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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月问青山
作者：十月岚
内容简介
 成天作死腹黑攻x善良俊美剑客受 我踏月而至，与你青山归去。 唐昀x白秋令，偏执腹黑成天作死的浪荡阁主和漂亮善良外冷内热的俊美剑客。 风骚阁主在线拿命追妻，精彩万分，打开收获绝美爱情 我想把你拉到万丈悬崖之下和我在一处，后来我又舍不得了，我想将你送回去，可我越来越做不到。 我从来就不在悬崖之上，也不在深渊之外。 你放我在你心上，我便在你心上。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唐昀，你想把我送回哪里去？ ......若你此刻再将我送回去，那才真是把我推入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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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唐昀
仲夏时节常是闷雷滚滚，一团团的黑云都往这边压过来，不留神就大雨将至。官道旁前一刻还在吆喝着卖茶卖酒的小二手脚麻利地钻回茅草搭的棚子里，客人赶路的都跑回了马车继续赶路，步行的就稍微往里挪挪站在了草棚底下。
他手中一块发黑的棉帕子随手搭在了酒坛子上，撸起袖子把桌子板凳一样一样地往里搬。
下雨前先起了一场雾，官道两边林子里的景致都看不真切，小二哼着小曲儿正搬着桌子，抬头便从迷雾蒙蒙中隐约看见林子里站了一个人。
他看那人站在林中动也不动，一阵风从那人站的方向扫过来，他看得太仔细认真，不小心让被风卷起的尘土迷花了眼。等他揉揉眼睛，面前的雾也散开一点的时候，那人拂了肩上半片残叶，脚下生风雨不沾衣的就回到了轿椅上。
小二还是低头搬他的桌子，擦他的凳子。
没等他把茶钱收完，原本在雨棚下站着的几人惊呼着退到一坛一坛的女儿红面前，他便停下手里的动作循着他们的目光向后看。
他没太注意，也看不清，被飞来的一片叶子擦着脸颊过去，立时眼旁火辣辣的疼。他抬手一摸，满手的血。
周围的人作鸟兽散惊叫着逃开，小二看见迷雾中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手里像是提着一个人，稳稳当当的朝自己走过来。
他这才感到害怕，不知道那人是死了还是活着，只凭本能往后退着，哆哆嗦嗦跌坐在地上，又手脚并用爬起来想要逃命。
*
唐昀今天心情不好。
手里的扇子打着旋飞出去，回到手中时扇面上染了血，他运转内力将那沾血的扇面碎在手心，捏着一把玉竹扇骨，叹息着将刚刚扔出去瘫坐树下奄奄一息的人最后一口气钉在了树下。
方才在这茶棚喝盏茶的功夫又听到有人议论那个人，他决定回附近阁子里好生睡一觉，喝点小酒再看看美人，把那名字从耳边彻底抹了去。
回去的路程本也不远，不料刚出发就遇到几个不知死活的杂碎跑来让他把这样交出来那样给出去，他心情实在是不悦到极点，掀了轿椅的纱帐一掌就打了出去，将那人重重地推到前方的树干上，几只鸟扑腾翅膀惊飞了。
一杯茶的功夫地上便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个人，周遭的树叶被他掌风和扇子削得乱七八糟，那腥甜的血腥味从泥土里腾起来，慢慢向四方蔓延。
看着惊散的人群和满地还在抽搐将成尸体的人，他心情莫名的好了许多，低头仔细检查了面前和衣摆，发现没有血迹这才又从官道中间轻功掠回林中，斜躺在了轿椅里。
两个少女此时跪坐在脚踏两边，林间有风卷起轿椅周围的薄纱轻打在她们脸上，方才便要落下来的雨拖到现在才慢慢悠悠将树叶打得啪嗒作响。
她们颔首握着手里的扇子，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雨点斜斜飘进来，不一会儿将她们额边的发丝也润湿。
尖叫声停了，呻^吟声也停了，六人抬着的轿椅飞离了官道，一切又归于平静——小二的耳边只剩雨声。他脸上的血被风吹得横流，却还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嗡嗡的耳鸣消失后，旁边人的议论他听见了。除了雨声他光听见了唐昀的名字，只是这两个字，他便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了。
唐昀身边跟了个女子，平日里帮他端茶送水收拾收拾衣服照顾起居，或者自己嫌脏不想动手的时候偶尔也帮自己动动手，话不多性子沉稳，此时轻功跟在轿椅边。见他看上去心情好多了，便温声出言问：“阁主，扇子描什么花？”
唐昀闭着眼睛习惯性地去摸腰带，才发现香囊好像也给弄丢了，他皱眉睁眼骂道：“狗东西，那西域香我总共就只一盒！”
“那再缝一个？”
程青怀早年跟了唐婉许久，自从唐婉练功走火入魔去世后就跟在唐昀身边替他打点，摸清了他的性子知道怎么办事，言行举止也得体，深得唐昀信任和喜爱。她见唐昀没说话，估摸他是睡着了，轻巧地落在轿椅上掀开纱帐将薄被给他盖在身上。
凭楼阁是唐婉一手创立的，江湖上黑的白的只要给钱什么都做——主要也得看阁主喜好和心情。大部分时候除了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不碰，唐婉什么生意都做。
唐昀是唐婉一母同胞的亲弟，从小跟在唐婉身边长大，学了唐婉一身武艺，也学了她杀伐果决的性格，甚至更胜一筹。他心中没有正义和邪恶之分，一切只有值得或是不值得。
想要就去抢，抢不到手就毁了，毁灭不得——到现在还没有他毁不得的东西。
一觉醒来他还在轿椅里躺着，只有程青怀在外面侯着，旁人都被她遣了回去。
唐昀坐起身，被子从他肩上滑落，他出门前没有束发，这会儿都披在背上瀑布一样落下去垂在腰间。程青怀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道：“阁主，饭菜备好了。”
唐昀活动活动手臂从纱帐里出来，绵绵细雨落在他脸上，他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一边往里走一边叹息道：“这雨到底要落到什么时候，今年这桃花还开不开了？”
“总是要开的，阁主，这雨一停，再见两天日头海棠和桃花都是要开的。”
“那就海棠吧。”唐昀说：“新扇子还是玉竹扇骨，颜色清爽些，就画一朵海棠，多了不好看。”
他赏花有一套独特的审美，无论海棠还是桃花，总是一簇一簇的才好看，这挂在树上还行，他偏见不得画出来的东西一团一团的。
程青怀低声应下，掀了面前的帘子将唐昀迎进去，招呼好饭菜之后去吩咐画工作画了。
唐昀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成名”好几年。自从他十九岁闯了武林正派的“擂台”，打败武林盟主只是为了一睹人家幼子的“风采”之后，一战成名的同时也失去了所有江湖好感，凭楼阁就像是独立于江湖的存在，众人不敢多议论，也不敢不忌惮。
那个现在在他面前绝不能提的人其实他也没见过，只听闻是个十八 九岁的少年，常是一身月白的长衫，戴着席帽旁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也不清楚他的武功路数。不过自他“出道”至今几个月的时间，已然声名鹊起，对他好奇的人自然不是唐昀一人。
唐昀江湖浪荡多年，对漂亮的东西时常是有着常人不可想象的执着，喜欢的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去抢来——而好奇的东西更是让他抓心挠肺非要探个究竟。这个少年人行踪成谜，他一方面觉得为他大动干戈有失颜面，另一方面却又确实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想，如果是个美人，就留他一命。
*
连日来的绵绵细雨终于在东海剑客司徒剑比武招亲嫁女的前一天停了，临海山庄以十大名剑之一的横君剑作嫁妆，设擂台想为待字闺中的女儿司徒念君招个如意郎君，也想让女婿继承临海山庄。月余前帖子发到了江湖各大门派中，此时临海山庄山下的扬兰城中已是江湖侠客云集，司徒剑豪气地包下了城中最大的两间客栈用来招待来客。
此时城中还有两个因此而来却没有接到帖子的人。
一个是唐昀，他浪荡惯了，而且凭楼阁正邪难辨，虽然此人武功高强难逢敌手，但司徒剑并不敢轻易冒这个险，帖子发到凭楼阁门口愣是绕开了走，递到了更远的西域也没递到他手中去。
另一个就是那个在唐昀面前提都提不得的人，白秋令。
白秋令自三岁起被拂秋老人司言领回云隐山，十五岁后再也没出过山门。他本不想这么早离开他离开云隐山，然而十五岁随司言外出时得知这世间有十把名剑，那以后他对江湖传闻的这十把宝剑便向往不已。年前初冬时节，司言将手中的清羽剑交给他，终于让他下山了。
下山半年虽说不上是名震四方，但一袭月白长衣手中一柄绝世名剑清羽，不仅剑术过人武功高强，还喜欢独来独往，性子清冷孤傲，不自觉便给自己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很快成为江湖中人人议论的对象。
他本人全不在意，烦就烦在名声出去之后很多人常常前来挑战他的剑术。他无意给自己添麻烦也无意伤人，清羽握在手中少有出鞘的时候，这把绝世名剑的剑锋就像他以席帽遮住的面庞一样，鲜有人见到。
时间一长就有了各种关于他样貌的传闻。有人说曾经见过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一身武艺卓绝可惜了出奇的丑。有说丑自然就有说他样貌出众的，将他的长相传得神乎其神，说此人犹如谪仙下凡，美得不食人间烟火——不管是丑是美，对于唐昀来说都没什么差别，架都是要打的，只不过若是个长得丑的绝世高手，打上一架手下没轻没重杀了也就杀了。
这要是个绝世美人，那打一架就算了吧。
白秋令自下山起就心无旁骛地寻找另外九把名剑，除了他手中的清羽，这世上还有听风、横君、挽花、青霜、青冥、玉烟、珠泪、惊鸿、游龙九把剑，相传这十把剑两两一对，各有异处也互有羁绊。
下山后他就已卷入夺剑的江湖浪潮里，亦或是他亲手掀起了这场动荡。原计划本想先找到听风，见识一下这所谓的宝剑成双是何景象，奈何他找了半年也没能找到听风剑，清羽所到之处并无异常，他也无从下手了。
唐昀料定临海山庄的横君剑一定能引白秋令出手，一路游山玩水地赶在比武招亲前两日到了扬兰城。他只道白秋令气质出尘应该很好认，然而在扬兰城里找了许久也没发现那抹练色身影。这会儿坐在酒楼正中央，他一边喝酒一边自省——什么时候他找个人也得花这么多时间了？他没什么耐心，到扬兰城找了这么一天便烦躁得改变了主意，要是找到白秋令，不管人长得如何，先打上一架解解恨才是正事。
面前一盘下酒的花生已被吃了半数，桌上摆了一个空酒坛子，唐昀拍拍手站起来，没留意身边人来人往便和一个戴席帽的人撞上了。他抬头只看到一眼那人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也不好判断此人是否刚哭过，那眼睛极像是装了两颗星辰，一下教他立在原地没了动作。
那人扶了扶帽檐，白色半透明的轻纱抖了抖，匆匆道了个歉便朝楼上走。唐昀眉心微蹙盯着楼梯上的背影看了会儿，拍了张银票在桌上，拂了衣摆离开了酒楼。
比武招亲定在次日，唐昀并未收到请帖，只能动些脑筋从山后绕去临海山庄。他灵巧地穿梭在林间，偶尔停在树上懒懒地歇会儿，靠在树干上感受到凉悠悠的山风从他腿边吹过，心下惬意无比，闭着眼睛打了会儿盹。
睡着刚有一刻，唐昀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将他从美梦中惊醒。梦中那到嘴边的美人忽而随着越来越响的声音消失了，他睁开眼手掌微微发力整个人立在了树枝上，颔首盯着声响传来的地方，没一会儿那高大的灌木丛果然钻出个人来。
那人显然也是从这后山“绕道”的，从齐人高的灌木丛钻出来后拍拍肩头沾的树叶，察觉到头顶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而后没有片刻停留继续朝前赶路，仿佛树上站着那不是个人，只是随便停了只鸟。
唐昀被人扰了清梦又惨遭忽视，心下不平，轻功掠出去落在了那人面前。

第二章 比武招亲
方才那人抬眼的瞬间他就有了印象，毕竟这是他见过最过目不忘的眼睛。
好看是一回事，他看过的好看的眼睛多了去，然而就这一双，像夜里的星河灿烂，又像是湖面上涟漪映着月光，和那些美得惊心动魄顾盼生辉的眉目不一样，这眼睛一言不发便抓了人的心思，再轻飘飘地将它还给你，撞在你心尖上。
好像你瞧着他眼中自己的模样就能动了心。
他立在不远处阻了那人的去路，一把折扇打开在面前悠闲地扇了扇，一身白衣不染尘，弯着唇角淡淡地笑。
那人被迫停下来，面前的轻纱随风而动差点被掀开，他低头伸手拂了一把，骨节分明的食指搭在帽檐上捏住轻纱，这动作又教唐昀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白秋令自然早忘了与面前这人有一“撞”之缘，往他边上绕两步准备继续赶路，不成想脚下一顿差点儿又撞上那人一把折扇。
他抬起头，唐昀透过轻纱隐约能看到他的下颌和他一双抿紧的薄唇。
“这位——”唐昀收回手将折扇重新打开，偏着头试图看清那席帽之下的一张脸，也不管自己的行为是否轻佻失礼，抬手就要去挑人家面前的轻纱。
白秋令立刻后退半步，拿剑的手抬起来将他扇子挡开，冷冷提醒道：“阁下。”
唐昀挑眉，悻悻收了手，道：“失礼失礼。”
白秋令这才仔细看他，而且是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慢慢把剑放下去。就在唐昀抖抖扇子准备和他交谈一二的时候，他却毫无预兆的轻功点地又从唐昀头上飞了出去。
“好轻。”
唐昀转身看着那一抹月白飞远的方向，收了扇子敲打在手心，轻笑一声追了上去。
这江湖之中还没有快得过踏月逐云的轻功。
唐昀追得轻松，一边追还一边观察前面人的步法，心下有了计较，借着从旁伸出的树枝踏了过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片树叶，剑一样朝着那人背心飞了出去。
白秋令余光扫一眼看到身后人翻飞的衣摆，极灵巧地一侧身躲过飞来的树叶，脚尖踏在身下灌木丛上，抬手一剑横扫，斩落数片树叶再以剑气推向身后——他只是想甩掉唐昀，唐昀却把这当成了个切磋的信号，避开那些残叶，调整步法又追了上去。
要是论剑法，白秋令下山至今难逢敌手，但轻功确实不是他所长。
又跑出去几里地，身后的人穷追不舍，他也从那人的轻功步法中察觉到了这绝非等闲之辈，心下警觉，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清羽。
唐昀一路就像追逐自己的猎物，越来越兴奋，竟然轻笑出声朝着前面喊话：“少侠好功夫，能让唐某追这么长时间，不如停下来歇会儿，与我打一架。”
白秋令最是怕麻烦，听他这话只恨不得多长两只脚出来再飞快一些。这回他连看都懒得看了，脚下生风朝着已经隐约可见临海山庄飞过去，眼看就要被追进山庄。
唐昀却想把这场追逐结束在山庄外面，他运功真气游走，瞬息之间踏月逐云爆发了骇人的速度，追到前面白秋令一个身位的距离，抬手搭在了他肩上。
白秋令也迅速反身，单手钳住唐昀的手腕一掌打在他肩头，唐昀不得已退几步，而后竟一手抓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一眼，随即落云出袖，袖中飞出雪白的绸布带着杀意缠住了唐昀的手臂。
唐昀猝不及防被强大的内力推了一把，折扇自他手中飞出去转了几圈，从白秋令下颌扫过。白秋令机敏地后仰避开，再将手中的清羽抛向空中，落云袖缠着唐昀的手臂凭空翻了个身，脚尖在剑身一点，轻盈地将清羽朝前送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对准唐昀的胸口。
唐昀急速后退的同时掌心聚集了内力挡在胸前，把清羽推了回去。皓月一掌七成内力，白秋令要接住清羽只能撤回落云袖，一手握着剑身果断随之翻了个身才稳稳地落在地上。
唐昀收了掌也轻巧地落在地上，一把折扇打开在心口，扇面上是一朵画工精巧的海棠，栩栩如生就像开在他手中。
白秋令眉头紧锁，清羽握在手中立在原地，声音比刚才更冷，道：“阁下这是何意？”
从他刚才落云袖出手，唐昀就将他与“白秋令”三个字对上了号，这一翻切磋后发现他确实身手不凡，折扇一收便笑道：“在下唐昀，想与少侠切磋切磋，不知少侠可否给个面子指点一二？”
通常情况下唐昀要和人打架的时候话都不多，更遑论如此“谦逊”地请对方指点一二，可此时看着面前这气质不凡的年轻剑客，他竟然也有了几分耐心。
白秋令急着去取横君剑，本就无意与他纠缠，透过摆动的轻纱他看不真切唐昀说这话时吊儿郎当的表情，只凭语气判断出此人大概是个好战的无赖，上下打量他一眼转身便走。
唐昀轻叹一口气，叹他少年意气，也叹他不知天高地厚，不依不饶地又追了上去。
*
东海剑客司徒剑比武招亲嫁女，江湖名门正派齐聚临海山庄。
擂台下大家心照不宣，无非都是看中那把琴中名剑横君，还有司徒剑手中的东海势力。至于司徒家这十六七岁待字闺中的女儿司徒念君，倒没几个人关心。
司徒念君听了父亲的嘱咐，端坐在高台上安静打量擂台上切磋的适婚男子。于她而言，自己的婚事自己没有置喙的余地，也不能有更多的自己的想法，一切全听司徒剑的安排。
她出生时母亲便难产去世，自小由父亲抚养长大，养得顺从又乖巧，就像临海山庄的镇庄之宝横君剑。六岁起司徒念局就被教导抚琴控剑，然而她天资并不聪颖，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横君。
抚得一手好琴，却不能掌控横君。临海山庄的继承人不能以琴控剑，这是司徒剑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横君绝世名剑，绝不能在司徒念君手中断送，他只有摆擂台求得一位用剑高手做他的乘龙快婿，才能将横君传承下去。
台上刚刚赢了所有对手的是凤台弟子卓建柏。他青碧色的衣摆随风而动，手里握着自己的佩剑抬头望了望高台上的纱帐，对着帐中人温和地笑了笑。
司徒剑自一旁走上来，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不愧是江湖用剑第一门派，方掌门近日可好？”
卓建柏随即抬手抱拳行礼，道：“司徒庄主谬赞，大师兄一切都好，只是最近凤台门内事务繁多，师兄实在脱不开身，让我代为向庄主赔礼道歉了。”
司徒剑笑着摆手，未及他开口说话，一道身影便突然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台上，随后而来的风带着一阵槐花香味。
槐花花期未至，怎么会有人带着槐花香而来？警惕如他，立刻掩了口鼻后退两步，皱眉问道：“来者何人？”
白秋令在台上站定，回头朝自己飞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看看台下寂静无声的众人，一时语塞不知作何解释。
他若是说自己是被某人追至此地，无奈之下“慌不择路”才上了擂台，也不知有没有人信他的话。而且此话听上去实在是不把临海山庄的比武招亲放在眼里，保不齐要惹恼人家——但他又确实是被唐昀那个无赖追到这擂台上的。
他无意和唐昀动手，唐昀却一路追到山庄后门，他避无可避之下接了他一掌，被迫落在了擂台上。现下众人都盯着他看，他手里握着将要出鞘的清羽又不动声色地又收了回去。
清羽出鞘必见血而归，这本不是他的行事准则，当初接下这么一把性子“刚烈”的剑也并不是他本意，可司言将剑交到他手中的时候说另一把温和一些的听风早年送给她师姐了，给他这把实属无奈。
剑的脾气不好，他好像也渐渐没了什么耐心，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视线里丢了唐昀的身影，心下烦躁感觉清羽就要出鞘迎战了。
此时擂台上除了司徒剑，心中警铃大作的还有卓建柏。
此人进入山庄落在擂台上都无人察觉，可见其武功必定高人一等，他好不容易打败其他人站在这里，只差一步就要成为临海山庄的女婿，眼看着就要被人搅和，他面色一沉不悦道：“阁下上来是向卓某挑战的吗？”
白秋令带着席帽，在场没人能看到他轻纱之下是一张怎样的脸，脸上是什么表情，归属何门派又是因何出现在这里。他抬手正了正帽子，平静道：“是。”
不否认实属是他不想多做解释，而且他也清楚临海山庄设下这一擂台就是以横君剑为筹码——来都来了，那便试试，横竖都是要拿剑的。
司徒剑看他手里拿着一把不凡的宝剑，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慢慢和近日常听到的那个名字对上了号。他往擂台下扫一眼，清了清嗓子道：“始终是我老了，这江湖中日月更迭才人辈出，两位，请。”
说完他便回到了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旁边有人看了茶，他抬起来抿了一口，接着若有所思地盯着白秋令。
“得罪了。”
擂台上只剩白秋令和卓建柏，后者抱拳行礼，退了几步横剑而立，眼底有了几分杀意。
白秋令下山时间不久，但各大门派的人都算是见过，有唐昀这种故意找茬的，自然也就有慕名前来讨教的。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穿着青碧色长衫的人，很快将卓建柏和凤台联系在了一起。
凤台剑法十分轻盈，和他自己的武功路数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清羽此时在剑鞘中也躁动不安。他颔首回礼，以内力控制住清羽，不让它自作主张挣脱束缚。
一场擂台比武而已，都是点到即止，放它出来见了血就不好解释了。
卓建柏是现在凤台弟子中少有能与方莫寻一战的人，年纪轻轻却剑法了得，凤台为了得到这把横君剑下了不少功夫。
白秋令仰身躲过横扫过来的剑气，感受到对方杀意腾腾，不由得连退几步缓了攻势，握着清羽剑在擂台边上站定，抬手一掌打在卓建柏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剑荡开，片刻的空闲余光瞥到了立在高台房顶上看好戏的唐昀，心下一沉耐性又被消磨几分，清羽像是感应到他的变化，在剑鞘中愈发嚣张地振动起来。
他脚尖点地轻功落到了擂台另一边，清羽出鞘反手挽了个剑花，接下卓建柏一剑，两把剑身相抵发出脆响，倏而他极快后翻，袖中飞出的绸布打在卓建柏胸口将人逼着连退几步。
台下有人叫好，激得卓建柏下一击乱了攻势，白秋令找到他瞬间的破绽以内力将清羽往前一送，卓建柏只得抬剑来挡，落云袖又灵巧地转了个弯朝他腰侧飞去，鬼魅一般将其缠住。
白秋令抓住另一端手臂发力差点将人扔下了擂台，顾及他凤台弟子的面子又把人卷了回来。将将站定的卓建柏自然不愿轻易认输，握紧剑柄的五指收紧指节泛白，低头瞥一眼腰间的白绸，迅雷之势抬剑将白绸斩断，轻功又朝白秋令飞了过去。

第三章 临海山庄的“女婿”
来往这几招白秋令已然看懂卓建柏的武功路数，心知无论怎么打这人都不会是自己的对手，他想尽快地结束这场比武，于是将断裂的白绸收入袖中，腾空而起脚尖踏上面前卓建柏的剑，轻轻一点落在他身后，落云袖再次缠上他的手腕，给人留了几分面子没在擂台上就将他反绑，只是抬剑搭在他肩上抵着脖颈，只要他稍有异动，清羽就能划破他颈侧的肌肤。
台下叫好声再次此起彼伏，他收了落云袖颔首低声道：“承让。”
“卓某惭愧！”卓建柏自知技不如人，虽心有不甘，转身向正中坐着的司徒剑行了礼后还是直接飞下了擂台。
白秋令在台上站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再上来挑战，他不经意间又瞥到唐昀。那人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壶酒，此刻正惬意自在地靠在飞檐上喝酒。
唐昀靠在飞檐上喝酒，嗤笑一声表示了对卓建柏的嘲讽，摇头叹息：“凤台怎么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看来能够和白秋令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已经成了他最近要办的头等大事，他这会儿肠子都快悔青了——方才就不应该不知轻重一掌将人推上了擂台。白秋令上了擂台，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然而在场一群草包哪一个他不认识？凡是认识的都打不过那人，他感慨那人怕是就要留在临海山庄做女婿了，咽下一口清酒后心下又觉得可惜。
毕竟等他和司徒剑的女儿成了亲，自己再挑衅那就是跟临海山庄过不去，就成了凭楼阁和临海山庄的结下的梁子了。
晚上临海山庄热闹非凡，白天在擂台上无人敢上台挑战白秋令，众人咬牙含恨将横君剑乃至整个临海山庄拱手相让，此时就跟泄愤似的众人一杯接一杯敬酒。白秋令有些招架不住想找个机会离开，不料他刚一转身就迎面与司徒剑撞上。
司徒剑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少侠变成了贤婿，他却只想赶紧拿到横君剑而后离开临海山庄。
“念君脸皮薄，说是想与你说上几句又不肯出来，她在后院等你。”好在司徒剑并没有拦他，只是错身的时候偏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而后拍拍他的肩膀让管家把人往后院带。
白秋令不常喝酒，以前在山上都是偶尔陪司言小酌几杯，事实上没什么酒量，刚才又喝得急了些，这会儿晕晕乎乎实在是不舒服。他跟在管家身后勉强定了定神，正欲轻功直接离开这院子，不料刚抬脚便被一道温柔的女声拦了下来。
“公子，这里备下了醒酒汤，喝完再走吧。”
面前一块屏风将两人隔开，月光照在那面上泛着白，像是一轮圆月也被绘在了上面，整个屏风映着月色，看上去清冷又生动。
司徒念君叫人看了座，一言不发沉默着坐在屏风后面煮茶。隔着屏风她看不清白秋令，白秋令几分醉意更是看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只问到阵阵茶香，悠悠茶香从鼻尖窜入，酒意随风消散了不少。
“谢谢。”他端起面前的醒酒汤饮一口，陈皮的味道绕在齿间，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口，口里都是酸甜的味道。
他的席帽还戴着，纵是司徒剑也没能劝说他摘下来，想着迟早是要走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司徒念君一边斟茶一边道：“白少侠客气了，过了明天，你我二人便是永结同心的夫妻，今日隔着这屏风见面实属无奈之举，备下这碗醒酒汤就当是赔不是。”
白秋令一愣，忘了刚才是想说什么。
隐在暗处的唐昀抱着快要见底的酒坛子打了个酒嗝，自言自语道：“啧，司徒念君如此细心体贴礼数周全，这小子真是白捡了个便宜。”
殊不知白秋令并不想捡这么桩“便宜”婚事，一碗醒酒汤下肚，猛地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唐——本是萍水相逢，自己实在不该欺瞒这无辜的临海山庄大小姐误了人家终生，平白毁了她的名声。他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清清嗓子站起来对着屏风行礼道：“司徒姑娘言重了，在下今日上了擂台确实是个意外，千错万错，都是在下考虑不周——
在下不愿耽误姑娘终生大事，在此别过，还请珍重，后会无期。”
听他一番话，唐昀忍了又忍才未笑出声，看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司徒剑，暗叹一声糟糕，悄声又往林子深处隐去。
司徒剑大步跨上前站在白秋令背后，白秋令这才听见动静，恼于自己喝酒误事竟然没听到有人靠近，一边又发着愁不知道如何向这对父女解释——拿剑是一回事，眼下怕是得找个说法稳住怒气冲天的司徒剑才是要紧。
“司徒庄主，晚辈糊涂，今日闯了擂台引起这么大的误会，愿亲自向大家解释，恳请司徒庄主原谅。”他持剑而立，即便是浓厚的酒气也难掩周身槐花的清香，整个人更是槐树一般挺拔站在原地，一句赔礼道歉的话说出来进退有度，司徒剑看他堂堂正正的模样，不说怒气全消，倒也打消了方才杀人的念头。
司徒念君在屏风后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停下斟茶的动作，炭火也被她以茶水浇灭。
与司徒剑不同，她倒不是恼怒，浇灭炭火也只是想回房休息。不管今日在擂台上赢了的是凤台卓建柏还是这近日江湖中声名大噪的白秋令，于她而言都无两样，嫁与不嫁，嫁给谁，都是司徒剑说了算，是横君剑说了算。她乖顺惯了，还没当过性子刚烈的叛逆女儿，也没法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出来，摆了茶具坐在这里斟茶等人，也不过是对这年轻的剑客感到好奇，多余的想法是半分都没有。
“父亲，女儿先回房了。”她抬手，边上侍女就来扶她起身，一身琉璃白的襦裙一尘不染，深居闺阁不曾与外界联系，连想象都不曾有过，整个人看上去根本不像这人间的人。
司徒剑看向屏风，应或不应都没给个准话，司徒念君便知道她父亲这是生气了，气自己一个字都不多讲，在他眼里白秋令的做法本是对她极大的侮辱，自己还能心平气和告退回房，就是这样软糯的性格，永远都控制不好横君。
更气白秋令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竟然敢戏耍到临海山庄头上来，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现在如果照他说的做，昭告武林说今日的比武招亲不作数，那就等于是在说他们被退婚，定要将缘由扣在临海山庄身上，扣在从未有人见过的临海山庄大小姐司徒念君身上，也不知道要编些多难听的话出来。
白秋令虽然没有那玲珑心思，到也算是懂事，接着又说：“司徒庄主，司徒小姐，若是二位不嫌弃，也大可一纸文书昭告天下说是我白某入不了小姐的青眼，配不上这临海山庄。”
“你说得轻巧！”司徒剑长袖一挥负手而立，冷眼瞧了瞧白秋令，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儿向来乖巧听话，这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她，设下擂台又出尔反尔，你又让外人怎么看我们临海山庄？！”
唐昀在暗处腹诽这司徒剑可真是个老狐狸，横也不是竖也不是，可怜白秋令涉世未深，现下像是自己蹦跶到了他的砧板上，这一刀肯定是要切的，就是看怎么砍了。
他抬手将坛子里最后一口酒饮尽，好整以暇看白秋令如何应对。
白秋令行事干脆果丝毫不拖泥带水，下山的目的只有一个，除了九把剑旁的事他绝不插手干预，司徒剑以横君为“嫁妆”，也不是只想给司徒念君找个托付终生的人，大家的目的都很明确，不同的是司徒剑能够不惜一切代价，白秋令却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误了司徒念君终生。
在这一点上，他和司徒剑意见相左，在后院里僵持了许久。
桌上的檀香燃完了。司徒念君几不可察叹了口气，径直回房，只在昏暗的夜色里留下一抹比月色还要清冷上几分的背影。
白秋令提出的解决方式都被司徒剑回绝，他无可奈何之下心中又把一切算在了白天在林子里遇到的那个人身上——那人一身白衣，武功上乘，手里一把折扇出神入化，不知使的是什么轻功，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快，甚至比司言都快上几分。
掌法更是凌厉，一招一式都透着杀意，和他对上时又总是在最后一刻收敛上几分，给人以游刃有余的感觉。
白秋令能感受到那人并不是诚心找麻烦，但是害得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不是诚心的也足以让人骂上几句了。
他见司徒剑面上满是愤怒，说的话也是主意不定，心想这女婿自己怕是当定了。眼下只能与他谈谈条件，看看能否大致走个形式，成亲之后再说他行为不端逐出山庄，再不济就对外说自己暴毙身亡，总之寻个由头放自己出山庄，反正他换个身份活着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剑。
司徒剑沉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道：“外人眼中你已是我临海山庄的女婿，由不得你再出尔反尔！”
白秋令以为他长久的沉默后事情终于有了回转的余地，然而毫无防备之下被一根银针打中了肩膀，左臂立时一阵酥麻。他当机立断运转内力试图将那股侵入骨髓的凉意逼出体内，没想到一运功反而腿跟着一软，差点跪跌在地上。
他这会儿是真的动了怒，以清羽撑在地上才不至于狼狈地跪倒在司徒剑面前，他心如擂鼓，清羽又感受到他的变化也不安分的躁动着。这药效很快，没一会儿功夫他就感觉脖子以下都在慢慢僵硬，周身内力也行走不顺，暗骂自己不该失了防人之心，空有一身制毒制药的本事也没用，现下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躺在砧板上待宰。
不过幸而他内力深厚，让那股凉意到了心口就没法往上窜，才保持了这么一会儿抢出来的清醒，咬着后槽牙说：“司徒庄主...没想到你竟——”
司徒剑震惊于白秋令中毒之后还能保持这么久的清醒，皱着眉头又往他右肩钉了一针，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亲你成也得成，不成——就留下你这条命！”
唐昀在远处看着，不知道白秋令中了什么毒，暗骂司徒剑是个狗东西不讲道义，随即他又倒回去一想，自己做过不讲道义的事情也不少，好像这会儿也没什么立场唾骂司徒剑。
他又抱着手臂在原地站了会儿，待白秋令被司徒剑左右的人架起来拖着朝前走扔进了一个房间，思索片刻才轻功掠出去消失在了月色中。
*
唐昀本人并不熟悉临海山庄，他虽然闲，但不至于闲到有事没事跑人家屋里来摸清禁地在哪里。好在他凭楼阁遍布各地，想要什么线索都有，他放了信出去想知道临海山庄的详细情况，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靠在树上被鸽子啄醒了。
从睡梦中醒来，他衣服沾了些露水脏了衣摆，耳边又全是“咕咕”声，脾气一下上来，推掌就想拆了他前面不远处司徒家的祠堂。但转念一想还有个正经大事没办，于是耐下性子一个一个查看了鸽子脚上绑的纸条。
他一一看完后，将所有纸条碎在手心一扬手，轻功朝临海山庄后院飞去。
原来这司徒剑硬是要白秋令留下来当女婿是因为他太会用剑，而司徒念君天生就和剑八字不合，这样一看这人还真是个王八蛋，生个女儿养得这么亭亭玉立的，竟然还不如一把剑来得重要。
他心下有了计较，避开左右行色匆匆的下人，轻巧地落在关着白秋令的房间门口用扇子敲了敲窗棱，里面却久久未有回应。
这人这么警觉，要是这么敲都没反应，怕不是出事了吧？唐昀抬手准备再敲，恍然想起昨晚他是中了毒的，正想着怎么把人弄醒，恰好走廊拐弯的地方就有几个下人端着一盆水一些吃的，还有一件火红的衣裳，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他迅速跳到房梁上，待那几个人开了锁将门开了他才从梁上跳下来闪身跟着进去，极快地点了几个人的穴，然后反身栓了门——甚至还伸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一盆水，放在地上。

第四章 我分明是来“抢亲”的
白秋令这会儿才将将转醒，托那两根银针的“福”，时隔好几个月他终于睡了个好觉，只是这一觉睡醒手脚还有些僵硬不说，他又看到了那个害他到如此狼狈境地的“罪魁祸首”。
他张张嘴发现两腮都还硬着，说不了话，更别说骂几句泄愤。
唐昀又在他面前打开了他的折扇，白秋令心中不悦，却又骂不得动不得，只能看他悠哉悠哉地在面前走来走去。他性子本来那样冷，现在怒火中烧整个人都气热乎了。
“实在不好意思，”道歉的话唐昀一向笑着说，他未曾向谁真的道过歉，嬉皮笑脸地让人看了更来气，那样他就更舒服，好像惹人不开心他就能开心得忘乎所以，由内而外从上到下都写着“欠揍”两个字。他走到白秋令面前想掀了他的席帽，却被白秋令偏头躲开，这动作明明衬得他像个登徒子，他反而大笑道：“我以为你就是来当临海山庄的女婿的，这才帮了你一把，谁知道你这么不情愿呢？”
白秋令不说话——着实也是说不了话，手还被反绑着，整个人看上去束手无策只能任人宰割。
唐昀当然不是为了逼他任人宰割，他收了扇子抬起他的下巴，可惜房间里光线不好，一层轻纱将他五官遮了个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
他怕这人真是样貌出奇的丑，让他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但也说不准，那双眼睛看上去这分明就是个大美人，武功还这么高，错过了岂不是可惜。
思想斗争一番他还是决定先把人弄出去再说。
“既然是唐某的过失，今日我特意来将你救出去，算是赔礼道歉。”
白秋令看他一眼，没有任何表示，沉默着等他下文。
“但我有个条件。”江湖上说唐昀是个无耻之徒，说他心狠手辣，还说他擅长背信弃义，他通通都认了，反正只要他逍遥自在，再难听的话也可以消化——实在消化不了的，杀了人灭了口就行。
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要弥补自己的过失，这会儿又跟人叹气条件来了，唐昀简直像生怕别人不骂他似的，总做些能把人气死的事情来。白秋令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内力游走身上的僵硬感终于慢慢消失，轻咳两声发现也能出声了，便冷笑道：“阁下真是不做亏本买卖。”
“咦，能说话了？”唐昀笑道。
白秋令将屋子里站着的几个下人打量一遍，慢慢靠着身后的椅子站起来，气沉丹田内力运转试图挣断缚住他手腕的绳索，唐昀却慢悠悠地打断他道：“别试了，临海山庄里什么东西都有，这玩意儿你挣不断的。”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白秋令不是容易认命的，这会儿又饿又累，暂时认了。
唐昀拿起下人端的盘子上一块儿酥饼咬了一口，说：“你得和我痛痛快快打一架，还得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到底是不是个美人。”
“想不到阁下也是以貌取人之人。”白秋令嗤笑道。
“哟？难道你戴席帽是因为——”唐昀在他身边走几步，“真的太丑了，丑得不能看？”
冒犯的话白秋令听得多了，这会儿从唐昀口中说出来，他只有一种想把人揉碎了撕烂了的冲动。
他戴帽子当然不是因为丑，虽然他也觉得相貌丑陋不应该成为被攻击的理由，但现在唐昀这语气和神情都扰得他怒气难平，只想提剑砍了这无赖。
而“无赖”愈发的兴奋，不仅不信他真的奇丑无比，心底还涌上些奇异的想法，不管不顾地断定这就是个美人。他口无遮拦又道：“看样子是因为太好看了？——那我更要救你出去了，这么美的人我可不能便宜了司徒剑这个老东西。”
白秋令忍无可忍，低声道：“滚！”
“真不要我救你啊？”唐昀笑嘻嘻地凑过去问，白秋令心想要是清羽在手，一定把这人舌头割掉，让他这辈子再说不出话。
他又说了声“滚”，唐昀脸皮厚，权当没听到，喝了口茶道：“那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司徒剑这毒下得够狠，栽他手里还是栽我手里你自己选吧，好歹我比他年轻上二十几岁，你怎么都不算亏吧？”
白秋令立时后悔昨天没有在树林里把这人杀了。
唐昀不管他有什么反应，转身随便找个人掐了脖子问道：“横君剑放哪儿了？”
白秋令一听横君，猛地抬头，说：“你找横君？”
“听说琴中剑横君是临海山庄镇庄之宝，是司徒剑毕生心血，比疼女儿还疼它，我当然得见识一下了。”唐昀一挑眉毛，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问你话呢，说不说？”
那人摇了摇头，唐昀便叹气，手下没个轻重差点把人掐死了，还是边上一个小姑娘被吓得腿打颤又跪不下去，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我...我、我知道！”
......
临海山庄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小姐的婚事做准备，没人注意有哪个小姑娘不见了。唐昀得了线索怕她坏事，直接打晕了扔在个僻静的柴房里，而后一刻不耽误地穿过后院向司徒念君的闺房掠去。
下人们进进出出地在为司徒念君梳妆，明明是她的大喜之日，在她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笑意。唐昀觉得自己这次做了好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躲在人家未出阁的少女的屋顶，找准时机要将人绑了这种事。
天色暗下来，白秋令和司徒念君的婚礼就要开始了。司徒剑走在前，管家在后报备着婚礼筹备的情况，他只要一想到今后能借白秋令之手控制横君就喜不胜收，一高兴便去前厅与人饮酒了。
要说唐昀能在临海山庄来去自如那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临海山庄好久不办喜事，一忙活起来大家都没头绪，瞎忙，只负责把事情忙完就行，连他们小姐被人绑了换了个人都不知晓。
司徒念君被唐昀挟持着去找到了横君剑，他知道这姑娘控不了剑但是能以琴惑人，找到横君的时候就在琴上做了手脚，断了一根琴弦。
按理说这是司徒念君从小抚到大的琴，看到唐昀搞了这样毁灭性的破坏应当怒不可遏才是，岂料她不仅不生气，看着那断了的琴弦竟然还笑了出来。
唐昀以为他是把司徒念君吓傻了，迟疑着将她手腕上的绳子解开，问她是不是害怕。司徒念君只抬头看他一眼，随即目光柔和落在那断了的弦上，平静道：“怕什么，你不是要用我去换那位剑客吗？难不成会害了我的性命？”
唐昀不置可否，伸手要去取琴中的剑，司徒念君立刻出言阻拦：“别碰！”
“为何？”
司徒念君又道：“旁人碰不得。...十几年来父亲都在教我怎么抚琴控剑，没想到自己也有无法驾驭它的一天。”
唐昀不使剑，也不怎么懂剑，他收了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摇着扇子问：“这话什么意思？横君是你爹造的，不听你爹的还听谁的？”
“唐阁主有所不知...”司徒念君腿还被绑着，她抬起手慢慢从上面再向下去，偶尔还勾动手指，像是隔空抚到了横君一般。
唐昀没有在意她的动作，只注意到她那句“唐阁主”，不禁笑问：“你怎知我是谁？”
“唐阁主手中常年是一把折扇，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独创踏月逐云步法轻功无人能及，皓月掌掌法精致凌厉，鬼神不可挡，除了你，还有谁能出入我临海山庄有如出入无人之境？”司徒念君豪不吝啬她的夸赞，将唐昀夸了个彻底，见唐昀大笑，又补充道：“只是我想不通凭楼阁本和临海山庄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唐阁主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唐昀见司徒念君不仅不害怕，反而越来越淡定从容，心下好奇就多问了一嘴：“司徒小姐看上去也不全是不谙世事的样子。我这人做什么事向来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司徒念君没有应他的话，只说：“唐阁主，我们做个交易，你看如何？”
这可能是司徒念君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忤逆她的父亲司徒剑。
她此时被缚了手脚和唐昀站在高台房顶上，整个临海山庄的景色尽收眼底，她想，如若不是在这里站上一会儿，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忘了临海山庄有多美，也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司徒念君为了临海山庄而生，为了横君剑而活，这辈子只配做一个抚琴人，司徒剑给了她太多时间去控制横君，她却阴差阳错学了一身以琴控人的本事，对那把剑她束手无策，全无主意。司徒剑说她出生之时母亲因生她难产而亡，她心怀愧疚，在父亲的教导下乖顺地长大，日日夜夜都在学习如何像母亲那样抚琴控剑，父亲要她做什么，她便怎么做。
横君这把剑从铸成之日起就像是有了生命。司徒剑本是用琴高手，得了横君便成了东海第一剑客。旁人不知，司徒念君却很清楚，她父亲从始至终无法一个人使用这把横君奇剑。
所以当可以抚琴控剑的她的母亲去世以后，她便只能成为下一个抚琴者，帮助司徒剑用这把横君剑再去续写关于东海剑客的江湖传说。
唐昀听完这个故事不禁对司徒念君生出些同情，他站在司徒念君身后，两人迎着远处吹来的海风，问她：“你当真不后悔？”
司徒念君摇头：“我若是旁人，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控不了剑，早就死在这临海山庄里了，是‘女儿’这个身份让我苟活到现在，很多时候我父亲并不关心我，他只关心有一天我能否助他一臂之力重登武林巅峰。”
“可是，”她看着脚下热闹的临海山庄和载歌载舞的众人，温和地笑着又说：“这巅峰早就不属于他了，昨日那位年轻剑客不该就这样重蹈覆辙受横君所累，父亲是因为想要重新控制横君才一定要他与我成亲，一旦他真的能用横君剑，我再抚琴控制他，他就成了我父亲用剑的工具。”
“那这样一来你帮我放跑了你爹的‘工具’，你爹很可能会杀了你。”唐昀也随她一起笑，看着白秋令一身喜服，与那位“司徒念君”站在一处，还真有些金童玉女的意味。
然而即便是换了一身喜服他的席帽也还未摘，唐昀仍是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
时间过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司徒念君这才答唐昀的问话，轻声道：“他关心横君多过关心我，但也不至于杀了我，待会儿你以横君剑相要挟，只要剑还在我就不会死。”
唐昀没说可，也没说不可，看时间差不多了，提了司徒念君的肩轻功掠下去落到了热闹的人群中央。
白秋令此时还未完全恢复，相比起众人突然地鸦雀无声，看到唐昀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并不十分意外，不过他动动手发现还是不能给他一剑，觉得有些遗憾。
隔着轻纱唐昀看不清白秋令的表情，反正要救他是自己“一厢情愿”，也管不了他到底是悦还是不悦了。
司徒剑正与友人饮酒，万万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不速之客，他放下酒杯看了看被绑的司徒念君，又看了看平楼阁那尊不请自来的“大佛”，立刻就明白刚才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他沉声道：“唐阁主远道而来参加小女的婚宴，难道是我临海山庄有礼数不周得罪了阁主？若是我司徒剑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唐阁主不要为难小女。”
唐昀一手搭在司徒念君的肩上，一手摇着扇子，笑道：“我可不是来道贺的——”
“我分明是来‘抢亲’的。”
白秋令盛怒之下差点晕了过去。

第五章 两个人情
众人第一反应皆是司徒念君竟然与唐昀有私情，议论纷纷之余只有白秋令这个第三人在一旁气得握紧了拳头——真要是抢的司徒念君，那在他把真假司徒念君掉包的时候就已经抢走了，还带着人回来做什么。
司徒剑也是少数的几个明白人之一，看司徒念君被绑着带过来立刻明白了唐昀跟这白秋令是“一伙”的，许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没讨到便宜这会儿挟持了司徒念君是要将人换走。他拦下左右准备上前的两个徒弟，站在唐昀几步开外面色不悦问道：“唐阁主，我临海山庄素来与你凭楼阁无冤无仇，不知今日所为是为何事？”说着他抬手扯下了穿着嫁衣的“司徒念君”的红盖头，那惊恐摇头的正是早前被唐昀打晕的丫头，被点了穴四肢僵硬无法言语，四肢僵硬。
司徒剑随手解了她的穴道，偏头在管家耳边低语几句，轻咳两声对司徒念君说：“君儿，你没事吧。”
司徒念君双眼含泪，咬住下唇摇摇头，也不知是戏做得太足还是感动于司徒剑关切的语气，倏而落下两滴泪来。唐昀单手扣住她的肩膀，打开折扇走了两步，笑道：“无事，只是我闲逛至此，发现一位友人遭难，搭救一二罢了。”
白秋令抬头冷眼打量他，似乎并不认同他“友人”的说法。
“唐阁主，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吧？”周围不知哪个门派的愣头青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又不知被谁拉着隐在了围观的人群中。
唐昀向来认识不到自己哪些行为是过分或是不妥，或是刻意忽略，只做好眼下的事是他行事的原则，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鬼话他都能说，“司徒庄主急着嫁女儿还是急着招女婿？也不看看您身边那位，愿不愿意当您女婿。”
“我临海山庄的事什么时候容得你这个外人置喙了！”司徒剑抬手，身后的人便上前一步递来一把剑，他拇指顶开剑柄，周围的火把闪动着映在那一截剑身上。
唐昀不好判断白秋令到底恢复与否，司徒念君告诉他那药效得有足足十二个时辰。他抬头看了满天星辰，掐指算了算时间，决定赌一把。
他也不指望短时间内能与白秋令培养出什么默契，就照着之前计划的继续和司徒剑周旋，为白秋令争取些时间。
不管白秋令领不领情，这件事他都是要做的，毕竟架还没打，也还没一睹真容，总不能看这人就这么死在临海山庄了。
他转了个身将周围的人都仔细瞧了一遍，心想要是把司徒念君告诉他的事情公之于众，说不定这临海山庄今日就要埋葬这众多武林豪杰。为了激怒司徒剑，他折扇轻摇继续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我一个外人当然没资格管你司徒家的家事，不过我方才说了，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司徒庄主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逼迫他娶司徒小姐，恐怕不妥吧？”
年轻人到底是沉不住气，司徒剑还未有动作，他身后的两个徒弟便迫不及待拔了剑，直指唐昀面门，急急向前一步，剑锋甚至削落了他几缕发丝。
他抬扇一挡又道：“敢做不敢当？临海山庄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哼！他是自己上的擂台，也是亲口承认上擂台是为了比武招亲，我临海山庄也没有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
“谁说的你们没有用刀架在他脖子上？”
唐昀理直气壮打断他，脸色一变正经道：“我亲眼看到你们在后山把人绑了扔到擂台上，白少侠年轻俊美，武功高强，我看你们早就对他垂涎三尺了吧？”
白秋令：“......”
司徒剑知道他这是在耍嘴皮子拖延时间，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不停向后院的方向回头，一挥手制止了徒弟下一步动作，沉声道：“唐阁主，比武招亲结果尘埃落定，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没人能为你作证，我临海山庄的帖子并没有发到你手中你却不请自来，手段卑劣绑架爱女，现下又如何自证？”
唐昀十七岁初出江湖就练就了一身不要命也不要脸的本事，司徒剑这么几句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好不容易等到白秋令朝自己看过来了，咳嗽两声挑眉道：“在你临海山庄的地界，我自然是百口莫辩，现下司徒小姐在我手里，”他抬手扣住司徒念君的后颈，只施加些力道，这众人眼中柔弱不已的司徒念君就像是要被拧断了脖子。
人群中一两声惊呼也像是提醒了司徒剑，他拔剑而出警惕地盯着唐昀，生怕他下一个动作就能轻而易举地要了司徒念君的命。
司徒念君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哆嗦着不敢说话，泪眼婆娑地望着司徒剑，听见唐昀在她身后说：“我不仅要换走他，还要你临海山庄的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
“我要你看得比你女儿还重要的，横君剑。”
此话一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都知道横君剑于临海山庄来说意味着什么，窸窸窣窣小声地议论开。
司徒剑怒到极点，横剑搭在了白秋令肩上，剑风将轻纱扫动，唐昀又隐约看到了他的下颌，透过轻纱两人的眼神相接，原先没有的默契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司徒剑愤怒之下手上没个轻重，在白秋令颈间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往外渗了些血，唐昀看不下去那截漂亮的颈子被他破坏，心中恼怒，正要把原先的那些计划都当做狗屁破口大骂，白秋令却突然动了。
电光火石间他抬手击打司徒剑的手腕，吃痛之下司徒剑将手中的剑收了半分，白秋令趁他收了攻势，仰身便从他手臂之下滑了出去。
冲突在一瞬间爆发。司徒剑反手抓住白秋令的脚踝企图将人往后拉扯，唐昀适时扔出手中的折扇又打在他的小臂上，白秋令得以借力脚尖点在他剑上，轻功掠起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站在唐昀的身边，拍拍衣袖无视了他递过来一个讨好的笑容。
整个氛围剑拔弩张，围观的人一贯还是围观，都不敢插手凭楼阁和临海山庄的事——主要是唐昀实在是个锱铢必较得罪不起的人，若非必要，离他那当然是越远越好了。
正当这时，管家焦急地小跑着过来在司徒剑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司徒剑立刻气得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他指着唐昀破口大骂：“唐昀！你这个卑鄙小人！设计盗剑还挟持念君，这就是你们凭楼阁的阴险做派吗？！”
唐昀一点也不含糊：“是啊。”
若非了解几分他的为人，司徒剑真的当场就要吐血三尺。
白秋令有一笔账要和唐昀算，但这会儿显然不是时候，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抬头时忽而看到夜色中一人向他们飞了过来。
来人手里握着一把剑，轻功掠过他们头顶之时将剑扔给了他。他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样貌，清羽就落到了他手里，那人也翻飞着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清羽在手，白秋令感觉自己内力都跟着回来许多，没有刚才那样乏力了。他正要拔剑出鞘，身侧的唐昀却压着他的手腕将清羽按了回去，笑道：“这一架留着跟我打，打赢了，横君给你。”
白秋令转过头问他：“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这话说出来不知道他本人信上几分。然而即便是这样不可靠的唐昀说出来的这么不可靠的一句话，白秋令还是信了。
达成一致后白秋令无意与临海山庄与司徒剑再纠缠，一剑自腰上横扫，剑气斩断了身上红衣的腰带，三两下剥了整件衣裳，露出自己原本一身月白长衣，月色映衬下整个人看上去都冷了几分。
和唐昀对了个眼神，他脚尖点地轻功跃起来，踏着围观众人的肩膀朝山庄门口飞过去。
司徒念君被唐昀单手扣住肩膀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唐昀想着戏要做足，运起内力轻巧地一掌推向她的背心，将人推出去数尺。他忍了又忍没有将司徒念君一同拎走，向后疾退以折扇化解了司徒剑来势汹汹的剑气，还顺便推掌出去以折扇打在追着白秋令出去的司徒剑的爱徒身上，将人直直打落。
他在院子里与司徒剑过了几十招，渐渐没了耐心，司徒剑那几个不长眼的徒弟还总想追出去，气得他折扇一开，扔出去擦着其中一人的脖颈，差点要了他一条命。
打在司徒念君身上的那一掌虽说是提前商量好的了，且她挨这一掌前也以内力相抵化解了三分掌力，但除此之外她也实打实的受了三分，这会儿感觉气血上涌，喉咙一阵腥甜，转瞬间琉璃白的襦裙上就染上了大片血迹。
她一声父亲哽在嗓子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便直直倒了下去。
早些时候她和唐昀说，自己是为了临海山庄为了横君剑而生的，所以父亲给她起名司徒念君。
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心口剧痛，忍不住想，她这一辈子这样生，那又会怎样死？
......
*
程青怀抱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立在桥边等白秋令，她身后的浮桥正随水而动，周遭都是哗啦的水声。唐昀从来对剑不感兴趣她是知道的，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他要费这么大功夫将这横君弄到手。
约摸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白秋令从程青怀身后的湖面踏水而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面前，把被风撩起的轻纱从帽檐上取下来，又将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程青怀不像唐昀那样说话得罪人，也没有像唐昀那样目光灼灼地盯着人看，只好奇地稍看了两眼便抱拳向他行礼：“白少侠，阁主让我在此处候着。”
白秋令在对岸时就辨认出湖边站着的这人是刚才将清羽扔给他的那抹身影，虽说这是唐昀的手下，而他和唐昀眼下又有“过节”，但他不似唐昀那样不讲道理，迁怒于对方，还是礼貌地与程青怀打招呼，道：“方才谢谢姑娘将清羽带给我，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程青怀。”
“谢谢程姑娘。”白秋令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程青怀双臂间的那个不起眼的木盒，心下有了计较：“不知姑娘所说的阁主是.....”
程青怀得体地笑着，朝前走了几步，回身看着白秋令说：“在临海山庄将白少侠救出来的，就是我们家阁主。他吩咐我在此等你，待他处理完那边的事马上也赶过来。”
白秋令自然是听说过凭楼阁的，而且从云隐山下来一路上都在听人们议论凭楼阁，无非就是关于阁主唐昀的各种传闻。
他只知道众人口中凭楼阁阁主唐昀个性乖张，特立独行，不受江湖道义拘束，亦正亦邪潇洒自由，但他万万没想到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他向来很少说些粗鄙的话，此刻却只想以“有疾”来形容唐昀。若不是这个人半路冒出来非要找自己打一架，他又怎么**差阳错差点成了临海山庄的女婿，惹下这么大的是非，不知以后还有多少麻烦找上门。
然而唐昀却不这么想了。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月色下他从对岸的树林里掠出，轻功点在湖面上飞过来的时候，那映在湖面的月亮只微微动了动，整个人像是踏着月色而来，并未惊扰平静的湖面。
白秋令感慨于他出神入化的轻功，心下一沉，对此人胡搅蛮缠的行为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唐昀手里捏着一份“救命之恩”想问白秋令讨个东西，丝毫不认为把人一掌推向擂台的自己是今晚这些事的始作俑者，反而大大方方地以横君剑相“要挟”，跟白秋令说：“白少侠，今**可欠了我两个人情，不知道唐某是不是可以向白少侠讨个东西？”

第六章 切磋
白秋令爱剑，虽然没有司徒剑那样偏执，但横君就在他面前不过咫尺，他一时意难平，语气不善反问唐昀：“不知我欠了唐阁主什么人情，而阁主又要讨要什么东西？”
“啧，白少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看，方才是我找人将清羽还给你，这没错吧？”唐昀说着又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懒懒朝前踱了几步，又道：“你差点就成了临海山庄的女婿，是我为你解围吧？最重要的是——”
他反身看着透过轻纱静静看着一言不发的白秋令，眉眼都是狡黠的笑意，“横君在我手里，少侠此行不就是为了横君？”
他话音刚落，白秋令的视线便和他的一同落在了程青怀手中的木盒上。程青怀会意，将手中的木盒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剑，正是临海山庄镇庄之宝，琴中剑横君。
白秋令抿唇不答话，握紧腰间的佩剑犹豫片刻道：“横君——”
“这么算来是三个人情啊。”唐昀手中折扇一收，一句话打断了白秋令算是将他刚刚积攒的半分耐心又消磨了下去。
云隐山上只有他和司言，两人话都不多，平日里都很稳重自持。下了山他更是少与人交流，性子是有点冷，但都仔细把握着，不惹麻烦也不树敌。唐昀的出现，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意外。
见白秋令又不说话了，唐昀清了清嗓子担心气不死他似地补充道：“既然这样我就要讨两样东西。”
程青怀对唐昀蛮不讲理的行为见怪不怪，抱着剑匣子退了几步，生怕白秋令反手拔剑就将唐昀捅到湖里去。
白秋令忍了又忍，问唐昀：“不知阁主要的是什么东西。”
唐昀提着一口气暗自运转内力靠近白秋令，抬手就想用扇子挑起他面前的轻纱，同时也料到这人定会出手，下一秒便侧身躲过了一剑。
剑未出鞘，说明白秋令还尽力克制着，这一剑被唐昀躲开也是他意料中的事。他把剑收回来握在身侧，冷冷道：“阁主从昨日就一直跟着在下，不知在下是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主。”
唐昀低头看了看胸前衣服上几缕断了的发丝，暗叹白秋令这骇人的剑气，扇子扇了两下将断发扇落，丝毫不受他冷漠语气的影响，笑说：“少侠并未得罪我，只是——”
“只是我太久没有与人打架了，看少侠身手不凡，不才想讨教两招。”
听唐昀说了这么多话，白秋令觉得只有这一句稍微正经了点儿，他握剑的手松开几分，脸色看上去好了许多，也平静了不少。
未及他开口回应，唐昀又道：“方才只是与少侠开个玩笑，我知少侠是爱剑之人，宝剑相赠也无不妥，但这横君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还请少侠不吝赐教，若是我输了，定拱手相让。”
白秋令皱眉瞧他：“就这样？”
“就这样。”说完唐昀后退几步，挽袖做个“请”的手势，眉眼带笑看着白秋令。
林间忽地卷起一阵狂风，程青怀抱着横君又往后退了退，眼前漫天纷飞的全是被斩断的新鲜树叶和断裂的树枝，她只有抬手以长袖挡了才不至于被尘土迷了眼。
她没想到唐昀和白秋令这一架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白秋令横剑扫过的树干出现骇人的白，他的剑一直未出鞘，剑气和剑意却挟裹了阵阵杀意，唐昀知道他无意伤人，否则清羽早已出鞘，不会在连续避让自己的皓月掌几乎退无可退的时候还将攻势收敛几分。
但他除了想看白秋令长什么样，现在这把清羽的真面目他也迫切地想见识。他推扇将清羽挡开，下一秒挽了个花反手钳住白秋令的手腕，手上用巧力把他整个人拉到了面前，轻笑说：“少侠果真沉得住气，可否让在下看看你手中这把宝剑，到底有多大能耐！”
白秋令心知这是唐昀在激他拔剑出鞘，他斜眼瞧了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松手将清羽放开，掌心发力震开唐昀的手，脚尖把清羽顶上来，就这转瞬即逝的几秒他急速退开，落云出袖缠在清羽剑身，朗声道：“清羽不出鞘，也能让你见识它的能耐。”
唐昀面上还是笑意盈盈，见落云袖缠着清羽朝自己面门袭来，开了手中折扇同样推向白秋令。那折扇在他皓月掌的控制下飞快旋转着，眼看就要将白色绸布齐齐斩断，白秋令却手臂发力撤回清羽，几乎是同时，另一边落云袖灵巧地绕到打着旋的折扇背后缠住那扇骨止了攻势，唐昀只得急急收掌，却还是不及白秋令快，顷刻间局势扭转，原本连连退避的白秋令此时便被动为主动，收回清羽握在手里，落云袖鬼魅一般缠上了唐昀的腰。
唐昀一把折扇被白秋令拿到手中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席帽上的轻纱随之摆动，借着清冷的月色唐昀似乎是又看到了那双眼睛，他反应迟了一瞬，清羽已然到了他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周遭归于静谧，隔着面纱两人互相都看不真切对方，唐昀盯着轻纱后面白秋令的眼睛看了许久，寂静的树林开始突兀回荡他掌心相击的声响。
他朝前一步，清羽几乎要抵上他的咽喉。
白秋令随即后退一步，手腕一动手中的折扇扇了扇。
月光有一角落在那海棠花上，他瞧着那就像在眼前盛开的海棠忽而笑出来，道：“想不到唐阁主也是爱花之人。”
“哦？也是？”唐昀向白秋令伸出手——虽说他只是想把折扇拿回来，这动作却极易让白秋令误会。果然，他手将将抬起来就被白秋令反手打了手腕，又忙解释道：“白少侠，唐某愿赌服输，”他回头看一眼程青怀，程青怀会意将手中的剑匣朝他扔过来。
许是在短短两天在白秋令面前就失了所有信任，唐昀这边才刚抬起手，白秋令就脚尖点地腾空而起，越过他飞出去拦下了横君。
见白秋令打开剑匣伸手就要触碰到那剑身，他猛地想起司徒念君与他说的那些话，高声制止道：“且慢！”
白秋令以为他反复无常又要反悔，警惕地收紧手臂退了一步，抬起清羽对着他，说：“唐阁主又有何事。”
这一句话把唐昀想说的话都噎了回去，他突然十分好奇这旁人碰了横君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到底是司徒念君唬他的呢，还是这剑真就那么邪乎？
他摆手道：“无事，只是想着好不容易到手的剑就这么拱手相赠了，有些舍不得。”
程青怀腹诽他假惺惺，分明自己不用剑也不喜剑，怎么就舍不得了。
白秋令没再理会他，手继续向横君剑探过去，指尖触到剑柄的一瞬间忽然从他脚底涌上一阵奇异的热潮。他眉心紧锁五指一点点攀上那剑鞘，而后手腕间突然聚集起许多内力来，渐渐地就像是就要失去控制游走全身。
他心中警铃大作，为了排解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内力，掌心发力握紧横君，竟然生生将剑匣震了个四分五裂，其中一块飞出去落在唐昀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唐昀心道坏了事，急急上前想劝阻白秋令放下横君，没成想那横君在白秋令手里只是片刻的躁动，待他调息内力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司徒念君说的千万不要在抚琴人不在的时候碰横君？
唐昀顿觉遭受了欺骗。
白秋令脸上渐渐带上旁人看不到的笑意，他长舒了一口气，拿着横君就要朝另一个方向轻功飞去，唐昀又道：“少侠留步！”
这回白秋令再没有给他拦住自己的机会，头也不回地飞掠林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唐昀又在原地立了许久，忘了自己方才是要说什么，只感觉两手空空，发现自己的折扇被那人带走了。他低头看到脚边清羽的剑穗，忽而想起自己想说却没来得及说的后半句话，弯腰将那剑穗拿在手里，隐隐闻到一阵清香，兀自言语道：“没想到少侠也是个爱花之人。”
程青怀问他下把折扇画什么，他沉思片刻把白秋令遗落的剑穗揣进袖中，踏月逐云轻功追着他离开的方向去了，一句“槐花”随风隐在林间。
*
甩掉唐昀后白秋令回了一趟清城。
十六年前父亲的丧事还未办完，他也才将将跑得，司言便来将自己接走了。少时他还不懂事，甚至连这些记忆都是后来司言给他“灌”进去的，告诉他清城有他的家和家人，十几年间却没把人放回来过，只是去年下山之前带他来认过一次路，以至于他此时手握清羽站在清城城门下还有些近乡情怯，怕自己太像外乡人，不知如何自处。
司言曾说他父亲是城主，脚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比小儿子大了二十几岁，两人交谈时总跟他说聪明伶俐的小儿子是老天爷的恩赐——白秋令有个哥哥，他就是老城主那上天恩赐的小儿子。
清城周围长年雾气笼罩，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城内天朗气清，说来也奇怪。白秋令行走在城中主路上，离城主府越近心中就越紧张。
他兄长已经继承了父亲城主一位，十几年按照父亲的意愿将清城打理得繁华热闹，颇受朝廷重视。早年父亲随祖父征战四方，功高盖主被发配镇守边疆，祖父主动请辞告老还乡，没过多久父亲也被降职跟着来到了清城。
祸兮福所倚，白家举家定居清城后，曾得了祖父诸多照拂的皇子一朝举兵谋反，改朝换代，他们偏安一隅误打误撞保全了性命。新朝皇帝登基，改了国号年号，为了稳定民心，新皇帝亲自谢过为皇子时给予他帮助的臣子，大赦天下，还给了清城许多特殊的权利。
但白秋令的祖父实在太了解这位新皇帝，他不寄希望于朝廷的庇佑，更不忍看到百年之后白家再经历风雨飘摇，于是将小儿子托付给了江湖老友司言，祈盼将来如果白家落难，他能救白家于水火。
这些事都是白秋令去年下山之时司言才向他提起，此前他一直误会父亲是将他遗弃，直到他回了一趟家才发现事实并非那样。兄长白木城一直吩咐人打理着他的房间，十几年如一日，白秋令时隔十几年第一次回家之时，房间里还崭新整洁。
白木城告诉他这是父亲叮嘱的，一定要等他回家。
而回家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即便这是第二次站在城主府门口，思来想去他还是轻功掠到了后山，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院里盛放的桃花在他经过时候抖落了几片花瓣。
年前回来的时候他与白木城提了提想修一条暗道通往密室的事，白木城只说等城中忙完收成就安排。这次再回到房间里他或多或少有些期待，在屋子里找了一圈终于在床后发现了一个暗门，雕花的床架有一处将花团锦簇换成了几片槐树叶，他抬手轻轻按下去，一声轻微的闷响后墙面松动，伸手一推他便走进了暗道中。
暗道里设置了精巧的机关，踏下第一级台阶时两边墙上的烛火便被点燃，幽幽烛光将他面前的石板小道照亮，再往里走上约摸百步，便是白家位于后山上存放贵重之物的密室。
白秋令将横君放在白木城特意为他打的木架上，看了看四周陈放的物件，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出不在家的十几年这里的画面。他的侄儿已经七岁，性子是白家人一脉相承的沉稳，许是两人从未见过面，年前相见的时候小孩儿看到他冷着个脸，扭身就跑了。
这次来为了“讨好”侄儿，他还特意准备了些小玩意儿，趁着侄儿和隔壁苏大人家的小儿子玩耍的时候给他们放在了院子里小石桌上。
回清城之前他在路上打听到青霜剑的消息，准备启程去江南，给白木城留了书信，晚些时候便又悄悄出发了。

第七章 世间最好看
从临海山庄外与唐昀分别，他就知道此后这一路都不会孤单。盗走横君伤了司徒念君，司徒剑怕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两他二人生吞活剥了去，从临海山庄一路到清城，他不知甩掉了多少司徒剑派来的人。
此时刚出清城不到一百里地，他便感觉又被人盯上了。
不过这几个人感觉上并不像之前一直跟他的临海山庄的人，更有些西域人的架势。他一路轻功而行，身后的人追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后来他干脆抱着清羽靠在树干上休息，对着静谧的四周出言问道：“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起初无人响应他，他便又问一遍，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从藏身的树后面走出来，两把弯刀在手上转着，面上带着阴沉的笑容，说话的声音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从那窄窄一道缝隙中挤出来的一样，难听又刺耳。
“公子抢走横君剑，我们家主人让我们来拿回去。”其中一人说。
白秋令腰间别着唐昀的一把折扇，清羽剑柄上却还是空着，没有补上新的剑穗。他靠着树干，连日的奔波让他深感疲倦，为了赶回清城把横君放置在相对安全的自己家中，他得有三天三夜没怎么好好休息了，这会儿看着身边十几个奇装异服的杀手只觉头疼。
“各位也是临海山庄的？”他明知故问，嗤笑一声随即又愣住——许是最近遇到的莫名其妙的人和事情太多，他好像比以前多了好些不同的表情。
那人见他面不改色，多少有点不悦，直言道：“临海山庄那个老废物连把剑都守不住，我们主人代劳代劳。”
“你说得对，临海山庄司徒剑那个老东西都守不住的横君剑，凭你几个焚月宫的废物就能抢走了？”
凭空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风而来，顿时让白秋令头又痛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唐昀，抱着剑转身就要走，却被面前的杀手拔刀拦了下来。
唐昀随着无奈摇头：“白少侠你说你看着我就跑这是什么意思，为了给你拿到横君你看我费了多大劲。”
白秋令遂回头，看到他手中已有了新的折扇，正好提醒他那把折扇还在他手里。他将腰间的折扇取下来直直朝唐昀扔过去，打在他手心后被他接住别在了腰上。
像是已经听惯了这人不着边际的瞎话，白秋令转身继续朝前走，唐昀轻笑一声，手中画了槐花的折扇打开挡了身后破空而来的暗器，长叹一口气道：“你看，我又救了你一命。”
白秋令只回头瞥他一眼，而后淡淡一句：“劳烦阁主多管闲事了。”
西域杀手气得牙痒痒，正要提刀冲向二人，唐昀不急不缓又说：“我要是你们，现在已经跑出去十几里了——也不是，以你们那点三脚猫功夫，这么点儿时间肯定不行。”
“......给我上！”西域杀手气得失了理智，齐齐朝唐昀扑了上去。白秋令趁唐昀**乏术，提气轻功飞了出去。
唐昀和白秋令不同，没有手下留情这一说——偶有例外也绝不是对这样不知死活的人。片刻功夫，他拍拍衣袖抬手接住飞回来的折扇，在手心敲了敲，跨过地上一具新鲜的尸体继续追白秋令去了。
他十七岁初出江湖，十九岁唐昀就独创了踏月逐云这一门轻功，至今难逢敌手，即便是武功上胜他一筹的江湖老前辈，于轻功上也无法与之抗衡。
白秋令得了经验，方才趁着唐昀不得空一刻不歇地奔出了几十里地，这会儿停在树下休息。好在他习的剑法灵动多变，从小练就一身轻盈的身法，跑起来也不是很费劲。他准备再休息个一盏茶的时间就赶紧继续赶路，不料刚跃上树干，树下灌木丛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知道那肯定不是唐昀，否则人早就大大方方扇着扇子出来，再蛮不讲理厚着脸皮问一句“白少侠为何看见我就跑”，很可能带来更多麻烦事。
一想到这里白秋令就暗叹这天地太小，像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唐昀这个人了。
唐昀确实是来了，眼下看着临海山庄派来的杀手前仆后继上前送死，他靠在树下懒得动手，好整以暇看着白秋令身形灵动剑法凌厉，两条白绸缠绕着上下翻飞，出神入化在十几号人之间穿梭。
他盯着白秋令手中那把清羽，一时没了主意。
落云袖将准备偷袭的人卷了随手一扔，落在了唐昀脚下，唐昀立刻皱眉后退，拍拍沾上些许泥土的衣摆，嫌弃道：“白少侠好生看着点儿！”
白秋令没空理会他，反手推剑将身侧的人荡开，轻功踏上面前人的头顶，反手一掌打在那人背心。
唐昀注意到清羽还未出鞘，而白秋令的状态似乎也不太对劲。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这会儿功夫，其中一人以极快的速度掠近白秋令，竟然挑剑将他的席帽掀开抛向了空中。
白秋令轻巧地翻身一脚将人踹开，落地的时候背对着唐昀，拔剑而出一剑横扫向身侧三个人，三人手臂顿时皮开肉绽，急急退开一时不敢上前，他得了片刻喘息的时机。
几乎就是同时，他身后突然几声闷哼，未及他转身，唐昀手中的折扇已经带着血回到了手中，那黄蕊白瓣的槐花染上了血色，看上去几分杀意几分艳丽。
他看到身后几人捂着颈侧痛苦倒地，没一会儿便咽了气。而他的席帽此时被唐昀拿在手中，轻纱随风而动，活着的几个人结伴逃跑，四下一片寂静。
唐昀看着手里的席帽轻笑一声，抬眼便是持剑而立的白秋令，此刻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白秋令觉得那几个人虽令人厌烦，但到底不至死，清羽出鞘嗜血而归，他原想伤个两人让他们吃点教训便把人放走，没想到唐昀下手极快，在他身后瞬息之间就完成了击杀。
他甚至没听到亦没看清唐昀是如何出手。
两人相对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白秋令看着唐昀跨过地上的尸体向自己走过来，衣摆扫在那几个人身上，无意间也染上些血迹。他感觉此刻的唐昀才是真正愤怒的，虽然面上带着的笑，但他手中带血的折扇像是在自己面前重现了方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骇人一幕，整个人看上去教人不寒而栗。
他立在原地由着唐昀走到自己面前不过两步的距离，意识不知游离去了何处，唐昀抬手将席帽给他重新戴上——甚至这样亲密的动作也没能将他的意识唤回，耳畔只剩穿林而过的风声。
直到唐昀云淡风轻地在他眼前将手中折扇化为齑粉，他才听见他笑着对自己说：“今后这帽子还是不要摘下来了。”
“为何？”白秋令下意识皱眉反问，伸手扶了扶帽檐，向后退了半步。
唐昀反手将玉竹扇骨打向方才掀了白秋令席帽的那人的尸体，语气淡淡问他道：“你为什么戴席帽？”
“江湖事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秋令道。
唐昀又问：“那若是谁人见了你的模样，你待如何？”
白秋令不知他问话何意，将清羽换了只手拿，不自觉便笑说：“见了便见了，莫非见了我的样子就要自挖双眼？”
“那自然是不用，”唐昀拍拍手和衣袖，将腰间另一把绘了海棠的折扇拿出来，袖中取出清羽剑穗，一边往扇柄上栓一边又道：“毕竟我今日也见了你的模样。”
白秋令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提醒道：“那是我的剑穗。”
唐昀忽而大笑出声：“我当然知这是你的剑穗，不过从今天起它便是我的了。”
“你这人实在是不讲道理。”白秋令终于说出了两人第一次交手时就想说的话，眉心紧锁和他视线相接，双手环胸抱着清羽与他对视。
“你和 凭楼阁讲什么道理，和唐昀讲什么道理。”唐昀看上去浑不在意，像是在与白秋令闲谈他人，又像是两人已经关系密切，抬手拿掉他肩上一片残叶，白秋令后退，他便单手钳制住他的肩膀，说：“我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白秋令抬手挡开，再退一步道：“方才你为什么出手杀人？那几个人可以不用死。”
“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杀人？”
“问不得？”
“他们在我看见你什么模样之前，先一步看到你了。”唐昀认真解释。
白秋令又问：“只要是在这之前看到我的人你都要杀？”
“都杀——我这就找时间去把之前那些说你奇丑无比的人，都杀了。”唐昀说得理所应当，语气极为正经，白秋令心头一跳几乎就要把他这话当真。
他抿唇思索片刻，再问道：“司徒剑也见过我的模样了，你也杀？”
唐昀笑答：“这就去。”
“疯子。”
白秋令盯着他看了会儿，只觉这人是在胡搅蛮缠，没打算再在此处与他耗下去耽误时间，扔下这两个字便转身离开。
唐昀没有立刻追上去，低头看着衣摆上的几滴血渍，低骂一声厌恶地皱眉掸掉了几片残叶。
他手中折扇上挂着的剑穗隐隐散发着槐花清香，却没有白秋令在面前的时候那样明显。明明不是槐花盛放的时节，那人却像是花香入了骨，身上带着槐花香味不说，连气质也像挺拔的槐树那样给人以清冷孤傲的感觉。
他忽而一笑，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那张教他惊艳万分的脸——白秋令大概是他在人世间见过最好看的一人，他想。

第八章 英雄“救”美
白秋令不擅与人交流，花了点时间打听青霜剑的下落，而后一路朝着东边去。
四五月，昼夜交替进入初夏的时节，一路东行四五天都没有发现唐昀的身影，白秋令放慢了赶路的步伐，此时歇在路边茶棚喝茶乘凉。来往的马车牛车在地上碾出一道又一道痕迹，扬起尘土向四周散开，他抬手掩了掩，刚放下手中的杯子转头便眼见那万分熟悉，而又避之不及的身影朝自己走过来。
唐昀早几天确实没有继续追白秋令，否则以他的轻功，让白秋令先跑三天他也能追上。程青怀半路把人请回去处理了一点阁子里的事务，耽误了三天才抽开身，从凭楼阁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各地汇报白秋令的行踪。
凭楼阁的产业遍布大江南北，线报更是周全，想要掌握一个人的行踪并不难，天涯海角除了消失的人和唐昀不想找的人，几乎都能找到。白秋令像是已经被唐昀的“死缠烂打”激出了条件反射，见到人只想离他远一点。
自从大半个月出了之前横君一事，临海山庄就一直在派人骚扰他——他也想停下来问唐昀个一二，但这一停下来又要被他缠上，权衡之下他还是决定不问缘由走就是了。
唐昀这个人看似极没耐心，但在追逐白秋令的这件事上可谓是乐此不疲，孜孜不倦。
程青怀知道他对好看的事物总是执着的，恰好白秋令又是个武功高强的俊美剑客，简直就像是自己跳进蒸锅蒸了个白里透红的摆放在了唐昀面前让他趁热吃。可俊美剑客虽然俊美，到底是个剑客，弄不好是要被——
被“暗算”的。
白秋令只顾着在人群中穿梭躲开唐昀不停追逐的视线，夜色中匆忙转进身边的巷口，一头撞上了一个惊慌失措的青色身影。虽然反应过来看到那纷飞的白色粉末之后及时掩住了口鼻，但他还是吸入了一些进口鼻，眼前开始出现了那少年的重影，晃得他头脑发昏。
少年感觉自己闯了祸，一边惊恐地道歉一边扭头看着追上来的几个人，没再解释拔腿便跑了。白秋令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毒，还是仅仅是迷药。清羽出鞘而立，他反手一剑横扫，误打误撞帮逃跑的青年拦住了身后的人。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隐隐听到“同伙”两个字，而后一觉便“睡”到了次日。
*
醒来的时候白秋令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床上，头还痛着。他睁开眼扫了一眼四周，看到清羽静静躺在桌上，桌边凳子上坐了一个衣着华丽头饰复杂的女人。
女人名唤云蓉，是凭楼阁众多欢场里年纪最小的老鸨，后来被程青怀提携做了欢场总管。她少时家贫，当初是自己把自己卖给了凭楼阁做清倌，弹得一手好琴，能说会道进退有度，为人处事很是圆滑，很快就被当时收她的欢场重用。
凭楼阁的欢场有个极雅的名字，锁月。唐婉当初立下了规矩，不能买卖姑娘和清倌，凡是买了人的都得交待性命，多年以来还算是风平浪静。云蓉一直小心地管着，生怕出了点儿什么纰漏，这么些年也没生过什么是非。
昨晚上跑出去那少年确实是个意外。
少年逃荒而来，迫不得已买了身，有客人点了他，答应得好好的，临到门口了吓得扭头就跑。巧的是那几个撵着他出去的打手也都是新来的，规矩是知道，但行事鲁莽有点儿不听招呼，没等云蓉吩咐，二话不说就要把人抓回去。
少年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定要离开欢场，不知从哪里盗来迷药，准备逃命的时候用，不料全用在了白秋令身上。
而白秋令误打误撞着了道，正好给唐昀瞧了个一清二楚。
起初他见白秋令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将整条街道都绕了两圈，觉得这人甚是有趣，一把扇子在胸前悠闲的扇着，看那人无论怎么窜都在自己的视线里，便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许是慌不择路，又或者是天黑了实在是看不真切——也或者少不经事的俊美剑客并不知道他钻进的是个什么地方，他眼看着白秋令朝那巷子拐了进去，紧接着就有个少年脸色苍白从里面跑了出来。待他收了扇子信步跟过去走到巷子口，正好欢场里那几个人从后门冲了出来，手里拿着麻绳就要将躺在地上的人捆起来。
他本想阻拦的，可随后脑海里就又浮现出了那人间绝色的脸立刻便改了主意，折扇在手心轻敲着笑盈盈地朝那几人走过去亮明了身份。
唐昀手臂上挂了个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白秋令踢开云蓉虚掩的房门时，她正在屋里品着茶，手中精致的茶罐装着些许上好的明前龙井，生生被突然出现的唐昀吓得洒了一地，一颗茶叶都没给她留。
而她不仅不能冒火，还得给唐昀赔不是。如此讲究排面的自家老板居然都走到屋跟前了她还没跪地相迎，这要是唐昀心情不好，那说不定是要出大事的。
好在手臂上挂了个生人的唐昀看上去心情还不错，三两句话交代下来，看那样子还戏瘾爆发准备跟她演上一出。
于是拿了“戏本”的云蓉在房里守了好几个时辰，白秋令总算是醒了，在桌边坐得腰腿酸软也还得装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慢悠悠问他：“醒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照唐昀的吩咐将桌上的剑不动声色换了一边，即便那人还绑着，也得放在他不能一下够到的地方。
见人迷糊着没答话，她咬了口点心顿了顿，拿捏着语气轻重又问：“饿么？”
白秋令着实恼火，他这已是第二次被人绑了。
前次是毫无防备之下被司徒剑银针暗算，这回倒好，直接撞在了人家的迷药上，实在是不应该。他太阳穴紧绷，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自己被绑得严严实实。他又运转内力试了一下，发现除了身体不怎么舒服以外，倒是没别的异样。
云蓉问他，他下意识便反问：“你是谁？也是凭楼阁的人？唐昀呢？”
到底是什么事儿都经历过的人，云蓉瞧这俊美剑客长久不答话一开口就直接切中要害，缓缓松了一口气倒也不慌张。她干这一行这么些年什么样的男人女人都见过，虽然不知道这看上去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少年怎么会招惹了自家那难伺候的主子，但既然是唐昀吩咐了，那也得照办。
云蓉站起身擦了手，朝床边走过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样桌上的剑，耳边不断回响唐昀嘱咐，说没有十足的把握的时候千万不能让白秋令碰到他的剑。
她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唐昀？唐昀是谁？”
“...这是哪儿？”白秋令还是头疼，药劲还没过他四肢都还有些软，见那女人朝自己走过来，他调理了内息警惕地看着她，又问：“你是谁？”
两人一来二去几个问句谁也没答谁的话。云蓉轻笑一声拢了拢发髻，笑道：“我说这位侠士，您就别跟云蓉这儿装了，那小子被您给我放跑了，您现在来问我这是哪儿？”
“......你在说什么？”白秋令不知道自己吸入了多少迷药，浑身上下又开始不对劲，看着云蓉总觉得心中烦躁，被一种陌生的感觉慢慢控制，让他心中警铃大作。饶是他识药无数，对自己现在这样的状况也说不出个一二来，他又咬牙握紧拳头道：“你们给我下了什么药？”
云蓉见他面色有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心道这你人都到我锁月楼来了，还不知道你中了什么药？
但床上那躺着的人似乎真是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竟然运转内力生生把药性压了下去。
这药是极烈的催|情药，平时给客人助兴用的。
在此之前白秋令“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在床上哼哼几声，唐昀神色一变将云蓉支了出去。到底那会儿在屋里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脑海中浮现些羞人的画面，教她这会儿红了脸，后知后觉才明白了唐昀为何要费心思搞这么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她照着戏本继续往下演，只不过定好的台词变化些许，道：“我锁月楼从来不为难姑娘少爷们，他要走，走便是了，偏生点他那位客人是我一位极重要的老主顾，他倒好，撒丫子跑了便是，现在我那客人还等着呢，你说我如何是好？”
听完云蓉这几句话白秋令脑子清醒几分，总算是明白了自己这是什么处境。
下了山各样儿的人他都遇过，吃喝嫖赌也都见过，他猜想面前这女人多半就是别人口中的“老鸨”了，自己这会儿正躺在这欢场里，被人误会是方才逃跑那少年的同伙给扣了下来。
云蓉又道：“我看少侠也是明事理的，来人——”
白秋令真是有苦说不出。
明什么事理？他现在把所有的帐都算在了唐昀的头上，手边要是有刀，唐昀已经被大卸八块——自从遇上他自己就没什么好事，心中实在是恼火，一阵气血上涌喉口腥甜，眼前一花差点又没了意识。
被人抬着到门口的时候，他恍惚听见云蓉语气轻快地说：“等少侠把客人伺候高兴了，云蓉自然放少侠出去。”
白秋令生平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听着那刺耳露骨的两个字愤怒不已，但越是愤怒越是内息不稳，那紊乱的内息在体内乱窜导致他意识越来越不清醒，甚至腰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失了全身的力气，躺在轻纱围成的帐里，他只勉强能看到外面烛影摇曳，耳边的喧闹听得都不真切。
人被抬走之后云蓉总觉得这出戏演得过了头，忧心地看着桌上一柄剑暗自为自己这一屋子玉器摆设捏了把汗，她收拾收拾起身推开门出去，得在把戏本子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好说歹说才把几个重要的恩客劝说走——唐昀这是要亲自砸了自己的场子，若非这条命都是程青怀给的，她大概是不会答应他这么无聊无理的要求。
这边屋里点着红烛，白秋令躺在纱帐里，鼻尖绕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虽然他意识不怎么清明，但还是迅速将一呼一吸都沉了下来，以免再中招。
又因着隔了一层轻纱，他眼前的一切包括天地都旋转着，视线迟迟落不下去，兀自在房中飘着很是难受。他好不容易才将这新房一样的布置看明白，总觉得陌生又熟悉，像是回到临海山庄那一晚，这段时间的经历破碎成细小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
他并不知道依着欢场的规矩这人也不是说睡就睡的，和精挑细选的雏儿的“第一夜”得像了样，以后才能长久保持“相好”的关系，唐昀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将前面二十几年他对别人都没有过的耐心全都压在了白秋令身上，然后又一点一点随着那红烛燃烧殆尽——在看到他被困在纱帐里抬进来的时候，冲动之下想着要不然先吃了再说。
白秋令自然不是这么好吃的。
他看到床边坐着的那人身形和唐昀并无二致，心中暴怒，竟然把那快要消失的力气抢了几分回来，开始剧烈的挣动，也不顾上那在体内肆意乱窜的内力，咬牙切齿间眼神中就像射出千万利刃，要把唐昀千刀万剐。
唐昀却比他更快。
他疾步走到纱帐边用扇子挑开轻纱，一如当初挑开白秋令的席帽，那样轻缓，却又十分唐突。白秋令看他的动作一滞，像是少了几分当日的轻浮，又看他站在帐边抿紧双唇面色一沉，将折扇收回反身一脚踢开了脚边的木凳。
——这要仔细看上去，唐昀眉目间也是染上了极大的怒气。
“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一声怒吼，方才将白秋令抬过来而此时还守在门外的几个人忙不迭推门滚了进来。白秋令身上的麻绳已被他用内力强行断了一处，本来以为是唐昀发了神经要折辱于他，眼见唐昀气得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那发了一半要杀人的誓又打了住——他看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唐昀看上去怎么是要救人的样子？
沉默中他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可眉心仍拧在一处，又抬眼看了几个吓得胆战心惊跪地发抖的人，目光最终转到身形挺拔气质不凡的唐昀身上。

第九章 “挚友”
唐昀手心还是那把画了海棠的折扇，扇柄上吊着清羽的剑穗。
“这位爷！这位爷您别生气，要是这小子——”四人中为首一人抬手就差点碰到他，他抬扇一挡，随后一脚将人踹了出去，指着白秋令怒气冲天地质问：
“是哪个阎王借了你们几条命敢动他？”
那人没有和唐昀“对”过戏本，只从云蓉那里得知此人惹不起，此时的反应极为真实，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扑通一声头磕在地上求饶保命，他身后的两个人则几乎是几步跌了出去直奔云蓉的房门。
唐昀对他说了什么话自然是毫无兴趣，一心盘算着怎么把这戏演活了，余光瞥见帐中眉清目秀身手了得的俊美剑客面容倦怠，突然又觉于心不忍——是将计就计没错，但逃跑少年的那一捧药着实厉害了些，竟然将人折磨成这幅恹恹的样子。
他思索着要么还是换个法子，不多时走廊上便传来了踏踏的脚步声。
云蓉进门前特意把发髻上的两缕头发扯乱，“手忙脚乱”地一路小跑过来，踏进房间气都没喘匀，一手掀了轻纱作势就要伸手打白秋令的耳光，手掌扬起来顿了片刻，等到唐昀伸手过来正好拦下。她假意挣动两下，清了清嗓子道：“跟你说了把客人伺候好了以后有你的好日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骂完白秋令她又转身对唐昀颔首：“真是不好意思，这小子是不是冲撞了您？要是坏了您的兴致，云蓉代他向您赔个不是！”
唐昀轻笑一声：“他倒没有冲撞我——”
“哎呀，那是这几个不长眼的扰了您的好事？我这就让他们滚——你们几个，人送到了就识趣儿地走，留这儿作甚！”云蓉面对着唐昀退了几步，朝身后几个手下摆摆手，把人连踢带踹赶出了房内，又赔笑道：“您继续，继续。”
“慢着！”唐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俯身将半个身子探进纱帐伸手点了白秋令两处穴位，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柔和了些，恍惚间白秋令甚至看到他唇角带了笑带了几分温柔，轻声地问他：“没事吧？”
白秋令登时清醒了过来，他眉头仍旧是皱着，身上的麻绳被唐昀解开，咳嗽两声挡开准备将他扶起来的那只手冷冷道：“滚开。”
唐昀悻悻然收回手，一挑眉便收敛了唇角的笑意，起身看着门口立着的人，同样冷漠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绑了我的挚友胁迫他做这样的事！”
挚友？
白秋令听着他夸张的语气眉头皱得更深，略苍白的手从轻纱间探出，食指挑开那纱帐坐了起来。他眼底像是还有一层水汽，斜眼瞧着唐昀，脑海中千回百转，一时摸不清此人究竟想干什么——方才刚看清房中是这人的时候他心下是想将他碎尸万段的，可眼前这场景看上去这人倒更像是对自己现下的遭遇毫不知情。
他心中疑惑，不知这唐昀又要耍些什么花样。
“您可不能乱说啊！我们锁月楼从不强迫人卖身子！这——他是自愿给他相好儿抵债才——”云蓉冒着生命危险才将这话说了一半，便被白秋令冷眼打断。他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动作，就是这一眼差点让云蓉三魂七魄都惊得四处逃窜。
这回又是唐昀先动作。
他反手将扇子背在背后往前几步，再用那折扇挑住云蓉的下巴，冷笑一声：“相好？抵债？我看你这锁月楼是不想开了！”
戏本到这里，云蓉生怕再演下去那剑客便能一剑将她穿了心，她心虚地轻咳两声语气弱了许多，道：“我锁月楼开或不开还轮不到别人多嘴——”
白秋令的目光在唐昀和云蓉身上来回片刻，他定了定神扶着桌子站起来，不料那药效竟然还没过，脚下一软朝那一身白衣跌了过去。
这实在并非他本意。
唐昀就跟背后生了双眼睛似的，一转身正好将人接在怀中，一手牢牢抓着他的手臂，另一手搂在他后腰上，嘴角是一闪而过狡黠的笑意，转瞬又将眉头皱起来关切道：“没事吧？”
从唐昀怀里脱开身站稳了，白秋令感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他掌心聚了些内力推了一把，将唐昀推得后退半步，绕过他直直朝门边走。唐昀来不及收敛笑意，连忙对云蓉使了个眼色，云蓉立刻抬手拦住了白秋令：“想走？”
白秋令颔首看着面前的女子，并无意与她啰嗦纠缠，打算往边上一步绕过去，不料云蓉赶紧又跟了半步，手臂横在他面前。
“让开。”
他刚抬腿门口便站了四五个看上去体魄健硕的人，像是平空出现一堵墙彻底拦死了他的去路。
然而他想不到是什么药这么厉害，竟会令他七八个时辰完全失了力气，勉强能神志清楚地走几步，方才推唐昀的时候掌心又掺了些内力，此时内息乱窜，从头到脚像是他说了都不算似的，真要摆脱这些人，恐怕不是易事。
唐昀找准时机又上前一步扶了他一把，更甚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身上还带着药劲，这个女人能够将你绑了，应该不是等闲之辈，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出去。”
白秋令一愣，待他回神过来时唐昀的手已经搭在他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那薄薄几层衣料渡过来贴上了他的肌肤，他眼中只看他推扇出去，霸道凌厉的掌风便将堵在他们面前的两个人掀开。
被唐昀抓着腰一路从三楼奔到楼下厅内，白秋令眼前天旋地转几欲呕吐，他微喘着反手一把抓了唐昀的手腕，低声道：“清羽。”
唐昀对他点头，将人搂着极轻巧地脚尖点地轻功跃上三楼取了清羽，一转身那群人又将二人的去路堵了个严实。白秋令并未意识到此时自己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唐昀身上，他一手拿着清羽一手紧紧抓着唐昀的衣摆，手心渗出的冷汗浸湿了衣料，慢慢晕开成一片，像是开了朵花在那处。
而云蓉怕破坏力极强的唐昀入了戏，临时改了戏本，找人拦也是随便意思意思，唐昀顺水推舟，半抱着白秋令轻而易举撞开虚掩的窗户便一跃而下，落在水面上脚尖轻点轻功飞了出去。
即便是带着一个人在水面上奔袭，唐昀也轻得不扰夜色，甚至晚风从湖面掠过惊起的涟漪比两人一路经过的地方还要显眼。借着清冷的月光，唐昀搂着白秋令踏过的地方只见浅浅一圈波光粼粼，而后迅速归于平静。
白秋令再一次感慨于他出神入化的轻功。
他被轻放在浅滩边乱石堆坐下，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唐昀身上，接着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像是喉咙着了凉。在云隐山的时候他何曾如此虚弱过？这要是让司言知道了，定要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他于是摇摇头盘腿就要打坐运功，眼下是没空与那人争辩，浑身使不上劲的感觉让他极为不安， 想要尽快恢复过来。然而他越是着急内息便越是乱窜，稍一运功太阳穴就胀痛，耳畔也是嗡嗡作响。
深夜月影浮沉，暗香涌动，眼前湖面上映着月光，身后树林中卷出些花香窜进鼻尖，白秋令试了片刻，看着周遭一片静谧，长叹一口气还是放弃了。
如若强行运功调息恐怕要绕到另一条走火入魔的路上去。
从云隐山上下来他一路顺风顺水，有人评价他武功高强也就罢了，早些时候没有席帽遮挡，见了他的人或是肯定或是讥讽，说他拥有世间少有的绝色皮囊，做的事还是众多武林前辈敢想不敢摆到明面儿上来的事，注定要将平静了十几年的武林搅个天翻地覆，多半是个武林之害。
好在他从小受司言的教导，年少成名却也难得清醒，竭尽所能的低调行事，从未想过要在武林之中搅弄风云，时间一长关于他的传闻也就沉了下去。
他盯着湖面出神，对于唐昀这个人以及他这么些古怪地行为感到困惑。
本来将要想通了，想这人大概只是个性乖张了些，本质上并不坏。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而后唐昀在他身边站了会儿，沉默良久开口一句话便将气得又要把这些话收回。
唐昀道：“白少侠，你看我又救了你一次。”
白秋令不喜与人争辩，独来独往惯了，极少下山也未曾见过众生群像，除了十恶不赦之人，他往往都能接受不同人有不同的个性。
唐昀除外。
在云隐山习剑之时司言也教他读书写字，生活中只有剑，剑谱，药，偶尔也有这三种书以外的名家著作。云隐山所有的书他都看完了也背完了，也算半个饱读诗书的人，此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身侧这个对着他笑得纯粹又温柔的唐昀。他又抿唇沉思了片刻，终于脑海里闪过两个字准确无误的将唐昀“罩住”。
他动了动嘴唇，冷冷道：“无赖。”
唐昀一听，既是无赖，是好是歹总归算个印象，心中反而雀跃起来。他手中扇子打开的时候发出闷响，扇面抖了抖，一朵海棠映着月色，让人瞧着都像把那月光开成了花瓣，在他手中轻盈的摆动。
唐昀于是偏头迎上白秋令的视线，眉眼带笑回应道：“过奖。”
白秋令觉得自己心头一把利刃就要被磨得钝了。他抛下了不与人争辩的原则，决定今晚就要“教”会面前这人什么叫礼义廉耻，忍耐克己。
“唐阁主一直跟着白某，不知道是看上了白某身上哪样东西？在下初入江湖一无所有，若是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了阁主，还望阁主明示。”到底是极克制的人，白秋令一番计较后准备破口大骂的情绪又被他忍了回去，换了个柔和的说辞。
唐昀大笑出声却并不答话，抬手飞快点了白秋令的穴位将他钉在了原地，教他只能张嘴说话，
白秋令现在的状态肯定是冲不开唐昀十成力点下的穴，等游走的内力和紊乱的呼吸都归于平静，他人已经被放坐在了地上，而唐昀淡定自若地坐在他面前，手中的折扇还轻轻摇着。
唐昀抬手低头看着掌心，内息缓缓游走在四肢和内脏。他掌心对着白秋令，轻轻搭在了他的心口，将一缕真气缓缓渡进去。
两人相对坐着，约摸一个时辰后，白秋令浑身就像水洗一样，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他睁开眼是星辰满布，眼中映着窜动的火苗给他的双眼添了些生动，唐昀又一次看得出了神——他喜欢美的事物，这是他从不回避且众所周知的。
奈何白秋令对此一无所知，长舒一口气朝着他眨了眨眼睛，把那赤裸炙热的目光紧紧抓了去。抛开唐昀对他的冒犯和纠缠不谈，这人以内力将他体内的余毒清除干净对他来说确实是件好事，这样一来他感觉神清气爽，起码又能顺利朝南方赶路了。
他沉默片刻站起来想道谢，然而月色下看着唐昀高深莫测的眼神忽然又觉得自己不应该道谢了，欲言又止把感谢的话吞了回去。

第十章 狗皮膏药
从误闯临海山庄比武招亲擂台，到误打误撞进了欢场，唐昀都功不可没，还总是一副“我救了你你得好好谢我”的无赖模样，全然忘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出来。
白秋令绕开面前的人往岸边走，想鞠一捧水洗把脸，刚迈开腿走出去一两步那人就跟了上来，不屈不挠地跟着他一路走到浅滩边上。
见白秋令蹲**洗脸，他也跟着蹲下去。等人洗好了站起来，他便也站起来，收了扇子一步一步像是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跟着走似的，就这么跟出去几十步，那道身影终于忍不住回头了。
白秋令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盯着他看了半晌，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人是不能杀了，无论如何方才也是他帮忙才能解围，现在大概只能将人赶走，这一路上才能清净些。
唐昀看他面露难色，倒是“善解人意”地一收扇子，笑说：“白少侠是否有话要说？”
“你跟着我做什么？”白秋令于是反问。
“哦？在下可不是要跟着白少侠——敢问少侠此去前往江南所谓何事？”
白秋令席帽上的轻纱在唐昀眼底随风而动，多少让人有些心猿意马，他轻咳两声朝边上走两步，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刚他被人抬到自己房中的模样，也不断回味着药物作用下他眼角氤氲着水汽的样子。
“我前去江南做什么，这与唐阁主又有什么关系？”白秋令把刚戴上的席帽又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若是唐阁主一定要我一声感谢，我说便是，又或者阁主也要南下，提早告诉我一声，我可以绕路而行，不会挡了阁主的路。”
唐昀现下觉得这人不仅好看，还很有趣，十分合自己的口味。他抬手又拦了人，低头笑道：“若我一定要跟着你呢？”
白秋令握紧手里的剑，斜眼瞥他：“那——”
“那你就要对我不客气了？”唐昀走两步立在他面前，凑过去用扇子挑开挂在他鼻尖的一缕头发，又道：“白少侠，你看我都救你多少次了，江湖险恶，你刚行走江湖，还有很多事情你没经历过......
“而且你如今招惹了临海山庄的人，那司徒剑你也见识过了，他可不是好惹的。况且横君那么抢手却被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剑客拿了，你觉得临海山庄或是其他门派会放过你吗？”唐昀自认为有理有据了，死死盯着白秋令，看他神色没什么变化，终于用上了自己一贯的手段要“逼”着他答应自己同行。
白秋令问他：“唐阁主是何意？”
“意思是，我觉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结伴而行，这样一来也多个照应，你想想，你要一个人应付那么多武林高手，多危险？”唐昀笑说。
白秋令沉默半晌，抬头嘴角带笑，道：“要论危险，最危险的不正是阁主您吗？”
*
此后半月的时间白秋令继续南下，无论他怎么走，唐昀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偶有几次他觉得自己甩掉了那人，但没几日就又能看到他的身影。
说来也怪，唐昀要和白秋令一道，只是摇着一把扇子惬意地跟在他身后，从来不光明正大的缠在他身边。他倒也不怕人突然跑了，反正他腿脚快想追便追，想放放了便是。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跟着，反而让白秋令寻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把人撵走。
江南的夏季些许闷热，整个永洛小镇像是被放置在笼屉里，人在里面走一遭就满身的汗。
白秋令半路上得了青霜剑的消息，连日奔袭一刻不歇地到了这里。进镇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便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
前脚刚和掌柜的定了个房，后脚唐昀就大大方方拍了张银票在掌柜面前要他隔壁的房间。
掌柜面露难色，又舍不得面前那张巨额银票，迟疑道：“客官，不是不给您那间房，实在是...您看这——”
唐昀挽起袖子又从腰上荷包里取了一块碎银放在掌柜的算盘上，补充道：“左边那间。”
后来他是怎么跟掌柜说的白秋令便不知情了。
左右反正他都没心思管，先一步回了房。毕竟一路上他习惯了唐昀这种做法，就算他隔天要在旁边另建一个客栈都不足为奇。
晚些时候小二送来了热水，白秋令正要回绝，却听小二说：“客官，您还是用热水吧，我们这儿——”白秋令擦拭着清羽等他下文，等了半晌却等不到他后半句话，于是问道：
“这儿怎么了？这么热的天，你们都用热水沐浴？”
小二干咳两声，心虚之下眼神在白秋令身上飘来飘去落不下来，他一边往木桶里倒热水一边又道：“我们这儿就算是热得出汗晚上也得用一用热水，湿气太重，我还给您备下了炭火，放在桶下面，水凉得慢些。”
待人加完了一桶的热水，白秋令也没能想明白为何这么热的地方，如此酷暑时节，一定要用热水“驱寒”。
他开了窗，在屏风后面脱下衣服跨进了浴桶里。
水本就足够热了，桶下还有炭火煨着这水，他这一个澡洗下来确实是比之前还要热。小二在桶里放了陈艾，这会儿泡得他满头大汗，干脆真气游走调息内力，将穴位都走了一遍，等他披了外衣出来往床边一站，果然是比刚刚凉爽了许多。
永洛镇是地地道道的江南水乡，河水穿城而过，两边是农家，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道小桥，洗衣做饭取的都是这河水。客栈立在河流上游，地势高一些，白秋令站在窗边，将河道两边的景色一览无余。
今晚不知是镇上什么日子，许多少女手里拿着花灯与对岸的年轻男子隔河相望，却迟迟没有将手里的花灯放进水中。他仔细瞧了瞧，终于看到她们手中不仅抱着花灯，还拿了一个梭子，梭子上系了个香囊。
他觉得有趣，便披了衣服推门出去，临下楼之前他还特别留心了隔壁唐昀的房间，确认那人在屋里沐浴之后才放放心心的离开，信步走到了街道上。
他一路走一路看，街道两边都是各色的花灯，形状也有不同的，做成花也做成动物，街上热闹非凡。他没戴席帽出门，站在街道中间清羽握在手中，抬头看着星辰满布，心情忽而放松下来。
然而此时人群却忽然开始往河边涌，他小心顾着左右，怕伤了人，但左右都避让不开，干脆便找了块儿空地脚尖点地立在了一旁的房顶上。
河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街道上空了些，他又衣袂翻飞落了下来在地上站定，伴随着他落地的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少侠常年深居山中，这样的场面怕是没见过吧？”唐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站在一边，就像等着他从房顶上下来一样，自然而然地与他说起话来。
白秋令明白唐昀只是想与他说说这场活动，见识过这些也没什么好炫耀的，但是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听上去让人非常不自在。
他瞥他一眼就朝河边走，唐昀摇摇扇子跟了上去。
街道上的人都到了河边，这两岸便更加拥挤。白秋令一退再退，好不容易找到个稍微宽敞点儿的落脚的地方，脚边便挤过来一双白的鞋。
唐昀站在他身边惬意地摇着扇子，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道：“不好意思白少侠，挤一挤，这儿人多。”
白秋令不怎么想理会他，就又往边上站了站。不料他一让唐昀便跟着贴过去，甚至已经退无可退站在角落了，唐昀还在往他身边挤，这回连手臂都与他手臂相贴。
“我总叫你白少侠好像显得我们很生分，不然以后我就喊你名字，当然了，你也可以对我直呼其名——”唐昀收了扇子转头看白秋令，他面上带着笑，说的话却让人不怎么舒服，“虽然我吃亏一点，但交朋友总是要有些代价的。”
“......”
白秋令想着离这人远一些，他右脚继续往边上踏，大概是被唐昀气晕了脑子不清明，这一脚竟然踏了空，毫无防备就往下跌，眼看要落到那河面上。
他脚下没有支撑无处发力，没有太多的时间做别的思考，条件反射只能伸出右手抓住边上的门柱。而那门柱受潮湿滑，上面一截又像是被蛀空了一大块，一根木刺顺势扎进他的手心，他倒抽一口凉气正要撒手，手腕突然一阵温热。
——唐昀拽了他一把，止了他下坠的趋势。
可随即两人又以一种奇妙的姿势一同往下跌，周围此起彼伏不断响起惊呼和尖叫。
白秋令已然感受到那清凉的水面就在自己身后，唐昀却一手揽住他的背心把自己和他掉了个面，迎上他的目光还朝他挑挑眉笑了笑，而后他反手一掌，掌风触到水面借力起身，脚尖在水面上轻点，抱着白秋令飞向岸边。
踏着水中月，揽着湿润的晚风，两道身影在河面轻轻掠过，白秋令的衣摆扫过水面洇湿了一块，似乎是把衣服上的花纹染成了水色，动静之间淡淡泛着月光。
刚站稳，唐昀一开口他大概就猜到了那人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白少侠，你看我又救了你一次。
这一次分明也是他故意将自己挤落下去的。
白秋令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拿身边这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随即他站在原地看到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忽而长叹一口气，心中像是有了答案。若是一般人，肯定也不会像唐昀这样难缠，但偏偏这唐昀从内而外就不是个一般人——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行，这要是个市井混混，早就被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有多远滚多远了。
起初他觉得唐昀只是想和他切磋切磋，习武之人那点好胜心，他其实也有。他并非吝啬出手，相反，他已经和唐昀过招多次，虽说不是次次胜他，但两人通常都是胜负难分，亦或者有输有赢有来有往——再是什么武痴，连着打了两个月了，两人的武功路数也都摸得差不多，唐昀怎么会一直追着不放呢？
思来想去白秋令都觉得是自己技不如人，如果唐昀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也不会不依不饶地跟着自己如此长时间，从东方一直到北方，再由北方南下，锲而不舍，如果自己是个女子，感动得“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能。
白秋令摇摇头，腹诽自己受了唐昀的影响，怎么还想到“以身相许”那一层去了。
唐昀手肘戳了他一下，问：“白少侠可是有话要说？方才我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你看，我又——”
“唐阁主，你又救了我一次，谢谢。”白秋令指腹在清羽剑鞘上细细摩挲，刹那间脑海里千回百转都是怎么劝说他不要再一路同行。
他性子缓，脾气好，下山之前司言就提醒他，遇事要果决，江湖险恶，与人交往一定要张弛有度，不可随意结交，当然也不能四处树敌。
被凭楼阁盯上，实在算不上是一件好事。
白秋令沉默着斟酌片刻，刚一开口，手上就多了一枚梭子。他错愕抬头，顺着梭子上的彩线往河对岸看过去，线那头系着一个荷花花灯，被一位少女捧在手心。见他望向自己了，少女不仅没有怯意，还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朝他甜甜地笑了笑。
他这才注意，这永洛镇的“七夕”就在刚才开始了重头戏。

第十一章 忍了又忍
他也不知为何当下第一反应是转过去看唐昀的反应，好在唐昀并没有笑他——也没有做些什么令人费解的事，只是摇了摇扇子，眯着眼睛看对岸那个一身桃红衣服的少女。
少女被唐昀这一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别扭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唐昀眼中有什么暗器飞向她，她须得躲一躲。
白秋令手里拿着个梭子不知如何是好，他见唐昀没有反应，看样子也是给不了自己什么有意义的建议，于是又朝左右看了看。这一看要了紧，他手里那梭子似乎突然变得十分烫手——原来这是未出阁的少女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永洛擅织，这里产出的布匹可供应到各地，一般都是有钱有权的大户人家用来做衣裳的，时间一长，精美的布匹便成了永洛最为著名的“特产”。因此这镇上人人都织布，未出阁的少女更是以这梭子为信物，每年的这一天少男少女会出街游玩，从傍晚时分一直到夜色沉沉，这要是两人情投意合，天黑之前便会讲定，等这“拉花灯”的重头戏上演了，两人便隔河相望，女方将梭子扔过去，男方若是下定决心要迎娶女方，就是跳进河里也得接住这梭子。
白秋令头疼不已。这接到的哪是一个梭子这么简单，分明是一位少女的一片芳心。
身边还真有不少的青年跳进河中，一身湿透了拿着那梭子心里也是热乎的，然后他们便会将少女手中的花灯拉过来，这就算两人定下今生的姻缘了。
对岸的少女等得有些心急了，伸手扯了扯手中的彩线，白秋令如梦初醒，只觉手心发烫，实在是窘迫。他样貌出众，对岸少女也生得乖巧可爱，周围的人“忙完”了自己的事情，纷纷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许是已经认可这一对“金童玉女”，人群之中甚至有人起哄让白秋令赶紧把花灯拉过来。
他哪儿敢随便就将这花灯拉了。但他向来是个谨慎体贴之人，心下计较着要是将梭子还给那少女，也不知道她该如何自处。
而唐昀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站在旁边悠悠道：“怎么，这么可爱的女子，还入不了白少侠的眼？”
“在下无意娶亲，不能耽误了别人。”白秋令说得真挚，双唇抿紧，无可奈何之下就要将梭子扔回去，唐昀又一次抬手拦下他。
“要拒绝，可不是你这样的。”
唐昀话音刚落，那连着白秋令和少女的彩线应声而断，堪堪落在河面上，少女手一松，手中的荷花花灯也随河水流向了远处深不可测的夜色中。
周围不乏叹息声，白秋令看着对岸的少女失望地颔首，抬手在脸上轻轻揩了一下，隔得远了他看不清她眼角是否挂了泪，只见少女在侍女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岸边。上了台阶还不舍地回头望了他好几眼。
他原地站着，唐昀突然闪身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与那少女无意间的目光相接，抬手将他手中的梭子拿了过去。
“白少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往这河边一站，便有姑娘芳心暗许，啧，唐某好生羡慕。”唐昀笑意盈盈，这话是很中听，只不过白秋令领不了他这份夸赞，只觉得他说的这话带了刺刮得耳朵都不舒服，听上去半分真心也无。
他于是低头轻笑，道：“这梭子该是那位姑娘扔给唐阁主的，不过是失了准头扔到在下手里罢了。”
“哦？既是这样——”唐昀将梭子拿在手里翻了翻，回头往少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反手便将那梭子扔进了河中，而后他还未等白秋令开口，便摇着扇子在他身边踱了几步，道：“那我就按照我的法子处置了。”
白秋令一抬头，真好看到那桃红的身影停在原地望向他，随后一跺脚跑开了。
“你这样又是何意！”白秋令的本意只是责怪唐昀太不懂照顾人的情绪，要扔便扔怎么还能当着人家的面扔。
断了线那是委婉的拒绝，直接将梭子扔了，那不是等同于将别人的心意糟蹋了？
唐昀却甚觉委屈，撇嘴道：“白少侠要是舍不得，我去捡起来便是——不过，我方才可是听你说的对人家没有心思才帮你扔了它，这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他那语气和神情简直太熟悉不过，白秋令一甩袖子，心下真的有了几分怒意，拿着清羽头也不回地往客栈走。
唐昀也不是头一回见白秋令在面前扭身便走，他也习惯了似的，摇着扇子快走两步跟上去，不经意低头看到他衣摆上一片水渍。
“白少侠，何必动怒呢，你初入江湖很多事情不明白，这该果断的时候一定不能心慈手软，你——”他话音未落，面前的白秋令突然脚下一顿停了下来，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唐阁主，于你，我已是忍了又忍。”他道。
即便是白秋令脸色这么难看，唐昀还是面上带笑，像是全然不把他满腔怒火当回事，却悠闲道：“忍？白少侠有委屈便说，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好，你提，我改啊！”
“......”白秋令头一回有了这唐昀莫不是个傻子的体会。
他当机立断不要再与这人啰嗦，刚刚准备好的要与他理论的那些词也不打算说了，如若唐昀不识好歹还要缠着他，今晚就算是拆了永洛镇，他也要彻彻底底和这人划清界限。
然而唐昀见好就收，停在原地“目送”白秋令回了客栈，便转身踏着月色轻功飞走。
他这一路跟着白秋令，不仅摸清了白秋令是个什么脾气，也搞清楚了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在此之前，他本不信白秋令真的只是寻剑。经过这些日子跟着他一路南下，他这才信了白秋令确实只为寻剑。
刚到永洛他便收到了程青怀派人送来的信件，让他等永洛七夕结束后一聚。这会儿他如约到了镇郊的一处长亭，程青怀已经在那里候着。
“阁主，这几天我四处搜集了线索，青霜剑确实在永洛镇上。”程青怀道。
唐昀并不在意白秋令要找的是什么剑，让程青怀打听也不过是为了更好行事。他从她手中接过一张地图，指着上面一处问：“清羽和听风都出自云隐山？”
“是的，婉姐的剑，和...和白秋令的佩剑原是......”
程青怀欲言又止，关于唐婉的事情她总是能回避就尽量的回避。唐婉的死因一直是扎在唐昀心头的一根刺，她跟在唐婉身边许久，又跟了唐昀许久，这姐弟两个的感情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旁人说唐婉是练功走火入魔而死，唐昀更是不信。
唐昀沉默不语，她轻咳两声便再次开口道：“如果传闻是真的，听风身上未知的那些秘密清羽肯定能解开。”
“我看未必。”唐昀将地图收进袖中，朝前踱两步抬头看向苍茫远山，笑道：“白秋令大概也什么都不知道，要解开听风的秘密只能上云隐山。”
“上云隐山？”程青怀急跨一步到唐昀身边，“云隐山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这——”
唐昀并未应她，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上面还是一朵海棠。他摇了摇扇子，那扇柄上挂着的剑穗便又被摇出些槐花香味来，“你说这剑穗到底是怎么制成的？这槐花的味道可以这么长久？”
“阁主，现在不是谈论剑穗的时候，眼下——”程青怀遇到唐婉的事，偶尔也会乱了方寸，唐昀很理解，一抬手打断了她。
“我自己有打算，近段时间多盯着点临海山庄的动静，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当真以为我凭楼阁无人了。”
“我会派人去盯，阁主，你——”
唐昀转了个身，上下将程青怀打量一遍，道：“我方才讲了，白秋令的事情我自有打算，任何人不许插手，包括你。”
程青怀最终应下，可待唐昀走远了，心下也还波涛汹涌着久久无法平静。面对和唐婉有关的事她还从未这么失态过——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伸手就要触到真相的感觉。向来都是她更为冷静，现下连她的内心都不安稳，却没想到唐昀如此沉得住气。
回到客栈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火已经灭了。唐昀在窗边离了会儿，看看月色也看看白秋令的房门，眉眼间都是在白秋令面前少有的清冷和凌厉。
他似乎是望着月亮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白秋令见那人影消失，听着隔壁房门推开又合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才脱了鞋和衣躺在了床铺上。
大概是陈艾泡澡的缘故，他这一觉睡得沉，就连周遭渐渐冷得像冰窖一样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反而越睡越沉，越来越不清醒。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永远不醒的梦境。梦里他站在清城门口，城门燃着熊熊烈火，身边是厮杀着的士兵，一具尸体迎着他从城墙上落下来，他来不及避让被那还冒着血的尸体穿身而过，随后他眼前的画面急转到了城主府门口。
城主府大门紧闭，有些衣着怪异的士兵不断用巨木撞击着，他看不清城主府里面是什么样子，也渐渐看不清四周的尸山血海。
他越来越冷，手脚怎么都捂不热，冰得刺骨。
*
其实永洛镇有个秘密。
这些年无论是什么时节，到了夜里这河面便会结冰，河两岸也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白秋令住的这个客栈建在风口，比其他地方更是冷上不少。
来到永洛镇不过几个时辰，一来便是住进这个客栈，与旁人没有交流，掌柜的为了做生意自然也不会与这两个外地人说起这件怪事。
他们给客人提供陈艾泡澡，也反倒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平日里他们总会在客人歇息之前给每个房间备上多的一床被子御寒。然而今晚是永洛七夕，店里太忙还没顾得上做这件事，客人便都相继歇下了。
此时白秋令冷得双唇泛白，低温下他终于从梦中惊醒，第一反应是抬起自己的双手看那掌心是否还是鲜血淋漓，而后才慢慢感受到蚀骨的冰冷。
他立刻翻身坐起，内力游走将体内寒气逼出，一通冷汗之后，屋里温度还是低得让人受不住。
和北方的干燥寒冷不同，南方这种沁骨的湿冷像是一刀刀刮在身上，没一会儿他靠内力已经没办法抵御这种寒气，坐在床板上无意识地发抖。
眼下这周遭的空气数九寒天一般，他一呼一吸都冒着白气，他的意志力正在经受巨大的考验。尽管他久居云隐山，却也没有这样冷过。
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寒冷不同寻常，但这会儿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虑这寒气从何而来。
他正全神贯注的抵御寒冷，房门却被推了一下。
“谁！”他警惕地拿起枕边的清羽下了床，慢慢往门边靠近，觉得那影子分外眼熟。
这大半夜的，唐昀该是在睡梦中——他确实应该在睡觉，然而方才睡前他重新拿出程青怀给他的地图，发现背面夹了一封信，上面记录了永洛小镇的这件怪事。
白秋令打开门，唇上已经冻得没什么血色，人虽然精神着，意识也清醒，但看得出他着实冷坏了。唐昀看他一眼，抬手就将手里的披风披在了他的肩上。

第十二章 秋秋
许是冷得反应迟钝了不少，待唐昀为他披上披风人都跟着进屋了，白秋令才“惊醒”，当即横剑挡在唐昀面前，看了眼肩上雪白柔软的绒毛，警惕道：“唐阁主半夜前来——”
“好好的你又拿剑干什么？”唐昀身上也披了件披风，不同之处在于他的是玄色，为白秋令披上的是月白色，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
端起桌上一杯凉茶晃了晃，唐昀又道：“白少侠的心真是捂不热，我诚心与你交好，你倒好，处处都防着我。”
白秋令其实知道今夜这种超乎寻常的寒冷与唐昀没关系，此时他“特意”送来御寒的衣物自己还差点拔剑相向，是有那么点儿错怪好人的意思。他迟疑着放下清羽，扯了扯两肩毛茸茸的领子，平静道：“多谢唐阁主。”
“要听你一句多谢可真不容易。”唐昀抬眼看他，挑眉道：“白少侠可有乳名？”
白秋令皱眉摇头。
唐昀又道：“白秋令......令尊这名字真是起得好，想必白少侠是生于秋天了，那不如——不如我便唤你，‘秋秋’好了。”
白秋令：“......”
“秋秋，听上去容易亲近，又俏皮可爱，怎么，白少侠不满意吗？”
白秋令把刚刚放下去的清羽又拿了起来。
“当做回礼，日后你不必整日叫我唐阁主，这样未免太生分了，”唐昀将他面上的不悦视若无睹，认真地思索片刻，道：“这样吧，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别的合适的称呼，你便直呼我的全名，我准的。”
旁人听了这话，还以为白秋令占了唐昀什么天大的便宜。他一时语塞，却又生不起气来，若是为“ 秋秋”二字与唐昀翻脸，那未必也太过小气，而且这“秋秋”听上去确实像唐昀说的那样能让两人之间没那么生分——为何他二人就不可生分了？
“我与唐阁主怕是也没有亲近到这种程度，要是阁主觉得不方便，也可直接唤我全名，秋秋便不必了。”
看在身上这披风的面上，白秋令有礼有节地表达着自己对那两个叠字的拒绝态度，他偏头看了眼透过窗户铺进来的月色，又说：“时候不早了，劳烦阁主为我送来这御寒的衣物，还请早些回去歇息。”
唐昀未置可否，反又问他：“那我若是非要唤你秋秋，你可会杀了我？”
白秋令心下也知道不该与这人讲道理，听他说完那话，往窗边踱步的动作一顿，嘴角抽搐又握紧了清羽，咬牙切齿从齿缝间挤出几个违心的字来，“唐阁主请便。”
他要说“会”也无用，横竖唐昀都是要这么叫的。
唐昀吃准了白秋令不会因这事便拔剑杀人，两人就算打起来他也没办法杀了自己，这才厚着脸皮大大方方将人戏弄一番——只是没想到将这两字多说几遍，还真有那么些顺耳，仔细品一品，就叫他秋秋好像也不错。
于是他就像故意要激怒白秋令似的，连着喊了好几声“秋秋”。
白秋令一忍再忍差点就要反身拔剑，心下一沉一把推开窗户让那冷风灌进来。他立刻冷静了不少，目光落在远处结冰的河面上，冷冷道：“我听得到，阁主有事便说。”
“哦，那没事，我多喊几遍，习惯习惯。”唐昀站起身将折扇别回腰间，手指绕上清羽剑穗，不知死活又道：“秋秋这剑穗是怎么制成的？我那西域香也不过数日，这槐花香味——”
“唐阁主，”白秋令突然转身，目光便落在了颔首浅笑的唐昀身上，随即他看着清羽剑穗缠着的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时语塞，忘记了转身这是要说什么。
“嗯？”唐昀还是笑着，松开手将那剑穗拍了拍，抬手闻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忽而伸到白秋令面前，轻轻浅浅地点在他鼻尖上，说：“这味道真是好闻。”
白秋令后退半步，下意识抬起拿剑的手挡了一下，皱眉道：“我用药制的，取了槐花入香，真正的花香做不到这样长久。”
唐昀挑眉，收回手后拇指还在那食指上摩了摩，抬眼视线落在白秋令身上，毫不客气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片刻后笑了笑便也不再说话。
这一来二去白秋令也不冷了，他重新转过身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河面朝窗前又走了两步，目光所及之处泛着幽幽白光，仔细听来还有类似银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他想去一探究竟，可身后还立着个**烦。
他踟蹰着想要直接飞出去，还未及他有什么动作，唐昀在他身后便抢先开了口：“永洛镇有个秘密，关于这半夜会结冰的河，秋秋肯定不感兴趣。”
白秋令不置可否，收紧了五指紧紧扣着清羽。
“不巧我昨天听到个传闻，好像是说，这河水之所以半夜会结冰，是因为有人在这河的上游铸剑。”
果然，唐昀这“铸剑”的传闻只说了个开头，白秋令已经转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今晚已经得了很多“便宜”，唐昀跟着白秋令这么些日子，深谙在他面前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计的道理，没打算卖关子，直言又道：“铸剑之人也不是那一般人，江南段氏——秋秋如此好剑，肯定不陌生吧？”
除开那别扭的称呼，唐昀说的每一个字白秋令都觉得很好听。
他转过身子看向窗外，点头道：“江南段氏，铸剑世家，长女段青霜继承了段家铸剑之术，铸青霜剑，冷若冰霜，所到之处皆寒气逼人——你是说这铸剑之人是......”
“没错，段青霜早年便已成婚出嫁，不知是何原因几年前回到了永洛镇，自她回来之后，这条河便夜半结冰，晨光破晓又恢复如初。”
白秋令抿唇，内力下行至脚掌，欲飞身出去却被唐昀先一步扣住肩膀拦了下来。他抬手挡开唐昀的手，愠怒道：“阁主这是何意！”
唐昀不疾不徐，上前关了窗户平和应道：“秋秋切勿冲动行事，以你的剑术，那段青霜自然是不敌你，但青霜剑在她手中——青霜剑可不像横君那样好招惹。”
“我自然是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去？”唐昀插上木栓把窗户关牢，屋里没有寒风倒灌，立时暖和不少。
两人僵持在窗边片刻，远处便传来了鸡鸣。
“寅时了，阁主打算在此耗一整夜么？”白秋令本也没休息好，这会儿犯了困，再下了一次逐客令，说着解下了身上的披风递给唐昀：“......多谢阁主。”
唐昀接过那月白的披风，等白秋令回到床边坐下面对他，借着并不明朗的月光又看到他脸上分明的轮廓和漂亮的五官，心中一动，朝他走了几步。
却又在几步之外停下来。
他见过许多人间美色，男人女人都有，他身边也不乏投怀送抱的美人，各式各样的都品过尝过了，这白秋令可真是他见所未见的好看。
眉清目秀说他，太过平凡，却也准确。
那双眼睛生得太过完美，见他顾盼神飞，也见他双瞳剪水，不仅把天上星装了进去，也把水中月映在眼底。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眉目，可偏偏又让他见了这样的眉目。
见过之后便放不了了。
酒楼那次意外的擦肩只让他觉得这人气质独特，林中那次隔着轻纱的初见教他对他有了新的印象，而后他又毫无防备被那一层轻纱无意点缀的神秘感吸引，直到有人误打误撞揭了他的席帽，他心下感慨自己“慧眼识人”，更多的却是疯狂滋生的想要将那双眼睛、那个人甚至那出尘的气质占为己有的念头。
这世间所有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应该属于他——偶有他得不到的，轻易也能毁了。
他坏吗？
唐昀问过程青怀，程青怀说平楼阁没有正邪，没有善恶，你也没有。
我也没有。唐昀如是想，行事便更加肆无忌惮，乖张暴戾。
他也知道白秋令不会属于任何一人，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臣服。长在与世无争的云隐山，初入江湖一身傲骨，孤傲冷漠却也善良温柔，行事果决竟也会拿着怀春少女的心意不知如何处置。
这是何其有趣的人？唐昀心中想着念着，决定拿出十二分的耐心，也要将这趣味品到无味，将自己见识过的人间美色再添上点睛一笔。
他在原地停留得太久，白秋令唤了他好几声。待他回过神来，开口便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此前不是说了，时刻戴上席帽，你这模样不能随便给人瞧的。”
白秋令将清羽放在枕边，问他：“为何？”
“我不想杀那么多人，像昨日在河边，那河水都要染得殷红。”
“......阁主以杀人为乐？”白秋令皱眉，像是已经闻到了扑鼻的血腥味，却也把这句话的重点彻头彻尾搞错了。
唐昀单手解开披风抱在手臂上，忽而颔首笑道：“那倒不是。”
“阁主何须管我戴不戴席帽？这行走江湖有一两样伪装，也实属正常。”白秋令道。
“却也正常。”
夏季日头长，这江南也天亮得早，鸡鸣过后两人说话的一会儿功夫，天光乍破，已然是要天亮了。
白秋令愈发的困倦，他无意与唐昀说这些无意义的话浪费时间，想直接睡下，又觉得把人晾在一边不妥当。
于是他长叹一口气，两人又相对无言的僵持了片刻，他终于又一次下了逐客令。
“阁主，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唐昀这会儿倒也干脆，扇子拿在手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床柱上挂着的白秋令的席帽，走过去将那轻纱挑起来看到一道几不可见的口子，而后又放下手回身朝门走了几步。一把折扇在他手心轻轻地敲，那剑穗打着旋，又溢出阵阵清香。
他推开门，一脚踏在门外一脚还留在门内，脚下一顿回头问白秋令：
“该是有很多人说你生得好看。”
白秋令微怔，不置可否。
“白少侠确实生得十分好看。”
待他都走出了门，转了个身双手搭在门上，做出关门的动作，又眉眼带笑地补了一句：
“这么好看，以后可不能轻易给别人瞧了去。”
于是天蒙蒙亮白秋令才睡下，这一觉来得太不容易，他醒来之时已是日高三丈。
唐昀说话向来是不着边际，那些冒犯的话他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便出了，在房中洗漱好，他将被子都叠放整齐，戴上席帽整理好仪容，才推开门下楼去。
昨晚到了永洛没怎么进食，这一觉又睡过了早饭时间，这会儿他确实有些饿了。
这时辰店里不忙，小二候在木梯边坐着等客人吩咐，几乎打起了瞌睡，掌柜的面前一排铃铛也寂静的悬在半空，店里十分安静。
白秋令路过小二旁边，轻纱扫在他脸上将人弄醒了，睡眼朦胧看向他，马上一激灵站了起来，拍着衣袖慌张道：“客观您这边请！”
白秋令当他是睡懵了错将自己认成别人，摆手道：“无事，你——”
“您这边请这边请，饭菜已经备好了，给您热一热立马儿上菜！”说完小二就将人“请”到了窗边屏风后面，待人坐下后又说：“一早送吃食的时候您那位朋友说您歇得晚了，交代我们不能打扰您休息，我们这才没有给您送早饭。”
“朋友？”白秋令反问一句，随即反应过来小二说的这位朋友是谁。
除了唐昀，没别人了。
他坐在软垫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听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眼睛都没抬就多倒了一杯茶放在了对面。

第十三章 轻浮
“唐阁主昨晚歇好了吗？”他放下茶壶这才抬头看对面刚落座的唐昀，然后摘下席帽放在一边，抬手将窗推开，凉爽的风立刻卷了进来。
唐昀端起茶杯吹了两口，看着透亮的茶汤笑道：“我以为今天这顿饭还是我一个人吃。”
“小二说饭菜已经备下了，我不太喜欢浪费。”白秋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如常，没了刚才的轻松惬意，又给唐昀的茶杯添满了茶水。
唐昀放下杯子：“酒满请人，茶满送人，看样子你是不太欢迎我坐在这里。”
“是这样吗？”白秋令动作一顿，伸手将唐昀的茶杯拿过来，把茶水倒在一旁的茶洗中，放回原位又往里面倒了半杯，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很懂，多有得罪还请阁主见谅。”
唐昀轻笑，也不拆穿他，就着手中的折扇按在他手腕上，道：“不见谅。”
白秋令：“......”
“你左一个阁主又一个阁主，倒像是真没把我当朋友，你可能是不懂这倒茶的门道，今日是我设宴款待你，现下你又要‘请’我走，这种种算在一起，我可没法见谅。”唐昀说得理直气壮，一句话说完白秋令一点错处都抓不出。
他绕开唐昀的折扇，将茶壶妥帖的放在一旁，道：“阁主非我仇敌，当然是可以交这个朋友的。”
“既是可以交朋友，这称呼先得改一改。”唐昀面不改色，抬起茶杯一饮而尽，轻放在竹制的杯垫上，掸了掸衣袖又说：“我虚长几岁，要是秋秋觉得直呼其名不好，唤我一声兄长也可。”
白秋令摆碗筷的动作一滞，转而又平静道：“在下家中有兄长。”
“那也罢了，”唐昀动作自然地往白秋令碗里夹了一块肉，“一个称呼而已，原本我也不是很在意。”
无论这朋友交不交，首先这称呼确实太过亲昵也十分别扭，他说不上生气，但也不是很想听到从唐昀口中喊出来。
白秋令斟酌片刻说：“一个称呼而已，阁主也可直呼在下的名字，这是这‘秋秋’实在不妥。”
唐昀挑眉笑道：“我觉得妥当。”
“唐阁主，在下有一事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白秋令道。
“你说，我定当知无不言。”
白秋令放下木筷：“阁主先前说要南下，在下想，那便算巧合吧。可这都到了永洛镇，难道阁主也是来永洛镇有事处理？”
“没有啊，我何时说过我要南下是巧合。”唐昀面不改色地瞎说，从旁拿了个精巧的酒壶问白秋令：“秋秋可否陪我小酌两杯？”
白秋令听他这话眉毛都拧在了一处，他抬手挡了唐昀倒酒的动作，道：“白日我不饮酒。”
“可惜了，这是我今早在友人那里讨来的陈年佳酿，刚从那冰窖里取出来，你看，这还凉悠悠的。”唐昀自顾自地抿了一口，不住地摇头感叹。
虽然饿着，但白秋令已然没了吃饭的心情，他放下筷子把碗往外推了推，严肃道：“阁主此前可还说只是顺路也要南下。”
“我顺不顺路，来干什么，现在我人都在永洛了，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我们还是好好吃这顿饭，吃完我可以带你去四处转转。这地方我虽然不怎么来，但——”
“唐阁主！你一路跟着我南下，到底是为什么？我先前也说，若是我哪些地方多有得罪，阁主大可言明，是我的错处便向阁主道个歉。”白秋令一让再让，看对面那人又耍起赖，原本平和的面色渐渐开始有了丝丝怒意，下意识五指便紧握攥成拳头放在桌面上。
唐昀又喝了一口酒，看白秋令碗里那块肉还放着动都未动，几不可闻叹了口气，道：“我确实不是顺路，也并非来永洛有什么事，你倒是聪明，知道我这一路都是跟着你。那我这一路也不算没有目的吧？我这目的也非常单纯，就是跟着你。”
白秋令气得冷笑两声，拿了清羽站起身，拂了拂衣摆愠怒道：“阁主的手段真是名不虚传，不过我始终想不到我身上会有什么阁主需要的东西！阁主分明是故意为之！”
唐昀大大方方点头：“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故意跟了你一路，从临海山庄到清城，再从清城南下至永洛。”
“你去过清城了？”
“去过了——秋令的两个侄儿生得着实乖巧，尤其年长那个，眉眼跟你都有——”
唐昀话音未落，便眼见一道剑光在屏风上一闪而过，白秋令持剑而立，清羽出鞘直指他面门。纵是这样他也还尽力克制着，死死盯着唐昀一字一句道：“唐昀，数月前临海山庄一事，我念你后来助我脱困，都不曾与你计较，事到如今你竟然将主意打到小孩子身上！”
唐昀抬手捏住剑尖，丝毫不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妥，面前白秋令的怒气也权当没看到，复而缓缓道：“你看，唤我全名也很容易嘛。”
“唐昀！”
白秋令上前一步，清羽便在唐昀指间滑动一寸，锋利的剑刃差点划开他的皮肉。
“我只远远见你在街市上买了些小玩意儿和糖，连你家大门都不曾进去，”虽说是拔剑相向，但白秋令手下始终掌握着轻重，唐昀知道他手下握着力道，故意转动食指，如愿以偿的让清羽在他食指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指尖刺痛，极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又道：“我还犯不着对两个孩子下手，也只是随口一说，你何必动这么大怒。”
清羽见血而归，那剑刃染了血，白秋令的怒气也像是随之消弭些许，稍稍将剑往回收了收，“往后还请唐阁主自重！”
“我何处又不自重了？”唐昀觉得手指上多了一道伤口，这会儿又有了谈判的权利，他眉心微蹙将食指含进嘴里，不顾形象口齿不清地问：“我方才说过了我是有目的的跟着你，光明正大的跟着你，一没对你家人下手，二也没使些下流手段。”
白秋令似是又被他三两句话动摇了。
江湖险恶，司言真的什么都没跟他说明白。眼下看着唐昀“无辜”被自己的剑所伤，他心头竟涌上些愧疚自责收剑入鞘，瞥了眼唐昀发红的手指轻声道：“阁主该当心一点，清羽锋利无比，性子也不怎么好，出鞘必然是要见血的。”
唐昀嗤笑一声：“怎么一把剑给你说得倒像是个人一样。”
白秋令反身拿了桌上干净的茶巾递给他：“这世间千万把宝剑，每一把都有它的个性，可以是人赋予它的，也可以是它自己与生俱来的——你用这个，包一下。”
“哦？还有这么多讲究？你不帮我，我一个人怎么包扎？”唐昀接过茶巾在白秋令面前扬了扬，指尖的伤口其实和他幼时练功习武受的伤根本没法比，可他还是乐意看到面前这人在自己面前多一些不一样的神情。
“...我不知道怎么包。”白秋令诚恳道。
“你未曾受过伤？这样简单的包扎都不会？”唐昀一边将茶巾缠上自己的食指，一边又故意总是弄掉一端，白秋令见状，放下清羽一步上前，本意是要帮他拉住茶巾的一角，不成想手下一抖，按在了唐昀的伤口上。
“嘶！”
唐昀咬住下唇忍了笑意，佯装痛得蜷缩了一下手指，白秋令立时松手高抬手臂，看看他又看看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面上少有的紧张，“可是弄痛了？”
“不碍事，秋秋继续。”唐昀唤他的名是越来越顺口了，白秋令觉得有些不自在，还是后退了一步。
“我还是不弄了，阁主可以坐下来自己慢慢包——这茶巾厚了些，不行，你等一下。”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探进衣袖捉住一小块绸布扯出来，随后撕了一片重新递给唐昀，“用这个。”
唐昀接过去却迟迟没有动作，立在原地盯着白秋令，一言不发。
“这绸布是我的落云袖，轻薄干净，阁主放心用。”白秋令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以为他是嫌脏，连忙又解释：“平日我都——”
唐昀却用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打断了他：“秋秋从云隐山下来？”
“啊？”
白秋令这反应甚是可爱，唐昀脑海中他的印象又添了一笔。他将那绸布捏在手心，伤口也不包了，走到桌边躬身拿了席帽给他戴上，抬手将搭在帽檐上的轻纱放下来，笑说：“听闻云隐山是习剑之人心之所向，万剑归宗云隐，虽说从来不曾前往，但看到你就能猜想那是多美的一方水土。”
饶是白秋令不善与人交际，可他遍览群书，唐昀这话他也是轻易便听懂了的，回过味来便觉得眼前这人又不正经了。
下山数月他听惯了别人对他外貌的各种赞善——眼前这人今晨便毫不避讳的说他好看，他也未有此刻耳根发烫的感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不知如何回应这话，思来想去也只能以这么几个字表达自己并不在意这幅皮囊的想法。
唐昀却完完全全当他是一时被夸得脸皮薄了，不禁朗声笑出来，又道：“日后有机会，不知可否随秋秋去见识见识？”
白秋令一愣，而后道：“师父不喜外人上山，恐怕是不行。”
“唉...那倒真是可惜。”唐昀面色不无遗憾，胡乱将指尖的血珠擦了擦，“秋秋不是想知道为何我一路跟随你来了永洛？”
“唐阁主不妨直说。”白秋令道。
唐昀左右看一眼，手中折扇打开摇了摇踱步到窗边，从神情到语气都是轻松惬意，“云隐山人杰地灵，将秋秋养成这喜人的模样，甚得我心，我便想要多看上几眼。”
“就这样？”白秋令不可置信地扬声反问，被这荒唐的理由惊得脑海空白。
“就这样。”唐昀答得也干脆，他见轻纱之下白秋令抿紧双唇不再说话，心知这人又是生了气却一再克制，偏想要教他把这口气撒出来，便又补了一句：“原本也是如此，秋秋如此美人，便是不会武功又如何？若是生为女子，求亲的男子定要将云隐山的门槛都踏破，所以我不过——”
“轻浮！”
唐昀还没来得及看清白秋令手上的动作面前便空了，只剩两扇窗户兀自晃动着，他跨步过去探出身子往外看，果然见那人踏水而过，朝着河流上游去。
他饶有兴致地将手中的绸布拿在眼前晃了晃，自言自语道：“这么好的料子说撕就撕，好好的说着话说走就走，美人要都像这样，那才有趣啊。”

第十四章 青霜（一）
白秋令始终是未曾与唐昀那样的人打过交道，生怕再从他嘴里听到些莫名其妙的话，决心这回无论他再做些什么说些什么，都不与他再多说一句多待一刻。
他提着一口气奔出去几十里才停下，明知是不大可能甩得掉那人的，但又不得不跑——跑也有些徒劳，他一时间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心道若是能一架与那人打了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眼下便也不会惹下这么大一个麻烦甩也甩不掉。
——再者，这世间怎么会有像唐昀那样如此看重外貌的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的样貌那是一早便定好的，他这样分明就是表明了要一直跟着自己，和流氓无赖又有什么区别。
好看的只是外表，内心的德行才应该是评价一个人的最高准则，堂堂平楼阁阁主，江湖上无论好歹也是有声望的，虽是年少成名，但也算是行走江湖数年，为何总是轻浮蛮不讲理，我行我素到如此地步？
白秋令性子沉稳，本不轻易动真怒却也也被唐昀气得够呛，眼下正在气头上，林子两边突然蹿出几个黑色劲装的杀手，他本来就无处撒气，见此情形果断拔剑横扫一圈，剑气所至之处将那挺拔的青竹都拦腰斩断。
杀手来路不明但出手狠辣，一招一式都未留余地，白秋令抬脚踢开一人顺势后翻，他入江湖时间不长，眼下并不能分辨他们的武功路数属于哪个门派，只感觉和之前临海山庄派来的杀手都不大一样。
心事重重片刻的功夫已有三人受伤倒地，白秋令这回打定主意是要在永洛找到青霜剑，因而并不打算像前几次那样甩开追击的杀手。
也不打算手下留情了。
不过这次来的杀手剑术实属太烂，极快的损兵折将，剩下三个受伤不多的眼红发了狠，不顾一切提剑便往上冲，一边吼得震天响，一边还没靠近白秋令就被他的剑气荡开。
可打着打着白秋令像是气消了一样，一剑扫过去只消再往前半步那人便要丧命于那骇人的剑刃之下，他却霎时间收了半分杀意，只一掌将人推开，借力侧翻脚尖点在另一人肩上轻巧地落在地面，不曾留下脚印。
然而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那人似乎并不领他的情，情急暴怒之下掷出地一把匕首穿过同伴的身体，伴随着破开血肉的声音向白秋令急速飞来。
白秋令也他没想到那人会这样狠，不设防备被那匕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
他臂上一阵刺痛，立刻掌心运起八成内力推剑向前。清羽剑身已经染血，映着日光看上去杀意已决，那人只能后退，惊恐地瞪大双眼，几乎被身前轻盈穿风而过以及身后带着刺骨寒意的两把剑同时穿透了身体，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便倒在了血泊中。
清羽转了一圈回到白秋令的手中，他偏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目光重新落到前面时猛地感受到了一道寒意彻骨的视线。
——他面前站了一个面色苍白挽着发髻的女人，手抖得几乎握不稳剑柄，下一刻突然跪跌在地上，以手中剑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白秋令伸出双臂来不及跨步上前，她便意识全无倒在了地上。
隐在远处的唐昀把折扇收在手心，五指紧握将迈出去的一条腿又收了回来。
*
白秋令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见到了青霜剑。
女人倒地前一剑洞穿了那黑衣杀手的心脏，霎时杀手周身结成了冰，扑倒在地上的时候已然四分五裂。白秋令为眼前的一幕所震慑，匆忙点了女人周身大穴，再将人带回了客栈中。
一夜过去了，白秋令也守了整整一夜，她却还未苏醒。
晨光熹微之时小二端上熬好的药放在桌上用炭火煨着，白秋令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拿些吃的，刚虚掩上门转身，床上那人便有了动静。
他下意识瞥了眼床边靠着的剑。
分明是酷暑的时节，那剑的周身剑鞘之上却布满了青白的霜——他还记得昨日在林中的场景，仿佛再看两眼便会有冰凌从这剑上飞出来，心口猛地收缩，双肩阵阵寒意不断提醒他那天夜里刺骨的寒冷，不由得止了脚下的步子立在原地。
“你...”那女人掀了身上的被子就要下床，双脚刚落地便又一阵晕眩跌回床上。
白秋令虽少不经事，也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前一晚是为了救人，无奈之下才将人背回了客栈，现下人清醒了，他也不便再做些逾矩的事出来，只隔得远远的站在桌边，指着桌上的药说：“昨天你晕倒在那片树林里，我将你救了回来，你先喝...”
“你救了我？”女人的发髻有些乱，她抬手拂了拂，将面前几缕发丝卡在耳后，皱眉道：“你是谁？这是哪儿？——我的剑呢！”
“你说的是那把剑？”白秋令微微皱眉，将清羽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我没有恶意。”
女人警惕地将剑拿在手里，绕开面前的凳子便要往门边走，经过白秋令身边的时候，他明显感受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凉气从衣摆窜过去。
他于是回头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女人，道：“你最好还是先休息休息，我替你把过脉，寒气已经入侵你的心脉，若是再这样下去，很快你就没命了。”
他字字句句都是真话，这剑所散发出来的寒气不可小觑，这人能支撑到现在实属功力深厚，否则早已像昨天那人一样，浑身都冻僵成了冰棍。
可那女人还是执意推开了门。
他又道：“昨日这河水并未结冰，可是因为你昏迷不醒？”
女人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余光落在他身上，冷冷道：“与你有何关系？”
白秋令沉默片刻，指着她手中的剑说：“没猜错的话，前天——或许在我来永洛之前，这河水夜夜结冰，都是因为你手里那把——”
“青霜剑。”
白秋令悄声走到她身后，刚抬手将要点她的穴便被她反身灵巧地躲开，于是他又伸手过去试图扣住她的肩膀，还是被她抬剑以内力一震直接弹开了。
一来二去两人站在原地过了几十招却未分出个高下。白秋令不禁感叹人外有人，此人或许功法上没有他灵巧，但内功深厚不容小觑。
始终是受了伤，片刻后那女人便不敌后退，连退几步反手撑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手掌触到的地方竟然开始迅速结冰，而后铺了一层剔透的冰花向四周蔓延。白秋令此前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情形，饶是知道她手里就是青霜剑，也站在原地惊得说不出话。
眼前这把剑是青霜剑，那这伤及心脉的女人必然便是青霜剑主段青霜了。
“让...让开！”段青霜已然情绪失控，这两个字像是从她喉咙间的缝隙挤出来那样嘶哑，还带着些许不安。她转身跌跌撞撞几步扑在桌边赫然拔剑出鞘。
白秋令闪身躲开，随即后退半步不敢贸然上前，他眼中看见的青霜剑剑身此刻黯淡无光，周身迅速爬了薄薄的一层霜，屋里子很快冷得就像昨天晚上那样，他不得不立刻催动内力抵御寒气。
而段青霜没有片刻的犹豫，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在白秋令诧异地注视中直直扎在自己心口，鲜血便一滴一滴顺着刀刃流下来，漫过刀柄滴落在青霜剑上。
满屋的寒气又像是被青霜剑重新吸收，那剑身上一层白霜渐渐褪去，段青霜半扶在桌上大口喘气，细密的汗珠从她额间渗出，顺着脸颊滚落，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
即便是听过不少剑客以血喂剑，然而这样的场景还是在白秋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心中情绪翻滚，上前半步又停下来，指尖仿佛仍是绕着丝丝凉气，自己还全无意识手却已经朝青霜剑探了过去，他抖抖嘴唇下意识呢喃着：“这是......”
段青霜心口还滴着血，她顾不上剑身还寒气逼人，将剑入鞘抱在怀中往边上闪躲，但她身体实在是太虚了，支撑不住整个人直直从凳子上跌下去倒在了地上。
白秋令一抬腿靠近，她便扬手拦下，那手掌方才捂着心口，现下阻了白秋令的脚步，鲜血淋漓倒像是伤在了掌心。
她强提着一口气咬牙缓缓道：“别过来......”
旁人虽不知，段青霜却很明白。眼下任何人靠近她和青霜剑都是万万不可，她不能保证来人绝对安全，也无法阻止青霜剑再次发狂——即便刚才青霜剑那样快的“镇定”下来对她来说已是奇迹，然而这一切的变故于她而言都太陌生，她无法相信任何人，对于白秋令的突然示好她下意识地防备着。
“我并无恶意，你相信我。”
“不...不是我不信你——”段青霜面上毫无血色，每说一句话就要呕些血从齿间流出来，“是它、咳咳！它不信你......”
“你是说青霜剑？”白秋令眉心紧蹙，心中反而踏实了一些，他跨步到一人一剑旁蹲下，不顾段青霜的阻拦抬手便压在了冰凉的剑柄上。
段青霜随即一声惊呼呕出更多血，面前的衣料一片殷红，地上也聚集了一大摊乌黑的鲜血。
青霜剑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彻底失去控制，反而一点一点恢复得比刚才更快，片刻的功夫已然恢复如初。
段青霜许久未见平和稳定的青霜剑了，自从她几年前回乡，开始以心头血喂剑，到现在已是三年，她自小刻苦练功攒下的底子被青霜剑侵蚀消耗得所剩无几，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白秋令最终把失了挣扎之力的段青霜扶回床边坐下，重新倒了药递给她。
青霜剑平静下来，段青霜也随之渐渐放松，她心口伤口不深，每次她都谨慎的拿捏着，现在的日子痛一遍两遍，于她而言都好过几年前重新回到永洛的时候。
“谢谢。”
她捧着温热的盖碗，半靠在床框上轻声与白秋令说话，将白秋令反复打量几遍后她都目光又落在他的佩剑上，“你不是本地人吧。”她说。
白秋令将清羽换了一边拿，应道：“不是，前日刚来这里。”
“所为何事？”
白秋令不答话，只看了看静静躺在床上的青霜剑，摇了摇头。
段青霜立刻便懂了。
她仰头将盖碗里的药喝了大半，随手又把盖碗放在床边的木椅上，如青霜剑一样恢复了往日地端庄大方。
她苍白的唇浅淡地弯了弯，道：“你为了青霜剑而来。”
白秋令只点头，仍是没说话。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段青霜的手上衣服上还都是血，教旁人看了都触目惊心，她却全不在意地用身上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手。
她抬头，问白秋令：“你是如何做到的？”
“做到什么？”白秋令反问。
“你安抚了青霜剑。”
“青霜剑需要安抚？”
听他连续反问，一来二去段青霜的防备之意又淡了几分，她嘴角往上扬了扬，笑容更加苦涩，“曾经不。”
白秋令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熟悉的声音——唐昀曾说他说一把剑，就好像这剑是个人一样。

第十五章 青霜（二）
从他记事起司言便说过剑的秉性可以是铸剑者给它的，也可以是它与生俱来，但都和人的关系密切。
有时候它们比人更像人。
它们知春夏秋冬，也知人情冷暖，有些剑忠诚坚定，也有些阴鸷卑鄙。有时剑锋染血也保有一颗赤子之心，比人心干净，也更为单纯。也有时剑未出鞘，便是腥风血雨。
白秋令猜想眼前这把青霜剑定然是遭遇过极大的变故，否则怎会在剑主手里如此失控。他道：“不知是这剑有故事，还是夫人有故事？”
段青霜闻言，咳嗽两声伤口有些裂开，又开始往外渗血。
谨慎起见白秋令还是先去为她请了大夫查看她的外伤，再请了个小丫头来帮她换了衣服整理妥当。待一切都收拾好之后，他又叫客栈备了一桌饭菜。
段青霜喝过药休息片刻，看上去脸色好多了。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往两个空碗里添了汤，放下汤匙的同时门外传来了白秋令的声音。
“夫人可都收拾妥当了？”
“都好了，你进来吧。”她的声音温和了许多，神色也平静了不少，头发和衣裳重新整理后她还是那样温婉端庄。
白秋令轻轻推开门，有礼有节地向她行了个礼，抬手道：“这间房留给夫人住，我住隔壁。”
“不了，”段青霜微笑打断他，“我家就在永洛，晚些时候我自己回去便是了。”
白秋令于是笑道：“饭后我送夫人一程。”
段青霜也颔首微笑，复而摇头又说：“不必麻烦了——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白秋令。”他后退半步再次抱拳行礼，抬头目光又落在青霜剑身上，“看上去现在的青霜剑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白少侠也爱剑？”段青霜拢了拢发髻，再将方才盛汤卷起的衣袖放下，温和道：“少侠如何知道青霜剑？”
白秋令答道：“青霜剑如此不凡，这江湖之中想不知道也难，况且段氏铸剑声名远播——斗胆问前辈，方才为何会出现那样的场景？”
“白少侠虽还年少，但刚刚交手下来，确实身手不凡，在回答少侠的问题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还望少侠指点。”
“指点说不上，前辈请讲。”白秋令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抿了一口茶，看着段青霜。
段青霜眼前又浮现出刚才的一幕幕，若是照青霜剑现在的习性，必定是要“大闹一场”才肯罢休的，没想到白秋令不仅没有为它所伤，反而将它恢复的时间大大缩短，且他本人毫发无损。
她眉心微蹙，欲言又止，几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他出身来历武功路数又有何用，青霜明明是自己所铸，也是自己最为了解，方才那不过...便是巧合吧。
见段青霜长叹一口气，白秋令斟酌着主动开口：“前辈有话不妨直说，或许晚辈能够略尽绵力相助？”
“白少侠今日说我伤及心脉，可是也懂医术——”段青霜挽起衣袖将手探过去，“那便替我诊诊脉吧。”
“这...晚辈学艺不精，只是读了些医书略懂一二，恐怕......”
段青霜笑着打断他：“一眼便能看出我伤及心脉，现在与我说略懂一二，少侠实在是谦虚了。”她见白秋令有些局促，便又将手往他面前抬了抬，从袖中拿出一张绢丝手帕搭在手腕上，“少侠先为我诊脉，待看完诊再说其他，也不迟。”
于是白秋令对她点了点头，将两个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片刻后白秋令诊完脉，收回手轻咳两声没说话，段青霜却先开了口：“段家是会铸剑，只不过铸剑的段家早已经不复存在。”
“前辈何出此言？”白秋令问。
段青霜轻缓地摩挲着青霜剑身，眼神柔和悠远。她脑海中的记忆又被撕扯成两半，一半被冰天雪地里阵阵寒风挟裹，一半落进岩浆翻滚的炙热深渊，意识又陷入令人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带了几分讥讽自嘲轻叹道：“若不是因为这两把剑，段家永远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若不是因为青霜剑和青冥剑，段青霜此时或许正哄着她几岁的孩儿读书习字练剑，她的弟弟也还无忧无虑的四处游历，好不自在。
段家在永洛扎根得往前追溯百年，从段青霜祖父一代起，段家的铸剑之术便声名远播，铸出了不少传奇名剑。到了段青霜父辈，段家长子段洲的铸剑术更是炉火纯青青出于蓝，次子段源——也就是段青霜的父亲，虽铸剑的技艺不如其大哥段洲，但他知晓天下名剑，人们戏称他“剑事通”，因为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不了解的剑。
段洲不知从何处得了两本铸剑谱，就连段源也未曾听说过这两把剑，但他仔细研读了铸剑谱，立时被两把剑身上相生相克的特质所吸引，甚至以其中一把剑的名字来为刚出世的长女命名，唤她青霜。
没几年次子出生，他又为他起名青冥，“凑”成了一双宝剑。
段源的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段洲却一直未娶亲。一把青霜剑他一铸便是十年，然而一直不得要领，十年过去都未成功。饶是段源知天下剑，也无法为其解答一二。
“父亲那时也希望青霜剑能早日出世，常是把我和弟弟交与管家照看，与大伯四处游历寻找铸剑之法，但是后来我病重，父亲匆忙回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段青霜盯着青霜剑出了神，将那剑穗缠在手上一圈又一圈的绕，嘴里又涌上少时天天当水喝的中药的苦涩味。
段源与段洲分开走，几经波折他到了云隐山下，却被一封家书临时召了回去，一回家便看到几乎奄奄一息病弱的女儿。
段青霜从小身体不好，找好几个大夫看了都说她体寒，吃了很多药都没有明显改善，常年面上都没什么血色，还易感风寒，若不是段源以内力相护，换做寻常人家的孩子早便夭亡了。时间一长，喝药也没什么用，段源没了别的法子只能让段青霜与段青冥一同习武，寄希望于武学，哪怕能帮助她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年纪虽小，段青霜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心如明镜，她体弱却异常坚强，花上比段青冥多上两倍的功夫来习剑，坚持两年下来竟然有了极大的改善。
段青冥是家中幼子，全家上下无人不宠他。长姐如母，尤其段青霜，虽然平时管得紧，但总是捧在手心宠着的，段源说了都没用。但是不得不说，因着家里有了这么个吵吵闹闹的弟弟缠着她这里玩那里跑的，段青霜的个性开朗了许多，精神也比小时候好了，面上有了正常的血色，出落得亭亭玉立，温柔大方。
段青霜心疼段青冥，大事小事都由着他。但到底是教得好，段青冥从不做出格的事，处处拿捏得当，十分讨人喜欢。他十二岁段青霜十五岁之时，便慢慢开始有人来提亲了，他知道段青霜不想嫁人，常是把人家提亲的人捉弄得“知难而退”。
“最荒唐的一次，也是父亲最为恼怒的一次，足足把青冥关了三个月，哪儿都不许去。”段青霜说着便笑，笑得幸福又惬意，仿佛那调皮捣蛋的弟弟又蹦跶着跑到了她跟前。她慢慢敛了笑意，道：“我十八岁了，周围的女孩儿们都找了门当户对的男子成了亲，父亲着急，定要将我许给别人，到了迎亲那天，青冥自己穿着大红衣裳，替我‘嫁’了过去，结果被别人逮了个正着捆着送回来，气得父亲一顿好打。”
听到这里白秋令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段青霜眼角带笑看他一眼，他又觉得失态，赶紧摆手解释：“前辈莫误会，晚辈只是觉得令弟着实可爱了些。”
“代嫁”风波后，段青冥被禁足三个月。
亲是成不了了，段青霜也被罚思过，她整日坐在段青冥被软禁的屋外翻阅剑谱，陪他说话聊天，偶尔也去厨房做些小点心偷偷给他送进去。
一日她刚端了一盘桃花糕从厨房出来，迎面就和段源撞上，段源看她一会儿，将人骂了一顿之后松口说再关段青冥七天就把人放出来，她拎了裙角就往偏院跑，喊着段青冥的名字跑了一路。
气喘吁吁跑到窗户外面她砰砰几声拍门将人叫醒，小心翼翼地将盘子里的桃花糕一块一块递进去，而后几天都欢欢喜喜的在屋外与段青冥谈论青霜铸剑谱，数着时辰和日子，终于把人等出来了。
“经过那件事后，我像是突然开了窍，和弟弟找遍了永洛，总算是让我从西域商人那里找来了快马加鞭送来的一枝天山雪莲。”
白秋令于是问：“前辈早就知道铸青霜剑需要用至阴至寒之物？”
段青霜将手从袖中伸出，翻开手腕给白秋令看，道：“原是不知道的，后来把雪莲带回去我又生了一场大病，那以后才知道的。”
天山雪莲至阴至寒，怕段源不让她碰，段青霜把东西带回去后便藏在了自己房中。她让段青冥去取段洲铸剑房的钥匙，不料让管家瞧见了被拦了下来。而本来当晚就应该进铸剑房的天山雪莲，硬生生让段青霜抱在怀里一整夜。
次日段青冥终于摆脱管家的视线拿来了钥匙，和段青霜偷偷溜进了铸剑房，将两人这两天研读铸剑谱的所得一一进行实践。
段源出了远门，段府上下除了他和段青霜，没人能管得住段青冥，段青霜在铸剑房铸剑，他便负责按时将吃的或是缺少的材料找来送进去。两人这么无间配合到了第三日，段青霜还是坚持不住病倒了。
段青冥听见动静推门而入，见她脸色苍白心里着急，抱着人就要往外走。他一脚刚踏出石门，身后便传来了阵阵异响，他怀中的段青霜意识模糊，偏过头却看见那朵一直盛放的天山雪莲慢慢融化在了并未完全开锋的剑身上，很快剑的周围开始爬满白霜，只是那白霜刚在剑身上铺一层，便又逐渐化开。
就是那转瞬即逝的白霜点醒了段青霜。
她挣扎着从段青冥怀中扑回铸剑台，一手握住剑柄，另一手缓缓在剑身摩挲。然而她实在是太虚弱，连日的操劳再加上天山雪莲的寒气入体，她眼前一黑，手臂从剑身滑下去，手腕一阵刺痛跪倒在地。
段青冥反应过来了还未来得及将人扶起来，铸剑台上就变故突生，整个石台瞬间铺满了一层白霜，段青霜手腕上还滴着血，她半握着剑柄，那顺着她手臂往下走的温热血液行到一半便被那剑“吸”走了。
段青霜倒在地上力气全无，却坚持不让段青冥带她离开铸剑房——她心底涌起强烈的预感，青霜剑要出世了。
“青霜剑便是您以血喂剑，铸成的？”白秋令心生疑惑，他即便是知道以血喂剑是铸剑者惯用的方式，然而像段青霜所说铸造青霜剑的过程，他仍是闻所未闻。
段青霜笑道：“算是误打误撞，我见天山雪莲化于剑身之中，才知此前大伯所用铸剑材料都是至阴至寒的，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青霜剑到底应该是怎么样一把剑——
就是那刹那间，我好像喜欢上了这把和我体质相近的剑。”
铸剑台上青霜剑发出剑鸣，嗡嗡作响震得段青冥无法靠近。而段青霜深知这铸剑最后一步险象环生，用尽力气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将段青冥一把推开，之后不顾一切抱住了正不断吸收周围寒气的青霜剑。她不知道此时什么做法才是正确的，但内心深处和青霜剑就像是有超越一切的连接，本能使她咬牙忍下那沁骨的寒意抱着青霜剑不松手。
此刻段青冥震惊于眼前的景象，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保全段青霜。他一靠近，段青霜便循着本能往后退，她手腕上的血还在不断被怀中的剑吸收，脸色越来越难看，也越来越站不稳。可她始终抱着青霜剑，已然辩不清耳畔段青冥焦急呼唤她的声音。

第十六章 “中毒”
等段青霜再醒来的时候，段源已经星夜兼程赶了回来。除了面色憔悴的父亲守在床边，她没见到段青冥，隐隐担心自己失去意识之后段青冥出了什么意外，掀开身上的被子就往床下扑，段源拿她无法，怕她手上伤口裂开也怕她再次真气乱窜，只得点了穴将她按回床上安抚了一阵，谨慎地从床边拿过已经入鞘的青霜剑，小心翼翼将剑拔出来，立时手腕都凉得发痛。
他想安慰段青霜，却在这把差点要了他女儿一条命的青霜宝剑面前失了语，一句“弟弟没事”刚说出口，后半句话便被那宝剑周身的寒气斩断在嘴边。
没几天段洲闻讯也赶了回来，他毫不掩饰对青霜剑的期盼和渴望，进了段府大门直扑铸剑房，推开石门便看见段青霜坐在冰床上运功，而她面前立着的则是那一把通体白霜的宝剑。
他朝段青霜和青霜剑靠近的步伐都不稳，脚下生风，一不留神绊了腿，狼狈地跌在青霜剑下。
段青霜睁眼便看见一向稳重自持的大伯以臣服的姿势拜倒在青霜剑面前，眼底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令人生畏的贪婪。
*
未及成年，段青霜便有此惊天之举，永洛地界不大，早已将她的事迹传开。段源整日把她挂在嘴边，友人来访或是出访友人，都恨不得将人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剑从段青霜手中出世，名为青霜，外人看来这就是她命定的佩剑——段源也是这样认为，还有段青冥。
而段青霜本人试过把青霜剑“还给”段洲，但只要青霜剑一离她身就躁动不安，一次甚至重伤段洲，她又只好收了回来。待段洲痊愈，大家也便没再提这件事。
此后两年，来永洛向段青霜提亲的人几乎要将段府门槛踏破，段源谨慎仔细地为她择了条件门当户对的当年的状元郎，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把人嫁到了千里之外的天子脚下。
“成亲后天高路远，加之没多久我就有了身孕，很难回家一次，几年后，待我终于能有机会回来却发现——”段青霜攥紧袖口，衣料都被她抓得发皱。她咬着下唇，另一手握成拳又颓然松开。
彼时段氏铸剑的传奇还在江湖上口口相传，段府却一夕之间黯然落幕。不知何时起，永洛街上再也不见段家小公子可爱张扬的身影，段府中也不见段源大汗淋漓挽袖铸剑的场景。
段青霜不过几年未归家，再回永洛时却发现段府早已人去楼空。她将永洛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段源和段青冥，也没打听到段洲又去了何处游历的消息。
于是她在段府门口日等夜等，天晴烈日她等，疾风骤雨她也等，一等就是三个多月。她写了信去京城，告诉丈夫家里出了事要晚些回去，得了回信谅解，便重新将府中收拾干净住了进去。
而她这一住，就是好几年。
“你若是为青霜剑而来，我劝你早些离开永洛吧。”故事讲到这里，说故事和听故事的人都有些意难平，段青霜还是没告诉白秋令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青霜剑彻底失了控，只能饮她的心头血才能平静下来。
窗户被风吹开，一桌饭菜已经教风吹得凉透了。白秋令看着青霜剑欲言又止，待段青霜人走到了门边，他再三斟酌之下，出言将她迈出去的步子拦了下来。
“前辈，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你还没找到令尊和令弟，便要没了性命。”
段青霜闻言颔首苦笑：“我自然是知道。”
“那为何前辈还要放任——我是说青霜剑，前辈为什么不惜以性命为代价将它养得......”
“养得什么？”段青霜转了个身，抬手缓缓从剑鞘抚过，她细细摩挲着那泛白的霜花，又道：“嗜血？暴躁？”
白秋令抿唇不语，未置可否。
倏而他眼底闪过一道白光，眉心寒气扫过，缠走他肌肤上几分热度——段青霜在他面前重新拔剑而出，他抬手挡住眼前，略微偏头闪躲，手还未放下便听见段青霜说：
“剑本来只是剑，若是没有人刻意驯养，它又怎么懂杀戮到底是正义，还是仅仅只是杀戮！”
白秋令听清她语气中的愠怒，也听明白几分她话中的意思，不紧不慢淡然道：“前辈所言极是，剑只是剑，因为拿剑的是有血有肉的人，所以它懂仇恨却也懂人心——
“晚辈斗胆，还请前辈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能不能治好前辈，也‘治好’青霜剑。”
段青霜手腕一抖握着剑上前一步，忽地抬手，剑锋扫过白秋令白秋令的鼻梁，剑尖泛着寒光，距离他的咽喉不过半指的距离。
她冷冷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秋令不动声色地又将面前的青霜剑仔细打量一遍，看到那剑身同剑鞘一样开了大朵大朵的霜花，冷静道：“无名之辈行走江湖，三生有幸遇见这把无双宝剑，还请晚辈成全。”
段青霜沉默片刻，看着白秋令笃定的眼神，差了一点便要误会他真的能治好自己，复而自嘲笑说：“我将死之人，你若是真喜爱这把剑，我死后自己来取就是，不用大费周章在我身上花心思。”
“晚辈并非这个意思——”白秋令眉心紧蹙，看着段青霜在他面前收了剑转身，又上前一步挽留道：“青霜剑是前辈铸的，想必前辈也不愿它落得个凶剑的名声——”
段青霜偏头看他，他又道：“正如前辈而言，若前辈真的不治离世，这世间觊觎宝剑的人众多，它要是落到歹人手中，岂不是要枉造杀戮？不免又是一场江湖浩劫。”
房中窗户被河风吹得吱呀作响，那风吹进来便卷起白秋令挂在墙上的席帽上的薄纱轻轻扫着窗棱，发出细微的声响。
又沉默了良久，段青霜站在走廊里抬头看着几缕阳光穿过瓦片的缝隙落在天井中没了水分泛黄的小灌木上，心头紧绷的弦忽而像是崩断了，终究松了口：
“你跟我来。”
白秋令跟随段青霜到了段府铸剑房，推开石门的时候走道里回荡着沉闷的响声，显得这里清幽又寂静。他下意识四处打量着周围石壁上的刻字，忍不住抬手从那凹陷的笔画上抚过。
段青霜站在他背后注视着石壁上一把剑，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铸剑谱。”
白秋令手一抖，立刻收回来，指腹捏着衣袖细细摩挲着。他转过身面对段青霜站着，道：“青霜剑的铸剑谱？”
段青霜摇头：“不，是青冥剑。”
*
唐昀站在石门前花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未找到开门的机关，恼怒之下抬手就想一掌打碎这道碍事的石门。
他收起折扇别在腰上，内力汇聚在掌心，真气流转丹田，心道皓月掌十成十的力道打下去，这石门不碎也能破个洞容一人通过。
前一天在林子里目睹白秋令救起那女人他便想了一个“绝佳”的办法，可平日追他追得勤快的仇家这两天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哪怕来个临海山庄的草包也行。
“英雄救美”的手段他已经使过了，那人对他的态度是稍好了那么一点儿，但很快又被他自己一手搅和，人直接气走了。
他一路追到城郊林子里，看到白秋令救人一幕，才灵光一闪又有了计较——
凭楼阁阁主唐昀被仇家追杀，命悬一线之时幸得少侠相助，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江湖险恶便和少侠一路同行，相互有个照应。
这理由都帮白秋令想好了，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唐昀等了一晚上也不见有人来追杀他，白秋令又跟着那女人到了这么一座阴森凄凉的旧宅迟迟不出来，他没了耐心便想硬闯。
昨晚程青怀得了消息就从临近的小镇调派了几个杀手，火急火燎又去把唐昀几个仇家重新得罪了一遍，而后飞鸽传书给他让他有个准备——结果他准备了一晚上，周遭平静得风声也无。
他咒骂烂泥扶不上墙，抬手本来是要打向面前的石门，却在出手的一瞬间转了个身，一掌拍向身后准备偷袭的人，随后轻功向一边掠了出去。
“你们来得也太慢了。”
落地之时他一把折扇已经打开，扇面上是一朵艳丽的红莲，动静之间栩栩如生，似是有风从那花瓣间穿过。
几个黑衣杀手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相互交换了眼神就扑了上去，手里的刀刃破开夕阳余晖直冲他面门。
唐昀极敏捷地侧身，抬扇挡开反光的刀尖，再轻巧地施力敲在那刀背上，震得持刀之人虎口一麻退了半步。那人讶于唐昀深厚的内力，措手不及又被飞来的一把折扇从肩头扫过，皮肉都裂开来。
这些年前仆后继追杀唐昀的人数不胜数，各大门派明面儿上不敢与凭楼阁起冲突，背地里却常重金从西域或是东海请来各路杀手追杀，他早已见怪不怪，这会儿面对几个武功路数陌生的黑衣人，应付起来倒也还算轻松。
他刻意手下留了些余地，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拖到白秋令听见动静从里面出来，于是他出手越来越敷衍，故意漏出些破绽让对面抓，就这么一直拖着，几个回合下来几个杀手都渐渐有了疲态。
他将折扇收回手中，一步落在旁边立着的榕树树杈上，暗道一声不妙，匆忙说：“你们到底是什么烂泥扶不上墙？就这都打不过？哪个门派花多少银子雇的！”
几个杀手确实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打不过这人不说，气势上竟然也占了下风，为首的于是一咬牙，高声喝道：“摆阵！”
唐昀从树杈上下来，轻飘飘地落地，灰都不曾带起一点儿。他眉头紧皱摇着扇子朝前两步，质疑道：“你们这......行不行？要不先排演一遍我瞧瞧？”
杀手气得血气上涌，不断变幻着阵型，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唐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折扇一收估摸着这动静够大了，轻咳两声便石门望了一眼，又道：“对面付多少钱，我出双倍——”
“现在才求饶？未免晚了点儿！”为首的杀手道。
唐昀：“我出双倍，你们坚持久一点，等下别被那个人打死了——来我先让你砍一刀。”
“......”
“你倒是砍！——你砍不砍？”唐昀别好扇子又朝前走了几步，指着其中一个杀手催促道：“他不砍你砍，不然等下我要杀人了。”
几个杀手愣在原地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唐昀耳朵一动听见石门内愈发清晰的脚步声，不耐烦地从面前杀手手中夺过短刀照着手臂狠狠划了一刀，一点儿面子不给自己留。
伴随布料撕裂的声音，那白色的衣裳立刻染了血，唐昀感觉不到手臂上那道骇人的伤口有多疼，反而肌肤裂开的地方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他低声咒骂一句，立时急退几步运功抵抗那迅速游走至全身的剧毒，点穴的同时吃了一粒黑色的药丸。
*
外面“打”得难舍难分，里面白秋令和段青霜终于听见动静跑了出来。推开石门的一瞬间，白秋令就眼看着唐昀原地晃悠了几步，接着直直往后倒。
他觉查出不对劲，轻功掠过去拦腰接住了倒下的那人，看到了他手臂上一道从肩头到手肘长长的伤口，那伤口正发黑，一双眼睛迷迷瞪瞪，看上去也不怎么清醒了。
“解、解药在...在他......噗！”
唐昀百密一疏，万万没想到这刀刃上淬了毒，虽暂时不知道这毒到底要不要命，不过他想，既然已经吃了凭楼阁的药丸，那眼下命应该是保得住。
而且他的目的也达到了，现下舒舒服服地靠在白秋令怀里，抬眼就能将他俊美的五官仔仔细细地瞧上一遍又一遍，若不是确实没什么力气，定要说些话教他脸红，看看他害羞的模样。
就连白秋令紧紧皱眉的样子他也越看越欢喜，暗叹这样一张脸恐怕是人间再难寻得。怕被这人察觉异样，他又忍了唇角的笑意，假装痛苦万分缓缓道：“多谢秋...秋......”
白秋令无暇追究唐昀到底是说了什么，听他说解药在面前几个杀手手里，眼看他脸色越来越差，也顾不上其他，把人交给段青霜之后提剑便冲了上去。
……
没一会儿唐昀感觉自己的意识和力气都在被抽离，呼吸越来越轻，他知道这是那药丸起了作用，帮他缓了呼吸也尽可能的阻止剧毒蔓延到身上。他费力地偏过头看到白秋令身形灵巧地避开杀手的攻击，咳嗽两声又吐了些暗黑的血出来——他故意大声了些，换来那人回头看一眼。
恍惚间他耳边响起程青怀的声音，仿佛又听见她问自己为什么就是要跟着白秋令，他这回实在是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他跟程青怀说白秋令长得好看，他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以后这人不好看了，或是他看得腻了，也就罢了。
而后他又说了什么，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了。

第十七章 你不要得寸进尺
不远处白秋令持剑而立，冰冷的剑尖贴着那人的咽喉，那杀手喉结耸动之下都差点被刺破了皮肤。
“解药在哪。”他反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以剑鞘抵在那杀手心口。
杀手心里却直呼冤枉，看着咫尺之间泛着寒光的剑，抖抖嘴唇只顾得上摇头。
明明是那唐昀是自己提了他的刀，自己砍的自己，肩上那一道骇人的伤口根本就是他自己划的——就算刀刃上淬了毒，那也只能怪他倒霉，这账无论如何算不到他们身上。
杀手想明白后抬起手用手背在嘴角抹了一下，也不管人能不能听到，朝唐昀抬了抬下巴道：“刚才还那样嚣张，我还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要我——”
“不好！他晕过去了！”
白秋令正听得仔细，然而段青霜惊呼一声打断了杀手的话，也让他赶紧三两步跨了回去，并了食指中指封住唐昀周身大穴，扒开他手臂上的衣料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仔细观察片刻后他才道：“糟了，这是‘御尸散’。”
唐昀刚才是假装的晕了，怕那杀手说出真相他只能两眼一闭假装昏厥，这下听到白秋令语气沉沉“御尸散”三个字是真的差点晕了。
毕竟那是御尸散，西域奇毒，撒在尸体上用来炼尸人——若是用在活人身上那倒也方便，省了个步骤直接把人变成活尸。
这毒从西域流入中原，至今无人能彻底清除。
唐昀两眼一黑暗道一声失算，便感觉背心缓缓注入一股纯厚的真气，缓慢在他周身游走开来。
他刚想睁开的眼睛又缓缓合上了。
段青霜毕竟出身武学世家，这御尸散是个什么东西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但她确实是帮不上忙，除了抬手用剑再在唐昀伤口上补一剑。
“青霜剑的寒气能延缓他伤口上还未完全侵入身体的余毒入侵，眼下只有先这样才能保住他的命。”她划完那一剑抬头看了看四周，又道：“这伤口不能就这么暴露着，得——”
“我来。”白秋令起身后退几步，落云袖直直朝着唐昀而去，卷起他的手臂将那伤口缠了个严严实实。
唐昀这时候才慢慢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那一瞬间扒皮拆骨一样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实在装不下去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白秋令什么时候到了他的面前，一睁眼便在眼前人的眼底看到了面色苍白的自己，那双眸子清泉一样轻易就把一个将“死”之人映出来，现下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个举动到底有多荒唐而后果有多严重。
“多...多谢...咳、咳咳！”许是被青霜剑划了一剑太冷，那伤口又太疼，他感觉自己抖了抖嘴唇，声音都是哆哆嗦嗦地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白秋令搭在他肩上的手掌不自觉五指收紧，沉声道：“你中毒了。”
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太冲动，还是看到白秋令神情紧张觉得新鲜，他竟然费劲地笑了笑，虚弱道：“严重么？”
“你可能会死。”
他又咳了两声：“那太好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又可以清清静静的——咳咳、咳！去找你的剑了...”
“......阁主，我并不高兴。”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白秋令仍是觉得与这人讲道理实在是太难了。他在段青霜的帮助下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转头对她说：“前辈，与你说好的事恐怕要耽误些时日了。”
段青霜视线转向唐昀被落云袖紧紧缠绕的手臂，担忧道：“御尸散中毒时间越长，他就会尸化，你们就会越危险，你打算怎么办？”
白秋令拉着唐昀没受伤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应道：“前辈不必担心，一个月后我再回来永洛履行承诺，在此之前万望前辈保重好身体。”
“好，那你们一切小心。”段青霜也帮不上忙，只得点头应下来。
白秋令一手架着唐昀，足尖点地带着他从永洛往北掠出去。
唐昀抓着他的手臂，迎着风一张嘴猛烈地咳嗽几声，好不容易喘上气又不死心地继续刚才的话题，问他道：“你为何不高兴？你现在就能将我扔进这永洛河里，换个耳根清净。”
“阁主不要多想了，我不会乘人之危的。”白秋令平静道。
言外之意是就算要弄死你，也不会是现在。
唐昀自行解读一番之后心情反倒好了许多，什么无药可救的剧毒，身上一阵接着一阵的钝痛，还有那寒冬腊月的冷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轻快道：“我要是你，现在就动手了，就算不动手，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也省事，反正都要死的。”
白秋令及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看准前面的空地将人放了下来。
他的席帽放在了客栈里，面上的皮肤映着细碎的阳光透着红，煞是好看。他于是问唐昀：“阁主当真不怕死吗？”
唐昀没有答他的话，心道若是真要死了，死前能和这么个大美人共度最后的时光，也算不枉人间走一遭。
他一动手臂就痛，但还是得动。
永洛镇上的姑娘们都擅丝织，那日面前这人在河边不忍心拒绝的那姑娘不知又在哪里见了他，托人将一块绣着梅花的轻纱送到了客栈，正好被他截了下来。
他又把那轻纱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而后自己在小镇上转了转，重新给他买了一块轻纱，现在就装在腰间的荷包里，他想拿出来送给白秋令，让他一直戴着，不让别人瞧见他的脸。
白秋令看他靠在树干上磨磨蹭蹭想伸手去拽那荷包，上前一步帮他将荷包解了下来，道：“你要拿这个做什么？”
“给你准备了个礼物，没来得及送，要不现在趁我还没死，你先瞧瞧？”唐昀勉强笑道。
白秋令一边瞥了几眼唐昀，一边将里面一张轻盈透亮轻纱拎出来。
那轻纱是用上好的丝织成的，这会儿把林子里穿过树冠，碎在两人周围的阳光捉了一些去，映在那一角的嫩白槐花上，花瓣又随着风动，看起来栩栩如生。
“席帽太大又碍事，不如以后你就戴这个，戴上就不许摘了。”唐昀仰头看站着的那人，一句冒犯的话说得一本正经。
然而白秋令把轻纱装了回去，再把那荷包重新妥帖地放在了唐昀手心里，又问他一遍：“阁主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不怕死么？”
“我当然怕，”唐昀靠着身后的树干勉强站起来，脚下一滑又让白秋令伸手扶了一把，他喉咙口又有些腥甜往上冒，咳嗽两声再吐了几口暗红的血，“可秋秋会救我的不是吗？”
听他这话白秋令低头看着手中的清羽竟然笑了出来，“刚才阁主还说若是我的话，便要将人扔到永洛河里去。”
“那你扔吗？”唐昀得寸进尺，在这种命悬一线分秒必争的时刻竟然还能与面前的人说起笑来。
白秋令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走到唐昀身边，一手搂住了他的腰，正色道：“阁主，命只有一次，你若是这么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便会让关心你的人伤心难过，每个人都应该好好活着，除非他不想活了。”
唐昀沉默着沉思片刻，看上去像是把白秋令话听进去了，他叹息道：“御尸散不好解，秋秋就把我扔在这里吧，我不想七日化尸之后做些不体面的事情，你走之后我就自行了断，不过要麻烦你帮我给他们带个信，就说——”
“唐昀。”
白秋令看着远山西沉的太阳，算算从这里到云隐山的时间，而后打断了这人的胡言乱语，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也紧了紧。他掌握着力道抬手点了唐昀的穴，斟酌着补充道：“你武功这么高强，是不是因为你自小话就多。”
唐昀动动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却是看着他笑得肩头都耸动起来。
白秋令其实不擅长说笑，也并未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可笑的，撇了撇嘴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他眼瞧着身边这人实在是太聒噪，这一路上要是都这么啰嗦，到了云隐山恐怕自己这两个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一狠心便点了他的穴不让他说话，提气迎着斜阳飞了出去。
*
御尸散这毒虽然可怕，但好在唐昀内力深厚，又及时吃了药丸，白秋令再以真气相助，这一路上倒还算顺利平静。
他话多被白秋令点了穴，一个字都说不出，又因为中了毒内力不好使，整天憋屈得看着就要眨眨眼睛掉眼泪了。
白秋令也觉得奇怪，往常里他要是每天都被唐昀这么缠着，肯定忍不住就给他解了穴，这回竟然忍了这么久——或许大概是时间长了，受了这人影响，愈发心狠了点儿，面对他的恳求自己竟然无动于衷——也或许是有几分“报复”的心思掺杂着吧。他想。
白秋令只有在睡前会给唐昀解开一个时辰。
虽说是赶路，但他们夜间一定会停下来休息，有个两人心照不宣的原因，便是这御尸散会在夜间发作，若是处理不当很有可能还没到时间就化尸了。白秋令怕夜里赶路出了什么意外，夜间都会就近找地方住下，实在没有客栈，也会找个破庙将就一晚。
刚开始唐昀还有些后悔自己划了自己一刀，一路上不能说话又不能走，心中甚是憋屈。然而几天下来，白秋令对他的态度软和了不少，甚至还有几分对其他人绝不会有的柔和，他又觉得不亏了。
这几日吃过晚饭后白秋令便会将真气断断续续注入唐昀体内，帮助他抵抗御尸散的毒发，这需要他随时知道唐昀的状态，因而必须得让他说话，这也就是唐昀每天能说话的一个时辰。
今晚他们又没赶到附近镇上天色就暗了下来，夜里天凉，白秋令捡了柴在无人居住的木屋里生了火，将将燃起来的火苗竭尽全力往上窜，墙上唐昀的影子也跟着抖了抖。
得了白秋令柔和的真气唐昀觉得舒服多了，他左手揉了揉右肩，感觉今晚尤其的精神，好几天没有闹白秋令他心里又开始痒痒了。
待白秋令手掌长吐一口气抬手就要点他穴的时候，他伺机而动，多天以来终于第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腕。
御尸散使得唐昀体温高热，他掌心贴着白秋令的手腕，那陌生的清凉随着白秋令脉搏的跳动侵入他的神经，那人一挣，他便条件反射抓得更紧。
“有事？”白秋令皱眉。
唐昀笑道：“无事。”
“......那你放手。”
“不放。”
白秋令从未与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两人相对而立，墙上两道影子也连在一起，他不知唐昀为何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手腕都发了红也挣不脱他五指的钳制。
他另一手抬剑横在两人面前，恼怒道：“放手！不然我要——”
不想唐昀见状不仅没依言放手，竟然还拉着人的手腕又向前迈了半步，离他不过一掌距离，唇色发白却还笑盈盈地说：“要拔剑？要与我打架？——要乘人之危吗？”
这样的事这样的人白秋令始终是见得少了，唐昀连续发问让他怔在原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两人原地僵持着，唐昀越靠越近，唇瓣几乎要贴上白秋令的鼻尖，看他睫毛煽动，又轻言细语道：“秋秋心地善良，耳根子软，以后可是要吃大亏的。”
话音刚落白秋令便感觉手腕一松，他立时急退两步，抬眼却见唐昀对他张开了一边手臂，面上的笑意从头到尾没有消失过。
白秋令看着他，五指扣紧清羽剑身疑惑皱眉，动动嘴唇又不发一言。
唐昀于是笑道：“方才是我唐突了，秋秋不要生气——不是要点穴吗？来，给你点。”
“阁主若是再这样，”白秋令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看他受伤的手臂无力垂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握拳抵唇清咳两声道：“那我便...你！你放手！”
“你看，秋秋总是这样容易哄。”
唐昀在白秋令靠近的同时看准时机向前跨了一步，就着抬起的手臂将人一把抱了过来，掌心贴在他的肩头，按住他不让他挣脱，甚至不惜以伤臂搭在他腰上，配合肩上的手整个把人拥在了怀里。
“唐昀！你不要得寸进尺！”

第十八章 正经唐昀
唐昀当然听得出白秋令语气中的愤怒，但他吃准这人不管再怎么动怒也会念及自己的伤病，手里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会伤了他。他心道这不算得寸进尺了，若真是得寸进尺，怀里这人生得这样一副无双皮囊，早便被自己吃干抹净了。
“秋秋要是恼，抬剑杀了我吧，我若是变成尸人第一个伤害的就是你，我怎么舍得。”
白秋令知道唐昀这人脸皮厚，轻浮浪荡惯了，仗着武功高强，在江湖之中我行我素没人能管他，即便是行事乖张却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此刻被他如此“冒犯”，怒不可遏却又怕真的将人伤了，还没到云隐山这人便支撑不住，平白害了一条性命。
他忍了又忍，咬牙道：“你若是变成尸人我再杀了你也不迟。”
“你这么生气，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你若是不想活那便自行了断，我不乱杀人。”
唐昀轻笑一声，脚下一软实在是撑不住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白秋令身上，拍拍他的背心轻声道：“秋秋千里迢迢带我回云隐山救我的命，我若是现在就死了，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
“你清楚便好，我——唐昀！”
白秋令眼前一空，他一手抓住唐昀的手臂大呼一声，跟着他一同跌在地上，当机立断一掌打向他后背，将一股强势的真气注入了他体内。
唐昀急促地喘着气，只觉周身都像要烧起来，衣料摩擦都让他疼痛难耐，睁开眼连面前的白秋令都看得不大真切。他眨眨眼顿觉口干舌燥，一个“水”字还未出口，便两眼一黑昏迷过去。
*
司言曾吩咐白秋令在云隐山各处入口摆了剑阵，外人少有能毫发无损上山的。昨晚白秋令将昏迷不醒的唐昀背在背上，奔袭一夜终于赶到了云隐山下。
天光乍破之时，他凝神推剑引了第一个剑阵。
他摆的阵，从何处破阵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眼下难就难在背上背了个唐昀。这人比他高出一些，腿又修长，趴在他背上一不留神两条腿就要蹭到地上，影响他出剑的速度，放在一边又怕被飞剑所伤，只好一手反身护着他，另一手去应付那来往的飞剑。
山中幽静，人迹罕至，偶有几只飞鸟从林间蹿出去，饶是白秋令再小心，破阵还是闹出动静惊动了晨起采禾露的司言。
他背着唐昀满头大汗地从剑阵中出来，抬眼便看见司言手臂上挽了个竹筐站在他面前，抿紧双唇定睛瞧他。
他怕司言看到自己带生人上山不高兴，连忙将人从背上放下来靠在一边的树下，而后掀开衣摆恭恭敬敬地半跪在地上抱拳道：“师父，徒儿擅自带人上山，还请师父责罚！”
司言偏过头看那树下昏迷不醒的唐昀，目光扫过他眉眼，绕过白秋令朝着他走了几步，道：“云隐山的规矩你自小就知道，不用为师再说与你听吧？”
“徒儿知道——但师父，此人是...是...”白秋令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司言说明自己和唐昀这莫名其妙的关系，说是朋友，他实在没有交过这样的朋友，像这种不断给自己添麻烦添乱的朋友，也算真的朋友吗？
可要说不算朋友，好歹唐昀也多次为自己解了围，于道义上而言，确实能称得上一声“朋友”。
见他犹豫，司言转身又问他：“是什么？”
“师父，此人中了御尸散，徒儿知道师父有法子可以解了这毒，还请师父救他一命！”白秋令干脆绕开了核心问题，直言请司言救人，语气又多了几分诚恳。
司言眼瞧着唐昀实在是眼熟，便又上前几步仔细看他的脸，片刻沉默后才说：“怎么中的御尸散？这毒虽然厉害，但着实很难见用在活人身上的——起来说话，跪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白秋令站起身来，还来不及拂去衣摆上沾染的落叶就看见刚才还一直昏迷的唐昀手指动了动。他跨步上前抓起他的手，并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为他把了把脉，道：“我并不知道，但应该是遭人追杀，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中毒了。”
司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人打量了好几遍，想起来问了一句：“那他到底是谁？”
“他是——”白秋令就要脱口而出唐昀的大名，转念一想，唐昀做的缺德事那样多，万一这曾经得罪过司言，那他岂不是只能等死？
“是谁你但说无妨。”司言又倒回去几步，站得远了些，“我没说一定要救，也没说一定不救。”
白秋令从未扯过谎，这谎还没扯出来就被司言识破了一半，他犹豫再三还是坦言道：“师父，他是凭楼阁阁主，数月前徒儿与他相识，算是朋友，还请师父救救他。 ”
司言一怔：“你说他是凭楼阁阁主？”
“但是师父，这人并不像传言中那样！”
“哪样？”司言反问他。
白秋令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司言。
传言中他唐昀是个不讲道理的无赖，在他面前也更像个轻浮的浪荡子，难道这也要和司言直说？
他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这会儿功夫唐昀已经完全清醒了，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自己面前，边上白秋令局促地颔首行礼，很快他便将眼前这老人的身份猜出了个大概。
白秋令似乎没注意到他已经彻底醒来，还在小心翼翼地答司言的话。
“并不是传闻中那样...暴戾乖张...”
实际上唐昀就是暴戾乖张——有人先看到他长什么样都能让他下杀手，这还不算暴戾乖张吗？
“也不是蛮不讲理......”
此言一出，唐昀差点没忍住笑了出声，就连白秋令自己都差点咬了舌头。
司言沉吟片刻又道：“这么说，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正经人？”
“......是，其实唐阁主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靠在树下咬牙忍笑，从眼缝中看从未扯过谎的白秋令此时耳根泛红低着头，乖巧的站在司言身边，终于忍不住低吟两声，装模作样地抬手捂住了心口。
白秋令偏过头见此情形，蹲下 | 身将人扶了起来，“你醒了？”
唐昀点个头都很吃力，倚靠在白秋令身上一呼一吸刮得嗓子眼起火一样疼。他定了定神，心想既然是个“正经人”，那便要有正经人的样子，于是也像白秋令一样，恭恭敬敬地和司言问好：“前...前辈好，我是...咳、咳咳！我是唐昀——噗！”
他话音刚落便吐了一大口血出来，比之前几天都更黑。这倒不是装的了，他也意识到，这御尸散应当是很快便要毒发。
司言眉心紧促，上前将手中竹筐递给白秋令拿着，取出里面盛着刚采来的晨露的瓶子，再一手将人从白秋令肩上拎过来，两手提着他的鼻子硬是把那晨露灌了进去。
唐昀猝不及防猛地咳嗽几声，四肢和身体像是久逢甘露，很快便争抢着将那水分吸收，司言等他咽下去，将瓶子往白秋令手上一塞，顺道人也给他丢了回去，拍拍手道：“算他命大，带回去。”
唐昀就这么朝自己撞过来，白秋令见他差点就要呛死过去，轻轻给他拍了拍背，一手拽着他往前跟着司言一手把瓶子里剩下的晨露给他喂到嘴边，连连道：“谢谢师父！”
云隐山常年只有司言和白秋令师徒二人，一栋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湖中央，白秋令将人妥善的安置在客房，便依司言的吩咐打水烧水去了。
客房里剩下司言和唐昀，一个端坐在圆桌旁喝茶，另一个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不停咳嗽，体温越来越高，痛苦不堪。
相比之下，司言显得气定神闲，嘬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咂咂嘴，抬眼看着满头是汗的唐昀，问他：“你便是凭楼阁阁主？”
唐昀哪还能说得出话，他眼下喉口的腥甜，抓着身下的床单艰难点头。
“你怎么会中了这样的毒？”司言又问。
正当唐昀痛苦万分不知如何开口编这个故事之时，白秋令推门而入解救了他。
他手中端着一碗温水和司言吩咐他去药房取来的药丸——还有一件自己的衣服。
他先是朝床上看了一眼，而后说：“师父，药我取来了。”
“嗯。”司言点头，朝着唐昀抬抬下巴道：“先给他服下这药，再耽误些时辰，就要成尸人了——说起这尸人，徒儿这次下山可曾见识过？”
白秋令皱眉：“不曾见过。”
“他一定要救吗？”司言又问。
“...师父，方才你已答应——”
“不是，我没想反悔，这是这尸人难得一见，不见有点可惜。”司言语气认真严肃，听得白秋令一阵心惊，动动嘴唇想开口为唐昀再“争取争取”，司言却自顾自的又说了起来：“罢了罢了，先吃药，再给他换身衣服，太臭了——你也是，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到药房来找我。”
“......好的师父。”
说来也怪，司言走后白秋令依言将那黑褐色药丸以温水送服给唐昀吃下，没半柱香的功夫，唐昀的脸色就恢复了许多，也能在白秋令的搀扶下坐起来。
还能在白秋令转身去给他拿衣服的时候在他腰上摸一把。
白秋令反手拍开他，将人盯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阁主！”
“嗯？”唐昀一来了精神就不消停，坐在床边也抬头看他，丝毫不回避他的目光，笑道：“秋秋有话要说？”
“没什么要说的，阁主换了衣服好生休息。”白秋令走到桌边把那套霜色的衣服拿过来放在唐昀身边，又道：“这是嫂嫂为我做的衣裳，大了些，我还没穿过，阁主若是不嫌弃，便将就一下。”
唐昀把那霜白的衣服捧起来，掌心从衣料面上的云纹轻抚过，指腹有精致的凹凸感，他不由感叹道：“嫂子真是好手艺，这件衣裳是要比永洛镇上那些还要好上许多。”
“阁主不嫌弃就好，那我不耽误阁主换衣服了。”白秋令颔首示意，转身便要走。
唐昀扶着床柱站起来叫住他：“且慢。”
唐昀话还没说完，白秋令脚下一顿停在原地，心中腾起些不十分好的预感。他转过身，握着剑的手慢慢收紧，语气平静地问：“阁主还有事？”
“秋秋，帮人帮到底，你看我这手臂怎么换衣服？不如你帮帮我。”
“......”
唐昀在坐在床上，看着白秋令弯腰下来，手指在他腰间摸索半天也解不开那腰带，无意识地整个眉心都拧在一起。
刚才叫住他的时候特意将腰带又胡乱系了一次，这会儿见他为难的样子唐昀心中十分畅快——倒也不是想看着白秋令着急上火，只不过是对他有着不一样的好奇心，想从他身上看到更多，想要了解他更多。
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他沉默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皱眉不悦的模样，还有生气恼怒的模样，都十分可爱，唐昀觉得有趣，捉弄他的心思也便一发不可收拾。
白秋令试了很久都没办法将唐昀的衣服脱下来，耐心一点点耗尽，食指和拇指扯着他身上一看就很贵的衣料，皱眉道：“阁主这腰带的系法我没见过，解不开，阁主试试自己解，等会儿我来给阁主穿衣服。”
唐昀撇撇嘴：“秋秋这会儿怎么又阁主长阁主短的了，这么生分，一点都不亲近。”
“阁主的毒还没解，还是先想想怎么保命吧。”白秋令手一松，直起身后退半步，又道：“师父还等着我，阁主请尽快。”
说完白秋令便转身朝前走，唐昀抿唇笑笑，活动活动受伤的手臂重新站起来紧随其后，他跨步上前在白秋令身后打 | 开 | 双 | 臂，笑道：“秋秋等一下。”
白秋令耐心全无，暗叹一口气并不打算理会他，他抬腿刚迈出一步，便被身后那人抱住了。之前两人最亲近的一次还是在那破庙里，唐昀抓住他的手腕，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而如今，眼下，那人竟然对他做出了如此冒犯的举动。
他愣在原地的这片刻功夫，感觉腰上一松，低头一看自己的外衫已经被唐昀单手解开了。

第十九章 司言
“唐昀！”白秋令一股怒气从脚底一直上涌到两边太阳穴，在他双臂间一个转身猛地推了一把，噌的一声清羽出鞘，剑锋离他的脖颈不过一个指节的距离，“我救你性命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唐昀余光瞥一眼那泛着寒光的剑身，嘴角却还带着笑，他抬手将清羽往外推了推，道：“我如何又不识好歹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白秋令不说话，他便大着胆子又向前走了一步，“秋秋说不会解衣带，那我便教你，怎么还成我不识好歹？秋秋带我回云隐山救我一命，我感激得很，众人都说我唐昀不是好人，在秋秋心中我便是个‘正经人’，我更是感动万分，也不枉我多次为秋秋解围，这些我都觉值了。”
他说得诚恳真挚，要不是前一刻他做出那样的举动，这一番话可能又要让白秋令心软了。
“说你是正经人是为了让师父救你！”白秋令争辩道。
唐昀看他脸色并没有缓和的迹象，怕又把事情搞砸了，知道他吃软不吃硬，脑子一转又换个说法哄道：“我们两个都是男子，我原以为没什么，若是无意中冒犯了秋秋，我向秋秋道歉。”说着他看一眼清羽，试探着朝前走，感觉手臂上的伤口有些裂开了，适时又皱着眉头道：“这么多天带着我赶路定是辛苦万分，我不要紧，再忍这一天的没关系，秋秋先洗个澡换身衣裳好好休息，唔......”
白秋令推的那一把确实是没留什么情面，他手臂上撕裂的伤口渗出血来将里衣都浸湿，现在有鲜血一滴一滴从袖口滴下来落在地上，溅的到处都是。
不出意外的，白秋令又心软了。他放下剑从桌上拿了一小把匕首，回到唐昀面前，冷声道：“我看阁主这衣服应当是用上等料子做的——”
“没关系，刚刚这衣服总解不开惹了秋秋不高兴，我应该一剪子剪烂它。”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秋令边说边用匕首将腰带割断，脱下一边后再小心翼翼地从唐昀受伤的手臂上把衣服扒下来，“刚刚是我冲动了，伤了阁主，这手臂不能耽误了，而且御尸散也快要毒发，还是先请师父看过。”
唐昀松了一口气，心中感慨这人未免也太好哄，立刻趁热打铁，假装隐忍痛苦小声呻吟道：“嘶...秋秋不累吗？都怪我自己不设防备，那人向我求饶我便信了，果然江湖险恶，以后有我和秋秋同行，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白秋令听不进去他说了些什么，一心只想着救人，将他衣服脱了之后又把人扶着走到桌边坐下，用干净的棉布擦干净伤口周围的污血，再小心谨慎的拿药粉抖在伤口上，一边抖一边说：“可能有点痛，上完药给你包扎好，你先休息一会儿。”
此前唐昀故意弄伤手指的时候白秋令就告诉他自己不太会包扎伤口，现在看他两手不十分协调的用白布缠上自己的手臂，那努力却又显得笨拙的动作惹唐昀不由得笑出了声。白秋令也知道他在笑什么，手上动作却不停，磕磕巴巴地总算是到了最后一步，撕了两条白布绕到他手臂下面，轻轻地打了一个结。
包扎完伤口他又把衣服给唐昀穿上，里衣和外衣整理得妥妥当当，那细致认真的样子吸引了唐昀的全部注意力。
现下唐昀手臂仿佛也不痛了，眼里心里都是白秋令。就这样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他又想起来在山下的时候，面对司言请求司言为他解毒救命的时候他那乖顺的样子。
白秋令被盯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擦擦手站起来，别过头回避唐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轻声道：“我先去药房了，晚些时候我再来叫你吃饭。”
而包扎伤口这片刻的静默让唐昀自觉内心极不对劲，满嘴胡话被自己生生咽了下去。他点头应下，目送白秋令出了房间，又独自在原地立了许久。客房的窗户虚掩着留了一道缝，丝丝凉风灌进来让整个屋子都有些冷，不过这周遭教山风一吹，倒也清爽，唐昀得以保持清醒。
他忽然想到前阵子程青怀问他那些关于白秋令的问题，他次次都说因为白秋令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人”，而他恰好又喜爱美人，如此便抓在手里“把玩”一阵。可眼下好像他此前的回答都做不得数，自己似乎是将很多问题都搞错了。
为唐昀解毒其实并不难，御尸散难解，难就难在解药的方子非常特殊。有几味药需要天南地北才能寻来，好在云隐山钟灵毓秀，山中长了许多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近几年司言有意阻止人上山，那些药材被护得很好，自由生长着，这会儿都派上了用场。
白秋令自小司言便悉心教导他读医，虽说不上华佗在世，但大大小小的疑难病症他都能简单做个处理。唐昀没有死在路上，也是得益于他一路上的照看。
司言开了方子做了些改动，让白秋令照着方子拿药去，其中有一种药草长在云隐山的西面，时间紧迫，他吃过晚饭便迎着夕阳朝西边出发了。
唐昀得了司言的允许，能在小院里活动活动，他身上穿着白秋令的衣裳，身形却比白秋令高大一些，司言捧着本剑谱兴致冲冲的出来，误将院子里站着的他认成了白秋令，挂在嘴边的笑意在他转身的同时消失在了脸上。
唐昀双手抱拳弯下腰去，恭敬地向司言行礼道：“前辈好。”
司言合上手中的剑谱背在身后，将人上下又仔细地打量一遍，严肃的神情有所缓和，声如洪钟应道：“嗯。”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司言摆手：“罢了，你既是秋令的朋友，救你也是应当的事。”
唐昀少时也听过关于这位天下第一剑客的传说，说他性格古怪是一位鲜与人交往的“怪侠”，看样子白秋令一身清冷气质恐怕就是随了司言。
然而除了传说中他是位怪侠之外，唐昀对面前这个内力深厚高深莫测的老人是一无所知。刚才他从身后那样过来，自己竟然都未有丝毫察觉——能教出白秋令那样的徒弟，此人定然并非等闲之辈。
司言看着唐昀一言不发，只是还像刚才那样一直打量他，慢慢的唐昀觉得这人的目光越来越柔和，反而不怎么适应了。
他轻咳两声试探道：“前辈一直独居在云隐山中吗？”
“秋令小时候与我一道在这山中。”司言终于在石凳上坐下，唐昀暗自松了一口气。若这人只是一般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于他而言也无关痛痒，可偏偏这人是白秋令的师父，是从小将他抚养长大的人，他这心中不免有些道不明的紧张。
他心中不知为何而忐忑，问完那个问题他又觉得唐突——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自觉，我行我素惯了，这会儿竟然有些不自在。
他站清冷的月光下，司言还未停止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的转，换做在别的地方别的人这样打量他，他早就翻了脸，可眼下他这火怎么都发不起来，只略尴尬地挪了挪步子，又道：“小时候？秋秋...令，不是年前才下山？”
司言沉吟，而后道：“说得好像也是，他就要及冠，也算不得小孩子了。”
“他一直在这山中长大，不曾下过山吗？”唐昀脑海里浮现出白秋令在这山中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化的模样，竟然对这云隐山生出些多余的好感来。
“三四岁跟我上山之后，便很少再下山了。”司言笑道。
唐昀随即了然地点头：“怪不得他——”他将要脱口而出的几个字像是卡在了舌尖上，心头一跳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司言漫不经心追问一句“怪不得他怎么”，更是让他越来越失了方寸。他想说怪不得他那样好哄骗，心思纯粹又善良，单纯却也可爱——然而此前他从未对人有过这样的评价。
“怪不得他武功这样高强。”唐昀失笑，话音刚落又不是很理解自己为什么话到嘴边扯了个谎。
司言跟着也笑了笑，抬手将唐昀招呼过去：“来，坐这里。”
唐昀依言往前两步坐在了司言的面前，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司言倒了大半杯茶，说：“前辈将秋令悉心教导得如此出众，真是武林幸事。”
“哦？”司言抿了一口茶，眉目间严肃的神情已完全退去，两鬓斑白慈眉善目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是普通的山野村夫，“秋令天资聪颖，学东西很快，凡事都不用我操心，不过是教他几招功夫防身罢了，谈不上悉心教导，况且他年纪尚小，江湖中在他之上的人多了。”
“前辈过谦了。天下剑宗不出云隐，秋令尚未及冠剑法便有此造诣，将来必成大器。”唐昀刚端起茶杯又放下，谨记着白秋令说了吃了那药丸不能吃茶，只好咂咂嘴再往司言茶杯里添了半杯。
司言翻着面前的剑谱不再应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唐昀。
几盏茶的功夫，桌上已整整齐齐燃完六炷香，司言抬手又点了一炷，唐昀问他：“前辈为何一直燃香？”
“西面山中有异鸟，常会攻击人。以秋令的轻功，从这里往返一趟至多六炷香，若是六炷香还未返回，那便是出了意外。”
司言一边喝茶一边看剑谱，轻描淡写几句让唐昀听得眉心拧在一起。他站起身来朝西望了望，说：“这已经是第七柱香他还没回来，是不是——”
“若是真的受了伤，回来的路上耽误些时辰也实属正常，”司言又对着唐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用担心，分寸都在他手里拿捏着，时辰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唐昀坐回石凳上摇摇头：“连着睡了数日，眼下没什么困意，多谢前辈好意。”
两人又沉默着坐了片刻，唐昀提着茶壶为司言斟茶，司言抬手挡了道：“你来时身上的御尸散一直被控制得很好，我看得出你内功深厚武功绝不在秋令之下，你是如何中了这御尸散都且不论，这毒性热，你体内有一股寒气恰好能将御尸散抵消一些，这又是为什么？”
唐昀伸手在白布包裹的手臂上摸了摸，如实道：“因为有青霜剑相助。”
“哦？秋令已经寻到青霜剑了？”司言将领口整理妥帖，挑眉又道：“那便解释得通了。”
他话音刚落，唐昀面色立刻沉下来，“前辈此话怎讲？”
“阁主上我云隐山来有何目的不妨直说，秋令这孩子少不经事心性单纯，还请阁主手下留情。”司言站起来目光如炬盯着唐昀，衣袖一挥灭了桌上第七柱香。
唐昀动动嘴唇，欲言又止。司言这话着实是冤枉他了，那杀手刀上有御尸散原本就是他始料未及，一刀差点把自己弄死，他自己也万万没想到。白秋令带他上云隐山也是计划之外，哪谈得上“目的”。
“我猜想，阁主中毒后定然是服用了什么药物，而后再有青霜剑的寒气相助，极大控制了体内御尸散毒发，直到上了云隐山，眼下秋令不在，阁主有话便说。”话虽这样说，但司言语气还十分平静，唐昀听不出有丝毫怒气，自然也摸不透他为什么认定了自己带着目的上山。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问道：“前辈难道是刻意安排秋令外出采药？”
司言道：“秋令把你带上云隐山自然是信任你，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与你说这些。”
“所以他这么久没回来，也是前辈计划的？”唐昀又问。
司言笑而不语，只一抬手身边的万宗剑便到了他手中，拇指将剑顶出半分朝前踱了几步，走到唐昀身后站着。
唐昀余光瞥一眼身后执剑而立的司言，无奈摇头道：“既是这样，那我只好现在下山以证清白了，还请前辈尽快放秋令回来。”
“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前辈，我中了御尸散，确实是——确是意外，并非我算计秋令非要来这云隐山走一趟，前辈若还是不放心，大可——”
唐昀话音未落，身后忽然掀起一阵风。他迅速转身足尖点地，轻功急退几步避开那迎面而来的剑气，屏气凝神运功压制着体内的御尸散。然而司言用剑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未中毒时尚不够与之一战，眼下更是无法正面化解他的攻势。
“轻功不错。”司言人还立在原地，万宗剑却已经幻化成万剑朝唐昀面门汹涌而去，唐昀抬掌相迎，运起内力硬是将那剑推了回去。司言接着夸了句什么话他根本无暇顾及，仰身又避开了一道骇人的剑气。就着你来我往的两招之后，唐昀体内的御尸散已然有了提前发作的迹象。
他只能以踏月逐云步在院内与司言周旋，只能招架，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司言又是一剑刺过来，唐昀屏息朝空中一跃，吐了一大口血后落到地上，司言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夜色中一阵剑啸，清羽剑以破空之势从他身侧飞来，与万宗剑在半空中周旋几圈后激烈碰撞，火光四溅，而后两把剑受了冲击，重新回到了主人手中。

第二十章 重要的事
“师父！”白秋令接住清羽被打得虎口生疼，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轻功过去将向后倒的唐昀稳稳接住，随即感受到他体内真气乱窜立时又点了他的穴，与此同时还不忘“安抚”司言，急道：“师父请息怒！”
司言冷哼一声将万宗剑收入剑鞘，一甩衣袖负手而立，“你回来得倒是及时。”
“师父息怒，徒儿不该将生人带上山来，但确是因为他中了御尸散，徒儿解不了这毒只能来求助于师父了！”白秋令心急如焚，背上还背着个竹篓，里面装了几根好不容易寻来的药材。
采完药他误闯了剑阵所以才晚来了片刻，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功夫便出了事。
“我没事......”唐昀低头看一眼胸前，拇指在嘴角抹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带了些庆幸的语气道：“还好你的衣服没弄脏。”
白秋令心中恼火，气他乱说话不看场合，咬牙道：“你到底怎么惹师父生气了！”
唐昀叹息：“前辈说我为了和你上云隐山，故意中了御尸散。”
“这！这怎么会呢，”白秋令把唐昀扶到石凳上坐下，解了身后的竹篓放在桌上，“师父，这御尸散不是一般的毒，况且唐阁主也不知道云隐山能解这个毒，这肯定是个误会......”
原以为司言又要生气，没想到他只是“嗯”一声，整个人就又恢复了之前的心平气和。边上唐昀越来越看不明白，他已经准备好面对司言的各种为难，可这会儿司言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情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他试探着动动嘴唇想问话，却突然被司言投过来的两道目光震得住了口。
“别急着给他调理真气，就让他真气乱走。”司言此话一出，连白秋令也摸不透他师父到底在想什么了。
他这教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话音落定，白秋令和唐昀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唐昀心口火烧一样，司言又三两步走到白秋令身边将人往边上推了推，不由分说抬手一掌重重击在唐昀背心，唐昀毫无防备，一瞬间肝胆俱裂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转瞬间便向他周身袭来。
“痛吗？”司言问他。
唐昀不仅痛，还感觉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骨骼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拆了去。他点点头，感觉自己就要把后槽牙咬碎了。白秋令立在一侧，紧紧握着清羽剑指节泛白，看看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唐昀，又看一眼面色平静的司言，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司言浑厚深沉的内力随着他运功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将地上的落叶都卷起来，纷纷扬扬落在三人周围。唐昀还在继续吐血，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树叶被撕裂的清香，夹杂着丝丝鲜血的腥甜。他喉咙持续温热，眼前的人和景都变得模糊不真切，屏息之间整个人都似乎不再完整。
*
这场足以摧毁唐昀全部精神意志的疼痛一直持续到他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找到出口，终于找回了全身的知觉。
睁开双眼后他花了点时间才从那漫长的黑夜中清醒过来，他偏过头看到身上霜白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下来了，心口和喉咙的灼热连同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也已经消失。他躺在床上动了动手臂，而后慢慢撑着上半身试图坐起来。
白秋令正巧端着几盘点心推门进来，见床上那人扒着床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三两步跑了过去，抬起双手准确穿过他腋下，肩膀抵着他的胸口把人扶了起来。
“你——”他正说话，一抬头便瞧见那人笑意盈盈地低头看着他。
“多谢秋秋救命之恩。”唐昀重新坐回床上，发觉身上的力气回来了大半，只是脚下还软着，一着地有些发麻。他见白秋令不应他的话，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道：“也多谢师父的救命之恩。”
白秋令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话，端着手中的盘子几步走到了桌边，一言不发转身就要推门出去。
唐昀还是站了起来，每走一步脚心都有些刺痛，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又道：“秋秋不吃点吗？”
“师父找我还有事，阁主吃完便好好休息。”他话音刚落便凭空而来“哐”的一声，唐昀张嘴一个字没说，白秋令出去后，泄愤似的转身猛地将门合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桌边，一手撑在脸侧一手在盘子里扒拉了几下，咂咂嘴食欲全无。
许是睡了太久，各种知觉都受了影响，他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看那酥饼旁边的小碗里盛着些蜂蜜类似的东西，才察觉到鼻尖萦绕着丝丝槐花的幽香，一如两人初次在林中交手时那人身上带着的味道，那剑穗上——想到白秋令的剑穗，他环顾四周找了一圈，发现自己的折扇没了踪影。
白秋令拎着一壶热茶又重新推门进来了，一进来便看见唐昀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的，像是在找东西。他将茶水放在桌上又看到那两盘点心动都没动，只是筷子上有些槐花蜜。
“你在找你的扇子？”他问。
唐昀放下枕头朝他走过去，应道：“可是秋秋帮我收起来了？”
白秋令抿了抿唇，不置可否，指着桌上的盘子又问：“这些你都不爱吃？”
“不是，不过刚刚问到那槐花蜜想起秋秋的剑穗还挂在我扇子上，要是丢了，挺可惜的。”
“那就吃一些，你身上的御尸散已经清除干净，我不能让你一直留在云隐山——我们可以一道下山去。”白秋令的语气听上去没有他整个人看起来的冷，见唐昀还站在原地不动，他又补充道：“实在不想吃这个，那就喝些汤。”
唐昀的注意力却都被他那句“一道下山”吸引，扇子在不在，吃酥饼还是喝汤，自然是都不重要了。他喜笑颜开在白秋令面前站住，又笑嘻嘻地问他：“秋秋要与我同行了吗？”
“云隐山一路上都有剑阵，你过不去，我与你到山脚而已。”
说不上板着脸，但白秋令脸上始终是没什么笑容，明明未及弱冠，看上去却十足的沉稳，一点不像十九岁。
唐昀一听这话，马上就有些不高兴了。虽说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心中不悦，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同样神情严肃地问面前过于沉稳白秋令：
“我以为你救了我的命我们便是朋友。”
白秋令沉默片刻，道：“即便是陌生人，只要不是十恶之人，遇上了我都会搭救。”他说完又抬头看唐昀，也问他：“除了整日跟着我，阁主难道没有别的事做了？”
唐昀倒也洒脱，大笑着牵动了心口不知何时带的伤，喉咙发痒立刻咳嗽了几声，止了咳他继续笑着应道：“跟着秋秋便是很重要的事。”
“......阁主请便。”
最终两人出发下山的时候还是没能达成一致，白秋令答应了段青霜要回到永洛去办一件十分重要但绝不能让旁人知晓的事，而唐昀执意要跟过去。
白秋令讲不通道理只好一路上都不与唐昀有任何交流，从他嘴里时不时说出的那些冒犯的话也权当没听见——也或是早就习惯了，因而从云隐山南下三日他一直在赶路，一点儿没耽误。
唐昀大病初愈，中毒之时被白秋令扶着背着好些时日，又在云隐山上躺了半月有余，眼**力都还没完全恢复，想要跟上全力赶路誓要甩掉他的白秋令，也只能是将将好。
等两人一前一后赶到永洛的时候，整个段府却不知何时已被一把火烧了个面目全非。
面前的“院子”里全是已经烧成碳横七竖八躺着的房梁，偶尔还能从灰烬中看到一两把断剑。白秋令步伐轻缓地踏进了还未完全垮塌的大门，脚下避开还冒着火星的这房子的某个部件，小心翼翼地朝着铸剑房走。
唐昀仰头看着这曾经精致的建筑就这样毁于一场大火，叹息一声看着满地狼藉，又犹豫片刻才撩起衣摆跟了上去。
一道石门隔开了烧到铸剑房前的大火，那发黑的石门上仿佛还能隐约看到滔天的火光。白秋令抬手要将石门推开，只听得头顶咔嚓一声，他抬头还未看清上方垮塌之物，便被唐昀从身后撞过来揽着腰掠到一边去了。
轰的一声，石门前扬起灰黑的尘土夹杂着溅开的火星子，唐昀再搂着人向后退了几尺。待那灰尘全部重新落到地上，石门前又归于平静后，白秋令才看清垮下来的是何物。
“这段源还真是闲情雅致，竟然在这里建了个观景台？”唐昀说话时一直将白秋令“抱”着，看到那人刀子一样的目光投过来，还毫不自知的紧了紧手臂，神情关切道：“秋秋没事吧？你看这多危险，方才要不是我你该被这几根房梁埋了。”
白秋令把腰间的手臂生扯下去，走了几步才冷冷道：“多谢阁主。”
唐昀总觉得他醒来之后白秋令对他的态度又回到了早之前那样冷冰冰的，这一路上都在想到底是因为什么，然而百思不得其解，昨日终于忍不住问了，得到的也是一声冷哼，再没别的。
白秋令伸手推门前，唐昀过去一把将人拉开而后做了个他看来十分“多余”的动作——他抬手一掌将门劈了个粉碎，道：“秋秋当心有诈。”
而后他一手挥着袖子，另一手抬起来广袖挡住了白秋令面前的灰尘，可白秋令似乎一点不感动，片刻后绕开唐昀就径直朝里走。
铸剑房内也是一片狼藉，看着地上四散开的剑谱，白秋令蹲**捡起其中一本翻了翻。唐昀站在他身侧，偏过头看到那剑谱中间一道火烧的痕迹，说道：“这看上去像是火烧的，可又不像火烧的。”
“阁主可是看出什么了？”白秋令回头问他。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唐昀本人，白秋令终于要和他说上几句话了，他便得意忘形起来，往前走一步笑道：“秋秋先与我说明白这几日到底怎么了，我便告诉秋秋。”
“什么怎么了？”白秋令皱眉又问。
唐昀听他语气一软，立刻换上一副委屈模样，道：“从云隐山上下来这些时日秋秋总是对我不理不睬，我说那些过分的话也不见得你生气了。”
“......”白秋令欲言又止，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剑谱，道：“阁主不说便算了。”
见人抬腿要走，唐昀闪身过去拦了一下，说：“我说笑的呢，秋秋若是想知道，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你说。”
“段氏铸剑之力人尽皆知，有人会来放火盗剑不足为奇，只是我们进来这一路上见到了不少好剑，都掩埋于灰烬之中，可见放火之人不是冲着剑来的。”
白秋令问：“那若是普通的走水呢？”
“这上面的观景台离主院甚远，走水的话烧不到这里来——况且，”唐昀环顾四周，走到白秋令前面挽起袖子捡起地上另一本剑谱，继续道：“外面的火烧到石门前便烧不进来了，这铸剑房内怎么会起火呢？”
白秋令又说：“铸剑房铸剑，要起火也是很容易的。”
“若是真起火了，你我看见的剑谱便只剩下灰烬，不会只是被拦腰烧断。”唐昀食指和拇指重重将手中的剑谱捏了一把，“秋秋，不如你将与青霜夫人的约定说给我听，或许我能帮上忙？”
白秋令听他这话随即警惕地退开，说：“我答应过青霜夫人，不能与别人提及。”
“可我又不是‘别’人。”唐昀不依不饶，也跟着上前一步。
白秋令屏住呼吸，心道这人要是再做些出格的事情，他便要拔剑砍人了。

第二十一章 青冥（一）
“你于我而言，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愿意结交的挚友，是我万分欣赏之人，况且你救了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我们分明是过命之交，我怎么还能是别人呢？”
唐昀言之凿凿，不知情的人倒真可能误会是白秋令将人“辜负”了。
显然对于唐昀这一腔话白秋令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抿紧双唇沉默片刻才道：“阁主交朋友的方式确实很不一样。”他心道若交朋友便是像他这般“死缠烂打”，那这朋友不交也罢。
“你看上去很生气。”唐昀也收敛了唇角的笑意，突然正经起来继续向白秋令靠近，“可是我又有哪里做得不对么？”
白秋令暗叹一口气，手中的剑换了一边拿，低头看见唐昀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
剑穗像是真的丢了，只剩一把扇子。
他不过是不知怎么开口说些更狠的话撵人走，那人一抬手便又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动动嘴唇面似嫌恶地开口：“阁主请——”
“又要‘请’我自重？秋秋，你为何就是不信我是想与你交朋友呢？这话我说与你大概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唐昀看着白秋令，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打断了他，少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倒是教白秋令不适应了。
但他说不打算再在这个问题上与唐昀搅和不清，他的御尸散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中的，自己也不想追问了。
唐昀这人正经也好不正经也罢，反正总缠着他这是不争的事实。说要交朋友的是他，不真诚待人举止轻佻的也是他，好人坏人都由着他当了。一条大道通四方，他既有这精力也有这“闲情雅致”，那自己便管不了他到底走哪条道。
白秋令仔细斟酌片刻，道：“......我与青霜夫人约在此见面，如今我赶到铸剑房她却不见踪影。
“铸剑谱上这道剑痕不出所料的话，应当是青冥剑留下的。”
唐昀于是再看了一眼那灼烧过的痕迹，问道：“青冥剑？青霜夫人的佩剑是青霜剑，这青冥剑又是何物？”
“何物？剑就是剑，不是其他物品。”白秋令从将地面撕裂的剑痕上跨过去，走到墙边抬起手来在墙上一边摸索一边道：“若说青霜剑是数九寒天里冻伤天地万物的寒气，那青冥剑便是刀山火海里熔炼一切的熔浆。”
“这比方倒是生动。”唐昀笑一笑也走几步站在了白秋令身后，刚好他按下了某个机关，两人面前一块石壁轰隆一声翻转，将两人“放”出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进到后山无人知晓的地方去了。
唐昀跟在白秋令身后，走得不疾不徐，闲庭信步的模样。
两人走着，也不知究竟要走去哪里，突然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随即停住脚步，一前一后立刻警惕起来。唐昀收了手中的折扇在白秋令肩上轻轻一点，悄声说：“当心。”
白秋令并未开口回应，只将脚下步子收了收，抬剑把灌木丛扒开一道缝，得以看到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他腿边灌木上有血迹，一路领着二人朝那水声潺潺的方向去，在灌木间穿梭行走了片刻，他们终于发现了扑倒在水边的段青霜。白秋令立刻上去将人扶起来，唐昀立刻环顾四周确认了环境安全，听得白秋令沉声道：“人还活着。”
“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看周围一片狼藉白秋令便知道定是青霜剑又失去了控制，段青霜受伤倒地，这剑已然恢复了平静。他弯腰捡起青霜剑，和唐昀一左一右抓住段青霜的肩膀足尖点地飞离了这片林子。
如此情形永洛是不能留了，唐昀雇了辆马车，和白秋令带着人一路往永洛西边走。一路上白秋令不断为段青霜注入真气以保她最后一口气，发现她筋脉俱断，几乎命悬一线。唐昀也知情况危急，路上便以飞鸽传阁前来相迎，终于赶在夜幕将将笼罩大地的时候把人安顿进了平楼阁的客栈里。
白秋令开了药方，唐昀一反不多管闲事的常态竟然亲自去拿了药，吩咐客栈厨房煎了药，掐准时辰又亲自将药端来。看到白秋令运功为段青霜疗伤，拿了手帕将他满头大汗擦去，一把折扇轻轻地摇着，站在床边侯着一步都没走。
一炷香过后段青霜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她咳嗽两声倒向一边，喘着气终于有了动静。
白秋令此时却有些脱力，一没留神也跟着向后倒去，被唐昀张开双臂抱了个满怀，小兽一样缩在在他怀里——他实在累了，睫毛抖了抖没能说句话便昏睡过去。
唐昀将他打横抱起来，走到门边刚好碰到程青怀推门进来。
程青怀盯着他上下打量一圈，再看看他怀中安睡的白秋令，低声问道：“阁主，热水还需要吗？”
唐昀也顺着她都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现在不用了，你照顾一下青霜夫人。”
“阁主为什么要帮着他救青霜夫人？”程青怀问完才自觉多言了，等了半晌唐昀都没答话，她颔首先请了个罪：“是我多嘴了。”
“她救了我一命，欠她的。”
说完唐昀便抱着白秋令进了隔壁房间，把程青怀的追问甩在了身后。
挨着永洛的这个地方要繁华许多，永洛只在有节日的时候热闹些，东江镇却是一年四季这街道上都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唐昀一直在桌边坐着喝茶，天光乍破早市都有了动静，他也还摇着扇子喝茶吃点心，轻松自在的模样像是在等第一缕阳光划开外面的雾气照进来——也像在等白秋令醒来与他说上一句早，顺便再一同用早饭。
程青怀安顿好段青霜，再给唐昀端了热乎的豆浆进来。她刚放下碗床上那睡着的人便醒了。
唐昀收了扇子起身走到床边一两步的地方站住，探过身子关切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白秋令口干舌燥只顾得上摇头，说不出话来。于是唐昀手一挥，程青怀倒了杯热茶上前来，再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中，然后又退回了门边，转身出去合上了门，整个过程不发一言，沉默安静。
唐昀执意要喂白秋令喝茶，白秋令觉得这行为实在不妥，干咳两声硬是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我自己来，不劳烦阁主......”
“喂个水而已，方才更紧急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也不见得你说不妥。”唐昀面不改色，手指抬了抬茶杯底，白秋令喝到一口热茶。
迎上他疑惑的目光，唐昀赶紧又想了想如何圆刚刚那句话，假装没看到白秋令的眼神发问，片刻后才故作恍然道：“哦是这样的，你刚刚在为青霜夫人运功疗伤，中途出了点意外——”
没想到白秋令听到他这话，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艰难地吞咽一下，而后焦急又吃力地问：“青、青霜夫人？！”
“她没事，你放心，只是我......我咳、咳咳！”
这要说戏本，唐昀可是信手拈来。
他立刻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几声，“缓过来”后才慢慢说：“秋秋放心，刚才你为她疗伤的时候不知为何反被她体内一股怪异的真气所伤，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情急之下我只能接着运功为她疗伤，没想到...咳咳...没想到这股真气实在是太霸道，我又旧伤未愈......”
“阁主可还好？”白秋令一下又心软下来，大概是精神也都还疲惫着，他没什么心思仔细思考唐昀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你要去哪里？”唐昀抬手拦一把，心口像是又不“痛”了，拉着人不放手，笃定道：“她没事，千真万确，反而是你太累了，好好躺着休息吧。”
说完为了让白秋令更信服自己，他又补充着说：“她比你精神多了，晚些时候会来看你，我让人照顾着呢。”
白秋令犹疑片刻，将腿缩回被子里，还是靠了回去。他靠在床头，唐昀站在床边，盯着他看。
他于是问：“阁主还有事？”
唐昀微笑着点头，又摇头：“我原是有事，但你也不肯与我说，那便没事了。”
“何事？不妨直说。”白秋令愈发干脆了，自觉或多或少是受了唐昀的影响——与这人讲话，千万不能优柔寡断，凡是你“断”不了的地方，这人定会找许多话来为你“续”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上好一会儿，没完没了，实属消磨人耐性的“利器”。
“我只不过是想知道秋秋与青霜夫人之间的约定，秋秋既不肯说，眼下我也不能惹秋秋生气，不说也罢。”唐昀从头到脚浑身都在告诉白秋令其实他非常想知道，一声叹息将自己大方“退让”的情绪拿捏的恰到好处，顺便也把白秋令拿捏得稳稳当当，一点儿缝隙和破绽都找不出。
他转身随手拿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等白秋令回句话的耐心都没有，连忙又说：“秋秋好生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白秋令食指拇指抓着薄被摩挲了会儿，颔首不知看着背面上何处，只感觉满目都是那火红艳丽仿佛要烧起来的红牡丹，他睫毛抖了抖低声开口道：“不知阁主有没有察觉，今天我为青霜夫人疗伤的时候发现她伤得很重，已经不是大半月前我见她那时候的程度了。”
唐昀一愣——这让他怎么说，他分明碰都没有碰到那虚弱的女人，更遑论察觉她的伤势。他一时接不上来话，白秋令便抬头看他，许是好奇怎么这会儿他一句话都没了，皱着眉头又道：“阁主不是说她体内有怪异的真气窜动？”
唐昀立刻打哈哈：“啊是，是这样没错，但......但我半月前并不曾了解过她的伤势，如今是否伤重了也不好断定。”终于给他找到个像模像样的理由，看到白秋令所有所思地点头，他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眼看像是又将白秋令“哄”住了，唐昀也不敢随意再开口，只要将人困在这床上便是他目的达到。他应是知道这人与他在一处的时候精神就要崩得紧紧的，于是坐在床边等了又等，就等着他绷不住了再主动和自己说起那些事来。
然而他哪知道白秋令比他沉得住气多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坐得他都发困，面前的人还是一言不发。
他实在是坐不住了，轻咳两声道：“眼下青霜夫人应该没事了，时辰不早，秋秋早些睡下吧。”
白秋令本来神游着，听他这话像是神游归来，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抬头应道：“阁主在这里守了许久，不过是在等我说起和青霜夫人的约定，何必违心地劝我睡觉？”
唐昀失笑：“秋秋愈发了解我了，果然是我的挚友。”
白秋令不理会“挚友”二字，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他声音还沙哑着，喉咙又开始发干，从床柱边上探出去半个身子要够那茶杯。这动作像是累着了他的肺，细细地咳嗽两声后被唐昀随着一抬手捞了回去。
“要喝水你说便是，你这样费力，岂不是告诉我我坐在这里十分多余？”
白秋令被按回床上，手里让唐昀塞了个杯子装着半杯茶水，他嘴角一撇，说：“我分明什么话都没说。”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唐昀又往床边靠了靠，几乎要坐到床上去。
白秋令抬眼便问他：“那天在段府铸剑房门前你曾说起过段源——你可认识此人？”
“也只是见过一面，六年前武林大会上，不过后来听说他和幼子死于意外，至于是什么意外那便不得而知了。”唐昀仔细回忆着武林大会上的情景，又道：“他对剑的热爱丝毫不逊于你。”
“他生平好剑，也确实早已死了，可他并非死于意外，而是死于段洲之手，死于青冥剑。”
白秋令放了茶杯，喉咙出着热气，烫得他舌根都有些麻，还是哑着声音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唐昀听。

第二十二章 青冥（二）
青霜剑被段青霜意外铸成后，段洲欣喜若狂。
青霜剑不听他吩咐，他便整日研究青冥剑的铸剑谱，盼望着有朝一日也能出个意外将青冥剑铸成。而段青冥还没心没肺的长着，愈发英俊潇洒，媒婆说亲嘴皮子都要磨破，他却一边在家闹得段青霜天天想提剑砍人，一边又乖顺的只听她的话，教人提了剑又收回去。
段洲许是铸剑没什么成果，已有些许灰心，不知从哪里察觉到段青冥周身气质都与铸剑谱上所说的青冥剑那样契合，拿了剑谱就去找段青冥，没头没脑便说要他一碗血，试试。
不就是一碗血么？放便是了。
段青冥痛痛快快地放了一碗血给段洲，然后让段青霜好吃好喝的伺候了四五天，脸上的血色就回来了，他又撩了衣摆一脚踏进了茶楼，听戏听书，晚些时候又去欢场和艺伎喝酒鬼混些时辰才回家。
有一天他得知段青霜找到如意郎君要嫁到天子脚下去了，也不知是高兴还是舍不得，喝得烂醉后半夜才回了家，跨进门就被段青霜拿着家法伺候了许久。段青霜一边打一边气得发抖骂他人高马大了还不懂事，簌簌掉着泪，手下却不留情，打得段青冥直求饶，段源拉都拉不住。
也是这天，就是段青冥挨打之后没一炷香的时辰，青冥剑出世了。
段洲大喜过望，一时间青冥宝剑名震四方。可不管他走多远，总是会按时回来向段青冥“讨要”半碗血，段青冥看在他是大伯的份上，向来都慷慨的给了。
段青霜热热闹闹地嫁了人，嫁去和段青冥相隔千里的地方。上轿前她拉着段青冥不肯松手，先将人骂了一通，又抱着人哭得喘不过气。
永洛的习俗，家中兄弟送亲是只能送到永洛边界的，可段青冥硬是将段青霜送到了京城。他走之前才放了血，这几天为了不耽误时辰，迎亲的队伍一直在赶路，他便跟着赶路，和段青霜告别后，几乎是被仆人抬回了家。
以血喂剑的事情他又做了一个春夏秋冬，段洲愈发贪心，贪心得段源的劝告和阻拦都不算数了——不仅不作数，段源还成了段洲炼成“神剑”的绊脚石。
一个大晴天，院子里盛放的栀子映得周遭都泛着白光，段青冥鼻尖萦绕阵阵栀子清香，他收拾收拾又要去茶楼听书了。
他哼着小曲儿路过段源的房间，不过是不经意一偏头瞥了一眼，就成了段洲残忍杀害段源的“见证人”。
段青冥武功不及段青霜，跑都没跑得出去几步便被段洲捉住。然后他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亲眼看着段洲为了灭口杀了整个段府的人，也亲眼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铸剑台，流进青冥剑，和青冥剑融为一体。
这些都是后来段青霜回乡在后山发现他和段源尸首的时候，含恨作出的血淋淋的猜想，然而猜想也都在她和手持青冥剑的段洲交手后被证实。段洲已经不是人了，一字一句向段青霜讲述他是如何一步步杀了段源，段青冥又是如何在死前都恳求他放了段青霜。
青冥剑便是这样降临的，生在少年鲜血淋漓的尸体旁边，变成一把旷世宝剑，也变成一把残害骨肉的凶剑。
白秋令说完再抬眼去看唐昀，发现那人与他初闻这个故事时一样震动。他说了这么多话，嗓子又干得发疼，伸手端了茶杯再喝了一大口。
“如何能想到声名远播的铸剑大师段洲，为了铸剑竟然亲手杀了胞弟和亲侄。”唐昀的扇子已经收起来，目光飘远了又回到白秋令骨节分明的手上，“这样灭绝人性的手段，在下佩服了。”
“这有什么可佩服的，一个六亲不认的混账东西。”白秋令淡淡瞥他一眼，第一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够干净利索，一句话像是挂在嗓子眼出来的，听着有些虚弱。
唐昀笑道：“秋秋也会骂人？”白秋令不答话，他又问：“也会骂我吗？”
也并非白秋令不想讲话，他每说一句话就得喝一口水，这么会儿功夫喝茶都喝得饱了，眼看唐昀又开始耍无赖，他以茶水润了润喉咙，道：“阁主并未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为何要骂？”
“那我要做什么事情你会骂？”唐昀看白秋令面上没什么变化，总觉还差点儿什么东西，他打开扇子摇了摇，说：“真是便宜了段洲这个老不死的，竟然让秋秋开口骂人了！”
“......阁主要是没什么事便回去休息吧，时辰不早了。”白秋令往被子里缩进去一截，被子横在胸前，掩唇打了个哈欠。然而这道逐客令对唐昀来说显然没什么用，他啪嗒一声将扇子收在手心捏了捏，往床边凑了过去。
他目光如炬盯着白秋令看了半晌，一挑眉弯唇笑道：“秋秋骂人的样子更可爱，我还想看一次。”
白秋令哪里见识过这种无赖，呼吸顿时停住，皱眉问他：“阁主这是做什么？”
“讨骂。”两个字唐昀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未觉不妥，白秋令面上的异色也权当没看到，再凑近了些，“是不是要做些‘大逆不道’的事你才会骂？又或者你——
“你舍不得呢？”
白秋令觉得唐昀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他本不想理会他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没想到刚开口要赶人走，面前倏而就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
唐昀突然倾身向他贴过来，鼻尖几乎要和他的撞在一起，而他抓着被子心如擂鼓，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这就是他所说的“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样？”唐昀垂眸盯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双唇看，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白秋令又觉口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唐昀便笑说：“秋秋未免脾性太好，这样都不开口骂我。”
白秋令从未觉得自己脾气好，也是自从和这人认识后才觉得自己太有耐性，他向来不擅长与人冲突对峙，眼下虽火冒三丈，可自然而然又顾忌唐昀身上的伤，气到了顶点也不过是咬牙切齿说了两个字：“有病。”
这两个字短而轻，透着一股子的敷衍了事，轻飘飘地砸向唐昀，他感觉自己游荡的一颗心差点没站稳就靠在了面前白秋令的身上。他重新站直，朗声笑了出来：“秋秋看来是不大会骂人，这两个字分量未免太轻了些，不如我再教教你。”
白秋令偏过头看到清羽剑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想着这人或许是又想和自己打架了。
“把你推上临海山庄的擂台是故意的，拿了横君剑跟你讨个人情也是故意的，看见你的脸之前我只是想和你打一架，看见你那张漂亮的脸之后我就想和你交个朋友——后来交朋友也不足够了，我觉得你有趣，想着法子故意惹你生气跟我动手，但是你真要是生气了不理会我我又不太乐意，现在——
现在你就是气得想杀了我，我也是高兴的。”
他话音刚落，白秋令开口就反问：“为什么？”
“因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真是个疯子！”
“我本就是个无赖，疯也好癫也罢，我做我喜欢的事谁也不能说我半句不好——但你骂我，我心甘情愿受着，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唐昀说得太认真，白秋令内心震动。他听懂了这句话，又像是没听懂——毕竟他从未遇过唐昀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昀收敛半分笑意，扇子在手上转了一圈，又道：“我是有病，你医吗？”
医者仁心，若唐昀真的有病也就罢了，白秋令肯定是不顾一切也要救他的命，连御尸散那样难解的毒他都带着唐昀千里迢迢回到云隐山去找司言医了。
可眼下他这“病”自己不仅闻所未闻，更是一头雾水。
他下山将要一年了，从未见过唐昀这样的人，也没听过这样的话。
此时程青怀扶着虚弱的段青霜在门外等了有一会儿了，本来刚才人醒来的时候就要过来，她不知道隔壁唐昀到底在干什么，怕贸然带着人过来要“坏事”，愣是把段青霜拦在门口站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这会儿实在是劝不住了，只好冒着极大的风险心一横推开了面前那道门。
门吱呀一声，透些月光进来。白秋令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段青霜面色苍白，从头到脚没点生气，她紧紧攥着青霜剑不肯松手，将将跨进屋就支撑不住往前扑了过去，拽得程青怀也跟着跌到桌边。
白秋令掀了被子推开唐昀，没等他开口问一句，段青霜便交代遗言一样把话倒了出来：“没时间了白少侠......他带着青冥剑回来了，我原想亲手杀了他，可我已经做不到了。青冥剑和当初完全不一样，我们想的那个办法定然是行不通......
“我还是没办法亲手杀了他为父亲和弟弟报仇，我做不到...白少侠你、你答应我一件事——青霜剑给你！你一定要答应我！...不，你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已经疯了，已经着了魔，根本不是个人了！”
段青霜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两手抓着白秋令的手不断晃动，刚梳好的发髻又垮了一些下来垂在脸侧。
唐昀也上前一步站在白秋令的身后，扇子点在他肩上打断了他说话，兀自道：“青霜夫人不必惊慌，今**的事便是凭楼阁的事，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我与白少侠是过命的交情——”他说着低头看一眼，正好对上飘过来的白秋令质疑的目光，“他答应你的事，我们一定做到。”
“多谢唐阁主，若真是大仇得报，我段青霜来世当牛做马也必定报答这份恩情！”段青霜激动地咳嗽起来，程青怀拍了拍她的背，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她喝了一小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紧锁，仿佛喝的是毒药那样让她痛苦不堪。
唐昀道：“夫人言重了。我方才大概知道一些关于青霜剑的事，眼下你养伤要紧，别的事——”
段青霜从未如此狼狈，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在她的衣袖上晕开一团又一团，没一会儿就将整块布料都浸湿。她抬手抹了眼角的泪珠，说：“段洲泯灭人性，丧尽天良，我不能让他活...可我也不能杀了他......青冥剑洗不干净了，到最后我的青冥弟弟连血都被他弄脏。
“白少侠说得对，青霜青冥不能落在我们这样的人手中，我们无法控制它们，只会枉造杀戮！青冥剑横行霸道，青霜剑无辜伤人，我段家已败，却也不能留这么个祸害危害人间！”
段青霜终于还是吐了一口血，白秋令反应迅速抬手封了她的穴位。唐昀一个眼神示意，程青怀立刻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药瓶子，倒了一粒褐色的药丸在手心捏住她的下巴将药送了进去。
“先用这药护住心脉，夫人的意思我已明白，段洲做出这样的事，凭楼阁必不会袖手旁观，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安心养伤。”唐昀道。
白秋令一言未发，目光炯炯地锁在青霜剑上。他曾见识过青霜剑冰封千里的壮丽情景，便不能容忍这两把无双宝剑毁于一旦。
他算是第一次，积极主动地与唐昀达成了一致。
“白少侠，我根本不配拥有它...我保护不了我的家人，保护不了它，也保护不了青冥剑，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段青霜脸上的泪痕都已风干，她神情庄严而决绝，“从此以后你便是青霜剑主，一切的一切，就拜托了！”
她起身欲行大礼，却在起身的一瞬间直直倒地，不省人事。
白秋令伸手去扶，唐昀抬扇拦了一把：“她会有人照顾。”
程青怀将人从地上扶起来，颔首行礼带回了隔壁房间。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对质着，白秋令看看唐昀，并未说话，指腹在剑柄上摩挲着，指尖传来阵阵凉意。
“段洲要拿回青霜剑？”唐昀问。
白秋令随即摇头：“青霜剑本就不属于他——青冥剑也是，它们本不应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哪样？”
“青霜剑沉稳，青冥剑跳脱，这一对剑，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曾经在段家铸剑房看到过墙上青冥剑的铸剑谱。那样放肆洒脱却坚守正义的一把剑，绝不应该落到段洲那样的人手中，他于是又道：“段洲重伤前辈，不过想杀人灭口，冰火从来都相克，他注定不能同时拥有两把剑。”
唐昀立刻便领会了他的意思，斟酌道：“那他是想毁了青霜剑了？——毁了便毁了，为何一定要段青霜的命？难道他真的一点血肉亲情都不顾？”
白秋令冷笑：“段洲哪怕顾念一点血肉亲情，段家也不会遭此变故，”他与唐昀目光相接，又道：“青霜青冥两把剑就算是毁了，也不能交给他。”
“你怎么打算？”唐昀问。
这么一来二去的折腾，白秋令睡意全无，他手握青霜剑沉声道：“回永洛去，不出所料的话，段洲根本无法控制青冥剑，也不知他这一路来用青冥剑枉送了多少条人命。”
唐昀一向对剑没什么研究，也没细想白秋令的话，张嘴就问：“无法控制青冥剑是何意思？他不是青冥剑主吗？”
突然而来“噌”的一声清脆响亮，白秋令吹灭了桌上的灯盏拔剑而出，此时青霜剑周身映着月色，显出朵朵霜花来，煞是好看。他迎着月光投进来的方向，手掌从剑身轻抚而过，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嘴角带了笑，唐昀站在他身侧看得出了神，一时竟忘了方才问了什么问题。
“真正的青冥剑主是段青冥，于青冥剑来说，段洲不过是个‘铁匠’，只要段青冥在，任何人都能铸成青冥剑。”白秋令说。

第二十三章 西峰巧遇
“此话怎讲？”
“段家长女和次子像是为这两把无双宝剑而生，他们生来就是青霜青冥的剑主，段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阴差阳错的...竟然真的造就了青霜剑和青冥剑。”
唐昀的目光和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白秋令的身上，至于他手里拿着的是青霜剑还是尚方宝剑，于自己而言都无二致。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问道：“回了永洛呢？回了永洛之后你要去做什么。”
白秋令也像是刚从青霜剑中回过神来，他收剑入鞘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复唐昀，而是重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知怎么的，他这嗓子一直不太舒服，这会儿又像是话说多了，干得厉害。
“我给你服了药，中和你体内的寒气，再有半柱香便好了。”唐昀从他手中将茶杯拿过来仰头一口喝完，“喝得不胀么。”
“...你早些时候为什么不说？”
唐昀笑着将茶杯茶壶放回原位，慢慢悠悠地一边点灯一边说：“每日 | 你与我说的话就那么几句，我总得先紧着重要的话来，不是吗？”
白秋令没应他的话起身将清羽拿在手里，再把青霜剑背在身后，“前辈就拜托给阁主照看了，我很快便能回来。”
唐昀见人说走就要走，扇子一抬拦在他面前笑问：“秋秋要去哪里？”
“方才说了，回永洛。”
“不行。”
白秋令看着唐昀：“阁主什么意思？”
“她刚才也说了，你不是段洲的对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唐昀向来是有话便说，白秋令也不知是习惯了他一直以来的示好还是并没有心思往深了想，这句稍显暧昧的关心竟然被他直接忽视，绕开了面前的折扇往边上迈了半步，道：
“阁主大可放心，青霜剑在我手中，无事。”
“我说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唐昀收了扇子站在白秋令面前，又道：“你会杀了段洲么？”
事实上白秋令并不是一个爱杀人的人，他和唐昀最大的不同——或许也是这江湖之中人与人最大的不同——唐昀动不动就杀人，他从不轻易取人性命。
于是他坦言道：“我不知道。”
唐昀思索片刻倒也爽快，退了一步让开路，说：“那你去吧。”
“段洲肯定还在四处找青霜剑的下落，那青霜前辈还请——”
“自会有人好生看护着，明日我就让人把她送回凭楼阁去，没人能伤她性命。”
白秋令并未多想，向唐昀道谢后便拿着两把剑，趁着月色出发前往永洛。
唐昀独自在房中站了一会儿，桌上那灯的灯油将尽，此时燃得明明灭灭，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也是跳动的。
他推门而出，程青怀果然已经在走廊上候着了。
“阁主，她已经睡下了。”程青怀说。
“将人带回去好生看着。”这话说得暧昧，程青怀一时拿不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正犹豫着要不要多问一嘴，唐昀却再次开口了，又轻又缓，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的：“青姐。”
程青怀一愣，看着眼前的人，被这声久违的“青姐”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当真，对听风的事一无所知吗？”
“我......”
唐昀有些气程青怀一提到听风剑就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样子，他当下火气窜上来，一甩袖子愠怒道：“长老们不说，你也不与我说！这么多年来我只知道姐姐的佩剑与清羽剑有联系，与云隐山有关系——”
“阁主，”程青怀这还是头一次在唐昀生气时打断他说话，她仔细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并非我们刻意隐瞒，而是我确实不知，我跟婉姐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听风剑了，我甚至不知道这把剑她从何而来——听风和清羽有关和云隐山有关，也是她告诉我的...可也没有全告诉我。”
唐昀低头苦笑，抬眼向四周看了看。
客栈附近有几棵老槐树，如今槐花花期已至，槐花开得正好。风从远处过来的时候总是挟裹着阵阵槐花清香，窜入唐昀的鼻尖，也在他周围徘徊。
他负手而立，听完程青怀的一席话便沉默着在栏杆前站了许久，目光飘远也不知落在何处。
当年唐婉突然死了，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未解之谜。唐婉的佩剑肯定是出自云隐山，清羽和听风到底又有什么样的联系，云隐山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一切的一切，一切他寻找了这么多年的真相，随着白秋令的出现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线索。
可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巧合，为何白秋令就成了这件事中他最不想承认的“巧合”。
不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鸡鸣，程青怀在一旁小声提醒道：“阁主，不早了。”
唐昀缓缓点头：“吩咐下去，就说段洲——伤了我凭楼阁的人，赏金千两，我要他项上人头。”
“这...阁主，段洲手中毕竟还有一把凶残的青冥剑，万一伤了——”
“你说得对，万一伤了他怎么办？段洲定然不会留在永洛，”唐昀颔首看着面前栏杆上被蚁类啃噬的几个洞，抿唇轻笑：“让佟长老去缠住白秋令，五日内不能让他出永洛。”
程青怀微怔，随即道：“你要亲自去解决段洲？”
“本来也是我答应青霜夫人的，算是分内之事。”
“你应该还未痊愈...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程青怀面上难掩担忧的神色，唐昀却回头朝她笑了笑。
他说：“还担心我么？是我这些日子瞒着他，倒是连你也瞒住了——我早便好了，只是这一路上赖着他颇为有趣，还真有点舍不得‘好’了。”
程青怀听他这样说，一时也找不出个反对的理由，颔首算是应下了。
唐昀见她还有些犹疑，又道：“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罢，你也不要担心，照我说的办就行了——让佟长老下手轻点，别伤着了。”
“嗯，放心吧。”
*
交代妥当后唐昀也没耽误，连夜便离开了东江镇，他也往永洛的方向去，只不过路上收到程青怀递来的消息又改了道去了东边。
唐昀要千金赏钱取段洲项上人头的消息放出去后，江湖中关于这两个人的猜测就多了起来。大家都知道段氏向来不与任何门派为敌，都在议论段洲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唐昀，惹了这么大的祸。
要知道若是被凭楼阁盯上，就算是死人，找到埋哪儿了也得被挖出来再死一次。
唐昀吩咐程青怀给他缝了个香囊，布料用槐花煮过，在开水里滚了几遍，再装了槐花在里面，挂在身上到哪儿都带着一股槐花香味。这会儿他坐在西峰城最大的酒楼里喝酒——他已经连续在这里喝了三天的酒，等着段洲来找他。
永洛这边，佟长老这人哪哪都好，武功高强待人随和，办事牢靠，可他这一世英名到底是“毁”在了白秋令身上。程青怀嘱咐他无论如何要将白秋令留在永洛五天，然而不出两天唐昀便接到消息，白秋令从佟长老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至于到底去了哪里，这都第十天了，还没个消息。唐昀一边担心段洲被白秋令先一步找到，一边又要找白秋令。
凭楼阁不断递来段洲在西峰出现的消息，他便只能到这里来守株待兔——然而段洲这只兔子像是狐狸变的，狡猾警惕，行踪成谜，虽说是不止一个人在西峰看到他，可他差点把西峰翻过来也没找到人。
于是他又把悬赏段洲的赏金翻了一番，果然，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连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种谣言都传了出来。
唐昀想段洲应当是快要坐不住了，一旦他现身，自己肯定不能再给他活着被白秋令找到的机会。
酒喝到第四天，唐昀端坐在酒楼正中央终于等到一个人——可这个不是段洲，而是同样让唐昀找了几天的白秋令。
两人见了对方俱是一愣。
唐昀当然知道白秋令巴不得早点甩了自己，定然不会主动找他，看着那一身月白长衣的人面上带了张面纱站在他面前，他竟有些信命了——那原是他一点也不信的。
白秋令看上去一切都好，没有受伤也没有疲态，唐昀便知道他也是过来找段洲的。他的背上背着青霜剑，手中提着清羽，面纱随风而动，又让唐昀看入了神。
小二热情地将人往角落的雅座迎，白秋令抬手婉拒，径直走向了唐昀。他每走一步，每靠近唐昀一点，唐昀就有一种他是特意来找他的错觉——走了几步唐昀也没数，只是当人掀开衣摆坐在他对面了，他才感觉这人是真的。
“没想到能在这里和阁主相遇，阁主这次也是顺路来办事的？”显然，唐昀信了一回“命运的安排”，白秋令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前面几个月唐昀不知疲倦的跟着他从东到北再南下，两人自东江一别却已是近半月不见，他一到永洛便被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缠上，唐昀倒是数日不见踪影。
在永洛没找到段洲，可铺天盖地的都是来自凭楼阁悬赏段洲的帖子，这一切的背后不是唐昀操纵着，又是谁还有这么大能耐？
虽说一直找不到段洲令唐昀心中烦躁，但白秋令的出现于他而言实实在在是个不小的惊喜。他给白秋令斟酒，却被他神情严肃地挡了回来。
于是他道：“当然不是来办事的。”
白秋令颔首一笑，嘴角微微弯着，说：“也是，阁主闲情逸致，西峰风景名胜，应当是来游玩。”
“我也没什么心思游玩。”
唐昀又将那杯酒拿回来自己喝了，咂咂嘴道：“东江一别已是半月未与秋秋见面，我心中甚是想念，是专程过来找秋秋的。”
这话白秋令自然是完全信了，像是他认识的唐昀能做的事。他把清羽放在桌边，道：“看来我的行踪都被阁主掌握得一清二楚。”
唐昀还是给白秋令倒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秋秋从何处来？想必是累了，这里天字号的房就剩一间，不介意的话秋秋可以委屈和我住一间。”
“阁主当真是明知故问，我从哪里来，阁主不应当是最清楚的？”白秋令盯着面前的茶杯看，而后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不劳烦阁主，我住一般的便可。”
“那怎么行，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得好好休息才行。”唐昀一向喜欢自作主张，他大手一挥，柜台里掌柜地赶紧小跑两步过来，他又接着说：“天字号房还有吗？”
“有！有有有——”这掌柜有点摸不清唐昀是什么意思，刚才续房的时候这人明明已经问过一次，怎么这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问了一次？他看看唐昀又看看对面那个带着面纱气质不凡的人，说着说着就改了口：“有...吗？”
唐昀看他一眼，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语气淡淡道：“掌柜的自己开店，天字号有没有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哎呀瞧我这记性！刚才有人来一口气订完了剩下四间房，客官真是对不住，这——”掌柜的一拍大腿，立刻明白了唐昀的意思，他连忙又赔笑：“这两天人太多了，我们这房真是不够住。”
白秋令抬手一个“不”字还没出口，唐昀轻咳两声又问：“我出双倍的价钱，你把人都给我赶出去。”
掌柜面露难色道：“客官...您这样让小的很难办啊......”
“再翻一倍。”
“来者都是客，还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掌柜信以为真，又不敢得罪这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贵客，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白秋令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掌柜的不用为难，我另外住一家客栈就好。”
唐昀轻笑一声：“秋秋有所不知，这镇上别的客栈都住满了，否则我又怎么会吝啬一间客房的钱要你跟我挤一张床？——劳烦掌柜的再给我开一间人字号。”
“客、客官...这个...真没有了...”掌柜伏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一边说还一边小心观察这两个人的脸色，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惹了祸。
白秋令沉吟片刻，道：“阁主何必为难他，我只是怕和阁主住一间房会打扰到阁主休息，若是阁主都不介意那——”
他话已至此，唐昀爽快地将手一挥，对掌柜说道：“你去忙吧，备上热水，晚些时候送到我房间去。”
白秋令：“......”

第二十四章 礼物
接近夏天，夜里是越来越热，西峰这个地方好就好在晚上总是很凉快，晚饭过后在唐昀的“盛情”邀请下，白秋令架不住他好说歹说，还是和他出了门去“消食”，沿着客栈前面的街道走了一圈，到了客栈门口，又朝前继续走了。
“秋秋这些天都去了何处？”唐昀摇着手里的折扇和白秋令并肩而行，腰上挂着的槐花香囊被他取下来挂在了扇子上，此时那精致的香囊正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前一后的晃动，散发着阵阵槐花清香。
白秋令对槐花香味甚是敏感，他不自觉偏过头往唐昀手上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他“抓”了个正着。唐昀又问：“秋秋在看什么？”
白秋令摇头：“没什么。”
“在看我这香囊？”唐昀自顾自地解释槐花香囊的由来，把它拿在手里捏了捏，又道：“上次秋秋的剑穗被我不慎遗失，我又十分喜爱那淡淡的槐花香味，所以找人做了这么个香囊，可是——”他停在原地，他看白秋令走出去两步转了个身和他面对面站着，又继续说：“不知秋秋是怎么做到的，能将槐花的香味保存这么久，我试了很多法子，都是两三天就散了，只好将整个布料都扔到锅里去煮。”
“一个剑穗而已，阁主要是这么喜欢，云隐山上我还做了许多——”
唐昀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没等他说完便将扇子一收，捏在手里笑道：“那便麻烦秋秋了，作为回礼，我也送秋秋一个礼物。”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一处僻静的林子，唐昀话音未落，手中的扇子却已经朝白秋令身后飞了出去，寂静无声的林子立刻回响树叶被撕裂的声音。而几乎是扇子飞回唐昀手中的瞬间，白秋令反身疾退几步躲开了从林子深处飞出的一道剑气，急道：“阁主当心！”
唐昀委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段洲，所有的气氛都被这背后突袭破坏，他气得牙痒痒，当即就想将人手撕了。
白秋令躲开那道带着火光的剑气，在他不远处站定，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那朝二人走来的身影上。
来人手中的剑隐隐泛着红光，容不得白秋令思考一二，他背上的青霜剑便有了激烈的反应。
唐昀将折扇收在腰间，黑暗中白秋令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见得他也朝着那人走，掌心相击发出啪啪声音，一边走一边笑说：“有幸一睹青冥剑这样的神兵利器，倒是唐某的荣幸，——只是阁下这出场方式未免太‘特别’了些，难不成是做多了这见不得光的事，习惯了在暗处？”
周遭一片死寂，片刻后段洲从林子深处走出来，走到二人前面不远处的一处空地，借着月光白秋令才将这铸出青冥剑的“铁匠”看清楚。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持剑而立，青冥剑映着月色，也显出和青霜剑类似的纹路出来。不同的是青霜剑上朵朵霜花泛着白，青冥剑上则是一团团火焰开得像红莲一样，栩栩如生连那花瓣都似在剑身上跳动。
青霜青冥相生相克，白秋令能感受到此时青霜剑有多躁动不安，也注意到了青冥剑的振动，甚至段洲整个人也在发抖——果真如段青霜所说，段洲已经无法控制青冥剑。
又或者说，青冥剑已然嗜血成性，谁人都控制不了。
唐昀还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段洲像是立在几尺开外生了根，一动也不动，甚至话都没说一句。唐昀已经把话说得极冒犯，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手持青冥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处。
“可惜了，我这赏金千两竟然没一个人拿到，到最后还是我亲自收场。”唐昀一手背在背后，一手半握拳放在面前，一身白衣，身形挺拔，月光笼罩下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翩翩公子的意思。
——白秋令当然知道这翩翩公子是假象。
他抿紧双唇盯着段洲手中的青冥剑，将青霜和手中的清羽换了换，也将青霜剑握在手中，警惕地调息内力，五指逐渐收紧指节泛白。
而那段洲像是失聪一般，对唐昀无礼挑衅的话置若罔闻，面上也毫无变化。
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人了。
然而转瞬间这寂静的林子就不再寂静，取而代之的是青冥剑挟裹着炙热的剑气将周围一圈树木拦腰斩断的声音，此时那些树枝正烧得劈啪作响。
唐昀面色一沉，黑暗中他看向白秋令，半晌对他说：“秋秋，你看这人多不讲道理，我们说话说得好好的，他——”
“你别说废话了。”
话音未落，白秋令已经足尖点地，手持青霜剑朝段洲掠了过去，抬剑横扫拦下了一道向着唐昀面门扑过去的火光。
青霜剑狠狠的拦腰将青冥剑打了回去，冰与火的碰撞下，“呲”一声陡然出现的一团水雾挡了唐昀的视线，他向前推掌以掌风将雾气劈开，待那白雾散开之时，白秋令已和手持青冥剑的段洲交上了手。
段洲内力深厚，青冥剑虽越来越不受他控制，却也“逃脱”不了他的桎梏，在他手中爆发出来挣扎的力量摧枯拉朽一般将几人脚下的空地生生又劈宽了一圈。
白秋令眉头紧锁，环视周围慢慢燃烧起来的断裂的树枝，又回想起在段府宅院看到的情景。
和段洲过了几招，他像是被那人身上散发的死气所震慑住了，脚下一顿竟然慢了半步，飞来的剑气擦身而过，他肩上衣料咔嚓一声被划破，里衣也只剩几缕丝线连着，肩头的肌肤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那布料撕裂的声音传入唐昀耳中，他立时怒从中来，跨过燃烧着的断木飞身过去，抬手一掌毫不留情的拍向段洲的心口。
段洲忙着应付白秋令和他手中的青霜剑，无暇顾及这飞来一掌，避无可避也只能稍退一步，腹部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击。
“打架就打架，还想脱秋秋的衣服？你这老东西好不守规矩！”
他还说话骂着段洲，却抽空翻身轻巧地将白秋令往外推了些，忽视了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朝他弯唇笑了笑：“说了有一份礼物送你，怎么好意思劳烦你自己来取了。”话音刚落他身后段洲便又提剑砍了上来。
白秋令欲推剑相迎，唐昀却比他更快，反手以手中的折扇硬生生的接了段洲一剑，表情极快的变化着，冷笑一声灵活避让开，抬手又是一掌，以极为刁钻的角度朝他一侧刻骨打过去。
白秋令此前都是和唐昀“切磋”，且他还当着自己的面中了杀手一刀——那杀手总不至于比段洲更厉害。眼下唐昀一招一式游刃有余，段洲手持青冥剑攻势凶猛却连他的衣摆都摸不到，和此前与杀手周旋的他判若两人。
他实在是太快了，快得青冥剑的剑气都追不上他，踏月逐云步让他整个人鬼魅一般在段洲身边游走，一把折扇配合皓月掌完完全全掌握了局势。
白秋令在一旁看了许久，待段洲突然调转攻势朝自己而来，他才如梦中堪堪转醒，仰身几乎贴着青冥剑滑向唐昀那边。
唐昀顺手扶了他一把，拦腰将人揽到面前，差点要贴着他的心口，笑道：“秋秋当心。”
若不是有方才和段洲交手的这一幕，白秋令都要忘了，唐昀除了是个无赖之外，确实还是个年少成名大败武林盟主的天才高手。
他一声道谢还未出口，唐昀便又出掌了。
段洲的剑法越来越杂乱无章，致命的弱点接连暴露在唐昀找不出瑕疵的攻势之下，青冥剑感受到了威胁，爆发出来更为骇人的剑气，连段洲的手上都多了许多伤口，此时正滴着血。
白秋令忽然想起段青霜以血喂青霜剑的情景，他暗道不妙，朝唐昀高声道：“他的血！”
唐昀闻声向段洲的手腕看去，果然那手腕上横着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而从那伤口中流出来的血一点一滴都被青冥剑吸收了。段洲仿佛感受不到痛，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腕反而大笑出声，他整个人像是已经变态了，伤了手腕的那只手五指还慢慢收紧，更多的新鲜血液顺着青冥剑剑柄流向了剑身。
刹那间整个林子都回荡着青冥剑的剑啸，像是风的怒号，也像是兽类的悲鸣，它在段洲手心“挣扎”，不断地吸收段洲温热鲜红的血液，白秋令心头一紧，原地腾空而起便朝段洲扑过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将青冥剑从那已然成魔的段洲手里“救”出来。
“白秋令！”
唐昀晚了一步，背对他没能第一时间将人拦下，待他惊呼一声想要轻功掠上前时，白秋令已经横剑在掌心划了一条口子，毫不迟疑地抬手握住了青冥剑。
瞬息之间白秋令就感受到了青霜剑的寒气在他周身游走，紧接着又有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的掌心而来，与那寒气在他体内狭路相逢，将他原本正常的内息一点一点撕裂。
“连生来至寒至冷的她都没有办法，你以为你就能做到了吗？不自量力！”段洲终于说了自他出现到现在的第一句话，与此同时他将青冥剑迅速后撤，白秋令掌心的伤口倏而加深加长，蚀骨灼心的疼痛几乎要把他的意志吞噬，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整个手臂都被那痛感支配，随着惯性高高扬起又重重垂落在身侧。
唐昀已然掠至他身侧，语气几分责备也几分焦急，道：“徒手夺剑你可真是好大本事！”
“再、再这样下去，青冥剑要毁了！......不行！”白秋令体内三股不一样的内息不停冲撞，像是融合了又分裂，又像是要从他的皮肉之下剥离出来，他眼睛还死死盯着颤动得愈发厉害的青冥剑，一抬手就将唐昀推开，在他衣服上留下了鲜红的血渍，屏气凝神重新扑向段洲。
这一次一定要将青冥剑夺过来，否则绝世名剑毁于一旦，定要教他抱憾终身。
他不管不顾地朝前走，握紧拳头伤口有些麻木，拖着青霜剑在地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那是青霜剑的寒气，但凡它经过的地方，植物都像打了霜一样，铺了一片不均匀的白。
唐昀在他身后问：“你打算用你的命去保一把剑？”
白秋令终于停下脚步，握紧的拳头还在滴血，青霜剑隐隐也开始振动。他微微颔首，偏过去正好看到那剑身通体霜花，复而笑道：“阁主说的赏金千两取段洲项上人头可还算数？”
“当然算数——但你不行。”唐昀道。
白秋令随即反问：“为何？”
“因为我说了，我要送的礼物，怎么能劳烦你亲自去取？”
唐昀话音未落，唇角的笑意便已随着手上的动作全数收敛——他闪身到白秋令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青霜剑接替他冲向了段洲。
段洲立刻后仰抬剑挡开唐昀劈下来的一剑，面色一沉屏息反击，两把剑再次激烈碰撞，迸发出火花，一朵一朵烧在白秋令眼底，一直又朝他心里烧，将胸腔里一颗心脏烧得燃起熊熊大火。
唐昀一招一式显得那样不自然，却又令人信服。他从来不用剑，此时用一把难以驾驭和掌控的青霜剑将段洲逼得节节败退，白秋令惊叹他异于常人的天赋，与此同时手心恢复了知觉痛得他只能点了自己的穴来缓解一二。
唐昀应当也是知道只有青霜剑能克制青冥剑，他内力比白秋令深厚，甚至在段洲之上，眼下即便是提剑乱砍，那骇人的杀意和剑气也足够段洲应付一阵。
几十近百招下来，因青冥剑需要不断吸收段洲的鲜血，他渐渐显出疲态。唐昀看准时机斜着就是一剑斩下去，自他左肩起至腰侧，留下巨长的一道伤口。
段洲惨叫一声连连后退，唐昀继续提剑朝他靠近，他见大事不妙转身要逃，又被皓月掌一掌重重击中后背，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几乎要将肺吐出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费周章要悬赏那么多银子取你狗命？”唐昀笑得残忍，最终手持青霜剑在段洲面前站定。
他的手臂已经被青霜剑的寒气缠绕，此时白色的衣料上铺了厚厚一层霜，却好似感受不到那冰寒刺骨，面上还是笑意盈盈。
“不知道？”
段洲开不了口，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青冥剑像是已经“吃饱喝足”，又或是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段洲的死亡，已然安静了下来。
唐昀啧啧摇头，又道：“想杀你便杀了，仔细想来其实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向来不乐意见自己身上染了不干净的血，这会儿却低头看着面前白秋令蹭在他身上的血迹笑容愈发明朗，“铸成青冥剑，你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然而你千不该万不该，让他要为这把剑送命。”

第二十五章 段洲
看在“铁匠”铸成青冥剑的份上，最后一剑下去唐昀还是留了情面，段洲并没有太多痛苦心口便被青霜剑洞穿，那窟窿迅速结霜，整具尸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了温度。
等白秋令轻功掠过来之时，段洲已经凉了。
他颔首看着段洲的尸体，缓缓蹲**将青冥剑拾了起来。唐昀却一把将他的手腕抓住，拉起来晃了晃，道：“不痛？”
他摇头：“不痛。”
唐昀似笑非笑地抱着手臂看他半晌，又问：“喜欢吗？”
“嗯？”白秋令不过是条件反射一声反问，尾音上挑不知道又让唐昀心底哪根弦拨动了，他失笑道：
“这礼物秋秋可还喜欢？”
白秋令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地上已经凉了的段洲，这才反应过来唐昀所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他神情极为不自然，再次反问道：“阁主喜欢以尸体相赠？”
唐昀：“......”
“这恐怕不能算是一份礼物。”白秋令一本正经地说着，抬手将他手中的青霜剑拿过来，“方才阁主是第一次使剑？”
唐昀看着白秋令眼底纯粹的疑惑，一时失语，沉默地盯着人看了许久，才又说：“秋秋眼中我竟然是会以尸体相赠的人？”
白秋令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冥剑，恍然大悟，立时又觉得尴尬万分，抿唇思索片刻道：“阁主原来说的是青冥剑。我原以为阁主重金悬赏段洲，所谓的‘礼物’就是段洲本人，实在抱歉。”
唐昀一听，不禁朗声大笑，“秋秋着实可爱，就算要送个人也是送我自己罢？做什么要送个畜生给你，糟蹋你的心情？”
白秋令不知为何会听得面红耳赤，他方才由心底生出来的感谢的情绪转瞬即逝，听完唐昀的话更加的难以自处，转个身抬腿就要走。
“哎！”唐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回扯了扯，“不过是说笑，说笑罢了——我看秋秋这手心伤得不轻，这伤口要是不及时处理，留下疤痕就可惜了。”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一道疤痕，这有什么？”
“你的手这样好看，拿剑的手只拿剑就好了，别的什么都不用留。”唐昀一边说，一边手已经搭上白秋令的肩膀，“今晚累了，我带秋秋回去。”
话音未落，两人便已腾空而起，唐昀单手搂着白秋令的腰，一手帮他拿着清羽剑，乘着月色，踏月逐云步灵活的在林间穿梭，将人带回了客栈。
程青怀已然候在房门口，待唐昀搂着白秋令落地站稳了，她颔首轻声道：“阁主。”
“郊外树林里收拾一下，怪吓人的，吓到早起赶路的人就不好了。”
“是。”程青怀低声应下，视线从唐昀身上大片血迹扫过，落在白秋令血淋淋的手掌上，她又道：“我考虑不周，药稍后再送过来，阁主和白...白少侠先休息稍等片刻。”
“嗯，林子让他们去收拾，那段青霜要是想看，叫他们带回去让她看看解解恨也可，你先去取药。”唐昀仔细叮嘱后便扶着人推门进了房间。
程青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遥遥望着天边冷月，轻叹一声，朝林子去了。
回房后唐昀和白秋令先是相对无言地坐了会儿，直到店小二照着程青怀的吩咐将药送上来了，唐昀才打破沉默坐到白秋令身边去，拿着凭楼阁特制的金创药，握在手里与他说话，“手心可还疼？”
“我自己来。”白秋令眼瞧着他伸手过来要拉自己的手腕，连忙朝一旁避让开，另一只手探过去想从他手中把药接过来。
唐昀也随手将药拿得高了些，笑道：“怎么这会儿跟我客气起来。”他一边说一边干脆把白秋令探过来的那只手一把抓了，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拉到唇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指尖上。
白秋令挣不脱，脸涨得通红，与那一身清冷气质一点儿也不相符。
“你看我这一身衣裳都让秋秋弄脏了。”唐昀佯装责怪道。
“方才在林中是我太着急，这衣裳...我赔给你就是了。”白秋令与他对视，手却被越抓越紧，“阁主这是何意，我说我可以自己——”
唐昀忽然笑起来，身子再往前倾，又像上次那样几乎要贴着白秋令的鼻尖，低声道：“上次不是说不会包扎伤口么？再说，即便你可以自己上药，我也偏要给你上。”
话音未落他已拇指顶开那小瓷瓶的瓶塞，拉过白秋令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乳白的药粉抖下去，“忍着点儿，痛过便不痛了。”
白秋令手心果然一阵刺痛，他手指蜷缩起来，另只手紧紧握成拳头。等那一阵痛过去了，拳头才慢慢松开。
唐昀动作熟练，手指挑起放在一旁的白纱布缠在他手心，再用剩下的纱布沾了清水将他手上的血渍耐心细致的擦干净。
白秋令看他埋头捣鼓，轻缓地说了声“谢谢”。
“举手之劳。”唐昀把伤口处理妥当，抬头看他一眼，又轻描淡写问道：“秋秋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秋令如实摇头，几缕头发散下来挡了他视线，他抬手要整理，却被唐昀抢了先。
唐昀站起身朝他弯腰过去，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挽到耳后， “是不是觉得我整天闲得没事做，就知道缠着你，惹你生气，像个地痞流氓，又像个无赖混子？”
“...没有。”白秋令觉得他说得严重了些。
也觉得他离自己着实太近了。
于是他干脆站起来走了两步，离唐昀远了些，不经意间又看到他衣服上大片的血渍，平静道：“阁主只是行事乖张了些，并非那样严重。”
“哦？”唐昀颔首，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一字一句轻声说：“数日前秋秋可还骂我有病，我记得可清楚了呢。”
“那不是——”
白秋令盯着唐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这么多年他跟着司言，向来稳重自持，从不轻易动怒，眼下竟然因为被唐昀“误会”，差一点发起脾气来。
“不是什么？我心眼小，记仇，秋秋辜负我心意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这件衣裳秋秋也说要赔，那何时赔？这衣裳我花了不少银子定做的，光是这面料就几百两银子，还不算这工钱。”
“......阁主到底何意，若是要我赔钱，过些日子我——”
“我说几百两就是几百两，那我若是说千金不换，你又拿什么赔？”
唐昀心中涌上些陌生的紧张感，他目光炯炯看着白秋令，视线落在他肩头若隐若现的皮肤上，下意识便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趁着白秋令愣神的片刻，向前一步抓了他受伤的那只手将人一把推到了门上。
那木门被撞得哐啷一声，唐昀倾身向白秋令靠了过去。
“今日秋秋戴了我送的面纱，我很是高兴。这衣裳亏在秋秋手上，我也不觉得亏。”
唐昀说话的时候越靠越近，白秋令始终觉得不妥，稍稍别过了脸。他也并非伤重到无法推开眼前这人，而是他垂眸看到他那手臂还滴着水，这才想起方才他拿着青霜剑亲手杀了段洲。
青霜剑那刻骨的寒气绝非常人所受，即便唐昀并非常人，也无法抵御段青霜以血“喂养”过后的青霜剑。他能坚持到现在面色毫无异样，实属有非比寻常的内力支撑着。
“阁主的手不要紧吗？”白秋令并未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转移话题，却被唐昀当成“把柄”抓了个正着。
唐昀抬起那只手，屈伸一下五指，皱眉道：“要紧。”
“那先处理一下，这...这衣裳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吧。”白秋令抬手推他，手心贴上他的心口又像被灼伤一样弹开。
他发现唐昀此时心跳快得惊人，那颗心脏要从嗓子眼飞出来了似的剧烈地跳动着。
“要紧的不是这只手，要紧的是——我看秋秋，越看越欢喜，这可如何是好？”
这话理解起来让白秋令觉得陌生又遥远，饶是那日在永洛收到了少女的定情信物，这种“欢喜”于他而言却也是遥远缥缈的。
他看着唐昀笑嘻嘻的表情，立时又想将刚才说他“正经”的话收回来。
“阁主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女子。”白秋令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摇头又道：“还是先处理处理手吧，若是寒气入了体便不好了。”
“除了姐姐，我对别的女人还不及你一半。”唐昀直言。
白秋令一愣，“那便是阁主还没遇到心悦的女子罢。”
“可我先遇到你了。”
“这......阁主还请慎重，这话不可随意说，还是留待日后说与阁主心爱之人。”
白秋令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把唐昀刚刚握剑的手晾在一边很是不周全，在唐昀的注视下他侧身从边上迈了一步，而后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唐昀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敛，视线集中在了桌上两把剑上。刚才不觉手臂又何异样，经白秋令这么一“提醒”，他这会儿才慢慢觉得隐隐作痛，一条手臂都像冻僵了一样垂在身侧，寒冷刺骨。
白秋令出去后他在桌前坐了会儿，然后那人端着一盆水用脚将门踢了个缝，再从外面挤了进来。
盆里热气腾腾，放着一张毛巾，白秋令将盆稳妥地放置在唐昀面前再轻声说：“阁主先用热水浸泡一下，上次青霜前辈是用青霜剑为你阻碍御尸散扩散，这回你体内没有那样烈性的毒药相抵，还是要当心点。”
唐昀原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然而看到白秋令现在全身心都在自己这条手臂上，咂咂嘴一挑眉倒也乐在其中，他解下手腕上的绑绳，再脱下半边衣服，将手慢慢放进了那一盆热水中，笑道：“谢谢秋秋，让你担心了。”
水其实有些烫，只不过眼下他手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即便是这水烫得他手臂上的皮肤发红，他也没多大知觉，反而觉得很是舒服。
白秋令道：“刚刚若非阁主出手相助，恐怕我也要与那段洲一样的下场了。”
“现在青霜剑青冥剑都已找到，秋秋接下来要去哪里？”唐昀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不断将热水临在手臂上，又说：“可有打听清楚另外几把剑在哪里了？”
“不瞒阁主，我这次下山确实是为了找这几把剑，起初横君那样轻易的就找到了，今晚过后才知道原来这并非易事。”白秋令叹一口气，回想起已经找到的三把剑，不禁感慨：“师父与我说得没错，这些剑个性不一，横君、青霜、青冥，哪一把不是举世无双的......”
唐昀随即笑道：“秋秋这意思是打算放弃了？”
白秋令立刻加重语气神色严肃地纠正了他：“我下山就为寻剑，是绝不可能放弃的。”
“好好好，我不过是一句玩笑，秋秋要是想继续找，我便陪你继续找。”
“阁主难道没有其他事情要做？”这话白秋令此前也问过，那是被唐昀逼得烦了，问的时候都是七分怒气三分认真，眼下两人心平气和面对面地坐着说话，这便是真心实意地想问他了，“阁主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
唐昀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说：“秋秋从头到尾就嫌我烦，不必解释了。”
“阁主说得没错，”白秋令轻咳两声，他看唐昀被自己这句话噎得一愣，连忙又补充道：“但我还是要多谢阁主这些日子的关照，我的本意是希望阁主去做要紧的事，许多事情我可以一个人应付。”
唐昀掸了掸手上的水，抓起干毛巾擦干净手，挑眉道：“秋秋是要与我分道扬镳的意思？”
白秋令不置可否，偏过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道口子，伸手摸了摸，“阁主是我下山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我不过是不希望自己耽误了阁主，并非像阁主说的那样想‘分道扬镳’。”他解释得极认真，那一字一句谨慎的样子惹得唐昀轻笑两声。
唐昀不忍再继续为难他，便找了个话头岔开了话题。他斟酌片刻，缓缓道：“秋秋认我这个朋友那便好，能与如此出众的人结交实乃人生幸事。”他实在是想说能结交如此人间绝色何止人间幸事，又怕这话说出来再得罪白秋令，开口便说得委婉了些。
“人间绝色”自然是没有意识到他这话以外的意思，立刻谦虚应道：“阁主过奖了。”

第二十六章 同床
这么一来二去的，气氛让两人这对话搅得有些尴尬，唐昀干咳两声试探道：“既然秋秋并非想要分道扬镳，那下一步要去哪儿大可说与我听，我这人说话是直了些，不过秋秋今日既解开了心结，那也万万不能再将我当外人。”
白秋令沉思的片刻仔细思考了到底是何时解开了心结，这心结又从何而来，他指腹在肩上摩挲，心不在焉道：“来的路上并没有打听到游龙剑的下落，待我把青霜青冥送回清城，大概是继续打听游龙剑在何处。”
“为了安置这两把剑，秋秋竟然要不远千里跑一趟清城？”
“数日脚程而已，算不得很远。”白秋令只如实答着话，扒开肩头布料的口子皱着眉头看。
唐昀也跟着偏过去瞟了一眼，笑道：“不如秋秋再歇上两日，我命人去做了两身衣裳，换上再走不迟，赶工大约也就一两日。”
白秋令把翘起来的布料拍服帖，摇头道：“不麻烦阁主，天亮我去成衣店随便挑一身便好。”
“啧，”唐昀撇嘴，眉毛一挑也跟着摇头说：“那可不行，你怎么能随便穿一身衣裳？不用跟我客气了，若是耽误了秋秋的时间，到时我再赔一匹快马送你回去。”
白秋令显然不想就这个去或留的话题再和唐昀多计较，他已累得发困，眼下沾床就能睡。他沉默着走到床边，低头开始解衣裳。
唐昀见他这动作不由得眼皮一跳，清了清嗓子道：“秋秋可是要休息了？”
“阁主不困？”白秋令眼皮都没抬，三两下剥了外衣爬上了床，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底氤氲一层水汽，眨了眨眼又道：“委屈阁主和我挤一张床，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先睡了，阁主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唐昀抖抖嘴唇，到嘴边的下流话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人越是自然，他便越是不自然。
他觉得戏弄这人不仅变得趣味全无，反而自己越来越局促——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睡外面吧，”他说着便也开始低头解腰带，心里盘算着要给床上这人几分“颜色”看看，也干脆利落地将沾了血的外衣扔在地上，边往床边走边说：“生怕秋秋趁我熟睡便独自走了，睡外面正好。”
白秋令于是往里面挪了挪，正正衣领瞥一眼唐昀，淡淡道：“我先睡了。”
被子十分宽，搭在两人身上中间也垮出一道沟来，将两人的体温严严实实地隔开。唐昀干脆翻了个身侧躺着，枕着手臂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这人，抬手就差点将手覆在那眉目上。
白秋令没能如愿的沾床就睡，从小到大他也没和别人同床过，此刻一闭上眼睛耳边就一遍遍回响着一道声音，提醒他身边躺了个人。
一时没睡着，他便极真实地感受到了唐昀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唐昀看他睫毛抖了抖终于睁开了眼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秋秋不是困了？”
“困了，被人盯着，睡不着。”
“我以为秋秋这样的模样已经习惯了被人盯着看。”唐昀面不改色，往白秋令那边又挪了挪，得寸进尺竟然将手伸进被窝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探过去。
白秋令眉头紧锁，视线从头顶床幔偏了些许落在唐昀脸上，诚挚地问：“阁主当真觉得这张脸好——”
“好看，本来就好看，上天入地我都不曾见过。”
他的手将要触到白秋令的手指，一颗心忽而开始扑通狂跳，眼瞧着就要捏住那人的小指，他指尖一顿，被面下的手又悄悄往回缩了缩。
如此犹疑不决，这还是头一回。
往日投怀送抱的人多了，牵了手也多了，抱过纤弱的少年，也吻过香软红润的唇，唐昀自诩收放自如，眼下却渐渐觉得那引以为豪的“收放自如”连同那鲜活跳跃的心脏一块消失不见了。
“上天入地未免太夸张。”白秋令于是翻了个身背对唐昀，再往床里面挪了几分，“阁主若是没别的事，那我便睡了。”
“有事，有事。”唐昀急急出声，手从被窝里匆忙伸出来朝他的肩探过去，“方才一直忘了说，秋秋要是不介意的，凭楼阁可以代为保管这两把剑。毕竟由南向北数千里，连日奔波实在劳累。”
“代为保管？”白秋令又转了回来，与唐昀面对着面，问他：“阁主的意思是说让我将青霜青冥交与凭楼阁？”
唐昀生怕面前这人是误会自己要“霸占”两把剑，连忙又解释道：“秋秋千万不要误会，我不用剑，只是代为保管，秋秋什么时候要来取便是了。”
白秋令看他一眼，重新平躺在床上，两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交叉着搭在胸口，道：“段洲已死，青霜前辈又重伤，必定有人趁机夺剑，阁主已经帮忙照顾青霜前辈，若是让众人知道这剑在凭楼阁，我怕会连累阁主。”
话一说完，他又觉得不太妥当，偏过脑袋补充道：“阁主武功高强，自然是不怕，但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唐昀笑道：“你看，这不过行个方便的事，倒是让你说得多严重似的——青霜青冥在凭楼阁你知我知，旁人如何来‘找麻烦’？”
“我还是觉得不妥。”
“到底有何不妥，你才说了当我是朋友，朋友想帮你找个清静的地方存你的剑，又跟朋友生分起来。”唐昀边说边摇头叹气，“看来秋秋还是不曾真心当我是可以信赖的朋友，我为了秋秋重金悬赏段洲，背负骂名又如何，他们是不知道内情，误会我也就罢了，我如今不过是——”
“那就依阁主，青霜青冥还请阁主代为保管，此去若是方便的话不知我是否可以一同前往？”白秋令摸清了唐昀的脾性，知道他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一旦开了头那便是无休无止，奈何自己又找不出他的错处，倒像是自己把人欺负狠了，仔细看那委屈的样子眼角都像是带了泪花，看上去好不可怜。
唐昀委屈是不委屈，这窃喜都装在了唇角一窝笑意里，笑说：“秋秋当然是要跟着去，这样也可放心些，那地方是我凭楼阁的禁地，平日里除了四大长老和青姐，我不曾让人进去过。”
白秋令抿唇点点头，而后翻身面朝里面，眼皮太重抬不起来，唐昀看他不自觉地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打着哈欠说话都有些嘟嘟囔囔的意味，又轻叹一声笑了笑。
白秋令一句道谢的话在唇齿间转了又转，最后说出去是个什么样子，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
虽说唐昀编了许多的“鬼话”来哄骗白秋令对自己心软妥协，但这凭楼阁禁地的事情那是半分假话都没有。
此时两人站在桃花涧门口，白秋令背上背着两把剑，清羽拿在手里竟然隐隐发烫。他看看入口处那几株生得怪异至极的植物，皱眉问道：“这些花草看上去...应当不是中原的品种？”
“秋秋的眼睛当真是厉害，”唐昀撩了撩衣摆跨过地上一道仔细看才能分辨出的碾痕，折扇挑开脸侧带刺的藤蔓，又道：“来，当心一点，都是毒。”
白秋令于是踩着唐昀的脚印也走过去，谢道：“多谢阁主。”
往里走了得有近百步，白秋令再环顾四周的时候，周遭的景致已然是不同了，想不到那几株剧毒的花草背后竟然别有洞天，放眼望去，那满山红的白的花相互点缀着像是画在苍翠的半山腰上，耳边除了风吹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还有若有似无的潺潺水声。
他往边上走了几步，探出身子四处望的时候不自觉地踮了踮脚，回身再问唐昀：“阁主，这附近可是有溪流？”
“再往里走上一段路便可见一条小溪穿过，秋秋这边走，当心脚下湿滑。”
唐昀摇着扇子将白秋令继续往里引，穿过面前的灌木丛后，两人刚跨出去，头顶便投下来一束阳光将白秋令团团“包围”，他身上穿着唐昀找人专门定做的衣裳。
同一块料子，唐昀身上是火一样的云纹，他身上则是银白的枫叶。
“这桃花涧，春天的时候开满了海棠，夏日里远山郁郁葱葱，半山腰上长的是什么花我也不太知道，这到了秋天去，”他看着白秋令衣裳上的枫叶，笑说：“就是满山火红的枫叶，煞是好看。”
“原来这里叫桃花涧。”白秋令循着溪水的声音靠过去，脚下踏着刚落的树叶，压进松软的泥土里。唐昀低头看着那泥土中若隐若现蒙着的一点残绿，再抬头时看到白秋令颀长匀称的背影，顿时觉得这山涧中清风拂面，鼻尖窜入丝丝槐花清香，好像比往日都要凉快了许多。
这才是桃花涧的盛夏，他想。
白秋令终于站在了溪边，两边的海棠和樱花已完全谢了，只剩些枯黄的花瓣被泥土一点一点吸收，面前这溪水像是也带了阵阵清香穿风而过，他眉眼带着浅淡的笑意，撩了衣摆俯身蹲下去，手伸到那冰凉的溪水中，指间都是温柔的水流，他回身仰头对着唐昀笑了笑，说：“阁主这处‘宝地’当真是美如画卷。”
“比云隐山还美？”唐昀也跟着笑，手中的扇子啪一声收在手心，也跟着蹲下去蹲在白秋令身边，看他面上半透明的轻纱映着夕阳余晖，也映着粼粼水光，眼底像是装了水中月，一双眸子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只是随口一问，白秋令却是认真地思考起来，沉默半晌他才说：“阁主这处美，美得清新动人，是我从不曾见过的景致，云隐山也很美，更多些庄严肃穆出来。”他站起身又在河边走了几步，抬手正好接住一片落叶，望着远处荡漾的花海，又道：“我长在那里，为那里的险峻的地势护佑，多年来才不被人扰了清静，也能专心致志的钻研剑术。”
唐昀静静听他说着，不动声色的站到了他的身侧，空闲的一只手轻而缓的抬起来，将他背上乱了的发丝一点点轻柔地理顺，柔声道：“继续说。”
白秋令此时像是心情十分的好，他几乎是雀跃地回过头，脸颊一侧正好“撞”在唐昀的手背上。
隔着那一层又轻又薄的纱，两个人的体温都碰撞在一起，唐昀手上动作一滞，只呆呆地将手贴在他脸上，感受着属于他的温度缓缓渡过来，从指节到掌心，融着自己的温度再一点一点渗入血液里，窜遍了全身，窜进自己的心脏，停留在柔软温暖的一处就不肯再去别的地方。
而后就在那心尖上，捏住了自己的生机。
白秋令匆匆别过头，轻咳两声脚下也挪了两步，站到那海棠树下去了。
唐昀的手却还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垂下去，重新背在后背。他的扇子又开始摇，心中感叹桃花涧的夏天好像又从未这么热过。
“秋秋像是很喜欢这里。”唐昀笑着问白秋令，心跳又恢复如常，只是手背还烫着，隔着衣料都要将后背烧着似的，他也后退一步，怕让面前这人身上的槐花清香迷了心神，扇子扇得愈发的快。
白秋令未觉察他的异样，神色如常道：“喜欢，阁主这桃花涧，是酷暑贪凉的好地方，想必凡是来过的人都很喜欢。”
“旁人喜欢不喜欢不要紧，你喜欢便好。”他看白秋令脚步一顿，忙又解释：“这桃花涧是我为家姐找了许久才找到的练功的地方，从来不让外人进，我也小心地管着，如今能得秋秋喜爱，那也不枉费我一番心思。”
白秋令抿唇，说：“上次便听阁主说家中有位长姐，不知令——”
“家姐去世多年，若她还在世，定然也会很喜欢秋秋。”
唐昀一边说话一边引着白秋令朝远处的阁楼走，心头涌起些唐婉的往事，不免心中苦涩，白秋令许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一直跟在他身侧也没再多言。

第二十七章 听风
两人前后错开半步，走了一会儿，在阁楼前停了下来。
唐昀抬手指了指背后，对白秋令说：“凭楼阁中除了我姐，没人用剑，这常是用来存放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说着话向身侧的人伸出了手，白秋令错愕之余，一手握剑一手背在身后不知作何反应。唐昀便又道：“秋秋不要多心，只是阁中机关甚多，且极快，我怕来不及提醒，要是伤了秋秋可不好。”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礼有节，白秋令将信将疑地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半握成拳垂在身侧，看上去还犹豫着。唐昀适时又添了一句：“走过这几步，过了那扇门就好了。”
“那便——那麻烦阁主领路了。”白秋令轻咳两声将手搭在唐昀的手心，立刻又找回了刚才脸颊上的温度，他手指轻微的颤抖，随即整只手被唐昀握得紧紧的。
唐昀这回说的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
这里装着凭楼阁所有的秘密——唐昀觉得这里是有秘密的，可他直到现在也没找到。机关都是唐婉设下，确实非常复杂，又快又狠，不是为了拦住外面的闯进来的人，而是防止有外人从这里活着出去。以白秋令的武学造诣，要应对这些机关也并非完全做不到。
白秋令上一次被人牵着手前行，还是九岁那年和司言下山，他自己也没想到十年后有一天竟然还会被人牵着手一步一步朝前走，小心翼翼，像是行差踏错一步便要丢了性命一样，唐昀牵着他的手愣是把这短短一段路走出了看不到头的感觉。
不知是谁的手心开始发烫了，唐昀终于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门一开，通道里进了风，那风瞬间就将壁上的灯点燃，此刻跳动着将两人脚下的路照得凹凸不平。
唐昀如约松开了白秋令的手，白秋令重新将手背在身后，隔着一堵石墙隐隐听到墙内传来了剑的嗡鸣。背上的青霜青冥倒是没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手中这把宝剑突然开始极快的振动，他条件反射便握紧了手中的清羽。
“怎么了？”唐昀察觉身后的异样，回头一看，视线正落在白秋令紧紧锁住的眉心上，“为什么会——”
而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跨上前按下机关推开了门。
黑暗中白秋令甚至什么都没看清，便感觉面前的人不见了，他立刻警惕地将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急道：“唐昀！”
唐昀方才推开门就朝听风剑的方向扑了过去，他抬着的手越靠近听风，听风剑身便发出越强烈的嗡鸣，但他很清楚听风这嗡鸣不是因为他自己。
唐婉意外离世后，为了查明她真正的死因，唐昀曾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把宝剑，不仅碰过它，甚至还为他所伤了手。所以此刻听风剑的嗡鸣绝非是受了他的影响，他非常明白。
眼下房间里只有他和白秋令二人，让听风剑进入这样的状态并且渐渐开始发出悲鸣，便只有黑暗中持剑而立的那人了。
周围墙壁上的灯逐一被点亮，唐昀的身影也慢慢闪烁着重新出现在白秋令眼中，他仔细观察四周发现并没有第三人之后，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便被唐昀手中那把剑吸引了目光。
那剑除了剑鞘极为好看，其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唐昀握着它，目光随即落在白秋令身上。
“这剑......”白秋令缓步朝唐昀靠近，手中的清羽愈发躁动，他紧紧握着，生怕这剑突然挣脱剑鞘朝前飞去。
“阁主，这是——小心！”
清羽像是通了人性听到白秋令内心的担忧，果然一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挣脱他的手，飞快地旋转着直直冲着唐昀站的方向过去，他当下来不及追，电光火石间袖中已然飞出白色绸布缠上清羽，一手死死拽着，以落云袖为媒将一股真气注进去，急道：“阁主快放手！”
唐昀抿唇，并没有听取白秋令的“建议”将手松开，这迟疑的片刻几步开外一声脆响，裂帛似的，随后他便看见一道白色身影紧紧跟在清羽剑后向自己扑来。
他抬掌要破清羽那所向披靡的攻势，一掌打出去那剑身竟像人一样稍稍避开，只堪堪被掌风扫了一下偏离些许方向，但还是迎着他而来。
白秋令动动嘴唇来不及说话，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掠至唐昀面前，偏过头瞥他一眼，凌厉道：“清羽少有失控，你先把剑放回去！”
“清羽为何失控！”唐昀一声怒喝，一手握剑另一手衣袖一挥，偏跟那发了疯的清羽较上劲似的，推开白秋令站到他面前去，白秋令心下一沉，怕清羽伤了唐昀，也怕唐昀伤了剑，只得足尖点地飞身而上，挡在了清羽和唐昀中间。
“阁主有所不知，许是清羽和阁主手中剑有渊源，且先放下那剑，我这就把清羽收回去。”白秋令心知这剑虽然十分有灵性，但也不至于能听懂人话安抚两句便是，他顾不得唐昀在他身后有没有将剑放下，只能猛地抬手在尺寸之间握住了清羽的剑柄。
那一瞬间的冲击将他虎口震得发麻，掌心的伤口也震得开裂，温热的血液立刻从裂开的缝隙涌出来，清羽在这种情况下饮了血，他更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他从未见过清羽发了狂是什么样子，隐隐担心事态会一发不可收拾，手心痛得麻木也不肯松开半分。
而唐昀见白秋令握着清羽随之上下翻飞，几滴血从他的手上飞溅而出与自己擦身而过，虽然情绪被一股无名火支配，但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侧身将手中听风重新放置在了铁架上。
几乎是同时，白秋令手中的清羽突然恢复了镇定，与他抗衡的那一股强大剑气突然消失，他一时失了平衡，险些从半空中直直跌落，幸得唐昀飞身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将人稳妥地带到地上站定。
“多谢阁主相救。”白秋令起身后颔首相谢，抬眼却见唐昀愠怒的五官。他后退半步，不知怎的就要开口再解释两句，唐昀冷哼一声甩手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这还是两人相识几月来，唐昀头一回给他脸色看。
“阁主，这——”
“我看你真是为了一把剑命都不要了！”唐昀打断他的话都是上扬的声调，白秋令一时不知这人是在问话，还是在责备。
他身后的石门缓缓关上，听风和清羽都已经恢复正常，没了涌动的剑气和两人的真气，也没有从敞开的门扫进来的风，跳动的火苗停止颤动，他看唐昀的影子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是听风剑。”唐昀沉默后平静道。
“听风剑？听风剑为什么在这里？”
白秋令错愕不已。
他从司言手中接过清羽之时便已知晓还有一把听风剑，轻盈若风，闻风而动，和清羽一样，世间万物不若它们轻盈。
一个轻若羽毛，一个轻若和风，都是灵动至极的宝剑，他的剑法就是为听风清羽而生，不说天下无双，配合上清羽剑却也是世间难寻。
唐昀这会儿才开始“追究”自己方才为什么对白秋令那样凶，一时心软后悔起来，转身就想堆些笑脸挽回一二，一回头见着白秋令满手的血，黑暗中整个手心都变得可怖。可没想白秋令根本没放在心上，又追问他道：“阁主，可否告知一二，听风剑为何在此处？这也是阁主收藏的‘小玩意儿’？”
白秋令将背上两把剑放下来立在一边，抬手便要去摸那听风剑，手刚伸出去一半，便被唐昀抓了个正着。
“刚才那样危险，你再碰，万一它也发疯了怎么办？我可没那本事控制它。”一句关心的话说得阴阳怪气，白秋令后知后觉原来刚才唐昀突然说生气是因为自己又不管不顾地护剑去了，他也觉得有些别扭，将手又收了回来，轻声道：
“听风来自云隐山，我不过是好奇为何师姐的佩剑会在这里。”
白秋令见唐昀没反应，又轻叹一声道：“方才让阁主担心，真是万分抱歉，我若是不将清羽剑制服，恐怕今日它就要毁了这阁楼。”
唐昀的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了白秋令前半句话上——白秋令师姐的剑，为什么是唐婉的佩剑——又或者，为何唐婉成了白秋令的师姐？
他屏气凝神，一句“你师姐是谁”迟迟问不出口，生怕错过这次便要彻底与当年的真相擦肩而过，又怕问出些自己不想听的答案，到时出口的话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白秋令见他神色异常，上前一步微微倾身过来，“阁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唐昀眼下真是浑身不舒服，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件事上万分犹疑。八年前这白秋令不过十一二岁，难不成还能提着清羽剑闯进他凭楼阁禁地将唐婉杀了？就算他有这个本事，可唐婉当年也是剑术非凡，怎么可能命丧一个孩童之手。
他不知内心因何烦躁，垂下去的手握成拳头，余光又见几滴血从白秋令指尖落到地上去，终于不悦反问道：“你师姐是谁？”
白秋令先是一愣，后又为他此时浑身上下四散的戾气所震撼，不由得眉心紧锁，抿唇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师姐是谁。”
“你不知道你师姐是谁？！”唐昀突然高声又问，声音在这一方空间里回荡，再撞回他耳膜的时候震得他自己都心头一跳。
他见白秋令抿唇不说话，小拇指无意识地抽 | 动着，顿时又后悔起来，语气缓和了许多，补充问道：“你怎会不知道师姐是谁，师出同门，难道司言——司言前辈还会刻意瞒着你不成？”
“我确实不知道师姐是谁，她的身世她的去向我统统不知，我只知那时师父将我养在云隐东面，而师姐遥居西面，我甚至不曾与她见过一面。”白秋令如实说着，抬头对上唐昀的目光，也忽而看到他眼底流转的哀恸，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师姐的一无所知是一种罪过。
如果他能知道一点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姐的身世，唐昀面上还会否出现这样迷茫和哀伤的表情？
“听风是姐姐的佩剑，姐姐也确实去过云隐山。”唐昀内心的汹涌渐渐沉静下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清羽上，慢慢移至握着剑身的那只手。
那手曾经为了“救”一把失控的青冥剑而被锋利的剑刃所伤，在掌心留下一道伤口，方才又去握那发了疯的清羽，伤口开裂流了血，眼下怕是万分疼痛，可恨的是他却全然不把自己当回事，受了伤那样疼也只字未言。
“你不疼吗？”唐昀忍不住又问。
白秋令诚实点头，咬着薄唇皱了眉，自己抬起手来看，那掌心血肉模糊，他轻轻抽着气，从袖中又撕了块白绸布来。
下山以前他没怎么受过伤，医读了许多，会制药也会解毒，偏偏不会包扎伤口。上回唐昀想骗他照顾自己，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却也是自己包的，他顶多算搭了把手。
后来唐昀又骗他英雄救美，他把人拖回云隐山，一路上勉强算是学会了怎么包扎，可总归还是不熟练。
他不常常受伤，一旦伤了却是很痛的，然而他擅忍耐，再痛不过是咬咬牙，实在痛得厉害，那就点了自己的穴，便不痛了。
他抬手又想点穴，被唐昀一把抓了手腕。唐昀抓着他不放，盯着他又不说话，他觉得唐昀定是心情极差，差到顶点，甚至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的手被唐昀抓着，听他像是低声嘟囔两句指责自己不会照看好自己，反复地受伤，竟然两次为了一把剑而流血，是他见过这世间最蠢的剑客。
“阁主，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抱歉——啊！”
白秋令实在不是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人，他想着感谢的话多说几句许就不是麻烦了，待唐昀缠好他的掌心打结的时候，“适时”又道了谢，也不知是哪里惹得唐昀又不爽了，那人两手一用劲勒得他掌心钝痛。
“......痛了？”唐昀听他一声闷哼，赶紧又松了手，暗骂自己一声又问他：“还痛吗？”
白秋令摇头。他所有的反应都是那样诚实，除了现下指尖触到唐昀手心一阵酥麻，他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唐昀怎么问他便怎么答了。

第二十八章 云隐佩
矛盾来得莫名其妙，消失得也算利落。唐昀给白秋令重新包好手，将人带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算是“和解”。
烛火摇曳，这屋里光线实在是不好，唐昀看不清白秋令，干脆抬手摘了他面上的轻纱，柔声道：“脏了。”
轻纱摊在唐昀手里，白秋令垂眸看到几滴血已晕开在上面，将那质地轻薄的纱布染得厚重不少。自从受了唐昀的“暗示”，他像是习惯了这样的亲昵举动，权当这是朋友之间的相互照拂，躲都不曾躲了。
“方才清羽为何会那样？”唐昀站起身顺着跳动的火焰走，铁针挑了挑那些灯芯，原本明明灭灭的火焰立刻将整个房间照得更亮了。
白秋令看他一个接着一个挑了灯芯，重新回到自己身旁坐下，才思索着开口回应他的问话，“听风清羽自是一对，许是两把剑有联系，才会这样大的反应。”
“像是老友久别重逢？”
“或许是，若是有一天我与阁主分别甚久，再相见时也会如此激动罢。”白秋令说着便颔首笑了笑。
唐昀一愣，原本绕到他后背想要为他整理乱发的手停在半空中，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后才又笑说：“我肯定不会与秋秋分别这么长时间。”
白秋令继续微笑着，不置可否，抬手轻抚听风剑，又道：“清羽跟了我这么久，我都未能发现属于它的特别之处是什么，想找到听风解开它身上的秘密，如今到了听风面前，我又怕了。”
“怕？”
“......阁主，有个问题请教，还请解答一二。”白秋令并未直接回答唐昀，看着听风那漂亮的剑鞘，思绪像是被拉扯回了云隐山，回了小时候在云隐山东面的日子。
彼时他还小，却被司言教导得沉着稳重，每天自觉看书习剑，就算司言不在也将自己照顾得十分妥帖。
司言不收女徒弟，西面那位师姐便不是师姐，他常与自己这样说，久而久之，也就不太记得清关于那位师姐的一切了。
唐昀在等他“请教”一二，等了许久。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两人跳动的火焰上，终于回过神来，问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锁定在听风剑上。他问唐昀：“阁主，听风剑主——我是说师姐，是一位怎样的女子？”
唐昀实属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来不及准备回答，脑海中关于唐婉的所有回忆便先涌了上来占据了他所有的意志。
记忆里，自己是跟在唐婉身边长大的，很小的时候爹娘便双双离世，唐婉将他托付给爹娘生前的友人后，一意孤行上了云隐山。
那时唐昀已经显露出极高的武学天赋，爹娘的友人倾囊相授，悉心教导他三年，最后却重病离世，唐婉及时出现将他带回去，才避免他从此流落江湖。
此后四年里他见证唐婉一手建立了凭楼阁，听风剑在手竟无人敢欺，姐弟俩在风雨飘摇的武林中慢慢站稳脚跟，唐婉将他纵容得几乎要无法无天，十五岁闯凤台山，十七岁在武林大会上大闹一场声名远播。
然而唐婉却在这时候突然走火入魔，死在了听风剑下。
唐昀对这把剑的感情可谓是复杂至极。
他至亲至爱的姐姐就这样被自己一直珍视的宝剑刺穿心口，他恨不得将这剑剁碎了一口一口吃下去，程青怀却提醒他，若听风剑真的是“罪魁祸首”，那也必然是唐婉自己动了手，而唐婉又怎么会丢下自己自行了断？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唐婉即便是走火入魔，也定然理智残存，用千万种手段也要活下来，怎么会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就死在自己手里——她是被人害的。
唐昀得了结论，立刻风风火火查了月余，却始终一无所获，线索彻底的断了。直到后来程青怀和他说起与听风相配的清羽，他这才有了新的想法，关于唐婉的死，关于这把听风剑。
“寻常人家的姐姐一般，疼爱幼弟，常亏待自己，什么好的都留给我，可就是我最想要的她一直陪着我，她不肯给我。”唐昀心头那千丝万缕的悲伤涌上来，被他拦在舌尖又都抿了下去，苦笑道：“秋秋想说什么？”
“阁主，斯人已逝，万望保重。”白秋令用另一只手在唐昀手背上拍了拍，摇头叹息之时借着那跳动的火光瞥见了角落里一个翠绿的物件。
在唐昀这个存放他各处搜集来的有趣小玩意儿的地方，出现那样一个小物件确实不是什么奇事，然而当白秋令将那翠绿的东西从角落拾起来拇指揩掉上面的泥土，重新见了那翠绿透亮的光泽，心中疑惑，便问道：“阁主，这也是你的收藏之一？”
唐昀走到他身边，随手取了墙上一盏灯到面前，照得那只剩半边的玉佩晶莹剔透，应道：“这里只放听风，没别的东西，这个我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玉佩师姐应当有一个，它是云隐佩，师父那时给了我一个，应该也给了师姐一个。”白秋令说话间将随身携带的云隐佩拿了出来摊在手心，“我们师门人不多，其实我尚未见过师父其他的徒弟，只听过有师姐这一人。”
唐昀见了白秋令手中那完好云隐佩，隐隐觉得有个极重要的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他抬头看一眼听风，终于想起此前在何处见过这玉佩，“这不是我姐的玉佩。”
他从白秋令手中将半边玉佩取过来，对着跳动的火焰仔细辨认了片刻，又道：“那玉佩我存放完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是这云隐佩，是云隐山弟子的信物——令姐的玉佩上是否刻了‘婉’字？”白秋令指着自己玉佩上的一个白字，对唐昀道：“云隐佩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当年师父给我的时候这玉佩上便有个‘白’。”
唐昀手里捏着那半边玉佩，白秋令接过他手里的灯，他将玉佩翻了个面，遗憾的是半块玉佩毫无瑕疵光洁翠绿，断裂的地方只能大概看出是个“元”字，白秋令也只通过那纹路还能辨认出是一枚云隐佩，别的再看不出什么。
“秋秋能断定这确实是云隐佩？”唐昀问。
白秋令将灯重新挂在墙上，点头道：“确实是，这云隐佩我随身带了十几年，它是什么样我自然是最清楚不过。”
“元...这世上名字中带有‘元’字的人不胜数，况且还无法确认这便是元字，或许那边还有个什么偏旁......”唐昀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玉佩，再和白秋令手中的做了比较，一时间思绪万千却找不到个出口，“它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只是这——谁！”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未落，白秋令的落云袖已经先一步飞了出去，撞在那猛然关闭的石门上，打得碎石四溅灰尘纷扬。
程青怀惊险躲过这落云袖的攻击，靠在石门后长舒了一口气，又连忙解释道：“阁主！是我！”
两人已警惕地掠至石门后，听得那熟悉的声音，唐昀抬手示意，白秋令便放下了手中的剑。
他按下机关，程青怀从门外转了进来。
应是方才吃了两口灰呛着了，程青怀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还面色通红，捂着脖子咳嗽了好几下，白秋令差点伤人，心中也愧疚，先一步表达歉意道：“实在抱歉，我方才不知是——”
“咳、咳咳！白少侠无心之举，不必道歉。我来是有要事与阁主说。”
程青怀话语间左右看一眼，白秋令立刻识趣抱拳颔首便要离开，唐昀却道：“你说，秋秋不是外人——是朋友。”还刻意将最后这两个字拖得又长又重。
程青怀皱眉，唐昀便朝她使了个眼色。白秋令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要不要避嫌上，自然看不到面前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是在“商议”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妥，便先两人一步从石门出去了。
唐昀在他身后仔细叮嘱要他小心外面那些机关，他嗯一声应下，朝来的方向走了出去。
他实在喜欢桃花涧的景致。
这里放眼望去十分平坦，和云隐山不同，他在四面陡峭的地方住了十几年，见惯了悬崖峭壁，桃花涧这样的地方见了便觉得新鲜。
唐昀和程青怀说了几句也出来了，在白秋令身后二十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低声说着事。习武之人耳力太好，白秋令不想听也“被迫”听了几句去，约是唐昀在让程青怀查当年唐婉的死因，他心中有事，听在耳边，眼前一直是那折了一半的玉佩。
玉佩肯定是出自司言之手，可司言从未提起还有其他徒弟——许是司言有意相瞒？可这有何相瞒的，若说因为自己说过不收女弟子但是收了唐婉，要隐瞒还情有可原，难不成这枚玉佩的主人也是女子？
他有意不听身后唐昀和程青怀的谈话，注意力不太集中，将玉佩一收抬眼便看见不远处一道深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心想唐昀说这处是凭楼阁禁地，旁人无法出入，回头看一眼想提醒唐昀。那两人说着话完全没注意远处，倒是他回头这一瞬，唐昀正好抬头与他视线相接。
他一怔，随即指了指身后。
唐昀会意，立刻足尖点地，轻功朝前飞了出去，白秋令和程青怀一前一后跟上。
“单长老？”唐昀把那人从灌木丛“揪”出来，哭笑不得问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原来是相识的人，抱歉，我以为是生人闯了进来。”这是白秋令今日第二次“错怪”了好人，不免觉得窘迫，连忙又道歉解释。
唐昀挥挥手，笑道：“无事，单长老脾气好，瞧你这机灵乖巧的模样也不会乖你，你放心吧。”
“......单长老海涵。”白秋令向单修明作揖问好，单修明拍拍衣服下摆抬起头，慈眉善目，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了些柔和慈爱。
“年轻人，多些警惕心总是好的。”单修明向唐昀行个礼，又道：“阁主，今日我来是佟长老说他顺道要去吃喜酒，耽误些时日，告个假。”
“这种小事让他们传个信就好。”唐昀道。
单修明颔首应下，也和他身后的程青怀问了声好，视线落到白秋令身上的时候，他又笑问：“这位少侠气度不凡，请教尊姓大名？”
“长老言重了，白秋令，方才多有得罪。”白秋令极正式地躬身行礼，单修明忙伸手去拦，唐昀见两人这问个好都没完没了，拍拍白秋令的肩打断他道：
“好了秋秋，说了单长老不会计较这些，这是我凭楼阁四大长老之一，单修明单长老，那日在永洛拦你那位便是佟长老。”
一经唐昀提醒，白秋令立刻对那位老人有了印象，武功高强，缠着他是不打也不骂，最后被他“识破”吃软不吃硬，与他喝了一顿酒才得以脱身。
单修明说明了来意，没别的事便要转身离开，看见唐昀手中那玉佩之时皱着眉思索片刻又转了回来，问道：“阁主这枚玉佩，是何处得来？”
“长老可见过？”唐昀将半枚玉佩递给单修明，待他仔细看了看，又问：“长老若是见过这枚玉佩还请告知，这可能与姐姐的死有关。”
四大长老都是唐婉留给唐昀的人，唐昀一向是信任他们的，许多事除了程青怀，便是交给他们做，尤其是单修明，从唐婉建立凭楼阁开始便跟在她身边扶持，与他们爹娘还是故交旧识，算得上是信任有加。
单修明把玉佩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片刻，道：“这玉佩我见过一次，但——”他抬眼看了看面前三个人，欲言又止将玉佩还给了唐昀，叹息道：“阁主，当年的事......老夫不敢多言，若真是与这玉佩主人有关，阁主还是......”
唐昀看单修明这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高声追问道：“长老有话便直说，我自有分寸！”
程青怀一声及不可察的叹息，白秋令偏过头看她一眼，她便对他摇了摇头。

第二十九章 凤台命案
“阁主！这个人你是万万开罪不起的啊！听我一句劝，我与你父母相识几十年，看着你们姐弟俩长大，能有今天着实不易，你何必要去惹这么大个麻烦？”单修明说得诚恳，白秋令看他那模样几欲要给唐昀跪下了，可唐昀还是不肯松口，上前一步又问：
“单长老像是已经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既是如此那便不要相瞒！”
白秋令看单修明实在为难，悄悄拉了拉唐昀的广袖，低声道：“长老许是有他的难处......”
“长老，今**若是不说，我就是将这武林搅个天翻地覆也不会罢休，上天入地也要把这人找出来，你不肯说，我就将你当年的旧识一一问个遍！”
“你这！”单修明劝不动，指着唐昀手指都发抖，面上是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可话到嘴边也只是长叹一声，而后不断摇头，“作孽！真是作孽！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程青怀生怕唐昀下一句话出来直接能将这年近六旬的单修明气死，忙出来打圆场道：“阁主，长老不说定然有他的用意，你给长老一点时间。”
“你们都跟过我姐，你们分明都不信我姐当初是走火入魔自杀，为何现在有了线索又不说与我？！”唐昀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他转身看着身后的程青怀，而后视线又落到沉默的单修明身上，来来回回几次，最后还是落回那半枚玉佩。
长久的沉默后，单修明又一声长叹，终于还是说起了这半枚玉佩，“若我没记错，这玉佩是...是当今武林盟主苏元思的。”
唐昀不可置信反问：“是他？！”
单修明说起武林盟主苏元思之时，白秋令在一旁也十分惊讶。他虽未见过当今武林盟主，但他若与单修明相识，应当也是年纪相当，莫非当年也是拜在司言门下？
他心中犯嘀咕，那边单修明已经将话说得差不多，“阁主，苏元思武功深不可测，你千万不要去找他，我虽说曾与他相识，但他也不可能看在我的面上认下这杀人之过！
“他是武林盟主，你得罪不起啊！你——”
单修明言辞恳切，唐昀盛怒之下却听不进任何人说的劝慰之话，他抬手甩开单修明，怒道：“不管他是谁，若是与姐姐的死有关，那便要偿命！”
程青怀心头一跳，知道坏了事，情急之下不知到底如何劝唐昀要冲动，迈开步子又往后退，原地打转走了几步，又听唐昀说：“若非与我姐的死有关，他的玉佩又怎么会出现在我姐练功的地方？”
“你这孩子！这件事你万万不可拿出去问，这、这不知道旁人又要嘴碎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往你姐姐身上泼脏水！”单修明看上去也是万分焦急，放了平时的身份有别，抬手就抓了唐昀的手腕：“人已经走了，这事本来无人知晓，你再一闹大——”
“泼什么脏水？”唐昀冷笑一声，再次甩开单修明朝前走了几步，反身问道：“我姐还能看上那个老东西？”
白秋令站在原地觉得十分尴尬，他一面觉得于凭楼阁而言他确实是个外人，本不该听这些话，一面又隐隐担心唐昀冲动之下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来，忧心之下也不愿就这样不闻不问。
程青怀往唐昀身后跟了半步，低声劝道：“阁主，此时还需从长计议，苏元思声望极高，且武功高强，当今武林第一人，青怀斗胆请阁主三思！”
唐昀不说是也不言否，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冷声道：“这件事我自有安排，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今日之事。”
白秋令下意识数了数，上下唇一动想问自己不就是这第四人，唐昀忽又补充道：“秋秋也当今日不曾看过这枚玉佩罢。”
“事关阁主姐姐的声誉和当年真相，我定然不会在外胡言乱语。”白秋令郑重承诺，感觉这周遭的氛围是软和了许多，便也劝他道：“方才程姑娘说得极是，阁主，若是要去问个清楚，也当是从长计议，万不可——”
“秋秋担心我，我知道，我不会冲动，你放心。”唐昀的语气软了下来，整个人也似乎冷静了许多，他斟酌片刻，转而对单修明道：“单长老，近日西域似乎有异动，你去那边看看是什么人在凭楼阁地界上闹事。”
单修明应下，意味深长地望了唐昀一眼，暗叹一声后，先行离开了桃花涧。
白秋令被唐昀一句话噎得久久未能清醒过来，待唐昀叮嘱程青怀要继续查云隐佩的事，他才回过神，条件反射开口便问：“为什么查云隐佩？”
“因为桃花涧出现了云隐佩，便要查。”唐昀耐心做了解释，一把折扇拿在手里摇着，与白秋令并肩而行往外走，回身又叮嘱程青怀：“临海山庄的人继续盯着，密室里那两把剑妥善看着，不能出任何纰漏。”
程青怀得令便要离开，白秋令这才想起来方才一直想问的事，连忙道：“程姑娘，不知青霜前辈现在可还安好？”
程青怀道：“青霜夫人现在很好，精神恢复了许多，只是...大夫诊断她心脉受损，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
“那还请——”
“你放心，阁主此前交代了，现在她帮忙管着布坊，算是凭楼阁的人，旁人轻易不敢找她的麻烦。”
程青怀话音刚落，唐昀不知何时在旁边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野花，白秋令一转身他便递到了他面前。那鲜嫩的花瓣靠近花蕊的那头泛着红，一点点晕染到花瓣尖上就变成了嫩粉嫩粉的可爱颜色。白秋令错愕不已，讷讷道：“阁主这是...”
“我见这花开得正好，便摘来送给秋秋。”唐昀笑道。
此情此景，程青怀自知不能再留，轻咳一声打了招呼便识趣地离开了。
白秋令将那花接过来，拇指食指捏着花萼，放在鼻尖嗅了嗅，道：“这花生得可爱，我在云隐山未曾见过。”
“花生得可爱，秋秋更可爱。”
“......阁主谬赞了，人怎能同花比。”白秋令被唐昀这直白的夸赞说得耳根发烫，他想了想，把手中一朵娇花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唐昀于是问他：“秋秋这是做什么？”
“阁主以花相赠，虽不好保管，等出去了我便找个地方晒上一晒，做个干花，留的时间长些。”白秋令真挚道。
唐昀一听，笑容有一瞬僵在嘴角，随即又笑开，朗声问道：“秋秋向来如此？”
白秋令把花放置妥帖了，便抬头反问：“如何？”
“像这样，”唐昀突然朝他靠近，两人相隔半步，他一时反应不及，一仰身唐昀便又倾身而来，笑说：“这样小心地珍藏着友人的心意。”
白秋令立刻皱眉：“赠礼便是心意，若不好好收着，送礼之人定要伤心。”
“此前我送你的折扇？”
“......那并非阁主相赠。”
“那我还送了秋秋一张面纱。”
“方才是被阁主扔了。”
“那我送了秋秋一身衣裳，往后便要一直穿着了？”
白秋令抬手看了看这身昂贵的衣裳，认真思索片刻才回道：“衣裳脏了定是要洗的，而且行走江湖难免会有磕磕碰碰，过段时间我回清城便将这衣服放回家中好好保管着。”
唐昀：“......”
*
两人出了桃花涧便歇在了附近凭楼阁的客栈，次日一早白秋令穿戴整齐洗漱完毕从房中出来，站在隔壁唐昀的房门口敲了好一会儿也无人应他。
他心道不好，劈了那木栓一把推开门，屋内早不见了唐昀的身影。他又快步走到床边，一摸床铺已经冰凉，便知这人是半夜悄悄离开了。
一身风从他身侧扫过，桌上唐昀留的书信便被吹到了他脚下，他俯身捡起来，展开是唐昀潇洒大气的字体。
“秋秋吾友，此去只为真相，行事必定谨慎得体，万望勿念，相约五月初五紫阳镇端午相聚，千万赴约。”
白秋令盯着那字看了许久，而后将信纸小心叠起来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香囊中，也离开了客栈。
唐昀不可能让白秋令卷到这件事中来，思前想后还是先一步离开。他从客栈出来便一刻不歇奔袭了一天一夜，路上为避免被凭楼阁或是白秋令得了他的行踪，都不曾在凭楼阁的茶馆酒楼歇脚，要歇也不过是几个时辰，天光乍破又开始赶路。
而白秋令此前听说今年的武林大会在凤台开还不甚在意，眼下唐昀夜半匆匆离开，定是想赶在武林大会召开之前去到凤台仔细去问问那苏元思，他前行便有了目的。
武林大会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英雄贴已发，临海山庄必定受邀，届时若是唐昀稍不留神便要遭围攻，白秋令心中忐忑，一直朝着凤台的方向赶，一路上没追到唐昀，倒是听了不少消息，紧赶慢赶终于在武林大会当天赶到了凤台。
他这一路得知凤台是当今武林第一剑门，自云隐山不再收弟子后，凤台剑法便成了习剑之人必修的基本功。此前他在临海山庄领教过正宗纯粹的凤台剑法，虽与司言所授剑法相去甚远，但要成为武林之首也绝非徒有其名。
卓建柏乃凤台掌门方莫寻的钦定的首席大弟子，与方莫寻同出一派，自幼卓建柏便受他教导，如今除了方莫寻，凤台他便是第一人。白秋令不想惹麻烦，临进山门之时将席帽摘了下来，戴上了一块轻薄的面纱。他隐匿在人群中，四处寻找唐昀的身影，心中明了，若是要问苏元思，以唐昀的个性，今天这武林大会恐怕是开不成了。
苏元思稳坐武林盟主之位十数年，一身武学修为已到了无人敢轻易挑战的境界——除了各大门派的长老或许还能与之一战，这几年来再也没有像当年的唐昀那样有胆识的年轻人敢上他的擂台。
今天的武林大会由卓建柏主持，白秋令顺着他的视线过去，竟然看到了临海山庄一行人，更令他吃惊的是，那向来不出临海山庄一步的司徒念君也跟着来了，此时安静地坐在轿椅之中，外面一层纱帐和风起舞，旁人看不真切她的模样。司徒剑则坐在一旁，有人给他斟茶，扇着扇子。
众人纷纷议论今年这武林盟主恐怕还是不会换人，交头接耳间更多讨论的果然是难得一见的临海山庄大小姐司徒念君。
白秋令一想到唐昀平日里树敌无数，今日还不知道要将这局势搅闹成什么样子，就一阵头痛，稍稍往后几步离人群远了些。这武林之中，会剑之人数不胜数，就算他将一把清羽剑使得出神入化，要真是以一敌多那也是极吃亏的。此前与唐昀多次交手切磋，两人都是点到为止，上次在林中他见唐昀杀段洲，才知道这人绝非他平日里所见的那样简单，御尸散常人中了三日必定毒发，在唐昀身上却足足拖了九日，单凭这一点，便不是一般人了。
白秋令站在原地谨慎地斟酌一旦发生冲突，两人到底有多大胜算全身而退，丝毫没在意台子上一阵骚动。待他回神过来时，局势似乎已经发生了极大变化——卓建柏已经退到一边，凤台掌门方莫寻站在了台子上。
他这才听到有人说，苏元思死了。
江湖神话苏元思，竟然在武林大会当天被害身亡，这消息一经方莫寻的嘴里说出来，现场就像被煮沸的水，又热闹又惊慌。
能将苏元思这样悄无声息地“解决”，白秋令环视四周，在场众人恐怕一个都做不到——可现场也少了一个人，这个人有足够的动机杀了苏元思，说不定也有足够的能力将其毙命。
白秋令长叹一口气，心道唐昀还是过于冲动，行事太不谨慎，如今这岂不是给了宿敌机会，集结武林众门派向他讨个说法么。
方莫寻站在台上，双手抬起又压了下去，台下众人议论声立时小了许多，他脸色极为难看，仿佛是将台下众人一一审视了一遍，才气沈丹田声音厚重如洪钟般缓缓道：“今日武林同仁齐聚我凤台，本是一场武林盛会，然而就在刚才，我们发现苏盟主竟然被歹人加害，重伤身亡！
“我们在盟主住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方莫寻说着，抬手将身后候着的凤台弟子唤了上来，他揭开盘子上覆着的红布，拿了一把折扇出来，啪嗒一声在众人面前展开。

第三十章 变故
折扇一出，现场炸开了锅，在场众人皆高声道：
“唐昀！是唐昀！”
“多年前那次武林大会苏盟主就险些败在他手中，除了他，还有谁！”
“对！肯定是他！此人行事嚣张，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英雄帖没发到他手中，这是来报复来了！”
“......”
关于凶手是唐昀的议论此起彼伏，白秋令听得耳心发痛，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手未放下便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和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
唐昀今日一反常态穿了一身玄色长衣，此时正微微倾身伏在他耳旁低声说话。他心头一跳，左右看了一眼，也偏头低声应他：“你怎么在这里。”
“不然，我应该在苏元思那个老东西房中？”唐昀颔首淡淡笑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白秋令的脖颈，像是在那处铺上了一层霜，惹得他后颈一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整个人跟着抖了一抖。
他皱着眉，语气带上些责备的意味，问唐昀：“不是说好只为真相，你怎么——”后半句“你怎么杀了他”还未说出口，便被唐昀单手揽着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
两人避开众人视线，一前一后落在了凤台后山。
白秋令将将站稳，唐昀便嬉皮笑脸地贴了上来，他往后退一步，唐昀便上前一步。
白秋令抬剑剑柄抵在他肩上，上下扫他一眼，道：“你的折扇？”
“台上，方莫寻手里。”
“你杀了苏元思？”白秋令又问他。
唐昀一挑眉，也问他：“秋秋怎么来了？离五月初五还有好几日，这么想见我？”
他说着便要向白秋令再靠近一步，白秋令咬牙继续后退，“唐昀，眼下不是闹的时候！到底是不是你杀了苏元思！”
“秋秋又叫我名字了，听上去可比‘阁主’受用许多。”他低头瞥一眼靠近心口的那剑柄，抬手五指一点点攀上那剑身，像是把胸口那颗跳动的心装进了眼底，就要这样盯着白秋令把一颗心渡给他，眼神愈发炽热，逼得白秋令大退一步。
这一步退过去，白秋令整个人都悬了空，幸而唐昀伸手拉了他的腰带，将人往面前一拉，轻声笑道：“秋秋，我又救你一次。”
白秋令总觉得今日唐昀有些不一样，然而这窘迫的姿势下他根本无暇追究这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站稳之后他一把推开了唐昀。
他手掌伤口将将长好，这会儿绷得又痛又痒，五指活动了一下皱眉又问唐昀：“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唐昀无辜反问。
白秋令心中窝火，他看着面前这人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便觉得自己连日来的忧心都被人糟蹋了，强忍怒气道：“你走的时候一封书信写得好好的，怎么又变了卦真的将人杀了，今日来了这么多人，你如何脱身？”
唐昀不知死活抬手捏住白秋令胸前几缕头发，挽在食指上轻蔑冷笑一声，道：“他们？他们啊...就是学不会惜命。”
白秋令一怔，被唐昀眉宇间的霸道和嚣张震得一句话到了嘴边像是凝住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任由这人抬起手将他面前的发丝理顺，再绕到他背后妥帖地搭在背心。
唐昀的胸口几乎要贴着他的后背，凑到他颈侧在他耳边低语道：“秋秋不也不守约，提前就来了么。一个人而已，要杀便杀了，怎么还要问个为什么。”
白秋令在他的轻言细语中渐渐回过神来，颔首叹息道：“你知不知道若是你出去认下这个凶手，此后便——”
“秋秋是担心我？”唐昀笑问。
白秋令偏头瞥一眼那人在自己腰侧蠢蠢欲动的手，低声道：“既是朋友，你的安危我自是放在心上，趁现在无人发现你的踪迹，先走吧。”他尽量说得轻，生怕大声一点便能惊动山前愤怒的众人，见身后唐昀一动不动，又耐心劝道：“我虽不能理解你为何总把人命看得这样轻，但今日我必不能眼见你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他话音未落，唐昀便接着又笑，“秋秋，与我做朋友，日后这样的事情多得是，你怕吗？”
白秋令沉默不语，唐昀自知是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动摇了他心中所信奉的东西，心底忽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感，像是比将这人扒光衣服压在身/下还要令人畅快。
白秋令不答话，他便接着问：“唐昀就是这样的人，背上背着无数条人命，白骨累累的路走过来的，不讲道理，也不讲道义——我是这样的人，你怕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白秋令感觉身后之人将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夏日衣裳穿得薄，那掌心在肩头摩挲的时候，将他整个人的温度都传了过来。
唐昀朝他耳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沉默着不答话，闭着双眼将下巴搁在他另一边肩膀，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疲惫至极，也像是无比惬意。
“再不走，便真走不了了。”白秋令继续劝说道。
唐昀懒懒“嗯”一声，没长骨头似的上半身完全靠在了白秋令身上，“那就不走。”
“今日他们人多，若真打起来——”白秋令一转身，唐昀失了重心直接往前倾，双唇堪堪从他脸侧擦过。
白秋令心下着急上火没在意，倒是在唐昀心中添了一把火，还越烧越旺。
“不着急，他们人多，但是都打不过我。”唐昀终于站直了腰身，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折扇，摸到那空空的腰带，他才反应过来折扇在台上方莫寻手中，咂咂嘴叹息道：“真是可惜了，我那扇子是取了金丝楠木做的扇骨，绘扇面的墨也是上等好墨。”
白秋令见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走，皱眉凝神看他片刻，终于还是妥协道：“你不走，那你打算怎么办？”
唐昀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拍拍衣摆，又笑：“你猜我若是与那苏元思打一架，会是谁赢？”
“谁赢？苏元思不是已经......”
“对，他死了，看样子应该是我赢了。”
白秋令不解：“你到底在说什——”
“唐昀在那儿！快看！”
“大家快！！一定要抓住唐昀让他偿命！！”
白秋令话未说完，身后错乱的脚步便将他打断，他面前原本神色轻松的唐昀登时变了脸，眉心紧锁一把抓了他的手腕掠到乱石堆后，语气急促道：“今日之事我一人所为，与你毫无关系——本来也是这样。此前说好端午约在紫阳镇，秋秋便从凤台出发，一路游山玩水过去等我罢。”
白秋令当下怒从中来，一把将他甩开，质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唐昀收起刚才和他独处时候的暧昧不明，语气也随着身后人群的不断靠近添了些急迫的意味，“到时我与你解释，苏元思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白秋令压低了声音语调却是上扬，追问他：“唐昀，你方才在我面前言之凿凿认下这个凶手，现在又与我说不是你杀的！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白秋令问完，两人间便是片刻的沉默，他站在唐昀面前五指握紧清羽剑身，眼睛将人紧紧盯着。
唐昀忽而又心疼起来，知道自己又闹得过火了，惹得这双眼睛里装了许多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想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由分说抬手就想将面前这愠怒的人拥进怀里。
可他双臂刚刚抬起来，白秋令便颔首叹息着往后退，低声与他说话，“今日我既然来了，便不会走。”他抬手连续点了唐昀几处大穴，又道：“现在不能与他们冲突，若人真的不是你杀的，你怎能轻易认下，或许人命在你心中是那样不值一提，可你的清白——总不能不要了。”
唐昀一时说不了话，白秋令这穴点得太狠，他以内力相抵也无法冲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持剑从乱石后走了出去，走向那群气势汹汹要为苏元思讨个说法的“武林正派”。
他也没空思考其他，脑子里全是白秋令方才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你的清白，总不能不要了。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与他说起这个东西。眼下他动弹不得，感慨着这“兔子”发了火，也真是厉害极了。
他就这样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耳旁是风动，是林间的树叶飒飒作响，还有飞鸟盘旋发出的清脆鸣叫。
周遭的环境太复杂，他听不清远处白秋令与他们说了什么，屏气凝神试着慢慢冲开穴道，却是徒劳。自上次中了御尸散，司言为他解毒后，他便常常觉得内力运行并不是那样畅快——此前在林中遇上段洲时他已隐隐觉察出不对劲，每每他运气凝神之时，体内便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真气将他绊住，阻碍他气行经脉，甚至他全力出掌之时，心口也会隐隐作痛。
可那痛感始终是不明显，他也便没放在心上，眼下他尝试冲开白秋令封住的穴位，那股若有似无的真气愈发明显，牵扯着他的四肢都疼痛不已。
他站在乱石堆后仔细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也未有一刻停止运功，若是以自己的功力，要冲开白秋令点的穴应当不是难事，可斜阳已经渐渐西沉落在远处两山之间，两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未能恢复自如。
——而两个时辰过去了，白秋令前去应付如此多的人，那是他此前从来未见过的场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也不得而知。唐昀愈发着急，内力运转起来没轻没重，行至几个重要穴位时竟然喉咙一阵腥甜，吐了些乌黑的血出来。
他暗道不好，还未有其他反应身后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这凌乱的脚步判断，来的不止一个人。他放弃运功仔细听了会儿，却并未从这些人的脚步中听出白秋令的。
他还在侧耳仔细听着动静，那人群却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为首的便是卓建柏，身后跟着对他恨之入骨的司徒剑，平日里和他不两立的几个门派也都有人在。他努力两个时辰也只是将将能开口说话的程度，见了来人他嗤笑一声，轻咳几下缓缓道：“挺热闹。”
“唐昀，你杀人已证据确凿，眼下还有什么好说的？”卓建柏扬了扬手中的剑，一身青碧色的门派着装在唐昀眼前晃来晃去，惹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他于是冷笑着又道：“证据？证据就是你们这几个没用的东西...咳、咳咳！”
“苏盟主背部中了一掌，你倒是猜猜是什么掌法将他一掌毙命。”司徒剑朝前两步自人群中走出，站在唐昀面前，见他不答话，便以剑柄抬起他的下巴，轻蔑道：“这江湖之中，皓月掌只有你会用，苏盟主死于皓月掌，凶手不是你还能是谁？”
唐昀眉心紧锁，现下实在是没空说话，他虽心口疼着，可唇角还是带着笑，抬头视线越过面前两人落在他们身后的人群上，在那人群之中寻了片刻，还是没看到白秋令的影子。他低声开口，问道：“白秋令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面前司徒剑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朗声笑得整个山壁都回荡着他嘶哑的声音，“你当真没想过我们为何会发现你在这里？是谁将你引来这里，又是谁点了你的穴，唐昀，你平时脑子不是挺好用的么？”
唐昀耳边立刻嗡的一声炸开，他眼神发冷，像是挟裹着寒风阵阵投向司徒剑，要将他血肉剜下来一般，一字一句道：“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卓建柏双手环胸，一把剑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叹息道：“白秋令师出名门，你以为别人真的愿意跟你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师出名门？”唐昀越来越混沌，体内这种熟悉的灼热感再次冲上他脑海，在他额头眉心肆意游走，他意识渐渐不清醒，试图用仅剩下的一点清明理解司徒剑这些话的意思，注意力却始终在分散，像是跌入了面前的山谷，又像是坠入了千里之外的桃花涧中随水而逝，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
卓建柏面上得意洋洋的神情他也不能看得真切了，只听得他说：“白秋令师出云隐，拜司言老先生门下，与你这来路不明之人又有何好纠缠的，你却整日缠着别人，还盗走横君，引发他与临海山庄那样大的误会！”
“......”唐昀双唇碰在一起都觉得像是着了火一样痛，他动动嘴唇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讲不出，只是徒劳的大口喘息着，最后的神志都用来看清远处朝他走来的那道白色身影，而后便什么都成了虚无。
他的精神、意志，他过往的记忆，他此前二十三年的人生，像是都化为虚无，随这山风消散了。

第三十一章 悸动
唐昀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是十分乖巧的孩子，日子一长了，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来是那样乖顺。
旭日和风的，他坐在树上看着远处略纤瘦的唐婉拉着儿时的自己，在家门口坐着等爹娘从塞外回来。爹娘走时叮嘱唐婉好生照顾他，说此行去塞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给他们带些新鲜的中原没有的小玩意儿回来，让他听唐婉的话。
他自然是听话了，从来都乖巧懂事，爹娘教他习武，他便努力的记住心法，记住一招一式，虽落后唐婉许多，却也有模有样。
唐昀这才看到，原来自己小时候便显出了轻功的天赋来，步法十分灵活，唐婉都追不上他。他坐在树上看着那两人笑，有些忘了哪个才是真的他——是儿时的他做了这个梦，还是他做了个梦，梦里终于又和唐婉见了一面。
然而梦境有一块塌陷了，那是唐婉抱着他失声痛哭，告诉他爹娘再也回不来，没有那些稀罕小玩意儿，也没有爹娘了。
他看不清少时的自己到底有没有像唐婉那样为爹娘的意外离世哭泣，只觉得在梦里也心痛得喘不过气来，那心口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慢慢烧得他无法呼吸。他也终于因此知道这是自己做了个梦回到了年少时候。他被爹娘的生前故友照顾，而唐婉则头也不回的上了云隐山。
闪回的片段太多，他又不知眼下是到了何时，像是他追问唐婉到底为何上云隐山，又像是唐婉逼着他答应不要追究爹娘为何会被骗至塞外又为何惨死在塞外高手的围攻之下——反正都没个答案，他便遇到了白秋令。
他们在临海山庄外的树林里第一次相遇，他要与白秋令切磋——他记得原本白秋令是没有答应他无理的请求，可现在白秋令竟然拔剑相向，剑尖泛着寒光直指他眉心，满眼装的不再是水中月和天上星，而是让他自己看了都心寒的恨意。
他觉得自己将要醒了。
这个过于冗长的梦境终于走到了尽头，他在一道熟悉的声音中渐渐苏醒过来。他眼皮颤动，刚醒来的时候耳边还是嗡鸣，并没有听清到底有几个人在说话。
“可惜苏盟主这样的英雄豪杰，竟然命丧他的手中，如此阴险邪恶之人，不死，如何告慰苏盟主的在天之灵！”
“白兄弟下山时间不多，受了他的蒙骗也实属正常，你千万不要自责内疚......”
“牧老先生所言极是，这唐昀油嘴滑舌，最擅长蒙人骗人，白兄弟一时不查，大家都不会怪罪于你，眼下你帮大家捉住这为害武林之人，是为立功，我们定然不会为难你。”
“......”
唐昀醒了，彻底清醒，每一个字都听得那样真切。
他终于再次捕捉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听见白秋令说：“多谢各位前辈，只是——他是我下山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始终......”
卓建柏拍拍白秋令的肩宽慰他道：“白少侠剑术了得，上次在临海山庄我便知你不是一般出身，没想到竟然是司言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卓兄过奖了。”白秋令抱拳行礼，又道：“眼下要定唐昀的罪，单凭那一掌肯定是不够的，我有一事想问，若是真如我所想，那便可以坐实他的罪名。”
沉默良久的方莫寻听白秋令此言，像是终于来了几分兴趣，沉声问他：“何事要问？”
“我小时候，师父曾给我一块玉佩，”白秋令手持云隐佩，在众人面前转了半圈，脚步停在牧桓的面前。
灯火幽暗，唐昀只能借烛火看到他的侧脸，而后心口的灼烧感越来越清晰刻骨。
“这块玉佩叫云隐佩，师父给我的时候说，我是他的弟子，因此给我这样一块刻着名字的玉佩，算作信物，而此前——此前我曾见唐昀拿着一枚云隐佩，上面刻了个‘元’字，我想问的，便是苏盟主当年是否也曾上云隐山，受教于我师父。”
此问一出，地牢里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对方，支支吾吾但终是无人答话。白秋令的目光在在场人身上来回，谨慎细致地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未察觉唐昀也在那阴暗的一角观察着他。
方莫寻沉吟片刻，道：“当年司言老先生开山门，广收天下剑门弟子，苏盟主上过云隐山也不足为奇。”
他话说至此，一旁牧桓也似是忆起什么旧事，站起身来手背在身后，透过那窄小的窗户望着天边冷月，一边回忆一边道：“彼时万剑归宗云隐山，司言老先生的剑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且他极擅长铸剑，万宗剑这把天下名剑便是他亲手所铸。他的剑术登峰造极，却从不吝啬自己习武所得，曾在江湖中招募有心研习剑术的各门派精英弟子，不过好像——”他说着转了个身，紧皱眉头将角落里仍然“昏迷不醒”的唐昀看了一眼，道：“后来不知为何，云隐山便封山了，那一批弟子全都回到了各自的门派，对发生在云隐山上的事绝口不提。”
白秋令沉默着走到唐昀身边，蹲下|身手伸进他腰间摸了摸，将那半枚玉佩摸了出来——站起身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在他鼻尖探了一下。
唐昀闻见那股槐花清香，想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前，问他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可他刚一想动手，那手臂便像是千刀万剐一样，痛得他冷汗直流。
他看到白秋令就站在他面前，一袭白衣，挺直地站着，让他也渐渐觉得，自己若是站在这人身边，便是像折了他的脊背，要将他拉入万丈深渊一般。
——他若还是那个一心寻剑，孑然一身的顶级剑客，怎会到这阴暗的地下来脏了月白的衣摆。唐昀这样想，好像又有些分辨不清到底这是梦，还是残酷血腥的现实。
白秋令手里拿着两枚玉佩，要定唐昀的杀人之“罪”。
“唐昀曾说这枚玉佩——说这枚玉佩出现在了他姐姐意外身亡的地方，他若是寻仇，那苏盟主的死便说得通了。”他说完便是沉默，抿紧双唇，紧紧将两枚玉佩攥在手中，那毁了一半的苏元思的玉佩差点将他掌心的伤口又割裂开。
方莫寻随着他话音的落下缓缓点头，道：“既是这样，那真相已定，大家便回房早些歇息，今日多亏了白少侠，不然又要让唐昀脱逃——”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稍稍整理了衣襟和广袖，走到白秋令面前伸手要拿他手中那半枚玉佩，“这算是证据，便交由凤台来保管，待他醒来当众受审的时候，拿出来也可教他心服口服。”
白秋令下意识便退了一步，捏着那半枚玉佩不肯松手。他见方莫寻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连忙解释道：“方掌门，这半枚玉佩可否暂时由我收着，唐昀此人足智多谋，这玉佩若是出现在你们手中，他定然是不肯认的，数月来他已十分信任我，我自有办法让他认下这个凶手。”
“此言也有些道理，”牧桓始终是年纪大了，今日消耗了许多精力，这会儿有些支撑不住，面色困倦掩面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那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先走啦，这里有专人看守，白兄弟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得忙哟。”
白秋令恭恭敬敬送走了一众门派掌门和长老，整个地牢只留下了几个凤台弟子以及卓建柏看守。折腾了一天，卓建柏也是累得够呛，待自家掌门一走，便仰躺在一旁的长凳上，闭着眼睛嘟囔道：“白兄也睡会儿，这再过两个时辰便要听见鸡鸣了。”
“卓兄先睡吧，我们轮流值守。”白秋令站在那铁锁前，将两枚玉佩小心收进胸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唐昀。
他这一回头，便在颤动的烛光里看到了唐昀睫毛抖动，悠悠转醒。
卓建柏必定是还未睡着，周围站了四个凤台弟子，若是唐昀开口说了些什么，白秋令便要满盘皆输，他顾不上唐昀动动嘴唇是想说什么，便慌忙抢先开口：“你最好是不要轻举妄动，眼下你身上余毒未清，为了冲开我点的穴又耗费了不少内力，若是想要逃，必然是不可能的。”
卓建柏一听白秋令此言，果然翻身坐了起来，疾步走到了唐昀身边，白秋令还未看清他做了什么，便听见唐昀闷哼一声。
他赶紧将卓建柏向后推开，急道：“卓兄万不可冲动，他伤势重，能不能熬过今晚还说不定，若是眼下将人踢死了，明天如何向众人交代！”
“呸！”卓建柏偏头吐了口口水，嘲讽道：“谁能想到平时风光无限的凭楼阁阁主，如今躺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吊着一口气就等明天受众人审判，然后就要去见了阎王，哈哈哈哈哈！”
白秋令攥紧拳头，听了他的话指甲都要陷进掌心，压得拿到将要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他尽量保持着平静，控制颤抖的语气，低声道：“对，风光无限的凭楼阁阁主，竟然躺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明天就要...就要当众......”
他未将话说完——又或许是被这道虚弱的声音打断了。
“咳、咳咳，秋秋真是...好、好手段。”唐昀为了将这句话说出来，从方才便一直攒着的力气都耗尽了，甚至眼皮也重新合在一起，再也看不到白秋令此时的表情。
他像是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白秋令就听不到他呼吸的动静，心头一紧几乎是朝他扑了过去。
卓建柏错愕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两声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得再说不出话，他屏息看着白秋令喂他吃了一粒白色的药丸，然后迅速封住他几个要命的穴位，听到唐昀重重地咳了出来，一颗心才落回去——这要是他那一脚把唐昀踢死了，如何向整个武林交代。
白秋令见唐昀又睁开了眼睛，发软的手脚也渐渐找回了力气，然而一直紧绷的腰身此刻却支撑不住他整个人的重量，使他忽而跌坐在唐昀身边。
“卓兄，这里交给我，你还是离远些——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好向大家解释。”他说话时身子有些颤抖，甚至握不住手中的清羽，手一松由着它落在了草席之上。
卓建柏心下还后怕着，连退几步回到了方才躺的长凳上，却再也躺不下去，抱着剑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唐昀意识混乱之下甚至不知道自己吃下了一枚药丸，那药卡在嗓子眼又被他咳了出来，白秋令立马又喂了一次，可唐昀十分抗拒，根本没有吞咽的动作。他心中着急，御尸散余毒未清，唐昀这口气即便能吊到天明，若是他不服下这药，还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他环视四周，几个凤台弟子还精神抖擞地立在原地，虽视线不在这角落，可他也无法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来为唐昀疗伤。
这踌躇上火的间隙，唐昀像是休息好了似的，哑着声音又问：“秋秋原来...原来这样想看我咳、咳咳！想看我...死...死吗？原来秋秋也不是...想和我同行...”
“唐阁主还是别说话了，能多活一个时辰，便算一个时辰。”白秋令说完这话，忽然觉得手心不再痛了，那痛感也不知是为何会随着血液的跳动，一呼一吸间慢慢的转到了心间，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心跳一下便痛得厉害。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没忍住低吟一声。
唐昀看不清周围，听他呜咽一声，一手在黑暗中摸索，在草席上寻了许久，才触到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而后他手指一点一点攀上那手背，看向面前这人的眼神突然明亮起来。
他握着白秋令的手，轻声问他：“秋秋可是...可是受伤了？”
白秋令心口的痛感突然加剧，他咬紧下唇感觉眼底氤氲的一层水汽就要变成泪水从眼眶里滚出来，恳求似地——对着唐昀，他恳求似地说：“不要再说了。”
唐昀分不清身上到底哪里最疼，只觉望着白秋令他便眼睛疼，拉着白秋令的手他便手心疼。于是他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手，任由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混沌感再次将他吞噬，而后又陷入了那个混乱的梦境。

第三十二章 喂药
后来的这场梦并没有纠缠唐昀太久，他醒来时仍是没有力气睁开双眼，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痛也不是疲累，而是唇上一片湿润。
他原以为自己还未痛死便要渴死了，得了水喝一下子就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只顾得上贪婪地从“水源”汲取温热的水来润泽干得发痛的口腔和咽喉。
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他只想“喝水”，而那喂水的人偏要他吃下什么东西，还凑到他耳边低声呢喃着：吃下去，吃下去才能活。
听了白秋令的声音他又觉得四肢都有了些力气，一瞬间混乱的意识都被拉扯回来，便一鼓作气咬牙睁开了眼睛。
白秋令也没想到当他噙着一口水俯身喂给唐昀的时候这人会突然醒来。方才他薄唇印在唐昀唇上的时候闭着双眼，因而并未察觉异样，待唐昀突然抬了一只手扣在他的后颈，唇瓣嗑在那人齿间口中一阵腥甜，他才猛地睁开眼睛。
于是黑暗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唐昀一双眼睛映着烛光正定定瞧着自己。
他想也不想便往后退，好在唐昀此时的力气不够困住他，他很容易就“脱困”了。而后他起身坐直，看到本来将要喂进去的药丸又被唐昀吐了出来，随即他观察到这次不像前两次，唐昀那时毫无意识，只凭本能地抗拒——这回却是他故意的。
他有些恼怒，压低声音责备道：“这是最后一颗，你若是不吃，今晚便要死在这里！”
唐昀却无声地笑了笑，再盯着他看了半晌，而后口齿清晰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他说：“喂我。”
白秋令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白色药丸，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唐昀便又说：“再不喂，我死了，你如何向他们交代？”他眼角带着戏谑的笑意，像是一掌打在白秋令心口，打得他那里撕裂一样疼。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白秋令还是喝了一口水噙在嘴里，手里拿着药丸却迟迟伏不下|身去。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唐昀轻笑一声，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也便算了，竟然张嘴将他捏着药丸的两个手指含进了嘴里，舌 | 尖卷了那药，另一手手肘撑地将上半身支撑起来，配合刚刚得了空闲的那只手，五指扣着他的后颈将人揽过来，准确的朝那薄唇吻了过去。
白秋令始料未及。
唐昀从他口中将水都吮 | 吸过去，药丸却还停在一条湿 | 软的舌头上纹丝不动。
然而他这动作实在是耗费了太多力气，终于是支撑不住倒回了草席上。躺是躺回去了，可他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平静道：“咽不下去，再喂。”他含着颗药口齿有些不清，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睡在草席上后原本扣住白秋令后颈的那只手转而拉住了他的手腕。
白秋令没空与他争辩，手背擦了嘴角的水珠，端了水递到他唇边，示意他张嘴。
唐昀却一动也不动，目光炯炯盯着他，仿佛是要将这人当成药吃下去，笑道：“明天那么多眼睛盯着，若我死了你如何脱困？——这药在我口中化不了，但实在是太苦了，我这就吐出来。”
他一句话刚说完，白秋令抬手就将他的嘴捂了个严严实实，低声问道：“你不想活？”
“你让我活我便活，我的命在你手里。”
静谧中两人相对而视对峙半晌，白秋令还是喝下了碗里最后一口水，俯身下去两手撑在唐昀肩侧，唇瓣印在他微启的双唇上，一点一点将水渡进了他的口中。
两人都生了两片薄唇，此时紧紧贴在一起，白秋令感觉身下的人含 | 住了他的唇瓣，吮 | 吸了他口中的温水，又接着用舌尖顶 | 弄他的唇珠。
白秋令不知应该如何制止这样“冒犯”的动作，唐昀笑着看他眉心紧蹙，看他睫毛颤动，湿软的舌尖又在两片唇瓣间扫了一遍，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又柔声道：“我累了，明日秋秋记得叫醒我，看看天光，再看看秋秋是如何帮着那群人，审我的。”
这回他说累了，那便是真的累了，药丸咽下去后他感觉意识又要被抽走，浑身没了力气，干脆闭眼昏睡了过去。
白秋令手搭在唐昀脉搏上停留片刻，而后收拾了茶壶和碗站起身来，回到桌边坐下。卓建柏睡得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敷衍回了句没事，便又听到了鼾声。
他看了看另外四个凤台弟子，其中两个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另外两个站着也昏昏欲睡，对于角落里方才上演的暧昧一幕一无所知。
他撑着下巴看墙上自己的影子，眼底有烛火跳动。
而后他又无意识地抬手，食指从唇上摩挲而过，指尖像是又感受到了唐昀唇齿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跳，不自觉将五指握成拳头，抵在眉心轻轻捶了两下。
*
鸡鸣后没多长时间，天光乍现，太阳缓缓从海平面升起。白秋令一夜未眠，守着唐昀生怕他那微弱的呼吸一不留神便消失了。
而唐昀吃过那药丸后便好了许多，他其实早就清醒，只浅眠了一个时辰，天光从那窗棂腐烂的窗户投进来的时候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直直望着桌边的白秋令。
白秋令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也是他见过最不会撒谎的人。但他始终没想明白他们到底拿捏住了什么把柄，让白秋令突然变得——这样窘迫又可爱。
卓建柏没有醒，四个凤台弟子也还在熟睡，唐昀故意轻哼两声将白秋令引了过去。
昨晚烛光照不到的他躺着的角落，现在让晨光铺了满地，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白秋令走近了，唐昀才看到，昨晚吻他的时候许是将人吓到了，那一下嗑在自己齿间，竟然磕破了他的上唇。
他抬了手，食指就要抚上那细小的伤疤，白秋令却躲开了。
“醒了？”
“疼吗？”
两人同时开口，而后谁也没有答谁的话。
一开始白秋令是因为没反应过来唐昀问他哪里疼，过了片刻理解他的意思后，他又想起了昨晚那荒唐的一幕，心里恼火也困惑，不知从何答起，干脆便不说话。
唐昀再伸手过去，他还是躲开，于是唐昀说：“让我看一下，昨晚是我不对，秋秋可是哪里受了伤？”
白秋令摇头：“不曾受伤——你的伤势比较重。”
“秋秋，是你带他们来抓我的。”唐昀这话并非问话的语气，字字笃定，让白秋令听得胆战心惊。他下意识就想解释——可他又不能，人还在凤台，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不说话，唐昀便知他是默认，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又说：“御尸散并未完全清除，当初下山你的态度突然变了，也是因为这个。”
白秋令抿紧双唇晃神的一瞬，还是让唐昀如愿抬手抚上了他的嘴角。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由着唐昀又拉起了他的手，摩挲他的掌心，再在那道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
“若不是秋秋点了我的穴，我定然不会被他们抓到。”
白秋令别过头不看他，感觉掌心一阵湿热，下意识往后缩一下却被唐昀拉得更紧。他回头看，那人竟然在细细舔 | 舐他掌心伤口，逼得他不住轻颤，又如昨晚那样一声呜咽。
唐昀的唇抵在他掌心，笑得肩头耸动，又道：“秋秋还是不愿与我一道，所以想趁机彻底甩开我，故意换了解毒的药，让我经脉受损，
想借武林大会除掉我。”
“我——”
“既是如此，秋秋为何说些话来哄骗我，让我如此伤心。”
白秋令来不及说话，便被唐昀死死扼住了手腕。
“我今日若是死了，秋秋，我若是死了——”
“你不会死！你别再说了，今日过后我再与你解释，别说了......”
听得这句话，唐昀忽然便松开了手，像是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长舒一口气，伸手在白秋令衣摆上拍了拍，“说，我怎么能不说，杀人偿命，几个时辰过后，我就要给苏元思偿命了，秋秋该松口气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白秋令站起身，他一夜未眠，疲惫至极，觉得精神有些恍惚，说话也不是平时的语气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走到那破窗下，阳光透进来将他包裹起来，唐昀抬眸看他，便又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不是什么样？——比起死在这些人手里，死在秋秋手中我心甘情愿，秋秋便承认下来又如何？”
白秋令感受到身后那人咄咄逼人的语气，一股怒火从脚底窜上来，他低头看一眼掌心微微裂开的伤口，忽然转身将地上躺着的唐昀拉了起来。
他半蹲着，双手紧紧揪住唐昀的衣襟，一字一句咬牙道：“我不会杀了你，我也不会让你死，唐昀——”
“嘘，小声点儿，要把他们吵醒了。”
唐昀朝着他身后挑挑眉毛，他立刻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看那五个人还东倒西歪地睡着，心知又是被这人骗了，转回去低声怒喝道：“唐昀！现在不——唔！”
白秋令确实是被骗了。
唐昀早便恢复了七成功力，此时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一手搭在他肩上，将人死死抱着，唇瓣在他唇上碾过，舌头卷住他的舌尖，在他每一瓣齿上扫过。
这是昨夜到现在，唐昀第二次亲 | 吻他。
他愈发困惑了，顾念不及唐昀的内伤，尽全力一把推开了他，这不小的动静终于将另外五个人惊醒。
卓建柏将将醒来反应迟钝，待他回过神来之时唐昀已然起身掠至他面前，冷笑一声抬手一掌打在他肩头，这一掌将他打得措手不及，连退数步撞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唐昀站在原地瞥一眼捂住肩膀不断咳嗽的卓建柏，嗤笑道：“说你几个人是废物，还用行动证明给我看？”
白秋令来不及出言阻止，他又翻身将一旁两个凤台弟子踢倒在地，看那二人痛苦呻吟，他嘴角的笑意便更深。
那扇子还放在桌上——他闪身掠去，那把金丝楠木精心打制的折扇瞬息之间便回到了他的手上，而后又从他手中打着旋极速飞出，眼看将要扫过卓建柏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白秋令来不及开口，只得慌忙推剑去挡。金丝楠木的折扇撞在那剑身，啪一声又回到了唐昀手中。
“唐昀！”
白秋令一声惊呼，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腕，却还是没能阻止他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卓建柏的脖颈。
唐昀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卓建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咽喉的时候，甚至方才咳嗽的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唐昀显然并不想现在就将他掐死在这里，手上的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另一手展开折扇悠闲的扇起来，啧啧感慨道：“凤台大弟子，不过就这样？”
“唐...唐昀...你——咳！”卓建柏一开口，唐昀便将五指收紧几分，白秋令站在原地不敢动，生怕他再劝两句，这人真的能将卓建柏掐死了。
另外四个凤台弟子见此情形都不敢轻举妄动，拔出剑来也只是站在原地警惕
地观察唐昀的一举一动。
“今日若是真的将他掐死在这里，便没有回头路了！”白秋令始终拉着唐昀的手腕，他的心跳带着几丝鲜血自掌心传递到唐昀的手背上，唐昀回头看着他温柔地笑，而后温柔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
“我哪有什么回头路可走，秋秋，昨**信我没有杀苏元思，现在还信吗？”
“我信，自始至终我都信，可他们不信，你——”白秋令语气急促，满脑子想说的话到嘴边都断得零零散散，最终后半句话落到了唐昀嘴里。
“你说你不想看到我死在这里。”
唐昀炽热的目光下，白秋令只能条件反射抿唇点头。他望着唐昀，想起了在后山之时，信誓旦旦的说要为他找回清白，点了他的穴想助他脱困，却将他连累到如此危险的地步。
也想起昨天夜里这个人黑暗中摸索着握自己的手问自己是不是受伤，想起自己以那样亲密的姿势喂他吃药。
可记忆里最深刻的，却还是他对自己做出的那两次过于亲密的举动。
唐昀又和他说话了，那样温柔地，平静地，握着他的手说：“秋秋，你看你，衣服都脏了。”
“......对不起。”
他道歉的话一出口，看到唐昀明显的愣住，不知为何，剩下半句话支支吾吾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唐昀便一手掐着卓建柏的脖颈，一手将他拉近，近得两人鼻尖相触，抵着他的唇说：“不想看我死，证明给我看。”

第三十三章 喜欢
白秋令一时间并不明白唐昀所说的“证明”是何种证明，直到他一手拽着自己一手拖着卓建柏闯出地牢，看到外面已然聚集了许多人才惊醒——若是决定和他一同走，那便是注定与整个武林为敌，日后是非不断，再无宁日。
方莫寻已经持剑和各门派的掌门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唐昀实际上并不擅长以人命相要挟，一旦这个人成为他的掌中物，他想留下这条命的时候并不多。
清羽剑已经出鞘，白秋令站在他身侧，低声问他：“你体内的御尸散，解了？”
“多亏昨晚秋秋那样体贴细致的喂我吃药，毒虽未解，但要应付这些草包，足矣。”唐昀应道。
白秋令看着自信飞扬的唐昀，仿佛在他眼中面前这些下了决心要将他的命留在这里的都不是人，是一掌过去便能折断的路边枯木，是一脚踏过就能碾碎的蝼蚁。
但眼下他手中有个人质——卓建柏到现在还一息尚存，白秋令猜测今日唐昀并不想大开杀戒，不过是等个合适的时机要个全身而退。
“唐昀，你谋害苏盟主，现在还挟持凤台大弟子，你可知你已触犯众怒！”牧桓是在场年纪最长的人，虽年老体衰，但手持大刀仍可见当年独步武林的风姿。大刀在他手中转了方向，直指唐昀，唐昀却冷笑一声面不改色，高声道：
“你看看你们，摆这么大的阵仗，这是——迎我做武林盟主？”
方莫寻气极，但卓建柏还在唐昀手中，他只得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怒意，沉声道：“唐昀，放了卓建柏，我们可免你一死！”
“你们凤台，除了你没一个能打的，这人留着有什么用？不如我帮你一掌拍死了你好另觅继承人？”唐昀一挑眉，手上便更用力，卓建柏立刻面红耳赤，手中剑再也握不稳，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白秋令耳边脑海里一直回荡唐昀那句“证明给我看”，眼下握着清羽的手也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他颔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衣摆上，那大一块小一块的污渍将片片枫叶都染成了灰色。
如何证明给唐昀看自己希望他活着——为什么一定要向他证明，自己希望他活。他想不出个结果，反手挽了个剑花，长久的沉默后终于缓缓开口：“唐昀——”
“秋秋什么都不用说，抓紧我的手便好了。”唐昀将他的手抓得更紧，眉眼含笑，又朝下面一群人喊道：“今日这个废物还给你们，你们若是实在查不出真正的凶手是谁，我认了便认了，只是，这往后......可就不给各位留面子了。”
他话音未落，便一手揽了白秋令的腰，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踏月逐云步倏而带起一阵风，至半空他另一手突然松开，将卓建柏扔了出去，并未转身却带着白秋令疾退数尺，在阵阵风里笑道：“今日所有人我都记下了，活得够了便来找我，给你们个痛快！”
无人能追上以踏月逐云全速离开的唐昀，他屏息带着白秋令不到半柱香便已经离开凤台的地界，身后丝毫未见有追上前来的身影，这期间白秋令如唐昀所说紧紧抓着他的手，直到程青怀带人来接应两人他也未曾松开——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不知如何松开。
微风自手边而过，轿椅的轻纱随风摆动拂过白秋令的手背，再至肩头，最后从他脸颊滑过，将他发丝都撩乱了几分。他盘腿坐在轿椅边，唐昀一手撑着脸侧斜斜躺着，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满含笑意，千万句话自那目光中递给白秋令，可就是不说一个字。
白秋令被盯得久了，坐在纱帐里整个人浑身都不自在，干脆便闭眼小憩，为了彻底躲开那目光，甚至换了个面向背对着唐昀。
两人又在静谧中“僵持”了片刻，白秋令随后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心跳得更快，在
地牢中那种熟悉而又强烈的预感涌上来，他突然感觉一阵心悸。
——他害怕唐昀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虽不明白这种情绪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来，但他的确是感觉心慌意乱，这是此前两人的相处中他从未感受过的，最赤裸也最真实的“威胁”。
而后片刻唐昀并没有靠近他，于是他猜测那人只是在他身后换了个姿势躺着，暗自长舒了一口气，颔首睫毛抖了抖，睁眼恰好看见掌心的伤口——他那刚得了片刻平静的内心又开始波澜四起，目光落在那快要结痂的伤口上，就像是又被唐昀的舌尖细细舔舐过一样，湿热酥麻。
唐昀看不到他面上变化多端的表情，许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在他身后悠悠开口，道：“与众人为敌的滋味，秋秋这可是头一回尝到？”
白秋令腰背一僵，上下唇抖了抖，像是先出了一口气声音才缓缓从哪唇齿间发出来，反问道：“与众人为敌？”
“现在知道唐昀是个什么人了吗？”
唐昀不答反问，料到此问一出便又会将白秋令的情绪拉扯开，可他像是等这一刻等了许久，心中畅快淋漓。
自从找到这人开始，他就在等着一个完整的白秋令在他面前慢慢地、完全地铺开。他看到他清冷孤傲，看到他被自己缠得紧了恼羞成怒，也看到他总是对追杀之人手下留情，看到他心软善良的模样——他还想看，白秋令头一回面对自己从未见过的情感时，到底是如何的内心不安，又是什么游移不定的样子。
如果可以，他甚至也想看这人放纵内心深藏的杀意，想看他手持清羽剑双手鲜血淋漓踏过遍地的尸体向他走来，手上的血滴到衣摆上将片片枫叶真正染成红色。
可他最想看到的，还是白秋令现在的样子。
白秋令迟迟不说话，唐昀也不急，还是一把折扇轻摇，极耐心地等他的回答。轻纱外突然开始飘雨，侍轿的人温声提醒两人往中间靠些，免得被雨沾湿了衣服，白秋令左右看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往后挪一挪，心思来来回回地转了几转，都下不了决定。
唐昀轻笑一声，随即半撑起身子，大大方方伸手一揽，抱着他的腰将人生生拽到了面前，而后他撑着身子的手又一松，白秋令便结结实实地“枕”在了他的胸口。
“看，头发都湿了，眉毛也是——”他拇指在他眉上暧昧地摩挲过，手臂还紧紧缠在他腰上。
这动作对白秋令的“打击”不小，但他还是抽出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手搭在唐昀的手背上暗自用力，将他的钳制挣脱，又端端正正地坐直了。
他乱了呼吸，面色也发红，仍旧是全力克制着，唐昀甚至可以看到他开口前特意调整了呼吸。
他道：“阁主，从昨日到现在...”
唐昀一听他那“算账”的语气，抬手便以展开的扇子掩在他面上打断了他，“我方才仔细想了想，秋秋总叫我阁主，听着生分，不如唤我‘煜风’吧，少时有一教书先生路过我家门口，得了我一碗水喝，便为我起了个小字，那时觉得太文了，现在听上去也比你直接唤我唐昀的舒服。”
白秋令万万没想到他会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方才想要与他“好好谈谈”的勇气忽而就消失不见了，满心满眼都是唐昀唇角那不羁的笑意。
唐昀为何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这样的从容，他实在不解。难道这世间万物，竟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觉得要紧的？
“秋秋觉得如何？唤来我听听。”
唐昀又问他，问话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就像是平日闲谈——可他心如擂鼓，有许多话碎成一段一段地涌进他的脑海，他实在不知道先讲哪一句。
沉默中他看到唐
昀脏了的外袍，双唇一抿，终于有一句话占了上风，先从他唇间挤了出来：“并非我有意带他们去后山捉你，而是我那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原以为唐昀又要将在地牢中的话重复一遍了，不料那人只问：“他们为难你了？”
白秋令摇头，叹息着又说：“苏元思的尸体上有你的掌印，我便知道，杀人嫁祸于你的人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你信人不是我杀的？”
“在后山之时你与我说了不是你杀的。”白秋令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仿佛相信唐昀的清白是一件极平常的事，他见唐昀笑，怕他是不信他，急急又补充道：“人既然不是你杀的，心口又有你的掌印，定然是有人嫁祸，这是常理！”
常理？
唐昀挑眉，手一摊：“继续。”
“此人能杀了苏元思，还大费周章嫁祸你，想来...若是真与他们起了那样大的冲突，恐怕正中下怀，我点你的穴，是想...是想拖些时间，时辰到了你便可脱身，但我万万没想到，你身上的御尸散没有完全清除——而且当初我并未偷换药方，这事恐怕只有师父能向你解释，你若不信我，我们这便回云隐山！”
唐昀像是收获了什么意外之喜，朗声大笑，片刻后才道：“好。”
白秋令忽而松懈下来，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情绪会这样紧绷，但就在唐昀一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他一颗心才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不再那样横冲直撞。于是他道：“那我们明日便回云隐山去，请师父再看看你的伤。”
他话音将落，唐昀突然起身凑到他面前，眼底闪着光芒一下像是又将他恢复平静的心脏狠狠抓了一把，牵着他的手温声说：“我是说我信秋秋，——你信我没有杀苏元思，我便信你想让我活着。”
白秋令和他离得太近了，条件反射地手腕挣了挣，上半身微微往后仰着，迟疑着点了点头。
唐昀得了回应，却也没有停止质问，他就着这个姿势，拿扇子的手中指与食指并在一起，勾住了白秋令的腰带，轻声又问：“所以秋秋也并不是真的不愿与我同行？”
白秋令找不着话来回答唐昀，若是退让开，这外衫就要被直接解开了。他看着越靠越近的人下意识做了个吞咽动作，一双薄唇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只能摇头。
唐昀见他如此慌张的样子，突然又不忍再将人欺负狠了，只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两下，躺回原来的位置，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轻描淡写道：“那我们继续，去找惊鸿剑。”
“那有人栽赃陷害你杀人一事，怎么办？”白秋令立刻问他。
不料他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我说了，只要你信我我便不在乎，——或许找到惊鸿剑，这一切就真相大白了也不说定。”
他仍是悠闲自在地躺在那处，白秋令将人盯着，看得出神。
*
很早以前游龙惊鸿本是一对，游龙剑是苏元思的佩剑，眼下苏元思死了游龙剑也不知所踪，要想找到游龙剑，唯有先找到惊鸿，或许才能发现游龙的下落。
唐昀和白秋令在凭楼阁四阁之一的佟阁歇脚，白秋令不提要走，唐昀便也乐得与他过些悠闲日子。可这悠闲日子没过上个十天半个月的，程青怀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这两天就纷纷来报了。前后不吻合的和经不起推敲的被他们一一否了，最后剩下个看上去也不怎么靠谱的线索。
——说是惊鸿剑不慎“坠入凡间”，被一富商以重金收藏，拿给自家儿子当了玩物。
起初这消息白秋令也是没法儿信的，但是来报的人后来渐渐统一口径后，他便是不得不相信了，连续几天来都皱着眉头，
不住地叹气。不过让他整日眉头不展唉声叹气的不仅仅是那流落人间的宝剑蒙尘，还有唐昀待他的方式，愈发让他看不懂了。
自从凤台一事发生，至今已是月余，两人先是在佟阁相安无事地待了八天，而后十几天都在忙着寻找惊鸿剑的下落。说来也巧，眼下惊鸿剑是确认了在紫阳，正好便是唐昀此前约了白秋令端午相聚的地方。
紫阳距离两人约摸六日的行程，倒也不算远，白秋令心急如焚，巴不得整日整夜地赶路，唐昀于是搞了个宽敞的马车。这马车着实是宽敞，宽敞到两人可以躺在里面睡觉。两个车夫轮流赶路，白秋令趁着唐昀睡着了，出去将一个车夫换了进去，自己坐在外面拿着鞭子赶车。唐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捞人，第一下没捞着他便睁眼看——那车夫跪坐在角落里，浑身抖成筛子，当下双掌合十求饶，说是那小公子让他进来的。
唐昀一听，掀了帘子趁那“小公子”不注意的时候，拦住肩膀将人拉了进来，然后一脚将车夫踹了出去。
白秋令皱着眉抿紧双唇，坐在唐昀的对角，抬剑挡在胸前，那紧张的模样教唐昀看得心痒，他轻笑一声便向角落凑过去，双手撑在背面上，将白秋令逼得退无可退了，笑说道：“今晨出发之时我问秋秋的问题，秋秋可是想明白了？”
白秋令登时脸都红了。
他从小在云隐山长大，司言又不教他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唐昀临出发的时候竟然问他：秋秋，你信我没杀人，那你信我喜欢你吗？
这教他如何回答？

第三十四章 好看
紫阳虽是一镇，但却是除了京城以外最富庶的三城之一，线索上说，惊鸿剑就是这被城中第一富商买来给儿子当玩物了。
凭楼阁在紫阳有一茶楼和欢场，并没有客栈，两人中午到了紫阳，便将就在茶馆休息，等掌柜在后院找了两间空屋子，收拾妥当了暂时住下。
白秋令一进后院回了房间反身便插上了门，唐昀晚了一步，只能站在门口抬扇掩面而笑，清了清嗓子道：“秋秋一路上累着了，好生休息，晚些时候一道出去吃点东西。”
白秋令靠在门板上闷闷应了声“嗯”，仔细听唐昀的脚步声远了才走到床边坐下。
这一路上唐昀每天都与他重复一句话，晚上到了睡觉的时候总是将他挤到角落去，非要贴着他睡，最近这两日，白天在车里也时不时要伸手来抱他，揽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马车路遇大点儿的石块一抖，唐昀就将他抱得更紧。
回回他羞愤到想要跳车离开，就是那一句话将他拽了回来，唐昀手都不用伸——他说，秋秋是不是嫌我连累你，上次若不是被秋秋点了穴，我又怎会如此狼狈，平生都没那样狼狈过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总叹气，白秋令每听一遍，脑海里唐昀浑身脏兮兮躺在地牢角落草席上的模样就要闪回一遍。
他确实心中愧疚，晚上唐昀贴着他睡着实是睡不好，现在躺在床上终于能舒舒服服睡个觉，谁知刚一睡着，便又做了个和唐昀有关的梦。
梦里唐昀还是一袭白衣手持折扇，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样子，唤他一声秋秋，站在槐花树下唇角微扬，眉眼带笑对他说：我喜欢你，信或是不信？
白秋令眼见自己点了头，一声“嗯”卡在鼻尖就要应出去，随即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刚才的梦境就那样真实的一遍一遍在他眼前重现，喉咙干得发疼，他一把掀了被子鞋都顾不上穿，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冷茶灌下去。
这冷茶一下肚，他瞬间就清醒了不少，手撑在桌上，一手捏着杯子，咬着下唇慢慢将呼吸平缓下来。
唐昀牵他抱他，亲吻他，这确实不像寻常朋友会做的事。他最初是不愿意相信，眼下是不得不信——可这好端端的“朋友”，唐昀怎么会对他生出些别样的感情来了？
他放下杯子，捂着脸脑子放空在桌边坐着思索了会儿，门外便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唐昀的靠近再次将他的思路搅成一团浆糊，他做了个深呼吸回到床边穿了鞋，迟迟不愿去给唐昀开门。
在门口站着等了好一会儿，唐昀听见里面有动静但是迟迟无人开门，便斟酌着换了个相对稳重的语气说：“秋秋若是整理好了，我们便出去走走，吃点东西，明日再去尤府。”
白秋令倒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把清羽剑，剑鞘硌得他心口疼他也不愿松手，一横心便朝着外面喊道：“我不去了，阁主自己去吧。”
看门上那道影子一晃以为他转身要走了，白秋令正要松口气，没想到那人竟抬手推开了窗户，弯下腰来半个身子往他屋里探，问他：“秋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请个大夫来看吗？”
请大夫？白秋令当然不需要大夫，他自己就算是半个大夫，虽说不是什么回春妙手，这小痛小病自然是不在话下——可就是这样，他也“治”不好心里这股别扭的劲儿，这毛病时间越长他就越不自在，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一看到唐昀脑子就胡乱浮现些他见所未见的画面的地步，若是再往后下去，可如何是好。
他立刻坐起身来，看一眼窗下那脑袋，又颔首应道：“不用麻烦阁主，我自己也能应付。”
唐昀手中扇子一收，盯着他又看了好一会儿，嘴里
忽而吐出两个字：“开门。”
白秋令猛地一抬头，他未束发，那发丝有几缕便凌乱地垂在脸侧，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方才一直捂着脸闷的，此时脸颊还微微泛着红，唐昀看着他，慢慢收敛了唇角的笑意，又说了一遍：“开门，我看你分明是应付不了。”
他说完这话本想直接就从面前这扇窗户翻进去了，可将将一抬腿，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是不妥，思来想去还是又从窗下退了出去，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了会儿。
白秋令实在太窘迫了，这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看那唐昀打定了主意，要么进房要么他出去和他一道，只好磨磨蹭蹭地下床去开了门。
他眼见唐昀进来后在他面前反身将门锁上，竟不由得紧张起来，耳边一阵嗡鸣，喉结上下滑动做了个吞咽动作，便条件反射地向后退。
唐昀插上门栓之时余光瞥见他后退的动作，叹息着笑了笑，低声问道：“秋秋病了？”
白秋令立刻否认：“不曾。”
于是唐昀转了个身一步一步朝他靠近，“看秋秋面色发红，我以为秋秋是病了。”
“劳烦阁主挂心了，我没事，若是阁主要出门我便陪阁主出去走走。”白秋令违心地说着，快步回到了床边站着。
他身后失了防备，唐昀看准时机也跟着跨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
白秋令立时脊背僵直站在原地，双手抬起来想把腰上那手扒开，可堪堪抬起来搭在那手背上，唐昀便在他耳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惹得他一阵腿软，竟往他怀中靠了靠。
而后唐昀埋首在他耳边轻轻地笑，双唇擦过他耳后敏感的肌肤，他感觉脑子一空，便失了所有反应。
“秋秋，我这样抱着你，你可知是什么意思？”唐昀问他，嘴上动作不停，在他耳根吻了一下，又往颈间去。
白秋令哪里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男人这样亲昵地抱在怀里，亲吻他耳后的肌肤，在他耳边这样说话。
他原是连“喜欢”一词都不甚了解，是唐昀一天一天地用实际行动教会了他什么叫“喜欢”。
他诚实地摇头，随即轻哼出声——唐昀竟然收紧圈住他腰身的手臂在他颈间使劲地咬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秋秋，让秋秋也喜欢我。”
白秋令是想说不要再在他脖子上舔舐，刚说了个“不”字，唐昀便不依不饶地又在他脖子上狠狠吸了一口。
“啊！”白秋令惊呼一声，那阵酥麻的感觉随着身后离开的温度而消失，他立刻抬手捂住方才被唐昀的唇齿关照过的脖子，后退几步，怒道：“阁主为何咬我！”
唐昀见惯了风月，却从未见过这样纯情的人。他噗嗤一声笑道：“我哪里是咬你，分明是亲了你一下——
“真是要咬一口，我怕秋秋受不住。”
白秋令自然是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见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便愈发窘迫，转身拿了发带想要束发，却因为心慌意乱，忙活半天头发还是如瀑一般披散在背上。
唐昀又一次悄悄地走到他身后，抬手轻轻握住了那骨节分明的手，趁他错愕没反应的时候将那发带拿在手里，温声道：“我帮你。”
他一边熟练地为白秋令束发，一边又问他：“秋秋生辰是什么时候？”
“九月十九。”
白秋令原本僵直的脊背慢慢软下来，不知为何就想转身去看看那人为自己束发的模样，他一动，唐昀便说：“秋秋及冠之时，也是要回云隐去的？”
白秋令点头应道：“是，要回去行冠礼，师父特意叮嘱的。”
唐昀所有所思地“嗯”一声，沉
默片刻道：“秋秋的冠礼，我也能参加么？——好了，秋秋这样束发真好看。”
白秋令伸手摸了摸后背，转身道谢：“多谢阁主，此去云隐山高路远的，我一人回去便可。”他这话回答得实际，一点没将唐昀的心思考虑进去，眼瞧唐昀又看着他笑，他动动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便到了时候再说吧，秋秋身体若无恙，那与我出去走走可好？”唐昀温柔邀约，白秋令思索片刻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心说自己这样未免太别扭了些，若是问心无愧，何必这样扭捏？他最终点头答应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唐昀出了门。
*
紫阳镇中有一河流穿城而过，两边是平坦的河滩，早些时候河两边还有人居住，几次发大水后，官府就将两边的住户全都迁到高一些的地方去了，这河滩成了镇上人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这几年紫阳集市没了时辰限制，街道上热闹非凡，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唐昀和白秋令并肩而行在这街道中间，两旁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唐昀手中摇着扇子，白秋令面上蒙了一层轻纱，二人非凡的气质吸引了来往的人，唐昀倒是自在，可他身边白秋令就没那么自然了。
“很小的时候，”唐昀看到路边有一摊贩正卖些中原少见的物件，便想起来少时许多事，冷不防地开口，引得白秋令偏过头语调上扬认真地嗯了一声。
唐昀看着他笑了笑，便又道：“爹娘曾为朝廷办过事，惹了不少人，带着我和姐姐住进了深山中，为了生计，他们仍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只是无论在外遇到何种事，回到家中总是温情的。——不过，我自小没有朋友，也没有交好的人，十六七岁就成了武林之中人人忌惮之人，更是无人与我来往。”
唐昀言辞恳切，短短几句话让白秋令听得动容，两人儿时的成长经历如此相似，他对唐昀又多了一丝奇异的感同身受。
他沉吟片刻道：“阁主从未与我说过这些，我还以为阁主自小便衣食无忧。”
唐昀笑说：“少时的事，多半我是不愿提起的——我此前并不知道姐姐为何上云隐山，更不知你竟是她师弟。”
白秋令也笑笑：“恐怕直到现在，知道我有个师姐的，除了我与师父，便只有你了。”
“为何司言前辈不收女徒弟？”唐昀停下来问他：“我以为那时姐姐上山，是为父母报仇了。”
“报仇？”白秋令也随他脚步停驻，皱眉又问道：“敢问两位前辈是......”
“内情我知道的并不多，我只知他们二人去了塞外便再也没回家。”唐昀一边说一边随手拿起了手边一个狼牙颈链，指尖在那齿尖上狠狠碾过去，白秋令眼见那处都快渗出血来，连忙抬手拇指挤进他手中，阻拦道：
“齿尖锋利，阁主当心。”
他抬眸与唐昀四目相对，月亮的清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气质出尘好看极了。
唐昀见这会儿天时地利人和的，目不转睛看着他一双薄唇，忍不住就朝他靠过去，抬扇起来挡在二人脸侧，在他耳边亲昵道：“秋秋关心我。”
白秋令不自在地别过脸，低声道：“阁主多心了。”
唐昀立刻作失望委屈的模样，收了扇子叹着气朝前走了。
二人站在河滩上，月亮高高挂起，周围的人都已陆陆续续散去，河滩静谧得能听见风从河面掠过的声音。
白秋令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慢慢朝着那河边去，将清羽放在一边，俯身掬了一碰水，看着那月亮在自己手心随水而动，心情放松了许多。
可唐昀一说话，他又开始紧张，生怕那两个字再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次。
只一次，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块陌生之地便要坍塌了。
“今天五月初四了。”唐昀说。
啪一声，白秋令双手分开，他手心的月亮便落到河里，碎成了一河面的繁星。
他站起身，应道：“是，明日便是端午。”
“秋秋爱吃粽子吗？——你怎么将手伸进河里了？”唐昀像是这会儿才注意看他方才蹲下是在做什么，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腕，也不嫌脏，直接在自己的广袖上擦了擦，“河水这样脏，你这伤口反反复复许久都没有好，真若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白秋令一愣，“好看”这两个字也是唐昀经常挂在嘴边的，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要与自己说一次——时间长了他竟然习惯了。
唐昀将他掌心的水细细擦干净，却还是拉着不放。
其实那伤口已经好了，只是一直在结痂，太痒，他总忍不住挠一下，久而久之便开始反复不见痊愈。他看到唐昀那样小心翼翼地模样，缓缓挣脱他五指的钳制，往边上让了让步子，问唐昀：
“阁主一向喜欢好看的事物，折扇是，剑穗是房中的屏风也是，那——
“我也是？”

第三十五章 “惊鸿”
次日一早唐昀果然是早早便守在了白秋令屋外，说好今天要去尤府，他便吩咐膳房早早地安排了早饭，眼下前厅已摆好了一桌紫阳的小吃，可迟迟不见白秋令出来。
他又耐心等了半柱香的时间，身后的门才吱呀一声响了。
白秋令从门里出来，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像是一夜未睡。他上前一步，关切道：“秋秋看上去没太休息好？可是不适应？”
紫阳太潮，白秋令也感受到了。然而更潮的分明不是这周遭的环境，是他整个人心烦意乱，五脏都像是茶水喝多了一般，心里泛潮。
昨晚从河滩回到茶馆他便莫名的浮躁，那个问题唐昀的答案实在来得太直接，他一时不知如何去消化。
他问唐昀，那我呢？唐昀先是一怔，而后便笑着回答他：
当然也是。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一不留神一脚踢在了唐昀的后脚跟，唐昀便停下来回头看，还是那样关切地问他：“实在不舒服？若是不太舒服，我们就晚些时候去。”
白秋令摇头，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道：“不碍事，昨晚没休息好，——我只是在愁此去如何取剑，听闻持剑之人是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
“惊鸿剑是尤和正买来的，生意人，只要不赔本，再将它卖出去有何不可？”唐昀说得理所当然，却正好戳在白秋令的痛处上。
与人打上一架他自然是没问题，然而若对方真的像唐昀所说要的是钱，那他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吃饭的时候他满面愁容，心思完全不在眼前这一桌菜上，夹了块辣椒放嘴里都没意识到，直到那辣味窜上眉心，他才后知后觉到处找水喝。
他辣得说不出话，两手下意识地挥了挥，唐昀以为他是呛着了，在他后背轻拍着叮嘱道：“慢些吃，昨晚没吃饱今天确实有些饿了。”
没有水解辣，白秋令的眼底很快氤氲了一层水汽，他噗嗤噗嗤好一会儿，眼角挤出两滴泪来，让唐昀看得发愣，随即抬手用拇指帮他擦掉眼泪，仔细回想了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小心翼翼地问他：“秋秋怎么哭了？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白秋令摇头又摆手，无奈之下就着碗里的热汤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热汤下去，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可能是他最不稳重的一次，捂着脸手肘撑在桌面上，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一下教唐昀慌了神，两手都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在背心、肩上分别都拍了拍，看着都不起作用干脆两手捧起他的脸，再问他：“可是身体难受？”
“......”白秋令整条舌头都辣得发麻，根本没办法答话，他匆忙起身迎上拎着一壶水往后厨去的伙计，倒了一碗凉水仰头便灌进了嘴里。
唐昀：“......”
*
早饭后两人按照计划步行前往尤府，路上唐昀突然提起了游龙剑。
白秋令方才吃了一颗辣椒，现在嘴唇还泛红发麻，唐昀借了扇子给他，这会儿正拿在手里不断扇着。
“江湖之中十把剑，两把出自司言前辈，这么多年来夺剑的腥风血雨从来没有停歇过，眼下游龙剑失踪，恐怕是波澜再起了。”唐昀稍快半步，侧身看着白秋令，道：“秋秋又是因何而寻剑？”
白秋令思索片刻说：“幼时没有玩伴，整日练剑，剑就成了我的‘玩伴’，——我喜欢剑，想看看它们是何种风采。”
“天下那么多剑，为何偏偏是这几把？”唐昀又问他。
白秋令将扇子还给唐昀，嘴唇的颜色慢慢恢复正常，舌根也没有那样麻了，他跨半步与唐昀并肩而行，回答
道：“我在云隐山上，曾见过这几把剑的画像，师父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我只看过一次，便放不下心了。”
“我好像能理解秋秋了。”
“嗯？”
“我只看过秋秋一次，也放不下心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走罢。”白秋令轻咳两声快步朝前走，唐昀笑了笑，啪嗒一声折扇一收，跨一步跟了上去。
临到尤府门前，白秋令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原地叫住了唐昀。他将唐昀上下打量一遍，眉头皱起来，问道：“阁主的皓月掌可是自创？”
“是，步法也是，——我没有师父，也没有师兄弟姊妹，秋秋是想问苏元思后背的掌印？”
白秋令如实点头。
唐昀摇了摇扇子，道：“我没看到苏元思的尸体，并不知道那掌印是什么样的。”
“我去看了，确实是皓月掌，但......”
“皓月掌之所以独特，并非因为它又多玄妙，就像你说的，段洲只是铁匠，真正的青冥剑主是段青冥。”
“所以那个掌印并不是皓月掌？”白秋令问他。
唐昀颔首微笑道：“只有我会皓月掌，掌印一样并不代表用的内功心法一样。”
“你说得有道理，但这个人为何——”
“先不说这个，眼下找到惊鸿剑最要紧，走吧。”
唐昀朝尤府大门扬了扬扇子，打断了白秋令的话，拍拍衣摆朝前走去。白秋令看着他背影，虽是十分不理解他为何这样潇洒淡然，可还是抿紧双唇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前一后站在了尤府门前。
两人与守卫将将说了两句话，大门便从里面推开，走出一个穿着霁色长衣的少年来，少年身后恭恭敬敬地跟着个随从，看着年纪也不大。
一见两人少年便自然而然地停了脚步，食指上还挂着一个钱袋不停地转，挑眉将两人上下大量一遍，朗声问道：
“你们找谁？”
少年的目光落在白秋令手中的清羽上，忽而眉梢眼角都飞扬着惊喜的神色，还不待二人答话便指着白秋令，变了个激动的模样又问：“你们就是前几日书信与我父亲相约的，唐大侠和白大侠？！”
他语调上扬，嘴上还问着话身子却已经侧开将大门让了出来，转身将守卫骂了两句，连忙把唐昀和白秋令迎进去。
白秋令措手不及，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唐昀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步伐僵硬地跨进了门。
*
少年名唤尤盛云，生得明眸皓齿，一副让人见了就欢喜的模样，家中独子，母亲生他时难产身亡，尤和正后来抬了门侧室，却一直未育有一儿半女。
好在那侧室生性善良，待尤盛云视如己出，一家人生活富庶，衣食无忧倒也和乐融融。
尤盛云从小锦衣玉食，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天上的星星尤和正没法摘给他，无论他要什么都一一满足了。
其中就有这把惊鸿剑。
白秋令抱着双臂在惊鸿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始终不相信这已经落灰的剑就是惊鸿。尤盛云百无聊赖，站在一旁叼了块儿糕点在嘴里，含混不清道：“这就是你们要的那把绝世宝剑？”
唐昀虽然不好剑，但看到惊鸿这样“狼狈”的样子，还是替白秋令感到心疼。他看看白秋令，也看看那覆盖了厚厚一层灰的惊鸿，应道：“嗯，这便是惊鸿。”
“哦，那好吧。”尤盛云说话都带着十五六岁语调飞扬的特征，迎面而来的年少无忧让唐昀想起了自己十五六岁之时，不由得笑了笑。
白秋令
伸手想要将剑身的灰拂去，不料刚触到惊鸿，尤盛云眉毛一挑，他身后站着的人便上前先一步将剑拿走了。
“剑给你们没问题，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白秋令想也不想立刻反问。
尤盛云眼珠子转了转，从头到脚由内及外都散发着阵阵灵气，向二人提了个要求，“剑给你们，你们当我师父。”
按理说“当我师父”这四个字言简意赅说得已是够清楚明白，白秋令却一时不解，眼神迷茫投向唐昀，唐昀收了扇子敲打在手心，沉吟片刻道：“尤公子此话怎讲？”
“就是你们当我师父的意思啊！”尤盛云说得理直气壮，拇指翘起来指了指惊鸿，又说：“这是我爹重金给我买来的，怎么能平白给了你们，看在你们这样有诚意不远千里来找我，那我便大方些，你们答应教我习武，我就把剑送给你们。”
果真日子过得安逸自由了，尤盛云像是厌倦了这整天大手大脚花钱快活的日子，一直十分向往着闯荡江湖，却苦于没有门道，此前还因此结实了许多江湖骗子，被骗得无比凄惨。
白秋令自己都还是个徒弟，别说真要收个徒弟，他连想都不曾想过。眼下这十五六岁的少年要以惊鸿剑与他做这样的交易，比与他打上一架是难上了许多。
唐昀站在一旁，目光在尤盛云身上上下来回，“尤公子真想拜师习武？”
“那是自然！”尤盛云笃定道：“我听父亲说二位都是高手，对你们来说这并不算难吧？”
“嗯，难是不难，只是，公子条件差了点，需要付出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不知公子可否做到？”
“我当然可以做到，你可不要小瞧我！”
见唐昀真的要“收”了这个徒弟，白秋令往他身边靠了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问：“你不会真的要收徒？”
唐昀持扇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无声说了“不急”二字，转而继续和尤盛云说：“那我也有个条件。”
“你还有什么条件...哎，我事先说好啊，我知道你们武功高强，要是你们用抢的，我可——”尤盛云脑子转得极快，这话说得一半被唐昀的大笑打断，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唐昀看。
“我从不轻易收徒，若是要做我徒弟，我得看你有没有这根骨，等你真的能练成我教你的东西，到时还需有一场盛大的拜师礼，且这期间你不可叫我师父，只能按江湖规矩称我‘前辈’。”
唐昀鬼话连篇说了自己的“条件”，从未入过江湖的尤盛云并没听出什么破绽，欣然便要答应，挥手唤人取来了笔墨放在唐昀面前，努努嘴道：“那前辈请立个字据，我也放心些。”
唐昀不掩笑意，提笔便白纸黑字立了个“字据”，一边写一边道：“字据已立下，望尤公子下了决心就好好练功。”
尤盛云把唐昀写好的东西拎起来抖了抖，将未干的墨迹吹了吹，回身递给侍从，拍拍手道：“那从今日起，两位前辈就在府上住下，我这就命人将偏院给前辈收拾出来，偏院环境清雅，无人打扰。”
唐昀颔首：“好，这样也好，我也好监督你练功。”
尤盛云满心欢喜地连连答应，将两人请进前厅休息，转身抬腿便要走，唐昀立刻叫住他：“尤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嗯？我要去茶楼喝茶听曲儿，前辈也来吗？”尤盛云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前辈若是要去我便再订一个位子。”
唐昀挑眉，换了严肃的语气，“字据立了那我自然是要尽职尽责，我看这茶楼你也别去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到尤盛云面前，微微倾身过去，又道：“从今日起，鸡鸣前你便要起床，
上午练心法，下午我请白少侠教你剑术，晚上与我练掌。”
尤盛云念书从来都是教书先生将就他的时间，立刻对于唐昀提出的作息表达了不解，“那我岂不是没有时间再去茶楼听曲儿听书了？也没有时间去看我的小美人？”
白秋令虽不知唐昀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只要不是真让他收徒，倒是一切都可以配合。他于是也清清嗓子说：“尤公子本来起步便晚了，若是不比他人勤奋，恐怕很难学有所成。”
尤盛云面露难色，在原地犹豫了许久，终于一咬牙，道：“哎呀行行行！那我从今日起就不去了，在家好好习武！”
“尤公子有决心便好，那我们现在回去将行李都收拾过来，要在府上叨扰一阵了。”啪嗒一声，唐昀手中的扇子重新展开，走出去两步回头又说：“今天尤公子先将这本心法抄一遍。”
说完他从袖中取了一小本册子扔向尤盛云，尤盛云捧在手里如获至宝连连答应：“好好好，我这就回房抄书！”
唐昀看着尤盛云飞奔回房，而后侧身对着白秋令，扇子朝着尤盛云跑出去的方向点了点，嘴里轻飘飘出来三个字：“真好骗。”
白秋令：“......”
傍晚时分，两人已经将行李都收拾打点完毕住进了尤府。再晚些时候，便有尤府家丁来请二人道前厅一起晚膳，说是尤老爷设宴相谢。
白秋令本来已经以身体抱恙为由拒绝，他实在不擅长与这么多人同在一起吃饭，更不喜与生人说那样多话——但唐昀是个例外，实属是他十九年人生中最大的例外。

第三十六章 讨个生辰礼物
这会儿他靠在门后，唐昀不依不饶地站在门外敲门，一边敲一边不厌其烦地喊他。
“秋秋，收拾好了我们一道去吧，初来乍到，尤老爷如此客气相邀，还是去吧？”
“阁主便说我身体不舒服——”白秋令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果然，门外唐昀突然没了声音，紧接着窗户就被推开了。
“秋秋果然身体抱恙，早上为何骗我？来，开门我瞧瞧。”
唐昀的目光从窗户开的那道缝里穿过来，白秋令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道：“劳烦阁主挂心了，我没事，我们这便走。”
等白秋令站在门口整理衣襟了，唐昀还在歪着脑袋不断问他：“若是不舒服就不去了，我和尤老爷说，然后回房休息，——我陪你。”
白秋令分明看到了他嘴角一抹狡黠的笑意，动动嘴却发现自己懒得再与他解释，扯了扯袖口朝前走，仔细想着一会儿到底该如何吃这顿饭。
他从小在云隐长大，很小的时候是跟在司言身边的，长得大些了慢慢也会自己做些家常的菜，司言便将他一个人留在东面，时不时过来指导他练剑，偶尔约他吃吃饭，其他更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吃饭睡觉生活。
眼前这一大桌饭菜他竟然食欲全无，只能看着身边唐昀自如应对那上位坐着的尤氏夫妇，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不知醉一样喝完了两壶酒。
这谢宴开始之初尤和正和尤夫人先后邀他喝了几杯，而后尤盛云又来敬了他三杯，一来二去这肚子里装了不少酒，看什么都不想吃了。
唐昀两颊泛红偏头看他，轻声又问：“还是不舒服？”
白秋令一愣，心道这人怕不是真的信了他是身体不舒服？然而他解释的话还没出口，唐昀便又抬起了酒杯，连续喝了三杯。
这样喝下去迟早是要醉的。他心想。
他处事没有那样圆滑，眼见那尤和正像是酒坛子成精似的把酒当水往肚子里装，唐昀顾及礼节已经喝得面色微醺，他忽而端了杯酒走到众人中间，看一眼唐昀又看一眼兴致高涨的尤和正，语气和神情都端正道：“白某在此多谢尤老爷的款待，只是唐阁主今日身体不适，这酒实在是不能再喝了，还请尤老爷高抬贵手。”
尤和正没说话又把酒杯添满了，幸而端起来的时候被尤夫人按着手臂压了下去，她道：“好啦，明日二位大侠还要早起教云儿练功，你看看你，把人家灌成什么样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白秋令和唐昀那一桌，白秋令也随众人回头看，他饮了杯中酒回到坐席上，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唐昀趴着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抬手随便挥了挥，嘴里嘟囔着：“还能喝...嗝！秋秋，喝、喝一杯！”
“阁主可还好？”白秋令眼瞧这人神志不清的样子便知他是喝醉了，一手从他臂下穿过将人架起来，一边向尤和正表达歉意：“尤老爷，实在不好意思，阁主醉了，我先带他回去休息。”
尤和正站起身望过来，冲他摆摆手，“快去快去，现在年轻人怎么还不如我——”
“你以为谁都跟你像个酒坛子似的！”尤夫人嗔怪道。
“哎呀我这不是高兴么，给夫人赔个不是。”
“我看你应该给人家二位少侠赔个不是！.....”
白秋令搀着唐昀往偏院走，踏进院子大门后便是鹅卵石铺得凹凸不平的一段路，唐昀没长骨头似的全身都靠在他身上，他有些扶不住，吃力道：“阁、阁主...就快到了，你好生——好生走...”
好不容易上了台阶走到长廊，白秋令被唐昀歪歪扭扭的步伐也带得走不稳路，只好将他的手臂捞起来搭在
自己肩上往上颠了颠。
两人跌跌撞撞快要走到唐昀房门口了，白秋令长舒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抬手手背擦了额头的汗，喘着气感觉嘴里干得厉害。他余光瞥一眼唐昀面色泛红睫毛抖动的样子，突然喉头一紧，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半抱着人跌倒地上。
幸而边上是一根立柱，他一手撑着柱子慢慢站了起来，气还未喘匀，便察觉身边的唐昀轻轻笑了一声，呼吸之间带着浓浓的酒气，全身从上到下都是醉意。
唐昀慢慢抬手握住腰间白秋令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白秋令立刻敏感地往后一缩，唐昀便抬头看他。
白秋令疑惑偏头，与他目光相接——眼前人一双清明的眸子，哪里像是喝醉了。他立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骗了，当下就想“逃”，不料唐昀搭在他肩上的手率先撑在柱子上，另只手穿过他腋下也抵在上面，两条修长的手臂以合围之势将他困在了原地。
“跑什么？”唐昀轻声问他。
他不答话，唐昀也不再问，直直向他压过来，他条件反射一偏头，那双唇便堪堪擦过他嘴角印在了脸颊上。
唐昀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唇瓣贴在他脸颊上，笑说：“秋秋也学会骗人了。”
“那是见你喝醉了，才——”
白秋令顾着辩解顾不上挣脱，唐昀看他毫无防备，也跟着偏过头去趁机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我没醉，清醒得很，——秋秋别动，我头晕。”
白秋令手掌抵在唐昀心口，感受到他那平静跳动的心脏，下意识和自己狂跳的内心做了个比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情绪登时直冲眉心，他斥道：“那阁主就不要再做这样出格的事！”
“喜欢秋秋也算出格？”唐昀唇角微弯，鼻尖又在他脸颊蹭了蹭，低声道：“今日五月初五，秋秋可知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端午。”
他说话间失了几分警惕之心，抵着唐昀的力道轻了些。他一松手唐昀便再压紧了一些，垂眸看他的睫毛，一双薄唇发着烫在他眉眼间辗转，那高热像是吸走了他几分清醒，也要让他醉在唐昀的轻言细语中。
“嗯，今天端午，也是我的生辰。”
唐昀说完这话只觉面对白秋令这么长时间来积攒的理智正一点点分崩离析，他往前挪了半步，几乎是与面前这人紧贴在一起。白秋令躲他，他就跟着偏头，齿尖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嗓音低哑道：“我向秋秋讨个生辰礼物。”
“什么礼——唔！”
唐昀怕他这句话问完自己便再没机会，眼底笑意流转直接吻了上去。他抬手蒙住白秋令漂亮的眼睛，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流连，另一手紧紧钳住他两个手腕拉到面前，将他掌心按在心口，哄他诱惑他：“感受到了吗秋秋，这里跳一下我就喜欢你一分，我若是长命百岁，那就是万分喜欢你。
“——别动，你便当这只是个生辰礼物，这世间万物我都不要，只要这独一份的礼物。”
我若是长命百岁，那就是万分喜欢你。
白秋令原本贴在唐昀心口的双手渐渐抓紧了他的衣襟，耳边来来去去只有这句话。
黑暗中他看不见长廊地上树影斑驳，看不见树叶上银白的一层月光，也看不见繁星点点的夜空，更看不见苍穹之下比星辰还要亮的唐昀的一双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两人唇齿交缠里，他明明是什么都看不到，睫毛抖动着却在唐昀温柔的亲吻中看到了月亮慢慢破碎在水中，千万颗星辰自万里高空坠下洒在青山之上，嫩白的槐花瓣被微风撕成一片片的绕进他发丝。
他感觉此刻唐昀成了那破碎的月亮，坠下的星星
，片片的花瓣，软软地落在了他的眼底。
......
*
鸡鸣时分唐昀立的字据果真生了效，偏院闯进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少年郎，尤盛云生怕唐昀看不到他如此用功似的，这四下万籁俱寂的，他竟然在偏院中大声背起了心法。
白秋令在少年精神抖擞的声音中醒来，躺在床上揉了揉眉心，他眼睛疲惫得不愿睁开，以前从未喝过这么多酒，这样子果然是宿醉了。
他无意识地呜咽一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再一偏头，便看到身边床铺空了，昨晚——
一想到昨晚他更头疼。
唐昀在长廊下缠着他许久，送他回房没想到他抱着自己死活不肯撒手，像是真的醉了在撒酒疯，嘴里胡乱又说了许多个“喜欢”，说得他心烦意乱的，便妥协歇在了他房里。
他被唐昀抱着一直睡不着，也不知熬到什么时辰才终于抬不起眼皮沉沉睡去，身边这人何时起床的他也没意识。
尤盛云还在大声背心法，他正打算出门看看，手搭在门上还未推开，却突然听到了唐昀的声音。
“尤公子，背心法时声音可轻些，不是声音越大背得越快。”
“好的前辈，那我小声些。”
“嗯，还有——你等一下。”
白秋令来不及让开，面前的门吱呀一声便被唐昀推开撞在他小腿上。他吃痛嘶了一声，门外的人立刻松了手，于是他后退一步将门拉开。
“你这么早......”
“嗯，尤小公子是不是吵醒你了？我已叮嘱他小声些，你再睡会儿。”唐昀回头看一眼踢腿打拳有模有样的尤盛云，又道：“明日换个地方，这小子实在是太吵了。”
白秋令摇头：“明日早起便可，原是我要惊鸿剑，怎能让阁主如此劳神费心。”
唐昀看他一眼，随即颔首笑笑，道了一声好。
此后的几日，白秋令如约在鸡鸣前便收拾妥当在偏院中候着尤盛云。
起初这尤小公子还能按时地出现，偶尔迟来半柱香的时间，白秋令也未说他半句，只叮嘱他下次早些睡。他满口答应得好好的，却还是在唐昀教完他步法后偷偷跑去欢场玩到大半夜才归家，鸡鸣时分自然是起不来了。
白秋令教他基础剑法，他也学得半途而废，说没意思，在唐昀的建议下白秋令又改教他进阶的有套路的剑法，头两天他还学得十分认真，然而也就只有这两天，到了第三天他不仅天光乍破才赶到偏院，习剑过程中更是兴致缺缺，哈欠连连。
白秋令教到一半，便将人放回去睡觉了。
到了尤盛云“拜师学艺”的第九日，白秋令从天未亮一直等到辰时都未见人。唐昀收拾洗漱完了推门而出，见他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而原本应该在练剑的尤盛云却没有出现，于是问道：“尤小公子没有过来？”
“未曾，”白秋令放下手中茶杯，目光在唐昀身上巡视一圈，道：“阁主可是要用这样的办法消磨尤公子的耐性？好让他将惊鸿拱手相让。”
唐昀笑道：“第九日了，看样子他的心思全不在练剑习武上，我若是再让他早起一个时辰，必然知难而退了。”
“你就不怕，他出去造谣说你诓他？”
白秋令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一手拿起清羽抱在胸前，看上去心情放松惬意，竟然对着唐昀笑了笑。
唐昀手中折扇一展，道：“字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可不诓小孩。”
白秋令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走了几步回头又说：“阁主这手段确实高明。”
“秋秋今日
心情很好？”
“尚可，——阁主若是方便，可否前去告知尤公子，今日这剑便不练了？”
唐昀大方点头，看白秋令一手持剑回了房间，又慢慢悠悠往主院去了。
他正走到尤盛云的房门前，便听到里面叮铃哐啷的动静，像是有两个人的脚步，还有几句娇嗔的女声。他又默默地放下准备敲门的手背回了身后。
十六岁便将人带回家中，这尤公子实属“可塑之才”。唐昀心中计较片刻，怕待会儿那小公子哥儿出来太窘迫，也怕离得近了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于是后退几步站到了院子中间去。
果然，尤盛云腰带都不曾系好便匆忙地从门中跌出来，又在看到唐昀之后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心虚道：“前...前辈怎么过来了...”
“无事，白少侠等了两个时辰不见人，请我过来瞧瞧，——尤公子可睡好了？”
尤盛云嗓子发干，嘴唇抖了抖准备开口辩解，不料那房中之人一声“尤公子”喊得他腰都软了，他连忙转身关门，磕磕巴巴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以为唐昀肯定是要劈头盖脸骂他一番，没想到一转回去，便听到唐昀说：
“尤公子这几天起早贪黑辛苦练功，我很感动，不如......晚些时候我请公子去锁月楼听听曲？”
唐昀面不改色地邀约之下，尤盛云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连连说了几个好，点头应了。
白秋令向来耳力不错，这会儿他远远地靠在门柱下，五指收紧将清羽握着，冷笑一声甩袖回了偏院。p

第三十七章 锁月楼
傍晚时分厨房送来饭菜，白秋令独自一人在房中吃着饭，为了不让自己像白天一整天那样胡思乱想，他一边吃饭一边研究剑谱，不留神又吃了一大块辣椒。
他仰头饮了一大杯凉茶解辣，在满嘴火辣的刺激中中反而又回想起那天不慎吃了辣椒，来自唐昀担忧的目光。
那人上午和尤盛云出去便不见了踪影，这什么曲一唱就是一整天？锁月楼又是什么地方？那从尤盛云房中出来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他满腹疑惑，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碗中米饭吃了一半就再也咽不下去，脑海里全是这样那样的猜想。
待他吃过饭下人来收拾东西，他便抓住时机问了那老实仆人一句：“请问，阁下可知锁月楼在何处？”
老实仆人老实过了头，一听“锁月楼”三个字便要脸红，他一边收碗筷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大、大侠若是要去锁...锁月楼，便要早些去，这时候，姑、姑娘小倌们都被......”
后面几个字像是被他嚼来吃了，白秋令一个字都没听清，再问了一遍：“阁下方才说了什么？”
“要去早些去...晚了姑娘们都有主了......”
说完这句话老实仆人端着碗筷便跑走了，跌跌撞撞地差点一头撞上走廊的柱子，头都快埋进那堆碗筷里。
白秋令听懂这句话立时面红耳赤，男女之事他虽不懂，但这几日唐昀没羞没臊天天在他耳边说，还给他读了许多话本，他原是不懂，现在肯定是懂了许多。
仆人走后他又在院中坐了许久，等那月亮都爬上来，天上星辰闪着寒光，唐昀还是没回来。
再晚些时候睡到床上了，白秋令仍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何要在院中等唐昀到子时。
他双手叠在脑后，偏头看着外面朗朗夜空。他睡的这间房，床边上有一小个方正的窗户，白日里的阳光灿烂透过这窗户进来，晚上整张床便星月照耀。他想应是这月光照得他睡不着，就翻了个身朝外面睡。
他翻身，看见那月光从门两边的窗户洒进来，铺了一路，直直铺到床边。
*
次日一早，厨房的早膳准时送到偏院，白秋令洗漱好将头发随意束了，推开门就看到昨晚让自己等到半夜的人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看书。
白秋令走到他身后他都没反应，便颇为好奇地朝那书上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看过去，就让他顿觉不悦。此人哪里是在看书，这分明就是——
“哎？秋秋何时在这里的？”白秋令还未能将心中那不悦的情绪消化了，唐昀便双掌一合把书关了站起来，又道：“来一起用早饭，尤公子回来得晚了，今日这剑怕是又练不成了。”
“昨晚阁主也回来得挺晚，为何这么早就起来了？”
白秋令语气虽有七分平静，却也还有三分不快，唐昀望向他，停下手里盛汤的动作，笑道：“我今日无事，早饭过后可再睡会儿。”
“日夜颠倒可不是好事，阁主下回还是早些回来。”白秋令接过唐昀递过来的汤碗，自一旁取了帕子将碗边擦了擦，“尤公子年纪小，许多事不懂，阁主万不可与他一起胡闹，万一出了事——”
“秋秋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怪我夜不归宿？”唐昀轻笑出声，伸手端碗的时候顺势握住了白秋令的手，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指腹轻缓地摩挲着。
白秋令像是被这一针见血的发问点了穴，整个人僵在原地，任由唐昀握着他的手为所欲为，一句话在嘴里转了好几遍才说出来：“阁主日夜忙碌，作为朋友我只是稍加提醒，何至于怪罪，阁主多虑了。”
唐昀若有所思地点头，轻
描淡写解释道：“昨夜我带着尤公子出去练步法了。”
“阁主不必与我解释，本就是你与尤公子约定的，要如何教导他，是阁主的私事。”白秋令道。
“哦？此前秋秋分明说的是——”
“即便如此，阁主的私事我还是不能多过问的，我还有事，出去一趟，”白秋令挣脱唐昀的手站起来，又瞥一眼他手边的书，淡淡道：“少年心性，难免贪玩，这样的书阁主还是少与尤公子分享。”
待他走出几步站在偏院门口了，唐昀才放下手中碗筷，在他身后笑道：“秋秋年岁也不大，如此‘不贪玩’，生活却也无趣。”
“我向来这样惯了，阁主若觉得无趣，那便去有趣的地方。”
白秋令话音落下时人已经从偏院走了出去，人生地不熟的他哪有什么事要做，不过是不愿意待在那院子里看见唐昀，心中平白添些不快罢了。
算来在紫阳也停留了大半月，除了刚到的那日他在这镇上转了转，其余时间都在尤府待着，今天出来恰好也能再去四处看看。
刚出门他便看见不少人挎着篮子往城郊方向走，话语间像是在谈论烧香祈福之事，他反正闲来无事，一撩衣摆就跟了人群，也去了城郊。
原来今日是紫阳镇上的庙会，老庙已有数百年，香火鼎盛，来往的人都要进到庙里上一炷香，求平安求姻缘的都有，络绎不绝人潮涌动。
白秋令有心事，在庙里转来转去的走错了路，误打误撞进了一座冷清的大殿，那佛像旁端坐着一位僧人，正打坐念经。
他觉得这清修之地，自己无端闯入颇有几分叨扰，转身便准备走，不料刚迈出去一步，身后那老僧声如洪钟叫住了他。
“施主不问因不问果，不问缘分便要走？”
老僧睁开眼站起来，拇指食指间挂了一串佛珠，袈裟披在身上，慈眉善目的模样望着白秋令，又笑道：“贫僧法号空寂，请教施主尊姓大名。”
白秋令礼貌颔首，道：“在下白秋令。”
“白施主，到了这里，不若求一签。”空寂微微笑着，侧身将白秋令迎过去，“相遇便是缘，施主心中有所想，心中有所思，求一签，贫僧为施主解签，许能解了心结。”
“大师怎知我心中有事？”白秋令眉心微蹙，脚步迟疑走到那佛像面前，在空寂的指引下撩起衣摆跪在了软垫上。
空寂将签筒递给他，退到一边，道：“施主可都写在了面上。”
白秋令窘迫，轻咳两声，双手捧着签筒看了半晌，又问：“这签如何求？”
一炷香后，白秋令手中捏着两条红绳从老庙里出来，脑海里还一片混乱。
空寂与他说了什么他已然记不真切，只知最后他拿了十两银子放在佛像前，当做香火钱，而后空寂给了他两条红绳与他说：施主求姻缘，却求了一支空签，缘分太浅，缘分太浅啊！
缘分太浅是何意？他摇摇头将红绳收进袖中，叹息一声便朝前走，这才堪堪迈出一步，迎面便来了一群壮汉，绕开他往庙里冲，还有一人他避让不及，狠狠撞在他肩上。
他拍着肩回头看着那群人气势汹汹地往方才他出来的大殿闯进去，嘴里还喊着：“就是那个骗子！”
“你还想跑？！站住！”
“站住！香火钱你都骗！也不怕神仙要你的命！”
“......”
再有些骂声，也随着众人追出去离他越来越远，变得不清晰，他愣了片刻，将那红绳取出来绕在指间看了看，兀自说道：“原来是个骗子。”
他去清城时白木城给他备了些银两做盘缠，还
有几张银票，虽说一路上都是唐昀在花钱，自己身上的钱都还存着，可眼下这平白花十两银子换了支“空签”，心下还是觉得自己太过愚蠢，走在路上也是心不在焉的。
他绕来绕去又绕到了尤府附近，准备在一家茶铺喝碗茶吃点东西。刚坐下，远远地就瞧见那尤小公子朝他跑过来。
唐昀昨晚说带这尤公子练步法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见尤公子风风火火朝他跑来，坐下就喝了一大口茶水，面上红扑扑的，扯着衣领呼哧呼哧地喘气。
尤盛云好不容易一口气喘匀了准备和白秋令说话，白秋令又给他倒了杯茶，他看看茶杯再看看白秋令，还是先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才道：“白大侠，昨**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呢？我跟你讲，可有意思了！”
白秋令于是笑道：“我于轻功上没什么钻研，阁主乃武林轻功第一人，你——”
“什么轻功？你在说什么？”尤盛云皱眉道，而后继续用手扇着风，“昨日我们并没有练功啊！”
“可阁主说昨晚你们是出去练习步法，练到很晚才回来......”白秋令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拎着茶壶，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倒茶还是要把茶壶放下。
尤盛云忽而大笑，朗声道：“我们哪里去练什么步法了！我们昨晚去了锁月楼呀！——原来白大侠不知道？我就说嘛，怎么会有男人不想去锁月楼的。”
“锁月楼......”白秋令在心中反复斟酌这个名字，这已是从昨晚到现在听到的第二次了，他总觉得万分耳熟，但这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在何处听过。他放下茶壶和茶杯，问尤盛云：“锁月楼就是...那种地方吗？”
尤盛云嘿嘿一笑，明眸皓齿的样子看上去少年气十足，朝白秋令勾了勾手指，白秋令便倾身过去听他说话，他在白秋令耳边小声道：“就是欢场，不过这锁月楼里面的姑娘小倌和别的地方的不太一样，人家可讲规矩了，我跟你说啊——哎呀算了，说了也不作数，你得去看，去试试！”
白秋令听着这些陌生的东西从尤盛云嘴里蹦出来，不仅心中万分疑惑，这脑子更是被搅得一团乱，没个章法，只得又问：“试试什么？”
尤盛云立刻像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事一般，惊呼一声而又压低声音道：“白大侠该不会...还没有...嗯？”
“还不会什么？”白秋令再问。
尤盛云觉得真的是捞到了个稀奇古怪的物件，站起来将白秋令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说：“白大侠和唐阁主一道这么长时间，竟然这个都不懂？——这样，我们这都不说了，这今晚啊，你就和我去，‘试试’！”
白秋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虽然知道欢场是个什么地方，毕竟自己也是出入过的——被下了迷药那次，还是唐昀将他救出，但如今令他万分好奇决定去锁月楼一探究竟的，已然不是这个“难得的经历”，而是当尤盛云与他说起那些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让他想到唐昀常常是在那样的风月场所出入，舌根都涌上了陌生的酸涩。
紫阳富庶，集市非常热闹，与东江镇差别无几。尤盛云一路上步伐跳脱地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白秋令却心事重重兴致缺缺，单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要去欢场寻欢作乐的人。临走到锁月楼门前了他还愁眉苦脸的，尤盛云转身两手抵上他唇角，硬生生给他挤出个勉强的笑容，龇牙咧嘴地对他说：“白大侠你笑笑嘛，你看你这样子把姑娘们都要吓跑了！”
边上一个姑娘真就顺着他的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挽他的手臂，被他皱着眉后退半步让开了，那姑娘笑容僵在嘴角，一时间是窘迫不已。
尤盛云赶紧打圆场，锁月楼是什么地方？那可不是随便一个
人都能进的，他连忙道：“姑娘莫怪！我们家哥哥这是头一回来，难免生疏了些！”
姑娘听这话自然是不会继续给两人难堪，一听面前这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是头一回来，立时又换了种表情，端庄了不少，向白秋令行了个礼，而后温声相迎：“公子既是尤公子的朋友，那便是锁月楼的朋友，里边请，我们可以听听琴喝喝茶。”
听琴喝茶自然是没问题，白秋令眉目一动，抬手回礼：“请。”尤盛云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前一后进了锁月楼。
一进了这锁月楼，白秋令就觉得万分眼熟，他四处打量了周围的环境，眼前闪回了数月前的一些画面，顿时便皱了眉——这地方跟此前那里真是太像了。
那晚唐昀将他从欢场中救出，他虽被下了药眼前都看不真切，但这锁月楼粉白相间别致的装饰实在是让人过目难忘。
他想事情想得入了神，一不小心撞上醉酒的客人，他颔首道歉，而后又小心翼翼地避让端酒水的伙计。尤盛云与他并肩走着，一边引他上楼，一边和他说：“这锁月楼啊，遍布大江南北，凡是富庶的地方，一定有——不好意思，借过啊！”
堵在楼梯上的几位公子哥想来是与尤盛云相识，大大方方给他让开一条路，他带着白秋令一路畅行，很快上到了三楼。
站在三楼围栏边上，白秋令断定了上次他便是在锁月楼糟了“暗算”，脑海中不断涌出那天的场景，他心中还有个疑问，想从尤盛云这里寻个答案，没想到一回头便看到唐昀摇着扇子与一女子攀谈着，谈笑生风地从走廊那头过来。
——那女子还将手挽在他臂上。

第三十八章 是真是假
尤盛云挥手与他打招呼，他也抬扇摇了摇，手还未放下去，显然是看到了尤盛云身边的白秋令，当下愣在了原地。
白秋令一时间思绪万分，千万种不是滋味的滋味在他心头萦绕。他一手持剑，一手在面前握紧拳头，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心跳陡然加快，耳边嗡的一声周遭任何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要我说阁主真抠门儿！竟然没有带你来过锁月楼！要知道这锁月楼可是凭楼阁最大的产业之一——哎！哎白大侠你去哪里！”尤盛云身边那抹白色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不见了，随即楼下一声惊呼，他扑到栏杆边上，只看到白秋令步伐匆匆地往门口去，“白大侠，这还没试呢！”
他话音刚落便忽然被一人钳住了手腕，一瞬间捏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动也不敢动，惊声问道：“前辈你这是干什么啊！”
“你怎么将他带到这里来了！”唐昀怒道。
尤盛云满脸的委屈，他一撇嘴，声音顿时小了许多，试探着说：“我刚刚出门的时候发现白大侠一个人坐在茶铺喝茶，我就想...就想带他来——哎哎哎前辈！痛痛痛！”
唐昀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反手又将手摊开在他面前，冷冷道：“剑呢。”
“不是说好了一个月吗！这不...这不还没到时间呢么...”尤盛云说这话可谓是心虚极了。
一开始分明是学剑的，后来竟然让他这位准师父带着他到处“乱来”，茶馆喝茶听曲儿，欢场寻欢作乐，总之什么不正经就净干什么了，这剑术倒是一点没会。
“剑给我，日后这紫阳镇上，只要是凭楼阁的地界，你想怎么玩怎么玩。”唐昀语气软了些，转头瞥了他一眼，又道：“只要不闹出人命。”
尤盛云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雀跃道：“当真？！”
“当真。”唐昀没剩下几分耐心，他不悦道：“速速与我回家取剑。”
*
唐昀从尤府取了惊鸿便一刻也不耽误追了出去。他一路问一路追，仗着腿脚快，一口气追出去了几十里地终于将白秋令追上。
那白色的身影是铁了心要甩掉他，脚下发力又快了不少，卷起些树叶还没落到地上，便又被唐昀的衣摆掀起来，而后晃晃悠悠地落下去躺在树下。
“秋秋！”他在白秋令身后疾呼，那人却头都不曾回一下，爆发出惊人的内力不管不顾地朝前飞掠。他心中着急，一手拿着惊鸿又喊：“秋秋你听我解释！——惊鸿我拿到了！”
白秋令闻言停了下来，足尖点在前面的灌木丛上翻身落地，冷冷望着唐昀追来的方向，忍了又忍才没有拔剑。
令他突然停下的并不是唐昀那句惊鸿拿到了，而是那人说的要给个解释——他倒是想好好问问，数月前在锁月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他冷漠的语气就像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教唐昀听得很不是滋味，可他当下顾不上唐昀是什么心情，见唐昀不答话，便朝前一步继续问：“此前我被人下药，捆到你房间，可都是你的手段？”
唐昀一愣。
他原以为白秋令生气是因为误会了自己出入风月场所，没想到会是上次他误打误撞中了迷药之事，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拿出个合理的“解释”来。
“秋秋，那次是——”
白秋令见他迎面走过来，握剑的手抬起来横剑在面前怒道：“你站住！今日——今日我才知道......”后面的话他想了许久还是没说出口，愤怒、失望、难过的情绪将他一个人拉扯成几个，他只觉心中装了这十九年来都未曾装下的情绪，闷得他心口发疼。
他转
身便继续跑，在茂密得不见月色的森林里飞快的掠过。他能听到身后唐昀穷追不舍，也不停地喊他，喊得他愈发心烦，一个不留神差点直直从面前的悬崖跌下去。
关键时刻唐昀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回一拉，撞在胸前，而后抬起手臂紧紧将人抱在怀里。
唐昀微微喘着气，声音有些发抖，轻声哄他：“秋秋...秋秋当心...我不是有意骗你，你听我说——”
白秋令羞恼不已，抬手剑柄***在唐昀肋骨上，咬牙道：“你放手！”
“秋秋，我并非有意瞒你，那**被迷药迷晕，我想你记我个人情，”唐昀吃痛，退了半步一手捂着腹部，眼疾手快又拉住了白秋令的手腕，道：“我想与你多说话，我想你多看我几眼，你听我说！”
“遇见你之后，我本来就满眼都只有你。”白秋令冷笑一声嘲讽道：“我走到哪里，阁主便到哪里，想不看都不行。”
唐昀摇头苦笑：“秋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想与你结识，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看着白秋令平静的模样，他手上力道忽而一松，便眼睁睁看着这人后退了一步，郑重地向自己行了个礼，而后听得他语气淡淡地说：“与唐阁主相识一场也不虚此行，只是在下恐是担不起阁主这份情义，就此别过，愿江湖不见！”
“白秋令！”唐昀心急如焚，再次伸手出去，却只堪堪指尖碰到他翻飞的衣摆，“青霜青冥——还有惊鸿！都在我手里！”
白秋令脚步一顿站在悬崖边上，自崖底而来的风将他背上的头发卷起，衣摆也随风而动。他几不可闻长叹一口气，沉默许久后低声道：“阁主到底哪句话是真的，还是说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喜欢你，这句话千真万确。”唐昀暗骂自己玩得过火了，本来只是想说几句来刺激刺激这始终不开窍的人，今日去锁月楼也只是一点公事，没想到尤盛云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竟然将人给他带到跟前来了。
他看白秋令颔首冷笑明显是不信他的话，这时才后悔方才用三把剑要挟他，想要再说什么补救却已晚了。
“你——”他斟酌着又将在凤台说的话拿出来再说一遍，“你信我没有杀人，那你信我喜欢...秋秋！”
一句掏心掏肺的话还未完全出口，唐昀抬眼便看到白秋令被后面穿风而来的一枚暗器打中肩膀，他踏月逐云掠过去时已然太迟，那肩头溅出来的血落了两滴在他衣摆上，白秋令已直直坠下山崖。
“杀！今日杀了唐昀为苏盟主报仇！”
“那姓白的已经死了！他一个人身上又有伤，肯定跑不了了！”
“......”
身后有人朝唐昀冲来，他怒不可遏取了腰上折扇，啪嗒一声折扇在他掌心展开向后横扫过去，首先冲上来的二人应声倒下，他一跃而起翻身将那带血的折扇接住，立在原地将面前一字排开站着不敢轻举妄动的人一一打量了一遍，声音冰冷像是被那千年寒冰寒气侵袭过，低沉悠远，“武林盟？七日后必取尔等性命，回家报丧吧！”
话音将落，他便转身毫不犹豫纵身跃下了万丈深渊。
*
白秋令逆风而下，山风刮得他睁不开眼，肩上剧痛像是将他整条手臂都撕裂开。他聚了内力翻身朝上，一掌打向陡壁上丛生的树枝，落云袖顺势缠上去，慢慢地缓了下坠的趋势。
而这悬崖峭壁乱石丛生，落云袖一路被石子和伸展出来的树枝撕裂，裂帛声在他耳边回响，他屏气凝神仔细听着耳边风声，将要落地时反手又是一掌，落云袖就近栓在上方的老树枝丫，才不至于落地之时肝胆俱
碎。
他躺在地上剧烈咳嗽几声，喉间涌上温热的腥甜，他就着这个姿势运气将周身穴位走了一遍，发现并无严重内伤，后又动了动四肢，除了肩头被暗器打中的地方疼痛无比以外，十分幸运的是并没有其他外伤。
只是这下坠的过程实在是令他头晕目眩，眼下天地还在他眼前旋转着，他又躺了许久才用清羽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
他捂住心口喘了几口气，猜想方才山风灌进肺里恐怕还是伤了心肺。而后他抬头望向四周，借着月光在四周绕了几圈，未能找到出去的路，带着满身的疲惫找到一处山洞歇了下来。
这洞中还有烧过柴火的痕迹，那手臂粗细的木柴烧成了炭，他又去找了些干柴，在洞中将火生了起来，火光跳跃着立时将整个山洞**的凹凸不平照了出来。
既然这前不久才有人来过，那这崖底也不至于荒无人烟，白秋令靠在洞中石块上精神松懈下来，这才又感觉到了肩上的剧痛。
他偏头看了一眼，上次段洲一剑没能划开的皮肉，这会儿已是血肉模糊，看上去都十分恶心可怖。
他做了个深呼吸止了干呕，伸手捡了块柴扔进火堆里，那烧得正旺的火堆立刻劈啪作响，壁上他的影子跟着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红黄的火焰看了片刻，肩上的痛一刻不歇地提醒他方才在那崖上发生了什么。
唐昀站在风中与他对峙，又说了许多真真假假的话。他四下打量整个山洞，一阵大风灌进来，险些将那火焰吹灭，待风过后火焰又开始笔直跳动，他心中感慨这算是因祸得福。
接连奔波这几个月，从云隐山下来，扬兰城临海山庄、锁月楼、永洛段家、东江、西峰、凤台再到如今紫阳的地界，他期间还回了一趟清城。细细将这些地方数出来，突然一阵疲倦席卷而来，将他最后那点精神卷走了。
他跌入这崖底，想必唐昀也不会追到这山崖之下来，待他休养几日再去继续寻剑，那时许久未见，唐昀一股劲儿过去了，便不会再将“喜欢”二字随时挂在嘴边。
——那时许久未见，或许他身边又有了更好看的“东西”，真话假话的便不甚重要了。
后来怎么睡去的白秋令也不记得，次日他在树影斑驳中醒来，肩上的伤未作处理，现在看上去像是又加重了些许。
站在山洞口，正好那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他眯着眼抬手伸了个懒腰，耳边是山涧鸟鸣，溪水潺潺，他循着水声去找水源，在林间穿梭了约一刻，远远地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便感受到了溪水的清亮。
他脚下步伐快了些，到了那溪边放下手中的清羽，先伏身下去捧起水洗了把脸。幸而这天气还不算冷，溪水冰凉，却也提神。
伤口是不太会包扎了，白秋令抬手从袖中扯下一块白色绢布，搭在肩上一手扯着，牙齿咬住另一端，费力地将那绢布在肩上缠了几圈，歪歪扭扭系了个结。
他将自己收拾整理干净，四下望一眼，还是就近采了些草药回来，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将药捣碎，又小心翼翼地拆开肩上绢布，把草药一点一点铺了上去。
伤口沾了药，饶是再痛得麻木，这会儿也有了刻骨的感觉。白秋令倒抽一口凉气，呼吸紊乱不堪，他咬牙忍着肩上的痛，愣是用药将那伤口洗了一遍，而后又将就带血的绢布在水中洗过，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重新将捣碎的药盖在了伤口上。
待他再包扎妥当处理好，已是满头大汗，坐在乱石边休息了许久。
折腾这半天他腹中空空，眼下也饿得不行，在附近采了些野果果腹，那浸泡在口中的酸涩让他再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环境中，在林中行走的步
伐又快了些。
这崖底环境倒是不错，当是有附近村民来林中采药砍柴，白秋令兜兜转转终于寻得个出路，脚下一条羊肠小道将他领到了一个小村庄门口。
敷了药他肩上的痛感减轻许多，站在村口歇了歇，便又迈开腿朝前走，只不过他这一步将将迈出去，凭空从那牌坊后传来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年轻人，”牌坊后走出一位老妪，已是满头的白发，手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甚是吃力，那背部高高隆起，驼得前胸都像是要和腹部叠在一起。她走到白秋令面前，将他细细打量过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从喉咙里挤出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里没人了。”
白秋令的视线越过老妪的苍苍白发，一一从她背后的残垣断壁扫过，而后回到她身上。
他皱眉问道：“老人家，此处为何无人居住了？”
“因为里面有鬼。”老妪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她眼中浑浊不堪，白秋令甚至怀疑她是否真的能看见自己。p

第三十九章 沧海月明
鬼神之说他向来不信，不过这空无一人的村子怎会独独有个老人守在门口？
他心下警惕，后退半步，目光重新在老人身上来回，沉默片刻道：“既如此，老人家为何一人在此地？”
不料那老妪竟咯咯笑了起来，咧嘴露出两排牙龈，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倒是和蔼不少。她笑得咳嗽，拍拍胸口又道：“我一个老不死的，鬼嫌我肉酸，不吃我。”
白秋令实在有些头疼。
无论如何他是不信这地方真的有鬼，这里没有鬼，那便是这老人已然疯癫，他上前一步说：“老人家，你家在何处，不若我送你回家去。”
老妪见劝不动人，转了个身又咳嗽两声，道：“你要不信有鬼，偏要去鬼门关闯一闯，我也拦不住，只是可惜咯，可惜这一副好皮囊，——啊呀，那剑可专挑长得好看的人下手！”
“剑？”白秋令一听剑字便来了兴趣，他上前一步拦在老妪面前，弯腰下去问她：“什么剑？老人家，你们这里有人铸剑？”
老妪又笑了，嘶哑的声音争先恐后从她喉间蹦出来，又像是那处太过拥挤，挤得那些声音几乎都要消失。她抬头眯着眼睛盯着白秋令看，扬声又道：“沧海月明啊......老天无眼，命重要还是剑重要？”
白秋令还在思考老妪突如其来的发问，抬头却发现人已经拄着拐杖走远了，只在他眼中留下个蹒跚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反复将这句话念了许多遍——沧海月明，这与剑又有什么关系？
驻足思索的一会儿功夫，突然狂风四起，白秋令抬头看一片片黑云压过来，连忙朝对面破旧的屋子跑了过去。
他刚在屋檐下站定，倾盆大雨如约而至，瞬间在地上溅起一团团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些说不上来的野花清香。
这风一阵接一阵，雨也是将断未断地下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看着老妪离开的方向，白秋令隐隐担心那年迈的老人雨天湿滑行路不便出什么意外，加之方才她提到这村中有一把剑，再三思量后还是追了上去。
追至一茅草屋前，老妪的脚印拐进了栅栏，他站在门口张望片刻，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挑着两桶水从院后的小门挤进院中。
少年过于警惕，忽然发现篱笆外站了一陌生人，当下放了水桶便闪身进了屋。
白秋令身上衣服已被雨淋湿，见老人已平安归家，犹豫再三转身要走，又被身后一道少年的声音叫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方才那挑水的少年小跑着过来，站在栅栏里面与他对视片刻，而后沉默着将门栓打开，把 他迎了进去。
屋里生了火，方才的老妇人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此刻坐在方桌旁揉着面团，开口又是嘶哑的声音：“离火近些，衣裳不烤干了，是要着凉的。”
白秋令未起身，少年率先上前一步把他凳子往前推，见推不动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眼中满是倔强。
“然儿，你娘今日吃饭了吗？”老妪抬头看一眼无声僵持的两人，没等到少年的回答，便又问：“去将火添大些，今日蒸馒头，吃过给你娘送一些去。”
少年终于神色松动，转身坐到灶旁添柴去了。
白秋令看着桌上一个个白面的馒头，试探问道：“方才老人家说这村中无人？可......”他回身望一眼少年，恰好少年也抬头看他，两人视线又一次对上。
白秋令心中震动，为那样倔强的眼神撼动而失语。
“他娘算不得人。”老妪面色平静，立刻补充：“只能算鬼。”
少年将手中柴火一扔，终于开口说话，“婆婆不能
这样说我娘！”
“我可有说错半句？”老妪一推面前的簸箕，险些将那一个个的面团和半袋面粉掀翻，“你看看她干的可叫人事儿！”
“可她是我娘！”少年声音里带了哭腔，手里的柴捅进灶中，站起身走到桌前，又道：“不管她变成啥样，她就我娘！”
老妪猛拍了几下桌面，掸起一些面粉，“你娘早死了！”
少年紧咬下唇不说话，反身跑回了里屋砰一声将门关上，不多时便隐隐约约传来了压抑的哭声。白秋令手持清羽坐在一旁，望向门那边，“老人家，这孩子是...”
“她娘死啦，——我女儿，去把他捡回来养大，养到今年呢，得有十五年了吧，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世，非要去找那把凶剑——唉！都是他那该死的爹！”
“凶剑？什么凶剑？”白秋令脑中忽然闪回方才在村口老妪对他说的那句话，心头一跳，兀自说着：“沧海月明...沧海月明珠有泪！老人家说的可是珠泪剑？”
老妪不急不缓走到灶台边，把面团放进蒸锅，后又将盖子盖妥帖，沉声应道：“许是叫这个名吧，他亲娘得了疯病之前天天就念叨这句话，铸剑房那样热哦...背着个奶娃娃在那里铸剑，哐啷哐啷的，娃娃也哭，哭得太惨了......
“我那傻闺女，耳根子软，一听隔壁娃娃哭，她就去哄啊抱啊，后来不是剑打出来了么...那人就没了，剩下个还不会走路的娃娃。”
老妪边说边抹眼泪，忽然眼睛一亮，转身一把抓了白秋令的手臂，手上的面粉沾他满臂都是，语调上扬，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剑，你是不是有办法救我女儿？！——你救救我女儿，救救她，我给你跪下，给你磕头！”
说着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白秋令来不及伸手去扶，便听得她以首叩地撞得声声闷响。
*
少年名叫宋初然，分明是十五六岁，看上去却瘦弱得像是只有十二三岁，这会儿手臂上挎了个篮子，装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在前面领路，白秋令一路跟在他后面。
一阵大雨把村里的路冲得坑坑洼洼，白秋令低头看着这身衣服下摆沾了泥水，上前一步手搭在宋初然肩上，将人整个拎了起来，足尖点地轻功飞到了平坦干净的地方。
“这是轻功吗？”宋初然落地后有些站不稳，白秋令伸手扶他一把，又听他说：“我要是会就好了，那我就能带我娘离开这里。”
“你娘杀了村里的人，你不怕她连你也杀？”白秋令问。
宋初然撇嘴：“哪有亲娘会杀儿子的，我娘才不是那种人！”
白秋令未置可否，跟着他继续朝前走。
“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外面的人都这么穿吗？”宋初然反身问白秋令，双眸明朗，这才有了一个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这是...这是朋友相赠的，——我们外面？你从小到大都不曾出门吗？”
宋初然失望叹息道：“没有，我从小都在村里，我娘不让我出去，婆婆也不准我娘带我出去。”
“你何时得知你的身世？自小便知道？”白秋令问及此，宋初然面上一僵，支支吾吾躲躲闪闪不愿开口，脚下快了些，努努嘴告诉白秋令就在前面。
“前面”是一间破败的小木屋，在白秋令看来，那恐怕只能算个草棚，门窗都已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风吹过的时候那房檐便岌岌可危的样子，眼看着就要垮下来。
白秋令眉心紧锁，抬手剑柄指了指对面，疑惑道：“方才你说你娘就住在这里？”
宋初然紧咬下唇不说话，将那馒头放在屋外灶台上，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扯着白秋令的衣袖将人带到三十尺开外站着，声音低沉，悄声说：“我们走吧，等一下我娘自己会出来吃的。”
“你娘......”白秋令侧身与宋初然面对面站着，半蹲下来仰头与他对视，唇角带了些笑容，温声道：“我能救你娘，但是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初然死气沉沉的眉目忽而有了精神，可那精神一闪而过后他又慢慢颔首盯着自己的鞋面，手指绞紧了破烂的衣袖。
他个子太小，一点不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与那尤盛云比起来这身板是小了许多的。白秋令一手搭在他肩上，又轻声劝慰：“你与哥哥说，哥哥若是救不了，我们还能想办法。”
“婆婆说谁都救不了她了...她杀了这么多人，若是她清醒过来，也会自己杀了自己赎罪...”宋初然声音低沉呜咽，白秋令低头，恰好看到少年的泪落在地上，与那雨水一道溶进地里。
宋初然一岁时生母江玉烟便突发重疾身亡，死前拼命保留着最后的清醒，将他托付给了邻居好友，也就是后来他的养母。养母为了将他养大，青葱岁月里过了待嫁年华，便再也没媒人前来说媒，拉扯着一个孩子就这样直到现在。
养母家原是门槛都要被说媒提亲的人踏破的，可自从有了宋初然，一切就变了。
“婆婆说，要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和心上人决裂，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宋初然回忆起儿时门前那些风言风语，哭得便更凶。
在他心中，养母文芷娟秀端庄，向来与人为善，连大声与人说话都不曾有过，只有那把凶剑才能让她变成这样。
可偏偏那把凶剑，是他自己找到的。
他抬手抹了把眼泪，又道：“后来我长大了，就有些人管不住嘴，天天说我是我娘捡来的，我原先不信，可后来我去问了我娘，我娘亲口告诉我......我确实是她捡来的。
“我问她在哪里捡的我，我要去问我亲娘为什么把我扔了！”
“那你后来去找到你亲娘了吗？”白秋令将他领口正了正，看着他脏兮兮的脸，抬手为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然后宋初然就真的偷偷跑了出去。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不知往哪里才是出去的路，在周围的山林里转了一天一夜，听见文芷带了乡亲到处找他，情急之下钻进了一个空旷的山洞躲了起来。
他捂着嘴不敢大口喘气，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偷偷摸摸到山洞口打探情况，没想到文芷根本没走，静静地站在山洞口，像是在等他似的，就那样望着山洞，满头的汗将她额前的碎发都润湿了。
宋初然见了人扭头就往山洞跑，闹出了动静，文芷拎了裙摆往里追，其他人都落在后面。
虽说宋初然从小在这山林间长大，什么难走的路他都走过，独独这山洞他没进来过，地上湿滑他毫无防备，一跤跌下去从那碎石中滚进了另一处洞穴。
他受了伤，整条手臂都在滴血，文芷吓得六神无主，撕了裙摆去缠他的手臂，他疼得大哭不止。
“我娘想给我包扎伤口，可——可突然有一把剑从我脚下飞起来把我撞开，我娘怕那剑伤了我，就扑过去拦，没想到...”
没想到那把藏在洞穴中的生了锈的珠泪，沉寂多年，一朝饮了宋初然的血，会突然苏醒发狂，伤了宋初然后又伤了文芷。
文芷徒手抓住那生锈的剑身，给宋初然争取了一条生路出来。她让宋初然跑，宋初然惊慌之下只能不回头地往外跑，外面的人听见里面巨大的声响，纷纷闯进来查看，宋初然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个人，反正每撞到一个人，他就念叨“快跑”，等他们
全都从山洞里跑出来，里面的动静停了。
没有山石垮塌的声音，也没有了文芷撕心裂肺的呼喊。
“然后呢？你娘跑出来了吗？”白秋令见宋初然久久不说话，手又在他肩头拍了拍，宽慰道：“没关系，已经过去了，你——”
“然后我娘出来，拿着那把剑，将所有人都杀了，除了我。”
宋初然说完这话，抬头朝那黑黢黢的窗户望了一眼，哽咽着又说：“她差点也杀了我，但是每次她拿着剑要砍下来的时候，都让我快跑——我一路跑回村里，她也回村里，村里人死的死跑的跑，只有我和婆婆留了下来。”
白秋令心中震动，他站起身抿紧双唇，握紧清羽，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宋初然在他身后叫他，他停下来回头应道：“你先回家，和婆婆在家等着，哪里也不要去。”
“可是、可是——”宋初然突然高声惊呼，指着白秋令身后惊叫道：“哥哥小心！”
白秋令猛地侧身，躲过了身后飞来的利剑，他顺势翻身，整个人腾起来脚尖将那剑踢开，稳稳落到地上。
可利剑并没有因此停下攻势，转了一圈回到了文芷手中，剑身开始剧烈颤抖，白秋令侧耳听见嗡鸣，一转身清羽出鞘，持剑挡在了宋初然面前。

第四十章 清醒
他心中明了，若这真的是珠泪剑，那方才那一下便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宋初然。
彼时在云隐山上，他偶然得了一本剑集，上面粗略的记录了世间奇剑名剑的来历。虽那剑集记录得不十分清楚，但却明确的记载着珠泪是为杀心爱之人而生。
江玉烟铸成珠泪剑，自己来不及亲手杀了心爱之人便含恨离世，这珠泪剑恐是继承了她全部的怨气，眼下珠泪误将文芷错认成主人，定也是心中有怨气的。
文芷为了抚养宋初然终生未嫁，一己之力将他抚养成人，村里到处都是风言风语，即便她当真不怨，可珠泪在手，她本不怨便也怨气横生了。
宋初然呆若木鸡愣在原地，白秋令一边为他挡了那杂乱无章的挥砍，一边高声让他离开。文芷毫无武学功底，珠泪轻而易举便将她“控制”，她一招一式全是发泄，白秋令知道杀人并非她本意，一直是避让，从未还手。但也好在她不会武，应付起来也轻松许多。
“娘！娘我是然儿！”宋初然不肯走，站在原地冲文芷又哭又喊，白秋令无奈之下只得轻功掠过去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扔到一旁的草丛上，反身又抬剑挡了珠泪一剑。
两把剑碰撞哐啷一声，文芷握着剑急退几步倒在地上，宋初然见了不管不顾地就冲她扑了过去，跌跌撞撞将人死死抱在怀里。
白秋令立刻呵斥：“让开！她现在认不出你！”
“不！不会的！她前几次都认出我了！”宋初然话音未落，文芷已然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一眼腰上一双手臂，举起珠泪就要劈下去，白秋令推剑而出，将珠泪震开半分，堪堪擦着宋初然的肩砍下去，狠狠插进泥土中。
文芷一时拔不出剑来，白秋令看准时机将宋初然一掌拍开远离了战场，余光瞥见他又要上前，一剑扫过去在他面前的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冷声道：“你若不想你娘清醒之后后悔她亲手杀了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宋初然怔怔望着远处披头散发的文芷，突然感觉一阵寒意向他袭来，他兀自说着什么，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而后跌坐在地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颤抖自言自语道：“我...是我害了娘...”
“是你害了她！分明就是你害了她！”
“不是因为你她根本就不会这样！”
“对！文家的姑娘怎么会变成杀人狂魔......”
“......”
周遭嘈杂的“议论”声让宋初然精神恍惚，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几步，手胡乱挥舞着，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我......不是我！你们走开！走开！”
“宋初然！”白秋令大喝一声，宋初然却只顾着朝前走，他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走几步跌倒，复又站起来，继续失神地往前扑，这混乱的屋前像是多了一个发疯的人。
“啊！！！”文芷彻底失了控，五指抓起地上的珠泪时指甲都翻过来，指尖血肉模糊，可她已然感觉不到痛似的，一瞬间爆发出来骇人的速度一剑刺向宋初然。
白秋令来不及上前，落云出袖缠住文芷的腰身，硬是将人拉得后退几步。宋初然吓坏了，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双眼睛瞪圆了隐在凌乱的头发后面，哆嗦着喊了好几声“娘”。
落云袖将文芷缠住，文芷几声咆哮，而后像是筋疲力尽，手一松，哐啷一声那珠泪便落在了地上。她望着面前只隔了两步的自己十五岁的养子，忽而捂住脸跪在地上，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她像是清醒了，但白秋令不敢掉以轻心，死死拽着手中的白色绢布，看了眼地上的珠泪，道：“宋初然，退后。”
宋初然置若罔闻，一手扒开面前
的头发，随即双手撑地跪爬两步凑到了文芷面前。白秋令心如擂鼓，正欲上前阻止，却见文芷突然将宋初然紧紧抱在了怀里。
“然儿！”
她抱着宋初然放声大哭，那哭声惊飞了停在树上的几只山雀，这样令人动容的场景，白秋令却还是忧心不已。文芷这样的清醒必然是短暂的，他只听说了珠泪剑的来历，对如何化解这种羁绊却是毫不知情，这母子二人挨不过回云隐山的漫漫长路，恐注定是悲剧。
“娘！娘我在，然儿在！”宋初然死死抓着她后背的衣裳，啜泣道：“娘你好了吗？你好了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文芷悄悄用力推开宋初然，声音哽咽不已，一句话难以说得完整，她勉强自己保持镇定，做了很多次深呼吸，才颤颤巍巍开口：“听我说然儿，娘好、好不了了...你要好好照顾婆婆，等你爹回来，别怪你娘亲，她......咳、咳咳！她也是被逼无奈，这把剑——这把剑不能留！这是个祸害......娘也是个祸害！”
她猛地将珠泪抓起来，看上去痛苦万分，一把将宋初然推开。
白秋令见此情形暗道不好，匆忙向前一步，另一边落云袖将将从袖中急速而出，可珠泪那锋利的剑锋已然划开了文芷的脖颈，一瞬间鲜血喷涌，四溅开来。
宋初然错愕不已，面上染了文芷温热的血，他来不及大声呼喊，那珠泪剑便又再次失控。
珠泪一声悲鸣，最后的挣扎一般，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毫不犹豫地刺向宋初然，白秋令飞身上前一把将那失控的宝剑抓在了手里，随着它上下翻飞几圈，在这小院周围的一圈老树上留下了一道道划痕。
他不敢放松警惕，又催动内力不断往剑中注入真气，珠泪在他手中挣扎片刻终于有了冷静下来的趋势。
宋初然的啜泣一直在白秋令耳边回响，他将珠泪制服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母子也只能扼腕叹息，心中所想的是若是他早些来寻到珠泪，或许这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就不会发生。
许是见两人久久未归，那年迈的老妪也拄着拐杖赶来，看到自己的女儿倒在血泊之中， 她万分悲痛尖叫一声，扔了手中拐杖将宋初然推开，绝望地悲号着抱起了文芷尚有余温的身体。
她本就嘶哑的声音在这山谷中回响，抱着文芷不愿松手，忽而她愤恨地望向跌坐在一边的宋初然，咬牙道：“你这颗灾星！为什么不是你去死？！”
“老人家——”白秋令觉得这样的话让一个十五岁的孩童听了，实在是伤人，上前一步想劝慰，没想到那白发苍苍的老人突然站起来猛地也推了他一把，骂道：“我好心劝你走！你不走...现在你把我的阿芷害死了！你们都去死！！把阿芷还给我！！！”
白秋令一咬牙，轻功掠过去将宋初然从地上拎起来，低头看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不顾他的挣扎足尖点地将人带离了小院。
他要将宋初然带走，宋初然不肯，一路上又踢又打，不惜破口大骂，可他权当没听到，一口气将人带回了他跌下山崖的地方才停下。
宋初然一落地便往回跑，白秋令欲追，却突然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低声呵道：“你若是现在回去！是想将你婆婆气死？！”
“可我娘还在那里！”宋初然反驳道。
“那是她女儿——”白秋令话音未落便迅速抬手封了两个穴位，而后坐在地上闭目凝神打坐，他察觉自己呼吸不对，真气游走身上大穴，平复下来后又低声道：“你亲娘和养母都因珠泪剑而死，不是因为你，别人说的都不算数。”
宋初然久久的沉默，而后颓然地靠在树下，捂住脸小声啜泣，断
断续续道：“我娘让我等我爹回来...可是当初我娘亲都没能等到他，我恨他...”
“你爹许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苦衷...唔！”白秋令话未说完，捂住心口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宋初然未察觉他的异样，仍在一旁自顾自地说着什么，而那些话传进白秋令耳边像是都被揉碎了一样，字不成句，言不达意。
他突然听不懂宋初然的话，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全是杀意——可他到底想杀谁？每每有一点头绪，那名字就在他眼前破碎，取而代之地便是那刀山火海中提着剑走出来的自己。
他看见清羽剑身染血，却始终不知自己杀了谁。
宋初然讲了很久的话，白秋令也花了很长时间才稍稍冷静下来。他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眼眶都发烫，手中的珠泪蠢蠢欲动，只得又将穴位封了一道，为宋初然争取些逃命的时间——他体内怒火涌动，岩浆一样翻滚着吞噬他的理智，这种将要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恐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宋初然，快...快走！”
宋初然坐在树下发愣，看他满头是汗，小心翼翼问道：“大侠你...你怎么了？”
白秋令已用了七成功力来克制内心的杀意，珠泪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他偏过头看一眼手边的宝剑，心下有了几分计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宋初然：“此剑...是你娘亲所铸......你可知你娘亲为何铸剑？”
宋初然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抬手抹了脸上的眼泪，声音颤抖着讲述了一个他从众人口中拼凑出来的故事。
珠泪剑主江玉烟在铸成珠泪之前还铸了一把剑，名唤玉烟。玉烟剑是为心爱之人而生，它忠诚，报恩，剑身坚硬无比，为保护玉烟剑主锻造，任凭外力作用都不会折断，而这玉烟剑主不是别人，正是宋初然的生父宋迁。
江玉烟来自碧心门，也是江湖之中擅铸剑擅剑术的门派之一，她本应该继承父亲的衣钵执掌碧心门，不料她一次受伤偶遇宋迁搭救，从此一片芳心暗许，两人坠入爱河，慢慢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宋迁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武功并非一等一，旁人眼中他是无论如何都配不上江玉烟，可江玉烟还是为了他叛逃了碧心门。
江玉烟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遇上宋迁后才懂这人世间还有爱。她满心欢喜，以为有了爱的自己的一生终于圆满了，宋迁突然又不这么想了。
宋迁想去参军，去建功立业，他与江玉烟约定三年后必定归家，让新婚妻子等他三年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江玉烟不想与他分开，告诉他自己已经怀有身孕，说她都能放下一切与他住到这山林中，其他的便通通不在乎。
——她不在乎，宋迁却在乎。两人成亲后大家都不看好这桩婚事，宋迁想建功立业无非就是要真正与江玉烟“相配”，他努力说服了江玉烟，终于在一个浓雾笼罩的早晨背上行囊出发了。
宋迁带着江玉烟亲手为他打造的玉烟剑踏上漫漫征途，越走越远，像是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人在等他，也忘了他曾经给未出世的儿子起名宋初然，甚至江玉烟书信与他说起将要临盆，他才猛然清醒自己有个儿子。
可他已经深入敌营，难以全身而退，跟随大军与敌方对峙周旋了一年多，才真正拿到“军功”，可以短暂地回乡探亲。
他大概想不到，苦等她两年的江玉烟，早就在他杳无音信的那八个月时间里变成了另一个人。
江玉烟怀着宋初然的最后两个月，便开始铸珠泪剑。她本就是个没有耐心的人，碧心门内斗严重，尔虞我诈是她从小便经历的事，她向来没有安全感，而宋迁不顾怀有身孕的她说走便走，就像是将她从泥潭拉起而后又推下深渊。
她恨自己不能斩情绝爱，更恨丈夫如此决绝，生下宋初然后她重疾缠身，恐自己时日无多无法铸成珠泪，便以宋初然的血喂剑。
宋初然身上流血宋迁的血，终将满含怨气的珠泪铸出。
珠泪是为杀心爱之人而生，剑一旦被鲜血开锋，就只有用珠泪剑刺入玉烟剑主的身体，珠泪毁了玉烟才会罢休。
有人曾见江玉烟死前像疯了一样和珠泪剑说话。她问珠泪：你知不知道谁成就了你？
珠泪只是一把剑，它自然是无法回答江玉烟这饱含血泪的一问。江玉烟便又告诉珠泪，是他成就了我，又一手毁了我，你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你应该也去毁灭玉烟，毁灭我。
珠泪饮了宋初然的血被彻底唤醒，到了白秋令的手中，羁绊无解，白秋令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杀意四起。听宋初然讲完这个故事，他仍是强装镇定在原地打坐，心下却已涌起滔天怒火。
他像是五感尽失，脑子得了空，终于想起来一直想杀的人是谁。
那人一身飘飘白衣在林中与他相遇，缠着他从北到南不知疲倦，在阴暗的地牢里吻他，邀他一起站在整个武林的对立面，轻描淡写便讲出“喜欢”二字，拥他入怀与他唇齿相缠，却一次又一次骗他，告诉他这一切只因他喜欢好看的事物，而后若无其事地出入风月之地，拥美人在怀。
——这世间“好看”的人千千万万，他还是做不了最好看的一个。

第四十一章 心爱
白秋令理智残存，待宋初然离开之后，一刻不敢耽误地朝着他指的方向赶路离开这山崖底下，眼下他别无他法只有赶回云隐山寻求司言的帮助。
他不能杀了唐昀。
发现自己对唐昀起了杀心之后，他万分警惕地在那溪水边试过以清羽之力毁了珠泪剑，却是徒劳。
珠泪剑与玉烟剑一样坚不可摧，想必江玉烟定要两剑相杀一剑销毁才肯罢休，所以铸珠泪剑之时便刻意铸得比玉烟剑坚固许多，清羽与之相抗衡几百个回合，始终无法破坏其分毫。
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受控制，耳边全是唐昀的声音，眼神虚晃而过的也是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的模样，他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为了保持清醒，他又一剑划开了掌心那疤痕，一时间痛得虚汗直流。
他没走出去多远，便撑着剑在山林中休息，大口喘着气，汗水将他衣襟浸湿，从额头滑落到睫毛上，随着他眼皮颤动又滚到脸颊上来。
起初每次他从唐昀视线中逃跑，都不希望那人太快找到他，因他实在不习惯与人作伴——眼下他在珠泪剑的控制之下发现唐昀成了他想杀的“心爱之人”，便更不希望被他找到。
可唐昀每次都能找到他，这次也无例外。
抬头在天旋地转中看到远远地有一白衣人向他奔来，他瞬间清醒，刹那间清羽出鞘以雷霆万钧之势插进那人面前的土里，拦住了那匆忙轻快的脚步。
“秋秋！”
刚才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却在那人一声轻唤中慢慢感受到了真实的绝望。
唐昀忽然被清羽阻了去路，看着令他朝思暮想忧心不已的人就站在面前，不管不顾绕开清羽就要继续朝前。
刚踏出去一步，白秋令便以落云袖卷了清羽重新横剑在他面前。他以为那人还生着气，就将背上两把剑拿在手里手伸出去，急急解释道：“秋秋，此前是我的不对，那日在锁月楼我是有事要办，没有事先与你说清楚，也不该欺骗于你，你若是气消了便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过来找你。”
“——站住！”白秋令已是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眼看唐昀还在靠近，他几乎把舌尖咬破才能保持清醒，背过身去声音低哑道：“不要再靠过来了！”
“秋秋，我说喜欢你是真，与你亲密也是真，我若是有半分假话，今日便葬身此处绝无后悔！”唐昀找了他两天，路上遇事耽误还以为这人早就离开了，能在此处相遇他不甚欢喜，已下了决心一定要将人哄回去。
发完毒誓，他脚下再往前一步，又轻声唤白秋令：“秋秋，你可信我？”
白秋令心中天人交战，手持珠泪全身颤抖着，听身后之人说着那告白的话，爱意与恨意共生，像是被万剑穿了心，万分煎熬。
他颔首握紧珠泪，汗水大滴大滴落进泥土中，克制着低声道：“......我信你句句是真，不必发此毒誓，——你快走！”
此话一出唐昀终于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脚下一滞试探问道：“秋秋可是受了伤？”
白秋令像是突然被拽回了地牢那夜，唐昀体内余毒未清大穴被封，危急之时还在问他是否受伤。
眼下这句话再说一遍，他真的信了他每句话。
真是真，假也是真，他宁愿相信唐昀说喜欢是真，说愿意葬身此地以表衷情也是真。
可他也是真的再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情感，不断滋养着那刻骨的恨意，迫使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他终于“愿意”转身与唐昀面对面，一字一句缓缓道：“离开这里。”
他说着驱赶的话，却握着珠泪慢慢朝唐昀走去，那坚固锋利的剑
在地上拉出笔直的剑痕。
唐昀看到白秋令朝自己走来，下意识便抬手想要抱他，向前面眉心紧锁的人伸出手，忽而看到脚边一路滴过来殷红的新鲜血液，随即也看到他手心的伤口。
那伤口想来应该是痊愈了，且疤痕也在日渐淡化，眼下怎的又成了一道新鲜的伤。
他迎着白秋令上前一步，却将白秋令逼停下来，大步跨过去离他不过一脚的距离，抓起他的手腕，问道：“这可是跌下来受的伤？”
白秋令全身颤抖，沉默不语，一手抬起来压在唐昀的手腕上往下按，脚尖微微踮起往后退了半步。
唐昀于是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空中又落下雨来，打在树叶上劈啪作响。
白秋令眉心渐渐舒展开，面上没什么表情，他重重呼吸一次平静道：“你先走，好不好？”
唐昀抬起手，广袖挡住落在白秋令眉目的雨水，忽然温柔笑了笑，道：“我既找到你了，又怎会轻易离开？”
白秋令脊背一僵，也苦笑：“我生来衣食无忧，得一良师倾囊相授，得清羽宝剑无双剑术，得兄嫂待我如亲子，——也得阁主错爱，可如今自己惹下祸端，断不能再连累他人。”
随着话音落下，他慢慢举起手中珠泪向空中一掷，偏过头见那宝剑直直插在一旁，又轻巧地翻转手腕挣开唐昀的手，一点一点将全身内力汇聚在手中。
他只看到唐昀内心紧锁双唇开合，并不能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兀自地接连点下几处穴位。待他满头大汗点到第五穴，唐昀终于再次一把抓了他两个手腕，急迫问道：“你做什么！”
“废了这一身武功......”
唐昀扔了手中剑，将他刚才点下的穴又解了，怒道：“好端端的你废什么武功！”
“我手中拿的是珠泪剑，——你松手，我若是彻底失控，会......”
“会如何？”
“......我会杀了你！我会拼尽全力与你一战，然后杀了你。”
唐昀一怔，但手还死死钳住白秋令的手腕，听他犹豫再三说出来还是一句充满杀意的话，疑惑不解下意识便反问：“你为何会失控？”
“因为珠泪——”
白秋令刚开口，便咬着牙齿生生将剩下的话嚼进嘴里咽了回去，他只觉全身都痛，手心那处痛得麻木了，温热的液体一直顺着他指尖往下滴，啪嗒啪嗒，轻轻缓缓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唐昀看到他眼底腾升的陌生又熟悉的渴望和恐惧，手指慢慢攀上他的手臂，追问道：“珠泪，怎么了？”
因为珠泪剑主会亲手杀了心爱之人，会不计一切代价毁了自己所爱的一切，——因为我可能已经爱上你，让珠泪有了可乘之机。
白秋令内心煎熬，自知这样的话一旦开口便是覆水难收，他每认可一分对唐昀的感情，那叫嚣的杀意便会多一分。可唐昀咄咄逼人，甚至俯身就要将珠泪拿起来，他立刻挣脱唐昀重重推了他一把，掌心的血又一次弄脏了那身白衣。
唐昀复而颔首看一眼身上的血迹，以为白秋令这又是在找理由和借口，轻笑着摇头道：“秋秋想了许多理由要与我分开，难道忘了我本来就是个无赖，任你——”
“是因为珠泪剑主，必定手刃心爱之人！”
白秋令声音不大，却在林中不断回荡，在唐昀耳畔回响着久久不愿消失。
唐昀猛地抬头望向他，眼中复杂的情绪让白秋令心乱如麻，他干脆转了个身继续说：“我一时不察受了珠泪的控制，若是我武功尽失，就是个寻常人，以你的武功我必然不能伤你分毫。”
他原以为唐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却没想到没有一点预兆地，唐昀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以那样熟悉的温度将他拥在怀中，不动声色地将他一双手臂反背在身后。而后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亲昵地说：“什么一时不察，若你对我不是那样的感情，珠泪凭什么控制你？”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
唐昀伏在他颈间嗤笑一声，又道：“不说这个那又说什么？好不容易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不妨秋秋亲口说一声爱我，让我瞧瞧这珠泪剑的威力？”
“唐昀——啊！”白秋令想在他怀中转身，刚一有所动作，便感觉肩膀一阵疼痛。他偏过头，正好看到唐昀松了口，在肩头上他刚刚咬过的地方落下许多吻。
紧接着他一声轻颤，便感受到唐昀唇舌的温度一点点从他耳根蔓延到颈窝，内心深处的杀意便更不受控制了。
“放、放开我......”他低声呜咽，在唐昀心底烧了一把火，又刮起一阵风，将那火越烧越旺。
唐昀继续温柔地亲吻他，从右边到左边，而后停留在他耳尖，诱哄道：“我想听，秋秋就先说一句我听听。”
“我就快控制不了它了......求你放开我......”他的手被唐昀反绑在身后，肩膀中了暗器的那处渗了些血出来，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唐昀竟然还伸出舌头在他伤口上舔了一下。
然后一字一句笃定道：“秋秋不说，那我便将珠泪还给你，你捅我一剑，让我在临死前听你说一句爱我可好？”
“唐昀你疯了！”白秋令惊恐吼道，他知道唐昀是个疯子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疯，怕他说到做到，想与他争辩，猛地偏过头却正好对上他一双薄唇，被他逮住接了个绵长的吻，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是疯了，竟然觉得上天入地只有你一人最好看，也最合我心意，你若是想亲手杀了我，我便手也不会还，——可你要是跟我说你舍不得我死，那我从此以后就拼了命，不顾一切的活着。”
白秋令觉得自己也要随他一道疯了。
从云隐山下来之时他心中只有这十把剑，心中挂念的人仔细算来也只有师父和兄长一家，可这短短数月，他遇到个疯子就与他一同疯魔，眼下竟然感激这珠泪剑让他到了这地步。
他闭着眼睛，仍是偏着头，唐昀亲吻他的眉眼和唇角，他便微微抬头去寻他的唇，待唐昀如愿将两片唇瓣“给他”的时候，他笨拙的与他接起吻来。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唐昀抬手圈住他的腰，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不满足于唇齿相缠，离开他的唇慢慢向下吻去，掌心一路摩挲着到了他胸前，扯开他的衣襟，在那漂亮的锁骨之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惹得他双腿发软，整个人重重地往后靠。
白秋令双手得了自由，便轻轻搭在唐昀手背上，睫毛抖动着睁开眼睛，眼底氤氲了一层水汽，声音嘶哑小声说：“......你放开我，然后离开这里，我舍不得你死，舍不得。”
“珠泪在你手中，今**就算要将我千刀万剐，也是爱我，——白秋令，我恨过许多人，杀过许多人，可我从来没有爱过谁像爱你一样。
“你方才说了舍不得我死，剩下半句就当你欠着，总有一天我要听你亲口对我说。”
唐昀说完便以周身之力重重将他几处穴位封住，而后稳稳将失了力气后仰的他托住，抱在怀中又俯身在眉心吻了一下，笑道：“我将你这几处穴位封住，也相当于‘废了’你武功——还请你不要控制对我的爱意，大方失控。”
“我说了！若是我失控，就算拼尽全力也会与你一战！”白秋令焦急争辩着，脸都涨得通红，
在唐昀看来是比平时更加可爱了。
他将白秋令抱着，捡了地上四把剑随手放了个信号，又道：“以后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若是爱得太深失手将我杀了，我不仅不会怪你，反而更爱你。”
听着这样的“疯话”接二连三从唐昀口中说出，白秋令羞愤不已，奈何他现在武功“尽失”，只能无力地靠在唐昀怀中。
况且现在他软得瞪唐昀一眼都像目送秋波，咬着下唇让自己保持清醒也像是在对唐昀撒娇，更别说要说些狠话制止他这一行为。
*
唐昀抱着白秋令拖着四把剑走了许久，却一点也不累似的，气息均匀步伐平稳。后来唐昀又给他吃了一颗药丸，他便昏昏沉沉地枕在他肩上，一觉醒来之时已经躺进了八抬的“床”上。
见人醒了，唐昀便合上手中的书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鼻尖抵着他的温柔蹭了蹭，轻声问他：“可是饿了？”
“......我们这是，在哪儿？”白秋令抬手想推唐昀，发现手掌心已经被包扎过了，于是又小声道了谢。
唐昀顺势又在那掌心吻了吻，应道：“带你回云隐山。”
“带我回云隐山？”
唐昀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他便往边上挪了半步，又问：“我睡了多久？为什么我睡得这样沉，一点意识都没有......”
“秋秋睡得好，里里外外我都帮你洗干净换了衣服也不醒，就是有些迷糊了，整日整夜地缠着我。”
这话从唐昀口中说出来，可信度首先便降低了许多，白秋令看他一眼，叹一口气又躺了回去，只顺口问了一句“我缠着你做什么”便闭着眼睛不愿多说。
“缠着我轻薄于我，若不是我意志坚定，差点就要束手就擒了。——秋秋想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轻薄于我的？”
“......不想。”
“那晚我给秋秋换衣服，秋秋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很是为难——”
“闭嘴！”
“秋秋怎么脸红了？咦，耳朵都红了，秋秋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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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相悦
轿椅到了云隐山下就不能再往上，唐昀将白秋令抱在怀里大手一挥，让程青怀带着其他人回去了。他站在山门前，低头看着怀中目光如水的那人，俯身在他红润的唇上亲了一下，笑说：“来拜会师父我却什么礼物都没备上，实在是不该。”
白秋令四肢都软得没力气，就连让他抬手勾住唐昀脖子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心知这是暂废武功的后遗症，被唐昀这样抱着也只能佯装不在意地闭着眼睛休息。
他从未见过爱人之间是如何相处，这几天下来唐昀对他是一日比一日“过分”，说是帮他尽快适应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实际上不是将人抱着搂着亲，就是半个身子将人压在身下，一只手不安分地碰了许多地方，便宜占尽。
从前他不太认可别的说唐昀就是个地痞流氓，眼下他认了。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白秋令尽力地保持清醒，引导唐昀破了一个又一个剑阵，一路从山脚到半山腰去，已是烈日高照的正当午。唐昀将他放在树下石块上坐着休息，去附近的山泉打了些水来慢慢地喂给他喝。
冰凉的山泉水顺着他唇角溢出来，唐昀看了他半晌，突然倾身过去将他脸上脖颈上的水渍一一舔舐干净了。
这动作实在是太过亲密，白秋令抬手挡在自己和唐昀面前，双掌软绵绵地抵在他心口，拒绝不像——倒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唐昀笑着将他手腕握在手心，拇指揩了他眼角的汗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
“师父随时可能经过这里，你、你还是收敛些......”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那几个穴位被封住，白秋令眼里总是有一团水汽，脸颊微微发红，还总觉得口干舌燥，只好反复去舔那两片薄唇，将那唇瓣舔得水水嫩嫩的，让唐昀看了只想宽衣解带。
他忍了又忍，再将白秋令一把抱起，沉声说了句：“那便记账。”
“记什么账？”
唐昀忽然走得很快，白秋令手抬不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只能两手环在他背心上找到些安全感，而后他抬眸看到唐昀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便就着衣袖给他擦了擦，轻声道：“若是累了就再歇会儿，不急这一时半刻。”
唐昀低头看他一眼，这一眼看得他心中又是汹涌澎湃的杀意——这珠泪剑果真是厉害，爱与恨同生，若当真是爱多深恨就多深，确也太不妙了。
白秋令内心的挣扎唐昀看不到，他眼中只有这个让他在冲动和克制中翻来覆去的无双美人，望着怀中人良久，才道：“急，怎么不急，秋秋好了才是要紧，有很多事情，你好了我们才能做。”
“什么事情？若是有十分紧急的事，送我到师父那里，你可以下山先去办了。”白秋令当然不知唐昀此刻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出来的是什么样的画面，还生怕自己耽误了他要紧大事，轻声又劝他：“师父知天下剑，定然知道怎么化解珠泪的怨气。”
唐昀立刻笑问：“若是师父化解了珠泪与你之间的羁绊，是不是那些话都不作数了。”
白秋令不由得双颊微红，轻咳两声别过脸去往他怀里蹭了蹭，想躲开他炽热的目光，闷声道：“我说话一向算数，说什么便是什么，不会因为一把剑而动摇分毫。”
唐昀心上涌起些陌生的感动，轻快地“嗯”一声，脚下便更快了。
秋老虎实在厉害，司言半躺在树下藤椅上乘凉，摇着蒲扇解热，远远地就听见两个人上山的动静，然而等人到了跟前他也不着急睁眼睛起身，仍是在那藤椅上慢慢悠悠的晃着腿。
白秋令自小就被教导得恪守礼节，到了这小院前，不顾唐昀的阻拦愣是从他怀中翻出来，差点跌在地上。唐昀伸手扶一把，叮嘱道：“你眼下算是有伤在身，
我抱你进去又如何，师父他老人家定然会理解的。”
“不行，师父在，我便是只能跪，也要跪进去。”白秋令固执地撑着唐昀的手臂站起来，他一活动，便感觉内力涌动要去冲开唐昀点的穴道。
他每走一步都要重重喘息，这声音传入司言耳中，终于让他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一睁眼他便看到自家爱徒的手被唐昀紧紧牵着，腰上还搭着一条手臂，两人举止亲昵实在是不成体统。
他轻咳两声，未等白秋令开口“交代”，先一步便问道：“怎么回事。”
白秋令立马单膝跪下，应他：“师父，徒儿取得了珠泪剑，可......”来的路上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临到了司言面前却还是支支吾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句话讲得万分别扭。
司言看他犹豫再三憋得难受，挥挥手将唐昀赶到一边去，单手抓了他手腕细细诊脉。
三人都保持着沉默，这玄妙的默契一直维持到三人再齐齐开口，他问白秋令是哪个狂妄之徒这么大胆将他周身重要穴位都封住，令他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一怒之下就说要下山收拾人。
那“大胆狂徒”正好也开口关心诊脉的结果，和白秋令一同问了句“情况如何”，司言便将两人来来回回瞧了好几眼，而后踱步到唐昀面前，沉声问道：“你干的？”
白秋令心道一向沉稳的师父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话语间都像是随时要对唐昀出手的样子，连忙解释：“师父，珠泪此剑——”
“珠泪剑主必杀心爱之人，这我知道。”司言淡淡道。
唐昀一愣，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做了废，到嘴边变成了简短的问句：“前辈怎知？”
司言却不答话，手背在身后，于两人面前来回踱步，而后毫无预兆抬掌一扫将白秋令直接打晕过去，唐昀眼明手快上前将人抱住，急道：“前辈这是——”
“我有话与你说，这孩子不能听。”司言指了指唐昀身后的屋门，朝他努努嘴，道：“带他进去休息，将桌上的安神香点燃，他可多睡会儿。”
唐昀遵照司言的吩咐，把人抱进屋里竹床上，觉得屋里凉快又妥帖地盖上薄被，走到桌边燃了安神香，心下不断琢磨司言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话说与他，心不在焉被火烫了指腹，迅速红了一块。
他出了门反身轻缓地将门关上，吱呀一声过后整个院子便又安静了。
司言负手而立站在树荫下，唐昀走到他身后行了个礼，道：“不知前辈有何事吩咐？”
“吩咐？”司言笑一声，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又笑说：“不过说说话罢了，谈不上吩咐。”
不知为何，唐昀总觉得这次再见面司言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不仅变得温和，还有了些慈爱的意味。唐昀见他面上一直带笑，也不敢多加猜测，只恭恭敬敬向他又行了个礼，道：“前辈请讲。”
司言跨一步到藤椅边上坐下，指着前面的石墩让唐昀过来坐，又将人看了半晌，才悠悠道：“我以为你要问上次为什么没有将你身上御尸散余毒清除。”
唐昀沉吟片刻，道：“所以前辈为什么没有将我身上的御尸散清除？”
司言忽然大笑起来，他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唐昀，“你先服下这药，秋令应当是给你吃了一粒，再吃两粒就完全清了。”
唐昀想也没想将药送入口中，就这么干巴巴地咽了下去，那苦涩的味道还停留在唇齿间，忽而令他记起凤台地牢那晚白秋令双唇柔软的触感来，没头没脑地就笑了笑。
“听闻你们在凤台出了事？以你的武功还能被那些人抓了去？”司言问。
唐昀随即淡淡
道：“一个意外。”
那确实是意外中的意外，他得了线索赶到凤台第二天便是武林大会，为了避免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他趁着夜色潜入了苏元思的房中，没想到那人竟然不在，房里空无一人，他便什么也没问到。武林大会次日一早开始，人多眼杂，他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在武林大会之前去与苏元思对峙，一心想着等武林大会结束。可没想到，他折扇被盗——他想不到有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折扇盗走，然后送进了苏元思的房中，再将苏元思杀了。
等他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心知这许是一场栽赃陷害的阴谋，便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成想他刚躲开众人的视线从里面出来，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带着面纱的白秋令。
后来便是后山，他突然被白秋令点了穴，才给了那些人擒住他的机会。
“意外确实是意外，御尸散有不同解法，若是一下全清，你内力必定受损，这样得不偿失，我只叮嘱秋令按时给你服药，也未告知他余毒未清。”司言长叹一口气，望着不远处的木屋，又道：“秋令不知你姐姐的事情，你第一次随他上山，我便以为你是故意接近他，要到我这云隐山上来的。”
唐昀沉默着看司言，不自觉五指收紧，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司言瞥他一眼，眉目松动笑道：“你姐上山之时你还小，秋令更小，且我不收女徒弟，一直瞒着他——其实秋令与你姐姐见过几面，不过那时他还太小，应当是不记得了。”
“与我姐姐见过？”
“日后再说这事也不迟，眼下解决珠泪剑才是要紧。”
唐昀还想问问关于唐婉的一切，问司言知不知道唐婉真正的死因，会是谁害了她，可他同样担心白秋令的安危，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听司言的，将许多想问的话都放到了一边。
石桌上放着三把剑，司言走到桌边将三把剑一一查看了，皱眉道：“这把剑...你们何处寻得？”
唐昀看司言拿起了惊鸿，答道：“紫阳富商手中，我们得了消息是他重金从铸剑人手中买来的，给他家独子做了玩物。”
“紫阳富商？”司言随即笑道：“这并不是惊鸿，——消息是凭楼阁寻来的？”
“这不是惊鸿？”唐昀一惊，于剑上他确实不精通，但也不至于不识好剑。他将惊鸿拿过来又细细看了看，眉心紧锁问道：“这剑...当真不是惊鸿？”
司言点头：“游龙失踪，我猜你们便是想先找惊鸿，再找游龙。然而真的惊鸿剑，要比这个轻上许多，——你姐姐的佩剑听风，你当是十分熟悉了，真正的惊鸿比听风更轻，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惊鸿游龙剑便由此得名。”
经司言提醒，唐昀仔细分辨着手中“惊鸿”的重量，确也发现这把剑甚至比听风还要重上许多。他抿紧双唇，沉默半晌道：“这消息是青姐派出去的人得来，难道......”
“我们也不说这把假的惊鸿，你们不曾见过，错认实属正常，我要说的是玉烟和珠泪，”司言指着桌上的珠泪问道：“珠泪一旦认了剑主，剑主心中便会生出爱而不得的怨气，秋令为何会受其控制？”
唐昀一时犯了难，眼下白秋令正睡着，到底要不要与司言说实话他确实斟酌不出个结果，待司言又问了第二遍，他看司言的眼神，自知恐怕是瞒不过了，心一横便应道：“这一切还要算在晚辈头上，是晚辈搅乱一池春水，险些酿成大祸，请前辈责罚。”
“认错倒是认得快。”司言冷哼一声，而后嗤笑道：“用不着我责罚你，你待秋令几分真心我不知，我也不问，不过——
“不管是否爱而不得，若是要化解秋令心中的怨气，光是你们两情相悦是不够的。”
唐昀郑重地弯下腰去，道：“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说得那样玄乎做什么？还有，你前辈长前辈短的，以为多喊两声我就算了？你拐跑我徒弟这事就算了？！——算了，眼下最好的结果是能化解，若不能化解秋令就只有走火入魔一条路走。”司言激动过后又回归平静，前面还像是要把唐昀吃了那样凶，这后半句话却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唐昀内心陷入煎熬，他试探又问：“前辈是说，若是不能及时化解他与珠泪剑的羁绊，他便要走火入魔？”
“那是自然，他想杀你——可他又不能杀了你，那只能尽全力与自己对抗，你说像他这种武学造诣，要自己与自己打上一架，不到‘两败俱伤’像话吗？”司言坐在桌边喝了口茶，咂咂嘴又补充道：“让他不要去寻剑，现在倒好，剑是找回来了，惹了一身桃花把自己搭进去了。”
唐昀于医术于剑术都是一窍不通，听司言这样说不禁万分忧心，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恳请前辈一定救他。”
“我救？”司言高声反问，而后拿起蒲扇摇了摇，讥诮一句：“他是我徒儿，会走路开始就跟着我，我当然想救，可他心爱之人又不是我，我如何救？”
唐昀沉吟片刻：“......前辈此言何意？”
司言拿起桌上另一把剑，直直朝唐昀扔过去，笑道：“玉烟珠泪注定不能共生，玉烟认主护住，珠泪坚不可摧，让秋令以珠泪剑与你全力一战，一剑捅了你，珠泪自毁，他便得救了。”
唐昀缓缓将玉烟剑拔出几分，兀自道：“玉烟珠泪相杀，珠泪自毁，他便得救......”

第四十三章 失控
太阳渐渐西沉，余晖穿风而过，照在树上落下来，金灿灿的映在唐昀眼底。
他保持着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的姿势沉默了许久，久到司言几乎要忘了身旁还坐着这么一个人。傍晚的风褪去高温，迎面而来凉悠悠的，司言放下扇子起身倒了杯茶，语气平和道：“无论是你们二人一战，或是秋令他一直勉强地克制自己，结果定然都不是好的。”
唐昀沉吟片刻，道：“此事都怪我大意了，若不是在崖边遭了暗算，他也不会跌下山崖去。”
司言随即笑道：“信命的话，这叫命中有此一劫——不过，你的玉烟剑是何处得来？”
玉烟剑如何来的？那日从崖边纵身而下，落至半山腰时他便看到了落云袖的残片，那乱石块上还有暗红的血迹，于是他从半山腰那处小路寻了过去，没想到一路追到了一处林中，他便误打误撞遇上了一场追杀。
被追杀的人奄奄一息躺在灌木丛中，四处都有人在搜查，他本不喜多管闲事，更别说现下白秋令还生死未卜。正要抽身离开之时，不想那接近昏迷的人突然来了力气一把抓住他的脚脖子，奋力地抓着，像是用了全身力气似的，声音嘶哑开口便是“大侠留步”。
这开场白着实是诚意全无，唐昀本就心急火燎，他回头看一眼将人踢开，踢了这一脚后，那人反而是来了“精神”，匍匐上来抱住了他一条腿，抬头流泪哀求道：“宋迁...我叫宋迁...我知我全无生路，恳请大、大侠帮我带信给家中妻儿......咳、咳咳！”
唐昀不耐烦，视线往四周绕了一圈，听到附近窸窸窣窣有脚步声，他蹲下来手指搭在宋迁手腕上，片刻后又盯着人看了会儿，冷声问：“谁追杀你？”
不料宋迁根本不理会他的问话，将怀中带血的玉佩塞到唐昀手中，虚弱道：“前、前面有个村子，劳烦大侠将这...这枚玉佩带着，找、找——咳！”
唐昀见他话都说不利索，还咳出这么大滩血来，抬手将他穴位封了，由他缓了会儿，站起身走了两步仔细查探周围情况。
宋迁歇了片刻又攒了些力气，再将身下的佩剑抱在胸前，眼神已经不清明，望着那村子的方向勉强笑道：“找我娘子江玉烟...告、告诉她为夫...为夫差点就能回家了......”
月色正浓，唐昀接着月光看周围风吹草动，他反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却正巧瞥见他怀中宝剑，于是转身一步跨上前，问他：“你这剑，叫什么？”
“我——噗！”宋迁实在是讲不出话来了，就像是要将周身的血都吐出来一样，他一手捂住心口，唇角不断涌出鲜红的液体。唐昀生怕这人一不留神真的死了，一把抓了他的肩膀，足尖点地从那已经追过来的一群人头顶飞了出去。
他找了处空地为宋迁疗伤，在宋迁仅剩的宝贵的清醒中，得知了那便是玉烟宝剑。
虽然在唐昀内力相护之下将人救了回来，但宋迁熬到天亮，还是没能撑到唐昀将他带回村中。临死前宋迁将家书玉佩和玉烟都托付给了唐昀，那玉烟护主，宋迁断气那一刻便是长啸一声，而后自己撞进了唐昀手心。
再后来唐昀拿着玉烟和“惊鸿”将宋迁的遗体送回了村子，没发现白秋令的踪影便又到处去找，待终于将人找到了，彼时两人却一人成为了玉烟剑主，而另一人则是珠泪剑主。
司言听唐昀说完，抬手捋了一下两鬓的白发，摇头叹息道：“如此便更难解，江玉烟铸玉烟剑用的是世间罕见之寒铁，坚硬无比，铸珠泪剑之时用了碧心门的蛊法，如今你是玉烟剑主，秋令是珠泪剑主，看第一任剑主的结局，照此推算你二人必有一伤。”
“若是玉烟自毁，是不是就——”
唐昀话音未落便被司言挥手打断，“玉烟护主，它不可能自毁，只要玉烟剑主还在，珠泪必不可能罢休，——不过眼下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此前秋令试过的。”
“前辈是说......”唐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日林中白秋令万分克制想要自废武功的场景，立刻反驳道：“绝不能废了他的武功！”
“我话已至此，留给你们的时间已不多，如不是这样深厚的底子，他也支撑不了太久，考虑妥当便来西面找我罢。”司言话音落下之时已然轻功飞了出去，暮色中留下一道背影，而后消失在了唐昀视线中。
在树下又站了许久，唐昀才在月色中转身回了屋。
白秋令仍睡着，唐昀点了灯，又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进了厨房。他从来不会做饭，大概就能生个火添把柴，这会儿把火烧得正旺，看到锅里冒烟水都烧干了才惊觉红薯没下进去。他从木架上扒拉几个红薯出来，拿在手里开始思索到底是水煮还是放在火里烤。
他看看锅再看看灶，最终选择一掌打灭了正旺的柴火，将红薯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白秋令只觉这一觉睡得太久，醒来的时候天已黑透了。
鼻尖萦绕着安神香，他垂眸看一眼身上的被子，花了点时间恢复混睡前的记忆，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桌上那灯的灯芯塌了，火焰跳动着，一盏灯正滋滋作响，照得墙上他身影都在跳动。他抬手用铁针挑了灯芯，将那灯火挑明了许多。
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他随着声音望过去，看到唐昀端了个盘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像是并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又转身轻缓地将门拉上。
看唐昀动作如此地谨慎，白秋令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我醒了。”
唐昀这才抬头看他，手里端的一盘红薯，最上面那个咕噜一声滚下来，他连忙伸手去接，敏捷地将它放了回去。
他走到桌边将一盘子红薯放下，倒了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茶水递给白秋令，“喝点水。”
“这是什么？”白秋令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皱着眉头凑近了查看那一团团黑黢黢的东西，伸手戳了戳：“你做的？”
唐昀随手拿了一块布巾将那红薯包起来在桌角敲了敲，再摊开来的时候已经能见到黄澄澄的红薯肉，白秋令见他动作熟练，惊讶又道：“里面竟然是好的！”
“我只会烤来吃，先尝尝甜不甜。”唐昀掰了一块捏在手中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手我洗过了，——别躲，我喂你，烫手。”
白秋令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喂他吃东西，小时候吃不了烫的，司言也只是吹凉了递给他让他自己慢慢学着用筷子吃。他看看唐昀手中的红薯，再看看唐昀，试探着张嘴过去咬了一口，甘甜绵软的果肉在他口中冒着热气，不一会儿冲得整个鼻腔都是甜味。
唐昀又问他：“甜吗？不甜换一个。”
“我又不是小孩子......”白秋令脸皮实在是薄，嘟囔一声再咬了一口。
这一口要下去恰好将唐昀的手指也含住了，那舌尖从他指腹扫过，他自己全无意识，只见唐昀收回手指放进自己嘴里添了一口，笑道：“不好吃就扔掉，管他大人小孩。”
白秋令眼见唐昀那样的动作，后知后觉的红了脸，指着他的手指道：“我刚刚好像...咬了你一口...”
“好像是咬到了——不如秋秋给我咬一口，我们就扯平了。”唐昀笑着朝白秋令靠近，坐在他身侧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俯身下去一口叼住了他的上唇，含混不清道：“甜的。”
“唔...你松口！要是让师父看见了——”
“师
父去西面了，让我跟你说让你安心休息。”唐昀松口，额头在他眉心蹭了蹭，又道：“不闹你了，先吃东西，待会儿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秋令被“放回”座位上，他抬手想正衣襟，低头看到早先他为了保持清醒，重新划开的掌心现在又被唐昀包扎得好好的，闷声说了句谢谢。
唐昀掰了一块红薯送到他唇边，笑说：“秋秋日后不能与我如此客气了，现在我们是爱人，是伴侣，是两情相悦，怎可随时将谢谢挂在嘴边。”
“哦......”白秋令听他讲话这样直接，敷衍答应一声，认真咀嚼起那红薯来，而后嘴里一股甜味便呲溜钻进心口去了。
其实不过就是几个外焦里嫩的烤番薯，这顿“晚饭”吃下来两人都分外满足，一道去院中打水洗了手，唐昀从身后拥着白秋令看了会儿月亮。秋老虎到了晚上便不见了，凉风习习吹在两人耳畔，唐昀又将身前的人拥得紧了些。
“从前秋秋是不是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月亮？”唐昀问。
白秋令耳边一阵酥麻，他缩了缩脖子，轻声应道：“怎么样？”
“这样让我抱着，站在月亮下面。”
白秋令从前没有尝过面红心跳是什么滋味，羞恼的情绪也是遇到唐昀后才有的，他不知男人也可以和男人相爱，也不知有了爱人过后是何种心境。唐昀各种亲昵的动作和暧昧的话做得说得那样轻巧，像是在一边教他一边占便宜，可他竟然也心甘情愿地认了。他于是诚实道：“不曾。”
唐昀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容易满足的人，埋头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趴在他肩上闷声道：“还有好多东西没教给秋秋，待秋秋好了，一定要好生学。”
“学什么？”他以为这些已是全部了，发问的语气带着十二万分诚意，教唐昀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站到他面前去在眼角亲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到时候便知道了。”
白秋令淡淡一笑，抓住他在自己腰间摩挲的手，道：“阁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唐昀听他叫自己阁主权当是礼貌，现在再从他口中出来这个称呼，不管怎么听都有些调情的意味了，于是挑眉问他：“哦？怎么变了？”
“温柔了许多。”白秋令道。
“我对别人可从来没有那样温柔过，秋秋是嫌我以前太凶了？”
“也不是...”白秋令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别扭，可照唐昀的性子，他剩下那半句话看样子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了。他抬眼见唐昀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于是往前走了两步轻咳两声道：“只是过去轻浮了些，很多事情实在非君子所为。”
唐昀无声地笑了笑，扬声问他：“哦？哪些事情实在非君子所为？”
白秋令仔细想了想，如何才能不将自己也拉下水反遭“戏弄”，斟酌片刻后才道：“此前的事便不追究了，日后阁主举止稳重些，你我现在是两情相悦，要如何亲密都尚可，待别人的话——”
“秋秋可是吃醋？”唐昀大笑两声走到他面前，双手搭在他肩上，一字一句笃定道：“这天地之间就一个白秋令，没有别人，我若是待别人也那样，岂不辜负了秋秋对我一片心意？”
“这天地之间也只有一个唐昀，我讲不出你那样多的话来，我与你一样的心意，你明白便可。”白秋令这句话看上去平淡，却是在他心中转了好几日的，眼下终于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他见唐昀神情温和，趁机又道：“我与珠泪剑的羁绊，若是废了这一身武功能破解，那便——”
唐昀忽然倾身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没有过多的纠缠，随后便离开。
他看着月光投在面前这人的睫毛上留下一小片影子，平静地说了句极固执的话：“我不允许，而且我想到更好的法子了。”
白秋令一句“什么法子”还没问出口，便觉得手心多了一样冰凉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唐昀已经将石桌上的珠泪剑送到了他未受伤的手中。
他看唐昀面上又是那样张扬的笑容，笑盈盈地对他说：“那只手受了伤，用这只手。”
他心中倏而涌起巨大的不安，像是将唐昀接下来的动作猜到几分，他条件反射便向后退，可还是晚了——唐昀抬手瞬息之间便解了他的穴，他暂时封住的武功内力齐齐涌了上来。
电光火石间他竭力克制的杀意又开始如海浪般层层翻涌，直冲眉心。
方才才说了那样多的情话，甜滋滋的爱意毫无征兆地就转化成了杀意，他刚开口说了个为什么，握剑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剑尖分毫不差的直指唐昀。p

第四十四章 不舍
一瞬间这小院便沦为“战场”，白秋令全然失控，一剑横扫过去将那藤椅都劈做两半。唐昀心中掂量着一路避让，白秋令提剑追出去，两人不知不觉将战场往外转移了几里地。
唐昀不能还手，生怕不知轻重地将人伤了，白秋令劈下来的每一剑他都以玉烟挡了而后轻巧地避让开，慢慢地消耗他的精力。白秋令刚刚好生睡了一觉，眼下正是体力旺盛，幸而神志不清之时他挥砍也乱了些章法，倒是给了唐昀喘息的机会。
也亏得是司言临走前给他清了御尸散的余毒，否则要应对这样一个全盛的白秋令而不还手，于他而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皓月掌从来没有十成十内力打出去过，踏月逐云每用到第九层，他便有意收敛，如此说来江湖之中没有任何人见过真正的唐昀。
可此时白秋令应当见了。
为了避让他的一招一式，唐昀的踏月逐云已是十成全开，在他招招致命的剑气中不断闪躲。唐昀也知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躲，白秋令若是碰不到他便会一直拼尽全力地与他一战，他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准备受了他一剑，免得杀意太浓无处发泄让他走火入魔，那便是全盘皆输。
白秋令挥剑将周围一圈砍得寸草不生，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便是那日在紫阳水畔他问唐昀，他那些喜欢，是不是都源自旁人口中他举世无双的俊俏容颜。
唐昀回答得十分爽快，他应了一句“那是当然”，白秋令心中千千万万说不清道不明的意难平，独独这一样是有鼻子有眼的，能让他看得清记得住的。
他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持剑站在唐昀面前，恰是唐昀见他略显疲惫准备受他一剑之时。他毫不自知，竭力克制了澎湃杀意，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似地，沉声问道：“阁主向来喜欢好看的事物——”
他拖着剑朝唐昀靠近，唐昀却躲都不躲了，直直站在原地，目光炯炯看着他。
“折扇是，剑穗是，房中的屏风也是，那我......也是？”
冰冷的剑尖已经抵在唐昀的心口，他垂眸看一眼那映着月光的珠泪，唇角是温柔的笑意，晚风中他忽然轻声应了一句：“当然是。”
——珠泪剑直直捅进唐昀心口，声如裂帛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皮肉绽开滋滋作响的声音。
白秋令终于手持珠泪剑亲手“杀”了心爱之人，他心中的杀意也在瞬间化解，珠泪忽然间黯淡无光，哐啷一声落在地上，撞在地面凸起的乱石块中间。
那声音清脆堪比鸟鸣，却也无比刺耳，像是要将白秋令的耳膜撕破。
清醒过来的他跨上前一步抱住了倒下的唐昀，看着眼前的一切，瞬间便明白方才做了什么，眼中装满的星辰和月亮随着一滴滴的泪水滚落，啪嗒啪嗒将天上明星都埋进了脚下的土里。
他双手发颤抱着唐昀，借着月色看到他心口那处自己亲手捅下血流不止分外可怖的伤口，霎时觉得心中一座城池塌陷，一方堤坝决堤，一场狂风暴雨呼啸而过，卷走了他全部的呼吸。
而他怀中身受重伤的唐昀却慢慢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还勉强挤出个苍白的笑容，冲他眨了眨眼睛，眼底清亮将他照了进去，温声道：“原来秋秋一直在意的是、是这个...咳！”
“对不起...我......”
白秋令刚开口，唐昀便又慢慢将手一点一点攀上他的肩，拇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抹掉他唇角晶莹的泪珠，咳嗽两声又轻声说道：“不过...你是这世间最好看，也是最喜欢。”
“分明不是！我分明不计较这个......”白秋令慌忙伸手在他胸口点了两下，半跪在地上两手拉着他的手腕，奋力将人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
往云隐西面走，“师父一定有办法救你，一定有！”
唐昀趴在他背上，心口仿佛也不痛了——哪里都不痛了，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周身都没了知觉，伏在他耳后说：“秋秋生得好看，心地善良，与我这样的人情投意合，想来我都舍不得...”
“你别说话了！我那一剑必定伤你心脉，等我将你带到师父那里他一定能想法子救你！”白秋令心中也有一句舍不得，可他讲不出，千万句话都涌向一个出口，那句“舍不得你死”看起来并不像他会讲的话，他一边犹豫，一边就有别的话占了上风。
他痛心问道：“你怎能如此草率地做了这个决定，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那一剑恐真是伤了心脉，唐昀感觉体力正在迅速流失，他眼皮沉重看不清前路，只觉白秋令背着他也走得万分艰难，断断续续道：“我与你商量，你、咳咳！你也不会同意，这法子虽然冒险，但总比...总比废了你一身的功夫，要好上许多倍......”
“武功没了可以再学，我还可以再花十九年的时间，可若是你——”白秋令偏过头看到唐昀愈发虚弱，每一步便走得更加心惊，他只有感受着背心温热，才能断定此人活着，
“所...所以秋秋一定要想办法救我，这样我们才不亏......”
白秋令不知他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说完，一直沉默地等他下文，直到背着人朝前走出去许久，瞥见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才发现他晕了过去。
而这夜色太漫长，从东面到西面也太漫长，白秋令从未觉得这路程有这样远，像是要把唐昀剩下的生路走完，把他内心的悔意歉意统统踩到脚底深埋地下才能走到司言面前，把人“抢”回来。
他小心地将唐昀往上颠了颠，一句话不知是说给背上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将眼底层层水汽咽回去，咬得下唇一排整齐的齿印，而后一字一句笃定道：“我舍不得你死。”
*
唐昀每每不能保持清醒的时候便会做关于小时候的梦，梦里的一切又常常让他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醒来，偶尔听到白秋令唤他一两声，来不及从梦魇中挣扎出来，就又陷入了无止境的梦境轮回中。
他在皑皑白雪的梦中遍体鳞伤的醒来，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狭窄的马车里。
他四肢全不能动，被珠泪一剑刺入的那处包裹着白布，渗了些鲜红的血一层一层浸透出来，晕成一朵粉嫩的花开在心口。
还没等到他竭尽全力地说那么一两个字出来，白秋令便手里拿了一张湿润的毛巾靠近了他，而后在他唇上擦了擦，道：“醒了？”
见唐昀吃力点头，白秋令又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抬起一手悬在他心口注了些真气进去，说：“这几**偶尔也会醒，每醒来一次我便要告诉你一次，我们现在要去飞星谷找凌君谷主，师父说全天下只有他有办法治你心脉。”
唐昀不解皱眉，他动动嘴唇发现自己讲话十分困难，嗓子那处像是被人用针线缝合了一样，勉强能通口气。他食指和中指动了动，白秋令便伸手去将他的手握在手心，耐心又道：“这是服药的症状，这几天你恐怕都不清醒，而且也不太记得醒来之后我跟你说了什么，——放心，到了飞星谷，你就有救了。”
当日白秋令将唐昀背到司言面前的时候，司言显然也没想到会是那样的局面，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赶紧上前查看了唐昀的伤势，发现白秋令那一剑不仅正好刺中了他的心口，还造成了他心脉严重的损伤，为了保全他性命，司言运功七个时辰，才将他心脉护住一二。
第三日清晨，司言像是突然才想起有凌君这么一个人似的，他从
房中出来看上去疲惫不堪，语气却显得精神百倍，一拍桌子对白秋令说：“飞星谷凌君！”
白秋令从未听说过这号人，他一方面兴奋于唐昀有救了，令一方面又隐隐担心，司言直言与此人并无很深的交情，且此人性情乖张，医术高超却也极为古怪，怕他不救唐昀。
二人临走之际，司言在山脚叫住了白秋令，看上去是细细斟酌了几遍，迟疑道：“横君剑——你将横君剑带上，去飞星谷或许把握更大些。”
白秋令不解，反问他：“为何要带上横君？”
“你只管将横君交到凌君谷主手中，他问你什么，你便如实回答。”司言叹息着从袖中取出黑色药瓶递给白秋令，又道：“若是凌君不救，他便没救了，这药一路吃，起码能撑到飞星谷。”
于是白秋令一刻不停地带着唐昀出发前往飞星谷，路上让凭楼阁传了信，要程青怀去清城帮他取剑，还亲自给白木城写了一封家书，一并让程青怀带回清城。
他这一路都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唐昀，每日喂药唐昀都咽不下去，那一颗颗的药便是他噙着水慢慢喂下去的。这药对人体的消耗极大，每次唐昀醒来之时都会问他一遍他们在哪里要去往何处，起初他以为这人是失忆，后来慢慢地才发现这是吃药的“后遗症”。
唐昀问一次他答一次，他顾及唐昀身体的状况，马车行得都不算快，从云隐山出发七日，路过西峰的时候程青怀终于取了横君剑赶来和二人会和。
她来的时候唐昀没醒，便仔细地问了白秋令事情的来龙去脉，打算多派些人护送他们去飞星谷，然而白秋令拒绝了，他告诉程青怀，若是动静太大，这一路上只会更危险。
经他提醒，程青怀猛然想起苏元思的死，现在凭楼阁已然是树敌无数，若让仇家知道唐昀情况危重，恐怕要招来更多麻烦，两人商议之下决定还是只让四大长老跟着轮流相送，目标也不会那样明显。
这一路走白秋令都没心思顾得上其他，唐昀的情况不稳定，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之时也不算完全的清醒，凡醒来之时，便要抓着白秋令的手腕不放，勉强地对着他笑。白秋令看他脸色苍白却总是温柔地看着自己，心底的种种担忧一点点地随着他眉眼笑意涌上心头，阻得自己呼吸都不顺畅。
他担心路上唐昀便撑不住，也担心到了飞星谷那凌君谷主不治，更担心即便是凌君出手也没办法将他救活。
唐昀清醒时他问过一次，为何那样一意孤行，问他怕不怕自己这一剑下去真的将他杀了，而自己将会悔恨余生——余生都在痛苦、内疚、自责和想念中度过。
他问他于心何忍。
唐昀又看着他笑，然后他俯**听他说话，可这人实在是伤重，哪里轻易就能讲得出那样多解释的话来，只是在他脸颊上亲吻一下，小声地说了句：那从此以后生也是你，死也是你。
白秋令小心翼翼地将他这话揣进心底，星夜兼程地带着人到了飞星谷前。
*
与临海山庄遥遥相对的飞星谷在西南方深山之中，有治病救人的秘术，这世间医术高超能妙手回春叫得上名号之人都来自飞星谷，但这飞星谷是个不出世的门派，从不参与江湖斗争，几十年来无人打破这规矩。谷中五年收一次弟子，弟子五年出师，踏出飞星谷便荣辱不相干，自此是死是活飞星谷都顾不上了。
凌君自小继承父亲的衣钵，从少谷主到如今执掌一门的谷主，他凭借的是雷厉风行的手段，也有起死回生的医术。少年时候他原是乐善好施，路遇将死之人就算对方任何报酬都给不了，也会尽全力一试，然而自二十年前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江湖上再没有他仁心仁术的佳话相传。
他站在那四分五裂的马车前，额头青筋暴起，手中一柄通体发黑的宝剑直指地上的白秋令和唐昀，愠怒道：“马上给我滚！不救就是不救！”
白秋令也受了伤，怀中紧紧抱着气息微弱的唐昀恳求道：“前辈！飞星谷世代悬壶济世，医者仁心连死人都要试试，还请前辈出手，便是要我用——”
“用什么？用你那条命来换？我要你的命来做什么！走走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凌君反手挽了个剑花，将挽花宝剑背在身后，嘲讽道：“我就是去救死人，也不会救他。”
白秋令将唐昀小心地放在地上，用断裂的马车的一块木头枕在他后颈，起身走到凌君面前抱拳道：“若是凭楼阁得罪过谷主，晚辈在此向前辈请罪。晚辈这条命不值谷主出手相救，但这世间总有比命更珍贵的东西，——谷主若是答应相救，晚辈余生可任凭谷主差遣！”
白秋令是少年剑客。
凌君颔首看到他眼神坚定，那眼底闪着光仿佛能从他双眸中窥见那一身傲骨，恍惚间竟然像是回到了二十几年前，在这一身傲骨中又看到了那个满腔热血的自己。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沉声道：“你以为将横君双手给司徒剑奉上是救他一命，那我便告诉你，现在你若是能将剑取回，才真的能救他的命！”

第四十五章 独闯
一个时辰以前。
白秋令在单修明的护送下驾着马车将唐昀带到了飞星谷门口，却意外遭遇了临海山庄的埋伏。司徒剑带着一众弟子将马车团团围住，单修明放了缰绳回身对着车厢里说了句“当心”，便持剑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挡在了马车前。
不多时白秋令安顿好唐昀也从马车中出来，司徒剑看着他冷笑一声，讥讽道：“我看你云隐山的关门弟子不过如此，是非不辨黑白不分，自甘堕落与这江湖混混为伍！”
江湖混混？
白秋令听到司徒剑对唐昀的描述竟然一反常态地弯弯嘴角笑了起来，随即噌的一声清羽出鞘破空而来，他抬手接住持剑而立，道：“各位‘侠客’眼中的江湖非黑即白，到底是谁是非不辨，恐怕另有定论罢！”
“强词夺理！此前我念你捉唐昀有功便不再计较横君之事，没想到你竟然将大家哄得团团转，缓兵之计助纣为虐！”司徒剑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站在一众临海山庄弟子面前抬剑指着白秋令身后的马车嚷嚷道：“今日我临海山庄便要为武林除害！”
单修明眼见对方来势汹汹，警惕着挪着步子到了白秋令身边，低声说：“白少侠，眼下阁主重伤不醒，恐怕是不能与他们正面冲突，否则贻误了治疗时机，性命堪忧啊！”
白秋令听闻此言，抿唇沉默片刻，下意识后退一步离那车厢近了些，可未及他开口相商，司徒剑一挥手，那临海山庄众弟子已然提剑冲了上来。
司徒剑飞身至白秋令面前，伸出一掌要去拍他，被飞来的单修明的佩剑自面门横扫而过，差点一剑割开他的咽喉。单修明将司徒剑引到一边，与他缠斗在一块，高声对白秋令喊：“先带阁主进谷！”
“这么多人！你如何应付！”白秋令一边小心谨慎地提防围在马车周围虎视眈眈的人，一边向后退到马车小窗旁，余光斜斜落在唐昀面上，看到他额角渗出的汗水。
他足尖点地一跃而起站在那马车顶上，反手挽个剑花将剑背在身后，一身白衣随风而动，手中清羽泛着寒光。
单修明与司徒剑打得难分难舍，临海山庄其他人虽不是白秋令的对手，但他始终双拳难敌四手，衣袂翻飞持剑应付了一炷香的时间，渐觉吃力。
起初他还手下留情，清羽在他手中游刃有余地飞转，不至于伤人性命的地步，然而时间越长，临海山庄攻势越来越猛，他为了护唐昀周全，手下渐渐不再留情面，有人伤重倒地不起，他手中清羽愈发凶狠，不断发出充满威胁意味的嗡鸣。
脚下马车支离破碎，清羽护在马车周围的同时也将车厢削得木屑横飞，白秋令心下一紧，一剑挑开门帘进去，一手抓住唐昀的肩膀，以内力震开了整个车厢，揽着唐昀的腰身腾空而起，倏而头也不回反手挡开了身后飞来的剑。
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方才以剑偷袭的人被他打回去的剑洞穿心口，钉在了后面不远处的树上，立时咽了气。
他一手抱着唐昀一手应对四面八方来的攻击，时间一久他疲态尽显，好几个当口差点被捉到破绽，饶是他再怎么反应迅速，一剑将对方毙命之前，肩背上还是受了伤，伤口往外渗血，隐隐作痛。然这些于他而言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唐昀的呼吸越来越轻，脸色愈发苍白。
——他们没有时间了。
而那边，单修明不敌司徒剑，做了人质，明晃晃的剑就放在他的脖颈，阳光照下来反**白秋令眼中，他一阵目眩，将唐昀又搂得紧了些。他从不是无情之人，可这一腔热腾腾的对生命的无限珍惜，到了这一刻全都不作数了——他想，若是单修明还能再坚持片刻，或许他就能带着唐昀和横君剑安全躲进飞星谷，哪怕是用单修明的生命做代价。
司徒剑将单修明交给身后手下，一步一步朝着白秋令靠近，白秋令满心满眼都是伤重的唐昀，手搭在他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跳动，一时不察，竟被不知何时围拢在他身后的人踢了一腿，单膝跪跌下去。
他以清羽撑地，那依然寒光四射的宝剑重重插进泥土中，噌的一声响，分外刺耳。危急时刻他亦不知凌君采药路过谷前，恰好看到他将横君交到了司徒剑手中。
*
少年剑客的一身傲骨也就此折断，白秋令见凌君盛怒之下根本无意听他解释，扑通一声跪在原地，恳切地郑重承诺道：“谷主救命之恩，此行就算是刀山火海，晚辈也定将横君取回！只是——只是他的性命......”
“让你取剑你便取剑，你不问缘由不问是非，”凌君冷笑一声，越过白秋令上前将地上的唐昀打量了一遍，“这人当真对你这么重要？”
白秋令肩头一松，许多画面在眼前闪回，凌君这句话仿佛又一次提醒了他。
原来他什么都不甚明白，现在却为了唐昀，其他的全然不顾，只想救他性命，将那未出口的半句话说给他听。
他双唇一碰，缓缓应道：“重要。”
凌君听他一言笑得便更嚣张，回身讥讽道：“年少无知，这天下便没有什么能重要得过自己的性命！”
白秋令沉默颔首，清羽哐啷一声落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片刻后一字一句道：“谷主既答应我，取回横君便救他，我此去临海山庄十五日必返，还请谷主帮忙照看。”
“七日，你只有七日——”凌君复而走到白秋令面前，并未开口让他起身，但语气软了许多，低头看他一眼又道：“不过是伤及心脉，旁人救不了，我飞星谷有的是法子救他，但若是你不将横君七日取回，他必死无疑。”
白秋令猛地抬头，情急之下他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急道：“此去临海山庄就算是一刻不歇快马赶到，也得三天...”
“我不知你二人是如何取得横君，能将横君从戒备森严的临海山庄盗走，实属有些本事，但若只有你一人，那便是凶险万分。”凌君说罢，抬手袖中便飞出两枚飞针直直钉进唐昀的胸前，白秋令反应极快，飞身扑到唐昀面前，仔细查探他的伤口。
“前辈这是！”
“你若再耽误些时间，回来就只有领他的尸体了。”凌君瞥白秋令一眼，上前将人推开，竟然抓着唐昀的衣领把人扛在了肩上，头也不回便朝谷中走，“飞星谷向来说话算数，你若是还有命七日之内赶回来，这人就死不了。”
白秋令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跌跌撞撞起来跟了几步，却被凌君一排飞针拦在了谷前。他看着远去的凌君的身影，上下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再说话，一咬牙飞身离开，朝着临海山庄的方向而去。
*
飞星谷在西面人迹罕至的深山中，而临海山庄临海建在这最东面，白秋令来不及问为何凌君执意要横君剑，披星戴月便赶了整整三日的路，终于在扬兰城暂歇了一个时辰，抓紧时间将这万分紧急的情况告知了凭楼阁。
他手书一封写给了程青怀，让她一日后至临海山庄接应，若子时他还未出来，那便要带人硬闯，杀出一条路让自己把横君剑送到飞星谷凌君手中。
自然是等不到程青怀的回信的，他孤注一掷只身潜进了临海山庄，还是走的与唐昀初遇的那个山林，将两人一路追逐而过的林间小道又走了一遍。他站在唐昀当时小憩的树下仰头看了许久，不见自己面前轻纱摆动，忽而想起当初自己带席帽遮了一张总是招惹是非的脸，却还是莫名其妙吸引了唐昀的目光——此时他才细细思索，为何人海茫茫，只是那惊鸿一瞥，就成
了唐昀口中的“最好看”和“最喜欢”。
何时开始，他的记忆之中唐昀已占据了大部分，对唐昀的感情也占据了他整个人的大部分。想着，他便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不讲道理，竟然生生将他密不透风一人独行的人生撕开一条缝，嚣张霸道地挤了进来。
临海山庄加强了防卫，这守卫换班之际都十分谨慎，白秋令在最近的后山门潜伏了许久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进入山庄。他轻巧地一跃而起，伏在屋顶瓦片之上，警惕地观察院中的动静。
此前不知唐昀是在何处取了横君剑，他只凭直觉猜测司徒剑不会将横君放在轻易能让人拿走的地方，且经过这次风波，要重新拿到横君离开临海山庄恐怕是难上加难。
他一直等到夜深人静，临海山庄却还是灯火通明，司徒剑时不时从屋里走出，招来管事问情况。这临海山庄的弟子也像是不知疲倦，轮流值守未有一人松懈，整个山庄密不透风，他思来想去，又趁着司徒剑回屋的空当轻手轻脚从屋顶直接掠向了后山。
临海山庄的后山倒是与其他门派一样，静谧而不可测，白秋令仔细观察了周围环境后，一脚踏入了一个避无可避的剑阵。
破剑阵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自小他便与剑打交道，除了偶有几个套路清奇的剑阵，这天下剑阵他几乎都从书本上看过，也在司言的带领和教导下布阵破阵，眼下这剑阵根本困不住他。
他很快从剑阵中出来，退了几步抬手一剑直捣阵眼，眼前这万剑齐放的剑阵立刻应声停下，面前的空地上仅仅只有一把剑静静躺着。他上前查探一番，站在阵的中间分别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望出去，脚下一顿，而后朝着东方走了出去。
不出意料，他再次一脚踏入了第二个剑阵。
他心无旁骛地破阵，与刚才的剑阵不同，这阵看似只有一把剑，实则是真正的万剑齐放，危机四伏。他抬手拦**侧破空而来的剑风，推掌相迎，那剑尖堪堪在他手心转了几圈，倏而便原路折返，又消失在那千万道剑影之中。
这剑影变幻莫测，白秋令荡开身前的剑，却已避不开腰侧的横剑，他闪身往左，一脚踏上脚边石块，纵身一跃足尖轻点在清羽剑身，借力翻腾一圈，周身内力爆发，由内而外生生将整个剑阵的剑震得一颤，他抓住这契机，一把握住清羽横扫，懒腰将这剑阵“斩断”，撕成两半。
他翻身躲过纷扬落下的残剑，咽喉一热捂住心口吐出一口血来，腥甜温热的液体从他齿间渗出，伴随而生的还有胸腔的灼热感。他知自己这是方才内力爆发，却来不及收敛，那股强大的内力回来的时候便冲撞了他的心脉，直接撞“散”在他体内，四处游荡，紊乱不堪，像是一刀一刀在他内脏刮过。
他救人心切，即便察觉了周遭不对劲，但破了这个剑阵还是要继续往前走——若他猜测没错，临海山庄早便知道他要来取剑，这剑阵一个接一个就是为他设下，目的不是阻止他拿走横君，而是要将他一条命留在这里。
可司徒剑再狠，终究狠不过他自己。
飞星谷前应对埋伏，白秋令受了许多皮外伤，这几日赶路本就没有好生休息，刚才破阵又损耗许多内力，此时他体内不时传来阵阵钝痛，双臂颤抖也只得咬牙坚持，在接踵而至的飞剑中小心谨慎地避让对抗。
这样实在是太耗费精力，他虽武艺高强，始终经不起这种消耗，当他从第八个剑阵中走出来的时候，终于走到了临海山庄禁地门前。他精疲力尽，手臂和背上都是剑气横扫而过留下的一道道暗红伤口，那密密麻麻的痛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清醒。
月光清明，他察觉有人向他走来，正要打起精神应对来人，抬头看到的却不是司徒剑。
司徒念君抱着一把琴，身着淡黄的长裙，站在白秋令面前盯着他看了许久，语气平淡地问：“你可知你现在有多危险？”
白秋令见来人是司徒念君，竟然松了一口气，无声地笑了笑，道：“还请姑娘...念在...咳、咳咳！”
“父亲很快便能发现后山剑阵被破，你走吧，我便当今夜未曾见过你！”司徒念君上前一步，半蹲下去将白秋令扶起来，眉心紧锁又道：“你当真剑术无双，若是换了旁人，早被这万剑穿了心。”
白秋令借力站起身，却将司徒念君推了推，清羽撑地才能勉强的站住。他唇角又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轻声道：“我若是走了，他便没命了。”
“你再不走——再不走你就没命了！”司徒念君一咬牙，伸手就要抓他的肩膀，“你不肯走我送你走！”
“司徒姑娘，”白秋令眼下需要尽快将紊乱的内息控制下来，他稍一运功便是钻心刺骨的痛，只得抬剑以剑柄相抵，把司徒念局挡出去几步，又道：“不拿到横君，我留一条命回去又有何用！”
司徒念君来不及阻止，便眼睁睁看见面前受伤的人扭身冲进了禁地，此时又有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抱着琴追了进去。

第四十六章 横君
白秋令并非“误闯”禁地，见这四面烛火将此处照得明亮，担心敌在暗处情势不明，抬手便要打灭那几处跳动的火焰。
他一挥手，司徒念君却突然出现拦下了那道掌风，站在他面前左右看一眼，而后低声道：“跟我来。”
这情形之下白秋令只能信她了——不管她是否真心相助，自己都别无他法，明知是个陷阱是个圈套，他也得往下跳，退一步，身后就是唐昀的命。
司徒念君带着他又往里面进了两道石门，两人贴着冰冷的石壁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那些脚步声远了，司徒念君抬头看白秋令一眼，回到了密室中间圆桌旁坐下，道：“暂时没事了。”
“多谢司徒姑娘相救。”白秋令也坐在了石凳上，一手还紧紧握着清羽，一手揉了揉心口，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沉默半晌，司徒念君将怀中抱着的琴放在桌面上，说：“你不该冒着生命危险来临海山庄。”她说着话，衣袖不知怎的被缠进了那琴里，一手拽着便露出来一截腕子。
白秋令余光扫到一眼她手腕上的印记，觉得伸手去扯姑娘的衣服太过失礼，便抬剑用剑柄挡在司徒念君两手间，皱眉道：“姑娘手腕上这是......”
司徒念君绕开剑柄，终于将衣袖扯了出来，她拍拍袖口，低声道：“胎记。”
“胎记？”白秋令重复一遍，语调上扬显然是个问句，然而司徒念君并没有答他的话，他便又问：“司徒姑娘可知飞星谷？”
“飞星谷？那不是......”司徒念君斟酌片刻，道：“天下第一医谷，谷中弟子擅长治病救人，制药用药都是天下一绝。”
白秋令不动声色观察着司徒念君面上的变化，他苍白的双唇微弯，淡淡笑道：“姑娘足不出户，却知悉天下事。”
“飞星谷如此有名，想不知道更难吧。”司徒念君向四周看了看，刚一开口却被白秋令打断话头。
“那姑娘可知我为什么一定要拿到横君？”
司徒念君一愣，忽而站起来走了几步，局促道：“我怎会...怎会知道你们为何取剑......”
“方才姑娘那样笃定地要我离开，我以为姑娘知道？”白秋令仍是笑着，说话的片刻功夫，内息已能够正常运转。
他坐在石凳上，食指屈起轻轻在桌面敲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在这静谧的空间尤为清晰。
司徒念君脚下一滞，颔首轻叹道：“飞星谷要横君剑才能救治唐阁主，我知你来取剑是要回去请谷主救他。”
“姑娘冰雪聪明，可也当知我今日必不可能全身而退。”白秋令收敛唇边笑意，忽而语气严肃了许多。
“你——”司徒念君转身，五指扣紧怀中木琴，扬声道：“你想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方才有一事想问司徒姑娘，觉得太过失礼，但眼下我顾虑不了许多，还望姑娘见谅，姑娘手腕上的‘胎记’，可是来自飞星谷？”
飞星谷，横君剑。
司徒念君咬紧下唇，那周身的稳重自持顷刻间消失不见，她颔首死死盯着怀中木琴，沉默了良久，刚一开口便又是沉默。
这哪是什么胎记，这分明是来自飞星谷的“烙印”，是让她娘去世多年直到现在还背负污名的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白秋令赌了一把，赌这司徒念君知悉一切真相，也赌她尚有一丝善念，是这绝处的一条生路。
他上前一步，缓缓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拿到横君，飞星谷谷主才肯救唐昀，这一切你知道，你爹也知道，所以你今日假意搭救，就是要将我困在这里，等到七日期限一过，唐
昀便绝无生路！”
“不是这样！”司徒念君猛地转身，木琴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愤怒之下，淡黄的衣袖一挥，两人身后角落里的红布忽而被掀开，缠成一团狼狈地落在地上，灰尘四起。
她疾步走过去，指着那一堆残破的、勉强能看出轮廓的木琴，声音颤抖道：“因为他想拿回横君！天下都知我父亲是横君剑主！可天下都错了！”
这句话听得白秋令心头一跳，他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赌出了这惊世骇俗的“真相”。
他动了动唇，不料司徒念君情绪激动，将手中琴也狠狠砸了出去，木琴四分五裂，咔嚓一声，生生掐断了他的话。
“横君是我父亲偷来的！是他偷来的......他不仅偷来了横君，还从凌君谷主身边抢走了最信任的人，他千算万算，十几年来日夜提防，却没想到有一天横君会被你和唐昀夺走。”
司徒念君冷笑两声，白秋令站在她身侧，看见有剔透的泪珠从她眼角落下来。
二十年前，东海剑客司徒剑遭人追杀，逃到飞星谷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恰逢凌君少谷主外出归谷，见他出气比进气多，便将人带回了谷中救治。
凌君施针用药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又用些稀罕上好的药养着，再过了月余，司徒剑便已大好。
两人就此相识，很快成为好友。得知凌君也用剑，司徒剑便整日与他一同探讨剑术，身体完全恢复也没有着急离开，反而在飞星谷住了下来。
凌君爱剑，从父亲那里得来了两本剑谱，立时就和司徒剑说起来。司徒剑来自东海岛屿，族中有一派擅用琴，他也弹得一手好琴，常是凌君研究剑谱，他便在一旁弹琴。
高山流水遇知音，凌君十分信任司徒剑，一日他看着司徒剑手中的琴，脑海中灵光闪过，忽而想起来少时看过的一本秘籍。
秘籍记载了控剑之术，以琴，以鼓，以笛，以埙，只要修习得当，便能以乐器控剑，以乐曲杀人，能将手中剑变成锐不可当的神器。
那天起凌君便将秘籍借给了司徒剑，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整本秘籍修习完成，练成了以琴控剑之术。
凌君兴奋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然深深埋下祸根。
为了顺利继承飞星谷谷主之位，照父亲的吩咐凌君闭关一个月，以万药入剑炉，铸出了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的横君剑。
他疲累不堪，出关第一件事却还是与司徒剑分享这把刚出世的宝剑，两人聊了一夜，凌君说了许多关于这把剑的事情给司徒剑听。司徒剑难掩对横君的喜爱之情，尝试了以琴控剑之术，与横君剑果然是万分契合。
凌君与司徒剑无话不谈，甚至司徒剑年长几岁，他便与他兄弟相称，却想不到，有一天司徒剑会盗走横君。
司徒剑带着横君回到东海，建立临海山庄，以琴控剑名震四方，四面八方的赞誉和崇拜让他愈发迷失自我。
他忘了飞星谷中凌君待他真诚的情谊，时刻忧心的是有一天横君会回到飞星谷去，不计一切代价严防死守，时间一长，自己也被自己的谎言所欺骗，以为横君真的是由自己铸成，心中再无悔意。
然而他不知是哪一个重要环节出了错——一年多以后他竟然没有办法再控制横君，想了许多办法都没能再实现此前与横君剑的无间配合。
他宁愿让宝剑蒙尘，也不愿再回飞星谷，向凌君请罪，重新“唤醒”这把横君宝剑。
“我说的就是全部，”司徒念君平静地看着白秋令，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破绽，“后来我出生，父亲便将以琴控剑的重任交于我，希望我能重现横君的绝世风华，但我始
终做不到。”
白秋令沉思许久，又笑着摇头，“司徒姑娘漏掉了最重要的一段。”
“我已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并无隐瞒。”
“可姑娘并未说这‘胎记’之事。”
司徒念君搭在桌上的手指受力屈起，指甲在石桌上刮过，留下浅浅一道印子。她手握成拳，指关节发白，盯着白秋令，眼中像是燃起熊熊烈火又被浇灭，涌起一阵雾气。
她咬牙又道：“儿时山庄里有人因为这印记，传我并非父亲的骨肉，说父亲收留叛逃飞星谷的母亲，只是因为她可以抚琴控剑，不过是当做交换条件，要父亲认下我的身份。”
“他们如何得知令堂是飞星谷中人？”白秋令面前一晃而过凌君耳后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那印记的一部分，挽了袖子向司徒念君伸出手，道：“姑娘可否让我仔细一看。”
司徒念君迟疑着将袖子扯了扯，手伸到他面前，“能以乐器控剑，只有飞星谷。”
白秋令细致地查看了司徒念君手腕的飞星印记，抬手掩唇轻咳两声，缓缓又道：“若令堂真的来自飞星谷，这印记便是真的，——姑娘何不回飞星谷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还令堂的清白？”
“如今我被父亲禁足，不得离开山庄半步。”司徒念君道。
“呵...”
“为何发笑？”见白秋令眉眼间愈发明朗的笑意，司徒念君又问：“你知道些什么？”
与唐昀待得久了，白秋令也学了几分狡猾。
他不动声色将拇指上的血擦了擦，笑道：“姑娘就算不被禁足，也未曾出过山庄，我倒认为，若是为真相，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为过，况且你只是求个明白，不曾有其他想法，或许你也可以顺便一问为何司徒庄主再也不能以琴控剑。”
“凌君此人性格怪异，若知道我便是当初叛逃侍女与曾经背叛自己的挚友生下的女儿，恐怕只会震怒，并不会告知——”
“未必。”
白秋令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木屑，拿在手中摩挲片刻，又道：“司徒庄主以‘君’字为你命名，且令堂来自飞星谷，你的身世必定与飞星谷有关，凌君谷主仁心仁术，当年是受了司徒庄主不念恩情盗走横君的刺激，但绝非绝情之人——”
其实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他的猜想，眼下除了说服司徒念君拿着横君去飞星谷之外，他一时也想不出个更好的办法。
离开云隐山时司言告诉他，江玉烟铸剑时动用了碧心门的斩情蛊，所以珠泪斩情。凌君万药入剑，铸成横君，司徒剑盗走横君一年后才无法控剑，那这间中必定是有玄妙之处凌君没有告诉司徒剑。
而后凌君侍女“叛逃”到临海山庄，又能帮司徒剑抚琴控剑，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又道：“这么多年，若是飞星谷真的要与临海山庄为敌，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十几年前的事，旁人不肯与你说真相，你便自己去查，于情于理凌君谷主也不该把账算在你头上。”
司徒念君抬眸目光落在白秋令略苍白的脸上，半晌未说话，手指紧紧捏着袖口，沉声道：“你这是要我将横君双手奉还飞星谷！”
“这又有何难？——于你而言，横君一直是你与你父亲之间的隔阂，也是你母亲平白遭人污蔑的根源，你双手捧着横君还给飞星谷，自此你和司徒庄主再无隔阂，也能请凌君谷主出面还你母亲清白，这笔账......应该很好算？”
“可是...可是横君对父亲来说......”
见司徒念君仍是犹疑，白秋令走到她面前，抓着她的手腕将手中木屑放在她手心，道：“横君本就属于飞星谷，你只是物归
原主，顺便换父女天伦之乐，再换母亲一世清白，最重要是换临海山庄的名誉和安稳——凌君谷主已让我来取剑换唐昀性命，我失败不归也就罢了，若是他真的大动干戈，此事传出去，你父亲将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江湖之中便再无临海山庄。”
这是白秋令最后一赌，在那逼近石门的嘈杂人声中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声。等司徒念君一个点头，唐昀便得救了一半。
他并非陷司徒念君于不孝不义的境地，而是他隐隐觉得面前这位少女的身世确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凌君为何多年怒而不发，为何司徒念君手腕上还有飞星印记，——倘若真是叛逃飞星谷，她母亲为何又还要在她手腕文上飞星印记？
司徒念君把那一截木屑紧紧握在手中，眉心紧锁，小步跑到石门边仔细听了听，问白秋令：“我若是走了，那你怎么办？！”
白秋令语气沉沉道：“你带着横君走，我还能拖些时间——只要能救他。”

第四十七章 生也是我，死也是我
这大概是司徒念君十几年来头一次独自一人离家，此前武林大会司徒剑破天荒将她带去凤台她已是惊喜万分。没了横君，父亲还是个父亲。
司徒念君看着手里这把剑，忽而生出些大胆的念头。
若是此去飞星谷真的能用这把剑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事后父亲要断她手脚要她半条命，她也认了。
司徒念君走后白秋令从密室出去，夜色中一身白衣很快就引起了临海山庄一众弟子的注意，他闪身钻进林中，身后一群人便提剑来追，离禁地越来越远。
他一口气出去十几里地，将人都带得远了，在一处竹林停了下来，持剑站在月光下，晚风扫过他的衣摆，又卷起他背上的黑发，周围是落叶飞扬，一派秋风萧瑟的景象。
*
临海山庄的地牢算不上地牢，也没有凤台那样阴暗潮湿。
司徒剑担心有诈，将重锤接在捆绑白秋令的铁链上，把他死死拴在石壁铁锁上。白秋令着实有些累，他微微后仰靠着墙休息，半眯着眼睛看不远处坐在桌边喝茶的司徒剑。
看他悠闲的样子，不太像已经知道横君不见了——连同他的女儿也不见了。白秋令听见水声滴答，目光在这屋里细细扫了一圈，烛火映照下，他看到角落里的漏刻，粗略算了时辰，悬着的一颗心放下许多。
司徒剑许是察觉到白秋令呼吸间的微弱变化，知他已清醒，偏过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道：“你可知我留你一条命到现在是为何？”
白秋令出了一口把呼吸扯匀了，嗤笑一声：“司徒庄主的心思，哪是随便能猜到的。”
“临海山庄一向与武林盟交好，近几日凭楼阁连杀武林盟十二人，我拿你去换个人情，——也给苏盟主之死一个交代，岂不一举两得？”
“哦？”白秋令复而又笑了笑，道：“武林盟的人情竟然这么好换？不过也得看司徒庄主敢不敢要了。”
司徒剑五指收紧差点将手中瓷杯捏碎，他站起身衣袖一挥，走到那烛火昏黑的内室去，蹲下|身一手捏住白秋令的下巴，凶狠道：“你少在我面前嚣张，唐昀自身难保，没人能救你，就算你师父还能说上两句话，但到了那时也晚了！”
“凌君谷主已经答应救他，只要——唔......”
司徒剑一听凌君的名字，霎时间一股莫名的不适感涌上心头，他手上用劲，几乎要将白秋令下巴捏得脱臼。
听他闷哼一声，司徒剑又咬牙道：“飞星谷向来不管闲事，你少拿他唬我！”
“原来司徒庄主与谷主是旧识。”白秋令仍是笑着，趁着下巴上力道一松，他偏过头脱离了钳制，兀自叹息道：“不知是这武林盟的人情重要，还是司徒姑娘和横君剑重要。”
司徒剑一怔，随即将身后两个弟子唤了上来，“去看看。”
白秋令又将漏刻看了看，心下有了计较。
若是司徒念君照自己所说，快马跑出扬兰城再放信号与凭楼阁取得联系，那此时程青怀应该已是派人接应上了。她拿的是自己的信号，程青怀见了一定有所察觉，自己只要再撑到她带人闯进来，他就能尽快赶回飞星谷去。
就算现在司徒剑派人去追司徒念君，凭楼阁也不会让他轻易再得手，到那时横君送到凌君手中，唐昀便得救了。
临海山庄又是一团乱。
司徒念君不见了，横君也不见了，司徒剑大发雷霆，当即就召集了一批弟子候在地牢外面。他快步走进地牢，将白秋令从地上扯起来。
那铁链紧紧捆在白秋令的腿上，被司徒剑抓起来的时候他双手手腕被割出一道口子，一时没有准备，疼得他倒
抽一口凉气。
“你在玩什么把戏！”司徒剑一手掐住他的脖颈，另一手反手握剑，剑身上烛火跳动，映出外面高悬的月亮。
白秋令干咳几声，喘着气，冷冷笑道：“我破你八个剑阵却在竹林中束手就擒，现在才发觉不对劲，是不是太晚了？”
司徒剑松手将人扔回地上，一脚踏上他手腕，那铁链上细密的锯齿便深深扎进了皮肉，很快渗出血来。他只觉得痛，手腕和腰背的剑伤传来的刻骨痛感，让他精神都有些恍惚。
司徒剑不可能相信司徒念君与他“里应外合”，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便故意说些话让司徒剑误会是有人将司徒念君掳走，“你以为凌君谷主让我来取横君？呵......你可知为何、为何这么些年，飞星谷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是等...等将飞星谷的女儿抢回去，再荡平你临海山庄......”
“她是我女儿！与飞星谷没有半点关系！”司徒剑脚上再用力，泄愤一样以手中剑在白秋令臂上横扫而过，留下一道骇人的口子，可见一片皮肉血腥。
钻心剧痛下白秋令紧咬牙关才没有哼出声，他两手都被绑着，只能稍稍偏过头看手臂上那处血肉模糊，任由鲜红的血液一点点涌出来，慢慢的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
“是谁把念君和剑带走了，你若是痛快说出来，我便饶你！”司徒剑眼见白秋令始终不说话，又俯身下去抬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想拿横君剑换唐昀的命是吧？”
“不知...司徒庄主是担心司徒姑娘，还是、还是担心司徒姑娘会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泄露出去？”
白秋令像是一语中的，司徒剑一愣，站起来退了几步，一甩袖子转身便走。他一手持剑缓步走到门口，余光瞥一眼白衣染血的白秋令，挥手关上了石门。
临海山庄外。
趁着山庄内一片混乱，程青怀带的人穿梭在夜色中将整个山庄围了起来，甚至临海的一面都没有漏下，几个水性极佳的人此时正静静地埋伏在浅水之下。
佟长老领命守在东面，程青怀从不远处不动声色地轻功掠过来，轻巧地落在他身后把左右的人支开，低声道：“长老，刚才山庄外西南面有信号，但我们守在此处并未离开过，他应当是没有出来，恐生变故。”
“眼下你打算如何？”
程青怀抬眼看向灯火通明的临海山庄，又道：“今日白秋令取剑是为了救阁主，他既不顾一切冒着生命危险只身一人进去，我们便要顾他周全，不管发信号的是不是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佟长老活动活动肩背，提了提腰间的剑，声音像是由一层油纸闷住，不甚明朗地说：“我去追，等我信号，若不是他本人，那他多半是遭遇了不测，你立刻带人闯进去。”
“好，我就在此处等你信号，于阁主而言——于阁主而言他是极重要的人，今日就算踏平临海山庄，我们也要保他安然无虞，一切都拜托了。”
佟长老隐在夜色中，程青怀回到原处死死盯着山庄正门，她亲眼看到大批弟子出来，朝四面八方追出去，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跟在唐婉身边多年，她性子沉静内敛，这种充满未知危机的时刻她仍是沉稳地带人守在山庄外，数个时辰过去也不曾动摇分毫，她心下明了，今晚若是行差踏错半步，不仅是白秋令，就连那远在飞星谷的唐昀恐怕也是性命堪忧。
凭楼阁手下都是训练有素地杀手，动作干净利落，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程青怀左右看一眼，唤来身边两人沉声吩咐道：“待佟长老信号一发，你们就带人冲进去，切记此行目的有两个，一是先找到横君剑救
出白秋令，而后，便是要让临海山庄长个记性。”
只两人点头的功夫，她身侧西南方向便有一道暗红划破夜空，将半边月亮都映红。
白秋令讲的话司徒剑还是信了，以为当真是飞星谷来抢走了横君剑顺便掳走了司徒念局，他将山庄里大部分人派了出去，这临海山庄的大门拦不住凭楼阁一群精锐杀手，轻而易举就让程青怀带人闯了进去。
程青怀再让人循着西南方向追出去，而后避开混战的众人的视线，悄无声息潜到了后山禁地，黑暗中抬剑搭在值守之人颈侧，阴冷道：“白秋令在哪儿。”
“你是谁！”这人同伴立刻拔剑而出，程青怀于是一手抓了他手臂将人挡在身前，锋利的剑身在那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她嗤笑一声，说：“最后问一遍，白秋令在哪里！”
等程青怀在二人的带领下找到密室去的时候，密室却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地上一滩骇人的血迹，她心头一跳上前仔细查看，发现了几块染血的衣料碎片，旋即她反手将剑推出去，那剑好似长了眼睛，直直朝身后那人心口而去，死死把人钉在了石门上。
“我给过一次机会，”程青怀话语间周身爆发出一阵令人生寒的凉意，剩下那人见同伴惨死，转身拔腿往外跑，她便不紧不慢一步步地跟着。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刚刚他还在这里！”那人实是过于慌张，跑了没几步便跪跌在地，见程青怀手中握着一把剑，一路滴着血朝自己走来，他心如擂鼓连连求饶：“我只是奉命守在门外，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你——”
正当时，程青怀高悬的剑上一道身影倏而闪过，只这一眼她便觉得万分熟悉，立时转身望过去，再一次捕捉到了消失于夜色深处的那一抹白色身影，于是她看一眼地上那人，反手收剑追了出去。
白秋令全身大大小小的伤一时都痛了起来，他一路跑，却看不清前路，只知自己是一刻不能停——若是被司徒剑发现了端倪，那这计划便都要暴露。
他要司徒念君去飞星谷，实是想借她引开山庄的人，从未想过由她把横君带回去。他说服司徒念君与他配合，上演这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便是要令司徒剑方寸大乱，给程青怀带人闯入临海山庄制造机会，他再趁乱去将司徒念君放在自己房中的横君拿走，这才是万无一失的法子。
可他孤木难支，这样冒险的计划连程青怀都不知道——他不能等，也没时间再等。他原是由铁锁困住的，听到外面的动静便生生断了指骨，一双手脱出来，再忍着钻心剧痛取了清羽，十成十的内力一剑劈开了脚上的锁链，脚踝被剑气所伤他也顾不上查看一二，一刻不停地去司徒念君房中取了横君。
程青怀终于追上那跌跌撞撞的身影，她追到数尺开外，见他跑几步都险些跌倒，来不及出声唤他便足尖点地飞身上前落在他前面，转身一把将人接住。
“你怎么......”
她不小心碰到白秋令的双手，听他闷哼一声，又赶紧松开，而后她低头看到那一双手鲜血淋漓，小心翼翼地摸到拇指和虎口，又道：“忍一忍。”
“唔！”白秋令疼得脚趾蜷缩，抱着横君却始终不肯松开手臂，额头的汗顺着他眉骨往下滚，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睁眼看到面前的程青怀都成了重影。
“还能走吗？”程青怀给他接上断的指骨，一手拾起脚边的清羽，一手抓住他手臂将人扶着站起来，“撑住，先出了这片树林。”
白秋令脚下一滞，险些又摔下去，他此刻意识都有些游离，只凭本能抱着清羽，朝前艰难走了几步后他重重喘了一口气，摇头道：“剑、剑在这里，
先...先送去飞星谷......”
“那你呢？”程青怀皱眉看他。
她看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已，一身飘逸白衣如今了染成一片暗红，也看他五指死死扣着剑身，像是紧紧把唐昀的生死拽在怀里，不忍道：“连命都不要了？”
“他说...生、生也是我，死也是我...我便不能让他死，”白秋令一把抓了程青怀的手臂，横君剑撞进她臂间，声音喑哑道：“眼下我只能信你，这剑...咳、只能你送。”
“那你——”
“我只是皮肉伤，不用管我，我还有...还有一事要做，你带着横君去飞星谷，无论如何要请凌君前辈救他。”白秋令左右看了看，身后临海山庄还乱着，他从胸前拿出一个水色的剑穗来，颤抖着手递到程青怀手中，又道：“这个还要麻烦程姑娘代为转交给他，让他别担心我，我很快来找他。”
这一会儿说话功夫他像是好了许多，当是方才吃的药终于生了效，手脚上有了力，能支撑他原地站起来。
程青怀看着手里的横君和那隐隐散发槐花香气的水色剑穗，沉默良久，低声道：“剑穗你自己送，我去送剑。”
“我不会有事，只是怕他醒来不见我会担心，”白秋令唇角一弯，眼中清明许多，将一轮圆月映在眼底，复而笑道：“剑穗给他，让他一定等我。”

第四十八章 单三元
一声鸡鸣划破夜空，快马蹄疾程青怀得了横君，临海山庄与白秋令一别，便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地往飞星谷赶。
正如白秋令所说，佟长老追上司徒念君后必定知晓他的计划，定然也会想方设法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所以这一路上都没有临海山庄的人来夺剑，她畅行无阻，三日快马加鞭赶回了飞星谷。
凌君正在药房为唐昀配制新药，程青怀顾不上礼数，风尘仆仆一声“谷主”没等来回应便一掌推开了药房的门。
“谷主！横君剑！”谷中不得骑马，药房附近不得使用轻功，到了谷前她下了马一路轻功飞到药房数十尺，落地便跑向药房。她额头满是汗，跑得嘴唇干裂却也来不及饮一口山泉水，一把将剑拍在凌君面前的桌上，气喘吁吁道：“青怀在此代白秋令向谷主请罪，剑虽是我送来的，但实属他奋力取得，只因他路上有事耽误，不知阁主——”
凌君瞥她一眼，拍拍手将她的手扒拉开，淡淡道：“死了。”
程青怀心中震动，猛地一掌重新将横君按回桌上，咬牙道：“谷主此言当真？”
“怎的玩笑都开...”凌君手快，否则照她那力道下去，指甲非得被压碎不可，只是抬头这一眼看到她怒意燃烧的眼神，到嘴边的玩笑话生生咽了下去，他轻咳两声以掩尴尬，又道：“七日之期不满，他就是想死我也不会让他死。”
“那便多谢谷主相救。”程青怀缓缓将手松开，默默退到一边，看凌君拔剑出鞘，剑身映着日光，隐隐听到阵阵嗡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凌君唇角微弯，喜色难掩，拿了剑挽袖绕开程青怀就要出门去。
程青怀将桌上铺得乱七八糟的几味药看了一眼，抬手便拦住了凌君去路，“谷主且慢。”
而后趁着凌君愣神的片刻，她轻巧地在他手腕一敲，待他吃痛松手，便一把将横君拿了回来，道：“横君已经取回来了，青怀斗胆请谷主先用药施针，救阁主性命。”
“你——”凌君一时气结，咬牙切齿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片刻，一甩袖子又回到了桌前继续配药，兀自嘟囔着：“凭楼阁的人原来都这么厉害，怪不得一脚踏进鬼门关都能熬这七日！”
程青怀抱着横君在原地站得脚都酸了，嘴里咽喉中都干得像要起火，却仍是一动不动盯着凌君。凌君配好药，小火煨了近两个时辰，她双腿像是失去了知觉，一动就要跪下去。
“好了，这药端过去给他服下，晚些时候我来为他施针。”凌君端着一碗药递给程青怀，另一手伸出去要拿剑，不料这药还没脱手，面前这人便直直向他倒来。
“哎！哎哎哎！怎么还能说晕就晕......”
凌君总觉得自己亏了，不仅受了程青怀的威胁，到头来要小心地将她照顾着，还得趁热亲自喂唐昀喝药——他将这一切都记在了不知此时身在何方的白秋令身上，心下计较着，等那人回来之后一定要在这谷中给他采药炼丹三年五载才够本。
千里之外白秋令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头上记了这么一笔账。
临海山庄那晚损失惨重，他趁乱一路夜袭到了扬兰城附近的南襄镇，在镇上休养了三日，而后又悄悄回到了扬兰城。
那几日他没有别的事叨扰，静下心来细细将飞星谷外的事情琢磨了一番。
从云隐山一路南下到飞星谷，路上该甩开的人他都一一甩开，西峰与程青怀会面后，才商定由四大长老轮流护送，究竟是何人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取得横君他本是一个心都要飞回唐昀身边，却因临海山庄中听闻了关于武林大会的事情，只得将横君交给程青怀送回，决定趁热打铁亲自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扬兰城中到处都是临海山庄的人，白秋令在这里守了两日，终于等到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闯进视线。他不动声色跟在那人身后，找准时机一把将人拖进了巷子里。
那人惊慌失措，他问了许多问题，然而那人哆哆嗦嗦半句也答不上。他暗叹一声，再问：“我最后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答，千万不要乱说话。”
那人跑不了也不敢跑，白秋令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啧啧摇头道：“再怎么也是临海山庄出来的人，你跟在你们庄主身边多时，这样如何对得起你们庄主一番教导？”
“大大大大大侠！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
白秋令面上重新戴上了一层轻纱，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面前这人只见他眉眼带笑却目露寒光，便更加惊慌。
白秋令又笑道：“我还没问。”
那人于是换上一副壮士赴死的表情，一咬牙，说话都利索了许多，“你今日就是杀了我——”
“我为何要杀你？”白秋令双手环胸原地踱了几步，料到这人不会乖乖听话，看他此时眼底清明镇定万分，心知方才恐惧害怕的模样多半都是装出来的，先他一步清羽出鞘横在他面前，拦了他逃走的步子，嗤笑一声：“至少现在不会。我只问你，那日去飞星谷，你们庄主是在何处得的消息。”
“冤枉啊大侠！这、这我只是听命行事，庄主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如何得知啊！”
那人不断喊冤，白秋令便越觉得他有问题，他挑眉又道：“那你是不肯说？你若是现在不说，我只好把你送到凭楼阁，你自己与他们解释，说暗算唐阁主之事与你无关。”
那人一惊，心道这要是到了凭楼阁，别说解释，可能等不到开口便没命了。他忽而上前一步抓了白秋令的手臂，道：“大侠饶命，我若是去了凭楼阁，可就没命了！”
“所以你说还是不说？”白秋令皱眉，嫌恶地将他的手扯开，往后退了一步，反手将清羽收剑入鞘。
“我说，我说！这...这人我也不认识，只是武林大会前见过一面。”
“武林大会？ ”白秋令心头一动，追问道：“武林大会你们庄主也曾与那人会面？”
“我只知庄主唤那人‘三元’兄，别的再不知情。”
“若让你再见一面，你可认得出来？”
白秋令再问，那人便面露难色，他左右看了一眼，自知是不可能从这里逃脱出去，却也不敢再说过多，若是让他们庄主知道他今日在此泄露了这样多的事情，下场恐怕也不会比被送到凭楼阁轻松。他摇摇头，咬牙道：“此人你也见过！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你就是杀了我——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了！”
“那你走吧。”白秋令瞥那人一眼，便先一步从巷子走了出去。
他连夜离开了扬兰城，片刻不敢耽误，披星戴月赶去了凤台。
苏元思的命案发生在凤台山上，若是要将此事查清楚就只有再上一次凤台，白秋令这一趟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此前众人都认为是唐昀杀了武林盟主，他成了同伙，眼下再上凤台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他别无他法。
临海山庄取剑之时，他分明听到有人与司徒剑议论游龙剑和惊鸿剑。苏元思死后游龙剑离奇失踪，众人一口咬定是唐昀杀人盗剑，从头至尾最致命的证据只是他身后那一掌——而唐昀也说过，皓月掌并非真的只有他一人会用，若是知悉其中门道，也能通过自己的方法使出来，但那时也便不是真正的皓月掌了。
这人会模仿皓月掌，拿走了游龙剑，与司徒剑相识，而后司徒剑恰好又洞悉他们的行踪，埋伏在飞星谷将
横君夺走——白秋令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就算不是凭楼阁的人，也必然是了解唐昀之人。
思及此，他忽而又想起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
此人杀苏元思取剑为何要冒着那样大的风险“顺便”栽赃给唐昀？若只是想栽赃唐昀，到底是什么样的动机使然，让这人恰好在武林大会这个时间节点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对苏元思痛下杀手？
“三元”难道就是这一切的幕后真凶？
白秋令在凤台后山徘徊了许久，脑海中不断闪回当日在凤台发生的一切，总觉得自己忽视了极重要的细节，一时间又没个头绪，抱着剑在原地踱步，兀自一遍遍念叨着那陌生的名字。
他想得投入，一时失了防备，待几个青碧长衣的凤台弟子离得只有几十步了才反应过来，赶紧闪身躲在了乱石堆后，屏息听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哐啷几声，像是铁块被重重掷在地上，白秋令谨慎地探出半边身子往外看，只见风吹草动间那青绿色中隐隐藏着染了几分暗红的废铁。
“掌门让我们扔得远一些，可这明明就是几块废铁啊！”
“要不就扔这里，这后山能有什么人，而且时间长了山上的泥土垮下来，就盖住了。”
“我们...我们还是挖个坑埋了吧，轻易也不会有人——师、师父！”
眼见方莫寻平稳落在地面，白秋令立时躲回岩石后，听他厉声将那三个弟子责骂一顿将人斥退，还未及他再查探一二，便又听见他沉声道：“少侠千里迢迢再来我凤台，不妨出来一见。”
“方掌门好耳力。”他迟疑片刻还是从岩石后走了出来，抬剑抱拳行礼，颔首笑道：“不请自来，还请掌门莫怪。”
方莫寻将他打量一遍，负手而立，缓缓道：“看来少侠是不死心。”
“掌门何出此言？”
“苏盟主之死，少侠与唐阁主是至交，想必不会轻易放弃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白秋令朝前走几步，蹲下|身细细将几块“废铁”看了看，仍是笑说：“水落石出...听掌门的意思，也觉得事有蹊跷？”
方莫寻眼神一凛，抿唇沉默片刻，道：“我若是没有记错，当日苏盟主背后的皓月掌少侠也是见了，那一掌致命，也是请人验过了的。”
“方掌门既然这样说，那我若是以凤台剑法将人杀了，也是能随便算在凤台头上的？”白秋令一直唇角带笑，一句话轻巧地就将方莫寻噎得哑口无言。
他拾起一块“废铁”拿在手中掂了掂，道：“唐阁主不用剑，为何要杀人夺剑，你们便算作是为我夺剑——若我那日真的与你们一同指认他，单凭一把折扇，一个掌印，还有...这半枚玉佩，能不能定他的罪，掌门难道也没有想过？”
方莫寻反问：“唐昀行事乖张，想杀人便杀人，有何奇怪？”
白秋令拇指在铁块上摩挲片刻，继续道：“若是普通废铁，扔了也就扔了，怎么还这么怕被人发现，要弟子扔远些？掌门又如何解释？”
“废铁便是废铁！有什么好解释的！”方莫寻动了怒，拂袖转身冷冷道：“白少侠，我念你是司言老先生的弟子，上次、今日之事统统不与你计较，你若是现在离开，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
白秋令手指收紧，指尖被铁块扎出血来，忽而清醒，想到了一直以来被他忽略掉的一个重要线索。他急急上前一步，道：“方掌门，此前牧桓老前辈此前说，苏盟主也曾拜在云隐山我师父门下习剑，而我师父给了他的弟子每人一块玉佩——当年那些人中，可否有人名为‘三元’？”
“没有！”方莫寻双手背在身后朝前走了几步，“
我未曾听说过，有人叫三元。”
他否认得越是干脆，白秋令便越是怀疑他知晓其中内情，况且他还对面前已然碎成几块的游龙剑闪烁其词——失踪的游龙剑怎会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出现在此，他预感这其中定然隐藏着一个栽赃陷害以外的巨大真相。
“方掌门，你处处维护此人，我倒是越来越好奇此人值不值得你这么护着他。”白秋令几步走到方莫寻面前，在他眼前站定，眉眼飞扬着清风傲气，一字一句道：“我原是可以回云隐山问师父，但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多年，我不愿扰他老人家清修，以师父的江湖地位，若真相从他口中说出，便是不知多少人要身败名裂。
“这游龙剑，为何在凤台成了这番模样？方掌门又如何解释？”
方莫寻像是气急，指着白秋令手中的铁块道：“你说这是游龙剑，它便是游龙剑了？你小小年纪——”
“我小小年纪却阅剑无数，万剑归宗于云隐，云隐山乃天下剑宗，我自幼在云隐长大，看尽这世间宝剑图鉴，游龙剑莫说是成了这般模样，就算它重进熔炉，我也能分辨。”他这话半个字不掺假，字字掷地有声，将方莫寻说得哑口无言。
见方莫寻迟迟不回应，他又道：“这剑是游龙剑，游龙剑比玉烟更加忠诚，他只为正义而折，剑主若是为维护正义而死，那游龙必定自毁，想来是有人要苏盟主同流合污，他不肯，便惨遭毒手——
“方掌门，若我未说错，上次我带来的那枚玉佩根本不是苏盟主的，而是幕后凶手的！此人有意引导唐昀上凤台找苏元思对峙，就是要栽赃陷害他，一石二鸟，好不阴险！”
崖底又有飞鸟盘旋而上，阵阵鸟鸣响彻山谷，方莫寻始终未说话，白秋令却在这时一点点将所有思路都理清。
他持剑站在方莫寻身前，任风卷起他的衣摆。发丝飞扬虽扰了他的视线，但他从未将这夕阳看得这样清楚过，见斜阳西沉，落进远山，也见月上柳梢，竟是日月同辉。
他转身看着方莫寻，那日在桃花涧中的场景一一浮现在眼前，他缓缓又道：“牧桓老前辈不知，原来你也一同上过云隐山，那云字玉佩原有两块，一块是苏盟主的，另一块，是单修明的——
“单修明原名，便是叫单三元。”

第四十九章 凌挽
唐昀醒来后又在飞星谷等了白秋令整整十日，凌君不让他下床，程青怀只将剑穗给他，说不清楚白秋令到底去了哪里。
他心急如焚，但伤好得太慢，被凌君两枚银针“钉”在床上又躺了几日。
期间司徒念君来看过他几次，他每次都要将白秋令去临海山庄的情形问一遍，司徒念君怕他过于忧心，并没有告诉他白秋令受伤的事。
绕是知道白秋令并无大碍，他仍是很生气，叫来程青怀，三言两语不对劲就要她去将临海山庄一把火烧了，半分面子都不给司徒念君。
而司徒念君来飞星谷也有半月，她的父亲司徒剑并没有为了她追进飞星谷，她也并未在凌君这里问出什么真相。
半月来她时常独自一人坐在药房附近的花房抚琴，常常是一首曲子弹下来还不知自己方才弹的是什么，心不在焉，曲调都显得有些离奇。
这会儿她又在花房抚琴，看着面前这些叫不上名字的花一日比一日开得好，她又想起了那未曾谋面的母亲。
那日佟长老将她一路护送，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来飞星谷，反而是去别的地方绕了许久，故意拖了很长时间，五日之后才到了这里。
刚到这里，凌君像是还对她抱有极大的敌意，说什么不让她进谷。是佟长老全力相互，才说服凌君让她留下。
起初她不知自己为何要留下，时间长了，她竟莫名有了强烈的归属感。
难道真的像白秋令所说，她生来便应该是飞星谷之人吗？她的母亲是否真是叛逃飞星谷，而她到底又是谁的女儿。
她想得入神，不甚在意栅栏外有一人站了许久。
听她把一首曲子弹得乱七八糟，凌君终是忍无可忍，吱呀一声推开门走进了小院中，看着司徒念君嗤笑一声：“听闻你父亲为了教你控剑，十几年如一日的让你弹琴，就弹成这样？哪有你母亲半分影子！”
司徒念君连忙站起身，拂了拂裙摆朝凌君行了个礼，听他此话也不恼怒，轻声道：“谷主见笑了。”
“你可知你父亲并未寻你？”凌君毫不客气地往藤椅上一躺，装作合眼小憩。
“山庄出了那样大的事，父亲定然是脱不开身的......”
凌君仍是冷笑：“你为何来飞星谷？”
“为求真相。”
“真相是你父亲盗走我的剑，我以为你早便知道了。”凌君轻描淡写道。
司徒念君咬着下唇，沉默片刻，颔首又说：“谷主明知我并不是来问这个真相。”
凌君抬起手来，树影斑驳下一只蝴蝶翩翩而来，轻轻停在他指尖。他盯着那黑紫色的蝴蝶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和你娘长得太像了，我看到你，就生气。”
司徒念君眼底有光一闪而过，语调上扬再问：“母亲...母亲真的是飞星谷的人？”
“你娘叛逃飞星谷，带走飞星谷极为重要的几味药材，我花了很多时间安抚老谷主，才免了她的死罪——这不过嘛...从此以后她便不再是飞星谷的人，遇到天大的事，也再不是飞星谷的人了。”
司徒念君的脸与凌君眼前忽而出现的少女的脸重合，他好似恍然梦醒，当下突然意识到那整日穿着霁色长裙在他面前跑来跳去的少女，原来已经走了十六年了。
凌君也没有想到司徒念君会忽然在他面前跪下，一如那日大雨倾盆，凌挽抱着啼哭不止的她跪在自己房前，看他的眼神又怕又恨，夹杂着不舍和悔恨，将他看得心碎又愤怒。
“谷主，念君恳请——恳请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白少侠会说我是飞星谷的女儿，为什么母亲会..
.叛逃飞星谷......”司徒念君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揪住裙摆，抬头看着凌君眼底氤氲了一层水汽，随时都要滚出来。
凌君长叹一口气终是心软，挥了挥手连道几声“罢了”，便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把记忆深处那灵动乖巧的少女“唤”了出来。
飞星谷老谷主有个十七八岁的儿子，救了一忘恩负义之人，掏心掏肺地待他好，把他当成生平第一个好友，却惨遭背叛，辛苦铸剑一朝被盗，不仅失去一把绝世名剑，还失了一颗赤子之心。
老谷主还有个十五岁的女儿，情窦初开却痴心错付，苦等四年不见钟情之人回来“接”她，而后与兄长斩断兄妹之情，义无反顾去了东海。
——凌挽要走，不顾一切地都要走，四年里凌君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燃起来，差点亲手废了同胞亲妹的一身武功。他扬言若是她执意下嫁司徒剑，便要断她手脚，可他终究是舍不得，从她手中抢过挽花剑，逼迫她做了最后的选择，目送她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然而一年多以后，凌挽又在大雨滂沱中向他走来，他看到昔日捧在手心宠着哄着的亲妹众叛亲离嫁作他人妇，身怀六甲的同时也身中剧毒，离家不过一年多便受如此苦难，痛骂着狠心将人赶了出去想让她“醒悟”，而后又让人小心跟着，照应着，直到她临盆，平安生下一女。
凌君做了舅舅，原是一件喜事，可他却越来越寒心。
凌挽生下司徒念君后重病缠身，知道司徒剑是多狠心的人，看到女儿周身都没有属于飞星谷的印记，无法继承控剑血脉，怕自己死后无人庇佑她，又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抱着啼哭的女儿跪在凌君门前求他为她打上印记。
印记飞星谷的秘密，连凌君都是后来才知晓。原来以乐器控剑需得是飞星谷的血脉，飞星谷从第四代谷主开始便有心以万药入血，以万药铸剑，建立人和剑之间特殊的联系。
司徒剑之所以能短暂的以琴控剑，只因凌君当时救他也以万药入血，他便和飞星谷的剑有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这一切未免有些惊世骇俗，凌君说完，只见司徒念君双唇无意识地开合，像是在说不可能，眼睛一动不动只不断滚下泪来。
她一时无法接受也难以置信，那哭泣的样子像极了凌挽，凌君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沉吟片刻道：“你的名字是你娘亲起的，‘念君’念的是你与横君剑，念的也是我救了你一命。”
“父亲怎会...怎会对母亲......”司徒念君如何能相信，她十几年来尊敬爱护的父亲，百依百顺的父亲，当年为了“留住”母亲竟日日让她服药，种下病根。她反手抓住凌君的手腕，声音颤抖道：“他怎会亲手害死母亲！怎会！”
凌君一直不肯说，不愿说，就是不忍她知晓真相后崩溃，就连这十几年来的风平浪静，也是因为临海山庄还有他唯一的外甥女，还有他飞星谷的女儿。
司徒念君是凌挽唯一留在这世上的给他的“念想”，回临海山庄前，凌挽便要他一定等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带她回飞星谷。
他好久没有这样温柔，轻轻将司徒念君拥在怀中，温声哄她：“舅舅有错，将你留在临海山庄吃了这样多苦，司徒剑能活到现在全因我答应了你母亲，在你长大成人之前，不能对临海山庄动手。”
“你是我舅舅...而我母亲是被我父亲杀死的，是被他杀死的......”司徒念君不停抽泣，哭得气息都不均匀，她抓着凌君不肯松手，一直重复这句话，直到终于崩溃大喊，情绪失控，都还在一遍又一遍字不成句地重复。
凌君也不敢轻易松手，两手钳住她的手腕，不断安抚道：“念君，念君你听舅舅说——”
“我谁都不是......我不是司徒剑的女儿，我也不是飞星谷的女儿！我生下来就是帮他控剑的，在他心中横君永远比我重要！我永远只是个工具！——可我不会啊，我不会控剑......我连个工具都算不上......”
“如今你回到飞星谷，就是飞星谷的女儿。”
凌君抬起手拇指擦干她脸上的泪，字字句句有力笃定地告诉她：“念君，你母亲生下你是因为爱你，舅舅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你也是因为爱你，你是人，活生生的人，从今天起便要为自己活，不再为了一把剑、一个人而活，明白吗？”
司徒念君脑海仍是空白一片，她看着眼前凌君关切的神情，只能见他双唇开合，不知他又说了些什么。
“......念君，念君？”
“为自己...为自己而活，可我......我自己又是——”她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清冷女声打断。
“谷主，阁主好像——好像不太对劲。”程青怀面色青白，一手持剑站在栅栏外。凌君看她像是站了许久，可这样紧急的话又不像是能耽误这么长时间的。
他抬手在司徒念君肩上拍了拍，又将程青怀唤过来，“我去看看，念君你帮忙照看一下。”
“嗯。”程青怀低声应下，走到司徒念君身侧扶住她，将人带进了花房。
凌君赶到唐昀的房门前，看到不知何时回来的白秋令正抱着他焦急万分地喊他名字，一张脸都惊得煞白。
他快步上前一手搭上唐昀的手腕，屏息凝神为唐昀诊脉，摸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可这人确实是呼吸微弱，看上去就跟刚来时一脚踏进鬼门关了一样。
白秋令焦急问道：“前辈！方才我来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这——”
凌君低头从唐昀面上扫过，面色一怔沉声道：“将人抬进屋。”
白秋令听吩咐把唐昀背进屋放在床上，刚一开口便被凌君往外推了一把，“想要他活命的话就先出去。”
“可是前辈！”
“可是什么可是？”凌君冷着一张脸，再将白秋令往外推，沉声道：“恐是他体内真气逆行，本就心脉受损，你再不出去让我救人，时辰一过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白秋令赶紧于是退到门外，一撩衣摆差点直接跪在凌君面前，凌君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强行将他拉起来，他一句恳求的话没说出口，便被凌君扬声打断：“怎么这么好跪？！你放心，你跪也跪过了，横君也拿来了，还帮我把念君带了回来，无论如何我会尽全力，你就在外侯着。”
而后木门吱呀一声在他面前合上，哐一声闷响仿佛是在他心尖沉重一击，他双手垂在身侧，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了院子中间石桌旁，颓然地坐在凳子上。
他也才将将赶到，不过和唐昀说了几句话，问他可安然无恙，唐昀不答话不说，还不依不饶缠着他问有没有想他，说了一堆让旁人听了都会面红耳赤的情话，完全扰乱了他的思绪。
明明有正经要事，却被那人扣着后脑搂在怀中唇齿交缠了许久，他脑子晕晕乎乎的，一句责怪的话没说完，这人便又忽然倒在他手臂间。
他此时坐在院中原本脑子也还乱着，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异样的动静，瞬间又警醒，提着剑慢慢走出栅栏站在了路中间。
飞星谷从不卷入江湖是非，若是有人硬闯进来，他放下也只想得到一个人，那只有司徒剑了。
果然，他面前相继出现一众临海山庄的弟子，中间让开一条路，司徒剑便从人群后走出来，面色阴沉，视线落到他身上，手里的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白
秋令拔剑相迎，听他问横君在哪里，便是淡淡一笑，说：“司徒庄主怎的花了半月的时间才来？而且这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横君剑。”
“我来飞星谷，便是要剑也要人。”司徒剑抬剑指着白秋令，怒道：“你三番两次盗剑，我看你师父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你手上！”
又是吱呀一声，白秋令身后房门被推开，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凌君就已经飞过来落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往后站站。”
“前辈，这里交给我，还请——”
“他......我尽力了，从今日起他每天都会比前一天虚弱，再过十五日他就会全身筋脉俱断而死。”凌君轻叹一口气，看白秋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五指握紧清羽浑身发抖，心有不忍又宽慰道：“你不要太过自责，那一剑伤他心脉原本就是凶险万分，虽然我施针用药他情况好转了许多，但实属没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我们都已尽全力救他，你——”
白秋令再听不得那样的话，绕开凌君轻功掠到屋前，推门闯了进去。
唐昀似乎早料到这人会推门而入，早早便坐在了床边，面色苍白还是打起精神张开双臂迎他。
哐啷一声清羽脱手落在地上，白秋令三两步跨到床边一把将人抱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这人就要离他而去。
他抱着唐昀，仍是全身不住地颤抖，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也在发抖，轻声呢喃道“对不起......都是我，是我......”
唐昀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贴着他的，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温柔说：“生是你，死也是你，可我要食言了，原是你说舍不得我死我就要拼命活着的......”
“那你就拼命活着，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去找师父，一定还有办法救你！”白秋令推开他，抓着他的双臂眼前一片模糊，到最后自己说了什么他也分辨不清。
他只听见唐昀重新抱住他贴着他的耳根说：
“带我回云隐山吧秋秋，我想和你回家，看你的及冠礼，亲手为你束发。”

第五十章 算账
白秋令来不及应下好或是不好，唐昀便皱眉又问了他一句：“掌心的伤可好了？肩上呢？......怎么手腕又添了这么多伤口？”
“无事，都是皮外伤——你这是......”他低头看着唐昀动作极熟练地解他腰带，一把抓住他的手阻止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体，你、你停手！”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形下，白秋令实在是没心思与他亲密，抓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半分不肯退让。
唐昀面色一沉，嗓音泛着寒气，却仍是温柔地哄他：“让我看看，你都伤在哪里了，这么多天没见你，我不仅想你，还十分担心。”
白秋令心一软，颔首抿唇沉吟片刻，应道：“我没事的...取剑的时候受的伤，都大好了。”
唐昀一件一件剥开他身上的衣服，那里衣同外面的衣裳一起垮下去堆在腰上。他背对着唐昀，看不到这人眉宇间的阴鸷狠辣，只觉背心有温柔的触感，不自觉地抖了抖，而后轻声说：“已经不痛了，原本也是——”
“秋秋，以后再不要为我做这样危险的事。”
白秋令听到唐昀语气带了笑意，便也轻笑一声，转过身与他面对着面，“不这样做怎么救你的命？不提这些了，我们再回云隐一趟，我请师父用别的法子试试，一定还有别的——”
“你这十几日，是去了哪里？”
他觉得奇怪，怎的唐昀今日总是打断他说话，于是摆了摆手道：“此事可以后再说。”
唐昀抬手搭在他的肩上，一路轻抚下去，顺着手臂到肋骨，再到腰际。
那里有一道剑痕，结的痂已落下，嫩肉也将将长出来，比周围的皮肉要白一些。唐昀俯身下去，双手紧紧抓住白秋令的手腕，轻轻吻在那疤痕上，温柔说道：“你应该知道，我醒来之后不见你，又多担心。”
“事出紧急，我也怕万一错过这个机会，以后要还你清白就更难了。”白秋令话音刚落，便感觉忽而天地颠倒。
唐昀扣着他的双肩一把将他推倒在床铺中间，他原本就没穿好的衣服又散开了，露出结实的小腹，头发也散开铺在身下。
他伸手抵在俯身下来的唐昀的心口，呼吸急促道：“等、等一下！”
“这是惩罚，罚你让我苦等半月，现在又不跟我说到底去做了什么。”唐昀说这话的时候唇角上扬，分明是在笑，可白秋令听来总觉得他刻意压制着内心的不悦。
他手一松便被唐昀伏下来咬着唇瓣接了个吻，久违的、温柔又缠绵的吻。唐昀那样吻他也便算了，竟然将手伸进他的衣裳，垫在后腰暧昧地上下摩挲着他后背敏感的肌肤。
他感觉身上到处都不对劲，咬着下唇将唐昀得寸进尺伸进他里裤的手扯出来，喘着气道：“我说，我与你说，你别这样......”
唐昀这会儿倒是也好说话，任由白秋令抓着他的手放回胸前，然后起身坐在他腿上，垂眸看他衣服散乱双颊微红，头发铺开在身下惹人怜爱的委屈模样，笑道：“好，我听着。”
白秋令像是从他眼中看到自己这“糟糕”的样子，将他推开自己也坐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我自然是要和你说的，我们现在就出发回云隐，路上我和你细说。”
唐昀目光定在他身上许久，才道：“那便路上说，但眼下我也有件要紧事没有办，秋秋在房中等我一下可好？”
“嗯？你还有何事要办？你身体还没好，有什么事我替你去。”
“这件事还是我亲自办比较妥当，只是我还有一事和秋秋确认。”唐昀从床上下来，站在床边也将衣裳整理妥当，从旁取了挂在床边的折扇拿在手里，又道：“这
手腕，腰上，背上，是不是在临海山庄取剑时受的伤？”
白秋令一句“不碍事”也就三个字，唐昀也没让他说完，刚一个“不”字出口，便被点了穴。
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看着唐昀，整个人坐在床上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了。
唐昀倾身过来又在他唇上吻了吻，轻声道：“我与谷主串通骗了秋秋，几日前我便好了——秋秋若是生气，在这里等我片刻，待我回来了亲自向秋秋请罪，到时秋秋想怎么罚怎么罚。”
白秋令一时憋得面色通红，唐昀拿不准他到底生没生气，上一次生气便出了那样大的事，他怕这人真的气狠了非要冲破他十成十的内力点下的穴，站在原地斟酌片刻又讨好地在他额前蹭了蹭，道：“秋秋千万不要伤了自己，我去去就回。”
怕白秋令仍是不放心，他主动把手腕递过去给他诊脉，把他手指搭在自己腕上，片刻后看他表情松动了些，抬手拇指在他眉目上细细摩挲，笑了笑，而后推门出去了。
唐昀本来不想这会儿就承认自己已然痊愈，计划着将人哄到云隐山上，拿自己就要“死”了做理由得些好处再坦白，可他见了白秋令一身伤，也便没了心思闹这么一出。
眼下他只想做一件事。
屋外司徒剑和凌君对峙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始终没有动手，唐昀一出现就将这僵局打破了。
他啪嗒一声折扇打开在胸前，一开口就生怕气不死司徒剑似地，边笑边说：“哟，这当了许多年的小偷，不仅不知悔改，还当起强盗来了？”
凌君立在一旁，挽花剑都出鞘了，见唐昀这嚣张的样子，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副“你请”的样子，朝唐昀递了个眼神。
司徒剑握剑的手像是要将那剑柄捏碎，他身后的弟子气不过便要冲上来，唐昀一收扇子敲了敲手心，挑眉又道：“司徒庄主实属胸襟开阔，你们都好生学着点，不仅不生气，还不要脸。”
“临海山庄与凭楼阁的账今后再算！若是要论强盗，恐怕飞星谷也应算进去！”司徒剑冷哼一声，目光从唐昀身上移到凌君那边，嗤笑道：“飞星谷中横君剑和挽花剑的铸剑谱，也是令尊从云隐山上抢来的吧！”
凌君一怔，脊背僵直，片刻后他愠怒道：“你一人背信弃义，便是要将天下人都算作与你一样？！”
“你以为令尊死了这事就死无对证了？司言老前辈尚健在，这一切他都知道，不知凌君谷主敢不敢前去对峙？”
凌君得剑谱铸剑，其余的一无所知，他颔首看了看手中的挽花，冷冷道：“是谁与你说的这些？”
司徒剑反问：“谷主当是认下了？”
唐昀看出司徒剑有意回避这说法的出处，朝前走了两步，折扇捏在手心，那水色的剑穗自然垂下，在风中摇摆着，浸了些槐花香气在空气里。
“方才司徒庄主所说的，我并不是十分认可。”凌君闻言看唐昀一眼，见他眉眼带笑还有话要说，便暂时忍了心中怒火，待他继续说：
“什么叫临海山庄与凭楼阁的账改日再算？这账分明是你跟我的，你说改日就改日，传出去我凭楼阁如何立足？”
凌君：“......”
“凌君谷主于我有救命之恩，司言老先生是白少侠的师父，今日这事牵扯的人众多，都与我有关，但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
唐昀笑意一敛，回身踱了几步在司徒剑面前十数尺站定，沉声道：“我的人在你临海山庄受了伤，择日不如撞日，还请司徒庄主今日给我一个交代。
“若是司徒庄主交代不清楚，我只好自己讨了。”
片刻后，
到底面前这两人是怎么打起来的凌君也不甚了解，他只听司徒剑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给唐昀一个答复，唐昀抬手便缴了临海山庄一弟子的剑，紧接着空中一声脆响，他见唐昀竟然以内力生生将剑折断了。
嘴上说着要司徒剑给出个“交代”，可显然唐昀根本不想要这个“交代”，他抬手折扇横扫一圈，来不及避让的几人便应声倒地。
凌君拔剑上前，却被他一掌拦回了原地，还冷声道：“谷主分个先来后到，我先动的手。”
凌君收了剑退到一边，看唐昀白衣翻飞，出手狠厉，瞬息之间便取了人性命，才真的将他与“暴戾乖张”几个字对上号。
谁能想到大半月前还是躺着进来飞星谷奄奄一息的这人，一朝恢复内力竟然单凭周身的杀意便可震四方。
他为唐昀果决狠辣的一招一式所震慑，眼前的战场忽然又加入了一道红色的身影，他稍稍后退避让，抬眼正好见程青怀一剑取了唐昀身后之人的性命。
“凌谷主，司徒姑娘在后面。”程青怀荡开身前的两把剑，足尖点地飞身两脚将人踹出去，正好撞在唐昀的折扇上，两人脖颈瞬间破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喷洒出来，她急退两步，后仰着剑尖撑地，翻腾一周重新落到地上。
唐昀踏月逐云在众人中间穿梭，招招毙命不留活口，司徒剑企图在他腾空的一瞬抓住他的破绽，却不想反被他折扇飞出打在手腕，废了这一招。
司徒剑偷袭不成，唐昀轻巧地落在他身后，抬手一掌朝那背心打过去。
然而就在唐昀出手的一瞬间，司徒念君的声音破空而来，他瞥见那淡黄的身影就要冲过来，一掌生生偏了半分，只打在了司徒剑的右肩。
司徒剑闷哼一声吐了一大口血，以剑撑地单膝跪倒，凌君未能拦住司徒念君，由着她扑到了司徒剑的身边。
唐昀抬手，眼看又是狠狠一掌，司徒念君突然侧身抬起双臂护在司徒剑身前，凌君心头一跳，大喊一声念君，便拔剑而出将那掌风削了一半，挡在司徒念君身前受了这一掌。
皓月掌不愧它于这江湖中的名声和地位，被凌君削弱一半又被唐昀及时收了一半，还是将凌君打得眼前一花，喉间腥甜。
程青怀见这变故突生，将插进面前那人身体的剑拔出，脸上被溅上些鲜血，几步跨回唐昀身边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剧烈咳嗽的凌君身上。
唐昀把凌君扶起来，眉眼间敛了几分杀意，道：“谷主可还好？”
“咳、咳咳，一把老骨头差点要被你……打散架了…”凌君借力站起来，抬手在心口拍了拍，瞥一眼地上司徒念君和司徒剑，又道：“你要杀司徒剑这不要紧，念君是我外甥女，她年纪小受了诓骗，还请手下留情。”
“谷主自知一把老骨头不经打，为何还要挡在前面？——我本也不想伤害司徒姑娘，毕竟要不是她帮了秋秋一把，恐怕谷主便要看着我死了。”
凌君撇嘴翻了个白眼，冷冷道：“我救人明码标价，是白秋令说要救的，我也没逼迫他。”
见凌君没有大碍，唐昀朝程青怀使了个眼色，程青怀会意上前，一手抓住司徒念君的手臂欲将人拉起来，却没想这看似柔弱的少女挣脱她的手又扑下去挡住受伤的司徒剑，跪在了唐昀面前。
她跪在地上，裙摆染了血沾了灰，头发也乱了，双眸含泪，而后便是泪眼婆娑，双手合十恳求道：“唐阁主，舅舅，念君自知没有资格代父亲请罪，可他毕竟是念君的父亲，念君别无他求，只希望留他性命给他机会赎罪......”
“让、让开！不需要向他们求情！”司徒剑像是恢复几分力气，一把推开司徒念君，司徒念君一时没有
防备，被推倒在地，额角磕了一道口子，立时流了血。
凌君惊呼一声，反身弯腰将人扶了起来，把那与凌挽神似的少女抱在怀里，看着司徒剑怒道：“我留你性命至今你以为是因为什么！若不是当初凌挽身怀六甲苦苦哀求，若不念在你是念君的亲生父亲，我早便要了你的命！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司徒念君从刚才的震荡中恢复清醒，她一手扯了扯凌君的衣袖，咬了咬下唇小声道：“舅舅，父亲平日待我很好......”
“好？！好个屁！”凌君把司徒念君交给程青怀，朝前走两步指着司徒剑道：“他对你好他会慢慢毒死你娘？他对你好便不会逼着你学控剑术，也不会不管不顾只要横君剑！——他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唐昀看凌君气的够呛，忽然觉得这场面着实和自己设想的差了许多，他动了动双唇要说话，却又被司徒剑不知死活地开口打断。
“她是我女儿，我想...想怎么教导就怎么教导......何来你多、多管闲事......”
唐昀摇头叹气，心想这司徒剑当真是又坏又蠢，若是他再说几句这样的话，恐怕轮不到自己出手，凌君就要亲手将他杀了。

第五十一章 念君
凌君果然是忍无可忍，噌一声挽花再次出鞘直指司徒剑，咬牙道：“不知悔改，你真是不知悔改！”
“凌君谷主若是念故人，下不去手，唐某愿代劳。”唐昀一把扇子不知何时又打开在面前轻轻晃着，悠闲惬意地踱了几步。
司徒念君听他此言，再次挣脱程青怀，跪在地上重重地叩首，再抬起头来时额头全是血。她声音颤抖，苦苦哀求道：“舅舅，念君心中有怨也有恨，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我面前......还请舅舅向阁主求情，白少侠受的伤念君愿受，只要能——”
唐昀走到司徒念君面前站定，俯身下去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笑道：“他受的伤你们谁都赔不起，但我今日可以不要你爹的命，我有个条件，你若是能做到，我便放了你爹。”
司徒念君说话自然是不做数的，唐昀也未曾想过与她交换什么，松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随意道：“阁主治病救人明码标价，秋秋为谷主夺回横君，还顺便将念君姑娘请了回来，谷主——”
凌君抿唇站在一旁，回头看他一眼，等他下文。
“谷主你看，这是不是算你反而欠了我们一个人情？”
“......”
看他一时语塞，啪嗒一声唐昀又将折扇收了，沉吟片刻道：“但始终这是救命之恩，谷主若是不让我杀他倒也可以，但是你，”他转身看着司徒念君，又道：“你从今日起便要留在飞星谷，今生今世不得与司徒剑相认，自此天生天养就当没有这个父亲，你可做得到？”
凌君一愣，下意识看了司徒念君一眼。
司徒剑闻言心口一热又吐了血，脸色愈发苍白，他咳嗽几声道：“唐昀！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今日就算是死——”
“我答应你！”司徒念君看唐昀慢慢又抬起了手，跪了几步到他面前，急道：“从今天起我就在飞星谷哪里都不去！陪着舅舅...哪里都不去......”
“既然这样那我便——”
唐昀拇指一动，折扇在他手中再次打开，谁也没有看清他手里的动作，只听得司徒剑撕心裂肺大喊一声，那喉咙都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他收手，手中折扇的扇面上又多了新鲜的血迹。
司徒剑捂着右手，痛得倒抽气，连疼痛呻|吟的声音也发不出，嘴唇开合着，又紧紧咬住下唇，咬得下唇都要出血。
“父亲！”司徒念君扑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便看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双手颤抖，撕了裙摆手忙脚乱要给他止血，却被他一把又推开。
司徒剑大概是疯了，也许是痛得没有了精神意志，他跪爬到凌君身边，剩下的完好的左手一把拽了凌君的衣摆，抬头恳求道：“念、念君还给你......你把剑给我，给我......”
本来已经转身走到栅栏前的唐昀惊讶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凌君和程青怀皆是惊了，他眉心紧锁一时竟然不知拿什么话说那人。
程青怀犹豫再三，还是上前直接将司徒念君打晕了抱在怀里，她抬眼对上凌君的视线，一言不发将哭成泪人的少女带走了。
凌君气得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一脚将司徒剑踹开，咬牙切齿道：“你当真是狼心狗肺，盗剑我不与你计较，甚至你不惜对挽儿下手我都放过了你，念君是你亲生的女儿——不！你根本不配做父亲！你早该在十六年前就死了！”
挽花剑在他手中高高悬起，他眼前交替出现着凌挽和司徒念君哭泣的脸，这一剑泛着寒光眼看就要落下，远处唐昀眼疾手快折扇飞出打在剑身上，挽花偏了几寸，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唐昀收回扇子站在栅栏边，看了地上的司徒剑一眼，扬声道：“谷主，念君姑娘是飞星谷的女儿，从此以后和司徒剑没有关系，我已断了他右手，今生再不能抚琴也不能右手执剑，还请谷主三思。”
说完他将折扇上的剑穗取下，而后那折扇便在他手中化为了齑粉。
他回到房中，白秋令还是以方才的姿势平躺在床上，只有视线能跟随他移动。他坐在床边一手握住身侧的手，手指在手腕那伤口上细细抚过，温柔笑问：“秋秋可是生我的气？”
白秋令眨了眨眼睛，眉心紧蹙盯着他。
“珠泪一剑我心甘情愿受的，秋秋不可再自责，何况我现在这条命就是你救回来的，我现在给你解开，你方才也答应了我带我回云隐山，看你及冠，千万不能食言。”
白秋令又眨了眨眼，算是认可。
唐昀抬手解了他的穴，手还未来得及收回来，便被他眼疾手快抓了手腕，一把拽了过去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你的话我很容易便信了，”白秋令怕唐昀又耍花样，一手卡住他的脖颈，另一手食指中指搭在他手腕上，片刻后才说：“若是你真的不行了，我不会放过我自己。”
唐昀心口抽痛，他一手抬起来在白秋令脸颊上轻抚过，开口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白秋令同样轻声地回以不要紧，便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他不会像唐昀那样会撩拨情人，只浅浅的吻了一下便抬起头来，看着身下的人双眸明亮，笑说：“当做补偿。”
唐昀明知故问：“什么补偿？”
“迟来十几日，让阁主挂念了。”白秋令仍是笑了笑，松开手坐起身来，将自己松垮的衣服整理好，如瀑的黑发披在肩上，道：“我查到了十分重要的事。”虽然刚得知自己又被这人“戏耍”的时候十分生气，但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他决定将这笔账记下，暂时不与这人算。
“巧了，我刚才也从司徒剑那里听到一件蹊跷事。”唐昀双手枕在后颈，好不悠闲的模样。
白秋令整理妥当站了起来，随便将头发束了，一边绑缎带一边道：“我以为你会杀了司徒剑。”
“我方才是想杀他——我看你全身是伤，甚至想将他切成千万片，拿去喂狗。”唐昀跟着从床上下来，像上次在紫阳尤府他房中那样，从他指间拿了缎带，将他头发理顺，又道：“但司徒念君对我有恩，我应了她不杀司徒剑，便不能食言，等会儿我还能去和凌君谷主讨个人情。”
“什么人情？”
“这人情可大了。”唐昀将缎带打好结，从身后抱住白秋令，双唇在他耳侧蹭了蹭，低声又道：“若是我刚才不阻止凌君谷主杀司徒剑，让他的宝贝外甥女知道了，那岂不是要与他恩断义绝？”
白秋令缓缓点头：“你说得不无道理，现在司徒念君留在飞星谷，于凌君谷主而言，应该是横君剑物归原主的意外之喜。”
“我们什么时候回云隐山？”唐昀突然问。
白秋令先是一愣，而后无奈道：“我们方才还在讨论谷主人情的事。”
“那我们先去讨人情。”
白秋令于是“被迫”陪着唐昀去找凌君讨人情，在药房见到凌君之时，他正黑着脸配药。药书医书白秋令都读过，这世间绝大部分草药他都见过，独独此时凌君面前的那几味药他实在觉得陌生。
水色的剑穗挽在手指上，唐昀凑到桌前指了指那火红火红的新鲜药材，问道：“谷主，这是什么？”
凌君没好气道：“不可说。”
“不可说啊......”唐昀挑眉，笑道：“名字还挺独特。”
白秋令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打量一眼凌君，正巧看到他一张脸都要黑成砚台，将手中小秤一扔，纠正道：“我是说这药的名字，不可说。”
“啊，是不可说啊，名字很特别，我从未听说过——秋秋可曾听过？”
“我是说这药！名字不可说！不是它叫‘不可说’！”凌君从药柜出来，拍了拍手，绕开唐昀去角落取砂锅，碎碎念着：“我飞星谷不留外人，你好了就离开吧。”
唐昀笑笑：“多谢谷主救命之恩，临走前我斗胆向谷主讨个东西。”
凌君立刻警惕地看他：“你要什么讨什么东西？”
“我想向谷主讨要两把剑。”
唐昀此话一出，白秋令和凌君皆是一愣，见凌君就要发怒，白秋令一把将唐昀拽回身后，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致歉道：“前辈，阁主这是为我讨剑，还望前辈莫怪。”
“横君已经用来换了唐昀的命，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我——”
凌君一开口，唐昀便从白秋令身后站出来，两手搭在他肩上将人往边上带了带，笑意盈盈又道：“谷主不亏本，用了这样多珍惜药材在我身上，哪还能把横君给我们呢？”
凌君一甩袖子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白秋令一手搭上唐昀的肩，对他摇了摇头，唐昀却冲他温和地笑笑，手在他手上拍了拍，道：“就像念君姑娘身上流淌着飞星谷的血，横君挽花都是飞星谷的血脉——不妨，谷主将铸剑谱借给我们带回云隐山，我们自己再造两把。”
凌君缓缓转过身来，严肃问他：“你到底是来要剑，还是来问这铸剑谱的事？难道你信了司徒剑的鬼话？！”
“谷主莫激动，我并无别的意思，毕竟秋秋来自云隐山，听到和师父有关的事情，难免多些好奇。”唐昀解释道。
凌君朝前走了几步，回头瞥他一眼，沉声道：“跟我来。”
为铸横君剑和挽花剑，凌君当年自行在东侧搭建了铸剑房，一行三人脚步停驻在簇簇花丛前，白秋令偏过头往里打量了一番，隐约还能看到些铸剑的痕迹，几块废铁四仰八叉地躺着，旁边是一堆没烧完的炭火。
凌君推开门将两人带进去，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飞星谷一草一木皆可入药，有成千上万株草药，却只有两把剑。”
唐昀十分不客气，伸手扒拉两下簸箕里面没用完的草药，说：“听闻飞星谷历代谷主都不用剑，怎么到了谷主这一代，不仅用剑，还亲自铸剑了。”
凌君咳嗽两声，把唐昀往边上推了推，拉开角落的柜子半个身子都要钻了进去。他翻找半天，拿出一个蓝布包裹，将上面的灰拍了拍，道：“这是父亲让我继承谷主之位的条件。”
白秋令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看上去已年代久远的包裹，小心翼翼打开之后，赫然看到两本书页泛黄的铸剑谱，他翻了几页，说：“这是横君剑和挽花剑的铸剑谱。”
“没错，”凌君拍拍手，指着白秋令手中铸剑谱道：“父亲二十年前给我，我先铸横君，司徒剑将剑盗走后我又铸了挽花，——许是巧合，我与挽儿的名字，正好应了这两把剑。”
凌君苦笑，又长叹一口气：“我以挽儿的血入横君，莫说司徒剑，就连我都不能抚琴控剑，只有挽儿。”
“所以司徒剑就以为，念君姑娘一定也可以控剑，这么多年来一直逼她学琴习剑，可没想到凌挽前辈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白秋令唏嘘道。
唐昀一手托着下巴，皱眉思索片刻，道：“那挽花剑，恐怕就不太一样了。”
“你倒是聪明。”凌君嗤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往外走，“为
保念君，挽儿曾来找我，她从临海山庄逃出来，却并未求我收留她，我将她赶出去，她便一直等到生下念君，然后再来找我。”
白秋令将这前后梳理一番，于是问：“念君姑娘手腕上的飞星印记便是这样来的？”
“挽儿是世上独一无二，念君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不是念君不会控剑，而是她只能控挽花剑，挽花剑现在在我手中，看上去削铁如泥，但若是交给念君，那便是所向披靡，更胜一筹。”
唐昀细细又想了想，道：“所以当年，挽花剑是为念君姑娘而铸，这么多年，谷主一直没有动临海山庄，其实是在等念君姑娘回来。”
“十六年我终于等到了她回来，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她能以性命为司徒剑求情，注定不再属于我飞星谷。”凌君的语气中不无遗憾和无奈，他站在栅栏边伸手摘了一朵方才唐昀在药房中所见的火红的花，盯着看了许久，又一点一点捏碎在手中，暗红的花汁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他又道：“这花入药能让人忘记一切，是真正意义上的忘记一切，她不会想起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我这个舅舅，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在飞星谷，又为什么叫司徒念君。”
听上去十分残忍，对司徒念君也极其不公的一段话，白秋令听得发愣，唐昀却笑了笑，同样掐了一朵花在手中，扯下一片花瓣放在口中细细嚼着，无比淡定地说：
“父亲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母亲是苦痛一生最后都不得善终的可怜人，这样的父母只会在记忆里折磨她一辈子——不若从今往后就让她知道有个疼她爱她的舅舅，将这身世的故事编得缜密些，她是无忧无虑生在飞星谷长在飞星谷的凌家女儿，不叫司徒念君，叫‘忆挽’，在这世外桃源中抚琴弄剑快乐终老，与她而言算是好事。”

第五十二章 清羽
仍是发着愣听完唐昀这番话，白秋令上前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将他上下颚挤开，容不得他反抗就把手伸进了他嘴里，愣是将他来不及咽下的已经嚼碎的火红花瓣扣了出来。
唐昀这下怔住了，一时嘴都忘了合上。
白秋令忍住了破口大骂的怒火，一手抓了他的衣领，咬牙沉声道：“你方才没听谷主说这花吃了是要失忆的吗！”
“不是秋秋，我是......”
“说事便说事，处处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若是这花瓣吃下去你一觉睡醒真的将过去忘得个一干二净，是不是又要从将我推上另一个门派比武招亲的擂台开始？！然后你再未经我允许自作主张让我一剑捅了你，让我心惊胆战月余，只想着你若是当真不治，我便也——”白秋令有些后怕，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渐渐松开，又抬起来掐着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口中，“应该是清理干净了，你自己再吐一吐。”
凌君有些看不下去，以拳抵唇轻咳两声，解释道：“这花入了药才有用，就这么吃没有那样的功效，顶多解解渴。”
唐昀见白秋令眉梢眼角真的染了怒意，暗道一声不好，连连附和：“对，秋秋莫担心，只是解解渴——”
不料白秋令松手转身便走，一手拿着清羽一手背在身后，走出去几步便足尖点轻功腾起来飞走了。
“脾气不太好。”凌君望着那远去的一袭白衣皱眉感慨，他本来还有话要说，谁知这俊美剑客竟然这样“容易”生气，摇头又道：“原本我还有事要说。”
唐昀苦笑：“谷主有所不知，秋秋一向温柔平和，这都得怪我。”
“我看能让你认错的人这世上恐怕也就他一人了，”凌君也笑，原地踱了几步，道：“剑谱之事我确实不知，不过有一人一定知道，你们可以去问他。”
“谷主说的是？”
凌君看他一眼，冷笑道：“单三元。”
*
白秋令极快地穿梭在林中，跑出去很远。他时不时余光打量身后，一直都没发现唐昀追上来，慢慢地便放慢了速度。
他也不担心唐昀会不会追上来，反而是觉得自己不能常常是生气了就一走了之，这样的次数多了，脾气似乎也变得不好了。
于是他抱着剑靠在树下等，盯着地上枯黄的树叶，头顶有阳光斜斜照下来，照在那树叶上一片斑驳闪烁。
他后仰着靠在树干上，竟然不由自主笑了笑，暗叹自己的耐心是一点点被唐昀消磨了许多。
而后唐昀风一样从他面前闪过，他先是一愣，随即颔首低低笑出声，等着那人掉头回来。
因着帮了凌君一个忙，唐昀在飞星谷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追出来，他一口气追了几十里地，满心满眼都在前方，掠出去十几尺后，他又倒回来落在了路边那白色身影的面前。
两人在树下相对站着，唐昀看着面前眉眼间带着温柔笑意的白秋令，脑中轰的一声理智坍塌，一手撑在树干上，将人抵着又靠在了树上，一手揽了腰倾身贴了上去，薄唇在他眉目间轻轻地蹭，开口便是低沉又暧昧的声音。
“我知道秋秋不会生我的气。”
白秋令于是抬手起来将两人相贴的额头隔开，把人往外推了几分，笑道：“阁主怎知我不会生气？”
“因为秋秋十分爱我。”
唐昀这耍赖的功夫，白秋令实在是万分佩服的。他笑着放下了手，反手手心贴上这人手腕，刚应了声“嗯”，便有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他发着愣失了防备，被唐昀轻巧地顶开双唇，湿软的舌在口中撩 | 拨纠缠，不一会儿他便是微喘着双手抵在
唐昀双肩，再把人往外推。
两人唇齿相离，藕断丝连般从相贴的唇瓣间牵出些津 | 液，他一口气还未喘匀说话，唐昀又凑过来在他唇角舔了一下，而后在他耳边声音喑哑道：“此前在云隐山，我与你说，等你大好了，还要做些要紧事，记得么？”
白秋令从万分混沌中找到一分清明，皱眉思索片刻，道：“话我还记得，却不知是什么要紧事？”
“这要紧事么...我若是做了——”唐昀一边说，一边不轻不重地在白秋令腰间揉了一把，将他那一分清明又与万分混沌揉在了一处。
白秋令腰腿俱是一软，他不知自己身上竟是碰都碰不得，一碰就觉得天地都要颠倒过来。
唐昀仍是一手抱着白秋令，一手却将他腰间衣带解了，手指自他腹部攀上胸口，温声哄他：“我若是做了，秋秋可不准生我的气。”
白秋令只觉身上的衣服都被一件一件的耐心解开，唐昀游离在自己腰间和心口的手慢慢探进了衣襟。他被唐昀掌心的温度激得瞬间清醒过来，胸前甚至被这人指尖轻柔的按压碾过，他心头一紧，手抬起来抓住了唐昀的手腕：“你、你这是......”
唐昀靠过去，上身又紧紧与他贴着，笑说：“要紧事。”
白秋令胸前大片肌肤裸 | 露着，最外的那层薄衣已经垮了下来挂在手臂上，不知唐昀何时伸手解了他的发带，他那黑缎似的长发也突然松开，落下来搭在身体两侧。
他不知唐昀为何将这样亲密的事称作是“要紧事”，只看着随时都要有人经过的周遭，实在觉得万分窘迫。他亦不知唐昀接下来还要对他做些什么，两人到今天为止最亲密的事情便是倒在一处唇 | 齿 | 交 | 缠互换呼吸——可好像这人无论要与自己多亲密，他都能接受。
他感觉到唐昀重新又将手从他腰间散开的腰带那处伸了进来，指腹一点点从他脊柱按上来，每一节脊骨都在那轻抚之下变得脆弱不堪。
他呜咽一声，双手攀上与自己紧贴着的人的后背，想轻声应他的话，正开口却感觉腰间又是一松。
唐昀竟然将他裤带解开些许，一手抓着，另一手轻松向下探了进去。
他脑中那万分的混沌忽而变成窘迫，果断地反手捏住唐昀的手腕，在他觉得心底翻涌的异样的欲 | 念还可以收拾的时候将人制止了，轻 | 喘问道：“此事哪里要紧了！”
唐昀许是也想到这人会因为自己的这一动作刺激得清醒过来，手腕被抓着便也抓着了，顺从地从那隐秘的地方退出来，而后轻轻挣脱他的钳制，低头双手灵活地再将他裤带和腰带系好。
“此事本来是要紧的，但想来是秋秋的头一回，还是得寻个合适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将白秋令的衣服一件件又穿好整理妥帖，最后再在那泛红的薄唇上亲了一下，笑道：“下回你就算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停了。”
这话白秋令听得似懂非懂，他一直靠着树干，背心都被硌得隐隐作痛，反手搭在肩上摸了摸，脸一红逃似地绕开唐昀往前疾走了几步，低声嘟囔几句他自己也没怎么听明白的话，一手拿着清羽一手拍了拍衣摆，走到路中间又停了下来。
“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这十几日我去了一趟凤台。”白秋令说着，等唐昀跟上来后与他并肩而行，他偏过头看到身侧这人手中只剩一个水色的剑穗，于是问他：“折扇呢？”
唐昀应道：“弄脏了。”
白秋令沉吟片刻，又问：“此前我听司徒剑说，凭楼阁连杀武林盟十几人，可是真的？”他一手搭在唐昀手腕上，反而被他手腕翻转牵住了手。
唐昀拇指在他手背上
细细摩挲，淡淡道：“上次暗器将你打伤的就是武林盟的人，我不过让他们长点记性。”
“长记性？”白秋令脚下快了半步，恰好站在一束阳光下，他偏过头看唐昀，而后笑了笑说：“长什么记性？”
“让他们记住，你是动不得的。此去凤台发现什么了？能让你耽误十几天不回来？”
眼见武林盟的事情唐昀并不想多说，白秋令也不再多问，顺着他的话头将话题带了回去，“我找到游龙剑了。”
“嗯？”
白秋令又将唐昀盯了许久，缓缓道：“可曾想过为什么当初单修明要将你引上凤台，而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苏元思盟主？”
*
程青怀一直都很忙碌，唐昀信赖她，所有自己没时间亲自办的事情都交给了她去办。
她接了唐昀的命令，早早地便等在了桃花涧。站在唐婉的佩剑听风面前，她垂眸看着面前几把各有特点的剑，脑海中又浮现出唐婉在云隐山下与她告别之时那坚韧决绝的模样。
唐昀或许真的离当年的真相越来越近，她突然有了强烈的预感，唐婉当年万分忧心的事情大概就要发生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问题会出在凭楼阁，但她从未想过，出问题的人会是四大长老之一的单修明——单修明当年与二人的父母还算交好，且也对唐婉唐昀照顾有加，她实在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他与司徒剑串通，栽赃陷害不说，还出卖了唐昀的行踪，差点要了他的命。
想得入神，程青怀却还是十分警惕的。她听见密室外有了脚步声，立时闪身到了门边，横剑在面前注意着门后的动静。
直到脚步声近了，听见两人熟悉的交谈声她才把剑放下，从里面将门打开，双手奉上备好的折扇，恭恭敬敬地向门口唐昀行了个礼：“阁主。”
唐昀“嗯”一声应下，从她手中接过扇子打开摇着，和白秋令径直走到了那几把剑的面前。
那日单修明绝不只是来汇报一声佟长老告假，而是发现白秋令出现在了桃花涧便匆匆赶来，却没想到他找了许久的玉佩，竟被两人找到了。
这是白秋令做出的，目前看来最合理的解释。
而后他怕事情暴露——就是这他想要极力掩饰的，近在咫尺的真相，让两人重新陷入了重重迷雾。
唐昀觉得或许程青怀知道些什么，因为当初她一直跟在唐婉身边，单修明若是因为和他们父母的仇恨，早便将唐婉杀了，绝不会等到唐婉羽翼丰满再斩草除根，而唐昀也不会活到现在。
他站在听风前沉默了许久，久到程青怀觉得自己都快瞒不住当初唐婉一直要她隐瞒的事实，终于听见他缓缓开口：“青姐，当年姐姐为什么要上云隐山，你可知？”
来桃花涧之前，他曾和白秋令回了云隐山一趟。
在凤台山上白秋令得知单三元和苏元思曾经都是武林盟的人，二人曾经关系密切，不知后来为何分道扬镳，二十年江湖不见。
旁人不知道，但两人是从云隐山下来之后关系才生了变故，无论如何司言一定都知道些什么，白秋令想问司言二十几年前云隐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他又是为什么将那一批弟子直接赶下了山。
可当他们回到云隐山后，发现司言不见了，没有打斗的痕迹却也没有留书，司言突然人间蒸发，两人又找了许多地方，都不见人。
他们无处可寻，又只得回到桃花涧，从唐婉的死下手，再将线索续上。
程青怀并未开口，唐昀已经拿起了听风剑，这次听风并未像之前第一次与清羽遇见那样失控狂躁——白秋令眉心一皱，上前一步拔剑出鞘，借着跳动的
火光仔细看着两把剑。
他突然想到什么，心头一跳，说道：“或许上次听风和清羽的反应那样大，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唐昀问他。
白秋令熟识天下名剑，从小在云隐山，除了药书医书，他看得最多的就是图鉴，十把名剑除了清羽和听风，司言收藏的图鉴上都有记载，只不过不算详尽，粗略地记录了八柄宝剑的特性——为什么偏偏是听风和清羽没有记载？
“并不是因为这两把剑彼此，而是——而是因为别的剑。”白秋令将青霜青冥、玉烟珠泪都拔出剑鞘，一字排开架在木架上，目光从几把剑上一一扫过，又道：“青霜青冥至寒至热，师父的图鉴上没有记录是如何铸成是何人铸成，但确实非常明确的说明了它们的特征。玉烟珠泪，玉烟的记录比珠泪详实，也记载了铸剑之人，可横君挽花，惊鸿游龙都没有这样详尽的记录。”
唐昀顺着他的思路思索片刻，沉声道：“时间上来推算，这些剑本来是同一时期的，司言前辈知天下剑，要知道这些剑定也不是难事，如何记录，应该只是司言前辈的喜好。”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白秋令一把拿起听风翻手挽了个剑花，另一手拿起清羽，站得离唐昀和程青怀远了些，全身内力汇聚到双手掌心，将两把剑同时推向空中，霎时间两把剑在他的内力操控下，开始发出嗡嗡剑鸣，在半空中飞速转了几圈。而后白秋令收了手，两把剑又回落到他手中。
他将两把剑交叠在面前，皱眉道：“师父的图鉴上没有清羽和听风，因为这两把剑是师父亲自铸造的，他从未与我说过这两把剑的特征。”
“不过，若我我猜得没错的话，听风清羽之所以为一对，是因为听风寻剑，清羽克剑。”p

第五十三章 香消
他话音刚落，先后抬掌将几把剑重新入鞘，整个密室又归于平静。
唐昀突然明白了白秋令的话，他五指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低声道：“那日听风反应剧烈，便是感应到了其他几把剑，但也不全是这几把——你是说，当日惊鸿剑也在桃花涧中。”
“嗯，听风清羽铸成在后，听风闻风而动，用以寻剑，而清羽轻盈若羽，取以柔克刚之意，一能平衡，再而克制。”白秋令的思绪一点点被厘清，他转身看一眼程青怀，视线又落到唐昀身上，继续说道：“你可还记得，当日我拿到横君，剑匣曾被震碎。”
“记得。那日我还以为是你怕有诈，以内力将整个剑匣震开了。”唐昀一把折扇打开在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将水色的剑穗缠在了扇柄上，那剑穗此时正随扇子而前后左右地晃动着。
“而后是青霜剑，青冥剑，这两把剑其实并非饮了我的血才冷静下来由我控制，——而是因为清羽在我手中。当时我得知这两把剑溶血而铸，便以为它们是饮血而疯，又是饮血而停。”白秋令忽而想起徒手将青冥抓在手中的场面，掌心还隐隐作痛。他颔首看了看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又道：“玉烟珠泪原是有生死一战，你持玉烟，我拿珠泪，可那日在山谷中终究是克制住了，后来我失控也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而非珠泪剑本身。
“游龙自毁于凤台，虽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我早到一步，有清羽在，那样的绝世名剑也不会刚烈自毁。”
白秋令语气中不无遗憾，唐昀抬起手在他手腕上握了握，道：“单修明有意行此事，便不会留下证据，就算游龙不自毁，恐怕他也会想办法毁了游龙——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些剑真的可以与人血脉相连。”
“我原来也是不知道的，这些都是师父说与我，加之亲眼所见，否则我也不敢相信真的有游龙和珠泪这样决绝的剑。”
“方莫寻说，单修明还叫单三元的时候便和苏元思交好，惊鸿游龙自是一对，那单修明手中便是惊鸿剑了。”唐昀收了扇子看向一旁保持静默的程青怀，缓步走到她面前沉声问她：“单修明杀苏元思是为了灭口嫁祸于我，掩盖不为人知的秘密——青姐，你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肯与我说？”
程青怀握剑的手渐渐收紧，她心头狂跳，眼前不断浮现出唐婉眼含泪光的模样和声泪俱下的嘱咐，一时间万分犹豫，嘴唇上下开合几次后，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白秋令见状，走到唐昀身后拉住他的手腕将人扯到自己身后，平静道：“青姐不说一定有她的苦衷，你不要逼她，除了你，她就是唐婉前辈最亲近的人，或许——”
一句“最亲近的人”像是让程青怀惊醒，她忽然抬起头来，紧咬下唇盯着面前这年轻的剑客，而后一字一句道：“除了阁主，我确实是青姐最亲近的人，这么多年来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又是为什么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那你为何从头到尾一个字也不曾向我提起！”唐昀突然高声反问，一步跨到程青怀面前抓起她的手不待她答话又扬声道：“我那么多次问你她为什么上云隐山，可你从未回答过我，她从云隐山下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一直到她死！
“一直到她死，你都未曾与我说，她到底为什么去云隐山！”
唐昀一把甩开她的手，因为愤怒，一句话说完尾音都在颤抖。白秋令悄然伸出手，从他身后拉住他与他十指紧扣，在他耳边轻声道：“冷静点，唐昀。”
“她去云隐山是因为...是因为——呃！”
“...青姐，青姐！”
程青怀话音未落，唐昀便眼睁睁看见一枚银针穿透她的咽喉，带出血丝落在他面前的衣料上，他双手接
住面色瞬间苍白的程青怀，急急唤道：“青姐！”
白秋令瞥见门边的衣角，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便迅速轻功追了出去。
唐昀连连封住程青怀身上多处大穴，却无法阻止她的呼吸在自己面前变得微弱。他看着程青怀双唇仍是无力地开合，一时方寸大乱只能用手捂住她的咽喉，想要阻止鲜血从那处喷涌而出。
明明真相近在咫尺，他心乱如麻只顾得上一遍遍地说：“青姐...青姐你不能......”
程青怀还是第一次看见唐昀这样无助的样子，她心疼而绝望，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将将抚摸到他侧脸便又重重垂下。
她从小与唐婉相识，唐婉将她捡回家的时候自己也是个孩子。不仅唐婉对她有恩，唐景舟和许如诗夫妇更是将她视如己出，待她非常好，十分信任她。
她攒了些力气，唐昀紧紧握住她的手，她也全力的回握着，喉间呜咽几声终于能说话。
可她并没有说到底为什么唐婉要上云隐山，唐昀俯身在她嘴边仔细分辨，而她气若游丝，只觉眼前已然一片黑暗，自己正坠下无边深渊。
她看到唐婉，唐婉还是那样温柔美丽的模样对她说，她便对唐昀说：“照顾好...照顾好自己......”
“不...不不不！青姐——青姐！”唐昀眼睁睁看着程青怀在她面前缓缓合上眼睛，呼吸急促再戛然而止，鲜血染满他一双手，他将程青怀紧紧抱着，一时间巨大的心痛席卷而来，转瞬间又被仇恨包围冲刷。
他轻轻将程青怀放在地上，五指咔咔作响紧握成拳，也追了出去。
桃花涧此时满山都是被血浸过一样的红，远处那成片的枫树林血海一样涌动着，将唐昀双目都染成红色，燃烧着像是烈火，一路烧过去，目光所到之处一片死气，寸草不生。
白秋令已然把人制服，那人跪在地上一言不发，面对寒光四射的清羽也不曾开口。他不敢轻易将人杀了——此人会到此处对程青怀痛下杀手，定然是受人指使，那一针穿透咽喉，程青怀必定毙命，若是来不及说出真相，那此人就成了目前仅剩的线索。
唐昀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去，沾满鲜血的手瞬息之间就扼住了那人的喉咙。
他强迫那人抬起头来，极克制地慢慢收紧手指，白秋令看他手都在颤抖，心下便知程青怀是已经身亡。
“是谁派你来的。”
“......”
还没等唐昀下死手，那人便咬舌自尽了。
可唐昀仍是不死心，他将人从地上拖起来，徒劳地又问了好几遍，白秋令看得不忍，一把从身后抱了他，不断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劝慰：“唐昀...唐昀你别这样，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他死了......”唐昀慢慢松手，那人倒在地上一声闷响，又抽搐了几下才彻底断了气。
白秋令垂眸看到唐昀垂在身侧的手又渐渐收紧，怕他伤了自己便伸手慢慢握住他，双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找到单修明。”
他跨一步与唐昀面对面站着，一手搭上他的肩，又道：“找到单修明，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唐昀不说话，他便抬手把人抱进怀中，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收紧双臂将人紧紧抱着。
两人在原地相拥站了许久，唐昀仍是不说话，白秋令环顾四周别致的景色，像是感受到了怀中这人心里那一块是如何一点点坍塌，晚风迎面而来的时候吹得他心口抽痛。
他手臂又收紧了些，在唐昀颈间轻轻落下一吻，一句“你还有我”便随风而去，落进远山火红的枫树林中。
*
两月后。
两人在永洛河畔，终于和段青霜又一次见了面。
段青霜精神好了许多，只是身体看上去仍是很虚弱。此前她伤了心脉，整整卧床三月，现在才能不需旁人照顾独自生活。此刻她坐在河边放花灯，眼底映出河面的波光粼粼，目光随着那花灯顺河而下变得悠远。
她始终一言不发，唐昀和白秋令便站在她身后静静等着。
五日前他们接到段青霜的书信，说是她找到了段洲的一本手札，里面记录了一件十分蹊跷的事，她猜想此事或与唐婉和程青怀的死有关，便手书一封让凭楼阁传信，和两人约了永洛相见。
白秋令和凭楼阁都于她有恩，她力所能及的一切，便都当做是报恩。
她终于放完三个花灯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二人十分眼熟的玉佩递给白秋令，平静道：“我原来并不知道，他也曾上过云隐山。”
白秋令把那枚云隐佩拿在手中细细查看一番，问她：“段洲原来也上过云隐山？”
“是，他曾拜在司言前辈云隐山门下。青霜剑和青冥剑的铸剑谱，就是他从云隐山带回来的，他自始至终没有告诉父亲，这两本铸剑谱从何而来，每当父亲问他，他就闪烁其词不肯细说。”段青霜一边说，视线落在唐昀身上，一边又往河边走了几步，道：“手札是我在铸剑房找到的，这里面——”
她转身伸手将手札送到唐昀面前，又说：“这里面也记得不全，但他提到了八柄宝剑。”
唐昀接过手札翻了翻，借着月光看到了几把剑的名字，而每把剑后面都还跟着一个名字。
“横君挽花铸剑谱，在飞星谷谷主凌翰海手中，十二年前他死于飞星谷中，据说是误食毒草；青霜青冥铸剑谱在段洲手中，段洲已死；玉烟珠泪铸剑谱，在碧心门门主江季文手中，剑是江玉烟所铸，她也已经死了，至于游龙惊鸿，游龙剑在苏元思手里，当年两把剑却都是单三元铸的。”
段青霜将剑谱的去处一一叙述，白秋令当下眉头一皱，走到唐昀身边把手札拿过来仔细翻看，道：“前辈方才说的这些人，眼下只有单三元和碧心门门主江季文还活着，他们的死......许是巧合？”
唐昀却摇了摇头，道：“姐姐也死了。若这些人都曾上过云隐山，那恐怕就不是巧合。”他余光瞥见白秋令手中刻有“洲”字的云隐佩，沉吟片刻又道：“单修明在凭楼阁隐姓埋名多年，姐姐从云隐山下来之后他一直潜伏都没有动手，而后姐姐突然遭他灭口，定然是因为姐姐查到了什么。
“而且他还杀了苏元思想要栽赃嫁祸给我，连同你一道——你也来自云隐，并且你正一一寻找这些剑。”
白秋令一怔，愣了半晌才道：“你是说，单修明是要将云隐山的秘密永远埋藏，所以......”
“飞星谷世世代代擅医、擅药，谷中草木皆药，用毒自然是不在话下，凌君谷主此前曾说过没有他解不了的毒，苏元思武功高强，独步江湖，轻易是杀不了的，而段洲，他死在我手中可能确实是个意外。”唐昀话音未落，突然一抬手，折扇打开迎面向白秋令偷袭过去，在他脖颈前打了个旋又回到了唐昀手中。
“好比刚才我偷袭你，他们那样武功如此高强之人，必定是对来人不设防，才那样轻易就丢了性命。姐姐、凌翰海、苏元思，都与单修明相识，他不惜一一将这些人都杀了，却又不要剑谱，那于他而言一定有比剑谱更重要的东西。”
白秋令一手捏着方才被唐昀折扇斩断的发丝思索一番，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刚开口，便又被沉默许久的段青霜开口掐断了话头。
“唐阁主，白少
侠，人是单三元所杀，但正如阁主所说，于他而言剑谱和剑都不重要，而是唐婉姑娘和程姑娘所知道的真相——他竭尽全力不惜杀害好友都要隐藏的真相。”
段青霜拢了拢发髻，白秋令看到她眼睫湿润，眼底的波光粼粼终于从眼角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她克制着情绪，声音哽咽又道：“想来父亲也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惨死在那毒人手下......”
唐昀与白秋令对视一眼，走到段青霜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恰好看到三盏花灯消失在了夜色尽头。他斟酌片刻，缓缓道：“我们定会查清此事，前辈还请莫要过于伤怀，身体要紧。”
“程姑娘照看得好，我已大好了，这玉佩和这手札，便是我最后能为两位做的事了，万望保重。”
两人目送程青怀离开，又在河边站了许久。
白秋令手中握着段洲的云隐佩，拇指在那“洲”字上反复摩挲，看着水中倒映的月亮在秋风横扫之下颤抖着破碎，他上前了半步，伸手去牵唐昀，唐昀偏头看一眼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抬眸看他。
看他眼中装着破碎的月亮和遥遥星辰，突然心头一软，久违而又温柔地朝他笑了笑。

第五十四章 江月辉
单修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白秋令和唐昀又找了许多地方，都没能把人找出来。两人于是启程前往西域，朝着正西方向快马而去，计划着赶去碧心门找到江季文，将当年云隐山上的事情问清楚。
虽一直未能发现单修明的踪迹，但这一路上两人紧绷的情绪都缓了许多，从西峰出发至今，两人已连续行了三日，期间都只是在路上稍作休息，到了离碧心门所在的宿宁堡半日脚程的归合镇，才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归合镇是贯通中原和西域的重镇，西域商人常常将牛羊通过归合镇贩卖给中原人，中原商人也将西域没有的药材、布匹和金银珠宝卖给西域人。这镇上每日都有牛羊穿街而过，也有许多富庶的中原商人开设了大大小小的赌场。
唐昀和白秋令找了个远离喧闹的客栈，开了一间天字号客房便暂时歇下了。两人洗了澡相拥睡下，这一觉从早上睡到了傍晚，白秋令在唐昀怀里翻了个身，睡眼惺忪间看到那人像是早就清醒，这会儿正笑盈盈地盯着他看。
他朝唐昀眨了眨眼睛，眼眶还泛酸，轻声问他：“醒了怎么不去吃饭？”
唐昀没说话，先倾身过去一口咬上那两片薄唇与他接了个吻。白秋令原是想着陪他闹一会儿就起身，没想到这吻越来越深，他刚睡醒脑子本来就不够清明，身上这人吻着吻着便到他身上来了，他不仅没有推拒，竟然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都不如你好吃。”唐昀轻笑一声，伸手扯开挡在两人中间的被子，腰上用劲刻意地往下压了压，下 | 半 | 身与身 | 下之人贴在一起。
他仍是认真地与白秋令唇 | 舌 | 相 | 交，手却悄悄搭在了他腿间，而后一寸一寸向中间探过去。
白秋令轻哼一声，理智残存将他手腕一抓，道：“我、我饿了！”
这已是两个多月以来他不知第几次拒绝唐昀，唐昀倒也能忍，总是白秋令喊停便停，也不曾像此前说的那样，就算用剑架在脖子上也不停下，反而“乖”得反常。
——可他也发现这次与前几次都不同，白秋令分明也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他盯着这人看，看他别过脸睫毛颤动，听他小声嘀咕着又说着拒绝的话，俯身在他眉心吻了吻，温声道：“秋秋饿了，那我们先去吃饭。”
白秋令感激于这人在这种情况下对他的有求必应，坐起身来整理衣服和头发轻咳两声说：“听闻归合镇有许多中原没有的美食。”
“秋秋想吃什么？”唐昀看他头发缠上又散开，便上前一步主动从他手中将发带拿过来，耐心地一点点把他头发理顺，熟练地为他束发，“不过西域人吃得都很怪，秋秋若是从没吃过哪些食物，恐怕是难以下咽了。”
“难以下咽？”
“嗯，在我很小时候，曾随父母来过这里，——那真的是很小的时候了，许多事我都记不真切，但是那盘油炸的各种各样的虫子，至今还印象深刻。”唐昀余光瞥了一眼白秋令，正好看他眉心微蹙下意识吞咽了一下，便又继续说：“我看到旁边那桌有人也在吃，一口咬下去，那绿色的汁液都溅到我身上来了——”
“别说了......”白秋令从床上起来一把推开他，直直扑到窗边干呕了好几下，一手抬起来朝他摆了摆，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道：“我们还是就吃些中原菜吧。”
于是唐昀向客栈老板询问了归合镇上中原菜最地道的酒楼，和白秋令并肩信步而行，走在街道两边，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就时不时停下来瞧一瞧。
他临出门前让小二去买了顶席帽给白秋令戴上，轻纱重新遮了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看着风吹纱动之下那双澄澈的星眸，他忍不住收了折扇挑
开轻纱，亲了亲那漂亮的眼睛。
两人都着白衣，一身中原打扮且气质不凡的模样吸引着来往行人的目光。唐昀偏过头轻声与白秋令说话，他道：“秋秋这席帽还是摘不得。”
“我此前很长时间都没戴了。”白秋令颔首轻笑，唐昀炽热的目光斜斜从那轻纱间透过来，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唐昀挑眉没再说话，朝边上打开半边手臂装模作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这家酒楼。
小二热情相迎，正将两人迎向角落的方桌，路过一屏风格挡的雅间时，唐昀忽然抬手道：“我们就坐这里。”
“这里......”小二面露难色，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解释道：“客观，这桌的位置定出去啦，您要不还是上这边将就将就？”
白秋令听他这话便要往里走，可又被唐昀一把拽了回来，他皱眉看着唐昀，见那人立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轻轻扯了他的衣袖，悄声说：“别忘了我们还有要紧事。”
不料唐昀将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来，反手牵了他的手又道：“定的何时？又为何现在都没来？——归合镇戌时便要关市，眼下已是酉时。”
小二两条眉毛都要拧在一处，他脑子飞快转着，眼前这人看上去不好惹，但这定了桌迟迟不出现的人更是不好惹，这好像哪边都开罪不起。他心一横一把将路过的掌柜拉过来，打着哈哈说：“二位，二位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掌柜说！”说完这话他便一溜烟钻进了后厨。
掌柜的指着那迅速逃遁的背影骂了好几句，这才转过身来赔笑道：“不知二位有何——”
“我问他为何我们不能坐这里，他给不出个交代，不知掌柜的有什么话说？”哗啦一声唐昀手中的折扇应声打开，白秋令看着扇面上绘的木槿弯起嘴角笑了笑，心知这人劝是劝不住了，那就陪他闹闹，也当是放松放松心情。
掌柜也是一愣，而后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这...这位置从来都是给江公子留的，二位要不请上二楼？”
“不行，我惧高。”唐昀淡定道。
白秋令一时不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掌柜又为难道：“那...那二位坐对面的雅座，我马上叫人收拾干净！”
唐昀撇嘴朝那边看了一眼，摇头道：“那桌人方才吃了鱼，我闻着鱼的味道就要吐。”
“啊？可这——”
两人在原地僵持不下，周围客人的目光都集中落到故意“找茬”的唐昀身上，白秋令侧身正好挡了众人的视线，他低声劝道：“我们随便占个位置坐吧，还要赶去宿宁堡。”
经白秋令这么一提醒，唐昀这才想起刚刚掌柜提到一个“江公子”，他啪嗒一声将折扇又收在手心，问道：“你刚刚说的江公子，说的可是碧心门，江家的公子？”
掌门双手一拍，一句“是是是”未出口，门口便传来一道飞扬的声音。
“是我，怎么了？”
众人的视线立刻齐齐转过去落在那一身明黄的人身上。白秋令也越过掌柜望过去，正好看到那人与声音一样飞扬的眉眼，他眉心微蹙，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唐昀站在原地好整以暇毫不客气地将这位江公子上下打量了几遍，抬手用扇子将人从头到脚指了指，皱眉问身边的掌柜，“这就是你说的江公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月辉抬手拦了身后的手下，也将唐昀反复从头到脚瞧了瞧，也问掌柜：“这人站在我的位置前面干什么？”
“江公子千万别误会！这位客人是外地人，他并不知道——”
掌柜的战战兢兢做着解释，可唐
昀非但不“领情”，还不嫌事大地讥诮一句：“这位置一来没写上你江公子的大名，二来它空在这里，有客人便用了，难不成你将这位置买下来了？”
江月辉五指收紧，而后一手搭在手腕的银铃铛上摸了摸，也冷笑一声道：“念在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现在马上给我让开，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秋令暗道一声不好，挥手将掌柜的支开，以免待会儿眼前这两人打起来，便是跑都跑不过。他透过轻纱看到唐昀仍是笑着，只是那笑意渐冷，下意识间拇指已将清羽顶出半寸。
“你姓江，叫江什么？”唐昀问他。
江月辉本来以为这人要直接出手，袖中的蛊虫都已捏在指间，听了这问话他手臂一僵，差点让那蛊虫钻进自己身体中去。他没答话，便听见对面一道平和的声音。
白秋令抬手拦了唐昀，轻声又道：“这是碧心门的公子，切勿——”
“我叫江月辉，怎么，想知道自己是死在谁手里？”
不知为何，江月辉听着白秋令那分外熟悉的声音就心烦意乱——原是觉得那人只身形有些相似，没想到他一开口，竟然连声音都和家里那人这样像，一时之间烦躁不已，手下重了几分，那蛊虫差点教他捏死。
唐昀又将折扇打开了，白秋令见势不妙，拦在他身前的手改为抓着他的手臂，这一举动让江月辉看在眼里更是百般不悦，他也失了耐心，趁着唐昀偏过头与白秋令说话之时，终于是将手中蛊虫朝着唐昀飞了过去。
他动作极细，却还是让白秋令识破。
白秋令闷哼一声，只觉背心一阵酥麻，紧接着全身筋骨就像麻痹了一样，忽然倒在了唐昀怀里，唐昀疾呼一声将人接住，“秋秋！”
江月辉也愣住了，他原是想把这蛊种给唐昀，让他乖乖给自己认个错道个歉，给他点颜色瞧瞧，哪想到他身侧的人动作会这样快，直接跨了半步挡在了面前。
他动动嘴想解释，唐昀的扇子却已朝他飞了过来。
“你下了什么毒！”
“我——我没有下毒！”
江月辉动作极灵敏，他一手抓着手腕，捂住那银铃铛，一边左右躲避着唐昀气势汹汹的折扇。
唐昀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就算是抱着那白衣人，也是快得让他无暇解释，只得一路退避出了酒楼，将“战场”转移到了外面街道中间去。
“你到底是谁啊！我都跟你说了我没有下毒！”他退到墙根下已是避无可避，眼见唐昀的折扇又朝自己飞了过来，无奈之下只得伸出右手去扯边上的布匹挡了一下。
他右手这么一动，银铃铛便叮铃作响，几乎是同时，唐昀怀中的白秋令闷哼一声，忽然伸手在唐昀手臂上掐了一把，声音颤抖咬牙道：“不、不是毒......这是，这是蛊......”
趁着唐昀侧耳听白秋令说话的空档，江月辉终于得空喘口气，他靠在墙上手掌撑着膝盖，才歇了这片刻，那扇子就又朝他飞了过来。
他哀叹一声：“怎么还来啊！”
饭没吃成，他饿得力气也全无，一路被唐昀追回了宿宁堡，再往西便是碧心门了。他一边害怕闯了祸惹江眠不高兴，一边又隐隐期待看到江眠大发雷霆的样子——起码还能看到他不一样的表情，想来也不算亏。
他需得停在这里和一路玩命追他的唐昀打个商量，可唐昀压根不听他解释的话，情急之下他只好再次摇了摇手腕。
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此时传进白秋令耳中却成了索命的长调，他眼疾手快抬手拉住唐昀的手腕，唐昀听得背后痛苦的喘息，刚扔出去的扇子又打着旋回到手中。
江月辉腕上的银铃铛不响了，白秋令身上也不麻了，他胸中一口气喘匀手却还没放开唐昀，几根手指扯住他的衣服，断断续续问道：“你、你给我下了......下了什么蛊......”
“早听我说不就好了，累死我了，呼！”江月辉紧绷的神经都松下来，他一手扯着衣领，另一手动也不敢动，看唐昀护着白秋令的样子忽然心生一计，于是笑道：“咱们不打不相识，不如——”
“你若是敢耍花样，我便将你碧心门拆了！”唐昀将折扇别在腰间，两手扶着白秋令，等他呼吸正常了许多，又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白秋令朝他摆摆手，张张嘴回以“没事”的口型，便靠着他休息。
江月辉是越想越欢喜，眼下江眠不在，先将两人哄着，留在门中等他回来。
“我也不是故意的，这蛊我可花了两年时间才养出来，用在你们身上那可真是浪费至极！”
说来江月辉也是十分恼怒的。本来蛊虫刚进去的时候还能以内力将它逼出来，可唐昀不听他解释便追着他打了一炷香，那蛊虫真的入了体，就异常麻烦了。
不过办法他还是有的。
他小心翼翼将银铃铛从手腕上取下来，一边装进锦囊里一边解释道：“这蛊虫入体时间太长，只能等我哥回来解，不过你们放心，只要铃铛不响，就没事。”
唐昀皱眉反问：“若是它响了呢？”
江月辉有点难为情，他要怎么和唐昀说这是他为了搞定江眠，静心养了两年的情蛊呢？这也罢了——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旦铃铛响起来，这蛊便和春 | 药相当，定要发泄了心中欲 | 念才会好过一些。

第五十五章 蛊发
江月辉脑子千回百转，到底还是想了个无懈可击的答案暂时应付了过去，只要江眠回来的这几天他好生将手镯保管好，唐昀一定不会发现异样。
确实也如江月辉所说，白秋令发现那股劲儿过去之后自己就又和正常人无异了，便也放心许多。
江季文和江眠都不在，江月辉突然觉得自己身兼重任。他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在宿宁堡和归合镇巴掌大的地方仗着他爹和他哥的护佑，当惯了小霸王，到处惹是生非，唐昀和白秋令不是他得罪的第一个人，倒是他头一回自作主张请进家门的“贵客”。
他轻功好，像是天生的，又像是常年挨揍练出来的。以往他惹了别人，拔腿跑了就是，然而唐昀算是他运气不好踢到的一块铁板，直到被唐昀追进了碧心门的大门，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天不怕地不怕，这普天之下却有两个对他来说比天还高的人，他是绝对不敢在他们面前胡闹的。他爹江季文，碧心门门主，碧心门与悬玉宫并称“西域双蛊”，两家几十年前结了姻亲，江季文娶了悬玉宫的女儿，育有一女一子，江玉烟和江眠。
江眠是江月辉的哥哥，江月辉是江季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碧心门上上下下都这么传，江月辉已经听习惯了。
他不在乎，反正江季文和江眠都对他好，他便知足。
江月辉没什么秘密，就连喜欢他哥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都热热闹闹地在碧心门传开了。
这西域远离中原，各族风俗各异，男子成婚比中原常见，江眠的婚事一拖再拖完全就是因为江月辉不断捣乱搅和。无论江季文给江眠说的亲事是男是女，江月辉都有本事将婚事搅黄了。江眠从来不生气，但他也从来不回应江月辉，江季文气急了顶多也是指着江月辉骂一句“成何体统”。
江月辉生得可爱，一双大眼睛，鼻梁高挺轮廓尽显，眉宇间英气十足，不仅是性格，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跳脱。近段时间江季文外出办事，江眠又回了一趟外婆家，碧心门暂时便归他“管”了。
他好吃的好喝的亲自“伺候”了唐昀和白秋令两天，碧心门里里外外除了密室禁地，他都带两人转过了，好不热情。这日晚些时候，三人一同用餐，白秋令与江月辉问起了江玉烟，江月辉倒也大方，爽口承认那是他大姐。
“大姐要嫁给那个中原人，但是阿爹不答应，大姐与那中原人一道走了。”江月辉吃了口青菜，而后拿起另一双干净筷子，献殷勤似的给唐昀夹了一筷子肉，又道：“唐大侠多吃点肉，这羊肉鲜嫩非凡，——白大侠也吃点。”
唐昀向来信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说法，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那过于兴奋的少年，道：“你自己吃，菜我们会自己夹。”
江月辉筷子都伸出去了，听他一句冷言，又转了个弯准备把菜放进白秋令碗中。唐昀见状直接伸筷子过去拦了下来，“不准给他夹菜。”
“我——我就是......”江月辉觉得心里憋闷。明明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怎么到了唐昀面前就这么乖巧？
白秋令笑了笑，说：“江公子今日像是格外的高兴。”
“哎！对对对！”江月辉这下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咯咯的笑，站起身从自己座位挪到了白秋令身边坐下，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道：“哥哥今天要回来了！白大侠，你是没见过我哥，你若是见了他，也会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长得这样像，也不是说你样貌上多像，就是啊，你把这个——”他一边说话一边四处张望，抬手指了指白秋令方才摘下来的席帽，又道：
“你只要戴上那个席帽，莫说我，就是我阿爹，他都认不出来！而且你们说话声音都太像了
！......要不是——要不是你早就有主了，阿爹不让我和哥哥成亲，我和你成亲也行！”
江月辉口不停歇这一段话说出来，最后一句话说完像是谁从背后打了唐昀一掌，他难得的失态，一口汤喝下去呛得剧烈咳嗽，一手抬起来指着江月辉，张张嘴竟不知道怎么骂。
白秋令赶紧出言帮江月辉打圆场：“成亲之事岂可儿戏，江公子万万不可胡说。”
唐昀终于缓过来这口气，他放下碗筷走到江月辉身边一把抓了人的手腕，将他从凳子上扯起来，像拎小鸡仔儿似地扔到了一边，冷冷道：“那时你这碧心门该化成灰烬了。”
碧心门自然是不会化成灰烬，毕竟江眠在，江月辉眼里不会有别人。
他身边的小跟班跌跌撞撞跑进来，左脚拌右脚摔了四仰八叉，嘴里还不忘高声呼喊：“少爷！少主回来了！！”
“到哪儿了？！”
江月辉转身拔腿便跑，唐昀和白秋令相视一眼，也放下碗筷跟着出去迎这碧心门的少主。
江眠今年及冠，与白秋令同岁，比江月辉大了三岁，他拿这个弟弟是没什么办法，不过好在江月辉十分听他的话，只不过有些“屡教不改”的意思。
十分听他的话，可也还得除了不要喜欢他这件事。
他回悬玉宫一趟，带了个软糯团子回来——表姐出远门，家里留了个不足三岁的小孩儿，小孩儿见着他就不松手，临他走的时候哭喊吵闹不可开交，无奈之下外婆只好让他把人带了回来，只说过些时日来接。
小家伙看什么都好奇，明明自己会走路了，非要江眠抱着。江眠只好一路从悬玉宫抱回了碧心门，江月辉兴奋期待地跑到门口，就看到他哥怀里抱着个娃娃，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两眼，见自己都到跟前了江眠还没发现，满眼就只有那牙齿都没长全的小孩儿，立时便醋意大发。
他一把将小孩儿从江眠手中抢过来，顺手就塞给了刚刚过来的唐昀。
小孩儿撞了唐昀满怀，唐昀杀人不眨眼的事都干过了，独独是从来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过交道，他由着那小孩儿在他怀中仰躺着，抬着手臂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白秋令也不会抱孩子，两人笨手笨脚好不容易将小孩儿“抱”住，那小孩儿便双手捧着唐昀的脸照着他的嘴吧唧亲了一口狠的。
这声音太响，白秋令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出来，江月辉也在江眠怀中转过头来看，而后小孩儿又亲了唐昀好几口，亲得他满脸都是亮晶晶的口水。
唐昀脸都黑了。
江月辉还抱着江眠不撒手，江眠两个手臂高高抬着，试了好几次都放不下来。待那小孩儿都撒开脚丫子跑了，江眠才长叹一口气，哄江月辉道：“好了好了，客人面前，成何体统！”
“阿爹说成何体统，你也只会说成何体统吗？你不想你弟弟吗？弟弟每天想你想得觉都睡不好——”
“阿月！”江眠让江月辉一句话说得耳根泛红，狠心一手推开他，看他脸上委屈的表情又凶不起来，语气软了又说：“阿月，你今年十七了，该有十七的样子，整天粘着哥哥，日后怎么娶媳妇？”
江月辉听这话听惯了，他双手环胸盯着江眠看了半晌，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挑挑眉毛不置可否。
江眠整理了刚才被小外甥抓乱的头发，衣服也收拾妥帖，上前一步站在唐昀和白秋令两三步开外，微微侧身问江月辉：“这二位是阿月的朋友？”
“啊...是——是朋友...吧？”江月辉眉心拧在一处，实在不知面前这两人算不算“朋友”。
好在唐昀和白秋令都是见过了许多大场面的人，江月辉解释清楚了便也不和他计较
，两人向江眠问好：
“唐昀。”
“白秋令。”
江眠忙后退半步，躬身回礼道：“二位好，在下江眠，阿月的哥哥。”
唐昀毫不客气地将江眠打量了好几遍，对于江月辉说白秋令与江眠神似这一点不甚认同。他一把折扇在面前打开，笑道：“久闻少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实属唐某荣幸。”
“定是阿月又说些不着调的话，二位见笑了。”江眠身为碧心门的继承人，果真如江月辉所说，不仅生得清秀漂亮，更是气质出尘举止得体。
这一点来看，确实和白秋令极为相似。
江眠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唐昀，沉默半晌他试探问道：“这位唐昀唐公子，莫非就是凭楼阁阁主？”
“是在下，没想到我小小凭楼阁，这名声都传到西域来了。”听唐昀这假意谦虚，白秋令不由得颔首轻笑着摇了摇头。
“阁主自谦了，不仅凭楼阁声名远播，阁主您的皓月掌和踏月逐云步更是名震四方，有机会还请阁主不吝赐教。”江眠面上一直是温和的笑意，他抬起手，江月辉就乖巧地站到了他身边，朝他眨眨眼睛笑了笑。
江眠又道：“阿月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若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二位，还请二位——”
唐昀倒也大方，他摆摆手笑说：“这江小公子乖巧懂事，碧心门擅用蛊，江小公子不过是让在下见识了一番。”
江月辉张嘴想据理力争，却被江眠甩袖打断：“我走之前与你说不准贪玩！你给阁主下了什么蛊，速速给我解了！”
“不是...哥，是这样的，这个蛊只有你能解，你这一路奔波累了吧，先去吃饭然后我再慢慢和你说——我保证！这蛊对人没有什么伤害！”
江眠将信将疑地被江月辉说说着话推进了门，又和唐昀白秋令二人道了歉，责备了江月辉两句。
不多时厨房上了菜，白秋令和唐昀以不打扰他们兄弟家宴为由，先行回了房间，江眠让下人备了热水药浴，妥帖地安排好一切后，才回房换了衣服出来吃饭。
江月辉本来吃过饭了，说什么也要陪江眠吃，抱着碗筷从桌对面挪到了江眠身边，将原先位置上把碗筷敲得叮当作响的小孩儿抱了下去，还学着江季文的语气恶狠狠地说教道：“饭桌上碗筷敲得滴零当啷，成何体统！”
“风儿才三岁，你要人家懂这么多规矩做什么？”江眠笑道。
被唤做风儿的孩子落地之后也没走，扯着江月辉的衣摆不松手，口齿不清呜呜啊啊地“抗议”，他准备好好和他哥讲讲道理，这孩子实在是太碍事，耐心全无的他忍无可忍，随便从袖中抽出个锦囊扔给了他就将人赶走了，“去去去，去那边玩！”
他只顾着和江眠“讲道理”，全然没在意自己方才扔了什么东西出去。
风儿吃饱喝足了很好照看，不哭也不闹，自己跟自己都能玩好一阵。他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抱在怀里，小跑到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埋头专心地开那个锦囊。
江月辉养了一条狗叫鱼儿，鱼儿性情温顺，就是跟主人一样，十分贪玩，它此时也守在风儿旁边，歪着脑袋等他把那“宝贝”拆出来。
锦囊封口的棉绳对于风儿来说确实很难解，但他十指灵活，花了点儿时间倒也解开了，然而他太小没办法控制力道，使劲一扯，那锦囊开了口，银铃铛直直飞了出去。鱼儿候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一口叼了银铃铛便跑。
风儿眼见着满心欢喜拆了半天的小玩意儿被一条狗抢了，自然是不乐意，嘴一撇从地上站起来迈开小腿就追了上去。
银铃铛叮铃作
响，江月辉还在和江眠讨论何为“体统”，而唐昀和白秋令的屋子里，场面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了。
风儿拆锦囊的时候那铃铛就开始响，彼时白秋令正脱了衣服一脚踏进池子里，唐昀在他对面，仰头靠在池子边上惬意地小憩。他只觉得腰腿一软，险些直直跌进水中，好在他常年习武，这一跤并没有跌下去，还算稳当地也坐在了池子里。
池中水温热，二人这两个多月的疲惫一点点被洗净，药材的香味窜进鼻尖，白秋令惬意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体内又窜上些难以言喻的感觉来——他此时全身赤|裸，刚才那瞬间，全身的体温和血液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直直向下涌到那处去了。
他有些窘迫，又往下坐了坐，小心翼翼抬眼看唐昀，生怕让他把自己这模样瞧了去。
浴池离门远，外面风儿追着鱼儿跑了一圈又一圈，两人没听到，那银铃铛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反而越来越响。

第五十六章 双生情蛊
白秋令越来越不安，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像是窜了一把火，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被江月辉误打误撞种下的蛊，暗道一声不妙想逃却又不由自主地向唐昀靠近。
他觉得这池中的水多半是煮沸了，将他的理智都煮透，煮得四散飘开。
他呼吸愈发急促，走到离唐昀不过几步的位置一咬牙转了身，而后水声哗啦。唐昀听到动静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前面齐腰的水中白秋令正赤|裸后背对着自己。
他发觉白秋令全身发抖，双臂自然垂下，两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开始泛白。
“秋秋怎么了？”
问完后他也站了起来，白秋令听见身后哗啦的水声，竟然急急向前扑腾了两步低声道：“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你再泡一会儿，我先去休息。”
“太累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唐昀看他颤抖的样子实在是不像累了，放心不下就往前靠了过去。
白秋令一听到他靠近，便强忍着腿|间的不适，咬牙继续朝前走，又说：“我真的...没事......唔。”
“没事我也看看。”唐昀眉心紧锁，他一靠近白秋令就往前走，等他终于两步跨上去一把抓住面前人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才发现他面色潮红，看上去十分不正常。
以为白秋令病了，唐昀抱着他坐在水里，也不管两个人现在是如何赤身裸体，将人抱着的同时两人下半身紧紧贴在了一起。白秋令体内情蛊发作，哪里还能这样折腾，被唐昀抱着坐在身上，擦过他身|下那处，激得他全身一抖。
“秋秋怎么这样体热？”唐昀心中十分担心，虽说江月辉说了只要铃铛不响就不会有异样，那万一要是铃铛响了——他没说，这铃铛若是响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此时铃铛不仅响了，还响得整个院子都是清脆悦耳的声音。
白秋令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蛊。江月辉多半是对江眠爱而不得，少年心高气傲，也不谙世事，想出这么个法子，养了情蛊想与江眠在一起。
自己当真是无辜受害。
......
一觉醒来，唐昀睁眼便看到咫尺之间仍是熟睡的白秋令，他抬手将他脸侧的黑发往后顺了顺，指尖描绘一遍他的眉目，靠过去在眉心处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吻把白秋令从混沌的梦境拉出来，虽说昨晚是筋疲力尽的睡去，可他还是做了个梦，并且梦中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睫毛颤动，睁开眼睛试探着向唐昀凑了过去——他觉得自己许是上瘾着了魔。
唐昀便如他所想和他相拥而吻，直到江月辉的声音撞破了晨起的宁静与他本人一起从远处一路奔来，像是这才把白秋令叫醒一样，他趴在唐昀怀中后知后觉的感到了难为情。
江月辉喊着江眠的名字从他们房门前呼啸而过，唐昀想起来便问了一句：“昨晚原来是那蛊发作了？”
“嗯...但是——”
“但是什么？”唐昀一边问一边起身穿衣服，待他穿好了衣服也没等到白秋令的下文。
但是我早便清醒了。白秋令忽然又觉得这话不太好说。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很好。”他也坐起身来，反手挽了挽身后的头发，一低头便看见自己胸前大大小小的痕迹。
他耳根又红。
唐昀知他脸皮太薄，嗯一声便没再接别的话——若是再多回想起昨晚的一切，恐怕这人今天是不愿意踏出这房门了。
两人出现在正厅时，江眠和江月辉正等两人一道用早饭。江月辉有些心虚，不敢直视唐昀投过来的视线，一个劲地给江眠夹菜，堆得
他碗中耸起小山。
江眠失笑问他：“是要我将这些全都吃了吗？”
“啊！不是...是！那个——哥你多吃点，太瘦了！”
唐昀显然不是一个能回避的人，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条斯理道：“江公子，昨晚——”
江月辉心道躲是躲不过了，余光瞥见坐在身边的风儿，还有脚边趴着等食的鱼儿，突然站起来拉开椅子把风儿抱下去站在地上，一脚轻轻将鱼儿踹出来，武士赴死一般决绝道：“唐阁主！昨天是他们两个拿着银铃铛满院子的跑！——不过我及时地抢了回来！”他眯着眼睛看二人的反应，小声试探道：“...二位没事吧？”
这问题出现在饭桌上江眠的面前，着实有些尴尬。江月辉是想着反正江眠不知道那是什么蛊，这才问的，然而要回答问题的白秋令不仅心知肚明，还切身经历了，一时之间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江眠不知这三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吃好之后也放下筷子，用汤匙给江月辉盛了一碗汤，问他：“你给白少侠种了什么蛊？昨晚你还是没跟我说明白。”
“我...我给他...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嗯，这你倒是说过了，——所以到底是什么蛊？”
江月辉于是一五一十将自己这两年养情蛊以及养来做什么的事向江眠交代得清清楚楚，江眠听到一半便是怒意翻涌，强忍怒气听完江月辉——自己的亲弟弟为自己养了情蛊的全过程，愤怒、痛心、无奈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盛怒之下他却也只是一手指着白秋令，咬牙对江月辉说：“你现在，立刻！将蛊虫给我——”
“不可能！”江月辉摇摇头，手臂小心地抬起来想去拽他的衣袖，“哥...这蛊只能驱不能灭，否则——否则他性命堪忧......”
唐昀和白秋令俱是一怔，江眠反应却更快，他一把甩开江月辉怒斥道：“你竟然练此蛊？还是、还是为了种给我？！”
蛊虫是在白秋令体内没错，可眼下看着兄弟俩之间已是一触即发，他一时竟想的是先缓和二人的矛盾。
他伸出手把唐昀拉了回来，低声与他说：“我不要紧。”
唐昀随即看向江月辉，那倔强的少年此刻丢了傲骨，不管不顾地又上前哀求似地抓了江眠的手腕。
“为什么你可以和别人成亲，和我就不行？”
江眠抬手将他五指掰开，手腕挣脱，朝前一步负手而立，站在院中一字字地把江月辉“撕裂”。他说：“你是我弟弟，人伦不许我也不许。”
“那我不要当你弟弟！”江月辉理智坍塌，跨上前从背后抱住江眠，死死地抱着，就像要将两个人融为一体那样，勒得自己手臂生疼也不肯放手，“别把我当弟弟好不好......”
“你疯了！”江眠极克制地两手钳制住他的手腕，生生将他两条手臂从自己腰上分开，而后手上立时多了一枚飞镖。
江眠擅暗器，于后辈之中可称第一人。他的暗器极快极准，貌似桃花，故称桃花镖。
“阿月，马上将白少侠体内的蛊虫驱了，然后我们再想办法，你不能这样做。”他转过身看着眼中闪烁的江月辉，两人僵持片刻他又心软，手里捏着桃花镖哄道：“你不是想学桃花镖吗？我以前不肯教你，因你性子太急，现在你长大了，哥哥可以教你了。”
江月辉却摇着头后退，眉心拧在一起拒绝道：“我不驱——除非你答应我，让我将这蛊种给你！”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长廊下，唐昀看一眼那执拗不肯让步的江月辉，长叹一口气，倏而手中的折扇
已经朝着他飞了过去。折扇先至，接着唐昀便轻功掠了过去，一手扼住了江月辉的脖子。
江眠和白秋令都没能阻止这一变故的发生，眼睁睁看着唐昀把江月辉拖到了一旁，锋利的扇面抵着他的咽喉，随时都有可能将那脆弱的脖颈划开。
唐昀嗤笑一声，嘲讽道：“你们这戏本倒是不错。”
“阁主手下留情，阿月年纪尚小，许多事他都不懂，还请阁主给他机会让他为白少侠驱除蛊虫！”江眠心知这唐昀喜怒无常武功高强，眼下江季文不在，以他一人要与此人对抗那是万万不可的，况且江月辉还在他手中，便只能服软。
白秋令也轻功跃到唐昀身边，急道：“十七岁的孩子你与他计较什么，他只是一时糊涂——”
“那我也糊涂，今日我便是糊涂得不小心将他杀了，也怨不得。他小小年纪手段如此下流，你没听见他哥说什么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便要用这么下作的法子？”唐昀斜眼瞧了瞧面色紧绷的江月辉，冷笑一声又说：“我们原是来与江门主有事相商，看少主这意思，江公子平日难于管教，不若让我帮了你们这个忙，拿他与江门主换个人情？”
江眠听得心头一跳脊背发凉，忙道：“阁主，我碧心门与凭楼阁向来进水不犯河水，家父不日便要归家，若是有事相商，何必大动干戈！”
“不动手也行，那我最后再给小公子一个机会——这蛊，你驱还是不驱？”
唐昀像是料定江月辉不会轻易认输一样，还没等他回应，那扇面便再往上挤了挤，他颈上立刻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并未流血，却也让江眠倒抽一口凉气。
“江月辉！你说话！”他心下焦急万分，手臂都不自觉抬起来向前跨了一步。他朝前，唐昀便挟持着江月辉往后退，仍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答应我，我便驱，否则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解了这蛊！”江月辉语气比方才还要坚定，明黄的衣服映着日光，刺得江眠双目都痛了。
江眠站在原地被千万种情绪拉扯，他握紧拳头后槽牙死死咬住，忽然听得白秋令一声惊呼，他猛地抬头，看到江月辉颈侧又多了一道鲜红的口子。这道伤口比方才那道要深要长，细细密密的血珠渗出来，顺着他的脖颈滚落到衣襟上，雪白的里衣被染成红色，一点点渗出来，晕在明黄的衣服上，像是从心口开出来一朵暗红的花。
唐昀确实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狠，不仅对爱的人心狠，对自己更是不留情面。方才他的注意力全在江眠身上，丝毫没留意自己仔细控制着的扇面何时又在这脖子上划了一道。
江眠眼中起了雾，他眼前浮现出记事以来与江月辉朝夕相处的过往种种。江季文把江月辉带回来的时候，江月辉还没满月，除了自己和父亲，所有人都不把他当成江家人，明面上都小心伺候着，背过两人却都很怠慢。
江月辉来到碧心门，和江眠最亲，一直与江眠同吃同睡，江眠从未想过，他带在身边的弟弟有一天会对他生出别样的感情来。初闻此事之时，他以为江月辉只是少年心性，与江季文商议待他成年就将他送出去游历江湖，见多了世面就不会再这样依赖自己。
他没想到这两年来，江月辉竟然偷偷养蛊虫练情蛊。
“阿月，你我二人之间的事，又何必伤及无辜。”江眠放下手中的桃花镖收进袖中，望着远处被挟持却全然不在意的江月辉，无奈叹息道：“...好，我答应你。”
江月辉立刻面露喜色，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心中欢喜，眼睛都笑得弯起来，语气雀跃说道：“哥我就知道！——阁主，你放开我，我马上为白大侠驱蛊虫！”
唐昀信守承诺收了折扇，退到一边站在白秋令身后，“若是
你敢耍什么花样，我马上要了你的命。”
江眠暗自捏着一把汗，不动声色朝几人靠近，心中所想是若唐昀真的有意为难，他也能从他手中救下江月辉。江月辉这条命他自己不惜，于他而言确实万分珍贵。旁人不知，他心知肚明。
整个碧心门中，用蛊用得最好的不是少主江眠，而是这个向来不被门中前辈看好的江月辉。他自小天赋过人，于蛊术是一学就会，常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深得江季文赞赏。
只不过大概江季文也想不到，他会用这一身本事对江眠种情蛊。
白秋令依江月辉的意思，屏息凝神自行运功先将蛊虫“唤醒”，因蛊虫是活的，待它醒来后江月辉手持银针在白秋令的手臂上找到了它，他二话没说拿着匕首就要下手，唐昀出手拦下，厉声道：“不许伤他！”
“不是，阁主，我就切一个小口，一点点，让它出来就行。”江月辉试探着又转过去看白秋令，“白大侠，我可以切吗？”
白秋令正要点头，江眠看唐昀一脸的不悦，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拿江月辉出气，走到江月辉身后低声道：“你施针，我来，刀口太宽，用我的桃花镖。”
江月辉嗯一声应下，在白秋令手臂上施针驱逐蛊虫，那小虫子走投无路，只能从江眠用桃花镖划开的一道极细的口子处左顾右盼地钻了出来。它乖巧地爬到江月辉手上便不动了，江月辉又以内力催动，将它推着送到江眠的面前。
江眠抬起手掌心对着江月辉，那蛊虫慢慢往江眠的掌心而去，离他不过一指节的距离了，江月辉小心翼翼地运转内力，怕伤了江眠，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在将蛊虫往前送。
可变故突然又发生了。
一道剑气从众人身后破空而来，剑光照得江眠下意识抬了另一只手来挡，他只听见江月辉大喊一声“阿爹不要！”而后就是皮肉撕裂的声音。

第五十七章 弟弟
江季文不知何时回了家，刚到门口就有人向他通报了这院中发生的一切。他心急火燎赶过来，正好看到那蛊虫扭动着一点点靠近江眠的掌心。
他来不及多想，一剑推出去将那蛊虫斩作两半，而后随手便给了江月辉一耳光，呵斥一声：“胡闹！”
这是江月辉长这么大他头一回动手，以往再怎么淘气顽劣他都容忍，可这件事他再不能忍。
江月辉挨了这一巴掌跌在地上，江眠慌忙伸手去抱，和他一同跌了下去。他看江月辉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情急之下扭头便对江季文说：“爹！你怎么下这样重的手！”
江季文一愣。他一巴掌虽然打得急，可绝不会让江月辉这样口吐鲜血面色苍白，他于是收剑入鞘几步走到二人身边，与江眠对视一眼，眉头紧皱把江月辉的手拉过来。
江月辉却立刻挣脱，又有鲜红灼热的血从他唇间溢出。他紧咬牙关，说话很是费劲，一手拉着江眠的手，轻声道：“哥、哥哥...这蛊...这蛊是...”
“阿月，你——”江眠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一手掐住江月辉的手腕，看那脉搏跳动之处一团乌黑，他又用桃花镖在那处割了一道口子，把淤积的黑血放了出来。
江季文回过神来，心急如焚，两指并拢搭在他脉搏上，片刻后他抬手迅速将他几处大穴封了，又急又怒道：“胡闹！当真是胡闹！”
“爹！你看阿月的手！”
白秋令探出身子看得一眼，眉心一蹙，偏头与唐昀对视一眼。
——江月辉左手手腕忽然多了一条暗红发黑的线，顺着血管而生，朝着心脏的位置蔓延。
“这是碧落引。”白秋令静静道。
江季文抬头望向二人，将他们上下打量一遍，站起身来皱眉问道：“二位是？”
“门主，在下白秋令，算是公子朋友，公子体内有碧落引剧毒，若是黑线蔓延到心脏，恐性命堪忧。”
“我知这是碧落引。”江季文颔首看着汗流不止的江月辉，心中悔恨万千，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兀自说道：“这孩子怎么这样傻，怎会如此冲动......”
江眠从未听过碧落引，他只一遍遍喊江月辉，不一会儿眼前的雾气就自眼眶滚出来，变作晶莹剔透的泪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要解碧落引，须得飞星谷碧落降尘丹入药，而飞星谷向来不问世事，恐怕——”江季文面露难色，站起身来视线也还是在江月辉身上，他知道这倔强的少年一直心悦江眠，却从未想过他会将事情做得这样绝。
眼看着一条命都要搭了进去。
唐昀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他踱步到江季文面前道：“门主若是担心凌君谷主不肯借丹药救人，在下可将凌君谷主欠我们的人情‘借’给江公子，换一枚丹药当是足够了。”
江季文随即苦笑：“可还需要至亲骨肉的血做药引。”
“至亲骨肉的血？这不是很好取得么——”白秋令说着，从袖中取出白色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在江眠手心，示意他给江月辉服下，又道：“这是家师炼制的药，可解御尸散那样的剧毒，御尸散与碧落引毒性相似，应当是可以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而江眠听到至亲骨肉四个字便挽了挽袖子，一边喂江月辉吃药，一边将手向江季文伸过去，眉梢飞上几分希望的喜色，急道：“爹！用我的血救阿月！”
江季文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见江季文未有动作，他恍然又道：“......是我太着急了，忘了还差一味药，——此去飞星谷路途遥远，爹你照顾好阿月，我这就去取碧落降尘！”
江季
文道：“眠儿，没用的。”
看着越来越不清醒的江月辉还在轻声哼咛，江眠心头剧痛，他将人抱着，轻声哄他：“阿月乖，吃了药过会儿就不痛了。”
江月辉动动嘴唇想说话，可他只是睁眼看了江眠一眼，全身的力气就耗尽在了唇角的笑意中。
眼见江月辉在怀中失去了意识，江眠喊他一声，随后大声问江季文：“爹！为什么说没用？——怎么会没用呢，快想想办法救阿月啊！”
江季文终于缓缓转身走到江月辉身边蹲下，伸手拉住他的手，在那刚刚冒头的黑线上摩挲片刻，眼眶泛红眼角湿润，轻声道：“都怪阿爹没好教导你......”
“爹你在说什么！阿月他这么好，他这么乖......刚才白少侠说这药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爹，我马上出发，你照顾好阿月，我马上去！”江眠把江月辉小心翼翼放在江季文怀里，起身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俯身在江月辉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温柔道：“阿月等哥哥回来。”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还没能跨出正厅门便被江季文叫住：“眠儿，别去了，碧落降尘入药不够，得用至亲骨肉的血，可你我——
“你我都不是阿月的至亲骨肉。”
“爹？”江眠第一时间转身看着江季文，眉心拧在一处皱起，双手攥紧成拳问他：“你说什么？我们不是阿月的骨肉至亲，那谁才是？”
江季文像是开口说话都十分艰难，一句话在齿前转了又转，无法出口。
而江月辉也像是有所感应，忽然咳嗽几声脸都涨得通红，江眠于是疾步走过来拉了他的手，在他心口拍了拍。
唐昀和白秋令正思索着要不要回避，毕竟这是碧心门的家事——曾经以“私生子”带回来的孩子，原来并不是江季文的亲骨肉，这样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就连悬玉宫也要来找江季文讨个说法。
毕竟西域蛊术从不外传，江月辉只能是江家骨肉。
两人商议着先退回房中去，却没想到刚转了个身，江季文开口便引来一道天雷，将唐昀劈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沉声道：“阿月不是江家的孩子，他的生身父母早在十七年前就死了，——他的父母，就是当年名震江湖的唐景舟和许如诗两位大侠。”
江季文话音刚落，唐昀脱口便问：“什么？”他转身走到江季文身旁接连反问将人问得发愣，“你方才说什么？”
“这位是......”
江眠脑中千回百转，他一时也没办法消化江季文那惊天的一句话，只讷讷地答江季文的话：“他是——是凭楼阁，唐昀，唐阁主......”
江季文脊背僵直失了反应。这么多年他一直信守承诺照顾江月辉，把他当做亲生儿子抚养成人，从没想到他唯一的骨肉至亲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当日许如诗临死之际生下江月辉，只匆匆看了一眼留下几句话，便追随唐景舟而去，撒手人寰，把呱呱坠地不过一炷香时间的江月辉交给了他。
时间一长他便忘记了，忘记江月辉还有一个亲姐姐一个亲哥哥，总有一天会来与他相见。
白秋令见唐昀神情复杂沉默不语，却知他心中早已涌起千层浪，于是又谨慎地向江季文确认：“门主，此事不是儿戏，若你若言是真，那......那江公子就是——”
“我所言句句是真！”江季文年过半百七尺男儿，此时却双目泛着泪光，紧紧握着江月辉的手哽咽道：“阿月的名字是唐夫人亲自起的，她说阿月的大哥单名一个‘昀’字，是太阳的光辉，那阿月就叫月辉，是皎洁的月光。
“唐夫人知道自己保不住阿月，也再回不去中
原，她担心家中两个孩儿，却已无能为力，只能把刚出生的阿月托付给我，要我尽力照顾。我与他们夫妇二人相识多年，自然是义不容辞，本是安顿好阿月就要去找你们姐弟，没想到后来出了玉烟的事，我便......”
这故事不同于此前几把剑的故事那样，对于唐昀来说他需要接受的东西太多。比如他爹娘真的是遭人毒手，又比如眼前这已经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是他的亲弟弟。
他看着江月辉与唐婉几分相似的眉目，冷声对江季文道：“我如何信你，所说是真。”
江眠此刻顾不上其他，脑海中只有骨肉至亲的血解碧落引剧毒这一件事。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唐昀的手腕，先于江季文开口道：“阁主，我爹不会骗你——他不会用这种事骗你！救救阿月......你救救阿月！”
“少主，你先别着急，眼下江公子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这事实在是太大了......你给他一点时间。”白秋令说这后半句话时一直看着唐昀，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唐昀背心，若不是众人在场，定是要从身后抱住他。
江季文也知兹事体大，换做任何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他把江月辉背在背上蹒跚朝前走着，说：“......跟我来。”
*
然而走到密室中他给唐昀看的，竟是两把剑的铸剑谱，但这两把剑并不是江玉烟所铸玉烟剑和珠泪剑，而是唐婉的听风剑和白秋令手中的清羽剑。
白秋令从江季文手中接过铸剑谱仔细看了看，发现确是听风和清羽，里面详尽的记录着铸剑所需的所有材料，具体铸剑之法也有，但他仔细又看了许久，终于发现有一点不太一样。
他于是问：“为何这本铸剑谱中，没有记载关于听风寻剑、清羽克剑的内容？”
“你手中这是，清羽剑？”江季文这才注意查看白秋令的佩剑，而后又问：“你是——你从云隐山下来？”
白秋令道：“正是，我师父便是司言，此剑也是他赠予我。”
“你是司言前辈的徒弟？！”江季文像是松了一口气，他随后又把玉烟剑和珠泪剑的铸剑谱拿了出来，叹息道：“那就说得通了。二十五年前司言老前辈以剑术问鼎江湖，无人再比他会用剑，同年他隐居云隐山，之后两年，前辈又重开山门，与天下论剑。”
与天下论剑，便是这冗长故事的开端。
没人说得清司言到底多少岁，只觉他已成名多年，不会老去一样。二十五年前他剑术突破极限，到达寻常人所不能及的境界，于是他潜心修行两年，沉淀了这一身的剑意，再度广开山门与众人论剑。
这一举动吸引了许多后生，云隐论剑到第三年，陆陆续续便有门派推选优秀的弟子到云隐山，向他请教剑法，最后他留了几人在云隐山上，当成徒弟那样教导。
唐景舟和许如诗便是其中两人。许如诗爱剑，唐景舟陪她，那时唐婉十六岁，而唐昀才四岁，为了照顾子女，夫妻二人将家都搬到了云隐山脚下。
除了他们夫妻，当年一同留在云隐山的还有其他几个人：单三元、苏元思、段洲、凌瀚海和江季文。
几人在云隐山习剑一年后，某一天司言的铸剑谱突然全数被盗了。
现场只留下了一些足印，单三元却说他曾在山脚下见过几个塞外高手，这话得到了段洲的佐证，段洲拿出一串狼牙，说是在山门拾到。于是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去塞外将所有铸剑谱追回，以谢司言这一年多以来的教导。
十七年前唐昀才六岁，父母说要去塞外，却也没说是去做什么，唐婉已满十八，除了肩负起照顾弟弟的重任，她也无法改变父母的主意。
觉得事有蹊跷，且
那时许如诗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唐婉也曾极力劝阻过，但收效甚微，唐景舟和许如诗还是和其他几个人一同去了塞外。
“我们一到塞外便失散了，我与苏元思一道找了他们很久，后来甚至我和苏元思也失散，只有我一个人。”江季文从一精致的木盒中取出几枚云隐佩递给白秋令，又道：“这是我的云隐佩，——这是唐大侠和唐夫人的，都是司言老前辈亲自为我们雕刻名字，世间绝无第二枚。
“等我终于再找到他们的时候，唐大侠已遇害，凶手不知所踪，我在乱石堆后发现唐夫人，她将从歹人手中夺回的四本铸剑谱给我，要我照顾好阿月，就去世了。”
听到这里唐昀动了动嘴唇，终于说话，开口便是一针见血的质问，“我信你所言，那我问你，是谁杀了我爹娘？而你们其他人得了剑谱为什么不送还云隐山？”
“因为——”江季文看着白秋令手中的清羽宝剑，再三犹豫后，缓缓又道：“因为后来我便收到了一封信，不知是谁写来，我从未向旁人透露过我家中有妻儿，此人却知悉我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扬言若是我将剑谱送还云隐，他便要我妻儿性命。”
“我看你这话分明是漏洞百出！若是抢夺剑谱之人，他怎会不把铸剑谱拿回去，竟然是警告你不准将其送回？”唐昀一甩袖子，白秋令没能拦住他，他抬手便用扇子指着江季文，接着道：“你清楚地知道是你们几个人中出了问题，司言江湖地位太高，那人为了息事宁人，若要此事要不惊动司言便必须和你们串通好，只能用铸剑谱相诱。
“我若是没有说错，你们几个无一人无辜，骗过司言说剑谱丢失我父母被杀，司言不愿让你们陷入性命之忧，只能暂且作罢！”
唐昀顿了顿，一字一句又道：“你是怕我与姐姐追问到底，说什么我娘亲不让你将弟弟送回，——我娘就算是还剩一口气都会回家，根本不可能不让你送弟弟回来！”

第五十八章 至亲骨血
白秋令有些发愣，他看着唐昀气得呼吸不顺，再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江季文，果然发现他神色闪躲，面色发白，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什么把柄，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唐昀看得出他还想解释，却不再给他解释的机会，只冷冷道：“当年的事我自己会查清楚，若是你真的没有参与杀害我父母，我自然不会与你计较更多，——何况，你救了我弟弟的命，若非杀父之仇，往日种种便一笔勾销。”
“阁主！父亲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定有误会！”江眠一颗心被扯做两半，一半在身中剧毒的江月辉身上，一半挂在父亲的清白上，一边着急救江月辉的命，一边又担心若真的如唐昀所说，江季文就要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
他低声又道：“父亲从小教导我和阿月，要信守承诺，要知恩图报......”
他话音未落，便看着唐昀朝自己走过来，一把拉起江月辉的手臂，在白秋令的帮助下将人背在了背上。他刚伸出手想阻拦，猛地想起江月辉已成了别人的亲弟弟——当哥哥的，哪有害弟弟的理由。
随后他便听见唐昀以同样冷漠的声音说：“先救人。”
白秋令一手扶着江月辉，一手持剑走在唐昀身侧，江季文去找管家紧急备了马车和几匹快马，江眠上车把江月辉抱进去，唐昀探了江月辉的鼻息，抬眼看了看江眠，说道：“他很喜欢你。”
江眠一愣，而后颔首看着怀中仿佛只是沉睡了的江月辉，轻声道：“我知道。”
“好好照顾他。”
唐昀说完掀开帘子退了出去，斟酌再三后又说：“眼下你们已无血缘关系，再想个别的理由糊弄他，以前那个不管用了。”
江眠紧握江月辉的手倏而松开，待唐昀离开马车朝前行进起来，他才恍然梦醒，眼中落下两滴泪来，俯身亲吻了江月辉的唇，兀自念着：“若是你能活，从今以后我便不糊弄你了......”
*
碧心门不可能无人管事，在白秋令的劝说下江季文还是决定留在碧心门，只能站在门口目送一行人渐渐走远。方才被唐昀一针见血指出过往种种后，他心中一块巨石突然消失不见了，是这十七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宿宁堡到归合镇，以唐昀追着江月辉跑的速度，最快也得两个时辰，此时他们骑马赶车，无论如何也需要耗费再多一半的时间。
唐昀和白秋令一人一匹马，一前一后跟在马车周围，有一车夫赶车，江眠在马车中照顾江月辉。
短短两三个时辰的车马路程，白秋令心中却总有预感要出事，果然一行人将要进入归合镇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周围山林中跳出来袭击了他们。黑衣蒙面人个个持剑，武功路数却杂乱毫无章法，白秋令和唐昀叮嘱江眠看好江月辉，两人应付这些杀手倒也轻松。
唐昀本就窝着一肚子火无处发，好几个杀手的剑刚刚挑起白秋令席帽的轻纱，还不等白秋令出手，破风而来的折扇便要了他们的命。
而有人在混战中靠近了马车，刚刚抬剑起来便被小窗中飞出的一道桃花镖划破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当心。”
白秋令推剑而出荡开唐昀身后的一把飞剑，强大凌厉的剑风在唐昀前面几人的胸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剑痕，清羽回到手中后，他旋即转身与唐昀背贴背站在马车前。
面前已没有几个活人，唐昀嗤笑一声，扇子打开打着旋飞了出去，再回到手中的时候扇面染了血，那几人已然倒下。
外面动静这样大，江眠抱着江月辉却不敢贸然出来，他警惕地掀起帘子往外探出头，看着一地横七竖八躺着的黑衣人，皱眉道：“武林盟？”
“你如何知他们是武林盟？”唐昀和白秋令对视一眼，皆是觉得奇怪，这地上的人都蒙了面，且江眠还在车里，什么都不曾看见——莫说是看见，两人就是亲眼见了也说不出这帮人的武功路数，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杀手。
江眠沉思片刻，道：“武林盟和碧心门有过节，我也只是猜测，并不十分确定。”
“武林盟与碧心门因何结仇？”唐昀一边说，一边那染血的折扇就碎成纸屑落到了地上，他低头看一眼，走到马车旁又问：“你们两个没事吧？”
江眠摇摇头：“不知从何时起，武林盟就开始处处找碧心门的麻烦，父亲本和苏盟主是故交，也不知道是生了什么变故。”
“看来只有找到单三元，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苏盟主是怎么死的，这世间只有他知道了。”白秋令重新骑上马，再向四周看了看，便打马先行。
“嗯，这一路，辛苦二位了。”江眠放下帘子，声音闷闷地从车厢里传出来。
*
从正西的碧心门到西南山中的飞星谷，路途不算十分遥远，一行四人却也走到江月辉手臂上那一条黑线长到了肩膀。
马车停在飞星谷门口，凌君正巧又刚刚采完药路过。他背上背了个背篓，身边还跟了个淡紫色长衣的少女。
凌君眉心紧锁，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不悦道：“怎么，又要死了？”他见白秋令和唐昀都在外面站得挺直，偏过头朝马车里望了一眼，又道：“谁要死了？”
“谷主怎么开口闭口都是‘要死了’，那本来不死的人岂不是都要被谷主咒死了？”唐昀食指挽了个剑穗，目光与白秋令一同都落到了司徒念君的身上。
少女天真无邪，全然不似那眉眼间总是淡淡愁容的临海山庄大小姐。
唐昀指着司徒念君，挑挑眉正要问个一二，凌君突然干咳两声朝前走了两步，道：“不死的人你身边那位自己就可以医了，还至于送到我这里来？——忆挽，这两位是唐昀唐阁主，还有白秋令白大侠。”
白秋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向那行礼的少女颔首示意。
“唐阁主好，白大侠好！”
司徒念君全然不是司徒念君了，问候的语气充满了好奇和雀跃，真的像了十六岁的少女。她手臂上挎着竹篮，里面装了些草药，伸手就去接凌君背上的背篓，乖巧道：“舅舅，这些我拿进去，然后去备好茶点。”
“嗯，去吧，当心用火——还是让你师兄他们来，你今日是不是还要识药？”
“我这就去！”淡紫色融进周围的植物，司徒念君轻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薄薄的一层雾气中。
凌君走到马车前，突然掀开帘子的动作把江眠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抱着江月辉就往后退了退。凌君看他这动作也是发愣，唐昀见两人莫名其妙在静谧中对峙，以为马车中生了什么变故，于是也从小窗探进去查看。
“你们这是......”
江眠手里已经捏着一枚桃花镖，随时都像是要脱手而出。他看看凌君又看看唐昀，小心道：“阁主，我们可是到了？”
“......把你的暗器放下，我们已经到飞星谷了，这位便是凌君谷主。”
凌君自认为今天的穿着打扮已经非常符合自己谷主的身份，万万想不到这年轻人会这么没有“眼力见”，后退了几步站在数尺外，沉声问道：“这回又是哪里的？”
江眠一听这就是凌君，连忙从马车中钻了出来，来不及将衣服整理好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凌君面前。
凌君一惊。
此前白秋令带着伤成那样的唐昀来的时
候都没有二话不说就跪下，看这架势难不成比唐昀还要伤重？他又朝马车望了一眼，透过那门帘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马车中躺着的那脸色发白的人。
他试探着问唐昀：“......你不会给我带了个死人？”
“若是没有谷主相救，恐怕就是个死人了——”唐昀上前把江眠扶起来，又道：“我弟弟，中了碧落引，眼下只有谷主的碧落降尘能救他的命了。”
江眠起来又跪下，是比方才还要沉的一声闷响，他垂首死死盯着地面，道：“恳请谷主救救他！”
“我不白救人，想让我救他，得看你拿什么来换，上次这个人，”凌君指了指白秋令，笑道：“为了救唐昀可是差点搭上自己一条命。”
江眠以为凌君在暗示他什么，一咬牙道：“谷主若是相救，江眠愿意——”
“行了行了，你愿意什么愿意，你跟我弟弟有什么关系？”唐昀瞥他一眼，转过身又对凌君说：“谷主，这是我失散十七年的弟弟，是我去碧心门找回来的，但出了点变故，我知道谷主不白白救人，我这里有一个十分要紧的消息，与你换他一条命，应当是够了。”
凌君随即大笑：“你忘了上次我说，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
白秋令思索片刻，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谷主，那时他还昏迷着，你这句话，他应当是没有听到。”
“.......”
江眠坚持自己把江月辉背进了谷中，在凌君的吩咐下把人背去了南面的小院，随后凌君把几人赶出房间，独自为江月辉诊了脉。
江眠在房门前来回踱步，而院中唐昀看起来就气定神闲得多。他正与司徒念君攀谈，时不时拿一块糕点喂给白秋令吃，白秋令塞得满嘴都是，只能一口接一口地喝水，饱得撑不下，说了唐昀也不听，仍是喂。吃到最后他怒甩袖子站了起来，走到门前和江眠一同等凌君去了。
一炷香燃完，江眠看着司徒念君又点燃了一柱，他心如擂鼓，一着急差点伸手抓了司徒念君的手，白秋令轻声咳嗽提醒他，他悻悻收回手，又急急道：“姑娘，不若你进去问问，怎的花了这么长时间？”
“公子莫急，碧落引乃天下奇毒之一，能救便是好事，舅舅虽医术高超，但是也得看里面那位公子有没有医缘，若是没有缘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白秋令实在不相信这看上去十分像唐昀会说的话能从司徒念君口中说出来，他回头看了唐昀一眼，忍住去问他是不是他教司徒念君说的冲动，拍拍江眠的肩宽慰道：“碧落引虽是天下奇毒，但并非不可解，碧落降尘便是谷主专门研制出来解这毒的，眼下阁主也在，至亲骨血也备好了，你放心吧。”
话虽这样说，江眠还是心中忐忑，正当他焦急万分，面前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凌君从里面拉开了。
江眠担心江月辉，又着急问凌君，一条腿挤进房中人又停了下来，他跨在门槛两边，情急之下抬手抓住了凌君的手臂问他：“谷主！他情况怎么样了？”
凌君刚才诊完脉才知道江月辉是因为种了双生情蛊才会中碧落引，他好奇地将眼前这年轻人上下打量几遍，明知故问他：“他为什么中碧落引？”
江眠忽而手一松，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司徒念君看到他睫毛颤动，双手握拳极克制的样子，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公子，你不要着急，若是什么难言之隐，舅舅也不会逼你说的——对吧舅舅？”
凌君总觉得唐昀在那天为司徒念君调理筋脉的时候动了手脚。
最终江眠还是坐下来慢慢说的。
从头到尾地将他与江月辉之间的事情说了
一遍，凌君听完只道一声可惜，江眠立刻敏感得眼底氤氲一层水汽，连连问他江月辉是不是没救了。
然而凌君却说：“我可惜的是你俩居然是一对，方才我还想和阁主说，这小子年纪样貌与我们忆挽都还挺般配，唉，可惜了，可惜了啊......”
江眠发愣，让唐昀打了岔，“谷主，你如何听出他们二人是一对了——他们又不像我与秋秋那样两情相悦，一直都是我那个傻弟弟一厢情愿，还差点搭上一条命，我还觉得我弟弟亏了。”
“那意思这桩婚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如果是救我自己的女婿，那我们这帐就可以两清了啊！”
白秋令看唐昀完全忽视江眠，要和凌君一拍即合，无奈笑道：“你们将人家婚事都商议好了，可曾问过那个倔脾气同意不同意？——这次是碧落引，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什么无解之毒，要玉石俱焚了。”
“——下次，下次不论是什么毒，我都与他一同吃下去！”
江眠丢下这么一句“同生共死”的话就跑了进去，唐昀无声地笑了笑，握着白秋令的手细细在那虎口上摩挲，道：“两情相悦，同生共死，那小子算是因祸得福吧。”
凌君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小把匕首，正好司徒念君拿了碗来，他伸手就抓了唐昀的手腕，将他的手拉了过来，“来来来，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放唐阁主的血。”
唐昀皱着眉将手往后缩了缩，道：“谷主这就开始了？”
凌君嗤笑：“这就？——再不放血，你弟弟就要死了！”
“那你方才不早说！”唐昀看凌君拿着刀在自己手上比划半天像是不知道怎么下手，一把夺过他手中匕首，眼睛都不曾眨就在手心划出一道口子，司徒念君赶紧把碗推过去接。
凌君挑眉，这才将那枚红色的碧落降尘丸放了进去。

第五十九章 凤台真相
药喂给江月辉吃的时候，从他手腕处蔓上来的黑线已经快要将他的心口包围，像是大朵的花瓣就要开出来，那花苞之处将将开了个口，也足够江眠为他整整熬了三天两夜。
这到了第三天下午，他实在支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飞星谷中除了各种奇花异草，还有各种罕见的飞禽走兽，凌君整日带着司徒念君外出采药，带她去分辨那些珍奇的花鸟鱼虫，走得远的时候就干脆不回来。这一趟出门前他把江月辉还需服用的碧落降尘给了白秋令，如何服用也教了他，便带着司徒念君出门了。
江眠整日守着江月辉，饭也在床边吃——吃得不多，水也不怎么喝，三两日下来，整个脸都像是消瘦了一圈。
白秋令推门进来见他趴着睡着，轻手轻脚地给他搭了件衣服在身上。他以为是江月辉醒了，忽而梦中惊醒坐了起来，倒是把白秋令吓了一跳，差点将手中一碗药洒了。
他抬手护着，叹息道：“也不知他何时醒，你整日这样守着，人还没醒你先累倒了。”
“多谢白少侠。”江眠从他手中接过药，一点一点给江月辉喂着，“我想他醒来就见我，我也想看着他醒来。”
白秋令见他方才眉宇间的疲惫又不见几分，便坐在一旁和他说话。“阿月得你们照顾，才生得这样活泼可爱，此前阁主在碧心门与门主说的话——我虽不能断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绝不是不明是非之人，你勿怪他。”
“白少侠放心，阁主是阿月的亲哥哥，当年唐大侠和唐夫人又突遭不测，他会有那些猜测实属情理之中。”江眠接过白秋令递来的干净的茶巾给江月辉擦了嘴角的药，又道：“只希望阿月早点醒过来，他若是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不是那样的血缘关系，一定很高兴。”
白秋令沉默片刻，忽而笑道：“阿月和阁主真的很像，无论你们是不是亲兄弟，于他而言并无差别。我先出去了，你也稍稍休息一下罢。”
白秋令的话在江眠耳边转了又转，江眠防不胜防，就让那话转进了心里去。他喂完药，拉着江月辉的手撑在床边，抬手在他眉心仔细描摹一遍，轻声道：“其实我才是最高兴。”
等到第四天江月辉终于醒了，凌君指着他手抖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还是司徒念君给他做了个解说。
“我舅舅是说，好你个江月辉，吃药不眨眼的混小子，再不醒来我那药都要给你吃完了！”司徒念君说完还讨赏似的对凌君笑了笑，说：“舅舅我说得对吗？”
唐昀觉得司徒念君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像司徒念君了，就算是司徒剑不要命地找回来，也不见得敢认。
凌君一口气顺过来，拍着心口连连点头道：“对，我就说唐昀怎么会拿便宜给我占，——你进谷的时候说的那十分重要的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新的扇子送来了，唐昀看着扇面画的**花，闭着眼睛凑近闻了闻，仿佛是真的又闻到了**花的香味。
他摇了摇扇子，道：“数年前老谷主制药之时意外离世，敢问阁主是否确有其事？”
凌君皱眉颔首，应道：“我赶到之时，父亲已经不行了，那状貌确实是中毒。”
“老谷主一生与毒打交道，怎会这么巧，单三元在谷中之时就出了这样的‘意外’？”唐昀说罢又抬扇子指着刚刚醒来不过一炷香，此时正“虚弱”地靠在江眠怀里的江月辉道：“今**欠我一份人情，这么绝密的消息就用来换你一条命了，若是以后再这样胡闹，不等你毒发我就杀了你。”
江眠在江月辉耳边轻声说话，唐昀只隐约听到“哥哥”两个字，而后江月辉立刻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抖抖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九死一生，眼下其实并不能很快接受自己并非江家人、和江眠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还是唐昀亲弟弟的这几个事实。
江眠不知他是伤心难过，还是初闻这消息太过震惊，由着他往自己怀里钻，像当初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管不顾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就将自己抱得紧紧的。
凌君一直冷着脸，他脑中突然闪回凌瀚海发生意外那天下午的情形。
单三元突然造访，与凌瀚海在药房争论许久，凌君只偶然听得“铸剑谱”几个字，那单三元便突然从里面拉开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他进药房的时候，凌瀚海还中气十足与他说话，吩咐他去院中照看晾晒的药。
可傍晚时分，凌瀚海突然就不行了。
凌君接到谷中弟子传信，从花房一路飞奔回药房的时候药房门大开着，凌瀚海正坐在桌前，已经面色青紫没了呼吸，而他手边就是一株半日枯。
半日枯极寒，单独服用有剧毒，是飞星谷土生土长的草药，通常用来制解药，可以中和体内极烈性的毒，但若是这个人体内没有那样烈的毒来与半日枯对抗，那便必死无疑，神仙不救。
“给江月辉解毒的药里就有半日枯，极少的量能救人，若是多了便是杀人毒药。”凌君兀自说着，当年没有考虑到的细节便一点点浮现出来，他又道：“父亲不可能不知道半日枯到底有多毒，更不可能‘误’食，可他确实是死于半日枯毒发。”
“半日枯我也曾听过，”白秋令仔细思索一番，沉吟片刻道：“毒发极快，甚至来不及施针相救，毒一入体便可蹿至全身。”
“飞星谷绝不可能有人来去自如，除非——除非我们对这个人都不设防备。”凌君咬牙，拳头猛地在桌上敲了一下，怒道：“单三元！一定是他！那日只有他，定是与父亲讨要铸剑谱不成，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虚弱”的江月辉在江眠怀里哼哼两声，江眠手掌抵着他的背心把人推了起来，他话没出口就先叹了一口气，凌君便看向他。他眼神在唐昀身上飘了飘，小声道：“你们继续......”
唐昀自然是不吃他这套，啪嗒一声扇子一收，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道：“我问你，你两年前开始养蛊虫的时候，碧落引是在哪里得来？”
江眠好像也才反应过来，皱眉问他：“阿月，碧落引是何处得来？”
“我去黑市高价买的......然后你们所说的这个单三元，是不是拿着一把剑，断眉，我想想——断眉...好像他有点跛！”江月辉脑子飞快转着，脑海里那个夜晚的所见又一点点在眼前清晰起来。
白秋令点头道：“单三元是用剑，断眉，且跛脚，但不十分明显。”
江月辉突然来了精神，也不虚弱了，从江眠怀中往外挪了挪坐在床边，他视线又在唐昀身上来回，把唐昀盯得耐心全无。唐昀抬手一扇子敲上他头顶，催促道：“要说便说，你总是看我做什么。”
“哎呀！我这不是——”江月辉抱着脑袋坐得离唐昀远了些，嘟囔道：“方才哥哥跟我说你才是我哥，我仔细看了看，也不觉得我们相像......”
唐昀一时语塞，还是轻描淡写解释一句：“你长得像姐姐。”
“哦，那好吧。”江月辉撇撇嘴委屈地看了看江眠，得他眼神安慰后又说：“前几个月武林大会上我见过你们说的这个人。”
几个月前的武林大会，悄悄前往凤台的不仅仅有唐昀，还有江月辉。江季文不允许江月辉入中原，越是不让他来，他便越是想来，于是趁着江季文和江眠外出，偷偷溜了出来，一路听着江湖故事，从碧心门到了凤台。碧心门从很早以前就不再
参加武林大会，他此次来可算是“无名无分”，又不识路，只能混在别的门派中上山。
他刚到凤台，便做了一件“大事”——他看上了唐昀那把不离身的扇子，见唐昀混在人群中，他也混在人群中，并且悄无声息地把扇子“顺”了过来，而后溜之大吉。
他动作极轻极快，取了扇子便跑，跑出去没几步身后便起了骚动，他以为是抓他，心想这若是被逮到了，让江季文和江眠知道他跑了这么远，定然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慌不择路一头跑进了凤台的内院。
他一进去便看到大家都穿着青碧色的长衫，随手扒了一个凤台弟子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大摇大摆地就在凤台内院逛了起来。他走到一偏院门口，看见前面两个小孩手中端着糕点踌躇不前，于是上前问他们：“谁住这里啊？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两个小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许是认出了江月辉不是他们凤台的，转身就要跑，被江月辉两手拎了衣领抓了回来。他看着打翻在地的酒水滋滋作响，指着俩小孩道：“好啊，你们这是要去给谁下毒呢？”
“你胡说！不是我们要下毒！”看上去稍年长的小孩据理力争，还在江月辉手中苦苦挣扎，“我们没有下毒！”
“还狡辩？你看看这——”江月辉话音未落，便有人来了，他一不留神被俩小孩一人踹了一脚，两手一空，自己也堪堪来得及躲进假山中，只能看着俩小孩跑远。
透过石缝他看到来人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拿在手里，这才注意到刚才一时匆忙，顺来的折扇竟然“便宜”了那人。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拿着扇子离开了，想去追又怕恰好碰上凤台的人，暗骂一句后便目送那人走进了偏院。
江月辉在假山中藏了许久，越来越想不通，完全将那两个小孩和毒药的事情忘了，一身的反骨促使他做了决定，打算跟上去将扇子拿回来。他从未见过质地那样好的扇骨，扇柄也是精致雕刻过的，更别说那扇面是如何的栩栩如生，这样一把极品的扇子自己都还没把玩够就落入旁人手中，他自然是不服气的。伏在屋顶上他又气又急，却还是只能一点一点挪开身下的瓦片偷偷朝下面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而时机他没等到，那月黑风高的晚上他趴在屋顶，等得脊背僵直，竟然目睹了一场凶杀。
“你说你亲眼看到单三元杀了苏盟主？”江眠听到这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江月辉从碧心门溜出去本来就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谁能相信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巧合，竟然让他成了这个凶杀案唯一的证人。
江月辉却十分不想当这个目击者，他耸耸肩，道：“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们都是谁，重要的是那把扇子我也没拿回来。”
“你当然是拿不回来。”唐昀冷笑一声，笑得江月辉看了都脊背发凉，条件反射又靠到江眠怀里去了，听见唐昀又说：“你若不是我弟弟，我现在就一掌劈了你。”
江眠总觉得自己十分委屈，仗着还有其他人在场，他抬起下巴就反驳道：“你为什么总是讲要我死的话！我不是你弟弟吗？！”
白秋令抬手在眉心捏了捏，叹息道：“你顺手牵羊拿了阁主的扇子，让那扇子成了物证，这天底下的人现在都以为苏盟主是阁主杀的。”
“嗯，确实是该一掌劈死你。”凌君嘬了一小口热茶，咂咂嘴把杯子放下，又道：“说来好像唐昀有一次在武林大会上把苏元思打败了，从此以后大家都说你们有仇。”
唐昀冷笑：“我仍是给姐姐留了面子的。”
一旁沉默的江眠忽而想到许多没想到的过往，他抿唇沉吟片刻，道：“说来......这位断眉跛脚的单三元，似乎是来过碧心门一次，那次父
亲也很生气，我只知父亲和苏盟主曾经交好，不知道原来他与这人也认识。”
“这么说，单三元曾经将当年知情的人都找了一遍，应该是要他们保守当年的秘密。”白秋令道，而后他又想起什么，便问江月辉：“你还记得当晚屋中的情形吗？”
江月辉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点头道：“我自然是记得——而且当晚还不止我看到了。”
屋里的人突然开始争吵，外面又过于热闹，江月辉听不清两人在争执什么，只好耳朵紧紧贴着那掀开瓦片的地方，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两人你来我往吵了几句，江月辉才听明白这两人是在吵什么，也才知道这偏院中住的就是武林盟主苏元思。
他正听得精彩，余光一瞥正好看到刚刚放跑的那俩小孩此时也正贴着门在偷听，正寻思要不要下去抓住好好“拷问”一番，忽然身下的房间中就发生了变故。
他听见剑出鞘的声音，低头一看，苏元思已经拔剑直指断眉之人，怒道：“原来当年这一切都是你计划的！你知不知唐景舟夫妇于我有救命之恩！”
那便是江月辉头一回听说唐景舟夫妇的名字，若不是巧合之下与唐昀相认，他自己也没想过那时竟然是完完整整地听到当年父母被害的真相。

第六十章 江眠
而苏元思也不知自己怒斥单三元不仅没有唤醒他的良知，反而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
江月辉后来只听得单三元冷笑着说了一句“不识好歹”，一掌过后苏元思便倒地了，而后单三元又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根几不可见的丝线，生生将苏元思勒死了。
他捂住嘴无声地翻滚到一边，随后便听到一声孩童的尖叫。
“你是说，那两个孩子的其中一个被单三元带走了？”白秋令问江月辉。
江月辉点头：“我本来是要下去救他们，但是那时候已经有人赶过来了，我听见其中一个孩子叫阿爹，就没想着插手，本来我就是假冒凤台弟子......”
“你说单三元要苏元思和他一道将我与秋秋除掉，但是苏元思顾念当年爹娘的救命之恩不肯答应，然后就被单三元杀了？”唐昀说话时手中的扇子一边缓缓摇着，他看一眼白秋令又道：“看来当年铸剑谱果真是被单三元盗了，为了瞒天过海和段洲串通——恐怕那时凌老谷主也参与其中。”
听这话凌君虽气，但他到底是能明事理之人，面色虽不悦却也没有再多言，司徒念君眼尖，挽着他的手，宽慰似地往他肩上靠。
江眠将在场众人一一打量，斟酌再三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单三元，但我总觉得此人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简单。”
“怎么说？”唐昀问。
“他来碧心门找父亲，我曾隐约听他提起过天云教——天云教是塞外邪教，他们信奉火，所到之处都要以火焚烧，残暴无比，想来凌谷主应该听过。”
凌君随即缓缓点头，他手里捏了枚银针，拉过江月辉的手二话没说在那中指上扎了一针，江月辉猝不及防痛得惊呼一声：“哇！好痛！你干嘛啊！”
“我确实听过，”凌君拔了针便捏着江月辉的手指放血，看着乌黑的血一点一点滴进碗中，权当没听到他的抱怨又道：“他们认为以火焚烧就可以洗清人身上、万物间的罪恶。此前中原正义门派曾和天云教有过一战，我父亲也参与了——你师父应该也参与过。”
凌君就着江月辉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白秋令，“当时一战成名的人之一。”
“师父从未提起过。”白秋令细细回想在云隐山上的十几年，司言从未向他提起过这件事，从来他也都以为司言是一个不问世事的清修之人。
凌君看江月辉指尖滴下的血慢慢变得鲜红，把他手腕拎在手中用白布擦了擦，道：“好了，毒解干净了。”他站起身活动活动肩背，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悠悠道：“单三元如果和天云教有关系，那事情就很复杂了，天云教被中原驱逐之后一直蛰伏塞外，这几年不知道又有多少高手出世，你们不管是 要去报仇还是要去救人，都凶险万分。”
“天云教为何与中原各门派起冲突？”江月辉问。
房间里突然变得安静，江眠细心地给江月辉包扎手指，丝毫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他包扎好过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妥帖了又道：“以后不许再做那样危险的事，这次多亏了凌谷主，你要好好谢谢人家，等我们回家之后你要与爹好好说，要认真地认个错。”
“看江少主这意思，是要把这小子领回家了？”唐昀站起来，嗤笑一声又道：“碧心门抚养阿月十七年，凭楼阁改日必定备上厚礼相谢，只不过这人嘛......就不用回去了。”
白秋令皱眉，心道这人今天怎么如此阴阳怪气，倒像是真的要做那棒打鸳鸯的“大棒”？
江眠语塞，他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江月辉的手，看那样子是真的担心唐昀将这人直接“抢走”了。江月辉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江眠镇定片刻，终于道：“阁主，阿月重伤离家，家父定是万分担心，还请阁主通融一段时间，让我带阿月回家给父亲瞧一瞧。”
凌君左右看一眼身边的四个人，顿觉无趣，起身拉了司徒念君的手，声音懒散道：“哎呀...你们唐家和江家的家务事我就不参与了，——对了，这花房后面有一处暖池，这小子毒虽清了，但还是可以去泡一泡，把体内残留的寒气泡出去。”
“谢谷主。”江眠一直将凌君送出门去，几步转回江月辉身边，想了想，问他：“阿月，你可愿意再与我回家一趟？”
别说和江眠回家一趟，他原就不想跟自己这个刚相认的哥哥一道，想也不想就要一口应下，不料却被唐昀一手拿着扇子轻轻推开了。
唐昀挡在两人中间，扇子在手中来回地敲，“少主，江门主这些年分明有这样多机会把阿月送回给我，但一直也没这样做，甚至书信都未有一封，若不是因为我重查当年之事，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我有个弟弟尚在人间，更无法给已逝地双亲一个交代。”
江眠抿唇沉默着，江月辉却是待不住了，他害怕一向好说话的江眠真的就把自己这样“拱手”让了出去，脑子一热伸手就推开了面前的唐昀，急道：“哥你说话啊！我——”
他这几个字大概是彻底激怒了唐昀，江眠动动嘴来不及说话，他便被唐昀一手抓了手腕拉到一边呵斥道：“若是我这些年明知你的存在故意不去寻你，你怪唐家不顾你生死我无话可说！眼下你已经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唐家的血，不问父母长姐为何枉死，不问自己家在何处，我救了你的命你回头就要和这个姓江的回西域——开口是哥闭口也是哥，你——”
江月辉完全怔住了，被唐昀掐住的手腕也不知道疼，看着面前这个怒气冲天的陌生的哥哥，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害怕。
唐昀看他眼神颤抖，手上力道松了半分，仍是与他静默对峙着。
“唐昀。”白秋令上前一步轻唤他一声，一手搭上他的手臂，温声劝道：“阿月在江家多年，与少主的感情非同一般，年纪小没有考虑得那样周到，他大病初愈，你冷静一点。”
“我不准你再回江家！——你若是还像在碧心门那样无法无天偷偷溜走，我不会手下留情！”
江月辉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一把甩开唐昀，大声争辩道：“那你还不如让我死在碧心门！”
“你——！”唐昀一手高高扬起来，眼看着就要挥下去，白秋令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另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后拉，仍是劝：“你冷静点！”
一旁沉默的江眠终于说话了，他跨一步走到唐昀面前，对他抱拳行了个礼，郑重道：“唐阁主，阿月性子顽劣，都怪我们平日太过纵容。江眠恳请阁主，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我再劝劝他，”他说着，便偏过头把江月辉叫住又道：“阿月，快向哥哥认错！”
“我不！他没养过我没教过我，凭什么现在不准我跟你回去？这么多年他上哪儿去了？”
江月辉到底是个孩子，面红耳赤眼底带泪地喊出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江眠又向唐昀颔首行礼，而后急急追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唐昀和白秋令二人，江眠追着江月辉跑出去许久，他仍是抱着微微颤抖的唐昀站在原地，抬手在他心口轻轻拍了拍，叹息着说：“你...你今日是怎么了？”
唐昀苦笑摇头，叹息应他：“以前是姐姐将我护得太好了，我若是早点查，便能早点接他回家。”
“可他毕竟是在碧心门长大的，而且你也见了，他与江眠是这样的关系，你说那样的话，教他听了他如何不难过。”
“
他说得对，这么些年我这个当哥哥的什么都没做过，江家把他养得这样机灵，我一定要将他‘抢’走，这样倒真是我蛮不讲理了。”唐昀转个身额头抵住白秋令的，在他眉心吻一下，又说：“如今知情人只剩江季文一人，单三元必定要去碧心门，天云教我也有所耳闻，——没能及时找到他已是我的过错，我不能让他回去，那样太危险。”
“那你讲那些话......”
唐昀又是一声叹息，两手圈在白秋令腰上，笑道：“除了你我不会哄别人。”
“...那是弟弟。”
“弟弟也不会。”
......
“江月辉！”
江眠追着江月辉一路从药房到花房篱笆前，终于一声呵斥将人叫住了。他很少对江月辉大声说话，那天在碧心门当着唐昀和白秋令的面将人斥责一顿，有一半是做戏，有一半是疼惜，从来也不曾真的怪罪过他。
眼下那素未谋面的哥哥要将他带回去，江眠心中五味杂陈，万分窝火，像是万不得已地才声音大了点，一是叫住他，也是让自己保持几分清醒，他呼吸急促道：“以后那样的话，轻易不要再说了。”
“...我说什么话了？”江月辉讥诮一句转身看着江眠，他知道此时自己与他说话的语气全不是真心，却控制不住就想说些过分的话，看看这个人到底对自己有几分不舍，“我哪一句话不是真的？”
江眠抿紧双唇，一言不发看着他，盯得他心中火起，向前一步咄咄逼人又道：“此前你说人伦不许，你不许，我看就是你不许！你心中所想就是等我和他回了凭楼阁，还你清净是吗？”
“阿月，不是你想的那样。”江眠想解释，仍是欲言又止，刚说了半句又沉默了。
江月辉和唐昀是亲兄弟，这脾气上来和他确无两样，他猛地一把抓住江眠的手腕，死死握在手里目光炽热看着他，“不是我想的这样又是哪样？”
“阿月，唐阁主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他怎么会不来找你？他不能教导你也不是他所愿，你——”
江眠还剩半句劝慰江月辉的话突然被他一个动作掐断，眼前天旋地转的片刻就发现自己伏在了他肩上，“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我下来！”
江月辉既然开了这个头就没打算停下来——这件事他早就想做，疯了一样想要去掠夺江眠的理智。他自以为是认为江眠也爱他，只不过囿于那无法反抗的人伦——就算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兄弟，江眠也仍在那一方狭窄的池中沉浮，源源不断的爱意却如暴雨一般冲刷那岌岌可危的堤坝，终将这脆弱的屏障摧毁。
江月辉一头扎进汹涌翻滚的水花，心甘情愿的溺死，成为他的一部分。
扑通一声，两人双双跌入冒着白气的暖池中，也可说是江月辉先把江眠扔了进去，而后自己再纵身跃入。
他知道江眠水性不好，一入水便挥手挣扎，正好顺了他的意，一头撞进他怀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看着江眠在水中挣扎，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快 | 感，他想或许江眠此时会责怪他为什么不相救，可他眼下只顾得上救了自己——在江眠眼中无边的温柔里差点溺死的自己，这一刻终于要得救了。
江眠以为自己只剩一口气，挣扎出水面来不及完成一次呼吸，突然被一双柔软的唇堵住了开合的唇瓣。
他在绝望中睁开眼睛，雾气腾腾中看到的是江月辉微闭着的双眼，和他高挺的鼻梁，还有看上去温顺实而让整个人看起来都飞扬不羁的眉目，以及那浓密颤抖的睫毛。
江月辉吻着他，又将他拉入水中断了他的“生路”，他已不能保持清醒，
在水中只能紧紧抱着江月辉，他好像在向他求饶。
——他也吻江月辉，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正将要溺死，抱着江月辉在这温水中，闭着眼睛也有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他看不到，这一池的温水看不到，可江月辉看到了。
源源不断的爱意终于将堤坝冲断。江眠抱着江月辉，把他“救”上了岸。江月辉没有溺死，从这一刻起江眠便与他活在了岸上。
这个水中的吻并未持续太久，江眠被江月辉托着腰带出水的时候，满面通红地喘了许久，才将一口气喘匀了。
江眠找回清醒的时候已经双手搂住江月辉的脖子被抵在了浅水的那一头岸边。
他眼神迷离，江月辉却知道他眼下是最清楚的时候。他干脆问他：“哥，人伦许了，你也许吗？”
“......阿月。”江眠实在是有些累，在水中挣扎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和江月辉一起淹死，可他明明也知道江月辉水性极佳。
他后来也吻他，这算是许了，许自己明目张胆回应他的感情，和他死在这水里，想来一生倒也不虚此行。感觉江月辉就要对他做出逾越的事，却也是沉默地放纵着，他看他脱开两人的衣服，也看他双眼含着水汽不断朝自己靠近，看到那眼底一片雾茫茫里慢慢放弃抵抗的自己
......
再后来，江月辉进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痛，他有些心疼，亲吻江眠的眉心，鼻尖，和唇瓣，动作缓了又缓，比这荡漾的池水还要多几分温柔。
他知道江眠痛，可他迷恋这样隐忍克制的江眠——为了他隐忍克制的江眠他从未见过，只这一眼便又入魔几分，觉得这人一声轻哼都能让他失守，让他神魂颠倒。
他与江眠说了许多“爱你”，江眠咬紧牙关就是不肯松口，他于是发了狠将这人撞得失神，细碎的声音一点一点从齿间溢出来。
最后断断续续地合成了一句若有似无的“我也是”，彻底让江月辉发了疯。

第六十一章 悔意与真相
白秋令和唐昀等了江月辉一晚上，次日一早收拾好行装便等在飞星谷门口。周围是一片紫色的植物，薄雾中司徒念君手里挎着个竹篮子步伐轻快地朝他们走过来。
司徒念君现在叫凌忆挽，唐昀和白秋令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常是“司徒”二字都到了嘴边，又默默地咽进喉咙去。
以前司徒念君的衣服是淡黄雪白居多，一种高高在上的、端正的大家闺秀气质，长裙及地，秀发齐腰。如今的凌忆挽喜欢穿青色紫色的裙，方便在山中行走还用绸缎将小腿缠起来，若是有风，她走起路来便是裙角飞扬，秀发束成马尾样，总是笑，声音也大方清脆。
她从手挽的竹篮里拿了几个新鲜的莲藕递给白秋令，笑道：“这是我刚摘的莲蓬，莲子又甜又饱满，两位大侠可带在路上吃。”
“多谢凌姑娘。”白秋令接下刚洗过的莲蓬，颔首果然看到那大颗大颗的莲子，外面包着一层嫩绿藏在那孔洞里。
她仍是笑着，用手指了指那莲蓬，又把臂上的篮子递给唐昀道：“吃的时候一定要剥了莲心，伏莲的莲子肉甘甜脆爽，舅舅让我采了许多，这些给江公子和江少主。”
“江公子”和“江少主”这时才匆匆从那紫色的植物里挤出来。看白秋令和唐昀已是久等的样子，江眠拍了衣袖上的露水，歉意道：“让二位久等。”
“我们也刚出来，江少主不必时时刻刻都这样客气。”白秋令颔首回应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唐昀的广袖，又道：“阿月是阁主的亲弟弟，大家原是一家人才对。”
“一家人？”唐昀嗤笑一声，折扇打开在手中，缓缓摇着转了个身，迈开腿便朝前走。
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江月辉气得咬牙，方才来的路上江眠与他说的话是又忘了个一干二净，一脚重重踏出去，脸都憋红了憋出一句：“你要是这么不情愿——”
唐昀闻声停下脚步，偏过头余光瞥见他攥紧的拳头，弯了弯唇角又是轻笑，用了十二万分耐心来等他下文。
成千上万句赌气的话在江月辉脑海中兜兜转转，看到前面那挺拔的背影时，却奇异地化成了一声“对不起”，轻飘飘地撞向唐昀。
唐昀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的时候扇子已经收在了手心里。
江眠抬手在江月辉后背拍了拍，江月辉得了劝慰和鼓励，便向着唐昀走了几步，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用上比刚才那声对不起要大一点的声音，直视着唐昀的眼睛与他“对峙”片刻后，终于又道：“昨天我不应该那样说，对不起，——但我还是得回碧心门一趟。”
白秋令颇为理解：“嗯，你自小在那里长大，就算是要回到中原，当然要和江门主说清楚。”
“就算是要回去，现在也不行。”唐昀却道。
江月辉条件反射反问他：“为什么？！”
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唐昀皱眉也反问江月辉，“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回去？”
“因为我——我要！”江月辉还是头一回觉得不好意思，觉得在自己真正的哥哥面前讲出与心上人睡到一处去了，实在是比养蛊虫还要难。
他要讲的话江眠也并不知晓，见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江眠“贴心”地靠过去轻声问他：“怎么了？……我既已答应你，一定会信守诺言，你大可不必担心。”
唐昀那十二万分耐心很快消耗殆尽了，他不悦追问：“到底因为何事！”
江月辉像是突然从身边江眠的身上得了勇气，反手拉了他手腕掷地有声道：“我要回碧心门向阿爹求亲，我与哥哥不是兄弟那他就再没理由阻止我们，而且昨晚我已经对哥哥做了那样的事，——我是要对
他负责的！”
江眠窘迫极了，抬手捏了捏眉心，而另一只被江月辉拉着的手无论如何都挣不脱。
白秋令听了江月辉那惊世骇俗地几句话更是愣在了原地——这个江月辉，说着这样霸道的话，那神情当真是唐昀一模一样。他惊讶于这兄弟俩十几年分隔两地却无法隔断血缘相连，暗叹一声不由得摇了摇头。
见唐昀半晌不说话，江月辉以为他又要说“不准”，立刻便做好了准备，拉着江眠逃也要逃回西域去。
哪想唐昀笑了笑，轻描淡写说了个“好”字，转身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郑重其事地对江月辉说：“碧心门远在西域，这聘礼都要备好，凭楼阁下聘，万不可失了排场。”
白秋令：“......”
江月辉雀跃着，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他撒开手二话不说就朝唐昀小跑过去，张开双臂将猝不及防的唐昀抱了个满怀，欣喜道：“谢谢哥！”
江眠来不及细想为何是“下聘”，脑中都是昨晚的种种——昨晚怎么哄都哄不答应喊唐昀一声“哥”，这下倒是喊得挺痛快。
唐昀为这撞进心口久违的血肉亲情所震动，他手腕一僵，折扇都掉落在地上，那水色的剑穗在泥土上滚了一圈，好在地上干燥，白秋令蹲下|身捡起来的时候仍是干净的。
他忽而有些慌张，不知如何面对这鲜活的少年——这父母给予他的，最后的馈赠。
“你......”
“哥，昨日我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你千万不能再生我的气，我做完这件事就和你回中原，去看爹娘，看姐姐。”
“我——”
“谢谢哥！”
......
官道上。
江月辉心疼江眠昨晚太累，便让他和白秋令唐昀一同坐在马车里，然而没行出去几里地，他觉得尴尬万分，又掀开门帘坐到了江月辉身边。
江月辉看了看他，把自己屁股底下的软垫抽了出来递给他，看他再三推拒，一手挽着缰绳，一手便揽了他的腰拉到面前在那唇上吻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又暧昧地说：“软垫垫着舒服些，哥哥用着吧。”说完他又在那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江眠于是轻咳两声小声道：“......好好看路。”而后还是将软垫垫在了身|下。
“昨日不是说不放心他这时候回到碧心门去？”
一帘之隔的马车里，白秋令端端正正地背靠车厢坐着，唐昀懒散地斜靠在他身上，手指挽了他一撮黑发绕在指尖，笑道：“我又改主意了，陪他这一趟有碧心门少主做弟婿，也不算亏。”
白秋令失笑，车马平稳行进中，又专心看剑谱。
*
江月辉归心似箭，几人一路上都没有耽误，马车行了几日，还是每人换了快马疾驰而归。从归合镇到宿宁堡，就这短短一段路程，却一直有人在议论碧心门，起初江眠和江月辉两人都不甚在意，毕竟碧心门和悬玉宫常年做惯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两人都没想到，这一次竟让那些人的口耳相传成了真。
——碧心门被烧了。
一把大火，将原本富丽堂皇的碧心门烧成了当初白秋令见到的段府。
大火烧了碧心门的主院，站在门口仿佛就能看到那嚣张可怖的火舌是如何攀上这门柱、房梁，再一点点向里吞噬。
江眠和江月辉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冲击，两人站在门口呆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要做点什么，迈开腿就要往里跑，白秋令和唐昀眼明手快一人拽了一条手臂把两个人拉了回来。
江月辉心急如焚，在原地来回踱步挣不
脱唐昀的手，连声道：“阿爹还在家里，哥你放手啊，我和哥哥进去看看！”
“我先前不让你回来就是怕碧心门出事，你们两个人这样不管不顾地跑进去，若是里面埋伏了天云教的人，就是要将两条命再送给单三元！”唐昀一嘴骂人的话掉了个头咽回了肚子里，他将江月辉往后一扯，随后高悬在江月辉头上被烧得断裂的房梁便轰然垮塌。
江眠立时拉着人往后退了几步，护在怀里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后怕道：“没伤着吧？”
“没有，哥哥别担心。”江月辉着实是被吓了一跳，见唐昀冷哼一声自己先跨进了大门，满脸委屈地跟了上去。
火烧到后院被几堵墙阻了，没能再往后面继续蔓延，白秋令一眼看到垮塌的长廊，再朝四周仔细看了看，道：“主院火势这么大，我们一路走进来都没看到有人，也没有人逃往后院的迹象。”
“若是只为杀人灭口，天云教不会一把火放了便走。”唐昀抬脚绕开地上的杂物，前后看了看阻了火势的几堵墙，又道：“这几堵墙怎么像是未雨绸缪守在这里，等着天云教放火来烧一样。”
几人来到后院仔细查看一番，这院中果然是空无一人。全门上下也不像是收拾了细软逃跑的样子，倒像是突然被人掳走——突然又仓促。
厨房里厨子的菜都只做了一半，锅碗还散乱在灶台上，洗衣房里更是一片狼藉，整个后院如遭人洗劫一般狼狈不堪。
江月辉急乎乎从江季文的房中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小跑过来语气急促道：“我在阿爹房、房中——发现了这个！”
江眠闻声从柴房出来，自他手中将木匣接过，仔细察看一番后，说：“这好像是，父亲用来放一些来往书信的。”
他话音刚落，手一滑，那桃木木匣便“哐啷”应声落地，里面的信件散落一地。
江月辉先反应过来蹲**去捡，待他捡了最后一封信拿在手里，突然发现地上有个亮闪闪的东西，于是将那亮闪闪的东西也捡起来，发现原来是个长命锁。
长命锁上刻了个“月”字，挂着四个小巧玲珑的铃铛，江月辉拿在手里晃了晃，立刻发出了清澈的响声。
江眠颔首看了一眼手中捏着的厚厚一叠信件，兀自说道：“这些......这些怎么是写给唐大侠夫妇的信？”
一听这话，唐昀上前一步，也低头看了一眼江眠手中的信，最上面一个信封果然写着他父母的名字。他将第一封印拿过来，江眠来不及阻止便见他把信展开了。
“景舟兄，如诗嫂嫂，今日阿月生辰，书信一封与你二人说说孩子近况。阿月天赋极高，尤其擅轻功，于剑法上我实在惭愧，只能传以蛊术，好在阿月天生睿智，比其他同龄孩子都......”
*
信中所提，二十五年前，司言无双剑术问鼎江湖，再无对手，两年后他广开山门与天下论剑，江湖上许多用剑的门派和侠客慕名而至。此后又三年，他以集毕生所学编著十把剑的铸剑谱，再成为武林传奇。
彼时唐景舟和许如诗是江湖中一对神仙眷侣，二人武功高强最好行侠仗义，一同行走江湖多年，一直以来都为人敬佩。后来夫妻俩为人父母，为了照顾孩子，慢慢地便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不再那样招人瞩目，带着女儿住进了远离尘嚣的边陲小镇。
这一住就是十几年，一直到唐昀四岁的时候云隐山山门又一次开启，二人又重出江湖，前往云隐山向司言拜师学艺。和所有爱剑之人一样，两人在云隐与司言习剑的一年里，受益颇多，无论剑术还是铸剑技艺都有所精进，且几个弟子中，司言最喜爱、最信任的便是他二人。
司言一共所编写
十本铸剑谱，他仔细斟酌后决定亲自铸听风剑和清羽剑相赠唐景舟夫妇，然而遗憾的是这剑尚未铸成，铸剑谱就被盗了。
那时单三元与段洲两人笃定地说是塞外的门派盗走，后来又有凌瀚海也出来“作证”，当时一同研习剑术的几人便默契地达成一致，要远赴塞外把铸剑谱拿回来。
西域天云教高手如云，且教主心狠手辣，多年前的大战便是由天云教一把火点燃，这一去必定万分凶险。司言原是不同意，在唐景舟许如诗三番五次地请求下他才勉强松口，成全了几人要去拿回剑谱的决心。
可他也没想到，他们这一去，最后自己最爱的两个徒弟再也没能回来，他突然“明白”这或许就是天云教复仇的陷阱，为了一雪战败之耻，苦心孤诣，蛰伏多年只为对他的徒弟痛下杀手，让他落入无边的自责当中。
司言后来再也没有追究，其他剑谱去了哪里在谁手中，他甚至问都不问，只听单三元说，剩下的几人都将剑谱保管得很好，等风头过了，随时都可以送回云隐，然后便闭关了，再不问世事。
......
手中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地看完，一个愧疚的、自责的江季文，一个江眠和江月辉从来都没见过的江季文，完全呈现在了几人面前，他字里行间不仅帮唐昀和白秋令梳理出了当年发生的事，更是字字句句都在向唐景舟夫妇忏悔，甚至也向江月辉忏悔。
他当年就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是许如诗亲口告诉他，他信守承诺守口如瓶，信守承诺将江月辉抚养长大，而他忏悔的也正是这么多年的“信守承诺”。p

第六十二章 天云教
唐昀带着江月辉去飞星谷之后他又写了一封信，旧事重提，向已故的唐景舟请罪，也告白自己无不后悔没有早些把江月辉送回去，一遍遍叩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将单三元的真面目揭发，不仅害了唐婉，更是让苏元思无辜被害。
“单三元难道只是想要剑谱这么简单，他又是怎么和天云教勾结在一起的？”江月辉震惊之余，还是将这一直在脑海中打转的疑问问了出来，他看看左右站着的人又道：“为什么那时候——”
话说至此他再看一眼唐昀，在唐昀的注视下语调都掐了一半下来，小声说：“为什么那时候爹娘都不让阿爹与我们说是单三元亲手计划了这一切......”
“且不论单三元与天云教有何勾结，若是从为人父母来考虑，当年伯父伯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为了保护你们。”白秋令道。
唐昀原地踱了几步，收了扇子握在手中，沉吟片刻说：“当年这几个人都是能撑起整个中原武林的人，现如今只剩下江门主，恐怕他们真正要做的根本不是向司言前辈‘复仇’。”
“你的意思是......”江眠上前一步，眉心紧锁试探道：“他们是想分裂中原武林，削弱中原武林的力量然后——”
唐昀颔首，沉默片刻说：“中原武林本是有几股势力相互制衡，但并没有撕破脸，要是外敌入侵，首先便是要化干戈为玉帛。单三元若是要对我动手，早些年就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他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搅乱中原武林，而后天云教就会长驱直入。”
白秋令走到江月辉面前拿了最后一封信，顺着唐昀的话思索道：“飞星谷和临海山庄，临海山庄和凭楼阁，凭楼阁和武林盟，武林盟和碧心门，——方掌门或许是得知了单三元的计划，亲子又被他挟持，才会不急一切代价就算挑起凭楼阁和凤台甚至和整个武林的对立。”
“而且这几个门派若是乱了，那天云教要再次进入中原，可谓是无人可当，一统江湖不过是迟早的事。”唐昀又补充说。
白秋令随即叹息：“......师父一定也没想到，那几本剑谱还有这些剑，掀起的不仅仅是夺剑风浪，如今被有心人利用，更是给中原武林埋下如此大的隐患。”
“那司言前辈现在在哪里？——我听闻此前一战，与前辈同行的几个前辈也都是顶尖高手，如果中原武林还有一场浩劫，他们应当不会坐视不理。”江月辉不由自主紧紧捏着手里的信，咬唇片刻又道：“阿爹现在生死未卜，我们又应该怎么办......”
江眠此时才从江月辉眉眼间看出些少年模样，恍然想起他今年只十七岁，眼下手足无措的样子才最真实。他抬手在江月辉肩上拍了拍，宽慰道：“阿月先不要着急，若真是天云教抓走了父亲和族人，必定是有所图谋，不然碧心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一旁唐昀在院中走了一圈，上下左右地将四周仔细打量过，问道：“江公子，这几堵墙，莫不是真如我所说，立在这里就是为了避免有一天天云教一把大火将这后院烧了？”
江眠一愣，而后欲言又止，看一眼白秋令和唐昀，将江月辉的手握得更紧了。他垂眸瞥见地上的信件，抬眼又见江月辉手里的长命锁，斟酌二三才道：“这确实是父亲为了这一天修建的石墙。
“碧心门前院、主院和后院，以及偏院，凡是相连的地方，都没有可以点着的木材，地面和屋顶都是不相连的。”
在江眠的叙述下，唐昀的目光扫过主院和后院相连的地方，证实了江眠所说的同时，不差分毫地证明了自己方才的猜想。他抬了抬扇子：“继续说。”
“我们从前院进来，你们或许没留意，但我发现主院里这把火是单独放
的，本来天云教的火烧到前院就应该停下来了。”江眠手指了指不远处断开的火烧痕迹，朝前走了几步又道：“若是天云教发现了这些阻火机关，大概会跨过主院，将偏院和后院也烧了，所以我认为——”
白秋令大概听明白了，走到江眠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正好看到那大火断开的地方，说：“主院这把火是你父亲放的——至少不是天云教放的，而或许正是这把火保住了当时碧心门的人的性命。”
江眠点头：“父亲被他们掳走，仓促之下为了......”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唐昀手里拿了把扇子敲在手心啪嗒作响，步伐轻慢地走到他面前，笑道：“未雨绸缪这么多年，为了提防天云教这一手，如此妥帖地将院子修成这样，江门主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们？江公子若是知道，不妨直说。”
江眠猛地抬头，下意识便要反驳，——却也就着这一抬头，看到了江月辉眉心紧锁望向他的样子。
他知道眼下已没有什么好相瞒，碧心门一门的人生死未卜，凭他一己之力定然是无所作为，于是犹豫着，上下嘴唇碰了碰，缓缓开口道：“......父亲早便知道单三元是天云教的人。”
这回答似乎是在唐昀预料之中，他并不惊讶，倒是江月辉像下巴错位了一般，瞪大眼睛张开嘴久久合不上。
“很早就知道。甚至在他上云隐山之前便知道了，但当时西域三大门派，碧心门悬月宫和天云教，天云教一家独大，为求自保碧心门和悬月宫结了姻亲，与天云教各据一方维持着表面的相安无事，父亲不能得罪天云教。”
“你撒谎了，”唐昀手中折扇一展，恰好挡住了江月辉看江眠的视线，他原地转了半圈，仍是笑着说：“此前你还说单三元是武林盟的人。”
“我那是——”陡然间江眠说话的语调也上扬，极力辩解道：“我并不知事情会如此严重！更不知天云教原来野心勃勃想要一统中原和西域！”
“这才是他们没有一把火烧了整个碧心门的原因。他们头一回便吃了没有盟友的亏，自中原一路溃败回到西域，碧心门和悬玉宫却无一相助，但他们也怪不到你们两个门派头上，毕竟此前并未结盟，”唐昀走到石墙面前，抬手轻轻按在那还有余温的墙面上，接着又道：“若非中原豪杰一丝善念，恐怕这江湖之中早就没了天云教。”
江月辉听得发愣，一句“真的吗”来来回回还是没能问出口，他也知唐昀的推测十有**确有其事，眼下不过是不愿意承认是江季文的“知情不报”直接导致了十七年前的悲剧发生。
他一步一步走到唐昀身后，一步一步都踏上烧脆发黑的细木块上，踏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他胆战心惊。他原地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唐昀的袖口，三分试探七分恳求地说：“哥，阿爹那时候......和哥哥一样，阿爹那时候一定也别无选择，他只知道单三元是天云教之人，却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唐昀回头看江月辉，与之目光相接的时候眼神一凛，惊得少年后退半步。他道：“若他早些告诉司言前辈，单三元是天云教的人，爹娘就不会死，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
“哥我知道......这些我知道，你不要生气，你也看到了，这么多年阿爹一直心怀愧疚，他其实大可以拿我去换和天云教的相安无事，可他仍是把我抚养成人，信守和爹娘的承诺，让我有机会和你相认......”
“哼，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唐昀冷哼一声，说的是江月辉，看的却是江眠，一眼扫过去，江眠周遭冷得像是三九寒 天。
他一甩袖子，白秋令便上前来一手抓了他手臂，沉声道：“你明明知道阿
月说的有道理，为什么定要说些让人听了会伤心难过的话？你这几日与我说的等阿月回到中原了，要如何疼他待他好难道也是在诓我？”
除了白秋令，唐昀还从未说过要待谁好。
起初白秋令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也和现在的江月辉江眠一样震惊，但很快他又能想通了，江月辉与唐昀失散十七年，是这世上唐昀唯一仅剩的血缘至亲，当然令他倍感珍惜。
只不过关心的话他一向只能对着白秋令才说得出来，这会儿看上去神情还有些别扭。
白秋令长叹一口气，正要继续劝，却没想一旁江月辉先小声啜泣起来。
——而后唐昀措手不及又被江月辉抱了个满怀，江月辉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愈发放肆。江眠实在是很少看到江月辉哭，他愣在原地，一只手抬起来迟迟放不下去，手指蜷缩两下，握成拳头才慢慢收回来。
谁都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被抱的唐昀看上去也很局促，只听得江月辉一边吸鼻子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说：“哥你千万不要生阿爹的气，你救救他吧，碧心门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开始是我错了，我不该与你说那些，我也想回去看看爹娘，看看姐姐，但我就是......我就是不太舍得......”
“舍得”两个字说出来已是尽了全力，江月辉努力克制的情绪突然崩溃，他把唐昀越抱越紧，埋头在他肩上大哭，嘟嘟囔囔也不知到底说了什么，最后唐昀只勉强听见他说什么江季文是江眠的爹，不救的话江眠可能要一个人去冒险。
唐昀感觉肩上温热，不知这混小子莫名其妙地怎会哭成这样，他一把扣住人肩膀用力将人推了出去，“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江月辉泪眼朦胧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来，默不作声地挪到江眠身边去，悄悄牵着他的手，后又一边落泪一边小声说：“哥也不过二十四，为什么数落起人来就跟阿爹一样......”
白秋令没忍住抬手掩面而笑，而江眠也察觉到唐昀的目光，赶紧低声“叱责”江月辉：“长兄如父，阁主要为你操心许多事，自然比你稳重了不少！”
“哥哥也是...哥哥最近老凶我，是不是因为我晚上——”江月辉嘴一撇，眼底的水汽又涌上来，眨眨眼睛看样子像是委屈得不行。
江眠急忙捂住他的嘴，耳根泛红解释道：“我没有凶你，我这是......”
他说着说着还是一声叹息，把江月辉抱了抱，然后用手帕擦***脸上的泪水，将这一反常态的少年哄了又哄。
*
唐昀和白秋令依照江眠的说法，将这主院转了个遍，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线索。
没一会儿江眠和江月辉从书房出来，两人的怀里都抱了一大摞烧得七零八落的册子，衣摆上染了碳灰，额间汗珠晶莹，整张脸也弄得脏兮兮的。
江眠把书放在唐昀和白秋令面前摊开，一边整理一边说：“父亲放这把火，要么是要毁掉一些不能落入天云教手里的东西，要么就是想告诉我们主院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书房我们仔细查看过了，除了那些我小时候看过还有哥哥也看过的书，其他看着眼生或者没看过的都在这里了。”江月辉一边说一边极快地翻阅着，白秋令随即向他投去惊异的目光，问他：
“翻得如此快，你能看清这书中的内容吗？”
江月辉笑道：“我小时候不喜欢和别的小孩儿玩，天天粘着哥哥，偏偏哥哥又喜欢看书，我就天天和他在书房。”
“为了跟上我的程度，他总是看得很快，”江眠作证，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他下巴的汗水，又说：“但阿月聪明，看得快记得也快，我记得父亲有一次
问了他一个......”
他话未说完，江月辉突然眼底一亮高声打断了他：“阿爹从前与我说起过很多中原门派！——我想起来了，你们等一下！”
他又埋头在那凌乱的书堆里翻了许久，半晌终于翻找出一本破旧的书来，兴奋地拍了拍书封上灰黑的纸灰，道：“阿爹以前看我看书太快，总怕我读书不认真，拿了许多题来考我。你们看这个，这书上记载了许多中原门派，还有各个门派的武学招式，阿爹时不时就要问我。”
江眠顺着江月辉所说，也将书拿在手里翻了翻，若有所思道：“怪不得，父亲常年行走中原，竟是为了编写这样一本集子。”
白秋令立刻问：“这是江门主亲自编纂？”
“对啊，这是阿爹亲自所著，里面所有的东西他都一一与我说了，这书里还记载了各门派招式的弱点，写得很详实，只不过......只不过我学艺不精，其实不大能明白。”江月辉拍了拍手，一手托着下巴想了想道：“要是按照你们说的，天云教为了一统江湖，抓走父亲会不会就是为了这本书？他们想利用这本书去将中原武林逐个击破，最后就能称霸武林了？”
“不无这种可能，”唐昀合上折扇放回腰间，视线从面前江眠和江月辉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白秋令身上，沉声又道：“看来如今不管是要救方莫寻的儿子，还是要救江门主，又或是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亲自去天云教一趟。”
白秋令颔首应他：“嗯，此事事关中原武林安危，我们万不可掉以轻心，——只是这天云教我们都不曾去过，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也不得而知。”
“我只听说还要往正西去，也从未去过。”江眠一时也犯了难，他指尖在书上一点点摩挲过，抿唇细细在儿时的记忆中思索着，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能将他们带去天云教，良久后却仍是一无所获。
江月辉立在一旁看着三个人眉心紧锁，他长吐一口气咳嗽两声，拉了江眠的衣角，目光闪烁地说：“那个...我知道天云教在哪里......”

第六十三章 卡麦镇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皆是一愣，尤其江眠，反应极大，反手一把捏住他的手腕，质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天云教在何处！”
江眠心中立时充斥着铺天盖地而来未知的恐惧——江月辉知道得太多了，这一切都极其反常。他只知天云教在正西某地，但每每他向江季文问起，江季文就严厉地呵斥他，不允许他打听任何天云教的事情，也反复叮嘱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关于天云教的种种。
可被江季文叮嘱过提都不能提的关于天云教的这些事，江月辉又是如何得知？
江月辉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江眠愈发心惊，他手上用劲，江月辉的手腕上便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你说不说！”
“好疼啊！哥哥你别生气，我说就是了......”江月辉挣脱江眠的五指，心虚地朝唐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人的表情也不怎么好，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道：“我小的时候...小的时候偷偷去过一次......”
江眠只觉一股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眉心，在他额前横冲直撞，气得他呼吸不顺，他攥紧衣袖咬牙又问：“便是此前你数日未归家，回来跟我们说落入了猎人的陷阱而后被人救起，养了几日才敢回来那次？”
就连江月辉自己都忘了，那次是怎么样蒙混过关的，没想到江眠都“替他”记着。他朝江眠靠过去，讨好似地挽了他的手臂，将他攥成拳头的手包在手心，嘻嘻哈哈道：“应该是吧...哥哥你别担心，我那次没进去，我就是在门口晃悠了两圈......”
“——你还骗我！”江眠扬手甩开他，立刻抬手点了他的穴，将人点在原地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出。
江月辉猛地摇头，却连摇头这个动作都做不妥当，白秋令眼见江眠动了真怒，想上前劝，却被唐昀抬手拦下。
唐昀道：“你哥哥与你朝夕相处十几年，你会到了门口只瞧了瞧但没进去？......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我问你？”
“唔，唔唔！”
江月辉这回不摇头了，眨巴眨巴眼睛看上去是在道歉——不过江眠看也不看他，拂袖转身背对着他，冷声道：“我把你送到外婆那里去，天云教此行不准你去了，你好好待在悬玉宫反思一下，待我们救出父亲再来接你。”
江月辉立时用全身上下唯一能活动的那双眼睛表示了抗议，他只觉自己眼睫都要眨落几根，江眠还是不为所动。不仅如此，他眼睁睁看着江眠一言不发去书房找了根绳子将自己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然后扔进了马车。
......
半个时辰后。
“阁主，我来赶车，麻烦你盯着他将图画出来，——他不怕我，都是我惯的，劳烦阁主费心了。”江眠放下纸笔便掀门帘退了出去，白秋令坐在一边，他撩了衣摆坐在另一边，俯身一手拉缰绳，一手扬鞭，啪嗒一声，马车便朝着悬玉宫出发了。
江月辉气鼓鼓地盯着气定神闲合眼小憩的唐昀，而唐昀不用睁眼也能知道这会儿面前这被五花大绑的人有多生气，似笑非笑道：“你哥这算脾气好的，这要是换了我——”
他说着突然睁开眼向江月辉凑过去，一字一句低声“威胁”道：“我可以解开你手上的绳子，但若是你想跑或是你不画，我马上废了你的武功。”
江月辉愤愤地死盯着唐昀解绳索的手，有一瞬间逃走的念头也被他弯着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吓得无影无踪。他虽不知道他这亲哥哥到底是个多狠辣的人，但那样阴狠的神情叫人看了着实是心生畏惧——他心中不平之处，便是自己横行霸道十七年，怎么一朝在亲哥这里栽了跟头。
“画。”唐昀抬手解开江月辉的穴，扇子搭在在
胸前慢慢地摇，见江月辉指了指自己的嘴，他又道：“让你用手画又不是用嘴，你用不着说话。”
“......”江月辉撇撇嘴，从角落磨磨蹭蹭地挪到小木桌旁，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笔，循着记忆一点点在纸上勾画起来。
碧心门和悬玉宫相距并不远，行了六七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就到了宫门前。江眠委婉地向两人表达了悬玉宫不喜外人入内，就一手拽着由唐昀亲自点了穴的江月辉被宫人迎了进去。
白秋令和唐昀又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江眠便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手中牵着一匹马，眼圈发红像是哭过。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前一步，由白秋令出言宽慰道：“我想江公子也并非故意要将阿月留在悬玉宫，此行确实凶险，阿月会理解你的。”
江眠随即苦笑：“走的时候看都不曾看我一眼，话也不说，也不知要生多久的气......以前没发现他原来这样孩子气。”
唐昀翻身上马，双腿夹了夹马腹调转方向，轻描淡写道：“你可曾见他在外人面前撒过娇闹过脾气？哼，装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横行霸道，也只有在你这儿能看到他这没骨气的模样。”
白秋令一听，跨上马跟着走出去几步，挑挑眉也淡淡道：“还有你。”
“......赶路吧。”唐昀干咳两声，打马往朝阳的反方向而去。
*
照着江月辉画出来的并不是十分详实的地图，三人一路策马疾驰，很快进入了天云教地界内。
西域是成片成片的草原，碧心门和悬玉宫还能偶有灌木丛，这继续往西到了天云教，便是满目的黄沙——根据江季文所撰写的册子来看，天云教这是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和物力，将这方圆几十里内的草皮都铲了，取而代之是炒制过的沙土。炒制过的沙土之上寸草不生，无论是兽类还是人，踏入天云教便是无处藏身。
为避免引人注目，几人到天云教附近的卡麦镇便丢了马匹步行，白秋令和唐昀更是换上了西域人的穿着，一行三人隐匿在这小镇中，倒也和本地人无两样。出了碧心门和悬玉宫，越往西就离中原越远，不仅生活习俗大不相同，甚至在这里很少能再听到中原的口音。好在江眠自小便会西域最常用的交流语言，白秋令和唐昀装哑巴，由他出面与人沟通，也不至于露馅。
来之前他们便知单三元必定设下天罗地网，若是硬闯天云教恐怕只是有去无回，唐昀连夜从靠近归合镇的凭楼阁调用了一些人马和财物，眼下钱已经到手，人也在路上来了。为保万无一失，须得先救人再行下一步，三人在卡麦镇停留了三天，白天假装成过往的生意人出去打听消息，夜里便悄悄潜到镇郊与天云教交界的地方查探。
天云教掳走碧心门上下百余人，除了那些趁乱逃走的，江眠粗略算一下，眼下碧心门至少还有一百四十几人被关押在天云教中。此时夜色正浓，月光下卡麦镇和天云教这条分界线尤为明显，灌木丛不高，地上浅浅一层草皮铺着，唐昀仰躺着枕在自己手臂上，望着满目繁星，还不忘一把将毫无防备的白秋令拽进怀中，与他一同躺下看星星。
白秋令额头撞在唐昀心口，一声闷响引得江眠猛地回头——而后他又默不作声脸颊发红地转了回去，继续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秋秋可是撞疼了？——对了，秋秋的生辰好像要到了？”唐昀一手按着白秋令的肩，将他抱在怀里，指间缠绕的是他顺滑如瀑的头发。
“......你要我回答你哪一个问题。”白秋令挣了几下发现无济于事后，干脆也就趴在他胸口，过了半晌许是觉得让江眠看了有些不太好，闷声又说：“你放手，我这样不太舒服。”
唐昀手
臂松开搭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他躺下来枕在自己手臂上，笑着问他：“秋秋生辰想要什么礼物？行冠礼需要备些什么？...我的冠礼都是青姐备的，那日我像是喝醉一觉睡了过去，都记得不真切了。”
白秋令余光瞧见江眠脊背僵直，暗中捏了捏唐昀的手腕，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也是，此情此景，看着这漫天的繁星，在这无人的旷野之上，我应当与秋秋说上一句——”
唐昀话说了一半，左右看一眼，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盛着满天星辰的眼眸中笑意流转，靠过去在白秋令耳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江眠听得清清楚楚。
他温柔地与白秋令说：“我喜欢你。”
说完他便起身双手扣住身侧之人的手腕，而后迅速俯身，一双薄唇贴上白秋令的唇瓣。他看着天上星像是倒映在一汪清泉中，映在白秋令的眼底，手上用力将人困在身|下与他接吻，权当江眠不存在似的，故意闹出了动静。
白秋令不知道这人突然又是发了什么“疯”，被亲得晕晕乎乎之时一眼瞥到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的江眠，这才清醒过来将唐昀湿软的舌顶了出去，在他下唇上威胁似地咬了一口，蓄了力一把将人从身上推下去，压低声音说：“眼下还有要紧的事，你这是做什么！”
“要紧事？既然是要紧事——”不等唐昀把话说完白秋令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而后翻身坐了起来，又将人推远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怕坏了唐昀和白秋令的“好事”，江眠半蹲在前面半天大气不敢出，直到白秋令到了他身边蹲下他才松了一口气，借着月光白秋令看他脸颊发红，还毫不自知地关切问道：“江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眠吞咽到一半立时呛了两下，连连摆手应他：“不、不不！我没事，没事......”
唐昀仍是躺着合眼休息，慢慢悠悠地说：“他那哪是不舒服，算来已与那混小子分别数日，眼下这是心中想得紧，脸皮薄不好意思说罢了。”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你看，还说没有，这说话都结巴了还说不是。”
白秋令回头望向唐昀，盯着他看了半晌皱眉道：“不如你想想我们应如何潜入天云教？”
“我想也行，——江公子，三天三夜过去了，我见你每夜都这样认真地观察，许是已经想出了应对的法子？”唐昀终于舍得睁眼坐起身来，他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拔了根草捏在手里扯成一节一节落在地上，晚风扫过这灌木丛，他回头看一眼，看到身后一片草地起伏成波光粼粼的海面。
说起真正的“正事”江眠一点也不含糊，他望着远处一片黄沙中天云教的入口，那徘徊巡逻的人在月光下走来走去，手中拿着火把丝毫不懈怠的样子。
他盯了一会儿认真道：“天云教周围寸草不生，牛马都是放在卡麦镇的南面，更别说平日的吃穿用度，必然要从卡麦镇买入。而整个天云教教众便有一二百人，这还并未算那五十二个核心成员，所以每三日他们就要派人出来采买一次。今日是我们到的第四日，已是看他们第二次出来采买，据商人说最近天云教的各种消耗激增，想来应当是多了许多人才是。”
唐昀看着江眠，点点头表示认同，江眠于是继续说：“我们要潜进去救人，就得先摸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用摸了，那混小子有点本事，溜进去又溜出来，来去自如像回家一样。”唐昀抬手指了指江眠手中的图，又道：“都给画出来了。”
白秋令笑问：“你怎么让他画的？还有，阿月就是阿月，你总叫人家混小子做什么。”
“混
小子就是混小子，比我十七岁的时候还混！我一跟他说若是不画我便废了他武功，乖得不得了，让他画什么就画什么。”
江眠：“......”
月亮高悬夜空，远处天云教开始换人值守，江眠复而抬头看一眼，低声道：“现在是子时，那就是说他们是每个时辰换一次值守。”
“你观察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硬闯？”唐昀打开扇子在面前扇动，慢慢又道：“这几日我们都看得很明白，天云教进进出出都要盘查，里三层外三层守得严严实实，要想进去，还是得动动脑筋。”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江眠诚实问。
唐昀忽然也变得严肃正经了许多，他把江眠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而后迅速抓了白秋令的手腕把人拽到面前，眉眼带笑道：“我们现在应该抓紧时间回去睡一觉。”
“......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做些亲密动作像是故意刺激江眠似的。白秋令心生疑惑却没再问，他知道多半只是唐昀心血来潮，问了许是又要得些荒唐的答案来。
三人回到客栈，临江眠回房前，唐昀一手搂着白秋令的腰，一手握着扇柄，像是忽然想起来的一样，平静道：“昨日我在镇上，看见卓建柏了。”

第六十四章 计划
若不是唐昀突然提起，白秋令就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甚至两人还曾经在临海山庄比武招亲的擂台上过过招，卓建柏是凤台山的大弟子，说不定就是下一任掌门。
这些他都不怎么记得，唯一印象深刻的还是凤台行云流水的剑法。凤台剑法灵动飘逸，轻而快，凤台弟子手里的剑分量也不十分重，配合上剑法，在持剑人手中有如龙蛇舞，灵活非凡。
昨夜唐昀才说见了卓建柏，次日一早一行三人吃过早饭准备施行计划混入卡麦镇上的早市之时，刚巧就正面和卓建柏遇上了。
两边面对面走，卓建柏许是还记唐昀那掐脖子的仇，冷哼一声当他不存在似地就要与他擦肩而过，不料唐昀脚步却停住，微微侧身一抬手折扇打开横在他胸前，直接挡了他的去路。
自从临海山庄一事，卓建柏本来见了唐昀和白秋令就是一肚子火，但惧于自己打不过两人，一直以来便都忍了，没想到这忍下去的一把火又被唐昀点了起来。他于是挑了下巴，皱眉不满道：“阁主有何贵干？”
唐昀笑笑：“好歹也算是相识，这异域遇故人，打个招呼而已。”
卓建柏瞥他一眼：“如今招呼打过了，阁主闲情逸致继续游玩，我们不耽误了，告辞。”他抬腿要走，唐昀又退两步整个人站到他面前去，扇柄抵住他的肩，说：
“既然这么巧，在这西域小镇遇到了，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打量了唐昀身后的白秋令和江眠，卓建柏一句“谁想和你结伴而行”硬生生变了个样，只不过语气还是那样不耐烦，他扯了扯袖口，半眯着眼看唐昀，半晌才道：“阁主出游，不管是到哪儿，倒一直都是美人相伴。”
唐昀身后两个“美人”听他这话，一个勾了嘴角冷冷地笑，另一个则眉目间都是夹杂着鄙夷的疑惑——江眠没见过卓建柏，但也曾听闻凤台弟子常常是一身青碧色，手持轻剑，行走江湖中十分好辨认。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唐昀面前的人，道：“阁下难道是凤台，卓建柏卓大侠？”
“大什么侠？”唐昀嗤笑，顺着卓建柏的目光回头看着江眠说：“不过也是个——是非不辨黑白不分的蠢材！”
“你！”
卓建柏忽而气得气血翻涌，忍了又忍伸手拦住身后上前的凤台弟子，咬牙道：“看来阁主今天不是‘偶遇’，是故意找麻烦来了？”
唐昀立刻一副“你冤枉我”皱眉叹息的表情，连声感慨道：“你看你看，不仅是非不辨黑白不分，还恩将仇报，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过河——”
“......”
卓建柏能忍白秋令都不能忍了。
他抬手按住唐昀的手腕往下压，低声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我们这不是专程来救方莫寻那个老东西他儿子么？”
语不惊人死不休，唐昀此话一出，在场除了他本人，皆是一愣。
白秋令又把人往后扯了扯，拉到一边去压低声音问他：“你为何哄骗他？”
“要进去天云教，一路上困难重重，昨天遇到他我便有想法了，秋秋只管看着，我定然不会因为他在凤台地牢里踹了我一脚就杀了他。”
“......我不是怕你杀他，只是你有何计划我总要知道。”
唐昀没应他的话，只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笑又走回了卓建柏面前。
卓建柏满目皆是警惕，他握紧手中的剑，迟疑着向后退了半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耍什么花样！”
“我方才都说了我是来救人，怎么知道的又有什么要紧？”
要说唐昀来帮凤台山救人，那卓建
柏是万万不信的，他冷笑一声道：“江湖之中谁人不知你唐昀记恨我凤台，你会这么好心帮我们救人？说出去也不知旁人信不信你！”
唐昀摇头：“谁跟你说我是好心了？”
“你方才分明说——”
“我记恨你凤台，巴不得把凤台夷为平地，救你们凤台小公子也不过是要拿他威胁方莫寻跪下给我认个错道个歉，可信？”
卓建柏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手指着唐昀抖了好一会儿，嘴里挤不出一个字。
江眠也为唐昀的“出尔反尔”所震撼，他生怕唐昀说的是真的，开口就要劝他三思，然而刚说了一个字就被白秋令轻轻拽了一把。
他上半身转过去，看到白秋令对他点了点头，才慢慢把上下两片唇瓣合上。
“怎么？不愿意让我救？啧，那你们一个一个的，”唐昀合上扇子拿在手里，一一指过卓建柏身后的凤台弟子，讥诮道：“在卡麦转悠这么多天，想到办法去救你们小公子了吗？嗯？不想让我‘救’自己又没那个能耐，——怕我救人是假其实是想杀了他？那就等我把人救出来自己来抢吧。”
卓建柏面上挂不住，却也知道眼下这一群人都不如一个唐昀，自己要去天云教硬闯救人那是万万不可，他脑中各种想法相互纠缠，最终还是被唐昀的说法占了上风。
他抿唇沉默片刻，后又问：“你有什么办法救人？”
*
唐昀这两天看上去是吊儿郎当的，实则这卡麦镇上凡是他所到之处都被他仔细记在心中。他们几日都在市场里采购交易，与许多商户都有接触，慢慢也就摸清了天云教的采买规矩。
观察到近日天云教中所需消耗品突然增多，唐昀便从归合镇调过来的一批茶叶刚刚到卡麦，与手下汇合后直接让他们拉到了市场。
卓建柏不情不愿地跟着前面三人，腰间的玉佩和剑柄撞在一起当啷作响，在这一方狭窄的空间里突兀又刺耳。
他不耐烦地四处打量这个阴暗潮湿的小作坊，与其他人站在一处，在一片勉强能下脚的地方等铺子老板出来。
店铺老板在门帘后捣鼓了许久，江眠紧盯着那半截破旧的布出了神，透过那破裂的缝隙他隐约能看到那花白胡子的老人，脸色虽难看，处理手中的扇骨的动作却十分快。
过了会儿，那门帘与门框中间先探出一只枯枝一般的手，手背像是没有一点肉，皮肤紧紧地皱起来贴在骨头上，手指动一下，江眠闭上眼睛仿佛能想象到从他指缝间落下几块儿干枯的树皮。
他当然没有闭眼想象，烛光中老人的手背好看了一些，至少看上去没有方才那样骇人。老人把扇子重新递给唐昀，他的牙齿好像掉光了，上嘴唇皱在一起，被下嘴唇包着，单薄的两腮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唐昀颔首致谢，老人也并未回应，气氛异常安静。
卓建柏已经等得很烦，他来了几天一直都没什么线索，半路又被唐昀“劫”到这污水横流充满泥泞的小巷中，此刻早没了耐心。他双手环胸抱着剑，板着脸问：“阁主难道就是为了修一把扇子？就这把破扇子？”
这要是江月辉在，定要骂他不识货了。
唐昀正对着从破瓦片投下来的一缕日光仔细查看方才修好的扇骨，不紧不慢地应他：“这把扇子可比你的命还值钱，小心说话。”
卓建柏五指收紧，咬牙切齿道：“眼下你说什么都可以，不过你最好是能把人救出来。”
江眠的目光也在那把折扇上，他看得认真，唐昀突然收了扇子，他没留神便直视了外面苍穹之上正烧得火热的太阳，猛地闭上了眼睛，低头抬手揉了揉。
待他睁眼之时，面前已经没人了。
他左右看了看，周遭一片黑暗，只有那柜台后面窸窣作响。他不由自主地朝那挪动步子，忽而身后白秋令叫住了他。
“江公子？我们走了。”
于是他又转了身三两步跑了上去。
从狭窄阴暗的巷子出去，唐昀又带着众人去了东边的集市。
卡麦镇集市无人看管，卖什么的都有。江眠跟在白秋令和唐昀身后走，时不时看看两侧摊位上的小玩意儿，看到实在有趣的，便花钱买下，这一路看一路买，没等走到地方，他手里已经拎不下了。
唐昀本来是回过头牵白秋令的手，瞥见江眠手中拎的盒子，脚步一顿，问他：“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江眠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着，说：“阿月很喜欢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我给他带的。”
唐昀于是上下打量他，挑挑眉不置可否。
眼看整个东市都要走到头，卓建柏问了一遍又一遍，被唐昀忽视了一次又一次之后，终于看到了远处摊位有几个中原打扮的商人，守在几袋茶叶边上左右张望着。
其中一人看到他们一行人，立刻便招呼另外几个人站了起来，再朝他们挥了挥手。
唐昀往那边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了卓建柏一个问题：“你和你们家小公子关系怎么样？”
卓建柏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点头不行摇头也不是，他这迟疑的片刻，唐昀又问他：“可会照顾孩子？”
一个时辰后，卓建柏被天云教出来采买的几人用四只羊“买”走了。
白秋令看着那一身粉衣被人左右的人拽着，别扭地往前走，他忧心忡忡地回头问唐昀：“你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唐昀却笑说：“天云教突然多了两个小孩儿，作为将来威胁两大门派的筹码，天云教上下恐怕都不敢怠慢。”他喝了一口热茶，闻着茶汤的清香，慢慢悠悠又说：“悬月宫那个小孩儿本就是西域人，倒也好照看，而凤台那金贵的小子是个中原人，这几天这几个人一直在物色中原卖过来的奴隶，好买去照顾那小子，卓建柏嘛......他这么想向他们掌门表忠心，我便成全他。”
“他们几个就这么进了天云教，没有接应岂不是非常危险？”白秋令又问。
“不算危险——我说江公子，”
唐昀说着说着突然低头点了江眠的名，江眠一愣，而后木讷回应一声：“嗯？”
唐昀于是从屋顶一跃而下，用扇子扒了扒江眠面前堆积如山的盒子，皱眉道：“那混小子今年五岁还是八岁？”
江眠：“嗯？”
“你买这么多东西，当初带他一起来不就行了？你想把整个卡麦都给他带回去？”唐昀又问。
江眠沉默，半晌才说：“若是明日一去不回，我定然后悔带上他。”
唐昀摇摇头笑说：“若是明日一去不回，待他知道了，他肯定也后悔那样听你的话。”
*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唐昀就命人拉着几箱茶叶出发了。
他让卓建柏男扮女装先潜入天云教，为了方便行事，天云教内部的图纸也给了出去，约定好今晚见面，凭楼阁的人也埋伏在外围，待他们将人救出便可及时接应。
江眠问他为什么带这么多茶叶而不是在卡麦市场卖得极好的布匹，他这才说了他的计划。
“想从天云教带着人全身而退必然是不可能的，而天云教戒备再森严也必然有漏洞。他们喜肉食，长期食肉使他们需要饮茶清理肠胃。
“前天我买下了卡麦所有的茶叶，付了双
倍的价钱不准他们补货，现在整个卡麦只有我们有茶叶，待会儿去和他们谈，正大光明从正门进。”
白秋令听他说完，轻轻打马追到他身侧，思索片刻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进去以后卓建柏就会来与我们会和，——可这才一晚上，他能将关押的情况摸清楚吗？”
唐昀朝他笑了笑，说：“他应当是能摸清楚的。”
车马行了一个时辰，太阳自然东升，挂在天云教正对面的山头上。
一行人拉着茶叶停在天云教侧门，等着值守的人进去通报，片刻后从那侧门走出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来。
壮汉皱着眉头把站在最前面的唐昀仔细打量了几遍，片刻后声音嘶哑道：“就是你说，有茶叶卖给我们？”
“不仅有，还是上好的品种。”唐昀道。
手下应声拉开围布，露出些深棕的木箱来，空气中还可闻见茶清香。壮汉上前两步，一手拍了拍捆得结实的箱子，“你卖多少钱？”
“我不卖钱，钱我有的是。”
唐昀这话是实话，却是叫人听了十分不乐意的实话。
壮汉果然停下手上验货的动作，不悦道：“不卖钱？那你卖什么？”
“我知道这地界，牛羊养得不错，想换些腌制的牛羊肉带回中原去卖个好价钱。”
壮汉盯着唐昀看了一会儿，又瞧了瞧他身后的一行人，忽而高声大笑：“哈哈哈哈！你们中原人，果然一个一个都很狡猾！像狐狸！”
江眠和白秋令都沉默着没有说话，与白秋令的淡定从容不同，江眠此刻十分紧张。他在壮汉的注视下慢慢低头，不动声色后退了半步。
壮汉察觉，上前半步抬手便钳住了江眠的下巴，白秋令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清羽。
江眠抬头与壮汉对视，他不敢暴露身份，不能用内力，只能抬手将他手臂挡着，别过脸让了让。
壮汉仍是笑，偏头问唐昀：“你的奴隶？他很漂亮，但是很凶。”
唐昀还没应他，便又听见他说：“我可以带你们进去，我们的主人应该会很喜欢他，你可以换更多的牛羊。”
“我们中原人，不做奴隶生意。”白秋令终于也忍不住开口，他见江眠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前面，又道：“茶叶换牛羊可以，他不行。”
“这也是你的奴隶？”壮汉说中原话有很重的口音，像是听不懂白秋令的话一样，他走到唐昀面前说：“他更漂亮，你不仅可以换牛羊，还可以换许多珍贵药材。”
唐昀摇着扇子，面不改色，轻描淡写道：“他是我爱人，你天云教上下几百条人命也换不得他，不过——”他指了指江眠，又说：
“什么时候你们主人不想要这天云教了，可以‘换’他试试。”
他笑了笑，心道那时江月辉说不定能将整个天云教拆了。

第六十五章 伊拉努尔
几人连同货物在前厅等了许久，壮汉一直在边上立着，反复地打量着江眠。江眠往边上挪了几步，回避那落在身上赤裸的目光。
他被盯得心烦意乱，攥紧的拳头五指指关节都泛白。
天云教虽地处西域，多年前大战后与中原也少有往来，但这教中却也不乏中原的装饰，甚至年轻少女身上的衣服和发上的配饰无不体现着中原传统。白秋令环顾四周，见这里与碧心门并无两样，便低声与唐昀说：“看上去倒也正常。”
“我也从未来过，若那混小子记得无差，那我们这应是在天云教的会客前厅。”
壮汉还在看江眠，像是在看一匹羊，也像看一头牛，看待食物那样的目光落在江眠身上，突然令江眠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当着众人的面吐了出来。但他绝不会如此失态，为了大局，千万种不满和厌恶都忍了下去。
白秋令终于也瞥见这令人不适的眼神，他虽然比江眠小几个月，这一刻却默不作声地站了出去又一次把江眠往自己身后扯了扯。而江眠反应慢了些许，左右脚换不过来，两手一挥差点跌倒，幸得白秋令反手扶了他一把，才将能站稳。
白秋令要说话，唐昀随即抬扇按在他手臂上阻了他开口，自己走到那壮汉面前，以扇柄抵住他肩头，暗自发力将人逼迫着退了两步。
壮汉立刻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唐昀又嗤笑一声，说：“我以为阁下被点了穴，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壮汉听不懂他用中原话这样的冷嘲热讽，张口就正儿八经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这话从语气上判断是毫无挑衅的意味，可就让人听了心中不快。唐昀慢慢收敛了唇角的笑意，朝壮汉走进一步，用扇子敲打在他肩上，竟然一字一句用西域一族的语言说道：
“我说，你要是再看他，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壮汉与白秋令俱是一怔，江眠发着愣更是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动嘴说不出话来。
白秋令最先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你还会说他们的话？”
唐昀笑着应他：“会一点。”而后反应迅速一扇挡开了壮汉气急败坏伸过来的手，将人推得连退几步。
冲突瞬间爆发，壮汉虽是身高上要比唐昀都高出一些，但确实都是些蛮力，两人交手几个回合下来，是一点便宜都没占着，反而摔得灰头土脸。他伏在地上喉咙间呜噜噜地发出低吼，爬起来的时候手里却多了一把匕首，泛着寒光晃得唐昀只得抬手去挡。
壮汉已然朝唐昀扑了过去，白秋令眼明手快，掌心汇聚一股内力，清羽忽而自他手中飞出挡在了唐昀身前，那壮汉手持匕首一刀正正好撞在清羽剑鞘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哐啷一声匕首落在地上，人也狼狈地跌倒在地。
“住手！”这时平空飞来一道明亮的声音阻止了壮汉捡起刀再次扑过去的动作，几人应声回头看，便瞧见一中年人从内室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手捧烛火的教徒。
来人一袭黑袍，走到壮汉身边一手抓了他的手腕，而后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壮汉便痛苦倒地，另一手捂着手腕在地上滚了几圈，嘴里骂骂咧咧，中原话夹杂着异族语言，并不能听得真切到底说了什么。
黑袍男子双手浅浅交叠在胸前，向唐昀一行人郑重地行了西域礼，笑道：“远来是客，让各位受到惊吓，我是麦吉克，我已经惩罚了艾孜帕尔，希望你们原谅他的冒犯。”
唐昀将一身黑袍的麦吉克仔细打量着，江眠则走到白秋令身边，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道：“麦吉克在西域一族的语言里，意为‘火种’。”
“还好你及时出现，不然这位艾孜帕尔已经被我挖
了眼睛。”唐昀收了手中的折扇，将衣襟整理妥帖，胡诌了个名字，漫不经心又道：“我叫寻秋，中原商人。”
麦吉克再向唐昀行礼：“寻老板，主人昨夜有事，听说您有许多茶叶可以卖给我们，特意叮嘱我好好招待你们，——不知几位今日早起，有没有用过早饭？”
“既是生意往来，我们中原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干净利落钱货两讫，你们主人不在你换给我们牛肉和羊肉也行。”唐昀道。
麦吉克点头，而后又问：“寻老板想要换多少腌肉？”
唐昀做过许多生意，确实没怎么和西域人做过生意，他回头看一眼白秋令，总觉得白秋令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些一言难尽。他拿着扇子在掌心点了点，抿唇沉默片刻后胡乱说了句：“你们有多少我都换。”
江眠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但他不敢说。
天云教就指着牛肉羊肉过活，没有米饭没有其他事物，偶尔一些其他的菜也是要用牛羊肉去换的，唐昀这一开口就说要换全部的牛羊肉，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面前这个麦吉克他是头一回来西域做生意么？
江眠看着麦吉克，果然那人也是一脸震惊。
但很快麦吉克又笑说：“那寻老板这些茶叶或许不太够。”
唐昀迅速反问：“我可以再添些布匹，——中原永洛镇的布匹，阁下应该听说过？”
麦吉克仍是笑了笑，道：“听闻过，但永洛的布匹进入西域市场后就变得非常贵，在我们这里，很少有人买得起。而且其实茶叶也很贵，为什么寻老板愿意用这么贵的东西来与我们交换牛羊肉？”
“我千里迢迢带着布匹和茶叶过来，就是为了换你们的牛羊肉去卖给中原的那些有钱人和当官的，他们出的价可不是小数目。”
唐昀一本正经谈生意的样子白秋令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会儿稍稍从唐昀用的化名“寻秋”那种黏糊糊的感觉中缓过来，轻咳两声默默地退到了江眠身边站着，而后目光在唐昀身上来回，警惕着麦吉克身后的两个人。
“既然这样，”麦吉克转身对着身后两个手捧烛火的教徒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便捧着烛火离开了，脚下没有一点声音。仔细一看，脚印也很浅。他看两人回去内室，又转身对唐昀说：“这一批的牛羊肉还需要腌制一晚上，我已吩咐下去给几位备下房间，几位就在这里住下，正好今晚是我们盛大的祭祀活动，我们尊贵的主人伊拉勒特意邀请几位前来观看。”
“什么祭祀活动？”
麦吉克还是笑。
他转了个面向，面朝西方左手搭在右肩，右手搭在左肩，是比刚刚见面礼的时候更郑重的双手交叠。他虔诚地向西行礼，闭着眼睛鼻音浓厚地说：“向月亮祭祀，乞求伟大的伊拉努尔护佑我们火种不灭。”
白秋令读过许多书，听到伊拉努尔和祭祀从麦吉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暗自伸手捏了捏唐昀的手腕，待他回过头来时对他点了点头。
唐昀于是应下了麦吉克的邀约：“听上去倒是个新鲜事，——既然有此荣幸，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伊拉勒教主的盛情邀请。”
“几位这边请。”
货物暂时卸在了前厅偏门出去的地窖中，其余人都安排在前厅周围的房间歇下，唐昀白秋令以及江眠一行三人，则跟着麦吉克从一道石门进入，朝里面又走了许久。
越往里走，里面的景致就越独特，真正地、彻底地显出与中原的不同来。
白秋令环顾四周的石壁，听麦吉克说他们百年前自北方西下，习惯居住在洞穴中，到了西域后，在这一片荒芜中造了这样的居住地。整个住
地与月亮一样，四周向内围拢，大抵是个圆，子孙后代都住在石房中，从外面根本不能看出这里面的别有洞天，只有走进其中才会发现外围一圈木制建筑都是假象，越过前厅便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麦吉克为三人安排了三个相邻的房间，叫了教众守在巷道外随时听候吩咐。待麦吉克走后，唐昀便信步走去了白秋令的房间，正推开石门往里走，江眠也正好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看样子也是要找他们会和。
石房内唐昀躺在床上休息，白秋令和江眠则坐在石桌旁吃了几块点心。白秋令回头看一眼唐昀，道：“你今日太冲动了，万一动起手来——”
“动手也罢，江公子是我回去就要给那混小子下聘的，怎么容得那人盯着瞧？而且我方才算客气，那个麦吉克来了不是直接将他的手腕拧断了么。”唐昀语气平平地说着，江眠听后却呛了一口茶水猛地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白秋令语塞，半晌才又说：“说回正事。”
“好，秋秋你说。”
再次开口前，白秋令站起来悄声走向石门，侧耳听了一下门外没什么动静，才慢慢开口：“伊拉努尔，在西域的传说里是皎洁的月亮，圣洁的光辉，而麦吉克方才提到的他的主人伊拉勒，应该就是天云教的教主。
“传说伊拉勒是伊拉努尔——也就是月亮，伊拉勒是月亮的大祭司，天云教的祖先信奉火与月，认为山洪、地动，都是来自月亮的惩罚，而雷雨、干旱，是火的惩罚。他们信万物有灵，但天云教为最上等，世间万物都不若天云教众，众生是不平等的。
为了维护自己万灵之主的地位，或者是说......他们只相信月亮和火能为他们实现万灵之主，能主宰一切，能保佑他们世代平安，所以所到之处都要以焚烧献祭。江公子生在西域，应该也有所耳闻。”
江眠眉心拧在一处迟疑着点了点头，接过白秋令的话继续说：“确实如你所说，天云教的伊拉努尔是一切信仰的来源，相传伊拉勒是第一个提出以焚烧献祭月亮的人，满月之时月华铺满西域大地，这时伊拉努尔圣洁光辉的降临，得到了伊拉努尔的馈赠，天云教众就要用最珍贵的东西感谢伊拉努尔——后来也说是为了邀来伊拉努尔惠泽普降西域，就用活人献祭，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伊拉勒都是大祭司，到了现在便成为了天云教的教主。”
唐昀向来不信鬼神一说，这些传说教他听了不过都是无稽之谈，不过他从白秋令和江眠的叙述中很快抓住了重点，“你们的意思是，今晚他们就要用活人献祭天上的月亮？”
“嗯，没猜错的话，这场盛大的献祭事关天云教一举入侵中原成功与否，恐怕献祭的人数不会少。”江眠担忧道。
白秋令仔细地将这半年多以来的前因后果都想了想，从二十几年前的剑谱风云再到他寻剑路上所见所闻，像是迷雾重重终于有一丝光透进来，忽而想到一个长久以来被他们所忽视的细节，“单三元是中原人，为什么后来去了天云教而天云教又‘帮’他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他要掳走凤台小公子，为什么碧心门——”
顺着白秋令的话思及此，江眠猛地抬头，急道：“单三元要剑要剑谱，天云教要入侵中原，他们想办法帮单三元除掉了唐大侠和唐夫人，除掉了许多武林有志之士，背后不断支持他。而单三元这么多年一直帮他们混淆众人视线，分裂中原门派，这一切都被父亲知晓，但却不是碧心门一门被抓走的原因.....
“凤台在东，悬月宫在西，到了最后一步，天云教这样一个长期有着献祭传统的门派，想要的便不仅是将筹码捏在手中，而是月光所到之处，至东至西的献祭之物——凤台小公子和风儿。”
“对于天云教来说，
入侵中原和献祭伊拉努尔同样重要，甚至后者更重要。江门主十分清楚这一场献祭，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而...而阁主的姐姐唐婉前辈，当年恐怕就是查出来这剑谱纷争的背后竟然是这样大的阴谋，才千叮咛万嘱咐青姐不能告诉阁主真相，若仅仅凭楼阁一己之力，如何阻止得了他们。”白秋令说着话，慢慢走到床边去向唐昀伸出手，唐昀也缓缓伸手过来将他的手握在手心。
他看着唐昀，又道：“现在只有一事我还不大明白。”
那人便朝他笑，眉眼间都是洞悉一切的笑意，他看得十分不解。
唐昀说：“何事不明白，我讲给秋秋听。”
“我不明白当初为什么阿月会说看到了凤台两个孩子要去给苏盟主下毒。”
“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唐昀从床上坐起来，也不管江眠是不是看着，抬手就从身后圈住白秋令的腰身，将人抱在了怀里，还暧昧不明地说了句“你猜”。
江眠见状，立刻转了个身假装低头整理衣摆。
白秋令道：“......我猜不到。”
“因为那些点心和酒本来是要端给方莫寻那个老东西吃的，——我看见了。”

第六十六章 卓建柏
天云教这样的大祭祀并非每年都有，间或三年五载的，都是由大祭司定下。西域有自己的节日，拜月之日，就是天云教举行盛大的伊拉努尔祭祀的日子。
此刻正是中原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这西域戈壁之上，象征团圆的圆月之下，却将由天云教点燃一场盛大的活祭。
在卓建柏穿上裙子被“卖”给天云教之前，唐昀与他约定好今晚要尽早见面，三人一直在石房内待到了戌时，才轻手轻脚推开石门从石房出去。江眠以随身携带的驱蛊银针将值守在外的人打晕，而后几人悄无声息地朝着与卓建柏约定好的地方越走越深。
这木制建筑包围的巨大“石窟”居住着数以千计的教众，此刻纷纷向正中祭祀之地涌去，三人身上披着暗红色的披风，来往行色匆匆的教众无人注意这身边的异样，他们手捧烛火，颔首垂眸虔诚而行。
唐昀带路，走到一方月光能投下来的空地停了下来，他朝四周张望，低声对身后两人说：“大祭祀与这里一墙之隔，按照约定的时间，卓建柏不一会儿就会把风儿和方小公子带过来，先把他们救出去，至于碧心门的人——”他看一眼江眠，又道：“碧心门的人交给凭楼阁来救。”
白秋令担忧道：“与我们进来的只有几人，且他们现在还被安置在前厅，我怕来不及。”
“佟长老已经带人守在外面，前厅天云教的人我都换过了。”唐昀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天上一轮清冷的圆月，他腰间折扇上挂着白秋令为他做的剑穗，月光映照下泛着银光。
白秋令跨一步走到他身边，“已经换过了？你何时......”
“秋秋与我一道做这样危险的事，我怎能不考虑周全些？”唐昀抬手将白秋令肩上的几缕发丝捋到前面来，看着他那乌黑垂顺的头发在胸前，不自觉地唇边带上温柔的笑意，轻声又道：“本来与我在一起就是冒了险，紫阳崖边的那种事情，只一次就足以让我追悔莫及了。”
白秋令忽而想起那晚也是月下，他被突然出现的偷袭者以飞镖击中肩膀，唐昀并未来得及拉住他他便坠了下去。
而也正是那一次的万分凶险，才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于他自己而言，那次坠崖也说不上是极坏的事。
可唐昀毕竟心惊，他们一路西行到了天云教，每一步唐昀都尽量走得周全，他也能感受得到。
不过他也最怕面前这人再说些要独自去冒险的话，于是也笑说：“阁主考虑得太周全，我倒是不太好意思再出什么意外了。”
“既是这样，那待会儿你就与江公子先把两个孩子带出去，我接应他们一道去救人，——你们出去了顺便帮我给佟长老带个信，也快些。”
唐昀背对月亮站着，看上去轻松惬意，挺拔的身形被那纯粹的光辉包裹起来，白秋令逆着光看他，看他一双薄唇弯出温柔的弧度，看他眉梢眼角的沉静温柔，和一呼一吸之间都向自己涌来的爱意，而后上下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不行。”
“秋秋这样说，定然是不信我。”唐昀笑道。
白秋令又盯着他看了会儿，叹息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卓建柏。今晚的大祭祀，两个孩子便是最重要的‘祭品’，以他的武功如何才能在天云教的人眼皮子底下把人带出来，而且他当真就能顺利前来与我们会合吗？”
“秋秋果真绝顶聪明，这就知道卓建柏信不过。”
“......”
江眠在一旁站着很是煎熬，愈发后悔将江月辉送到悬月宫去了。
他左右看了看，从南北两个方向都没看到卓建柏的身影，见面前两个人“卿卿我我”也不着急，再怎么着急上火也只能劝自己忍一忍，
他思索片刻后小声说道：“若是二位信得过我，我带两个孩子出去吧，我会他们说的话，路上就算被拦住也不至于露馅......”
他这话音刚落，白秋令像是等待了多时，立刻便应下：“好，到了前厅就会有人接应你，我与阁主送你们一程。”
“那——”
“他们来了。”
黑暗中一条石巷传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不同的脚步声，唐昀说完话便悄无声息地闪身隐匿到一侧的石块后，立刻对着白秋令和江眠做了个的噤声的手势。
白秋令和江眠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对方，便又听到不远处卓建柏喘着粗气焦急大喊道：“你胡说什么！前面危险你慢点跑！”
随后两人便瞧见一个穿着银色长袍的小孩都是满脸通红，呼哧呼哧地冲进了前面一束月光中，站在他们的面前大口大口喘气。他汗水从脸颊两侧滚下来，一把掀开了头上的帽子，头发已经汗湿。
小孩儿咽了口口水想要说话，站在原想了片刻却是一转身，抬手指着身后的卓建柏动了动嘴唇。
“......”他拼尽全力想说话，上下唇开合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远处卓建柏脚步也慢下来，最终停在了明暗交界的那一处。他对着那月光下眼底闪光的小孩喊道：“别跑了，你自己一个人也跑不出去。”
话到这里白秋令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这么小的孩子被困在这陌生的西域这么多天，为何见到往日熟悉亲密的人会拔腿便跑？他警惕地朝前一步，慢慢向那孩子靠近。
“唐阁主没有与你们一道？”远处卓建柏却歪头看了看小孩身后的江眠和白秋令，似笑非笑地问。
白秋令迟疑片刻，道：“他与我们分头行动，眼下应是去救江门主他们。”
“这样啊......倒也是，你们人少，是应该分头行动。”卓建柏若有所思地点头，仍是低头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黑暗中，白秋令只能隐约看到他唇角弯着，而后偏头与江眠相视一眼，拇指已然将清羽顶出半寸。
卓建柏走出黑暗的一瞬间，两人分明看到他身上已然不是那件粉色的裙子，眉眼带了凉薄的笑意，当机立断同时动了手。
卓建柏手中不见他的佩剑，取而代之成为他手中利器的是那周身令人惊骇的死气，虚空中他的五指像是死死扣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手指弯曲着指节泛白，一手缓缓从身侧抬了起来。
就在他抬手出掌的一瞬间变故突生，江眠耳畔裂帛一声穿透那迎面而来的掌风，白色的绸缎自清冷的月光下轻盈舞动着奔向一动不动的小孩儿——白秋令落云出袖倏而破了卓建柏将月光都要撕裂的一掌，白色绸布迅速飞旋着，在他一掌将要拍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将小孩儿卷到了一旁。
可是卓建柏太快了，他只能更快。
落云袖将小孩儿卷走后再无缓冲力道，他眼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就要砸向一旁的乱石，眼神一凛，顾不上其他飞身扑了过去，本能地张开双臂把人护在了怀中，后背猛地嗑在了那乱石之上。
小孩儿在白秋令怀中惊恐地蜷缩起来，卓建柏见一击未成，便又要冲过来，江眠疾退两步，翻身一脚点在石壁上，两枚桃花镖噌一声飞出，擦过卓建柏的耳侧钉在他身后的乱石之中。
“原来你是——”
江眠后仰躲过卓建柏掠到他面前拍出的一掌，屏息又往左仰身掠出去，指间捏着两枚桃花镖，随着话音落下直直朝卓建柏面门打了出去。卓建柏随即抬掌相迎，那飞镖撞上他掌心运转的内力，竟然立刻调转了方向朝白秋令和他抱着的小孩儿飞了过去。
“小心！”江眠一声惊呼，他也知拦是拦不住他十成功力打出去的桃花镖，但身体还是先于大脑一步反应过来，轻功掠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那把卓建柏见过的“破扇子”突然从一侧石块后方飞出，桃花镖叮一声撞在精致的金丝楠木扇骨上，缓了攻势被江眠眼明手快收回了手心。
江眠飞扑到白秋令面前，急道：“你们没事吧？！”
白秋令摇了摇头，将小孩儿往他怀中一送，“带他出去，前厅是凭楼阁的人，快走！”
卓建柏显然是不准备活着离开这里，眼见唐昀从石块后面扇着扇子慢慢悠悠地走出来，他甩了甩衣袖抬手一掌朝他打了过去。唐昀侧身让开，扇面挡了破碎四溅的飞石，嗤笑一声对卓建柏道：“我若是你，定然不会在这里与我动手。”
“呵，我倒要看看你顾得上几个人，——悬月宫那个奶娃娃再过一刻就要被献祭，我便是打不过你，拖你个一时半刻的，你也救不下他们！”话音刚落，卓建柏便迅速后退，抬手一掌打落了巷道出口上方的巨石，石块落下堵了江眠退走的路。他用手臂死死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孩儿，翻滚中额头在石块上磕了一道口子，当即便有鲜红的血冒出来。
小孩颤颤巍巍地伸手给他擦了脸颊的血迹，他自己也抬袖抹了一把，温声安慰那脸色煞白的小孩儿：“没事。”
清羽出鞘的一瞬间，泛着寒光将月亮映在剑身之上，白秋令已然持剑挡在了江眠身前，他抿紧双唇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几步开外的卓建柏。卓建柏会用掌是他始料未及的，——用的竟然还是皓月掌，更是令他大吃一惊。
唐昀收了扇子往前踱两步，笑问：“为什么你会觉得，你可以拦我一时半刻？”
白秋令见他面上仍是笑意盈盈，却也也真实地感受到了那股许久未见的杀意。他握紧手中清羽，脚步随着卓建柏的面向移动，生怕他突然向身后两人发难。
卓建柏正要说话，唐昀却又眉头紧皱地打断了他：“不对，我应该先问你为什么会皓月掌。”
“......”
“算了，最后你还是交代一下你到底是谁吧，你可能没时间说这么多。”说完唐昀回身看了眼身后的石块，俯身一口气吹开了面上的碎石和灰尘，干脆掀了衣摆一屁股坐了下去，拍拍身侧的位置对着白秋令招了招手，“秋秋，坐这里来。”
白秋令：“......你别闹了。”
“他说了一时半刻，这么算起来也没多少时间了，从那日武林大会到今日，我已留了他许多个‘一时半刻’，他若是从此找个地方藏起来一辈子让我找不到——像条狗一样的活着，我可能还会饶他一命。”
听到唐昀如此恶劣的话语，卓建柏终是忍无可忍，他不顾一切掌心聚力朝唐昀扑了过去，左肩却结结实实先挨了唐昀一掌，他吃痛轻哼，一手捂着肩头，翻身掌心点地重新站稳。
他心浮气躁，攻势虽猛却破绽百出，唐昀只是坐在原地以扇相迎，已然将他所有攻势全部化解。
白秋令愈发疑惑，更多却是好奇——他想知道，唐昀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卓建柏也并非等闲之辈，能将皓月掌模仿得这样像，想来也不该这样脆弱又不堪一击。
唐昀看准时间一把掐住卓建柏的手腕，收敛了面上的轻松惬意的表情，手上用力，便有一声脆响，“说好半刻便是半刻，不到半刻，让你死都是赏你的。”
卓建柏手腕钻心的痛，他紧咬后槽牙从齿缝挤出几个字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太蠢了。”唐昀站起身，仍是捏着他的手腕，几乎要将他腕骨捏碎，“我给你的图——是我乱画的，给
你图之前我还不是那么确定，最后你还是找来了，一点没让我失望。可这都算了——
“你最蠢的，还是派人杀了青姐。”
“你怎会——啊！”卓建柏痛苦的喊叫伴随着腕骨清脆的破裂声在月光下来回撞在石壁上，白秋令看唐昀还是逆光站在月亮之下，眼底有愤怒和悲伤交织流转，他下意识便开口唤了唐昀的名字。
他朝前走，踏着月光，缓缓抬起的手臂轻微颤抖，他听见还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却无法将目光从那样的唐昀身上移开。
他耳畔剩下风声几许，他曾见过唐昀的滔天怒意，见过唐昀手起抬扇便有鲜活的生命消失，也见过唐昀在他面前狼狈被擒，见过程青怀咽气之时这人失控悲恸的模样——他又将手臂慢慢放了下去，脚步停下站在了原地，而后五指颤抖着攥成拳垂在身侧。
他单是看唐昀这样的表情，也有些发抖。
就像是跟随他的一呼一吸找到了他周身最痛的地方，恍惚中，白秋令看见那是荆棘丛生怪石嶙峋却仍有一颗鲜活的心脏有力跳动的地方，他走近一步那荆棘便散开一点，那嶙峋的石块铸成的铜墙铁壁便断裂一点。他耳畔风声也不剩了，仿佛踏着月亮走进了唐昀眼中波光粼粼水波荡漾的潭水，周围是紧紧包裹那颗心脏的荆棘被噼啪劈开以及怪石轰隆垮塌的声音。
他站在唐昀身边，看到那潭水荡漾着，几欲冲破岌岌可危的堤坝。
“你怎么、怎么知道...噗！”卓建柏正面挨了唐昀一掌，这一掌毫不留情，打得他肋骨断裂，那断骨在胸腔似乎是刺穿的心脏和肺，痛得他久久无法呼吸。
唐昀微微抬了头，白秋令看到的幽深的潭水又不再起涟漪。
“能悄无声息靠近而后又轻易杀了青姐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捉住，当日在桃花涧分明另有其人，我追出去的时候便听见了不一样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与你方才走出来时的气息脚步一模一样。
“而且能随意出入桃花涧，你就并非隐匿在桃花涧一时半刻，——你与单三元到底是什么关系！”
“呵......”卓建柏捂着心口不断的吐血，他深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看见唐昀在自己面前就算双手染血也仍是风度翩翩的样子，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勉强笑道：“你们中原人...不可一世，咳、咳咳，可多年前你爹娘是死在我们西域人手中...你姐姐，还有你最信赖的人，都是——呃！”
白秋令面上忽然微风扫过，唐昀抬袖收手的动作快得他看都没有看清楚，卓建柏话也还未说完，便仰面倒了下去，冒着热气的鲜血从他颈间流出来，很快汇聚在地上成了一滩深红，映着天上一轮圆月，让人看了都不寒而栗。
“我说留你半刻，便是半刻。”斜眼看着地上捂着脖子挣扎的卓建柏，唐昀冷笑着走了过去，抬起一条腿一脚踏在他心口，而后一点点用力踩得他前胸都塌陷进去。
白秋令又听见了断骨的声音，还有卓建柏喉间发出的绝望的咕噜声。
他见过唐昀杀人，折扇飞出瞬息之间就能要了别人的命，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将人折磨致死，眼中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整个人比银色的月光还要冷上些许。
再过了一会儿，卓建柏真的终于死了，临死之时他仍是用尽最后的气力转向了月亮的方向，像是虔诚地向他的伊拉努尔完成了一次惨烈的献祭。

第六十七章 火种
唐昀无暇在此时去追究卓建柏到底是谁，他冷眼看脚下的人一点点咽气，仿佛自己周身也没了温度。天云教的祭祀开始了，而他等了许久的一场痛快的复仇，像是也从这一刻也开始了。
时间再耽误不得，唐昀一言不发，白秋令也十分默契的没有与他过多交谈——他本想再问仔细些唐昀是怎么判断卓建柏有问题的，但他数次开口，都被前面这人一身杀气将剩下的话挡了回来。
就在卓建柏咽气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唐昀原来是将所有的温情都给了自己。
人说唐昀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可他看到的唐昀却总是那样温柔，时间一长，他便认定其实是外界误解了唐昀。
他跟在唐昀身后匆匆赶往祭祀地，低着头看着铺洒了一路的月光，没留意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就这么直直撞在了他后背——唐昀回头看他，他也抬头看唐昀，好像又看到了那潭水在流动。
唐昀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秋秋，你害怕了。”
“为什么这么说？”白秋令没有一点犹豫地反问，忽而有难以名状的怒气涌上心头，他语调又上扬着追问了一遍：“我为什么害怕？”
“待会儿我就要杀了当年暗算我父母的人，若真是单三元与天云教勾结而为，我便要杀了这里所有人，——秋秋，这样的唐昀，是不是令你感到害怕了？”他说了一半语气突然便弱了下来，没有前一句那样笃定，反而有些发颤。他甚至垂眸看着白秋令的衣摆，示弱似地。
白秋令看着唐昀的眉目，听着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怒气就好像有了名字和明确的方向，从他平静的情绪中找到了一丝裂缝，横冲直撞地占了上风将他控制。他上前一步，一手抓了唐昀的衣襟，而后忽然将人一把拉了过来，力道太大，自己也后退两步才站稳。
两人呼吸相撞，看着对方都有些错愕。
江眠和小孩儿已经从唐昀用皓月掌生生劈开的狭窄缝隙中前往前厅，这巷道内只有他们二人。唐昀不知是想了些什么，终于能直视白秋令的眼睛时，竟然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秋秋，这样的我你是不是害怕了。”
白秋令把他的衣襟越抓越紧，力道之大甚至整个手臂都在发抖，他也一字一句继续像刚刚那样反问：“我为什么害怕？”
“因为你——”
原本两人只是贴得很近，眼下白秋令却是一手抓着唐昀的衣襟，偏过头朝那薄唇狠狠地压了上去。他一口咬上唐昀的下唇，唐昀猝不及防，吃痛闷哼一声，他舌尖就从齿间探了进去，粗鲁地在那唇齿间搅 | 弄一番，而后又在舌尖咬了一口。这一口保留了些力道，不至于把这个“吻”变得鲜血淋漓，唐昀下唇渗出的血也已经被两人唇齿交缠都咽了下去。
他目不转睛看着唐昀的眼睛，终于松开了一直揪着他衣襟的手，张开双臂将面前这人慢慢拥进了怀里。
他嘴里还有唐昀唇上鲜血的腥甜，感受到背上那熟悉的掌心的温度，他一点一点将手臂收紧，脑中一直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叫嚣着——他想就此和唐昀合二为一人，从此便能感受他失去父母至亲那撕裂肝胆的剧痛。
于是他在唐昀耳边温柔地告白：“不准胡说，就算你脚下是尸山血海我也不怕。”
唐昀则是轻笑一声，坦言道：“秋秋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从前什么样？是出身名门正派，行事光明磊落，仗剑江湖行侠仗义，而现在竟然跟这杀人不眨眼的人在一处，”白秋令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那股怒气消散，他忽然颔首也笑了。
他轻声说：“我已经被你拉下水了唐昀，你不要现在才来问我怕不怕，太晚了。”
这答案像是早
就在唐昀心中，却又像是始料未及那般突然撞开他的心口，从肋骨之间挤进去。他看着白秋令，像是看到青翠挺拔的玉竹被拦腰砍断，看到无暇温润的白玉染了血水，看到苍松折腰，看到青莲染泥。
他低头，又看到肋骨断裂洞穿了心脏，鲜血喷涌而出，将面前干干净净的白秋令染成了血红——他看到这样的白秋令分明是心痛不已，可胸中又有畅快的破碎感。
他听凌君说在他重伤昏迷不醒的时候，白秋令便跪在飞星谷前面，折了一身傲骨想救他的命。白秋令许是想不到，这一身傲骨是救了他的命，却也要了他的命——他终于找到了出入这人世间的一条路。
这路便是白秋令，从此以后生也是他，死也是他，自己再无半分独活的可能。
*
石墙另一边，天云教这场盛大的为伊拉努尔的献祭已经拉开了帷幕，神秘的伊拉勒将在满月之时带领众人虔诚祈祷，那时伊拉努尔会带着纯粹的光辉降临，用无暇的月光洗净每个人身上的污秽，原谅他们的罪恶。
天云教众人渴望被伊拉努尔祝福和原谅，伊拉勒告诉他们，伊拉努尔只经过烈火燃烧的坦途，这一路上都要有温暖和生命相迎，伊拉努尔才会乐于施舍一点她的恩惠。
伊拉努尔孤独的站在万灵之上，久违了人间烟火，她下人间的路一定是温暖的，是生机勃勃的，烈火燃烧，万灵开道。
白秋令和唐昀赶到举行祭祀的地方，看到已有教众把“祭品”陆续从不同的关押地押到中间祭台。两人在人群中寻找碧心门一派的踪影，却意外看到了许多中原面孔。
“那些人，我好像都在武林大会见过。”白秋令皱眉道。
唐昀缓缓点头：“都是中原一些小门派的掌门，此前有人回报，武林盟突然间多了许多小门派，想来是单三元想办法将人都掳来做了祭品。”
“不仅可以做祭品，小门派失了主心骨就容易分崩离析，天云教对中原武林恐怕是志在必得——若是他们此事真的成了，那便是一场浩劫。”
两人不约而同都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而后余光都扫到了对角走出的一行人——三岁的小孩实在太过显眼，他穿着与凤台小公子仓皇逃出时穿的那件银色长袍一样的袍子，被一着玄青长袍的人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到祭台最中央。
碧心门一派以江季文为首，一百多人带着脚镣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队伍的两侧是手捧烛火的天云教教众，他们手中的烛火将黑黢黢的通道点亮，一路连接了出口到祭台。
快到亥时，大祭祀将要开始。
江眠把小孩儿交到前厅凭楼阁的人手中便又原路返回，一路跟着白秋令打下的记号，赶在祭祀前与两人重新会合。只有他们三人，要想将这几百人都救出，必然是不太可能，且时间上也不允许。
祭台上很快站满了人，祭台之下也站了不少，烛火跳动着照亮他们脚上的铁链，唐昀仔细观察了那脚镣后，转头问江眠：“若是要你以桃花镖打断那些脚镣，能否做到？”
江眠缓缓摇头：“桃花镖虽极快，也很锋利，但铁毕竟是铁。”
“那......”白秋令看着远处江季文脚上铁链连接的地方，指着脚踝那处又问他：“如果是打那里，你有多大把握？”
江眠顺着白秋令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借着烛光和月光，一点点仔细辨认着那脚镣最薄弱处的构造，缓缓道：“可以，但我一次只能解四个脚镣，这么多人...恐怕是——”他话音未落，眼前便有白色身影闪过，随即身侧传来了两掌相接的闷响，紧接着是白秋令一声惊呼。
“师父？！”
江眠闻声望过去，看到
唐昀与一黑衣之人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人都看着对方，那黑衣人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地活动活动五指，沉声应道：“嗯。”
白秋令三两步上前站在司言面前，将人上下打量片刻才说：“师父怎会在此处？”
司言脸色十分难看，他的视线在唐昀和白秋令的身上扫过，冷哼一声，道：“哼，我来此处，是要看着你们两个如何去送死，”而后他转头朝前看到了江眠，又道：“还要搭上碧心门少主，看看天云教如何白白赚这么多条人命。”
“......师父，我与阁主还有江少主来救人。”白秋令辩解道。
“你们三个人长了翅膀？能将这么多人从这铜墙铁壁中救出去？”司言看上去有些愠怒，抬手指着唐昀骂道：“你瞧瞧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若是迟来一步，你是不是要、要——”
司言越想越气，火冒三丈，一句话冲到嗓子眼儿反而被唐昀的眼神堵了个严严实实。
白秋令思前想后都不知道劝谁合适，眼下唐昀虽然还一脸平静，但说不准忽然就要和司言“翻脸”，说些不好听的话来，他只好往两人中间一站，断了两人相接的视线，还下意识将手臂抬了起来把唐昀护在身后，对着司言说：“师父，祭祀就要开始了，实在是情况紧急，前些日子我们也一直在找你，但是都没找到......”
“我去找单三元了。”长久的沉默后司言才沉声开口，他转身面朝远处的祭祀台，缓缓又说：“伊拉努尔，伊拉勒，天云教的祭祀，这些你们都知道了，那十七年前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吧。”
白秋令嗯一声应他，后退一步站在唐昀身侧，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方才来的路上我看卓建柏死了，你们知不知道他是谁？”
司言指着远处抱着风儿站在主祭台上身穿玄青长袍的人，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他是伊拉勒的儿子，是天云教养在中原的‘火种’。二十几年前天云教试图侵入中原，他们太过残暴，这样的邪教一旦入主中原后果不堪设想，我与几位中原的老前辈联合各大门派阻止了他们东进的脚步，那场大战过后天云教连连败退回到了西域，许是经过休整，次年悄悄地将许多幼童送到了中原。
“当年那些孩子中就有伊拉勒的亲生儿子，他原名里克，在他们的语言中，里克象征初生和希望。伊拉勒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带领天云教主宰万物，一举入侵中原，将他视作火种播撒在中原，单三元则是被派来保护里克的天云教护法。他虽然是个中原人，却在天云教得到了伊拉勒的重视，与火种一同被送到中原，为的就是一步步瓦解中原武林各门派。”
唐昀和白秋令站在一处，两人随着司言的视线望出去，看到还有人被不断推到祭台周围聚集，主祭台上的火也越烧越大。
江眠很是焦急，死死盯着祭台上的一切。风儿年纪尚小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被伊拉勒抱在怀里也不会挣扎，仍是好奇地向四周张望，看到江季文了便伸手过去要他抱。抱不到人也不哭不闹，乖巧地待在陌生人的怀里，天真无邪地笑着。
“前辈，不管天云教要做什么，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前面祭祀台几百人命悬一线，晚辈恳请前辈出手相救！”江眠急得火烧眉毛，眼见面前三个人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解决的办法，情急之下一掀衣摆直直跪在了司言面前。
司言原是想伸手去扶，身子弯下去又站了回去，他冷哼道：“你跪着也行——替你那个爹，好好地跪一跪！”
“前辈，我知道父亲曾经做过许多错事，就算人不是他杀的，但事情变成今天这样他也有责任，碧心门地处西域与中原的交界，从来都独善其身，当年父亲他实在也是无奈之举......”
“即便你这样说，”司言打量着江眠，看他与白秋令一般的年纪，到底还是心软了，于是弯腰去将人扶了起来，叹息道：“碧心门一派想要全身而退，确不可能。”
祭祀将要进行，白秋令看着江眠忽然便想起了在碧心门看到的那本由江季文亲手编纂的册子，“师父，我们在碧心门曾看到过江门主编纂的一本详实记录了中原武学的册子，会不会那上面也记载了如何破解天云教的祭祀之阵？”
司言眉心紧锁，摇头道：“不可能。于阵法上，我不用说太多你也明白，天云教把祭祀看成最重要的事，他们祭祀之后便会正式向中原武林宣战，中原许多门派，到现在都还有他们的‘火种’，——这个祭祀之阵二十几年前就布下了，一旦开启就是死阵，破无可破。”
“破无可破......”司言话音还未落稳，唐昀便握紧了手中的折扇嗤笑了一声：“我也要破。”
他眼底映出远处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还有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等待被献祭、紧挨着站在祭祀台周围的人，沉声又道：“天云教若是做成了这件事，长驱直入中原，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站在司言面前，眉头忽然舒展开，竟是勾起唇角笑了笑，“所以今日必须将他们拦在这里，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你准备怎么做？”不等司言开口，白秋令便着急问他。
唐昀目光落在江眠身上，仍是笑说：“月亮也好火焰也罢，若是信仰之物遭了毁坏，祭祀必定不得不中断，在祭祀完成之前，像风儿那样的珍贵祭品，伊拉勒肯定也得全力护着，正好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忙。
“我们都未曾与这个伊拉勒交过手，摸不清他的底细。月亮我们碰不着，所以待会儿还请江公子以桃花镖一一将他们的火把击落，然后和秋秋去救江门主，我去救风儿。只要祭祀一乱，不让他们开启祭祀阵，我们就有机会。”
司言仔细琢磨了他这简单的计划，点头表示了认可，可随后他又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问唐昀：“那我呢？”

第六十八章 麦吉克
这话和问话的语气实在是不太像是出自一个绝顶高手，在场另外三人俱是一愣，无人应他，他便上前一步追问：“我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站在这里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刚才还笃定自信的唐昀一时倒语塞了，开口有些迟疑，“......前辈只要在人群中找到单三元缠住他，不让他阻止我们救人即可。”
司言嗯一声点头应下，可随即眉心又拧在了一处。他原地踱步沉吟片刻，道：“不行，太难。”
“对于前辈来说这有何难？——即便是他在凭楼阁之时，我面前隐藏了真正的实力，前辈要缠住他却也不是难事吧？”
“你说得十分有理，但我有一问，”司言抬手随便指了一个小门派的掌门，继续道：“我让你与他打上半个时辰——你觉得他能与你打上半个时辰？”
“......”
“你让我缠着单三元，你们方便救人，我明白。他虽然曾受教于我，但他杀了你爹娘，杀了你姐，你与他有深仇大恨，我与他也不共戴天，我能打他却不能杀了他，这不难？”
“......前辈说得极是，单三元的命，还请前辈留给我。”唐昀恭恭敬敬地对着司言躬身行了个大礼，一副“你提醒我”的模样，司言真是恨得牙痒痒。
一旁站着的两个人听着这二人的对话相视一眼，决定由白秋令来打破两个人到底谁杀了单三元的忘我争辩，白秋令轻咳两声说：“不如我们先救人，再晚些祭祀阵一开，就难了。”
这及时的提醒确实中断了唐昀和司言对单三元生杀大权的争夺，可两人并未达成一致，唐昀开口便又被司言打断，“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日后你与秋令的婚事还得我说了算！”
“......师父，现在并非说这个的时候。”
“现在不说清楚，日后他就是上来我云隐山抢人，我也不会同意！”司言越说越气，他一甩袖子又道：“他爹娘这样，他姐这样，他更是比他爹娘比他姐都要固执！我看你们唐家这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倔！！”
你来我往几句，唐昀的心情莫名放松了些，他一扇轻收在手心敲了敲，笑道：“前辈既是知道，便不要和晚辈争了。”
“晚辈？你就是叫我一声爷爷也不为过！”
白秋令一愣，条件反射道：“师父，不能那样叫......”
“怎么不能？！他爹也是我徒弟！”
......
江眠眼看白秋令也绕了进去，心道姓唐的是不是都这么倔他是不太清楚，可他清楚的知道唐家还有个更倔的被他丢在了悬月宫，自己此行是万万不可有什么闪失，否则还不知那人要做出些什么事来。
他心一横，纵身便跃了出去，四枚桃花镖从他两手飞出，瞬息之间染了月光，直直打向祭祀台周围的火把。他身形灵活，很快便接连飞出去十几枚桃花镖，好在争执不休的司言唐昀和“劝架”的白秋令反应极快，也随着他的出手轻功跃了出去。
火把接二连三地掉落在地，祭祀现场陷入混乱，不仅是天云教的人乱了，被当做祭品已经捆绑在祭台的中原人也乱作一团，江眠虽然上下翻飞着破坏了许多火把，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以桃花镖打开江季文脚上的镣铐。
白秋令便一直在高处以落云袖配合着将江眠周围袭击的人都拦了下来，他身上的暗红色外袍已经在打斗的过程中被扯落，一身荼白的长衣在一片火光中尤为显眼。此行之前他们便对天云教高手众多有所耳闻，眼下虽然还未遇高手，却也是不敢掉以轻心，小心地应付着周围的攻击。
而唐昀那边就没有这么顺利了，伊拉勒抱着风儿与他交手，他出掌总是得
留几分，折扇也不敢随意出手，只能步法灵活地在那着玄青长袍的人周围与他周旋，一直无法接触到那受了惊吓哭闹不停的小孩儿。他正思索着办法救人，一转身便瞥见了黑暗中冲出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伊拉勒武功并不算上乘，若是没有风儿在他怀中，定然早已败下阵来。唐昀看到单三元带着身后几个中原打扮的人匆匆赶到，瞬间明白了为何说好亥时开始的祭祀几乎推迟到了接近子时才开始，他马上转了攻势，在单三元靠近白秋令之前，一把折扇打着旋带出锋利的杀意自单三元的面前扫过，单三元后仰避开，随即惊鸿出鞘，直直刺向白秋令的腰际。
唐昀脚下极快，折扇刚回到手中便又朝着惊鸿追了过去，“秋秋当心！”
白秋令闻声回头，惊鸿已近在咫尺，他当即抬剑来挡，清羽和惊鸿在月光火光的交织相映下头一回碰撞，噌一声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两把剑剑身相触之后不断震动嗡鸣。
司言帮着江眠解了碧心门的困，听见这边的动静也马上飞了过来，他手持万宗剑立于主祭台中间的立柱上，声如洪钟，道：“秋令先去救人。”
单三元见了司言，反应迟了些许，险些被唐昀一把折扇断了发，他反手一掌将那带着槐花清香的折扇打回去，冷笑一声：“我当是谁。”
伊拉勒见了单三元便放松了警惕，白秋令退开主祭台后，足尖点地，悄无声息从黑暗中掠了过去，慢慢近了他的身。江眠那边已经将江季文救下，把其他人交给他之后也朝伊拉勒靠了过去。桃花镖捏在手中，他与白秋令相视一眼，互相点头确认了计划，便更加小心警惕地注意伊拉勒的面向，只待他稍微侧身，手中的桃花镖就能打出去为白秋令争取救下风儿的机会。
献祭的仪式已是不能再进行，天云教的寻常教众纷纷抱头逃窜，现场混乱不堪。江季文救下的众门派掌门也与天云教高手纠缠在一起，没有人在意到伊拉勒正对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而此时江眠的桃花镖已经出手，伊拉勒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躲开了他的袭击，从未失手的江眠这一次竟然没有打中他。
毕竟是分了心，伊拉勒躲开了桃花镖，闪身到祭台边上，却是忽然怀中一空，心口一阵剧痛，他随着白色绸布抽离的方向望过去，抬头看着半空中的白秋令，竟然怔在原地，喃喃自语道：“伊拉努尔......”
白秋令只看他嘴唇开合，并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将风儿救下后，他轻巧地落在地上，把哭闹不止的小孩儿交给了江眠。
江眠把风儿抱在怀里哄了哄，看了眼哭得声音嘶哑的小孩儿，担忧道：“桃花镖从未失手，伊拉勒也并非武功高强之人，方才他就像站在原地等我，竟然躲过了桃花镖——我担心有诈，现在人已经救下，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我们先撤吧。”
“你先带着风儿出去，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白秋令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便又是一剑横扫，将偷袭的天云教几个教众斩于剑下。
回到主祭台白秋令发现已然没了伊拉努尔的身影，司言仍按计划缠着单三元，唐昀则应付着天云教一众高手。他看着江眠带着碧心门的人从一侧通道离开，耳边也不断回响着方才他那几句话。天云教这样的铜墙铁壁，他们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进来了，早些时候为了救人并未仔细考虑这之中的可疑之处，眼下局势渐渐明朗，却更加令人生疑。
江眠以桃花镖击倒的火把燃成一道道火线，已然将祭祀之地分割开，他足尖点在几根粗壮巨大的立柱之上，于熊熊烈火之中寻找伊拉勒的身影。
中秋月圆，月亮的光辉照在每个人身上，却也是亮不过这越烧越旺的大火。
白秋令落在唐昀身后，与他背靠背站在一处，将清羽
推出去转了一圈回到手中，那剑身染了血，他看着血迹中映出的月亮都变成血红，偏过头低声和唐昀说：“伊拉勒不见了。”
唐昀抬手一掌打在天云教高手的后腰，眼神一凛，道：“你和前辈先走，我随后就跟上。”
“若是要走，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白秋令将落云袖缠住的人扔出去，而后落在唐昀面前，再开口仍是劝他先离开，“这里是天云教，祭祀阵虽然没开，但你我都不知道这阵是否真的会因为祭祀中断就不会再开启，单三元的真面目和天云教的狼子野心现在人尽皆知，中原武林定然不会就此轻易放过他们。”
唐昀并没有应他的话，见司言到了跟前便笑了笑对司言说：“前辈，方才说好——”他话未说完，看到不只是自己正对的前方出现了许多火把，与自己面对面站着的司言眼中竟然也满是手举火把的天云教教众，脸上的笑意忽而僵在嘴角。
周围的中原人士已是相继撤离，现场所有的缠斗戛然而止，一阵刀剑落地清脆的声响后，围着祭祀之地站了一圈的举火把的天云教教众突然开始发出奇异的声音。他们不断挥舞火把，脚下配合着跳出同样怪异的舞步。
在跳动的火光中，白秋令看见一开始“接待”他们的麦吉克从黑暗深处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被他断了手腕的艾孜帕尔。
麦吉克手中多了一根权杖，那古老的树枝张牙舞爪向上交缠，捧着一枚巨大的夜明珠，将麦吉克的脸照得苍白，那眉目间的笑意便随之让人不寒而栗。
“远来的客人，看来是对我们的招待十分不满。”他的声音像是从泉眼深处冒出来，说话间喉咙咕噜作响，听上去十分没有人气。
唐昀和白秋令站在一处，司言的万宗剑锋利的剑锋正贴着一个天云教高手。他同样是神情严肃，看了眼单三元，随后目光落在说话的麦吉克身上。
对于麦吉克的突然出现，白秋令心中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细细想来却又理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站在唐昀身边，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清羽。
麦吉克的目光在白秋令身上反复来回，周围举着火把跳舞的人随着他手中权杖的举起又落下而停了动作，消失的伊拉勒此时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看来司言大侠是不记得在下了。”麦吉克朝司言抬了抬手，脱下了头上的帽子，再撕下左脸上的易容，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便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司言随即朝前走了一步，皱眉将麦吉克细细打量一番，迟疑道：“你是......”他将那道剑痕看清楚了，脑海中便突然浮现出二十五年前的那场大战，“你才是伊拉勒！”
白秋令和唐昀俱是一惊，两人同时看向玄青长袍的那个“伊拉勒”，交换了眼神之后立刻警觉起来。
“不，我已经不配做伊拉勒——你当初一剑让我失去了做伊拉勒的资格......伊拉勒应该是完美的，”麦吉克咯咯笑了起来，他转身走到伊拉勒身边，抬起手从他的眉目间请抚下来，又道：“伊拉勒是人间的月亮，让我们沐浴伊拉努尔的惠泽，让我们接受她光辉的照耀，怎么能让一个如我一般丑陋的人，成为人间的月亮。”
说罢，麦吉克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圆月，不无遗憾地长叹道：“你们中原人毁了人间的月亮，还毁了我们的火种，伊拉努尔也不会原谅你们。”
“若非你们从西域来，一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二十五年前那场大战也不会爆发！”司言呵斥道。
麦吉克冷笑着，不再是看着天上圆月，而是看着手中权杖之上那颗巨大的夜明珠，平静道：“那是伊拉努尔赋予我们的使命，伊拉努尔要降临，万灵开道，他们是为了伊拉努尔献出了低贱的生命，应该深感
荣幸。”
听着他疯魔的言论，唐昀打开折扇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白秋令和司言的前面，讥诮道：“那你们的伊拉努尔有没有告诉你们，万物有灵，万物众生皆平等，说什么万灵之主，不过是你们吃饱了没事干瞎编的？”
听着自己虔诚的信仰就这样被唐昀贬得一文不值，那冲动莽撞的艾孜帕尔又忍不住要冲上前来，麦吉克将他拦下，语气并未听出有任何情绪波动，“帕尔，伊拉努尔正看着，不要动了她的祭品。”
他说完便也朝着唐昀走过去，白秋令下意识要上前，被唐昀抬起手来轻轻拦住。
“你看上去，很眼熟。”麦吉克忽然说。
唐昀从未见过这个所谓的天云教“前伊拉勒”，仍是嘲讽道：“怎么，伟大的伊拉努尔的信奉者眼中，我等平凡如蝼蚁可以任意碾碎的中原人，也能让你眼熟？”
“我见过你的父亲，”麦吉克停顿片刻又说，“以及你的母亲。他们是两位不凡之人，还有他们腹中的孩子，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活下来，我记得你母亲从祭祀上逃走了。
“不得不说，你与你的父亲长得很像。”
唐昀手腕一僵，呼吸倏而停顿，双臂不住颤抖，手中的折扇差点掉落在地。

第六十九章 祭祀
麦吉克见他眼中尽是震惊，眼角的笑意便更深，手持权杖继续朝前走，离他越来越近，最后脚步停在他面前，道：“原来你还不知道？——你杀了我的里克，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情，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愤怒之下唐昀以持扇的手狠狠掐住了面前麦吉克的脖颈。他手上用力，天云教的人见状就要冲上来，尤其艾孜帕尔，此时已经站在了麦吉克身后，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唐昀，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麦吉克却朝身后摆了摆手，咳嗽几声，喑哑道：“退下。”
白秋令没有料到唐昀会突然对麦吉克发难，他手臂抬起来清羽剑尖直指艾孜帕尔，眼神同唐昀一样阴冷，将艾孜帕尔盯得全身发麻。艾孜帕尔又是像白天在前厅那样，骂骂咧咧几句，退了两步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沉默许久的司言缓步走上前，抬手将白秋令的手臂压下去，反手把万宗剑背在身后，沉声问麦吉克道：“景舟和如诗，是你所杀？”
“他们不是我杀的，是伊拉努尔选中了他们。”
麦吉克应司言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一般刺耳沙哑，话音刚落，唐昀手上的力道便又重了些，周遭的烈火在他眼底燃烧，“什么伊拉努尔什么月亮，我只知你们杀了我父母长姐，便要付出代价来。”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像是要把眼前这人嚼碎了撕烂了扔到那烈火中烧成灰。
然后他又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松了手，指节泛白的地方恢复了血色，冷声又道：“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尊贵的伊拉努尔，你费尽心思洒在中原的火种，今日过后还能不能将这里的人，起死回生。”
“伊拉努尔没有选中我的里克，他永远也做不成伊拉勒，——反而是你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他注定生于满月，生在伊拉努尔的光辉之下，他可还活着？”
“......你说什么？”唐昀不可置信道。
麦吉克又笑了，权杖上的夜明珠映着跳动的火焰愈发的明亮，他接着便用那死气沉沉的声音将在场众人带回了十七年前的满月之夜。
十七年前的八月十五，也是在这祭台之下，许如诗亲眼所见丈夫被害，而她被江季文救下，拼死逃过了那场残忍的献祭。
江季文仍是撒了谎，那些充满致歉的信件，写下了无数悔意，却仍是写不下他对天云教的畏惧，甚至对着已不在人世的人他也说不出真相——十七年前因铸剑谱而起的那场武林纷争，只是天云教与苏元思的一场交易，而这交易背后，便是那代价沉重的真相。
单三元原来也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客，他年少与苏元思结识，两人志同道合很快成为至交好友，行走江湖一同精进剑术，江湖之中也颇有名气。
可他到底是不甘心落于人后，认为自己不应该就是这样平凡一生，想像司言那样站在武林之巅，成为剑术之宗。
中原与天云教冲突过后，司言一战成名，却也被天云教视为眼中钉。大战过后，司言与中原剑客云隐山论剑，天云教就是这个时候找到了单三元。
那时候的单三元已然被贪婪和欲|望冲昏了头脑，天云教与他交易，答应他只要天云教入主中原，就能为他带来盛誉，带他到他求而不得的武林之巅。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天云教撒在中原的“火种”——麦吉克的儿子，里克。除此之外，便是要在合适的时机将中原武林搅乱。
于是当司言广开山门收徒之时，单三元便假装慕名而去。他特意邀了同样好剑的苏元思，两人与早前相识的唐景舟和许如诗夫妇一同拜到司言门下，同他们在云隐山钻研剑术。
原本天云教要他等待火种长大，他却因为司言要将听风和清羽传给唐景舟夫妇大怒，“先斩后奏”盗
走铸剑谱，奔逃西域。麦吉克怕他一朝行错便要连累天云教满盘皆输，本是要杀了他以绝后患，可那时火种已经播撒，麦吉克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的人选，深思熟虑之下再次答应“帮”他，但从此以后他便要唯天云教是从，再无自我可言。
即便是这样，单三元竟然也接受了这一条件。
唐景舟和许如诗落入单三元的陷阱，被抓到了天云教中，麦吉克得知所有的徒弟中司言最看重唐景舟夫妇，便打算残忍地将其献祭给伊拉努尔，同时也是向司言“复仇”。
见许如诗怀有身孕，但有了早产的迹象，献祭之前麦吉克仔细算了她生产正逢八月十五满月之日，且占星卜出这未出世的孩子命格完美至极，甚至让他动了别样的心思——他认为这孩子是命中注定要成为伊拉勒的人，比起自己的亲儿子，更能成为天云教的希望，要求唐景舟将自己的孩子“让”给天云教，成为天云教的大祭司，成为人间的月亮，为天云教完成神圣的献祭。
唐景舟夫妇出身名门正派，一生行侠仗义，做事光明磊落，决计不可能与这样的邪教勾结。他们宁愿与未出生的孩子一同葬身西域，也不愿看到亲生骨肉成为天云教的傀儡。最终在十七年前满月之夜，被恼羞成怒的麦吉克推上了祭台。
可最后一刻唐景舟反悔了。在他以命相搏的激烈反抗下，为许如诗和她腹中的孩儿争取了一线生机。
江季文赶到之时，许如诗已经身受重伤从天云教逃出，强撑着生下了幼子托付给他，并将清羽和听风的铸剑谱一同交给了他。
许如诗生怕麦吉克找到幼子，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更怕远在中原的两个孩子受牵连，便恳请江季文无论如何不能让麦吉克发现幼子是自己和唐景舟的骨肉。
这一点上，江季文当初其实并未向唐昀撒谎。
单三元若无其事地回到中原，听从天云教的安排静静地等着所谓合适的时机，司言的“既往不咎”却给了他伺机而动的机会。
唐婉建立凭楼阁的初衷是为了调查当年父母惨死西域的真相，她受了司言悉心教导，为了报答司言了却父母最后的心愿，也想将流落人间的铸剑谱找回来，可她万万没想到，从凭楼阁建立之日起就伴她左右的前辈、父母的挚友，说了要帮父母照顾她的单修明，就是天云教杀害自己父母的最大帮凶。
时间一长，她与程青怀慢慢地朝当年铸剑谱失窃之后的真相靠近，数次触到了十七年前那个夜晚，然而就在她将要发现单三元的真面目查出父母死因之时，就被单三元残忍杀害。
彼时唐婉明白未知的一切充满了危险，从来都叮嘱程青怀不能向唐昀透露一星半点，因而唐婉死后，无论唐昀怎么问，程青怀都对他三缄其口，甚至到死也不愿唐昀陷入同样的危险，仍是只字未言。
如今唐昀知晓了所有真相——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幕后真凶的口中，他得知了唐婉对他万般隐瞒的一切，看着站在火海之前的麦吉克，他脑海中竟然一片空白。
麦吉克平静地将故事从十七年前讲到现在，从那一场未完成的祭祀，讲到熊熊烈火燃烧的此时此刻，他面上或是笑，或是遗憾，旁人的生命在他眼中，是蝼蚁，是蜉蝣，是一切眼前一晃而过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眯着眼睛打量唐昀，说：“我们的计划本来很完美，但我不该把里克送去中原，你杀了他，杀了伊拉努尔的孩子，就要付出代价。”
无人知晓这代价是什么，唐昀也无意计较这所谓代价。他心口堵了一缕真气，手腕不断地发热，浑身翻涌的气血都往上冲，撞破他的理智后再分散到他的眉目和心脏，而后是四肢，他只觉得耳边嗡鸣，周遭寂静无声。
而麦吉克的故事太过
真实，谁也没能第一时间从那鲜血淋漓和白骨累累中将自己抽离。高举火把的天云教教众突然开始围着祭祀地跑动，白秋令听见一道声音便本能地转身望过去，火光之中他看到了熟悉的少年身影，朝这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哥——”
江月辉到底是何时出现的，故事又听了多少，在场没有人知道。他飞身过去撞开僵在原地的唐昀，白秋令只看到他有这样一个动作，而唐昀也只看到他飞扬的衣角，而后便感觉有几点温热溅落到了自己左边脸颊上。
他先是在耳边的一片寂静中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掌心触目惊心的红让他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感知。
白秋令稍快一些，已经向江月辉伸出了手，——可麦吉克比他更快，权杖一扫，差点打在他面门，他迫不得已后仰躲过的这间隙，江月辉就被抓了。
唐昀来不及查看一番江月辉的伤势，也没能喊出那一声“阿月”，祭祀阵就轰然开启。他只能从滚落在地上仍在燃烧的粗壮木头判断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一根将江月辉撞得晕过去的木头原本应该是要打在他身上的。
他从那一片寂静中醒来，立即运转内力踏月逐云朝前飞掠，麦吉克足尖点地轻功后撤，一把抓了江月辉的背心，将人拎着一同腾空而起，站在了主祭台中间最高的立柱上。
司言左右看了看，那大火裹着的木头还在周围来回飞荡，他眼明手快一手扣在白秋令肩头，大喝一声：“走！”二人便也是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飞着躲开那越来越多的燃烧的木头。
唐昀飞身追到立柱顶端，看到江月辉略显苍白的脸，不禁担心他的伤势。他一掌向麦吉克打去，另一手伸过去想将人抢过来，不料麦吉克冷笑一声，竟是把江月辉往身前一带，要用他来挡下这一掌。
收回皓月掌之时，那一掌的内力反向冲撞了唐昀的心脉，他心口一痛，整个人随着回撤的掌风在空中翻了个身。而这一翻身，他视线便自然向下落在了身下一片火海之中。
他心头一紧，借力踏上与麦吉克相对的立柱，站在那立柱之上，他白色的衣摆随风而动，凌乱的发丝和烈火扰了他的视线，只能勉强看到白秋令的身影在那火海中飞快的闪过。
“你和拿清羽剑的男子，是爱人关系。”麦吉克一手握着权杖，一手拎着江月辉，也顺着唐昀的视线向下望了一眼，“但是你的弟弟在我手里，我知道你很难选。”
唐昀调息了体内乱窜的真气，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他冷声道：“我为什么要选？”
“当初你们的父母，也很难抉择——但他们后来都选择了你的弟弟，尤其是你的母亲。”麦吉克道。
江月辉像是慢慢转醒，他轻声咳嗽，睁眼也是一片火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将他拎着的麦吉克，竟还半开玩笑说了句：“这位好汉真是好臂力，咳、咳咳，能单手将我、将我拎着，也...也不嫌重......”
“我能一手举起最健壮的牛，你——”
“但是我这样...这样趴着...确实不太舒服，不如你把这柱子......分一半给我站。”江月辉话音未落，反手一把抓了麦吉克的手腕，他在月色之下火海之上，半空中翻了个身，一脚点在麦吉克脚下的立柱之上，挣脱了他的手掌后，转身便要轻功掠走。不料麦吉克实在是太快，当即顺着他逃走的方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人往下拽。
江月辉差点被拽得直接落下去，他余光瞥见他哥一把扇子已经比人先过来打在了麦吉克的手腕之上，感觉脚踝上力道松了些许，他就此翻了个面仰躺着，另一条腿便正好一脚踹上麦吉克的肩膀。
这一脚踹得不
重，却让麦吉克失了重心，麦吉克只得飞身退开。
唐昀正好从对面的柱子飞过来，一手把江月辉捞起来，随手扔向了对面的立柱，低声吼道：“过去站稳了！”
江月辉脱困，唐昀便再无顾忌，他望着半空中手持权杖的麦吉克，又问江月辉：“伤得怎么样。”
“哥我没事，这人杀了爹娘，我们一起为爹娘报仇！”说完江月辉就蓄势待发要冲过去，唐昀及时转过头瞪他一眼，愣是将人瞪了回去。
江月辉踩着立柱狠狠地晃了好几下才重新站稳，不解地望向唐昀。而唐昀见他生龙活虎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下去救人。”
麦吉克仍是想要抓江月辉，唐昀刚说完便看到那人手持权杖朝江月辉冲了过去。
江月辉轻功腾起避开，而后翻了个身闪躲到另一根柱子上。唐昀当机立断飞身而去，一掌打在麦吉克腰间，将人推得偏离了的江月辉所在的方向。
“哥，那你小心，我下去救嫂子他们！”
听见他这称呼，唐昀下意识便弯起嘴角笑了笑，听着下面烧得劈啪作响，又高声叮嘱他一句：“当心一点。”
麦吉克站在立柱上与唐昀对掌，唐昀能感受到他深厚的内力，推挡之间也不敢掉以轻心，此人能在司言全盛之时与之一战，确实不容小觑。
他眼底还是熊熊燃烧着的一片火海，来回百招之间，便又想起了方才故事里同样的月圆之夜。
他对父母的印象已没有十分深刻，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他和唐婉相处的时间是最长，大多数时候父母都是出门在外。但也正是那些为数不多的相处的时光，让他倍感珍惜，也愈发对眼前这人恨得入骨。
皓月掌杀意越来越重，麦吉克化解他凶悍的一掌过后，沉声道：“你可知祭祀阵一旦开启，破无可破，要将这方圆几十里烧成灰烬才肯罢休！”
“为了杀我们几个人搭上你上千教众的命，你不觉得这笔生意太亏？”唐昀踏月逐云反身掠开，麦吉克一杖扫空，他已然在远处的立柱上站定。
麦吉克看了眼权杖上月亮一般的夜明珠，回应道：“这是献祭，献祭就一定有生命消逝——但我能让祭祀火阵停下来，并且我可以放你和一个人走。”
“哦？又不想做赔本的买卖了？”唐昀笑道。
麦吉克随即摇了摇头：“司言来去自如，即便是这祭祀火阵也伤不了他分毫，但如果他想救人，就是难上加难。当年你父亲武功高强，却也被献祭，因为他要帮助你的母亲逃跑，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们可以走，但你们不能一起走。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必须要留下来成为伊拉努尔的祭祀品，你的弟弟，或者是你的爱人。”
立柱之下大火越烧越旺，有火星飞旋着由下至上，在唐昀翻飞的衣摆之间熄灭。他紧紧握着手中折扇，向下望了一眼，而后冷冷说道：“亏本的生意我不做，今日天云教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该做选择的人——是你。
“选择一下是不是要向我跪下求饶，向我父母长姐请求原谅。”

第七十章 极限
麦吉克还未对唐昀的话有所反应，两人脚下的立柱便在噼噼啪啪的声音中轰然断裂，而后震天动地几声巨响，周遭高耸的立柱便相继倒了下去。
祭祀火阵凶险之处并不是破无可破，而是这源源不断的火。无论是教众手中的火还是这半空中飞旋而过的火，都以一种吞天灭地的态势将这阵中之人的生机一点点燃烧吞噬。除此之外，让白秋令觉得棘手的，还有不断从通道内伸出来的火舌。
周围一圈的通道有半数都在冒着浓烟喷出火来，那意味着外面的人很难从通道里进入祭祀地，凭楼阁支援的人看着这当中危急的局势，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江月辉灵巧地避开半空中撞来撞去的带火的木头，轻盈落在白秋令身边，得意地拍了拍手还不忘拍拍衣摆上的灰。
白秋令的视线还在他身上，已然抬手将飞来的炭火劈开，问他：“你怎么跑来的？”
“我趁着悬月宫的人不注意偷偷跑的，这世上只有我阿爹才能看住我！”江月辉抬手擦了唇角的血迹，见白秋令面色凝重，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宽慰道：“没事的，嫂子你放心，我哥很厉害，他会带我们出去的。”
白秋令：“......你不要乱喊——小心！”话语间，他又是一剑刺向江月辉身侧，偷袭的那人吃痛一声，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恰好被落下来的司言重重踩了一脚。
司言皱眉鄙夷道：“还有空站在这里闲聊？！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陪你们在这里闹，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师父，”白秋令向他身后张望，抓紧时间问了一句：“单三元呢？”
“......我早说了，我根本做不到拖住他。”司言抬袖将跌跌撞撞扑过来的天云教教众一掌掀出去很远，语气有些心虚，轻咳两声又道：“我方才差点一掌打死他，及时收手了，——但是你们若是再不想办法离开这里，我就要先走了。”
江月辉大惊：“你不是我嫂子的师父吗？！哪有师父这样不负责任的！”
司言迈开一步，不悦道：“他当我是师父吗？如果不是今天来了这破地方，他做了这样多凶险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说不定有一天他还要我这个老东西给他收尸！”
白秋令听得心中震动，他突然单膝跪地在了司言面前，“都是徒儿做得不好，师父，——可是于阁主而言，这样的血海深仇怎能不报？师父嘴上不说，但我知师父其实也十分心疼他，这十几年师父其实也非常后悔当年没有阻止唐大侠夫妇西行。如今祭祀火阵已动，还请师父——”
他恳请司言出手的话音未落，这祭祀火场上空就相继传来木材碎裂的声音，几根高大的立柱就此断裂垮塌，倒在地上带起数十尺高的烟和火焰，那已经烧成炭火的木头爆炸一般四处溅开，司言当下最先做出的反应便是转身张开双臂将半跪的白秋令和傻愣在原地的江月辉扑到护在了身下。
江月辉被一口鼻的烟灰呛得剧烈咳嗽，背心又传来钝痛，他呜咽着轻哼一声，在还未散尽的烟雾中看到了唐昀衣袂翻飞从天上落下的样子，瞪大了眼睛惊得脊背僵直。他伸手在白秋令肩头戳了一下，又指了指半空中“站”着的唐昀，道：“......我哥怎么站在天上了？”
白秋令和司言闻言，一齐转过头去看，果然看到那白衣之人微闭双眼，一手持扇一手背在身后，脚下没有任何借力，挺拔的身形像是镶嵌进了朗朗夜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他竟然将踏月逐云......突破了十层！”司言一边感慨，一边闪身躲过了飞来的火星，而后那火星便弹到了江月辉胸前，将他那用价值不菲的布料制成的外衣烫了一个乌黑的洞。
江月辉赶紧伸手拍了拍，配合
着手上的动作接连往后跳着退了好几步，“什么叫突破了十层？最高不就十层吗？”
白秋令上前一步，五指收紧将清羽死死攥在手中，片刻的沉默后才道：“我......我从未见过他这样，而且方才他和麦吉克对上那一掌似乎也突破了十层，师父——”他眉心紧紧拧在一处，回头又问司言：“若是像他这样突然冲破武学十层，会不会...会不会遭到内力反噬？”
“看他这样，并不像是突然爆发的内力将皓月掌和踏月逐云冲破十层，他周围的火焰一直无法近身，说明他将内力控制得十分好，眼下莫说是那个麦吉克，就是我，要与他一战也十分难，——但他这样做，有一个致命的危害。”
司言欲言又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万宗剑，倏而足尖点地腾空而起，朝着那火焰中心唐昀站的地方飞了过去。
白秋令来不及追问，便看见飞过去的司言一把掐住了艾孜帕尔的脖颈，将人拖拽着拉了下来。
麦吉克和唐昀还在半空中以内力僵持，这四周的火越烧越大，天云教教众死伤无数，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中原人也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白秋令深知不能任由这祭祀火阵再烧下去，他落云袖出手将准备逃遁的伊拉勒缠住也拉了回来。
伊拉勒和艾孜帕尔站在白秋令面前，江月辉将两人一脚踹了跪在地上，蹲**问：“说话，这阵怎么破，怎么才能关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机关？”
显然这两人是不可能轻易开口，白秋令低声提醒江月辉：“快调整呼吸，这大火烧了许多木头，当心中毒。”
江月辉依言缓慢运气，呼吸也跟着慢下来，他一手拍了拍艾孜帕尔的脸，笑道：“你们当真是要为了天上那个破月亮尽忠到死？世间万物，哪一样不比那阴森森死气沉沉的月亮有趣？”
“愚蠢的中原人！伟大的伊拉努尔一定会降罪于你们！”艾孜帕尔朝江月辉伸长的脖子，江月辉立刻嫌恶地往后退了退。
伊拉勒却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白秋令，而后突然疾呼：“伊拉努尔！伊拉努尔之子！”
江月辉听“伊拉努尔”这四个字都要听烦了，他起身烦躁地走了几步，转身指着伊拉勒破口大骂：“你们是不是有病啊？！你们想死就自己去死，见我嫂子长得好看就说他是天上的月亮，你们到底有几个月亮？”
“他今天早上还让你哥把江公子换给他。”白秋令站在江月辉身后悠悠补了句。
“......嫂子，你把你袖子里面的那个布借给我用一下。”江月辉原地活动活动手腕和脖子，而后毫无预兆地飞起一脚踹在艾孜帕尔腰上，从白秋令手中接过一截白色绸布，三两下绕上了艾孜帕尔的脖子，“想死得痛快些，就说怎么破阵。”
艾孜帕尔被江月辉拖着朝那火烧得最旺的主祭台走，他一路挣扎着，双腿将身下的脚印都踢乱，两手紧紧抓着脖子上的绸布，脸憋得通红。江月辉管不了这么多，一路拖着人走过去想的都是万一拖死就算了，反正后面还有一个。
他把艾孜帕尔绑在烧得滚烫的圆柱上，身后唐昀和麦吉克正在激烈交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随手捡了个燃烧的火把将火引了过来，冷声在艾孜帕尔的耳边说了一句：“想好了就说一声，我先去把那个人收拾了，若不是你还有点用，我早就把你撕碎了，明白吗？”
江月辉说的“那个人”，便是他刚才回头的时候才看到的单三元。
单三元应付司言之时受了内伤，此时想要悄悄逃离这火场，却被江月辉逮了个正着。他一抬头便看到有人落在自己面前，下意识挥剑朝江月辉砍过去，江月辉脚下动作极快，疾退几步绕到他背后，嗤笑一声，照着他背心就扎了一针。
“你一个中原人，为什么要死心塌地的给天云教卖命？我要是你，就要借着这个机会卖我们一个人情，既逃离了天云教，以后回了中原起码也还可以保住小命。”江月辉一针扎下去，手心还贴着单三元的后背，他笑了笑又说：“不然你想想，现在连我爹的师父都打不过我哥——”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谁说的我打不过！”司言路过两人身后时顺口朝江月辉喊了一句。
江月辉轻咳两声，拍了拍面前背对他站着动弹不得的单三元，继续说道：“你看，你连几根针都不敢反抗，万一你今晚死了就算了，这要是让我先找到了破阵之法，你回了中原的死法可就不一样了。”
单三元当然是不敢反抗，江月辉的银针扎的是他的死门，将他拿捏得死死的，他左右看了一眼，周围天云教的高手死的死伤的伤，无人能助他解围，他于是偏过头迟疑着问江月辉：“我若是说了如何破阵，从此我们之间就两清？”
“你还能跟我谈条件？”江月辉仿佛听了个话本里都不敢写的笑话，在他的后颈拍了拍，语气轻松地说：“行啊，我说话算话，而且我哥嫂特别宠我，我让他们放过你的话，他们肯定不会杀了你。”
单三元还是不放心，又提了个条件：“我可以信你，那你先将我后背的银针拔出来。”
江月辉又不耐烦地将银针从他后背抽出，顺手向后打在悄悄靠近的那人眉心，拍了拍手道：“好了，说吧。”而后他又抬手点了单三元的穴，将他定在原地，补了一句：“但我不能信你，你先说，若是没骗我，我破了阵马上来放你。”
“......看见那些冒着火的通道了吗？每个通道外的石壁上有一处机关，上下两层，一共有七七四十九个通道，不过，”单三元余光扫了一眼那火势，忽而冷笑道：“不过等你关了七七四十九个机关，恐怕这里所有人都烧成灰了。”
江月辉双手交叉活动活动手腕，瞥一眼单三元，平静道：“这你管不着。”他并不完全相信单三元的话，转身准备掠回艾孜帕尔那儿再诈一诈他，把单三元晾在了原地。
源源不断地还有烧着的木头从那些通道中被送出来，他仔细闪避着丝毫不敢懈怠，朝着主祭台飞快掠去。远远地他便看见火舌已经快要攀上艾孜帕尔的裤腿，而艾孜帕尔惊得只能徒劳地往下吹气，就像多吹两口那火就能灭了。
江月辉抬手指着那把脸都吹得通红的壮汉，高声问他：“你想好了吗？若是想好了便说，不然你可就要成你们伊拉努尔的祭品了。”
艾孜帕尔看看江月辉又看看烧着的自己的双腿，求生欲望战胜了他的信仰，连连点头喊道：“我说！我说！”
“行，想通了就好，我这就来——放了你......”江月辉拍拍手朝前迈了一步，而后一声巨响，他面前忽然腾起一阵风烟，有什么东西垮了下来。他喃喃着说完了后半句话，待风烟散去后，只看到艾孜帕尔已被燃烧着的巨大木头压在了下面，手指抽|动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江月辉抬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他哥眼神冰冷地也望着他。
司言说得没错，唐昀并不是第一次将踏月逐云和皓月掌突破极限，早在一年前他便到达了这样的境界。可这样的武学极限是有代价的——白秋令来不及追问的那个致命的危害，便是这样做将会极大的消耗唐昀的体力，体力流失过快，他便无法再控制这爆发的内力，极容易走火入魔。
唐昀仍是停在半空中，刚才一掌麦吉克已然不能再接，拉了燃烧的飞木来挡，被打碎的木头落下去直接将艾孜帕尔砸死了。
“我说了今日不是我做选择。”
麦吉克内息不稳，甚至不能支撑他运气调整呼吸，
猛地吸入了几口黑烟，呛得他捂住心口咳嗽几声，喘息道：“我若是死了，你们也都活不成，而且你这样内力全开，还能维持多久？咳、咳咳......”
唐昀颔首笑了笑，周身那锐不可当的杀意都汇聚在了手心，缓缓道：“到现在你还没看明白？”他看着江月辉在火海中奔走，像是在在找个什么东西，自由地来回丝毫没有仓皇失措的样子。白秋令也并无应付不来，落云袖将伊拉勒捆着，司言甚至坐到了一旁去休息，“若是要走，早便走了。你这祭祀火阵困住了许多人，但这‘许多人’与我又有何干？”
今晚之前——甚至半个时辰前麦吉克也没想到，唐昀独一无二的踏月逐云竟然已经突破了十层关口，甚至皓月掌也是，他原计划待这几人疲于应付祭祀火阵，便能将他们控制住，但没想到那火场中窜来窜去的江月辉也不容小觑，给他添了这样不少的麻烦。
又有天云教教众手持火把从通道涌了进来，白秋令好不容易从司言口中问出答案，顾不得其他，心急火燎地踏上摇摇欲坠的最后一根立柱，趁麦吉克思索接下来的对策的空隙，落云袖鬼魅一般缠上了他的腰，而后一脚点上清羽剑柄将那染血的利剑推了出去，劈开飞溅的火星一剑从麦吉克的肩上划过。
麦吉克肩头剧痛，他五指一松，那权杖便从手中滑落，落入了脚下一片火海之中。
“唐昀！”白秋令的声音穿过弥漫的烟雾传到唐昀耳边，听到他心急如焚的呼喊，唐昀轻笑一声握紧了手中折扇，感觉不断流失的体力稍微回来了一些。他见麦吉克被白色绸布困住，脚下一动，瞬息之间掠到了麦吉克的面前，像刚才一样抬手掐住了麦吉克的脖颈。
距离的变化也让白秋令看清了他的身影，他偏头和白秋令视线相接，对他温柔地笑了笑，应他：“秋秋别担心，我没事。”
白秋令见他脸色不怎么好，急道：“阿月已经找出破阵之法，很快这火阵就要停了，你还撑得住吗！”
“这怎么可能......”麦吉克一怔，难以置信地向下望去，然而就在他晃神的瞬间，唐昀拖拽着他从十几尺的半空迅速坠下，狠狠地将他摔在了地上。落地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肝胆俱碎的声音，一口鲜血从他来不及合上的双唇喷薄而出，而后又落在他眼中。
他躺在地上，接连有温热腥甜的血从喉咙间冒出来，天上的伊拉努尔也慢慢变成了血红色。

第七十一章 “杀戮”
江月辉把坐在一旁休息的司言拽了起来，拉着他一步步往主祭台挪，一边走一边语气急迫地说道：“方才单三元说了有七七四十九道机关，这里只有前辈你会万剑归宗，若是再不动手，我哥就要累死了！”
司言心说自己一把老骨头忙了一晚上，这会儿才真是累，他一把将手从江月辉手中抽出来，冷哼一声：“我看你们几个不是能耐得很么。”
“前辈，左右要么是你的爱徒，要么是你爱徒的儿子，你就随便往那儿放一个万剑归宗，真不亏。”
“让开。”
江月辉退开站到一边，司言屏息凝神，双掌相对将内力汇聚在掌心，倏而身后的万宗剑便飞向了被火光映红的半空。
白秋令站在唐昀身后，听见万宗剑尖锐的剑鸣，猛地抬头望向上空。他朝前一步，抬手拉住唐昀的手腕，而后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劝道：“万剑归宗，不时便会有千万道剑气，我们不能站在这里。”
唐昀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麦吉克。
“他就要死了，我们走吧，唐昀。”白秋令再往前一步，几乎是贴在了唐昀后背，他反手将清羽入鞘，就着持剑的手从身后抱住了唐昀。
唐昀却忽然说：“秋秋，十七年前我父母死在这里的时候，天云教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这我知道，可眼下祭祀火阵只有一种破解之法，若是不以万剑归宗同时关了那七七四十九道机关，我们便都要葬身此处。”
听了白秋令的话，唐昀回身看了一眼正在运功的司言。
他随即也抬掌运气，内力再次汇聚在手心，而后瞧也不瞧一眼便翻掌向下重重一击。这一掌正中麦吉克心口，一瞬间将他打得心脉俱断。
他五指收紧抽搐了片刻，而后竟是咯咯地笑了出来。
他看着天上血红的月亮，缓缓地、最后一次地说出了“伊拉努尔”四个字，便彻底断了气。
祭祀台正中，司言的万剑归宗蓄势待发，他眼见麦吉克躺着一动不动终于没了动静，眉心紧皱正要开口催促唐昀和白秋令离开祭祀台，却见一把折扇突然从唐昀手中飞出，而后又见他一手揽着白秋令的腰，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将人抱着追赶那折扇而去。
他起先并不能看懂唐昀想做什么，直到那折扇所到之处天云教的人都惨叫着应声倒下，他才明白这人是不打算留一个活口，要将天云教所有的“火种”都熄灭在此处。
十七年前他痛失双亲的仇恨，在这一刻却是比这祭祀火阵中的火烧得还要烈。
白秋令亲眼看着唐昀手中一把折扇由雪色被染成暗红，搭在他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看他竟然眼角湿润，不由自主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而后双手都环在了他腰上，安慰似地靠在他肩膀，鼻尖在他脖颈蹭了蹭。
最后一个人也倒在了血泊之中，祭祀场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甚至盖过了木柴燃烧的气味。两人落在江月辉身边，那把染血的折扇也跟着飞了回来，唐昀抬手接住之前便先以内力相击，将其化为齑粉，随风散落到了地上。
祭祀阵中万剑归宗，顷刻间司言手中的万宗剑便化为千万道锋利的剑气横扫四方。
江月辉看着那道道剑气都泛着寒光，猛地想起什么，开口说话前先着急忙慌地在白秋令肩上拍了拍，指着还被他定在原地的单三元惊呼道：“快快快嫂子！快帮我把单三元拉过来！”
白秋令于是循着江月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那里还杵着一个人，但他不知江月辉为何这时候要把单三元“救”下来，一时不解便也没有动作。江月辉在一旁心急如焚，急急向他解释道：“我方
才应了他，若是他说了如何破阵，我便让你们不杀他！”
唐昀面无表情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白秋令权衡之下决定成全他的信守承诺，一抬手臂落云出袖，白色的绸布将单三元的腰一卷，从几十尺外把人拉到了三人跟前。
单三元倒在地上，木棍一般僵硬地滚了两圈，滚得灰头土脸，只有一双眼睛和嘴巴能动。他一抬眼正好看到唐昀低头看他，瞬间被那眼中骇人的杀意所震慑，又往边上滚了滚。
万宗剑还在司言手中，万剑归宗的剑气却准确地打向了那通道口的机关。剑气在烈火中来回穿梭，七七四十九个机关都被一一关上，倏而整个祭祀场归于平静，接连好几声闷响后，所有的通道口便被石门堵上，再没有举着火把的天云教教众出来，也不再向外吐着火舌。
除了单三元，天云教再无其他活人，只剩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断木。
司言发动万剑归宗着实耗费了不少体力，他打坐合眼在原地休息，将万宗剑收剑入鞘。唐昀也因为刚才和麦吉克打斗之时内力消耗过大，此时正靠在白秋令身上闭目养神。
只有江月辉，还有力气拽着从白秋令手中接过来的白色绸布的一端，把单三元往前拖了出去，拖到了祭祀台边上。
他一手叉腰，一手将自己额前的头发向后理了理，微喘道：“算你识趣。”
单三元被捆了手和脚，加之受了不轻的内伤，是一点都反抗不了，被江月辉一脚踏在了腰上，他也只能咬牙道：“火阵已破，你应该遵守你的诺言了。”
江月辉却是笑了笑，脚下用力，踩得单三元闷哼一声，“哦对，我方才答应了你，我哥嫂不杀你，司言前辈也懒得动你，嗯我好像是应该现在放你走？”
单三元拿不住面前这阴鸷的少年此番话到底是何意，没有开口应他。
少年便低声笑起来，而后笑声越来越大，引来了在场另外三人的目光。他笑得愈发夸张，甚至眼角带了泪，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该不会、该不会真的等着我放了你吧？”江月辉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他抬手指着天上清冷的月亮，问单三元：“你们天云教的人都死光了献祭了，你还活着，你不觉得你背叛了你们尊贵伟大的伊拉努尔吗？”
“你骗我！”单三元怒道。
江月辉听他这话，笑得整个人都蹲了下来。
“我骗你？”他一手掐住单三元的下巴，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冷道：“你将我父母骗到天云教中，害我爹被活活烧死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应该当初就连我一道杀了，今日也能死得痛快些。
“你知不知道我在西域这十七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远处唐昀慢慢睁开眼睛，望着江月辉的背影，五指合拢攥成拳头，手臂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白秋令便又轻轻将他抱着。
“阿爹待我好，哥哥也待我好，可我是个‘私生子’，我害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而不要我了我五岁开始学蛊术，因为年纪太小总是被蛊虫咬得满手是伤，但我不想让阿爹和哥哥失望，就算是被蛊虫咬死了，我也要成为他们的骄傲。
可我每天都会做噩梦，梦见他们赶我走，梦见这西域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早就知道我不是江家的骨肉，可我不敢问不敢说！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离开了阿爹和哥哥又能去哪里！
“我甚至怕一旦我问出来——一旦哥哥知道我不是他的弟弟，
我连他那点疼爱都会失去”
江月辉头一回说出这些话，憋在心中几千日夜不敢说的话，竟然对着杀父仇人说了出来。
而江眠和江季文不知何时已经随凭楼阁的人突破层层阻碍冲了进来，他看到江月辉站在那大火之中，迈开腿便要冲过去。
唐昀一抬手将他拦了下来。他不解地看着唐昀，却听得白秋令低声劝道：“给他一点时间。”
于是他和江季文就这样站在原地听完了江月辉令人心痛万分的告白。
江月辉听见身后有动静，眼下却没空回头。
他冷眼看着单三元，话说出口反而情绪恢复了平静，长舒了一口气道：“我爹娘当初宁愿一死也不愿意让我和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一处，你倒好，上赶着从中原跑到这鬼地方来给他们当一条狗——好好的人不做，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你怎么就把心思动到他们身上了呢？”他一边问，一边在单三元的手腕出用匕首划了一道口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瓶口对准了那道口子。
单三元随即惊恐道：“你、你要干什么！不，不要！我错了我错了！！！”
江月辉看着那蛊虫慢慢爬进单三元体内，漫不经心地问他：“哎，你说，你这句‘我错了’，是说给谁听呢？”
“说、我说给你听！——不对不对，我是说给你爹娘的！还有你姐对，我是说给他们听，我不应该那样对他们，不应该的”
江月辉撇撇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不无遗憾道：“可惜万虫蛊已经下了，待会儿这周围的毒虫就要爬满你的全身，活生生将你一点点分食，你就算说一辈子的对不起你错了，也没用——你这辈子只剩下半刻，要继续说也行。”
他说完便转了个身，单三元的咒骂和求饶一并都被他抛在耳后，让那大火烧成了灰烬。
一并烧了的，还有他眼角一闪而过的两滴眼泪。

第七十二章 （正文完）
绕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走回唐昀和白秋令身边，江月辉并未留意此时远处站着江眠和江季文。
他面上又带了纯粹的笑意，刚开口喊了一声哥，唐昀便突然抬手拇指在他眼上轻轻抹了一把。
他手一僵，原本要去拉他哥的手臂，眼下却只能慢慢地又放回了身侧，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哥你怎么了？”
唐昀盯着他看了会，目光细细地从他眉目上经过，而后又落到他身后满脸担忧的江眠和江季文身上，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拍拍他的肩膀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他一下，轻声道：“没什么，混小子。”
江月辉疑惑地转身朝那黑暗的角落张望，看到角落里站的两人后他又再转了回来，紧紧地抱了抱唐昀，闷声说了句谢谢哥，飞快地朝江眠跑了过去。
夜色浅了，周围亮起来，高悬的月亮也渐渐也失了光华。
江月辉暂时跟着江眠和江季文回了碧心门，其他幸存的人也各自回了各自的门派，唐昀让佟长老亲自将那凤台的小公子送回了凤台。
天云教就这样一夕之间匆匆覆灭，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唐昀和白秋令并肩慢慢走着，身后跟了不敢惊扰两人的凭楼阁诸多高手。走着走着唐昀独自停了下来，白秋令心中有事，走出去几步才发现身侧空了。
他转过身，发现唐昀站在几步开外正看着他笑，于是往回走了几步，“为何不走了？可是累了？”
唐昀摇了摇头，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折扇结果什么也没摸到。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心，轻笑一声道：“又忘了。”
“阁主今晚做了太多事，忘了便忘了，——天要亮了，我们到镇上歇一晚再回去吧？”白秋令说完便被唐昀轻轻抓了手腕，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温柔笑道：“怎么？有话跟我说？”
“秋秋。”
“嗯？”
唐昀突然抬起双臂，两手捂住了白秋令的耳朵，在他满目的错愕之中倾身吻上了那两片薄唇。
白秋令的耳朵紧紧贴着唐昀的掌心，唇上是唐昀一次又一次蜻蜓点水一般温柔的亲吻，他心下一软，笑了笑也抬起手搭在了唐昀腰上。
他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而后他视线越过唐昀的侧脸落在那天云教铜墙铁壁一般的建筑之上——眼下铜墙铁壁不复存在了，眼下风沙散去，他只看到那处变成了一片废墟。
唐昀缠着他站在原地亲吻了许久，他退开半步又被唐昀一把拽了拉进怀里继续刚才的动作，直到他气喘吁吁唐昀才终于肯放开他。
“秋秋。”
白秋令一时说不上话，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算是应他，接着小口喘着气。
“混小子一口一个嫂子叫你，你答应得挺好，我听见了。”
“我何时答应了他？”白秋令一听“嫂子”这个称呼就觉得耳根发烫，他把腰上唐昀的手拿下去，转了个身朝前走。
唐昀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轻声与他说话：“第一次见秋秋的时候，海棠还未开，可是看了秋秋一眼，我便是心花怒放了。”
白秋令脚下一顿，也只是怔了那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缓步走着。
“我原是真的不服，才会去找秋秋切磋，把秋秋推上司徒剑那老东西比武招亲的擂台，确不是我本意，现在想来真是好险的一步。不过若是你真的成了司徒剑的女婿，我定是要去抢人的。”
——你当晚不也抢了，可那时我未曾想过从那时起我就会和你并肩走这么多路。
我只觉得你蛮不讲理，
是个无赖。
“你闯进锁月楼也并非是我有意，我见你对人对事都那样冷淡，便想着要做不一样的那个从那时起我就想看到别人都看不到的你。”
——是，我自诩光明磊落，行走江湖向来坦坦荡荡，可遇见你以后也好像不磊落不坦荡了。
你跟了我许久，我只是撵你走，好像又从未真正的撵你走。
“我总是看到不一样的你，却看不到你眼中我是什么样。凤台地牢里我曾真的动了那样的念头，若是得不到你，将你毁了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逼你在武林正派面前同我一道，我没想到你真的与我走了。”
——你跟着我走了那样久，我便跟你走一次，又何妨？
难道真的要我抛下你一个人。
“第一次与你说喜欢的时候，我也十分忐忑，我斟酌了许久，说了怕将你吓跑，不说我又忍不住。你在地牢中喂我吃药就像是给我下了剧毒，除了你无药可解。”
这回白秋令停了下来。
他出奇地平静，和唐昀四目相对，静静地站在原地听他继续说。
“我想把你拖下深渊，想看你双手染血的样子，仔细说来我和天云教没什么两样，不高兴看不顺眼，那人杀了便杀了。”唐昀也看着白秋令一双漂亮的眼睛，他曾溺死在这眼底的一片星海中，那时想的是溺死便溺死吧，反正心甘情愿。
“许多年了，我顾不上旁人的死活，甚至我自己。”说完这句话他停了许久，白秋令一度以为他的话就此说完了，正要开口回应，便又听见他轻声说道：
“我想把你拉到万丈悬崖之下和我在一处，后来我又舍不得了，我想将你送回去，可我越来越做不到。”
然后他又停了下来，没再说话。白秋令又等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他：“嗯？然后呢？”
唐昀一愣，缓缓摇了摇头。
白秋令也沉默了良久，他抬头看着天边日月同辉的盛景，无奈笑了笑，叹息道：“你今日怎的话这么多？
“我从来就不在悬崖之上，也不在深渊之外。
“你放我在你心上，我便在你心上。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唐昀，你想把我送回哪里去？
“若你此刻再将我‘送回去’，那才真是把我推入了万丈深渊。”
唐昀也是许久没说话，他看着白秋令，像是当初斟酌要如何说“喜欢”一样，将面前这人再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突然说：“前辈刚才走之前与我说了一件事。”
白秋令问：“何事？”
“秋秋的终生大事。”唐昀笑道。
他原以为白秋令又要因为不好意思回避这一话题，不料这人认真思索了一番，竟然一本正经地应他：“那我们先回一趟清城。”
“为何要回清城？”
“长兄如父，终生大事怎能不知会兄长？”白秋令反问他。
“秋秋，我还从未见过你的兄长和嫂嫂。”
“当然是没见过才要去见。”
“若是、若是兄长——”
见唐昀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白秋令皱眉问他：“阁主，你莫不是怕了？”
“”
“兄长和嫂嫂都十分好相与，你别担心，——还是说你并不想这么早就成家？”
唐昀一听，双手并用连连否认道：“不不不不，没有没有，我们明日便启程，去清城，我让人备好礼，这就送到清城去！”
“倒也不用这么着急，我——”
“
怎会不着急！我十分着急！想听秋秋喊一声夫君。”
“你若是这么想听，咳咳，我现在喊也可”
白秋令左右看了一眼，凑到唐昀耳边，小声地喊了一声：“夫君。”
唐昀耳边轰的一声，仿佛白秋令不是喊了他一声夫君，而是在他心上刺了一剑，他心头一紧，接连深吸几口气，却连一声“嗯”也应不出。
他回过神来也只能做一个动作，便是拉着白秋令轻功跑起来，瞬间踏月逐云步将脚下搅得风沙四起。白秋令猝不及防向后一仰，只得两手抓了他手臂，低头看发现自己已经被唐昀带着腾空而起。
“怎么了？”
“有要紧事。”
“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先睡一觉再去做？”
“睡觉的时候也可以做要紧事。”
“唐昀。”
“嗯？”
“慢一点，时间还早。”
白秋令看到身前唐昀唇角微弯，忽而也笑了笑。
从云隐山下来他见了许多成双成对的江湖侠侣，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和一人携手踏月而归，直到遇见了唐昀。
这人向他奔来，那样不顾一切地。
从此月光铺洒成了来路，青山便成了归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