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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浇灭了他的火暴
作者：芥子醒
内容简介
 『您的命运，将交由在三个人的手里 第一个人，是开口说话的死人，会让您坐拥所有； 第二个人，是长着胡须的女人，会让您失去一切； 第三个人，是处女所诞之子，会让您坐拥所有，但也会让您失去一切。』 CP：神仙颜值重生受（罗德）vs 敏感腹黑年下攻（尼禄） 注：1. 古罗马背景；HE 2. 重生的只有受一人，此文不是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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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罗马的军营，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
一只只乌黑的木箱被绳捆在一起，干裂而破旧，远看象一大滩黑泥匍匐在地上。木板的缝隙间泄露一些脏兮兮的盐粒。
士兵刚刚结束训练，手里提着柳条盾和木剑。他们多半赤膊，浑身汗津津的，象一条条粘腻的蛇。
他们嬉笑着，从营地门口排起长队，依次扛走一只木箱，脸上多半是喜悦的表情。
木箱里装的是食盐。在罗马，士兵的军饷有一部分由食盐来支付。
罗德将领来的木箱拖进帐篷。汗水在他的下巴尖凝成一颗钻石般的汗珠，顺着他脖颈的轮廓流下去，沾湿了粗麻的黑衣领。
帐篷里很昏暗，憋闷的空气好象不能流动的蜡油，死死封住他的口鼻。
罗德利落地拔出剑，用剑尖挑开不远处的帐帘。
刺眼的阳光象火焰一样扫进来，他的黑眼睛里顿时生长出两枚火星一般的光亮。
他嗖地一声收回剑，直接用脚掀开了箱盖。
箱里的食盐很粗硬，夹杂着一些黑褐色的石砾。盐粒呈现出怪异的蓝绿色，象沾染了某种未知的毒素。
罗德神情微变，嘴角仍是顽固地紧绷。他抓起一点盐粒，凑近鼻尖闻了闻。
这是属于海洋的腥咸味。
他对这个气味相当熟悉，甚至熟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帘子被掀起，一个小个子士兵探头进来。他长着一头油腻的金发，一双小三角眼很市侩气，在油得打绺的额发间冒着精光。
“这个月的军饷发了霉，看起来就象一粒粒中了毒的沙子！”他指了指箱子，调侃道。
“这不是发霉，维吉尔。”罗德将盐粒捻一下，“但可以肯定这不是正规的官盐。”
维吉尔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接着它。”
他把金币抛了过去。
金币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滚，被罗德一把接住。
“军饷出了严重的问题，这是我们每个人得到的补偿。”维吉尔说，眼里有一丝精明，“说白了……就是我们的封口费。这件事可绝不能对外说！”
罗德想了想，猛地攥紧手里的盐粒。他的眼睛变得象鹰眼一样锐利，整个人都敏锐起来，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架势。
他放低声音说：“军队拿私盐充军饷。”
维吉尔从鼻孔里发出轻嗤，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哼！那些元老将军们瞧不起商贩，却成了商贩中最会投机倒把的一类！”
他抱怨完毕，脸色象变戏法似的，又变回了那副市井小民的样子。
他把金币硌在牙上，用劲咬了两下，“不过……这枚金币抵得上我半年的军饷，足够让我闭嘴了。”
他佝偻着瘦小的身子，一脸得意地放下帐帘，象只灵活的猴子一样消失了。
帐帘没有合紧，留下一道极细极易折的缝隙。
罗德合上木箱，摊开手掌。
从帘缝间溜进来一束阳光，打在金币上。
金币表面雕刻着皇帝的半身像，熠熠闪亮，与阳光一齐刺痛了他的眼。
一段难受的回忆涌现上来……
幽暗的木屋里，罗德虚弱地蜷在床头。
他面色惨白，全身流淌着冷汗，意识象一滩烂泥一样散乱。毒｜药的作用使他腹中绞痛。他象快要溺死一样，呼吸剧烈而急促。
他捂住心口，指间露出一枚与贫贱的身份完全不符的金戒指。
“难受吗？罗德。”声音从门口传来，“念在你曾为我卖过命，我替你选择了最快的死法。”
罗德艰难地睁开眼。
花成一团的视野里，有一张白底红条纹的托加袍，象鬼影一样幽幽闪闪。这是元老的标志性穿着。
“安……安东尼……”罗德死盯着他，干涸的嗓子一点点挤出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要杀我……”
元老走到床边，笑了两声，“因为你的悬赏金，快要赶上前一任皇帝了，罗德。你的命，值一船昂贵的丝绸。”
罗德揪紧胸口的衣服，指间的金戒指熠熠闪光。
“噢，让我瞧瞧，这是多么纯正的黄金。”安东尼故作惊叹道，“他死在你手里，你居然还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遗物……”
罗德呼吸沉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切。
元老缓缓转动他指间的金戒指，弯腰凑近说：“我只是雇佣你去杀他，可没让你擅自拿走他的东西……”
罗德心里一颤，眼前象是被墨水淹没一般阵阵发黑。他大限将至了。
元老把金戒指摘下来，套在自己的手上。
戒指的金光象游珠一样浮动在黑暗里，罗德失去了意识……
回忆在窒息感中结束。
罗德嘴唇紧抿，痛苦象幽野鬼火那样在他眼底忽闪一下，即刻就化为乌有了。
他握紧金币，沉默地走出帐篷。
此时外面已空无一人。
火把还没熄灭。火光曳动，在暗色中很象跳动的碎金。一切都是这样沉寂，沉寂得连火焰跃动都成了一种累赘。
罗德取下火把，走到灭火用的水盆前，向里冷冷地扫一眼。
水面上的他黑发黑瞳，长发垂落到肩胛，英挺的鼻梁牵动着双颊。他脸部的线条十分深刻，肌肉纤长，具有希腊时代的古典美，却隐含一丝危险的意味。无疑，他的外表极其英俊；而这种俊美，是以一种威慑力的形式表现的。
时光倒退了十六年，他回到了二十岁，年轻而健康，却一无所有。

第2章 尼禄回城
罗德再回到帐篷时，维吉尔已经站在里面，满脸堆笑，手里晃着一只小药瓶。
“你的解药。”他说。
他故作劳累地捋一把头发，硬挤出一个伤痕累累的神色，火光象两枚钱币一样映在他眼里，“我可是跑遍整个拉丁姆区，才买到了所有药草，累得象剧场里拉车的赛马……”
罗德会意。他胳膊一扬，将刚刚领到的那枚金币扔过去，“劳务费，给你的。”他说。
他的肩膀平直得象陡峭山崖，此时也扯动一下，传来皮肉撕扯的疼痛。罗德下意识捂住了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指甲根部有隐约的黑色，象没有擦拭干净的烟灰。
维吉尔象一只训练有素的军犬，准确无误地接住飞旋而来的金币。他吹了吹钱币，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笑得鼻子都皱缩起来。
罗德用两指捏住衣领，一下子就脱掉了上衣。
他的肩膀横亘一道刀伤，暗红的鲜血从绽开的皮肉里渗出，晕染了整个胸膛，粘乎乎的，象一滩吸附在皮肤上、饮饱了血的寄生物。
维吉尔盯过去，叹了一口气，“那些蛮族杂碎……只有在搞歪门邪道时才不会蠢笨如猪！”
罗德按了一下伤口，涌出浓稠的血液，那是不怎么健康的颜色，被他草草地揩掉一些。
刀伤在重生时就已经存在了，是不久前在叙利亚打仗时留下的。
——叙利亚人将毒｜药涂抹在刀刃和箭头上，罗马士兵因此遭受许多额外的伤害。
罗德所中的毒叫“毒苇”。少量的毒苇会使人指甲发黑。
“毒量并不大，完全可以医治。”罗德镇定地说。
他潦草地清理了血迹，果断地端起烛台，用明亮的火焰炙烤伤口。
伤口象被烙铁烫伤一样疼。剧痛使他呼吸急促一下，他的双唇象被魔鬼抚过一样瞬间失去血色，额头渗出细密如针的汗珠。
他的眼前浮起一层剧痛带来的雾气，却被他硬生生压制下去了。
维吉尔显现出一分恻动，叹息道：“你那张冷冰冰的面具，不必时时刻刻都戴在脸上……”
罗德没有理会。他挖出药粉，涂抹在消毒后的伤口上。
维吉尔自知无趣地嘘一声。他挑起眉，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嘛？”
罗德瞥他一眼，嗖地一声拔出长剑，翻手甩掉上面的泥沙，用湿布擦拭脏污的剑刃。
“什么消息？”他随口一问。
他冰白的指头在剑刃上移动，象一闪而过的剑芒。
“奥古斯都的后人要回罗马了，和他的母亲一起……”维吉尔说，“整个军团都在议论这件事。”
罗德的手指猛然顿住，象琴弦绷断一样突然。
“唉……”维吉尔轻叹，“他和他的母亲在希腊的荒岛上流放了十年！他的父亲在他两岁时就因为水肿死了。噢……他真是个不幸的孩子！”
罗德垂下头，整张脸都淹没在阴影里，于是他说的话也蒙上一层阴影：“他真是不幸……”
维吉尔挠了挠腮帮子，一脸八卦好事的神情，使他就象一个市井里的老妇那样庸俗。
“据说……他的父亲还留下了遗言，说他今生只能成为一个怪物……”维吉尔摸着下巴说。
罗德将剑锋旋转一圈，白亮的剑芒象虹光一样闪过他的面庞。
“他什么时候回城？”他声音低沉地问。
“两天后？三天后？谁知道呢……总之快了！”维吉尔耸耸肩，“他进城那天，玫瑰花瓣和欢呼声一定会把罗马城淹没的。”
他吸了吸鼻子，发出遗憾的叹息：“……可惜我们的军营不在罗马。不然我去贩卖玫瑰花和干果，一定能大赚一笔！”
罗德不发一语。
他将还没擦干净的长剑归入剑鞘，扣出闷闷一记轻响。
……
仲夏的落日象在流血，血色渗透在层层云间，宛如某种血红的活物游走其中。
罗德接到奴隶的口信，走到帐篷外，看见了一个一身戎装的、极瘦的身影。
在干燥旧黄的土地上，他就象一颗悲剧的、被晒干的枯草生长于此。
罗德绷紧的唇角有一丝松动。
“马尔斯。”他显露出隐隐的惊喜，“好久不见了。”
马尔斯听到他的呼唤，微笑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提着纸袋。
他不过年近四十，还十分年轻，却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重病使他骨瘦如柴，鬓角已生出华发，嘴唇和指尖有轻微的、病态的青紫。而只有他那双浅绿的眼睛依旧澄澈，永远都是他年轻时候的光彩。
马尔斯在军团担任百夫长的职位，属于贵族中的骑士阶层。
罗德没有母亲，从小在军营长大。在父亲抛弃他之后，马尔斯一直对他悉心照料，才使年幼的他得以存活。
“我被调去了罗马。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有半年没见面了……”
马尔斯的声音被病痛累赘，显得缓慢而沙哑。他一开口，那种浓烈的病气就能从旁人的耳朵传到脑际，给人一种悲哀的、病痛的气质。
“你不必过来，马尔斯。”罗德说，“相比起练兵和赶路，你更应该静养和休息。”
马尔斯咳嗽两下，“医生说我的心脏还能再跳一年。那就让它有点用武之地，不要在病榻上苟延残喘……”
他递过去一个沉沉的纸袋，“我为你带了只能在罗马买到的烤孔雀肉……”
罗德接过食物，捧起他的手背礼貌地吻一下。
“谢谢你，马尔斯。”他柔声说，“你总是对我无微不至。”
他漆黑的眼睛有浅浅光亮，灵活地跌宕一圈。
马尔斯注视着他的眼睛，被什么触动，有着灵魂脱离的怔神。他的绿眼睛迸发出细碎的悲恸，“你知道吗，泰勒斯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你和他长得太像，刚才的那一瞬间几乎让我回到过去……”
罗德脸上的笑意淡化，淡漠地说：“不提他。”
“噢别这样，罗德。”马尔斯面带悲伤，“他抚养你到两岁。我记得他偷偷拿盐去换鲟鱼干给你吃。在你生病时急得满头大汗，宁愿触犯军规也要闯出军营带你看医生……”
罗德眼光幽沉，“然后为了进入近卫军，在我三岁时丢下了我。”
马尔斯一时语塞，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硬生生吞回肚里，“你要坚信，他是有苦衷的。”
“很抱歉，马尔斯。对你来说他是个好朋友，可对我来说他不是个好父亲。”罗德回绝道，“他刺死皇帝，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也证明了他不是一个好近卫。”
马尔斯捂住胸口咳嗽一会，抬眼瞥看他一眼。罗德顽固的身影就和天边的地平线一样硬而冷。
“唉……”马尔斯轻叹，“其实我今天赶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罗德已有预料，侧过脸问：“什么事？”
“奥古斯都的后人快回皇宫了。为了保护这位尊贵的大人，近卫军开始招揽新人……”
马尔斯犹豫一下，打量罗德的脸色说：“我推荐了你。”
罗德不禁意外。前世时，马尔斯从未跟他提过这件事。再来一世，命运的走向已经发生偏差。
近卫军是罗马皇室的私有卫队，是唯一可以驻扎在罗马城的军队，只有武力精湛的精英士兵才能加入，是罗马军人的最高殿堂。
马尔斯继续道：“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的孩子。要知道，你的实力值得近卫军这个称号。如果那位大人足够信任你，还会提拔你做他的贴身亲卫！”
罗德的眼瞳象深不见底的冥渊，此时有聚光雀跃，犹如照亮万古幽暗的磷火。
他点头答应了。

第3章 巨渊之虹
征入近卫军的手续比较麻烦。
被推荐的士兵需要乘船去一趟罗马，经过严格的体检，确保没有疟疾之类的重病，才会被颁发一块刻着“征入”字样的银牌。
罗德穿一身黑衣，手上包裹着黑色的皮手套，莹白的指头从半截指套伸出，有一丝禁欲的气味。他那披散着的、有点凌乱的长发几乎与黑衣相融，只留出一截线条深邃的脖颈。
他站在甲板上，右手习惯性地按着剑，永远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此时正值落日西沉。
斜阳的橘红象鎏金泼洒在蓝海上，仿佛海底里烧着一把红火。整条船被染成落日的暮色，宛如一颗滚动在蓝绸缎上的金球。海平线是一道深色的蓝线，紧紧箍住所有景致。
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气味，在鼻尖下涌动。这是罗德最熟悉的景色。
当年，年少轻狂的他在退役后，为了追求冒险和刺激，隐姓埋名去了海上，做过很长时间的海盗。
因为出众的武力和美貌，众多海盗都甘心簇拥他。他劫掠了数不清船只和奴隶，杀人无数，被手下美誉为“巨渊之虹”，在海上绝对是风头无两。
然而，海盗的日子朝不保夕。
在被军队追逃到失去船只时，迫于生计的他只好接受一些贵族的雇佣，为贵族们卖命，依靠巨额的雇佣金渡过最艰难的时日……
身后传来呕吐的动静，罗德转身看过去。
一个黑人士兵被奴隶扶出船舱。
他体格极为健壮，隆起的肌肉象块块铁甲，五官攒成一团，眼白出现了黄疸。他扒着船栏剧烈地呕吐，宽厚的脊背象鲸鱼一样起伏。
一旁的奴隶屏住呼吸，尽责地拍拍他的后背。
黑人暂时吐完一轮，在搀扶下慢慢滑落到甲板上，用袖子擦一把嘴角，大口喘着粗气。
“给你这个。”一个声音象冰刃一样刺过来。
黑人被惊了神，呼吸一滞，一抬头正撞上罗德的黑眼睛。
罗德站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他微微弯腰，手里捏着两颗以醋腌制的橄榄。
黑人愣了一下，没有接过来。他的脸庞如煤块那样黝黑，眼珠微颤，一脸怀疑地说：“这个……能有用吗？”
罗德不由分说，一下子把橄榄按进他嘴里。
“这是用醋泡过的。”他态度强硬，“可以缓解你的呕吐症。”
醋橄榄味道酸苦，黑人费劲地咬两口，绞紧了眉头。
罗德站直身体，转头对奴隶吩咐道：“用海水煮一点洋葱和葡萄，熬成象胶水的黏浆一样给他喝，再加几勺蜂蜜。”
奴隶眨两下眼睛，疑惑道：“可是……蜂蜜会让人腹泻。要知道这在海上可是致命的……”
“蜂蜜可以盖掉辛辣味，而且和葡萄浆混在一起反而能抗腹泻。”罗德扫他一眼，“如果你不想让他因为洋葱的怪味把胃肠都呕出来，最好按我说的办！”
奴隶惊愣住，问道：“您……您是医生？”
“我不是。”罗德笑笑，“我只是在船上吐过太多次了，绝对比你们两个加在一起都多！”
……
抵达罗马之后，罗德很顺利就通过体检，拿到了准入近卫军的银牌。至此，他便能以皇宫近卫的身份，永久定居于罗马。
而就是这一天，恰逢奥古斯都的后人乘着马车回城。
如细箭一般的青云横亘于落日，于是太阳象被这道箭刺穿，流淌的日光象金黄的液体，洇开在天际。
罗马的街道狭窄，在日落时就显得泛黄。人们站在街道两侧，抛洒玫瑰花和榛果。全身涂满油彩的演员沿街跳舞，乐师坐在牛背上吹着长笛。整个罗马热闹得象沸腾的开水，人们就象庆祝农神节一样狂欢。
罗德挤在人群中，四周人头攒动，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消停的时候。他就象一枚牢固的钉子钉在地上，不为所动的模样。
在纷纷扬扬的花瓣和香水中，马车跟在乐队后驶来。
罗德猛地握紧了剑柄。
马车顶着宝石红的华盖，被四匹铜红色的骏马拉动着走动。在铺天盖地的金红夕阳中，就象一颗混入黄金的朱砂。
所有罗马人都清楚，那里面坐着的，是开国皇帝屋大维的直系血亲。
车帘被风吹开，一小截骨鳞紫的袖口翻飞出车窗外。
这种颜色提取于一种极为珍稀的贝壳，唯有王公贵族才能享用。
熟悉的紫色，如狡猾的游鱼小嘴，顺着视线咬过来，不知不觉就抵达了眼底，再沿着血管一点点啃噬到心脏。
罗德被这啮咬般的动静触动，思绪倒回到过去。
……
空旷的庄园十分荒凉，杂草丛里横着一具温热的尸体，那是皇帝的亲卫。
罗德提着滴血的短匕，透过厚重的青铜面具，一步步走近众叛亲离的皇帝。
行省的军队纷纷造｜反，元老院将皇帝判为“国家公敌”，法院以高额的赏金对他发起通缉。就连以守护皇帝为责任的近卫军，都发动政｜变，准备拥立新的皇帝。
从神庙里的祭司到贫民区的庸人，所有人都唾弃这个弑母的、残忍的暴君。
尼禄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连你的亲卫都想杀你换取赏金，”罗德甩去匕首上的血珠，“我顺手替你解决了他。”
尼禄坐在地上，披着破烂的紫袍，背部佝偻得很厉害，还有一双变形的罗圈腿。元老院里弹劾他的人，喜欢在演讲时以他身体的缺陷而讥笑他。
在人脉复杂的海盗生活中，罗德曾听说过，皇帝的残疾是遭人下毒所致的。
“然后呢？你也要解决我了，对吗……”尼禄嗓音嘶哑，象呛了一口烟，吐出的字带着一粒粒烟灰，“我的命很值钱的。”
罗德扶正面具，从面具的眼孔里望着狼狈的皇帝。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巨渊之虹’，那个为了猎取雇佣金到处杀人的海盗。罗马的每条街道都挂着你的通缉令……”尼禄仰视他说。
罗德冷冷笑一声：“我既然选择做臭名昭著的海盗，本来就不在乎这些。”
尼禄微垂眼睫，浅棕色的眼眸半阖成一道缝。尽管有身材上的缺陷，他的眼睛象井水一样明澈。
“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希望明明白白地死去。”尼禄说，“我想问你，雇佣你来杀我的，是谁？”
罗德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往下斜他一眼，沉默起来。
按照雇凶的规矩，杀手是不能透露雇佣者的身份的。
“算了……”罗德妥协了，“安东尼&#183;奥托。见我的时候，他穿着白袍子，大概是一个巧言善辩的元老吧。”
尼禄自嘲地笑一声，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色。罗德看到，他的鼻梁上有一小片淡褐的雀斑。
“可以了。”尼禄镇定地说，“你现在可以杀死我了。”
罗德提着短剑，走到他面前，与孤身一人的皇帝对视着。
尼禄仰头，望着他的黑眼睛，棕色的瞳仁的聚光闪亮，象蜡烛燃尽之时的回光。
“你的眼睛很美，就象艺术。”他忽然开口，“在海上呆得久了，你的眼睛也沾了盐粒吧。”
罗德笑道：“说好听的话来讨好我是没用的。”
他弯下腰，冰冷的青铜面具碰上尼禄的鼻尖，两人距离极近，“不过……我杀人的经验很丰富，绝对会让你毫无痛苦地死去。”
尼禄表现得仍然很淡定。他抬起手，凝视指间的金戒指，将它摘了下来。
“谢谢。比起落入痛恨我的元老手里，被你干脆利落地杀死，也许是我最好的选择。”尼禄将金戒指递过去，“作为回报，我把皇帝的印章戒指送你。它现在还有法律效力，你可以拟一张特赦令，再盖上它，就能洗脱罪名、恢复公民的身份。”
罗德感到诧异，盯着皇帝这双宛如琥珀的眼睛，半天都没说话。
尼禄捧起他还拿着短匕的手，将金戒指套在沾着血的无名指上。
金戒指体积很小，但重量不轻。罗德眼光深沉，问他道：“你还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实现。”
尼禄笑两声，苦涩地说：“我已经被逼到绝路，早就失去对命运的希冀。不过非要说一个的话……”
他认真地说：“可以把面具摘掉吗？我想知道自己死在什么样的人手里。”
罗德犹豫一下。自从当了海盗，除了睡觉的时间他都会一直戴面具。之所以通缉多年仍未被捕，与这一严苛的习惯离不开干系。
识趣的尼禄就趁罗德愣神的时间，猛然抓住他握着短匕的手，扎进自己的脖子。
……
罗德从满目血光中回过神。
马车已经走得很远了，四周却喧闹依旧。
男人将孩子扛在肩头，头顶瓦罐的奴隶看着热闹，有顽童捡起地上的干果，剥开壳吃掉；有几个奥古斯都的崇拜者，竟然跪下来亲吻马车的车辙。温和的夕阳让一切都显得安宁，是没有任何痛苦的。
那些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罗德淡定地拍掉落在肩膀上的花瓣，注视着被前呼后拥的马车。
“久违了。”他自言自语，“尼禄。”

第4章 决定命运的三个人
日落后，街边两侧的火盆里还燃着炭火。此时人群都已散去。
罗德脚踩一地花瓣和果壳走去近卫军的营地，手里按着他的剑。他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象一笔泼在金色颜料上的黑墨。
突然，一串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在耳后。罗德几乎是本能性地拔剑，剑光如游鱼那样一跃，就抵在来人的脖子上。
维吉尔睁着眼，惊吓得满脸通红，血色好象瞬间固化在他的脸上。他腿脚打晃，手里的铜钱撒了一地，比他的头发还要油腻发亮。
罗德顿一下，收起了剑。他打量着一身粗布的维吉尔，说：“怎么是你。”
维吉尔捶了他一拳，鼻孔里喷出呼哧呼哧的气，瘦小的身体扭动几下，象一只抓耳挠腮的猴子。
“我的灵魂都被你吓回科西嘉的军营了！”他声音发抖，“老天爷总是不让我这种善人好过！”
罗德扫他一眼，“你从军营里逃出来了？”
“不算逃。”维吉尔抹一把鼻子，蒜头鼻滑稽地动一下，“我给了看守的兄弟一点好处费，不过今天晚上就得赶回去……”
罗德将有些松懈的手套绑紧，坚硬的肩膀象一只躺卧着的弓。
他面色冰冷地问：“你来罗马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维吉尔把钱袋放在脸前摇了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光是涂抹着松香的火把，就让我赚了五百个塞斯特斯！我简直就象神庙里的石雕兽嘴一样被人塞满了钱币！”
“你真是长了一颗钱币形状的心脏。”罗德讽他一句，尖锐的眼角勾起极为浅淡的笑意。
“我乐意！”维吉尔把钱袋揣进怀里，眼里有一贯市侩气的精明，“罗马城里的人真是有钱，狂欢的炭火昼夜不息！等我退役之后，我就要在这里贩卖火把、油脂和干草，那时候我的门槛都要被这些有钱人踏破！”
罗德勒紧剑鞘，睫羽低垂着，象打磨得光亮的薄刃。他的双脚象剑锋一样迈出一步，一举一动都有一点决然的意志。
“那就祝你早日成为腰缠万贯的燃料商！”说完，他就转过身准备离开。
“别急嘛……”维吉尔挽过他的肩头，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粗短的指头在衣领里摸了摸，挖出一根青铜制的条状物，上面雕刻着维纳斯与她的儿子丘比特在相互拥抱。
那是每个罗马人都戴过的护身符。由于出生的婴儿有一半都会夭折，父母便给刚出生的孩子戴上护身符祈求平安，直到十五岁成年才能摘下。
“你没有戴过这个，体会不到它的好处！”维吉尔将护身符挂在罗德的脖间，有一丝认真宛如浮云流动在他吊儿郎当的气质里。
“我曾经倒卖过私盐，偷喝过指挥官的葡萄酒，还违反过军令偷偷去了趟妓院。但都没有受到惩罚……大概就是因为它！”
罗德摩挲着护身符，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暗光。
“临别之时赠送礼物……”维吉尔摆出一副骄傲的表情，直白地自夸一句，“怎么样？我是不是个义气的朋友？”
眼前的场景其实罗德无比熟悉，如穿熟了又压箱底的内衣，如背会了又阖上的羊皮纸，抑或是旋律哼烂了、又不再唱的过时歌谣。
总之，是那种隐隐藏在记忆里、偶尔跳出来使人回忆和喟叹的东西。
当年，尼禄也是这样把最珍贵之物送给了他。
——以及他的生命。
罗德眼睛低垂，思绪有些脱离。他坚冰般的唇线微动，几乎是在向记忆里尼禄的旧影说道：“谢谢你……”
他眼睫的影子被余晖拉长，那抹睫影宛如尖锥，好象仅仅看一眼就能被刺伤。
维吉尔盯他一会，表情松动，发出长长的叹息，“唉……”
罗德整理好领口，瞥看他一眼。
维吉尔动作夸张地摊开手，阴阳怪气地说：“你这副堪比红玫瑰的皮囊，究竟要饱蘸多少人的鲜血？！”
罗德发自内心地鄙夷他的夸奖。
……
近卫军驻守在皇宫附近，集中居住在一栋别墅里，方便皇室之人随时调遣。
每名新来的近卫军都分配了独立的房间，别墅里还有供人差遣的公共奴隶。
罗德没有行李，随身只携带一把剑。他在门口做了登记后，随奴隶的指引来到自己的房间。
此时已是深夜。
奴隶燃亮蜡烛，替罗德铺平床铺。
“这里应有尽有！”奴隶介绍道，“午餐有鱼酱和鹅肝，晚餐有温好的羊奶和鱼肉。这里还有昂贵的冰块，不过您得付钱才能用。如果您需要，还可以从餐桌上带走一些橄榄油，在洗浴时用它刮身子。餐厅里随时都有葡萄酒供应，那可是从高卢进口的高级货……”
“有啤酒么？”罗德将长剑挂上木架，随意地捋一下有点凌乱的头发。
奴隶惊诧一下，回答道：“……没有，啤酒是一种低廉而劣质的饮料。”
罗德冷哼一声，不屑一顾的样子，“那算什么应有尽有？！”
他一脚蹬上书桌，再猛地跳到旁边的窗台上，用膝盖一下子撞开百叶窗，动作极其随性。
奴隶有些瞠目结舌。
罗德从海盗变回了士兵。他积累多年的海盗习气，就象酒瓶里的酒倒光，还残留下来的浓烈酒气。
他坐在窗口，夜风使他的长发象黑色火焰一样跳跃在鬓角。他仰着头，小腿垂落到窗外。
这个角度能让他瞧见皇宫宫殿的一点尖顶。视野中，那点尖顶的剪影正好嵌在月亮中央，好象月亮被这尖顶戳裂了一般。
他沉默一会，忽然抬手指向外面：“那就是皇宫？”
“是的。”奴隶恭顺地答道，“这里距离皇宫不到五十罗步。走过去的话，水钟的走线都不会超过半格。”
罗德眼睛下移，定定地凝望宫殿墙壁上五颜六色的壁画。
“紫色……”他突然抬手，指着壁画上的油彩，把奴隶吓了一跳，“它脏了以后和其他颜色也没什么两样。”
奴隶见他神思游离，善意地提醒道：“您舟车劳顿，最好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您还要参加多米提乌斯大人的占卜仪式。大人们是最接近神的凡人，他们热爱与神明沟通……”
“多米提乌斯？”罗德疑惑，“就是尼禄吗？”
“……是。”奴隶应声，“不过我们不应该直呼大人的名字，您说对吗？”
罗德没有理睬他的建议，固执地沉默。他的头发早就被夜风吹乱，他也不去管。
奴隶有些无奈，尴尬地清清嗓子，继续道：“我必须要提醒您，占卜之后还有一场竞技表演，大人的所有近卫都要参与其中，当然也包括新来的您……”
罗德抓一把头发，看似不经意的样子，“竞技？”
“是的。”奴隶点点头，“流血与战斗是对神明的最高回馈，这是占卜的惯例。”
说着，他朝罗德走近两步，眼神躲闪起来，“那个……您需不需要一些特殊的武器……”他放低声音说。
“什么武器？”罗德微微偏过脸。
“就是一些藏有机关的刀剑叉戟。”奴隶有点心虚地说，“很多近卫都偷偷买了这个，虽然价钱有些贵，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挽回性命……贵族大人们只顾着观赏鲜血，不会追究这些小把戏的……”
罗德拿出一枚银币，拇指一弹，银币在空中翻滚几圈，当地一声掉在奴隶脚边。
奴隶心生欣喜，连忙捡起来，“您是想买双刃弯刀还是……”
“我用不着那些！”罗德勾起一个不羁的笑容，“这是赏你的。”
奴隶难以置信。他呆愣一会，下跪道谢后退去了。
罗德用指头抵开被风刮得乱扇的百叶窗。他的指甲在月光下移动，呈现出非常健康的肉色。
这意味着，他体内的毒苇已经完全祛除了。
……
占卜那天，罗德随队伍一齐来到圣殿时，尼禄和他的母亲已经坐在远处的帷幔里了。
母子俩的身影被金线纱帐罩住，影影绰绰的，象两团飘忽不定的雾团。
上一世，预言师对尼禄做出了两个预言：
第一个，是尼禄会当上皇帝，但也会犯下弑母的罪行；第二个，是他一生中所有劫难，都是火带来的。
当年，这两个预言被传得纷纷扬扬，终究都成真了。
尼禄在即位后，派近卫军杀死了母亲；后来又因为一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元老院开始弹劾他，怀疑他为了扩建皇宫故意纵火。自那以后他失去了民心。
预言台立在高处，象牙台面上刻满了拉丁字母。月光透过穹顶的中空投下来，象一根光柱罩住预言台。白蜡烛铺设地面，象海底珊瑚上的细小茸毛。头顶白纱的祭司围着台面，手里摇动金铃铛。铃铛声象煮沸的水汽一样蔓延开来。
整个厅殿都被金色的烛光充盈了，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凝结成一颗颗悬浮的黄金。
近卫军穿着灰铁色的戎装，列在预言台下，远看象一片熔化的、即将凝固的铁水。
罗德戴着铁制的头盔，口鼻被紧密地包裹。他锋利的眼角也被头盔挡去一些，只留下一双冷峻的黑眼珠。
占卜仪式很快就开始。
头发全白的预言师已然是一名老者。他披着白袍，头顶系有轻飘飘的白绸缎，手持一根青铜杖，杖顶雕刻朱庇特的神像。
他稳稳地走上预言台，身后还跟着两名圣女，一个怀抱公鸡，一个手捧小麦。
他的神情象朝圣一般虔诚，整个人都被一种绝对的信念支配着：
“世人肉眼浑浊，故被赋予苦难消磨眼障；世人天性色｜欲，故被给予病痛销蚀欲望。密涅瓦赐吾智慧，维纳斯赐吾爱欲，吾在圣凡之间如披枷锁；狄安娜赐吾希望，拉托娜赐吾黑暗，吾在愿实之间自我折磨。众神之父朱庇特啊！您在罗马仍有拥趸，奥古斯都誓愿对您终生仰仗。纵使太阳冷彻，此誓温热；色彩悉皆褪色，此誓不褪；大理石皆遭侵蚀，此誓不蚀。台伯尼罗皆为此誓而流，诸魔鬼恶皆为此誓而愁！”
祭司点燃烟棒，深蓝色的烟雾缓慢上升。烟雾略带点印度香料的熏鼻气味，所有烛光都被晕开，如胞中胚胎一样被裹在光晕里。
预言师将小麦抛到台面上，用刀割开公鸡的喉咙，鸡血瞬间喷涌在小麦上。
他的嘴里念起咒语：
“命如磷火飘忽即逝，运如流云变幻莫测。
人之命运沧海一粟，神之明谕坚如磐石。”
他拿起草签，仔细剥离沾了血的小麦。这是相当耗时的工作。
许久之后，他才放下草签，盯向显露出来的字母。
预言师张大眼睛，刻有一道道沟壑的嘴唇疑惑地打开。他明显十分慌乱，喉咙试探性地振动几下又归于静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似乎要说什么离经叛道的话；而在那之前，犹豫的沉默一时间凌驾于圣殿。
“怎么了？”一个略带强势的女声从纱帐里传来。
这是尼禄的母亲，阿格里皮娜。她是屋大维的外曾孙女。
预言师犹疑不决，“这是很怪异的神谕，我毕生都没有见识过……”
“说出来！”阿格里皮娜命令道。
预言师沉默一会，说道：“您儿子一生的命运，将交由在三个人的手里。”
他面带不解，“第一个，是开口说话的死人，会让他坐拥所有……”
“死人还能说话？！”阿格里皮娜惊疑道。她将纱帐撩开一道缝隙，透出她阴沉的瞳光，象蛇眼一样冷。
“是的，大人。”预言师说，“第二个，是长着胡须的女人，会让他失去一切；而第三个……是处女所诞之子，会让他坐拥所有，但也会让他失去一切。”
帷幔后的尼禄一直在沉默。他旁边的阿格里皮娜放下纱帐，细细数着：“开口说话的死人、长着胡须的女人、处女所诞之子……这听起来太荒诞，不是吗？”
“很抱歉，大人。”预言师恭敬地说，“这就是神谕。我所做的只是转达而已。”
他那苍老如树皮的手抚上象牙台，宛如老旧风琴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另外……您儿子一生中所有劫难，都是水带来的。”
罗德睫羽轻颤，他的眼光象即将发动的箭尖，有一丝险峻的意味。
这一世，尼禄的劫难由火变成了水。

第5章 暌违死生的重逢
纱帐里响起一阵轻笑，稍带一点讥讽的意思，有少年特有的爽朗。笑声不疾不徐的，象一只波浪线那样延伸，又象一枝轻巧的小箭悠悠地射过来。
其实尼禄笑得很轻很柔和，却太过明晰，就象一滴水银落于水中那般固守其身。任何接触这滴看似圆润可爱的水银的人，都会中毒而死。
“尼禄，不准对神明不敬！”阿格里皮娜推搡他一下，尖声吼道，“快乖乖坐好，把双手举过头顶给众神道歉！”
尼禄继续笑几声，全然不顾母亲的管束。他如雾团的黑影在纱帐后抖动，象骤雨之前的阴云涌动。
他摆开一种温柔平和的腔调，悠然地捋顺衣袖折成的褶皱，慢悠悠地说：“真遗憾。我长着一双手，并不是为了捧神明的两只臭脚。”
“噢！神啊……”阿格里皮娜慌乱起来。她将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小声念叨：“愿神原谅这个无知的孩子……愿神忘却这句无礼的蠢话……”
尼禄无视她的反应。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与纱帐近得几乎相贴，好象即将要破开纱帐走出来。
他的剪影投射在金纱上，在烛光中微微攒动，笔直而挺拔，有一种厚重的意味。
“开始吧。”他说起话来总是很温吞，“我已经等不及了。”
祭司们搬走预言台，在那里堆砌木柴点燃篝火。篝火烧得很高，象火神的舌头直舔穹顶。奴隶端着雕花果盘走上来，为身份高贵的母子擦手，往银杯里斟满葡萄酒。怀抱里拉琴的乐师打扮俏丽，十指一动，就拨出一段优美的和弦。
圣殿撕下了庄严的面纱，显露出欢愉的本来面目。
这才是罗马。
罗德从象牙盅里抽取蜡签，上面刻着竞技对手的名字。
他的对手是个健壮而矮小的色雷斯人，手握一把带倒刺的短刀，最擅长近身作战。他身披亮闪闪的战甲，看起来就象一只油亮的甲虫。
罗德只执一把长剑，剑锋顺着笔直的小腿下指，黑甲象流沙般包裹他全身。他的五官几乎被铁盔完全遮挡，这使他的黑眼睛如紧嵌在铁面具之上的黑宝石。
色雷斯人象只蜘蛛一样跳过来，短刀在他手里变戏法一样打旋几周。
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
罗德在战斗方面向来性急。他握起剑，就朝色雷斯人冲去，速度之快使他的影子一瞬间就拉得极长。
他一开始就来势汹汹。色雷斯人惊晃一下，短而有力的腿在地上横扫一圈，飞扬起一层云雾般的尘沙。
罗德跳过他的扫腿，篝火的火光象红藻一般映在他的黑甲上。他如老鹰俯冲捕猎一样，伸手薅住色雷斯人的肩甲，用膝盖重击他的下巴。
四周隐隐有惊叹声。他的招式象伐木般摧枯拉朽，连乐师都惊得不小心弹错了音。
色雷斯人痉挛般地喷出一口血。他抹掉嘴角的血，腿脚已经有些不稳。
他暗下眼神，象游鱼一样弹跳过去，挥起勾有尖刺的短刀，划出一道白蛇般的弧线。
罗德用剑抵御。铁与铁摩擦砥砺出齑粉，火星象一粒粒金花一样绽放。罗德的剑太长，使他在力量上处于劣势，短刀以毫厘之差晃荡在他脖颈前。
他向后伏低身体，双膝跪地往前一滑，躲开了短刀的威胁。
短刀的尖刺勾住他的头盔。随着他向前滑行，头盔顺势被尖刺一下子撬掉了。
罗德向前一个空翻，落回到地面。他的长发如黑墨滴水一般散下来，极为俊美的五官尽露，象尘封已久的艺术品突然被拂去灰尘，十分惊艳。
围观的女奴发出惊呼，有几个甚至兴奋地跳了起来。
“长得象娘们的、狡猾的家伙！”色雷斯人脸色铁青，懊恼地骂了一句。
罗德提起长剑，剑刃在掌心旋转一周，剑光逆行他的周身。他再次先发制人。
两人屡次短兵交接，在拉锯战中均有所受伤。他们都流了血，打得大汗淋漓，样子不免狼狈。罗德一边的肩甲被短刀削掉，锯子般的锁骨裸｜露出来。
色雷斯人粗喘着，肺部象风箱一样呼呼出气。他连连败退，脖子被划出好几道剑伤。
他的体力已到极限。
他拨弄了一下刀柄，咔地一声触动里面的机关。
刀柄末端立刻弹出两根长针，如幽灵一样威胁性地指向罗德的颈项。
电光石火之间，罗德的眼光于刹那间凝聚成针。他没有躲避，固执地逼近色雷斯人，肩膀一下子就被长针刺穿，带血的针尖如笋一般顶出他的肩胛。
色雷斯人被他自毁式的举动震惊得愣住。
剧痛只使罗德皱了一瞬间的眉。他的前额已冒出冷汗，视线象鹰喙一样勾住色雷斯人的眼底，仿若一个前来索命的冥界修罗。
“你输了。”他勾起一个残忍的微笑，眼中火光宛如鬼火。
他抽出护身符，将那根细长的铜条猛地没入色雷斯人的喉咙。喷涌的鲜血浇了他满脸。
沾满血的铜条象梭子一样飞出。
色雷斯人仍旧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睁着大眼倒下去，脖颈破开一个血洞，汩汩冒出鲜血。
这场血腥的鏖战胜负已出。
罗德忍着疼痛将钉在肩膀的长针拔出，双眼随即被溅出的血糊住。
他抹一把眼睛，黑亮的眼瞳嵌在粘稠的血里，有很顽固的意味，宛如屹立于岩浆之上的、被烫火包围的黑礁石。
他微微气喘，朝四下扫视一圈，罩着血气的眼睛里有寻觅的意思。
“它在这儿。”
少年的声音温柔极了，象一片旋转打晃的柳叶，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这声音挟带前世的记忆一齐袭进脑际。一向雷厉风行的罗德，终于产生了平生头一次的错愕。
他的思绪飞快地倒回。那些久远的、死别的羁绊，从来都不会被惯于漠视的他忘记过，好象是生长在意识之外的一堆杂草。
而尼禄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十四岁的尼禄。
他长着一头卷曲而浓密的银发，未褪尽的稚气荡开在他眉目间，骨架是少年特有的纤弱，一副温和、彬彬有礼的模样。他的五官立体而帅气，眉骨高昂，在眼皮处蒙上一层阴影。这使他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暗含一点阴鸷的气质。
他看起来很健康，还不是当年驼背和罗圈腿的样子。
他们两人暌违了死与生，现在又另辟蹊径地相遇了。
尼禄微微仰头,篝火的光泽斜射进他的眼底，使他浅棕色的眼珠象半透明的琥珀。
他握紧拳头，抬到罗德眼前。
他的手指没有血色，苍白到令人担忧的地步。一堆宛如彩虹的宝石戒指套在他指间，近乎要压垮他纤细的骨骼。
罗德注意到，尼禄的指甲隐约泛黑。
他眼神微变。
“还给你。”尼禄轻声说。他的唇角保持着适度的卷翘，十分柔和。
他打开手掌，上面是带血的护身符。鲜血晕染他的掌心，象是皑皑雪地里的一抹艳红。
罗德容色紧绷着，伸手去拿护身符。
他坚冰般的指头刚刚触到他的手掌，尼禄一下子就抓住他的手，象食虫草合上叶片、困死猎物的那一刻。
罗德想抽回手，但没有成功。
尼禄顿了一会，慢慢松开手，语气里有类似天真的、幼稚的气味：“你应该向我臣服的。”
罗德取回护身符。他不打算做什么以下犯上的蠢行，而是恭敬地屈膝下跪，将胸膛压低伏向地面，颈项始终是不容侵犯的笔直。
他捧过尼禄的脚踝，轻吻了他的脚背。盘绕在他肩胛的筋骨优美地起伏，肌肉拉长又收缩，十分饱满有力，蕴含一种独特的人体美。
这吻的力道太轻，绝对不会比雪花落地的那一刹更重了。

第6章 泰勒斯的金剑
罗德在竞技表演中表现出众，被赏赐了一些珠宝和钱币。
那天他与尼禄的邂逅、还有那个轻吻，都如小石沉湖一般，激起一点水花，但也只是水花而已了。
时间就这么清清淡淡地过去了。
按照惯例，每当有新的近卫军加入，元老院都要举办一次庆典以提升士气。
庆典在别墅后方的露天训练场举行。
此时正值阳光强烈的正午。这是一场燥热而沙尘飞扬的庆典。
遮阳的帷幔由长棍支起来，奴隶将冰块摆在四角，用扇子扇出清凉的风。御车夫坐在战车上、挥鞭驱赶四匹白马绕场快走。青铜的演讲台立在前面，帷幔后方走动着待宰的牛羊。它们吼叫着，背披镶嵌珠宝的红绸缎，是这次庆典的祭品。
有不少平民在远处观望。演员、小贩和妓｜女因为身份的低等，被禁止窥看。
新加入的近卫军数目庞大。
他们站成方队，拥挤得几乎肩挨着肩，方队里如灶中生火慢慢升温。每个人都穿着相同的黑皮甲，头盔上竖一根鹰翼般的羽毛。
罗德站在其中，骄躁地呼了口气。
那股挥之不去的、来自于其他近卫的浓烈汗味，象极咸的盐水一样，腌渍着他的鼻尖。
奴隶敲打着牛皮鼓。一位怀抱头盔的将军缓缓走上演讲台。
罗马的贵族酷爱演讲，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基本的能力。他们从小学习辩术和修辞，只为练就一口煽动性极强的嘴。
将军身形高大，长着好看的金发碧眼。他早已不再年轻，几道皱纹如细线一般勒在他的眼角，好象深陷眼窝的眼睛不小心压褶了皮肤。他的唇角一直扬起，象被胶水粘出一个固定的角度，使他始终有着令人亲切的笑。
他的脸，就是一张粉饰太平的脸。
罗德站在台下，不经意地抬头，那标志性的金发碧眼就闯进眼帘。
他猛地攥紧手上的剑柄，发出颤动的声响。
他的黑眼瞳里迸裂出几道红光，象沸腾的红岩浆涌动着、沿顺山缝间猛冲下去。
当年，雇佣他去刺杀尼禄、随后又毒害他的安东尼，与眼前这位将军长相惊人地相似。
这两个人有着同样的金发碧眼，五官就象对照镜子那样相同，只在身高上有所差距。
金发碧眼的将军摆正挂在前肩的搭扣，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讲：
“罗马帝国啊，它如被战神所助征服四方，如台伯河般历史悠长，如金羊毛般受人朝思暮想。它的武力从不会被轻质疑，它的财富从不会被轻鄙，它的号令从不会被抨击。然而，谁能知道这个铁血帝国拥有一颗柔软慈悲的心脏？”
他抬手捂起心口，面作痛苦状，好象真的被箭射中了他柔软的心脏：
“它的心脏会因人民的饥荒而紧缩，会因妇女的难产而坠落，会因灾难的无情而滴血，会因瘟疫的蔓延而衰弱！曾经痛恨罗马的蛮族行省因这颗心脏而归顺，曾经陌生罗马的邻国因这颗心脏而敬畏。无数人问我罗马的心脏在哪里，现在我要给出答案……”
忠诚的神色被他硬是给挤了出来，朦朦胧胧浮在皮肉之外。
他指向眼前的皇宫说：“它就在各位的眼前！”
他精彩的表演、以及音韵美好的演讲措辞，具有蛊惑人心的效果。一些近卫军不禁动容。
“各位所持之刀剑，只会在皇室面前收起剑光；各位所恃之武才，只要为皇室的血脉锋芒毕露；各位所仗之权威，只能被皇室言令所施予；各位所珍之尊严，只能为皇室荣耀而舍弃。这绝不可简单归结为独｜裁，而应当追索到这颗心脏的柔软！”
这时，一个奴隶走到台前，小心地跪了下来。
他头顶一只垫着丝绸的木制圆台，圆台上立着一把金剑。
短剑的剑柄由黄金铸造，表面平整而朴素，没有任何雕饰。
然而，剑刃的形状却极为特殊，呈现出尖锐的锯齿状。大小不一的尖刺密密排列着，好象猛兽的一排獠牙，仅仅看着，就能给人一种尖刺入肉的痛感。
极其怪异的剑刃，集中了这把剑的所有吸引力。
金剑是近卫军长官的专属物，历任长官传承似的配带着它。就象元老的红边白袍、角斗士头盔上竖起的羽毛，金剑已然成了这个职位的标志。
将军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小心翼翼地捧起剑。
在手掌触到金剑柄的一瞬间，他的蓝眼睛凝滞一下，折出一点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将剑高高地举过头顶。
“向你们的长官行礼吧！孩子们！”他激情四射地吼道。
剑柄反射出一道金光，象一头凶猛的金狮子硬闯入罗德的视野。那道金光太过刺眼，以至于宛如天空中的第二个太阳。
一段深久的记忆喷薄而出，象活动在海底的、不为人知的巨怪偶然跃于海面，所到之处风起云涌。
罗德眯起眼睛。他有些挣扎地陷入了那段回忆……
这一天也是一个令人燥热的夏日。高温象锯子的噪音一样嗡嗡作响，金红的落日被散乱的云遮成一层一层，余晖如鲜血般流淌在云间。
青铜制的十字架被架在高处，上面粘有干涸的血迹。
尚在年幼的罗德被马尔斯拉着手，带到十字架下。
彼时的马尔斯还很健康。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两手一把抱住十字架的台座，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他哭得很悲伤，一副近乎要昏厥的样子。
不明事理的罗德慢慢抬头。
在一堆堆血块般的云朵间，被钉在上面的罪人有着强硬的剪影。那是他的父亲。
泰勒斯脚踩防止身体滑落的楔形木，两只手掌心皆被长钉穿透。他苍白的皮肤闪着脏黑的汗，指甲里尽是干涸的血和黑泥，不时有嗡嗡叫的苍蝇包围他。
这是十年内，父子之间的唯一一次碰面。
“嗨……”泰勒斯扯出一个蛮不在乎的笑，声音嘶哑得象一条拉拉扯扯的虚线，“久违了。”
这句“久违了”，好象如烙印般飞飘而来，烙烫在罗德灵魂的最深处。
罗德只感到有些目眩。
“我要你拿到我的金剑……”泰勒斯低声说，“然后毁了它！”
那一年的罗德只有十二岁。泰勒斯因为收取贿赂、刺杀皇帝卡里古拉，而被法院判处十字架刑。
……
罗德收回思绪时，竟产生了和和当年相似的目眩感。
这种埋藏得深不可测的、早就被封锁的感觉突然冒头，象一颗阴险的种子终于发芽。
这并不值得他泛起眼泪，只会让他感到无比空虚。
他弃之如敝履的，其实还是在意的；他避之如蛇蝎的，其实还是会去追忆的。
将军展示完金剑，还用绸布擦拭剑上的灰，动作极为爱惜。
他谨慎地放回金剑。奴隶顶着小圆台，再次把剑送回皇宫里。
皇帝对这柄剑的态度十分谨慎。
上一任皇帝卡里古拉是被刺死的。而刺杀他的，正是他最信任的贴身亲卫，也是当时的近卫军长官泰勒斯。
卡里古拉死后，由他的叔父克劳狄乌斯继任皇帝。
克劳狄乌斯生性多疑，惧怕和卡里古拉落得同样下场，便一直没确定近卫军长官的人选。
这个职位因此而长期空缺。
而这柄无主的金剑，也一直被保存在皇宫里。
……
庆典结束后已是傍晚，新近卫们没来得及换装，直接进入皇宫守卫。这是他们初次执行任务。
豪华奢侈的晚宴正在皇宫的餐厅里举行。夜夜笙歌是这里的常态。
罗德的近卫身份归属于尼禄。他直立在餐厅外的庭院里，手持一柄长剑，时刻负责尼禄的安全。
一口方形的水池位于庭院中央，里面蓄养着颜色纷繁的鱼。
餐厅一片灯火通明。
沙发摆成马蹄形，将圆形餐桌围起，宾客就躺在沙发上吃饭，衣襟前铺着一张餐巾以防弄脏衣袍。奴隶们手提水罐，肩上搭着毛巾，在沙发之间来回穿梭，忙着为宾客倒酒和擦手。
这是身份高贵的象征。在罗马，只有贵族才有资格躺着吃饭。
有乐师吹奏长管，演员在表演古希腊戏剧，女奴朝空中喷洒玫瑰香水，气氛很热烈。
晚宴的食材很稀有。
七鳃鳗被切成薄片，烤野鸡脑洒有黄褐色的肉桂，煎夜莺舌码放得很整齐，小银盘里装满了鲟鱼子。有暴饮暴食的贵族，还会让奴隶为他催吐，吐完接着大快朵颐。
皇帝是这场晚宴的主人。
克劳狄乌斯年近六十，有着油腻的秃顶。因为小时候的疾病，他成了跛脚，又有严重的驼背，眼珠时刻都在眼眶里乱颤。
在卡里古拉被刺杀后，直系血亲里没有合适的继任者。毫无政绩的他便如同捡漏般地当上了皇帝。
克劳狄乌斯蜷缩着躺在主位上，讨好似的，为他的妻子麦瑟琳娜倒葡萄酒。
麦瑟琳娜袒胸露乳，眼线勾得翘起，总有一股浓重的情｜色意味。她有一头艳丽的红发，涂抹着火红的指甲，懒洋洋地侧躺，两腿毫无顾忌地叉开。
她比克劳狄乌斯小34岁，是个极有权势的女人。就连她的丈夫也畏惧她的权力，总是对她忍让三分。
麦瑟琳娜的名声很差。
无论是皇宫内还是坊间，都盛传着她淫｜荡至极的风言风语据说她曾经向一个妓｜女发起挑战，一口气接了25位客人，让那名妓｜女也甘拜下风。
她今晚兴致极高。
她端着酒杯，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一个贵族，妩媚地说：“听说你花了两百个第纳尔，从西西里进口了一批鹦鹉鱼，安东尼。”
对她对话的安东尼长着金发碧眼，一双眼珠毫不遮掩地往她的胸脯上瞄。
“当然。”他狡猾地勾起嘴，“它们已经被我养大了不少。”
“那可真是太好了……”麦瑟琳娜压着嗓子说。她伸出食指，在鳕鱼酱里搅了搅，挖出一坨鱼酱。
安东尼冲她笑笑，神色有些猥琐。
“我喜欢大的东西……”她把蘸满鱼酱的食指放进嘴里，对着安东尼吮吸干净，再慢悠悠地伸出来，眼里尽是挑逗的神情。
安东尼饶有兴致地挑眉，把杯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克劳狄乌斯瞥他们一眼，嘴角隐隐抽搐。他凑近妻子，小声咕哝一句：“现在是在晚宴上……”
麦瑟琳娜不耐烦地移过脸，烦躁地说：“闭嘴吧！你这个连鱼眼都不敢吃的瘸子！”
克劳狄乌斯讪讪地缩回脖子。他闷声喝一口酒，喉咙发出“咕咚”的声音……
在主位之下，尼禄躺在侧位的沙发上，在慢悠悠地撕扯一只完整的烤睡鼠。
他扒拉掉撒在皮上的罂｜粟籽，利索地一刀剖开睡鼠的肚子，灌在里面的猪肉末和松果都流了出来，鲜香的肉味象风一样扑过来。
尼禄的无名指和小指一直翘起，确保沾不到食物。这是教养良好的贵族的标志，只有平民才会五指齐下。
他的母亲阿格里皮娜躺在一旁，注视他的一举一动，眼神狠戾，有一丝监视的意思。
阿格里皮娜生着亮丽的银发，眼瞳是浅棕色，象一口陈年的深井，使她总隐含着一种类似看不透的、见不到底的气质。
她是卡里古拉的亲妹妹。
“很好。”她赞许一句，“这才是我们多米提乌斯应该有的样子。”
尼禄连眼也不抬，对她的夸奖充耳不闻。
阿格里皮娜抬起眼帘，一双时刻警醒的眼睛如铁钩般，盯住了主位上的克劳狄乌斯。
——她的叔父在闷闷地喝酒。
她的眼神微妙地一动，把酒杯推到尼禄面前。
“克劳狄乌斯在喝闷酒。”她吩咐道，“去把你撕好的睡鼠肉献给他，再跟他碰碰酒杯、夸夸他的治绩，可以的话挤几滴眼泪诉诉苦。一个独自喝酒的人，最容易被好话和眼泪打动……”
尼禄瞟她一眼，拿起睡鼠的腿肉咬了一口。
“你完全可以自己去做这些。”他说，“不要总是指使我。”
阿格里皮娜小声训斥，“你在把皇帝的桂冠拱手让人……”
尼禄不急不慢地说：“但我更想象只猴子一样去表演，简直象个靠挤眼泪和假笑为生的演员。”
“真是不听话！”阿格里皮娜抓住他的胳膊，尼禄不动声色地甩开她。
“抱歉，我要出去。”他说，“这里飘着呕吐物的味道，真是令我不舒服。”
“这可是高官云集的晚宴。”阿格里皮娜惊道，“你应该端着酒杯，去跟那些元老套近乎……”
尼禄擦干净手，径直走出气味怪异的餐厅。

第7章 超越神识的美
月亮凝固在夜空中，象一枚涂着银粉的亮指甲。这个仲夏之夜没有风，密集的星辰垂吊在天上，象被冻结住了；好象只要夜幕轻轻一晃荡，星辰就能如雨滴般簌簌而落。
这一瞬间尼禄仿佛遁入安宁。
他揉了揉被掐疼的胳膊，走到畜养鱼类的水池边，往里面盯了一会。
彩色的鱼象一颗颗游动的彩墨。尼禄卷起袖口，探出手在池子里捞了捞，抓出一条鲜活的金色小鱼。
他把小鱼摊在掌心，静静地望着它。
鱼腮扇动得越来越快。小鱼渐渐干涸，象被油锅煎炸似的，在手掌上不停翻跳。
尼禄眼色一暗，象斩首的刀斧落下时、形成的那一抹阴影。他猛地握起拳，把小鱼抓在手心。
鱼头和鱼尾从拳头两侧冒出，激烈地扭动。活动的鱼鳞刮擦尼禄的手心，他没打算放手。
“它快死了！”一个声音突兀地传过来，象一支能刺痛人的飞镖。
尼禄惊了一下，手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松。九死一生的小鱼趁机溜到水里。
他在惊晃中抬起头。一个近卫就站在眼前。
银亮的月光从罗德的头盔倾泻而下，滚落到他的双肩，最后细碎地跌落到脚边。
尼禄象迷糊了似的，“你……你说什么？”
“您在杀一条鱼。”罗德不加掩饰地说出所见。
尼禄回过神，这才发现小鱼已经没了。他一把甩掉手上的水珠，慢条斯理地说：“但这个兴致还是被你给浇灭了……”
他回望罗德，纤长的眼睫象一扇厚针叶那样扇动几下。他想了想，一个近似于恍然大悟的表情象冰晶一样结满他的面庞。
“我认得你……”他回忆起来，“你是那天胜出的近卫，你用青铜捅开了那个色雷斯人的脖子。”
罗德默认。他将右手贴放在胸口，向尼禄行了一个极为清淡的礼。他直起身子，许久都站着不动，脚步不挪分毫。
“你有备而来。”尼禄若有所思，“你找我做什么？”
远处的灯火在他浅棕色的眼珠里摇动，象两片凝固于琥珀里的叶子。
这使他的凝视十分干净。十四岁的他，拥有一双尚未被人间冷暖血洗的天真眼睛。
罗德高扬着下巴俯视他，低垂的眼帘将黑眼瞳遮挡大半。他的声音是从冷硬的铁盔后面传过来的，自然也带一些金属意味的强悍。
“我是来救您的。”他直言道。
“救我的……”尼禄愣住，象是在细细咀嚼这句没来由的请求。
罗德点点头，“换句话说，我想做您的贴身亲卫！”
“我有成百上千的近卫，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你？”尼禄说，“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罗德把头压低一点，细腻的皮肤泛起隐约珠光，一道细褶如弯针般、嵌成他形状美好的重睑。
他走近一步说：“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不会将后背扔给您的人。”
这句话象嫩芽一样生长在尼禄耳边，他的视野晃荡一下。痛楚被准确无误地戳穿，好象有一只利爪穿进他的胸膛，掏出一块血淋淋的心尖肉。
“你……”他不由地发出感叹，恍恍惚惚地站起来，颤巍巍地指了指罗德。
罗德顺势抓过他的手，带有薄茧的指肚抚过他发黑的指甲。
尼禄心里如羽毛扫过般的轻痒。
“您指甲发黑，这说明您已经中了毒。”罗德说。
尼禄有些恍神，以至于没听进去他说的话。
“你的眼睛真美，就象艺术。”他出神地说，“把你的头盔摘掉，我要看看你的样子。”
罗德顿了一下，抬手将头盔摘了下来。
尼禄依次看到他的双唇、鼻梁和眼睛。他的黑发象丝绸一样垂落下来，黑睫毛在月光下泛起银光，轻轻抖一下似乎就会掉下银粉；他的眼瞳发出可称为浓艳的、逼人的黑光。
他的美具备一种威慑性，逼射而来，象雪崩或者日蚀那样，铺天盖地不可抗力，任何试图的抵抗都是徒劳的。
尼禄渐渐僵硬。
这种美超出他一贯的认知。
他甚至产生一种神识之外再生出一种神识的顿悟。
“可以……”尼禄怔怔地说，“我准许你搬进我的宫寝了。”
……
而另一侧，餐厅里一直是热闹嘈杂的气氛。
奴隶清扫地上的鱼骨，向空中喷洒玫瑰花露。女奴端出甜点，切开装饰着椰枣和松子的面包圈，分给每一位客人。技艺高超的厨师将母猪的乳｜房烤成鱼的形状，将火腿摆成斑鸠的模样，用牡蛎肉堆成鸽子的样子。这是贵族间流行的餐饮趣味。
阿格里皮娜将银盘里的牡蛎肉吃干净，抹掉唇上的口红，端起酒杯，往主位走去。
“我亲爱的叔父……”她走到克劳狄乌斯的身后，捏起细弱如游丝的嗓音，轻声唤他。
克劳狄乌斯转过脸。他的驼背即使在长袍下也难以遮蔽，身体的残缺使他永远不可能与英俊这个词沾边。
他看见她悲伤得双眼发红，心怀恻隐地说：“我的阿格里皮娜，你的嘴唇苍白，就象干枯的叶子一样！这些年，你在希腊的荒岛上颠沛流离，真是太令我忧伤了！”
“流放了我们母子的是我的哥哥……”阿格里皮娜声音颤抖，“这比流放本身更令我伤心欲绝……”
麦瑟琳娜望了过来，从鼻孔里发出轻蔑的嗤笑。
“你的伤心未免来得太荒诞了吧，阿格里皮娜……”她揶揄道，“你们兄妹不和，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阿格里皮娜面露疑惑。她的眼睛是水井般的浅棕色，此时正合时宜地泛出泪光，像井水从井口溢出一样，看上去楚楚可怜。
“噢！我的哥哥让我心痛！”她痛苦地捂着眼睛，“他的遗骸还在荒郊野外的土坑里！我希望叔父您能将他安葬在陵墓……”
“这是当然！他可是我的亲侄子！他拥有高贵的血脉，就要在高贵的地方安眠！”克劳狄乌斯说，“你真是一个善良宽容的孩子，阿格里皮娜……”
麦瑟琳娜嘬一口葡萄酒，发出响亮的声音，黑着脸讥讽道：“是啊！你的好侄女从希腊寄了二十多封信，每一封都在表达思念之情……”
她的语气转而凶戾起来：“可之前你还在元老院做你那该死的保民官时，她可从没叫过你一声叔父！”
“那是因为我哥哥的管束！”阿格里皮娜大声辩解，“他是个控制欲太强的人。不按他的意思来，他就会施加伤害……”
她擦了擦眼泪，委屈地瞥向克劳狄乌斯：“我相信我的叔父会理解我的……对吗？”
“我相信我的阿格里皮娜。”克劳狄乌斯点点头，“当年我去参加她七岁的生日宴，还年幼的她就把银盘里的第一块鱼肉送给我吃。这说明她从小就对我心怀尊重……”
“哼！”麦瑟琳娜凶悍地冷哼，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克劳狄乌斯止住嘴，畏惧妻子权力的他不敢造次。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阿格里皮娜说：“来这儿躺一会吧，我的孩子。主位的餐食可比侧位的要丰富很多，你可以吃到进口的龙虾，还有用迷迭香熏烤的鲻鱼……”
“很遗憾。”阿格里皮娜面露犹豫，“我不能不顾忌地与一位男性共用一个沙发，即使您是我最尊敬的叔父……”
她盯向麦瑟琳娜，眼睛顿时亮亮的，微笑着说：“身为罗马的女性，要让贞洁和贤惠的名号伴随一生！”
麦瑟琳娜凶狠地瞪她一眼。
“噢！我的好孩子！”克劳狄乌斯惊叹。他行动困难地下了地，望着阿格里皮娜说：“你可以用我的位子，阿格里皮娜。我正好要去欣赏戏剧了！”
他就擦干净手，一手拄着拐、一手扶着奴隶去了隔壁的厅殿。
那里有戏剧和舞蹈表演，正上演着希腊时代的一幕喜剧。
阿格里皮娜见他走远，收起了笑容，嘴角是一贯性的紧绷。她表情的变化之快，简直象撕掉了一层面具。
“快脱了你那层乖巧的皮吧！”麦瑟琳娜晃着酒杯，嘲弄地说，“你尊敬的叔父已经走远了。你成功地愚弄他接你们回来，现在又成功地骗取了他的同情！”
阿格里皮娜毫不客气地躺上去，动作颇为强势。她利落地将龙虾的钳子掰掉，蘸了点鱼酱就开始吃起来。
“啧……”麦瑟琳娜喝着酒，“你还是象以前那样阴险得可恶，我的朋友。”
阿格里皮娜反唇相讥：“那我应该怎么形容你为好呢……你还是象以前那样愚蠢得可笑？”
麦瑟琳娜低笑两声，眼中有犀利的锐意飞速颤动，象弓弦开到最大时晃动的箭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鬼主意，阿格里皮娜……”她说，“你想在皇位上分一杯羹！可我才是当今的皇后！我还有一个年龄足够登基的儿子！”
阿格里皮娜定神闲，“你的胡言乱语真是令我感到困惑……”
“噢！”麦瑟琳娜脸色涨红，愤怒地大叫：“我最恨你这副装得象只绵羊的样子！从小到大，每次看到你这个模样，我不用扫喉咙眼就能把晚饭吐到你的脸上！”
阿格里皮娜不紧不慢地剥掉龙虾的壳，叹口气说：“你还是这么孩子气，麦瑟琳娜。从童年到现在，生在敌对家族的你总是在跟我比，攀比玩具、珠宝、丈夫、孩子……你有赢有输。可是论血统和头脑，你注定永远都是输者！”
麦瑟琳娜握紧拳头，气得肩膀发抖。她死死盯着阿格里皮娜，前额的血管狰狞地外突，眼白里的红丝近乎要凝结出血。
渐渐地，她的表情又松弛下来，气息慢慢恢复稳定。她咬着牙低声阴笑，笑声从牙缝间溢出，象锯子锯木一样难听。
“血统？哈哈……”麦瑟琳娜笑道，“奥古斯都吗？！哦，这的确是个光荣的血统。”
她停顿一下，暴躁地低吼起来：“可是，屋大维早就死了，死人不具备任何力量！你所倚仗的，不过是那些低等贱民对一个神秘的已死之人的向往罢了！而你自己也清楚，眼里只有浴场和妓｜院的劣民，最擅长遗忘伟人的荣光！”
阿格里皮娜将龙虾肉放在花椒酱里翻滚一下，不疾不徐地吃掉，顺便舔干净手指上的酱汁。
“你与其说这些，不如去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昆汀，“他的小指和无名指上居然沾满了肉酱，简直不象一个出身皇室的孩子！”
麦瑟琳娜被哽住。她恼怒得嘴唇发抖，下巴滑稽地抽动，仿佛里面有一条鱼在四处乱蹿。
阿格里皮娜倒了一杯羊奶，舀小半勺的药草粉放里面，淡然地说：“我饿了，需要好好吃一顿，没时间跟你这种鼠目寸光的小女人闲聊！”
她喝了一口羊奶，扭头就走。
麦瑟琳娜憋红了脸，红指甲在沙发上抓出一道道刮痕。
奴隶往她的酒杯添满葡萄酒，被她泄愤似的踹了一脚。
“给我换个杯子！”她咬牙切齿，“我也要羊奶！还要加两勺药草粉！该死的！”
奴隶惊慌，颤颤巍巍地给她倒好饮料。
麦瑟琳娜拿起杯子，径直朝一旁的侧位走过去。她的儿子昆汀就在那里躺着。
麦瑟琳娜为克劳狄乌斯生下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叫做屋大维娅，儿子叫做昆汀。
昆汀吃得满嘴油腻，餐布和衣袍全部被酱汁弄脏了。
他继承了母亲的红头发，一双灰眼睛就象两滩粘腻的蟾蜍，见到任何食物都会紧紧地吸上去。因为贪吃，他胖得惊人，眼睛陷在晃动的脂肪里，腮帮子里仿佛塞了棉花。只有塌陷的小鼻子，在闻到美食的香气时，才会灵活地动一动。
昆汀刚刚吐完一阵，准备开始下一轮的饕餮盛宴。
他将四根指头插｜到肉酱中，再一齐放入嘴里吮干净。不同于一般贵族使用小锤，他直接用拳头砸开野鸡头，用指头抠出鸡脑放嘴里，连鸡骨缝里的胡椒汁都不忘了舔干净，最后再响亮地咂个嘴。
麦瑟琳娜看着昆汀的吃相，越看越气。
她一把薅起昆汀的头发，不顾周围宾客的眼光，大声骂道：“你这个猪一样的没用的东西！”
昆汀吓得哀嚎一声，头被拽起来的同时还不忘舔一下手指。
“母亲！”他委屈地揉揉头，“我的头皮要被您拽掉了！”
“你长着这么粗的脖子不是为了吞咽鸡脑，”麦瑟琳娜愤愤地说，“而是为了演讲和辩论！”
四周的宾客纷纷看过来，一脸满是嘲笑的表情。
这时，安东尼歪着嘴微笑，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怎么了？我尊贵的皇后？”他将麦瑟琳娜拉到一边，“如果您不想让未来的皇帝在现在成为笑柄，您最好赶快松开他。”
麦瑟琳娜瞪了昆汀一眼，跟着安东尼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阿格里皮娜已经在元老院培植起了属于她的势力！”她恨恨地说，“她的儿子就是她最大的武器！她们还有不容置疑的血脉……噢！想到这些我就头疼得睡不着觉！”
安东尼轻松地笑笑：“可她不过是个没落的贵族，您才是权威的中心！”
“那也是个祸患！”麦瑟琳娜咬着嘴唇，激动得剧烈起伏。
“您不用担心。”安东尼圆滑地笑笑，“我手握军权；而我的哥哥是将军，手握比我更重大的军权。克劳狄乌斯足够信任他，甚至让他主持近卫军的庆典；而您，有我们。这是阿格里皮娜没有的。”
麦瑟琳娜没有缓和过来，狠毒地说：“我恨不得现在就毒死她的儿子，让她在我面前永远别想作威作福！”
“您太心急了……”安东尼凑近她，小声与她耳语，“药已经加到他每天的洗澡水里，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第二个克劳狄，甚至连嗓子都发不了声音……”
“哼……”麦瑟琳娜阴恻恻地微笑，“我就要看她痛不欲生的样子！最后的赢家一定会是我！”
“荣光永远照耀您，我尊敬的皇后。”安东尼恭敬地对她行礼。
麦瑟琳娜将杯口凑到嘴边。她想象着，将来某一天阿格里皮娜对她低眉顺眼、畏首畏尾的样子，立刻就心情大好。
她仰起脖子，往喉咙里灌了一口羊奶。
腥苦味瞬间冲上她的鼻腔，象巨兽之爪一样冲进她的脑子。
“呸！”她恶心得直接吐了出来。
“我记得您是最讨厌羊奶的。”安东尼轻笑，“看来您似乎改了口味。”
麦瑟琳娜盯着杯里的羊奶，又想到方才阿格里皮娜得意的表情。
她努了努嘴，赌气似的，屏着呼吸将羊奶一饮而尽……

第8章 绑头发的艺术
罗德很快就搬进了尼禄的宫殿。
作为亲卫，他要时刻跟在尼禄身边，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一颗能遮天蔽日的榕树生长在庭院里，浓绿的树叶象一朵隆起的云、行将把墙壁胀裂，往两边分叉朝上的枝干象少年张开的、赤｜裸的双臂。
于是院里一切景致都镀上一层青春意味的浅青色，空气中有树叶的清苦味。
这里永远朝气蓬勃。
罗德按着剑，经过一根根大理石廊柱和色彩鲜烈的马赛克壁画，走到榕树下，抬头往树间看去。
阳光象流沙一样从叶缝间掉落下来，树叶晃动，象一抹泼入天空的绿颜料。
他攀住榕树枝，轻轻一跳就跳上树干，在枝干上躺了下来。
与他不过一臂距离的百叶窗倏地晃动起来。住在二楼的尼禄在这时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罗德枕着双臂，不经意地撇过脸。他极俊秀的五官冷不丁地撞进尼禄的视野。
尼禄呆滞了一瞬间。
两人相距很近，罗德甚至能闻到尼禄身上的豆蔻香气。
他坐起身，如刀锋般笔直的小腿垂落下来，鬓发被吹得乱飞，被他厌腻地撩到耳后。他肩膀的骨线极硬，身后便是细碎的金光以及湖水一般的绿叶。这使他好象误闯进一个画笔画成的世界。
情窦未开的少年此时有陌生的情绪波动。
“住得还习惯吗？”尼禄问，眼中有真诚的关切。
罗德一只胳膊撑在身侧，一副略懒散的模样。
“没有啤酒。”他语气里有轻如羽毛的不满。
“你有权指使我的奴隶去买。”尼禄连忙说道。
罗德鹰钩般的视线扫过他，眼瞳里有微跳的亮光，宛如火焰被封死在那里。
“不必了，您已经给我很多了。”罗德说。他的话语包含一层隐蔽的、压制下去的深意。
他声音沉重地说道：“我可不想再欠您什么……”
尼禄不解他话中深意，摇了摇头说，“你不欠我什么。相反，你还救了我。”
罗德抬眼盯向他。一阵风使树叶有飒飒声响，他的长发凌乱地跃起。
“我让药师检查了我所有的衣服、食物和熏香。最后，在浴池里发现了一种叫毒苇的东西……”
尼禄停顿一下，“这种毒会让我骨骼变形。”
一丝怒气蹿进他的语调。他向来温和无害的年轻面庞，此时显露出恼怒的红色。
他继续道：“是我的侍浴奴干的……原来我每天都在毒水里泡澡。”
罗德按剑的手晃荡一下，眼里出现一抹针尖般的锐意。
“谁指使的？”他问。
尼禄语气遗憾地说：“不知道……”
他微微放低了下巴，高昂的眉骨之下，顿时投射出两片愈发浓重的阴翳。不消说，这使他依旧稚嫩的眉眼之间，有了一丝凶意的狰狞。
他语气温和地说：“我挖了他的眼，把他的头皮剥了下来，他都没有说。”
罗德顿住了。
前世时尼禄失势后，法院因为他的暴虐和凶残将他立为“国家公敌”。
而现在看来，他这项罪名并不是无中生有的。
尼禄扒着窗缝侧过脸，低垂的睫毛如阴影般覆盖了他的眼睛，使他的眼神显得阴鸷。
他纤弱的身影有一些病态的气味，薄弱的双唇被一道阳光照亮，在缓慢地开合：
“我被人用刀刺过，也被骗进过蛇窟，还被推进过希腊的海里……现在，又有人给我投毒……”他有点自嘲地说，“我可谓尝试过很多死法！”
罗德慢慢探过身子，青金杂糅的光影在他脸部飞快扫过，好象一片流云散尽的天空。
他瞟一眼尼禄的手，冷静观察道：“可您又躲过了一劫。”
尼禄指甲上的黑印已经没有了。
尼禄注视着他，眉眼处有细微振动，“如果你没有出现，罗德……我就会变成一个任人嗤笑的驼背，我的嗓子会变得喑哑难听，做演讲时会遭受别人的鄙夷……”
罗德明白，尼禄的命运已经与当年不同了。
风挟着叶子的清苦味吹过来，罗德再一次被吹乱了头发。
他不耐烦地抽出长剑，割掉一段榕树的气须，再抬起胳膊，用气须将散乱支翘的头发绑了起来。
于是他形状优美的颈项、以及深邃的下巴线条终于毕露。他的腰背因为绑头发的动作而挺直，象柳树条一样柔韧。他上衣的衣摆也随之抬起，露出一小截皙白的腰。
罗德随随便便束个头发，都是一处美好的景色。
如果有人在苦寻艺术，那么他现在已经找到了。
……
入夜，月光太明亮，以至于象白雪一样覆盖一切。
安东尼踩着奴隶的脊背，跳下了马。
他披着暗红色的披风，嘴唇象朱砂那样鲜红。在亮白如白昼的月夜里，他就象滴入雪地里的一滴血。
他急匆匆走进别墅的庭院，猛烈地摇晃门口的风铃。奴隶迎上来，为他端来铜盆洗了手。
他不耐烦地支走奴隶，在院里来回踱着步，脚步紊乱，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厅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白袍鼓动着翻滚，使他宛如被禁锢于门框内的幽影。
安东尼看到这人影，慌乱的脚步顿住，笑容象烛火一样点亮面庞。他浑身上下的那股毛毛躁躁的气质，被这个幽影象油膏一样抚平了。
“门希！”他喜悦地大喊，将嘴角咧开到最大限度。
门希系整齐靴子的绑带，扣好长袍的搭扣，发出嗒的声响。
他抬起眼睛，已有细纹的、松弛的眼周也随之颤动一下，脸色暗沉地说：“你来了。”
安东尼几乎是跑跳过来，亲昵地抓住他的肩膀，与他做了最亲密的贴面礼。
门希有些抵触，不悦地说：“你已经三十岁了，安东尼。还记得教仆的训话吗？一个真正的贵族不可以表露自己的悲伤和喜悦。”
“可你是我的哥哥！”安东尼笑着说，“我们流着相同的血，都姓光荣的奥托！”
门希轻叹一声，问：“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安东尼脸上的笑容象断了线一样消失了。他机警地放低声音，一脸严肃地说：“我们安排的那个奴隶突然没有了消息……我打听了一下，他已经死了，就在昨天。”
门希顿了顿，警惕地问：“是被发现了吗？”
“不清楚。”安东尼摇头，“听说尼禄动用了酷刑，命人挖了他的眼、还剥掉了他的头皮……”
“噢！”门希皱起眉毛，憎恶地说，“那个恶魔一样的小鬼！”
“他还是个腮帮子上的绒毛没褪干净的小孩，却象他的舅舅一样凶残……”安东尼愤恨地骂道，“他们都是天生的怪物！”
“别这么说！”门希一瞬间就跳了脚。
他一反常态地瞪着眼，一向慈善的眉目绽裂。这好象坚固的面具被摔裂，于是他本质凶狠的面目，终于从裂缝间闪现出来。
“卡里古拉和他一点也不一样！”他低吼一句。
“难道你还要为他辩护吗？！”安东尼惊道。他责怪地望着门希，一脸不解。“他除了在赌博上是个好手，还有什么出色的地方？！”
“住嘴！”门希瞪着弟弟，“他只是爱赌爱玩罢了，这是他的小嗜好。你知道的，谁都有想摆脱又摆脱不了的嗜好……这是值得原谅的……就象你喜欢涂口红、我喜欢收集军靴一样……”
他絮絮叨叨，胡乱晃着脑袋，显得有点神经质了。
安东尼轻叹一声，闭上了嘴。他望着神叨叨的门希，眼神有点绝望，那双蓝眼睛象一片无法流动的、死了的海。
他开口道：“窥视那对母子的镜子碎掉了，麦瑟琳娜为此发疯了一个下午。哦！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泼妇样子真令我作呕！”
门希恢复了一贯的沉定仪态。他咳嗽两下，只需要顷刻，便将方才那股不正常的神态抑制下去。
他沉着地抚一下白袍，仿若一位庄重的老者，“坚持一下，我们需要她的势力。”
“每次脱她的内衣前，我都要强迫自己忘记那是一个整天与众多阉奴寻欢作乐的身体！”安东尼咬牙切齿，“我必须要在浴池泡一整天，才能消除她染在我身上的气味！”
“忍忍吧！”门希拍了拍他的肩，“唯有握过荆棘，才不怕采摘玫瑰！更何况她的腰肢还不至于象荆棘那样长满尖刺。”
安东尼眼睛发红，差遣奴隶端来一杯冰水，将冰块吞吃进肚。
庭院里回响起咀嚼冰块的咔嚓声。安东尼大口灌进冰水，这才觉得平静一些。
他瞄一眼门希，高挑着双眉，一脸了然地问道：“克劳狄乌斯同意那件事了吗？我记得你已经劝了他快一年了。”
门希好象被降下诅咒一样，又回到那副躁动不安的样子。他发出烦乱的叹息，面带戾气地说：“那个多疑狡猾的家伙！他就象咬住骨头的狗一样不肯松口！看他那样子，是要把金剑永远藏在皇宫里，直到它锈成废铁！”
“或许这就是天意。”安东尼神情轻松，“是老天爷要让你忘记卡里古拉那个昏君！”
“噢！闭嘴，安东尼！”门希又发作起来。他好象被两个灵魂主宰了身体，来回跳转其间。
他语气不善地说：“你知道这是我的底线！”
安东尼喝一口冰水，将嘴撇向一边，没有再出言不逊了。

第9章 初闻鱼腥的小猫
清晨的太阳象一颗浮动的金球，凝固在靛蓝色的天边。它牵引出一层极脆弱的淡金薄纱，兜住整个罗马。万斛黑暗开始被这道晨光撕裂。
罗德拿起弓箭，身上还背着一只箭篓。
他手口并用，将射箭时惯用的黑手套勒紧。从半截指套里伸出的指尖苍白冷寂，象一截截凝固的坚冰。
罗德走上高处的练靶台，双脚微分，手掌慢慢推弓，搭箭拉弦，将弓弦开到遒劲的程度。他的手臂肌肉紧绷，隆起的线条十分流畅。
他拉弓的架势太猛，几乎要射碎这蓝玻璃般的天色。
松箭的一瞬间，箭矢刺透一层层空气，好象具备追捕的意识，噌地穿透靶心，箭尾羽尚在颤动。
这是具有碾压性的成绩。
缓慢的掌声从背后传来，有些突兀，象一颗青芽毫无预兆地破土而生。
罗德放下弓箭回过身，尼禄那双类似蜜蜡的眼睛就立刻粘了上来。
在铺天盖地的、困倦的深蓝天色之下，这双眼仍然是精神奕奕的，那里面干净得什么都不装。
尼禄手里提着灯烛，微微仰头，一点暗沉的烛光翩跹于他青涩的眉锋。他的稚气，他的青春，以及鼻梁处的一小片雀斑，都被这点烛光映出来了。
罗德走到他身边，朝他行了礼。
尼禄盯着他，眼里有半染不透的、朦胧的东西，“我到这，是来通知你……”
一阵风从罗德背后吹过来，他的长发被吹到前面，轻巧地曳动。
有几缕长发甚至扫到了尼禄的脸颊上，给他针扎般的触感。这一瞬间尼禄能闻到他发间清冷的皂角气味。
罗德抬手，将乱飞的鬓发挂到耳后。他清丽的五官悉数显露，在晨光下显得很古典，下巴的线条是成熟的男性才会有的英朗。他的黑眼睛一味是深邃的，此时也是。
“怎么了？”他嗓音清冽地问。
“我……”尼禄怔了怔，“我想让你陪我去一趟塞浦路斯，进购一批橄榄。你愿意吗？”
“这是我的职责。”罗德将弓抵住地面，略微慵懒地倚靠着说，“我当然愿意。”
“那个地方距离罗马很远，我们需要乘船过去。”尼禄想了想说，神色有些隐忧，“不知道从小到大都在军营的你，能不能适应那么多天的船上生活……”
罗德轻笑一声，笑声象飞箭一样锋锐而短促。他端正一下姿势，随之挪动的影线硬朗得堪比他手里的弓。
他桀骜不驯极了，尼禄觉得自己从未使他臣服过。
晨光在天边汹涌，象一团金红的烟雾，即将撕裂而出。
“我可以适应的。”罗德弯起眉眼说，“我保证。”
……
罗马是个每天都要榨干一片橄榄树林的国家，料理、浴场、美容都要用到橄榄油。
每年这个时候，元老院会派一些人去塞浦路斯进口橄榄。而那个找到质优价廉的货源的人，自然会因此而受到褒奖。
今年，元老院指定昆汀和尼禄一起去。
这是刻意安排的决定，元老们借此比较两名皇位候选人的能力。
尼禄和昆汀乘同一条船出发。抵达塞浦路斯后，两人再分散，各自寻找合适的货源。
船帆象面包一样鼓起，海雾越来越膨胀，简直象发了酵。太阳很迷蒙，象一枚松动的钉子钉在天边。海雾模糊了天与海的交界，一切仿若一整张蓝丝绸，船边掀起的波浪不过是蓝丝绸的褶皱。
这是航行的第七天。
奴隶在甲板上穿梭，提着装满柑橘汁的水壶，为大吃大喝的昆汀擦手。
厨师将打捞而来的鱼切片，撒点胡椒粒和辣根，淋上沸腾的橄榄油。鱼肉被油烫得卷起，油滋滋作响，一时间肉香扑鼻，这是非常新鲜的食物。
昆汀在船上不忘吃喝。
为了方便，他换上了船员的粗麻短袍，露出堆堆赘肉的膝盖。他坐在木椅上大吃大嚼，一手捏着鱼片，一手握着装满啤酒的木杯，发出猪吃食的恶心声响。
尼禄在另一边扶着栅栏，脸色有些青白。
他有轻微的晕船，七天的航海生活已经到他忍耐的极限。
“不要总是看着海浪，这会让您感觉头晕目眩。”罗德走过来，为他端来一杯柑橘汁。
“我今天已经吃了三十颗醋橄榄了。我要么会被酸腐蚀了胃肠，要么会被这该死的船摇到晕厥！”尼禄揉了揉太阳穴，不适感使他无暇维持温和的姿态，“这艘船就象被黏在海浪上了。”
罗德扫一眼远处，“其实从罗马到塞浦路斯最快只要五天，这帮船员还不熟悉路线。”
尼禄端过杯子，轻轻呡了一小口，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尝出味道后，他缩了一下鼻子，一丝委屈笼住他的眼角，使他有一种亟待保护的柔弱。
“太酸了……”他皱了皱眉，小声嘀咕一句，“酸得就象舌头被烫到了一样……”
这时，昆汀吃饱喝足，从甲板的另一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提着啤酒壶，吃得肚皮浑圆，火红的头发在蔚蓝的海景下跃动着。
他的眼睛在眼眶里乱颤，显得很狡猾；即使是过度臃肿的身形，都没有将他这种令人生厌的狡猾气减损一分。
他死盯着尼禄，象一滩肥油似的滑腻过来，“喂，我说……你这个不知享受的家伙。船上打捞的鱼可比皇宫里的新鲜！”
尼禄瞟他一眼，没有理睬他。
昆汀不依不饶地靠过来：“我可不想你错过它哟……”
“我不会坐着吃饭，”尼禄远离他一步，“我只会躺着吃。”
“哦！你是一个爱面子的人……”昆汀撇撇嘴，似乎毫不在意，“要想登帝，可是要把所有的尊严和正义揉碎才行！”
他收低下巴，勾起一边嘴角，肥厚的腮帮子鼓了出来，“象你这么心高气傲……啧啧，可不行啊……”
尼禄倚着栅栏，纤长的眼睫象尖锥一样展开。他瞟一眼昆汀短袍之下的膝盖，口气平淡地说：“我只跟衣袍下摆长过膝盖的贵族说话。”
“噢……”昆汀笑嘻嘻的，晃了晃酒壶，“祝你以高贵之体永生！”
他捂着肚子打个粗俗的嗝，粘腻地走开了。
……
到了夜里，船上就显得格外冷了。
银亮的月亮悬浮在夜空，这使得夜幕好象破开了一个破洞；于是人便可以管中窥豹，窥见圆洞后另一个极亮极光明的世界。
浓雾已经消散许多，海面平静起来。海面宛如镜子般倒映星辰，船只仿佛被两层星空夹在其间。
一切都是非黑即银的。
半夜的海风很凉，所有人都在船舱安睡。
罗德披了件斗篷，走到甲板上。他用蜡烛点燃了熏香棒，再顺手将蜡烛丢进大海。
熏香棒里有薄荷香料，可以防止晕船，使人保持清醒。
他出来观察星座的位置，以确定这艘船的航向。
他拽住桅绳，灵活地蹬一下桅杆，就跳到固定船帆的横杆上。帆布被吹得鼓起，象手掌一样包住他。
尼禄从船舱溜出来时，就看见了这样的罗德。
罗德光｜裸着小腿，脚踝骨凸出而刚硬，给人一种硬邦邦的气质。他的黑斗篷随风翻飞，黑发乱糟糟的，就象一滴黑墨摔在这里，迸溅出无数墨迹。
他拿起熏香棒，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烟雾随即罩住他的眉眼，竟然让他显得温柔了一点。
尼禄几乎也要凑上去闻一闻那熏香了。
他站在罗德身边，捧着蜡烛失了神。直到滚烫的蜡油流到手上，他才小声惊叫一下。
罗德听到动静，如刀锋翻转一样侧过脸来。
他半边脸仍隐遁在烟雾中，另一半就是清丽的五官。他乱飞的黑发后面是银亮的星辰，但都不如他的眉目明晰。
尼禄脑中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呢喃一句：“罗德……”
罗德冲他一笑，朝他伸出了手。
尼禄的心尖感受到小虫咬啮般的异样。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罗德拉上横杆。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甲板上很冷，干吗要出来？”罗德闻着烟雾问。
“我睡不着。”尼禄说，“而且头晕。”
罗德把玩着烟棒，一眼扫过漫天星空。
他思索了一会，对尼禄说：“这艘船选择的航线，不是最短的。您的时间被这帮没经验的船员给耽误了不少！”
“不碍事，我已经联系好橄榄商了。”尼禄轻声说，“我找到了一个印度商人。他给出的橄榄价格，是一般商贩的一半。”
罗德有几不可闻的轻嗤。他骄傲地扬起头，前额的碎发象黑刺一样。他怀疑道：“价太低的货色，里面一定有鬼！”
尼禄摇头，笃定地说：“他就住在莫罗斯大街，我亲自去看过他的橄榄园……”
罗德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提醒尼禄不要泄密。
他苍白的指头嵌入朱砂般的双唇，颜色鲜明，象被镶嵌进红宝石的一块白玉。
尼禄盯着他的双唇，住了嘴。
罗德吹了一下熏香棒，递到尼禄手边。
“等这支熏香烧完，您就该回去睡觉了。”他说。
他漆黑的眼睛里总聚着一点光斑，这使他的眼神有一些明亮直白的意味。
尚为青稚的尼禄，难以抵挡这种锋芒毕露的美。他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你的眼睛真好看，就象沾上了海里的盐粒……”
罗德只是勾起一点点唇角。对于外貌上的夸奖，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屑说。
尼禄拿过熏香棒，很乖巧地坐好。
他没见识过这种熏香棒，十分好奇。他微微低头，试探性地吸一下鼻子，对薄荷的清香浅尝辄止。
他好象一只初次闻到鱼腥的小猫。

第10章 水难的初显
出于习惯，罗德在船上总能保持最浅的睡眠。哪怕是船最轻微的晃荡，都可以使他瞬间睁眼。
他是那种无论清晨还是夜半时睁开睡眼，都能立刻使眼光清醒的人。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振动和脚步声惊醒的。
罗德下意识地摸起长剑，象满弓之弦一样弹坐起来。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就象冰剑一样不留情面。
尼禄就睡在对面的床上。他还在安眠之中，被子蒙住他的脸，只露出一对耳朵，象一只幽居洞穴的小兽。
罗德用剑尖挑开窗帘，往外看去。
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冲到甲板上。他们皆穿油腻的粗麻布衣，提着光色锈钝的刀斧，象一堆被水冲散的蚁群那样跑来跑去。
罗德熟悉的同时突然很想笑。
这种海盗夺船的阵仗，他早就见过无数回了。
他一步就跨过去，扯掉被子，揪着尼禄的耳朵摇醒了他，“别睡了！您碰上了海盗！”
尼禄呢喃两声，睡眼惺忪，迷糊地揉了揉眼。他还在昏沉着，头在枕被间磨蹭了两下，声线软糯地说：“什么海盗……”
罗德没有时间多做解释。
他给尼禄披上斗篷，几乎是拎着他的衣领往外走。
尼禄半梦半醒地攀着他的手臂，一路跌跌撞撞的，象一只被主人抱在臂弯的宠物。
两人赶到船尾，那里拴着一条用来逃生的小木船。
然而，这艘船已经被昆汀捷足先登。
“很抱歉，我的船太小，容不下你们两人！”昆汀站在船中央，面腮象膨胀的面粉团一样鼓起，冲尼禄狡猾一笑。
有两名近卫站在他身后，在迅速地放开船索。
尼禄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请让多米提乌斯大人上船。”罗德冷静地说，“我可以留下来。”
尼禄不由地抱紧他的胳膊，惊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打颤。
“噢！多么忠诚的近卫！”昆汀讥笑道，“只是这艘船从一开始就没有他的位置！”
罗德顿一下，唇角象被黏胶糊住一样绷紧，一道危险的亮色从他眼里逼射出来。
昆汀压低下巴，两枚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下，象钉在一滩流动的肥油上，给人一种油滑的感觉。
“多亏你今晚不睡觉，偏偏跑到甲板上跟你的近卫打情骂俏，告诉了我货源。”他阴笑几声，盯着尼禄说，“我才能让我的海盗们提前登船……要知道，我等这一刻已经七天了！”
尼禄怔了怔，醒悟之后转而阴戾起来。他压低声音，从深处的喉咙里挤出字语，愤恨地说：“卑鄙的东西！”
昆汀嬉笑着，冲他吹了个口哨，“不好意思！那个印度商人，是我的了！”
两名近卫在这时解开船索。木船得到释放，渐行渐远。
尼禄阴冷着脸转过身。此时船上已经一片狼藉。
海盗人数众多，从破旧的海盗船上不断涌上来，带来一股鱼腥的臭味，象一堆以腐朽为食的蛀虫。他们将船舱里的小麦和肉全搬了出来，把所有奴隶一个个地捆在一起。
那些反抗者，已经被斩首，头颅高挂在桅杆上，滴落了一地的血。
尼禄从来没见过这等场面。他的呼吸已经紊乱，惊恐之中抱住罗德的手臂。
他预感自己已经凶多吉少。
“他们的目标是我……”他那稚嫩的、并不显眼的喉结滚动一下，手心也在出汗，“我想我要完了……”
“怕什么？！”罗德翻手握住剑，潦草地扫视一周。他撩一下头发，嘴角显露一点不羁的笑意。
他挽过他的肩膀，自信地保证道：“我会让您安然无恙的！”
尼禄紧张地抬头，那双冷静的黑眼睛就冷不丁撞过来，象稳坐海底的黑礁石。
他现在有莫名的安心。
罗德看着他，轻松地一笑。灾难来临，不曾使他惊慌。
海盗们已经逼近，他们的头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衣服破旧，戴着一张沉重的青铜面具，面具前还耷拉着几缕肮脏的头发。
“你就是尼禄。”头领低笑，嗓音哑得象一团乱七八糟的烟灰，“噢……伟人的后代！”
尼禄抿着嘴，紧紧攥着罗德的衣袖，面色象漂白一样发白。
头领倏地抽出一把刀，故意在掌心旋转一下。他坏心眼地，让白亮的刃光晃过尼禄的眼睛，以作示威。
“有人花三十万塞斯特斯买你的命。”头领用短胖的手指比了个数字，“奥古斯都的血脉，果然很值钱！”
尼禄骤然屏息，一丝凶狠毒辣的情绪在他脸上鼓动。他沉着脸问：“是谁要杀我？”
头领晃了晃刀，象是在故意吓唬他，“按照海盗的规矩，绝不能透露雇主的名字。不过，看在你是个连护身符都没摘的孩子的份上，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粘腻地倾身靠前，凑近尼禄的耳边说：“她是克劳狄乌斯的妻子，也就是那个和妓｜女比赛接客的皇后。我去见她那天，她半边乳｜房都露了出来……”
四周的海盗哄笑起来，声音猥琐。
尼禄闭口不语。
头领拿起一块破布，往上面吐口唾沫，动作悠然地用它擦亮刀刃，“其实我也不想杀你，但只能奉命行事。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我考虑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罗德往前迈一步，将尼禄掩在身后。
他的唇边蹿上一丝调笑：“才三十万！你的雇主太吝啬了！”
“给我闭嘴！”头领不满，口气严厉地说：“待会我要先砍了你的头！”
罗德不惧。他象沉重的乌云一样慢慢靠近，姿态轻蔑地说：“换做是我，如果雇佣金不到一百万，我才懒得去沾染奥古斯都的鲜血……”
“哼！”头领嗤之以鼻，“不自量力的家伙！”
罗德笑笑。他明目张胆地伸手，弹了一下头领锈迹斑斑的青铜面具，发出铛地一声。
“看来你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你手下的船只，也许连龙骨都松动了吧？你的船帆，还能推得动整个船身吗？！”他质问道。
头领愣了一下，暴躁地喊叫起来，象一只被激怒的公鸡：“你是谁？！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罗德指了指不远处的海盗船，神秘地微笑道：“我是一个……知道你们现在最需要什么的人。”
头领冷笑一声：“我们最需要钱！”
“不。”罗德摇头，“你们最需要一条新船，最好是双帆的，船桨是轻便的铁力木，拉索不容易绣，桅杆是不会被风折断的青铜。甲板足够大，能装下十几只救生小船，还备有测速和测深的装备。水槽是独立的，船舱里有厨房和隔间，这样能防止疫病。”
他紧盯着头领，眼中含有极强的摄受力，“作为海盗的首领，你最怕的就是会传染的疫病，对吧？”
头领呆愣住，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惊愕地说：“你这家伙……”他近乎是在感叹了。
“三十万塞斯特斯绝对买不了这么一艘船！但是……”罗德说，“我可以帮你搞到手，而且很快！”
他沉下嗓音说：“只要你放了我们！”
头领轻嗤一声，“宁愿相信太阳从海里边升起，都不能相信人在情急之下的承诺！你觉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我，能答应你这个荒谬至极的请求吗？”
“所以我需要两天时间！”罗德依旧镇定，“两天后，会有一只载满货物的商船经过这片海……”
他拍了拍头领的肩膀，蛊惑似的说道：“作为以掠夺为生的海盗，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头领的眼睛迅速光亮，好象两枚抛光之后的金币，“商……商船啊……”
“商船的航线都很隐蔽，但是守卫很松散，只要发现了就很容易劫到手。”罗德说，“算上货物和船只，你们会大赚一笔，绝对不止这三十万赛斯特斯！”
头领迷惑地盯他很久，沉思了半天才说：“看来你对海盗无比熟悉！如果你不是穿着这身该死的皮甲，我简直就要认为你是我的同行！还是经验最丰富的那种！”
罗德没有理会，继续道：“就以这条商船换我们的命。怎么样？”
头领点头：“可以，只不过是短短两天。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我就放了你们。但如果不是……”
他威胁道：“我就把尼禄的头挂到桅杆上，把他的肉晒成人肉干烤着吃！”
“可以！”罗德应道。
他向后伸手，一把拽住尼禄的领口，轻易就把他薅过来，好象在展示什么商品。
尼禄象一头受惊的绵羊，蔫蔫地歪靠着他的半边身子，蓬松的银发随着肩膀一齐抖动。
“不仅是他……”罗德安抚般地摸摸他的头发，“别忘了把我也加上！”

第11章 寒夜里的相伴
接下来的两天并不好过。
海盗将两人丢在甲板上，不给他们任何食物，只给一点少得可怜的淡水。
娇生惯养的尼禄已经有了脱水的迹象。
到了深夜，寒雾象冰一样冻在整个海面。空气凛冽得仿若冰霜，只要吸一口，那股寒意就能从鼻尖涌进，顺着血管一路结冰到脚底。
尼禄蜷坐在罗德身边，冷得直发抖。他的嘴唇干枯发白，象结了一层白霜。他耷拉着眼皮，长睫之下的眼珠毫无神采，好象也冻结成了冰。
“我要死了……罗德……”尼禄呵着气说。
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说起话时有白汽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罗德象被刺痛似的揪起眉头，“别说这种话！”他被什么情绪触动，那口气近乎是在训斥了。
尼禄打量到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很乖地闭上嘴。
他冷得不由地抱紧双臂，两排牙齿轻碰。他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手，神色委屈地看着罗德，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我的手快冻掉了……你给我暖暖吧……罗德……”
罗德摘掉皮手套，努力捂热他的双手。尼禄的手已经冻僵，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青紫色，就象暖不热的金属。
罗德捏了捏他僵硬的手指，问道：“你的手怎么象冰块一样？”
尼禄开始意识模糊，视野象是被罩上一层纱，非常的不清晰。他下意识倒在罗德肩上，抱着他的手臂，软绵绵地说：“我从小手脚就冷……夏天也是这样……”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帘渐渐阖上，十分虚弱。
罗德用力拍两下他的脸颊，“现在还不能睡！”
尼禄慢慢睁开眼，说话带着颤抖的气音，“我太冷了……罗德……”
“我知道。”罗德系紧他斗篷的领口，“再坚持一下！明天清晨我们就可以走了。”
尼禄移动一下眼珠，看到夜空中的月亮。心绪敏感的他气质阴郁，眼里流动着忧伤的意味。
他抖着双唇说：“看见那个月亮没有？我的脑袋就象它一样冷……”
罗德将皮甲脱下，为尼禄套上。他身上就只剩一件黑色的薄单衣。
“好点没？”他扯一下乱飞的头发问。
“不行……我还是冷……”尼禄意识朦胧，脑中的话不经过思考就游离在嘴边。
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从头开始慢慢结冰，灵魂在一点点往外拉扯；就象一颗病了的树，从叶子变黄开始，缓慢腐烂到树根。
尼禄嘴唇干裂，说出的话也苦涩极了：“我觉得我会死，罗德……我会死在你的身边……”
“我不会让您死的！”罗德倏地握紧他的手，笃然不移地说，“我会保护您的！”
他的语气多少带点急切。他一把搂住尼禄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送。
于是尼禄就绵软地贴在他的胸前。
尼禄的感官变得敏感。他感受到隔着衣料透过来的、象温水一样的温度，也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象柑橘一样清爽。他能看到他衣料的细小缝隙，甚至能透过层层血肉听见他沉缓的心跳。
他太过于在意这一刻，以至于能记住所有细节。
罗德低下头，下巴随之嵌进他的银发，“这样呢？”
尼禄没有回答。他微微抬头，这个动作使他的额头与罗德的下巴相抵。
他小心地磨蹭一小下，罗德无暇打理的、短硬的胡茬就使他刺痒无比。
那是成熟而雄性的标志。
其实尼禄依旧很冷。但他没有说。
感知是幽阒而主观的东西。有些感觉只能心知，说不出口。
……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跃出海平线，果然有一艘商船从远处驶来。
海盗头领激动得蹬上桅杆，拽着桅绳大喊大叫。他时不时扶一下快掉下来的青铜面具，动作夸张地欢呼，象一个表演丑剧的滑稽演员。
他那些脏兮兮的手下更为疯狂，涌上甲板乱蹦乱跳，象一群欢乐的黑蚂蚁。
罗德一夜未睡，右手始终按住剑柄，永远都是一触即发的样子。
尼禄蜷缩在他腿上，全身都包裹着皮甲，只露出一顶毛茸茸的卷发。
他还在睡觉，呼吸均匀而稳定。
他已经捱过这一劫。
正如罗德所说，商船防护并不严格，船上只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的奴隶和水手。
海盗轻易就拿下整条商船。他们劫掠到价格堪比黄金的丝绸、以及贝壳装饰的花瓶雕像。船上的奴隶自然也成了他们的所有物。
头领高兴得忘乎所以。他命令手下在商船的桅杆上挂满丝绸。
亮面的红丝绸在碧海上空飘扬，好象天神的一缕血坠落到海面。
罗德叫醒尼禄，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扶着他站起来。
尼禄已经极为衰弱了。他没有力气说话，双腿打着晃，眼前总有一团黑雾。
头领拽步晃到他们面前，手上提着一些羊毛毯和肉干。
“你们自由了！”他大发善心地说，“这算是我给你们的送别礼。”
尼禄冷嗤一声。这声嗤笑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头晕目眩，腿脚晃荡一下。
“噢！瞧瞧这个倔强的孩子！”头领笑着说，“不过……谁在年轻时能没有一点脾气呢？！”
罗德瞟一眼不远处的商船，带着漠视的眼光抬手一指，“叫你的手下扯掉那些丝绸，潜伏的兵船们最喜欢海盗大摇大摆地展示战利品。”
头领目光炯炯，“我敢用性命打赌，你绝对是个经历过海浪的人！你一定有一段满沾盐粒和鱼腥的过去！”
罗德轻蔑地一笑。他很不驯顺地扬起头，高挺的鼻梁有极英朗的侧影，那线条刚极易折了。
“都是些垃圾般的过去，”他神色冷峻地说，“不值一提！”
头领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面具之下的两只小眼放射出可谓犀利的精光。
他放缓语气，以认真的口气自我介绍道：“我叫韦尔巴。”
他在罗德的胸口上捶了一拳，“真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罗德面色冷漠。
“他可不想再见到你！”尼禄本着仅有的意识，气恼地喊一句。
头领戏谑地笑着，不住地调侃道：“快瞧瞧这头小绵羊吧！他还挺会咬人的呢！”
……
很快，所有的海盗撤到了商船上。海浪使两艘船渐行渐远。
尼禄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跌坐在甲板上。罗德搀扶他进了船舱。
船舱里有海盗残留下来的鱼腥味和酒气，这气味就象被文火熬煮过一样浓烈冲鼻。
罗德屏着呼吸，打开舱窗通了风。
尼禄躺到床上，裹着厚实的羊毛毯。他觉得自己干涸的身体在渐渐充盈，枯萎的血管逐渐圆润，脚底也慢慢有了一点温度。他四处分散的、混乱的意识，在一点点回拢。
罗德喂他喝一点热水，给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粥。
尼禄恢复一些生气。他扭过脸，睫毛在眼睑处投成浓重的黛色，使他更显得病弱了。
“那是什么？”他小声问。
“麦片粥。”罗德用勺子搅拌几下，发出沉缓的声响。
“有蜂蜜吗？”尼禄期待地问，“我只会吃加了蜂蜜或奶酪的燕麦粥。”
罗德瞧他一眼，眉宇间流动一种令人臣服的硬气。他调笑道：“这个是用粗糙的大麦熬的，更没有什么蜂蜜奶酪！但您现在最需要这个！”
他深邃的脸部被光线照亮，黑单衣敞开到锁骨，露出一截脖颈。他黑发黑衣，和身后的幽暗交融一体，他整个人都揉在黑暗里，明亮的只有他的脸庞和手里的白碗。
而他的红唇是黑白视野里唯一的色彩。
尼禄盯向他的眼神逐渐呆滞。
“其实这个味道也不错……”罗德舀起一勺，以一种引诱的口气说：“粥里还有肉干粒。”
“肉干？”尼禄想到那个头领说过的话，怔忡一下，“不会是人肉吧……”
“就算是人肉，您也必须得吃！”罗德笑了笑，眼里亮亮的，那类似于狠厉的光泽了。
“因为您要活下去！”他不容置喙地说。
罗德将勺子凑到嘴边，赭红的双唇开合，试探性地尝了一小口；接着，他的黑眼珠动了动，一副思索而回味的神态，好象他是在品葡萄酒而不是尝粥；最后，他才放松了表情，将那口粥咽了下去，突出的喉结滚动一下。
尼禄紧盯他的喉结，象被他引导了一样，也不由自主地吞咽一下。
“粥没问题。”罗德舀出一勺粥，递到尼禄嘴边，些许狡黠蹿上他的眼角，“吃吗？”
尼禄鬼使神差似的，一口咬住了勺子。
罗德喂他吃完一勺，被他这纯真的孩子气给逗笑了。他罕见地放柔了语气，有些欣慰地说道：“真听话。”

第12章 初次感到幸福
因为饥饿，尼禄一口气吃光三碗麦片粥。考虑到他的胃还很脆弱，罗德拒绝给他盛第四碗。
神采象浮藻一样闪烁在他眼里。尼禄平躺着，后脑悠闲地枕着胳膊。
阳光打照过来，只需一点点光线，就能将他清澈的眼瞳照透到底。他的眼底因此漫散着干净的金光。
他侧过脸，眉宇间有一点少年的俏皮，望向正在修理水槽的罗德。
罗德背对他，衣袖被撸至高处。他用铁钳撬掉水槽的长钉，刮掉表面的红锈再重新钉入。
他拍掉手上残寸的锈迹，笑道：“我可不想喝铁锈味的水。”
他黑得鲜烈的头发坠到肩后，被光线直射着，宛如漫射出七彩光泽的黑色织物。
尼禄望着他的黑发，语气轻柔地问：“你为什么对海浪和船只这么熟悉？”
罗德的眼神迟滞一下，一点厉光在他眉眼间飘忽过去。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语气随性地说：“我曾经坐船经过这片海，而且还是不少次。”
“有多少次？”尼禄翻个身侧卧，一手撑着脸颊，尚未完全退却的婴儿肥被推挤出来。
他满脸好奇地说：“告诉我，罗德。”
罗德轻笑一声。他瞥一眼窗外的海景，指了指尼禄的粥碗，打趣道：“比麦片粥里的肉粒还多。”
尼禄有些疑惑：“可你一直都生活在荒郊野外的军营里……”
“但我需要作战！”罗德编了个理由。
他压低眉锋，眼神象岩石一样顽固。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口气是无法反驳的强硬，“您知道，行军打仗总需要跋山涉水！”
尼禄安静地望着他，没有再追问了。他神色安详，银发象绵羊毛一样卷翘着，十分懂事的样子。
罗德又背过身去。他敲敲打打了许久，将漏水的水槽修好。
“对了。”他把头埋进长发里，语气散漫，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我忘了说，那艘商船……其实是奥托家族的。他们这次损失惨重，至少亏了十座大理石别墅！”
尼禄怔了一下，“真巧啊。”
罗德只是背对着他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
尼禄几乎睡了一整天。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
船舱里有残旧的蜡烛燃着，烛光象金粒悬浮在黑暗中。
而罗德不在。
他揉了揉眼睛，鼻梁上浅浅的雀斑也被带动。他掀开羊毛毯，胳膊一撑便坐了起来。
甲板上传来轻微的水声，很清脆，象泉水一样叮咚跳进他的耳朵。
尼禄心中微惊。他拨开窗帘，往窗外看去。
罗德正在捕鱼。
他双脚赤｜裸着，站在尖尖的船头，动作极为娴熟地捞上来一网鱼。鱼群很鲜活，象猴子一样在网兜里乱窜，他脚边尽是沥沥海水，撒得银白一片。
月亮象一颗白珍珠垂吊着，罗德就站在它正下方。他披着一身清辉，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也在肆意乱飞，整个人都是一种随性的、不受拘束的状态。而他的腰线细窄却优美，小腿泛着莹亮，野性而自由。
海潮声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响动，海浪象白水晶一样洁白。
一条鱼挣脱出来，鱼尾拍打一下甲板，噌地飞跃到半空。罗德微微仰头，扬手一把抓住它，甩出一串钻石般的水珠。
这个纯净的画面定格在尼禄的眼底。
生命中总有这样美好的时刻，使人暂时从庸庸碌碌的现实里解脱出来，回归到一种纯粹的感性。
尼禄的意识向四面八方游离，好象野外渐飞渐远的萤火虫。
他产生一种纯真的、远离功利的欢喜，仿佛回到了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候。那些施加于他的伤害，到此刻从未发生过，于是他整个人都象是被净化了。
尼禄趴在窗框上，青涩的一对眉眼倒映出两轮月亮。
他此刻太投入感性了，下意识就哼唱起小时候的童谣。
他年轻的歌声象波纹一样荡开来，没什么技巧，十分干净。
罗德听到歌声，稍微侧过身，把飞飘的黑发尽数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慵懒地倚靠栅栏，衣摆被咸湿的海风吹得乱晃。他神色悠闲，干脆把不停挣扎的鱼抛回海里，脸上有真诚的笑意。
“好听！”他夸奖一句。
天生悲观的尼禄头一次感觉到幸福。
……
安东尼得知商船被劫时还在吃饭。他整个人就象八爪鱼一样狂躁起来。
他恼得跳了起来，将眼前餐桌猛地一推，银杯铜盘噼里啪啦全砸在地上。
“那帮猪养的杂碎！”他双眼瞪出来，气得大骂一声。
奴隶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屏着呼吸。
安东尼气红了眼，直接拽出一个矮小的奴隶，把他踹倒在地。他泄愤似的，用铜盘猛砸奴隶的头。
鲜血很快就密布在他脸上。他不曾停止，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猛烈，不顾一切地虐｜杀他的奴隶。
奴隶一开始惨叫几声，渐渐地就没有了呼吸。
安东尼喘着粗气，最后再机械性地击打几下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呼了口气，将铜盘丢出去，甩出一路血迹。
杀了人，他感觉心情轻快不少。他用手背抹一把脸，满脸都是一道道扭曲的血印。
门希走过来，打了个手势，让受惊吓的奴隶退下。
“我亲爱的安东尼……”他面色慈悲地说，“你发起脾气来永远都象个讨要不到玩具的孩子！”
安东尼喘两口气，脚步打晃地走近些。
他咬牙切齿，恼怒得浑身发抖，“我的丝绸和商船都被海盗劫持了！该死的！”
“那些祸害人的狗东西并不罕见！”门希轻声地安慰，“谁都吃过他们的亏！我也曾经被海盗劫走一船绿松石和欧珀！”
“但那是丝绸！是比黄金还贵的丝绸！”安东尼前额上的青筋突起，象一只粗壮的蚯蚓，“他妈的！我就象失去了一船黄金！”
门希宽慰道：“钱就象头发，掉了还会再长出新的来。”
“噢不，你不了解……”安东尼沮丧地说，“我本来想用这趟货赚一笔大钱，让我的资产达到一百万塞斯特斯……”
他狠狠地捶了一拳桌子：“我从骑士升到元老的梦想破灭了！不仅如此，我他妈还损失了比一座大理石别墅还贵的商船！”
“就算你是低等的骑士，可你还有能指挥兵马的军权！你怕什么？！”门希厉声说，“那可是卡里古拉正式赐予你的……”
安东尼眼光一暗，刚刚有点人情味的表情撕裂开，又现出凶恶的戾气。
兄弟间的龃龉，于此时被触发了。
“你能不能不用‘赐予’这个词？！”他嘶哑着嗓子说，“就算要用，也不要用那种吹捧的语气来说！”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门希一瞬间就阴沉了脸。
他就象被“卡里古拉”这四个字薅住了灵魂，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异教式的情感里，连兄弟情分都忘掉了。
他面色涨红，阴险地咧开嘴，粗声粗气地说：“没有他给你这点军权，你这个鲁莽冒失的家伙狗屁都不是！”
安东尼吸了口凉气，眼珠在眼眶里乱颤，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居然这么说我！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门希缓回了神，眼神躲躲闪闪。他抱有歉意地说：“我亲爱的弟弟，你并不了解他……他是个寡言孤独的人，他有很多优点你并不知道……”
他面带遐思，眼角挂有细微的癫笑，好象进入了一处幻境，“而我太了解他了！他的一切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安东尼捏着嗓子低笑两下，象金属摩擦的嘶鸣。渐渐地，他笑得愈发放肆起来，全身都在颤抖，象听到什么好玩的笑话。
“是吗？！”他逼近门希，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好象装了一肚子坏水，“可是那个知晓‘卡里古拉谜语’的人，并不是你……”
门希象被冻住似的，面容痛苦，眼睛里光芒尽失。
“我的哥哥啊……”安东尼换上遗憾的面孔，感叹道，“你那颗聪明的心脏，已经被所谓的狗屁爱情给蒙蔽了！”
他揽住门希的肩膀，使他面朝一旁的镜子。
“你瞧瞧你……”他戏谑地说，揪了揪门希的脸颊，“你现在比那些得了疟疾的倒霉蛋还要不清醒！”
门希挣开他的手，五官象被挤压一样变了形。他鄙夷地抬起手，手指一下下点在安东尼的脑门，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可悲的小虫！”
话落，他勾起一个毒辣的冷笑，转身就离开了。
安东尼死盯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才罢休。
他侧过身对着镜子，往手心上吐了口口水，擦掉脸部干涸的血迹。
当手移到嘴唇时，他猛地凑近镜子，眼光象在打磨一样，慢慢扫过嘴唇上的每一条纹路。
他的嘴角愤怒地抽了抽，尖声骂道：“妈的！我的口红都被这该下｜贱的家伙给弄脏了！”
他很不愉快，使劲踢了一脚奴隶的尸体。

第13章 冤家和母子
罗德很熟悉这片海域。船在第三天就抵达了塞浦路斯。
此时正值正午。
尼禄扶着链锁晃悠悠地走下船。
连续十天的船上生活使他头脑发懵。脚底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他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
塞浦路斯的海象一滩泼出去的蓝颜料，而天空象一块锋利的蓝玻璃直削下去，细长的白云宛如玻璃里的道道裂痕。
尼禄赤着脚，细嫩的脚背上铺几颗沙粒。有小螃蟹钻进沙里，残破的贝壳散落在脚边。
海的蓝影在他金色的眼底鼓动。
“真美啊……”尼禄感叹道。他的眼睫因为震撼而轻颤，海水濡湿了他的脚趾。
“我还以为您会对海痛恨至极！”罗德将船索系紧，他的黑衣上已有盐粒析出。
他挂上一个轻飘飘的笑，“因为您在这里受尽了磨难！”
尼禄愣了一下，“是吗……”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象棉线一样软弱易断。
他细细回想起来，好象自己的确饱受饥寒。但一看到海，他的脑中就自动浮现出月亮、薄荷熏香的烟雾。
以及罗德抓鱼的那个瞬间。
这些都如此美好，以至于所遭受的惊险，他竟然一点也记不得了。
两人雇了马车，来到莫罗斯大街，找到了那名印度橄榄商。
橄榄商蓄着绞在一起的大胡子，头戴一顶花花绿绿的丝线帽。
他不太会说拉丁语，与罗马人沟通起来自然就十分困难。他象演戏似的，双眼夸张地瞪大，手舞足蹈地比划一通，嘴里嘟囔着令人费解的印度语。
在一名奴隶勉勉强强的翻译下，尼禄和罗德才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橄榄是上乘的印度货，颗粒饱满。”奴隶说，“价格比本地的橄榄要便宜一半。”
“有现货吗？”尼禄问，展示一下指间的金印戒，“我可以现在就签订合同。”
橄榄商胡乱地摇着头，干瘪的嘴唇吐出含糊不清的语言。
“橄榄就在前天被全部收购了，一颗也没有剩下。”奴隶解释道，“一位比长得河马还胖的罗马贵族买走了它。”
尼禄沉默起来。一抹黑雾般的阴翳蒙住了他的眉宇。
不出意外，昆汀把这批价格低廉的优质橄榄全部买走了。
两人只好离开，在塞浦路斯四处辗转，打听其他可靠的橄榄商。
他们转了一下午，参观了很多橄榄园，但因为价格问题都没有谈妥。
天色已晚，满身油腻的小商贩推出餐车，街道响起油滋滋的声响。面包的麦香气象丝线一样钻进鼻孔，餐贩在烤鱼片上刷一层藏红花粉，煎蛋上浇有牡蛎制成的调味汁。
行人纷纷踯躅，街上愈发拥挤。
尼禄饥肠辘辘，立刻就被这些琳琅满目的小吃吸引了。
他买了一盘炸香蕉块，和两条洒满花椒粒的烤七鳃鳗。
“这条值一枚金币的七鳃鳗，还不如你烤的小海鱼好吃！”尼禄边吃边说。他神色嫌弃，声音里掺杂一些幼嫩的鼻音。
罗德咬一口鱼肉，漫不经心地说：“那是因为您当时太饿了！”
“我现在也很饿。”尼禄很认真地说，“但它就是不好吃。”
他姿势文雅地吃光这些食物，偷看了罗德一眼。
罗德半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嚼着鱼肉。落日在天边斜映，他的眉眼染上一层疲惫的暮色，按住剑柄的手也有沉重的趋势。
“就买刚才那个本地商的货吧，买完我们就走。”尼禄停顿一下，声色就象流云一样温和，“找个熟悉路的车夫，乘马车走。”
罗德斜过眼睛，将吃剩的鱼骨挥手一丢，不赞同道：“他给出的价格可是印度商的两倍还多！您会被不知情的元老诋毁的！”
他的声音有劳累导致的嘶哑。
“就他吧！不要再逛了。”尼禄态度坚定地说。
他面色严肃，纤密的睫毛卷翘起来，稚气的眼光此时熠熠闪亮，显有一种支配的意志。
“因为你累了，罗德。”他不容反驳地说。
……
乘坐马车的花销很大，但尼禄执意要走陆路。
所幸乘车要比乘船快很多。他们只用了三天就抵达罗马。
风尘仆仆的两人一进家宅，一个满脸焦急的奴隶就跑上来，跪倒在罗德面前。
罗德从他的口中得知，马尔斯因为病重而昏迷了整整三天，就在昨天才刚刚苏醒。
“主人让我来捎口信。”奴隶说，“他希望您现在就去探望他。他有件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您……”
罗德神色凝重，紧绷绷地站着，双眸于一瞬间就冰冻如寒霜。
他偏过脸朝向尼禄，打算向他请假：“我……”
“你去吧。”他仅仅只说了一个字，尼禄就很善解人意地允许了。
他转过脸，青色的榕树光影晕染了他的脸，让他立体的五官更显青春。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他以一种软糯的语气说。
……
罗德走后，尼禄换上洁净的红袍，将采购来的橄榄带回皇宫，向克劳狄乌斯汇报了花销。
克劳狄乌斯看了看他的账单，搓了搓干瘪瘪的腮帮子。拥有着弯钩般脊背的他，好象一只在抚脸刮头的老鼠。
他的神色有隐隐的不满。
——尼禄此行所花的钱，是昆汀的四倍。
尼禄无视他难看的脸色，交完账单就退下了。
皇宫的花园里引种了埃及行省的仙人掌，这是颇受贵族们追捧的植物。
尼禄被那些长长的尖刺吸引。他蹲下｜身子，用指尖去触碰仙人掌刺，感受指肚传来的些许疼痛。
他半眯着眼，淡金色的眼瞳半露着，象狮子的惺忪睡眼。
“啊！”一声尖细的叫喊象箭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尼禄惊动一下，一滴血珠从他稚嫩的指尖渗出。
他面无表情地揩掉血珠。一抬头，就撞见了麦瑟琳娜和昆汀。
尼禄端正一下姿势。原本冷漠的眉眼，被他故意调和得温和一些。
“你们好。”他微笑着说。
麦瑟琳娜捂着嘴，惊恐得象见到了鬼。她脸色发青，肩膀象痉挛一样抖动个不停。
而昆汀拽着她的衣袖，抖得象一只摇头晃脑的肥猪，脸颊上的肥肉不停乱动。
尼禄摆出一个柔和的神态，一步步走过去，眼睛如阴险的幽魂一样盯着他。
“很失望吧。”他挑高双眉，眼睑处尽是隐晦的暗色，使他有一丝阴毒的气质。
昆汀肥厚的双下巴抖动得厉害。他瞪了他好半天，支支吾吾地骂道：“……你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惊惶地打个哆嗦，象一堆肥油似的流走了。
尼禄轻轻地迈步，来到麦瑟琳娜跟前，以一种飘忽不定的气音，轻声问她：“我很象鬼吗？”
“你……你……”麦瑟琳娜结结巴巴的。她花容失色，额头已经冒出一排汗珠，红发上的王冠可笑地滑到一边。
“真的很高兴见到您。”尼禄神情揶揄，主动向她伸出了手，“尽管您好象不太想见到我。”
麦瑟琳娜愣了很久，眼神开始躲躲闪闪，“怎么可能……你去了这么久的时间……我很担忧你……”
她慢慢缓过神，将满是汗水的手递过去，放在尼禄的掌上，等待他的吻手礼。
“谢谢您的担忧。”尼禄低着头说。他毛绒绒的额发之下，是一片阴鸷的黑影。
就在他的嘴唇刚刚接触她的手背时，麦瑟琳娜突然感到掌心有猛烈的刺痛。
她惊叫一声，手就象泥鳅一样抽了回去。她翻过手掌，发现掌心里赫然扎进一根仙人掌刺。
她的嘴唇象被诅咒了似的青紫。
麦瑟琳娜扶一下歪斜的发饰，落荒而逃，好象一只夹着尾巴的狐狸。
阿格里皮娜站在花园的暗处。她以她蛇眼般的双目目睹了这一切。
她咳嗽两下，象一只亡灵般飘飘忽忽地冒出来。
尼禄看见母亲，平和而温柔的表情开始崩裂。
阿格里皮娜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似随意地捋顺衣袍，保持着威严的仪态。
她的眼白微微发红。这无疑泄露了她内心的急躁：“多么和谐而美好的画面啊！”
尼禄瞟她一眼，一言不发，抬脚就要离开。
阿格里皮娜狂躁起来，竖在前额的血管膨胀起来，眼睛红得更厉害了。她描画精致的眉毛剧烈地跳跃，一副快要被气哭的样子：“你还从来都没吻过我的手背！要知道，我才是你的母亲！”
“对。”尼禄停下脚步，扭过头来跟她说，“就因为你是我的母亲，而她不是！”
阿格里皮娜愣了短短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一贯的冷漠面容。
她叉着双臂，嘴角扯出一个桀骜的、锯子般的笑。这让她看起来很强势：“这句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还是有点在乎我这个母亲的？”
“随便你理解。”尼禄嗤之以鼻。
阿格里皮娜冷笑一声，姿态高傲地说：“我刚刚打听了，你的花销可是昆汀的四倍！”
尼禄沉着脸说：“你那双只看名利的眼睛，永远都看不见背后的真相。”
阿格里皮娜以讥笑来表达对儿子的担忧，“你等着吧……再过几天，就会流传你贪污的谣言……你将成为一个背负污名的倒霉鬼，帝位也将离你远去！”
“那就让它远去。”尼禄心不在焉地说。
阿格里皮娜有些气恼。她语气尖利，利得几乎能刺透所有人心：“我真是不幸，居然生下你这么一个拖了家族后腿的儿子！”
尼禄面色平淡，眼神有一刹那是脆弱无力的。他沉寂不语。
阿格里皮娜整肃一下表情说：“行了。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正事！”
尼禄阴郁地看过去，“说。”
阿格里皮娜高高抬起下巴，象女王一样，傲慢地说：“再过几天，就是卡里古拉，也就是你舅舅的葬礼。他当时死得太仓促，连个葬礼都没有。我向克劳狄乌斯请求将他重新入葬……”
尼禄皱起眉说：“你要把他的尸体挖出来亮相吗？”
“可以这么说。”阿格里皮娜眼神明锐，象要捅出来的尖锥一样，“你要借着这个好机会，在全罗马人面前发表葬礼演讲，懂我的意思吗？”
尼禄斜了她一眼，纤瘦的脚踝一动，转身离开了。
他的红袍拂过仙人掌的尖刺，象一道扫过去的血光。

第14章 微妙的心通
罗德赶到马尔斯家里时，首先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草味。
几个奴隶来回穿梭，为马尔斯擦手擦汗。他闭着眼躺靠在床，虚弱而短促地呼吸。他紧抿的双唇青紫，象两片枯掉的枫叶。
奴隶点燃药棒，熏染他的头发和手掌，深灰的烟雾象草一样生长起来，呛鼻子的藏红花味象闷油一样黏着在空气里。
罗德抬手挥开笼罩视野的烟雾，走到马尔斯的病床边。他坚韧的黑色身影象被埋没一样嵌进烟雾之中。
马尔斯艰难地抬眼，一个僵硬的笑容象线一样拉扯在他脸上。
“罗德……你来了……”他的声音是被炭火熏烤过的沙哑。
罗德的视线如灰铁般凝重。他脊梁绷直，扫过他潮红的脸颊，顿了一会说：“你看起来很不好，马尔斯。”
马尔斯剧烈地咳嗽几下，幅度之大好象要把肺给咳出来。他用他干枯得象旧蜡烛的手掌，拍了拍床边，“来……我的孩子……”
罗德坐上去，手依然紧迫地按紧剑柄。他的黑发顽固地翘着，腰背象铁板一样绷住。
“我主动辞掉了军职……”马尔斯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有几分豁然，“我的心脏随时都会停止跳动，奥托将军不会允许一颗即将枯萎的病草掌管他的军队……”
“奥托将军？”罗德警戒起来，“他是叫安东尼吗？”
“那是他的弟弟……”马尔斯摇头，“他的名字叫门希。我在他手下效命了十年……”
罗德冰着脸，眼睛里有沉思的暗光。
一丝骄傲的神采在马尔斯的脸庞松开，锥裂他原本的痛苦，“没想到你已经成了多米提乌斯的亲卫。他是个很有希望的继位者……你有一个充满希望的仕途……”
罗德沉毅的面色纹丝不动，“我在乎的不是这个。”他说。
马尔斯笑了笑，“命运的走向从不参考人的意志！”
他想了一会，眼里跃起一丝笃定，“近卫军长官的职位多半由皇帝的亲卫担任。如果多米提乌斯将来即位，你自然就有了就和你的父亲一样的职务……”
不出意外地，罗德的眼角出现了愠怒的红色。一种自前世就深埋的纠结在内心爆发，他缩起眉头，紧握剑柄的手骨如抓钩一样隆起。
“他不值得‘父亲’这个称呼……”他口气危险地说，“你可以称呼他为泰勒斯。”
“很抱歉，我必须这么说！”马尔斯罕见地固执起来，一向平和的他变得就象龟壳一样冥顽，“我没有多少寿命再提醒你这个事实了……”
他话音未落，就捂住嘴气喘起来，呼呼的气喘声就象炉灶生火用的风箱。他就象一条快要干死的、开合着鱼鳃的鱼，指尖尽是不健康的绀紫色。
罗德闭了嘴，没有再出言不逊了。
奴隶走上前，手里端着一碗熬得黏乎乎的褐色药汁。他扶着马尔斯，一勺勺喂他喝完。
马尔斯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药，连鼻息都带着一股浓稠的苦味。
“我已经时日不多……”他握住罗德的手，眼里有一丝迫切，“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罗德毫不犹豫地点头。
马尔斯微笑起来，欣慰宛如涟漪般荡在他脸上。
“……还记得你父亲曾经留下的遗言吗？”他费力地说，“他要你拿到他的金剑，然后再毁了它……”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来。罗德的呼吸停滞一下，面庞是被缠住似的压抑，象是被十字架上绑缠四肢的铁丝束缚到了。
“我的遗愿，就是实现你父亲的遗愿……”马尔斯紧张而期待地看向他，绿色的眼瞳蒙一层水雾，那是强烈的病痛带来的涣散。
罗德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
马尔斯松了口气，象绷紧的弓弦一样松懈下来。他躺回床上，方才的嘱托好象他的灵魂所驻，说完之后他也如飘萍一样浮游起来了。
“你应该知道，只有近卫军长官才能拿到那柄金剑……”马尔斯说，眼里别有一番深意。
罗德紧攥剑柄的手指抖动一下，但随即就如焊接一般牢固不动了。
马尔斯见他没什么反应，心存忧虑地补充道：“要拿到剑，就要辅佐多米提乌斯登上帝位……”
“我知道。”罗德语气沉重地说。他的五官即使在尚未退却的烟雾依旧是犀利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马尔斯病气浓重的脸上，此时冒有浅淡而无奈的笑容。
……
从马尔斯家回来时，已经到了傍晚。
罗马刚刚下过一场小雨，雨水象蜡油一样覆盖榕树的每一片叶子，再顺着叶脉滴下。
罗德一路淋雨走来。他的黑发被淋得潮湿，拧成湿嗒嗒的几绺贴在鬓角，黑衣也是半潮不干的。他随意地拨动一下发尾，甩出几滴雨珠，就象一只被雨浇湿的黑鹰。
他用衣袖擦一把下巴，威慑如锋刃的眼睛一个上扬，就瞥到了坐在天井边的尼禄。
尼禄一身红袍，在墨绿的树叶荫蔽之下，象一只生长其中的红罂粟。
罗德端正一下脚步，半垂着眼帘俯视他。他笔直而挺拔的脊梁，有桀骜不屈的意志。
“我回来了！”
“我在等你。”
“看出来了！”
尼禄轻笑一下，纤细的身影象一小点磷火游荡过来，走到罗德面前。
空气中有雨后青叶的清冽味，水汽浓重，雨滴声在未知之处如虫蟊般蠢动。
在这潮化的、气味清新的庭院里，有两瓣鲜烈的朱红，那是罗德润泽的双唇。
尼禄盯着他的嘴唇，眼神漫溯开来。
罗德将湿漉漉的鬓发挂到耳后，浓黑的眼瞳一斜，随口一问：“在发呆吗？”
这时一滴雨水顺着叶片滴落，恰好掉在尼禄的鼻尖，打出几小滴飞溅的水花。
尼禄激灵一下，鼻子本能性地缩了缩，连带着稚气的雀斑也晃动几下。这种反应，使他好象一只正在嗅闻食物的兔子。
罗德忍俊不禁。他不加顾忌地笑出声。
尼禄害羞。他细嫩的脸皮染了酡红，浓密的睫毛上尽是雨雾凝聚的水汽，他的鼻尖微微挺翘。
过分优柔软弱的外表，无疑让他有了一点病态的气味。
“我想出去买点东西。”他以一种请求的姿态说，“我要你陪我。”
罗德点头，湿亮亮的发绺贴住他深邃的下颚，“好。”他说。
……
此时落日已沉，街道两侧燃起明亮的火盆，小贩们纷纷打烊，围着头纱的主妇将浆洗的衣服收进屋。两人踩在湿润的石板路上，路过描画女神的马赛克壁画。此时街上已没什么人了，繁忙了一整天的罗马刚刚有安歇的兆头。
“您要买什么？”罗德扶着剑问。他的脚步象剑芒一样迈出，整个人都有一种严酷的气质。
“竖琴。”尼禄轻柔地说。火焰错乱的光与影在他眉眼间跃动，使他自带一些邪气。
两人走进一间贩卖乐器的店铺。
竖琴整齐地挂在墙上，大小不一，琴弦从三根到七根都有。这些弦乐器色彩艳丽，琴身有彩色贝壳点缀，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罗德从未摸过竖琴。他走到一架最简单的三弦琴前，沉静的眼光慢慢扫过，观察琴的构造。
尼禄象一片羽毛似的，脚步很轻地走到他身后，问道：“你会弹里拉琴吗？”
“不会。”罗德试探性地拨动一下琴弦，“我这双手只会握剑和拉弓！”
尼禄扬手，皙白的指尖如流光般一抚，就是一段优美的和弦。
“我会弹最复杂的七弦琴。”他说，“我练了很久。”
罗德随便拨了几下弦，发出铮铮的琴声。他黑眼睛里的聚光仍是收敛着的，从两根琴弦间透过来，使他永远持有一种紧迫的气质。一缕湿亮亮的头发掉到前面，被他优雅地撩到耳后。
尼禄怔怔地望着他，突然就叫了他的名字，“罗德……”
“怎么了？”罗德警备地抬起头。
尼禄被他问得愣住了，反应了一会才开口：“把钱袋给我，我要买琴。”
于是两人一人拎着一把竖琴出了门。
尼禄买下一把七弦琴，以及罗德刚才玩闹似的拨动的那把三弦琴。
“这是我人生中第七十九把竖琴。”尼禄抱着琴，抚摸上面的海螺壳说。
罗德干脆把三弦琴架在肩上，一副放｜荡不羁的浪子模样，“一把竖琴可是能使用很久！”
“我知道。”尼禄脸上存有一些阴云，“那些琴都是被人为毁掉的，我不得不买新的。”
罗德将视线扫过去，“谁毁的？”
尼禄轻笑了两声，拨弄琴弦的力度陡然加大，发出突兀而沉重的声响。
“除了我那个野心勃勃的母亲，还会有谁？”阴翳在他眉骨之下陡然加重，“木制的她就用火烧掉，黄金的就用火熔化，青铜的她就用锤子砸裂。总之，她在这方面可谓是创意无限。”
罗德的脚步有轻微的沉顿。他想了想说：“她想让您专心从政。”
尼禄驻足，轻巧地侧过身。火焰轻易就将他的眼瞳照透，显出一种天然的琥珀色。
而他的眼底如棕褐色的深井，那里无疑隐藏着什么怪物。
罗德沉默起来，姿势严峻地与他对视。
尼禄淡漠地说：“我还在希腊时，有一次生了痢疾。她就在我的病床边，当着我的面和一个贵族商量收｜养孩子的事。”
他阴郁地垂下头，张大的眼角有一些凶狞，“既然她不爱我，那么我也有权恨她！”
罗德顿了很久。他盯着尼禄的眼神很凝重。
“可她最好别死。”他神色冷峻，隐隐有警戒的意思：“少了她，您就少了一个庇护您的人！”
尼禄沉闷的表情骤然松缓。他有隐约的顿悟。
一道阴沉的云翳横在月亮中央，象一根狰狞的鸦羽，在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天幕。
尼禄的眸光十分黯淡，刻意压低的细眉有低落的意味。他的银发和苍白的脸色，此时有一层灰蒙，代表一种不祥而悲伤的气息。
“我的姓氏和血统，赋予了我太多。”他的声音软得象一个影子，有不可名状的哀伤。
“我天生就要学辩术和修辞，将来还要去军队学习骑射，再将来还要进入元老院、被记录公文的莎草纸埋没。我一生所遇之事，我全部都做不了主，正如我无法选择父母一样……”
他说得很投入。他的银发在月光下显得剔透，象蓬松的羊毛。
罗德伸出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尼禄抖了一下。他眼睛清澈，那未退却的迷茫和稚气，在他走神的这一瞬间显露出来。
罗德冲他一笑，抬手一指，指尖好象蓄势待发的箭头一样直指夜幕。
“我明白，”他直言不讳，“您就和那朵阴云一样，其实是被风逼着动的！”
尼禄惊愣住了。
这一瞬间他与罗德有微妙的心通。

第15章 卡里古拉谜语
塞浦路斯一行，尼禄表现得比昆汀逊色不少。
他耗时更长，采购的橄榄量少，花销却很大。关于他贪污钱款的谣言便在贵族间流传。
而昆汀买来的橄榄，已经被几位橄榄油商取走准备榨油。罗马的橄榄油供不应求。
房间里，罗德正在打磨剑刃。
他戴着黑色的皮革手套，露出半截洁白的手指。他的指甲象冰魄一般凝固在指尖。
他将剑刃抵在厝石上，磨了几下，摩擦砥砺出刺耳的声响。他冷漠地扫一眼剑刃，反手一动，剑的寒光倏地跳上他的眉眼，一道剑芒恰好照亮他的黑眼睛。
尼禄端着牛奶，驻足在门口。他看得太愣神，杯里的牛奶晃了出来，洒了他一手。
“奶洒了。”罗德瞥他一眼，嗖地将磨好的剑归入剑鞘。
尼禄慌乱起来。他窘迫地挪步进来，凉靴里的脚趾不自然地蜷起。他的脚背很细嫩，此时显有一层绯红色。
罗德鹰一样的双眼盯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没说什么，一个转身就坐上窗台。
他用手肘顶开百叶窗。
仲夏正午的罗马，遍布着金黄的尘土，象一滩熔化的黄金浇灌其上。
罗德倚靠着窗框，慵懒地耷拉着眼帘，手里玩弄似的抚摸剑柄。他的头发被吹得乱翘，他就任发丝乱飞，一副顽固而任性的样子。
“有什么事？”他歪过脸问，黑睫毛闪有一层莹润的彩色。
尼禄的眼睛亮得象日晕。那本应该因为强烈的正午阳光而不适地眯起的，但并没有。
“明天是卡里古拉的葬礼。”他说，“我要为他抬棺，还要面对民众做葬礼演讲。”
罗德眯起的眼睛猛然睁开，瞬间又慢慢阖上。一道极锋利的暗芒从他眼里威射，好象什么阴险而无名的暗器。
“迟来的葬礼。”他沉沉地说。
“他的葬礼迟来了八年。”尼禄接道，“他被他的亲卫刺死，尸体烧了一半就埋了。我母亲为了让我能在公共面前露脸，又把他的尸体挖了出来，重新烧给所有人看。”
罗德一脸思索的表情。他的手指微抖，缓慢地抚着剑刃，好象在压抑着什么。
当年，泰勒斯因为刺杀皇帝而处以极刑。身为儿子的罗德本应该也被处死，但马尔斯动用很多人脉和财力，才让罗德幸免于难。
从那时起，罗德不得不对外隐瞒姓氏。
“悲哀的皇帝！”他冰着脸说。他的语气锐意而硬邦邦，好象里面藏着一把剑。
“没人会为他悲哀的。他嗜赌如命，又无能得要命！”尼禄冷淡地说，“他是一个没有政绩的糊涂皇帝。”
罗德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刺眼的阳光已使他不耐，而他懒洋洋的模样好似一头匍匐着休憩的豹子。
他抽出利剑，把玩般地在手掌里打旋，“总之他是个悲剧就是了！”他满脸骄躁地说。他漆黑的剪影象一笔黑墨洇开在金黄的罗马中。
白亮的剑光象游龙一般横扫，刺痛了尼禄的眼睛。然而他忍着疼痛，舍不得闭眼。
人心乃贪婪而善忍之物，追逐快感凌驾于忍耐痛感之上。
尼禄轻轻呡了一口牛奶，白色的奶渍沾留在他唇边未退的绒毛上。
……
卡里古拉的葬礼可谓声势浩大。
司葬们打扮得花里胡哨，他们穿着卡里古拉生前穿过的衣服，戴着冥神面具，抬着黑色木棺涌进街道。站在前面的演员在身上和脸上涂满白｜粉，一路跳着颇为滑稽的舞。身穿黑衣的女子在队伍后面大声哭丧。人们站在街边，朝棺材上撒花瓣。
尼禄穿着黑丧服，怀里抱着卡里古拉的石膏像，走在整个队伍的中间。
他化了浓妆。银发上洒满金粉，浓重的墨线象箍子一样紧紧箍住他青稚的双眼。他的嘴唇泛着紫红，上面涂着用红海藻捣碎而制成的口红。
他稚气未脱的五官，已经因为这浓厚的妆容，而初显成年人的深邃与成熟。
罗德就走在他的身后侧，一贯的黑衣，如附骨之游魂一样跟着他，手里照例按着他的长剑。
他沉稳的黑色身影，象一道重剑的暗光劈砍开一路的吵闹声。
尼禄手抱重物走了一路。他满头大汗，呼吸有些紊乱，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前额。有几只蚊子围着他乱叫，被他不耐烦地赶走。
“我快渴死了……”他低声对罗德说，“这些可能带着疟疾的蚊子总是围着我转！”
“忍耐。”罗德平静地扫他一眼，“您没有别的办法。”
尼禄顿时委屈起来，眼睛里的聚光晃晃悠悠的，象夏日水潭里涟漪荡起时的颤动波光，那甚至算是可怜了。
“你替我擦擦汗吧，罗德……”他故意凑近罗德，不顾旁人地蹭了蹭他的手臂。他的稚气，好象从那层粉饰的面具之下泄露出来。
“我的眼睛就象被盐腌渍了一样疼！”他神色委屈地说。
说完，他满脸期待地仰起头，示意罗德给他擦脸，就象一只等待主人摸头挠痒的小猫。
他的银发很亮泽，象是由象牙雕刻而成。在深刻的眼线之中，包藏着他黄碧玺般的眼睛。
罗德取出丝布，将他额角的汗滴擦干。丝布从他的前额轻轻移到眼睛，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尼禄抬眼问，声音里隐含一些不符合主人身份的卑微。
罗德淡定地擦拭起来，剑锋般的眉目十分激进，直逼尼禄的眼底。他冲尼禄轻轻一笑，微笑好象锯子一样锋利。
“您长得还蛮帅的呢！”他赞叹道。
尼禄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心头就象虫蟊蠢动一样，有什么略微刺痒的动静。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就跳快起来。
羞红宛如油滴浸纸一般，渐渐渗透他的面颊。他低垂着脑袋，耳根红得象充血一般。
“害什么羞？！”罗德调侃一句。他用两指捏住尼禄的下巴，硬是抬起他羞红的脸，强迫式地擦干他的汗，动作颇为霸道。
尼禄闷着声，手指紧紧抠着石膏像。
队伍欢闹着走了一路，终于到了用以火葬的广场。
木柴枝条已经搭建好，地面铺就一层花瓣，乐师拍着羊皮鼓、吹起悲怆的旋律。哭丧的女奴跪在棺木前，将黑纱铺在棺材盖上。几个奴隶树起卡里古拉的墓碑，那上面还刻着墓志铭。
尼禄搬起石膏像，将它嵌进墓碑顶端的凹槽里。
他没有时间喝水，立刻就登上演讲台准备葬礼演讲。
广场已经聚集很多人了。他们大多都是贵族，举止很优雅，神色保持着适度的肃穆。
罗德在台下，行走在人群周围巡视。他颀长的身影象幽影一样来回扫动，有一种恶灵的凶悍气质。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轻缓地拍一下。
向来警觉的罗德一触即发。他翻手拔剑，剑刃抽到一半时猛地顿住，又象困兽一样被他硬是给按了下去。
他微微倒抽一口气，神情复杂地说：“马尔斯，你的身体不允许你来参加这个！”
马尔斯由他的奴隶搀扶着，脸色灰暗如褪了色的羊皮纸。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药草味，一种由意志勉强支撑的光色闪烁在他衰弱的眉目，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马尔斯的说话声中含有气喘，“我可不想象个废物一样被困死在床上……”
“他毕竟是被泰勒斯刺死的。我是泰勒斯的朋友，应该来看看他……”
罗德沉着脸，眉眼间尽是晦暗。任何看到他的脸庞之人，都会被他沉重的面目所累。
这时尼禄走到墓碑前，清了清嗓子，细长的手里捏着几张演讲稿。
马尔斯日渐黯淡的绿眼睛远远地瞧他一眼，“他看上去不苟言笑，很难相处吧……”他说。
“不！”罗德摇了摇头，“其实他非常可爱，是个很有趣的孩子。”
马尔斯笑笑：“看来你们交往甚欢。”
尼禄站在人群前，开始了演讲：
“我的舅父魂断于刀匕。冥神念其血统的尊贵，时隔八年才承认他的命陨。须要铭记，他的银发曾承载月桂花冠，他的双手曾握过权杖，他的眼睛曾阅读卷宗公文！他身体已逝，血统却不会销蚀；他化为齑粉，帝位却不能被否认；他灵魂凋落，宝座却不会被削弱……”
马尔斯听了一会，宽心的微笑染上他的嘴角。他对罗德说：“这个孩子精通修辞……看样子他很有政治才能，比昆汀出色很多……”
“当然！”罗德很肯定，“他一定会是皇帝！”
“我比你更希望他是皇帝……”马尔斯语气悠长，眼里涌动着怀恋，象莹绿的水晶逐渐凝结成晶。
他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不过……据说前一阵子他贪污了买橄榄的钱款。贵族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罗德冷哼一声。他攥起钩子般的拳头，皮革手套与指骨摩擦出咯吱的声音。凶恶的神色蹿到他的眼眸里，他语气不善地驳斥道：“那尽是一帮颠倒黑白的垃圾！”
尼禄换一张演讲稿。他有过演讲的经历，动作从容，面对众人一点都不慌张。
“……和我的舅父一样，我总能得到额外的、爱屋及乌的关注，这绝不是因为我本人，而是因为我血管里流淌着伟人的血脉！那是如台伯河底的沉金一样坚固无懈的东西，抑或是如正午阳光一样横扫阴霾的东西！无疑，它是我的金羊毛，但更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罗德眼底隐约有煞气。他扬起头盯向墓碑前的尼禄，无意间就扫过了墓碑。
墓碑上刻有几排很奇怪的拉丁文。
这几行拉丁文如吸血水蛭般，一瞬间就黏上了他的眼睛。
罗德清冷的视线定格在墓碑上，随口就念出了第一行：
『我将毕生所得，藏入一个地方，一个谜一样的地方……』
马尔斯了然，指了两下墓碑说：“卡里古拉作为皇帝毫无建树。除了这个谜团，他什么都没有为罗马留下……”
罗德停顿一会，接着看下去：
『它在虚无的神话之中，又在现实的生活之内；
它在纯洁的信仰之中，又在愚人的罪恶之内；
它在美女的嫩手之中，又在坚硬的水泥之内；
总之，它在你的视野之中，却在你的眼睛之外。』
『无人知晓此地为何，我只告知我的挚爱。』
这是极其令人费解的。罗德有些迷惑。
“这就是‘卡里古拉谜语’……”马尔斯喟叹，“没想到被后人刻成了墓志铭。他没什么值得吹嘘的政绩，只有这个还值得拿出来说一说……”
罗德思考了好一会，仍是无果。他匆匆瞟了一眼墓志铭，锋锐的字从他执拗的嘴唇里窜出：“怪得离谱！”

第16章 福与祸
尼禄做完一次演讲后，又用希腊语重新说了一遍。
在罗马，会说希腊语是一种能力的展现。贵族们多以希腊语为炫耀才能的资本，同时也是一种个人魅力。
尼禄在希腊居住了十年。因此他的希腊语极其地道，发音圆润而标准，说起来就象敲击乐一样好听。
葬礼结束后，罗德送走了马尔斯。他恃着他的冷剑和武力，沉缓地踱步到尼禄身边。
尼禄热得满头大汗。汗水成股顺着他略有肉感的脸颊滚落，有几颗闪亮的金粉黏在他饱满而青春的眼睑。
“希腊语说得很好。”罗德伸手，将他脸上的金粉一颗颗捏掉。他使得力度颇大，在尼禄的脸上留下一块块红斑。
尼禄局促地红了脸。这个感情空白的少年，面颊象秋天枫叶一样慢慢染红。
“你懂希腊语吗？”尼禄发问。他的眼里潜藏一些冰晶般的泽辉。
“一点也不懂！”罗德抱臂而站。他的皮手套硬实地绷在手上，很性感。
“我只是转达别人的说法而已。”他笑着说。
尼禄来了精神，两眼熠熠闪亮，“那你想学吗？”
“不学！”罗德别过脸，似被削琢的下颚沉如弯铁。他的态度斩钉截铁。
尼禄的神色有如碎裂般受伤。他揪起眉头，眉眼之间有天生自带的忧郁气，细瘦而单薄的肩膀使他轻易就能得到别人的同情。
“可是我想教……”他细声细气地说。
罗德没搭理。他从他身旁掠过，高傲地独行几步，象一根坚硬的鸦羽。
尼禄十分失落。深邃的眼窝使他带一点邪气，那么他的柔弱不过是绵里藏针的东西。
罗德走了几步，还是顿了足，背对着他说：“随你吧。”
尼禄悄无声息地微笑，一丝狡黠堙没他的眼角。
……
于是自那天起，罗德开始学习只有贵族子弟才会学的希腊语。
他学得很粗略，完全是为了应付尼禄。学习结果如何对他来讲不痛不痒。
榕树的青绿色透进百叶窗，光影层层分明。尼禄倚在窗内，从间隙里往外看。一抹淡绿覆上他稍显稚嫩的眼眸，十分青春。
罗德躺在榕树干上，一手枕在后脑下，一手捧着羊皮纸。
羊皮纸上写满了最简单的希腊语，那是尼禄给他布置的任务。
罗德桀骜凶悍的身影象一笔黑点，硬是不应景地点进这烂漫的青色树荫中。
尼禄推开窗，用比青叶还脆的嗓音问道：“能看懂吗？”
罗德撇过脸，视线从羊皮纸的上沿射出。他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凶戾，不掩饰到极致竟有单纯的意味。
“看不懂！”他以纸张当扇，焦灼地扇两下驱热，“这些怪符号就象虫子一样在蠕动！”
“那我用拉丁文解释给你听。”尼禄耐心地说。
他拿出一张相同内容的羊皮纸，压平四角，平静的脸庞没有一丝不耐烦。
尼禄浏览一遍，极强的语言能力使他张口就能翻译：
“抬头向天神朝拜，魔鬼藏匿于你影中偷笑；
俯身与魔鬼撕扯，天神从背后将你拥抱。”
罗德嗤笑，树缝间的碎光使他半眯着眼。
他眯缝着的眼帘透出一点自嘲的笑意，“我果然是个凶狠而烦乱的人！永远都懒得参这些奇奇怪怪的哲理……”
“不！”尼禄反驳。他细致的皮肤显出一丝急切，眼里透着责怪。这种责怪象浮雕一样跃然于他的脸上，以至于他长久深藏的、那股霸道而独断的气质得到一点映现。
“你是个温柔而简单的人，罗德……”他认真地说。
罗德懒洋洋地眯缝眼。树叶投射的碎影跳动在他脸上，他的长发散落下来。
他停下扇纸的动作，蛮不在乎地说：“你是主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尼禄嘟起嘴，轻轻吹去羊皮纸上的清灰，继续念道：
“所谓的福与祸，从来不是水火不容的死敌；他们不过是命运女神的睁眼与闭眼。就象睁眼之后势必是闭眼，闭眼之后势必会睁眼；福与祸也是如此……”
罗德倦怠地闭着眼，慢吞吞地说：“那些希腊的哲学家就喜欢无病呻｜吟！”
心思细腻的尼禄没有象他这样。他思索起来，手指下意识抚过刻印着的金属墨迹，树脂般的眼眸因为沉思而显得暗钝。善思的习性使他有一些阴郁。
他陷入沉思很久。
等尼禄再抬起头来时，罗德已经躺在树上睡着了。
那张羊皮纸被罗德盖在脸上遮光，随他呼出的鼻息而微微振动。他呼吸沉稳，瘦削而结实胸口稳重地起伏，那里无疑隐藏一颗火暴的、鲜活的心脏。
尼禄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微笑。
这时，奴隶走到屋前，轻轻扣响了卧室门，“主人……”他唤道。
尼禄转过脸，对奴隶做了一个轻声的手势。他阖上百叶窗，脸庞顿显青黑交织的光影，使他的脸有种视觉上的扭曲。
“说。”他凛着面容命令道。
奴隶谨慎地开口：“昆汀购进的那批橄榄榨不出油，这件事全罗马都传遍了……”
消息如细针般轻扎尼禄的心脏，产生一种蕴含着奥义的、微妙的痛痒感。
“榨不出油？！”尼禄语气危险，“为什么？”
“据说是因为他买到了假货。”奴隶答道，“他买的那种甚至不能叫橄榄，只算一种能嚼着吃的青果，和橄榄长得特别像！”
尼禄的神色如沉船般下沉。他来回踱几步，思考一会，脚步忽然如哑铃般顿住。
“那是印度的舶来品……”他回忆道，“怪不得价格会那么便宜……”
冷汗如蜡油般覆上他的后背，庆幸好象一只怪猴在他脑际里上蹿下跳。尼禄欣喜的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他的寒毛倒立起来。后怕的情绪使他发冷，仿佛恶鬼开玩笑般地、朝他的后背吹了一口寒气。
“很多橄榄油商已经把昆汀告到了法院，罪名是欺诈罪。”奴隶说，“他们付了大笔钱款，却得不到一滴油。这还不算什么……”
戏剧性的变故，使得尼禄有一瞬间的恍神。
“很多浴场和油坊因为缺货而歇业……”奴隶继续道，“这些罪名全部都落到昆汀头上了。他在坊间的名声现在就和腐坏的奶酪一样臭……”
尼禄心感侥幸。如果没有那些灾祸，那么落此下场的人就是他了。
“活该。”他的嘴角翘起一丝残忍。一层亮光照亮他冷漠的薄唇。
奴隶深感畏惧。他小心翼翼地出声：“您购进的那批橄榄被行政官扣下了……他说要好好检查一番，以防出现和昆汀一样的差错……”
尼禄轻蔑地一笑，“很正常。他是昆汀的外祖父，当然不能心甘情愿地看我得势……”
说着，他眼里跳起一点狠辣的强光，纤细的眉锋一挑，“现在就准备马车，我要去拜访他。”
奴隶点点头。他指一下百叶窗，问道：“要我去叫醒亲卫大人吗？”
尼禄透过窗缝往外瞧一眼。
罗德睡得很沉。他的右手松垮垮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健美而沉缓的身躯就象一尊铜像。羊皮纸终于被他的气息吹落，左右摇摆地飘落到地。
“不用了。”尼禄柔声说，“让他睡吧。”
……
行政官是元老院的一个高级职位，负责全罗马的日常事务。
而这个举足轻重的职位，由昆汀的外祖父，也就是麦瑟琳娜的父亲担任。不仅如此，他还手握重兵，可谓权倾朝野。
他是麦瑟琳娜最大的靠山。
尼禄身披苍黑的袍子，踩着奴隶的脊背下了马车，走进行政官的家宅。
他压低眉锋，密集的睫毛投下深沉的黑影，使他有着不符合青涩年龄的老成。
看守家宅的奴隶立即迎上来，朝他跪拜说：“尤利乌斯大人还在午休……”
“那就叫醒他！”尼禄声色严厉地说，“如果他还装睡，就跟他提‘橄榄’这两个字！”
奴隶战战兢兢地退下。
尼禄脸色阴沉地扫视四周。
大理石廊柱以男性生｜殖｜器为浮雕，壁画上是色彩鲜烈的裸｜体，使这里充满色｜欲的气息。
有传言说，尤利乌斯荒｜淫无度。他畜养了一群漂亮的女奴和阉奴，整天与他们纵｜欲。
而他的女儿麦瑟琳娜正是继承了他淫｜乱的秉性。父女俩甚至共用一些男宠。
很快，行政官就从屋里走出，袒露半个满是胸毛的胸膛，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他白了尼禄一眼，络腮胡须下肥厚的嘴唇鼓动几下，“您打扰到我休息了，多米提乌斯大人。”
尼禄哂笑。他压低头颅，硬挺挺地站着，脸色灰暗得犹如蒙尘。
黑袍如冥河水包裹住他。他那幼稚的外表终于被内在的阴戾刺破，如慢慢胀裂的蛋壳。
“听说您扣留了我采购的橄榄，尤利乌斯大人。”尼禄微笑。
尤利乌斯的脸色如被钉钉似的僵硬一瞬。他肥大的鼻翼扇乎几下，顷刻就平息下来。
“为了验货，我逼不得已这么做。”他平静地说。
“可你似乎并不着急。”尼禄走上前，浅棕的眼瞳象狼眼一样凶险，“如果验货时间太长，会让我误会……您在遮掩我本应该得到的功绩。”
尤利乌斯青紫而深重的眼袋跳动几下，“您误会了，我只是不想让您重复我外孙的悲剧。他最近官司缠身……”
“如果再拖，橄榄油的价格会更高。”尼禄警示道，“到时候，他不仅要背负巨额罚款，还要承担更重的骂名，您说对吗？”
凶狠的神情在尤利乌斯脸上乍现，立刻就化为乌有了。
他虚假地咳嗽两声，好整以暇地说：“我并没有刻意拖延，您未免多虑了。验货是需要时间，而我也自愿承担其中所有的开支！”
尼禄低沉地笑起来。笑声象侵略性的瘟疫，渐渐感染了这一小片庭院。他的眼皮懒懒地垂着，两层浓密的睫毛之间，夹着他冷彻的眼眸。
他颇为病态，微笑也极具恶意。
尤利乌斯死盯着他，虚伪的面容骤然阴沉。
“您似乎很有财力，有钱去验货、畜奴……”凶残在尼禄的泛红的眼角隐现，“也有钱去帮女儿雇佣海盗……”
尤利乌斯噤了声。他松弛的面庞颤抖一下，瞬间就恢复安静。
他叫来奴隶，板着脸拟了准许令，不情不愿地戳了印章。
尼禄拿到准许令，一个健步跳上马车，在车轮辘辘声中离开了。
“阴险的小狼崽子！”嫌恶的怒骂从尤利乌斯的牙缝间蹦出。
一个阉奴妩媚地走上来，抱住尤利乌斯的腰，奴颜婢膝的样子。他象水蛇一样摩擦尤利乌斯的肚腩，极尽全力地挑起他的兴致。
尤利乌斯搂着他的阉奴，很快就忘乎所以了……

第17章 陌生的反应
罗马的橄榄油一时短缺，尼禄进购的橄榄便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
他获得了良好的口碑，之前说他贪污的谣言也止息了。
身为皇帝的克劳狄乌斯召尼禄进宫，象征性地要给予他奖赏。
百叶窗大开着，碎光如水般流动在榕树叶间。这一处方形的窗景，好象一块莹绿的宝石嵌在砂石铸成的墙壁上。
尼禄坐在卧室的铜镜前，奴隶们象蜜蜂一样围着他，帮他整理行装。
女奴点燃阿拉伯乳｜香，熏染他的衣服。修甲奴舞着锉刀修剪他的指甲，家奴站在他身后，手摇彩色羽扇为他驱热。
尼禄抓了抓自己蓬乱的银发，凑近镜子，指肚抚过下巴上柔软的胡茬。
“我的理发奴呢？”他不满地发问，“面带胡须可不是件高雅的事。”
家奴摇着羽扇，恭敬地回答道：“很不幸，他就在前几天患了疟疾，昨天请假回家了。”
“疟疾？”尼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他的眼眸随即如油墨般凝滞，有一种紧迫的意味。
“给他一万赛斯特斯让他养病。”他挥手支开女奴和修甲奴，“让所有奴隶都注意点，不要染上这个麻烦的病。”
“家里已经买进了能驱蚊的艾草。”家奴说，“只要驱走蚊子，就能远离疟疾。”
尼禄从银盒里取出刮胡刀，翻手一转，刃光如白浪一样翻滚过他的脸庞。他稚嫩的眼角泛起一点星辰般的微光，纤细的指尖如羊脂膏般排列在刀柄上。
他将略长的鬓发扯到后面，“家里还有谁会理发？”
家奴还没张口回答，窗外就有个利落的声音如飞箭般射进来：“我！”
尼禄心中如花芽破土般微动。
他扬起头，散乱的额发随即耷拉到眼睛。他的银发卷翘而蓬松，细碎的刘海半遮住眼帘，使他看起来十分儒弱和腼腆。
罗德直接从榕树上跳进窗子，蹬蹬地踩着书桌，最终如落叶归根般落到尼禄身边。
他有力地按住尼禄僵硬的双肩，一下子夺过刮胡刀，熟练地在掌心打着转，引起阵阵刀风。
“我会这个。”罗德笑着说。他在镜中与尼禄对视，旋转的刀光象水波一样在两人脸上疾速荡动。
他极好看的眉目与尼禄近在咫尺，近乎是一种雌雄难辨的美貌。
心绪敏感的尼禄连忙低下头，羞红如潮水一般逐渐漫过他的脖颈和脸颊。
罗德从盒子里挖出一坨脂膏，利钩般的手硬是扳起他的脸，重重地抹在他的下巴上。
“哦……”尼禄象被他欺负了一样，柔软的双唇抖动一下，本能性地攥紧衣角。
刮胡刀的利刃磨蹭着尼禄的下颚，罗德呼出的热息如游虫般钻进尼禄的耳洞。他衣料间的皂角味极凌厉，好象轻轻一闻，从鼻腔到肺部的血管都会被这气味割破。他的气质太强大，几乎要将内心脆弱的尼禄灭顶。
尼禄心跳加快。他偷摸地将眼眯开一道缝，恰好偷瞄到罗德线条深刻的锁骨、以及莹白的皮肤。
他忽然腹中一热。
未经人事的男孩，尚不清楚这个陌生的反应代表着什么。
罗德刮完胡茬，又撩起他的额发，剪羊毛似的，咔嚓几声剪短他的刘海。
他收起刀锋，盯着尼禄红得几乎泛紫的脸，自以为了然地说：“您不要紧张，我很熟练操纵刀剑，伤不到您。”
“……我不是那个意思……”尼禄小声地嘟囔一句。他软绵绵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力。
罗德轻淡地瞥他一眼。他抓起桌上的湿巾，丢给一旁的家奴，“接下来的清理就是你的事了。”
家奴恭顺地点点头，放下羽扇，用湿巾擦净主人满是胡渣的下巴。
罗德拍掉黏在衣服上的几缕银发，准备转身出门。
“罗德……”尼禄轻飘飘地喊住他，神色有些羞赧。
罗德侧过脸，由刀斧削刻般的侧颜暴露无遗。
尼禄忸怩地捏着衣角，小心地问：“我要出去一趟，你能陪我吗……”
罗德皱起眉头，口气锋锐地说：“您不必如此卑微。我是您的亲卫，您有权命令我做任何事！”
尼禄产生一种得逞之上的安心。
……
面见克劳狄乌斯时，麦瑟琳娜就坐在皇帝的一旁。
尼禄银发红袍，身后还跟着黑发黑衣的罗德。他向王座之上的皇帝行了礼。
“鉴于你出色的表现，我决定赐予你一些奖励，尼禄……”克劳狄乌斯勾着脊背，象一只蹲在黄金宝座上的老麻雀。
他说话的声音愈发小起来，用余光偷偷扫视身旁的麦瑟琳娜，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
麦瑟琳娜瞪了他一眼，涂抹得血红的嘴唇动弹两下，面色不善，接着他的话说：“我们要赠予你5优格拉姆的土地，还有两名精通烹饪和制衣的女奴。你要知道，这两名女奴的价钱可比常胜的角斗士还贵！”
“我以我的身心和荣誉感激这一切。”尼禄平淡地说。
麦瑟琳娜脸色阴重。她站起来，踩着一双镶嵌宝石的红凉鞋，咣咣地走到尼禄面前。
“你可要牢记我们赋予你的恩泽！”她以风凉话的口气说，红指甲掐了掐尼禄的脸颊。
昆汀的失败和不顺使她善妒的习气更重，对一时得胜的尼禄更加憎恨。
“回去以后，别忘了替我转达对你母亲的问候……”麦瑟琳娜恶狠地说。毒辣犹如汗液般从她前额和眉眼间渗出，“我很久没见她了……这几天正打算去拜谒她。”
“我会的。”尼禄扭着眉，嫌恶地躲开她愈发使力的手。
麦瑟琳娜涂满金粉的眼皮抬起，勾得上翘的眼线一颤，就如黏人的蟾蜍般钉在罗德脸上。
生性淫｜荡的她如挖到宝一般，妆感浓重的双目间放射出可谓贪婪的红光。
“你的眼光倒是不错……”麦瑟琳娜急切地伸出手，去摸罗德的脸，“他长得可真英俊！”
她狡猾如滑鱼一样的手，从罗德的唇角一路抚到他的喉结，又贪恋般地抚摸他的胸膛。
罗德脊梁笔直，冰彻如寒窟的眸线一动不动。
尼禄猛然抓过她不安分的手，在她刺伤未愈的手心处狠狠一按。
麦瑟琳娜疼得惊叫一声，想撤回手，但被尼禄死死捏住伤处不放。
“他是我的人。”他面无表情地说，险恶的情绪如枯藤般爬满他的脸庞。他眉骨之下便是黑云，好象冥河水一般淹没他青涩的眉眼。
麦瑟琳娜心惊。她费劲地扯了两下才抽回手，揉了揉肿痛的掌心。绑在小臂的红宝石手链发出哗哗声响。
她怨恨地瞪着尼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局。
宝座之上的克劳狄乌斯咳嗽两声，他沙哑陈旧的嗓音疲惫地传过来：“行了……尼禄，你领到了奖赏，现在可以退下去了……”
尼禄向皇帝俯身行礼，眼神漠然地离开了，同他的亲卫一起。
麦瑟琳娜死盯他的背影，双唇如蠕虫般弹跳几下，小声咒骂一句。
克劳狄乌斯叹息一声。他歪靠在过于宽大的宝座上，满是皱纹的鼻梁一缩，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
“你总该给我留点面子……”他不太高兴地说，“我知道你喜欢长相漂亮的美男子，可尼禄毕竟是我的后辈……”
“闭嘴！”麦瑟琳娜火红的身影转过来，咄咄逼人，“当了皇帝，就知道爱面子了吗？！”
“这不是脸面的问题……”克劳狄乌斯被她瞪得有些发虚，“可我们俩都不爱听那些闲言碎语，难道不是吗……”
麦瑟琳娜抄着胳膊，嘴角迸出一丝讥讽，一副悍妇的架势，“你这张总挂着口水的嘴，与其来指教我，不如去劝服那些橄榄油商，让他们少索取一点赔偿金！”
克劳狄乌斯愁容满面。他瘦弱的身体瘫在座上，佝偻着脊梁，无论何时都有一种猥琐的气息。
“那些一心只装钱的商贩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哀怨地说，“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们更要借这个机会大捞一笔了……”
麦瑟琳娜神色阴狠，盛气凌人地说：“那就把你背着我偷买的那座大理石豪宅卖了！给我们唯一的儿子还债！”
克劳狄乌斯吸了吸鼻涕，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他委屈极了，愤慨好象蔓草一般，快速攀附上他皱缩的面庞。
“凭什么？”他哆哆嗦嗦的，神情幽怨。本着头脑发热的劲头，他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昆汀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谁知道是不是我亲生的儿子……”
麦瑟琳娜愣了一下，嘲弄地笑笑。她架着胳膊走回到高座上，不可一世的模样。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她带着极重的戾气说，“名义上是你的儿子就够了！”
克劳狄乌斯气得嘴唇发紫。他拼命地抿着嘴，涨红了脸，面部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痉挛。他笨重的驼背因此弯曲得更加厉害，鼻腔里发出嗤嗤的气声，。
“哼！瞧你这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就象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麦瑟琳娜不甘示弱地抨击他，嗓音尖利得如暗含锥刺。
她交叠一下双腿，雪白的大腿从红纱裙下显露，很放｜荡的姿态。
“别忘了……你是本着谁的嫁妆和资源，才坐上你屁股下的宝座的！”
克劳狄乌斯如被点醒般僵硬。他粗喘了几下，硬生生将愤怒压制下去。
他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靠到她的脚前，拉过她的手亲吻着说：“别担心……我会为昆汀作担保，替他说点好话。这事很快就会过去……”
麦瑟琳娜冷哼一声，任由他卑下地亲吻，没有缩回手的意思。
克劳狄乌斯心感悲哀，但也暗喜她这还算积极的反应。
他连忙跪伏在她脚边，捧起她的红凉鞋亲吻几下，就象一个奴隶在讨好他的女主人。

第18章 奇异的鱼酱
昆汀一时成为众矢之的。尽管克劳狄乌斯替他平息了官司，但他无疑是贵族元老们茶余饭后常常提起的笑柄。
宛如饕餮的昆汀以暴饮暴食的方式排解郁闷。
他油腻地躺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鹰嘴豆。奴隶用扇子扇冰块，让肥胖的他感到凉快一些。
昆汀抠掉扇贝里的肉，吧唧吧唧地大嚼特嚼，还用指头蘸蘸胡椒汁，回味无穷地吮吸几下。他的眼睛在瞥到煎胭脂鱼时冒出绿光，膨胀的腮帮晃动着，好象一头摇头晃脑的肥猪。
他扫过一桌美食，满嘴油光地抱怨一句：“没有鱼酱！”
屋大维娅站在纱帘后，从帘缝间看着大快朵颐的昆汀。
她是昆汀的姐姐。她完全继承了父亲克劳狄乌斯的长相，粗脖子塌鼻梁，脊背也象拱门一样拱起。她还有轻微的狐臭，身材过于干瘪和畸形，就象一只蜷缩在角落的跳蚤。
由于极为相似的长相，克劳狄乌斯认定她是亲生女儿，对她格外宠爱。
昆汀舞动着银牙签，挑起盘里的夜莺鸟舌，在肉桂酱里搅拌几下，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去接，吃相十分粗俗。
“昆汀……”屋大维娅晃着驼背走进来，神色不满地说，“你把我的夜莺鸟舌也给吃了！”
昆汀瞟她一眼，肥大的鼻头攒动几下，自顾自地继续吃。
屋大维娅用指头重重敲击餐桌，扣出令人烦躁的声响，“喂！这些夜莺鸟舌可是花了我一百个第纳尔买的！你这个猪一样贪吃的家伙！”
昆汀不慌不忙。他用嘴巴去够胡椒汁，象饿狗一样舔光酱汁，嘲笑他的姐姐说：“哪里来的臭虫？这股臭味简直毁了我吃饭的乐趣！”
屋大维娅最恨别人取笑她的狐臭。她愤恨地捶了他一拳头，塌陷的鼻子缩成一头蒜，“就因为你的无能，父亲把允诺赠给我的别墅卖掉了！”
她气得一把薅住昆汀的红发，声音尖利地说：“你就是个吸血虫！”
昆汀打掉她的手，几缕油腻的红发被揪掉了。他揉了揉疼痛的头皮，双下巴被挤得鼓出来，“你丑得象父亲，凶悍的脾气倒象母亲！你就是集合了所有缺陷的垃圾！”
“噢！我要用叉子戳瞎你的眼睛！”屋大维娅气得抄起银叉，挥动粗短的胳膊。
她跺了两下脚，象蝙蝠一样飞跳过去，与昆汀撕扯在一起。
她的银叉准确无误地插进昆汀的胳膊上。昆汀疼得翻了个白眼，一个重拳砸上她的驼背。屋大维娅发出猪嚎般的惨叫声。
一旁侍候的奴隶憋着笑，将这对冤对般的姐弟俩拉开。
屋大维娅粗喘着气坐上沙发，象一只发威亮齿的豺，“肥猪！”她骂道。
昆汀捂着渗出血的伤处。他那一双晶亮的小眼，深深嵌进满是肥油的脸上，好象钉子一般钉住不断摇晃的脸皮。
他神色怪异，眼窝里满是灰黑的阴影，鼓胀的脸颊形状狰狞，就象一只被冥神召唤的亡魂。
昆汀站起身，鼓鼓囊囊的下巴抖动着，装满油脂的五官流动成阴狠的表情。
他突然掀起盛放剩鱼刺的小盘，一下子就拍到屋大维娅的脸上。
屋大维娅直蹬腿，象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欺负我的人都别好过！”昆汀好似香肠的厚嘴唇一开一合地说。
奴隶们慌忙跑过去，去解救被鱼刺扎得直叫的屋大维娅。
……
皇帝夫妇奖赏给尼禄的女奴的确是善于烹饪。
榕树之下的庭院好象浮起一层青藻，阳光被打碎从叶缝间垂落，象一缕缕光雾曳动在这里。
女奴坐在天井边，穿着粗麻制的围裙，手上在熟练解剖鱼腹。
她掏出金枪鱼和鲭鱼的内脏，与贝肉一齐撒上粗盐粒腌制；最后再与松香和蜂蜜调合，放在陶罐里暴晒。
等到鱼内脏发酵彻底，陶罐中过滤后的清澈液体就是鱼酱，剩下的沉淀物可以用来抹面包吃。
鱼酱是一种成本很贵的食物，再加上制作起来气味很大、容易招引蚊蝇，克劳狄乌斯便下令限制在城市里腌制鱼酱。
也因此，贪嘴的贵族们即使出高价也很难买到这等好物。
罗德坐在榕树上休息，汗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滴落。他带着黑手套，翻手将沾染砂砾的剑刃收入剑鞘，白色剑光象游龙一样逆行他的周身。
他刚刚练完剑，对着牛皮水壶灌一大口冷水，用衣袖潦草地擦去脸上的汗。
一阵略带冷冽的风吹来。凉意好象羸弱的血丝，生长在空气里。罗马七月流火。
罗德突然意识到，尼禄的生日快要来了。
当年，尼禄在登帝后，将自己的生日设立为“尼禄节”。在那一天，所有罗马人不必工作，可以去剧院观赏竞技、音乐和戏剧。
血淋淋的鱼肠码齐在天井边上，上面覆盖一层苍白的盐晶。女奴用石钵捣碎一种红色的药草，悉心地将药草碎末抹在盐晶上，猩红的血水被挤压出来、流淌一地。
“这是什么？”罗德从树上跳到女奴身后，如黑鹰般落地，低沉的嗓音如闷钟一样从背后敲打她。
女奴惊吓一下，手间的药草碎也抖落一些。
赭红色的药草粉十分鲜艳，象一片充满毒菌的红藻。在这片青绿而温柔的庭院里，就象一滩不断滋生的菌群。
“是藏红花，大人。”女奴敬畏地回答，“它能治疗肠胃病，还能让鱼酱有浓郁的香味。”
罗德质疑。他捏起一点红药粉放在手里，凑近鼻尖闻了闻。
这的确是极其馥郁的藏红花的清香气味。
强烈的鱼腥气引来许多蚊蝇。它们嗡嗡叫着，叮咬鱼内脏，女奴不时挥手驱赶。
罗德站定一会，平静的黑眼瞳匆匆扫过这一地狼藉。他闻了两下，令人不适的血腥如蜡油一般封住他的鼻子，使他有点反胃。
“蚊蝇会传播疟疾。”罗德沉沉地说，语气有些凶恶，“皇帝的限制令对你来讲不起作用吗？！”
女奴甩掉手上的血水，粗糙地往围裙上擦几下，连忙跪倒他脚边说：“是主人允许了我酿制鱼酱。他说……”
她顿住了嘴，欲言又止。
“他说了什么？”罗德逼问。
“我想让你尝尝这个……”尼禄掩着鼻子说。
他走到罗德面前，纤细的骨架撑起宽松的红袍，细碎的阳光溜下来，浮流在他修剪得服帖的卷发上。
罗德面色不佳，肩背警戒地紧绷，“家里已经有奴隶患了疟疾。您不应该为了一个近卫的口腹之欲这样做！”
尼禄细长的眉毛一蹙。他神情委屈，密集的眼睫微微颤动，眼睑之下几颗淡淡的雀斑随之晃抖。撒娇的情绪慢慢渗出，染满他的脸，使他象一只索取拥抱的、刚出生的小奶狗。
罗德调整一下神色，拽住榕树的气须蹬上树干。
这个位置能使他观察到院内院外的情况，方便他守卫。
他向委屈之中的尼禄伸手，以松弛的口气说：“上来吧……”
罗德话音还未落，余光就瞥到门口的一个黑色幽影。他猛然撤回手，谨慎地按住长剑。
尼禄循着他的眼光看向门口，刚刚还纯真的五官如镀上一层银般深沉。
阿格里皮娜身穿黑丧服，在青辉遍照的庭院间，象陡然焚烧起来的一把黑火。
“现在还没有出丧期！”她一贯的强势，“你还不能穿红色！”
尼禄默不作声，对她冷眼以待。
“你这次表现得还算不错。”阿格里皮娜难得地夸奖儿子。
她压下眉锋，浅棕色的眼瞳蓦然闪过一丝柔软，好象一片柔嫩的蛇鳞，“总算没给你的父亲丢脸……”
罗德在树上留意到她这一瞬间的异样，眼神微动。
“你的15岁生日就在一个月后，这是你的成年生日。”阿格里皮娜恢复了冷漠，“我在元老院帮你争取了一个演讲的机会……”
尼禄的脸瞬间黑下来，眉目间好象聚集了一堆阴云。
阿格里皮娜继续道：“以生日为契机，你要向那帮元老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
“我不去。”尼禄打断道，“那是我自己的生日……”
“政治家没有生日和节日！”阿格里皮娜强硬地说，“你太任性了！”
她的红唇沉重地开合，好象被一层红锈所累赘。她郑重其事地说教道：
“要成为一名奥古斯都那样的领袖，你目前的努力和忍耐都不够格！要知道，人生中所有的眼泪和隐忍，都不过是荣耀来至之前的蠢蠢欲动！”
红血丝覆盖上尼禄的眼睛，有一种压抑。无奈的情绪从他脚底慢慢生根，沿藤一点点攀爬到他的头顶。尼禄无力而僵直地站着，感到一些晕眩。
阿格里皮娜叹息，刚强的气质象铠甲一样包围着她。
“你太幼稚了！尼禄。你什么时候能强大起来……”她顿了顿，“象你的父亲那样……”
她说完这句话，身影就象浓烟散去一般消逝在门口了。
尼禄胸口憋闷，抑郁如冰晶般慢慢阻塞他的血管。他细嫩的眼帘一垂，就形成一片脆弱的睫影。他的身材十分纤瘦，细碎的银色刘海半掩住腼腆的眉目。
突然，一枝青色的树叶垂下来，轻扫他挺翘的鼻尖。
尼禄被弄痒了鼻子，用手指抹了两下，淡褐的雀斑随之颤动。
他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明锐的黑眼睛就猝不及防地钉入他的眼底。
“伤什么心？”罗德晃动着树枝笑道。
他端丽的五官掩在青叶后，朱砂般的双唇一勾，“上来！坐我身边来。”
尼禄心感蚁虫蛰咬般的痒。

第19章 尼禄的自知之明
于是尼禄就在罗德的拉拽下，费劲地一步步爬上榕树枝。
他垂着小腿，紧紧抱着罗德的手臂，几乎是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尼禄树脂般的眼眸移动，象黏胶一样粘在罗德光裸的双足，再粘粘地往上，宛如粘腻的蟾蜍般，一点点挪到他微露的锁骨，那里就象刀锋一样斜去两侧。尼禄吞咽下口水，接着去瞄他突出的喉结，那里形成一点阴影，性感而沉着。
一种渴望如冬眠之蛇一般苏醒。尼禄觉得十分口渴。
他攀紧罗德，僵硬的身体猛烈地晃动一下。
罗德连忙挽住他的肩。他硬实的皮手套箍住尼禄的肩头，衣料上清冽的气味如铁索般将尼禄紧紧束缚。
不知为何，尼禄忽然心如刺伤般疼痛。
忧伤象油脂一样糊住他年轻的眉睫。他的眼睛眨两下，蒙起一层晃荡的水雾。压抑宛如爬虫般在他的语气里蠢动，他的阴郁气是从灵魂里散发的。
“我想去军队学习骑射和搏斗。”他说。
“为什么？”罗德随口一问。
尼禄盯他一眼，纤密的眼睫又迅速垂下去，绵软地说：“因为我太弱了。”
罗德仅仅愣了一瞬间，不驯而狂放的笑容就如流星般坠入他的脸上。
他松开尼禄，侧躺在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双可称为美艳的双眼放出凌厉的黑光。
“那我就祝您早日强壮如海神波塞冬！”他咧出一个飞镖般的微笑。
尼禄朝他挪了挪，娇贵的手一不小心就碰到他硬硬的黑手套。
青涩而敏感的少年抖了一下，手指象被烫伤一样火辣辣的。
他的脸瞬间就羞红起来。仅仅是这点轻微的触碰，就能使他心波荡漾，好象羽箭般沿着血管捅进他的心头。
凉风从树缝间吹进来，有树叶的苦涩气味，很清新。
尼禄感到脸在烧。他局促不安地侧躺下来，用手捂着热烫的脸。
他细瘦的双脚绷直，笔直的腿一伸长，宽袍扯动几下，就露出一截细白的肚皮。
尼禄捂着脸，没发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好象一只露出肚皮酣睡的小狗。
罗德笑了笑，笑容是带有某种恶意的。
他伸出脚，瘦削的脚慢慢逼近，用脚尖戳了一下尼禄的肚皮。
尼禄的敏感超出罗德的意料。他猛地缩成一颗球，银白的绒毛脑袋晃了几下，刘海之下是羞得通红的脸皮。
他慌张至极，手忙脚乱的，肢体在树枝上打滑。
罗德立刻整肃起来，语气绷紧如满弦之弓：“尼禄！”
他紧张地坐起来，去抓马上就要掉下去的尼禄。
但他没有成功。尼禄象球一样从树间滚下去了。
他掉进了盛满水的天井里，发出一声巨响。叮咬鱼血的蚊蝇嗡嗡地飞起，象沸腾的开水。
四周的奴隶们丢掉手上的活计，七手八脚地去捞他们的主人。
……
深色的暗影象岩浆一样淹没皇殿。
安东尼宛如鬼影般闪到殿门口，碧蓝的眼眸里冒出幽怪的眼光。
昆汀躺在女奴的腿上，懒洋洋地打着盹。女奴将东方香油抹在他厚墩墩的太阳穴，修脚师抱着他宽肥的脚，额头汗津津的，用锉刀修理他的脚指甲。
安东尼吸了口气，幽幽地走进来。他暗钝的金发好象上了绣。
昆汀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冒着油光的红头发在女奴的腿间蹭了蹭，神色晦暗地说：“我母亲就在楼上的浴池里等你呢！”
“哦……”安东尼顿住脚步，尴尬地摸了两下鼻子，“谢谢指路。”
昆汀举起银杯，让女奴往里倒满葡萄酒，手腕处的肥肉象棉絮一样摇荡着。
“她这几天因为我的事情脾气不好。”他戏谑道，“等会儿可有你受的！”
“好……”安东尼脸色僵硬，苍白就象油漆一样晕开在他的脸庞。
他硬是挤出一个勉勉强强的笑，眉目之间尽是面具一般的僵。
“对于您的遭遇……我深表遗憾。”他虚伪地说。
昆汀一口气喝光葡萄酒，粗短的脖子里发出“咕咚”的声音。他肥厚的舌头舔干净嘴角的酒渍，神色揶揄地骂一句：“男｜妓……”
安东尼听到他在骂，脚步迟滞了一下。愤怒的红色漂浮在他的耳根和眼角，这一瞬间他的蓝眼睛刺过一道白芒，象一头海怪叫嚣而出。
但他紧抿着嘴，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打着滑如泥鳅的步子，轻缓地蠕动到二楼的浴室，呼出一口严阵以待的气。
麦瑟琳娜全｜裸着身体，松散的红头发上套着一顶黄金发箍。
她站在浴池边，往熏炉里新添一些印度香料，烟雾如同蛇信子一样从炉眼里钻出，萦绕她细长的手指。
在烛光满布的幽暗浴室里，她就象一块招揽蝇虫的肉。
她冷漠的视线飘过来，象鸟羽般落到安东尼身上，不冷不热的。
“先把你的长袍脱了。”她命令道，“有什么话就到池子里说。”
说着，她就一步一步走进浴池。池水好象泥流一样渐渐漫过她的双腿、胸脯和红头发。
热腾腾的水汽象迷雾一样充盈这里，黏在皮肤上就留下一片水渍。
安东尼很快就脱光衣物，游到浴池的一角。
吐着水的蛇形雕像就矗立在那里，尖蛇嘴直冲他的头顶。
他扒着池岸，缓慢地倒上一杯葡萄酒，脸色疲惫而阴森。
麦瑟琳娜从水里拱出，引起哗啦啦的水声。
她的红发湿成一绺绺，象红色尖刺一样倒挂在头皮和后背，使她仿若久居水底的怪物。
安东尼立马换上恭顺的微笑。
麦瑟琳娜抹了一把脸，神情颓废地问：“那个女奴都打点好了？”
“当然！”安东尼谄媚地冲她一笑，“一切都很顺利。”
麦瑟琳娜面色深重地点头：“事成之后，就杀了她灭口。”
说完，她就朝安东尼游了过去。
她白花花的肢体象水蛇一样，在铺着玫瑰花瓣的水面下扭动，如一滩乱晃的油脂块，给人一种粘腻的感觉。
安东尼抑制住想干呕的反应。他努力保持怪异的笑容，手指不由地攥紧酒杯。
“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麦瑟琳娜很快就游到他面前，“我花了10个优格拉姆土地的地价，才从巫女那儿搞到毒粉！连我的父亲都被我隐瞒了……”
“不会的。”安东尼肯定地说，“只要毒粉下肚，就会象泡沫一样消失。连死因都查不出来……”
麦瑟琳娜放心下来。她仰起脖子，呡了一口酸甜的葡萄酒，从舌尖叹出一口酒气。
池岸边的烛火跳跃在她艳丽的眉眼。她火红的嘴唇动了几下，眼里满溢出不加掩饰的快活。
“我要赢了……”她喃喃道。
安东尼附和道：“阿格里皮娜永远只能屈服于您的手下！”
“我赢得似乎太容易了些。”麦瑟琳娜松懈下来，“其实我还不想结束和她的比拼。失去了这个宿敌，我一定会很寂寞的……”
“谁让她当初被冲昏了头脑，死活要嫁给那个出身平平的多米提乌斯……”安东尼嘲弄道。
“感情用事的阿格里皮娜啊……”麦瑟琳娜拉长了尾音，语句就象冥流一样消弭在沉沉的气音里了。
“她原来可不是这么野心勃勃的。”安东尼说，“为了不与多米提乌斯离婚，她居然与卡里古拉决裂，宁愿离开罗马去希腊的荒地……”
“哼。”麦瑟琳娜戏谑地冷哼一声，“可惜多米提乌斯是个短命鬼！”
她将葡萄酒灌进嘴里，滚动一下的咽喉泛出惨白的光。
她缓缓转动手里的酒杯，打磨得光亮的杯壁映出她耀眼的红头发，就象一块烧红的烙铁。
安东尼摆出一个讨好的表情，“味道怎么样？我亲爱的皇后？”
“很不错。”麦瑟琳娜嘬一点，别有用心地说。
她凑近安东尼的耳边，往里面吹了一口酸乎乎的、发了酵的酒气，“和你的雄｜根一样令我满意……”
安东尼的嘴角抽了抽，笑容依旧，油滑象蚯蚓一样弹跳在他的眼睛里。
“我的一切都是为您生长的。只要您喜欢，我就让它粗大而持久……”他搂着她光裸的肩膀。
麦瑟琳娜有些得意。她抓过安东尼的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上，神色淫｜荡地说，“那你呢？你满意你所服务的一切吗？”
安东尼急促地吸了口气，摆出一个庄重的样子：“那是当然！我以我的身家性命起誓！您是我的挚爱！”
麦瑟琳娜乐意听他这么说。她扯过安东尼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象情人一样依靠着他。
他们扭曲的关系，就象一条在暗处肆意扭动的蛇。

第20章 外冷内热的罗德
尼禄裹紧羊毛毯，一顶银毛从毯子里钻出来，象一只软塌塌的花蕊。
自从那天掉进天井，他就出现了畏寒的症状。
医生用探针检查尼禄的舌头，又仔细观察他青紫的口唇，很快就诊断出他患了疟疾。
疟疾令人谈之色变，对罗马人来说无异于梦魇。无数人遭到疟疾的戕害，那是一种通过蚊子和血液传播的疾病。
尼禄攥紧羊毛毯的手渐渐松懈，他青春的面庞象糊上一层闷油般凝滞。他的指尖轻微颤抖，一片暗影遁入他细软的鬓发之下，使他的脸色如被恶鬼拂面般的凝重。
尼禄僵硬地站起身，迈出一个个枯柴般的脚步，几乎是如石膏像推移一样挪出了卧室。
罗德蹲在树上等他。他敏锐的眼光如刀斧般削砍过来，一下子就捕捉到尼禄的异常。
毯子松开掉在尼禄脚下，被他直挺挺踩了过去。他轻飘飘的骨架宛如骷髅在宽袍下移动。
罗德跳下树，一把捏住尼禄的胳膊，慎重地问：“医生怎么说？”
尼禄偏过脸，酡红象血点一样慢慢渗出他的面腮。他不自然地抽回胳膊，软声软气地说：“没什么……”
他没走几步，脚就被羊毛毯绊住了。他整个人就象表演一样趔趄一下。
罗德揽住尼禄的肩。他如浓黑的云翳一般伏近他，微翘的黑发顺势刺痒他的脖子。尼禄闻到了沾染他衣服上的树叶的清苦味。
他锐意的眼眸一动，双手钳紧尼禄的肩膀。他严肃地问：“到底怎么了？”
尼禄有些慌乱，失措地垂着脑袋。他几乎是如困兽一样，说出的话也是无力的：“真的没事……”
罗德不依不饶。他将双唇靠近尼禄通红的耳垂，鼻息游离进他的耳孔，如魔物低吟般吐出热烫的气息：“别逞能了。”
“哦……”尼禄无措地捂脸，感到有些窒息。细长的发绺间透出他绯红的脸色。
罗德为他套紧羊毛毯，揉了揉他的绒毛脑袋。他的表情十分凝重，黑眼瞳染上一层深暗的颜色，如剑光迅速划过的一道剑影。
“什么病？”他定定地盯着尼禄。担忧宛如柔韧的水草充盈在他的口气里。
尼禄僵立着，从指缝间偷偷瞄他俊美的五官。暖意如细长的藤蔓一般卷缚他的心脏，与得知病噩的绝望碰在一起，如紧紧黏在一起的两片嘴唇。
他忽然圈住罗德脖颈，把自己揉进他的怀中。他的脊背剧烈地颤抖，如溺水之人一般攥紧罗德的衣服。
消极如涨潮般涨满他的脑际，他的嗓音略带哭腔：“我感染了疟疾……我会死的……罗德……我马上就要死了……”
“疟疾吗？”罗德紧迫起来。
他的眼前立刻跃出蚊蝇、天井，以及从榕树下滚下去的尼禄。
尼禄抖动的卷发在他耳边摩擦。
罗德是一味的沉着，紧裹皮革的手象块铁石一样移上他颤动的后背，如定魂般按住他冒汗的后脑。
“我会照顾您的。”他认真地说，“您不会死的。”
他说话时胸膛有隐约的振动。这种振动顺着皮肉与骨骼传来，几乎要击垮尼禄脆弱的心脏。
……
尼禄患病的消息不胫而走。
帝位候选人命悬一线，这个消息如水滴进沸油，在罗马无疑是轰动性的。
麦瑟琳娜坐在铜镜前，嘴里咀嚼着一片茴香叶。这种清香的叶片可以改善她的口气。
她的舌头夹着叶片，从齿缝间哼着不成调子的歌儿。
她的父亲尤利乌斯抄着双臂，宽厚的肩膀象是被重锤击打过一样坚硬。他那装满了葡萄酒和鱼肉的肚子，象锥一样凸出来。
“我进宫看望你，可不是为了看你在脸上描描画画！”他叹出一口疲惫的气，“你除了向我借钱，从来都不会主动来探望我这个父亲！”
“噢！父亲，别说这种沮丧话！”麦瑟琳娜蜷起眉头，从铜镜里责怪地瞧了他一眼。
她将蜂蜜和面粉搅和在一起，又滴入一些玫瑰花汁，再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到脸上。
这种可以食用的面膜流行于罗马的贵妇间。她们相信，这些东西可以祛除皮肤上的皱纹和雀斑。
她精明的眼珠转了转，以孩子般的撒娇口吻说：“难道您心疼借我的那些钱了？”
“怎么可能？！”尤利乌斯摇头，“你可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所有的财产和土地都必定留给你和你的儿子！”
麦瑟琳娜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糊在脸上的面粉落下来一小片。
尤利乌斯看着女儿，无奈地叹口气。他深陷的法令纹宛如沟壑般嵌进脸颊，于是说话的语气也好象从深沟里传来：“你借钱干了什么……我都知道……”
麦瑟琳娜惊愣住。一滴蜂蜜混合着面粉，滑稽地掉进她的眼里。她飞快地眨眼，十分惊惶。
尤利乌斯有些忧虑，络腮胡子被他的口气吹颤，“如果尼禄吃了毒鱼酱，这件事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法院那帮老家伙们会追根究底的！”
“查不出来的！”麦瑟琳娜不想示弱，“那些毒粉都是特制的，就连最有经验的医生也看不出来。”
“不。”尤利乌斯摇了摇头，“如果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暴毙，身为昆汀母亲的你自然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您的担忧全是无用的，尼禄马上就要死于疟疾，那些毒粉没派上用场。”麦瑟琳娜言语恶毒，眼眸里有恶灵般的冷光。
“我无所谓尼禄的死活。”她脸部的面糊晃动，形成一个怪诞的鬼状：“我高兴的是，阿格里皮娜即将失去她生命中第二座靠山……”
“你的心胸太狭隘了！”尤利乌斯训斥她一句。
麦瑟琳娜一把揭掉面膜。她神色委屈，蓬蓬的红头发上粘上了一些面糊。
“可是我真的难以忍受了！”她声音尖利地说，“我非要比过她不可！”
她象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股来自童年的苦涩如绳索般缠缚着她。她象一条蛇一样怪异地扭动几下。
“母亲总是拿她来贬损我……”她脸色痛苦，血红的双唇犹如绞紧在一起的两条红蜈蚣。
她吐出嘴里的茴香叶，断断续续地说：“难道……我是一只仿照她长出的影子吗……”
尤利乌斯绷着脸，如泥流一样踱步到女儿身后，轻拍她颤抖的肩膀。
麦瑟琳娜干脆趴在桌案上，将一片狼藉的脸埋进胳膊，压抑的哭声犹如从昏暗的阴沟里冒出。
“……我为了比过她，连一个残疾的老头都愿意嫁……”她哭得更凶了。
尤利乌斯抚摸她的红头发，“你母亲的初衷只是为了激励你而已……”
“可她暴躁得就象一只被激怒的公牛！”麦瑟琳娜哭道，“她总是打骂我！我恨她！”
尤利乌斯为她递来手帕，擦净她发际上的面糊。
喟叹从他的厚嘴唇和络腮胡中溢出：“可不贤良的她也得到了短寿的报应，不是吗？”
麦瑟琳娜吸着鼻涕，发出嗤嗤的声响。一旁为她研磨眼影粉的奴隶悲哀地瞧了主人一眼。
……
阿格里皮娜接到口信，急急忙忙来看尼禄时，身影好象恶龙摆尾一样扫进宅院。
“滚开！你们这群命比蛆虫还贱的东西！”她嘴里怒骂着，脸色不佳，如一张风干的羊皮纸。她没有化上妆容，素净的眉眼显出如小刺般的鱼尾纹。
奴隶们惊恐地噤了声，赶紧列到两边，象一堆堆任她摆布的积木块。
阿格里皮娜快步闯进卧室，象一块滚动的重石一样推搡开奴隶，走到儿子的床边。
她连衣袍都是松松垮垮的，好象从灵魂深处裂开一个创口，越裂越大，最终裂开到衣服上去。
病床上的尼禄瞥她一眼，又迅速闭上。
疟疾使他时刻发冷，冷汗濡湿他细软的额发。他的嘴唇象结霜一样泛白，睫毛被汗浸透发亮，象一片寒亮的刀片。
阿格里皮娜绷着眉头，诧异好象乌云般舒展在她的脸庞。她空虚的双目有一种狂乱的意味。
她缓慢地摇着头，抓紧尼禄冰凉的双手，神经质地反复嘟囔：“这不是真的……”
尼禄强撑着抬起眼帘，母亲慌张的面目如蜘蛛般跳进视野。他隆起的眉棱投出一片青铜一样的阴翳，狠戾宛如幼蛇一般蹿上他的眉眼。
他还在发着抖，以一种嘲弄的语气说：“真遗憾……现在我连那个演讲都做不成了……”
阿格里皮娜五官狰狞。她摸了一下尼禄的额头，满手都是凉凉的汗。
“你千万不能死……”她慌了神，“我们多米提乌斯决不能终止于此……”
她无意识地揪住儿子的衣领，苍白的手指愈发用力。她的眼角象充血一样泛红，泪光象盐晶一样粘在那里。她神识游离，整个人都陷入到一种绝对的信念中去。
尼禄被她钳住脖子，呼吸逐渐困难。他发绀的嘴唇哆嗦着，后背冒出阵阵冷意。
他受不住地咳嗽两声。
阿格里皮娜如梦初醒。她迅速松开手，去摸他发红的脖子，想确认他是否受伤。
尼禄用尽全力打开她的手，冲她喊道：“滚！”
阿格里皮娜怔了怔，直愣愣地挪上床边，好象一尊肃穆的大理石雕像。
“你必须挺过来！”她沉重地开口，嗓音象负重千里一样疲惫，“你父亲唯一的心愿，就是兴旺多米提乌斯这个姓氏……”
她的眼里闪过一只纤细蛛网般的柔丝，转瞬即逝。
“我向他承诺过，一定要把他的家族推上顶峰……”她恍惚地说。
“可我也是人……”尼禄满脸阴色，“我不是实现你们心愿和承诺的工具……”
他被寒症折磨得浑身无力，好象四肢都被灌满了沉滞的水银。
“但我们是你的父母！”阿格里皮娜急切地强调。
尼禄用手背挡着眼睛，纹丝不动，好象被冻僵了一样。他的银发塌软下来，色泽暗淡，象剥落了外层的银器。
他沉默良久，悲哀地自问：“我为什么要成为你们的孩子……”
话语从他干涩的咽喉里挤出来，象雾气一样消失了。
阿格里皮娜沉默地站直了身体。她颜面呈青白色，好象从皮肤之下开始滋生一片片霉菌，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注定要被侵蚀。
“活下来，尼禄。”她为儿子掖好被角，“我会为你向神明祈福的。”
尼禄轻嗤一声。
阿格里皮娜没有停留。她就象一阵洪流，兴师动众地从家宅里离开了。
尼禄心烦。他驱散了四下的奴隶，扯过毯子，蒙住汗涔涔的脑袋。
他在昏暗的被窝里紧闭双眼，意识模糊，好象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他没能睡很久，盖在脸上的羊毛毯就突然被掀开。凉意象针扎般刺进他的毛孔，他打了个哆嗦。
一只被刀剑磨出茧的手贴上他布满凉汗的前额，不由分说的架势。
尼禄心尖绞紧。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双幽深的黑眸就如游虫般钻进他的两睫之间。
“我买了药。”罗德说。他剑锋般的眉宇夹杂着汗水，那是他疾走时热出的汗。
尼禄紧抿着嘴唇。一股酸涩从肺部涌上来，抵在他的喉咙。这股酸涩太冲，几乎要从他的鼻孔和眼睛里冒出来。他的眼前浮起一层翻涌的水雾。
他困难地翻个身，象苏醒的飞蛾在壳里挣扎一样，将咽喉的酸意咽下去说：“我不想吃。”
罗德将药草丢到一边。他烦躁地摘掉皮手套，冷锋般的目光瞥过尼禄颤抖的肩膀。
“不吃药的话会死的。”他凝着的神色隐遁在凌乱的黑发里，他的红唇象生长在暗冥里的花。
尼禄顽固的嘴唇动了动，酸意使他的下巴抽搐。他将脑袋埋进枕间，心情低落地蹭两下。
“你别管我……”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下一刻罗德就逼近了他。
他强硬的身影一闪，就进了尼禄的被窝，速度之快宛如游鱼。
他那结实的手臂如钢箍般死死箍住尼禄的腰，温热的手掌随便一摸，就沾上了一手冷汗。
尼禄好象傻了似的愣了半晌，全身僵硬如结成了水泥。他无比近得感受到罗德的胸膛，如天降诅咒一般紧附后背。一股热血冲上他的头脑。
罗德揩去手上的汗，沉静地说：“您在发抖。”
尼禄仓惶，拼尽全力去挣脱。但所有挣扎都被罗德禁锢住了，好象一个落入困境的猎物。
“放开我！罗德！”他惊慌地说。
罗德将他的不安分统统压制下去。他将下颚抵在尼禄肩上，两人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他从背后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话语象蜉蝣一样游进尼禄的耳朵：“为什么要躲着我？”
酸涩几乎象尖刺般要钻出鼻腔。尚为稚嫩的喉结颤抖，尼禄吸了吸鼻子，饱胀的眼睑已经红肿，那里无疑蕴藏着憋闷已久的泪水。
罗德安慰地摸摸他的头发，拿捏出一种柔化了的语气，好象钢铁熔化。
“不是答应了让我照顾您的吗？”他说。
尼禄承受不住。他猛地转过身，把脸埋进罗德的黑衣里，话音里充斥着浓重的鼻音。
“我可能会传染你的……”他瓮声瓮气地说。
“管它呢！”罗德笑一声，仍是那种不受拘束的、随性的态度。
尼禄紧闭着眼。此刻他有一种如水滴入大海般的归属感。

第21章 病
因为染病，尼禄只能吃一些清淡的流食，味道重的食物一点都不能碰。
包括那些新酿制的鱼酱。
他的病症愈发严重。元老院里一些墙头草的元老，已经预见他死亡的结局，纷纷讨好麦瑟琳娜和昆汀。
疟疾使尼禄高烧不退，浑身的关节都象被腐蚀一样酸痛。他忽冷忽热，冷时如堕入冰窖，热时就如于火焰上炙烤。
奴隶在病床前穿梭，为他药熏衣物。
他躺在被褥里，呼吸短促而虚弱，好象一只即将坏死的茧蛹。冷汗象另一层皮肤，粘腻地胶黏在毛孔，再一点点渗进他的五脏六腑。
病重之中的尼禄，好象一个强光下的幽魂，摆脱不了死的形象。
罗德用石槌捣烂甘草，绕着纱布将这些草渣缠起来。
青绿的草汁从他坚铁般的手指间流淌出，留有清涩的苦味。
他迈出重锤般的脚步，象一把重戟般移到尼禄床边，利落地掀开被子。
睡眠之中的尼禄蜷缩一下，不适地歪过脸。他意识不清地嘀咕一句：“让我睡……”
罗德挪正他的头，用手背拍了拍他高烧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睛。
“不要总是睡！”他严厉地说，“那只会让您离冥神更近一步。”
尼禄被他的动作惊醒，缓慢地睁开眼。他瘦如白骨的手摸索着，如扎根般握住罗德的手腕。
“是罗德么……”他迷迷糊糊地说。发烧使他视野犹如蒙雾般的不清晰。
罗德反握他冰意的手，胡乱地拨开他汗湿的额发，以一种刻意压低的口吻说：“是我。”
一个微笑如掉入深井般在尼禄脸上隐现。他挪了挪脑袋，用自己发烫的脸颊去蹭罗德的手。
“我好冷……罗德……”他气若游丝地说，“你能抱着我吗？”
罗德沉默地点头。他冰凌般的手指动几下，就将甘草渣绑在尼禄的额上。
他蹬掉凉靴，也躺上床，环住尼禄消瘦的腰身，把他圈进怀里。
尼禄消瘦了太多，嘴唇出现病重的青紫。蜜蜡般的眼珠此时象干裂的琥珀石。
他的关节不断抽痛，如有鬼魂割据筋骨。
他疼出一层冷汗，声音微弱地说：“我昨晚梦见朱庇特用脚踢我……就和凯撒被刺的前几天所做的梦一样……”
“那只是民间的谣传。”罗德蹙眉道，“不值得相信。”
疼痛使尼禄抽搐一下。他下意识抓紧罗德的衣服，好象他的肺是一块被风侵蚀的石膏块，马上就要碎成碎片。
“我太疼了……罗德……”他皱起细线般的双眉，冷汗仿佛滴水成冰。
罗德吩咐奴隶去煮一些柳树皮水。这种药水具有止痛的作用。
奴隶取出天仙子蒸制的香油，涂抹在尼禄的手心，这能使他镇定一些。
尼禄松缓了一点。酸痛象拉丝一黏在他的关节，他不敢动弹，如僵死一样蜷缩。
“我好疼……”他迷乱地说，渐渐陷入半昏迷的境地。呻｜吟宛如浅淡的酒气一般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罗德察觉到他不对劲，连忙摇晃他的肩膀，“别睡！”
尼禄任他摇晃也不睁眼，好象被病痛夺去了意志。荒诞的字眼从他干枯的嘴边溜出：“我不是怪物……”
罗德紧迫起来。他揪了揪他的银发，使劲掐一把他汗津津的脸颊。
“尼禄！”他凑近他耳边厉声喊道，声音有如撞钟，“不要睡！”
尼禄被这类似钟晨暮鼓的声音拉回意识。他勉强地抬眼，迷蒙中瞧见罗德的黑眼黑发，好象长钉般钉进他脆弱的眼底。
一丝细微的微笑晕开在他干裂的嘴角。
“别离开我……罗德”身体上的疼痛使他在说话时不停地颤眉，“别把后背丢给我……”
罗德的惊愣犹如棱面转动的虹光一般，即刻就消逝不见。
奴隶端上来熬煮好的柳树皮水。罗德一勺勺喂尼禄喝光。
尼禄的卷发乱糟糟的，内衬衣已经汗湿。他喝了止痛的药汁，才缓慢地恢复一点活力。
罗德不想让他沉睡，便让奴隶拿来一部羊皮卷，准备给他念故事听。
他靠坐在床榻上，黑色的身影硬邦邦的，宛如沉礁。
尼禄与他同盖一床被子，如休憩般贴紧他硬实的腹部。
“故事……是希腊文吗……”尼禄声音低弱地问。
“拉丁文。”罗德展开羊皮卷，指甲在纸卷上刮出沙沙声响，“我可看不懂那些虫子一样的字母。”
尼禄病痛的脸上有柔和的笑。
罗德铁丝般的眸线扫过羊皮卷，念出一串字正腔圆的拉丁文：
“俄狄浦斯悲愤地抓挠自己的脸颊。他的眼睛红得滴出血泪，乌黑的发丝在以惊人的速度变白。他状若失智般疯癫，他的视野里一时间挤满了所有的魔鬼……他用他粗壮的手臂推开侍卫，嘴里吐出炭火般烫口的诅咒：‘噢！我是多么的不幸！我是被天神弃绝之人！是不清洁的母亲的儿子……’”
尼禄想了想，闷声说：“我读过这个故事。”
罗德无声地思索一会，继续念道：
“他就象一只断了头的蝇虫，在宫殿里无序地跑来跑去。他问他的妻子去哪儿了，一会又改口，说不对，那是他的母亲，是他和他的儿女们共有的母亲。等到他推开卧室的金门时，看到了王后吊死在那里，脖子下的细绳还在左右摇摆……”
罗德忽然顿在这里，冷锋般紧闭的双唇静止。
“怎么不念了？”尼禄的一顶卷毛竖起，在他腰间晃了晃。
罗德的指甲抠紧卷边。
他是阅历丰富的复活之人，对命运的不遂人愿有刻骨铭心的感悟。
他端正一下姿势，往下念到结尾：
“俄狄浦斯从王后的裙袍上取下两枚金别针，狂乱地往眼里刺去。他每刺一下，迸出的鲜血就沾湿他的胡子，好象雹子一般簌簌而落。他边刺边嚎叫道：‘你们再也看不见我所受的灾祸、我所造的罪孽了！你们从此黯淡无光！’
悲剧和灾难全落到他身上。即使痛恨他的人，见到他这般惨状，也会留下怜悯的眼泪……”
尼禄不安分地抽动几下。他揽着罗德的腰，衰弱地趴在他的腹部。
疟疾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体力早已经耗费殆尽。他乖巧地趴在罗德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
阴雨天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灰蒙，好象刷上了一层死人的骨灰。乌云象骨架一样浮在其中。
阿格里皮娜身披祭祀时穿的白袍，手摇银铃，定定地站在神龛前。
地面上的砂石被浸湿，呈现出幽冥般的灰黑色。在灰蒙的天幕和污黑的地面之间，她象一根冥顽不化的白棍，强撑在黑灰之间。
她扯动戴在头顶的白头纱，罩住了素净的脸庞。
尼禄感染疟疾已经七天了。她每天都要为他祈福。
“医药之神埃斯库拉皮奥，以汝医棍作万能之器，挽救吾子性命于冥河边界……”
她虔诚地重复着这句咒语，将白蜡烛燃亮，稳稳地放置在神像前。
待到蜡烛燃尽，她如岩石一样沉重地转过身，视线一下子就撞上庭院里的不速之客。
阿格里皮娜的瞳孔一瞬间如蛇眼般紧缩。
麦瑟琳娜穿着艳丽的红裙袍。她的红指甲油亮至极，嘴唇抹了红藻制成的口红，好象在流血一样鲜红。
她们俩一红一白针锋相对，在色泽暗沉的天地间，就象两抹误入其中的色彩。
淡漠很快就在阿格里皮娜脸上伸展。她隔着轻薄的白头纱，冷若冰霜的脸孔若隐若现。
“看来我应该换一帮看门的奴隶了，他们瞎得连一个来意不明的人都不拦！”她说。
麦瑟琳娜勾起一丝狡猾的笑。她今天兴致极高，盛气凌人的话语象尖石一样，一颗颗从她唇缝间吐出来，好象她在说话时能有来自灵魂的力量：
“因为我是最尊贵的皇后！比你这个寡妇更有资格发号施令！”
阿格里皮娜神情冷淡。她将神龛上的帷幔捋顺，头纱被风吹得象一团滚动的白烟。
“如果你是来炫耀丈夫的，那请你从我的别墅里出去。”她平静地说。
“你错了!我可不是来炫耀丈夫的……”麦瑟琳娜摊开手，一步步走近。
她的红头发张扬地卷翘起来，象一堆张牙舞爪的红虫。
“我是来安慰你的。”她摆出戏弄的表情，“听说你的儿子得了疟疾，已经离死不远了。”
她眼下蒙上一片暗影，语气转而阴蒙起来：“没想到他死得这么容易……”
阿格里皮娜屏息。她无力地垂下头，从泛白的嘴唇里飘出的字好象灰尘一般飘忽：“他会好的……”
麦瑟琳娜冷笑一声，描画得精致的浓眉弹跳两下。
“啧啧……瞧瞧你现在落魄的模样，阿格里皮娜。我记得少女时候的你还是很纯真的，那个多米提乌斯就象施了巫术一样，把你从一只欢乐的夜莺鸟变成了一条阴险的蛇……”
阿格里皮娜立刻就发作了。她的眼角隐约有血色，口气危险地说：“我不许你说他！”
“哼！”麦瑟琳娜抄起胳膊，“他留存的唯一的血脉都要被碾断了，说他几句又能怎么样呢？！”
阿格里皮娜面色如死一般沉静。她金棕色的眼珠象一潭闷闷的死水，波澜不惊。
她顿了一会，开口道：“你这个为了虚荣，就去嫁给一个驼背的人，怎么能明白我的心思呢……”
麦瑟琳娜张扬的脸孔有所僵硬。
“我答应过我的丈夫……”阿格里皮娜缓慢地说，眼里有怀恋，“一定要帮他实现心愿。”
说着，她倏地换上狠戾的神情，挺翘的鼻梁象野兽发威一般皱缩着。
“哪怕尼禄就此死去，只要我还能呼吸和识物，我也要用尽一切手段去实现我丈夫的心愿！孩子、婚姻、伦常算得了什么？！只要他的心愿得遂，就算是贩卖我自己为低贱的奴隶，甚至要我的命，我都能一口答应！”
麦瑟琳娜惊诧地抽口气，“你这个疯子！阿格里皮娜……”
她尖叫起来，“你简直是个偏执的怪物！”
阿格里皮娜轻轻地瞥她一眼，叹道：“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没想跟你攀比，麦瑟琳娜。但你总是象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在我眼前跳来跳去！”
麦瑟琳娜脸颊的肌肉抽动着，死盯着她。
“我的心里装满了多米提乌斯的理想，无瑕和你玩小女人的游戏。”阿格里皮娜冷淡地说，“你永远都不在我的眼睛之内！”
麦瑟琳娜气愤得涨红脸。她泄愤似的，赭红的长指甲扯了扯红艳的头发，好象血滴在血里。
她咬牙切齿，字眼从牙缝间一个个蹦出：“去他妈的理想……我只知道你快要败给我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阿格里皮娜面无表情地站立。
“克劳狄乌斯已经吩咐了司葬为尼禄准备葬礼；广场上的陵墓里，已经有一处洞穴为他腾地了。就连坟墓都立好，只差刻写个名字和墓志铭了……”
麦瑟琳娜走过去，一只手伸出来，去捏阿格里皮娜的脸，十分轻佻。
“我倒要看看……尼禄死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去实现你丈夫的理想？”
阿格里皮娜冷着脸，打掉她黏虫般的手。
……
一大清早，就有几名长着白胡子的法官匆匆到来，象一堆巨石滚动一般，轰隆隆地闯进家宅。
为首的法官手里还捏着一份遗嘱。
罗德如坚石般堵在卧室门口，依仗着他的冷剑。他深刻的下颚骨偏过去，比他手上的剑锋还要锐利一些。
“你们是谁？”警戒象利箭一样绷在他眼中，即将跃出。
法官亮出遗嘱，“是大人的母亲让我们来的。”
罗德定住，肃然的脚步不挪分毫，“这是多米提乌斯的家宅。你们的一言一行，都要遵照大人的意志执行，而不是他的母亲！”
法官的胡须动了动。他板起严肃的脸孔，将遗嘱凑到罗德眼前，指了指上面的印章说：“这上面有皇帝的印章！”
罗德顿一下，铁桩般的脚步硬是挪开，闪出一道勉强的空地。
尼禄就在床上沉睡，厚重的毛毯几乎蒙盖住他整个头颅，只露出用以呼吸的口鼻。
法官向神明默声祈祷，接着握起尼禄的手，用他指间的金戒指在遗嘱上盖了印章。
这份遗嘱规定：在尼禄死后，他所有的豪宅和土地都冠以“多米提乌斯”的名号，无偿赠给全罗马的民众。
身为皇帝的克劳狄乌斯当然乐意见到这种遗嘱。
在阿格里皮娜向他提出这份遗嘱时，他喜笑颜开，乐得就象一只雀跃的鹦鹉。
以儿子的死亡博得民众对家族最后的好感。这是阿格里皮娜绝境之中的谋划。
法官脚步轰鸣地离开后，尼禄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迷离象碎冰般游离在他眼中。
他进入了疟疾中最难捱和危险的时期，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他仿佛在冥河边界淌水，意识宛如一滩脏乱的碎冰，是不成体系的。
罗德扶他坐起来，绑紧他额上的甘草包。
尼禄眼眸黯然，那里象堆积一层层暗灰。他歪靠在罗德身上，一直在沉默。
安静好象死寂的枯藤般伸进空气里。
尼禄忽然出声，声线好象被风化，脆得马上就要断掉：“刚才是有人来了吗……”
“嗯。”罗德依然镇定，对他掩盖了事实，“是一帮来送甘草和大蒜的奴隶。”
尼禄轻轻笑两声。他抬臂圈住他的腰腹，在他硬得硌人的肋骨处蹭了蹭。
他神色了然地说：“你骗我……罗德……”
罗德紧闭的双唇有松开的趋势。
尼禄摩挲一下指间的金戒指，沉沉地说：“我的印戒被人转动过，上面还沾了湿湿的漆。这个时候盖印章，一定跟遗嘱有关，我说的对吧……”
罗德默然。
“没想到我会连自己的遗嘱都做不了主……”薄弱的咳嗽声从尼禄口中溢出。
病痛和现实，使他初尝人世的辛酸。他的眉眼已染有幽邃的意味：
“我的父亲曾骂我为怪物，我的母亲象鬼一样束缚着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被推搡着走的，到最后还要受疟疾的宰割……我什么都控制不了，真是个无能而任人鱼肉的废物……”
罗德坐到床边，犹如锻造之铁般的手抚上他单薄的肩膀。
疟疾于此时发作。疼痛象拉锯一样磨着尼禄的骨骼。
尼禄晕眩一下。他的呼吸逐渐短促，无助地攀紧罗德的腰。这剧痛太烈，好象有鬼魂在一点点剔掉他的筋骨。他疼得甚至想要干呕。
罗德喂他喝一点柳树皮水。他听话地喝光，就钻进厚实的被褥里去了。
这时候，窗外的庭院里响起一阵喧闹，象一个轰雷一样炸进院子里。
罗德一步就跳下床，如游魂般疾速闪到门口。他乌黑的鬓发顺势被扫到肩前，象一根根细针。
卧室门嘭一声被踹开，带进来的门风将他的发丝拂起。
昆汀象一团浸满了油的棉花，嬉皮笑脸的，晃悠着从门框里挤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奴隶，在合抬一只木箱。
昆汀一手抱着陶罐，一手叉着圆水桶般的腰，挺出来的肚子比陶罐还大。
“喂！”昆汀用尖嘎的嗓子吼一声，怪笑道，“听说你快要死了！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尼禄强打起精神，从被窝里露出一双冷眼。阴戾犹如被召唤般，隐没他的眼角。
“我的死活与你无关。”他冷漠地说。
“别这么冷淡嘛！我可是来给你送礼的！”昆汀装模作样。
他线缝般的小眼艰难地挤在脂肪中，从乱晃的脸皮之下透出狡猾的精光。
尼禄不屑一顾。
昆汀嗤笑。他有点暴躁，肥猪皮的脸象灌了颜料一样瞬间变红。
他声线尖利，从塞满肉丝的牙缝间钻出来，给人一种很湿腻的不适感。
“算了！我是不会和一个要被蛆虫啃食的尸体计较的！”他白了尼禄一眼。
昆汀挪着猪蹄般的双脚，圆溜溜的肚子抵着陶罐。他晃着一身肥油，时刻突出的双下巴随之晃动。
“听说你捐了你的全部财产。”他幸灾乐祸，用脚碰了碰桌腿上的涡卷图案，扣出憋闷的轻响。
尼禄伤忡一下。他骨瘦如柴的双手猛地攥紧毯子，青白的脖颈间隐有动脉突突直跳。
昆汀歪过肥厚的脑袋，嗅了嗅怀里抱着的陶罐。几股口水从他的嘴角溜出，他吸溜吸溜口水，打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鱼鲜味从罐口飘出，象滑腻的触手一样，狡黠地吸住他的鼻子，钻进粗大滚圆的鼻孔。
“这是我在你家里找到的……”昆汀勾起手指敲了敲陶罐。他说着说着话，口水就从齿缝间流出来。
尼禄痛症与冷症一并来袭。他的唇齿止不住地打颤，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冷汗象朝露一样颗颗凝结，再汇聚成股流下。他的肌肉酸痛，刚刚有点血色的嘴唇，好象被抽干一般发白。
昆汀抹掉嘴边的口水，浮流在油脂中的五官一挤，就扯出一个狞笑。
“多么狼狈啊……尼禄……”他恶意地笑着，“我现在一只手就能掐断你的脖子！”
被重病袭击的尼禄顾不上与他口舌相争。
昆汀熊掌般的肥手咣咣地拍两下陶罐。
他身后的四名奴隶听懂他的意思，将抬着的木箱移床前，七手八脚地掀开了箱盖。
木箱里装着几件黢黑的丝绸，反射着暗沉的光泽，散发出一股呛鼻子的松香味。
罗德站在一旁，手已慢慢按上磨得光亮的剑柄，十分紧迫。
木箱里的是专门给死人装殓的丧服。
“瞧见没有？！”昆汀怪叫一声，兴奋如垃圾一般漂浮在他脸上。
“你马上就要穿上它，葬入广场边的陵墓了……哦不对……”
他手舞足蹈几下，奸邪宛如面具卡在他的脸庞。他被肥肉累赘的嘴唇，此时吐出恶毒的话语。
“我不会让你安眠在皇陵的……”他狠毒地笑道，“我要把你的骨灰做成面团，投喂给最下贱的妓｜女和奴隶！”
这种落井下石的话，象毒蝎一样爬进尼禄的耳朵。半昏迷的他被刺激到，剧烈地喘息起来。
“你没有资格这么做！”狠毒象流云一样压上尼禄的眉眼。“我是贵族的后裔……”
“我当然有资格！因为我将是罗马的皇帝！我是第一公民！我的话语有和法律同等的地位！”
昆汀撅起粗短的拇指，指了指自己圆胖的鼻尖，“而你，不过是个跟你父亲一样的短命鬼罢了……”
他的狠话，象冰锥一样锥进尼禄向来单纯的脑际。尼禄僵直地坐着，此时他干净的眼瞳如被污染一样变得幽暗。
在人生低谷的绝望下，少不更事的他竟然产生一种扭曲的顿悟。
一根长剑忽然飞旋而来，发出嗖嗖的破风声。剑光晃乱了昆汀被油脂挤压的视野。
剑刃辗轧过空气，噌地扎进那几匹不详的黑丝绸里。
暗红的剑柄立在黑丝绸中，象浮动在地狱冥流里的一抹血。
昆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吓一下，肿胀的嘴唇象猴子那样外翻，呆滞而丑陋。
“真是吵死了！”罗德如沉锋般逼近他，威胁的口吻象根根倒刺一样。
他已经相当烦躁，抽回了长剑，“拿着你的鱼酱快滚！如果你不想被我割掉舌头的话。”
凶狠的修罗气笼罩罗德的眉目。他把剑搭在肩上，一双美目冒出猛厉的精光，那是一种近似妖物的狠戾。他自前世起养成的杀人如麻的血腥气质，在此刻完全地重现了。
昆汀被他的气势震住。惊恐象杂草一样生长在他肥胖的脸上。
他粗壮的脚脖子颤了颤，象一块肥腻的乳酪般溜走了。
……
作为昆汀的外祖父，尤利乌斯一时得势。
他更加卖力地与他的奴隶们日夜欢愉。用以催｜情的缬草烟气象蜈蚣一样爬行在宅院里。
门希扣好肩甲的搭扣，向后捋一把金箔纸般的金发。
他踩着奴隶下了马，五官如沉网一样紧巴巴地绷在他的脸孔。
他在宅院门口顿一会，走进尤利乌斯的家宅。
殿门里寻欢作乐的声响象热汽一样散发过来。门希的脸皮如树皮般绷直。
尤利乌斯一脸餍足地晃出来，嘴里还大声嚼着一颗甜橄榄。
他淫｜邪的眼珠转动两下，就如毛毛虫般黏到门希的脸上。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他架着膀子，贼兮兮地微笑，一副吊儿郎当的随意姿态。
门希扬起一个绳索牵制般的僵笑，“我来向您道贺。”
“噢……”尤利乌斯吹起一撇胡子，一道揶揄的精光象昆虫一样从他瞳孔里钻出。
他的腿脚象蜡油一样在地上滑动，油滑地走到门希面前，“轻慢的奥托大人屈尊纡贵，来主动拜访他的旧相好，这真是一件罕见的事啊……”
门希白了他一眼，半眯起的眼缝间透出幽闪的蓝光，犹如弯刀，“往事已经埋进土里了。”
“别这么戒备嘛！”尤利乌斯吞掉嘴里甜橄榄的碎末，甜涩的气味就从他的唇齿散出。
他懒散地抄着胳膊，以轻如纸屑的眼神瞄着门希说：“多亏了你及时离开，才让我知道原来女人和阉奴都比你好玩多了！”
门希厌恶他这种不护细行的做派。
他漠然地偏过脸，可称为凸出的颧骨固执地朝向他的旧情人。
“我不是来跟您叙旧的。”他吐出淡漠的字眼，“我为铁定的继任者昆汀而来。”
“直接说你的目的！”尤利乌斯胶腻的眼珠斜到眼角，不冷不热地说：“别绕弯子！门希。我太了解你肚子里装的那些曲曲折折的心肠了！”
门希顿住，双唇犹如鬼火一般扑闪两下。他的话语也象忽闪不定的游魂，幽幽地从嘴唇之间飘出来：“……你还记得那柄金剑吗？”
“哼！”尤利乌斯从喉咙深处发出干笑，戏谑道，“你这颗脑袋里果然只装着那个赌徒皇帝！”
门希站定，一丝青色压在他深刻的眉眼，好象从眼球慢慢泛起淤青。
他如十字架般站立，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出身高贵，在元老院德高望重。除了那个远走高卢的雷珂将军，我几乎没有敌人……”
“可你也没有朋友。”尤利乌斯冷不丁来一句。
门希对他的调侃置之不理，淡然地自我推荐道：“我拥有赫赫军功和雄厚背景，将来去做你外孙的亲卫，是不是绰绰有余呢？”
尤利乌斯惊愣，诧异好象胶皮一样套住他的面庞。他的语句一字一顿，从乱草一般的胡须间蹦出来：“你要当近卫军长官？！”
门希点头，“没错。”
沉默如铁皮般封住了尤利乌斯的嘴唇。他粗大的双唇鼓动两下，从粘腻的舌尖蹿出惊讶的字：“那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骑士就能做的职位……”
门希脊背如铁杆般笔直，一动不动。
尤利乌斯的眸中拱起一丝深暗。他嗓音沉钝：“我知道你很疯狂，但没想到你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
“我也曾向你的皇帝女婿提过这个请求，但他婉拒了……”门希的蓝眸子动荡一下，如有巨浪席卷，“他披着一张驼背弯腿的老鼠皮，却有一颗不屈不挠的心脏！他可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好欺负……”
“如果只是为了拿到金剑，你大可不必这样做。”尤利乌斯轻描淡写。他整理一下大敞着的领口，将里面浓重的胸毛遮蔽起来。纵欲过度使他顶着一对沉重的黑眼圈。
“我要的不只是金剑！”门希焦躁地抓两把头发。
阴鸷象一块在水里沉浮的木头，从他的灵魂里慢慢泡胀，几乎要撑破他粉饰太平的皮囊。
他用指甲一下下抠着铠甲，抠出噌噌的声响，“我更想要那个名号……”
奴隶手捧托盘，为尤利乌斯端来一壶玫瑰花汁。他把花汁喷洒在主人身上，这使尤利乌斯始终保持清香的气味。
尤利乌斯深深地吸一口气，粗胖的指头伸进胡须里，挠了两把痒，“看在你曾与我同床共枕的份上，我答应你的请求。我算不算一个跟你相似的性情中人？”
门希容色轻缓。他一直紧张着的脚背松弛，蚯蚓般突出的血管瘪了下去。
他刻意拿捏出拉紧的架势，迈出如剑光扫过的步子，铠甲相碰出决然的声响。
“你模仿泰勒斯倒是蛮象。”尤利乌斯突然冒出一句。
门希如被闪电击中了脊背。他僵僵地转过身，如一只推不动的石磨盘。
狰狞的神色如病菌般迅速埋没他的金发碧眼。他五官扭曲，好象一只被激怒的豺狼，“不要提这个名字！”他恶狠狠地说。
“开个玩笑嘛……”尤利乌斯滑腻的眼珠转动两圈，赔着笑说。
他用脚尖指了指殿门里面，露出一个放｜荡的笑容，“要不要进来共同享乐？我最近新买了一些年轻的男孩，有的甚至还会吹长笛和编绳子……”
“我对阉奴不感兴趣。”门希背对他说。
他即刻就抬脚离开了，脚步锋利得很做作，象套着一只紧缚的硬壳。
……
身陷疟疾的尼禄每天都发高烧。
他身上的腻汗不退，好象全身每一处都结上一层薄薄的痂皮。
奴隶手捧汤碗走进病床，搅拌几下熬煮得泛黑的甘草水。这种药草水具有退烧的作用。
尼禄在如坠冰窟的寒症发作后，就要遭受炙烤般的热，好象从一间地狱走进另一间地狱。
他烧得意识模糊，脑袋里好象卡进一只筛子，筛出一滩碎碎的、游动的东西。
罗德坐在灯烛旁，戴着那双露半指的黑手套，微红的暖光如绒毛般拨动在他的面庞。
他把着一只尖锐的铁锥，在厝石上反复打磨，直到磨去所有锈迹。
罗马人相信，发烧是血液里的毒素所致。因此，他们通过刺破皮肉放血的方法来退烧。
红烛光如蜜丝般拉伸在空气里，被罗德刻意压低的打磨声犹如夜虫鸣叫。
罗德幽邃的黑眸倒映出锥尖的光点。他伸出一根指头，抵在锥尖，指肚瞬间被戳出一颗血珠。
他不在意地甩去血点，将尖锥横置在烛火上炙烤，来到尼禄床边。
尼禄如冬眠般蜷着，黯淡的银发象被风干的象牙，已经没有了意气风发。
罗德掀开他的被子。尼禄被冷意惊动，缩成一颗散发浓烈甘草味的球。
“我冷……”他不舒服地蹬两下腿，慢腾腾地扭动起来。他的咽喉里有几声呜咽隐动，锁骨消瘦得宛如细杆。
“快醒吧！”罗德说，“您该上药了。”
尼禄悠悠地睁开眼，这一瞬间的眼瞳如一潭清水；等到他恢复意识，这双金眸便溜进一些兽眼般的深重颜色。
罗德拽动他的衬衣，露出一片苍白的肚皮。他的肚脐象一颗黑纽扣般嵌进瘦削的腰腹。
初醒的尼禄毫无防备。他猛地捂着腰腹，把通红的脸转到令人惊讶的程度。
“别这样……罗德……”他的嗓音略带沙哑。
“别误会。”罗德捏起一片丁香，贴在他的肚脐上，“我只是在帮您放退烧的药草。”
敏感的尼禄如被刺痛般抖一下。
丁香的湿凉象狡猾的螽虫，一点点钻进他的皮肉，再无声地啃咬进他的四肢百骸。那里太凉，以至于烫人了。
尼禄眼神迷离，极靠近本能之处被罗德拂过。这时，罗德如山泉般的清冽味与丁香的鲜烈芳香交融了，这是一种令人遐想的气味。
他的喉头吞咽一下。
罗德给他盖好被子，如疾光一样去返，取来炙烤得发烫的尖锥。
“把手给我。”罗德坐到床边，黑色的身影有如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峰。
他盯着尼禄，如水雾般氤氲的烛光使他有一点阴柔。他端丽的眼睛宛如宝石。
尼禄主动撸起袖子，显出一小截小臂，“你来吧……”他表现得很乖巧。
他的肌肤相当白皙，象一层半透明的白色冰层，淡紫色的血管被冻结在下面，十分细弱。
罗德抓过尼禄的手，戴着的皮手套硬实而硌人，露出的半截手指性感又禁｜欲，近乎要象烙铁一样烙揉进尼禄的皮肉。
尼禄怔神。他枯瘦的手宛如狡兔般，倏地就摸上罗德握着尖锥的手。
罗德眼锋一抬，利刃般的目光扫进尼禄的双眼。
“怎么了？”罗德低声问。
尼禄没有说话。暗红的烛光跃动在他的眼底，象两颗血红的胞胎在蠢动。
他紧握罗德的手，往自己的小臂上猛地一扎，动作快如闪影。
这一幕与前世极相似。罗德神色微滞，一串温热的血点飞溅到他的脸上。
他骤然捏紧尼禄的手，呼吸急迫了一瞬。
“以后别这么做。”罗德用盘子接住涌出的血，紧绷地说。
尼禄那宛如枯蛾之翼的嘴唇一个卷翘，刻印出一闪而过的微笑。
他微笑得极为寂静，象流云消逝于另一朵流云中。

第22章 海边的生日
安东尼骑马来到长兄的家宅，手里提着一双绣有紫丝线的军靴。
乳白的长袍象泡沫一样覆盖他。他的小腿包裹着铁甲，宛如铁棒一样击打着马匹。
他跳下马，叹出一口无奈的气，脸色如上锈一样沉重。
之前他与兄长吵得不欢而散。顾及亲情的他主动来向门希示好。
门希听到禀报，脚步如水母飘动般走出来，于是他看向安东尼的眼神也显得飘忽不定。
他披着铠甲，颗颗甲片象鱼鳞一般织在他身上，被阳光反射出银鳞色的光。
他轻飘飘的眼光落到安东尼身上，嘴里闪出幽闪的字眼：“你还是个骑士，不能穿元老才能穿的白袍……”
兄长的告诫使安东尼喜悦，光亮如白鲨般跃起在他海蓝的眼眸里。
“都怪那群比烂泥还恶心的海盗！”安东尼如一只飞鱼一样蹿到他身边，“是他们搅乱了我平步青云的计划！”
他亲密地挽住门希的手臂，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为了让财产早日达到元老的级别，我每天不得不与一群没教养的商人交涉，那简直就是噩梦！”
门希沉着脸，干练宛如粘液般渗出他的皮肤，“经商来钱太慢，你倒不如立点政绩。一片奖赏而来的土地，能抵得上两船丝绸的价格。”
安东尼狡猾的眼珠转动两圈，攀紧了门希的手臂。谄笑宛如阴沟般咧开在他的唇角。
“果然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他以一种不符年龄的撒娇口吻说。
他打量着门希的脸色，谨慎地开口道：“那天……是我的态度不好。当时我的头脑热得就象被巫女施了妖术……”
门希摇两下头，眼中飘过一点微弱的锋意。他努了努嘴说：“……算了。”
安东尼松了口气，肌肉紧绷的肩膀如释重负。
“我不像你这么聪明，哥哥。没什么学识的我只能通过经商来赚钱……”他的眉眼间跃起一丝羡慕。
“我梦想能成为一名穿白袍的元老……”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卑如长刀般刻入他的语气，“但现在我只有那点可怜的军权，连一个指挥官都可以不听我的指令……”
“不要急。”门希沉着地说，“我会在元老院为你开辟席位的。”
奴隶端着铜盆走上来，为做客的安东尼洗干净手，还尽责地给他涂抹一层羊脂膏。
奴隶的满头银发如火星般掉进他的眼里。
愠怒的红色在安东尼脸上升腾着，被他的理性拼命地压制，宛如网中困兽。
“现在你连奴隶都要买银发的了？”他语气不善地说。
门希怔一下，怀念的话语从他唇齿间婉转地透过来：“我只是在追忆他而已。”
安东尼的不满如沸腾的水泡般咕咕冒出。他无法压制这种长久累积的恼怒，眼角已有轻微的红色。
“他不值得你这么做。”他嘀咕着，“我听说……你还去向尤利乌斯请求近卫军长官的位置……”
憋闷的字眼从他唇齿间一个个蹦出，“一个立下战功的将军去当个侍卫……这太荒唐了！”
“然而这并不能动摇我的权力。”门希连忙辩驳。
他压低下颌，一片暗影如冥水般掩埋他的口齿。他垂坠的眼睑略微发颤，那是一种扭曲的眷恋。
“我要的，不过是个本该属于我的名号而已……”他低声说。
“可卡里古拉只要他的泰勒斯。”安东尼终究是忍不住，小声咕哝一句。
门希松弛的面颊痉挛一下，深暗的蓝眸宛如夜间沉海。一种久远的痛苦占据他的脑际，如食肉之虫般啃噬他的头骨。他的身体象是被电击般，脸色于一瞬间就面如死灰。
“我不想再因为同一件事跟你吵架！安东尼。”门希不悦地说。
安东尼顿了顿，识趣地闭上嘴。
奴隶收好羊脂膏，亲吻主人的脚后跟，安静地退去了。
他的脖子上戴着珍贵的宝石项链，门希对他不薄。
安东尼摸两下鼻子，好整以暇地说：“眼下罗马的局势已定。麦瑟琳娜是皇帝的妻子，将来又会成为皇帝的母亲……”
得意在他的口吻深处隐隐跳动：“我已经占据了巨大的优势！”
门希想了一会，神色担忧地说：“也许到时候他会更新鲜的男宠去满足她。要知道，她是个出名的欲壑难填的荡｜妇！”
“那就随她！”安东尼不屑一顾，“那个头脑空空的贱｜人，就只能倚靠她的父亲作威作福！要不是尼禄那个小倒霉鬼得了疟疾，她一定不是阿格里皮娜的对手！”
门希直立着，一丝戒备绞紧在他的眉心。他眉间的皱纹宛如沟壑。
他心有余悸地说：“阿格里皮娜凭借奥古斯都的血脉，已经笼络了法院。法院里那帮思想陈腐的老顽固们，就象水蛭贴紧血肉一样攀附她！”
“她就是一只冬天里的苍蝇，飞不了多长时间了！”安东尼揶揄道，“尼禄一死，她就会被麦瑟琳娜找个机会流放到行省。据我所知，得了疟疾的人多半不会存活。”
门希默认。他的肩甲被凉风吹动起来，如一片干燥的罂｜粟壳。
……
卧室里的药草味浓烈得有点呛鼻，宛如吸入一口密集的烟灰。
此时夜深，已经月上枝头。
尼禄象一颗枯草一样蜷在被窝里，鼻息是丝线般的轻弱。他的两腮凹陷下去，颧骨孤傲地高出。他已经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
奴隶忙活着，将药草水洒在他的床榻。尼禄睁开眼，眼珠好象凝固成水泥一样呆滞。
他刚刚从一场昏睡中醒过来，宛如从深渊爬出。
罗德走进卧室，脚步飞快，如一阵疾风般来到病榻前。
一层薄汗罩在他的脸庞，在烛光下宛如一张镶满钻石的面具。
他的长发打着卷，被汗黏在脖颈上，黑衣也落了泥灰，散发着一股海腥味的潮气。
尼禄水泥般的眼珠移了移，苍黄的眼底倒映出一抹凌厉的黑影。
他张了张嘴，言语从干涩的喉咙飘出，好象一粒粒尘沙：“……你今天一整天去哪儿了？”
罗德笑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他坐上桌子，笔直的双腿随意交叠，从果盘里拿出一只苹果。他用沾满沙泥的袖子蹭掉上面的灰，咬出响亮的一口。
心性悲观的尼禄此刻感到绝望。他陷入病痛，比平时更敏感，竟然产生了一种对人性的失望。
“就连你……也……”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酸涩从他心底涨起来，一点点销蚀他的血管。他的眼眶里泛起雾气，枯紫的双唇隐秘地震动。酸意好象挣扎在蛹壳里的飞蛾，即将从眼睑处喷涌而出。
罗德沉缓地靠近床边，如乌云一样伏下身子。
他摸上尼禄凉凉的额头，“烧退了。”他说。
尼禄用手背挡住眼睛，惨白的脸如血滴入水般有了一丝晕红。
罗德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消极什么？”
他凑近他的鬓角，可称为热烫的双唇在动弹。他稳固的气息如爬虫般钻进尼禄的耳朵。
年少而细腻的尼禄缩一下脖子，产生一种欲拒还迎的羞涩。
“穿好衣服，我要带您去个地方……”罗德声音低沉地说。
于是尼禄裹得象一只毛熊，脚步笨重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两人辘辘地来到海边。
天与海都是暗色，交融得没有界限，那么海不过是褶皱了的天空。一轮圆月在极远处，好象一颗倒吊着的灯烛。
尼禄缩在斗篷里，过于瘦弱的脸庞使他神情阴鸷。他的眼窝深陷，覆有一层浓黑的影子。银发被月光照得象透明的蛛丝。他鲜厉的红袍象一颗坚硬的朱砂，硌进这过分安宁的夜海。
略带腥气的海风扑打在他低烧的脸上，他舒服极了。
罗德走到海边，棉絮般的浪潮流动在他半身。
他忙活着，在那里架起一只圆环，环上扎着一圈黑布。
在尼禄的视野里，月亮就恰好被圆环卡住。
海面偶有浪花滚来，浪潮声如虫蟊蠢动般在暗处涌动。
罗德走回尼禄身边，走姿轻盈得如黑丝绸飘至而来，海滩上被踩出一长串漂亮的脚印。
尼禄惊疑。他的眸中蹿出一丝火热，被夹在浓密的两睫之间。
“这是什么？”他抬手指向圆环。
“一会您就知道了。”罗德眼里流转着碎星般的泽光，“我费了一天时间弄这个！”
他冲尼禄神秘地微笑，接着就点燃火把，稍作瞄准后朝圆环一扔。
火把如车轮般辗轧过空气，一端的火苗在暗夜里划出一圈圈连续的圆。
破风声响动几下，火苗如蜻蜓点水般擦过圆环，黑布即刻就被引燃。
金黄的火焰沿着圆环跑一圈，画出一只熠熠闪亮的圆圈。
倒映在尼禄金棕眼眸中的光点也转一圈，宛如在乳黄树脂里游动的细小飞虫。
“上面的黑布浸透了油。”罗德轻轻说一句，燃烧声夹杂在他的话语中。
视觉下，月亮就这么长出一圈飘忽跳跃的火焰。它在燃烧，好象火神伏尔甘从嘴里吐出的一颗火球，马上就要坠入海里。而时间恰恰定格于此。
尼禄满脸惊艳。他的斗篷帽被海风吹落，他也没有察觉到。
“那是昆汀送来的丧服……”罗德把乱乱的鬓发挂到耳后，桀骜绽开在他勾翘的唇角，“我想烧它。”
尼禄愣神。他从没有过如此诡谲的视觉。这种激荡的、颠覆常识的画面，打开了他观察世界的另一双眼。他有一种行将胀裂的感动。
尼禄蜜色的眼眸一动，就将罗德的侧颜揽入其中。
火光宛如金箔般贴附在他的黑眸，他的五官是不可名状的俊秀。罗德的魅力，是从灵魂深处自发而来的；而这种魅力太甚，终于从皮囊中满溢出来。
过于美丽的事物，总是蕴含着什么哲学。
尼禄产生一种信仰式的倾慕。
罗德揽住尼禄的肩，飘逸的发丝拂在他耳边。
“喜欢吗？”罗德轻语。他略带慵懒的嗓音宛如神谕。
“嗯！”尼禄使劲地点头，久违的童真满覆他的面颊。他激动地抓紧罗德的手，病恹恹的相貌好象点亮一般恢复生气。
罗德狡黠一笑，突然搂过尼禄，将下颌放到他单薄的肩膀上。
他的微笑十分柔和，原来他的内心是坚固贝壳里的嫩肉。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好象珠贝那样圆润而干净：“生日快乐，尼禄。”
尼禄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罗德站直身子，又是那副凌驾一切的强硬气质。他时刻都能保持无懈可击的架势。
“今天是您的生日……”他随性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时大时小，“您有什么心愿要许？”
尼禄迷恋般地紧盯罗德的美目。眩晕感中，他凭直觉，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长大。”

第23章 昆汀之死
尼禄有病在身，两人没有在海边停留很久，很快就动身回家。
刚刚踏进家宅，阿格里皮娜幽闪的白影就如一颗海沙一般硌入眼底，引起不适的硌痛感。
尼禄心里一紧。
阿格里皮娜还穿着睡衣，镶满金丝线的袖口被吹得翻飞，一头银发乱得象交缠一团的丝线。
“你去哪儿了？”她严厉地说，眉睫染有一层激动的浅红，“我等了你很久！”
尼禄捂紧斗篷帽，帽子的深影遮住他一半脸孔。他的眉眼尽被阴暗所覆盖，只有一双枯燥的口唇露出来，被月光照得发白。
“你别管。”他冷漠地说。他的下颌骨消瘦到尖细的程度，好象他的话语是由骨头挤压出来的。
阿格里皮娜踩出一串幽飘的脚步，疾快地走到尼禄眼前。
她摸一把尼禄的前额，惊喜如细丝般夹杂在她强势的口吻中：“听奴隶说你的体温低了很多，果然如此。”
尼禄挪过脸，巧妙地避开她的碰触，平淡地说：“你找我干什么？”
阿格里皮娜苍白的皮肤隐显潮红，象凝结一片红胶。一丝喜悦不可避免地从她眼瞳放射出来。
“我来告诉你一个喜讯。”她抄起胳膊，一副霸道的派头。
尼禄从帽檐下望向她，眼睛即使在暗影中，都有尖刺般的聚光。他有一种从骨子里深埋而来的阴鸷。
“是什么？”他细薄的嘴唇飘出冷语。
阿格里皮娜定住一会。接着，一个可称为嚣张的笑容裂开在她冷淡的面目。她笑得弯下腰捂住肚子，全身都笑得颤抖。笑声如刀锯一样从她素净的双唇刺出来，听着十分刺耳，好象她这辈子从没这么开心过。
尼禄不语。他的眼睛随着母亲痉挛般的抖动而移动。
阿格里皮娜笑得支撑不住，将胳膊挂上尼禄的双肩。她叹息一声，以一种带着恶意的口气说：“昆汀死了……”
罗德站在尼禄背后，神情微变，有一丝惊愕如细针般从他眼瞳中刮过。
“死了？”尼禄惊疑，表情僵滞着，各占一半的光与影拼接在他脸部，使他看上去有点凶狞。
昆汀肥油似的身影在他眼帘后头流走。重大的变故使他恍惚了一瞬间。
尼禄顿了顿，口气锋锐地问：“他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阿格里皮娜轻蔑地一笑，“也许是吃太多撑死的。他就象一只永远都吃不饱的猪崽子！”
尼禄沉默起来。他压着眉锋，阴暗的眉眼下透出一点病态的快意。
“按照礼节，我们该去见他最后一面。”阿格里皮娜继续道，“趁他的尸体现在还没有冷……”
尼禄回过头，那双半剔透的琥珀色眼瞳擦过帽檐，冷不丁地闯入罗德视线。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将他清透的眼瞳一照到底，那里清澈得什么都没有。
罗德陡然按紧长剑，剑刃与剑鞘碰出整肃的撞击声。他冲他扯出一个刀戈般的轻笑。
……
麦瑟琳娜得知儿子垂危的消息时，还在往脸上糊玫瑰花汁调制的面膜。她畜养的阉奴站在背后，正在小心地为她捶背。
一个女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青白的脸上挤满汗水。她几乎是摔倒在麦瑟琳娜脚边。
麦瑟琳娜将鬓角的一丝红发绺整理好，面色不悦地说：“不要表现得这么慌乱，给我丢脸的贱东西！”
女奴的嘴唇张了张，脊背哆嗦着，声音微弱地说：“昆汀……昆汀不行了……医生说他好象要死了……”
麦瑟琳娜糊面膜的动作停滞一下，她的眼球象结冰一样呆愣一瞬。
可倏而她又安然地往脸上喷玫瑰花水，悠闲地说：“你说错名字了吧！应该是尼禄吧！”
“不……”女奴摇头，“就是昆汀……是您的儿子啊……”
女奴的低声宛如诅咒般传入耳朵。麦瑟琳娜僵硬住，一股类似沥青的胶着力从她脚底猛然冲到头顶，好象她的全身即将碎成一块块。她开始耳鸣，眼前浮起一片白雾，脸皮犹如昆虫啃咬般发麻。
阉奴不声不响停下捶背的动作，紧张地退到一边。
麦瑟琳娜想站起身，却一下子从铜椅上滑落下来。她头晕得无法站立。
“还不快扶我过去……”她还糊着面膜，声音虚弱地下了个命令。
……
昆汀四肢扭曲地躺在床上，抽搐似的蠕动着。
他油腻的嘴角流出白沫，盈满血丝的眼球外凸，青紫的脸色如同猪肝。他的肥肉随着扭动而晃荡，口鼻因为呼吸困难而发出猪吃食的吭哧声响。
他就象一条在腐败食物里蠕动的蛆。
奴隶和医生面色凝重地僵立，见到来临的皇后纷纷跪下来。
麦瑟琳娜腿脚打晃，脸上的面糊斑驳，象脱掉一半的老树皮。
她不由地哆嗦起嘴唇，牙齿冷得直撞。她的视野在瞥到儿子时瞬间就发黑，象黑雾一样遮蔽视野，这使她晃晃悠悠地趴倒在床边。
“我……我……”白沫象群蛆一样从昆汀口中涌出。他蟾蜍般的眼珠毫无神采，滚圆的肚皮象波浪翻滚似的痉挛。
麦瑟琳娜视野不清，耳边象被水灌满一样什么也听不见。她开始头疼，疼痛象恶鬼食人一样要绞碎她的头骨。
昆汀有如溺水般蹬踹着双腿。粗壮的血管从他肥厚的皮肤下凸显出来，他想说话，但一张开嘴就是白沫。
麦瑟琳娜在浑浑噩噩中摸索到他青紫的肥手。面糊一点点从她脸上剥落。
“昆汀……昆汀……”她有气无力地呼唤着儿子，难以置信地摇头晃脑，“你想说什么……”
她话音未落，昆汀猛抽一下，浑圆的肚皮痉挛一样抽动。他接连吐出一口肮脏的血沫。
他蹬踹的肥脚渐渐松懈，扭曲地歪向两侧，最终象僵死的虫子一样安然不动。他一命呜呼了。
麦瑟琳娜的红发上落满儿子呕出的血沫。
她脸色青白，好象憨傻了一样呆愣着。
忽然，她抽出手，开始拼命打自己的脸，耳光声越来越大，好象在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梦。
她的嘴角被抽打出血，面糊甩飞得到处都是。她好象被恶鬼夺取了意志，令人毛骨悚然。
四周的奴隶赶忙上来，拉开了她沾满秽物的手掌。
麦瑟琳娜精神恍惚，巨大的打击使她连哭泣的精力都没有。
她失去了一贯的凶悍样子，怔怔地晃动着脑袋，面颊象面包一样肿起。
“他怎么会这样……”她揪住一个奴隶问。
奴隶战战兢兢地禀告：“……大人当时正在吃东西……”他不敢再说，胆怯地住了嘴。
麦瑟琳娜松开他，空洞的眼睛往餐桌一扫，立刻就如蠕虫般黏住桌下的一只陶罐。
她愣愣地眨两下眼睛，站不起身的她象狗一样爬过去，抱住了陶罐。
麦瑟琳娜的思绪倒回。这只陶罐是她从女巫手里买来的。
当时这罐里装满了剧毒的红色药粉。毒粉形似藏红花粉，连气味都极其接近。
她反应了一会，忽然尖叫一声。
奴隶们都被她的叫声吓一跳，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麦瑟琳娜面容狰狞。她怔出神，好象没有了灵魂似的，僵硬地从陶罐里挖出一坨鱼酱。
她闻了闻味道，突然低低地笑一声，笑声象气泡一样瞬间泯灭。
昆汀肥大的尸体就在她背后躺着，散发出阵阵的恶臭。
“我的儿子啊……”麦瑟琳娜长叹道。
她崩溃地大笑起来。逐渐地，苦涩慢慢爬上她的眼梢，她抽动着嘴角，干脆躺倒在地上，四肢象蛇一样扭动，眼泪跟呕吐物和面糊混和一起。她又哭又笑。
这时，很多闻讯赶来的贵族都躲在门口，紧张兮兮地往里窥视。
他们都接到消息，来见昆汀的最后一面，而屋里的景象令人惊怖，所有人都不敢进门。
阿格里皮娜于此时到来。她换回一身黑裙袍，脸庞因为未出卡里古拉的丧期而保持素颜。
尼禄跟在她身后。大病未愈的他，披着厚实的黑斗篷，必须在罗德的搀扶下才能稳步走动。
麦瑟琳娜摔碎陶罐，污红色的鱼酱流淌一地。她坐在鱼酱里，彷徨地抱着双膝。突如其来的绝望使她仿佛失去心智。
“不该是昆汀啊……”她自说自话，疑惑的表情僵持在她脸上，“不该是啊……”
阿格里皮娜驻足在门口，眼里冒出冰霜般的冷光。她冷淡地站着，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麦瑟琳娜目光一扫，如伺机报复的冤魂般紧盯她的仇敌。
她粗声喘着气，惨白的脸象被刷了一层颜料似的涨红。
她的双腿一蹬，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抄起餐桌上的水果刀，大步朝阿格里皮娜跳过去。
麦瑟琳娜一把抓过她的肩膀，一连串动作快得犹如幽灵，让人来不及反应。
门外面的贵族们发出惊呼声。这一瞬间阿格里皮娜受惊，骤然紧缩的眼里倒映出高举起的尖刀。
罗德如一道黑光般闪身而出，下落的刀光在他深渊般的黑眼睛中划过一道晶亮。
他冷静地拔剑，一扫而过。
金属碰撞出尖利的声响，麦瑟琳娜的尖刀轻易就被挡掉了。
尖刀的寒光在空中旋转几圈，倏地戳到了罗德握剑的手。
他的皮肤绽开，一道鲜血从伤口飞甩出去，一时间鲜血淋漓。
罗德仅是皱一下眉，隐蔽地甩掉手背上的血。
人群后的尼禄一个激灵，从拥挤的贵族间硬是挤过来，紧张地抓住他流血的手。
“你没事吧？”尼禄慌乱地问道，担忧如黑布般蒙他瘦到深陷的眼窝处。
他盯着罗德汩汩而出的鲜血，忽然感到晕眩一下。
“没什么。”罗德面色平静。他从尼禄僵硬的怀里撤回手，撕掉一截衣袖，潦草地包扎着。
奴隶们拦腰抱住失控的麦瑟琳娜。她满身秽物，呕吐物粘乎乎地挂她身上，有种令人恶心的怪味。
她指向阿格里皮娜，神经质地挥舞手臂，尖声嚎叫着：“为什么不是你的儿子？！”
阿格里皮娜心悸地后退两步，一贯严持的脸孔冒出虚惊的冷汗。
麦瑟琳娜双目充血地挣扎着。她狂乱地抽搐几下，就身子一僵，直挺挺地晕倒在地上……

第24章 两相交缠的恶德
昆汀的庭院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宾客。
奴隶们围着口巾，屏息将臭得熏鼻的尸体抬下床，装殓到木棺里。
他们打开窗户通风，朝空气里喷洒玫瑰香水，再往地上撒泥沙，扫净一地狼藉。
尤利乌斯翻身跳下马，花白的鬓发和他盘错的长胡须绞在一起。他衣袍凌乱，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苍灰的面色十分憔悴，犹如老旧到干裂的蜡烛。
他脚步沉重，如一阵泥流般顶开拥挤的人群。
路过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如被黏住般地盯住尼禄，行走的动作迟滞，脸部于瞬间痉挛一下。
一层浓黑的阴翳蒙住他颤抖的眼袋，尤利乌斯看见还活着的尼禄，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青紫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有说。
麦瑟琳娜昏迷在床上。
她满身脏臭，医生在往她脸上涂抹鸡血和薄荷水，据说这能使晕厥的人快速醒来。
“我可怜的麦瑟琳娜……”尤利乌斯跪倒在床前，浑浊的眼里流出浑黄的眼泪。
他又歪向棺材处，握过昆汀已经变硬的手，痛苦地亲吻几下。
尼禄站立很久，疾病之中的身体顿感不适，刚有点血色的脸庞开始泛白。
他慢慢滑倒在罗德脚边，胳膊攀着他的脚踝，深重的黑斗篷象一团缩紧的毛球。
“我不舒服……”他抱着罗德的腿说，一丝委屈意味的绯红染上他的眼梢。
罗德下意识想抽回脚。但在瞥到他脆弱的面目时，终究是没有这么做。
“你带他回去。”阿格里皮娜吩咐道。
她垂下阴冷的眼眸，神情晦暗不明，警惕宛如血滴般渗出语气：“保护好他，尤其是这段日子……”
罗德紧绷地按住剑。包扎手背的黑布被血浸湿，一滴滴地淌出血。
他勒紧松懈的黑布，脸色没有丝毫改变，冰白的手指饱蘸粘稠的鲜血。
他的血液溜过指甲缝滴落，嗒地一声打在尼禄苍白的脸颊。
尼禄怔怔地摸一把脸，蹭出一道粗重的血红。他尚稚嫩的脸庞血迹斑驳，眼中涌起迷蒙的热意，如海上浓雾般翻滚而过。
尼禄就这么神识恍惚地被罗德扶进马车。两人并肩坐在光线幽暗的车内。
罗德伤口不浅。他手口并用，指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动弹，用绳索扎紧手臂止住了血。
他的下颌沾染几道浓重的血迹，黏住几绺柔软的鬓发。罗德的颈线是细长而深刻的，那上面有汗有血，搅混在一起，随着他喉结的吞咽而滚落进锯子般的锁骨。他朱砂般的红唇染上鲜红，吐出热烫的气息，显现一种血淋淋的性感。
鲜烈的血腥气犹如某种吐火的魔物，盘织在尼禄口鼻。类似火焰的热辣从他鼻腔灌进，直直戳到他敏感而年幼的心脏。
尼禄本性里的嗜血突然沸腾，顺带着激发了他尚为陌生的性｜欲。
这是一种两相交缠的恶德，如两条拧成一股的蛇。
尼禄被这种邪恶性质的觉醒冲击。他身体僵硬，呼吸粗重起来，眼角沾染了粘稠的湿意，消瘦的面颊爬满不自然的潮红。
罗德掀开窗帘，一束阳光粘腻地溜进来，打照在他英俊而锋利的五官上。
他明锐的眸光一扫，正对上尼禄在暗处幽亮的双眼。
“还不舒服？”他伸过手，试图去抚摸尼禄汗涔涔的额头。担忧在他眼眸里一扫而过。
尼禄猛地抓紧他的手腕，借着力扑到罗德眼前。于是他通红的脸也暴露在光线下，鼻梁处的雀斑因涨红的脸色显得淡褪。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呼吸如胶丝一样黏着起来。
罗德只惊诧了一瞬间。他能看到尼禄神情激动，气息如打乱一般紊乱，眼里有一道强光攒动。
这道目光宛如千钧雷霆，即将要撕裂一切。他的青涩，他的腼腆，都在疾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燃烧殆尽。
罗德侧过脸，冲向尼禄的下巴线条十分刚直，有一种冥顽不化的意味。
“怎么了？”他斜视着尼禄，口气平淡地说。
他手背的血无声地滴到尼禄的衣服上。
尼禄瞥到他惨烈的手背，好象从深梦中惊醒了一样，心如灼伤般疼痛。
他眼睫一颤。那种因嗜血而起的欲望，就因这发自内心的心痛而消弭了。他终究是为了罗德而抑制住阴暗的野性。
“等病一好，我立刻就要去军队。”尼禄突然出声。他的眼里，有一种如铁水凝固又熔化般的坚韧意志。
“这么着急做什么？”罗德发表一个随意的意见。
尼禄看了看自己细瘦无比的胳膊，声音低哑地说：“我痛恨这么羸弱的自己……”
罗德笑了笑，没把他的决意当真。
他掀开门帘，口气里蹿出一丝钢锯般的率性，“我得去前面看看路。”
罗德的剪影嵌在车门里，黑发顽固地乱翘着，搭落在他的肩胛处。
他的腰身因常年训练而如流线般健美，此时象游鱼一样灵动地跳出帘外。
尼禄独自坐在车内。他默默抬起自己的手掌，那上面蘸有罗德的鲜血。
他盯一会，忽然伸出舌尖，象乖巧的小猫舔水那样，轻轻舔去血迹。与其说他是在嗜血，不如说他只是在痴迷。
他晕眩一下，眼里流动着一股黏乎乎的情绪。
……
尼禄的疟疾日渐好转。
这无疑是一个奇迹。
昆汀死得十分突然。法院对他的食物和尸体都做了检查，却查不出任何毒素。
最终，他的死因被确定为暴食所导致的胃部胀裂。
原本为尼禄所设置的墓坑和墓碑，如今倒成了昆汀的物什。
他的墓志铭刻着：“这个逝去的灵魂活了14年6个月10天，希望你身上的食物不会太沉。”
这一戏剧性的变故使麦瑟琳娜陷入窘境。
为了防止事情败露，她暗杀了潜伏在尼禄家的女奴，这使昆汀死无对证。她无异于自掘坟墓。
到了夜晚，熏香好象一滩闷油压在室内，花瓶里的玫瑰花已凋零到暗黑的颜色。百叶窗紧闭，卧室就象封锁住了的坟墓。烛火象鬼眼一样悬浮着。
失去王储的皇后没有心思再去打扮。
麦瑟琳娜大病一场，整天都躺在被窝里流眼泪。
她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惨白，眼窝因为不停流泪而青肿。那头原本光泽的红发，就象被拖拽的破布一样失去色泽。
她的女儿屋大维娅穿着丧服，在角落里哗哗地踩着织布机，塌陷的蒜头鼻鼓囊着，满脸哀怨。
作为昆汀的姐姐，她有义务要纺出几件黑丧服。而她与昆汀向来龃龉，抱怨就象泡水的棉花一样在她心里胀裂。
以男性生殖器为外形的风铃在床幔下摇晃，发出孤零零的声响。
克劳狄乌斯侧躺在摇椅上。他的奴隶捏着一根象牙小棒，悉心地为他清理耳道。
“我的儿子啊……”麦瑟琳娜沙哑地叫喊，从喉咙里发出如火烤之后的干涩气息。
她晦暗的眼瞳慢慢移过来，象针刺一样扎在克劳狄乌斯的驼背上，“你那无能的父亲连个葬礼都不给你办……”
克劳狄乌斯坐起身，无奈地叹气道：“昆汀没有成年，按照规矩不能办隆重的葬礼……”
“我不管！”麦瑟琳娜尖叫道。
她歇斯底里地乱蹬乱踹，状若疯癫，“我就要为他办葬礼！就要把他安葬到陵墓里最高的一个位置！”
一旁的屋大维娅终于忍不住，幽怨地说道：“如果那样……人们会说父亲不守规矩的！”
麦瑟琳娜瞪她一眼，语气刻薄地说：“给我闭嘴！你这个连布都纺不好的蠢货！要不是我们给你的嫁妆，哪个男人愿意娶你这样丑陋的蠢猪？！”
屋大维娅噤声，眼圈迅速就红了。她短短的下巴鼓动几下，委屈的泪水就打湿了刚刚织好的布。
克劳狄乌斯向来偏爱屋大维娅。
他鼓起肉球般的眉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不满地说：“你不能这样骂她，麦瑟琳娜……”
麦瑟琳娜狠戾地瞪着丈夫，怒气在隐隐发作。
克劳狄乌斯掂量一会，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不能因为你的母亲这么骂你，你就要把这种报复心加诸于你的女儿……”
“噢闭嘴！闭嘴！”麦瑟琳娜腾一声坐起来。她神色痛苦，象是被戳中最深的痛，于是那点疼痛象裂谷一样从她内心裂开，一点点扩到她憔悴的身体上。
她暴戾地说：“靠我的嫁妆才登上帝位的家伙，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克劳狄乌斯叹出一口疲惫的气。他背着手，佝偻着腰背在地上来回踱步。
“昆汀走了……”他思索着说，声音小得几乎没有底气，“我似乎应该收养一个足够年龄的男孩……”
“你敢！”麦瑟琳娜叫喊着，语气里充满着尖锐的威胁。
克劳狄乌斯有些烦躁。他压制下去怒火，斟酌着字眼，小心翼翼地说：“罗马和朱里亚王朝需要一个后继者，麦瑟琳娜。你是昆汀的母亲，但也是罗马的皇后……”
目光狭隘的麦瑟琳娜听不进去他的话。她那颗小得如芝麻的心胸，已经全部被丧子之痛塞满了。
“噢！你这个又驼背又瘸腿的老东西！”她愤恨地骂道，“你无情的双眼早就抛弃了昆汀！你是一个比蛇还冷血的家伙！”
克劳狄乌斯骤然顿足。他已经厌烦她无休止的谩骂。
“元老的弹劾、洪水、传染病……还有高卢的战乱。这些每天都让我心烦意乱……”克劳狄乌斯烦躁地说，“我象个陀螺一样忙个不停！就连回到家，你都不能让我消停一会……”
麦瑟琳娜抄起胳膊，沉重的眼袋吊在眼睛下，形貌象极了一个悍妇。她细细咀嚼丈夫刚才说的话，诡异的笑颜一点点晕开在她的脸皮上。
“好好珍惜你忙碌的帝王生活吧！”她忽然咧出一个讥笑，“谁知道你这个病怏怏的身体还能坐几年的宝座呢……”
不知怎的，克劳狄乌斯心里一紧。
纺布机吭吭的声响回荡在室内，屋大维娅苦涩地皱着蜡黄的脸，不情不愿地踩着踏板，扯出一张针脚不齐的布……

第25章 隐晦的表白
尼禄大病初愈。他病愈的消息，宛如飞鸽一样传散到罗马的每一处角落。
此时罗马已入秋季，冷意如动脉一样跳动在空气里。间隔着青苔的石板路上，已落有层层枯黄的树叶，整座罗马宛如被黄叶淹没。奴隶清扫树叶味道的街道，显露出拼接在地上的马赛克画。
罗德躺在榕树上，这已然成为他专有的位置。
他的手包裹着皮手套，黑发散成一团，刚硬的下颌被跳跃的树影染着，洁净的黑衣已擦出几道树间的灰泥。
他在把玩一堆黑漆漆的小玩意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这些小玩意儿是他托女奴从摊铺上买来的。
尼禄推开百叶窗，眼睛被涌进来的强光刺痛，眯成一条金丝缕般的缝。
他恢复得还算不错，清瘦的脸部有生机勃勃的红润。他的眼睛显出一点微弱的深邃。那一小片淡色的雀斑变得更淡，马上就要彻底褪下去。
树叶的清苦味涌动在尼禄的鼻尖下，罗德顽强的黑影如巨洪一般强闯他的眼底。
一道阳光从叶间溜进来，折出一道七彩的光棱。
罗德凌厉的黑眼睛看过来，咧出一个强硬的微笑，冲尼禄招了招手。
他明丽的五官被黑发遮掩一半，尖锐的眉尾微微斜指，那后面便是波纹般的细碎阳光、以及轻盈的树影。他的手臂抬起一个刚毅的角度，象一只未拉之弓。
罗德自带有一种荆棘的气味；而非得是这种暗黑而凶戾的气味，才能使他的美毕露无遗。
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如脆铃在远处晃动，清光如金流沙般撒进树缝。
尼禄的视野晃荡一下。他觉得，他所见识过的所有艺术，都不及罗德的这一招手。
“过来。”罗德向他伸出手，轻柔的语句从他硬邦邦的双唇间吐出，一下下打击在尼禄情窦初开的心尖。
尼禄呆愣一会，抓着他的皮手套，蹬上窗口，借着他的力气轻巧地跳到树上。
罗德靠近他，下巴上还有一点没剃干净的胡茬，眉眼间尽染清新的树色。
他捏了捏尼禄纤细的手掌，顺着指缝一路摸过去，最终摸到尼禄指尖的茧子。
他硬实的指甲刮出一道轻痒。尼禄正值身心发育的年龄，刚刚觉醒了朦胧的情｜欲；罗德哪怕是一点点无意的触碰，都能使他涌起一股粘稠的情谊。
尼禄的手指微微发抖。
罗德用指甲按了按他的茧子，调笑着说：“果然有茧子。我听说每个弹竖琴的人都有这个。”
他朝尼禄摊开手掌，上面有十颗指甲大小的小玩意儿，呈现一种暗沉的墨绿色。
“这是什么？”尼禄浓密的睫毛眨动两下，不解的情绪从他稚气初褪的脸孔蔓延开来。
他的喉结已经顶出，使他宛如青涩果实上的第一丝红晕，有一些成熟的意志。
“义甲，用龟壳制成的。”罗德笑道，“如果您不想让指甲磨损到开裂的地步，最好戴上它。”
尼禄心生一种温暖的苦涩。那些叵测的欲｜望暂且先按下不表；某种程度上，他感觉自己从小缺失的亲情，在此时得到了些许的弥合。
尼禄眼前发热，搂住罗德的手臂，流露出一种深重的依赖。
他细长的卧蚕颤抖两下，话语随着变得低哑的嗓音流溢而出：“罗德，你怎么这么好……”
罗德愣一下，接着就笑起来。他的鼻息断续呼出，吹颤了尼禄蓬松的银发。
“行了……”他扯开他黏人的搂抱，不怎么正经地笑道，“少矫情！”
这时，有奴隶疾步走到树下，抬头向尼禄禀报：“主人，奥托大人来访。”
罗德警然。他收起悠闲的神态，以尖峰的眼光瞟向庭院。
他的气息于瞬间紧迫，眸中顿显一道霹雳般的狠光。
安东尼在门口来回踱步。他穿着乳白的长袍，鲜亮的金发泛射出白光。在遮天蔽日的榕树顶下，他就象一块病变了的白斑。
当年，就是他雇人去杀尼禄，最后毒害了自己。
罗德黑着脸，扶着尼禄跳下树，全身都如镀上一层铁铜一样紧绷。
安东尼打着油滑的步子走过来，顶着一张笑眯眯的脸。那过于甜腻的笑容，使他的脸庞好象结满一层腻腻的糖霜，即刻就要抖落下来。
尼禄冰黄的眼瞳里倒映出他逐渐变近的身影。
“我来向您道贺。”安东尼恭敬地行礼，头颅伏得比腰还低，“罗马唯一的继任者病愈了。”
尼禄瞧一眼他低伏如老狗的脊背，晶亮的眼睛眨两下。榕树的荫庇蒙上他清秀的眼睫，他的阴郁是以一种柔软而展现的。
他恶作剧般地扬起一个微笑：“听说病愈之后的第一个访客，会带走所有报复未竟的恶鬼。”
安东尼的后背象拉弓一样绷紧。他哆嗦一下，讪讪地直起身，“您说笑了……”
“你不必害怕。”尼禄冲他一笑。他摆出一个阴暗的笑容，卧蚕之下便是深重的黑影。他以告诫的口吻说：“我骗你的。”
安东尼的嘴角出现一丝怒意，又象水汽蒸发一般转瞬即逝。他赔着笑脸说：“很抱歉我坏了规矩，没有事先跟您打个招呼。”
他凑近尼禄两步，鲜红的双唇象涂了鲜血一样艳红。那顶张扬的金发之下，是他惯于谄媚的笑脸。
“据说皇帝很快要去高卢亲临战事。”他精明的眼珠颤动着，“您既有血统又到年龄，是全罗马唯一的后继者。他也许会带您同去的……”
尼禄沉默不语。这时一绺晃动的阳光射进他的眼底，加重本有的眸色，他眼瞳里尖锐的光亮于此刻毕现，相当凶戾。
安东尼奴颜婢膝，“我提早来告知您，希望您能做出准备。”
尼禄的眼睫瞬间又堙没于树影中。他顿了一会，说出口的话也是暗钝的：“看来你的消息比我还要灵通。作为一个普通的骑士，你能打听到这个消息，足见你的本事。”
安东尼挤出一个忠诚的表情，低眉顺眼地伏低脊背，向他行一个自贬式的礼节。
“我是个有能力的人！”安东尼说，“当您将来踏上皇帝的宝座，我愿以全部的身心去辅佐您！”
流转的光影在尼禄脸庞晃荡而过，使他的表情意味不明。
他脊背挺直，紧抿的双唇如有薄刃般擦动几下：“好。”
安东尼裂开一个木偶般的笑容，“愿桂冠早日戴于您的发间！”
他吹捧完毕，如滑蛇一样粘腻地退去了。
罗德按住尼禄的双肩，使他正面向自己。他有不可抑勒的急躁，铁钳般的手指深深掐进尼禄的皮肉，几绺干净的碎发半掩着他烈火般狂放的眉宇。
尼禄感到肩部传来深重的钝痛。但他没有显露出任何不适。
罗德的脸庞尽染犀利。他迫切地警示道：“他是与皇后私通的情夫！所以才能得到这么灵通的消息！”
尼禄紧盯他的黑眼睛，一些浓情袭上他的眉梢，“我知道。”他轻柔地说。
罗德钳紧他的肩，力度没轻没重。他背着光，五官俊美而隐晦，此时有种雌雄不辨的美感。
“不要相信他！”他警告道。
尼禄乖巧地点头，安宁地说：“我会的。”
罗德松开他的双肩。这时他看到自己指甲上突兀的血迹，神色一紧，连忙扯开尼禄的领口。
尼禄肩膀裸｜露，锁骨象横杆一样凸出来，已初具雄健。
他白细的皮肤上，如被刀剜一般，有罗德指甲形状的血口。
罗德沉默一会，眼神中有隐约的歉意。他的黑眸过于幽深，此刻也有难以察觉的微光。
桀骜不驯的他尝试性地开口道歉：“我其实并不想……”
“没关系。”尼禄歪过脸，纯净的眼光淡漠地扫过肩处的伤口。
他用指尖蘸了蘸伤处的血，竖着指头，将血迹展示给罗德看。他的眉眼之间，还有一丝尚未褪尽的腼腆。
“我喜欢你……”他于此处稍作隐晦的停顿，“……喜欢你这么做。”
罗德沉着的黑瞳中划过一丝疑惑。
……
安东尼的消息果然灵通。
没过几天，克劳狄乌斯就下令，赋予尼禄指挥官的职位，与自己同去一趟高卢。
带着继任者去平定战事，这是每一任罗马皇帝的例行做法。
对于尼禄来说，这是一个建立军功的机会。
只有立下赫赫战功，才能在登帝之后得到将军和元老们的驯服。
罗德记得，前世时这个机会没有落到尼禄头上，以至于他在登基时毫无军功，被一些贵族甚至平民鄙夷。
家奴们在勤奋地收拾行囊。他们将新购来的剑戟装箱，折叠出一堆堆结实的皮甲，圆弧形的罗马盾摞成两摞。女奴舞着针线，加固军靴的针脚。厨师烘干面包，将煮熟的牛肉晾晒成肉干，以作尼禄路上的干粮。
他们的主人明天就要出征。
罗德训练而归。
他热得一身汗，焦躁地摘掉握剑用的皮手套，柔亮的汗水濡湿他俊挺的眉锋。
奴隶给罗德端来一杯加冰的葡萄酒，被他推拒了。
“我只喝低廉的啤酒。”他热得心躁。
尼禄轻声走过来。他穿着轻便的长袍，触地的袍摆拂出一路灰迹。这使他轻盈的脚步多了一层累赘。
“我说过，你完全有权指使我的奴隶。”尼禄认真地说。
罗德瞧见他冗重的长袍，汗亮的眼帘如涂银粉。他太过燥热，把摘掉的手套随手一丢。
“您该挑选一件合身的皮甲了。”他撩开黏湿的黑发说，光洁的额头尽显。
尼禄望向他，纤薄的双唇轻动：“我还想出一趟门。”
“什么时候？”
“现在。”尼禄补充道，“跟你一起。”
罗德石岸般沉毅的身影一侧，连水都没想着要喝一口。他毫不迟疑地走向门口，柔韧的软筋因为用力而盘错在他直削的脚踝。
“那就走吧。”他背对尼禄直率地说。
尼禄无声地笑笑。
他捡起被罗德丢弃的皮手套，戴在了自己的手上。那里面湿湿的，还有罗德的余温。

第26章 未定的第三个心愿
罗马比往常要热闹很多。
街头竖起农神萨图尔努斯的铜像，人们围在街边欢乐地赌博，游走人群的奴隶将小麦粒泼撒到空中。妇女在发间插着麦穗，男人在脸上涂抹花哨的油彩。整座街道张灯结彩，街边有摊贩在卖烤肉、啤酒和乳酪。
今天是农神节。
在农神节这天，贵族间流行这样一个规矩：
主仆身份得到暂时的对调。主人需要以宴席款待他的奴仆，并且尽可能满足他们在今天提出的心愿。
这算是厌腻享受的贵族们为了调剂生活而发明出的一种小情｜趣。
街道挤得人山人海。尼禄与罗德并肩走着，两人的手时不时打到一起。
罗德热得扯开衣领，纤细的锁骨得以被人窥见。他的脸沾满汗水，那无疑是性感的，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美。他是那种处于人群之中都鹤立鸡群的俊美之人。
罗德停在小摊前，向摊贩要一杯啤酒。摊贩被他端丽的五官惊艳半晌，给他免费添加了柠檬和冰块。
罗德丢给他一枚银币，扬起脖颈大口喝酒。
他的喉结连续滚动，深邃的颈线如流线般闪动，远处的火盆使他的面部有温和的暖色。
尼禄眼神迷离，敏感的鼻尖能闻见啤酒的麦香气。
罗德将空掉的酒杯还回去，细长的指骨白皙如冰，晃乱了摊贩的眼睛。
尼禄瞥到摊贩惊艳的脸，苍黄的眸中刮擦过一丝狠毒。
待到两人重新走回街上，几乎被挤得肩膀紧挨。
他们摆动的手打到一起。
于此碰撞的瞬间，尼禄趁势抓住罗德的手，速度之快宛如一条狡猾的鲶鱼。
“热！”罗德不耐地抱怨道。他想抽回手，但尼禄如同禁锢般死死抓住。
尼禄委屈起来，浓密到堪比黑刃的眼睫毛微颤。他松软的银发堪比丝线，此时如胶冻一样晃动两下。
“这里人太多了。我不想和你走散……”他亲密地挽过罗德的手臂，整个人都黏在他身上。
罗德的红唇隐隐发动。但他终究是没把反驳的话说出口。
两人在街上逛一会，罗德还赌了几把钱。他们路过许多间餐食摊，被饭香勾引得饥肠辘辘。
尼禄买了几串烤鹦鹉肉，以及用苣荬菜叶卷起的龙虾。
鹦鹉肉被厨师烤得鲜嫩，上面撒一层黑胡椒粉和无花果肉。尼禄轻轻一撕，剔透的纤维就拉开在肉质间，咸鲜的肉香带着热气扑过来，就连骨头缝里的肉渣都有浓郁的酱香。
两人边走边分享食物。
尼禄文雅地吃着烤肉。他黏人地挽住罗德，就这样一边挽臂走一边吃着东西，实际上动作有些困难。
“其实今天我应该服侍你，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心愿。”尼禄咬掉一小口龙虾。
他的双唇巧妙地动着，没有沾到虾肉上的香草粉末。
“这种闹着玩的对调没有任何意义。”罗德气质凛冽的黑眼睛瞟过去，漫不经心地说。
“可我是认真的！”尼禄强调道。
罗德瞄他一眼，咀嚼的速度开始变缓。他强硬的态度有松动的趋势。
尼禄安静地吞咽下去，一副端庄的仪态，“按惯例来讲，你该向我提出三个心愿。”
他顿一下，“我都会满足你的……”
罗德飞快地吃光鹦鹉肉，面带浅笑地调侃道：“我只希望您现在松开我的手臂！”
“噢……”尼禄摇摇头，将他的手臂攀得更紧。他晶体般的棕眸移向眼角，这一瞬间罗德的身影钉入眼底，如一团融化不了的金属。
“不是这么低级的心愿，罗德……”他语气温柔，年轻的眉目间尽染罗马城的流光，有一丝华丽的意味。
“让我满足你吧……罗德。”他故作奴仆的恭顺样子，细白的皮肤隐泛绯红。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隐藏在眼里，他的撒娇近似于祈求，“求你了……”
罗德沉思起来，严肃宛如金片般贴上他坚毅的面庞。
他想起一些久远的回忆，一种从前世倾泻而来的警醒占据头脑，下巴的线条过于刚直以至于易断。
尼禄毛绒般的银发凑近他，小声催促道：“先说第一个……”
罗德沉默良久，眼眸深沉地低垂。
锋锐的气息逐渐盈满他的眼眶，他以一种沉重的口吻说道：“不要杀害您的母亲。”
惊异的情绪从尼禄的心脏直直蹿到头顶。他微微倒抽一口气，脸色涨红起来。被戳中最阴暗的秘密，这使他十分心虚。他如鲠在喉，象死亡似的沉寂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他重又开口，嗓音如被锤击一样沉闷。
罗德了然地瞧他一眼，继续道：“还有，就是成为一个象奥古斯都那样的皇帝。”
尼禄坚定地点头，唇角紧迫地绷住，“好。”
罗德没再提什么心愿了。他捏出一只苣荬菜卷，慢悠悠地吃着，殷红的嘴唇摩擦在鲜绿的蔬菜叶上，在他黑发黑瞳的夹击之下，象一朵盛开在黑荆棘中的鲜花。
尼禄看向他柔软的红唇，轻声问道：“那最后一个呢？”
“那个以后再定。”罗德悠然地说，幽暗的黑瞳中闪有游荡的光芒，十分随意而率性的样子，“现在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
尼禄懂事地闭上嘴。他不想再催促罗德。
两人依偎着走回家宅。最终，还是罗德吃掉了盒里最后一块龙虾肉。
……
第二天一大清早，当黯沉的太阳与月亮同时悬浮于鱼肚白的天幕，尼禄就从家宅出发了。
他带着他坚韧的羊皮皮甲、镀铜柄的刀剑和未经磨损的新盾牌。
当然还带着他的罗德。
路途遥远，两人同坐一只马车。
皇帝的马车走在他们前面。
克劳狄乌斯一脸憋屈，象一只被夹断腿的老鼠一样缩在车角。他的脸颊和眼眶上都出现了淤青，青红的肿胀之处疼痛得微微颤动，好象底下鼓囊着脓液。
他用圆溜溜的指尖碰了碰高肿的伤处，从细弱的短脖子里发出“哎哟”的呻｜吟。
黄金王冠在他油光的秃顶上歪斜地戴着，克劳狄乌斯宛如豌豆的小眼睛里放射出一点仇恨的目光。
——麦瑟琳娜气不过尼禄同去参战的事实，而对窝囊的丈夫宣泄怒火，一气之下竟然把花瓶砸到他的脸上。
罗德粗暴地撕开一只橙子。他的动作太过于没有耐心，橙红的果肉粒也被连皮撕了下来。
他递给尼禄一半，橙汁流了他一手，嗒嗒地滴下来。
尼禄怔了怔，有些迟疑地伸手。纤密的眼睫投下一片抖动的黛色，他拿橙子的动作也迟滞一下。
罗德干脆收回手，让尼禄抓了个空。
他象吃香蕉一样慢腾腾地吃橙子，无视尼禄的不自然，“不想吃就算了。”
“并不是。”尼禄连忙解释，“我只吃过切成块儿、装在盘子里的水果，从来没这么直接吃过……”
罗德沉默地吃完橙子，手指蘸满淋漓的果汁。他将嘴唇凑近手指，飞快地吮吸干净，发出极其细微的水声，好象某种引人遐想的、卑劣的暗示。
尼禄能看见隐露的、与他的双唇同样艳红的舌尖，在他浓黑至极的黑发间若隐若现。尼禄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罗德擦干净手，姿势不羁地躺靠着。透过紫红的丝布帘射进来的阳光十分温和，他刚强如铁的面孔好象消熔一样，有一点柔和的妩媚。
“我问了车夫，高卢很远，我们有十多天的时间要耗在这颠簸得头晕的路上！”罗德倚着他的冷剑说道。
“我可以忍的。”尼禄平静地说，那双深不可测的棕色眼眸，居然能发出纯净无染的眼光。
罗德半眯起眼睛，给人一种慵懒的错觉，其实他只不过是在表达出兴致罢了。
“我在很久以前去过高卢……”他一边回忆一边说，语气沉重得仿佛宛如饱经风霜，“高卢的空气，浑浊得象是用灰土做的。”
罗德隐现的锁骨如船锚一样绷直。死而复活的他，曾因疾风骤雨而抛弃沉船，最终在昏迷中被海浪推到那片蛮族的土地。
“你来过高卢？”尼禄惊异道，“可是你的履历里没有这个地方……”
罗德平淡地扫他一眼，稍作停顿，搪塞道：“我行军时经过这里。”
尼禄看着他，眼眸熠熠闪光，好象有浮动的碎金箔在里面飘荡。他沉思片刻，神色有些隐晦不明，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从没来过这儿，但我知道高卢省的总督。”尼禄说，“他是个功高震主的将军，就连日耳曼尼亚和埃及的总督都很尊敬他，他在蛮族的行省里呼风唤雨。”
他睫毛微垂，一丝深重晕开在他帅气的眉眼。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薄如冷刃，于是连说出口的话都有点危险的意味：“要知道，高卢人和日耳曼人的作战能力是最强的。他几乎握住了罗马的命脉……”
罗德交叠起修长的双腿，靴子的绑带交叉缠绕在他利落的脚踝。
他随意地笑道：“那他可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将军，眼睛只去看刀戈，从不看王座。”
“是的。”尼禄点头，“听说他是卡里古拉的朋友，跟他一起长大，是他坚定的支持者。”
罗德沉沉地撇过脸，卡里古拉这个名字无疑勾起不舒服的回忆。他的侧颜很深刻，半掩在柔亮的鬓发里，如有料峭陡崖般的险峻。
他低声说：“你见过那个将军？”
“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尼禄回忆着说，“他是个鲁莽的家伙。当时我还很年幼，他以培养我的男子气概为理由，硬是逼着我吃掉一块带血的生牛肉。那头牛刚刚被杀，肉还冒着热气……”
“他可真是个怪胎！”罗德嗤笑着轻叹一句，面庞上的险峻隐约有松懈。
“他的确挺怪。”尼禄附和道，“他有最显著的军功，明明可以在罗马享受豪宅和美食，却十多年来都坚持留在高卢这个荒凉地，做一个整天与蛮族人打交道的总督。”
罗德莞尔，笑容是不受拘束的随性，“打打杀杀的人都有点怪脾气。”

第27章 视主人为孩子
军队经过十多天的跋涉，终于抵达高卢。
高卢是偏僻的行省。低矮的廉价木屋宛如杂草堆般错乱地排列。高卢人天生魁梧，却因为贫穷总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泥土铺设的街道扬起厚尘，衣服破烂的小孩只有石子作玩具。神庙的石柱被风蚀，掉落下来一地碎块。
尼禄被安顿在单独的营帐里，罗德的营帐就紧挨在旁边。
军营的环境对罗德来讲十分熟悉。他从水井里打了水，洗去脸上的风尘。
他有着很修长的手指，有棱有角的，此时他明犀的五官完全埋进手掌。
罗德以井水抚脸，浓烈的眉线被水濡湿得凌乱。他微抬起湿亮的眼睫，从细细的指缝间，瞧到了一身戎装的尼禄。
铁丝盘错的锁子甲绷在尼禄身上。他纤直的腰身尽显，披挂着暗色的红披肩，皙白的手里紧握一柄利剑。
他浑身满溢着进攻的气质，唯有那顶蓬蓬的银发很软糯，如流转于危山之巅的一朵白云。
一身灰铁的尼禄好象一颗硌人的铁砂夹进罗德的指缝。他背后即是黄尘飞扬的天地。
罗德揩去脸上的水光，唇角勾起一个轻柔的微笑，“还挺帅。”他笑道。
尼禄于瞬间就羞红脸，愉悦宛如浓蜜般盈满他的心脏。
他脚步绵软地走过去，铁靴在泥地上踩出一串细瘦而深重的脚印。
“我感觉我就象一个被镀上铁皮的雕像。”尼禄挥了挥胳膊，柔韧的锁子甲无比贴合他的身形，“托加袍比这个可舒服多了。”
“您所穿的是最轻便的。”罗德抬手，指向不远处体格强健的高卢军人，甩出一串闪亮的水珠，“一般的士兵只能穿又硬又松的鳞甲。”
尼禄瞄过去。那里有两名士兵在进行格斗训练。
他们持铁刀操木盾，以熟练的招式和剑法搏斗。其中一人如收割一般横扫利剑，扫出一片寒光；另一个以盾抵挡，于僵持的瞬间借势反攻。剑戟击打的声音响彻军营，如雷鸣般轰进尼禄的耳朵。
“他们作战的经验比我丰富。”尼禄沉郁地说，极干净的眉眼微颤，有一丝无助。
他忧虑的语气顿了顿，轻叹道：“我现在连射箭都不会，却要以羊皮纸上的理论指挥这帮生猛的家伙。这群士兵是不会听顺于我的。”
“正常。”罗德抱起双臂，黑色的身影十分颀长。
一绺阳光斜进浓厚的鬓发，隐约照亮他轻笑的脸庞。他的口吻随意而直率，夹杂一些照顾的意味：“毕竟您还是个连剑也没拿过的孩子。”
孩子这个措辞使尼禄脊背微抖，心底传来一阵钝痛。
他僵立一会，白净的脸庞宛如落满一层灰尘般暗沉。
高卢的冷风遒劲，从远处裹挟粗粝的尘沙而来。罗德的长发被吹乱，脸颊被砂石击打得刺痛。
他下意识地按住剑柄。
尼禄忽然张口说：“我要变得和你一样强。”
罗德愣一下，一丝笑意跳上他尖锐的眼角。他主动请缨：“那让我来教您。”
尼禄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罗德狡黠地盯他一会，忽然黑影一闪，宛如幽火般逼近他。在尼禄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经握住他持剑的右手。他的胸膛紧贴尼禄的脊背，飘逸的鬓发轻扎尼禄的后颈。
尼禄的呼吸停滞一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罗德夺过他的长剑，直接扔到一边。长剑在空中打旋，咣一声砸在地上。
“那就先从最简单的肉搏开始。”他低语道。
他的嘴唇过于靠近尼禄，以至于尼禄能听见他性感的气声，宛如妖魅的咒语。
……
高卢总督统领整个行省，有权调动兵马，管理整个高卢的财政、司法和工程。他是整个高卢的最高长官。
总督来觐见时，克劳狄乌斯特地戴上面罩，以遮住脸上引人发笑的青紫。
他坐在营棚里的兽皮王座上，瘦如细条的腰背佝偻着。老旧的烛光映亮他皱缩的五官。
“好久不见了，雷珂。”克劳狄乌斯半掩着脸小声说。他那圆如黑豆的小眼睛可笑地转了转，有点不自然的模样。
雷珂铁蹄般的脚步在他眼前顿住。
他长着高挺的鹰钩鼻，身材宽厚，是个凶悍的大块头。他手里的长剑还蘸有干涸的鲜血，一道紫红的长疤从前额一直贯穿到他的耳朵，象一只扭曲的蜈蚣，使他总有一股粗鲁野蛮的气质。
自卡里古拉时代，雷珂就一直担任高卢总督的职位。
他多次镇压蛮族的叛乱，亲临无数战役，有赢也有败。
雷珂轻蔑地瞟他一眼，嗖一声出剑，用剑尖勾掉了皇帝的面罩。
“你又被一个女人给打了吗？”他态度傲慢。
“噢……”克劳狄乌斯被这突然之举吓呆了。剑刃就距他的耳边不过毫厘。
他眼光黯淡，委屈巴巴地说：“给我留点面子，雷珂。好歹我也是你的表哥……你不能这么吓唬我……”
雷珂鄙夷，干脆面罩丢进火盆。面罩顷刻就化为灰烬。
他锤印般的眼珠斜过来，对克劳狄乌斯怒目而视，轻藐几乎要化成尖刺从眼里戳出来。
“你真是窝囊！”他抄起粗壮的胳膊。
克劳狄乌斯象个受气包一样捂着淤青，从指缝间偷瞄雷珂，眼神幽怨。
“你也知道我处境艰难，雷珂……我有一个恶鬼般的妻子，她倚仗着娘家对我胡搅蛮缠，我头上的的桂冠堪比荆棘……”
“别拿她的家族遮掩你惧内的缺点！”雷珂冷冷地说，“她是有嫁妆有势力，但你也是皇帝，你有她没有的血统，跟她是势均力敌的！”
“唉……”克劳狄乌斯疲惫地叹息，“帝位使我痛苦不堪。我每天都要为治理传染病焦头烂额，缺钱运营的浴场、久治不歇的洪水让我备受元老院的弹劾，倒不如来高卢躲上一阵……”
“哼！”雷珂对他冷眼以待，讽刺道，“罗马人真是不幸，摊上你这么一个逃兵皇帝！”
克劳狄乌斯长吁短叹。他松开捂着淤青的手，幽幽地抬眼，耷拉着的眼皮之下冒有哀怨的目光。
他叹道：“如果当年你没有放弃帝位，这个皇帝我也是做不成的……”
“闭嘴吧！”雷珂绷着脸打断道。
他微侧过脸，前额疤痕的轮廓得以加深，十分狰狞，口气具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威慑力：“我是个忠诚于朋友的人，这你应该很清楚！”
克劳狄乌斯悻悻地闭了嘴，给了雷珂一个怨妇般的眼神。
雷珂迈着重铁般的脚步，咚咚地走到营棚门口。
他掀开帘子，雄厚的身影被框在黄沙吹拂的背景之内，有一丝苍凉。
“对了……”他想起来，“你这次还带上了尼禄？那个长得象小绵羊一样的家伙？”
克劳狄乌斯点了点头，弯曲的身影在兽皮座椅上挪了挪。
“昆汀死了，我还没来得及指定养子。目前他是最有希望的继任者。”他神色疲倦地说，“迫于元老院的压力，我只能带他过来……”
雷珂侧过身，抄着双臂，带着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情说道：“你的儿子死了，可我从你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悲伤的痕迹……”
克劳狄乌斯小心翼翼地瞧他，尴尬地咳嗽两声。他塌陷的肩膀难受地耸动着，好象浑身都套上了不舒服的绳索。
“其实……”他细声细气地说，脸色十分虚弱，“我怀疑昆汀不是我的孩子。你也知道，我到了这个年纪……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震惊宛如火山一样在雷珂脸上爆发。他的眉目间皆是烟火缭绕的凶悍。
“我的老天爷！”他感慨道，“你简直不象个男人！”
“有些东西你理解不了的，雷珂。当上了皇帝，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我了……”克劳狄乌斯蜷在兽皮上，神色悲哀地说，“我是这世界上最高贵的囚徒！”
雷珂停滞一会，迈着重步走出营棚，抱以肆意的口气说：“我要去会会那个小绵羊！”
……
自从克劳狄乌斯远走高卢，麦瑟琳娜就一直住在父亲家里。
尤利乌斯全身心地安慰他的女儿。他倾尽物力和时间去溺爱她，连美貌的奴隶们都不怎么去临幸了。
他亲自下厨，为麦瑟琳娜烤制一条胭脂鱼。
嫩红的鱼皮被烤得微微翻卷，鱼肚子里灌满猪肉末。他精心地往鱼皮上铺满核桃碎，用烧热的橄榄油一浇，鱼肉香溢散开来，连鱼刺都酥脆得可以食用。
麦瑟琳娜披着黑丧服，面对着镜子，枯瘦的手慢慢抚过憔悴的素颜。
尤利乌斯把胭脂鱼端到她的梳妆台上，慈爱地抚摸她枯燥的红头发，柔声说道：“你得吃点东西，麦瑟琳娜。”
麦瑟琳娜撕开鱼肉，机械地往嘴里塞一勺猪肉末。她抖动的眼睑愈发鼓胀，涌出的眼泪落满鱼肉。她吃着吃着就哭出声来。
“我的昆汀以前也爱吃这个……”她哭泣道，“我的孩子啊……为什么死去的是你呢？”
尤利乌斯心疼地搂着她。麦瑟琳娜的眼泪鼻涕沾上他的丝绸。
“我的儿子死了……”她向他的父亲抱怨，“我失去了一切……克劳狄乌斯已经打算收养别的男孩……那个阴险的白眼狼，辜负了我们给他的丰厚的嫁妆！”
尤利乌斯拍拍她的后背，想了一会说：“你可以考虑再生一个，我的孩子。你有那么多英俊的男奴，只要是你所生，克劳狄乌斯就不敢造次……”
麦瑟琳娜绝望地摇头，粘稠的鼻涕流淌在她嘴边。她攥紧父亲的袖摆，哭着说：“我不想再遭受一次难产了，父亲……我已不再年轻，谁知道一个性别未知的婴孩的到来会不会让我送命……”
尤利乌斯忧愁地叹息，乱网般的胡须被吹动着。
麦瑟琳娜挪过涕泪纵横的脸，埋进他肥软的肚子。尤利乌斯的丝绸立刻打湿一片。
“我的家族也要跟我的孩子一样陨落了……”她语气悲戚地说，“我无法做到亲眼见证它的没落……”
尤利乌斯弯下腰，安慰地亲吻她的红发，大腹便便的身影象葫芦一样立在地上。
麦瑟琳娜的双眼血丝满布，五官因为狂躁而抽动，好象有一只浪潮迅速推移过她的脸皮。
她情绪极端，已然歇斯底里了。

第28章 尼禄的双面
尼禄的锁子甲满蘸泥沙。他瘫坐在地上，呼呼喘着气，银白的刘海汗黏在前额，宛如一缕缕烫银。他已经筋疲力竭了。
罗德站姿挺拔，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唇角带有一点柔意的笑。
他们已经练习好几个回合了。尼禄一直都在输。
“还练吗？”罗德垂着眼睛问。
他没怎么出汗，黑衣还很洁净。有点支翘的长发悉数拨到肩膀的一侧，使他端丽的容貌稍许妖冶。
尼禄坐在他的影子里，逆光仰视他，光晕间只能朦胧地瞧见他润亮的红唇。
强烈的征服欲如野兽睡醒般在尼禄心底沸涌，他下腹一热。
情思初启的少年热血沸腾。
其实他对于这种生理上的反应只有模糊的认知；但他绝对知道，这是一种以罗德为养料的、卑鄙的欲求。
他倏地弹坐起来，一把箍住罗德的腰，使尽全身力气把他压在地上。
罗德几乎是撞向地面，肩胛被尖石硌得剧痛。黑发象黑丝线般散落一地，他歪过头，半边脸贴上沙地，将凌厉而美艳的侧颜朝向尼禄。
他的气息不乱分毫，漆黑的眼瞳斜向眼角，那里有微弱的惊诧。
“力气还不小。”他调笑地说。
尼禄抓紧他的肩头，双眼紧盯他的嘴唇。那两瓣艳红色宛如引人上瘾的毒物。
“我要赢你……”他的呼吸微微紊乱。
罗德摆正脸，唇角勾起随性不羁的微笑，那里黏着几颗细小的沙粒。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
尼禄象是被这一小细节所勾魂。出于青春的本能，此刻他特别想抚摸罗德。
于是他颤抖的手向下一移，就摸到一片温热的血迹。
尼禄心下一怔。他僵硬地抬起手掌，深金的眼眸瞧见一片血红。
他一瞬间就如天地倒置一样晕眩，眼前一阵发黑。
“我不能看到你流血……罗德……”他虚弱地说。
雷珂脚步响亮地走到格斗场，一抬眼就见到了这个场面。
他面色不善，故意大声地咳嗽两下，踏着厚重的步伐走到跟前。
罗德扶起腿脚虚晃的尼禄，平静地捂住渗出血的后肩。
尼禄面色苍白，腰背象受冷一样微颤，一副孱弱的样子。
雷珂嫌弃地白他一眼。
“十年过去了……”雷珂感叹，凶悍的长疤隐隐抽动，“你除了长高之外，还是这么弱不禁风！”
尼禄逐渐恢复镇静。他脊梁挺直，立体而汗湿的五官展现出一点深沉的气质。
“我是指挥官，论职位不在你之下，雷珂。”他沉缓地说，“你应该重视对我的措辞和口气，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恃于军权的雷珂无视他的告诫。他粗大的鼻孔发出轻嗤：“我想你最好向你的外祖父日尔曼尼库斯学学，每顿饭后骑上马背逛两圈，让你细杆一样的腿粗壮一点！”
黄沙被一阵劲风挟来，漫天遍野都是苍黄。尼禄脸色暗钝。
雷珂长叹，粗粝的脸孔闪现隐隐的忧虑。
“你需要一个强壮的体魄，尼禄。”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做战前演讲，必要时还要上阵杀敌。一个孱弱的体格，是不能让手下和敌人折服的……”
尼禄绷着脸，清瘦的脸上顿显一丝沉重。
雷珂慢挪幽深的目光，无意间扫视到罗德的脸。
他骤然呆愣。一丝震惊涌入他刚正的眼睛，飞快地膨胀，行将迸裂。
雷珂倒吸一口冷气。他几乎是跳过去，一把揪住罗德的衣领，严厉地问：“你是谁？”
尼禄被激怒，阴戾从他发红的双目里逼射。
“我不准你碰他！”他的嗓音因愤怒而嘶哑。
雷珂脸色涨红，瞟了尼禄一眼，僵硬地松回手。
“告诉我你的姓氏！”他紧盯着罗德说，一副草木皆兵的神色。
罗德冰冷着脸，双唇紧紧抿合，如死寂般沉默。
鉴于父亲的滔天罪行，他一直隐瞒自己属于罪犯的姓氏。
他淡定地掸直衣领，说道：“我是个被遗弃的孤儿，没有姓氏。”
尼禄愣了一下。
“没有姓氏？！”雷珂惊诧。他的脸庞隐隐抽搐，刀疤愈发狰狞起来。
他将脸转向尼禄，阴沉地责怪道：“你居然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你的亲卫！”
尼禄容色阴森。他沉默半晌，眉目间浮现一丝复杂，但很快被他抑制下去。
“那又怎么样？”他镇定地为罗德辩护，“他是我的人！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赋予他一个贵族的身份和姓氏……”
“胡闹！”雷珂暴躁地说。
他神色紧迫，一双悍匪气的双目死盯罗德。他满覆老茧的手在发颤，忧惧宛如冬日冰霜一样结上凶猛的脸孔。
“太像了……一样的黑发黑眼……”他怔怔地说，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罗德了然，但不发一语。
雷珂厉声警告尼禄：“你可不要象你舅舅那样，栽在自己亲卫的手上！”
尼禄往前迈一步，将罗德掩在身后。他年轻的面庞透有一股微红的毅色。
“他有多么忠诚，只有我才明白。”他的声音十分刚毅。
雷珂瞪了罗德一眼，欲言又止，目光中有戒备的意味。
他停滞顷刻，重重地退去了，扬起一路浑浊的泥沙。
沉寂如乌云一般压在两人之上。
罗德将衣面上的泥灰拍掉，淡然地说：“如果您厌恶我来历不明，我随时可以离开……”
“不！我不要你离开我！”尼禄慌张起来。他哆嗦地抓住罗德的双手，恐惧犹如蛀虫般啃噬他的理智。
尼禄的心脏倏地砰砰直跳，脸庞浮现一片病态的潮红，整个人都被脆弱的气质包围了。他的害怕源自于灵魂，绝不是讨取怜悯式的故作姿态。
他用脸颊轻蹭罗德的手背，眉头在打颤，难受地说：“别说这种话……罗德……求你了……”
罗德惊愣一下，揽住他单薄的肩膀。
尼禄无力地靠着他，控制不住地哆嗦。他的惊恐超出常人的激烈，好象灵魂即将被抽离一样。
“我冷……罗德……”他因害怕而脊背发凉。
罗德给他披上披肩，声音低沉地说：“别害怕，我不会离开您的。”
尼禄面无血色，双眼死死闭合。他不能自持地哆嗦很久，才慢慢恢复平静。
……
在准备作战的日子里，尼禄开始刻苦地训练。
他学会使用刀剑，掌握一些浅显的搏斗技巧。为了增强力气，他大多数时候都骑着马，在大腿上绑着沙袋，有时他会在马背上阅读地图，制定一些军事路线。
面对这次关乎名誉的战役，他十分重视。
罗马军团这次所面对的敌人，是蛮夷的厄族人。
厄族深居森林之中，生性野蛮而凶悍，不服从罗马的管制。
茹毛饮血的厄族人，装备不如罗马军；然而勇于流血和作战，在与罗马军团大大小小的战役中，他们半赢半输。
克劳狄乌斯披着战甲，高耸的驼背躲在披肩下。他勾腰走动着，费力地掀开尼禄的营帐。
尼禄坐在营中，银灰色的锁子甲被阳光照射，泛出刺痛人眼的银光。
他银发银衣，精致的铁制军靴套住小腿，有一股属于军人的、英挺的气质。唯有羊绒的红披肩，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柔色。
克劳狄乌斯被银光刺得眯起小眼，步伐虚弱地迈进来。
“想好怎么行军了吗？尼禄。”他以衰老的嗓音说。
尼禄踩着铁靴走来，一路发出噔噔的轻响。他向皇帝行了礼，削直的肩膀被铁网包裹，自带一点铁血的意味。
“我制定了几条路线。”他把路线图递给皇帝，“但不一定都能派上用场。”
克劳狄乌斯仔细地研究起来，宛如老鼠的小圆眼发出精光。
“很不错。”他点头赞许，“以你的阅历和年龄，制定出这种路线实在是很难得。”
“这只是粗略的计划。”尼禄补充道，“也许还要变化。”
克劳狄乌斯翻动着路线图，“已经很详细了。这场战役的胜算很大。”
尼禄容色冰冷，被阳光照透的金眸透出一股狠光，有一些无情。
“我们要把厄族一网打尽。”他以沉着的口吻说，“包括小孩和妇女，一个都不留……”
克劳狄乌斯惊住。他滚圆的小眼睛瞥到尼禄可谓残忍的脸孔，本能地躲闪一下。
他磕磕巴巴地说：“军团要在明晚出征。你毕竟年轻而缺乏经验，在战场要听从我和雷珂的指令。”
“好。”尼禄敬重地点头。
克劳狄乌斯拿着路线图离开。
尼禄送走他，把暗红的羊毛斗篷披在身上，遮掩住浑身尖刺般的银光。
他舒了一口气，清瘦的脚踝一动，轻缓地走进罗德的营帐里。
罗德手持针线，对着烛火缝补一只破损的剑鞘，留下一排紧密整齐的针脚。
他侧过眼睛瞥向尼禄，几绺微翘的碎发垂坠而下，遮住他的视野。他用针尖撩到耳后，于是他光泽的红唇毕露，烛火映亮他柔美的唇珠。
他咬断丝线，将缝补好的剑鞘丢过去，被尼禄一把接住。
“套上剑试试。”他桀骜地交叠双腿，率性地笑道。
尼禄坐到他身边，“不用试了。我知道它一定很结实。”
他眉锋舒展，纤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影。他的脸部轮廓深邃，此时饱含一种刀剑打磨的、硬邦邦的意志。
罗德轻笑一下，“您过于信任我了。”
尼禄乖巧地凑近他，银发被镀上一层橘红的暖光。他细长的卧蚕是青春的少年人才会有的饱满。
“明天就要动身了。”他以一种忧思多虑的口吻说，“我没有亲临过战场，需要你跟在我的身侧……”
“当然！”罗德撑着下巴，“让我来教您怎么杀人。”
尼禄默声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29章 生死相依
高卢行省由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宛如一盘散沙。这些部落通常会联盟，来共同对抗罗马。
出征之前，尼禄想出一个特殊的战法：把一个骑兵和一个弓箭手配对，同乘一只马匹。
开战时，骑兵带弓箭手进入射程，弓箭手跳下马，利用弓箭的远程火力，掩护骑兵进攻；而当需要转移时，骑兵会接走弓箭手，两人一起转移。
这种远近结合的战法，极大地提高军团的战斗能力。
罗马军团装备精良，再加上尼禄的新战术，获得了绝对碾压性的力量。
只用十天，罗马人就攻下了厄族的大部分领地，只剩这最后一块城池。
然而，在这关键时候，厄族的联盟部落忽起反抗。这无疑拉低了罗马的胜算。
无奈之下，克劳狄乌斯和雷珂分别带走一部分兵力，去平定其他地方的叛乱。
于是留给尼禄以攻城的，只有两万名疲惫的士兵，以及他的罗德。
脏污的锁子甲紧裹在尼禄身上。他骑着马，纤瘦的腰身紧绷，系着一柄饱蘸鲜血的长剑。一绺卷曲的额发如银烟般耷下来，将他阴鸷的眼光掩于后。
在这十天里，尼禄亲自参战。一种雄性的战斗魅力，满溢于他的身体之上。
罗德手握缰绳，骑马紧跟其后，宛如他的另一个影子。
两人身后即是两万大军。士兵手持盾剑，如黑浪般涌上道路。扬起的走尘如蒸汽般溢出在人缝之间，宛如一层黄雾。
队伍两侧是燃烧未竟的烟火，周遭已被大火夷为平地，浓厚的灰烬宛如黑泥，焦糊味能把人呛出眼泪。
——厄族人在逃亡时，为了断绝罗马军团的粮食供给，沿路将市镇、庄稼全部烧毁。
“最后的一场战斗。”罗德绑紧作战用的皮手套，美艳的双目放出肆意的黑光。
他的嗓音因为连续作战而微微沙哑。
尼禄指向前方，那里矗立一座死死闭合的城墙，好象一座死气的坟墓。
“这里易守难攻。三面都是沼泽，只有这一条路。”尼禄对照着地图说，“我的侦察兵告诉我，那道城墙里藏着厄族人大量的物资和兵锐！”
“他们在负隅顽抗。”罗德脸色深重。
两人的对话声几乎要被轰隆隆的行军声淹没。
尼禄苍黄的眼底映出前方的黑城墙，宛如硌进去的一块脏泥。
他高昂的眉骨之下皆是忧虑的阴影，“我们携带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厄族人在拖延时间，他们想等军团饿得头晕眼花，再趁机突围！”
罗德嗅到一丝危险，面色冷如灰铁。他拔出长剑，寒光陡然照亮他刚极易折的脸廓。
“只要攻城成功，粮草的补给就会解决。”他紧迫地说，“如果不成功……能不能安然撤兵都是个问题！”
紧张宛如一层不结实的薄冰结在空气里，好象只要轻轻一戳，崩溃的态势就会一触即发。
很快就兵临城下。罗马军以树桩撞击城门，有的搭起梯子、企图攀进城墙。
厄族人有所对治。他们在城墙上架起投石车和弩车，往下投落重石和利箭，用削尖的木枪投刺罗马人。他们还把油烧得滚沸，浇在进攻而上的罗马人身上。
剑石密集如雨，好象一只重大的兽爪从天而降。罗马军团一时伤亡惨重。
居高临下的优势使厄族人很快就压制了进攻。
尼禄下令暂停攻城。厄族与罗马的对峙陷入了僵局。
他扫视一周，眉锋骤然紧锁，青春的气质间隐动着沉郁。
“我失去了一些兵力。”他有些烦躁。
军人被油烫得昏迷不醒，裸露的脸部尽是枯黄的水泡。有的连头颅都被石块砸成肉泥，只剩一具鲜血淋漓的无头尸。空气中蔓延着皮肉被油烫的糊味儿，浓烈的血腥气如同煮沸般滚动在鼻尖下。
罗德沉思一会，五官宛如凝固般深定。
“现在就建攻城塔吧。”他对尼禄说，“建得比他们的城墙还高，再用木轮车推过去，就能获得高处的优势。”
尼禄想了想，神情浮现一丝凝重。他明亮的银发被沙尘掩埋得十分暗钝。
“建塔会耗费很多兵力，厄族人会趁这个时候突围。”他语气沉重地说。
罗德笑笑，翻手一动，锋利的剑光如游龙一般逆行他的脸庞。他的五官过于明艳，即使在铺天盖地的沙石之中，都如高跃的虹光那样不可掩盖。
“那就让我带兵去克制他们！”他扬起一个自信的微笑，黑亮的眼眸散发着熊熊之火般的狂放。这一刻的罗德是无坚不摧的，从身到心都是。
尼禄象是被捏住命脉一样怔忡。他摇头阻止道：“不行！那样太危险了……”
“现在不是顾忌危险的时候！”罗德已经握起缰绳。他所散发的进攻性，从厚实的战甲之下逼射出来。
他用小腿捶打马匹，“您所要做的，就是尽快造出高塔，把那座城墙上的混蛋弄死！”
他没等尼禄作出反应，即刻就骑马掠过他。马匹长啸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尼禄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罗德的黑影在他眼底从浓重的墨块慢慢化成一点黑光。
他愣一会，接着就象狂躁了一样，担忧的潮红从脖颈涨到他的眼角。他本性里的暴戾在体内膨胀，立刻就要占据他的理智。
“建塔！现在就建塔！”他厉声吩咐手下。
厄族人观察到罗马军团在建造器械，果然趁他们兵力分散的时候突围。
罗德带一帮铁骑，如巨浪般冲入呼啸而出的厄族军。
漫天遍野的箭雨如黑云般压下来，他举盾一挡，箭锋如瓢泼般砸上来，发出咚咚巨响。他就以刺猬般的盾牌作掩护，拦腰斩断几个厄族人的身体。直到他骑的马被射倒，他才一个翻身跳到地面，与汹涌的厄族人近身肉搏。
强敌环伺之中拳拳到肉，罗德挥汗如雨，杀得眼睛发红。他的耳边充斥着刀戟磨砺的尖刺声，眼前尽是齑粉和飞溅的血肉。
实际上他已身中数箭，但被他仿佛不知痛感地拔掉了。他已然把性命置于刀尖之上。
厄族人屡次突围皆遭失败，却如久割不止的杂草一样重新疯长出来。
战场的另一边，罗马人堆砌泥砖，筑起坚固的底层，再用木板支起一层层台面。他们将这种简易的攻城塔搬上木轮车。弓箭手提着箭和热油爬上高台，骑手推着木轮往城墙处逼近。
形势陡然逆转。
罗马军占据更高处，箭、石和沸油如遮天蔽日的鬼手般，覆向城墙上的厄族人。
厄族很快就死伤一片，宛如被辗轧的蚁群。绝境之中的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更加疯狂地突围。
负责克制突围的罗德就这样从中午持续作战到夜晚。
断肢残骸血淋淋地堆在地上，他的铁靴已沾上一层黏黏的血块。罗德松掉被他刺死的尸体，满脸脏污，疲惫地行走在血气浓烈的尸堆中间，黑色的战甲早就残破不堪。
他脚步绵软，双唇因失血而泛白。身心俱疲的他眼前发黑，呼吸逐渐微弱，刀锋般的脚步如被磨损似的有点发虚。
他以长剑作拐杖，走进一片比夜色还深的黑影里。
罗德警戒地扬起头，黯淡的黑眸闪过一丝犀亮。他正面撞上一个高壮的厄族人。
“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罗德笑着自嘲一句。
战斗的号角在他们四目对视时拉响。
厄族人挥着刀斧，呼啸一声扫过，罗德沾血的黑发被刀风飒飒扬起。他以残损的剑刃抵挡进攻，剑斧相碰，划拉出一串激烈的火星，金属摩擦的声音尖利如刀割据耳侧。
厄族人也很疲倦，坚硬的块头象砖石一样块块隆起。他嘴里说着令人费解的蛮族语言，猛地跳跃而来，象一只自天落下的重锤。
罗德的视野已经不明。他感受到地面被厄族人踩得隐隐震荡，循着震荡的方向与他短兵相接。
他现在所能倚仗的，只有灵活的搏斗招式。在力量的比拼上，他处于绝对的下风。
厄族人一斧子削砍下去，被罗德如鬼影般躲过，斧刃扎进地面上的一具死尸。
罗德于此瞬间踩着斧柄而上，拼尽全力膝击他的下颚。
厄族人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以铁饼般的手刀撞击他的脖颈。
罗德吐出一口鲜血。他完全失了力，意识不清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狰狞而肮脏的血水。
厄族人往前迈两步，高举起沉钝的巨斧。罗德衰弱地眯着眼，斧影在他清亮的眼缝间挪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长剑猛地扎进厄族人的脸，在头骨里旋转一圈，再横着划出来。剑刃就从厄族人的鼻梁骨里扫出，半个头颅飞了出去。
只剩下半张脸的厄族人僵立着，血肉黏连着森白的脸骨，肥大的嘴唇还在神经性地抖动。他手里的斧子咣地砸在脚上，强壮的身体如山崩般倒了下去。
罗德虚弱的脸庞溅上一些血液和脑浆。他松懈下来，望到了一脸焦急的尼禄。
在远处的火光和银冷的月光之下，尼禄顶着一头剔透的银发，清瘦的剪影宛如降临的神明。
这一瞬间罗德的思绪无限倒回，追思到当年的尼禄。他的眼前逐渐泛起黑雾，意识如坠入深海般模糊。
罗德勉强咧开一个脆弱的微笑，迷迷糊糊地说：“尼禄……你来保护我了……”
尼禄慌张地跑来，溅起一路血水。慌乱裂开在他年轻的面庞，他的呼吸愈发紊乱。
罗德面如死灰，柔软的黑发散落在血泊里，浑身都被血液浸泡，十分狼狈。
他向来坚硬的身躯如被砸裂的海螺一样，从中透出最脆弱的内芯。
尼禄一下子跪倒在他身前。
“城破了吗……”微弱的问话从罗德口中溢散而出。
尼禄狂乱地点着头。他哆嗦着扶起罗德，唇齿打颤地说：“嗯……厄族人投降了……”
罗德气若游丝，轻闭着双眼说：“那就好……”
酸涩饱胀尼禄的心脏。他把罗德搂进怀里，双臂象禁锢一样圈住他失力的腰背。他眼睛发热，心脏如有刀剜一样疼痛。他的耳畔好象有雷霆鸣响，苦涩象无数根细针一样刺遍他的全身。
“我再也不让你受伤了……”他心疼地说，话语里夹杂着哆哆嗦嗦的气音。
罗德在他耳旁轻笑，“少矫情……”
尼禄已经泪流满面了。

第30章 启蒙的轻响
昆汀的丧期已过，麦瑟琳娜从父亲家中搬回了皇宫。
出于女性的嫉妒，她逼迫手下所有的女奴喝下加有白铅的药水。这种药水会导致妇女不孕。
丧子和家族的压力，使这个女人暴躁更甚。
目光短浅的她经不起一点挫折，她愈发失去理智思考的能力。
安东尼打扮得油头粉面，在金发上涂抹东方香油。他拿起湿润的木条，蘸了蘸从胭脂虫卵提取的口红，均匀地抹在嘴唇上。他的衣饰是明艳的红与紫，油腻的脂粉气使他女里女气的。
麦瑟琳娜赤｜裸着上身，撑着下巴侧躺在沙发。她松弛的胸脯垂落，火红的指甲一夹，往上提了薄得几乎透明的衣纱，光裸出一对僵白的小腿。
女奴以树脂油调合松香和蜡，抹在她的小腿和腋窝，为她脱了毛。
她皱着眉发出细微的呻｜吟，象蜕皮的蛇一样挪了挪身体。
安东尼端着玫瑰花露走来，如虔诚的教徒般跪在她身侧。他保养得细嫩的手拿出喷壶，朝皇后的肌肤上喷洒花露。
麦瑟琳娜从鼻腔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忽然顿住，纤薄的鼻翼鼓囊几下，象狗嗅闻到陌生气味一样机警起来。
“什么气味？”她板着脸问，语气很不善。
女奴清理干净脱毛膏，战战兢兢地回答：“……公主正在楼下招待朋友……”
麦瑟琳娜厌恶地冷哼。她扯过艳红的羊绒披肩，遮住微微松垂的皮肤。
“陪我下楼看看，安东尼。”她轻慢地说，“这股该死的大｜麻味就象阴沟里的瘴气一样呛鼻！”
安东尼象黏油一样缠上来，谄笑着搀扶她，好象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两人悠悠地走到楼下，浓烈的大｜麻气味瞬间象水泥般灌进鼻腔，这近乎是窒息一样的感受。
麦瑟琳娜掩鼻。透过毒性的层层浓烟，她看见了她的女儿。
屋大维娅象一只翻肚鱼一样躺仰在沙发，身边紧挨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那是她的朋友。
她倾倒蜡烛，手指颤抖着点燃银盒里的干草碎。
白烟浓得象牛奶一样溢出，有一股粘腻的香气。
屋大维娅连忙拿起木管，吸了一口。接着，餍足的笑容就象一头狂野的猪一般拱到她的脸上。她神经质地扭两下粗脖子，白烟罩住她发黄的牙齿，肥厚的嘴唇间吐出一串串烟圈。
她的朋友吸食完大｜麻，四肢痉挛地抽动，脸上绽开怪异的笑容。
她们好象两只蠕动在泥沼里的、欢乐的蛆虫。
麦瑟琳娜抄起胳膊，鲜厉的嘴角隐隐抽动。
“滚出去！”她瞪着眼睛说，嗓音尖利得有如磨刀。
屋大维娅瞬间就清醒。她歪过脸，看见母亲时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她赔着笑脸坐起身，讨好般地将银盒和木管递过去。
“母亲……您快来尝尝这个。这是我的朋友从印度带来的，据说对耳痛很有效果……”
她说起话来还在急促地喘气，声音十分沙哑。
一旁的女孩转过身，晃了晃不清醒的头脑。她颤巍巍地坐起来，费劲地摆出一个端正的坐姿，小心翼翼地说：
“尊敬的皇后……您还记得我吗？皇宫里每年用到的玫瑰花，都是我们家族经营的……”
麦瑟琳娜额角的青筋弹动两下，刻有细纹的眼角泛红。她愤怒得嘴巴歪到一边，眉心骤然缩紧，挤压的眉眼间释放出浓重的凶意。
她突然跳过去猛掐女孩的脖子。
女孩惊吓一下，死命去掰开她的手。她拼命蹬着腿，窒息使她从脖子到额头皮肤紫红，脖间的血管如绦虫一样鼓起。
屋大维娅发出猪嚎似的尖叫，踉跄着跪倒麦瑟琳娜脚边，抱住她挂满宝石的脚踝，焦灼地亲吻着。
“我警告过你……”麦瑟琳娜阴狠地说，“皇宫不是低贱的商贩能进的地方！”
屋大维娅浑身发抖，卑微地说：“可她的父亲已经养马了……她是贵族骑士的女儿……”
麦瑟琳娜冷笑一阵，笑声如尖利的锯齿那般高高低低，象冥河的水流一样撞向墙壁、再激烈地弹回来。她的红唇咧开到近乎撕裂，手指深陷进女孩的咽喉，钢筋般纹丝不动。
身后的安东尼听得寒毛直竖，默默地打了个寒颤。
麦瑟琳娜拿过桌上的剪刀，猛扎进女孩的下腹。她勾起恶毒的阴笑，故意拧几下。
——她失去了孩子，就恨不得全世界的女人都做不成母亲。
女孩如被屠宰般地惨叫几声。她象一只牛蛙那样蹬踹着腿，即刻就疼昏过去。
屋大维娅猛地扑过去。她推开麦瑟琳娜，尖叫着拔出剪刀，鲜血迸溅她满脸。她酷似豌豆的小眼睛怔怔地望着鲜血，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麦瑟琳娜嘲笑一声，慢悠悠地站起身，甩掉手上的鲜血。
她垂着眼眸，嫌恶地翻了个白眼，讥讽道：“商贩的鲜血向来都是下贱，流得真是多！”
屋大维娅哭得浑身发抖，流着口水的嘴里发出呜咽。她的五官本就丑陋，哭泣起来攒成一团，好象一团被揉搓的面团。
“你已经疯了！自从昆汀一死，你就成了不可理喻的女巫！”她抱着她的朋友，流着眼泪骂道，“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的理智已经被昆汀那只死猪嘴吃光了……”
麦瑟琳娜无谓地说：“带着你的商贩朋友快滚！”
奴隶们窸窸窣窣地迎过来，背起不省人事的女孩。
屋大维娅哭喊着，抹着眼泪，趔趔趄趄地退下去了。
安东尼媚笑着迎过去，为麦瑟琳娜端来一杯冰酒，帮她擦掉沾在手上的血。
“您别生气……”安东尼以矫揉造作的口吻说，“怒火是美丽最大的天敌。”
麦瑟琳娜喝光酒，粗暴地将空杯丢置一边。她坐到铜镜前，火红的指甲浮动，掏出首饰盒里专属于皇后的桂冠。
“我没法控制脾气……”她抚弄着桂冠说，“我的儿子死了，女儿又如此丑陋而愚笨。我的家族就象从山顶上滑落下来的一块石头，马上就要滚进泥里去了……”
“哦不要这么悲观，亲爱的……”安东尼假意笑着，“您可以收养一个男孩，培养他作为继承人……”
麦瑟琳娜摇摇头。她搓弄着指间有些干涸的血迹，阴沉着脸说：
“就算我要收养，也必须收养成年的男孩。用你那只装着葡萄酒的脑袋想想，一个思想独立的成年人，怎能甘心在登基后供我使唤？！”
安东尼识趣地闭嘴，十分忠诚地跪伏在她脚边。
麦瑟琳娜沉默半晌，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摸出一只银制圆柱。
银柱镶嵌着红宝石，外包一层兽皮，做工相当精致。
安东尼原本谄媚的微笑僵住，惊诧在他的脸庞迅速窜升。他的蓝眼珠在眼眶里颤抖，如有滔天巨浪在那里翻涌。
他倒吸口气，轻薄的嘴唇开合出不连续的话语：“……传……传令节？！”
传令节是罗马的军事权杖，是用作调动兵马的凭证，具有与法律相同的效力。皇帝的传令节最高级，由黄金铸造而成；而将军们所持的传令节，多是银制之物。
“是我父亲的。”麦瑟琳娜愣愣地说，“我搬回宫时顺便偷走了它……”
她把玩着传令节，寒冷的银光打亮她失色的枯唇。她的眼睑尽染血迹，眼光有些癫狂，有一种鬼魂的、恍惚的气质，好象整个人都活在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里。
安东尼惊骇得直冒冷汗。
……
厄族人的投降很真诚，他们交出所有的粮草和女人。
因为这一讨好的行径，厄族的男人幸免于难，还可以作为奴隶继续存活。
罗马军团获得一定的粮草补给。尼禄安顿军团在城中休养，同时等待雷珂和克劳狄乌斯的下一步指令。
罗德身负重伤，撇去深及骨骼的刀口不说，还有两根肋骨轻微骨折。
医生用骨钳取出游离的碎骨渣，对伤口进行缝合。他嘱咐罗德要静养，不能剧烈活动。
于是罗德几乎时刻躺床上。他不穿上衣，受伤的胸膛束紧绷带，露出一截纤窄的腰腹。他的肩膀平直而骨感，也裸｜露而出，凹陷的肩窝里投有暗影。
正在养伤的他百无聊赖，有时会在床上缝补战甲和剑鞘以打发时间。
身披红袍的尼禄掀开帐帘，手里拿着一只药盒。这种药由食醋和百里香油调制而成，具有抑制伤口感染的作用。
罗德靠在床头，极俊秀的眉眼转向尼禄。他肩膀和手臂光｜裸，在烛火下泛着微黄。
他歪着脸，柔泽的红唇毕现，干净的眼帘上有两片轻羽，那是他卷翘的睫毛。
“回来了？”他笑着问。
尼禄呆愣一会，才反应过来说：“我今天统计了粮草的数量，还亲自参与了搬运……”
他拎起破开一道口子的衣领，对罗德展示说：“你瞧，我的衣领都被箱子的铁钩钩破了。”
罗德心不在焉。他抬起手臂招招手，示意尼禄过来。
他纤长的肌肉微微隆起，有一种典雅的韵味。
某种程度上，尼禄是被蛊惑着走过去的。
他挖出一坨药油，细腻地涂抹在罗德的伤处。他面色渐红，指肚轻微颤抖，在触摸罗德的皮肤时如有烫灼般的感受。
“伤口好深……”尼禄红着脸咕哝一句。
罗德笑笑：“还死不了。”
尼禄抚摸着他的肌肤，前额冒出一层薄汗。这层汗被烛光映亮，闪现出珠母贝内侧的彩色柔光。
罗德沉默地盯他一会，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双肩，“别动。”他说。
尼禄怔怔地抬头望他。金棕的眼眸如有鎏金般的光色。
罗德拿过针线，倾身过去，缝合他破损的衣领。
他温暖的鼻息盘绕在尼禄的脖颈，成熟而半裸的身躯近在眼前。尼禄有一瞬间的、类似饥饿的感觉。
待到缝好之后，罗德凑近尼禄的脖颈，咬断了丝线。
那根丝线“嗒”地一声被咬断。
这声轻响具有某种难以启齿的、性启蒙的意味，触发了被压制着的邪恶，好象潘多拉之盒终究是被打开的那一刻。
异常多思的尼禄，竟然产生罗德在跟自己调情的错觉。
感情本就是荒谬而毫无道理之物，有些东西没必要定义得太清楚。

第31章 战斗与柔情
战役还没有结束。厄族已被消灭，但与之联盟的部落还在顽抗。
总督雷珂所面临的叛乱最为激烈。他对抗的是以英勇善战而闻名的莱族。
已经输掉一场战役的雷珂，只得向攻城完毕的尼禄请求支援。
于是在五天后，尼禄率领军队，来到莱族驻扎的附近。
莱族居住在山上，四面环林。不同于它的盟友厄族，莱族更加聪明，善于因地制宜地用兵。
莱族人把小树上端截掉，从而使树的下端生长得更茂盛，还会补种坚硬的荆棘。这就使低矮的灌木丛异常旺盛，以骑兵为主力军的罗马军团很难发挥优势。
而莱族的主力军是步兵，十分擅长打伏击战，尤其在高树密布的森林里。
这会是一场有难度的战役。
黑硬的高树如钢锯般插进地里，阳光象薄薄的刀片一样从树缝间透进来。森林的荫蔽很浓重，即使是正午，都宛如遁入坟墓一般阴暗。湿冷的雾气蔓延，此时已入深秋，树木象被浸泡过似的湿润。
罗马军团得到休养和整肃，宛如熔化的铁水般进入森林。马蹄铁戈声惊飞林间的鸟兽。
高耸而密集的树木，硬生生将排列齐密的队伍割据开来，极大地制约行军的速度。
罗德戴着露指的皮手套，骑在马匹上。他重伤将愈，身体状况绝对算不上强健，有一种柔润又不失强硬的、近似于剑鞘的气质。
尼禄骑马凑过来。他银发银甲，被一束浅光照射出刺眼的光芒。而他纤密的眼睫和细长的卧蚕之下，就是灰暗的阴影。
“这场战役会很凶险。”他与罗德并肩，“你的伤没有完全好，所以不要单独行动……”
他顿了顿，眼里有不可自抑的、黏着的流光，“不要远离我的身边……”他低声说。
罗德轻点一下头，颇有应付的意味。
他冰澈的目光扫过四周，神色有一些凝重，“树与树的距离太窄，地上的荆棘又象钉子一样！我们的兵马在作战之前就已经受挫。”
尼禄细看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地图，双唇紧紧抿合，黑暗的树荫挡去他半个年轻的面庞。
“军队只能暂时驻扎于此。”他沉重地说，“我们现在在这座山的下坡，莱族人就驻扎在对面的山上。两军之间，就只隔着一道深河谷。”
罗德思索片刻，眉眼间流荡一丝紧迫。他握紧缰绳，紧实的皮手套绷出咯吱的轻响。
尼禄叠好地图，被铁靴包缚的小腿夹紧马背。因为持续行军，他腿部的肌肉变得硬实一些，有一种军人才拥有的、坚｜挺的意志。
“所幸莱族的人数少，只有不到三万。”他眼光幽邃地说，“他们的装备也不如我们的精良……”
“不要轻敌！”罗德保持警戒。一道薄刃般的阳光溜来，映过他险峻的眉眼。
他严厉地警告道：“小心他们的伏击！那群狡猾的蛮夷人最熟悉这里的环境。雷珂就是被突然出现的伏击中断了粮草……”
尼禄脸色凝重地点头，饱满的眼帘上尽是比荫蔽还深的阴暗。
罗马军团通常的队势，是兵马和辎重相间而行，也就是一队兵马后跟着一车辎重，辎重后再跟着另一队兵马。
由于伏击多半针对辎重，旨在损坏粮草和军械。罗马军这种分散的队势，就给莱族提供了机会。
为了对抗伏击，尼禄将队势作出调整：
辎重车被两侧兵马夹在中间，最后头由一支新兵团紧跟着断后。
尼禄最终挑选一块树木和荆棘较为稀疏的地方驻扎营地。
为了时刻提防，他命令各队士兵轮番休息和守夜；一有点动静，就能即刻得知。
到了夜晚，莱族人果然悄然而至。
他们好象一窝不敢暴露于阳光下、只敢在阴暗处活动的蛀虫。
警惕的罗马人立刻采取反击。箭宇一瞬间如织布一样穿梭。
罗德拿起一只轻便的小盾，将箭篓紧紧绑在后背。他调整了弓弦，硬实的皮手套在微弱的月光下漫射出镜面般的银光。
“让我跟你一起去。”尼禄提着长剑逼近他背后。
罗德回头。尼禄全副武装，他的胸膛由铁制的背甲护住，流线般的颈甲紧裹他细长的脖颈。尼禄的双腿是少年人独有的修长，此时由紧身的锁子甲包住。他的青春，他天生的唯我独尊，都被揉进罗德沉邃的黑眼睛里了。
罗德桀骜一笑：“那您最好能跟得上我！”
说完他就如幽灵一样跳上树了。
罗德浓黑的身影在树间忽隐忽现，射死一片莱族人。他速度极快，在密集的飞箭中来回闪躲。他的黑发随着跳跃的动作而飘逸，象一笔游动的黑墨。
一个健壮的莱族人象跳蛛一样跳到他身边。
一场近身格斗不可避免。
罗德跳到更高的树枝上，俯身一箭射穿莱族人的肩部。莱族人嘶吼着拨出箭，挥刀斩断他踩着的枝条。罗德在掉落时抓握枝干，身体在空中如车轮般回环一周，又跳回到树上。
四下里传来的交战声宛如擂鼓，带火的石块象星点般穿梭于森林中。
这次莱族人先发制人。
他嘴里喷溅出激动的口水，举刀挥砍过去。这一瞬间粗壮的刀刃倒映在罗德眼底。他以小盾抵挡，铁与铁摩擦砥砺出一道闪电般的火光。他们飞梭在枝干上战斗，树叶被蹬踩出沙沙的声响。
罗德屡中刀伤，刚愈合的伤口有撕裂的疼痛。必须尽快结束战斗的他，以小盾钩住高处的枝杈，通过借力而引体向上，以铁锋般绷直的双腿将莱族人从树上飞踹下去。
莱族人象缩成球的潮虫一样在地上打个滚。他蹲定在地，端起别在腰间的十｜字弩，在罗德落回枝干的瞬间，箭无虚发地一把射中他的脚踝。
罗德闷哼一声，腿脚顿时失力，如黑丝缕般从树上坠落而下。
莱族人乘胜追击，以十｜字弩瞄准他的脖颈。
这时尼禄从天而降，冰冷的长剑从莱族人的头顶没入，直直扎进他的脊椎。
莱族人双目圆睁，眼珠左右晃荡着，一脸的难以置信。
尼禄脸色如恶鬼般阴鸷，剑从他的胸前划出，将他活生生地开膛破肚。五脏六腑象活跳的蛇群一样血淋淋地拱出来。
罗德拨出脚踝上的箭头，撕掉一条布带勒紧血管止血。
他的一只皮手套在搏斗时飞了出去，冰白的手掌在暗夜里轻动。
他仰起脸，激烈的作战使他气息微乱，绚丽的黑眼眸还含有一点杀意未竟的余韵。
“来得正好！”他轻松地笑道。
尼禄的脸庞溅满血浆，如啃食人肉般可怖。饱蘸鲜血的长剑倚在他腿侧，从剑尖滴落的血珠流进他的脚背。
他遗憾地说：“还是有些晚了……”
一个莱族人突然幽闪出来，从背后袭击分神之中的尼禄。
寒亮的砍刀劈中他的肩胛，一道暗红的血光从破损的锁子甲迸出。
罗德薅出一支箭，迅速搭弓拉弦，一下就射穿莱族人的脖子。箭羽扫过尼禄的耳垂，有火燎般的触感。
莱族人嘴里汩汩冒血，脖子突现一只血窟窿。他下意识摸一把脖子，盯着满是血红的手掌倒地而亡。
“这里可不是允许愣神的地方！”罗德缩紧眉头说。他端秀的眉目在黑暗中都无比明晰。
尼禄沉默地向他走去。他肩胛的刀伤并不浅，向外潺潺流血。
他看到罗德身上崭新的刀伤，枯叶色的棕眼瞳里流动着胶黏的凶意，踩出一串形状纤细的血脚印。
周遭有火石坠落，砸起飞扬的泥土。士兵厮杀的声音不绝于耳。
“莱族人是从山涧涌上来的。”尼禄靠近他说，声音在兵戈交击的碰撞声中显得微弱。
他警然地环视四周，“我们占据山坡的优势，已经控制了局面……”
罗德不顾脚伤站起身。他的眼眸彻亮，有一丝藐视一切的傲意。他那可谓明艳的眉眼，与其说是在释放凶险，不如说正是因凶险而把美发挥到极限。
他战意十足地说：“那就赶在他们撤退之前，让我再多杀几个人！”
尼禄神情复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捡起掉落一旁的皮手套，安静地替罗德重新戴好……
面对城墙一般严防死守的罗马军团，人数偏少的莱族人不敢再贸然伏击。
本欲偷袭的他们反而伤亡惨重，很快就撤兵回到了对面的山坡。
尼禄用兵十分谨慎。他尚不清楚河对岸的情况，没有渡河去追击。
双方对峙一时陷入僵局。
医生将曼得拉草、天仙子和罂粟混合调制成麻醉剂，为罗德的脚踝做了简单的手术。
十｜字弩的箭小而轻，罗德的脚伤因此没有伤及骨骼；而尼禄的肩伤，距离掌握命脉的脊椎只不过毫厘之差，伤势更重一些。
尼禄趴躺在床上，卷曲的银发沾一点鲜血，血迹斑驳的绷带缠住受伤的肩胛。
他的脸庞残留干涸的血迹，细碎的额发被血黏住眼帘，有一种类似鬼怪的、幽怖的气质。
罗德刚刚包扎好脚踝，胳膊撑在身侧，悠然地坐在尼禄床边。
如今他们两人都挂了彩。
“明天雷珂就会与我会合。”尼禄出声道。
罗德慢悠悠地晃着腿，姿势十分随意，“军团每时每刻都在耗费粮草。早点结束这场地势不利的森林战，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尼禄眯合着眼，从两层浓密的睫毛之间偷瞄他。
他沉思一会，狡猾地匍匐过去，原本掩盖在毛毯之下的肩伤毕现。
罗德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所惊，本能性地缩起手。
在瞥到尼禄嵌入鲜血的纯净双眼时，他的手僵持一刹那，最终按在那毛绒绒的脑袋上。
尼禄状若无事地说：“医生告诉我，我差一点就成了残废……”
罗德骤然想到尼禄在前世扭曲的身材。他出了神，黑眸闪出轻微的幽光，宛如锋刃的手掌慢慢下移，无意识地抚过尼禄笔直的脖颈和脊梁。
他的手所到之处引起灼热。尼禄发育正旺的身躯明显紧绷，那双通透的蜜色眼睛里，翻滚过粘稠的、激荡的欲望。
“好好养伤。”罗德收回手，“我可不想见到您弯腰驼背的样子……”
话落，他站起身，坚毅的双脚迈出一步，紧缚的绑带顿时渗出鲜血。
尼禄的手宛如触手般绑缠他的腕部，细碎的银发掩住双眼。他光裸的肩背隆起，还留有少年的清瘦。
他是生长在不幸家庭的缺爱之人，对于爱与温暖永远都索取不够。
“别走……罗德。”他嗓音低哑，“医生说……我时时刻刻都需要照顾……”
罗德盯着他微微颤动的银发，沉默地抽回了手。
尼禄不安分起来，抖动的眼睑有一点茫然，“罗德……”他的口吻惊慌而严峻。
“我去拿被子。”罗德背对着他说，“一会就回来。”

第32章 卑微的暗恋
这是尼禄第一次与罗德同床而眠。尽管两人躺在各自的被窝里。
罗德仰躺着，犀利的眼睛半阖，眼缝间透射一道疲惫的冷光。
微弱的烛光从侧面照来，将他的黑眼珠照成半剔透的浅色。他的黑眸看起来深不可测，其实一点烛光就能照透。
持续多天的行军作战，使罗德相当疲劳。
尼禄还很有精神。他扯过羊皮地图，指了指上面的地形说：“我的侦察兵给我送口信，说莱族人缺乏粮草，已经把树皮铲进面粉里充数了。”
罗德闭着眼，明丽的红唇被烛光照得鲜烈。他光滑的唇瓣鲜少有唇纹，因劳累而略沙哑的声音溢出：“他们弹尽粮绝，比我们更想尽快结束战争……”
尼禄冰澈的眼眸移过地图，思索着说：“雷珂虽然输了，但也给莱族造成不小损伤。据说他抢走了莱族人很多箱辎重。”
“不能否认，他是个有本事的将领……”罗德愈发困倦，说话的尾音不断拖长，“……输了战役不过是因为不熟悉地形而已……”
他的呼吸逐渐沉缓，神思游离。他即将遁入睡眠了。
“他总得有些才干……”尼禄说，“不然其他行省的总督怎能甘心听他的指令。”
罗德没有回话。
尼禄侧过脸。罗德那堪称完美的侧颜，就强硬地闯进眼底。
他已然安睡，绸缎般的黑发嵌进枕缝。罗德鼻梁高挺；从视觉上，山根的凹弧恰好抵着远处的烛苗，宛如太阳从山峰间喷薄而出的那一刻。
他的唇角即使在睡觉时也卷翘着，如钩锯一般，使尼禄心感刺痛的同时，产生一种病态的痴迷。
尼禄迷恋地凝视他，试探性地低声问：“罗德……你睡了吗？”
罗德呼吸沉稳，对他的问话全无知觉。
尼禄今晚是睡不着了。
他悄然凑过去，仔细嗅闻罗德的发丝。罗德在入睡前简单地沐浴过，发间残留着一点轻淡的、铁锈味的血气。
年少而羞涩的尼禄连忙撤回来。他用手捂住心口窝，那里正在砰砰直跳。
他又转过脸，着迷地盯着罗德的睡颜。一个纯真的微笑如飞鸟般掠过他的唇角。
少年人最真挚的初恋，使他褪去后天习得的城府和狠毒，显现出人性本有的纯洁；宛如虔诚的教徒独自一人身处圣殿，将最诚挚、最真实的自己进献给他的神明。
尼禄偷摸地伸手，沿着丝质的床单摸进罗德的被窝。在那里，他象恋人一样，紧张地吞咽下口水，偷偷牵住罗德的手。
这一瞬间他心潮涌动。
其实尼禄并不需要什么拥抱亲吻。仅仅是这样类似恋人的牵手，就足以让他感到幸福。
他只是个寂静而卑微的暗恋者，但已经品尝到爱情里的所有甜蜜了。
……
第二天清早，尼禄从床上醒来时，罗德已经在着靴了。
他披一身冷酷的黑甲，将细直的小腿套进铁靴，嗒一声扣紧铁扣。他长长的黑发昨晚刚洗过，此时蓬乱地支翘起来，宛如一片黑瀑布般披散在肩背。
罗德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撇过脸说：“醒了？”
“嗯……”尼禄双眼迷蒙。
罗德套好军靴起身，站姿如柏木一般挺拔。脚踝处的伤似乎与他无关痛痒。
他拨开搭落到前襟的发绺，冲睡眼惺忪的尼禄淡淡一笑：“该去作战了！雷珂正骑着马在外面等您。”
尼禄立即整理着装，很快就与行军而来的雷珂会合。
雷珂多天征战，已经达到体力的极限。他的铠甲破损而脏污，密布血丝的双眼透着疲倦。他整个人都显得无力，只有那道横亘于脸庞的刀疤，还显出一些攻击和刚毅的气息。
他森然地瞟罗德一眼，神情显露一丝不爽，但没有明摆着说出口。
尼禄换上崭新的锁子甲，配着一柄打磨光亮的长剑。他脸色沉毅，嘴唇因重伤失血而泛白，眉眼之间纵横着隐淡的凶戾的神采。
雷珂声色严肃地说：“莱族人已至穷途末路，就象一群蝗虫那样急不可耐！用不了几天，被逼急的他们就不得不打道回府！”
尼禄阴冷的视线穿过层层密林，盯住山脚下潺潺流水的河谷。
他神情沉滞，利刃般的薄唇吐出沉稳的话语：“想办法把那些下贱的蛮夷逼到低洼的河谷，利用山坡优势，我们能将他们一举歼灭！”
他停顿一下，脸上闪现一丝云障般的阴狠：“现在是屠杀莱族的最佳时机……”
雷珂请缨道：“由我带兵绕上那座山，从山顶往下袭击他们，逼迫他们不得不跑进河谷！”
尼禄青涩的脸庞流荡着些许狠绝，“很好。”
他沉思一会，补充道：“那片森林就象中了巫术一样环境恶劣。你可以多带一些兵力过去……”
“不用！”雷珂厉声拒绝。他握起手里的缰绳，冷淡地说：“你太过年轻，没什么征战的经验，比我更需要充足的兵马！”
尼禄眼光幽闪，不说一字。
雷珂以铁靴击打马匹，蹡蹡地带兵而行，激起一大片飞扬的泥石。在幽暗如洞穴的森林里，他巍然的身影如同一块滚动的巨石。
罗德双眼紧锁雷珂宽壮的脊背，“其实他比您更需要兵力！”
尼禄睫毛低垂，斜视雷珂的眼眸透出一股疏离：“可他是个固执己见又喜欢否定别人的家伙……”
“我不了解他有多么难缠，我只知道他在行省中德高望重。”罗德沉定地说，“他的存在能让罗马稳定，他是个不能轻易死掉的人。”
尼禄默然。
……
雷珂行军的速度很快。当天，莱族人驻扎的山坡就出现异动。
因为负伤在身，身体虚弱的尼禄在正午昏睡一小会。
他是被手下的士兵叫醒的。
此时战况已至尖峰。
隔着一道河谷，莱族人象滚落的泥沙一样从林间簌簌而落。对面青绿林立的山坡，有浓厚的烟火如棍杆般立地而生，金黄的火石象蚊蝇一样在半空中飞梭。
两山之间的河谷已出现一小片蚁群般的莱族人。
这些只是整个莱族的一小部分，更多的莱族人还在森林里与雷珂的兵团交战。
短兵相接的铁戈声和流火燃烧的爆裂声震耳欲聋，宛如水灌进耳朵一样产生久久的轰鸣。
尼禄发现罗德不在，心中好象裂开一道深渊一样空虚。
罗马士兵以弩车和投石车朝河谷处投射火石和箭羽。这些武器象密布的钉子一般钉向莱族人。天空一刹那昏暗无比，宛如倒置在天空的海啸。
按照尼禄的指令，士兵们砍伐巨木，将多个投石车并排摆列，一齐投射木桩。极粗重的木桩被弹射到空中，再象天神的重锤般砸上地面，引起一阵令人恐慌的震动。
自天而降的巨木将很多莱族人碾压成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蜿蜒于山间的河流被染红，宛如一条被剥皮而蠕动的血蛇。
在另一边的战场，雷珂跌跌撞撞地穿梭于林间，流窜的火石炸裂在他脚边。他崴了脚，倚仗着一把已有豁口的刀，颇显凶恶的脸庞溅满黑漆漆的泥沙。
雷珂深入敌林已有半天时间，难免体力不支。
两个高大的莱族人闪近他的身前。
雷珂歪斜着身体，坚毅地握紧刀柄，额前的刀疤如铁丝一样漫射出灰亮的硬光。
两把斧刃带过一阵冷风劈砍下来。他拖着瘸腿，沉重的身体在泥地里挪出一只深陷的凹圆。他费力地躲过攻击。
雷珂跪倒在地，双膝深陷于湿泥里。他身躯健壮，仿若一只衰老无力的野兽。
这时一只长箭猛射过来，一连射穿两个莱族人的头颅，发出清脆的头骨碎裂声。
莱族人的两颗头被箭串在一起，他们移动颤抖的眼珠，以迷茫的眼神对视一眼，最终一齐倒在地上，强健的体格砸出飞溅的泥浆。
扭转生死的变故使雷珂讶然。他胶着的眼珠缓缓上移，周身于一瞬间猛烈抽搐。
罗德站在树间，手里拿着的弓弦还在振动，他凌乱的黑发相当飘逸。
他利落地跳下树，在漫天星火和厮杀声中走过来，向跪在地上的雷珂伸出援手。
……
河谷上尸横遍野，河边堆起压扁的肉泥和碾成齑粉的人骨。血腥味过于浓烈，宛如胶水般黏住鼻腔和肺。有些罗马军人在收尸，见到这些分辨不出部位的肉块，忍不住地剧烈呕吐。
大量的鲜血染红河岸，这里宛如人间地狱。
莱族全军覆没。
裹着银甲的尼禄游走于断肢残垣。他双眼空洞，倒映出满目血色。他无所顾忌地行走，冷汗出得越来越多。他腿脚打晃，铁靴踩在头颅或肉块上，挤出脑浆和鲜血。
他发疯一样地寻找罗德。但凡是浸泡于鲜血中的黑色头发，都能使他移情性地心脏抽痛。
所幸他的罗德没有让他找得太久。
落日西沉，两侧青峰染上橘红的暮色，血河如红绦带般流到尽头。天空象一张泛黄的莎草纸，从颜色最深的天边开始，一点点被大地的鲜血浸透得更红。
这里铺天盖地都是血红色，恐怖之中蕴含一点罪恶性质的绚烂。
一个黑影从远处缓缓走来。这个黑影太英挺，宛如黑鹰翼下最坚硬的一根飞羽。
尼禄僵立。那距离很远，他其实并不能看清这个身影的五官。
但他知道，那绝对是罗德。他就是知道。
罗德将雷珂的手臂搭在肩上，一步步搀扶他回到军营。
雷珂的脸色晦暗不明，一瘸一拐地走着。这一路上，他干裂的嘴唇死死抿合，象黏死一样一字不吐。
罗德将伤势不轻的雷珂交给军医。
尼禄蹦踩着满地血肉，脸庞沾溅飞扬的血迹。他的耳边因为焦急而响起轰鸣。
他越过小山般的尸体堆，一步跨到罗德面前。
尼禄心跳激荡，几乎要破胸而出。罗德的出现使他头晕目眩。他拼命眨着眼睛，希望看清罗德的脸，但只有因为激动而泛起的黑雾。他的情绪被推到浪尖，宛如一艘翻滚于巨浪的小船。
罗德连忙挽住他失力的双肩。
尼禄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绵软地靠进罗德怀里，深呼吸很多次，发黑的视野逐渐清晰。
“罗德……”他怔神地喊他名字，字眼象碎片一样游离出口。
罗德将下巴抵进他的银发，安抚似的说：“我就在这儿。”
尼禄攥紧他的衣甲，努力使紊乱到不正常的心跳恢复平静。
罗德神色有些担忧。他抬袖擦拭鬓角的汗珠，脸色是健康的红润。他清丽的眉眼之后，便是漫山遍野的血红日落，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的红唇明艳。
他极度俊美的五官，挟带背后遮天蔽日的血腥，如洪水猛兽般冲击尼禄的感官。
暗恋之中的尼禄顿生酸涩，如刀锯一样磨损他本就脆弱的心思。
他细长的眉毛蹙紧，干净的眼角染有潮红，幽怨地说：“你为什么总要违抗我的命令……罗德……”
“雷珂现在还不能死。”罗德解释，“他坐拥大部分蛮族的兵力……”
“可我才是你的主人！”尼禄厉声说，“你应该遵从于我！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罗德平淡地瞧他一眼，没有给出回应。
“你去拯救别人，却抛下同样身负重伤的我……”尼禄的口吻暗含嫉妒，“你忘记了我是主人的这个事实……”
罗德沉默片刻，冲他轻松一笑，忽然捧起他的手。
他倾身低头，有点卷翘的黑发尽数溜到前面，露出一截细直到刚极易折的颈项。这使他始终保有一种凌驾于人的、不羁的意志。
“我没忘。”罗德将双唇凑近他的手背，低沉地说。吐字的气息盘绕在尼禄的皮肤上，十分灼热。
他蜻蜓点水般地，轻吻一下尼禄的手背。
这其实是近卫向主人表示忠心时最常用的吻手礼。
尼禄却觉心如擂鼓……

第33章 晚宴上的突变
高卢的叛乱告一段落。
没过几天，克劳狄乌斯就率领军团与雷珂和尼禄会合。
为了庆祝胜利，他们举办祭神宴以感谢神明的护佑。
宴会就在营帐里举行。
将领们斜躺在卧榻上吃饭，他们脱下铠甲高高挂起。野兔肉煎得焦黄，撒有来自东方的丁香粉；厨师杀死一头怀孕的母牛，在卧榻中间搭起木炭架，以香草和肉豆蔻烤制，现做现吃，这种珍贵的肉类是宴会的主菜。奴隶往地上洒马鞭草液，以起到净化空气的作用。
克劳狄乌斯躺在主位。他头戴桂冠，干瘦的手撕下一块兔腿肉，象幼鸟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
雷珂拄着拐杖，端着一盘以桂皮炖制的蘑菇，一瘸一瘸地走到他旁边。
他行动不便，有些费劲地伸出胳膊，把盘子摆到克劳狄乌斯眼前，引起桌面不小的动静，几颗鹰嘴豆被振动得弹跳一下。
克劳狄乌斯精光的小圆眼瞥到蘑菇，发出一道幽幽如水波荡动的亮光。烤着牛肉的火光映亮他略微贪婪的脸孔。
“这盘蘑菇是从森林里采来的。”雷珂说，“如果我没有记错，它是你最爱的食物。”
克劳狄乌斯用鼻子凑近盘子，小心地嗅闻两下，象一只接近陌生人、机警地闻气味的狗。
他发红的鼻翼扇乎几下，用指头拨弄拨弄炖软的蘑菇，迟迟没有品尝一口。贪生怕死的他对一切可能有损害的东西都抱有戒备。
雷珂的嘴角隐隐抽了抽，“我已经让奴隶试吃过了，没有毒。”
克劳狄乌斯松懈下来，因衰老而松垂的面目挤出一个微笑。他干瘪而枯燥的嘴唇勾翘起来，象两片上了锈的铁片。
他捏起一片蘑菇放进嘴里，眼神因香味而微微迷离。
他边咀嚼边说：“请不要责怪我的戒备，我的表哥。要知道，每天都有罗马人因毒蘑菇而死。这种昂贵又美味的食物，有可能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
雷珂嗤之以鼻。他胳膊下的拐棍一个旋转，包裹铁靴的腿脚宛如重锤，他歪歪斜斜地向宴会的侧位走过去。
尼禄躺在侧位上，用勺子将蒸熟的板栗碾成泥，淋上一点蜂蜜，舀起一勺吃掉。
炭火架的火光跃在他分明的眉目。他的眉骨高昂而立体，成熟的韵味从那里胀裂，他那张正值青春的面孔，正如熹微晨光的初照一样，已经初显成年人沉毅的意志。
他偷偷别过头去，从细碎而略长的额发之下，去偷瞄站在他身后的罗德。
罗德没有资格加入晚宴。他如沉剑般倚靠在角落，极俊美的五官都隐遁在黑发的阴影里，好象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幽影。
他锐利的眼光轻移，猛地撞进尼禄痴愣的视线，冲他勾起一个浅淡而锋利的微笑。
尼禄心潮澎湃，紧张地转过头去，脸颊涨红的同时产生一种卑微的幸福感。
雷珂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壮实的身躯带起一阵风。他直接掠过身份高贵的尼禄，跛着脚来到罗德面前。
罗德抬起眼帘，敏锐的黑眼睛里倒映他刚硬的身影。
雷珂倔强的嘴唇鼓动，前额的刀疤宛如沉锋。
“尽管你是一个低微的近卫，但我不得不亲自来感谢你。”他声色严肃地说，“你救了我的命！”
罗德无谓地笑笑。他抱起双臂，微微扬起的下颌有一丝桀骜而冷酷的意味。
“我只是受主人之托。”他漫不经心地说，“您感激的对象应该是多米提乌斯大人，而不是一个卑下的近卫。”
雷珂瞟一眼头正埋进胳膊里的尼禄，浓重的眉毛皱了皱，神色透出一些怀疑。
懂得察言观色的奴隶迎过来，为雷珂端来两杯飘着柠檬片的葡萄酒。
雷珂递给罗德一杯，罗德抱臂的双手纹丝不动。他的眼眸瞥到鲜美的浆液，瞳仁处的光点宛如冰棱。
“不好意思，我只喝廉价的啤酒。”他说。
雷珂经历风霜的脸上迸发出惊诧。他有些微的愣神，略显浑浊的眼瞳迷离片刻，这一刹那他好象魂魄出走般的游离。
“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非常像……”他怔怔地说，扭曲的长疤使他多了一些岁月感，“他和你一样，也是皇族的近卫，也长着浓黑的头发……”
罗德眼眸低垂，从锋刃般的眼缝间放出可谓黯淡的黑光。他环抱身体的双手隐约僵硬，颀长而沉寂的身线象一笔落进角落的黑墨。
雷珂迈近一步，铁血的脸庞十分坚毅，宛如饱蘸鲜血的刀斧。
他脸色严峻，声音中暗含着一丝紧迫，如有暗流涌动：“据说他还有一个儿子，算起来你的岁数正好……”
“您所说的都是一些陈事旧人罢了。”罗德沉重地说，“与孤儿出身的我没什么关系。”
雷珂迷惑的话语被锁到唇边，深重的眼袋抽动两下。他认真地说：“我一生奉行两个原则，一是永远不将双手伸向王座，二是永远不欠别人人情。”
罗德撇过脸，微翘的鬓发遮挡去大半眉目。他一直在沉默，他的气质，就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尽管我讨厌说这种话，但我必须承认……”雷珂的脸色可谓坚如磐石，“我欠你一个关乎性命的人情。”
他扬脖喝光杯子里的葡萄酒，健壮的身体一摇一晃地退去了，留下一串重拐点地的声响。
罗德绷紧的腿脚这才松缓。雷珂对他身份的质疑，使他如临大敌。
他顿了顿，沉缓地抬起头，两侧的鬓发如水纹般晃荡到后面，显露出他沉着如黑礁石的美目。
原本躺在卧榻的尼禄不见了。
罗德当即惊骇。一层冷汗如浮冰般在他前额飘起，他几乎是如劈砍而过的刀光一样，从阴暗的角落里闪身而出。
这时有女奴急忙走过来，递给他一张莎草纸条。
罗德以指尖抚平褶皱。字条上的拉丁文十分工整而圆润：
『我就在营帐外的树下。』
罗德黑着脸，将字条丢进火盆，恃着冷剑来到营帐之外。
银亮的月亮被光秃秃的枝桠分裂成碎镜般的几块儿，被照映成银粒的尘土悬浮，有一种朦胧的质感。
尼禄靠在叶子飘零的树下。他褪下锁子甲的战袍，披着柔软的赭红色斗篷。他那张青春而稍显忧郁的脸庞，此时有一点腼腆的羞红。在银冷的月光和凋敝的街道，他就象一抹格格不入的温暖的色彩。
空气中有战火燃尽的淡淡的苦涩味，一道凄冷的月光照透尼禄的银发。
“你饿了吧……”他小声开口，神态有一些紧张，“我可以请你去街上吃点东西吗？”
罗德紧握剑柄的手于此刻松懈。
于是两人走进高卢坑坑洼洼的街道。
战争结束，饱经痛苦的高卢恢复一点生机。沿街的小店点燃灯罩，暖黄的烛火如萤火虫般浮动，头顶陶罐的妇女拎着面粉回家，商铺开始打烊。此时人声渐稀，夜光宁静，餐铺里冒出饭香的热汽，有一些平凡而娴静的意味。
趁着晚宴的混乱从军营偷跑出去，有一种和情人幽会的刺激。
他们身披月光走着，黑影交融，象一对相濡以沫的旅伴。
距离太近，罗德棱角分明的手不经意撞上尼禄的手背。尼禄有不敢说出口的窃喜。
“你想吃什么？”尼禄面带期待地问。他深陷的眼窝悉皆被照亮，金棕的眼瞳如泉水般剔透，原来他的阴鸷也不过是浮于纯洁之外的虚影。
“只要是热的就行。”罗德说。
两人踩过一路碎石和泥土，也不管走去哪里。向来随性的罗德兴之所至，拐进一个位置僻静的巷口，走进一家简陋而冷清的餐铺。
他只要了一碗清淡的麦片粥。
月光从帘缝中溜进，翩跹于罗德的眉眼。他懒得打理头发，黑发长得已及腰背，被他随意地撩到耳后，竟然有类似女子一般阴柔的美丽。
尼禄替他付了钱，安静地坐在对面。
罗德吃东西的样子很干净，跟他挥剑时一样利落。一切从简的他不放什么蜂蜜和药草，无味而朴素的燕麦就足以使他饱腹。
他那裹在皮手套之下的手指十分纤细，此时握住一根乳白的木制调羹，有一种清雅的气质。
微黄的烛光跃动，披在罗德发间。凌厉之人也能有宛如孕珠般的柔美。
尼禄恍然地勾起唇角。
一种平凡的温热从他心尖凭空蹿起，顺着骨骼与皮肉，慢慢浸入他的四肢百骸，再以更热的温度回溯到心尖。那是一种近似于温泉翻涌的情绪。仅仅是看着罗德吃饭，他就能有满溢心间的暖意。
“我真幸福啊……”他感慨一句。
罗德有点惊讶地瞥他一眼，不经心地说：“战争结束了。”
尼禄摸了摸自己的手，脸庞出现天边晨光般的浅红。
“我的手没有原来那么冰了……”他象觉悟一样，喃喃自语道。
罗德丢下勺子，飞快地抓过他皙白的手，包裹在自己可谓热烫的手里。
此时尼禄能感受到心脏在砰砰地撞击胸膛。
罗德松开他，微笑地点头说：“的确比那次在船上要暖一点。”
尼禄红着脸，不敢再说话，罗德顾着吃饭也没再说。
身处互不说话的沉默之中，竟也能有离奇的幸福。
……
两人回到军营时，祭神的晚宴还在进行。女奴怀抱竖琴，弹拨出希腊时代的古典乐曲。
克劳狄乌斯侧卧在塌上，一脸享受地打着节拍，尖瘦的脸冒出两坨酡红。他已经微醺，桂冠歪斜地挂在头顶。叛乱的平息让他如释重负。
忽然，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从帐外闯进来。
他急得满脸汗，步伐凌乱得好象行走于滑冰之上。他趔趔趄趄的，甚至撞了刚刚回来的尼禄一下，跪倒在皇帝的脚前，膝盖宛如捶地般撞出声响。
本来欢乐的营帐因为这个不速之客而整肃起来。
罗德护在尼禄身后，警然地绷紧了身体。
克劳狄乌斯将小眼眯开一道线，慵懒地问道：“怎么了？”
士兵擦一把汗说：“皇后假传您已战死，就在昨天跟一名贵族结婚了……现在罗马城边都布满了兵力……”
尼禄呼吸一屏。
克劳狄乌斯象被闪电劈中一样弹跳起来。他因醉意而冒出的酡红如蒸发般瞬间褪去，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白。他的驼背高耸着，此时如隐隐发作的地震一样颤抖。
他枯瘦的脸痉挛般地抽一下，“……那我现在还是皇帝吗？”他窝囊地问。

第34章 麦瑟琳娜之死
突如其来的政变，使好不容易安定的局面变成一滩翻滚的沸水。
远征高卢的大军刚刚平定与蛮族人的战斗，就要面临另一场更为复杂的内部斗争。
克劳狄乌斯日夜兼程赶回罗马。
在路上的五天里，他一直都象一只畏光的虫子一样，蜷缩在马车昏暗的角落里，乱得打绺的发间挂着一顶歪斜的黄金桂冠。他没有胃口吃东西，残疾的双腿无力地伸着，象得了一场深入骨髓的大病。
帝位受到威胁的他不得不发愁。
麦瑟琳娜与他的势力，可谓是旗鼓相当。而单看位置，皇后已经取得了更大的优势。
尼禄坐在马车里，一手撑着下巴。涌动在车帘之外的流光浅淡地映照过来，他的脸庞飞速掠过几片棉絮般的阴翳。尼禄的手背依然细瘦而白得没什么血色，这让他有负面的、不太健康的气息。
他正襟危坐，阴沉的语气中有一些急迫：“皇后另嫁他人，以这种方式篡权，这真是一个永垂青史的笑话。”
罗德坐在他身边，手肘撑在桌案上，他的骨线即使在晦暗的马车里都刚直到明晰的程度。
尼禄移过视线去望他，阴重的视线在接触到罗德时有消融的迹象。
“她与谁结的婚？”罗德问，“是那个安东尼吗？”
尼禄点头，“他是她最信任的情夫，跟随在她身边已经很久了。”
他神情严迫地说：“这次围在罗马城边的兵力，就是安东尼布置的。他用尽了他军权之下的所有兵马。”
罗德脊梁绷直，持剑的手隐隐发动。
……
抵达罗马城时是在太阳未升的清晨。
克劳狄乌斯心惊胆战地掀开车帘，豆粒般圆溜溜的小眼睛透过帘缝，往外一瞅。
罗马城披挂着墨蓝色的暗衣，初诞的太阳十分惨白，突兀地嵌进夜幕，象一处因为蓝油漆剥落而裸｜露出来的石膏底。
皇帝干瘪瘪的五官猛地攒成一团。
万千戎装的军兵已布置于城墙之外。在日蚀般灰暗的天地之中，宛如一条盘缠起来的铁蛇。
克劳狄乌斯强打起精神，以抖得厉害的手指扶正头顶的王冠，踩着奴隶的脊背下了马车。他硬摆出一个还算是威严的表情，唯有抖动的下巴和腮帮泄露出他内心的紧张。驼背而胆小的他就象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尼禄掀开门帘，灰黄的眼中有一些机警。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在漫天黯沉和捕网般的铁骑中，有一个乳白色的身影幽幽地闪出，慢慢走近，好象一块慢慢鼓胀流出的白脓。
那就是布兵围城的安东尼。
安东尼慢悠悠地踱步到皇帝眼前，安然地站定，滑腻得象一股甜腻的蜂蜜。他低垂着头，将一顶油光水滑的金发对准克劳狄乌斯。
丈夫与情夫在此情此景下正面相见。
克劳狄乌斯尖细的嘴角抽搐几下。他的眼睑已生出老年的黑斑，他极不自然地捋了捋镶着金线的紫袍，松弛而略显青白的脸颊颤动着，在油头粉面的安东尼面前显得老态龙钟。
他青紫的嘴唇努了努，“你是来抢夺我的妻子和王冠的……”
头颅低垂的安东尼慢慢仰起脸，象脱去龟壳的乌龟一样露出粉腻的五官。他脊背低伏，湛蓝的眼睛被挤成一条弯缝，嘴角象牵线一样勾翘起来。
就这样，他好象变戏法似的，绽放出一个面具般荒诞的微笑。他整个人都象生活在一个僵硬的木偶里。
他动了动艳红的嘴唇，圆润的嗓音象滑油一样从那里流淌出来：“不。我是来将功赎罪的……”
克劳狄乌斯震惊，僵硬的脸象被搅拌过似的乱颤。
安东尼悠然地高举起手，染着脂粉味的手掌一扇，位于背后的军队就列开两侧。
士兵整齐的走步引起崩裂般的震动，紧密如铁盾的队伍列到边侧，显露出罗马苍黄的地皮、高低不一的大理石雕像，以及远处的竞技场。
微弱的晨光如游丝般坠入罗马上空，红光在暗蓝的天边涌动。
马车里的尼禄从帘缝洞悉一切，一丝橘红的晨光溜进来，照亮他诧异的面容。
……
安东尼临时变卦，在双方僵持的政变中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麦瑟琳娜对他十分信任，甚至将传令节交给他使用。她被他的甜言蜜语蛊惑，在昆汀死后对安东尼依赖更甚。
克劳狄乌斯的军队就这么兵不血刃地进入城中，最终直逼皇宫。
毫不知情的麦瑟琳娜穿着赭红色的婚服，躺在摇椅上让她的修脚奴捏脚。
她头戴一顶黄金的桂冠，雪白的指间戴满光芒四射的宝石。她化有精致到虚假的妆容，紧贴皮肤的红纱裹在她丰满的胸脯，象出了一层薄薄的鲜血。
一枚酷似白玉的饰品卡在她干燥的红发上。
——麦瑟琳娜偏爱她死去的儿子，将他的门牙磕掉收集起来，以黄金镶边，时时刻刻都戴在发间。这是罗马的母亲缅怀夭折的儿女的一种方式。
修脚奴战战兢兢地为近似于女王的麦瑟琳娜捏脚。他用锉刀磨去她脚底的死皮，将桑葚汁液与藏红花调和，涂抹在她并不洁净的脚指甲上。
“嗯……”她以性感的语调发出满足的感叹，“真舒服……”
这时，铁蹄锤击土地的行军声在殿门外响起。
麦瑟琳娜面露喜色，“你们的新国王回来了。”她愉悦地说。
她一脚踹开修脚奴，屈起光裸的腿，毫不忌讳的姿势就象一个等待客人品尝的妓｜女。
殿门被冲撞开，扑进来的刺眼阳光如蝎钳般深深捅进她的眼底。麦瑟琳娜不适地眯起眼睛。
刺眼的光晕渐渐消退，克劳狄乌斯严肃的面孔立刻如黏鱼一样弹跳进来，他的驼背弯曲如钩针，他是她的丈夫；再接着，尼禄带着他的亲卫迈步进来，满脸淡漠而轻蔑的神情。他是她宿敌的儿子。
这些熟悉的面孔象碎片一样晃在麦瑟琳娜依旧迷糊的视野里。她一时有些恍惚。
金发碧眼的安东尼象鬼一样躲在人群后。细细的人缝卡在他尖细的下巴。
麦瑟琳娜愣一会，疑惑地眨了眨眼，鲜烈的红唇微微张大。她那僵如机械的视线，来回移动在克劳狄乌斯和安东尼之间，迟迟没有反应。
待到有所意识，她的五官象断了线似的垮掉，瞬间面无血色，仿佛一块白色的霉斑在脸上疾速扩大。
克劳狄乌斯恼怒得脸色涨紫。他含着的胸膛愈发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宫殿，好象他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你已经疯了……麦瑟琳娜……”他愤慨道，“你软禁了你的父亲和我的侄女。你那颗原本就不聪颖的心脏，因为儿子的死，现在已经到了愚蠢的地步！”
麦瑟琳娜一眨不眨地盯着安东尼。
克劳狄乌斯叹道：“元老院早就派人告知我一切……你在表演一出给全罗马人取笑的闹剧！”
他的谴责象轻风一样绕在麦瑟琳娜耳边。她听不进一字，而是以迷惑的眼光死盯与她夜夜缠绵的情夫。
安东尼躲在人后，给她一个诡异而安静的笑容。
麦瑟琳娜有如被鬼魂抚摸脊背一样的冷意。
克劳狄乌斯本性谨慎而优柔寡断，没有当下就下令处死她。他吩咐近卫看管好皇后，懊恼地跺了跺形似牛蛙腿的腿脚，带着随从和手下离开了。
安东尼宛如沉重的树桩般立在地面。等到所有人撤走后，他孤身驻足在大殿中央。
针锋般的寂静延展在空气里。
麦瑟琳娜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尖叫一声。她雕琢精细的脸象被撕裂般的扭曲，已有细纹的皮肤显现出怒色。
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以变了调的声音嘟囔着。本就因丧子而半疯半醒的她，此时完全坠入了混乱无序的思维之中。
她浑浑噩噩地重复着：“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您所组织的是一场必输的政变……”安东尼阴笑着，“只有失心疯的您一个人沉浸其中。”
麦瑟琳娜狂乱地摇着头，涂抹得鲜红的嘴唇随之而晃动。她的意识，不过是一滩支离破碎的破布罢了。
安东尼压低头颅，暗色蒙住他的口唇。他的蓝眼象鳞片一样闪着，有十足的卑鄙。
他深呼一口气，以报复的、得逞的口吻说：
“你终于要死了……这些年来，你就象一只粪蛆一样在我眼前蠕动个不停……浑身都散发着阴沟里的臭气！你的皮肤比沥青还粗糙，乳｜房还不如妓院里最老的妓｜女紧致！你愚笨的脑袋里装满了粪便，连呼吸都脏污了罗马的空气，你这个贱到极致的、连猪狗都能愿意交欢的婊｜子……”
麦瑟琳娜象痴傻了一样，强烈的震惊使她忘记反驳。
安东尼骂完，鬼魅般的身影嵌入白光刺眼的门框内，最后倏地消失了。
……
克劳狄乌斯下令，将意图谋反的皇后软禁起来，撤去她的所有奴隶。
他解救出被囚｜禁的尤利乌斯和阿格里皮娜。并趁着这个机会，以保管不当的罪名削减他的岳父一半的军权。尤利乌斯势力大减。
罗马的政权因此而形势大变。
阿格里皮娜披着洁净的白裙袍，头戴丝质的白纱巾，整张脸都隐遁其中。她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守护她的近卫。
她匆忙地行走在大理石廊柱之间，棕褐色的眼瞳宛如潭沼，总是盈满凛冽的水汽，那里无疑涌动着什么别样的深意。
她刚刚接到一个秘密的指令。那是她的叔父克劳狄乌斯特意吩咐的。
经过整整三天的深思熟虑，克劳狄乌斯决定处死他忍受已久的红杏出墙的妻子。
阿格里皮娜急匆匆的脚步顿在殿门，素来冷漠的脸上跃过一丝复杂。
她的手轻抚上木门，停顿了片刻，再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推门而入。
推开门的刹那，她就听到麦瑟琳娜在哼着歌儿。
曾经的皇后躺在摇椅上唱歌，悠然地摇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偌大的宫殿里，声音象来回切割的锯子一样刺耳。
阿格里皮娜沉缓地朝她走去，凉靴和光滑的地面碰击出清脆的声音。
麦瑟琳娜的歌声骤然停止。
“没想到是你来送我，阿格里皮娜……我阴险而狡诈的朋友。”她沙哑地开口，“亲眼见证我输给你，一定很开心吧……”
阿格里皮娜顿了顿，开口道：“你到死都是这么气量狭小，麦瑟琳娜。我真是怜悯你那颗幼稚的心脏……”
麦瑟琳娜笑起来。她笑得十分用力，浑身发抖，好象要把毕生的快意全笑出来。这副模样十分疯癫，好象她的肚子里装满了无数的笑话。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声也是断断续续的：“……我所憎恨的居然是怜悯我的……我所爱的居然要置我于死地！他曾经给我带来了那么多的快乐……”
“你被你那溺爱的父亲宠坏了，麦瑟琳娜……”阿格里皮娜平淡地说：“你要知道，人生中所有快乐，都不过是漫长的悲剧之间的稍事休歇！”
烛火如胞胎般在阴暗处燃动，熄灭的熏炉逸散出清淡的薰衣草香。
麦瑟琳娜背对着她轻笑，悲剧的变故使她的语气中有一丝服软：“虽然我以全部的身心憎恨你，但不得不承认，有时我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聪明的头脑，羡慕你嫁人的勇气，羡慕你的儿子……”麦瑟琳娜细细道来，“羡慕你出生就有的血统……”
阿格里皮娜肃然地盯着她微弯的脊背。
麦瑟琳娜用脚尖点地，轻晃的摇椅一转，将毫无粉饰的脸孔朝向阿格里皮娜。
她眼窝青紫，没有面膏和眼影遮瑕的脸庞衰老得宛如老妪。她的腮红早就淡褪掉了，松弛的眼角散出鱼尾纹，暗沉的红头发象干涸的血迹一样颜色深重。她有一股枯萎的气息。
“瞧见没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嘲道，“我的结局，就和我现在这张卸了妆的脸一样可笑！”
阿格里皮娜沉默半晌，冷漠的脸上有一丝极细微的悲哀，“我不会折磨你，麦瑟琳娜。你将以最痛快的方式死去。”
麦瑟琳娜歪着嘴，怪异地笑着。她抄起胳膊，一如往常的狂傲派头。
此时角落里的残旧蜡烛已经熄灭，厅殿骤然晦暗不清。麦瑟琳娜病态的身影模糊一些，好象一朵乌云被吞噬于另一朵乌云里。
阿格里皮娜走近一些，将头顶的白纱整理端正，神情沉肃地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麦瑟琳娜想了一会，以惯常的恶毒口吻说道：“愿安东尼以比我更悲惨的面目痛苦地死去！”
她嘶哑的嗓音，从黑暗处诞生，象恶魔许下的诅咒，向四面八方无形地飞散。
阿格里皮娜点头，朝近卫军使个眼色。
近卫军持着短匕走上前，捂住麦瑟琳娜的眼睛，将匕首扎进她的脖子……

第35章 罗德的秘密
荒唐的政变只引起一点鸟喙啄水般的涟漪，罗马的政局很快就恢复平静。
一切战争终于结束。
尼禄凭借高卢远征的战功，获得一幢庄园和附近的大片土地。在庄园的墙根和土地的石碑上，都刻有“多米提乌斯”的姓氏。他取得了冠名。
榕树四季常青，宛如云簇的树荫下永远是鲜绿的光晕，以及树叶的清涩味。
树荫里有个位置始终是专属于罗德的。
他戴着黑手套，在调动一只铁弓，葱白而洁净的手指夹住一根黑尾羽的箭，十分利落。在拉弓时他沉静的黑瞳如凝缩般紧迫。他的小臂因用力而线条分明，隆起的纤长肌肉有雕琢的质感，那里无疑蕴含着什么艺术。
尼禄站在百叶窗前，透过窗缝偷窥，一道整齐的光亮横在他情迷的眉眼。
罗德拨动一下弓弦，发出铮铮的响动。
他沉默一会，那双略显狡黠的黑眸一移，通过窗缝，冷不丁撞上尼禄偷窥的双眼。
“偷看什么？出来！”罗德肆意地微笑，冲躲在窗内的尼禄说。他秀丽的脸庞夹在两层窗叶之间。
尼禄羞赧得脸颊热烫。罗德浓黑的身影如灼热的焦铁一般，几乎要烫伤他的眼睛。
他怔了片刻，推开交织光影的百叶窗，象一道白虹般轻巧地跃步到树上。
从战场上历练而归的尼禄，已经具备了还算合格的武力。
“年纪轻轻就坐拥庞大的资产……”罗德笑道，“这么多年来您是头一个。”
尼禄双手抓紧枝干。他阴郁的眉眼曾饱浸过鲜血，眉锋之下有一些凌驾一切的霸气，此时在墨绿的荫蔽下染有青色的柔光。
“那都是我在战场上以性命冒险得来的。”尼禄沉缓地说，坚直的小腿如铁戟般悬垂下去。
他轻轻扯开衣领，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用手比划一下，“有一次厄族人的斧刃离我的咽喉不到两指，斧头带起的风简直要吹干我的眼睛……”
罗德闷声不吭。那里是上一世的尼禄引颈自刎的地方。
他默然半晌，忽然伸出手，去够尼禄的脖子。
硬实的皮手套带来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尼禄本就敏感的皮肤。罗德冰润的指甲刮擦他的颈动脉、以及微凸的喉结，但只是如蝶翼扑棱般轻掠而过，并没有实在的触摸。
这种不亲密的抚摸十分微妙，就象一个禁欲的圣女反而使人浮想联翩。
毕竟人心是叛逆且好奇之物。
尼禄的喉结殷切地吞咽一下。
罗德收回手，柔润的红唇优美地抿合。他撇过脸去，一手撑着枝干，一手握住调好的弓，身姿如冷锋般僵直。
“不会再有战争了。”他说。
罗德的侧脸半掩于鬓发之中，树缝间的光晕使他线条朦胧。他素来坚利的气质此刻有柔化，宛如饱饮鲜血的刀剑终于归鞘的一刹。
尼禄忽然来了勇气。
他悄然挪手，紧张地挽住罗德裹着皮革的手腕。这种触感仿若蜂蛰，热烈的窃喜在尼禄心里饱胀，他的脸色涨红，同时惴惴不安地偷瞄罗德。
而他那桀骜而冷峻的亲卫没有抵触。
尼禄已经心感幸运。暗恋之中的他是一个知足的人。
树叶撞击出飒飒声响，落下一些干燥细密的尘埃。庭院弥漫着青涩的树叶味。
“出去走走吧。”罗德打破了沉默，“今天是牧神节。”
……
牧神节是一个古老的节日，为了纪念人身羊足的畜牧神卢波库斯。
狂欢的街道人头攒动。屋檐上挂满羊角木雕，小孩穿着半人半羊的服装，装扮成牧神的样子。奴隶在街头摇着铃铛，年轻的少女们站在街道两侧，为路人分发玫瑰花，有些大胆的还会向心生好感的男子主动献吻。这是牧神节的惯例。
尼禄和罗德都拿到一枝玫瑰花。
两人在人潮中被推搡着前进。
罗德鹤立在嘈杂人声中。他将鼻尖凑近玫瑰，浅淡地嗅闻一下，一丝难以视见的微笑从他的唇角虚晃而过。他黑发黑衣，连皮革手套都是漆黑的，唯有玫瑰和红唇还算是彩色的点缀。
一些拥挤在身侧的路人投来惊艳的目光。出众的外表使罗德很容易吸引旁人的注意。
尼禄抓紧他的手腕，与他贴着并肩行走，面目有些沉晦。
有两个年轻的女孩从人缝里挤出来。狂放的她们也有一点羞赧，红着脸，飞快地在罗德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尼禄睁大眼睛，持着玫瑰茎的手骤然握紧。强烈的嫉妒心使他如有冰锥刺入的冷意。
罗德表现得很平静。他将玫瑰花茎的尾端冲向女孩，这代表着拒绝。
街头的男人手拿羊皮鞭无序地挥舞，妇女们聚集在旁边，祈望羊皮鞭抽打到自己头上。罗马人相信这样会使妇女更容易生儿育女。
一切都是不属于两人的喧嚣。他们慢慢走出人潮，来到相对僻静的地方。
尼禄默不作声，银发软塌塌地耷拉着，从前额到脖颈都如石膏般苍白。他有一种被击垮的气质，忧郁象诅咒一样支配了他。
仅仅在半天之内，他就交给罗德毕生的所有悲欢。
罗德冷静的视线瞥过去，脸上显出些微的诧异：“您的手在流血。”
尼禄愣一下，翻过握着玫瑰茎的手掌。花刺尚未剃干净，在他的掌心扎出好几个血洞。
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滴落一地。尼禄苍白的手掌满是耀目的血红。
罗德蹲在他脚前，撕掉衣布包扎伤口。他的黑发很长了，此时温润地披散下来，露出细白的后颈和肩膀。
他一直在沉默，突然停住手上包扎的动作，猛地抬头与尼禄对望。
他的眼里有审视的意味。
沉默好象一层刚刚结成的薄冰，随时都容易被捅破。
尼禄顿时惊惶不安，心虚得眼神直躲闪。他象被审讯一样，眼睫抖动个不停，初具刚毅的双脚开始发软。一股紧张象蛇一样绞紧他的命脉，尼禄紧张得胸口发疼。
这股紧张来得太过猛烈，终于将他本性里的脆弱逼出来。
“哦……不行……”尼禄支撑不住，害羞得捂住脸，“我不行了……罗德。别这么看着我……”他支支吾吾地说。
他那种消失已久的、柔软无助的样子，此时在罗德的逼视下又卷土重来了。
罗德盯他一会，双唇微动，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寂静中走过一路喧闹，沿着绵长的河岸前行。
河岸栽满青葱的月桂树，象发酵的肿块一样将河水夹在中间。蓝绿色的河水有些湍急，与石岸撞出咕咚声响，宛如从地底传来的冥乐。
他们走在树荫之下，路过一块刻写着姓氏的石碑。尼禄驻足了。
罗德也随之停下，清冷的眼光一扫，就见到石碑上刻着的“多米提乌斯”。
尼禄抚过那串石刻，神情有点骄傲。他的白袍袖沾有星点般的血红，手腕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象寒光一样闪过罗德的眼睛。
“这一片都是我的资产。”尼禄轻笑道。极浅淡的雀斑使他显一点青稚，“包括附近的房舍和树木，都随我的姓氏。”
“这是一个光荣的姓氏。”罗德说。他扯动月桂的枝叶，细长的绿叶半掩他形状美好的脸颊。
那双黑如冥界的眼睛透过叶缝去瞟远处湍急的河水，罗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尼禄凑过去，正值芳华的面庞顿显。他卷卷的银发擦揉罗德的黑发，黑银交织之间，竟有耳鬓厮磨的景象。
他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其实……你也可以拥有这个姓氏。只要你愿意……”
弯曲的枝叶从罗德手里陡然弹出。他转过脸，明丽的五官在树影间有些难以视清。
尼禄停顿一会，继续道：“你屡次救我于危难，我的身家性命有一半都因你而得。你完全值得这个赏赐，也有资格与我共享这一切。既然你没有姓氏……”
“其实我有姓氏。”罗德低声说。在逆光中，他的脸庞很是晦暗，唯有深邃的轮廓显得刚强，使他有一丝倔强。
尼禄愣住。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凝重地问：“你姓什么？”
罗德顿了顿，以平淡的口吻说道：“法恩。”
这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罪恶的姓氏，以背叛并杀害上一任皇帝而闻名全罗马。
尼禄只惊诧一瞬间，因惊异而高抬的眉毛渐渐平缓，蜜色的眼眸释放出凝重的深色。他凝视着罗德，神色变得认真，尚为青涩的脸孔如有镀银般的坚硬，十分坚毅。
“我是罪人的儿子。”罗德平静地说，“我有一个不光彩且致命的姓氏。任何听到这个姓氏的人都会咒骂我，避我如蛇蝎……”
尼禄轻柔地握住他的手。一丝欣喜浮在他稍显阴郁的脸庞，再一点点荡开，仿佛这种喜悦从灵魂里满溢，终于从皮囊内渗透出来。
尼禄银亮的发丝在微颤，其实忧郁的他笑起来时很温暖。
“我真高兴，你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了我，罗德。”他说，“你向我吐露了一切。”
罗德看着他微弯的眉眼，顿住了。
尼禄十分沉定，依旧平瘦的胸膛稳定地起伏，没有一丝慌乱。他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沉稳的气质，那是值得依靠的气质。他的执着，他的担当，从他琥珀般的眼睛侵袭出来。
“这些都不算什么，”尼禄牵紧他的手，“我会保护你的。”
经历两世的罗德终于明白，尼禄那残暴嗜血的皮相之内，竟然一丝世故都没有。

第36章 爱情的满溢
将功补过的安东尼被免去死罪，但法院削去他的军权，没收他全部的财产和土地。
安东尼从贵族被贬为一贫如洗的平民。他所剩下的，只有一条光秃秃的性命。
别无所依的他只好住进兄长门希的家宅。
门希穿过一根根廊柱走到餐厅，铁筒制的军靴定住。他倚着门框，浑暗的蓝眸往里一瞧，涌过一丝嫌弃的神色。
奴隶们端着紫葡萄和蜂蜜蛋糕，往酒杯里斟满酒水，伺候正在大快朵颐的安东尼。
安东尼穿着松垮垮的睡袍，懒得打理的金发象干枯的黄草一样支起。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的，将葡萄一颗颗丢进嘴里，邋里邋遢的样子很讨人嫌。
门希无奈地叹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弟弟身边。
“你被剥夺了一切，却还有心情大吃大喝。”他训责道，“你经营多年的靠山倒塌了，而你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我亲爱的弟弟。”
“哦……没人比我还希望她永矗不倒！”安东尼将一块蜂蜜蛋糕按进嘴里，顺便舔去指头上的蜂蜜，“可她的愚蠢超出我的想象。如果当时我对她保持忠诚，我的下场就和她一样！”
他嚼着蛋糕就干咳起来，端起葡萄酒灌了一大口，从鼻孔发出带着酒香的叹气。
门希有隐约的不满，眉间聚起一组细纹。他的金发梳理得极整齐，此时闪有锈钝般的暗沉。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安东尼……”他皱着眉说，“你白天吃喝，晚上就去剧场消费玩闹，就象一只在我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安东尼拍掉手上的蛋糕屑，不以为意地说：“我死里逃生，现在还时常做着噩梦。我需要静养一阵子，请允许我在你家歇歇脚，我富有怜悯心的哥哥……”
他懒洋洋地歪过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蛋糕，碧蓝的眼眸染有一些委屈，“我失去了一切，但我活下来了，不是吗？”
门希板着脸，套着铁皮的脚踝紧绷着。他坐到沙发上，肩膀上披着阴森森的鳞甲。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瞥过忧虑的双眼。
安东尼枕着胳膊，餍足地眯着眼，嘴角还有残存的糕点屑。他思索一会，空洞的双目放出幽冥般的蓝光。
“当然是继续经商，和衣摆不过膝的贱商们周旋！”他颇为烦躁，“我一直都从印度进口铜像，和那帮黑皮肤的印度商人有很密切的交往。更何况……”
说到这儿，他的蓝眼珠转悠一圈，一丝市侩气的精明掠过他油腻的脸庞。装饰得油头粉面的安东尼，此刻显出市井里的、算计的气质。
“我们还有那些外快……”他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刻意压低的声音藏有暗潮般的尾音。
门希屏息有一瞬。他暗金色的眉毛蹙起，微微干燥的嘴唇如绞紧的枯藤一样抿合，已经开始衰老的眉目隐于灰暗之中。他冲安东尼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兄弟俩共同死守的秘密，象一个要带进坟墓里的陪葬品。
安东尼粘腻地坐起身，举着酒杯让奴隶倒酒，发出哗哗的水声。
他晃悠着酒杯，眼里别有一番深意，边小口呡着边说：“昆汀死了，半疯半傻的麦瑟琳娜也去了冥界。你的老朋友……尤利乌斯应该很不好过吧？”
门希轻哼一声，“他被削掉大半军权，连行政官的职位也没保住。他再也不是以前的尤利乌斯了。”
“可他依然拥有一些值得忌惮的兵力。”安东尼吐出残有酒气的言语。
“尽管如此，他的话已经起不到过去的作用。他失去了价值。”门希冷漠地说，“亏我还把近卫军长官的事托付于他……”
安东尼笑了笑。他放下酒杯，从沙发的缝间摸出一只小银盒，用手指蘸蘸盒里的红膏，涂抹在本来不怎么红润的嘴唇上。
门希瞧他一眼，以发愁的口吻说：“你今晚还要去剧场表演吗？”
安东尼抿了抿嘴，垢腻的红膏嵌进他深刻的唇纹。
“当然。”他媚气地笑着说，“这可是我唯一的消遣。”
……
尤利乌斯从行政官的职位上被撤，这个重要的位置便空缺下来。
在元老院的选举中，立有军功的尼禄被推举为新一任行政官。对此，苦心经营的阿格里皮娜在背后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
这是尼禄的幸事。他需要为上任做充分的准备。
熏炉里的薰衣草香燃尽，残香象柔丝缠在空气中。一抹青绿从打开的百叶窗滚落进来，洒在平铺的羊皮纸上，有一些清涩的气味。
尼禄揉揉酸疼的太阳穴，握起金属笔蘸了蘸木炭墨水，标记一些政令。
罗马遭受洪水的侵袭已经有些时日，有几座水坝被冲垮，亟待修缮，这将耗资巨大。除此之外，城中还出现一种类似瘟疫的怪病，无医可解。
这些都是即将上任的尼禄必须面对的。他为此忙碌一整天。
此时已经落日西沉了。
罗德练完剑，从训练场走回来。他提着的长剑蘸一点泥沙，闪出寒冷的银光。
细麻的黑衣紧包他的脖颈。罗德把自己裹得紧实，有一种引人窥测的禁欲感。
剑光宛如游虹，猝不及防地闯进楼上尼禄的视野。尼禄分了神，顿住笔，象被召唤一样幽幽地望向窗外。
罗德扯开衣领，裸露一小片红润的肌肤，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泛起珠母贝内侧的莹莹彩光。他英挺的锁骨如枝桠一样斜出去。
尼禄的视线象胶黏一样，粘在罗德光裸的肌肤上。他气血涌动。
鎏金般的夕阳投下来，橘红的暮色交织于院落的青绿，宛如颜料被搅和一气，形成温暖而清爽的色调。
罗德一圈圈绕开皮手套的绑带，象表演一样，优雅地脱掉手套，显露出细长而莹白的指骨。
他仅仅是脱个手套，就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性感。
尼禄的睫毛因沉浸于这种美而微颤，宛如蜂翼震颤。他的刻笔顿在纸上，洇出一片浓黑的墨迹。
罗德在天井里简单地洗涤手套，用铁夹将还在滴水的手套晾在树间。
几个年轻的女奴躲在墙角，小声偷偷讨论这个极富魅力的男人。她们叽叽喳喳的，脸上有少女的羞赧、以及兴奋的红光。
俊美而强大的罗德是女奴们最常讨论的对象。
罗德抬起右腿、踩在天井的石阶上。
他甩掉手上的水珠，扯开紧绑在腿部上的绑带，裸露出一截沾有汗水的大腿。罗德腿部的线条很优美，此时被暮光映亮，散发着迷人的暖色光泽。
女奴们象一群麻雀那样小声惊呼起来。
“都给我闭上眼！”尼禄高声命令道。他黑着脸，带着锐意的眼角隐隐抽动。
受惊的年轻女奴们慌忙往四下散去。
罗德灵动地跳上榕树，再一个健步跳进百叶窗，身段轻盈得宛如一缕随风飘忽的黑烟。
“让奴隶闭眼……”罗德随性地笑笑，嘴角有一丝审问，“这真是一个乖张的要求。”
尼禄紧张地攥紧刻笔。他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仿佛受到拷问一般。刻笔的笔尖深深陷入他的大拇指肚，一滴血珠从那里慢慢渗出。
罗德朝他正面走来，冷硬的身影嵌入背后的暮色窗景，好象金豹皮毛上的一块浓黑的斑块，美丽而危险。
尼禄痴傻似的僵立在原地，手指哒哒滴着血，眼睁睁地看见罗德站到眼前。
他的银发尽数被捋到后头，露出高昂的额头。眉锋之下的两片阴翳愈发深暗，有成熟的深邃意味。尼禄面颊处的婴儿肥已经褪去大半，唯有褐色的雀斑还存在一星半点。他从前绵软的、少年忧郁的气质，如今已经变得微微硬朗，好象结了一层痂皮。
窗外的橘红暮光在尼禄平缓的肩上涌动。
罗德盯了他很久，一丝轻柔的笑意从他的嘴角缓慢荡开，那双黑眼睛有如星辰坠落般熠熠闪亮，在橘色的薄暮之下有一些温柔。
两人之间有微妙的沉默。
罗德忽然勾起手指，刮一下尼禄的鼻子，冒出一句没来由的话：“您长大了。”
他的手指有常年持剑所累积的茧子，刮擦鼻尖时带来轻微的痒意，好象擦出一点灼热的火花，顺着鼻尖就慢慢燎烧到心脏。
尼禄被这种柔和的热意所触动，尚在滴血的手抬起，摸到了罗德来不及撤掉的手。
罗德没有抽回。
一股发自爱意的情｜欲升燃，某个部位隐隐抬头。身体发育之中的尼禄对于触摸十分敏感。他的眼睛出现暗色，一团滚烫的热流聚集于他的下腹，宛如一只蠢蠢欲动的、恶魔的胞胎。
此时此刻他特别想向罗德索取什么。
“我想要……”他嗓音沉哑，象沙砾一样，隐没在略有喘息的尾音里。
罗德的手象溪流一样滑回去，“要什么？”
他侧过脸，沉毅的侧脸线条象折不断的刚丝一样、嵌进背后的窗景，那绝对是一种美好的形状。
罗德象盛放在黑荆棘里艳丽的花，任何采摘他的人，首先必须忍受锥刺般的疼痛。
尼禄顿了顿，一丝清明划过他本来迷乱的眼睛。
他抬起手指，轻飘飘地往窗外一指，声音里还有不干不净的低哑：“我可以拿走你的手套吗？”
罗德抬眼一瞥。他那双刚刚洗干净的手套晾在那里，随着轻风沙沙摆动，象两滴甩在绿颜料之上的黑墨。
罗德不在意地笑笑，“它是你的了。”
他收紧剑鞘，从桌上拿走一颗红苹果，咬出一口清脆的响动。
他一身黑衣，手和颈项都很洁白，十分清简；而他轻动的嘴唇和手握的苹果，是浮在黑白之上的艳红。
尼禄呆立着紧盯他的双唇，有些意乱情迷。
罗德象一阵利落的剑风似的经过他，带起一股有着苹果香气的尾风。他飞飘的发丝扎到尼禄呆愣之中的脸颊，有一些细微的疼痛。
“医生必须得过来一趟。”他斜斜地瞥过尼禄的手，咬着苹果，漫不经心地说。
尼禄转过身，看着罗德象一笔游动的墨一样消失在门口。
此时他才感觉到拇指上剧烈的疼痛。
他恍惚地垂下头，发现血已经滴成一小滩了。
……
拿到手套的尼禄今晚注定难以入眠。
他支走卧室里的奴隶，吹灭蜡烛，心潮澎湃地缩在被子里。厚重的床帷披下来，将他封锁在一个安静而逼仄的空间。
封闭而幽暗的暖床，无疑增长人的邪念。
尼禄辗转反侧，呼吸逐渐升温，心脏象不甘的野兽一样在胸膛横冲直撞。他浑身燥热，嘴唇和脸颊红得异常。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正在酝酿着什么。
他从枕下摸出晾得半干的手套，放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嗅闻几下。于是鼻腔里灌满了熟悉的气味。
意识迷离的尼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行为多少是有点侵犯性的。
尼禄戴上手套，顺着身体往下游走。他的脑际一点点浮现罗德的影像。他与生俱来的红唇，冥渊般的黑眼睛，以及沾满汗液的、突出的锁骨，罗德成熟而健美的胴体一览无余。
尼禄陷入邪恶的臆想——
罗德赤｜裸着上半身，银亮的铁靴包住线条优雅的小腿。他温柔地跪伏着，黑发打湿成绺、黏在细白的肩胛，而自己正将滴着血的拇指塞进他殷红的双唇……
心脏跳动激烈，舌下分泌出津液。有一瞬间尼禄食髓知味。
与其说是少年的身体的觉醒，不如是爱情终于从内心满溢到肉｜体。

第37章 令人发疯的称呼
第二天清晨，尼禄迷蒙地睁开双眼。
他惺忪地从被窝里伸出手，那双皮手套还戴在手上，沾了一些半干的黏物。
尼禄不太清明的眼里有着餍足。
他脱掉黏糊糊的睡衣，将手套清洗干净，压藏在枕头下面。
奴隶听到主人摇铃，勤快地走进卧室。他们倾倒陶罐倒出清水，替主人换掉脏污的床褥。
尼禄换上洁净的红袍，用苏打水和牙棒清洁牙齿。
奴隶捣碎一种叫做埃奈的植物，将汁液涂抹在他的肘部和脚底。这个来自东方的植物能产生一种特别的红色，使肤色苍白的他看起来更健康一些。
此时窗外的天色还很昏暗，几颗微弱的星辰如针尖般戳在天空。
尼禄嗒地一声扣紧搭扣，对着铜镜整理衣领，窗外的暗蓝隐没他的眼角。
“准备马车。”他低沉地说，嗓音还有昨夜留存的、不光彩的低哑，“我要去拜访我的母亲。”
奴隶放下埃奈汁，疑惑地问：“现在就去吗？”
尼禄漠然地点一下头，理着衣领的拇指隐隐作痛。他忽然顿住。
此时一些关于罗德的旖旎画面在眼前掠过，大胆而色情，那绝对是湿漉漉的、光色｜诱人的场景。尼禄屏息一瞬，眼眸里流动过粘稠的光泽。
“我一个人去。”他哑着嗓子说，“不要叫醒我的亲卫。”
……
阿格里皮娜披上白裙袍，用洁白的海螺壳舀水，浇在摆满蜡烛的神龛前。
藏蓝的天色如水底般阴暗。她乳白色的身影固执地站立，好象一颗柔韧而难缠的水草。
她拿起火棒，点燃一根根蜡烛。苍黄的烛火象嫩苗一样生长在暗色里。
这是纪念亡夫的简单仪式。阿格里皮娜每天清晨都要这么做。
这时有奴隶快步走来，恭顺地跪在她的脚边，“主人，多米提乌斯大人来了。”
阿格里皮娜怔了怔，淡漠的脸孔裂出一丝迷茫。卷曲的银发被风吹到脸前，裙摆吹得飞起，她素净的脸呆愣着，头纱象迷雾般捂住她的视野。
她摘掉头纱，摇晃着转过身，僵硬的眼神猛地一凛，定格在门口。
她的儿子就在那里，赭红的长袍翻飞。他的背后便是初日喷薄的红光，极远处的地平线象一道熔化的黄金，钢箍一般地紧捆大地。
阿格里皮娜下意识地一笑。笑声轻得象一缕突闯的气流。
尼禄扯紧衣袍，踩着一双长靴走来。他冷淡地抬眼，前额的碎发被尽数吹起，露出年轻而立体的五官。
“你笑什么？”他平静地问。
阿格里皮娜站正身体，那双素来不顾一切的、与儿子相似的棕色眼眸里，此刻泛起一点母性的柔光。
她从嘴角勾出一个细小的微笑，渐渐漫溯到淡雅的眉眼，最终舒展在略显欣慰的全脸。守寡多年的阿格里皮娜，终于泄露出一个可称为幸福的笑容。
“以前总是我去你家，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看我。”她难得柔和地说，“你这只小羊羔总是以冷漠的方式伤害你的母亲……”
尼禄的脸色明暗交错，瘦削的体质使他的颧骨之下有着恰到好处的淡影。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现在和以后都是。”他别有深意地说，目光有所游离。
阿格里皮娜没有温柔多久，很快恢复一贯的强凌。
她戴上朦胧的白头纱，一向阴狠的双眼在后头瞥视，象伺机而动的鹰隼。母亲的身份，是她最大的倚仗。
“你当上了行政官。”阿格里皮娜声音冷峻，“你的指尖已经摸到罗马心脏上的命脉。”
尼禄脊背笔直，眉锋如铁打般的深硬。
“我会让罗马的心脏稳定地跳动。”他细薄的双唇深沉地动几下，“就象奥古斯都那样……”
阿格里皮娜微微眯起眼睛，翘起嘴角。这使她仿佛在讥笑，其实她只是有些顾虑罢了。
“这绝非易事！你接了尤利乌斯留下的烂摊子。”她神情严峻地说，“你要应付洪水和传染病，还有几个没钱建下去的工程。不仅如此……”
尼禄耐心地倾听，没有象以往那样打断她。
阿格里皮娜继续道：“你头顶奥古斯都后人的头衔，一路仕途又很顺利。民众们厌烦衰老又残疾的克劳狄乌斯，对展现出潜力的你就抱有过高的期望。你处于登向皇位的关键！”
尼禄的容色逐渐紧迫。
阿格里皮娜告诫道：“要知道，现在一丝头发的罪责，都可能压垮你之前的所有努力！”
尼禄并不嫌恶母亲的絮叨。他的面目隐现一些坚沉。
金红的晨光于极远处逼射而来，半边天幕象是被泼了血，万斛晦暗如退潮般退去。空气清爽而干净。
尼禄的脸庞被晨色染红，眉目间有一层强加的暖意。他凛着脸僵立许久，眼神有飞飘向别处的恍然。这一瞬间尼禄遁入晨红，有着如被烈火锻造般的坚韧。
他抿死的嘴唇缓缓开合：“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阿格里皮娜斜过眼睛，“问吧。”
尼禄严谨地开口：“当年……我的舅父卡里古拉为什么会被他的亲卫刺死？”
“局外人怎么知道。”阿格里皮娜神情冷淡，“那个亲卫是被他强征到身边的，据说当时还有个年龄尚幼的儿子。被迫骨肉分离的他也许对我的哥哥一直都心存不满……”
尼禄怔愣一下，浓重的暗色瞬间袭上他的眉睫。他有所警惕，眸中翻滚过滔天的郁色，宛如喷发之中的火山灰。他的红身影，象缭绕的火星一样迸入宛如岩浆的天色之下。
“……那他的儿子呢？”他低着头说，沉重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阿格里皮娜有所意识地瞥他一眼，继续道：“他杀死皇帝，犯下就连冥界也无法容纳的罪责。他那继承血脉的儿子，本该随他一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她顿了顿，“但他进宫后从不与他的儿子见面，法院也找不到任何关于那个孩子的线索……”
尼禄心脏一紧，“所以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
阿格里皮娜点点头：“当时全罗马都陷入震惊和动荡之中，他的儿子走运地免掉一死，却背负着被人唾骂和恐惧的血脉，也许正在什么阴暗的角落里苟活……”
她停顿一下，脸孔显现一丝阴戾，苛刻的薄唇轻动，不留余地地说：“……毕竟他的姓氏，是罗马历史的污渍。”
尼禄的嘴唇泛白，呼吸逐渐沉重起来。他沉默良久，面色凝重而严肃。身材纤瘦的他，生出一种如铁水冶炼般的坚毅气质。
“你怎么突然问这种陈年旧事？”阿格里皮娜问。
“没什么。”尼禄快速而冷静地说，“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阿格里皮娜盯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远处明亮的晨光使她苍白而洁净的脸有了一点血色。
她丢掉快要燃尽的火棒，用凉鞋踩灭火苗，阴冷着脸提醒道：“记着去你的新庄园看看，那里的奴隶还不认识你这个新主人。”
尼禄压下满腹思绪，平静地说：“我正有这个打算。”
……
尼禄回到家宅时，一袭黑衣的罗德正坐在天井的石岸上，指骨分明的手里持着一只裹着皮革的弯弓，在清光下泛着晃眼的强光。他的脚边散落着打磨得光亮的箭头，七零八落的。
在满目青绿的榕树荫蔽下，浅淡的金光从树缝间象沙粒一样漏下来，有微小的细尘凝固其中，给尼禄一种如纱罩眼般的朦胧。
有几个年轻的女奴殷勤地围着罗德。她们很明显地精心打扮过，烫成波浪卷的、亚麻色头发上插着亮丽的珍珠发饰，在美好的光色之中象浮沉的星点。
她们向罗德展开手掌，柔嫩的少女的双手毕露，象洁白的羊脂膏一样柔润。
罗德扶起她们的手，冰一样澈明的视线在她们白嫩的手上移动着。
尼禄只觉得刺眼，心有如刀捅入般的疼痛。
他重重地咳两声，迈着坚沉的脚步挪过来，荫蔽与晨光交错洒在他沉钝的身影上，象一段波浪一般从肩上流过去。他的红色身影，象一丛烧过来的火焰，有一些威慑的力量。
女奴们知趣地退下了。
罗德捡起一只箭头，微仰起秀美的五官，长长的鬓发搭落在他的双肩。箭头反射的白光，恰好照在他形状美好的红唇。
他望向站到面前的尼禄，锋利的唇角卷翘出一个刚中带柔的微笑。
“我在等您。”他说。
尼禄瞥向躲到四周的女奴，心头间有着不断下坠的压抑感。他手脚发凉，心生一股强烈的恐慌，嫉妒于一刹那就盘绞在他的脑际。
“她们在做什么？”他神情复杂地问。
罗德晃了晃手里的箭头，“她们很好心地帮我打磨箭头，不小心划伤了手，还流了血。”
尼禄僵直地站着，血色从他的眉眼间淡去，渐渐退出整个面庞，他的脸色如被水洗过般的苍白。旁人对罗德的一点点亲近，都能使他产生宛如灭顶的惊恐。
毕竟他是天生感性的忧郁之人，对于承受失去没有一点天资。
罗德瞧他一眼，清爽的笑容有所收敛，“您的脸色很不好看。”
尼禄撇过脸，留给罗德一个惨白的侧颜。他的脖颈线条柔韧，此时筋骨盘绕，因用力而微微隆起，形成一片轻薄的浅影。他的嘴角在抽动。
罗德丢掉箭头，原本轻松的脸上出现凝色。尼禄暗红的身影深深嵌进他谷底般的黑瞳，象拔地而起的篝火。
“我要去一趟新庄园……”尼禄强咽酸涩，气息有些不稳，“你可不可以陪我……”
“别这么卑微了！我说过您有权对我下任何命令……”罗德打断道。
他站到尼禄身侧，很强势地闯进他躲闪的视野。两人挨得很近，罗德乌黑的长发甚至飘到尼禄的肩上。他虚挽着他的手臂，有一些禁锢的意味。
罗德明艳的双唇贴近他的耳廓，仿佛恶作剧似的，以低沉的声音说道：“难道您忘了吗？我的主人……”
他的低音好象灵活的小蛇，出其不意地游动，一下子就钻到尼禄的心脏。
尼禄被他吐出的气息所引诱，耳垂象浸了血似的鲜红。他立刻就有了反应，而他非常清楚这是什么反应。
他一动不动地站立，身体僵硬得宛如硬邦邦的空壳，心跳剧烈得仿佛在空壳里横冲直撞。
罗德的唇角有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尼禄捂住通红的脸，有些无措。他的腿脚轻微打晃，紧捂的手掌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噢……千万别这么叫我，罗德。我真的受不了这个叫法……”
罗德忍俊不禁，隐蔽于黑发间的红唇一扬，就是一个略带恶意的微笑。他坏笑着凑得近些，象上瘾一样去欺负手足无措的尼禄。
“主人……”他钳住尼禄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他接近他的耳朵，反复念叨这个令尼禄发疯的称呼。有几次他温暖的唇瓣甚至贴到尼禄红得发烫的耳廓，带来极其热辣的触感。
尼禄抑制着欲望，下腹有难以忍受的酸胀。他呼吸紊乱，脊背发抖得十分厉害，好象待宰一样。这个害羞的男孩颤颤巍巍地蹲下｜身，用双手死死捂着脸，前额一绺绺银发间透出鲜红的脸色。
他蹲在地上，银亮的卷发闷乎乎地耷拉着，压抑而沙哑的嗓音黏着地传来：“我觉得我快死了……罗德……求你了……别这样喊我……”
罗德莞尔，温柔地摸摸他毛绒绒的脑袋。

第38章 吃醋的尼禄
尼禄的新庄园矗立于临河的高山之顶。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四季常青的草坪。青草高得能没过脚踝，其中种植着蓝紫的矢车菊和火红的罂粟花，好象甩出的、点点滴滴的彩色颜料。
山势很高，尼禄和罗德走了很久才来到山顶。
一根根廊柱排列在殿门两侧，拱形的殿门十分古典。庄园由沙黄色的石块堆砌而成，有三层楼，圆形拱顶象一朵鼓胀的流云，宛如一颗从神界掉进凡世的遗珠。
两人踩着一地青草走近，路过几座大理石雕塑。这些神像的眼珠被精心雕琢，能够根据光线的角度投出阴影，从而显出黑色的眼球。
他们站在通往殿门的石板路上。
赤日色的城堡跃进眼帘，夹在明净的蓝天和绿草之间，象一滩焊接天地的金属。
罗德将乱飞的鬓发扯到耳后，声音中掺杂着风声：“这城堡比您现在住的家宅还豪华！”
奴隶们殷勤地迎过来，亲吻尼禄的脚背。山风很冷，裹挟着苦涩的青草味。风声呼呼作响。
尼禄凝望这一派景致，亮黄的城堡倒映于他蜜蜡般的双目，加深了原本的眸色。
他脸色沉暗地说：“我却并不喜欢这里。”
罗德斜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它太孤独了。”尼禄皱着眉说。
罗德盯着他忧郁的眉眼，不动声色。
两人将矢车菊和罂粟踩在脚下，穿过青草来到险峻的山顶边。
山侧削直得宛如断崖，给人一种脚底发凉的晕眩感。山下便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和房舍，沿河岸排列。河岸上的月桂树很葱郁，树荫鼓胀着，将原本宽阔的河道挤成溪流一样细。
妇女头顶陶罐走动，商贩把货扛在肩上搬运。人群小得象蚂蚁一样在忙碌，一派繁荣。
“这是牧神节那天我们走过的地方。”尼禄往下一指，“沿岸的所有房屋，都被冠上了我的姓氏，包括这座山。”
罗德的黑发被吹得乱翘。盛日之下的他依旧五官明锐，过于狂烈的美艳不减分毫。
尼禄凝视他明晰的侧颜，面容深重地说：“我今天主动拜访了我的母亲。”
罗德来了精神，“您与她和解了？”
“还没有。”尼禄说，“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谁知道她哪天又会做出什么令人咋舌的举动。”
罗德轻笑一声。他抬脚踩上一块矮石，灰铁色的凉靴象剑一样立在拂动的长草之中。
尼禄眼睫微垂，浓密的羽睫之下发出晦暗的目光，“我向她问了关于你父亲的一些事。”
罗德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苍白。他英挺的剑眉象霜冻一样绷起，按剑的手指却在轻微颤抖。
尼禄谨慎地开口：“当年你的父亲并不是自愿成为近卫的。”
罗德的眼波如针芒般微动。他全身收紧，一语不发。
尼禄沉默良久，“你的姓氏目前还充斥着民众的责骂。我真想让它重见天日……”他认真地说。
“别做这种蠢事！”罗德表示拒绝，“您最好别去沾染这个污名。就让它作为笑料活在人们的嘴边，最终被带到棺材里去……”
尼禄不置可否。他掐掉一颗红罂粟，放鼻尖下嗅了嗅。
他的鼻头小巧而挺翘，上面还有淡色的雀斑，这使他总有一种尚未成年的青涩气质。
罗德侧过身，夺走他拿着的罂粟花，将细软的花茎插进尼禄卷曲的发绺间。
他审视一会，随即就把花撤掉，“不好看。”他摇着头说。
尼禄有些脸红。他含胸站着，眼神往四下乱飘，一副胆怂的模样。
罗德面露玩味。他将罂粟花移近一些，以很小的幅度嗅闻一下。
山风吹拂过来，略带罂粟花的清香。于是在尼禄的感官里，罗德就与这种隐含毒性的香味有了潜在的、莫可名状的联系。
罗德长着浓重的黑发黑瞳，肤色却十分莹白。在这清简的颜色下，鬓边的红罂粟和他朱红的双唇就格外显眼，有艳丽而妖冶的气质。
尼禄呆愣地望着他，宛如神游。搭落在额头的刘海尽被吹起，显现出一些利落，使他腼腆的气质有所减弱。
其实尼禄看罗德的脸比任何人都要多。但每次一看，满怀爱意的他所感受到的，都是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惊鸿一瞥。
尼禄恍神。他拿过罗德手里的罂粟花，轻柔地插在他发丝乱飞的鬓角。
“你真好看，罗德……”他喃喃道。
罗德愣一下，余光扫到紧贴脸颊的花瓣。他望向发愣的尼禄，没有表现出抵触。
尼禄忽然有如惊醒一般，一个讶异的表情宛如脱壳般，在他呆愣的脸上跳出。
“哦对不起……”尼禄卑微地说。他讪讪地收回手，很难为情，潮湿的眼睛隐蔽在过长的睫毛下。
情意于此刻顿生，好象恋人接吻之前首先的鼻息交融，有一丝薄弱的暧昧。
罗德没说什么。他取下鬓边的罂粟，手指搓转花茎，花瓣如舞女的裙摆一样旋转。
“罂粟和矢车菊有止血和治愈伤口的作用。”他看着尼禄说，眼神别有深意，“或许可以给那些手受伤的女奴们试试这个……”
尼禄心悸，仿佛被一只枯手捏住心脏，开始惶恐不安。他以天生悲观的双眼预判一个失去爱人的结局。
“你倒是对她们念念不忘。”他低声咕哝一句，声音压抑着，透出一些病恹恹的气质。
罗德笑笑，随手摘掉一捧或红或紫的花草。他漆黑的身影在摇动的青草间俯拾，有点支翘的黑发指向蓝天，尼禄看得心生酸涩。
……
尼禄象征性地在庄园里住了几天。
奴隶送来行政官需要处理的文件。他开始为罗马的日常运行而焦头烂额。
是夜，月光从窗口透进来，形成一道白净的光柱。干硬的蜡油堆高如圆锥，奴隶摇着羽扇，困倦得睁不开眼。
此时已至深夜。
尼禄用温水洗脸，捧起烟雾袅袅的熏炉，低头闻了闻佛手柑的香气。
他通宵工作，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疲累得头疼欲裂。
新官上任的尼禄，面临着棘手的问题。
罗马城中出现一种类似中毒的怪病。
很多病人呕吐又腹泻，舌苔呈现诡异的蓝绿色，甚至连呕吐物也是蓝色的。他们的眼白有令人恐慌的黄疸。一些病情严重的人甚至还会昏厥和尿血。
已经有不少病人因此而丧命。受到惊吓的罗马人认为这是恶魔的诅咒，一时人心惶惶。
尼禄派遣一批经验丰富的医生去检查病情。但医生们对此束手无策。
罗德持着水果刀，利索地剥一只柠檬。这种酸苦的水果十分珍贵，只有罗马的富人才能吃得起。
尼禄放下刻笔，慢吞吞地叠起文字密集的羊皮纸。过度劳累使他动作迟钝。
“尝尝这个。”罗德将切片的柠檬端过去，“据说这种能把舌头酸坏的水果会让身体变得健康。”
尼禄趴在桌子上，脊骨软绵绵地弯曲，老旧的烛光在他细软的银发上跃动。
“我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罗德。”他懵懵地说，嗓音是长久劳累而成的低哑，“这场怪病几乎让罗马不得安宁。我明天还要在日出之前就赶到神庙，去参加疾病之神的祭祀仪式。”
罗德勾翘起来的唇角有一些玩味。
他把双手搭上尼禄的胳膊，隔着衣料慢慢移动，一直摸到他单薄的肩膀。
尼禄的肌肉随他的抚摸一寸寸变得僵硬，象慢慢结成的冰。邪念象杂草一样长在他脑子里，尼禄立刻就乱了呼吸，某个部位充血而疼痛。羞红在他的耳朵扎根，渐渐染红他苍白的脖颈。
“哦……别摸我……”尼禄把脸埋进胳膊，沉闷地说，“求你了！罗德。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罗德没有退回。他揉了揉尼禄的肩，贴上他颤抖的后背，柔亮的黑发倾泻到尼禄脸侧。
他微微侧脸，嘴唇距尼禄通红的耳廓不过毫厘，暖热的气息象丝缕一样缠进耳孔。
“舒服吗……”罗德声音低沉，靠近耳边自然就显得很性感。
尼禄心脏难以抗拒地猛跳，几乎是捶打着胸骨。他甚至觉得这过于激烈的心跳会使自己猝死。
他扒着桌角挣脱出来。慌乱之中，他的手掌不小心碰到了尖利的水果刀。
掌心骤然传来强烈的钝痛，宛如钉入长刺。
疼痛使尼禄稍微清醒。他的视线接触到血红的手掌，恍惚地定格在汩汩流出的鲜血上。
罗德一瞬间就收起开玩笑的神色。他紧绷着脸，有些担忧地说：“你没事吧？”
尼禄怔神地紧盯手掌。繁密的刘海将他幽深的眼睛遮去大半，体质纤瘦而苍白的他，即使健康也显得病恹恹的。他有着别扭的、病态的本质，这种本质或多或少地支配他的意志。
一丝快慰蹿上他的嘴角。尼禄慢慢弯起眉眼，浮现一个十分荒诞的微笑。
“这下你也该对我念念不忘了吧……”他虚弱地说，唇色很是苍白。
罗德的脸上闪过一道惊异，身体收紧得象一块铁。
他镇定地与尼禄相视一会，支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奴隶，沉默着替尼禄包扎伤口。
尼禄脸色惨白。他无力地挽着罗德的胳膊，额发被冷汗黏在眼皮上，看起来很压抑。
“今晚你能不能不走……”他幽幽地说，语气里有不可抑勒的沉郁。
于是两人在今晚第二次同床共眠。
尼禄被划破掌心，居然有了精神。他愣愣地靠坐在床上，出神地盯着身旁的罗德。
罗德乱翘的长发散落枕间。他已经有很重的困意，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面色愈发沉静。
他斜斜地瞄尼禄一眼，“还不睡？”
“我睡不着。”尼禄说，“我连一点困倦都没有。”
罗德胳膊一撑坐起来，宽松的睡衣敞开到胸膛，裸露出钢锯般的锁骨。
他在床头的木柜里翻找一会，随意地抽出一张边角卷翘的羊皮纸。
羊皮纸已经泛黄褶皱，纸上以金属墨水刻写着密集的字母。尼禄投之以好奇的眼光。
罗德同尼禄一起靠坐着，抖落羊皮纸的清灰。
暖黄的烛光照映两人洁白的睡衣，他们在被窝里相互依偎。
“故事是治疗疾病和失眠的良药。”罗德这么说着，压制住打呵欠的欲望。
他用手掌抚平褶皱，扫一眼上面的文字，懊恼地叹道：“该死的，居然是希腊文！”
“那就让我来读。”尼禄拿过羊皮纸，以极快的速度浏览着内容。
罗德半闭着眼，困意象蒸汽一样浮上来，聚集在他的头脑中，形成越来越重的云层。他觉得脑袋沉重。
尼禄将快燃尽的蜡烛挪近一些，照亮纸上的文字，读道：
『米诺斯是一处小国的王子，他一出生就被野心勃勃的父母寄予厚望。在他呱呱坠地那天，全国上下举行三天三夜的谢神祭，来庆祝他的出生。他有着高贵的血统、洪亮的嗓音和可爱的卷发，以及一双仿佛由黄金锻造的、明亮的金眼睛。米诺斯集中了父母和全国人的宠爱，没有人不羡慕他。』
罗德的呼吸越来越沉，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倾听。
『为了获知米诺斯的命运，国王与王后前往太阳神庙问卜。然而，他们得到的神谕却是：“你们的儿子将来会因自己的眼睛而死。”』
尼禄的脸庞浮现有思索的神色。他继续念道：
『这对高贵的夫妇行事偏执，总是以古怪的方式去表达关爱。忧心忡忡的他们沉思很久，最终狠心挖去了米诺斯的眼睛，并丢到烈火里焚烧殆尽。』
尼禄停顿在这里，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此时蜡烛忽亮一下，随即燃尽，眼前的一切如坠深渊一般浸泡在黑暗中。
罗德滑进被窝，侧躺着背对尼禄，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困意：“不念了……睡吧……”
尼禄摸黑着放好羊皮纸，安静地钻进焐得温热的被子。他面朝罗德躺下，在夜色里盯着他散乱的黑发。
罗德的呼吸很快就沉稳下来。
黑暗之中，尼禄偷偷挑起他的几缕黑发，吻了吻，才一脸微笑地躺好睡觉……

第39章 阿格里皮娜的筹谋
怪病的流行使罗马人惊惶。他们在神庙举行祭祀仪式，以此换取疾病之神的庇佑。
尼禄命令奴隶用刷子清洁廊柱，将新鲜的朱砂涂在壁画里女神的唇瓣上。奴隶们架起火盆，往地上洒草木灰和羊油，扫净一切污渍。
赤红的火光跃动于大理石穹顶，宛如跳跃的红苋草。
一辆马车辘辘而来，停在神庙的门口。奴隶殷勤地涌过去，从车里搬出一尊尊铜制的雕像。
奴隶人手不够。罗德戴上手套，走过去帮他们搬运。
这些表面光滑的铜像有着罂粟壳一样的棕褐色，大多是疾病之神的半身像，焊接在方形的底座上。
铜像看起来很重，实则重量却比较轻。一个奴隶可以抱起四座铜像，将它们摆在雕花的石柱上。
罗德端起一座铜像，冷峻的目光打量一圈，象被钳制一样定住。
底座上刻印着“奥托”的家族姓氏。
尼禄一路踩着羊绒地毯走来。他在罗德身边站定，随手抱起一只铜像，放在怀里掂量掂量。
他思索着说：“这些铜像都不是实心的，否则不会轻到这个地步。”
罗德以指甲刮一下底座上的家族姓氏，神色越发凝重，“安东尼倒是很有本事。以他污迹斑斑的平民身份，居然能包揽神庙的铜像生意……”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本事。”尼禄放回铜像，“他的兄长位高权重，年轻时又担任过神庙的大祭司。安东尼揽到这种生意并不奇怪。”
奴隶排成排抱着铜像走过，相挨甚近，象一串玻璃珠一样流过去。
罗德往边侧移了移。他盯着铜像，眼里有一些危险，“这真是一个极好的宣传！来神庙祭拜的民众都会感激这个姓氏。在政变里遭到打击的奥托会象灰烬里的火星一样重燃。”
尼禄沉默片刻，眼中有着阴涔涔的、酷似鳞片的冷光。
“这对我很不利。”他阴沉地说，“奥托家族在政局中站在我的反对方。”
罗德将铜像递给奴隶，低声问道：“那谁是您的支持方？”
“法院里那帮白发苍苍的法官们。”尼禄答道，“年老的他们见证过帝国开启的荣光，是奥古斯都坚定的拥护者，自然就对我这个后人心怀期望。”
奴隶用毛榉树灰清扫祭坛，在经久不息的圣火里添加一些油料。
这时，主持祭祀的圣女们从门口走向祭坛，一个最年长的圣女带领着她们。
这些圣女穿着飘逸的白裙子，面带遮半张脸的白面纱，腰间系着一条紫色腰带。
她们手里端着用松子烹制的咸糕、怀孕的母牛的肉，以及赛马的鲜血。这是用以献祭的祭品。
只有经过严格选拔的女孩才能成为圣女。罗马的圣女出身贵族，外貌秀美，梳着六股层层叠起的辫子。这种漂亮的发型，普通妇女在结婚时才有机会梳。
她们以守护圣火为职责，奉行终生不婚的原则，在社会中享有别人无法企及的特权，就连最高行政长官也要为她们让路。
奴隶列到两侧下跪。他们都垂着头，低微的身份使他们不敢以低贱的眼睛去视圣女。
最年长的圣女穿着镶金线的鞋子，凛着脸孔走近。
她戴着半透明的白面纱，一双清冷的眼睛没什么神色，眼周旁已长出密密的细纹。
尼禄挪过身子，向她俯身行礼。
圣女微微颔首，冰霜般的眼眸移动，无意间瞥到尼禄身后的罗德。她淡雅的眉眼裂出一丝微弱的迟疑……
祭祀仪式耗时很长。圣女将赛马血泼洒在祭坛里，焚烧香料，在火光和香气中吟唱祈祷文。
仪式结束时已至傍晚。
尼禄和罗德选择走回家宅。
狭隘的街道里，有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石板缝间堆积着黄尘。商铺和房舍混在一起，小贩摆出的商品占据大半个街道，一些提着油腻的水桶，将脏水倒进公共下水道。低矮的公寓里乱哄哄的，里面挤着一排排地铺。
“这里是罗马的贫民区。”尼禄抓起袍摆，防止衣服被泥灰弄脏。他掩着鼻子说：“很多得了怪病的人都住在这里。”
一个明显营养不良的妇女从公寓走出，嘴边冒着白沫，捂着胸口一阵咳嗽。
她看起来很孱弱，眼睑水肿，眼白是怪异的蓝绿色。没走几步，她跌跌撞撞地趴在下水道口，冲里面不停呕吐，就象一条拼命扭动的、正在蜕皮的蛇。
罗德看着她连续抽搐的后背，沉重地说：“这个病似乎更加偏爱穷人。他们没钱治病，只能在呕吐和尿血中渡过最后一段时日。”
尼禄的神情愈发紧迫。略长的刘海埋住他的眼帘，使他眉目不清。
“这是我上任以来所面临的第一件事，关系到我的名誉。”他低沉地说，“我必须要解决这个病，哪怕这需要昼夜不息的工作……”
他抬起手，将遮挡视线的额发掀到后面，苍白的前额毕现，十分饱满。尼禄的骨形很立体，眉骨高昂，年轻的他其实有一种潜在的令人屈服的气质。
再放下手时，尼禄不小心打到罗德按着剑柄的手。皮肉相碰，产生的撞击感象小锤一样锤进心窝。
“很抱歉……”因爱而生忧怖的尼禄连忙道歉。
罗德忽然握住他意图回避的手。尼禄愣住，这种主动的亲密让他心痒。
他红着脸想抽回，但罗德握得很紧，以至于他没有成功。
“我陪你。”他凑到尼禄耳边，以轻柔的口吻说道。
尼禄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心感温暖。
……
麦瑟琳娜死后，克劳狄乌斯一直独睡空床。他年事已高，对夫妻之事早就失去了兴趣。然而胆怯又身体残弱的他，对于独身生活不由地恐惧和寂寥。
奴隶摆好沙发，点亮餐桌上的一根根蜡烛。奴隶将鹌鹑肉切片，淋上胡椒汁和蜂蜜。厨师能把面包烤成玫瑰花的形状，一旁摆着鱼酱和迷迭香汁，可以蘸着吃。麦片粥与藏红花和海胆黄一并熬成，这是今晚的主食。
满满一桌丰盛的晚餐，实际上只有皇帝一个人吃饭。
克劳狄乌斯佝偻着侧躺，独自一人占据三人位的沙发。他慢慢地咀嚼着肉片，味同嚼蜡。
这是一顿孤独的晚餐。屋大维娅整天与贵族少女们玩乐，很少花时间陪伴她的父亲。
克劳狄乌斯舀起一勺麦片粥，机械地咽下去。偌大餐厅回荡着碗勺碰击的声音。
奴隶端着鳝鱼的奶汁和烤红鹤舌走来，布置在餐桌上，替皇帝铺好胸前的餐巾。
他忙活完，刚想退下去，就被克劳狄乌斯叫住了。
“你就站在我眼前，随便弄一点动静出来，让我听见！”克劳狄乌斯命令道，圆圆的小眼睛透着强烈的幽怨，“至少让我感受到这该死的餐厅不那么空荡荡的！神明啊……这里简直冷得象冥河的河底！”
他烦躁地拍一下桌子，连同身体都震荡一下。黄金的桂冠从他灰白的发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干巴巴的声响。
奴隶惊恐地站定，僵硬地下跪，害怕得直发抖。
克劳狄乌斯无奈。温凉的麦片从他的咽喉慢慢滚下去，象爬虫一样一点点移到胸口，再悄然地啃咬他的心脏。酸涩从他粗短的脖子涌上来，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我快要疯了……”他自说自话，神情十分哀怨，“我整天为罗马费尽心血，却连一个陪我吃饭的人都找不到。我到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龄，已经预见自己将要在冰冷的被窝里孤独死去的结局！”
他的喉结不停颤抖，松弛的眉眼隐隐发红。
这时，一个女奴战战兢兢地走来，为他端来一盘凤尾鱼。
银色的小鱼整齐堆码在盘子里，盘边摆着淡紫色的唇萼薄荷。鱼皮被烤制得缩起，裸露出金蜜色的鱼肉，泼淋其上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有一股香葱的诱人清香。
克劳狄乌斯凑过去闻了闻，发红的鼻翼鼓动两下，皱着眉头说：“这是最低级的鱼肉。告诉厨师，皇宫里绝不能出现连奴隶都能吃的食材……”
端菜的女奴垂着头，支支吾吾的，看向皇帝的眼神十分胆寒。
“是我让厨师做的。”一个幽幽的女声突兀地响起，象一颗生长在空气里的杂草。
阿格里皮娜穿着暗红的裙袍，素净的五官半隐于头纱之下，只露出没有血色的嘴唇，神色晦暗不明。
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她象一只凭空出现的鬼魂，将她天性胆小的叔父吓了一跳。
“哦……是阿格里皮娜……”克劳狄乌斯吓得脸色惨白。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她勉强地微笑。
“你怎么来了？我亲爱的侄女……”
阿格里皮娜平静地笑笑：“我只是想来探望您，我可怜的叔父。听说您这段时间一直都不太好，瘦了很多。”
她摆出一个遗憾的表情，“瞧瞧，您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事务缠身的您一定很累吧……”
“向来如此。”克劳狄乌斯拍拍身旁的空位，邀请她躺上来。
他面露欣慰，以来自于长辈的、宽厚的语气说道：“过来吃点东西，阿格里皮娜。这还是我这段时间里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吃饭……”
阿格里皮娜神色隐晦。她走到沙发旁，病怏怏的脸隐在红头纱之后。
她迟迟没有躺上去，沉静地说：“恐怕我还是要拒绝您，我的叔父。您身边的位子只有皇后才能躺，我可不想坏了规矩。”
“这是我私人的宫殿，没有人会责怪你的。”克劳狄乌斯温和地笑道，“你不必这么在意规矩……”
阿格里皮娜沉默，冷漠的双眼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于停滞。
她轻缓地出声：“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不必在意规矩……”
克劳狄乌斯为她斟葡萄酒，问道：“什么办法？”
阿格里皮娜忽然凑近他，以一种蛊惑的声音说道：“那就是让我成为皇后……”
这句轻飘飘的话象火石一样坠进克劳狄乌斯的耳朵，在头颅里掀起弥天的动静。
克劳狄乌斯的双眼陡然瞪大，眼珠剔亮。他浑身绷紧，僵硬地仰起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一脸淡然的阿格里皮娜。握在手里的葡萄酒杯大晃一下，酒水泼湿一片。他的反应大得好象是被刺了一刀。
酒杯咣当一声落地。克劳狄乌斯无措地摇着头，佝偻的身体在沙发上扭着，象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他断断续续地说：“神明啊……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是你的亲叔父啊！阿格里皮娜……我想你一定是喝醉了……”
“我没有喝酒。”阿格里皮娜冷静依旧，“一滴都没有喝。”
她坚定地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让我成为皇后吧，我的叔父……”
“这不可能……”克劳狄乌斯胡乱地摇着头，“这太奇怪了！我对你根本没有那种邪恶的想法！你是我疼爱的侄女，是我哥哥的女儿……”
“那只是一个名号，您不必多虑！”阿格里皮娜主动躺到他身边，揽着他的驼背安抚他。
她的抚摸让克劳狄乌斯一阵战栗。
“别……别碰我……阿格里皮娜！”他哆哆嗦嗦地说，“这样太可怕了……”
“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身边还有一个刚刚成年却仍不懂事的儿子……”她沉着地说，口气里没有一丝慌张。那双深潭般的棕色眼睛，此时有厚重的阴冷。
“我需要一个保障，需要一个能庇护我的地方。也同样……”她的语气猛然迫切起来，“我的儿子也需要一个皇帝作为父亲！他明明有顺理成章的血统，却因为父亲不是皇帝而被某些元老诟病。”
克劳狄乌斯几乎将脸埋到餐巾上。他无力地摇着头，连看阿格里皮娜的勇气都没有，声音颤抖地说：“我不能娶你……阿格里皮娜……那样太奇怪了……”
阿格里皮娜平静地看着他。她思索一会，撕掉一块凤尾鱼肉，摆到她叔父的餐盘前。
她挤出一个怀念的脸色，轻柔地说：“还记得您当年来我家为我庆祝生日吗？那时候我只有七岁……”
克劳狄乌斯僵住，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阿格里皮娜用叉子叉起鱼肉，递到他颤抖的嘴边，“那个时候，还很年幼的我就懂得把第一块鱼肉送给您吃，就象现在这样……”
克劳狄乌斯震惊得嘴唇微张，呼吸屏住，脑子里狂乱得好象翻江倒海。
阿格里皮娜趁势将鱼肉塞进他嘴里，拿捏出一个看似真诚的微笑。她以温暖的语气说：“您也需要一个能陪您吃饭、真正关心您的人，不是吗？”
克劳狄乌斯感觉如鲠在喉。

第40章 罗德的归属
铜像生意使奥托家族获得一大笔收入。这个跌入谷底的家族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安东尼嘴里嚼着茴香叶，乐呵呵地哼着歌儿。他熏香新买来的红衣服，以熨石熨烫。
被熨烫着的衣服是经过改良的裙袍，裙摆上挂着一串流苏。丝质的红裙在烛光下漫射出游离的光，它的尺寸根据安东尼的身材定制。
微冷的夜风吹过百叶窗，挂烫着的红裙骤然飘摇，象一只上蹿下跳的幽灵。
安东尼放下熨石，一脸满意地欣赏一会。
他转向铜镜，从妆奁盒里拿出一副耳环，对着镜子戴到薄薄的耳垂上。
那双墨蓝色的眼珠一移，安东尼就在镜中瞥到了他的兄长。鲜红的烛光倒映在他眼底，象一张隐遁在海底的血红鲨口。
一个浮夸的微笑拱进他粉腻的脸庞。
门希倚着门框，对着弟弟的镜像叹口气，“你又要去剧场了？”
“当然！”安东尼喜笑颜开，“去剧场享受女孩们的掌声和欢呼！那些贵族少女们简直为我精湛的表演而神魂颠倒。她们送我礼物，还会在表演结束后牵我的手去她们的闺房……”
门希不屑一顾，沉重地告诫道：“这是身份低贱的演员才该做的事情……哗众取宠……”
“这是我最大的爱好，亲爱的哥哥！”安东尼拨弄一下耳环，以撒娇的口吻说，“我敢保证，我是罗马城里最受追捧的反串演员！”
奴隶端着脂粉盒走来，朝安东尼脸颊上扫大麦粗粉和鹿角根粉。这能使他的肤色显得润白。
门希走进来，扯了扯熨烫良好的裙袍，疑问道：“这件裙子是用丝国进口的绸缎做的，一定花费了不少钱吧？”
“我可是用自己的钱买的！”安东尼闭着眼睛说。奴隶用墨鱼的墨液为他描画眼线。
他歪嘴笑着，眼角被勾画得上翘，“多亏你向神庙举荐我。我这次赚了不少钱，还挽回了一些名誉。我的资产已经能允许我养马，我就要重新成为一名骑士了！”
安东尼套紧假发，金黄的波浪卷象麦穗一样扫在他脸侧。
奴隶将一颗仿冒的美人痣敷贴在他的嘴角。这种圆而黑的假痣特别受罗马贵妇的欢迎。
门希沉定地站立，眼角的鱼尾纹象树木的层层枝杈一样伸下去。
“我接到奴隶的口信，茱莉娅过些时日要来拜访我。”他森然地说，“她说要向我汇报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茱莉娅？”安东尼照着镜子，调整一下假痣的位置，“就是上次祭祀仪式里那个领头的圣女？如果我没记错，她的资历应该是神庙里最老的。”
门希点点头，“我担任大祭司的时候曾经提拔过她，她一直对我感恩戴德。你这次能揽到这笔铜像生意，与她不无关系……”
安东尼拿起一盒口红，漫不经心地问：“她要给你什么消息？”
门希凛然，睁大的眼睛微红，连带着眼纹都在颤抖，“为了保密，她没有对奴隶多说。她只提到看见一个和……和泰勒斯长得极像的年轻人……”
他的脸颊青白，心情五味杂陈。那是一个他极不愿意念出口的名字。
“她确定没有看错？”安东尼悠闲地涂着口红，“霸道的卡里古拉总让最爱的亲卫带着面罩，很少有人窥见过泰勒斯的容貌，就连我都没有。”
门希呼吸一屏，腿脚如扎根似的往下沉坠，这一瞬间他心痛得宛如千疮百孔。
他顿了很久，僵硬地挪着嘴唇说：“……茱莉娅不是轻率的人。身为大贞女的她冒着遭人诟病的风险，执意要悄悄拜访我，一定不是随口一说。”
“你可不要掉以轻心！我的哥哥……”安东尼斜斜地瞥过去。
他的嘴唇艳红，蓝眼睛陷进孔雀石磨制的蓝眼影里，象一滩覆盖在眼窝的淤青。精致的妆容使他像极了一个妇女。
安东尼谨慎地说：“你别忘了，她当年靠出卖同僚才获得大贞女的位置。谁敢保证她不会为了利益再次出卖你？！”
门希神色阴晦，久久纹丝不动，象中了诅咒一样化成一块石头。
……
阿格里皮娜与克劳狄乌斯的婚讯从天而降。
近亲结婚的消息，象突然从山口迸出来的火山灰，席卷整个罗马。
尼禄得知母亲的婚讯时，正伏在书桌上阅读堆积如山的公文。
震惊使周围的环境于一瞬间变得无声。
通报消息的奴隶就跪在脚边，金属刻笔洇开一片墨水。泛起白雾的视野被银色的额发打散，眼前是满窗青绿，阳光象沙子一样流进榕树的叶缝。
尼禄恍惚地盯着窗子，神情很迷茫。他象失去方向一样呆愣着，迷惑地眯起眼睛。
在终于反应过来后，惊诧的表情象山体崩裂一样在他脸上开裂，苍白的眼睑泛起愠红色。
“毒蛇一样的女人……不知廉耻的母亲……”尼禄红着眼睛说，“她是生而为桂冠和宝座的妓｜女！”
报信的奴隶战战兢兢地跪着，迟迟不敢动。
尼禄的神情十分阴森，气色变得如阴霾一样灰白。他动起刻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写着字。
“你去给她回话……”他边写边说，“罗马已经送走了一个以娼｜妓为名的麦瑟琳娜，更不需要一个以乱｜伦为名的阿格里皮娜！我以有她这个母亲而感到羞耻……”
罗德站在门口，冷清的目光象黑纱一样飘进来。
“这不是一个英明的决定！”他警戒地说。
尼禄翻涌的愠怒象被缰绳勒住似的停止。
罗德端着一杯牛奶，上面洒着几根藏红花。他乌黑的鬓发尽挂耳后，显露出明犀的下巴。
尼禄心有雀动。
罗德冷静地走近，节节分明的手指钳紧银杯，“这些侮辱性的词句恐怕毫无用处，您的母亲绝不会撤回结婚的决定。”
尼禄的声音有些抑郁，“她是个不顾一切的疯子……她的母爱就象一条摆脱不掉的、粗壮的蟒蛇，从我出生之时就在从头到脚地缠缚着我。”
罗德顿一下，一丝自嘲蹿上他的唇角。他坐上窗台，硬挺的剪影被捆在窗框之内，榕树的青绿在他背后浮游。
“这算什么……”他喝一口牛奶，平静地说，“我连母亲都没有。”
本来很愤懑的尼禄沉默了。他神色郑重，胸口涌起一阵酸涩，以复杂的眼神凝视罗德。
他小心地开口：“你记得她的样子吗？”
罗德嗤笑，“我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她似乎在生下我之后，就从这个世上凭空消失了……”
他轻晃着银杯，语气依旧坚｜挺，“我曾无数次向我的养父问起她。但他总是躲闪，从不回答这个问题。”
尼禄哽住。他幽幽地抬眼，几缕弯曲的银发散下来，样子十分低落。
罗德看见他颤动的喉结，不以为意地笑笑：“少矫情！”
他侧过身，一个健步就跨到窗外的榕树枝杈上。他引人瞩目的五官就这么暴露在阳光之下。
“上来！”他冲尼禄扬起一个明朗的微笑。
尼禄毫不犹豫地从窗口跳到他身边。
在家办公的尼禄穿着随意的白睡衣，赤着脚。他坐下来时衣摆刚刚及膝，露出两截苍白而有力的小腿，在树枝下灵巧地晃荡着。
罗德嫌脚上的铁靴太沉，索性将靴子蹬掉，也打着赤脚。
富有朝气的青光晕染尼禄的睡衣，他鼻梁处的淡淡雀斑在光线下毕露。
“我的新庄园里放着很多名贵的雕像和宝石。”他晃着小腿说，“那些东西价值连城，对于惯于偷盗的窃贼来说就象是一块肥美的鲜肉。”
罗德建议道：“您可以单挖一处地窖来存放那些麻烦的东西，既然您不常住那里。”
尼禄点头思考着，晃摆的脚不经意撞到罗德的脚踝，产生一些疼痛。
他象被烫到一样撤回脚，红着脸脱口而出：“哦真对不起……”
罗德移到唇边的牛奶又放下，盯着他充满歉意的眼睛，饶有兴致的模样。
他认真地说：“看来您很害怕与我有肢体接触。”
尼禄心虚起来。他的手不由地抓紧树枝，躲闪的双眼埋于额发之下。他在死守着一个寄托身心的秘密。
罗德端着牛奶，悄然地凑近一些。他漆黑的羽睫和红唇就停在尼禄逐渐染红的耳鬓。
他以飘忽的语气说：“您厌恶我，对吗？”
“怎么可能？！”尼禄慌忙否认，“我非常欣赏你，我以我的全部身心以及灵魂发誓……”
他脸颊发热，两只光裸的小腿绞在一起，在轻微地发抖。情感上的卑微，象一叶障目一样，使他无视自己身份的尊贵。
“我只是不想冒犯你……”他低语道，“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罗德笑了笑，挽过他颤抖的手臂，倾身贴上去。他几乎将后脑抵在尼禄前肩，瀑布一般的黑发倾泻在尼禄的脊背，尼禄感觉如有千钧压顶般的重量。
罗德在他耳边轻语，低沉的嗓音象一颗罂粟一样生长在耳边：“可是冒犯我本来就是您的权力……”
他伸过脚，与尼禄苍白的脚相抵。他用微弯的脚趾去来回磨蹭尼禄的脚底，再顺着他纤细的脚踝一点点上移，勾勒出骨骼的形状；最后以脚背慢慢滑向他的小腿肚。
亲昵的触碰引起阵阵战栗，尼禄的小腿肌肉隆起，脚趾象激灵一样蜷起。
暧昧的情愫象月亮周围的一圈清朦的月晕，比月亮本身还要撩人。
罗德听到尼禄逐渐紊乱的呼吸，面露一点狡猾，嘴角有坏坏的微笑，“您又在害怕了。”
尼禄努力压制着呼吸。
罗德撤回折磨人的脚，歪过头，洁净的前额蹭到尼禄的下颚。柔顺的黑发揉进银色卷发的罅隙里。
庭院之外便是罗马繁忙的商铺，马车的碾压声和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此时细碎的阳光洒落在身上，鼻尖下是清苦的树叶味，榕树巨大的荫蔽将一切尘光挡在外面。
尼禄低着头不敢说话，因为羞涩和卑微；阅人无数的罗德知道他的心思，主动将头靠进他的颈窝，什么也不说。俗世之中有这一瞬，他们享受到安宁的交颈。
“您刚才就在冒犯我，但我并不会讨厌。”罗德轻柔地说。他靠着尼禄的前肩，声音从下方悠悠传来。
尼禄心潮翻涌。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往下偷瞄罗德的脸庞，卑下地问：“为……为什么？”
罗德侧了侧脸，坚硬的睫毛戳进尼禄的皮肉，带来略疼的刺痒。
“因为我是你的。”他的声音有点慵懒。

第41章 福祸相依
罗马已进入凛冽的深秋。
莫名其妙的怪病日益严重，大批人因尿血和腹泻死去。罗马人从惊惶转而怨恨。
城中出现风言风语，谣称尼禄的继位不符合神的意旨，神明便以怪异的疾病和治不好的洪水来惩罚罗马。
然而，祸不单行的是，蛰伏多日的洪水冲垮堤岸，淹没了新庄园山下的街道和商铺。
由于这些房舍在冠名上属于尼禄，尼禄就必须负担房屋和堤岸的修缮费用。这项支出十分庞大。
尼禄忙碌得焦头烂额。民众的谴责和经济的负担让他受到双重的挫折。
作为行政官，他要去看望罹患怪病的病人。这是政客象征性的慰问，可以安抚民众的情绪。
临近出门，尼禄套上皮靴，系紧羊绒斗篷的领口。奴隶用胶纸粘掉他斗篷上的细灰，朝他的一头卷发喷洒丁香的蒸馏水。
门外的庭院里，车夫用刷子梳顺马鬃，往马车的车轴里添加润滑用的油脂。
屋里的大理石壁炉烧得正旺，明烈的火光盈满卧室，热意无孔不入。
门口传来铁靴踩地的铮铮响动。尼禄顿住动作，心有小虫爬过般的轻痒。
自那天在树上的交颈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粘稠了许多。
他微微侧脸，金棕色的眼瞳移到眼角，一下子就看到头发还湿着的罗德。
罗德刚刚洗完澡，脸上还挂着水珠，嘴唇红得宛如烈火。他的黑眼睛湿漉漉的，一缕缕的黑发滴着水，黏紧黑衣，好象黑墨滴进黑墨里。
“我准备好了。”他拿起他的长剑，飞快地检查一下，稳稳地套进剑鞘里。
年轻的女奴不停地偷瞄他。尼禄打个手势让所有奴隶退下。
“我们要再去一趟贫民区。”尼禄扣好靴子上的扣子，“给那些病患送一些钱币和延缓死亡的药物。”
罗德将剑鞘系在腰间，“现在的罗马就象一颗从根开始蔫掉的病草。过了这么久，那群号称名医的家伙们还是束手无措。”
尼禄忧郁地说：“目前他们只能判断这是一种慢性病，可能与食物和饮水有关。但具体的病因还不能确定。”
罗德倚剑而站，水珠顺着他明朗的下颚滴落，十分严酷的模样。
“走吧。”他用下巴指了指外面。
“现在还不行。”尼禄说，“车夫还在装药草和钱箱，我们得再等一会儿。”
罗德向外瞧一眼，本来按住剑柄的右手又撤了下来。
他朝壁炉里加几根木炭，站在旁边烤火。火风扑面，吹动他乌黑的湿发。
罗德沉默良久，脸色冷峻地说：“听说您的商铺和房屋都被洪水淹没了……”
他盯着火焰，眸子里倒映出两枚火光。
尼禄面露郁色，沉重地应道：“很不幸，我赔进去手头上的全部钱财，还向我的母亲借了一些钱。房产的冠名先让我享受荣光，再让我遭受飞来横祸。”
罗德沉思一会，剪影象一尊锤炼的铁石一样嵌进金红的火光之中。
“还记得您之前的占卜吗？”他神情冷然地说，“占卜师给出两个神谕，其中一个就是水会给您带来灾祸……”
尼禄怔忡一下。
“被投毒的浴池水、在去塞浦路斯的海上遭遇海盗、掉进天井感染疟疾，再到现在这场让您负债的洪水……”罗德一件件数着，“您的一切劫难都与水有关。”
被印证的预言使尼禄心生忧惧。他踩着皮靴，沉沉地走到罗德身边。
明艳的火光象金片一样贴上他忧郁的脸。罗德能闻到尼禄丝袍上丁香的清香。
尼禄垂着眼睛说：“多么可怕的巧合……”
“这不是巧合，而是定数。”罗德斜斜地瞥视他，“或许决定您命运的那三个人也是真的存在。”
尼禄注视着火焰，瞳中的光点象幻影一样跳跃。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罗德胡乱地拨弄头发，甩出几串泛射火光的水珠。他的长头发很浓厚，不容易变干，浸湿之后就温顺地垂坠着，使他有一种阴柔美。
他撩开挡着视野的鬓发，尼禄的那双熠熠闪光的棕眼睛就闯过来。
两人的视线象擦出火花的刀剑一样碰撞在一起。
一个对视就能让气氛陡然胶黏。
尼禄浅棕色的眼睛被红光斜照，好象通明的玻璃，呈现出奇异的金红色。他的面颊隐约羞红，眼白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有一些憔悴。
罗德盯着他的金眼睛，忽然说：“上次的故事还没读完。”
尼禄愣一下，“是那个被父母挖掉双眼的米诺斯吗？”
“他有着一对黄金般的眼睛。”罗德说，“我想听听他的结局。”
于是尼禄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故事书。
写满文字的羊皮卷已经泛黄，边角皱巴巴的，裂纹象叶脉一样支展在书卷上。这是一本年月已久的羊皮卷。
尼禄拂去卷面上的灰尘，板正的希腊文在褶皱的黄皮上显现出来。
“这是最流行的希腊故事书，罗马每一座别墅的书柜里都会藏着这本书。要学习希腊语的贵族们几乎人手一本。”尼禄说。
罗德将后背倚靠着墙，饶有兴致的模样。
尼禄挖出一勺羊脂膏，涂抹书卷的裂纹。他找到上次的位置，用拉丁语念道：
『可怜的米诺斯被挖掉了双眼。他的父母对唯一的儿子寄予厚望，为了弥补没有眼睛的缺陷，就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去训练他。
他们把米诺斯丢进狼群聚居的森林里，逼迫他听辨狼嚎的方向以逃命；让他在每顿饭前嗅闻食物，说出每一种食材和调料；还训练他巧妙地扇风，利用反弹回来的风判断东西的尺寸和位置。
这对父母就以这种令人畏惧的方式去爱他们的儿子。』
尼禄稍作停顿，继续念道：
『在没有视觉的生活中，米诺斯的其他感官就对外界极其敏感。他的浑身仿佛被覆上一层神经密布的薄膜，敏感得就象蜗牛的触角。细腻的他能感受到环境中的每一丝变动。
在父母的驱策下，米诺斯学习了文字和演讲，他才华过人。
然而，身体上的不健全，使他有着悲观而阴郁的性格。他每天生活在黑暗中，几乎足不出户，体格十分柔弱，连稍微重一点的刀剑都提不起来……』
罗德听到这儿，忽然出声说：“象你。”
尼禄怔了怔，脸庞羞得更红。稚气未脱的他揉两下鼻子，浅褐色的雀斑淡淡地分布在上面。
他往下念道：
『米诺斯成年之后，国王夫妇仍然象绳索一样束缚着儿子。他们一直渴望米诺斯能够学习骑射和游泳，增强武力，将来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国王。
正逢此时，众神之父朱庇特降下恩泽，赠给人们一座特殊的别墅。
这座来自神界的别墅完全由镜子建造：
穹顶由无数小镜块拼接而成，墙壁是大镜子，廊柱、天花板、地板、楼梯都是明亮的镜子制成；房间里的床和桌子，甚至连餐盘花瓶、吃饭用的刀叉勺子，通通都是镜子。
朱庇特扬言，只要有人能在镜子别墅里单独住一年、并且安然无恙的话，就会赏赐他所向披靡的勇猛和武力，并让他成为镜子别墅独一无二的主人。只有经过别墅主人的允许，外人才允许在别墅里进出……』
罗德来了兴致，明丽的眉眼微微弯起。
『人们对此趋之若鹜，都想拥有所向无敌的力量。
国王夫妇看到这个机会，更是喜悦无比。他们果断将米诺斯送到别墅。
大多数人仅仅是走近镜子别墅，就会被无数镜片所映照出的无数太阳刺伤眼睛，他们只好选择放弃。
剩下的人好不容易走进别墅，就被无数重复的镜影搞昏了头。
他们时常被尖锐的桌角戳伤，连镜子饭桌上的镜子餐盘都找不到，一些人因为忍受不了寂寞而放弃，更多人则是被混乱的视野逼到发疯……』
尼禄在此处略做思考，接着读道：
『就这样，米诺斯因为没有眼睛的优势，安静地在别墅里住了一年。朱庇特遵守诺言，给了他无与伦比的武力和勇敢。无人能打败这个身负神恩的青年。
他被挖掉眼睛的噩运，反而成为他的幸运……』
尼禄忍不住中断朗读，轻叹道：“他可真是个悲惨又走运的家伙。”
罗德站直身体，被火烤得半干的头发凌乱地翘起来。
他利落地拨开鬓发，双唇深沉地抿合，良久后才开口道：“他戏剧性的经历值得您去思索。”
尼禄抬起头，视线在碰到罗德时，产生来自本能的柔软。
“什么意思？”他问。
“米诺斯被挖眼睛的灾祸转变为他的福泽。”罗德说，“就象当时您遭遇海盗却避免买到假橄榄一样。”
尼禄愣了愣，思绪飞快地倒回到过去。他犀利地说：“也象我这次幸运地取得房产的冠名，却又因为它而负债一样。”
“说不定这场洪水会在某一天再次转变为您的福泽。”罗德发出轻微的喟叹。
尼禄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变得乐观一些吗？”
“不。”罗德轻笑道，“既然命运是阴晴不定的家伙，那么一直乐观和一直悲观都是愚蠢的。”
这时，奴隶走过来，告诉主人该出发了。
两人再次中止了这个故事，动身前往贫民区。
……
贫民区的病情令人触目惊心。
这里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症状。病人们面如菜色，走路时身体摇晃，僵硬得象行走的木乃伊。他们的皮肤上长着红疹，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有些严重的腹痛难忍，呕出一滩破碎的、蓝绿色的呕吐物，脸色象骨灰一样灰白。
贫民区的街道十分肮脏，下水道口长满青苔和黏虫，还有老鼠窜来窜去。
买不起皂角的贫民只好用尿液清洗衣服，他们会在装衣服的盆中灌满尿液，然后在上面踩。整条街都蔓延着难闻的异味。
尼禄和罗德走进坑坑洼洼的街道，病情还不严重的人夹道欢迎。
生着病的他们尽力去欢呼，抛给两人花生和月桂树叶。这是贫民们最值钱的东西。
有的幼童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去捡掉落的花生粒来吃。
一只瘦小的老鼠从尼禄脚边倏地飞窜过去。
尼禄的嘴角抽了抽，脸色暗沉地说：“潘多拉魔盒里的怪物似乎都跑到了这里，这里连每一口空气都是贫贱的。”
罗德打量四周，严肃地说：“这些病人就象中了毒一样！”
尼禄让随行的奴隶们分散药和钱。
贫民恭敬地双手接过。他们穿着的衣服比尼禄的奴隶还要破旧很多。
罗德踩碎一路花生，目光向街边扫视过去。他看到一连串简陋的厨具和零散的调料。
——贫民所住的公寓很小，没有配备厨房。妇女们只得在街边摆上炉灶，生火做饭。
突然，罗德的视线定格在一处，一贯沉着的黑眼睛迸发出惊骇的闪光。
炉灶上洒有一些幽幽的蓝白色晶粒。那是人们吃的食盐，如今却象发霉一样，呈现出浅淡而诡异的蓝绿色。
罗德熟悉这种颜色怪异的食盐。
他曾经在军营里领到过这样的军饷，当时还获得了一枚金币的补偿。
他的双脚象被抵挡的剑锋一样僵持不动。
尼禄随即发现他有异常，担心地问：“怎么了？”
罗德紧盯食盐，神情深重地说：“等我一下。”
他迅速钻进人群，速度之快宛如一道乍现后又隐于阴云的闪电。
尼禄连忙扒开人群跟过去，脸色因为焦急而涨红。
罗德站到炉灶旁，捏起一撮蓝绿色的盐晶，凑近鼻子轻闻一下。这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海腥味。
在人声嘈杂中，尼禄穿过层层人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罗德的手臂。
他急得一头汗，满面潮红，嘴唇难以抑制地颤抖。
罗德刮一下他汗津津的鼻子，笑道：“担心了？”
尼禄害羞起来，觉得鼻梁上火辣辣的。他被罗德这么一刮，思绪有点迷离，眼睛四处乱飘。
在无意瞥到蓝绿的盐粒时，他惊疑地愣住了。
罗德了然。他指了指那堆盐晶说：“这个是私盐。”

第42章 浴
尼禄捻了捻食盐，盐里夹杂的石砾扎痛他的指肚。他的脸色从羞红渐变为铁青，紧闭的嘴角有凶险的锋意。
他当即下令彻查整个街区的食盐。
随从们在贫民公寓里搜出成罐成罐的蓝绿色盐晶。食盐象小山一样堆在街头，还有一些盐是装在麻袋里的，数量之多令人惊叹。
尼禄黑着脸站在私盐堆前，盐堆高得甚至能遮住太阳。他的身旁两侧尽是下跪的贫民，脊背低伏得几乎要揉进地上的黄尘里。他们噤若寒蝉，气氛仿佛滴水成冰一样寒冷。
“这些私盐是啃食罗马法律的蛀虫。”尼禄阴冷地说。
罗德的身影尽埋盐堆的阴影之下。他瞧一眼瑟瑟发抖的贫民，霜冷地说：“私盐的价格是正规官盐的一小半，这些连燕麦片都买不起的人只能选择便宜的私盐。”
“这些私盐的流通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尼禄语气冷漠。他布着血丝的眼睛泛起湿润，有着血雾般的残忍。
他面无表情地说：“贩卖私盐的罪犯应该以被剁成肉块的下场警示他人。血流成河的场景和浓烈的血腥味，才能扼死想要犯罪的心思……”
罗德扫一眼他苍白的侧脸，没有言语。
街道旁，有些病情严重的人跪着跪着，后背抖动得愈发剧烈，最终坚持不住地吐了一地，呕出一堆蓝绿色的秽物。
尼禄往一旁挪了两步，愤懑地说：“罗马决不能有私盐存在，哪怕是一粒私盐都不允许存在！”
“私盐的流通是您想象不到的。”罗德警然道，“我就曾经在军营领到过以私盐充的军饷。”
尼禄惊愣，语气锋利地说道：“私盐居然已经流通到军队了？！”
罗德轻轻点头，不远处的蓝盐倒映于他的黑瞳，象一片因变质而生的霉菌。
他十分肯定地说：“这是一件涉及广泛的案件，与贫民和军队都脱不了干系。”
暗色象铁锈一样结满尼禄苍白的眉眼。他神色沉重，若有所思。
……
怪病又牵出一起罪行更大的私盐案。
医生对缴获的私盐做了研究。他们将微微发蓝的盐水喂给绵羊喝，绵羊会逐渐厌食、消瘦和呕吐，粪便也变蓝变黑，最终在衰弱中死去。
他们解剖绵羊和病患的尸体，发现肾脏肿得宛如泡胀的面包，颜色是恐怖的棕褐色。
这些蓝绿色的私盐正是导致怪病的病因。
购买私盐的都是家徒四壁的穷人，富人们都不会去吃来历不明的私盐。因此，罹患怪病没有富人，全都是贫民。
医生将胡桃和鸭粪磨成粉末，配制成药方。尼禄将药材免费分发给病患，还送给他们牛奶和鸡蛋清，这能起到缓解症状的作用。
病情初步得到控制。先前针对他的风言风语逐渐止息。
私盐案的调查已经超出行政官的权力范围，尼禄无权调查。法院开始受理这个案子。
然而，尼禄还有很多别的政务要处理。待修缮的堤岸、缺钱建造的浴场，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已至深夜，尼禄还在工作，这已经成了他的常态。
奴隶往油灯里添油，朝火势渐小的壁炉里投放新的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他们为尼禄温凉的双脚裹上皮毛，点燃含有薄荷香料的熏炉，这有提神的作用。
尼禄抱起熏炉狠狠地吸一口，凛冽的薄荷气味从鼻腔慢慢伸进肺部，再沿着他的周身漫溯到头脑。
疲惫的尼禄将熬得发青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觉得清醒一点点。
一双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再顺着骨骼抚摸到他光滑的脖颈，在那里狡猾地磨蹭两下。
尼禄象痉挛一样浑身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脊背收紧得象一张铁板。他非常清楚这双手的主人是谁。
“噢……别……别这么摸我的脖子……”尼禄缩着脖子，手指无助地扒着桌边。他的脸红得仿佛即将要从毛孔渗出血滴，佝偻着的腰背象一只蜷起的虾米。
罗德的手从脖子慢慢向前，摸到细长的锁骨。他尖细的指尖就晃动在尼禄的颈动脉，那里象有生命力似的砰砰直跳。
“看把你吓得。”罗德在他耳边轻语，“这个毛病还没好吗……”
尼禄的耳边嗡嗡作响。他紧紧绷着身体，强忍着咬紧牙关，格外敏感的身体象一只被拉到极限的弓。
罗德松开他，方才还黏着的手象雁过刮空一样消失得不留踪迹。
他转过身坐上书桌，背靠堆积如山的公文，套着铁靴的腿脚微晃。壁炉的火光迎面打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里有象镜面反射一样的强光。
罗德瞄到尼禄刻笔下的文字，随口一读：“浴场至今仍缺少十万奥雷以建造锅炉间和热水室……”
他停顿一下，思索着说：“十万奥雷，这相当于一整条街区的价格。”
尼禄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他闷声咳嗽两声，瞥向罗德的眼睛还有一点迷离。
他放下刻笔，“……我几乎向罗马的每一个贵族发出筹款的请求，还以永久的冠名来鼓励他们。但没一个人愿意出资……”
罗德微怔，沉静的眼里有一丝惊疑：“这很奇怪。那些虚荣的贵族总是对冠名的荣光趋之若鹜。”
“因为浴场容易亏损。”尼禄说，“它需要大量的木炭来生火，要供应橄榄油给人们挂身子，要每天更换池水，还要养活成批的奴隶给人们擦背。它就象一只吃钱的无底洞。”
罗德跳下书桌，踱步走到壁炉边。火光象密织的金丝线一样罩住他的周身，他的黑发悉数被火风吹起。
“我有个办法。”他平淡地说，“虽然它不一定可行。”
尼禄盯着他线条美好的身段，愣了愣问道：“什么办法？”
罗德转过身，将满目火焰挡在身后，冲他神秘地微笑，“跟我出去一趟。”
……
此时夜深人静，街道两侧燃着孤独的火盆，深秋的蝉鸣象摇筛声一样一下下地响，象气流一样在空气中横冲直撞。一路都是空无一人。
罗德驾着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他驾起车来向来不看路上的石子与坑洼，直直甩着马鞭过去。
尼禄一路颠簸，晃悠悠地爬下马车，跟着罗德走上山。
这座山长满了树，青树象羊绒地毯一样铺设在山地。一轮乳白色的月亮吊悬在夜幕中，宛如一块漂浮着的羊脂膏。绿叶被照得显得亮白，象青绿湖水泛起的粼粼波光。
月光被树木分割成无数根光柱。山路很不平坦。
“我们去哪儿？”尼禄避开脚边的石块说。
从叶缝间投下来的月光将他的卷发照成一根根银丝，皮肤象没有血液一样苍白。
罗德走在前边，灵活地蹦跳在溪流之间，头也不回地说：“马上就到了。”
尼禄一头雾水。
直到两人来到半山腰，尼禄才豁然开朗。
水声哗哗作响，石缝间的白水花象裙摆一样翻卷起来。树木少了一些，月光毫无阻碍地罩下。大小不一的天然水池象镜子一样分布着，还有或粗或细的小瀑布。池水是温热的，白雾般的热汽徐徐上升。
“这里有温泉，我军队里的朋友带我来过这儿。”罗德掬起一捧泉水，微微弯起眼睛，回忆起军营生活的种种。
他的语气里有细微的怀念：“他长着一双能找出一切乐子的眼睛，还有一颗用钱币铸造的心脏，是个市侩却有趣的家伙，还是一个讲义气的朋友。”
尼禄心生妒意，心口象被施巫术一般逐渐僵硬。他没精打采地问：“那……那他现在呢？”
罗德喝几口泉水，思考一会说：“他到了退役的年龄，现在应该在经商，毕竟赚钱是他最大的乐趣！”
尼禄不语。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流淌在脚边的泉水叮咚作响，濡湿他的袍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尼禄缓了缓神瞧过去。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头顶一阵充血。
罗德正在扯掉上衣。
他的肩胛骨象蝶翼一样舒展，腰线很紧实，那两点暗色也光明正大地裸露。他肌肉很纤长，此时因动作而微隆，有希腊雕塑的韵味。
罗德继续动作着，解开腰带，褪下宽松的长裤。他的全身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微光，有极强的丝质感，有返璞归真的赤裸裸的人体美。
尼禄的心脏狂跳，一阵如岩浆般滚烫的热血闯进他的四肢百骸。
罗德用脚尖探了探水，将整个身体没入温泉中。他以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壁上，慢悠悠地望向呆滞中的尼禄。
他错愕地说：“您流鼻血了。”
尼禄如梦初醒。他慌张地擦一下鼻子，衣袖沾染了斑驳血迹。
罗德清丽的五官在热汽中若隐若现。他的声音懒懒地传来：“您可以在这座山上建造引水道，一直连通到浴场。”
尼禄怔怔地说：“……引水道吗？”
“对，将山上的温泉引到浴场。”罗德说，“引水道虽然耗钱，但不需要长久的投资，存在的时间又很长。爱荣誉的贵族们会争抢着给钱以拿到冠名的。”
尼禄在恍惚中点了头。
罗德游走过来，浸湿的发绺贴黏在细白的肩膀。他将胳膊搭上岸边，对尼禄说：“下来。”
尼禄头脑一热，脚底象生了油一样打滑，一下子摔进温泉，脑袋不幸地磕碰到石头，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罗德飞快从水里薅出呛水的尼禄，手背在慌乱中打到池壁的尖石，传来轻微的刺痛。
尼禄从水里出来，咳嗽着，脑袋撞得脑袋发懵。
湿透的卷发服帖地黏着他的后颈，象银亮的烫银一样。满是水珠的脸庞泛红，回不过神的样子。
罗德忍俊不禁，替他揉了揉痛处，笑道：“水果然是您的灾祸。”
他将受伤的手背展示给尼禄，“就连我也被您的命运殃及了。”
尼禄捧住他受伤的手背。深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与水搅和成淡红色，再慢慢顺着胳膊流下去。
罗德抬眼，见到尼禄惨白的嘴唇，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他扶着摇摇欲坠的尼禄，担忧地说：“您没事吧？”
尼禄渐渐回拢意识，擦了擦眼睛，在蒸腾的热汽里隐隐看清罗德明艳的脸庞。
罗德看着他，正色道：“你怎么了？尼禄……”
尼禄没有回答，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尖，将伤口渗出的血珠舔舐到嘴里。
罗德惊愕，手背传来微疼的痒意，就象心脏被小猫长满倒刺的舌头舔了一下。

第43章 火事总长的职位
山风到了深夜格外凌冽。罗德见尼禄畏畏缩缩、无心泡温泉的样子，就穿上衣服带他回了家。
尼禄换上睡衣，躺在壁炉旁的躺椅上。他冷得打哆嗦，湿漉漉的头发被火烤得直冒热汽。他的鼻唇之间留有鼻血的残迹，光裸的腿脚很苍白，在火光下呈现出摇动的橘红色。
罗德端着一杯热牛奶进屋。他手里还捏着两团棉花，半干的黑发有点乱翘，象一整幅勾了线的黑｜丝绸。
他赤着脚走到躺椅旁边，在地毯上踩出一串微微凹陷的脚印。
尼禄哆嗦的身体逐渐绷紧。他偷瞄罗德一眼，眼里有湿乎乎的情愫在流动。
罗德倾身，不由分说地将棉花团塞进他的鼻孔。
“您流了很多血。”他说，“现在需要这个。”
尼禄害羞地低着头，腿脚不自然地绞在一起，鼻头和脸颊都泛起酡红。
罗德浅笑。他屈膝坐在地毯上，拿起火钳翻动壁炉里的火炭。火星象萤火虫一样飞飘出来，黑炭燃烧出微弱的炸裂声响。
橙红的焰色闪跳，象海底的水流一样溶于空气里。
罗德放下火钳，焰红象流金一样镀满他的周身，使他宛如从连天火光里走出来的火神，所到之处尽是热意与温度。
尼禄被他饱含力量的美所迷，那双酷似琥珀的双眼炯炯发亮。
未尝人情的少年对于人生的初恋毫无保留，以灵魂为祭品去爱。而这种感情太过浓烈，好象他时时刻刻都在重新陷入初恋。
“罗德……”他声音低微地喊道。
罗德侧过脸，细挺的眉锋挑起来，尖锐的唇角有所钝化。
尼禄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不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职位？”
罗德平淡地说：“什么职位？”
“火事总长。”尼禄说，“这是近卫军长官的预备职位，掌管罗马城的救火器械，甚至拥有一支随意差遣的火警队，平时的工作是巡逻、防火和救火，有时也需要缉拿盗贼。”
他打量罗德的脸色，“如果我将来能顺利继位，你自然就成为近卫军长官。担任火事总长的经历，会让你在近卫军中更有威望……”
罗德默声。他不由地想到，前世尼禄在位时，城中曾烧起一场三天三夜的大火。
当时的尼禄开放自己的花园让平民进来躲灾，却依然逃不过被人们诟病的命运。
“当然可以。”罗德应道，“您不必跟我商量，这本来就是我应该遵循的路线。”
尼禄放下心来，舒了口气，紧张的表情象涟漪一样渐渐淡去。
他的卷发被烤得蓬松一些，象白凝脂一样亮丽。战场上习得的武力使他的腿脚分明深刻的线条，十分有力。而他的脸没什么血色，有一些病弱的气质。
罗德微怔，初具成熟的尼禄使他心有异样。
他沉默一会后说：“我从来没当过什么官，在仕途上的经验比埃及省的沙漠还要秃！必要的时候也许还需要您的帮助。”
尼禄的脸庞逐渐染红，光影之下他的五官十分深邃，有着能承载一切的意志。
“当然可以！我会竭尽所能去帮助你……”尼禄肯定地说。
他停顿一下，面颊红通通的，发自肺腑地说：“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罗德轻笑。他神情认真地望着尼禄，目光赤｜裸裸完全不加掩饰。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让尼禄从真诚的神色逐渐变为腼腆，再一点点变得羞涩，最终卑微地低下头。
罗德挪到躺椅旁坐着，瘦削的上半身一歪，就靠在尼禄光溜溜的腿上。
他潮湿的头发被火烤得发烫，直接贴着尼禄的腿侧，有灼人的湿意。
尼禄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被罗德按住轻抖的脚踝。平生从来都是感情冥顽的罗德，被他这种卑微的颤抖所触动，将尼禄的小腿挽在臂弯。
“别动，”罗德半闭着眼轻柔地说，“让我靠一会儿……”
尼禄愣了愣，调整一下姿势，让罗德靠得更舒服些。
此时壁炉燃烧得最盛，温度象青芽一样拔高在空气里。其实尼禄的腿一直绷着，时间久了就很酸痛，但他就是不动。罗德明明清楚他的腿绷得很紧，也一直紧靠着没有离开。他们对于这个暧昧的互动心照不宣。
两次人生中皆是孤傲而不驯的罗德，终于初尝相依为命的滋味。
他流浪者一般的灵魂，现在似乎有所归依。
……
皇宫里每天清晨的早餐都象晚宴一样丰富多样。
奴隶点亮蜡烛，盛好撒有虾仁的燕麦粥，娴熟地切割烤得焦黄的鹌鹑。他们把无花果、杏仁和石榴摆成一盘，用蜂蜜和药草粉搅拌。厨师把蘑菇煎得卷缩，撒上一层奶酪丝，这是皇帝克劳狄乌斯最爱的食物。
阿格里皮娜在梳妆打扮。女奴为她编细细的辫子，盘起来再用黄金网罩拢住。她将祖母绿的宝石耳环戴好，以赤铁石粉涂抹脸颊，使苍白的面色有所改善。
克劳狄乌斯在他自己的被窝里睡得正香。
自从结婚后，他们同睡一张床榻，却用两个分开的被窝，一直都没有夫妻之实。
阿格里皮娜戴好戒指，让奴隶准备洁净牙齿的苏打水和牙棒，以及洗脸用的皂角水。
她对镜整理一下衣服，走到床边叫醒她的叔父兼她的第二任丈夫。
克劳狄乌斯嘴角还挂着流到半截的口水。他胆小而且睡眠浅，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他睁开粘乎乎的眼睛，阿格里皮娜精致的白丝裙就闪进他惺忪的眼睛。
克劳狄乌斯有些不自然地裹紧被子，“哦……谢谢你叫我起床，阿格里皮娜……”
他的侄女面目平静，从奴隶手里端过水盆，“让我来伺候您洗脚。”
克劳狄乌斯艰难地坐起来，伸出一对干瘦而皱巴巴的脚，如坐针毡地放进水盆里。
“以后这种事就让奴隶来做……”他尴尬地说，“你可以睡到自然醒，没人会说你。”
阿格里皮娜给他按摩脚掌，语气平淡地说：“我是皇后，就要有一个合格的妻子的样子。”
克劳狄乌斯无奈地瞧一眼挂在墙上的麦饼和红棉线，神龛里摆着葡萄酒和动物油脂。那是他们结婚那天布置的，寓意着衣食无忧。
他轻叹道：“我们结婚已经三十天了，但我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啊……”
“您早晚都会习惯的。”阿格里皮娜平静依旧，洗脚的动作不紧不慢。
她慢慢抬起眼睛，目光很冷，象一只正在苏醒的冬眠的蛇。她冲他浅浅一笑，“因为您需要我……”
克劳狄乌斯哽住，任由她擦干脚。
阿格里皮娜洗了手，边擦手边说：“我昨天去见了屋大维娅。她现在住在她的朋友家里，据说整天都要抽一整盘的大｜麻。”
“噢……”克劳狄乌斯摇了摇头，“都怪我这个教导无方的父亲……”
阿格里皮娜用脂膏涂手，面色悠然地说：“她吸食大｜麻，又不能熟练地使用织布机，成天到晚和商人来往，这可不是一个好姑娘该有的样子。”
“我管不住她……”克劳狄乌斯忧愁地说，耸起的驼背象山一样压住他。
他沉重地说：“每次我要冲她发火、想教训她的时候，看见她眼泪汪汪的样子，我就不忍心训斥了。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她一直都活在您的庇荫之下，尽管她已经十六岁了。”阿格里皮娜说。
她的眼神愈发坚沉，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要知道……别的女孩在她这个年龄，早就当了母亲了。”
克劳狄乌斯叹息着，溜圆的眼睛冒着忧虑，“我一直为她的婚事发愁。你也知道，她本身并不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尽管她有全罗马最丰厚的嫁妆。”
阿格里皮娜缓缓盖好脂膏盒，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以平静的口吻说道：“但凡追求您女儿的人，或多或少都怀着一颗对帝位的觊觎之心。我同您一样，为她的婚姻和幸福而忧虑着……”
她顿了顿，从眼角斜瞥克劳狄乌斯，以轻飘飘的语气试探道：“毕竟……她到了必须得结婚的年龄了，不是吗？”
克劳狄乌斯歪躺着，眼睛里有年迈之人才有的黄色。
他发出一口衰老的哀叹，“身为父亲，我真是担心她被心怀叵测的男人利用、在榨干她的嫁妆和血统之后无情地抛弃她……”
阿格里皮娜悄然地笑笑，没再出声宽慰他。
奴隶端上水盆，用海绵帮皇帝洗漱。克劳狄乌斯在嘴里含上一片甘草叶，让掏耳奴清洁耳朵。理发奴用油膏涂抹他的下巴，帮他剃干净胡子。这样一个擅长刮胡的奴隶能卖到与角斗士等同的高价。
克劳狄乌斯坐在铜镜前，在镜子里看见奴隶端着一盘兔肉放上餐桌。
“我的屋大维娅也不来看看她的父亲……”他再一次叹息道，“我每天都让厨师准备她最爱的烤野兔肘，但她一次都没有吃到过。”
阿格里皮娜不动声色，从容地安抚道：“她今天晚上就会搬回皇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克劳狄乌斯惊疑道：“真的吗？！”
“嗯。”阿格里皮娜应道，“我已经成功劝服她每晚都过来陪您吃晚饭。”
“哦……”克劳狄乌斯十分惊喜，脸部的皱纹在笑起来时象饱经风蚀的山沟，“你是怎么做到的？”
“无非是买通她的商人朋友，让她们主动远离她。”阿格里皮娜沉定地说，“商人的眼里只有刻着您头像的钱币，对您的女儿并不感兴趣。”
克劳狄乌斯愣了愣，随即紧锁的眉头舒展，枯瘦的面颊鼓起一点笑意。
“你对我真好，阿格里皮娜。”克劳狄乌斯夸赞道，“比你的叔母……哦不……应该是我的前妻……要好多了。”
他顿了顿，慎重地说：“我会考虑把尼禄纳为养子，只要他能听我的话。”
“他会听话的。”阿格里皮娜冰冷的脸上显现出罕见的微笑，“我会让他听话的。”
她以询问的口吻说：“或许我该让他来拜访您，以及屋大维娅，毕竟你们的关系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稍作停顿，眼里有一丝浊色，声音阴沉地说：“我想他会以一个全新的眼光和心态去看待屋大维娅的。年轻的少女只要稍作打扮，都会魅力十足的……”
克劳狄乌斯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时，奴隶熨烫好皇帝的衣袍，往衣服和桂冠上喷洒香水，叠整齐放在托盘里呈上来。
克劳狄乌斯看到衣服，咳嗽两声，不怎么自在地说：“我现在该换衣服了……阿格里皮娜……”
阿格里皮娜点点头，不紧不慢地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第44章 罗德的拥抱
尼禄递交了推荐信，元老院很快就通过他的举荐。
再过一个月后，当现任的火事总长卸任时，罗德就会承接这个职务。
罗德屈起一条腿躺在榕树上，后脑枕着胳膊。榕树荫庇的青光晃在他身上，他被阳光照得眯着眼，露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眼缝。
“说说我该做些什么。”他冲窗口的尼禄说。
尼禄趴在二楼的窗口前，手肘下压着刻满文字的蜡板。那上面是火事总长应该履行的每一条职责。
洁白的百叶窗大开，罗德的身影象一片悬浮在空气中的黑绒，后面就是宛如拼图的青荫和碎光。
尼禄几乎是一看见罗德就会咧出微笑。这是他本能上的一种反应，不受思维的控制。
他略带笑意地摆正蜡板，沉缓地念道：
“火事总长应当组织火警队每日巡逻，杜绝火灾吞噬土地与房舍；
应当帮扶被火灾所困之人，倾尽所能入火海搜救伤员；
应当熟练使用水泵和梯子，保全罗马的财产和房产；
火事总长身为铺路之石，心为高天之光，疏忽与错误皆不被司法女神所原谅……”
罗德笑了笑，“这可真是苛刻又霸道的职责。”
尼禄解释道：“不用担心。只要每日巡逻就能很好地控制天灾，人为纵火也不会去追究火事总长的责任。”
他放回蜡板，眉锋微微挺起，郑重其事地说：“而且……我会帮你的。就算你出现了疏忽，我想方设法也要保住你。”
罗德用手背挡着眼睛，懒懒地说：“但愿吧。”
他从尼禄手里夺过蜡板，一个翻身跳下树，冲他晃了晃蜡板说：“为了不让你想方设法，我要回我的房间好好研究这些！”
尼禄目送他走进楼下的卧室，眼角的笑意始终不减。
这时，有家奴快步走进卧房，跪在尼禄脚边，恭顺地说：“主人，皇后让我给您捎来一份口信。”
尼禄心里一紧。他侧过身，半边脸部陷入黑影之中，挺拔的身段有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家奴低伏着腰背说：“她要您现在去一趟皇宫参加宴会。她特地嘱咐您要准备一束玫瑰花，还要带上印章戒指，说不定今晚就要签署订婚书。”
尼禄骤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要我和谁订婚？”他问，“难道是那个天天吸大｜麻的屋大维娅吗？”
家奴怔忪，唯唯诺诺地点了头。
尼禄惊愣一下，冰白的眉眼显得茫然而病态；再接着，一个类似于醒悟的表情顿显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象浸了毒｜药似的变得灰白，阴狠的眉目间蹿起一道愤怒的愠红。
“该死的……我早就该想到她会这么做！”尼禄低声骂道，唇角扯出一些凶意。
他阴涔涔地说：“你随我一起去，记住不要通知罗德……”
家奴有些胆战地跪着。
尼禄逐渐冷静下来。他神色阴晦地思索半晌，忽然阴森地说：“现在就备马车，我要去准备一束鲜活的玫瑰花……”
……
奴隶们在围着阿格里皮娜忙活个不停。
他们稀释公牛的胆汁用来祛除她脸上的斑，并且研磨水仙花的球茎，所制成的粉末能使她的肌肤更加柔嫩。
阿格里皮娜对着梳妆镜，用烤过的海枣灰描画眼线，反复地在两腮处刷腮红，并在银发上绑紧金纱罩，纱间还镶着一枚宝石。
她心情甚佳。
她已经和克劳狄乌斯达成默契，让尼禄迎娶屋大维娅。
对于克劳狄乌斯来说，流有奥古斯都血脉的、继位的呼声最高的尼禄，是最佳的女婿人选。他希望女儿将来能做皇后。这是双方都能攫取好处的一场政治通婚。
“尼禄怎么还没有来？”阿格里皮娜兴奋又责怪地问，“迟到可不会给别人留下好印象。”
奴隶在一旁应道：“大人捎来口信，说要绕路为公主准备玫瑰花。”
阿格里皮娜愣了愣，涂得紫红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有些狐疑，随即又展开笑颜，小声嘀咕道：“这可真不象他的作风……他从来没这么顺从我过。”
在隔壁的餐厅里，奴隶正在将一盘盘菌菇端上餐桌。
厨师采摘各种各样的蘑菇，球状伞状都有。他们将蘑菇翻着花样做成菜品，将猪肉末灌进香菇伞里，用平菇、杏仁和鸡蛋煎成薄饼，还把菇类和奶酪放一起煮成浓汤。
为了防止皇帝误食毒蘑菇，专门有奴隶试吃这些菜品。
克劳狄乌斯拖着他的女儿走进餐厅。
屋大维娅长期吸食大｜麻，已经精神涣散。对于这场相亲性质的晚宴，她懒得化妆，头发也乱糟糟的，皱巴巴的裙袍还沾有大｜麻的残迹。
“注意点！屋大维娅……”克劳狄乌斯挽着她的腰，无奈地提醒道，“你将要面对一个有意愿娶你的青年……”
屋大维娅浑浑噩噩地问：“要娶我的青年……他会送给我玫瑰花吗？”
“当然！”克劳狄乌斯哄道，“所以你要好好表现。”
奴隶们为之侧目，象看戏耍一样暗自嘲笑他们的小主人。
屋大维娅歪倒在沙发上，蠕动几下。刚刚吸完大｜麻的她肤色蜡黄、黑眼圈浓重。她眼神空洞，觉得天花板在慢慢坠下来，周围的墙壁象水波一样荡动。她的耳边出现幻听，脸上挂有怪诞的笑容。
阿格里皮娜梳妆完毕，优雅地踱步到餐厅。
她一眼就瞄到陷入迷乱的屋大维娅，怔了怔，强压下厌恶的神色。
克劳狄乌斯倒满牛奶，扶起女儿的后脑，小心翼翼地给她喂下去。
屋大维娅很不领情，打开他的手。她癫笑着，肥厚的嘴唇颤巍巍的。她用她粗短的手指指向父亲的鼻子，嘲弄道：“昆汀……你是死肥猪昆汀……”
克劳狄乌斯慌忙抓住她乱挠的手，不停解释着。
阿格里皮娜一阵恶寒。
“你确定要让我跟她结婚？”尼禄的声音忽然响在她耳边。
“噢……”阿格里皮娜惊一下，一回头就看到脸色青白的尼禄。
尼禄的气色很差，一贯阴郁而病态的气质，袍摆沾有一些泥点和血迹。他的卷发也有些凌乱，赭红的长袍有点褶皱，一副不怎么准备的样子。
他身侧跟着一个家奴，怀里抱着一只华丽的箱子。
阿格里皮娜看到儿子先是惊喜，紧接着强硬的做派瞬间取而代之。
她深深嗅闻两下，疑惑道：“你的身上有腥味……”
尼禄没搭理她的疑问。他指了指张牙舞爪的屋大维娅，凶险地说：“你甚至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就要逼我与一个染上毒瘾的疯女人结婚！”
“这只是暂时的利用而已。”阿格里皮娜轻描淡写，“等你将来做了皇帝，你完全可以跟她离婚，再去娶一个你喜欢的。”
“我不会结婚的。”尼禄说，“而且是永远都不会。”
“你在胡闹！尼禄！”阿格里皮娜惊诧，“你需要一个能为你生儿育女、织毛纺布的妻子！”
她凑近他小声说：“你需要屋大维娅。只要你娶了她，克劳狄乌斯就会纳你为养子和继承人，你必定是下一任皇帝！这是最保险的办法，你一定要听话……”
尼禄轻嗤，以蔑视的眼神去瞧他的母亲。
“你们已经成了乱｜伦的笑话，”他讥讽道，“现在又要拖我下水。”
阿格里皮娜惊诧无比。她一下子睁大眼睛，恼怒地说：“我是你的母亲！尼禄！你不能这么说我！”
尼禄一脸冷漠。他直挺挺地站着，五官深邃而纹丝不动。
忽然，一丝怪异的笑意象提线一样牵起他的嘴角。
“没关系……”他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一会儿你们就会断了这个心思……”
阿格里皮娜的表情渐渐僵化。
晚宴开始，奴隶布置好餐巾布，为主人们擦手倒酒，帮吸毒之后懒得一动不动的屋大维娅剔除果核和龙虾皮。今晚的宴会只有四个人，格外冷清。
大｜麻的效用褪去。屋大维娅可以分辨人事，却非常情绪化，一会笑一会悲伤。
克劳狄乌斯将撕好的野鸡肉递到女儿嘴边，被她一口咬到手指头。女儿的疯癫样子，和死去的麦瑟琳娜很相像。
他泛起痛苦，妻子与女儿可悲的相似，让他腹诽命运的悲哀。
“我的屋大维娅……我并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啊……”他带着哭腔，别有深意地瞥一眼尼禄，“可你这个样子，有哪位善良的贵族会愿意娶你呢？”
“哦父亲……别这么说……”屋大维娅嚼着龙虾肉，大｜麻的后劲让她脑袋震颤，“我会遇到一个美男子甘心做我的丈夫的，我有土地和别墅作为嫁妆！钱财会让他一生都对我俯首称臣……”
她打出一个粗粗的、带有异味的饱嗝，非常粗俗。
尼禄只觉得恶心，黑着脸放下手里的勺子。
“噢！我愚蠢的女儿！”克劳狄乌斯更觉悲哀。
屋大维娅不禁委屈，“你以为我不想有个真心疼爱我的丈夫吗……父亲……”
她嘴里含着虾肉，自暴自弃，说的话也带有恶毒：
“都怪我的驼背和老鼠一样的脸……有谁愿意透过这副皮囊去看我美好的内心？我恨我的丑陋！到死都要诅咒我的脸和身材！是这副皮囊毁了我的一生！那些婊｜子们不过就是长得比我漂亮，就算是贱商出身也有男人追求，可高贵的我呢？我比她们所有人都值得追捧……”
遗传了母亲的善妒之心的她面目可憎。
尼禄平静地吃着东西，对她的哭诉充耳不闻。
克劳狄乌斯心疼地揽住她的肩。他瞄了尼禄一眼，清咳几声说：
“我想你的母亲已经告诉你了……尼禄。心智成熟且阅历丰富的父母，会给孩子挑选出最适合他的伴侣……尤其是政治家的你，没有恋爱的权利。”
他佝偻着腰背，语气含有一些胁迫：“你应该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不是吗？”
尼禄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吃着东西，神情在散乱的刘海下很是恍惚不明。
“他当然会听话。”阿格里皮娜暗喜。
她转头提醒尼禄说，“快把你准备的玫瑰花拿出来，尼禄。”
克劳狄乌斯面露喜悦，“屋大维娅接受你的玫瑰，这意味着你们该签署订婚书了。”
尼禄陡然停住刀子，僵白的指尖捏在刀刃旁侧，好象划破了也不会出一滴血。
他挤出一丝冷笑，充满十足的寒意，“只要她敢接。”
家奴捧着箱子上前。尼禄淡定地打开箱子，拿出里面的花束抱在怀里。
满屋人吓得魂飞魄散。
花束里包得不是玫瑰花，而是捆成一束的红蛇。蛇尾被紧紧绑缠，无数只细小的蛇头竖着脖子探出头，朝呆愣中的父女俩吐出蠕动的蛇信子。
他把这束蛇递到屋大维娅脸前，冷淡地问：“你要吗？”
屋大维娅象野猪一样发出嚎叫，餐桌上的饭菜被她打翻在地。
克劳狄乌斯抱着女儿。屋大维娅躲在他怀里哭泣，将粘稠的鼻涕抹了他一脖子。
他眼睛发红地说：“你这是做什么？！”
“向您的女儿展示一束会跳舞的玫瑰花。”尼禄平淡地微笑，显得十分病态。
阿格里皮娜脸色青绿。她僵硬地站起身，夺过那束捆在一起的蛇，重新放进箱子里。
“你吓着她了！尼禄。”她额角的青筋抽了抽，“没想到你会连王位都不顾！”
尼禄擦掉沾在手上的粘液，平静地说：“我说过我不会结婚的，跟任何人任何时间都不会……”
克劳狄乌斯气得皱起五官，隆起的驼背颤抖着，使他象一只被惹怒的老鼠。
“不娶我的女儿，那你就不要妄想被我写进遗嘱立成继任！”他大喊大叫。
阿格里皮娜屏息，阴毒地瞪克劳狄乌斯一眼。
尼禄转身走出餐厅，只抛出轻飘飘的一句：“随便你。”
……
回到家宅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深感疲惫的尼禄走到天井边，先用冷水洗一把脸。他无力地仰起脸，透过榕树的荫蔽看到夜空，零散的星辰发出惨淡的微光。
尼禄疲累的视野模糊几下。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浴池泡了澡，换上一身洁净的睡衣。
回到卧室时，他胡乱擦几下湿掉的头发，一抬头便愣住了。
罗德站在壁炉边，长长的黑发柔顺地垂下来，温红的焰色照亮他的半边身。他在等他。
尼禄本来脸色不佳，蕴含着负面的、不良的东西；在看到罗德时，一丝微弱的笑意在他嘴角显露，象一颗在夹缝中生存的嫩草。
“你来了……罗德。”尼禄神色躲闪，“我……”
“我已经知道了。”罗德干脆打断了他，“我从家奴的口中问到了一切……”
尼禄怔住。
罗德极干净的眉眼浮起一丝复杂，“听说您用蛇让那对父女惊骇无比……”
“哦……我只是用几根拔了牙的小蛇吓退了她，并没有伤害到他们。”尼禄有些不安，额发的水滴顺着他的眼睑滴下来，溜过他浅色的雀斑。
他不自然地揉一下鼻子，幽幽地瞄着罗德，“请你不要因此而厌恶我……”
罗德瞧着他颇胆怯的样子，神情越来越复杂，“皇帝拒绝纳您为养子，甚至会因为您不娶他的女儿而心生怨恨。您似乎在与登上帝位背道而驰。”
尼禄沉定一下，“我会做好行政官的工作，用实在的政绩去获得民众的支持。迫于口碑和血统的压力，克劳狄乌斯只能选我作为继任……”
“那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还要面临更大的质疑。”罗德沉重地说，“平庸和不了解政治的民众其实是最会挑毛病的人。”
尼禄面露脆弱，轻声地说道：“一旦得民心，登帝就成了必然……”
“但不容否定的是，您的确放弃了一条捷径。”罗德深沉地说。
“噢别说了……罗德，求你了……”尼禄有些哀伤，腿脚象绵软似的后退几步，苦涩象腐蚀的酸水一样席卷他的胸口，“我知道我将面临着什么……”
罗德一步一步走近他，安抚般的，抬手挽住他单薄的肩膀。
尼禄微微愣住。他低微的目光移动，一点点看见罗德赤红的双唇、高挺的鼻梁，再到深邃幽黑的双眼，那里倒映着自己银亮的头发。罗德面容很沉静，眼神颇为温柔。
尼禄忽然满腹酸涩。此刻，人生充满算计和阴谋的他，在高高在上的理想和污浊不顺的现实之间，看到一处平衡。
他卑微地哀求道：“你可以拥抱我吗……”
罗德没有等他说完就抱紧了他。
尼禄将下巴嵌进罗德的肩膀，箍紧他的腰，感受他的胸膛和肋骨的形状。他深深地吸着气，象瘾君子一样去吸取罗德发间清爽的气味，好象没有这个气味他就会毙命。他将侧脸贴紧罗德的耳廓，迷离地来回磨蹭着。
“喜欢这个拥抱吗……”罗德靠近他的耳朵，以安慰的口吻说。
尼禄轻颤一下，迷乱地点点头。
罗德笑了笑，将手移上他的后背，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他安静地任他磨蹭，尼禄拥抱的力道之大几乎使他站立不稳。
原来他天性寂寥的心脏竟然也会加速跳动。

第45章 灵魂的相拥
尼禄与现任皇帝近乎交恶，这使他更加依赖于民众的好感与支持。
他必须走一条所谓“亲民”的路线，以弥补做不到名正言顺的劣势。
针对于之前缺钱建造的浴场，尼禄采纳罗德的建议，向各大贵族发出修建引水道的请求。
他果然收到许多回音。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捐款最多的贵族。这名贵族出价到十五万奥雷。
公共浴场竣工这天，尼禄带着他的亲卫临场视察。
浴场由大理石筑造，一根根廊柱撑起整座建筑，女神的裸｜体雕像竖立在方形浴池边，池角的石狮口中吐着热水，十分宏伟。浴池的水很清澈，池底的马赛克画清晰地显露出来。
两人站在热水池边，浴场十分安静，能听到拱顶凝结的水滴掉下来的嘀嗒声。
罗德蹲下来试试水温，思量着说：“热水池比山上的温泉还要热。”
尼禄解释道：“因为要同时容纳一千多人洗澡，仅仅是山泉的温度并不够。”
他指了指池底，“池底下面是新建的锅炉间。”
隔着云雾缭绕的水汽，罗德凌厉的唇锋凝出柔光。他的睫毛上沾了水珠，十分莹亮。
“不错。”他表示肯定。
尼禄得到他的夸奖，脸颊本能地一热。他悄然地靠近一步，半遮眼帘的额发使他有些腼腆。
“这都是你的功劳，否则我也不会有钱建造这些。”他低声说，“温泉省掉很多煤炭和锅炉的花销。”
浴池边有大大小小的房间，包括按摩室、擦橄榄油室和蒸汗室等等，门面上铺设着彩色瓷片。贪图享受的罗马人在全身涂抹橄榄油，再用木刮片刮掉，油渗进皮肤里有保护皮肤的作用。他们在浴池里从下午泡到夜晚，喝着浴场供应的葡萄酒，还会在冷水池里游个泳。
罗德坐在吐着水的石狮头上，环视一圈。
热水池边铺设一条鹅卵石路，直直通向一处雕花的拱门。
他顺着鹅卵石路定睛，指着拱门问：“那后面有什么？”
尼禄望过去，透过拱门看到开阔的草坪和栽种的鲜花。
他有些激动地解释道：“有运动场和图书馆，还有演讲厅和花园。来洗浴的人可以尽情地摔跤和掷铁饼，再来泡个舒服的热水澡，有兴致的还会去读书和演讲。”
罗德瞧他一眼，“将浴场改成了娱乐区，这算您的创新吧。”
尼禄揉了揉脑袋，脸色稍红地说：“我需要他们的好感和支持，你知道的……”
他有些无奈，“我甚至调低了浴场对于妇女的收费。之前她们的洗浴费用是男人的两倍。”
罗德闻声，从石狮头上跳下，灵活得象一枚飘落至地的黑羽。
“您很聪明。”他轻声认可道。
尼禄不禁心有雀跃。
罗德走到蒸汗室门口，抚过门上的浮雕，刚刚完工的雕刻还残留着清浅的泥浆气味。
门框上钉着一只小盒，里面存放一些洁白的食盐。蒸完汗的人们在走出房间时，会捏一小撮食盐放嘴里。
罗德盯着食盐，捻一点盐晶在指尖。他若有所思，神色逐渐严迫起来。
“那桩私盐案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几乎没什么进展，那些私盐贩狡猾得无迹可寻，他们就象沙滩里的螃蟹一样难以捕捉。”尼禄摇着头说，“坊间依然有私盐在流通，还有一些不知真相的贫民购买这种象毒｜药一样的东西。”
罗德拍掉食盐粒，渐渐收敛起肆意的身姿，腿脚僵硬地立着。
他闷声垂下头，站立的姿势久了，一缕缕黑发慢慢滑到前肩，使他面目不清，所散发出的压抑气场几乎会扼住旁人的咽喉。
“私盐贩会被钉在十字架上流血至死……”罗德沉声说，眼瞳里象暗涌袭来一般泛起浓重的深色。
他的语气含有一些难以拨开的、灰蒙蒙的压抑，“就象我的父亲那样……”
尼禄怔一下，无声地走到他跟前，小心地瞄他。
罗德隐蔽于黑发间的眼光有些黯淡，微亮如银针。他的脆弱象针尖凝成的一个光点，与锋利并行而本身却极易断。
那点惨淡的微光落入眼底，象铁水燎烧一点点灼到心底，尼禄心感一阵钝痛。
他下意识地牵住罗德的手。仅仅是手指的皮肉相碰，竟给他一种耳鬓厮磨的触感。
“你还是忘不了你的父亲吗？”他轻声问道。
罗德由他牵着手，压着眉峰，眉目间有一些难以割舍的情愫。
“以父母给予的心脏去忘记父母是一件自欺欺人的事。”他低沉地说。
他将挡脸的鬓发挂到耳后，把额前的碎发悉数压到后面。于是他颇有威慑性的俊美面目毕现，宛如宝剑出鞘。
“尤其是……我和他又长得很像。”罗德以指尖点了点侧脸。
尼禄望着他愣一会，有惊鸿一瞥的惊艳感。
他缓过神来问：“你还记得他的模样？”
“很模糊，只记得他是黑发黑眼。”罗德追忆着说，“不过我的养父在病重得精神迷乱时，曾经无数次地对着我的脸唤他的名字。”
尼禄思考片刻，羞赧的脸庞浮现一丝疑惑，“你和父亲居然会长得这么像……”
罗德沉缓地移过眼睛，平静地问：“您不相信？”
“噢当然不是！”尼禄连忙解释，尽量使语气委婉，“只是……一般说来，男孩都是与母亲相像的比较多，这是很明显的事实……”
罗德想了想，冷淡的面色透出一丝费解。他闷声良久，陷入沉思一般默声不语。
“算了。”他平淡地开口，“对我来说，他们都只是无缘的血缘而已。”
家庭不幸的尼禄感同身受。
他的手指巧妙地动一下，嵌进罗德的指缝，再狡猾地挤进去；罗德手指轻动一下，也沉默地反扣住他的。两人十指紧扣。
罗德的体温就这么传递过来。两人的每一寸肌肤接触，都能使尼禄感到灼热的痒意，心有擂鼓般的颤栗。他的爱情类同于宗教信仰，罗德的一丝丝回应，就可以让他如教徒迎接神明一样，交付出毕生的所有悲欢。
尼禄有些迷醉。他绵软地依偎着罗德，象惺忪一般，羞红的脸上有傻笑的表情。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他语气迷迷糊糊的。
“说。”罗德扣紧他的手。
尼禄象受到鼓励似的，紧张兮兮地说：“以后……能不能不要对我使用敬称？”
罗德顿一下，一丝坏笑蹿上他的唇角。他幽幽地靠过去，呼出的热息象丝线一样缠绕尼禄的后脑。
“当然可以……”他以低沉的气音说，“尼禄……”
“噢……”尼禄羞得连脖颈都泛红。他象站不直一样含着胸，眼里有一些朦胧的水汽。罗德能感到他的手心在出汗。
“其实……我原来不叫尼禄这个名字。”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我的原名叫卢修斯。在我父亲去世后，我的母亲给我改了名叫做尼禄。”
“卢修斯……”罗德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狡黠一笑，将脸埋进尼禄的颈窝，滚烫的鼻息扑在他颤动的喉结。他黏乎乎地靠在尼禄怀里，用鼻尖去一点点磨蹭他的喉结，微抖的睫羽轻扫他的皮肉。
尼禄阵阵战栗，身体僵硬得象一块水泥。
“卢修斯……”罗德大胆地在他耳边低语，刻意去逗弄他，“亲爱的卢修斯……”
他充满黏意的话语袭来。尼禄感到下腹胀痛的同时，心有无比的幸福。
那些浅显的生理欲望暂且按下不表，陷入爱情的他，获得一种来自灵魂的、人之自性的满足。
这一刻，向来厌世的尼禄居然开始感激生命。
他伸手搂着罗德的腰，把他圈进怀里，嘴唇贴上他柔软的黑发。
罗德没再继续挑逗，很温顺地贴靠尼禄的胸膛，那里的心跳剧烈而有力。
他抚摸尼禄的心口，细细感受他胸膛的骨骼，向后一路摸到他的肩胛，再抱着他的后肩紧紧扣住。尼禄身体的每一处都值得他去回味。
他小声嘀咕着：“卢修斯……尼禄……”
尼禄象陷入泥沼一样颤栗着，罗德的呢喃让他激动得眼前泛起蒙蒙白雾，心里感到无比的餍足。
“我喜欢这两个名字。”罗德轻柔的声音从颈窝处悠悠传来。
尼禄摸着他的脊背，将他的腰扣得更紧。
他们的身体在紧紧相拥，灵魂也是。
……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罗德正式就任火事总长。
习惯不受拘束的他如今也有了一份固定的职务。
前世时身为海盗首领的罗德，曾屡次面临船只失火的情况，对于救火有丰富的经验。
他将一种含有醋的物质制成灭火剂，给手下的每一名火警队员配备水泵、水桶和铁锹。尼禄动用一些手段，帮他争取到一座攻城时才会用的投石机，用来拆除燃烧的房屋。
由于火警队很难招募到人员，罗德调高了福利，规定凡是参加火警队者，都会获得完全的公民权，退役时还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奖金。而这背后的政府资金，都是尼禄帮忙申请到的。
罗德对着铜镜，将一柄崭新的长剑别在腰间。他承担了职责重大的官位，黑衣黑裤的装束依旧是价廉的细麻料子，只换了一把佩剑。
作为总长，他要每周一次亲自参与火警队的夜间巡逻。
尼禄倚在铜镜旁边，穿着睡衣，一头毛绒绒的银发蓬松得象洗过的棉花。
他有些忧虑地说：“这次的巡逻将要持续一整夜，还要同时管理将近一百名火警……”
罗德将脚上的军靴绑好，神情轻松地说：“一周就一次而已。”
尼禄扒着铜镜，嘱咐道：“可你要走整整一夜，还得去剧场排查被人遗留的火种，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别忘了带些钱买点东西吃……”
罗德抚了抚头发，黑亮的眼睛轻移，正中尼禄的眼底，“知道了。”他说。
尼禄还想嘱咐什么。他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罗德走到尼禄的身侧，轻柔地挽住他的手臂，慢慢凑近他的耳廓。
他的嘴唇蹭着尼禄微红的耳垂，以深切的口吻说：“保护好你自己，卢修斯……”
尼禄一怔，心里顿生甜丝丝的情绪。
……
罗德带着百人的火警队，将可能遗留火种的街道都巡逻一遍。
火警队用浸透水的被子覆盖残留的火苗，配发消防设备给每一户人家。他们要记住城中每一处水源的位置，把床垫和垫子存放进房屋的缝隙之间，在火灾发生时能帮助人们从高处跳下。
他们要求住在二楼的人存放清水。如果居民疏忽大意，没有按照火警队提醒的那么做而导致火灾，就会遭到肉｜体惩罚。
罗德走了一路，喝光两壶水。
他拍掉衣服沾的灰土，将松掉的军靴和手套重新绑好，察看一下收缴而来的两袋子火种。
此时夜已过半。
手下递来湿毛巾，罗德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的睫毛和双唇都被濡湿，有美好的色泽。
“还有哪里没去？”他拧干毛巾问。
他手下的火警戴着红色的皮帽，手里握着用以灭火的水泵。在初次见到年青貌美的新一任总长时，他被惊艳得稍作怔神。
“就只有剧场还没去。”他收回冒犯的眼光，恭敬地回答。
于是罗德马不停蹄地带着他的火警队去了剧场。
剧场在夜晚依旧喧嚣，叫嚷声象巨木一样从地上拔地而起，几乎要撑裂大理石墙壁。竞技、斗兽和戏剧常在晚间进行，演员们就在沾满血迹的黄沙上表演。
罗德将火警队遣去观众席检查。他要去和剧场的圣女交涉，防止圣火引起火灾。
面带白纱的圣女不时往火盆里倾倒油脂，保证圣火永不熄灭。终身贞洁的她们享有特权，独占一个黄金包厢，这是剧场里最佳的观赏位置。
此时剧场里正上演着潘多拉打开魔盒的戏剧。
头戴金假发的演员穿着一条露肩红裙，动作浮夸地捧着一只镀金的铜盒。
演员的声音本身很粗重，在念台词时故意捏造成女性的尖细嗓音，听起来颇为怪异：
“沉睡的头颅必定含有梦境，寂静的盒子必定含有秘密。我将金盒捧于手中，它胀裂我狭隘的视野，秘密却躲在我眼睛之外！来自于人类本性的丑陋的好奇心啊，总是象烈火一样焚烧着我！我的心脏被鸟喙一样的好奇啄食，我的肢体被水银一样的疑惑腐蚀，我的思维被铁棍一样的迷惘搅乱……”
罗德将崭新的水泵和水桶呈给圣女，无意间往剧场里一瞥。
他清冷而散漫的目光于一瞬间紧缩。
尽管有女性化的戏服以及浓厚的妆容，但罗德还是认出来了，那是男扮女装的安东尼。
震惊好象蔓延开来的一滩粘液，慢慢与前世的记忆胶合了。
罗德呼吸一滞。他不由地联想到，神谕里会让尼禄失去一切的那个长着胡须的女人。

第46章 出生即罪过
从剧场巡逻回到火警营时，已经黎明将至。罗德率领着疲乏的队伍回到火警营，脚步声象沉铁块一样拖行在空寂的石板路上。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停在营门口。
车窗微动，从里面探出一只绒毛脑袋，在疲惫的夜色里象一片锃亮的银瓦。
罗德脚步变得轻缓，心有火灼般的热意。
一夜未睡的尼禄气色不太好。在看到罗德时，一点笑意象火星一样迸到他发白的唇角，他的脸色象被点亮一样活跃起来，熬夜所造成的微青的眼睑，此时因笑容而轻颤。
“我来接你回家。”他掀着窗帘说。
站在前排的几个火警队员面露惊诧。
罗德没说什么，转身就跳上马车。
尼禄将窗帘掀开一条小缝。稀薄的晨色象水雾一样漫开在车里，极远处的地平线象镶上一层沸腾的鎏金。
马车车轮在石板之间卡出噔噔轻响。
微黄的晨光轻轻打照罗德的脸庞。他的面色有些憔悴，从侧面直射的清光，将他的黑眼珠照成半透明的棕色。
“一个平民捡完垃圾后，却乘着行政官镶着宝珠的马车回家。”罗德以微嘲的口吻说道，“这一定会成为坊间最近的谈资！”
尼禄将手沿着软座伸去，摸到了他略有凉意的手掌。
“我就想让他们都知道，你有我。”尼禄牵紧他的手，疲劳的脸上有沉稳的笑意，“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特别好……”
罗德歪靠在他身上，顺着指缝去抚摸他的手指。尼禄的手指保养得很润泽，摸起来象丝帛一样。
他缓慢地摸着他的骨节和指甲。其实这些微小的突起和坚硬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但罗德就是心有异动。
“你今天没有睡吗？”他扣着尼禄的手问。
“嗯。”尼禄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干涩。他稍微侧着脸，面颊就紧紧抵在罗德的发顶，有轻微的痒意。
他嗅了嗅说：“我睡不着，就想着来接你回家。”
罗德半闭着眼，从卷密如锋刃的睫毛之间，透出一星点明烈的眼光。他思索一会。
“我想我今天见到了你命运里的第二个人。”他的声音里有熬夜导致的沙哑，“据说他会让你失去一切。”
尼禄的眼神有细弱的凝滞，“是神谕里那个有胡须的女人……”
罗德扯了扯紧束的领口，“我在剧场看到了安东尼。”他的口气含有锐意，“他穿着女装，在扮演打开魔盒的潘多拉。”
尼禄怔了怔，“就因为他穿了一件女人的戏服吗？”
“谁知道呢。”罗德回想着前世的种种，一丝锋利从他眉目之间浮显而出，“提防着他总不是坏事。”
尼禄将下巴抵进他的黑发，感受硌人的痒意。
他细声细语：“我都听你的……”
尼禄的喉结随说话而轻颤，那点颤动紧贴罗德的额角。罗德被这点颤动所牵绊，从他的前肩滑下去，顺着胸膛就躺到他的腿上。
感受到压到腿间的重量，尼禄脸色羞红，眼神变得十分黏着，“哦……罗德……”
罗德漆黑的长发尽散开在他的腿间，一绺晨光将他的黑眼睛照得熠亮，鲜红的唇珠也是。
尼禄低垂着头。爱意满溢的他，无需窥看罗德的全貌，只消瞥到他的一点眼角，就能心有冲击般的震颤。
罗德细细扫过尼禄的脸庞。从他发白的嘴唇、挺翘的鼻尖到井潭般的棕眼睛，再到他饱含病态气息的细眉。他鼻梁处的雀斑尚存，那里除了可称作可爱的稚气，其实平淡无奇，但罗德象成瘾一样盯着。
“别动。”他忽然开口，“我想摸摸你。”
于是罗德将手掌覆上尼禄的脸庞，温柔地抚摸着。
他的指尖一点点抚过尼禄的嘴唇，移到他的雀斑上来回蹭着，再到他浓密的睫毛。尼禄不由地眨几下眼，睫毛扫出虫蟊攀爬般的痒意，从掌心顺着手臂一直爬到心脏。
他摸到尼禄的所有五官，心跳愈发快速，指肚竟有烫伤般的错觉。
平生感情麻痹的罗德，觉得四周一切都化为乌有，眼里只有尼禄羞红的年轻面庞。
陌生的幸福感逐染心尖，十分奇异，象是被婴儿无牙的牙床咬了一口。罗德产生一种来自灵魂的愉悦。
尼禄抚住他按在脸颊的手，轻轻的一个侧脸，嘴唇就蹭到他的掌心。
此时熹微晨红从暗蓝的天边扑来，象从蓝布的缝间泄漏出来的流沙。
罗德抽回手，闭上眼睛说：“让我先好好睡一觉。”
尼禄搂着他的腰，以商量的语气说：“今天是缪斯节，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吗？”
“请尽情地向我下任何命令，我的主人……”罗德枕着他的腿，懒洋洋地说。
尼禄满脸通红。他僵硬地调整腿部的角度，让罗德躺得更舒服。
……
表演结束的安东尼带着满身脂粉味回了家。
他已经脱妆，脂粉从油腻的脸上浮出来，显得皮肤很花白。描画眼线的墨汁晕开，使他的眼窝全是青黑。
安东尼神采奕奕，满脸尽是亢奋。他还没从表演中回过神，思维还很迷幻，手象痉挛似的发抖。
门希倚在角落里，脸色暗沉，一双酷似干蜡的眼睛幽幽地望着他。
奴隶们迎过来，褪去主人身上沉重的戏服，簇拥着他为他卸去妆容。他们用橄榄油混合草木灰糊在他脸上，再用肥皂水擦洗干净。
卸妆后的安东尼面目干瘪而松弛。他四肢大张地躺在沙发上，在嘴里嚼着茴香叶，让修脚奴替他捏脚。
门希走到他面前，满脸厌烦地抱起双臂，以教训的口气说：“你又去当了一天的女人，安东尼。”
安东尼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眼缝瞥见门希闪亮的军靴，“请别这么苛责，我的兄长。谁都喜欢找点乐子，旁人无权指责个人的喜好……”
他伸个懒腰，嬉皮笑脸地说：“你总是寻找长着银发的男妓作奴隶和男宠，可我从来就没有干涉过你。不是吗？”
门希被他的话噎住，脸部的筋肉抽搐两下。
安东尼踢开修脚奴，悠哉地抖着腿说：“要我说……经过阉割的阉奴要比男妓干净许多。与其去买身体不洁净的男妓，倒不如多花点钱去买阉奴。花柳病在罗马向来风行，这你也是知道的……”
门希蹙着眉，一脸嫌恶地说：“我最厌恶那帮不男不女的贱东西。”
安东尼狡猾地笑笑，语气里有得逞的意味：“这就是被别人横加指责的感受，我亲爱的哥哥。”
门希憋闷地住了嘴，悻悻地来回踱几步。他的军靴沉重而难以载动，趿拉出不利索的声响。
奴隶提着会客时用的外袍前来，搭在门希身上，朝他的腋窝和头发喷洒玫瑰香水。他们用海绵擦拭他的手心，再刷上一层能吸水的干粉，这使他的手掌时刻保持干燥。
“大贞女马上就来了。”他理了理头发，别有用意地瞥安东尼一眼，“她有些私密的话要跟我说……”
安东尼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态，慢吞吞地从沙发起身，“我把你当成最亲密的兄长，你却总是对我抱有隔阂。”
他晃悠着腿脚，由奴隶搀扶着，乳白色的睡衣被压得皱巴巴的。
“有些麻烦事你不必知道。”门希拍掉手上多余的干粉。
他想到什么，脸上顿显忧虑，冲安东尼幽闪的身影嘱咐道：“最近法院查得很紧，你要注意我们的盐……”
“不会有人查到的……”安东尼咧开一个自信的微笑，松垂的嘴角浮夸地弯着。
他神色怪异，单薄的嘴唇一开一合：“这是最后一船盐。等贩卖完这一批，我就能重返贵族了……”
门希打手势让他噤声。安东尼意犹未尽地挑了挑眉，由奴隶搀扶着退下了。
奴隶将铁矿石粉撒在门希的发顶，朝他的口中喷洒甘草水以净化口气。门希扣好长袍的搭扣，整肃一下面容，走到庭院里迎接来客。
没过一会他就迎来了他秘密的客人。
茱莉娅罩着黑袍，连面纱都是黑的，一对狭长的眼睛略显冷漠。她匆匆走来，脚步轻缓到毫无声响，象一缕从地底钻出来的黑雾。
身为掌管神庙的大贞女，她不能私自与男人见面。
这是一次严防死守的相见。
茱莉娅向门希行了礼，眼角的鱼尾纹微微拢起。
她的声音是天生的嘶哑：“好久不见了，我曾经的祭司大人……”
门希严迫地点头，“你比当年老了许多，茱莉娅。”
“神庙的事务让我一直操劳。”茱莉娅平稳地说，“况且没人能永葆青春。”
她顿了顿，冷淡的眼睛眯几下，放射出惊异的光亮，“但我最近却看到一个和泰勒斯极像的年轻人。我简直以为泰勒斯以年轻的面目死而复活……”
门希的脊梁微微绷住，惶恐象波纹一样荡过他的脸庞。
他的声音从干枯的咽喉里一字字地挤出：“不可能……他已经被我处死了。就连他的骨灰都是我亲自去埋的……跟他被活埋的姐姐葬在一起……”
茱莉娅的手指微微发抖，一种犯罪之后的心虚支配了她。她绵软地虚晃着身子，呼吸陡然加剧。
她的腿脚打晃两下，象是自我安慰一样絮絮叨叨：“不必慌张，那两个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绝对不可能……”
门希深呼吸几次，惊惶的眼神逐渐沉定。
茱莉娅面色凛然地说：“我还想提醒您的是……别忘了当年那个本该被处死的孩子躲过了刑罚。”
门希怔了怔，“会是他吗？”
“我算了算，如果那个孩子能平安长大，也该是那么大的年龄了。”茱莉娅沉沉地说。
门希睁大眼睛，思索一会谨慎地说：“也许这只是巧合。毕竟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太多了……”
“或许当您亲眼见到那个年轻人，就会改变现在的想法。”茱莉娅说，“巧的是，他是尼禄的亲卫，和泰勒斯的身份也惊人的相似。”
门希的呼吸顿了顿，心脏象腐朽的泵一样在僵缓地跳动着。
他眼神凝涩，干巴巴地说：“也……也是亲卫吗……”
茱莉娅肃穆地说：“那个孩子出生即罪过。泰勒斯一直将他藏在鱼龙混杂的军营，长大后被挑选为皇族的亲卫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门希沉寂起来。他面容僵硬，孤零零地僵立着，象一具被抽干血肉的空壳。
“我会去查的……”他口气紧锐地说。
茱莉娅将黑面纱裹紧，警惕地往四周瞧了瞧，“我该走了。圣女被发现擅自离岗，是要被杖责的。”
门希紧抿着嘴巴点点头。
茱莉娅坐回马车里，将车帘和窗帘都捂得严丝合缝。黑暗象闷油一样流动在空气里，马车象一座封锁着秘密的坟墓。
她长叹一口气，眯着细长的眼睛说：“不要怪我……黛妮，是你先违背了身为圣女的原则……”
她嘶哑的尾音消逝在沉闷的幽暗里，象污水流进污水之中。

第47章 吻
整整行走一夜的罗德深感疲劳。他睡了一个白天，等到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傍晚。
尼禄伏在床边的桌子上，胳膊下压着一张羊皮卷。
他点着蜡烛，火红的焰色在他脸庞跳闪，白银般的亮发泛红，象被浇灌一层鎏金。
罗德沉静地望他一会，以刚刚睡醒的沙哑嗓音说：“你休息了吗？”
正看书的尼禄被惊动，一抬头正对上罗德的视线。
“我也才睡醒不久。”他无法自制地羞红脸，拿起羊皮卷晃了晃，“一边看书一边等你醒过来……”
罗德侧了个身，一只手掌撑着下巴，脸上还有未竟的惺忪睡意，“看的什么？”
尼禄将羊皮卷压平，冲他浅笑道：“是上次那个我们没有读完的故事。”
罗德闭着眼睛说：“念给我听听。”
尼禄站起身，拿着羊皮卷坐到床边。他挪近床头的蜡烛，破旧羊皮卷上的文字顿显清晰。
他轻声念道：
『米诺斯成为无坚不摧的战士，再加上细腻敏锐的心思，他战无不胜。
王国的人们对这个所向披靡的王子寄予厚望。他们高声疾呼米诺斯的名字，在他走着的路上铺设地毯，向他撒玫瑰花瓣和榛果，亲吻他马车辗轧出来的车辙。民众比国王与王后还要期待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天……』
罗德来了兴致，笑着说：“越来越象你了。”
尼禄愣一下，浏览文字的眼光稍作停留，继续念道：
『就在王国的边境，突然出现一头兴风作浪的九头蛇。这头怪蛇长着九颗头，其中一颗头要是被斩断，立刻又会生出两颗来。它翻爬在泥泞的沼泽里，依靠吞食田地和人畜为生，嘴里吐出的毒气能造成瘟疫。很多人都命丧这头怪兽的腹中。
作为具有神力的勇者，米诺斯顺应民众的意愿，前去斩杀九头蛇。
头脑聪颖的他想出一个办法，每砍掉九头蛇的一个头就用火把烧焦伤口，使它无法再长出头。
然而，在砍去最后一颗蛇头时，狂喷不止的毒血溅到米诺斯空荡荡的眼帘上。
这一瞬间曾经被挖掉的眼珠重长出来。在九头蛇毒血的作用下，米诺斯一共长出四颗眼珠，一个眼眶里挤着两颗，令人恐怖地向外翻出来。
就这样，米诺斯重回光明，却同时背负了畸形的五官。为了不吓到别人，他只好用丝绸蒙住眼睛。
他就象一个即将溺死的溺水者，刚刚冒出水面喘口气，就要重回黑暗的水底……』
尼禄为奇异的情节惊愣片刻，下意识捏住残破的卷角。
罗德浅淡地笑笑，不经心地说：“有趣。”
尼禄顿一会，接着念下去：
『米诺斯杀死怪蛇，更获得民众的支持和追捧。他威名赫赫，甚至有周边邻国的国王向他致信，期望在他将来当上国王之后归顺于他。他的登基众望所归。
就在米诺斯越来越接近王位时，邻国的森林里忽然出现一只叫做伊拉的女妖。
这只女妖的身世十分奇特。
她的母亲容貌出色，拥有惊艳众人的黑发黑瞳，以及花瓣般的红唇。众神之父朱庇特痴迷她的美丽，对她展开狂热的追求，却被她以投掷石块的方式拒绝。
心胸狭隘的朱庇特由爱生恨，诅咒她以处女之身生下身怀怪力的伊拉。
伊拉承着神的怨恨出生。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相貌极美，却拥有一双被诅咒的黑眼睛。任何直视她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块，包括她的母亲。
就在分娩时，伊拉的母亲因为不小心看了她的眼睛，也结成了石头。
失去母亲的伊拉在森林里长大，很多途径森林的人命丧于她的眼睛之下，成为一尊尊石像。她被所有人惊恐和唾弃，几乎是臭名昭著。
邻边的国王们联名向米诺斯请求帮助。米诺斯接受他们的嘱托，前去森林里刺杀这只令人畏惧的女妖……』
罗德随口一问：“他杀死了她？”
尼禄停顿很久，有些恍然地说：“……没有，他们相爱了。”
罗德惊愣一会，深刻的唇弓微微翘起。他若有所思地问：“然后呢？”
尼禄放下破旧的书卷，遗憾地说：“这本书破烂得就象奴隶的衣服，剩下的书面都破损得看不清文字。”
罗德轻哼一声，“还真是吊人胃口。”
尼禄将残破的书卷叠好，赤红的烛光满覆他清瘦的脸颊。
“我会让奴隶跑一趟庄园，拿来上次我们看的那本完整的书卷，”他温柔地说，“如果你想知道结局的话。”
罗德坐起身，凌乱的睡衣敞开到洁白的锁骨，几乎晃乱尼禄的眼睛。
“别去管一个虚构的故事了。”他揉了揉蓬乱的头发，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尼禄，“今天不是还要出去玩吗？”
尼禄轻轻地勾起唇角。
……
缪斯节的夜晚，连每一粒尘土都染了点艺术性。
厨师推着餐车贩卖食物，将麦饼捏成长笛的形状烘焙。狂欢的罗马人在屋檐上挂满木雕的小竖琴，在树枝间拴满风铃，风铃声象扬尘般响彻罗马上空。艳丽的女奴们在街道旁弹拨竖琴，街头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有希腊戏剧的表演。
一切无比欢欣。
罗德和尼禄走在人群中，习惯性地十指相扣。仅仅是这样简单的牵手，尼禄就有行将胀裂的满足感。
街头的花贩将红玫瑰剔除尖刺，用赭红的薄纱包住花茎，做成一束新鲜的捧花。
罗德黑发黑瞳，外在的神情也是一种冷冷的、不容易亲近的气息。他的两瓣红唇始终都很润泽，这使他清雅之中有一些妖冶的意味。
他的外表过于瞩目，总会让他收获来自陌生人的关照。
花贩笑嘻嘻地凑近罗德，拉过他的手，为他献上一束捧花。
尼禄的嘴角抽了抽，强烈的妒意让他脸色愠红，扣着罗德的手陡然夹紧。
罗德接过捧花，拖拽着他硬邦邦的胳膊，走到一处相对人少的地方。
“你嫉妒了？”他盯着玫瑰花，轻描淡写地说。
尼禄闷闷地说：“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跟别人亲近……”
罗德不禁莞尔。情绪不怎么外露的他，即使笑起来也只是眼角微弯，眉梢间有一些舒缓的意思。
他环住尼禄的脖子，以侧脸去贴紧他的耳廓，低声说：“别忘了，我是属于你的……”
这句表明所属权的话让尼禄从内心发出战栗；好比一滴水渗进几近干涸的舌头，尼禄感到稍微的解渴，同时又觉得干渴更多。
他被这种干渴驱策，伸出臂膀箍紧罗德的腰。
两人就这么抱在一起，胸膛象被粘住一样相抵，耳朵里充盈着彼此呼出的热息。
罗德将侧脸埋进他的颈窝。尼禄的颈动脉跳动有力，此时贴紧他的眼帘，一下下敲打他的眼睛。他用嘴唇去磨蹭尼禄的脖颈，那里每一处光裸的皮肤都给他热辣辣的触感。
他忽然伸出舌尖，轻轻舔一下尼禄的喉结。
尼禄被他的舔舐挑逗，心跳当即就紊乱。他感到十足的饥饿，本能地亲吻罗德的黑发，手臂越收越紧，几乎要让罗德融入自己的身体。
他感觉到罗德胸膛里逐渐猛烈的心跳，产生一种与他共用一个心脏的错觉。
周围陆陆续续有行人经过。罗德没让尼禄抱很久，悄无声息地推开他。
尼禄还沉浸在方才的缠绵里，面色潮红。他不由地吞咽一下，盯着罗德的眼神愣愣的，一脸的意犹未尽。
罗德的脸颊也有点泛红。他低垂着眼睫，声音十分柔软：“去别的地方走走。”
两人便重又走进喧吵的街道。
缪斯节的狂欢正当盛时。行为大胆的少男少女，会往心仪路人的身上泼洒亮粉；演员吹着长笛或弹拨竖琴，奴隶配合他们敲鼓。
心情极佳的罗德喝了几杯啤酒，乌黑的长发沾着亮闪闪的银粉。他的脸汗津津的，冒着红光，美艳得让尼禄移不开视线。
他的海盗习气重现，一时兴起拽着尼禄去剧场观看斗兽，顺便押几盘输赢。
头戴铁盔的角斗士手持三叉戟，踩在黄沙上与一头老虎周旋。他以颜色鲜艳的盾牌引诱老虎，在它飞扑过来时，用叉戟从下刺入它暴露的肚腹。鲜血如倾盆般泼到黄沙上。
身为行政官的尼禄环视一圈剧场。
凋蚀的大理石廊柱、稀薄而脏污的黄沙、兵器架上沾有锈迹的刀剑，这些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这个老旧的剧场该翻新了。”尼禄说，“它就象一条蜕不了皮的蛇。”
“的确。”罗德的面色变得深暗，“但一个浴场的筹资都颇费功夫，更何况这个大上三倍的剧场。”
尼禄轻叹道：“这是个棘手的难题，可我必须做。谁让我的继位需要依靠罗马贪图玩乐的平民。一个不能使人尽兴的剧场，会让平民们认为我尸位素餐……”
罗德闷声不语，平静的脸庞隐现一丝沉迫……
从闹烘烘的剧场中出来时，已经时至夜半。
两人相互依偎着走在人声渐稀伏街上。
罗德热得扯开衣领。尼禄给他买一杯冰啤酒，揽着他的肩膀问：“玩得开心吗？”
“还行吧，”罗德喝光啤酒，平淡地说，“打发时间罢了。”
尼禄轻巧地拂去落在他肩头的亮粉，挽着他的手说：“还想去哪玩？”
罗德思索片刻后说：“回家吧。”
他说着将下巴压上尼禄的肩膀，“今天是缪斯节，但其实我就只想听你弹一首竖琴曲。”
尼禄感到直击本心的幸福。
……
他们乘马车回了家。
罗德轻车熟路地跳上榕树，尼禄抱着竖琴挨着他坐。
月光象细细的银柱一样从叶缝间流泻下来，十分圣洁。到了深秋，树叶的清苦味更加浓烈。
尼禄调了调琴弦，将之前罗德送他的义甲粘在指尖。
“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他摸着这些以龟壳制成的小东西，“还记得吗？”
罗德倚着树干，笑了笑说：“当然，我可不想看到你的手指被琴弦磨出血。”
尼禄羞涩地微笑，纤细的手指一晃，就拨出一段优美的旋律。他奏乐的样子很认真，更象是沉迷其中。
尼禄银白的指尖灵动地穿梭于琴弦。他微微闭起眼睛，眼睑处扫下一片浓黑的睫影，忧郁而优雅。他的卷发异常乖巧，略显阴郁的眉眼很清秀，浅红的薄唇勾起。他弹拨出的音乐很高雅，具有十足的艺术美。
罗德任由自己的心跳被琴弦的拨动所控制，毕竟艺术是无限制的感性化。
他忽然出手，按住尼禄拨弦的手指。琴声戛然而止。
尼禄顿生慌张。他的呼吸变得不顺畅，紧张而卑微地问：“你……你不喜欢吗？”
罗德没有回答，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
他凑近尼禄的嘴唇，很狡猾地，在他颤动的唇锋上舔了一下。
尼禄象浑身血液都凝固成水泥一样僵硬。
罗德撤回来，微微发红的脸色显得很温柔。
他轻笑着问：“你想憋到什么时候再吻我？”
尼禄象呆傻了似的愣住。
罗德微微前倾身体，轻咬了咬他红通通的耳垂，再用舌尖舔舐着，一边呻吟一边以低沉而性感的嗓音说：“难道你不想吻我吗？我亲爱的卢修斯……我亲爱的尼禄……”
尼禄象酩酊大醉一样，捧过他的后脑。
罗德盯他一会，微笑着闭上眼睛。
尼禄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吻了他。
永不后退的命运洪流，在这一刻逗留了一下下。
贴上罗德双唇的一瞬间，尼禄的眼前浮现许多美好的意象，如春天新抽的嫩芽、冬日里的温暖阳光、金光四溢的日出。他的眼前泛起白雾，全身都有奇异的轻盈感，感到时间在无限拉长。
一股浓稠的、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在尼禄内心扎根，象疾速生长的巨人，近乎要撑胀他的灵魂。
喜极的尼禄忽然特别想流泪。
他的喉头酸涩，不可抑勒地颤抖着，发出微小的哽咽声。
罗德睁开眼睛，担忧地推开他，问道：“怎么了？”
“我有点想哭……”尼禄搓了搓鼻子，鼻尖和咽喉一齐被酸涩堵住。
他捂着脸，从指缝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好象一个难以呼吸的病人。
罗德神色复杂。他挽着尼禄的肩膀，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
“为什么？”他轻声问道。
尼禄侧过身，紧紧抱住他。他很清楚自己的心脏在咚咚直跳，也能清楚地感受到罗德的。他们的心脏跳得太剧烈，几乎要撞在一起。
“因为我太幸福了……罗德……”尼禄语无伦次地说，“我知道我不是一个配得上幸福的人，但我却得到了……”
罗德亲吻他的鬓发，手指滑进他的银发，有些心酸地安慰他：“你配得上，尼禄……你会一直都幸福的……”
尼禄激动地浑身颤抖。他将脸埋进罗德长发间，拼命汲取他身上清爽的气味。

第48章 古怪的神庙
第一次接吻的尼禄今晚注定失眠。
他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时不时用指尖去触摸嘴唇，反复回想在树间与罗德的亲吻，每回想一次就能产生跟当时分毫不减的幸福。
他高兴得睡不着觉，以至于通宵兴奋到第二天黎明。
奴隶被他摇响的铃声召唤，端着水盆和毛巾前来，浸湿从希腊海底采摘而来的海绵，蘸点皂角水伺候主人洗脸。尼禄用盐粒清洁牙齿，将新鲜的羊毛脂擦拭在脸上。
家奴将刻满文字的蜡板递给他。这上面写着他今天的行程。
尼禄浏览过一遍，将蜡板丢在一边。他对着铜镜换上熨烫良好的袍子，傻乎乎地笑起来。
奴隶奇怪而胆怯望他一眼。他们的主人从没在起床时心情这么好过。
初吻之后的尼禄非常想再见到罗德，简直是迫不及待了。
他换好衣服立刻跑下楼，发出咚咚的脚步声，因为激动跑到半途时还打滑一下。他趔趄着穿过回廊，来到罗德的卧室门前。
房门还紧闭着。
尼禄急切的脚步戛然而止，他跑得有些气喘。面对罗德关紧的房门，他象接受神明检阅一样屏住呼吸，紧张得心跳加快。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以极轻的声响地敲两下门。
他的手还没落下门就打开了。
“你起得可真早。”罗德透过门缝冲他浅笑。
他刚洗完脸，脸颊上还有浅亮的水珠，睫毛和眉毛皆被清水濡湿，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黑白分明。
尼禄下意识地吞咽一下，“……你开门开得好快。”
“你下楼时我就听见动静了。”罗德侧了个身，用下巴指一下屋里，“进来吧。”
此时窗外的星辰还剩几颗没有淡去，象凝固在蓝玻璃里的几片亮粉。
罗德的洗漱过程相当简单。他随便地擦两下脸，将手里的毛巾随意甩在窗口的悬绳上，连最基本的油膏也不涂。
尼禄替他点燃油灯，鹅黄色的烛光盈满整个空间，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
罗德绑好靴子的绑带，再把最常佩戴的长剑别在腰间，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沉着。
他套好轻薄的黑外衣，将厚厚的长发从衣服里捞出来。
“今天你还要出门吗？”他开口问道。
罗德的语气很严缜，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口吻，好象他忘记了昨夜才与尼禄接吻的事实。
心思敏感的尼禄见他如此淡漠，不免无措起来。
他回想着蜡板上的行程说：“日落之后有个祭祀仪式，需要我过去一趟……”
“祭祀？”罗德整理的动作慢下来，面色依旧霜冷，“又来了一场祭祀。”
“为了祈求洪水息止。”尼禄有些怏怏的，“既然怪病可以通过祭祀查出病因，民众们相信洪水也能以此而停止……”
罗德系紧衣领，“那你翻新剧场的计划呢？”
“只能等祭祀结束后再说。”尼禄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本来就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工程，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筹资和设计。”
罗德坐到他身边，用手指蘸了蘸水，梳理有点乱翘的头发。
“你打算怎么设计？”他边扯着头发边问，“找你手下的那些建筑师吗？”
“嗯。”尼禄沉闷地点一下头。
他幽幽地瞄着罗德，眼神显得很黏稠。罗德乌发黑眼，再配合他炽烈的红唇，自然就给尼禄一种色彩上的刺激。
“那真是一件牵扯众多的麻烦事。”罗德说。
尼禄忽然有些委屈。他轻薄的鼻翼缩两下，闷声说道：“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些……”
罗德拉扯头发的动作顿住，“你想说什么？”
尼禄朝他靠近一些，眼角慢慢染红，拘谨地搓着手。
他盯着他形状美好的双唇，局促又期待地问：“我……我可以象昨天晚上那样亲你吗？”
罗德愣一下，紧接着就笑了笑。他索性将还未理顺的鬓发撩到肩后，将嘴唇显露出来。
“可以。”他应允道。
尼禄小心地挪过去，扳过罗德的双肩，微微发抖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上移，象昨晚那样捧起他的后脑。
罗德很配合地仰起脸，慢慢闭上眼睛。
尼禄紧盯罗德的双唇，屏着呼吸越凑越近，脸皮象饱蘸脂粉一样通红。橘红的烛光曳动于他可称为痴迷的眉眼。
他既紧张又躁动，颤抖着贴上罗德的嘴唇。唇瓣相抵之时，他无比真巧地感觉到罗德嘴唇的柔软，以及温热的温度，他每一根神经都有愉悦的感受。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极近地扑打在彼此的脸上，十分灼热。
尼禄的后背不由地战栗一下。
罗德闭着眼睛，温柔地圈住他的腰背。
尼禄受到鼓励，殷切地去蹭他柔软的双唇，有一点唾液的、黏黏的交流，他出于本能去吮吸和轻咬，觉得很舒服。来自罗德的气息和津液，让他饥渴太久的灵魂发出颤栗，象恶狼觅食一样，边吞吃血肉边觉得饥饿感更加强烈。
尼禄吻着吻着就陷入狂乱，骨子里的侵略性和占有罗德的欲望骤然涌出。
他甚至恍惚地站起身来，倾身压上去，以猛烈的力气去啃咬罗德的嘴唇。
罗德尽可能地回应他，攀紧他的肩膀，唇间传来一阵阵被啮咬的疼痛。
这演变成一个进攻性十足的吻。
毫无技巧的尼禄不会掌握气息和力度。罗德被他吻得呼吸困难，脸侧渐渐变红，在憋闷得实在撑不住时推开了他。
尼禄双眼迷离，心脏重重地跳着，头脑象浆糊一样迷蒙。实际上他也很憋闷，只不过他吻得太过热烈，全然忘记了身体上的憋闷感受。
他看见罗德红着脸气喘着，嘴角有自己留下的水渍和牙印，有一点象是被凌｜辱的意味。
尼禄如梦初醒，连忙道歉道：“很抱歉……我不太会接吻。”
他有些羞赧地说：“你是我吻的第一个人……我从没有亲吻过别人……”
罗德微微喘息，只消顷刻呼吸就恢复平稳。
他扬起一个极浅淡的微笑，“看出来了。”
刚刚陷入热恋的尼禄特别喜欢肢体接触。他黏人地拥抱住罗德，双手贴紧他的后背抚摸着，感受他脊背的骨形。罗德的每一处，哪怕是一丝头发一个眨眼，都能让他傻呵呵地乐起来。
“我喜欢抱你也喜欢吻你……这种感觉好舒服。”他兴奋地说，“你喜欢吗？”
罗德拥紧他的背，唇角勾起一个微笑，“我很喜欢。”
尼禄侧过脸，试探性地亲吻他的鬓角，羞怯地红着脸问：“那……那我可以再吻你的嘴唇吗？”
罗德背过他渴望而炽热的视线，指了指窗外行将迸发的晨光，笑着说：“一个举止严谨的贵族不应该在日落之前亲吻他的伴侣……”
尼禄有些低落，动动嘴唇刚想说点什么。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一个奴隶隔着房门禀报道：“主人，皇后来了。她现在在庭院里等着您。”
罗德从尼禄的怀抱里退出，脸色变得严迫起来。
尼禄顿了顿，脸上的羞红逐渐被沉暗所替代。
……
阿格里皮娜穿着繁琐的黑色裙袍，头顶一只黄金打造的发冠。一张半透明的黑纱罩在她没有妆容的、素净的脸上，使她有一种厚重肃穆的气质。
在还没睡醒的苍蓝天色下，她浓黑的身影刚硬而顽固，象一块干涸了的墨渍。
尼禄一脸漠然地走进庭院。他没有让罗德跟着自己。
阿格里皮娜冷冽的眼光透过黑纱，扫过儿子赭红的衣袍。
她不满地训斥道：“这些天是你父亲的忌日，你不能穿这么明亮的颜色！”
尼禄平淡地说：“既然你已经另嫁他人，失去了作为他妻子的身份，那么我也有权拒绝你的要求。”
阿格里皮娜表情僵滞，依旧冷静地说：“这是我理性思考后的决定。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
“为了我父亲的宏图伟业。”尼禄声音低郁地揶揄道，“你和他都理智到毫无人性，实在是珠联璧合……”
阿格里皮娜看着儿子。他银白的、毛绒绒的卷发本身其实很可爱，但配着他冷郁的脸孔，反差之下就显得十分病态。
这一瞬间她联想到与尼禄有相似面貌的卡里古拉。
阿格里皮娜心生不好的预感，沉下脸说：“你不能象你舅舅那样，总是凭着一腔无影无踪的情绪去做事。他的感性毁掉了他的帝业……”
“毁掉他的不是感性，而是愚蠢。”尼禄冷冰冰地打断道，“他是一个糊涂到连军队的传令节都弄丢的赌徒，连作为教例的资格都没有。”
阿格里皮娜沉默起来，对他的话无言以对。
她安静片刻，冷漠地说：“克劳狄乌斯这段时间一直对你抱有怨言……”
尼禄稍稍撇过脸去，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抗拒的气势。
“如果你今天是来劝我结婚的，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他不容置喙地说。
阿格里皮娜有些凶躁，“你真的要置王位不顾了吗？”
尼禄冷眼相对，以酷似陌路人的眼神直视她。他的冷漠是从灵魂深处散发的，没什么人情味。
紧迫的沉默横亘于母子之间。
阿格里皮娜与他僵持一会，扯了扯飘动的黑头纱，黑纱之下的棕眼睛象幽深之井一样令人胆寒。
“不管怎样，我都会让你当上皇帝的……”她口气坚决地说。
尼禄扫她一眼，直接转身走回殿里，没有打算为他的母亲送行。
……
祈祷洪水息止的祭祀在离洪水最近的神庙里举行。
神庙地处偏僻，但距离尼禄的新庄园很近，就在同一座山的半山腰处。
山脚尽被浸泡在黄褐色的泥水中，水面上还有流经而来的白褶，原本宽阔的商铺街被冲成一条泥沙河。
尼禄和罗德乘坐轿子来到神庙。此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他们需要为今夜的祭祀做万全的准备。
神庙的一根根廊柱已经剥落外皮，庙前的大理石喷泉早就枯萎，窗户里的彩色玻璃也掉了几块。唯有尚存的一点壁画和石雕能显出它曾经的华丽。
这里衰老而破旧。一走进去，其中厚厚的积灰和交织的蛛网，就能使人感受到衰败和死亡。在疲惫的金色斜阳之下，更象一处古老的遗址了。
神庙里已经没有圣女驻守。尼禄当即命令奴隶们打扫干净，还让手下去别的神庙请几名能主持祭祀的贞女。
罗德走进满是扬尘的庙内，灰尘多得几乎要蒙住他的脸。他静静扫过这座荒凉的神庙。
他用指头拂一下圣火台，思索着说：“这座神庙用的大理石材料属于上乘，当初一定用了不少钱。”
尼禄用衣袖挥了挥鼻前的灰尘，“可它已经衰落得不成样子，连大祭司和圣女都抛弃了它。”
奴隶们提着油漆桶爬到拱顶，匆匆忙忙地刷漆。他们铲去蜘蛛网，往地上泼水再用笤帚扫干净，修补破碎的彩色玻璃，还用野鸡毛拂去台面的灰尘。
奴隶忙不迭地混合草木灰和油脂，擦洗蒙着灰的墙壁，再打上一层薄薄的蜡。
被擦干净的墙壁显现出拼接完美的马赛克壁画，十分精美，色彩和当年一样鲜明。
罗德被壁画的色彩吸引，走到墙壁前。
眼前的马赛克壁画描绘着神话中潘多拉打开魔盒的时刻。
半裸着的潘多拉身材丰腴，皮肤象羊脂一样润白。她蓬松的红发上戴着花冠，一只手抱着一只巨大的黄金魔盒；而她另一只白嫩的手拿着钥匙，正对着金盒的钥匙孔，正犹豫着要打开它。
壁画的做工极精巧，魔盒由真正的黄金铸造，焊贴在马赛克壁画上，连钥匙孔都做得细腻而逼真。
罗德勾起手指，扣了扣那一处突起的金盒，发出脆脆的响动。
他轻笑着说：“壁画里的盒子居然用真黄金制作，其他神庙可从没这个待遇。”
尼禄粘乎乎地跟到他身边，解释道：“这座神庙曾经是罗马最豪华的建筑，就连看守圣火的圣女也是最多的。”
罗德放下手，沉静的眼底跃起一丝微弱的疑惑，“那为什么会沦落成这个样子？”
尼禄回想着，忽然放低声音说：“因为一件丑闻，好象牵扯到贞女的清白什么的……”
“说说看。”罗德若有所思。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个圣女被秘密活埋了……”尼禄因顾忌而轻声说，“平民们都不知道那件事，很多贵族也不知道……”
罗德抬眼问道：“元老院封锁了那件事？”
“那是一场足以动摇罗马人信仰的丑闻，必须要掩盖……”尼禄将声音压制得象蚊子一样，“让它寂静地死在坟墓里，总比搅起罗马天翻地覆的动荡要好。”
罗德想了一会，“那个时候，这座神庙就开始衰败了吧。”
尼禄点了点头，“所有的圣女都调去了别的地方。大祭司也因为难辞其咎，退去了高贵的祭司身份，降职成为一名军官……”
他稍作停顿，棕色的眼中有着晦暗的光泽，“那个大祭司叫门希，是总与我作对的奥托家族的人。”
罗德一瞬间就想到那个嬉皮笑脸的、穿着女装的安东尼，沉定的脸上出现险峻的神色。
“又是这个麻烦的奥托……”他语气危险地说。

第49章 黑暗中的教导
两人没有闲谈很久，戴着白面纱的圣女就赶来了。
她们摇着铃铛念着咒语，将熬炼得浓稠的牛奶浇灌到神像头顶。奴隶们宰杀七头母牛，将温热的牛血泼洒在台阶上。圣女们切割牛头，清洗干净后整齐摆在洒满坚果的祭坛上。
由于神庙的很偏僻，山脚下又洪水泛滥，前来参观的民众很少。
整场祭祀在冷清中结束。
送走圣女后，奴隶用石灰扫清牛血，擦拭飞溅到廊柱和壁画上的血迹。
罗德将一条长白纱盖在七只牛头上。新鲜的牛头被热水冲洗过，在寒冷的神庙里还冒着热汽。
神庙里的血腥气很浓重，血水流淌进地面的马赛克缝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膻味。
“这庙里臭得几乎要从空气里生长出苍蝇来。”尼禄轻微地皱着眉，咕哝一句。
他扒着罗德的手臂，半个身子靠过去，将侧脸贴在罗德的长发上。软绵绵的银发搭落到他的睫毛，从发丝间透出遮遮掩掩的、星点般的精光。
他红着面颊低声说：“我们去外面吧……”
罗德瞥他一眼，转身走去外面。
此时一钩弯月悬于夜幕中，十分细长而银亮。干燥的山林间有秋叶清涩的味道。
罗德戴着黑手套，洁白的指尖伸出来，走过神庙门前的残碎的石像。
金黄的烛光从门内扫出来，照亮一小片结满寒霜的草坪。他的脚步顿在这里，后背象贴了一片黄金。
尼禄搂住他的腰。初恋之中的他特别黏人，时时刻刻都想和罗德待在一起。
他嗅了嗅微涩的空气，有些陶醉，指着夜幕中的弯月说：“你看现在的月亮，象不象从天上掉下来、挂在树梢上的神杖？”
罗德轻淡地瞟一眼，“也象一道用指甲抠出来的破缝。”
尼禄只是微微怔一下，象被迷惑一样被这个修辞说服。
他攀紧罗德的腰，傻乎乎地微笑道：“还是你比喻得更好一些……”
罗德扫视四周。凛冽的山风吹动青树，发出的飒飒声响宛如虫齿啮咬之声。
他将视线轻轻上抬，黑亮的睫毛泛着银白，“再往山上走一段，就到了你的庄园。”
尼禄点点头，“它偏僻得几乎无人打扰……”
他顿了顿，忽然微妙地一笑说：“庄园里有很多价值连城的雕像和宝石。我向你提过的，还记得吗？”
“嗯。”罗德应道，“我当时建议你新挖一个地窖来存放那些东西。”
尼禄神情乖巧地说：“我已经这么做了。”
他的卧蚕因为笑意而丰盈起来，“我让奴隶在庄园底下凿了一个新地窖，还请一位埃及省的建筑师设计了一把无懈可击的锁……”
“什么锁？”罗德斜看过去。
尼禄神秘地微笑，“那把锁需要两只钥匙同时拧才能开启。”
罗德的眼里略过一丝讶异，神情凝滞一下。
“我准备将这两只钥匙做成一对戒指，戴在我们的手上。”尼禄几乎是骄傲地说。
罗德挑起一边眉毛，浅笑道：“听上去不错。”
他冰锋般的皮靴一动，踩出一只只湿润的脚印。尼禄紧跟而上。
两人围着神庙行走。尼禄的长袍被山风灌得鼓起，他象甩不掉似的黏在罗德身边，仿佛是他的另一个影子。
罗德突然驻足，盯向神庙后方的一处平地。
那里长满干枯的荒草，荒草被风吹得象麦田一样翻滚，衰败得象另一处世界。
在半人高的草间，影影绰绰地堆着几座简陋的坟墓，前面竖着墓碑，在夜晚显得十分阴森。
罗德警觉起来，“那些是坟墓吗？”他问。
“是的，每一处神庙都有一块墓园。”尼禄解释道，“如果有年轻的圣女意外而死，她们没有资格葬入广场，只能被葬在这里。”
山风穿透墓地吹过来，无疑沾染什么来自冥府的冷意。荒草的影子在罗德脸上晃动，使他的眉目间染上一丝诡谲。
“这里是不详的地方。”罗德冷着脸说。
他挽着尼禄的手走回到光亮的庙门前。
神庙前矗立着两排残破不齐的石像。这些石雕的流线圆润而精致，底座有黄金镀边，材料却被风雨侵蚀得发脆。
尼禄抬手一碰，就有碎块混合着石灰掉落下来。
“这座神庙由我的舅舅卡里古拉翻新过一次。”尼禄拍去手上的石灰，“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奢侈。”
罗德疑道：“他为什么要翻新这座地处偏僻的神庙？”
“谁知道呢……”尼禄轻叹，“他做起事来总是愚蠢得出人意料，又沉迷赌博，连最重要的传令节都会忘记丢在了哪里。”
罗德顿一会，紧锐的眉宇间涌现一些疑问。他思索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才冷冰冰地开口道：“这会是他被刺杀的一个缘由吗？”
尼禄看着他，神情逐渐凝重起来，“那件事很蹊跷，因为据说他和他的亲卫……也就是你的父亲，表面上一直还算是相处融洽。”
罗德神色一凛，一丝讥诮蹿起到他的唇角，紧接着慢慢淡化下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使他自带一些高傲的气质。
他口气平稳地说：“我有一个谜团一样的父亲，和一个永远都无法知晓的母亲……”
尼禄怔愣半晌，忽然牵住他的手，郑重地说：“我会去查的，你的身世，甚至是你从未见过面的生母，我都会帮你找出来。”
尼禄的卷发尽被风吹起，显露出清爽的前额。月光从上到下打照在他的脸庞，他眉锋高挺，鼓起的卧蚕之下有两片淡淡的阴影，清瘦的面颊轻微地凹陷，显出颧骨与下颚共同折出的光影，有十足的艺术感，再配合他骨子里散发的忧郁气质，就有希腊时代的、具有悲剧色彩的美。
罗德为这样的尼禄所触动。他伸出手抚摸尼禄的脸庞，再顺后插进他的卷发。
他凑近他怔怔的的脸孔，低声说：“我教你……”
尼禄圈紧他倾靠过来的腰，心里已有颤栗般的预感。他没有说话，箍着罗德走进一旁浓厚的树林之中。
在这个草木繁茂的、能够遮羞的山林之中，大部分月光被挡在外面，一切都难以视清。
罗德后背抵在树干上，双臂环着尼禄的脖颈。
尼禄在黑暗中摸索着，与他紧紧贴在一起。出于索求的本能，此时此刻他特别想抚摸罗德，而且是罗德光裸的皮肤；但他一摸过去，就是冰冷的剑柄和厚实的皮革。
“别急。”黑暗之中响起罗德安抚的话语。
罗德稍微推开他一点，暗色之中只能看清他大致的轮廓。他循着尼禄呼出的热息的方向，贴上他颤抖而发烫的嘴唇。
尼禄象一触即发一样，猛然抱紧他。
原来生命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尼禄在狂乱之中想到。
这个意识几近颠覆他平生所有的悲观成见，他才是那个重生的人。
他们吻了不太长的时间，结束时意犹未尽，在漆黑一片中去抚摸罗德的脸。罗德脸颊发烫，呼出的热气也是。
他摸着摸着忽然笑了，语无伦次地说：“我想给你一切……罗德，是你让我活得象一个完整的人。我真恨不得把我的生命和灵魂都给你……”
罗德倾靠在他怀里，象以往一样埋进他滚烫的颈窝。
“又在矫情，”他笑着说，“不过我很喜欢。”
此时树林外响起奴隶们呼唤的声音。
罗德按着尼禄的前肩想推开他，但没有成功，因为尼禄箍得太紧。
“他们已经打扫完了。”罗德从背后摸了摸他的卷毛，凑近他耳边提醒道，“我们该走了。”
尼禄闷闷不乐地转过脸，用力地啄一下他的嘴唇，才结束了这个黏乎乎的拥抱。
……
从神庙回家时已经接近深夜。
罗德和尼禄走进家宅，换上绵软的鞋子。奴隶端着铜盆，肩上搭着毛巾，请两人洗手。
尼禄将肥皂递给罗德，等到罗德洗好了，他才用剩下的肥皂和水清洗。
这时，掌管消息的家奴急急忙忙地迎上来，跪到他们面前。
尼禄不耐烦地轻叹，“这次又是什么事？是我母亲的还是元老院的？”
“……都不是。”家奴慌张地望向罗德，“是拉丁姆区的一处别墅失了火……”
尼禄愣住，用毛巾擦手的动作滞缓下来。不同于他的惊诧，罗德只是顿了一瞬间，沉着地问：“谁的别墅？”
“是前任行政官……也就是尤利乌斯的别墅。”家奴说，“他在火灾中受了点轻伤。”
罗德将毛巾挂在奴隶肩上，重新换回出门时穿的皮靴。
他一边蹲着系着绑带，一边不慌不忙地对尼禄说：“我大概要明早才能回来。”
尼禄跟他一起换好鞋子，将刚脱掉的斗篷重新穿好，殷切地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罗德按住他躁动的双肩，冷静地说：“一场小火灾，用不着行政官亲自临场。你要在民众眼前保持适当的威严。”
他没有给尼禄反驳的时间，乌黑的身影象离弦之箭一般，很快消失在漆黑的门外。
……
抵达拉丁姆区时，火势已经被火警控制住了。
别墅的大理石圆柱被火烧裂，雕刻的天神脸孔被烟火熏得黢黑。这是一场引人瞩目的火灾，滚滚浓烟从厅殿上方冒出，跳动的火光象不断鼓胀的红包，胀裂进一隅天空。
别墅的主人是尤利乌斯，前任皇后麦瑟琳娜的父亲。在昆汀和麦瑟琳娜悉皆命陨后，颓丧的他一直闭门不出，整天酗酒，跟他的阉奴寻欢作乐。
罗德让手下的火警疏散围观看热闹的市民，找到别墅的奴隶询问火灾的原因。
原来尤利乌斯和阉奴们在浴池里寻欢作乐时，不小心打翻蜡烛，引燃了储存橄榄油的油桶。
据说当时他的阉奴吓得推开他就跑了。年迈的尤利乌斯行动不便，在推搡之中脚底一滑撞到池角，额角磕出一道不浅的伤口。
火警员连接水泵，往火势减小的别墅上喷水。深灰色的浓烟越来越重，象一匹破布一样在空中飘扬。
尤利乌斯由奴隶搀扶着，头上缠绕着渗血的纱布，衣衫不整地坐在被水浇湿的台阶上。
失去女儿和外孙的他，颓废得就象一滩不成形的烂泥。
罗德拿过蜡板和金属刻笔，走到他的面前。他需要对这场火灾做一个记录。
尤利乌斯喝得满脸通红，络腮胡乱糟糟地翘起，衣袍沾上大片的葡萄酒和油渍，浑身都散发着酒气。
他无理取闹似的蹬着腿，咒骂着弃他而去的阉奴：“那帮忘恩负义的婊｜子们……我要用烧红的铁棍插进他们的眼睛里……”
搀扶着他的奴隶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主人抬起头来。
尤利乌斯慢慢抬眼，先看见罗德的铁靴和长剑，沿着包裹皮革的腿脚一路扫过，最终定格在他的黑眼黑发之上。
视野模糊的他有恍如隔世的怔愣。
“泰勒斯……”尤利乌斯眼神迷醉，肥厚的嘴唇可笑地动弹着。
醉酒的他思索很久，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迷迷糊糊地说：“卡里古拉终于舍得把你的手从床榻上解开了……”
罗德心里一紧，口气锋利地说：“你说什么？！”
尤利乌斯打个酒嗝，挺着象皮球一般的啤酒肚歪躺在石阶上。
“他处死了你的父母和姐姐……”他醉醺醺地眯着眼，象是在说梦话一样：“在仇人身边生活一定很痛苦吧……”
罗德惊住，指甲猛然陷进木板的蜡层里。

第50章 交换戒指
尤利乌斯说着醉话，小声咕哝着栽进奴隶的怀抱，很快就打起鼾来。
他的鼾声响亮得好象能把奴隶的胸骨震碎。
罗德向他的奴隶询问一些火灾的细节。这将作为他呈交给元老院的灾情材料。
别墅的大火被火警扑灭，灰红色的余烟翻滚着，向别墅往空中吐的气。尤利乌斯的阉奴们无措地聚集在别墅门前，个个都长相清秀，露出的后脑勺烙烫着家印。
罗德瞥见那群年轻的阉奴，拿起金属刻笔问：“那些都是你们主人的财物吗？”
奴隶艰难地扛起沉重的尤利乌斯，恭顺地回答道：“是的。油桶着起来时，他们在伺候主人沐浴。”
罗德在蜡板上刻写着，拂去刻划出来的蜡油碎屑。
他边写边问道：“他们被买下有多长时间了？”
“这个不一定。有的伺候主人已经五六年了，有的还不到一年。”奴隶说，“主人很宠爱这些阉奴，赠给他们丝绸和珠宝，还准许他们躺着吃饭和喝掺蜂蜜水的葡萄酒。”
罗德不由地惊异。尤利乌斯对于阉奴的宠幸绝非一般的程度。
这场缘起于玩乐的火灾所幸没造成死亡。
火警队收回梯子和水泵，收集一些烧成残骸的油桶和布匹。
罗德找了几个亲临火灾的阉奴做口述，刺破他们的拇指在记录的羊皮纸上按血印。他集合出动的火警，分发他们奖金。
罗德就这样忙碌到半夜，披着一身夜光回到家。
厅殿的每个房间都燃着壁炉，火光鼓胀起来顶撞着大理石墙壁。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宛如鸟绒般的橘光，穹顶象压制不住火光，几乎要被盛烈的火光掀翻。
刚刚从夜色和劳累中返回的罗德在庭院里驻足，略显疲色的眉眼逐渐舒展。
二楼的百叶窗在这时被推开，好象是被卧室内的火光冲开似的。在那拱形的窗框内，立着一个高高瘦瘦的、拥有蓬松卷发的剪影。
罗德的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
尼禄扒着窗口冲他招手，连发丝都在乱颤。
“我一直在等你。”他颇为激动地说，“快吃饭吧！”
罗德卸下长剑和军靴，微笑着走进温暖的厅殿。
餐桌上摆着一碗用牛奶炖成的麦片粥，粥面上撒有蒸熟的南瓜碎。鱿鱼片被油煎得翻卷起来，粉白的嫩肉上浇淋着黑胡椒汁，高脚果盘托着几串紫葡萄和切成块儿的梨。
尼禄为罗德拉开椅子，将洁白的餐布垫在粥碗下。
两人相对而坐。
尼禄用餐刀划开鱼肉，放到罗德的盘子里。
“我听家奴说，尤利乌斯的别墅几乎变成了一颗火球。”他说，“他需要为这场搅乱人心的火灾付出赔款。”
罗德迅速而安静地吃着麦片粥，回想着说：“他酗酒，脸浮肿得象被水浸泡一样。”
尼禄的神色稍显阴暗，“他大势已去。要不是手下还掌管着几千名有威慑力的精兵，他早就被元老院里的政敌弹劾到行省去了。”
罗德很快将麦片粥吃光，伺餐的奴隶连忙重新端上来一碗，这次的粥面上撒着腌制的贻贝。
罗德一直垂着头，将贻贝碎末搅开。他的眼神因思索而微微凝滞，搅拌的动作越来越慢。
“我从他嘴里听说了一件事，”他低沉的嗓音从长发之下传出，有些晦暗，“事关我的身世。”
尼禄切割鱼肉的动作停住，轻松的脸色骤然收敛，郑重地问：“什么事？”
罗德放开长柄汤匙，紧抿双唇缄口很久。他的嘴唇尽处于鬓发扫下的阴影中，于是连话语也象是从阴影里催生的了：“我的父亲与卡里古拉有超越主仆的关系，甚至可能……”
他顿了顿，紧绷绷地说：“……可能在很长时间内做过他的禁脔。”
尼禄惊诧得猛地握紧餐刀。
罗德朱红的唇瓣抿合很久才张开：“据说卡里古拉还处死了我父亲的父母和姐姐……”
尼禄惊疑地问：“你的父亲还有个姐姐吗？”
“对。”罗德轻微地点一下头，“如果那个尤利乌斯酒后吐真言的话……”
尼禄思虑一会，细挺的眉毛颤动着聚到一起。
“这么说……你整个的家族都死于我的舅舅之手，包括你的祖父母。”他怔忡着说。
罗德冷静地抬眼望向他。
尼禄这么想着愈发惊恐，脸色于一刹那变得青白。一股几乎会湮没神识的慌张席卷了他，他的脸庞象染血一样涨红，手里晃动的餐刀与银盘碰出一连串脆响。
罗德走到他身旁，挽住他颤抖的肩膀，安慰道：“或许那只是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
尼禄下意识地抓住他搭在肩上的手，反应得很激烈。他的痛苦是从本能里迸发的，是无法抑制而颠覆所有的。
“如果是真的呢……”他象是在哀鸣，“你会因此而与我有隔阂吗……罗德……”
罗德倾身从背后拥抱他，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他的下颌贴覆上尼禄的卷发。
“你忘了……”他以轻缓的语气说，“我们都是血缘的囚徒。”
尼禄有被揭开伤疤一样的伤痛感。
罗德平静地说：
“因为无法选择的血统，迄今为止我只能隐姓埋名地生活。我从小在军营吃尽苦头，对罪恶的姓氏守口如瓶，在听到别人的谩骂时只能吞咽。这种象蚁虫幽居一样的日子我压根不想要，但还是被不负责任的父母强制带到这个世界、被迫面对这一切。我的出生，就象一场以生命为幌子的绑架。可笑的是，就连身为绑匪的父母，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尼禄停止了颤抖，面色象沉没一样深暗。他站起身抱住罗德，却在一直沉默。
罗德任他抱着，神色轻松，轻笑着在尼禄的耳畔说：“直到现在，我的人生几乎被这个血统毁掉了大半。难道还要再让它毁掉我爱一个人的权力吗？”
“噢……”尼禄转过身，满心感动地环住他。他的嘴唇和下巴都埋进罗德的肩膀里，“谢谢你……罗德……谢谢你能这么说……”
罗德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细微振动，微笑着闭上眼睛，拥紧他的后背。
……
祈求洪水止息的祭祀结束，尼禄开始投入到翻修剧场的计划之中。
建筑师们上交很多张画在羊皮纸上的设计图，所构思的剧场在外观上都十分精美。
但这些方案都被尼禄否决了。
在尼禄的强烈意愿下，罗德同意将卧室搬到他的隔壁。爱情之中的尼禄对罗德很依赖，尽全力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野。
奴隶们合力抬着木床和被褥走上二楼，将腾出来的房间清扫干净，装上窗帘和地毯。他们安置好床榻，摆齐新添的餐桌和烛台，把保养作用的油脂涂在床脚。罗德的餐桌和尼禄的一样，高脚果盘中的水果定期更换，永远都是新鲜的。
罗德看着材质名贵的家具，神情冷冰冰的，“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平民身份的近卫来说，似乎太重了些。”
尼禄攀着他的手臂，双眼紧盯他的眼睛，表情象是在宣誓一样认真而肃穆。
“一点也不重，罗德。”他一字一顿地说，“一点也不重。”
罗德回视着他，冰冷的面孔出现融化般的温热气。
尼禄瞥一眼四周，凑近一些，压制着声音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你的家族过往，还有你的父母……”
罗德的眸线缓缓移过他认真的脸孔。
“其实你不必对那些死人们如此上心。”他笑了笑，“翻新剧场的计划到现在还没确定，你应该将精力放在那上面。”
尼禄顿一下，随即叹息道：“可建筑师给我的那些方案图没有一张能让我满意。”
“是不够漂亮吗？”罗德问。
“不，是不够新。”尼禄摇头道，“现在的剧场只能竞技、斗兽、赛马和表演戏剧，翻新之后还是这些，可以说除了换个壳子外毫无亮点和新意……”
他沉思着，眼睛纹丝不动，“要想获得民众的支持，就要创新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剧场，让所有人都耳目一新。他们想变着花样去娱乐，而我身为亲民的行政官，就要去满足他们。”
罗德神情深沉地看着他。
这时，家奴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雕刻精致的木盒，伏身跪在尼禄的皮靴前。
他将木盒递给尼禄说：“您定制的锁和两枚钥匙戒指已经由工匠打好了，主人。”
尼禄将木盒打开一道缝，从缝间窥看到里面的两枚黄金戒指。
他的眼角因有笑意而弯起，因为忧郁而长久隐蔽的卧蚕象苏醒一样充盈起来，连鼻梁上的雀斑都显得尤为稚气了。他向来阴郁的脸庞被这个纯净的微笑所覆，这一刻的尼禄就象返璞归真一样露出孩子般的纯真笑容。
他阖上盒盖，神情有些兴致冲冲，挽着罗德的手说：“让我们去试试那把特殊的锁。”
家奴很有眼力地退去准备马车了。
……
两人乘坐马车来到洪水漫溢的山脚，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他们在半山腰路过洪水祭祀的神庙，再走一段就到了山顶的庄园。
庄园门前的草坪被奴隶打理得很平整。他们用砂纸抛光石板路两侧的大理石石雕，在神像的头顶戴上蓝紫色的花环。青绿色的爬山虎象绿漆一样覆盖在墙壁上，廊柱之间架着厚实的葡萄藤。
“庄园比我上次见到它时更有人情味了。”罗德站在殿门前的石板路上说。已经成熟的紫葡萄就垂在他的脸前。
“我买了一些奴隶来打理它。”尼禄摘掉一颗葡萄说，“一个贵族总不能只有一个住处。”
罗德摘掉很多颗葡萄吃光，跟着尼禄走进曲曲折折的地下通道，来到存放珍宝的地窖。
地窖和通道都是新挖的，角落未除干净的泥土很黏湿，整个地窖有浓重的泥灰味。尼禄举着火把挨个点亮烛台，浅黄的烛光象流萤一样悬浮在宛如古墓的地窖。
两人驻足于地窖的石门前。
尼禄摸了摸湿润的石门，转过脸对罗德说：“这道门里藏着的雕像和珠宝几乎占到我全部财产的一半。”
他天生轻哑的嗓音荡开在空寂的地道里，又象回潮一样以更厚重的回声弹来。
罗德拿起挂在石门上的锁，仔细观察起来。
这把特制的铁锁镀了一层金箔，侧面有两个锁孔。
尼禄将两枚戒指从盒里取出。
钥匙由黄金制成，钥匙头镶在同为黄金的指环上。罗马人所穿的长袍没有衣兜，他们会把印章和钥匙都镶在戒指上，方便随身携带。
罗德把两把钥匙插进锁孔，两人同时拧动，铁锁啪地一声被打开。
“还不错，这是一把好用且灵活的锁。”罗德将铁锁重新锁上，拔出两枚可称为金戒指的钥匙。
他怔一下，将金戒指放置于掌心，以类似解剖的视线反复审视它们。
尼禄举着火把，看他半天没有动作，惊疑地问：“罗德？”
罗德没出声，一直低头盯着戒指，长长的鬓发滑落到肩前。
他的思绪飞快地往前漫溯，画面象五颜六色的颜料一样在他眼前划过，最终一切淡去，定格在当年落魄的、赠予自己金戒的尼禄的旧影上。
罗德的眼神迟滞，他预见到这是一个自己在垂垂暮年回顾人生时会反复咀嚼的画面，甚至在临终的回光返照时也要冒出来。
尼禄将手插进他的鬓发，抚着他的侧脸担忧地说：“你怎么了？罗德？”
罗德抬起视线，尼禄以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孔站在他对面，火把的红光点亮他半边尚为稚嫩的脸。罗德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迷茫，有着仿佛跨越千山万水的徙旅感。
他出神地盯着尼禄的双眼，唇锋轻轻地动两下，“这次让我来给你戴。”他的神色恍然不明。
尼禄读不懂他的话外深意，但也乖巧地伸出手。
罗德捏住他纤细的手指，把戒指缓缓套上去。在戴好后，他低下头在戒指上落下一个吻。
尼禄抖一下后僵直地站着，一动不动，从脚尖到发丝都象变成大理石一样静止。
罗德吻过之后，望向呆愣之中的尼禄，认真地说：“其实我一直都欠你一句话。”
尼禄愣愣地问：“什么话？”
“谢谢你，尼禄。”罗德以极为罕见的认真神情说，主动拥住他僵直的脊背。
尼禄的双手象不知道怎么摆放似的悬在半空。他的余光瞄到罗德柔亮的黑发，那里象具有吸力一样使他移不开眼。罗德这种桀骜不驯之人显露出温柔，就象张扬的烈日偶尔被暗影所侵蚀，给人一种表面敬畏的、只能暗地里欣赏的变相美感。
罗德在他耳畔说：“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以及你让我感受到的一切。你说过是我让你变得完整，其实你同样也让我活得象一个真正的人。”
尼禄耳边象炸开鸣响一样。他感到骨鲠在喉，眼前泛起黑白交织的雾。
他呼吸紊乱地说：“我也想为你戴上戒指……”
罗德笑着站好，递给他剩下的那枚戒指。尼禄捧起他的手将戒指套上去。
这一瞬间尼禄进入一种纯粹的感触。他凝视罗德的指间，感觉从灵魂生长出丝缕，穿透皮囊缠住这枚金戒，宛如母胎之间的脐带。生命中总有这样的瞬间，使人产生隔绝于物质的、脱离理智思考的感性；而只有在这些毫不理性的瞬间中，人才有绝对意义的自由。
尼禄象头重脚轻一样站不稳，脸庞逐渐泛起绯红。他垂着头，如幼鸟啄食一般反复吻着罗德的金戒，发出细碎的亲吻声。
罗德忽感心疼，阻止了这个可谓神经质的行为。他把尼禄搂进怀里，揉着他的一头卷发说：“别再这么卑微了……尼禄……”
尼禄浑身打颤地抱紧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家奴站在通道的另一端清咳两声，绷着脸地敲了敲墙壁。
尼禄箍紧罗德的腰，泛红的眼睛从碎发之下睁开，因为激动声音难免不稳：“……有什么事？”
家奴脸色为难，压低的声音通过幽暗的通道传过来，“我刚才接到口信……是从亲卫大人的养父家传来的……”
罗德心里一揪，眼前顿现马尔斯的那双被病痛折磨得的、变得黯淡的绿色眼睛。
“很遗憾……您的养父病危，”家奴沉重地说，“他希望您能过去看他一趟……”

第51章 处女之子
罗德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马尔斯家。
推门之时，浓烈到熏鼻的药草味象泥流一样从门缝里溢出，罗德额前的碎发这股风吹动，戴着黑手套的手悬在半空迟疑片刻，才推门而入。
屋里摆着密集的白蜡烛，门开时烛苗象涟漪一样荡过去。奴隶们端着药碗轻声行走，看到罗德时脸上流露出遗憾的神情。
“你们的主人呢？”罗德低声问道。
奴隶端碗的手停滞着，脸色肃穆地说：“主人的状况很不好。医生说该给他置办火葬用的棺材和口含的钱币了。”
罗德的眼角隐隐抽动。
奴隶指了指里屋说：“他正在卧榻上等您，还说要嘱咐您一些事情。”
罗德颔首，侧身走进卧室。他的脚步越来越沉，最终驻足在床前。苦涩的药味从床幔中传来。
凌乱而潮湿的薄被之下，鼓起一个扁扁的包，再往上就是一张消瘦到不成人形的惨白脸孔。
这是弥留之际的马尔斯。病入膏肓的他双颊凹陷进去，口唇干瘪到象被太阳晒干了的虫子。他的呼吸微弱，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蜷缩在被褥中的他瘦弱得象一只抽干血肉的木乃伊。
罗德的呼吸停顿一瞬。
马尔斯将眼皮张开一道细缝，从眼缝间透射出浅亮的黯绿色光芒。在看见近在眼前的罗德时，他的瞳光象流星闪逝一样忽闪一下，再陷入到长久的怔神之中。
片刻之后他干枯的嘴唇挪动着，“坐到我身边来，我的孩子……”
罗德沉默地坐到床边。马尔斯枯瘦的手在枕头下摸索一会，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
“我立了遗嘱，在我死后所有的房宅都赠给你……”他因病重而干裂的唇角一扯，咧出一个微笑。
罗德定定地看着他，并没有接过遗嘱，“我并不希望你离开，马尔斯。”他沉重地说。
马尔斯释然地笑笑，青紫的眼睛轻微地弯起，“我现在很高兴，我将在一双黑眼睛的注视下死去，受到的所有病苦都会被冥河水洗清，维护终身的家产也即将姓作法恩……”
罗德停顿一下，轻声说：“可我并不能在房脚下公开刻印这个姓氏。”
马尔斯蹙起汗津津的眉头，“上一代的恩怨与你无关……那是你不该背负的罪责。”
罗德扫视过他虚弱的眉目，深黑的睫毛渐渐下沉，“你不用再安慰我了，马尔斯。我的家族覆灭于卡里古拉之手，唯一存活的泰勒斯与其说是他的亲卫，不如说是他股掌之中的禁脔。而我是这个悲剧家族的遗孤……”
马尔斯抖一下，深绿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强行压制的痛苦。微弱的烛光从散乱的鬓发间照进来，他的脸庞被乱七八糟的光影照得恍惚不明。
“你还知道了什么？”他的语气紧张。
罗德平静地回答：“还知道他有个姐姐。”
马尔斯惊悸。他紧抿着嘴唇，下巴和面腮都震颤着，好象里面都塞满了要往外涌出的秘密。
罗德拿起床头的手帕，擦拭他额头的凉汗，“我是多米提乌斯的亲卫，他已经派人去调查我的身份和家世。”
他拿着手帕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两下，但随即被天生的冷静克制下去：“也就是说我迟早就能知道一切。”
马尔斯审视他的神色，逐渐怔忡起来。他神情复杂地盯了罗德很久，最终象逆来顺受似的，用手背挡着眼睛，褶皱的袖子盖住他过于骨感的脸。
“看来……我的弥留之际，就是告诉你我藏匿了一生的秘密……”他沉闷的话音从布料下传来，不太流畅，象慢慢浸透的闷油。
罗德挪开他挡着眼睛的手。那双幽深的黑眼睛就这么刺进马尔斯虚弱的视野。
“你可以选择不说。”罗德说。
“不……没人比我更适合告诉你这件事……”马尔斯象负伤重重的伤者似的，摇晃着强撑起身体，“尤其是你那个才刚刚成年的、控制不好情绪的主人……”
罗德眼前浮起尼禄的影像，脸色深暗了一些。
马尔斯靠着床头，衰弱地呼吸着，忽然握住了罗德的手。
“听着……泰勒斯并不是你的父亲……”他干瘪的嘴唇互相搓磨，“……他实际上是你的舅舅。”
这句话游离在耳外，不如说更象一种幻听。罗德先是迷惑，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涵义时视野猛然晃荡一下。这一瞬间因为过度震惊他好象灵魂出窍一般，从指尖到脑后都传来象结冰一样的麻意。
他沉默很久，久到好象在重拾说话的能力。
“……他为什么要骗我？”他低声问。
“为了保护他的姐姐……也就是你的母亲……”马尔斯呼吸艰难。他打量着罗德虚弱的脸色，枯瘦的手沿着他的手臂上移，最终停留在他因为惊骇而僵硬的肩头，有一些安慰的意味。
“我一直不想告诉你，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马尔斯病重的脸上显出忧虑，“她本是应该终身守节的贞女……”
罗德的思绪象行徙千里一样，跌跌撞撞地联想到尼禄的神谕。
原来他就是那个会让尼禄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的“处女之子”。
在想通的这一瞬，罗德象触电那样心悸一下，眼前的所有景物都象水面上的泡沫一样晃动着。他死死抿合血色大减的双唇，现在的他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恍然大悟。
马尔斯以极快的速度衰微下去；好象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全部孤注一掷地用在说出这个死守一生的秘密上。
他脸上的汗水越聚越多，脸色从苍白渐渐变得青紫，全身上下都在轻微抽搐。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去触摸罗德的头发，“我可以带走一缕黑头发吗……”他衰弱地请求道。
罗德的神色依旧镇静，只是前额已经渗出一片凉凉的汗珠。他从床柜中找出一把小刀，抓起鬓侧的一缕头发，嚓地一声削断半截。
马尔斯即将咽气，迷蒙的视野中罗德的黑发黑瞳糊成一片。
罗德摊开他汗湿的手掌，将发绺塞进他手里。
马尔斯将发绺贴紧自己的面颊，留恋地磨蹭几下。在碰到黑色的发丝时，这种微微扎人的痛感让他一下子就红了眼眶。他不禁哽咽，却又矛盾地慢慢翘起干裂的唇角，扬起一个可称为治愈的微笑。
“谢谢你……罗德……”马尔斯声音温暖地说，“他从未跟我这么亲近过……”
话音一落他便彻底咽了气。
奴隶们为病逝的主人擦洗身体，在他全身涂抹防腐的香料。他们擦干净先前准备好的棺材，在里面摆鲜花和熏香；女奴为马尔斯化妆，在他口中放进一枚钱币，并摘掉套在他指间的金饰。根据法律，黄金不能用作陪葬品。
直到入殓结束，罗德才走出宅子的屋檐。
此时已经入夜，一轮刺眼的亮月象钢钉一样钉在夜幕之中。屋檐黑色的暗影宛如面纱般，掩住他的前额和眼睛；而他赤红的双唇和刚毅的下巴，就这么暴露在白得发冷的月光下。
家奴从角落出来，为他披上厚实的兽皮。罗德已经成为他的新家主了。
罗德站立在原地，脸上没什么神色。冷风迎面吹过来，从衣料的缝隙间慢慢渗进去，象冰霜一样攀附在他的皮肤上，再挤进他的毛孔、一点点冻结到心脏。
一种沉甸甸的宿命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这种不祥的预感过于强烈，近乎要将罗德灭顶。
月光象白漆一样涂抹罗马的一切，秋风中有树木独有的清木气味。
这一刻的罗德一边沐浴着世间明亮而柔和的月光，一边深刻地感觉到命运是个阴险而恶毒的东西。
“您该休息了。”家奴好心提醒道，“明天还要举办葬礼。”
罗德收回出神的眼光，“葬礼上会来很多宾客吗？”
“这倒不会。”家奴摇摇头说，“主人生前不善交际，朋友很少。”
罗德点了点头。他无声地思索一会，对家奴说：“你去给多米提乌斯大人送个口信，告诉他我继承了全部的家产，出于义务必须要留在这里为马尔斯守灵。”
家奴问道：“您要留在这里多久？”
“按照丧葬的规矩，一个月。”罗德闷声说。
……
马尔斯的葬礼并不铺张。
第二天清早，奴隶在庭院里泼水和草木灰，扫干净蟹壳色的青石板，几个女奴哗啦哗啦地踩着纺布机，编织葬礼用的盖棺布。身穿黑丧服的司葬们在脸上涂抹白油彩，坐在石阶上号啕大哭。
门庭实际上比预料中还要冷清。
来参加葬礼的不到十人，都是与马尔斯同级别的骑士或者指挥官。他们将携带而来的油脂涂抹在棺材上，用红豆杉枝叶制成的扫帚清理圆柱上的灰尘，有的跟随而来的女眷还会礼节性地流下泪水哭嚎几声。
罗德走过干净的青石板，从家奴的手中接过一把榛果，撒在涂满油的棺盖上。
这安宁的一幕正好被前来吊唁的门希摄入眼中。
他看见了一张酷似情敌的脸，脚步不由地打滑，被门槛绊得踉跄一下。
罗德察觉到动静，瞥向门口。
门希僵硬得仿佛浑身上下都浇筑了一层水泥。他的耳朵象灌风一样嗡嗡响着，因为惊恐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面色太红，这种红色几乎马上就要撑破他的脸皮。
身份贵为元老，却屈尊来参加一个骑士的葬礼，这并不符合葬礼的常规。罗德拍掉残留在手上的榛果渣，一步步朝他走去。
他的黑发黑眼象封印已久却又复活的诅咒，直击门希的灵魂深处。
门希一脸惊骇，脸孔颇为扭曲。他呆愣愣的，不断提醒自己泰勒斯已被钉死的事实，好象一个在临危之际疯狂念叨神明圣号的教徒。
罗德很快就走到他面前，平淡地说：“作为高贵的宾客，您可以摇铃召唤我们……”
门希听他说话时寒毛不禁倒立，有时间倒退的错乱感。一时之间他认为自己身处地狱。
“你……你……”门希抽动着嘴唇，眉毛象断了线一样在脸上忽上忽下。
罗德微微抬眼，冷静的眼里有审视的意味。
“你……你是谁……”门希有些口齿不清地问，“你姓什么……”
罗德警惕起来，“我是多米提乌斯的亲卫。”他躲避性地回答这个问题。
“噢……该死的……”门希错乱地说，因为年老而泛紫的嘴唇抖动着，“又是一个亲卫……该死的……”
罗德如临大敌般地正色起来。他审视着惊恐之中的门希，那双可称之为美艳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释放出波澜摇荡般的微光。
门希被这双似曾相识的黑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他连连后退，前额不断冒出冷汗，看起来有些神经兮兮。他那颤抖的眼睛瞄了罗德两下，紧接着就象见到鬼一样，逃命般地跳上了来时的马车。
罗德看着远去的马车，双唇紧闭，神情有些警觉。
……
门希坐马车回到家宅时，象一个罹患老年病的人一样，手脚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满脸狰狞地下了马车，跌跌撞撞地走到天井边，用飘着落叶的井水狠狠洗了两把脸。
这时，安东尼象一条滑腻腻的泥鳅那样，从屋檐下的黑暗中钻出来。
他穿着他特意定制的、女性风格的卷边长袍，慢悠悠地晃到他的兄长旁边。
“你就要把你的五官搅和成一团了，我的哥哥。”他阴阳怪气地说。
正洗着脸的门希从指缝间瞥见他，压抑已久的怒气借此炸裂开来。
“该死的，离我远点！”他忿忿地骂道，“不男不女的狗东西！”
安东尼被他的仗势逼得后退一步，有些恼怒地说：“你不能这么骂我！”
门希用袖子胡乱揩去脸上的水，象中邪一样，嘴里骂骂咧咧，象蜂鸣一样嗡嗡响：
“你们这一帮杂碎！用一张不伦不类的脸去勾引别人，在别人被迷惑时又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清高的臭脸！你们就是枯河里的臭虫和毒蝎，就是下水道里的蛆虫！我诅咒你们的脸被划成烂泥，四肢被活生生地卸掉，尸体被剁碎和屎尿混在一起流进下水道里……”
他骂着骂着居然要抽泣起来，迅速倒抽气的喉咙发出哨声一样尖利的声音。
安东尼正色起来，提着过长的袍子慢慢走过去，将手搭在兄长的肩上。
“谁惹着你了？我的哥哥。”他关切地问，“你从没象现在这样毫无贵族的礼仪，这可真是前所未有。”
门希依然抽着气，浸湿的金发紧紧贴在他通红的前额。他的脸涨红到极致，几乎就要吞没那几绺暗沉的金发。
一旁的银发奴隶拿来毛巾和橄榄油，很贴心地给他擦脸和涂油。他的眼珠机灵地转了转，象只小猫一样钻进主人的怀中，十分乖巧的样子。
安东尼从鼻孔里发出轻薄的声响。
门希搂着他的奴隶，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我今天见到了大贞女茱莉娅提到的那个人……”他恶狠狠地说，“就是尼禄的亲卫……”
安东尼回想了半晌，才艰难地记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他真的跟泰勒斯长得很像吗？”
“像！而且是像极了！一样的黑发黑眼、一样令人讨厌的冷冰冰的臭脸、就连身高都差不多……简直就象披着泰勒斯的皮一样那么像！”
门希惊魂未定，“他向我走过来时，我还以为那是泰勒斯的鬼魂，要过来向我寻仇……”
安东尼嗤笑道：“卡里古拉和尼禄这对舅侄俩的口味还真是出奇地一致。”
门希拍了拍奴隶的后背。他的银发奴隶心领神会，主动亲吻他的鬓侧，识趣地离开了。
他放低声音说：“我遵循了茱莉娅的提醒，派人重新查了那个孩子的下落……”
安东尼眉毛一挑，“还是一无所获吗？”
“这次不一样。”门希眯了眯眼睛，“虽然线索还是很少，但至少我知道了他在泰勒斯死去之后就躲在军队里藏身。”
“原来就在军队？！”安东尼惊讶道，“为什么到现在才有线索？”
门希将眼睛挤成一道缝，从中闪出阴险的光泽，“因为阻碍我找到真相的人死了……”
安东尼不解道：“是谁？”
“马尔斯。”门希面容阴森地说。
安东尼倒吸一口气，瞪着眼睛说：“他可是跟随你十多年的属下……”
门希慢腾腾地站起身，从衣襟上扯下为葬礼而戴的红豆杉枝叶。罗马人相信，这种植物的枝叶可以在不洁净的葬礼上辟邪。
“我真没想到……一直效忠于我的他会在这件事上动手脚。”门希将枝叶扔在地上，用鞋底使劲碾了碾，“要不是因为他病重退休，我到现在都还会被蒙在鼓里！”
安东尼来回踱几步，“冒着被喂狮子的危险去保护那个孩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一定也被泰勒斯媚惑了。”门希的脸上蒙起一层暗色，“他和泰勒斯曾经是战友，两人同住一张帐篷……”
安东尼哂笑：“如今他饱受病苦的死去，那个受他恩惠的孩子说不定会来参加他的葬礼……”
“当然！”门希瞪着眼睛，“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才不会屈尊纡贵、去参加一个低等骑士的葬礼！”
想着想着，他再次战栗起来，眼前不断浮现泰勒斯英俊的面目，宛如附骨之疽。他一想到泰勒斯就浑身难受，好象有蠕虫在血管里爬的那种难受。
他深呼吸几下，脸色惨白，“我敢保证，那个亲卫一定就是泰勒斯的外甥……”
“噢！”安东尼摇了摇头，“就凭他长得像泰勒斯？这个理由比帕西帕艾披着母牛皮与公牛交|配还要荒唐！”
“这并不荒唐，那个孩子的生母是泰勒斯的双胞胎姐姐。”门希笃定地说，“为了遮掩他姐姐的罪恶，泰勒斯一直都把外甥说成是自己的儿子，以此来掩人耳目。”
安东尼思索着说：“或许这只是个巧合……”
门希突然狂躁起来，大声呼喊道：“天啊！我发誓！我以我的灵魂发誓！”
安东尼被他放大的声音吓一跳。
门希前额的青筋突起，几乎是咬紧牙关地说：
“我恨泰勒斯！就算他被钉死也不够解恨！我恨他拥有我望尘莫及的爱情、我恨他象躲避垃圾一样躲避我爱的卡里古拉、我恨他长相俊美又充满担当、我恨他活得任性又潇洒！他是钉在我灵魂上的一根刺，我以全部的灵魂和血肉去诅咒他！无论我经历什么样的人生低谷、有多么的走投无路，我都能秉着对他的恨意而挺过来！我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恨他，不恨泰勒斯的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安东尼叹息道：“你把自己逼疯了，我可怜的兄长！”
门希回想罗德的面容，愤愤地说：“那个年轻人接近我时，我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滚，就和泰勒斯带给我的感觉一样！这是我赖以生存的、十多年的恨意告诉我的，绝对不会错！要知道，有些东西是从骨血里散发的，永远都摘除不了。”
安东尼笑笑，“好吧，假如你想的是对的，那么那个亲卫就是贞女黛妮偷偷生下来的孽种。噢！这个讽刺神明的身世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门希浑身激灵一下，象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样浑身大汗淋漓，慌里慌张地往门口走去。他浑浑噩噩的，两条腿和两只胳膊很不协调地摆动，好象出了故障的机械一样。
安东尼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元老院揭露那个亲卫的身份！”门希语速很快地说道。
“你真的失去理智了！哥哥。”安东尼皱了皱眉，“黛妮在当年由你掌管。因为她的犯戒，你甚至丢掉了大祭司的位子。现在再把这件事拿出来翻旧账，难道你还想再受第二次责罚吗？！”
“我当然不会那么傻！我要揭发的，是他作为泰勒斯儿子的身份。”门希阴狠地说，“弑君者之子，哦……仅仅凭这个用来掩人耳目的身世，就已经足够让他千夫所指了！”
“好吧……”安东尼扬了扬眉头，“可你确定不会弄错人？”
“我不会看错的。”门希眼里冒着不太正常的、激动的亮光，“在这个世界上最恨泰勒斯的人就是我。正因为如此，我比任何人都能感知到他。”
安东尼的嘴角抽搐几下。

第52章 苦肉计
关于罗德身世的消息不胫而走。
当年本该和泰勒斯一起钉死于十字架的男孩，如今竟作为未来皇帝的亲卫重新面临于世。
这个新闻几乎是轰动性的，象摧枯拉朽的海啸一样，迅速席卷了整个罗马。
在外人看来，泰勒斯和罗德是一对父子，父亲曾犯下弥天大罪刺死皇帝，而继承了罪恶的血脉的儿子，却以和父亲同样的职位，伴在下一任皇帝身边。
这成为街谈巷议的热点。
是夜，尼禄席地而坐，头发乱得象一团缠绕的麻线。他用狐狸皮裹着冰凉的双脚，坐在壁炉边烤火。从壁炉里蹦出来的火星不时溅到光滑茂密的狐狸毛上，烫出星星点点的黑迹。
罗德离家多久，尼禄便多久没有梳头发和刮胡子。他总是萎靡不振，明明未做一事却极度困乏。这种低迷的状态让他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都陷在沼泽地里，从四肢到头顶都在被粘稠而肮脏的泥水淹没。
楼道里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那是富人才买得起的银制鞋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快，有些咄咄逼人。尼禄只凭这个脚步，就知道他的母亲来了。
阿格里皮娜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门而入。
她披着橘红色的网纱头罩，额间挂着一枚红宝石，眼圈涂抹着暗红的赭石粉末。她的秀眉描画精致，此时紧紧皱起，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尼禄抱着膝盖，抬头与她对望一眼，再轻哼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
“现在坊间的舆论你应该听说了？”阿格里皮娜明知故问。
尼禄懒洋洋地接道：“听说了。”
阿格里皮娜尽量保持一种平和的语气，追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处置你的亲卫？听家奴说他现在在给他的养父守丧……”
“还能怎么处置？”尼禄平静地说，“当然是丧期一过就把他接回来，他现在一定很不好过。”
阿格里皮娜惊怒，严厉地说：“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在罗马传得沸沸扬扬了？！政敌们可都在看你的笑话！”
尼禄慢吞吞地往壁炉里丢了一块木炭，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那就让他们看。”
“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尼禄。”阿格里皮娜郑重其事地说，“你不娶屋大维娅，已经得罪了克劳狄乌斯。现在所能倚仗的，只有来自民众的好感和支持。”
她皱着眉头，满脸忧虑地说：“可你向他们暴露了一个污点，尼禄。你的亲卫，就是让你落人口实的污点。”
尼禄掀开裹着脚的狐狸皮，站了起来，“那是属于他父亲的污点，与罗德无关。”
阿格里皮娜瞪大眼睛。
“异想天开！”她训斥道，“你以奥古斯都的血脉被人高捧，那么他也能以罪人的血脉被人唾弃。”
尼禄神情凝重，紧抿着嘴唇。
“法院里那些年老的法官们是奥古斯都的支持者。要不是看你的面子，你的亲卫已经被法院下令逮捕了！”阿格里皮娜高声说道。
尼禄听了这话，眼睛一亮，低沉而灰暗的脸色也象焰火般亮了起来。他的卧蚕逐渐丰盈，一小片淡棕色的雀斑也毕现无余，这让他多多少少都显得天真。
“这么说来……”尼禄傻笑着，“我保护了他。”
阿格里皮娜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她大声呵斥道：“你怎么能让一个背景不清白的人留在身边？这对一个皇位的继位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尼禄默默收敛笑容，低下头不言语。
阿格里皮娜瞪他一眼，继续道：“要么尽快辞退他、把他流放到行省去；要么……”
她平静的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狠毒，“要么就以维护主人清誉的名义命令他自杀，这样还能给他的姓氏挽回一些颜面。”
“这不可能！”尼禄断然否定。他反应激烈，暗金色的眼睛有一些危险的意味，“你忘了罗德曾经救过你！在麦瑟琳娜用匕首刺向你时，是他替你挡了下来，为此还受了伤。”
阿格里皮娜冷笑一声。
“我倒宁愿他当时不去救我，就让我死在麦瑟琳娜的匕首下……”她固执地说，“……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地登上皇位。”
尼禄拿起壁炉边的火钳，翻了翻炉子里的炭火，讥讽道：“不愧是我的母亲。你能说出这种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阿格里皮娜抬手，戴紧罩在头发上的黄金网罩，保持气定神闲的模样说：“希望我下次再来时，能看到你身边站着一个新面孔。”
“那你永远都不要来了。”尼禄沉沉地盯着摇晃的火焰。
他猛地握紧火钳，笃定地说：“我是永远都不可能换掉他的。”
阿格里皮娜的脸上扫过一丝惊诧。阅人无数的她没有立刻呵斥尼禄，而是定定凝望着他的脸庞，一双仿佛剑光的眼睛来回审视了很久。她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几乎要看穿尼禄的皮囊。
良久，她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开口道：“听着，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猫腻。如果你因为他而受到哪怕一点点的阻碍，别怪我亲自对他下手！”
尼禄心里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震颤，后背传来一阵凉凉的麻意。
他将头埋得很低，低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脸。阿格里皮娜从他鬓边的银白卷发之中，能模糊地看见他涨红的耳朵。
“你最好别那么做……”尼禄的声音听起来很阴暗。
阿格里皮娜瞟了他一眼，“那么你最好好自为之。”
她顶着那一身皇后专属的贵重配饰，咚咚咚地离开了。
尼禄站立在壁炉边，死死盯着母亲的背影。他的手里还握着铁制的火钳，钳嘴就这么一直伸在炭火里，半截火钳都被烧得通红。
直到阿格里皮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里，尼禄才收回他可称为仇恨的目光。
这时手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尼禄连忙丢开烧得滚烫的火钳，摊开手一看。
原来他的手早已经被烫伤了。
……
丧期未过，马尔斯的家宅里还保持着葬礼的布置。
罗马刚刚下过雨，淋湿的混凝土地面显出凛冽的灰黑色。罗德在庭院中间，捏去掉在石膏像上的落叶。
门希不仅揭露了罗德的身份，还说出了他继承家主的消息。
这导致罗德的住处暴露，经常有人偷偷跑到门口、或是爬墙来偷窥弑君之人后代的容貌；有的甚至往墙里扔十字架、绞绳或沾血的匕首。
家宅周围的邻居为免遭殃，纷纷选择搬家；一些贩卖丧葬用品的商贩宁愿撕毁合同、支付高昂的违约金，都要和身世不祥的他割断来往，免得以后惹祸上身。
于是罗德虽然足不出户，但非常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从皮革手套中伸出半截素白的手指，此时正捏着一片亮黄的湿叶片。雨后的屋檐还在滴水，他的周身尽是滴滴答答的水声。
家奴从厅殿里走出来，对罗德倾身说道：“主人，墓园和骨灰都已经安置好了。您要亲自去采购墓碑吗？”
“不去。”罗德慢慢抬眼，平淡地说，“现在商人们都不愿意卖给我东西。”
家奴默默叹息一声，指了指放置在庭院角落的兵器架说：“那些兵器……您准备如何处理？”
兵器架是马尔斯生前用来存放刀剑的铜架。他是军队的指挥官，常年征战时收缴了很多造型奇特、或是锋利异常的兵器。
罗德望向架子。狼牙棒、三叉戟、铁网整齐地排列，雨珠沿着刺芒一样的刀刃滚落，铁器因为淋了雨而显得更加寒冷。
“当然是保存下来。”罗德说，“把铁刃擦干涂油，再买些兽皮包裹起来。”
家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按照惯例……新家主们都会在原主的旧物上重新铭刻自己的名字。”
罗德笑道：“我的名字不刻也罢。”
家奴了然，面色沉重地点了头。
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嗒嗒声响，很有节奏，震得地面也有轻微震动。
罗德轻轻嗅闻一下叶子，微垂着眼睛说：“去开门吧，有人要来了。”
家奴疑惑道：“有谁来了？”
“你主人的主人。”罗德面不改色，“他骑的马的铁蹄，是我一下下钉上去的，没人比我更清楚那种铁蹄跑起来时会发出什么声响。”
家奴愣了愣，赶忙走过去开门。
随着门开，尼禄细长的身影便从门缝显露出来，银白的刘海半掩着洁净的金棕色眼睛。他的纤瘦脚板噔噔噔踩上石阶，被风吹得翻飞的衣服勾勒出他凸显的骨骼。
阿格里皮娜的威胁象闻到腐肉味的秃鹫一样挥之不去。尼禄极度忐忑的同时，产生一种骄傲的情绪——罗德现在需要自己，他需要自己的庇护。
这个充满占有欲的想法让他眼睛发红。他就象吸入大|麻|烟雾的毒瘾者一样欲罢不能。
于是尼禄如同喝醉一样，踉踉跄跄地闯进庭院。
多日未见的两人于此刻对视。
视野中，罗德斜靠着石膏像，肤色有些苍白，身后尽是一排排的灰黑色筒瓦和闪着寒光的冷铁，唯一一点彩色是他手里捏着的黄叶。雨雾中，他素白的脸庞、以及那片亮黄的落叶泛起一圈蒙蒙的清晕。
这个场面象神启一样降临在尼禄眼前。
罗德平静地望着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尼禄是在听到这句话时涌起酸楚的。这股酸楚沿顺到喉咙，使他有类似哽咽的感受。
他嗓子酸痛，眼前浮起一片水雾。原本怀有的满腹心绪，在真正见到罗德时都象泡沫一样消减下去。他本想说什么分析局势的、或者是安慰罗德的话，但那些话一到嘴边，就统统变成了一句：
“我想你了……”他努了努嘴说。
罗德平静的神色有细微的闪动。他捏着叶片的手一晃，带出几滴清凉的雨珠。
尼禄踩着一地雨水走来，站定在罗德身前，眼里有一丝迫切，“跟我回去吧，罗德。我真的受不了这些天的生活了……”
罗德凝视着他稍显焦急的双眼，“你打算接个麻烦回去吗？”
尼禄的表情有一些僵硬。
“这段时间你最好和我断绝往来，如果你不想让之前的所有努力功亏一篑的话。”罗德丢掉手里的叶子说，“你也不想让你用性命拼来的军功和政绩都毁于一旦。”
“不……你现在很危险。”尼禄握住他的双手，套在指间的戒指闪闪发亮，“你需要我……罗德，你需要我！”
罗德闻言，朱红的嘴唇翘起一个尖锐的微笑。他的眼睛沾有秋雨带来的水汽，此时微微低垂，两层浓密的睫毛挨得很近，里面就是氤氲的、泉眼般的黑眼瞳。
尼禄哪怕是身处深渊，都能因为这双眼而盲目地相信生活是快乐的。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不需要你的庇护。”罗德说，“事实上，我这些天正打算离开罗马……”
尼禄惊悸，“离开罗马？你要去哪儿？”
“没想好，但总之是一个偏远到足以跟你撇清关系的地方。据我所知西西里就很不错，”罗德说，“那里距离罗马很远，而且有海。”
尼禄呆愣半晌，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他象生生咽下一根坚硬的鱼刺一样，以全部的感官和意志去消化罗德的话。
“有海吗……”他怔怔地自说自话。
罗德沉默着别过脸去，走到摆满灰铁色兵器的铜架前。各式刀剑反射的寒光映在他的眉目之间。
“你上过战场，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各种各样的兵器，你几乎都握过。”他伸出手触摸淋了雨的剑柄，“凭你现在的武力，有没有亲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尼禄猛跨一步，在罗德话音未落时就从背后抱住了他。他那因为消瘦而过于凸出的锁骨硬是撞上罗德的肩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个钝痛从罗德的肩胛骨渗入，象腐蚀一切的酸水那样，慢慢侵蚀他的百骸。
尼禄将下巴深深嵌进罗德的肩颈，凑近他的耳边，苦笑道：“对我说了情话过后，转眼就要远离我，这未免也太残忍了吧……”
罗德微微侧过头，深黑的眼瞳一移，从眼角斜斜地看过去。他发觉到尼禄的眼睑颤抖得愈发剧烈，从鼻尖呼出的气息很不稳定。
他犹豫一下，还是说道：“你现在被情爱障目，根本不愿意考虑我的身份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尼禄睁大眼睛，血色象被抽掉似的从他脸上褪去。他瞬间紧张起来，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地收缩，这是一种类似被扼住咽喉的痛苦。
他吸了吸鼻子，酸涩的喉头蠕动，夹杂着啜泣哀求道：“我只想要你别走……求你别走，罗德……”
罗德皱了皱眉，肩膀富有技巧性地一动，轻易便挣开尼禄的拥抱。
他从铜架上抽出两把短剑，随手丢给尼禄一把。尼禄一边因为哽咽而抽着气，一边象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跌跌撞撞地接住剑。
“你太感性了，尼禄。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现在这副样子！”罗德微微翘起嘴角，看上去有些讥诮。
尼禄虚握着剑柄，满脸通红，一下一下吞咽着酸痛的喉头。
罗德将剑刃移近唇边，朱红的嘴唇倒映在银白的剑身，象蘸在刃上的一片血。他吹去淋在剑上的雨水，雨水宛如珠子一样连串落下。
尼禄直勾勾地盯着他。
罗德翻手一动，白亮的刃光就扫过他的面庞。他一本正经地说：“男人的武器是刀剑，而不是眼泪。”
尼禄被他带刺玫瑰一般的气质所迷。自从爱上罗德后，他便将所有信仰和深情都寄托在他身上。因此每次对上那双幽深的黑眼睛时，尼禄都感觉自己无比地接近灵魂，或是某个主宰一切的真理。
他忽然开口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罗德微微一愣，“我说了什么？”
尼禄攥紧剑柄，“你说你是来救我的……”
罗德笑笑，“这么久远的事谁会记得。”
话音未落尼禄就提剑逼近了他。
罗德的额发被剑风吹动。他惊异了一瞬间连忙抬剑抵御。生生的铁刃碰撞，飞出几颗白亮的火花。
隔着十字相抵的两只剑刃，尼禄认真的脸庞就近在眼前。罗德能闻到他每天都会涂抹在脸上的、杏仁油膏的清香味。
罗德挥开他的进攻，冷语道：“你狂躁什么？”
尼禄憋红了脸，死死抿着嘴唇，尖尖的下巴皱缩成核桃皮的样子。他什么也不说，握起剑，象赌气一样向罗德挥过去。
面对尼禄，罗德没有使用高级复杂的剑法，所用的都是最简单的防御。
尼禄连连逼近，一路下来踩得积水四处飞溅。
他知道罗德不会出击，便出手越来越重，就这么步步紧逼，一直把罗德逼进逼仄的墙角。
罗德的后背撞上硬实的水泥，已经无路可逃。
“尼禄！”罗德挡开他袭击过来的剑，厉声喊道，“你突然发什么疯？！”
尼禄欺身压过去，用他从战场上学来的技巧别住罗德的腿脚。
他们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罗德腰间的皮甲硌得尼禄的肋骨隐隐作痛，但他就是不放开。他能听见罗德尽在耳畔的、稍稍紊乱的呼吸声，热息象千缠百结的柔丝一样盘绕着自己。
尼禄举起剑，作势要刺过去。
情势所逼，罗德只好勉强用短剑挡住。
两人以单纯的力量博弈，两柄剑在力量之下来回推移。剑刃砥砺出尖利的响声，有一些银亮的齑粉簌簌而落。
罗德咬紧牙关说：“你闹够了没有？！”
尼禄瘪着嘴，充满血丝的眼里含着半掉不掉的眼泪。他不依不饶，在僵持中将两把剑刃慢慢引到彼此咽喉的中间。
罗德倒吸一口气，正准备喝止他。
千钧一发之际，尼禄轻笑，突然松开了剑。
罗德心底一颤，瞬间便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逆流。此时已经来不及收剑，一刹那的时间只够将剑锋偏离尼禄的脖颈。
于是短剑就这么贯穿尼禄单薄的肩膀。
尼禄发出一声闷哼，咧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发白的嘴唇抖动着说：“我好疼，罗德……”
罗德脸色煞白，脸颊处溅上几滴滚烫的血迹。
这一刻他好象耳鸣一样什么都听不到了，奴隶的惊呼、庭院外的马车声统统虚化为背景；只有尼禄因疼痛而发出的细碎的呻|吟，象钟鼓雷鸣一样回荡在耳侧。
尼禄疼得两排牙齿直打颤。他眼前发黑，终于支撑不住，虚弱地蹲下|身子。
罗德没有贸然拔剑，而是扶着他也蹲下来。尼禄在剧痛中仍不忘借势抱住他的腰，将一头软塌塌的银发贴到他的胸口上。
他疼得手脚冰凉，挺翘的鼻尖抽动两下，就委屈地哭出声来：“我爱你……罗德……我爱你……我爱你……”
罗德把他搂进怀里，捂着他汩汩流血的伤口，气得恨不得捶他一拳，“现在还想着说这些？！”
尼禄的眼角慢慢染上绯红，表情又哭又笑，矛盾极了。他歪过头，将脸埋进罗德的衣服间，使劲嗅闻他身上独有的皂角和秋叶的清苦味，发出一声满足而悠长的喟叹。
他声泪俱下地说：“我一直都爱着你……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早到我以为我生下来就爱你了……”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罗德用衣袖绑紧他的肩以暂时止血，既心疼又气恼地说，“该死的……该死的！你何必以这种方式留我……你这个不要命的混蛋！”
尼禄攥紧他的衣服，因为疼痛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所以……求你别离开我……真的求求你了……”
罗德依然面存犹豫，包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下。
尼禄往他怀里拱了拱，以脆弱的声音哀求道：“求你了……你究竟是来救赎我的，还是来惩罚我的啊……”
这一瞬间罗德意识到，其实尼禄从未长大过。

第53章 在海边
尼禄就这样以接近自残的方式将罗德带回了家。
生性忧虑的他忌惮阿格里皮娜。除了偶尔去几趟元老院，他时时刻刻都黏着罗德，几乎是与他寸步不离。
外界难以理解他的做法，对他的批评甚嚣尘上。一些元老对尼禄发出弹劾，指责他被罪恶的血脉所妖惑，盲目偏袒心腹，担当不起皇帝的重任。
现任皇帝克劳狄乌斯持有相同的看法。
在皇宫里，即使是厨师都穿戴高档。他们剁碎煮好的蘑菇，拌上薰衣草花和百香果瓤，再搭配一小碗蚕豆和掺蜂蜜水的葡萄酒，这便是正餐之前的开胃小食。
克劳狄乌斯佝偻着驼背侧卧着，用银制汤匙品尝他最爱的蘑菇酱，瘦巴巴的腮帮一下一下鼓动。
餐桌对面躺着他的侄女阿格里皮娜。她很有礼仪地吃着东西，银发尽数高束，用橘红的网纱罩起来，既高雅又端庄。
即便是在寝宫，这对名义上的夫妇都穿得板板正正，确保衣领不会敞开到锁骨以下。
克劳狄乌斯放下银匙，委婉地开口说：“我听说……尼禄这段时间遇到了一点麻烦。”
阿格里皮娜心里一沉，神色仍保持冷淡，“我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我也相信……”克劳狄乌斯假意说道，“可是元老院却不这么认为。很多元老给我发来密函，向我举荐了几个出身尊贵、教养良好的年轻人……”
阿格里皮娜瞳光一紧，手里的汤匙与餐盘碰撞出一声轻响。
克劳狄乌斯瞄她一眼，“再加上……屋大维娅的婚事还没有着落。我希望借此给我的女儿挑选一个可靠忠厚的丈夫。”
阿格里皮娜放下汤匙，沉闷地说：“您这是打算彻底放弃尼禄了，是吗？”
克劳狄乌斯被说中心声，尴尬地清咳两声，“法院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那个亲卫的罪过。元老院便认为尼禄与法院沆瀣一气，民众们质疑他给了法院好处，大肆渲染皇宫的腐败……”
阿格里皮娜静静地聆听，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克劳狄乌斯尽量以委婉的口吻说：“我承认尼禄的政治才能，也承认他行军作战和翻新浴场的政绩。可我不得不承认，他现在丑闻缠身……”
他努力摆出一副遗憾的样子说：
“我知道你很维护你的儿子，阿格里皮娜。但很遗憾，我无法不顾民怨、将罗马托付给他。屡禁不止的私盐、魔鬼般的洪水、有待翻修的剧场……我现在每天都要面对象杂草一样疯长的语言攻击，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怨气。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我亲爱的侄女。”
阿格里皮娜定定地望着他，面无表情，良久都没有吱声。那双暗棕色眼睛幽幽的，象在暗中流动的冥流，直盯得克劳狄乌斯后背发凉。
忽然，她绽开一个端正而得体的微笑，很体贴地说：“我非常理解您的所想所为。尼禄现在引起民怨，手里又没有令人屈服的军队。他既不是您的女婿也不是您的养子，仅仅凭奥古斯都的血脉和一点点的军功政绩，的确还是太单薄了。”
克劳狄乌斯松了口气，憋闷在心中的焦虑渐渐散去。
早在尼禄拒绝迎娶屋大维娅时，他就想另立储君了。尼禄现在处于舆论的漩涡，这无疑是向阿格里皮娜挑明的最佳时机。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奴隶端来两只撒满蒜蓉和奶油的烤龙虾，四只巨大的虾钳里还夹着玫瑰花。他们戴上镶满银线的手套，这样可以防止剥龙虾时虾壳划伤皮肤。
阿格里皮娜也戴上手套，很懂事地为克劳狄乌斯剥龙虾。
她一边剥壳一边低头问道：“为什么手套上要镶银线？这只会让手承受更多的重量。”
克劳狄乌斯擦掉嘴角的蘑菇酱，笑了笑解释道：“手套上的银线是为了检查食物有没有投毒。你也知道的……毕竟皇帝是一个高危的职业，还是小心点好。”
阿格里皮娜将剥好的龙虾蘸了蘸蘑菇酱，递到他的餐盘里。
她将双手摊开，稍稍一个翻过手，宛如银面的手套掠过晃眼的寒光。她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说：“我亲爱的叔父，恐怕您还是大意了。据我所知，其实有很多毒|药都不会让银器变黑。”
克劳狄乌斯大嚼特嚼着龙虾肉，不经意地问：“是吗？”
阿格里皮娜不动声色，没有再说话了。
……
罗马已经很冷了，榕树的树叶时不时就结满冰霜。奴隶们开始在后院挖地窖，准备在即将到来的冬天里储存冰块。
女奴将厨房畜养的鸡赶出来，用毛刷清洗圈养家禽的笼子以防止鸡瘟。
罗德躺在榕树的枝杈上，身上盖着一件柔软的羊羔皮。
他穿着舒适的便装，被树缝间溜进来的阳光刺激得眯起眼，经常包裹皮手套的手此时光裸着。他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一副充满惰性的模样。
这是罗德回家的第七天。
尼禄吩咐他不要再去训练场，并对他的饮食做严格的监督。为了防止伏击，尼禄连门口都不让他接近，榕树已经是罗德活动的最远界限。
于是罗德整天无所事事。
一群被释放的鸡咕咕叫着蹿到榕树下，不时有几个扑棱着飞起，扬起一层黄色的沙尘。整个庭院堪比家禽市场那样喧闹。
罗德昏暗的眼瞳掠过一点亮光。他屈膝坐起来，瞥见树下一群低头啄地的鸡，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微笑。
他忽然跳下树，鸡被他吓得乱飞，为他让开一个圆。
他的头发上沾了几根棉絮般的鸡毛，他也不在意，径直走去厨房拿来一筐菜叶。
打扫庭院的奴隶纷纷投来古怪的眼光，但不敢声张。
罗德撸起袖子，将菜叶全部揉碎，再撒到地上喂鸡。
他蹲在地上，这时一只公鸡一边咕咕叫一边扑腾着翅膀飞跳到他背上，啄起他的一缕头发。
尼禄从元老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幅有点喜剧色彩的画面。
罗德很敏锐地抬头，冲他招了招手。他的小臂上还挂有一些碎菜叶，头发乱糟糟的粘着鸡毛，整个人都蹲在飞扬的尘土里。
尼禄只觉得莫名心痛。
罗德站起身，用天井里的水洗手。他甩掉手上的水珠，冲尼禄微微一笑，“回来了。”
尼禄酸着鼻子，点一下头，“嗯……”
罗德轻巧一跳，就跳上榕树。他背靠树干，用下巴指了指树间说：“愣着干吗？上来吧。”
尼禄卸下披风，跳到树上紧挨着他。他顺着干燥粗糙的树枝摸过去，挽住罗德微凉的、湿漉漉的手。
罗德扫过他略显疲惫的脸庞，“怎么这次在元老院待了这么长时间？元老们对你的攻讦没有消减吗……”
尼禄的语速快得不像话：“……已经很少有人指责我了。”他的眼睛久久低垂着，多少有点躲避的性质。
罗德了然地说：“你不必为了留我而欺骗我，尼禄。”
尼禄握紧他的手，急匆匆地辩解道：“是真的！请你相信我……”
罗德抽回手，抱着双臂，眼睛来回打量他躲闪的神色。
尼禄结结巴巴地补充一句：“……是真的，罗德，你不要为我担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眼睛飞快地眨几下，覆盖在鼻梁上的一小片雀斑微微颤动，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他心虚得，就象一个对着神像许下空愿的教徒。
罗德转移了视线，没有再难为他。
他交叠起双腿，姿势颇为随意，“身为火事总长，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巡逻了。也许我手下的火警都快忘了我到底长什么样子。”
尼禄连忙应道：“我已经替你督促了火警队的工作，由每夜一巡增加到早晚两巡，给住在高楼层的居民配备了水管和钩耙。我还勒令所有的燃料商必须出示买卖合同，这样能监督人为纵火的恶行，还能让燃料生意更规范。除了神庙和剧场，罗马没有任何不必要的火种。”
罗德看着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不愧是行政官。”
尼禄苍白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酡红。
“提到剧场，”罗德想了想说，“你翻新剧场的计划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尼禄有点忧愁，“我知道它缺乏亮点，但它似乎又已经具备了所有亮点，这让我无从开发。我耗费了太长的时间……”
“别急。”罗德说，“创意的提出不在于时间，而在于契机。”
尼禄顿感安心。他挨近些，伸手去摘粘在罗德头发上的鸡毛，“我想带你出去走走。”他说。
“去哪儿？”罗德挑眉。
“海边。”尼禄说。
他摘掉鸡毛，手指顺势插进罗德的发间，一点点捋下来竟有潺潺流水的触感，“我一点不想看见你从一个自由自在的军人，变成一个无聊到要去喂鸡的人。”
罗德悠然地靠着树干，一双锋利的美目从细碎的额发间斜睨过来，十分傲然。
“好。”他轻笑道。
……
乘马车抵达海边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橘黄的霞光在海际远射过来，象是从天与海的缝隙中猛蹿出来的火焰。海浪声从四面八方一波波袭来，纯白的浪花象掉落在海面上的云，一朵朵地飘过来。
罗德打着赤脚，踩过由海浪推上岸的虾贝蟹壳，海腥味在他鼻尖下涌动。
他凝望海际，两层墨蓝的天海夹着一层黄霞映上眼瞳，象刷在黑玻璃珠上的油彩。
望着望着，他深深吸入一口腥咸味的空气，慢悠悠地勾起一个怀想之中的微笑。
尼禄傻愣愣地看着他，也随他的微笑而微笑起来。
他有时真觉得，罗德的一颦一笑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自己的躯壳乃至整个灵魂，都不过是罗德的衍生物罢了。
“就是在这样的海上……”罗德看着指半橘半蓝的海面，“我曾经扒着浮木漂了三天三夜，也曾经把死于疫病的同行人的尸体扔下船。就连船上的船帆我都吃过，当然是丢了渔网和鱼叉、又饿到要虚脱的时候。”
尼禄惊诧，“是在行军的时候吗？”
罗德淡淡一笑：“算是吧。”
这时，有一艘鼓着风帆的货船在海平线出现，象一只浮游在海上的黑点。
罗德眼中象点燃一样冒着亮光，抬手一指远处的船帆，笑道：“瞧见没有？就是那样的帆，我吃过！”
他那可称得上骄傲的微笑对尼禄来说十分刺眼。尼禄自发地蹙紧眉头，心有刺伤般疼痛。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刺痛起来，仿佛它们全部都归顺于罗德，已经由不得他本人再做主。
“那你看到这些船帆会难受吗……”尼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当然不！”罗德笑着否认，“我喜欢海，也喜欢船！”
这句话象神谕一样冲击过来。
尼禄有所启发，表情僵硬了一瞬间，蓝橘交接的海景冲刷在他棕木色的眼底。一个想法象就地隆起的山峦，轰隆隆地从他脑海中拔地而起。此刻的尼禄感觉如同被神明灌顶，满脑子都是流光溢彩的东西。
他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颤抖地说，“我知道了……”
罗德转过头，“你知道什么了？”
尼禄激动得脸色发红。他象一只向主人撒娇的小狗一样，跳起来扑进罗德怀里，语无伦次地说：“我爱你！罗德！我爱你……是你赋予了我一切！你简直就是我的天神！噢……是你把好运都带给了我！你就是我的幸运女神福尔图娜！”
他把脸埋进罗德的颈窝，在罗德的喉结上用力吻着，发出颇为响亮的声响。
罗德推开这个黏糊糊的拥吻，看着他那张象是被点亮一样的脸庞，笑着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剧场应该怎么改建了！”尼禄抓住他的双肩，“我要引入海战表演！”
“海战？！”罗德挑起一边眉毛。
“对！”尼禄兴奋地说，“利用藏在剧场地下的管道将河水引入表演区，形成一个深深的大湖，用来表演海战场面。船只平时就存放在剧场的拱门里，表演的时候就用绳索拉进来。”
罗德想象一下，笑了笑说：“不错，建成之后我一定会去看的。”
橘红的晚霞铺天盖地，沉重得好象一只碗盘那样倒扣下来。远在海际的货船逐渐显露出形貌。乳白色的船帆尽数鼓起，船帆染上一层橘黄，如一块烤到微焦的面包。
那艘货船一边划出翻卷的浪花，一边慢慢朝岸边驶过来。
尼禄也脱了靴子，牵起罗德的手。两人一起走在被海水浸透的沙滩上，踩出的两排脚印随即就被不断冲刷上来的海浪推平了。
两人就象走进一片镀金的天地。
尼禄脸上有难以掩住的笑容，激动地说：“你在救我，罗德。从查出毒苇，到海盗、行军作战，再到翻新浴场和剧场，你一直都在救我。你让我一步步得到一切，我真不知道你还会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罗德忽然驻足，面目逐渐隐遁在长长的鬓发之下。
原本还放松的他迅速变得消沉一些，他的脚顿住，就深陷在沙子里，一只有拇指甲大小的小螃蟹从他脚边钻进沙里。
尼禄努力打量他意味不明的神色，心里一沉。他预感罗德要说一些令人沉滞的话语。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罗德顿了顿，“事关我的身世。”
尼禄哽一下，闷声说：“你说吧……”
罗德沉默片刻，开口道：“其实泰勒斯不是我的父亲，而我生父的身份仍然未知。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的母亲是泰勒斯的姐姐。不过这些无聊的血缘关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尼禄低着眼眸，静静地聆听，一副很沉闷的样子。
“重要的是，我的母亲曾经是在神庙里看守圣火的贞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罗德平静地说，“这意味着我会让你在坐拥一切之后却得而复失，或许那就是你的命运。”
尼禄定定地盯着他，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的眼珠不动，望向罗德的眼瞳却熠熠生辉，就象一只泅泳的小鲸。生性感性的他此刻异乎寻常的冷静，冷静到仿佛穿了一层无形的铁甲。
罗德审视他的脸孔，顿了一下后说：“你看起来并不意外。你已经知道了，对吗？”
尼禄点点头，坦言道：“在你离家的那一个月里，我就查到了这些。”
罗德向后退了几步，直接坐在干燥的沙子上。他将随着海风飘动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一只雪白的、象用小凿打造出来的耳朵。
他瞧了尼禄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么，你作何感想？”
尼禄还站着，以居高临下的角度望着他，从他宛如神笔勾勒的眉眼一点点瞧到精致的耳廓。
他有些愣神，着魔般地紧紧盯着罗德的耳廓。海边的壮丽美景他全部都忽略掉了，好象世间所有的美学都集中在那一小点耳廓上。
他紧挨着罗德坐下，重新牵起他的手。
罗德慢悠悠地瞧过来。
尼禄的嘴唇动弹两下，眼睛有点颤动。他就象一个年轻气盛、耐不住性子的哑巴，囿于缺陷却又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最终他恶狠狠地来了一句脏话：“去他妈的命运！”
罗德笑起来，“尼禄啊……”他半是叹息半是轻笑地说道。
游驶的货船逐渐行到中央。
晚霞暗沉下去，具有活泼意味的橘黄被抽离，只剩下宛如血滴入水的缕缕残阳。这晚霞太红，鲜烈得难以排遣，几乎要凝成血雨滴落下来。
罗德侧了侧身，就地躺在沙子上。他随意地屈起一条腿，将头枕上尼禄的双腿，浓黑的长发散落在尼禄腿间。
尼禄低下头看他。两人无声地对视一小会儿。
罗德目光沉定，从尼禄散乱的刘海一直看到他只能算稍微有点血色的嘴唇。尼禄的眉眼极富阴郁色彩，这多多少少显示出他偏向不良的、黑暗的气质。
罗德的心跳愈发加重。凭此刻锤击般的心跳，他前所未有的、精准无比的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的位置。
“好象很久没接吻了。”他忽然说。
他抬起手臂，勾住尼禄的脖颈往下压。尼禄愣了愣，在反应过来后扶起他的脸吻他。
罗德吻着吻着自然就闭上眼睛，手指伸进尼禄的卷发里。他连在接吻时都表现得慢条斯理的。
因为兴奋，尼禄素来苍白的皮肤变得潮红。他很快就把持不住自己，便站起来，直接压上罗德的身体。
他用力吮吸罗德的嘴唇，并象要吃掉他似的啃咬着。罗德皱起眉，轻轻呻|吟一声；这个轻声却震耳欲聋、刺激得尼禄血脉贲张。尼禄的心跳象雷鸣一样咚咚作响，重到让他担忧自己猝然死亡。他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偷看罗德，罗德美艳的眼睫在微微颤动，他立马又闭上眼，不敢再看下去。过于幸福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就泛出眼泪。
罗德感到自己的脸上湿湿的，连忙睁开眼睛，捧着他热烫的双颊说：“你怎么了？”
尼禄象酩酊大醉一样晕乎乎的，视野也十分模糊。
他早就从希腊罗马的诗歌里听闻过爱情的美妙。可当他真正爱上罗德时才明白，原来爱情和哲学一样，究尽文字和语言都难表其意，因为那是处于人类感知极限的东西。
尼禄与罗德脸颊相贴，在他耳边如梦讫一样说道：
“我爱你，罗德……我爱你我爱你……我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吻你！我是帝位的人质和野心的奴隶，爱上你真的是我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罗德看向尼禄的眼睛里有一些悲悯。
他搂抱住他的脊背，神情复杂地说：“别再说了，尼禄。我听你说这些没感到甜蜜，只觉得心酸……”
尼禄趴在他身上，用哽咽得酸痛的嗓子说：“所以……别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罗德沉默地倾听着，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这样躺着拥抱一会。如血的斜阳尽数蜕变为墨蓝色。几只海鸥掠过天空，一缕暗黄的余霞挤压在天海之间，仿佛太阳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天色已暗，海风变得凛冽，但两人都不想分离这个拥抱。
——直到那艘货船驶过来，停靠在不远处的台岸。
船员们举着火把从舱里走出，一齐拉动锁链，将船的梯板缓缓落下、搭在木板搭起的台岸上。船员的人数并不多，目测还不到十个人。
他们在一个穿金戴银的船长的指挥下，扛起一只只木箱走下船。
货船还泡在海水里，随着船员走来走去的动作而小幅度起伏，摇摇晃晃的。船员们点燃台岸上的火盆，星星点点的火焰勉强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罗德揉了揉尼禄的脑袋，示意他起身，“那边有人。”他低声说。
尼禄听到这话，慢吞吞地站起来，回到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那些常年累月做苦力的船员腿脚极快，甲板上的货物很快就被搬卸得所剩无几。
两人互相拍掉衣服上的沙子。罗德瞄过去一眼，看见船体上刻着“奥托”的家姓。
“是你政敌的货船。”罗德看着船说，“看来他们又可以大捞一笔了。”
尼禄转过身，幽幽地望过去，神色凝重地说：“安东尼经常从印度进口铜像，再依靠他兄长的人脉卖给信奉神明的罗马人。凭这种稳赚不赔的生意，他已经要从一个被贬的平民上升到贵族了。”
罗德若有所思，“铜像吗……”
“对。”尼禄说道，“他几乎包揽所有神庙的所有神像。只要是去参拜的人，都能看到刻在铜像底座的‘奥托’。”
不一会，所有的木箱都被搬卸在台岸上，货船的甲板变得光秃秃的。
罗德定睛在货船上。那里摇摆着，泡在海水里慢慢地沉浮，就象一只身形庞大却行动不便的怪物。
他的眼瞳骤然紧缩。
“不对，”他笃定地说，“这艘船的吃水不对。”
尼禄不解道：“什么意思？”
罗德来回审视着货船，眉头紧紧锁着，声音有一丝紧迫：“过去看看。”
于是两人很快走到台岸上，找到了正在对船员骂骂咧咧的船长。
在尼禄拿出印戒亮明身份后，身份低微的船员纷纷跪下来，而那个穿金戴银的船长就象一只拼命逃跑却仍被咬住脖子的猎物，表情有些挣扎。他浑身抽搐一下，手里的火把差点滑落到甲板上，每一处毛孔都在因为溢出惊恐。
“噢……我尊敬的多米提乌斯大人……”他弓着身子，艰难地开口道，“遇见您真是我无上的荣光和惊喜……”
“少来恭维我。”尼禄漠然地说，“告诉我这两艘船上都装着些什么。”
“是……是铜像，大人，是从印度进口的铜像。”船长赔着笑脸，“您知道的，奥托大人是所有神庙的铜像承包商，他做铜像生意已经很久了。他手里的货船，一切流程都是合法的。”
“拿出一个我看看。”尼禄命令道。
船长殷勤地掀开一只木箱，双手捧过一座花瓶大小的铜像献给尼禄。
铜像是按照朱庇特的模样雕刻的，连朱庇特的胡须都雕得根根分明，铜像表明因为一直运在海上而沾染一层腻腻的水汽。
尼禄细细审视这座铜像，放在手里掂量一下重量。
“铜像很轻。”他对船长说，“这和它的尺寸完全不相符。”
“因为铜像是空心的。”船长谄笑着说，“现在还只有心灵手巧的印度人才能掌握空心铜像的技术。”
尼禄又观察一会，没能发现任何问题。他默默地向罗德抛了个眼神。
罗德扫视过空荡荡的甲板，问道：“所有的铜像都搬下来了吗？”
“是的……”船长支支吾吾地应道，“都搬到岸上了。”
罗德踱几步，用靴子敲了敲甲板，传出闷闷的声响。他的眼神因为思考而凝滞一瞬间，接着就露出一个豁然的表情。
“把甲板打开。”他说，“我要看看甲板下面还装着些什么。”

第54章 私盐的揭露
甲板打开时，一股金属味的、沉闷的潮气弥漫开来。
神明模样的铜像成排摆放在甲板下，铜像头顶因为受潮而长出象癞疮一样的铜锈。
船壳里积攒一小层海水，游走于铜像脚下，随船只的摇晃而来来回回地流动，象一只在伸缩触手的、阴暗的章鱼。
“为了节省空间，我们只能把一部分货物放进船壳。您知道，铜制神像在罗马一直都供不应求，再大的船只都不够装……”船长虚弱地说。
罗德蹲下，眼睛缓慢扫过兵马列队般的铜像，伸手抓出一只，带出一阵腥咸的气味。
船长屏住呼吸，颤抖的眼珠在肿眼泡下移过去，嘴唇泛起宛如死鱼肚子一样的青白色。
罗德掂量铜像的重量，皙白的手指沿着神像衣决抚摸下去，忽然摸到一片绵软的晶粒。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船长的五官惊恐地抖动着，象要挣扎似的从脸上逃离出去。
“这座神像格外的重，”罗德带着玩味的笑，眼睛注视着挣扎中的船长，讥讽道，“它是个脑满肥肠的神。”
他拭去晶粒，在火光之下展示出来。他的手掌因沾满晶粒而显得亮亮的，指尖因为寒冷而冻得发红。
尼禄一动不动地看着罗德尖细的手指，银白的刘海被海风吹得乱动、扫过他敏感的眼睫，他也不眨眼睛。仅仅是罗德的边边角角都能让他目不转睛。
罗德不说话，慢悠悠地站起身，静止的眼瞳显得有些诡谲。他背后就是在天海的夹缝中生长的暗红色夕阳，象一道干涸了的血迹。
船长的面色越来越白。在这种无声的诘问下，他终于承受不住，双腿绵软地跪倒在甲板上，趴着身体说：“噢……我发誓我只是奉命行事……”
罗德绷起脸，将铜像翻过来打开底座。
空心铜像里塞着满满的食盐。因为受潮，盐粒结成大小不一的硬块，有生锈的铜掺进去，呈现一种怪异的蓝绿色。
这是他曾经在军营里领过的军饷。
“居然把食盐装在空心神像里走私进城……”罗德将沉甸甸的铜像一把甩到尼禄怀中，“你的罗马已经从军队腐烂到宗教了。”
船员们统统跪伏在船上，带头的船长跪趴着，身体大幅度地抖，好象他全身的骨架都已经松动、开始自由游离。
尼禄捧住铜像，抓起一块坚硬的盐块，将这种蓝绿色晶粒捻搓在手上。
他轻轻闻一下，刺鼻的气味生生刺进鼻腔。他嗅到这股似乎充满毒素的气味，金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紧接着就象要捕猎一样猛然睁大。
“原来这就是怪病的源头……”尼禄缓慢地说，面目在即将逝去的斜阳之下显得阴暗不明。
他在思索之中，唇齿象厮磨一样，慢腾腾地挪动：“那些病人吐出来的秽物，就是这个颜色……”
“倒卖私盐的商贩是要被判处极刑的。”罗德以没什么感情的口吻说。
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一张娘娘腔的脸孔——涂脂抹粉的安东尼在微笑，这个微笑是皮肉与脂肪相互挤压出来的产物，漂浮不实的样子，就象浮在菜汤上的菜油一样，既虚晃又油腻。
这是贯穿前世今生的冤家、或许也是预言中让尼禄失去一切的人。
“安东尼终于要倒霉了，这次谁都袒护不了他。”罗德神色恍惚地说。
“不仅是安东尼，还有他的兄长门希，甚至整个奥托。”尼禄笃定地说，“这个家族一直都在与我作对。”
罗德笔直地站着，海风很柔润，象水珠一般摔打在他的耳边。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掺杂着不详的预感；然而从前世就继承下来的紧绷渐渐松弛，象强弩之末，一种可称为侥幸的情绪逐渐晕染开来。这一刻的他如释重负，而这喜讯太过猝然，以至于他觉得虚幻，眼前一切景物都象剥离掉的壁画一样既真实存在却又无效。
罗德凝视着天边那道即将消弭的夕阳，眼神有些虚无，“没想到……”
他的言语象中箭之鸟一样半途掉落了。
尼禄侧过脸问：“没想到什么？”
罗德停顿片刻，以沉稳的口气说：“没想到我们的仇敌这么快就覆灭了。命运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我们，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这并不值得惊奇，罗德。”尼禄轻松地说。他对于命运过于放松，以至于连微笑都有些狂妄的意味。“我连你都能拥有，那么我再怎么被命运之神眷顾，都不会受宠若惊。”
这时脚边传来一阵惊动。两人循着声音往边上看去。
船长因为过度紧张而呕吐起来。他匍匐着，脊背象抽筋一样攒动。
尼禄嘴角轻轻弯起，微微垂首，眼窝中形成一片阴影，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生而带来的邪恶气质，与他现在的邪笑惊人地重叠了；他的眉眼和骨相最适合做这种表情，好象只有邪笑时的他才最是尼禄本人，其他表情不过是一种对本性的掩饰罢了。
尼禄走到船长旁边，冷笑道：“凡是贩运私盐的罪犯都会被剥下脸皮，再血淋淋地挂到眼前。他们将对着自己的脸皮忏悔到死。”
船长吓得抽搐几下，紧接着就一头杵在甲板上，昏死了过去。一旁的船员不敢动弹，全部噤若寒蝉。
罗德扫过他抑制不住笑容的脸：“你何必开玩笑吓唬他。”
尼禄看向罗德的眼里透着一种无辜。这是一种纯真而恶性的无辜。
“我没有开玩笑。”他诚恳地说，“他们就是要这么死。”
……
祸乱全国的私盐案终于告破。
法院派专员去印度，查出上百张私盐合同，上面无一例外地盖着安东尼的印章。
安东尼从事私盐买卖已经很久了。之前位居军职时，他甚至贪污官盐、以私盐充数发过军饷。当初，这件事被他的兄长门希以重金封口而压制下来，如今又因法院的调查而昭然于世。
私盐的流通造成大范围的疾病，无数人因为食用掺杂铜锈的食盐而痛苦死去。
贪污、疫病、贩运私盐，这些罪恶一时间全部算在安东尼头上。他很快就被逮捕入狱。
秋冬之际，天井里结一层脆弱的薄冰。罗马人开始挖掘地窖，为制作昂贵的冰块做准备。他们还在大理石墙壁上涂满厚厚一层树脂，这样能起到防风的作用。
尼禄踩着奴隶的后背跳下马车。他刚从法院回来，披着深色的红袍，额发沾了秋露，潮乎乎地耷拉在眉眼上。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热息象白烟一样从他的口鼻溢出。
奴隶出来迎接他，跪下来揩去沾在他鞋边的枯草。
罗德拿着剑站在庭院中央。他戴着黑指套，用麻布擦掉剑上的冰渣。
银亮的剑锋一翻转，他就在剑刃上看见尼禄的身影。这身影嵌在剑身中央，色泽过于浓烈，几乎会把剑刃截断。
他从陶罐里抓一小把盐、灌进剑鞘。目光没怎么在这抹红影上停留。
尼禄在飘着薄荷叶的温水里洗了手，很快走过来。
“你在做什么？”他问。他的面颊红红的，嗓音有透支过后的嘶哑。
“在剑鞘里放些盐，这样剑就不会被冻在剑鞘里。”罗德说，“关键时刻拔不出剑可是致命的。”
他将视线移过尼禄的脸庞，在经过那对深金色的眼睛时停顿一瞬间，又疾速地瞥过去；于是那一瞬间不过是他的施舍。他的柔情就是这样表现的，就象一只不怎么爱理人的猫，在以一种屈尊纡贵的方式朝他的主人示好。
“你的声音很嘶哑，”罗德平稳地说，“就象在用一只被烘干的嗓子在说话。”
尼禄急匆匆灌掉奴隶端来的温水，“我在法院辩论了一上午……”
他将丝帕叠得方方正正，优雅地擦去嘴角的水渍，“我竭尽口才，就是为了给奥托加刑。”
罗德盯着他沉暗的眼眸说：“安东尼的死刑已经板上钉钉了。”
“只他一个人并不够。”尼禄说，“我更想借这个机会除掉他的兄长，乃至他们整个家族。”
他掸直丝帕折皱的地方，“比起安东尼那个沦为商人的男妓，手握兵力的门希才真正值得我的忌惮……”
“法院怎么处置他？”罗德问。
“削去他的军职，剥夺他的家产。”尼禄说，“他直接从元老堕落为平民，财产被削减到十万赛斯特斯，连身份低微的骑士都可以藐视他。”
“仅仅是平民吗？”罗德蹙起眉，疑惑道，“他默认并包庇他弟弟的罪行，至少应当被贬为奴隶。”
“按法律本该如此。”尼禄阴沉地说，“但他早年为卡里古拉出生入死，北部有两个行省还是他带兵收服的，他在军队中享有威望。”
罗德想了想说：“这么说来，他还是有些能力的。”
尼禄褪下长袍，由奴隶替他换上柔软的便服，点头说：“虽然我讨厌他，但不得不承认，他对于行军作战很有一套。而且……”
他尚为稚气的眉眼蒙上一层隐忧，“他还很能拼命。据说他在行军时曾被日耳曼人的剑戟碾碎了脚踝骨。在医生赶来之前，他居然扒开伤口，自己用手取出碎骨。”
罗德按剑的姿态有一丝僵滞，眼底显有微弱的惊讶。
尼禄瞄他一眼，胳膊幽幽地抬起，悄无声息地揽住他的腰。
“不用担忧。”他凑近一些说，“门希失去了兵力和财产，就象一只被砍掉利爪的老虎。奥托这个姓氏将从罗马的贵族中永远消失。”
罗德半睁着眼睛，斜看向尼禄，以惯常自持的、警惕的语气说道：“一个敢徒手撕开自己血骨的人，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的脸庞其实没什么表情，居然显出一种睥睨的神态。尼禄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于一刹那便从现实中抽离，进入一种绝对感性的迷恋里。
刀剑的寒光照映罗德微弓的鼻骨。他鼻梁的形状很美好，既精致又立体，浓重的男性气质直逼而来。
这一瞬间的尼禄思想游离。
尽管他向来鄙夷宗教，但他此刻就想单膝跪地，向罗德行使纯粹异教式的膜拜。

第55章 故事的结局
安东尼被投入监狱已经有些时日。
由于犯下重罪，他与其他犯人隔离开来，单独蜷缩在一个封闭的狱室中。
狱室不过一臂宽，只有半人高，唯一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还上着锁，只有在投递餐食时才会打开。
与其说是狱室，不如说是一处适合蛇鼠冬眠的巢穴。
在这样逼仄的空间下，安东尼无法坐和站立，只能侧躺着屈着腿。
他受了几次鞭刑，破烂的皮肤每时每刻都浸泡在血液和粪便中。这种被污秽物慢慢渗透身体、最终腌渍成蛆虫的食物的感觉，让他几近崩溃。
奴隶踩着铁靴走来，用钥匙打开小窗，里面露出半张脏臭、污迹斑斑的脸。
“给我光……”安东尼嗫嚅道，“我不要水也不要麦片粥，只想要一点光……可以吗……”
他将干裂的嘴伸出小窗，以几乎能榨干所有肌肉的力气大口呼吸，发出哨子一样的声响。
奴隶屏着呼吸，飞快地给他喂几口水，不耐烦地说：“有人来看你了。”
“谁？谁来看我？！”安东尼猛地缩回嘴，手从污泥里抬起，指甲在小窗的边缘乱划。
他极力压低下巴，瞪着一双裹满泥泞和眼屎的蓝眼睛，拼命从窄小的窗口往外望。
奴隶面带细微的怜悯，朝身后指了指。
一个浑浊的身影出现在他浑浊的视野里，象漂浮在污水中的一团杂草。
安东尼先是迷惑地呆住，五官都静止在脸上，象在努力接受一个崭新的人种。很久之后，他那残留着鼻影的鼻翼抖动两下，眼泪随即象黏液一样爬满整张脸。
“噢……是我的哥哥……”安东尼哽咽道。
他浸泡在粪尿之中的双腿似乎恢复知觉，早就僵死的关节好象又能转动了。他象一个被使者接引去神界的临死之人，以全部的信仰和灵魂去感激这一刻。
门希穿着不过膝盖的短袍，原本挂满宝石的脖子和手指如今都是光秃秃的。他的额发凌乱地挡在眼前，这段时间的暴瘦让他面部凹陷。
他家财尽失，整个人都散发着破败的气质，只有从交握在小腹前的双手才能看出他长久保持的贵族姿态。于是他的气质，好象是被磨旧了的、踩烂了的贵妇的裙摆。
他从阴暗的小窗里只能看到安东尼的下巴。
“天哪！我可怜的安东尼……”他尖叫道。
门希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跪坐在小窗前，勉强把手塞进小窗，去摸安东尼的脸。狭小的窗口几乎卡住他的手腕。
动弹不得的安东尼歪过脸，狂乱地亲吻他的手，叫喊道：“我简直忘记了我还活着的事实……哥哥……你的到来让我醒悟到原来我还是人，而不是一条人形的蛆……”
门希泣不成声：“谁能想到最下等的监牢里会关着一位穿托加的贵族！我可怜的弟弟！”
安东尼悲愤地尖叫：“噢……那些该死的狱卒还往我身上扔蛇和老鼠……我受够了……受够了！”
很久没有见过光明的安东尼紧盯从窗口泄进来的光，费尽全力从那点狭小的视野去看他的兄长。他极尽眼力，双腿不自觉地蹬踹墙壁。他挣扎的样子，就象搁浅的鱼在垂死时用鱼身拍打沙滩那样。
“你怎么样……哥哥……”他扭曲着身体问。
“我被剥夺了几乎全部的财产，安东尼……我被剔除了贵族资格，失去所有的兵权，仅剩的那点钱财还不够买一个洗脚奴！”
安东尼急忙问：“那我们的土地呢？”
“哦……”门希悲愤欲绝，“当然是全部充公！克劳狄乌斯打算用我的土地建妓院和浴场……那个阴险的瘸子最乐意借别人的钱壮自己的脸面！他喜欢看见我倾家荡产！我发誓，他绝对喜欢！”
安东尼用额头猛撞窗框，叫喊道：“噢！人真是卑贱的东西，没有不能忍受的事……”
兄弟两人相互诉苦，就象两条喷着污水的下水道。
安东尼别过脸，一侧耳朵顺势泡在有蛆虫蠕动的血污里。
“我想活下去，哥哥……”他哭泣道，“我本来以为如果有一天我沦为平民，我就会有尊严地结束自己低贱的生命。然而当我和一帮虫鼠同住、在粪尿和血污中苟延残喘，我才无比明白人的尊严其实能无限折损下去！就算我的身躯满覆鄙夷和痰液，我都不想死……”
门希将额头抵上窗框，里面传来的异味熏得他直流眼泪，“我不会让这一切继续下去的，安东尼……我要救你……”
他本能性地掩住鼻子，“我要救我们……”
安东尼咳了两声，费力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门希瘫坐在地上。
他的金发已经失去光泽，白发象偷生的菌丝一样占据他整个头顶。他其实很象骨头和皮肉组成的一具静物，他的呼吸不过是被迫让渡一口空气而已。
“积累财产和土地，让我们的资产重新达到四十万赛斯特斯。”门希说，“恢复贵族身份是当务之急。”
安东尼在黑暗中象吐出黑泥一样吐着字：“可我们剩的钱连奴隶都买不起，更别说购置土地了……罗马城内哪怕仅仅一罗尺土地，都抵得上十车黄金……”
“我会想办法借钱。”门希不为所动，“我担任过祭司，也担当过将军的职位数年，就算没了钱，手里的人脉也够我吃喝一段时间……”
“哦……”安东尼在污泥里滚动着脑袋，“那点救济只是暂时的……贵妇们需要钱去买昂贵的孔雀蓝眼影，丈夫们需要钱去养活一批能吃好战的角斗士。贵族其实是全罗马最缺钱的人……”
门希的指尖在颤抖。他激动地说：“我总该想点办法的，我要改变现在的境况。就算不了改变，我总要做些什么……噢！就让我去做点什么吧！”
安东尼沉默起来。他在逼仄的空间里蠕动一下双腿，象一只被困在壳里的虫子。
“好，我等你救我出去……”他哭喊道。
……
深冬，罗马城下了大雪。罗马人极其珍爱不常降临的雪，他们坚信雪有药效，会将雪水添加到食物中，将雪捏成各种形状摆在神龛里供奉。天气很寒冷，又很潮湿，空气象四处流走的冰水。
尼禄捧起一张干巴巴的羊皮纸，走过焰色明亮的壁炉，来到满布水雾的玻璃窗前。
外面的雪色透过玻璃映进来，他的银发反射出类似透明的亮色，仿佛结满一头冰晶。
“那个故事的结局就刻写在这张羊皮纸上。”尼禄说，“还记得和女妖相爱的米诺斯吗？”
罗德瞥他一眼，继续啃手里的苹果。他只穿一条松松垮垮的长裤，赤|裸着上身靠在壁炉一边。他的裤脚被壁炉里的火风吹得摆动。
“念。”他语气短促，下命令似的说道。
罗德的头发浓黑，嘴唇仿佛肉感玫瑰一样红得浓烈。他身体上的一切颜色都是张扬而外显的，包括他白皙到令人眼前一亮的皮肤。
尼禄吹掉纸上的灰尘，微笑着念道：
『身负神力的王子和臭名昭著的女妖相爱。为了女妖，米诺斯甚至与父母决裂。
王国内乃至周边邻国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在攻讦。米诺斯被定义为“令神明失望和愤怒的浪费神力之人”，他的口碑从万人追捧降至人人喊打的地步。
在全国上下的讨伐声中，米诺斯带着女妖住进镜子别墅，过起隐蔽的日子。
为了让女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米诺斯想出一个方法：将她的眼睛取下，再将自己多出的一对眼珠给她。
然而，诅咒并没有随着眼睛的摘取而消失。
换上米诺斯的眼睛后，女妖尝试着睁开眼睛，负责给她换眼的医生立刻变成一樽石头。
她的眼睛仍能使所见之人石化。
换眼术的失败，使米诺斯受到更严厉的谩骂，哪怕是奴隶都在偷偷嘲笑他的糊涂和固执。气极的国王夫妇挟以王位，逼迫他立刻杀死这个不详的女妖。
就在舆论的压力达到顶峰时，女妖为了维护米诺斯的王位，命令护卫割掉了自己的头颅。』
尼禄停顿一瞬间，捏着纸边的手指抖动一下，继续念道：
『米诺斯得知女妖自尽后赶来。他发疯似的大喊大叫，不久前才摘取眼球的眼眶流出血泪。他狂笑着，大哭着，撕扯自己的头发，扯掉缠住眼睛的丝绸，抱住她已经冰冷的头颅。
半疯癫的他看到女妖半阖的眼睛，不顾一切地吻上去。在双唇贴上去的那一刻，他瞬间变成了石头。
正如神谕所言，他最终死在自己的眼睛之下。』
罗德停止啃苹果的动作，一双黑眼睛冷冷望过来。他的眉毛有下撇的倾向，使他看上去有一点悲悯的神色。
尼禄抬起眼梢，与这对黑眼睛对视。视线相交的这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一种界于故事和现实之间的宿命感。他预感到自己要经历极大的甜蜜，和极大的哀伤。
罗德将苹果核准确地丢进垃圾桶。他抱着双臂，半闭着眼睛，一副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的姿态，凝结在瞳仁上的微光在眼缝间跳舞。
“我们回去吧。”他说，“这故事听着让人烦躁。”
铺天盖地的雪几乎要湮灭一切。两人走在山顶上，雪厚得没过他们的脚踝。在这片纯白到可怖的雪景里，罗德一步一抬脚地走着，眉眼间泛出潮湿的气氛。
尼禄跟着他走，从眼角望他。在远方起伏的、灰褐色的山脊背景间，罗德的红唇轮廓鲜明，显示出一种希望的意味。
罗德走到山顶边缘，一只脚踩在石块上，微微俯下身，望着山下说：“山下的水涨得更高了。”
尼禄拍打沾在裤脚的雪粒，在冷天里长久行走让他胸闷。他的呼吸加重到轻喘的程度，鼻间呼出一团团白雾。长期保持的贵族礼仪使他再憋闷，都不愿用口呼吸。
他顺着罗德的视线望去。
巨大的雪层堆积在水面上，慢慢移动着，象一块块漂移的海草。不时有雪块沉入水中。
“大雪加重了洪灾的状况。”尼禄说，“就是这场洪水让我背负巨债。既然冠了名，就要负责被毁建筑的维修和重建。”
罗德放下腿，坐在厚实的雪地上。他拨开堆积的雪层，从草坪上捻掉一株青草。
“那些债，你还了多少？”他问道。
尼禄紧挨着他坐下，“分文未还。我的母亲从未向我催过债。”
罗德勾起一侧唇角，舒了一口气说：“她还是爱你的。”
尼禄的眼神变得阴暗起来，垂下头说：“她并不爱我，她只是为了维护我的姓氏罢了。”
罗德手里捻着青草，饶有兴致地瞥看他，“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是可以保护你的人。不要伤害她，尼禄。”
尼禄点点头，遮挡在眉目前的刘海晃荡着。浅黄的雀斑分散在他的鼻骨和眼睑下方，在苍白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我会的。”他从发绺间看向罗德，“我答应过你。”
两人从山上走下来，绕过被洪水淹没的区域，进入等候多时的马车。
车夫坐在车板上驱着马，马车在雪地里缓慢移动，路过一排秃掉的沙棘树。雪地上顿时出现两排笔直的车辙，夹在中间的就是弯弓形的马蹄印。
罗德掀开车窗的纱帘，在悬吊着一圈红水晶的车盖下，望见枝桠间的天空。他套紧自己的黑手套，从枝桠上抓起一把雪，回过身拍在尼禄脸上。
尼禄懵住，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声音带一些年轻之人独特的鼻音，几乎是怯生生望着罗德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懵懂地望着罗德，鼻尖、鬓发和脸颊全部沾上雪粒，在烧着暖炉的车内瞬间化成水。他的嘴唇没有血色，隐藏在雪水里仿佛落单的枯草。
罗德收起开玩笑的表情，瞧见他色泽不健康的双唇，突然意识到，尼禄不是故作清高或者不合群，而是骨子里习惯了寂寞。
“过来。”他说。
他一边盯着尼禄的眼睛，一边往后躺倒在沙发上。他的黑头发在丝绸上散开来。
尼禄会意，也将身体覆上去，冻得鲜红的双手支撑在罗德的两鬓旁边。
他低下头，去舔罗德的双唇，用舌尖来回描绘他的唇形，再从唇缝间顶入，最终与罗德的舌头交缠在一起。他咬他的舌尖和下唇，力道越来越重，再接着往下，象动物间用舔舐去表示友好那样，去舔他的脖颈。
“我不能再满足于只是跟你接吻了，罗德……我受够了……”他趴在罗德身上，穿着粗气，眼睛里有情|欲导致的雾气，“我想脱你的衣服，想抚摸你的肌肤……我想和你尝试禁|书上的一切姿势……可以吗？”
罗德明显地愣一下，接着笑道：“你什么时候看的禁|书？”
“很久之前了，那时你还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尼禄凑近他的耳边，急促地说：“我偷偷买来一些不宜在日落前看的书，里面的每一张图……我都换成你的脸幻想过……你启蒙了我的一切……”
罗德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潮湿的卷发，“可以。”
尼禄将额头贴上去，他们额头相抵。
“真的吗？”他沉重地呼吸着。
“真的，就今天。”罗德认真地说，“不过得按照你们贵族的规矩，日落以后。”
尼禄用鼻尖去蹭罗德的鼻尖。他解开罗德的腰带，手从松开的下摆伸进去，很顺利地摸到罗德的腹部。他的指尖顺着腹肌的线条一路摸上来，不时去按压一下，感受肌肉的硬度。很快，他的手探到胸膛，那里有几道刀疤剑痕，凹凸不平的，自然有一种被施虐的意思。
罗德抓住他的手臂，“这是在马车上，车帘外还有人。”
尼禄环腰抱着他，意乱情迷地吻他的脖颈。他的心脏重击胸口，重到连罗德都能通过胸骨感受到这种撞击。
他晕头转向地说：“让……让我摸一会，我喜欢抚摸你……求你了……”
罗德推开他一点，将自己略显紊乱的喘息压制下去，轻声道：“回家再说。”
尼禄用嘴唇在罗德的脸上来回碾压，最终在他的面颊处咬了一口。
这时，马车忽然停住，昏昏沉沉的尼禄从沙发上滚了下去，肩膀冷不丁撞在拴着车帘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
尼禄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有些愠怒，掀起车帘，朝惶恐之中的车夫训斥道：“凡是为皇室服务的车夫，都要保证人策马，而不是马策人。而你不仅违反了你的原则，还让你的主人摔出淤青。”
他压低声音，站得笔直，脸上是不近人情的神色。
车夫双膝下跪，胆怯地说：“前面有好几辆牛车经过，大人……为了不和它们相撞，我不得不这样。很抱歉……”
罗德闻言，从车里走出来，向前方张望。
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赶着牛，拉着满满一车的干草堆。牛车后面还跟着几辆同样满载的牛车，由穿着鄙陋的奴隶在驱赶。
尼禄看着货物，问道：“他们是什么身份？载的是什么货物？”
“他们是商人，大人……”车夫说，“看样子，应该是运送燃料的燃料商。”
尼禄厉声说：“自罗马建国以来，没有王族的马车为商人的牛车让路的例子。”
罗德直直地盯着前方，突然象被什么冲击到了，喃喃自语地说：“维吉尔……”
“维吉尔？”尼禄不解情况，“谁是维吉尔？”

第56章 初
这是一场故友的重逢。
罗德走过去，步子很快，最终拦在牛车前。
尼禄盯着他活跃的背影，以及留在雪上的两排越来越急的脚印，心里酸溜溜的。
他真的觉得，自己的生命就是靠这个酸酸甜甜的感觉撑起来的。
维吉尔握着鞭子，一颗轻飘飘的干草飞起落下，最终粘在他张开的嘴唇上。他长胖了不少，梳着商人标志性的油亮头发，脖子上戴着一圈浮夸的、镶嵌宝石的金项链。
他吃惊地瞪着罗德，大张的嘴唇颤抖着，胡言乱语道：“伟大的老天爷啊！该死的神明啊！我看见谁了……”
罗德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说：“你胖了很多，维吉尔。”
维吉尔激动得满脸通红，张牙舞爪起来，双脚象被烫了一样在地面上乱跺，“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
他咧开嘴，露出一颗新镶的金牙，“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他们先击掌，紧接着碰了下肩膀，进行了一个战友式的拥抱。
罗德扫过摆着尾巴的牛，以及车上堆得快要两人高的干草，思忖一会说：“你果然成为了一名燃料商，维吉尔。罗马的冬季让你大赚一笔吧？”
维吉尔拍了拍身后的货物，又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胖肚子，“不算富得流油，只能说是衣食无忧。”
他转动着市侩气十足的圆眼睛，视线停留在罗德翻开的衣领上。
“不象你，我的老朋友……”他揪起罗德的丝质衣领，那里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你已经穿上丝绸料子的衬衣，这种料子哪怕只有一指长，都抵得上我身后的整车干草。更何况……”
维吉尔凑近一些，手指头反复磋磨着衣领，“料子还染上尊贵之人才能用的紫色条纹。我敢打赌，你已经找到了一个对你倍加宠爱的皇室主人……”
“那是当然。”尼禄不冷不热的声音传过来。
他拖着步子走过来，系着交叉绑带的皮质长靴沾得全是雪，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眼圈泛红，尖瘦的下巴象涌动一样颤抖。
“他的主人是我……”他口气不善地说。
后面牛车上的奴隶通通跳下车板，跪伏在地上。
维吉尔连忙松开手，嘴角窜起一丝机灵的笑。他挪着滚圆的肚子，非常灵活地跳下车，象一颗弹珠一样跳到尼禄脚边，白白胖胖的脸上堆起笑容。
“罗德的全身心都是您的财产，大人。”他精明地说，“以前他在满是泥土的军营时，就象普通贱民一样过着怀抱水罐、去下水道边盥洗的生活，作为他的战友，我见证过这些。而现在，他的双手可以在铜盆里清洗，衣领用了紫条纹的图案，他有资格饮用掺水的葡萄酒，饮食想必也有了鱼肉和鸟舌可以吃……是您赋予了他这一切。”
罗德笑笑：“你的油嘴滑舌让我怀疑你是一个顿顿吃夜莺鸟舌的人。”
尼禄的下巴停止抖动，脸色缓和些。他象卸下盔甲一样放松下来，僵白的脸庞逐渐有点血色。
“我接受你的言辞。”他不着痕迹地活动一下僵直的脖颈，抬头看一眼干草堆，“看样子你在退役之后成了一名燃料商人。”
“感谢您的好眼力！大人。”维吉尔谄笑道，“我接到大贞女的命令，这批燃料要在三天内运送到罗马城大大小小的神庙，以保证圣火昼夜不息！”
尼禄点头，板着脸说：“可以，你现在可以用侧脸贴我的脚背了。”
维吉尔受宠若惊。他激动地两眼光亮，这是一种超于金钱之上的自豪。
“噢！这真是我莫大的荣幸……”他用衣袖狠狠地擦干净脸，直到搓得两腮通红才小心翼翼地跪下，用胖鼓鼓的腮帮碰一下尼禄的皮靴。
罗德看见他这样自认低贱的样子，叹口气说：“维吉尔，你现在可以重新上路了，大贞女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
维吉尔规矩地起身，坐回车板上，冲罗德挑了挑形状圆润的眉毛。
他勾起一丝谄媚的微笑，“如果皇室的大人们需要购买燃料，希望您可以考虑我。”
尼禄象屈尊似的点一下头。
……
再次启程回到家宅时，已经入夜。奴隶在廊柱旁点燃火盆，将悬挂在柱顶的的摇铃摘下来。
罗德泡在半人高的木桶里，热水蒸得他面色红润。他靠在桶壁上，被浸湿的黑发贴在肩胛和前胸。他闭着眼睛，后脑勺抵在木桶边上，睫毛沾满水汽，看起来发白。
铜制烛台堆起一撮冷却的蜡油，烛火形成光团，象一只只气泡一样悬浮在盈满热汽的屋里。
罗德稍稍侧过脸，将潮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即就有水珠顺着眼窝的线条流下来。
透过氤氲上升的热汽，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尼禄。
尼禄穿着银线刺绣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到锁骨下方，一条砖红色的丝带系在他平坦的腰间。他刚洗完澡就跑下楼找罗德，头发还在滴水，后背洇湿一大片。
罗德透过细如线的眼缝看他，慵懒地说：“你下楼了？”
尼禄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凝视浴桶中的罗德。来自一侧的烛光，照透他眼睛的晶体，一下子到达那宛如火山口的棕黄色虹膜。
“我来找你……”他开口道，“中午时，你答应过我的。”
罗德挑起一侧唇角，轻笑道：“没有临幸下人，还要主人专门跑下楼的先例。”
“这不是临幸。”尼禄认真地说，“是来找我的爱人约会。”
他的认真感染罗德也正色起来。
罗德游到靠近尼禄的那侧桶壁，一只手臂曲起搭在桶边上。他把下巴压上肘弯，水湿的黑发贴到一半脊背。
“你太着急了。”他说。
尼禄的眼睛很亮，“我不想让你等。”
罗德先是将自己整个人淹没在热水里，再倏忽站直身体，洁白的双腿一跨，就站到羊毛地毯上。
他抬起手，将贴在前胸的发梢撩到背后，充分展露自己的胸膛。他一丝不苟，就这么自信地站着，丝毫没有羞涩的意思。
什么都不穿，身体没有遮挡，无形中有一种故意暴露弱点的意味。就象一匹凶猛的狼，为了表示友好，自愿翻背、露出柔软的肚皮。
“看着我，尼禄。”罗德发号施令一样说道。
尼禄朦朦胧胧地看见他白皙的、还挂着水珠的身体，脸瞬间涨红。他感觉很热，视野象熔化的蜡油一样晃动不停。
“象个男人一样睁大眼睛看着我，”罗德语气严厉，宛如一个老师在训教他的学生，“你不敢看我吗？”
“我……”尼禄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主动，罗德……”
罗德踩过麦穗图案的羊毛地毯，穿过蒸腾的水汽，好象一个虔诚到极致的教徒，要以自己的肉|体去献祭一样，把身体移到他面前。
“噢……”尼禄紧张地眨着眼，眼神四下游移着。罗德皮肤上的水珠折射出光点，象小刺一样落进他的眼底。
他不知道该将视线放在哪里。罗德近在咫尺，他闻到由草木灰和羊油制成的肥皂味。神经仿佛密密麻麻分散在空气里，罗德一点点动静都能扯动到他。
“抬起手，放在我肩上。”罗德压低嗓音，象神话里的塞壬用声音诱惑船员一样。他揉搓尼禄的鬓发，指尖轻戳鼻梁上那一小片的浅褐色斑点。他凝神看那些雀斑很久，才贴上去，亲吻他的眼睑。
尼禄不由地抱紧他的肩膀。
罗德飞快将腰间的红丝带解开，缠绕住眼睛，“不要紧张。”
尼禄将手挪到他的左胸口，感到心脏在里面跳动。他竟然欣喜着亲吻罗德的心口，产生超脱性质的满足。
“你太美了……罗德。”尼禄喟叹道。
罗德蒙着眼睛，面颊黏着黑亮的湿发，唇色是比丝带更深暗的深红，好象某种幽深的入口，皮肤散发草木灰的冷艳的清木味。
“少矫情。”他迫切地说，“我要你立刻开始，就现在！”
罗德的口气极其坚硬。他难以驯服的野性，一种时时刻刻都在“挺身”的气质，具有苦难气息的坚强，和军人这种职业自带的宿命感和悲剧性，让尼禄一瞬间就有了官能上的渴求。

第57章 相恋后的日常
到了夜晚，维斯塔神庙里，圣女把拱窗的白纱放下，用雕刻着皇帝肖像的铜块压住飘荡的纱尾。
她们朝正烧着的黄铜盆里灌新的燃油，以保证圣火能燃烧到天明。
负责守夜的圣女戴着棉布手套，抱起黄铜盆，吃力地摆放在祭坛上。她系紧白面纱，亚麻色的头发编着两股辫子，洁白的圣袍触及她的裸足。
“唉……”她叹一口气。
她偷偷瞥一眼四周，将疲惫的身体靠在祭坛上，顺便活动几下酸痛的脚踝。为了守护圣火，她已经站立了半个白天。
一只手沉钝地拍上她的肩膀，手的指甲上涂着散沫花的橙红色浆液。这只手很瘦很白，薄薄一层皮肤勾勒出筋骨交织活动的情况，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圣女哆嗦一下，连忙站直身体，心虚地眨巴着眼睛，怯懦地说：“大……大贞女……”
茱莉娅冷冷地看她。她的腰间绑着紫腰带，白面纱系得很高，一双暗沉的眼睛漂浮在纱边之上，灰黄的眼袋被遮挡住半只。她的头发被编成六股辫子。
“神庙是最容易发生火灾的地方。”茱莉娅严厉地说，“你跟我过来。”说完，她就象一根摆尾的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转过身。
圣女咽口口水，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畏畏缩缩地跟在茱莉娅身后，随她走到窗前。
茱莉娅挪开铜块，撩起窗户上的白纱，望向漆黑的外面。她的视线就象要投奔黑暗一样坠出窗外。
“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你每天都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守护圣火。”她指了指窗外说。
夜色象庞贝的火山灰一样将罗马城裹住。罗马的建筑没有规则，富人住的别墅和贫民住的平房不分区，拥挤着搭建在一块。到了晚上人们会燃火照明，廊柱扎着火把，街道边有凝灰石柱顶起的火盆。
密密麻麻的火焰好象小刀，就这么扎在黑暗的脊背上。
“维斯塔庙是唯一一座建在城内的神庙。”茱莉娅话一出口就停顿住，清咳两声继续道，“……一旦神庙失火，整个城区都会遭殃。”
年轻的圣女额头冒出汗珠。
茱莉娅见她脸色惨白，用袖口拂去她的冷汗，摆出一种慈爱的口吻说：“记住，守夜时，要和白天一样清醒。”
“是……”圣女唯唯诺诺地说。
茱莉娅帮她理顺鬓边的碎发。圣女打量她缓和的脸色，鼓起勇气问道：“大贞女，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
“您刚才说……维斯塔庙是唯一一个建在城里的神庙。可是……”圣女小心翼翼地说，“之前我们做降服洪水的祭祀时，是在城里的另一座更大的神庙……”
茱莉娅立马变了脸色，其程度之夸张，就象五官被打散然后就地重组一样。她的声音有点虚弱：“那座神庙早已被废弃了，因为临近洪水才不得不重新启用，那只是临时用一次而已。”
她瞟了圣女一眼，挺直肩膀，双手交叉在小腹前，姿态端正地走远。她这副过于规范的仪态，使她整个人就象深嵌在一个套子里生活。
“今后它不会再被使用。”她接着补充道，“永远都不会……”
年轻的圣女疑惑地望她一眼，懂事地闭上了嘴。
这时，一个年老的圣女走过来。她的头发黑白交织，绑着五股辫子。
她放快脚步，眼色很深重，十分殷切地与茱莉娅对望着，睫毛还在颤动，好象恨不得只用眼睛就道尽世界上的所有事。
“燃料都安置好了吗？弗迪。”茱莉娅冷淡地说，“庙里的库存只够支撑两天了。”
“我让燃料商在维斯塔庙留下6000塔兰特的燃油，剩下的4000塔兰特会被分发到郊外的小神庙中。”老圣女说，“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茱莉娅对她使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会，默契地走到神庙的角落里。
“说。”茱莉娅站在纱帐围成的阴影里，压低声音说。
“那位大人……提出要见您。”老圣女打量着周围，谨慎地开口道。
茱莉娅神色凝重。她思索起来，眼睛在眼眶里不断游移着，许久后才顿住。她说道：“让他来仓库等我。”
老圣女摇了摇头，语气紧张地说：“他租住在神庙门口已经一个多月了。要知道他因为包庇私盐被贬为平民，现在身份特殊。您动用私人关系，给他安排一间房子，已经引来了闲话……”
茱莉娅仍是一副严整的样子，“他曾与我有恩。”
老圣女叹口气，担忧地说：“我理解您和他相识已久。可现在别说是见面，就算只是让他住下去都难免惹祸上身。他是男人，是您终生都不能接近的男人啊……”
她犹豫着凑近些，用手掌掩住嘴，以极为轻微的声音说道：“您还记得黛妮吗？正因为被人举报不是清白之身，她被秘密处决了……”
茱莉娅猛地摇晃一下，后背瞬间出一层汗，“行了！别说了！”她几乎是在尖叫了，“别说了……弗迪……我会掌握分寸的……”
老圣女赶忙扶住她，“您打算怎么办？”
茱莉娅深深地呼吸几口，脸上的白面纱剧烈飘动。她抹掉前额的汗水，“现在就让他来仓库。”她以勉强算得上冷静的语气说，“我得跟他说明我的难处。”
……
仓库里储存着大量的燃油、干草，以及用来打火的火石，以保证神庙圣火延续。
所有的燃料都堆放在木箱里，箱子码得很高，箱板上画着神庙的标识。
——一簇月桂叶托起圣火，这是维斯塔庙的标识。
门希绕着这些铁箱已经走了一百多圈了。
“让您久等了，奥托大人。”茱莉娅略显干涸的嗓音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
为了预防火灾，仓库里永远都不允许燃灯。月光透过十字窗框射进来，一个十字的阴影象封印一样压在散发着颗粒的木箱上。
“我的姓氏已经不能加‘大人’的称谓了。”门希循着声音走过去，窗框的阴影在他脸上一扫而过，“你也不必对我使用敬称，茱莉娅，你现在是受万人敬仰的大贞女，早就不是那个手端托盘的小圣女了。”
一身白纱的茱莉娅突然出现在亮处，象烟雾散尽后现身的女巫。她的眼睛直冲月光，非常亮，因此显得有些吊诡。
“您曾是我的祭司大人。当年若不是您准许我揭发黛妮，我也不可能得到这个位置。”她说，“因为我的揭发，您不得不引咎辞职，直到现在我都心怀愧疚呢。”
门希低笑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瘆人的笑声。他的嘴唇十分干燥，反翘的嘴皮比皮肤更白，嘴角因为缺水而干裂发黑。
“我反而要感谢你，茱莉娅。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契机，”他激动地说道，“让我得以从祭祀过渡到军队，甚至差点担任近卫军长官、日日夜夜站在皇帝的身边，要不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声音就象被活埋一样突然断掉了。因为怨恨，他的眼睛微微充血。
“宁愿降职也想陪伴皇帝的您没有得偿所愿，只想在军营里低调养孩子的泰勒斯却被强行安排了这个职位。”茱莉娅叹道，这句叹息有种嘲弄的意思。
她幽幽地开口：“我侍奉神明多年，只体悟到一点，那就是神明是自私而精明的。为了让人们保持敬畏，神从不会让人愿顺遂，这是他为了控制人心而耍的花招。谁让人心都是欺软怕硬的呢……”
门希倒抽一口气，“不说这些了。”他闭着眼睛缓缓吐出去，“总之，我很感激你，茱莉娅。在我身临绝境、四处求助时，只有你向我伸出援手，让我能住上一个有单独盥洗室的房子。”
茱莉娅沉默许久，才别别扭扭地说道：“您和我的身份都如此特殊，恐怕您将面临着不得不搬走的事实……”
“我知道。”门希轻松地说，“我提出和你见面，就是想和你商量搬走的事。”
茱莉娅始料未及。她不禁愣住，紧贴在面纱边缘的眼睛闪动着。
“我曾任大祭司，自然知道你的处境。再这么长住下去，你一定会招惹到麻烦。”门希说。
茱莉娅的身体晃动一下，抬起眼梢斜看着他。门希的脸一半暴露在月光下，一半隐遁在阴影中，象涂抹着黑白油彩的丑角。
她产生隐约的恐惧，“感谢您的善解人意。不过我还是想问，您说的‘商量’，是什么意思？”
门希直截了当地说：“众所周知，我失去了一切，财产、奴隶、土地。我甚至被剥夺了经商的资格，连贱商都做不成。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东山再起，重新做回贵族。”
“这很难，甚至是不可能的。”茱莉娅说，面纱随她的气息摆动，“即使是成为低等的骑士，就需要四十万赛斯特斯的财产。”
门希笑出声，一边摇头一边笑。他那质量低劣的短袍，在他笑得抖动的身体上乱晃。他抖动的幅度很大，连头发丝都在抖。他的身体好象即刻就分崩离析。
“我有办法……”他笑着说，“有办法短时间内搞到这样一笔财产，甚至比这个更多。”
茱莉娅眯起眼睛，警觉地问道：“什么办法？”
门希转过身去，布质的绑带鞋一转，在满覆灰土的地上划出半道圈，“等你看到结果，自然会明白的。”
茱莉娅的嘴巴张了张，移动的嘴唇在面纱上显出轮廓。
“我想向你借一些东西。只要你愿意借，我就立刻搬走。”门希不等她开口，直接说道，“并且事成之后，我将以千万倍的价值回报你。”
茱莉娅盯着他问：“您要借什么？”
门希走到木箱前，吹去箱体上的灰，拍了拍箱子。灰土颗粒从木板缝中掉落。
“十万赛斯特斯，”他微笑着说，“以及这些燃料。”
……
激情的初夜一过，罗德就打开了尼禄感受世界的另一具身体。
尼禄几乎每天都留在一楼的卧室里过夜。
他总会在阳光扫进密织的窗格时醒来。
罗德侧卧在他怀里，光裸的皮肤染上晨光特有的金蓝色。尼禄从背后搂着他，视线逆光。这使他看到罗德侧脸的绒毛，闪着浅金色，和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一样的颜色。
尼禄挑起他一绺头发，移到嘴边亲吻。
“我醒了。”罗德背对着他说。他的声音不带鼻音，显得很清明。
说着他就翻过身，枕在尼禄的胳膊上。他眨眼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快，毫无刚醒时的慵懒。他是睡醒时刚睁开眼就能使眼光清明的人。
尼禄搂紧他，两人侧卧着抱在一起。他们不需要说话，仅仅一个拥抱就能产生坦诚交流的氛围。某种程度上，他们就象由同一个灵魂主宰着的两具身体。
他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尼禄抚摸罗德的脊背，仔细感受他肌肤的质感、肌肤之下筋骨的位置、脊椎的一节节突起。他内心因此而涌起热流，却并不是兴奋的、热烈的情绪，毋宁说是一种稳定的安宁。原来人幸福到极致，就会进入大安宁。
罗德老实地让他摸一会，片刻之后才揉一把他的卷发，“起床吧。”
尼禄听话地坐起来，脊背弓着，一副很放松的姿态。因为定期进行武力训练，他臂膀的筋肉微微鼓起，显得很结实。在浅蓝光色的卧室里，他后背的皮肤呈现一种冷色，中间的脊椎象沟壑一样凹进去。
“我要你帮我穿衣服。”他歪过脸，对还躺着的罗德说。
罗德用手背遮住眼帘，闭着眼睛懒懒地说：“你可以摇床头的铃铛，奴隶们会进来，还能帮你熨平衣服。”
他指了指散落一地的衣服。那是他们昨夜在床上情急之时扯下来的。
尼禄掀开他的被子，让他的身体充分暴露，罗德顺势将双腿交叠在一起。他们两人都没穿衣服。尼禄躺下去，侧脸压着他赤|裸的腹部。透过隐秘处的黑色毛发，罗德的膝盖是深沉的红色，腿部的肌肉足够饱满，使得大腿上光影交织，有希腊雕塑的艺术感。
尼禄被这种艺术美蛊惑，伸手去摸，从膝盖一路摸到胯骨，再接着抵入腿缝间。
罗德拨开他的手，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从眼角斜下去看着他，“我给你穿。”
说完他用两个指头从地上捏起内衣，直接甩在尼禄身上。尼禄知趣地站起身，对着铜镜套好。这种宽大的内衣叫做丘尼卡，深红色条饰，领口象一道缝，正好露到他平直的锁骨。
罗德拎起皮质护腕，冲镜子里的尼禄说：“抬一下手。”
尼禄照做。罗德从背后环住他的臂膀，下巴压住他的肩，将护腕系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红唇在暗黄的铜镜中呈现砖红色，线条凌厉的眉眼被模糊的镜面晕开，显得很古典。一缕黑发滑到他的眼前，被他撩到耳朵后面。
尼禄有点目眩，下意识地去摸他的手，头脑发热地说：“罗德……”
与其说这是呼唤，不如说是一种自白。
罗德停住系带的动作，抬起眼梢看向镜子，“怎么了？”
尼禄被爱人看着，感觉时间在飞快倒回。他回到当年在榕树上，因为不小心碰到罗德的手、而心潮澎湃的时候。
他就象那个不经人事的少年，一下子羞红了脸。尽管他对罗德身体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尼禄垂下眼帘，眼睛热热的，“我好爱你，罗德……”
罗德愣一下，环抱住他的臂膀，下巴戳进他的颈窝，小声说：“我也喜欢你。”
就在被罗德抱住的这一瞬间，一轮红日似乎跃起到尼禄的眼帘后，随即炸裂成无数的碎片。
对于身处爱情中的他，仅仅是一个来自背后的拥抱，就能产生和做|爱一样的满足感。尼禄情不自禁地低头，亲吻罗德的手指，紧接着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我好幸福啊……”

第58章 怪物的由来
阿格里皮娜走进家宅时，奴隶们先是震惊，再逐渐面目严肃，个个都讳莫如深的模样。
随行的女仆被阿格里皮娜留在门外。她通身穿着蓝紫色的纱裙，大臂戴着黄金制成的蛇形手镯。她的发间压着麦穗形状的金发箍，眉毛上方盘起一个发髻，余下的头发烫成波浪，这是时下流行的贵妇发型。
“你们的主人呢？”她语气冷淡地说。
诸多奴隶中等级最高的家奴上前，向她行礼后说：“主人已经起床，正在穿衣。”
阿格里皮娜点头，面无表情地说：“我就在这里等他。”
……
尼禄一边扣死托加袍的搭扣，一边满面红光地从庭院的廊柱间穿过。
瞥见母亲时，他就象撞到一面玻璃墙那样猛然止步。
阿格里皮娜坐在天井边上，紫色的头纱包住她银白的头发。她的头顶正上方就是蓝紫色的天空，到天边一直渐变到亮白色。微微佝偻的阿格里皮娜，就象从背景中直接撷取出来的一笔色彩，与风景意外的和谐。
尼禄第一次觉得他的母亲老了。
阿格里皮娜听见动静扭过头，看到廊柱后的儿子，板着脸说：“你怎么会从一楼出来？一个贵族应该在高楼层的卧室里睡觉。”
“一个贵族有权选择自己睡觉的卧室。”尼禄绕过一根根廊柱，“我只想睡在让我能够全身放松的地方。何况我每天都得在日出之时起床办公。”
阿格里皮娜站起身，不以为然地说：“你的父亲每天都会在日出之前结束洗漱和更衣。”
一提到丈夫，她不自觉地想说更多，就连来找尼禄的目的都忘记了，“他比你更自律，也更上进，每天都要用掉数十张蜡板，那些蜡板都是我亲手刮平的。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人……”
尼禄表现出一点兴致，“多么美丽的爱情故事。”
阿格里皮娜讶异起来，紧紧盯着他的脸。直到尼禄以同样疑惑的眼神盯回去，她才开口：“你变了，尼禄。”
“我哪里变了？”尼禄语调平平地说。
阿格里皮娜半眯着眼睛说：“变得理解我了。以前的你，总会在我提到你父亲时跟我绊嘴，就象一只小豹子一样要咬我。”
尼禄重新板起脸，清晨的冷风将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他戒备地说：“你这么早过来要做什么？一般我只会在下午招待客人。”
阿格里皮娜往四周看了看，别有深意地说：“你的亲卫呢？你真的把他接回家了？”
尼禄象被戳到软肋一样脚底打晃。他甚至能听见身体内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
他尽力克制自己，不冷不热地说：“他是我尼禄的亲卫。他的去向不必向你汇报。”
阿格里皮娜瞥见他暴出血管的脖颈，冷笑道：“你果然把他接回来了。”
她走近几步，将搭在肩前的波浪卷发统统撩到肩后，显出一种利落的姿态，“我记得我说过，如果你不想杀他，我会亲自动手。”
“你不能伤害他！”尼禄脸色发青，“你绝对不可以伤害他！”
阿格里皮娜白了他一眼，“把你这副护崽鸡一样的态度收一收。”
她抱起双臂，拇指不停抚过大臂上的金蛇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她忽然凶戾地说：“你拒绝与屋大维娅结婚，不会就是因为他吧？”她紧接着问道：“你和他的关系，已经到哪一步了？”
尼禄的脸色由青转红。只要“罗德”这两个字冒出来，他全身的神经就象被牵引出离一样，表情和动作都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这一刻他痛恨人类大脑的无能。
阿格里皮娜皱紧眉头，“每天只往返于别墅和元老院的你，根本不知道民间的舆论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他是你登帝的祸害。”
“可罗德有什么错？！”尼禄眼睛充血，说话的声音猛然增大，“他从未触犯任何法律。他所谓的罪，是他的血缘强加给他的。他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他停顿一下，声音转而低沉起来：“就和我一样。”
阿格里皮娜走近一步，面容冷静。天光给她的脸覆一层铁灰色，于是她说出口的话也附带一些金属味：“连续泛滥的洪水让民众质疑你治水的才能；很多元老在街头演讲，用洪水和亲卫来攻击你；克劳狄乌斯正在物色新的储君，因为你拒绝与屋大维娅通婚……”
她的眼色忽然暗沉下来，声音陡然变小，“为此我已经暗杀了几名有才华的年轻贵族。”
尼禄只惊讶了一瞬间，接着意料之中地冷笑一声。
“杀死多少人我都不会在乎，更何况一个护卫。”阿格里皮娜平静地说，“就算他是你的贴身亲卫，只要我想杀，你也是拦不住的。”
尼禄前额的青筋凸起，眼睑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冷风灌入他的衣袍，使他看起来象即将爆炸一样膨胀。这一刻阿格里皮娜莫名感到一些压迫感。
等到风停了，衣袍重新挂在他清瘦的骨架上。他眼睛很红，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我已经理解你了……”
他要以呼唤亲人的方式，向阿格里皮娜示弱：“你就不能理解我吗？我的母亲……”
阿格里皮娜听到这两个音节，心脏就象被扯动一样酸疼起来。
因为尼禄从未喊过她“母亲”。
她的脸色青红交织，只觉得胸口的酸胀感翻滚，直直顶到嗓子和眼睛。她的眼泪差点就被这股酸胀顶出来。与此同时，丈夫的音容跃起在她的脑海：那时候，年轻而不苟言笑的多米提乌斯，为了吓退她将近两年的求爱，将一条活蛇砍成两截，当着她的面生吸蛇血。
而她拾起还在跳动的另一截蛇，微笑着将嘴唇贴上蛇的截面。
多米提乌斯愣住，沉默一会后，终于象认输一样叹出一口气：“算了。”
他望着满脸是血的阿格里皮娜，思索了很久，认命般地冲她笑笑：“我想我们的孩子，一定是个怪物。”
这是他终于接受她的一刻。
“算了……”阿格里皮娜脱口而出。她眼睛发酸，慌乱地扯下纱巾遮住自己的脸。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用纱巾遮着涨红的脸。在女奴的搀扶下，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庭院。
尼禄听到门外凌乱的马车声，双腿酸软得差点要跪下来。他如释重负地回过头，瞥见一楼的玻璃窗打开了一道缝。
他心下一紧。
罗德听到一切了。
……
尼禄战战兢兢地走进餐厅。
罗德站在餐桌前，正在用木勺盛出玉米粥。他背对着亮黄的、喷着火星的壁炉，头顶两侧是拴起的墨绿色幕帘。
他看上去很平静，“吃饭。”他说。
尼禄一边打量他的脸色，一边躺在沙发上，将丝绸餐布铺在面前。
两人都沉默。
尼禄用贝壳形的餐勺拨动着豆子，放进碾成泥的鹦嘴鱼肝里。他偷瞄罗德一眼，放下餐勺，用银刀将来自西班牙的腌黄瓜切下一小块。他把食物吞下去，只觉得这一口东西象无法消化的金属，从咽喉一直下坠到腹部。
他腾出一片空地，率先开口道：“我想你躺过来，和我一起吃。”
罗德给自己倒一杯蜂蜜水，“我不习惯躺着吃饭。”
尼禄放下餐具，托着腮说：“以后我都要坐着吃饭。”
罗德将移到嘴边的蜂蜜水又放下，“尼禄。”他语气凝重地叫出他的名字，好象要宣布什么噩耗一样。
尼禄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某种程度上，他真的很怕罗德。
罗德靠在雕着战神马尔斯的梁柱上，眼睛向下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拉出一片金箔，“不要为我自降身格。”
尼禄讪讪地伸出手，从太阳形状的小银碟里捏一粒绿葡萄干，衔在唇间。
“今晚我不回来了。”罗德说，“我要带一队火警去巡逻，这是我的公务。”
尼禄带着鼻音小声咕哝：“我不想你再做这个火事总长了。”
罗德将杯口抵在唇边，“我也不喜欢这个职务。”
尼禄拿掉葡萄干，很有兴致地问：“那你喜欢做什么？”
罗德摇晃手里的银杯，两睫之间的眼睛被火光从侧边照透，呈现玻璃珠一样的透明。他认真地说：“海盗。”
尼禄笑道：“这个职务我帮不上忙。”
罗德喝一口蜂蜜水，放下银杯，看向正在吃饭的尼禄。
尼禄咽下玉米粥，捏起烤熟的不列颠牡蛎，蘸上鱼酱，夹在铺着紫甘蓝的面包里。
“吃完了吗？”罗德忽然开口问。
尼禄愣了愣，放下热乎乎的面包，粘着面包屑和鱼酱的手指僵在空气中。
“吃完了。”他回答道。
罗德将遮挡用的幕帘放下，径直走过来。他扯掉本就松松垮垮的衣服，赤│裸的皮肤在火光下显出黄铜的颜色。这具习武练就的结实的、精瘦的胴体，刚柔并济。他的肌肉是纤长的，微微绷紧，极具有观赏性。
他踩上沙发，跨坐在尼禄胯间。
“罗德……”尼禄呼吸紊乱地说，“你总是能给我惊喜，真是叫我受不了……”
罗德拿起他的手，将他沾着鱼酱的手指含入口中。
尼禄被这一幕冲击，猛地弹坐起来，双眼通红地盯着他。
“一会我希望你粗暴点。”罗德贴近他耳边说，“我的主人……”

第59章 不可能的和解
到了夜晚，罗马城内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暗中就象被剪碎的亮片。
罗德戴上长檐帽，将帽带打结在靠近喉结的地方。他和几名火警将水泵搬上马车，转身望向曲折脏乱的街道。
这里是拉丁姆区，罗马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很大一部分是房屋密集的贫民区，只有贵族才能住上独立的别墅，平民只能住在拥挤的公寓楼里。平房上再堆一层平房，组成歪歪扭扭的公寓楼，最高的楼层没有流动水，租金越往上就越低廉。
罗德仰起头，微凸的喉结毕现，呈现出一个尖角，“这种公寓楼最容易发生火灾。”
他扶着长檐帽，对身旁的一帮下属说：“等会巡查时，一定要排除所有火源，包括散落的木柴和被人遗弃的橄榄油瓶。”
他的下属们闷声不吭系着帽带，斜眼看他一眼，没有做出回应。他们的目光没什么善意，从四面八方飞快地看过来，就象挑不尽的鱼刺。
罗德突然意识到，今晚还没有一个火警向他行礼。他将水泵拴好，严肃地问：“你们没听见我说什么吗？”
下属们戴正帽子，周围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就象约定好一样都闭着嘴。
离罗德最近的一个火警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就象被逼迫一样开口道：“才刚下过雪，地上还有积水，怎么可能会有火灾……”
他的鼻子皱着，说话瓮声瓮气，始终不以正眼去看他的上司。
罗德知道自己在坊间的名声极差，但在亲身感受时还是有些震惊。
尤其是连下属都拒绝听从自己的命令时。
“你们最好认真起来。”他说，“一旦发生火灾，不仅我会被治罪，你们也会面临一顿带刺的鞭笞……”
他的话音未落，空中忽然炸出火光，紧接着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地面随之晃荡一下。罗德下意识扶住砖石砌成的墙，灰土在墙缝间簌簌而落。他的帽檐上落不少脏土。
还在穿戴的火警们被灰土呛得咳嗽。他们东倒西歪，胳膊在充满烟尘的空气中乱挥，就象一滩陷进蜂蜜的黑蚂蚁。
“老天爷……”一个火警一抹鼻子，人中处划出一道黑迹，“庞贝的火山又复活了吗……”
罗德掩住口鼻，往前方看过去，火光象金球一样瞬间倒映在他黑色的眼底。
黑烟翻滚着上升，被火焰照成墨蓝色，火舌好象一条赤红的蛇信子舔向夜空。尖叫声四起，奴隶摔掉头顶的陶罐，妇女提着睡袍赤脚逃命。僵立的火警被人群冲撞，差点摔倒在石板路上。
罗德纹丝不动地站着。他好象被蜡慢慢封住耳朵，吵闹声逐渐隔绝。
他的神识一瞬间游移到前世。
当年，一场三天三夜的火灾几乎毁掉整个罗马。元老院指责尼禄，认为他为建造新宫殿而故意纵火。自那时，尼禄的命运开始走下坡路。
那场载入史册的火灾，正是发生在罗马城的闹市区，拉丁姆区。
罗德的耳边里瞬间涌起一阵噪音。
他将帽带勒得更紧，抓住马头的绳索，一抬脚就翻上马背，“还愣着干什么？”
他握起马鞭，对着还在发愣的火警说：“还不快去灭火？！”
火警们好象死人回魂一样缓过神，忙乱地提起水桶。几名火警推起攻城时才会用的投石器。这种装备可以拆除着火的房屋，制造出隔离带。等级低的火警手拿铁钩，用来拉倒燃烧的东西。他们把被子浸满水，一层层堆放在牛车上。
……
尼禄站在皇帝的宫殿前，跟随他的家奴替他摘下暗红色的羊毛披肩，摇响金制的铃铛。门内随即有一名高级奴隶出来，手捧一只毛刷，跪在尼禄靴前。
就在刚才，尼禄接到阿格里皮娜的命令，来参加皇帝举办的晚宴。
奴隶用毛刷扫净靴底的灰。这样可以防止客人的鞋子弄脏昂贵的马赛克地板。皇帝家的马赛克地板用料讲究，上面的图案是怀抱花瓶的维纳斯女神。
尼禄看一眼灯火通明的殿里，用脚挥去奴隶，直接踩过维纳斯的脸蛋走了进去。
一阵带有海鲜饭香的热风，和明黄的灯光一起，直直打在他脸上。
厨师在冒着热汽的黑面包上撒芹菜粒，这能增加食物的香味。女奴将榛子捣碎，用细长的调羹挖出碎粒，放在烤好的鲣鱼肉上。四个奴隶合力抬进来一只铜制圆盘，上面有十二种菜，按照黄道十二宫的方位摆放。克劳狄乌斯最爱的茴香烤蘑菇就放在天蝎宫。
尼禄脱掉靴子，在滴了香水的铜盆里洗了脚。他赤脚踩过丝绒毯，躺到侧边的沙发上。
主位沙发上的克劳狄乌斯斜起眼睛瞧他一眼，又默默将视线移走。
“哼……”他从鼻孔发出微弱的气声。
克劳狄乌斯用尖角形的银勺盛出几片烤蘑菇，又从圆盘的处女宫叉出被阉割母猪的卵巢，撒上一些奶酪丝。他赌气似的，将这些一口吞下。
尼禄拒绝跟他的女儿通婚，皇帝就故意冷落他。
阿格里皮娜梳妆完毕，由女奴扶着从帘帐后面走来。
她把头发全都用纱巾包起来，只在鬓边垂下两缕螺旋形的发绺。
“你来了。”她平淡地说，动作自然躺在皇帝身边。
克劳狄乌斯咳了咳，下意识扭着身体往旁边挪，与她隔出一些空间。
尼禄将餐布铺好，“没有别的客人吗？”
阿格里皮娜将双手张开，让女奴擦净。她用那双总是又冷又毒的眼睛看着他，说道：“这场晚宴，是因为你才举办的。”
她将鲣鱼肉里的鱼刺捏掉，用平勺递进克劳狄乌斯的餐盘里，“上一次，因为你的少不更事和年轻气盛，我们闹了一些不愉快。希望今天你们可以和解。 ”
克劳狄乌斯用叉子叉起鱼肉，一口塞进嘴里。他不情不愿地翻起垂皱的眼皮，
“我本想把屋大维娅也叫来。”他一边咀嚼鱼肉一边说，“但你的母亲拦住了我……”
“她还在怨恨尼禄。”阿格里皮娜打断他，眼神象寒潭一样冷冰冰的。她用纱袖拂去给她倒酒的女奴，“现在还不是他们能够和解的时候。”
尼禄神色阴冷。他从果盘里捏掉一颗紫葡萄，一丝一丝剥掉它的皮。
克劳狄乌斯歪着身体，一只脚垂下去，让他的修脚奴给他修剪指甲。
“这段时间，我消瘦很多。我甚至梦见自己从飞翔的金牛背上摔下来……”他郁郁地说，“这真是个不详的梦，据说凯撒被刺杀的前一夜也做了类似的梦……”
阿格里皮娜截去他的话：“罗马的平民和贵族无一不臣服您。相信我，您会长命百岁的。医生告诉我您的身体就象公牛一样健康。”
“唉……”克劳狄乌斯摸了摸自己瘪进去的腮帮，“我一直在变老变瘦。泛滥的洪水、阳奉阴违的元老、怨天尤人的民众……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不过是历史的人质，是不作为的神明的替罪羊。”
尼禄默不作声，将鲣鱼肉送入口中。
阿格里皮娜看到冷眼旁观的儿子，巧妙地转开话锋：“说到洪水……尼禄，这件事一直是你在负责治理。有什么成果吗？”
她竭力凸显尼禄的功绩，“听说你修建了水槽，有引流的效果……”
尼禄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才开口道：“效果有，但是并不大。”
他把勺子横着平放在杯口，这样可以阻止奴隶为他添加葡萄汁。“洪水反反复复，简直象一滩有意识的粘液。我庄园的山脚下，原本是贩卖蜂蜜和鱼肉的市场，如今被冲刷成一条浑浊不清的河流。”
阿格里皮娜翻了个白眼，“可你手下的行政官告诉我，新水槽的效果斐然。你这个孩子，总是象你父亲一样，长着一双浅色眼睛，却只去看黑色……”
她忽然意识到身边还有克劳狄乌斯，连忙闭上嘴，斜着眼睛偷瞄皇帝一眼。
克劳狄乌斯给烤蘑菇都撒上酱汁，细细咀嚼着，没任何异样。这个皇帝经历过他的上一任皇后，相当大度，可以容忍任何其他丈夫都不能容忍的事。
阿格里皮娜给皇帝递上一杯用接骨木花酿成的昂贵饮料，说道：“可是，这种品质也会让他成为一个严谨的执政者，不是吗？”
她在努力促成儿子与皇帝和解。
克劳狄乌斯悻悻地瞄着尼禄，以他惯用的窝囊语气说：“尼禄也有执着的品质，他执着得就象一头认定了攻击目标的斗牛。”
尼禄慢腾腾地用毛巾擦了手，不冷不热地瞟他一眼。
克劳狄乌斯阴阳怪气地说：“他不愿娶一个嫁妆贵重、血统尊贵的王女，却可以罔顾街头巷议，象对待爱妻一样对待他来路不明的亲卫……”
尼禄猛地攥紧毛巾，嘴唇有些颤抖。他一语不发，许久才逐渐松开手里的毛巾。
克劳狄乌斯絮絮叨叨：“我最爱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另一种生命形式，是我血肉的衍生，是我留存于世的证据，我真希望把整个世界都送给她。她要是男孩，我付出性命也要保她戴上桂冠；可她既然是女孩，我就要让她能与皇帝平起平坐！”
他提高嗓门，以一种煽动性的腔调说：“她的丈夫，必然是罗马的皇帝；或者说罗马的皇帝，必然娶她为妻。这是我就算被冥神接走、也要站在冥船上宣读的誓言！”
尼禄闷声，缓慢地低下头，烛光将他的银发照成老旧羊皮纸的铜黄色。
克劳狄乌斯见他沉默不语，更是气急，“尼禄啊……为何王座的继承人偏偏是你？为何罗马的储君只有你一个？罗马之大，竟找不出第二个会治理政务、会用希腊语说修辞的年轻贵族……”
阿格里皮娜的嘴角扯动几下。为了让尼禄成为唯一的储君，她找人暗杀了几名年轻贵族。这几个年龄不到十五岁的贵族们，都被刺死于上学途中，和陪同的教仆一起死于非命，之后再被伪装成抢劫或野兽撕咬的样子。
克劳狄乌斯的声音变得尖利：“我象一个被逼到尽头的老丈人。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也要求你给出诚实的回答：你为什么不娶我的女儿？”
尼禄看向他衰老的双眼，冷淡地回答道：“我不爱她。”
克劳狄乌斯悲从中来：“噢，就连王座和桂冠都不足以鼓舞你娶她吗……”
他被尼禄气得想哭，鼻腔一阵酸胀。一种和女儿同病相怜的情绪在他心里滋生，与他长久以来压抑的愤懑合而为一了。这个一生没被他人放在心上的皇帝，此刻借以女儿的名义去宣泄愤懑；就象一个邪|教的创立者，以守护女神|的名义去捍卫自己臆想的道。
“我痛恨的不是你不爱她，而是你自始至终就没有瞧得起她，甚至在心里鄙夷她。这不是不爱，也不是势均力敌的基础上的不般配，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全盘否定！岂止是一个‘不爱’就能概括的。我可怜的屋大维娅，我们父女俩是相同的命运，我们注定要独自行走这一生……”
尼禄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奴隶端上来的清水洗好手，一脸冷漠。
“我和你永远都不会和解了，尼禄。”克劳狄乌斯吸着塌陷的鼻子，恼怒地说，“我不会再把女儿嫁给你，也不可能让你有登帝的可能。你代表了这个世界对我们父女俩的所有恶意！”
阿格里皮娜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暗沉下去。她默不作声地翻过手里的餐刀，刀刃反射的一道光晃过她面色不佳的脸。
这时，皇帝蓄养的家奴从殿外跑进来，前额渗出几滴汗珠。他双膝下跪，皇帝赏赐他的黄金护膝与大理石地板碰触出声响。
“很遗憾打扰您，主人，以及……多米提乌斯大人。”他尽量稳住发抖的脊背。
尼禄正抬起一只脚，一旁跪下的奴隶手里提着靴子，准备为主人重新穿靴。
奴隶弯曲着脊背说：“拉丁姆区发生了火灾，很多火警和平民都受了伤。”
尼禄心中一凉，手脚都变得冰冷起来。他放下腿，警觉地问：“什么意思？”
奴隶低下头，避开他质问的眼光，继续道：“火情不大，但伤亡很重。一个火警说，他们用尽城内的投石机、水泵和水管，就这样还是死了很多人。火灾发生在闹市区，那里的住户密集到放眼全罗马也是数一数二的……”
“为什么出面的是普通的火警？火事警长呢？”尼禄猛然站起来，“我的罗德呢？！”
奴隶神色为难，“警长……据说是失踪了……”
尼禄这一瞬间仿佛听到血液涌撞上头顶的巨响，“失踪了？！”
“大火已经扑灭，火警队开始清点人数，但作为警长的他并没有到场……”奴隶一点点挤出声音，“但或许现在已经到场了也说不准……”
尼禄浑浑噩噩地套上靴子，殿内通明的烛光照得他眼睛发疼，“准备马车。”他思维混乱地说，“我要去拉丁姆……”
他的手心冒出冷汗，铁打的靴底在地板上踩出紊乱的哒哒声。
克劳狄乌斯瞥过他的背影，将餐具往盘子里一扔，愤愤不平地说：“他就象是中了巫术，他被罪人之子蛊惑了。很抱歉，阿格里皮娜，就算他是你的儿子，我也无法把女儿和罗马交给一个中了巫术的人。”
阿格里皮娜出奇地镇定。她安静地吃完盘中的水果块，抬起头看她的叔父一眼，平淡地说：“您最爱的烤蘑菇都要凉了，叔父。为了不叫它尝起来有腥味，您最好现在就吃掉它。”
克劳狄乌斯感到眼前的场景有种莫可名状的别扭。

第60章 长着胡须的女人
尼禄赶到拉丁姆区时，已经快要天亮了。
灰白色的天幕下，乌云般的灰烬翻滚在空中，就象是从天幕的破洞里漏出来的。一大片公寓被烧得只剩废墟，仿佛一具具被剔除血肉的骸骨。
四周人流不断，火警们用牛车推走破碎的建筑，奴隶抬着被烧得残缺不全的身体。焦糊味渗透在空气中，从全部的方位蔓延过来。刺鼻的味道胀满人类的所有感知。
尼禄僵直地站在废墟中间，红托加袍，苍白的银发。他是当前这灰黑场景中，唯一一个可称之为色彩的东西。
一名火警战战兢兢地上前，他脸上尽是灰烬和汗液混合而成的黑印。
“多米提乌斯大人……”他卑躬屈膝地说，“我们在所有还竖着的墙壁上贴了标识，警长如果还能看到，他会找到这里的……”
尼禄突然暴躁起来，揪住火警的衣领猛地将他拽过来，“他一定会看到！注意你的言辞。”
他推开火警，自己象站不稳一样，靠在一面被熏黑的墙壁上。他顺着墙面慢慢蹲下来，扬起头，看向前方被火卷过的平地。
建筑的废墟被扒拉到两边，腾出中间一大片空地。尼禄的眼光毫无遮挡，直直到达天边尽头。在他的视野里，两侧高高的废墟在尽头交汇于一点。灰烟拢成的云雾象在捕猎的鳄鱼一样，静悄悄地游过天空。
尼禄两睫之间的水汽越来越重，视野里的景物晕成几个灰色色块。
一个黑点凭空出现在废墟交汇的尽头。
尼禄狠狠眨一下眼睛，用手背抹去眼眶里的水雾。
尽管相隔很远，他立刻认出那是他的罗德。
罗德的身影夹在他视野正中间。这团黑点攒动着，地平线在他后面横亘而过，将视野分割成上下两个色块，上面是灰白的天空，下面是灰黑的地面。那团黑点象日蚀一样越来越大，主宰四周一切灰暗的色调。
尼禄看着罗德一步步走到眼前。
罗德满身都是灰尘，黑衣黑帽。他拿掉长檐帽，用指头弹掉帽檐的积灰，素净的五官隐在散乱的长发之内，在没有彩色的黑白背景下，显出一种古朴的气质。
“你的眼睛红了。”他把鬓边的头发捋到耳后，“我还没死。”
尼禄用后背抵着墙壁又站起来。他软着双腿摇晃几步，紧盯罗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象在梦游一样。
“你去哪儿了？”他象刚刚梦醒一样，“我让人找了你一夜。”
罗德踩到高处，坐在一只四分五裂的水泥块上。他叉开双腿，低伏着背，手肘弯着置于双膝，一副凌驾万物的姿态。尼禄逆着天光仰视他，只能看见一副黑漆漆的剪影。
尼禄产生一种抓不住他的惊恐。
“我在一间被炸毁的商铺里。”罗德的声音从那个黑影里传来，“它的爆炸是这场火灾的起源。”
尼禄的眼睛被他背后的天光刺痛，“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罗德说，“所有的东西都被炸成了渣子和黑炭，我几乎一无所获。”
尼禄顺着剪影的流线，一直瞥到他脚下的青苔。那抹苔绿色宛如寄生一般，附在碎掉的墙根处。
“拉丁姆的冬天潮湿得可以把被子挤出水。”他思索着说，“这种天气下的爆炸，可以说很不寻常。”
“不寻常的不止这一处。”罗德说，“我们在救火时，发现有一大批奴隶在自发地救火，而且很有组织，这非常奇怪。我不相信久居底层、从未接受过他人善意的他们会和无私的神明一样去灭火。不得不承认，在鄙夷和恶意里成长的奴隶，是罗马社会里整体素质最低贱的。”
尼禄警然，“那这些奴隶呢？”
“我们遣散了他们，毕竟他们连投石器和水泵都没有，只有低级的水管。留在救火现场，只会碍事。”
罗德这么说着，传出一声轻笑：“他们看到我们时，表现得很惊讶，或许是没想到火警队这么快就赶到。当然了，这要感谢我那些不听指挥的下属，是他们拖拖拉拉，才让队伍没走远。”
尼禄气恼地说：“我要革除他们的职务。”
“不必。”罗德的剪影摇了摇头，“只要担任火事总长的是我，火警就永远不会听话。火警都是从服役军人里挑选的，好斗又不服输的军人，怎肯向一个罪人的血脉俯首称臣。”
罗德的肩膀相当平直，线条刚硬。他的毕身刚强被尼禄尽揽眼中。尼禄骨鲠在喉，只有他知道这身刚强其实起源于无助和孤独；他看透了他的坚强，只觉得心痛。
罗德坐直身体，胳膊往后一撑，长到肩胛的黑发被冷风吹得晃来晃去。
“闹市区发生火灾，范围不大，但死伤严重，仅仅一夜就找出一百多具黑炭一样的尸体。”他停顿一下，继续道，“我想我很快就会被免职、治罪。”
“只要我在，没人会治你的罪。”尼禄坚决地说。
“可你不能阻止别人对我的口诛笔伐。我已经预见，诗人将用我的名字命名史诗里的妖邪，妇女将污化我的形象以吓唬她们不爱睡觉的孩子，而你将以昏君或蠢人的形象被贵族和平民议论。”罗德以轻蔑的口气自嘲道，“其实现在已经如此了。”
尼禄仰望他的剪影，深深感到一股脱力感。
皇室血脉带给他的自信、由钱权撑起的威严，此刻都被无法控制的现实击得粉碎。再要强和有权势的凡人，但凡遇到命运的洗劫，都会变得毫无尊严。
“我要你免去我作为亲卫和火事总长的职位，并且和你分开。”罗德抬头面对烟翳满满的天空，“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拖累到你，也是因为……”
他闭上眼，嘴唇也呡起来，沉默了仿佛有水钟耗尽那么久，才缓缓吐出：“也是因为我真的累了。”
尼禄如堕冰窖，“可以……”他虚弱地回应道。
他下意识攥起拳头，“但是，这段时间你要住在我的新庄园里，并且允许我偷偷去看你。这是我最大的妥协了，罗德。”
罗德应付似的轻轻点头。
……
尤利乌斯的别墅里，每隔三五步就会站着一个身着暴露的阉奴或女奴。
自从上次的火灾，尤利乌斯变本加厉，生活极尽淫|糜。
一个裸着上半身的阉奴爬到尤利乌斯脚下，捧起他的一只脚，让脚底在自己的胸膛上摩擦。尤利乌斯恶趣味地，蜷起脚趾用力夹他的皮肉。阉奴讨好地笑，柔软的嘴唇不断亲吻主人的脚。
尤利乌斯满脸胡茬，头发乱得打结。他从眼缝里瞥见阉奴红红的胸膛，不由地勾起一边嘴角，腮帮的横肉随即挤出来。
“做得不错，真是个好孩子。”他用脚碰了碰阉奴的脸。
他挥手招来最近的一个女奴，顺势躺倒在沙发上。他的后脑枕着女奴的双腿，让她一颗颗地喂他吃葡萄。
几名乐师跪坐在沙发旁，戴满宝石的手指在弹拨里拉琴。这些高等乐师从小受训于皇室建立的乐坊，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整天与贵族打交道，耳濡目染，除了没有尊贵的籍贯，见识和谈吐与贵族无异。
尤利乌斯跟着乐曲，摇晃着浆糊一样的脑袋。
为首的乐师喝口水润润嗓子，开口唱起时下流行的歌谣：
『你披着禁色的爱向他走来，
用继承的血脉蛊惑继承的血脉。
原来银发人都爱黑发人，
原来十字架难封锁鬼魂，
原来爱情是世代的怨怼。
倘若王子知道你是复仇的恶鬼，
噢，倘若他知道你是复仇的恶鬼……』
尤利乌斯油腻的耳朵动了动。他用散发着葡萄酸气的嘴巴说道：“这是什么歌？”
奏乐声立即小了下去。乐师毕恭毕敬地答道：“《黑发仆人》，如今传遍坊间的歌谣，连不懂事的小孩都会哼唱几句。”
尤利乌斯吐出一粒葡萄籽，动弹臃肿的嘴唇说：“歌词很特别嘛。”
“那是自然。”乐师说，“歌词的原型是多米提乌斯大人和他的亲卫，他们的故事可是街头巷议的热点。”
尤利乌斯睁开布满红丝的眼睛，看起来清醒了很多。
“尼禄吗？”他歪过头问。
“是的，不过卑下的我可不敢直说这位大人的名字。”乐师说，“他任用刺死舅父的罪犯的儿子作为亲卫，赋予他尊贵的职位，买通法院对他百般维护。这要换作一个正常的政治家，早就处死一个败坏前途的仆人了。”
尤利乌斯嗤一声，一脸嘲弄的笑容。
“据说他们的关系不一般，有人曾撞见他们在马车里接吻。而且……”乐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伺候皇帝的奴隶亲口告诉我，多米提乌斯大人是因为他才拒绝与公主通婚……”
尤利乌斯咀嚼着葡萄，把腿搭在阉奴的肩上，让他给自己按摩。
“之前我的别墅着火时，我见过他的亲卫。但当时我喝醉了，没看清他的样子。”尤利乌斯回忆道，“只记得他是黑发黑眼……”
“噢，他带动了罗马时尚的风潮。”乐师接过话，“很多大人把自己染成银发，把宠幸的奴隶染成黑发，广场上到处走着跟风染发的主奴，现在流行这个。”
乐师笑着说：“托他们的福，最近理发师赚得盆丰钵满，留着黑色长发的男妓有排成长队的客人。剧院里的演员编排了许多影射他们的讽刺剧，几乎场场满座。”
尤利乌斯揶揄道：“看来最近罗马的经济，是克劳狄乌斯统治以来，空前繁荣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乐师笑了笑，重新弹奏起里拉琴。
这时，一名家奴走进来，跪下禀告说：“主人，有一位声称是您老朋友的人在门口，摇了很久的铃铛，坚持要见您。”
尤利乌斯眼也不睁，“那就让他进来，给他铺一张沙发。”
家奴犹豫道：“可是那人……表现得很不正常。他的袍摆沾满了鲜血，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很落魄。只有手指上的旧戒指能证明他曾是一个贵族。”
“袍摆上有血？”尤利乌斯闭着眼说，“说不定是一个被追杀的贵族，想来投奔我，直接赶走这个想吸血的寄生虫就好了。”
家奴叹气道：“我们也驱赶了他，可是根本赶不走。那人还说，他特地为您准备了礼物，您一定喜欢。”
尤利乌斯睁开眼，挥开女奴喂葡萄的手，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不耐烦。他脚下的阉奴很有眼色地起身，在他臃肿的背上披一件御寒的羊皮。
尤利乌斯用毛巾擦掉嘴角的葡萄汁，瞟一眼家奴说：“出去看看。”
……
别墅门打开时，一个消瘦的身影就困在门框之内。
微弱的灯光下，那人裹着一件单薄的长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过于瘦弱，远远看着就象由一根木棍支起的破布。
尤利乌斯由家奴扶着走过去，在夜色中眯着眼，费劲地看向门口。
家奴手提的灯火越来越近，逐渐照亮来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鲜血。这人的下半身渗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袍摆还在往下滴血。随着灯火靠近，他的脸被照亮，面色象石灰一样青白，脸颊宛如涂抹了阴影一般，凹陷到骨缝。
尤利乌斯一开始没认出这是谁，直到他无意间瞥到这人手上的戒指。
他瞬间酒醒大半，脸皮发麻，从意识深处生成一股寒意。他受到了惊吓，冷汗象得到空气和水分的苔藓一样迅速长到整个后背。
“我的老天爷……是门希……”他涨红了脸，脸上的横肉抖动着，“你看起来就象一只被车轮拦腰轧断的流浪狗！”
门希看起来还很镇定，除了因为失血而冷得发抖，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激动的情绪。
“好久不见了，尤利乌斯。”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你现在看到的，是你落魄的老情人。”
尤利乌斯从家奴手里夺过灯火，凑过去照亮门希的脸，反复确认，嘴里一直嘀嘀咕咕。冰冷的汗水从他的额头生出，顺着皱纹，流进他枯燥的鬓发。
门希站得笔直，用薄薄的嘴巴扯出一个微笑，凹进去的蓝眼睛在夜色里难以看清。
“年少无知时，我曾与你有过一段感情。尽管时间很短，但那也是一段纯情的时光，不是吗？”他以淡漠的语气说。
尤利乌斯用手擦掉脸上的冷汗，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来干什么？”
门希裹紧长袍，抖着嘴唇，悠然地笑道：“知道昨天夜里的那场火灾吗？”他顿一下，“是我放的火。”
这句话被他轻柔地说出口。尤利乌斯听到这话时，仿佛被强行灌入一口难以消化的食物。他直直地瞪着门希，长期被酒精熏染的脑子缓慢地转着。许久，他才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在尖叫：“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回到贵族身份，需要大量的地产和金钱。”门希冷静地说，“我向大贞女借来燃料纵火，原本计划以组织奴隶营救的条件，低价买下着火的房子。但没想到……”
他猛地抖一下，继续道：“没想到火警队就在附近，遣散了我的奴隶，打断了我谈价的过程。我的计划失败了。共和国时代的克拉苏就是这样变相谋得地产，从而成为罗马的首富。我效仿他，命运之神却不待见我……”
尤利乌斯激动地大叫：“你疯了！你这个疯子！现在是皇室专|权的帝国时代，与庞培、恺撒齐名的克拉苏是识时务的英雄，不会象你这样被眼前的困境冲昏头脑！”
门希僵硬地笑了笑：“或许吧，我是个愚蠢的人，是个冲动的人。曾经的我，也是与卡里古拉并肩作战的将军。而如今，我扔掉脸面和自尊，来寻找你的庇护……”
“纵火可是要剥皮灌油的重罪！”尤利乌斯喘着粗气说，“我不能接纳你。你会让我惹祸上身！”
“你必须接纳我，尤利乌斯。”门希阴冷地笑，“为了表明我的真诚，我向你坦白了一切。”
“你不能拿你单方面的付出绑架我！我不可能接纳你！”尤利乌斯冷汗直流，指着门希的脸说，“出于私情，我不会向法院揭露你。你快从我家离开……”
门希忽然上前一步，手掌捂住他颤抖的手，好象撒娇的宠物用毛绒绒的脑袋磨蹭主人的手心一样，他用下巴去蹭尤利乌斯汗湿的手。
他的胡茬，象小猫柔软的胡须一样，扎得尤利乌斯痒痒的。
“还记得吗？”门希放低声音说，“以前你最喜欢我这样做。你希望我象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黏着你，希望我象一个只会纺织的女人一样崇拜你。可是以前，我担任过万众跪拜的祭司，带领好几个罗马军团，年轻气盛的我根本不可能那么做……”
“哦不……”尤利乌斯不禁动摇，下意识地去反握他的手，“别说了，门希……”
“我曾经唤你为尤利尔。”门希靠到尤利乌斯的颈窝里，小声说，“你叫我门迪，记得吗？那是我们对彼此的爱称……”
“哦，门迪……”尤利乌斯浑身发抖。
他对上初恋的蓝眼睛，那里散发出湖水般的蓝绿色。尤利乌斯不禁入了迷，凭借这双蓝眼睛，他仿佛跨过时空一样回到过去，回到没有被功利拖累的少年时代，宛如返老还童。不同阶段的人生中，都会有不同的心仪之人；在回忆这些人时，与其说是怀念他们本身，不如说是怀念曾经为之疯狂的自己。
“我还为你准备一件你不可能拒绝的礼物……”门希柔声说，“你想看看吗？”
“你准备了什么？”尤利乌斯象一个青涩的少年，脸上出现企盼的神色。
门希笑道：“我自己。”
说着，他打开一直紧捂的领口，将衣袍下血肉模糊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
尤利乌斯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象被雷电劈过一样动弹不得。
门希在冷风中颤抖着，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阉割了我自己。”

第61章 庄园的夜晚
闹市区的火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对于低生育率的罗马城，两百多的伤亡人数是帝国成立以来的巅峰。
然而，比火灾伤亡还要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尼禄为罗德交付的巨额保释金。
作为掌管消防的长官，罗德在免职之后，被法院处以终身监|禁的刑罚。治罪那天，尼禄以保证人的身份同他一起出庭，当场以十万奥雷的金额，将罗德保释回家。
奥雷是罗马货币中最值钱的，用黄金铸造。十万奥雷，相当于一千万青铜铸造的赛斯特斯，足以在罗马的中心地带买下十座广场。
这件事迅速传开，很快成为最流行的演讲素材，以主奴和保释金为题材的戏剧和音乐也得到前所未有的创作。一些新潮的新婚夫妇，会在结婚誓词里加入“你是否愿意为我支付保释金”这句话。
马车里，尼禄被颠得头晕脑胀。他把木制的窗帘掀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冬季里山毛榉树的涩苦味通过鼻腔，灌进整个肺部。他清醒许多。
尼禄刚从元老院出来。面对数十个白袍元老的轮番弹劾，他象一个罄竹难书的被告一样被堵在演说台上，差点招架不住。
终于抵达家宅，尼禄踩着车夫的背跳下车板，一转身，被家门口的景象惊住。
十几个衣衫破烂的贫民躺倒在别墅前，拖家带口，有不少妇女和儿童。他们骨瘦如柴，指甲缝和皮肤上满是脏土，好象一块块晒干的烂肉那样横陈在街道中间。
“这些人是谁？”尼禄冷漠地扫视过去。
迎接他的家奴端来一盆用来洗手的温水，回答道：“是在火灾里失去公寓的贫民。他们不满皇室的赔款，又不敢当面和政府对峙，只能躺在家门口抗议。”
尼禄冷笑一声，“贪婪的贱东西！政府的赔款，足够每个家庭买下一套独立的平房。”
他洗好手，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们，“这些人就象吸附地面的蚂蟥。”他阴沉地说，“让我的厨师拿出库存里所有的盐，调制成浓盐水泼在他们身上，蚂蟥们会自动掉下来。”
家奴愣住：“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没用烧开的滚油，已经是宽恕了。”尼禄擦干净手，把用过的毛巾丢到他肩上。
家奴噤声，默默瞧主人一眼。
自从罗德搬到偏远的庄园，他的主人仿佛失掉一部分人性，做的所有决策都带着一股戾气。
尼禄换上专门在家里穿的半筒软靴，一边穿梭在榕树垂落的树须里，一边对家奴命令道：“在浴池里灌满洗澡水，准备皂角、修甲石和橄榄油。让洗衣奴务必在日落之前熏香我的红托加和兔毛筒靴。还有，让那几个聒噪的女奴搭配好我的首饰；我畜养这帮奴隶，不是为了让她们整天和罗德套近乎！”
家奴疑惑道：“您盛装打扮，是要出门吗？”
尼禄忽然停步，通过树须的缝隙瞪家奴一眼。他伸出手，抓住一把棕褐色的树须，再顺着树须往上摸，勉强够到罗德经常躺的那支树干。
在指尖碰上坚硬的树皮时，尼禄仿佛与神明获得了沟通，脸上展现出一个近乎圣洁的微笑。
这是这一个月来，家奴第一次看见主人露出一点人情味。
“备好马车……”尼禄小声说，“今晚我要去趟庄园。”
……
罗德自打搬来庄园，本身就是近卫的他还被几十名保镖日夜卫护，饮食起居由一批奴隶照顾，过着等同于软禁的生活。
在这种环境下，他无聊到开始种菜和养鸡。
按照他的指示，奴隶买来锄头和铁锨。罗德用铁锨刨掉蓝紫色的矢车菊，改种卷心菜和萝卜。他把天井晒干，将叽叽喳喳的雏鸡圈养在天井里。这群毛茸茸的浅黄色生物，白天捡食麦皮，晚上象聚拢的云朵一样挤在天井一角。
夜晚，菜园竖起一圈火把。罗德借着黯淡的火光，给他养的萝卜一颗颗浇水。
奴隶提着灯火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该回去休息了。”
罗德倾倒水壶，头也不抬，“不急，还有一半萝卜没浇上水。”
奴隶脸色为难。寒风中，他手里的琉璃灯被吹得乱晃，彩色灯罩过滤出来的彩光随之在萝卜地里晃动。
“可是……”奴隶结结巴巴，“刚才家宅送来口信，说主人今晚要过来。”
罗德顿一下，放下手里的水壶，眼神有难以察觉的忽闪。
“回去吧。”他的声音在山顶的风啸声中很微弱。
……
奴隶在木桶里倒好热水，滴入名贵的东方香油。罗德在带着香味的洗澡水里草草泡一会，连水珠也不擦，套上睡衣走向卧室。
突然，卧室门内蹿出一个人影。出于长期格斗养成的习惯，罗德拽过他的手腕，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做任何回击。
尼禄不禁愣住，只看见罗德闭着眼睛，没什么表情，直直朝自己倒过来，宛如一个厌世的自杀者，决心跳崖一样倒进他的怀里。
尼禄抱住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冷意，好象命运举起屠刀时，连带刮起的一股刀风。
出于某种神秘而不可说的直觉，尼禄无缘无故感到惶恐，象在挽留一样，呼唤他的名字：“罗德！”
罗德鬓发湿透，打成发绺黏在脸侧，象流淌的水墨。他睁开眼，眼神凌厉又清明，两睫之间的瞳仁散发出动人心魄的黑光。
他仔细打量尼禄的脸，从高耸的眉骨，经过鼻梁上的雀斑，再到轮廓明显的下颌。罗德湿润的睫毛微微抖动，一直在沉默，仿佛反复品味一样，过了很久才开口道：“为什么过来？嫌闲话不够多吗……”
尼禄没说话，直接吻上去。
守在门外的奴隶心照不宣，相互对望一眼，很有眼色地把纱织门帘关上。
尼禄拨开罗德脸上的湿发，激烈地亲吻他。嘴唇相贴的这一刻，他感到饥饿。他抱住罗德的腰，急切地把他抵在墙壁上。罗德脸上的水迹反射出旧金箔的颜色，接吻造成的窒息让他眯着眼呼吸，胸膛在半湿的睡衣后透出来。
久埋在人类心灵底层的、类似野兽的热血支配了尼禄。他一口咬在罗德的脖颈，用力吮吸覆盖在颈动脉之上的皮肤。
罗德脸色潮红，双手攀住他的肩膀，推阻着他，“别太激动，尼禄……”
尼禄眼睛发热，出于本能地吞咽一下。他素来将自己定义为受外界左右的被动者，而只有在面对罗德情到浓时，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掌握了自己。爱情不是以占有和控制为标志的自我封闭，而是自我解放，是打开人性自由的第一步。
因此他明知道罗德会让他失去一切，但他仍要向命运下战书。
“趁着夜深人静，瞒着家里大部分奴隶，特地挑鲜有人走的小道赶来见你。我们就象在偷情，既憋屈又刺激……”尼禄在他耳边说。
罗德笑笑，捧住他的后脑，凝视他。他们鼻尖相抵，鼻息的热意渗透彼此的皮肤。尼禄灰黑色的睫毛扎在罗德眼睑，他的雀斑、涨红的眼圈、粗重的喘息在罗德的视野里无限放大，象神谕一样强硬地钉进灵魂；尼禄渗进他灵魂里如此之深，以至于这一刻他盘问自己究竟是尼禄还是罗德。
尼禄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亲一口他的肩颈，用那种明知故问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总是看我？”
“很久没见，想看看你的样子。”罗德说，“你一点没变。”
尼禄解开他睡衣的系带，手掌揽住他的后腰，猛地向怀里一收。两人的小腹撞着紧贴一起。
罗德攀在他肩上，宛如酩酊，表现得很顺从。
“今晚我要在这里过夜！”尼禄宣誓一样说道。
罗德眼前晃成一片，燥热的皮肤分泌出汗液。他回到人类的本真，纯朴而热烈，那是鸿蒙初辟时一无所有又拥有所有的状态。性的终点不是奔向欲望，而是回到纯真。
等他回到现实，两人已经躺到床上了。
在壁炉的柔光下，罗德的肩膀水珠密布，漫射出金琉璃的色泽。尼禄仿佛着了魔，凑近一些去舔他肩膀的水珠。
罗德平复呼吸，忽然握住他的手，“尼禄，答应我一件事。”
尼禄怔一下，无缘无故感到恐慌，“你说，我都会答应的。”
罗德顿了顿说：“我要你帮我拿到近卫军长官的金剑，然后毁了它。”
尼禄回想着，脑海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形象，“是那个……长得很奇怪，刀刃象牙齿一样的剑？”
罗德点头道：“这是我的舅父临死之前交代的事，是他的遗言……”
尼禄莫名感到慌乱，下意识搂紧他的腰，“这件事不难，你也可以做到……”
罗德没接话，而是翻过身，倚靠进他怀里，“我们一个月没见了，只有一次根本满足不了我，也满足不了你。”他用指尖点在尼禄汗湿的后背，“我们还需要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62章 暂别
自从彻底和尼禄撕破脸，克劳狄乌斯更加急切地寻找一个新储君。
他每天都要举办灯火辉煌的晚宴，邀请所有年轻的贵族参加。他的女儿屋大维娅每晚都会盛装出席。
克劳狄乌斯希望通过晚宴物色下一任皇帝，同时也是他的女婿。
屋大维娅坐在铜镜前，十几名女奴围着她，给她染头发、修脚和化妆。
女奴将碾成泥的鳄梨肉和鸽子粪搅和一起，用梳子涂抹屋大维娅的头发。鸽子粪颜色金黄，臭味很淡，专门用来染金发，价格非常昂贵。有的贵妇甚至饲养鸽子，只为有足够的染发剂。
阿格里皮娜从女奴手里接过小碗，亲自为屋大维娅染头发。退下来的女奴往主人头上喷香水。
“这段时间流行金发。”阿格里皮娜冷淡又礼貌地说，“金发会让你看上去精神非凡。”
屋大维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说：“我好象变漂亮一些了。”
阿格里皮娜从她的鬓边挑出两缕头发，用手指绕成波浪形，“美丽的头发是一个女人健康、有生育力的标志。你会遇到一个慧眼识珠的男性的，屋大维娅。”
屋大维娅往前附身，用手背砸了砸自己的驼背，忧郁地说：“头发再多再美有什么用呢，男人们一看到我的身材和容貌，就会对我兴趣全无……”
阿格里皮娜挪开她的手，“可是你读过书，能流利读写希腊语和拉丁语。在罗马，识字的女人比能制作紫色染料的贝壳还要稀有。”
屋大维娅从铜镜窥看她的继母。阿格里皮娜妆容素淡，臂膀结实而圆润，厚实的白裙子及脚踝，黄金腰环箍在丰腴的腰间，气质庄重令人尊敬。
和她的母亲麦瑟琳娜完全相反。
屋大维娅一下子红了眼睛，“你真好，阿格里皮娜，不像我的母亲那样整天叫我织毛纺布。她喜欢否定我，总拿我的外表取笑我，说我手脚笨重不会干活，不能取悦男人，注定是个废物……”
阿格里皮娜拍拍她的肩膀，“女人的最高成就不是取悦男人。”
屋大维娅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阿格里皮娜将手搭上她的双肩，望向铜镜里的自己，轻声说道：“是超越‘女人’的性别，是消除‘女人’这个称呼。”
屋大维娅缩了缩脖子，畏首畏尾的样子，“哦……这是不可能的。我能得到一个疼爱我尊重我的丈夫，就足够幸福了。”
阿格里皮娜给她围上羊毛披肩。屋大维娅脖子粗短，下巴紧紧压着披肩。
“你该去挑选你未来的丈夫了，屋大维娅。”阿格里皮娜牵起她的手，四周的女奴围过来，将屋大维娅的裙摆折出优美的褶皱，“外面的晚宴有许多年轻人。虽然有的是骑士，但都只喝掺水的葡萄酒，不是什么暴发户。”
屋大维娅跟在她身后走着。又矮又驼背的她，象一只跟在主人屁股后面的宠物。
她偷偷瞅一眼阿格里皮娜的背影，忽然站住，小声说道：“阿格里皮娜……”
她的继母停下脚步，回过头，从尖锐的眼角瞧着她。
“你真的甘心吗？我是说……你的儿子……”屋大维娅犹犹豫豫，“你知道我的婚姻意味着什么。”
阿格里皮娜愣一下，接着扯了扯嘴角，礼貌地说道：“别想这么多，屋大维娅。今天可是你的好时候，我和尼禄都应该靠边站。”
她们走到客厅，克劳狄乌斯侧卧在沙发，侧边的沙发上有十来个青年。
青年们衣着鲜亮，头发梳理得油亮。他们安静地吃着饭，老实遵从皇室的规矩。连元老院都没去过的他们突然受邀来到皇宫，在陌生的皇帝面前，这顿饭他们吃得战战兢兢。
克劳狄乌斯的餐具都是银制。这是防止投毒的手段。
“快躺到我身边来，我的屋大维娅。”克劳狄乌斯向他的女儿举起酒杯，眼明手快的奴隶随即给高举的银杯斟满酒，“主位沙发可以让你对所有人都一览无余。”
青年们抬起脸，齐刷刷地朝这边看过来，好象一只只竖起脖子、等待投食的鹅。
阿格里皮娜脸上没表现出任何表情。她转过身，往帘幕后的厨房走过去。
“你也躺下来，阿格里皮娜。”克劳狄乌斯叫住她，“今天是屋大维娅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她需要一个母亲在场，给她一些指点……”
“烤蜗牛和鹅肝数量不太够。”阿格里皮娜指着餐桌说，“我是皇后，也是这个家庭的主妇，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
她轻轻抬着步子，走进帘幕后头的厨房。
客厅里安静又尴尬地吃了一会。
克劳狄乌斯把一片蒜烤蘑菇捏进嘴里。
“阿斯，”他叫了其中一个青年，“你担任法官也有三个月了吧。”
名叫阿斯的青年是这群年轻人之中唯一一个元老阶层，是最有政治前途的一个。他只有十五岁，刚刚成年就子承父业，父亲是德高望重的法官。
克劳狄乌斯有意提点他。
皇帝吞掉蘑菇，翻着眼皮瞟阿斯一眼，忽然愣住。阿斯的前额缠着绷带，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腮帮子里的食物都没来得及咽。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克劳狄乌斯惊道，“你看上去一点也不象法官，而象一个被打败的小兵！”
阿斯把嘴里的蜗牛肉囫囵吞下，回答道：“这段时间不太平，我的君主。每天都有平民围在法院门口，张口闭口就是拉丁姆的火灾，朝我们扔带血的玻璃渣。为了疏散他们，我们不得不向军队求助。”
克劳狄乌斯只觉得头疼，“据我所知，行政官已经给平民拨了款。”
阿斯局促，稚嫩的脸上露出不安，“其实……人们质疑的并非火灾本身，而是火灾的原因至今都未查明，火事总长却免于刑罚的事实。”
克劳狄乌斯仿佛早已预知，气恼地哼一声，对嘴里的食物大嚼特嚼。
阿斯小声说道：“我们还要雇佣公共奴隶清理街道，从浴场的池檐到贫民窟的下水道，每一堵墙都刻着人们的调侃。他们大骂腐败，用尽世上所有词汇来骂我们。”
克劳狄乌斯不禁震惊，停下咀嚼的动作，“民间的舆论竟何以至此了吗？！”
阿斯垂下头，小心翼翼，不知该怎么回答。
克劳狄乌斯逐渐正色，前额的青筋象苏醒的虫子一样慢慢鼓起。他越想越气，手里的汤匙摔在银盘上。
“我年老体衰，距离死亡的时间太短，轻易不敢发指令。我对羽毛一般的罪恶视而不见，就怕严厉的决策让我晚节不保。”他激愤地说，“但现在，人们藐视政府，唾弃法律！这是罗马的耻辱，是奥古斯都的耻辱！就连我这个老人也看不下去尼禄无原则的庇护……”
提到尼禄，他忽然顿住。
一种阴暗的欣喜在他心里掘地而生，好象阴沟的脏水汇入大海那样，与他表现的光明正大的愤怒融合了。
克劳狄乌斯一阵激动，偷摸地攥紧拳头。
阿格里皮娜就站在帘幕后，手里端着一碗从东方进口的胡椒酱。她的叔父最喜欢用烤蘑菇蘸酱吃。
克劳狄乌斯情绪激动，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将隆起的肩背挺到极限，“我要以皇帝的名义，给失职的火事总长治罪！按照法律，但凡失职的官员，都要流放到叙利亚行省去！”
他早就痛恨尼禄，又碍于阿格里皮娜的面子不敢直接惩处他，就打算趁这个机会流放他的心腹。
这是皇帝对尼禄的报复。
阿格里皮娜冒出来，端来胡椒酱，按照贤妻良母的模范动作，把酱汁浇在丈夫餐盘里的烤蘑菇上。
“胡椒是从东方进口的。”她微笑着对正胡思乱想的皇帝说，“它价格昂贵，您就象在吃一张丝国进口的丝绸。”
克劳狄乌斯忽地变怂，缩了缩脖子，象一只被打到头的乌龟。经历过麦瑟琳娜后，他习惯于对妻子卑躬屈膝。
皇帝软言细语地道谢：“哦……谢谢。”
他怕阿格里皮娜听到自己对尼禄的抱怨。从小敬畏优秀的哥哥、活在哥哥阴影下的克劳狄乌斯，对哥哥的女儿有着来自血脉的畏惧。
“阿格里皮娜……”他试探着开口，“我打算流放尼禄的亲卫。”
阿格里皮娜停住动作，不慌不忙，安静聆听他说话。
“你也知道，尼禄的巨额保释金已经引起一场地震。作为尼禄的继父，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想到舆论恶化到这个地步。不过……保释金我会命令法院退还，之前尼禄修理毁于洪水的房屋，还是向你借钱才渡过难关，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富裕……”
他偷偷摸摸瞅阿格里皮娜一眼。
“您是皇帝，有权左右罗马境内任何一个生命。”阿格里皮娜莞尔一笑，“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女人，您不必对一个天性懦弱的女人报备事务。”
她顿了顿，笑着补充一句：“从今以后都不必这样做。”
克劳狄乌斯连连点头：“谢谢你的理解，阿格里皮娜。”
他捏起一片烤蘑菇，在胡椒酱里滚一圈，伸长脖子，就象小鸟衔食那样，把他最爱的蘑菇衔进嘴里。
“屋大维娅，你也尝尝，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鲜美的胡椒汁。”克劳狄乌斯为女儿送去一片蘑菇。
屋大维娅用长长的蟹钳接住，嗖一声把蘑菇吸进嘴里。
阿格里皮娜转身，从厨师手里接过一碟鱼肉，端到克劳狄乌斯面前。
“这是加了马齿苋汁的鱼肉泥。”阿格里皮娜说，“马齿苋可以延缓衰老，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躺在一边的屋大维娅伸出长柄匙，也想分一块鱼肉。
她的汤匙够到一半，被阿格里皮娜用刀子拦下。
“你不能吃这个，屋大维娅。”阿格里皮娜说，“你即将结婚，现在就要准备怀孕。一个备孕的女人是不能吃马齿苋的。”
屋大维娅羞红满脸。她用余光扫一眼侧位沙发的青年们，把脸藏到红蟹钳后面。
……
尼禄得知罗德被捕时，还在元老院对着十几名白袍元老辩论。
他从元老围成的人墙中挤出来，情急之下花大价钱购买一辆速度最快的双马马车。
之前，山脚被洪水淹没。为了上山，尼禄在水上建了一座简易的木板桥，直通半山腰。
重甲银盔的近卫军在桥边站着，沿着山腰一直排到山顶，象排成两路的黑蚂蚁。
尼禄跳下马车，脸色苍白，神情狰狞。他没来及换衣服，还穿着洁白的元老袍。
一名大胆的近卫军拦下他，“您不能上去，多米提乌斯大人。皇帝下令……”
尼禄从腰间抽出匕首，直接扎进他的咽喉，迅速拔出刀。
近卫捂着血涌的脖子，跪倒在木板桥上，脸上保持着惊讶。
尼禄用白袖子擦掉脸上的血，一声不吭，提着带血的匕首往山上走。没有人再敢拦他了。
周遭拢起一片迷雾，雾水沾湿他的额发。尼禄在白雾里越走越快，到山顶时，雾到最浓，白袍的他象一口白烟吐进烟雾里。
四周愈发浓白，简直象一锅熬烂了的鱼汤。
“罗德呢……”他气喘吁吁地发问。
一阵脚步从雾障后传来，一片浅淡的黑影出现，就象黑墨透过一层层纸那般，逐渐显现出来。
罗德被一帮近卫簇拥着，黑衣黑发，两只手腕捆在一起。他的黑色眉目，以及宛如朱砂勾勒的双唇，象凭空画在纸上的图画一样，印在白雾之间。
他与尼禄对视一眼，神色出奇地镇定。
押解罗德的，是个蓄着络腮胡的近卫。
尼禄认识这个近卫。这人跟随皇帝多年，算是他的心腹，地位相当于近卫军长官。然而，多疑而胆小的克劳狄乌斯因为卡里古拉的死，没有授予他正式的头衔。
尼禄握着刀柄的手不停抖，下巴也是，冲络腮胡说道：“把你的手从他肩上拿开！”
“这是皇帝的命令，多米提乌斯大人。”络腮胡淡定地说，“我们必须把他送到叙利亚去……”
“给我闭嘴！”尼禄红着眼睛说，“他是我的亲卫，是属于我的财产。除了我，谁都不准动他！”
“现在他不是您的亲卫，大人。他是罗德&#183;法恩。”络腮胡说，“他是罪犯的儿子，现在又因为失职导致火灾。流放已经是减刑了。”
“我交过保释金，以我的官职和家产做过担保。”尼禄高声道，“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出尔反尔流放他！”
“皇帝对任何人的任何财产都有任意处置的权力，大人。”络腮胡说，“您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
“我会与皇帝商量，”尼禄克制着情绪说，“他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络腮胡没有表情地说：“我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武夫，您与我辩论是没用的。我们今天一定要带走他。”
“你……”尼禄用匕首指着他，刀尖在雾气中抖动着。
雾气越来越浓，缭绕在尼禄的耳鬓。山风很冷，他却热血上头出一身汗。这种诡异的、又热又冷的感觉，仿佛一只体魄寒冷的鬼在朝他耳边哈热气。
“别再挣扎了，尼禄。”罗德开口说，“你放我走吧。”
尼禄双手紧握刀柄，面色铁青，“任何人都不会带走你！任何人！”
罗德看着他又青又红的脸，转头对旁边的络腮胡说：“我要跟我的主人单独说话。”
络腮胡沉默一会，深沉地说：“你们只有半小格水钟的时间。”
“几句话而已。”罗德笑笑，“够了。”
于是黑压压的近卫军往两侧列开，腾出一条细细的小道。罗德领着尼禄走到空旷的崖边。
罗德伸出被捆绑的手腕，凭空抓一把白雾，“让我跟他们走吧，尼禄。”
尼禄牵过他的手，相当冰冷。他们的指间还戴着之前定制的金戒指。
“不，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尼禄用刀尖指了指天，“就连神也不能。”
罗德笑道：“只是流放而已。或许是去矿区做苦力，又或者是看守庄稼地……”
“不，你没去过叙利亚，你不懂那里的境况。”尼禄正色道，“流放的犯人，没一个活过一年。那里充斥着饥饿、暴力和劳苦，而生活的黑暗会滋生堕落和犯罪。一向身份优越的你，定会成为恶人的眼中钉。你受不了的，罗德。”
尼禄抱住他的双肩，笃定说道：“我要说服皇帝撤回命令。”
罗德垂下眼睛，望着脚边游荡的白雾，反问他：“你听说过有皇帝收回成命的吗？”
这一问扎在心上。尼禄宛如清醒，一时语塞。
“他让法院退还保释金。”罗德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铁了心要给我治罪，不惜跟以善辨为名的法院大费口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承认吧，尼禄，罗马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会把你慢慢拉进和我一样的境地。”
尼禄果断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罗德说着，往山边迈出一步，“而且，我已经烦透了这样的生活。”
山顶的云雾在脚下滚动，宛如盛沸的镬汤。抬眼望向极远处，一道亮金的阳光紧咬天边，如熔化的金属一般焊接云天。
罗德凝视那道光，突然唤道：“卢修斯……”
这是尼禄许久之前的小名。他反应一会，应道：“怎么了？”
罗德仿佛没听见，自言自语道：“卢修斯……”
他眼睛低垂，脸庞染有天边的淡金色。尼禄一边望着他令人惊艳的气质，一边强烈预感到一场大劫即将到来。
悲剧的前提必须是美，本质是美不容于世。
“卢修斯……”罗德接着又唤一次。
尼禄莫名悲从中来，“我就在这，罗德。”
罗德转过身，垂着眼睫懒懒看他，那双通透的黑眼睛冷不丁撞过来。
他以阅尽人事之眼，看破整个世界不过是生灭和衰变的组合。但他此刻妄图从万千流逝之中，强行给这一刻命名为永恒。
他忽然凑近，用力吻尼禄一下，凑到他耳边说：“这次换我。”
山风猛烈灌进尼禄的耳朵。他依稀听见这句话，头皮发麻。
就象之前奋不顾身倒进他怀里一样，罗德推开他，闭着眼睛，直直倒向山边的云雾里。
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瞬间而已。
尼禄还很懵，没意识到罗德已经跳崖，就象圣徒跟随神明一样，出于本能跟上去，也要踩到云雾里。身后的近卫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抓住他。
尼禄在混乱中跪在山边，愣愣的神情，象痴傻一样，用手来回抓着翻滚的白雾。
翻开手掌，白雾蒸发般散去。尼禄眼角鲜红，死盯僵白的手掌。
这一瞬间，他听到自己这一生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同时迸发出嘲笑。
轰的一声，脑海聒噪起来，脊柱仿佛硬生生抽离身体。尼禄昏死在崖边。

第63章 克劳狄乌斯之死
尼禄最爱的亲卫自杀，成了坊间爆炸性的话题。罗马的文艺领域得到新的灵感，戏剧和音乐一时涌现不少悲剧故事。
人们普遍对死者更宽容，更何况是自杀这种悲壮色彩的死亡。天性解放的罗马人崇尚死亡和爱情，罗德的死同时符合这两点。于是舆论陡然扭转，从讽刺转向美化他们的关系。
然而，这件事很快就被另一个新闻盖过风头：皇帝病危。
这意味着罗马要易主了。
阿格里皮娜坐在铜镜前梳妆，用黑头纱挽出式样朴素的发髻。她看起来很平静。
女奴用潮湿的木条沾取雌胭脂虫的脂肪，试图涂在她紧抿的嘴唇上。
“我不涂口红。”阿格里皮娜瞪她一眼，拿起木梳梳理鬓边的碎发。
刚给医生结完账的家奴走过来。所有种类的奴隶中，家奴地位最高，相当于管家。
他语气谨慎地说：“可是……主人病危，素淡的嘴唇在这种时候会被看做不详的兆头。”
阿格里皮娜回头。她背后就是躺在病榻上的克劳狄乌斯。
克劳狄乌斯眼窝黑紫，脸色蜡黄，下巴消瘦得现出道道沟壑。四周药草的烟气缭绕，象海底的虫蟊一样游进他的鼻孔和嘴缝。
上次的晚宴结束后，他开始频繁呕吐和腹泻。他的症状是严重的食物中毒，但跟他一起进餐的屋大维娅和年轻贵族却都安然无恙。这几天他甚至开始尿血，迅速衰弱下去。
阿格里皮娜瞅他一眼，回过头，继续不紧不慢装饰仪容，“没看见我已经戴上了黑头纱吗？医生告诉我说，我的叔父快要咽气了。”
她瞟一眼家奴，平淡地说：“去给元老院传个口信。皇帝已死，从现在起，罗马城所有的奴隶都得穿黑丧服，所有女人不准化妆，更不准涂鲜艳的口红，所有喜庆的婚礼必须取消。”
家奴先是怔一下，说：“主人还没彻底咽气……现在您就要通报吗？”
“对。”她放下木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与其对你的女主人指手画脚，不如趁着现在给你的男主人换上火葬时穿的葬服。等他的身体变冷变硬，可就很不方便穿了。”
家奴的冷汗洇湿一片。
阿格里皮娜站起身，将一块完整的黑丝绸披在身上，扣好铅灰色的搭扣。
她踩过一地花花绿绿的马赛克地板，来到床前，伸出一根指头，指甲盖轻轻刮过克劳狄乌斯黢黑的眼圈。忽然，两根指头扒开他的眼皮。
阿格里皮娜仔细检查他的瞳孔，对奴隶吩咐道：“抬进来棺木吧。”
奴隶们愣住。按照规矩，人死后的身体应当静放一夜，以假死是否假死。
“怎么？我命令不动你们了吗？”阿格里皮娜语气严厉，“我是罗马的皇后，是你们的女主人，是唯一一个有能力蓄养你们的人。”
奴隶纷纷走动起来，一个个讳莫如深的脸色。
家奴拿来火葬时用的黑葬服，忧虑地说：“需要派人去那不勒斯召回公主吗？主人昏迷时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她是主人最牵挂的人……”
那天晚宴后，为了让屋大维娅和阿斯迅速建立感情，阿格里皮娜专门给两人拨一笔钱，让他们去外省的那不勒斯游玩。
“不必。”阿格里皮娜说，“就让她和那个小法官好好相处吧。叔父最希望他的女儿能嫁出去，我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入殓师携着化妆箱前来，给皇后下跪行礼，走到烟气缭绕的床头。
他挖出一点蜂蜜，加入油脂和一点点铅白，制成死人用的粉底，涂在克劳狄乌斯脸上。
在指肚碰上皇帝的脸皮时，入殓师感受到人体的温热。他意识到皇帝其实尚未死亡，诧异地回过头。
阿格里皮娜又阴又冷的棕眼睛看过来，透过灵异旋绕的烟雾，她的视线好象一条湿气中爬行的蛇。
入殓师被这个视线吓到，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憋回肚里。
“化好妆之后，直接装棺。”阿格里皮娜在温水里洗了脚，换上一双黑宝石镶嵌的鞋子，“今晚直到明天火葬，全程都由我来守灵。”
家奴给克劳狄乌斯系上葬服的搭扣，想了一会，问道：“需要我通知多米提乌斯大人过来吗？”
阿格里皮娜顿一下，穿鞋的动作慢一拍，问道：“尼禄还是没出门吗？”
“他把自己锁进屋里，谁都不愿意见。”家奴说，“他的家奴怕主人出事，在窗框上凿个小洞，每过一会就往屋里偷看一眼。”
阿格里皮娜蹬好鞋，问道：“打捞队的人有收获吗？洪水淹到了半山腰，听说尼禄在清醒后命令打捞队搜了三天三夜。”
“一无所获。水流很急，打捞队员们都认为生存的希望很小。”家奴唉声叹气，“虽然因为有水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但从那么高的山顶跳下来，一定会被水拍到休克。再加上现在是寒冷的冬天……”
阿格里皮娜默默听着，问道：“尼禄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状况不太好……”家奴说，“据说大人总是盯着一只黑手套，一会穿上一会又摘下。这几天他不吃不喝，什么都不做，就只重复这一个动作。”
阿格里皮娜的棕眼睛发出冷峻的光。她凝重地说：“别让他过来了，我允许他通过悲痛和死去的爱人再享受一天的二人世界。等到明天火葬之后，我会亲自从屋里把他拽出来。”
家奴点了点头，将黑铁打造的葬鞋套在克劳狄乌斯脚上。
……
入夜，化好妆的皇帝装殓完毕，摆在宴会厅的正中央。
黑丧服的奴隶们往地上泼水，再扫净地面。女奴把白蜡烛插遍烛台，餐桌布和门帘都换成黑色。家奴指挥一帮年轻力壮的男奴，在庭院竖起石膏像和神龛。厨师们生起柴火，往烤乳猪的肚子里装藏红花和水果，用于供奉冥神。
他们在为明日盛大的葬礼做准备。
阿格里皮娜站在按照克劳狄乌斯面孔制作的石膏像前。她盯着石膏像，一脸沉思的表情。忽地，她抬手，用丝帕擦掉落在石膏上的灰尘。
“石膏像和棺材上绝不能落一粒灰尘。”她出声训斥奴隶，“明天会有数不清的贵族在石膏像前悼念，他的棺材会一路接受跪拜，一直送到广场火葬。如果连这两样都脏兮兮，人们会嘲笑皇室的。”
一名听话的女奴拿起丝布，走去宫殿擦棺材。两个奴隶用砂纸打磨石膏，再拿湿抹布擦净。
阿格里皮娜叫来家奴：“司葬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包括演员和乐师，他们个个精通歌唱和七弦琴。”家奴说，“火葬之后，会在剧场举办角斗士竞技。胜出的角斗士会得到消除奴籍的待遇。但是……”
阿格里皮娜斜去眼睛，“但是什么？”
“用来陪葬的泪瓶还没准备好。”家奴小心翼翼地说，“但现在……公主还不知道主人去世的事实。”
泪瓶是一种细颈玻璃瓶，是殉葬品。泪瓶要装逝者恋人或亲人的眼泪，并和逝者一起放进棺木。罗马人相信，有了泪瓶，就算逝者去了冥府，也会有亲爱的人陪着；等到亲爱的人百年之后，也会跟着泪瓶回到逝者身边。
家奴埋着头，不敢看阿格里皮娜的眼睛，轻声问道：“除了公主，主人还需要您也为他流几滴眼泪……”
阿格里皮娜斩钉截铁地说：“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它们都在我第一任丈夫的泪瓶里。等我死后，我要去他那边……”
话音未落，一名女奴慌慌张张地飞奔过来。她跑得太急，跑掉的一只鞋趿拉在后面，鞋带还绑在她的脚踝上。
这是刚才去宴会厅擦棺材的女奴。
没等阿格里皮娜开口，家奴率先斥责道：“皇室的奴隶怎么能变得这样狼狈？”
“主……主人……”她叫喊道，“棺材……棺材里有动静……”
阿格里皮娜的面色骤然深沉，深陷的眼窝中一片黑翳。
“一定是冥神显灵，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她一边有条不紊地朝宫殿走，一边对奴隶吩咐道，“替我把门窗关上，所有人都不准靠近。卑贱的奴隶不得触犯神明。”
宫殿的门窗全部关阖。阿格里皮娜走到棺材前，四周尽是静止的白烛光，密集得象坐落海底的珊瑚绒毛，显得十分圣洁。
棺材里传出咚咚声响，棺材盖随之一震一震，灰尘从缝隙间簌簌而落。这个声音仿佛反弹的皮球，在殿堂的墙壁和支柱间来回反弹，萦绕不断。
阿格里皮娜盯着棺木，白皙的手指落在震动的棺盖上，轻抚浮雕上的小天神。
“你为什么还不死呢？叔父。”她这么说着，用力推开木棺盖。
克劳狄乌斯眼睛睁到最大，乌黑的嘴唇咕哝着，发出嘶嘶的气声，套着铁丧鞋的脚还在蹬踹棺材。因为窒息，他身体扭曲，脸皮呈现出一道道枝桠般的紫色。
“阿格……阿……”克劳狄乌斯从喉咙里挤出侄女的名字，指甲疯狂地抓挠棺材。
阿格里皮娜怕他的喊声引来奴隶，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口鼻。
“为了我的丈夫，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用力她满脸涨红，“再也不会痛苦……叔父，再也不会痛苦了。受了这么多天的罪，您该解脱了……”
克劳狄乌斯左右摇着脑袋，瞪大乌紫的眼睛死盯他的侄女，在她的指缝间喷出药草味的热气。他双手扒着棺材边，差点就要坐起来。
他一直呜噜呜噜地说着什么，很难听清。
阿格里皮娜差点按不住他，改用双手猛掐他的脖子，“不要再反抗死亡了……您活了六十四岁，当了十四年皇帝，应该知道知足。”
“屋……我……”克劳狄乌斯被她掐得窒息。
“不准出声！”阿格里皮娜象斥责奴隶一样斥责她的叔父，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掐他的喉咙，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我会给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会让史官只记你的政绩，让罗马的后代都念你的好……”
克劳狄乌斯挣扎得更厉害了。铁鞋踹得棺材噔噔作响。
他那两片紫黑的嘴唇合成一个小圈，含糊不清，“屋……屋……”
他闹出这么大动静，纵使是阿格里皮娜也慌张起来。
她变得歇斯底里，指甲掐进他的肉里，闭着眼睛低吼道：“我会给屋大维娅安排一个好归宿的！她很快就会结婚。这辈子我都会保全她、保全她未来的孩子，让她和她的后代都不失优越的皇室生活！”
听到这话，克劳狄乌斯忽然消停许多，象一个终于满足心愿的怨灵，选择放弃反抗。
阿格里皮娜大喜，象蛊惑似的说道：“你的女儿会幸福的。拜托你就乖乖死掉吧，我的叔父……”
克劳狄乌斯宛如被施咒，果真渐渐沉寂下去。
过了很久，阿格里皮娜松开手，全身都在发抖。她徒手杀死罗马的皇帝、自己的叔父，也是第二任丈夫，浑身大汗淋漓，慢慢瘫坐在地上。她满脸通红，四肢酸软，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子。
许久之后，调整好呼吸，她转而笑了起来，笑声穿过密集的白烛光，烛芯微微振动。
她的叔父在棺材里眼睛半睁，彻底没了呼吸。

第64章 长大的尼禄
正如阿格里皮娜承诺的那样，克劳狄乌斯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风风光光地下葬了。
他去世得太突然，遗嘱都没来得及立，更没有时间宣布新的储君。
因此，尼禄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皇帝。
阿格里皮娜带着御用的裁缝来到儿子的家宅。尼禄即将登基，需要合身的礼服和桂冠，以及一柄象征权力的权杖。
他躺在罗德经常躺的那颗榕树上，穿着罗德跳崖那天穿的白袍，姿势一动不动，就象结出一层茧子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坚硬。
尼禄消瘦很多，下颌瘦到显出骨形，很是刚毅。他的手腕骨突出，一只手戴着旧的黑皮革手套，绑带交叉缠绕结实的小臂。
在看到他时，阿格里皮娜吃了一惊。她本以为向来感性的儿子会一蹶不振，但尼禄实际比想象中坚强许多。
她从树下仰望他，不知怎的鼻子发酸，眼里涨起一层白雾，唤道：“尼禄……我的儿子。”
尼禄的睫毛往下阖，冷淡地扫了她一眼。
阿格里皮娜使劲眨了眨眼睛，将眼里的白雾驱走，恢复一贯的镇定。她环视庭院，几排铜箱银箱码垛在廊柱后，由丝绸捆扎着，箱面的浮雕很是精美。
“这几天收到不少礼物吧。”阿格里皮娜看着箱子说，“听说你回绝了很多贵族元老上门拜访的请求。”
尼禄瞟一眼脚下不远处的箱子，脸色冷漠，没搭理她。
阿格里皮娜叹口气说：“我理解你，尼禄。十三年前，我经历过跟你相同的遭遇。你的父亲死了，死在我的怀里。我当时哭晕了过去，醒来后真想和他一同死去，但他的遗言硬是让我多活了十三年。”
她默默看向尼禄，问道：“你的亲卫留下遗言没有？只有把爱人的心愿当成自己的心愿，才能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们不一样。”尼禄忽然出声，“罗德没有死。”
阿格里皮娜轻轻一笑：“当年我也这么欺骗自己。可湍急的洪水、结冰的冬天……你觉得，他能支撑多久呢？”
尼禄沉默不语，眉头倒挂着不住颤抖。他强行将悲痛压制下去，眼睛充血，坚毅地说：
“除非我亲眼见到他失去心跳、失去呼吸，否则我就不会放弃寻找他。我这一生都悲观对待所有事；但唯有这件事，我一定要乐观。现在全世界都在放弃他、以死亡为借口渐渐遗忘他。但我不能这样，因为我是他的男人，不是一个只会哭的懦夫！”
“噢……我可怜的孩子……”阿格里皮娜摇了摇头。
尼禄继续说道：“罗德说过，永远不会把后背留给我。我同样也是，无论他是生是死。”
“你不能这样。”阿格里皮娜满脸的复杂神情，“你得学会接受这一切，我的儿子……”
“我不接受！”尼禄打断她说，“我不要对命运逆来顺受，不要在大悲之后自我疗愈，不要在没有罗德的时间里展开什么新的人生！”
阿格里皮娜皱起眉，严厉地训责道：“难道你偏要和命运的力量抗衡吗？！你太不自量力……”
“对。”尼禄猛然攥紧戴着黑手套的手，“我偏要让寒冰有温度，要让残酷生出浪漫，要让悲剧迸发出笑声。”
“荒唐……”阿格里皮娜还保持着严肃的神情，但声音却变得虚弱。
“你做不到的，尼禄。或许你该少看些热血上脑的英雄事迹。就算是‘我来，我见，我征服’的恺撒，结局也是被一众元老捅死在台阶上……”她语气沉重地说。
尼禄斜母亲一眼，松开攥紧的拳头，淡淡地说：“做不到也无所谓。命运怎么安排是他的事，我要在他的压制下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
阿格里皮娜睁大双眼。这些话语象打铁一样一下下击打她。她瞬间想到当年元老院里意气风发的丈夫。
那时，年轻的多米提乌斯用希腊语做演讲，元老们质疑他的措辞不尊重神明。
“为何非要和神明平起平坐？”白袍的多米提乌斯神色冷峻，气质是浑然天成的霸气，“看看神话里讲的吧，朱庇特充满色│欲和贪念，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随着父亲和哥哥来元老院旁听的阿格里皮娜，对这个霸气又帅气的青年一见钟情。
阿格里皮娜在泪眼婆娑中冲白袍的儿子说：“你真的长大了，尼禄……”
这时，家奴从门口走来，对母子俩禀报说：“主人，有位燃料商想拜访您，他就站在门口，不停地摇铃铛。”
阿格里皮娜悄然抹去眼角的泪花，板起脸说：“商人？想在新帝面前推销自己吗？直接赶走他……”
尼禄躺在树上自言自语道：“燃料商……”
他一阵思索，猛地从树干上弹坐起来，高声问道：“他叫什么？”
“好像叫维吉尔。”家奴说，“但他的姓氏并非贵族。”
尼禄从树上跳下来，命令道：“让他进来。”
阿格里皮娜疑道：“你怎么能让一个连骑士都不是的商人进入家宅？”
“我认得这个人。”尼禄经过她时说，“他是罗德的朋友。”
……
一身肥肉的维吉尔见到尼禄时，没有再谄媚地巴结了。他风尘仆仆，满脸严肃的神情，安安分分地为尼禄下跪行礼。
“我昨天才回到罗马，之前一直在高卢进货。”维吉尔说，“一进罗马城我就听说……”
他静悄悄瞄尼禄一眼，又低下头去，“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尼禄冷着脸说：“如果你是来给罗德悼念的，那大可不必。他只是下落不明，并没有死。”
“不是。”维吉尔认真地说，“和你一样，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这么多年，我和他同吃同住，深知他的强大。他是掉进蛇窟、都能一边吃着烤蛇肉一边悠闲走出来的人。”
尼禄想象着罗德黑衣黑发、行事利落的样子，心里一阵钝痛。他咽一下涨得酸痛的喉咙，克制着情绪说道：“看在你和罗德交情的份上，我可以购买你的燃料，用在典礼上。”
“哦不……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推销燃料的。”维吉尔想了想说，“虽然和燃料的确有那么一点关系。”
尼禄抬眼，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维吉尔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
“这是购买燃料的合同，是我一个月前和维斯塔神庙的大贞女签订的。她一次性购买三个月的量，当时还是我和几个奴隶一起把货搬卸到仓库的。”
尼禄接过合同，仔细研究合同的章印。章印的材料是朱砂，图案是一炬圣火。整个罗马只有官方的神庙能蘸朱砂作章印，图案也是唯一的。
维吉尔又掏出另一张合同。这张合同更新更平整。
“就在昨天晚上，大贞女又给我捎来紧急口信，说是燃料短缺，让我尽快送货。”维吉尔凝重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神庙的燃料耗得比浴场的橄榄油还要快，这让我不得不联想到拉丁姆那场原因未知的大火。”
尼禄忽然觉得一阵窒息。
“罗德就是因为那场火，而被皇帝治罪的吧。哦……”维吉尔畏畏缩缩地看他一眼，补充道，“应当是上一任皇帝了。”
尼禄捏着合同，前额的青筋突突直跳，“你有没有问大贞女，库存充足的燃料为什么会短缺？”
“没问。”维吉尔缩了缩脖子，“我不敢问。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商人，祭祀、圣火这样圣洁的事务，是容不得受人鄙夷的商人插嘴的。”
他挺直大腹便便的身体。身材发福的他竟显得有一点庄严，“如果是平常的燃料商，就会老老实实地供货，还会窃喜多赚一笔。但我不一样。罗德是我出生入死的战友，是科西嘉最优秀的军人，最后却被逼自杀。老实说，我不服，所以我要把任何可能危害过他的事讲出来。”
尼禄将两张合同叠在一起，深深呼吸，凝重地说：“谢谢你，维吉尔。”
“不必谢。和您一样，我也关心着他。”他瞅了瞅尼禄袖子上的紫色条纹，有点自卑地说，“只是我和您完全没法相比了……”
尼禄听到这话，脸色一变，无声无息地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他的目光直直打在脸上，维吉尔觉得脸皮灼热，几乎忍受不住这种压力，将红透的脸深深埋下去。
许久之后，尼禄闷闷开口道：“还是要谢谢你，维吉尔。今天我就会查燃料异常的事。”
“这件事交给我。”阿格里皮娜在他背后冒出来。
尼禄转过身，这时他才以正眼看他的母亲。阿格里皮娜穿着黑丧服，黑绸缎制成的丧服在冬日暖阳下熠熠反光。
“你还未正式登基。我是皇后，有权处置一个贞女。”阿格里皮娜说，“我有一百种法子让她解释燃料为什么会异常。”

第65章 真正的罪犯
拉丁姆区的大火是人为纵火。
门希&#183;奥托。曾经的贵族、大祭司，也曾身为将军和皇帝并肩作战，却因为贩卖私盐晚节不保。现在又纵火，涉嫌以低价购买着火的房子以谋取地产。
招供的人是大贞女茱莉娅。当阿格里皮娜命人剃光她的头发、拔掉她的第一颗指甲时，她承认了门希借走燃料的事实。
法院重新检查火灾的遗骸，找出一些没烧尽的木材，和神庙的燃料做了比对。
为了让圣火抗风抗潮，神庙会在燃料里淋上一种含磷的药水。法院在没烧尽的木材里也检查出了这种药水的成分。
门希一夜之间成为罗马的通缉犯。
尤利乌斯刚刚从广场上的理发店回来。理发师给他剃干净胡须和鬓发，手脚指甲也做了修剪。
自从有门希，他遣散了一大批阉奴，重视起个人卫生。失去女儿和外孙的他做孤家寡人很久了，初恋的回归让他年轻了二十岁。
他走下马车，经过家宅旁边的街墙，那上面贴着门希的通缉令和悬赏金。
尤利乌斯双眼阴鸷，肥厚的鼻翼动了动，一把将通缉令撕下来。
门希从殿里走到门口迎接他，一身鲜亮的淡蓝色宽袍，金发抹了东方香油，他甚至用起口红。他的吃穿用度和主人无异，聪明的奴隶都把他当作夫人去对待。
“我的尤利尔回来了。”他浅浅笑着。
尤利乌斯在温水里洗手，打量他的金发碧眼，瓮声说道：“亲爱的，不是交代过你吗？你不能靠近门口，会被人发现的。要知道，现在全城都在找你，你的悬赏金足够买下十个商铺。”
说着，他很诚实地摸上门希的手，笑道：“不过……我喜欢你主动来接我，这让我有家的感觉。”
“我知道。”门希扶着他往屋里走，“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两人走过一幢幢画着裸|女壁画的墙壁，来到卧室。门希摘掉尤利乌斯的长袍，挂到鹰钩嘴制成的衣钩上。
一块黄金制的圆筒从长袍里滑落。门希捡了起来。
意识到这是调动军队的传令节时，他的眼光异动，握住金圆筒的手发抖。这种久违的触感洗劫了他的理智，门希弓起身体，顿感悲哀而激动。
“这是我的传令节。我的女儿麦瑟琳娜曾把它偷去妄图发动政|变。自那之后，出于谨慎，我一直贴身携带他。”尤利乌斯拿过金圆筒，随手挂在鹰钩嘴上，瞄门希一眼，“你的眼睛都红了，看起来很激动。”
“我只是太久没见过它、没摸过它了。”门希揉了揉涨红的鼻子，“曾经我也是征战四方的将军，手握无数传令节……我太想它了。”
“和你曾经手握的传令节比起来，我能调动的只算虾兵蟹将。”尤利乌斯一边穿丝缎睡衣一边说，“虽然是驻守罗马城的士兵，但数量少，素质又和近卫军没法比，不用去行省征战的他们早就习惯了散漫。”
门希做一次深呼吸，闭着眼睛说：“我失去了太多了……我的兵马，我的豪宅，我的身份。就连我的弟弟在牢狱里受苦，我都救不了他。现在，全罗马的人都恨不得拿到我的人头。”
尤利乌斯揽过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会对你好的，门迪，把你失去的都补偿回来。”
门希很快平静下来，眼角的鱼尾纹一夹，就挤出一个明晃晃的微笑，“谢谢你，尤利尔。”
尤利乌斯狡黠地瞧他一眼，凑近他说道：“亲爱的门迪……可以叫我一声主人吗？”
门希怔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开他，又把传令节取下来，细细摩挲上面的母狼刻纹，说道：“你还是先把传令节放好吧，我的尤利尔。这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尤利乌斯知趣地挑了挑眉，将传令节塞进床头的小柜里。
门希走到玻璃窗前，彩色玻璃滤出的光将他的脸照得五颜六色。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他透过彩色玻璃看向围墙外，“我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尤利乌斯系好睡衣的领口，似乎冷笑一声，冷淡地说：“我的前女婿死了。”
门希仿佛被电击，表情瞬间狰狞起来，惊声道：“皇帝……死了？”
“他的葬礼就在三天前。”尤利乌斯说，“托他的福，浴场和剧院免费开放三天。浴池拥挤不堪，有个奴隶小孩被踩到池底里活活淹死了……”
门希没有耐心听完他讲话，直接问道：“皇帝是怎么死的？”
“食物过敏，至少皇宫的讣告是这么写的。不过，真实的死因谁知道呢，我也懒得探究。”尤利乌斯一脸嘲弄，不一会情绪却低落起来，难过地说，“老天爷夺去我的女儿和外孙，只留一个先天残疾、习惯抽大│麻的外孙女屋大维娅，和一个年纪比我还大的皇帝女婿。现在连女婿都死了。”
门希的咽喉滚动一下，问道：“新皇帝是谁？”
尤利乌斯嗤声，阴阳怪气地说：“还能有谁？当然是奥古斯都的直系血亲。除了尼禄，谁还具备这个资格？我已经预见到，他上台不久后就会撤回我手里仅存的兵力。看来我应该在那不勒斯买一处葡萄园，和你一起清闲渡过最后一段人生……”
门希抿起嘴，沉默起来，面露戾气，对他的提议没有反应。
……
屋大维娅和她热恋中的情人从那不勒斯回到罗马，首先面对的，就是父亲的死讯。
这时，克劳狄乌斯的葬礼已经办完三天。
屋大维娅弓着跟父亲一模一样的驼背，趴躺在地，抱住克劳狄乌斯的石灰像柱，声泪俱下，“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个剧变？为什么我刚刚获得一个爱人就要失去最爱我的父亲……”
阿格里皮娜披着黑丝绸，神情冰冷，在角落里远远观望她。
屋大维娅的情人正是那天晚宴上被提点的小法官。他很机灵，找奴隶要来一件黑布，给自己裹上，安静地站到一侧。
屋大维娅哭得嗓音嘶哑，连丧服都没顾得上穿。她在小法官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对角落的阿格里皮娜叫喊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父亲垂危，我却在海边吃着龙虾和鱼籽……”
“叔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有个好归宿。”阿格里皮娜从通廊的阴影下走出，冷冰冰地说，“我在守护他的心愿。”
屋大维娅哭得更凶了，“对我最好的人已经没有了……从此以后，我将成为一个有苦无处说的哑巴……”
阿格里皮娜将手高高抬起，最终轻轻落到她隆起的驼背上，“别这么悲观，屋大维娅，你会适应的。”
屋大维娅用袖子抹掉眼泪，哭喊道：“倘若我能预知父亲此时逝世，我会天天陪他吃晚饭，戒掉大│麻，学着织毛纺布，我会是全世界最听话的女儿……我太后悔了……”
阿格里皮娜微微皱眉，冷峻的眼睛透出一些悲哀，“听我说，屋大维娅，人最无力的事不是死亡，而是无法预知死亡的时间。你的痛苦，我全部经历过。”
屋大维娅抹着眼泪。伤心过度的她必须由小法官搀扶才能站着。
阿格里皮娜冷眼打量小法官，一对棕色的眸目象蛇一样来回爬过他全身。这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威胁到她儿子的人了，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
“脸上的伤好了吗？”阿格里皮娜看见他恢复如初的皮肤，明知故问，不冷不热的语气。
小法官下意识觉得冷，结巴着说：“是的……”
“看来你在那不勒斯过得很懒散。”阿格里皮娜别有用意，“听说，不喜欢勤勉的人，伤疤好得比别人快。”
小法官感受到灭顶的压力，冷汗直冒，思忖一会道：“我的确不勤勉，为此没少受到父亲的鞭笞。但我已经习惯懒惰了，一时半会改不了……”
阿格里皮娜端详他汗涔涔的脸，继续探问道：“让我替屋大维娅的父亲问你，你会射箭使剑吗？会骑马吗？读过多少书？”
小法官瓮声瓮气地说：“我只会骑马，而且得是幼马或者矮马。我只读过有关法律的书，其他领域涉猎不多。”
阿格里皮娜的眼光松了松，“可以，是个诚实的孩子。”
小法官擦了擦前额，有眼色的奴隶主动给他递来一块手帕。
阿格里皮娜凌然站在死去皇帝的石膏像前，以盘问的口气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小法官的喉头滚动一下，脸色煞白，思考很久后，才慢吞吞地开口：“我要和屋大维娅结婚，然后带着我的父母一起移居那不勒斯，远离罗马，在那里买下一块玫瑰园，从此过着以贩卖浪漫为生的日子……”
屋大维娅听到这话，宽慰地看了他一眼，不由得靠到他肩上。
小法官瞄阿格里皮娜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这样可以吗？”
阿格里皮娜笑一声，有点皮笑肉不笑，轻轻地说：“当然可以。不过你要保持绝对的忠诚。不要以为和公主结婚，就可以逾越自己的阶层和身份。但凡有一点不忠，我都会命人剥掉你后背的皮，以及，拔掉全部的牙齿。”
小法官打了个冷颤，连连点头说：“我会献出全部的灵魂，这点毋庸置疑。”
处于恋爱的小女人屋大维娅啧啧两声，用胳膊肘碰他一下，顺势挽住他的手臂，嗔道：“我相信阿斯。他对我很好，愿意为我移居外省。我相信他会忠诚于我的。”
她一脸幸福，塌陷的鼻子冲天撅着，红肿的眼泡因为笑更鼓起来了，隆起的驼背象驼峰。
她的身材和脸蛋，时时刻刻都在彰显神明可以对一个女人赋予多大的恶意。
阿格里皮娜看了她一会，心里有些鄙夷。她转头，面向小法官问：“你喜欢屋大维娅什么？”
小法官看一眼紧贴自己的情人，想了想说：“我喜欢她的单纯。”

第66章 得到一切与失去一切
登基典礼这天，尼禄需要盛装，在元老院会见所有道贺的元老。
除了元老，还有每个行省的总督和将军，包括曾经和尼禄一起作战的高卢总督雷珂。
再过几日，他还要乘坐马车游览全城，接受平民的欢呼。那将是更盛大的场面。
尼禄赤脚踩在羊毛毯上，脚趾缝间钻出羊毛。画师跪在地上，用油彩在他的两只脚背上画麦穗和油滴。这是对农业兴旺的希冀。
他的家奴走过来，禀报道：“乔维努斯已经在门口了。”
乔维努斯正是那天押解罗德的络腮胡。他是克劳狄乌斯的亲卫，跟随他从低微的保民官到皇帝，已经几十年，陪伴他的时间比麦瑟琳娜和阿格里皮娜加起来还要长。
“让他进来。”尼禄神色冷淡地点头，“另外准备几张羊皮纸和墨水，我需要拟典礼上用的演讲稿。”
乔维努斯从门口走过来，给新皇帝下跪，抬头与他对视。尼禄皮肤苍白，阴冷地盯着他，高挺的颧骨下有两片阴影。这一瞬间乔维努斯感觉直面恶鬼。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尼禄俯视跪在地的络腮胡。
络腮胡保持着军人的冷静，凝重地说：“我想……我是来领死的。是我押解了您的亲卫，导致您失去了他。”
正在画油彩的双手猛地攥起拳，又颤抖着松开。尼禄的嘴唇抖动几下，恢复了平静说：“导致我失去他的，不是你，是克劳狄乌斯；但更准确的说，是纵火的门希。再准确些，是命运。”
络腮胡一时语塞。他目睹罗德跳崖的全过程，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之间也能有真情。在淫│乱到不忌讳男女的罗马，漂亮但没有生殖能力的同性通常只是露水情缘。
“我让你过来，是要问你一件事。”尼禄冷冰冰地说，“你知道近卫军长官专属的金剑在哪里吗？”
络腮胡想了想，说道：“那柄剑一直存在皇宫的地下室。据说沾过鲜血的剑能镇住鬼魂，尤其是与神明齐名的皇帝的鲜血。我的主人很相信这些玄乎的规矩，却不信任我，从未给过我近卫军长官的头衔。”
尼禄目光灼灼，“把它拿出来，布置在元老院的演讲台上。我要重启近卫军长官的职位。”
“您完全有权这么做。”络腮胡说道，“但……这个职位由皇帝的亲卫担任。您找好新的亲卫了吗？”
尼禄收回画油彩的手，脸色认真得宛如面圣。他的脸颊肉眼可见得变红，沉默着酝酿半天，最终象呼唤一样，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出一个名字：“罗德&#183;法恩。”
络腮胡有些懵：“还……还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尼禄瞟他一眼，“继任仪式会顺便任命新一任近卫军长官，罗德不在，我要用金剑作为任命的标志。”
家奴递来羊皮纸和墨水，为主人拉开椅子。尼禄坐下，拿金属刻笔蘸墨水，在质地毛躁的羊皮纸上写下演讲要用的希腊语。
他字迹工整，写得很投入，很快就写满一页。
放下笔，尼禄迎着阳光站起身，将写好的演讲稿看一遍。阳光将他的瞳仁照个通透。
太过投入的他习惯性的、出于本能，发出一个纯真的微笑，“你的希腊语学得怎么样了？罗德，我们很久没有……”
他忽然顿住，话音戛然而止，又默默坐回到椅子上。
四周的奴隶屏息，没有一个敢出声。
……
从元老院到家宅，奴隶沿着街道撒玫瑰花和坚果，车轮碾压果壳，一路啪啦啪啦。
尼禄拿着演讲稿，一边反复默念演讲稿，一边晃着身体坐在颠簸的马车里。
这是继位演讲，皇帝必做的第一场演讲。阿格里皮娜多次派奴隶捎来口信，提醒他一定要熟背演讲稿，不要毁掉新皇帝的第一印象。
“我手握罗马。上穷无尽天，下至无底地，唯我一人尊……”
这是演讲的第一句话。
几名华服的奴隶将金砖堆成阶梯状，尼禄踩着金阶梯走下来，一身红底紫条纹的丝袍。
乐师列在元老院两侧，竖琴在他踏上第一个台阶时恰好奏起。元老院的三道门随着他的经过一扇扇打开。
美貌的女奴往空中撒金粉和花瓣，香水味扑面而来。他的睫毛落了金粉，音乐和欢呼声象失控的洪流一般压过来。这里集中苦难世界的所有热闹，宛如从稀薄的牛乳中硬炼出醍醐。
尼禄颈项笔直，从近卫手里接过权杖，所有的贵族盛装出席，集体站立为新皇帝鼓掌。
那柄剑，就竖在正中央的演讲台。剑身象一排沉钝的牙齿。
“我要你帮我拿到近卫军长官的金剑，然后毁了它。”罗德的话在耳边响起。
尼禄顿时遁入恍惚。
恍惚中，他看见打扮靓丽的母亲、雷珂、屋大维娅、假笑着的元老们……这些出现在他生命的活生生的人，此刻却象幽魂一样浮动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好象一出默剧。他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记忆回到那个在庄园的夜晚。在他兴冲冲地扑向罗德时，罗德闷声，闭着眼睛，直接向后倒进他怀里。
那个时候，我的罗德就已经不想活了吧。
尼禄这么想，心底一阵剧痛，仿佛心脏凿开一个孔，往外汩汩冒血。
不知不觉走到演讲台前。跟在身后的家奴提醒他：“您该做演讲了，主人……”
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好象生长在院墙上的、割不完的疯长的杂草，从四面八方涌来。
尼禄伸手摸到剑柄，眼角泛红。因为眼里的水雾，他看什么都是颤颤巍巍的。
演讲台前，他哽咽了，开口就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什么都没有了……”
所幸这句哽咽的话淹没在四周的噪音里。
紧跟着他的家奴吓得一头汗，赶紧拽了拽他的袖摆，提醒道：“主人，这是继位仪式啊……”
尼禄握住剑柄，对着眼前默剧一样的场景，将喉头的酸涩硬是咽下去。
“我手握罗马。上穷无尽天，下至无底地，唯我一人……”他在这里作了停顿，喉咙涨得酸痛，演讲稿的一角被他捏出一团褶皱。
因为失去爱人而极尽世间权力和尊贵的尼禄，在这一刻觉悟到，众生皆苦。
……
典礼结束后，尼禄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地牢处置安东尼。
地牢里的罪犯都犯下过重罪，条件最为恶劣。但尼禄坚持要亲自过来，处死安东尼。
地牢又闷又湿，长满青苔的墙壁渗出黏糊糊的水珠，象沿墙流动的某种怪物的口水。
几名近卫在地牢的走廊里铺上草垫，尼禄咯吱咯吱地踩过一路干草，墙顶带有草腥味的水珠滴进撒满金粉的头发和披肩。
铁底的军靴停驻在一个小木窗前。尼禄用权杖抵了抵木窗。
里面传来激烈的动静，“哥哥！我的哥哥来救我了……”安东尼在囚牢里尖叫，拳头砸在囚笼的木板上咚咚作响。
“把笼子打开。”尼禄看着震动的木板说。
两名狱官用钥匙打开锁链，将只能躺着的安东尼从囚牢里拖出来。
一股刺鼻的恶臭散出。安东尼皮肤溃烂，青色的脓疮长满一脸，长久浸泡在秽物里的衣服破破烂烂，从脚到小腿都是黑色的。他的样子惨不忍睹。边上的狱官和近卫都缩起脖子，有的掩住鼻子。
“哥哥……”安东尼咧开嘴微笑，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我等你可太久了……”
尼禄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说道：“你的兄长不会来了。”
安东尼感觉不对，睁大眼睛去看来人，呆愣地说：“你是谁……”
尼禄没有回答他，接着原话说道：“你的兄长门希，因为纵火，害死了两百多人，还连累到大贞女茱莉娅，她因为帮助纵火而即将受到活埋。”
“纵火……茱莉娅……活埋……”安东尼断断续续地听着，一时反应不过来。
“最重要的是，”尼禄的语气忽然狠绝，“他相当于逼走了我的……”
罗德两字硬生生压下去。他认为蛆虫一般的安东尼不配听到这个名字。
安东尼意识不清醒，肮脏的头颅左右摇摆，嘴里哼哼道：“门希……哥哥……你来救我了……我好饿……好冷……”
尼禄嘴角抽了抽，一脸冷漠，看着精神不正常的安东尼在地上打滚。
“把熔化的铁水灌进他的喉咙里。”他一字一顿地命令道，“这样他就不会抱怨又冷又饿了。”
接到命令的狱官不由地寒毛直竖。

第67章 海上的罗德
一艘装满物资的大船慢慢停靠在圆形海港。
戴着粗布头巾的水手们赤膊，晒得黢黑的皮肤沁出一层白花花的海盐，他们往岸上抛出船缆，套牢船桩，打出结实的水手结。
船长放下用来望远的棱镜，把无数根小细辫的头发往后一拨，露出满意的微笑。
一名矮小精瘦的水手跑过来，将头巾一摘，禀报道：“头领，船已经靠岸，您看现在该搬货了吗？”
船长眯起本就一道缝的眼，昂着头，阴阳怪气地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头……头领啊……”水手抓两把后脑勺，有点胆颤地弯下腰。
船长捶他一拳，说道：“要叫我船长，我们现在是船商，不是海盗！”
水手忍着背上传来的疼痛，干笑两声，小心地问：“那……船长，咱们现在可以卸货了吗？要不，我去拿钩子，把货钩出来……”
船长又暴力地捶他一拳，“胡说！箱子里装得可是昂贵的易碎品！白痴才会用钩子！”
水手委屈巴巴，“满满一船货，人手一只只抬，到日落也抬不完……”
他又小声问道：“船长……咱们船里到底装的什么啊？一路上，我们不敢开快船、用毛毯包住它们，象对待女人一样呵护它。副船长只说是从东方进口的，别的也没说……”
船长咧开镶着几颗金牙的嘴，拍着扎满小辫的脑袋，“那个词真是该死的难拼写……好象叫什么次……管他呢！你们的副船长保证过它是合法的、能赚大钱，这就够了！”
水手张望四周，低声耳语道：“船长，你说……副船长刚来没多久，他说的话值得相信嘛？”
船长怒捶他一拳，喝道：“闭嘴！这一整艘船都是他给我鼓捣来的！你无知得就象一只没脑子只会蹦跶的水母！”
说完，他搓了搓鼻子，面向湛蓝的大海。
海面上，一片白色海鸥掠过，剪影嵌在太阳中央。他晒得黝黑的脸认真起来：“你入行太晚，哪里知道副船长和我过去的恩怨……”
水手揉着被捶痛的后背，问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船长看一眼层层叠放的货箱，无奈地说：“我问你们的副船长吧。”
……
副船长的舱室很干净。船长把自己的舱室专门腾出来，留给了新来的副船长。
准确的说，是在水边捡来的副船长。
两个月前的晚上，痛哭流涕的头领带着鼻青脸肿的海盗们上岸，准备找个黑市商人把船贱卖。他们侥幸从官船的追赶中逃脱，飞来的投石砸得他们头破血流，连桅杆都断了。
头领看着受伤的手下们，鼻涕和眼泪齐下，哭喊着发誓再也不做海盗了。
然而就在上岸时，他们在水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罗德。
头领当即就认出，那是奥古斯都后人的亲卫，曾经帮他劫持一艘装满丝绸的商船……
罗德头靠着窗框，一边往窗外望着纸片般的海鸥，一边啃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苹果。他一身劣质的粗布衣服，长发用带子束起，下颌骨随着啃咬的动作一动一动。
遮门的草帘掀起，阳光象金黄的雾气一样洒进来。罗德的眼睫渐渐下斜，看向门口说：“船靠岸时要轻点，韦尔巴。不要碰碎了箱子里的陶瓷。”
韦尔巴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缩了缩脖子说：“还是这里暖和。我把最好的舱室腾出来给你，我可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大善人。”
罗德咬一口苹果，“我帮你修好桅杆，还帮你签合同。你一点不亏。”
“不亏，当然不亏……”韦尔巴谄笑着，凑上前去，“从那么高的山顶跳下来，虽然没死，你也伤得不轻，骨头断了好几根，更别提数不清的淤青和擦伤。行医的老头说，你还得在温暖的被窝里躺半个月。”
罗德不屑一顾，两只还绑着绷带的腿随意一叠，“但凡缺钱的医生都喜欢说重病情，来增加收入。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我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
韦尔巴给他掖严实被子，笑容憨厚，“好好养伤。毕竟……你可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能读懂合同的人了。我不想再过靠劫持为生、朝不保夕的海盗生活。”
他用冰冷的双手抱住罗德脚边的暖炉，“话说回来，你泡在水里穿的那身丝绸真值钱，居然能换一根材质上乘的桅杆。”
罗德无声地瞥他一眼。
韦尔巴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的货箱，目光炯炯有神，“这批叫什么次的货，会和丝绸一样值钱吗？”
“是来自东方的陶瓷。”罗德靠着床头，慢悠悠地啃着苹果，“它有多值钱我不清楚。但我在皇宫里见过用玻璃罩起来的瓷器，听说是相当珍贵的收藏品。”
韦尔巴听到“皇宫”，眯缝眼鼓囊起来，坏笑着望向罗德：“皇宫？想你的主人了？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上次在船上看见他时，还是个会咬人的小绵羊……”
罗德将苹果肉咬光，眼睛直直看向前方，没理会他。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宁愿住在海上，给一个海盗出身的船商出谋划策，也不愿意回皇宫享福。”韦尔巴挠头，“剧院里边，整天都在上演你和他的爱恨情仇……”
罗德从唇边移开苹果核，岔开话锋说：“一会记得向码头工人租个起重器，用来卸货。”
韦尔巴一拍脑袋，灵光乍现似的，“噢……差点忘了，我正是为这个过来的。”
他又粘乎乎地凑上去，收敛嬉笑的表情，“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不回去？皇帝平反了你的失职罪，这一个多月来找你找得快疯了。我敢打赌，整个罗马，就差下水道和粪池没掀开搜了！”
罗德表现得平静，眼睛轻轻半阖，黑密的睫毛相触。他这副视觉惊人的黑发红唇，配合过于简陋的、根本配不上他的衣服，此刻有委曲求全的意思。
“又死了一次。”他语气平淡地说，“这次我累了。”
不明所以的韦尔巴恶狠狠地说：“说得你好象死过似的！”
他蹲下来，瞄着罗德的脸，瓮声说道：“不过……虽然我不喜欢男人，但不得不承认，你长得很好看，不愧是歌谣里复仇女妖的原型，就连我船上的弟兄也会唱……”
罗德一扔苹果核，准确砸中他的脸。
韦尔巴象跃起的鱼一样弹跳起身，手背擦掉脸上的果屑，笑道：“再过几天，新皇帝会乘坐马车绕城一圈，走遍每一条街道。你去不去给你的前主人捧场？”
“不去。”罗德一丝不苟地说。
韦尔巴坚持不懈地坏笑着：“真的不去？据说马车的路线靠近这片海。”
罗德面朝小窗，光线打亮素白的脸，两个月的卧床生活让他气色红润。他神色平静，气质中隐含一点阅尽千帆后的悲悯。
“把望远的棱镜给我，我在船舱里瞧一眼。”他说，又轻轻补充一句：“一眼就够了。”
韦尔巴一脸意味深长，挪着笨重的步子移到门口，身体撤出去，只伸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你还是不累！”
他抛出这句话，赶紧掀开草帘，逃命似的跑了。
……
一上台，尼禄以亲民和铁血的作风闻名。
在顾问们的提点下，他压低粮食价格，降低税赋，让穷人也能温饱，还公开政府的税收记录以防止官员贪污舞弊。对于贪污的贵族，全部处以极刑，妻子儿女贬为最低贱的公共奴隶。
对比上一任畏首畏尾的老皇帝克劳狄乌斯，行事果敢的尼禄被崇尚野性的罗马人崇拜。尤其他大力惩治贵族、制定一系列倾斜于平民的政策，更受到平民们的敬爱。民间自发举办“尼禄节”，将他上任的日子定为节日。
与此同时，近卫军搜遍全城，依然一无所获。尼禄的意志不断消沉，对待事务的态度愈发严苛。
下午时，他处死了两名从厨房偷走食物、拿出去卖钱的女奴。偷拿食材卖钱，这个现象在贵族里并不少见，但一般的主人都会选择放过。
跟随多年的家奴端来牛奶时，尼禄看到因为手抖而不断碰撞的杯盏、瞟到家奴惶恐的脸，忽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人主动跟他说过话了。
他停下正在写字的刻笔，放倒高档的蜡板，问道：“我还有多少奴隶？”
家奴一惊，如实回答道：“宫殿和庄园加起来，一共六十五个。”
“只有六十五个吗？”尼禄微微皱眉。
“是的。”家奴说，“前几天，因为庄园的鸡被冻死，您把二十多个奴隶发配到了矿区。”
尼禄唇角一撇，冷淡地说：“少几个也无妨。”
家奴将盛着牛奶的杯盏端到桌上，默默擦一把汗，“高卢总督要过来了，捎来的口信说他给您带了一点薄礼。”
尼禄提起的刻笔又停下，“……雷珂吗？”
家奴点点头，“他说他明天就要离开罗马回高卢，所以今晚来拜访您。”
……
这是一场时隔近一年的见面。
从高卢的战场回来后，尼禄就再也没见过雷珂。那时，他还是个刚刚成年的、连战马都骑不大稳的大男孩。
那时罗德还在他身边。
雷珂独自一人前来，鬓边的头发明显灰白了些。他穿着仿肌肉形状的铁甲，脖子上戴着一片敌人的森白的头盖骨，下半身围着豹子皮。
“我要恭喜你，尼禄。”他姿态恭敬，然而长期管辖军队使他有着不轻易低头的气质，“你出身高贵，年纪轻轻就顺利走上王座。你的一生都受到命运的优待。”
尼禄披上会客时的华服，坐在高处铺着兽皮的椅子上，回道：“命运从不优待我。我所取得的一切，不过是熬煮自己的骨头献祭给命运，而命运又施舍我的一杯肉羹。”
他望向站在脚下的高卢总督说：“好久不见，雷珂。多年不肯踏进罗马的你，愿意来我的继任仪式，我感到荣幸。”
“我不只是为了你而来，还为了我死去的表弟。我刚刚在神龛前拜祭过他。”雷珂沉稳地说，“我见过他的孩童时期，也见过他骨灰盒。这种见识令我觉得整个世间都是假的。”
尼禄徐徐开口道：“万事无一不变。上次见你时，我是一个初入政坛的指挥官，现在成了一个孤独的皇帝。”
雷珂打量着他说：“你成熟了很多，多米提乌斯，仅仅一年而已，你的骨子里透着坚韧和老成。我听说了你们的事。这件事人尽皆知，就连远离罗马的高卢人，都知道皇帝的亲卫跳崖自尽，到现在都下落不明。”
尼禄嘴唇抿紧，面色白了几分。
雷珂回想起一个黑发黑眼的英俊身影，说道：“他和泰勒斯长得太像，早在第一眼见他时我就猜到他的身份。我本担忧你会和卡里古拉一样栽在自己亲卫的手上，没想到最终是他栽在你的手里。”
尼禄按住扶手的手指在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渐渐恢复原始的苍白。
他冷静下来，语气沉缓地问道：“你是卡里古拉的朋友，是少数见过泰勒斯真面目的人。关于泰勒斯，和法恩家族，你知道多少？我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雷珂长叹一口气，脸色晦暗，“我只见过泰勒斯一次，那时他刚刚被任命为近卫军长官，佩戴着你继任仪式上的那柄金剑，跟在卡里古拉身侧，但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尼禄开口道：“据说他是被强行征入近卫军的。”
“没错。卡里古拉去科西嘉行军，在战役结胜利后，他换上便服，想偷溜出军营在外面赌一把，翻墙时被负责守夜的泰勒斯拦住了。就是这一拦，开始了一切的悲剧。我了解卡里古拉。他喜好赌博、风流花心、行事极端。他不立皇后，有过数不清的女人和男人。但有了泰勒斯之后，他收敛得象一个禁欲的圣哲，对美女美男都视而不见，连赌博的毛病都戒了。”
“那泰勒斯呢？”尼禄问道，“他对我的舅父态度如何？”
“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雷珂挑起一边眉毛，“当时泰勒斯还在科西嘉抚养着一个小男孩，说是自己的儿子。因为征入近卫军而被迫父子分离，再加上两年前法恩家族曾被卡里古拉下令灭门……我想他到死都恨着他。”
雷珂的语气深沉起来，“没想到，那个小男孩，后来会成为你的亲卫，又在罗马搅起一阵这么大的风波。”
尼禄目光沉沉，“法恩家族为什么会被灭门？”
“因为犯罪。”雷珂说，“家主接受富裕奴隶的钱，买下他们，再利用贵族的身份给他们释放令。”
尼禄思量着说：“买卖公民身份，一般是剥夺贵族的资格，不必灭门。”
“当时卡里古拉刚刚继位，需要立一个下马威，法恩就成了牺牲品。”雷珂说，“泰勒斯因为在服兵役，受到军籍的保护，才免于一死。”
尼禄默声一阵子，探问道：“法恩家主，就只有泰勒斯一个儿子吗？有没有……别的儿女？”
“他有个姐姐，或许在灭门时被处死了。别的我不清楚。”雷珂说，“我对法恩的了解仅限于此。泰勒斯成为近卫军长官不久后，我就主动提出调去高卢行省。”
尼禄抬起眼睛，“你为什么要去高卢？那里是出了名的蛮夷之地。”
“因为……”雷珂似乎难以启齿，“我在近卫军长官的任命仪式上，多看了泰勒斯一眼。”
“多看了他一眼？”尼禄疑道。
“一个外省士兵，一夜之间被赋予重权，掌管皇室的精锐部队。我只是好奇这个人是谁，并没有别的意思。”雷珂说，“但卡里古拉的嫉妒心太重，因为这个当众对我冷嘲热讽。我难以忍受这个窝囊气，主动去高卢做总督，发誓永不利用高卢的精兵造反，永不将双手伸向王座。”
他的神色有些别样，“听说……自那以后，卡里古拉就让泰勒斯戴着面罩示人，有一段时间甚至软禁他。卡里古拉小时候还是个开朗热情的人，长大后却成了疯子。”
尼禄从椅子上走下来，绣着紫条纹的袍摆拖到地面，一边踩下镀金的台阶，一边说道：“这么说来，泰勒斯宁愿被钉十字架，也要刺死疯子一样的仇人。这是能理解的。”
他走到雷珂身边，问道：“他的骨灰放置在哪里？”
雷珂回道：“被钉死在十字架的罪犯，骨灰都会放置在神庙的地穴，以防止穷凶极恶的鬼魂再次作恶。”
“神庙吗……”尼禄思索一阵，嘴里喃喃道，“哪一座神庙？我要亲自去查。”
雷珂耸耸肩，“我多年不在罗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别人。一般来说，是那个时候最大的神庙。”
尼禄意识回溯，突然想到曾经为洪水祭祀而重启的神庙。那个没落的神庙，比如今的维斯塔神庙还大，里面还有画着潘多拉开启魔盒的壁画。
以及，罗德的母亲，也曾在那里做过贞女。这是他之前秘密调查罗德的身世时得知的。
众多隐晦不明的线索连结一通，象恶魔胞胎的脉搏终于连通，无形之中有血光，一个令人惊骇的真相即将出生。
生命中一切看似无关联的事件，其实都在暗中勾结。
尼禄感觉自己直面寒冷。
“我今天不是空手过来的，给你带了一件礼物。”雷珂粗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将手伸向腰间的豹子皮，从腰带上解下一只黄金制的圆筒。
“这是高卢军队的传令节。”雷珂说，“高卢军人的作战能力是最强的。我把最强大的军队交给你了，皇帝。当年临去高卢时，我曾向皇帝保证过，永不将双手伸向王座。现在，这句承诺依旧有效。你刚刚登基，脚跟还没站稳，需要一支所向披靡的部队作为底气。”
尼禄拿过传令节，指肚抚过圆筒上的母狼刻印，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雷珂脸色沉重，“要谢就谢为你跳崖的亲卫吧。他曾在高卢救过我一命，我欠他一个人情。”
尼禄攥紧传令节，眼前一阵发黑。

第68章 浴池中的梦
拿到高卢军队的传令节，意味着握住了罗马的命脉，这是罗马作战能力最强的军队。
尼禄奖赏雷珂一套带有花园的别墅，让他负责日常训练士兵，但调动兵马的权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以高卢军队为例，他在元老院暗示其他将军，答应给他们财产作为补偿。将军们看到兵力最强的高卢都归服，也纷纷交出兵权。
上台后对贵族阶层的整治、兵权的收回，尼禄完成了权力的集中。自此，他的帝位彻底稳固。
作为皇帝拥有更多的资源。尼禄想动用这些资源，调查有关罗德的一切，包括法恩，包括他的母亲，甚至包括他的舅舅泰勒斯。
之前调查罗德的身世时，他之所以得知罗德为贞女所生，是一位老贞女告诉他的。
那时，他彻查泰勒斯的犯罪记录。令他惊讶的是，除了刺死皇帝，还有一条较小的罪名：与贞女来往书信。尼禄根据这道记录，找到那个贞女所在的神庙，还找到在那里服役时间最长的老贞女。
巧的是，之前的洪水祭祀就是在这座神庙进行的。它曾是罗马境内最大最权威的神庙，如今却已没落。
老贞女为它服役了三十年。当年，她目睹一位黑发黑眼的女孩初到神庙，还是老贞女给她梳的三股辫子。
她告诉尼禄，那个贞女名叫黛妮，因为外貌出众、举止优雅被公认为下一任大贞女。然而，有一天她被同僚茱莉娅举报和男人有书信来往，犯了贞女的大忌。资历最老的她辅佐大祭司审查这件事时，发现书信是写给当时的近卫军长官的。信中他们姐弟相称，还提到她生过一个男孩，长在科西嘉军营。
熟悉法恩家族的人，大多知道泰勒斯有个姐姐，但都以为她因家族的罪行早就被处死。没人知道她居然能混进神庙当起贞女。这是贞女筛选不合格的结果。
大祭司烧毁所有信件，刻意隐瞒他们的姐弟关系，以与泰勒斯有染、且育有一子的罪名上报给卡里古拉，并按照他的旨意活埋黛妮。
皇帝将这个丑闻压了下去。因此，只有卡里古拉、老贞女和大祭司知道活埋贞女的事；而比起皇帝，老贞女和大祭司还知道，被活埋的贞女并非是泰勒斯的情人，而是他的亲姐姐。
因为这个丑闻，大祭司引咎，主动降职去了军队。这座罗马最大的神庙开始没落。
丑闻没过多久，就曝出近卫军长官刺死皇帝的惊天消息。
而当时的大祭司，就是现在人人喊打的通缉犯门希。
……
夜晚，奴隶点起乳香，青灰色的香烟从香炉孔溢出。训练有素的女奴铺好床，阖上百叶窗，将挂在壁画上的蜡烛点亮，最后再把含嘴里一天的香料吐掉。皇帝宫寝里的所有奴隶都会在舌头下垫一块肉桂，以使呼吸带着香甜。
尼禄在两侧太阳穴涂抹一点薄荷油。他刚刚写好明天要在元老院讲的东西，身边还站着一个辅政顾问，帮他剔掉演讲稿里的个别错误。
顾问年近五十，也是一名元老，曾在尼禄小时候接受阿格里皮娜的聘用，担任尼禄的家庭教师。现在尼禄登帝，又返聘他为辅政顾问。
尼禄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慢悠悠地说：“还有多少将军没交出兵权？”
“所有行省的将军都交了，就只有……”顾问翻开一页名单，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了下来，“只有尤利乌斯没交传令节，不过他口头答应会交。他的兵力只限于城内，战力并不强。”
尼禄依旧闭着眼睛问道：“尤利乌斯？我很久没有在元老院的席位上看见过他了。”
“自从他的女儿和外孙死了，他就一直很低落，连手下的士兵偷偷嫖妓也不管。”顾问说，“他自甘堕落，整天与一帮阉奴厮混，无心政治很久了。”
“这个废物构不成什么威胁。”尼禄语气轻蔑，“等他交过来传令节，就赏他一帮美貌的奴隶，打发他去那不勒斯。”
顾问将这个命令记在备忘本上。记完了，刻笔不断上移，点在上一条行程旁边。
“再过两天，您需要乘坐花车巡城，与平民们见面，这是他们第一次见您。”顾问看着备忘本说，“这几天我们让奴隶扫干净石板路，准备五千阿斯重量的榛果，还有六十车的玫瑰花瓣，路线会经过城内所有的主街道。您看我们在沿街施舍什么为好？初步打算是加梅子的葡萄酒……”
“这些都不重要，交给你们安排。”尼禄停下肉太阳穴的动作，疲惫地靠上椅背。
顾问叮嘱一句：“您要在花车上站一天，会很累，这两天需要好好休息。”
尼禄疲惫地说：“再加一条行程，巡城之后，我要去一趟神庙，就是办过洪水祭祀的那座。它是卡里古拉时代最大的神庙了吧，我记得里面还有潘多拉魔盒的壁画。”
顾问的脸色谨慎起来，“不过那个神庙……就在您庄园的那座山上，在半山腰。您这次过去，无异于故地重游。虽然过去两个月了，但您能承受得住吗……”
“我知道。”尼禄睁开眼睛，烛光从四面八方射进来，照进他的眼底。他觉得刺痛，忍不住眯起眼睛。
他以劳累又惨烈的嗓音说道：“我必须能承受住。”
顾问眼神惊异地看着他。
“泰勒斯的骨灰就埋在那座神庙的地穴。”尼禄说，“说不定也有他姐姐的尸骸……”
那是罗德的母亲，是我的岳母。
忙碌一整天的尼禄在困倦中这么想着，神游天外。
顾问惊呆了，脱口问道：“泰勒斯还有姐姐？他的姐姐又怎么会埋在神庙？”
尼禄清醒一些，瞥见一旁张大嘴巴的顾问。
“没什么，”他脸色沉晦，“这件事你不必过问，记好行程就够了。”
顾问识眼色地应声，合上备忘本，摘掉挂在左眼前可以放大字体的镜片。
他掂量着措辞，语气委婉地说：“军人们已经将整座城搜了四五遍……”
尼禄瞬间清醒，心脏象被拉扯一样，紧张得猛烈跳动。两个月了，比起没有消息，他现在更怕听到罗德的下落。
因为那意味着罗德真的死了。
“除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但凡遇水，军人们都会来来回回打捞。但是……一无所获。”顾问充满歉意地说，“就连鞋子、衣服什么的都没找到。”
尼禄松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冷冷地下命令：“继续找。”
顾问点点头，“还有一件事……门希的悬赏金已经快提到法律的上限了。但他就象蒸发一样，我们怀疑他逃去了外省，但城境处没有他的出城记录。”
“将悬赏金提高到上限。”尼禄语气危险，“等找到他，我要亲眼见证他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剥光全身的皮。”
顾问沁出一头冷汗，赶紧打开备忘本记上这一条。
……
方形浴池冒着热汽，四角竖立着哗哗吐水的蛇头雕像。奴隶往池子里撒玫瑰花瓣和滴精油，浴室的帘子是镶满钻石的网纱，在翻滚上升的水汽里有模糊的光点。
劳累一天的尼禄泡在热水里。奴隶刚在池边放上皂角和毛巾，就被他支走站到帘外。
尼禄屈膝，蹲到池底，温柔的热水几近将他灭顶。他浮出水面，湿透的银发往后一捋，因为消瘦而显得硬朗的五官毕露。
他靠着浴池的大理石壁，热汽蒸得他脸颊发红。他在困倦中眯起眼睛。
意识恍惚中，翻滚的白汽与那天山顶的白雾很象。
尼禄半梦半醒，隔着雾一般的水汽，看到一个轮廓，柔亮的黑色长发，深邃如磐石的黑眼睛，明艳的红唇，水面恰好没到突出的锁骨下方。
“罗德……”尼禄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回来了。”
罗德在雾气后面冲他微笑。
尼禄游过去，将脸埋进他湿滑的颈窝，吻着他的喉结说：“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罗德环住他的脖颈，侧脸相贴，双唇贴着他红透的耳垂说：“我也好想你，尼禄。”
“我知道你没有死……”尼禄的手掌顺着曲线分明的脊背上移，“你躲到哪里去了……我一直都在找你。”
他把罗德揽入怀中，亲吻他黑亮的湿发，胸膛紧紧贴着，有水珠顺着罗德下颌的形状，流到白皙的胸膛，再挤进两人皮肤的缝隙之间。
“我……”罗德轻轻抬头，推开了他。
尼禄被推开，感到很惊讶，用力眨几下眼睛，渴望看清楚他的黑发红唇。
“卢修斯。”罗德微笑着叫他的小名，慢慢往后退去。
“罗德，”尼禄惊慌起来，“你要去哪里……”
“卢修斯……”罗德一边念他的小名，一边象在那天的山顶一样，最终消失在翻滚的白雾里……
尼禄是在浴池里哭醒的。
天花板凝结的水珠滴落，砸中红热的眼睑。尼禄一个激灵。
他伸手，试图拨开翻滚的水汽，水汽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的尼禄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
他喉咙干渴，一低头，几瓣鲜红的玫瑰花瓣漂移过，就看见腿间的竖起……
草草用毛巾擦掉水珠，尼禄裹好睡衣，一边系紧绣着生殖图腾的腰带，一边走出浴室。
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面朝卧室，对因等候多时而瞌睡的奴隶命令道：“把罗德的手套取出来，放到我床上。”
他品味着梦里罗德的脸庞，一股热血上头，声音低沉地说：“我要用。”
……
自从接到要交传令节的命令，尤利乌斯就开始变卖在罗马的资产，以换钱在外省购置家产。
他将原有的阉奴或释放或送人，除了家务必需的奴隶，身边就只留门希一人。
尤利乌斯从外面回来。他刚刚置办好合同，把名下的郊区里的葡萄园转让出去。
一踏进家门，一股寒冷的风吹动粗硬的胡须，没有奴隶端着洗手的热水迎接他。他望着空旷的庭院，有种异样的感觉。
厅殿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尤利乌斯提着袍摆，小跑到屋里，一进来就看见正在发疯的门希。
门希被两个奴隶拦腰抱着，一边嘶吼一边拼命挣脱，脸皮红得象熟透的蟹壳。屋里一片狼藉，书籍散落，窗子的彩色玻璃碎一地。
“这是怎么了？！”尤利乌斯抓住他乱摇的胳膊，大声问他。
歇斯底里的门希一口咬住他的手，尤利乌斯差点疼得喊出声。
“你疯了？！门迪！”尤利乌斯从他口中挣脱出来，看着鲜红的牙印说。
门希咬完他，象脱力一样，停止了挣扎。他双眼发红，瘫坐在散落一地的书本上。
“我的弟弟死了。”门希捂着脸，指缝间流出泪水，“是被尼禄用铁水灌死的……”
尤利乌斯愣一下，逐渐正色起来。他其实有能力将老情人的弟弟救出地牢，但并没有这么做。
他的女儿麦瑟琳娜的死与安东尼不无关系。当时，她偷走父亲的传令节，意图造反，实属自作自受。但安东尼的临时背叛无疑让她的死来得更快了些。
尤利乌斯因此憎恨安东尼，希望老情人的弟弟不得善终。
他咳嗽两声，走上前，和门希一起坐在书本上，问道：“谁告诉你的？”
“我出不去家门，让你的奴隶代替我去探监。结果奴隶回来后告诉我……”门希哽住，青绿色的大血管在通红的前额爆起，“他死得太惨了……我无法接受奥托家族的后人以这种凄惨的方式死去……”
他凶狠地说：“是尼禄杀了他……是那个狠毒的小狼崽子……”
尤利乌斯试图安慰他：“安东尼整日蜷缩在狗笼一样大的地牢里，死亡对他是一种解脱。”
“噢……闭嘴！闭嘴！”门希用拳头捶打地面。
尤利乌斯闭上嘴，搂着他的肩膀，不敢再出声了。
“我恨尼禄，虽然他是卡里古拉的外甥。”门希双眼通红，眼泪不断从颤抖的下巴滴落，“包括他的亲卫，那个长得和泰勒斯一个模板的亲卫……他就是泰勒斯的复刻，是他鬼魂的重返。这对充满绯闻的主仆，时时刻刻都在重现曾经的卡里古拉和泰勒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是感情上的失败者。现在他又以残忍的手段杀死我的兄弟……”
尤利乌斯拍着他弓起的后背安慰他，被门希不耐烦地甩开。
“我要报复……我要象泰勒斯那样报复……哪怕被钉死在十字架，我都要报复。”门希从牙缝间恶狠狠地挤出这句话。
忽然，他又神色一变，转而笑几声，表情怪异地继续说道：“我现在终于理解你的心境了，泰勒斯。一定要杀死不共戴天的仇人，哪怕代价是自我毁灭，你成功了。我无比痛恨你，讽刺的是，我一辈子都在跟随你的步伐……”
尤利乌斯心惊，慌忙问道：“你要干什么？门迪。”
门希绷着脸，认真地说：“我要报复！我要弄死尼禄！”
“噢……”尤利乌斯丝毫不觉得恐慌，反而觉得好笑，“亲爱的门迪，我们都老了，到了随时会被冥神召唤的年龄，应该忘记仇恨，享受一个安稳的晚年，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门希蔑他一眼，冷酷地说：“你变了，尤利尔。过去的你不是这样窝囊的，你不是我深爱过的那个勇猛无畏的初恋了。”
尤利乌斯愣了愣，在门希的逼视下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吗？”
门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慢凑近他，僵白的手象粘腻的蛇一样在他后背爬行，“你忘记了你的外孙了吗？尤利尔。”
尤利乌斯象是被戳到痛脚，猛地瞪大眼睛。
“据说昆汀活着的时候，和尼禄相处得象仇敌一样。正是昆汀暴毙，才留给了尼禄机会。”门希别有用意地看着他说，“如果你的外孙不死，今天的新皇帝，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尼禄吧。”
他瞄到尤利乌斯手里的合同，冷笑道：“你还需要从繁华的罗马搬去外省吗？还需要因为转让而和一帮投机取巧的骑士讨价还价吗？”
尤利乌斯脊背僵直地坐着，鼻孔呼出的气息将胡须吹得乱动。
门希拍拍他厚实的肩膀，“你自我堕落了这么久，该醒醒了。尤利尔。”
他的尤利尔呼吸一滞，眼珠在苍老的眼眶里乱颤。

第69章 开口说话的死人
两天后，平民们终于迎来他们的新皇帝。
奴隶们围着一辆插满鲜花的马车，将金粉油漆涂在车轮上。花车将近两人高，由黑白棕三匹不同颜色的马拉动。
正午时分，新皇帝会坐上这辆露天马车，走遍罗马的所有街道。
尼禄里里外外穿了八层丝绸，从衬衣到镶着宝石的披肩，皆由紫底的条纹锁边。手背画着麦穗和油滴，双手捧着一条撒满金粉的紫色绸缎。
他捧着丝绸走上花车，街道两边是欢呼拥挤的人群，近卫军形成人墙，隔开了他们。
皇帝的花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比较矮小的花车，上面载着的是阿格里皮娜。
阿格里皮娜一身华丽的红丝绸，丰腴健壮的腰间系着紫丝带，卷曲的银发挽成一只式样简朴的发髻。
这是罗马罕见的盛会，比牧神节的狂欢更甚。街道拥挤不堪，有不少人爬到屋顶去看。山丘上，海岸边，甚至停靠船的甲板，都站满了想瞻仰新皇帝的人。
海边，罗德坐在位置最高的船舱里，拿着两片厚厚的棱镜。他不说话，一脸认真，来回调整棱镜间的距离。
紧挨着他的是聒噪不停的韦尔巴。
“该死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韦尔巴扯着嗓子叫喊，“人们的头密集得让我看了犯恶心！”
他半个身子伸出船窗，尽力让自己距离街道更近一些，就象一只把头伸到极限的乌龟。
韦尔巴透过棱镜看向街道，嚎叫道：“老天爷！皇帝的花车还没到，街道两边的人就已经在发疯地呼喊了。他们挥舞着的胳膊，就象翻身蜈蚣的蠕动的腿！”
罗德将两片棱镜调出最合适的距离，用木棍和绳子固定住。这种简易的望远镜能让他看清街道的一切。
银灰铁甲的近卫军排成一排，象一层即将被烧破的纸，挡在热情似火的人潮前。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罗德举着望远镜说，“上次他从希腊回城的时候，没这么多。”
韦尔巴撤回身子，揉了揉瞪得酸痛的眼睛，“这不奇怪，你的主人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受平民欢迎的皇帝。”
罗德放下望远镜，斜他一眼，“什么意思？”
“劫富济贫呗。”韦尔巴抠着鼻孔说，“他收了那些贪污的元老，砍掉不少商业税，要知道，之前就连嫖妓都需要缴税。他还对小商小贩特别宽容，现在除了盐和黄金归他垄断，其他的东西都放开买卖。”
罗德拂过光滑的棱镜，语气隐晦地说：“是吗……”
“他风评很好。”韦尔巴将手里的棱镜一抛一抛，“至少妓院里和我调情的妓|女，浴场门口叫卖刮板的小贩，还有头顶陶罐的妇女，都对他称赞有加。之前什么备受争议的保释金，都在一连串的减税里被遗忘了……”
甲板上的人群突然激动得跺脚，船只剧烈晃动起来，躺在床上的罗德不由地抓紧床边。
韦尔巴象被绊到脚一样平摔在地。他扶着窗框颤巍巍地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这帮东西不仅未经允许就爬上我的船，还象跳蚤一样蹦跶个不停！”
他往窗外望一眼，惊喜地叫道：“来了！皇帝来了！”
罗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举起望远镜看向窗外。
宛如黑水的人潮间，一辆色彩鲜艳的花车象开荒一样，艰难劈开一条铺满玫瑰的路。
那头标志性的卷曲银发一入眼，罗德就心如擂鼓。他生理反射性地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去，才重新举起。
洒满金粉的紫色绸缎在正午烈日下，散发出水波一般的碎金色。罗德能清晰地看到，尼禄指间只戴了一个金戒指，和自己手上戴的是一个式样。
时间飞速倒回，前世众叛亲离、紫袍破烂的尼禄，初识时青涩而天性残忍的尼禄，做]爱时霸道而无限索取的尼禄……此刻尽在手里的棱镜里。
此刻的罗德其实看见了无数个尼禄。
爱情面前，时间是假的。
“噢！老天爷！看到那条又金又紫的丝绸了嘛？！”韦尔巴激动得拍打窗框，“我敢保证，皇帝手里的那条丝绸能买下我们这样的十艘船！”
罗德望着花车上的尼禄，脸色怔怔的，对身边胡乱叫唤的韦尔巴充耳不闻。
花车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象一枚悠悠滑出去的彩玻璃珠。
罗德还保持着望远的姿势，直到很久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沉默着躺回到床上。
一回头他就对上韦尔巴贱兮兮的笑脸。
“怎么样？”他怪声怪气地说，“离得这么远，看清楚主人的样子没？”
“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他长什么样子。”罗德清冷地说，指肚来回轻抚圆润的棱镜面。
韦尔巴坏笑着，一脸的意味深长。
罗德把望远镜放回桌子，阖上长期被海水冲刷得变形的玻璃窗，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酒丢进口中。
“你的主人变样了。上次劫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容易受惊的小树芽。”韦尔巴也捏起一颗葡萄，“仅仅一年多，他就象迅速开花结果一样，成长为一个仪态沉稳的大人。”
罗德回想着方才的尼禄，没有意识到自己眼睛已经失神，轻柔地说：“他变了。”
“你也变了。”韦尔巴双臂交叉在胸前，一脸认真地审视着罗德。
罗德靠着枕头，半仰着脸，从锋利的眼梢下瞥他，“我怎么变了？”
“你比过去好说话了，或者说……你变温柔了。”韦尔巴说，“之前在海盗船上，你一个人面对近百名海盗，还要保护奥古斯都的后人。那时的你，好象是烈火或者铁石做成的，一看就很凶，一点都不好欺负。”
罗德没搭理他，从根茎上拔下一颗青绿色的葡萄，叼在明红的唇间。
韦尔巴补上一句：“总之，你和你的主人都变了。”
……
巡城之后，尼禄没有让自己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神庙。
他再次站上为洪水而架起的木板桥，望向桥尽头的山路。
就是这座山，建着他的庄园，举办过洪水祭祀，掩埋着泰勒斯的骨灰，罗德的母亲曾在这里做贞女；山脚的洪水淹没街道，他曾为此背负巨额的修理费。
以及，罗德曾为了他从山顶跳下去。
尼禄哆嗦一下，由两名举火把的近卫拥护着，沿着山路来到位于半山腰的神庙。
自从洪水祭祀，这座没落的神庙就再没启用过了。
尼禄带着盔甲加身的近卫走过沾灰的大理石地板时，看守圣火的贞女还在打瞌睡。
皇帝突然造访，让负责神庙日常的祭司措手不及。
“噢……真没想到您继任后来的第一座神庙是这里。”祭司满脸惊吓，赔着笑脸，“所有人都以为您会去城中心的维斯塔神庙。”
尼禄看到他前额逼出的汗珠，问道：“你在这里当祭司多久了？”
“从洪水祭祀一直到现在，不到半年时间。”祭司说，“祭祀前，这座神庙一直荒废着。因为洪水而重新启用后，我就从最大的维斯塔神庙调到这里。之前在维斯塔神庙，我只是一个负责点烛的小司烛。”
尼禄开口问道：“这里有地穴吗？”
“当然。”祭司语气肯定地说，“每个神庙都有地穴，葬着那些极恶之人的骸骨。只有在神庙的圣光下，罪恶的灵魂才能得以净化。”
尼禄点一下头，“带我去。我要看看那里关押着什么样的灵魂。”
……
地穴很寒冷，挂在墙柱的烛台早就生锈。贞女们动作极快地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在锈得摇摇欲坠的烛台里放上烛火。
镶着祖母绿的绑带靴踩在窄路间，尼禄最终停在一片骨灰盒前。
骨灰盒约莫五十多个，满覆灰尘，一小格一小格排列在地上，乍一看象一颗颗竖立的头颅。
每个骨灰盒上，都贴着一块锈迹斑驳的铁片，上面刻着逝者的姓名。
“泰勒斯&#183;法恩。”尼禄眼神晦暗，“找出这个名字。”
一名贞女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小格找到了泰勒斯的骨灰。很明显，泰勒斯是最后一个葬进这个地穴的人。
两名近卫举着火把走过去，照亮骨灰盒边上的一处空地。
尼禄弯腰端详，火把的红光照亮锈蚀了一半的铁片，依稀有“泰勒斯&#183;法恩”。
端起骨灰盒，无意间瞥了眼地面。他忽然皱起眉，黯淡的目光紧紧锁在地面上。
泰勒斯的骨灰盒下面，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好象专门用水泥浇铸过；而其他骨灰盒下面，都是凹凸不平的灰土。
尼禄勾起指头，指关节与那一小片水泥扣出闷响。
“这片水泥很奇怪。”他说，“把它凿开，我要看下面究竟有什么。”
……
尼禄知道罗德的母亲死状会很惨，但真正面对她的遗骸时还是倒抽一口冷气。
奴隶们凿了整整一个白天，夜深时才清理出一具白骨。他们还在水泥里发现了丝质的白圣袍，以及几枚贞女专用的珍珠发饰。
黛妮是被水泥浇灌而死的。
奴隶们将剥落掉水泥的白骨摆到丝绸上，一具轮廓娇小的骷髅赫然显现在火光里。白骨在水泥里保存得相当完整，头盖骨没有一丝裂痕，乳白色的牙齿颗颗分明。
年轻的祭司站在白骨旁，惊骇得说不出话。他压根不知道这具白骨的来历。
“我……我在神庙里服役这么多年，只是听说，从没遇见过这种事……”祭司面色吓得惨白，“这是……犯下大罪的贞女才会被水泥活埋……”
尼禄脸色不善地瞪他一眼。祭司赶紧闭嘴，双膝还在不停打颤。
“如果你不想被剜去眼珠和割掉舌头，就把今天看到的烂在肚子里。”尼禄说着，用那双继承自母亲的天生阴冷的目光，缓慢扫过地穴里的所有人，“这句话，适用于你们所有人。”
所有的贞女和奴隶通通下跪，噤声一片。
尼禄面色冷静，走到白骨前，将歪向一边的头骨摆正。就在转动头骨时，乳白色的牙齿间，从嘴里伸出一只羊皮纸的尖角。
他拿来粗铁钉，撬掉一颗牙齿，捏住尖角，将白骨含在嘴里的羊皮纸抽了出来。
打开层层叠起的羊皮纸，纸张已经变得橘黄，血红的字迹歪扭，似乎被水渍泡得晕开：
『我亲爱的罗德，我的儿子：
我现在困在这地穴的深坑，用讨来的一张纸和刻笔，蘸着指尖血，写下这封信。
你随我姓法恩，这是跟你大度且视我为明珠的父亲提前商量好的。那天夜里，近卫军闯进家宅、用长剑处死你的祖父母，把院子泼满油脂，放了一把火。你的父亲为了保护我，被掉下来的石梁砸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在叫我活下去。
我就这样趁乱逃了出来。以绝望而灰暗的心情，服从一个老朋友的建议，换了姓名，给检查身体的祭司一些好处费，混进永远不会被法院和军队搜查的神庙。
但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我的身体里已经孕育了一个生命，那就是你。
我很恐慌，拼命节食，从早到晚用束带缠绕腰间。七个月时，趁着一次独自外出采购的机会，我在一家小医馆里，喝下催产的药水提前生出了你。
我的孩子，规定采购的时间太短，那个时候筋疲力竭的我只顾着踏上回庙的路，没能好好看你一眼，这是每当想起就会鼻头发酸的遗憾！
把你交给你的舅舅后，这么多年在神明前耳濡目染，每当看守圣火、擦拭神明像时，身体不洁的我都会产生几近灭顶的愧疚感。我是个虚假的贞女。当身份终于暴露，即将迎来水泥浇灌的惩罚时，我居然感到囚鸟飞出牢笼般的解脱。
我的罗德啊，生下你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现在你十二岁了，我多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穿的什么衣服，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说话是什么样的音色，注定体弱的你是否容易生病，性格会不会象你父亲那样活泼外向，走路姿势是什么样的，交了多少个朋友，会射箭拉弓和游泳吗，学过修辞和辩论的技巧吗，身上的钱够不够花，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我整天都在幻想你的模样。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却操心得象是一百个孩子的母亲。
亲爱的儿子，明天我将随神明而去。我把十二年来服侍神明的功绩，全部祝福给你。我愿以形销骨蚀的代价，为你挡下一切厄运；愿以封闭泥潭为代价，为你延长寿命的长度。
希望你能推翻一切苦难，希望你能主掌自己的幸福。
还自私地希望你记住，我永远爱你。』
尼禄将这封从死人嘴里拿出来的信读完，身体一晃，跪坐在白骨旁边。

第70章 重逢
从神庙回来后没过几天，皇帝就以施恩为名，拟了特赦罪犯的命令。
特赦令不仅免去小偷小盗类的刑罚，甚至涉及到死者，以“用生命赎了罪”的名义，安置死刑犯的尸骨。
除了这些，这次特赦重整株连和连坐的规则，释放那些因配偶、父母以外的亲人犯罪而贬入奴籍的人。
犯人被处死后，尸体大多草草焚烧，有的甚至烧到一半就装进草席，丢到郊野的乱葬岗。因此能确定身份的很少。
凡是还能确定身份的死刑犯，都被列在一张名单上。政府宣告将在圆形剧场举办一场赦免盛会，同时也是这些犯人的集体葬礼。
盛会上，凡在名单上的犯人会装入独立的棺椁，在角斗和狂欢之中，一齐由披裹着黑纱的马车拉走，葬到郊外不同的坟堡里。
而剩下那些没有姓名的尸骨，也会统一葬入一个公用的大墓穴。
在奴隶远远多于公民的罗马，这一特赦撼动整个底层。
……
平静的海上，戴头巾的水手捞上来一筐鱼虾，一艘翻新的白船驶在海面。在暖日的烘烤下，挂着黄帆的白船象一枚煎在海面上的煎蛋。
韦尔巴端一盆撒满蒜蓉的煮海虾，掀开草帘，犹如细缝的眼睛往里一瞄。
罗德背对着他，站在舷窗前，朝向蓝白水彩般的海景。长及肩胛的黑发乱飞，落回到笔直的肩膀。黑色的剪影以某种艺术的形式，嵌入蓝白的远景里。
韦尔巴忍不住多看一会，把海虾送到跟前，随着他一起望向窗外。
“你的骨头全好了？”韦尔巴斜过眼睛偷瞄他，探问道，“你站着的样子，让我想起广场廊柱上的天神的浮雕。”
罗德侧过脸，韦尔巴赶紧把目光移走。
“我们离开岸边多远了？”罗德坐到床边，拿起一只虾，掰掉虾头。
“不到两个罗里。”韦尔巴说，“不过我们今天早晨才启程。新船的船桨和风帆堪比角斗士手里的盾牌，划起船来，速度快得好象有神对着船的屁股吹气！”
罗德剥开虾壳，语气冷清地问：“那批瓷器，我们赚了多少钱？”
“差不多十万个赛斯特斯。不过我又花了三四万翻新我们的船。”韦尔巴看着他，也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剥起虾。
“要成为贵族阶层里的骑士，需要四十万赛斯特斯的财产。也就是说，我只要再来回鼓捣个四五趟，就能成为一名带金戒指的贵族。”
韦尔巴动作熟稔地剥掉虾壳，抽出虾肉递给罗德，“不过……这些都需要你的帮助。”
罗德看一眼递到手边的虾肉，没接，“这倒不一定。”
他捏着虾尾，眼睛瞄向窗外，说道：“以我对皇室的理解，他们会很快垄断丝绸和瓷器的买卖。即使尼禄不想这么做，他身边的顾问也会让他这么做。”
韦尔巴吃掉手里的虾肉，“我就说嘛……你是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什么皇宫和主人的，一有机会就提起他……”
他晃了晃扎满小辫子的脑袋，“你的主人，最近总被平民们挂在嘴边，尤其是那些长久受屈辱的奴隶。当然，是夸奖。”
罗德递到嘴边的虾肉又放下来，“怎么了？”
“他发布了特赦令，不仅释放株连入籍的奴隶，还准许安葬犯人的尸体。”韦尔巴说，“说真的，每个新皇帝都会特赦，但都是释放一些犯了小罪的富人，没一个象他这样照顾到奴隶和死人。我手下的水手，绝大多数都是逃跑的共用奴隶，这两天他们撺掇着要回城。”
罗德冷淡一笑：“怪不得最近甲板的灯彻夜长明，原来他们商量着回去领特赦的资格。”
韦尔巴笑道：“他们可不止想领资格。特赦那天，据说要举办一场空前绝后的狂欢。”
他咂着沾了酱汁的指头，“也可以理解为，死刑犯的集体葬礼，据说有戏剧、斗兽和赛马，不过这些是看腻了的老项目，最令人期待的是新发明的海战表演。”
“海战表演？”罗德转过脸来。
“没错。剧场的舞台灌上水，注成一个人工湖，几艘船上的角斗士们假扮海盗，举着三叉戟和锁链做打斗表演。”韦尔巴说，“听上去挺有意思，你想去吗？”
“不去。”罗德果断地说。
韦尔巴摸出拴在腰间的皮袋，松开草绳系带，从中拿出一张质地平整的羊皮纸。
“这是盛会的宣传函，每天都有小官员在街角分发，上面列着确定了身份的犯人。比起只能挤在一个墓穴的无名尸，他们更加幸运。”
韦尔巴把纸展开，送到罗德眼前。
“一个不识字的水手给我这个，想让我帮他看看上面有没有他父亲的名字。他的父亲因为掩埋一个被雷电击死的人而被处死，要知道雷电可是来自木星的旨意，谁也不能偷走木星的祭品。”他无奈地挑起眉毛，“可惜……我也不识字。”
罗德接过羊皮纸，“他父亲叫什么？”
一边问，他一边飞快扫过一行行名字，圆润的指甲象流光一样划过纸张。
『泰勒斯&#183;法恩  黛妮&#183;法恩』
他的指甲停在这两个并列的名字下方，重睑优美的眼睛陡然睁大。
这个直指骨血的、给他带来无限苦难的姓氏，就象一支控制之外、却又悄然返航的回头箭，一下子扎回心脏。
虽然从未有人告诉他母亲是谁，但本着某种神秘的、天生血缘赋予的直觉，他几乎一瞬间就确定这是母亲的名字。
一直对父母嗤之以鼻的罗德，在真正面对母亲的名字时，竟不可控制地产生一点点归属感。人类的本性是无限的爱和美，宛如诞生无数生命的海洋，所谓怨恨，不过是因为被阳光冷落而幽生的、脆弱的水草。
“他父亲好象是叫……弗德&#183;贺拉斯。”韦尔巴在一旁抓耳挠腮，艰难地回想着说。
罗德突然站起来，带出一股凉风，把韦尔巴吓一跳。
“我要回城。”他飞快地叠好羊皮纸，“我要去参加我母亲的葬礼。至少我得知道她葬在哪儿。”
韦尔巴愣住，还保持着抓耳挠腮的滑稽样子，连续发问道：“……什……什么？你还有母亲？她是死刑犯？”
罗德放好叠成方块的纸张，往船舱外走去，“我去叫舵手打回方向，立刻回城。”
……
特赦盛会正如政府宣传的一样，盛大得令人炫目。
圆形剧院的每一层都围着火把，俯瞰如一盘摆满蜡烛的圆盘烛台。
罗马的葬礼，人们会佩戴按死者面容仿制的面具，穿着死者生前穿过的衣服，手脚涂满白漆，尽情观赏血腥的厮杀和表演。
戴着面具的罗德和韦尔巴站在最上面一层的露天阳台，背后是一圈雕花的大理石拱门。这一层距离舞台最远，专门给奴隶和平民妇女使用。
韦尔巴被狂呼乱叫的奴隶挤得站不稳，差点从阳台跌下去。
他把海盗样式的面具挪到头顶，踹了身后的奴隶一脚：“噢！别挤了！我是公民，是罗马的公民！奴隶要是把公民弄得残废，可是会被绞刑架吊死的！”
罗德后背抵着拱门的雕花，面戴蜡制的面具，踮着脚看剧场里的情形。
舞台正在上演以喜剧结尾的戏剧。他距离地面太远，演员们的身影都看不清楚，更别提听清台词了。
圆形剧场一共分为五层。最下面前排、正对舞台的供皇室使用，还配备遮阳篷和餐桌；往上一层，就是元老和贵族，再接着是男性公民。越往上，视野越差。
韦尔巴在臭烘烘的氛围里象挥开苍蝇一般推开奴隶，拉着罗德挤到最前面。
“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和一帮奴隶挤在同一层上！”他死死抓住罗德的袖子，“这个距离和位置，除非他长着跟蜻蜓一样的眼睛，不然绝对发现不了你……”
他朝舞台对面的遮阳篷，揶揄道：“他大概在那里面。你们俩和之前花车巡城时是差不多的距离，都够远的……”
“给我闭嘴！”罗德憋在面具里，冲他说道。
韦尔巴又把面具拽回来，费劲地往下看着，笑了笑，用手一指，“地上摆着一大片骨灰盒，圆鼓鼓一颗颗的，就象炒熟的榛果一样。你的母亲就是其中一颗吧。”
罗德越过摇动的人墙，透过一片挥来挥去的手臂，依稀看到一排排整齐的骨灰盒。
韦尔巴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实话告诉我，你的母亲是犯什么罪才处以死刑的？”
罗德认真地看过每一只骨灰盒，对他的提问不闻不问。
“被处以死刑的女人可不多见啊。”韦尔巴自顾自地说，“一般来讲，比起好战逞勇的男人，娇弱的女人并不擅长犯罪……”
“我刚才应该把你踢下阳台，韦尔巴。”罗德透过面具说，“你聒噪得象一只拍不死的蚊子。”
舞台上，面涂油彩的演员纷纷谢幕。套着皮甲的角斗士们拎着盾牌，举高三叉戟和剑匕，从拱形的通道走到沙地，每一个都肌肉壮硕，铁头盔竖着一只红羽毛。
从低层的元老到阳台的奴隶，台上的人疯了一样大吼大叫，富人们朝沙场抛掷昂贵的丝袍和碎黄金，穷一点的平民就泼廉价的酒。
“要开始竞技了。”韦尔巴说，“我赌那个甩着锁链的角斗士会赢，他的胳膊象廊柱一样粗。”
几个服役于政府的奴隶头顶木制酒桶，手摇铃铛，一步步稳当地踩着台阶，挤进露天阳台。
按照剧场的惯例，每当竞技开始时，政府会免费发放便宜的酒水。观众们都得喝点酒，才能更加歇斯底里地助威，气氛也更热烈。
奴隶摇着铃铛，扶着脑袋上的酒桶说，“角斗士需要你们的欢呼给他们助兴。”
韦尔巴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地转过身，又热又渴的他想去讨一杯酒喝。
周围的人都伏着身体，用双手捧着从木桶流出的酒，再把脸埋进双手。
“老天爷！”他被流动的人群推搡着，“居然没有这一层的人配备杯子，让我们象乞丐一样用手捧酒喝！我就说嘛，不能和不幸的人挨得太近，否则自己也会运气不佳……”
韦尔巴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一边克服艰难挤过去接酒。
罗德没打算喝酒，昂着头，继续看骨灰盒，被顶着酒桶的奴隶从背后拍一下。
“每个人都要喝一点。”奴隶礼貌地说，“今天所有到场的人都不能例外。”
罗德瞥见他极度认真的双眼，抬高双手去接酒。
宽大的袖口往后收，露出一双暗色中仍能骨节分明的手，以及无名指上的金戒指。他象征性接一点，稍稍挪开蜡制面具，只露出形状锋利的嘴唇，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行了吧。”他重新戴好面具，全是酒水的手在衣服上随意一抹，语气很不耐烦。
奴隶呆呆看着他指间的戒指，反应一会，才开口道：“感谢您的理解，大人。”
他抬起双手，反抱头顶的木酒桶，拿下来揽在怀里，微笑着正色道：“您的金戒指告诉我，这一层不是您应该站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他被涌动的人潮冲撞着，很快消失了。
剧场的通道全部打开，引水灌入，慢慢形成一片人工湖，倒映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剧场。
四周忽然人头攒动，来来回回的人流撞动肩膀。
罗德透过憋闷的蜡制面具，望向已经开始厮杀的舞台，心不在焉，回想刚才顶酒奴隶的怪异笑容。
沙地上高架的火盆，一桶燃油泼进去，明黄的火焰猛然膨胀，象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
“不对……”罗德语速极快，“我中计了。”
周围人群飞速走动，好象一锅剧烈搅动的水。
他轻轻嗅一下捧过酒的手，思索一会，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不是廉价的果酒，韦尔巴。”他后知后觉，脊背象弓弦一样绷紧，目光间透射一股寒意，“这是皇室才能喝的加过迷迭香和薄荷的葡萄酒。”
四周突然空旷下来，没有人应他。
“韦尔……”罗德下意识转过身。
一入眼便是一双镶嵌宝石的绑带靴。
罗德如被锁喉，呼吸几近停滞。因为惊骇，漆黑的瞳仁猛然扩大，快速地吞噬深棕色的虹膜。
红底紫条纹的丝袍、沾有金粉的绣纹、在焰火下反着光的虎皮披肩。罗德的视线僵硬上移，最终隔着一道闷热的蜡制面具，与暌违过两次生死的尼禄对视。
“我的……”尼禄双唇战栗，说不出下半句话，卷曲的银发在月光和火光的双重照射下犹如半透明的丝线。
皇帝身后，是一排站姿笔直的、灰黑色盔甲的近卫军，韦尔巴和不明所以的观众一起被这排军人隔开。他粗而短的脖间还架着两把刀匕，不敢出声，又惊又惧。
罗德感受到困在面具里急促和炽热的呼吸。
尼禄双唇微张，再颤抖着抿紧，接着再次张开和紧闭。这样开开闭闭好多次，他才象终于悟透某个哲理一样，恍然大悟地说出两个字：“……罗德。”

第71章 特洛伊木马计
在说出罗德这两个字时，舌尖从上齿龈弹落到前齿，随着音节的吐出，一股无形的热流从深喉处涌到唇齿，再从唇齿慢慢回溯到心脏。
他们两人僵持着。
剧场的人不知道露天阳台的动静，还在朝空气挥拳、为角斗士呐喊。几艘巨型帆船从通道驶进人工湖，海战表演即将开始。
船只拖着过于巨大的船身慢慢挪动，犹如一个个行动不便的、怀着怪胎的孕妇。火盆一个接一个燃起明火，象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直朝夜空。
阳台上的近卫军，一个个从头盔里斜着眼睛，偷瞄传说中的长官。
这个戴着面具、身材修长的长发男人，不清白的身世，曾经席卷罗马的舆论，是戏剧里女妖或复仇者的灵感来源。
今天晚上，皇帝调出所有近卫军，又在剧场里安排多得数不清的眼线，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人。
罗德拿掉遮脸的面具，月光下的五官显得冷艳。尼禄每当看到这张脸，都会回到初遇的那天晚上，然后再重新爱上他。
他再次喟叹他的名字：“罗德……”
“放开那个粗短脖，是他在水边救了我。”罗德平稳地说，“这里太吵，我们去外面。”
说着，他踩着轻薄的粗麻布鞋，径自朝楼梯走去。近卫军们木然站着，挡住了出口。
皇帝厉声训斥道：“你们的眼睛呢？这是你们的长官，还不快给他让路？！”
近卫军挪着沉重的铁底军靴，裂开一个小口。
罗德冷冷扫过这排本该由自己管辖的灰黑盔甲，钻过那个小口，沿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下走。
他们来到安静的街巷，剧场里轰隆隆的响声和厮杀声抛在背后。
罗德不声不响，慢腾腾地走在前面。尼禄在后面跟着他。穿在礼仪场合的托加袍长得拖地，他无暇去管。
忽然罗德加快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竟奔跑起来，月色下扬起一路银灰的尘土。
尼禄惊惶，扯掉笨重的虎皮披肩，跑着赶上去。
镶嵌宝石的铁底靴很重，哒哒敲打青黄色的石板。尼禄勉强追上他好几次，每次都去牵他的手，被罗德一把甩开。
铁靴底撞到凸出来的石板，尼禄绊倒在地，膝盖和下巴磕到地上。
他的眼睑逐渐饱胀，鼻梁上的一片雀斑迅速掩盖于涨红的脸皮。
“别再跑了，罗德……”他带着哭腔说。
罗德停下来，胳膊撑在膝盖上，短促地喘着气，汗水一滴滴洇湿石板。
尼禄抬起泪糊的双眼，冲他的背影说道：“我知道你爱我……”
终其一生都冷峻镇定的罗德，终于受不住这一句话，转过身，走到姿势狼狈的皇帝身边。
他微微俯身，看到他近乎血肉模糊的下巴，郁闷地说：“你的下巴……”
尼禄象复活一样弹跳起来，拦腰抱住他，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服。
“这几个月我都快疯了……”尼禄紧紧箍着他的腰。两人拐进黑暗的街角。
相持中，罗德的脊背撞上一片马赛克墙壁。
尼禄抬起一只手掌，垫到罗德的头发后面，黏着泪液的脸埋进他的颈窝。他浑身发热，象无处宣泄似的，冲罗德的脖颈咬一口，不重也不轻。
“你躲到哪里了……”尼禄说，“我搜遍罗马，打捞队一直探到洪水的水底，关于你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线索。这段时间我每天都生不如死……”
罗德感到一阵疲惫，淡淡地说道：“我在海上。”
尼禄怔愣，想到剧场里的那个一身海腥味的粗短脖，敏感易妒的他双眼充血，“你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却不肯回应每天在皇宫里发疯的我……”
“他救了我，帮我治伤。”罗德说，“算得上是对我有恩的朋友。”
尼禄阴郁地说：“我不想你有什么朋友。”
罗德抬起疲惫的眉目，瞧他一眼。
“跟我回去。”他盯着罗德的黑眼睛，“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的官职，你嘱托我的金剑，还有你的床，以后你每晚都要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罗德正色道：“金剑？你没毁了它？”
“知道我为什么不毁了它吗？”尼禄以接近崩溃的声音说，“因为我不想承认那是你留给我的遗言！我不想承认你死了！”
罗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尼禄箍着他的力度越来越大，“用铁水熔掉它，等于我接受你死去的事实。你知道吗，我已经做好一辈子都让近卫军搜城的打算，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你还在我的人生里，你还活着。”
他感到莫大的委屈，“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罗德闭上眼睛，半晌后再睁开，眼里有浓稠的情绪，“我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你又暴露过为我违抗一切的特质。我的归来，势必引起恐慌，尤其是现在你刚刚登上王座，更别说万一有一天，我母亲的身份再被人揭发……”
他看着远处神庙上空的圣火，“早在身份被举报的那一天，我就应该离开。你是风险的接受者，有资格说不在乎；但我是施加者，不配说这句话。之前你挽留过我无数次，甚至不惜自残，我都回头了……”
尼禄苦笑一声，明知故问：“那你这次为什么又回头了？”
“因为我爱你，我爱你！你这个该死的家伙！”罗德挣开他，转身背过去，“你为什么在我马上就能下定决心之前找到我，你这个阴险的混蛋！”
尼禄往前一步，双手搭上他颤动的肩膀。
罗德用手背挡住眼睛，语气转而温柔下来：“我太想你了，尼禄……”
“我更想你。”尼禄说。他抵上罗德背后，嗓音低哑地说：“感受到我有多想你了吗……罗德，你感受到了吗，在剧场里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
罗德侧过脸，他贴上去。他们在黑暗的街角里交换一个漫长而火热的吻。
一只巨大的火球爆裂在剧场上空，照亮所在的街角。一阵巨响随即传出，震得地面晃动，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罗德瞬间回过神，推开已经不大清醒的尼禄，“剧场有动静，我们得过去看看。”
尼禄腻歪地说：“那只是火焰表演……”
“不是。”罗德凝重地说，“这声巨响给我的感觉，和拉丁姆的火灾一样。”
……
剧场里乱成一片。
海战表演的海船一片火光，甲板上的投石器往观众席投射带火的石头。席位上已经横着不少尸体，皇帝专用的遮阳篷早就倒坍，烧焦一滩。
木板搭成的船身破开很多大孔，孔里面源源不断地跳出全副武装的士兵。
近卫军在高处往下射箭，射中几名从船里爬出来的士兵。
罗德和尼禄刚一踏进剧场，一根箭就带着火嗖地插进脚边的沙地。
奴隶和贵族都在抱头逃命，有的从高层跳下来摔进人工湖。空气里有烧焦的气味，整个剧场象一锅被煮焦的粥。
罗德的视线掠过飞来飞去的火石和箭，看见侧歪在人工湖的船只。几个黑甲的士兵从船身的孔中钻出，象钻在木头里的蛀虫。
他抬手一指，在噪声里抬高声音说：“这里希腊史诗里的战术，木马屠城的计谋。”
尼禄揪过一个正在逃窜的平民，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平民瞅见他袖口上皇宫专用的紫条纹，哆哆嗦嗦地说：“海……海战表演，船肚子里面藏着好多士兵，他们朝观众席丢火石……”
尼禄十分惊诧，松开平民的领口，脸色阴鸷，看向为数不多的还在投石的士兵。
一名皮甲破损的近卫提着剑过来，看见皇帝受伤的下巴时先是惊异一下，再接着单膝下跪，“这些士兵从藏身的船身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投石器攻击您专用的席位。幸好当时您不在……”
罗德即刻紧绷起来，“有人想谋反。”
“他们注定会失败。我们近卫军的数量远远超过这些谋反的士兵，他们的作战能力也不强，唯一值得忌惮的就只有投石器。”近卫接道。
尼禄望向罗德，“我今晚在剧场布置了不少近卫军，就是为了找你。没想到正巧碰上这件事……”
他指向不远处正对舞台的专用席位，眼光深邃，“要是没有你，罗德，今天晚上我一定会被突然飞来的火石砸死或烧死，临死前或许还为精彩的海战而鼓掌。水是我的祸源，神谕一点没错。”
飞散的火光将罗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一脸严肃，“那边有多少士兵？”
“不多，不到两百个。”近卫说，“现在已经被我们杀掉一大半，还活着的只有几十个。”
“不要全部杀死。”罗德正色道，“留下几个，问出这场木马计的谋划者是谁。”
尼禄思索着，“不用问了，我知道是谁……”
他的表情逐渐凶戾，“是尤利乌斯。他主掌罗马城中央的兵力，而且全罗马境内，就只有他一个人没交传令节，有能力调动士兵。”
一颗滚动的火石朝这边飞来，猛地砸中旁边的贵族席位，挂着丝帘的席位随即燃着。
“封锁剧场！”罗德在浓烟中掩住口鼻，“杀死那几十个推着投石器的士兵。”
近卫军接到命令，提着剑退下了。
灰红色的浓烟里，罗德抓着尼禄的手腕，从雕刻着女神像的拱门里走出来。
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尽是从剧场逃生的人，有的还背着亲人的尸体，四下里隐约有妇女的哀嚎声。
“这是一场必输的谋反，表演用的海船装不了多少人。尤利乌斯知道这一点，不过他的目标也简单，杀死你一个人就够了。”罗德冷静分析道。
尼禄眼露凶光，“放弃一支下等战斗力的军队，去西西里安度晚年。他明明有更聪明的选择，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弑君。”
“动机很奇怪。”罗德说，“即使杀死了你，他也会因为弑君的罪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就象我的舅舅一样……”
听到他提到泰勒斯，尼禄神情微变，刚想张口说些什么。
嘭一声巨响，一个裹着丝绸的人从剧场的上层摔到地上，就在两人旁边。他痛苦地呻│吟着，身体扭曲，胯骨似乎断了。夜色里这个人黯淡的金发发出沉闷的光泽。
罗德觉得这个人很眼熟，辨认了一会，诧异地说：“……门希！”
尼禄表现得还要激动一些。他走过去，用铁底的靴子踩住这人的肩，翻过来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尽管已经满脸是血。
“他怎么还能穿昂贵的丝绸。”尼禄声色狠戾，“明明已经是人人喊打的通缉犯了。”
门希意识昏迷，嘴里不停地哼哼。
尼禄嫌恶地看着他，忽然用鞋底提起他的袖口。一道烫烙得很规整的家印露出来。
“他卖身为奴了。”罗德看着那道家印说，“而且主人是尤利乌斯。”
尼禄将碰过门希的鞋底在地上摩擦几下，面色不善地说：“怪不得一直没能搜捕到他，原来成了一个私人财产。”
他叫来一名近卫，指着地上扭曲如虫子的门希，命令道：“给他找医生，不要让他现在就死。”

第72章 谜底和金剑
这场荒唐的造反当晚就被近卫军镇压。他们逮捕了所有还活着的士兵，在确认叛乱的主谋后，将他们全部诛杀。
近卫军闯入尤利乌斯的家宅时，尤利乌斯已经吞下一块沉甸甸的金块。
重重包围下的别墅里，尤利乌斯看见拿着兵器的近卫军向他走来，意识到行动失败，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近卫军用铁锁链捆着他。穷途末路的他没有反抗，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门希呢？”
一个近卫军凶神恶煞地说道：“他被皇帝亲自逮捕了。”
尤利乌斯苍老的肿眼泡流露出悲哀，“完了……我不想让他凄惨地死去。”
近卫军扣好铁锁，凶悍地说：“你先顾及自己该怎么死吧。”
尤利乌斯叹着气，长期饮酒作乐而形成的肿胀眼睑，流出浑浊的眼泪。他知道无论今晚能否成功，他和门希都会死。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争取一个舒服的死法。
他哗啦啦流着眼泪，开始挣扎，“我想再和门希见一面……我们约好一起吞金自尽，结果他走了……”
近卫军押着他往外走，将他送上囚车，凶恶地说：“你们会在相邻的十字架上见面。”
……
门希在几个医生的抢救下，被留下一条命。
精读历史和军事战术的他，为尤利乌斯谋划了木船藏兵的计划，目的是在海战表演时，直取距离舞台最近的皇帝的性命。
他们两人约好，在计划实施的这天晚上，一起吞金自杀。然而，门希临时变卦，趁着夜色偷溜出家门。
他想亲眼见证尼禄的死亡。可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不在席位。计划失败了。
因谋反的罪名，门希和尤利乌斯关押进地牢，三天后会被一起钉死在十字架上。
……
自从皇帝的亲卫回来，皇宫里的奴隶每天不再如履薄冰了。
清早，奴隶打开可以旋转的百叶窗，厨师把酸奶酪夹进大理石纹路的面包，鸡肉汤咕咕炖着。点熏香的女奴倒掉一夜剩余的烟灰，将新的乳香搁在窗台上。
“罗马的春天来了。”她看着窗外说。
家奴出现在发呆的女奴背后，训斥道：“主人很快就要起床了，快去仓库里拿洗脸用的橄榄油。”
他想了想，补充道：“再拿一些洗衣服用的皂角粉。”
女奴惊讶地说：“还要洗衣服吗？”
家奴偷瞥一眼卧室，看到主人紧闭的床帘，干咳两下说：“以后的床单，大概要每天一换……”
罗德在封闭的床帘里醒来。微微一侧脸，就看到一缕打着卷的银头发。
尼禄搂着他的腰，胸膛紧贴他的后背。赤条条的两人侧躺在一片狼藉的床上。
昨天，经历过小别的他们疯了一夜。
百叶窗形成的光影相间，透过薄薄一层床帘，光裸的两具身体与满床丝绸搅和一团。
罗德抬手，把尼禄压在自己胯上的腿拨下去。他在紧热的怀抱里翻过身，与还在沉睡的尼禄额头相抵。
尼禄呼吸均匀，高挺的鼻梁骨很有男人味。他的肩膀和后背有不少道鲜红的伤痕，这是昨夜罗德情到极致时抓出来的。
看到那些伤痕，罗德自己都很惊诧，去摸已经红肿的伤口。
指尖碰上皮肤的一瞬间，尼禄就睁开浅棕色的眼，毫不避讳地直视他。
罗德怔一下，说道：“你醒了？”
“在你的手碰上我的腿时，我就醒了。”尼禄声音嘶哑。
罗德轻轻按了按那片红肿的皮肤，问道：“疼吗？”
尼禄无谓地点点头，“有一点，不过我喜欢。”
他把罗德搂进怀里，一脸幸福地说：“你越是抓我，就说明你越不理智、越爱我。我爱死了昨晚你失控的样子，特别刺激我……”
罗德用两根指头捏住他的双唇，旋即又松开，“起床。我听到你的奴隶在打热水。”
“不急。”尼禄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深暗，“现在还很早，我想再做一次……”
罗德一只手臂撑起上半身，抓住他偷偷摸过来的手，“快起床。还记得吗，一个得体的贵族不应该在日落之前亲吻他的伴侣。你继位以来，以勤政著称。如果我的回归让你沉迷床帏，肯定会再次落人口实。”
尼禄狡黠一笑，将手扯到嘴边，亲吻他的手背，“都听你的。”
奴隶用托盘端着皇帝的新衣服走过来，轻摇床头的金铃铛，喊他们的主人起床，接着很识趣地离开卧室。
罗德将床帘拴在床柱上，看一眼托盘，皱了皱眉说：“他们只准备了你的衣服。”
尼禄走下床，拿起袋状的内衣套身上，面对落地铜镜胡乱系着腰带。
一丝|不挂的罗德到他身后，在铜镜里端详他肌肉饱满的双腿，精瘦却又充满少年的力量的腰，天生阴戾气的五官。
他们在铜镜里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罗德上前，替尼禄整理好内衣的褶皱，顿了顿，从背后抱住他，脸贴上他筋肉明显的肩胛。
尼禄转过身，满脸都是下一刻就要爆发的隐忍，推搡着把罗德按在床上。
“我体会到卡里古拉的心情了，他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爱人锁在床头。”尼禄眼神幽暗，“我现在也好想这么做。”
罗德仰躺着，披散的黑发嵌进紫红色的丝绸里，皮肤泛起潮红。一听到卡里古拉，他的思绪清明一些，双手抵住压下来的肩膀，“尼禄，我的……”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尼禄移开他抵抗的双手，“关于你的母亲，你的舅父，你的家族……下午我会带你去一个神庙，告诉你你应该知道的一切。”
他把刚刚拴好的床帘又重新拿下来，对罗德说：“我们就只做一次。”
……
两个多月的时间，庄园山下的洪水已经疏通得差不多。公用奴隶清理了被淹没的街道，扫净凝结的泥块。原本架在洪水上的木板桥也撤掉了。
尼禄带着罗德直接来到半山腰的神庙。
罗德穿着近卫军长官的高档皮甲，腰间别着那把尖牙形状的金剑。
在点满火把的地穴里，罗德看了母亲留给自己的信，以及曾被水泥灌注的深坑。
他阖上羊皮纸，背靠满是尘土的地下墙壁，面无表情，久久没有说话。
一直等候在旁边的尼禄，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因为上一辈的恩怨，他被迫产生一种愧疚感。
“罗德……”尼禄小心翼翼地开口。
罗德藏在光线的死角，在暗色中，没有说话。
尼禄满心担忧地凑过去，象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拽住他的衣角，轻声唤他：“罗德，我知道我的舅父几乎害死了你的全家，但我没想到连你的母亲也……”
罗德忽然伸出食指，堵在他说话的嘴唇上。
“这件事我们之前就说过。”罗德说，“我们都是血缘的囚徒。”
他顺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回想起前世在绝境中自杀的尼禄，以及被毒死的自己。
“我们欠给血缘的，已经还完了。”亲历过前世悲剧的他说，“没必要再搭上这辈子的幸福。”
尼禄鼻头发热，猛地抱住他……
两人在祭司和一队贞女的簇拥下，从地穴回到神庙的殿堂里。
在经过一幅长长的马赛克壁画时，罗德停住了。
壁画是潘多拉打开魔盒的场景。半裸的潘多拉一只手托举巨大的魔盒，另一只手拿着钥匙，正对魔盒的锁孔。
令人惊讶的是，魔盒用真正的黄金打造，整个突出，独立于马赛克壁画。
罗德走过去，敲击魔盒听声音，思索着说：“这个魔盒，里面是空的。”
他的手指来回抚过锁孔。锁孔有如半只手掌那么宽，“连锁孔都是真的。这个盒子能打开。”
“只是缺一把钥匙。”尼禄说。
视线从巨大的锁孔，慢慢挪到潘多拉白嫩的双手，继而是她刻画得完美的脸蛋。罗德的指肚传来水泥的冷意。
这一冷意如是神启，象神灵的箭羽一样击中他的心房。罗德的眼睛微微张大，“谁还记得卡里古拉留下的那个谜语？”
祭司连忙接话：“我还在维斯塔神庙时，保存了所有在维斯塔神庙做过祭祀仪式的人的墓志铭，都在一个羊皮纸本上，当然也包括这位皇帝的。大贞女茱莉娅被撤职后，这个本子又给我送了过来。”
他走进神庙的资料房，不久后拿着一个旧黄的本子出来，翻找半天，读道：
『我将毕生所得，藏入一个地方，一个谜一样的地方……』
『它在虚无的神话之中，又在现实的生活之内；
它在纯洁的信仰之中，又在愚人的罪恶之内；
它在美女的嫩手之中，又在坚硬的水泥之内；
总之，它在你的视野之中，却在你的眼睛之外。』
『无人知晓此地为何，我只告知我的挚爱。』
读毕，罗德和尼禄都沉默着。罗德用勾起的指节敲敲魔盒，说道：“所谓的谜语，就是这里。但知道谜底的泰勒斯，已经死了。”
尼禄寻思道：“只有泰勒斯知道谜底……”
他下意识去瞧系在罗德腰间的金剑。这是泰勒斯曾随身佩戴的剑，是他刺死卡里古拉的剑，也是他临终前嘱咐的遗言。
剑刃象一排形状怪异的尖牙，闪出瘆人的寒光，但也象……
他抬起头，看到黄金魔盒上的锁孔。
也象一个巨大的钥匙。
尼禄只觉得耳边有隐隐的雷电声，脱口而出：“金剑是钥匙。”
在一队人好奇的目光下，剑刃顺利没入锁孔，轻轻一转，藏匿在水泥里的机关嗒哒一响，魔盒彻底脱离壁画，慢慢打开。
魔盒里，是一只细颈的玻璃瓶。
罗德拿出瓶子，在眼前转了一圈。
玻璃瓶被蜡封口，瓶身已经落灰，显得很旧，瓶子里面装着少量的液体。
“这是什么？”他和尼禄异口同声地问道。问完，两人都愣一下，默默对望一眼。
熟悉葬礼的祭司答道：“这是泪瓶，是殉葬品，用来装逝者的亲人或爱人的眼泪，一般和逝者一起火葬。这样的话，等到亲人逝世后，会随泪瓶的指引回到逝者身边，在另一个世界一起展开新的生活。”
罗德转动着泪瓶，瓶内晶莹的液体晃动着，“泰勒斯死前让我毁了金剑，看来是想让这个泪瓶永远封禁在水泥墙里。”
尼禄盯着晃动的液体，“这里面装的是谁的眼泪，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罗德放下泪瓶，淡然地说：“生命中总有那么几个永远解不开的秘密。”

第73章 它是爱情
三天后，到了门希和尤利乌斯受刑的时间。
行刑的地点是远离罗马城中央的野外。
一排铁锈累累的十字架插在水泥座里。正午的太阳下，近卫军架起梯子，用起吊机吊起门希和尤利乌斯，将两人捆在高高的十字架上。
出于皇帝的命令，两人被绑在相对的十字架。他们将眼睁睁看见对方受尽折磨而死。
荆棘条缠住关节和腰身，上面的小刺没入皮肉，脚掌下垫着一块楔形木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这样能延缓死亡的时间，制造更漫长的痛苦。
四下站立的近卫军，会一直看守到犯人死亡。
“才华和战术搏不过命运安排的巧合。”尤利乌斯气若游丝，“我们失败了……”
他吞过金，这几天毒性慢慢发作。再加上受刑，已经到了临终的时候。
门希的气色比尤利乌斯好一点。他的金发碧眼早就黯淡，象长期遭受风蚀的画像一样失去光彩。
晕白的日光下，他透过荒野的飞沙，艰难地睁开眼，望向尤利乌斯。
“你后悔吗，尤利乌斯。”门希神情复杂，“如果没有我的挑唆，你现在会在西西里的葡萄园里喝着美酒，而不是在这里受罪……”
“我不后悔……”尤利乌斯半闭着眼睛，“在答应你谋反的那一刻，我就预见了现在的结局。事到如今，唯一让我挂念的，就是你会比我更痛苦地死去……”
门希感到一阵胸闷，使尽浑身力气咆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只是利用你啊……”
尤利乌斯笑道：“那天晚上，你阉割自己找上我时，我抱着戏玩初恋的心态接纳了你。后来和你相处久了，却又找回年轻时的感觉。我就象少年时的自己，又一次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你让我重焕生机……”
门希紧抿着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所以……”尤利乌斯费劲地说，“就算我知道必死无疑，也想在垂垂老矣的时候，象个年轻人一样为心爱的人博一把……”
门希嘴角抽搐，眼泪汹涌地流出，滴到自己的脚背上。
“你太愚痴了，尤利乌斯。”门希哽咽着，难过地说，“但我没有资格说你……我也很愚痴。为了两个已死之人，穷尽一生的爱和恨。更可悲的是，我永远都挤不进他们两人之间……”
尤利乌斯渐渐迷糊，视野开始发白，强撑意识说道：“命运不会因为不情愿就放我们一马的，门希。”
“是啊……”门希叹道，“我鄙夷阉奴，却不得不阉割自己成为阉奴。我一生憎恨泰勒斯，却和他落得同一个结局。”
他悲愤交加地说：“我厌恶什么，就得到了什么。”
尤利乌斯强睁着眼睛，因吞金而形成的腹中剧痛慢慢消失。他本着最后的意识，问道：“那么，你现在愿意纠正吗？门希。倘若有下一世，你还会象当初一样抛弃我吗……换句话说……你会选择我，还是卡里古拉？”
门希涕泗横流，满脸的悲痛，看着他即将关阖的眼睛，用酸涩的喉咙承诺道：“……你。”
尤利乌斯听到回答，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彻底闭上眼睛。
……
尤利乌斯死后，尼禄掌握了从城中心到偏远行省的所有兵权。除了开国的奥古斯都，他是第一个形成绝对权力的帝王。
尼禄举办仪式，正式任命罗德为近卫军长官。有几个大胆的元老虽然表示反对，但因畏惧皇帝垄断性的大权，没敢弹劾得太厉害。
一切尘埃落定。
山顶的庄园里，此刻灯火通明。
撒满奶酪丝的烤鱼端上桌，焦黄色的鱼皮包着粉白的肉。奴隶拿着餐刀，扒开烤乳猪的脆皮，塞在肚里的坚果涌出来，冒着肉香味的热气。
厨师把一根长长的黑麦面包切段，分到三个银盘里。
尼禄举办了一场家庭内部的小型晚宴，只邀请了母亲阿格里皮娜。
阿格里皮娜罩着橘色的头纱，纱面粘着一颗颗黑色的珍珠。她侧卧着，姿势文雅，捏掉一小块面包，蘸了蘸鱼酱，放进嘴里。
“新厨师的手艺不错。”她咀嚼着说道。
尼禄一个人躺卧在主位沙发，仿佛啃蜡烛似的，啃着一根卷满烤夜莺鸟舌的卷饼。身形瘦削的他在空荡荡的沙发上，形单影只。
“瞧瞧你的样子，就象在吃一块嚼不动的石头。”阿格里皮娜说。
尼禄显得没什么精神，不咸不淡地回一句：“我不喜欢夜莺鸟舌，味道很腥，口感也很奇怪。”
“多吃夜莺鸟舌，对你的演讲和修辞有好处。”阿格里皮娜擦净指上的面包屑，“今后你应该学习恺撒，每顿餐食都要吃一点夜莺鸟舌。”
尼禄平淡地瞧她一眼，“我又不需要象他那样，为了收服兵权四处打仗，每次都要做煽动人心的演讲。”
阿格里皮娜端过一杯葡萄酒，嘴里还嚼着面包，若有所思，“我很好奇，也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让那一帮不轻易屈服的将军自愿交出兵权的？”
尼禄喝一口葡萄酒，“是高卢的雷珂带的头。他主动交出传令节，又帮我劝服日耳曼行省的总督。两大行省的军力都归服于我，出于忌惮，那些只拥有地方兵团的小将军自然就效仿他们。”
阿格里皮娜疑惑道：“雷珂为什么会主动交出权力？”
尼禄放下银杯，眼里有微不可见的柔情，“因为罗德。在高卢时，罗德救过他。”
阿格里皮娜了然地挑起眉，涂着胭脂虫浆液的指甲捏起银杯，喝掉银杯里的酒。
“新上任的近卫军长官呢？”她笑道，“为什么今晚他没一起过来？”
尼禄兴奋一下，很快又低落下去，“他说他不喜欢躺着吃饭。”
阿格里皮娜的视线扫到他脸上，嘴角勾着，摆出正经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调侃道：“真遗憾，本来我还想见见你的皇后，教他怎么做一个贤惠的配偶……”
正在喝酒的尼禄猛然呛到，咳了两声，苍白的肤色一瞬就红了，“我以为你不会接受我们……”
“一开始当然不能接受，但现在我倒挺喜欢他。”阿格里皮娜说。
尼禄来了精神，“为什么？”
他的母亲笑笑：“正是因为他，我们母子的关系缓和很多，不是吗？”
……
送走阿格里皮娜后，尼禄换掉油腻的衣服，简单洗漱一遍，才走进卧室。
雕花的大理石壁炉烧着火，火光跳跃在新修的马赛克壁画。四根雕有圣鸟和月桂叶的柱子支撑天花板的四角，镀金箔的蜡烛在柱子上亮着。
罗德点燃一盘肉豆蔻，宽松而洁白的系带内衣，遮到半截大腿。
尼禄放下丝布做成的门帘，视线粘在那截莹润的皮肤。
“你的母亲走了？”罗德吹灭点香的蜡烛。
尼禄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搅进浓密的黑发，另一只揽过他的腰，与自己的小腹贴到一起。
拇指指肚抚过他标志性的红唇。尼禄捧着罗德的脸，“你一直在卧室里吗？”
罗德点头，锋利的唇角翘起一个微弱的笑，“我在等你过来。”
尼禄收紧手臂，盯着他的黑眼睛，别有深意地问道：“等我过来做什么？”
罗德没说话，搂过他的颈项就吻上去。
新点的肉豆蔻时而忽闪时而黯淡。这种香料燃烧得最慢。
等到火苗到尽头，一丝垂直的烟往上冒，有淡淡的甘甜味。肉豆蔻燃尽了。
罗德额头一片汗珠，侧躺着。尼禄从背后抱紧他。
“尼禄……”罗德闭着眼睛，声音很轻，这个名字象梦话一样从鲜红的唇边溢出。
紧接着，他又低声唤一次：“尼禄……”
尼禄吻一下他的肩胛，问道：“怎么了？”
罗德沉寂一会，开口道：“没什么，就是想叫你的名字……我想你了。”
尼禄将他的腰箍得更紧，脸颊贴着他潮湿的后脑，“我就在这。”
他们休息一会。罗德走下床，莹白的身体在火光中呈现出松脂的金黄色。
网格密织的木窗打开一道缝隙，一阵凉凉的风吹进来，扑在又红又热的双颊。
罗德趴在木质窗框上，顺着缝隙往外看。白漆般的月光下，山顶的草丛泛出一点嫩青色。
“罗马的春天要来了。”他发出最近很多罗马人都在发出的感慨，将木窗开得更大，往山下望去，“让你背负债务的洪水好象也退了。”
尼禄来到罗德身后，手移上他光滑的脊背，“洪水退了，山脚的商铺街正在修建，马上就能盈利。”
罗德不禁轻笑：“我要感谢那场洪水，是它救了我。如果当时，我跳下去遇到的不是水，而是硬邦邦的地面……”
尼禄神情绷一下，随即也趴上凉爽的木质窗框，一起和他往窗外望。月光照亮他们的嘴唇和下巴。
“洪水虽然让我身负重债，却救了你。谁能想到让我债务累累的祸事，居然在关键时刻救下我的爱人……所谓的福祸好坏，都是暂时的虚像罢了。”羊毛般的银发被凉风吹动，尼禄双目出神，感慨道。
罗德侧过眼睛，凝视尼禄很久，从灰银色的眉毛，到雀斑，再到尖瘦的下巴。他神色认真地说道：“你长大了，尼禄。”
尼禄也侧过脸，棕色的瞳仁有了成熟的神采，“因为有你。”
“我？”罗德疑道。
“对。”尼禄露骨地说，“你能让我彻底勃|起，罗德。不仅是身体的，你也让我完成精神上的勃|起。”
罗德莞尔。他牵过来尼禄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我爱你。”他的黑眼睛发着亮光，“我的卢修斯。”
……
作为帝国时代的第五位皇帝，尼禄终生没有娶妻，更没有生子。
四十岁那年，他在年老的阿格里皮娜的劝告下，将屋大维娅的小儿子过继为养子。算是对被她毒死的克劳狄乌斯的慰藉。
屋大维娅的小儿子继承了母亲在读书识字上的天赋，以及父亲的机灵劲儿。然而更幸运的，是这个孩子身体健康，没有遗传到母亲和外祖父的驼背。
和当年的尼禄一样，他也是奥古斯都的直系血脉，是公认的储君。
以勤政和亲民著称，尼禄无论在贵族还是平民间，风评都很好。唯一一处值得弹劾的，就是他和身份敏感的罗德的同性关系。
皇帝终生未娶，没有子嗣。在以生育为荣的罗马，引起过一些争议和嘲笑。但尽管如此，人们大多认为他是一位明君。
皇帝和他的亲卫形影不离、同床共枕，每天早晨在被窝里一起醒来，夜晚一起洗浴和入睡。
七十岁时，尼禄主动让位给养子，带着罗德一起移居到那不勒斯，在那里渡过晚年。
他们一起生活逾六十年。
直到有一天，鬓发苍白的罗德在睡梦中逝世。而那时的尼禄，因年老而心智时常回到年轻时候。罗德去世后不到三天，尼禄闹着要坐船去塞浦路斯买橄榄，结果吹了海风着了凉，最终微笑着在海上咽气。
“罗德，你来接我了……”这是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照顾尼禄一生的老家奴头发花白。他见证过尼禄和罗德从年轻到年老的所有风雨，在听到这句话时，不禁老泪纵横。
他们厮守一辈子，真正做到一生只爱一个人。
生死不可抗力。在命运的压制下，他们已经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自由。
新皇帝为他们举办一个奢华的葬礼，彼此的棺材放入他们在年轻时就准备好的泪瓶，两个骨灰盒葬入同一个墓穴。
墓穴前，竖起两块石碑，上面刻着他们给自己预留的墓志铭。
尼禄：
『有这么一个名词。它被人代代传颂，是超越宗教的信仰，是解救孤独的灵丹妙药，是解放人性里所有美好的源头，是两个灵魂打破肉|体的限制的前提。而这个名字却屡屡被肉│欲所盗用……』
罗德：
『它是爱情。』
（正文完）

第74章 番外之上一辈的爱恨交织
几净的落地窗外，霓虹灯的光柱扫射在城市上空。
卡里古拉打开白塑料的百叶窗，西装笔挺，站在落地窗前。从窗叶间照进来的红红绿绿的灯光，映亮灰褐色的眼睛。
他端起一杯黑咖啡，小心呡一小口，还是被苦得皱起鼻子。
这种苦涩的饮料比不过掺蜂蜜水的葡萄酒，但周围人都在喝。为了适应这个古怪的饮料，他花了挺长时间。
半年前，他重生到这个新的世界。这里还叫罗马，但电视里的播报员通常还会加个前缀——“意大利首都”。
办公室的门扣响两声，他的秘书拿着一张资料纸进来，页眉印着“朱里亚集团”的标志。
这是他经营黄金珠宝的家族企业。重生后，他的身份是朱里亚集团的董事长，名字依然是前世的旧名：卡里古拉&#183;日耳曼尼库斯。
“您说的那个叫泰勒斯的人现在就在前台。”秘书说，“他半年前从军队退役，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电话里，他对保镖的职位表现得很感兴趣，即使是晚上也答应过来面试。我想他现在急需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卡里古拉看着应聘者的照片，充满阴戾气的眼目睁大，捏着资料纸的手在抖。
“赶快让他进来！”他情绪激动地说。
被他视为“公司的家奴”的秘书，疑惑地瞧他一眼，默默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
在一楼，泰勒斯一身宽松的黑色运动服，在讲究衣着的珠宝从业者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长着罗马人典型的黑发黑眼，优越的鼻梁骨，沉峻的眉锋，宛如油画着色的鲜红嘴唇，五官极其立体和英俊。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奢侈品行业的人，都会偷瞄这个衣着朴素的外来人。
此刻的泰勒斯跟着秘书，经过一排排钢化玻璃罩住的金饰和宝石，坐上神奇的电梯，来到最高层。秘书帮他打开玻璃门。
他一进来，就看到一张背对自己的转椅，苍白的双手搭在两侧扶手上。
“您好，我叫泰勒斯&#183;法恩。”泰勒斯礼貌地介绍着自己。
转椅里的卡里古拉沉默一会，对秘书命令道：“弗维斯，你可以出去了，把门关上。”
这个声音好像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魔盒，盒里好不容易封印的诅咒又跑出来。
泰勒斯仅仅听到声音，就有出自本能的惊惧。他下意识倒退两步，张大的黑眼睛里映出一张梦魇般的熟悉的脸。
“我们又见面了，我的泰勒斯。”卡里古拉脸颊通红，嘴唇发着抖，戴着珠宝的手紧紧抓着桌边。
泰勒斯往后退着，脊背一下子抵到玻璃门，“你别过来。”他冷冰冰地说。
“我不过去！”卡里古拉死死抓着桌边，拼命克制住冲过去抱他的欲望，“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泰勒斯抵住玻璃，知道逃跑无用，很快就冷静下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语气镇定地问。
卡里古拉盯着他的脸，喉咙吞咽一下，说道：“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时，我保持着旧名，就用泰勒斯&#183;法恩这个名字，动用所有的人脉在罗马找你。结果，我真的找到你了。”
泰勒斯的脸色黑下来，“你不准说我的姓氏。”
卡里古拉激动得下巴抽搐，眼巴巴地望着他，半天憋出一句话：“对不起，泰勒斯……”
泰勒斯这时才感到后背有一层薄汗。他靠着玻璃，身体慢慢滑落，瘫坐在灰蓝色的尼龙地毯上。
悄无声息地推开转椅，卡里古拉轻手轻脚，一边观察他的脸色，一边轻挪脚步凑近他。
“为什么在这一世我还会碰到你？明明已经把泪瓶封起来了……”泰勒斯仰起脸，神情复杂，看着炽白的办公室灯管。
卡里古拉坐到身边，摸上他指节分明的手。皮肤相触时，卡里古拉差点流出眼泪。
他哆嗦着嘴唇说：“因为杀我的时候，你哭了。”
泰勒斯很惊诧，转过脸看着他。
卡里古拉拿起他的手，用他的指头点在自己的颧骨上，“你的眼泪，滴到了我的脸上……就在这里，我记得很清楚。”
“我……哭了吗？”泰勒斯声音轻得像在喃喃自语。
卡里古拉点头，摊开他的手掌，吻一下手掌心，再摊开紧贴自己的脸颊，“我想就是你流的那滴眼泪，才能让我们在这个新的世界相遇。”
泰勒斯抽回手，与他分开一些距离，冷漠地说：“你像鬼一样阴魂不散！”
卡里古拉坚持不懈地凑上去，“我理解你的心情，泰勒斯。你的父母殒命在我手里，后来因为误会，你的姐姐也……当时，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门希告诉我，你与贞女私通，再加上我一直很介意你的那个‘儿子’，一气之下就下令……如果我知道她是你的姐姐，我一定会清除她的罪行，送她一处别墅让她和她的儿子好好生活……”
泰勒斯双手捂住双眼，指缝间有猛烈的抽气声。他几近崩溃地说：“别说了……别说了！我恨你，我恨你！卡里古拉，我恨死你了……”
卡里古拉抱住他的肩膀，将他圈进怀里，“对不起，泰勒斯。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泰勒斯推阻他靠过来的肩膀，挣扎着。卡里古拉将他箍得很紧，满脸涨红。
“放开我！”泰勒斯拼命挣脱，激动之下抓伤他的脸颊，用力捶打他的胸膛。卡里古拉的脸颊顿显血道，仍然默默承受着，不愿意松手。
他死死箍住泰勒斯，亲吻他的发顶，一边吻一边说道：“在这个世界，我也查了你的父母和姐姐的名字，但什么都没有搜到。也就是说，现在，我不再是什么皇帝，你也不是法恩家族的后人……”
他凑到他的耳边：“就让我们遵从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去活一次。”
“滚！”泰勒斯愤愤地说，“我对你不会有一点感情！”
“不，你爱我，我心里很清楚。”卡里古拉抱着他，低沉开口：“那天……你喝醉了，一边流泪一边答应一直保护我。你给我泪瓶作为信物，我立下遗嘱，死后一定要带走它，然后我们一起把它藏进最安全的神庙。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们度过有生以来最销魂的一夜……”
泰勒斯的抵抗逐渐变弱。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掉出来，挣扎一样地哽咽道：“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姐姐……”
“这个世界没有他们。况且……”卡里古拉轻声说，“我也已经偿命了。”
泰勒斯闭着眼睛哽咽，半天没有说话。这意味着他动摇了。
卡里古拉瞅准时机，打横抱起他，压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
“我爱你，泰勒斯。”他直白而强势地表达道，“做我的保镖吧，每天陪着我。我会让你享受到最好的，就像我曾经做的那样。”
泰勒斯仰躺着，双颊潮红，亮白的白炽灯打照眼底。他在个人的爱情和家族的仇恨之间进退维谷，苦涩地说：“其实他们都有罪……”
正在脱运动服的动作停住，卡里古拉的手臂撑在泰勒斯的两侧，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父母钻法律的漏洞，贩卖公民身份。我的姐姐，是已经结婚的不洁之身，却混入神庙。他们都有罪……”泰勒斯语气悲苦，“可为什么，处死他们的都是你……”
卡里古拉怔愣一下，随即一笑，手掌盖住那双黑眼睛，低头吻他的嘴唇。
“终于不再欺骗自己了吗，我的泰勒斯。”卡里古拉认真地说，“我浑身的血液，我的一生，都在渴求这一刻啊。”
泰勒斯用手挡住他即将吻下来的双唇，将头偏向一边，小声说：“这间屋子的墙壁，都是玻璃……”
卡里古拉了然，伸出手，按下不远处的遥控器的一个按钮。百叶窗像听话的士兵一样，全部自动阖上，将四周玻璃挡得严严实实。
泰勒斯看到能自动关阖的百叶窗，歪着头，样子有些震惊。
卡里古拉摆正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好玩吧？我刚来到这里时，也觉得挺有意思。”

第75章 番外之永远幸福
品质高档的西餐厅里，尼禄穿着正式西装，打着规范的领结，频繁地看手表。
他在等他的约会对象。
上个月的大学|运动会，一名体育系的男生，在射箭项目中拿了第一。
和一般外表粗糙的体育生不同，那名男生留着披散到肩胛的长头发，有着沉稳如曜石的黑眼睛，略带凌厉的眉锋，以及色彩惊人的朱砂般的双唇。
看到这个男生的第一眼，尼禄竟然想流泪。
在满是汗水和扬尘的操场上，黑发黑眼的男生发着光。他拉起弓箭，一脸专注盯向靶心，张开的弓弦顶到润泽的红唇。
尼禄直愣愣地盯着那两瓣红唇，感觉太阳在背景中炸裂成无数碎金片，接着耳边响起碎片下落的泠泠声。
他立刻去查了那个男生。
从找到的资料得知，他叫罗德，也是普戈梅斯大学的学生，去年以体育特招生的身份被这所全美顶尖的大学录取。
然而，他的家庭出过一些问题。外祖父因经济诈骗而坐牢，父母也或多或少地牵扯进去。除了上学，他不得不打工来挣学费和生活费。
尼禄按亮设计师专门定制的Vertu手机，打开前置，用纸巾擦去因为紧张鼻头沁出的汗珠，整理一下卷卷的银发，对屏幕里的自己做一次深呼吸。
没等多久，罗德就来了。黑色大裤衩，宽松白T恤，脚上蹬一双一看就很便宜的人字拖。
尼禄僵硬地站起身，神情拘谨，以长期游历于社交场合形成的礼仪，一本正经地向罗德伸出手。
罗德应付式的握一下，就坐到对面，白餐巾铺上膝盖，表情有点冷淡。
“你好，我叫尼禄，和你同级，不过我是修习政治学的。”尼禄羞赧地做着自我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罗德礼貌又疏远地说，“点菜吧。”
衬衫熨帖的服务生送来两份写有三种语言的菜单。
尼禄翻动菜单，说道：“头盘上鱼籽酱和水果沙拉，备注口味要偏酸。冷汤要撇去浮沫的奶油汤。煎鹅肝备注放红酒，不要迷迭香。生牛肉配芥末酱，再搭巴马臣奶酪片和火箭菜。”
他阖上菜单，“至于主菜和甜点，我们等一会再点。”
服务生飞快地记下要求，看了对面的罗德一眼，“先生，您需要什么？”
罗德把还没看的菜单放回桌上，平淡地说：“一杯冰啤酒。”
菜品在桌上摆好，玻璃杯里的啤酒冒着泡。
“你的学业忙吗？每天都会做什么？”尼禄提问，希望能打开话题。
罗德叉起一块没蘸到沙拉酱的水果，“不忙。体育生不像你们那样严格，我们只要保证每天的体能训练就可以了。”
尼禄切下一角鹅肝，“我们每天都要做政策分析，制成幻灯片，给身为政客的教授们做汇报。有时候还要赶飞机去其他国家。”
“政治学是普戈梅斯最好的专业。”罗德说，“你前途无量。”
尼禄吃掉鹅肝，说道：“其实我不并喜欢这个专业，说起兴趣，我更喜欢音乐或艺术。但我爸妈要我和他们一样修学政治，我妈为了让我死心，甚至砸坏家里的钢琴和小提琴。”
罗德瞧他一眼，“你的父母从政吗？”
尼禄点了点头，“不光是父母，我的祖父母甚至曾祖父母都从政，我也不得不走上这条路。我爸在我两岁时，被利益冲突的政敌暗算过，幸好抢救了过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做一名政客，我妈也被他洗脑，整天拿他为范例来贬损我。不过，他们的感情很好。”
罗德神色依旧冷淡，不声不响地挑出青豆荚里的豆子。
“你现在住在哪？家里吗？”尼禄问道，“听说你是本地人。”
“不是，我和一个读矿石材料的同学合租。”罗德说，“我家的房子被政府收走了。我爸意外出车祸死了，我妈现在在坐牢。”
尼禄很震惊，餐刀铛一声碰到瓷盘，“对……对不起，罗德。我不应该提这事。”
“没什么。”罗德平静地说。
尼禄望着那对冷峻的黑眼珠，转移话题说：“我之所以找你，是想请你教我射箭。那天你在运动会上，简直夺去操场上所有人的风头。当然，授课的价钱你来定。”
罗德为自己盛一小碗奶油汤，说道：“凭你的经济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专业的射箭运动员。我只是在大学|运动会上赢了一把，不怎么专业。而且……”
他顿一下，“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尼禄心底一凉。
罗德放下餐具，将杯里的啤酒喝光，“我吃好了。”
尼禄愣愣地看着他，“可是……你还没有吃主菜。”
“我还有工作要做，今天是抽时间过来的。”罗德站起身，推开椅子，“谢谢你请我吃饭。冰啤酒很好喝。”
尼禄眼睁睁的，看着他踩着人字拖走过大理石地板，穿过大门，最终消失在云雾般的毛玻璃窗后面。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让他晕眩。
尼禄连手机都没顾上拿，狂奔到餐厅外，冲他的背影喊道：“罗德！”
罗德停住脚步，回过身，背后是城市路口的红绿灯和游动的车灯。
尼禄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用料不菲的衬衫在后背洇湿一小片。
“罗德……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上你了。虽然这么说很冒昧，也显得我很轻浮，毕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尼禄红着脸说，“但我在操场上看见你时，一股像火山爆发的热流让我快昏厥过去，我甚至觉得我正是为了那一刻而出生的。你可以说我是色|欲熏心，也可以说我是个死在情绪里的废物，但是……”
他小心翼翼去挽罗德的手，“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罗德看到他鼻梁上的一小片雀斑，没有抽回手。
……
这一世的尼禄对罗德展开持久的追求。罗德拒绝过他无数次，但他一直没放弃。
本科课程结束后，尼禄研读法律方向，在法学院取得硕士学位。在父母的建议下，他决定一边攻读博士学位，一边进入法院工作。
而罗德在大学毕业后，选择留校任教，做了一名体育老师。
监狱里，监狱长接待了尼禄，递给他一张假释准许单。
罗德的妈妈因为参与经济诈骗，被判刑二十年。从业于司法的尼禄付出大量金钱，打通人脉关系，最终以“有明显悔改意向”为由，假释了罗德的妈妈，让她脱离监狱。
他把假释准许单拿给罗德看时，首先脸上就被重捶一拳。
“你疯了？！”罗德震惊地说，“你才刚刚在法院坐稳位子，万一出事……”
“我所走的一切程序都是合法的。”尼禄擦掉嘴角的血，“只是让那些决定假释名额的人，优先考虑你的妈妈罢了。”
罗德声色严肃地说：“不行。这是贿赂……”
“这不是贿赂，是结交朋友。”尼禄挨近他，“我所做的一切都合法，任何人都不会挑出问题的。放心吧，罗德，相信我的能力。”
罗德仔细看过假释准许单，转身背对着他。尼禄看到他的肩膀在发抖。
“……你这个愚蠢的、比不认输的斗牛还顽固的家伙。”罗德背对着他说，嗓音干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就不放弃呢……”
尼禄已觉心如擂鼓，抱住他单薄的肩膀。
“罗德，我爱你。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尽管实际上才四年。”就像之前无数次的表白一样，尼禄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因为现实、家庭和我的事业一直很犹豫。但你要相信我，我可以处理好这些，答应我好不好……”
罗德没说话，凝视他认真的脸庞，视线从卷卷的银发、到还在出血的嘴角。
他的手指抚上红肿的嘴角，轻轻抹去上面的血，神情复杂地说：“疼吗？”
尼禄愣一下，接着脸庞像焰火点亮一样，惊喜地浑身颤栗。
“疼。”说罢，他握住罗德的手，身体倾上去吻他的双唇。
……
在与罗德恋爱的五年时间里，尼禄顺利取得博士学位，升职到华盛顿的司法部工作，远离了父母的管束。
他在华盛顿购置一套房产，还将罗德的工作调到当地的大学。
经济和事业的独立，让他越来越有自信，最终在同居三年后向罗德求婚。
结婚的时候，他们都刚好三十岁。
“为了我们的新婚蜜月，我请了十天的假。”尼禄下班回来，脱掉笔挺的官员制服，将西装外套挂在晾衣架上。
罗德在厨房里，拉开百叶型的推拉门，伸出头说：“先把门口的垃圾倒了，然后吃饭。”
结婚之后，尼禄说服罗德辞去工作，像藏娇一样将他藏在家里。他一个人的收入完全足够一个两人小家庭的开销。
尼禄倒完垃圾回来，换上舒适的睡衣，蹬着一双棉拖鞋，帮罗德布置餐桌和端菜。
冒着热汽的牛奶粥撒着蔓越莓干，淋满香草糖浆的华夫饼，微焦的面包片夹着蓝纹奶酪，五分熟的牛排浇着波米滋汁，装在有彩椒片和西兰花的平盘里。
罗德脱掉素色的围裙，为尼禄倒一杯橙汁，端到他手里。
在牛奶粥氤氲上升的水汽中，罗德的眼睛和嘴唇晕开颜色，黑和红就这样印在浅白的背景色中。这一刻尼禄犹如看到一副莫奈的名画。
“罗德……”尼禄端着橙汁，呆呆地说。罗德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就能感到心口一阵暖流。
他热泪盈眶，感叹道：“我怎么这么幸福啊……”
罗德笑了笑，舀起一勺牛奶粥，温柔地训他一句：“少矫情。”
两人安静地吃起晚餐。尼禄把牛排以及用来装饰的彩椒都吃干净，兴奋地问道：“我们的蜜月旅行，你想去哪里？”
正切着牛排的陶瓷餐刀停住，又动了起来。罗德想了想说：“罗马。”
尼禄惊诧一下，笑道：“我和你想的一样。”
……
罗马的天空比华盛顿更蓝。
大理石廊柱剥蚀，雕花圆柱的万神庙尽管由政府定期护理，墙根处也有裂缝。曾在古时举办过无数盛会的广场，也风蚀严重。残存的圆形剧场，拱门和雕像都被毁掉一半，落日一照，有厚重的历史感。
时过境迁。
罗德和尼禄戴着墨镜，背着双肩包，根据地图参观景点。
他们从废旧的元老院回来，准备去看对公众开放展览的皇室陵墓。
架着电灯的墓穴里，两人跟着同来参观的游客，经过一处处华丽又复古的陵墓。每一处陵墓前都竖着一块墓碑，刻着逝者的性命和墓志铭。
有两处陵墓建得很近，墓碑也是紧挨着。罗德注意到，拉着尼禄走过去。
他们隔在栅栏外面，墓碑上的字很模糊，而且都是拉丁文，根本看不懂。栅栏旁竖着一个写着英语的标识牌，那是对陵墓的介绍。
“这是合葬墓。”尼禄指着标识牌说，“难道这是一对夫妻吗？”
罗德出神地看着墓碑，情不自禁，伸手摸一下冰冷的墓碑。
“真想知道这上面写着什么。”他盯着宛如天书的碑文说。
尼禄牵住他撤回来的手，笑道：“可惜我们都不会拉丁文。”
……
他们还去了许愿池和电影里的那个真理之口，品尝当地特色的薄脆披萨、黑松露、提拉米苏，以及口感硬硬的意大利面。
尼禄的脖子上挂着单反，每到一处，都咔咔地给罗德拍照。
到了晚上，圆形剧场通上灯光，五光十色。
他们一人拿着一根街边买来的手工冰淇淋，在螺旋形的楼梯口花钱买票，又排队等工作人员检票，才走到高处的席位上看表演。
彩光通明的舞台上，专业的话剧团在表演《图兰朵》。
罗德慢悠悠地吃着冰淇淋，心不在焉，“这个剧场曾经净是杀戮和血腥，到了现在居然在演一出爱情故事。”
尼禄啃着脆脆的蛋筒说：“一切都在变。导游说古罗马时代里，剧场是免费开放的。”
罗德倾斜身子，头靠在尼禄肩上。尼禄将蛋筒全部塞到嘴里，伸手搂住他。
颓败的大理石拱门，夹缝中有青草的石板路，扬尘的街道，舞台上演员的肢体和表情……这些像老旧的胶卷电影一样冲击着罗德。
他觉得熟悉，却记不得在哪里见过这些，顿时有种说不清楚的感慨。
“我想你了，尼禄。”罗德语气深长，“尽管我们每天都黏在一起，但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我更想你。”尼禄转过脸，亲吻他的头发，“我不仅更想你，我还更爱你。”
“我也爱你。”罗德闭上眼睛，顺由某种潜意识中的意念，凭直觉说道：“我的卢修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