又懒又贪。”薛时济道：“你看，石大侠在武林大会的表现出色吧，几招拳法换得天下称赞。但他精心打理的拳馆，送过去学习的也只有小孩。大人只知晓如何享乐，哪儿顾得上用强身健体的方式来增加自己的寿命啊。”
萧朗笑了笑，道：“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是想要习武也会怕反而伤了自己身体。”
“我看浩然城的居民可都健壮得很，上回我还见着一个年至古稀的大爷挑柴呢。”薛时济想了会儿，提议道：“我看咱们回去后可以号召大伙儿饭后多出去走走，平日里相约着去打个太极什么的。”
宋书烟斜睨了他一眼：“我猜一定没什么人会听你的。”
薛时济备受打击，回了武林盟，所有的宣传册终于分发完毕，萧朗道：“这只是第一步，无疆神教的势力遍布天下，咱们只盯得住浩然城，他们在外头猖狂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那我们得通知分部的人也照着咱们的样子去印发宣传册？”薛时济道：“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宣传册的目的只是为了警醒大家，再将无疆神教的注意力转移到武林盟上，同他们宣战。”萧朗道：“要进一步打击他们，还是得想办法探出他们内部的消息。”
“可这天下那么大，那个知道些内情的五哥又已经被杀了灭口，咱们要去哪儿找人？”
提起那桩挖心案，萧朗的脑内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一个一直以来都被他忽略了的细节终于浮上心头。他像是因错过了什么而懊恼一般，狠狠一拍自己脑袋道：“谁说线索断了？瞧我这脑子，怎么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儿，反而就忽略了最简单的方法呢！”
薛时济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萧朗道：“依照那天听闻，他们之所以会在杀了那傻子之后又放弃了他的心脏，是因为有人贪图钱财误报了他的生辰。但长生不老药台上那人也说过无疆神教已经与雇主达成和解，替他寻找到了新的药引。”
“既然是这样，那后来的那个药引一定与那傻子的生辰差不了多少！”萧朗站起身：“我之前让各个分部去调查过挖心杀人的悬案，只要找出与他差不多时间被杀害的人，便能接着往下查。”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却足足耽误到现在！萧朗懊恼至极，自己去将那些整理起来的案子都翻开，一一比照过去，果真有一个符合条件的。
萧朗拿起那张纸，面色却更加凝重起来。
望见纸上记载的地名，薛时济也避免不了地吃了一惊：“长安？天子脚下？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长安守备森严，人才辈出，有这样离奇的案子出现，不该和石沉大海一般。”萧朗叹道：“恐怕在无疆神教中，还藏着不少势力雄厚的人。”
薛时济一听，臂上寒毛耸立，仿佛马上便要见到萧朗被他们生吞活剥吃了一般：“该不会，宫里那位也……”
“傻子！”萧朗好笑地捂住了他的嘴：“你不想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宫中那位连平日里的膳食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又怎么会傻到去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薛时济好不容易才从他的手下挣扎出来：“不是早就有风声传出，说他病危么，可他居然硬生生撑了那么久，我想不怀疑也难啊。”
“不论是真的得到了医治还是成为了哪位皇子手中的傀儡，都不是我们要探寻的东西。”萧朗叹气道：“但他不吃，不代表那些臣子中没有动歪心思的。要能在长安城下掩护得这么好，可不是简单的角色。”
薛时济眼珠子开始左右转悠，萧朗一望便知道他心里又憋着什么难受了，笑道：“你有话就说。”
“要设计长安城调查，是不是太危险了……”薛时济左顾右盼：“要知道那个谁……他生死未卜呢，也不知道是落败了还是成功了，万一惊动了他……”
燕南回。
真是个不愿回想起的名字，萧朗深深叹了口气。
当初从燕南回手下逃出，顾及他皇子的身份，萧朗只求自保，便想着日后避开便好。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竟然又要将武林盟与皇城那一块扯上关系。
薛时济抓住他的手，满眼真诚：“你不能去，萧大哥。”
“太危险了，且不说我答不答应，要是阿木知道了，他那个脾气非得拿着剑直接跑去把人砍了才行。”
萧朗顿时一个头比两个大，让步道：“先派暗探去调查了再说吧。”

第82章
长安城不同于浩然城，处处都是皇家权臣的眼线。据说那桩挖心案案发后不过两天，还来不及掀起什么风浪，便被人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归结为是在郊外遇见野兽引发的意外。
野兽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能不偏不倚地不破坏其他，直取心脏。
证词中明明漏洞重重，只要明眼人仔细一追查就能发现错误，但它偏偏就这样草率地结案了，卷宗日复一日地放在不起眼的角落生灰，直至萧朗派人再次将它们找出。
“这份卷宗一直无人问津，贸然取出，恐怕会打草惊蛇。”
薛时济道：“所以长安分部的探子只能依靠记忆将卷宗上的内容再次誊写。不过这也挺好，至少咱们目前为止还没有惊动长安那边的眼睛。”
“知道了死者的身份就够了。”萧朗道：“就算拿到卷宗，恐怕咱们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他们既然有能力将这件事压下去，想来也不可能靠着卷宗上记载的东西抓住他们的把柄。”
“你交代的东西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了。”薛时济道：“不出两日消息就该传回来了，萧大哥，若真能找到与他生辰相对的那个雇主，你打算如何做？”
“最直接的办法，是从对方身上下手。”萧朗沉声道：“但要想从他们口里探出底细，不是易事。”
“我在长安另外布有暗子，待到对方身份一确立，我会派暗子接近，假扮成雇主引鱼上钩。”
萧朗说完，沉沉叹出一口气。薛时济知道，暗子是部署潜伏在各地多年的人才，为了保证绝对的清白，不引人怀疑，各个都耗费心血。所以一旦有任务，同时也就成了他们最后一次派上用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绝不能失败。
第二日，加密的信件送到了萧朗的手中。探子层层排查，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人身上。
此人名为孟运堂，乃是当朝太子之师。
“太子之师，多的是想要巴结的人，他生辰宴请了不少客，所以并不难查出来。生辰八字，与那被杀的傻子一模一样。”薛时济道：“但这个孟运堂位高权重，又有太子撑腰，咱们想从他这儿下手，只怕太冒险。”
萧朗握着密信，眉头紧锁：“就算不是太子太师，换成这朝中任何一人，也一样危险重重。”
“那……”薛时济道：“萧大哥，武林盟向来少干涉皇家之事，这次更是牵扯到草菅人命，关系重大。只要那儿一发现任何的风吹草动，迎来的必定是难以想象的打击和阴谋。你可千万得小心。”
“放心吧。”萧朗笑道：“从我进武林盟的第一天起，我便做好了这个觉悟。纵然希望渺茫，纵然困难重重，我必不退缩。”
他见薛时济依旧忧心忡忡，便粲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放心，你忘记你娘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了？”
“时来运转，救济苍生。你的名字中包含了你娘对你最诚挚的祝福，上天一定会庇佑我们的。”
他所言不假，半个月后，一直风平浪静的长安终于传递来一则消息，像利刃划过漆暗的天空，他们终于得以窥见黑暗背后的一丝神秘。
暗子称，他以雇主的名头于长安暗市周旋许久，才换得了一次能接近无疆神教的机会。虽然已经填交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交了大量的定金，但无疆神教依旧严密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等待了许久才找得一个传信的机会，日后若要想再往外递消息，恐怕困难。
“要是按照这样的速度传达，等到下一封信来的时候，交易恐怕已经完成了。虽说他已刻意将生辰八字写得古怪，但谁也猜不到会不会真被他们找着。”萧朗道：“武林盟可不能害了无辜的性命，这事拖不得，我要前往长安一探。”
“你要去长安？”薛时济道：“可你这一走，武林盟这儿怎么解释？”
“就说，我去衡阳救灾了。”萧朗道：“衡阳那儿有石大侠坐镇，你写封信告知他替我掩护。他是个明白人，不会多问。”
“那万一有人真去衡阳调查了呢？”薛时济道：“长安与衡阳方向相反，要是你的行踪暴露了，可是赶也赶不回来呀。”
“笨，你不知道拦着嘛。”萧朗道：“再说，听到回复后还有谁会越权去明查我的下落？要真有人这么做，那他必是内鬼无疑。对了，我走的这段时间，武林盟的大小事务都暂且交予你了，若有不懂的，尽管去问我师父。”
“这……”薛时济挠挠头：“可，可阿木他也会来，我要是说你去衡阳，他肯定不信的。”
“师父说过，不准他插手武林盟的事务。”萧朗搬出宋风清来压制：“要是他真逼问你，你就说我跟着师父查东西，不便告知他。”
简单地吩咐了几句，萧朗丢下一句随机应变，便驾着爱马抛下薛时济走了。
才赶了一半的路程，萧朗在马背上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道：“难道又有灰尘进鼻子了？”
而另一端，薛时济面对着在萧朗走后第一次找上门来的穆云翳，不可抑制地腿软了。
“萧大哥他，他跟着宋盟主去查东西了。”薛时济一板一眼地照着萧朗的教学说，一只手暗暗地掐住了自己的左腿：“宋盟主说，在这段时间，不许他与你见面。”
宋风清依旧不信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穆云翳黯然地垂下了眼，却没有说什么，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个木盒：“他上回说想吃梨，这是我去金喉坊买的果脯，等他回来，请替我转交给他。”
眼前木盒仿佛千斤重，薛时济双手接过，内心庆幸：还好还好，还好是果脯，放着等萧大哥回来也没事。要是是新鲜的梨子，待萧大哥回来都要烂出虫了。
“我下次再来。”
“哎！”薛时济叫了一声，穆云翳回头望着他，薛时济干笑道：“没，没什么，你慢走。只是宋盟主他最近可能一直都会在这儿，恐怕你难见着他了。”
穆云翳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薛时济的话中，隐隐透露出一种驱赶自己的意味。
他望了薛时济一眼，见他一脸与平时无异的傻笑，心道：或许是自己多想了，薛时济从前就不太待见自己，可能这次也是在故意嘲笑。
见人终于走了，薛时济猛地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很好，下次他再来，自己就告诉他，真不凑巧，萧大哥又和宋盟主一块儿出去了！
长安城位于天子脚下，入眼街道宽阔，各种商铺门前人来人往，满目琳琅。
萧朗易了容，将马匹暂时寄放在马厩之中，一手掂着银袋，微微仰着头，就如同每一个在市井间穿梭的长安居民一般，左右寻找着自己满意的商品。
走到一条繁华巷口，萧朗拾起面具摊上一张花脸面具，一边将它转向一旁，一边暗暗透过它双眸的空洞向着内间一座屋门望去。
屋门紧闭，檐上两顶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摆。灯笼遍体通红，上头没有图案，也未题一字。
这是暗子的暗号，意为有人看守，不便会面。
萧朗放下面具，在老板的吆喝声中转身出了巷口。
临近长安不远有个小县，虽不如长安富裕，但也热闹得很。
萧朗卸了伪装，在街上挑了两串最饱满的糖葫芦，轻轻敲开了一座人家。
开门的是一位面目慈善的老妇，见着萧朗愣了一愣，很快便欣喜道：“萧大侠……不，该改称萧盟主了。”
“林前辈。”萧朗笑道：“叫我萧朗便好，不必这般客气。”
“来来来，快请进。”妇人将门打开，一边领着人往里头走，一边朝屋内喊了句：“喜福，快看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人从内屋跑出，应当是才下了学堂，身上还穿着整齐的学服，见了人，双目铜铃似的一张，咧嘴道：“萧大哥！”
萧朗笑着蹲**，他便炮膛一样敦实地撞进萧朗怀中，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亲了亲他的脸：“喜福好想你呀！”
妇人在一旁笑意盈盈地望着这二人：“萧盟主务必请留下来吃顿饭，我这便去买菜。喜福，糖葫芦可不要吃太多。”
喜福刚从萧朗手中接过糖葫芦，闻言瑟瑟地将糖葫芦往背后藏了藏：“嗯……”
三年未见，喜福已然从一个浑圆的小娃娃长成了结实的胖大小子。萧朗捏了捏他的脸，只觉得满心欢喜：“萧大哥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
“当然有啦！”喜福上赶着邀功：“爷爷奶奶都夸我，我在学堂可乖了，先生也说我聪明呢。”
“那便好。”萧朗笑着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以后要真考上状元，你薛大哥嘴都要笑开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屋内，虽然不大，但屋中布置整洁，还有不少小孩才会用的东西，处处透露出家的温暖。
萧朗松开小孩的手，走近了细细观看，眉目间一片掩饰不住的欣慰。
喜福咬了一口糖葫芦，咯咯笑道：“对啦，薛大哥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啊？”
“薛大哥忙，以后我再抓着他一块来看你。”
“哼，明明说好大家要一起来看我的，就属薛大哥说话不算话。”喜福赌气道：“我都记不清薛大哥长什么样子了，肯定不及萧大哥和阿木哥哥好看！”
萧朗笑了笑，又猛地一滞：“你见过阿木了？”
“对啊。”喜福含着满嘴的糖，口齿不清道：“他早就来过啦，还给我买了好多的新衣裳。我问他萧大哥怎么不来，他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得后面再来瞧我。”
“对了，那桌上的文房四宝也是他送给我的。”
萧朗面色复杂地走过去，一手抚上砚台：“他什么时候来的？”
“好久好久啦。”喜福苦思冥想：“大概要一年了，来过好几次，但是都不肯留下来吃饭呢。”
他来看过喜福，为何不和自己说？萧朗心中五味杂陈，目光望向那桌上的文房四宝，喜福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脸单纯地握住了他的手，轻轻道：“阿木哥哥说，这些都是他赔罪给我的，但他这辈子也偿还不完。萧大哥，阿木哥哥做了什么欺负我的事吗？”
萧朗一怔，低下头，小孩的嘴角还沾着几滴糖渣，他舌头飞快地一卷，尝到了甜味，立即眉开眼笑。
“萧大哥，你能不能帮喜福告诉阿木哥哥，喜福没有生他的气啊？”未结仇恨的人最为单纯，喜福的眼睛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我很大度的，再说他对我那么好，我也记不住他怎么欺负我了呀。”
“我只想萧大哥可以带着阿木哥哥、薛大哥一起来看我，我们一起吃奶奶做的饭。”喜福道：“那我就很快乐啦！”
被他无邪的表情刺中，萧朗心如刀割，蹲**来，紧紧地抱住了面前幼小的身躯。
“萧大哥？”
对不起，对不起……萧朗心中默念：就算是萧大哥自私一回，这个秘密，萧大哥必须要在自己的心里隐藏一辈子。
抱歉牵连了你，萧大哥会陪阿木哥哥一起赎罪。我们一定会在余生，用尽所有的力量保护你。

第83章
天光初绽，长安的街市揭开了一天的新面貌。
大大小小的商贩支起了摊，将锅中热水烧开，鲜嫩的食物摆了出来。
早起谋生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餐铺前人来人往。一个小贩利落地下面，切葱，将几块肥美的肉块一摆，一碗鲜香浓郁的汤面顷刻而成。
他在这条巷口摆了好几年的摊，不少客人已经与其相熟。今日也是如此，当一位熟客走过摊旁，他便一边熟练地切着菜一面笑眯眯地招呼：“李公子，要不要来碗面？”
被称为李公子的人脚步一顿，顺着他的话走进铺中，一边自己找了块干净点儿的布巾擦桌，一边道：“还是老样子，一碗素面。”
“好嘞。”
小贩动作麻利地将面做好端了上来，李行还未动筷，他又转身热情地夹了个鸡蛋过来：“公子每次都照顾小的生意，今天这碗面，就算小的送公子的。”
“多谢。”李行神色未便，三两下将面吃完，转身出了小巷。
身后总是传来若有若无的视线，李行知道那是无疆神教的眼线。
他慢悠悠地走进一家青楼，门口接待的嬷嬷一见着他，脸上花都笑开了：“哎呦，李爷，您可算来了。再不见你，咱们家小桃红都快得相思病了！”
李行淡淡一笑：“许久没听小桃红唱曲儿了。”
“那您算来得巧，小桃红前两日刚学会了新曲儿，还没来得及唱给别人听，还请李爷您给她把把关。”
嬷嬷笑盈盈地拉着人进了里间，笑着说了句不打扰，就又出去接客了。
那叫小桃红的女子不过二八年纪，见人来了，便一直拿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含羞带怯地望着他：“公子……”
“听嬷嬷说，你最近新学了首曲儿。”
李行在她身旁坐下，小桃红轻声道：“是啊……只是还不熟，一直想着练熟了再唱给公子听的。”
“既然如此，那咱今日不唱曲。”
小桃红眼中闪过失落之色。李行一句话，又让她重新欢喜起来：“你的琴艺最近习得如何了？”
琴就架在屏风后头，小桃红腼腆一笑，轻轻拨了几弦，还未奏完，旁边房间突然响起一阵行云流水的琴音。
小桃红面色一僵，不由自惭形秽。
李行道：“怎么了？”
“是青鸾姑娘在抚琴。”小桃红道：“她是我们楼中琴技最高超的姑娘，我学艺不精，在她一旁简直是班门弄斧。”
说罢赌气似的将琴一推：“不弹了。”
“何必这般生气。”李行笑道：“你若想学，我来教你。”
小桃红本就是借着撒气的模样想试探试探对方的态度，见他一副耐心温和的浅笑模样，心中砰砰直跳，靠近了坐下道：“好，那你可不许嫌弃我。”
李行微微一笑，很快便开始抚琴。
小桃红悄悄侧过头，望着他满面认真，不自觉地红了脸，也没在意对方古怪地只弹琴却不讲解。
琴音自双指间缓缓倾泻，隔壁的人也仿佛回应似的，琴音忽高忽低。李行一双眼紧紧地盯着琴弦，小桃红正要说些什么，他转过头来，竖起一只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一曲终了，小桃红依偎在他肩旁，轻声道：“李公子弹的是什么曲子？小桃红从未听过。”
“好听么。”李行笑道：“我随手瞎弹罢了。”
小桃红娇嗔：“李公子又拿小桃红寻开心了。”
隔壁房内，青鸾收回双手。萧朗站在一旁，手中执着一只笔，已经将方才李行停顿的顺序都标了出来。
双方的情报交替得神不知鬼不觉，青鸾将琴重新摆好，转头恭敬道：“公子可都记下了？”
萧朗笑了声，将那张标有记号的纸放红烛上烧了：“多谢你为我抚上这曲，青鸾姑娘。”
“盯着他的人或许武功高强，但却未必能听得懂这房中的琴音代表什么。”青鸾站起身道：“是公子心思玲珑，能想出用这样的方法训练我们。”
“这些年，我与李行一直以这样的法子交换消息。因为我们从不见面，所有人便也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们互不相识。”青鸾道：“我的底子最干净，与那些王孙贵胄的来往也比李行要密切，公子为何不肯多用我？”
萧朗叹了口气：“青鸾，青楼固然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但它同时也遍布最危险的陷阱。你贸然打探，反而容易暴露自己，引火上身。”
“我不怕，我只想为公子分忧。”青鸾急道：“公子亲自前来，难道就不危险吗？”
“青鸾。”萧朗的语气加重了些，冷声道：“你要记住，你是我放在长安的暗子，不是死士。在任务之前，要先确保你们的安全。”
青鸾身形一僵，眼角泛出一丝红，她转过身狼狈地擦了擦眼泪，颤声道：“是青鸾逾越了。”
“等到此事完毕，你便不要在这儿接着待下去了。”萧朗轻声道：“这儿毕竟不是个好住所，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个新的身份，你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长安是天子脚下，这儿的人不敢做出什么强硬的事情来。”青鸾道：“公子不必忧心这些，宫中有几个大臣还算欣赏我的琴技，有他们的庇护，我不会受到什么欺负的。”
萧朗叹了口气，道：“青鸾，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伤害自己，在没有我的指令之前，不许你朝他们打探。不然，我会立即将你送离长安。”
青鸾面色一白，黯然地垂下了手。
穆云翳接连几天来寻找萧朗都不见人，只要一询问，薛时济便搬出一大堆理由来，信誓旦旦地保证真的只是凑巧，宋风清最近与萧朗有大事要忙活。
以往萧朗再忙，也不至于连个口信都没留下就走。穆云翳连着碰壁几次，不由开始怀疑起了薛时济话中的真实性。
这一日，他查清了宋风清居住的地方，站在门外眼睁睁地望着宋风清与另外一位侠士替百姓看诊了半个时辰，又返回浩然城去问薛时济。
“萧朗去哪儿了？”
薛时济翘着腿，也没看清他脸上一副风雨欲来之色，又拿出那副含糊不清的说辞：“和宋大侠一块儿出去了，一大早就走了。”
穆云翳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声音冷得能将他冻成冰块：“我去宋前辈那儿看过了，他可是一步也不曾离开过住所。”
房中安静得可怕，薛时济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心中快速地计算着用另外一个谎言能过关的可能性，试探地开口：“啊，我想起来，他好像是去……”
衡阳二字还未出口，穆云翳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关爱之情”满溢：“薛时济，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我若再白跑一趟，回来自当每日来找你讨教几招。”
薛时济欲哭无泪：“阿木，真不是我想骗你，我有口难言，左右不是人啊。”
“我知道是他吩咐你这么说的。”穆云翳道：“你只需告诉我，他去哪儿了，我必不与你追究。”
难道真要告诉他萧大哥去长安了？万一他真发了疯要跑去长安可如何是好？薛时济身负萧朗托付的重任，咬了咬牙，坚持道：“我真不能告诉你，反正他在那儿待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你就再安心等两天吧！”
穆云翳道：“是为了无疆神教的事？”
薛时济一愣，然后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可曾写信回来过？”
“没有。”薛时济道：“你也不想想，长……”
马上就要说漏长安二字，薛时济急急停住，险些咬着自己舌头：“距离相差太远了，他要寄信回来实在不方便。”
“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肯定他现在平安无事？”穆云翳冷声道：“他到底去哪儿了，我去找他。”
“哎！”薛时济拦住人道：“你是情人眼中出西施还是怎么的，萧大哥又不是个弱女子，能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可不是光靠他的好脾气！”
穆云翳动作一顿，薛时济又道：“难道我就不担心他了？但他的实力如何，你不是没亲眼见过，就算你喜欢他，也不必将他看成是个易碎的宝贝吧？萧大哥之所以不肯告知你，就是怕你会跑去找他。阿木，你要改变一线飞红，萧大哥选择相信你。如今他要去做属于自己的事，你为何就不能相信他呢！”
“我知道关心则乱关心则乱，但萧大哥有他自己的主意，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一线飞红内部的事情都处理好，这样才能让萧大哥以后不受到更多的指责！”
薛时济一连串地说完，胸中舒畅不已。但见着面前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心中敲起小鼓：自己是不是语气太冲了？阿木能接受得了吗？
穆云翳低垂着眼帘，眸中晦暗不明。许久，他才站起身来：“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这一次我不会冲动地去找他，但若他有了危险，请务必要告知我。”
薛时济点点头，望着他的背影，想了想又道：“你知道么，阿木，其实我能理解你为何这般在意。我父母双亡，萧大哥是我唯一最好的朋友。刚跟着他闯荡江湖的时候，我总是患得患失，生怕一不小心这个朋友就会离我而去了。但是久而久之我发现，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
“他永远是最可靠的那一个。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早就有了抉择，他会将一切都做好，他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我一直想说，你不必害怕，你有牵挂，难道他就没有吗？他既然认定了你，必然会小心处理好一切，不会这么轻易就丢下你的。”

第84章
“禾斧帮与秋阳帮两伙人在十里坡起了冲突，一路从十里坡斗至严家庄，伤及村民共六人，村民招架不住，还来不及报官，便有侠士替天行道，站出来将那两帮人齐齐打退。所有人欢呼雀跃，一定要留下那帮侠士吃酒，却被那帮侠士婉言谢绝。”
“要说是区区小事无足挂齿，那帮人却又张扬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你道是谁？一线飞红！”
武林盟内，薛时济手握着一张从严家庄那儿送来的致谢信，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严家庄百姓对于一线飞红众侠士的感激之情。
这严家庄从前大约是没被一线飞红祸害过，听人家报上名头，还以为是什么江湖上的正派组织，心存感激，但又不知如何联系那些恩人，便干脆将信送来了武林盟这个天下人都知道的正道所在。
薛时济将信看完，还没做出评价，对面林傲之已然坐不住了：“荒谬！这一线飞红究竟藏着什么鬼心思？三番几次地做出与往常截然相反的举动，搞得众人人心惶惶！”
薛时济心道：众人？我看最着急的就只你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替那位将来的盟主夫人说上两句：“左长老，你先莫急。一线飞红近来的确没再做过为祸武林的事情了，依我看，说不定他们是真的想弃暗投明……”
话还没说完，林傲之飞来恨铁不成钢的一眼：“年轻人，到底是太单纯。”
薛时济：“……”
“一线飞红做了几十年的恶人，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这其中必然藏着极大的阴谋。”林傲之道：“之前由穆千重掌管时，还算得上正常，坏得明目张胆，天下皆知。他那儿子穆云翳倒是难以琢磨，从他上位起，一天一个花样，弄得江湖上正邪两派每日提心吊胆，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薛时济道：“不知左长老可曾听过魔教前前前前任教主的事情？据说那位教主爱上了一位天线似的姑娘，但姑娘很是介怀他们武林败类的名声，那位教主相思成疾一夜白头，第二日便放话要带着魔教弃恶从善。您看，他们现在不也是咱武林盟的座上之宾吗？”
“薛少侠。”林傲之目视前方，丝毫不为他的劝解动容：“以后还是少看些江湖话本吧。”
他明明句句属实，为何不肯相信！薛时济暗暗在心里骂了句：糟老头子，下次我就将你偷偷喝酒的事情告诉你夫人！
“若是盟主在此，他绝不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来。”有了这木头的对比，萧朗在林傲之心中显得聪慧稳当许多。他道：“你要是有这种猜想，也得先找出那个能让穆云翳魂牵梦萦改邪归正的姑娘来！”
薛时济深吸了口气，秦笑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眼瞧薛时济脸都要憋红了，适时地出来圆场：“对了，怎么不见盟主身影？”
“萧大哥去衡阳找石大侠了。”薛时济道：“他将盟中事务暂时托付给我，右长老若有吩咐，只管找我便是。”
林傲之哼了声，道：“我看这致谢信不能留，若是给有心人知晓，拿来煽风点火，说武林盟有意与一线飞红结交，那麻烦可就大了。”
“但百姓一番好意，总不能撕了烧了吧。”薛时济看了眼手中的信，犹疑道：“要不然，交还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张贴在村口就好？”
“既然盟主将决定权交给了你，那便听薛少侠的。”林傲之起身道：“只是千万要记住，这穆云翳诡计多端，薛少侠办事时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落入了他的圈套。”
自知道萧朗亲临长安后，李行行动更为谨慎。
为避开无疆神教的眼线，二人从不正面接触，唯有每日早食时，萧朗会易了容坐在他门前的面摊子上以筷子敲击碗沿的方式交换信息。
萧朗之所以会这般急匆匆地赶过来，不仅是因为李行假借购药的名义联系上了无疆神教的人，还有另外一个一个重要的原因——孟运堂的生辰，马上又要到了。
他贵为一朝太子之师，就算刻意避嫌，献礼的人依旧犹如过江之鲫，也低调不到哪儿去。
李行在长安做的是锦缎生意，为求自保低调行事，这些年也算经营出了些用得上的人脉。此回孟运堂生辰，他上下打理关系，巧妙地将运送锦缎一事包揽了下来。
按照计划，要待他成功入府再做查探。但天有不测风云，在这样紧要的关头，青鸾不见了。
依照上次交换的情报，二人每两天便要想办法传递一次消息，可李行步入小桃红房间后，却没再听见隔壁房中传来一点儿动静。
小桃红靠在他怀中，面上一片绯红。美人在怀，李行的心却渐渐地沉入了冰窖，他低声道：“今日怎么这么安静，隔壁那位抚琴的姑娘呢？”
小桃红只当他也被青鸾的琴技折服，有些吃味地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怎么，李公子也爱听她的琴？”
李行嘴上挂着笑，目光却有些紧张，一把握住了人的手：“好大的酸味儿，不过是平常听着热闹，今日突然这般安静，有些不习惯罢了。”
小桃红笑道：“孟太师生辰要到了，他听闻青鸾姑娘琴技好，特意派了人来接青鸾姑娘去抚琴呢。”
“不过的确奇怪，平日除了她，其他的姑娘也会奏曲子给客人听呀，怎的今日这样安宁。”
小桃红犹自疑惑，李行手中却是惊出了一层的冷汗，他连牙关都咬紧了：“如此……的确是有身价。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昨日夜里便接走了，到现在也未回呢。”小桃红低语：“青鸾姑娘可一向都是卖艺不卖身的，难道这次也折跟头了？那太师年纪都那么大了……”
李行哪里还听得进去她说话，连忙找了个理由离了楼，一路脚下生风地回了住处。
好在他连着以来都表现得不露一点儿异常，跟着他的人便没有从前那般紧密。路过一条小巷，他突然将腿朝着一个小贩摆设的木架上一碰，货品噼里啪啦地砸倒下来，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腿上。
那小贩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出来查看，李行朝他摆了摆手，由着他将自己扶至了就近的一家医馆。
二人错身之际，他在小贩耳旁轻声道：“快去通知公子，计划有变，青鸾不见了。”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小贩在桌面上放下一串铜钱，朝着大夫拱了拱手又跑回自己的摊子了。
李行在医馆内磨蹭了会儿，知晓外头那眼线必然也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算了算时间，萧朗应当已经潜入他府中了，才哎呦哎呦地一瘸一拐地回了。
趁着他拖住人的时间，萧朗从后头翻了进来。房中漆黑一片，李行看不清他的面目，更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日夜里便被接走了，至今未回。”李行道：“公子，我怕她是已经……”
萧朗抬起一只手，制止他接着往下说：“青鸾说她与朝中几位大臣还算交好，或许这次只是得了引荐也不一定。”
他虽然口上安慰，心里却也没底——虽然自己已经名言告诉青鸾不许妄动，但千算万算，他永远都算不清女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好在孟运堂作为他来长安的首要目标，自然而然也是他监视的对象。
负责盯梢的人道：“昨夜里是有辆马车接了个长相秀丽的姑娘来，但过了一个时辰她又出来了，沿着南街那边去了。”
萧朗道：“她一个人出来的？面上有什么表情？”
对方回忆道：“不止一个，还有孟运堂的庶子，二人一齐走的，她没什么表情，那庶子倒是十分高兴的模样。”
孟运堂之子孟玉生，是青鸾口中的老主顾之一。
萧朗心中暗暗琢磨，或许这次邀青鸾便是他的主意，青鸾琴技高超，请她在宴会上弹奏，既能借此机会接近青鸾，又能讨得孟运堂欢心，一举两得。
但青鸾一夜未回，要么便是孟玉生缠住了她，要么便是她也动了心思，想从孟玉生的嘴里套出些什么来。
但愿不是第二种。
青鸾从孟府中出来却没有回楼，而是被一脸喜色的孟玉生拉着去了南街，最有可能的去处便是天青坊，那是南街最适合游玩的地方。
夜色落了下来，天青坊里里外外便点起了灯，它位于河边，后头停泊着不少垂着薄纱的画舫，做成莲花形状的小灯顺着涟漪缓缓地往河中央渡去。
萧朗顺着人潮往其中走去，正逢一个身穿锦服的瘦高男子带着两个随从从里边走了出来，嘴上还在咒骂：“臭娘们，东问西问一大堆，就是不肯从我，我看她八成是想着傍上我爹。想得到挺美，娘的，睡没睡上，差点给她弄死。”
说罢摸了摸脖子，上头两个细小的伤痕还带着血迹，看上去向是被人用簪子扎了似的：“哎，待会儿处理干净点儿，望月楼问起来，就说是自己贪玩引了火。”
萧朗心中一动，转身一招锁上了他的喉咙。侍从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救人，萧朗又将手上的力气放大了些，引得孟玉生一阵凄惨嚎叫。
周遭人见状纷纷尖叫着避让开来，两个侍从顾忌着主子的安危，都不敢上前：“你做什么！”
“人在哪儿？”
孟玉生断断续续道：“什么人？”
萧朗又拉着人往后退了退：“你说的那个人，她在哪儿？”
“你他妈的，和那娘们是什么关系，你们要做什么……”
萧朗没工夫与他盘旋，贴在他耳旁，用极其森冷的语气道：“你要再说出一句不相关的，我立刻拧了你的脑袋。”
他说到做到一般，作势要将对方的脖子朝后头一掰，孟玉生忙道：“船上！在船上！”
话音刚落，那随波飘摇的莲花小灯也终于飘到了河中心，一艘与其它画舫都不太相同的画舫熄着灯，静静地停泊在那儿，两旁的薄纱像是涂上了什么黏重的东西一样，连夜风也吹拂不起它。
下一刻，冲天火光瞬间燃起，照亮了整个江面。
萧朗目眦欲裂，一脚将孟玉生踢开，朝着着火的方向跑去。
“着火了，着火了！”
岸边的人乱成一片，纷乱的脚步阻挡了萧朗的去势，他一咬牙，纵身跃入水下，朝着那艘烧着了的画舫游去。
终于有人醒悟过来，尖声帮忙喊：“快去救人，快去救人！”
官府的人闻声赶到时，那画舫几乎已经被烧为了一团黑炭，而刚才跳下水的人也已经不见，唯留下另一端草地边两道湿痕。

第85章
骏马在道路上狂奔，两旁的百姓慌慌张张地避开，马蹄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面前，只留下空气中一股还未消散的怪异的焦味。
青鸾紧缩成一团，靠在萧朗的怀中。两旁的风景快速地从身边闪过，她眼睛受了伤不能完全睁开，只透过一条细缝贪恋地寻扫着萧朗的面庞：“公子……”
“青鸾。”萧朗低头望了一眼，双腿一夹加快了速度：“撑下去，我带你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青鸾缓慢又痛苦地摇了摇头，嘶哑道：“我问出来了，孟家那个傻子，他兜不住事情……”
“这件事稍后再议。”萧朗咬牙道：“我先带你去求医，你千万挺住，不要睡过去。”
青鸾苦笑一声，眼泪顺着烫伤的眼角滑落，刺得伤口更疼：“没有时间了，公子，你听我说完。”
萧朗低下头，她吃力地以一只手覆住了容貌：“别看……我现在很丑。”
“那孟运堂嘴巴严实，但他儿子不一样。我不过绕了几个弯子，他就什么都被套出来了。”青鸾断断续续道：“孟运堂之前结识了位北方的贵客，人称笑面佛，是个江湖客，常与他探讨养生之道。孟就是通过他接触到了无疆神教，听他说，这笑面佛在武林有些背景，有他与孟合作，这长生药的事情就捅不出大娄子……”
浓烟侵蚀了她的心肺，话说的太多，本就疼痛的嗓子更加干涩。她咽了喉头涌上的血沫，仿佛要将肺中的烟气都咳出来：“我只问出这么多，公子，孟运堂熟知官场，笑面佛手握武林，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轻信那些……”
话未说完，又是一顿剧烈地咳嗽。
“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萧朗将人裹紧了些，青鸾的状况不好，要捱到他信任的医馆，恐怕来不及。
他当机立断，将人就近送进了一家医馆。医馆大夫见着两个人湿漉漉地闯进来，抱在怀里那位更是快被烧成了一具焦炭，面色凝重，忙招呼着药童帮忙将人抬进去。
“这是怎么了，怎么烧成这样？”
要想替人清理伤口，就要先将她的衣物除去。但先是经历大火，紧接着又从水中一路游出来，青鸾身上的衣物已经尽数被烧毁，融成黑漆漆的一团，紧紧地依附在皮肉之上。大部分露出的皮肤也被大火烧成焦红。
况且病人的呼吸越发薄弱，并时不时地伴有剧烈的咳嗽，怕是吸进了不少的黑烟。
大夫心中沉重，知道这病人是救不回来了。青鸾将他同情的眼神望得一清二楚，也明白了自己再无回天之术。
她心中悲痛，却又露出一抹笑意来，对着大夫请求：“我恐怕活不了了，大夫，烦请您避一避，我想与我家公子说几句话。”
大夫见她面临生死如此平静，惋惜地一摇头，挑帘子出去，给这二人留出了片刻的安静。
萧朗在她身旁轻轻蹲下：“为什么这么傻？”
青鸾苦笑道：“我和公子说过的……李行他就算成功接近孟运堂，也一定会因为购买药丸的事，被怀疑。而我不一样，我的身份更容易套话……你看，我做到了……”
萧朗红了眼，伸手要扶她：“我带你走，一定有人能救你。”
“不。”青鸾颤声道：“我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公子，青鸾有几句话，一定要告诉你。”
萧朗别过头去，青鸾怔怔地望着他眼梢的泪光，手朝那方向悄悄伸出一点儿距离，又立刻停下：“你会为我哭，真好。”
“日后你该能记住我这个人了。”她一字一喘，说得分外困难：“公子，你心软，重情。我虽然高兴，但也要提醒你，我只是你的一枚棋子，在与人对弈的时候，不要因为一颗棋子而起恻隐之心。”
“我愿意做你手中的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请你……不要因为一个棋子而输了全盘……”
话未说完，她再也无力支撑，手软软地垂了下来，闭上了眼。
“青鸾？”身旁突然安静，萧朗僵硬地转过头，望着她如同陷入沉睡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她：“青鸾？”
再无答应，萧朗心中大悲，轻轻地将人抱了起来。
大夫在外头等了会儿，不见里头的人出来，没过多久，外头倒是跑过一队兵，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见过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全身烧伤。”
问到医馆时，大夫手腕一抖，立刻露了马脚。
他被押着进了内室，心惊胆战地掀开帘子，那病床上却已经空空如也。
“定是从后头跑了！”领队的道：“追！”
萧朗带着青鸾的尸身离了医馆，心中明白他们二人太过显眼，李行那儿绝不能去。
可他能将人带至哪儿去呢？
暗子各个无家可归，连出生于何地都被连着他们的真实姓名一块尘封。长安城门检查严实，他也带不出去。
萧朗不知道青鸾的故乡，他将人葬在了自己用来藏身的宅子中，再拾了鲜花摆满在无名碑前。
只可惜那琴留在了天青坊，现在估计也一并被官府的人给带走了。
孟玉生将画舫失火之由推到了青鸾身上，只说这青楼女子贪图富贵，想着劫持他以要钱财，没想到最后害死了自己。官兵在外头四处搜捕，青鸾所待的那所青楼也被迫暂时关了门。
李行听得外头动静如此大，心里焦灼不安，背着手在宅中左右徘徊。
萧朗在寅时才潜入了他宅中，彼时李行刚刚入睡，听见有动静，惊得从床上坐起：“谁？”
“我。”萧朗应了声。
李行当即问：“公子，青鸾她……”
李行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萧朗幽幽一叹，他便猜测出对方该是已经牺牲了。
他强撑着悲伤道：“公子，不能辜负青鸾这一条命，待到孟运堂生辰……”
萧朗却改变主意道：“不，你不用去了。”
“什么？”李行一愣：“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机会。”
青鸾说得对，李行若与无疆神教有了接触，再入孟府，恐怕是羊入虎口。
“青鸾出事后，有大量的官兵沿街搜捕。孟运堂经此一事，只会变得更加谨慎。”萧朗道：“你去联系无疆神教，就说那长生不老药实在要等太久，你等不及，让他们给你换一种。”
“换成什么？”
“不伤及人性命的，什么都行。”
青鸾已经暴露，李行这条线千万不可断。萧朗埋葬青鸾后苦思良久，最终打算转移重心，先让李行洗脱嫌疑，再搭第二层暗探：“长安的线索我已经拿到了，你这边妥善收尾。对了，交易成功后，若是无疆神教的人没有对你起疑，你再询问他们，你有好友居住在浩然城附近，那边武林盟看守得严格，可有其他购买药丸的途径。”
薛时济在武林盟替萧朗承担许久，才深知独当一面之困难。
大大小小的事情将他脸上的笑容都给抹了去，最忙的时候，薛时济能两天不睡觉。
他一边撑着桌板头昏脑涨地看着外头传来的消息，一边发自内心地佩服萧朗居然能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保持好脾气。
这段时间他像个炮仗，一点就要着。为着这个他还闭门不见宋书烟，就怕一个冲动将人凶了，还得日后自己难过。
宋书烟一点儿也不惧他，还体贴地端了清新降火的菊花茶给他喝。
外头有人一脚踏进来，薛时济整张脸埋进茶杯之中，听得有人不敲门就直接进来，很是不悦地抬起来。
但见到来人，他刚刚那股火气就全都消了。
“萧大哥！”薛时济噌一下跳起来：“你终于回来了！”
萧朗笑着捏了把他的脸：“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你怎么看着苍老许多似的。”
“还好你回来了，你要是再拖延点时间，我就要直接操劳过度死在这儿了！”
“呸呸呸。”萧朗斜睨了他一眼：“说得这般离谱，来，和我说说，这几个月盟中发生了什么？”
“还是和平常一样，最多的都是帮派间的过结，还有地方的斗殴。哦，盟中的人问起你，我都说去衡阳了，没露出马脚。”薛时济道：“只是被阿木识破了……”
萧朗轻笑着望了他一眼，薛时济着实委屈，皱着脸诉苦：“没办法，越是见不着你，他就来的越勤，久而久之，自然就露陷了。”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劝制住他了。”薛时济拍着胸脯邀功：“我没告诉他你去哪儿了，他也答应了不轻举妄动。还有个好笑的，这段时间他频繁地派人在江湖上高调行善，搅得左右长老心神不宁，说他心里定藏着什么天大的阴谋。”
“做得很好。”萧朗拍了拍他的肩。
薛时济嘿嘿一笑，往桌边一坐，笑道：“你在长安查探得如何，有什么新进展了吗？”
“有。”萧朗低声将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你去暗市查探查探，可有北方的江湖客，名称笑面佛的。”
“好嘞。”薛时济笑道：“没想到那青鸾姑娘还真有一手，居然从孟老头的儿子口中套出来话了。”
萧朗隐去了青鸾牺牲的事实，望着他一派天真喜悦的笑容，苦涩地撇了撇嘴角。
萧朗回来，原先的那些事情自然又交还到了他的手上。薛时济终于落了个轻松，每日进出的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但萧朗却日渐沉郁，像要把欠缺的那几日的劳苦都给补回来一样，将自己整个镶在了书案上。
薛时济察觉到，不知所措地趴在他旁边，看着他一脸平淡地阅览着那些信件，眼神却空洞。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忘了个东西，连忙拔腿出去，又抱着个梨木小盒回来了。
“这是阿木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打开盒子望了一眼，面色瞬间黑了下来，啪一声关了盒子：“当我没说过，这果脯已经烂得不成模样了。”
萧朗总算有了点动静，一只手还轻握着笔，眼神朝着他手上的盒子看过来：“什么果脯？”
“你走后没多久送来的。”薛时济道：“说是梨脯，不过现在都不能吃了。”
他转了转眼睛，又道：“不过他那儿肯定还有，你要是想吃，自己去找他吧。”

第86章
萧朗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但现下他心中一团乱，只想着先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他没有接薛时济的话，而是道：“师父他最近可好？”
“好得很。”薛时济道：“你要去找他？”
“有点儿事。”萧朗简单落了句，将桌上的东西收了收，到宋风清居住的地方要了个东西。
“名册？”宋风清转过身：“什么名册？”
“当年销毁回魂草时，参与的所有侠士的名册。”萧朗道：“徒儿知晓那些都是您最信任的人，我去了一趟长安，暗子替我探出了些消息，在无疆神教中有个叫笑面佛的，在武林上颇有势力。孟运堂执掌朝政，笑面佛控制武林，故此能重新扩大无疆神教。”
“回魂草一事既然也与无疆神教有关，我便想着从当初知情的那些人中查，或许能有发现。”
宋风清叹了口气，道：“当初参与销毁回魂草一事之人何其之多，皆是武林盟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你要查探，可以，但务必低调小心，不能叫其他人发现，不然得罪众多。”
他在纸上写下二十几个人名，将其交至萧朗，嘱咐道：“这份名单，你一定要保管好。名字下头划了横的，都是已经上了年纪，从盟内退隐了的前辈。这些人你交情不深，我会帮你。”
薛时济从暗市打探回来，道：“奇了怪，我到处都跑了，这儿根本没人听说过笑面佛的名号。萧大哥，你确定是叫这个名字吗？会不会是青鸾姑娘弄错了？”
青鸾以命相换才得到的消息，若是错的，一切工夫就都白费了。
萧朗沉思道：“此人来自北方，却未必行动于北方。北有武林盟总部，他若是武林中人，行动起来必定处处受限。他与孟运堂交易后，为他寻找到的两位药引都处于南方。时济，你去一趟隐书阁，问问在南方可有这么位人物。”
薛时济这回回来的倒快，一进门便道：“还真有，但查探不出无疆神教的事，只说在江南曾经有过这么个人，在江南倒卖过东西。别人都是倒卖金银玉器，他偏偏倒卖各种珍奇药物，只在江南待了几天，便赚了不少的银子。”
“据说他售卖的那些对象，都是些达官显贵，更有千金难求的上好灵芝被送进了宫中。隐书阁不便追查宫中的事情，也就只能告知到这里了。”
青鸾也说，笑面佛常与孟运堂探讨养生之道，照这么看来，这人的确像是那孟玉生口中的笑面佛。
“查不出底细是么？”
“查不出。”薛时济道：“没几个人见过他，他在江南的时候，有过一个药童帮手，叫胡木，但他后来离开的时候，亲手将人给灭口了。”
足够心狠手辣，萧朗道：“他卖的那些药，能查出来是什么吗？”
“这个我没细问，好像都是些极其贵重的药物。”薛时济道：“要我再去跑一趟吗？”
“不必了。”萧朗将宋风清默下来的那张纸递给他：“你将这些人的名字记住，派些你最信得过的人暗中跟着，看看谁是平常能接触到药理的。”
薛时济只看了一眼，便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些可都是盟中的顶梁柱啊，萧大哥，你这是……”
“要抓鬼，就一个可疑的都不能放过。”萧朗道：“行事小心些，千万别被发现了。”
“这我知道。”薛时济迟疑道：“只是萧大哥，你真要这么做？这上头的前辈长老们，随便得罪哪一个，你前程都会受阻的。”
萧朗轻轻笑了声：“前程？时济，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要追求什么前程？”
“高处不胜寒，坐在这个位置，就算安安分分闭目塞听，也多的是费尽心思要扳倒你的人。”萧朗道：“当初师父有意栽培我，便是知晓我对于位置的高低并无兴趣。我是年轻的他，他还未能完成的事，要由我接着做下去。”
薛时济低下头，萧朗拍拍他的肩，道：“你知道么，我向师父要这份名单时，他可是一丝犹豫也没有。因为他心中与我是同一个想法，要找到真相，就要抛开一切顾虑，哪怕真相的背后是淋漓的鲜血和痛入骨髓的背叛。”
薛时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萧朗道：“名字都记下了？”
“记下了。”
“那就逐个开始排查。”萧朗从他手中抽出纸。
薛时济看他要往外走，呆了一呆，问：“萧大哥，你去哪儿？”
“该吩咐的都吩咐完了，还不许我出去透透气啊？”萧朗回头望了他一眼，笑道：“嘴馋了，我去讨些吃的来。”
出了武林盟的大门，萧朗直径去了常与穆云翳会面的那家酒楼。
点了壶好酒，萧朗带上门，一边闲情雅致地望着窗外小孩相互追逐打闹，一边将桌面上的花生拿过来剥。
他甫一回来，穆云翳那边便得到了消息，推门进来一瞧，萧朗面前小半盘花生已经没有了。
“这个吃多了上火。”
穆云翳抽走他面前的盘子，萧朗拍了拍指尖的残渣，好笑地看着他：“那你带了什么吃了降火的给我？”
“来的匆忙没准备。”穆云翳面上缓和下来：“下次给你买。”
萧朗撑着头望向外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书烟常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说下次，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堂堂一个武林盟主，怎么和只馋猫儿似的。”穆云翳道：“为了一点儿小食和我别扭。”
萧朗道：“我是听说有人送了金喉坊的果脯，没吃着觉得可惜。金喉坊这么大的名气，我还没有福气吃过呢。”
穆云翳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略微收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要说生气，该生气的人也是我吧。”
萧朗直视回他，挑眉道：“哦？”
“没留下任何音讯就不辞而别，去了哪儿也不许薛时济和我说。”穆云翳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金喉坊的果脯早该坏了吧？”
萧朗摸了摸挺拔的鼻骨，这是他心虚的表现。穆云翳见他理亏，更进一步，落寞地叹了口气：“这几个月，我一点儿你的消息也接收不到。你师父禁止我踏入武林盟，我只能不断地煎熬猜测，你是不是遇见了危险，是不是……和别人跑了。”
前头还算正经，最后一句一出，萧朗便知晓他这是在逗弄自己，瞪了他一眼：“我刚想和你解释解释呢，这样一看，还是算了。”
他作势要走，穆云翳忙拉住人，抱住了好声好气道：“别气，我所言无半分虚假，担心你安危是真，怕你在外头遇见其他人也是真。”
萧朗停止挣扎，穆云翳的声音中充满了醋酸味：“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身边什么时候缺乏过对你有好感的人？你在我身边时，我还能防着他们。你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心头就一直不踏实，生怕哪里来了个比我会花言巧语的，一卖惨就将你骗走了。”
萧朗侧着耳朵靠在他身前，听着他心脏传来的扑通声，小声道：“我又不是傻子，哪儿能听着卖惨的就上当？”
穆云翳道：“你忘了那姓燕的了？”
还记仇呢，萧朗心中更加坚定——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去的是长安。
他反手抓住穆云翳的手，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阿木，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与我在一起，一点儿真实感也没有？”
薛时济不止一次地暗示提醒，穆云翳对他总是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萧朗身为当事人，一直没能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一回想，穆云翳的确时常对接近他的人显出极度的戒备。
穆云翳低垂着眼睫，低声道：“是。”
“为什么？”萧朗皱着眉：“我明明已经……明确地回应你了。”
穆云翳苦笑一声，用指腹轻轻刮着他的下颚：“你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多抢手？江湖名士风流榜，你年年排行第一，说亲的媒人能踏平武林盟的门槛，走到何处，都有姑娘对你抛来含羞带怯的眼神。”
萧朗被他说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侧过脸：“你难道不也是一样，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一线飞红的少宫主，为人必然歹毒无情，铁石心肠。”穆云翳道：“我背着这样的名头过了二十年，在外人口中不招来谩骂已经是万幸，哪儿能做到如你一般耀眼。”
“所以你就以为，以我在江湖上的风评，定看不上你这样的魔头？”萧朗捉住他的手，锁着眉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穆云翳，你是不是傻了，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江湖上那些人的评价啊？”
穆云翳哑然：“当然是你。”
“那你担忧什么。”萧朗勾着他的小指，偏头靠近他：“你眼里看着我就好，不用理会以往那些人对你说过的话。”
穆云翳深深望着他，萧朗星眸中光芒点点，二人之间距离靠得极近，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对视许久后，萧朗微微眯起了眼：“穆云翳，你是被时济传染成呆子了么？”
穆云翳一愣。
萧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都离你这么近了，你就不想亲亲我么？”
穆云翳轻笑一声，从命地捧住了他的脸，吻了上去。
两人分别了这么久，一吻便是难舍难分。气息间充满了久违的熟悉的味道，两人的眼里都染上了一层水光。
唇瓣分开，穆云翳呼吸沉重地盯着他嫣红的嘴角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凑上前，吮去了上边沾染着的银丝。
他哑着声音道：“萧朗，我好想你。”
萧朗方才主动寻吻不羞，现下听他这么哑着声音一说反倒红了脸。
房中仿佛被火炉蒸着燥热了起来，穆云翳不可抑制地起了异样，萧朗红着耳根，一只手抵在他身前，将两人的距离推开了一点：“够了……再下去就要着火了。”
穆云翳低笑两声，望着他道：“我等得太苦，还好你及时回来了，不然我真要杀去找人了。”
萧朗道：“我听时济说，你这段时间将武林盟的前辈们吓得不清。”
“你们武林盟的人倒好笑，从前一线江湖胡作非为的时候面不改色，现在我让人乖乖从善，倒是一个个如临大敌。”
“不了解你的人谁猜得到你要做什么，他们只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穆云翳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笑：“算一算日子，正好。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萧朗道：“要耽搁得太久，时济该急了。”
“他这么大，该学会审时度势了。”穆云翳笑道：“明知道你是出来找我，就不该催你。”
他拉着人走出客栈：“你为武林盟的事情操心了那么久，我就只借你一会儿，权当可怜可怜我吧。”

第87章
穆云翳拉着人走到外头，竟是要同乘一骑。
萧朗忙道：“你疯了？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穆云翳笑着从他腰上取下武林盟的令牌，在他面前一晃：“这东西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说完搂着人的腰轻轻一带，翻身上了马，一只手持着缰绳，一只手以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脸。
“你若怕人瞧见，就自己遮着点儿。”
到城门口，把守的卫士正要出手拦人，穆云翳毫不停滞，将令牌往他面前一照，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萧朗坐在他身前，听着对方的笑声隔着胸腔震动而来：“果真有用。武林盟，好大的面子。”
萧朗笑道：“要是让人知道我假公济私，可有的是闲话了。”
“武林盟主为出城探查，用一用令牌又如何。”穆云翳将令牌还给他：“可要收好，下回还得用呢。”
萧朗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儿，穆云翳神神秘秘地不肯回答。
二人纵马跨过浩然城外数十里，萧朗瞧着方向越走越不对，这儿他好似从没来过，回头狐疑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放心，绝不会将你卖了。”
一直到一座陌生的村庄之前，穆云翳才带着人下了马，将它系在村口。
萧朗颇感兴趣地朝着村内探身：“这是什么地方？”
“你喜欢的地方。”
穆云翳不再遮掩，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进了村子。
村内的小道上不时走过几个面色和善的村民，见了两人，均是一笑，先是朝着穆云翳打招呼，然后又好奇地朝萧朗看来。
萧朗挑眉道：“你可别告诉我，你现在是这儿的村长了。”
“你想什么呢。”穆云翳哭笑不得：“再往前走几步，你便知道了。”
走到村庄尽头，有一片围起来的木栏。里头茂密地种满了果树，清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夹杂着飘散四，满园芬芳。
一片纯白的花瓣打着旋儿吹了过来，萧朗轻轻松松以指夹住，放在鼻前轻轻一嗅，闭目微笑道：“好香。”
“你上次说过之后，我便派人去物色合适的地方了。”穆云翳似埋怨道：“既要土壤肥沃，又不能离浩然城太远。好不容易才寻着这么个好地方，树刚栽上，你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离落花季不远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错过这些花开时的模样，好在，终究是在遗憾前赶回来了。”
萧朗那日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哪儿晓得这人居然真放在心上了。
当初未能并肩赏梅，今日他双手奉上一整片花海。
萧朗道：“还好我回来，不然错过这般美景，岂不可惜。”
穆云翳道：“听你的话，不种梅花，不种木兰，只种梨，栽李，培桃。就算你错失了花期，还能再等结果，我会将它们都送去武林盟，你想不品尝也难。”
“堂堂一线飞红教主，竟然对植树也这么了解。”萧朗轻笑一声，推开面前的木门，步履间带动几叶飞花：“不过这儿可真是漂亮，我那回在陆家，梅花还没开到最旺，今日却是满眼满心都被占据了。”
他面上是不加掩饰的雀跃，穆云翳跟在他后头，浅笑着看他在桃林之下穿梭，笑道：“除了这些，另一边还有一座小些的园子，里头种了些简单的草药，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打理。”
萧朗回眸一笑，眼中光华摄人心魄：“真是神仙般惬意的生活，闲来便煮茶采药，平日里摘些果子送给邻里街坊，有要事时能有个照应。我看，待江湖不再需要我了，这儿真是个绝佳的去处。”
穆云翳也难得温和地笑道：“待咱们老了，这些果树也该成老伙计了。”
“谁说要等到老？”萧朗道：“我在武林盟待不了那么多年，一个人在高位上坐久了，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过错。如我师父那般的人才，也不过当了二十年的盟主。”
穆云翳心中一动，抬眸望向他，却见他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萧朗……”
“你知道么，这次出门，又有一个人牺牲了。”
萧朗的表情黯淡了下来，他转身靠在一颗树树干之上，双臂抱于胸前，穆云翳知晓那是个需要倾听的动作。
“其实，每日为武林盟牺牲的人有多少，根本没人能数的清。”萧朗自嘲地叹了口气：“有的人甚至一直到死，都不会有人知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而豁出了性命。”
“但光是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便已足够让我夜里想着就喘不过气来。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师父明明还有那么多的拥护者，他还有足以与那些不满他的人对抗的力量，却要顺着他们的意，早早就退位下来。”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穆云翳大掌包住，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给他。
“这次牺牲的那个人，有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因为我。”萧朗的声音中包含了无限的自责：“在踏上这条路之前，我如同万千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一样，多的是对于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的热血和向往。可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为我铺路，为我牺牲的人实在太多了。”
“时济不喜欢被约束，他总梦想着能潇洒自在，仗剑四方，可现在却留在了武林盟。我哥更是个不安分的性格，但为了我，他再也没在人前摘下过面具。你为我做了如此多的事情，我却不能堂堂正正地告知天下人，你穆云翳是我萧朗的爱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落，穆云翳攥着他的手，轻笑道：“傻子，你又没逼着我们做过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抉择，你何必纠结于心。”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不安。”萧朗低着头，不愿让自己泛红的眼眶落入穆云翳的眼里：“我这辈子，恐怕都偿还不完了。”
“我巴不得如此。”
萧朗一愣，穆云翳一手扶着他的后颈，认真道：“我巴不得你这辈子都还不完，这样，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又有理由能找上你了。”
“我说过，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是甘之如饴。我想其他人大抵也是如此，不然谁会傻到将自己的利益拱手奉上？”
“所以，你要快些将困扰着你的事情都解决。”穆云翳道：“我可还等着与你一块摘果子送街坊，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萧朗咳了咳，他毕竟是萧朗，很快便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将睫毛间的湿意都擦去了，他脸上展现出一丝笑意：“放心，等江湖的大患安定，我找到下一个拥有赤子之心的人选，就履行承诺，与你浪迹天涯去。”

第88章
那日萧朗一直到夜深才回武林盟，薛时济一见着他，脸上便挂着揶揄的笑：“怎么样，萧大哥，心情好些了？”
萧朗嘴角还上扬着，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薛时济看了眼：“对我的私事这般上心？交给你的事情可千万别忘了。”
“放心，忘不了。”
萧朗交给薛时济跟踪的，都是跺跺脚便能让武林盟抖上一抖的人物。薛时济生怕跟得太紧了会被发现，再三交代几个心腹务必要小心谨慎。
而萧朗则是亲自前往江湖上最大的贩卖情报的组织，试图找出当年笑面佛卖给那些达官显贵的药材来源。
没想到这一趟还真有了意外收获。
笑面佛做事极其小心，那些药材本就稀缺，他为了不让人抓着把柄，与人交易时便许下约定，药材交易之事绝不能让他人得知，并且将数量刻意控制在最小，以确保对方能在被人查到之前就将药材服用完。
但他万万没料到的是，百密一疏，偏偏有个官员在从他这儿买来药材后，又紧接有想巴结他的人送来了同样的东西。
大抵是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在朝廷官员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更无论一个遮遮掩掩连面都不敢露的笑面佛了，那官员很快便打破了当初与笑面佛之间的约定，将多余的那一份赠给了自己的好友，并因此走漏了风声。
这份药材之所以稀缺无比，是因为它是在十年前一批由塞外流入，引起江湖上疯狂抢夺的禁药之一。
当年禁药悉数由武林盟的人收缴，并永久封存。能再次出现，要么是又有人冒死携着偷偷流进来，要么就是武林盟库中的那几份被盗了。
武林盟库房中的一切物品都有着对应的清单，只是会开库动用的放一边，永久封存的放另外一边。
库房每年都会有人清点核查，要是笑面佛真是从中监守自盗，反而是给了他一个缩小可疑范围的机会。
萧朗决心一查，遣人拿来了清单，欲开仓亲自清点。
但还有一难——开仓动静不小，无故要开仓核查必然会引来盟中其他人的猜疑，况且若是其中没有丢失东西，反而会暴露了自己手上刚得到的线索。
但要知晓这笑面佛与武林盟中那个内鬼是否有干系，他必须得从中下手。左右有个内鬼盯着，他倒不如铤而走险，主动出击。
当夜，宋书烟便揣着药篮，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库房附近。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门口的几个守卫都一脸倦色。
药篮边缘探出一抹白色，宋书烟一只手抱起篮中的小兔子，顺着摸了摸它的耳朵，放下地，让它一路朝着库房的位置跑去。
那几个守卫睡意正浓，冷不丁见一小团雪白蹦了过来，都清醒了些，咧着嘴蹲**想去逗弄：“哪儿来的兔子？”
宋书烟躲在树后看了会儿，见库房前的两个守卫松懈下来，朝身后摆了摆手，拎着篮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去了：“几位大哥，你们有人见着我的兔子吗？”
“宋姑娘，原来这兔子是你的呀。”有个守卫拎着兔耳，将兔子还给了她：“我说呢，怎么好端端跑来这么个小玩意儿。”
“它太顽皮了，一不留神就偷跑了。”宋书烟朝着二人笑笑，正要说些什么，脸色一变，指着二人身后：“谁在那儿？”
守卫一惊，转身望去，只听得耳中当啷一声，库房上门锁晃荡。
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库房后闪了过去，宋书烟尖叫道：“有贼！”
一个守卫忙追了过去，那黑影动作却极其迅速，一连翻过几道围墙没了踪影。
守卫追赶不上，恼怒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这，这人轻功怎么这么好，压根追不上。”
宋书烟趁着二人慌神，靠近那库房，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刀，朝着门锁轻轻一划，又很快收起，用一副惊慌失措的面容道：“这上头有划痕，那人是不是在里边偷了东西出来？”
那两个守卫颜色一变，上前一看，锁上果真有着划过的痕迹。
可他们二人方才就站在这儿的，那贼是如何逃过他们的眼睛，从里边出来的？再说这锁也没断啊……
宋书烟道：“还是赶紧禀报盟主吧，万一这里头少了什么，早发现比晚发现好呀。”
二人还在犹豫，她又给下了剂定心丸：“放心，我会替你们作证，你们二人绝对没有擅离职守，是那盗贼自己使了花样。”
说罢，朝着二人抬了抬手臂上的兔子。
二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去请萧朗来决断。
薛时济从里边翻了出去，刚将衣服换好，又一口气不停地跟着萧朗跑了过来，气还没喘匀。
那两人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薛时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二人嗫嚅着将事情说了，宋书烟一步不离地站在旁边，拍着胸脯要替二人作证他们所言不假。
萧朗平静地安抚了两人，表明自己一定会严查。
转眼就有人将一份单子送了过来，萧朗神色自若地望了眼单子，朝着二人轻轻一抬手：“开仓。”
两人遵循他的命令，拿来了锁匙将门打开。萧朗轻声道：“还望二位守好仓口，若是有任何的异动，一举拿下。”
他神色严肃，两人顿时觉得自己被赋予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任，连胸膛都挺了起来：“是！”
萧朗朝着薛时济眨眨眼，二人提着灯进了库房。
近一年未打扫，两人行走间带起不少浮灰。薛时济咳了咳，拿袖子捂住了鼻子。
萧朗将他留在门口那边，以监视外头两人的行动，自己径直朝着里头走去。
库房每次清点完毕都会归放回原位，萧朗眼神快速地扫过一排排的奇珍异宝，穿过他们走到药材那一排前。
薛时济装模作样地在外头清点了一番，没过片刻，就见萧朗重新走了出来。
他以眼神询问，萧朗眸色深沉地点了点头，两人异口同声道：“清点好了。”
“里头没有丢失东西。”萧朗微笑道：“兴许是那贼人还来不及偷窃便被你们发现了。”
那二人松了口气，心道还好还好，这样便不用受罚了。
萧朗将清单重新叠好，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这库房每一年的核查，除了库房总管，可还有人来过？”
“禀盟主，之前左右长老与孟堂主、刘堂主皆来视察过。”
薛时济板着脸回了房，左右一望没人，连忙将门给闭了起来：“那里头少了几件？”
萧朗笑道：“你一回房便房门紧闭，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他上前将门打开，转身朝案前走去：“血芙蓉三朵，寒山木五段，另有其他禁药，各自只丢了一两株。”
“与之前查出来的一致，甚至更多。”薛时济道：“这么说，那笑面佛果真和武林盟那个内鬼关系不浅。”
萧朗用指节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武林盟库房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去的，方才守卫提到的那几个人，重点排查。”
“好。”薛时济一只手撑着脸，眼神也随着萧朗敲击桌面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突然，他想起来什么，如同一道电流猛地穿过了他的全身，霎时苍白了脸。
萧朗见他神色有异，敛了神色，低声道：“怎么了？”
“萧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有次不小心说错话，结果被左长老训了一遍？”
“对。”
“那时我问起左长老，右长老去哪儿了，他说是去寺庙吃斋饭了。”薛时济的声音比蚊子振翅还低：“右长老信佛，又曾经干涉过库房核查，你说……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不止如此，在宋风清默给他的名单上，也有秦笑的名字。
萧朗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第89章
太多的巧合加在一起，纵然秦笑是曾为武林盟做出过诸多贡献的老功臣，萧朗也不得不对他起疑。
薛时济咽了咽口水，问：“我去调查？”
“右长老身居高位，武林盟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逃不出他的耳朵。”萧朗道：“今晚开仓的事情很快便会传开出去，他若真是那人，定会抓紧时间将自己的嫌疑撇清。时济，你速速去查他是在哪一年参与进库房清点的。”
薛时济很快便回来，道：“早在五年前他便有接触库房事宜，但清单上的数目一直维持不变，我们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偷偷运出去的。”
“药材数目不少，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几乎不可能，库房中或许有他的人。”萧朗道：“你面上藏不住事，日后要少与他接触。”
“知道。”薛时济道：“我保证以后绕开他走，我先前就挺怕他的，这会儿避开他他应该也看不出来蹊跷。”
萧朗点点头，又问：“对了，你说你上次是从左长老的口中听得他信佛，去寺庙吃斋饭，他可有说是哪一日去的？”
薛时济道：“我没细问，左长老一向和右长老形影不离，再去问他是不是容易暴露？而且也不知道左长老与这事有没有干系……”
林傲之能当着薛时济的面这般从容地说出秦笑信佛，要么便是成心试探，要么便真是浑然不知。
不论哪种，他似乎都不是一个好的调查对象——他与秦笑的交往实在太过密切，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一句，很有可能都引起对方的疑心，就像他们现在这样。
薛时济问：“这事要告诉宋大侠吗？”
“再还没有找到下一个证据之前，先隐瞒吧。”萧朗叹道：“那本名册已经够他忧心了，现在要指名道姓是右长老的话，正中靶心也就算了，要是冤枉了人，还连累让他们多年好友心生间隙。”
薛时济道：“但咱们总不能放任不管吧，这好不容易有些头绪了……”
“我动了库房，笑面佛当年的事情就藏不住了。你找人去盯着他当年交易过的那些人，看是否会有人回去调查。”萧朗道：“务必低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暂且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处于哪一方。”
将嫌疑放在秦笑身上后，萧朗再没有出去见过穆云翳。
二人相见虽然已经足够小心，但开仓的事情要是惊动了秦笑，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就牵动着更多。穆云翳在正道的名声还不稳，要是让人发现自己与他私下见面，必然多的是要来咬上一口的人。
不知道盟中还有多少人是与笑面佛又干系的，萧朗头都隐隐痛了起来，第二日，他依旧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照常出了门。
盟中能完完全全让他信任的人不多，萧朗前段时间刚将石惊天调了回来，石惊天入盟时间短，底子干净为人正直，恰恰是他这时候最需要的人选。
石惊天最大的优点便是沉稳，萧朗说要让他带人调查秦笑，他便一句也不问，恭顺地答应下来。
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他一个粗人，对于各种势力的对决都看不明白，但他相信宋风清与萧朗的为人，绝不会让自己去做无用无义之事。
他这样坦诚，反而让萧朗轻松不少。
几日后，薛时济查出了秦笑常拜访的那家寺庙，萧朗负手在窗前站立良久，终于是做了决定，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薛时济心中一惊，脸上露出反对的神态，正要劝说，萧朗摇摇头，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赌一把，要是追究起来，我来担责任。”
暮色四合，萧朗从武林盟的后门悄声潜了出去。
他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行踪，只披着件暗色的披风，将面容都掩盖在了阴影之下。
寺庙大门紧闭，萧朗敲了敲门，只有个面貌清秀的小和尚出来，他朝着萧朗轻轻一点头，和声道：“施主，本寺夜间只诵经，施主若要求香，还请明日再来。”
说完就要关门，萧朗一反常态，上前一步有些失礼地用手顶住了门。
小和尚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施主这是何意？”
萧朗紧紧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道：“我找笑面佛。”
小和尚眼神一暗，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波动：“施主说笑了，庙中没有这类神佛像，更没有这样的法号。”
萧朗手上力气不减，面色严肃：“我知晓他现在还未来，但事出紧急，我等不到与他约好的日子了。”
小和尚放在门上的手指暗暗用力：“小僧真的不知道施主在说什么。”
二人无言对峙良久，萧朗抬头望了眼被高墙遮住的寺庙，缓声道：“你们这寺庙，建了多久了？”
小和尚道：“自祜昪三十九年以来，已有八年之久。”
“年头不短。”萧朗点点头，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中都带上了一丝凉意，从着小和尚的后颈一路伸展进心脏的位置：“这么说来，秦笑也并非一开始就动了这个主意了？”
这名字一经出口，小和尚终于再难维持淡然，以手为爪，凶狠地朝萧朗面上抓来。
萧朗往后一避，狠劲一脚将对方的手臂踢开，他内力深厚，这一脚踢得小和尚手臂酸麻不已，一时之间竟然再难抬起。
他五官皱成一团，汗如雨下，恶狠狠地望着萧朗：“你究竟是谁？”
“秦笑选的手下还是不够机灵。”萧朗冷笑一声，将头顶兜帽摘下，面上十足的嘲讽，毫不留情地刺激着小和尚的理智：“换成是我，决不会找个这么容易就被撬开嘴的。”
小和尚捂着受伤的那只手臂，咬牙道：“与你有何干系，你坏了规矩，就不怕做不成交易？”
“不怕。”萧朗一手抚上腰间宝剑，任由对方借着月光将剑鞘上的花纹看得一清二楚：“不仅不怕，我还要亲手将你们的所有都斩断。”
好大的口气，小和尚心里惊疑不定，暗暗往后退了两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叫人。
萧朗漠然地望着他动作，非但不加以阻止，反而自报家门道：“你不识得我这张脸，也该认得这柄剑，吾剑名，涤尘。”
一剑涤天地，萧朗。
小和尚刷一下白了脸——竟然是他，难怪他会直呼笑面佛大人的姓名，可笑面佛此时不是正在武林盟中吗，难道事情败露，他已经先行离开了？
他一下慌了手脚，但看见萧朗身后空无一人，想起他是前来询问笑面佛的下落，心中又安稳一些，刺探道：“那又如何，你没找到你想找的人，便来我们寺庙撒野，就不怕我们将你生吞活剥了？”
萧朗傲然一笑，拔出涤尘道：“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功夫，还伤不了我。”
“找不到他人，我就将这座庙屠个干净，看他几时回来。”
找死！
既然笑面佛的身份已经败露，左右武林盟也会找上门来，倒不如放手一搏，将萧朗诛杀在此地，或许还能想办法救出笑面佛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想到这儿，小和尚猛地转身进了庙中。
上钩了。
萧朗微微一笑，也不急着进去，直到望见里头信号弹升上天空，里头密密麻麻地跑出来一堆手持着武器的佛门弟子。
他讶然地挑了挑眉，朝着后头退了两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儿怯意：“真看不出来，这么小一座庙，竟然藏有如此多尊大佛。看来我此趟收获不小啊。”
佛门弟子各个严阵以待，大气也不敢出，就怕他会突然耍花招。
“我原以为也就十几二十个，没想到居然出来这么多人。”萧朗道：“以少敌多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各位稍等片刻，我也回去叫些帮手来？”
小和尚跑进去一趟，手上多了根手臂粗的木棍，听得他一通胡说八道，厉声道：“拿下他！”
众人纷纷围攻过来，萧朗手中剑花一挽，轻巧地避开一人，又反手推开另外一个弟子，突破缺口，三两下朝着山下跃了出去。
“不能让他活着回去。”那小和尚喊道：“我已经通知了笑面佛大人，他很快就会赶来，务必要在武林盟的人发现之前将他给除去了！”
说完也追了上去。
追击的人众多，萧朗心中有打算，不与人正面交手，反而和遛猴子一样左右晃荡，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小和尚气的牙痒痒——这人方才还口出狂言，怎么现在反而又成了个缩头乌龟？武林盟盟主，竟然是这般怂蛋货色！
追到山下，正胶着，萧朗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他心中一凛，暗道句终于来了，一个后翻避开了那只暗器。
追击的佛门弟子们也通通停了下来，似乎对这人很是敬畏。
萧朗轻笑道：“我方才还在想，好在他们手中没有带弓箭之类，不然就算我有十只手臂，也难以抵御。”
来人果真是秦笑，他面上早没有了平常那般亲和的笑容，不怒自威，真正像个手握大权的执掌者：“萧朗。”
“正是，你希望我称呼你为什么？”萧朗暗暗握紧了涤尘：“右长老，秦长老，还是……笑面佛。”
秦笑嗤了声：“聪明是挺聪明，只可惜太碍眼。难怪我从宋风清将你带来武林盟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欢你，你果真是坏我大计的那个人。”
“你实在有远见。”萧朗皮笑肉不笑：“只可惜当初没能将我除去。”
“当初没有除去的祸患，现在除去也不算太迟。”
秦笑上前一步，周围弟子虎视眈眈，萧朗顿了顿，朗声道：“好歹也是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久的前辈，做什么以多欺少，不如与我切磋切磋一较高下。”
“你想让他们走开？”秦笑道：“萧朗啊萧朗，你正是年轻之时，道貌岸然和我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讲什么公平？”
“还是说，你心里还抱着侥幸，想要借此拖延时间，等着薛时济来救你？”
萧朗面色一变，秦笑得意道：“你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将希望寄托在那毛头小子身上。”
“怎么，是不是觉得奇怪，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薛时济还不出现？”
秦笑冷冷道：“他的确是在晚你一刻的时候出的门，只可惜还没来得及调动援兵，就被我的人给制住了。”
萧朗深吸了口气，眸中怒意迸发：“你将他怎么了？”
“这得看他的造化。”秦笑道：“我可没空陪他玩，是生是死，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从我的人手下脱身了。”
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萧朗危险地一眯眼：“武林盟中，还有多少是你的人？”
“比你想象的要多。”秦笑道：“不过，你也不必感到难过，因为你很快便能下去和他作陪了。”
“哦？”萧朗讶异：“你就这么肯定，你能杀的了我？”
“不知天高地厚，还真当自己有通天的本事了。”秦笑轻蔑地看了眼他，道：“乳臭未干的小孩，就不该参与进武林盟这样的地方。除了宋风清护着你，你周边连个拿得上台面的势力也没有，你真以为他是看重你？他不过是想拿你坐傀儡，好接着掌控武林罢了。”
宋风清是萧朗生平最为敬佩的人之一，听得秦笑在他面前这样揣测侮辱，萧朗脸上已如霜寒：“他在退位之后，淡泊名利居于医馆，只一心系挂如何救济周方百姓，你不配这么说他。”
秦笑面色铁青，十分不好看，暗骂这臭小子。
萧朗胸膛起伏，问：“你为何要背叛武林盟，与无疆神教勾结？”
“从未归顺，何来背叛。”秦笑道：“你以为我为何要加入武林盟？除暴安良，打抱不平？笑话！我要爬上最高的位置，我要让万人敬仰，我要名留青史，永垂不朽！”
“先前有宋风清压我风头，我苦等了这么多年，拉拢无数势力，到头来竟被你这个凭空冒出毛头小子给抢了盟主的位置，除了年纪轻些，你哪点儿比我好！”说到此处，秦笑已经一脸狰狞。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萧朗的恨，对宋风清的怨，仇恨几乎要化为熊熊火焰从他的眼睛里喷出来，将面前的人挫骨扬灰。
“你心中执念这么深，如何能担当得起武林盟主的位置。”萧朗怜悯地望着他：“大公无私的人，就算只是个平民百姓，也会有邻里街坊从心里称赞。你与无疆神教勾结，迫害无辜，纵然爬得再高，在后人眼里也只是个笑话。”
“那要看，无疆神教能在江湖上留下个什么名声了。”秦笑逼近一步，道：“只要除去你们，我们就能成为一代传奇。”
“小娃儿，今日与你说得太多了。”他开始不耐：“还有其他疑问，自己去了黄泉路上再慢慢琢磨吧。”
“最后一个问题。”萧朗正视着他，轻声道：“你可曾有过一刻，对宋盟主感到愧疚？他这般信任你。”
“太多的感情，会阻挡你的路。”秦笑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就像宋风清，当年我也露出过破绽，他就是看在我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份上才没有怀疑我。换成你，难道你会怀疑薛时济么？”
萧朗道：“薛时济与你不一样。”
“未必吧。”秦笑大笑道：“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是会变的，说什么了解，你今日信他，明日他说不定就在背后捅你一刀。”
他笑得癫狂，萧朗漠然望着，半晌道：“我在确定你是笑面佛后一直在想，既然你事事都要小心，为何又要与左护法走得如此近，若不是他一句无心之言，我们可能根本查不到你的头上。”
秦笑一僵，萧朗又道：“现在我大概明白，一个人要将自己完全封锁起来，连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不留，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从前怎么没看出，你是个废话这么多的人。”秦笑冷冰冰道：“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我，对你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是么。”萧朗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但至少，我的缓兵之计还是起作用了呀。”
秦笑一惊，猛地转身，却见四面八方的竹林中，不知何时已经探出几十只箭弩，尖端闪着危险的光芒，一动不动地对准了他们。
“你方才不是不屑，说我身边连一个拿得出手的势力也没有么。”萧朗微微一顿，眼中带着笑意，望向自后方走来的那个身影：“不知我最近新结交的这位，一线飞红的教主，可能给我挣回来一点儿面子？”

第90章
秦笑望着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那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穆云翳淡淡地扫视了他一眼，知晓就是他的盯梢妨碍了自己与萧朗的见面，因此那眼神也格外不客气。
秦笑不可置信地望了眼穆云翳，他虽然没有见过本尊，但也或多或少地见过穆千重几面。
的确是有几分相像。
“你疯了。”秦笑从牙关中挤出一句：“你胆敢和一线飞红的人相勾结！”
穆云翳冷哼一声，略过他直接走到了萧朗身边，萧朗保持风度微微一笑，道：“勾结这个词未免太过难听了。秦长老在位时也不是不知道，一线飞红已经表明立场，要抛弃过往，转向武林正道了。我们这是合作，穆教主是在帮武林正派惩奸锄恶。”
“好坏都是你说的。”秦笑嗤笑道：“原来你早有两手准备，难怪听见薛时济被我的人捉住也丝毫不急，原来有个更有利用价值的在这儿。”
萧朗任由他冷言讥讽，只淡然回了一句：“我早说过，时济与你不同，我与你也不同。”
说罢不再解释，而是朝着身后道：“拿下！”
弓箭手依旧藏匿于林中，桎梏着这些落网之羊，剩下的人蜂拥而上，很快便制住了那些佛门弟子。
纵然胜败的风向已然大逆转，但秦笑依旧不肯束手就擒，他手中剑芒一闪，顷刻间便贴了上来，想要挟持萧朗。
穆云翳以雷电之势纵身替他去挡，萧朗朗声一笑，提起剑来应战，回首笑道：“不必管我，信我。”
穆云翳紧了紧手，听话地没有跟上去，只是一双眼一刻也不敢错过，紧紧地盯着二人缠斗，只怕萧朗出现闪失。
萧朗没有给他英雄救美的机会，就如秦笑所言，二人身体健壮的差距摆在那儿，不过十招，秦笑便被他用剑抵住了脖子。
秦笑颓然地闭上了眼，萧朗道：“胜负已分，不要挣扎了。”
制服好众人，萧朗并不急着回武林盟，而是靠着一块石头坐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穆云翳也有分寸，他没对萧朗表现出过多的热切，只皱着眉看了眼他身下那块冷冰冰的石头，递给他一壶还温热的水。
等了两炷香的时间，山下传来动静。
秦笑侧头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来的是薛时济，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到头来，这帮讨厌的小辈竟然一个也没消失。
薛时济大约是与人恶斗过一场，右臂上缠着几圈纱布，还隐隐透出红色。他三两步跨了上来，见秦笑真出现在此地，神色复杂，转身朝后头跟上来的武林盟弟子道：“把地上绑着的这些，全都押回去。”
那帮人上来，态度强硬地将佛门弟子都带了下去，又露出最后头一人。
萧朗恍然一眼，只觉得那人似乎一瞬苍老了许多，连一向挺拔的背都微微塌了下去。
他心中滋味难言，既是不忍也是愧疚，上前恭敬地一揖：“师……宋盟主。”
宋风清朝他摆摆手，自己虽然也是一把老骨头了，但还不至于被受了些打击就得脆弱得需要人来搀扶。
“老秦啊……”
余音飘散在风中，感慨万分。
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友，再见面竟挤不出第二句话来。
宋风清心中苦涩，早在萧朗传消息给他让他去助薛时济时，他心中便已经有了不祥的征兆。路上薛时济想方设法地给他暗示，就怕他真见着人后会气得背过气去。
多年的陪伴，多年的信任，一朝沦为笑话。
秦笑方才在萧朗面前一直直呼宋风清其名，现在真见着人了，反倒紧紧闭着嘴，一副不愿见他，心如死灰的模样。
宋风清叹了口气，转身朝萧朗道：“你倒是不怕遇见危险，竟然自己一个人就来了。”
望见穆云翳站在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是沉重地摇摇头。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萧朗低下头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请他来的。”
“怀疑到秦笑头上后，我能绝对信任的人不多。石大哥手下人手不充裕，时济又与我太过亲近，我怀疑他早有对时济所防备，只能做两手准备。请您来，一是可以帮着时济，二来可以揪出一部分忠诚于他的人。”
“太讽刺了。”宋风清叹道：“偌大一个武林盟，却找不出一支能为你所用的队伍。”
萧朗咬了咬唇，道：“并非找不出，只是两方势力相混，我唯恐一个错失就会坏了捉人的计划，才干脆选择向阿木求援。”
宋风清安静了半晌，看着他一副眉头紧锁，生怕自己怪罪穆云翳的模样，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师父不是在怪你。”
“我当初不准穆云翳触碰武林盟的事情，就是怕你信错了人，会误了大事。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也一直没能看清。”
萧朗小心地抬起头，见他面上愁容不解。纵然他是宋风清的徒弟，再了解他，也不过是一个旁观者，被自己全心信任了二十年的人背叛，宋风清心中究竟有多痛苦，没人能体会。
“罢了罢了，我自己都犯了错，哪儿还好意思来指责你。”宋风清疲惫地一抬手，转身朝山上走去：“这次他的确帮了大忙，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法子，以后要如何查下去，还得你们自己决策。”
他这话中含义，竟是没有那么抵触穆云翳了。萧朗心中一暖，快步跟了上去：“师父，你和时济先带人回去，那山上的庙，我再去探探。”
换作之前，宋风清定是不悦于放任穆云翳与萧朗一同留下。但是时过境迁，他心里反倒换了想法。
萧朗既然能在见证秦笑的背叛后选择依旧相信穆云翳，必然有自己的考虑。那他倒不如给个机会，看看穆云翳是不是担得起他这份信任。
宋风清简单地交代了几句，留下了十几个帮忙搜查的弟子，带着人走了。
穆云翳理所当然地撤掉了大部分的兵力，只派几人在门口看守，便跟着他一道进去了。
这寺庙布置与普通寺庙无异，只是里头有间上了锁的房间，一踹开，里头赫然放置着几个箱子，装着从武林盟库房中消失的那几株剩余的药材。
这算得上是人赃俱获了，萧朗将箱子重新合上，示意他们运回武林盟。
屋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该带走的东西都搬了出来，穆云翳趁着众人忙活，无暇朝这边看的时候，悄悄问他：“你师父说你了？”
萧朗默不作声地往右靠了靠，用门板挡住二人。
他转头望着穆云翳担忧的样子，嘴角一扬，生出使坏的念头，低垂下眼，做出一副落寞的模样：“嗯……他让我以后，再也不要与你来往了。”
穆云翳只觉得心都跟着紧了一紧，他捏了捏他的手心，沉声道：“我去找他。”
“别。”萧朗把人拉回来：“你去找他，他只会更加生气，以后咱们见面都难了。”
明明二人两情相悦，他这次前来也是为了萧朗的安危，为何还是要遭到阻拦？穆云翳心中像被铁石压得透不过气来一样：“我会与他说清楚，我只是怕你遭遇不测，不会利用你来换取什么情报。我们现在不再是对立面，我也无需从你这儿刺探什么消息。”
萧朗眨眨眼，看着他心急如焚的模样，也舍不得逗他了，他轻轻亲了下穆云翳，憋笑道：“好了，我逗你的，我师父什么也没说。”
穆云翳无奈地望着他，萧朗咳了咳，拉着人往外走：“再怎么说，你也算帮着我立下一个大功，他现在忙着审问秦笑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来训斥我。”
武林盟内，审问陷入了僵局。
秦笑虽然被捕，但却不肯开口，不论是谁站在他的面前，他都闭着眼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他这五花大绑地一进来，可算把武林盟盟众心中搅了个天翻地覆——秦笑之前可是贵为武林盟右长老，一直受众人敬仰，为武林盟立下不少功劳，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犯人，还由宋盟主和盟主一道审问？
除了秦笑，之前帮着他想要杀薛时济的一干人马也通通被关了起来，这帮人虽然不如秦笑嘴那么严实，但也审不出什么花样来。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看在银子或情面的份上才帮着秦笑做事，主谋只派任务不告知原因，他们对无疆神教的事情一无所知，就算是审问个七八十回，他们也未必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薛时济头疼不已，秦笑这老狐狸又不像以往被关进来的那些人，不论哄骗还是威胁对他一点儿作用都没有，难不成真要让人将刑具拿来，让他尝尝皮肉之苦吗？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萧朗开门出去，见林傲之正一脸通红地站在门前。
守卫为难道：“盟主，左长老说一定要见你。”
“无妨。”萧朗道：“左长老有何要事？”
林傲之硬邦邦道：“我想请问盟主，老秦究竟犯了什么事，要这样羞辱他，将他绑着关进审问室？”
萧朗望了一眼守卫，轻声道：“你先下去吧。”
“是。”
人走了，萧朗才对着林傲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带入了室内。
“我知晓左长老与右长老一向情同手足，才会这般着急。”萧朗为他倒了壶茶：“但此事干系甚大，还请左长老不要心急。”
林傲之接过茶，没喝，将它放在手边：“盟主，我性子急，你就别和我兜圈子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有这般严重？”
萧朗望着他道：“并非我不愿告知，但在还没审问清楚前，恕我……”
话没说完，林傲之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盟主，我知晓我之前对你多有冲撞，但我林某人好歹已经在武林盟待了二十年，今日竟是连武林盟一个犯人为何关押都无权得知吗！”
萧朗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宋风清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二人一起回头。
“老林，萧朗他不是要对你不敬，而是这孩子担忧你知晓事情的始末后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一手按住萧朗的肩膀，示意他坐着别动：“但既然已经确认是他所为，那他的罪行早晚都要揭发，你想听，好，我来与你说。”

第91章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审问室外，林傲之的表情慢慢地由不可置信到颓然，平放在椅侧的手似有千斤沉重，怎么也举不起来。
他低着头，脸蒙在阴影里，心中挣扎不已。对秦笑的信任和宋风清陈述的那些罪状仿佛两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拉扯着他，看他究竟要往哪方偏去。
最终理智战胜了感情，他怅然叹了口气，扶着桌站了起来，眼神往萧朗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盟主，方才是我口无遮拦，得罪莫怪。”他朝着宋风清道：“我……能进去看一眼老秦吗？”
“可以。”宋风清提醒道：“但他未必会理你。”
林傲之有些拉不下面子，怏怏道：“二十年的交情，我看他怎么说。”
萧朗跟在后头，轻轻摇了摇头。林傲之虽说一向在人前做出一副眉毛倒竖的要急脸的样子，但实际心肠最软，嘴上也讲不过他人。进去以后，说不定秦笑还没开口，他就要先退缩了。
果不其然，林傲之在外头还扬言要秦笑给他一个交代，真一进来，看到自己的好友在那儿像一尊大佛一般危坐在那儿，瞬间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秦笑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林傲之在他面前踱了几步，双手背在后头，一副等他主动说话的样子。秦笑比他能忍，任由他在自己前头走来走去也没吱一声，后来可能是有些烦了，才道：“你要是有话就问，没话就出去。”
“你！”林傲之着着实实给他气着了，他胸口聚着一团火，深吸一口气：“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好啊。”林傲之道：“好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么轻飘飘地就把咱们二十年的情谊给否定了，秦笑，我真是看错你了！”
秦笑嘴唇轻微地抖了抖，扭过头道：“你就当没我这个人，出去吧。”
林傲之失望不已，果真负气出去了。
宋风清看着他急怒的背影，叹道：“你何必故意气他。”
秦笑面无表情，却终于肯和宋风清讲话：“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套我的话，来这儿不过是心里还抱着希望，想听我解释。”
“那你为何不说。”
“有用吗？”秦笑冷笑一声：“有你和萧朗在，我这些罪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
宋风清道：“我记得从前咱们还没进武林盟的时候，你与我说过，你将来一定要扬名立万，让世人都记住你的名字。我当时也算意气风发，听着只觉得热血澎湃，更是将你视作武林盟的重要支柱。老秦，咱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秦笑阴沉着脸不答，萧朗道：“你既然是为了功名高位，又何苦在事情败露后还这样帮无疆神教。无疆神教的事情，武林盟一定会彻查到底，你的高位之梦必然陨落，不如助我们一臂之力，还能最后留下个好名声。”
秦笑哼笑了声：“难怪宋风清这样喜爱你，你和二十年前的他果真是一个模样，都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配合招供，宋风清和萧朗没指示要用刑，这事也就只好一直拖了下去。
但那天穆云翳的那些手下实在难以忽视，萧朗与一线飞红一道行动的事很快便传进了几位堂主和长老的耳朵，义愤填膺地找上来要萧朗给他们一个交代。
右长老秦笑一夜之间变为阶下囚，处理他手下的事情尚且来不及，又要来参加这场匆匆召集起来的大会，座上各人心思各异，都因为不同的原因而焦躁不已，一场大会开得火药味十足。
“听闻教主前些时间与一线飞红的人一道上了浮衡山？”
明明在场众人都已经知晓，这场大会也是因此而生，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萧朗心中惆怅地叹了口气，道：“是有此事。”
问话的那位堂主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穆家人生性残暴，一线飞红更是武林盟头号要敌，不吭一声便与那穆云翳合作，盟主此举恐怕不妥吧？”
萧朗淡淡瞥了他一眼，难得地摆出了一些武林盟主的架势来，威严道：“乔堂主放心，我做事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秦长老与外教勾结一事，还未查出盟中有多少同党，我轻易动用盟内人手，只怕会打草惊蛇，才选择另外与他合作。”
“既然如此，江湖正派上那么多的势力，为何偏偏要与穆云翳一块？”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温和有礼的年轻盟主会用这样的语气回答，那堂主心中不免生了些不悦：“盟主微妙太信得过他了，此人深不可测，若是他当时心怀鬼胎，恐怕盟主现在便不是这般气定神闲了。”
萧朗笑眯眯道：“堂主这是在咒我吗？”
那人生硬道：“不敢。”
“一线飞红早在许久前便频频帮助武林正道的行动，想必各位都有耳闻。”萧朗道：“事实上，在这之前穆教主曾几次想要拜访我盟，以表一线飞红改邪归正之决心。”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萧朗不等他们提出不满，又紧接着道：“但我与大家担心的一样，一线飞红之前劣迹斑斑，武林盟又怎能因为他们的一句话而放松警惕。”
“我和他提出，武林盟暂时还不能相信他们，要看他们日后表现如何才行。”
“这一年他们的作为，诸位有目共睹。所以，我想再趁着这次机会，考验考验他们究竟是真心想要归顺正道，还是居心叵测。”萧朗眼角带着一丝笑意望向乔堂主：“如今，我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一线飞红帮了大忙，我还来不及像穆教主道谢，没想到先一步和大家揪起他的过错来了。”
座上几人面色犹豫，乔堂主质问道：“既然一线飞红在这么早就曾与盟主接触过，为何盟主一直没有透露呢？”
“盟主之职，是要妥善处理武林盟与外界的利益联系。在事情还未查明之前便大动干戈，那外头岂不是一有个风吹草动，盟众便要累死了？”萧朗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再者，武林盟好像也一直没有过要盟主事事与堂主汇报的规矩。”
乔堂主面色铁青，另外几人互相看了眼对方，犹豫道：“那依照盟主的意思，今后真要将一线飞红当成是盟友来看？穆云翳行善是真，但他们之前作恶也是真啊！万一这中间出了差池……”
萧朗面色缓和了些，轻声道：“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试着与他们合作，而不是直接相信他。在一线飞红之前，也并非没有邪魔外道改过自新的先例。例如魔教，他们刚向江湖允诺之时，无一人愿意相信，但魔教现在却是武林盟的常客，亦已被所有人默认为武林正道。一线飞红既然有了改邪归正的想法，至少相对于之前胡作非为来说是件好事。他们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也从来不是武林盟能决定，而是要在全江湖的人眼见为实后，由他们抉择。”
“但咱们武林盟作为江湖正道最大的组织，面对他们频频示好，也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吧？”萧朗道：“大家放心，在这件事上，我定不以权压人自作主张，既然诸位都在，不如就此商议一下，看看是否愿意给一线飞红一个表现的机会。”
他这意思，竟是要当场就决议出个结果。
众人只好顾不上礼仪，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林傲之一向听了一线飞红这四个字就蹿火的人，听完他一番说辞后竟也少见地没有暴跳如雷，反而比还在探讨的众人要更先一步得出结果。
“老夫认为盟主言之有理，能拉动他们归顺正道，总比放任他们为祸武林，每日想着打打杀杀解决问题好。”
宋风清也受邀参与此会，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众人见他居然还有心思去捋自己的胡须，都猜不清他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萧朗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朝他眨了眨眼。
宋风清轻笑。
这只小狐狸啊，竟然想借此机会让穆云翳以后能光明正大地靠近他，真不知该说他机关算尽还是胡闹。
但他一番言辞也并非全无道理，正好自己也想看看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宋风清也就不加以评价，摆出一副谁也猜不出的淡然面孔，好不影响他们的判断。
大概是有林傲之开了先河，剩下的几人也就不拖拖拉拉了，加上宋风清那一票，正好通过。
乔堂主的脸上不太好看，萧朗心中却抑制不住地想笑。
所有人都走了以后，他才垂着手，一副乖宝宝的模样走到了宋风清身边：“师父……”
宋风清眼中笑意流动，打趣道：“方才几次出言相激乔堂主，好大的气派。”
萧朗温顺道：“徒儿不敢，只是乔堂主向来对我不太尊敬，我怕若是再不压压他的气焰，我这盟主之位可就要有名无实了。”
宋风清轻轻笑了声，萧朗见他的确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敢朝他笑笑：“阿木的事，您不恼吧？”
“恼什么？”宋风清望着他这副狡黠的模样，轻轻一拍他的脑袋：“我早说过，他若敢欺骗你，我定亲手取他性命。该惧怕的人，是他才对。”

第92章
武林盟内，十几双眼睛虎视眈眈。
穆云翳微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朝前方一人伸出手，语调平淡，好像二人之间从未有过更进一步的关系：“萧盟主。”
萧朗第一次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叫自己，心里早已笑得前仰后合，脸上还要做出一副疏离的模样。
“穆教主。”他伸出手去，两只手当着众人的面轻轻一握，很快又放开。
这是穆云翳第一次不用伪装，以一线飞红教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来见他。美中不足的是两人后头还站着十几个面色凝重，心里暗暗防备的教众。穆云翳毫不怀疑，这时候只要自己敢做出任何一点儿要向萧朗再靠近一点的举动，他们就要一拥而上将自己拿下了。
萧朗早猜到这帮人还是不太放心，自己这时候如果表现出和穆云翳的亲密，只会增加他们心中的动摇。
于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以客套到不能再客套的语气朝着穆云翳表达了武林盟对于一线飞红前些日子出手帮忙的感谢。
穆云翳也就木着脸配合着他说了些场面话，一副极好说话，相谈甚欢的模样。
萧朗提出要请他喝茶，那帮人自然不好再一道跟去——这么多人，都挤在一个屋子里也不像样子。
摆脱后，萧朗脸上的笑容便轻松了不少，他舒了一口气，与穆云翳面对面坐下，给他斟茶。
穆云翳的视线从细长的水柱转移到萧朗修长的十指，再慢慢地往上，一直到萧朗的脸上停住。
萧朗动作不停，眼睛也没抬起，却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目光。他咳了咳，将茶杯往他面前移了移，轻声道：“好在你是背对着门口的，不然谁从门前经过，看见你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还以为你要找个机会暗算我呢。”
穆云翳轻笑一声，接过茶道：“有这么狰狞么？”
“不是狰狞。”萧朗看着心情不错，他撇了撇茶上浮沫：“而是太……”
他想说痴狂，但仔细一想，这词虽然准确，但其中狎昵的意味实在难以让人忽视，于是干脆闭上了嘴。
穆云翳心中大概也猜测到一些，微微笑了笑，贴心地助他转移开话题：“这茶甚好。”
“武林盟主用来招待贵客的茶要是不好，武林盟的脸面往哪儿放。”萧朗笑道：“这是君山银针，你要是喜欢，我待会儿偷偷给你塞一点儿。”
“堂堂武林盟主，竟然为我徇私舞弊。”穆云翳从胸腔发出沉闷的一笑：“……何其荣幸。”
“都是定量分给的。”萧朗道：“我闲来无事才会喝一点儿，时济不喜品茗，他爱喝酒，多出来的我爱给谁给谁。”
他转眼望了穆云翳一眼，身体微微往后，颇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你终于能用自己这张脸进来了。”
穆云翳一愣，萧朗道：“我之前每次看你的声音从那张人皮面具下发出来，总觉得怪别扭的。”
穆云翳道：“我也厌烦。”
萧朗一挑眉，穆云翳道：“我总担忧顶着那张脸见你久了，摘下来后属于我们之间的记忆就被带走了。”
萧朗憋笑道：“这你大可放心，离我老到脑袋恍惚还有些年头呢。”
穆云翳一时之间竟没有说话，萧朗说到老，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了二人一道白发苍苍的模样。在遇见他之前，他从来没有试着去想象自己会和任何一个人携手并肩直至衰老，由岁月将他们的爱转化为不可磨灭的永恒。
他眼中好似有着无尽温柔的光华，萧朗就被那份温柔包裹，他轻轻勾住对方的五指，说道：“武林盟已经商议好，会给一线飞红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只是你们交涉不多，他们还不能完全地放心，要是有需要你们协助的地方，必然也不会是他们看重的地方。”
“你就当是休息好了。”萧朗道：“你的诚心在那儿，做的事一点一点儿地积起来，等不了多久，就算他们要假意看不见，江湖上的百姓也不允许。”
穆云翳道：“以一线飞红之前的名声，他们会这么提心吊胆也是应当。也无妨，无谓事情轻重大小，除去为你，我也想看看正道的江湖每日在发生什么。”
萧朗道：“那可多了去了，江湖不止是打打杀杀，有时候最底层最简单的帮忙，反而会难倒一帮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大侠。”
穆云翳道：“你听着很有经验。”
对于萧朗，世人说的最多的就是赞扬，夸他武功高强，夸他性格温和，夸他长相俊秀，夸他声音悦耳。穆千重尚在世的时候，穆云翳也常从他嘴里听说这个名字，初入江湖便大展锋芒，做事有礼有节，赢得一众豪杰青睐，若不铲除，日后必为大患。
他从未见过萧朗，对于一个陌生的人，穆云翳往往不会有太多深入了解的念头，抛开一切的赘述，只有武艺高超这四个字能停留在他的脑海里。
那时在他眼里，他将萧朗视为一个有价值的对手，要是有朝一日真遇上了，也只有拔刀相见的份儿，但此刻他却对了解萧朗过去的事起了莫大的兴趣。
萧朗撑着脑袋，突然往前倾了些，探究地笑道：“哎，阿木，你第一次只身踏入江湖是几岁？”
穆云翳一愣，他生来就是一线飞红的少主，不论走到哪儿，多的是前呼后拥的人，指派他们去做事好像也是理所当然。他一直没给这种事情加上太多的意义，也从没抗拒过穆千重给他带来的这些权利，要说起真真正正一个人，那还是……
萧朗见他脸上稍带茫然的模样，眨了眨眼道：“不会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吧？”
的确，只有在教中出了叛乱，他阴差阳错掉下山崖遇见萧朗后，才是头一回独身在外。
确切的说，那还不能完全算只身一人，毕竟当时萧朗误以为他也是那座村庄的幸存者，一路上对他都多有照顾。
穆云翳点了点头，萧朗笑道：“我比你要早几年，那时候性格比现在要张扬些，总想证明给我爹娘看，以我自己的力量也能一个人行走江湖，就拒绝了家里的帮忙，一个人带着把剑和盘缠就走了。”
“刚出家门时，连自己究竟要去哪儿，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但可意气风发了。”萧朗道：“一腔热血，想着要从最小的事情做起。可一路上连毛贼都见不着几个，后来才想到，那边有魔教镇着，哪儿还有毛贼给我抓。”
穆云翳笑了笑，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萧朗一脸愁容的模样。
“所以我决定往外走，离了最繁华的地段，各种不平的事情终于逐渐出现，盗贼横行，奸/淫掳掠，我心想着，终于有能给我发挥的地方了，就用涤尘将他们全都打趴下了。”萧朗笑道：“当时的确小小出名了一把，后来我发现，除了我，江湖上像我一样想惩恶扬善的人数不胜数，尤其是越靠近北方，越靠近浩然城，越是有更多的人想表现自己，扬名四方。”
“那段时间，浩然城出现个小毛贼都得靠抢的，你一喊救命，街上至少能蹦出三个要行侠仗义的少侠。”萧朗道：“北方的治安也越发稳定，我无事可做，只好到处游走，直到偶然一次，我看见一个年迈的老人家担着两袋特别重的东西从街前走过也无人帮忙，就上去帮了一把。后来又有新的地方能让我投入，就是替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做些简单的事，例如挑水，砍柴，修缮屋瓦之类。那时不少人笑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迷茫了，我远离家门，就是来看一看这样的江湖吗？”
“幸运的是，这些事情传出去后，被我师父知晓了，他隐瞒身份接近了我，开导我，教我以各种各样的方法去看待事物。”萧朗笑了笑：“现在想一想，年少时做的事还挺有趣的。师父他大概是从我身上得到了启发，再后来武林盟弟子考核，他不仅要求武艺、德行，还要求了解民生疾苦，知晓如何帮助普通百姓。最开始实施的那年，他派了一百多个人去帮助浩然城各家老人做事，结果回来后能挺直腰杆的，不到二十人。”
穆云翳也轻轻笑了声：“这般累人么。”
说完有些发愁——他从来都是养尊处优，修缮屋瓦之类的事情，还真没做过。一线飞红的那帮盟中就更不用说，他们只擅长拆房砸瓦。要是武林盟真要自己带他们去做这些，他不能保证不会弄巧成拙。
萧朗抿了口茶，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打击他：“……你放心，在你还没得到更多的信任之前，他们不会派你去和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近距离接触的。况且你现在是武林盟的盟友，而非部下，他们不敢提出太过分的要求。”
最终，武林盟的那些长老还是居中选择了最妥善的办法，让穆云翳他们随一众弟子一同去一处受灾的所在帮忙，这样既不能干涉武林盟过多，又能有人盯着。
而武林盟右长老秦笑通敌一事影响甚大，这事压不住，传了出去，在武林上掀起轩然大波。
秦笑依旧是每日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负责审问的人每次见了萧朗都汗如雨下，萧朗也不苛责，只淡淡吩咐加重对于秦笑的看守。
半个月后，武林盟来了位尊贵的客人。

第93章
按常理来说，要进武林盟，须得报上自己的名号。但这位客人一不肯透露姓名，二不肯摘下面罩，指名道姓要见萧朗，他只出示了一块小小的令牌，便被毕恭毕敬地直接请去了会客室奉茶。
“做工精巧，镶嵌金玉，还绣着龙纹。”薛时济道：“绝对是宫里的人！”
萧朗皱了皱眉：“宫中一向不乐于插手江湖事，他们怎么会来？”
薛时济摇摇头，心中止不住地好奇，也想去看看。奈何对方说了，只见萧朗一人，他就算再怎么抓心挠肝，也只有在这儿乖乖等着的份。
萧朗看着他猴急的模样，噗嗤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我总有种预感，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要是什么好事，干嘛还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直接一道圣旨下来就好了。”薛时济眼珠一转，道：“不过……宫里最大那位不是好久没动静了吗，我看来的未必是他，萧大哥，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儿。”
来了这么位大客，弟子沏过茶后便退下了，一行人目不斜视地在门口守着。
萧朗进去的时候，那位客人已经摘下了自己的面罩，坐在座上慢悠悠地品茗。
那是个比他年长些的男人，肤色白皙，眼角稍稍往上吊，端着茶杯的手纤细修长。
萧朗的目光从对方不自觉微微翘起的小指上一晃而过，上前笑道：“久等了，招待不周，敢问贵客尊姓大名？”
那人动作一顿，以余光看了看他，斯文地咽下一口茶，轻声道：“你是萧朗？”
“正是。”
“谈不上什么大名。”对方微微一笑：“我就是来替我家主人来谈件事情。”
萧朗在一旁坐下，神色不变：“阁下主人是？”
那人将茶杯放下，像是有意避开他的问题一样，笑道：“萧盟主是聪明人，我看咱们不必要的啰嗦话就可以直接略过了。”
萧朗笑道：“怎么算是啰嗦，阁下要谈事情，可我连阁下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如此一来，我看不见阁下的诚心啊。”
那人似乎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执着，愣了一愣，而后冷冷地吐了口气，眯着眸子望向他。
代表皇家的令牌一出，识相点儿的就该乖乖管好自己的嘴，免得惹麻烦上身。这萧朗明知自己是有意要隐藏身份，还摆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究竟是傻还是另有所图？
他垂在袖子里的两根手指缓缓地摩挲了会儿，介于来时主子提过尽量不要惹怒对方，也就嘴角一松，摆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
气氛在这一笑下稍稍缓和了些，那人道：“萧盟主不要误会，不是我家主人不够诚心，只是周围虎视眈眈。我家主人说了，此事是合作，合作的结果必然能使萧盟主满意。”
他这架势是打死不告知萧朗他主子是谁了。萧朗面上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心里飞速盘算：观他的习惯，必然是宫中哪位公公。时济说得不错，皇上自从传言病重后便再没传来其他大动静，这皇宫恐怕早成为了他那几个儿子的沙场。这人的主子，必定也是那几个夺位的主角之一。
武林盟一个江湖组织，有什么事情是要他们亲自来跑一趟的？皇宫的水可不比江湖浅，自己若是走错一步，就要迎来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什么合作？”
“武林盟秦长老的事情，我家主人已经听说了。”
“是么。”萧朗面色讶然道：“竟然传得这般远？”
那人笑道：“昔日功臣一朝变为叛徒，这般轰动，我家主人自然也不会错过。初时，我家主人只当这是件江湖事听了，毕竟武林盟自己的事情，还要靠自己去解决才行。”
“可后来，有人和我家主子说，长安内竟然有人想要暗暗杀了秦笑。”
终于听到一点儿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萧朗挑了挑眉：“哦？”
“萧盟主不必担心。”对方笑得像只狐狸：“早在他们抵达之前，我家主人便已经派人帮萧盟主解决了这些麻烦了。”
他用的是‘帮’这个字。
萧朗面上不透颜色，心里暗暗鼓掌：好一招主动揽功，可真够厚脸皮的。
“这可就奇了。”那人接着道：“秦笑是武林盟的叛徒，江湖正道人人得而诛之，但也得是由武林盟亲自动手才是。谁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想暗暗杀了他？”
萧朗淡淡地望着他自说自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秦笑还未审问出个所以然，那想要暗杀他的人，必然就是同党。”那人声音沉了下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家主人见不得长安城内有这样的贼子出现，便索性帮忙查到底，这一查才知，出手那人竟然是当今太子太师，孟运堂。”
果然。
萧朗心道：说到这儿便明白了，孟运堂与笑面佛之间有过交易，他怕秦笑会供出自己，便起了杀心，只可惜还未得手就被宫中的某位皇子发现。当朝太子之师，竟然与无疆神教勾结做出如此草菅人命的事情，这事一发散出去，太子必然也会受到弹劾。
而武林盟，是全天下最好、最有信服力的替他们说出这一真相的地方。
他们已经收集好了孟运堂所有的罪证，并拱手送到了武林盟的面前。但萧朗心中也清楚，对方这盘棋，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借刀杀人，到最后他能得偿所愿给自己的对手重重一击，武林盟的受益却少之又少，甚至可能会开罪宫内其他势力。
萧朗心思一转，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还有这等事情？”
对方志在必得得眯起眼，就等着他提出一句要人，萧朗勾了勾唇，装傻充愣道：“那你家主人可以向天下昭告他的罪状了。”
对方笑容一僵，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拿眼睛狠狠瞪他，吸了口气，循循善诱道：“我家主人与孟运堂之间碰巧有些龃龉，若是由他来说，恐怕信服力不够，世人只会当成是我家主人蓄意报复……”
萧朗苦恼道：“可武林盟这边连与孟老接触都没接触过，连事情真相如何都不了解，就这么贸然地要宣告他的罪状，恐怕也不妥吧？”
那人一顿，总算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些异常，面色冷了下来：“萧盟主何不有话直说？”
萧朗轻笑一声，上半身微微前倾：“合作这种事，当然要在双方的利益都相等的情况下才最和平，阁下说到最后，武林盟好像什么好处也没捞着啊？”
“找出除秦笑之外的另外一名罪人，这功劳难道还进不了萧盟主的眼？”
“不错。”
那人一愣，萧朗突然收起了一直挂着的和睦的笑意，他微微抿紧了嘴，薄唇划出一条凌厉的线，眼中是不再刻意压制的强硬。刚才那副一切都好说话的模样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雨欲来的危险。
他低声道：“你主人心知肚明，这样不平等的条件，我绝对不愿意接受。”
“孟运堂虽然是与秦笑有勾结，但他的威风只作用于官场，就算捉出他一个，也对隐藏在江湖最深处的那些人起不了什么作用。”萧朗转过头道：“我知道你主人打着什么主意，武林盟很乐意与所有人做交易，但绝不会傻乎乎被人拿着当武器使。你回去和他说，再想，再提，提出一个我满意的条件。”
萧朗站起身来，背后的人暗暗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这人果真不好对付。
不过好在主子运筹帷幄，在来时便猜到萧朗可能不会这般轻易就答应合作，交代了他最后一个条件。
“且慢。”
萧朗脚步一顿，侧身望向他。
“我家主人猜测，萧盟主从秦笑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必定想从另外一个人身上下手。”他笑盈盈道：“毕竟孟太师养尊处优的，他的嘴可未必有秦笑那么严实。”
“只是孟太师身份尊贵，必然不能和普通犯人一般轻易交给武林盟的人审问。”他上前两步，走到萧朗身后，幽幽道：“但有我家主人的面子，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我们能助你找出更多与这事有关联的人，哪怕以他们的身份，武林盟原本永远也触摸不到。”

第94章
“所以你最后答应他了？”武林盟内，薛时济撑着两边腮帮子问。
萧朗淡淡地嗯了一声，薛时济纳闷道：“他到最后也没说究竟是哪位派来的，咱们就这么答应，会不会有点儿草率啊？”
薛时济虽然没有明说，但萧朗知道他是在担忧自己会引火上身。燕南回与他那四哥之间的斗争到现在有没有得出结果，孰胜孰负，他是否还安然活着，他们一概不知情。
但要说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偏偏又身不由己地参与进过他们之前的事情。现下这位找上门来的皇子，不论真实身份是哪一位，都不是他们一句两句能打发的。
萧朗沉吟道：“他派来的那人态度高傲，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大概是正据上风。而且他好像没有从任何的渠道见过我，应当不是燕南回的人。”
薛时济道：“我现在想想燕南回之前的表现，总觉得他和他那几个兄弟争斗起来一点儿胜算也没有，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在这场斗争中……”
萧朗好笑道：“你听上去巴不得他落败。”
“谁让他恩将仇报。”薛时济哼道：“我看这小子的第一眼就不太对头。”
萧朗无奈道：“先入为主，就算他不行，他背后的谋士和靠山也不少。”
“谁知道呢。”薛时济道：“你说奇不奇怪，明明他和阿木都是披着张狼皮在咱们面前演戏，怎么这小子就那么不招人待见？”
他每次夸穆云翳都不当着人面夸，萧朗摸了摸鼻尖道：“你这话要是直接和阿木说，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看他一定嘴角都不抽一下。”薛时济道：“他这人太过分，只在你面前卖乖，对上其他人，指不定什么臭脸呢。”
没说两句又开始挤兑，萧朗闷笑一声，刚想替人说上两句，外头有弟子敲了敲门：“盟主，穆教主求见。”
二人一怔，萧朗扬声道：“请他进来。”
他朝外边弟子道：“下次穆教主再来，你直接让他进来就好了。”
穆云翳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武林盟的人见他也没那么畏惧了，他每日忙着东西四处跑还来不及，怎么会来找自己？
萧朗瞥了薛时济一眼，正要交代他不要让穆云翳知道宫里的事情，穆云翳却开门见山道：“宫中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了？”
萧朗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你……”
穆云翳一脸严肃：“之前与四皇子联系过的那人找上我，我与他见过面了。”
萧朗惊异地张大了眼：“与谁？”
“四皇子。”穆云翳安抚道：“你放心，我与他之前就见过。”
岂料这劝说在萧朗身上反而激起一身冷汗：“我不是在意这个，我是想问，他为什么会见你？”
穆云翳顿了顿，抬眼望向他：“他想劝我入局。”
“入他们兄弟相残的局？”萧朗暗暗吸了口气——四皇子找上他还能解释，至少有武林盟主这么个位置摆在那儿。可穆云翳现下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紧紧盯着，最是敏/感的时期，他找他入伙有何意图？
穆云翳道：“他想让我杀了燕南回。”
此言一出，另外两人面色大变。
萧朗沉下了脸，这一条件，对方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有与他提起过的。
“他要你杀燕南回，拿什么与你交换？”
穆云翳道：“没有。”
“没有？”萧朗一愣：“天底下没有赔本的买卖，他……”
说着说着，他抬起头来，触进对方眼底的那一刻，他瞬间明白了四皇子的打算：“他用我威胁你？”
“不算威胁。”穆云翳想了想，说：“算引诱。”
“他大抵是查出了燕南回对你的心思，便以此劝诱我，说你一出现，必定能引得眼燕南回露出破绽。我助他杀了燕南回，日后便不用再担忧他会纠缠于你。”
“他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萧朗冷冷道：“未免也太看得起我萧朗了，燕南回年轻气盛，却未必是什么痴情种子，他怎么就能肯定，对方一定会为了我而现身？”
“因为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穆云翳道：“他比我们更了解燕南回，他知晓如何利用你才能激燕南回上钩。”
薛时济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听到利用二字，他终于打断道：“等等……他怎么什么都说得这么直白，他就不怕萧大哥听了以后会生气，取消与他的合作吗？”
萧朗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不语。果然，穆云翳沉声道：“因为他以为我不会告诉萧朗。”
“啊？”
“我与燕南回之间的仇恨，连他都能看得出来。”穆云翳道：“我们有共同除之而后快的敌人，再加上我在江湖上的名声一向不太好听，他自然以为我在听到能有机会杀了燕南回以绝后患后就会一口答应。”
“对啊。”虽然当着萧朗的面这么说的确不太好，但这事听着确实对穆云翳有利，薛时济傻傻道：“那你干嘛不像他说的那样做，有他帮忙隐瞒，可能我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插手了这件事。”
“我不想骗你。”穆云翳深深地望着萧朗：“我答应过你，不会再有任何事瞒着你。”
“所以你来了。”在他进屋之前自己还怕他知晓后会生气，起了要瞒着他的念头，现下这么一对比，萧朗心思复杂，他低低叹了口气，问：“阿木，你实话告诉我，你真动了要杀燕南回的心？”
薛时济微微瞪大了眼，左右看着。
“对。”穆云翳毫不掩饰：“我会告知你，一是我不想瞒着你，二是担心四皇子别有用心。但我对燕南回此人深恶痛绝，早在他囚禁你的时候，我便该斩草除根，若是他此回再出现，也就证明他贼心不死。届时，我一定会亲手了结他。”
萧朗不免有些头疼，既要弹劾太子，又要除去燕南回，四皇子这一箭双雕实在使得好。
但穆云翳好不容易才取得了武林盟的初步信任，他们两人披荆斩棘才走到今天，眼看一切都顺利，却横跳出这么个**烦。
“你既然一切都清楚，那就更不能让他如意了。”萧朗道：“你要知道，燕南回再怎么样，也有皇子这个招牌挂在头上。你杀了他，四皇子要想将你灭口，只不过是翻翻手掌的功夫。”
“我知晓。”穆云翳又何尝不纠结，眼前的一切得之不易，他绝不想亲手葬送。但燕南回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只要这根刺一日不拔，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忧，有朝一日燕南回成功夺位，以他对萧朗的觊觎，会不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情。
等到那时，纵然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和这天下最高的权利抗衡。与其一直这么提心吊胆下去，不如早些将危险扼杀。
“但我无法克制。”穆云翳道：“萧朗，你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厌恶，恐惧，恨之入骨，所有的一切交杂在一起，我没办法劝服自己。”
他一手轻轻捧上萧朗的脸，顺着光滑的脸颊轻轻一划，很快又落了下去。
在他心里，萧朗一向都是云淡风轻的，这样极端的可怕的情绪，绝对不可能在他身上出现。
但自己不同，他从前做惯了恶人，现在再多加一条燕南回的命，对他而言毫无困难。
萧朗抓住了他的手，淡淡朝旁边的薛时济看了一眼：“转。”
薛时济一愣，他在这二人面前被迫做多了这样的动作，竟然一瞬间就懂了对方的意思，转身朝着墙壁发起呆来。
“但你现在不同了。”萧朗轻声道：“一线飞红不再是从前的一线飞红，你也不是从前那个你了。”
他抓着他的手，缓慢又坚定地按回了自己的脸侧，轻轻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一般表现着自己的亲昵，安抚着对方一颗躁动的心逐渐归于平缓：“你杀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之前咱们努力的一切全都会前功尽弃。阿木，我想能轻轻松松毫无负担地见你，我不要听见你为了我被世人指责。”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穆云翳怔怔地站着，心底的痛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贯穿了。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僵立了许久，薛时济虽然背对着他们，但耳朵一直没闲着，闻言也小声道：“是啊，阿木，你们走到现在太不容易了，可不能因为走错这一步而毁了……”
“你送我的那片桃林，要是咱们被全天下缉捕，可就不能悠哉悠哉待在里头摘桃子了。”萧朗轻轻笑了声：“这一点你该学学时济，乐观些。他可瞧不上燕南回那计谋，觉得要真争斗起来，燕南回只有认输的份儿。四皇子机关算尽，怎么会到头来连这么个笨蛋都斗不过？”
穆云翳抿了抿嘴，附上一个毫无灵魂的笑容，萧朗两根手指按在他的嘴角，往上拉了拉，道：“咱们就使个坏，诅咒他永远也争夺不过他四哥好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从孟运堂的嘴里套出些更有用的东西来。”
他微微眯起漆黑的眸子，一字一顿道：“既然四皇子这般想算计我们，我们又怎么能不趁热也多利用利用他呢。”

第95章
孟运堂虽然被扣押，但碍于太子一党的面子，萧朗不能动真格，便与薛时济二人故技重施，派人将那些可怖的刑具都故意呈上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面前。
薛时济扮演起流氓样一等一的逼真，倚靠着桌子，五指间娴熟地翻转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一边刷刷地甩匕首，一边勾起嘴角，朝着孟运堂的五根手指望过去，仿佛正在心中默默地思考先从哪一根下手比较好。
孟运堂被他的眼神看出了一头的冷汗，嘴唇都开始发抖了。
萧朗也不阻止，低垂着眼，手指断断续续地敲击着桌面，孟运堂的心也跟着那声响上上下下。
折磨对方许久，萧朗轻轻咳了声，薛时济手里的匕首刷地一声扎进了桌面，那力道大到可怕，刀刃几乎全部没进去，只留下手柄还在桌面上微微颤动。
孟运堂的脸一瞬间白过了墙面，他只知晓自己与无疆神教的买卖暴露了，却还没能弄清究竟是哪方势力把他给抓进来了。从被关起来到今天，他们是他见到的第一批人。
孟运堂眼珠一转，刚想旁敲侧击地拿太子的身份施压，萧朗笑眯眯地朝他出示了自己武林盟的令牌。
“孟太师，武林盟追查无疆神教已久，朝廷知晓了这件事，才授意准许我们来的。”他道：“不然以您的身份，我们断不敢这样冒犯。事到如此，还请您多多配合，咱们日后才能酌情为您讨点儿功劳。”
“我们江湖人做起事来和官府不同，会粗鲁一些。”萧朗从一旁拿过一个刑具，笑容不变地在他面前慢慢赏玩着：“所以奉劝孟太师最好不要打装傻充愣闭口不言的主意，皮肉之苦可什么好处也换不来，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令公子考虑考虑。”
孟运堂面色铁青，沉声呼出一口气，萧朗知道震慑住了，满意地点点头，再换上一副春风般的态度，慢条斯理地开始审问。
一个时辰后，审问室的大门被推开，二人并肩走了出来。
孟运堂的势力毕竟还是集中在长安，他刚才供出来的几个名字，大多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也不乏一些宫中的重臣。
薛时济道：“这些人我都是只听说过名字，没见过本尊，萧大哥，官场咱们也不熟啊，这名单就算拿到手也不好应付，下一步怎么办？”
萧朗望着天道：“不是还有个和我们做交易的人么。”
“你是说那四皇子？”薛时济微微睁大了眼，迟疑道：“可你不是说他为人狡诈，城府极深吗，咱们不给他点儿甜头，他会愿意为咱们做事？”
“谁说他没有甜头了。”萧朗无奈地叹了口气：“咱们审问出来的这几个名字，对他来说就是最好不过的利益了。”
“啊？”
“他们几个兄弟争夺皇位，步步为营，就容不得任何一个亲近的部下犯错。”萧朗道：“这几个名字交给他， 若本就是他自身的部下，他便能趁机整顿，消除他们的罪证。若是敌对的，正好，一本参上去，顺理成章地给他们一个重击。”
“那这么说他怎么做都是赢啊。”薛时济既有些佩服，又有些恨得牙痒痒：“这四皇子也计划得忒好了，我总觉得咱们再替他受苦受累，他就坐享其成呢。”
“所以，咱们得趁着他顺风顺水的时候，就着他这条梯子，赶紧将无疆神教的人揪出来。”萧朗道：“若他真成功拿下了皇位，以后可就真没咱们说话的份儿了。”
那日四皇子派来的下属走时曾交给过他一个锦囊，吩咐他有消息后就往这儿传递。萧朗顺着锦囊里的纸条找到人，那公公正仰卧在庭院中，悠闲自在地抚摸着怀里的猫崽。
后头还有两个为他扇风的侍女，他这日子过得当真是不知道比找上门来的两人逍遥自在多少。
“来了？”见了人，他轻轻地抬了抬眼皮，轻笑道：“查出来什么没有？”
“查出了你主人想要的东西。”萧朗在他面前站立。
大约是挡住了他的视线，那公公颇为不满地坐直了身子，也一副严肃的模样对着他：“说。”
“我不同你说。”萧朗忽然笑了，他不卑不亢地提出要求：“我要与你主人说。”
那公公讶异地望了他一眼，神色不悦道：“你好大的胆子，当时咱们可是说好了……”
“说好了，我为你们公开他的罪证，你们助我找出更多的人。”萧朗接过他的话：“要想公开，我随时能命令武林盟的人去做，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一潭水有多深，这才刚钓起只小虾，你家主人便要满意地走开，放弃那些更肥美的大鱼吗？”
公公危险地眯起了眸子，萧朗倾身道：“我知晓你家主人要什么，他想要那个位子，就要朝更远的地方看，满足于小利，很容易就会被紧跟上来的浪潮吞没。”
见对方眼中划过一丝犹豫，萧朗又证明自身无辜道：“放心，你家主人的事情，我不会插手太多，但你要知道，武林盟迄今为止一直都是江湖上最大最有威信的组织。日后你家主人不论是否的手，与武林盟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对他来说都绝对是有利无弊。”
“你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公公轻笑了声，气氛没刚才那么紧张了。他差点就要伸手去掐一掐萧朗的脸，被他轻轻一闪身避开了。
萧朗的笑容有些僵，他能接受与对方唇枪舌战，但还是难让人随便对他做出肢体接触。
好在那公公也只是平常调戏宫中那些讨喜的小太监惯了，并未对他闪开的这一动作有什么感觉：“要是放在宫里，凭你这么厉害的嘴，不知道能爬到多高呢。”
说到这儿，一旁站着的薛时济不乐意了——什么呀，拿萧大哥和宫中那些谄媚的小太监比较，能比吗？
“宫里只会束缚了我萧大哥的手脚。”他干巴巴道：“他有更远大的报复。”
公公斜了他一眼，哼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像你这样的，就吃不开了。”
薛时济的脸紫了紫，那太监转过头来，朝萧朗道：“好，我就替你传这回话，我家主人答不答应与你见面，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萧朗笑道：“我相信他是个聪明人。”
三日后，那公公果然传来消息，请他前往青藤楼白云间一叙。
这回要求他只身前往，萧朗推开门，见里间已经坐着一个气质华贵的青年男子，听见推门的声响，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过来。
萧朗心道：果然是一个爹生出来的，长得和燕南回还真有几分相似。

第96章
“萧盟主。”四皇子朝他微微一笑：“请坐。”
萧朗不动声色地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一副礼貌周到的模样替自己斟茶，轻轻唤了句：“四皇子。”
四皇子见他毫不留情地拆穿自己的真实身份，讶异地挑了挑眉，摇头笑道：“不愧是萧盟主。”
萧朗道：“我思来想去，有这份魄力和胆量的，也只有四皇子了。”
他说这话完全是恭维了，萧朗这次来打的是与他进一步合作的主意，在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应之前，他只能像面对一只凶猛的老虎一般顺着毛摸。
四皇子淡淡笑了声，道：“萧盟主谬赞了，说起来咱们之前还算有些缘分，若不是我家那不争气的老六冒犯了你，此时咱们或许还未必坐的到一块儿。”
萧朗未料到他会主动提起燕南回，同样皮笑肉不笑道：“只要有共同的敌人，咱们迟早都能成为盟友，与你那弟弟无关。”
他一副一点儿也不愿提及燕南回的样子大大地取悦了四皇子的心，他拍着腿大笑道：“说得好，真该让老六自己来听听，看他这做的都是什么糊涂事！”
萧朗举起茶轻轻啜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神情，四皇子道：“这个弟弟我没管教好，是我的不该，来日我定押着他亲自给萧盟主赔罪。”
得了吧，萧朗心道，要是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燕南回这人身份特殊，又牵引着无数人的仇恨，活像个绑着无数根火芯的炸药，只要一出现，就能搅出一片腥风血雨。
这四皇子明明知道自己来是要与他谈无疆神教的事情，却一直有意无意地把话题朝着燕南回身上引。他要做什么，观察自己的反应？
他瞒着自己去见穆云翳，萧朗心里清楚，在对方的眼里，自己不仅是合作对象，更是个最佳不过的引燕南回出来的诱饵。
事实上，他并不害怕燕南回会再次盯上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他再好的性子也经不起对方这样糟蹋，燕南回敢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也绝不会心软，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防备了。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以此来煽动穆云翳，他们两人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要是为了燕南回一条命而折损，他绝对不能容忍。
萧朗抿着嘴角笑了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与六皇子之间的恩怨已经了结，他未来如何都与我无关。比起他，我更在意与四皇子之间的合作。”
“哦？”四皇子轻笑：“我的确是对于萧盟主口中的‘更深层的合作’感兴趣才会前来，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大胆一些，说来听听。”
“我想与四皇子合作，揪出更多与无疆神教有关的人。”
四皇子笑道：“我以为这一点我们已经做到了，孟运堂吃不得苦，他嘴里一定吐出了不少的名字吧？”
“不够。”抛开顾忌燕南回的虚与委蛇，萧朗说起自己的想法来，速度快了不少：“孟运堂只是朝廷数不尽的受益者中的一个，他与无疆神教有勾结已经是不可解释的事实，太子的尊师做出这种事情，必定会连累太子被一块弹劾。但我要是现在就公布天下，那些与他做过一样龌龊事的人必定会如惊弓之鸟，竭力将自己的罪证抹除。”
四皇子听完连眉头也未曾皱过一下，而是凉凉提醒道：“萧盟主是想让我的人全力帮助你追查到底？我想萧盟主误会了，无疆神教一事的确天理不容，但这并不代表我的人有时间帮武林盟解决他们，说到底，这事还得请萧盟主自己摆平。”
萧朗心中冷笑，与这人谈判果然少不了利益的交换，他话还未说完，对方已然失去耐心了。
“正是因为无疆神教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我才会想与四皇子合作。”
四皇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萧朗道：“我手上已然有了孟运堂交出的名单，但就这么简单地放出去，也不过顺理成章地罢黜一个孟运堂。对于四皇子来说，大费周章消耗人力才绊倒这么一个老人家，恐怕不是特别划算吧？”
四皇子微微眯起了眼，重新开始打量面前的人：“你想为我拉出更多的人？不怕得罪那些朝廷要员，惹来杀身之祸么？”
萧朗面色平静：“我只怕无事生非，但这些人参与无疆神教一事，本就成了我的追捕对象，恪尽职守而忘乎自身安危，是我分内之事。”
四皇子拍掌道：“好，好一个恪尽职守。你这是妄图以一己之力掀翻半个朝堂啊，萧盟主，你果然胆识过人。”
“怎么能说是一己之力呢。”萧朗淡淡道：“以我一人的力量，是无法撼动高山的，所以我才会前来寻找四皇子与我一同合作。”
“无疆神教做出的勾当，说出去会令天下人闻风丧胆。朝中重臣若与他们连上关系，这官职是万万保不住的。”萧朗道：“我可以将追查出的名单与四皇子一道共享，助四皇子将这些人从高位之上拉下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四皇子挑了挑眉：“你说。”
“请四皇子答应我，若是这名单中有四皇子的部下，四皇子能大公无私，将他们也一道罢职。”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四皇子狐疑地盯着他：“我很好奇，以你的聪慧，在提出这个要求之前，就该猜到我很有可能会为了保持自身的实力而拒绝你，为何还要这么说？”
萧朗道：“因为我这也是在保全四皇子。”
这人总是能先抛一个火药，再在你惊怒不定的时候用他那清泉一样的嗓音不紧不慢地来安抚。四皇子笑了笑，示意他接着往下说：“何出此言？”
“孟运堂的事一抖出去，无疆神教在江湖上便不再是个秘密。四皇子的大计需要保证自身不留下任何的污点，若是在后来被人查出身边也藏着无疆神教的人，纵然能用别的方式撇开，也会在史册上留下瑕疵。”
“而会想着与无疆神教做出买卖人命换取长生的交易的人，断然也不是什么甘愿被压制的善类。”他道：“四皇子何必留这些隐患，与其等到对方成为豺狼虎豹，不如趁着他们羽翼还未丰满就除去。”
他说出的话看似样样都合四皇子胃口，但只要静下来一想便能看出，对方是在借着他妄图夺位的野心而暗暗提醒。
不过这样一来的确两方都获益匪浅，四皇子暂不答话，而是一手垂在膝旁，默默地衡量着这样做的益处。
萧朗给了他充分的考虑时间，见他眼中光亮逐渐聚集，又加上最后一句：“四皇子大可放心，武林盟是江湖组织，我们对于一些朝廷无法明面处理的事情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与其将希望寄托于那些野心勃勃的臣子，不如换个方向，考虑考虑与武林盟结盟能带来的好处。”
他这无异于洗干净了脖子往上送，四皇子面色深沉地望了他一眼：“你不怕我杀人灭口？”
“四皇子要是想这么做，便不会当着我的面说了。”萧朗道：“我于你，利大于弊。再者我们的身份地位也截然不同，江湖上的小蛟再怎么翻腾，也无法比及朝中的真龙。”
好一个小蛟无法比及真龙，再怎么满腹心机的人也乐于听到这种奉承的话，四皇子唇角一勾，心道这萧朗果真如人所说，巧舌如簧。
萧朗亦是微笑得无比真诚，他心中明白，四皇子已然被他说动了。
二人达成共识，商定好接下来的行动，萧朗带着满肚子的计划回到武林盟，见穆云翳恰好也来找他，正站在外头与那乔堂主大眼瞪小眼。
萧朗拉着穆云翳一道进了屋，问：“你不自己进来，在那儿和他玩什么深情对望？”
穆云翳似乎是被这个词膈应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解释道：“他还是不太放心我，可能是怕我自己进来会乱翻东西，所以找了几个理由拖着我问话。”
现下武林盟中大半人都已经不再忌讳穆云翳，只剩几个顽固的老人还处处提防着他。萧朗想象了一下他无奈被人拦着问东问西的模样，憋不住想笑。
穆云翳道：“你与四皇子谈完了？”
“该说的都说了。”萧朗道：“只希望不要再出现绊子。”
穆云翳欲言又止，萧朗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我会避开一切可能与燕南回有关的事情的。”
方才在和四皇子对峙时，他没有趁机提出要让对方放弃利用他引出人的事情。一来是他才刚刚对人示过好，再把这事搬出来等于往对方脸上直接招呼，必然会惹得他心中不快。二来对方是越过他直接与穆云翳商议的，若是自己坦然已经知情，会让穆云翳陷入危险。
但总不能一直这么假装下去吧，万一燕南回真出现在自己面前，四皇子必定会再次撺唆阿木。
萧朗叹了口气：“你也要答应我，千万不能冲动。燕南回可以死在他四哥手里，但千万不能死在你手里。”
穆云翳低垂下眼，他心里和四皇子站在同一战线上，万分想把燕南回扒皮抽筋，但又不可能硬下心来骗萧朗，只能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萧朗知晓这算是稳住一个了，眯着眼睛，像哄小孩那样揉了揉他的耳骨：“真乖。”
穆云翳面无表情地任他折腾，萧朗想起了什么，突然道：“我之前去看过一次喜福。”
穆云翳的目光黯淡下来，小胖子之前几次见他都一脸天真，喜福的家人是因他被杀，就算尽力补偿，他心中那份歉意依旧挥之不去。
萧朗道：“我才知晓你原来已经去找过他了，为何不叫上我？”
穆云翳露出些窘态，咳了咳道：“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了。”
萧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也对，只有那段时间他的行踪自己才不清楚。
“小家伙已经长得很高了。”他道：“他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间，说不定下一次见他，又能高上一个头。”
穆云翳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勾，萧朗拉着他的手，笑着安抚道：“我已经和他约定好了，下一回一定得把你和时济拉上。”
穆云翳何尝不明白他的用意，那些悲伤的情绪很快被他掩盖下去，笑道：“好。”

第97章
四皇子答应联手后，萧朗顺利地沿着孟运堂这条藤蔓揪出了不少与无疆神教做过交易的人。
薛时济将这些人的名字列在一张纸上，并简单地绘出了各人的联系。萧朗拿着研究了一会儿，突然道：“先从这帮已经查出来的人里筛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是与季华生辰相同的。”
空山派的小弟子季华遭神秘人挖心弃尸，一直到如今都没有找到元凶，他还欠季华一个真相。
薛时济哦了一声，回去让人一个个排查，最后竟真给他找出来了。
但事关重要，萧朗不能直接将对方的身份告知。他自己跑了一趟空山派，找到松玉和傅岩，亲口告诉他们，杀害季华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但碍于某些原因，他们暂时不能公开对方的身份，不过他保证，只要时机一到，便能替季华报仇。
松玉用了好大的力气抑制自己，还是没忍住，用手捂着嘴呜呜地哭出了声。傅岩倒是比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成熟多了，得到了萧朗的承诺后，一路将他送出了空山派。
所有人都将精力放在了对无疆神教的追击上，朝中的可疑人物排查完毕后，他们还有了个意外之喜——有人与无疆神教的另一位成员有过联系。
这是继秦笑之后的一个崭新的突破口，至关重要。萧朗沉下心来一步步逼问，薛时济蹲守数日后终于抓住了人。
那是一个为无疆神教制药的药师，曾参与过长生药的制作。
揭露朝堂臣子的罪责，是为了警醒世人莫要再踏上后尘。而这个药师的到来，则无疑于给他们威慑无疆神教其他成员的计划雪中送炭。
四皇子当即便上书启奏，随着一卷名单，无疆神教的罪孽终于缓缓公开在世人面前。
这桩重案震惊朝廷，皇上自龙体抱恙以来便将政权都暂时交给了太后管理，要是些平常惯有的事，她还能拿的了主意，此番危及百姓性命的大事一出来，台下人人变色，她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决策来。
皇上本来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要是将这事告诉他，一口气没缓上来，明日可就得举国缟素了。
四皇子跪在台下，主动请缨接管此事，情真意切，热泪盈眶，势要将此事追查到底，还天下老百姓一个安宁！
太子之师与此事相关，其余几个皇子又一副左顾右盼的模样，太后心里哼了声，暗暗道：这几个软蛋指望不上，老四行事向来果断，这事也是由他查出，的确是交由他最放心。
四皇子接受皇命后，第一时间下令，将此案牵连的大臣悉数抓捕，另在全国贴出告示，严令禁止所有人购买服用无疆神教的药物，若经查证，一律收押进大牢。
此外，武林盟也对无疆神教一事表示出莫大的愤慨，表明将会全力配合朝廷动作，严查无疆神教教徒下落。
两方人马同时加快了搜捕速度，从两头分散开始大范围搜查城内各个作坊与药铺。
一时之间，无疆神教四个字成了忌讳，就算是有对此感兴趣的人，为了自身安危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那名被捉拿住的药师囚禁在大牢中，四皇子已经决定大张声势高调施压，令人每日轮番严刑拷打，又不放任他死去，那药师被折磨掉了半条命，最后终于是再吐不出半点儿消息来。
人既然没了用处，四皇子便再不停留，一纸奏折呈上，言要杀鸡儆猴威慑余党，请求将此药师斩首示众。
太后只皱着眉望了一眼，便准了。
斩首那日，萧朗正坐在武林盟长安分部发愁，最近他们大张旗鼓的动作成效确实不小，无疆神教的人断断续续地落网，只是按照这个速度下去，武林盟的牢房怕是不够用了。
四皇子那边有意要他将大部分的人转交至朝廷，包括秦笑。
以秦笑的罪名，进了牢里难逃一死。萧朗心中清楚，因果报应，秦笑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死是理所应得。他烦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林傲之知晓这件事后，已经背着手愁闷地在他面前来来回回走过十几趟了。
萧朗理解他的为难，他与秦笑毕竟是二十年的好友，一时之间要他接受，的确是种巨大的考验。
但他再如何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好假装没看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正好四皇子要他去一趟长安，他就顺理成章地快快躲开了。
实在无法，海水改日让师父带他去喝个酒浇浇愁好了。
大伙儿一忙起来，就没什么人天天盯着穆云翳和他作对了。他借着帮忙的名义跟着萧朗一块儿来了长安，从外头走进来，一张口便语出惊人：“你不去看斩首么？”
萧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堪堪扶稳桌子，睁大了眼看着他：“这么血淋淋的东西，我去看它做什么？不怕做噩梦啊？”
穆云翳无辜道：“我以为你在江湖上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萧朗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笑道：“我可没有把别人脑袋砍下来的习惯。”
最后他还是改了主意，打算与穆云翳一道去看看，或许面对那场景都比面对林傲之的苦兮兮的脸自在些。
菜市口前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萧朗被他们挡在后头，只能看到一颗颗攒动的头颅。
他感慨道：“看来大伙儿的胆子可比我要大得多了。”
穆云翳以为他是抱怨看不清，不发一言地揽着他的腰，带着他飞上了旁边一座高楼。
这儿视野倒是真的好，正对着下方的高台，那药师已经被人押着上来，只等时辰一到，便能血溅三尺。
“如何，这儿看得清了么。”
“……”萧朗嘴角抽搐，但看旁边人是真心向他邀功，只能捂着心脏道：“还不错。”
穆云翳丝毫未察觉出异样，往前走了两步，道：“无疆神教现在已经成了武林所有正派的眼中钉，朝廷态度明确，今日斩首示众之后，他们要再想扩大势力，难如登天。”
朝中要员的名单放出后，萧朗便派人传信去了空山派，将涉及杀害季华的人一一列上。据说空山派掌门已经带着几个弟子亲自去了皇城，声声血泪地要请朝廷给他们一个交代。
“是啊。”萧朗道：“殚精竭虑这么久，总算是给了这帮人一点儿教训。”
穆云翳道：“现下举国戒严，我听闻刑部的动静，抓捕的动作已经到了尾声，你认为无疆神教可还有漏网之鱼？”
萧朗脚踏着瓦片坐了下来：“不知道。这个教派与其它组织不同，没有教主之位，他们凑在一起都是凭着那些邪念和欲/望。但这样反而更可怕，执念太深的人，无需他人引领，自己就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折手段了。”
穆云翳垂眸，微风拂过，萧朗额边的发丝吹乱在他眼睫上，萧朗笑了声，一根手指将它挪开，语气轻松道：“我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这样可怕的人，也不知道江湖上还有多少个无疆神教，但只要我还在一天，就要与他们斗一天。”
穆云翳望着他，这个人好像不论遇见多大的困难，多难以翻越的山，都不能用愁绪牵绊住他。他永远像一阵风，逍遥又清朗，又以最淡然的态度，将所有的困难险阻都默默地压下去。
他在萧朗的身旁坐下，拉着他的手道：“我陪你。”
萧朗朝他笑了笑，突然道：“这好像是咱们第二次这样不请自来地蹿到别人家屋顶上。”
穆云翳也笑了，第一回 ，他们在查采花贼的案子，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喜欢面前的这个人，更想不到，自己会拥有能拥抱他的资格。

第98章
两人还没等到斩首就回去了，萧朗出来本就是透透气，再加上想看看周围的百姓的反应，台下熙熙攘攘的一片神色不一，但能看出大多都被这严重的后果震慑住了。
比之功过，四皇子更想要的是民心。除了严惩这些人，他还与萧朗协议以武林盟的名义将无疆神教的可恶之处放大，将百姓对他们的怨恨与畏惧发散到各地。
人们心中对于无疆神教的抵触越大，对于他这种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义举就越发感激。加上他背后有意无意地煽动，近日已经有不少的人推崇这位皇子，更有甚者将太子的不作为与四皇子的勤勉相比较，挑动纷争。
这一步虽然四皇子受益更大，但武林盟门前也聚集了不少自发前来感谢的百姓，使得武林盟在江湖上的威望更重一步。
眼见无疆神教在二人的合作下加快了分崩离析的速度，事情的主掌权也慢慢地移交至了四皇子的手中。
这是两人当初就约定好的，萧朗要瓦解无疆神教，而四皇子要百姓的称赞。
结果在朝着双方都满意的结果上稳定前进，但萧朗近日却倍感不安，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燕南回还是根悬在他心上的针，萧朗心里非常清楚，即使四皇子在与他谈完合作至今再也没有提及过此事，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来，但依照他的性格，他对利用自己引出燕南回这件事一定还未死心。
而且他难以判断，四皇子是否正在这么做。
这里毕竟是长安，是皇家的地盘，以四皇子的诠释，想要瞒过自己的耳目行事，简直易如反掌。
穆云翳日日不离他左右，见他动作维持不变，眼神却隐隐放空，问：“怎么了？”
萧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事，最近总有点心神不宁的，大概是没睡好。”
穆云翳道：“来了长安后你便一天比一天忙碌，现在事情已经在收尾，你还是趁机好好休息休息，等回了浩然城，一定又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你去处理。”
“不太难办的事情时济能打点好的。”萧朗道：“况且我师父也在那儿，有他在，出不了乱子。”
两人眼下正在与官府的人交接，见负责交替的那人转过身去，穆云翳轻声道：“待会儿咱们早些回去，让你多睡会儿。”
萧朗笑道：“现在才什么时辰，回去就睡，半夜里还得醒。”
穆云翳无言，萧朗将东西都转交好，二人走出门去，萧朗迎着风舒展筋骨，道：“阿木，你是第一次来长安吗？”
穆云翳略一点头，萧朗奇道：“你不是去看过几次喜福么，那儿和长安隔得这般近，你怎么没过来看看？”
穆云翳道：“那时候手头上事情太多，没有心思四处游玩。”
再加上身旁没有萧朗相伴，再繁华的所在也提不起他的兴趣来。
萧朗笑道：“我匆匆来过几次，每一回都没能得到闲暇，现在事情办完了，不如咱俩也四处走走，领略领略长安之美？”
穆云翳当然乐意，萧朗从怀中拿出一块小巧的木牌，道：“这是四皇子之前送我的，长安最有名的乐坊舞乐居，里头姑娘各个身怀绝技，平常想要进去还得提前打招呼，有了这牌子，咱们便不用辛苦排队了。”
不论他怎么安排，穆云翳都说不出一个不好。二人沿着长安街一路朝舞乐居走去，天色刚刚暗下来，形形色色的小铺旁高高挂起红灯笼，从二人视线所及一路延伸至街尾，迎着风微微摇晃，好似一条流动的星海。
火树银花，萧朗赞叹道：“果真是长安，如此好看。”
穆云翳勾起一边嘴角，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的确好看。”
事情处理完，接下来的收尾就要交给四皇子。他们在这边待不了几天，萧朗想起远在浩然城的几个朋友，朝穆云翳道：“我想买些东西回去送给大家。”
这儿是长安最繁盛的一条街，一路来往行人多如牛毛，不知被谁轻轻撞了一下肩，萧朗朝着穆云翳的方向偏了偏。
穆云翳一只手扶住他的腰，萧朗脸上一热，却没有挣开。
反正这儿人来人往的，身体遮着谁也看不见。
但人还是太多了，萧朗只好改成先去听曲儿，回去的路上再去买。
二人一路摩肩接踵地进了舞乐居，那小木牌都是给贵客颁的，门口接待的小厮一见着牌子，便低了身子，毕恭毕敬地将二人领了进去。
大堂内坐满了人，小厮带着他们去了一处雅间，奉上瓜果花茶，又弯着腰出去了。
为了办事，萧朗去过几回青楼酒肆，却鲜少来这样的地方，小厮一回去，他便一脸新鲜地将帘子挑开了两指宽的缝，朝下头看了一眼。
其实照四皇子所说，他们凭着这木牌，是可以请姑娘来雅间里唱曲儿的。但他与穆云翳关系特殊，要请个姑娘进来，一来二人束手束脚，二来按照穆云翳闷声吃大醋的脾气，肯定又得钻醋缸子里半天。
他朝后头挥挥手，招呼穆云翳过来和他一起偷瞄。
穆云翳无奈地帮他把帘子升上去：“四皇子还要担忧有人借机参他贪图享乐，你怕别人见着你在里头做什么？”
二人面前的视野宽阔起来，萧朗咳了咳，返回桌旁坐下，道：“好歹是人家给的木牌，万一这名字直接写四皇子头上，总不好给人家失了面子。”
穆云翳道：“他那样小心谨慎，要是来了也不会坐这么显眼的位置。”
这间雅间正列二楼最中间，观赏位子极佳，但同样也尤其引人注目。
萧朗笑了笑，这时楼下声乐响起，是台子上的姑娘开始献乐了。
他们听了几首曲子就离开了，回去的路上萧朗替薛时济他们买了些小玩意儿，穆云翳陪着他看了看，也默默地买了一块上好的茶饼。
萧朗道：“你这是买给谁？”
穆云翳请人将茶饼小心包好，才道：“你师父。”
萧朗噗嗤一笑：“你倒是挺有心，我提醒你一句，我师父看上去一副儒雅君子的模样，实际上他爱酒胜过爱茶。”
穆云翳顿了顿，朝店中的人道：“再带两坛好酒，一并包好送去武林盟分部。”
萧朗在一旁乐不可支，只觉得他这样笨拙地想讨宋风清欢心的模样特别可爱。
三日之后，萧朗将所有的事情都办妥，便向四皇子提出回浩然城。
四皇子亲自在别院里接待了他，闻言非常惋惜，一副不舍的模样：“我十分欣赏萧盟主，萧盟主不打算在这儿多留几天？”
若不是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萧朗真要以为他与自己相见恨晚相谈甚欢了，他笑着道：“长安的百姓有四皇子已然足够了，武林盟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
四皇子又挽留了几句，见拗不过他，只好叹息着与他告别了。
萧朗整顿好队伍，带着十几个武林盟弟子踏上了回浩然城的路。
一路上都很轻松，萧朗与穆云翳并行在最前头开路，二人时不时地低声聊着什么。
今日起得早，后头跟着的弟子都有些困乏，萧朗嘴角挂着笑意，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听着头顶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当是为他们送行。
后头的马车里放着萧朗和穆云翳买回来的一堆东西，萧朗笑道：“我大概能明白为何之前书烟每次出门都能买一大堆东西回来了，这种给亲朋好友顺带着送礼的感觉，的确不错。”
穆云翳道：“他们收到后必然欢喜。”
“你那酒，可得你自己送给我师父。”萧朗道：“要是由我转交，他说不定会以为是我的主意，我可不能抢了你的功劳。”
“只要他老人家开心，无所谓什么功不功劳。”宋风清对待他的态度日渐好转，穆云翳说起他来的时候，也不再是愁容满面了。
队伍一直前行，直至要拐进一片树林时，萧朗心脏猛地**了一下，说不上的怪异感环绕了他。
“阿木。”他一只手抓着穆云翳的胳膊：“好像不太对劲。”
穆云翳停下马来，皱着眉静静听了会儿，道：“太安静了。”
时辰尚早，正是鸟儿鸣叫得最欢的时候。他们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地方，就算有后头的弟子窃窃私语，也挡不住时不时传来的几声鸟鸣。
但这一块却安静得有些诡异，偌大的一片林子，按理来说枝头应该停了不少的动物才对，这时候却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萧朗屏息等了片刻，转头朝后头的弟子道：“有埋伏，撤。”
几个弟子脸色一变，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一个个地都提起心来，驾着马掉头要走。
正在此时，林中破空声传来，数只利箭斜着飞入他们面前的地面，阻挡住了他们离开的脚步！
弟子猛地一拉缰绳，从林中跑出数十人，顷刻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朗牙根一紧，不必猜，来者一定是燕南回。
难怪四皇子送他走时笑的那般别有深意，还细心嘱咐他们路上一定小心，他果真没那么好心！
果然，从最中间走出一个熟悉的面庞，他被其余的人层层护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萧朗，半晌，展开一个状似单纯无害的笑容。
“萧大哥，好久不见了。”
穆云翳周身的空气好似一瞬间冷了下来，萧朗先是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手紧紧地握住他，再转头朝燕南回道：“燕南回，你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蠢一点。”
燕南回的笑容僵在嘴角，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一向温和的萧朗会突然朝自己说出这样带有轻蔑意味的话。
然而他很快就收起了那份吃惊，“萧大哥，咱们这么久没见，你一定要这样惹我生气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
双方人数不对等，纵使有他与穆云翳联手，萧朗也不确定自己有几分胜算。再加上后头这帮武林盟弟子都是无辜的，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事而连累他们，只好抱希望于燕南回身上，希望他至少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儿的理智和判断。
“你现在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紧要的关头，来这儿劫持我，你真以为长安的那几位都听不见风声？”萧朗道：“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从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敢本尊出现。”
燕南回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去舞乐居，有人以你的名义传话，说你想见我。”
萧朗微微眯起了眸子：“你不会听不出这是假话吧？”
“我猜得到是谁在搞鬼。”燕南回道：“我四哥巴不得我死，这次又将你调来了长安，他一定认为自己稳操胜券。”
“那你还不赶紧离开？”萧朗都想敲开面前这个脑袋看看里边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了：“他既然打算利用我，盯着我的人马随时会追到这儿来。”
燕南回朝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萧大哥，你也觉得最后的赢家会是他？”
萧朗凌厉地瞪向他：“你还有后手？”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这会儿他的人应该已经赶到，与你们同仇敌忾对付我。”燕南回道：“他永远是这么自信满满，永远以为他掌握了一切。”
有人拖住了四皇子，萧朗心中一沉，不禁咬牙切齿——这俩兄弟算计来算计去，自己却是那个一点儿风声也听不见的人，被两个人当棋子一样玩弄，真是让人心生厌恶。
“成王败寇，只看今日这一战。”燕南回慢慢逼近他：“萧大哥……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99章
“这样的殊死一战。”萧朗皮笑肉不笑道：“换成我，我会选择确认自己最大的敌人已经被擒下后再现身。”
燕南回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萧朗道：“你笑话你四哥的同时，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处境是否安全？说不定这时候，你的人马已经被他吞干净了，正大摇大摆地朝着这个方向来准备抓你呢。”
“萧大哥，这么拙劣的挑拨，可不像你的风格。”燕南回淡淡地将目光移到了他身旁的男人身上：“是因为有他在吗，所以你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我。你怕他不开心？”
接收到对方带着敌意的目光，穆云翳毫不退让，他没有像燕南回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反而面色平静，仿佛对方只是个不值得他动怒的无名小卒。
萧朗道：“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燕南回反倒成了在场众人中情绪最先崩坏的那个，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你总是护着他，萧大哥，我不明白，你不是武林盟主么，你不是要伸张正义么，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面前的这个，是一线飞红的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究竟哪点儿值得你这样做？”
“看来六皇子对江湖上的事情还是不太灵通。”萧朗换了个称呼冷声打断他：“一线飞红早已洗心革面，穆教主现在是我盟中贵客，还请六皇子放尊重些。”
“洗心革面？”燕南回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捂着脸大笑道：“萧大哥，是他洗心革面，还是你假公济私包庇祸端？”
身后跟着的都是武林盟的弟子，闻言脸色纷纷一变，萧朗眉峰一聚，正要说话，后头已经有个弟子大声道：“血口喷人！”
萧朗转头一看，那弟子面红耳赤，显然羞恼得不轻，但眼中信任的光彩丝毫不减：“我们盟主向来行得端坐得正，你这人居心叵测，休得在这儿侮辱我们盟主！”
“不错！”
萧朗在年轻一辈中甚受褒奖，如今突然蹦出个人来大放厥词，自是引得他们心中愤懑，有了个带头的，后面的弟子也跟着喊了起来。
萧朗心中一暖，燕南回身旁的护卫们听得他们出言不敬，面上已然不快，握紧了手中的剑，做出备战的姿势。
萧朗朝后头的弟子们暗暗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严阵以待。
穆云翳突然道：“至少我能做到，但你不行。”
燕南回脸色沉了下来，穆云翳自马上轻蔑地俯视着他，道：“你和你哥，自相残杀明争暗斗，这些我管不着。但你一边说着要对萧朗好，一边将他视作没有感情的玩物，和你哥机关算尽地利用他，都让我觉得恶心极了。”
“就算没有我，你这辈子也不可能让萧朗正视一眼。”他朝着对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不配。”
话音刚落，他突然从马上一跃而下，瞬间拔出腰间的宝剑朝着燕南回劈去。
周边护卫连忙护住燕南回，萧朗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出招，惊道：“阿木！”
穆云翳踢开一人，回头朝他做了个口型。
拖。
电光石火间，二人视线交接，萧朗点点头，从袖中翻出一枚小小的信号弹，朝着天空一放。
四皇子究竟能不能制服他这个弟弟，萧朗也没有把握，他只能寄希望于长安的武林盟分部，能在看到焰火后尽快赶来。
周围的弟子也与护卫交上了手，燕南回大概是吩咐过要活捉萧朗，围攻他的那些人并不敢攻击得太过凌厉，萧朗一边将战局往外引，一边频频用余光扫过穆云翳的情况。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直接杀了燕南回，招招出手狠厉无比，是绝不留命的打法。
燕南回武功不及他，但周遭冒死上来保护他的侍卫接二连三地扑上来，防守得严严实实。穆云翳身上挂了彩，血迹浸透了黑衣，萧朗看得心惊肉跳。
他退至一个弟子身边，助他将一直和他缠斗的几人击溃，手腕一用力将人拉上了马，飞快道：“往回跑，看到武林盟或者四皇子的人就往这儿带。”
那弟子无助地趴在马上，望着四周激烈的打斗，一脸泫然欲泣，结结巴巴道：“盟主，盟主还是你去吧，你的安全最重要……”
“说什么胡话！”萧朗道：“大伙儿都一样，这儿必须由我看着，快去！”
他一掌拍在马屁股上，马儿受惊后载着人发了疯一样往回跑，后头几人见他要跑，想要追上去，都被他用涤尘挡了下来。
这儿只有他一个人的命暂时受到保障，他不能走，只要他一走，燕南回绝不会放过其余的人。
尤其是穆云翳，这两人积怨已久，今日对上，只要有一方没有彻底认输，另一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朗担忧地望着穆云翳的侧脸，他肤色本就比常人要冷，现下受了伤，面色更是白得吓人。
此时他终于可以理解为何穆云翳会如此厌恶燕南回，甚至一直不肯放弃要他的命，他三番五次地劝说对方要顾全大局，要尽力脱身，但现在看着燕南回伤他，自己竟也产生股干脆永绝后患的冲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萧朗也逐渐接近了燕南回身边，帮助穆云翳一起攻了上来。
燕南回先前下过令不准伤害萧朗性命，但对方的动作看起来却一点儿顾忌也没有，反而还利用这一点连连击退了好几人。
燕南回的护卫一方面暗暗头疼，一方面也替他不值，焦急道：“六皇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他在这里干扰，咱们的人再多也不够他这样耗下去。”
燕南回被他们护在身后，从缝隙中看着外头那两人齐齐着朝他攻来，不发一言却招招都配合得完美无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简直嫉恨得要将牙齿都咬碎。
“杀了黑衣服的。”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神态已然呈癫狂状：“杀了他！”
护卫依言围攻上穆云翳，与其它弟子交战的护卫听见命令后，也暂时甩开了对手一齐围了过来。
多方火力齐逼迫，一人抓准机会，将穆云翳的剑挑飞。
机不可失，见他失了武器，众人杀心大起，要趁机将他拿下。燕南回也志在必得地讥笑道：“没了剑，我看你拿什么来抵！”
重重围攻之下，穆云翳不退反进，他丹田一沉，右掌暗暗运力，脸上依旧是不慌不忙：“你以为没了剑我便不能杀你？燕南回，你该重新去打听打听我父亲当年是因为什么招式令人闻风丧胆，视作杀人魔头。”
萧朗心中一动，偏头去看他。只不过一瞬的时间，穆云翳闪身避开一人，跃起身子朝其中的燕南回攻去。
萧朗下意识地替他挡开另外一侧的敌人，时间好像被放慢了一样，他清楚地见到了穆云翳的每一个动作，只见穆云翳从自己身侧擒住了燕南回的领子，右掌施力朝他的胸口拍去，振得燕南回气血翻涌，连衣襟都像是被大风吹搅了一般如涟漪般往旁边散开。
蚀骨掌，一线飞红的绝学。
想当初，他就是因为穆云翳胸口的掌印而误认为他也是遇害者。此掌威力极大，穆云翳当时走火入魔并未用上全部的功力，也断了好几根肋骨，如今以他对燕南回的恨意，这一掌全力下去，足以让燕南回当场丧命。
不知为何，萧朗的心反而渐渐从嗓子眼落了下来。他看见燕南回的面容因巨大的疼痛而变得扭曲，殷红的血从他口中喷出，心里却剩下一个想法——不论如何，至少阿木安全了。
擒贼先擒王，燕南回死了，士气大振，他们也就不需要再顾虑了。接下来，他只需要好好想想，要如何掩盖掉今日的事情，他不能让这里的人吐露出一点儿风声，穆云翳不能出事，绝不能。
一击得手，穆云翳转手扣住燕南回的喉咙，拿他逼得旁边几个护卫往后退。
燕南回面色惨白，嘴角的血一直延伸滴落到胸口，喉间发出可怖的嘶哑声，却没有断气，而是不住地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都一起咳出来。
穆云翳没有要他的命，萧朗恍然地望向他。
穆云翳深深望了他一眼，朝他微微一笑。
萧朗眼一酸，他记得，自己说过的一切，他都记得！
“不想让你家主子被捏死，就朝后退。”穆云翳扣着他的脖子，一步步地靠近萧朗。
护卫们不敢轻举妄动，燕南回灰白着张脸，眼神顺着扬起的黄沙望向后方。
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动作迅速地朝这儿逼了过来，不是他的人。
到头来，他还是输了。
萧朗也听见了异动，他朝声响处望去，一眼便瞧见了队列最前端的四皇子。
纵然对这两兄弟都没什么好感，但现在胜负已分，另外一方也是只占尽便宜的狐狸，他也只能提醒穆云翳：“一会儿别说话，顺着我来。”
队伍到了跟前，先前被送出去传话的弟子慌慌忙忙从里边跑了过来，朝着萧朗一拜：“盟主，我在半路上遇到了四皇子，便将他们带来了。”
说着小心地抬头望了眼四周的状况，心内庆幸，还好还好，及时赶回来了。
萧朗将他扶起来，朝着四皇子微微一笑：“四皇子。”
四皇子眯着眼，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狐狸：“都是我的过错，没能派人护送萧盟主安全离开长安，让萧盟主受惊了。”
萧朗和他当着众人的面打太极：“哪里的话，六皇子只是与我有些误会，才会发生打斗。”
他转头望了眼穆云翳，道：“只是刀剑无眼，方才过招的时候，穆教主为了护我安全，一时之间没能收住力气，误伤了六皇子。我倍感内疚，还请四皇子一定要带他好好医治，若是需要什么名贵的药品，我会尽力去求来。”
“哎。”望着远处被人挟持着的燕南回，四皇子随手一摆：“不是你们的过错，我这六弟从小身子骨就弱，常年风寒咳嗽，我心疼得紧。上次宫里不幸走水，我还以为我这宝贝弟弟已经随着大火去了，没想到托萧盟主的福又让我重新见到他，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二人对视一笑，其乐融融，仿佛他们俩才是真正的兄弟一般。
笑完了，萧朗眼中的光渐渐冷了下来，他回到原路，替穆云翳捡起那把被人击落的宝剑，拿袖子小心擦拭。
路过燕南回身旁的时候，他低声道：“六皇子，我劝你一句，以你的言行和决策做不了皇帝。现在连身子也不行了，倒不如听你四哥的，日后做个懒散王爷，好歹能保住性命。”
燕南回没想到他能对自己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一直以来对于萧朗的幻想终于在此刻全部破灭，他低下头去，沉闷地笑了起来，不知是在笑自己的可悲，还是在笑对方的无动于衷。
萧朗对他说出这话，实则丝毫没有嘲讽的念头。平心而论，燕南回样样都争不过四皇子，与其选择头破血流，倒不如认清现实。
只是这话在对方耳中是什么意味，又会不会听取，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穆云翳那一掌将燕南回打成了个病秧子，以这副身体去争夺皇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加上无疆神教被瓦解一事于四皇子得利重大，萧朗借机从他口中要得了穆云翳的赦免状，带着一帮弟子接着赶路。
经过一场大战，几个弟子都显出疲态，他们没走多远，便在邻地一家酒楼落脚歇息。
萧朗去街上为所有人买了药酒，一一送到房间，安抚过他们的情绪后，才敲开了穆云翳的房门。
他像个恶霸一样将穆云翳的上衣给扒了个干干净净，一拍他的肩膀让他背对着自己。
又从怀中宝贝地掏出几包药粉，一边替他包扎，一边龇牙咧嘴，仿佛受伤的人是自己一样。
穆云翳听着后头不断的吸气声，忍俊不禁，回头握住他的手，被轻轻打开。
“不疼，你不必难受。”
“我不是难受。”萧朗给穆云翳包扎完，几乎半边身子都被绷带和药粉占据了，他望着这一片白，故意气他：“我是佩服你，你那架势是真不要命啊，挨了这么多刀还一个劲地朝最多人的地方冲，我手下这是皮肉还是铜墙铁壁？”
萧朗一刻意刁难人，就说明是真的生气了。穆云翳沉默不语，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半晌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望了眼他，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哄他开心。
萧朗看着他这样，只觉得他像只难撬开嘴的大笨牛。
“算了，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萧朗顿了顿，道：“不过能让你冲动的人已经有人制住了，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着他了。”
穆云翳道：“永不相见才好，以后我连长安都不想再让你踏入了，要是有什么要与长安分部交代的事，都交给薛时济吧。”
萧朗笑道：“你又欺负时济，说起来，刚才真的太险了，你要是真把燕南回杀了，我害怕四皇子会干脆顺水推舟，把所有罪名都推在你头上。好在你最后及时收手，他要是想拿这个算账，也罪不至死。”
穆云翳道：“你的话，我一直都记着。我费尽心思才与你并肩，到最后为他一条命而葬送，的确不值得。”
“现在好了，一切都解决了。”萧朗支着头靠在桌旁，望着天上的月亮，感慨道：“我一瞬间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好像再没有什么难题能困扰我。”
月光朦胧地照在他的轮廓上，给他铺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穆云翳站在他身后，低声笑道：“你没有了，我还有许多。”
萧朗从喉咙里哼了一声：“比如？”
“比如，回去后要如何讨你师父欢心，又要如何和乔堂主周旋，解释这次跟在你身边那么久的原因。”
听上去甚是愁人，萧朗噗嗤一声，转过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顺着他的头发摸了摸，用哄小孩的语气道：“不要怕，不要怕，来日方长，只要咱们二人同心，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然后，他突然凑上前去亲了一口他的鼻尖。穆云翳愣住了，萧朗有些面热地解释：“我爹平常就爱这样安慰我娘，我就试试看效果如何。”
穆云翳以掌扶住他的后脑，轻柔地对着薄唇吻了上去，一吻毕，抵着他的额头哑声道：“这样更有效。”
萧朗笑着闭上了眼，月色也因见了这一幕羞怯，默默地藏进了云间。
半个月后，前往长安的车队缓缓归来。
浩然城内，武林盟前，薛时济和宋书烟早等急了，正打发时间地数着门前树上有几枝新发的芽。
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传来，二人心灵感应般齐齐扭头望去，见挂着武林盟标识的车队从城门的方向驶来，连忙迎了上去。
少女的裙摆轻扫过武林盟前的阶梯，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能抚平人眉头的花香，远方的车队不止载着从长安运来的美酒、茶饼、丝绸。
还有他们心心念念的人。
“萧大哥，阿木，欢迎回家！”

番外 共白头
烛影摇红，人声鼎沸。
浩然城一反肃穆静谧常态，处处张灯结彩，来往的人脸上都挂着情真意切的笑容，一派喜乐洋溢。
喧嚷的最中央是一座宅院，檐下挂满了火红的灯笼，门窗之上张贴着大大小小的喜字，里头挤满了恭贺道喜之人。
今日的浩然城热闹至此，是因为薛时济要与宋书烟成亲了。
宋书烟虽然是宋风清的养女，但一直以来都是被他当成宝贝明珠一样疼爱的，薛时济又是武林盟的红人，萧朗的好兄弟。这两人一成亲，别说浩然城，几乎半个江湖上的人都闻风赶过来了。
进出贺喜的人越来越多，年轻的新郎官穿着一身喜庆的喜服，站在外头笑得嘴都要裂了。
不停地有人欣赏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说着恭贺的话。薛时济一个个道谢过去，不久后听得远方隐隐有礼乐声传来，顿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像只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往声响去探去，一旁的人笑道：“薛少侠莫要着急，新娘子很快就要到了。”
薛时济这会儿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脑袋里一片嗡嗡声，眼瞧着迎新娘的轿子已经近了，居然连手脚都失去控制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身后一人见他这副傻呆模样，笑着轻轻踹了一脚他的屁股，笑骂道：“呆瓜，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赶快去啊。”
薛时济这才恍恍惚惚地回过魂来，他甩了甩因为过度紧绷而隐隐发麻的手，连忙迎了上去。
宋书烟一身凤冠霞帔，因被盖头遮住了视线，走起来格外小心。她按照礼俗越过火盆，一路被牵着朝内中去了。
好在拜堂的过程中没出什么茬子，薛时济表现的还算正常，但萧朗还是眼尖地望见了他藏在袖中一直抖个不停的右手，心中暗暗好笑：也只有他知道这小子到底紧张成个什么样子了。
好不容易才将新娘送入新房，贺郎酒一开始，薛时济便成了众人围攻的对象。
大喜之日，哪怕是有人提着一壶上来要他喝下，恐怕他也会面不改色。
萧朗坐在一旁，望着这小子从一脸傻乐被人灌得满面通红，连走路都歪歪扭扭了起来，担心再这样下去会连洞房都入不了，才与宋风清交换了个眼神，轻笑着替他挡下来。
薛时济已经显露出醉意，连直立身体都困难。萧朗和穆云翳二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将人拉到了新房门前。
“也不知道挡一挡，喝成这副模样，书烟看见了还不得揪他耳朵。”萧朗操心地叹了口气，让穆云翳扶着，自己去旁边找了杯醒酒茶来，二话不说捏着他下巴灌了进去。
薛时济紧皱着眉，直呼难喝。
一杯下肚，他终于老实了些，整个人精神恍惚地盯着萧朗瞧。
萧朗好笑地拍拍他：“怎么，认不出我了？”
“萧大哥……”
薛时济喊了声，萧朗觉得他这一声的语气和喊爹似的，兜不住乐了，一弯眼正要说话，对面的傻子已经嗷一声嚎了开，一边大哭一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连穆云翳都没能拦住。
“萧大哥我太开心了，我从来没想过，我竟然能成家。”喝醉的人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薛时济将萧朗勒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还眼泪汪汪地倾诉：“我没想到我会比你先成亲，萧大哥，多谢你，我真开心……”
萧朗被他的肩膀堵住了嘴，呜呜地叫了两声。穆云翳黑着一张脸强行将二人分开，薛时济挂在他手上，还不忘发自肺腑地替萧朗着想：“萧大哥，你也要抓紧，阿木笨死了，怎么还不求亲啊。”
萧朗连咳两声，捂住了他的嘴。
还好这附近没什么人，这小子怎么一喝醉就什么都敢往外抖？
两人都觉得此刻的薛时济是个烫手山芋，还是快快关起来为好，所以虽然觉得让宋书烟一个人去面对这个喝醉的傻子有些愧疚，但还是毅然决然地将人给送了进去。
回到座上，酒席已到了最热闹的时间，眼看着主角已经被灌醉送入了洞房，大伙儿自然就将目光移至了另一个人身上。
萧朗才重新落座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前前后后有不下十个人来劝酒。
不止这边，连远处几张桌上的客人也发觉了这儿的动静，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
一旁的几个姑娘掩着嘴窃窃私语起来，要知道，虽然薛少侠成亲了，可萧朗却是个比薛少侠还要抢手的香饽饽啊。之前也就见他和宋书烟走得近一些，现在人家成亲了，岂不是又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面对着层出不穷的来劝酒的人，萧朗面上笑容不变，一杯一杯地接过喝下，又拉着前来劝酒的人交谈许久，借此拖延下一个人前来敬酒的步伐。
他酒量是不错，但也经不起这样的轮杯战，加上今日特殊，众人几杯下肚，说笑间脸上起了些热意，做起事情来便失了些分寸。
一旁的穆云翳早就停下了筷子，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们劝萧朗喝酒，脸色已经渐渐不好看起来。
眼见又有人要来凑热闹，穆云翳站起身来，一只手抓住了萧朗正要去接酒的手。
萧朗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看他，酒劲一上来，他双颊也不可避免地惹上浅浅一层粉。
穆云翳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他腰间的穴道，萧朗对他不设防，立刻瘫软下来。穆云翳接住软倒下来的身躯，朝着那正要劝酒的人道：“萧盟主醉了。”
既然人已经喝醉了，他们自然不好再逼迫。
萧朗心里微微赞叹了一声聪明，一边配合着他演出一副醉态，迷蒙地睁开眸子，朝着人笑道：“你怎么出来了，时济。”
“萧盟主醉了，我不是薛少侠。”那人朝他一笑，就在萧朗和穆云翳以为他要识相离开的时候，手中酒杯一转，送至了穆云翳面前：“穆教主，来，我敬你一杯。”
穆云翳轻轻垂下眼，鲜少有人会主动向他劝酒，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当是江湖人向来的客套行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而那人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他对面，一点儿要离开的意思也无，看他喝完，又摆出一张笑脸道：“穆教主与武林盟结盟也有两年了吧，算一算年纪也不小了，可有成家的打算？”
穆云翳：“……”
正在装醉的萧朗：“……”
两年时间内，一线飞红一直表现良好，渐渐也平息了一些武林正道对于他们从前胡作非为的不满。如今是有不少人不再畏惧穆云翳，见到人也会主动颔首，但二人从未想过，说亲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萧朗历经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场面，所以倒不吃惊，穆云翳却是头一回遇上，因此愣了愣，道：“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哦？”对方很吃惊，怎么一点儿风声也不曾听闻：“是哪家的姑娘？”
穆云翳淡淡笑了笑，含糊其辞地带过去了，那人见他已经心有所属，只好可惜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再留在席上，不知道还会有多少麻烦。热闹已经看得差不多了，穆云翳向众人知会了一声，便扶着摇摇晃晃的萧朗去了客房。
房门一关，萧朗软若稀泥的双腿立刻站直，吁出一口气，在客房的床边躺下。
他脸上的红骗不了人，穆云翳手一探，滚烫烫的，知道他刚才喝了那么多酒还是有些难受，便去替他打了盆水进来，浸湿布巾后轻轻替他擦拭着额头和颈侧。
灼热的感觉总算减轻了些，萧朗一只手遮住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移开手，见桌上的烛光轻轻跳跃，带得一旁的那张面庞也模糊起来，萧朗轻轻笑了笑，拉着他的手，低声道：“真好……”
穆云翳知道，他一向是拿薛时济当自己的亲弟弟看待的，现在见他能修得圆满，心中自然比谁都开心。
二人就这样无声地望着对方笑，萧朗发觉穆云翳的脸上好像也隐隐泛出一层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照着一般。他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瞧，只见身下的被褥红的似火，枕头上还绣着锦绣鸳鸯。
萧朗：“……”
怎么回事，没听过成亲的人连客房也要布置得和新房一样的。
“咱没走错吧，这是客房？”
穆云翳的视线难得地飘开了，他轻轻咳了声，道：“没错，是时济他们特地布置成这样的。”
萧朗何其聪明，只一瞬便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心里好笑，好啊薛时济，现在学会背着我做事了。
不仅如此，一旁的桌上还整齐地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萧朗嘴角一抽，下了床将一颗莲子剥进嘴里：“这个对咱们没用吧，怎么也放这了？”
穆云翳道：“时济说他也不太懂，就直接请喜娘照着新房一模一样地再布置了一间。”
萧朗轻笑了声，又拿起一颗莲子，三两下去了芯，正要喂给穆云翳，就见他一脸欲言又止地坐在床边，无声地望着自己。
“……”萧朗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那颗莲子半路又进了自己的嘴里，他鼓着一边腮帮子道：“做什么？”
穆云翳眼中漆光一闪，一只手伸进袖中，拉出一张火红的东西来。
看清那是什么，萧朗手里的莲子滴溜溜掉在了地上。
他瞠目结舌：“你……从书烟那儿偷来的？”
穆云翳面色一黑，沉声道：“这是她几日之前就给了我的。”
那是一张做工精美的红盖头，萧朗不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红盖头：“看不出来，你原来还喜欢这个啊。”
穆云翳低声道：“我想象过……你披着这个的模样。”
萧朗也默默地红了脸，他望了眼四周的布置，觉得今日不止是薛时济的大喜日子，还是他萧朗掉入狼窝的日子。
他想起薛时济被推进洞房前说的那番话，故意为难穆云翳：“你想看我披，可你还没向我求亲呢。”
穆云翳一怔，没想到萧朗会这样把自己送上门来，不经思量便脱口而出：“那……你可愿嫁给我？”
萧朗也是一愣，马上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暗暗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话一出口，穆云翳也觉得不妥，又换了句：“萧朗，你可愿……与我携手白头？”
萧朗面庞热了起来，穆云翳半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半晌，萧朗才用蚊子一样大的声音道：“给我。”
穆云翳不解，萧朗伸手将他手中的红盖头抽走，一扬手便准确地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穆云翳心如擂鼓，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红影好一会儿，才拿起了桌上的玉如意，轻轻从侧边挑开了红帘。
红盖头轻轻飘落，萧朗微阖着眼，浓密的长睫如蝶翅一般颤动，穆云翳心里像是被什么蕴热的东西给紧紧裹住了一样，正要伸手去触碰他的脸，萧朗突然又张开了眼，兴奋道：“好了，轮到我了！”
穆云翳：“……”
萧朗看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笑道：“我也是曾经幻想过给自己的心上人揭盖头的嘛，来来来。”
他拉着人在床边坐下，给他蒙上红盖头，又颇为正式地拿着玉如意退到了房门处。
穆云翳静静地陪着他闹腾，萧朗清咳一声，步伐缓慢地一路走到他面前，俯**轻轻唤了句：“娘子。”
说完自己噗地笑岔了气，穆云翳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前的昏暗被掀开大半，玉如意从一旁探进来，冰凉地贴在他的下颌。
穆云翳以为那红盖头很快便会从他的颈后滑落，但没有，从一旁的光亮处探进来一张笑盈盈的脸，萧朗维持着倾身下来的姿势，在这封闭又旖旎的一寸遮蔽内，与他接了个悠长又轻柔的吻。
离去的时候，红盖头也悠悠地落在了身侧。
……
他像是被卸去了浑身的力气，连再看一眼穆云翳都做不到了。
穆云翳亲了亲他的脸，将那些痕迹都擦了。萧朗疲惫地拿眼睛一瞥，好嘛，还是那条罪恶的红盖头。
“这个，千万不能被别人看见。”萧朗一出声，才发觉嗓子像是黏在了一块儿一样，但他还是坚持地将话说完了：“一定要，找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把它给埋了。”
想了想，埋还不够解气，萧朗又道：“不对，给烧了。”
穆云翳得逞后嘴角一直挂着难以察觉的笑，听他这样咬牙切齿地要去对付一条红盖头，也十分配合地应着。
萧朗在心中将那红盖头和身后的人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倦意逐渐上涌，他轻轻打了个哈欠，正要翻身去洗一洗入睡，却发觉身后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了上来。
萧朗：“……”
他不怀好意地回头朝穆云翳笑了笑，用嘴型道：“活该。”
穆云翳哼笑了声，萧朗嘲笑完人转回去，又往前挪了挪。
穆云翳搂住他，轻声道：“别动，就这样陪我躺一会儿。”
萧朗面色古怪：“躺一会儿它就能自己消停了？”
要不还是自己帮帮他……这样一直忍着怪可怜的。
但萧朗又有些在意他刚才毫不留情地欺凌自己的事，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
穆云翳仿佛知道他在愁苦些什么，笑了声：“我待会儿出去洗个冷水澡就好了，你陪我躺会儿。”
萧朗闭上眼，道：“躺多久？我怕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穆云翳定定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没说话。
红纱帐摇曳，萧朗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穆云翳以为他真睡着了，小心地挪动身子想要去打水来替他擦拭。
脚刚落地，身后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摆。
萧朗没睁眼，嘴角却挂着一抹淡笑。
“一直到白头……够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