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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风景都看透
作者：云五
内容简介
 时经纬是朋友们心中的12580，Mr. Know All，Superman，随时随地为朋友解决一切疑难杂症。对陆茗眉来说，他唯一的缺点是野心勃勃。陆茗眉是银行理财师，面对形形色色的客户均能八面玲珑游刃有余。于时经纬而言，她唯一的缺点是眼神不好另有所爱。 亲情爱情、新欢旧爱，暗流汹涌时，国境之南的战火改变了一切。陆茗眉觉得自己的人生如唐古拉山上的冰块，和无数江河相遇，又和无数流水离别，曾经相遇的场景、别离的伤痛，那些无法抵挡的宿命、至死不渝的誓言，都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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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切都是命运
	　　我不敢奢求生生世世的诺言，对我来说，今生今世，便已足够。
	　　PART 1
	　　第一章　一切都是命运
	
	　　陆茗眉的为人，实在和她那古典兮兮的名字相去甚远，至少在时经纬看来，有相当大的差距。
	　　时经纬总记得，陆茗眉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用一种很讥讽的口吻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背叛者，背叛那些深深相信过你的人。”
	　　他还记得那天陆茗眉穿一件米色的镂空毛线风衣，海蓝色的手袋，淑女的流苏靴……但所有这些，都不及陆茗眉那句话来得印象深刻。
	　　那种口吻仿佛她能穿透过去预知未来。
	　　问题在于，时经纬从未有过任何背叛谁的前科，更没有得罪过陆茗眉，那只是初见面。
	　　初见面，陆茗眉就言之凿凿地说，你一定会成为一个背叛者。
	　　说得咬牙切齿，附骨锥心。
	　　即便他们如今已装模作样的约过几次会，在家长面前做足门面功夫，陆茗眉甚至偶尔也跟他开开玩笑，时经纬心头那种感觉却总也挥之不去——陆茗眉总在不经意间，用某种难以言述的目光盯着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不屑与憎恶，似乎是想用目光把他钉在背叛者的耻辱柱上。
	　　时经纬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的关系很简单，陆茗眉的母亲明爱华以前是沪上一家知名报业集团的总编，时经纬初时仅是名小娱乐记者，经明爱华慧眼识珠，一路提拔出来，如今已升至该集团旗下新发周刊《文化新经纬》的总编。时经纬照规矩尊明爱华一声“老师”，中国几千年师道的优良传统之一是，做老师的都特别喜欢把女儿嫁给得意门生，明爱华也不例外。
	　　很老套的认识方式，按部就班地吃饭、看电影，毫无进展、互相敷衍，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半年。
	　　今天的阵势实在是突发状况，八位家长齐聚一堂讨论婚事。
	　　这样的变故让二人猝不及防，起因是明爱华给时经纬打电话，不巧时母正到上海公干，两位母亲大有亲家相逢一见如故之感。时母听说年近三十还不肯结婚的儿子居然能坚持和同一个女人约会半年，大喜过望；明爱华发现关门弟子的母亲原来是位航天专家，顿觉他为人低调不仰仗父母又在内心为他加了几分。
	　　时经纬得悉两位女强人约时见面后已来不及阻止，急急通知陆茗眉，不料她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放心，等你妈妈见到我爸妈，就不会再有什么想法了。”
	　　“真巧，”时经纬疑惑道，“我也这么觉得。”
	　　陆茗眉以为自己生父继母生母继父的阵容足以吓退任何正常人，不幸的是，时经纬也这么以为。
	　　双方八位家长在短暂的尴尬后开始自我介绍，没多会儿居然相谈甚欢，演变到后来都觉得对方家庭复杂了些但父母职业身份都不错。况且自家也这么复杂何必对别人那么严苛，于是现在八位家长其乐融融只剩下两位当事人强忍骂娘的冲动保持微笑。
	　　约的地方在笙馆，昔年上海滩大佬杜月笙的故居，园林风格的装修，陈设错落有致疏密相间，雅致幽静得很。双方家长谈兴也甚浓，眼看着话题就要进入挑黄道吉日，陆茗眉的手机忽急促地响起来，时经纬在心底暗赞：好家伙，比我定的时间还早一刻钟！
	　　果然陆茗眉就“柜台出了点状况，银行客户有急事找”，一脸焦急加歉然地向时家四位家长鞠躬致歉：“银行里一个柜台今天出了差错，我得赶紧去处理，上次有人输错一笔单子个人赔了好几万呢！时爸爸时妈妈叔叔阿姨真对不住，我们这工作就这样，客户那都是祖宗，得供着，随传随到！”
	　　不等明爱华点头陆茗眉就逃出包厢，留下一桌愕然，时经纬忙抚慰道：“茗眉工作忙，她现在事业还在起步阶段，是要用点功夫，”为表可信度他还朝明爱华笑道，“我早几年不也为追一个奥运冠军的访谈，一天跑了三个城市嘛。”
	　　明爱华不自然地笑笑，三分钟前她还和时母说女儿工作轻松，不会有扑在工作上照顾不到家庭的情况发生，陆茗眉后脚就给她拆台——故意的！
	　　倒是时母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时经纬正偷偷地伸手到腰间去关手机闹钟，冷不防母亲一手拍醒他：“你这孩子，这都快九点半了，你都不知道主动送茗眉回银行！”时母在桌下一脚把时经纬蹬起来，又笑眯眯向明爱华道，“这孩子今天欢喜过头，往常他特别会照顾人！”她又抬头瞪时经纬两眼，边使眼色边笑说，“这里我们父母商量好就行了，你们好好工作！”
	　　饶是时经纬思维如何敏捷，此时也不知该表什么情，等追到门口才发现陆茗眉刚打上一辆的士扬长而去，独留他在笙馆门口，还没从今晚的诡异阵势中回过神来。
	　　打陆茗眉的手机，占线，时经纬在笙馆门口兜一阵，想起今晚有位国际知名的青年华人画家从意大利回来。他安排助手小赵去接机，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便打电话给小赵。谁知那边小赵说程先生前两日邮件里说会有朋友接机，故不需要社里接车；时经纬又问订的酒店在哪里，小赵说程先生自己有订酒店，届时拿发票过来报销即可。时经纬略有不悦，说：“程先生接下来在国内有一系列画展，我们作为承办方需要随时随刻都能和他保持联络。就算他有朋友接车，有人帮忙订酒店，我们起码也要知道具体信息，方便联系。这样的事情我叮嘱你几回了，照计划明天下午我还要采访他，你安排了没？”
	　　“我给他发过邮件确认时间……不过，”小赵支支吾吾，“不过……程先生还没回邮件，我想他可能下飞机后会确认吧？”
	　　时经纬暗叹一声，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很多事不是光靠老师教的，照小赵的悟性，他换助手几乎只是迟早的问题。小赵又怯怯问：“要不，要不……我现在去机场接他？他晚上的飞机有点晚，我现在赶过去应该来得及……”
	　　“算了，”时经纬不想事情很可能要自己返工的同时，还落个逼助手深夜加班的恶名，“我自己去一趟看看好了，你把航班号发给我。”
	　　时经纬拿手机查好航班到达时间，开车到浦东机场后时间尚富余，便在Ritazza要了杯咖啡，顺便检视工作邮件。临近航班到达的时间，时经纬起身离开咖啡厅，甫出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从眼前飘过。时经纬的视线被牵过去，那不正是方才脚底抹油的陆茗眉么？仍是方才的嫩黄色连衣裙，却多搭了条宝蓝色碎花围巾，顿添几分妩媚气质。她捧着极大的一束白色马蹄莲向前走去，那背影脚步都是情绪飞扬的。
	　　时经纬跟出来，航站楼里人来人往，陆茗眉并没有注意到他。她眉梢间蕴含笑意，不时望望出口，又垂下头凑到马蹄莲间深嗅。
	　　那神态、那目光，和时经纬平素认识的陆茗眉完全是两个人。
	　　她神态专注，目光温柔，全部世界里只有那束白色马蹄莲。
	　　咫尺之遥，陆茗眉却完全没发现时经纬的存在。时经纬疑惑起来，她在等什么人？
	　　印象里没有人能让陆茗眉焕发这样的光彩，她自称认钱不认人，口头禅是“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和他长达半年敷衍性质的交往的主要目的，应该是从他的人际圈里挖掘客户吧？
	　　陆茗眉的笑容甜蜜程度，和这些客户的身价数量级成线性关系。
	　　依此推论，得是什么重量级的款爷，才能让陆茗眉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这样求偶的信号啊……时经纬还没盘算出具体结果，一个略显面熟的身影已闯入视线。
	　　尽管时经纬一向自信到自恋的程度，但看到程松坡本人的这一刻，他仍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种人，生来就是让人用崇敬的目光去仰视的。
	　　画家和画匠的区别在于，后者只有技巧，而前者还需要天赋。
	　　程松坡无疑属于前者，男人的阳刚本色和艺术家的浪漫气质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一般来说伟大的艺术家都是已经逝世的艺术家，但时经纬见到程松坡的第一眼，诞生出的念头却是，总社这一次的买卖，稳赚不赔。
	　　下一秒程松坡和陆茗眉在大厅里旁若无人的拥吻。
	　　面对任何突发新闻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时经纬，此刻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何状况。
	　　那个口口声声说他会成为“背叛者”的陆茗眉，两小时前还以他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笙馆，维持着淑女形象听两家家长商谈婚期，两小时后在机场航站楼和另一个男人忘情拥吻。
	　　她双臂环在程松坡颈上，缠绵沉醉，仿佛整个宇宙洪荒都为他们停驻。
	　　时经纬从未见过陆茗眉这样小鸟依人的模样，她好像一瞬间变回十七岁，满满的爱恋都写在眼睛里，憧憬而略含羞涩地望着程松坡。
	　　等宇宙重新开始运转的时候，陆茗眉才听到身后有人笑道：“我妈不放心，要我出来送你。”时经纬由衷地佩服陆茗眉的变脸功夫，前一秒她还对着程松坡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小鸟依人痴心缠绵，下一秒对转枪头朝向自己的时候就变成阶级敌人水火不容防狼防盗。她像刺猬遇到敌人，浑身尖刺寸寸竖立，瞪着他问：“时经纬你想干嘛？”
	　　时经纬心中快意无比：小妞，不是我故意要和你过不去，实在是你这半年态度太嚣张，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时爷我当年也是幼儿园一霸！他笑得越发成熟稳重，像极狼外婆：“老人家是迷信一点，你不喜欢他们请风水先生算日子，可以跟我说我慢慢劝他们嘛，你看这大半夜地跑出来，他们多担心你呐？现在昼夜温差这么大，你就穿这么点，冻病了怎么办？最近甲流横行……”
	　　其实话说出口时经纬就后悔了。
	　　虽然他不清楚自己社里要鼎力宣传的青年画家怎么就和陆茗眉凑到一块，但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和陆茗眉迄今为止别说亲个小嘴，连牵个小手都不曾有过，陆茗眉说到顶也就是隐瞒不报不够坦白，绝谈不上欺骗感情或一脚踏两船。他一时玩过火开出这种玩笑，实在有点对不住陆茗眉。
	　　况且……看当时陆茗眉那眼神……
	　　好像对程松坡挺认真的。
	　　时经纬回到家躺在床上到凌晨两点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回想今晚上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干的烂事。陆茗眉好像气得快哭了，扬起手来就要揍他，还是一旁的程松坡拦得快。她动不了手就要他滚，时经纬也就顺水推舟“滚”回来了。
	　　他见过程松坡的照片，而程松坡还不认识他，时经纬琢磨着，也许明天采访的时候先向程松坡解释一下比较好。
	　　还没想好具体怎么解释，外面的大门上响起一阵猛鼓重锤般的敲门声。
	　　一开门，陆茗眉如河东狮般地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时经纬，我到底得罪你什么，你要玩这么一出？你真是天生骨子里见不得人好——我告诉你，你永远也别想我嫁给你，永远，永远！Never，Never！下辈子都不可能！”
	　　时经纬想，我也没有多想娶你呀，你这么急惶惶地表白什么呢？
	　　然而陆茗眉的汹汹来势也没能掩盖住她眼里的泪光闪动，时经纬心一软，便赔着笑脸道：“我错了还不成吗？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任杀任剐，绝不还手。”
	　　陆茗眉愣住，没想到时经纬今日这么快就肯服软，他又问：“我明天跟他解释一下？”陆茗眉愣愣点头，旋即回过神来，“不，今天，现在！”
	　　她口气凶恶，大概从没见过时经纬这么好商量，又不太敢相信，以为时经纬肯定会拒绝这样过分的要求。不料时经纬只是犹豫一下，马上就拉开门请她进去：“你坐一下，我换身衣服跟你出去。”
	　　这回轮到陆茗眉不好意思，想要为自己的恶劣态度道歉，又说不出口。时经纬暗自好笑，半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陆茗眉也算略有了解，挺好的一个姑娘，偏偏总摆出一副二十四小时积极备战的模样——你说你又不是蝮蛇，何必非要在额上贴两颗獠牙天天喊打喊杀呢？
	　　时经纬边换衣服边为陆茗眉惋惜，你不知道在这个社会，女人小鸟依人一点，或者起码装得柔弱一点，会混得更如鱼得水一点么？
	　　惋惜过后他又觉着不对劲，陆茗眉之所以一直和他不咸不淡地约个会吃个饭，无非看中他人脉宽广，从他朋友里挖掘出不少客户。陆茗眉是在银行做个人理财的，据他那些朋友说，陆茗眉业务不错服务周到，一张嘴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甜得甚至有人来跟他说明知朋友妻不可欺都还想来挖一挖墙脚！
	　　尽管这话是开玩笑说的，但时经纬心里怎么琢磨就怎么不是滋味，敢情这陆茗眉见谁都是甜美大方笑容可掬，而被当作潜藏背叛者天防地防日防夜防的待遇只有他一个人有呀？
	　　一路开着车他都眉头紧锁，陆茗眉以为他不悦是因为先前的种种，扭捏解释：“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时经纬心头不爽，拿腔拿调地问：“陆小姐，这算什么事儿，您明明有个在翡冷翠搞艺术的男朋友，何必还来调戏我等良家少男呢？”
	　　被他这么一说，陆茗眉头埋得更低，低声咕哝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再说——再说你也没多当真啊，我们顶多扯平！”
	　　“扯平，嗯？”时经纬挖苦道，“您算术真好！”
	　　“那算你吃亏那么一点点吧，”陆茗眉马上又强横起来，“可你晚上已经倒打我一耙了，现在你欠我！”
	　　时经纬心中直翻白眼，果然永远不要和女人讲道理，他打着哈哈道：“好好好，算我错，那你想让我怎么跟程大画家解释，后来你们到底怎么着了？”
	　　陆茗眉撇撇嘴，口中唧唧歪歪的，却不肯说什么，老半天才郁闷道：“他什么也没说。”
	　　“啊？”
	　　“他什么也没说，一个字都没提——你说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时经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找个僻静的路口停下来，认认真真地问：“一个字都没提？”
	　　陆茗眉点点头，极之苦恼：“嗯！”
	　　“你怕他生气，所以半夜像泼妇一样冲到我家，把我从床上揪起来，去给程大画家解释——你到底要我解释什么呀？”
	　　陆茗眉瞪着他不说话。
	　　半晌后她恨恨道：“反正是你错，你得给我解释清楚！”
	　　“你觉得，一个跟你没半点关系的男人，”时经纬指指自己，又看看表，“这大半夜的被你拽起来，去跟一个都不算太认识的男人说，对不起，我跟你女朋友没关系，你千万别误会——到底你脑部是天生没发育好还是后来被驴子踢过两脚？”
	　　“那……那你说怎么办？他一晚上都没追问半个字，我越想越有问题，他肯定是……”陆茗眉郁闷又抓狂地叫了一声，“都是你，你没事乱开什么玩笑！”
	　　时经纬实在无法接受一贯对他横眉毛竖眼睛怎么看都不是人的陆茗眉，突然半夜变身纠结小女人。浑身鸡皮疙瘩的同时，不免也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小女人的时候？”
	　　陆茗眉说话的对象一旦转向时经纬，立刻气势如虹：“我本来就是女人！我不仅是女人而且很女人，但我为什么要女人给你看啊？”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半夜三更的……”
	　　“那你说到底怎么办！”
	　　时经纬彻底拜服，想想后无奈道：“这不都出来了么，我跟他谈谈吧。正好我们是他画展的承办商，我明天下午还和他有个专访，再沟通沟通吧。”
	　　没想到他远远低估了陆茗眉的战斗力，他才略讲了讲社里和程松坡准备建立的长期合作关系，陆茗眉立刻就两眼放光地扑上来问：“那你再帮我一个忙吧？”
	　　时经纬吓得暗暗哆嗦一下，总觉得陆茗眉这忙很可能要他抛头颅洒热血，那他肯定是万万不能的：“先说清楚是什么事！”
	　　陆茗眉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漫溢出来，见过变脸的，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她笑得像朵花儿一样，要多谄媚有多谄媚，压根看不出来刚刚还对他横眉怒目：“你不说要和他做几次专访嘛……”
	　　时经纬立刻警觉起来，这该不是要他公然写软文吧？
	　　“你能不能问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陆茗眉笑容可掬，“比如这次回来有没有长待的打算啦，准备待多久啊，还有……”她咬着唇，很艰难地思索词句，“哎呀反正就是这一类的啦！”
	　　纵然是时经纬这种平素脑筋转得比螺旋桨还快的人，此时也被陆茗眉懵到，他收收身子往后靠，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茗眉眉毛一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好半天后才不清不愿道：“我不知道他这次回来什么打算，想你借专访的机会帮我旁敲侧击一下！”
	　　她声音含混得像蚊子嗡嗡，马上又补充一句：“你别表现得太明显像是我要来打探的啊！”
	　　时经纬偏着脑袋，瞅陆茗眉许久才终于明白，陆茗眉想知道程松坡对未来的规划，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这个未来里是否有她。
	　　见时经纬愣愣地不说话，陆茗眉又横眉怒视：“干吗一声不吭？反正你得帮我！”
	　　时经纬心底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坦白说最初他对陆茗眉印象极差，早在三年前，时经纬就见过陆茗眉，那时明爱华的高血压性心脏病恶化，要做冠脉再通。时经纬和数位同行朋友前去探望数次，甚至手术当天他还和明爱华的丈夫一道陪在医院。时经纬原以为明爱华从未结过婚，到这回才知她不仅二婚，还和前夫有个太妹女儿。
	　　手术结束后那个女儿才出现，冷冰冰的好像有人欠她五百万，时经纬看到术后虚弱的明爱华拉住女儿，说些什么他不清楚，隐约只听到“死不瞑目”几个字眼，而那女儿全程僵着脸，连问候的话都不曾说过一句。
	　　时经纬终于明白上帝是公平的，像明爱华这种在事业上可作行业标杆的人物，却没法教出一个孝顺女儿。
	　　后来听说明爱华在给女儿物色对象，这一行八卦新闻腿最长，没多久时经纬就听说到各种关于陆茗眉的惊悚传闻，比如她在酒吧门口表情魔幻犹如服药，比如她在街上强行改道追尾后对对方车主破口大骂……所以当明爱华打电话来关怀他的私人问题时，时经纬生生把一口咖啡全喷到显示器上。
	　　对时经纬来说，和谁相亲，是无盐嫫母亦或河东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介绍你相亲的多为长辈，长辈的任务一定要圆满完成，一定要合得风光，分得体面。
	　　落实到陆茗眉这里，就是一定要分得体面。
	　　不想和陆茗眉约会几次，倒并未看出她什么大毛病，一定要挑刺的话，那也就是有点见钱眼开。不出半年时间，他身边稍有家当的朋友，都被陆茗眉游说去她所在的支行，办下不少理财业务。事业心强不是坏事，时经纬只是有些憋闷，敢情自己这么一大有为青年，在陆茗眉眼里，就只有给她贡献绩效奖金的用处？
	　　时经纬拿定主意如果哪天陆茗眉游说他去买银行的理财产品，他一定要好好抢白她一番，谁知陆茗眉半年来似乎从未打过他的主意。时经纬忍不住，多番暗示她自己有房有车无贷款，陆茗眉却仍无表示，时经纬心痒难耐，连社里楼下的门房大爷都找陆茗眉买过一万块的基金，他到底是哪里不符合陆茗眉的客户要求？
	　　反正他也正好空窗期，有个人陪陪吃饭斗斗嘴还是挺不错的，不料昨天母亲突然到上海出差，联合明爱华险些给他搞出一起包办婚姻。现在更离谱，婚没包办成，凭空跳出个这么有来头的第三者。
	　　哦哦哦，不对，好像我才是第三者，时经纬想。
	　　更让他纳闷的，是陆茗眉这种恶婆娘，也有人能治住她？
	　　回想起数小时前机场大厅那场热吻，时经纬暗自思忖，这交情看来不浅呀，陆茗眉干嘛这么畏首畏尾一副小儿女情态？
	　　再说那程松坡又是颇有头脸的人物，明爱华何必还这么费心给女儿物色对象？
	　　见时经纬半天没吭声，陆茗眉便换了口气，硬的不行来软的：“帮帮忙嘛，时总编，时老板，时帅锅，靓仔～”
	　　“好。”
	　　“吖？”
	　　“有个条件。”
	　　陆茗眉眉飞色舞：“什么什么，你尽管说！”
	　　“你得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你究竟把对谁的不满转移到我的身上？”
	　　“什么？”
	　　“你究竟把对谁的不满转移到我的身上？”时经纬目光凛凛，反常的较起真来，“谁让你曾深深的相信，又最终背叛了你？谁让你没有办法去仇恨，而让我成了替罪羊？”
	　　陆茗眉兀自强硬地瞪着他，脸色却已苍白如纸，双唇不住颤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PART 2
	　　命运是懦弱者的止痛药。所谓命运，就是人对于已经无法扭转的结局，编造出的聊以自慰的借口。而所谓命中注定，纯粹是恋奸情热智商降低的人，用来自我催眠的一种说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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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陆茗眉回过神后迅速反驳，“你神经过敏。”
	　　时经纬淡淡一笑：“好啊，那我上去和程松坡说，你跟我约会大半年，今天我们家长见面。”
	　　“时经纬你怎么这么卑鄙？”
	　　“你不是说我总有一天会成为背叛者么？背叛者当然卑鄙，天经地义。”
	　　“你！”陆茗眉忍住脱口欲出的脏话，暗暗在心里问候时经纬的八代祖宗，“算我瞎眼，还以为你有一点点良知！”
	　　她推开车门准备摔门而去，被时经纬及时拉住：“算了，跟你开玩笑的。”
	　　原来他常和陆茗眉开些不着四六的玩笑，每次都会被陆茗眉鄙薄回来，这回陆茗眉却只防范地盯着他，听他说上去和程松坡解释，反而挡住他：“你不会上去又变卦吧？”
	　　“拜托！”时经纬无奈道，“大姐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折腾？我都大半夜陪你出来发癫了，临了摆你一道，我有什么好处？”
	　　陆茗眉收回怀疑的目光，嘴里却嘀咕道：“那可说不定，小人的一大特色就是见不得人好。”
	　　大罗神仙也会被陆茗眉这张嘴说得翻脸，时经纬想，不过——这似乎是自己的特殊待遇，我他妈惹谁了我？
	　　敲开程松坡的房门，程松坡睡眼惺忪，一脸讶异，陆茗眉马上又变身了，搂住程松坡的胳膊给了他一个无敌温柔的笑容，转过身就从眯起的眼缝里朝时经纬嗖嗖地射出两把小飞刀。
	　　好在时经纬今晚的心脏已被陆茗眉锻炼得很成熟，他掏出名片双手递给程松坡，略作自我介绍后笑道：“我当时跟她开个玩笑，回家后自己觉得太过火了，想找程先生解释一下。陆小姐说你压根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大半夜地把你们二位都吵醒，实在是对不住。其实程先生我们联系过的，之前社里几次和程先生开视频会议谈合作的事，我都在场。另外我的助手还找你约明天下午的专访，我也正好能提前过来看看，程先生你还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们社里好安排。”
	　　陆茗眉也撇撇嘴说：“服了你了，都说没事，”她又朝程松坡笑笑，“我都说你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了，他非说不好意思，难道大半夜把人吵醒就好意思啦？”
	　　时经纬终于相信，女人是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动物，没有之一。
	　　程松坡很客气，和他确认好下午访谈的时间地点，又留他喝茶。时经纬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再看看人物地点，很识相的告辞。告辞前他对口型朝陆茗眉说：“欠我一顿饭。”
	　　陆茗眉也用口型回应：滚。
	　　程松坡送时经纬出来搭电梯，他看见程松坡的手搭在陆茗眉腰间，女人曲线最玲珑的部位。这两人不知今天晚上要怎么风流快活，而他要独自一人在凄凉夜风中开车回家，忍不住骂自己，今天又不是三月五号学雷锋日，这么高风亮节干嘛呢？
	　　更要命的是这回陆茗眉没义气，八位家长都留给他一个人应付，他暗暗在陆茗眉的罪名上又加一条重色轻友。好在父母工作都忙，二十余年的忽悠经验用在他们身上早已游刃有余，陆父离婚续娶后对陆茗眉管束松了许多，容易打发，唯一难说服的是明爱华。明爱华两年前从集团总编的位置上退下来后就移民澳洲，每年大约也就回来一两次，他听说明爱华办移民时曾想带陆茗眉一起过去，不知什么原因最终没有办下来，所以明爱华才开始在国内为陆茗眉物色合适的结婚人选。
	　　贼喊捉贼在时经纬的字典里有另一个词来表达，叫“先发制人”，等明爱华来审问不如主动出击，一早他就拨电话给明爱华。寒暄问候后他率先道：“我爸妈今晚的飞机回北京，他们让我谢谢老师的招待，还说下次过来再请老师吃饭。”
	　　明爱华口气凝重，先问他最近工作忙不忙，又问陆茗眉这半年工作如何，身体是否安好。时经纬见一贯直率的老师今日如此踯躅，心下了然，知明爱华放心不下，又不好去逼问陆茗眉，只好从他这里婉转打听。
	　　略一思量，时经纬便有了打算，话中颇有安慰的意思：“明老师，茗眉吃软不吃硬，你一逼她，她就反弹，这个你比我清楚吧？”明爱华附和一声，时经纬又笑，“其实这个事儿妈妈也催我，家里急呀，说封建社会我这么大，都快要抱孙子了，”明爱华电话那头笑起来，时经纬也跟着笑，“茗眉也不是不懂事，她就是有点小脾气喜欢跟你唱唱反调，也是因为和你亲，知道你不会怪她嘛。你看要是银行的客户，她就是心里骂娘脸上还得堆出笑容不是？我仔细想过，我呢倒是随时准备就绪，茗眉那边你也知道她们银行竞争激烈工作压力大。上次她还和我说呢，顶头上司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还楼上楼下地带客户，生怕一休假，位子就被人抢了……”
	　　这是某次陆茗眉拒绝他约会时的理由，此时信手拈来、点到即止，该表达的意思，一二三点都清晰无比：他经济方面已无后顾之忧，随时能迎娶陆茗眉进门；母亲紧张儿子，势必一结婚就要催小两口带孩子；陆茗眉正在事业上升期，不可能空出一两年时间来生孩子。
	　　明爱华沉吟半晌，放下大半颗心：“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茗眉不在我身边，我总是担心。怕她工作压力大没人诉苦，又怕她生病了没人在身边照顾，恨不得马上就有个让她托付终身的人，我也了了一桩心事。”
	　　“老师你要担心也得担心我不是？茗眉的客户里，多的是精英人士，什么电子设计院院长的侄子、连锁店的小开，还有什么高级飞行员……反正你能想到的年轻有为的未婚男人，都排着队约她去吃饭。我每次去大堂里等她的时候，你可真不知道，我比你还放不下一百颗心呀！”
	　　时经纬一张甜嘴哄得明爱华放下整颗心，她微叹后笑道：“经济因素倒在其次，那些人再有钱，也是家里的，我还是更看重个人能力和性格。别人我还真不放心，经纬你是我看着起来的，在家里肯定不会委屈茗眉，到外面也能独当一面，还真没有第二个人让我这么放心。”
	　　时经纬适时表达谦虚，明爱华又说：“你最近几篇专访我都看过，做得很不错……听说最近你们承办了一个青年画家的画展？”
	　　“对，从意大利回来的华裔画家程松坡，”时经纬回答的空档脑子里已转过百道弯，“现在年轻人对各种各样的文化演出兴趣越来越大，这方面的消费力比往年强了很多，是时候开发文化市场了。明老师你觉得呢？”
	　　“嗯，我听说过这个人，在欧洲拿过不少奖，这次是你负责？”
	　　“社里安排我给他做几期专访，除了我这本周刊，另外的报纸、月刊上也会有登载，内容都是我负责。画展筹备方面有另外的小组，社里这次很重视。”
	　　“之前有接触吗？”
	　　“开过视频会议，通过几次邮件，不难相处。”
	　　明爱华哦了一声，似有未尽之言，闲聊几句后才挂断电话。时经纬摸着下巴，眉心越拧越紧——陆茗眉年纪也不小了，照理说她若和程松坡恋爱，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何必还要借他过桥？明爱华的态度也奇奇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她方才问起程松坡，真的只是顺口关心自己的工作吗？
	　　时经纬思来想去，只知道这母女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却对内里细节毫无头绪，无法窥知一二。
	　　下午照约定时间与程松坡做专访，程松坡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毕业后一直在欧洲发展，将中国传统绘画中的写意手法与西方油画融合贯通，在色彩绚丽的油画中展现出中国传统绘画的诗意气韵。尤其近两年来备受赞誉，声名鹊起，业内普遍认为他正处在上升期，潜力巨大。
	　　出乎时经纬意料的，程松坡身上透露出和他的画风极不相符的刚硬之气。有那么一瞬间，时经纬误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搞艺术的，而是扛枪杆子的。从他脸部轮廓的线条，到一举手一投足，都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而不像一位画家。
	　　时经纬不得不承认，这种刚毅的男性气质，对女人有很致命的杀伤力。
	　　无怪乎陆茗眉被迷得七荤八素。
	　　整理好采访录音后送父亲母亲继父继母去机场，回程时已是华灯初上。高速公路上车灯排成璀璨的灯幕，堵车堵得厉害，百无聊赖之际，想起还要和陆茗眉对口供。电话拨过去，陆茗眉声音懒洋洋的，似乎不太想应付他：“正忙呢，有什么急事？”
	　　这个过河拆桥的女人，时经纬心中暗骂一句，“哟，还在加班没约会呢？”
	　　“没，你们社的领导今晚约他吃饭，我在家看最近的黄金走势。”
	　　“黄金走势……这好像不在你的业务范围内吧？”
	　　“有时候客户会问到，他才不管你什么服务范围不服务范围呢，你懂得他不了解的东西，能说出一二三，他就觉得你可靠；你要是告诉他这个不归你管，他就觉得是你业务知识不牢。所以各种投资渠道，都得了解一二。”
	　　“我刚工作时也这样，”时经纬随口一句，陆茗眉纯粹是惯性地反驳：“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学习这些知识是不希望误导客户，你就是为了吸引眼球……”
	　　“大姐，吸引眼球就是我的工作好不好？”看在今天陆茗眉纯开玩笑的份上，时经纬也没继续逗她，只说正事，“早上和明老师通过电话。”
	　　仅仅顺着手机信号，时经纬也能想象出来，陆茗眉现在肯定是从被窝里直起身子进入积极备战状态：“她说什么了？你没打小报告吧？”
	　　时经纬轻笑两声，以静制动，果然陆茗眉马上缓下声气，声音都温柔许多：“不好意思老麻烦你，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放心，明老师有很长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催你结婚了。”
	　　他欲擒故纵，陆茗眉愈加心急：“时总编，你到底想怎么样呐？”
	　　“宵夜？”
	　　“你——”
	　　“到你家楼下再call你。”
	　　囤积居奇、待价而沽向来是时经纬的拿手菜。到陆茗眉住的小区门口他给她一个电话，到她楼下时就看她已换好衣服气鼓鼓地站在楼栋门口。时经纬替她拉开车门，闲闲笑容掩饰不住那一丝得意：“有什么现在想吃的？”
	　　“随你便！”
	　　明知他有备而来，何必替他动脑筋？
	　　时经纬开着车七弯八绕，找到一家粤式炖品店，路上向她介绍，这家炖品店铺面不大，却极重品质，巷子深价钱贵，偏偏回头客却极多。陆茗眉也不吭声，只担心不知时经纬又出什么妖蛾子，居然说明爱华会有一段时间不来逼婚？她不是耐得住性子不问，而是太明白时经纬的个性，在她这里被刺多了，如今好容易有胡萝卜在手，还不使劲把她当驴子耍？
	　　“时先生点的这盅海底椰雪梨炖肉骨，滋阴润肺又养颜，陆小姐刚才有点咳嗽，炖雪梨正合适。”炖品店老板详细地为陆茗眉介绍时经纬为她点的炖品功效。陆茗眉看看这盅炖品，又瞥时经纬一眼，虽知他这种体贴性格乃是职业本能，仍承情地试了两勺，果然极润口，稍稍消了些火气。等老板离开后陆茗眉已平心静气下来，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努力摆出张笑脸，只当时经纬和银行的客户一样：“妈妈那边，其实我应该早和她说明白。当初移民的事情就是我自己故意搞黄的，我不想跟她出国，又不敢明说。这回也是，如果不是我总用逃避的手段，也不用把你拖下水了。最近半年你帮我打了不少掩护，今天这顿我请你吧，明天我就去和妈妈说清楚，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到我们银行办什么业务，我尽量帮你争取优惠手续费呀。”
	　　这是她几年和各类客户打交道摸索出来的路子，对时经纬这样的人，索性无脸无皮置己于死地，不信他舍得让难得到手的砝码变棉花。
	　　时经纬一愣，旋又收拾情绪，一盅花生鸡脚汤见底，才不紧不慢道：“明老师说她不是非逼着你现在结婚不可，而是担心你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病了没人照顾，碰上个什么事也没人帮忙。我答应她好好照顾你了，一时半会儿应该可以蒙混过去，周一她就要回澳洲，只要这两天不出差错，你足有大半年清闲。”
	　　陆茗眉不敢相信事情如此轻易，时经纬又问：“味道还不错吧？”
	　　陆茗眉细细地品完半盅炖雪梨，才品出那番话里的涵义：“你会这么好帮我打掩护？我看你是居心叵测……”时经纬忙不迭地笑着点头，“赞赏”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真聪明！陆茗眉眉心紧起来：“有什么条件？”
	　　“你的秘密。”
	　　“我有什么秘密？”
	　　“你和程松坡的秘密。”
	　　陆茗眉的目光在时经纬面上梭巡良久：“这些对你有什么用？”
	　　“我八卦。”
	　　“你怎么会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
	　　时经纬摊摊手笑：“其实我父母也逼得很厉害，我跟他们说你事业刚刚起步，两三年内没功夫养孩子。”
	　　“这么简单……你就说服你家里和我妈了？”
	　　“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时经纬很是无所谓的模样，“只要他们都觉得彼此是很可靠的人选，又相信我们感情稳定，时间稍微拖一拖，他们没什么意见，反正我们没时间另找。”
	　　“这么说你不想结婚？”
	　　“我为什么要自掘坟墓？只不过明年就要奔四，家里实在逼得紧。”
	　　“那你——”陆茗眉本想质问他为何在双方父母面前摆出修身齐家好男人的阵势，随即想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只是不服气，时经纬明明是混迹声色场所的玩家，偏偏在明爱华那里的信用评级比她高出几个等级，凭什么？
	　　足见表面功夫的重要性。
	　　时经纬好整以暇的模样，示意她轮到她坦白了。陆茗眉想若真惹恼时经纬，他以后不帮忙着打掩护，只怕母亲又要五次三番地念叨她终身未了死不瞑目之类的话。她思前想后，不知从哪里开始讲起，无端问出一句：“你相不相信命运？”
	　　“不信。”
	　　“为什么？”
	　　“命运是懦弱者的止痛药。”陆茗眉不解，时经纬笑笑解释道，“所谓命运，就是人对于已经无法扭转的结局，编造出的聊以自慰的借口。”
	　　陆茗眉好像被他这句话说动哪里，怔愣半晌后笑问：“那如果……真的不可扭转呢？”
	　　“我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时经纬自信满满，“不要转移话题，请继续。”
	　　陆茗眉难以理解地叹口气，半晌后说：“我小时候是个太妹，你信不信？”时经纬只笑笑，不予置评，陆茗眉又笑道，“上房揭瓦，下水摸鱼，连抢劫低年级学生我都干过。成绩年年倒数，打架从来不缺我，期末考试老师给写评语，只好写该生成绩稳定动手能力强。读高中早恋，是家长都不喜欢的咯，用尽招数把我们分开。后来程松坡考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我们很多年都没联系过了。”
	　　时经纬是绝佳的倾听者，并不追问陆茗眉，只是以眼神探询。陆茗眉露出顽皮笑容，微顿后才笑道：“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年前你介绍南生电子的成冰给我认识，她公司正在整顿财务，转了不少业务过来。所以我休年假的时候，就拿这笔绩效奖金去了一趟欧洲自由行。”
	　　“去找程松坡？”
	　　“不，”陆茗眉眼神里显出异样的神采，“你肯定不会相信，有些时候，人和人之间的重逢，是命中注定的。”
	　　“你们分开多久？”
	　　“十年。”
	　　“整？”
	　　“整。”
	　　时经纬笑起来，随口哼哼陈奕迅的《十年》：“明老师以前知道他吗？”
	　　“知道，她不同意。”
	　　“为什么？”
	　　“早恋呗。”
	　　“旅行的时候碰上了？”
	　　“你觉得不可能吧？我现在想起来也像一场梦……在Uffizi美术馆。”
	　　是的，在Uffizi美术馆，她专程去看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她曾无数次听程松坡描述这幅画的曼妙，却丝毫不减她真正见到真迹时的那种震撼。也许真正震撼的，不是从水中诞生的维纳斯，而是听到有人用中文给中国游客解释这幅画，恰有少年问：“叔叔，你也是来旅游的吗？”
	　　程松坡一扬首，目光顿时迷离，痴怔半晌后笑道：“不，我在等我的维纳斯。”
	　　世事有时就是这样的奇妙，陆茗眉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在波提切利那幅油画前，程松坡就这样和她遥遥相望。他身材笔挺，目光清凛如岩下电，以至于那位中学生好奇地问：“你们是国内拍偶像剧的演员过来取景吗？”
	　　文艺小资女们总喜欢用翡冷翠来称呼这个城市，也只有那一刻，陆茗眉觉得这三个字如此切合这个艺术之都。
	　　欧洲有那样多的城市，她偏偏去了翡冷翠；Uffizi有那么多名家之作，他偏偏在维纳斯面前驻足。
	　　时经纬被雷得浑身鸡皮疙瘩直掉，毫不留情地大泼冷水：“所谓命中注定，纯粹是恋奸情热智商降低的人，用来自我催眠的一种说辞罢了。”
	　　“因为你没有体会过嘛，你嫉妒。”
	　　一如既往的嘴皮战，陆茗眉长松一口气——不枉她本色出演，牺牲这么一段美妙的回忆，转移时经纬的视线，希望他到此为止，别再试图挖掘出什么来。
	　　时经纬不敢回击，如果回击结果肯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老实说心里还真有些酸酸的。
	　　在他的生命里，从没有一个女人，任时光蹉跎，岁月荏苒，年华老去，也痴痴地等待他。
	　　他拍掉少许的惆怅，把炖品店老板的名片塞到陆茗眉的钱包里去，站起身来笑道：“觉得好可以直接电话，这里无论多远、多晚都肯外送……送你回家？”
	　　“好，”陆茗眉点点头，刚起身又否决他的提议，“你还是送我去程松坡的酒店吧，他应该吃完饭回来才对。我顺便跟他谈谈最近这些事，免得起什么误会。”
	　　一路上两人又贱嘴地斗了几句，以前他们总是五五开的胜负，今天陆茗眉因和他建立起新的战略伙伴关系，显得斗志昂扬，时经纬却一路哑火，很是郁闷。陆茗眉进酒店前又谢他：“今天谢谢你了，改天再请你吃饭，到银行来我给你优惠。”
	　　优惠个鸟，我还要你来教我怎么投资？时经纬拍开车载CD的开关，打开车窗呼吸城郊新鲜的空气，蝎子乐队的主唱Klaus Meine激越高昂的歌声流泻在星空之下。
	　　CD里的歌曲从No one Like You转到Wind of Change，也许生活是该有些Change了，在这个美国总统都高喊着Change的年代。
	　　他正欲发动车子回家，忽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陆茗眉匆促地从酒店里跑出来，跑到他车子前时忽然顿住。时经纬一时不解，摇下半截车窗探出头来：“茗眉？”
	　　陆茗眉紧咬着唇，瘦削的身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她愣愣地望着他，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又僵硬地转身，酒店门口除保安外空无一人。时经纬推开车门伸出手来，陆茗眉犹豫地上车，时经纬帮她系好安全带，开离酒店甚远后她也没问他要带她去那里。时经纬亦不开口追问发生过什么，径直带她去“沙世”——刚毕业时他和朋友合资开的酒吧，如今已被他全数盘下。
	　　挑了个僻静的角落，要酒保上杯清茶，陆茗眉捧着茶杯艰难地咽下两口，双手兀自颤抖。包包里的手机响了，嘟嘟嘟地震动个不停，时经纬取出手机，上面闪烁的是程松坡的名字。他将手机伸到陆茗眉面前，问她是否要接听，却被她颤抖着摁断：“不许接，不许接。”
	　　PART 3让人忘记一种伤痛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给她无尽的爱，另一种是给她更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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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切都是烟云
	　　程松坡的电话在持续打了半个多钟头后终于不再打来。
	　　时经纬难得的沉默，陪陆茗眉坐在幽暗的角落，明灭飘忽的灯光，正如彼此此刻难以言传的情绪。陆茗眉朝他伸出手：“给我瓶酒。”时经纬很踌躇，一方面他觉得让陆茗眉宣泄出来比较好，另一方面他不想半夜送一个发酒疯的女人回家。
	　　犹豫权衡后他叫了瓶嘉士伯给陆茗眉，她直接咬开瓶盖，利落得叫时经纬吃惊：“技术不错嘛。”
	　　“以前是家常便饭。”
	　　陆茗眉很快就平静下来，见时经纬似乎兴致不高，笑问：“你怎么不问我刚才发生什么事？”
	　　“不想问。”
	　　陆茗眉凑过头来，像发现新大陆般的盯着他：“你变性了？”时经纬不理她，她又笑嘻嘻地问，“你不是对八卦最有兴趣的吗？看到流言绯闻，就像……”
	　　“就像猫儿见了腥，”时经纬面无表情地帮她补全，冷冷斜她一眼，“谁让你没新闻价值呢？”
	　　这是陆茗眉以往鄙视他时用得最多的词，她说他没有职业道德，没有社会良心，没有这个，没有那个，总之唯利是图，奔跑在庸俗低俗恶俗媚俗的康庄大道上。
	　　“那程松坡呢？”
	　　“你喝醉了。”
	　　“啤酒而已。”陆茗眉满不在乎，伸手斜搭在他肩上，指着远处吧台刚入座且面容姣好的女人，笑问，“怎么不去打个招呼？我记得有一次和同事来这里玩，好像看到你很受美女欢迎嘛……”
	　　时经纬哼哈两声，懒得解释他是这里的老板，偶尔也招待客人两杯酒。
	　　陆茗眉继续挂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扯，直到他忍无可忍：“想哭就哭吧，你也不在乎多这么个把柄给我不是？”
	　　“谁说我想哭了？我才没这么没出息，他不在乎我，我还不在乎他呢！”陆茗眉撇撇嘴，谁知三秒不到就真趴在他肩膀上哭起来，一抽一抽的。时经纬很没同情心，架着胳膊看她哭，连张纸巾也不给递，等她自己哭到差不多，哽咽着问他，“时经纬，你有没有那种关系比较好的女性朋友，会不会在自己家里单独招待她们？”
	　　这种话一出口时经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似笑非笑地哼一声：“女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
	　　陆茗眉狠狠瞪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比如，比如我和你这样的！”
	　　“咱们不是快订日子结婚了么？”
	　　“时经纬！”
	　　“好吧，”时经纬无奈叹道，“社里的小妹妹们碰到为难的东西，周末偶尔也会上我家请教请教的。”
	　　陆茗眉仍一脸纠结：“这样，那是不是我太多心了？”
	　　“干脆一点去问他呗。”
	　　陆茗眉刚刚对时经纬还金刚怒目的头颅，现在立刻往衣领里缩，久久后她才犹犹豫豫地说：“我不敢。”
	　　她已经等了他十年，在她完全不知道他是否会回来的时候。十年的光阴，早已磨灭她所有的勇气，所有那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在和他重逢的那一刻，都已风化四散。
	　　十年前她还有勇气去质问程松坡，听他恶狠狠地说：“我就是玩你，怎么样？你要不是她的女儿，我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十年前她还有勇气反驳说：“你在说气话，我知道你故意的。”
	　　十年的时间都够让上海的房价翻几番了，更何况人呢？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程松坡房里看到一个女人而已，既非捉奸在床，也没有拉拉扯扯。陆茗眉居然就这样惊慌失措地逃出来，无他，看到程松坡在笑而已。
	　　笑得很开怀，那是陆茗眉从未在程松坡脸上见到过的笑容，她认识程松坡的那些年里从未见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程松坡从未发自内心地笑过。
	　　认识程松坡时他还是个严肃且固执的少年，陆茗眉则因父母离婚无人管束整日无所事事无事生非。学校老师也没法管她，倒不是老师不负责，而是父亲给学校捐过款，老师们都知道这是惹不起的孩子。手头拮据的时候她就带人去收保护费，低年级高年级的都一网扫尽。没有人敢惹她，碰上这种小地痞流氓只能自认倒霉，找老师也没用，只会换来进一步的报复。
	　　在程松坡那里碰到例外，抢他两块钱像要他的命一样，他很坚持地要陆茗眉把钱还给他，她只觉得这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动手教训他。那年陆茗眉正好在租书摊翻到一本叫《少林功夫》的书，厚厚一大本，蛇拳虎拳鹤拳的图谱应有尽有，她跟着练了两招，刚好找人试手。
	　　谁知程松坡一个擒拿手把她狠狠摔在地上，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功夫，后来她给它取名叫擒拿手。他把她摁在地上，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好像她不是抢他两块钱而是他杀父仇人。她打不过就开始耍赖，以为男生总该有点风度，不能和女人动手。程松坡却不理不睬，只狠狠地摁住她，眼中的怒火是无声的警告。
	　　直到他们后来分开的时候，陆茗眉才明白，为什么十七八岁的少年，会有那样坚毅顽强的眼神，会有那样深入骨髓的仇恨，会像扞卫生命一样扞卫他的两块钱。
	　　那时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打架打输了，就要练好再来报仇，几次三番，在程松坡手上摔得灰头土脸。他单手就把她打得满地找牙，绝不因她是女生就手下留情，连话都懒得跟她说一句。
	　　最后一次，她被程松坡锁住双臂，反吊在高中楼二楼的走廊栏杆上。程松坡目光冰冷，声音寒凉：“保证再不来骚扰我，我就拉你上来，否则我松手，让你掉下去摔死。”
	　　陆茗眉整个人吊在栏杆上，脚不沾地，只一双胳臂被程松坡攥住。其实她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然而不知为什么，在程松坡威胁要松手摔死她的时候，忽然生出一股“人生自古谁无死”的豪气来。
	　　她大剌剌地笑着说：“我叫陆茗眉，茗茶的茗，眉目的眉，你叫什么名字？”
	　　就算死也好，也要做个明白鬼吧？
	　　也没什么，那天父亲再婚而已。
	　　继母后来对她也还算不错，只是当时，陆茗眉满脑子里都充斥着种种佛口蛇心的继母故事。
	　　至于生母，谁知道她此时此刻又在给哪位大人物做访谈呢？
	　　不知道若此时此刻死了，父亲和母亲会过多少天才知道消息，又会不会哭？
	　　想是这么想，却怎么也没料到，程松坡当真松了手。坠落前的最后一刻，她惊愕无比地瞪向程松坡，程松坡却似乎比她更震惊。他匆匆地从楼梯跑下来，万幸她只是从二楼坠下来，掉在教学楼前的花坛里，脚踝脱臼，别无大碍。程松坡脱下外套，把袖子揉了揉就塞进她嘴巴里，然后脱掉她的鞋子，扯起裤腿，推、拉、转、合。
	　　干净利落，帮她复位脱臼的脚踝。
	　　陆茗眉痛得龇牙咧嘴，却被他揉成一团的袖子塞住嘴巴，叫都叫不出声。
	　　那一瞬间，脱臼之痛，甚于一切，甚于父亲再婚，甚于母亲不闻不问。
	　　让人忘记一种伤痛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给她无尽的爱，另一种是给她更深的痛。
	　　上天为陆茗眉选择的一直是第二种，程松坡总在最后关头松开她的手，这次她脱臼后他还会来给她复位，后来他远赴亚平宁，一去不回。
	　　当时陆茗眉只觉得，世上没有任何一种酷刑，比一个人为你暴力复位脱臼来得更酷烈。
	　　更不可理解的是，凶手把袖子从她嘴里扯出来后，瞪视她良久，临走前留下低沉的一句：“茗眉……你不配叫这么好听的名字。”
	　　翌日陆茗眉又一瘸一拐地找上门去，程松坡脸色阴沉，看到她故意夸张的瘸拐，到底软下心肠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茗眉一脸崇敬地问：“你功夫哪里学来的，教我吧？”
	　　程松坡很不耐烦：“女人都学功夫了，还要男人干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他和她一次又一次的近身搏斗之间，忽然生出异样的涵义。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也应该被保护。
	　　也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一个女人。
	　　程松坡用武力教会她两件事：第一，男人的武力是用来保护女人的；第二，公平和正义是要靠武力做基础的。
	　　陆茗眉像跟屁虫一样缠着他，可怜兮兮地解释：“我不是有意要抢你钱的，我爸妈轮流给我生活费，爸爸单月，妈妈双月……可是我妈工作忙老忘。”他吃惊地瞪着她，她以为他不信，极不情愿地承认，“我妈出差的时候我就没生活费。”
	　　这真是难以启齿的理由，陆茗眉的父亲是生意人，对女儿也并非完全不闻不问，连再婚前谈女朋友的条件，第一也是要能容得下女儿。不过男人到底是粗心，陆茗眉彼时正是心理敏感期，向后母开口要钱这种事，总让她觉得莫名低人一等，明明自己是亲生的，却好像寄人篱下等人施舍似的。后母也未虐待她，不过到底隔层肚皮，陆茗眉又是一张冷脸，她自然不肯热脸去贴冷屁股。明爱华也是从未缺过钱的人，凡出差回来总是有礼物给女儿的，各国的奇珍异产应有尽有。只是他们这两位都一心忙事业的父母，以为给学校格外的关照，以为自己社会地位足够高，能力足够强，就是给女儿前途最好的保障，却偏偏都忘了，作为一个孩子，最需要的，不过是父母的关爱。
	　　当然也有和父母赌气的意思在里头，陆茗眉也没真缺钱到那份上，不过想搞点事出来。班上有别的同学，两次没写作业就被老师找家长，到她这里似乎就格外宽厚。从起初的暗偷到后来的明抢，也有胆大的学生告到家长或老师那里，居然都风平浪静连水花都没激起一个。她变本加厉地惹事，不过换来同学们格外的惧怕和敌视。
	　　之前把两块钱看得比命还重的程松坡，居然慷慨的每个月分她几十块钱做伙食费。
	　　陆茗眉说：“等我妈不出差我就把钱还给你。”可惜她妈是个工作狂，她不好意思，就帮程松坡打打杂，这才知道程松坡是学校的美术生。她心中暗暗称奇，原来还猜测他是体育特长生呢！
	　　程松坡的生活呆板单调，常年待在学校的画室里画画，学校里美术生不少，却只有程松坡有单独的画室。后来陆茗眉还发现程松坡只学美术，别的课都爱上不上悉听尊便，陆茗眉猜想他家境富有，抑或父母位高权重，然而他对自己的家庭讳莫如深。更何况他为人刻板，陆茗眉和他说父母离婚后一个再娶一个嫁给工作，都不理会她，恐怕她哪天流落街头饿死，警察认尸都要花好几天。她本意只是诉苦而已，孰料程松坡很认真地问她：“你死了想葬在哪里？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帮你完成心愿的。”
	　　陆茗眉当时傻呆呆的张着嘴，好像看到天外来客。
	　　程松坡接着说：“人如果到死，都回不到自己想回的地方，很痛苦的。”
	　　那时他的神情认真而严肃，从开始到现在，他都是如此表情。
	　　偶尔程松坡会若有所思地念她的名字，茗眉，茗眉，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陆茗眉也喜欢听他这样回味悠长地念她的名字，在她不知道程松坡对这个名字情有独钟的原因前。
	　　自始至终，陆茗眉始终未见他开怀地笑过。
	　　即便最亲昵的时候，吻着她的时候，眼里也脱不开那种浓重的悲哀，好像每一天，都是他们的末日。
	　　今天吓得落荒而逃，居然也只是因为，程松坡笑得如此开怀。
	　　一块热毛巾忽然递到眼前，时经纬向来春风满面的脸上，难得的漠然无比，甚至还有点不耐烦地站起身：“哭完就回家睡觉吧！”
	　　“给点好脸色会死啊，”鼻子还有点塞，陆茗眉努力地揩揩脸，趁着时经纬还肯开车送她回去，乖乖地跟他出酒吧，不能给脸不要脸不是？
	　　时经纬心底其实没有不耐烦的意思，他只是心烦。
	　　开车送陆茗眉回家，看着她上楼，几分钟后九楼有一间房灯亮了，时经纬开始向外倒车。
	　　转到主道上，时经纬摸出储物箱里用来待客的那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火。
	　　没抽两口就被他狠狠地摁进烟灰缸，加水，浇熄。
	　　大半夜的陪这种不知感恩的女人借酒浇愁，简直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周末陆茗眉在家里做大扫除，小户型的一室一厅，明爱华移民前给她付的首付，现在自己逐月还按揭。在客厅的电视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盒素描来，她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纸张早已泛黄，她抬首瞅瞅穿衣镜，再对比素描上她的轮廓眉眼，不由轻叹一声。
	　　岁月是把杀猪刀，现在的她，说是成熟也好颓废也罢，总之过去那样的张扬和棱角，是逝去不再来了。
	　　全是程松坡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他们去崇明岛看候鸟，她坐在木桥边给他做模特，每次都不耐烦：“你怎么画得这么慢，动都不让我动一下！”
	　　陆茗眉不自觉地也伸出手指，从眉目线条上划过，没来由地就浑身一颤。仿佛崇明岛的明月夜，候鸟憩息的滩涂，程松坡的手指轻轻地描绘她双唇的线条。
	　　程松坡说，我喜欢画你的时候，你专注地看着我的感觉。
	　　初夏的微风也带着炎炎暑气，陆茗眉却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接到父亲询问她和时经纬近况的电话时，陆茗眉正坐在中学母校的操场了望台上，静静地看着球场上踢球的学生们。不远处传来悠悠的口琴声，吹的是周华健的《朋友》，很多很多年前，她还在这里读书时的流行歌曲。有一回她去画室找程松坡，发现他居然会吹已没有多少人有兴趣的口琴，当时她正迷周华健，逼着他吹给她听。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真爱过才会懂，会寂寞会回首……熟到不能再熟的歌，却在这样的时候，撩拨得陆茗眉直欲落泪。这样一个人坚持了多久？陆茗眉已想不清楚，从程松坡出国开始，她的生活变成死水一潭，学校里的风风雨雨，工作上的磕磕绊绊，全都顽强而麻木地一个人扛下来——直到在Florence再遇到程松坡。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直到他伸手与她十指相扣，她才明白，其实她一直在苦苦回首来时的路。
	　　口琴声并不遥远，她转过身看过去，熟悉的白衫黑裤，清癯挺拔的身形。悠扬的口琴声仿佛在空气中起到某种化学作用，他抬起头来，不自觉地往了望台这边梭巡，目光绵绵交织，仿佛泥沙俱下，纷落入海，再也分辨不开。
	　　程松坡一步步走近，陆茗眉率先开口：“你也来学校？”
	　　“我想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
	　　“你又不是算命先生。”
	　　程松坡不说话，在了望台上坐下来，缓慢而艰难：“我碰运气。”
	　　陆茗眉垂着头默不作声，程松坡现在这样，算是主动求和么？他今天这样的态度，已算十分难得，然而……陆茗眉不自觉抬首抚过眼角，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眼角是否已有纹路，看不到时光是否已在面庞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她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女孩，似乎是很漂亮的，金色的长波浪发，白皙的皮肤，会说话也会笑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想到这些，但那女孩的模样就不经她许可地跳进脑海里来。
	　　那女孩显然是年轻的，自己的年纪虽不算老，到底也……
	　　原来那么多从未想过的问题，此刻全都不请自来。
	　　她闷头不说话，想程松坡自己解释清楚，程松坡沉默半晌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番她未想到的话：“陆茗眉，我们有很多年没见面，你会不会觉得，其实我改变了很多？”
	　　陆茗眉费了好大劲才厘清这句话的意思——他们很多年没有见面，然后怎样？很多年没有见面，所以在Florence重遇后的那些承诺全是一时冲动？很多年没有见面，所以……所以他现在才发现其实有别人更适合他吗？她恼羞成怒，愤然反问：“如果你想说的是这句话，为什么在意大利的时候不说？”
	　　程松坡默然不语，他眼里又漫起浓重的悲哀，那种她极熟悉的眼神，那些她和他都曾努力逃离的东西。最后他艰难开口：“我被和你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来不及告诉你，要再看清我一些。”
	　　“比如？”
	　　“比如，我承认当年说的是气话，但曾经发生过的事永无更改；比如，我曾以为永远失去了你，有过很长一段颓废而混乱的生活；比如……我不知道这些年谁填补了我的空白，有没有人已经走入你心里；比如……我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程松坡。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尝试多一次？”
	　　他身形依旧挺拔，轮廓线条刚毅，声音一如往昔。
	　　PART 4
	　　伴随着杜拉斯的《情人》，湄公河的唯美和沧桑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似乎一提到这条河，人们想起的便是那喧嚣的集市，越南的雨季，上世纪的爱情，欲望和纠葛……湄公河之春，湄公河的春天，那该是个多么引人遐想的美丽名字，然而程松坡的画笔下，却是尸积千里、血流成河。一条水流湍急的泄洪道里，无数人马在洪水中挣扎，河流两旁，战马嘶鸣、弹雨如林。河流两旁的胜利者来不及观看胜利果实，老牵幼、妇抱孺，仓皇逃窜；被洪水席卷而去的残兵，向天空伸出手，甚至来不及说一句遗言。
	　　--------------
	　　周一早上恰有个大客户的单子要签字，陆茗眉亲自送过去，等回银行已近中午。刚进门大堂值班的同事就朝陆茗眉笑道：“茗眉，你的VIP客户来啦，在办公室等你好久呢！”
	　　陆茗眉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冲进办公室，看清来者后才长舒一口气：“太后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叫财务不就行了嘛，就算你亲自过来，那也先给我打个电话，免得你等这么久我多不好意思。”她称作太后的是成冰，先前通过时经纬认识的，南生电子大老板的女儿。成冰年纪约和陆茗眉差不多，据说是时经纬的大学师妹，朋友们都称她做太后，陆茗眉便也随俗。
	　　“没事，我正好在附近买东西，想起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不耽误你吧？”
	　　陪成冰这种级别的人聊天，分分钟都是在创收，怎么能算耽误？唯一惴惴的是，看先前时经纬对成冰的态度甚是热络，照成冰的家世出身看，恐怕她是极符合时经纬这种“锐意进取”的人的标准。陆茗眉揣度时经纬未热烈追求成冰的原因，一来有身份的差距，二来……以时经纬一贯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恐怕也不会轻易下重码狂追，而是另辟蹊径以求一击即中。陆茗眉这样一想便觉头痛，只好随意闲扯：“买了些什么？”
	　　成冰从包里取出长盒递给她：“好不好看？”
	　　盒里盛着一条Givenchy真丝蓝黑条纹领带，陆茗眉揣度这品位档次都颇适合时经纬，硬着头皮笑道：“很正啊，送谁呢？”
	　　“猜？”成冰仰着脸冲她诡秘一笑，陆茗眉还不及转移话题，又听到外面大堂里有人叫：“陆茗眉，快递！”
	　　两张周三的电影票，《变形金刚II》的首映，不消想便知是时经纬送来的。自陆茗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时经纬喝喝茶吃吃饭后，时经纬也适时地送过些小礼物，节假日的现时鲜花，电影的首映票，或是新上市的财经类书籍，不会过于亲昵亦显得花过些小心思。比如这些首映式的票，时经纬仅仅是快递过来而已，从未真正邀过她去看，她也就乐得做顺水人情，送给一些需要的客户。
	　　偏偏这次送的时间如此尴尬，在成冰面前不知如何解释，成冰却笑道：“我押五毛钱，赌是阿时送的。”
	　　陆茗眉抖抖面颊权当笑过，却有同事进来：“你那个大记者男朋友，又送电影票来啦？”
	　　陆茗眉正色道：“重申一次，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时经纬第一次来接她吃饭后她辩白过一次，后来发现辩白无效便作罢。这回她再提起，同事只很随意地挥挥手：“得了得了，闹别扭吧，这电影票都送过来了，别闹啦。”
	　　陆茗眉气得直翻白眼，成冰却黠然笑道：“有没有空，中午我请你吃饭？”就近挑了一家本帮菜，出门时陆茗眉问成冰：“你开车过来的？车停在我们这里还是对面的停车场？”
	　　“我没车，”成冰笑道，见陆茗眉诧异忙又解释，“家里有车，不过我……”她说着扬扬手中的领带，“我等我男人给我买。”
	　　一句“我男人”叫陆茗眉哆嗦出一地鸡皮疙瘩，心道莫非大家叫你太后是因为你素来说话行事都如此彪悍？偏成冰丝毫不察，脸上甜腻腻得出水，陆茗眉试探地问：“男朋友？”
	　　成冰笑眯眯地摇摇头：“我老公。”
	　　陆茗眉大为惊愕，嘴巴都差点合不上，这种财貌双全的女人居然这么快就把自己嫁掉了？吃饭时成冰解释给她听，原来成冰结婚甚早，大学毕业就领证，后来分分合合也经过不少波折。据说成母曾因门不当户不对反对过，所以成冰笑言要等男人发达后直接上劳斯莱斯一步到位。虽是开着玩笑，听在陆茗眉耳里却有别样的温暖感觉，加之成冰开口一个我男人闭口一个我男人，所有权和使用权都彰显无遗。
	　　陆茗眉心底一点小小的念头钻出土来，悄悄发芽，如果给程松坡打上一个她的标签，我男人？怪别扭的。
	　　下巴还没合上，时经纬的电话就进来了，好像有话要说，听说她和成冰再吃饭，又语焉不详，闲扯两句后就挂了。下午替成冰办好业务送走她后，陆茗眉便又挂电话给时经纬，她随口夸了成冰两句，说她为人相当NICE，利落爽快又没架子，时经纬便笑道：“成冰性格很爽快，要是看你入眼，那就真是掏心掏肺地对你；要是看你不顺，你马屁拍十年她还是不鸟你。”
	　　听时经纬的意思，陆茗眉已得成冰的青眼，可喜可贺，她随口开玩笑说：“成冰说你有两个电话号码。”
	　　时经纬微愣，声音犹豫起来：“她还说什么？”
	　　“说你给我的是内部号码。”
	　　时经纬干咳两声，陆茗眉警觉起来，竖起耳朵问：“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觉得有阴谋！”
	　　“有钱有闲老公又不在身边的女人，你说她除了无事生非还有什么好做的？”
	　　“仅此而已？”
	　　时经纬无奈道：“当年她和我一哥们私奔，被我们笑话好几年，直到现在还引为笑柄，她当然想制造点话题转移视线了。正常情况下，如果你是我女朋友，知道我有两个号码只给你一个，肯定会找我麻烦吧？我要是哄不好你，她就当解救一名无知受害少女；我要是哄好了你，那不正中她下怀，让她以后可以借题发挥转移视线吗？”
	　　这样漏洞百出的解释，大概也只能敷衍到陆茗眉这种从没将他放在心上过的人。她不仅没觉得这道理说不通，还兴高采烈地答道：“那她还真是歪打正着，不知道咱俩原来是战略合作伙伴，我今天一点反应都没给，让她内伤去吧，哈哈！”
	　　时经纬在那头拿着电话，突然觉得内伤到的人原来是自己，沉默良久后他鼓起勇气问：“你周三……”
	　　“哦，对了，周三程松坡的画展开幕，你们是承办方吧……会不会特别忙？你说……”陆茗眉纠结不已，“你们男人是不是都特别喜欢看变形金刚啊？我们这边男同事今天抢票抢得差点都打起来了。”
	　　“被抢了？没关系，我找人再弄两张，这个年纪的男人基本都对变形金刚有一种狂热的怀旧，那可是童年成长不可磨灭的记忆。”
	　　“哦……可是程松坡……”陆茗眉迟疑不语，她拿不准程松坡会不会喜欢变形金刚，因为程松坡的童年，没有变形金刚。
	　　她高中时第一次约程松坡去看电影，是看当时席卷全球的《泰坦尼克号》。程松坡神色惊疑，她说是别人送父亲的票，多余出来的，不看白不看，程松坡仍踌躇不已，磨蹭很久才答应她。
	　　程松坡在电影开场没多久就拽着她从电影院落荒而逃。
	　　后来她才明白，程松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电视电影都有极大的恐惧感，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盒子，或者一面墙，能装下那么多人、那么大的船，甚至还有树木、森林、海洋、冰山。
	　　陆茗眉在的学校里也有不少乡下的学生，然而即便是最最贫困的家庭里出来的孩子，也知道电视机是怎么一回事。程松坡在忽然之间，变得更像一个神秘的天外来客。
	　　那些和程松坡有关的记忆碎片，慢慢拼贴起来。
	　　然而这些年里，陆茗眉已习惯周末看看电影唱唱卡拉OK的休闲方式，她已经想不出其他的什么娱乐——呆在程松坡的画室里看他画画？她不敢，很多记忆，她不想重温。
	　　犹豫片刻后陆茗眉问：“时经纬，你会因为……会因为岁月的流逝，变得对爱畏首畏尾吗？”
	　　“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你问题里的男人显然另有其人，所以我的答案没有参考价值。”
	　　“你——”陆茗眉咬牙道，“帮个忙说两句好听的你会死啊？”
	　　“会。”
	　　陆茗眉爆了句粗口，恶狠狠地挂断电话，倒是那头的时经纬举着话筒，听着里面嘀嘀嘀的声音，耸耸肩道：“我都说我会了，结果回答的待遇比不回答更差。”
	　　周三程松坡的画展在美术馆如期开展，时经纬为他做的第一期专访已在《文化新经纬》上登出，反响颇不错。画展还未开放时已有人致电杂志社，询问程松坡画作的基准价，搞艺术等于搞穷这句话，在程松坡身上似乎并不适用。连成冰也打电话来找他要画展目录，说有兴趣买两幅以备新居装饰，不用想，这一定是陆茗眉推销的。
	　　在画展上遇到几位知名的文艺评论家，刚寒暄数句，便见展馆门口陆茗眉带着一位中年男人进来。时经纬心中暗暗摇头，朝她招招手，陆茗眉便笑着过来，说她的一位客户今天在咨询理财计划时提及有意做点文化投资。时经纬心知陆茗眉是帮程松坡吆喝不遗余力，便介绍那几位评论家给这位客户介绍程松坡画作的投资价值。
	　　程松坡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出口转内销的典型，在欧洲拿过几样大奖，又有西班牙建筑公司请他为新修的教堂设计圆顶殿。教堂竣工后，圆顶殿独特的圣母像又引起画坛的强烈关注。因为历来西方油画里的圣母玛利亚均以庄严圣洁闻名，即便拉斐尔后来为圣母像注以人间母性的色彩，其风格仍然以柔和恬静为主，但在程松坡笔下，圣母玛丽亚呈现出忧郁残酷的一面，圣婴耶稣更流离在外，仿若欲回母亲怀抱却得不到接受的孽子。
	　　西方文艺界似乎对程松坡的这一创新颇为欣赏，认为壁画在体现对西方古典油画深刻理解的同时，兼具当代现实而深沉的力量。适逢国内这几年文化产业的飞速发展，立刻有多家画商表示出为程松坡在国内策划画展的意向。前期宣传中程松坡提到为此次画展特意推出了几幅新作，并在正式展出前高度保密，更为此次画展增添几分神秘色彩。
	　　令时经纬驻足的正是新展出的画作之一：湄公河之春。
	　　湄公河是一条在小资文艺界颇有卖相的河流，这是时经纬给湄公河的定义。伴随着杜拉斯的《情人》，湄公河的唯美和沧桑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似乎一提到这条河，人们想起的便是那喧嚣的集市，越南的雨季，上世纪的爱情，欲望和纠葛……湄公河之春，湄公河的春天，那该是个多么引人遐想的美丽名字，然而程松坡的画笔下，却是尸积千里、血流成河。
	　　一条水流湍急的泄洪道里，无数人马在洪水中挣扎，河流两旁，战马嘶鸣、弹雨如林。
	　　河流两旁的胜利者来不及观看胜利果实，老牵幼、妇抱孺，仓皇逃窜；被洪水席卷而去的残兵，向天空伸出手，甚至来不及说一句遗言。
	　　战争的场面如此真实、惨烈，还有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叫时经纬不寒而栗。
	　　深呼吸的时候，听到身边也有倒抽凉气的声音，时经纬问陆茗眉：“程松坡为画这幅画专门到过缅北考察吗？”
	　　陆茗眉不假思索地否认：“没有，程松坡从来没有到过缅甸！”
	　　“不可能凭空想象吧？”
	　　陆茗眉怔过一阵后反驳：“照你这么说，难道他之前画圣母圣婴，是因为真见过玛丽亚和耶稣？”
	　　时经纬拧紧眉，沉吟半晌后问：“你知道什么叫湄公河之春吗？”
	　　“不知道。”
	　　“湄公河之春，是一场战争的代号。”
	　　“每天这个世界都在打仗，”陆茗眉撇撇嘴，“不就是一幅描写战争场面的画嘛，”她一副时经纬少见多怪的表情，还摇头晃脑地点评，“不过画得比较精细就是了，值多少钱？”
	　　“好歹是你男朋友的画展，您就不能关注一下艺术价值吗？”
	　　陆茗眉摊摊手：“对不住，我没啥艺术修养，只关心值不值钱。”
	　　第一天展出结束后，陆茗眉留下来陪程松坡清点现场，程松坡笑容淡淡，问：“不是要上班吗？我看你今天在这里呆了大半天，我那里杂事缠身，都没办法过来陪你。”
	　　“假公济私咯，”陆茗眉笑笑，指着那幅《湄公河之春》问，“听说有人对这幅画开价了？”
	　　程松坡抬首望着那幅画笑笑：“这是非卖品。”
	　　陆茗眉点点头，眉心却慢慢笼上愁云，半晌后她低声问：“你为什么要画这幅画？”
	　　程松坡的目光凝注在《湄公河之春》上，良久后轻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担心有人看出什么来。”
	　　“不会的，”程松坡冷冷哂笑，“我顶多也就是画了几幅比较写实的画而已。”
	　　“也许有人会因为这几幅画，怀疑到什么呢？”
	　　“怎么可能？”程松坡失笑道，“你以为进来看画展的人，他们都懂得你在画什么吗？不会的，甚至连那些拍下我的画的人，他们所看中的，也只是什么享誉欧洲、冉冉升起的新星这些光环。他们在意的，也只是这些画的升值空间，至于你要表达什么？Who cares？”
	　　陆茗眉咬着下唇，闷闷道：“可是今天有人就看出来了。”
	　　程松坡神情凝重起来：“谁？”
	　　“时经纬。”
	　　程松坡不说话，若有所思的模样，静默半晌后他问，“他都说些什么？”
	　　“他说，画画的、做音乐的，最终决定他们能够走多远、站多高的还是生活阅历和思想深度。也许真有怀才不遇的天才，但最终能牢牢站在顶端的人，绝不是碌碌之辈。”陆茗眉省去后面一半，时经纬后面一半说的是：艺术是一面镜子，它照出来的不是生活，而是照镜子的人。
	　　程松坡一怔，随即笑道：“呵，他们这些做媒体的，没事就喜欢乱拔高，动不动给你扣个灵魂歌手、灵魂画手的帽子。灵魂，灵魂在哪儿？大家能看到的，皮囊而已。”
	　　陆茗眉一时发急：“那你为什么要画这些呢，你为什么一回来，就要做这样容易引人注目的事情呢？”
	　　“有些东西在我胸腔里压抑太久，有遏制不住的力量要宣泄出来。日本有个作家说，当你把一样东西记在纸上的时候，就表示你准备从心里把它忘记。”
	　　陆茗眉微微颔首，轻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把过去都忘记吗？”
	　　程松坡伸出手，拉她一起坐到台阶上，展台四角微弱的灯光照在他们头顶，模糊朦胧，像在酝酿些什么。程松坡伸手替陆茗眉整整耳边的鬓发，目光澄澈如水：“不包括你。”
	　　PART 5

第三章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陆茗眉松下一口气，绽颜笑起来，程松坡也笑，摇摇头捏捏她面颊，陆茗眉就是这点可爱，总是一副硬邦邦的脸孔，其实心地极软，又像小孩子。比方现在，她抱着他肩膀上往他怀里蹭，像猫儿一样，媚眼如丝，他忍不住就要心旌迷乱，好在尚有自制力：“别在这儿睡着了，送你回家？”
	　　“我不回去，”陆茗眉揽住他胳膊开始撒娇，“回去一个人好无聊。”
	　　程松坡皱起眉，哄小孩子一般：“明天你还要上班。”
	　　陆茗眉不情不愿站起来，和程松坡一一检视完毕，跟保安告辞出来，往大马路上叫车。程松坡忽笑道：“说起来，你那位姓时的朋友，也算是记者中的佼佼者了。”陆茗眉耸耸肩，其实这句话倒由不得她不承认，时经纬在工作上着实很拼，且据他一贯的思维方式，做围棋当成国手，玩IT当如图灵，搞建筑当为贝聿铭——不站在金字塔尖就算失败，哪怕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此逻辑，时经纬的目标该是拿个普利策奖才对，但是，凭他？陆茗眉不屑地撇撇嘴，看在最近时经纬帮她过桥的份上，她不想刻薄他。她承认时经纬的确很优秀，甚至优秀得过分。当初母亲一力向她推荐时经纬，夸得天花乱坠，她很不以为然，反问：“真像你说得这么好，怎么一把年纪还没女朋友？”对此明爱华的解释是：“经纬这孩子太优秀，我以为这么抢眼的人才，肯定早被人捷足先登！后来才知道，他全副心思都扑在工作上，又经常出差，时间和空间上都不允许他好好恋爱——好在他今年升职，单独分出来一个部门给他做新刊。他现在呢，只负责重点新闻和专访，人闲下来，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大概只有明爱华肯相信，陆茗眉忍不住冷笑，明爱华看到时经纬的感觉，大概和照镜子差不多吧？她相信自己永远正确，当然也就相信时经纬情操高尚。
	　　实际上呢？陆茗眉再清楚不过，时经纬最是不愿被婚姻绑住的人，那些时间空间的理由，不过是用来应付长辈。她因此暗暗地讥刺过时经纬，说他曲意讨好长辈，时经纬却觉得这样的局面相当双赢。他说，既然说点无伤大雅的小谎话，可以让所有人都高兴，还省了他们两人的麻烦，又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在时经纬的世界里，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何手段皆可不计。
	　　真不愧是母亲明爱华教出来的得意弟子。
	　　正神思梦游时程松坡随口问道：“你跟他很熟？”
	　　陆茗眉一时心虚，母亲努力撮合自己和时经纬的事，还有时经纬帮她在母亲那边掩饰的这些……让程松坡知道，他会怎么想？她有点捉摸不住程松坡现在的想法，甚至想过拿这些事情来刺激刺激他，看他会不会吃醋。但她又怕这些事会把程松坡向母亲的对立面越推越远……她笑着反问程松坡：“吃醋？那天你明明没事人一样。”
	　　“那时候还不清楚敌我形势，”程松坡表情严肃，“现在我有点嫉妒……嫉妒我不在的这么多年里，出现在你身边的那些男人。”
	　　程松坡说得有些郑重的样子，陆茗眉惊愕不已，不明白他这话是否在开玩笑。按理说程松坡是不会开玩笑的，况且他表情凝肃，只是这些话……真不太像过去的程松坡会说的。回过神后她自嘲笑道：“我本来等着你回来赶走他们呀，可是你一直不回来，我只好亲自出马赶跑他们了。”
	　　她努力让这番话说得更轻松些，然而这么多年的憋屈，终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程松坡一时滞住，路灯下她笑容苍白，小小圆圆的一团影子，似乎都伴着她削瘦的身板在瑟瑟发抖。他揽住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就用上力，声音愈加温柔：“我回来了。”
	　　陆茗眉不甘心，忍不住得寸进尺：“如果我去欧洲的时候没有碰到你，你也会回来吗？”
	　　程松坡答得毫不犹豫：“会。”
	　　“真的？”陆茗眉仰头望着他，目光里蕴藏怯怯的惊喜，程松坡心中更软下去，右手轻抚她面颊：“如果我没回来，你也一直等吗？”
	　　陆茗眉良久不语，然后轻轻地点点头，她埋头到程松坡怀里低声说：“程松坡，你问我愿不愿意尝试多一次，我也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不待程松坡开口她又说，“她恐怕没有几年了，不止心脏查出来有问题，连肝功能也有衰竭迹象。我知道不能要求你不恨她，但是……”她语音哽咽，快要说不下去，“你能不能当她现在这样，已经是老天在惩罚她？”
	　　程松坡身子陡然僵硬，他正抚着她的头，十指和掌心从脖颈间掠过时已显冰凉，半晌后他笑道：“车来了。”
	　　一辆空车停下来，陆茗眉恳求地望向程松坡，然而直到程松坡叮嘱完司机送达地点，他也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
	　　几分钟后她收到程松坡的短信：这是你的交换条件吗？
	　　陆茗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从低声啜泣到嚎啕大哭，的士司机吓了一跳，过完十字路口后缓缓靠边停住，问：“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管我。”话没说完她就忍不住又放声大哭，程松坡居然以为她是在拿自己来要挟他吗？
	　　笑话，怎么可能？十年之前他已经让她明白，没有任何人任何物可以要挟到他。
	　　她从来都知道，在程松坡对明爱华的毫不掩饰的憎恨面前，他们所谓的爱情，渺小得不值一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爱华三个字成为他们之间的禁忌？那些事太久远，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但陆茗眉又清晰地记得，当她发现程松坡的资助人居然是明爱华时的震惊。更令她受伤的是，明爱华在离婚前和离婚后都好像不记得自己曾生过一个女儿，那团肉掉下来似乎就和她没关系了。等她终于以母亲的身份来关心自己，居然也是因为程松坡的原因。
	　　有些事发生的时候你未必在意，但它就那么奇怪地刻在你脑海里，等候你慢慢想起它之所以被铭刻的理由。
	　　明爱华偶然去她就读的高中，在美术室里看到别人拿她做model画的人像素描。
	　　初时太过欣喜，以为那个频频见诸与报端的名字，真因为工作繁忙才疏于看望她，而现在她终于等到这份真正的母爱来临。
	　　因为太过欣喜，所以忘记那天给她画像的人是程松坡。
	　　明爱华不是去学校找她，她要探望的人其实是程松坡。
	　　直到高中毕业，她和程松坡考上同一所大学，准备约程松坡提前去学校看宿舍时，听到程松坡与母亲在美术室的争吵。程松坡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怨毒：“你说得没错，我是故意接近她，故意玩弄她——那又如何？比起你做过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明爱华的声音极之冷静：“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
	　　“怎么，你居然还在乎骨肉亲情？还是你怕你女儿知道，你其实是个反复小人？我父亲那么相信你，你怎么回报他的？你拿他做踏脚石，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别人都当你是大作家、大记者，正义的化身，民众的喉舌，其实呢？其实你双手沾满血腥，你是靠着背叛，才有今天的地位和名誉！你资助我不就是为了弥补你内心的愧疚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做过的丑事公之于众，让所有崇拜你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也是这一天，陆茗眉见识到母亲明爱华的另一面，在她素来工作狂和最近母爱觉醒之外的另一面。
	　　明爱华平静地回答程松坡：“等你有这样能力的时候再说，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与其现在想着怎么玩弄我女儿，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样让自己变得更强，将来才有能力揭露我的真面目！”
	　　“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初就让你死在满星叠好了，”程松坡被她彻底激怒，声调陡然提高，“我父亲救了你，你呢？你害他现在生不如死！”
	　　“那你希望……自己一事无成，让你父亲更生不如死一点吗？”明爱华的涵养好得惊人，被人这样当面辱骂，仍保持足够的理智和冷静，慢条斯理地说，“我已经帮你安排好美术学院的入学手续，文艺复兴的起源地，你不是一直很向往那里吗？”
	　　“我不会再接受你的施舍！”
	　　“你有得选择吗？你以为韩老师为什么每周给你开小灶补习绘画基础？你以为市里的中学生美术大赛你会这么轻易拿到第一名？你以为你给那些报社投稿，能自力更生，靠的都是你自己？被埋没的画家一茬接一茬，割都割不完，没有我帮你打通这些关节，你凭什么出头？”
	　　陆茗眉浑身松软下来，瘫坐在美术室门口，明爱华出来时发现了她，程松坡也发现了她。
	　　他们前些天还都对她温言软语和颜悦色，现在却都好像没看到她似的，留给她一串冷冰冰的脚步声和笔挺冷酷的背影。
	　　最令陆茗眉无法接受的是，等到程松坡接受明爱华的条件，断绝和她的联系，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后，她才慢慢发现，程松坡所说的关于明爱华的一切都是事实。
	　　程松坡说玩弄她的那些话不过是一时意气，他认识她时压根不知道她是明爱华的女儿，又何来玩弄之说？但明爱华，陆茗眉曾引以为傲的亲生母亲，被人称作“良心作家”、“战地玫瑰”的母亲，却真的用爱人的生命和家庭作踏脚石，满手血腥地爬上她事业的顶峰。
	　　无论是从理智还是从感情上，陆茗眉都清楚明白，明爱华的母亲做得很不合格，她甚至都不能算一个合格的人。然而，也许是岁月的流逝，年岁的增长，那种血浓于水的纽带，捆得人越来越牢。
	　　有时她也会想，那时明爱华姿态强硬地要分开她和程松坡，除开不愿被揭穿的前尘往事，也许真有怕她被程松坡伤害的原因在内？又或者，人之将死，其人也善？三年前明爱华心脏病恶化，迟迟不肯上手术台，怕手术失败，有些话再没有机会对女儿说。陆茗眉总记得她最后的电话里说：“以前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你要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大哭一场算作发泄，陆茗眉早早扑上床准备蒙头大睡，预备明天早上再啃这些硬骨头。睡得迷迷蒙蒙时忽然手机响了，时经纬的，再看时间还是晚上十点半。陆茗眉稍感诧异，时经纬说过除非有什么紧急事情，否则不会在十点后给人电话，因为各人作息不同，不少人已在十点开始准备休息，无谓骚扰人。陆茗眉接起电话，打着哈欠问：“怎么这个时候，有急事？”
	　　时经纬略感诧异，问：“你睡了？”
	　　“嗯。”
	　　“我不是给了你电影票，你……你不是准备和程松坡看的吗？这个点应该刚刚到家才对呀……”
	　　“嗯？”听到程松坡的名字，陆茗眉清醒过来，反应过来时经纬在问什么，连哦几声后干笑道，“我看他最近忙，让他早点休息了。”
	　　时经纬啧啧两声：“这么体贴？”
	　　“得，有什么事你赶紧吧，我还要睡觉呢！再说了，”陆茗眉从床上支起身，颇不满意方才时经纬笑声里的嘲讽，“您老人家也说，电影散场没多久，我要是去和程松坡约会，现在正该是春～宵～苦～短，您挑这个时候打电话也太煞风景了吧？您老人家莫不是突然醒悟已经对小女子情根深种所以专门打电话来拆台的？”
	　　时经纬险些被她这怪腔怪调的作弄给呛到：“你——”
	　　陆茗眉心中暗爽，见时经纬虽恨得牙根痒痒却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反击，更乐开花：“怎么？满世界找不到人过夜生活呢，大家都成双成对卿卿我我了，剩下时总编您一个人春闺寂寞啦？您不是欢场老手吗，去酒吧里晃几圈，难道今天酒吧里都没人肯赏脸？”
	　　时经纬咬牙切齿，被她抢白得老半天才恢复智商，“你甭在这里给我充大尾巴狼，我算看出来了，你就一敢说不敢做的主儿！我要找人过夜生活，那是分分钟的事情，倒是你陆小姐，现在是您独守空闺吧？”
	　　这回轮到陆茗眉炸毛，床头桌上正有盒牙签，她恨不得抽两根在时经纬脸上扎几个麻子出来，让他一辈子都没法拿那张颇具欺骗性的皮囊招摇过市，看他还怎么来显摆？好在时经纬很识相，知道她心情不好，稍占上风就高挂免战旗：“好啦，我不笑话你了，时总编为你倾情解答一切情感疑难。机会难得啊，我写专栏价钱很高的，你要珍惜机会。”
	　　陆茗眉撇撇嘴，怏怏道：“我跟程松坡好着呢，你那套，也就骗骗那些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们还成。”
	　　“啧啧，你在我面前不挺威风的嘛，怎么下午我看你一见程松坡，就跟小媳妇似的？”
	　　“我乐意！”陆茗眉气势满满，时经纬不紧不慢地吹了两声口哨，她满腔气焰就蔫下来，“我也想在他面前吆五喝六让他什么都依着我，可是……”她不无委屈地抱怨，“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我怕我一强硬，他就被吓回去了，那怎么办？女人有时候太主动不好，你别看他是搞艺术的，其实他人可封建了，还大男子主义……”
	　　她的苦恼换来时经纬一迭声的啧啧：“陆小姐你纯情得我都受不了了！你岁数也不小了，长得也凑合，怎么地也该攒了几打恋爱经验吧，别搞得跟没谈过恋爱刚从青豆转黄豆的纯情少女似的，还拿着花瓣数单双数，他爱我，他不爱我……”
	　　陆茗眉沉默良久才不情不愿道：“就这么一回啊。”
	　　她声音极轻，微不可闻，然而时经纬还是听到了，声音忽然就哑住，怔得不知如何言语。
	　　陆茗眉硬性条件原是相当不错的，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在北京上海这种城市还算不上罪大恶极，身材样貌也很拿得出手，所以时经纬一直诧异，明爱华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像推销白菜似的给陆茗眉包办终身大事。事实上，时经纬也去过陆茗眉工作的银行接她吃饭，就那么仅有的几次机会，都见到过不少明显以理财咨询为名行搭讪纠缠之实的客户，个个身价不菲不说，不少人甚至在明知时经纬身上贴着“护花使者”的标签，依然不减邀约热情。
	　　如此庞大的基数里，怎么也有不少能力品行俱佳的青年俊彦吧？
	　　结果陆茗眉居然说她从开始到现在，就谈过这么一回恋爱！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白痴的女人！
	　　时经纬觉得全天下正常的男人都该嫉妒程松坡。
	　　他当然也是正常的男人，所以现在他嫉妒程松坡，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
	　　PART 6
	　　偏偏陆茗眉还为难又带着期盼地问：“你很有经验？给点意见嘛……”
	　　时经纬脑子里也不知发什么昏，居然真给陆茗眉介绍起经验来：“男人本质上都是一种犯贱的动物，最好是看得见摸不着，想得到又偏偏得不到。”
	　　陆茗眉稍稍一愣，随即问道：“那……有比最好低一档的，次好的建议吗？”
	　　她积极主动邀请他吃饭，顺道取经。时经纬说明天要去朱家角做古宅专题，又刁难她，要在朱家角的特色小馆吃这餐拜师饭，陆茗眉病急乱投医，居然也应下来。翌日她花好几个钟头陪他采访几座古宅的主人，等他收集材料录音完毕，便恭恭敬敬地请时经纬传道授业解惑。
	　　时经纬甚为抑郁，印象里陆茗眉可没给过他几次好脸色，仅有的那么几回，不是要忽悠他应付明爱华，就是事关程松坡。他毫不客气地宰陆茗眉一顿，等陆茗眉好话说尽，陪他逛了两圈朱家角的小桥流水，他才悠悠地往河畔的美人靠上一坐，慢条斯理地向陆茗眉阐述男人的种种卑劣心理。他教陆茗眉要举重若轻，要战略上藐视男人，战术上重视他们，要如何把男人的胃口高高吊起，又轻轻放下。
	　　最后时经纬甚至精细到教她用眼神脉脉传情要投注几分感情，又如何在纯真中夹杂两分诱惑：“来，抛两个媚眼我鉴定鉴定。”
	　　陆茗眉直接白他一眼。
	　　“不对，媚眼，媚眼！”
	　　陆茗眉见他认真，索性照他所说，抛一个“媚眼”过去。
	　　“错，错，错！都说叫暗送秋波了，你这叫暗吗？还有，送秋波，不是送刀子匕首！”
	　　陆茗眉振振有词：“我见到你当然送不出秋波了！”
	　　“大姐，你不能假装一下吗？”时经纬直感叹她朽木不可雕，“暗一点，暗一点，要送秋波于无形，别给我挑眉毛，挑什么眉毛？”
	　　“眼皮子也不许动！”
	　　“暗送，暗送！”
	　　陆茗眉被他折磨得眼部肌肉僵硬，却一点不觉得有什么效果，开始怀疑他的权威性：“我怎么听你说的，活脱脱一个在酒吧找炮友的教程？”
	　　“BINGO！”时经纬敲一个响指，大有一种“你这榆木脑瓜终于开窍”兼老泪纵横的感觉，“其实都是一码事，讲究的是点到即止，你把他胃口吊起来，然后就可以轻轻放下，等着他乖乖地追在你身后跑。”
	　　陆茗眉将信将疑，觉得时经纬说得虽有几分道理，却并不适合自己和程松坡的情况。时经纬的专访里提到程松坡似乎有回国发展的意向，陆茗眉又弄不明白，自己对他来说究竟是回国的一桩锦上添花顺手可为之的一样东西，抑或是……她根本不敢奢望自己就是程松坡回国的理由，更何况还有明爱华那层关系？她有气无力地反驳：“程松坡才没你说的那么肤浅呢。”
	　　时经纬被当头泼盆冷水，好歹他也是偶尔写两篇情感专栏的，都市男女之间你进我退欲擒故纵的那些把戏，谁能玩得过他去？他若有兴趣早能开班授课了，现在连学费都不收，辛辛苦苦费老半天唾沫星子，就被陆茗眉灌上“肤浅”二字？他这股闲气生上来，出口的话马上变得刻薄起来：“那您倒是说说，您和程大画家那段可歌可泣、高尚又高雅的爱情故事，到底怎么个婉转曲折法呀？”
	　　陆茗眉撇撇嘴，她倒不是被时经纬堵住，而是自己和程松坡之间这关系太过复杂，又事关明爱华名誉，不方便让时经纬知道得太清楚。
	　　“反正他没你这么肤浅！”
	　　时经纬险些一口酸水吐出来，明明是如画风景如斯良辰，自己居然和这么个不着调的女人探讨情感问题，还是免费咨询，真是脑袋被驴踢了！回市区的路上，陆茗眉又是一脸昂然的“她和程松坡的爱情神圣不可亵渎”的表情，心底却不停琢磨时经纬的建议究竟有没有可操作性。按理说时经纬好像真是情场高手，这种挑逗诱惑的小伎俩该耍得炉火纯青，当然，自己是不屑于这些旁门左道的，可是……陆茗眉迅速为自己找到理由，技巧手段要看掌握在谁手里，要看使用目的是什么，她只是想早点让和程松坡的感情拨云见日，耍点小花招试探试探他，算不得什么吧？
	　　当天晚上陆茗眉就学以致用，时经纬说要“深情凝视，酝酿出一种你很爱他的情绪”，于是饭吃到一半陆茗眉便缓缓放下筷子，支起下颚开始审视起程松坡来。程松坡在给她剥虾壳，神情专注，全集中在那只明虾身上，他十指修长，灵巧地把虾肉从虾壳中抽出。
	　　陆茗眉忽然想到，时经纬有一点说得不对。
	　　我不需要酝酿出一种很爱他的情绪，我是真的爱他。
	　　那些没有他的年年岁岁里，陆茗眉活着的全部意义，仿佛都是为了等待程松坡的出现。
	　　陆茗眉真真切切地相信，她和程松坡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就像明爱华注定遇上程松坡的父亲一样，那是一种宿命的相逢，无可扭转的天意。
	　　这样积压多年的思念，无处倾泻，只能不断筑起高堤，随意的一个缺口，都可能造成堤毁人亡。
	　　只有现在这种时候，在他没有正视她的时候，她才敢放纵自己，用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凝视着他。
	　　“喏，还要什么？”程松坡正准备将剥好的虾放进陆茗眉碗里，一抬首却撞进她直勾勾的眼神里，像不见底的深湖，诱惑他永沉湖底。他手停在半空中，一团热腾腾的火不知从什么地方升起来，想要说话，却发现唇舌咽喉全都干渴。他舔舔唇，妄图压下那股往四肢百骸蔓延的热火，还来不及说点什么，陆茗眉已腾地站起身来：“糟了，今天晚上有个会，死了死了死了！”
	　　她一溜烟就从餐厅里跑出来，不顾一路惊讶的目光直冲到街上，扬手叫辆的士，报家里地址都报错了三次。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死变态老流氓时经纬教她的“深情凝视”后面那一招是什么来着？
	　　被对方发现之后要怎么办？
	　　头脑一片空白，眼前尽是程松坡那略显愕然和无措的眼神，那里都有些什么，都代表着什么？
	　　回到家陆茗眉就想起来了，时经纬教的“深情凝视”之后，是“游离目光”，时经纬是这么讲解的：“被对方发现之后，你就得移开目光，但是又视男女情况而定。比如我看你，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多看一会儿，让你产生一种被注视被关怀的虚荣感觉；反之如果你看我，在我发现的时候你就得迅速移开视线，带点羞涩效果更好，能挑起男人的征服感！这叫做‘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游击战就这么个打法，打着打着他就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陆茗眉趴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满面潮红、双目含春的女人，难道方才落入程松坡眼中的，就是这样的自己吗？羞恼之余又无比悔恨：你这倒是退了，可也退得太远了吧？都直接退回家了！
	　　接连数日陆茗眉都躲着程松坡不敢见他，越回过头来想，就越觉得那天表现拙劣，十之八九被程松坡看穿。因为程松坡当晚就给过她电话，问她开完会没有，工作累不累，要早点上床休息——那声音温柔关切得让她以为程松坡鬼上身了。
	　　此后几天程松坡也是电话不断，若不是画展那边事务缠身，恐怕他早就到银行来堵人了。每次电话聊不到三分钟她整颗心就乱了，其实也没聊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今天有什么人来买画，中饭吃些什么而已。有几次程松坡甚至和她谈起在意大利的琐事，细细碎碎的一桩接一桩，非要陆茗眉借口说有VIP客户过来，程松坡才肯挂断。
	　　直到周五下午，程松坡和她谈起威尼斯，给她讲叹息桥的爱情传说，据说叹息桥下拥吻的情侣，可得至死不渝的爱情。陆茗眉心跳又急速上升，才提起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找什么借口，就听到程松坡一声叹息，幽幽深深：“阿茶，你在躲我吗？”
	　　阿茶是陆茗眉的小名，程松坡出国前又一次对她说，你不配叫这样的名字。陆茗眉想起初识时程松坡也这么说，就跑去找父亲套话。陆父不疑有诈，原原本本地把她名字的来历讲给她听：“你妈怀着你的时候，你外婆就病了，想撑到你出生，看是儿子还是女儿，谁知撑到七个月，实在撑不住，撒手去了。回光返照的时候拉着我和你妈说，是儿子就取名叫松坡，是女儿就取名叫茗眉。松坡好像是个什么人的字吧，听说是你奶奶特别崇敬的一个大人物，因为生的是你嘛我就忘记具体什么意思了，我就记得茗眉是江西的一种名茶，婺源茗眉。”
	　　她怔忡着没言语，程松坡又问：“周日画展最后一天，你过不过来？”明明是问句，程松坡的声音亦很温柔，传入陆茗眉的耳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我有礼物，想送给你。”
	　　周日下午的记者招待会场面极盛，看得出承办方和各赞助商都极看重程松坡，从开记者发布会的酒店，到邀请的各界媒体、评论家，无一不是国内文艺界最高规格。在记者招待会前，画展中另一幅写实主义的油画《故乡》刚刚被拍出超千万的高价，刷新程松坡历来画作拍卖价格之最。这个记录并没有保持太久，记者招待会刚开始，就有从北京传来的好消息，程松坡两年前在伦敦交易市场拍出的一幅名为《漂泊》的油画，在北京的拍卖场上标价竞拍，从百万的底价一路攀升到1300万成交。
	　　各路记者纷纷致贺，反倒程松坡表情淡然，看不出有什么惊喜，双唇紧抿不发一言。被记者追问至避无可避，程松坡才勉强开口：“我个人并不赞成这种纯以投资为目的的盲目攀炒。”
	　　开场基调这样定下来，记者们问的问题都偏于温和褒奖，但程松坡回答仍极为简短，来来去去不过是“对”、“不太清楚”、“也许”之类字眼。再加上他表情凝肃，难免予人不易接近的感觉，好在承办方和赞助商们来头都不小，程松坡又声名在外，记者们只好把这样的结果归于艺术家的特立独行，顺便称赞他为人持重谨慎，没有虚夸之风。
	　　听到这样的话，程松坡出乎意料地将麦克风挪近，清清嗓子后轻声道：“其实我面对这么多人会有点紧张。”
	　　台下顿时都笑起来，程松坡也微牵唇角：“我从小就怕在人多的地方说话，超过十个人就紧张，家父因此对我非常恼怒，甚至拿藤条抽我，逼我在人前说话。”
	　　记者笑着问：“程先生的父亲家教很严？”
	　　“非常严厉。”
	　　“程先生非常年轻就进入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学习，有这么良好的功底，也是因为家学渊源吗？”
	　　听到这个问题，程松坡略显神伤，“不，父亲不喜欢我学画画，总斥责我说……玩物丧志，他每次见到我画画，二话不说藤条就招呼下来，我只能偷偷地画。”
	　　这样的回答有些出乎记者们的意料，台下出现短暂的沉寂，随即又有人问：“那么……程先生你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了？”
	　　程松坡沉默不语，尔后怅然道：“不，他已经看不到了。”
	　　台下略显寂静，片刻后程松坡又勉强笑道：“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想……我会选择听他的话，而不是像今天这样，除了画画，一无所长，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有记者温言安慰，说老程先生泉下有知，见到程先生今日的成就，一定也会为他高兴云云。
	　　经此插曲后场面气氛缓和许多，记者们开始问及程松坡今后的打算，程松坡等数位记者就此问题一一提问后才统一作答：“目前国内也有两家美术学院邀请我回来任教，具体细节已经在洽谈中，有结果我会通知大家的。”
	　　坊间传闻欧洲有几家美术学院都向他发出邀请，记者们见程松坡如此答案，便想把这话题继续拔高，往回报祖国回馈社会这种主旋律话题上引。不料程松坡并未如他们的意，摇摇头笑道：“让我做出这样决定的是一位在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一度我对画画……甚至人生都丧失信心，因为它造成我一生中太多的遗憾。现在，我想对这个人说，很多遗憾我都无法弥补，但是因为有你，我会觉得……我的人生，还不是那么糟糕。”
	　　这显而易见是某种情感表白了，台下各种数码单反的声音顿时不绝于耳，程松坡又从桌下取出一方大盒，立刻有助手上前帮他取出盒内油画，展开后向众人出示。记者们本以为画中会是一位曼妙女子，或是其他有关山盟海誓的纪念，没料到那画仅完成右侧的一半，左侧留白。画的是一位年迈老妪，鹤发鸡皮，众人一时愕然。程松坡的目光停驻在礼堂角落：“我积攒了很多话想对你说，但站到你跟前的时候，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五十年后你的容颜也会苍老，而我的心情一如往昔。”
	　　杜拉斯在《情人》的开篇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和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倍受摧残的容颜。
	　　陆茗眉曾听程松坡提起过湄公河，从来懒得看书的人，也专门去寻杜拉斯的《情人》来看。那是一个发生在湄公河上的故事，在故事的结尾，男主人公打电话给女孩。他对她说出心里话，他说他和从前一样，仍然爱着她，说他永远无法扯断对她的爱，他将至死爱着她。
	　　看完《情人》后，陆茗眉缠着程松坡问他湄公河是否真有那么漂亮，余晖脉脉，清波微漾。程松坡那时尚不知她是明爱华的女儿，他很坚定地告诉她，总有一天他会带她去看湄公河：“希望我们去湄公河的时候，那里是真正的春天。”
	　　回忆的潮水阵阵袭来，陆茗眉鼻头一酸，一旁时经纬很煞风景地递纸巾问：“要不要？”陆茗眉捂着脸瞪他一眼，偏他还不识相，“你们女人就是容易被这种表面现象感动，爱听这种好听话儿！”
	　　“时经纬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
	　　“什么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呀，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啊，什么我爱你沧桑的容颜胜过……啊……”时经纬弯下腰，皮鞋上生生被陆茗眉的高跟鞋跟摁出个印子来，“大姐，不带这么玩儿的！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嘛，你知不知道今天的票多抢手我们社里几个花痴女差点抢到打架？”
	　　陆茗眉没有工夫理会他。
	　　程松坡的目光再次从这个角落掠过：“我觉得自己还不算老，但总有记者不停地问，你如何看待你的画作的艺术价值，我常常不知道怎样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在我看来，究竟能有怎样的成就，会不会留名艺术史，并没有那么重要。”他语音清健，声如金石，“只要有你还记得我，我就是不朽的。”
	　　PART 7
	　　因程松坡在记者招待会上提及父亲，时经纬揣测这段父子情恐怕要成为将来两周诸多报纸杂志的焦点，所以赶紧回报社抽出程松坡的资料来翻看。印象中程松坡现有履历里从未提及过父母，果然时经纬找来找去，也没翻出一星半点关于他父母的消息。程松坡出国前的高中档案里父母栏都是空白，时经纬跑过那所高中，有老师根据旧档案查出他是接受社会资助长大的，而资助人也早已离世。从网络上搜索也一无所获，十几页十几页的全是程松坡最近画展的新闻、评论，或是他先前在欧洲获奖的一些经历，搭配各种关键词搜索后总算搜到点陈年旧事，也不过是程松坡高中时给报纸的画稿。
	　　所有关于父母的信息都是一片空白，好像程松坡这个人是石头缝里钻出来似的。
	　　无奈之下时经纬尝试搜索那位已逝的资助人的名字，出来的结果却令他十分诧异。搜出来排在第一页的信息，正是总社在明爱华之前的总编，姓王，因为名字普通，所以当初时经纬一时也没联系起来。那位王总编也已在八年前离世，仅有的这点信息也是吻合的……时经纬想起本次画展原本竞争承办的也有好几家同行，还有财力背景均胜出己方的传媒集团，当时老总以为胜算不大，还颇为惋惜。最终程松坡花落己方，社里同仁都颇为意外，这里面……会不会也有程松坡感激王总编曾助养他的恩情？
	　　可惜把程松坡和王总编的名字联合搜索，就搜不出什么有用信息了。时经纬琢磨这得找几个知情人打听打听才好，偏偏王总编已离世多年，社里除几位高层，少有人与他共事过。在事情尚不明朗的情况下，直接去惊扰领导们也不大好，时经纬便让助手小赵把社里关于王总编的资料给他清一份出来，趁着周末的时间在家里恶补。谁知白费两天功夫，仍一无所获，百般无奈时他想到陆茗眉，电话刚拨过去，就听到陆茗眉哀声道：“此人已死，有事请烧纸。”
	　　时经纬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走三条街，腿都要断了。”
	　　“你……程松坡呢，你没和他一块？”
	　　“没呢，明天要用的PPT我还没做，准备今天下午搞定的，结果笔记本摔断了，跑好几条街也没找到合适的维修部，原厂维修部说要一周才能拿回来！可我PPT明天就要用了，哎呀你有什么事儿啊，急不急？不急明天再说吧，现在我正满大街找能修的地方呢……嗳，你认不认识什么地方修电脑特别快的？价钱不是问题，关键要保证修好。”
	　　时经纬不假思索道，“你来我这儿吧，我家里还有台电脑借你用，明天再修吧，这都大半夜了。”
	　　“可是找的资料都在我笔记本里啊！”
	　　“你笔记本摔断的是哪儿？”
	　　“应该是支架吧，就连接屏幕和键盘的那玩意，高空降落，直接腰斩，屏幕和键盘都是好的。”
	　　“没事，你过来吧，我给你把数据倒出来。”
	　　陆茗眉半信半疑，难道这靠嘴皮子吃饭的人还会摆弄电脑？又一想时经纬曾被银行里同事暗地里称呼为“万事通GG”，不管要查什么事，一封email过去，时经纬半小时内就能回复过来一套完整的办事流程，这功夫实在不是盖的。陆茗眉决定相信时经纬这一回，抱着快分成两半的笔记本赶到他家，这么晚打搅人，即便打搅的是时经纬，陆茗眉仍老大不好意思。
	　　时经纬开门时一身家居服，和平时那种精英范儿差距甚大，陆茗眉把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他左右检查后笑道：“没什么大事，轴承坏了，买新的换上就行。你今天急着用硬盘里的资料？”
	　　陆茗眉点点头，时经纬搬出一个超大的工具箱，挑出一管合适的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台笔记本电脑变成一堆零部件，只有外支架看起来完整。陆茗眉嘿嘿两声：“你这明天还记得怎么装起来吧？”
	　　时经纬得意笑道：“佩服吧？”他说着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块移动硬盘，拧开几个螺帽，抽出里面的2.5寸硬盘，把陆茗眉的笔记本硬盘换进去，再接到自己电脑里上测试，果然一切数据读取正常。陆茗眉偶尔能自己重装系统，已算同事中的技术高手了，看到时经纬如此迅速麻利地解决当前最大问题，顿时拜服不已，心道这要是个女人，她立马就得扑上去亲两口以示感激了。
	　　陆茗眉把要用的数据拷贝到时经纬的电脑后，时经纬就把硬盘重新拆卸出来，趁着她赶PPT的功夫，时经纬又拨电话给相熟的维修商，要他们送型号配套的轴承过来。陆茗眉做PPT的时候，时经纬在客厅里叮叮梆梆地拆卸组装，陆茗眉因好奇，偶尔凑过头来瞅两眼，也看不懂。只是难得看到时经纬这样专注的模样，居然比他往日那副自恋嘴脸顺眼许多。
	　　果然人们总说，男人换电灯泡的时候最有杀伤力。
	　　现在看来，修电脑的时候一样很有杀伤力。
	　　陆茗眉不自觉地叹出声来，时经纬抬眼问：“怎么了？”
	　　“没……”陆茗眉摇头叹息，“觉得你挺能干的，你怎么会这个？”
	　　“我本科学机械的。”时经纬凑过头来，很神秘兮兮地问，“我还会做AK-47，你信不信？”
	　　陆茗眉吓得往后一缩：“真的假的？”
	　　“我以前跟你说过吧，AK-47的设计图是全公开的，全世界的人，只要你想造，就能自己做出来！”
	　　陆茗眉很是不敢相信，瞪着时经纬上上下下地打量，AK-47可是狙击枪之王，时经纬这双手……她原本不信的，可看时经纬十分认真的模样，况且他刚刚真的把这堆零部件又重新组装成一台完整的电脑——说不定时经纬还真有这一手？
	　　这么想着，她看时经纬的目光禁不住就染上些敬畏和崇拜，时经纬忽然得意笑道：“哎，陆茗眉啊，你这个人真好骗！”
	　　陆茗眉柳眉倒竖，时经纬这套把戏也不是第一次玩了，他常在你很正经的时候开玩笑，又在你开玩笑的时候忽然严肃起来。
	　　总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分不清他究竟什么时候是作得准的。
	　　只怪自己道行不够，输了这一回合。
	　　时经纬得意非凡，哼着小曲继续拧螺丝钉，顺便把被陆茗眉糟蹋已久的键盘都清洁过一遍。陆茗眉口上不服，心里却已把时经纬从“靠嘴皮子吃饭的”升格为“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药”。时经纬组装完毕后又仔细检查过一遍，按下POWER键，叫陆茗眉过来检查系统是否完好。陆茗眉四处点点看看，时经纬在她身边随意瞟过，就那么一眼，方才在陆茗眉前显摆这一手所获得的所有虚荣心与成就感，忽然之间就如大水崩沙，全盘涣散。
	　　陆茗眉点开的那个文件夹，文件名是“意大利语教材合集”。
	　　“哟，还学意大利语呢？”
	　　“闹着玩的，”陆茗眉不以为意，笑笑道，“学学停停、停停学学，语法又复杂，每次停几个月都会忘记，要拾起来就得重头开始。嗳，你吃不吃宵夜，我请你吧？”
	　　“你不是还要做PPT？”
	　　“资料能翻出来就很容易啦，刚才也拼凑得差不多了，晚上回去挑个好看点的模版就好了。”
	　　时经纬拄着下巴，为是否出去吃宵夜而犹豫不已。
	　　其实以前和陆茗眉约约会吃吃饭感觉都还挺好，因为心知肚明陆茗眉对他无意不想捆死他，仅仅作为一个玩伴，陆茗眉是相当不错的。至少陆茗眉外形十分带得出手，又够坦白直率，和他斗起嘴来旗鼓相当，作为每周超负荷工作后的调剂，简直再完美不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陆茗眉在一起的感觉变得像坐过山车，往往从高空到低谷，毫无转折缓冲余地。
	　　然而这样的感觉，似乎也给他新的刺激，他迫切地想从中挖掘出一点成就感来，结果往往是愈加的挫败。
	　　看在陆茗眉难得请他吃饭的份上，今天就给个面子吧。
	　　照旧是去时经纬先前介绍给陆茗眉的炖品店，时经纬开车，一路极安静，陆茗眉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消停？
	　　“你不也一样？”
	　　“哦……”陆茗眉歪头想想，问，“你和松坡还有专访？”
	　　时经纬长吐一口气：“陆小姐，你知不知道你险些成为报纸杂志的娱乐头条？”
	　　“我不看报纸，”陆茗眉无所谓道，半晌后她悟过来什么，急急问，“报纸？”
	　　她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那你说这个新闻会不会上什么国际文化版？”
	　　时经纬瞥她一眼：“你何不直接问，明老师会不会看见？”
	　　陆茗眉咬唇讪笑两声：“那到底会不会？”
	　　“你给的信息量太少，让我怎么回答？”
	　　陆茗眉不再说话，宵夜也吃得闷，时经纬几次有心追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翌日下班后陆茗眉便去找程松坡，程松坡因准备回国发展，助手便帮忙找好房子，画展结束后已搬过去。陆茗眉进屋便看到茶几上散着几份报纸，拾起一看，正好是那天记者招待会的大版面报道。那些记者也真本事，因为不知道程松坡所画肖像的原型是谁，便专门做了个可能性大排序。几乎但凡有程松坡的新闻，里面出现过的女人都被挑出来做了个大比拼。比如他留学时的女同学，曾买过他画作的女富商，或是到程松坡的画展碰过场的各界名媛，真是精彩纷呈、眼花缭乱。
	　　虽知八卦报纸都是捕风捉影，陆茗眉心中仍小小吃味，故意问：“这就是你说的——你颓废而混乱的生活？”
	　　程松坡笑而不答，陆茗眉见这玩笑开不起来，转而叹道：“被我妈知道了怎么办？”
	　　程松坡这回转过头来，澄澈的目光里潜藏着激流漩涡，就像他曾向她形容过千百次的湄公河那样：“我故意的。”
	　　“什么？”
	　　“我故意的，为什么你要偷偷摸摸地和我在一起？为什么有人明明知道我和你的关系，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旁敲侧击？”
	　　“哪有……”陆茗眉苍白无力地辩驳，“哪有偷偷摸摸？也没有人……”
	　　程松坡默然不语，墨深双眸里闪过一丝失望，陆茗眉忙解释道：“我跟时经纬没什么的，他跟我一样找个幌子忽悠爸妈呢！”程松坡双唇抿作一线，仍一言不发，陆茗眉冷吸一口气，问，“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都看着你，”程松坡怅然道，“而你的视线里，有别人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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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接出书版

第四章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陆茗眉无奈，向程松坡解释先前明爱华确实有意帮她张罗对象，明爱华身体每况愈下，自己也就不好直接回绝。再则张罗到时经纬这里时，她发现时经纬根本无意婚姻，所以两人才一拍即合，互相帮衬着忽悠父母们。说到后来不知怎的心底生出一股委屈来，想起这些年里，他留她一个人面对陌生的未来，忍不住反问："你凭什么来间我这些呢？你扔下我一个人跑了，十年时间对我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我心里从来没装过别人，你呢？你自己也说，有一段很颓废很……我有问过你吗？那天……那天在你房间里的外国女孩，我问过你她是谁吗？你在外面过得风流快活，功成名就，你有想过我吗？有几年的工夫我连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让我等你，凭什么让我等你？"眼泪开闸后就收不住，哭到最后她觉得自己真挺悲情的，颇有点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意味，她一边哭一边把那些报纸杂志都往程松坡身上砸。程松坡不闪不避，任她砸完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一拳一脚全招呼在他身上，疯婆子一样。她越哭越凶，像要把这十年的辛酸委屈全都发泄出来，那些毫无凭藉的日子，那些独自等待的日子，那些彷惶无依的日子。
	　　程松坡伸手圈住她的腰，扳过她的脸细细吮吻，眼泪咸苦，仿若这十几年的人生滋味。陆茗眉起初还推他，也是心里有一股怨气，憋得久了，终于找到发泄的地万，拼命地推拒他。程松坡的力道强得很，她早有过教训，却不肯轻易让他得逞，手脚并用地推他端他。起初他还让着她，她推左边，他就搂右边，她推右边，他就抱左边。后来他终于也没耐心了，一双胳膊真正使起劲儿来，箍得如钢筋一般，他搂住她的头往他唇上贴，舌头也拼命钻进她唇齿里，抽干她全部气息，终于击溃她所有抵抗的念头。
	　　然后程松坡就这样环抱着她，固定的姿势维持了很久，直到他自己也要换气，稍稍松开陆茗眉。她大口大口吸气，缓过神来后又忿然不已，"你别碰我，反正你从来也没想过我。"程松坡紧紧地箍住她，顽固得如同雕塑，很久很久后他挤出艰难的三个字，"对不起。"良久后他又补充道，"我嫉妒。"陆茗眉吃惊地盯住他，程松坡……他说他嫉妒？
	　　程松坡似乎也羞于承认这些，马上将话题转开去，"对了，那天你碰到的是Stella，我老师的女儿。她恰好到中国旅游，我跟她说起过你，所以那天她专门留在那里，想等我介绍你们认识的。结果……"他比画个手势，陆茗眉面色汕汕，又不服气地斜他一眼，程松坡笑笑，"后来我找你几次，你……你又躲着我。" "我没有。"陆茗眉理直气壮地反驳，这种事情打死也不能承认，立刻转守为攻，"真的只是老师的女儿？我才不信呢…
	　　你一回来，她也来旅游，怎么这么像……"程松坡斜坐在沙发扶手上，静静地凝视着她，看到陆茗眉自己不好意思住嘴，程松坡冷不防道，"时经纬说你有很多人追。" "喂，他这人怎么能这样？"陆茗眉险些跳起身来，"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程松坡抚着她的头，指尖轻轻一挑，便将她几缕长发绕到指间，"他很关心你。" "我跟他真的没什么，"陆茗眉撇撇嘴道，"我要是动过心找人另过，你回来也没用！"硬气的话一出口，程松坡便反手一锁，一招擒拿手，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倒在沙发上。他缓缓伏身下来，一寸一寸地贴近她的唇，"再说一遍。" "追我的人多了，你再敢走，我立刻。…"话音未落，程松坡已紧紧吮住她双唇，他的双臂顽强而有力，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间。到两人都无法呼吸，他才稍稍放开她，见她星蹿迷离，双唇微张，忍不住又俯身去吻她，靖蜒点水的，一而再，再而三。
	　　缝缮缠绵到程松坡觉得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都要融化掉，他极艰难地换过姿势，仍从她身后拥着她，低声道："难怪别人说冲冠一怒为红颜。"陆茗眉脱口道："你才不会呢。"话出口她便后悔，想起那日程松披发给她的短信：这是你的交换条件吗？
	　　陆茗眉担心程松坡把这句随口的填怨当做清算旧账，想解释，又怕欲盖弥彰。恋人们常常会说，因为你爱我，所以你要给我买早餐；因为你爱我，所以你得半夜为我送消夜……而在他们之间，这却是禁忌。他不能说，因为你爱我，所以你要放弃你母亲；她不能说，因为你爱我，所以你必须忘记你父亲。
	　　她和程松坡像坚守在河流两岸的看桥人，她顽固地不肯过去，他执着地不肯回来。
	　　即便十年光阴，茬再而过；即便他们都明白，对彼此的渴望，已探入骨血。
	　　程松坡半跪在沙发上搂着她，这样的姿势保持很久，然后他托过她的脸，神情极认真，"阿茶，所有可以给你的，我绝不吝惜；所有说出口的承诺，我都会遵守；至于我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保证，更不会为哄你开心，说些我自己
	　　能不能相信的话。" "我知道。"陆茗眉轻声道，"我知道，十年前我就知道。"程松坡的手不安分起来，从她衣摆里伸进去，抚在她光滑的背上，一刹那间感受到她轻微的战栗。他轻轻地摩擎上来，又俯身在她耳垂上轻轻咬噬，陆茗眉作势要推开他，却只陷得更深。
	　　也们都不再说话，积淀十余年的思念，慢慢在空气里化开，化成牵绕不断的纠缠。陆茗眉就那样窝在他臂弯里，很久后忽疑惑道："五十年后我有那么老吗？"
	　　报纸杂志对程松坡的关注，远远超出陆茗眉的想象。
	　　这天她拜访完一位大客，发现正巧在时经纬的办公楼附近，便打电话过去问他忙不忙，顺便到他办公室找他吐槽。办公时的时经纬又架着那副修电脑时的黑框眼镜，显出和他一贯公众形象颐不相符的学究气质，"稀客，coffee or tea？" "咖啡，谢谢。"陆茗眉环视时经纬的办公室，三十来乎万米，简明装修又不失大方之气。时经纬帮她冲杯白咖啡，端到她面前，"我这里只有这个，你试试合不合口味。我听老师说你只喜欢美式。" "谢谢。"陆茗眉接过来浅抿一口，浓厚醇香沁入鼻间。其实她老早就不喝美式了，年少时刻意强调那么单纯苦涩的味道，仿佛特意要证明什么似的。不过明爱华不知道，以为她的口味一直如此，常一边感叹她不知传统绿茶的妙处，又一边挖空心思托人捎那种产量极少的顶级咖啡豆送她，真是何苦来哉？陆茗眉抬眼一扫，案头正是新出刊的杂志，封面赫然是程松坡那幅《湄公河之春》，她手一伸将杂志抽出来，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录，找程松坡的专访。
	　　"销量怎么样？" "托福，不枉我忍痛割爱呀，"时经纬夸张地笑道，"这样还卖不好，我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陆茗眉沉下脸，狠狠瞪时经纬两眼，碰到时经纬这种人真没办法，你从来都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正经的时候他插科打浑，你胡吹乱佣的时候他又莫名其妙地深沉起来；除非他乐意和你说，否则若你想主动从他这里挖出些什么来，纵然你有千般张良计，他也有万架过墙梯。
	　　翻到程松坡专访那一篇，看到半幅铜版彩色印刷的程松坡的肖像，他眉目清正，很上相，陆茗眉的唇角不由自主就弯起来。她很少看报纸杂志，细细读下来觉得时经纬文笔很对得起"妙笔生花"这四个字。前面介绍程松坡在欧洲的画展成果，那些满满当当的成绩、灿烂耀眼的光环，陆茗眉早已在心里熟背过千百遍，此刻看来，心里仍禁不住地欢欣。看到第二部分时她眉心不自觉蹙起，言语间已露出不悦，"为什么有那么多涉及隐私的篇幅？" "有吗？"时经纬偏过头来，狐疑又认真的模样，还捡起杂志翻开来检查，"第一部分是他最近几年的战果，然后追溯他的求学之旅，最后畅谈一下对未来的打算，挺和谐呀。"陆茗眉气上心头，时经纬若老老实实跟她说市场取向如此，他偶尔也必须做出妥协，那她也未必不能理解。偏偏他这么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似乎她的质疑纯粹出自虚空想象。陆茗眉拉下脸来，"那这一段呢，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何必兜那么大圈于探讨当时的每一个细节？还有这里，他画几幅画而已，你至于扯到什么家庭社会环境成长的哆里巴唆的东西
	　　吗？"还有，我国每年靠接受社会捐助而完成大学学业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为什么要抓住他的资助人是一位有名望有地位的总编来做文章？你这不是，你言下之意是说，没有王伯伯的支持，没有王伯伯这些人脉，程松坡根本不可能出国留学甚至有今天的成就是不是？"她一口气又指出七八个问题的不妥之处，时经纬稍向后一倚，摘下黑框眼镜，"哟，正义的呼声来了。"陆茗眉最恨时经纬这种不合时宜的挤对，立刻口不择言起来"时经纬，你知道你比流氓强在什么地万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流氓做到头，就做成了刘邦，所以我一直以做一位有理想有素质有文化有品位的四有流氓为终极目标。"陆茗眉怒火中烧，俗话说培养一位真正的贵族需要三代，那灌溉出这样一位无脸无皮的精英，得多少代人的努力？她咬牙切齿道："你比流氓高多了，不管多么握键的事，你都可以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它丑陋的本质！" "多谢谬赞，"时经纬微微扬眉，好整以暇地笑，"那你现再想听听我内心龋龋的目的吗？"陆茗眉一楞，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操神听时经纬的解释，"重为我看程松坡不爽。" "为什么？" "你觉得呢？"陆茗眉一时不明，茫然望着他，突然间她醒悟到什么，像一记惊雷从脑中劈过，难以置信地瞪着时经纬。
	　　"我烦透了你每次来跟我说他的事情，烦透了你问我怎么讨他的欢心，烦透了你明明知道我这点心思，还装作……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我帮你那块烂松坡地谋福利，"
	　　&#39;我没有，我……"陆茗眉稍稍回过神来，努力观察时经纬的表情，试图找出一星半点儿他在开玩笑的可能。
	　　可惜没有，时经纬双目炯炯，她在他双眸里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可你上来就不给我好话，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抢白我，我心里都是什么滋味？你知道为什么老是约我妈妈见面我没有阻止吗？我故意的，我想知道如果你一定要嫁人，会不会有一点点考虑我……上次我给你送电影票，其实我想约你去看的，结果你一直都在我面前说程松坡程松坡程松坡，我他妈恨不得一把火把这块松坡给烧了！" "时……阿时，你……你开玩笑的吧？"时经纬凝视着她，那双眼眸深遂如海，又似有星火万顷，叫人琢磨不透。
	　　陆茗眉越发慌乱，时经纬却苦笑起来，极落寞地垂下头，"是啊，我在开玩笑。"陆茗眉落荒而逃。
	　　时经纬没有追出来，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脚步轻轻一点，办公椅旋开180度。
	　　窗外夕阳正以不可挽留的趋势坠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又将这不可捉摸的夜映成了白昼，时经纬便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宛如雕塑。暮蔼江天都被染成金红时，时经纬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从陆茗眉的反应来看，他的这一剂猛药己有初步成效。
	　　电话铃声叮铃铃的响起来，时经纬转过身，支颚盯着电话座机，响过五六声后才接起来，声音平静，"我是在开玩笑，真的。" "阿时对不起……"陆茗眉的声音极之惶急，几乎要哭出来，"我……我真不知道那么多……" "没什么，"时经纬的话音里显得情绪极度低沉，"我反正知道没希望的，说出来心里轻松点，耽误你时间对不起。" "对不起，阿时，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挺好又帮我很多忙，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我要是知道一定不会这样的。我身边没什么人能说上心里话的，总觉得你脾气挺好的就乱朝你发脾气……对不起……我妈妈宁死不肯同意我和松坡在一起，不然的话我也不会一直拿你打掩护……我但凡有第二条路……" "我知道，我知道……我刚刚乱发脾气，你别当真，"时经纬声音越发低落，"我……我一点机会也没有？" "阿时我知道你人挺好的，可是我跟松坡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你不要说了，"时经纬迅速截断她的话，"你就让我再当几天鸵鸟吧。老师那边我会继续帮你保守秘密，你不用担心。"陆茗眉声音唾咽，"谢谢你，阿时，真的，谢谢你，我是实在没有办法……" "你放心。"一切都在时经纬的意料之中，却又让他心情更加沉重。
	　　他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其实杂志刊载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种隐私八卦，两三家如道消启，就等于历有人都匆谴消启。程松坡如此高调础谈到父亲，用不了几天那些陈年旧事便都会被翻炒出来，他不做也有别人做，而他手上真正能震动整个文化圈的猛料，尚未见光。
	　　报社里数位高层那里套来的消息显示，王总编在资助程松坡之前，其实是准各正式领养他的，有传言说他是私生子，入籍手续都办好了，最后却无疾而终。有猜测是王总编的老伴以死相逼，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王总编不得不退步。
	　　从程松坡就读的高中，时经纬找到几位当年教过他的老师，其中一位姓韩的美术老师说，当年有人出钱请他单独为程松坡授课。时经纬找出诸多照片请老师们辨认，令他震惊的是，到学校来关照程松坡的人不是王总编，而是明爱华。
	　　更骇人听闻的传言是，有人背地里说明爱华在王总编退休后的迅速上位，也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叫十么原因？
	　　传说中的知情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暖味的表情，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要表达的是时下很流行的那个词：潜规则。
	　　时经纬心里一百个不相信，要说圈子里有点潜规则的事，他相信；要说原来的王总编有过私生子，他也能勉强相信，反正他入行时王总编早退休多年没交情；但要说明爱华是靠潜规则上位，他就一百个不相信了。
	　　明爱华原来提点他的时候，也提过王总编对她的诸多教诲。
	　　他感觉得出，明爱华提及王总编的口气，是很纯粹的对授业恩师的尊敬和感激，这种感情就和他现在对明爱华的尊重是一样的。
	　　如果说明爱华靠潜规则上位，那不就可以合理推论他时经纬今天的位置也不干净？
	　　更何况……时经纬回忆起明爱华平素的严厉，以及行事风格之强硬——要潜规则这样的女强人，得有多么大的勇气和多么独特的品味呀？
	　　就像陆茗眉那种时时刻刻竖起浑身尖刺的女人，哪个男人见了不退避三舍，也就那程松坡……时经纬恼火地挥挥手，想驱散里来的一股子烦闷之气，也就那程松坡眼光异于常人……
	　　菏经纬觉得已经可以证明此种传闻完全不可靠，但他又想起陆茗眉在程松坡跟前那副小媳妇样。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陆茗眉的强横和明爱华如出一辙，会不会在这方面也是遗传？
	　　一个女人要真是爱上什么人，那态度一定会和对普通朋友不一详吧？
	　　陆茗眉对他向来夹枪带棒，见到程松坡却顷刻变作柔情似求，那明爱华呢？人人都知道她是永不凋零的战地玫瑰，可是……玫瑰也会有自己的爱情吧？
	　　万一，万一这些传闻是真的呢？
	　　更让时经纬惊骇的是，他发现如果这些"路边社"消息成立，那么许多困扰他己久的疑惑都能解开，甚至许多细节也能得到进一步的印证。
	　　如果程松坡真是王总编和明爱华的私生子，那他和陆茗眉不就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所以明爱华强烈反对他和陆茗眉的交往，又无法给出有说服力的理由。陆茗眉不明内情，所以心有不甘，才找他时经纬来做挡箭牌，和程松坡暗渡陈仓！
	　　所有的疑窦，都能得到完美的解释。
	　　万一陆茗眉和程松坡久别重逢千柴烈火……怎么说大家也是成年人了不是，一不留神荷尔蒙分泌旺盛酿成大错怎么办？时经纬不敢往下想，恨不得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耶稣基督真主阿拉面前各烧两炷香，保佑陆茗眉干万不要……
	　　时经纬块定无论如何也要阻止陆茗眉短期内和程松坡的接触，他知道陆茗眉这女人平时还是讲理的，但凡沾上程松坡，那就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比如，万一陆茗眉因为明爱华的反对，先斩后奏借腹逼婚可怎么办？
	　　那麻烦可就太大了。
	　　依据时经纬这两年帮朋友的杂志写情感专栏并回复读者来信的经验，一个女人深探地爱着男儿 结果突然发现男B为她默默付出许多，她又无法回报的时候，她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内疚。这种内疚会让她不自觉地在短期内和男A拉开一些距离，以免过度刺激男B.因为她早已认定男A，那么现在仅仅是花些工夫让男B接受现实，减少对他的伤害，又有何不可呢？相比起男B的牺牲和付出，她对男A暂时的且程度不深的疏远又算得了什么呢？
	　　女人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动物。
	　　最高明的谎话是所有真实的细节加上一个虚假的动机。
	　　这就是时经纬这个"万事通GG"脑袋里输出的解决方案。
	　　时经纬松下一口气，至少短期内，陆茗眉应该会不自觉地对程松坡的过度亲近产生抗拒，这段工夫足够让他查清王总编和明爱华的关系。
	　　助手小赵给他送来这三十年来所有关于明爱华的资料，因为年代久远，许多档案耍翻查出来实属不易，他不得不从报社图书馆把三十年前的报纸都调出来，追踪明爱华入行后的所有行踪。
	　　不料求证后的结果很轻易地排除掉了他的猜测，程松坡的档案里父母栏均为空，籍贯填的是江西，出生年月日亦很清楚。明
	　　爱华那时还是初入行的小新闻记者，几乎从无缺勤记录，王总编在那几年则不断出国，从扎伊尔的美法营救人质活动、苏联入侵阿富汗一直到美航空难，几乎所有头条新闻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时经纬花了足足七天的工大，做出一张王总编和明爱华在那五六手同的行程表，进而可以百分百地确证，无论是从时间上还是从空间上，程松坡都绝无是王总编和明爱华私生子的可能，至少，他不可能是明爱华的私生子。
	　　这七天陆茗眉都没有再来找他，而程松坡恰好去北京参加一个文化交流活动。时经纬本意是要阻止一切陆茗眉酿成大错的可能，没想到结果是自己摆了个乌龙。
	　　他该以何种面目，重新出现在陆茗眉面前？
	　　时经纬很是头大，回想那日和陆茗眉的对话。他的表演很逼真，逼真到想撤退说自己是开玩笑都难。
	　　他试图编造一个理由来解释那天的行为，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索性把这样头痛的事留到明天，先回酒吧小酌两杯。刚到吧台落座，酒保就指指惯常留给他和成冰席思永夫妇的角落，"老板，你的朋友吧？我看她一个人，就让她坐那儿了。"时经纬撇头一看，居然发现陆茗眉正窝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拿一杯绿茶在兑CHIVAS，酒保又探头道："好像情绪不大好，己经喝两瓶了。"陆茗眉总有许多事是出乎时经纬意料的，比如今天，他才发现陆茗眉酒量很是不错。
	　　喝到第五瓶的时候，陆茗眉见到时经纬又提着一瓶嘉士伯过来，很清醒地朝他笑笑，"出来玩？"时经纬不置可否，陆茗眉又笑笑，"本来想找你的，又不太好意思。" "我那天骗你的，"时经纬面色平静，极自然坦荡地说出这句活，"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其实什么都没说，你自已被我绕进去了而已，" "嗯？"时经纬神色镇定，"社里有本女性杂志，做调查测试，考察男人身边的女性朋友对这种突然表白的反应。" "哦？"陆茗眉探过身来问，"我的反应属于哪一种？"时经纬默然良久，忽笑道，"说明我们两个人属于绝对安全的那一种。"陆茗眉大笑起来。
	　　时经纬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了，心想我说我喜欢你你就信，我说是开玩笑的你也信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相信我。马上他也跟着陆茗眉笑了，直接拿酒瓶与她碰杯，"今天怎么了？"陆茗眉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瞅着时经纬，看起来似乎稍带醉意，"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嗯？" "每次我想要树洞的时候，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万，你都好像能未卜先知地蹦出来。" "嗯哼，"时经纬笑道，"我按小时计费。"陆茗眉伸出一只手，"包夜五百够不够？"时经纬摇摇头，伸出三个手指头。
	　　陆茗眉又大笑起来，那是时经纬原来讲给她听的笑话，某男某日在街边，有开着车的美貌女子停在路旁，伸出一只手朝他晃晃。
	　　某男误以为是档次较高的"朋务业人士"，便嫌五百太贵，摇摇头
	　　伸出三个手指头。美貌女子面露疑惑，却仍点点头，二人遂直奔酒店做巫山一夜游。翌日清晨该男醒过来，女子巴不见踪影，枕头上只余三张百元大钞——原来竟是反被人当做"服务业男士"了。
	　　送陆茗眉回家时她已半醉，歪在时经纬胳膊上笑，"阿时，要不是听成冰夸你，我差点就把你的话当真了。" "她夸我什么了？" "" "我以前在她面前说你的坏话，结果她说你是个好人，只不过是个彪悍的好人，不符合好人一贯耍低调的原则——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原来你是个专职树洞、十项全能水电工、12580、Mr.Know All……"时经纬不知该作何表情，成冰这到底是帮他呢还是损他呢，偏偏又不能否认，只好打哈哈道："可不是，我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万民的。"陆茗眉又咯咯地笑起来，还打了个酒隔。送到家之后时经纬帮她泡了杯热茶，灌她喝下后又烧热水帮她洗好脸，这才把她扔到床上。临走前他关掉卧室的灯，正欲出门，忽听陆茗眉低声道："别关灯。"她声音微弱，不小心泄露出平时总掩藏得极好的那一丝软弱。
	　　时经纬退回来，却没打开灯，只是坐到床头，帮她掖好被角，低声间："陆茗眉，到底出什么事了？"黑夜里帘幕低垂，灯火俱寂，陆茗眉抱着佃的胳膊，肩头微微耸动。暗夜里流动的只有静谣，当星光都默默睡去，他以为陆茗眉己经睡着的时候，忽听到她极脆弱的声音，"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时经纬浑身不自觉地绷紧起来，僵僵地拉直身子，然后握住她的手，轻声哄道："我听着呢，什么事儿？"陆茗眉又一声不响了，时经纬拍拍她，也没有动静。半晌后他以为她又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挪挪身子，准各抽出胳膊，却听
	　　陆茗眉问道："你历史不错哦？" "还可以吧。" "那你知道八年抗战时候中国远征军的事吧？" "知道，做过专题。"中国远征军，是二战时期当时的国民党政府为保证战时物资运输，支援英军在缅甸对日作战而派出的出国作战部队。时值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叶，日本入侵越南，导致滇越线全面中断，滇缅公路成为国际对华援助物资的唯一运输通道。战争初期英国对形势估计错误，导致在缅甸节节败退，当时的中国政府为保证物资运输畅通，派遣彼时国内装各最精良的第二百师赴缅甸作战&uml;远征军在缅印战区作战达三年零三个月，战况惨烈，伤亡近二十万人，用鲜血和生命留下抗战史上极为悲壮的一笔。
	　　时经纬做专题时还亲赴腾冲，拜祭国内现存最大的抗战烈士陵园"国疡墓园"，现在提起来仍有些枪然，只是又奇怪陆茗眉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陆茗眉笑声低弱，竟透出一股凄楚之意，"那你一定也知道，解放后有一批败退的国民党军队，从云南越过边境，最终在金三角扎根的事吧？" "嗯哼。"时经纬也喝了点酒，脑子却还清醒着。他忽然想起来，明爱华最出名的一本纪实小说《潜伏金三角》，讲的正是这一段历史。
	　　约十五六年前，金三角的一文军事武装势力花高价从云南请中文教师回金三角的学校，明爱华趁此机会伪造履历，潜入金三角达两年之久，回国后根据那段经历和亲身访问的资料，写成纪实小说《潜伏金三角》。传闻她中途曾被当做奸细囚禁过，后来又不知何故被放归。
	　　当时这本书在国际社会引起强烈反响，因为在此之前从未有外人能深入金三角如此之久，又能将金三角当地居民的真实生活全面客观地向外界展示。后来缅甸政府军再次向金三角发动攻击，该武装势力被迫投降，据说明爱华还曾参与斡旋。也是这样的经历，一举奠定明爱华在报社内不可撼动的地位。时经纬想陆茗眉对自己母亲的这点了解应该还是有的，便没有插嘴，静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故事的主角，不止一个人，"陆茗眉声若游丝，仿佛一触即新，"第一个，是参加过远征军的国民党军官，他两次进入缅甸，第一次是打日本人，第二次……是败逃。一九四九年，几干残兵拖家带口越过国境，在瘴气丛生野兽成群的原始森林里落脚。金三角当时还很原始，有大大小小的土司，土司们打不过有现代武器的军队，就上授缅甸政府，这样打来打去，双方损失惨重，最后又谈和。当地土司不想再打下去，又害怕现代武器，就想出了联姻的办法—— 跟我们原来和亲似的。这个军官，就是当时选出来和土司女儿联姻的人，他不愿意，因为他有未婚妻在江西。原以为打完仗就可以回家结婚，没想到这一仗打下来……他一辈子也没有再回到故乡。" "那他娶了土司的女儿没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给当地土司吃颗定心丸，要让兄弟们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他只好娶土司的女儿，后来还生了个儿子。他的未婚妻在国内等不到他的消息，以为他死了……几午后也另外嫁人，生了个女儿。" "他们一辈子也没有再见过面吗？" "没有。"时经纬其实见多这样的故事，怔然良久后叹道，"不见也好，好在彼此都有新生活。"他想起解放战争后失利的国民党军队赴台时，不少人就遗留下妻子儿女在大陆，后来发现返乡无望，又在台湾娶妻生子。再后来两岸开放探亲，很多人才发现大陆的老婆还含辛茹苦地带着孩于等自己回来。
	　　这种状况和陆茗眉所讲的故事，哪一种更悲凉？
	　　"这名军官未婚妻的女儿，后来成为一名很有名的记者，很用功……用现在的话说，是很搏，搏得可以不要命、不要家庭、不要丈夫女儿。九十年代初，金三角的毒品交易猖撅，周边各国都派出缉毒部队。这位记者骂信富贵险中求，孤身探入金三角，潜伏两竿，被当地人识破，关押起来。"时经纬唇边原本就浅淡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他袖子上有些湿润，连同浑身都僵硬起来，却不得不维持这样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用陆茗眉再说，他已知道那记者是谁。
	　　"也许这就叫某某中自有天意吧，那个地区的将军，见到一个……见到一个和自己父亲临死前还摄在手里的怀表里的照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他们之间后来发生过什么事情，除了女记者本人，再没有别人知道。她活着回来了，写出一本关于金三角的书，没多久，缅甸政府军攻入金三角，那位将军战败投降，被缅旬政府软禁。"很多事情是不用细说的，时经纬了解过颇多关于金三角的贷料，那地方交通闭塞，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当地人拒绝周边国家政府的统治，自称是掸邦人，大大小小的武装势力不少，几十年来一直让临近的缅甸、泰国等政府头痛不已。尤其是缅甸，曾多
	　　次诱捕这些武装力量的首领，也就是当地人俗称的将军，打打停停，停停打打。因为交通不便，许多在国际上大名鼎鼎的毒枭，迄今为止人们连他们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陆茗眉口中的将军，当是那位军官和土司女儿联姻后生的儿子吧？
	　　那么容易被缅甸政府软禁，除了被人告密泄露行踪，想必也没有其他的理由可解释。
	　　时经纬不置一词，明爱华是领他入行提携他上进的恩师，为尊者讳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也许是良心发现吧，"陆茗眉的笑声很无所谓的样子，"女记者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把将军的儿子接回中国。那孩子原本是很单纯的人，他的父亲希望他成为合格的军人，将来保卫掸邦，可他只喜欢画画，画掸邦的铁皮屋、婴粟地、媚公河。他被带回中国，那位记者出钱供他读书，还想帮他改名换姓，他不肯，死也不肯。后来女记者还送他出国学画……但她不敢让外人知道她和这个孩子的关系，所以扮演了很多年的长腿叔叔。"时经纬想起某次和程松坡闲谈，问及他在意大利旅居多年，是否己更换国籍时，程松坡神色萧索，"我是无国无家的人。"彼时时经纬以为这是艺术家随时随地突发的感伤，现在才彻底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金三角地区的许多人，是没有国籍，或不承认自己国籍的。那里许多人只承认自己是汉人，即便加入周边国家的国籍，也依然想尽办法让子女学习汉语，虽然他们看起来，永无回归故土的希望。
	　　毫无疑问的，程松坡是那位将军的儿子，陆茗眉是女记者的女儿。
	　　纠缠六十年，经历三代人，军官和他未婚妻的后代，依然走到一起。
	　　仿佛某某间自有天意注定。
	　　时经纬在不期然之间，咒恨这种不可扭转、无法抵抗的宿命，程松坡是萤声国际的青年画家，也是无家无国的流浪者，那陆茗眉呢？
	　　陆茗眉是程松坡的港湾。
	　　她自己也许不知道吧，时经纬想，但他心里却明了这一切。
	　　在此之前时经纬一直将程松坡视作一个谜一样的存在，而此刻，此刻，时经纬只感到无边的悲凉。
	　　陆茗眉就近在烟尺，隐约间还有淡淡的酒气扑上来，袅袅娜娜，勾魂摄魄。时经纬屏住吸气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然后才用极镇定的口气问："完了？"陆茗眉还扯着他的袖子，从床上拄起上半身来，定定盯住他，"你说作为背叛者的人，这么多年，她就没有良心不安的时候吗？"不等时经纬接话，她又自顾自地翻过身，和时经纬并肩坐到床头，喃喃自语："她到学校里看我，。突然老师和同学就都对我好起来了。老师还要我写作文，写《我的妈妈》，也有同学笑我，说陆茗眉你妈妈是大记者大作家呀，那你作文怎么写得这么烂？她忘记我很多年，突然又来关心我，我高兴得不得了，怎么知道是假的……她关心我，也不过是为了掩盖她做的那些……"时经纬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陆茗眉猛地转过头，嘲笑道："时经纬，你这个安慰太假了。"时经纬笑笑，苍白无力，"至少你父母都健在，比起那些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你很幸福了。"
	　　"嘁，"陆茗眉哇笑一声，"太遥远了，索马里还有难民呢，又关我什么事？" "如果你身边就有一个呢？"陆茗眉伸过头，凑到时经纬眼前，他心中猛然一动，几乎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幸而他克制住，淡淡问道："如果你身边就有一个呢？" "你？" "我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嗯？"陆茗眉半天没回过神，张大嘴瞪着时经纬，时经纬面色自如，好像在讲什么采访时遇到的平常琐事，"我妈生我的时候很凶险，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小孩，"陆茗眉仍未反应过来这到底有什么关系，时经纬又轻笑道，"我妈拉着我爸，要我爸签字保小孩。我爸当她的面答应了，出门就跟医生说保大人 结果孩子死了，大人也半死不活。" "那……你不是没死吗？" "我是买来的。" "啊？" "你没看过电视么，什么拐卖妇女儿童的，女孩比较便宜，可惜我妈产前做过B超，知道是儿子。我爸趁着她产后虚弱，敷衍住她，然后花了两万块，从人贩子手上买下我。"陆茗眉张张嘴，脑袋里搅得像团浆糊，思维一时未跟上来，很久后才想起来问："那你妈妈后来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我的血型和爸妈的没有什么出入，很幸运，所以电视里那种孩子出事验血发现不是亲生的狗血桥段没有出现过。"
	　　陆茗眉挠挠头，她印象里时经纬的父亲，是个微有浮夸的生意人，带着一个胸大无脑的小蜜 看起来就像二十年后的时经纬，绝料不到他会为妻子做出这种事来。
	　　"那，你爸妈后来不是……" "我妈是怀着我继父的孩子嫁给我爸的，我继父当时被派去西昌研究保密的航天项目，突然人间蒸发。我妈和我爸是很多年的朋友，那个年代要生下孩子，只能结婚。后来我继父回来了我爸妈就离婚了。我妈觉得很对不起我爸，况且我爸和我感情也不错，她又要和我继父去西昌，就把我留给我爸了。"陆茗眉张口结舌，时经纬又笑，"像不像拍电视剧？" "那，好复杂，"陆茗眉辨着指头算，"也就是说，你妈和你继父现在都以为你是他们亲生的，只有你爸知道其实你不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亲生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怎样假话怎样？" "假话就是，当着我爸的面说的：生娘不及养娘大，亲生父母算个鸟，他们姓甚名谁我都不知道，又没花一分钱养我！" "那真话呢？" "真话是……"时经纬皱皱眉，很认真地想想，又认真回答，"不想。" "嗯？"陆茗眉本以为听到的会是诸般思念无法寄托之类的回答，至少也会在夜探人静时默默地看月亮，幽思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种种，未料时经纬是这般回答。
	　　他耸耸肩又说："你让我想谁呢？我压根就不知道他们是
	　　谁，电视里不经常有什么打拐行动吗？拯救拐卖到贫困山区的少女，还有寻找被拐的儿子女儿之类的。很多父母倾家荡产，穷毕生之积蓄，靠小时候孩子的一块胎记、一颗大痔，找遍大江南北……我记得很清楚，高考那一年，电视里就播过一次全程的打拐行动。"他长舒一口气，不无惆怅地说，"我当时也想，这些焦急、绝望又隐藏着一点点期盼的眼神里，会不会……有一双是为了搜寻我？我就追着整次行动看直播连载，没几天……爸爸发现我看这个节目，很紧张，所以后来我就不看了。"他又朝陆茗眉安慰性地笑笑，陆茗眉喉中咕唯一声，却着实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说你总会找到你亲生父母的？未免太不切实际；说你现在也很幸福，父母都很关心体贴你？未免太矫情。想了很久后她只能可怜巴巴又难为情地说："这么想想。
	　　我比你还是幸福多了。"她伸出双臂，安慰性地抱抱时经纬，"谢谢。" "把你的快乐构筑在我的痛苦之上，心情不错吧？"陆茗眉再看时经纬的眼神便很同情，时经纬心底好笑 陆茗眉就是这种人，平时说话冲得要死，真碰上什么事又容易同情心泛滥。她哼哼卿卿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说："其实……我看你爸对你也挺好的，做人么……总会有点遗憾的，别太放在心上了。" "是啊，知足常乐嘛。"陆茗眉仍是满怀同情的眼神，好半天后又小心翼翼地间："你真的……" "没什么，"时经纬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习惯了。"陆茗眉环抱双膝坐在床上，歪头打量时经纬的神色，两人这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夜，居然天色已微微亮。陆茗眉很过意不去，讪讪笑道："今天实在太不好意思……"时经纬抬抬胳膊伸伸腿，保持同样的姿势坐上一夜，实在很痛苦。他舒展舒展筋骨，陆茗眉挪到床边穿上拖鞋，又找了套各用洗具给时经纬。女人洗漱向来麻烦过男人许多，等陆茗眉洗漱完毕出来时，才发现客厅餐桌上己摆着烤好的吐司，加可可粉的麦片，且是双人份的。时经纬面色坦然，坐在餐桌一侧安闲地喝牛奶。
	　　不晓得为什么，这样的情景，居然很熟悉。在哪里出现过？
	　　陆茗眉想不出来，也许是梦里吧。很多次，在梦里，她和程松坡，在这样暖洋洋的日光里，享用这安稳现世、静好岁月。
	　　而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着时经纬。
	　　他很自然地朝她笑笑，"我看你麦片、牛奶、可可粉、吐司和黄油都是最近日期而且拆封不久的，猜你应该是吃这些当早餐，不介意吧？"其实陆茗眉是十分介意别人入侵她的生活的。这套一居的房子是明爱华付的首付，即便如此，明爱华要过来，也要事先请示。然而鬼使神差的，她竟末觉出有什么不妥，撇头看连洗碗池里留了几天的碗也被时经纬洗好，不禁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你连碗都洗了？"时经纬笑笑，把盛着吐司的小碟推到她跟前，"趁热吃。"陆茗眉忽而发觉，相比起自己，时经纬似乎更懂得什么叫生活。见她呆呆的，时经纬又笑，"热麦片的时候调七档就够了，九档会溢出来。咖啡呢，你可以试试买点肉桂粉回来，感觉上会香醇很多。还有，你胃寒，所以不该喝龙井，碧螺春也不行，可以试试普洱或者乌龙茶。" "我也不常喝茶，同事去杭州旅游回来送的，我随便喝
	　　喝。"陆茗眉汕汕坐下，颇懊恼时经纬怎么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挑出她的错来，"我爸妈都没你管得这么宽。"这句话说出来又颇伤感，自己父母岂止是管得不宽，压根儿是就没管过！
	　　她颇不甘心地间："时经纬，就没什么事情曾经打垮过你吗？"时经纬微皱起眉，静静地吃完早餐，然后才答道："有。" "什么？"时经纬微扬起头，目光落在陆茗眉身上，平静地答道："命运。""陆茗眉恃然，因为她记得时经纬是从来不信命的。
	　　所谓命运，不过是你犯了错，造成既定结局，因为时光不能倒流，结局无可更改，所以编造出命运这样的理由，聊以自慰。
	　　命运是懦弱者的借口，这是时经纬的一贯想法。
	　　时经纬只相信，事在人为。
	　　但如果不是命运，他用什么来解释在陆茗眉和程松坡之间发生的一切？
	　　因整夜未睡，时经纬便把车留在小区内，另外打车送陆茗眉去上班。的士在银行门口先停，陆茗眉下了车，忽听身后时经纬轻声唤她："阿茶。"陆茗眉心猛的一缩，阿茶，阿茶。
	　　或许因为熬夜，时经纬的声音显得颓靡委顿，"对自己好一点。"等她回过身时，时经纬早已远去。

第五章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上班的间歇，陆茗眉发短信间时经纬：你不好奇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时经纬的回答很简短：有需要的话尽管开口。
	　　陆茗眉心下释然，这倒真是时式回答。他己尽最大努力来平复她的心情，至于究竟发生什么事，那是她的隐私。她若不愿说，时经纬亦不会强求。
	　　她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昨晚确曾发生过一些事情，远在澳洲的明爱华向来神通广大，她和程松坡藕断丝连的秘密，光靠时经纬打掩护是掩盖不住的。
	　　她的母亲素来是这样强硬的，和十年前一样，不需要任何解释，无须任何缘由。
	　　十年前明爱华要送程松坡出国读书，陆茗眉歇斯底里，以断绝母女关系相要挟。那时明爱华冷笑说："你想要挟我？好，你信不信我让他永生永世在画坛一无所成？这个年代从来不缺少天才，怀才不遇的人多了，你以为没有我为他铺路，他可以一帆风顺走到现在？"十年前陆茗眉哑口无言，老实说她不懂画画，对她而言，程松坡的画好，是因为那些画是程松坡画的。她也见过程松坡同学们的画作，真要她说其中有什么区别，也许程松坡是画得更好一些吧，但那"一些"究竟是多少？
	　　陆茗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亲所言非虚。
	　　发光的也许确实多是明珠，然而蒙尘的也不在少数。
	　　十年后程松坡己闻名海内外，没有人可以撼动他在画坛的地位，她以为终于可以摆脱母亲的势力范围。然而她的母亲，曾经在炮火声中穿过封锁线，拍下一辑又一辑珍贵资料的战地玫瑰，作为一个母亲时，仍是如此粗暴。
	　　电话里明爱华一句话就击溃她所有的防线，"你以为他是为你回去的？你错了，他是为了他父亲回去的。不信你可以查查，他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他什么时候决定回国的？他已经提交申请书，向缅甸政府索要他父亲的骨灰——她 居然现在跑出来承认他是那个人的儿子！你说，对他来说，你究竟算什么？"陆茗眉忽然就觉得自己受够了，受够了母亲和程松坡永无止境的争斗。
	　　一个说，我是你的母亲，我爱你，所以我要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另一个也说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更不该利用我的爱作为要挟。
	　　每个人都理直气壮，底气十足。
	　　陆茗眉忍不住要想，如果我的母亲爱我，何至于十余年对我不闻不问？
	　　程松坡，如果你爱我，何至于一去十年，视我如同弃屣？
	　　时经纬说得很对，人是应该对自己好一些的。
	　　她的母亲若爱她，便应当明白，她有权决定和谁共度一生，好也罢，坏也罢，那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能代替她做决定。
	　　程松坡若爱她，也应当明白，他的父亲怎么死的，她的母亲做过什么，都已成定局，无可更改，这不是他用以伤害她的理由。
	　　下班后去程松坡那里，他正在画布前冥想，见她进来也只笑笑，"你等我一下，晚点再吃饭。"陆茗眉便坐在一旁等，程松坡却仿佛入定一般，迟迟未回过身。画布上是两三座铁反屋，陆茗眉知道，那是掸邦很古老又常见的民屋，不自觉地她就间出来："松坡，你到底为什么回来？"程松坡好像没听见似的，陆茗眉也就没重复，片刻后程松坡
	　　手一重，油彩在画布上碾出一抹异常的颜色。他楞楞地回过身，面带困惑，"怎么问起这个？"耳边响起噗的一声，那是幼时向池塘里打水漂的声音，瓦片在水面上跳跃两下，终归要沉下去。陆茗眉不是第一天认识程松坡，当然知道他这样的反应代表什么。她又不死心地问："我曾经问你，如果我在佛罗伦萨没有遇到你，你会不会回来。你回答我说会，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说会，是说会为了我回来。"程松坡面上静水无波，眸光却显出阴晴未定的闪烁，""现在呢？"陆茗眉抿抿唇，话己至此，还有什么好说下去的？她是知道程松坡的，他说他不骗她，他就真的不会骗她，所以他说他会回来，那也是真的，至于究竟为了谁——叫也不会骗她，所以他也就不会回答。
	　　她灰心丧气，这一回才是彻彻底底的死透；昨日明爱华的话不过是打成重伤，现在才是致命。她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从包里摸出程松坡这里的钥匙，放在沙发上，再走出两步，方听到程松坡清冷的声音："把话说清楚。"陆茗眉捏住门把手，想摔门一走了之，终究不甘心，咬咬唇回头笑道："你还想我说得怎么清楚？" "谁和你说过什么？" "谁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 "时经纬和你说了什么？"程松坡眯起双眼，语音尖刻，"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 "时经纬不是外人！"话一出口，陆茗眉便知这话不该说，可己经来不及了。程松坡一甩手，又一团浓重的油彩顿在画布上，光怪陆离的颜色，像张牙舞爪的恶魔。程松坡冷着一张脸，眼睛慢慢眯起来，怒容隐现，"不是外人——你和我扯这么多有的没的，不就是因为你已经相信他了么？你现在来问我，不就是为了给我定个罪，让你的选择显得心安理得是不是？" "这根本是两码事，你能否认向缅旬政府要求取回你父亲的骨灰吗？你拿《湄公河之春》展出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我问你为什么要把它拿出来展出，你还说没问题，其实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对不对？松坡，你现在不是掸邦人，也不属于那个地方了，你有没育想过这些事情如果被人挖掘出来，对你会有什么后果？我记得你说——你父亲很希望你回到中国，为什么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地完成你父亲的心愿，让那些事情……就让他们过去呢？"程松坡脸上肌肉微微搐动，死死她抿着唇，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良久才一字一句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时经纬喜欢你。" "我……"陆茗眉想要否认，却忽然涨红脸，在程松坡面前，她似乎永远没有办法像对时经纬那样理直气壮。她可以逼着时经纬说蜂窝煤是白的，却无法在程松坡面前肯定地说一句，她不知道。
	　　只是装不知道罢了，一再地告诉时经纬她喜欢的是程松坡，也许不过是为了推卸自己身上的责住。这样日后即便有人说时经纬喜欢她，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她告诉过他，她爱的是程松坡。
	　　"这和这件事没关系。"陆茗眉定下心神，不想把话题扯到时经纬那边，"你向缅甸政府要你父亲的骨灰，这种消息我不需要时经纬告诉我也能知道。至于你什么时候决定回国，什么时候和他们社商谈办画展的事，是我去问他的，"陆茗眉自嘲她笑笑，"其实在Uffizi我碰到你之前，你已经和他们签好合同，要
	　　回国办画展，对不对？松坡，我要求不高，你跟我说小时候的日子总担惊受怕，不知道哪一天能安安稳稳上学，哪一天又会打仗要搬家……现在你己经离开那里了，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呢？"程松坡眼里流露出很悲哀的神色，陆茗眉后悔起来，她知道那是程松坡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伤痛，她后悔去问他这样的问题，更后悔 后悔一些她根本无法掌控的事，好像有些什么东西，顺水漂远，再也无法回来。
	　　"如果刚才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是的话，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不要再见时经纬。"陆茗眉恃然，末料到他提出的是这种要求。她忽而意识到程松坡是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于是反问："那你呢？"她知道时常有美术系的女学生来找程松坡的，现在是什么情形她不知晓。
	　　况且程松坡也说他"有过很长一段颓废而混乱的生活".思及此处，她进一步问："感情是对等的。如果我只许你跟我一个人在一起，不许你跟别的女人说话，不许你跟别的女人见面 看一眼也不行，你能做到吗？"她以为，于程松坡这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人，这样的要求，是断断不可能的。
	　　原来他就是这样，不许她提她母亲，不许她问他父亲；至于他自己，则百无禁忌，拿种种寒凉入骨的话，肆无忌惮地刺伤她。
	　　陆茗眉也觉悲哀，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是她像飞蛾一样，痴痴傻傻地往灯上撞，明明知道那火是要灼伤人的，还要替火开脱。它本来就是这样的，它本就是炽热伤人的，怨不得灯火，谁让飞蛾愿意呢？
	　　曾经问时经纬，男人会因为岁月的流逝，变得对爱畏首畏尾么？会那样问，不过是因为发现，岁月已在自己的心上刻下深痕；因为发现，那样飞蛾扑火的勇气，自己已不再有了。
	　　沉默有时便已是答案。
	　　她伸出手，预备扭开门把手，不承想程松坡在她转身的刹那轻轻说："可以。"她身子微微一晃。
	　　程松坡面色沉静，眸中伤痛之色却愈加浓重，"如果我可以，你呢？"陆茗眉忽然发现她无法作答，她固然肯定自已并不是喜欢时经纬，然而——人总是要有期友的，为什么要无理取闹地断绝和某一个人的来往？其实这些年她的生活都是极封闭的，父亲那边没有许多心思花在她身上，母亲那边自然谈不上交心，别的朋友……大约是认识时经纬后她才发现，自已居然是没有朋友的。同学、同事都有许多，客户自然更不少，熟人许多，真正称得上朋友的，竟一个也没有。她在自己的眼前，放上一片叶子，从此之后，看不见世界。
	　　要说为什么反感时经纬，也许是有嫉妒他的成分吧。嫉妒他有各式各样的朋友，嫉妒他有成冰席思永这样的朋友关心他，嫉妒有人把他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
	　　所有这些，她通通没有。
	　　吃惯黄连的人，是不知道苦的滋味的，尝过甜头的人才知道。
	　　"松坡，"她试图说服他，时经纬仅仅是朋友，如此而已。
	　　他们不是十年前的少年，以为这世界上真有那么个地方，像武侠小说里说的那样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世界上没有那
	　　样一个地方，现实社会能源越来越少，人却至多不过。
	　　她还来不及开口，程松坡己截断她："你不用回答了，因为最初的假设就不成立，我决定回来，不是因为你。"时经纬过了两天才得空去陆茗眉住的小区取车，顺便就拨电话给她，间她方不万便出来吃消夜。谁知电话拨不通，打了几次都提示关机，只好发条短信说已经把车取走了。翌日正思量找个什么借口再找陆茗眉时，却接到明爱华的电话，心急火燎的，问他最近有没有联系过陆茗眉。时经纬发觉不对，赶到银行去打听，方知陆茗眉请了长假，同事也很诧异，"小陆请假没告诉你？我们还以为……你们……"陆茗眉的同事以为她请假是和男朋友出去旅游，时经纬追问陆茗眉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联系方式，才知陆茗眉也只是上班和大家交好，私下联系并不多。
	　　再和明爱华通消息，明爱华并未责怪时经纬一直以来和陆茗眉联手忽悠她，只是忧心陆茗眉会出什么事，恨不得立刻买机票飞回来。倒是时经纬先镇定下来，安慰明爱华，"老师，我看这事你交给我吧，茗眉她……其实我看她不是故意要和你作对，她只是性子比较倔。再说我看茗眉也不像没交代的人，她还记得跟银行请假，说明只是出去散散心……"明爱华突然截口问："经纬，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母亲？"时经纬末置可否，装作不知晓那天夜里陆茗眉和他说过的许多话，只轻轻笑道："老师，其实茗眉也很在意你，我想她只是不懂怎么表达而已。"明爱华沉默良久，忽又问道："经纬，你……暂时也没有成家的打算吗？"明爱华声音里透着极明显的失望，时经纬一时哑然，不知作何回答，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爱华对撮合他和陆茗眉竟如此执着，汕笑两声后尴尬道："老师，我看……我还是先联系一下程松坡，看看他有没有茗眉的消息吧。"安慰好明爱华后时经纬即刻联系程松坡，谁知手机也打不通，他一时失色，查证程松坡的行程后才发现他正参加一场艺术研讨会。驱车赶到会场，发现程松坡正心不在焉地拿铅笔涂鸦，时经纬这才松下一口气。研讨会完毕后程松坡出来，见时经纬是来等他的，谈笑着点头，"有事吗？"时经纬摇头笑笑，"没什么要紧的事，我记得好像后面还安排了几期专访，嗯……我想大家都这么熟了，就不必太拘泥形式了。前几天有朋友介绍了家赣菜馆，不如我请你和陆茗眉吃顿饭吧，你看什么时间合适？"程松坡楞了楞，略微思索后，不动声色道："我时间比较机动，不如你和她直接商量吧，让她告诉我时间就成。"时经纬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却多少有些勉强——知道程松坡和明爱华之间这段恩怨后，和这几位高人交流起来实在太考验人的智商了。在明爱华面前他只能扮演被陆茗眉胁迫的死党，在程松坡面前又得表现得和陆茗眉保持距离，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那天陆茗眉酒后吐真言，显然是程松坡或明爱华中的一个又给她施压了；照今天程松坡的反应，或许二人又起了什么争执也说不定。如果程松坡知道陆茗眉的下落，当不至于把这个皮球又踢给时经纬，要他自行和陆茗眉商量时间。
	　　那么，陆茗眉至少不是和程松坡私奔了。
	　　他暗地里竟有些庆幸，却又高兴不起来——程松坡不知道陆茗眉的行踪，难道他时经纬就知道么？
	　　心烦意乱之时居然接到成冰电话，原来成冰的丈夫，也就是时经纬昔年大学的死党席思永从非洲回来，邀他去喝酒。他们仨原是大学校友，时经纬年纪最长，和席思永一起搞过乐队，成冰的母亲颇看不上席思永，两人因此也分分合合闹过许多次。好在席思永如今也混出些名堂，和朋友在非洲搞房地产，因事业刚起步，能回上海的机会不多，是以时经纬听说他回来了，赶紧打起精神，赶到沙世酒吧和他们会合。
	　　回酒吧时，席思永和成冰己先到了，在酒吧为他们预留的一隅向他招招手。时经纬拍拍席思永，"好小子，又黑了。"席思永偏着头笑，"不耽误你约会吧？"时经纬回头瞥成冰一眼，不消想定是这女人又吹过枕头风，招手叫酒保上酒，又间席思永："这次回来多久？" "两周吧，分你一天，叫上几个朋友，出去玩玩？" "两周你就分我一天，你也好意思？"时经纬颇鄙弃席思永这种在外摆着一张面瘫脸，回家就变妻管严的行径，"有什么计划？" "要不……祟明岛？我听成冰说得蛮好玩的，好像有候鸟吧，有兴趣没？"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连些许缓冲时间都不带的，时经纬耳边响起那天夜里陆茗眉睡眼迷蒙中的话："候鸟每年有两次经过祟明岛，会驻足歇息，一次是南飞，一次是北归。"后面还有一句，"他不在的这些年，我仍然会每年过去看看 可能是女孩子的幼稚幻想吧。我总觉得有一天，他会像候鸟那样，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会回到我身边。"他心情莫名地淤积起来，陆茗眉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就没想到候鸟只是在祟明岛歇脚，而不是永驻呢？他摇摇头叹气，朝席
	　　思永道："得，看候鸟这种文艺令合的事情，不适合我。另外，现在不是最佳观鸟期，四月和十一月去最合适。"席思永偏头饶育兴味地盯着他，半晌后阴侧侧地笑道，"成冰说你可能情感挫折了，我原来还不信呢，现在看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来，说说，谁有这么大能耐？"时经纬不屑道："你能不能别开口闭口都把你们家那位的话当圣旨好不好？以前挺明白的一人，怎么结婚之后就变这样了？我看老曹那句话没说错，不止女人结婚会从珍珠变成鱼眼睛，男人也会！"席思永也不以为意，相当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嫉妒。" "嫉妒个鸟！我坯真有一件事不明白，你当初怎么就那么不开窍，一抽风就跟太后私奔了？"席思永喝了两杯酒，也生出些兴致，打算调戏调戏时经纬，"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和一个女人结婚其实很简单。" "哪里简单了？麻烦事一堆，房子车子八字吉日婚纱酒席……" "钱锺书曾对杨绎有一段评价，被后来人视为理想婚姻的典范：一，在遇到她以前，从未想过结婚的事："席思永说到这里顿了顿，时经纬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一边等他继续说下去，一边在心里估算 "我以前现在将来都没想到结婚的事，和陆茗眉没关系！
	　　"二，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后悔过娶她为妻；"时经纬更不以为然，像陆茗眉这种黑白不分还顽固至死的人，得有多强大宽广的心胸才能不后悔娶她呀！
	　　"三，也从未想过娶别的女人。"我压根就没想过要结婚！时经纬更是得意，我压根就不需要
	　　婚姻嘛！
	　　他心下大爽，松下一口气来，却隐隐有些失落，说不出来为什么。
	　　席思永笑得颇意味深长，"对照这个标准，你有什么人选没有？"时经纬宽下心来，不疾不徐地答道："没有，都不合适。" "哦……"席思永又眯起眼，笑得越发阴险，"经过一系列随机抽样调查的经验，我总结出了第四条。" "哦？"席思永朝他招招手，扒在他肩上低声耳语："当我跟你讲前三条标准，而你在心里条件反射地拿它和一个人进行对照，看她是否合适的时候，"他拍拍时经纬的肩开怀笑道，"兄弟，恭喜你，你己经中招了！"时经纬一瞬间有把席思永灭口的冲动，肩膀一耸就甩掉席思永的手，"恭喜个鸟！我就没对照过！" "阿时，我相信你。"席思永回答得无比真挚，"就像我相信，你英文名叫Encore是因为你歌唱得好一样。"时经纬很想掐死这个毒舌本色不减当年的兄弟。
	　　抢白完时经纬后席思永颇得意，回头向自家老婆汇报战果，时经纬忽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们慢慢玩，我有点急事。"不等席思永和成冰反应过来他己奔出酒吧，好在只喝了半瓶嘉士伯，还不至于不能开车。
	　　时经纬想，他应该知道陆茗眉去了哪里。
	　　七月的祟明岛，并没有候鸟成群掠过的壮观景象。
	　　天幕低垂，夜空里有绰约隐现的星斗，阵阵的虫鸣蛙啼，犹如优美的小夜曲。
	　　陆茗眉独自坐在木桥上，远远的是一望无际的茂盛草滩。曾经，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成群结队的候鸟从南方迁徒而归。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几乎是贴着草滩而过，仿佛要和这里的大地融为一体。
	　　其实陆茗眉是不懂鸟的，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是程松坡，他们就躺在这块木吊桥上，看着黑压压的候鸟从自己头顶飞过。
	　　候鸟的迁徒，是一场伟大的飞翔。
	　　许许多多的候鸟，来自不同的大陆，它们在这里短暂的相逢，而这种相聚却是为了分开。
	　　它们掠过澄蓝的湖面，穿过金色的麦田。面前有偶尔扬起浪花的水面，远处有海浪的呜咽，还有天空中，被它们的羽翼割开的声音，它们骄傲地穿过高山，跨过海洋，世间的凡尘纷扰，被它们挥挥翅膀，抖落身下。
	　　程松坡说，候鸟的迁徒，只是一个回家的故事。
	　　程松坡说，候鸟的迁徒，也是一个承诺的故事。
	　　程松坡说，万里的行程，只为了和你相聚。
	　　程松坡说，无论去哪里，我终会回到你的身边。
	　　现在有夏日的晚风，却没有当初的诺言。
	　　也许候鸟的相聚，也不过是为了最终的分离。
	　　陆茗眉攀扶在木桥的栏杆上，这样的季节没有游人，没有人会看见她在流泪。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可笑，程松坡的祖父心心念念要回归故土；而程松坡的故土，已不再是他祖父朝思暮想的家园。
	　　他的根深深扎在掸邦，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那片盛开着霉菜花的土地。
	　　他也曾万里迁徒，从金三角到上海，从上海到佛罗伦萨，现
	　　在又回到这里歇脚。最终，最终他要回的家乡，不是他的故里。
	　　这个伸入东海的孤岛，不过是他短暂的憩息地。
	　　鸟儿飞去又飞回，草儿岁枯又岁荣，谁又知道这孤岛的苦楚？
	　　据说有一种鸟，一生只有两次迁徒，丁次从南至北，一次由北而南。
	　　孤岛和它的相聚，一生只有两次。
	　　它以为它只是在天空中拍拍翅膀，却不曾想它低头时的一次回顾，将在湖水心中投影至永世永生。
	　　陆茗眉哭到整个心肺部要从身体里迸裂出来，因为她知道可放纵的日子不多。她不是那只北去南归的候鸟，她只能苦苦守候在这里，春去秋来，岁枯岁荣。
	　　她终究没有能够洒脱到叛离父母，背井离乡。
	　　木桥上当初刻下的誓言，早已在风雨的磨砾下，腐烂殆尽。
	　　夏夜的暴雨声如黄钟大吕般奔腾而下，伴着隆隆的雷声，雨水淋漓酣畅地喷泼下来。
	　　陆茗眉忽然想起有一首歌，名字似乎叫天空不要为我掉眼泪，歌词己不记得，更加想不起调子。
	　　只是记得那一句，天空不要为我掉眼泪。
	　　今天的天空，是在为她掉眼泪么？
	　　那真是何其幸运，苍天居然也知道她有伤心的一天。
	　　身上早已淋得湿透，她却只觉得畅快，原来整个人被这无可抗拒的天意生吞活剥，是这样快意的事情。
	　　却又忍不住要想，候鸟南归的时候，还会记得曾有孤岛上的湖泊，曾倒影出它的翅羽么？
	　　阿茶，阿茶，有人曾在这里这样唤着她，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迫近，仿佛犹在耳旁。
	　　阿茶，阿茶，有人又在耳边这样唤着她，霄声阵阵，雨声沥沥，连人都生出幻觉来了。
	　　阿茶，阿茶，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走开，她无力地叫嚷，既然迟早要走，不如早走早了。
	　　阿茶，候鸟的迁徙，只是为了回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
	　　阿茶，候鸟的迁徒，只为兑现承诺。
	　　承诺已经兑现，你可以走了。
	　　阿茶，万里的行程，只为和你相聚。
	　　相聚也只是为了分离。
	　　阿茶，无论去娜里，我终会回到你身边。
	　　我终会回到你身边。
	　　昏昏沉沉，忽冷忽热，头痛欲裂。
	　　醒来的时候居然是在医院，一颗头埋在雪白的床褥旁，陆茗眉伸手摸摸那一一根根如尖刺般硬挺的头发，程松坡猛抬起头来，"你醒了？"程松坡双目血丝，下巴上有刚探出头来的微青胡茬，一夜都没睡好的模样。见她醒过来，张张嘴，却说不出一旬话来，怔仲许久后才猛然伸出双臂，把她的头紧紧搂入怀中，像生怕她会转瞬间消失于天地之间。陆茗眉张嘴要说话，喉咙却嘶哑得厉害，又干又痛，只能哆嚏着用最简短的字眼说："水。"她连说好几遍，程松坡才醒过来似的，猛放开她去倒水，怕
	　　自己力道过大，忙又伸手去扶她。他手忙脚乱，无措得厉害，先倒了热水，把自己烫着，倒掉换冷水，端过来又觉得不妥，再倒掉一半加热水。如此反复再三，才端来一杯温水来递给她，他捧着水杯，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甘露琼浆，颤抖得厉害，又珍惜到无以复加。
	　　程松坡弓着身子，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弦，一眨不眨地盯住她喝完整杯水。陆茗眉把杯子递给他，他捏着杯子问："还要不要？"陆茗眉摇摇头，他立刻就坐下来，如长臂猿似的，把她整团身子都圈到怀里。
	　　陆茗眉忽然就笑出来，印象中她从未见过程松坡如此慌乱的模样。
	　　即便面对她的母亲，他也是剑拔弩张，绝没有一丝半毫的惮意。现在他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神情，仿佛他怀里是全世上最易碎的瓷珍。
	　　"阿茶，"他又像醒悟过来什么似的，急惶惶地捞着她的脸，生恐晚一秒就要错过什么，"我不是要离开你。" "上次我气昏了头，口不择言。" "我昨天……我昨天……"他仍是前言不搭后语，尚未从昨天夜里那种心悸中平复过来，惶急地想把所有要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我答应你，等爸爸的骨灰要回来，过去所有的事情，我都不理，我都不理。" "我保证什么都忘掉。" "我不会再找你妈妈的麻烦了，我保证。" "你不要做傻事。"
	　　"我去找你，看到时经纬的车泊在你楼下，等到半夜，他都没有出来，我——我气昏头，所以才跟你说那些胡话。" "阿茶。" "这是最后一件事，我想把爸爸葬回江西。" "除了这个，"所有的事情我都不理了。" "阿茶，我……我也怕。"他的手掐得入骨，陆茗眉却不觉疼痛，热度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像给她注入了新的生机。
	　　"松坡。" "嗯？"程松坡又低下头来吻她，他嘴唇干裂，擦在唇上有些微的痛感，不过，感觉很好。陆茗眉歪倚在他怀里，他还欲言又止的不知从何说起，好久后突然问出一句："你饿不饿？" "嗯。" "要吃什么，我给你买。" "粥。" "好。"程松坡放下她，走出两步叉回过脚步，""什么粥？" "海鲜虾仁。" "好，我这就去。"他刚转过身，陆茗眉又叫住他："松坡。" "嗯？" "你还没换衣服。"程松坡还穿着病号服，大概是昨夜淋了雨，医院临时给换的，他的衬衣西裤都搭在窗台上，地上残留着一小摊水迹。他居
	　　然直接拿起那些衣服往身上套，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儿，又不明白究竟哪里不对似的，手足无措。
	　　"找护士从外面去买点就好了，"陆茗眉为他的傻气笑起来，忍不住又加了旬，"傻瓜。"程松坡也就跟着她笑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笑得和孩子一样。
	　　医生进来做复诊，确证只有高烧，并无其他并发症，打了点滴后即可出院。
	　　程松坡说回他那里，陆茗眉只哪着嘴说句不好，他立刻乖乖送她回她住的小区。
	　　她说要喝奶茶，程松坡马上在厨房叮叮梆梆地捣鼓起来。
	　　从床头柜里摸出手机，开机，果然有无数的末接电话，还有几条短信，都是时经纬的，说自己己经把车开走了，后面儿条是要她回电话。陆茗眉回拨过去，那头时经纬鼻音浓重，陆茗眉忍不住好笑，"哟，Superman也生病啊？"时经纬嗯了一声，说出门采访逢上暴雨，陆茗眉嘱咐他保重身体，他回答说自己己经在休病假了。听上去时经纬状态十分萎靡，落病的老虎不如猫，今天难得的不哆唆。陆茗眉摇头笑笑，收线后又给明爱华发条短信，告诉她自己还活着，毋须担心。
	　　程松坡调配的奶茶比例很差劲，喝起来有股诡异的涩味，陆茗眉嗔怪问："你做的东西真难喝，在外面都是怎么活下来的？"程松坡不答，半蹲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笑，"那你做啊。" "我做的很难吃。" "做成什么样我都吃。" "真的？" "真的。"程松坡挪到床头坐下，左手仍撰着她，右手拂过她耳
	　　边，将她儿丝鬃发理到耳后。粒粒轻吻落在她耳垂边，脖颈上，激起阵阵酥麻，他微含着半粒耳珠轻喃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陆茗眉转过脸来，"什么都答应？"他双眸温融，蕴藏的风暴似沸动探海，"嗯。" "如果……"陆茗眉狡黠一笑，"不要你画画呢？"他微微一怔，旋即笑起来，封住她稍嫌苍白的唇瓣，柔柔软软的湿润触感，辗转反复，"那就不画，反正现在也够你吃一辈子的了。"原来程松坡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陆茗眉感觉如在梦里，他拥住她，只觉得浑身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踏实。
	　　程松坡寸步不离地照料了陆茗眉三天，直到陆茗眉坚持身体己经恢复要去上班，程松坡便很认真且郑重地向她提议："你可以不用上班的。" "你养我啊？" "有问题吗？"陆茗眉楞过神后摇头，"没问题。" "那不就得了？" "我不会做家庭主妇，"陆茗眉这番不光身体恢复，连带着气势都恢复过来，知道程松坡紧张她，立刻蹬鼻子上脸，嬉皮笑脸道，"除了用洗衣机洗衣服，别的什么都不会。"程松坡经受住她两天舌燥，居然也很习惯她的颐指气使，知道她要一次性把十几年积攒的娇都撒出来，也无可奈何。陆茗眉见他不搭理自己，略嫌没趣后又横生枝节，"你将来喜新厌旧怎么办？"程松坡扶额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知道，我知道，"陆茗眉喜滋滋地凑上来，"我听说徐
	　　悲鸿原来和蒋碧薇私奔，婚后又有新欢，蒋碧薇忍无可忍和他闹离婚，不过要了一百幅画当分手费！一百幅徐悲鸿的画啊，价值连城呢！" "你都哪儿听来的这些野史八卦？" "我……"陆茗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我勤学好问！"其实都是时经纬刚知道她和程松坡在一起时故意来泼她凉水的，清仓大甩卖似的兜售了一箩筐画坛巨匠们的风流韵事。徐悲鸿如何和蒋碧薇复合不成半个月内另娶新欢，张大千又怎么抛弃有救命之恩的三大人，至于罗丹和卡米耶更不用说。总结起来都逃不出喜新厌旧忘恩负义八个大字，不过——这可不能告诉他是时经纬说的。
	　　"这么说……我得先画一百幅画给你做聘礼？"陆茗眉小鸡啄米般地猛点头，程松坡凉凉道："等我画完一百幅，你都成老姑娘了。"原来陆茗眉是顶厌烦银行这份工作的，从早到晚应付各式各样的客户，还得时刻紧盯经济形势，每日里犹如在砧板上打滚，最盼望的便是有朝一日中五百万大奖便不必在银行做马仔。如今真有机会放在眼前，陆茗眉却迟疑起来。倒不是她有多么喜欢理财师这份工作，也不是对程松坡不放心，不过是做惯朝九晚五的日子，连这几日程松坡陪着养病，她都嫌太无所事事，非得找点什么事来做才好。
	　　程松坡屡屡明言暗示，也有不耐烦应付各色琐事的原因画展办完后，各色琐事纷至杏来，约访谈的、约稿的、约画的、请题字的……原本只和少数人联系的手机号码不知怎么也传了出去，常有人打来电话，约他去讲座剪彩。还有些莫名其妙附庸风雅的富商名流，一副"请你画画是看得起你"的嘴脸，甚至连邮箱里也常多出些附有照片的邮件，种种奇闻逸事，不一而足。程
	　　松坡原是喜清静的人，性子又有些倔傲，越来越不耐烦这些，便和陆茗眉商量买房置业。他的意思是找山明水秀、恬静淡雅的地万，适合修身养性，又无闲人惊扰，能让他净心作画。依据这样的标准，自是离上海越远越好，程松坡甚至提出去江西婺源的乡下，寻一僻静的村落长居。
	　　陆茗眉早已习惯上海的生活，和同事私下来往虽不多，却好歹也是几年攒下来的交情，她又不是程松坡那种能离群索居的人，连辞职都嫌无聊，更何况去江西乡下？程松坡提了几次，见陆茗眉推脱，便明了她的心意，只好转而考虑在上海长居。
	　　在网上查到祟明岛有房产商开发独栋的临海别墅，程松坡又动了心思，陆茗眉见他肯放下遗世独立的念头，便想能退而求其次也是好的。
	　　程松坡看中的别墅依山临海，推窗便是一畦一畦的菜田，简约朴素又不失野趣，观景台的角度也极好，正是观乌的好地方。陆茗眉也颇中意，赞不绝口，明明是程松坡先看中的，到后来反而是她更迫大及待，出来的路上还在考虑哪间房做什么用途。正说得高兴，迎面走来两个人，朝陆茗眉挥着手，陆茗眉定睛一看，却是成冰。
	　　成冰兴冲冲地走过来，等看清陆茗眉身边的人，却迟疑起来。她颇不解地望着陆茗眉，陆茗眉心知她一直误会自己和时经纬交往，此刻撞了个正着，也不好解释，只介绍说："程松坡，我男朋友；成冰，她前些天来看过你画展的。"成冰疑惑归疑惑，却很快收敛情绪，向陆茗眉介绍，"我老公，席思永，你们来看房子？"陆茗眉点头，"你们呢？" "我们是过来玩的，他想看看这边的房子，你们看中哪套？"
	　　陆茗眉指给成冰看，席思永膘两眼便道："风水不好。"程松坡淡淡道："我不信风水。"席思永微楞后笑道："这里刚刚动工的时候我就来考察过，我怀疑它墙面的涂料容易脱落，不如你再跟我进里面看看？"程松坡将信将疑，又随席思永进去，成冰刻意拖后两步，低声问陆茗眉："你……阿时这几天不是和你一起吗？" "他……他跟我说他在休假，"陆茗眉思付如何能简单明了地向成冰解释清楚，"其实……时经纬一直在帮我打掩护，他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的。"成冰仍神色迟疑，婉转问道："你前些天都不见人影，我去银行没有找到你。"陆茗眉不疑有他，笑道："哦，我请假出去玩了几天，手机落家里了，你有什么要紧的业务要办吗？"成冰摇摇头，良久后才勉强笑道："没有，前两天我打电话给阿时，本来我们约着三个人一块来祟明岛的，他说他病了。" "我回来后给他回过电话，"陆茗眉想起时经纬那浓重的鼻音，还忍不住幸灾乐祸，"我突然觉得他在我心中的形象部幻灭了。" "啊？" "你不觉得他以前像超人吗？"陆茗眉好笑道，"好像什么都懂，还会修电脑哦！我听他社里那个小赵说，他有一回通宵开完会早上突然发现有位拉美的黑人女爵士乐歌手到上海，一边联系一边做功课，撑着做完专访还陪人逛了一圈南京路！"成冰汕笑两声，"你觉得阿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陆茗眉歪头思索许久，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摇头叹道，"说不好，不过我很佩服他，他心理素质真
	　　好，好像没什么事能难倒他 好像你们认识他比较久，就没有碰到过什么事是他搞不定的吗？" "我认识他没多久他就毕业了，"成冰笑笑，陆茗眉觉得她笑容中别有深意，一时又摸索不透。成冰继续道，"他和思永认识比较久。嗯……你知不知道他英文名叫Encore？" "知道啊，他说他唱歌唱得倍儿牛逼，一上台大家就开始喊Encore！
	　　成冰大笑起来，"我认识他大概几个月他就毕业了，不过之前吃过几次饭，我问他为什么取这么奇怪的英文名，就跟演唱会结尾大家叫安可似的。他很自恋，跟我说：因为我唱歌唱得好呀，只要我一上台，下面的人就会狂喊Encore，Encore！当年我年幼无知，差点就相信了呢，后来间思永，才知道他最早是个破锣嗓子，靠吉他弹得好所以在我们乐队做主音。但是他特别想做主唱，就给自己取名Encore来激励自己，希望有朝一日在他的舞台下，有人山人海高呼Encore."听起来倒是很符合时经纬的性格，他下决心办好的事，一定会勇往直前、九死不悔，只是……陆茗眉不知什么时候起，对他的评论换了个转折词。以前她觉得时经纬虽然成功，但是不择手段；现在她居然会认为，时经纬值得成功，虽然有些不择手段。
	　　就像时经纬常挂在口边的那句话一样：You deserve it.时经纬曾说，语言是一门博大精探的学问，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一句"You deserve it"可适用多种情形。比如他给朋友的杂志写情感专栏，常有些在欲海情天里死去活来偏不肯退步抽身的傻姐，写信来倾诉被欺骗被背叛，时经纬往往就送她们一句"You deserve it"，意思是"你们活该"！也有例外的，极少数历经风雨苫尽甘来的情侣，时经纬也送他们一句You deserve it"，意思是"你值得拥有".陆茗眉觉得这句话若放到时经纬身上，大概两种意思兼而有之吧。她颇觉好笑，便间：那那后来呢，他有没有做成主唱？" "听说有机会，可是事到临头，他让给别人了。"陆茗眉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成冰。说时经纬苦练三年终成主唱她相信，说时经纬事到临头拱手让人，她是万难相信的。
	　　如时经纬这样的人，怎可能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成冰耸耸肩，"具体情况不知道，也许他觉得别人更合适吧。"陆茗眉摇摇头，仍不敢相信，时经纬肯拼命她是知道的，哪怕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肯拼百分之三百的努力去搏。
	　　这一点，和她母亲明爱华像得十足十。 "那又有什么可能，"会让时经纬放掉唾手可得的成果？
	　　比如明爱华，一心要搏名位，丈夫女儿不要也罢了，连生死之际的恩人都可以出卖，陆茗眉摇头苦笑，也许不是恩人，说情人更恰当才对。
	　　成冰却突然又笑道："刚认识的时候挺讨厌他的，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后来才觉得……时经纬是内心真正正直而无私的人。他讨厌那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伪君子，满嘴仁义道德，私下坏事做绝，所以刻意要表现得和他们不一样。可能大家都习惯了做好人好事的应该低调，所以很难接受一个彪悍的好人。"

第六章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经席思永的详细介绍，程松坡另选了栋临江别墅。席思永为人颇周道，透露不少门道与他们听，晚间程松坡便请席思永成冰天妇吃饭。回家的路上程松坡还向陆茗眉称赞席思永，觉得他为人颇实诚，虽是行商之人，却未沾染那些浮夸近利的习气。
	　　陆茗眉跟着他附和几句，心里却颇踌躇，成冰今天分明是想和她说些什么的，终究欲言又止。也许真如时经纬所说，她只是八卦心重？陆茗眉暗村有空该找成冰好好解释清楚，毕竟成冰是很看重朋友义气的人，若让她误会自己一脚踏两船就不好了。
	　　不过在和成冰解释之前，另一件事大约也是坦白为好。
	　　进家门后陆茗眉拉程松坡在沙发上坐下，很郑重地说："其实……他们是时经纬的朋友。" "哦？"程松坡并末特别惊讶，点点头笑道，"这样倒正常了，刚刚我……要不是看他们结婚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陆茗眉凑上来。一脸自恋，"是不是在你眼里我特可爱、特招人疼，什么人都该喜欢我啊？"程松坡神思复杂，凝视陆茗眉良久，尔后伸手捏捏她面颊，摇头淡淡道："长城还是这么厚，一点没被风吹雨淋。"陆茗眉气得柳眉倒竖，老半天才闷闷道："你看见没，那个席思永，对成冰可体贴呢，你得学着点！我听说他们原来在学校恋爱，毕业的时候准备分手，席思永追火车追到上海来的呢！学着点，学着点！"程松坡哦了一声，"我不也回来了吗？" "差远了！"陆茗眉撇嘴道，"成冰一说日子过得烦，席思永马上从非洲赶回来陪她！我听成冰说，原来她婆婆不喜欢她，席思永两头受气，从来都没抱怨过！成冰的妈妈不喜欢席思永，
	　　老变着法挤对他，他一个大男人，都这么忍下来 "她说得兴起，忽然顿住嘴，尴尬笑道，"对不起，我不是……松坡，我不是…&uml;"居然就这样容易地，泄露自己的心思。
	　　美貌、智慧、财富，无论哪一样成冰部是佼佼者，足以令这城市里汲汲营营的万千女子艳羡。于陆茗眉而言，她可以欣赏成冰的笑靥如花，可以感叹她父母留给她少奋斗三十年的家产，然而，她唯一打从心里羡慕而不可得的，却是成冰那眼角眉梢部掩抑不住的神采。
	　　那是一个女人被她所爱的人同时深爱着的幸福光芒。
	　　陆茗眉羡慕成冰在席思永面前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那种颐指气使源于某种自信和骂定，而真正令她悲哀的是，这种自信和骂定，她从来不曾有过。
	　　她看着席思永和成冰十指相扣的双手，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他们执手惜老的垂垂暮年。
	　　五十年后程松坡是否依然爱她，陆茗眉不知道，但五十年后席思永一定还像现在这样爱成冰。
	　　程松坡爱她么？大概是爱的，他们似乎总在尝试着互相靠近，又免不掉猜疑，于是这种爱，便开始互相撕扯，血肉淋漓，不忍触碰，那点凉薄如纸的爱，抵不过媚公河到祟明岛的关山万重。
	　　有那么多的禁忌，她不敢提，他不能忘。
	　　他的父亲，她的母亲，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鸿沟。
	　　干般盼望，万种希冀，在失去他的风险面前，都变得如此卑微，程松坡忽仲出手来，按住她的手，她掌心立时渗出细细的汗来，程松坡轻声道："阿茶，你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的。"
	　　陆茗眉抿着嘴，抬首试探地问："我真的没有埋怨你的意思，我分得清对错，不会强求你什么。"程松坡默然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他轻叹一声，缓缓地圈她到怀里。他抵住她的额，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脸孔上。良久后他才轻声道："阿茶，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陆茗眉一怔，险些从他怀里惊起来，她楞楞地瞪着他，生恐他又说出什么"是我对不起你"然后又要一走了之的话。程松坡怔怔地望着她，良久后瓣她的头到怀里，苦笑说："阿茶，我们别这么生分。"陆茗眉仍茫然不解，程松坡轻嘘一声，抿着嘴斟酌许久后道："阿茶，你妈妈是你妈妈，你是你，我分得很清楚的。" "那她也是我妈啊。" "所以你不用总这么小心翼翼地跟我说话。"程松坡解释道，"从我回来之后丁你在我身边，无时无刻不在考虑我的情绪，考虑我的感受。阿茶，我不希望你这样。" "那你希望我怎样？"程松坡轻轻叹一口气，"我希望你高兴，我希望……我希望我能让你高兴。"他拙于言辞，不知如何表达才能让陆茗眉明白他的心意。
	　　的的确确，他恨明爱华无疑，即便现在，他也没有考虑过宽恕她的可能。然而他更明白，走遍翡冷翠每一座桥，画遍金三角每一朵花，最后在梦里索绕不去的，仍是祟明岛上的波光掠影。
	　　和陆茗眉相伴的三年时光，仿若籍谈人生里唯一一丝微弱的光亮。
	　　在此之前，由那往后，所谓人生，不过行尸走肉。
	　　他顽固的父亲，用十五年的光阴，终于接受自己儿子并不适合成
	　　为一名将军的现实。而在此之前，程松坡所感受到的全部父爱，不过是父亲对他画画这唯一的兴趣，所表现出来的愤怒、谩骂和责罚。
	　　程松坡记得，父亲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你生于斯，长于斯，将来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用你的生命扞卫这块土地。
	　　父亲的书房里总挂着一幅地图，比学校课本上粗糙劣质的地图要精致许多。父亲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是这块叫"满星叠"的土地，生了他，养了他。
	　　立正稍息，负重长跑，近身搏斗，远程射击……一次做不好，马鞭就会落下来。
	　　程松坡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一切，厌恶深夜袭击的缅甸政府军，厌恶逃难流亡式的搬家，厌恶不知什么时候会落在学校操场的炸弹，厌恶一心要训练他做将军的父亲。
	　　偶尔也有几个黄昏，父亲独自靠在书房的藤椅上，微眯看眼，用极虏诚的态度，品尝下属从黑市上为他买来的茶叶。
	　　那样的时候，父亲会指着地图上东北方向没有绘出来的土地，告诉他那里是他们的家乡。
	　　家乡的茶园，郁绿葱龙，漫山遍野的油然绿意，从山顶蔓延到天上。
	　　家乡的油菜花田，金黄灿灿，天边的苍茫云霞，都染上澄璧的金边。
	　　家乡是最美的桃花源。
	　　程松坡没见过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他只见过灿若云霞茧撼粟花开。
	　　究竟有多美呢？他问父亲，比满星叠的罂粟花还美吗？
	　　比罂粟花还美。
	　　父亲神情陶醉，说，最美的罂粟不在满星叠，不在掸邦。
	　　父亲说，最美的罂粟叫虞美人，开在家乡莽莽苍苍的河谷旁。
	　　父亲说，最香的茶叫整源茗眉，种在家乡层层叠叠的梯田上。
	　　父亲是个很奇怪的人，在离开他之前，程松坡从未读懂过他。父亲的属下、学校的老师、同学的父母……人人都说，程将军是世上最宽和的人，程将军一心为公，程将军是掸邦的救星。
	　　程松坡心里，父亲却是个严厉的符号，程松坡尊敬他、畏惧他。
	　　只有那样的落日黄昏里，程松坡才发现，扬着马鞭厉声呵斥他的父亲，居然会醒醉于清淡裳绕的茶香里。
	　　他知道，父亲和他一样，从未到过那油菜花开的家乡。
	　　回不去的家乡，叫故乡。
	　　程松坡相信他父亲至少是个好人，他和满星叠的掸邦人一样住铁皮房子。房子里找不出几件像样的家具，唯一的奢侈品是书房里的一张书桌，和床一样是竹制的。
	　　父亲总是板着脸，严肃、一丝不苟，定期检查他的功课，尤其是汉语。学校里新来一位女汉语老师，从云南过来的。程松坡知道云南不是父亲口中的"家乡"，但有时候，它又好像是"家乡"的一部分。
	　　新来的汉语老师很漂亮，和掸邦本地女人不一样。老师夸他的画画得好，程松坡很高兴，因为父亲很尊敬老师，如果新老师认为他画得好，父亲也许就不会再那么反对。他画掸邦的铁皮屋、媚公河的渔船，还有漫山遍野的罂粟花。他间明老师，是否见过那种叫做虞美人的、世上最美丽的罂粟花，老师没有回答，却教他背了一闺词，词的作者是一位亡国之君，"家乡"的亡国
	　　之君。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间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父亲见到他默下的这阂词，良久不语，往后的黄昏里，他似乎曾听见父亲轻诵那阂词：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那时父亲的眼里，仿佛有泪。
	　　再后来，漂亮的女老师不见了，同学神色诡秘地间他：你不知道吗？明老师是奸细，程将军派人抓走了她，听说要枪毙！
	　　奸细，是敌人派来偷情报的人，是和叛徒一样罪大恶极的人。程松坡想，一定是什么人搞错了，他去找父亲，说你们抓错人了，明老师是好人，怎么会是奸细呢？
	　　父亲讶异地问：老师，什么老师？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那位老师。
	　　父亲听说原委后答应亲自调查。
	　　所有的祸端，由此开始。
	　　后山上有祖父的墓园，父亲从不许外人踏足一步，例外的，向明老师开启。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程松坡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让毛老师被枪毙好了，枪毙她也不冤。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程松坡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信舅永不学画，情愿日复一日枯燥乏味地训练。至少，在缅甸政膏军攻入满星叠的时候，他不用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放下武器，签着投降书。
	　　按照投降协议，父亲和他都要到缅甸首府仰光接受软禁。
	　　受降前的最后一晚，程松坡一直在流泪，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未来，等待父亲的又是怎样的末来。父亲一反常态地微笑，声音却是硬咽的，他说：“松坡，这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自私的事。从今往后，张副官才是你的父亲。”
	　　然后父亲替他抹掉眼泪，用前所未有的温却口气，笑着说：“松坡，你是男子汉，怎么能哭呢？”
	　　张副官用自己的儿子替下他，趁缅甸守军松懈之际，护送他逃出仰光。张副官死在国境线上，临死前告诉他说，一路向北，一路向北，会有人来接你。
	　　进入父亲终其一生未能踏足的“故国”，程松坡却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
	　　媚公河的源头就是在这个山河秀丽的国家，只不过在这里它不叫渭公河，它叫澜沧江。
	　　在渭公河的另一岸，陪伴他父亲度过此后囤冒岁月的，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
	　　来接他的，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明老师。
	　　当真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人还是那个人，却己换了身份，她不是他的老师，她是名动天下的战地玫瑰。
	　　报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明爱华的《潜伏金三角》一书，开启了外界了解金三角的大门；若无此内容翔实的报道，国际禁毒部队与金三角二号毒果程将军的对峙，至少还将延续五年以上。
	　　在上海的那几年，还有后来远赴亚平宁半岛的日子，程松坡一直也末曾弄明白，为什么在满星叠被众人视为救星神抵的父亲，在外面的世界里，被人们称为魔王。相对这外面的世界，他的父亲，还有他在满星叠的同胞，过的都是最朴素最艰难的日子，为什么外面的人们，却说他们是地狱的使者？在掸邦满星叠的人们，拿起刀枪只为保护家园，放下刀枪便要下田劳作；战死在枯朽的草木之中，侥幸活下来竟也是为天地所不容。
	　　如果这样的人是恶魔，那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天使？
	　　那位靠出卖他父亲而功成名就的战地玫瑰？
	　　她以为抚养他的功劳，可以抵消她对满星叠的手足同胞所犯下的罪过？
	　　很多年后，他在意大利收到大使馆的邀请函，观看中国话剧团赴意大利做文化交流的演出，那场演出的剧目叫《赵氏孤儿》。
	　　忠仆用自己的孩子替下主人的孩子，为主人保存一丝血脉。
	　　历史总是如此惊人的相似，有人忠诚，有人背叛，忠诚者死无全尸，背叛者名利双收。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程松坡暗自发誓要让背叛者身败名裂。
	　　命运却总爱和人开玩笑，他遇上一个叫茗眉的女孩。
	　　晚风轻拂的黄昏里，父亲曾拈着一枚翠绿的茶叶香片，怅然若失地说：“你看，这就是婆源的茗眉。”
	　　起初他以为这不过是一种巧合，然而他爱这曼妙的名字，晕后爱上叫这名字的人。
	　　程松坡知道他父亲常用一整年的收入，去黑市买那份量少镊可怜的萎源茗眉。
	　　彼时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不划算的交易，现在万才明白，父亲愿意甩全部收入换取那种叫茗眉的茶叶，而他，愿意用全瓤整命换取那个叫茗眉的人。
	　　生为背叛者的女儿，这不是陆茗眉的错，在日日夜夜如毒蛇噬心的思念里，程松坡这样说服自己。
	　　随之而来的是父亲的死讯，缅甸政府公布得十分低调，掸邦地区的任何风吹草动，部叫缅甸政府心惊胆战。
	　　最初的最初，他还曾天真地以为，他和父亲的分开，只是一场短暂的离别。后来他读到一位旅欧的华人女作家的文章，“这世上所有的暂别，如果碰上乱世，就成了永别”深有感触。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放逐天涯的孤魂野鬼，飘飘荡荡，游来离去，终不知自己魂归何万。
	　　他只是无法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在这样的异国他乡，头顶青年画家的光环，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
	　　老歌星的歌声里唱，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程松坡暗下决心，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可是话回哪里去？
	　　他不、知道，他没有家，很多年前他己无家可归；他也没有国，在祖父跨越国境的那一刻就没有了。
	　　他游荡在亚平宁半岛，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下，贡多拉上船夫的歌声里，遇到一对度蜜月的中国夫妇，听说他是学画的，便邀他为他们画像。那对夫妇只当他是美术院的学生，街边卖艺为生的匠人；他也是因在异乡遇到黄色面孔，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画到一半，才惊觉他把那新婚的女孩画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只好重新画过。
	　　程松坡猛然发觉，他居然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陆茗眉。
	　　现在回过头来，程松坡以为那十年慢慢填充的都是刻骨的相思，其实不是，真的不是。人普遍是健忘的动物，重遇沧海，那中间曾经历过的江水溪流便都不能称之为水。
	　　上所认识的红男绿女全部灰飞烟灭。
	　　有那么几年，Stella缠他缠得很凶，对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更难得的是，她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她没有背叛过他的父亲母亲，Stella这个名字也和茶叶没有任何渊源。
	　　似乎有一段日子也过得很快乐，他承认和Stella交流一切都是很愉悦的，意大利的风土人情也好，西班牙的教堂建筑也好，什么都行，只要和他的过去没关系。
	　　Stella也给他做模特，然而连Stella自己都能看出来，那些画或面目模糊，或通通像另外一个人。SteIla还说：“你知道吗？莫奈以他的妻子卡米耶为模特画过很多画，每一幅都充满爱的光芒……卡米耶死后，莫奈所有的画像部变得嚣淡无光。”
	　　Stella还说卡米耶是莫奈的肋骨，而她呢？她不是程松坡的肋骨。她对程松坡的作用，好似做手术时的麻醉药，药性短暂，不过能逃避一时的痛苦。
	　　几年后他拿到意大利的护照，在那里的生活也趋于稳定。他踏遍欧洲大地，那里处处都是艺术的殿堂，有数之不尽令他沉迷的建筑，引人回味的绘画和雕塑……
	　　他的生活，仿佛真的和过去，一刀两断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会忆起东海孤岛上的木吊桥，波光絮擞下的候鸟孤影。
	　　父亲的死讯叫他惶恐，媚公河的那一岸，还有手足兄弟，用他的名字继续着囤固生活，而他在这人间仙境的世外桃源以为能超脱世外？
	　　他日日夜夜，良心难安。
	　　国内开始有画商和媒体来联系他，希望他回国举办画晨，他豪是不想回来的，回来又能如何？借大河山，早无他立足之地。
	　　他一眼却瞥见有上海的报业集团，还是明爱华原来工作的那家，不知怎的就动了心思，答应坐下来协商。
	　　条件尚可，却也未见得多么吸引人。
	　　有一回开视频会议，聊得兴致缺缺，几欲入睡，上海那边忽然有人电话响了。会议中途接电话原是极不礼貌的，那人很不好意思地致歉，说是紧急号码，怕是有要紧的事。
	　　是什么要紧事他不清楚，只知道那人接起电话的第一句话便叫他魂魄齐飞。
	　　那人轻轻吐出的三个字是一一陆茗眉。
	　　很亲切的一旬：“陆茗眉，什么事儿啊？”
	　　语调温柔，仿若恋人。
	　　紧急电话？鬼才信。
	　　程松坡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所有条件，闪电般签下合同准备回国。
	　　等尘埃落定，他叉近乡情怯，回去，回到哪里去？
	　　也许伊人早嫁作他人妇，说不定还牵着孩子，和他擦肩而过。  谁能保证，陆茗眉一定会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没想到会在Uffizi遇到了陆茗眉。
	　　那一刻他真的相信具某之中，有种神秘的叫做命运的力量在掌控他们。
	　　他原来是憎恨过这种命运的，他恨这种命运让明爱华遇到父亲，还是自己亲手牵的线搭的桥；他恨这种命运让自己遇到陆茗眉，全盘沦陷后才发觉她是明爱华的女儿。
	　　然而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在梦魂索绕的面容触手可及的一瞬间，他前所未有地感谢这宿命。
	　　尽管他事后苫苦地仟悔，他居然感谢这把父亲送上毁灭道路的宿命。
	　　人都是自私的，他沉涸在这种近乎不真实的温暖里，想要卸下沉淀在心头许多年的凤怨。
	　　父亲，至于父亲，他可以安慰自己，父亲也是希望他过得好的。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滑过陆茗眉的轮廓眉眼，仿佛炭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奇妙感觉。他禁不住深探仟悔，如果父亲的在天之灵可以原谅自己的放下，那他又有什么资格用这些仇恨折磨陆茗眉许多年？
	　　陆茗眉仍不明所以地望着程松坡，“松坡你怎么了？”见程松坡不说话。她便伸手搂住他脖颈，歪在他肩上轻声道：“和你在一起我就很高兴。”
	　　一次又一次坚定地告诉程松坡，她只要和他在一起，其余所有的一切，也及不上和他在一起的快乐。
	　　陆茗眉不是不龄持，也不是她不懂时经纬教的那些爱情攻防战的道埋，她只是没有办法再去承受多一场分离。
	　　程松坡越发愧疚 原来他竟已把陆茗眉吓成这样了，原来的陆茗眉何曾这样小心翼翼过？
	　　“对不起，”他话刚出口，陆茗眉己瞪大眼。他心知陆茗眉恐怕又误会了，想想便换种方法解释道，“我前些天跟你提辞职的事，你还记得？”
	　　陆茗眉点点头，程松坡声音轻柔，想要抚慰陆茗眉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我不是你说的大男子主义，反对你工作，我是觉得……，己经浪费了十年，不想再浪费任何……可以在一起的时间。”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说出这种话，面色微微椭红。陆茗眉楞神许久，呆呆地望着他，竟也不敢相信这话里明明白白又显而易见的含义。
	　　其实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程松坡后悔了，他终于后悔了，他后悔离开她，后悔磋蛇的时光，后悔……只是她不敢相信。他刚出国后查无音讯的那几年，陆茗眉也做过无数次的幻想，种种梦境，光怪陆离，无一不是他筒甸在她脚下，痛悔当初的离别。
	　　到底也就是梦了，想得多了，他也没有回来，慢馒地就舍掉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唯一残存的信念是他会回来，至于为什么，她找不出任何支撑点，只得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那是他们的命。
	　　那某某之中掌控她的外婆和他的祖父、她的母亲和他的父亲，现在轮到她和他的宿命。
	　　“阿茶，”程松坡捏捏她面颊，想把她从怔仲中拽出来，陆茗眉这才回过神来，又傻笑似的盯着他。老半天后陆茗眉忽仲手探探他的额头，例着嘴笑，“程松坡你不会是在意大利待得太久，所以也被伟大的意大利左后卫灵魂附体了吧？”
	　　“嗯？”
	　　程松坡一脸茫然，陆茗眉想到程松坡不知二00六年世界杯那个灵瑰附体的段子，心里偷着乐，“还有什么？多说一点好听的给我听听。”
	　　她这么一催，程松坡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万才那些一一那些若算甜言蜜语的话，那也是因为在心里积攒发酵了太多年，在幻梦里对她说过无数次，如今要他现场发挥点什么，却是一旬话也说不出了。
	　　“总之你想怎样就怎样吧！”程松坡心中所有的百转千回，最后都化成这样简洁明了的一句，陆茗眉欢欣过后，又觉得不过瘾——居然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
	　　欢喜自然是欢喜，那一句话不知胜过多少千言万语。原来程松坡是最有原则性的人，说一不二说四不三的，要想让他妥协半步，简直难于上青天。如今他说，你想怎样就怎样，那感觉便好像是把自己的生杀予夺，全付在她一人手里了。
	　　不开三天party都不足以显示她现在的兴奋心情，偏偏还无处可说，真是胸闷。
	　　陆茗眉想到第一个该敲锣打鼓鸣鞭放炮通知一下的是时经纬——谁让他天天唱衰她和程松坡来着？
	　　现在倒要让他看看，他那些情感专栏，通通是可以论斤卖掉。
	　　那样步步为营算计来的东西，不配称作感情。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是转瞬即逝，她脑子发热三分钟后就冷静下来，鸣鞭放炮是万万不可的，但通知时经纬一声，却是十分必要的。
	　　倒不是要显摆或证明什么，而是……
	　　早些告诉时经纬，也好让他彻底断掉那份念想。
	　　虽然时经纬事后解释说是为报社里其他杂志做的情感测试抽样调查，可这样的解释一一骗她一时也就罢了，要让她陆茗眉真相信这样的解释，未免也显得太矫情太无辜了。
	　　她不晓得时经纬何时生出那样的心念，然而他们相识的时日也不算短。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心，却能让她从未用心感知到，那不是那个男人太失败，就是那个女人太白痴。
	　　然而时经纬不失败，陆茗眉也不白痴。
	　　知道时经纬这份心思，还要扮作茫然无知，享受他的种种关照，不是陆茗眉的作风。诚然，时经纬对朋友也是这番好法，然而那是朋友间的好，是不存任何情感目的的好。若时经纬断了这份念想，仍愿意拿她当朋友，愿意以朋友之道相待，那自然再好不过；若时经纬不愿意，那也无可指责。
	　　更何况时经纬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自然也更不会为感情受挫而消沉颓废的一一至少陆茗眉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依她的观察，时经纬既有入世的热忱，又有出世之超然，说白了就是对人对事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就是，原来她通过时经纬认识的一些客户，言谈间常不经意露出“出了XX事就找阿时”
	　　的依赖，却从来没听说，时经纬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事情，要求助于他们。即便是成冰、席思永这种显然早被时经纬划做“自家人”的朋友，也没有。
	　　偶尔她也惊叹时经纬这种与人保持距离的手腕，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甚至依赖他，而他自己，却从未发自内心地依托过任何一个人的吧？
	　　后来她想想也就明白了，一个在高中的年纪就知道照顾父亲的情绪，努力不让父亲察觉自己对亲生父母有一丁点儿好奇的人，该有怎样的洞察力和自制力？
	　　那样的年纪，她自己正为了发泄对父母的不满，在学校里干着小混混的勾当！
	　　这样的人，自然也不会为一个女人灰心失意吧？及早摊开来说清楚，以免浪费他的时间，又减轻她的罪责，自是皆大欢喜。
	　　想明白这些后，陆茗眉如释重负，时经纬是容易交流的人，真正麻烦的这位，正在窗边看风景呢。
	　　程松坡倒也不是难交流，只是太不容易妥协，陆茗眉起身走到窗边，从身后搂住程松坡，仰头间：“看什么呢？”
	　　程松坡略略侧身，窗外不过是一色的高楼住宅区，齐整的草木花丛做点缀；上海华灯摧垛的夜景，檬拢中也有绰约的影子，却好似总隔着些什么，看不分明。
	　　“刚回来的时候，有人请我给新上海画一幅油画，”程松坡伸手来揽住她，又耸耸肩笑道，“我没答应。”
	　　“为什么？”
	　　“画不出来。”程松坡扯扯嘴角，很无奈地笑笑。开口请他作画的不知是什么部门宫员的秘书，看他履历里有上海的痕迹，便想借这样的由头，把他塞到上海的文化名人里去。拒绝的缘由也很简单，不是他故意要摆谱，或特意要去得罪人，实在是有心无力。明明在这里生活过好些年，却从来没有一种曾在这里扎过根的感觉。
	　　陆茗眉安慰道：“画不出来就不画坝，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程松坡回过身来，圈她在怀里。她穿着薄薄的T恤，身上凉爽与滚烫的感觉同时侵袭过来。凉凉的是夏日里习习的风，滚烫是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滑过。
	　　“因为……”程松坡低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拂过，“现在突然觉得，有一点像自己的地方了。”
	　　一个城市，能不能留得住你，大都和城市本身是无关的，有关的，只是这城市里的人。
	　　陆茗眉销假回银行上班，同事说有一位客户找她找得很紧，可能有什么紧急情况。看留下来的名片，是做钢材生意的马先生，正是前些日子跟陆茗眉提及想做一些文化投资，看过程松坡画展的那位。银行同事说那位马先生因为电话联系不到她，周日到银行来了好几次，想问问她住什么地万，同事觉得颇不妥当，便推说不知。陆茗眉平时也是常备两个手机的，因为常有些客户不分白天黑夜地打电话来咨询，以为陆茗眉是二十四小时查号台，无论何时兴起什么念头都要打个电话过来间。初时陆茗眉还认认真真地作答，后来就烦了，且其中大部分实在是很无聊的事情。比如曾有客户白天找她买了份基金，当天夜里两点忽然打电话过来，原因仅仅是“天花了一大笔钱，心里颇不踏实，希望理财经理能给她一颗定心丸一一这样的事情多了，陆茗眉自然也就多了个心眼，公私电话分开，留给客户的电话每天定时关机。陆茗眉不知马先生究竟有何要事，正准各拨电话过去，就听外面有人问：”小陆今天来了没有？“
	　　听声音正是那位急得心急火燎的马先生，陆茗眉心中诧异，从办公室走出来，问：“马先生，听说你找我？前些天我休假了，真不好意思。”
	　　马先生十分客气，连连说没关系，又示意陆茗眉和他进去谈。陆茗眉只得找间会议室请马先生进去，忙找杯子给他泡茶，不料马先生今天似乎有颇急切的事情，连说不用泡茶。陆茗眉方坐下，马先生就凑近身来低声道：“小陆，你看我在你这里，照顾完成过不少指标，这两年你有什么存款任务，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都没推脱过吧？”
	　　陆茗眉心道这马先生今天开场就是算过去的旧恩，只怕有什么事情要她帮忙，且肯定是要让她为难的。她脑子里忙不停地转起来，能需要她帮忙的，也不外乎是和银行相关的事莫不是周转不灵想要从她这里弄贷款？这事她可做不了主，想到这里她连忙笑道：“马总看您说哪儿的话，不止我。我们这里多少人部指望着马总您吃饭呢。马总您从手指缝里挪那么一点点给我，我这一年部可以饶起腿来过日子了！”
	　　马先生听到这番恭维，得意之色油然而生，笑着往玻璃门外四下瞅瞅，又低下声来间：“小陆，我这次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可要一五一十地对我说，不许跟我打马虎眼儿！”
	　　见他不像是经济危机的样子，陆茗眉先放下一半的心，听他说要打听事情，又猜度是新近出台的一些金融政策。她笑着点点头，却听马先生间道：“早前你带我去看的那个画展，当时我买了一幅下来，花了这个数，”马先生仲出三根手指比给她看，“上礼拜招待朋友，正好有人看中，想要我转手。本来呢，我也只是为了投资，只要价格合适，收益合理，这钱落袋为安也是好的，对吧？”
	　　陆茗眉笑着点点头，-马先生又伸出四根手指，“他出这个数。”陆茗眉低啊一声，“这价钱不错啊！”
	　　马先生十分得意，却又压低声音，“买了这幅画之后，我一直都比较关注这个文化市场，这圈子里也有几个朋友。昨天他们都跟我说，这画在我手上，恐怕还要继续升，所以，我又很犹豫。”
	　　陆茗眉心中生疑，程松坡最近在国内很红火她是知道的，但短短一个月就有人肯出高出原价一百万的价目，这升值也算相当侠了。更何况马先生买下的那幅画是程松坡陈年旧作，不算很具有代表性，所以当初成交价也不算高。这样一幅画，能迅速脱手净镰百万，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生意，马先生又是从哪里打探来的小道消息，觉得程松坡的画作短期内还有迅速上涨的空间呢？
	　　马先生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藏私不肯说，脸色立刻拉下来，“小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和程先生关系这么好，有什么内幕消息，通知我一声，我心里好有个底，这也不妨碍程先生不是？”
	　　陆茗眉一惊，“我……”她印象中银行里并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和程松坡的事，便是那天带马先生去画展，也是以最近考察文化投资市场的心得为幌子，马先生又从何得知她和程松坡交情不错的？
	　　马先生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本杂志摊到她面前，“这篇文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说写的是程先生，但这里面写的画家刚从意大利回来。还有，这里，这个战地记者，写过一本关于金三角的书，我原来听你们行长说过，你妈妈……”
	　　那篇登载在杂志上的文章名为《国境之南》，光看标题是和程松坡扯不上什么关系的。照马先生的说法，这本杂志周六一出刊，就在文化界引发大地震，圈内人迅速根据种种伏线，挖掘出故事的诸位主角。马先生自买了画后就十分关注程松坡相关的新闻，于是这炸弹式的文章一出来，没多久就有朋友来向他报喜，说程松坡如今出了大新闻，恐怕是有什么文化机构要联合炒作程松坡，他的画作也必将在短期内继续大幅攀升。马先生听说这些传言，原本己口头答应卖给朋友的画，这下自然就犹豫起来。
	　　陆茗眉如遭雷击，还未看清那文章里讲什么内容，只标题下触目惊心的“时经纬”三个字，己足以在她心上敲下重重一锤。
	　　她一目十行地扫下来，然后又细细地从头看完一遍 没错，这就是程松坡的故事，只不过隐了姓、埋了名。故事从一九四九年国民党残军跨过国境，逃进金三角丛林开始，到当年逃难的军官的孙子，多年后成为画家荣归故里结束。
	　　时经纬，他怎么敢，他居然敢，他竟然敢？
	　　这完完全全是那天夜里她给他讲的故事！
	　　只不过时经纬写得更加丰富动人，他考证了许多掌握到的历史资料，详细还原“源公河之春”的细节，甚至连许多陆茗眉都不知道的故事，也一一妮妮道来。比如，程松坡的祖父，如何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联合国缉毒部队的轰炸下；比如，程松坡的父亲，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在金三角满星叠开辟自己的新势力；比如，明爱华在潜伏期间，和程松坡的父亲发生过什么 留给读者丰富的想象空间。
	　　他只差没有把每个人的真名实姓写出来！
	　　陆茗眉只觉天旋地转，仿佛被巨大的怪兽吞噬。
	　　那怪兽戴着伪善的面具，神态温和，笑容可鞠，却在扑向她的一瞬间摘下面具，露出青面狭牙，吐出三昧真火。
	　　她像被丢进冰窟里，从头凉到脚，直到心肝脾肺里去。
	　　马先生还在絮絮叨叨，怨陆茗眉只肯给他些小的内幕消息，真遇上要紧事，却只顾着。自己云云。其实陆茗眉从来没有什么内幕消息，母亲是有意帮她介绍过客户的，她却不肯受她的恩惠，现在客户都是自己一拳一脚拉回来的。偏偏现在的客户只认内幕消息，原来他们是不肯太信陆茗眉的，行长为给她扩展业务，便虚张声势让那些客户觉得她背景雄厚一@于是她自己茶余饭后做的辛苫功课全被抹煞，做得好，客户夸一句不愧是有门路的；做得不好，客户就要怀疑是她藏私。
	　　陆茗眉哪有心思听这些，被马先生说得烦了，原来她总能忍着脾气的，今天实在忍无可忍，强忍着火气冷脸道，“马先生，我从来就没有过内幕消息，过去没有j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银行大门就贴着了：投资有风险，理财需谨慎！我只是顾问而己，负责给你意见，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以自行负责你的计划！”说完她推门而出，要保安送客。马先生见她翻脸，也忿忿不平，说要投诉她，不知是不死心还是顾忌她的“背景”，口头上重复了几次，却没有见真章，快快地走了。
	　　陆茗眉把杂志又由头至尾逐字逐句地读完一遍，文章里没有用真名，资料却翔实得任是随便一个对程松坡稍有关注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那是在影射程松坡。再由文中其他关于程松坡背景介绍的资料，耍推测出明爱华来，大约只是打开搜索引擎点儿下鼠标的事了。
	　　陆茗眉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维也无法运转，这果真是时经纬写的吗？
	　　他怎么会……是的，她没有特意叮嘱时经纬，但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有正常道德的人，都不会拿这种情况下得到的资料写这样的文章吧。
	　　更何况，彼时彼刻，她实实在在是拿时经纬当一个可靠的、可倾诉的朋友啊！
	　　她真的己经……己经把他当做可信任的人了。
	　　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陆茗眉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她情愿相信是哪里出了差错时经纬说过的，这世上总有些事是那样离奇的，你眼睛看到了，耳朵听到了，都未必能作为凭据。
	　　拨通时经纬的手机，很快就接通了，她开口就间：“时经纬，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咳嗽几声，又咕脓了一句什么，随后是时经纬极虚弱的声音，“我在休假，江城。”
	　　江城是时经纬读大学所在的城市，陆茗眉微微一楞，几天前给时经纬电话时他好像就说病了，莫非是这些天一直在休病假？这么说起来……她算算时间，若时经纬一直病着，那能用来写文章的时间也不过是她请假去祟明岛的那几日，难道他前脚安慰完她，后脚就去查资料写这篇文章？
	　　这实在是超出她对时经纬的认识范围。
	　　“你病还没好？”
	　　时经纬沉默半晌，陆茗眉听到他很艰难的喘气声，笑声亦很虚弱，“感冒，我以为自己吃点药就没事了，结果……”
	　　他说得极吃力，陆茗眉越发犹豫，更不敢相信手上拿的杂志代表一切事实。她迫切地想听到时经纬的解释，可听时经纬说话都如此艰难的模样，又不好逼间。她按搽下所有的惊疑和猜忌，问他病况如何，时经纬仍是一贯的风格，打肿脸充胖子也要说没事。陆茗眉又问在江城有没有人照顾他，时经纬默然片刻后笑道：“有，我这里朋友多着呢。”
	　　陆茗眉心下了然，时经纬说朋友多着呢，那必是没有专门的朋友有空照料他了。想想也是，时经纬这种人，大抵是不愿让人见到他不如人的模样的，即便是生老病死这样人力无法抗拒的事，他也情愿自己躲到角落里，等容光焕发时再出来耀武扬威。
	　　她迟疑斟酌后间：“那……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下午的飞机。”
	　　“下午？”陆茗眉叫起来，“你肺炎还能上飞机吗？”
	　　“不是很严重，”时经纬笑笑，许是说话说得急，又连咳几声，“医生说没关系。”
	　　时经纬说要回来，陆茗眉反而哑巴了，不知道怎么开口，几分钟前她觉得时经纬背信弃义，罔顾她的信任不说，连一手提携他的明爱华也要反踩一脚。现在时经纬就在电话那头，她却丧失质问的勇气，沉默半晌后忽听时经纬间：“你有没有空来接我？”
	　　陆茗眉怔怔楞住，去接时经纬？她全末觉得时经纬回上海她有什么去接的必要，难道他这种职业不是年头到年尾都四处飞的？然而她又念着时经纬现在是重病号，间清楚到达的时间是晚八点，不算晚，便答应下来，心想见了面再间不迟。挂电话前她随口哺咕了一句，说你不就淋一会儿雨么，怎么就折腾成肺炎了？肯定是平时坏事做得太多，该得天谴。
	　　时经纬又笑笑，也不辩解，只说晚上见面再聊。
	　　陆茗眉放下电话时心里又升起一丝疑惑，时经纬话音里流露出疲态，颇不像她乎素认识的那个不分时间地点场合都极嚣张的Mr.KnowAll.

第七章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重新确认过时经纬的航班到达时间后，陆茗眉向行长请了半天事假，时经纬要回来是逃不脱的，可程松坡呢，他会不会己经看到这本杂志了？
	　　但愿程松坡肯听她的解释，虽然陆茗眉此时此刻还不知要向程松坡解释什么。
	　　前些天因陆茗眉生病的缘故，程松坡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搬过来住在她这边。她匆匆赶回家，远远地就看到程松坡，在小区1门口的书报亭旁，和老板在说些什么，然后付钱买了一本杂志。
	　　程松坡朝陆茗眉的方向望过来，投下深深的一眼，陆茗眉浑身血液顿时摄结，脚步似被钉在地上，挪动不开。程松坡并未走过来，他只是立在报刊亭前，面无表情地翻开杂志，哗啦啦的翻页声，仿佛敲在她的心上。程松坡一边翻杂志一边往回走，义不经意似的朝她瞥过一眼。
	　　仿若凌迟。
	　　陆茗眉赶紧跟上前去，她想说"我可以解释的"，张开嘴才发觉 到底解释什么呢？
	　　她把他们深埋已久的唯一秘密告诉了时经纬，于程松坡而言，这本身就是无可饶恕的背叛。她不敢想象程松坡的愤怒，就像那么多年前，他知道她是明爱华的女儿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的怨恨，"如淬毒的银针丝丝入骨，生为谁的女儿，不是她自己可以选择的，程松坡多年前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
	　　陆茗眉追上程松坡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程松坡一言不发，慢吞吞地上楼，空荡荡的楼梯间里，飘荡着沉重的叹息。终于走到家门口，程松坡停下步子，回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那种深重的叹息，仿佛又在空气中回荡起来。程松坡见她垂着头攘着手提包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终于有一声真实的叹息，飘进她耳朵里。程松坡打开门，她跟进门去，像做错事的学生，等着老师或家长的责罚。
	　　程松坡进门后就把那本杂志扔到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陆茗肩就站在他身边，好半天后又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膘程松坡，出乎意料的，没有等到程松坡的质间或责骂。他面有倦色，很悲戚的神情，痴痴地盯着她，目光贪婪一一好像是想要一次把她看个够似的。
	　　"对不起。"陆茗眉一怔，没想到等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程松坡叉低低地叹了一声，神情沮丧，半晌后轻声道："也许我不该回来的。"就像他曾质问过她的那样，在他不在的年年岁岁里，究竟是谁，填补了他的空白。
	　　"松坡，你在说什么？"程松坡很勉强地扯扯唇角，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他在陆茗眉这里的东西不多，不过三五件换洗的衣服，一台Macbook，加起来不过一个背包。
	　　陆茗眉忽从身后搂住他，"松坡，你别走，"她眼泪不自觉流下来，"是我错，我不该相信他的。"是的，无论当时是何种情形，她都不该将这和程松坡生命做关的秘密，告诉任何一个人的。
	　　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即使是时经纬，也不可以。
	　　眼泪浦湿了程松坡的衬衫，女人到最后总还有这样一种武器。
	　　幼年时父亲教他读的书上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女人最柔弱的眼泪，总有最惊人的能量，能软化掉男人最冷硬的心。
	　　程松坡的步子变得艰难，原本伸手想要拉开她的，落在半空中忽然转了向，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手抚着她的头，一手轻轻落在她背上。话再出口的时候，他居然也有些硬咽，"我太高估自己，以为回来……以为回来就能改变一切。"从未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让程松坡后悔，那离开的十年。
	　　生生世世的宿命，也经不起时光的沙漏。
	　　程松坡终于明白，他少年冲动时的放手，放弃的不仅仅是和陆茗眉十年相伴的光阴。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心结，好好弥补和她错失的时光，却末料到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若不是Stella看到翻译转载到国外网站上的报道，他甚至还沉浸在能和陆茗眉永世斯守的瑰丽梦境里。
	　　其实早该想到的，初回来的时候，看到时经纬每每心甘情愿笑容可掏地任由陆茗眉人前背后地损他，他总说服自己，说那是时经纬的一种职业习惯。
	　　偶尔他会故作不经意地在闲谈中提及时经纬，比如他说找时经纬借了本书看，她就会很理所当然地说："那种人也会有品位？"如果他说时经纬传访谈初稿过来，写得还不错，她会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这家伙也就剩下这一技之长混混饭吃了。"她会特意向他剖明，她和时经纬之间并无任何普通朋友之外的感情；然而她自己从末发觉，在并不经意的时候，她听到时经纬这个名字，所表现出的习以为常，己令他深深嫉妒。
	　　那种神态口吻，好似时经纬之于她，不过阳光、空气这样不值一提的东西。
	　　陆茗眉从未发觉，她过去现在，都未曾相信另外一个人，像相信时经纬一样随性自然。
	　　现在无法继续欺骗自己，程松坡知道那些欲言又止的忍耐，那些看似玩世不恭的掩饰，都代表些什么。原来他不懂得这些，年少时心高气傲，以为爱不该有任何欺瞒，经得起所有磨炼，容得下锥心刺骨的伤害。现在他明白时经纬目光背后的深沉，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无法言说的爱，明白这些是因为，他自己巳开始懂得。
	　　程松坡的手依然抚在陆茗眉的发上，绵顺的发丝绕在他指间，到底还是滑开了去。他默然叹息，忍痛掰开她搂在腰间的手。陆茗眉恃然抬首，慌忙解释道："那次……那次我跟你闹别扭，喝了几杯酒，他劝我……我……这些事情憋在心里很久，我就想找个人说说，我真没想到他会……"她忽然住口，因为程松坡面色平静地注视着她，丝毫不为她所动的模样，她心里更慌了神，"松坡，我和他没什么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陆茗眉将信将疑，只觉他目光疏离，似乎穿过她的面孔，落到岁月之外。
	　　"你怪我？"她可怜合合地间。
	　　程松坡摇摇头，"我不怪你！"陆茗眉越发狐疑地瞪着他，一丝苦笑泛起在程松坡的唇角，"很多事情，瞒得过一时，瞒不了一世的。"他轻轻挣朋她的怀抱，陆茗眉失望摇头，"你还是在怪我。" "你……"程松坡抿抿唇，明明知道该斩断一切，却在面对陆茗眉时，无法战胜心底那一点点小小的念想，久久后他轻声道，"你让我冷静一下。" "我找他问明白，"陆茗眉拉住他的胳膊，像拽着最后一根稻草，举起右手向他保证道，"他要是故意写出来的，我就和他绝交。"程松坡笑笑，又点点头，陆茗眉忙又补充道："然后再也不和他见面！"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就像原来给他做模特的时候一样，"我不动，我保证，一动也不动，多少个小时都行！"其实她三分钟都坐不住。
	　　程松坡伸手摸摸她脑袋，笑着点点头，提起他简单的行李，在陆茗眉一脸期盼中轻轻掩上门。
	　　在陆茗眉这样殷切的目光里，他终究没有勇气问她：难道你没有发现，在我回来的日子里，你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发自内心的笑容吗？
	　　程松坡没有心情也没有兴趣去了解，时经纬在何种情况下写出这样一篇文章，他只知道，那些他和她曾固守多年的许多秘密，早已在时光的践蛇中碾成灰烬。
	　　只是陆茗眉还不曾发觉，但是他知道，时经纬早晚会让她明白，沧海已成桑田。
	　　门轻轻地被关上，门锁擦的一声扭上，像一声咒语。陆茗眉怔怔地瞪着门锁，不晓得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瘫坐在地板上。
	　　他轻轻掩上的门，埋藏掉过去十余年的光阴，以至于她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无法梳理任何思绪。
	　　手机嫡哺地响起来，是时经纬的短信，很简短：上机了，天气不错，航班准点，晚上见。
	　　言简意赅，语意明确，陆茗眉只觉浑身瘫软，连按"返回"键的力气都不再有。攀着门把手缓缓站起身，陆茗眉收拾好茶几上的那本杂志，又细细地看过一遍，再去卫生间洗把脸，准备出发去机场。
	　　她倒要看看，时经纬究竟要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解释。
	　　用在路上的时间和航班飞行时间大致差不多，浦东机场的黑夜和白天向来是无法分清楚的，因为灯光过于明亮。她在拿行李的大厅外等时经纬出来，未多久就看到有乘客来等行李，时经纬在最后面，戴着大大的口罩，一路东张西望，好像是在找她。陆茗眉往显眼的地方站了站，时经纬找到行李后出来，神情憔悴，脸色虚白，甚至脚步都在打飘。陆茗眉迎上去，时经纬朝她笑了笑一他戴着口罩，然而看得出眼睛里都是笑着的，只是这笑容转瞬即逝，他半真半假地朝陆茗眉笑道，"我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给我接机的人。"陆茗眉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槽住，微楞后才嗤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时经纬停住脚，依然是似假还真的笑容……
	　　陆茗眉想说难道你父母没有接过你，转念一想，时经纬的父母，倒真有可能对儿子这样放心的；她又掰指头算时经纬的朋友，比如席思永或成冰，算来算去的结果居然是，时经纬这种人，哪里需要人接机呢？
	　　因为他是12580、Mr.Know All嘛！
	　　只是Mr.Know All现在身染重病，惨兮兮的。
	　　看他强打精神的模样，陆茗眉倒不好意思开口了，心里明明想这无论如何也是你的错，即便有千万苦衷，这件事你也是做得不厚道。可看他说一句话都要喘几口粗气的样子，她又实在做不出严刑逼供的事来了。
	　　排队等出租车，时经纬又问："吃过饭没，去吃宵夜？"陆茗眉狠下心肠，刻意让自己的笑容严肃几分，"不用了，我先送你回去，再让司机送到我家好了。"她倒想看看，时经纬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他特意要她来接他，定是料到她要找他算账的。
	　　开场白的难题，索性留给他好了。
	　　出乎意料的，时经纬也沉默到底，的士开到他住的小区，陆茗眉帮他把行李从后备箱取出来，忍不住问："时经纬，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时经纬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有些漫不经心地笑，"看起来是你有话要问我。" "那篇文章是不是你写的？"时经纬依旧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良久后他点点头。
	　　陆茗眉末死心，迟疑着间："自愿的？"时经纬末置可否，上眼皮轻轻地搭搭下眼皮，算作肯定的回答。
	　　陆茗眉想也不想的，条件反射似的，把小行李箱往他身上狠狠一砸，然后一耳光抽在他口罩上。
	　　真是没什么疑问的，杂志上都标着时经纬的名字了，时今日在媒体圈的声名地位，难道有谁敢冒他的名字不知道内情的人，总共不过三五人，除了时经纬，谁会发篇文章出来？
	　　时经纬不单揭穿程松坡的身份，甚至连提携他上位的明爱华，也一并痛打落水。  陆茗眉直觉自己太过幼稚，当初她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他今天的卑劣行径，和明爱华十数年前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差别？
	　　程松坡的父亲于明爱华有救命之恩，明爱华能出卖他，出卖他不止，还毁掉他在禅邦的全部基业，生死相许又如何？命运注定的相逢又如何？不过都是她事业上的垫脚石而已。陆茗眉又觉好笑，母亲那样辛勤调教时经纬出来时，可会想到他在自己退休后会这样反噬？
	　　也许明爱华就是因为这一点和时经纬惺惺相惜呢。
	　　真是早该想到的，时经纬原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那天晚上他或许是有安慰她的心，然而等到太阳升起，他就意识到这故事的利用价值了。朋友算得了什么，老师又算得了什么。
	　　今大竹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吧？陆茗眉想，和时经纬认识的这大半年，她不是没有机会认清楚他的真面目，恰恰相反，太多的蛛丝马迹，曾证明时经纬是怎样的人。
	　　那还是去年年尾的事，银行里有位女同事办离婚，因为丈夫出轨，在打离婚官司争抚养权。开庭的那天同事情绪颇不稳定，便请陆茗眉去陪她，也好提醒她在法庭上保持平静。官司打得很不顺利，同事原以为放弃追诉丈夫在离婚前转移财产的事，可以换取丈天在抚养权上的妥协，没想到夫家因为他们生的是儿子，在抚养权问题上寸步不让。对万的律师也极狡猾，用尽办法激怒陆茗眉的同事，以此证明她不仅在经济条件上没有优势，连精神状态万面也不适合获得抚养权。
	　　陆茗眉震惊于同事前夫的无耻，更被律师化黑为白的能力激得火冒三丈。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同事输掉这场官司，人财两空，在法庭外同事和对方律师争执起来。陆茗眉想劝架却无从下手，眼看着吵架有升级为斗殴的趋势，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挡住了同事砸向对方律师的手提包。
	　　来的人自然是时经纬了，他和对方律师是老交情，那位律师的车恰好坏了所以叫时经纬来接他。陆茗眉很诧异时经纬居然和这样的律师交情甚笃一 一她当然明白时经纬的工作性质会让他认识形形色色的人，然而时经纬居然说他和那律师是多年的牌搭子，好得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陆茗眉当时觉得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时经纬的行事方式还真和那位律师有异曲同工之妙，她这样讥刺时经纬。没想到时经纬振振有词："这是用现实告诉你，做事不要太感情用事。
	　　你的同事明明可以用她丈夫出轨这一条要求得到更多财产并争到抚养权，她却主动放弃自己手上的砝码，反而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早己出轨的男人身上！也就是说，这些财产和抚养权都是她变相自我放弃的，我的朋友只是尽他做律师的本分，为他的当事人减少损失而已。" "这就是你的逻辑？举着法律的大棒欺凌弱小？所有弱势的、被残害的人，在你眼里都该死是不是？" "这根大棒她手里也有，但她自己放弃了，能怪得了谁？人不自爱，不懂得保护自己，凭什么要求要有人来爱你、保护你？" "在这种名义下，你可以为虎作怅、助纣为虐？"那时她这样质问时经纬，时经纬颇不在乎地笑笑，"陆茗眉，是时候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了，放弃那些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吧。"看，他原来就警告过她的，他总笑话她明明每天都和最难缠的客户打交道，最明白世人熙熙皆为利来的道理，却偏偏对人和事还存有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觉得公平正义良知道德能衡量一切！  现在时经纬亲身上阵，给她最切身的致命一击。
	　　陆茗眉还来不及总结经验教训，时经纬居然又找上门来，大堂经理见到时经纬依然很热情，大开方便之门让他直接到陆茗眉的办公室来。时经纬大概也知道陆茗眉不会给他好脸色，就自己招呼自己坐下来。陆茗眉面无表情冷冷道："嫌昨天那一已掌不够痛，今天连口罩都不戴了？"时经纬避开话锋，神色郑重，"我来是通知你，老师回国了。"陆茗眉扬起头，难以置信，"我妈妈回来了？"时经纬点点头，陆茗眉摇头冷笑道："真好笑，她回来了，你竟比我先知道？"时经纬摊摊手，微显无奈，"本来我以为程松坡会通知你，后来……发现事情进展得太快，我估计……"他又拿手比画比画，示意陆茗眉他猜测她和程松坡之间出了些问题，"我想你有必要了解一下，现在郡发生了些什么。老师恐怕你见到她情绪会比较激动，所以要我来……" "不如你来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陆茗眉冷笑道。
	　　时经纬苦笑着耸耸肩，伸手拉过陆茗眉办公桌上的键盘，羹入一个网址 原来程松坡与明爱华之间这段公案实在闹得太讳腾，己有门户网站做出专题，各方专家各抒己见，畅谈对此事韵意见。正中央的图片很醒目，是一幢缅甸特色的佛寺，链接看一条老新闻：双面栗雄，仰光病逝。
	　　那是去年的新闻，内容和标题一样简洁。闻名世界的毒聂、掸邦地方军事势力的领导者程某某，曾掌控缅甸、老挝和泰国交界的金三角地区的海洛因贸易。全盛时期拥有数万人的军事力量，为联合国悬赏缉拿的特级毒枭，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和缉甸政府签署和乎协议，并借此受到缅甸政府的庇护，在仰光接收软禁并安静地度过余生。后面则介绍了金三角地区的人民对这位毒枭的怀念，他在金三角开办学校、发展教育、修建水利工程，并曾试图通过局部的禁毒来达到全金三角地区的无毒化。
	　　双面枭雄的称呼，大概也由此而来，他在世界各地饱受毒品滋扰的国家声名狼藉，却受到金三角地区人民的爱戴，被视为他们的救星。尤其是近些年来，金三角许多地区武装在全面禁毒后，并没有得到各国政府原来许诺的巨额资助，导致金三角地区经济一落千丈，生活水平严重下滑。当地居民开始怀念这位过去曾以强硬态度对抗周边国家政府，保障金三角地区有序发展的将军。
	　　专题的左列是程松坡新近发表的声明，他承认时经纬文章中的诸多影射为事实，而目前仍在缅甸首府仰光接受软禁的那位"程松坡"，其实是他父亲副官的儿子。程松坡向缅甸政府发出呼吁，鉴于满星叠的军事武装早已解散，金三角地区的形势也今非昔比，希望缅甸政府释放张副官的儿子一一今时今日，对他的软禁己经毫无意义。
	　　专题的右列则是另一番景象。
	　　作为《潜伏金三角》的作者，明爱华是当年缅甸政府和满星叠地区武装之间许多纠纷的实际见证人。她实地考察过满星叠的政治、经济、教育和文化状况，和满星叠地区武装不少高层都有过接触，当年她在满星叠被关押又释放离开后，叉受到过国际禁毒组织和缅甸政府官员们的接见一 一靳以，程松坡声明的真伪，当今之世，只有明爱华有发言权。
	　　明爱华断然否认程松坡所说的一切，一口咬定程松坡是当年王总编收养的孤儿。
	　　陆茗眉认真地看完母亲今早发表的文章，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有时候她真的很恨明爱华，十年以前，十年之后，她一想到明爱华为拆散她和程松坡而使出的种种手段，仍忍不住恨得心里要滴出血来。然而另一方面，她又畏惧母亲的手段，那种怨恨而又无力抵抗的感觉，叫畏惧。
	　　明爱华永远有办法一击致命，她甚至不亲自出手，就能让人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服从她的安排。十年前她只告诉程松坡陆茗眉是自己的女儿，向他陈述利害，就能让程松披乖乖地远赴意大利，事后她还能冷笑着回敬陆茗眉的恶言恶语一一你 以为你的爱情很伟大？既然如此，为什么程松坡选择接受我的安排去留学？
	　　这回她要亲自出手，可见事态严重。然而明爱华依旧高明，她的矛头并不指向程松坡，反而全副炮火攻击背后承办画展的报社、画商和媒体。
	　　明爱华说，所有关于"程松坡系金三角毒枭遗孤"的传言，都是程松坡背后这张庞大的媒体网络，为炒作程松坡而进行的恶性策划。
	　　她言辞激烈地指责这样不负责任的炒作行为。
	　　陆茗眉看第一遍时茫然不知所以，再仔细通读一遍，分析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蛛丝马迹，佩服的同时，忍不住为明爱华的狠辣感到不寒而栗。
	　　姜是老的辣，明爱华实非寻常人可比。陆茗眉原本还诧异，为什么母亲回来不通知她，反而和时经纬默契有加。现在她终于明白，明爱华和时经纬，实在是一脉相承的师徒，再绝配不过的搭档。
	　　在他们的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背叛，有的只是互相利用、各得其所。
	　　陆茗眉甚至能够猜到，时经纬今天来找她，大概是为了什么。
	　　虽然她不知道，时经纬将以何种理由来劝服她。
	　　多么精妙的配合！
	　　这对师徒，甚至不需要事前的计划，就可以自发自觉地将事态的发展，引导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中来。
	　　还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明爱华的矛头直指从纸媒到网络的全体媒介，所谓法不责众，打倒一片就意味着谁也没有被打倒。她说这一切都是炒作，那就是媒体之罪，与时经纬无关，时经纬要么为人所利用，要么为人所蒙蔽。总之，时经纬不是有意要背叛自己的老师的，他只是受人误导，以为自己发掘了什么真相，甚至在这种新闻真相面前，不惜背叛自己的老师 多么伟大的新闻人！
	　　接下来的内容更有趣，明爱华详细剖析程松坡的身世。她声称自己是受到王总编的委托，暗中资助程松坡并照顾他、培养他走上绘画事业。字里行间，充满程松坡其实和王总编有不可告人的关系的影射，拜明爱华在这一行强劲的人际关系所赐，王总编的遗孀甚至对明爱华的说法表示默认。
	　　陆茗眉冷笑不己，原来谎言是可以这样环环相扣的。明爱华昔日靠出卖程松坡的父亲一举上位，这其中王总编扮演了什么角色，人死灯灭，许多事如今己不得而知。总之这样一番胡话，抹掉明爱华自己的污点，也抹掉时经纬的污点。既然程松坡不是毒枭遗孤，他就无法证明明爱华的上位是靠背叛得来；既然这一切都是世风日下恶性炒作盛行的结果，那么时经纬只是受人利用的一颗棋子。
	　　谁也没有道德污点了，连程松坡也没有，因为明爱华说，程松坡的声明，真伪难辨，或许出自小道消息，或许出自策划方之手。
	　　程松坡依然是蜚声国际的青年画家。
	　　时经纬照旧是形象正面的新闻记者兼专栏作家。
	　　至于明爱华，她还活在战地攻瑰的圣坛上，永远饱含对贫困地区人民的同情，永远冲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一线……
	　　陆茗眉关掉刚看完的页面，转过身来，微笑着间时经纬："So，你来找我什么事？"时经纬摸摸下巴，斟酌良久后说；"也许……你可以试着劝程松坡保持缄默。" "否认他自己的身份？否认生他的父亲母亲？"陆茗眉好笑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无耻吗？饮水思源，人不能忘了自己在哪里生，在哪里长。，以前我不希望他的身世被闹出来，因为这会给他带来麻烦。但如今事己至此，你想让程松坡也和你们一样，当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时经纬朝天花板使劲儿翻了好几个白眼，极恼怒地敲着桌子说："陆茗眉，你能不能别这么夹枪带棒？" "我陈述事实。"时经纬眯起眼，很失望的模样，"你总有一句话气死人的能力。"陆茗眉摊摊手，神情轻蔑，"真可惜，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还活着！"时经纬扶着额头，用力地揉揉太阻穴，半晌后无奈叹道："OK，我们先不谈这个。陆茗眉，我请你——认真地、仔细地考虑我们的提议。我和老师都没有要程松坡否认自己声明的意思，我们的提议是，"时经纬一字一句道，"请他保持缄默。" "凭什么？
	　　"凭什么？"时经纬指指最初的主题页面，"你看看中间一条缅甸政府的回应。"。陆茗眉极不信任地瞪了他一眼，又回到方才看的页面上，果然搜到一条缅甸政府的声明。时经纬的文章所引发的后续反应远远超乎陆茗眉的想象，因为程松坡原本就先在欧洲成名，所以相关新闻迅速被翻译成各种语言在网络上流传。在程松坡承认自己当年被掉包逃出缅甸，并呼吁缅甸政府释放如今在押的张副官之子后，缅甸政府并未任何回应。但在今早明爱华的文章发表后，缅甸政府迅速召开小型新闻发布会，并请出正在仰光生活的"毒枭之子"，宣称最近所有关于己逝毒枭的家庭传闻均属谣言；且满星叠地区已在缅甸政府的管理下展开有序发展，不会因所谓的"外逃毒枭遗孤"而产生任何动荡。
	　　"你们配合得真好。"陆茗眉低下头，气势不如先前尖锐，心中只觉悲哀。
	　　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强食，强强联手制造舆论，就可以把他们对弱者的伤害，粉饰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时经纬轻叹一声，沉声道："缅甸政府不可能公开承认当初软禁错了人，你明白吗？" "事情因你而起，如果你没有写那篇文章，这件事情根本就不会公开。况且，你们也太高估我了，程松坡凭什么听我的话，要他保持缄默，他就真的一句话也不说？" "现在事情己经公开了，我们想回头也不可能，对不对？"时经纬试图劝服陆茗眉，"至于程松坡那边，我们有办法让他接受。
	　　老师因为曾经进入过金三角地区，多年来一直和缅甸不少政府官员
	　　有联系，他们答应只要程松坡在这件事情上保持缄默，可以考虑私下释放那个副官的儿子，也可以允许程松坡私下移灵回国。"陆茗眉沉默下来，她知道时经纬所言非虚。程松坡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讨回父亲的骨灰，这是作为人子最卑微的要求；而他们，明爱华和时经纬，如今竟用这样的条件来要挟程松坡。
	　　更悲哀的是，他们真的拥有这样的能力。
	　　现在他们要程松坡彻底消声，来掩盖他们做过的所有不道德的事。
	　　陆茗眉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摸索到放空调开关的地方，关掉冷气，依然浑身哆嗦。再看看时经纬那张"诚挚"的脸，真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好，还有她的母亲，明爱华，声名显赫的战地记者……真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可笑的是，她不得不考虑他们的提议。
	　　陆茗眉这回学乖了，她没有直接答应时经纬，只淡淡地应道："你们太高估我了，拜你所赐我和程松坡己经分手了，不要指望我能帮到你们的忙。"她知道程松坡那里现在情势必然是一团糟，但她知道时经纬和明爱华现在更焦躁，名誉，这是他们在这一行赖以生存的东西。为了挽回局面，时经纬和明爱华愿意付出的，也许不止这些。
	　　时经纬居然也很镇定，听到她这番话，沉默良久后说："阿茶，你比谁都清楚，程松坡为要回他父亲的骨灰，可能会不计一切。" "哟，现在你们承认程松坡的身份了？你们不是在报纸杂志和网上都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恶性炒作吗？"陆茗眉冷笑道，"还有，阿茶这个名字不是你可以叫的。""时经纬很颓败地摁摁额头，近乎恼羞成怒，"陆茗眉你别闹了，这件事情这么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啊哈，对啊，尤其是，对你们没有好处，对吧？"时经纬很失望地瞪着她，恨铁不成钢似的神情，"很多事情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就算你不在乎老师怎样，至少你在乎程松坡吧。
	　　你愿意他和金三角这个地方，扯上一辈子也摆脱不掉的关系吗？"他一句话就制住了陆茗眉。她愿意程松坡一生一世都要和金三角这个地方纠缠不清吗？
	　　不不不，程松坡的父亲希望他的儿子一路向北，回到他的故土去，再也不要回来。
	　　见陆茗眉有所松动，时经纬又趁势劝道："而且缅甸国内一直很动荡，和这种地方沾上关系，以后总有麻烦。程松坡现在是位画家，你希望他持续因为一些和绘画没有关系的事情而受到关注吗？"陆茗眉垂下头，半晌后她揉揉脸低声说：""我不确定……能说服他。"她声音细若蚊蝇，时经纬仿佛也做着很艰难的思想斗争，良久后苦笑道："现在除了你，恐怕再也没有别人能说服他了。"时经纬陪她去向行长请假，行长有些诧异，问她最近是否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陆茗眉只说是家事，行长也就照准了。程松坡的手机己拨不通，陆茗眉见时经纬是开车过来的，便要时经纬去程松坡的住处，不料时经纬却犹豫道："他住的地方……其实我们去找过了。"陆茗眉一时不解，时经纬只好承认说："我们现在都找不到他。" "找不到他？"陆茗眉越发疑惑，"那你们让我去哪儿劝他？" "也许……你们……"这样的话，从时经纬口中说出来是极不甘心的。他心绪复杂，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希望事态走向何方 陆茗眉若找不到程松坡，固然会引起很大的麻烦。若她找到了呢？时经纬自嘲地笑笑，这应该是可以料想到的结果。陆茗眉和程松坡之间总有这样的默契：她毫无道理地等了他十年，而他居然真的回来了；她一声不响地去了祟明岛，而程松坡比自己早一刻找到她。
	　　纵然有多么的不甘心，时经纬仍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他永远是一个迟到者。
	　　程松坡和陆茗眉上演着雨夜浪漫的时候，他时经纬超速驾驶兼闯红灯收到两张罚单，被暴雨淋到肺炎，险些命丧黄泉。
	　　他甚至没有勇气留在上海，等陆茗眉来通知他她和程松坡的喜讯，专门跑回江城，窝在酒店里。-整整七天，陆茗眉沉浸在多年凤愿一朝得偿的无边幸福里，他一个人在生死边缘徘徊；偶尔接到朋友和老同学的短信，内容无外乎工作忙，下次请他吃饭。
	　　所有人都相信，时经纬钢筋铁骨，顽强得像变形金刚。
	　　程松坡的住所、祟明岛的别墅、举办过画展的美术馆、高中的学校、郊游采风过的朱家角……找遍所有程松坡可能去的地方，仍一无所获。陆茗眉跑得腿脚酸软，每找一处，心就更沉下去一分。时经纬当司机，陆茗眉说去哪里，他就开到哪里——每找一处，心亦沉下去一分，原来他们有这样多的回忆。
	　　电话依然保持无法接通的状态，陆茗眉回忆完所有程松坡可能去的地方，实在找不出什么遗漏之处。时经纬最后载她回到报社办公室，已是午夜时分，两人都疲倦不堪。陆茗眉脱掉高跟鞋坐到地毯上，有气无力地问："早上他的声明最早是从哪里发出的？" "他在意大利有经纪团队帮他打点画展，官方网站还有其他杂务的，只有在上海的画展他提出要亲自打理。你看到网上他向缅甸政府提出的要求，是他刊登在官方网站上的，他又通过邮箱向国内几家比较大的媒体抄送了一份。"时经纬解释后又讪讪地补充一句，"还是多国语言版本的。" "这样你们都能颠倒黑白，说是经纪团队的炒作？"时经纬耸耸肩，"老师不计一切地希望程松坡和过去的历史一刀两断。："为什么不说，她不计一切地想要掩盖她背叛程松坡父亲的这段历史？"时经纬也脱掉皮鞋，坐到陆茗眉身旁，长久地审视陆茗眉，最后问道："这就是你一直很讨厌我的原因吗？"陆茗眉茫然地望着他，"你说什么？"时经纬心绪纷杂，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茗眉初见他的时候，就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背叛者，背叛那些深深相信过你的人".他知道陆茗眉曾经期盼过母亲的关怀，然而这种关怀终于被长久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失望所磨灭，等明爱华醒悟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你恨的是老师，"时经纬苦笑道，种种不甘和无奈的情绪充盈胸臆，却无法宣泄，只能陈述这样简单的事实。实际上，就算他更早一些知道这些，又有何用处？只不过知道自己被判死刑的原因而已，然后更加无奈而不甘地等死。
	　　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不是苦苦挣扎不知今夕何夕的愚味众生，而恰恰是那能明晰过去预知未来的先知。
	　　他们知道过去未来的一切走向，却无力更改，眼睁睁地看时光流逝、草木枯荣。
	　　陆茗眉的表情，又回到和时经纬初识时的那样，姣好的眉目，微显高傲的头颅，唯一的鄙夷和不屑，源于坐在她对面的时经纬。 ，时经纬抱膝坐在地毯上，试图做最后的挽回，"你为什么不想想，也许你错怪了老师？" "也错怪了你吗？"陆茗眉毫不掩饰她的嘲讽。时经纬微觉颓丧，笑容都染上几分凄切，"你有十年的时间等他，却连两分钟给我解释的时间也没有吗？"陆茗眉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再听这个人胡说八道，这个人自有他文过饰非的一套逻辑。如果给他机会，说不定连秦桧都能被他翻案。然而不知为什么，她的好奇心仍被勾了起来，她还真的想知道，这样的铁证如山，时经纬还能如何辩白？
	　　当是开阔眼界、增长见闻也好。
	　　"那篇稿子是我写的，因为我己经查到足够多的资料，证明我所写的乃事实之真相——虽然可能不是真相之全部。但是我并没有想过发表这篇文章，你也知道，出刊的时候我在休假。如果我要发表，为什么不放在我自己主编的杂志？我主编的杂志上，每期也有我的专栏，我放上去，还能给自己的杂志增加一点销量，年终业绩也更好些，不是吗？" "如果没想过发表，那你为什么要写？" "三年前有个二线演员自杀，你记不记得？"陆茗眉狐疑地盯着时经纬，不明白他为什么转移话题，不过脑子里却同时开始回想：三年前似乎是有个女演员，演过一部红极一时的电视剧里的配角，正当星途一片光亮之时，突然在家中服安眠药自杀了。据传是情变，真相扑朔迷离，也小小地轰动过一阵，不过毕竟不是一线红星，吵闹过后一切也就归于沉寂了。
	　　时经纬抿抿嘴，深吸一口气，"其实真相很震撼，我全程跟过这单case，但是最后那篇稿子我也没发，替上一篇四平八稳的稿子。" "为什么？" "因为真相是在我采访之外偶然获得的。当时我采访一位当事人，中途离开时忘记关录音笔，不小心录下了被采访人打电话的一段内容，很劲爆。从职业道德的角度，这些内容我没有权利发表，但是……出于一种职业习惯，我仍然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写成一篇完整的稿子。"陆茗眉冷冷一笑，不置一词。
	　　"这次的事情也同样，你要知道这个职业做久了，很多事情会养成习惯。"我写手稿，也是习惯，比较重要、让我很有感觉的故事，我都会手写。正好那个星期，我帮另一本杂志写的专栏脱稿了，本来我预备好几期的稿子，存在U盘里，结果感冒烧糊涂了，回江城前我忘了发出去。后来那边的编辑打电话来间，我就让小赵把我抽屉里的U盘直接给他送过去。小赵平时办事就粗心，那天没找到U盘，却在另一个抽屉里找到我手写的小说。他不知轻重就送了出去，那边的编辑是新人，不知道那么多事，校对好就准备出片。我在那边的专栏写了好几年，总编因为放心，也就没有细看。" "你很会编故事，时经纬，"陆茗眉毫不掩饰言语中的挖苦，"但是在一个人说过太多谎言后，你让我怎么再相信？
	　　我……我还记得有一次我来这里找你，你正在接电话，小赵说是有人要为情自杀，打电话到电台，主持人听说那个听众很喜欢你的文章，就请你去劝解。你记得你那次说过什么吗？你跟人讲你有同学的女朋友得了绝症，然后两人如何如何相懦以沫，那男生怎么样燃起女孩生存的斗志，后来女孩死了男生又怎么坚强活下去……编得整个一八点档电视剧似的！你看，无论多么复杂离奇的故事，你都能信手拈来！我现在怀疑…"你那个被拐卖的身世，八成也是你编造出来的另一个谎言！当然，你这次编得更加逼真！我很佩服你，真的，时经纬，我很佩服你。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你是唯一一个明知别人不会相信，却还要把整个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真到让你自己都相信这是唯一事实的地步！也许这就是你这么年轻，却在这一行做到这么高的原因吧？没点过硬的心理素质是不行的，我说得没错吧？"时经纬愤怒异常，拳头猛敲向身旁的沙发扶手，厉声间："陆茗眉，你能不能公乎一点儿，不要这么感情用事？"陆茗眉倾身过来，冷冷晒道："难道你不是感情用事吗？" "你把话说清楚！" "时经纬，你扪心自问，程松坡哪里得罪你了？他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点愿望，想要回他父亲的骨灰，原来他跟我说缅甸方面私下己经答应了！如果不是你突然搅进来，会变成今天的局面？我妈妈想把他赶尽杀绝，是因为想掩盖当年的事情，你呢？你为了什么？
	　　你能摸着你的胸口说，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好奇？"时经纬失望地摇摇头，"陆茗眉，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陆茗眉扯扯唇角，目光越加轻蔑，"你不如告诉我，你这场肺炎是怎么得的？"时经纬脸色陡变，煞白之后又涨红脸孔，他攥着身侧的沙发扶手，面上肌肉隐隐抽搐，声音却忽然坠落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你车上有张罚单，在去裕安的高速路段，超速驾驶。"陆茗眉拍拍手，准各站起身来，"不用我提醒你，那张罚单是哪天
	　　开的吧？"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幽白的路灯光芒，微弱地洒进来。
	　　时经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夜色衬托下越发狰狞可怖。陆茗眉正站起身，忽然胳膊给时经纬一扯，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她还没回过神来，时经纬的脸己在顷刻间压下来，狠狠封住她的唇舌。
	　　陆茗眉一时乱了方寸，她完全没料到时经纬会这样变脸，她双手茫无目的地乱抓，只抓到无法着力的地毯。待她稍稍清醒，唇齿间全是时经纬的气息，他亦这样不留余地，顽强地攻占每一寸可以到达的领地。她双手双脚全被时经纬锁住 陆茗眉后怕起来，她从未想过时经纬会是这样的男人，她以为他只是嘴皮子厉害，再怎样肆无忌惮地攻击他，他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她一点也不知道，这样的男人被激怒的时候，竟是这样的可怖。她试图咬他，却一点着力的地方也找不到，惊惧和恐慌阵阵袭来，仿佛滔天的洪水直接灭顶而下。
	　　她想，今生今世，她都不会原谅时经纬了，永不饶恕，永不饶恕。
	　　然而她马上又想到，原本他就是永不值得原谅的了，他早己做出那么多卑鄙龌龊的事，任一件都足以永远钉在十字架上。
	　　也许，这就是现在时经纬毫无顾忌的原因？
	　　反正己经是无可饶恕。
	　　寂静的夜里只有男人和女人的喘息声，而后一声裂帛响，她上身一件雪纺衫被撕裂，炽烈如火的吻，像烤到赤红的烙铁，从她脖颈间烙下来。他胸膛滚烫，紧紧贴住她裸露的肌肤，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时经纬却在此时放开她，停顿不过两秒，陆茗眉又一耳光扇过去。
	　　陆茗眉衣衫凌乱，坐在地毯上，受惊地抱紧自己，时经纬轻抚抽痛的面颊，缓缓站起身。他仰着头，抄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仿佛要故意表现出自己的蔑视似的，恶狠狠地回敬道："女人脱光了都一个样，你也不过如此。"

第八章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时经纬仓皇逃出自己的办公室，对，是逃，再多待一刻，他恐怕就要做出让自己痛悔终身的事来。
	　　看看表，凌晨两点，马路上依旧灯火通明，绚烂的都市夜生活，远末结束。
	　　女人脱光了都一个样，你也不过如此。
	　　时经纬不晓得这句话是否刺痛了陆茗眉，大概是没有的吧，这女人是没有心的，至少，对他是没有心。
	　　她鄙夷地望着他时轻轻上扬的眉形，她狠狠地刻薄他时毫不停歇的薄唇……任何一样，都深深激起他探藏于心的欲念。只要再进一步，再进一步，他无疑是可以从身体上征服她的。
	　　男人和女人，天生从体力上就是不平衡的，更何况她早为程松坡奔波了十几个小时。
	　　他到底没有踏出那一步。
	　　时经纬开着车游荡在灯火幕帘中，失魂落魄，他知道自己是不能踏出那一步的。他或许真可以这样征服陆茗眉，她早己无力反抗，甚至事后他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法律惩罚。
	　　因为时经纬知道，陆茗眉总有更好的手段惩罚他。
	　　如果他踏出这一步，今天这个夜晚，将和那张超速驾驶罚单一样，成为一张符咒、一样随时随地都可以抖出来、把他挫骨扬灰。他所做的一切，都能被她轻易地踩落脚下，碾碎成泥，人格也好，道德也好，总之他在她面前，是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要证明自己其实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时经纬从来不缺女人，他马上就可以证明给她看，证明给自己看。
	　　时经纬驱车到酒吧，里头依旧是灯影交错，他方在吧台落座，就有长发妖烧身材铰好的女子端着酒杯问身边是否有人。
	　　女人脱光了都一个样，你也不过如此。时经纬默念这句话，请了身边的女子一杯轩尼诗。
	　　很轻易地就进入耳鬃斯磨的状态，男人征服女人的手法有很多种，反之亦然。
	　　女人脱光了都一个样，你也不过如此。看，比你年轻漂亮的女人多的是，不用我费尽周折、辗转讨好。
	　　肌肤相接，一样可以燃起焚烧五脏的火花，情欲二字，未必非某人不可。
	　　女子的身段很好，细腰翘臀，时经纬的手沿着她的肩颈而下，抚到曲线玲陇的地方，呼吸也随之急促。看，多么容易！颓废迷乱之中，时经纬忽而茫然起来，他就这样放纵自己吗？他现在和任何一个陌生女子所燃起的纯异性间的激情，究竟又能证明些什么？
	　　时经纬雾时清醒过来，他惊恐地瞪着面前的陌生女子 时经纬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不能相信自己竟能和一个不知名姓的女人斯混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年轻女子很快又贴上来，轻声软语地抗议他的停滞不前，他猛然从床上跳起来，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在女子轻蔑的一声"神经病"中，仓皇逃离。
	　　逃出宾馆时一头大汗淋漓，全是惊吓出来的。
	　　时经纬这时彻底清醒过来，今天这一晚上，都是些什么事儿！
	　　灰溜溜地回家，厨房里厨具齐整锋亮，卧房里书架上满目琳琅，环视一圈，一个家里该有的一切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
	　　时经纬忽而想起席思永说他缺个女人，还有他那钱锺书三法则之一的"在遇到她以前，从未想过结婚的事".心中百味杂陈，冷热交错，不可诉之于人，唯有自知。
	　　拉开卧室的窗帘，天边已泛起鱼白，时经纬摇摇头，禁不住挖苦自已：注定你是个劳碌命。
	　　他近乎自虐地去泡冷水澡，想让自已从这纷乱交杂的思绪千彻底清醒过来。眼前的事每一样都叫他心烦，明爱华刚刚从澳洲回来，前脚看到程松披的声明后脚就进了医院：陆茗眉如今视他如同仇摊，说服她去做一件事情的难度甚于打好几场攻坚战；更抓"狂的是一帮圈内的熟人天天追命似的找他，都以为他这里有多少内幕可以抖……想想真是，何苦来哉？
	　　清晨的水仿佛是寒凉入骨的，毫无阻挡地沁进五脏六腑，初一刹那他的身体有经受不住的颤抖。他咬紧牙关和润涸而出的凉水搏斗，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冷静下来想到的第一个人居然还是陆茗眉，当然，他不是故意要想起她，只是担心夜里把她一人扔在自己办公室，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理智上他否认了这个可能，保险起见他还是打电话到报社的门房，看门的大爷帮他查记录，说三点多有人离开，再查录像，果然是陆茗眉。门房大爷去年股市回援的时候托陆茗眉买过点基金，小赚一笔，对陆茗眉印象颇好。他看录像里陆茗眉形单影只、神情萧瑟，以为她和时经纬小两口吵架，忍不住还在口头上教育了时经纬两旬。
	　　时经纬长舒一口气，闹成这样，陆茗眉大概再也不肯见他了。也好，他不用时时刻刻衡量两人之间的距离，仔细斟酌是否逾界。至于程松坡的事，凡事尽人事听天命，闹成什么样和他时经纬有什么相干？至于陆茗眉，程松坡做什么在她看来都是有理的，程松坡如今公然和缅甸政府叫板，茬陆茗眉看来，恐怕也是
	　　一种英雄行径——那就由得她崇拜好了，干我何事？
	　　现在顶顶难劝服的只有明爱华了。时经纬心里对明爱华近期的举动也颇为存疑，若明爱华真如陆茗眉所言，从金三角逃脱后向缅甸政府出卖有关程松坡父亲的机密，那明爱华又何必对程松坡如此关心？若只为掩盖当年的污点，那当初又何必处心积虑地为程松坡铺路呢？
	　　须知程松坡在去佛罗伦萨前，在上海边读书边学画时，亦受过不少名师教导——若没有明爱华的关系，普通学生哪有这样的机遇？但这些私事，终究轮不到他这个后辈来问。
	　　清早时经纬照旧去社里上班，过目下属送来的终审稿件后便准各去医院探望明爱华。等电梯时他仍心情掷踌，几小时前还发狠心说不理此事，现在想想又不大可能真罢手不管。正心绪不宁时，嘀的一声电梯到了，时经纬镀步过去，一抬首，却在电梯里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陆茗眉形容憔悴，不晓得是否休息过，时经纬一时呆住，只楞楞地望着她。他以为经过昨夜陆茗眉定会将他彻底扔进黑名单里去，不得不满酒地安慰自己一了百了，心情却不免晦涩落拓；却不想这么快就见到她，且还是她主动过来的。
	　　显然陆茗眉是来找他的，然而看到他，陆茗眉的模样仿佛也有些吃惊。她垂头站在电梯口，眼圈微微泛着红，神情瑟瑟的。他们这样沉默着对峙良久，终于还是陆茗眉先开口："对不起。"时经纬只觉悲从中来，她跟他说对不起，她又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没有，没有，昨夜，就在这栋楼里，他险些对她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然而她现在竟问他道歉！她双手紧紧抓住单肩挎包的皮质细肩带，垂着头微有些瑟缩地问："你要出去吗？你…&uml;现在有没有空？"原来的陆茗眉不是这样的。原来她也常背着这款单肩挎包，昂首挺胸的，对他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盛气凌人，从来不曾问过：时经纬，你有空吗？
	　　笑话，她来找他，他什么时候说过没空？
	　　时经纬不知道是否该用难过来形容自已的心情，做记者近十年，形形色色的事早司空见惯，已不知难过或心痛究竟是什么感觉。
	　　早年采访戒毒所，有十六岁的少年对他倾诉自己的愧疚侮悟，称要好好做人努力上进再不令父母伤心。时经纬见他目光真挚，隔月寄钱给他买书学习报函授课程。来年时经纬去戒毒所做后续来访，方知那少年早已复吸，且用种种理由向关心他的社会人士骗财骗物，转卖后换取毒品。至于他曾痛哭流涕决不辜负的父母，被逼得卖掉房子丢掉工作：亲朋好友也一早断绝来往，最后靠社会救济勉强度日。
	　　撞鬼撞得多，心自然也变得冷硬，被人误会、冤枉、辱骂甚至追打的经验，时经纬一样不少。
	　　他真的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得金刚不坏。
	　　然而陆茗眉怯怯的一句话，所有的金刚罩、铁布衫，刹那间灰飞烟灭。"时经纬何等人物，他如何不知，硬气如陆茗眉，怎么会低下强硬的头颅，来向他软语认错？
	　　程松坡，只有程松坡，总是程松坡。
	　　陆茗眉只是无计可施，习惯性的以为时经纬是台万能解决方案生成机，输入疑难杂症，就能输出完美的解决方案来。
	　　时经纬伸手落在陆茗眉的肩上，陆茗眉不自觉地一缩，却并
	　　未躲开。时经纬心中越发揪痛，种种不甘情绪，竟翻江倒海地奔涌上来。他双臂箍住陆茗眉，靖蜒点水式的轻吻试探性地落在她泛红的耳珠上。她在他怀里不住战栗，温热儒湿的吻又袭至她的眼眉旁。她紧咬下唇，努力抵制时经纬欺骗性的温柔和外表下毫不气馁永不言败的攻势。
	　　尝到她眼泪咸涩滋味的那一刻，时经纬终于挫败地松开手，冷笑自嘲，"陆茗眉，你还真当我他妈地主恶霸呢？"嵌在电梯口墙壁上的平板电视正播着新闻，女主播白开水般的声音里忽现出异样的抑扬顿挫，"下面插播一条有关国际知名青年画家程松坡的最新消息。"陆茗眉忽然焕发生机，双眼圆睁瞪着屏幕，生恐错过一星半点有关程松坡的消息。
	　　播放的是一段录制好的视频，程松坡面容依旧清俊，深邃双眸里透出无限决绝与坚定，"我是程松坡，来自掸邦的程松坡。"时经纬条件反射般地仲出手，稳住摇摇欲坠的陆茗眉。
	　　"在此前所有流传出来的履历里，我十七岁前全部是一片空白。尽管有很多媒体曾对我的家庭表示过兴趣，但我从未正式回答的原因，是因为我对这一段经历，一直十分迷惘。" "在十七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缅旬、泰国和老挝边境所形成的一块三角地区，也就是外界俗称的金三角。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于外面世界的意义，在没有战争的时候，我们的生活宁静得像田园牧歌。每到夏天，漫山遍野盛开的罂粟花，像五彩云霞落在山川河谷。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战火，我会以为我们居住的地方，就是人间仙境。" "美丽的罂粟花海激发了我对绘画的热爱，但我的兴趣遭到父亲的强烈反对。家父很像中国古代的隐士，闲时他喜欢去巡视农田，帮一些年老的乡邻插秧。练兵打仗并非他的兴趣，满星叠也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但我们的学校、水田、茶园，经常有炮弹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所以满星叠的男人，从很小就要开始接受军事训练，随时准各保卫我们自己的家园。" "家父生活非常简朴，并没有因为他是地区的领导人而有所特殊，所以在满星叠深受爱戴。但有一天，当我离开满星叠来到外面的世界时，我发现原来我所有的认识，都遭到彻底的颠覆。
	　　金三角被人描述为地狱魔窟，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源于那里；家父被描述为魔王，残暴无道，茶毒世人。" "很多人把金三角称作毒窟、毒源、毒窝。但起初这里种植鸦片，就是因为许多国家有对毒品的需求，又不愿意牺牲自己的耕地来种植，所以选中了这样一个地方。试想若没有需求，又怎么会有供给？实际上，从罂粟种植到最后的市场流通，真正的利润赚取者，并不是金三角种植的农民，而是中间的毒品贩子！" "有很多人问我，现在公开自己的身份，是否想为父亲翻案正名。对此我的回答是：不需要。家父的名誉，存在于满星叠每一个人的心里，那里的同胞会永远记得我父亲为他们所付出的一切。至于那些说炒作的传闻，更是无稽之谈，我的画作的价值，虽然比不上我父亲的品格和为人，但它们有一样共同点，就是不需要那些心中存有偏见的人的认可。" "世上的谣言其实都经不住推敲，它们之所以能传播，只是因为它们满足了某些人狭隘心理的需要。我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证明我的血缘，这种证明无关名誉、无关利益，我所做的一切，
	　　仅仅是尽一个儿子的义务。"陆茗眉在时经纬怀里泣不成声，时经纬固然也十分震动，却远不如陆茗眉这样感动。
	　　因为他知道，所有的深情，都需要资本。 "所有的骄傲，也需要资本。
	　　支持程松坡这样强硬地和缅甸政府叫板的，是他累积多年的名望和地位。
	　　程松坡请出一整套背景深厚的医疗团队，要取样DNA进行亲子鉴定。而欧洲诸多社会名流、商界富豪甚至是王储政要纷纷表示，为促进金三角地区禁毒后的和平发展，他们将派出私人代表，保障整个鉴定过程的公平、公正。
	　　其实金三角地区的问题，持续五六十年，这些名流政要突然纡尊关注，原因只有一个：程松坡。
	　　时经纬脑海里正进行着复杂的运算，逐一拆解程松坡将要面对的优势劣势，猜度今后的事态走向，陆茗眉却忽然一退，不着痕迹地从他怀里挣脱。她揩揩脸上的眼泪，稍稍回复先前的活力，努力挤出一张笑脸，"谢谢，谢谢。"这旬谢谢和先前那句"对不起"一样，和时经纬本人，毫无干系。
	　　时经纬心底生出一种彻底认命的觉悟，不知怎的，他想起当初席思永和成冰离婚时的情景。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席思永在他这里喝得烂醉如泥，这位仁兄酒量是不差的，偶尔喝醉，却从未有过那样的失态。时经纬素来自负，只引席思永为毕生唯一之知己，那一夜却对席思永有些失望，好歹你也是游遍芳丛的人，怎可以为一个女人，落拓至此？
	　　偏偏席思永还一副弱水三干只取一瓢饮的决绝，他口上不    说，却贯彻得比谁都彻底。
	　　席思永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飞流直下三千尺，从翩翩浊世佳公子降格为标准老婆奴一枚。
	　　弱水三干，你非认死理只取那一瓢饮，不是欠抽是什么？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尤其最近这一年，席思永和成冰复合后，更成为时经纬茶余饭后牌桌旁永恒不变的笑料。席思永也不生气，被说多了，便淡淡一句，"你嫉妒。"这三字真言简直成为席思永克他的必杀技。
	　　他嘴硬反驳："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席思永轻飘飘吐出四个字，"你没人爱。"时经纬真要恨得牙痒痒，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处心积虑想要证明席思永在情感上的凄惨，不过是因为他的处境，惨甚于席思永。
	　　弱水三干，你只愿取一瓢饮，然而你又怎么知道，那一瓢弱水，心意如何？
	　　陆茗眉轻捋耳边鬃发，面容仍极之憔悴，眉宇间却露出熠熠神采——有 程松坡的消息，对她来说，便是最好的强心针吧。
	　　这女人就是如此简单，程松坡若有事，他对她纵干般讨好也是居心回测；程松坡若平安，他的万般过错她都能既往不咎。
	　　时经纬伸手拽拽陆茗眉的衣袖，她微露讶色地望着时经纬，时经纬横下一条心间："你想清楚了？"他知道，陆茗眉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陆茗眉又恢复所有的活力，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时经纬，你做记者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至死不渝的爱情？" "有。"时经纬答道，却在心里保留了下一句：我见过至死不渝的爱情，可惜的是，它们只在单方面存在过。
	　　陆茗眉微仰起头，愈加坚定地回答："我不敢说天长地久，也不会自虐地再等他一个十年，但是……除非他死，或者我死，"她脸上又浮现出典型的陆茗眉式骄傲笑容，"或者他和别人结婚。否则，我都要等下去。"时经纬不接她的话，却扬扬手机说："想不想知道他在哪里？"陆茗眉讶间："你知道？" "刚才那段视频录制的位置，是他刚回国时住的酒店，"时经纬边回答，边查找通讯簿里的电话号码。他先拨到酒店，查证出程松坡确曾在昨天入伍过，但数小时前已经退房。他又找在海关的朋友，查程松坡最近的出入境记录，果然先前程松坡未露面的几天是回了意大利，昨天再度入境。而最新的记录是，程松坡将乘坐两小时后由浦东起飞的航班，飞抵缅甸仰光。
	　　时经纬将最新消息转告陆茗眉，不晓得心里什么地方生出来一股执拗劲，摸着手机朝陆茗眉笑道："陆茗眉，你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陆茗眉不解，"赌什么？"时经纬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要赌什么；也许是和天赌，也许是和地赌，或是和这终究让他不甘心的命运赌。他恢复惯常那种被陆茗眉嘲笑为"不可一世"的自矜和傲气，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我不信苍天特别厚待程松坡，所以——除 非你死，或者我死，"他也补充一句，"或者你和他结婚，否则，我跟你没完。"陆茗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随你便。"时经纬二话不说，拽起陆茗眉，押犯人丁般地冲进电梯，直奔地下车库，然后一路狂飘，驰向浦东机场。
	　　到仰光的航班已开始检票，时经纬四处托人，查到程松坡已办完手续。"陆小姐紧急寻找程先生"的广播播了一轮又一轮"然而机场每天不知道见证过多少悲欧离合，你五内俱焚，它却全然无志。
	　　陆茗眉守在安检口的栏杆外，近乎绝望地向里，张望，她不知道这样的等待，究竟走为了证明什么，又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等到那一道清瘦的身形真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陆茗眉简直不敢相信。她伸出手，隔着栏杆，程松坡烙臂的朋肉坚硬如铁，她这才有些回过神来。程松坡笑容清浅，"瞟一眼远处的时经纬，隔着栏碎俯身来拥住陆茗眉，在她耳趋轻声道，"谢谢，祝你辛福。"陆茗眉傅然，在程松披预各抽身时拽住他，"我等你回来。"程松坡微微怔住，又侧首望望数步之遥的时经纬，眼神略显迷惘。
	　　陆茗眉又重复一遍，"我等你回来！"远处又人在叫程松披，似乎是催他赶紧到候机厅，程松坡这回终于明白陆茗眉的意思，反手握住她，沉默半晌后回她一句："等我回来。"他在她耳鬃留下轻轻一吻，然后匆匆离去。
	　　陆茗眉在安检口目送程松坡的背影消失。
	　　很多年前她也在这里送过他一回，那次是母亲明爱华带程松坡去意大利，他穿白衬衫黑裤子，两手空空，行李都在明爱华手上。这一回他又是白衬衫黑裤子，和许多年前的款式已不相同，依旧是两手空空，行李在随行的助手们身上。那次陆茗眉是偷偷赶到机场送他的，没育现身，事实上也没育别人送他。几天后明爱华回来，再送她到大学呈报道，她始终用沉默来抗拒明爱华。
	　　她不问程松坡是否问起过她，明爱华也就更不会告诉她，程松坡是否提起过她。
	　　她不晓得为什么会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明明是十余年前，现在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
	　　他没有回来的时候，那十年的等待被不断拉长，甚至让她以为，那样的等待，会持续到生命的终结。
	　　而现在，那过往的一切，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曾有过的泪与痛，渺小得仿若尘埃。
	　　时经纬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他轻轻抬了拍她的肩，吓得她猛然一缩，惊骇地瞪着时经纬。时经纬握着手机，仿佛有什么极难说出口的话，表情沉郁得近乎骇人。陆茗眉问时经纬你怎么了，时经纬也不答话，持着手机朝她晃晃。陆茗眉慌了神，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忽然笼罩下来，她结结巴巴地问："我……是不是我妈…""时经纬眉心紧皱，瞪着她不说话，良久才道："她在医院看到新闻……脑溢血。"这是今年七月的最后一天，生命中平平凡凡的一天。
	　　陆茗眉对明爱华过世的消息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
	　　赶到医院的时候，陪在明爱华身边的是她三午前再婚的丈夫，陆茗眉名义上的继父。等时经纬和陆茗眉赶到时，病房里堆满了医护人员，仿佛是专等着要陆茗眉看最后一面，然后才蒙上那层白布。
	　　人死如灯灭。就那么一眼望过去，陆茗眉觉得母亲的面容，仿佛比上一次见到时，苍老过十岁。
	　　没多久就有记者赶来，都被时经纬利用各种渠道的熟人朋友给请了回去。在各方心照不宣的静默下，明爱华的丧事居然处理得低调而顺遂。遗体送火葬场火化后，明爱华的律师也联系上陆茗眉，准备向亲朋好友们宣布明爱华的遗嘱。
	　　陆茗眉的父亲和继母也都赶到律师楼。明爱华一向用的娄律师和他们是老友，见面后互致问候，娄律师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携文件，清清嗓子道：“在座诸位都是熟人，客套的话我也就少说了。作为爱华多年的朋友和私人律师，老实说……爱华此时离世，我并不感到突然。”
	　　在座的陆、明两家亲戚，连同时经纬在内，皆为娄律师这番话悍然不已。一旁陆茗眉的继父只轻轻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对娄律师的附和，陆茗眉不解地问，“娄律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娄律师唱然叹道：“你妈妈曾经立过三次遗嘱，我想……也许你有兴趣听一听全部过程。”
	　　陆茗眉讶然，随后点点头，请娄律师说下去。
	　　娄律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卷宗，“这是十年前茗眉你念大学后你妈妈立的第一份遗嘱。”陆茗眉接过来细阅，彼时明爱华名下尚有两套房产，十余万存款，遗嘱条款颇为简单，不过一剖两半，分赠陆茗眉与程松坡。
	　　看到程松坡的名字，陆茗眉微感诧异，忙间娄律师，“那第二份呢？”
	　　娄律师又递过一份文件，显示日期是三年前，陆茗眉算算，大约是母亲做手术之前不久。这一回明爱华的财产仅余存款数万元，全部赠予陆茗眉，别无其他。不等陆茗眉发问，娄律师便解释道：“这中间相隔的六七年里，你妈妈曾多次前往掸邦。那两套房产变卖后的财产，主要捐赠给了当地的教育组织，用于金三角地区全面禁毒后的基础教育设施修建。”
	　　陆茗眉越发不解，咬咬唇后间，“那……第三次呢？”
	　　娄律师凝视陆茗眉良久，忽转头朝时经纬道：“第三次的遗嘱尚未成文，你妈妈当时……请我过去，时先生也在场。不知为什么她请我处理掉前两份遗嘱，以及所有她保管在我这里的私人物品。”陆茗眉转向时经纬，时经纬点点头，“我和娄律师建议老师再慎重考虑一下，老师……”他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娄律师和时经纬的意思都很明显，明爱华身体每况愈下，大概己自觉时日无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不愿在身后留下任何痕迹。
	　　陆茗眉的父亲长久没有发话，此时向娄律师问道，“那…她没有来得及处理的东西，有什么是要给茗眉的吗？”
	　　娄律师点点头，将剩下的文件袋递给陆茗眉，“也没有什么，就这里面的东西，封存很久了，茗眉你要有兴趣的话，不妨自己看看。”
	　　陆茗眉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在众人面前开启文件袋。里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陆茗眉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文件袋里不过一封信，一张照片。照片年代久远，仿佛是陆茗眉自己和程松坡穿越时空，回到十数年前的满星叠。
	　　明爱华头戴大沿草帽，眉目英挺，端着一架锋亮的步枪，做着瞄准的架势。她身后的男人剑眉星目，穿着卡其布军服，头戴钢盔，脚蹬皮鞋，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倾身给明爱华指点动作，朗朗笑容如松林清风。
	　　陆茗眉看在眼里，只一个念头：程松坡若换上军服，亦是此番模样。
	　　那是程松坡的父亲！
	　　陆茗眉怔仲良久后，终于醒悟过来，这是程松坡的父亲——这是程松坡未曾有一字一句、一物一像可以追念的父亲！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余下的那封信，希望从中能再找到一星半点关于母亲和程松坡父亲的蛛丝马迹。
	　　阿茶：我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到妈妈的这封信。我曾经萌发过把这封信直接寄给你的念头，也许这样可以尽早缓和卖们母女俩的关系，但思前想后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希望，你想要了解的那些事情，是我们在很平和的一种状态中，由我亲口告诉你，而不是为了缓和与你的关系，被迫做出的解释。
	　　这是妈妈很顽固的一点骄傲，很可惜的是，直到我提笔写的这一刻，我们之间的关系仍然剑拔餐张。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在你全部的成长阶段我几乎部缺席，这一点我需要检讨。我不能辩解说我其实有心照顾你，只是工作太忙；或者说我有做过什么暗中照顾你的事，只是你不知道。这些都不是事实，真正的情况是，你的到来并不在我和你爸爸的计划之内。
	　　我和你爸爸的结合是很仓促的，当时我们都刚刚经历知识分子下乡，回到城里后经朋友介绍认识，三个月就结了婚。我们迅速结婚的主要原因，一是让父母安心，二是为分房子。这个理由对今天的你来说也许很可笑，但当时的社会坏境就是如此，我们分配工作的单位，已婚夫妻可以分到很小的一套两室一厅，而单身青年只能住宿舍。
	　　结婚初期我们还是有一定的感情的，虽然不算很探。当时刚刚恢复高考，我们相约一起参加高考，等双方都学业育成、事业上小有成就后再要孩子。你到来的时候，我和你爸爸都刚进入分配的单位，跟脚未稳，甚至对你的到来都感到很恐慌。我们一度认为自己还年轻，准各打掉孩子，在你外婆的严厉谴责下放弃了这一念头 （事实证明你外婆的块定是正确的，我至今为当时听从你外婆的建议感到庆幸）。
	　　阿茶，你要相信，在孕育并哺育你的那段时间里，你确确实实是我和你爸爸情感的结晶。
	　　在你上幼儿园的那段时间，我时常因为你的缘故而被迫放弃许多一线采访的机会，这让我觉得自己的事业发展受到了很大的阻滞。我把事业不如意的原因归结为你的过早到来；对于事业的过度关注，引起了你爸爸和爷爷奶奶的不满，并最终导致我们离婚。
	　　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意识到当初的错误，并在此后的十几年里，不断消化这个错误给我带来的苦果。因为直到我从总编的位置上退下的时候，我才发现，要做好一份工作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你拥有正常的智商和足够的投入即可；而要做一位好母亲，比世界上所有的职业都要困难得多。
	　　接下来我想说的事，恐怕你要更在意一些。
	　　促使我进入金三角地区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到云南下乡时，了解到很多关于金三角毒品交易的事。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毒品交易在我国国内忽然呈现出迅猛发展的势头，在对许多犯罪的采访中，我不断受到毒品交易的冲击，很希望到毒品的源头去一探究竟。让我下定决心的直接原因，是离婚后我和你爸爸的一次争吵，你爸爸不满我对你的忽视，讽刺我整天忙忙碌碌，也没见成就什么大事。我当时被这句话刺激到，回到社里就四处寻找可以让我干一番大事业的机会一一你现在听到这些可能会觉得很可笑，但在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是趁满星叠地区到云南边境招募汉语老师的机会进入金三角的，利用家访的机会，偶尔能遇到一两个长寿的、经历过解放战争的老人，和他们聊聊天能了解到一些金三角的变迁经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想法有了非常大的转变，在没有进入满星叠之前，我认为这里的人个个都是毒案、是恶魔，是他们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抱罪恶之花传播向全世界。但当我走近这里生活的人民时，我才发现他们种植罂粟，不是为了致富，面定为了生存。他们和外界几乎隔绝联系，种植水稻仅能满足温饱，而种植罂粟是他们所能发现酌唯一一条致富道路。即便如此，他们从毒品交易中所获得的利润，相对于整个毒品交易链，仍是微乎其微。
	　　如你所知，程松坡的父亲是满星叠地区的最高领导者，他负责训练军队，抵抗经常来满星叠骚扰的缅甸政府和其他地区贩毒势力。他为满星叠地区的毒品贸易提供军事保护，并从中抽税，利用税款为满星叠地区修路、修建校舍、发展教育。所有送些事情，都是我在深入金三角之前从未想到的。
	　　这些颠覆性的认识让我的心情变得非常烦躁，我迫切地想要进一步了解这个地区的生存状况，并希望为他们做一点事。因为我的焦躁不安，很快就有人发现我举止可疑，我被当做奸细关押起来，这里对奸细的惩罚非常严厉，也是迫于时局的原因，因为任何军事信息的外泄，都可能对当地居民的生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一部分你已经知道，那就是程将军他亲自审理我的案子并最终发现我和他的家世渊源。程将军本人也十分颠覆我原来对他的认识，他曾经几次击溃缅甸政府军的进攻，但后来他发现许多其他国家也加入了对金三角地区的轰炸扫荡。程将军意识到金三角地区需要一个改变，他们不能永远依赖炮弹轰炸下的毒品贸易来维持生存，但是他缺少和外界变流的途径。
	　　离开满星叠后，我向报社上级交代了此行的主要经历和收获，由王总编出面，和国内外许多关注金三角地区的政府官员进行沟通。最终缅甸政府决定放弃以往的剿灭政策，取而代之以经济援助换取和平的策略，他们提出的条件是程将军必须放弃所有的武装力量，前往仰光接受软禁。程将军在两件事上非常犹豫，第一是他不知道缅甸政府能否信守承诺，扶持满星叠地区的经济；第二就是程松坡，他不愿意儿子的一生部要在牢笼里鹰过。
	　　我知道你和程松坡一直猜测，在我和程将军之间是否曾经诞生过某种感情。不只你们，其他很多人也都怀疑过，但从来没有人直接对我提出过这个间题。
	　　今天，在这里，我想对阿茶你说，是的，我们之间曾经萌发过某种感情。我们的确曾度过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时至今日我仍不愿和任何人分享这段回忆。但我们同时部非常清楚彼此成长的环境和肩负的责任。
	　　人是非常现实的动物，所以我们选择了分开。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也不信命，但发现你和程松坡不仅认识而且有恋爱苗头的时候，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俱日夜缠绕着我。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宿命的诅咒，你外婆和程松坡的祖父在余生里再未相见，却彼此怀念一生；我说服松坡的父亲接受缅甸政府的和平协议，然而这个协议让我们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期。
	　　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你步我们的后尘。
	　　如果说我一生中还有什么后悔的事，那就是没有把程松坡培育成纯粹的普通人。程将军曾嘱托我不要让程松坡沾上任何一件和金三角相关的事，所以我用尽一切办法抹除他的历史，可惜他一直没有体会到他父亲的苫心。更令我失望的是，他把对我的不满转嫁到你的身上，意图以伤害我唯一的女儿来令我痛苦。
	　　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中是否依然恨我。在教育孩于万面，我似乎一直都是失败者。我希望程松坡和过去彻底决裂，他却和他父亲的心愿愈行愈远；我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似乎也失败了。
	　　夜了，搁笔吧，希望有空能和你当面谈谈。
	　　可惜明爱华永远没有机会再和陆茗眉当面谈谈。
	　　陆茗眉双手摆着信，转向继父问道，“我……我妈妈还有设有说过什么？”
	　　继父思索良久后说：“她间……我是不是做错了？”
	　　时经纬闭上眼默叹一声，如今，大概只有他和陆茗眉明白，明爱华这句话，究竟间的是什么。
	　　时经纬以为陆茗眉会来间自己为什么明爱华临终前耍销毁童物，可是她没有。他原来猜度陆茗眉心底是很盼望明爱华关心廷的，如今明爱华碎然离世，陆茗眉不定难过成什么样，奇怪的是陆茗眉丝毫格外伤心的样于也看不出来。明爱华的丧事处理得很快，陆父和继父都很上心，据说明爱华早年曾有意在江西老家买墓地，前两年却放弃此打算，和丈夫在澳洲另选公墓墓地，是以明爱华遗体火化后便由其夫将骨灰带回澳洲。
	　　陆茗眉全程都表现得极为平静，银行那边她请两天丧假后就继续上班了，时经纬去探望她，居然没吃闭门羹。有同事从江城回来，给陆茗眉捎了两袋鸭脖子，陆茗眉颇欢快地关起门来大啃特啃，还夹着两块间时经纬要不要。时经纬本想好一肚于安慰的话，如今全派不上用场。
	　　时经纬又恐陆茗眉在人前是强颜欢笑，便下班后悄悄尾随其后，为防陆茗眉发现，还专门找朋友换车。谁知陆茗眉竟是一丁点儿异常也没有，下班后和同事搭伙到饭馆炒菜吃饭，过后坐公交回家，平静得近乎诡异。时经纬有心去探寻，却无从下手，总不能让他开口说：“嘘，甭装了，我知道你心里伤心呢！”
	　　那不是欠抽吗？
	　　对近来的变故，时经纬自身是颇伤感的，明爱华于他而言，实在可称为知遇之恩。若不是明爱华一力要撮合他和陆茗眉，他也不会一脚踩进这泥潭而不可自拔。其实明爱华此次回来，还曾特意间过他对陆茗眉究竟是何心意——-他知道明爱华是未死心的。
	　　只是，爱恨嗅痴怨，半点不由人。
	　　周末陆茗眉又和同事约了去逛街，时经纬尾随一段，见她兴高采烈地和同事在装溃温警的淑女衣店里砍价，并未有什么异样。时经纬心中讶异，劝服自己说明爱华和陆茗眉之间本来就情感淡薄，难道一定要陆茗眉人前人后悲悲戚戚才算孝顺？这样再三说服自己，时经纬终于安下心来上班，把先前手头积压的工作拣要紧的处理几样后，心中又有些不放心。思虑再三后，时经纬翻出两张新上映的电影票，叫前台给陆茗眉快递过去，不多时收到短信提醒，说两张电影票由陆小姐本人签收 确认陆茗眉在上班，时经纬放心之余，只好暗怪自己多事。
	　　程松坡的消息，时经纬也陆续关注，他原以为程松坡这回和缅甸政府将有一场持久战，没想到事情居然处理得十分顺遂。程松坡到缅甸第二日就受到缅甸一系列高官的接见，先前僵持不下的DNA测试也不做了。缅甸政府十分大方地承认了程松坡的身份，并表示满星叠地区早已在缅甸政府治理下回归正常秩序，故而对前武装力量高官的软禁也无更多实质性作用；答应归还程松坡父亲的骨灰，并释放一同软禁的张副官之子。
	　　这大概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老一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僵化思维在新一轮国际局势中早已过时。
	　　在缅甸政府和程松坡举行的联合记者招待会上，程松坡自然也很配合地表达对缅甸政府的感谢。
	　　按照行程、程松坡会先陪同张副宫之子回满星叠拜祭先祖，然后经由云南直飞上海。
	　　看到这样的新闻，时经纬心里一时乱糟糟的，像团棉花似模恢雷约阂鲂┦裁矗米鲂┦裁础？
	　　明爱华已不在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失去了找陆茗眉的借口。原来明爱华总谢他，拿他当自己和陆茗眉之间的一条纽带，现在他方发觉，真正该言谢的人是他。是明爱华，给了他不断接近陆茗眉的理由。如今，这理由忽然就不存在了。
	　　原来时经纬给陆茗眉电话，总说：“同事出差，带了巧克力回来，老师说你喜欢，晚上捎给你？”除开巧克力，还有各地风味特产，或新奇的手工制品，总之一定要捎上一句“老师说你喜欢”。有时陆茗眉也会诧异，说自己从未喜欢过某样东西，时经纬便装傻，“是吗？可能我记错了，你银行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有没有兴趣？”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或许只是寂寞。
	　　在逝如流水的日子里，心情何时不知不觉政变，已无从知晓。
	　　纵然早些时日知晓，只怕也无多大用处，等程松坡再回来——时经纬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挡陆茗眉奔向程松坡的脚步。
	　　心情烦闷的时候，时经纬的习惯是抽一张A4纸来乱写乱画，笔尖划过白纸沙沙的声音，总能让他慢慢平静下来。他已经很多年不用纸稿了，只有碰到格外震动的故事，才想用手写，然后闻闻那种墨香，有格外的成就感。
	　　今天意外地失效了。
	　　他的钢笔字写得颇不错，白纸上龙飞风舞的，居然是各式各样的，陆茗眉的名字。
	　　搁下笔，办公桌上的电话忽急促地响起来，看号码是位做时政新闻的朋友，“时总，你这里有没有缅北掸邦的详细资料？有的话E-mail我一份，赶紧啊，立刻要！”
	　　时经纬不自觉地皱起眉，这些日子找他打探消息的朋友颇多，都被他一一挡驾。照理说不会有人再如此不识相，想从他这里捞什么内幕。略一思索后他间：“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缅甸政府军以禁毒为由，撕毁和平协议，强行进入果敢地区，武装冲突了！你以前不是做过专题的吗？讲历史沿革变迁那一类的，我搜出你几篇文章，想要详细一点的资料。”
	　　时经纬松下一口气，果敢从地理上也是掸邦的一部分，离程松坡原来居住的满星叠并不太远。金三角地区有许许多多的地方武装势力，果敢亦是其中之一。在满星叠地区武装向缅甸投降前后，果敢地区也和缅甸政府签订和平协议，并承诺全面禁毒。
	　　“OK，你稍等，”时经纬夹着话筒，迅速从电脑里搜索存档，顺口问，“到底为什么打起来的？”
	　　“缅甸要大选，内部派系斗争，借口说果敢又在制毒，强行入境检查。其实说白了还是他们国内几股势力在博葬……”
	　　“这不是单方面撕毁停战协议吗？”时经纬不满道，“果然他妈的还是有枪是王道，那片地方儿百年都不关缅甸政府鸟事！”
	　　“趁你病要你命叹。”那头慨叹一一声，“听说果敢内部也出了问题，这次武装冲突，还搞死了几个人。”
	　　时经纬正敲着朋友的E-maili地址，刚刚点击发送，随口问道：“死人了？大规模小规模？”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数字，不过当地华侨已经得到通知开始撤离，死的应该是当地人。”
	　　时经纬挂上电话，忽想起程松坡若从满星叠回云南，极大可能会走果敢这条路。况且果敢地区的领导人，据说当年和程松坡的父亲颇有交情。程松坡会回满星叠拜祭祖父，想必经过果敢时，亦耍拜访旧时叔伯。时经纬一时心慌，赶紧去查证，发现按既定行程他们如今已在云南境内，方放下心来。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跳得厉害，总觉得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半夜里接到社里的电话，说与程松坡同行的助理打电话到社里紧急求援，称程松坡在进入云南后，发现有东西遗落在满星叠，自行租车返程，如今失去联络，下落未明。
	　　掸邦地区靠近云南边境的地方，使用的都是中国移动铺设的移动网络。时经纬又联系熟人，查检程松坡的手机信号，得到的消息是从昨晚开始，此号码再无信号。
	　　得到确证消息时已是翌日清晨，果敢地区的领导人第一时间将消息通知了程松披在国内唯一的合作伙伴，时经纬所在的报社。
	　　陆茗眉的手机无人接听，时经纬转而拨银行的座机，是陆茗眉的同事接的，“你找小陆？她在外面忙着呢，你有急事吗？有急事我叫她进来。”
	　　“啊……你们今天很忙？”
	　　“对面那家超市开业，跟我们银行签了合同办联名信用卡。今天优惠活动很多，听说早上七点超市门口就排长队等抢开业礼品，真夸张！我们现在吓死了，生怕等会儿出什么踩踏事故，又怕准备的礼品不够，刚刚派人去采购去了。你稍等等，我帮你叫小陆！”
	　　不多时陆茗眉被叫回来，接电话时声音冷冷的，大概早上实在太忙，她语音里稍有些不耐烦，“你有什么要紧事吗？我这里忙着呢。”
	　　“那……”时经纬吞吞吐吐，竟不知如何开口——这个夏天，他给陆茗眉带来的，竟无一个好消息。他默然良久后勉强笑道，“没什么，我等会儿正好耍过去办事，顺便找你，你一直都在吧？”
	　　“在，不过……很忙。”
	　　啪的一声电话就断了，时经纬驱车赶到陆茗眉所在支行，对面的开业花篮至少摆了百米长，兼之锣鼓喧天，似乎是超市在门口搭台举办游戏节目。
	　　找到陆茗眉时她正指挥身穿银行制服的业务员们派发传单。有人发给时经纬一张，“先生，今天开业预存一干元入购物卡额外送两百购物券；消费满三百八十八送一壶食用油；消费满八百八十八送三壶……啊，你找陆经理是吧？”
	　　时经纬点点头，冲到陆茗眉身边，“你这儿天有没有和程松坡联系过？”
	　　“有啊，他打过我电话，当时我在开会，他留了语音讯息，”远处音响声量增高，陆茗眉不得不提高音量，“他说已经进了缅北，到汉人区了，等回云南再和我联系！你找他有事吗？”
	　　事到临头，时经纬反而不知如何开口：“我……我本来昨天找他有点事，”陆茗眉瞪着他，见他半天没言语不满道：“你到底什么事啊？哎，这位先生你办卡啊，请先填一下这张申请表格，再把身份证拿给我们1作人员复印一下。喂，时经纬你到底什么事啊？我这里忙着呢，没空应酬你！”
	　　“我找他没找到，”时经纬声音陡然低下来，“缅北发生式装冲突……程松坡可能……应该是已经……”
	　　随……远处一鸣礼炮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堪臻的轨逮。
	　　“你说什么？”陆茗眉拿坝手比成喇叭，大声问，“休黄伪有什么事？很急吗？过儿天他就回来了！”
	　　嗵……嗵……三鸣开业礼炮过后，趣市门口忽静下来许多，和先前的喧嚣有些不成比例。时经纬正欲开口，音响里忽又传墨震天响的网络歌曲。
	　　那滥俗得放遍大街小巷的歌曲里，歌手凄婉无比的调子，霉着“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
	　　时经纬摇摇头，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倒流，再没育在何力量，能让他鼓起勇气，告诉陆茗眉程松坡的死词。
	　　他指指陆茗眉身旁的一排桌子，挤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没什么，你给我办张卡吧，我家里没油了。”

第九章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银行和超市联合举办的优惠酬宾一直忙到下午四点才结束。
	　　时经纬想先办完卡再和陆茗眉说，等办完卡，又有顾客一直围着陆茗眉问优惠活动的细节。时经纬干坐一旁，陆茗眉几次想问他有什么事，奈何开业客人实在太多，怎么也抽不出身来。
	　　等开业活动结束时经纬才抢到空和陆茗眉说上话，"忙了一天，一起吃顿饭吧？"陆茗眉换下银行制服，换上一身便装，神色淡淡的，也没有拒绝。吃饭时陆茗眉亦十分静默，再不像往常那样和时经纬斗一顿饭时长的嘴，时经纬便想—难得吃顿饭，吃完再说吧。
	　　忽听陆茗眉啊的一声，正舀着的莼菜汤里居然飘着一只半厘米长的毛虫！原本心情就不好，这下陆茗眉更是直犯恶心，赶紧漱口，敲着桌子叫服务员过来，"你们这里汤里怎么还有虫啊？"服务员很紧张，忙不迭地赔礼道歉，陆茗眉皱眉道："你光道歉有什么用呀？我现在想到刚才喝下去的几口都恶心！"时经纬忙摆摆手，"算了，算了，这里也吃不下去，咱们换地儿。"他正想起身，那服务员却面有难色地挡住路，又怯怯地望望桌上其他的菜。时经纬甚感诧异，照理在餐馆碰到这种事，都是换菜或免单的，他见那服务员的胸牌上有"见习"二字，领会到或许是这小服务员做不了主，便笑笑道："那叫你们经理来吧，我跟他说一声。"大堂经理马上赶到，听时经纬说明原委，沉吟半晌后，做出一件令陆茗眉不敢相信的事。
	　　他持起汤勺，将那勺有毛虫的汤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然后朝时经纬和陆茗眉温和笑道："现在没有了？"陆茗眉震惊之后回过神来，"你有没有搞错，这样就可以赖账
	　　啊，你信不信我打315投诉？"大堂经理仍然微笑，还微笑着朝墙上示意。陆茗眉一瞥，原来墙上就有卫生局投诉电话，顿时明白这经理恐怕是仗着老板有什么背景，店大欺客有恃无恐。周围已有不少食客的目光被吸引过来，陆茗眉顿觉有失淑女身份，拿余光瞪时经纬两眼，等他那张利嘴来对付这佛口蛇心的大堂经理。
	　　谁知时经纬压根不当回事，还悠哉地讲着电话："我的专栏脱稿了？你随便找个人替我两期好啦……没关系，我不介意，最近忙着呢……是啊，我们社里总编催得我都想人间蒸发了！让胡老七写吧……什么？他忙？那熊猫也成吧……"陆茗眉气得直瞪眼，刚收拾出一脸职业笑容，准备和大堂经理死磕，出出最近积郁的恶气，一抬首却发现那大堂经理笑容可掏，"要不这样吧，这碗汤我给你们换了，今天这一桌免单，另外……"他招招手，马上有跑堂的送过来一张代金券，他双手递给陆茗眉，"小小歉意，不成敬意。"这大堂经理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让陆茗眉当场傻眼，侧首见时经纬笑眯眯地收起电话，方有所悟。又见时经纬把代金券推回给大堂经理，和蔼道："代金券就算了，我平时不怎么出来吃饭，不过你放心，我会介绍一些同事过来帮衬生意的。"随后二人在大堂经理一再的鞠躬道歉中离开，出门后陆茗眉没说话，&#39;走几步后忽停住脚，冷冷间："他看出来你是记者，所以态度转变这么大是吧？" "嗯哼。"依时经纬的经验，原来碰到这情形，陆茗眉定要讥刺他有大把机会收人好处，顺便攻击如今的报纸杂志软广告满天飞，质量每况愈下之类。今天陆茗眉却未言语，只冷冷地望住他，良久才冷笑自嘲，"有武器在手的人，总是不一样。"时经纬无奈笑笑，"我又没有收他的代金券。" "以后在这里吃饭吃到虫子的人，可没你那么好的招牌。". "那你能怎么办呢？"时经纬笑笑，"事实是，人家根本不怕你投诉，而我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我也警告过同事会过来，他们以后未必敢这么嚣张。"陆茗眉撇撇嘴，也不和他辩驳，侧身穿过他和墙间的窄缝，心不在焉地把时经纬撇在身后。
	　　她如灵魂出窍般地在路上游荡，忽听到身后时经纬很轻的一句，"陆茗眉，是不是这世上不管什么事，只要我做，就是错？"陆茗眉身子僵住，再回首时，看到时经纬疲倦的脸，竟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印象里的时经纬仿若一台永动机，从不停止，永未疲倦，总那么斗志昂扬。
	　　而现在他的眼神，像遇到三头七身的怪兽，无能为力的悲哀，""有个消息，我保证你听了，会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恨我。"他一字一句地将程松坡的死讯转达给陆茗眉，陆茗眉呆呆地望着他，他，像一记重锤砸在脑门上，无法思考，无法呼吸，仿佛时光停止流转。等时经纬再三确认后她仍不肯相信，努力地想要从僵硬的脸上挤出儿丝笑容，"假的吧……说不定又和当年一样，瞒天过海呢。"时经纬无力摇头，只轻轻一句："明天就会见报了。"陆茗眉努力用双手撑住背后的墙面，时经纬也伸手想扶住她，她却整个人软下去，蹲在墙角，仰头失神地望着时经纬。
	　　时经纬俯下身去，想拉她起来，又不敢打扰她，于是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弓着腰虚搂着她。时经纬当然知道陆茗眉此
	　　刻有多难过，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满腔的愤慨？程松坡就这样死去—时经纬承认自己心底原来是巴不得程松坡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他逍遥快活也好，沉沦地狱也好，最好有多远死多远，别到他面前来现眼！然而现在他又觉得，这世上除了陆茗眉，最盼望程松坡还活着的人，恐怕就是他时经纬了。
	　　他知道陆茗眉这一生一世，都将无法忘怀程松坡了。
	　　以前席思永常笑骂他算盘打得贼精，成冰也鄙薄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现在看来，算计得最精确的，岂是他时经纬？投胎才是真正的技术活，同理找阎王报道也是。
	　　他有那么一点点羡慕程松坡，一瞬间甚至生出让自己惊骇的念头：若他此时此刻死了，能让陆茗眉这样伤心一回，未尝不算一件快事。
	　　他妈的他倒是用死亡成就了一场永恒的行为艺术！
	　　好在时经纬马上清醒过来，人生苦短，我为什么要去死？
	　　程松坡已不在了，所以，我更要好好活着。
	　　爱的方式有很多种。
	　　时经纬在心里默默说，而我的那一种，就是一定要活得比你更久。
	　　得到正式的消息，己经是两三天后了。2009年8月10日，果敢特区新闻局发布消息，称特区政府正与缅甸进行磋商。八月十一日，缅甸政府军开始撤出果敢，局势趋于乎缓。同一时间，果敢特区政府将程松坡的骨灰转交给满星叠地区—从法律上来说程松坡并无其他亲人，唯一和他有关联的，便是刚刚从仰光释放的张副官之子。且果敢特区政府在内外交困之下，也实在没有能力为程松坡的遗骨提供更妥善的安置方法。
	　　国内的追思会也陆续召开，各式各样的作品研讨会都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时经纬社里也接到许多电话，询问他们是否曾得到过程松坡传记的授权，或其他诸如此类林林总总的事。
	　　相应的，程松坡的画作价格也暴涨起来。据说有人曾以数十万的价格购得程松坡早年作品若干，程松坡的死讯刚刚发布，拍卖底价便迅速钢升至数百万之巨。
	　　文艺圈的规矩便是如此，人一死就涨价。因为活着的人还有无限可能，而死了就可以盖棺定论了，且永远不可能有新作出来。物以稀为贵，死人的东西，自然只会越来越值钱。
	　　电视节目里也轮转播放纪念视频。在时经纬的记忆里，已经有很多年，文艺界没人死得这么风光了。不是造诣不够程松坡高，便是出身不够程松坡离奇，又或者未落幕在鼎盛时期&uml;女主持人的声音极有感染力，正在回顾青年画家程松坡如彗星般刹那而过的一生。时经纬一瞬不移地盯着电视机，席思永和成冰二人一左一右，正大眼瞪小眼地不知道如何安慰时经纬。
	　　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时经纬二话不说，一罐接一罐地拉开，自己拿一罐，又塞一罐到席思永手上。席思永亦不是善于安慰的人，只好岔开话题道："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你好像就住这儿了？" "嘱。" "那会儿楼下还有很多烧烤。" "都被整顿市容给整顿没了。" "时间过得真快。"席思永笑笑，往沙发后背上微靠，向老婆大人成冰求救，成冰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一一 席思永是回来度完假，准备过两天又要起程去非洲，所以今天特地来找时经纬告别的。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他形容憔悴，双日充血，再一看满桌
	　　的啤酒，成冰差点就拖着席思永夺路而逃了。
	　　时经纬何曾如此落拓过？让他知道自己见到他如此消沉的模样，恐怕日后是要想办法杀人灭口的。
	　　好在席思永还余下零星的同情心，冒着他日被灭口的危险，拽成冰坐下来陪时经纬看电视。只是两人都闹不懂，到底什么事，能让这位无敌金刚变成一堆废铁？
	　　"你知道什么事情最荒谬吗？"不等成冰和席思永接口，时经纬自问自答道："我写情感专栏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呀，一百封读者来信有九十九封都是讲痴心女子负心汉，老子看得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没有感觉啊，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真的！很简单啊，她们身边的人，都怕伤害他们的情绪，不敢狠下心来骂醒这些白痴，我舍得啊……所以她们说我犀利！"趁时经纬不注意，成冰抄起遥控器准各换台，却被时经纬抢过来，指着电视机笑道："最荒谬的事，就是听你喜欢的女人，吧啦吧啦地和你讲她怎么对另一个男人痴心如海，哪怕那个人伤害过她、背叛过她、仇恨过她—妈的，你又没付钱，我凭什么听你倾诉啊？"感情的事是最难劝的，成冰和席思永都不是开情感专栏的人，只能把时经纬拉到沙发上，一左一右地挽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时经纬看看二人又笑，"你们放心，我没事，我没事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低下头去，双手捂住脸，很艰难地叹一声："你说这女人，怎么就这么过河拆桥呢！"成冰和席思永相顾无言，因为，时经纬的话音里，隐隐竟有哭腔。
	　　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认识的时经纬一向是万事通先生，Mr.Know All ，无所不通又无所不能。他就像是一台永不疲倦的解决方案生成器，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输入一项疑难杂症，他立刻输出各类各型的解决方案并帮你比较优劣；你缺钱的时候他出钱，你缺人的时候他出力。
	　　甚至于，你家下水管道坏了，半夜叫醒他，他也能立刻背给你一个管道维修的电话。
	　　总之他们从来想象不出，时经纬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最早他们叫他114，后来叫他12580，然后是Mr.Know All，最后干脆叫他Superman.现在才知道，原来Superman也有躲在墙角哭泣的时候。
	　　"阿时，"成冰伸出手，摸摸时经纬的头，哄小孩于一般地间，"陆茗眉呢？我去她银行，她好像不在，我听她同事说，她好像转到别的支行了。"时经纬肩头微微耸动，许久后才镇定下来，他回过头，极不相信地问："她不在？"成冰点点头。
	　　时经纬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
	　　程松坡的死讯刚刚得到证实时，时经纬是鞍前马后寸步不离地跟着陆茗眉的，生怕她有什么想不开，人前强自欢笑人后伤心时无人陪伴。谁知陆茗眉气色如常，不过话少了很多，因为她和程松坡的关系从未公开过，所以也很侥幸地逃过媒体的骚扰。时经纬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平素他最是会活跃气氛的，到陆茗眉跟
	　　前，居然无法言语。
	　　时经纬自问，我什么人没见过呀？
	　　这么多年了，采访的人千奇百怪，耍大牌端架子玩针对的，要多刁钻有多刁钻，"要多难搞有多难搞，他都从来没怵过！唯独在陆茗眉这里，他的七窍玲陇心，一点用处也没有。有一天送到银行门口，陆茗眉下了车，时经纬想不如今天换个环境好的地万吃午饭，他拉住她还未开口，却听她先开了口："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情都过去了。"她话说得很平静，要是她曾猛烈过发泄过，或曾有过什么别的不正常的举动，时经纬或许就信了。偏偏她由始至终都这样正常，正常得让时经纬不知所措。还来不及辩白什么，又听她轻软而坚定的声音，那种她惯常的，用来应对客户的语调，"还有，时经纬你也别来送我上下班了，我想清静一点过日子。"时经纬一时不解她话中含义 末加思索地便问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茗眉抿抿嘴，仿佛有些迟疑，略略思量过后，又下定决心，"我想好好地过以后的日子，不愿意想到以前那些事情。"其实时经纬一直很想跟她说，说你要好好过以后的日子，说你不要老回忆过去，然而等陆茗眉亲口跟他说出这样的话时，他却突然有一种如遭雷击的感觉。
	　　因为，他突然明白到，在陆茗眉所有不愿意回忆的过去里，都有他的存在。
	　　也只有他的存在。
	　　其他那些人，统统都不在了。
	　　陆茗眉说，不愿意想到以前那些事情。
	　　其实就是说，不想再见到他。
	　　他是唯一连接陆茗眉的现在和过去的人。
	　　夏天还未结束，时经纬已浑身寒凉，如堕冰渊。
	　　像希腊神话里的俄狄浦斯，苦苦寻找杀父娶母的恶人，发现一切冤孽的根源，竟在自身。
	　　现在成冰跟他说，陆茗眉申请调换工作地点—时经纬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只是直觉里觉得事有蹊跷。
	　　他垂头窝在沙发上，臭久后站起身来，双手搭住沙发旁的小黑板—那是他平素用来写提纲或分析什么事件发展流程用的，陷入沉思之中。
	　　沙发上席思永和成冰对视一眼，成冰颇疑惑地问，"刚才不是是挺伤心的吗，这么快就恢复了？"席思永耸耸肩，摊手笑道："可能他自我修复的灵力值比较高吧！你说他怎么把自己混成这副样子？"成冰抿着嘴偷笑，压低声音说："恶有恶报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哈哈！"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厚道？""席思永假模假样地说，"这不伤口上撒盐吗，啊？"然则二人卖力揶揄搞气氛的话也没能吸引时经纬的注意力。
	　　他一味浸在陆茗眉这不合常理的行为里，百思不得其解。
	　　陆茗眉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么？他现在老老实实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她又何必调换工作单位？
	　　时经纬拿起沙发旁小圆桌上的座机话筒，成冰见他打电话，瞬移到原来时经纬坐的位置，和席思永窝到一起。时经纬填上她挪出来的空位，拨电话到陆茗眉原来工作的支行，找行长询问陆茗眉的去处。行长一听是时经纬的声音，显得颇为为难，时经纬微楞片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犹豫问道："茗眉她…&uml;不想让我知道？"行长讪笑两声也不答话，时经纬更觉诧异，为什么陆茗眉竟要刻意避开他？ ；他将话筒递给成冰，成冰接过来和行长一顿客套，左右不过是这个月可能有笔存款拨过来，数额几何之类。于是这性质顿时从时经纬打听陆茗眉的下落变成了成冰这位VIP客户询问自己的专属理财经理的去向。挂上电话后成冰笑道："崇明县。"她转头朝席思永问，"程松坡后来是不是在祟明岛订了一套三层的小别墅？"席思永点点头，又问时经纬："你要过去？我们开车送你吧。"时经纬半天没吭声，面色很是颓唐，在客厅里转悠了好几圈，最后摇摇头，"何必强人所难呢？"她既要躲开他独自去疗伤，他又何必穷追不舍？
	　　话虽如此说，等送走席思永和成冰，时经纬左思右想，仍是放不下心来，开车径直去找一个人。
	　　陆茗眉的父亲。
	　　从法律上的角度，如今唯一和陆茗眉有联系的人，只有她父亲了。
	　　时经纬和陆父见过几次，最早是在笙馆，母上大人和明爱华张罗的那次对亲家活动；最后一次是明爱华的丧礼。陆父和明爱华离婚后，从原来的国企辞职出来单干，如今手上也有几处店，做进出口贸易。时经纬事先电话联系了陆父，他不晓得陆父对陆茗眉和程松坡的事知道多少，只说如今明爱华不在，陆父是陆茗眉的唯一长辈，按理他应该多多拜会之类。
	　　陆父对时经纬的造访倒是很欢迎。时经纬一来，他就细问时经纬的口味，打发家里小保姆去买菜，时经纬婉拒数次，看陆父不像是纯口头的客套，便也应承下来。
	　　聊不过三句，时经纬便听出来，陆父对陆茗眉的近况所知尚不及他。而陆父之所以这么殷勤，也是因为明爱华己经不在，于情于理，他都该好好关心一下这个女儿的归宿。明爱华的葬礼上他见时经纬和陆茗眉之间言谈不多，尚能解释为陆茗眉心情不好；但明爱华头七时，只有陆茗眉来找他去烧"天梯"，事情便显得有些不妙了。陆父先前也听明爱华儿次夸赞时经纬，他想以明爱华眼光之高，能如此看重时经纬，必是很了不得的人才。如今时经纬单独来找他，陆父便自然而然地解读为小两口闹了些小矛盾，而时经纬有修好的心思所以来找他帮忙。
	　　原来女儿的终身大事都有明爱华做主，陆父自然也乐得清闲；况且以明爱华素来的雷厉风行和独断专行，他就是有那份心也使不上那份力，久而久之索性省下这份心。如今明爱华不在了，他做父亲的责任，自然是义不容辞了。
	　　时经纬心下了然，便只字不提程松坡的一切，只说他原来和陆父联系甚少，今后要多走动云云。陆父看出来时经纬对陆茗眉甚为上心，便也毫不保留，说自己早些年忙着做生意，对陆茗眉照顾不周；陆茗眉考大学、工作、恋爱什么的，都是明爱华在张罗。如今他年纪大了，陆茗眉也已成人，凡事也很体贴懂事；只是父女之间，虽无什么心结隔阂，到底是不如寻常人家那般亲密了。
	　　说起这些，陆父稍有些伤感，不住地和时经纬说："之前和你见过儿次，她对你这个态度啊……"陆父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有点硬，不过经纬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这个女儿，虽然
	　　在我身边的时间不多，为人的性格我还是清楚的。对外人呢，都是客客气气有谈有笑的；对自己人啊，才会闹点小脾气。这也是我和她妈妈的错，当时大家都年轻，又没养过孩子，糊里糊涂的这孩子就长这么大了……她现在呢，就有点外冷内热，她心里知道你对她好，她也感激，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真不是我自卖自夸，以后日子长了啊，你慢慢就能觉出她的好来。" "我知道，我知道，"时经纬知道陆父这番话说得很实诚，附和地点点头。陆父又说要他们以后多来自己这里吃饭，正说着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旋风般地冲出来，钻进沙发上陆父的怀里，"爸爸我作业做完了，可以出去和邱邱打球了吧？"那小男孩时经纬见过的，在明爱华的葬礼上，是陆父再婚后生的。陆父连忙向时经纬介绍："小致，他妈妈今天和朋友逛街去了，"他看看挂钟的时间，"估计快回来了。小致，这是— "陆父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时经纬，按年龄其实可以叫叔叔了，不过辈分就显得不对头了。时经纬连忙接口道："小致，告诉哥哥你读几年级了？" "下学期念初一，"小致神色里显出些飞扬和骄傲，"我直接从五年级升到初一的！"那模样很明显地透露出"表扬我吧，表扬我吧"的味道，还不等时经纬顺水推舟地表扬他，陆父已在小致额上敲了个栗凿，"见人就说，见人就说，说两个月了。骄傲自满可是要不得的啊！"小致吐吐舌头，在陆父怀里横七竖八地乱拱，说同学约了四点半打羽毛球，大约是陆父不放他出去，所以现在开始谈判讲条件。陆父拍着他的头说："时大哥是你姐姐的好朋友，你打电话给邱邱说有客人来，改天再打球好不好？"小致撅起嘴，很不满意陆父的哄劝，陆父只好加码，"你上次不是说想换球拍吗？今天乖乖地留在家里，爸爸明天带你去买新球拍。" "我要YY的球拍！" "好，好，YY的。" "一言为定，不许耍赖！" "一言为定！"小致瞥时经纬一眼，颇得意的样子，一边和陆父拉钩拉钩一百年不变。时经纬心道这小孩只差找张纸出来让陆父签字画押了，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但凡提起孩子，大人们总是骄傲万分的，陆父也不例外。刚刚批评完儿子骄傲自满的陆父，马上便兴高采烈地向时经纬介绍小致的骄傲成绩，比如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了金奖啦，刚刚又在少儿钢琴大赛里进入复赛啦，说着他还催促儿子，"小致，给哥哥弹弹你最近正在练的练习曲好不好？"小致的钢琴弹得相当不错，看出来确是下工夫练过的，正在学的练习曲，也远超时经纬所见过的同龄小孩的水平。弹完一曲后，小致的妈妈回来了，也是时经纬在笙馆见过的，衣着打扮都恰到好处，既不花哨也不嫌土气。记得陆茗眉提过，她继母是陆父刚出来单干时的下属，为人踏实勤快又上进，正是陆父这种生意人最实在合衬的贤内助型。
	　　没多久小保姆买菜回来了，小致的妈妈和时经纬寒喧数句后，便进厨房指挥小保姆给一家人张罗晚饭。吃饭时的话题来来去去都是关于时经纬的工作、陆茗眉的工作，隐约也有打听时经纬的经济状况和将来的打算之类。小致很骄傲地显摆自己的姐姐
	　　有多么优秀，还故作不经意地透露说，他有同学的小叔叔偶尔见过陆茗眉一次，就常常来找他套近乎打听他姐姐是否有男朋友云云。告辞时一家三口又都殷勤挽留，并盛情邀请时经纬和陆茗眉以后多来走动。
	　　总之，这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三口之家。
	　　陆父虽是个生意人，却并不市侩，个性颇豁达，事业小有成，亦懂得知足常乐；小致的妈妈亦不是什么狠毒后母，相天教子样样都很体贴周到，对陆茗眉的终身大事亦十分关心；至于小致呢，小小年纪，已知道恩威并用，管教他心里这位"未来姐夫"了。
	　　在时经纬这么多年所见过的各色人等里，如此和睦美满的家庭，其实是很难得的。
	　　夫贤妻惠，父慈子孝，且依时经纬的观察，那绝对不是做给他看的表面文章。
	　　这一家人，是真真正正的幸福美满。
	　　只是从陆家告辞的时经纬，莫名地觉得心酸。
	　　这家庭很美满，只是，没有陆茗眉的位置。
	　　他们亦不是不关心陆茗眉，那关心亦不是不真诚，只是，总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时经纬甚至觉得，若陆父滥赌酗酒，续弦狠毒刻薄，连同那位可爱的小朋友，也变成个不成器的小霸王，或许他的心里，要没那么难受一些。
	　　她的父亲家庭美满，她的母亲事业有成，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值得旁人羡慕。
	　　只是，都与她无关。
	　　夏天的夜晚，来得比平常时候要晚。祟明岛的天空，比市区妄蓝得通透明澈，连夕阳坠落时的那道金光，似乎都绚丽灿烂些。
	　　时经纬很希望自己有时别和陆茗眉这么"心有灵犀"，可信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粉墙熏瓦的民居式三层别墅，映在碧海蓝天的背景色中，极是古朴别致。程松坡买下这套别墅的时候，显然是做好长居的准各的；院落里种下的绿萝，不经意间已爬上围墙。绿萝繁衍的速度快，不过因种下的日子并不长，还不曾铺满墙垣，错错落落、婉蜒婀娜地伸展开去，倒也别有一番意味。
	　　时经纬找到陆茗眉的时候，还不是在这里，而是在祟明县下的一个二十四小时服务提款室里。因是在郊区，银行在尽量扩张的情况下也要注意压缩成本，故修了许多二十四小时提款室，里面架几台存取款机，旁边再开一个小休息间，派一个固定的业务员在里面接受附近客户的咨询。但凡不要紧的业务，大家也不介意让业务员带回去办理，既发展客户，又省下单独开个支行的成本。
	　　陆茗眉的新岗位，便是在这样的提款室里守门面。
	　　见时经纬找到这里，陆茗眉有片刻的讶异，旋即又缓过神来，谁让这位仁兄是个Mr.Know All呢，他真要找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她不惧不恼，神色温和地看着坐在她办公桌前的时经纬，"你总不至于和我说，你的业务范围也扩张到这里来了吧？"时经纬耸耸肩，很悠闲的模样，"你有好的业务介绍的话，
	　　我不介意呀。"陆茗眉往后靠向椅背，面色和缓，目光微抬，落在时经纬那副很无所谓有又无所谓无的脸孔上，"时经纬，你这又是何必呢？"时经纬一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于微向前倾，很认真地问："那你这又是何必呢？"陆茗眉淡淡一笑，再没有原来和时经纬每一见面便针尖对麦芒的态度，相反的，显出极不同寻常的平静。良久后她扯扯嘴角，笑容里有些疲倦，"时经纬，你知道我们……不可能的。"时经纬轻轻点头。
	　　"我己经累了。"时经纬仍笑着点点头。
	　　"人谈恋爱也好，或者……别的什么，"陆茗眉摊手比画了那么一下，"都是很耗力气的。从认识程松坡到现在，我己经花光了……全部力气。"时经纬单手撑住下额，很认真的模样，摸着下巴，点点头。
	　　"你很好，"陆茗眉微叹一声，面露疲态，"但我真的再没有多余的感情和时间，能投放你的身上。" "我明白。" "那……你还……"陆茗眉无可奈何地笑笑，"现在他不在，连遗骨都不晓得在哪里，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只能在这里陪陪他，就当是……他曾经在这里留下过气息吧。我就陪着这些他呼吸过的空气也好。"时经纬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所以，时经纬，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你不用把我想得这么伟大，人归根结底都是自私的。"陆茗眉不解地盯着他，他笑笑说："爱一个人也好，什么也好、牺牲啊奉献什么的，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心理诉求。"陆茗眉眼神更加疑惑，时经纬又解释道，"意思就是，不同的人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人喜欢杀身成仁，有人喜欢舍生取义，说白了，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某种诉求。我呢，一向都这么与众不同，对吧？"他边说还边陋习不改地抛了个招摇的媚眼，"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什么，就跟你现在愿意为程松坡做什么一样。他死了，你做什么他都看不见，但你还是要做；你不鸟我，可我还是看着你就高兴，我就乐意这么追着你。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满足我这种与众不同的、变态的心理诉求，对吧？"陆茗眉哑口无言。
	　　这是时经纬头一回直白地向她袒露心声。时经纬这样的人，别人躲躲藏藏的事，他要做得光明磊落；别人光明磊落的事，他偏要遮遮掩掩。
	　　他们这么你来我往的，竟也像攻城略地的战争一般，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陆茗眉没料到时经纬肯在明显毫无转圆的情况下，如此明晰地剖白心迹。
	　　她无端生出些哀悼的情绪，仿佛明了自己已万动不复的陷落。
	　　时经纬开车送她回去，硕大的三层小别墅，空空荡荡。时经纬一走进去，便觉得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把他往里吸。他间陆茗眉，"住这里，不怕吗？"陆茗眉抿唇笑笑，点点头，"晚上挺吓人的。" "有没有兴趣出海去？"
	　　陆茗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时经纬开车带她到海边，变魔术似的，居然真有渔船候在那里。时经纬说有朋友原来出海捞贝，所以认识几个渔民，今天他特地托人借了艘小船。他跳上船，向陆茗眉伸出手来，她稍稍迟疑，终于伸出手去。
	　　夏末的夜晚，海风里还沾着咸咸黏黏的味道，夹杂着儿分清新之气，并不显得腻人。
	　　时经纬亲驾渔船，马达声响起。
	　　遥远的海平面上，天海相接的地方，迷迷蒙蒙的青灰一片，分不清究竟哪里是万里层云，哪里是浩渺烟波。
	　　渔船再往海里开，漆深的天幕慢慢变成蓝色，仿佛水洗过一般，平常见不到的漫天星光，如水银泻地般铺下来。
	　　"陆茗眉。"渔船轻轻晃动，随波蹁跹，陆茗眉沉浸在夜航的景色里，好半天后才明白是时经纬在叫她。月亮缓缓地升上来，在他的脸孔上涂上一层皎洁的光芒，"你有没有空，陪我去一趟满星叠。"陆茗眉双唇微张，不敢相信时经纬的提议。
	　　"我联系好路子，可以过去一趟，取回程松坡的骨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陪我去？"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也不想你一个人去。" "为什么？" "我怕你在那边出什么事，"时经纬轻声道，"我更怕—我在在那边出什么事情。"

第十章 一切注事都在梦中
	　　进入满星叠，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时经纬找到那位张副官的儿子。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形容谈吐已和掸邦当地人有些差别，大约是因为在仰光软禁期间接受过教育的缘故。
	　　问起他今后的打算，他说想做些生意，因为这几年在缅甸那边认识了不少人，今后做贸易买卖，可能比较方便。
	　　时经纬开门见山地言明来意，张副官的儿子证实他确实收到果敢方面送过来的程松坡的骨灰，也愿意转赠陆茗眉，由她带回中国。
	　　他们一起吃过晚饭，张副官的儿子忽然间，"你们要不要去程公墓看看？" "是松坡父亲的墓吗？"张副官的儿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老程将军的墓地，前些天，我们刚刚把小程将军也葬进去了。"晚饭后，他带二人上了一座树林茂密的山头，月亮在这时候悄悄从乌黑的云彩后探出头来，给苍苍茫茫的黛色林海涂上了一层浅浅的银光。一座琉璃顶的建筑，在层层林海中露出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尖顶，那儿，正是本地人最敬慕的老程将军的墓园。
	　　墓座由黑色花岗石筑造而成，饰以琉璃瓦，大理石柱，中央的灵枢亦是黑色花岗石雕成，嵌以汉白玉的石碑，石碑上悬刻着老程将军的遗像。
	　　和外界种种杀人魔王三头六臂的流言所不同的是，那位老程将军，也就是程松坡的祖父，慈眉善目，形容斯文。时经纬问："你见过老程将军吗？"张副官的儿子迷茫地点点头，"很小的时候了，我去将军家里玩，他会发糖我们吃。听父亲说……老程将军也骂他们，说他们不好好读书。"他说完后从脖颈间取出一枚玉佛像，贴在额头、嘴唇和胸口，并向灵枢拜了几拜。时经纬和陆茗眉不解其意，他解释说这是本地的拜祭习惯，于是两人也照着他的样子拜祭老程将军。至于小程将军，也就是程松坡的父亲，葬在右侧较小的墓园里，张副官的儿子说，那是很久以前小程将军为自己准备的墓地。
	　　陆茗眉恭恭敬敬地，替程松坡拜祭他父亲。
	　　从墓园里出来，林间一片静谧。时经纬临山远眺，看到对面的山头上，亦有层层密密的旧坟，和这座山头的松林柏海不同的是，对面山头上枯枝秃干，满目疮痍。
	　　"那是原来打仗死了的人……的坟。"一阵林风吹来，山间有飞鸟惊起，盘旋在程公墓上。
	　　沉默已久的陆茗眉忽对时经纬说："以前，我总不明白，他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惦记着这地方。"时经纬没有问她现在是不是明白了，他只是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也许一个人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并不重要。
	　　心之所系，便是故乡。
	　　第二天张副官的儿子送他们出满星叠，路过一片整齐划一的新房，"陆小姐，我回来之后听说，这是明老师出资建的学校。"陆茗眉看着那齐齐整整的新教室，现在正是暑假，楼房门口的空地上，有孩童画出简单的线框做球门，正兴致勃勃地踢起球来。陆茗眉心里刚生出一点念头，时经纬便好像猜到她想什么似的，说："老师专门设立了一个基金会，用于对掸邦地区的持续教育投资，你愿意的话，回去我可以把资料找给你。"一个破旧的皮球嗖地飞过来，贴着陆茗眉的耳朵飞过去，那
	　　群孩童们叫着嚷着冲过来，毫不停歇地跑向皮球的方向。
	　　空地上画着球门的地方，还有一位粗布衣衫的少年，叉着腰，闲闲地站在那里。
	　　陆茗眉仿佛见到，十多年前，同样是少年的程松坡，也在这块空地上，恣意飞扬。
	　　张副官的儿子送他们进入果敢境内，特意叮嘱说最近虽然在和谈，但果敢局势仍十分紧张，如无必要，最好不要停留。
	　　时经纬和陆茗眉点头答应，没想到局势变化得远比他们所能想象的要快。经过边关的排查后，他们找车往北行进，在颠颠的公路上便听到了枪声。他们侥幸穿过冲突区，进入和云南相邻的边关小镇，以为歇口气就可以回到云南，却见到镇上兵荒马乱的；老壮青年牵妻扶子，背着大包小袋的包袱，朝他们准备入关的方向冲去。
	　　远处传来阵阵雷鸣般的呼啸，那是炮火的声音。时经纬从未直面过这样的局面，炮火响起时的轰隆声，如从天而降的怪兽，要吞下整个世界。时经纬心头一裂，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紧紧抓住陆茗眉，生恐她走失。
	　　一瞬间仿佛天地颠倒，山崩地裂。其实若镇定下来就会发现并没有这样可怕，然而人在战火中，如浮萍微末，随时都有化作烟尘的可能，谁也来不及想些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逃。
	　　路上拦住一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打仗啦，赶紧去南伞躲一躲！"还没问清情况，路人又匆匆地离开了。
	　　到处是孩子的哭号声。时经纬无法，只好拽着行李扯着陆茗眉往有哨岗的地方跑。好容易找到一位民兵，听他说明情况，皱着眉说，"现在情况不好，你们今天肯定过不了关了，不如找地方投宿吧！"时经纬望着冲关未果退回来的难民，实在不知这乱作一团的小镇上，哪里还有地方能投宿。
	　　蜂拥而至的难民就地搭起帐篷，开始生火做饭，看起来居然颇有经验的模样。时经纬只好沿街敲门投宿，十家倒有大半是空荡荡的，唯一肯留宿他们的，竟然是个孕妇，捧着肚子，极艰难地为他们倒水，还准备到厨房做饭给他们吃。
	　　陆茗眉赶紧拦住孕妇大嫂，和时经纬一起收拾锅碗瓢盆。孕妇大嫂端着肚子倚在门边，指挥他们用本地的炉灶生火做饭。
	　　吃饭的时候闲谈，方知孕妇大嫂的丈夫，恰恰在不久前的骚乱中丧生；她又接近临盆，纵然知道本地危险，没办法也不敢和其他人那样往云南跑。
	　　陆茗眉听得凄切，惶然间："那……你有什么打算？"那孕妇大嫂也无主意，摇摇头笑道，"能有什么打算，挨过一天是一天，"她摸摸肚于又笑，"不知道能不能挨到他出生。"陆茗眉听得难受至极，却使不上一点劲儿，只得偷偷和时经纬商量，明天走的时候，多留些钱给孕妇大嫂。时经纬又多烧了些水，灌在开水瓶里，方便孕妇大嫂这两天用。这家里除有一间卧室和吃饭的小堂屋，别无空房空床，本来有一架夏天用的竹床，是纳凉用的，因孕妇大嫂最近行动不便，竹床在屋后风吹雨淋了好儿天。时经纬把竹床扛进屋里来，收拾收拾屋子，找了块空地安顿下来；又照孕妇大嫂的吩咐，找出几床薄毯子，随便拾掇拾掇，又开了一个地铺，供他和陆茗眉晚上用。
	　　照顾孕妇大嫂睡下后，时经纬便钻逆地铺里，陆茗眉窝在竹床上间，"时经纬，这地方也很穷吗？" "嗯。" "为什么？" "因为禁毒后，没有了经济来源。" "那叫——他们为什么也都会说汉语？"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几百年因为打仗而逃到这里来的内地人。"陆茗眉沉默良久，最后茫然间："你就没什么办法，帮帮这个大嫂吗？你看这里……这几天兵荒马乱的，她要是碰上个什么三长两短 "她顿住嘴，自己也觉得这要求太过分。
	　　兵荒马乱之中，他们连自保尚未可知，拿什么来救人？
	　　时经纬没吭声，许久后苦笑道："你以为我是大罗神仙吗？"长久的沉默后她又叫道："时经纬。" "嗯？" "你是不是见过很多这样的人，"陆茗眉低声道，"想帮忙又有心无力，最后……最后心肠就变硬了？"时经纬没吭声，连翻身动一动的声音都没了。陆茗眉以为他睡着了，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准各强迫自己入睡。时经纬却突然开腔："睡吧，明天找找附近有什么街坊邻居，能帮忙照料一下的。" "哦。"半夜里传来隐约的沙沙声，陆茗眉睡不安稳，醒过来后更无法入眠，幻觉里总以为有山崩地裂，毁天灭地，细听来却只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她在竹床上翻过几次身后，忽听地上传来一句："外面风大，树叶响，没事的。"时经纬的话很有哄小孩入睡的意思，陆茗眉不乐意道："还说我，你不也没睡着嘛！" "小姐你这么翻来覆去的，死人也被你翻醒了？" "切！"陆茗眉兀自嘴硬道，"自己胆小赖我。"时经纬嘿笑两声，也不反驳，半啊后闷笑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乖乖的什么话也别说。你说咱们俩这孤男寡女的，我要是月圆之夜变个身什么的，你找谁哭去呀？"陆茗眉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不过嗤过后她当真就乖乖地再也不敢吭声。虽说对时经纬的道德品质还是有点信心的，不过，这人常常人来疯，谁又说得准呢？比如那次在他报社里，他不就…
	　　她把毯子裹得越发贴身，地上又传来闷闷的笑声，她疑心是时经纬发觉了她防卫的企图，却不敢再去挑衅。远远的有泉水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还有些窸窸窣窣的，或许是昆虫，或许是别的什么。
	　　"不是说不怕的吗？"时经纬的声音幽灵般地出现在耳边，吓得陆茗眉险些从床另一边滚下去。时经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猫过来的，悄无声息地就把头搁到床沿上。陆茗眉赶紧拍着他的头往下拥，"你三分钟不说话会死啊！"时经纬咧嘴笑起来，却不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夜里，陆茗眉的心，忽在一瞬间里定下来。
	　　其实时经纬的笑容，绝称不上稳重踏实，亦谈不上什么有定人心魄的灵力，甚至可说是很不正经的，怎么看都有点像流氓。
	　　然而，此时此刻，时经纬的笑容，偏起到了平定八荒的功效。
	　　月色明亮，映出他深陷的双脖里，两江清澈的潭水，晃晃悠
	　　悠，明晰可触，"仿佛，还能见到她在潭水中的倒影。
	　　时经纬隐约间听到有炮火轰隆，也许只是幻觉。
	　　这一生，这一世，他距离她最近的时候，也只有此刻了。
	　　时经纬想起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的那句话，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张爱玲还说，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
	　　"阿茶，如果，"蛙鸣虫噪的夜，在这一瞬忽然沉寂下来，时经纬的声音，亦像被月光施过魔法，染上磁石的魔力，"如果——"时经纬想说，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相识，有没有可能，你有那么一点儿爱我？
	　　如果，有那么一点儿，一点儿也好，他愿意等。
	　　可惜时经纬碰到陆茗眉后，运气好像总差那么一点点。他还来不及说出如果后的内容，里屋里已响起了痛苦的呻吟声。
	　　孕妇大嫂羊水破了。
	　　时经纬背着孕妇大嫂赶往最近的诊所，才发现这动乱之中，诊所里空无一人，房顶也掉了几块瓦，废墟似的，只剩下一些口罩针筒剪刀钳子，还有几个开水瓶、几条床单。
	　　时经纬只好拿床单粗略地铺好病床，扶孕妇大嫂躺上去，间她附近还有什么医生，孕妇大嫂摇摇头，肚子里的孩子偏此时闹腾，踢得她不住地叫唤。
	　　没有电，电话线也七零八落，时经纬试了试，拨不通。陆茗眉被孕妇大嫂叫唤得心神俱乱，全无主张，只拉住时经纬不住地
	　　问："怎么办，怎么办？"时经纬楞楞地看着孕妇大嫂，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一叫——他总不可能变身妇产科医生吧？
	　　孕妇大嫂现在的状况，也绝不可能跟着他再去找医生了，时经纬束手无策，最后转过脸来朝陆茗眉道："你回去，把我们的背包都扛出来。"陆茗眉楞楞后瞪大眼，"你不会是准各丢下她我们开溜吧？" "靠！"时经纬怒火直升，"开溜我只要你一个人回去？" "那 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时经纬满面污乱，双目通红地瞪着她，"包里有一次性湿巾和瑞士军刀，老子来给她接生！"陆茗眉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去，把他们所有的行李都扛回来，不放心地间："你会接生吗？"时经纬举着手机，"有样东西叫网络！还有样东西叫维基百科！"孕妇大嫂仍痛得直叫唤，时经纬凑到她面前，认真地说："大嫂，我真没接过生，你要还有认识的会接生的，多远我部把你送过去；可是现在咱们没办法了，你要是敢赌这么一把，我就帮你接生了，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孕妇大嫂被阵痛折磨得尖叫连连，仍攥住时经纬的手点点头。时经纬不放心，翻来覆去地把维基百科上的接生指南琢磨了一遍，又拿陆茗眉的手机，叫醒国内认识的医生朋友，最后终于联系到一位妇产科医生，远程指导时经纬接生。
	　　足足忙活了三四个小时，当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时，陆茗眉悬到极点的心，终于落下来，整个人险些瘫倒在时经纬身上。
	　　时经纬帮孕妇大嫂清除胎盘，止住血，简单缝合后，又拿最后剩余的一点湿巾给婴儿揩去脸上的血污。
	　　"是个儿子，"他把孩子举到大嫂眼前，很大声地重复道，"儿子！"大嫂也是一脸发丝缭乱，极虚弱地点点头，又笑笑，只是说不出话来。男婴身上仍四处血污，时经纬又大声朝大嫂说，"我去找点水，给他洗洗！"他到诊所外间又找到半瓶水，提进来，让陆茗眉拿毛巾帮大嫂清埋，自己则用衣服蘸水给男婴擦脸。稍微清理后，那男婴似乎笑了笑，也不确定，反正就是脸动了动。
	　　时经纬激动得不行—— 那感觉似乎是自己怀胎十月后终于生下个大胖小子似的。
	　　他拍拍婴孩的屁股，哭声镣亮，他正准备让陆茗眉也看看，却见陆茗眉慌乱地扯住他，双手双脚都在发抖。她指指那简陋的病床，神色骇异；时经纬也被吓住了，缓缓转过身，只见大嫂眼晴睁得大大的，朝着他的方向，却己没有任何神来，双臂如枯枝般垂下。只有脸上，依稀还有笑容。
	　　"擦到一半就感觉不对劲儿了，"陆茗眉哆嚏着说，"不是都己经把孩子生出来了吗，怎么就……"饶是时经纬早见惯生死，此刻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伸手去探大嫂的鼻息，再摸摸她四肢，身体己慢慢转冷。其实方才他照医生指示剪断脐带时，己发觉她体力不支，但他想无论如何孩子都生下来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度过，余下来的事，总该好办。
	　　却没想到，大嫂为把这小生命送到世上来，己耗光所有气力，以至于听到孩子啼哭后，再也没有力量支撑下去了。
	　　他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时，也见证了另一个生命的死亡。
	　　陆茗眉拉拉他胳膊，又扒出刚被他们丢到一边的手机，期盼
	　　恳求地说："要不你再打电话给医生，问问还有没有救？"她目光祈求，视他如茫茫深海上最后的浮木。
	　　时经纬无力地摇摇头，陆茗眉急了，掐着他胳膊间："你不也没接过生吗，现在不也把孩子弄出来了？你再查查呢，或者问问医生……" "手机己经没电了。"时经纬浑身酸软，连日劳累，加之接生本就是体力活，此刻松懈下来，只觉身躯骨铬都慢慢散架，片片骨节都要和血肉脱离。他用脚勾住一个小板凳，把婴孩放上去，又扯扯陆茗眉，她整个人也瘫软下来，抱着他的腰，埋头在他怀里呜咽不止。
	　　睡到清晨，时经纬被残破纱窗里洒进来的阳光刺醒。他揩揩脸，见那婴孩己甜甜地靠在病床边睡着了。
	　　陆茗眉还在他怀里，长发凌乱。他伸手抚过她的头，那绵软的发丝，仿佛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抓住的东西。
	　　诊所里一片狼藉，破床乱絮，残瓦断垣，屋顶有片瓦掉了，露出一个大洞。阳光直射进来，明晃晃的光束，灰尘在那道光束里，张牙舞爪地飞扬。
	　　时经纬看看小板凳上的孩子，再看看怀中的陆茗眉，仰望那道刺目的光束，一瞬间竟有错觉，仿佛宇宙曾在上一秒毁灭过，而他们大难不死，劫后余生。
	　　天亮后他们通过边防，回到云南境内——和果敢相距百米之遥的南伞镇。
	　　时经纬抱着孩子，陆茗眉背着程松坡的骨灰。
	　　南伞镇架起许多帐篷，提供给难民暂时居住。无数难民涌入南伞，试图冲破边防进入中国境内避难。边防人员有心放行，没有护照的，只要能提供证明是中国居民也就放行了。然而数量庞大的难民，临近曙光，却无法前行。时经纬和陆茗眉有护照，刚出世的婴孩却没有，被边防人员拦下，时经纬汕笑道："这不刚生下来嘛。" "结婚证呢？" "上次吵架被她撕了，"时经纬笑容可掏，被陆茗眉狠狠白了一眼，"另外一张就被我锁保险箱了，免得她哪天心情不好把剩下那张也撕了，那警察同志哪天上门我们不成非法同居了嘛！"边防人员心知这九成九是谎话，正迟疑着，时经纬又翻开护照上历次出入境记录给他看，低声说情："回去我们就给上户口，给你们传真回来？"密密麻麻的出境入境记录，加上时经纬零零散散的各类证件，大概也能证明他经济能力尚可，足以让这婴孩的身份变得"合法".边防人员之间打了个无声的商量眼神后挥手放行，"下一位！"回上海的航班上，时经纬和陆茗眉都没说话。时经纬怀里的孩子，难得地睡着了，没有啼哭；陆茗眉怀里的骨灰，永恒地沉默了。
	　　他们都记得，离开南伞的时候，果敢白发苍苍的将军，祈求那些试图逃离家园、逃离战火的难民，"不要走……离开这里，你们能到哪里去呢？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啊……"然而牵衣顿足拦道哭的难民们听不到他的呼唤，他们的家园，早已战火连绵。
	　　他们只渴望有一片和平宁静的地万，让他们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将军的脸上爬满皱纹，进入边防站前，时经纬回头望了那将军最后一眼。隐约中，看到两行浑浊的泪水。
	　　然而时经纬也做不了什么。时空、历吏、战火、山河、天地……在所有这些东西面前，生命，如此渺小。
	　　时经纬抱着刚出世就失去家园的待哺婴孩，陆茗眉怀里歇着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故土的游子安魂。
	　　程松坡的追悼会和诸多纪念活动，陆茗眉都没有出席。他的经纪人、律师和在意大利的一些朋友也飞到上海来，私下里和陆茗眉见了面。程松坡的那位意大利小师妹Stella，更专程在遗嘱宣读完毕后约见她，"原来以为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见到你，没想到……会是在程过世后。" StelIa和她讲了许多程松坡在意大利的事情，初到欧洲时的落拓潦倒，崭露头角后的风光无限。陆茗眉曾经是有些嫉妒这位Stella小师妹的，嫉妒她在程松坡开始绽放异彩的那些年华里的陪伴，Stel4a最后却说："阿茶小姐，我一直很羡慕你。"陆茗眉微楞后明白过来，她知道面前这位活泼的小姑娘，心里还有少女瑰丽的憧憬，便笑笑说："程跟我提起过你。" Stella的眼睛顿时亮起来，"真的吗？"她旋又撇撇嘴，"一定是说我老缠着他，打扰他工作。" "不，"陆茗眉笑笑， "他说你很可爱，很……charming. "真的？"StelIa双眸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还有吗？"陆茗眉抿抿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说："他说你以后会遇到很帅的男朋友，很爱你，你们……会生好多小朋友，很幸福。" Ste]la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眼里有迷蒙的光彩，她甜甜地笑笑，"谢谢你，我也希望是这样。"程松坡在祟明岛的别墅被改建成美术纪念馆，陈列的都是程松坡遗嘱里留给陆茗眉的那些画作。对外是由程松坡的经纪公司操作的，剪彩那天来了许多媒体，办得很是热烈。
	　　陆茗眉又搬回原来的住处，有成冰这样的客户在手，工作岗位也很快转回来。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再回父亲那里吃饭，小致拿遥控器操控飞机模型满客厅乱飞，很得意地说："姐夫送的！你干吗不好意思带他回来吃饭？"陆茗眉挠挠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翌日上班，时经纬人模人祥地出现在她办公室，"在你们银行开个保险箱，算不算你的业绩？" "算。" "那帮我开一个。"陆茗眉帮他拿申请表格，一边看他填一边好笑地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放保险箱呢？"时经纬很认真地抬起头来，"确实见不得人，尤其不能让你见到。"她哭笑不得，时经纬又认真地间："你不好奇吗？"陆茗眉摇摇头。
	　　填完表格，交好手续费，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时经纬约她吃饭。陆茗眉想想后答应，她猜测时经纬大约有什么想和她说，却没想到居然是求婚。
	　　设计很质朴稳重的钻戒，并不算很上档次的普通小饭馆，却让陆茗眉觉得，时经纬这个人，真是做出什么事来，部不会让她奇怪。
	　　"我现在对你没有什么成见，"陆茗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我也知道你……"她咬咬唇，不知怎么说才能让时经
	　　纬明白她现在的想法。
	　　他很好，很好，只是，她不想委屈他。
	　　时经纬正色道："我有你必须同意的理由。"陆茗眉不解地抬起头，"什么？" "我要给南伞办户口。"南伞，是时经纬给他们在果敢接生的男婴所取的名字。
	　　陆茗眉还在不知所措时，时经纬已很干脆利落地把来龙去脉和她阐述完整：他要给南伞上户口，走领养的路子太困难，南伞没有来源单位，他的条件也不符合；解决方案是走婚生子的程序，如今奉子成婚的人多的是，这方面他人脉深广，手续补办起来方便快捷。
	　　"就算你再结婚，上哪儿找愿意配合还门当户对的人呢？"时经纬又摆出那张欠抽的面孔，耸耸肩摊摊手，"我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还真找不到合适给南伞当妈的人选。"婚礼办得像茶话会。
	　　双方的父亲母亲继父继母男朋友女朋友之类的，时家各式各样复杂多样的远房亲戚，很是让陆茗眉吓了一跳。还有时经纬媒体圈的朋友，陆茗眉的一些同事，时经纬的故旧好友，济济一堂。
	　　最抢眼的自是新郎新娘，陆茗眉只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从七浦路批回来的五十元两件的T恤，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时经纬相较之下正式一些，也不过是POLO衫休闲裤，不像是婚礼现场，倒像是家里开BBQ.难得的是双方家长都毫无异议。时家那边，儿子肯结婚，简直是久早逢甘霖；陆父这边原本是很想大肆操办一番的，后来一看时家父母都依得儿子胡搞，也就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最括噪的是时经纬那群媒体圈的朋友，一个赛一个的八卦：    "看不出来，原来还是奉子成婚。" "新娘保养得不错么，生孩子了腰还这么细，怎么减的？" "是啊，哪看得出来像生过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也不像新郎啊……"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顿时四下俱静；众人纷纷做没听到状，其实心里都在想此人真是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不足周岁的南伞连滚带爬地在草地上向时经纬伸出双手，口里也含糊不清的，"爸爸，爸爸，抱 "时经纬蹲下来，拍拍手张开双臂，"伞伞，来，爸爸抱！"南伞便极欢快地摔了个狗啃泥，时经纬也不急着去扶，只等他走走爬爬地扑过来，又挖空心思教他，"妈妈也抱好不好？"可怜南伞根本不知道时经纬其实一肚子坏水，只被他一脸亲切的笑容迷惑，巴巴地点点头。时经纬指着不远处正在时家父母面前装拎持的陆茗眉，一字一句地教南伞："伞伞，亲爸爸，麻妈妈，亲爸爸 "众目睽睽之下，陆茗眉欲哭无泪地听着来宾们碎碎细语："这小孩真聪明……" "现在小孩真早熟……"
	　　婚礼是西式的，专门请了一位神父过了，交换戒指时陆茗眉忽想起一事，间时经纬：“你保险箱里托管的是什么？”
	　　"你猜呢？"陆茗眉皱起眉，颇不乐意时经纬这过河拆桥的态度，时经纬忽又问，"有件事差点忘了，我语音信箱里，怎么有你一条信息？
	　　陆茗眉滞在当场。
	　　那条语音信息……
	　　原来并不曾被时经纬忽略。
	　　那还是程松坡出事后，时经纬天天专程接送的时候。
	　　白天要对着人笑，下班也不能在时经纬面前哭，只能等到时经纬送完她后回家，再偷偷溜出去买啤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居然鬼使神差地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所幸时经纬并没有接到，转向了语音信箱，她怔忡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等留言时间过去，自己又挂上电话，乖乖地回床睡觉。
	　　翌日醒来看到拨出去的通话记录，骇异而悔疚的情绪，从空荡荡的胃里翻涌上来。
	　　料理台上还有时经纬专门快遥过来的肉桂粉，说是加到咖啡里，会香浓适口许多。
	　　微波炉上的刻度提醒她，时经纬说麦片调七档，开九档会溢出。
	　　新买的茶饼和茶刀提醒着她，时经纬说，你胃寒，不能喝龙井，碧螺春也不行，试试普洱和乌龙茶。
	　　在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朝开夕落里，时经纬已侵入她的生活，如此绵密，如此彻底，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所以陆茗眉迅速撤退，顺便将时经纬也打击得丢盔弃甲。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若时经纬不主动撤退，天地之大，她无处躲藏。
	　　那程松坡呢？她要怎么面对遗骨他乡、魂魄无归的程松坡？
	　　她已辜负程松披太多，不愿再用有所保留的心，去辜负毫无保留的时经纬。 .陆茗眉的恍神成就了一段缠绵的法式长吻，等她醒悟过来，时经纬已伸手覆住她双眼，恢旧是援味而得瑟的语气，"感动就好，哭成这样，别人以为我没刷牙呢！"她所有的感激和依恋，一秒钟内被时经纬破功，笑倒在时经纬怀里。时经纬双臂环住她，悄声在她耳边道："那保险箱里是传家宝啊，很值钱的东西，可保子孙后代，衣食无忧。"陆茗眉越发觉得好笑，时经纬也笑起来，他一次性交足了保险箱几十年的费用…… 所以陆茗眉大概永远不会有机会看到，那幅由程松坡补绘完全的、在耄耋之年的程松坡和陆茗眉的执手偕老图。
	　　时经纬承认这行为有些卑劣，然而有些本就很难抚平的伤痛，他不愿由自己的手去加深。
	　　陆茗眉最终为程松坡选定的墓地在江城，时经纬母校所在的城市。原本她想在江西择定墓园，谁知程家故居一带，早已在历次城市建设沿革中湮灭无闻。至于上海，又是太过喧嚣的城市，程松坡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这里，她知道。
	　　选定憩园也是个巧合。
	　　那是江城的一座墓园，坐落在城市的边缘地带，默默无闻，却有着松柏般的韧劲。时经纬约了一位在江城的瓷器店老板做访谈，问她要不要陪他去走走。
	　　时经纬从未和她认真提及这个城市，但她却在时经纬的许多专栏文章里看到过种种关于江城的趣闻。那里的夏天，公路可以烤鸡蛋；那里的公共汽车，彪悍得快过出租车；那里有漂亮而泼辣的姑娘……其实时经纬只在江城待过四年，却始终对那里念念不忘，他说那里曾经有他许多的朋友，最后各奔前程，一个不留；他还说那里留下过他青春的回忆，在年年岁岁的消磨中，去似朝云无踪迹；他写过那里许许多多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文章，还听说他们同窗好友每年都忍不住要回去一享口福，像迁徒的候鸟一样，只不过时经纬称之为"返乡团"……
	　　有一次她偷偷打开网页偷窥时经纬的专栏，不知什么时候，时经纬悄无声息地冒出来，长臂一伸按下Ctrl+w直接关掉页面。她问时经纬："干吗关掉，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写在上面了？" "一整个儿逻辑错乱，见不得人，我还写在上面？“
	　　"那就是一一你 暗恋的什么人留在那里了吧？"时经纬不说话，他双眸里忽闪动着异样的光彩，良久后他轻声问："现在是要清算历史了吗？"陆茗眉急速摇头，拨浪鼓一般。
	　　他缓缓低下头来，顺势按灭墙上的节能灯开关，只余一盏昏黄壁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想了解我的过去了？"陆茗眉笑笑，悄无声息之中，唇上已落下绵密濡湿的细吻，轻慢辗转之间，掌控权已全落到时经纬手里。
	　　情思迷乱里，时经纬醇厚的声音从耳边递进来，"陪我回去？"陆茗眉刚刚在时经纬网上的情感专栏里看到他写：一个人肯向你坦陈他的过去，大半是因为，他也想带你走进他的未来。
	　　她心里有一丝忐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做好准各。
	　　江城的一切，在时经纬的记忆里存留得十分美好。陆茗眉笑问："那里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留在那里？你看上海这么不顺眼，怎么又留下来？"时经纬的眉目近在咫尺，疏朗清淡，又有些无所谓的态度，。
	　　"再美好的回忆，也只是回忆而已。"这一点时经纬很与众不同。她原来觉得，她埋葬不了过于深重明晰的回忆，也就无法坦然面对不可知不可测的未来。
	　　时经纬却说，把回忆放在那里，抽空去看看就好。
	　　陆茗眉终于被勾起好奇心，陪他一起回江城，一同走K大黄叶满地的梧桐道。
	　　实际上，这里和全国其他任何一个城市没有任何不同，陆茗眉好奇地问："这里究竟有什么好？"时经纬扣住她的左手，塞在裤兜里，"让你念念不忘的东西，未必有什么好，可能仅仅是因为，那是你的过去而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陆茗眉有一点恍然的心动。
	　　席思永和成冰夫妇也陪他们一同回去。约旧友们出来唱歌，时经纬把陆茗眉介绍给他们的时候，所有人居然异口同声地长哦一声，时间长得像行礼，直到时经纬威胁说翻脸，他们才嬉笑着停下来。
	　　陆茗眉发现时经纬唱歌居然真的很不错。他点王菲的 《红豆》："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居然也唱得百转千回，好似烟花幻灭后，指尖余下的脉脉温度。
	　　第二天时经纬和席思永成冰一同去憩园扫墓，说有一位朋友的妻子葬在这里，那位朋友如今远居海外，他们代朋友来送束花。
	　　松林清风，明月晚照。
	　　陆茗眉忽然觉得这里才应该是程松坡最后的归宿。
	　　他本来就该属于这样寂静的山林，他骨子里流淌的本是浪漫艺术的血液。
	　　如果不是这样的时世，他应该会是一位快乐而平凡的乡野画师。笔下应该是渭渭细流、淙淙溪水，而不是湄公河的鲜血、婴粟花的妖冶。
	　　时经纬很快联系到人帮她在憩园为程松披购置好了一块墓拙。
	　　再后来时经纬回江城，或出差或聚友，陆茗眉都会一起去；先去时经纬的母校转转，然后去憩园。时经纬会很有默契地买两束鲜花，他去替朋友送花，她带着南伞去看程松坡。时经纬从来不会问她，她跟他回江城，是为给伯面子应酬伯的期友，还是为了来看程松坡。
	　　他不问，从来不问，只是刚好在周年忌日肘，买好机票带她回江城。
	　　陆茗眉在墓前对程 松坡说，"南伞很好，我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你也很好，大家都说你的生命短暂如流星，却再也没有人能像你这样，划过如此闪亮的痕迹。" "《湄公河之春》今年又拿了奖，他们说，你的一生虽短，艺术成就却如此完整，再无遗憾。" "可起，曾经我唯一的愿望，也只是想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曾经她唯一的愿望，也只是想看到他白发苍苍的模样。
	　　南伞摇摇晃晃地把花束放到墓地前，又颤悠悠地回过身来，爬到她怀里去。忽然南伞睁大眼，欢喜地知向陆苦眉身后，"爸爸，爸爸——"八月的长江，在这里和支流汇聚，形成更汹涌的巨浪，澎湃着向东流去。陆茗眉觉得自已的人生，也像汇入江河的支流，不知道会在何时与谁相遇，又在何时和谁分开，最终奔入大海，一去不回。
	　　唐古拉山上的冰块，和无数江河相遇，又和无数流水离别；曾经相遇的场景，曾绎别离的伤痛，都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
	　　陆茗眉想，如果她从未遇到过程松坡，而不是历经生离之后，再遭遇死别，会不会更幸福一些？
	　　她找不到答案。
	　　命运的长河，把陆茗眉带来这里，她将铭记过往，深深镌刻于梦中。
	　　长路的尽头，时经纬身形挺拔，笑容闲散，一如初遇。
	　　曾经的沧海，化作如今的细流。
	　　终归有人陪她走。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