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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鹊
作者：叽哩呱啦噜
内容简介
 黎止受邀来到山庄参加聚会，却在第一天就失忆。 七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一位凶残的连环杀人狂藏匿其中。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杀害，死亡厄运降临之前，到底是选择逃出去，还是抓住真凶？ [暴风雪山庄杀人模式] 作品标签：恐怖悬疑，推理悬疑，情投意合，双向暗恋，覆水难收，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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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011930 用餐
外面是一片混沌的黑色，苍白的月光利刃一般劈入玻璃窗。
黎止在烛火昏黄中醒来，今天是他到黎明庄园的第一晚。
门外传来晚餐铃的声音，叮铃铃的，隔着门板听起来像是模糊的催命声。
黎止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到餐桌上，木偶般的童仆推来一只巨大的铁质烤箱，喷香四溢的，隔壁座的男人开始迫不及待拿起刀叉，“咕咚”一声，口水咽得响亮。
斜对面的黑衬衫男子懒懒地托着腮，视线却不断地望烤箱上瞄，眼角眉梢挂着一股未卜先知的厌恶。
童仆彬彬有礼地打开箱门，“各位贵宾，请用餐。”
“咣－－”
铁质烤箱门落地的声音，沉重地一声叹息。
饿了许久的人们，都难以自抑地望向这道期待已久的珍馐。
黎止也望去。
看清里面食物的模样的时候，他瞬间食欲尽失。
所有人都安静了。没有人再抱怨饥饿难耐。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段脆弱的烂肠衣，一触即断又散发着腐臭。
“啪”的一声。有人猛地站起，碰倒了装着昂贵香槟的高脚杯。
剔透的玻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促的、破碎的哀鸣，就变成了几块锋利的垃圾。
所有人听到警报似的如梦初醒，开始四散开来，一时间，雕刻精贵的椅凳被碰倒了，摔落在地上，推搡声与硬物碰撞声交织，一时间充斥着整个屋子。
黎止眨了眨眼睛，仔细分辨着烤箱中食物的样貌－－
其实仔细看没有什么可怕的，烤箱预先调好的温度刚好合适，把肉质烤得松软，一点盈盈的油光，让肉质看起来可口极了－－
如果那不是一个人的话。
那个讨人厌的黑衣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副熟稔的口吻：“能认出来这是谁吗？看起来好熟悉。”
黎止闻言，疑惑地皱眉，不得不强迫自己再把目光聚焦到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箱内，“皮都被剥干净了，脸都没了，血糊糊的谁能认出来。”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淡。
黑衣青年笑了笑：“没有五官了还可以看身材嘛，你看看那肥硕的肚子，我们之中只有一个胖子吧。”
确实是这样。黎止记得，那是个威严的中年人，逃不过中年发福的魔咒，举止之间傲慢沉稳，是那种长期处于上位的姿态。
现在这位尊贵的上位者，被香料腌制处理过，像只不值得拥有尊严的食用乳猪一样，在杂乱的餐桌旁散发着异香。
黎止看着黑衣青年微弯的唇角，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胆寒。其他人早已经趁机离开了，偌大的餐厅里，只有黎止和那黑衣青年。
餐厅里的烛火昏黄，黎止听得到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他看着黑衣青年靠近已经熟透了的上位者，伸出苍白的手指从那诱人的红润色泽中，缓缓抽出一条不规则的细长污黑。
黎止看清了，黑色的尾羽被油渍染得锃亮，优雅的流线型笔尖上沾了暗红，他开口：“羽毛笔？”
“正好插在右眼眼眶正中央。”黑衣青年把羽笔抽出来后，右眼眼球被牵带着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滚动着画出一道黏腻的油渍。滚出的距离并不远，因为水分被蒸发，已经干瘪。
“我说了！大门根本打不开！所有的窗我都也试过了！都打不开！！”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咆哮，气急败坏的语气里夹杂着颤抖的尾音。
被吼的那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岁左右的男性，一身高定西装价值不菲。他丧失理智了一般，抱着头跪坐在地板上，混乱地不停低语：“不可能……我是来赴宴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对面的男人身形魁梧，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他继续保持着刚刚吼叫的音量，听得人震耳到心悸：“不信你自己去试！”
这是个很可行的验证方法。西装男人脚软到颤抖不停，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向大门的方向，一路上留下了隐约的啜泣。
黎止靠在餐厅的红木门上，面无表情旁观着这一出情绪发泄。
魁梧男人余怒未消，看着那人踉跄离开的背影，呼吸起伏地扭过头，正好对上了黎止的那双灰色眼睛。
那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姿态本该进一步激化人的愤怒情绪，但灰色眼眸里偏偏什么情绪都没有，魁梧男人就像被一盆混着碎冰的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甚至连大脑皮层都被冰点的温度涤荡了一遍。
他瞬间就冷静下来了。
暴怒的情绪像潮水一般退却殆尽。
黎止见他恢复了正常，一副没有看到刚刚的激烈冲突的模样，平淡地开口问道：“进来看看，里面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魁梧男人再次走进了这个自己刚刚逃离的餐厅。
“这哪能认出来是谁！”他站在烤箱旁，只草草看了一眼，胃酸就翻天覆地地涌了上来。
他强忍反胃，又补充道：“就算我以前认识我也不记得，我.....我不记得....”
黎止闻言：“什么意思？”
魁梧男人满头冷汗地点点头：“我失忆了....我没有今晚醒来之前的所有记忆。”
黑衣青年本来还在沉默地端详那支鸦羽笔，闻言却突然开口：“我也是。”
黎止诧异地转头看向他，青年认真的表情不似作伪：“我也没有今晚醒来之前的记忆。”
嘀嘀嗒嗒的钟表声传来，黎止能听到自己骤然放浅的呼吸声。
黎止轻声说道：“我也是。”

第二章 012100 情报
“都没有记忆吗？”黑衣青年若有所思。
魁梧男人本就被死状诡异的尸体折磨地神经敏感，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一个软软的、有弹性的东西。他忙移开脚低头一看，骇得呼吸都停滞了。
黎止见他被吓得近乎木僵，好奇地看向他的脚边。
原来是踩到了那颗煮熟了的眼球。本来至少还是个完整的球体，现在完全被踩爆了，味道奇怪的汁液在地板上溅出一朵暗色太阳花模样，还有一些沾在了魁梧男人的裤脚上。
太恶心了。黎止禁不住地想。
他强行扭转思路，想要立刻剥离刚刚的视觉记忆，他接着黑衣青年的话说道：“其实也不是说一点不剩。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也记得。”黑衣青年向着黎止伸过右手，握手的姿势，“初次见面，我叫俞逢。”
黎止礼貌性地回握：“黎止。”
“我是尤树。”魁梧男人还在地板上摩擦鞋底，想要把眼球残留的黏腻给清理干净。
俞逢好像站累了，随意从餐桌旁抽了把椅子坐下，捏起餐巾擦了擦沾了油渍的手指，“八个客椅，一个主座。桌上一共摆了九套银质餐具，这顿晚餐应该是屋主人邀请了八位客人参加。我要是没看错的话，刚刚出事之前，主座和我身边的这个客座，都是空的。”
黎止肯定了俞逢的观察，“确实只有七个人在场。”
“等等！不是还有那个上餐的仆人吗？一共有八个人才对啊....”尤树像是怕遗漏了细节似的，赶忙补充道。
俞逢头也没抬，“他不是真人。”
这话说得有些悚然，尤树转头向黎止投去疑惑的目光，却发现黎止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后。
“舞会时间到了，请各位移步大厅准时参加。”清脆的童声在尤树身后突兀响起。
尤树条件反射地转过身。不知道童仆什么时候出现的，步伐悄无声息。现在近距离看着这位礼节周到的童仆，才发觉他脸上有种空洞的精致，天真神态十分僵硬，尤树吞咽了一下，心里大概明白那句“不是真人”的意思了。
“请各位移步大厅。”见到三人不动，男孩地又重复了一遍。
几乎像是被强行引路，走出溢满肉质气味的餐厅，踏入灯光昏黄的走廊。
黎止踩着触感绵软的波斯地毯，几次转弯后又下楼，被男孩带到了一扇花纹繁复的厚重木门前。
“吱呀－－”
厚重木门被男孩毫不费力地推开，渐渐能看到大厅的全貌。吊顶极高，暖黄色的灯光为花纹繁复的器具渡上了一层润泽，有种虚假的温暖。
有两个人已经到了。
是黎止毫无印象的两张脸。
一人戴金丝镶边眼镜，得体的墨蓝色西装礼服，正与另外一位面相忠厚的中年男人交谈。见新来了三个人，礼貌地点头示意。
黎止见两人气质沉稳，刚刚见过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画面，也能维持风度。礼节性介绍之后，黎止斟酌着开口，“两位有今晚醒来之前的记忆吗？”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中年男人的眉宇间有着和尤树相同的迷茫，“我们隐约记得是来赴约的。”
“吱呀－－”
厅门又被打开了，一位金发男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有些不自在，蹭在门边挥了挥手，“各位都到了啊……”
在金发男人转身关好厅门的那一刻，音乐突然响起，本该悠扬的小提琴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啪啪”两声，男孩拍了拍手：“很遗憾有两位客人因为惊吓过度，身体不适不能参加舞会，但美酒和月色相伴，希望各位尽兴。”
偌大的舞厅里只有音乐兀自徜徉，六个被迫参加舞会的人，没有任何心情欣赏月色。信息极度匮乏造成的茫然让每个人都不好过。
黎止随手拿了杯酒，暗自思索着：“九套餐具，两位客人休息，如果厅内六人也都是客人的话，如果没人说谎，那烤箱内那具尸体身份就可以确定了。”
所有人开始信息交流几乎也是被迫的，男孩在宣布舞会开始后就离开了，男孩离开后那扇木门也像是被粘合住了一样，没人能打开。
大家最终在尴尬的沉默和循环的乐曲中败下阵来。攀谈开始的时候，黎止选择了那个身份未明的金发男人。
“你好，我叫黎止。”黎止端着一杯回味醇香的森布卡茴香酒，出口的搭话却乏善可陈。
这人五官极为立体，像是古希腊雕像般的俊美，一头本该灿烂的金发现在却连同本人的心情一样委顿。
“我叫拉曼&#183;珀西。”这人像是一开始就期待着黎止向他搭话似的，名字介绍敷衍匆忙，反倒是接下去的话摆出了一副认真神情，“我转了转，好像只有我们八个活人。窗外是悬崖，除了正门我没找到别的出口……”他叹了口气，神情沮丧。
黎止点点头，与他预想中的大差不离，“你认识餐厅里那具尸体吗？”
拉曼凝眉，“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好像有问题。”
黎止不动声色地想，如果所有人都没有说谎的话，那烤箱中的人就是这场宴会的举办者了。
黎止发觉拉曼拽了拽自己的袖口，把他拉得近了些，近到黎止能看清他昏黄灯光下的瞳色浅蓝，拉曼神神秘秘地附耳过来，声音极低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但黎止听清了其中的关键词－－“书房、第三排书架、密道。”
说完拉曼就立刻恢复了正常的交谈姿势，一脸可惜，“但我刚要探查的时候，那个男孩就逮住我了，催着我来这个大厅。”
黎止闻言，脸上露出了一幅恰到好处的安抚表情。人在不清楚彼此身份的情况就向自己分享这么重要的情报，一副对陌生人全然信任的模样，反而让自己起疑。
拉曼后面的话更加奇怪了，“这地方神秘兮兮的，今晚去探查一下吧。等大家都回房睡下的时候。”
黎止心中掂量了一下，随即微笑着与拉曼碰杯，悦耳的杯壁碰撞声激起了杯中浅色香槟的激荡。
黎止语气诚挚，“好。”

第三章 020100 密室
好奇心可能真的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致死原因。站在密道门前的黎止如是想到。
三个小时前结束形式舞会的大家不堪困意，纷纷选择回房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做商议。
地板上的柔软地毯让黎止和拉曼不用蹑手蹑脚也可以不惊动任何人，顺利地来到书房，顺利地找到密道。
仍然是那轮苍白的残月，给书架上的每一本图书渡上了一层皎洁，只有书架下的一块正正方方的暗影显得格格不入。
“你怎么发现的？”黎止用气声问道，手里提了盏旧式的煤气灯，
“有只鸦羽笔。在那张乱七八糟的书桌上，和烤箱里那个人的眼球上的一模一样。”拉曼也用极低的音量回复，右手指了指身后，那里有张很大的楠木书桌，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因为在煤气灯的光源之外，隐约看出是散满杂书报纸的。
“我想把它拿起来看看，谁知道笔刚离开桌面就听见书架这边‘哐当’一声，我再过来看就这样了。”
黎止点了点头，看着那个正方形的入口，大小刚好可以通过一个体型正常的成年男性，一把生锈的铁梯径直朝下，通往未知的幽深。
阴森森的洞口本让人犹豫，拉曼却自告奋勇，反身用脚试了试梯子的坚固程度，说了句：“我先下。”
可能是探索未知的紧张情绪让两人的注意力过于集中了，书架的后面有一双眼睛，透过一本本晦涩古籍的缝隙，紧紧地盯着他们，二人却毫无所觉。
黎止把煤气灯提到洞口上方给他照明，通道好像并不深，不一会就听到了拉曼在下面刻意压低的隐约声音：“下来吧，这里还有条通道。”
黎止咬着手提煤气灯踏上梯子，将地毯展平的同时顺便把入口的木制拉门关上。
那双窥视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黎止的谨慎。
皮鞋鞋底踏在铁梯上，轻微的噔噔声，那种阴暗潮湿角落特有的霉味渐渐开始充斥黎止的鼻腔。踩到地面的时候，黎止立刻感受了鞋底的怪异触感，那种湿润黏腻，仿佛陷入了令人作呕的垃圾泥泞中。
“好像是苔藓。”拉曼看出了黎止的不适。
黎止把煤气灯向地面凑了凑，“暗红色的...也太怪异了。”
‘暗红色’这个词让拉曼立刻联想到了不好的东西，他瑟缩了一下，连忙移开注意力：“你听到风声了吗？前面是条走廊，往前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大门之外的出口。”
黎止屏息侧耳，确实有细微的、不断的风声。
前方的走廊狭窄崎岖，石头砌成的墙壁有着数不清的缝隙，每条缝隙里都被那些暗红色的苔藓挤满了。黎止不自觉地就想起了蟒蛇的肠道。
他提着微弱光源跟着拉曼挪行其中，小心地不让肮脏的墙壁蹭到他米白色的衬衫。
“到了。”前方的拉曼停下了。
他们站在一扇铁门前，与入口处的铁梯一样，锈迹斑斑。上面有用白漆刷成的僵硬字迹。
黎止心里默念：250305。什么意思....
“吱呀－－”思考的片刻间拉曼已经打开了铁门，一阵微风抚过黎止额前的碎发，同时也缓解了一些潮湿走廊里的逼仄感。
如果风中没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就更好了。
黎止被这股味道怪异的风冲得眼前一黑，血液、福尔马林、灼烧木料的混合气息，还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腻，黎止在内心咬牙切齿：拉曼可真是找到宝了。
他强忍着反胃走进铁门，看到房间西面有一扇极小的玻璃窗，玻璃上破了一个苹果一般大的洞，周围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夜风从玻璃洞口偷渡进来。房间里面的陈设也非常简单，两排书架、一个木桌、一把木椅。木桌上方还拉了几根白绳，上面夹了数量不少的纸张。
黎止走进一看，那是些陈年剪报，地下阴暗潮湿的空气侵蚀了纸张，年岁过久，印刷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几张标题能依稀分辨出－－
‘杀人狂黑鸦再出手，公司经理惨遭碎尸’
‘致命鸦羽笔，卡斯城无差别杀人狂魔’
‘遗书回忆录－－十一位死者的临死一刻’
黎止翻了翻所有的剪报，极力想辨认出字迹。他突然看到一小片不同的白色，像刀刃反光似的白，牢牢攫取了他的目光，其他纸张已经泛黄，只有一张残缺的纸，连被撕开的边缘部分都十分崭新。
没有详文，只有一行硕大的黑色标题：‘最高行政官被做成人肉蛋糕，疑似黑鸦复出’
“黎止！黎止！”那边的拉曼突然在书架旁惊叫了起来。
黎止一个箭步过去飞速捂住了他的嘴。拉曼处于受惊状态中，黎止能感觉到这个肌肉结实的人在轻微地颤抖，黎止顺着拉曼惊恐的目光望去，见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个玻璃罐子。
在进门时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的时候，黎止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眼前的场景会猎奇到这个地步。
“手指、耳朵、胃、心脏......这个房间干嘛的....器官陈列室吗？”拉曼气若游丝的声音从黎止的指缝中飘出来。
“从那边的剪报来看，可能是那个叫‘黑鸦’的连环杀手，给自己搞的成就陈列室吧。”黎止放开捂住拉曼的手，皱着眉头观察血迹斑斑的书架。
“这个罐子是新放上去的，”黎止用食指抹了一下第三排最右边的罐子的红盖子，“没有积灰，成色还很新。这是那个最高行政官的肝吗？”
“黑鸦？”拉曼疑惑。
“在那里。”黎止示意了一下书桌，“一个连环杀人犯，几年前连杀十一人。无差别杀人，手段残忍，标志是一只黑色鸦羽笔。最近重新出现又杀了一个高级行政官。我猜可能是这样，剪报给的信息太有限了。”
拉曼翻看剪报，更加疑惑了：“黑色鸦羽笔？晚餐时候烤箱里的那个人眼球上插的不就是吗？那个人是黑鸦杀的吗……”玻璃洞口的夜风突然带了几丝阴冷的寒意，拉曼的声音有些抖，“密道打开的机关……不也是鸦羽笔吗？”他越说声音越轻，最终尾音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那股奇怪的甜腻味道更重了。
黎止有些不适，灰色的眼眸扫视着整个房间，“所以还是先离开这里，黑鸦可能就在山庄里。”
“好好好，我们快走！”拉曼一把抓起桌上的煤气灯，粗鲁的动作让光源剧烈摇晃，墙壁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像魔鬼般张牙舞爪。
甜腻味道好像在不断加重，黎止强烈地反胃，随即出现的是目眩的失重感，“这个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呆。”心里这样想着，他走向铁门。
黎止的手握上了布满铁锈的冰凉门把，心想一定要回去睡个好觉。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
在死寂的深夜显得突兀诡谲。步伐粘连又缓慢，庭院散步般，黎止能听出踩在苔藓上的黏腻感，一步一步，离房间越来越近。

第四章 020130 致幻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黎止的注意力瞬间高度集中，感知中的时间流逝速度开始减缓。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是刚刚搜查书桌时候，在层层纸张的掩盖下，偷偷拿走的。
那黏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黎止将匕首轻轻出鞘。
那边拉曼举起了木椅。
“啪嗒”一声，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黎止屏住了呼吸，感知在这一刻无限放大，耳畔风声陡然间剧烈了起来，刮得侧脸生疼。
门外那人刚一脚踏入房间，刀刃划破空气的尖锐杀意铺面而来，他侧身迅捷躲闪开，匕首没击中要害，黎止的速度极快，但力气却不足，只是堪堪划破了左手袖口。
“住手。是我。”
黎止急急刹住横劈的手，看清来人面目，黑衣黑瞳，和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暗暗松了口气。
那边的拉曼举着木凳目瞪口呆，“俞逢你吓死我了……”
“看你俩半夜鬼鬼祟祟不知道要干嘛，我就跟来看看。”俞逢摆摆手，丝毫没把跟踪别人当成一回事。
没有了刚刚的高度激活状态，黎止身体上的不适症状又去而复返，眩晕反胃，他面前渐渐开始出现三个俞逢。
“你怎么了！”俞逢连忙扶起身边明显开始摇晃的黎止。
“这里的味道……”黎止徒劳地晃了晃脑袋想要保持清醒，“太难闻了。”说完，失重感像是厚积薄发似的袭来，黎止完全不可控地向前踉跄了半步，俞逢稳稳地把他架住了，入手是一把劲瘦的腰。
“今晚先到这里吧。我看他有点撑不住了。”
两人将黎止托出密道入口，小心地把入口门拉上，再将地毯覆平齐整。
拉曼有点局促地握住了神志不清的黎止的右臂，眼睛盯着俞逢，“我送他回去，你先回去休息吧。”
俞逢将黎止的左臂绕到自己的脖子上，右手扶住他，做出一个省力的架人姿势，闻言有些不解，“我来吧，我就住他对面。”
拉曼欲言又止，执拗地扯着黎止的一条手臂不松开。
看着黎止这副模样，俞逢从拉曼的表情里咂出不对味儿来，他心中瞬间了然，一股嘲弄的情绪毫不掩饰地爬上眼角眉梢，他对拉曼扯出了个恶意的笑：“你想什么呢？”
黎止还残留着一些神智，挣了挣自己的右手，指向了俞逢。拉曼明白他的意思，只得放弃。看着二人搀扶着离开的背影，沮丧于黎止的选择又不甘于被俞逢看穿。
黎止的情况其实很糟糕，俞逢从他衬衣布料下灼热的体温就能感受出来，回到房间时，他的呼吸已经明显紊乱，苍白到无生气的脸，现在却染上一层病态的酡红。
“黎止，黎止，你还清醒吗？”黎止睫毛半掩的灰瞳晦暗不明，俞逢不得不出声确认。
突然，他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他应该是放在我身上……”黎止声音很轻。
“放在哪里？”俞逢开始翻找他的衣服口袋，衣物布料与皮肤摩擦带起的轻微刺激让黎止感到格外不适。
“没有。”像是传染，俞逢开始莫名地头昏脑涨，“他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黎止费力地转动凝滞的大脑，隐隐约约想到一个模糊的可能性，“匕首，我在密室的书桌上……拿了一把匕首。”他好像十分厌恶自己这种拖沓的尾音，想要强行做出正常的模样。
俞逢闻言扫视了一下黎止的全身，随后抬手撩起黎止白衬衫的下摆，露出了一小截狭窄的腰线，昏黄的烛光像是为原本苍白的皮肤染上了几度温热，侧腰弧线旁，附着一把冷兵器，金属制的冰凉匕鞘顺着腰线一半伸入到裤子里。
俞逢呼吸一滞，关注点完全偏移了。
察觉到黎止在轻微颤抖，他才如梦初醒。以为是黎止感到冷，他立刻将匕首取出，将下摆恢复原状，但那一小片惑眼的白色却还挥之不去。
俞逢凑近，用手扇了扇匕首，轻嗅带起的风，果然一股甜腻气味直冲鼻腔。他走到窗边，将匕首置于窗台，又将窗户关闭。此时卧室中的隐患已经排除，只剩一片昏黄烛光与滴答作响的钟表，和在床上呼吸不稳的黎止。
俞逢想起了架着黎止回来的路上，他隔着衬衫能感到自己左手手掌中握着的那一小截手腕，有些细瘦，有些病态的烫。
俞逢觉得自己有些眩晕。
他暂且不清楚那无色的甜味气体的作用是什么，但从黎止紧皱的眉头和额头上那层细细的薄汗来看，可能不会很好过。
他慢慢靠近床，想要坐下缓解一下难以忍受的失重感，却在看清黎止的表情的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那人喘息不止，眼角飞起一层薄红，无意识地蹭着暗红色的床单，眼睫湿漉漉地往俞逢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带着无限的煽惑，像是黎止的完美面具裂开的一道细小的缝隙，里面是甜美的跗骨剧毒。
俞逢脑内“嗡”地一声响。理智在被啃噬。
黎止的眼睫上的泪水终于滑落了，暗红色的床单被濡湿了一点。
俞逢吻上黎止那淡色的唇时，那微凉的触感才唤回一点可怜的神智。
太可怕了。
神智完全被本能攫取了。
吻越交缠越深，近乎撕咬的力度，极度敏感的口腔上颚被试探地噬舔了一下，立刻引起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俞逢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冲动烧灼着他的自制力。手游走向下，死死地握住黎止的腰，那甜味气体好像把他的施虐欲也放大了，手下的抚摸带着力度，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无数暧昧不清的红痕。
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情欲而激发的战栗，黎止泛红的皮肤在俞逢手掌中细微地颤抖着。俞逢望着黎止，汗湿的鬓角，凌乱的碎发，看到那双优雅冷漠的眼眸时，俞逢终于在沸腾的情欲里找到了一点现实的石路。
黎止的瞳孔微张着，完完全全是涣散的。
他表情机械地轻声呢喃着什么，俞逢侧耳凑近他的唇边才听清，“对不起……对不起……”
语气中有种一触即碎的脆弱感，无数声不断重复的道歉的最后，是无望无助的两个字－－
“救我……”
黎止的这一声梦呓犹如蚊语，细微发颤，却惊雷一般炸响在俞逢耳边。
像是从绮丽迷梦中惊醒，他愣了一会，又叹了口气，彼此间呼吸的温度仍旧灼热，但那涣散的瞳孔让他狼狈地从神志不清的黎止身上退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冲动强行吞了下去，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切在了黎止的侧颈。这种直接作用于大脑神经的药品，不清楚缓解途径，只能暂时先让黎止彻底失去意识。
混乱的低声呢喃终于停止了，俞逢在床边望着昏迷的人，沉默地立着，黑衣黑瞳与静谧的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

第五章 020530 面具
又是那个葡萄架，又是那个有着通透阳光的午后。那个沉默的黑影又出现了。
他在对着那个黑影大声呼喊。内心急切，那个背影仍然无动于衷，像是用石料雕刻成的葡萄守望者，没有回头的能力。
完全不合逻辑地，架上色泽饱满的葡萄变成了一颗颗圆滚滚的人头，争先恐后地跌落在地，蝗虫般涌向那个黑色背影，疯狗争食一样，围绕着撕咬着沉默的守望者。
他眼睁睁看着背影被撕扯成千片万片，身体却被禁锢在原地不能动弹。
他极度悲伤又剧烈愤怒。激荡不止的情绪将他从梦境中扯出来。
窗外一片阴沉，破晓的光被灰色云层束缚，挣扎着想要刺穿阴郁的挡板。
黎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梦中极端负面的情绪，还残留在胸口，堵塞得隐隐作痛。同样隐隐作痛的还有脖颈右侧，他想要下床走到镜子旁一探究竟。
脚掌接触柔软地毯的一刹那，所有的痛觉通路好像都被接通了，疲惫、酸软、疼痛。他强忍着走到到穿衣镜前，里面的男人消瘦又疲惫的模样。
果不其然，脖子右侧横着一道发乌的淤青。可是锁骨周围红色的痕迹却来得莫名。
黎止后退着把自己扔回到床上，眼睛盯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一点，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俞逢也被那甜味气体给影响了吗？
他想起了俞逢禁锢着他的手腕的力度，转了转手腕，仿佛昨晚相贴的触感还黏连在皮肤上。
“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力度极大，比昨晚的晚餐铃还要催命。
黎止拖着乏力的身体打开门，“我知道你很累，”站在门外尤树急喘着开门见山，像是疾跑过来的，“但你最好去一下大厅。”
黎止整理了一下睡了一整夜的衬衫，“怎么了？”
尤树太阳穴的青筋在微微颤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又有人死了。”
“啪嗒。”
昂贵的波斯地毯已经被濡透了，湿润得一片冷硬，可还有血断断续续地从水晶灯上滴落。昏黄的灯光里，倒吊人的影子投射在地毯上，巨大而诡异，死亡的阴霾笼罩在厅内。
大厅的水晶灯有六根向上勾起的金属支架，每一根支架的尖锐顶端都有一颗璀璨剔透的水晶球。而此刻，其中两根支架上的水晶球已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人的脚踝。顶端穿透了血淋淋的脚踝，将一个人牢牢地挂在水晶灯上。
黎止到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俞逢，他站在那具倒挂着的尸体前面，毫不避讳地近距离观察尸体的面部。
“一刀致命？”黎止绕到尸体的正面。
“是，喉管被切断了，下手又快又狠。”俞逢头也没回，盯着尸体的穿着，“这套蓝西装....是齐皓轩吗？”
黎止记得齐皓轩，昨晚的无聊舞会上，与中年人抱团的那个，一身墨蓝西装配金丝框眼镜。
黎止：“一刀毙命割开咽喉这很合常理，可这张脸....”
那尸体的面部确实诡异，嘴角被利刃划开，直至耳根，向下的、圆润的弧度，直指地面，像是正在为自己意外丧命而感到苦闷，然而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更加让人胃酸翻涌的，是齐皓轩的左脸，上面覆着半张棕红色的脸皮，细密精致的针脚将这层不属于他的皮肤，牢牢地缝合在左脸上。
“烤箱里那具尸体不是被剥了皮吗？凶手废物利用了一下，给齐皓轩换了半张熟脸。”俞逢说。
现在那张脸是倒着的，朝着地面的嘴角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劲。
黎止弯了弯脖子，想看看正常角度下尸体的表情，淤青被拉扯的疼痛倏地侵袭过来，黎止条件反射地直起脖子，咬住毫无血色的嘴唇缓了下，才开口：“刀划出来的其实是个微笑的弧度吧。”
话音未落，黎止又迟疑了下，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昨晚密室里的剪报……那个连环杀手，上面提到过他喜欢划开嘴角，”昨晚的记忆光怪陆离，他努力在识海里寻觅着，“还提到了鸦羽笔……”
“在这，”俞逢右手捏着一只黑漆漆的羽笔，“从齐皓轩手里抽出来的。”
“这跟黑鸦的作案手法几乎一模一样，就差一封遗书了。”俞逢还在蹲着，黎止只能弯下腰去看他手中的鸦羽笔，“羽毛是干爽的，只有笔尖沾着血迹。”
俞逢闻言，向侧后方抬转头，刚要回话，却正正好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黎止的眼底。
那双无机质的双眸昨晚是那样鲜活，混乱与渴望燃起的热度，现在都归于沉寂。
俞逢凝滞了一秒，话卡在喉咙里，与突然涌上的尴尬撞了个正着，“咳咳……所以死前应该是留下了遗书的，找找吧。”
黎止望着俞逢复杂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黎止面色如常地点点头，“但现在宅子里毕竟藏着一个杀人狂，是不是应该先提醒一下其他人。”
他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接过鸦羽笔端详着。
昨晚结束舞会就回房睡到天亮的尤树，一时读不懂两人之间的氛围，但直觉此地不宜久留，“那....我先去找找他们？”
黎止刚刚把视线从笔上移开，一抬头就看到男孩童仆站在尤树身后，悄无声息，厅内三个人都没有察觉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里不太干净呢……”生动的叹息，男孩托住下巴做出苦恼的表情，“要马上清理。”说完转身就向厅外走去。
尤树知道他是要去拿清洁工具打扫现场，忙跑到男孩面前想要拦下，“等一下，这个现场能先留一下吗？”
男孩旁若无人地绕开尤树，走出厅门，口中机械地重复，“清理干净。”
他带回清洁工具的速度不可思议地快，清理凶杀现场时，显得轻松又惬意，稚幼的面庞洋溢着可爱笑容，甚至哼唱起了旋律欢快的童谣。
黎止觉得那曲调非常熟悉，留心听着，男孩咬字格外缓慢，而且在不断重复同一首童谣，不用刻意凝神听，歌词就很清晰－－
‘尼克叔叔住在林深处，
悄悄建了一座糖果屋，
木头做成的狼坐里面，
拿着铅笔玩拼图。’

第六章 020700 匕首
这是来到黎明山庄的第二次用餐。
“刚刚那个男孩唱的那首歌，是叫尼克叔叔的糖果屋吧？我以前好像听过。”尤树拿着个餐包，对面的黎止正慢条斯理地进食。
黎止将口中的煎蛋咽了下去，“你不是没有进山庄之前的记忆吗？”
尤树顿了顿，“会突然想起以前的几个画面，我的记忆……好像在慢慢恢复。”
两人说话并没有刻意减小音量，今天的早餐桌上共四人，尤树、黎止和俞逢，以及昨晚和齐皓轩交谈甚欢的中年人。
中年人用餐时坐得笔直，眼角的皱纹不浅，听到他们在谈论齐皓轩的死亡，进食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俞逢坐在他的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你们的记忆呢？”尤树想要找到共鸣。
“没有变化。”黎止说。
俞逢在一旁也点了点头，表示与黎止情况相同。
“吃完了我们去齐皓轩的房间看看吧，说不定有线索。”俞逢用纸巾擦了擦嘴，这句话虽然是对黎止和尤树说的，他的眼睛却望着中年男人。
中年人听了，脸上有一闪而逝的不自然，他开口犹疑，“我……今早去过他的房间了，没有上锁，里面的东墙……溅满了血。墙上用匕首钉了张纸，”他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纸条，“就是这张。”
那张白纸折痕极深，下笔颤抖，暗红色的六个字触目惊心－－“说谎者即凶手”。
“说谎者？”黎止心中一凛，“我们之间……有人说谎？”
俞逢却抓住了另外一个细节，“匕首呢？”
中年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俞逢咧开一个笑容，笑中夹着森森威胁，“陌生环境，谁都想要武器保命嘛，我理解。你先拿出来我看看。”
齐皓轩是被一刀毙命的，那把匕首出现在第一案发现场，是凶器的可能性太大。
然而俞逢冒犯的语气配上有攻击性的笑脸，中年男人第一反应竟是退缩，敌意平白而生，他拒绝配合，起身就要离开餐厅。
俞逢站起身来，双手一撑，踩上餐桌，又毫厘不差地落到起身的中年人身后，一记狠击，利落地把他仰面放倒，蹲下一摸他的裤腿位置，果然是金属硬物。
黎止看着俞逢瞬息之间将匕首抢到手，内心担忧自己的叉子有没有被误踩到。
“黎止。”他听到俞逢在叫他，他看过去，却发现刚刚抢过来的匕首，那把钉在第一案发现场的墙上的匕首，疑似杀人凶器的匕首，就是昨晚他从密室的桌子上偷拿的那把。
“我把它放在你窗外的窗台上了。”俞逢说。
黎止一惊，这就意味着自己昨晚陷入沉睡的某一个时刻，黑鸦就在自己房间的窗外，悄无声息地拿走了匕首，完成了这场残忍的谋杀。
俞逢抬手，将匕首拍在中年男人的胸口，“还给你。”一个敷衍的假笑之后，回到自己的位置若无其事继续吃剩下的煎蛋。
其他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尤其是那个中年男人，还躺在地上，咬着后槽牙，发达的咀嚼肌鼓起，却一个字没有说。
黎止的位置离他最近，黎止伸过手去，将这个看起来已经可以做他的父亲的中年人扶起来，“你没事吧？”粉碎在地上的长者尊严有粘合趋势，中年人脸色微敛。
“我们还需要你帮助一下。”扶他起来的青年好像别有目的。
俞逢和黎止并肩走下楼梯，餐厅位于二楼，再往下走刚好是昨晚举办舞会的大厅，连接着唯一出口。
俞逢摸着楠木扶手，一边歪着脑袋盯着黎止的侧脸，一边向下挪步，完全不看脚下的楼梯。
黎止被他直接的目光烤得忍无可忍，但脸上仍平静，侧过脸回盯过去，“你不看路吗？”
“为什么支开他们？”俞逢答非所问。
黎止诧异，“支开？不是刚刚一起商量探查的吗？”四层楼庄园，黎止和俞逢负责一二楼，尤树和中年人负责三四楼。
“我看到你抽队友时候玩的花招了。”俞逢唇角上翘成一个恶劣的笑，虎牙露出了个尖儿，“说吧，为什么？”
黎止被拆穿也没有尴尬，只是轻笑一声，“跟我说实话吧俞逢。”
俞逢停下了脚步，两人刚好走到了楼梯拐角处，他还歪着头看着黎止，那张昳丽面庞掩映在灯光的阴影中，晦暗不明，他在静静地等待答复。
可俞逢没有回答。
黎止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死寂的空气里，暗暗压抑着剑拔弩张的紧绷。
“你说谎了。对吗？”黎止前倾一些，近到足以俞逢看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又是那副该死的完美笑容，看不出试探，感受不到恶意与讥讽，也没有任何生动的情感。只是眼角眉梢和嘴角微弯的弧度拼凑在一起了而已。
“都说没有醒来之前的记忆，可是看烤箱里的尸体的时候，那人明明是在晚餐前就已经死了，你为什么知道只有一个胖子？”黎止托着下巴疑惑地回忆着，“明明我们醒来后就直接去餐厅了，谁都没见过谁，你是怎么知道一个没在晚餐时候出现的人的？”
俞逢楠木扶手上的左手握紧了又松开，他深吸了口气，笑得有点不自然，“大家是七点半晚餐铃响时醒的，我不是。”俞逢的笑深了些，有点莫测意味，“你也不是，我看到你了。”
这次轮到黎止沉默了，俞逢抱臂靠在扶手上。黎止开始继续下楼梯，他踩着柔软的暗红色地毯，鞋底抬落间开口：“所以你也是提前醒了探查了一圈之后又回房了？”
俞逢玩味地点点头，“我还有意外收获，看到了你在偷听齐皓轩和那个胖子说话。”
此时两人刚好走到了大厅的水晶灯下，两个小时前这里还倒挂着一具血污的尸体，现在却一派精致安逸，顶端的六颗水晶球折射出华贵的光来。

第七章 021100 劣童
一上午的时间快要过去了，彼此坦诚过后的俞逢和黎止几乎把一楼和二楼的所有房间都钻了个遍，弹了会客室的钢琴，赏了美术室的画。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二楼餐厅里烤箱中的尸体本该孤独地腐烂发臭，现在却消失不见了之外，一二层的气氛堪称古典浪漫。
“这是最后一间了。”黎止站在书房门前，又想起了昨晚那股晕然的甜腻。
俞逢上前一步握住门把，不着痕迹地把黎止挡在后面，“都来过一次了，也算熟吧。”率先扭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书籍依然整齐摆放着，那张杂乱的书桌依然布满纸张，掩盖密室入口的地毯依然齐整。接近正午的阳光照得房间暖烘烘。
俞逢翻看着书桌上的纸张，状似不经意试探：“匕首上的致幻剂...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
黎止正在背对着俞逢翻看书架上的硬皮书，闻言手指微顿，却没转过身来，“.....因为好奇密室。”
一听就是在敷衍。没有得到答案，脑海里又闯入了那些迷乱绮丽的画面，俞逢有种自讨苦吃的懊恼，“咳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空气中的浮尘呛的，轻咳之后一抹薄红悄悄爬上了耳廓。
偏偏黎止这个时候转身了，俞逢下意识地目光躲闪，翻看纸张的手指欲盖弥彰地加快。
刚刚回过头的黎止：“？？？”
俞逢自顾自地慌张，翻看完报导黑鸦的剪报之后，又闲不住地去触摸书桌上的摆件，他心神不定，碰了一下昨晚打开密室入口的鸦羽笔，发现笔微微转动了一下，以羽毛中间为旋转中心，鸦羽笔开始缓慢地转动。
黎止也看到了，他走近伸手拨弄了几下，“昨晚拉曼就是用这个打开密室通道的。”
他突然想起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那串不知所谓的白色数字，“25，03，05。”
俞逢直觉猜测：“机械保险柜密码？”
黎止：“对，你把笔当做密码转盘的指针试一下。”
将鸦羽笔在空气中划过的圆周当做密码转盘，笔尖当做指针，俞逢缓缓拨动着，“右转两圈找二十五点，左转一圈找三点，右转找五点。”
俞逢拨弄完后屏息凝神，警惕着房间中的任何动静。时间像是流动着的粘稠沥青，不知何时凝固了。
然而期待中的机关启动声并未出现，只有旧式座钟在摇摆作响。
“不是这个意思吗？”俞逢皱眉望向黎止，却猛然发现黎止向来温和微弯的唇角绷紧了，像是危险的预警信号。
俞逢感受到了，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直直地刺在脊背上。
他转过头，发现自己视觉死角中的书架早已毫无声息地向两边滑开，露出极为宽敞的入口，幽幽的像是通往地狱。
弯折向下的楼梯上赫然站着一个身影－－
柔韧光洁的手工皮鞋，卡其色的工装裤，裤缝两侧垂着两只浸满鲜血的手，滴滴答答的，有一滴还渗红了鞋线。
“你好啊，尊敬的客人。”湛蓝色的眼睛微弯。
“你们怎么闯进这里来了？书房可是禁止客人进入的。”一副小孩子抱怨的口吻，眼神却越来越阴冷，“这样会让我很困扰的。”
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眼看就要走出书架入口了，突然抬起右手，打了个鲜血淋漓的响指。
“嘭！”
震耳欲聋的关门声，惊得浮尘四处逃窜，两人回头，“咔哒”一声，书房的大门紧紧锁上了。
见势，俞逢提起右手，一摞剪报甩了过去，洋洋洒洒的白色纸片间，黎止听见他淡淡道：“先下手为强。”
几乎是最后一个咬字的同时，他向着男孩冲过去，趁视线遮蔽的空当，俞逢几步闪身，转瞬间就出现在了男孩身后，右手握上纤细脖颈，手腕青筋暴起，毫不留情地一发力－－
“咔吧”
清脆的骨头折断声。
俞逢松手，男孩软绵绵地倒在了阶梯上。
“你可真的一点都不尊老爱幼。”黎止皱眉，走到倒下的男孩身边，蹲下去扶起那张脸端详。
俞逢不满：“我要是尊老爱幼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你和我了。”
那张脸上佯作乖巧的笑容还残留着，阴郁的眼神仍直直地盯着前方，脖颈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弯折角度，像是垃圾巷里被主人遗弃的娃娃，凄惨地诡异着。
像是眨眼间的错觉，男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冷冷地看向俞逢的方向，笑容愈发森然。
黎止脱口而出：“快跑！”
“砰！”
然而已经晚了，腹腔被击中的沉闷声传来。
只见一道低矮的残影，一闪而过，俞逢几乎是呈抛物线状被击打出去，重重地落在了未知的、黑暗的楼梯底端。
黎止想也不想，迅速闪身到男童身后，快速伸腿，腿骨相撞的疼痛传来。
他咬紧了后牙。
男孩还没收回重击俞逢的拳头，就猝不及防地被扫倒在地。
诡异的笑容又挨着了地面，沾了灰土，可他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黎止跑下去的背影。
楼梯出奇地曲折狭窄，脚下铺陈的石料逐渐粗糙，墙上的蜡烛被黎止带起的风熄灭了几只，灯光愈发昏暗了起来。
“咚。咚。咚。”
男孩跟在疾跑的黎止后面不紧不慢，脖子还是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脑袋挨着单薄的胸膛，像一颗精致的恶性肿瘤晃晃荡荡。
“俞逢！”黎止终于看到了他，破布娃娃似的侧躺地面上，额前的黑色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声音越来越近，黎止没时间多想，向着生死不明的俞逢冲过去。
“咚咚咚咚咚！”
男孩突然跑起来了！
迅疾的脚步声像是爆裂的鼓点炸在黎止耳畔。
男孩的速度简直快到不可思议。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竭尽所有体力狂奔。可两人的距离还是在迅速拉近。
已经伸手就可以抓住衬衫衣角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向黎止背后袭来，他反应极快地旋身一躲，堪堪躲过。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感到了猛然的下坠感－－他踩空了！
有两层台阶是断裂的，昏暗的灯光和剧烈的跑动使破裂处刚好位于黎止的盲区。
关键时刻不能踏错半步，不到一秒，男孩已经站在黎止身前了，面对着他，森然的目光蛇行向上，冰冷的手指扣在黎止的脖颈上，像是在模仿刚刚俞逢扭断他脖子时的动作。
他发力了，手劲极重。黎止完全挣脱不开。
眼前开始发黑。窒息感来势汹汹。
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之际，一个黑影鬼魅般出现在男孩身后。男孩来不及躲闪，被一拳狠狠击倒，力道过大，黎止被带得一踉跄，紧接着是重新获得呼吸的冲击。
“咳咳咳咳！！”
“你也太菜了吧。”地上的破布娃娃俞逢脸色苍白了许多，拇指擦过唇角的血，将剧烈咳嗽的黎止扶了起来。
等他站稳了，俞逢又走向倒在地上的男童，一脚踩着那将断不断的脖颈，薅着沾满灰尘的金发，猛然一发力－－将那颗脑袋给卸了下来。
想象中血液喷薄的场面没有出现。
一滴血也没有。
只有短路的火花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现在总不会再爬起来了吧。”俞逢随手一扔，脑袋骨碌碌滚下了楼梯，在一片昏暗中不知所踪。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回头望着黎止笑出两颗虎牙，“怎么样？很及时吧。”
黎止：“别笑了，他还没死透呢。”
俞逢低头一看，果然那具无头男尸还在抽动，趴伏在地上，双手在地上四处摸索，显然是在寻找自己的头颅。
俞逢见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无头尸体倏地起身飞扑过来，俞逢旋身一躲，嘴角笑容还没收起。
尸体扑了个空，急急刹住前倾的躯干，对着俞逢受伤的腹部，转身就是迅猛的一拳。
俞逢反应极快地接住了，但却意外发现尸体的力气巨大，远远超过正常的范畴，不是人类能达到的。
他需要武器。赤手空拳绝对难以对抗这个非人生物。
“打不过打不过！快跑啊黎止！”
转头一看，根本不用他嘱托，黎止已经趁机跑到楼梯底了。
俞逢见了，突然卸力，趁无头尸体惯性未消地往前冲的时候，一个横跳，转身追向快要跑远的黎止。
黎止在楼梯底部看到了那颗脑袋，依然是诡异微笑的模样，但这次没有时间让他观察具体构造了，他要做出选择－－
面前有两条路，入口处一模一样。
同样依然光源昏暗，看不清通往哪里。
“快跑，他快要追上来了！”后面的俞逢赶了上来，见黎止在原地不动，连声催促。
黎止：“走哪边？”
俞逢停也不停，风一样刮过，“一人一边！”
黎止闻言，跑向了与自己距离较近的左侧入口。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俞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自己的呼吸声成了环境中最嘈杂的声音。
后面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凌乱金发遮掩下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没有人看到，身后的无头尸体追赶到楼梯底部，伸出双手在尘土交缠的地面摸索，最终捡起了头颅，转身毫不犹疑地走向了左侧的路。

第八章 021130 迷藏
黎止感觉非常不好。
剧烈的追逐和短时间的精力高度集中透支了他的体力，他本来就没有休息好。眼前的情形更加让他精神疲惫。
顺着幽暗的长廊走着，黎止发现这里简直就像个中世纪风格的地牢迷宫，弯弯绕绕的水泥地面衍生着无数岔路，每条路如同克隆出的，布置建设得完全相同。
黎止产生了一种鬼打墙的错觉。仿佛一直在走同一条路。
但实际上每条岔路他都更改了一个布置，箱子或者墙烛之类，以防迷路走回原地。
四处都是巨大的铁笼，罩着脏兮兮的白色麻布，整个地方诡异地像是邪教祭祀现场。
前面又是岔路，黎止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了，睡意浓厚地翻涌上来，但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身后总是时不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一会近在转角，一会又远到几乎听不到。
就像现在，身后的脚步声就消失了。黎止心里松了一口，那男童该是又走远了。
他微微懈怠地放缓了一点步速，刚要转过千篇一路的拐角。
却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跳跃在红色砖墙上。
影子的脖颈上面空荡荡，怀里却抱着个圆滚滚的东西。
是那个男孩。
黎止屏息快速后退，步伐悄无声息，被烛光投射在墙上的男孩影子也逐渐变大，大片的黑色侵染了砖红色的墙壁。
他要走过那个转角了。
黎止马上就要暴露无遗。
无计可施，极短的时间内，黎止一个旋身，掀起白色罩布，躲入了旁边的铁笼，视野变得更加昏暗了。
屏息听着男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声音在笼前突兀地停下了。
这个瞬间黎止认栽了。
他蓄势待发，决定在这个非人生物掀起罩布时抢占攻击先机。
等了不知多久，时间流逝感在极度紧张中失效。
可预料之中的光亮并没有出现，白色罩布还安安稳稳地罩在铁笼顶部纹丝不动。
脚步声再次响起时，男孩竟渐渐走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黎止才放松了下来，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笼柱上降温，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俞逢现在怎么样了。
体力真的已经快到达极限了，脑袋里的昏沉比眼前的黑暗还要浓重。
黎止快要失去意识之际，突然察觉哪里不对。
有呼吸声。
就在他的身边。在笼中。
那道呼吸声原本轻浅，但却越来越粗重，气息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那鼻息几乎就是撒在耳畔。
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事物触碰了一下黎止的脚踝。
黎止条件反射，猛地把腿蜷了起来。可那滑腻玩意不依不饶，兀自缠绕住黎止的脚踝，这还不是结束，蜿蜒着钻入黎止已经灰扑扑的西装裤里，蹭着苍白的肌肤充满恶意。
这触感，是冷血动物的鳞片。黎止已经可以确定了。
他一刻也不能忍受，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条滑腻扯拽下，翻身钻出笼子，指尖发白地双手把白色罩布扯下。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昏暗烛光下－－
确实是冷血动物。
准确地说只有一半是。冷白色的蛇尾满是血污，攀附在铁笼上，在烛光下，泛着一层粼粼血色。然而蛇身的上面，并不符合常人认知。
一双硕大的圆眼死死地盯着笼前的黎止，澄黄色的虹膜被烛光称得有种昏昏欲睡的颓靡，整个头转动了二百七十度，赫然是一张枭的脸，长在了蛇身上。
那白色的尖尖蛇尾还在向外伸，想要去触碰黎止的衬衫衣角，但却好像被什么给禁锢住了，只能堪堪够到铁笼边缘。
黎止借着有限的光源定睛细看，几十根拇指粗的铁钉穿透它的身体，将它牢牢钉在铁笼底部的铁板上。只有一小截尾尖和覆有羽毛的头部是相对自由的。
铁钉穿过的地方血肉模糊，长时间下来化了一滩血水与黄脓汇聚着。蛇枭结合物就那样瘫在污秽中，徒劳地摆动尾尖。
黎止看着笼中的怪物白费力气，一股巨大的悲恸突如其然来地扼住了他。
他控制不住地隐隐有些颤抖。
怎么回事？这种感受太陌生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在现实中体验过的负面情绪，只有在那个不断重复的梦魇中，那声声歇斯底里的呐喊中，才拥有这样饱满的情绪。
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四处逡巡，但黎止大脑被魇住了一般，体力透支无法移动。
“你还好吗？”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太好了。是俞逢。
黎止松了口气，“有点累。”
“两边的路在前面互通，那边有几间房间。”俞逢也看到了黎止面前的怪异生物，“不过还是你这边更有看头。”
黎止不得不申明事实：“那个小男孩在附近。”
俞逢点点头：“我知道，刚刚看到他了，就让他继续在这绕吧。走吧，去另一边，那边的房间看起来有些奇怪。”
.
当黎止站在房间前时，不得不怀疑俞逢口中的‘有些奇怪’是不是程度太轻了。
他半睁着疲乏的眼，望着铁门上用劣质红漆写出的三个字，“停尸房？”
“这座庄园里居然连停尸房都有，功能齐全得过分了吧。”俞逢看了一眼停尸房右侧的房间，“那边还有焚化炉。”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什么样的家里会有这么完备的尸体处理设施。
黎止：“听起来真是像一座专门的杀人乐园。”
俞逢听了，无声轻笑了一下，纯黑色的眼睫微微弯起，他抬手推开了面前的铁门，“进去看看。”
要是说走廊里的烛光昏暗到可以勉强看清道路，停尸房内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位于地下没有窗户，砖红色的墙壁上也没有任何光源，浓郁的黑暗有如实质，挤压得人呼吸困难，只有门侧的一张小木桌上，孱弱地燃烧着一盏蜡灯。
黎止拿起蜡灯，发现可以照明的区域直径不过一米。
两人蜷缩在这小小一圈光明里，肩膀抵着肩膀。
一步一步向前，却发现这个房间空旷得惊人，光源所到之处只有平滑的水泥地面。
“这个房间里真的有东西吗？不是屋主人故弄玄虚吧。”俞逢明显是无聊找话说。
黎止刚想要回话，却突然脚尖一痛，尖锐的疼痛唤醒了他昏沉的大脑。
“别往前走了。我踢到了东西。”
黎止把蜡灯向下一照，发现是一个布满锈迹的铁架。
蜡灯的小小光晕顺着铁架向上攀爬－－
生锈的铁架，铁质的横梁，黑色的头发.....
然后是－－
被缝合过的人脸。
黎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微弱的烛火在黑暗中剧烈摇晃了一下。
俞逢：“是齐皓轩。”

第九章 021140 碎片
一楼大厅消失的尸体出现在了这里。
那半张棕红色的脸皮已经有点萎缩了，黑色的针脚处还有些凝结的血水。
裂开的嘴角直至耳根，双眼圆瞪着，明明是笑容，却含着极度明显的不甘与怨毒。
“那边好像还有张铁床。”俞逢借微弱光源费力分辨着。
另外一侧的铁床上，放的是餐厅烤箱中的那具尸体，已经无法平展开了，维持的还是在烤箱中的蜷缩姿态，但旁边那张薄薄的人皮是舒展着的，贴着铁床铺得一片平整。
正如俞逢之前猜测的一样－－
人皮的左侧面部部分是缺失的。
“所以那个小男孩是刚刚处理完尸体？”黎止疑惑。
“这是什么？”俞逢没有回答，反而是紧盯着尸体的右侧。
黎止闻言望过去，尸体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手链，看材质像是皮革的。
“今天早晨他手上还没有的。”俞逢伸手把手链摘下，靠近光源仔细查看。
亮光侵染下的皮革泛着温润的光泽，鬼使神差地，黎止伸手去触碰俞逢手里的黑色手链。
就在他触到的那一刻，周遭的黑暗环境犹如遭难一般分崩离析。
脑内凭空产生一阵嗡鸣，视线所及变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像素点飞散开来。
再次重组时，黎止的眼睛尚且还未聚焦，雄伟壮阔的交响乐声就倏地响起。
圣咏风格的歌声在耳畔庄严回荡。
黎止一时被震住了。
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这种体验太过割裂了。
上一秒他还和俞逢在黑漆漆的停尸房里与死人作伴，下一秒的乐声仿佛直接推着他到了涤荡灵魂的天堂。
然而乐曲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了，黎止还没来得及开始疑惑就停止了。
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持续的掌声。
黎止的视野终于清晰了。
眼前是吊顶高耸的巨大礼堂，粉白蔷薇在餐具旁边装点增色，蓝色玻璃透进来的光并不怎么明亮。
十米开外有一座高台，铺设着绣有鹿队的波洛涅兹地毯，一位成年男性位于高台中心，看不清面目，身着金银线绣制而成的白色缎面礼服，正郑重地接过镶满钻石的金色权杖。
这显然是国王的加冕仪式。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黎止一头雾水，立刻转头观察周围详情。
但却发现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视野。
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行走的躯壳中，只能透过这具身体的固定视角去体验这个场景。
“加冕仪式好神圣啊！没想到我这辈子竟然有幸能参加！”黎止听到低声的欢呼。
立刻有人制止，“声音小点。仪式现场不准大声喧哗的。”
还有些另外的声音，“新国王登基之后我们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了吧....”
“上面的事情咱们又怎么能知道呢。”
“闭嘴吧。在加冕现场说这些话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黎止完全是在被动地接收着信息。
他就站在原地，在涌动的人群里，耳朵听着议论纷纷的言语，眼睛却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一个角度，死死盯着高台上头戴王冠的那人。
胸口隐隐堵塞，舌根处有些难以言喻的涩苦。
不对。这明显低沉的情绪不是他的。
是这具躯体的。
突然，画面又开始流转。
完全是跳跃的。没有任何衔接逻辑－－
眼前出现了一张硕大的楠木办公桌，对面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份文件，上面白纸黑字的粗体标题首先映入眼帘：保密协议。
根本没有片刻犹豫，双手拿起了钢笔就在上面签下了名字。紧接着是电子指纹与虹膜的录入。
“登录人：齐皓轩。权限认证中......”黎止听到了机械冰冷的电子女声。
“权限认证完成。”
黎止心想：这可真是一次潇洒的合同签署。如果签字时握笔的手不抖就更好了。
此时画面又转换了。
一张张面黄肌肉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黎止面前。
表情算不上阴郁，只是一种反应迟滞的木然。
“齐老板.....这批孩子质量不太好，这些已经算是里面比较好的了....”
“给你们那么多钱，你们就拿这些垃圾敷衍我？”
黎止感觉怒火攻心，被躯体的生理感觉强行赋予着的冲动上头。
“全部不合格！给我重新去找。下个月的二十号必须交上一批像样的来！快滚！”
“是是是！”
卑躬屈膝的那人忙不迭地跑了，只剩黎止在偌大的房间被愤怒灼烧脑浆。
他呼哧呼哧喘了会儿粗气，心烦意乱地抓起涩苦黑咖一饮而尽。
“哐哐哐哐哐哐！”
这个声音....
是铁门被砸的声音！
暗灰色的办公室墙壁迅速抽离，眼前的画面又开始瓦解成无数像素点，向着视野的反方向疯狂逃逸。那股名为愤怒的负面情绪也如抽丝般渐渐褪去。
顷刻间，他又回到了停尸房。
还保持着触碰俞逢手中黑色手链的动作。
“哐哐哐哐哐哐！”
俞逢如梦初醒似的眨眨眼，以最快速度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男孩对明火很敏感，黎止也明白。
但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消失了，黎止一瞬间像是失明一般，眼前除了黑色没有任何杂质。
比危险更可怕的是未知，烛火的熄灭像是直接性剥夺了黎止的一处感官，他一时间还没来得及适应。
完全没有预料地，一把温热的触感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俞逢的手。
黎止凭空生出一股讲不清的安心。
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分析清楚这股莫名的感觉。
“哐哐哐哐哐哐！”
砸门声更加大了。剧烈到刺耳的地步。
“找到你们了哦~”
俏皮轻快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
此时此刻，他们的后方躺着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唯一的出口又有抱着头砸门的怪物挡路。
一时之间竟陷入了绝境。
巨大的砸门声戛然而止。
“吱呀－－”
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第十章 021400 联结
走廊里的光随着铁门的逐渐打开，一丝丝泄进来，缺少头颅的影子也逐渐被涂在地上。黎止看着这诡异一幕，没有任何危险即将来临的恐惧，倒是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要不是旁边的铁床被体液粘稠的尸体占用，在停尸房里酣然甜睡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们这样四处乱闯是不是不太合乎礼节呢？尊贵的客人。”臂弯里的头颅开口依然温温柔柔的语调。
俞逢不知死活地秒速顶嘴：“你这样到处追杀客人就有礼节吗？”
一边说着一边握着黎止的手腕，引着他一起向斜后方后退。
男孩的初始设定中对反讽和疑惑区分得很模糊，“没有，但不论如何，请您先站在原地不动。”
俞逢回道：“好的。” 但后退的脚步还是不停。
黎止借着走廊的光看到了，房间内最里面的左侧角落里有一扇门，看样子是通往隔壁焚化炉房间的。俞逢应该是在第一次进入右侧通道的时候就粗略观察过地形了，所以现在他们可以离那扇门只有几步之遥，只要打开门从隔壁绕行，他们就有再次甩开男孩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逼墙角。
黎止内心祈祷：“千万不要是锁的。”
“请您不要再移动了。”
身边的俞逢回了男童一句话，他看到那两片薄唇上下嗡动了，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仅仅是俞逢的那一句话没有传到他耳朵中，而是整个世界都突然陷入了死寂，由于本身地下一层就安静得近乎没有任何声响，所以听觉的异常被黎止暂时抛到了脑后。现在重要的是要先从男孩手中脱逃。
男孩抱着自己的头，一步步向前紧逼。
俞逢伸手，已经马上要摸到门把了。
“咔哒”
门开了！
黎止按捺不住地雀跃了一下，立刻侧身，做好快速从那扇门脱逃的准备。
他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刚刚俞逢吹灭蜡烛时光源消失的黑，而是真真切切地丧失了视觉。
紧接着是肌肉控制能力，他突然间像断线木偶一样歪倒在地面上，手腕猝不及防地从俞逢手中滑脱。一刹间他连自己的一根手指都已经控制不了，眼睛也已经闭上，一副昏睡的模样。
但他此刻的大脑还留有几分清醒。
他能感受到那双温热的手触到自己的肩头，是想要将自己扶起，却最终整个身体颓然倒在了自己上面。
下一刻他不可控地失去了意识。
－－－－－－－－－－－－－－－－
黎止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
躺在柔软的红丝绒床上，地下一层的诡谲经历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阳光被茂密的树叶切割成无数碎片，洒入窗里让黎止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您醒了？黎先生。”清脆的童声突然在耳畔炸起。
黎止条件反射瑟缩了一下，见男童坐在床边，那颗精致脸庞已经乖乖呆在了脖子上方，拼接处没有任何缝隙，是细腻的象牙色皮肤，金色发丝上有破碎的阳光浮动。
“如果您想要找俞先生的话，他就在您的对面房间休息。”那男孩如同读心一般把黎止现在的诉求说出来了。黎止现在确实是想要找俞逢，去确认地下一层不是自己的一场离奇午梦。
回忆起刚刚他还身首分离地在身后穷追不舍，现在却又是一副温良管家模样对自己轻声细语，黎止只能僵硬地回：“......好，麻烦了。”
.
那男孩离开不多时，黎止就敲响了对面房间的门。等了许久没有人回应，黎止耐心地又敲了几遍，里面才传来缓慢的锁舌释放声。
门一打开，只见俞逢已经换下了那件皱巴巴的黑衬衫，穿着一件黑色套头卫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显然是刚刚被从熟睡中吵醒，脸是烦躁不耐的表情，隐隐透着一股肆意妄为的少年气。
“啊.....黎止。”他侧身一让，示意黎止进屋。
“后来怎么了？”黎止走进屋，在床一侧的木椅上坐下。
俞逢回答道：“被他打晕了呗，不知道怎么回事再醒过来就回到卧室了，”他走回床上躺下，“看来他本来没想要杀死我们，只是想要阻止地下一层被发现而已。”
黎止点点头，如果男孩想杀人灭口，在他和俞逢昏迷期间就已经成为地下停尸房里的新成员了。
“话说回来，你记忆有恢复一些吗？有没有回想起一些事情？”俞逢懒洋洋地侧过头。
黎止试探：“比如？”
俞逢道：“比如发作性嗜睡症。”
没想俞逢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黎止知道在停尸房里极度异常的猝倒瞒不过去，也只能把自己刚刚恢复的这部分记忆如实说出，“是。我之前就有，很长时间没有发作过了，但近一个月复发过几次。”
“那....有查出过病因吗？”
“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俞逢没有继续接话，只是眼睫半遮地思索着，他随即曲起手臂，遮住眼睛，只露出曲线精巧的下颚，“还有一个问题。”
黎止平静道：“你讲。”
俞逢：“齐皓轩那根手链里的画面。”
黎止：“我看到了。个人终端的全息记忆记录功能。”
那时黎止触碰手链时，大脑被强制载入了齐皓轩生前的记忆片段，并且激活了他脑中的意义编码，长时记忆原本因药物而暂时沉寂，但此时已经回忆了一些与个人终端相关的事情－－那个黑皮革手链，表面看上去朴实无华，实际上是汇集了齐皓轩所有个人信息的电子产品。
其中有一个功能一直颇受争议－－记忆记录。通过收集人体感官传导至大脑的电信号，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使用者生活中的所有记忆，这些记忆里不仅包括画面和声音，甚至包括当时的温度、心情与其他一切身体感知，读取记忆的体验几乎如同重回那个时空。黎止在记忆载入时候体验到的强烈情绪就是情绪记录的结果。
黎止托住下巴，“太不对劲了。这个功能明明是无差别记录，一旦开启，只有当生命体征消失才会结束记录。”
“有人操控过他的个人终端。”俞逢声音很轻，“把所有的个人信息和记忆画面删除到只剩下三个场景。”
他依然遮着眼睛：“国王加冕、保密协议、挑选儿童.....这是什么意思呢......”
黎止突然想起了某句对话。
俞逢显然和他想的是同一件事，“你之前说齐皓轩是个商人？”
黎止点点头，在大厅他被揭穿偷听谈话时，确实是和俞逢提到过，“他当时在和胖子争论贸易合同之类的，但离得太远了，听不清楚细节。”
俞逢道：“他可能临死也没想起自己是个商人。还有可能是个和拐卖儿童相关的。”
记忆片段里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还有齐皓轩如同挑拣商品质量的态度，昭示着他必然是参与过违法的肮脏勾当。
这几乎是透露出了一些齐皓轩的身份信息。
黎止犹疑：“你不觉得到现在为止都太顺利了吗？”
俞逢：“什么？”
“前一晚进入密室，看到门上的白色数字，第二天就可以在进入地下一层时用到，还有刻意留下的三个场景。”
这些信息都是具有提示性或者被筛选过，黎止总觉得太有导向性了，像一只暗处的推手。
俞逢果然理解了黎止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引导我们？”

第十一章 021410 利器
“虽然说只是猜测，但世界上的巧合还是少数，还是谨慎一点吧。”黎止嘴上说着谨慎，但心里却也质疑自己，山庄里还潜藏着一个连环杀手，面前这个男人虽然目前是自己接触得最多的一位，但真实身份仍然不清楚。
他诧异于自己潜意识中竟然对俞逢抱有这样的信任感。
停尸房里莫名的安心感也是，都追寻不到原因。就是毫无理由的直觉告诉他信任俞逢是对的。
“嘿！想什么呢。”
感受到膝盖上的轻拍，黎止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连俞逢的回话都没有听到。
俞逢抬起了手臂，只露出了一只眼，不解地望着黎止，“你挺奇怪的。要么突然睡过去要么说着说着话就走神，亏我昨天刚见你还以为是个很靠谱的人呢。”说着，他浮夸地叹了口气，“哎.....你这双眼睛也太能骗人了。”
他指的是黎止那双灰色眼睛，看起来理性又冷静，但事实是不论黎止多么努力让自己笑容看起来亲切一些，眼底都是空荡荡的，让人感到凉意。
黎止心想这不能怪自己，他发现自己就是缺乏情绪体验，尤其是恐惧。从醒来到现在，面对血腥的尸体与诡异的情境，他都没有旁人那样害怕的感觉。当然，此刻他没有必要和俞逢谈得这么深。
“咕噜噜－－”
有人的肚子在叫。在宁静的氛围里显得非常突兀。
黎止也没有尴尬共情的能力，直直地冲着俞逢问：“你饿了吗？”
“咳咳....当然了，”俞逢迅速把刚刚露出的那只眼睛遮住了，“折腾了一上午，还错过了午餐，你难道不饿吗？”
黎止道：“还好。”
俞逢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吧，去厨房，找点吃的。”
黎止面无表情地被俞逢扯着衣袖拉出房门，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和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见外的。
.
厨房位于一楼走廊的最尽头，距离书房那个危险房间很远，是个不起眼的位置。男孩不知去了哪里，但他们现在是在正常区域内走动，不触犯禁忌应该就不会像之前那样被追。
食材齐全地备在里面，从果蔬到碳水化合物一应俱全，甚至一些奶酪的种类黎止都叫不出名字来。
餐厅里那个巨大的铁烤箱已经被推回来了，静静立在房间一角，里面被清理得十分干净，接缝中都不见血色。
俞逢靠在烤箱上，端着一块奶油蛋糕悠闲地一勺一勺吃，看着黎止往口袋里装了几块巧克力和糖果，他开口阻止道：“别拿巧克力，贴身放容易化，都换成硬糖吧。”
黎止还是有点想拿巧克力的，毕竟它缓解困乏要比硬糖见效更快。硬糖在口中融化得太慢了。
他的手在糖果罐子里搅了搅，挑了几块柠檬味硬糖装在口袋里。他身边就是料理台，上面有很多食材处理器具，非常完备，尤其那些雪亮的刀锋极为显眼，他转头看了眼俞逢，“不挑一把吗？”
俞逢刚好吃完了最后一口奶油，意犹未尽地放下碟子走过来。
黎止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刀身极窄，刀头收得很尖，“剔骨刀？”俞逢抽出另一把，“你怎么不用这个，更锋利。”那是一把柳刃包丁，是个防身的好武器。
可不管是哪把厨刀都没有鞘，除非一直明晃晃握在手里，不然别到腰中都怕割伤自己。
黎止听出了俞逢是在讽他，倒也没恼，拿起来最旁边的一把，连刀架都上不了的－－一把折叠水果刀。随手放进了俞逢的口袋里。
俞逢诧异，挑眉问道：“为什么给我？你自己不要吗？”
黎止理所当然：“你比较能打。”
“万一你和我分开呢？”俞逢再问。
黎止回道：“没关系，我可以。”
“..........我觉得你不太可以。”俞逢把水果刀掏出来放回黎止手中，“至少我不会突然昏过去。再说这把小刀不一定有用，图个心理安慰而已。”他露出了一点点后悔的表情，“还是那把匕首好，又锋利又方便，可惜被那个中年人拿走了，早知道今天早晨就不还给他了。”
黎止耳边听着俞逢嘀嘀咕咕，手里握着折叠水果刀，思及自己的状态，不再推脱，把它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和柠檬硬糖撞击在一起。

第十二章 021500 聚合
两人揣着唯一的便携刀走出厨房，俞逢还拿了一盒蓝莓曲奇边走边吃。
走到大厅的时候，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大门周围逡巡。
黎止定睛细看，从衣着和背影来看，显然是昨晚在走廊上被尤树吼得腿脚发软的年轻人。那人还是穿着昨晚的那套高定西装，贴合身型的灰蓝色外套与酒红色的丝绸衬衣，一派低调典雅的奢靡，但他脸上的神色紧张，探头的动作畏畏缩缩。
俞逢走了过去，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干嘛呢？”
“啊！”
声音一出，那人被吓得惊叫了一声，转头动作迅猛到黎止都为他的脖子感到担忧。
一回头就看到俞逢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确定了自己的性命暂时安全，才惊魂未定地回答：“我.....我发现这个门有问题...”
俞逢：“什么问题？”
那人看着木色润泽的门闩，说：“它的材质看起来是木料，但实际上比合金钢还要坚硬，”他皱着眉摸了摸平滑的表面，“我原本还不信，现在看来正门是绝对不可能出去了。”
正门的情况黎止昨天就听尤树提起过了，现在又被佐证了一次。
俞逢随意地点点头，又问：“你昨晚是不是没有去参加舞会？是你惊吓过度了？”
惊吓过度。男孩昨晚就是这样解释为什么会有两位客人缺席的。
那人神情有一些颓丧，仔细一看眼下还有乌青，“.....也不算吧，我就是有点不太能接受。你明白吧.....就....就突然被关在个宅子里，又失忆又死人的.......”
“这种桥段我只想在电影看看就行啊.....到底怎么回事啊.......”他好像快要崩溃了，双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头发，鼻梁上细细的黑框眼镜竟泛起了一层薄雾。
他居然快要哭了。天呐。
黎止内心惊叹。完全理解不了人是怎么这样拥有这样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的。
他看俞逢倒是没什么反应，打开了蓝莓曲奇的盒盖，从里面拿了块继续吃。
“抱歉...我就是一时控制不住，”好在那人还算顾忌在场其他人的感受，勉强抬头向俞逢笑了笑，“我叫西池。是个软件工程师。”
直到现在，果然每个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记忆恢复。例如面前这个叫西池的人就已经清楚记起自己的职业了。
俞逢不慌不忙地把甜软味道咽下嗓，“俞逢。”又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身后，“他叫黎止。”
西池这才看到俞逢身后还有一个人，不声不响的，身形比俞逢小了一圈，他慌神之下竟完全没有注意到。
黎止安静地站在俞逢身后，堪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暗光中不减昳丽，仿若无机质玻璃的灰色眼睛望着西池，露出一个恰好的、友好的微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西池呆愣在原地。看着黎止，忘了眨眼。
见他这副模样，俞逢不耐地把目光移开，他捻了捻沾满碎屑的手指，转移了话题：“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
黎止心里数了一下，确实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在昨天晚餐之后一直没有露面。
回忆起了餐桌上那声尖叫，黎止开口：“是…那个女人？”
“我知道她，”西池这个时候知道回神了，“当时在场的就一个女的，我印象很深。后来我发现她就住我隔壁，她叫乐颜，音乐的乐，颜色的颜。”
“刚刚我下楼的时候还看见她了！就在起居室里。”
起居室与餐厅只有一墙之隔，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尤树和中年人窝在最旁边的布艺沙发上，低声说着话，脸色惨然。高大的拉曼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察觉有人进来回头看了一眼，刚好和俞逢对上目光，两人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最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端着花茶小口啜饮，亚麻色的卷发刚好及肩，发尾弯出浪漫的弧度。黎止心想那应该就是乐颜了。
黎止在沙发的一侧坐下，见桌子的正中间摆了一摞卡片，疑惑地出声问道：“怎么大家都在这里？”
“那小男孩揪过来的！”尤树语气挺冲，“被关在这里也就算了，妈的还得跟狗似的被赶来赶去。”
他明显又暴躁了许多，黎止也没在意，“三楼和四楼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都太正常了。我们俩连天台都找梯子爬上去了，周围除了光秃秃的悬崖他妈的什么没有！”
言毕，旁边中年人的眼角皱纹里都夹着凄惶。
唯一可以出去的大门紧闭坚实，四周的峭壁让整栋建筑宛如孤岛。
所有人都沉默着，起居室里弥漫着一股惨淡的颓然。
西池打破了沉默，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少了一个人？”他四处张望着，“就戴金丝眼镜穿西装的那个。”
黎止反应过来，他是指齐皓轩。
尸体和现场在早餐前就被男孩清理干净了，还有人没来得及看到。
“他已经死了。”俞逢说。
西池不可置信：“……怎么死的？”
俞逢：“割喉之后倒挂在水晶吊灯上。”
西池一脸惊愕，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
俞逢诚恳劝说道：“你以后应该早起的。早起的鸟儿不仅有虫吃，还有新鲜尸体可以看。”
西池：“……”
死亡消息一出，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心事重重，没有人去在意俞逢的不合时宜，黎止出声，“所以大家一定谨慎，凶手肯定还在这所宅子里。”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之中有人杀了齐皓轩？”有人反应过激。
“我没这么说。”黎止皱眉，”不一定是我们中的一个，可能还有别的人藏在这里。”
问题终于被明晃晃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失去的记忆，烤箱中的尸体，无法逃出的房屋，还有新出现的死者，然后是最让人担忧的－－
有一个凶手潜藏在这栋房屋内。
可能是在某个房间的某处，也可能就在起居室内的七个人中。

第十三章 021510 牌面
明显第二种可能更致命一些，从内部蚕食集体的力量，没有人是同伴，忧惧所到之处都是猜忌。
一直沉默不言的中年人终于说话了：“那么，为了安全，今晚就不要一人一个房间了。”
真的仅仅是为了安全吗？黎止没有问出声，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也觉得应该这样！大家彼此照顾一下！”西池倒是个少根筋的，忙不迭出声赞同，“可怎么分呢？”
中年人：“就近原则吧，本来的房间离得近今晚就住在一起。”
“但总有一个人要落单吧。”一把清润的女声响起。
乐颜是唯一的女性，顾忌得总会多一些。
“有一个三人组也可以，”西池说，“毕竟客房还是很豪华的。”
乐颜蹙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我不觉得这是个好提议。”
黎止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满。
“先看这个吧，”她不等旁人答话就自顾自转移了话题，“我一进来就看见在桌子正中间摆着，管家让我们过来肯定不只是喝茶聊天的。”
她指的是桌上花色丰富的卡片，原来是塔罗牌。桌子上的没有任何其他陈设，只有塔罗牌在正中央整整齐齐码着，极为明显的指引。
一提到管家，尤树又想起了那双空洞的眼，“为什么要按照他安排的来？谁知道他要干嘛！”
“做了说不定还能得到些信息，不做的话……”乐颜皮笑肉不笑，”你不是探查了一上午吗？除了告诉我们跑不出去之外，还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吗？”
“你！”尤树语塞，只发出了个短促的单音。
“你难道还搞不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吗？”她语气软了些，“除了按照他指示的做别无选择对吧。”
黎止想起了男孩那不死的模样，和巨大力气击打时带起的呼啸。
尤树的眼角耷拉了下来，随后他赌气似的，手重重放在桌子上，从塔罗牌堆里抽了张牌，手一翻亮出了牌面－－
只见牌上画了个身着白色长袍的男人，右手拿着权杖指向天空。
“魔术师。”乐颜看了一眼说道，“释义为‘创造’。”
“工作原因，我之前粗略了解过塔罗牌。”她感受了几道探究的目光，不等有人问就索性先解释了。
黎止倒是对神秘学完全不了解。抽牌的尤树听了后也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中年人出声问道：“每个人都要抽吗？”
“看样子是的，”乐颜说，她的手指点了点背面向上的塔罗牌，“一共只有七张，应该是一人一张。”
“那下一个我来吧。”中年人伸出手，慢腾腾地在众人的注视下，也抽出了一张：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四周森林郁绿，一派悠闲自得。
乐颜：“皇后，释义是丰收。你……应该有个很美满的家庭吧？”
中年人愣一下：“……我不记得。”
西池在旁边早就等不及了，他坐在桌子的边角位置，离牌堆有点远。他努力伸长手臂，抽出了张充满暖黄色阳光的牌，寓意美好的天使占据了上半张牌面，而在阳光普照和天使召唤中，下半张牌面有一对身体赤裸的男女，向着彼此靠近。
牌面看起来温暖美好，“这张是恋人。”乐颜说。
西池问：“释义呢？释义是什么？”
乐颜：“咳……结合。”
拉曼在旁边一言不发许久，靠近桌子抽牌时也一脸颓败，可他抽出的牌却让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恶魔。”乐颜说。
很明显，也很狰狞。危险的恶魔位于牌面中央笑得肆意，手中抓着黑亮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着一名人类，已经长出了和恶魔一模一样的犄角和尾巴。
“释义是诱惑。”乐颜盯着拉曼说道。
不仅是她盯着看，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中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住吗？”尤树对中年人说道，“如果像刚刚那样说的就近原则的话。”
如果黎止没记错的话，拉曼是住在走廊的另一端尽头的，他对面的房间是齐皓轩的，而此刻拉曼最邻近的选择恰好是尤树，但尤树的选择就要比他多了，毕竟倒数第二个房间还有两个隔壁和一个对面的。还都是活的。
中年人就是住在他对面。
拉曼两指捏着恶魔牌的边角，在众人视线的浇灌下一脸平静。
“该我了。”俞逢托着腮，随手拽出来一张。
“隐者。释义探索。”一身白色长袍的孤独者，提着一盏微弱的灯，拄着拐杖，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俞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看向黎止。
是该他抽了。
桌上还有两张塔罗牌。他拿走一张，剩下那张就是乐颜的。
他伸过手去，随意拿了一张。
乐颜拿走自己的牌之后，看到牌面的那一刻，黎止看到她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她迟迟不将自己的牌面亮给众人，“我抽的是……死神，寓意是结束。”
这可有点糟糕。这张牌听起来的邪恶程度和拉曼的恶魔牌不相上下。
从某个角度来看乐颜分散了一些注意。
“你的呢？”乐颜问黎止。
黎止展开掌心，赫然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灰塔被闪电击毁了，碎石崩裂，从高空落下。
“高塔。”乐颜说。她放松了肩膀，舒出一口气。
“别的牌面都有正向释义和逆向释义，比如皇后，正位释义为圆满的家庭生活，逆位释义是沉溺享乐，或者死神正位释义是失败，逆位是一线希望，每张牌面都好坏相对，”她顿了顿，“但高塔不一样。”
乐颜：“高塔只有坏的释义。”
黎止：“是什么？”
乐颜：“毁灭。”
“啪啪啪！”
鼓掌声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黎止回头。是男孩管家。
“看来各位玩得很开心呢！塔罗牌的预兆大家都收到了对吗？”他一边鼓掌，一边笑得眼睛弯弯。
没有人回答他。黎止将手中的高塔拢得紧了些。
男孩步伐轻快地走进起居室，离众人越来越近，“哦对了！我还想给大家一个小小的提示。”他握拳轻轻敲了敲自己脑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塔罗牌的牌面，暗示着你们的死亡方式哦。”他开心地笑着。
尤树在下一刻怒而暴起，揪住了男孩的领子，“你说什么！”
俞逢还陷在沙发里，见状懒洋洋地开口：“别白费力气了。他是杀不死的，而且也只是个听从指令做事的而已。”
“是的呢。俞先生完全正确，所以还是麻烦看一下手中的塔罗牌吧。”
“要好好反省一下，”他的表情倏地阴郁起来。
“各位罪人。”
称谓变了。
咬牙切齿中带着的怨毒格外生动。
“黑鸦先生等着你们呢。”

第十四章 022100 阖眼
黑鸦。
这两字出现的时候，有人在明目张胆地怔愣，有人在悄声吞下惊呼。
黎止想起了那个被禁止进入的书房，密室里杂乱陈旧的剪报，那些泛黄的卷边好像都历历在目。
福尔马林味道浸染着的人体器官，在多少个黑夜里安静等候着。
男孩脸上阴狠的表情几乎是一闪而逝的，转瞬间他的唇角就又甜蜜蜜地翘起，仿佛刚刚那些令人胆寒的阴霾是错觉。
他刚刚的发言近乎震慑住了所有人，那些尖锐的措辞，好像在场的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在这座离奇的孤岛庄园中，活该接受那位‘黑鸦’的审判。
可偏偏记忆又出现了问题，没有人知道自己所谓的罪行是什么。
像是拙劣的游戏剧本一样荒谬，可尤树却突然想起了水晶灯上血液滴落的声音，那种残忍的真切。
尤树握紧男孩衣领的手松了，他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沙发上。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
他声音很低，不知道到底是在问谁，听上去更像是末路的呢喃。
“不可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他猛然抬头。
“不可能就这样呆在这里等着被杀吧？！”他的目光在一张张沉默的脸上搜寻着，想要看到希望。
可惜此刻起居室内的气氛早已趋于凝滞，桌上的花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冷到难以入口了。
“有办法呀。”
该死的。最不该开口的人开口了。
那男孩伸出手来，将刚刚被尤树扯乱的领口整理好，慢条斯理的动作，黎止能看见他幼嫩的指缝中，隐晦肮脏的几丝红色仍没洗净。
“您不用担心，黑鸦先生很好说话的。”
“我相信您只要和他当面谈谈，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男孩看着尤树的眼神认真又诚恳。黎止却觉得那股阴冷的恶意始终蛰伏在他的眸底。
“不过您要先找出他来呀。”
想想也挺可笑的。锁在屋子里任人摆布，还要听从一个机器的提示来谋求生路。
“这种晚餐我不想再吃第二次了。”躺在床上的黎止这样想道。
沉闷得宛如葬礼现场，入耳的只有刀叉碗碟的撞击声和咀嚼声。更不用提黄色烛光映出的几张宛如行将就木的人脸了。
黎止转头看向床边，俞逢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来回翻看。
“你在看什么？”黎止转回头，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问道。
“关于黑鸦的剪报。在书房里顺手拿的。”
最终还是采取了就近原则。生命威胁的震慑下，性别与隐私反倒是个格外轻松的话题了。
只不过拉曼落单了。没有人愿意和他住在一起。
“至少我们已经提前知道一些关于黑鸦的信息了，”俞逢仰身，把自己陷入柔软的被褥中，“西池尤树他们估计连书房都没进去过。”
黎止清楚记得剪报信息，“逍遥法外的杀人狂吗？”
“鸦羽笔、遗书、划开嘴角，还有密室里那些器官罐子，原以为这已经够故弄玄虚了，没想到还能搞出‘审判’罪人这一桥段，”俞逢语速极快，“这家伙仪式感强得过分了吧。我们到底是怎么趟进这滩泥水里的？”
黎止的疑惑不比俞逢少半分，“那男孩说要找出他，这方面也完全没有头绪。”
“我仔细勘察过走廊和几个房间，没有任何监控设施。”俞逢说。
“如果在这种前提下，黑鸦要在这所宅子躲藏兼行凶近乎不可能。”
“黑鸦多半就在起居室里的七个人当中。”俞逢的语气并不笃定。
这种可能性确实更大一些。黎止尝试着从另一个角度解释，“而且他自负。如果我是他，自己精心策划的游戏一定亲自参与。”他代入角色进行猜想。
“毕竟只有参与者，才能获得最大限度的游戏体验。”
融入到群体中，近距离地去触及那些崩溃与恐惧，戴着面具欣赏绝望的挣扎姿态，知道真相后的惊愕，最后在祈祷声中杀死他们。
没有人会想浪费的。
但也没有人想死。
凭什么要陪他玩这一场荒诞的杀戮游戏？
黎止躺在红丝绒床单铺就的床上，一片柔软中，又恍惚觉得自己是躺在淌满鲜血的案板上。
“俞逢，你觉得是谁？”
这种猜忌的问题太有试探性，可黎止却忍不住问出了口。
烛光吝啬地燃出一点点光，天花板的实木纹理完全被黑暗藏匿，钟表嘀嘀嗒嗒的声音像催眠的咒语。
俞逢没有答话。
黎止在昏暗中平稳呼吸。窗外有风踏叶而行的声音。
黎止耐心等了一会儿，旁边还是完全没有声音。
他转头一看。
俞逢已经睡着了。
单只手臂还压在脑袋下，手里还轻抓着一张皱巴剪报。
黑色眼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阖上，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正静静地搭在形状姣好的眉骨上，嘴角终于没有了那讨人厌的戏谑笑意。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还挺乖。”黎止想。
夜色渐深，他轻轻起身吹灭了那团昏黄。躺回床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意外地清醒。
明明这些接踵而来的糟糕事件早就让他疲惫不堪，他却睡不着。
“不行，必须睡着。明天绝不能昏沉。”
抱着这样的想法，黎止开始强迫自己入睡。
可失眠这种事情往往事与愿违，黎止闭着眼睛，耳边风声与俞逢呼吸声交响，意识反而越来越清醒。一天来发生的事情甚至开始在脑内上演走马灯。
这样的折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睡意终于如温水一般开始浸入黎止的意识。
一只胳膊突然压住了黎止的脖颈。
毫不遮掩的，理所当然的，和……温热的。
黎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俞逢睡相奇差无比。
下一秒，黎止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被一条压上腰际的腿驱散殆尽。
黎止立刻就清醒了。
他猛然睁开双眼，总是沉静的脸上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俞逢身材修长，侧身一手一脚的跨度已经将黎止囊括在自己的范围之内。
转瞬间黎止仿佛变成了少女青睐的毛绒小熊，每晚都会抱着睡觉的那种。
这个瞬间荒诞感加重了一千倍。
黎止的身体僵硬着，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俞逢侧过来的脸就在咫尺，绵长温热的呼吸就打在耳畔，黎止被这微小的温度搞得非常不适。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他想推醒俞逢。
黎止当即转过脑袋，手已经抵上了俞逢的腹部。
可他高估了他和俞逢之间的距离。
在转头的一刻，他的脸颊堪堪擦过了两片柔软。只是一掠而过的触感，速度过快，显得若有若无。脸颊那小小一块的温凉，却在黑暗中隐秘地烧得愈演愈烈。
黎止瞬间就不敢动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尴尬。也许是尴尬，也许是其他别的，他搞不清楚。总之他很不平静。
他现在不想俞逢醒来了。
俞逢最好是睡着，越沉越好。
他极轻极缓地转回头，在俞逢的胳膊腿下持续地僵硬着。
他心神不宁地四处乱瞟，余光中，陡然看见了俞逢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恶劣，却又极其轻微。
黎止心猛然跳了一下。
忙眨了眨眼，仔细看过去。
好像是他看错了。
明明还是一张安和的睡颜。
“奇怪。”
黎止阂眼，皱眉陷入长久的自我怀疑。
高度紧张的神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弛了下来，深夜中无人知晓的应激状态像是消耗掉了最后的一点力气，黎止在这样的禁锢里，精疲力竭地陷入沉睡。

第十五章 030600 失踪
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温柔，带着一点点温度染上了黎止的侧颜，唤醒了他。
一只喜鹊在窗框上跳动啁啾，翅膀扑棱棱地打在玻璃上，羽毛上泛着黑蓝光泽，有种优雅的神秘感。
黎止刚刚醒来，迟钝地盯着它发呆，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宁静的惬意。
上次这样平稳的睡眠是什么时候？
黎止记不清了。
脖颈上的温热已经不在了，旁边的床褥还有浅浅的、被压下的褶皱轮廓。
俞逢不知道去了哪里，枕头旁还遗留着昨晚那张泛黄的剪报。
那只手突然闯入黎止的脑海－－
骨节分明地抓着剪报，弯曲的指节处的蓝紫色静脉隐约可见。
他摇摇脑袋，甩开那副奇怪的闯入性画面，支撑自己起身，带着一身睡意洗漱整理。
楠木衣柜中有很多款式考究的衣服，布料要比黎止自己穿来那套好很多，是依据每位客人的身形尺寸定制的，裁剪得当，虽然他们身体数据属于个人隐私，很少给予公开，但这里就是准备了合身的衣服。
当然，他面前这些衣服是俞逢的尺寸。因为这里是他的房间。
黎止自己的那件米白色衬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打算走回自己房间，换件熨帖的。很近，就在对面。
他发现自己好像对白色有种莫名的执念。
黎止又从自己的衣橱中拿了件衬衣，还是白色的，但袖口处有些特别，绣着一朵缠绕而生的淡紫色藤萝，弯曲的藤条绕着袖口滚了一圈淡绿色的边。
黎止将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顶，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灰色眼眸里有几丝迷茫，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对面房间的窗边，那只喜鹊左右摇摆了下小小的脑袋，一个振翅，飞离了俞逢房间的窗框。
披着微暖的晨光，在空中欢快地叫了几声，在生机盎然的绿叶间穿梭。
转眼间它又落到了另外一扇窗前－－
它绿豆大的眼睛盯着窗内，纯黑色的虹膜里，倒映着一张惊恐到狰狞的人脸。
它眨了眨眼，原本黑曜石一般的光泽被一层白膜取而代之。
.
.
黎止是在餐厅找到俞逢的。
“你醒得这么早？”俞逢递过来一把餐刀，另一只手将装有餐包培根的盘子推过来，“看起来精神多了，昨天就像随时都要睡过去。”
黎止接过，沉静地开口：“原来可以更精神的。”
俞逢一脸无辜，自然流畅地转移了话题，“要再去密室看看吗？我猜里面又加了两个成就罐子。 ”
按理说是的，地下停尸房的两具尸体都是黑鸦的新收获。
“你不怕再被管家抓到吗？”
锋利的餐刀将培根切得方方正正，切割边缘漂亮得过分。
“其实他根本不会伤害我们吧。毕竟人命是要留给黑鸦的。”俞逢说。
“去吧去吧，被他抓住也大不了再被打晕一次回到卧室。”
黎止看着俞逢的眉眼，眼前这副无所谓的聒噪模样，感觉还是昨晚他睡着时候的乖巧样子更讨喜一些。
他点点头，“好，吃完了就去。”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他和俞逢迅速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警觉。
走廊里铺着丝绒地毯，这让脚步声显得有些模糊－－
沉重的，却又有点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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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求救，却不知道找谁。
整个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转。
“我要离开这里。不行。我绝对要离开这里。”心底有声音在机械地重复。
出了卧室，四处都是紧闭的房门，他浑浑噩噩地走下了楼，隐约听到人声。
尤树走进餐厅的时候，意识还是恍惚的，他甚至还穿着昨晚的睡衣。
黎止见来人是尤树，他刚想松口气。
下一秒就看到尤树睡衣上，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衣袖、下摆、领口，无一幸免。喷溅状的红色看得黎止眼晕。
窗外的鸟叫声又透过玻璃传了进来。这本该是个好季节。
“那个人……不见了……”
尤树开口的语气尽是虚浮，黎止听着，停止了咀嚼，感觉口中培根如蜡一般变得难以下咽。
他艰难地吞下，甚至差点被噎住，“怎么回事？”
尤树强行稳下心神，手哆嗦着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几番吞咽口水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今早醒过来，天刚刚亮，那个中年人已经不见了。只……”
他咬字有些模糊不清。
“只有血！我身边有一大滩血！天知道为什么我睡得那么沉，身边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语调陡然间高昂起来，黎止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
没想到新的死者这么快就出现了。
黑鸦几乎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像是镰刀急迫地收割成熟作物。
黎止仿佛听到了古典音乐剧序曲响起的声音。
“带我们去房间。”俞逢语调不起不伏。
“……好。”
尤树起身，硬朗的五官仍然布满不安，配着一身血衣倒更像心虚的罪犯。
.
“你具体几点醒的？”俞逢单手插兜走在最右侧，目视前方，嘴上却在问身侧的尤树。
“六点。”
“你真的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吗？”
“……真的没有。”
“看这个出血量，就算我们找到他，也凶多吉少了。”俞逢措辞间有种不留情面的冷静。
三人不一会就走到了楼梯拐角，尤树刚要上楼，却发现另外两人突然驻足了。
“我想我们不用去卧室了。”黎止说。
他看着楼梯上铺的地毯，上面有不起眼的几点暗红，是淅沥滴落的血迹。
那血迹是向下的，通往一楼。
而卧室在三楼，恰好相反的竖直方向。
三人顺着血迹，慢步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追寻着中年人的踪迹。
一路上淋淋漓漓，都是在昨晚静谧安睡的黑夜里，中年人丧失的生命。
直走，左拐，直走，再左拐。
三人终于停下了。
血迹中断之处，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黎止一抬头，赫然看到了木门的上花体字迹，熟悉得让他心生抗拒－－
书房。

第十六章 030620 啄食
不知道黑鸦对书房这个地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执念，这里简直就是事件高发地。
沉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书房地毯上的痕迹一览无余。
“跟这里面相比，走廊里那点血迹也太含蓄了。”俞逢低头看着那道拖拽成形的血痕。
黎止心想确实太含蓄了，就好像担心血液不够洒，在路上做路标指引时刻意节省了似的。
或许是因为时间还早，没到男童管家清理现场的时间。
那道拖拽的血痕一直延长着，延伸至书架墙边，突兀地变得杂乱起来－－
暖黄色的浮雕墙纸上，有无数个血手印，集中在书架边缘狰狞着。
“他被拖到地下一层去了。”黎止记得那个入口的位置。
俞逢点点头：“而且在入口这个地方醒过一次。”
那些杂乱的指痕彰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挣扎。
尤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沁湿了，愣在旁边明显是一副信息短缺的模样：“地下？”
“对啊，地下。里面有停尸房，”俞逢摸着那些轻重不一的指痕，“我们以后估计就在那里整整齐齐了。”
“准备好了吗？带你去提前游览一下你死后长眠的地方。”
尤树：“……”
黎止不知道俞逢这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要开到什么时候，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伸手拨动书桌上的鸦羽笔，几圈过后，黑洞洞的入口又悄声出现在暖黄墙壁上。
血腥气悄然浓烈了起来，是新鲜的味道。
地下的黑暗隐隐透着一股不祥，像昨天一样的幽深。
一声撕裂的惨叫声从地底穿来，离得不近，但仍能听出尖锐得不像人声。
黎止内心一凛，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着。
“下去看看。”俞逢说。
三人顺着阶梯进入地下，墙壁上的摇晃烛芯让黎止又想起了之前在这里的争斗。
血迹到这个地方已经完全不间断了，他们只要顺着痕迹走就可以。
“黎止！”
尤树突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右边！”
黎止下意识向右边一转头，尖锐的喙瞬间放大在眼前，朝着他的右眼迅速啄来。
他迅疾向旁轻闪而过。
却躲不过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反胃欲望直冲大脑。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尤树跑过来，一脚将那怪物踹出三米远。
是之前和黎止在笼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蛇枭结合物。
“本来关在地下的笼子里，”黎止看着那满是血洞的白色蛇身在地上扭曲不止，“现在被放出来了。”
“左侧走廊里到处都是笼子，被放出来的恐怕不止这一只。”
像是响应黎止的猜测似的，前方昏暗的通道里远远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摩擦地面。
“那我们还要下去吗？”尤树有些脚软。
黎止不解地看着他的魁梧身形，仿佛刚刚踹飞蛇枭的人不是他。
“他还活着，下去看看吧。”
俞逢：“别担心，死不了的。”
虽然说黎止想要去到地下看清事态发展，但情形绝对没有俞逢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他感觉俞逢跟常人不同，未知的危险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尤树虽然迟疑，但在两人的劝诱下也难以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二人继续下楼梯。
前方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了，而且有种奇怪的蒸腾热气。
凄厉的惨叫声陡然拉近了。
尤树的步伐瞬间像是被万能粘合胶黏在了粗糙地面，他迈不动步子，停滞不前。
未知的恐惧几乎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强健体魄在此刻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
又一声惨叫泣血，分贝在黎止的神经上跳跃。
太尖锐了。
黎止和俞逢已经跑了起来。
墙壁上细微的烛火被风熄灭了几支。
那声音近在咫尺了，只要过了前面那个拐角。
黎止强忍着耳膜的刺痛，一步跨过转角。
他却愣住了。
面前的根本不是预想之中濒死的中年人。
是一张巨大的蛇枭的脸。
它澄黄色的瞳仁宛若静止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黎止和它的面部不过十厘米的距离。
它的鼻息直直地喷在黎止脸上，黎止的眼睫被吹得轻颤。
“我要吐了。”
惊异之后不是恐惧。
还是对这股腐臭的生理性厌恶。
黎止感觉刚刚在餐厅吃下的培根已经涌过了会厌软骨。
又一声攻击耳膜的撕心裂肺。
“原来是这怪物的叫声。”黎止有种被欺骗了的踩空感。
“别愣着。”俞逢在后面猛地拽了他一把。
黎止这时才后知后觉蛇身已经悄悄匍匐在了他的脚边。
俞逢带着他急速后退。
那条蛇枭却并没有跟上来，反而低下头去，伏在地上，原地逡巡了一会儿，叼起来一截软塌塌的东西。
黎止在昏暗的灯光下眯着眼，“那是什么？”
“看起来形状不太规则。太暗了看不清楚。”俞逢回道。
黎止好奇地不行，一步一步向前挪，他和蛇枭的距离又变近了。
黎止：“是管家给它们喂的食物吗？”
俞逢：“这种怪物能吃什么啊？”
他在后面拽了拽黎止，“你别再靠前了，再靠前就来不及跑了。”
然而实际上距离也够了，黎止在昏暗烛光中分辨了个大概。
俞逢在后面出声了：“我看清了。”
他的声音显得很轻，但又格外清晰。
“是一截小腿。”
黎止也看清了，那尾端模模糊糊的圆润弧线，是人类的脚趾。
突然，身后传来极高分贝的声音。
又是这种尖锐的惨叫声，黎止被激得头皮都炸了起来。
这次不是一只的叫声。
明显是很多的叫声重叠在了一起，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耳道。尖锐过后黎止甚至都出现了耳鸣。
是从身后传来的。
黎止猛然转过身。
尤树好像根本就没有跟来。不知道是在哪个节点耗光了前进的勇气。
是一群蛇枭在他们的身后。一大片澄黄色的瞳仁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太好了。现在不仅耳鸣，连眼睛也被晃得生疼。
“真热闹啊。”
俞逢的语气有点变了，或许是被尖叫声给刺恼的，他显得有些烦躁。
这群异形怪物就只是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就开始躁动地向着俞逢和黎止爬过来。
它们大小长短全不相同，身上的血洞却又一致地高度腐烂。
正常生物这副模样只有在死后才会出现，可它们身上的常理被扭曲了，执拗地违背着法则生存下去。
眼前的无数条蜿蜒的模样，极大程度上刺激了视觉。
黎止屏住呼吸。
在这个瞬间，他和俞逢爆发出了人体极高的敏捷性。
但并不是求生欲催发的。
只不过他们两个人都不想吐在自己新换的衬衣上。
他们在昏暗的走道里发足狂奔，蛇群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但空气中黏腻的血腥腐臭却怎么也逃脱不开。
一路上所有的铁笼都被打开了，白色的罩布像孝麻一样丢得到处都是，整个地下一层像一所巨大的祭场。
“等等！黎止！”
身侧的俞逢好像看到了什么。
黎止不得不让自己剧烈晃动的视野变得平稳些，他慢慢减缓步速。
最终停下了。
一直拖行向前的血迹，在是十步远的前方结束了。
如同一朵血色烟花爆裂开来的形状。
还有些残留的人体组织，肉糜一样涂在粗糙的地面上。
再前面一点的走廊里，汇聚着另外一群蛇枭，白乎乎的蛇身像蛆虫一样蠕动纠缠在一起。
它们围在一起争食着什么。
黎止能听到尖喙戳入血肉的声音，湿润黏腻被硬物分离。
“恐怕……找不回来了。”黎止用气音说道。
他指的是中年人的尸体。
前方持续传来与人类惨叫高度相似的叫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屠杀现场。
实际上是享受的饕餮盛宴。
蛇枭们边吃边叫着，像是满足的喟叹，有红色残渣从嘴上滴落下来，碎肉在地上与尘土纠缠。
有一道黑影突然从蛇堆中央被抛了出来，因为争食太过激烈被挤出来的。
刚刚好滚落在黎止鞋边，碰到黎止的鞋尖停止了滚动。
黎止低头，对上了中年人的眼睛。
不过只有一只。
这是颗残缺的头颅，只有左上方的四分之一。
鼻子、嘴巴、下颚和右眼都没有。那些部分不知道在哪只蛇枭的嘴中，或者胃里。
只有一只圆瞪的左眼被血污浸染着，虹膜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
黎止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不甘的眼睛。
突然看到在脑浆和发丝的混乱搅缠间，有一段格外黑亮的硬物。
他刚要伸手去拿，俞逢却先他一步。
俞逢今天穿了件与昨天看起来很像的黑衬衣，他的手近距离出现时，黎止才看清，他黑色袖口处，有一圈极浅淡的绿色滚边。
可还没来及细细看几眼，视觉映像就突然开始分崩离析－－
与昨天在停尸房时完全相同的抽离感。

第十七章 030630 冷傲
他们又被强制拉入了个人终端的情境式体验，高度仿真的记忆成像让黎止有点眩晕。
眼前是刚刚停稳车的视野。
只见中年人打开车门，手里拿着杯清咖走向玻璃自动门。
上午八点，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们已经开始穿梭在这栋建筑中，嘈杂的交谈也逐渐苏醒，不高的气温也没有降低八卦的热情。
“太难以置信了！他居然要来咱们警署！”
“就是啊，明明呆在首都是更好的选择。”
中年人刚刚踏进门，那两人立刻肃立，口中的热狗急急忙忙咽了下去。
异口同声：“局长早！”
原来这中年人是卡斯城警署的局长，看起来还挺有威望。
他微笑着点头致意，向着电梯走去，一路上走廊中的低声交谈还是不间断。
“听说这位天才不好相处，冷冰冰的，没见他笑过。”
“不是说他总拿着本黑本子吗？那是什么？”
“本子？这年头谁还用纸质本子啊？……不过人家厉害，所以带点怪癖无所谓。”
立刻有人唱反调：“哪止这些，我听别人说，是真的眼高于顶呢……”
“是啊是啊……”
那语气中充满着莫名的担忧。
“那可是知名度超高的天才……才十六岁唉，咱们十六岁的时候还靠爸妈养活呢……”
“哎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上天真是不公平。”
“哈哈哈哈老天爷都给你脑子了你就感恩戴德吧，你还想跟人家去比！”
聊天内容飘进他的耳朵中。其实他自己内心有些欣喜，昨晚都没太睡安稳，还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堆成一叠。
他溜达着走进自己的专属电梯，电梯门还没完全关上，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就传来振动－－
有人来电。
他点击接听，爽朗的笑声从终端中传来，声音复原度很高，如同就在身边。
“恭喜你啊高局长！抢到了他，卡斯城警署的年度成绩都够你升职的了！”
“哪里哪里，这哪能是抢到的，是人家自愿调职过来的。”他话语中笑意不减。
“高局长人好能力强。人才慕名而来也是正常，这次如虎添翼得好好庆祝一下啊……就今晚吧！咱们哥几个好好聚一聚！”
本来欢欣雀跃的高局长有点犯难，他轻轻咋了一下舌，“今晚……今晚不太行，我女儿今晚有幼儿园活动，回来太晚我得开车去接她。”
“叮－－”
是电梯到达顶楼的提示音。
.
高局长走到办公室时，秘书已经妆容精致地站在门前了。
“局长，他已经到了。”
高局长点点头，伸出手正了正领带：“开门吧。”秘书侧身，为他拉开磨砂玻璃门。
办公室内窗明几净， 微暖的阳光洒进来，一派静和舒适。一个人坐在真皮沙发上，安静地等待着，膝上的灰白云纹茶杯隐约冒着热气，氤氲着他流畅的侧颜线条。
那人听到开门声，便将原本望向窗外的视线转了过来，放下茶杯，起身。
黑瞳里平静无波，年纪极轻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间却有着一股这个年龄不该拥有的沉稳。
“您好，我叫俞逢。”
高局长握上少年递过来的手，“你好你好，路上辛苦了，先坐。”
黎止感受着那温热细腻的触感，心里暗自感叹：“这时候的俞逢看起来好小。”
“为什么要申请来卡斯城？在首都不是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吗？”高局长松开俞逢的手，和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这里有海。”
这完全就是敷衍。少年俞逢连扯个谎保全对方面子这种事竟然都懒得做。
“……那我安排个会议宣布你入职吧。你什么时候能正式工作？”
“不用宣布。今天就行。”
黎止惊愕，这么言简意赅真的是那个聒噪不停的俞逢吗？
他脑海浮现着黑衣青年恶劣的笑脸，跟眼前这张冷漠还有点稚嫩的脸完全对不上。这恐怕不是俞逢的孪生兄弟之类的？
高局长热情被挫，想到自己好歹是个上司，感觉有些尴尬：“……那行，你的办公室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好，谢谢。”
他还想说上几句，可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突然开始疯狂振动。
“局长！桐花街区542号！黑鸦又出现了！”
又是黑鸦。
这是高局长的一段记忆，这个时间点恐怕就是剪报上说的黑鸦连杀十一人的那一年了。
黎止感到自己的心脏悬停，却分不清是自己的震惊还是高局长的。
少年俞逢在一旁沉静地看着，听不到个人终端通话的内容，因为声音通过个人终端传达，直接到耳蜗中人工植入的微型电子感受器中，不论多大的声音，旁人都听不到丝毫。
高局长感到心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俞逢几眼，声音四平八稳，“交给尤树去处理就行。”
可对面的人依然不罢休：“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八起案件了，您再不重视还会再有人被杀的！”
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好听了。
“我当然重视，”黎止感到了高局长心里隐隐的不悦，“下午开会的时候再说吧。”
“局长！局……”
通话被他直接切断了。他就是不想再管这桩麻烦事了，而且他也管不了。
“抱歉，”他挂了电话，原来的好心情被搅和了一通，“对了，让秘书先带你去办公室看看吧。”
“我可以今天就入职。”俞逢没接话。
“啊？”
“刚刚那个案子，我去处理。”
高局长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太和蔼了，就算面前这个少年人之前被吹捧什么样子，自己都是他的上司，现在他却敢这样直截了当。他逼迫自己理解年轻人的年少气盛，“这个案子不是你能查的。”
俞逢嗤笑了一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坚持，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高局长此刻完全体会到了刚刚走廊言语中的那句“眼高于顶”。有那么一个瞬间怒气上头，但他不是行事冲动的半大小子了，成年人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情绪控制，所以他拿起了桌上从家中拿出的那杯清咖，细细啜饮了一口，涩苦顺嗓进入的同时也抚平了怒意。
“这可是我女儿亲手给我做的呢。”
想着那张软软粉粉的笑脸，他嘴角忍不住泄出一点点笑意。

第十八章 030630 变质
在俞逢来到卡斯城警署的第五天，署内的讨论热度终于低了下去。
可言语旋涡的中心却始终没有融入新集体。
黎止总能看到那个少年，即使穿上了同样的深蓝制服，混在一群成年人里也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俞警官，今晚组里一起吃饭你来吗？”有人招呼他。
“我今晚值班。”
“不用担心嘛，卡斯城很安定的，翘这点时间不要紧。”那人友好地笑笑，随后转头对着旁边的同事，“小孩子，就是认真得可爱啊。”
高局长恰好路过，原本还在闲聊的警察立刻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在认真翻阅卷宗的样子。
俞逢却没有在意，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要紧吗？还是有恶性事件没解决吧。”
黎止听进耳朵里，发现后来那种充满恶意的冷冽，原来从这个时候就有迹可循。
回忆读取到这里，黎止突然又想到高局长残缺的头颅，立刻感觉事情的发展过于离奇，他心想道：“高局长对黑鸦杀人案明显态度暧昧，过度解读一下甚至都可以说是回护黑鸦，那为什么在山庄里他会被这样残忍杀害？”
事情还是扑朔迷离，黎止只能绷紧神经继续向下看。
再后面的一段记忆存储格外完整，而且无聊。
黎止看着高局长吃饭睡觉赌马，日复一日地上班，长袖善舞地转圜于各位高官之间。冰箱里那罐浅橙色鱼子酱起初还是满的，现在罐底却正在和勺子相击，当当作响。
又一则通话响起。
“原来网上那些话不是夸张啊，那几桩本来一直悬而未决，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案了。”
高局长将鱼子酱抹到面包上，个人终端微微亮着蓝光，“是。大家也都有干劲不少。”
“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升职了吧，”那声音状似无意地提起，“现在任职可没有什么年龄限制啊…”
通话的亮光闪烁不停，“警署里大家是怎么说的？”
“都……”
后知后觉的危机感开始浮现上来。
“哎……别太担心，我就是随口一提…”那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没用的。这句安慰没有任何作用。黎止知道高局长在这一刻开始防备萌芽了。
握着餐刀刀柄的手僵着，他干笑了一声：“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后面的画面流转到不知是哪一天的夜晚，高局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阴天的夜晚连月光都吝啬，夜风从窗外进来抚在耳边，有些凉意。
“血色鸦羽笔案件的第九名受害者出现，死者身份不明，于今日凌晨两点十二分被发现于桐花街区……”
房间里没有开灯，个人终端的全息投影在播放，本地时事新闻在投影中自言自语。
“我知道他调职到这里一定有目的，但我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黎止发现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前面的记忆中，这个声线从未出现过。低沉坚厚得过分，像是用了变声插件的效果。
那人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能直接处理掉他，他一旦失去生命迹象，他掌握的资料会立刻自动发布到网上。”
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现在名声太大，信息一旦以他的名义公布就不好办了，要采取特殊方案。”
高局长静默地听着，他根本没有对话的资格。
“上头的意思我已经给你传输文件了，你按照计划去做吧。”
“…………”
他心里是有些抗拒的，但暗喜的触角竟也在悄悄冒头。
那声音原本像是在单纯的发号施令，现在又突然变得亲切了许多。
“青田快要毕业了吧。”
青田是高局长女儿的名字，在前面那段冗长的记忆中，这个名字不知道被浇灌了多少宠溺的语气。但此刻这个名字的出现，黎止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爬了上来。
“是……”
“得给她找个好的小学呢，教育很重要的。”
“……当然，已经提前选好了。”黎止感受到了喉咙一阵发紧，出口的声音明显艰涩了很多。
眼前的画面突然静止，随即化为无数像素点分解－－
黎止又回到了那个阴暗腥臭的地下，耳边充斥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脚边还有一道幽怨的视线。
低头看到地上的脑浆时，黎止还是有点恍惚，生与死之间极端反差让人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他在记忆读取中过了近一个月，现实中的挂钟却还在原处未动，俞逢还是那个伸手拿个人终端的动作，指尖蹭上了一点恶心的脑浆。
他眨眨眼，这次的时间足够，他看清了俞逢黑色袖口的绿色滚边－－
是弯曲的藤条。还围绕着一朵淡紫色藤萝。
“这也太巧了。”黎止暗叹，手指覆上自己的袖口，悄悄碰触了几下绣纹。

第十九章 030630 面容
仔细一看俞逢身上的那件黑衬衣完全就是与自己身上这件完全相同的款式，只不过颜色恰好相反地一黑一白。摸着自己袖口紫藤花的黎止莫名地就有些尴尬。
然而围绕争食的蛇枭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纠结。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量显然无法满足数量如此巨多的怪物，它们倏地转过头来，当然只有脑袋进行了一百八十度的旋转，白色的蛇身保持不动，面对着俞逢和黎止的尖喙淋漓地滴着血。
俞逢直起腰，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沾满血污的个人终端，“可以走了。”
“那他的尸体？”黎止还是有些犹豫。
俞逢心态格外平稳，“管家会来收拾的，停尸房里肯定有高局长放头的位置。”
对，是放头的位置。尸体目前也只能保留下黎止鞋边的这部分了，剩下的恐怕只能去收集蛇枭的排泄物了。不过没人会做这种事。
“它们围过来了。”俞逢的声音在一片惨叫中几乎快要听不分明了。
黎止环顾四周，果然后面的一群已经赶了上来，而前方的走廊里，伏地摩挲声愈来愈响，更别提二十步开外的左侧，还闪着一片进食完毕仍不满足的眼睛了。
“看来衬衫一定会脏了。”
黎止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俞逢语气中的遗憾感有一丝让人无语的浮夸。那个刺绣滚边俞逢大概也看清了。
他没接俞逢的话，单手放进口袋摸索出那把在厨房里拿到的折叠水果刀，翻出刀刃握紧了柄，“清出一条路来快点出去吧。”
蛇枭们越来越近，交缠拥挤地涌过来，争先恐后地张嘴叫唤着，分贝已经达到噪声污染的级别，黎止感觉自己踏出地下一层的大门时可能已经失聪了。
俞逢闻言，望了望黎止握着刀柄的手，视线攀附而上是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想起自己出现在密室时，那气力不足的临头一刀。
“……其实不用那么费劲。”俞逢手指抵住冷利的刀身，往下压了压，示意他收起来，“你看拐角那里。”
黎止迷茫转头，只见翻涌的白浪后面，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怎么又是他？”黎止诧异。
俞逢嗤笑一声，“给黑鸦工作累呗，还得保证猪仔活着出栏。”
矮小身影缓步走了过来，聚集的蛇枭像是被抽刀劈开的浪花向两边退去，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你们为什么总是到处乱跑呀，”男孩皱着眉，有点责怪的意思，“现在才几点啊？”他打着哈欠从衣服扯出怀表看了一眼，“早晨六点半。你们体谅一下又打扫卫生又要准备饭菜的小孩子可以吗？尊贵的客人们。”
黎止：“……”
他甚至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极为生动的撒娇情绪。
男孩只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手，来势汹汹的蛇枭群就乖巧地向后退走了。连爬行摩擦声都比之前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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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的出现并不出乎意料，这栋建筑明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黎止踏上通往地上的楼梯时，心里还在为不用挥刀砍那片白色而暗喜。
俞逢并肩走在他身边，捏着个人终端的手轻轻垂在身侧。
黎止看了他好几眼，偷瞄似的，想把面前这张脸和刚刚记忆片段里那个冷峻少年重合起来。
“怎么了？”俞逢早就察觉到了，笑着回望过去。
黎止低头地眨了眨眼，迟疑地问出口，“你…很久之前就在查黑鸦了对吗？”他想起了那些人的声音，“俞……警官？”
俞逢的脸色不易察觉了一沉，嘴角却还勾着，“还是叫我俞逢吧。”
黎止察觉到了刚刚气氛有一秒钟的凝滞，“怎么了？”
“直接叫名字……”俞逢嬉皮笑脸地凑得近了些，“比较亲切。”
两人肩抵着肩，不紧不慢地踩着粗糙石面。
“那高局长记忆画面里提到的那个计划是什么？”
“什么计划？”俞逢明显想要装傻蒙混过关。
“就是最后通话那头的人提到的文件，”黎止不依不饶，“文件中的计划应该是在你十六岁时候就实施了吧。”
“不记得，”俞逢弯着嘴角弧度没变，“你也知道是十六岁的事，早想不起来了。”
黎止突然觉得现在的俞逢和他少年时期相比，扯谎时候的怠惰性好像也没有改善很多。这些听起来明显拙劣的敷衍借口，完全就是在告诉对方：我不想说你别烦我。黎止内心轻叹了一口气，空落落地踩不到实处。
俞逢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继续着对话，“不过有件事情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高局长日常经常会看新闻报道，记忆片段里每次吃早餐的时候都会习惯性打开新闻投影。”俞逢说。
黎止眼前浮现出主持人那严谨的着装，“记得，怎么了？”
俞逢：“有几次的新闻是和国王有关的。”
黎止想起了象征国家至高地位的权杖交到男人手里的画面，人人欢呼喜悦，加冕仪式的相关报道占据了某天早间新闻的二十分钟时长。
“你不觉得国王……”俞逢含着半句话不说。
但黎止明白他什么意思。新闻报道里，国王的影像铺天盖地，拉近了聚焦去观察，会发现国王的五官其实－－
“很像齐皓轩。”
黎止在心里补充上了俞逢那句未完的话。
那张在舞会上做作逢迎的脸，后来被缝合上了另外半张脸皮，在几年前的新闻媒体中，也曾体面地存在过。

第二十章 030730 孪生
“齐皓轩是国王？！”尤树一脸震惊。
俞逢和黎止是在书房门口找到半路消失的尤树的，极高的身量缩成一团，倚在门框边的畏惧模样有点滑稽。尤树看过齐皓轩的记忆片段后，原本还表情复杂，此刻听到黎止说出这个细节，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性。
“可能是这样。”黎止其实也有点不敢相信。
尤树惊惶：“这也太扯了……黑鸦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了吗？”
“与其说这个，不如想想我们到底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境地，”俞逢抱臂靠墙，“如果黑鸦连国王都能扯进来轻而易举地杀掉，那对于他来说我们又能算得上什么。 ”
“太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了。”黎止心想。
这是毫无悬念的碾压级的，他们只不过是仓鼠滚轮里供人类取乐的仓鼠。
他还是不相信，如果齐皓轩的真实身份确定是国王的话，那他们和地上爬的蝼蚁有什么区别？
牵扯到帝国的至高权力，事情比他们预先设想的要复杂可怕得多。
有一股隐秘的绝望开始丝丝缕缕地掺杂进静穆的气氛中。
“其实……”尤树声音不大地开口。
“在餐厅的时候我太慌了，有一件事忘记说。”
俞逢和黎止一起望着他，等待下文。
只见尤树从睡衣口袋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动作缓慢地举到两人面前。
黎止凝神一看，心想果然如此。
那是一张塔罗牌。
准确来说，是高局长昨天在棋牌室抽中的那张塔罗牌－－皇后。
牌面上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高贵精致的脸已经一片狼藉，浓郁森林已经变成一片血林。因为整张塔罗牌都像被血液浸过，时间推移已经变成了一块方正的暗红。
“我在枕头旁边发现的。”尤树捏着牌的手指有些轻微颤抖，“就在高局长昨晚睡的那个位置。”
俞逢听完，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书房向二楼走去，黎止和尤树跟在后面。他们要去确认起居室里的猜想。
然而当他们三人打开起居室的门时，却已经有一个人在里面了。
刀刻般五官因主人的气质有了些严谨感，那人手里正拿着那几张塔罗牌。
“少了一张。”
拉曼转头对刚进门的三人说道。
这一个瞬间，仿佛有一个死亡倒计时的秒表在每个人耳边嘀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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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暖了些，不像是清晨那样无力，温柔地铺洒在起居室的地板上。
拉曼听完事情发展情况，轻轻皱眉回忆着。
“你们是不是漏了什么？”他提出疑惑。
“那个烤箱里的人是谁？”拉曼说道。
完全不能确定身份，由于尸体被剥皮烤炙，连面目五官都辨认不出，黎止和俞逢在偷听齐皓轩与那人的谈话时，离得太远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具体面容一概模糊。
“我记得他的样子，虽然体型胖瘦有些差距，”拉曼指了指自己脸，“但五官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什么意思？”黎止感觉过于离奇，“你是说他俩是双胞胎？”
“嘭！”
突如其来的响声让黎止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是尤树在旁边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想起来了！”
“国王有个弟弟！好像没有从政，反而去经商了。好像是……医药公司？”
这样貌似说得通。黎止在偷听齐皓轩和那个胖子的谈话时，确实隐约听到过‘合同订单’之类的字眼。
“这样岂不是更奇怪了？”尤树的疑惑不减反增，“如果齐皓轩是国王的弟弟，那被烤的那个人不就是……”
这大概就是两人的真实身份了，但这个猜想也更加可怕。黑鸦将几人聚集在黎明山庄玩一场杀人游戏，竟然在游戏开局前就先杀掉一国之主来祭局。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听起来太荒诞太疯狂了。仿佛不是身处现实世界。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个荒诞疯狂的始作俑者，就在身边藏匿着。
这个残酷现实让猜忌横生。
尤树戒备地看着拉曼，“昨晚你在哪？”
“在房间睡觉。”尤树的敌意完全在拉曼的预料之中。
俞逢突然开口：“没有人能证明。”
这是拉曼没有预料到的。
“最可疑的难道不是你吗？”他语气不善地调转矛头，“死了人还笑嘻嘻的，一副旁观者模样。”
尤树对昨天的恶魔牌面印象深刻，“昨晚只有你是一个人，没有人能证明你昨晚做了什么。”
“两个人就有用了吗？”拉曼立刻反唇相讥 ，“两个人不还是等血冷了才醒过来发现人没了？睡得可真够死的。”
尤树：“……”
被怀疑的拉曼怒意不减地扫视面前三个人，视线却忽然停住了。因刚刚在地下的剧烈跑动，黎止白色衬衫最顶的那颗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扣眼中逃逸了出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窥到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面染一点暧昧的粉，是致幻剂那晚还没完全褪干净的残留痕迹。
很轻很浅，却很扎眼。
拉曼状似不经意地看着那片病态的白，几秒之后，冷冷地别开了视线。
他哑了声，干脆站起身来，毅然决然离开了起居室。
房间内一时静默了，随后尤树像是感觉自己大获全胜了似的，“我回房间换一下衣服。”
也该换了。虽然干了但还是能隐约闻到腥味。
黎止目送着尤树离开，沉默地思索着，刚刚拉曼那句带有攻击性的话好像还在耳畔：“死了人还笑嘻嘻的，一副旁观者的模样。”
俞逢坐在他旁边，把玩着剩下的六张塔罗牌，修长的手指在明艳花色的映衬下，有种格外赏心悦目的观感。
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别人狂喜他无聊透顶，别人忧惧他嬉皮笑脸。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那些危险之类的，你好像都无所谓。”黎止探询地看着他，“你难道不想继续活着吗？”
那拨弄牌面的手指顿了顿。
“你不是也一直也不害怕吗？”俞逢四两拨千斤地把问题又抛回来。
“我是因为情感缺陷。天生就没有恐惧感。”
“……”
黎止一记直球打得俞逢始料未及，他还没开口回话就又被黎止抢了先。
“俞逢，你总是回避我问的问题，这次就回答我一次吧。”
俞逢的眼睫垂下了，情绪真假难辨。
“想啊，当然想，”他转头看向窗户方向，透明玻璃隔绝之外，远处有郁葱堆积的松浪。
“我还有未完成的愿望。”

第二十一章 030800 绮秘
“是什么？”不论真假，黎止都感觉俞逢这幅模样很稀奇。
仔细看看，俞逢面无表情时，能还原清冷俊秀的本质长相，但他有太多的时间总是勾着嘴角，甚至笑得再开点能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平白无故地破坏了天生的距离感。
“未完的心愿是什么？”黎止过于好奇了，俞逢长时间没有答话，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记得。”
这回答未免太让人泄气。
“我真的不记得，”俞逢看到黎止瞬间放空的眼神，感觉好玩得很，“只是隐约觉得，有件事情一定要完成。”
“我说真的。不骗你。”
两人对视着，俞逢眼中有似真非假的诚挚，黎止一时被牵扯住了注意力。
他状似认真地听着，眼神却在无声勾勒俞逢的眉眼，那双不知深浅的黑色眼瞳，不可控地抽离了黎止的时间感。
“……你还在听吗？”
黎止如梦初醒，才发现刚刚自己竟然一直在走神。
“是你让我认真回答问题的，我回答了你倒不听了。”
黎止罕见地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自己刚刚的失态。
“抱歉。我可能……昨晚没太睡好。”
真是个拙劣的借口。黎止立刻就后悔了。
俞逢反而哈哈笑起来，“你现在更像个人了。”
“像个人？”黎止没有理解俞逢的意思。
“对啊，像个人类。一开始你就和那个管家似的，虽然也会说会笑，但总感觉像个机器，”俞逢手指无意地在一张塔罗牌上轻轻点着，是那张高塔，“但现在我相信你是个人了。”
“我本来就是个人。”黎止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反驳了一句。
看着眼前这张讨嫌的笑脸，黎止总感觉有些熟悉。
事情发展到现在，一些人的身份已经浮出水面了。只剩下西池和乐颜，以及……黎止自己的身份还毫无头绪。黎止总感觉自己失忆前应该也是认识俞逢的。
“你对我有印象吗？”黎止自己的记忆还残缺严重，就想看看俞逢那里有没有什么可用线索。
俞逢闻言望向黎止，视线却在他脸上一掠即走。
“目前还没有。”
黎止从他的敷衍了事里感觉到了一丝隐晦的不自然。
“去看看剩下的两个人？”俞逢说道。
黎止点点头，带着对自己身份的疑虑，跟在俞逢身后，两人前后脚离开起居室。
他们拾级而上折上三楼，整座宅邸还若沉睡未醒。
“笃笃。”
俞逢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在门边等着。
没人应答。
他又抬手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仍然没有任何应答。
门内静默无声。
黎止脑内警铃大作，想到了高局长脑浆涂地的惨状。
俞逢也当即采取行动。他后退了两步，复又侧身撞击了木门。沉重的闷响之下，坚实木门的门锁附近裂开了一道细小缝隙。
俞逢又重复刚才的后退动作，准备进行第二次撞击。
“等等！”
好像是撞击声终于惊醒了什么。隐约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被楠木料遮掩得听不真切，但黎止也能隐约地分辨出是西池的声音。
果然这次不用多久，门就被打开了。
是乐颜来开的门。
她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长袖睡裙，纱质感的裙摆直至脚踝。房间里面安然无恙，并不是黎止几秒前预先想象的凶杀现场，反而是朝阳给整个房间镀了一层充满希望的铂金色。
“怎么了？”
乐颜的嗓音带着一点缱绻的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
“你们刚刚为什么不应声？”俞逢问道，“隔壁的人都已经在地狱游览一圈了你们还……”
俞逢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他原来是在和乐颜对话的，现在却不顾及面前的人，缓慢地转过头来，和黎止对视上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黎止一时间对他的奇怪举动满头雾水。
他看到乐颜被晾在一边，只能先开口接上俞逢的话，“高局长……哦就是那个中年人，他的尸体在地下一层被发现了。”他伸手指了指右侧房间，“他是在隔壁房间被攻击的。你们只和他们有一墙之隔，昨晚有什么异样吗？”
突然，他的冷静口吻也凝结住了，像刚刚俞逢戛然而止的话语一样。
他看到了乐颜扶在金属门把上的手。
纤细莹白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红痕。那红痕非常新鲜，很细很深，甚至在皮肤表面留下了凹弧。
她被什么东西捆绑过，就在刚刚。
黎止有些僵住了，脸上面无表情地绷着。
“……昨晚没什么。我整晚都睡得很沉，”乐颜的态度有些冷淡，“没有听到什么。”
“到底怎么了……那个人昨天不是和尤树一个房间的吗……”
西池也出现在了门边，开口声音很小。黎止一眼就看到了他穿反内外的睡衣，细密的白色缝线暴露在外。
西池这次可能是没来得及戴眼镜，黎止可以直接观察到他的眼睛，“是一个房间，但尤树昨晚睡得也很沉，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他嘴上说着话，但却在盯着西池的眼睛－－那双眼睛明显泛着红，像是刚刚哭过的模样。
西池靠近了门边，黎止灵敏地捕捉到了他身上的一股气味。
那不是他应该察觉到的。
在黎止礼貌告别，两人转身离开之后。
俞逢和黎止在走廊里沉默地走出了一段距离，两人默契地没有进行任何谈话。
最后还是俞逢干巴巴地开口：“他俩昨晚作案的嫌疑很小。”
“我也觉得。”黎止煞有其事地点了点脑袋。

第二十二章 040500 诅咒
阳光被藤叶割碎了一地，不规则地散落着。
葡萄架下的黑影依然沉默，他不甘心地喊了几声，那背影仍然不闻不问，像是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眼眶酸涩，咬着牙要冲过去扳正那人的肩膀，让那人好好记住自己的脸。
他满心恼怒地走过去。
却也走出了梦里。
第四天的清晨，破晓时刻落雨。
黎止在繁密的雨声中醒来。他们昨晚在起居室里聚集，六个人一起度过深夜凌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只是依稀记得壁炉里的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一夜过去了，他依然疲倦，睡眼惺忪地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看绵密的雨脚前仆后继地牺牲在玻璃窗上。
这时候意识才慢慢复苏过来，黎止扫视四周，俞逢就窝在他临近的沙发上，垂着头闭着眼睛，眉目沉静。
其他人也模样各异地睡着，都是不适的将就姿势。他强行打起精神，逐个观察过去，西池和乐颜在沙发上侧躺入眠，而拉曼就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壁睡了过去，没有任何异样。
但少了一个人。
几张脆弱的塔罗牌在他手中呆了一整夜，他第一反应抬起手数了两遍。
塔罗牌少了一张。
是尤树的那张‘魔术师’。
“醒醒。”他立刻拍了拍俞逢的肩头。
俞逢其实睡得很浅，立刻清醒了过来，用目光询问黎止。
“尤树不见了。”黎止用气音说道。
墙边的拉曼竟然被这样微小的声音惊醒了，他警惕地望了过来，“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倒是丝毫不遮掩，在阴郁的雨幕背景中显得犹如一道惊雷。黎止的余光中，西池和乐颜已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一道刺眼的苍白照亮了房间内所有人的脸。窗外传来不详的轰鸣声。
这次是真的打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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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如被逼到角落里的果蝇，明明快速振翅飞遍了整座宅邸，却像只是嗡鸣在一个逼仄狭角。
之前死亡现场各不相同，餐厅、大厅、地下一层，仓皇之中黎止排除了这三个地点，但这栋建筑还是大得过分，高度警惕状态中搜索过一个个房间，每旋动一次金属门把，每打开一次门，都预感会看到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可预期的画面迟迟没有出现，一个个房间被雷雨映照成灰白，透着诡异的无聊感。
黎止独自一人搜查到厨房，刀架上的各式刀具依然锋利雪亮，只不过那个糖罐里的糖果少了很多，他靠近放着糖罐的窗台，离那愈演愈烈的雨幕又近了些，疾雨打在玻璃上，有种击打耳膜的错觉。
他想拿几颗柠檬糖装进口袋，伸手掏了掏糖罐，却发现里面的柠檬硬糖一颗也不剩了。
只剩下一堆巧克力。
“找到了！”
一声惊雷炸裂在耳畔，一闪即逝的光照得黎止瞳色极浅。
“找到了！”西池气喘吁吁地跑进厨房，“在美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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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止记得美术室，他和俞逢在探查的时候进去过，并不像现在这样。
大量白色的人体雕塑摆放在房间中，石膏雕刻成的人脸僵硬而粗糙，齐齐簇拥着最中央的巨大玻璃箱，面朝门口，眼睛无一例外地死盯着刚刚踏进门的黎止。
那玻璃箱的四角周边都被黑色材质覆盖住，上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
玻璃箱中有一个人。
缩在角落里不停颤抖。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却缩得很小。
黎止走进了才发现，那人的皮肤表面精彩纷呈，大面积的红斑遍布，又掺杂着不少淡青灰色，有几点浓重黑色格外醒目，整具躯体像是一幅临摹死亡的鲜活画布。
那是尤树。
他还没有死。
他的呼吸像是穿过破洞糊窗纸的疾风，当他想要翻起眼皮看向黎止的时候，黎止顷刻间屏住了呼吸。
尤树的双眼被缝住了。用纯黑色的棉线，细密精致的针脚，将上眼皮缝合到了下眼睑处。
他挣扎地想睁开眼，却疼痛地反复呜咽。
“氢氟酸酸雾。”
俞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边的。
黎止这才注意到玻璃箱中充斥着烟状气体，“快点放他出来。”说着他就跑向玻璃箱。
俞逢在后面拉住了他的胳膊，黎止不解地回头，只见俞逢摇了摇头，“他的灼伤程度已经很高了，已经……没办法了。”
“他怎么可能救我！”
有声音从玻璃箱中传来。被恨意浸透了的语气。
“他不会救我的。他恨我，巴不得我早点死了。”玻璃箱严丝合缝，他的声音和生命都在被消减。
黎止没搞清这突如其来的恶意，他看着俞逢，想要从他的表情面具上撬出一点解释。
尤树已经精疲力竭了，尖锐的疼痛近乎麻痹他的感知，他在哭，有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到这的……但我知道一定是你！一定是因为你！我想起来了…我全部想起来了！”
那声音犹如砂砾相磨般，刮在黎止的神经上。
这时候西池将乐颜和拉曼也找了回来，六人再次聚集在了同一个房间中，雷雨中也分不清雕像和人脸哪个更苍白。
乐颜厉声开口：“你知道黑鸦是谁了对吗！”她刚刚听到了尤树的吼叫，她此刻的语气急躁，却不是对尤树生死的关切。
“呵，我知道了又怎样。”尤树笑得又绝望又阴毒，他脸上有块黑痂随着面部肌肉的牵扯掉落了下来，那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了。
“凭什么告诉你们？”
他非常艰难地，从蜷缩状态展开，爬到玻璃前，将手死死地摁在玻璃上，面部朝向俞逢所站的方向。
“我已经活不成了。你，也活该死在这里。”
他说的是‘你’也活该死在这里，不是‘你们’。
他咬牙切齿，眼皮针脚处沁出的血珠像是堕命的毒汁。
俞逢站在门侧，阴晦的光线映得他的身影半明半暗。
他这次没有笑。
窗外暴雨仍不停歇，电闪雷鸣犹如鼓点与闪光灯，为尤树的诅咒增添了股荒诞的戏剧感。
尤树的呼吸道好像被腐蚀得严重了，只能发出剧烈的嗬嗬声，他的嘴在徒劳地张张合合，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他已经说不出了。他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狼藉的脸上似哭似笑，竭尽全力地发着声。
“俞……逢……我恨你……我……对不起你…但…哈哈……”
黎止旁观到现在，心里的震惊与疑惑已经翻江倒海，他一把甩开俞逢拽着他的手，向玻璃箱冲过去。
“别过去！”
他听到拉曼在后面喊道。千钧一发之际他思考不了那么多，下意识地就想要过去救出濒死的尤树。
他速度极快，转眼间离玻璃箱就只有五步远的距离。
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玻璃箱内部的上方有轻微的机械声响起，大量的高浓度氢氟酸如窗外暴雨倾盆一般，倾倒在尤树身上。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
五步之外的尤树就被融化了。

第二十三章 040500 故友
尤树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节，很尖利。一声雷鸣恰在此刻炸起，掩盖住了生命的最后一声哀鸣。
直到黎止载入尤树的记忆时，他还是没有回过神来，那强酸侵蚀皮肉的嘶嘶声仿佛一直在耳边。
左手手腕位置传来一阵震动，贴近皮肉。是个人终端的通话提醒。
黎止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灰色房间内，窗外是盛夏的正午，有蝉鸣聒噪，刚刚在宅邸里涉到的死亡边缘的阴冷，瞬间一扫而光。白色办公桌上有一大滩浅绿色的液体，是刚刚不小心泼洒的绿茶，还温热着。
一边抽出纸巾草草补救着桌面，一边接通了个人终端。
“高局长。”
“小尤。桐花路那儿，你过去处理一下。”这声音并不陌生。
“是。”
“是黑鸦做的。你…明白吧？”
“……明白。”
“哦对了，我知道你和俞警官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铁。他能来卡斯城警署大家都很高兴，这样吧，他就先跟着你进刑事科，你有空的时候带他熟悉熟悉环境。”
“好的局长。您放心。”
黎止发现尤树的说话风格原本十分沉稳，乍一听完全符合专业可靠的警察形象，与在黎明庄园里动不动大喊大叫的男人迥乎不同。
电话挂断之后，尤树离开座椅走出办公室，刚刚打开门踏出了一步，他就发现一个黑衣少年，不声不响，就站在他的办公室门侧。
尤树欣喜地把少年从头望到脚，黎止感到胸腔里蓄积的真真切切的喜悦。
“俞逢！多久没见了？你怎么又长高了这么多！”
这句话的语气倒是和黎止印象中的魁梧男人有点像了。
俞逢也眉眼舒展了些，“大概四个月吧。”
“以后我上班可有伴了，”尤树带着俞逢走出办公区，在巨大的落地窗处停下，他抬手指了指距警署大楼很近的一栋摩天公寓，“专属公寓，高局长把你的房间安排在我楼上那层。”
俞逢点点头，视线却没有停留在那漂亮的金属建筑上。
卡斯城警署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此刻站在顶楼的俞逢，像是站在了整座城市的至高点。
尤树看到自己的发小俯瞰着城市，视线逡巡着，最终落在了很远的一点。
“那里是什么地方？”俞逢抬手指着那个地方问道。
尤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卡斯城的城郊位置，一片葱郁阔叶的掩映中，矗立着一座风格复古的建筑，和他眼前的钢化玻璃混凝土格格不入。
“那个啊…是黎明庄园。”尤树说道。
“我们…是不是曾经去过？”
“怎么可能？”尤树显然感觉俞逢的话太不切实际，“那是接待国王来访的地方，安保系统是按帝国最高标准来的，咱们小时候没作过这种惊天动地的死吧？”
“在栅栏外面远远看过几眼也是有可能的。”俞逢开玩笑似地扯扯嘴角。
尤树简直惊呆。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俞逢，硬朗的五官被夸张表情占满，“我以前从来没见你笑过。你以前……”
总是面无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尤树在心里补充。
那笑一闪即逝，“我以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自己感觉倒是没什么不同。”俞逢的口吻又恢复了冷淡。
一定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尤树心里想着，意识到谈话氛围有些变冷，他心领神会地转移了话题。
“你调到这里，离首都那么远，叔叔阿姨怎么说的？”
俞逢的眼睫垂下了，十六岁的少年面无表情，却隐约透出着几丝迷茫。
“我爸妈不见了。”
“不见了？”
“对。失踪了。”俞逢轻皱着眉，“一个月前，他们两个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警署内部怎么说？”
“没有任何线索。城市街道监控没有留下任何影像痕迹，个人终端的定位功能也失效了。”
尤树只是满心期待着俞逢的到来，却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生活中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你放心。”黎止感受到了尤树想要安慰俞逢的心情，“一定有线索可循……”
“确实有线索。”俞逢突然打断了尤树徒劳的安慰，“但只有一个。”
“我在家里的书房找到的。”
俞逢从卫衣口袋里，缓缓抽出了条状物，展示在尤树眼前。
金属笔尖呈暗红色，尾端流畅收尖，形状轻盈，那是一支乌鸦羽毛做成的羽笔。

第二十四章 040500 积怨
羽笔这种东西现在已经近乎淹没在人类文明进程中了，黎止本身不熟悉，经历过黎明庄园的死亡现场之后，羽笔在他眼里却已经有了一股死亡的压抑气息。
现在的尤树正在个人终端上搜索‘鸦羽笔’这一关键词，虚拟论坛中讨论得沸沸扬扬－－
‘黑鸦的作案手法也太残忍了吧！那个公司经理的内脏现在还没找到，这也太没人性了！&#39;
‘瘆人。我现在看到羽毛笔就后背发凉。’
‘求大神分析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猜不到他的杀人动机啊。这种无差别杀人到底是为什么，心理变态吗？’
‘那个之前论坛里很火的十六岁侦探不是来卡斯城了吗？’
‘这已经是第九个吧……再不破案的话……’
‘楼上住嘴啊！！’
人们关于黑鸦的讨论五花八门层出不穷，言语措辞间，不仅仅是对黑鸦的恐惧，还有猎奇心态被满足的兴奋。
“尤队，这是在床上发现的。”
尤树关闭网页投影。他们现在正在桐花街区的案发现场。
尤树戴着手套接过来，是一支鸦羽笔，像是在血液里浸泡过似的，羽毛都已经凝结在一起了。
“这已经是第九个死者了吧。”旁边的俞逢冷冷地开口。
“……是。”
“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吗？”
“有一些，标志性的鸦羽笔，但作案手法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个死者身份也都没有规律。”尤树的回答滴水不漏。
“随机杀人吗？”
俞逢的这句话正好符合尤树的心意，他心中松了一口气，表面却一副严谨认真的模样，“目前来说是这样。”
尤树话音刚落，就听见俞逢的一声轻笑。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吊了起来。
俞逢来到卡斯城警署已经一个月了，今天这段记忆里他看尤树的眼神与初见时不太相同，有种隐含的漠然。
相较于之前的现场，这次的要干净非常多，家装是现代化的灰白色调，看起来简约又干净，卧室的白墙上有大量喷溅的血液，触目惊心的红色破坏了房间原本的素淡。
“尸体呢？”尤树问道。
他环顾四周却没发现能与这个出血量相匹配的尸体，原本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张沾满鲜血的笑脸了，但这次居然没有。
“尸体……还没找到。”一位年轻的男性警员汇报。
“这个血迹……”俞逢靠近了那面墙，戴着白色手套去触碰已经干涸的红色，“可能是就地分尸，分得很细碎。”
“检测一下浴室排水管道的血迹反应。”俞逢头也不回地说道。
尤树回身刚要交代警员：“你……”
没等他下达命令，那名年轻警员在听到俞逢话的时候，就已经一刻不停地去往浴室了。
尤树讪讪地转回头，又看向正调查现场的俞逢。
只见俞逢单膝跪地，投入地抚摸着地上深浅不一的凌乱刀痕，“他杀人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或者可以说是……亢奋。”
“但杀人手法却很专业，反侦察能力也很强。”俞逢抬头定定地看着尤树，像是要望穿他一样，“强到连杀九人警察都拿他无可奈何。”
尤树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
俞逢刻意地顿了顿，才又开口：“对吧？”
这不是简单的疑问句，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审判。
尤树瞬间遍体生寒，黎止明显感觉到一阵呼吸困难。
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吗？像是心惊胆战提防的炸弹终于不出意料地被引爆了。
此刻余下的警员都在分散取证，这时卧室里恰巧只剩下尤树和俞逢两个人。
俞逢背后是那一片溅满了罪恶的血墙，暗红色衬得他的眼睛愈发幽黑，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尤树，不留余地地单刀直入，“你为什么要隐瞒？”
喉咙被梗住了，额角的青筋火燎般地疼痛。
尤树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的蝉鸣声聒噪地刺挠着人的心。
“你这是变相承认了对吗？”俞逢说。
这个语气……
黎止讶然，他视野中这张总是或冷峻或嘲弄的脸，此时此刻却明显压着一股盛怒。
俞逢居然生气了。
黎止一直觉得俞逢是一个摸不清深浅的人，他的笑意之下谁都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但此刻黎止却见到了情绪外露到这种程度的俞逢。
“你也和他们一样了对吗？”
“也学会了遵从体制内的生存法则？”
俞逢直起腰，一步一步踩实了，走了过来，脚步声像是在敲击尤树的大脑皮层。
一个连一个的问题，尤树哑口无言。
俞逢走到他面前，十六岁的少年还需要微仰视线与他对视，可尤树此刻却完全不敢直视那双纯黑眼瞳。
“我真是高看你了啊。”
就在耳畔，俞逢的声音放轻了，却寒意更重，像一把被极薄的冰刃。
“都是一样的人渣。”
利器刺入大脑的错觉。
尤树还是静默地站着，却有一把火开始隐秘地灼烧。
不知道是不是因尤树的情绪激荡而产生的幻听，在怒意来袭的同时，黎止竟然从俞逢那句锋利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颤抖的尾音。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忍无可忍地，他终于开口了。
却是一道阴阳怪气的嘲讽，“你是天之骄子，你天纵奇才天赋异禀，走到哪都有人捧着，因为你的存在我从小就被比较得一文不值！你根本不明白我要走到这个位置要付出多少！我也是努力活着的人！”
怒火像是烧到了他的眼眶，他感到一阵酸痛。
“你凭什么否认我！凭你作为‘天才’的高傲吗？！”
俞逢怒意正盛，听了之后反而将脸凑近了些，完全忽视尤树话语里暗含的脆弱剖白，“你们又为什么隐瞒黑鸦的线索？明明知道不及时抓住他就会有下一个死者出现。”
“你又是凭什么漠视别人的生命的？”
俞逢的语调陡然变得充满戾气：“凭你想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欲望吗！”
那一句话像是射穿了尤树的理智，他像是被脱光示众一样，铺天盖地的耻辱感争先恐后挤入他的大脑。
俞逢的脸就在他眼前，轻蔑中又带着些悲悯，那表情极度刺眼，让尤树感觉自己像是阴冷水沟里的蛆虫，卑劣地蠕动挣扎着，为了吃点可怜的垃圾争得你死我活。
他承受不住这种近乎羞辱的悲悯。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死死揪住了俞逢的衣领，把童年好友揪得脚尖点地，怒火灼烈地烧烫了鼻息。
他粗粗地喘着气，气息中带着暴戾的颤抖，尽数洒在俞逢冷玉般的脸上。
“漠视生命？说得好听。你自问你调查黑鸦真的是为了不让下一个死者出现吗？”
说到这里，俞逢之前所有的异样都被尤树回忆起来了。
尤树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又恨恨地开口。
“你不是那样的人，俞逢。”
“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

第二十五章 040500 枪声
尤树下了车急匆匆地穿过大门，赶上了马上就要关上的电梯。
电梯中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护士，以及，一具尸体。
“这个是要送去太平间吗？”尤树问道。
护士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趟电梯要向下走，他又要多等一会儿了。
那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说不清算是人还是物件，总之是没有生命的，被白色床单覆盖。
鬼使神差地，尤树控制不了自己问出口，“是怎么死的？”
“肺癌。”护士回道，口罩捂住的声音有些沉闷。
“叮－－”
负一层到了。
尤树目送着护士将尸体推出电梯，推向双开的白色大门，上面绿莹莹的三个大字无情地亮着。
“有朝一日我能看到你出人头地，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啊我要等不到那一天了……”
尤树猛然回神，刚刚在电梯里看到的那一幕还占据着脑海，他立刻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病床。
“您刚刚说什么？”
“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总是走神。以前上学也是，你说说要是有人家俞逢一半聪明，那你不听老师讲课也行……”
见翻旧账的嘀咕声又要开始，尤树急急忙忙：“妈……”
“对了他最近怎么样啊？上次他来看我的时候我看他瘦了不少……”
尤树又想起了俞逢那冷漠轻蔑的眼神，突然就觉得有些疲惫，“……挺好的。”
自从上一次不欢而散之后，俞逢和他再也没有私下讲过话，有的只是工作上的必要交流，即使在公寓的走廊里恰巧遇到，俞逢也是将他自动过滤出自己的视野。
敲门声传来，医生站在病房门口张望着，“家属吗？麻烦出来一下。”
一种不祥袭来，尤树起身，心里有些惧怕地走出病房。
“您母亲的癌细胞已经扩散至整个肺部，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医生的声音很低。
果然是这样。黎止刚刚看到尤树母亲那形若槁暴的模样时，就已经明白时日不多了。
尤树缓缓回过头，病房门没有完全关上，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透着明亮的光，把病床上一脸病容的女人包裹在里面。
他又想起了电梯里的那具尸体。
像是葬礼上的悲恸穿越时空提前造访了他的大脑。
手腕处传来震动，又是个人终端的通话提醒，尤树看了一眼联络人的名字，快步走到无人的楼梯间，才点击接通。
“高局长。什么事。”
“我给你传了个文件。这次的事情如果能做好，以后领导那儿肯定能留下你的名字，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啊。”
“我知道你懂事拎得清，这样的人才是能抗大局的。”高局长自顾自地说。
尤树打开文件传输界面的投影，开始浏览文件时，他整个人都如坠冰窟。黎止看着文件里道貌岸然的措辞，阴冷的恶意从每个字眼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怎么样？”
时间凝成了艰涩的弦，干巴巴地紧绷着。
“……好。”尤树说。
这一个瞬间，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大概是幻听。
“罪犯什么身份？”
“二十七岁，男性，在STV做流媒体。”
“为什么突然搞出这种博眼球的事？”
“他说是为了他哥哥，但是……”
年轻警员话语停顿住了。
尤树说不清是不耐还是迫不及待，“有话快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拖拖拉拉的！”
年轻警员一个激灵：“但查无此人！”
“什么？”
“户籍信息库中查询过了，罪犯没有血缘相关的兄弟。他说的那个名字也是没有任何信息！”
“怎么回事……那人质呢？”
“在希尔街上挟持到的小学生，就放学回家的路上。”
信息交代之后尤树他们也终于到达了直播账号所在的IP地点，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在卡斯城已经不多见了。
网络直播的节点经过加密无法被切断，所有的社交媒体与虚拟论坛里都已经沸反盈天，全帝国的人都在注视着这次恶性社会事件的走向。
不仅仅有担忧、专注，还有一些明晃晃的兴奋，像是乏味生活里一针刺激的违禁药剂。
‘哇哦！会玩！’
‘天呐为什么要这么极端！’
‘他就是想让全国都看见吧……’
‘快救救小女孩啊。’
尤树带人破门而入。
房间内部一片破旧，明显是废弃了没人住的，有股子浮尘特有的气息。
但房间中央的摄像设施是崭新的，罪犯的个人终端连接着全国最大的视频网站，摄像头的取景刚刚好，青年人抵住小女孩的枪口刚好在画面正中央。
流媒体也会涉及到画面取景方面吗？黎止想可能是的。
罪犯情绪极度不稳，对着摄像头慷慨陈词，唾沫横飞之间好像对面是能替他伸张正义的法官。
“你们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警察的突然闯入完全没有打断他的激动自述。
“我哥哥是被抓走的！”罪犯的枪口暂时离开了小女孩，向着举枪进入的警察指指点点，“他们这群道貌岸然的政府走狗说的话可信吗？！”
他把枪口又狠狠抵回了女孩的太阳穴，女孩的哭叫声让人心惊胆战。
“我不是精神病。是你们一直被蒙蔽着，你们的记忆可以随便被操控！删除！扭曲！”
“个人终端？记忆终生存储？真是个监控的好机会！”
“我哥哥呢？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黎止直觉这个人可能真的知道点什么，他的痛苦情绪太真切了，泪水与绝望在脸上交汇着，一屋子警察和千万网络上的眼睛看着他，听着他困兽一般的呜咽。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俞逢就在尤树身侧，今天的他神情有些异样，明显有些精神恍惚，尤树能听到他无意识的喃喃，“记忆抹除？”
尤树看了眼身侧的俞逢，他觉得是时候了。
“放下人质！”有警察厉声喝道。
那人仍然不管不顾，在小女孩尖锐的哭声中绝望地控诉，“你们难道不觉得自己脑子里少了什么吗？”
“简直搞笑。多安定的国家。”他下定决心了似的，调整了握枪姿势，“不要活在虚假里了，我让你们清醒！”
他陡然咧开嘴笑了：“这么多人看着，这种大规模的操作你们也做得到吗？”
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他在对谁说。
黎止来不及思考，只听到上膛的机械扣动声。
他要开枪了。
那小女孩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千钧一发之际屋内的人都动了起来。
“砰！”
一声枪响。猝不及防的。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播界面的评论静止了，房间内的警员也都呆立在原地。
整个世界都在一刹那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血花在千万道视线中猛地绽开。
尤树心里爆发出一声欢呼，一石二鸟，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与旁人如出一辙的错愕，他假装目瞪口呆地转过头去，看向握着枪的俞逢。
黎止不忿地想，要不是俞逢对他还没有防备心，尤树怎么可能有机会把控制装置放到俞逢身上。
那东西很小，很轻，一触到皮肤就融入进去，如附骨之疽一般攀附着神经。
那小女孩的眉心开了一个血洞，鲜血还在汩汩外流。一切哭泣与尖叫都凝结在了稚嫩的脸上。她立刻就死了。
那颗子弹，穿过女孩的头颅，击中了身后的罪犯。
他颓然倒地，带着他的痛苦与不甘，在地上费力爬动着。
他爬到摄像头前，将脸抵在网络中所有人的眼球上，濒死之前仍是那句：“请……相信我……”
但屋里没有人看他死前的蠕动，大家都在盯着刚刚开枪的那个人，刚刚那个，开一枪同时打死人质和罪犯的人。
俞逢握枪的手在神经质地发抖。
尤树就在他的身侧，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俞逢疯狂颤动的瞳孔，里面是一片错乱。一片让尤树感到快乐的错乱。
冰冷的摄像头看着了这一切。
一如屏幕后一双冰冷的眼。
“直播枪杀人质”。
俞逢的知名度再次拔到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峰，虚拟论坛有那么整整三天都是被他的那一枪屠版，甚至直到五年后这个话题仍然是人们茶余饭后能偶尔拿出来感叹的谈资。
‘早就说了他这种人一点都不尊重生命啊…’
‘他当时是嗑嗨了吧。’
‘整天被吹捧得都目中无人了，但其实也就那样吧。’
还有人更加极端直接－－
‘请求执行死刑。’
‘别想了。他父母可是首都警署的检察官呢，内部关系你懂吧。’
‘说不定之前什么天才侦探就是凭关系吹的呢。’
黎止看着那些纷扰刺眼的语句，内心无名怒火熊熊燃起，但尤树的情感体验却是轻松中带着矛盾的酸涩，两股复杂的情绪在黎止胸口搅缠着，割裂感侵蚀着他的心力。
恍惚间尤树的记忆读取又跳转了画面，这次的时间跨度好像很大，他又坐回了有着灰色墙纸的办公室，但房间内的一些摆设已经改变了。
他对面坐着一位同事，两人显然是处于聊天状态中。
“今天卡斯城城市规划不是又划进来一大块范围嘛，警署得增派人手，你看这个。”同事一边说，一边将新职员的资料传到了尤树的个人终端。
“怎么都这么年轻？”尤树浏览着资料感叹道。
“还都是高材生。哎…后生可畏啊…”
“这个人……”尤树突然在一张职员信息的界面停了。
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这个是新来的犯罪侧写师。”
个人简历上的照片，是一个笑容恰到好处的青年，明明是笑着，过分精致的面容却让尤树产生了疑惑。
那双灰色眼睛实在让人过目不忘，让人想到童年的玻璃球。
“这是高级仿生AI吗？”尤树问道。
他的视线移到姓名栏，填写的字迹端正又有几分秀骨－－“黎止。”

第二十六章 040500 剧变
尤树的记忆载入到这里，突兀地停住了。片刻间他们又站在了美术室中，眼前是嘶嘶冒气的玻璃箱，窗外是狂风暴雨。
俞逢就站在他身侧，此刻黎止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在尤树的记忆画面中，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要比现在鲜活得多。
愤怒时候的轻蔑，被陷害时的失控，多年前的真相混着喜怒注入眼前这具躯体中。
那才是真实的俞逢吗？黎止想。
拉曼、西池和乐颜看向俞逢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怪异，黎止也看着眼前的俞逢，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干嘛那种眼神看着我？”俞逢没有搭理其他的目光，只是被黎止盯得有些不适，“该不会是同情我吧？”
黎止知道俞逢不屑于别人的同情的，被同情对他来说是一种屈辱，那些所谓的“目中无人”与“高傲”都是证明。
“放心，直播过后他们也没处理我，反而我清净了很多。”俞逢看着黎止，笑意揶揄，“不然五年后我也没有办法在警署遇到你，对吧？”
确实是这样。如果俞逢因五年前枪杀人质的案件被处分，那五年后才到卡斯警署就职的黎止，可能就不会和他成为同事了。
黎止听着俞逢开玩笑似的提及往事，好像一切都随着时间冲刷而过去了。
其实不是的。
随着自己记忆的逐渐回笼，他记得警署内的警员对他的疏远态度，所有人都默契地排斥着俞逢，他像是个异类一样格格不入。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要在卡斯警署呆着？还一呆就是五年？”黎止太好奇了，太想问出口。可当他视线触及到西池他们不算善意的探究视线时，他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黎止有太多的话想问：你为什么要追查黑鸦？是不是已经知道当年案件的意外是尤树从中作梗？你现在……重新直面当年会难过吗？
但现在显然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房间有三道其他的视线，不知道是敌是友，一览过俞逢与尤树的过往之后，他们的表情在一闪即过的光亮中看不分明，甚至还有些诡异。
旁边的玻璃箱里，有一大滩棕绿色的液体，其中还混杂了些小块的脂肪和骨头碎片，那是还没有被完全腐蚀的尤树。或者说只是一些没有生命的残渣。
黎止眼尖地看到了玻璃上粘着小半张薄薄的卡片，牌面已经被酸雾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是那张释义为“创造”的“魔术师”。
黎止观察那张牌的时候，无意间透过双层玻璃，看到拉曼站在玻璃箱的另一侧。
拉曼的眼睛自从脱离记忆读取时一直盯着俞逢，湛蓝的瞳色搭上眼底的阴鸷，有股子怪异的违和感。
“你为什么要查黑鸦？”
俞逢转头看向问话的拉曼，咧嘴一笑，“为了找我父母啊。”
“不可能。”拉曼立刻否认。
“你父母两年之前就已经回到首都了。你为什么还要忍气吞声地留在卡斯城？”
俞逢表情倏地变得阴狠，他陡然冲向拉曼，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拉曼就已经被他单手掐住脖子，抵在墙上，他面色开始变红，猛烈挣扎着。
黎止在旁边看着一系列快得看不清的动作，心里却没有多惊讶，拉曼在一开始就露出了端倪，这场质问是必然的。
俞逢开口满是戾气：“你怎么知道我父母两年前就回到首都了？”
拉曼本就不顺的呼吸猛然一滞。
“一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俞逢说。
“你怎么会那么快找到密室？又是怎么知道国王的长相的？”
“松手啊！他快死了！”西池在旁边着急地喊出声。
拉曼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一道苍白电光划破天空，美术室中瞬间亮如白昼，黎止看清了拉曼眼白中蔓延的鲜红血丝。
俞逢毫无预兆地松开了钳制，拉曼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大量空气猛地灌入喉管。
在拉曼的剧烈咳嗽声中，俞逢的声音响起－－
“你其实一直没有失忆，对吧？”
那种轻慢的语气，传到拉曼的耳朵里，更像是恶魔的低语。
“所有人都在第一天失去了记忆，除了你。”
“咳咳咳咳……”拉曼咳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喘息声还是很重，“你还……你还真是和传闻中的……一样傲慢呢……”
“咳咳咳你察觉了那又怎么样？”
“你以为你还有逃出去的可能吗？”
拉曼从墙下落下的位置本身就在门侧，他刚刚被危及生命，此刻却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就地一滚，迅疾地到达美术室的门外，只是咫尺的距离。
“砰！”
木门关上的力量与声音都极大。
美术室的门在拉曼逃出门外的一瞬间，自动关闭了。
留下四人，和一堆石膏雕像，在雷鸣中静默而立。
“他有控制庄园的电子权限……”西池颤巍巍的声音显得弱不禁风。
雨还在下。
黎止记忆还在断断续续地恢复，断裂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不断拼接。
“我想……我之前就见过他。”黎止说。
他突然想起拉曼的身份了。
黎止是两年前来到的卡斯城，在卡斯大学修读完心理学硕士之后，进入了卡斯城警署。
而他研究生期间的导师，是犯罪心理学领域的佼佼者，记忆里那人面容英俊，金发蓝眼与风度相称－－
名字叫拉曼&#183;珀西。

第二十七章 040505 倒推
黎止第一次见到拉曼，是两年前刚刚来到卡斯城的时候。
初见时拉曼还是一副埋头科研的学者形象，直到后来一些事情才慢慢变成了奇怪的走向。
拉曼看向黎止的眼神越来越黏腻，在没有工作和课程的时候也会莫名传讯息给黎止。里面是一些语焉不详的话。黎止从来没有去理睬过。
最后相安无事地顺利拿到学位进入卡斯警署是黎止没有料到的。
随着卡斯城的不断扩建，大片郊区被划入城市规划范围内，原本的卡斯城的警力不断吃紧，所以近半年来为警局扩充了不少新鲜血液，但大多都只是普通警员。
而黎止做为一名犯罪侧写师，在里面显得有些扎眼。
因此他在警局露面之前，这一较为特殊的职业就为他博得了不少关注度。
黎止记得第一天到警局的场景－－
“这是咱们局里新来的高材生，黎止。”高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说道。
“卡斯大学的研究生，在校期间就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
高局长介绍他时，语气中的那种很细微的炫耀感，好像那些成就是自己的。
“他以后也在局里负责犯罪侧写的工作。”
高局长偏了偏头，向右侧的刑侦组长尤树示意道：“黎止就直接入刑侦科，你带他。”
尤树点了点头：“是。”
至于俞逢，初次见面时黎止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
只是依稀记得，在一群警服熨帖的警察里面，有个没穿制服的异类，戴着黑色连帽衫的兜帽，趴在会议桌上百无聊赖，对这种程序化的新人介绍仪式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一张脸在帽子的阴影下晦暗不明，却在听到黎止的负责领域时，状似无意地向黎止的方向投来一瞥。
当时的黎止正巧观察这个黑色身影，俞逢不动声色的一眼被黎止抓了个正着－－
视线一触即分。
嘈杂的会议室里，极短的视线接触，涌动在介绍词和鼓掌声里，投石入海时激起的波纹一样，转瞬间就被更大的浪花吞噬得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个短暂的场景让黎止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以至于变成了一种闯入性画面，时不时地就难以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他在卡斯城警署刚刚入职一个月，那件事情就发生了。
现在再次回想一下，原来游戏的序幕并不是在黎明庄园拉开的，早在一个月之前，他们就已经踏入了黑鸦的圈套。
黎止记得出事的那一天早晨，天亮得很早，可整栋公寓还未清醒。远处汽车的轰鸣声穿过窗帘，像一声渺远的叹息。而他躺在床上，囿于反复的噩梦中－－
还是那个葡萄架，下面坐着同一个人。
午后暖人的阳光被细密的藤叶筛落了一地光斑，那人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朦胧的轮廓辨不清男女。
一遍又一遍的呼唤，那人只给了他一个纹丝不动的背影。
他为那人的不理睬而感到委屈，更加卖力地呼喊，拼尽全身力气。
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醒了过来。
黎止猛地坐了起来，从梦中惊醒的滋味不好受，他将手掌覆在脖子上，梦中声带的撕裂疼痛有种可怕的真实感。
他又做这个梦了，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葡萄架下未知的背影，一声声徒劳的呼喊。
‘他到底叫什么？’黎止心里一直存在着疑问。
明明睡足了十个小时，身体却依然传来一种透支的疲惫感，干扰着大脑的转动。
一阵舒缓的音乐声响起，是黎止设置的闹钟响了，紧接着是AI管家的声音：“早上好，黎止。现在是6月15号周日早上八点，室外温度23摄氏度，体感温度20摄氏度，紫外线较弱，建议考虑穿着6月12号购买的白色温莎领衬衫，厚度适中。”
黎止还坐在床上思索刚才的梦境，把AI当做背景音。
“叮－－”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显示有语音消息传入，‘黎先生，请您务必速来警局一趟。’
是尤树的声音，一向沉稳的男人，这次的语气却显得仓促急迫。
黎止直觉可能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立刻下床洗漱，穿戴好后从冰箱中拿出一罐清咖，握在手里，出门流程一气呵成。
坐上浮车十分钟便到了卡斯城警局。
卡斯城警局内，气氛压抑，像是每个人都在做一场没醒过来的恶梦。
黎止一路进来，目睹了每个探员脚不沾地的忙碌，走路时被风带起的衣角都带着一股如临大敌的味道。匆匆忙忙和黎止打招呼时笑容都勉强得不行。
他想找尤树问问情况，却在尤树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个睡得四仰八叉的醉鬼。那人睡姿难看，脸却好看，他曲起手臂，遮住眼睛，只露出曲线精巧的下颚，闭着眼睛睡出了一股肆意的少年气。
可黎止并不打算欣赏，他走上前去对着那人的脑袋便是一记爆栗。
“啊！”那人被迫惊醒，猛然睁眼不适应强光，只能惺忪地眯着。
黎止面无表情：“俞警官，警局上下都忙成那副德行了，你还能在这里睡安心回笼觉。”
俞逢打了个哈欠：“当然了，你要是不吵醒我，日上三竿也不成问题。”
黎止不跟他废话：“尤树在哪？他发讯息说让我过来。”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那人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毛，十八九岁的模样，是与自己同一期，刚来一个月的警探实习生－－霍尔。
“俞警官！局长叫你去办公室！”霍尔神色焦急，“他说让你三分钟之内出现在他面前！”
俞逢听了，甩手一点，个人终端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发了出去。
“局长，两分十二秒，够快吧。”
高局长的全息影像通过个人终端投在了俞逢的面前，俞逢懒懒地笑着。
高局长心情烦躁到了极点：“俞逢！我让你真人到我面前！别在这又跟我嬉皮笑脸的！”
俞逢好像对这样呵斥的语气很是习惯，笑意不减道：“今天是我的轮休日，你忘了吗长官？”
高局长：“以后再休。现在你立刻给我滚来局里！”
俞逢还来不及说现在自己就在这里。高局长就皱着眉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立刻接上了下一句：“算了，时间太紧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现场！”
这头俞逢还没应答，个人终端就显示通话结束，“叮”一声，案发信息已经传到他的个人终端。
“怎么了？高局长怎么这么急？”黎止好奇。
“杀人案。现场有点精彩。”俞逢快速浏览着信息，投影蓝色的光在他眼中发亮。
俞逢直接将投影调转了角度，让黎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你看。”
黎止看着投影中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当看到死者名字的时候，他瞳孔猛地一缩。
司博。
竟然是司博，这是个代表着权力的名字。
帝国的秘书长，权力滔天的大人物，一举一动都是机密。现在却死在桐花大道，一间狭小的廉租公寓里，众所周知那可是全帝国最受歧视的贫民区。
尸体被邻居发现，媒体闻风而动，如同争食腐肉的豺狗一般围绕而上，还没来得及封锁消息，帝国秘书长的死讯就网络上不胫而走。
在自己的管理辖区出现这样一桩命案，高局长已经可以预见即将来临的上级压力，和无孔不入的社会舆论。怪不得他语气这么焦急。
“那我去了。”俞逢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叮－－”黎止手腕处传来震动，是尤树的讯息。
“等等。”黎止看到讯息内容后，出声叫住了俞逢，“我和你一起去。尤树刚刚在调查另一桩案件，还在回来的路上，让我先去现场。”
随后黎止又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霍尔，“还有你，也一起去。”
三人一起坐上了去往桐花大道的浮车。
车载AI的温柔女声在头顶响起：“欢迎您乘坐A653号浮车，请说出您的目的地点。”
黎止旁边是酒气蒸腾的俞逢，他理了理皱皱巴巴的黑色衬衫，开口：“桐花大道489号。”
浮车开始升空，到达一定高度后开始飞速行驶，黎止面无表情地从高空中俯瞰，卡斯城中心区域高楼林立，市区建筑的玻璃质感外墙透着一股科技的冰冷感。
脚下高度发达的人类文明不久就出现了断带，一大片灰白色的低矮建筑进入视野，八九十年前的风格，破旧颓败的模样像是城市中的牛皮癣。
那是桐花街区。

第二十八章 040510 排斥
桐花大道是整个卡斯城最为破败脏乱的街区，是贫穷和罪恶的聚集地，糟粕、困顿和死亡是孕育它们的土壤，混杂的困苦人群也为藏匿提供了好去处。
城中心俨然一副科技的先进感，而这里，是阳光不曾垂怜过的地方。
俞逢走在街上，头发凌乱，身上是那件来不及换的衬衫。
他腰里别了把小口径手枪，俨然熟知桐花大道的自保法则。
路面坑洼不平，昨天下了场小雨，地上有不少积水，浑浊发绿。积水最严重的那条街，直通着一片低矮的廉租房，帝国秘书长就亡命在那个地方。
俞逢走在最前面，黎止和霍尔遥遥地跟在后，他看着俞逢的背影颀长，步伐虚浮不稳，配上腰间那把手枪，不像个警察，反而更像个潜在的危险分子。
黎止在见到俞逢真人之前，听过太多和他相关的风言风语，从年少成名到跌落神坛，戏剧化的传闻给这个人渡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要么是惊才绝艳的天才，要么是漠视生命的杀人警察，这些夸张的措辞都让黎止非常好奇。
然而现在看来，前面那个步伐虚浮的男人，只不过是个宿醉的酒鬼而已。
思索之间他们已经到了案发的那栋楼，楼道里聚集着很多看热闹的人，像是六月天的蚊蝇，闻着尸臭赶来。
俞逢挤过人群，打开那扇虚掩着的防盗门，房间内部的模样展现在黎止眼前－－
八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里，一派平和的假象－－坏了弹簧的皮质沙发、米色餐布的蕾丝缀边些许泛黄、垃圾桶里的茶叶渣、昨晚吃剩的米饭，生活的气息充满了这个普通的空间，仿佛一切再平常不过。
除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浓烈到刺鼻。
顺着血腥气，黎止找到了那具尸体。
就在浴室里。
黎止望着权倾帝国的秘书长被悬挂在浴室里，准确地说，是他的脑袋被悬挂在浴室里，而脖颈处的切面平滑整齐，完美得令人发指。
廉价公寓中的浴室排气系统还在运作，血腥气不是那么重，反而是一股空气清新剂的香气占据了整个嗅觉空间。
黎止有点想吐，但他得忍着，他费力挪动双脚离得近了些。
“双目圆瞪，自嘴角两边被割开，延长唇线做了个上挑的弧度，”黎止猜测，“这是......一个微笑？”
黎止的联想让身后的霍尔一僵，那颗孤零零的脑袋仿佛有意识般，瞪着眼睛微笑着望着他，幽幽散发着一股空洞的恶意。
霍尔呼出口气，安慰自己不是一个人呆在这。他呼吸声太大了，以至于黎止回头看向他。
霍尔看着面前轻转过来的脸，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一般来说好看的人总会让人想要心生亲近，但黎止却总让人感觉他不近人情。
并不是说他神态冷淡，相反，黎止在所有情境里的所有的表情和语气都恰到好处。
正是因为这种‘恰到好处’，让人感觉没有活气儿。
仿佛那张完美的皮囊下，是空空如也的内里。
就算再好看也只是无机质的精致机械。
霍尔的目光从死者头颅逡巡到黎止的面庞，霎时间背后冷汗更甚。
浴室中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好像更重了，那是一股劣质香精的味道，霍尔想逃出浴室，到室外喘口气，一转头，却狠狠地撞在后面人的肩膀上。
刚刚积攒的恐惧已经快要超出霍尔的承受阈值，此时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他条件反射地把压在喉咙里那声尖叫挤了出来，那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霍尔的嘴，利落地阻断了这声尖叫。
“叫什么啊，吵死了。”俞逢放开霍尔被捂住的嘴，转手就把手上沾着的口水抹到霍尔的警服上，“喏，还给你。”
霍尔：“俞...俞警官！”
黎止能听出霍尔的语气中有放下心来的喜悦，还有……紧张？
黎止大概知道霍尔为什么会紧张。他与霍尔同期入职，私下交流也算频繁，这个小卷毛总是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说着俞逢以前破获的案件，黎止也总是耐心地听着，因为他感到稀奇，毕竟霍尔这种态度的人非常少见，提及俞逢，大多数还是紧绷厌恶的脸。
俞逢走近了，腻人的香草味道里掺杂入几丝酒气，竟意外地缓解了黎止的头痛。
俞逢带着一身酒气，站在被悬挂着的头颅前，一边端详一边开口：“利落的切面，向上延展的嘴角，又是这些特征.....还少了个东西。”
他好像宿醉未消，身形晃动了好几次。霍尔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看错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俞警官，口中也忙不迭问道：“少了什么？”
“我还没醉到那个程度，不用扶我。”他身影摇晃，但语气却出人意料的冷静。
“.....哦。”霍尔尴尬地收回手。
黎止在旁边看着，感觉俞逢这人也太不领情。
“一支羽笔。纯黑色的那种。”俞逢对别人的尴尬反应置若罔闻，醉意熏腾的眼睛搜索着昏黄的浴室，当扫视到镜子的时候，他的目光瞬间聚焦。
“在那里。”
黎止顺着俞逢的视线望去，走上前去，果然浴室镜子与墙壁之间的细小缝隙中，抽出了一支黑色羽笔，羽笔的笔尖暗红，看上去像是干涸的血液。
霍尔是卡斯城本地人，显然要比黎明更熟悉本地传闻，他瞬间就想到了什么，他艰涩地开口：“沾血的鸦羽笔....这是....”
“黑鸦。”俞逢替霍尔说出了那个梗在喉咙中的名字，“没错，那个有名的连环杀手。”
霍尔已经完全呆住了，捏着那支鸦羽笔，喃喃道：“可黑鸦已经销声匿迹了五年了，警察没抓到他，他也没有再出现过。可这次......”
他好像害怕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结论－－‘黑鸦又回来了。’
卡斯城的噩梦又回来了。
当时的黎止还不知道黑鸦在卡斯城人眼里代表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那更像是死亡的号角。
浴室中的死寂有如实体，霍尔求救一般的目光望向俞逢，“所以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俞逢望着实习生惨白的脸色，好像想到了什么事，语气一滞：“也不是全都是真的。你明白的，口口相传难免有夸大的成分在里面。”
霍尔不回话，仍盯着俞逢。
他的目光此时又夹杂了一层质问的意味。
黎止开口，想打破突如其来的沉默，“也不一定是黑鸦回来了。不排除是模仿作案的可能。‘’
霍尔还是没有说话。
俞逢显然明白霍尔那多出来的质问情绪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不耐烦了，转身就要离开浴室去勘察别的房间，他刚刚走出浴室，公寓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是警局紧急召回的警探们赶到了。
最先进门的警探就是尤树，他一脸严肃，一身警服严丝合缝，方正的面庞，有着正气的眉眼，是人们心中的好警官模样。
他皱眉望了眼门边一身酒气的俞逢－－皱巴巴的衬衣，四处乱翘的头发，一只手吊儿郎当地斜插在牛仔长裤口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到楼下倒垃圾的。
尤树：“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说完，尤树神情冷硬地移开目光，绕开俞逢进到公寓里，后面的警探也鱼贯而入，每个人都面色冷漠地绕开了俞逢。
同为警局的同事，他们仿若没看见俞逢一般，好像只是若无其事地绕开了一堵空气墙，脸上带着几丝默契的、不易察觉的厌恶。
身后，警探们开始向霍尔询问案情了，小小的一间公寓，变得拥挤又嘈杂了起来。整个氛围十分自然地将俞逢排斥出去。
黎止站在警员人群中，看着霍尔瞬间转变为其中的一员，心里想着霍尔作为对俞逢怀有谜样崇拜的人，都没有办法公然违逆大环境的氛围，就这样沉默地成为了大多数。
又看见门侧的俞逢无声地笑了笑，抬脚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
黎止当时也不知怎么了，看着逆着人群走出去的俞逢，那个背影，竟鬼使神差地吸引着他跟了上去。
“黎先生你去哪？”尤树忙出声叫住他，“这里的工作……”
黎止转过身看向尤树，脚下却不停，继续向俞逢离开的方向倒退着走，“我已经看过现场了，剩下需要分析的信息就等现场报告了。”
黎止知道这有些不合适，但他现在就是想要追上那个身影，也不考虑那么多了。
尤树的声音被他抛在身后，他关上公寓门的时候，发现围观的人群已经被清场了，走廊的尽头只有一个俞逢等在那里。
黎止快步走了过去。
“为什么？”俞逢笑着开口。
“什么为什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让黎止疑惑。
俞逢：“你没看到大家对我都是什么态度吗？”
黎止点头：“当然看到了。”
俞逢：“那你没听说过那些传闻？”
黎止：“也听说一些。”
俞逢：“那为什么？”
黎止：“………”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他了。
“我已经看过现场了，剩下需要分析的信息就等现场报告了。”
他一时也想不通，就把刚刚搪塞尤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我不用继续呆在那里了。”
黎止嘴上这样说着，但心里依然在疑惑。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会议室初见时的那一眼，晦暗的试探里，夹杂着几不可查的厌世气息。
对他来说有种莫名的吸引。

第二十九章 040515 狩猎
楼下停了十几辆警用浮车，银蓝两色的锃亮外壳在破旧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两人绕开浮车，又踏上了满是积水的街道。
刚刚被尤树不留情面地驱离现场，俞逢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懒散地在街上走着。
黎止看着他走的方向，开口提醒他：“回警署的路不是这个方向。”
“我知道啊，回去干嘛？怪无聊的，都是等着，不如找个好地方等。”俞逢抬脚避开一个积水坑，“我请你喝一杯吧。”
“现在？”黎止诧异，抬头看了看的天空，虽然灰蒙蒙的，但还是亮的，“现在才六点。”
“六点正合适，天马上就要黑了。”
俞逢说的“好地方”，距离案发现场很近，就在桐花街区，穿过几条脏兮兮的分支小巷，一家门牌破旧的酒吧就出现在黎止面前，天还没暗就已经开了门牌灯光，紫色的LED灯勾成四个歪歪斜斜的大字：提别森林。
黎止刚刚踏进门，就被提别森林内的镭射灯光晃到了眼睛，酒吧内部混乱嘈杂，迷幻电子的鼓点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蓝紫色调的灯光为每张脸涂上了一层虚假的快乐。
他发现里面的人居然很多，可能夜生活狂欢已经没有特定时间了。
黎止虽然在毕业前就已经涉足社会中复杂的人群，但终归身上那层学院派的澄澈还没褪干净。
眼前的红男绿女、角落里几不可闻的喘息、脸上迷乱的神情，构成了一个脱离现实的异世界。
俞逢拉着他穿过狂欢的舞池，太多露骨的目光将黎止从头到脚地舔舐着，但震耳的音乐和浮幻的灯光让他的感受变得有些迟钝，只是毫无所觉地、顺从地跟着俞逢。
他们在吧台停下了。
俞逢向吧台内的调酒师随意招呼了两句，音乐声震耳欲聋，黎止只能看见俞逢嘴动了动。
两人在角落里的卡座落座之后，不一会儿两杯紫红色的液体就被端了上来，有气泡趴在杯壁上，在镭射灯光下的颜色变幻莫测。
俞逢也没招呼黎止，自己端起来悠悠地喝着，黎止看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想着俞逢今早的宿醉模样，明早可能又是一身皱巴巴的衬衫。
俞逢修长的手指搭在玻璃杯上，另一只手托着腮看着舞池，漫不经心的神态配上俊秀的眉眼，黎止不得不承认，俞逢是那种可以让人轻易动心的类型。
俞逢像是察觉到了，一眼扫过来，正好撞上黎止观察他的目光。
黎止忙不迭地低头，遮掩似的喝了一口紫红色的酒，立刻就被辣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酒的口感太粗劣了，是那种低廉的、极烈的酒精，大概就是穷人麻木生活最好的药剂。
“我们在现场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信息差不多了。”黎止强行把注意力转移到案件上。
俞逢陷进卡座沙发里，音乐轰隆中听不清黎止说的话，只能隐约从唇语中看出“案件”、“信息”之类的词语。
他起身绕过玻璃方桌，走到黎止这一边的沙发，挨着黎止坐下，才开口：“五年前那起案件，每位受害者身份职业不同，彼此之间毫无联系，所以凶手被判定为随机作案。但时隔五年，他一出现竟然就向这种举足轻重的人物出手。”
“总感觉这次有些蹊跷。为什么呢？他把这次谋杀当做明星复出舞台吗....”
音乐声太吵了，黎止只能把耳朵尽量往俞逢那边凑。其实俞逢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思索间他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又叫了几杯。
黎止想起了镜子缝隙里的那支鸦羽笔，“羽笔这种带有古典意味的东西，没什么实用性，现在收藏价值更多，他大概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黑鸦每个现场都会搞出这么一套故弄玄虚的东西吗？”
俞逢抿了一口新上的酒，“每个现场都会。还有死者自己的遗书。”
不知道什么让他开心起来，眉眼和嘴角都弯了，“好笑吗？都已经要杀死别人了，还假惺惺地让死者和这个世界告别。”
黎止并不觉得好笑，只是接上俞逢的猜测：“也不一定是假惺惺。也可能是观察，可能是蔑视，也可能也只是纯粹觉得好玩吧。”
俞逢点了点头，认同了黎止的猜测，“那你觉得利器划出的微笑是代表什么？”
黎止也不解：“按理说也是仪式感的一种体现。不过他把死者死后佯装出笑容表情，可能是想要表达被害人自己‘死得开心’的意思？”
俞逢眼神有些失焦，他托着腮转头望着身侧的黎止，“这个猜测挺有意思的，我....”
“叮－－”
是尤树传来的现场报告。讯息提醒声在一篇嘈杂声中显得很微弱。
案发的桐花大道，公共设备过于老旧，为这位杀人犯提供了大量的便利，科技发展的光明完全没有惠及这片贫穷的街区，只有七八十年前的基础监控敷衍了事，而且除了主干道路的设施定期维护以外，监控设施八成以上处于古旧装饰品状态。
身体仍然没找到。鲁米诺反应显示现场有大量血迹被清洗过，所有的血液DNA检验结果都是司博本人的，这样看来那间公寓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了。
果不其然，是黑鸦的典型手法。仪式感、戏剧化的杀人手法和干净到几乎没有任何可用线索的现场。
黎止继续快速浏览现场报告，疑点重重交织：身体不知所踪，与死者共进晚餐的凶手，复出的都市传说....
等一下。
血色鸦羽笔的传闻中，死者自我写就的遗书不也扮演着重要元素吗？
这次的现场竟然没有关于遗书的任何报告。
“身体没找到吗？”俞逢喃喃出声。
黎止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听到俞逢说话才恍然回神。
又听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果然是他。”
短短的案情讨论中，俞逢手上换杯不停，黎止就那样看着酒精被他一口一口摄取，恍惚间感觉他像是在汲入氧气。
他仿佛窥见了俞逢的每一个独身一人的夜晚。
“他终于又出现了，”俞逢显然是醉得狠了，咬字黏糊糊地，“我找了他那么久，他终于又出现了！”
俞逢现在很不正常。黎止想。他语气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你…为什么要找他？”黎止试探。
“你想知道？”俞逢挑起一侧的眉，神态中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浮，“不告诉你…”他本身就在黎止的耳侧，此时熏然酒气尽数洒在黎止的耳骨上。
黎止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然转过头。
俞逢那张酒气熏腾的脸就在面前，眨眨眼就可以眼睫交缠，近到黎止都可以看清俞逢幽黑的眼底，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太近了……”黎止不自觉地把声音放轻了。
“什么？”
“你靠得太近了…”

第三十章 040520 替代
“我可以……更近一点吗？”
黎止的手原本放在沙发上，现在突然被一股温热覆上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是俞逢的手。黎止内心讶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温度是几乎是灼烫的，俞逢的血液像是被烈酒烧沸了。他指尖用了点力，想要钻入黎止的掌心。
面前俞逢的脸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挂着戏谑的笑，但一双黑瞳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像是……喜悦？黎止搞不懂为什么黑鸦的再次作案会让俞逢开心到这种程度。但如果传出去的话，原本声名狼藉的名字又要被踩上几脚，有人死了，警察俞逢竟然在这里欢天喜地。
俞逢的指尖依然不依不饶，黎止只是僵了一会儿，就妥协地微微抬手，手掌与沙发之间，留出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足够俞逢意识不清的指尖侵入掌心。
俞逢在他掌心画着圈，很轻，很缓。他的指尖带着一股强烈的暗示意味，把一连串酥麻的悸动洒在了黎止掌心那小片皮肤上。
黎止受不了地蜷曲手指。
蓝紫色的灯光洒上，把他和俞逢很好地融入迷醉的男男女女中。
俞逢的动作很隐秘，表面上看起来两人仍然是刚刚那副侧耳交谈的模样，但在桌下的阴影中，俞逢又摸索寻觅到了黎止的指缝，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插入，紧紧扣成了五指相扣的模样。
黎止不知道俞逢现在到底还算不算清醒，可他感觉自己现在更像是醉酒状态，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中，任由俞逢随意拨弄。
或许是灯光惑人，或许是酒精充脑，黎止有一种非常陌生的渴望，像是俞逢身上的酒气随着音乐的浮动，也蒸腾了他的大脑。
俞逢的手摸索向上，流连过黎止凸出的腕骨，又扯开袖扣，轻滑进衬衫袖口，一只手圈着苍白细瘦的小臂抚进袖口深处。
俞逢漫不经心地动作着，眼睛盯着黎止，不放过他任何微小的反应。
黎止破天荒地感到难堪，平日里他习惯于将自己置于观察者的位置，但此刻他的冷静理智分离在一旁，淡漠地看着他的窘迫。
捱着俞逢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向后缩，后脑却被俞逢伸手扣住了。
冰凉的吻，带着酒气，就这样细碎地落下来了，落在黎止的眉骨上，他顺从地半阖眼睛。
“别在这里…”
他没有推拒俞逢，只是不想暴露在这么多视线中。
又一个吻落下，这是俞逢的回答。这个吻很特别，这次是在黎止薄薄的眼皮上，力道很轻，黎止却能从那短暂的停留中，感受到俞逢在颤抖，在一片鼓噪中这人小心翼翼又极尽温柔。
黎止几乎要溺死在这莫名其妙的情意里，放纵自己的感官与理性偏离。
待到那个郑重的吻离开，黎止睁开眼睛和俞逢对视，眼底的迷乱昭示着俞逢是真的醉了。
真奇怪。明明音乐这么吵，但心跳声好像比鼓点还要聒噪。黎止有些开心也有些烦恼。
喘息与吻的交织间，俞逢语气轻缓地呢喃，“你……跑得那么快，总是不等我……”
有突然响起的轰鸣声碾过大脑。
一句话宛若冰水浇过黎止的每一根神经。意乱情迷瞬间消退殆尽，理智被迫回笼。
这些罕见的温柔不是给他的。
而俞逢还不清醒，转而拥住已经完全僵住的黎止，将下巴放在黎止肩头，低沉的声音在黎止耳旁响起，“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骨头隔着一层纤薄的皮肉相抵，黎止只感觉肩骨被俞逢的下颚骨硌得生疼。
黎止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维持眼前的清明，他把俞逢推开，直直地望进他眼睛里。
“我是谁？”黎止开口问道。
“你是……”俞逢被推开有些不悦，但听到问题之后竟也认真思索起来。
“你是谁…”他皱起了眉头，手扶在额头上，良久，也没有回答。
他嘴角惨淡地勾着，“我不记得了。”
有些悲戚，也有些自嘲，总之都不是属于俞逢该有的模样。
“我想不起来了……但这双眼睛……”俞逢抚上黎止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指尖在眼眶逡巡。
俞逢望着他，却又不像在望着他，而是在透过黎止这双灰色的眼瞳追寻另一个人。
俞逢那从来没亮起过的漆黑双目就在黎止眼前，里面不像是普通的人类虹膜，更像是万丈深渊。
黎止坐在炫目的灯光里，心里盛着新鲜的空欢喜，俞逢在他面前开始昏昏欲睡，终于不负期望地一头扎进沙发里，醉得失去了意识。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认输地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俞逢，架着他慢慢地走出了提别森林。
沉重的门关上，掩住了那个声色迷乱的世界，不厚的一层玻璃，隔音效果差强人意，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的音乐轰隆。
夜已经很深了，黄色的路灯照得街道一片寂寥。
夜风吹来，清醒了黎止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终于从那团声色浸染的、纷杂缠绕的毛线球里出来了，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感觉安静环境是这样的适合人类生存。
他叫来浮车将俞逢塞了进去，又是车载AI的温柔女声：“欢迎您乘坐A653号浮车，请说出您的目的地点。”
黎止在档案里看到过，俞逢家的地址，不在警署提供的公寓大楼里。
“希尔街15号。”黎止说。
他扶着俞逢站在门前，“醒醒。你钥匙在哪？”他拍了拍俞逢的侧脸。
可惜俞逢睡得人事不知，“俞逢？俞逢？”黎止又推了他几下。
见还是没有反应，黎止就把俞逢贴墙放下，让他背靠着墙，自己伸手在俞逢的口袋里摸索着。
在俞逢的牛仔长裤口袋里，黎止找到了俞逢的个人终端，正准备起身去打开房门，却看见另一侧的口袋支棱着，里面显然是放了什么东西。
他看了眼俞逢，手指伸入口袋，摸索着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本黑色本子。
很小。只有成年男性的手掌那么大。边角已经被磨损了，能看出来已经用了很久了。
纸质本子在这个时代已经被淘汰，个人终端功能齐全，除了特定的爱好者，已经没有人会在纸上动笔。
黎止知道这是俞逢的秘密，但“秘密”这种东西本来就会激发人难以抗拒的窥探欲。
何况它现在就在黎止手上。只要翻开封皮就可以看到。
黎止完全没有犹豫，他直接就翻开了。
里面的字迹很凌乱，写字人很仓促，虽然是横线页但没有一行字是在线里的。黎止眨了眨眼刚要仔细辨认。
突然腕骨传来一阵疼痛。
是俞逢攥住了黎止的手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或许就是在笔记本离开他的那一刻。
俞逢一把抢回笔记本，塞进自己怀里，闭着眼又睡了过去。
黎止难以置信这一系列动作。直到他把俞逢扶进公寓的时候，他还是在思索俞逢刚刚是不是梦游动作。
打开俞逢卧室的门，黎止一时竟不知道把俞逢放哪儿－－纸张和咖啡杯在地板上交缠，床上是档案袋和照片的领土，更别提枕头上还有个人类的头骨。
此时俞逢半梦半醒，推开黎止的搀扶自己向床边走去，黎止看着他跌跌撞撞的步伐想要去扶。
一股熟悉的失重感倏地袭来。
他眼前一黑，颓然倒在地上。
黎止意识还清醒着，但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
他的发作性嗜睡症又犯了。这可真的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黎止想。
但这里是俞逢的家，应该还算安全吧。
黎止没来得及思考很多，就失去了意识，陷入沉睡。
现在俞逢卧室的地板上，不止有废纸和咖啡杯，还有一个黎止。

第三十一章 040525 赴宴
在地板上睡上一整晚的感觉并不好受。
天已经蒙蒙亮了，黎止刚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愣了很久，昨天那乱七八糟的一夜才一点一点想起来。他费力动动四肢，酸麻感让人牙酸。
俞逢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自己那张杂乱的床上，一脸不设防。那本黑色笔记本揣在他怀里，露出个边角，像是在引诱黎止。
黎止躺在地板上，静静盯着那块黑色的小角，等到酸麻渐渐退去，他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熟睡的俞逢。
他好奇的东西一定要看清楚。
他伸手捏住，屏住呼吸将黑色本子抽了出来，又做贼似的挪出卧室，一直挪到防盗门，扭动门把就可以跑出俞逢的公寓，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门上，手指稳稳地翻开本子。
第一页。凌乱的字迹像枯死的藤条，起笔收笔连成一片，只能隐约分辨出页尾的一行，颤抖的笔触是一句“千万不能忘记”。
第二页比第一页更难分辨，“大脑”，“求救”，写字者仿佛有人在背后催命。再往后的页，已经完全分辨不出了。
黎止越翻越急，虽然俞逢还在沉睡，但他做贼心虚，总担心下一秒卧室门就会被打开。
他走马观花似的翻到了最后一页，却发现字迹却突然清晰了起来，这一页下笔缓慢且用力。
满满一页纸，都在单调地重复两个字：一个“言”，一个“阳”。
“言阳？”黎止轻轻念出声。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黎止额头原本抵在门上，直接被这粗鲁的敲门方式惊得一抖，黑色本子没拿稳，掉在门前柔软的地毯上。
黎止立刻弯下腰捡起来，却在起身的时候，余光看到卧室的门开了一道不小的缝隙，微弱的晨光从里面泄出来，缝隙里面，是俞逢沉默的一张脸。
两人隔着一条门缝对望，黎止觉得自己手里的本子倏地变得很重，像刚烧过的铁块，又沉又烫。
“咚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门外那人显然不耐烦了。
这倒是把黎止从困境中暂时救了出来，他站直了，旋动门把手打开门。
门外是一个快递员，穿着红蓝条纹的工作服，棒球帽下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我还以为您家没人呢，”他手里捧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俞逢先生吗？这是您的同城速递，请签收。”
俞逢这时走了过来，让快递员扫描他的个人终端进行签收，黎止接过盒子，默默地站在门侧不说话。
毕竟被人现场抓包还是很尴尬的，黎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签收完了，俞逢把门关上，“还给我吧，你还要观摩到什么时候？”他大喇喇地把手掌伸过来。
黎止看他好像不打算追究，松了口气，把本子放在他手里。
俞逢把本子卷了卷握紧，“我没叫什么速递，也没买东西。先拆开这包裹看看吧。”
黎止连连点头，巴不得俞逢赶紧把注意力从本子移走。
他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盒子里发出了八音盒的美妙声响，曲子听起来十分熟悉。
俞逢：“尼克叔叔的糖果屋。你听过没？”
黎止点点头，《尼克叔叔的糖果屋》是一首传唱度很高的童谣，几乎每个卡斯城公民的童年都被这首童谣洗刷过，黎止这个外来户也没能幸免，以至于每次这段旋律一响起，脑内就开始自动填上歌词。
‘尼克叔叔住在林深处，
悄悄建了一座糖果屋，
木头做成的狼坐里面，
拿着铅笔玩拼图。’
清澈透亮的叮咚声本该让人心生宁静，但此时此刻，由于盒子中的不确定因素，这段突然响起的欢快旋律反而催生出一种恐慌感。
红色盒子里是一个圆形蛋糕，普普通通的奶油裱花，罐头草莓点缀上的粗糙装饰，唯一奇怪的是画出“HAPPY”字样的草莓酱好像坏了，呈现出一种变质的棕红色。
客厅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安静中，只有童谣在循环，两个人围着蛋糕，一时都没有任何行动。
一个让人恐惧的大胆猜测束缚住了黎止的手脚。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止突然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我猜这是来耀武扬威的吧。”
说完，沿着蛋糕的外周切下很小的一块，开始仔细观察蛋糕胚的切面。
切面并不像其它蛋糕胚一样绵软多孔，反而是极度紧密湿润－－而且整个蛋糕胚都是红色的，残忍地昭示着蛋糕的真实材料。
俞逢盯着那块小小的血色切面，“所以我们现在不用好奇秘书长的身体在哪了。”
黎止觉得还是不能确定身份，“送去鉴定科鉴定一下吧。”
“等等。”俞逢突然看到了什么，“你看这里。”
黎止顺着俞逢指的位置看过去，在奶油和肉糜的交界处，插着一张黑色的卡片，薄到锋利，能割伤皮肤，像是一张贺卡。
黎止缓慢地将卡片抽了出来，上面还粘了些大颗粒的碎肉。
这不是一张贺卡，更像是一封邀请函。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涂鸦了一座建筑，是古典庄园的轮廓。
黎止读着上面印刷的花体字，“黎明庄园是哪？上面说邀请你和我去赴宴。”
俞逢的瞳孔骤缩，“什么时候？”
黎止又看了一眼卡片，“今晚六点。”

第三十二章 040530 围攻
黎止觉得有时候掺杂入感情不是一件什么好事，他脑内补全了来到黎明庄园的原由，非但没有离真相近半步，还给自己导入了些烦心的情绪。
就像拉曼说的，俞逢留在卡斯警署显然是有别的目的，这个目的与黑鸦有关，与黑皮本子有关，里面能辨认出的只言片语成为了模糊的线索。
“言阳…”黎止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这两个字，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词。
“你别发呆了，得想个办法出去啊…”
有人拍他肩膀，跟他说话，咬字软糯得有辨识度。黎止堪堪回神，看着面前一副委屈模样的西池，这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还在黎明庄园。
还在这个雷雨交织、大门紧闭的美术室中。
那几张可怜的塔罗牌在他掌心，被蹂躏得边角翘起，黎止手指摸索着数了数，还剩五张。
“你刚刚说拉曼是你的导师，那他的社会关系你应该了解点吧。”乐颜开口语气平常，但不知道为什么黎止就是从她话中听出了点质问的意思。
“除了学业方面的，没有跟他交流过。”黎止说。
他回忆了一下，补充道：“只不过他平日里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的，没见过他和别人结伴过。”
其实黎止早就察觉过拉曼的异常，但他传的那些讯息让自己对他敬而远之，也没什么心思去深究自己导师奇怪的生活风格了。
乐颜听了没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暗自思索什么。
直至现在，黎止的记忆已经全部恢复了，按着时间推算，在场的其他人也应该与他情况大致相同。
美术室大门已经关了将近半个小时了，俞逢坐在门侧，阂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过去。
“吱呀－－”
美术室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非常细小，光线微弱中黎止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
几乎是同时的，俞逢立刻睁开了眼睛，向门侧看去。
那条门缝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门外缓慢地推开。
一颗头挤过门缝探了进来。
但不是人头。
是熟悉的澄黄色双瞳。
黎止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地下一层的蛇枭。那张枭脸正直直地朝着地上坐着的俞逢。
二者不过一米的距离。
这玩意本来应该被关在地下一层的，怎么跑到二楼的美术室来了？黎止内心下意识地想。
但在下一刻他就明白，“是拉曼。”
旁边的西池还是第一次见，一时没接上黎止的思路，“这是什么东西？”
“蛇枭。是拉曼放出来，他有电子权限。”黎止说。
所有人转瞬间撤离门口周围，那门越开越大，十几条纠缠的白色蛇尾从门缝中涌出来，像被筛成条状的白脓在一起融化簇拥。
四人没有地方可逃，美术室只有一扇门和巨大的落地窗，可门被蛇枭占据，落地窗外又是不见底的悬崖。
黎止的鞋后已经踢到落地窗的玻璃，可蛇枭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内涌，转眼间美术室就要被大片白色侵蚀。
突然间高局长的死亡现场就闯入脑海，在昏暗地底被啄食的声音，让黎止握紧了口袋中的水果刀。
澄黄色的眼睛越来越近。
但黎止却突然发现，每一颗脑袋都有一定角度的偏离，爬行方向出奇一致。
都是朝向最左侧角落里的俞逢。
俞逢立在角落里，看着涌向自己的怪物们，一脸不耐，他朝着黎止招招手，“刀给我，你们先出去。”
所有的蛇枭的攻击目标都是俞逢，黎止和另外两人倒是有机会逃出美术室。
黎止毫不犹豫地将水果刀飞过去，俞逢看也没看，一抬手稳稳接住。
在黎止他们逃出门口时，有两只蛇枭像是后知后觉地察觉有人逃跑，竟放弃了目标俞逢，径直朝黎止他们三人追来。
三人疾奔到楼梯处，黎止下意识地选择下楼梯，而乐颜却直接向三楼跑去。
“等等我！乐颜！”西池在最后面疾呼。
后面有尖喙袭击了他的小腿，“啊！”他痛呼一声，猛地磕倒在地。
已经跑上转角的乐颜闻声立刻停下狂奔的脚步，灵巧回身又跑下楼梯，薄纱裙角纷乱地荡着。
而刚刚攻击了西池的蛇枭竟越过了西池，径直向跑回来的乐颜蛇行过去。
黎止回头一看，“交给我！你快跑，上楼梯！”
他拖起西池，搀扶着，两人跌跌撞撞跑到一楼大厅。
此时身后的蛇枭只有一只了，另外一只应该是追着乐颜跑到楼上去了。
“这里是……？”西池站在一片人体器官面前，有些气虚。
“黑鸦的地方，”黎止回答，他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第一天晚上拉曼带我来的。”
“那你现在还敢来？”
“那些蛇枭该是倾巢而出了，书房现在反而是最清净的地方。再说，拉曼的目标是俞逢，你我暂时还算安全。”
石头缝里的红色苔藓看起来有些干涸了，但仍不妨碍它极差的视觉观感，黎止强迫着自己扭头移开目光。
“这三个罐子看起来像是新放上去的。”西池指了指陈列架。
黎止闻言望过去，发现确实有三个罐子成色很新，盖子未落半点灰尘。
他明明记得，第一晚来到密室的时候，只有十二个罐子，现在又新增了三个。一个装了脸皮，一个装着一颗眼球，最后一个是一根手指。
“你觉没觉得……这个眼球和高局长的有点像？”黎止回忆着，脚边残缺的头颅，和一只孤零零的眼睛，跟现在面前福尔马林里泡着的，隐约有些相似。
“所以这个脸皮和手指就……”西池欲言又止。
就分别是齐皓轩和尤树的。黎止在心里补充。
按照死亡时间和顺序来看，这样的猜测确实没有问题。可在大家醒来之前，国王就已经成为了第一个死者，可器官陈列架上却没有他的位置。
明明已经新出现了四个死者，却只多了三个罐子。
“算了我们别呆在这儿了，出去找乐颜吧……”西池搓着自己的衣服袖口，“他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比你身手好很多，你没有必要担心她的。”黎止诚恳道。
“……”
西池像是被噎住了，停顿了一两秒才又开口。
“可那种怪物，是混合基因生物，生命力很强，他没有武器……”
“混合基因生物？”黎止重复。
“对，看形态的话应该是以蛇的基因为基础，混合了枭的，但听叫声……可能还掺了点人的基因。”
那凄厉似人声的惨叫好像还在耳边，有风从窗户的破洞上吹来，黎止感到有点冷。
“还有……俞逢他……”
黎止发现西池说话总是习惯拖尾音，还越拖越轻，凭空生出一股心虚模样。
俞逢现在正在美术室被一群混合基因生物围攻，按理来说他所面对的形式要比乐颜严峻多了，但黎止偏偏有种安心感。
“你不担心他？”西池疑惑地望着黎止。
黎止莫名：“不啊。”
“你跟他……”
“同事关系。”
“我以为……”
“别以为。”黎止想起酒吧里俞逢那些话，有些气恼自己做了别人的替身，此时西池算是踩中雷区。
西池只能噤声，眨了眨眼，“那高局长和尤树，都是因为他死的吧。尤其尤树死前说的那些话。”
黎止：“你怀疑他？”
“不一定吧，可能他们和黑鸦也有过节呢，”黎止的额前碎发被风抚得微动，“尤树那些话……可能是执念吧。”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个人终端里保留的记忆片段确实是彰显着俞逢与高局长以及尤树的旧日恩怨，黎止嘴上为俞逢开脱，但心里也知道只言片语是打消不了别人心里的疑窦的。
况且也不需要打消。
面前的西池的真实身份还是未知。
谁又知道他是做过什么，被黑鸦诳来这里参加罪人盛宴的。
同理乐颜也是。
铁门外有脚步声，拖沓缓慢，黎止预感似的，上前几步打开了密室的门。
门一打开，窗户上的破洞和通道连通，风声一下子变得呼啸起来。
俞逢单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已经钝了刃的水果刀，血染了小半张脸。
他看见通道尽头的黎止，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得意的笑，虎牙在血色中显得格外尖利。

第三十三章 040600 暴露
通道里光线阴暗，风吹进通道里，卷起一股潮湿的血腥味，顺带着把俞逢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黎止看着他慢慢走近。
西池在黎止身后瞠目结舌：“那么多蛇枭，你……”
俞逢走进了密室，顺手将铁门关严。他在房间内唯一一把木椅上坐下，“你想什么呢，那么多哪杀得过来。我刚刚跑出美术室就看到管家。”
他皱起眉头，“他把蛇枭都挥斥了。”
黎止一听立刻感觉不对。
“管家好像不受拉曼的电子权限控制。”俞逢说。
这座宅邸的仿生AI的行动居然违背拉曼的意志，在拉曼指挥蛇枭攻击俞逢的时候，管家反而指挥蛇枭退走。
黎止记得在地底被蛇枭围攻的时候，管家也及时出现控制住了这群怪物，那撒娇的口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男孩当时的动机是为了黑鸦预留猎物，那这样想来－－
“拉曼不是黑鸦。”黎止下意识地出声。这猜想让他感到灵魂像是被敲击了一下。
西池一听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一抖，“你说什么？”
黎止和俞逢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东西－－有希望在陷落，他收回视线，耷拉着眼皮又继续开口，“如果他是黑鸦，管家是不会阻止蛇枭杀掉俞逢的。”
西池还在犹疑，“那…他不是黑鸦为什么会有电子权限？”
“帮凶。”俞逢说。
他把水果刀钝了的刃收回，随手扔在那张斑驳的木桌上，金属与木质相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黎止的心也随着猛地一跳。
“而且……还是不听话的帮凶。”
俞逢通过窗户上的破洞，看向外面的天空。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
阴沉的天色映在他脸上，为俊秀苍白的脸徒添了一层雾蒙蒙的死气。黎止看着他脸侧将干未干的血迹，有些担心会蹭到衬衣上。
不过那衬衣好像已经被血浸透了。也无所谓了。
逼仄狭小的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高局长孤零零的眼球浸在福尔马林里，默默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突然间，很突兀地，俞逢开口了。
“黑鸦真的很谨慎不是吗？给你的电子权限都是有限制的。”
你？黎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俞逢不是在跟他和西池说话。
“或许说你在他眼里连帮凶都算不上。”俞逢弯起一条腿踩在木椅上，胳膊搭上自己的膝盖，眼睛惫懒地半阂着。
“只是一条跑腿的狗而已。”
又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刺耳至极的话。
“说够了吗？”
有声音突兀地响起，含着隐隐的电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拉曼的声音。
黎止能听出自己导师压抑的怒气。
“你看清现在的形式！俞警官您再狂妄也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劝你还是谨言慎行吧。”句尾装模作样地把持着理性。
俞逢眼皮也不抬地嗤笑一声。
那头的拉曼明显是听到了，这一声听到耳朵里很尖锐，尖锐到立刻就刺破他冷静的表面，裸露了大片隐藏的积怨。
“你的命在我手里！你哪来的胆子挑衅？！”
“因为你根本杀不了我。”俞逢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敷衍的笑容，“刚刚你不是试验过了吗？”
“没有黑鸦的允许你根本杀不了在场任何一个人。”
“你啊，”他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吐字缓慢又清晰，“还是乖乖听话吧。”
俞逢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亮了起来，就在三人面前，真人大小。紧绷的面孔朝向俞逢，黎止预料中的压抑表情。
是拉曼的全息投影。
他像是弱点被针刺了似的，但所有的怒不可遏都敛进了话语里，刀刻般的深邃五官中盛的还是绅士般的优雅从容。
“其实早在五年前你就该被处理掉了，不知道为什么留到了现在。”?
“处理？”俞逢像是听到了个笑话，“怎么处理？注销我档案？删除我信息？然后操纵人们的记忆抹除我的存在？”
他抬眼和全息投影里那双湛蓝眼睛对视，视线接触之间有刀刃火石相击。
“看来你很懂，说得也挺全，但少了一个步骤。”拉曼吊胃口似的，刻意顿了顿。
他看着俞逢，有兴奋的亮光在眼睛里跳跃。黎止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
“取走你的生命。”
他微笑起来，仿佛刚刚宣告的是一个惊天好消息，他脸上的喜悦还在不停地扩大。
“由于俞警官这次总算是踢到铁板了。”
“所以有两位专业人士上门服务，他们一个月前就接到指令了。”
“只不过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一直没有服务到俞警官。”
他用着一种遗憾的口吻，成功地使黎止紧张起来，“专业人士”，“两位”，有事情在扭动着挣出水面。
全息投影的亮光此刻显得有些刺眼，虚拟影像里的拉曼继续说道。
“现在是个好机会。”
他说完后，室内一片静默。黎止的神经像是弓弦拉紧了，已经绷到了极致，等待着意外陡生的那一刻。
但还是没有事情发生。
“不动手吗？”拉曼有些诧异，随后又无所谓似的挑了挑眉。
“那我来破釜沉舟一下。”
只见他低头，在右手手腕的个人终端上飞快地操控了几下，最后食指浮夸地抬高了，点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
“嘀－－”
是个人终端的讯息提醒声。
在黎止的身侧响起。
黎止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西池。
西池深蓝色的西装袖口处，延伸至里是大片黑暗，个人终端的讯息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黎止视线缓慢地移到西池面部，正正和他的视线接了个正着。
那人总是唯唯诺诺的表情消失了，那些虚假的懦弱委屈全部消释殆尽，嘴角轻轻勾着，弯成了和投影里的拉曼一模一样的微笑。
黎止意念一动就想要攻向西池。
“嘀－－”
又是一声讯息声。
不是从面前的西池的身上传来的。
而是在身后。
准确的说，是来自密室铁门的后面。

第三十四章 040630 交锋
形式瞬间急转直下，逼仄房间里，被玻璃罐子和鲜红苔藓围绕得没有任何转圜之地。
或许他们自从踏入庄园的那一刻，就已经身处地狱了。
“吱呀－－”
铁门的门轴生涩，被缓慢地推开。
黎止先看到的是那薄纱裙角，阴暗的光线里，纱中的精致的细闪依然兀自闪耀着。
来人手里轻捏着黑色条带状的东西，蓝光未灭。
再向上是细致的锁骨，浅亚麻色的发梢乖巧地搭在那里。
那张俏丽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看着拉曼的全息投影，“你这么多事，黑鸦最后不会留下你的。”
“别担心我了，”拉曼哈哈一笑，“反正你们现在没有办法再继续装作相安无事地演下去了，不如趁早动手吧。”
“这地方多好，一会尸体摆架也方便。”拉曼戏剧性地拍了拍手，在冷硬又待发的气氛里显得有些滑稽。
“啰嗦。”乐颜脸上的烦躁一闪而过。
她转向俞逢，再开口时将负面情绪收敛得半分不剩，端出一股例行公事的体面做派。
“俞警官，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清楚的。希望你能交出五月二十四日－－也就是一个月前拦截到的加密代码。”
“如果泄露出去，”她停了停，刻意咬字清晰，话语措辞间礼节与威胁并行，“你就是泄露国家机密的重罪犯。”
“和将死之人还用得着解释吗？”拉曼一向看不惯这种形式，冷眼旁观的同时那张烦人的嘴还不停下。
乐颜头也不转，“与你无关。”
俞逢在一旁不以为然，“说得好像我交出来你们就能放过我似的。”
乐颜拿出一副十分做作的耐心模样，“配合点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点的死法，不然……”
俞逢冷笑：“不然？”
“不然你的存在会被直接消除。”乐颜说。
俞逢一听，寒意在眼中浮现了一霎，“我人都死了，谁还在意世界上有没有人记得我。”
他摊了摊手，嘴上开始无赖道：“现在没法给你们，代码在我个人终端里，我个人终端现在恐怕在黑鸦那里。”
他放下腿，脚踩上黏腻的地面，身体向前一倾，脸上满是虚假的真诚。
“你们问他要啊。”
“………”
乐颜薄唇抿紧了，一言不发。
俞逢不嫌事大，“这表情怎么回事？你们和他不是同事吗？同事开口要个东西有这么不好意思？”
“不熟。”西池开口，那股尾音拖长的绵软感不见了，“我们和他不熟，甚至从来没见过他真人。”
这在俞逢的意料之外，“你们不是一个组织里的吗？”
“是。”西池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但他是组织里一等一的人物，我们还不够资格和他接触。”
恐怕不仅仅是不够资格，这两人来赴宴就已经是在黑鸦的死亡名单里了。
乐颜木然重复：“所以要麻烦俞警官了。”
“能不能活着逃出这个鬼地方还不好说，不用这么敬业吧。”俞逢三言两语又想要把话题荡开。
乐颜的脸色蓦地冷了下来，“您不配合，那很抱歉。”
话音刚落，枪支保险栓拉开的声音倏地响起，像是死神镰刀破风而来的预警。
“这么小的房间里用枪！你们疯了吗？！”亮光里的拉曼浮夸地惊呼。
这一刻，俞逢从木椅上突然暴起，动作快得看不清楚，眨眼间就出现在了西池身侧。
几乎是同时的，黎止抓起木桌上那把水果刀，弹出刀刃就抵向西池的脖颈。
俞逢一记利落的横劈就要去夺取西池手中的枪，“还有一个问题。”
西池早有防备，立刻闪身避开，“你没命问了。”
却在下一秒被脖颈动脉上的钝刀限制住了动作。
俞逢借机中途硬生生违背惯性，改变了轨迹，转而捉住了西池的手腕，顺势借力狠狠一扭。
骨头脱臼清脆声音响起。
西池的小臂软软地垂了下来。
手臂处的痛楚在让西池面部狰狞了一刻，下一秒他毫不犹疑地将胳膊接上。
可已经晚了。
冰冷的枪口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言阳现在在哪？”俞逢阴沉地看着他。
西池狠狠咬着后槽牙，一张脸上又痛又讽，嘶哑着挤出一句，“他早死了。”
“说实话！”俞逢拉开保险，死死地盯着西池。
“他早死了。”西池抬眼和俞逢对视。
“五年前就死了。”乐颜出声冷漠地补充。
黎止预料到了，后脑被冰冷硬物抵住。
是枪口。
“放开他。”
乐颜悦耳的声音在黎止身后响起。
黎止这时候才发现，乐颜的声音是偏向清朗的，较普通女性略低，还带有几不可查的沙质感。
“真没意思。”俞逢说，慢慢放下了枪。
身后乐颜用力推了黎止一把，他踉跄了几步退到俞逢身侧。
俞逢扶稳了黎止，手中却一刻也没停，黎止看不清他掏出了什么，只能看出是管状物体，他斜着丢向了西池和乐颜的方向。
“一会儿见。”
瞄准管状物体，抬手就是一枪。
巨大的爆炸突然席卷了整个密室。
所有的玻璃罐子尽数炸裂，福尔马林的气味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瞬间就浓烈了起来，烈火席卷了木桌上的剪报，脆弱的纸张上记载的罪恶转瞬间就被火苗吞噬。
那些蛰伏在缝隙里的暗红色的苔藓，和架子上那些零散的尸块一同付之一炬。
黎止被俞逢拉着跑出密道时还在咳呛，“咳咳咳…刚刚那是什么？”
“清洁剂，”俞逢脚下不停，他们离书房门越来越近，“从厨房里偷拿的。”
刚刚的爆炸只能暂时性拖住乐颜和西池。
他们那种人，没那么容易死。
“你把黑鸦的成就架给毁了，他会记恨你的吧。”黎止说。
“那让他来和我见上一面。”俞逢回头看了黎止一眼，被火光和血液浸染过的黑眸熠熠生辉，好看得要命。
他抬起右手，刚刚夺得的手枪绕着食指转了一个漂亮的圈。
“好当面清算。”

第三十五章 050400 言阳
出了书房门的时候，黎止有些茫然，无端生出一股无力感，这整座宅邸都在黑鸦的掌控之内，拉曼又是黑鸦的走狗，还有两个杀手缀在后面。
这座宅邸这样大，却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是安全的。
他跟着俞逢毫无头绪地跑着。侧后方传来脚步声，那两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黎止心里顿生焦躁惶然。
突然，前方走廊出现了一个低矮的身影－－
棕色布格的背带裤，金色的短发被灯光染上一层温暖的色泽，半筒袜与牛皮皮鞋，还是那张八九岁男孩的可爱笑脸。
与此同时，后面的乐颜已经冲了过来，她裙角的薄纱被烧破了，几个洞斑驳地缀在上面。
两人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只需几步就可以进入转角，那时候墙壁就可以成为掩体。
背后手枪上膛的声音清晰。扳机毫不犹疑地被扣动。
俞逢一个斜扑，将黎止扑入拐角处。身边轻风微动，男孩一跃挡在两人身后，稚嫩的手向乐颜方向伸着，手心摊开，是一颗子弹。
身体摔在地毯上，也没有多痛，高度紧张状态中感受不到那些。
“上楼！去天台！”俞逢在黎止耳侧低声说道。
黎止强自调动起全身，跟随着俞逢的脚步一同向整座庄园最接近自由的地方跑去。
天台很大，却空无一物，但四周皆可望见葱郁森林，抬头便是广阔天空。微风轻拂里能让人暂时忘记建筑内的荒诞游戏。
俞逢跑到天台的最角落，掏出一把古朴雕花的铜钥匙，对着空气摆出插入锁孔的姿势。
黎止惊愕之余又有些担心，怕不是俞逢被刚刚的爆炸炸坏了脑子。
但在下一秒，嗡的一声，很轻微，一道纯白色的门凭空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俞逢二话不说把黎止拉入门内，又快速关上门。
“这是……”黎止眼前闯入了铺天盖地的白色，视觉适应之后才看清自己现在正站在几平米大的纯白空间内，面前有无数的悬浮屏，泛着浅蓝色。
“总控制室。”俞逢十指如飞，开始调取监控画面，“外部可能涂了量子隐形伪装涂料。”
黎止感觉有太多的事情自己不知情，刚刚在密室里只有听的份，现在俞逢随手掏出把钥匙来也完全在自己意料之外。
“你哪来的钥匙？”
“我昨天回房时候在桌子上发现的，”俞逢解释道，“旁边还附了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控制室的位置，和黑鸦的署名。”
黎止难以置信：“黑鸦的署名？黑鸦告诉你总控制室的位置还把钥匙给了你？”
“我一开始也很意外，但仔细想想他在一开始不就在引导我们吗？”俞逢说道。
从最初的秘书长司博之死，到人肉蛋糕里附赠的邀请函，再到地下一层的开启密码，现在是总控制室的钥匙，黑鸦像是撒了一路的饼干碎屑，引诱着他们在这场荒诞游戏中不停地走下去。
但这条饼干碎屑铺成的路到底通往哪里，没人知道。
“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哪有不玩下去的道理。”俞逢伸手拖拽过一个监控画面，画面里是他们刚刚逃离的书房走廊。
只见男孩和西池正激烈打斗着，男孩身上已经有了几处弹孔，却没有血液流出，一个反手将西池甩在墙上。
“管家在庄园里可能是一个秩序维护者的角色，”俞逢说，“一旦有人生命受到危害，他就会出来阻止。”
他还有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没有挑明－－黑鸦行凶除外。
“那现在不用担心西池和乐颜会杀死你了，毕竟管家会拦着。”黎止说。
“我想也是。这小男孩还算挺能打……”俞逢的话音突然断了。
黎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监控画面中的乐颜面无表情地欺近，徒手直取男孩的胸腔中心。
细瘦的手指直接刺入了仿生AI的机体内部，穿透金属像是利刃入肉一般轻易。
黎止愣住了，看着那双堪比冷兵器的双手，突然想起了那些蛇枭结合体，“她……也被改造基因了吗？”
“可能是。我也是第一次见。”俞逢放大了穿刺那处画面，仔细观察着。
男孩胸腔处有淡蓝色的液体汩汩流出，他的电源中心被乐颜徒手拆除了。
赤手空拳对上这两位毫无胜算，黎止有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不仅仅是因为过分强大的敌人，还因为情报掌握过少造成的不安。
他有些火急火燎，想要知道些什么，“乐颜和西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刚刚在密室说他们是一个‘组织’的？”
“你记得直播的那个劫犯吗？”俞逢没有直接回答他。
黎止怀疑他又在转移话题，但还是点点头，“记得。”就是你直播枪杀的那个。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俞逢说。
“他确实有个亲哥哥，而且他哥哥的存在确实被抹除了。”
“就像刚刚乐颜说的，‘你的存在会被直接消除’。”
俞逢食指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的腕际，“个人终端，确实是个好东西。”
“它被开发了各种各样的功能，为了实现更多，植入生物芯片使大脑更好地和个人终端联通，大家的生活是便利了，政府……也便利了。”
话说到这里黎止已经明白了，个人终端和大脑神经元高度联通，可以任意控制大脑的任何一个脑区，所以要‘消除’一个人的存在已经是可以实现的事情。
“会消除别人大脑中某个人的存在？”黎止问道。
俞逢点点头：“乐颜和西池那种人就是干‘消除’工作的，只不过他们做的是物理消除。”
“简单说，就是杀人。”
“你也在高局长和尤树的记忆里看到了，在黑鸦的作案过程中，警察方面一直在对他包庇。”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随机杀人，”俞逢说，“他只是上面的工具。”
“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是杀人犯，但其实背后的靠山不是警察能管的。”
“他们隶属于同一个秘密组织。黑鸦也是其中一员，但他在里面好像地位超然，他的档案我黑不进去。”
黎止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样惊天内幕，跟刚刚踏入黎明庄园时诡异离奇相比，这些信息交织出的是一个帝国的灰色背影。
他突然想起了西池口中的那个“已死之人”。
“言阳是谁？”
话一出口，黎止立刻就后悔了。
这个名字被俞逢在黑皮本子中力透纸背了整整一页，那本本子又被他随身携带了五年，刚刚密室中生死交锋之余，还不忘逼问这人的去向。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俞逢的执念所在。
黎止的联想开始跑远，恐怕镭射灯下那些带着酒精味道的细吻，眼皮上莫名其妙的融融情意，都是给那个人的。
“其实……我不记得了。”
没想到俞逢竟然开口回答了，黎止忙拉回自己的注意。
“我能确定的是他在我的人生中存在过。我和尤树是童年好友没错，其实应该还有一个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黎止的错觉，俞逢好像有些悲伤。很难察觉，只是他的神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黎止无端感到难过。
“我问过了，尤树完全不记得那人的存在，”他被屏幕映亮的面庞上，有种不真切的迷茫，“我也不记得。我只是频繁地做一些奇怪的梦，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那本本子。”
“上面是我自己的字迹。”
“是以前的我写下的，让自己别忘了一定要找到一个叫言阳的人。”
“他被‘消除’了。”
黎止没有听到最后，熟悉的失重感猝不及防地袭来，他心里叹气真不是时候，视听触觉一并，只有意识强自撑到最后，听到了“消除”二字。
他的发作性嗜睡症又一次在关键时刻犯了。
俞逢看着眼前人颓然倒下，脱下外套叠了叠，为黎止垫着后脑，为他摆出一个安睡的姿势，自己便又走到悬浮屏面前，看着西池和乐颜逡巡在各个房间，像两个索命幽灵，另一个画面里，男孩双目大张地躺在走廊上，显然已经停止了运转。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宅邸里东躲西藏多久，有支枪抵在他的脑后，那个神秘的黑鸦手指扣着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扣下毫不留情地将他射杀。
但现在是他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刻。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凝成了一块浓重的伤痛，每每思索起来都是残血哽在喉头。
云销雨霁，阳光眷恋每片树叶。
但宅邸内和控制室内，总有黑暗固执地停留在这里，没人说话，一片死寂，这里是他们即将葬身的墓地。
俞逢醒来的时候，天空刚刚破晓，一线迷蒙的光爬进门的缝隙。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麻痒顺着皮肤荡开，并不好受。
他不知道昨天是怎么睡过去的，最后的记忆只有那一片蓝光。
总控制室内的电力系统尽数关闭，门也只是虚掩着。
借着门缝里那一点点灰色的光，他发现对面的黎止已经不见了，黑乎乎的狭小空间里就剩他一个人。
旁边的地上散落着黎止随身带着的塔罗牌，他用指尖触摸着卡片的边角。
惊觉只剩三张。
一夜过去，少了两张牌！
他立刻站起来，踢开门，迅疾地跑进室内快速下楼。
一层一层下去，整栋宅邸没有一点声音。
俞逢有些慌了，他寻不到半点黎止的踪迹。
他心神不宁地找遍各个房间，在搜寻到二楼时，他突然听到了隐约的歌声。
他停住了脚步，是从起居室里传来的。
那声音听起来很愉悦，调子轻快，俞逢寻音辨认，是那首《尼克叔叔的糖果屋》的旋律。
他脚步极轻，毫无声息地到达起居室门边，单手摸上了身侧的枪。
俞逢深吸了一口气，轻缓地推开了门。
里面景象让他毕生难忘。
西池躺在地上，面部已经蒙上了一层不详的死灰，头颅向下只剩森森白骨，人肉被完美分离。
有另一具尸体，头颅枕在一双修长的腿上，亚麻色发丝凌乱，腹部却诡异地涨得很大，像是往里塞了过多的东西。
那双长腿的主人，背对着门口气定神闲地坐在地板上，轻哼着童谣。
一只骨骼精巧的手上缠绕着红色棉线，一些棉线已经埋入了尸体腹部的切口，手指苍白清瘦，沾血的指尖有种怵目的秀丽。
那人听到了轻微的开门声，手上停下了缝合。
俞逢紧紧地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放到扳机处。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看着俞逢。
那一眼像是刻进了俞逢的视网膜里。
锐利的杀意，艳丽且尖刺，剔骨刀一般刮过俞逢的每一寸神经。
那双灰色眼瞳熟悉得令人发指。
“不是说要见上一面吗？”那人说道。
那些被火焰吞噬掉的罪恶，顺着他的脊骨爬了上来。

第三十六章 050800 惊怒
俞逢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般大小，大脑嗡的一声响，震惊冲刷过四肢百骸，神经甚至开始作痛。
握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开口声音喑哑：“黎止？”
千百句疑惑压得俞逢连喘息都变得困难起来，仅仅两个字就好像掏空了肺中的所有氧气。
那人没回答，只是明晃晃地笑着。
就是黎止那张苍白昳丽的脸，分毫不差。
灰色的眼眸里，那些无机质的空白冷清全部消失了，里面的灵魂仿若完全换了一个，烧灼着滚烫的杀意。
俞逢看到他将手上将针线慢慢放下，摸上了旁边地上的一把长刀。那刀的刀鞘被胡乱地仍在一旁，刀身已经完全是红色的了，随着那人的动作，上面的血液将滴未落。
俞逢喉咙处泛起苦味，他发声艰涩，“为什么骗我？”
那人嗤笑一声，“谁骗你了？”
声音熟悉，语气却陌生到让门口的俞逢浑身僵硬。
长刀上那将滴未滴的血终于落下了，砸在湿润的地毯上，砸在俞逢不断撕扯的意识神经上。
那人敏感地感觉到危险的来临，立刻起身后撤，但却没快过俞逢的愤怒，俞逢抓起他就甩在墙上。
掏枪、上膛、抵住前额。
动作一气呵成，是那种愤怒到极致后催生出的流畅。
那人手握长刀，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他感受着额头上的枪口传递来的冰冷，直接与俞逢对视：“别这么生气嘛，这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是为民除害对吧？”
轻佻黏腻的语气不断刺激着俞逢紧绷的神经，昏暗的室内、腥甜的血液、扑朔迷离的真相无一不洗刷着理智，他紧紧抿着嘴唇，冷冷回望着眼前人。
“你到底是谁？”俞逢问。
“如你所见，黎止啊。”
“你不是。至少你不是那个人格。”
那些压抑着的、强烈的情绪表现，绝对不是黎止的。
那人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俞警官啊。”
“不过你果然完全不记得我了吗？”那人直直地望进俞逢的眼底。
在这一个瞬间，俞逢的心跳狠狠停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竟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那人的薄唇张张合合，“你找了我五年，费尽心思查了我那么久。现在终于见面了，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言阳是我。”有股类似于手斩刀落的残忍快意，“黑鸦，也是我。”
话音未落，那人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地劈向俞逢的手腕，左手的长刀威胁性略过俞逢的面部，转瞬间就把手枪夺了过来，俞逢的脸颊也被刀刃划出极细的一道伤痕，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这一举动进一步激怒了俞逢，言阳枪没握稳，便遭受了俞逢正面的擒拿重击。
一记过肩摔让言阳喉头微甜、眼前发黑，俞逢毫不留情地将言阳拽起来，掐着脖子摁在了墙上。重新夺回的手枪抵上了言阳精致的下颚，他怒极反笑：“你小子每天装得五体不勤的模样，看不出来还有这样的身手。”
言阳强忍着耳鸣声，反而笑得更开心，胡乱回道：“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留情。”
抵在下巴的力量又加重了，言阳轻阖眼睛，眼睫微微颤抖着，仿若鸦蝶振翅，无端生出一种脆弱感。
他接连着几天睡眠极少，现在本该疲惫不堪，但神经却异常亢奋，他睁开一缝，看到了俞逢身后－－地上那滩血迹，一股子狂热战栗瞬间攀上后脑。
“放下枪。我不想和你真动手。”
俞逢动作得快点。言阳想。不然他控制不住。
“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五年前，当时到底怎么回事？”俞逢急切地问，这是他一直一直想知道的。
言阳咬紧了后牙，“这五年的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强忍举刀的冲动，咧嘴笑了笑，“五年前的事，你可以放心。我已经拿到了记忆恢复技术的使用权限。”
他笑容中的那股子阴冷的艳丽触目惊心，“这得谢谢亲爱的秘书长。”
俞逢心里一凛，想起了破旧浴室里那颗悬挂的人头－－司博已经被言阳做成人肉蛋糕了，司博手里的权限已经算是帝国的最高权限了。
言阳看准了俞逢没有再开枪的意思，垂下眼帘低声笑了笑。
“万事俱备，你可一定要想起我呀。”
话音未落，抬起两指抵住枪身，将黑洞洞的枪口移开，留着沉默的俞逢一人面对墙壁。
他轻快地踱步，到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旁，俯下身欣赏尚未缝合完毕的切口，“你是不是怪我？”话又一转，“但乐颜和西池这种人不该死吗？”
没给俞逢回答时间，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切齿的笑，“他们必须死。”
他就是个以暴制暴的私刑者，忍气吞声活到现在，善恶道德，社会准则，他早就游离在外了。
毕竟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言阳突然一脚踩上尸体那涨大的肚子，噗哧一声，像是踩破了一颗烂番茄。尸体浅亚麻色的发丝泡在血液里，已经凝结成束。
那是乐颜。
他踩着转了转鞋底，破坏了绵密的红色针脚，尸体腹中的东西慢慢溢了出来，血肉掺着尸块，还有些内脏组织。血腥的画面极大刺激了言阳的视觉，愉悦的情绪体验让他不断加重脚下的力度。
房间的血腥味骤然浓重了起来。
俞逢回头，看着一旁只剩头颅与骨架的西池，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他们当时就是这样改造的。”言阳说，“我也没办法。”
“他们改造了什么？”俞逢感到不详。
一股暴戾在言阳大脑内驰骋肆虐，“别问了！”
他神经质地握紧了左手的刀柄，一寸一寸转过头，望向身后的俞逢，虐杀的冲动在他血液里撕扯，他被支配着向俞逢走过去。
俞逢眼前白光一闪，刀刃已至。
言阳的杀意比刚才浓重了几千万倍，出手快得他根本躲闪不及。
俞逢能感觉出来，这一刻的言阳是真想杀了他。
冰冷锋利的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动脉，呼吸起伏间已经划破皮肤表皮，脸颊上的伤口也在隐隐刺痛，有血液沿着皮肤缓缓流下，沿途造成难以忍受的痒。
这幅画面激起更加凌冽的杀意，仿佛一串要人命的电流爬上了言阳的脊背，他的瞳孔亢奋地颤动着。
俞逢望着眼前人－－原本平整洁白的衬衫沾了血污，头发也在刚才的争斗中乱了，几缕栗色的发丝胡乱地搭在眉骨上，平日里冷清的眉目，现在却如沾血的匕刃，凌厉又妖艳。
“别问了，一切都太迟了。”言阳轻吐。
明明是同一张脸，那些无机质的公式化表情却瞬间都鲜活了起来，眼角眉梢流淌的是真真切切的情绪，像是终于打破了琉璃外壳，把滚烫的内里掏了出来。
“对不起啊俞逢。”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最后这一次我要做自己的雇主。”

第三十七章 000001 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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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25年6月21日 周六 晴
今天到卡斯城，暑假实习。
“又写日记呢？”旁边身量极高的男孩挤过来，看着悬浮屏上的文字。
“我爸非让写呗，”言阳叹口气，随手关闭虚拟键盘，“说什么总结升华，记录心情。”
尤树不解：“现在连记忆都能读取了，那体验不比单纯的字丰富多了。”
“你倒是跟他说去啊。” 言阳推搡尤树，“别挨着我，热死了。”
温柔的播报在头顶响起。
“各位旅客朋友大家好，欢迎乘坐斐卡之星列车，由首都斐城开往卡斯城，本次列车乘务组全体工作人员为您提供全方位自助式服务。”
盛夏六月，黄桷树的阔叶互相掩映，铁轨两侧有大片的向日葵花田，艳阳下明黄昭昭。
一列银白色的列车穿行其中。
俞逢坐在两人对面，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色，纯黑瞳色都被夏光映得浅了些。
“俞逢。”言阳敲敲桌子。
俞逢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我之前还没问呢，我们为什么去卡斯城警署实习啊？是不是你跟叔叔说要来这里的？”
俞逢淡淡道，“卡斯城中心城区治安很好，他们放心。”
“不信。”言阳抱臂，明明每次提起来都讨论得热火朝天，虽然可能是他单方面热，但俞逢被他念叨了这么久，也应该心驰神往才对。
尤树也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当然明白言阳不信什么，“不就是个老点儿的庄园吗？有什么好看的？ 你到底是来实习的还是来旅游的？”
他肤色很白，热得额前碎发有点泛湿，但衬得那双灰色眼睛更加轮廓清晰，不开口时像个易碎琉璃，一说话倒像玻璃被烫炸了似的。
“你懂什么！斐城的建筑几乎全是白的，一个一个跟复制黏贴出来的似的，活了十六年我都色弱了。”
“我这次一定得去黎明庄园看看，刮风下雨也拦不住我。”
俞逢抬眼看看蓝得过分的天，一片云彩也没有，“那晒脱皮能拦得住吗？”
“拦不住！”
让言阳大失所望的，卡斯城的中心城区和斐城的白色建筑没什么区别，下车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家了。
卡斯警署的办公大楼也是白的，三人走进去，招待处报了姓名，一路给指到了顶层的局长办公室。
局长已经头发花白，看到他们忙迎了上来。言阳看着他头中央光滑滑的，该是离退休不远了。
“你们来了，大夏天的一路上很晒吧，快坐快坐。 ”
“卡斯城吧，也就热这两天了，很快就二十度了。到时候可以随便转转啊，有挺多好玩的地方。”
“哦对，下个月还有场烟火大会，那个可千万不能错过。”
“我听俞警官说了，你们三个想趁暑假找点实习机会对吧，这儿活都挺容易的。”
言阳立在那听着，心想合着真的是来旅游的，局长根本就不指望他们。
年纪大的人可能容易絮叨，三人除了问了个好之外，剩下的时间里一概插不上嘴。
终于到了收尾时候，局长用个人终端发了条语音消息，“哎高洪，你带带三个新来的实习生。”
三人就这样被交给那个叫高洪的人。
这人正值壮年，眼角鱼尾纹不少，看起来眼角带笑，平易近人。
他看到俞逢和言阳的脸时，一愣，“你们两个……以前是不是得过悬赏？”又自顾自地赞叹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尤树在旁边不尴不尬地站着，高洪还想继续，但个人终端泛起蓝光，显示有通话接入。
“什么事？”高洪接起。
“刚刚接到报警，发现尸体。”
“在哪儿？”
“桐花街区。”
高洪内心叹息，又是那个地方，又脏又臭，这个月都第三次了，实在不爱去。大夏天还是呆在有恒温调控的地方好。
“你们三个不是要找点事做？正好有个好机会能见见现场，你们去看看吧。”
“我们？去现场？”言阳仿佛听错了。
“你们小小年纪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那入职手续？”尤树还惦念着正规程序。
“那事容易，我帮你们就搞定了。”
墙体破旧，有墙皮剥落，门牌遭受经年风吹雨打，有些模糊不清。
“桐花大道489号。”俞逢仔细辨认，“就是这里。”
言阳垫着脚进单元门口，躲着积着污水的小水坑，生怕昨天新买的白球鞋沾上点污渍。
公寓的门很破旧，有锈迹附在上面，已经成了难消的岁月旧迹。
三人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大口气，屏住，这才把门缓缓推开。
一股子尸体的腐臭味铺天盖地地袭来，蚊蝇嗡嗡，言阳还以为自己被熏出了耳鸣。
盛夏六月，什么都烂得很快。尸体也是。
“我靠……”尤树蹭在门口，不往里走了。
那人已经高度腐烂了，呈现巨人观的模样，面前的悬浮屏还稳稳地开着，停留在大型虚拟游戏的界面。旁边放着个电风扇，没断电，还在坚持着摇头晃脑。
什么年代了，还用电风扇。这都是古董级别的东西了。
他们第一次见腐烂到这种恶心程度的尸体，还只离着这么几米，已经有点受不了。
“这他妈也太恶心了吧。”言阳看到有蛆虫钻进尸体的眼球，一时间胃酸开始汹涌。
“快点查完快点走。”俞逢掠过言阳，走近尸体。
言阳看俞逢脸上神情淡淡，在三十八度高温和尸臭的夹击下还变不惊，顿时觉得自己满头大汗又一惊一乍的模样太不酷，强行向前了几步，“面部扫描信息还能用吗？”
俞逢操作了一下终端，显示扫描失败，他摇了摇头，看着肿胀的脸，“文件上说的是初步断定为沉迷虚拟接入，衰竭致死。”
言阳奇怪：“咱们不是第一批到现场的警方人员吗？谁初步断定的？”
俞逢看着文件，“前段时间已经有两起相似的案件了，都是无缘死后被邻居发现的。最后法医给出的结果都是沉迷虚拟接入，衰竭致死。”
“无缘死……他没有亲人朋友吗？”言阳皱眉。
“死者DNA跟信息库比对。”俞逢操纵终端，系统信息尽数投影在三人面前，他在信息库中进行检索。
“查无此人？！”尤树惊道。
幽蓝的投影照亮了迷茫的三张脸。
破旧的电风扇嗡嗡声不停，言阳的嗅觉已经适应了腐烂的尸臭味道。

第三十八章 000002 尘埃
一层积灰了的玻璃窗，挡住了微弱的夏风，挡不住鸣蝉的尖叫。
三人盯着投影上的“查无此人”四个大字。
沉默片刻，尤树向远在中心城区凉快的高洪发去了通话请求，不知道那人干什么去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尤树支吾：“高警官，桐花街区这具尸体的DNA结果……”
“怎么？”高洪声音懒洋洋的。
尤树说：“户籍信息库里查无此人。”
“哦……”高洪没什么惊讶的，“没事儿，黑户吧。桐花街区里有的是这种人，不足为奇。”
废弃房间里的无名尸体，这起案子在一开始就是被搁置的，没人想去处理，也没人重视。
桐花街区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非法买卖、暴力团体和毒品横行，程度比这重的多了去了，卡斯警署本就警力稀缺，中心城区的公共安全才是他们的工作重心。
至于桐花街区，差不多就行了。
更何况死的还是个黑户，更不值得耗费精力了。
高洪翘着二郎腿，喝了口刚刚泡好锡兰红茶，嘴上打发小孩儿，“不用查了，你们去玩吧。一会殡仪馆就过去运尸体了。”
通话被挂断了。蚊蝇还在飞舞。
三人一言不发地退出公寓，门一关，隔绝了蛆虫与腐烂，言阳对高洪的懈怠态度非常在意，“这人会被怎么处理？认不出模样，查不出身份，就在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没人挂念他吗？”
尤树说：“这一不定吧。”
言阳说：“有人念着他怎么可能死了这么多天都没人报失踪？”
尤树哑口无言，想着房间内寂寥的死亡场景，也隐隐有些凄然。
俞逢神态自若，对两人的沮丧毫无共情能力，“别想了，尸体会被运送回去，法医检验程序还是要走的。”
“明天就会出结果。”
言阳心里瞬间了然，这样看来还是有确认死者身份的希望的。
尤树诧异：“可高警官不是说不查了吗？”
言阳撇撇嘴角，抬脚下楼，“估计他不查的案子多了去了。”
他转头看着俞逢，露出了惯有的坏笑，“看卡斯警署里的懒散程度，估计内部系统不会很严密。”
俞逢会意点点头：“今晚就做。”
尤树一听，心里开始犯怵，从小到大言阳和俞逢堪称天赋异禀，他们即使闯祸也因能力所在，时常受到宽容，他虽各样考核也样样优秀，但总归是黯淡了许多，遵守条框规则对他来说更安全舒心。
尤树急急跟上去，开口阻拦，“你们俩要干嘛？被发现了怎么办？我们可是来实习的，可别乱来啊！”
“没事我就好奇看看，安心，发现不了。”言阳很有把握，毕竟侵入系统这种事情他和俞逢都已经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经验丰富，保证不留下痕迹。
三人走出公寓门口时候已经傍晚了。
“你闻闻。我是不是已经臭了？”言阳揪着自己白短袖的领口，靠近俞逢的鼻端。
俞逢低头轻嗅，“是。”其实他的嗅觉已经麻木了，什么也闻不出来。
日暮时候，狭窄的巷子里喧闹起来，夕阳给人间镀了层暖金，连黄桷树的叶子也温柔了起来。
一阵带着暖意的风吹来，抚走了不少刚刚现场留下的阴霾。
下班的人匆匆归家，放学的孩童背着书包嬉戏，一个绑着马尾的小女孩拽着气球，在巷子里跑着，无意间踩了言阳一脚，“哎我这球鞋白的！”
“哈哈哈对不起啊大哥哥！”一串清脆笑声撒下，女孩跑远了。
俞逢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第一天晚上就要做自己刷鞋的独立男孩。”
言阳哼一声，“刷个鞋有什么。”又感叹道，“这里的小孩子好多，比斐城有活力多了。幸亏有你俩，不然我都不知道小时候能跟谁玩。”
尤树从后面跟上，和两人并肩走着，“现在整个帝国的生育率这么低，我们能出生已经很幸运了。”
言阳顶道：“生育率再低桐花街区的小孩子不还是满地跑？我投胎在这儿不是出生几率大大上升？”
尤树闻言讽道：“你在这儿出生还能十六岁到警署实习？这里出生的人都很难受到教育的，浑浑噩噩到二十几岁也只能做很低级的工作。”
言阳哈哈一笑，“这不一定！”，抬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我就是命运之手里的那条漏网之鱼！”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言语间走出了巷子。
桐花街区的主干道上，小贩都出来了，凭空冒出一条小吃街。
斐城是帝国首都，公共管理极严，三人自小在那长大，没见过这种随意摆摊又香味四溢的场面，新奇又热闹。刚刚在公寓里的死亡现场倏地被喧闹冲远了。
“哎那边有卖冰淇淋的！麻辣榴莲味的，尝尝吗？”言阳怼怼俞逢的胳膊。
“你刚刚没吐够？”俞逢拒绝。
言阳再接再厉：“哎我不吃，你替我吃。”
俞逢保持理智：“不吃，这名一听就有毒。让尤树替你吃。”
言阳不怀好意地劝，“吃吧，我从来没听说这个味道的，说不定是卡斯城特产呢，不吃亏了！”
“提别森林感恩大酬宾！酒水一概六折！小兄弟别错过啊！”有个寸头男人在街上发传单，短短的头发染成了赤红色。
言阳看过去，原来这个年代还有人在街上吆喝着宣传的，他接过传单，“要去吗？听说这种贫民街的酒吧没有年龄限制，酒还特别烈！”
俞逢拽住言阳后面的衣领，像是揪住了一只四处乱蹦的白兔子，“消停吧祖宗。”
言阳诚恳：“去看看吧，我从来没去过酒吧。”
俞逢看着那双盈盈期冀的眼睛。没有说话。
三人拿着麻辣榴莲味的冰淇淋，迎着晚风，站在提别森林外，勾成藤花模样的细灯颜色不正，诡谲的紫光，偏偏和这破旧巷尾的气氛相得益彰。
“走吧，还犹豫什么？”言阳轻快地上前，推开提别森林的大门。
激扬的鼓点掺着蓝紫色的迷幻灯光，瞬间就淹没了他。
舞池里摆动的曼妙身姿，随着音律起伏间有欢呼涌动。
俞逢和尤树是在吧台找到言阳的。
看着调酒师正递给他一杯紫红色的液体，暧昧灯光在高脚杯上，盛得像是一杯流转不停的血光。
俞逢有些急，挤开面前的人群就向言阳快步走去。
言阳正看着杯里的气泡觉得新鲜，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扣住了玻璃杯沿，将他刚到手的鸡尾酒抢了过去。
“别喝。”俞逢说。
“我没想喝……”
言阳话音未落，发现俞逢视线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
言阳转身，看到有一个人被粗鲁地压在墙上，身形被遮了大半，分不清男女。
暗色角落里，只能看到细瘦的手腕勾着男人的脖子，指节时而蜷缩，蹙起的眉头泄出几丝不分明的痛苦，一头浅麻色的短发有些汗湿。
那人身上的男人腰身耸动加快，不多时停了动作，死狗似的喘了一会儿，站直了，掏出一沓灰色的钞票甩在那人的脸上，又散落在地面上，像一大片规则的碎纸。
身上的人走开了，言阳才看清，那是个男孩。
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同龄人。
他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服，有些不稳地单膝跪在地上，表情麻木地捡着那一张又一张的灰色。
言阳愣住，刚刚他心无旁骛直冲吧台，没注意灯光浮动的角落里还有这样赤裸的交易。
他回过头低声询问调酒师。
调酒师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了眼，“哦他啊，叫乐颜，我看见他好几回了。”

第三十九章 000003 暗悸
乐颜将地上的纸币收好，整整齐齐一折，收进裤子口袋。
又在下一个瞬间抬眼，看向刚刚一直盯着他的两人。他一向对别人偷看他的视线极为敏感，得感谢自己的职业习惯。
乐颜看一眼，就知道那两人不是属于桐花街区的人。
他暗暗打量着两人的衣着与神态，心想“像是涉世未深的富家少爷，少见。”
他起身，向那两人走过去，熟练地勾起一个笑容，秀美又风尘，“怎么？”
言阳皱眉：“你是自愿的？”
不是客人，扫兴。
那虚假的笑容消失了，乐颜恹恹地耷拉下眼皮，“你们是中心城区的吧。”
言阳刚要否认，又想到斐城是比卡斯中心城区更“中心”的地方，只能闭嘴默认。
乐颜比言阳稍微高一些，他垂眼看着言阳，看进他灰色眼睛深处，突然嗤笑一声。
“这种可笑的悲悯的眼神，是你们这种人特有的。你可怜谁呢？”
“还问我是不是自愿？在桐花，你这种问题还是少问吧。”话说到最后没什么好气儿。
说完就旋身要走，被一旁沉默不语的俞逢伸手拦下。
“让开。”乐颜说。
见俞逢纹丝不动，他只能烦躁回头，视线却撞上言阳笑意盈盈的一张脸。
这人本就骨骼走向精致，蓝紫色灯光晕上面庞，甚至都有些梦幻了。
“别走嘛弟弟，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言阳说。
乐颜：“我二十了小鬼。”
言阳从善如流，“好吧，那好哥哥，我向你打听个事。”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调出了投影信息，微转手腕，把信息展示给乐颜看。
上面是乐颜的个人信息，姓名，性别，社会关系等等。
当然，还有住址。
“你住在桐花大道489号对吗？”言阳盯着他。
刚刚整理衣服的时候，一把黑色钥匙晃荡在腰间，上面的刻字清晰可见。
乐颜莫名其妙：“是，怎么了？”
言阳问：“你住的那间公寓，左边隔壁房间有人死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妈的！竟然是警察！
乐颜万万没想到，现在中心城区的人他妈的这么年轻就能工作了，他抬腿就跑，三两步钻入迷醉的人群，瞬间就汇入舞池。
言阳紧盯着那一颗亚麻色的脑袋，“快追！他肯定知道什么！”
两人横穿舞池，紧紧跟着乐颜，眼看着乐颜风似的推开提别森林的大门，融进了夜色中。
等到言阳推开玻璃门时，暖融融的夜风灌了他个满怀，他却来不及享受，“在那！”
眼看着乐颜的衣角消失在巷尾的转角，言阳和俞逢追上去，快速转过转角。
前面有三条巷子。
乐颜不见踪影，不知道刚刚跑进了哪个巷口。
言阳一愣，“赌一赌，你左我右？”
俞逢点点头，跑进了最左边的巷口。
两人就这样分开，言阳越深入巷子越发现其中的错综复杂，一条巷子分叉众多，私搭乱建非常常见，墙壁砸洞也司空见惯，这就导致原本的出口被堵死，不知道何处的墙壁又裂开能通行的口子。
言阳越找越觉得没可能了，他心想这里简直就是个迷宫。
他不知走了多久，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看着越来越浓郁的夜色，突然感觉有点累了。
不知不觉又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面堆积了大量废弃物品，破旧的布艺沙发、大号纸箱、被遗弃的泰迪熊，种类还挺丰富。
言阳叹了口气，打算转身折返，想要给俞逢发讯息，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谁知他一转身，狠狠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
言阳倏地一惊，心猛地悬停了一下。
那人利落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熟悉的气息让言阳瞬间安下心来。
“嘘……”
俞逢食指抵住薄唇，暗光不掩俊秀。
他拉着言阳轻步走到一个巨大的废弃纸箱后面，墙面与纸箱之间有道狭窄的空间，两人躲藏进去。
言阳今天穿了个白色短袖，手臂被粗粝的石头墙面磨得生疼，他不适地向后拱了拱，挨上俞逢。
突然，言阳听到了。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慢慢地在靠近。
仔细一听，是乐颜，嗓音清朗中略带几分沙质，“你很久没来找我了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没办法，倒霉催的，赌球又赌输了，差点吃不上饭。”
“没钱来找我干嘛？”乐颜的声音冷了几分。
男人忙讨好，“诶嘿嘿有钱有钱，攒着来找你。”
两人走进了死胡同，交换唾液之际摔在了布艺沙发上，这角度刚好能堪堪看到言阳，言阳一慌，立刻向后缩了缩。
后面的俞逢被挤得没了脾气，只能将怀里的空间贡献出去，将言阳纳入了怀里。
他将下巴放到言阳的头顶，两人贴得严丝合缝，终于算是缩进了安全的视线范围。
那边布艺沙发上的两人喘息渐急，衣物摩擦声之后，有搅着夜风的艳语。
言阳听得尴尬与羞耻齐飞，偏偏这个姿势，俞逢的呼吸还不可避免地洒在耳侧，简直倍感折磨。
他微不可查地侧头，想要躲避那道灼热的呼吸，又恰巧堪堪看到了布艺沙发上交叠的身影——
那声音粗犷的男人身形也健壮，乐颜清瘦的腰绷紧了，随着男人的进入发出一声勾人的喟叹。
“我靠……”言阳在心里崩溃，感觉自己头皮都炸起来了，不管墙壁是不是刮着皮肤，他抬起手捂住嘴，过了两三秒，又上移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
他不应该在这里。
高度警戒又极度羞耻，高度激活状态下，身后俞逢的心跳变得极度清晰，隔着单薄的脊背，擂鼓咚咚，像是敲击在言阳的蝴蝶骨上。
那边战况愈发激烈。这边言阳的心跳也在加快，黑暗中究竟是两人谁的心跳声，他一时间也分不清。
言阳咬紧下唇，捱着每分每秒。
“你干什么！”乐颜黏腻的声音突然冷厉了起来。
言阳心中一凛，只见那男人将一直极细的注射器刺入乐颜的颈侧，“都说了我快吃不上饭了，正好碰到有人想收点‘职员’，我卖个**没什么吧。”
乐颜满眼怒意，却在逐渐失去力气，“你等着……”
“谢谢你哈。”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扛起乐颜，向外走去。
乐颜微弱挣扎着，力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叮——”
个人终端的讯息提醒。
还是重叠的两声。
言阳低头一看，是尤树传来的：“找不到你们了，我先回警署公寓了。”
提醒声本来不大，但在夜幕暗巷中却像一把催命的尖刀，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道。
男人猛然回头，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言阳和俞逢藏身的纸箱。
他把乐颜放在地上，挽起袖子，一步一步靠近那个角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尘土遍布的地上，踏在言阳紧绷的神经上。
根本就是被逼迫着的，言阳迅速起身，捞起旁边一个小号纸箱扣在男人头上。
里面细碎零乱的杂物哗啦啦掉一地。
言阳起身太快，眼前瞬间被黑暗侵袭，凭着记忆灵巧一跃，到男人身后。
突然传来一声闷哼，待到言阳视线清晰的时候，男人已经躺在地上痛苦扭动了。
俞逢淡漠地站在一侧，原本肤色苍白的指节处见了血。
言阳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乐颜，他还清醒着，但无力地躺在地上，一地皎白的月光也照不亮他垂下的眼睛。
“哥哥！”
一个瘦小的身影跑进言阳的视线。
他脚步虚浮地跑到乐颜身边，手忙脚乱地扶起乐颜，“你还好吗哥哥？”
乐颜虚弱，但弯起眼睛，整个人显得很温柔，摇摇头示意没事。
“是他们干的吗？”一双通红的泪眼看了眼言阳和俞逢的方向。
“别冤枉好人啊。”言阳忙不迭解释，踢了踢脚下痛苦呻吟的男人，一记手刀过去让他停止出声，“是他。差点把你哥哥卖掉！”
那瘦小的男孩听了一抖，扶着乐颜的手又紧了紧。
言阳走过去，“我们救了你，你是不是也应该帮帮我们呀？”
乐颜冷冷地看着他，半晌，微弱地点了下头。
言阳说：“看你现在也说不了话，那明天晚上提别森林见吧。”
瘦小男孩抬眼怯怯地看着言阳，“我……我叫西池，谢谢你们救了我哥哥。”
言阳挥挥手，“没事，明天见。”
.
.
和俞逢走在曲折的暗巷，亦步亦趋地，大脑蒸腾地，夜风抚过的耳朵余热未散。
一想起刚才箱子后面的体验，言阳就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若无其事地插口袋。
魂不附体地一抬头，他们走到了一处破旧的喷泉广场。
穷人三三两两，散在周围享受珍贵的惬意晚风。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站在喷泉边，夜风撩动他破洞的衣摆，腰背有些佝偻，声音却洪亮又傲然。
“有一天你会听到阴郁的钟声，向世人宣告我已逃离这浊世，
随龌龊蛆虫往另一世界安息，我劝你千万不要为我而悲鸣。”[注]
那模样真像个书里说的吟游诗人，而在桐花街区，再美妙的咏叹也不能保证你明天的午餐。
言阳听着那声声泣血悲叹，艰涩苦恸的诗句，他不懂其中的愤慨悲戚，那些离他都太远。
还不如老人脚下铺着的一层破烂黑布吸引他，黑布上面放着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都是言阳从没见过的东西。
或者说，是早已被时代抛弃的东西。
“你见过纸质本子吗？”
言阳俯身拿起一本黑皮本子，在诗句咏诵中问俞逢。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第四十章 000004 羽笔
“见过，在爷爷的遗物里有。”俞逢接过黑皮本子，触摸着质感平滑的纸页。
老人见了，停下诵诗，悠悠地看过来，“内页是无酸纸，寿命能达二百多年呢。”语气中有种淡淡的炫耀感。
“你们还会写字吗？年轻人。”他有些殷切。
言阳看着他有些浑浊眼球，迟疑地点点头，“终端能仿真纸张，稍微会一点。”
“那你们看这个，”老人在旁边的一只破布口袋里翻找，随后握着拳头递到两人面前，摊开，“乌鸦羽毛做的。”
掌纹纵横的手掌里，是一支漆黑的羽毛笔。
“这个是跟黑本子一起的，纸笔一套。”老人认真道，“估计你们是一支真正的笔都没有的，现在的年轻人，谁还会用这种旧东西。”
被老人说中了。要说纸质本子只是不日常，但羽毛笔这种东西，言阳和俞逢只在历史记载里读到过。
高清全息图片再逼真，也没有实物的轻盈。
俞逢把羽毛笔在手中细细端详，言阳见他神态，掏钱买下，心想就当是桐花街区特产礼物。
蝉鸣声依旧不止。
偶尔从哪个匿在夜色的枝头上，传来几声乌鸫鸟的嚎亮叫声。
两人离开广场，又穿进曲折巷弄，多次问路之后终于又回到了主干道。
言阳在流动摊车买了杯柠檬苏打，酸甜味道，刺激了味蕾，气泡却太少。冰块叮当地撞击着玻璃瓶壁，凉意顺嗓而下，终于缓解了余味无穷的渴。
旁边俞逢和他并肩走着，怀里揣着新鲜得到的黑皮本子和鸦羽笔。
言阳咬着塑料吸管，向俞逢的脸上偷瞟了一眼，还是一张沉静面庞。
他心里默念着刚刚的新鲜玩意儿。鸦羽笔。鸦羽笔。恍惚间又胡乱联想，微弱街灯下，俞逢低垂的睫毛就宛若鸦羽。
这笔送得太对。
“怎么了？”俞逢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言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嘴上熟练：“我都送你礼物了，你不自觉点请我坐个浮车？”
刚刚两人走在融融夜风中，没有一个人用终端叫浮车。
只是用脚走着，最原始的方式，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桐花大道那样长，仲夏的夜风又暖意醉人，像是要推着人直接入到午夜甜醉的梦里。
路旁的黄桷树被温度蒸腾出一股草木清香，言阳有些熏然，想到在以前的很多个夏夜里，都是这样并肩走过的。
“走着回去吧。”俞逢说。
言阳：“太远了。”
俞逢：“累了再叫浮车。”
言阳笑着吸了一大口柠檬苏打，感觉像是窃取了一段真切的快乐。
然而世界上多得是不尽如人愿，像是偏偏和言阳作对，笑意未褪但雨滴已落。
一颗豆大的雨点恰好砸在他的鼻尖。
夏夜倾盆的大雨突如其来，落在地上，倾在黄桷树叶上，淋在言阳的栗色发丝间。
“那边那边！”
两人忙不迭地躲到街边屋檐下，言阳的白色短袖被雨滴打得湿迹点点，他侧头一看，俞逢将黑皮本子护在怀里一点没湿。
不仅没湿，估计还会沾上他的体温。
言阳眨眨眼，转回脑袋，抬起手腕，食指在个人终端上轻点。
一辆浮车冲破密集雨幕，停在两人脚边。
暴雨将至，只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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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之前去哪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找半天。”
两人刚刚进入警署公寓，尤树就着急地兴师问罪。
言阳摸摸鼻尖，心想总不能说是去围观了活现场，只好避重就轻，“那儿巷子太多了迷路了。”
尤树早就看透他的本质，这人表面看起像个剔透澄澈的，凭着一张脸扯谎也总有人信。
他狐疑地看着言阳，又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俞逢。
俞逢陷在沙发里操控个人终端，闻言，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尤树姑且信了，“那你们去巷子干嘛？怪不得我在酒吧里找半天都找不到你们。”
“刚好碰到一个桐花路489号的住户，问问情况。”言阳回道。
“你们真要查那个案子？”尤树皱眉，“我可不想加入。”
言阳拿了根毛巾，擦了擦微湿的头发，“好好好，坏事都是我俩干的，保证你是无辜小百花。”
“法医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俞逢突然出声，虚拟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这么快就黑进去了？”言阳放下毛巾立刻凑过去。
一顿，又起身，推着尤树宽厚的背，一直推到门边，“白花您先回去睡觉吧，你在这看着就算是涉事人员。”
门嘭地关上。
言阳转头，对上俞逢的视线，意外发现他表情有些严肃。
俞逢抬手，两只手的指尖在空气中呈对角线方式一滑，全息投影放大至整面墙壁。
言阳凝神快速扫视着，在看到某一行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是被利器贯穿心脏致死？！”
言阳震惊到无以复加。
“不可能。今天勘察现场的时候没有任何血迹反应。”他开始快速回忆。
“皮肤表面也没有明显伤口。”俞逢开口补充，眼中疑惑不少半分。
言阳：“贯穿伤不可能不在皮肤表面留痕迹。”
俞逢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这不是偶然。”
像素点飞快分崩离析，又在下一秒重组完毕。
言阳面前是另外两份案情报告。
俞逢：“都是在桐花街区，一个月内，三具尸体，都是查无此人，贯穿伤致死。”
“没有血迹反应，也没有皮肤破损……”言阳盯着莹莹蓝光，喃喃接道。

第四十一章 000005 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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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25年6月22日 周日 中雨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从各种层面上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明明是贯穿伤，凶器刺入的角度与力度都证明是他杀。但卡斯警署居然敷衍说是衰竭致死来草草了事，他们明明是在作假！
还有伤口呢？为什么没有任何伤口？？
言阳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向后仰在椅子上，阖上眼睛，脑海里演绎过各种方法，还是找不到任何一种实现途径。
他烦躁地睁开眼，微侧着脑袋，看向窗外。
天又黑了，可雨还没停。
“先别想了，准备出门吧。”
俞逢已经穿戴整齐，拿了把黑色雨伞在手里，“雨天路上会慢。”
幸好还有一条线索坐在今晚的提别森林里，让他们可以追查下去。
揣着满腹疑惑，言阳和俞逢出门，穿行在雨幕中，乘着浮车又再次到达了桐花街区。
紫藤花的门牌在巷尾闪烁。
雨天的提别森林，意外地格外冷清，灯光还是昨晚的迷离紫蓝，舞池中却只有零星几个人。
言阳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坐在吧台处的乐颜，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棉麻上衣，显得整个人都温和了不少。
“九点。”乐颜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开口即讽，“你们可真准时。”
“昨天不是没说具体几点吗？怕来早了打扰你工作。”言阳诚恳地回嘴。
乐颜脸色一沉，“平常这个时间才开始好吗？有点常识，小朋友。”
眼看昨天生死关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良好关系马上就要破坏殆尽，俞逢在一旁直接岔开话题，“说说你隔壁。”
他声音低磁，虽说面无表情，但在乐颜眼里也比言阳那嬉皮笑脸的模样顺眼得多。
“平白糟蹋一张脸。”乐颜觑着倚着吧台的言阳，心里啐道。
他只想赶紧了结，赶紧回家，“我隔壁怎么了？”
“你记得你左边隔壁的房间，住的是什么人吗？”俞逢问。
乐颜垂眼回忆了一下，突然怔住了，发现自己对隔壁那人的音容形貌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他神情不自然，“不知道。”
俞逢不动声色地将乐颜的微表情尽收眼底，“那好，我换个问题。”
“那个房间，住人吗？”
乐颜心里一惊，这个问题上他没法说谎。
桐花大道486号是出名的廉价公寓，房屋构造与硬件设施都很差劲，墙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隔壁抽水马桶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止一个邻居，谁知道口径统不统一。
况且这个他确实记得，左边房间总在深夜归家，门锁旋转的声音总是格外清晰。还有那走在木地板上的沉闷脚步，乐颜总会在哄西池入睡时听到。
他略一思索，决定说实话，“住人。”
但他记不起来是谁。
俞逢和言阳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将目光聚到乐颜身上，言阳托着腮，一脸好奇，“最后一个问题。”
“你昨天跑什么？”
“我见到条子当然要跑。”
言阳当然明白他指的什么，但却还是感觉他还有所隐瞒。
乐颜停了一会儿，轻呼出一口气，“算了，反正也不是我杀的，我说完了你们就放我走。”
言阳凝神，点点头：“不纠缠你。”
“三天前我晚上回家，大概凌晨一两点的时候。”
“经过左边的房间，看到有血从门下面的缝隙里淌出来。”
血？言阳呼吸一窒，“你确定你没看错房间？”
乐颜肯定，“绝对没有。”
可明明那整个房间都没有任何血迹反应。
俞逢：“然后呢？”
乐颜的表情显得有些冷酷，“然后我就回家睡觉了。不然我还要干什么？里面有人在求饶，声音很小，但我能听得到，明显是凶杀现场。我不能进去趟浑水。”
言阳越听脑子越乱。
“我没那么多条命。”乐颜说。
“在桐花，你能自己活着就不错了，没有性命去逞英雄。”
他淡漠地看着俞逢，“做英雄是你们的特权，我们能活下去就已经是万幸了。”
乐颜姣好的面庞在面前冷静陈述着，开口闭口都像是在说保全自身。
持续不断的震动从手腕处传来，将言阳从沉思中勉强拉出来。
“有个通话。”言阳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到无人的角落卡座。
滑动接起。
熟悉的声音瞬间传到了耳蜗中微型感受器，“阿阳，在卡斯城还好吗？”
是言阳的母亲黎若，首都斐城的检察官忙碌一天，终于在睡前想起了自己远在卡斯城的儿子。
温柔的嗓音响起的那一刻，言阳不自觉地轻松起来，那些迷雾阴霾瞬间被驱散了，他语气很软地抱怨：“妈，我不好！卡斯城太热了，公寓也很小，我已经想回斐城了。”
那边的黎若笑骂：“你都多大了还总这么娇气！俞逢他们也跟你似的这么挑剔吗？”
言阳看了眼吧台，俞逢坐在那里，没有和乐颜继续交谈，只是敛着目光把玩自己眼前的玻璃杯， 清俊侧颜被灯光镀上一层以假乱真的温柔。
“俞逢他……是不挑。”言阳嘴上回答着黎若，目光却撞上俞逢状似无意看来的视线。
言阳转开，忙继续道：“我们在查案呢！”
突然加大的音量让黎若一愣，“什么案子？”
言阳收起心思，语气认真了很多，“死亡现场在一间廉价公寓里，死者腐烂程度太高面容不清，他的DNA提取信息在信息库里查不到。”
通话那头：“……”
下一秒，黎若的全息投影出现在言阳眼前，一身黑色居家睡衣，柔美面孔，却表情严肃，“还有吗？”
言阳接着道：“法医结果是贯穿伤致死，是他杀，但案情报告是衰竭致死。”
“你别碰这个案子。”黎若说。
“为什么？”言阳诧异。
黎若一脸若有所思，“有些事情，等你回来再讲，终端上不方便。”
随即又斩钉截铁地，“但这个案子你绝对不能碰！”
突如其来的警斥让言阳感到很惊讶。
“可……”
“把通话转给俞逢。”
言阳皱眉把通话转移出去，眼前耳边黎若的音像立刻消失了，那边俞逢接起了通话。
他沮丧地走回吧台，挨着俞逢坐下，抬眼看了一眼乐颜，“没事了，你走吧。”
乐颜起身就离开了，一句话也没说，一刻也没多留。有人还在家里等着他。
言阳看着乐颜拉开了提别森林的玻璃大门，身边的俞逢也挂了通讯。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言阳问。
“让我看着你，怕你继续追查下去。”俞逢面色如常。
言阳记忆里的俞逢永远从容，不论遇到什么事情，他总是这样，估计哪天天崩地裂他也不担心有小石子崩到他身上。
可是言阳不甘心，“我真的很好奇是怎么回事啊，而且警察都不去管凶手谁去管。”
俞逢明白这件事情非比寻常，不然黎若刚刚的语气也不会那样郑重，“可能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
言阳还在皱着眉头，“那三个人怎么办？就那样不明不白死在一个角落里？”
他想起那三具尸体的惨状，“代入想想那该有多绝望孤独。死了也没人知道。万一我以后……”
“不会。”俞逢突然没头没脑地截断了言阳下面的话。
“什么不会？”言阳疑惑。
也许是想配合天气，冷清的提别森林放起了钢琴曲，韵律轻灵，骤缓交集如窗外雨滴，淋湿听曲人的心。
“没有万一，我会知道的。”俞逢漆黑的眼眸看着他，
他看着言阳，“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那时候阴天，不多的光亮全都揉碎了撒在俞逢眼睛里，那种让人心悸的执着，后来成为了言阳午夜梦回时的唯一救赎。
可那时的他不懂。
那时的他只是感觉自己突然不那么沮丧不平了，追寻真相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那些积存灰尘的阴暗秘密，离自己很远很远，离得近的，只有眼前的俞逢。
“哇，你会不会说话。”承诺的既视感让他忙不迭地用打趣含混过去。
“我是认真的。”俞逢说。
“哈哈哈听起来像是诅咒。”言阳控制不住地笑，他抬眼和俞逢对视，灰色眼瞳里像是氤氲了一场潮湿的海雾。
俞逢定定地看着言阳，没有接话，那些沉静声色下的暗流涌动，此刻却暴露了微小的端倪。
“言阳。”他突然出声。
“嗯？”言阳的心脏骤然拉紧。
钢琴曲到了尾声，所有不经意间泄出的情愫来不及收回。
俞逢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团甜腻的蜂蜜吞咽不下。
半晌，俞逢才出声。
“明天雨停，我们去黎明庄园吧。”

第四十二章 000006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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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25年6月23日 周一 晴
我喜欢俞逢。
我一直都知道。
我的所有记忆片段里，几乎都有他的身影。我一直都在庆幸，如果我们的父母不是至交，我或许没有机会这样早地参与到俞逢的人生当中。
斐城比邻而居十六年，我很了解俞逢，他的寡言，他的沉静，他偏爱黑色的着装，左利手每次同侧吃饭时的手肘碰撞。
我本该习以为常，但不知道一切是从哪一刻开始变质的。
那些本来平常得像是呼吸进食一样的琐碎事情，逐渐就变得隐含着郁热与震颤——他安睡时想用指尖去触碰他纤长的眼睫，并肩走路时想要状似无意捉住那截腕骨，连用同一根毛巾时也会臆想是在与他呼吸交缠。
原本自然熟稔的交流也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揣摩。
他的某句话里是不是有潜在台词？不经意间的一眼也好像隐含了深意？
俞逢或许也是喜欢我的吧。
每次暗涌之下的无声试探，最后都沉寂在他漆黑的眼瞳里，我妄图从里面读出一些东西，却每次不得不因畏惧长时间的注视而败下阵来。
所有的症结到了卡斯城之后更加变本加厉，都怪这潮湿黏腻的天气，让我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今晚有烟火大会你想去吗？”俞逢咽下最后一口吐司，放下餐刀，和盘子撞击发出一声轻响。
言阳窝在阳台的吊椅上，在微暖晨光里敲打键盘，“去啊，当然去。参观完黎明庄园时间刚好。”
或许我可以和俞逢做一辈子的朋友，但我明白那绝不是我想要的。
我的自制力真的很差，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和对他炽热又隐秘的欲望。强装无事让我五脏俱焚。
“你又把蛋黄剩下。”俞逢收拾盘子，控诉一声言阳的挑食行为。
或许我应该闭紧嘴巴，关住自己的渴望。
“你放在那里别动！我现在就吃！”
或许我应该开口，用十多年的友谊做一场豪赌。
言阳急急忙忙地回到餐桌坐下，把冷掉的煎蛋黄一口吞下，借着晨曦望着俞逢，他正在背对言阳向一个双肩包里装着什么东西。
言阳扔下刀叉蹭过去，看清包里一片花花绿绿，“零食？”
俞逢摊开手，莹白的手掌中积满了巧克力和柠檬硬糖。
我明白一些话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不可逆转。
但冲动从不停止折磨我。
我要开口。
“别拿巧克力，贴身放容易化，都拿硬糖吧。”言阳把巧克力都挑出来，随手扔在地板上，抬手将双肩包拉上，“这些够了。”
我要告诉俞逢。
“那走吧，现在阳光正好。”俞逢打开门，有清风抚动额前碎发。
我想和你在一起。恋人的那种。

第四十三章 000007 碎糖
卡斯城其实并不像言阳在通话里抹黑的那样炎热，相反，温带气候赋予了它得天独厚的美丽，但盛夏难免有汗滴落。
人们去城郊远足野餐的时候，总能在绿丛掩映中望见一座风格复古的建筑。隔着茂密绿叶看不真切，让人抓心挠地想要靠近。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拨开前方葱郁的林叶。
林叶掩映下，庄园面目渐渐完整，走近了才能看出它堆砌繁复的模样，椭圆的建筑顶部和多曲面的外形设计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巴洛克风格。
巨大的花园簇拥着宅邸，成片的玛格丽特迎风招摇，在空中旋转落下的晚樱，淡黄色酢浆草点缀其中，夏光照耀下斑斓梦幻。
言阳扒着铁质栅栏，往里面望，“这真的要比网上的全息图片要好看多了！”
一边说着，脑袋又向前凑了凑，柔软的脸蛋紧紧压在栅栏上，挤出一块小小弧度的**，“真想进去看看。”
俞逢看着那块**，失笑道：“等你飞黄腾达了再说吧。”
“这里可是权限直通帝国最高层，只有国王和近臣才有批准使用的权利。”言阳把脑袋转向俞逢，露出一副煞有其事的遗憾表情，摇摇头，“我不行，得靠你了，你快点努力，以后带我进去看看。”
“做梦吧你。”俞逢毫不客气。
言阳：“……”
“你完了！”他抬手推了俞逢一把，“咱俩全部家当都在我背上，今天你就饿死吧！”
笑闹着又跑远了，两人绕着黎明庄园的铁栅栏想来个全方位观察，阳光被林叶切碎，片片浮动在两人的发丝间，不知不觉绕到了整座庄园的后方。
庄园后面是一大片陡坡，绵延至远方的地平线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蓝绿浅海，颜色浓郁而纯粹，溢满盈盈的阳光，透明得让人心醉。
两人并肩笑闹了不知多久，直至足下绿意渐消，人声渐少，踏上了白色的砂质沙滩，日暮西垂。
浅浅海湾里停泊着一只木船，在接天连地的夕阳绯色中轻晃。旁边还立着一方矮矮木屋。
“这木屋和船有主人吗？”言阳走近，摸了把被海水浸泡的船桨。
“应该有过。”
可现在明显它们已经被遗弃很久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屋主人没有再修护过它们。山形木纹被侵蚀得看不清楚，但木材依然坚固，色泽深沉。
言阳轻轻踩上浅滩中的木船，木板吱呀声在鞋底响起，清透海水在船底流动。
他若有所思地走到船头躺下，枕住自己手臂，叼着棒棒糖，漫不经心地问俞逢：“你觉得真相重要吗？”
“重要，谁也不想活得不明不白的。”俞逢也在一侧躺下，一只手在双肩包里摸索着。
言阳看着天边那一朵橙红色的云，“我还是很在意那三具尸体，有种……不安。”
俞逢摸索双肩包的手停下了，“未知总是让人不安吧，回到斐城叔叔阿姨会向我们解释的。”
“那如果他们解释完了我还是想查呢？”言阳说。
俞逢微微侧过头，看着言阳，“我陪你。”
言阳笑着，那朵橙红色的云，边缘弯起的弧度真像俞逢笑时的嘴角，弧度很小，但他总能第一眼发觉。
他笑嘻嘻地转过头，悠悠撞上俞逢的目光，晚霞海水尽入眸中，“真的？”
“真的。”
都说残阳如血，那时也确实半天如焚，但偏偏就是风也温柔，光也温柔，言阳眼底笑意粲然，一片海浪激荡声中，俞逢突然想起了在列车上看到的明媚夏光——
漫山遍野的怦然。
俞逢收回目光，突然感觉这海风轻徐的夜晚，有些热。
他轻咳一声，坐起来，扯起卫衣领口徒劳扇风，另一只手摸了半天双肩包，只收获了一手缤纷的糖纸，“糖呢？”
言阳也坐起来，拿出嘴里的棒棒糖，晃了晃，“最后一个。”又塞进嘴里，“没有柠檬味的了，就剩个海盐柠檬的，我将就着吃了。”
他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看向俞逢，发现那人泛粉的耳根。
言阳抿了抿唇，又暗暗深吸了口气，“最后这个。”
就让他荒唐这一次。
他不怀好意又心生忐忑，“要吗？”
俞逢盯着他，眼眸深处有他看不懂的情绪。言阳耻得头脑发热。
良久，那声音低磁响起。
“要。”
俞逢抬手轻轻捏住棒棒糖的塑料棒。
微一用力向外抽，硬糖就磕在言阳的牙齿上，那颗酸甜的海盐味道就这样卡在明眸皓齿中，就像俞逢此刻的视线，陷入言阳的灰色眼眸中，里面有暗光飞流轻转，吸引着俞逢抛弃理智，一味地溺死在这一片氤氲雾气的灰色海洋里。
言阳微微张开牙关，那颗圆润的、湿滑的糖果被强行拽出口腔，磕碰着牙齿，擦过嘴唇。唾液拉出的细丝，在粉紫色的晚霞中一闪即断。
俞逢含着刚刚夺取的糖果，用后槽牙慢慢碾碎。
他眼睫低垂，看着言阳没来及闭合的嘴，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他艳红的舌尖，抵住洁白整齐的牙齿，毫不设防的柔软模样。
言阳抬眼，发现俞逢的眼神很暗，他呼吸一窒，期待与兴奋的战栗让他下意识地想咬紧下唇。
却被手指卡住了。
俞逢四指托起言阳的下巴，拇指蹂躏过沾糖的薄唇之后，得寸进尺地扣住了言阳的牙关，“张开嘴。”
言阳乖乖松开牙关，俞逢修长白皙的手指侵入口腔，指尖抵上舌面的一瞬间，言阳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那轻轻一触像是向大脑皮层的敏感区送入了刺激电流。
俞逢收回手指，就那样含着碎糖，吻住言阳。
俞逢吻得用力，言阳甚至能感觉他尖利的犬齿划破了他的嘴唇，血液腥甜与海盐糖果混杂纠缠，搅出一股奇异的味道，他品尝得目眩神迷。
木船在朵朵白浪中轻摇微晃，晃动着言阳混乱的思绪。
他被俞逢扣住后脑，微仰着头承受这汹涌澎湃的情意，简直退无可退。
周遭入耳的只有交缠的呼吸声，和自己喧天锣鼓的心跳。
良久，唇齿分开时仍呼吸相拂，言阳环着俞逢的脖颈，眼睫微湿地和俞逢对视，“我们这算什么？”
“算是……你和我的真相。” 俞逢说。

第四十四章 000008 烟火
言阳设想过无数次，如果没有黄桷树下的那则通讯，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他会不会和俞逢走到海边的木栈道的尽头，会不会如愿以偿看到那场念说了很多次的烟火大会。
两人离开木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烟火大会在临近黎明庄园的银霜广场举行。
去往银霜广场的路，沿着海岸线，蜿蜒出一条木栈道。
木栈道被两人缓步踩着，在晚风中发出吱吱声响，白色细沙悄悄沾入鞋底花纹。
海风渐缓，温柔地穿过言阳的栗色发丝，前方人声渐沸，银霜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烟火大会连带起了一系列相关主题的饮食娱乐。
言阳手伸到背后，拍了拍已经空空的背包，望向身侧俞逢，“吃饱喝足看烟花。你觉得呢？”
俞逢抬手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没事，你买鱼丸我买汽水。五分钟就搞定。”言阳垫脚指了指阶梯侧的葡萄架，“广场上人太多，一会儿我在这里等你吧。”
汽水自动售货店在阶梯的最下方，拐角处的一棵百年黄桷树下，烟花主题的店牌色彩绚烂，全息投影着往年的烟花璀璨锦集。
烟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人们都聚集在广场上，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言阳风一样刮进空无一人的售货店，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两瓶海盐汽水。
刚刚踏出售货店的玻璃门，手腕处传来一阵震动。
言阳着急赶回去，边走边接，“喂，妈。”
突然入耳的是慌张又急躁的声音，“言阳！你马上离开卡斯城！”
黎若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言阳面前，永远优雅的举止尽数不见，发丝凌乱，卡其色套装有多处血液溅痕。
言阳几乎是立刻就被震在原地，“怎…怎么了…”
“你好好听着！断了通讯之后立刻将个人终端脱离网络，然后你立刻离开卡斯城！”黎若语速极快。
随即又急忙改口，“不，别离开卡斯城，你去桐花街区！那里有他们监控不到的地方！”
言阳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勉强自己稳住心神，“好，好。”
她这才发现黎若卡其色上衣的多处溅痕里，有一道血红是真实的伤口，横在腹部，能看到外翻的鲜红肌理。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黎若的尾音开始颤抖，她惊慌地向四周看了看。
“千万千万不能相信你眼睛看到的！”
黎若的手徒劳地向前伸了伸，像是想要触碰言阳一般，灰色眼底尽是凄惶绝望。
“你所看到的世界…”
突然，通讯戛然而止地中断了。
言阳瞳孔大张着，茫然地看着黎若全息影像消失的地方。那微弱的蓝光还留在视网膜上，但那处已经只剩下空气浮尘。
留下一片让人恐慌的静默空白。
刚刚的慌张话语和鲜血，好像只是言阳一瞬间的癔症幻想。
冰镇汽水还在冒着白汽，丝丝凉气冻了指腹。
言阳走到那颗枝繁叶茂的巨大黄桷树下，将两瓶汽水放在石凳上，心神不宁地打开终端后台，黑入公共服务器时的指尖有些颤抖，将个人终端进行脱机的过程里，他费了巨大的力气才强自稳住心神。
周遭寂静无人，风摇动林叶哗哗作响，远处广场的人声远得和海浪融在了一起。
“脱机…去桐花街区…”他心里机械地默念。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满心满眼都是黎若苍白的面容和那道横在腹部的伤口。
俞逢！
对！俞逢还在葡萄架下等他！
他慌忙起身，迅疾地向台阶上跑去。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
背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隐藏在林叶摇动声中。
不止一个人。
言阳脑内闪过一声轰鸣，他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广场上的烟火大会即将开始，海风中是人们兴奋期待的倒计时声。
“三！”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十几人。言阳惊觉自己完全甩脱不开，他急得口干舌燥，但已经能看到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葡萄架轮廓了。
“二！”
身后的脚步简直就要接上言阳的脚后跟，言阳甚至听到了他们的呼吸声。
言阳咬紧了后槽牙，心想逃不了不如回头拼个你死我活。
却在下一刻感到后颈一阵微小的刺痛，难以控制地脚下一个趔趄。
下一秒，后面的人攥住了他的小臂。
“一！”
更多的手覆了上来，将他牢牢制住。
他看到了。俞逢在葡萄架下等他，藤叶筛落的月光碎片洒了俞逢满身。
言阳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这一刹却不知哪来的爆发力，他猛地用力挣脱了身后的桎梏，前扑大喊一声：“俞逢！！！”
“嘭！”
一朵极度璀璨的烟花炸响在俞逢耳畔，盖过了人间的一切喧嚣。
俞逢抬头，看着淡紫嫣红的同心圆在深蓝色的星空中铺开，绚烂的模样像黎明庄园的缤纷花园，像夕阳晚霞倒映在言阳的灰色眼瞳。
言阳在一片烟火中被狠狠摁倒在青石台阶上，第二针扎在他的后颈，他依然不甘，“救…”
言阳突然闭紧了嘴。
将即将出口的呼救声斩断在喉咙中。
他不能出声。
他不能让俞逢回头发现。
这些人的力量是碾压性的。
后颈的刺痛再次传来，言阳的意识瞬间就涣散了，大张的瞳孔里倒映着葡萄架下等待的身影。
整个世界都在加速下坠，直至完全黑暗。
烟花照亮了整片夜空，人们的欢呼声沸腾了整个广场。
绚烂的烟花照亮俞逢的黑色眼睛，溅碎了一片星星点点，眼底明灭之间，是一片迷茫。
胸口强烈的悸动还在，驱使着他打开个人终端的记录功能，又猛然一顿，收起个人终端，从背包中拿出一本巴掌大的黑皮本子，牵带着掉出鸦羽笔。
没有墨水。
他环顾四周，在一片杂草之间找到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砂石，一端尖锐。
俞逢冷着脸，尖石划破皮肤的动作快得看不清。
石头落地时，一道淋漓的伤口在小臂上触目惊心，俞逢蘸着血液，迎着月光，在黑皮本子上仓皇又执拗地写着。
又一朵烟花在俞逢的头顶绽开。
那天的烟火格外绚烂，烟火坠落之处，是一片记忆空茫。
俞逢站在葡萄架下，独自一人看了一场璀璨的盛夏烟火。
拐角处的黄桷树下，有两瓶冰镇汽水，从烟火璀璨到破晓黎明，一直静静地摆在那里。
第二天被清洁工收走，扔进了垃圾堆积处。

第四十五章 000009 茫然
“好好做你们的工作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吃饱了撑地去触碰世界的边限？”
有人在说话。
言阳不知昏迷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原来可是这个社会中的高级劳动力，拿来做这种一次性实验体太浪费了。”
是谁？
他还在昏沉，全身酸软无力，眼前一片黑暗，像是躯体被深度麻醉，只有大脑在缓慢转醒。
那人自说自话，声音不停。
“你怎么不理我啊黎检察官？”
“算了，虽然你们给我加了这么多工作量，但念在你一直以来的出色表现，我还是准备了个礼物给你。”
有脚步走近，“当当当！”
言阳突然眼睛一阵刺痛。
他这才发觉眼睛被蒙住，刚才的刺痛是因为周遭的环境突然变得明亮，视野从完全的黑暗变成淡粉色。
“惊喜吗？”那声音激动，像是真情实感地在宣布一个好消息，“你正在旅游的儿子也来了。”
“不关他的事！”一个女声忙不迭地响起，刚刚的沉默被慌乱完全取代，“他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跟他没有关系！”
是黎若。这温柔熟悉的声线，是他的母亲。
这声线的出现像是尖针扎在神经上，言阳瞬间就完全清醒了过来。
“不关他的事？”男人的声音凑近了，言阳能听到他口唇张合之间的口水黏连声。
一股厌恶感瞬间就泛了上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也是。不过他小小年纪就跟你们学会多管闲事了。以后成为异常值的可能性很大。”
“放过他！你可以消除他的记忆再放他回去！事情一点都不会泄露的！”黎若语速很快，咬字也清楚，可嗓音是颤抖的。
那人冷笑一声，“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伸到了言阳的后脑，“再说都已经费力抓过来了，就不可能再放回去了。”
布料被割裂的声音传来，言阳的视野突然明亮起来，刺眼的白色灯光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又再次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以及……白色的医疗器械。
一只手抚上他的眼眶，微硬的橡胶手套摩擦在他的皮肤上，“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样。”
言阳恼火，想抬起手打开这让人厌恶的触碰，却发现自己毫无力气，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连一个愤怒的表情都做不出，连砧板上的鱼都比不上。
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又转而插进言阳柔软的发丝，“不要乱动，你对抗不过骨骼肌松弛针，就好好做一只乖小猫怎么样？”说完真的像抚摸宠物一样，轻轻地拍了几下。
言阳费力抬眼，看清面前人的长相时，他却愣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新闻媒体，网络论坛，这张总是神色冷硬严肃的脸，整个帝国无人不知。是帝国秘书长司博。
秘书长今年四十岁整，言阳记得他在各大会议中讲话时的西装正服，所到处保镖随行。
司博是媒体中的重要人物，现在却站在言阳面前，穿着白大褂，表情中有一种虚假的温和。
“你今年十六岁对吗？那还是学习的好年纪。”司博眼睛狭长，眯着的时候仿若雄鹰般锐利。
他转身向后走去，这时他身后的椅子才显露出来。
黎若坐在上面。
还是那身卡其色的套装，血液已经凝固了，横在腹部的伤口被粗糙地缝合过，歪斜的针脚暴露在白色的灯光下，言阳心里一揪。
椅子旁的地上，蜷缩着一个人，还在昏迷，那人背对着言阳，言阳却一眼看到了染血袖口处的袖扣，黑曜石的色泽，在血污中仍有星空般的碎闪。
那是去年父亲生日的时候母亲送出的生日礼物。
言阳感觉自己的心在不断下沉，沉到地面，沉到幽黑的深渊中。
突然，一阵嗡嗡声传来。
司博拿了把电动剃刀，走进黎若，“我送给小阳一个珍贵的现场学习机会，你觉得怎么样呢？黎检察官。”
不等黎若反应，旁边装有AI系统的医疗机械臂就将注射器注入了她颈侧，“同样的骨骼肌松弛针，不过浓度少一些，你还可以说话的。”
司博开始剃黎若的头发，言阳看着那些栗色的发丝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
那头美丽的微卷长发，转瞬间就已经是一大团乱糟糟的栗色垃圾。落在司博的黑亮皮鞋上，他不在意地向一旁踢了踢。
言阳想要阻止，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再用力，也只有铺天盖地的麻痹感将他溺毙。
嗡嗡声不断，剃刀贴着黎若头皮，从前到后，一下一下，言阳感觉像是在刮剃自己的神经，接下来绝不会是什么“学习机会”。
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梦魇。
他看到司博拿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绕着黎若依然光洁的脑袋，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周。
“别担心，我的切口线画得比这些机器还好。”司博笑着说。
后面的医疗机械臂智能地调出支架固定住了黎若的整个躯体，又稳稳地固定住了她的脑袋。

第四十六章 000010 深渊
切口线？
言阳不可置信，他呆呆看着黎若额头那道黑色笔迹。
那一瞬间，他一点都不愤怒了，他开始恐惧，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秘书长……这个国家……还有生物芯片…到底怎么回事……”
黎若的呼吸很弱，她知道自己已经活不过今天了，她盯着司博，将梗在心口的疑惑问出口。
司博漠然和她对视着，面无表情，白色空间里一片寂静。
半晌，他才出声，“将死之人的请求格外有分量不是吗？”
“你和言时一直滥用职权在机关内部四处打探，多少次侵入机要系统，终于触及了犯罪底线被送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探询所谓的真相？”
“人类真的很奇怪，明明你们在这个世界里处于绝对优势的精英阶层，物质优渥，受人敬佩，”他转头看了眼言阳，“自己的孩子出生就有最优质的教育资源，美满过完一辈子不好吗？”
“就你们事多，如果你们是桐花街区的那一组，饭都吃不上了哪有心思去追求什么‘世界真相’。”
“生物芯片的相关资料你入侵系统的时候读得够仔细了吧？也怪你读得太仔细了，都把自己读到这里来了。”
黎若抿了抿嘴唇，打断司博，“请回答我问题……”
司博脸上的不耐一闪而过，“我不是什么帝国秘书长。”
“我是主试官。”
言阳勉强吞咽一下，有冷汗在脸侧滑下。
“提斯利帝国战败，这颗星球被抛弃了。现在是联邦的实验场。”
“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申请下来这个研究项目。”
“后来发现头疼的还在后面呢。当然大家其实都很乖，但也不排除像你们这样的——干扰实验结果的异常值。”
言阳看着司博的嘴巴张张合合，吐出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清楚，但合成一句话时他竟理解不了了。
实验场？整个星球的人口都是**控的吗？察觉事实的人会直接被判为异常值的话，那这些人是怎么察觉的？
言阳想不通，从被抓走的那一刻他就好像掉入一场荒诞的戏剧里，前因后果全部缺失，只有匪夷所思的真相急匆匆地挤到他面前。
黎若眉心紧蹙，“我们是……实验体？”
司博回答：“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但……差不多。”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大多数时候大家和正常生活没有区别不是吗？”
“我们只是观察者。”
黎若听了，看着司博那张道貌岸然的面孔，突然笑了，“观察者？”
“别搞笑了。生物芯片对人体感官的控制功能是摆设吗？”
“卡斯城那三具尸体，贯穿伤致死，却没有伤口。”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但只要控制了人们的视觉触觉之类的，就完全轻而易举了吧。”
“尸体是真实存在的，全息投影表层附着在尸体表面，查案的人当然看不到伤口。”
“说得很好。”司博语气平平，“但那些人只是桐花街区的底端人口，所以清除措施比较低级。你就不一样了，你会死得有点价值。”
“真的有桐花城区和中心城区之分吗……”黎若语气越来越轻。
“现实里没有，”司博绕到黎若身后，开始点触医疗机械臂的操控界面，“但你们的脑子里有。”
黎若身后的机械臂高速运转起来，咔哒一声，伸出一把细长的手术刀。
言阳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立刻调动全身力气。却无济于事。
他只能坐在那把椅子上，任由自己的冷汗浸透衣衫，像个只会睁着眼睛喘气的废物。
在那被强行拉长的短短几秒钟里，他眼睁睁看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入黎若的皮肤，毫不停顿地划动。
他听到了黎若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言阳不可控地开始发抖，他受不了地闭上眼睛。
房间内的血腥气开始浓烈起来。
下一秒，肩头却被温热手掌用力握上。
司博沙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不睁眼吗？这可是和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一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利刃扎进言阳仿若悬停的心脏上，他眼眶一热，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言阳的视网膜上。
视线里，机械臂刚刚把黎若的头皮剥下，完完整整一张。
鲜红的血液流了黎若满脸，她那颤动的纤长眼睫，像是狂暴血雨中被打湿的蝶翼。
言阳盯着黎若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瞳，深处已经被痛苦和绝望击溃了，混乱地坍塌成一片废墟。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黎检察官。”司博又离开了言阳身侧，踱步到黎若面前，“马上就是颅骨了，一会儿估计你就说不出话了。”
“……放…放过……”
然而事实是黎若已经近乎失去言语能力了，剧痛让她开始吐字不清，气息虚弱地混乱着。
“什么？”司博俯**凑近黎若，这才听清她轻微的声音。
“……放过……放过他……”
司博：“言阳？”
“哈哈哈你放心，我可舍不得杀他，他年轻，智力精神数值又罕见地高。”
司博阴鸷的目光飘过来，“有个好地方，很适合他。”
言阳已经感受不到司博不怀好意的视线，他看着黎若身后再次运转的机械臂，这次是电钻和铣刀。
电钻抵住颅骨高速旋转的声音，言阳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他被禁锢在椅子上，松弛剂击败了他身体，母亲嘶哑的叫声溃散了他的精神。
在看到那柔软的、血淋淋的大脑之后，他和那双灰色眼眸对视上了。
黎若还活着。
她被活着剖开了大脑。
那一刻，言阳的灵魂像是被抽空了，他看着那充斥痛苦的美丽眼睛，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彻底摧毁了。
他听到有人在喊救命，那声音震耳欲聋。
他就坐在这把硬邦邦的白色椅子上，看着司博从一侧的铁盘上拿起了手术刀。
他站到黎若身后，取代了机械臂的位置，看着言阳，“听说过脑损毁研究吗？”
“以前都是用猴子来做，但现在可以用战俘、重罪犯，以及……”司博顿了顿，“被高度污染的被试。”
他又皱眉思索了一下，低头对黎若说：“三个身份你好像都占了，帝国抛弃的战俘，窥探国家机密的重罪犯，你也做不成被试了。”
司博戴上一副金属质感的眼镜，镜片上有精密蓝光闪过，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黎若暴露在空气里、带着血管的脑组织。
“人的大脑很复杂，但情绪的引发却很容易。比如说刺激苦痛中枢，”司博的手术刀精准地抵在某一点，剧痛之下黎若本已开始涣散的眼瞳又开始颤抖起来，“可以激发负面情绪。”
“住手……”
言阳声音轻得像是呢喃，没有人听到。心底翻覆天地的痛苦尖叫都没有力气喊出口，只有眼泪空空滑落。
他看到黎若看着他，嘴唇在嗡动着，她好像在说话，但言阳什么都听不到。
言阳用力眨眨眼，泪水模糊的视野终于清晰了些，他死死盯着黎若的嘴唇。
却发现黎若在不断重复四个字——
阿阳，别哭。
苍白灯光下，覆上一层死灰的嘴唇。
濒死无声的四个字，阿阳，别哭。
言阳感觉自己崩溃了。
机械臂从侧面辅助司博，将黎若的大脑小心地托出来。
司博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一小块血色的脑组织，“而杏仁核则和恐惧情绪的唤醒有关。”
言阳看着黎若剧烈颤抖的身体，他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这里是地狱吗？
言阳从不信神，但此时此刻却无比希望神明是真实存在的，能原谅他之前的狂妄与不虔诚，能听到他心里的求救和祷告，能来拯救他的母亲，把他从这场疯狂的噩梦里唤醒。
恶魔还在不断低语。
“如果是右侧颞叶受到刺激的话……”
“会有类似于性满足的感觉，你是不是已经想嫁给我了？”
黎若没有回答。
她已经死了。
就那样痛苦着狼狈地死去。
言阳不敢呼吸，他瞳孔大张地看着眼前这荒唐血腥的一幕。
他意识开始模糊，没有人攻击他，大脑深处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让人来一下实验室203。”他听到司博在对个人终端说话，声音却越来越模糊。
“这里有个十六岁男孩。”
“给他进行认知消除，然后让他加入消除者甲组。”

第四十七章 000011 狂乱
色调单一的实验室里，现在终于有了不同的颜色。
白色瓷砖地面上有大片突兀的血色，一团团栗色的头发浸在里面，糟乱肮脏。清理的时候一定令人作呕。
言阳浑身发冷，瞳孔震颤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明明在疯狂汲取氧气，他却感到扼颈般的窒息。
实验室里的灯光很白，很亮，整个空间里仿佛不存在一丝阴霾。
言阳的眼前时暗时亮，他望着黎若的眼眸，那双眼从不甘到恐惧，直至绝望，痛苦翻腾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这些他一丝一毫都没有错过。
在那一片灰色的空茫中，言阳突然觉得可笑，想起自己日常里自命不凡的嘴脸，那些光鲜的张扬下面，原来空空如也。
看多了英雄事迹，也众星捧月地活了十六年，攘攘夸赞围绕身边，也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主角。他设想过自己陷入险境，但却向来自信自己可以逆风翻盘、绝处逢生。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
可现在呢？
眼泪滑落到了骨骼精巧的下颚，断断续续地落下，眼睛大张着看着司博将大脑放入绿色的营养液中，又转身走过来。
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逆转不了任何结局。
司博站在言阳面前，用那把细长的手术刀抬起言阳的下巴，刀身上满是黎若的血液。他垂下眼睛看着言阳。
这张被抬起的脸苍白至极，泪水洇湿的眼睛瞳孔大张着，痛苦也盖不住的完美骨相让他此刻看起来像个坏掉的人偶。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司博：“进来。”
两个男人打开门走了进来，穿着黑色漆皮风衣，脚步悄无声息，“司先生。”
司博收回抵着言阳下巴的手术刀，用拇指将言阳脸上沾到的血迹拭干净，“让他的记忆干净点，然后关好他。”
这和刚刚通讯中说的不一样，其中一人开口确认：“那消除者甲组？”
“暂时先不用去，关好了就行。”司博抬手点了点身后，“还有这具尸体，快点清理，放这碍事。”
言阳看着两人将黎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纸箱里，那纸箱不大，趁着黎若还没有僵直，他们将她折进箱子，像是把一张废纸揉巴揉巴扔进垃圾箱，然后用黑色胶带封死。
然后将一旁地面上一直昏迷不清的言时——他的父亲，扶上黎若刚刚坐的那把椅子，机械臂立刻运作起来，用支架将言时固定好。
言阳知道接下来司博要对他父亲做什么，一瞬间，浓重的恨意顺着脊骨烧了上来，烧得他眼眶通红，灵魂在一片熊熊怒火中烧得千疮百孔。
司博看着他因愤恨而再次聚焦的眼神，嗤笑了一声，“你这样有什么用？过一会儿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摆摆手，那两个黑色风衣的男人就走到言阳身边，架起他绵软无力的胳膊，向门口快步走去。
可偏偏这时，言时转醒了。
迷茫的视线逡巡整个房间之后，和马上就要被拖到门口的言阳对视上了。
只有一眼，短短两秒，实验室的门就言阳面前关上了。
门内，嗡嗡剃刀声再次开始。
那一眼像用刀刻进了记忆了，后来的言阳每次过度杀戮之后，都会想起父亲那时的表情，是绝望，更多的是愧疚。
可此时的言阳脑内思维破碎狂乱，读不懂任何人的情绪，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神经质地疯狂重复——
他无论如何，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杀了司博！
言阳的瞳孔剧烈颤动着，神经突然诡异地兴奋起来，大脑里的记忆片段开始纷乱地闪现。
他被那两个男人拖行着，眼前是越来越远的实验室门，身后是幽长的走廊。
通往哪里？他不知道。
大概是地狱的另一个角落。
他被拖着走了好久好久，但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在无尽的痛苦与战栗的兴奋里，言阳不再清醒——
他的意识向着深渊滑落，落进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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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阳醒来的时候，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花园中，身下是被阳光烘暖了的青草，晚樱花瓣旋转着落在他的肩头。
身后是一栋二层的独立别墅，温润的白色墙壁上开了扇玻璃窗，里面隐隐传来说笑声。
这是在斐城，在他的家中。
言阳闻到玻璃窗里传来熟悉的香味，是黎若常烤的蓝莓饼干的甜香。
他急忙跑进门，鞋都来不及换地跑进厨房，看见了黎若和言时在烤箱前依偎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两人回过头来。
“你怎么不换鞋？多大了还要别人嘱咐你这点小事。”黎若将刚刚烘焙出炉的蓝莓饼干递过来。
言阳拿起一个放进嘴，味蕾上的甜软让他鼻子一酸，“下次一定记住。”
黎若稀奇道：“今天怎么这么乖呀阿阳？”
言阳嘿嘿笑着，吃完饼干垂下手，捻着指尖，对刚刚饼干残留下的温热异常眷恋。
言时低头看了眼时间，“你怎么还没走？不是约好了和俞逢一起去看烟火吗？”
言阳一愣，脑内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精神恍惚了一阵，看着眼前的父母，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我不想走。”
黎若和言时好像没听清楚，“什么？”
“我不想走。”
“你说什么呢？快走吧，我和你爸送你去车站。”
言阳被黎若推着到门外，“妈，你别急，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背后的推力突然消失了，言阳立刻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他身后的家蓦地消失了，变成了洒满阳光碎片的林荫道。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在几十步外有个鲜红色的车站牌，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漆料光泽。
站牌旁有大片的葡萄架，蔓延的绿色，言阳觉得有些这景象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可下一刻他却顾不上疑惑了。
葡萄架下站着一个黑发少年，皮肤白皙，面容俊秀，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望着言阳。
根本不受自己控制，腿迈开，一步一步快速靠近那人。
黑发少年擒了抹罕见的温柔笑意，唤他，声音低磁，“言阳。”
“言阳！”耳边突然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言阳，言阳，醒醒。”
有人在叫他，他像是躺在水底，而那人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之上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醒醒。”
那声音纠缠不停，言阳被烦到内心突然蹿起一股急躁的火。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这里既不是斐城的家，也不是车站旁的葡萄架下，是一间灰色的囚牢。
那些荒诞的血腥是真的。
囚牢封闭性很高，只有铁门上开了一扇长方形的窄窗，整个房间充斥着死寂，只有言阳呼吸的声音。
言阳转动干涩的眼球，惊觉自己身边坐着一个黑影！
这人静默无声，很好地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言阳费力抬眼向上看。
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灰色眼眸。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这时言阳才看清——
这人匿在黑暗里，神情晦暗不明，却是和自己一模一样一张脸。

第四十八章 000012 病症
铁门上的窄窗半开着，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泄进几丝吝啬的光，照亮了床前人的侧颜。
这人脸色极差，嘴唇毫无血色，一张苍白的脸上无悲无喜，一双灰色眼睛仿若无机质的玻璃，毫无感情地望着言阳。
言阳神情恍惚，现在就算是猛虎血口在侧他也不想反抗。
还挣扎什么呢？
死了最好。
“你不能死。”
那人开口了，嗓音像是宿醉过后的沙哑。
“你甘心吗？司博还没付出代价。”
甘心吗？言阳咬住后槽牙，想起那些鲜血涂就的绝望与死寂，刻骨的恨意瞬间就灼红了他的眼眶。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马上就要连记忆里的父母都留不住了，当他连自己都忘记的时候，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只有活着事情才会有转机，如果死掉，所有事情就都到此为止了。”
这人好像能读懂言阳的内心，言阳一言不发，他却在和言阳的思想进行对话。
唇齿张张合合，眼底却半点情绪也没有，言阳想起了迄今为止数量稀少的仿生AI，这人给他感觉和那些精致机器很像。
言阳费力开口，“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那人口吻淡漠，“但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言阳沉默地看着他，半晌，缓慢地移开视线，盯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再次开口时只是敷衍的应和，“是吗？那我信任你的理由是什么？”
“转机。”那人言简意赅。
这个词对现在的他诱惑力太大了，言阳眨了下眼，刚要开口。
走廊里却传来脚步声，硬底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人也听到了，他俯身，附在言阳耳边快速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房间的铁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就是刚刚身着黑色漆皮风衣的两人。
两人走上前，一把抓住这个一直在床边说话的人，向墙边拖去。
言阳想要阻止，脑内一阵剧痛却迅猛地袭了上来，短暂的苏醒之后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他强撑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耳边仿佛还在回荡那人附在耳边的声音，那嗓音像是被砂砾狠狠磨伤过，但吐字却格外清晰。
附在耳边的，是一句告诫，也是所谓的“转机”——
“你不要说话。”
那人被摁在墙上，清瘦的身体没有多少肉包裹骨头，言阳甚至能听到骨头和墙壁相撞的轻响。
“他神经数值的波动怎么这么大？你直接连接芯片，再进行消除。”言阳听到其中一个黑衣男人在说话，但自己眼前却开始变得五彩斑斓，他看见了斐城家里的花园，看见了黄桷树下的汽水，看见了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感官开始变得模糊，时间流逝感钝化。言阳的意识像是被浸入了温热的毒药中。
不知道那两个黑衣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铁门再次关闭的声音他也没有听到。
墙边那个虚弱的人，汗湿的柔软发丝贴在额前，不稳的呼吸昭示了他刚刚经历过痛苦，言阳强忍头痛思考着——
有相同的外表，奇怪的读心与警示，还是被认知消除的目标。
言阳饱受煎熬的大脑终于恢复了部分思考能力。他突然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他费尽全力地挪动四肢，摔下床来，又跌跌撞撞地晃到那人面前，捧起那人汗湿的脸，“我知道你是谁了。”
那人脸上一片茫然，记忆尽数空白。
言阳却什么都记得。

第四十九章 000013 融入
四个月后的卡斯城。
诺伊斯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他感到很烦躁，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嘱咐实习生做的核对报表还没传过来。
作为乔治电子科技公司的经理，他却比任何一个员工下班都晚，现在偌大的公司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在门外忙碌的实习生。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蓝黑色的夜幕，抬手发出去一个语音消息，“你别做了，进来吧。”
窗外华灯初上，栋栋高楼立成一片钢筋混凝土的森林，诺伊斯从狭窄的天空碎片间寻找月亮。
一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诺伊斯没有回头，“进来。”
这个实习生总是唯唯诺诺的，连此刻的脚步声都是犹豫的。
“诺伊斯先生……”
听这细弱的声音就不像个靠谱的，真不明白人事部门是怎么招人的。月亮没有找到，诺伊斯簇着眉头一脸不耐。
“非…非常抱歉……”背后的少年说，“我不熟悉数据分析软件……”
诺伊斯受不了这种懦弱的语气，厌恶加倍地涌上来，他转过身来，正要发作，看到少年的模样时突然愣了一下。
这个实习生来了两天了，可他是个大忙人，没空正眼端详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蚂蚁，只知道是个软弱的年轻人，工作拖拖拉拉。
这个拖拖拉拉的人，现在离他不过五步远的距离。
“诺伊斯先生……很抱歉让你这么晚还没下班……”
近距离才发现少年的瞳色是深灰的，认真凝视的时候会让人联想到薄暮夜林处弥漫的雾气，身处其中时被沾湿，被迷失。
诺伊斯态度软了些，“没事……”
话音未落，头顶的节能灯闪烁了两下，完全暗了下来。整栋公司大楼的电力系统突然关闭了。
突然侵袭的黑暗争先恐后地挤进办公室。
诺伊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少年语气歉疚地继续刚才的对话，“您一定很累了吧……我有办法让您可以好好休息……”
这话说得很奇怪，诺伊斯莫名其妙。
临近的大厦灯火通明，光跨过十几层高的鸿沟，穿透两层高强度的钢化玻璃，虚弱地抵达少年的面孔。
诺伊斯看清了少年的表情——
那是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
周遭一片暗色，点点光亮映在少年眼中，如同墓地中的流萤，梦幻明灭之间平添吊诡。那是一种与黑暗相得益彰的美感。
诺伊斯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窥探到了秘密，心惊肉跳之际又控制不住自己涉险的感官。
后来他才知道这股奇异的感觉，原来是因为自己死期已至。
可这时的诺伊斯没有觉察的智慧与冷静，他在看着少年身侧长刀的那一刻，就已经骇得记不起手枪是在办公桌的哪个抽屉里了。
只是一瞬，出鞘的刀光掠过诺伊斯惊愕的面庞，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扑通一声，仰面跌倒在地。
一只黑色羽笔附着纸，落在他脸侧，“休息前有什么想说的吗？”
剧烈的疼痛让眼前阵阵发黑，他费力看向自己的腿部，却发现膝盖以下被齐齐斩断。鲜血汩汩流出，恐惧铺天盖地。
言阳看着诺伊斯因痛苦而狰狞的五官，乖巧的表情里掺了越来越浓重的戾气，进而扭曲得笑容诡异。他熟练地挥刀砍下。
这是他第八次做这种事。
在司博这个巨大的实验场里，你可以享乐，可以受苦，可以喝极粗劣的麦芽啤酒，奸淫最幼嫩的未成年，兢兢业业地过一生或位于权力之巅耽溺声色，犯罪也好，正义也罢，但你绝对不能做清醒者。
你绝对不能发现这个世界的秘密。
你不能发现你的生活被二十四小时监控——被自己的眼睛监控，你的眼中所见都同步上传到“帝国”中心研究所的服务器，主试官随时可以调看，看你中午贪食了一整个培根披萨，看你和他人在背后闲言碎语嘁嘁喳喳，看你盛夏回家剥落的衣物。听觉同理。
在这里，街角路边的监控器不足为惧。因为每个人都是行走的监控器，监控别人，也监控自己。
生物芯片接通每个人的视觉影像，更可笑的还可以将现实直接加工，普通的旧沙发被披上全息影像，变成了全新的真皮沙发，你欢天喜地地陷进去，陷进一片劣质海绵里，生物芯片却告诉你的大脑这是高级的牛皮触感。
你听风不是风，是遥远的汽笛，摸着路边惨死的猫尸说猫睡得香甜，血污沾了手也浑然不觉。
理智的联邦实验人员将人们置于某个情境，观察反应，或者固定阶级进行整个社会形态的观察。
从前受制于伦理，只能用动物实现的研究，在这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实验资源——而且还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可这些“实验资源”有时会出现问题，如果一个人发现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么这个“实验资源”会变成“异常值”，严重对实验场造成威胁。
只要一点点端倪，就会被送到“清除者”的刀尖——“清除者”是这个实验场的清道夫，负责将这些可恶的“异常值”尽快清理掉。
他们不仅仅会夺走你的生命，还会删除档案，消除人们对你的记忆——于生于死，你都将不复存在。
言阳作为“清除者”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是个月明风清的夜晚，风携着微凉的湿气，吹透了他颤抖的内里。
任务对象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政客，他挣扎犹豫间竟被政客察觉了，触响了警报后，他任务失败回到研究中心去，司博怜爱地将他束缚在手术台上。
从此以后，杀戮欲望在他的血液里所向披靡。
第八次的清除对象是诺伊斯——现在浸在血泊里的断腿人。
刀锋入血肉，惨叫声在鼓膜上狂欢，言阳越来越兴奋，每一道血肉淋漓，一部分受杀戮基因的驱使，另一部分受压抑着的愤恨和暴戾，在无辜的知情者身上得到完全的宣泄。
惨叫声不见了，呼吸声只剩他一人的。
诺伊斯先生已经得到了永远的休息。
“你这次也太过分了。”
有人在对言阳说话。
言阳抬头，看向倚靠在墙壁上的少年，这人面无表情，一张脸和言阳别无二致，只是那副冷清的模样和言阳此刻趋于癫狂的表情对比强烈。
“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言阳将刀刃用诺伊斯的昂贵西装外套拭干净，“我也不想控制了。”
“那你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墙边的人语气冷淡。
言阳笑了笑，“我本来就回不去了。”
“那俞逢怎么办？”
言阳表情沉下来，“别跟我提俞逢。”
俞逢。言阳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没有滚上舌尖，只是单单想起这个名字他的心就会一动，动完了又蓦地下坠，坠到地面上，摔得稀烂。
一旦想起他，就感觉这样的人生一刻也忍不下去。
他还记得第一次任务成功时，血液飞溅到他的脸上，那温热的罪恶，好像永远都洗不掉。
那些纯粹生理的冲动撕扯着他的本心，临到现场总是发疯似的咬啮他的每一根神经，他能听到这些微小的改造从内摧毁他的声音。
每一次刀锋入肉，他都兴奋不已，痛苦至极。
言阳低头看着诺伊斯残破的尸体，肠子从腹腔中滑了出来。猝不及防地，一股熟悉的感觉翻涌上来——他要吐了。
胃酸在上涌，靠在墙边的那人端详着言阳的表情，“这次的反胃轻多了，没有前几次那么厉害了。”
“但尸体却越来越碎了，你下次还是克制点，这样不好清理。”
这个新朋友，代替自己一无所知，理性至上，情感残缺。在每个求死的午夜拉他回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言阳面色阴郁地收刀入鞘，长刀快速伸缩变形，浅蓝色光一闪而过之后，手腕上出现了一个细窄的蓝色手环。
这是研究中心最新研发出的冷兵器。司博希望他能喜欢。
他还在反胃，不知道是对死状凄惨的尸体，还是对不停在深渊中落体的自己。

第五十章 000014 擦肩
言阳最后还是吐了。
在抛尸之后，在回研究所的路上。他经过中心城区的娱乐区，在一个全息广告牌下，吐得像个不知节制的酒鬼。
深夜将至，步行街的灯光却越来越纷杂，霓虹灯直通夜空，像一把虚假的天梯，通到宇宙中去。
离广告牌不远处，一家废土主题的酒吧人气异常火爆，音乐声完全盖住了言阳的呕吐声。
有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神志不清地瘫坐在路边，观赏了半天言阳的痛苦模样，哈哈大笑，“哥们，喝多了吧！”
这人明显已经对醉生梦死的呕吐物司空见惯了，言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来得及将眼底的阴鸷也吐出去。
年轻人迷蒙的表情清醒了一霎，他费力起身，晃晃荡荡地走过来，将手中的只剩了个瓶底的茴香酒递给言阳，“漱漱口？”
言阳愣了一下，本以为这人会识相地滚远点，没想到是陌生人的善意。
他感到不舒服，是精神上的——这善意他受之有愧。
他刚刚剁碎另外一个陌生人。为了自己的欲望。
言阳其实早就吐干净了胃里的东西，只是呕吐的欲望不放过他，强摁着他的头让他继续干呕，好像这样就能把胸腔里的污烂吐出去似的。
他看着茴香酒酒瓶上的磨砂，一瞬间感觉精疲力竭。
他终于停住了，缓缓直起腰来，接过酒瓶。
里面只剩三口酒，两口吐出来清理口腔，剩下的一口咽下去涤荡灵魂。
酒瓶扔进垃圾桶，挥别了年轻人之后，言阳在娱乐区的道路上慢慢走着，一边神经质地不停抹嘴，一边心里烦躁着这身衣服又白换了，那股胃酸的味道一直挥散不去。
看着路过的男男女女，灯火流丽中的一张张笑脸挤压着他的肺部，一想到眼前这些都是假的，连夜空中的霓虹天梯也压了下来。
言阳拐进一条小巷，终于逃离了那些仿佛马上就要倾倒下来的灯光，这里的人也不少，三五结伴走着，他刚刚拐进转角，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只是余光，言阳就看清了。
擦肩者的眉眼，像是神用一支狼毫，挥笔蘸了月色画就的。
太熟悉了。
言阳的心跳悬停，呼吸都变得轻浅，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那人缓慢地擦过他的肩，言阳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恰巧擦肩者转弯，言阳只来得及看一眼。还是侧面。
最后言阳看到的，只是擦肩者挽起的黑色袖子下，露出的那截小臂，星沙般的白。
那是俞逢。
“言阳，回头。”
背后传来声音，语气淡漠，隐含告诫。
言阳像是失聪了一样，没有搭理背后的声音，只是看着俞逢转弯的位置不出声。
“你知道你现在绝对不能和他扯上关系吧？”
言阳猛地回神，转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向前。
他才清醒。他差点忘了，司博有权限查看他的视觉画面，不能被他发现自己因为俞逢驻足。
况且，俞逢也已经不记得他了。
想起这个事实的瞬间，言阳感觉他下落的深渊底部，突然伸出了无数铁索，刺穿他的身体后，又向下拉着他加速坠落。
坠落着，言阳突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俞逢怎么会在这里？
四个月前，他被抓去研究所的时候，俞逢已经被篡改记忆，送回了斐城，而尤树则留在了卡斯城警署。
他决定回去后要找机会看一下俞逢这段时间的记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在担忧中走出了娱乐区，经过了希尔街，看到一家无人便利店，他停下脚步，走进去。
出来时手里多了包海盐柠檬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一会儿又用后槽牙慢慢碾碎了含着。
到了市政大楼前时，一包糖已经少了一半，那股难闻的胃酸味道终于被驱逐出去。言阳把剩下的半包柠檬糖扔进了垃圾桶。
市政大楼是个庞然大物，却只有下面两层是市政办公区，上面的几十层都是研究所——那里是真实世界。
言阳走进电梯之后，看着银色的电梯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闭，每次这个时候，他都感觉像是从这个虚假世界、这个生他养他却没人记得他的故乡中抽离出去。
电梯上升得很快，楼层数字快速上跳，“叮”的一声，电梯停在顶层，电梯门慢慢打开，白色的灯光泄了进来，言阳的眼睛有些刺痛，但这不妨他快速调整自己的神态表情——
他又变回了四个月前那个少年。
言阳抬脚走出电梯，这一层的走廊是纯白色的，墙壁里加了顶级的隔音板，每个实验室的工作不会相互打扰，多大的动静都被囿于白色的四方天地，不管是欢呼，吵闹还是惨叫。
司博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
言阳敲门，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他轻步走进去，看到一个黑发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真实的真皮沙发上，手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男人侧头看着落地窗外，那是被灯火点缀着的卡斯城。
言阳走近，“老师。”
司博转回头，笑意盈盈，“阿阳，顺利吗？”
“顺利，这次我也把尸体丢到桐花街区了。”

第五十一章 000015 坦诚
司博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啜了一口，“阿阳不愧是最强的‘清除者’。”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言阳感到生理性不适，他开口：“现在大家都知道‘黑鸦’的存在了。”
司博点点头，又看向了窗外的卡斯城，“恶性社会事件，要的就是人们的恐慌。”
夜幕中的卡斯城被监控着，刻意制造出的连环杀人案在网络上讨论得沸沸扬扬，“随机杀人是最能激发群众恐慌情绪的案件，这次的研究开展得很顺利，辛苦你了。”
言阳无所谓地笑笑，“‘消除者’和‘黑鸦’，只不过是暗地里和明面上杀人的区别，留点标志物品没什么累的。”
话虽这么说，但言阳知道自己是做连环杀人案的最佳人选。
一是因为每个‘消除者’都在这个特区中拥有自己的社会身份，以便于融入环境，近距离侦查潜在的异常值，而言阳入职不久，暂时没有被赋予假的社会身份。
另一个原因，是他被改造的杀戮基因。
清除任务的极高成功率，每次凶杀现场的过度杀戮，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方式，完全符合对变态杀人狂的幻想。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不能算是符合幻想，言阳知道自己的行径，事实上已经是杀人狂了。
“你怎么在发呆？想什么呢？”
言阳回神，发现司博担忧地看着他，“你父亲让我在斐卡特区好好照顾你，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假的。
言阳拿捏准对待司博最受用的语气，恰到好处的骄纵，“都怪那些小白鼠不老实，我累了，脑袋当然转不动。”
言阳一开始只知道司博要消除自己的记忆，可他的新朋友代替他被消除过记忆后，言阳却发现新朋友被灌输了虚假记忆，在那些虚假的记忆里，他的家人并不是已经被焚化挫骨，而是在几亿光年之外，在兰萨斯联邦星系中安居。
记忆中他是兰萨斯公民，不是斐卡特区里的弃民。
而司博在那些记忆里成了他的良师益友。
可新朋友过早地觉察了自己的处境，在断裂的时间中与言阳交流，拼凑出了真相。言阳也只能戴着面具在司博身边斡旋。
司博伸手揉揉言阳的脑袋，“那你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忙。”
“明天？”言阳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的泪液显得很真实。
“明天和我去一趟黎明庄园。”
黎明庄园？去那里干什么？言阳心里疑惑，嘴上却没多问，也不能多问，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那我先回去了。”
按理说司博的长相不错，成熟魅力的背后却深不可测，言阳总是觉得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时总有一种冰冷的黏腻，像是一股凉意在他的皮肤上蛇行。
言阳起身打算离开，手刚刚触上办公室的门把。
司博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了起来。
“你今天遇到老熟人了对吧？”
言阳抓着门把的手猛地一紧。
司博果然看了他的视觉画面，他和俞逢擦肩而过时，盯着空气黯然的时候，司博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着。
“老熟人”这个词非常可怕。被消除过往真实记忆的言阳，在斐卡特区里哪来的“老熟人”？
偌大的办公室里陷入寂静，司博把咖啡杯放下，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言阳的神经骤然拉紧。
他听到司博走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在他身后停下。
“怎么不说话？”司博的声音像是就在言阳的耳侧，携着危机顺着耳道钻进言阳的大脑。
背对着司博的言阳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咬得泛白，他大脑飞速运转，“怎么办？说谎吗？”
他又立刻否定这第一个冒出的想法，“不行。不能说谎。他能监视我的视觉画面，那他也一定会去查看我的心率波动，这些生理反应我不能控制，要是假装若无其事，他一看生理监测数据就全部完了。”
到底怎么办？
右肩倏地一痛，是司博的宽厚手掌掰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过头——
投影的蓝光照亮了言阳疑惑的脸。
他面前是一个人的户籍信息界面，照片上的黑发少年面容俊秀沉静。
旁边的姓名是言阳心尖的两个字——“俞逢”。
他强自移开视线，司博的表情在投影后显得高深莫测，“认出来了吗？”
言阳直直望进司博的眼眸，认真回道：“认出来了。”
司博一愣，没想到言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又听到言阳继续说，“我刚刚在娱乐区遇到了这个人。”
“就只有一眼，但他让我感觉很熟悉，就好像……似曾相识。”言阳的眉心蹙了起来，一脸不解。
“似曾相识”情理之中，可言阳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在司博的意料之外。
只见面前的少年犹疑着开口，“我可能对他……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对……老师你明白那种感觉吧？”
司博当然明白。
少年快速浏览着这个叫俞逢的人的相关信息页面，略微惊讶的语气，“那个名气很大的少年侦探就是他啊。”
眉眼又泄气般地垂下来，“原来是个白鼠。”
言阳垂着眼睛，掩住眼睛深处的慌乱，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糊弄过去，这些在司博眼里可能只是些拙劣表演。
半响，司博才开口。
“我不是白鼠。”
言阳一时没听懂，迷茫的思绪在脑内兜兜转转。
在他明白司博什么意思的时候，那一瞬间，愤怒在他的灵魂废土里炸开火花，烧得他的笑容明艳。
几乎是立刻，他就下了决定。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老师是喜欢我吗？”
光被司博高大的身形遮了大半，剩下的染了言阳的小半张脸，让人想在这张脸酗饮残光。
“你是在引诱我吗？”司博心底喃喃，手掌抚上年轻的脸庞。
他避而不答言阳的话，“夜很深了，回去休息吧。”
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司博又坐回了卡斯城的夜景之前。
他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记忆清除技术还是不足，能把记忆清除得一干二净，但人类的情感还是难以完全操控。就算已经忘记。”
“怪不得让他选择标志物品的时候他会选鸦羽笔。”
他转念又想着少年刚刚微微仰起的笑靥，“真是绝佳的成品。”
骇丽的，利落的，愚蠢至极的杀戮机器。
他是少年屠戮的教唆者。
杀戮机器站在门外，垂下的脸上怒意与杀气交错，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将这里变成永昼。
言阳心里的念头不断单一重复，旧仇浓重地像是刻进骨骼，“我一定要杀了你。”

第五十二章 000016 飞渡
他的人生最后会怎样收场？
言阳猜测了很多次。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
葡萄架下的午后，阳光在藤叶上浮动，阳光碎片透过叶间缝隙，洒在黑衣少年的发上。
黑衣少年坐在葡萄架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言阳知道那是俞逢。
他开口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背影从未回过头，只有藤叶在风中摇摆。
每次到这时，火燎的痛苦就会逼着言阳睁开眼，眼前是灰色的天花板，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晨曦，留下一室空茫的暗灰，像是真实世界挡住了他的俞逢，他都来不及回头，梦就醒了。
紧接着，黎若和言时死去时的血色开始蒙住他的眼，他又坐回了那把浸满自己冷汗的椅子，后来又倏地闯入司博噬舔般的目光。
无数个清晨，日复一日，像是每次清醒前先做一场精神祭祀。
言阳在无数场祭祀中死去，又被仇恨死死地拽回这个地狱般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学会在司博面前虚与委蛇的。
或许他本身就有欺诈天赋。
他一边在司博面前跳脱如从前，一边竭尽心力摸清了司博的日程。破解了视觉画面的查看权限程序的那一晚，言阳熬红了眼睛，知道这极度危险，他像是抱着定时炸弹，却觉得自己终于有间隙可以喘息。
编入虚假画面，打乱时间线，他给自己创造出狭小的自由时空。
一次次铤而走险的窥探与侦查，他终于拼凑起了真实的世界，掌握了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与此同时，他的长刀也不停，他夺走第十一个清醒者的生命后，“黑鸦”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却成为了卡斯城公民闻之色变的都市怪谈。
人们口中的黑鸦后来穿梭于整个斐卡特区内，熟练地清除每个异常值，踩灭每一个觉醒的希望。
他没有辜负“杀戮机器”这个荣誉头衔，每个任务都完成地漂亮又高效，清除者们渐渐都知道了黑鸦。
他的任务从未失败过，换言之，他没放过任何一个清醒者。
言阳感觉那些无辜者的鲜血从来没干过，生生将他沤烂了，在每一次手起刀落中，他已经面容模糊。
面容模糊的黑鸦博得了司博的完全信任，在罪与恶的泥沼中所向披靡，残肢碎骸堆积着，填平泥沼的时候，言阳已经十九岁了。
三年来他等待着时机倾覆这一切，但时机没有出现，却先等来了命运最恶劣的玩笑。
那是一个平常的清晨，他打开某扇实验室的门——
他今天的任务是来解剖两个异常值，为研究提供新材料。无聊的任务。
他打开装着异常值的箱子，看清楚里面的一瞬间，脑内瞬间山呼海啸。
那是一双同样被月光眷顾过的眉眼。
他好像瞬间回到了斐城，回到了什么都还没来及发生的从前，和五岁的俞逢抢夺篮球，又闻到了黎若烤的蓝莓饼干香甜，黎若和言时会在树荫下和另外两个人畅谈到日落。
那是黎若和言时的挚友，俞逢的父母。
这一切是不是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言阳无数次思索这个问题。
他和俞逢那样相似，一切诡谲离奇的背后真相，对他们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那些植根于骨髓的探究欲望，有些是遗传于他们的双亲，更多的两人从小相互助长的气焰，任由我的好奇心和你的探究欲缠绕生长，像花园里那颗紫藤，钩连盘曲到繁花满架。
可偏偏他们所执念的真相，恰好是会致死的开关。
就算黎若和言时没有触碰这个世界的底线，终有一天，他也会被送到司博面前。
他们的双亲如此相似。他们如此相似。
如果不改变点什么，终有一天，俞逢也会出现在这个刑场的永昼中。
两个箱子都被打开了，言阳看着里面被打了骨骼肌松弛剂的人，里面的人也看着他。
他们的看到言阳的那一刻眼睛很亮，“阿阳…你果然还活着…”
声音微弱，但言阳听得很清楚，那气音还在继续，“你父母呢？”
言阳一言不发。
司博给他的任务是来解剖这两个人。
这时候，言阳才绝望地发现，地狱有一千层，而他现在只是在第十层而已，以后他又要向更深的地方坠去了。
他垂着眼睛看着箱子里任人宰割的女人，将手指缓缓地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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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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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在他被抓去处理前，房间里没有开灯，新朋友靠在窗台上，背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后来我放了他们，但消除了他们的记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七点。”
“你这样做和间接性自杀有什么区别？”
言阳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司博不会轻易杀我的。”
“但你绝对会付出代价。”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有些事情是没有选择的。
他等的时机或许不会来了，他放走俞逢的父母的那一刻，就知道计划要提早了。
“我那次跟司博去了黎明庄园，那么美的地方原来不是全息投影的效果。”
“它被作为上面来斐卡特区视察的接待处，特意修复的，而且有最高的安保等级。”
“没人能进去吗？”
“有一个人可以。”言阳说。
“司博。”
一个名字的吐出，像是一场赴死战役的无声口号。
“你想有个名字吗？”言阳的问题突兀。
“不想。”
“……”
新朋友看着言阳有点窘迫的模样，破天荒地竟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开心的情绪，“有了名字代表我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可我不是，我只是你在求救时被强行分裂出来的，一个残缺的人格。”
“我只有逻辑理性在运转，情感残缺记忆空白，连仅有的一些特质都是和那个人相似。”
言阳无言，在无尽沉默中审视自己，是什么支撑他走到现在？
是摧毁的欲望，是梦回时视网膜上的梦境残像，是这具身体里的另外一个声音。
这声音能读他的心，“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那个黎明庄园，你已经决定了吗？”
言阳：“是。”
“黎止。”
“什么？”
“那我就叫黎止。”
新朋友离开窗台，走过来，和言阳在床上并肩坐着，“你会死在黎明庄园的，‘生命止于黎明’，这算诗意吗？”
言阳想哭却笑，“算强行凑字。”
他补充了一句，“我死了你也不存在了。”
“那这个名字就更合适了。”黎止说。

第五十三章 050800 失控
言阳从没想到过，这把沾满罪恶的长刀，有一天抵住的，是俞逢的脖颈。
窗外的天空灰蒙，这个时空像是停在了破晓，阳光穿不透阴郁的云层。
壁炉里是一片灰烬。
言阳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挣扎，不是恐惧。
而是前所未有的极度兴奋。
他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笑，“我想象过无数次再见到你的场景。”
“咔哒”一声。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言阳的眉心。
俞逢面无表情和言阳对视着，脑内却一片混乱。他追查黑鸦确实是为了找到言阳，为了找回自己缺失的记忆，补全真相是驱动力。
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黑鸦就是言阳。
上膛的枪口有股火药味，被威胁生命的连环杀人狂却扯出了个灿烂的笑容，那双灰色眼眸里跃动着疯狂，“你觉得是你开枪快还是我挥刀快？”
浸满了血的刀刃已经划破了俞逢的皮肤，俞逢快速转动枪托，猝然猛击在言阳握刀的手腕上。
腕骨和枪的大力撞击，隔着皮肉传导痛意。
言阳条件反射地卸力，只是瞬息间，俞逢的动脉要害就从刀刃下逃脱出来。
一瞬间的痛意将言阳的愉悦程度瞬间拔高，他狠咬着自己的舌尖才忍过那一串剧烈的精神战栗。
这太糟糕了。
他完全没有从激活的状态里出来，此刻他混淆了痛苦和快乐，所有情绪尽数被转换成了杀意。
情绪越激荡，杀意越凛冽。
两人交锋不停，言阳看着俞逢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闪身之间开口对俞逢说话，语调带着股吊诡的甜腻。
“你要和我玩吗？”他吐字缓慢清晰，“俞逢哥哥。”
“你想杀我。”俞逢说。
言阳的笑始终没停，“你不也扣着扳机吗？”
起居室的木制地板被西池和乐颜的鲜血浸了满地，已经冷掉却还未干透，两人落脚之处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打斗间，壁炉旁的留声机被震落钢针，落在粗纹唱片上，庄重豪迈的古典乐曲突兀响起。
在激昂的弦管乐中，言阳踩中了一块内脏碎片，不大，却很滑腻，黏在鞋底的感觉令人作呕。
在这一霎，俞逢可以扣动扳机，尝试着瞄准这一空挡的脆弱，他的枪法，一颗子弹就能将面前这锋利的、危机重重的真相制服。
但他却凝滞了。
这犹豫和之前的情绪一样莫名其妙，他找不到情绪产生的源头，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向面前的人开枪。
即使不是射杀，只是让他暂时丧失部分行动力，他也不想开枪；即使旁边仍横尸溅血，而始作俑者正在枪口下，他也开不了枪。
俞逢犹豫的时间其实很短，不到一秒的时间，却足以让言阳在这场交锋中取胜。
身体和地板猛烈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利刃迎面而来，俞逢下意识地侧过头。
言阳的刀尖几乎是贴着俞逢的耳尖扎进地板，几缕纯黑的发丝齐齐断掉，散进血污里。
窗外起了海雾，空茫的白色争先恐后地想要挤进窗缝，濡湿室内本就冰冷的空气。
俞逢侧着头，看着面前这张杀气四溢的脸，言阳两膝中间隔了俞逢的腰身，垂下头和俞逢四目相对。
两人距离很近，中间斜着的长刀却像一条浩渺银河。
言阳跨在他身上，明明是在笑，但靠近眼角的位置刚刚被划伤，鲜血顺着侧脸细细流下，乍一看像一行怵目的血泪。
他看起来好像在哭啊。俞逢心想。
他厌恶这些闯入性念头的莫名其妙，丝毫不讲道理地占据大脑，刀刃在侧他却突然想起在卡斯城警署的时候，和新来的灰眼睛犯罪侧写师的第一次说话——
侧写师问他名字，问完了又问寓意。
“你叫什么？”
“俞逢。”
“这名字是有什么寓意吗？‘俞’在古语里有美好愉快的意思，‘逢’的话……”
“美好的重逢？”侧写师用恰当好处的热情猜测着。
他当时只觉得这样解读很怪异，“我没问过。我不清楚。”
抹灭不去的事物跨过时间击中了他，所有的语焉不详和琐碎废言好像突然都有了深意。
刀刃开始横压，切入了他的皮肤，他看着眼前这张沾血的脸，心底开始不自觉喃喃：“美好的重逢……吗？”
“拉曼！”
言阳突然大喊了一声，尾音里带着几近失控的颤抖。
“立刻滚过来！”
俞逢惊诧，但言**本没有心力顾及他的反应。
三秒后，仍是一片静默。
言阳嗤笑一声，对着空气说话，“拉曼，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拦住我。要是我杀了他，”他淌着血泪，面带狠戾，“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第五十四章 050810 阻断
俞逢发现此刻的言阳虽然杀意未褪，但那嚣张的疯狂气息里，蛰伏的几丝理性挣扎着展露。
“限你一分钟内出现。”言阳说。
话音刚落，在栗色发丝遮掩下，耳侧有一点微弱的蓝光闪烁了几下。
俞逢眯了眯眼睛，探究的目光向那处望去。
他一直没有发现。
言阳敏锐地察觉到俞逢的视线，“兰萨斯联邦研发的最新款个人终端。司博的，我借来用下。”
他胡乱地撩起耳侧的乱发，侧过头，把耳骨上的精密仪器大方展示给他，“怎么样？够隐蔽吧。”
那是个极小的立方体，与苍白的肤色相容，这样完全暴露于视线之下仍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觉。
言阳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刀刃下的男人，“这五天你几乎每晚都和我睡在一起，但你完全没有察觉啊。”
俞逢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言阳又向俞逢凑近了些，他垂下的发丝落在俞逢的脸上。
“那你知道我会半夜从你身边爬起来去杀人吗？”
每一个字都裹着轻慢的语气钻入俞逢的耳朵，俞逢从混乱的脑海扒拉出每一晚的记忆片段，却发现自己只对黑夜中暗光流转的通透眼眸印象深刻，也没有再做那些纷杂的迷梦。
刻意回想起来，才发觉自己每晚的安睡，实际上是在危机四伏的宅邸中最不合常理的事情。
“你对我的睡眠做过什么？”俞逢问。
“啊？”
言阳诧异的模样半点不作假，随后他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哈哈哈！”
“别冤枉我啊！我不需要做什么的，”他上扬的语调又陡然降下来，“那没必要。”
俞逢看着面前张扬的笑脸，怪异感一直挥之不去，一种遥远的怀念掺杂着另外一股难言的陌生侵袭着他。
他总觉得这个人不该是这样。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俞逢想要转头望向门外，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被脖颈处突然加重的刺痛逼停。
言阳握着刀柄，指骨明显，两人的距离还是那样近，俞逢甚至能看清言阳虹膜上的万千灰色纤维，颜色由浅及深，瞳孔轻微颤动着。
言阳开口，耳语般气音，“你别乱动嘛，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我会把你怎么样。”
与缱绻的语气截然相反，言阳的长刀凶狠地压了下来。
剧痛逼迫着俞逢举起了手枪，他快速计算着击中言阳右手的角度。
千钧一发之际，走廊上的脚步声入了起居室，鞋底沾上血液与碎肉，黏腻着靠近。
言阳切齿地咬字，“快点！”
下一秒，子弹射入皮肉的声音在俞逢耳边响起。
言阳紧握刀柄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吊线娃娃被剪断丝线一样颓然倒下。长刀当的一声掉落在地，言阳失去意识地倒在俞逢身上。
俞逢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感觉言阳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停跳了一下。
他在血泊里坐起来，将身上人圈进怀里，快速探看言阳脖颈后子弹射入的伤口，发现只是伤及表皮的针剂。
俞逢松了口气，看着言阳锋芒毕露的狂气尽数消散，仰起的面庞上，刚刚颤抖狂乱的灰色眼瞳阖着，沉静的模样像是把一切外放的情绪又瞬间重新敛回躯体匣子。
脚步声在身侧停下了，来人金发蓝眼，开口即语气不善，“放开吧。”
俞逢抬起眼皮看了眼，“啊，玻西先生。”
“麻醉弹而已。高浓度剂量，所以作用很快。”拉曼蹲**，想要从俞逢怀里接过陷入沉睡的言阳。
俞逢臂弯纹丝不动，脖颈的伤口有鲜血涌出，差一点就要伤及动脉，他却浑然不觉的模样，冷漠地看着拉曼的动作，完全不配合。
拉曼叹了口气，“我刚刚救了你。”
“你不想来的。”俞逢说。
拉曼沉默，他原本确实想拖延点时间过来，那样失控状态下的言阳可能就已经将俞逢失手误杀了。可惜。
他突然又想起了俞逢在密室入口时的模样，全方位阻止自己靠近，“你有病吗？你连他是谁都还记不起来。之前在密室入口的时候也是，简直莫名其妙。”
俞逢充耳不闻，横抱起言阳，打算将人放进楼上卧室。
等言阳醒过来，将他迷茫兜转的五年时间赋予意义。
就在俞逢马上要走出起居室时，拉曼冷不防地在身后缀上一句话，“你别忘了，俞逢，你和他已经是对立的了。”
“你是警察，他是你一直追查的连环杀人犯。”
俞逢的脚步停下了，却没有回头，他佯装反应慢半拍，“你刚刚说的那个‘密室入口的时候’。”
“是指你给他下致幻气体的那晚吗？”

第五十五章 050820 多言
拉曼抿紧了嘴唇，想起那天晚上败露的事情，对俞逢的敌意更加浓重。
但他想到言阳的目的，又不得不强行收敛起一直外放的情绪，“你还是离他远点吧，你不知道他的计划，也不知道这五年他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他让你来到黎明庄园的原因，我有庄园的操控权限，你可以现在离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诫，“不然你会后悔的。”
拉曼本质上不想看到一切都按照言阳的计划顺利进行，那是他不想看到的结局。可俞逢远比他想象的执着。
“我现在离开我才会后悔。”俞逢头也没回，抱着言阳走出了起居室。
拉曼看着离开的两人，言阳的胳膊悬在空中，一只病态苍白的手在晨光中晃晃荡荡。
那只手上有已经干涸的暗红，几丝渗入指甲的缝隙中。
拉曼始终很难相信细瘦纤薄的躯体里藏匿着那样强的爆发力，也很难理解狂性里是怎么蕴含那样强的执念的。
他加入斐卡特区的实验计划时，觉得这并不是他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司博的研究取向是偏向群体性的社会实验，需要成熟的运作机制去维持实验正常进行，所以“清除者”应运而生，可专门去雇佣人来进行这项工作，又是一笔资金开销，且雇佣来的人需要大量时间培训。后来，研究团队中有人提出更好的处理方法——
就地取材。“清除者”本身全部都是斐卡特区的实验人，这些人里，一些是低等人口，像桐花街区中那些贫民，另一些就是“异常值”，将他们直接篡改记忆，编入消除者组织，这样实现垃圾资源再利用。
看着一切越来越完善，拉曼却觉得越来越无聊，他的社会身份是卡斯大学犯罪心理学的研究生导师，在实验群体里观察了三年，深觉这群活在大脑幻象里的人无聊至极。
普通过活的实验人口也好，掌握生死的清除者也好，都是一群被愚弄的俘虏，被困在人为编制的假相中永远逃不出去。
他对群体兴致缺缺，却被那些充满自我矛盾的病理性个体所吸引。
他早就听说了主试官司博对一个叫“黑鸦”的清除者格外偏爱，可黑鸦的个人信息被高度保密，成了研究所中一个神秘的存在。
两年前黑鸦的出逃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所以当拉曼在办公室中第一次见到那双灰色眼睛时，他并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人就是黑鸦。
“您好，玻西先生，我叫黎止。”
新学生举止得体，笑容弧度完美，他印象深刻。
当天午夜被用刀刃威胁着夺取权限的时候，他被同一双灰色眼睛看着，被与白天的沉静截然不同的杀意冲击着，忽然觉得就算不被威胁着，他也心甘情愿去满足黑鸦的愿望。
只要能换得近距离观察这个躯体里割裂般的、对立的纯粹。
那是人类精神发展出的奇迹。
当他成功换得近距离观察的机会时，他完全没有失望。拉曼像是意外捡到了一个病态社会中，极度别致、极度精巧的惊喜。
他开始贪恋地更多，想要占据，他彻底沉迷于主人格和次人格之间的断裂观感，白天的克制冷静在黑夜里全部倾覆成疯狂。那种空洞的理性和嗜血的狂气，两个人格都那样纯粹不掺杂质，明明截然不同却依附于同一个躯体中。
可黑鸦掬着一捧月光在心尖上，自己的迷恋全是不可能实现的虚妄。
窗外浓雾渐散，有微弱的阳光在玻璃上试探，他看着俞逢将言阳放到床上，觉得这人从黑衬衫到头发尖，处处可憎。
俞逢被拉曼的目光烤炙，“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我想说的多了去了，可你什么都不知道，又能听懂什么？”
“你只要知道你对他完全是个致死因素就行了。”拉曼说。
“对谁？言阳还是黎止？”
“黎止？”拉曼恨恨地笑了两声，“哪来的黎止！”
“自从遇到了你，次人格就莫名其妙地开始有了情绪。我一开始以为是言阳执念太过，导致情绪溢出，结果我后来才明白，原来从他到卡斯警署任职，也就是再次遇到你的时候，他竟然就开始了人格融合。”
“次人格开始被主人格影响，黎止的开心和忧虑都来自言阳！不然他哪来那么多情绪！”
是俞逢，全怪俞逢！摧毁奇迹的罪魁祸首。
拉曼无比心痛奇迹消逝在即，“人格融合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如果他的道德标准回归的话，他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过去。”
“罪恶感会杀死他的。”
“你继续呆在他身边，他最后除了自我毁灭没有别的下场。”
拉曼从恨意切换到劝说的姿态无比流畅，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时间一样。
俞逢看着他的急切神色，兀自地陷入迷茫，拉曼的声音成了背景。
这股迷茫说来熟悉，他在斐城家中看着满页暗红色的“言阳”时，五年来每次在银霜广场看烟火在空中绽开时，不自觉陷入同一双灰色眼眸时，他胸口都有剧烈的情绪激荡，却空落落地找不到付诸于情的对象，最后徒劳的激荡都会静寂成这样的迷茫。
俞逢看着拉曼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听不进去拉曼说的话，只是觉得他的咬字好像很用力，说到某些字眼的时候，唇线都夸张地绷紧。
拉曼还在喋喋不休，“你知道你父母为什么毫发无伤地回去了吗？”
“闭嘴吧拉曼，吵死了。”
俞逢低头，那个本该沉睡的人，现在却眼眸惫懒地半阖着。
“这具身体对药品的代谢速度有点问题，”言阳敛去眼里的不耐，向俞逢解释，“高浓度的麻醉也睡不久。”
只是短暂的沉睡，言阳却成功地从失控状态里脱离出来。
“他说的那些，等记忆恢复了会有答案的。”言阳的手指伸向俞逢的太阳穴处，准备用个人终端连接生物芯片。
“诶等等。”言阳又突然把手缩了回去。
俞逢一僵，他在言阳面前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紧张时也只是几不可查地吞咽一下。
言阳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抬手将耳骨上的白色立方体取下来，那方方正正的一粒白色快速变形，轻微的机械伸展声之后，言阳的掌心出现一根金属质感的条带。
“我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
言阳明明笑得明眸璨然，俞逢却觉得他眼底藏了一整个已然熵寂了的宇宙。
“你直接进我的记忆看看吧。”
与脸上不收敛的表情不同的是，言阳托起俞逢手腕的动作堪称小心翼翼。
“咔哒”一声，金属条带严丝合缝地扣在俞逢的手腕上。

第五十六章 050820 呼救
人的记性其实也没有多好。
如果没有记忆记录的功能，没人会知道俞逢和言阳在五岁的时候为了限量赛车模型打过架，他们两个自己也不会记得。或者是默契地一起选择性遗忘了。
但偏偏俞逢现在被迫呆在言阳的小孩壳子里，用着矮人视野，看五岁的自己抓着一个蓝黑配色的赛车模型不撒手。
没几个人愿意回头看自己丢人的时刻，两个奶气未脱的小男孩，一个紧抿嘴对上另一个切齿笑。
你一拳我一锤，追来赶去，真没多大意思，打架现场堪比狗爪互挠。
要是说俞逢的心情不复杂是假的。
言阳说让俞逢进入他的记忆，这记忆时间起点竟在他们幼稚无知的童年。从言阳出现在俞逢生命中的那一刻开始。
从言阳视角去看自己，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感觉——新奇在他人视角里的自己，熟悉在言阳的举手投足之间，开口与笑意间都是似曾相识的旧日。
俞逢知道，那是他失去的记忆——关于言阳的记忆。
记忆在呼啸着回归。他换了个视角去看两人的身高抽条，他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曲奇甜香，言阳抱着盒新鲜出炉的饼干，走过一条漫漫汤汤的人工河，到达河的对岸，敲响俞逢家的窗。
那扇窗里是书房，言阳轻叩了几下玻璃，不多会儿，窗户被打开，黑发少年在窗里看言阳。
“给你的。”
盒子带着言阳怀里的余温，递到俞逢的手中。这种琐碎的事情发生在成长过程中的各个角落，其实俞逢本身并不喜欢蓝莓曲奇，那味道对他来说过于甜腻，但他却格外喜欢言阳将盒子递到自己手中这个过程，那眉眼弯弯的模样，递到手里的赤忱与习惯。
俞逢在言阳的记忆里看过去一篇篇日记，发现决定去卡斯城的那一天也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可言阳在卡斯城的某一篇日记，却不那么稀松平常——
“我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他的寡言，他的沉静，他偏爱黑色的着装。”
“或许我可以和俞逢做一辈子的朋友，但我明白那绝不是我想要的。”
“我喜欢俞逢。”
“我想和你在一起。恋人的那种。”
言阳手指敲击，他字字读去，心在片片剥落，他分不清这腔郁热是言阳的还是自己的。
俞逢想起，言阳写下这篇日记的那天清晨，他们在准备去往黎明庄园。
而在黎明庄园的后海——
“最后这个，要吗？”
“我们这算什么？”
他吻了言阳，将言阳爱吃的柠檬糖，碾碎了掺着自己的心意送进温热的口腔。
那一刻，俞逢甚至觉得从此以后，世间的夏光都会如此般绚烂。但他们却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广场上人太多，一会儿我在这里等你吧。”
从那以后，言阳再也没回来。
烟花绽开的那一刻，他被从身上硬生生抽离走十几年的习惯——他忘记了言阳，像是体表毫发无伤，却已经被抽走一根肋骨。
被抽走肋骨的俞逢性情巨变，而他现在才意识到，那些不合时宜的玩笑，看似开朗的乖张，原来都不是他自己的。
这些拙劣的情绪模仿附着在脏器表面，五年累积下，逐渐内化为骨骼，俞逢以为那本身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固执地活成那个人的模样，仿佛这样，生命才像没有缺失
俞逢从未妥协过。他不断去寻找，和脑内扑朔的迷茫对抗。
可事实上，如果言阳没有再次出现，俞逢终其一生的努力，也不过是在不断复刻过去。
俞逢听着言阳卡在喉咙中的、不完整的呼救，看着葡萄藤下没有回头的自己。他感到呼吸困难。
从烟火祭典到研究所的记忆转换突兀，或许并不是转换突兀，事情本身就是突如其来。
俞逢像是嚼不烂盛夏里一块口香糖，唇齿清甜中，犬齿倏地刮破了口腔，一大股子血腥糊了满嘴，他被命运掐住下颚，强迫着他把这块腐烂不了的血脓咽下去。
咽下去后，眼前被大片的血色覆盖。
他来到了黎若的死亡现场。
坐在了一把冷硬的椅子上。
当俞逢听到电钻高速旋转的声音时，他突然意识到，致幻的那天夜晚，那个神志不清、瞳孔涣散的人，不是黎止，而是言阳。
那个在他吻中呼救的那个人，是言阳。
“救我……”
言阳从来没有从这把浸满了自己冷汗的椅子上站起来过，他的潜意识，从来没有停止呼救。

第五十七章 050825 断裂
如果将言阳的记忆按着时间顺序体验一遍，会发现他真正坠落之处，不是第一次提刀杀人。
那时的他，在目睹了父母的死亡之后，有仇恨提着，他还一息尚存。
那三年里再多欺骗与杀戮，言阳都能感受到内心对自己的判罚，这种精神折磨里，是夹杂着希望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作恶——他只是被迫站在了司博这边。
换句话说，那时的言阳下坠时，是能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的。
记忆在言阳沾血的刀尖上跳跃，俞逢感受着言阳时而暴戾时而低落的心境，每一次刀光闪过，痛苦与兴奋杂糅后，午夜梦回中再汲取一点慰藉，就这样，灵魂磕绊着走过三年，用仇恨吊着一口气。
如果一切这样发展下去，言阳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可是，黎明庄园的宴会像一场荒诞的游戏，各种指代不明的细节昭示着策划者乐在其中。与俞逢针锋相对时，眼底没有半分挣扎和痛苦的那个人，不是俞逢所熟知的那个言阳。
不是此时此刻，记忆回溯中这个自我拉扯的言阳。
言阳的人生明显有个转弯处，或者说是断崖，在那个时间节点，他丢掉了所有的矛盾和拉扯，开始彻底享受杀戮。
那么，他人生的断裂处究竟是哪里呢？
这个问题如果拿给言阳，让他作答，他只会敷衍地笑笑，一句话也不会说。
可俞逢终究还是来到了那个清晨——
那天天亮得很晚，窗外深灰色的云像是一团团抹不开的浆糊。
实验室的灯光倒是一如既往的亮，照得他父母模样清晰。
闭上眼还能看到那蜷缩姿态在视网膜上的残像。
消除两人的记忆，开启通道，将人送至安全地点，整个过程中言阳十分冷静，冷静地将三年殚精竭虑的所有蛰伏，在那一个清晨付之一炬。
当天言阳果然被揪到了手术台上。
司博好奇地看着他，“你明明知道我怀疑你不是吗？”
“那两个人，我查了一下，俞…逢的父母对吗？”
言阳手脚被牢牢固定，听到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蓦地一沉，手术灯近乎要将他灼死在这里。
“你已经暴露了，把仅有的一次机会给了他们，那俞逢被送过来的时候……”司博含着半句话不说，但言阳却完全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言阳沉默，他艰难地反复吞咽了几次，在司博玩味的目光里，他像是卸下了与生俱来的锋芒。
“……求你。”
司博没见过言阳这副模样，他惊奇完了之后又觉得好笑，“你有什么交换的筹码吗？”
“……”
“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的记忆为什么没有被清除，我就放过他。”司博说。
言阳费力思索着，他迷茫地回道，“我……我的记忆有些片段很模糊，有些需要认真想才能想起个大概。”
这样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句话有误导性，言阳寄希望于司博能将记忆消除失败，归结于操作技术存在的弊端。
然而司博只是盯着他，没有接话，目光意味不明。
言阳几不可查地颤抖着，他强忍着强光对眼睛造成的刺痛，状似平静地回望着。
可下一秒随之而来的，是第二次的记忆消除。剧痛侵袭下，言阳失去了意识，再次清醒之际，是模糊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真实世界。
好像是有人向司博在做汇报。
“二次清除的力度加大，这次基本上不会出现问题。”
“但可能造成了一些损伤。”
“刚刚的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大脑前额叶灰质急剧减少。他的暴力行为会大量增加，还有偏执心理，可能会到达病态程度。”
恶化的病灶归结于此，言阳还是没有失忆。
但他却再也没有见过黎止。
司博并不相信他，他被禁锢在实验室的永昼里，观察着大脑数据。一直到言阳逃出研究所，藏匿在人群里开始伺机实行自己的计划时，他也没有再见过黎止。
漫长黑夜里，他又变回了独身一人。
后面的记忆画面几乎全部是断裂的，只有杀戮和要挟的计划片段在闪回，记忆长度开始急剧浓缩。
俞逢在心口郁结了一大团败絮，脑袋钝痛中，他察觉到——断裂和闪回是因为黎止和言阳在交替接管身体。

第五十八章 050830 夺取
从黑鸦出逃，到黎止到卡斯警署就职，这期间有两年的空隙。
这两年里，除却必要时刻，大部分时间是记忆全失的黎止在接管身体，而言阳则由于损伤而大部分时间处于沉睡状态。
这段记忆混乱而短暂，大部分的苏醒时间，出现的画面都是日渐精湛的暗杀手法，和在光屏数据之间的铤而走险。
言阳无数次在浓重的夜色中醒来，在破晓前睡去，阳光成了稀有物。
他看到的为数不多的阳光，是每次精疲力竭，临近破晓的那段时间。
言阳总会背靠着床，坐在地上，厚重窗帘外的光半点都透不进来，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是他面前的投影光屏，上面是一个人的视野画面——言阳在监视某个人。
俞逢看到这里的时候，他心底滑过一丝凉意，但片刻间就被属于言阳的炽热情绪覆盖住了。
二次消除对言阳造成的损伤，直接性体现在了他的人格上，俞逢很明显地感受到现在在黑暗中游走的言阳，脱去罪恶感的姿态利落而轻盈。
与此同时的，他的情绪波动也变幻无常，比如说俞逢现在正在体验的情绪，胸口仿若醉意蒸腾，言阳收敛了所有的杀意和仇恨坐在投影前，看着投影中那个人生活的点滴。
投影中，那人在傍晚时分整理档案，纷杂的纸张散落在整个卧室，那人伸手去拿枕头上的一张纸，纸张被移走后，枕头上的头骨模型赫然入眼——
那是俞逢的卧室。
言阳看的是俞逢的视觉画面。
四方天地里长夜弥漫，投影的亮光映亮了言阳，他懒洋洋地托着腮，口中叼着根棒棒糖，还是那个单一的味道，他视线黏着在投影中的每一帧，牙齿时而咬紧塑料糖棒，留下一个个齿痕。
这样的行为在两年内不断重复，所以，言阳也理所当然地听见了那声枪响。
枪响之后，所有的赞誉都消失了，言阳看见了俞逢被那把枪的后坐力震下了神坛，又看着他在卡斯警署渐渐成为离群孤雁。言阳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出现在俞逢的视觉画面，他牙齿重重地啮住塑料棒，却轻轻地笑着。
等待一切都完备的时候，黎止出现在了卡斯警署。
时间线推到这里，俞逢就能自发补上大部分言阳的记忆断裂部分了。他记得在会议室和黎止初见时，那一秒意味不明的视线交接，以及后来驱使他靠近的熟悉感，这些是他知道的。
言阳的记忆为他展现的是他不知道的另一面，俞逢知晓的黎止与暗处的言阳，如同白天黑夜的明暗侧写，交织出真相的本来面貌——
黎止入职卡斯警署的整一个月后，当晚，言阳打开了一扇门。
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扇白色的、许久不见的门。
司博被刀刃贴颈的时候，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赏玩姿态。他被言阳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眼镜也没来得及戴上，那双狭长的眼睛裸露在空气中，沉沉地望着虚空的某一点。
“躲了这么久，怎么又回来了？”他感受着言阳在他背后的呼吸，抬手顺着刀刃捉住言阳握刀的腕骨，那力度轻缓，像是爱抚。
言阳咬牙笑着，“想玩场游戏，得用你的脑袋做请柬，借我用用呗。”
司博促狭地笑出声来，“你杀了我有什么用？”
“只有我才能维持整个斐卡特区的稳定，没有我，不怕你的同胞们连正常生活都过不下去吗？”
言阳心想，确实只有你，只有你才拥有操控特区网络的最高权限。
“他们本来过的就不是正常生活。”言阳说。
“特区之外是漫天的黄沙和辐射……”
“别那么多废话了。”加密材料库言阳早就已经读过了无数次，“我早知道了。”
“……”
司博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覆在言阳腕上的那只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用啊。”
“没想到二次消除之后你变得这么不可控，我真是有点后悔了。”
言阳没有再继续接话，死亡的气息先一步噬舔了司博的脊骨，此刻的万念俱灰在他预料之中。
“这一天你等了多久？”司博问。
“从你割断蒙住我眼睛的布带的时候，我就开始等了。”
言阳抵住司博刀刃侧向下滑，快得只剩下残影的挥刀动作之后，一声闷哼骤然响起。
言阳砍掉了司博的胳膊。
他一刻也不停，完全分不清是兴奋还是仇恨，只是任由刀光划破残夜。
惨叫声像是要撕破鲜血淋漓的过往，言阳停下来的时候，司博的四肢已然散乱在血泊中，剧烈的疼痛终于刺破了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面具，露出底下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来。
空气里尽是让人战栗的杀机，几滴献血溅上了言阳的苍白面容，他抬手用袖子漫不经心地擦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抓住司博的头发，将残缺不全的人体提起来。
他和濒死的司博对视，表情认真，“我一点点切断你气管的时候，你可以好好回忆一下你那些伟大的活体实验吗？”
刀狠压下去的时候，言阳有些恍惚，像是把五年时间都抹在了刀刃上，切入司博的脖颈之后，这五年就像是被损耗成了一片空白。
事实证明切断气管的时间实在太短，都来不及让司博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更何况去回忆自己的壮举了。
言阳握刀的手不停，直至将司博的整个脑袋与身体完全分离。
躯干砰地一声落进血泊，和四肢散乱成一堆，言阳手上一轻，只剩下一颗双眼圆瞪的头颅。
言阳从地上残肢中摸出司博的个人终端，侵入个人系统的时候，莹莹蓝光中跳出安全认证的界面，跟言阳预期的一模一样，他哈哈一笑，将司博的头颅正面朝向认证界面。
“虹膜认证中……”
温柔的女声响起。
“虹膜认证成功。”
下一秒，无数页面在他面前打开，那是整个斐卡特区的最高管理系统，他现在手握着司博的权限。
视觉全息覆盖，记忆消除，清除者与研究计划，完善的运转机制支撑着虚假，但也一直在酝酿着意外。
而言阳就是那个意外。
言阳将司博的头颅一丢，湿漉漉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
片刻后，他轻轻敲下了发送键——
他用司博的权限发出了六张电子邀请函。
但还剩下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他要郑重点，搞点花样，再亲手用笔写。

第五十九章 050835 帷幕
言阳拎着头颅离开研究所，鲜血淋漓了一路，却被全息影像覆盖得了无痕迹。
他步伐轻快，料峭夜风穿过他的发丝，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最终在一栋破旧的廉价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
言阳抬手，指尖摩挲了几下门牌，上面的字迹被风雨磋磨得有些模糊——
桐花大道489号。
言阳打开公寓门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五年前和俞逢尤树一起踏入这个房间的时候，那时他们还在绞尽脑汁去思考手法诡异的凶杀案情。
现在想来，那个夏天的蝉鸣可真是吵。
吵得仿佛就在昨天。
现在知晓了真相的言阳，手上血迹未干，他将司博的头颅悬挂在浴室的浴帘杆上，将整个虚假世界的权利悬挂在那根细细的金属杆上。
整个过程很快，言阳离开公寓的时候连门都只是堪堪虚掩上。
他走过凌晨空寂的街头，踩着月光回到住处，温水中冲洗掉司博的血，湿着头发陷入被窝，在破晓前睡去。
这一觉言阳睡了挺久，再次醒来时，还是黑夜，但他却不在自己的住处。
他躺在一大堆废纸之间，不远处还有一个歪倒的咖啡杯。
身下的触感非常冷硬，言阳动了动已经僵硬的四肢，轻微的麻痒疼痛瞬间传来。看来这具身体已经在这木制地板上躺了一段时间了。
言阳缓缓坐起来，开始环顾四周，深蓝色的色调，熟悉的房间构造，他这两年里在全息投影中窥探过无数次——
这是俞逢的卧室。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的言阳屏住了呼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俞逢了。
言阳的感官被情绪高度激活，他能听身后不远处，那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这和踏进那间公寓的感觉可完全不一样，同样是五年，他身后的，是属于过去的一场猝不及防的阔别。
言阳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将床上沉眠的黑衣青年整个包裹进视野。
那是鲜活的，会呼吸的，会看着他的俞逢。
俞逢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十多年的陪伴，也是蓄积之后终究爆发的渴望，更是戛然而止的悸动被意外烧灼过后的余烬。
最终催化成一股子烧心灼肺的执念。
言阳轻步走到床边，借着孱弱的月光勾勒俞逢的睡颜，沉静俊秀的模样，与十六岁时貌似没什么不同。
可实际上是不同，现在的俞逢不记得言阳，他的眼底不会有悸动在暗涌，也不会像那个夏日里，含着碎糖来翻覆他的唇舌。
言阳俯**，双手撑在俞逢脸庞两侧，他歪着头，盯着俞逢，视线悄无声息地逡巡，他脑内炙热一片，像是终于逐到了一寸期待已久的阳光，他含着一整口雀跃低下头，吻住了俞逢。
那触感凉软，带着酒气，言阳凭着记忆用舌尖去找寻。
俞逢的犬齿尖利，轻而易举地让言阳尝到了血液的腥甜，刹那间尖锐的疼痛传来，激起一股奇异的颤栗顺着脊骨盘旋而上。
言阳条件反射地立刻从刺激中逃脱，他倏地直起腰来，呼吸急促间平复着自己。
万籁俱寂里，言阳轻舔了一下嘴唇上残留的腥甜。
不够。完全不够。
还要汲取更多。
得救于酒精使俞逢在睡梦中沉湎，言阳手上的动作又极其轻缓，他抬起俞逢的胳膊，一片羽毛一样轻灵地钻入他的怀中。
夜深人静中言阳仰起头看俞逢形状好看的下颚，沐在月光里眼睫如同工笔画一样精谨细腻。
他侧脸挨着俞逢的胸膛，听着心脏在胸腔中沉稳有力地跳动，也想就这样睡去。
可他还是有事要去做。
言阳沾染着俞逢的体温，几番呼吸后，不得不离开他眷恋的温度。
他在满地纸张中寻找落脚的缝隙，离开俞逢公寓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言阳又回到了研究所，他将司博的残肢转移到了实验室内。司博的最高权限让他在研究所中畅通无阻，他可以去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而且不惊动任何人。
实验室内工具齐全，更不用提还有最先进的医疗机械臂。
将四肢上的肉粗略分离后，言阳拿了把剔骨刀，将骨头上残留的肉剥离下来。高高在上掌控他人生死的主试官，切碎了之后也都是一样千篇一律的人体组织。
言阳现在体内的多巴胺分泌得过多，以至于他剔骨的时候反而感觉是在剔削自己的神经。
将肉交由机械臂搅碎，他看着那绵密的血色，又哼着歌抹好了蛋糕胚。
他拿出了一张硬质贺卡，凭着印象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座黎明庄园，又模仿着花体印刷体缓慢地写下邀请的语句。
奶油裱花与血浆做点缀，贺卡插入蛋糕胚。
同城速递的不知名发件人回到俞逢公寓时，天空仍是一片漆黑，宿醉仍在折磨俞逢的大脑。
言阳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在废纸和咖啡杯之间躺下——在他一开始醒来的位置躺下。
破晓未至，言阳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的清晨，秘书长的死讯传遍全国，与此同时，七个人在向着黎明庄园缓慢集结。

第六十章 050840 舞台
言阳一共邀请了七个人。
第一位是被兰萨斯联盟扶植的傀儡国王。
第二位与皇室和研究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暗地里为研究所提供低等人口，现在屹然是掌握国家商业命脉的商界巨贾——齐皓轩。
司博为首的研究团队为了完整斐卡特区的社会构成，同时减轻研究所工作人员的工作负担，扶植起了一整个傀儡皇室，这个皇室中，不明真相的斐卡特区人和研究所的工作者混杂，然而大多数实权都在工作者手中，他们一定程度上可以左右这个社会的发展方向。
这两位，一位是研究所发言的面具，一位是维系社会正常运转的重要关节。
言阳多番调查，认为如果要登上终场游戏的舞台，没有比这两位更具代表性的了。
他就像在拆一辆丑陋蒙尘的玩具车，杀掉司博代表拔掉最核心的一节电池。
拔掉所有电池后，他还要摔裂外壳，拆掉轮子，用一根尖锐的螺丝刀插入核心处，肆意扭转后，只剩下一地塑料与金属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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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第三位，高局长。
他被言阳拎着后领拖进地下一层的时候还在哭嚎，身下流的血比他平日里在卡斯警署听的阿谀奉承还多。
“黎！黎止……黎止！为什么要杀我……你总得让我死得明白！”
言阳被他吵得心烦，下楼梯的脚步又快了些，拖到楼梯底的时候，言阳停下了。
高局长失血过多，也没多少力气嚎了，言阳觉得耳朵舒服了点，他敷衍地垂下头，看着高局长湿润的鱼尾纹，“死得明白？”
楼梯处的烛光本就昏暗，言阳垂下的头发又遮去了他大半表情，或许是高局长的错觉，从下向上看去，言阳一双眼睛在发丝的阴影里诡异地发亮。
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停步，言阳的步伐继续，向着地下一层的走廊深处走去，“祸害别人的时候你不是挺明白的吗？”
说完言阳又一顿，“哦，差点忘了你现在记忆还没全恢复。”
“不过没事，你多的是时间可以清醒，保证一会儿没人比你更通透了。”
绕过一个个巨大铁笼，踩着脏兮兮的白色麻布，言阳好像把高局长拖进了邪教祭祀现场。
七拐八拐之后，他在一个逼仄的转角停住了，他把高局长扔到墙边，俯身为高局长在手腕上戴上一条黑色带状物体，“拿好，你的个人终端。你马上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高局长像是听懂了言阳的言外之意，“别……等等！等等！”
言阳理都没理，他起身，再次拽住高局长的后领，提着走出转角。
一大片簇拥着的白色蛇枭瞬间占据了视野。
澄黄色的眼瞳齐刷刷地朝向这边。
表明饥饿的凄厉叫声霎时响起来，言阳用力一抬手，将手里这具布满血腥味的身体扔了过去。
高局长像一块新鲜的肥肉，把涌动的白色海洋砸了个洞。
那个洞眨眼间又原地修复了，高局长被蛇枭围在了中间，言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出惨叫声，都被蛇枭的叫声淹没了。
言阳离开地下一层的时候，凄厉惨叫仍未停止。
凌晨时分，整座黎明庄园在沉默，只有摆钟的声音轻微作响，客人们都睡得如同死尸，言阳穿过装潢古典的走廊，回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口。
言阳手上还满是血污，他垫着袖子握上门把，明明知道里面的人绝对不会被吵醒，但手上的动作还是小心轻微。
木门缓缓推开，黑发青年在苍白的月光下熟睡。
言阳缓步走过去，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沾血的手习惯性托住腮，垂眼看着俞逢毫无所察的面庞。
所有的情绪被都敛进眼睛里，在无尽的安静中他像是坐成了一尊沾血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黎明将至的直觉，言阳才起身去清理，换了和醒来时一模一样，但干净的衣服。
他躺回俞逢身边的时候，知道自己下一次醒来时又会是黑夜，“下一个呢？”言阳陷入沉睡时想着，“是尤树。”
.
.
与高局长不同的是，尤树在玻璃箱里醒来时就已经被恢复记忆了。
尤树意识清醒的时候，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脑内记忆纷乱成几千片，他勉力抬眼，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自己面前站着。
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张熟悉的脸。
是黎止，但又不是黎止。
明明就是那张总是表情恰好的脸，但此刻，抬眼皮扫过来的时候却裹挟着一股森然。
不对，他是更遥远的那个人。
尤树突然感到仓皇，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酸软，完全动弹不了。
言阳正好整以暇地将黑色棉线卷上手指，“好久不见啊，老朋友。”
“……”尤树噤声。
他被言阳强迫性恢复了所有记忆，包括那些遗忘已久的、关于言阳的认知。
“……言阳？”尤树咬字间都有种艰涩感，这个名字太陌生了。
言阳懒洋洋地笑，“是呢。”
说来奇怪，明明尤树也是和言阳一起长大的，被强行捆绑在同一地理位置空间里十多年，按理说就算五年岁月侵蚀也该留下点情分，但言阳发出邀请函的时候却没有半分动容，将尤树列入名单时，他脑袋里只是有一声枪响回荡。
尤树瞳孔乱颤着，他思绪极为混乱，“……什么意思？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他喘了又喘，“你是……黑鸦？”
窗外有急速呼啸过的风声，树叶彼此狂躁地摩擦出声——
风雨欲来。
言阳漫不经心地向外望了一眼，目光又流转回来，“闭上眼睛，我就告诉你。”
事实上，现在尤树能控制的身体部位，也就只有五官，可他听完言阳这句话后，一股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他大睁着双眼看着言阳走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你的朋友不是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尤树在虚空中抓住了一块记忆碎片，像是抓住了生死之海里的浮木，内心狂喜地向言阳不断强调。
言阳充耳不闻，眉眼弯弯地对尤树说：“不是让你闭上眼吗？”
尤树看着眼前的漂亮笑脸，远看和少年时没什么不同，现在言阳走近了，他才看出言阳眼角眉梢尽数掺了让人惊心动魄的邪气。
“你当年策划直播枪杀人质的时候，也没想过朋友呀。”言阳说。
“……”
尤树突然哑了声音。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狠狠攥住了，攥得血管迸裂，攥到没有生机。
他屈服地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他今天绝对会死在这里。
言阳杀他的原因，不是一时兴起的残忍游戏，他也不是漠然挑选的倒霉受害者，而是因为俞逢。
言阳从口袋里掏出块柠檬硬糖，抛进了嘴里，酸甜的熟悉味道让他开心地眯了眯眼。
糖纸扔掉，冰凉的指尖落在尤树的脸上，剧烈的疼痛点点穿透落在尤树的眼睑。
尤树开始在针线下颤抖，躯体不能动，意识也渐渐模糊，刺激让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窗外雷雨交加。
耳边有气体嘶嘶声，他呼吸越来越困难。
言阳那张脸还在面前，只不过变成了远距离的惊讶，而言阳旁边，站着那个他认识多年、嫉妒多年的“朋友”。
面无表情时的冷淡与记忆中的真实性情别无二致，黑瞳里折射出自己渐近死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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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乐颜和西池，他们说来也算可怜，恰好是被齐皓轩提供的低等人口。
被送入研究所篡改记忆后成为了消除者，身上也带了点不同的基因改造，他们这次任务目标又恰好是俞逢。
真正奇怪的是，当言阳去查看这两人的记忆资料的时候，他却发现乐颜是自愿被人口贩卖的。
原因是西池的体弱多病。
也不知道乐颜在研究所里看到西池时是怎样的心情。
两人和言阳近乎是同时期进入研究所，那时的乐颜和西池被投入库鲁病症状的研究，但这个研究需要新鲜尸体做材料让他们进食。
所以，同一个时间段内，研究所产出的新鲜尸体。
言阳用乐颜的视觉画面，看到了那颗黑曜石袖扣，依然是星空般的碎闪，闪得言阳眼睛生疼。
后来言阳思考了下，觉得塞满他们的胃是个不错的主意。
于是他也真的那样做了，用西池塞满了乐颜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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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七封邀请函，六位死者已经出现。
言阳邀请的第七个人，也就是最后一个受到邀请函，但还活着的人，是俞逢。

第六十一章 051830 余烬
记忆的最后。
是一个灰色的清晨，言阳正缝合着乐颜的肚皮，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走廊中由远及近。
言阳缓缓回头，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和俞逢一张不可置信的脸。
言阳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数以亿计的像素点悉数分崩离析——俞逢回到了现实。
言阳和拉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俞逢一人躺在偌大的床上，超大量的记忆回溯使他的大脑近乎超负荷，他不可避免地开始头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磋磨过神经，俞逢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中某一点，左手覆上右手腕际的个人终端，轻轻摩挲了两下。
知晓自己一直所处的世界是用虚假搭建起来之后，会迷惘不知方向吗？
想起言阳，走回五年前的那个怦然夏天，他空回的年少悸动终于落到实处了吗？
最可怕的是，拨开整个卡斯城经久不散的噩梦，看清荒诞游戏的幕后设计者的模样，那眼耳口鼻竟是自己长久以来的执念。
当他手捧一个被毒手捣碎、被鲜血沤烂的罪恶灵魂时，会觉得肮脏吗？
还是说正义感会让他咬牙切齿地痛恨？
这一切疑问，此刻站在天台上的言阳都无从得知。
现在已近傍晚，粉紫色的晚霞将天边染出一丝一缕的梦幻，偌大的天台空空荡荡，再好的暮色言阳都无心欣赏。
晚风打着旋抚过他的侧脸，像是吹动了他本就颤动的瞳孔，言阳心底一片空白的愕然。
他握着的刀刃上又有新的血液滴落在地。
他面前有一大片血泊，一个人倒在其中，金发的色泽和面色一样灰败，瞳孔涣散，已经失去生命迹象一段时间了。
这具尸体的杀人手法和言阳本人大相径庭，脖颈动脉干脆利落的一刀，血肉外翻的伤口直接致命。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它伤口。
这是这把长刀下死相最体面的尸体。
只是下手利落，切入的角度和力度却并不专业，大量的血液喷溅在言阳的白色衬衣上，面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言阳在让俞逢接入个人终端进行记忆回溯之后，不多时他就又失去了意识，或许是白天夜晚的不同人格行动让这具身体体力透支严重，也或许是麻醉剂诱发了蛰伏已久的疲惫。
还有一个可能，是黎止在强制性醒来。
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向来是言阳苏醒导致黎止强行下线，因为黎止记忆全失，并不知道这具身体里还栖息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格，连存在都尚且没有觉察，何况是与言阳抢夺身体了。
总之，言阳再次恢复意识时就已经不在客房中了，他站在天台，手里握着长刀，面前是拉曼的尸体。
他本来没那个心思让拉曼送命，他早就安排好了第七位死者。
明明整个黎明庄园计划一步步进展，每一个细节都被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偏偏在末尾处出现了差错，这一刻，言阳终于发现事情的发展方向在某个未知的时间节点已经悄悄转弯。
俞逢握上天台门的金属把手的时候，头痛依然未褪。
他找遍了整座宅邸，从地下一层开始，高局长残缺的头颅，停尸房里开始腐烂的齐皓轩，美术室里的白色雕像簇拥着一滩尤树，壁炉旁开膛破肚的乐颜，以及地毯上变成碎肉的西池。
除了天台他还没有踏足。他已经找过每一个房间，都没有言阳的身影。
除了尸体，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偌大的宅邸，除了天台处，已经没有活人了。
俞逢轻轻旋转金属门把，锁舌释放的微小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刚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夹着血腥气的晚风就探了进来，俞逢猛地把门完全拉开，风倏地涌了进来，把俞逢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
天台上晚霞光柔，一道纤长身影倚着栏杆，那人眉眼可以入画，手中血刃的锋芒却像是能刺破作画的纸张。
听到开门声，那人警惕地侧过头，看清来人后，锋利的目光又被隐隐笑意钝化了。
俞逢一言不发地迎着那笑意走近，最后停在尸体旁，扫了眼拉曼的死状，又抬眼看着言阳。
俞逢眼眸清明，却没有温度。
言阳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扯起一抹笑来掩盖意料之中的黯然，“怎么样？我的记忆还算精彩吧？”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没人愿意靠近一个满手血腥、从杀戮中汲取快意的杀人狂。何况俞逢已经习惯警察身份，更会厌恶他这个完全堕落的故人吧。
言阳心越下沉，脸上笑意越盛。
俞逢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内里涌动着大量滚烫的熔岩却隐忍不发，薄唇紧抿着，半响才冷硬地开口，“真后悔没听拉曼的，我当时该立刻离开这个破地方的。”
言阳像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火气，“可惜了。他已经死了，来不及了。”
俞逢语气麻木：“他不是你杀的。还有国王，那个烤箱里的人，其实是齐皓轩做的。”
言阳脸上露出几丝讽意，“齐皓轩…哈哈，好玩吗？披了张皮的假皇室里还搞权力争夺，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消除记忆他就把他哥给洗刷好了，手法和标志物都提前谋划好了，想扣在我头上。自己都不知道处心积虑争的东西都是假的，一脚踏进死亡日程都察觉不到。”
他话语中夹杂嚣张，“不然为什么我要给他缝上他哥哥的半张脸呢？”
杀人凶手逐渐外露的狂气尽入俞逢的眼底，他垂下了眼睛，薄薄一层眼皮把情绪悉数掩住，此刻谁也无法从俞逢清冷的眉眼中读出他的心绪。
俞逢视线落在了拉曼血肉外翻的利落伤口上，“那黎止呢？他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言阳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但我大概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
言阳：“拉曼是整个计划的参与者，而且是个不可控因素。”黎止是在为他的未来考虑。
最后那句话言阳自己无声吞了回去，随即在心里暗暗苦笑。
大概是情绪溢出导致记忆也有了一定程度上的恢复，黎止作为一个应言阳心理需求而产生的人格，由于本身的残缺，一直像个幽灵一样游离在人群之外，他不懂忧惧不知苦楚，只是兀自喘息着活，以最适合情境的反应来让自己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恰到好处。
黎止本是为言阳而出现，这次异常的苏醒与出人意料的行径——言阳隐约能感受到这像是最后的告别。
“太多此一举了。”言阳心里无奈地想，他明白黎止是在变相表达对他的期冀，可他又哪有什么未来呢？
言阳知道自己完全回应不了黎止的期冀，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愿望。
俞逢一双眼像是盛满死水，深处却又无数情绪暗涌，呼吸对他来说成了苦难，“现在整座黎明庄园只剩下你和我了，你邀请我来是为了什么？”
闻言，言阳不再倚着栏杆，他在暮色天光中笑着地挨近俞逢。
直到两人距离足够近，他一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轻轻环上俞逢的脖颈。
“俞逢哥哥，从小到大我说的事情你都会答应，”言阳直直望进俞逢眼底，那里是他久违的故乡，“我现在想求你一件事，你也一定不忍心拒绝我吧。”
言阳踮起脚将下巴搁到俞逢的肩上，又一歪头将侧脸依偎上去，面庞清瘦，没有了少年时软乎乎的肉。
那一刻，十几年交缠出的依恋跨过时空造访了他的心。
言阳在黑暗中紧绷了那么久的神经，终于寸寸放松了下来。
他的另一只手，将刀柄送进俞逢垂在身侧的手中。
这刀柄比言阳的指尖还要冰冷。
俞逢呼吸一窒，冷漠的表情裂开一道细纹，里面尽是风雨欲来的浓重情绪，甚至连黑眸都似乎被面前的血泊映上一层暗红的血光。
言阳的唇齿就在俞逢的耳畔。
“用这个，”言阳将深久的期待在俞逢耳边轻吐，“杀了我。”
他赌上灵魂做燃料，烧起一把灼灼怒火支撑他走到现在，直至将自己变成一地余烬。
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第六十二章 051900 终章
话音刚落，言阳感到俞逢的身体明显地绷紧了。
“关于斐卡特区的实验研究计划及其相关资料我全部已经整理好了，在明天破晓时候会自动发布全网。”
言阳将研究所的公共服务器设置界面调出，投影至身侧，“还有生物芯片，关闭权限就在司博的个人终端里。”
他自顾自地说着，好像要把所有的话语全部塞进这片刻时光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俞逢的眼中敛住了自己一整个情绪肆虐的神魂。
言阳想象着关闭所有人生物芯片之后的世界，难以抑制地笑起来，“那一定是一场很大、很大的混乱！你得替我好好看看。”
“替我好好看看”这句话里的含义就像是一针催化剂，让暗暗焚烧了许久的火瞬间在俞逢的四肢百骸燎起，激得他咬牙切齿地颤抖。
压抑的声音从俞逢的齿缝渗出，“不可能。”
声音又低又含混，言阳一时没听清：“……什么？”
俞逢猛地一把推开他，“不可能！”
言阳毫无准备地向后踉跄了一步，他惊愕了半秒，这才看清俞逢的表情——那张俊秀的脸上完全是怒不可遏的火气。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别做梦了言阳，绝对不可能。你把所有的记忆全都展示给我不就是想说服我杀了你？”
言阳：“……”
俞逢了解言阳，就算二次记忆消除造成了大脑损伤导致人格改变，但骨子里的东西还是在的。言阳绝对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伤疤藏好不在人前揭露的人，这无关乎关系亲疏，而是因为言阳本身过强的自尊心，导致他不愿意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晦暗。
可偏偏言阳直接把俞逢扔进了自己的回忆中。
完整的颤抖和恐惧，真实的绝望和折磨，他把不愿与人说的所有污烂与伤痛，血淋淋地摆在俞逢面前。
为的就是直接告诉俞逢，说服俞逢——我真的不该再活下去了。
俞逢在记忆回溯的过程中就察觉到了言阳的这一目的，他当即像是被尖锐的寒冷刺入了脏器，心绪一下子就斑驳复杂起来，他绷着一张冷淡的皮来到言阳面前，不出所料听到了言阳对自己的宣判。
言阳虽没想到俞逢早就洞悉他的目的，可他已经在悬崖边等待很久了。
他把“杀了我”这三个字又换了个措辞，“这个结局我每天都在想，我乱七八糟的人生也该落下帷幕了。”
他嘴角的笑淡了些，“你知道的，我的部分神经传导纤维被损毁了，这是……不可逆的。”
“我已经变成一个怪物了。”
“……”
俞逢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一步一步走向言阳。
在被无尽拉长的时间里，言阳想起了在黏腻潮湿的夏天里，一处废弃的喷泉，苍老悲凉的咏唱。
“有一天你会听到阴郁的钟声，向世人宣告我已逃离这浊世，
随龌龊蛆虫往另一世界安息，我劝你千万不要为我而悲鸣。”
天地间的风静了，言阳闭上眼睛，冥冥之中像是听到了死亡的号角。
“当——”
言阳听到了金属和地面相撞击的声音。
他疑惑地睁开眼，发现俞逢已经到了他面前，将长刀扔在了地上。
言阳看着那把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冷兵器，那是他经年累月的罪恶幻化成的具象物，被俞逢挥手丢掉。
俞逢还是那副怒极气急的模样，字字掷地，“不用等到破晓，就现在。”
他抬手，重重点击了那个镀了层危险红色的选项——
“是否选择关闭芯片监测与控制功能。”
“是。”
指尖毫不犹豫。
下一秒，原本和暖的晚风倏地猛烈起来，吹鼓了俞逢的黑色衬衫，他的背后，落日鲜红得像是吞噬生命的滚烫岩浆，淌进远处的卡斯城，流入道貌岸然的虚假文明中。
先进发达的皮囊消失了，成千上万的建筑被解离华贵精巧的外表，露出有着陈旧炮火痕迹的破败模样——
这是一座被战火征服过的城市。
整洁的高等公寓开始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入口的顶级茴香酒不过是寡淡的蛋白质合成剂，整个世界都在面对着虚假，疯狂反向逃逸。
杀人凶手眼也不眨地看着，眸底一片光亮。
在一切尽数分崩离析时，言阳猛地被俞逢拉近。
迎接他的是一个用力的、久违的、轻微颤抖的拥抱。
俞逢拥住了他。
这和言阳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一时有些惊愕，想抬头去看俞逢的表情，却被俞逢的双臂禁锢地动弹不得。
俞逢越来越用力，像是如果不竭力拥紧，故人就会如流沙般逃遁一般。
他的一只手扣住言阳的后脑，指间是言阳柔软的栗色发丝，开口像是被砾石刮擦过的嘶哑，“我一直在找你……”
有液体滑落，落进言阳的衣领，言阳像是被烫了一下，当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几乎被震在了原地。
言阳印象中的俞逢，是他见过最擅长情绪管理的人，年少时众星捧月他不卑不亢，后来跌落神坛时他也毫不在意，从冷淡疏离到后来漫不经心的乖张，谁都无法从他脸上窥探到他的真实心绪。
哭这种事，在言阳的认知里，俞逢是不会的。
他仿佛被切除了泪腺，言阳仔细回忆过去，他从来没见俞逢哭过。
这一滴眼泪像是烙进了言阳的皮肤，烫伤了他的心口，可这还不是结束。
他抬眸望去，俞逢刚刚的冷然麻木悉数露出了真面目，那张脸上尽是支离破碎的苦痛，收得近乎凌厉的下颚线条上有泪水刚好滴落。
言阳愣愣地伸手去接那滴眼泪，那温热液体砸进他的掌心时，他仍不敢相信事实——
他竟然看着俞逢在自己面前情绪崩溃了。
俞逢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剧烈到恍惚间有种间接性窒息的错觉。
可他到底在愤怒什么？
是在气终于找到言阳，他却已经决心赴死然后留自己一人独活吗？
并不是。
其实说是愤怒也不完全准确，如果心下起一场大雨，浇灭俞逢那层熊熊燃烧的怒火，你会发现他那灼热的气焰下，是恨意。
他在恨自己五年迷茫兜转，恨言阳被搅碎血骨的时候他一无所知。
言阳在罪沼中挣扎时，他在做什么？
在无数个迷茫的凌晨里，独自一人徘徊街头，在每一个感到熟悉的角落回望自己抓不到的过去？
在不知所谓的情感空白里，活成言阳的模样，徒劳地抓住虚空中那些无形的执念？
让俞逢来宽恕言阳是无稽之谈，俞逢宽恕不了的是自己。
他简直要恨死自己了。
恨自己茫然，恨自己无力，恨自己眼睁睁看着言阳一脚一个血泞脚印走到黑。
恨自己无法与言阳共罪，看着黑暗为他一寸寸搭骨生肌，那刀刀入骨的痛意像是要把他凌迟致死。
摧毁一切后的失而复得是命运最苟且的善举，言阳一路走到支离破碎，俞逢看着他被搅碎，又强行拼凑起来，最后站在他面前已经千疮百孔。
俞逢抱着言阳，心底一片惶然，“我带你再去看一场烟火，一场最盛大的烟火，从头至尾，每一朵都不错过。”
“只要和你在一起……”
“不管是虚伪的文明还是真实的废墟，我都可以，只要和你在一起。”
俞逢低头，落下细碎的吻在言阳的眉骨，又辗转到言阳下意识轻阖的眼睛上，极致温柔极致珍视。
直至唇边，俞逢的舌尖上跳跃着泪水湿咸，喉间又有股隐约的腥甜?，可尝遍万般复杂也尝不到这缺失的五年。?
唇齿交缠间，言阳断断续续听到俞逢的声音。
“我终于可以抱紧你，不要让我再失去了……”
“所以为了我……活下去好吗？”
言阳一脸不知所措的空白。
他任由俞逢抱着吻着，双手垂在身侧。
他一直明白自己只是一具被复仇驱动着的傀儡，在计划达成的那一刻所有活下去的意义都被尽数抽空，以为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俞逢手上，也算满足了他对俞逢的病态偏执。
他在坠落时与死亡对视，背对着自己和整个安然纯粹的过去，满心满眼只有该怎么摧毁、最后怎样死去，却忘了世上还有一个人将他找寻。
这世界明明没人记得他，却有一个人对他执念深重。
怎么会？
俞逢再次抱紧他，紧到两颗跳动的心鼓噪相贴，他的声音在言阳的耳侧低哑着，藏着最深的那层哀求——
“言阳，跟我回家好不好？”
言阳：“……”
他在罪沼里浸了不知道多少个长夜，以为一切已经不可转圜，俞逢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捞出来吗？
言阳垂在身侧的双手，颤抖着回抱了俞逢。他闭上眼睛，一瞬间竟感觉长夜将明。
在身后，遥遥欲坠的虚假骨架终于倒下，整个世界都跌入了灰败、慌乱，却柔软的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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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枝头的时候，卡斯城郊烧起了一把大火，映亮了半边天空。
城中的人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眼冒金星，整座城市混乱不堪，没人顾得上去看莫名其妙的大火中瑰丽庄园的最后绝唱。
也没有人知道，谁在沦落，谁被救赎，谁又成了世人不知的法外之徒。

第六十三章 番外一窥视者
一个月后，斐卡特区边缘某城镇。
皮珀尔慌不择路。
他手上还搀扶着一个人，是他在研究所的一位男性同事，腹部中了一枪，胃部被穿透大量失血，两人一路逃亡，失血量过多，他的同事要维持意识清醒已经十分勉强。
同事奄奄一息，“其他人呢……”
“……别管了，先逃走再说。”皮珀尔脚步不停。
“咳咳…逃去哪？”同事苦笑，“总部有消息了吗？”他念念不忘最后的救命稻草。
“……”闻言皮珀尔突然开始心烦意乱。
两人惶急的脚步落在布满灰尘的瓷砖地面上，他们正在一家废弃的歌舞厅内穿梭。
走廊里的照明灯失修已久，灯光明灭，如同两位逃亡者脸上闪烁不定的表情。
向前挪动脚步对皮珀尔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求生驱使的木然，“黎明庄园的信号发射器已经被烧毁了…”
发现总服务器被攻击了之后，研究所第一反应是去到黎明庄园检查硬件，可他们乘坐浮车升至空中时，却发现整座城市都陷入肉眼可见的混乱中。
不可置信的，这群小白鼠竟然开始在实验箱里窜动了。
他们赶到黎明庄园时，只剩下一地灼烫的余烬。
“我们和总部已经……”皮珀尔回想着，记忆中的火光烧皱了他的眉间，他话语开始艰涩，“已经完全失联了。”
同事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呵…那我们还逃什么？整个特区都已经是一座封闭的猎场了。”
走动间，牵动腹部的枪伤，涌出的鲜红色将夏日薄衫浸了个透。
皮珀尔当然知道这些，自一个月前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开始——斐卡特区研究计划突然公之于众，所有研究人员的身份信息全部泄露，整个特区天翻地覆。
习以为常的体面与突如其来的破败，面前的剧烈变化，到底是真相被剖开还是假象在注入？
按理说在这个迷茫的当口，兰萨斯人是拥有抢占舆论洗脑的一个时机的，可惜的是在意外重击之下，他们手中握的，只有大把权限——已经被注销的权限。
联系与言语的丧失，只是颓势的开始。
研究所被一举攻陷时，武器库被司博的权限封锁。
没有科技傍身，整个世界的伟大操控者们，只能手无寸铁地四散而逃。
异常值与清除者发生了身份转置。
从意外发生直至今日，短短三十天，皮珀尔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同行逃亡的人被抓走，更不用提那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莫名其妙消失的兰萨斯人。
今天凑巧遇到的这位，也血流不止。
受伤同事的步伐比刚刚更加沉重，也不知是腹部伤痛还是绝望致使。这加重了皮珀尔心头的焦躁。
拜托，这是在逃命，拖着这么个累赘哪里跑得动？
皮珀尔扶住同事的手微微**一下，他犹豫着，打算收回手留负伤同事自生自灭。
“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皮珀尔犹豫得正入神，被同事突然的一声吓得哆嗦了一下。
他凝神细听，果然有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走廊里的照明灯多数已经报废，留几盏肩负重任，光明苟延残喘着，还原弯弯绕绕的走廊的全貌。
“刺啦——”
尖锐的声音响起，短促又刺耳，在寂静的歌舞厅里让人心惊肉跳，像是野兽的利齿咬啮头骨，激起最原始的生理恐惧。
皮珀尔一下就听出来，那是刀尖刮擦地板的声音。
他惊得一把攥紧同事的胳膊，“快走快走！”他把所有的惊慌失措都压进自己的一句气音里。
他大步迈步向前，发现同事的脚步绵软无力，他低头借着微弱灯光查看同事面色。
刚刚那句机敏的警示像是耗光最后气力，这人嘴唇灰白，眼睛半睁，已经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
皮珀尔的动作凝住，两秒后，他缓慢地收回自己的手臂，将同事放在地上。
刚刚的犹豫转瞬即逝。
转头离开时毫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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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珀尔的运气并不好。
后面的人没有被同事绊住，刀刃拖行的声音虽然没有如影随形地追在身后，时近时远的危机却更让人心力交瘁。
与此同时，他跑过几个弯绕后把自己栽进死路。
在皮珀尔的心彻底坠入绝望之前，他发现自己唯一的幸运——
他在死路的棕色墙面上发现了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
深棕的壁纸也覆盖着整扇门的表面，门的轮廓和锁孔被黑暗遮蔽。
折返不能，他打开小门。
这是一间废弃的杂物间。
狭小，杂乱，但隐蔽。
清理推车摆放在角落，木制橱柜与货架靠墙沉默。
他踏进这最后的求生空间，关好房门的那一刻，他又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皮珀尔逃无可逃，走投无路之际他手脚并用爬进橱柜里。
壁橱还算宽敞，勉强可供一个成年男性弯腰站着。
壁橱里面空空荡荡，连灰尘都不存在，干净得令人发指，皮珀尔这才后知后觉这废弃杂物间的诡异——
东西杂乱，却一尘不染。
有人特意打扫过这里。
皮珀尔关好壁橱门的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杂物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的心脏瞬间像是被狠狠攥紧了，攥得供氧不能，攥得血管迸出。
刀尖继续拖行，失去了距离与墙壁阻隔，声音此刻无比清晰。
两扇橱门关闭后，留下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给予皮珀尔窥探危险本身的机会。
他将眼睛凑近，用这条狭窄的视野，看向杂物间门的方向。
一个人形黑影被扔进房间，落地声音沉重。
他定睛观察，惊觉那是被自己丢弃在走廊里的同事。
“你之前说的是这里吗？”
人还没有踏入房间，声音先传入皮珀尔的耳朵。
那声音本该是少年般清越的，带着点儿甜腻腻的尾音，但偏偏出现在这种情境中，裹挟着一股轻慢的危险意思。
脚步声又响起，渐行渐近。
那人在缓步走向他奄奄一息的同事，缓步走进皮珀尔的视野。
橱门的缝隙，盛满微弱的光，捧着一道清瘦的身影，递到皮珀尔的视网膜上。
暗光流转的刀尖点地，浅蓝牛仔裤向上是白色卫衣。
不得不说白色很衬这人的长相，像是上帝之手精雕细琢出来的骨相，面部每处线条无不浓淡合度。
皮珀尔是见过这张脸的。
在研究所里，在司博身边。
大名鼎鼎的杀戮机器。
黑鸦。
看清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灰眼睛的那一刻，欣喜地开始在皮珀尔大脑里涌动。
他欣喜在这里看到的是研究所里的熟悉面孔，而不是前来索命的小白鼠。
黑鸦的下一动作，又让皮珀尔刚刚放松的神经紧绷起来。
“还没死透呢。”
皮珀尔不知道黑鸦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与别人对话，他的视线定在意识不清的同事身上，又转到那把工艺先进的刀上，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参与过编写这把刀最后的检测程序。
下一秒，他参与研制的武器，划开了他的同事的手臂皮肤。
距离不远，他能看见血液涌出。
他听说过黑鸦的杀人手法，那些无法被视觉具象的血腥气，偶尔在工作间隙的笑料中隐约嗅到。
皮珀尔向橱柜深处缩了缩。
“言阳。”
另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像是在提醒什么，那人站在皮珀尔的视觉死角里。
闻声，那把刀刃向后收了几寸，黑鸦，或许皮珀尔该叫言阳，言阳回头望向声源处，“他敢弄伤你。”
声源走近，走到同事和言阳之间，隔断言阳望向濒死之人的视线。
这人背对着橱柜，皮珀尔看不到他的长相。
从背影和声音来判断，这大概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身形瘦削修长。
这人戴了副黑色作战手套，覆着手腕，露着手指，衣服也是黑色，手中的枪也是黑色。
引人注目的是，他露出的半截小臂，一道狭长的鲜红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不深，但有血液顺着手臂浸湿作战手套，濡透后又蜿蜒至指尖。
也不知道这人摆出了什么表情，只听见言阳无奈开口，“我知道，我知道。”
随后又不舍似的，“就这一次。”
“一次？一次什么？”皮珀尔心想。
片刻疑惑后，一阵迟到的胆寒一寸一寸爬上皮珀尔的脊骨。
“已经有一个月没再犯了，今天就当奖励我一次怎么样？”
言阳笑得太甜了，不是那种该在濒死之人面前出现的笑容。
“你别看他，看我。”黑衣青年上前几步，轻拥言阳，用那只干净的手用心抚触言阳的后颈。
又微微侧过头，那是张俊秀但陌生的脸，他用另一只手中的枪指向地上人，沾血的手指扣动扳机。
很细微的子弹发射声。
皮珀尔一个哆嗦，随后他看见同事眉心，那么小的一个弹洞，有过分狰狞的血红。
青年握枪的手垂落回身侧，指尖的血液蜿蜒至枪身。
言阳看着尸体，又看向那只沾血的手，轻叹了一声。
紧接着那只淌满血的手被牵起，言阳拿过枪放入青年的腿部枪套中，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管伤口粘合凝胶，托着青年的手臂细致地涂。
他边涂边回，“好呀，我只看着你。”
可能是痛意所致，沾血的手指微蜷起来，但没有完全握实。
伤口很快完全粘合，他望向青年的脸，又重复了一次，“我只看着你。”
他说这话时眉眼弯弯，下巴微微抬起，皮珀尔呼吸紧张间胡乱断定那是个索吻姿态。
从皮珀尔的角度，只能看到青年侧过来的小半张脸，也只能窥见他此刻的一小半愉悦。
房间内唯一的玻璃窗被几条宽窄不一的木板钉着，没有完全封死，木板歪歪斜斜。
窗外是一条已然寥落的步行街，路灯的光偷跑进来，交错地在墙壁上落脚。
沾血的手将言阳推进那少得可怜的光里去，让他整个人都浸润在昏黄中。
青年附过去一句耳语，气音转瞬即散，皮珀尔听不分明。
言阳的头发尖尖都被灯光涂上一层润泽，他回那句耳语：“小时候不能喝，后来不敢喝，想着现在可以放心醉一次。”
“但便利店的那个麦芽酒也太难喝了，我喝了两口就扔了，没醉……”
“醉”字的尾音青年的唇舌纠缠得含糊不清。
他干净的手垫在言阳的脑后，沾血的手捧着言阳的脸，苍白的下颚印上血指印。
地上的重伤者已经变成尸体，曾经蔑视他人生命的讥笑消失得这般轻易。
皮珀尔竭力将自己的呼吸放得缓且轻，觉得眼前这一幕诡丽得要命。
一吻结束，言阳有些轻微气喘，灰色虹膜没有被局限的光线映得透亮，反而显得颜色有些深。
他微微歪头，不怀好意似的笑，“我又好像有些醉了……”
皮珀尔觉得自己可能是缺氧了，导致脑子不能正常运转，不然他为什么明明被危机感扼住气管，却还在小幅度地凑近橱门缝隙。
他看着言阳被青年禁锢在墙壁和青年身体之间，逃无可逃地任血色指印染上锁骨与腰侧。
他大概也不想逃。
牛仔裤与鞋袜落地后，最浓重的一抹血色被握在精巧的脚踝。
再后来，皮珀尔的时间感开始模糊，他只能看见汗湿的脖颈，隐忍的眉间，猛然仰起的下颚将脖颈拉成一道惹人摧折的曲线。
皮珀尔颤抖地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心脏处，那里跳动得过快导致他几近窒息。
混乱中他想起那些平静喜人的日子。
那时的黑鸦，让大家空有玩弄的心思却没人敢真正去接近，原因显而易见——
他是司博手下的一条疯狗。
司博一声令下，他就能把人咬到肝脏都七零八落的那种。
过度杀戮的恶劣手段让人望而却步，再怎样丰厚的谈资也是个危险人物。
他完全呆了，这样艳的表情会在这张杀意森然的脸上出现。
杀手被激到耳朵尖都在泛红，更别提眼角那抹仿若受尽委屈的薄红还在隐约反着细碎的光。
他不该窥见这一面。
………………
………………
俞逢倏地回过头，望向橱柜方向。
皮珀尔感觉自己像是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穿。
一股死寂瞬间如山呼海啸般疯狂倒灌进藏身的橱柜里。
皮珀尔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被发现了。
他眼睁睁看着俞逢伸手将言阳卫衣的拉链拉上，只露了一双腿在外面。
深沉的绝望凝结了他大脑，在扭曲的时间感中他看到言阳熟练利落的抽刀动作。
言阳光脚落地，血红蝶翼步步欺近，近到皮珀尔能够看清言阳苍白的颈侧皮肤。
那里有大片宣示主权的印戳，被汗湿得晶亮。
玫瑰色的星星点点，燎原之火似的烧穿皮珀尔的瞳膜。
心脏像是在皮珀尔的鼓膜上跳动。
血痕满身的杀手在橱柜前站定，向橱门缝隙望去，开口带着余韵未散的不稳气息。
“看够了吗？”
刀刃斜斜插入橱门缝隙的时候，皮珀尔眼前绽开更大的一片鲜红。
剧痛裹着惊惧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在情绪沸水里看见白光，或者说，是迎来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