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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琴座不眠
作者：忆梅下西洲
内容简介
 这江山和美人迟早都是他的 单纯莽撞的地球大学生重生成天琴座共和国最年轻的执政官游竞，遇到了心狠手黑身世成谜的秘书长耶戈尔。 天琴座，战火方歇的天琴座，银河边岸的乌托邦，当蛰伏多年的危机终于浮出水面，渐生情愫的二人重新走向对立。 是否名字中有一个游字，就注定此生无论在哪里，都会流离沉浮，百年无依？ 当加冕的新皇踏入牢笼再次走到耶戈尔面前：你我最终还是成为一样的人。 虽然我才是血脉为证的共和国土著，但老实说，天琴座更像是你的故乡。这片星海对我而言，冰冷到毫无灵魂。 那你的灵魂在哪里，游竞？ 在你的血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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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琴座共和国是一条狭长的星带，其一端往银河系内部延展，直到距地球只有25.3光年的距离的织女星，因此这颗耀眼到少有匹敌的大恒星又被天琴座公民誉为“权杖之星”，在民间信仰中又被称作“女神的冠冕”。而其另一端漫延到银河系的边缘，甚至包括为数不少的系外行星。
首都星奥菲斯，正位于这条带子的中央，慢条斯理地把整个共和国打成一个大蝴蝶结——也就是说，这颗平平无奇的、左拥右抱着两颗小卫星的、重力大概是1.07个g的行星，作为这个灿烂文明的滥觞之处，长久地控制着天琴座的经济发展和民生百态，并毫无疑问地、受之无愧地成为了天琴座的政治中心。
是的，这他妈还是个中央集权的国家。
旅行团里常有一种很蠢的游客，直到坐在机场的摆渡车上，甚至站在巨大的地标建筑物前，才不疾不徐地翻开当地的旅游指南，边看边啧啧称奇：“哦，原来是这样啊。”
作为资深驴友，游竞很讨厌在旅行的时候碰到这样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小哥哥小姐姐，而现在，他迫切地渴望在天琴座幅员辽阔的国土上存在这么一份详细的天琴小百科。很难因此就说游竞是个双标狗，毕竟很少有背包客因为在打篮球时被隔壁系的孙子使劲撞了一下，就直接弹射到了两千光年以外的某个尚未和地球建交的星际共和国。
这不愁人嘛，如果在太阳系内，游竞还能想想辙，洞察者号刚上火星去不久呢，在月球上就更好了，他只要坚持一个月不饿死就能等来伟大祖国的嫦娥五号，好歹能留下两句遗言什么的，第一个登上外星球的中国人，就算死相很难看也是为国争光了。
天琴座？就算他现在扛着引力波大喇叭朝全宇宙广播：“妈妈，我不是故意离家出走的！”难道亲爱的母星人们会像救援一只困在大树上的小猫咪一样把他从天琴座捞回太阳系？在一千年以后？那时候游竞都凉透了吧。
不要，他才不要便宜了哪一个正好在他发射信号的时候值班的天体物理研究中心的幸运鬼。
他大字型躺在床上，透过特种材质的天花板，两颗笼罩着灰白光芒的卫星交错着划过淡紫色的暮霭。
游竞伸出一只手，细腻如水的睡衣松松地堆在他的手臂关节，露出贲张有力的小臂屈伸肌，这可不是每天翘马原课打打篮球冲外语系妹子勾勾手就能练出来的肌肉。
游竞比了一个射击的姿势，冲着天外影影绰绰的卫星尤丽黛，手腕处的肌肉猛然一跳动——
这是一个武人，曾经天琴座最年轻的少将，游竞。
没错，游竞是这具身体的名字，谢天谢地哦这是个乌发深眸麦色皮肤的东方（或者说地球东方）长相的哥们，如果是个金发碧眼肤白如雪36E的长腿洋妞，游竞估计已经羞愧地埋胸而死了。
而他叫什么，是谁，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也回不去了，他也想掐住自己脖子上的一小块肥肉，温柔旋转三百六十度，然后于疼痛中醒来在他的宿舍狗窝里，或者在洋溢着芬芳扑鼻的消毒水和纱布味道的校医院急诊室。但是不行，眼泪都疼出来了但是不行。
接着他试图在墙壁上撞晕自己，那银色的墙壁竟然随着他的冲撞灵活地凹了进去，他起身之后又自动恢复了笔直的模样，游竞都想夸它了，如果他当初在球场上有这身手也不至于被一头撞到天琴座。
最后他站在落地窗面前，思索着要不要大头朝下，一发入魂。直到大恒星落下地平线，狄俄尼索斯和尤丽黛相对着升起，他默默地转过了身，怎么活着不是活着呢。
天琴座的女神之冠冕是每个中国人自小耳熟能详的织女星，一个明亮，美丽的仙女。它在苍穹之北顶，据说会是下一任的北极星。因此从奥菲斯到织女星到地球，在数光年量级的偏差之中，可以连出一道璀璨的直线。
不知道他妈抬眼看天的时候，能不能想到，她最最英俊的儿子就在头顶两千多光年的地方，寂寞地看着另一个日落，另一个月升。
游竞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话说回来他这算重生吧，身体都换了！当初撞他那狗比负刑事责任了没有啊？
虽然游竞已经不是地球籍了，但是中国的刑法还是以心肺死亡作为人口消灭的依据的，和灵魂还存在不存在没有关系！
“小竞，你在做什么？”一个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大……大哥？！”游竞立刻僵硬，转头看去。
他哥游铮长身玉立，抱臂站在床尾，认真地审视着他。
鉴于游竞那点天琴座幼儿园水平的地理知识和社会常识，全是从游铮嘴里露出来的，他此刻看这位大哥好像看到了加百列大天使一样。
游铮是个人如其声的严峻男子，而向来紧绷的表情更衬出他刀锋一般出众的样貌。实则他们兄弟俩颇有相似之处，但冒牌游竞每次看到游铮作为根正苗红游家继承人高傲的样子，都深切觉得自己吊儿郎当配不上这副容貌，虽然游竞的脸，和原本的他一模一样。
“你伤全好了？” 游铮皱眉问道。
游铮作了个手势，隐藏在银色墙壁之内的衣柜随之而开，自行推到游竞眼前。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本来受伤就是个借口。我知道把你从河岸基地紧急召回来，你有怨气。但不能再拖了，耶戈尔已经派人来催三五次了，就职典礼这个月一定会举行。”
他拎出一套常服，轻轻地放在游竞怀里：“父亲要见你，别惹他生气。”
游竞硬着头皮说：“好。”
游竞看着搭在自己手臂上的衣服，第一千一万遍庆幸，这个国家的贵族推崇一种所谓“古典”的生活方式，不然他若是连个衣服都不会穿，早就被当成夺舍妖人枭首示众了。
是的，没听错，这个嚣张地打着共和国旗号的国家，还有贵族这种在地球上早已被历史车轮碾过来碾过去、反复凌虐、名头或许尚在实质灰都不剩的东西。游竞苦苦逼逼地当了小四分之一辈子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终于也有一日姓赵，啊不，姓游了。
游氏，是天琴座七贵族世家之一，这个贵族对于国家而言牛逼到什么程度，游竞到现在都不想提。
但是游铮，很不识趣地提了，他少有地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我先去军部上班了，未来的执政官大人。”
七贵族世家组成的元老会一致推选出的顶级精英，曾经银河西岸的天琴座守将，未来共和国至高无上的执政官，游&#183;其实是个西贝货&#183;今年大学还没毕业&#183;竞捂住了脸。
如果把天琴座搞灭亡了，能被载入史册吗？他是指，地球史册。

第二章
游家作为天琴座最老牌的贵族之一，其宅邸堪称气势惊人。
主宅是一座由奥菲斯特有的深黑色岩石砌成的高耸的圆锥形城堡，环形的楼宇拱卫一周，在四方设有瞭望台，在尤丽黛和狄俄尼索斯的直线照射下，仿佛一列惨白的巨人。
从远处看，整座宅第正如同一颗即将出膛的子弹。
虽然依靠火药急速燃烧产生的高压作为推动力的热武器，早已经因为差劲的散热效率和奥菲斯星球的高重力加速度对射击误差的影响被淘汰了，但正因为如此，这世界上仅存的一枚子弹，不动声色地表明游氏天琴座军武第一世家的身份。
以上解说感谢某次在落地窗，或者说落地天花板前突发慨叹的游铮哥哥。
重点是枪！哪个男人不喜欢枪，何况这里的枪听上去就那么高级！
终于游竞有一次忍不住，扒着他哥的肩膀问他：“那我枪呢？”
游铮退开一步，冷冷地瞥他：“给你一把凯哈克4.05?我是脑子被病毒感染了，想让你轰平整个奥菲斯吗？”
游竞的居所位于辅楼的最高一层，这里也住着其他的游家年轻一代。
而主楼的顶端是他便宜老爹，游不殊的地盘。那个曾担任军部总司令四十年的男人，日常就是在游家的巅峰之处闭门不出，看似无所作为按兵不动，实际上游家的一丝一毫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就如同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大蜘蛛。
这只大蜘蛛鬓已星星，胡茬看上去颇有些扎手，但还能从他坚硬的面庞中看出游家二兄弟的锋芒毕露。他穿着面料柔韧的藏青色的长袍，左胸前绣着花瓣妖娆的天琴座国花七弦。
这种长袍在奥菲斯是文士的象征。虽然游不殊的确出身贵族，教养优越，但他手上沾过的人命一定比他认识的字还多，所以他穿上这件的意思大概是，“老子不做大哥好多年？”
说实话，游竞有一点点被雷到。
大哥，不是，老爹从书桌后站起来，步伐稳健地走到游竞面前，然后猛得一记肘击袭向游竞的腹部，趁游竞下意识侧身的时候，马步在地上划过半周闪身到游竞背后，飞起一脚踹倒了他。
就在游竞几乎以为游不殊读懂了他内心吐槽所以略施惩戒的时候，游不殊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蹲，朝还在痛得呲牙的游竞咧嘴一笑：“小混蛋退步啦？”
退步你个头啊，游竞遵纪守法，兢兢业业二十年！上一次聚众打群架的时候还被辅导员逼着在学院办公室写了一下午的三万字悔过书，正常人谁会被自己老爹突然袭击！
当然，游家不正常，正常人做不出把自己还没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定结婚年龄的小儿子送去当国家元首的事。
这次，游不殊仿佛真的读懂了他的想法，伸出手把小儿子一把从长毛地毯上提溜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胸脯：“离开军队也好，你在河岸基地太能闯祸了。执政院的耶戈尔虽然是个卑鄙的臭虫，但在他那里吃吃瘪，总比被一发激光炮轰成星尘好得多。咱们家有一个你哥哥继承军队的职务就足够了。”
这个逻辑，不太对啊，一般的套路不是“你哥哥继承家业就够了你作为官二代可以花天酒地放飞自我一生浪荡不羁爱自由了”吗，为什么到游竞这就变成“把你送去执政院当执政官被那个很讨厌的耶戈尔好好教训教训。”
“怎么不说话？”游不殊奇怪地望着他。
游竞不敢多说，多说容易露馅。
“为什么不是游铮？”从年龄，从成就，从心智，从相貌，不行这一条划掉，游铮显然各方面都比他合适的多。
游不殊突然静默了，过了半晌，他长叹一声：“阿铮太认真了……”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当着小儿子的面说。认真的人，在执政院，最不容易活得长久。
游竞一瞬间感觉自己被侮辱了。因为元老会的人觉得小屁孩好糊弄，所以选了他而不是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哥？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腐朽政治？
OK吧，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游竞为国，啊不，为哥接盘。
游竞厚颜无耻提要求：“那把我的枪还给我，可以吧？我回来之后还没摸过枪呢！”实际上是从来没摸过。冒牌游竞人生中唯一一次碰到枪还是大学军训的时候，训练基地使用的是老式半自动步枪，一个人五发子弹打下去，没意思透顶。
游不殊大骂：“混小子，那可是我送你的枪。”他一挥手，书桌的抽屉应声而开，游不殊将指尖按在半透明的触摸面板上，一把银色的雕花手枪缓缓升上来。
游竞拿过枪，好奇地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游不殊冷哼一声：“放心！没有你的掌纹识别，谁也没能打开过凯哈克4.05。”
以武器的更新换代速度，这把枪本来不足以传世。但是当天琴座结束了轰轰烈烈的百年对外战争之后，高能粒子武器就因为对人体基因的伤害太过残忍引起了群体性的抗议，很快政府就停止了对粒子武器的研发经费投入。
原本以优越的集束性能和强劲的中子流攻击而作为军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银色死神凯哈克系列终止于4.04。
而刚刚研发出来的4.05还没正式投产就被紧急叫停，至此只一把样品，落在风头正劲的青年元帅游不殊手中，又作为生日礼物，被当年只有六岁的游竞惊喜地瞪大眼睛，用肉乎乎的小手接过。
人人都说游不殊是个武疯子，把天琴座最恐怖的枪支送给一个小孩子。
但对于游竞来说，它是最熟悉亲切的伙伴，熟悉到即使身体换了一个灵魂，他摩挲着枪管上温柔的缠枝雕花，仿佛仍然能听到它鸣响的声音。
呃，忘记了枪支发射时的声响是由于子弹超音速引起的音爆，所以凯哈克4.05作为一把中子流细管武器，应该，没有枪声吧。
真的好想射击啊，不知道奥菲斯哪里有靶场可以让他试试！
游不殊目送小儿子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一束荧蓝色的光默无声息地打下来，绕地三匝，旋转着上升，最终成了一个如梦似幻的人形。
那个人形开口，声音带着电流一般冷漠的质感：“你知道元老院想要的是个傀儡吧？”
游不殊抬眼看他，电流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只是说，游竞太能惹事了。”
游不殊冷哼一声：“耶戈尔收拾他，易如反掌。他们不是要傀儡吗，我就给他们一个横冲直撞的小愣头青。让他们头疼去！”
电流摇摇头，叹息道：“你不要老是和他们对着干。”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你管得太多了。”
对方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是啊，某人连一个身体都不肯给我。”
游不殊皱着眉看他：“这张脸不适合再出现了。”
满屋子飘落的游光一转，人形倏尔不见，只留下电流质感的小小抱怨声：“可是你又不肯换一张。”
首都星奥菲斯的最高处，位于执政院的办公所瞩星台。瞩星台是整个天琴座中央政府运行的地方，一个附属星球命运攸关的大计或许只是瞩星台随手交接的一份文件，执政官的办公室也设在此处。出于国家安全考虑，在奥菲斯星上，禁止有建筑物超过瞩星台的高度。
在瞩星台顶，空气稀薄寒凉，垂足可触云，伸手可摘星。有这地方权限的人不多，今天恰好出现了一个。
“热血小青年啊！”那人坐在楼顶边缘，托着下巴，容颜灿烂，“这可太有意思了。”

第三章
就职典礼前三天，执政院遣人来为游竞量尺寸，以制作执政官的制服。
游铮告诉了他这个消息：“本来用你在军中的数据也可以，但是最近你太宅了，三个月前的衣服恐怕都穿不下，”他的3D影像微微站远了一些，似乎在审视游铮的肌肉，游铮被他看得微微发寒。
游家内部的短距离视讯系统是有随意移动的权限的，所以只要游铮想，他可以坐在军部自己的办公室，通过3D影像，把自己胞弟的房间彻头彻尾打量一番，翻出他藏在衣柜里的零食和垃圾桶底部一打空掉的包装袋。
没办法，天琴座人对于吃喝一道研究得登峰造极，足以让那些幻想外星人靠嗑能量棒营养液维持生命的科幻小说家汗颜，事实证明，人类文明越先进，他们就越爱在个人享受上下功夫。游竞刚来到时还心怀地球茶饭不思来着，扮了两三天忧郁后对于游家厨师的手艺就真香了。
游竞抱怨说：“他们就不能使用压敏材料做服装吗？又舒服又贴身，还不用量尺寸。”除了啰啰嗦嗦抱着旧传统的贵族还在坚持用植物纤维和动物蛋白作为服装材料，普通的天琴座人民习惯穿压敏服装，统一尺码，当它附到皮肤上时，极细的感压元件会向整件衣服传递电信号，改变服装的经纬密度，使之恰到好处地贴合着身体，连每一道身体上的疤痕都被温柔地照顾着。
“智能意味着可控，而可控对于天琴座的元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请接受这桩必要的麻烦，让我来为您量尺寸。”
一道声音传过来，优雅有礼，如同它的主人一样，纤细的手腕遵从古老的礼仪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可以进您的房间吗，执政官阁下?”
天琴座人就是这样假模假式的谦逊谨慎，游铮腹讳，难道还有他说不行的权力吗？
游铮眯着眼睛打量眼前执政院派来的小裁缝，或许这个称呼对他有些过于轻忽了。
即使明白这里是外星球，裁缝先生的外表也太出众了些，他皮肤苍白，轮廓有种瘦削而超然的美感，打着卷的亚麻色长发束成马尾，有几缕垂下来，在灰蓝色的眼睛的映衬下，越发显出他特有的疏离的柔和气质。
换算到地球，这应该是个混时尚圈的对吧，能给执政官服务，说不定还是个重要人物，那一副暮光之城预备役的模样也不足为奇了。游铮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对方轻轻咳了一声，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说：“当、、、当然了！”
“那请您开始脱吧。”
“噢，脱……脱？！”
那人点了点头，理所当然：“您不脱我怎么量？”
喂，不是，你们奥菲斯这么不专业的吗，搞个衣服尺寸还要脱光？不要以为游竞没穿过高级定制好吧，没见过上来就扒客人衣服的！
是不是还要我告诉你放哪边啊！
游竞欲哭无泪，作为一个西贝货，除了入乡随俗还能怎么着呢，他宛如一个洞房花烛夜的新娘一样，含羞带臊地一件件慢吞吞往下除，直到裁缝满意地一拍手:“可以了。”
游竞只穿着内裤，心里一片荒芜。时尚圈的啊，妈呀，他莫不是看上我了吧。
他想到此处，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裁缝把一个小巧的蝶形探测仪掷到空中，瞬间，绿色的光阵笼罩着游竞，数千个金色的取样点在他周身闪烁，投影出一个简单的立体成像，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成像上变换着，构建训练集，调整模型，优化参数，计算插值，再次取样测试，……游竞不知道这个过程会重复多少次，但是在天琴座的科技水平之下，一切能在多项式时间内解决的问题，都会被压缩到极致。
一只手轻轻地虚点在他胸膛，游竞低下头，裁缝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他这么近了，他专注地盯着游竞身上的一个取样点：“只要我在压敏服装的这个地方做一点手脚，放大十个数量级的电流足够您殉国了，而且电路会被烧毁的干干净净，完全追查不到凶手——这就是为什么您的服装必须是天然材质的。”
游竞眯了眯眼睛，抬杠道：“那此刻共和国还允许你用电磁场整个包围全身赤裸的我?”
“您对我不放心吗？”他后退一步，笑意满满，一副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志在必得的模样。游竞注意到他退后时黑色衬衫下浮现的纤细腰身，天然材质，当然，时尚圈的，他真的会是个基佬吗，这么细的腰。
打住，打住，游竞攥住他单身二十年的最后尊严，这再好看也是个爷儿们，而且游竞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理想型是酒井法子从来不爱禁欲高冷系的人。
这时，探测仪的计算完成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融作一团，化为光芒。未来的执政官立于这片灿烂之中，被映衬得宛如神祇。
裁缝先生不笑了，他恢复到冰霜一般的表情，肃穆地冲游竞行了个礼：“祝福您，执政官阁下。”
祝福是个很微妙的字眼，在文化中它往往暗示着某种根深蒂固的信仰，但是天琴座的文明历史实在太过长久，他们很早就在科技发展的过程中抛弃了宗教，使之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实在说，历史课本里都不记载了。
刚刚看完奥菲斯的历史课本的游竞寻思，虽然贵族都有老派的臭毛病，但是裁缝先生，真是老派得诡异。
“顺带一提，”裁缝先生走的时候说：“服装上并没有配枪的位置，所以您那漂亮的小宝贝儿，很遗憾不能陪同您入主执政院了。”
他是指那把凯哈克4.05！
游竞愤怒了，他刚提上裤子，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前，一拳擦过对方的鬓角，打在感应墙上，把刚开启的门又重新关上：“为什么？”
对方仍是不疾不徐，好脾气地回答：“我很理解您作为将领配枪的习惯，但这里是奥菲斯，即使警察和元老院守卫的武器也不过是眩晕枪而已。一把真正具有杀伤性的现代武器在首都星几乎是不可饶恕的存在，所以不得不让您把中子流枪卸下来。”
他斜瞥过眼去：“考虑到您此刻的所作所为，我不得不说，这项规定非常明智。”
游竞急忙把手放下，道歉说：“我不是……”不是想使用暴力什么的，你得理解一个男人被缴枪的委屈感受呀，据理力争还不行吗。
但是他看着裁缝先生冷静的眼神，只能投降，承认自己错了。
游家是私人领地，即使是执政院的飞行器也不能随意降落，所以刚下班的游铮就看见在自己家宽阔无垠的地盘上，身着政府制服的安保人员列为两队，护卫着一个便装的青年徐徐地朝大门走来。
他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耶戈尔！游竞那小子没造反吧。”
耶戈尔手指拨弄了一下自己亚麻色的发卷，回了游铮一个礼貌的笑：“执政官比起在河岸基地的时候，已经成熟很多了。”
他们没有再叙话，军部和政府的人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耶戈尔走出游家时，扭头看这栋宏大的黑色岩石建筑，仿佛吞噬天地的巨兽，他嘴边扯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一个护卫已经打开了飞行器舱，他俯身迈进去，飞行器便慢慢升空，朝着执政院的方向，瞬间消失在天际。

第四章
就职典礼当天，游不殊难得换下来他那极为不和谐的文士袍子。他穿着一身碳纳米纤维制成的旧式军礼服，老实说，这身礼服从他在百年战争受降仪式上，接过敌国那份投降书以来，就没有再见过天日，十六年前的各色勋章仍然熠熠生辉，铺满了他的前胸，每一枚都是奥菲斯传颂不休的传奇故事。
这个传奇一巴掌拍到游竞头顶，有力得让游竞额头青筋一跳，在轻微的耳鸣声中，他听见便宜老爹爽朗地大笑：“年轻人，好好干！”
在典礼上，由元老会的七位元老分别为执政官奉上七本法典，再由秘书长耶戈尔将代表着共和国人民意志的权杖交到执政官手中，游铮才能真正成为天琴座的合法领导者。
“我可没长八只手，”游铮听说这一套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流程时，耸耸肩，“到时候万一把权杖或者法典摔了，岂不是很惨？”
“只是个象征罢了，七卷法典是七枚记忆芯片，让元老为你佩在身上就可以了。”游竞谆谆教诲。
“而且权杖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让个秘书拿给我？”
他脑门上挨了一个爆栗，大哥面无表情地说：“是秘。我就知道你在军校的政治导论考试一定是作弊了。秘书长是民间通俗的说法，正式来讲，耶戈尔的职位应该是‘首卿’，他是执政官的下属，也是执政官的老师。首脑常换常新，朝令夕改，但是耶戈尔一直把控着大局，使我们那脆弱的政治权力机构能微妙地保持平衡。准确来说，他才是政府的轴心。这次能记住了吗，我的执政官弟弟？”
“等一下，天琴座的执政官不是终身制吗？为什么会常换常新？”
游竞的脸色很快地变幻了几次，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他们在河岸基地都不给你看新闻的吗？”
最终他也没有回答游铮的问题。
此刻，七大元老已经来到阶梯之下，政府高层、军方代表、各行省星的长官密密匝匝地汇集在执政院，所有人都在等待新任执政官的到来。
游铮在实况直播中看到了典礼现场的景象，他有点腿软。
游铮本人哦，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世面，是某次国庆阅兵式时他和一帮同学在金水桥下手中挥舞着鲜花，蹲了足足两个小时，场面之宏大令他之后一个月都激动得睡不着觉，梦里都是轰隆隆的坦克碾过大地，头顶上飞机梯队白鸟一样掠过。游铮妈反反复复地看了官方视频几十遍，才在某个时长两秒的镜头里捕捉到模糊的游铮的脑袋瓜。
而以他为主角的大事情更是少到可怜，上一次有几千个人听他讲话还是在大学的入学典礼上，那还是因为某位副校长是他妈妈多年好友。他妈当时不在国内，特意安排了一位摄影师去拍摄儿子挥斥方遒的英姿，游铮深以为耻，生生从摄影师手里截下了那些照片，扔在了他房间的某个抽屉的犄角旮旯，再也没翻出来过。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照片，身后满坑满谷的同学，没有几个是抬头在听他讲话的。
其实他当时写稿子写了挺久的还。
游铮挂上锁，啪嗒一声，回头就把这件事忘了。
多年后，游铮又回忆起了当时的糟心感觉，他回头对老爹诚挚地说了一声：“我需要去一趟卫生间。”
游不殊很理解：“紧张是难免的啊，快一点，马上就要开始了！”
游铮漫无目的地在长廊上走着，他只是想暂时逃开，外星共和国，军职，新任执政官，一切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就突然被推进了这个世界，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说不定这就是一个梦呢！
他突然趴到墙上，使劲地磕自己的脑袋，在地球的时候，游铮偶尔也会犯二到以头撞柱，不过那时候疼痛总会让他很快清醒——地球上的墙可不会躲着人。
于是他毫无感觉地磕了很久，等终于转过身来，有人惊奇地望着他，但即使一脸惊愕的古怪表情，也没有破坏他的优雅与冷冽。
这个难得的美人很快恢复了一贯波澜不惊的神情，朝着游铮走来。
游铮，游铮想立刻穿越回地球。
第一次见面时跟个流氓似的直接脱光就算了，可以安慰自己是对方要求的，这次像个傻子一样咣咣撞大墙，怎么说？有水进我脑子里了我想把它甩出来？
墨菲定律应用到游铮这里，他越应该表现出军武世家二公子共和国新任执政官的霸气侧漏风姿傲然的时候，他越怂得像原来的那个地球小混蛋。
他沉痛，而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对方微微一笑：“是我失礼了，本不该打扰到您，执政官阁下。”
“没有，”游铮手忙脚乱地替对方辩护，“这里是公共场合你爱怎么打扰就怎么打扰，哦刚刚可能是一束宇宙射线不小心击中我了所以表现得有点不正常其实我平时不这样……”
他的话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我不是在陈述事实。只是我失礼总比您失礼好。”
他微微踮起脚尖，将游铮的立领整理得更为服帖，然后仰头一笑，“又冒犯了。”
游铮看他笑起来时闪动的睫毛，结结巴巴地说：“礼服很合适，谢谢你。”
对方灰蓝色的眼睛中划过一丝困惑，随即不见踪影：“是吗，那太好了。”他伸出一只手，侧过身去为游铮引路:“您现在应该出现在典礼上了。”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我是说，你不去观看典礼吗？”
他拨了拨耳边的一丝卷发：“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法典是执政官的锁链，天琴座几千年来能够维持金字塔型的政府结构，而没有沦为独才统治下的悲惨王朝，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法典的约束。而手持权杖的执政官才能代表人民，权杖是在万人之中破开道路的刀刃，更是深夜拷问良心的鞭笞。
不得不说，天琴座真不愧是个幅员辽阔的……星座呀。各型各色的人种，游铮站在最高处远远看上去，拥挤着的脑袋们正如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按照游铮有限的外星生物学知识，本质上，天琴座居民的人种特征和地球是一致的，这些斑斓的发色要归结于本地高超的洗剪吹烫染技术。
幸好他们对于肤色的审美还在游铮的认知范围之内，他对于统治蓝皮肤的外星人有点心理障碍。
不过自由不羁的大多是现场的新闻记者和观礼民众，元老、官员们必须保持自然的发色与肤色。比如为他佩上《行政法典》的年轻元老就是和他相似的黑发黑眸，那位元老退开半步，冲游铮行了个礼，他抬头的时候黑色的眼神让游铮想起来于连&#183;索黑尔，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他长得像个法国人。
好歹七位元老都搞完了他们那一套，游铮忍不住四处张望，不知道裁缝的事办完了没有。
他发愣的时候，有鼓声像火焰一样跳动起来，从远处的苍穹，旋转着落在执政院的上方，紧随着，音乐如狂澜，如潮汐，如百川入海，海洋淹没了人群，在令人敬畏的深水中，人们张大眼睛，扬起头颅。
秘书长耶戈尔身着纯银色的制服，一步一步步地走上高台。他双手擎着那根象征天琴座的权杖，杖上硕大的矿石，萦绕着幽灵般的静电场，取自织女星遗落的碎片。
他身形极为瘦削，但是仿佛闪电劈开了山峦，他是天堑之间的一线晴明，走过的地方，似乎都有风烈烈。
“我是你掌心的恒星
是你冰雪的肝胆
你是我不散的回声
是我贴身的武器
权杖倒向黑暗
而光明在你脚下……”
游铮在身侧攥紧了拳头。
这可真没想到啊。

第五章
游竞一直抿着嘴，死死地盯着裁缝先生，不，是天琴座共和国首卿，执政院秘书处负责人耶戈尔。
笔挺的金属礼服把他整个人收束成了一柄出鞘的日本太刀，锋芒毕露，全无破绽，游竞几乎要想不起，在游家大宅里那春天初生芒草一般的笑意，熟悉得如同在千千万万光年外见过。
游竞感觉小腿一疼，回神时，耶戈尔背对着整个会场，正狠狠地瞪他。刚刚他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踢了游竞一脚。
他还没来得及发火，一低头，便看见眼前横着流光溢彩的权杖，仿佛也不耐烦一样，静电场肆意飞舞，萦绕了整个杖身，来自大恒星的萤火，整个天琴座的光。
游竞肃然，他环视一周，发色五彩斑斓的民众们狂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观众的座位沿着磁力轨道不停地旋转，尽力让每一个出席的人都能够近距离全角度目睹执政官就职的宏大仪式，这还只是奥菲斯十万分之一的人民。
从天琴座这个大蝴蝶结的中央，快速旋转的繁华都市星，到闪烁在星云深处的小恒星周边那些勤勤恳恳的朴素土著，一辈子没有飞离过自己的星系（妈的，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用“飞离星系”造了这么个句子），到银河的边沿，星星流淌的地方，河岸基地的驻扎战士，在寒凉荒瘠的无人星上，此刻都在通过超大功率的空间站转播观看这场典礼……那些他只偷偷在奥菲斯的地理课本里见识过的疆域，浩如繁星的人口，每人捐给他一块钱游竞就会比马爸爸还富有百倍……都要托付在他身上吗？
谁甘心做一个庸庸碌碌无为的人啊，威廉皮特二十四岁拜相，科斯二十七岁发表了那篇让他获得诺贝尔奖的《企业的本质》，张含韵才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游竞室友把海报贴在床头的梦中情人了……像无数自闭大学生一样，游竞时常嗟叹老天误我，生不逢时，但凡早生那么七十年，量子力学就是我创立的了。
但是当不凡的命运真的来临，冲你弯下腰，你真的敢要吗？
游竞很想念他的被窝，他的书桌，台式电脑和永远玩不够的《星际争霸》。
他伸出手去，把住了那一根意味着天琴座最高权力的权杖，从此，一万光年以内，休戚与共，臧否一肩。
耶戈尔没有放手，他指尖一转，游竞握住了权杖，而他覆住了游竞的手指，用力地握了一握。
他的手指干燥而温暖，由于常年办公，指腹一层薄薄的茧，蹭得游竞微微痒。耶戈尔抬眸一笑，那一握好像在说，我在呢。
游竞突然有了勇气，他转过头去，举起权杖，原本平静的天空燃烧起来，是奥菲斯的近地太空驻军点燃了星球轨道附近的陨石星，陨石中大量金属矿物缓慢地释放着热量，也释放出色彩奇特的火光，在奥菲斯的上空划过长长的缤纷的弧线，颜色浸透了云层，折射到楼宇道路上，每个人身上都流过无数眩目的光晕。
奥菲斯很少放这么隆重的烟花。近地太空驻军收集了巨多不小心经过奥菲斯，继而进入轨道随之公转的小陨石块，防止它们与每天来来往往的飞船相撞击，引发交通事故。等到奥菲斯有什么重大的喜事，他们就可以一口气把这些陨石烧个精光，痛痛快快地让所有奥菲斯人都高兴一场。所以日常路过近地基地的太空客船都能够看见，他们的军事飞船后面老是跟着一串小土豆似的陨石星，在空中翻着筋斗。
上一次奥菲斯有这么大型的烟火表演，已经是十七年前的胜利仪式了，敌国皇帝递交投降书的那一刻，河岸基地第一个点燃他们的陨石，很快从天琴座的一头，绵延到另一端。奥菲斯更是三天三夜，亮如白昼。
星球沸腾了，欢呼声如山海而来，拥着游竞走向瞩星台，这颗星球的最高点。声音渐歇，人群散去，记者们着急去发稿，普通人准备回家对亲人们诉说一天的见闻。接下来的仪式只能由他一个人完成。
游竞在地球上听说过深海恐惧症，当人面对不可测度的海洋时，会无法抑制地感到心悸、恐慌乃至疯狂，空无一物的空间，深藏未知的深渊，旋转向心的漩涡，身不由己的坠落，心甘情愿的沉沦。
但是深海和全然的宇宙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这还不是整个宇宙，仅仅是天琴座。
在瞩星台，游竞打开了那扇只有执政官有权限的门。然后他就被卷了进去，天琴座每一颗尘埃在他眼前漂浮而过，他在每一个黑洞里被淹没，在每一颗恒星中央被焚尽，听见了每个人心中的私语，感受每一片星云的吐息……如蝼蚁，如神祇。
最后一切都不见了，只余他一人，四肢张开，躯干瘫软，在虚无中绝望地飘至时间的尽头，可是时间没有终点……
再有意识的时候，一些液体缓缓流入他的嘴里。游竞睁开眼，看见耶戈尔俯身在他上面，舒了一口气。
“执政官阁下醒了，没事了。”他先扭头跟身边一个文官一样的人说。那人随即像领到什么命令一样，快步走了出去。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耶戈尔说：“别起来，您现在还很虚弱。
“过了多久？”元首昏迷可不是小事，何况游竞第一天上任，他有点愧疚，尤其是，有点不想面对眼前这位秘书长。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游竞不由叫出声来，猛得起身。他感觉过了十五万年。
耶戈尔理所当然地说：“无尽之镜嘛，据说在那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从无尽之镜中回来，昏迷是很正常的，您已经是做得最好的了。”他居然还赞许地点点头：“不愧是军人出身。”
游竞还是恍如一梦：“不敢想象人类还幻想过统治自然，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我从未意识到人类和灰尘颗粒毫无区别，征服宇宙不过是痴人说梦的大话。”
“您此刻就在说大话了。要执政官进入无尽之镜可不是要您勘破人世的。事实上，统治人类的奥秘可比统治自然复杂上百倍。”
“人心的确难测。”游竞斜睨了耶戈尔一眼，他话里有话，还在记恨耶戈尔用假身份糊弄他。
耶戈尔毫无察觉：“人心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他唇边闪过一个轻蔑的笑。“人不过是卑微怯懦的蠕虫，随时会被碾成碎片，一只虫子的性情不值得关心。”
“但是，”他话锋一转，“一百亿个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一个毫无道德感、毫无方向的怪物，驾驭这个怪物，就像驾驶一艘没有制动装置的重型飞船，要么你狠狠地打碎它，要么和它同归于尽。”
“我真诚地希望您是前者，执政官阁下。”

第六章
耶戈尔拍拍手，他脸上深沉的表情一瞬间消失不见了，故作愉悦道：“执政院的晚宴快要开始了，我们不宜在这里久留，您还要领跳第一支舞呢。”
“耶戈尔。”
“嗯？”正在往外走的秘书长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正对上年轻的执政官无奈的表情：“直接叫我游竞吧，我受不了你一口一个尊称了。”
耶戈尔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突然莞尔：“您还是半个孩子呢，没关系，很快就会适应这样的称呼了。执政院可是很严肃的工作场合。”
“我说真的。”游竞诚恳道，挠了挠头，“你看上去还比我大呢，再说作为执政官，我很多事情还应当请教你。”
“这不算什么，”耶戈尔作了个手势，示意结束这场对话。“我们会相处很久。”
如果你足够有运气的话，他在心中补充道。
“耶戈尔。”
“我说了不行，执政官阁下。”耶戈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游竞连忙摆手：“我是想问你另外一件事。你刚刚说，我已经是在无尽之镜里表现得最好的执政官了？”
“没错。”耶戈尔说，“大部分执政官，都会出现呕吐，休克，甚至短暂失明和失聪的情况。当然这些情况不会对外公开。这么说来，您的确是个够格的军官。”
“那么，我的问题是，你见过多少任执政官？”
或者说，执政官难道不是终身制的吗？
游竞疑惑这个事情很久了。也许是分权制度设计得太好，天琴座的执政官职位，和灯塔国的大法官职位一样，很放心地规定为终身制。但是按照游不殊那个老家伙的说法 ，“执政官行如流水，秘书长雷打不动”。那耶戈尔是怎么做到的，莫非这厮有长生不老之术？
耶戈尔没什么表情，比出一只手：“执政官是终身制不错，可是大部分的执政官，他们的人生可不怎么长。”
What？
“针对执政官的刺杀行动，平均下来大概一年一起吧。”他淡然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和平的日子太久了，也许很多人都闲得发慌。”
闲得发慌就要刺杀执政官吗？这是什么无聊而颓丧的人生？！他们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消遣吗，比如摇滚或者大麻之类的。
游竞绝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哪还用他自己费劲想回地球的方法啊，说不准哪天一颗子弹打过来，他苍白的小灵魂就又降落在母星的高数课堂上了。
“首都星不是禁枪吗？那些KB分子是怎么做到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于处心积虑的杀手来说，禁枪没什么实际效果，”耶戈尔说，“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发现持有枪械的人时，就可以清清楚楚地判定有罪而直接逮捕他们了。”
游竞瞪他：“在我已经被谋杀了之后吗？”
耶戈尔摊了摊手：“所以我们这次找了一个军人来担任执政官。”
这是，指望他能够自卫吗？
不知道正牌游竞能不能做到，反正他肯定不行。还没待他发出抗议，耶戈尔自言自语道：“到了。”
白色的大门应声而开，喧哗的音乐像流水一样淹没了他们。宴会大厅里正在三三两两交谈的人们都停了下来，向他们新一任的执政官颔首致意。人群像一块黄油被切开那样平滑地分开一条道路，让游竞走到大厅的中央。
发言稿是耶戈尔准备的，反正他念什么下面都会是一片掌声。游竞一边念一边满怀恶意地想，这份稿子，耶戈尔是不是从来没改过，直接拿来派它第六次的用场。
等枯燥而无聊的致辞终于完成，游竞和台下的人们同时舒了口气，舞会正式开始了。执政官要第一个选择他的舞伴。
耶戈尔知道，游竞因为他刚刚的言论而生气着，这小孩进门时还瞪了他一眼。不过他确实没想到，游竞会邀请他跳第一支舞。
耶戈尔面色阴沉如水，在政府掌权那么多年，再大的风暴，他都能做到波澜不惊。他不知道游竞是不是故意的，是也无所谓，耶戈尔早就适应了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即使游竞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
他从容地握住执政官那只伸向他的手，一个转圈，两个人便自然地落进了音乐的节点中。
几拍之后，耶戈尔感觉自己的手被捏了捏，他抬起头，游竞小声地冲他说：“我不会跳舞诶，怎么办？”
他上次跳舞还是暗恋他的女孩请他去外语学院的圣诞节舞会，穿着正装跳交际舞简直让他手脚都没处放，不自在极了，踩了对方好几次，最后游竞都不好意思了，大手一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社会主义院系是怎么过圣诞节的！”最后两个人吃着薯片，跟三三两两的天文系宅男们在野外扎营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宅男们啧啧称赞：“冬天观星好啊，野外都没虫子！”
后来，还没来得及有后来，游竞就来了这个鬼地方。不过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明亮的天狼星和三星高照，他握着姑娘冰冷的小手。
冬季的星空中没有天琴座，而在天琴座也再看不到那样泠然而灿烂的星空。
耶戈尔的手也是冰冷的，即使这个大厅明明温暖又热闹。他仔细审视着游竞的脸，说：“所以你才和我一起跳，是吗？”
游竞点头。
耶戈尔使劲踩了他一脚：“什么烂理由？那你为什么不邀请游铮跳舞？”
他自诩修养功夫一流，喜怒不形于色，但这傻小子总能刚好戳到他的怒点。
而这傻小子还立刻想回头：“咦，我大哥来了吗？”
“执政官就职舞会，他身为军部高层，当然会来。”耶戈尔几乎要为他的智商叹气，“连这个都不知道，他真的是你亲哥吗？”
耶戈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瞬间他离真相有多么近。
“其实我也不太会跳舞。”耶戈尔讷讷地坦白道。
“知道了，”游竞呲牙咧嘴，“你刚刚又踩了我一脚，而我确信你这次应该不是故意的。”
他搭着耶戈尔腰的那只手用了一些劲，“那我们就干脆转圈圈好了。”
耶戈尔无语地看着现任执政官傻呵呵地带着自己一圈一圈在人群中转悠着，对未来的工作量不由得产生了担忧。
一般来说，执政官这种玩意儿，当然是越傻的控制起来越方便，但是元老会那些人也不至于给他送过来一个白痴吧。耶戈尔皱眉，他的工作计划里可没有当保姆这一项。
下一秒，耶戈尔感觉游竞带着他忘乎所以地往旁边一转，他们俩就撞上另一对舞伴了。全责。
他懊恼地想要在执政院的监控里把这一段掐掉，对方首先冷冰冰地开了口：“不好意思。”耶戈尔一愣，扭头看向那个人，一双看不透的深沉的黑眼睛。他听见游竞嘀咕了一声：“于连。”
还没有回过神来，舞蹈又继续了。游竞又哼了一声，重复了一遍：“于连。”
他恍惚着问：“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人很像我看过的某部小说里的野心家。诶，耶戈尔，你刚刚是称呼我为‘你’吗？”游竞笑得得意：“很好，继续保持。”
耶戈尔心不在焉：“是吗，我没想到，您还爱好文学作品。”

第七章
第一支舞终了，耶戈尔建议道：“您应该歇一歇，和各个行省星的长官谈谈话什么的，他们平时很难得回奥菲斯，您的关切会让他们对政府更加感激涕零。”
天知道他实在被游竞笨拙的舞步踩得忍无可忍，游家一群行伍出身的大老粗，到了这一代竟然还一点社交礼节都不懂。
耶戈尔说完就溜走了，只剩游竞一个人，端着一杯酒精饮料愣在原地。他哪里晓得在场有谁是来自异星球的总督？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游竞猛得转过脸来，如蒙大赦一般地看见他老哥那张严肃的冰块脸。
这块冰濒临破碎，一脸不可置信：“小竞，你怎么想的，去邀请耶戈尔跳舞？你是在挑衅他吗？”
游竞耸肩：“有什么问题。我知道他是个男人，但是奥菲斯不至于这么不开放吧？请谁跳舞是我的自由，而和他一起跳舞，我比较自在点。”
毕竟耶戈尔是见他出过大糗的人，破罐子破摔，相比起其他人，在他面前暴露执政官拙劣的舞姿，似乎是个勉强可以接受的选择。”
游铮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认真的吗?耶戈尔去河岸基地巡视的那次，你可差点冲他脑袋来那么一枪。”
游竞摸鼻子：“还有这事吗？我不太记得了。”
更准确地说，他都不知道，正牌游竞还和耶戈尔打过交道。这样耶戈尔初次见面没有自我介绍好像就可以解释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把对方认成了一个小裁缝……游竞不禁寒毛一竖，他在耶戈尔面前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游铮说：“他执意要把河岸基地的军费削减一半，尤其是士兵的供暖费，理由是在和平年代没必要在军队花费那么大的支出。你当时拿着凯哈克4.05对着他的眉心说：‘秘书长阁下，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基地，让你好好感受一下河岸星地表，昼夜50摄氏度的温差。’”
“然后他妥协了是吗？”游竞啧啧称奇，“那为什么耶戈尔仍然属意我担任执政官，很想有人来和他对着干吗？”
“因为他就是因此才认定你很冲动很好玩弄啊！”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插进来，笑眯眯地冒出头，手搭在游铮的肩上。
“好久不见，阿铮，还有小竞。”
游竞是凭借他的音色，才分辨出这是个长相艳丽的年轻男子，他白金色的长发及腕，眉宇深邃，却有着游竞见过最动人的绿眼睛和嘴唇，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五官的魅惑气息越发张扬。
他伸出白皙的五指在游竞面前晃了晃：“怎么？认不出苏瑟哥哥了？”没等游竞回答，他便转过脸去对游铮说：“坏了，你弟弟真是傻了。”
游铮双手抱肩，此刻伸手去把他轻轻推开，皱眉说：“你别闹。”
“不用那么无情吧，我在波吕丢刻斯行省呆了足足两年，费尽心力做成了一笔大买卖。结果回来之后，一个两个都忘记了从前是谁给你们代写经济学论文的吗？”
“你写一篇论文的价格可以买一把最好的击剑了，黑心的苏瑟。先去找别人聊聊天念念生意经好吗？我有话和小竞说。”
“不行，”苏瑟断然拒绝，“我好不容易回奥菲斯一趟，你必须陪我喝酒。”
在强行被苏瑟拉走之前，游铮还是挣扎着叮嘱了游竞两句：“你一定要防备着耶戈尔，离他远点，政府的人可没有什么道德。何况，他的私人身份……”
苏瑟打断他的话：“喂喂，在我面前议论我母亲的家族，是不是有点过了？别婆婆妈妈了，男人碎嘴很容易长皱纹的。”
游竞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比游铮矮半个头的男人干脆利落地强行把他哥拉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回想起来，给他佩戴法典的长老，似乎的确有一个是白金色的短发，而且的确也姓苏。
游竞不禁好奇了起来，听苏瑟的意思，耶戈尔是他母族的人，那应该也是世家之一，不知道耶戈尔姓什么？
游竞不由得闭了闭眼睛，他虽然一时还没完成从“人生中最大动荡就是因为赖床翘掉了老师点名的专业课”的大学生到“天琴座最高领袖国家元首政府领袖动一动手指就伏尸千里流血漂橹”的心理转换，但是被游不殊称作“卑鄙的臭虫”，被游铮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提防，他已经不敢想象，这样的耶戈尔，会玩弄什么样的手段，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克扣军人的取暖费，在他生活的年代，是一桩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说一句动摇国本亦不为过。慈禧太后挪用北洋水师军费修缮颐和园，被后人批作亡国之举，而耶戈尔，却可以一时兴起、不假思索、没有缘由地提出削减军队开支，这样荒唐而冷血的举动，真是出自那个俊秀温柔的男人？
而随意召回边疆的将领，不加考察就决定执政官的人选，“平均一年一次”的刺杀活动……天琴座，真的是他所目睹的“科技先进、思想自由、社会安定、无忧无虑”的乌托邦吗？
游竞端着那杯没有碰过的饮料，猛得回头，视线穿过整个沸腾的大厅，另一头，耶戈尔正在和一位服装奇异、大腹便便的官员谈论着什么。他神情谦和，目光专注，从衣着到面容都一丝不苟，看上去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为高尚。

第八章
“他是长得挺不错的，是吧，执政官阁下。”
游竞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端着酒杯，，目光和他看向同一个地方。那人气质有某种鄙俗的意味，健壮到礼服几乎扣不住扣子，显然他已经喝多了，脸色酡红，却仍然伸过手来，要和游竞碰个杯。
游竞微微侧过身去，避开了他。对方看似并不在意，打了个酒嗝：“但耶格尔就是一个**，不是吗？整天嚷嚷着加税，把我们的执政官当猴子耍。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元老会的成员可都很喜欢他呢，他也配……”
话还没说完，一拳狠狠地打到他脸上，把那个鲜红的酒糟鼻子打得血流不止，那个男人显然懵了，紧接着游竞一脚踹在他腹部。
这招是游竞模仿他便宜老爹，照葫芦画瓢的。
那人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倒在地上，打翻了好几个悬浮的茶几，酒液和鲜花乱哄哄地落到地上，一时间音乐停止了，迷幻的彩灯也不再旋转，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方向，他们的执政官站在一隅，身边倒着一个狼狈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无辜的样子。
在满场的沉默中，一个声音严厉地响起来：“警卫，把大门关上！”
工作人员们这才如梦初醒，很多人急匆匆地从耶格尔面前跑来跑去，他们并不需要他再下命令，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似乎已经是一道不可抗拒的指令了。
这位真正意义上的集权者大步走到游竞面前，下巴轻抬，不置一词。他看向游竞的眼神带着强烈的质询意味，彷佛游竞不是刚请他跳完舞的顶头上司，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令人不屑一顾的莽撞闯入者。
游竞强忍下心中的不舒服，冷漠地吐出一句话：“我喝多了。”
他手中那杯酒还是满的，实际上今天游竞就没有喝过一口酒精饮料，他的脸色也非常正常。但是耶格尔只赞许地一点头：“没错，我们的执政官和军部这位客人只是开了一个酒后的小小玩笑。毕竟两个军人碰到一起，就像是两个亚粒子相撞，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在场的围观群众都很给面子地笑出声来，那个被踹晕了的伙计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任谁都能看出他是真的喝过头了。
耶格尔环顾了一周，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想现在可以继续跳舞了，不是吗？”
人群应声四散而去，这里是执政院，耶格尔的话令行禁止，何必在这种小事上和他作对？
而被游竞开了一个“小小玩笑”的那位客人，被两位工作人员很客气地请去“醒醒酒”，他走之前恨恨地扫了执政官和他的秘书长一眼，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会场。
另一边，苏瑟伸出胳膊拦住了游铮：“别过去。”游铮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皱眉道：“那是我的弟弟，和我的同事。”
苏瑟撇了撇嘴，好像在说，所以你就更不能出现了。“那还是你父亲的旧部，所以让游老元帅去安抚人心吧。相信我，你呆头呆脑的，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我想不通小竞为什么要打他。军人大多是大老粗，也许会冒犯了他，但不应该在外人面前大打出手，豪韦毕竟是忠心耿耿的游家老部下。”游铮喃喃道。
“谁知道呢，”苏瑟小心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金黄色的酒液，他得控制着什么时候喝醉，太快的话游铮准会扔下他走掉，“你弟弟原来只是无礼，但现在他变得愚蠢了。”
他看着游铮深深拧起的眉头，飞快地说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苏瑟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空中画着圈，把远处的耶格尔圈在框内，“对于执政官阁下来说，到底谁是‘外人’，可能已经重新定义了。”
游铮不认同地看着他，严肃的眼神刺得苏瑟迅速移开目光，他摊摊手：“好吧，是我逾越了。身为一个真正的外人在你面前肆意谈论你的弟弟，是比游竞在公开场合和自家亲信撕破脸面更愚蠢的行为。”
游铮一口喝下手边的酒，坦然地直视苏瑟：“你知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苏瑟愣了一下，抱起自己的胳膊，扭过头去，嘀咕道：“鬼才信呢。”
耶格尔的危机公关非常成功，舞会上的这一场小小争执完全没有被泄露出去。执政院的各个出入口被第一时间封锁，电波信号完全屏蔽，在场的记者都被请去客客气气地谈了一次话，而秘书处的工作人员给在场的每个人至少准备了一打的保密协议。当天被销毁掉的录像带，监控摄像和存储卡堆在一个箱子里呈给耶格尔审视，而他甚至都没有换下耀眼的晚礼服，就开始处理年轻执政官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磨人的麻烦。
耶格尔绝望地意识到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当然会有流言在军部、执政院、最高法庭、元老会乃至各个行省隐秘地传开，但是管他呢，流言蜚语总好于真相，而只要官方咬死不承认，没有证据的小道消息的杀伤性就像静电场那样虚幻。
说实在的，耶格尔在哪个时代，哪个星球都不会被埋没。即使生在二十世纪的地球，也必定是被本国外交部、国际公关公司、最次也是明星工作室疯抢的人才。

第九章
“执政院晚宴在一片欢乐的、令人炫目的波光与音乐中完满地结束……”游竞反手关掉奥菲斯最大平面媒体的报道，不可思议道：“这真的是我昨天经历的那场晚宴吗？”
耶格尔语调平平地说：“没错，我们的行政人员将晚宴解决得没有一点瑕疵。”
游竞感觉自己从他的口气中听到了一丝嘲讽：“如果您看得到昨晚的直播回放的话，找不出来有一帧画面是暴力的、冲突的，信号发射的那一点时间延迟足够这颗星球上最高水平的技术员抹杀掉一切执政官在痛殴无辜的军部高层的痕迹了，当然您还有繁忙的政务，想必没有时间观看3D视频……”
“他才不无辜！”游竞不满地打断他。
耶格尔忍住心头一口怒火，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巨婴完全不理解，为了补好他捅下的篓子，执政院花费的政府预算几乎是颗中等行星一个公转周期的税收。
如果游竞是在就职典礼之前打的人，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把巨额账单寄到游家，让游铮那个黑脸冰块发愁去，但是就差那么几个恒星时！执政院就得为他买单了！
“无论如何，奥菲斯没有因言获罪的规矩。”
“我不是以执政官的身份给他定罪，”游竞狡辩道，“我是以私人身份教训他的出言不逊。”
耶戈尔也非常想以私人身份，撸起袖子，教训一下游竞的出言不逊。但他最终还是展开了一个彬彬有礼的笑：“您还是先处理政务吧。”
巨大的屏幕在办公室里徐徐铺开，来自天琴座四面八方的信息流快速地在屏幕上划过，排成流水线一般的队列，等待游竞处理。
“这是全共和国的政府文件吗？”游竞咋舌，这可怖的信息量，抵得上地球上一个大型数据库了。
“这是共和国一天份额的最重要的政府文件，平均下来一个恒星系那么十几份吧。”耶戈尔咬重了某些字眼，“执政院的过滤系统已经筛掉那些有的没的了。”
你们就没感觉一人集权是非常没效率的制度吗？游竞不敢说出口。他把这些文件数一遍估计都要花一天功夫，更别说去研究处理它们，大概明天耶戈尔睁开眼睛就会见证天琴座灭亡吧。
仿佛看透了他的绝望，耶戈尔继续说：“我作了绿色标记的可以直接签署您的生物识别签名，黑色标记的打回去重写，黄色批注需要您抄写一遍附在文件后发回，红色，红色需要开会讨论，您的日程表随后会传送到个人系统。另外提示您，不要试图直接复制粘贴自己的生物识别签名，人的生理特征是不断微小变动着的，一旦系统检索到签名的变化路径不是连续的，就会发出警告。曾经有一位执政官就因此获罪流放。”从而避免了遇刺而死的命运。耶戈尔很聪明地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游竞检索了一下红色文献的数目，还好，就几十份而已。他一口气还没松回到丹田里，就又提了起来。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直说了：“你们任命执政官，就是找一个人来签名的吗？”
“不是我们，是元老会。”耶戈尔纠正道，“我们是为您服务的，阁下。考虑到以天琴座国土之大，事务冗杂，卷帙浩繁，您独力难支，也不应当把精力浪费在一些不重要的小事上……”
说起来是行政人员为执政官排忧解难，实际上，执政官就是他耶戈尔的傀儡而已。游竞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无论是天琴座人还是地球人，说起义正言辞的谎言来都是一样欠揍的虚伪的脸，虽然这张脸虚伪得格外好看。
游竞攥住拳头，攥住一点冷汗，他无法再欣赏这位出类拔萃的秘书长先生，尤其是当他的、可能很短暂的下半辈子就要成为秘书长手中一个庸庸碌碌的小玩偶的时候。
“如果我拒绝呢？”
耶戈尔歪了歪头，混杂着惊奇和好笑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仿佛在说，你还有的选择？
他重新开口，还是那样清越优美、毕恭毕敬的声音：“我很理解您的苦闷，这是个人对于国家的牺牲，也是这个职务的崇高之所在。”
耶戈尔给了游竞一个台阶下，觉得已经仁慈到令自己感动了。
他随手理了理原本就笔挺服帖的制服领子，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问：“在我离开之前，可以冒昧地问一句，那位军部的长官到底说了些什么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总得了解，这位小祖宗的逆鳞在哪里，下次好防备着点，免得整个执政院又祸起萧墙，被打个措手不及。
游竞在冰冷的环幕中央，在一个标记着绿色的文件的识别码中按下自己的指纹，冷淡地说：“你不配知道。”

第十章
游竞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来处理那些根本不需要他动脑子的公文，他抄写着那些语气高傲的批注，恍如梦回小学语文课堂。
他从原主那里继承来的天琴座语言水平，还不足以从文学艺术的角度评判这些简洁有力的回信，更别提游竞的政治素养了，但是字里行间熟悉的冷淡口吻，让他不禁怀疑，那么多的政令与回复，难道都是耶戈尔自己写完的吗？
耶戈尔离开后不久，游竞的日程安排就推送到个人系统了。中午与退伍军人委员会的某位委员共进午餐，餐后会有能源环境部门的官员预约了见面，之后是无穷无尽的政策讨论会，大部分是执政院内部的，有那么一两个会有元老与大法官列席。
繁多到让人来不及思考的事务中，唯一令人宽慰，或者说令游竞更加警惕的是，所有需要他出面的场合都有耶戈尔陪同。
和那位戴着仿生助听器和助步器的老兵共进完午餐，并接受这位健忘的老人家第一千零一次赞美他如何肖似当年的游不殊统帅之后，游竞终于抽出个空联系他哥游铮。
出人意料的是，游铮居然罕见地，此刻正待在家里。
“你不用上班的吗？”看了一早上无聊报告的游竞悲愤道，他哥的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扣子也没有一直扣到脖颈，正在喝着茶，一副非常闲适的样子。
“今天是战争胜利纪念日，军部全体放假。”游铮嘴边勾出一个笑，意有所指，“才离开军队不到半年就已经忘记了这个重要的日子吗？我亲爱的执政官弟弟。”
游竞一时语塞，游铮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直起背来说：“说吧，弟弟，遇到什么麻烦了。虽然执政院的通讯都会有秘密记录，但是这条线路被JEZZ加密了，所以它绝对安全。”
JEZZ是游家的智能管家，准确地说，“它“不是一个机器人，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无线网络，从安全警报到衣食住行，滴水不漏地照顾着这座大宅，比如说，游竞敢打赌，他哥手上这杯茶就是JEZZ“泡”的。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JEZZ居然还有这么彪悍的功能，手都能伸到执政院来。
于是他畅快地抱怨了一通。
游铮不时嗯嗯地附和他两句，但是游竞怀疑他其实完全没听懂，游铮，虽然是个非常冷静、非常讲理的军人，但到底是个军人是吧，让他理解行政工作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说到最后，游铮耸了耸肩，说：“就这样啊？”
“就这样啊？！”游竞冲着虚拟投影嘶吼道：“什么叫就这样啊？”
游铮将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安静：“你要知道，接受不了耶戈尔的道德观，是一个非常非常小的事。没人能接受得了，耶戈尔简直是模范政府的化身，是轰隆隆的国家机器的润滑油，他没有原则，没有底线，没有道德。国家需要他是什么样子，他就能搞出一个什么样子的政府。
“就好比一个陀螺，陀螺不需要方向，也毫无进取心，但是陀螺停止转动的那一刻，就是政府轰然倒塌的时候。你如果对他那套全盘接收，我才要思索游家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可我要和他共事一辈子的！到最后，要么我被他洗脑，要么我被他逼疯。”游竞绝望道。
游铮笑起来：“相信我，按我收到的消息，你不会和他相处太久了。唔，别这么瞪着眼睛看我，我不是在诅咒你，弟弟，是耶戈尔的问题。”
“什么问题？”游竞警觉道。
游铮挥挥手：“小孩子别瞎打听那么多。不过，我倒可以送你一个小方便。生物识别签名的问题，JEZZ应该有办法解决，这样你就可以空出大半天的时间了。不过它此刻不在这里，回头我会让JEZZ直接联系你。”
“JEZZ的触手也会有缩回去的一天？我以为它无处不在呢。”
游铮苦了苦脸：“今天特殊嘛，喏，我的茶都是自己泡的。可真难喝。”
游竞讽刺道：“没有智能管家就宛如残废的现代天琴座人类。”
“随你怎么说吧，”游铮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在平时，军部的游长官都是紧绷着的一把冷兵器，很少会这么放松，“不过警告你，不要在今天招惹父亲，他每年的纪念日心情都很不好。”
“哦。”游竞点点头，可以理解嘛，按照他看过的那本天琴座简史的说法，战争胜利之后，军部的决策权力就逐渐被执政院分薄，几乎成为了一个政府的下属部门，他作为天琴座军事第一人的老爹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游铮站起来，急促地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然后皱起眉头，那个平日的游铮又回来了：“我还是要提醒你两句，政府和军队之矛盾，并不只是权力的争执。我并不赞同耶戈尔的观念，他的逻辑无懈可击，但是作为个体来说，这个人的思想太可怕了，国家可以没有道德，可是耶戈尔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国家的伥鬼。”
他搭着指尖，直视通讯仪中脸庞青涩的小弟：“而我绝不会让你成为他的祭品。”
一团淡淡的蓝光飘在游不殊书房的上方，房间的照明系统并没有打开，在黑暗中，流光飞舞下游不殊静坐的背影像一尊青铜的像。
蓝光闪动了一刻，游不殊抬眸问：“怎么了。”
那个很柔和的、沙沙的声音回答：“没什么，小铮给我传了简讯。”
游不殊没有再看它：“如果有重要的事情，你就先出去吧。”
“不行，我得看着你。”蓝光降落下来，隐约变成一个人形，走到书桌旁边蹲下。
游不殊轻笑出声：“我不是高中女生，不会为了一点点往事哭鼻子，更不会寻死觅活。”
“是么，”那张还带着蓝光的脸认真地注视着他：“每年的今天，你都把自己杀死了一点点。”

第十一章
“我要配枪。”
执政院今天的最后一个工作会议刚结束，全场鸦雀无声。
“什么？”坐在他对面的耶戈尔作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仿佛他真没听见游竞的发言。
游竞耐心地对着他又说一遍：“我要配枪，我的凯哈克4.05，不要装作没听明白的样子，耶戈尔。”
耶戈尔露出了一个很官方的笑容，他合拢十指，说：“我恐怕这不符合章程。”
“那就修改章程，先替我拟一份文书，提请元老会审核，然后召开听证会，按照你的规矩来，耶戈尔。”游竞毫不气馁。
“这可能要花很长一段时间，你知道的，各种流程、报告、审批什么的……”
游竞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炯炯：“别试图扯皮，耶戈尔。执政官提请的报告，元老会必须在三天之内给答复，这是法律，我不介意等三天。三天之后没有消息的话，我就会向大法官弹劾元老会。”
见鬼，耶戈尔不知道这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天琴座的制度流程的。游竞现在从一个蛮不讲理的坏孩子，变成了一个理直气壮的坏孩子，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变化。
游竞从座位上站起来，左右环顾了一圈，最后定睛在耶戈尔身上：“一个恒星时之后，我需要在个人系统里见到这份申请。”
会后，耶戈尔很生气，他的胸膛由于过度激动剧烈地起伏着，涨红了脸，在游竞看来仿佛一只愤怒的小鸽子，这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耶戈尔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嘛，游竞乐滋滋地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他最津津乐道的“规定”和“制度”来把他气个半死的感觉真是好。
“您这是在胡闹，”耶戈尔终于平静了下来，板着脸说：“公器私用，拿国家的法律当作儿戏，浪费政府的资源，来满足个人那一点小爱好……”
“但是完全合法。”
耶戈尔沉默了，瞬息后，他眼里燃烧着的是比之前百倍的怒火。
游竞可太开心了。“我们的秘书长大人不是向来以深不可测著称吗，怎么面对自己的长官这么失态，嗯？”
耶戈尔淡淡地说：“可能是执政官阁下天资过人吧。”
他当初一定是脑子抽了才会指名游竞作为执政官的候选。
“我非常认真，耶戈尔。”游竞大大咧咧地架起一条腿，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你们当初选我来当执政官，不就是因为游竞是出了名的武力值高嘛。但你们好不容易把我推上来，却又不允许我配枪，和把我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乖乖把凯哈克4.05还我，说不准我还能有命多和秘书长大人共事几年，对吧？”
他飞了个很做作的媚眼过去，力图恶心一下秘书长先生。
耶戈尔感觉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去死吧谁想和你共事！他真巴不得赶紧来个刺客把这个混蛋解决掉！
耶戈尔硬邦邦地说：“元老会那边，不会同意的。”
游竞手里转着一根激光笔，无谓道：“事在人为嘛，还是说——”他把笔端对准了耶戈尔的眉心：“秘书长大人对元老会的想法就是特别了解。”
耶戈尔轻轻拂开那支笔，皱眉道：“请不要轻易下这样的断语，执政院和元老会有勾结，这不是可以闹着玩的笑话。”
即使是耶戈尔如此无冕之王的地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指摘，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他叹了口气说：“好，事关重大，我这就去拟报告的初稿。”
“执政院没有其他人了吗？你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耶戈尔反驳：“执政院的行政效率无可置疑，但是牵扯到章程和元老会，我无法假以人手。”
“控制狂。”游竞吐槽道，“喂，控制狂，你一天睡多少个恒星时啊，怎么皮肤还这么好？”
他一下没忍住捏上了耶戈尔的脸，随即被狠狠地打掉了。
耶戈尔退后一步，游竞愣了一下，笑开了：“我就是觉得你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个工作量，你不会是个机器人吧？”
耶戈尔勃然变色，他深吸一口气，淡然道：“你如果非要把我目为异类，那就这样吧。”
他又一次忘了敬语，但是这次游竞没有很高兴，他蠕动了两下嘴唇，望着耶戈尔匆匆离开的背影，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暴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沮丧地趴在桌子上，以他单身二十年的节操起誓，他绝对、绝对不是故意作出这种疑似职场性骚扰的举动，就是一时手贱……何况耶戈尔是个明明白白的雄性啊，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性骚扰啊！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这时，JEZZ发来了通讯请求，游竞猛地坐直了身子，接通了JEZZ。没错，JEZZ除了替他处理了日常办公的生物识别签名，还为他挫败耶戈尔的计划提供了详尽的、无懈可击的法律指导。
“我做到了！”他兴冲冲地报告，“打败了大魔王耶戈尔！”
JEZZ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按理不该有什么情绪波动，但它真的非常非常无奈。
这小少爷怎么做到的，ZZ斗争这种波诡云谲的事在他说来好像游戏通关一样，而且这个语气你不夸他两句“棒棒哒”都不太好意思。
“冷静，元老会通过该议程的可能性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呆板空洞的电子音传过来。
游竞满不在乎：“万里长征第一步，慢慢来，我不是很急。”
“凯哈克4.05，你需要它。”JEZZ说，“武器是一个军人的凭仗，虽然你不在战场，但是不能丢掉武器。”
“这是你们高科技之间的惺惺相惜吗？”游竞开玩笑道。
那边平淡的电子音，突然波动得些许温柔：“是的，我对它很熟。”

第十二章
也许是游竞强硬的态度起了效果，质询会极其有效率地召开了。
游竞从没来过元老会，在他猜想中这里必定是个非常肃穆而压抑的、到处是雪白雪白的岩石建筑、还有许多煞白的死人脸飘来荡去的地方。当然，不是游铮那种死人脸，游铮杀气是重了点，可在游竞心中还是龙精虎猛的一条好汉，元老会那充其量是一群阴惨惨的僵尸。
实际上他也觉得和他想的差不多。
元老会是圆环形状的银色建筑，在恒星直照下，冷光四射，令人无法不屏息以视。元老会的人都穿着和游不殊类似款式的文士袍子，根据官阶不同绣出各色的七弦花。
游竞啧啧称奇，原来他老爹每天穿青袍在宅子里晃来晃去，是想向元老会投诚不成？
修正案的质询会，七大元老和执政官必须出席，只有四人以上的元老许可，执政官的修正案才能通过。这也是少有的，执政官在执政院以外的地方，表现得像个孙子的时候。
质询会是有影像记录的，任何奥菲斯公民，只要登上政府系统，都可以随时查看这场公开会议的直播视频。
七大元老游竞都在就职典礼上见过，他们坐在游竞对面的一排位置上，座位次序大概与年龄有关，那天让游竞很不顺眼的“于连”先生敬陪末座，游竞看了一眼他的名牌：赫连定。
赫连这个姓有点耳熟，不过也很正常，天琴座的高层来来回回也就那七个姓，刚刚那位姓游的元老还和他打招呼呢，说起来还是他某一支的堂叔，游不殊的堂弟弟。
而这一侧，游竞身边，只有耶戈尔正襟危坐，另外两个助理秘书在后面一排，等待记录会议，传递讯息。
这个七比二的场面效果，让游竞小朋友有一点点发怵。何况，耶戈尔到底站在哪一边真的不好说。他赌上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直觉，敢断言耶戈尔起码和半打元老会的人都很熟。
果然，首先发难的就是那位赫连先生，游竞作为一个男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确的。他当初一眼就看出了谁是最大的讨厌鬼。
那人的手指有力地敲击着执政院递上来的文书，声音不容置疑：“显而易见，奥菲斯没有这样的传统，包括各大行省星，他们的地方条例都规定行政长官禁止佩戴武器，执政官应当是所有行政人员的表率。”
这是什么鬼理由？游竞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就感受到了所有人无言的尴尬氛围。
完、完蛋了，他身为一名中国学生的灵魂，还是摆脱不了老师提问就要站起来回答的习惯。现在所有人可能都以为执政官气到失态了吧。
他脚踝一疼，耶戈尔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游竞交握着手，完全无法抬起自己的脑袋，他硬着头皮，干巴巴地说：“在奥菲斯这颗星球的年龄已经超过60亿岁之后，赫连元老还在强调‘传统’，我觉得有点可笑。”
有工作人员忍不住笑出来声，有那么两三个元老开始起哄。
赫连定平静地环顾了一圈，开口说：“执政院有义务打造一个和平、开放、包容的政府形象，配枪很可能会引发舆论争议和社会动荡。”
游竞抬头对上他鹰隼一样的黑色眼睛：“战争结束的十七年纪念日才过去不久，天琴座的和平可能没有阁下想象的那么不可撼动，强行粉饰太平不太好吧？”
他挺了挺胸膛，游竞出身行伍，老爹又是百年战争的第一功臣，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自带BUFF。赫连定显然还是有所忌惮，被他噎住了。
另一位元老开口了：“执政院有奥菲斯最顶尖的安保措施，执政官再佩戴武器，完全没有必要。”
世界上怎么会有比耶戈尔还会睁眼说瞎话的人？
游竞忍住满满的吐槽之心，说：“这样说不太客观。过去五年内，有多位执政官殉职。说实话，我在河岸基地服役时也没见过哪个兵种有这样惊人的伤亡，这就是你所说最安全的执政院？和平的奥菲斯？”
“如果连全自动安保系统都挡不住的刺客，你带把枪又有什么用呢？”
这下，全场的人脸色都不好看了，游竞沉住声音说：“有没有用，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体验一下。”
他口气中明晃晃的威胁，让主持人不得不来打圆场了：“执政官阁下，请您先坐下吧。请问元老们还有其他意见吗？或者说，耶戈尔首卿，您有什么看法呢？”
耶戈尔刚刚趁着游竞坐下的时候又踹了他一脚，此刻迅速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坦然地看着对面七个人，缓声说：“作为执政官的下属，对于他的作为，我不应当发表意见。”
游竞的心都揪了起来，这小子果然是要反水。
他很想把那一脚踹回来，在动手，啊不动脚之前，耶戈尔又接着说道：“但作为天琴座的一员，对于这个提案，我认为完全合理。我们必须给予共和国的领导者，最高的尊重和保护。”

第十三章
虽然奥菲斯当真有一颗卫星尤丽黛是自西向东公转的，但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都不能让游竞相信，耶戈尔竟然在公开场合支持了他的提案？
他还以为耶戈尔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打击他呢！
游竞好奇地，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位令人惊奇的秘书长大人，而耶戈尔平静地看着质询会的主持，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各位元老完全不必纳入自己的考量之中。”
这样的说法完全是上位者的傲娇，耶戈尔在执政院一言九鼎，一呼百应的地位，他都发话了，别人怎么可能不想入非非。那位首先起哄的元老第一个投了赞成票，接着，游家的堂叔叔扭扭捏捏地也站在了自家大侄子一边。
赫连定的脸色已经黑云压城城欲摧，他沉沉地望了一眼耶戈尔，随即投下赞成票。
仿佛按动一个开关，其他还在观望的元老纷纷表示自己完全赞同这个“富有远见和洞察力”的申请。
于是一个剑拔弩张的开局，最终离奇地圆满，元老会全票通过允许执政官配枪的决议。
耶戈尔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见执政官傻呵呵地笑着盯住了自己，忍不住瞪了他一步离开了会场。
游竞一丝犹豫也无地追了出去。
他在元老会庭院中的喷泉边找到了正在抽烟的耶戈尔，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又安静，亚麻色的卷发搭在颈项间，蓝色的水沫飞溅，碎在阳光与烟雾里，彷佛这人的残影。
游竞脚下踟蹰了，他站在耶戈尔身后发了呆，直到耶戈尔自己察觉到，转过身来，淡淡地揶揄道：“执政官阁下有何贵干？”
“我想谢谢你。”游竞这次是诚心地说。
耶戈尔偏了偏头：“不想控诉我与元老会暗中勾结，腐化政府了？”
游竞看他指尖上升的紫色烟雾，别扭道：“没有你的话，这次我输定了。”
即使游竞的话有理有节掷地有声，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威胁，在修炼成人精的元老看来，就是色厉内荏的一个小毛头，三言两语无法撼动他们的利益同盟。但是耶戈尔不同，他轻描淡写地表明了立场，那么在座的就都要思考，值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忤逆秘书长大人。
这让游竞伤感又沮丧。他又一次意识到了眼前人的强大，游竞非常清楚耶戈尔的力量背后必然有某种不为人知、但又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直到现在，他仍然在心底谴责对方。但他又无法虚伪地否认，此刻他正受益于耶戈尔的卑鄙，而且发自内心高兴着。
耶戈尔抚平被庭院中的风吹起的碎发，漫不经心地微笑：“就这么点小恩小惠，就让我们的执政官大人动摇他正义的立场了吗？”
游竞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反应不过来自己是不是落入了耶戈尔的另一个圈套。但耶戈尔只是挥挥手：“别紧张，我不是为了你。执政官能多活两年的话，我也能省些力气，免得再重新教导一个白痴。”
他揉了揉太阳穴，蹲在水池边。
游竞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去拿他手中的烟：“抽烟有害健康。”
真是绝了，从地球到天琴座，自封闭的工业文明到大宇宙时代，人类还是一贯地热爱神经毒素带来的短暂快感，骨子里抹杀不掉的劣根性。
耶戈尔避开了他，手指垂下，抖落了烟灰：“我没有瘾头。只是为人处世，有个破绽会比较好。”
他这话说得坦诚，坦诚地不像平日的秘书长阁下。灰蓝色的眼睛像惨淡日光下融化的雪泉，冷漠中有些惆怅。
游竞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怎么了解这个人，耶戈尔是什么样子的，或许正版游竞都比他知道更多。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口口相传的故事中令人鄙薄的，玩弄权术的那个男人，并不是全部的耶戈尔。
烟灰落入池中，在水沫的冲撞下，四散开来，引得鱼儿喋呷。游竞有些心疼地拨开水面，试图把它们赶走，耶戈尔转头看他道：“元老会的鱼，你管它做什么？”
游竞辩解说：“这水太清了。” 所以，有些可惜。
耶戈尔轻嗤：“没有常识的家伙，那是硫酸铜的颜色。”
真正的水怎么可能是那么荧荧惑人的蓝。
“很像你眼睛的颜色。”游竞抬起头，专注地看耶戈尔望过来的脸。
其实不像，耶戈尔眼里是浅淡的灰色眼珠，只有在恰好的阳光和灯火底下，才会流露出一丝轻微的蓝色。
所以即使他用了最真诚的语气，耶戈尔也只是发窘了一刻，随即站起来，习惯性地抬腿踹了过去。可能蹲的太久了，腿脚发麻没收住劲儿，若不是游小少爷下盘功夫太好，险些被他一脚生生踢进池子里。
“挺不错的，学会睁眼说瞎话了，说明你离合格的行政长官又近了一步。不过在我面前这套收一收，班门弄斧了。”
“谁在你面前不是班门弄斧？我们的耶戈尔大人。”一道轻笑传过来，两人转头均是一愣。
赫连定慢悠悠地走过来，把一件斗篷大衣从身后披在了耶戈尔肩上。
他转到耶戈尔脸前，低下头仔细把衣带系好，才面朝向目瞪口呆的游竞，露出一个野心家特有的成竹在胸的笑来：“请放心，执政官阁下，我应该没有听到什么执政院的要闻机密。”
他轻描淡写地抛下一枚重磅炸弹：“我只是来找耶戈尔，自从订婚之后，有机会接他一起下班的机会可不多。”
赫连定促狭地眨了眨黑眼睛，伸手到游竞面前：“冲这个，我感谢你。今天多有得罪，但没办法，元老就是干这个的。”
游竞两眼发直，目光越过赫连定的肩膀，看向耶戈尔。
哈，瞧，他果然对耶戈尔，一点都不了解。

第十四章
在织女星附近是极静谧的无人区，因为贫瘠的行星地貌不适合生存，也没有一条星际商路经过这个地方，只有小恒星空落落地闪烁着，日复一日划过自己的轨道。
而今天，罕见地，一艘轻型的巡航船缓慢地出现在群星之间，它似乎没有目的地，只是保持着匀速，沿着导航系统自动规划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在这一带逡巡。
巡航船的船长是拉西莫夫上尉，他在战争中靠着功勋和军人的补贴娶到了一个破落的几乎吃不上饭的贵族姑娘。百年战争之后他本该就退役了，拿着一笔安置金做些小买卖什么的，但是凭借他妻子的多方打探和人情关系，赫连家为他在侦察部队安排了一个闲职——没错，赫连家，在帝国签署投降书之后，即使军队也不完全是游家的天下了。
一般来说，巡航船长官是一个小小的美差，在和平年代这个职务并没有什么危险性，不算艰苦的工作环境就可以换取相当丰厚的福利，而且在边缘星球停靠时，总能够享受到当地最好的食物，酒精，和女人。
拉西莫夫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敏锐知觉在这样无边无际的散漫中不可避免地变得迟钝了，他在部下心目中只是一个性格软弱、贪杯好色的长官，这使他很爱提及自己的战争故事，在那些故事中他是一个最骁勇而坚毅的战士，证明了如果遇到好时机，他有资质成为一个响当当的风流人物——于是在旁人眼中他越发地无能。
这一次例行巡逻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太阳黑子影响了自动巡航系统，他们有些偏离路线，而织女星表面的强磁场使巡航船不得不绕得更远，所以，好嘛，现在他们已经完全离开天琴座了。假如不是在无人区，这艘船可要引起外交事故了。
这不是个好笑的笑话，因为自从帝国灭亡之后，天琴座就称不上有什么外交了。
拉西莫夫立刻下达指令让船保持原速航行，军人的经验告诉他，紧急制动只会浪费更多的能源，而只要等这一阵的太阳黑子消失，他们就可以原路返航了。
真正的勇士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故而恐慌的，拉西莫夫放下酒杯，擦干净自己的胡子，决定先去自己的船舱里睡一觉，在无人区能有什么问题呢。
“船长！”一个船员突然闯了进来，拉西莫夫都没来得及藏起自己的酒杯，“前方发现了一艘飞船！”
拉西莫夫好奇地皱起眉毛：“是哪一个国家的？”
在一些没有必要进行贸易、战争、交流的远的没边的地方，的确有一些和天琴座假惺惺达成友好同盟的国家，偶尔会有来自这些国家的星际移民，但是说真的，它们太遥远了，以至于常人难得一见。
“应该不属于我们所知道的任何一个星球。”船员谨慎地回答。
拉西莫夫从位子上跳了起来，快速地把自己传送进导航室，他要亲自去打量一下那艘飞船。
这要么是一个战争的讯号，要么是一个新的外交发现。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那艘飞船的外部和内部探测图像，拉西莫夫只看了一眼就懒洋洋地瘫在座位上了。
起码第一种可能排除了，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深感无趣。
这艘飞船笨重，陈旧，使用老式的金属，而且显然热引擎已经几乎失灵了。疯了的人才会认为它可以用来进行星际战争。
以扩大飞船体积争取更多运载重量的做法，他只在历史书中见过，这说明这个大家伙来自一个非常，非常落后的文明，完全不构成任何威胁，也没有外交的必要——他们的星际移民都不一定能飞到天琴座呢。
拉西莫夫伸了个懒腰，命令道：“我们准备登舰，万一那个大家伙上有人需要帮助呢！”
漫漫的航行太无聊了，他得给自己找些乐子。
飞船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些破烂，”拉西莫夫嘟囔，随手推开了一扇舱门，敢相信吗，他们的舱门居然是机械的！
这里应该是主舱，和奄奄一息的发动机相比，它非常整洁明亮，丝毫没有居住过的气息，摆放着整整齐齐的盒子，像是一些礼物。
主舱的最中间，是一个密封的无菌仓，拉西莫夫做了个手势，“你们退后些，这儿不定有什么外星怪物。”他兴致勃勃地走上前去，才看到仓前有一张小小的照片，镶在圆形的相框里，“纸质的影像，真有趣。”
拉西莫夫好奇地拿起来，反复打量着，那是一个幼童的半身像，单纯地大眼睛往外张望着，他用大拇指摩挲着相片的边缘，那孩子的卷发让他想起来自己很久没见的妻子，拉西莫夫突然真心地感到了一丝哀愁。
他环视了一圈，按动了无菌仓上的按钮。
下一刻，防护罩缓缓降下，一个小盒子出现在所有人眼前，自动地打开了。
“我的天啊……”
耶戈尔难得地，在夜里惊醒。
坦白讲，他是不太有平常人的良心，一般像他这样坏事做尽的人晚上是无法入眠的，但耶戈尔一向睡眠质量很好。
当他意识到自己今天不太正常的时候，已经身在庭院里了，夜幕中尤丽黛和狄俄倪索斯静静地低垂在天宇的两端，背景是黯淡的繁星，看不见尽头。
“你今天是特别爱着凉吗？耶戈尔。”

第十五章
在下一秒温暖的大衣覆盖上肩膀之前，耶戈尔已经避开了，他抬头看一脸笑意的赫连定，淡淡说：“在私下里就不必了吧。”
赫连定摊开手，丝毫没有被冒犯到：“形式婚姻，最重要的不就是形式吗？我熟能生巧而已。”
“你今天在执政官面前的所作所为让我很头痛，”耶戈尔并没有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在工作时间刻意表现得太亲密，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处，尤其是现在执政院和元老会的关系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
赫连定嗤之以鼻：“以游竞的那点脑容量是抓不到你的小辫子的，别那么紧张，耶戈尔。”
“你今天被我们脑容量不够的执政官驳得哑口无言，”耶戈尔提醒他，不满地皱起纤细的眉毛“我在试图和他改善关系，而你差点毁掉了一切。”
一直歪在露台栏杆上的赫连定站直了身子，他的神色在卫星的微弱光芒下捉摸不定：“为什么要和他修好？耶戈尔，你难道还打算继续做一根墙头草？我提醒过你，时间快到了，这个局面维持不下去的，你必须选边儿站，而你……”
他猛然抓过耶戈尔的左手，钴蓝色的矿石在夜色中一闪而过，赫连定的嘴角嘲讽地勾起一个弧度：“其实从来没有选择。”
耶戈尔和他僵持着：“乖乖地做一颗棋子，用完之后就被从棋盘上拿开，这就是我唯一的选择，是吗？”
赫连定去亲吻他的戒指，含糊道：“是最有用的棋，而且，结婚之后做赫连家的主人不好吗？你身居高位已经够久了，耶戈尔，权力欲太强的人活不长命。”
这话原样奉送给你，耶戈尔在心里说道。他把手从赫连定的钳制中挣开，望着他志在必得的脸，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我宁愿从来，从来没有被赫连家收养过。”
“别这么说，宝贝，”风吹起赫连定的头发，谈到这个话题显然让他轻松了，“没有赫连家，你可进不了执政院。而且——”
他微微弯腰，在耶戈尔耳边用气声说：“当时还是我求父亲留下你的。”
耶戈尔没有看他：“如果我当时被平民收养，也许会更好一些，对所有人都是。”
赫连定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无情地否决道：“没可能的，这是你命中注定。我还记得你刚来时的样子，一个金卷发的小豆丁，什么都不懂，是我教你说话，拼写，读书……无忧无虑的小东西，我真的愿意养你一辈子。但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布满荆棘和陷阱、充斥欺骗和背叛的权力之路。你被这个世界迷住了眼，就必须承担代价，我亲爱的小耶戈尔。”
耶戈尔端详着自己的手背，那一枚低调而凛冽的矿石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熠熠生辉：“那我们就拭目以待，我究竟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吧。”
执政院主办公厅的走廊墙壁漆成了奶油一样的粉蓝色，这是上一任执政官的品味，那个贵族被暗杀在歌剧院洛可可风格的包厢里，等警卫发现的时候，他的血已经流过了那些绣着娇嫩缤纷的玫瑰花的挂毯和地砖，把屋子搞成了惨淡而狰狞的猩红色。
现任执政官游竞，军人出身，没什么品味，同时也没什么忌讳，于是欣然保留了他不祥的前任所设计的一切装饰。
“省了我们不少财政支出呢。”秘书长耶戈尔大人私下这样说道。游竞，自以为这是来自耶戈尔的了不得的赞美，夸口要再接再厉，殊不知执政官省下来的预算都被划拨到秘书处发光发热去了。
无疑，在这样的环境中，穿着黑色风衣匆匆行走实在是太不低调了一点。一道影子快速走过办公厅的走廊，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他压低了帽檐。
“是个特勤组的小哥哥呢！”迎面而来的女职员窃窃私语，“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们执政官大人一样帅，感觉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人都一脸冷酷的英俊！”
“执政官也没有很冷冰冰，明明笑起来一脸傻气春暖花开呀。”
“你这几天外出任务没见到他吧，从元老会回来之后就一直拉长了脸，气哼哼地不理人。”
“啊，不是听说我们执政官赢了吗？怎么这样。”
谈论的声音随着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远去，他把手插入口袋，刚刚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张沾染女性香水味的通行卡片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他手心了。

第十六章
“这份军火合同需要你的生物签名。”耶戈尔把一份文件放在桌角。
游竞只抬头看了一眼：“知道了，你放在那里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签？”耶戈尔张开一只手，按在那份文件上。
游竞似乎还认真地抿嘴想了一下，回答他说：“不一定。谁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毕竟执政官这么忙。”
“因为是绝密合同，所以只有纸质版。签完名必须马上递到军方，你要是现在没空，我就陪你在这里耗。”耶戈尔抽出游竞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翘着腿看他。
游竞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激光笔，不可思议地看着耶戈尔细弱的手腕：“绝密资料他们也敢让你递送？真不怕丢了？”
耶戈尔身体前倾，一只手臂支在桌子上，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非要跟我杠是吗？”
游竞瞪着眼睛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耶戈尔揉着太阳穴想了一会，惊讶道：“你不会是因为赫连定的事吧？”
他对上游竞气鼓鼓的表情，简直头痛：“拜托，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们的关系！要开始提防我的话，也不必等到现在吧。”
游竞真的不知道，虽然秘书长耶戈尔和元老赫连定的订婚已经在整个天琴座广而告之耳熟能详见怪不怪了，但，真的没有人告诉过他啊！
游竞代表自己不同意这门婚事！
“你们、你们这是政治交易、、、暗箱操作！是违（hexie）宪！”游竞气得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宪法不关心公民的择偶问题，执政官大人，你该好好补课了，”耶戈尔无奈地举起双手，“而且我以赫连家的荣誉起誓，我和赫连定的婚姻关系与我们的公职不会有任何牵扯，好不好？”
游竞闭嘴了，但仍然用一双水汪汪的愤怒的眼睛看着他，看起来有一肚子话被噎住。
小孩真是不好哄，耶戈尔在心中冷笑一声，他完全不关心赫连家的荣誉。
“放心了吗？”耶戈尔卷起来文件敲他脑袋，“放心了就快点签名！”
游竞委委屈屈地在文件上签了名，耶戈尔满意地收起来文件，正准备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安慰一下长不大的执政官，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主办公厅出入必须有通行卡，但即使通行卡也无法打开执政官办公室的门，除了耶戈尔有执政院的最高权限外，其他公务员要向执政官汇报工作都会提前预约。
耶戈尔在手腕上的小型个人系统上看了下时间，神色放松下来：“你接见特勤组002号的时间到了。”
随手撸了一把刚刚被他敲乱了的头毛，耶戈尔挥了挥手中的文件，作了个告别的手势，然后走上前去打开门，侧身示意外面的人先进来。
特勤组002号大步走了进来，向耶戈尔点头致意，他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刚毅的下巴。
在两个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耶戈尔感到耳边一阵疾风，002号像猛虎一样扑过来，勒住他的脖子，下一秒，一把尖刀悬在他的大动脉前。
艹，耶戈尔想，怕什么来什么。
002号一只手压制着他，另一只手摘下帽子，眼神玩味地看着游竞：“对不起了美人，是你的执政官先拔枪的。”
游竞依旧坐在办公桌后，手中的凯哈克4.05稳稳地指着那人的脑袋：“劝你老实一点，匕首的速度一定快不过中流子束。”
“怎么认出我的？”
“游铮告诉我，军人大多不讲礼仪，不会像绅士一样问好，但一定很懂规矩，比如，进上司的门先脱帽。”
“就这？”
“时间点太恰好了，我猜你想要那份军部的合同。”
耶戈尔冷静地插话：“没用的，文件我已经封上了，火漆印需要游铮的指纹，强行开启会瞬间自燃。”
002号，或者说假冒的002号，笑着摇摇头，“其实我不是冲文件来的，所以刚刚我打算放秘书长一马，可惜你动手太快了。”
游竞丝毫没有分神：“没关系，我拿我姓氏的荣誉担保，今天有事的不会是他。”他的目光狠得如同一张劲弩，脱去温和的表象，现在谁都能一眼认出他是游家的人。
臭小子，耶戈尔心里想，抄袭我台词。
“是吗？”002的手不经意地倾斜了一下，一道银光闪在耶戈尔的脖颈上，血珠很快渗了出来。他吃痛地垂下头，被002号抓住脖子强行仰起脸来：“当心点秘书长，自己找死撞到刀口上的话，我可救不了你。”
汗已经沾湿了游竞的手心，但他还是那么面无表情：“你的手再颤抖一下，你就完了。”
“开个玩笑嘛，小子，别太紧张，跟我聊聊如何。你手上那把，是凯哈克未出世的传说吗？”

第十七章
“放下刀，然后你想聊什么都行。”游竞死死地盯着他制住耶戈尔的那只手。
002号咧嘴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紧绷着的肌肉开始放松，耶戈尔没有忽视掉这一点，虽然有些冒险，但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他双手死死握住002号的小臂，绷住全身的力气猛然一个向前过肩摔，002号完全没有想到身前这个不动声色的文弱长官会突然爆发，他的脊背被狠狠的掼倒地上，发出轰然的声响。
下一刻，游竞已经挡在他身前，凯哈克4.05的枪口依旧对准002 号的脑袋。耶戈尔长出一口气，心安理得地踢了踢执政官的尾椎骨：“对不起没给你英雄救美的机会，但你们再唧唧歪歪下去，我就要流血而死了。”
游竞惊愕地转头看他，“我不是在说笑话哦，”游竞现在才发现耶戈尔的唇色已经因为失血而发白，他满不在乎地笑笑说：“你办公室应该有止血剂吧。”
“凝血功能障碍？”游竞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我怎么不知道。”
耶戈尔慢条斯理地拉好脱掉半截的衬衫，他刚刚给自己在大臂上打了一针，此刻还在微微吸气：“我个人隐私，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血友病，对于一个地球人，尤其是热爱地摊文学的地球人来讲，并不陌生。据说维多利亚女王罹患血友病之后，因为贵族通婚和联姻的传统，血友病在欧洲各国王室广为传播，变得越发身价高贵，仿佛童话里公主床垫底下的那颗豌豆，是寻常人无法感同身受的折磨。
因为这病深入基因，无药可医。
游竞再看耶戈尔的眼神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许怜悯。
耶戈尔摆出一个“真受不了你”的表情，扬眉说：“别这么看我，作为一个文职人员，我受伤的机会可并不多，这次纯属误伤。”
“天琴座也没办法治吗？”游竞轻轻问。
耶戈尔没察觉他奇怪的口吻，一手支着自己的脑袋，笑道：“基因病啊，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没有医生敢对我下手，毕竟首卿大人还是很金贵的。除非能拿到我血亲的DNA……”他垂下长长的睫毛，不再说下去。
“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家伙？”耶戈尔调转话题，长靴底随意地踢了踢被反铐起来跪在地上的002号。
“交给内务厅吧，让他们查清楚幕后主使和动机。”游竞心不在焉地说。
“我不太赞同，”耶戈尔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因为我刚刚想起来，他是谁。”
游竞对着十八年前的报道啧啧称奇：“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没放弃颠覆政-府的运动吗？”他发自内心地赞美：“太执着了吧。”
在战争时期哗众取宠发发传单游游街什么的还可以理解，学生领袖嘛，不喜欢趁乱搞事还叫学生领袖吗。但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除了人民群众一如既往地热爱刺杀执政官这项活动以外，天琴座社会秩序极为稳定，如今愤怒青年都是胡子拉碴的大叔了，他居然还想要搞事？
“我从来没想过推翻执政院，”那人抬头，露出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我只想警告他们。”
游竞清了清嗓子，念道：“希勒克宣称帝国必然最终取得战争胜利？”
“现在我仍然这样认为。”
“大哥，战争结束十七年了。”
“你以为这是和平？这是暂时休战。”
游竞关掉新闻面板，诚恳地转向耶戈尔：“要不然我们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吧。”
耶戈尔翘着二郎腿，坐在游竞的位置上，头也不抬：“我很感兴趣，请继续说。”
希勒克闭嘴不言，看着游竞。
耶戈尔缓缓笑了：“拜托，就我们执政官的小脑袋，你以为有什么秘密是我从他那里挖不出来的吗？而且我没有直接把你扔进内务厅的刑讯室，而是纵容你胡言乱语到现在，已经表现了足够的诚意了。”
希勒克思忖了片刻，终于无奈地闭了闭眼，说道：“帝国皇帝齐知闻，是一个疯狂透顶的天才。”
“嗯？”耶戈尔发出一个惊讶的鼻音，一双钴蓝色的眼睛仔细审视着希勒克。
“齐知闻绝顶聪明，如果他不是皇帝，他可能是一个邪恶的科学狂人，或者本个千年以来最伟大的学者。但登上皇位并没有怎么阻碍他注定惊世骇俗的人生路，反而提供了他不少便利。他七岁时拼凑的第一个机器人是现在天琴座最大的机器人研发公司XBOT的原型机，他们当然没能拿到专利，而是在战争结束后利用某些见不得人的关系，”他有意无意扫了耶戈尔一眼，对方坦然地回看他，“窃取了已逝的皇帝的成果，这个原型机在所有工程类学院都有教授，如果你们中有人还懂点科学，可以去看看，里面那些精密绝伦的设计和天才的想法，齐知闻是可以凭一己之力推动一次科技飞跃的人。”
“所以？”游竞撑着下巴，发问。
“皇帝在战争的最后几年隐而未现，几乎没人知道他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在天琴座的史书中他是个昏君，不符合实际，但看起来很贴切。和我有过通信的一个帝国朋友在宫廷做侍卫，在帝国大部分地区沦陷后，他的家人投奔了我。那时候我才知道齐知闻有多可怕，学校教育我们说，个体是不可能扭转历史的，但是很遗憾，皇帝真的有这个能力。“

第十八章
“在很多年里，齐知闻为人所知的兴趣都是基因学和仿生机器人。”
“有所耳闻。”耶戈尔开口道。
希勒克笑了：“不仅是有所耳闻吧，战后赫连氏接收了齐知闻的生物实验室，身为赫连氏继承人的未婚夫，你应该对此最为了解，耶戈尔阁下。”
一瞬间，游竞的脸就黑了。
希勒克恍若未觉，他的眼睛平视耶戈尔：“传说中，皇帝的金屋能让死人复活，是吗？”
耶戈尔紧紧地抿着嘴。
“阁下！这是等价的信息交换！”希勒克厉声逼问道。
“没那么玄乎，”耶戈尔终于开口道，“仅仅在理论上，可以重塑生物体，这需要大量的完整的遗传细胞，而且只是身体。如果想要恢复记忆和意识的话，得有一整个大脑，只是理论上。”他着重强调了这三个字，眼神坚定，“这项技术违反伦理，赫连家从未做过动物实验。”
希勒克冷笑了一声：“随你怎么说。但你们坐稳了，听我说一件可怕的事，齐知闻能做的远远不止于此：在战争后期，他无疑感受到了更强大死亡的威胁，于是开始研究人类的灵魂。”
“这已经不是科学了吧。”游竞毛骨悚然，听起来这个皇帝更像是一个巫师。
“不是我们能理解的科学。人的灵魂，或许是一个特殊电磁场，某种量子构成，比如说执政官你枪中的中微子，我这么猜测是有道理的。总之，齐知闻开始转而研究怎么远距离传输这个场，通过某种广泛存在的介质，无接触地从一具躯体，到另一具躯体。”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游竞，而游竞已经是浑身冷汗，一瞬间，他脑子里交替过千万种猜测，极深之处的阴谋，网中的猎物，棋盘上一颗无法动弹的棋子……这一定不能是真的！游竞宁愿他的穿越只是命运开的玩笑，一个无心的宇宙的差错！
说到底，皇帝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又有谁会算计八杆子打不着的友星上一个普通学生呢。
这家伙不过是一个蛊惑人心的落魄投机分子，他的胡言乱语如果能信的话，法圈功就是宇宙真理了。
没错，就是这样。
游竞扭头对耶戈尔说：“我觉得他疯了，我们快把他赶走，啊不，逮捕吧。”
耶戈尔手指摩挲着下巴，微笑道：“不用管执政官的话，你接着说。”
“齐知闻是一个自负而固执的人，但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日，他转而开始研究天琴座的武器装备。这意味着，他的灵魂转移实验很可能早就成功了。所以他才会把自己过剩的精力，分出来给残忍的现实世界。”希勒克语气肯定，“这是为什么我推测灵魂可能是一种中微子，齐知闻在生物领域深耕多年，按理来说与量子物理学几乎不相干，如果他贸贸然动手设计武器，尤其是当对标是天琴座共和国多年的心血之作凯哈克系列时，未免傲慢过头了，要知道帝国的军工业可不怎么发达。”
“所以你觉得他对于中微子早有研究？”耶戈尔问道。
“不止，根据皇帝留下来的手记——这个在战争博物馆中可以查阅到，他对于凯哈克系列未免太熟悉了，”他一锤定音，“天琴座一定有人向皇帝泄密。”
耶戈尔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否决道：“这纯属你的臆想，就此打住吧，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得让我讲完，”希勒克急急地说，“占领军在皇宫只发现了皇帝的笔记，那么，他的成果呢？一点踪影也没有，是谁拿走了，也许是皇帝的亲信，也许……是天琴座的敌人。”
游竞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肉身重塑，即使被杀也有可能复活，灵魂转移，即使肉体衰朽也可以再换一具，绝对的武力压制，足以使江山永固，王朝万代——这是一个统治者所有的理想，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测，齐知闻靠着他超凡的天赋，全部都实现了。”希勒克语气沉重。
游竞打了个寒噤：“你是说……”
“帝国皇帝齐知闻，有可能还活着。”
仿佛一只手挤压住了心脏，方寸之间的三个人，一瞬间都凝滞了，屋子里只剩下血液被泵出大动脉的流动声，滚烫的热血直冲上大脑，神经被灼烧一般，他们几乎都丧失了思考能力。
十七年，对于一个日新月异的发达星际文明，十七年已经不知道天地轮转过几遍，帝国和它的毒菜者，在所有人看来，都已经消散在硝烟和坟墓中，往日的敌人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现在说，齐知闻还活着，那个在史书中影影绰绰、诡秘不定的男人？
游竞艰难地开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帝国要是研发出了如你所说能够实现绝对武力压制的武器，他们为什么会输掉战争？退一步讲，如果齐知闻真的活下来了，而且活得那么牛逼，他这十七年在干什么？”
他严肃的时候，看起来也还不像个大人，一双桃花眼眼角微翘，眼皮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粉红色，只有这一点，他不像当年的共和国战神游不殊。
或许是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显得游竞提出的问题特别沙雕，但就是这个沙雕的问题，让一直滔滔不绝的希勒克一时语塞，脸色微微发青。
场面太好笑了，于是耶戈尔真的没忍住笑了出声，他拍了一拍游竞的发旋，站起来弯腰凑近希勒克，语气温柔地问：“你觉得，现在我是不是有理由流放你了呢？”

第十九章
耶戈尔起身，从游竞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卷空白的纸笺——在天琴座买到书写纸可不太容易，但执政院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需求。
耶戈尔伏案快速地写下一道命令：“不能通过执政院的办公系统发布，这次流放必须是完全秘密的。”他抓过游竞的手腕，按进墨水里，在纸上印下一个淋漓的指印，“有点原始，但我相信游铮那个老古板还是有办法识别这个的。”
“游铮？军部？”希勒克抢在游竞面前叫出声：“这不合法。”
“闭嘴，”耶戈尔呼吸有点沉重，显然他并不像刻意表现得那么轻松自如。“我不能信任内务部。只能让军部把你送走，去河岸基地服劳役，那里是我们执政官的老地盘，没人会泄密。”
“诶？”突然被cue的游竞惊了一下，下一刻在耶戈尔恶狠狠的眼神之下承诺道：“虽然我现在一头雾水，但我保证。”
耶戈尔转过身来，伸出手指，比成枪的形状，顶在希勒克的头上：“在路上多说一句，你就死了。再接触政府或元老会的人，你就死了。我不知道你收集的资料藏在哪里，但如果那些东西被找到了，你也会死。所以为了你的性命，忘记关于齐知闻的破事，收起所有的小动作，夹着尾巴做人——你会被流放是因为试图贿赂执政官。”
希勒克怔了一秒，开口道：“您并不是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是吗？”
耶戈尔坦然自若地收回手，抱肩：“离这颗炸弹远一点吧，先生。你太幼稚轻信了，在游家和赫连家的人面前居然什么都敢说，换成游铮参谋长，或者我那位好未婚夫赫连定，”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似乎一点感情都不带，“你不见得能活着走出这个门。”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希勒克说，“在此之后我保证会闭嘴，永远。”
耶戈尔轻抬下巴看着他。
“那个，”希勒克指了一指此刻被游竞握在手中的文件，“我猜天琴座今年的军事经费又缩减了。”
耶戈尔沉默不言，游竞把文件抓得更紧了一些。希勒克绝望道：“你们必须做些什么。”
游竞试图安慰他说：“皇帝，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也不会有足够的财富来进行星际战争，天琴座对贵金属流通的监管是很严格的。”
耶戈尔背过身去，焦躁地扯着自己原本整整齐齐的长发：“天琴座已经够躁动的了，如果齐知闻真的想搞事的话，请他先排个队吧。”
游竞带有安抚意味地把手放在他后脑拍了拍，耶戈尔愣了一下，抬眼冷冷地看着他，游竞问他：“军部的人什么时候来取文件？”
耶戈尔退后半分，说：“很快。”
游竞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随即转向希勒克，强行握起人家的手：“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活着。”
希勒克苦笑：“我倒是希望这辈子不要再见到你们了。我有预感，下次见面时，天琴座不会是现在的天琴座了。”
他仰头，从执政官的办公室穹顶，可以看到整个瞩星台上方的天空，流云慢悠悠地游走，恒星在看不见的地方，投下白金色的光芒。执政院是禁飞区，所以无法看到来往穿梭的小型飞行器，但是在整个奥菲斯，乃至整个天琴座，它们熙熙攘攘，构成了一个轻盈、欢快的和平世界，虽然战争才过去不到二十年。
“滴”的一声，显示有预约的军方人员已经在来办公室的路上，希勒克退后一步，冲游竞和耶戈尔挥挥手：“再见。”
直到很久之后，游竞才如梦方醒地问：“你觉得希勒克的话会有几分是真相。天琴座真的已经在危机之中了吗？”
耶戈尔看他一眼：“我不知道天琴座是否会有危机，但是你已经浪费了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喂？！”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小手段工作偷懒，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不要得寸进尺！”
“天琴座马上就要被帝国攻陷了，你居然还逼着执政官批文件，难道我不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吗？”游竞睁眼说瞎话，哇哇抗议道。
耶戈尔手撑在办公桌上，倾身近距离看执政官那双不谙世事的漂亮眼睛，游竞几乎能感受到他清浅的吐息：“别看那么远，游竞，齐知闻不是什么致命危机。荆棘和狱火，其实就在你脚下。”他抬手覆上游竞的眼，游竞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结巴到不会说话了：“耶戈尔。”
“嗯？”
“你今天，是不是和我是一伙的了？”游竞回想着耶戈尔今天不容置疑的独断姿态，第一次为此感到开心，耶戈尔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信息源，如今只有他和游竞两个人获悉皇帝齐知闻的惊天秘闻。
耶戈尔沉默了一下，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口气，说：“是啊。”
“为什么？”游竞在他手心眨了眨眼。
“因为我们执政官是个好孩子。”耶戈尔放下了手。在游竞眼前还一片空白的时候，一个拥抱轻轻地落在了他肩上，又很快离开。
廉洁政府的做派就是，虽然耶戈尔贵为秘书长，平日上下班也是没有配备专用飞行器的。他的司机和飞行器都属于赫连家，赫连定偶尔会来接他，则第二天必定会有偷拍新闻见诸媒体。
今天他下班的时候，游竞很气恼：“你要回赫连家？”他着重强调了赫连家三个字，仿佛他今天才知道似的。
耶戈尔回答道：“不然呢，只有您有这个权利和义务，一定要住在执政院内。”
现在想起来他仍然觉得游竞很好笑，基于耶戈尔特殊的身份——无论于公于私，他见多了对他窥视的目光，甚至好奇的试探。
但是游竞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即使敏锐如耶戈尔也不能说得准。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对他来讲无足挂齿。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耶戈尔的屋子里有很多老式的稀奇古怪的装饰品，小时候大人们总是告诫他，不能忘记自己的“根”，把这些东西摆得到处都是。老实说，耶戈尔到现在都弄不明白自己的根在哪里，但是他的的确确习惯了这一切，正如同他习惯了天琴座，习惯到把自己献给这个国家。
虽然作为上位者，耶戈尔对这个国家骨子里的肮脏和黑暗一清二楚，他自己的手也不见得干净。他在一份份的政府文件报告里勾勒着它，贫富分化，环境污染，种族歧视，阶级压迫，官商勾结，司法不公，政府朝令夕改……或许还是个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者。但是没有谁会比血液里写着漂泊的人更明白，有一个可以栖息的故乡有多么好。
“在想什么呢？”耶戈尔吓了一跳，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个背对着他的人，是赫连定。还能是谁呢，他有在这个家族横行无忌的权限。
赫连定放下手中的一个相框，偏过头来问道：“那个希勒克，说了什么吗？”
耶戈尔毫不意外赫连定窥探到执政院的内部，赫连家在执政院绝不止埋下了他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状似漫不经心道：“就是一些异想天开的呓语。他对政府有太多不满，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赫连定哼笑了一声，他的侧脸这样笑起来惊人的冷酷英俊：“星际移民总是幻想着能够插一脚到政治中，但天琴座不需要外人来管理。”
耶戈尔没说话，赫连定随即充满歉意地说：“耶戈尔，你不一样。”他站起来，端详着耶戈尔手上的那一枚戒指，“你属于赫连家。”
“我流放了他。”耶戈尔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理由呢？”
“时间不多了，一个疯子在奥菲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在军队的眼皮底下他会老实得多。”
“所以你希望我别插手？”赫连定挑起眉毛，认认真真地看耶戈尔的表情，然后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还真是我心软的小耶戈尔。”他手插着兜，慢慢地走出房门，忽地扭头一笑，“不过没关系，我完全信任你的办事能力。”
耶戈尔揭开赫连定扣在桌子上的相框，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镶在镀金的框子里，一个坐在盛装女性的裙上的小男孩被圈了起来，因为照片氧化而显得面容不清。
耶戈尔随手把它丢进了抽屉了，他们都明白，这对于耶戈尔毫无意义，这从来只是一张照片。

第二十章
游铮参谋长，在天琴座年轻一代心目中是地位超然的人生偶像。
和平年代，年轻人总是对枪炮和勋章有超乎寻常的叶公好龙的向往，何况游铮出身世家，不骄不躁，一桩绯闻也无，从初出茅庐进入军部任职，摸爬滚打到现在的高位，一直是沉稳可靠的形象。
世界上很少见他这一种人，即使手上已经磨出了枪茧，仍然令人相信他坚守善良，即使不苟言笑到无法通过神情捕捉他的想法，却无法怀疑他一片赤诚。
很多当年的懵懂少女已为人妇，热血少年阅尽沧桑，却也都不会忘记游铮第一次出现在阅兵式上时清朗如星的模样。
政府的支持率九曲回肠惊心动魄，军部虽然式微，但一直保有国民心悦诚服双手双脚的支持，游铮同志功不可没。
大好青年游铮为国为民尽心尽力完美无瑕，生而为人的那点恶意和软肋全留给他弟弟了。
游竞小时候的日记堪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从游铮每次玩警察强盗游戏都要抢着当正派人物，控诉到放学后丢下可怜可爱的弟弟和苏家小姐姐吃冰淇淋（而且并没有给弟弟带回来一份）……简直罄竹难书，侧面反映出即使是游铮，也是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念的。
反正游竞读到原主的日记之后，震惊非常，这是他那冷若冰霜的大哥吗，这厮这么多年怎么维持他共和国小龙女（不是）的人设的？
很快他就领教到了。
游铮最近非常闲，大概是军部快要倒闭了吧，他每天下班后不老老实实回家彩衣娱亲去，先要绕路来执政院殴打一顿弟弟。
游竞数不清第多少次被他哥按倒在地上，游铮用膝盖死沉死沉地压制着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道：“你这抗揍能力退步有点太快了啊。”
游竞用力地翻身，抱住游铮的一条腿把他也掼倒在地上，面无表情地问：“笑够了吗？”
游铮索性瘫倒在地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够了够了，自从你入伍后，很少有人揍起来这么痛快了。”
这要不是他名义上的哥哥，游竞就一脚狠狠地踩到他的腹肌上去了。
怎么这样啊，不是说好的天琴座少女的梦吗？能不能管理一下自己的人设？
游铮完全不理会他在想什么，站起来，披上自己的外套，说：“我先回家了，明天见哦，弟弟。”
游竞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头痛，突然想起来一事儿。
“你和那个苏瑟，是不是很熟？”
游铮穿外套的动作一顿，随即笑道：“一般一般，和你差不多熟吧。”
切，游竞对他的含糊其辞非常嗤之以鼻，如果差不多熟的话，苏瑟在执政院晚宴那天怎么不找他喝酒？
“你最近和他有什么交集吗？”游铮状似无意地问。
“明天我有他作为商会会长的预约，，好像是关于开发许可的事。”执政院万事繁冗，一个预约游竞本不会记在心上，但是苏瑟的相貌和作风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他戳了戳游铮的肩膀，“你要不要替他求求我？”
“少来，”游铮在他脑壳上用力一弹，“他又不是我什么人。而且我提醒你，苏瑟狡猾得紧，你小心被他绕进去。”
游竞耸了耸肩，一脸无辜：“你这么说，我反而更期待他和耶戈尔的会面了。”
“不行，”耶戈尔修长的手直接将那份申请推了回去。
苏瑟似乎有些意外，他立刻笑着问：“秘书长大人总要听听执政官的意见吧。”
游竞抬了抬眼，手中翻项目规划书的动作停了下来，老实说，他看不出苏瑟的申请有什么问题，但在外人面前，他不会直接驳回耶戈尔，这不是偏私，执政院内部再怎么闹腾，在对外的时候总要表现个情比金坚坚硬如铁的模样。
苏瑟见他不说话，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执政官大人，这份开放许可关系到的不是我一己私利，事实上，我在刻耳柏洛斯行省探察的这三年足够我在其他地方赚很多钱。您是在边疆驻守过的人，应当比秘书长更能理解。虽然大半个天琴座都凭借着源源不断的原子能可靠地运作着，但在包括河岸基地在内的边缘地带，出于军事安全的考量，民众们仍然依赖原始的热能源，也就是石油和天然气。基于天琴座特殊的狭长地形，使用热能源的地区几乎占到了共和国的十分之一，而能源供给量呢，热能源的开发不到全国所有能源供给的百分之一。”
他自顾自地总结：“这是一场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社会不公。”
“你在指责我们的政府。”耶戈尔冷冷地说。
苏瑟笑了，即使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他的笑容仍然张扬夺目，他说：“没错，我们的政府太偏心了。要么给他们平等使用核能的机会——而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要么给他们一个更大的热能源市场。”他把漂亮的脸凑近耶戈尔，伸出一根手指：“让我开发刻耳柏洛斯的可燃冰，我保证一年之后，边疆的人民可以用现在十分之一的价格使用热能。而您，秘书长大人，您的政府会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声。这桩买卖没有人会吃亏的。”

第二十一章
“确实是个大数字，”游竞摸了摸下巴，眼睛不眨，“可是会长先生，为什么这么个大蛋糕，要全部给你吃掉？”
苏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恢复平静道：“执政官出身行伍，可能不太了解能源工业，天然气集中生产才能有效地控制成本，小型的能源企业反而是对资源的浪费。确实很多人想分这一杯羹，但是过剩的资本投入，只会使天然气的市场价格越来越高……”
“这个我清楚。”游竞皱了皱两条英气的眉毛。在地球时，睡在游竞下铺的兄弟就是锅炉系，啊不热能工程系的，游竞斗地主输了后没少替这位仁兄上选修课。
“我的意思是，如果热能开发真的扩张到你所描述的体量，共和国日常运转的十分之一动力都要依靠刻耳柏洛斯的可燃冰，那么无论是开采，生产还是流通，定价，都不仅仅再是金钱的问题。这个影响十分之一国家的权力，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垄断，也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支配，包括你，会长先生。”
“哦，”苏瑟仰回他的座椅上，喃喃说：“这我可没想到。原来执政官大人打算将整个热能产业国有化，耶戈尔教导有方啊。”
“跟我没有关系，”耶戈尔仍然是冷冷淡淡的口气。“不过执政官说得对，关系到国防安全和社会秩序，这个口子不能开。”
游竞在心中猛点头，这和耶戈尔有什么关系？九年义务教育不是白埋单的啊，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苏瑟大大咧咧翘起一条腿，全然不顾这是多么严肃的场合：“那你们就去着手吧，从天然气开采建立气站，到特种运输飞船生产，管道线路建设，再到铺开销售网，唔，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共和国的天然气产业全面开花。”
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恶狠狠的：“执政院这是在作恶。”
苏瑟突然打开了个人系统，在会议桌上方投射出一幅影像。
灰蒙蒙的烟浪淹没了天空，苍穹之下是黄色的浪涛，海上、荒原、沙漠中巨兽一样的钢铁建筑，高耸的塔楼和深不可测的油井，衣衫褴褛的人们在深埋到腰际的雪中扛着沉重的设备。
游竞悚然，这是他在“原始落后”的地球上都不忍再看的画面，在天琴座这样的地方，竟仍然会出现。
“吓坏了吧，游小少爷。别以为服了军役就知道什么是吃苦了，真正的苦你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无边无际的绝望。”苏瑟的脸上出现一丝讽刺的笑：“这是小行星带的石油矿区，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是星际移民，或者说星际难民，他们没有足够的钱在繁华的行省立足，甚至没有交通费去往那些地方，所以只能在矿区苟且偷生。他们赚到的钱和付出的劳动，甚至人身危险相比，不值一提……”视频中应景地爆出轰然的火光，响声动天。
“两年前，阿格龙石油管道泄漏爆炸事件。”他轻描淡写地解说，“三百多个工人遇难，都是星际移民，没有家属，没有赡养费，没有新闻头条，和共和国庞大的人口比，只是沧海一粟。”
又是一连串的爆响，没有人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断变换的惨烈场景，天琴座先进的立体影像技术重现出来的画面格外迫真，在这间执政院风格华美的办公室重现一个又一个人间地狱。
“石油的价格比天然气低廉得多，产量也要高得多，石油才是河岸地区主要使用的能源。但它还不配成为一块让政府垂涎的肥肉，所以没人关心生产安全和生产质量，这样石油公司才能在这个蚊子腿上刮下来更多的肉。而天然气现在还握在我手里，耶戈尔，老朋友，你了解我，我是有基本的道德观的，天然气的生产和使用要安全体面得多。但是在现在的气产量下我无法再降低生产成本了。我是来赚钱的，给穷人修桥铺路不是我的职责，我不是他们的救世主。但是他们以为你们是。”
苏瑟绿色的猫儿眼热切地扫过面前的两个人：“相信我一次，甚至我可以带你们去刻耳柏洛斯看试生产的矿场。”他把一只手举到心口的位置，“作为一个商人我的手不可能是干净的，但我以苏家的名誉起誓，起码在热能源这个生意里，我会比所有其他人更加干净。”

第二十二章
耶戈尔抬起眼，神情捉摸不定：“我不相信任何人，甚至我自己。在人性深处，是不能克服的贪婪和懒惰。把可燃冰开发交给你，意味着十分之一个天琴座都要仰你鼻息，你如果到时候抬高定价，我毫无办法，你要干涉政治，所有人都会被掣肘，你如果经营不善而破产，边远地区的工业都会停摆，你哪一天死了，谁都不知道你的继承者会是怎么样的人……你是我的老朋友，苏瑟，我了解你，但我更了解人类。”
苏瑟冷笑：“所以我们的秘书长大人为了大局，为了一个不可知的未来，要牺牲那些微不足道的星际移民了，是吗？”
“这不是牺牲，是权衡。星际移民们为了和平的生活才穿越百千光年，九死一生来到天琴座。如果天琴座再次陷入战火分裂，那么不止移民们，几千亿天琴座居民都会无处可去，在宇宙中沉浮游荡。不用听着枪炮声入睡的晚上，早上醒来不会有陌生人突然闯进家门抢走你所有的财产，女人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行走在阳光下，男人不用每一次出门都变成和家人的生离死别，没有什么比得过这些……苏瑟，你不该讽刺执政官，你同样是养尊处优的苏家小公子，懂得的民间疾苦不会比他多多少。起码你不知道，经历过苦难的人们为了生存下去，愿意怎样地忍辱负重。你有你商人的立场，执政院有执政院的坚持，即使遗臭万年那也是我们应当付出的代价，政府没有能力保证所有人都活得好，但起码要让他们都活下去。”
“这是秘书长的切身体会吗，恐怕你还不配代表天琴座的所有移民吧，”苏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不必拿这些话来吓我，我不是小孩子。”
游竞闭了闭眼，苏瑟说得有道理，但只有他才明白，耶戈尔不是在吓唬人。他把目光投向秘书长，耶戈尔紧抿着嘴不再说话，他们不能告诉苏瑟的是，如果今天纵容这么大一笔财富流到苏瑟手里，那么，足够的资产可能也会流入任何人手中，比如，齐知闻。
苏瑟拍案起身：“收起你的危言耸听吧，耶戈尔。一直生活在战争的恐惧中，才是天琴座现在最大的弊病。”
游竞突然出声：“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苏瑟停住动作，转过身来，轻轻扬眉：“什么办法？”
“你愿不愿意把设备和工程人员都租借给天琴座政府？”
苏瑟笑出了声：“小少爷，你当我做慈善的吗？租借，租借多少年，租金多少，什么时候付清，政府是个无底洞，我可不愿意拿自己的老本去填。”
“如果你之前说的是真的，那起码会比你现在挣的多得多吧。”游竞说，“签下租借合同，万一有违约行为，即使我与耶戈尔都不在位了，你还可以到元老会那里去弹劾政府，我相信以苏家的势力应该不成问题。”
苏瑟沉默了一会，说：“我得对投资者负责。”
耶戈尔摩挲着手上的戒指说：“我代表赫连家同意这一笔交易，现在还有问题吗苏瑟。”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滴水不漏，仿佛自己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苏瑟怔了，然后展开一个苦笑：“赫连家都同意的话，我相信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耶戈尔，问题在于你能够说服赫连定吗？”
耶戈尔若无其事：“那就是不该你管的家事了。”
“我真的不太认识你了，耶戈尔。”苏瑟临走的时候留下这一句话，“你还是我记忆中那个小傻瓜吗？”
“你从来没说过赫连家竟然是苏瑟的最大股东之一。”游竞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枕头靠在椅背上。
耶戈尔正在核对今天的会议记录，头也不抬道：“因为这和我的公职没有任何关系。”
游竞忍不住问：“但你只要刚刚不反对苏瑟，这个开采许可就会通过，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吗，说放弃就放弃了？”
耶戈尔闻言，轻轻笑道：“为了天琴座的稳定，我可以牺牲任何少数人的利益。”
“也包括你自己？”
耶戈尔不说话，他立在那里身姿笔直，仿佛已经告诉了游竞答案。不知怎么的，游竞突然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也许是在逃避一种可能，在逃避一个冥冥之中的结局。
“你真的做的了赫连家的主吗？”他调转话题，虽然这个话题他也不太喜欢。
耶戈尔冲他晃了晃手上的戒指。
“这是……订婚戒指？”游竞结结巴巴问。
“你这么长时间，是瞎了吗？”耶戈尔不可思议道。
苍了个天，又没有人告诉他，天琴座的订婚戒是戴在小指上的！
“那赫连定还挺听话的。”游竞酸溜溜地说。
耶戈尔顿了一顿，道：“是的，比你听话多了。”
其实不好办，赫连定习惯了操控一切，而且苏瑟这笔生意背后未必没有他的授意。但这个没必要和外人讲。
“别这么比。”游竞抗议道，皱起眉毛，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但就是不想在耶戈尔嘴里和别人相提并论，尤其是那个人，还是，还是……
一只激光笔掉到地上，耶戈尔无措了一刻，蹲下身子慢慢拾起来，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包容的笑，说：“是我说话冒犯了。执政官应该喜欢女孩子的吧。”
“嗯，”游竞闷闷地道：“我喜欢头发又黑又长，笑起来很明亮，脾气温温柔柔的那种类型。”
小时候他是个电视剧儿童，当时爸爸和大伯因为公司的事情斗得不可开交，妈妈拿豆蔻红的指甲给他理好海魂衫和背带裤，叮嘱他不许和那一房的孩子玩，就袅袅婷婷地去和姐妹们聚会去了。
那段时间在空旷的小楼里，他拿VCD机看了很多电视剧，《悠长假期》，《同在屋檐下》，《我爱美人鱼》，《东京爱情故事》……在情窦未开的时候，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以后要娶酒井法子，有巧克力一样甜蜜的眼神，和温软的好像散发着香气的皮肤，看起来就很像一个家。
理想型是大和抚子那样的女人，听起来就很大男子主义，所以上大学之后他很少暴露这一点，追游竞的人里不乏长发飘飘的温柔姑娘，但直到他被某个蠢货一头撞到了天琴座，也没有和谁走在一起。可能是因为还没来得及，也可能是长大之后明白了大和抚子和一个圆满的家庭其实没什么必然联系。
不过也很难把耶戈尔和一个家庭联系到一起，耶戈尔看上去就是一个执政院的缩影，闪烁着无可挑剔的生人勿近的光芒，把他放进一个有阳光和厨具、窗幔和花房的屋子里总是有哪里不大对头。他笑起来的样子很美，但也不会比严肃的时候更美，那是工整得可以放进文件夹里贴上标签的笑容。
愿意和这么一个不可爱的同性结婚，赫连定是真的很爱他吧。
“你婚礼会邀请我吗？”游竞突然问道。
“那得看到时候赫连家和游家的关系如何，按现在的形势来看我不乐观，老贵族们斤斤计较得很。”耶戈尔耸耸肩，口气无所谓得似乎不是在讨论自己的婚姻，“你得知道，执政官，我们也没有什么私人交情。”
苏瑟在等电梯，门开了之后，里面的那个人冲他打招呼：“好巧，苏瑟。”
“你怎么会在这？”苏瑟怀疑道，眼睛眯得越发像一只猫。
“来找游竞打架啊，”游铮无辜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身功夫全是我打出来的。先走了啊，有空找你喝酒。”
苏瑟笑了笑，觉得自己的怀疑简直可笑，游铮怎么可能会特意为了找他来执政院。如果游铮真想来找他喝酒，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抛出一句客气话。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苏瑟忍不住揪住了游铮的领口，狠狠地一拳打上去。
游铮身为军方门面的身手不是说说好听的，他用力地握住了苏瑟的拳头，无奈地低头问：“你做什么，袭击军人犯法的知道吗？”
苏瑟冷哼了一声：“没什么，你和游竞长得太像了，我今天看这张脸不爽。”
游铮放下他的手，带着点骄傲笑了：“这小祖宗不好惹吧。提醒你，袭击执政官也犯法，而且现在你也打不过他。”
“哼，”苏瑟头也不回地走了，“小时候就应该多欺负你们兄弟两个几次。”
游竞在翻“自己”日记的时候曾经非常不解，为啥在小学生时代，总是和游铮一起出现的苏家小姐姐，后来就莫名地在字里行间不见了。
而当苏瑟第一次趾高气昂地拉着游铮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长相艳丽为人跳脱的商会会长，到底是游铮哪门子的发小。
直到他这天晚上睡觉前，脑袋里闪过耶戈尔今天提及的“赫连家和游家的关系”，游竞摸着下巴，开始明白过来，年少无知的游竞可能在自己扭扭歪歪的日记里见证了战争结束后，游家逐渐衰落的过程。
曾经和游家关系紧密的苏家在战后区区十年里就倒戈了，而倒戈到那里去，游竞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比如苏瑟为什么叫耶戈尔老朋友？
他嗷得一声瘫在床上，游铮今天揍出来的淤青又开始痛了。日光之下无新鲜事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一点天琴座和地球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游铮的童年女神情结比他还要严重啊，他俩不愧是血缘上的兄弟。游竞回想起游铮粉丝站里面贴出来的“游参谋长理想型”特征：白金色头发，大眼睛，尖下巴，皮肤白，下面一水儿的唾弃军部的高岭之花眼光竟然这么妖艳庸俗嘤嘤嘤但是我还是好爱他。
感觉掌握了哥哥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秘密诶。

第二十三章
这是执政官阁下难得的休息日。
起床之后，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味道好到令人感动，绝不是执政院那标榜“廉洁政府”的预算标准能够请的起的厨师水准。
他吸了一口香气，真诚地对着空气说：“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JEZZ。”
空旷的电子音从四面传来，先是微微的笑声，然后语调柔顺地说：“不客气，小竞。”
游铮在楼下沙发上看新闻，游竞从他背后的升降梯走下来，满怀恶意地潜伏过来掐游铮的脖子，被游铮握住肩膀直接扔到了墙面上，幸好JEZZ及时调整了墙面弧度，游竞才避免摔了个狗吃屎。
“辣鸡。”游铮轻蔑一笑。
JEZZ干脆把他的新闻屏关掉了。
“好吧好吧，”游铮举手投降，“我不骂他了，JEZZ，求求你打开屏幕，我一会还上班呢。”
过了一会，游铮出声问道：“你要去刻耳柏洛斯行省视察？”
“是啊，”游竞喝了一口JEZZ泡的酽酽的茶，“政府打算在那里的小行星带开采可燃冰生产天然气，我厉不厉害？”
“我只知道苏瑟要气死了，你从他那里占了不少好处吧。”游铮笑着说。
“是啊，某人有异议吗？有异议也没办法，谁让某人当初把这个锅甩给了天真烂漫的弟弟呢，现在执政官是我，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游铮只觉得胞弟今天异常欠揍：“你有种在耶戈尔面前这么说。而且我能有什么异议，我只管军事，不掺和你们政府的事。”
他把自己喝干净的茶杯反扣在弟弟的脑袋上：“我走了，如果在刻耳柏洛斯被野蛮矫健的外星人欺负了，记得给哥哥发个信，哥哥带人去救你。”
游竞吹胡子瞪眼地把杯子从脑袋上摇下来，JEZZ接住了它，并把它收回到厨房里，无奈道：“你们俩能不能省点心。”
然后游竞就被JEZZ拎到了训练室，用JEZZ的话说：“你最近身手下降得太厉害了。”
他能够灵活自如地运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吧，毕竟游竞当年是河岸基地战力第一人，他作为当代青年很难短时间就追上这个进度。
但是他占着人家小少爷的身体，说实话，怎么可能没有愧疚之心。
很多次他安慰自己，说不定是和游竞是互相穿了呢，虽然北京天气差点，地球科技弱点，他们家也没有游家这么大权在握，但是他和游竞长得一样帅啊，而且还有很多妹子追他，而且星际争霸已经上了大师，而且上学期拿的奖学金还没有花光。
而且背着一书包课本小跑着穿过雾蒙蒙的，长满银杏树的校园，真的是很幸福、比当执政官幸福很多的事情。
在游竞不知第多少次被JEZZ打趴下后，他再一次生无可恋得怀念起小跑着踩过地球的土地的日子。
JEZZ说：“可以再撑的久一点的。”它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说话总是很含蓄，但游竞仍然气不打一处来：“你拿十个拳头同时打我，谁能撑得住啊！”
“你是游先生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对自己的要求可以再高一些。”JEZZ鼓励他说，它管游不殊那个杀神叫游先生，听得游竞一阵恶寒。
他好奇地问：“我老爹能在你手下走多久？”
“我打不过他，”JEZZ收起那些机械臂，淡淡地说。
“卧槽，你十支胳膊和十条腿加起来，还打不过他？”
游竞叹为观止，游竞顶礼膜拜。
有这样的老爹还要“虎父无犬子”，游铮和游竞真是上辈子造孽了。
“对于游先生来说，我的动作越多，破绽越多，所以没什么用。”
“你还会有破绽？”游竞怀疑道，“世界上没有比你更优秀的人工智能了。”
JEZZ没出声，但是游竞感觉到它在抿嘴笑。
“说真的JEZZ，你是哪个公司出品的，总不会是定制机器人吧。卧槽我们家那么牛逼吗，连智能管家都独一无二？”
JEZZ降下来一块毛巾，替他擦脸上的汗，“省点力气吧，你明天还要远行呢。”
游竞抱怨说：“别用那种口气，我是个成年人。”
“是，你是执政官。你背负着天琴座所有的希望。”
“也不用那么肉麻啦。”游竞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我先去洗澡了，回见JEZZ。”
“回见，小竞。”
“他最近怎么样了？”
“进步很明显了。”总是清清幽幽的电子音回答。
“哼，那就是现在还不行。”
“你不要着急，他还是个小孩。”
“不是孩子了。我第一次上战场时还没到他现在的年纪。”
“不是战场上才能杀人的，”那个声音低低地说，“而且，谁说游先生当初就是个大人了呢。”
游不殊斜睨了它一眼：“你，当时还没被造出来吧？”
“对啊，”它痛快地答道，“所以我瞎说的。”

第二十四章
“你为什么也会跟来？”游竞问，“执政官和秘书长一起出行，执政院不会乱套吗？”
耶戈尔惊讶地笑起来，耸耸肩：“执政官，你可能太高估我们俩的重要性了。政府首脑的存在就好比一个指示灯，让民众意识到“天琴座是一个和平稳固的国家”，而不是说拿掉这个指示灯就会天下大乱，别想太多。”
忽视掉游竞不服气的撇嘴，他接着说：“至于我为什么也会去刻耳柏洛斯，放心，不是在盯你的梢，因为我的身份比较特殊罢了。”
他从橱柜里抽出来两支细长的酒，张开手指示意游竞接过去：“喝一点酒，不然等会经过时空桥，重力场可会让你不太好过。”
游竞拿过一支酒，看着瓶盖在人体体温的触碰下慢慢地自动融化，不明所以地问：“你什么身份？”
“星际移民啊，”耶戈尔仰头对着瓶子喝了一口，偏头笑笑：“刻耳柏洛斯是移民省，一个移民出身的政府高层出现在那里，无疑会增加他们对执政院项目的支持率。”
“你是移民？”游竞拿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不敢相信地说。
耶戈尔扶额苦笑：“执政官阁下，游二少爷，你的常识缺乏得过于夸张了吧。给一个小众群体树立一个典型，这招屡试不爽：为什么不给星际移民政治权利？瞧瞧耶戈尔，秘书长都是移民了，你们还要政府怎么样；移民普遍生活在无法摆脱的贫穷中？瞧瞧耶戈尔，穷只是因为你们还活得不够努力；移民面临婚姻歧视，瞧瞧耶戈尔，他可是和天琴座最有权势的家族继承人订婚了呢……我只要在官方发布会上随便讲几句话，哈，那些胆敢抱怨的移民全都会流着眼泪闭嘴，这才是我作为秘书长的最大价值，懂么？”
他无奈地摇摇头，灰蓝色的眼睛被晶莹的酒液折射出紫色的光芒，一瞬间，游竞还以为耶戈尔眼里有泪光。
“你不是。”游竞出声说。
“嗯？”
“天琴座没有你不行，这一点我有切身体会。”游竞发自肺腑地说。
耶戈尔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突然把酒瓶伸过去，和游竞碰了一下杯：“谢谢。”
游竞还没来得及体会耶戈尔这个不同寻常的反应，船舱就响起了提示音：“赫利俄斯号即将穿越时空桥，请全体人员进入反重力舱，严禁随意走动。再广播一次，赫利俄斯号即将穿越时空桥，请全体人员进入反重力舱，严禁随意走动。现在开始三分钟倒计时，请各位快速就位……”
耶戈尔把酒放在桌子上，随即被赫利俄斯号固定起来，他摆了摆手，说：“我们刻耳柏洛斯见，执政官。”
飞船在一阵飓风般的颠簸翻腾中被虫洞吞没。像一只疯狂嗥叫的野狼的利爪，那足以撕裂空间、扭曲维度的巨大引力在经过反重力舱多重的缓冲和抵消之后，仍然具有将人撕成碎片的野蛮劲儿。
游竞不禁感叹，这样难得的人生体验给他真是浪费了。牛顿伽利略开普勒这些上古大神们是无福消受了，爱因斯坦如果能够进入一次以他命名的时空隧道，估计要涕泗长流此生无憾了。
然而他现在只想吐。
游竞困难地掀开自己的眼皮，透过透明的舱体，他能够看见耶戈尔安静地躺在旁边的舱里，亚麻色的长发随着不停的翻转而四散飘飞在空中，但他一动不动，对这个如同被丢进搅拌机一样的环境丝毫无动于衷，仿佛他从来不是有气息的生灵。
耶戈尔是星际移民，小时候也是经过时空桥的一路波折才艰难地来到天琴座的吧，他当时害不害怕？他如果知道十几年后自己会成为这个陌生国度一人之下的首卿大人，会高兴吗？
他正盯着耶戈尔，对方突然睁开眼睛，一瞬间四目对视，游竞尴尬得扭过头去。就在这一刻，风暴停止，飞船恢复了正常的行驶，反重力舱门打开，耶戈尔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舱门，道：“起来了，飞船准备降落了。”
赫利俄斯号关闭了大部分的引擎，开始减速，准备进入刻耳柏洛斯行省的首府星轨道。
舷窗之外，本来空落落的天幕中闪烁的恒星逐渐增多，在极远之处，一团斑斓的漩涡状雾气缓缓地旋转着，抛出游丝一般的黯淡气体。
“戒指星云，超新星爆发之后的遗迹，”耶戈尔评价道，“美丽至极的已死之星，小情侣们特别喜欢的地方，前两年星云另一端的普绪克行省打报告上来，想要把这里开发成旅游景点，被我否决了，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一般的星际飞船容易出事故，而且一箭之地的刻耳柏洛斯行省是出了名的穷苦，难说会出现什么杀人抢劫的恶性事件。”
“等到刻耳柏洛斯行省的天然气产业发展起来，经济情况好转，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开这个地方的旅游业？”游竞问。
耶戈尔转头看他，眼神在蓝色星云的映衬下幽幽不定：“你说得对。”他又喝了一口酒，负手看窗外震撼磅礴的环状星云。
恒星会衰亡，星系会坍塌，但是浩渺的宇宙永远有生生不息的奇迹。总有一天，从群星的终点，弥散的氢气和氦气之中，又会孕育出新的恒星，那是一个全然不同的起点。
M57星云，游竞在地球上的时候其实听说过它。当它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仿佛一颗子弹射到游竞的头脑里，告诉他，你离开家，已经有两千光年之远了。

第二十五章
到了刻耳柏洛斯的近地轨道，就有小型的飞船前来迎接与领航。赫利俄斯号打开了舱门，伸出长长的轨道，与指引飞船对接。
先他们一步到刻耳柏洛斯的苏瑟出现了，他一身纯黑色的风衣，白金色的头发束起来垂在礼帽的檐下，看起来无比正经。
他也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给游竞行了礼：“执政官阁下，请允许我为您介绍，共和国一位英明而富有远见的官员、刻耳柏洛斯行省的总督拉西莫夫阁下，他为我们的可燃冰项目可帮了不少忙。”
顺着他手臂的指向，一个皮肤通红、身材臃肿、看上去庸庸碌碌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下级官员常见的过分热情和谄媚的微笑，还没有走到游竞面前，就先深深鞠了一躬。
当他抬头和游竞握手的时候，眼神扫过旁边的耶戈尔，他笨拙而麻木的神情突然像触电了一般，甚至忘记了动作。
游竞只好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摇了一摇放下去。
苏瑟也摸不清头脑，只好顺着他的目光介绍说：“这位是执政院的首卿耶戈尔阁下，总督应当知道吧。”
耶戈尔伸出一只手，露出非常客套的灿烂微笑，说：“非常荣幸见到您，没有像您这样出色的地方领导者，我们执政院的工作可没办法进行了。”
拉西莫夫突然用力地握住了他，他的嘴唇都在颤抖：“好，好。”
直到耶戈尔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抽出自己的手，拉西莫夫方才如梦初醒：“很快我们就会降落了，刻耳柏洛斯的民众们可都等着欢迎长官们呢！”
刻耳柏洛斯的确是个非常、非常落后的地方，用一种比较悲哀的说法，落后到让游竞感到了一丝熟悉。
它与奥菲斯的差距，都快赶上地球和奥菲斯的差距了。
但是执政官巡视这个大事也是要全球直播的，不止全球，按照苏瑟的说法，所有已经开发的小行星矿区此刻都在收看现场直播。
的确，还没降落，游竞就听到了地面上一阵又一阵欢呼的音浪，无尽的人群在高举着手臂，扬起表示欢迎的天琴座旗帜和刻耳柏洛斯旗帜。
由于贫穷和长时间光照，本地居民不似奥菲斯一般脑袋色彩斑斓群魔乱舞，皆是深色头发，放眼望去看不清任何一张脸。游竞第一次从视觉上体会到“黔首“这个词的意义，一种自上而下的悲悯油然而生，让他感到，他必然对此地的人民负有某种责任。
当梯子落下，执政官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热烈的呐喊声简直要掀翻刚刚降落的飞船。
游竞向下方的人群挥手，边小声地问耶戈尔：“我是不是特别帅？”
耶戈尔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直接抬腿踢他，连个白眼都没翻，默默扭过头去。
游竞还是喜滋滋地自问自答：“帅是必然，举世公认的天琴座千年最英俊脸庞第一名就是我！”
耶戈尔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荣誉了？”
游竞厚颜无耻理所应当：“游不殊在战后第一年赢得的选举啊，大名鼎鼎你不知道？他和我不是同用一张脸吗？”
耶戈尔一脑门黑线，就在这时，直播的画面从游竞的脸上切换到他的特写，亚麻色的长卷发在高空的风中轻轻拂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刺眼的日光之下明亮得像极地的冰雪，甚至还带着一丝嘲笑的表情。
人群一滞，然后爆发出更为疯狂的叫喊，他们甚至在喊耶戈尔的名字。
耶戈尔微微一笑，歪头对游竞说：“移民之光，众望所归啊。抢了你的风头，真是不好意思。”
他略一欠身，示意执政官先过，游竞哼了一声，还故意撞了耶戈尔一下，大步走了下去。
耶戈尔趁机在后面踢了他的小腿一脚。
虽然有警卫在维持秩序，但是兴奋的人民还是不断地伸手，试图去触碰执政官和秘书长。离得近了才发现，虽然人们都穿上了自己最得体的服装，甚至有些人应该是穿戴了故乡的特色服饰，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激动神情，但明显沉重的日常劳作使他们都有着粗壮而黝黑的四肢，枯瘦的脊背和疲惫的面容。
无论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奥菲斯，游竞从来没在物质上有所缺乏过。没受过生活的苦的人就特别容易心软，这直接导致游竞在致辞时差点把自己说哭了。
“没想到，我写的发言稿这么有感染力，让执政官阁下都掉眼泪了，受宠若惊啊。”直到晚饭时，耶戈尔一边拿着调羹搅拌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一边还在嘲笑他。
游竞肿着眼睛瞪他：“跟你没关系！是刻耳柏洛斯的人民太热情了。”
耶戈尔冷哼一声：“别自我感动了，小宝宝，无论什么地方的人民和淳朴都没有任何关系，移民们尤其是，搞不清这点你会吃大亏的。”
游竞正要反驳他，敲门声响起了，随即拉西莫夫进门来，他先鞠了一躬，然后说道：“刻耳柏洛斯虽然是苦寒之地，但是冰湖中的鱼类非常鲜美，执政官和秘书长可以尝尝。”
执政院不成文的规矩是，来这种移民聚集、经济落后的地区，执政官所有的食物都必须由奥菲斯带来，但拉西莫夫太过谨小慎微，所以游竞说：“谢谢你，总督阁下，你不如一起来用餐吧。”
拉西莫夫果真坐下来了，他盯着耶戈尔的眼神太过热切，让对方略带不悦地瞪了回来。
拉西莫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他局促地笑了一笑：“不好意思，您的卷发很像我的妻子。在边疆地区，很少能看见卷发的人。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说不定他就有一头可爱的卷发。”
“是么，代我向您的夫人问好。”耶戈尔回答说。
“她很早就去世了，在我还在军队服役的时候。那时候战争刚结束不久。”
游竞放下手中的餐具：“您也曾是个军人吗？”
“是的，战争还没结束我就参军了，我还曾经在阅兵的时候远远见过游不殊元帅，您长得很像他，执政官阁下。”
游竞微微笑：“您和您夫人都值得敬佩。”
然后拉西莫夫就不说话了，他用那种有点可怜的眼神一直在看耶戈尔的长发。
他想说，耶戈尔大人，其实我还藏有您年幼的时候的一张照片呢。

第二十六章
拉西莫夫又想起他是如何得到那张照片的。
十七年前，战争刚结束不久，他最后一次作为军官巡视边境，那是在织女星周边的无人区。他只是觉得照片上的那个男孩的卷发和松鼠一样的脸颊可爱到令人心碎，让他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夫人——很快，他也会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小男孩儿。
直到回到奥菲斯星述职的那一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不会有了，他的上司带着那种假意的慈悲：“当时你在险恶的边境，我只好把这个消息压下来，因为我无法预估同时失去妻儿这么令人悲痛欲绝的消息，会给我忠诚的下属造成什么影响，我道歉，拉西莫夫。”
他麻木地顺服了：“不必道歉，少将，应该这样的。”拉西莫夫用粗糙的大手捂住自己的脸，片刻之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星星濒死一般的光：“已经安葬了，是吗。”
上司点点头：“听着，我也很难过，您的夫人，虽然和赫连家来往很少，但毕竟是我的远房表妹……”
“没关系了。”他低声打断对方。
“这样如何？”上司的白绸手套不断地敲打着桌面，“你在织女星发现的那艘飞船，我可以为此给你争取个勋章。”
“不用了，那艘船没什么用，我知道。”他感觉胸口在痛，仿佛一双手扭绞了整个世界，但只有他在心碎，他伸出手去，摸到了上衣口袋里那张照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上司漠不关心地回答，似乎在估量他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他取出了那张照片：“这个孩子，没有家乡，没有亲人，没有人知道他，赫连家可以救他的，是不是？”他哀切的目光在上司脸上逡巡。
上司摸摸下巴，咂了一下嘴：“不行。不是我不给你情面，在赫连家，即使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权限。”
拉西莫夫眼中的光终于熄灭，他收起照片，佝偻着背行了个军礼，慢慢地走了出去。
外面落了雪，一路逶迤的灯火越发显得暖融。
赫连的宅邸富丽堂皇，奥菲斯的民众私下里称之为“宫”。在战争时期，游家的军人浴血杀敌的时候，赫连家靠着军火制造和黑市交易积累了一笔惊天的财富，这是野心家的巢穴，是虎狼的集会，他趾高气昂的上司在这方寸之地不过是一只看家的豺狼。
拉西莫夫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怀着狂热的渴慕之心，很快丢下了在战争中作为军人的那些坚忍和忠贞的品质，甘心俯身鹰犬，为人驱驰。但他没有想到，他最后一次走出这里时，他将一无所有。
迈出大门时，一小波人迎面而来，拉西莫夫下意识地侧身让道，那是一群警卫簇拥着一个小孩子，腰际都不动声色地佩戴着凯哈克4.04。好家伙，在部队的时候，将军视察下级也没有这样的架势。
这就是首都星，这就是和平的天琴座。
“先生，您的东西掉了。”拉西莫夫一顿，回过头来，看到那个孩子指尖拈着一张纸片，冲他笑。
他有乌木一般的头发和眼睛，刚刚抽拔出一点少年人的清瘦，面孔上孩童的圆润还没完全褪去，但那个笑容却让拉西莫夫觉得，比满天的雪更加阴冷。
少年走了过来，他伸出手来递出了那张照片：“他很可爱。”
拉西莫夫小心翼翼地想把照片从他手心抽过来，那孩子却没有松手，拉西莫夫胆战心惊地低头看他冷冷的脸，那孩子又笑了，终于把照片还给了他。
直到许多年后，拉西莫夫看到了刚接任的年轻元老赫连定与赫连家的养子，一个身世模糊的星际移民的订婚仪式。他关上了直播屏，在刻耳柏洛斯阴冷逼仄的官宅里嚎啕大哭。酒醒之后，他去了他妻子的墓地，把旁边那张小小的照片揭了下来。
拉西莫夫的儿子没有来得及出生就去世了，所以他把那个小男孩的照片一直贴在坟墓上。
但是那个小男孩没有死，他活得志得意满，神采奕奕。
这无常的命运。
拉西莫夫最终还是没按捺住自己，他看着小口地品尝食物的耶戈尔，粗粝着嗓子说：“阁下，您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是我在织女座禁区捡到您的呢。”
耶戈尔惊讶地抬眼看他，然后缓缓地说：“总督阁下，您或许记错了。我被赫连家收养时十四岁，那不过是十一年前的事情。而您在战争结束之初就退役了吧。”
他虽然在刚到天琴座的时候，因为一些事故而失去记忆，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犯傻。老士兵们多半爱吹牛，这位酒糟鼻的糊涂总督估计也是想和他攀一下关系。
耶戈尔露出歉意的微笑，以他惯有的作为官僚的真诚。
拉西莫夫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时候，拉西莫夫一直大力推荐的冰湖鱼终于呈了上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虽然游竞作为地球人，习惯把一切水里游的脊椎生物叫做鱼，但这一条的长相的确出乎他意料。冰湖在岩层之下，不见阳光，含氧丰富，所以鱼的头部退化得极小，躯体光滑而布满花纹，剖开鱼之后，不见一根骨刺，鱼肉因为常年生活在极度寒冷的冰水中而质地肥软颜色透明，鱼身上撒着一层草籽。
游竞下意识反胃。这种生物，以他少得可怜的参观海洋馆的经验，质感更像是水母，或者某种超大号蠕虫。人类在进化史中奋斗几十万年爬到生物链顶端，刻在基因中的求生欲告诉他，这玩意儿不能吃。
耶戈尔，作为一个外星人，倒是怡然自若，他盯着那条怪物看了一会，突然笑了，然后表示自己对这道菜很有兴趣。
怪了，游竞一直以为耶戈尔对于工作之外啥都没兴趣，吃饭只不过是他赖以维持生命的手段。
反正耶戈尔施施然用巨大的银刀去切那条鱼的肉（说实话，恶心极了，游竞觉得像在切一条鼻涕），动作优雅，然后下一秒他手中的刀，砰然掉进了盘子里，菜汤四溅，那条鱼愣是被震得翻了个身，趴在桌布上，死不瞑目。
游竞幸灾乐祸地闭上了眼睛。
耶戈尔倒是仍然很镇定，他在刀落盘翻的那一刻准确地避开了所有飞溅的汤汁，此刻光鲜又安然地说：“不好意思，总督大人，这顿饭就到此结束吧。”
拉西莫夫只能连连抱歉自己招待不周，直到游竞反复安抚他，表示自己吃得很满意，才收起了自己的恐惧不安。
曾经在前线枕着枪炮声睡觉的汉子，现在会因为在欢迎执政官的晚宴上一个打翻的盘子而惊慌失措。
游竞感慨了一下，没有持续很久，等到只剩他俩了，他用胳膊肘戳了戳耶戈尔，诡异地笑笑：“你也不想吃那条鱼是不是。”好像是他和耶戈尔一起搞了个恶作剧一样。
耶戈尔，又用那种有嘲讽意味的惊讶表情，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真假的，你真的不知道？”
直到游竞被他盯毛了，耶戈尔才缓缓掏出一条叠起的手帕：“你以为，这是什么？”
他打开手帕，雪白的底色上，静静躺着一枚草籽。

第二十七章
耶戈尔轻捻了一下那颗草籽，凝目看着它在手心碎掉，露出紫色的种粒：“是喀戎草的草籽，植株有弱成瘾性，种子有弱成瘾性，果实——”
他轻轻把种子重新包裹进手帕：“果实是烈性麻醉剂。”
游竞还在震惊中，此刻喃喃接话：“毒品？”
“没错。”
“拉西莫夫要害我们？他有什么企图？”
耶戈尔摇摇头：“他倒是没有想害我们，草籽一次性使用几乎没什么效果，而且边疆确实有些隐秘的菜谱会使用喀戎草籽做调料。何况，天琴座的幼儿园小朋友都清楚，喀戎草的草籽长什么样。”
他冲着游竞抛过一个“你是学渣我知道”的眼神。
游竞一口气还没有舒出来，差点被他一个眼神憋死。
怎么了？中华民族的禁毒教育也是很优秀的好不好！你也不见得分辨得出银河系猎户座内旋臂土著大毒草罂粟和虞美人啊！
他翻了个白眼，但还得老老实实问：“所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耶戈尔说：“刻耳柏洛斯落后且贫穷，这里的居民如果愚昧无知到种植喀戎草当农作物，也不是无法解释。但是这玩意早在一百年前就灭绝了，最后一片试验田在奥菲斯的国家生物实验室里。战争时代据说曾经有人提出用喀戎草研制化学武器，被游不殊拒绝了。一方面是不人道，另一方面担心招致齐知闻的报复，要说生物化学领域，他才是首屈一指的专家。”
游竞缓缓地开口：“那刻耳柏洛斯的喀戎草是哪里来的呢？”他没有问出口的是，会和齐知闻有关系吗？
“刻耳柏洛斯种喀戎草倒真是个好地方，日照长，温度低，地广人稀，而且隐蔽。而且我们今天看到的刻耳柏洛斯居民，都面色苍老，不一定只是因为长期劳作，喀戎草籽食用过多也会有这样的症状。”
“那些人……都是瘾君子？”游竞难以启齿，他不敢相信那些欢呼着迎接他们的人民，背后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至于，喀戎草的果实很金贵，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会允许这些农民食用的，他们只能吃一些草籽和叶子罢了。不然，这颗星球早就完蛋得差不多了。但，不管是谁把喀戎草带来刻耳柏洛斯，他都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两个人同时感到脊背发寒，耶戈尔在身侧握了握拳，问：“你带枪了吗？”
“随时都带着。”
“喀戎草很容易氧化，这个种子还是紫色的，说明摘下来没多久。”
游竞灵光一闪：“我让JEZZ查监控。”
“JEZZ是谁？”
游竞一边给JEZZ发消息，一边说：“我们家管家。”
“说到你们家，”耶戈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可能最后这件事，得让游参谋长来解决。涉及到国家实验室，那执政院的人，或许都不可信了。”
游竞叉着腰问他：“耶戈尔，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绑了我一个，我全家都得给你打工？”
“不是我，是天琴座，你起过誓，为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耶戈尔拉过他的手腕，“定位发过来了。游竞，游少将，敢不敢去看一看？”
男人不能说不行，游竞豪气干云地挥手：“去啊，谁怕谁，整个天琴座我打不过的一共两个半，一个我老爹一个我大哥，剩下半个不算人。”
耶戈尔嗤笑一声，在心里说小破孩真好骗。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驾着小型飞船离开了总督府，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为有牺牲多壮志，男儿到死心如铁。
到了地方就都傻眼了。
耶戈尔抱着胳膊踹游竞膝盖：“你们家管家什么型号的，有毛病吧！”
眼前的确是农田不错，但种的绝不是什么大毒草，瓜瓞绵绵，蜂蝶成舞，田垄边上一座摇摇欲坠的草房子，大概是瓜农临时的住所。
啧，这画面，游竞都想提笔在天上添一个大月亮，月下画一只猹，和一个扛着鱼叉的红肚兜闰土了。
完全不像有什么反政府武装大型基地和邪恶科学家复辟皇帝的样子。
耶戈尔蹲下身去，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尖细细的小嗓子喊道。
游竞下意识地挡在耶戈尔面前，举起了枪，抬头看。
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精瘦，穿着破旧，一个同样形色的小姑娘，躲在他腿后面。
两拨人面面相觑，游竞还是不敢放下枪。
“这片田是你们种的？”游竞问。
男孩畏惧地点点头。
耶戈尔站起身，把游竞的枪口按了下去：“你们是不是还种了别的什么小玩意儿，比如调料之类的？”
那男孩不说话，紧紧地抿了嘴。
游竞求助地望向耶戈尔，他不太会威胁人，尤其是不会威胁小孩，想来耶戈尔应该能下得了手。
耶戈尔却踢了踢游竞，问：“你带钱了吗？”
游竞摊摊手，大眼瞪小眼。
嗯，他们俩一个执政官，一个秘书长，一个游家小少爷，一个赫连未婚夫，这趟来还是政治任务，确实谁能想到要带钱出门啊。
耶戈尔又露出了一个看废物的表情看游竞，摘下小指的戒指，晃了一晃：“想要这个吗？”
硕大的钴蓝色矿石，切面上流动着星云一般的光泽。
男孩皱着眉，他并不懂得分辨金属和宝石。他的妹妹拉了一拉他的衣摆，小声说：“好看。”
男孩咬了一下下唇：“我带你们去看，只能看一下！”
他们沿着田垄走，游竞不可思议地看着耶戈尔：“你就这么给出去了？你的订婚戒指啊！”
耶戈尔毫无波动地回看他：“订婚戒指有什么不一样吗？是贵吗？没关系，就当它丢了，赫连定会再弄一个更贵的。”
不是贵啊，是……有意义的啊。
游竞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操心这个干嘛，人家小情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不定高兴死了又有机会虐狗呢！
耶戈尔看着他酸溜溜的表情，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他们种的喀戎草真的是很小的一片，不过菜畦那么大。用稻草覆盖起来，看上去非常不起眼。
女孩在田垄边坐下，光着脚，指甲里都是泥土，好奇地把耶戈尔的那枚戒指挂在大拇指上。
游竞一阵酸楚，问：“你们都是移民？”
女孩专心致志地旋转着指环，看它不同面上的火彩，答道：“是啊，我们俩坐难民船来的。”
“怎么生活？”
男孩垂着头说：“我们卖瓜和蔬菜给总督府，顺便卖一点调料。”
耶戈尔冷眼看他一副老实交代的样子，心里嘲讽，恐怕不止吧。他径直问看上去更坦白无忌的女孩：“你们的喀戎草种子哪里来的？”
他挡住了女孩的光，她无辜地抬起头说：“哥哥去小行星做帮农，偷偷拿了一些回来，听人家说这个特别值钱。”
“小行星带有种喀戎草的？”
“非常非常多。”女孩张开胳膊比划道，“据说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我们的还没开花呢。”
“知道是谁在种吗？”
女孩茫然地摇摇头，耶戈尔转向另一边，男孩臭着脸说：“不知道，但雇了很多人干活，每次去的飞船都是全封闭的，没有方位，去的也不是同一个星球。”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这兄妹俩不过是一个小尾巴，真正要查的事在小行星带上。
“会是苏瑟吗？”游竞轻轻问。
耶戈尔摇摇头：“我了解他，他对这种事情避之不及。何况他如果真干了，更不会把我们引过来。小行星带的行星有几千颗，说不定是什么人，又藏在哪里。”
游竞长叹一声：“那线索断了啊。”
耶戈尔说：“种喀戎草是个大工程，我们不急于一时。先把可燃冰的事办完，回头再好好盘问拉西莫夫。”
游竞点头：“有人在他的眼皮下干这种事，我不信他一点都不知情。”
“不止，”耶戈尔说，“他明知我认得出来喀戎草，还要把这道菜端上来，除非……他也有难言之隐。”
游竞觉得脑子都要炸了，他在执政院兢兢业业给文件盖戳的时候，这个天琴座看上去还是蛮单纯的，为什么出来一趟感觉哪哪儿都是阴谋！
他提议：“不如我们把这片先烧了？”
没办法，社会主义接班人，入党积极分子，对毒品就是这么零容忍。
男孩立刻跳起来伸出胳膊阻挡他：“不能烧！”女孩有样学样：“不能烧。”
耶戈尔说：“那颗宝石够你们在奥菲斯活一辈子了。”
两个小孩还是不让开。
游竞长叹一声：“算了，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和这俩小鱼小虾较劲干什么？他俩种那三分地够瘾君子吸一口吗？”
耶戈尔走之前还是不放心，叮嘱说：“把稻草盖好，被其他人发现的话，你们俩就完了。”
游竞坐在飞船的驾驶位上，看他绑好安全带，调侃说：“今天宅心仁厚啊，秘书长。”
耶戈尔白了他一眼：“这样的小孩，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十个，没有下狠手的必要。”
游竞不说话，等到飞船停到总督府里，他才发问：“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耶戈尔转过脸来，看他深沉的眸色，愣了一会，突然笑出声：“你是在同情我吗，游竞？”
游竞大窘，看耶戈尔摆摆手说：“我睡了很长的一觉，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后就在赫连家了。”
他斜睨游竞一眼：“收起你那毫无必要的同情心！你知道你十岁的时候想要的那个绝版的帝国战舰模型是谁拍走了吗？”
他跳下飞船，回头得意地一笑：“是我啊。”

第二十八章
“我们就坐这个去小行星？”游竞不可思议地问。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虽然游竞一年前还从来没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体验可以穿越虫洞的空间旅行，但他现在，已经没法接受眼前这个简易的交通工具了。
那是一艘小型的飞船，形如橄榄，驾驶位是固定的，笨重的引擎与动力系统占到了体积的三分之二。
拉西莫夫解释说：“大型载人飞船在惯性系里不适合做短距离交通工具，何况在小行星带有不少漂浮的冰块和碎石，飞船太过庞大是很危险的。这是刻耳柏洛斯动力最好的小飞船了，没有任何船能追得上它。”
耶戈尔仰目看这艘船，突然发问：“你能保证执政官的安全吗？”
拉西莫夫点头：“迪阿克是刻耳柏洛斯最棒的驾驶员，他来来往往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故。”
游竞伸懒腰，叹气说：“那还能怎么办呢，走吧，秘书长，咱们得同甘共苦了。”
耶戈尔的眉心攒紧，被游竞推推搡搡地上了船。
船舱的面积很小，宛如一个圆形的客厅，它设计的原意估计也是让乘客喝喝茶，喝完茶之后差不多就航行结束了。
耶戈尔在船舱里绕行一周，发现整个船舱都被特种材质所覆盖，这才放下心来。
“到小行星之后我不会让苏瑟好过的，”耶戈尔翘起腿，坐在茶桌旁边，“他吝啬得过分了。”
驾驶员欢快的立体声从四面传来：“执政官大人与秘书长大人，我是瓦利斯号的驾驶员迪阿克！三生有幸能为二位服务！不到一个恒星时之后，我们就会到达目的地了，现在，请享受
这段时光吧，要不要来点音乐？”
“不用了，”游竞说，划过杂志屏的一页，“你们飞船上准备的杂志挺有趣的，尤其是页脚的笑话。”
迪阿克在广播里快活地喊：“我就知道您会喜欢！”
耶戈尔脸色不好：“他兴奋到让我怀疑这个人嗑药了。”
“应该不会吧，”游竞说，“耶戈尔，现在是个很敏感的时候，我不建议你使用嗑药这个比喻，因为我有点害怕。”
耶戈尔没理他，扬声说：“迪阿克先生，请控制飞船的行驶速度，我们需要警卫队的飞船在视线范围内。”
“哈，他们在哪里？已经不见了，不过放心吧，等我们降落之后，总能等到他们的！”
耶戈尔立起来：“现在我怀疑这不止是个比喻了，这里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游竞也在犹疑：“他们出发之前，应该会给驾驶员做心理检查吧。”
“怕就怕问题并不在出发之前，他这个狂热劲儿，驾驶舱里可能有某些兴奋剂气体。”
游竞查看他的个人系统：“通信被屏蔽了，双向都不行。”
耶戈尔面色发白，他强行保持冷静说：“我打赌现在瓦利斯号已经消失在所有的飞行监控里了。”
游竞疾步抢到门前，试图打开船舱通往驾驶舱的按钮。
没有任何响动，他抬起腿，狠狠地飞踢向门，咣得一声，船舱彷佛都震颤了一下，门丝毫不动。
“能扛得住9000度高温的特种金属，你就别想肉体凡胎踹开它了。”耶戈尔说。
“踢不动门，我还打不坏这个按钮吗，控制硬件坏掉了，这门照样完蛋。”游竞握起拳头，正欲对按钮砸去。
“咳咳，能听见我说话吗？执政官大人？”
迪阿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衰弱多了。
“有人授意你做什么事吗？迪阿克。”耶戈尔冷静问道。
“没有。但是确实有人搞鬼……我刚刚晕了过去，现在求救信号发不出去，而且燃料马上就要用尽了。是我的错，出了这么多问题，我在飞行前居然没有检查出来。”
游竞与耶戈尔相视一眼，迪阿克是个经验老道的驾驶员，他对照技术手册排查了一遍如果没有检查出来问题，那说明动手脚的人手段相当高明。
特种金属覆盖的船舱是全面封闭的，墙面有巨大的显示屏，画面中的群星在剧烈地颤动着，意味着飞船现在在极端不稳定的飞行状态。
太空中无法听到声音，但是那巨大的沉默的恐怖几乎化为实体，包围了他们。接着画面跳了一跳，一切归于黑暗。是瓦利斯号为了节约能源自动关闭了显示屏。
“你打开门，我们一起想办法。”游竞把手放在门上，对他说。
“是有办法的，执政官。我会把你们送到最近的一颗星球，到那里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了。”
“要迫降吗？迪阿克。”
“不，长官。已经没有足够的能源升起防护罩了，飞船外层在进入大气层的时候就会被剧烈摩擦产生的高温融化掉，但是船舱很安全，它会落到地面上，放心吧。”
耶戈尔凑近一点，冷静地说：“你把飞船设定成自动驾驶，然后进入船舱，这里还装得下三个人。”
迪阿克回答：“没有我的话，瓦利斯号可绝不会乖乖地精准落到一个小行星上。好了，长官们，坐稳了，我们准备降落，再说一遍，能为你们服务我三生有幸。”
游竞再次握紧拳头准备强行破门，他挥动手臂正要击打那个控制按钮，肩膀突然被按住了。
耶戈尔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抬头直视他：“他说得对。这样下去我们三个只会失温冻死在太空里。”
“那是条人命！”游竞目眦尽裂，冲他吼道。
“你也是条人命，而且他们想要你死，你就绝对不能死。”耶戈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游竞挥开他的手，飞船一阵激烈的波动，耶戈尔一个踉跄，跌在地上，茶桌倒下来砸在他的身上，随即翻滚过去。
飞船已经开始进入大气层了。
游竞扑过去，把秘书长覆在怀里，手揽着他的脑袋。
这家伙不能流血，他可还记得。

第二十九章
船舱里的摆件纷纷掉了下来，不时撞击在游竞身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恐惧，大脑仿佛被清空了一样，只有另一个人微弱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
活着的感觉太过静谧，静谧到如同不曾存在过，直到耳边只剩下了一线呼吸，他才实实在在感觉到生命的滋味。
“我听不到迪阿克的声音了。”
“他关闭了通话系统。”耶戈尔回答道，他的声音微弱，仿佛轻描淡写的后面没有这么沉重的分量。
在能够销金的几千度高温中，人的死亡会是个迅速而惨烈的过程，而且死亡只是开始，火焰会融化脂肪，撕裂肌肉，吞噬骨骼，直到把瓦利斯号化为灰烬，最终宇宙中似乎从未有过这样一个生命的存在。
“一个人不应该这样死，耶戈尔。”
“我知道，执政官。”
很快一切都停止了，船舱门自动弹开，外面不是瓦利斯号漂亮的红色涂装，也不是锣鼓喧天欢迎执政官的场面，只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寂寥之地，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的船舱外壳在空气中冒着烟。
“恐怕我们要费点劲儿才能活着回去。”耶戈尔一瘸一拐地从游竞的膀臂中挣脱出来，“擦一擦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没哭，”游竞抽了抽鼻子，他走到耶戈尔身边，摸了摸他的腿，“你还好吗？”
耶戈尔冷静地说：“应该是骨折了，不过没有出血。”
游竞皱了下眉，从一片狼藉中翻出急救箱，他小心翼翼地剪开耶戈尔的裤脚，然后倒吸了一口气，耶戈尔的小腿白净如玉，此刻却如同玉碎，从腿骨中间支棱出一个可怕的角度。
他不可思议地看这人的脸，耶戈尔还是平淡无波地说：“只要我们能回到奥菲斯，这点伤不算什么。现在，把医药箱里的外固定机械支架拿出来。”
游竞跪着给他加固支架，耶戈尔指导他说：“你可以再拧紧一点，支架靠压力来愈合腿骨，你搞得这么松松散散是以为自己在做三明治吗？”口气之嫌弃，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游竞装没听见，问他：“你要打止痛剂吗？”
耶格尔拒绝了：“不用了，止痛剂会麻醉神经，我现在要保证清醒。”
“何况，”他继续道，“让你来进行皮下注射？我害怕失血而死。”
游竞手上用力，猛地将支架一紧，耶格尔一声痛呼憋在嗓子眼里，最后还是没叫出来，勉强保全了面子。他恨恨地看游竞一眼。
“别瞪我，”游竞说，“我现在是你荒野求生的唯一伙伴，如果我现在把你丢下，你保准会被野狼吃掉。”
“恕我直言，小行星没有狼。这个地方活不了任何哺乳类生物。”耶戈尔使了点力气，想站起来，但很明显那个支架还撑不住他惨不忍睹的小腿。
游竞地一把捞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耶戈尔此刻非常狼狈，亚麻色的头发散乱着披在肩上，脸上还有几处灰，像是一个被丢弃了的玩具娃娃。
他不像一个秘书长的样子，就让游竞觉得很舒心，平日的耶戈尔老使他神经紧张。他变得柔和下来，真心实意地帮耶戈尔理了理头发：“别逞强，我单身汉一个死掉没关系，奥菲斯可还有一个未婚夫在等你。”
耶戈尔出人意料地回答他：“我如果死在这里的话，赫连定会非常高兴。”
他看上去并不像在开玩笑，但也没看出这个事实对他有多大打击。
怎么回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中年男人三大幸事是吗？
游竞听过一个笑话，说文人们热衷于写悼亡诗，所以纷纷期盼老妻早日登仙，这样自己的悼亡诗就是世间独一份的，无人可以批评他的哀痛。因为说这话的人也是个尖酸刻薄的民国文人，所以游竞并不怎么相信。
但是此刻耶戈尔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共和国的首卿去世，偏偏这个人又是他未婚夫，你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的宣传文章可以做吗？失去挚爱的可怜男人，这真是一个野心家最好的挡箭牌了。比当初和我订婚还要好。”
游竞目瞪口呆，耶戈尔抬头看了看他，叹气道：“你真是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啊。”
他和赫连定当初的订婚，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因素。
“起初，赫连家决定收养我，就是因为赫连定。”
赫连定是唯一的继承人，父母的独生子，要星星都会有人去摘。他八岁时的生日礼物是一个可以观测三体系统的空间站，为了使那个空间站的飞行轨道能够有最好的视野，赫连家炸掉了两颗在规划轨道上的行星。
那两颗行星燃烧时，核裂变放出的大量光子，成为赫连定生日宴上最明亮的两束烟花。
后来赫连定想要个弟弟，赫连家煞费苦心地寻找赫连定理想中的那个小男孩，最终挑中了耶戈尔。
赫连定确实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哥哥的角色。
耶戈尔因为事故失去记忆，他现在回想起来，十四岁时候的自己，的确是个废物。
他到了陌生的环境，特别胆小，喜欢钻在桌子底下，赫连定就跪在地毯上，头贴在地上和他说话：“你饿不饿？”
耶戈尔听不懂。
赫连定说：“你饿了就出来，出来才可以吃饭。”耶戈尔还是不出来。
“你出来，我就送你一只小猫。”
他果真抱来了一只小猫，小猫在桌子外头喵喵叫，耶戈尔就爬了出来。
吃饭时，赫连定喂耶戈尔一口，耶戈尔喂小猫一口。吃完饭小猫就从餐桌上跳了下去，耶戈尔也想溜，被赫连定抱了起来：“小猫不会说话，你得学会说话。”
他有先天性疾病，到了十四岁还是身量不足，纤细得只有一身骨头，窝在赫连定怀里学说话，学写字。下巴尖尖的，眼神迷茫，像没有灵魂。
还特别容易受惊吓，有一天赫连家办宴会，有人在花园里拿弹弓打鸟，“砰”的一声，鸟掉下枝头。
耶戈尔从赫连定怀里跳出来，飞速地钻进桌子底下，几个月的功夫白费了。
赫连定的面色阴沉如水，他站起来，不知道和仆人说了什么，不过过了几分钟，笙箫静止，人影散去。自此赫连家再没有喧哗吵闹过。
耶戈尔开了心智是十五岁的时候，他点起脚尖去够书房最上面的一本历史小说。
纸质书在这个年代不过是一种装点，那本小说只是个收藏品。
赫连定路过，看了一眼：“那本是禁书，不许看。”
耶戈尔转身向他，坚定道：“我就要看。”
从此智商和身量一起飞涨，叛逆之心大盛。
他大学毕业的时候，青春期刚过，一脑袋愤世嫉俗，已经半年没有和赫连定说过话。
最后还是要去死皮赖脸求他：“哥，我想进执政院工作。”
赫连定施施然放下二郎腿，说：“你是星际移民，没有政治权利，怎么能去执政院？”
耶戈尔翻了个白眼，我知道还问你？
赫连定拖够了他，没耐心了，才缓缓说：“也不是没有通融的办法。”

第三十章
耶戈尔怀疑赫连定脑子有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是天琴座阶级固化得太厉害，这个人理所应当地认为他的话就是律例与法则，天体运转都要看他心情好不好。多么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事情只要赫连定感兴趣了，他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你可以和一位血统高贵的天琴座土著缔结婚约，这样按照民事律法，他会成为你的庇护者，并且把自己的荣耀和权利加在你身上。”赫连定淡淡地说。
他举起一只手，点在自己的心口：“当然，在这里提到的高贵土著，特指的是我。”
耶戈尔往后跳了一下，警惕道：“你是什么时候对漂亮的弟弟有不轨之心的？”
“你？切，”赫连定不屑地笑了笑，“把捂住胸口的手放下，别那么紧张。你真的觉得我对你这种小菜鸟有兴趣？”
的确，虽然耶戈尔今时不同往日，再不是个瘦骨嶙峋的小难民，出席舞会时都常常被满怀慈母之心的贵夫人们称作“我优雅可爱的小洋水仙。”在学校里收到的情书也日复一日得多。但赫连定交女朋友的口味，向来都是性感高挑的秾艳女郎，外表像野猫性格像绵羊，召之即来用钱就能打发走，从任何角度都和耶戈尔这个文弱的小刺头儿背道而驰。
“过来，”赫连定用下巴颏点点他书桌对面的座位，耶戈尔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缩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再怎么偏执激进，还是被赫连定亲手带大，为人处事从骨子里和这个人一脉相承，这么多年已训练出条件反射，赫连定口气一冷他就头皮发麻。
“耶戈尔，你已经成年了。按照天琴座的规定，成年之后的收养关系就自动解除。”赫连定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放软声音说：“我永远把你当作我弟弟，这一点不会变。所有人仍然会把你当作赫连家的二公子那样敬重，你仍然享有旁人无法企及的贵族生活，做上流社会的宠儿。总之，从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你可以去研究历史，音乐，绘画，戏剧，随便你，即使想做一名探险家，只要带上足够的警卫随你去哪里。我可以给你法律规定之外的一切东西。”
“另一条路，你的意志就更自由了，但是选择不见得更多。你现在离开赫连家，回归到那些生活在底层的星际移民里，跟他们一起游行，喊口号，发传单，争取择业平等和政治权利。你可能会被驱赶，被警方殴打，扔催泪瓦斯，甚至被逮捕，被流放，去小行星做矿工。如果你有幸活到六十岁，说不定能看到星际移民实现平等的那一天，但你注定一辈子是个下等人，而且终身不会有机会进入执政院。”他的黑曜石一般难以看透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实的不忍。
“哦，”耶戈尔说，“所以只剩下你给我的那个选择了是吧。”
“我真的很抱歉，小耶戈尔，”赫连定说，“但，欢迎来到成人世界。”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发自内心地说，我完全不希望你涉足政界。赫连家很大，大得可以装下你的一生，为什么一定要出去？我还活着一天，你就是奥菲斯最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即使赫连家垮台，我也会为你准备一笔庞大的财富，把你送出天琴座。”
他们相对着静坐了一会，心中都明白耶戈尔是无法被说服的。他这些年狐假虎威，养成了独断专横的性格，赫连定有多固执，耶戈尔就有多固执。
“真的要和你结婚吗？”耶戈尔抬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颤动。
赫连定笑了，他靠在座位上说：“不会有别人会和你缔结婚姻的，弟弟。他们需要联姻来巩固地位，锦上添花。他们或许会爱上你，但他们的家族不会接受一个没有赫连家光环的星际移民。但我不一样，赫连家已经够高高在上了，需要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底层人民的拥戴，我得做个榜样，娶一个星际移民是很好的招牌。”
耶戈尔有点明白了：“与其去贫民窟里找一个结婚对象，当然我是更好的选择，是吗？”
“很抱歉利用你，”赫连定摸摸他的头发，“但是你不会有任何损失。况且我其实也没法接受……呃，小时候还是我给你讲睡前故事，这感觉有点像乱伦……你是自由的，可以爱任何人，也能得到任何人的爱。”
“我不需要别人的爱。”耶戈尔硬邦邦地回答他。
赫连定笑了：“没错，我们的小耶戈尔用满心来爱这个国家，但是天琴座对你可没什么感情。不过不要紧，你并没有必要去执政院做个小实习生，秘书长还空缺着呢。这个职位低调、安稳并且有实权，元老会打算任命一个年轻有礼的贵族青年，几个元老有意为苏瑟争取这一个职位，而且经过长时间的拉锯他们快要成功了。但只要你说想要，那个位子就是你的。”
“耶戈尔，你想要吗？”他的声音充满着某种说不清的诱惑，像是一个来自魔鬼的契约。
他的弟弟不说话，某种默契在汹涌的暗流中达成。
赫连定细长的手指富有节奏地在书桌上打着拍子：“我上个月在普绪克拍下了一颗蓝宝石，像你的眼睛一样幽深，我会让工匠快点把它切割，制作成一枚戒指。订婚在哪一天比较好？你毕业典礼那天怎么样？我现在就要开始准备请帖和通知媒体了。”
“我就一个问题，”耶戈尔定定地看着他问，“你计划多久了。”
节拍停了下来，赫连定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片刻之后他低声说：“半年前，你开始参加政治集会的时候，我就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失去小耶戈尔。”

第三十一章
“这就是天琴座口口相传的世纪爱情，”耶戈尔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踢了踢游竞，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幻灭了吗小伙子。”
游竞把他的腿轻轻踹了回去：“我又没相信过，为什么要幻灭？”
“而且我现在不关心你破碎的爱情，我只关心怎么活下去。”游竞嘴硬道，开始翻瓦利斯号的储存，很遗憾，这是一段短距离飞行，所以无论是食品还是能源供给，都只够两个人活一个星期。
“哇哦，你刚刚的口气还让我以为吃醋了。”耶戈尔用毫不在乎的口气说，全然没注意游竞的身体一下子僵了。
这还是耶戈尔？ 耶戈尔难道不是“为了使你幸福,我才凶暴；为了使你善良,我才残酷；为了使明天的所有天琴座人能够一边流着快乐的眼泪,一边互相拥抱,我才毫不容情”【1】的爱国剃刀人设？
怎么，到了生死关头，脑壳烧坏了，开始撩闲了？
耶戈尔自觉无趣，皱了皱鼻子：“死到临头，开开玩笑而已。”
游竞转过头来，露出一张阴惨惨的脸：“你再说一句废话，我现在就可以和你殉情。”
耶戈尔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游竞走到他面前转身蹲了下来，让耶戈尔趴到他背上来：“走吧，我们得出去看看，说不定这颗星球上有油田或者气田。”
耶戈尔顺从地抱住他的后颈，游竞背着他走出了船舱。
刚出去游竞就倒吸了一口气：船舱刚好停留在山谷之上，向下看去是一片荒芜山野，四下寂静，只有微风日复一日地侵蚀着长满苔藓的岩石。
这个地方的土壤还不够富饶，暂时无法孕育更加复杂的生命物种，游竞真心希望他和耶戈尔不要沦落为这个生态系统完成初始积累时的两块肥料。
他回头看远方，耶戈尔和他一同回望，上方是更高更加连绵的山峰：“我们只能往山谷那边走，在海拔更高的地方，不太可能会有人烟了。”
“如果有采矿业的话，我们就得救了。但如果这里是种喀戎草的幕后黑手的地盘呢。”耶戈尔歪过头，在他耳边问，长发垂到了游竞的下巴上，他闻到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木叶香气。
游竞定了定心神，把手按在腰间的凯哈克4.05上，眼中放射出凶光，不容置疑地说：“那我们就杀人越货，灭掉他们，抢走飞船。”
耶戈尔赞许地敲了敲他脑袋：“说不定，这就是一个还没被开发的小行星，什么人烟都没有。那救援人员肯定没办法在几千颗小行星中及时地定位到这里，我们就只能殉情了。”
他似乎觉得这很好笑，趴在游竞的肩头低低地发出一串笑声，吹得他脖子痒痒的，脚还摆动个不停。
游竞无奈地用力把他往上送了一送，避免耶戈尔得意忘形掉了下去，他说：“你知道这样背着你，让我想起谁吗？”
“想起谁？”耶戈尔好奇地问。“初恋吗？”
“天山童姥。”
“……你解释一下？”
“算了，你不认识。”
执政官和秘书长失踪后的第三个恒星时，军部的一支警卫队气势汹汹地降临在刻耳柏洛斯。
在贫穷的移民地带，很难见到如此华美的建筑，白色大理石以黄金分割的比例向内圆转，形成斐波那契螺旋线的形状，如同一支被海浪遗失在沙滩上的鹦鹉螺，象征着天然气来自于数十万年以前沉积在土壤中的生物遗骸。
光滑的建筑外墙反射出恒星的冷淡光芒，鹦鹉螺的壳口就是建筑的入口，现在，一艘全副武装的飞船缓缓降落在这里，不似经常在这里往来的夸张而又眩目的商业飞船，它外表的高强度合金装甲板和纯黑的涂装已经表明了军方的身份，舱门打开，一位军官率先走了出来，他的军大衣披风扬在空里，披风胸前别着的银色勋章表明了他在军部的级别。
游铮抬头打量了一下入口处“苏氏工业”四个大字，哼了一声，走了进来。
楼里静寂非常，他长靴在大理石地板上踏过，铿然有声。因为来的时候太紧急，他正在检阅奥菲斯驻军，此刻连衣服都没换。
副官从后面一路小跑跟过来：“现在就包围总督府，是否有些不妥，容易造成当地民众恐慌。”
游铮脚步未停，头也不回：“我弟弟是天琴座最高掌权者，他的飞船离奇失事，全国上下还有比这更能扰乱民心的事吗？”
副官无奈，眼看着游铮进了电梯，他连忙也跟进去，继续说：“刻耳柏洛斯当地的部队已经控制了所有矿区。但是总负责人苏瑟，您也知道他身份，苏家在奥菲斯是举足轻重的大家族，贸然抓了他，元老会那边肯定会发难。所以军人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没关系。”电梯门开，游铮大步跨出去，迎面的一层楼豁然开朗，没有隔成格子间的办公室，也没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映入眼帘的是巨大到占据了整整一个墙面的屏幕，屏幕分成多块，每一块上都是一颗小行星的影像，有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玻璃幕墙与门。
游铮自枪套中拔出激光枪，并上脚步。他平平地举起枪，对准那个人的脑袋：“我亲自逮捕他。”

第三十二章
“你还能不能行了？”
“第一，永远不要说一个男人不行，尤其我还是个军人。第二，山路不好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山谷或许是某条河流的遗迹，坡面被冲刷得异常光滑，并且贫瘠的土壤和岩石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粘腻又顽强的藓类，在上面行走，的确很容易摔跤。
但游竞的这具身体非常适应在丛林中跋涉，并且军方专用野战靴的抓地力比章鱼吸盘还要强大，他得以能够背着一个成年男子，一直从峰顶走到谷底，马上就要攀上另一座山，而且居然两个人还没有双双摔死。
游竞脚下一个趔趄，在他背上的耶戈尔猛地磕到了下巴，他咬着牙说：“故意整我是吧游竞？”
游竞不说话了，他停住了脚步，耶戈尔察觉到他的沉默，奇怪地抬头，一瞬间，他感到自己被攫住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天坑出现在山顶，彷佛大地是守在地狱边沿的恶犬，张开大嘴要吞噬整个天空，那张嘴大到无与伦比，从他们的脚下不远处一直绵延到天边，终于收缩、交汇成为一个直径长达几公里的圆形。而从这张超级大嘴里，不停地喷出气体，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只有耳边阴冷的风声在提醒他们，这是一个狺狺狂吠、虎视眈眈的怪物。
“现在我确定，这里不会有任何人了。”游竞喃喃道。
没有任何有理性的家伙，会计划在这个小行星安身立命之后，不第一时间处理掉这个玩意儿。
这他妈是一个面积为十几平方公里的天然气炸弹啊！
相当于也许是几亿吨，或许几十亿吨的TNT当量，取决于这个坑到底有多深，用游竞的肉眼看，它深不见底。如果这个坑不小心天雷勾动地火，果真爆炸起来，铁定会把这一片连绵的山头都掀翻。
或者会把整个星球都掀翻也说不定。
他们走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地狱入口。
“游竞，”耶戈尔冷静地问，“你没带什么易燃品吧？”
游竞摇头。“那好，现在转身，看好凯哈克4.05，不要让它走火，每一步都小心地走，别踢到自己的屁股，别让你靴子上的马刺碰到金属腰带！有一点火星我们就完了！”
“那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耶戈尔翻个白眼：“回去等死。”
游竞迟疑地、乖乖地走了几步，他的眼里突然放出了光芒，他站住脚，轻轻叫道：“耶戈尔。”
耶戈尔说：“闭嘴！”
“不是，我或许找到了一个方法……”
“我让你闭嘴！”耶戈尔低叱道。
“你听我说，如果它不爆炸呢，”游竞快速地说，满脸都是狂热的兴奋，“我们点燃它，剧烈的天然气燃烧会快速释放出热值。这个坑太大了，它烧起来，足以让整个星球的热信号在短时间内大幅度上升。”
“然后救援人员就能够快速地定位到这颗星球，如同在几千个白球里面找一个黑球一般容易。”耶戈尔轻轻地帮他接话。
游竞露出笑容：“你也想到了是吗？”
耶戈尔看他头顶柔软的发旋，此刻已经微微汗湿了。
众所周知游家兄弟没有母亲，但是执政官的发旋却非常明显，像个婴儿一样，让旁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在满满的关爱中长大的幸福孩子。他忘记听谁说过，若是只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发旋的话，一定会是单纯又固执的好人。无聊的话他一向记得不太清楚。
耶戈尔问他：“你考虑过没有，周边空气中都是天然气，在点燃的一瞬间，烧起来的可不只是那个坑。”
游竞很自然地争辩道：“对，但是只是那一小会，燃烧面积会逐渐变小，之后天然气就不会逸散到空气中了……”他的表情逐渐凝滞，托住耶戈尔的手紧了紧。
那滴发梢上的汗落到了脖颈上。
耶戈尔带着一丝悲哀，轻轻问：“那么，谁去点燃它呢，你还是我？”
天然气燃烧的那一刻，喷射的火焰会在十秒钟之内将人灼伤，即使在那十秒钟之内逃出了烈焰的射程，外层空气中的天然气会接续被引燃，最终，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火海。
“你其实比我早想到，对不对？”游竞问。
耶戈尔说：“你说过的，高温和热焰，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死法。我们回去，说不定会有其他办法。”
从坑底徐徐喷出的风将他的发丝温柔地吹动，游竞觉得像有一只纤细的手在搔他的脸颊，日光耀眼，山野一片寂静，在美好的假象之下，那疯狂的、阴森的气流绵绵不断地自地壳极深之处涌出，无所不在，无法挣开。

第三十三章
苏瑟转了过来。显然出了这样的事，对他打击也不小，他面色憔悴惨白，即使这样也不能掩盖他明亮的美貌，像是一朵被摘下来的玫瑰。
“游铮，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苏瑟的目光移到对准他眉心的那把枪上，然后笑了，眼中像有两束即将熄灭的火苗一样颤动：“原来你怀疑我？”
“是你邀请执政官前来刻耳波罗斯的。”游铮仍然站在那里，手稳稳地举着枪，像是一座山峰，岿然不动。
“没错，这件事因为我而起，我愿意为此负责，”他转头指着屏幕，“现在我的所有近地探测飞行器，都在小行星带，指望找到他们的痕迹。但它不是我做的，我从来没想伤害过耶戈尔，更没想谋杀你的弟弟。”
他回过身来，游铮的枪口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对吗？”
游铮说：“不一定。”
苏瑟惊愕地抬起头。
“游竞昨天发了一条讯息给我，说他发现刻耳波罗斯有人在秘密地大面积种植喀戎草。第二天，他所乘坐的飞船就失踪了，我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在奥菲斯，能够有权限接触到国家实验室里的样品的人不多。而在这些人中，谁长期在刻耳波罗斯经营谋划，谁有这样的精明手腕在暗中筹划大规模的非法贸易链，又有谁，能有足够的财富与力量收买逼迫本地的行政长官？”
苏瑟又坐下了，他仿佛失了力气一样靠在沙发背上，游铮的手腕下移，继续瞄准他的额头：“真了解我，哈？”他碧绿的猫眼此刻微微垂下，随即抬起来愤怒地瞪着游铮：“但你可有一丝一毫信任我？可有一分一秒想过，苏瑟并不是这样的人！”
游铮凝目看枪口下的那张脸，白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眼睛瞪得很圆，眼角却如同猫儿一样翘起，看上去既无辜又狡猾。
苏瑟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到现在也是没变。游竞小时候把他认作女孩子，不全是因为游竞是个小笨蛋。
他认识苏瑟是在战争时期，他们俩所在的幼儿园只接收世家子弟。因为长得好看，脾气暴躁还爱打架，其他小朋友老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拽苏瑟的长头发，苏瑟从来不屑于去和老师打小报告，他的做法是和揪他头发的人打架。
最后整个幼儿园都被苏瑟打得鸡飞狗跳，老师不得已，把游铮派过来和苏瑟做小伙伴，无论是做体操，上课还是睡午觉，他俩都是挨着的。因为游铮是幼儿园最认真最乖的小朋友，他从来不拽苏瑟的头发。
游铮其实也觉得苏瑟的头发又特别又漂亮，像是真金做的一样，让人看着手指发痒，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但他骨子里流着游不殊的血，时时刻刻牢记着自己是军人的儿子，要严于律己，服从规矩，所以他一次都没有偷偷摸过。
他老在上课的时候侧过脸去看自己的同桌，窗外投进来明晃晃的阳光，不只是白金色的长发，苏瑟整个人都骄傲得闪闪发光。
苏瑟课余爱好是爬树，他爬树溜得比野猫还快，每次幼儿园玩捉迷藏，他都会躲到树上去。游铮总能找到他，因为苏瑟镀金一样的发丝一缕一缕地从枝叶间挂下来，没有哪棵树能开出这样的花。
后来不止游铮一个人发现了这个小破绽，导致苏瑟玩捉迷藏时总是会输。
他苦着脸，拿小发圈试图把自己的头发绑起来，好不容易固定住了，一个小朋友冲了进来，愣了一下，又火箭炮一样地冲了出去：“老师，苏瑟变成个小疯子啦！”
苏瑟顶着歪歪扭扭的马尾气得直跺脚，他刚想追出去揍那个孩子，又想起了自己的头发，于是生生止住了脚步，烦躁地挠着头。游铮听见叽叽喳喳的议论，走了进来，问他：“怎么了？”
苏瑟指着自己的脑袋哼哼唧唧：“这个，丑爆了。”他愤懑地踢了踢脚，觉得很丢脸。
原本漂亮的头发被他自己折磨得乱七八糟的，游铮看着竟然觉得微微揪心。他忍不住拿过了苏瑟手中的梳子，把那缠在一起的灿烂发丝一圈一圈解开，他抿着嘴，看它们像一条金泉一样在自己手中淌过，几乎屏住呼吸。
苏瑟出人意料地乖顺地任他摆布，直到游铮最后放开他的脑袋，不自然地说：“应该好了。”
苏瑟摸了摸自己顺滑的马尾辫，欢呼着圈住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的脖子，带着他转了一圈：“游铮，全幼儿园我最最喜欢你了！”
直到苏瑟蹦蹦跳跳地跑开，游铮的脸才慢慢变红了。第二天，苏瑟非常自然地又把发圈递给了他。
他们真的成了幼儿园里最好的一对朋友。
一天傍晚，大家都在操场的儿童城堡里打闹，城堡由压敏材料建造，保证任何小孩不会因为跌倒或者撞击而受伤。
苏瑟在城堡的台阶上跳来跳去，问所有人：“看到游铮了吗？”大家都摇摇头，谁都没有看到游铮去哪儿了。
苏瑟转过头，看天空中的尤丽黛缓缓升起，停留在城堡最高处的塔楼上。
他在塔楼找到了坐在窗户旁边的游铮：“你小心不要掉下去。”苏瑟干巴巴地开口。
游铮扭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继续望向窗户外。苏瑟走上前，想了一下，拉住他冰冷的小手：“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游铮终于开口了：“今天是决战的日子，新闻上说，我爸爸要占领皇宫。”
“对啊，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奥菲斯到处都在赶制庆祝的烟火与横幅呢，幼儿园也在练习节目，到时候我们要举着鲜花欢迎凯旋的军人们。”苏瑟用力握了握他，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但我其实有点担心。”游铮轻轻说，他还是板着脸，口气中听不出来感情，但苏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游铮看起来像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冰块，但他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他突然跳到了窗台上，指着一颗星星大声说：“你爸爸就在那颗星星上呢，星星还在闪，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游铮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片刻之后，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亮着的是恒星，飞船怎么可能会在恒星上。”
苏瑟努力撅起嘴：“说不定呢，有人就是会在恒星上，这样心里想着他们的人，抬头就能看见他们了！”
他们俩在窗台上相对而坐，外面是无边的星河，一直垂到远方的地平线，孩子们的喧闹声很远，很远，最后，游铮倾身抱了抱他的肩膀：“谢谢你，苏瑟。”
很久很久之后，苏瑟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心口都会微微发疼。
但当时他不懂，他拿出一根发带，晃了晃脑袋：“喏，为了找你我头发都乱了。”
游铮还是微笑着，接过发带。
他每天都替苏瑟认认真真地绑好头发，直到他们长大，再也不会玩捉迷藏了。

第三十四章
“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到最后，是金钱在统治资本家，而不是资本家在指挥金钱。”游铮的声音很沉，仿佛在念一段悼亡词。
“哼，”苏瑟轻轻地笑了，“这是从前我替你写的经济学论文，从来不知道你记得的这么清楚。受宠若惊啊。”
“没错，我是个成功的商人，天琴座没有一条法律会因此给人定罪吧，”他努力地嘲讽道，但到最后几乎像一种哀求，“别忘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别自欺欺人，”游铮打断他，“我们很早就分开了，直到高中才又见面。我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你。”
苏瑟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不可思议道：“我那时候只有十岁，又不是我想不辞而别的。苏家突如其来地和游家断交，转而和赫连家来往密切，这难道是我能控制的！你能因此指责我背叛了你吗，游铮？”
游铮的面色还是阴沉如水，他斟酌着说：“我指责的不是你，苏瑟。只是，苏家，游家，赫连家……当时我突然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成年人的友谊。”
一开始什么都非常对，苏瑟的父亲驾驶着飞船载着他们去迎接从受降仪式上归来的游不殊。
“部队明天才能抵达奥菲斯，”苏瑟的父亲和他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性情都非常相像，他对两个小孩眨眨眼，“但我认为元帅想他儿子想得快要疯了。”
在军舰的甲板上，他们见到了游不殊，他看上去状态并不是很好，比三年前和游铮告别时少了许多意气风发。
但游不殊还是一见面就把游铮举到了头顶，逗得他难得笑出来声，然后把他放到地上，和他对了对拳：“你长大了，我的小男子汉。”
一个胖乎乎的两三岁小男孩抱着游不殊的大腿，好奇地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这些陌生人，游不殊把他拎到面前：“游铮，这是你弟弟。”
苏瑟先惊奇地喊出来：“游铮，你弟弟和你长得好像！”
游不殊拍了拍两个大孩子的肩膀：“带他去玩吧，但不准捉弄我的下属，而且离船上的那些按钮远一点。”
然后游不殊转向苏瑟的父亲，端详了他一会，用力地抱住了他：“谢谢你，兄弟。我代表所有军人，感谢你为天琴座的付出。顺带，谢谢你照顾我儿子。”
对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说：“这是我对国家应尽的义务。而且，我们是世交不是吗？”
游不殊放开他，随口问：“我上次回来只知道你结婚了，都没来得及送贺礼。怎么样，妻子是谁，一定是个美人吧，毕竟小苏瑟这么漂亮。”
对方看着他深黯如墨的眼睛，说：“赫连夏。”
游不殊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孩子们在甲板上追逐着，苏瑟躲到了游铮的身后，游竞没来得及站住，摔倒在地，然后他瘪了瘪嘴，大哭了起来。
可能从那时候开始，事情就开始改变了。
后来大人们慢慢开始争吵，声音从游家的书房里传出来。
“我没想到，元老会想要裁军，你就让他们裁了，连争取一下都没有？”
“战争已经结束，削减军方的支出无可非议，民众们也会很欢迎这项政策。”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只是一个开始，游家已经成为元老会的眼中钉。”
JEZZ安静地自动从书桌的面板上升起来两杯茶，游不殊喝了一口：“随便他们吧，只要游铮和游竞能够平安地长大，其余的东西我已经不在意了。而且，赫连家最近一直在向你示好，不是吗？你娶了他们家族最受宠的小女儿，他们不会动苏家的。”
“你在暗示什么？”对方不可置信地抬高了声音，“当初我娶赫连夏，这样他们才愿意把凯哈克系列的设计和使用权无偿转给军部！现在你来责备我吗？”
游不殊语气平静：“我并不是在责备你。”
“我才要问问，在前线作战，你的两个儿子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你回来之后一切都不对了？曾经，你是我们这一群人中无可争议的领袖，战争到底做了什么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倦怠，消极，反战，家庭主义！是女人，还是别的？”
“这和你无关。”
猛然地一声巨响，是杯子被砸在地上，碎片迸溅的声音。
在走廊上搭战舰模型的孩子们都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随即，书房的门被打开，脚步声传来，苏瑟被他父亲一把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趴在父亲的肩膀上，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游铮和游竞，他想对朋友们说：“我明天再过来玩，你们得等等我一起！”但是他父亲脸色冷如冰雪。
于是，在他童年时代与游铮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来得及说再见。
苏瑟的神色彻底溃败下去，他有气无力地说：“你指控我也会为了家族的利益站在你的对立面去？好吧，那你来看看。”
他把自己的左手臂朝着游铮伸出去，细长的脖子微微扬起，几乎像是一个优雅的邀舞：“个人系统不会说谎，如果我真的在种植毒品，或者谋划了飞船事故，不可能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
那是一片小小的金箔一般的贴纸，是战后天琴座技术飞跃的一个里程碑，它的硬件部分轻如蝉翼，但几乎一个人的一生，都能够集成在这纤细的手腕之间。
即使是警方进行案件调查时，他们都无权检查公民的个人系统，但是此刻苏瑟向游铮伸出了左手手腕。
游铮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住了他的手腕，自动地，虚空中跳出来画面，显示要求输入密码。
“你居然还使用数字密码？”游铮随口问道，“密码是多少？”
苏瑟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说：“24170……”他还没有说完，游铮已经很熟练地补完了这个密码，随即跳出来“密码错误”的警告。
游铮挑眉看向对方，苏瑟一脸挑衅：“不是2417006，是2417002。”
一时间，游铮怔住了，而苏瑟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瞪着他，仿佛在说：你明白了吧。
2417002，是游铮在幼儿园时候的学号，006是苏瑟，曾经这两串数总是并排出现。
游铮本以为只有他还记得，原来不是，另一个人也心心念念，日夜描摹。
他不由得偏过头去，躲避对面的目光，但那眼神还是像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游铮仔细查看完了苏瑟近两年的所有通讯记录，他现在已经不惊讶了，只是缓缓地说：“不是你，那会是谁？”
这时候，他的副官冲了进来：“参谋长，拉西莫夫不在总督府！”

第三十五章
“如果远距离点燃天坑呢，我们不靠近它，你觉得可行吗？”当他们终于回到了瓦利斯号的船舱，耶戈尔坐在医药箱旁翻找止痛剂，突然发问道。
游竞思考了一下，说：“不行，远距离难以控制明火，很可能不会直接点燃天然气，反而会形成爆炸烟云，那时候这颗星球基本就完蛋了。”
耶戈尔点点头，又陷入沉默的思索之中。他皱着眉头苦想的时候，那种在他身上常见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威压就仿佛一层薄薄的阴影在光芒之下悄然退去，变得恬然而温雅，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他。
游竞正呆呆地看着他，耶戈尔又抬头了，语调温柔地叫他：“游竞，过来一下。”
在执政院里，耶戈尔这个老古板从来打死不肯叫他名字，规规矩矩地言必称执政官。若不是两个人落难到这颗小行星，游竞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从他嘴里听到那两个发音。
他不假思索，走到耶戈尔面前，弯下腰问：“要帮忙吗？”
他还没说完，只感觉什么东西猛然刺痛了眼睛，整个身体随即被无力的酸麻感所充斥，脑袋仿佛迷了雾一般晕晕乎乎。
耶戈尔及时地扶住他的背，撑住游竞的身体让他缓缓地靠在椅子上。他放下手中的麻醉喷雾，沉默地盯了他一会，然后一瘸一拐地转身往外走去。
轰然倒地的声音传来，他的脚步一顿，侧过头来，有一只手握住了他完好的那支脚踝。
游竞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匍匐在地上，颤抖着往前挪动，却死死地拉住了耶戈尔：“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睥睨下来，眼神像把淬毒的匕首一样锐利，似乎时时刻刻准备着开膛破肚，将他惶恐的心肝生生挑出来。
他对面的人，虽然是站立着，却畏缩得像一片风中枯叶，一张胖脸上渗出大颗的汗珠，为自己争辩道：“喀戎草的事情泄露了！原本以为只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要播种的草籽，处理掉就算过去了。但是我派人追查下去，发现了这个……”
他举起自己又粗又短的手指，手指间捏着一枚颜色浓重得如同星空的蓝宝石戒指，在晦暗不明的灯下，流光像箭矢一样划过切割的表面。
胖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执政院的人知道了！如果只是秘书长还，不止是秘书长，还有执政官……执政官他是游家的人啊！如果游竞开始调查这件事，那一切就全完了！
“所以你打算灭口了？”男人沉着地说，他的语气如同深水一样，谁也听不出什么来。
那个胖子硬着头皮说：“我指派的人很专业，飞船会毁得干干净净，只要船上的人死绝了，那么瓦利斯号的事故、和喀戎草的秘密，没人再挖得出来！”
“死绝？你知道船上有谁吗？”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仿佛是在诚心请教一个问题。
“是，秘书长也在船上！但我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多拖延一秒，就多一分消息泄露的危险。”胖子崩溃地喊出来，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带着绝望的祈求，“元老大人，您说过要防备耶戈尔，您也知道他没那么可靠不是吗？就算杀了他也不会对我们有多大的坏处的。”
赫连定鹰隼一般的侧脸在阴影中渐渐浮出来，他缓缓地走到胖子面前：“副会长先生，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无论是你这个自以为不可缺少的人物，还是喀戎草贸易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利润，在我看来，都是可以随时丢掉的小棋子。但是耶戈尔，无论他怎么乖僻、叛逆、阳奉阴违，他都是赫连家的人，是……我的弟弟。”
他眼中猛然露出杀戮者的凶光，胖子惊恐地抬起头，僵在那里，脸上万分惧怕的表情定格，片刻之后，他缓慢而沉重地倒下，手脚抽搐着，嘴里涌出血沫来。
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门外守卫的几个侍从轻手轻脚地进来，熟练地开始清扫现场，处理那具尸体。然后，拉西莫夫被拖了进来。
憔悴的总督大人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尸首。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喃喃道：“下一个是我，是吗？”
赫连定微笑了，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放松：“怎么会呢，总督先生。从一开始，你就很配合我们，虽然不太情愿，但你比副会长先生老实多了，也没什么别的心思。”
拉西莫夫低声说：“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我保证你会过上那样的日子。”赫连定无需示意，一个侍从把那把处理过的凶器递到总督面前，那刀上冷冷的杀意让拉西莫夫一个哆嗦。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接过刀，就相当于把所有的罪责都担在了自己身上。
“你杀了副会长，是因为多年来他胁迫你制毒，现在又谋杀了执政官，你忍无可忍。”赫连定的声音并不强硬，但是不容反驳，“元老会非常明白你的情况，你是个懦弱、胆小但良心尚存、最终奋起反抗的可怜人，你去自首的时候，我会给大法官上建言书，请求他从轻判决。你要知道流放也分很多种，有的边缘星球与世隔绝，风景美丽，宛如世外桃源，和刻耳柏洛斯完全不一样，人在那里会过得很愉快。”
拉西莫夫感觉那冰冷至极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着，他伸出哆嗦着的双手，咬牙拿住了那把刀子。
下一刻，出人意料地，拉西莫夫举起那把耀眼的匕首，狠狠地刺向地上的那具臃肿的尸身，一刀，两刀。
待他抬起头来，汗水和泪水一起划过了他的脸庞。
赫连定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我完全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恨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拉西莫夫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那样怨毒、愤怒，恨不得那把刀子是刺在他身上。
拉西莫夫颓丧地跌坐在地上，赫连定走过他身边，低下身来，用郑重之极的声音说：“是你当初救了我的小耶戈尔，我永远感激这件事。所以不必担心，你的下场不会这么悲惨。”

第三十六章
耶戈尔被绑在椅子上。
医用胶带缠得非常凌乱，横七竖八，把他紧紧地缚住，动弹不得。
耶戈尔使劲地向前挣去，他焦急地几乎失态，睫毛上有细小的水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游竞，你个混账，快解开我！”
一道懒洋洋的声线传过来：“你再啰嗦，我就把你嘴也封上。”
游竞在擦枪。
凯哈克4.05枪身密布着精雕细琢的缠枝花纹，很难保养和清洁，但从游不殊传到游竞手上，直到现在，这具身体都换了主人，它一直是寒光摄人高高在上的银色死神，从未蒙尘。
游竞轻轻地擦拭着枪上的每一处转角，手法如同对待情人的温柔。结束之后，他在稀薄的阳光下满意地看了看这凯哈克未出世的传说，它折射的每一道光芒都仿佛是对世人的冷冷讥嘲。
他把枪拍在了耶戈尔面前，留恋地最后勾了一勾那弧度美丽的扳机，自顾自地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把它带回奥菲斯给我老爹。”
耶戈尔又急切地想要开口训斥，游竞把他瞪了回去：“你自己做错了事，还好意思骂我？猛不丁地麻醉剂就喷上来了，我一点防备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窒息而死的。”他说着说着真委屈上了，“吓死我了。”
他当时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脚站不稳，一下子跌在地上，也是如此才及时抓住了耶戈尔。军人经过专门训练，麻醉在他身上本来作用就不大，耶戈尔能得逞也不过是因为游竞对他没有什么防备心。耶戈尔发愣的那一会儿，他就基本上清醒过来了，清醒过来之后游竞就开始生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耶戈尔要瞒着他，自己去引燃天坑，他现在都变成小瘸子了，还想在游竞前面逞英雄，这绝对不能忍啊！
于是他就把耶戈尔捆起来了，捆完之后他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反而越想自己越委屈。
耶戈尔没想到他的关注点歪成这个样子，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喘息着问：“你想去做什么？”
游竞狡黠一笑：“你想要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了。”
他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太阳一样灿烂而英俊。语气吊儿郎当的，仿佛还是他在执政院里无所事事，暗戳戳要出去给耶戈尔找点小麻烦的模样。
“别气急败坏呀，耶戈尔，”他面向秘书长，苦口婆心，“你好好想一想，就你这个腿现在半残的模样，要是去点火，肯定就当场牺牲了。我不一样，我龙精虎猛身手矫健，还有家传渊源，说不定运气好，我就毫发无伤地功成身退了呢。”
他的笑容对上耶戈尔的眼睛，就僵住了。平日耶戈尔的眼睛永远像一泓深水，幽幽的什么都藏在里面，游竞第一次看见深水涌起波澜，那不是眼泪，但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了。
他的手不由得抚上了耶戈尔那双悲伤又愤怒的眼睛，慢慢地下移到唇边，他别开脸，犹自要嘴硬，低声说：“这是损人利己的大好事，你这么聪明，这么狠心，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游竞刚要走，耶戈尔在他背后低声说：“你要是不在了，我回去就杀掉你全家。”
游竞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就你这小身板，对上游不殊和游铮？你不是打算杀我全家，是打算跟我殉情吧！”
说完殉情这两个字，两个人各自怔住了，游竞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其实我也不是白做慈善，我有要求的。”
“你要什么？”耶戈尔低声问。
“我要你一句实话，一分一毫不掺假的那种。”
耶戈尔还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出来。
游竞挠挠头，笑了笑：“等我回来再说吧。”
他打开船舱的门，踌躇着，最后嘱咐说：“我其实也没把握会不会爆炸，要是爆炸了的话，这片山头都保不住，但别担心，只管等着人来救你，这个船舱是特种金属，防火防爆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抬起头，前方是空旷的山谷，游竞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手搭在门上，缓缓地转过头来，道：“我好像有一个主意。”

第三十七章
耶戈尔不是军事家，他不清楚，如果希勒克所描述的那个无所不能的齐知闻带军侵犯天琴座，这个国家能够抵抗多久。但如果赫连定实现了他的野心，那么共和国就完全地名存实亡了。
直到给那位被流放的执政官送行时，耶戈尔才明白过来。那个为人处世非常不靠谱的年轻贵族叹了一口气，跟他说：“耶戈尔，不是我不爱这个国家，一族人的性命相系，我只能自污，苟且偷生了。”
耶戈尔怔了，喃喃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看看现在元老会的席位，有多少人唯你未婚夫马首是瞻？”对方苦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前任执政官们都是死于反政府主义者之手吧，据我所知，那些不成气候的家伙还没这么大能量。赫连定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魔鬼，唯独在你面前戴着面具。”
等他回到家中，赫连定已经在他的卧室等他，端着一杯酒翘起腿靠在沙发上，理所当然地说：“我监听了你们的谈话。”
耶戈尔冷汗已经下来了。
赫连定倒是浑然不在意：“初衷是关心弟弟罢了，我没预料到会听到这个，所以也不会把前执政官先生怎么样……思来想去还是我亲口告诉你比较好，旁人的说法总会有些误解。”
“是你做的吗？”耶戈尔低低地问。
“是，”赫连定坦然地回答道，“原本想瞒着你，我猜这可能不太好接受。”
他的口气仿佛耶戈尔的问题不是“是你干掉了那些执政官准备把天琴座政权收归己手吗”，而是“是你拿走了我还偷吃了抽屉里的饼干吗”。
“披着民主共和外衣的贵族政治，你不也觉得这很虚伪吗？这个国家烂透了，”赫连定摇晃着杯子，语气笃定，“我已经厌倦在元老会里和那些烦人的蠢东西吵来吵去了，每个人说的话都冠冕堂皇，实际上若是剖开他们的肚子，都是令人瞠目的漆黑。所以偶尔我也会思考，把这个国家完全变成我的，大概会更有效率一点，想着想着我就发现……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赫连定抬眼，朝着面色惨白的耶戈尔宽容地一笑：“但是你放心，即使这个国家本质上就是个贪慕金钱和权力的娼妓，当我得到她时，也不会剥掉她遮羞的那层外衣，天琴座共和国万岁。”
那时候，赫连定唯一留下的眼中钉就是游家。耶戈尔费尽心机保全了游家的势力，甚至试图扶植游竞，小心翼翼平衡着元老会和执政院的关系。
因为他非常明白，一旦游家也被铲除，天琴座就彻底陷落在赫连定手上了，那样的共和国，即使还保留着它的名字，也不是耶戈尔耗尽心血要捍卫的那个国家了。
所以他允许这个毛孩子配枪，允许他在执政院调皮捣蛋，批阅文件都要作弊，还乐此不疲地口头捉弄秘书长大人——换成前几任执政官，要是敢这么作的话，耶戈尔早就发起弹劾让这个不懂事的小混账滚蛋了，说不定还会买凶暗杀他。因为游竞绝对不能死。
但是游竞现在就要去送死了。
游竞刚要走，耶戈尔在他背后低声说：“你要是不在了，我回去就杀掉你全家。”
游竞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就你这小身板，对上游不殊和游铮？你不是打算杀我全家，是打算跟我殉情吧！”
说完殉情这两个字，两个人各自怔住了，游竞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其实我也不是白做慈善，我有要求的。”
“你要什么？”耶戈尔低声问。
“我要你一句实话，一分一毫不掺假的那种。”
耶戈尔还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出来。
游竞挠挠头，笑了笑：“等我回来再说吧。”
他打开船舱的门，踌躇着，最后嘱咐说：“我其实也没把握会不会爆炸，要是爆炸了的话，这片山头都保不住，但别担心，只管等着人来救你，这个船舱是特种金属，防火防爆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抬起头，前方是空旷的山谷，游竞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手搭在门上，缓缓地转过头来，道：“我好像有了一个主意。”

第三十八章
伟大的数学家阿基米德说过，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撬起地球。
这位先辈死于罗马帝国发动的入侵战争，能够撬动地球的力量仍然抵抗不了滚滚而下的历史潮流。巨人的目光容纳了整个世界，巨人的脚扎根在故乡的土壤，家国沦丧永远是无解的阿喀琉斯之踵。
这是外星人耶戈尔不会懂得的，外星人耶戈尔只会问：“什么是地球？”
游竞告诉他：“地球表面有大面积的土壤和岩石。人们在大地上一直旅行，去寻找一个尽头，但他们最终走到了自己的起点，这才惊奇地发现大地是圆形的，所以把它叫做地球。”
耶戈尔有点明白了：“不就是固态行星吗。”
游竞正在从船舱的内部拆掉一根金属管，他的手停了停，说：“不是，天琴座多的是固态行星，但宇宙里只有一个地球。”
日月经天，阴阳调和，江河行地，五行相生。恰到好处的质量和不偏不倚的位置，于是这颗星球上万类生长，他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但地球最终化为宇宙中一个微茫的点，就像他前二十年信以为真的喜怒哀乐，此刻看来也不过是可笑而不值一提的记忆。
它在黑夜中不会闪光，在遥远的光年之外没有人会思念它。地球无知而愚昧地怀抱着它所有的子民，在游竞看不到的地方，演绎着再也和他没关系的种种惊心动魄，彷佛一颗灰尘被吹进了海里。
他终于拆掉了那根长长的管子，用于短距离太空旅行的材料非常结实，游竞拿在手里颠了一颠，满意道：“我可以开始撬地球了。”
山崖的边缘已经放置了一圈巨大的岩石，他们得把船舱运到这里来，但是不能让它掉下去。游竞拎着那根管子，远远地把它的一端伸进了船舱的底部，耶戈尔站在他身旁问：“你到底要怎么做？”
在地球上杠杆原理是初中生的知识点，生活在一个先进文明的耶戈尔偏偏看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倒不是说他没文化，或者什么科技越发达人类越愚昧的谬论，天琴座日常生活中各种机械装置早就被高溶解度的塑性分子材料所取代了，好比说他们的门，或者说墙，其实是同一种材料，墙上根本就没有开口，当感应到有人要进入房间的时候，就会断那么几千摩尔个分子键，现造出来一个门；再比如，游竞很喜欢趴在办公桌上睡觉，当他趴下的那一刻，塑性的桌面会自动延展变形，形成一个贴合他身体的凹坑，这样摸起鱼来就更舒服了。
这样做的弊端就是，游竞搜遍了整个船舱，都没有找到像样的机械装置，只好动用人力来挪动船舱。
游竞得意地笑了笑：“让你见识一下经典力学有多牛逼。”
他把管子的另一头支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缓慢地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下去，那个圆形的船舱缓缓地移动了起来，向前滚了几圈，游竞把杆子继续往前送了送，继续给船舱施加推力。
当他脸色涨红，一口牙几乎被自己咬碎的时候，船舱终于“砰”的一声撞上了岩石，到达山崖的边缘。
游竞松了紧绷着的力气，向后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喃喃道：“成了。”
耶戈尔走到悬崖边上，看着下面一片空茫的山谷，说：“我还是不明白。”
游竞跳起来，走到他身边，指着船舱问：“如果我们把它一推，会怎么样？”
“它会掉下去。”耶戈尔不明所以。
游竞又愉快地笑了：“不，你要在这个位置推下去。”他以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这里，它会沿着山壁滚落，不仅仅是往下掉，岩石会给它一个向前的加速度。”
“所以呢？”
“傻瓜，”游竞啧啧道，终于轮到他鄙视耶戈尔了：“所以它到达谷底的时候，不会停下来，而是会往对面的山峰上冲去。”他抬头望向对岸的那个山崖，“至于它能冲得多高，一方面这颗行星质量比较小，重力加速度不会很大；另一方面气体逃逸的速度快，导致大气层稀薄，加上我们的船舱在设计的时候应该就考虑到了空气摩擦的问题，所以空气阻力也会比通常情况下小许多。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间把它推下去，我点完火就能及时地进入从山谷里冲上来的船舱，躲避空气中燃烧的天然气。最重要的，对面的山没有这边的高，而且……”
他的笑容在夕阳里闪闪发光：“我跑得很快。”
耶戈尔抬起眼问：“所以你还是要去冒险？”
游竞做了一做准备活动，努力用轻松的口气说：“风险已经被聪明的执政官大人降低很多了。而且，我的命交到你的手里，不好吗，控制狂先生？”
他抽出来凯哈克4.05，说：“手伸过来。”
耶戈尔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游竞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贴在那些细密的花纹上，停顿了一刻，直到枪身开始萦绕着银色的光，他把那把枪郑重地放在耶戈尔手中：“以前凯哈克4.05只有我可以使用，但现在我把权限给你。等我点完火转身的时候，你就冲地上开一枪。”
他指了指地面：“受力点在这里，记得站远些，这个地方会崩塌，船舱滚下去之后，成与不成就看我的运气好不好了。”
他的笑容像一颗恒星，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伤害他。耶戈尔在这一刻惊奇地意识到，他是游不殊的孩子，是游氏家族的子弟，这个家族在天琴座是战神的代名词，虽然战争早已经结束，游家随之式微，但是血统不会骗人，他在这个好像永远长不大的执政官身上，看到了史书中一代又一代游家人的影子。
耶戈尔感到很好笑，曾经的他竟然以为游竞是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即使没有战场，战神依然是战神。

第三十九章
小行星的自转周期很短，恒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之下，夕阳如同烈焰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因为大气中温室气体稀少，地表温度降得很快。船舱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游竞不敢再次冒险进入船舱，只能在野外搭起了保温帐篷。
他从食物储存柜里翻出一瓶高度数的酒，给自己和耶戈尔各倒了一杯。仅存的能源非常有限，用酒精取暖是更为经济的做法。
耶戈尔握住酒杯，斯斯文文地抿了一小口，不禁皱了皱眉头，他这辈子大概没有喝过这么粗劣的酒，太阳能应急灯发出暗色的光，把他的脸映得绯红。
游竞歪头去看他的脸：“醉了？”
耶戈尔抬头，微微笑了：“我千杯不倒，你不知道吗？”
这并不是胡说，在奥菲斯的上流社会，秘书长耶戈尔的好酒量和雷霆手段是一起闻名的。
在各种私人或公开的宴会上，无论多少不怀好意的人来劝酒，他从来不会因为喝醉而失态，没有政客能从耶戈尔嘴中撬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也没有淑女少年能成功地爬上秘书长的床，酒量好在达官贵人们波诡云谲暗箭难防的小圈子里实在是一个非常有用的长处。
游竞一脸懵地摇摇头，他刚刚喝了一大口，现在略微上头，有些什么碎片在脑子里闪光，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喝酒。”
耶戈尔耸耸肩：“难道不是第二次？”
游竞用力苦想：“你指的是执政院宴会那天吗？那次我们没有喝吧？”他咧了咧嘴，直直地把酒杯伸出去，冲耶戈尔说：“干杯？”
耶戈尔蹙眉，但仍然轻轻地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好！”游竞那个傻逼，竟然大力地鼓起了掌，接着想要不落下风一样，把自己的酒也一口气喝干，杯子扔到一边。
高浓度的酒精从他的喉咙一路灼烧到肚肠，游竞感觉自己坐不住了，他猛然站起来，握住耶戈尔的肩膀把他也提了起来，对着他的眸子认真地吼：“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吼完了，眼神重新变得空茫，仰脸怔怔地看帐篷顶：“咦，月亮呢？”
妈的智障。
耶戈尔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喝醉了的游竞拖着手出了帐篷，低温让他立刻打了个冷颤，但是握着他的那个人手心像一团火一样。
“耶戈尔，”游竞一本正经地喊他的名字，“我就要为你死了。”
耶戈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用力地回握游竞，干巴巴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能保证吗，这是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答案。如果游竞死了，天琴座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耶戈尔不愿去想，他只知道此刻自己身边的人是活生生的，在寒冷的冬夜里冒着热气。
怎么能去想象他会死。
“但我竟然不害怕。”游竞笑了笑，他蹲下去，坐在地上，“你知道吗，我妈啊，是一个很虚荣的女人，总希望我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儿子比包包和首饰值得炫耀多了；我爸是个有野心的男人，他已经快老了，只有我能继续他的野心。而你们，你们也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把我扶上执政官的高位，这次更惨，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的企图心。
“其实我从来都是一个很懒的人，在我看来世界上未必有比玩游戏打篮球更快乐的事情。但作为一个人是不能一辈子只玩游戏打篮球的，人生总是要找到比这更有意义的梦想，我还没有找到，一群人就争先恐后地替我做了决定。我有时候挺害怕的，如果这一生到了头，连自己在追寻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做了别人的工具，那该多他妈窝囊啊。”
游竞转过来，怔怔地看向耶戈尔，问：“现在真的快到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怕了，你知道吗？”
他的脸缓缓地靠近耶戈尔，冰冷的鼻尖碰到一起，耶戈尔睁大眼睛，看着游竞凑近。
在嘴唇将要相触的那一刻，游竞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天空大喊：“因为我要统一银河帝国！”夜幕中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游竞模糊的视线中，逐渐化为白茫茫的一片，他发出一串傻兮兮的笑声，醉倒在冰冷的地上。
耶戈尔眼神闪烁了一下，叹了口气，在空气中化为水雾，他认命地站起来，把执政官半抱半拖、一瘸一拐地拽进了帐篷。
把他扔在外面一晚上，这傻小子肯定会冻死。游竞呵出的水汽在睫毛上结成薄薄的一层霜，耶戈尔伸出手去给他拂掉，游竞动了动眼皮，没有醒来。
第二天游竞跟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醉酒似乎对他毫无影响。耶戈尔不禁感叹年轻就是好，一觉醒来执政官就又变成了俊爽潇洒的大好青年，一点看不出昨晚的狗熊样。
他醒来的时候，游竞已经在这山上跑了一个清晨，低氧状态下他的脸微微发红，兴奋地对耶戈尔叙述着地形状况，拍着胸脯保证：“计划绝对没有问题，很快我们就能重返文明社会！”
如果昨晚上不是听着他醉醺醺地絮叨了半天“我可能就要死了”，耶戈尔就信了他的鬼话。但是游竞既然已经忘了，耶戈尔也不会拆穿他。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话题。
临出发前，游竞又教了他一遍枪怎么用，确认射击的地点：“凯哈克是中子流枪，没有后坐力，开枪时不用害怕。到时候这一片地方都得塌，宁可射不准也要站远一点，误差个十几厘米不会影响船舱滚落的轨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游竞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开完枪立刻向后撤，越快越好，不要回头看，跑到绝对安全的位置去，等救援人员来。”
耶戈尔伸出手指，把那把枪紧紧地抓进手里，抬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简洁地说：“不行。无论你能不能活着回来，我都在这里看着。”
“游竞，你也许不知道，在遥远的群星年代，天琴座曾分裂成无数战乱不休的小国家，执政官也是军事统帅，当城邦中的执政官出征时，首卿要替他镇守城邦。即使今天执政官要去赴死，那么我的职责，就是送行。”
微微的，自谷中扬起的风吹动他一头凌乱的亚麻色长发，耶戈尔笔挺地站在风中，握着银色的凯哈克4.05。经过了两天一夜的流离，秘书长大人现在已经毫无光彩可言，但当他干裂的唇里轻轻吐出坚定又冰冷的语言，这个男人的身影仍然如同奥菲斯至高的权杖，令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游竞覆上他握着枪的手，沉沉地说：“好，你等我回来。”

第四十章
耶戈尔立在山巅之上，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游竞像一个黑点，慢慢爬上了对面的山峰，然后停住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才发现握住枪的手早已经汗湿了。
游竞掏出磁感应打火机，也只有刻耳柏洛斯的宇宙飞船上还能找到这落后的玩意儿，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全靠你了。”
他轻轻地按下了大拇指，把瞬间点燃的火花用力向身后扔去，同时拼命地冲向眼前的山崖绝路。
一霎那，一道火焰的巨柱拔地而起，仿佛地狱之犬伸出了沾满毒液的舌头，舔舐天空。
耶戈尔闭了闭眼睛，他知道那个人成功了。
似乎是古老的禁忌封印被破开一般，千万条狂乱的红焰从坑中腾起，如龙一般，向四方涌去，眨眼之间，火势已经融成一个刺眼的圆形，以坑为中心，用极快的速度扩张着，吞噬着地面上的一切。
远远看过去，山峦已经变成了一支火炬。
游竞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感到空气中灼烧般的温度，滚烫的火舌在身后咬紧了不放，而扑在他脸上的、前方的风仍然饱含随时都可能被高温引燃的天然气。死神潜行，无处不在，只要他一放松，就会被热浪掼倒，淹没，除了一抔灰烬什么也剩不下。
周围太安静了，除了烈火碾过赤地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之外，世界似乎是空落落的，在荒凉的这片大地上，他是祝融唯一的猎物。
耶戈尔呢！船舱呢！游竞终于看见了眼前的山谷，他到了尽头。
他张开双臂，跳起来扑向下方，一个鹞子翻身，滚落在山坡上，火焰终于吞没了整个山巅驾临悬崖，在他头顶腾起，扬向天空。
下一刻，火势轰然向下，点燃了积聚在低处的天然气，继续追赶它的猎物。
世界还是那么安静，游竞不敢思考发生了什么，只能继续爬起来狂奔。
也许船舱在半路就被卡住了，也许耶戈尔出了什么事，也许最后谁都靠不住，还是得凭自己。但体力已经濒临极限，人的速度怎么可能跑得过风与火，游竞身上的衣服具有一定的防火作用，但是他已经感受到背部紧贴着的高热，继续逃已经没有意义。
他踉跄了一下，心想不如停下来等死算了。
但是，如果烈火仁慈地给他留下了一点点残骸，如果救援人员发现执政官的最后一刻是躺倒在地乖乖被烧成灰烬，有点丢人啊！
这时，轰隆隆的声音夹带着风慢慢地逼近，仿佛是西西弗斯滚落的山石，破开那毒蛇一般阴冷的灼烧声，势不可挡而来。
是船舱！
这个希望让游竞精神一振，本以为到达极限的肾上腺素再次飙升。
他的眼睛赤红，已经无法再看清前方，只能凭借声音判断，以鸟儿飞翔的姿态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船舱的那一刻，设定成全自动模式的船舱感受到人类的体温，形成了一个入口。
游竞几乎是滚进了船舱，紧追不休的火海猛然涌了进来，咆哮了一瞬间，接着就被自动闭合的船舱死死地挡在外面。
船舱停滞了一刻，以比来临时更快的速度向下滚落，游竞在舱内随着滚动而不停地被抛起又摔落，从舱的一侧滑到另一侧，理性告诉他现在应该找个东西把自己固定住，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到。
他只是大口呼吸着，似乎感受不到痛意，也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心脏在跳动，砰、砰、砰，一下又一下，仿佛子弹出膛般的巨震。
不知道颠簸了多长时间，船舱的响声停住了，游竞最后一下重重地落下，他仍然躺着，他不想动，他仍然在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舱又自动打开了，一个修长的身影闪现在冷淡而刺目的日光之下。
耶戈尔缓缓蹲了下来，长发垂到游竞的胸膛上，他把游竞扶了起来，检查他的伤势。
游竞像一根面条一样靠在他怀里，呆呆地任他纤细的手指把全身上下都摸索了一遍。
“擦伤和撞击伤都没有大碍。比较严重的是背部的烫伤，我只能暂时处理一下，但是回到文明社会后，医生会让它们复原如初的。”
耶戈尔笑了一下，取出一个水壶，递到他嘴边。
游竞拿住水壶，贪婪地喝了一大口，他被呛着了，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水从他嘴角溢出。耶戈尔丝毫没有嫌弃，用衣袖帮他擦拭脸上和胸口的水渍，直到他平静下来。
良好的心理素质和强大的恢复力是军人不可缺少的条件，曾经游不殊率领的主力军可以在战斗结束后立即进入休眠状态，以保存体力和精神，等到战舰示警，军人们又会瞬间恢复在战场上的警觉与战意。这是残酷的战争刻画在士兵们基因中的纪念品。
所以喝完水之后，游竞就差不多没事了，耶戈尔坐在他面前，替他背上的伤包扎，纱布一圈一圈地绕过胸膛。
他的手腕突然被握住了，游竞抓住他，眉头拧紧，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他用肯定的语气问道：“在山顶上，你没有第一时间开枪，为什么？”
游竞在获救后百思不得其解，他反复在脑海里模拟当时的情景，模拟船舱滚上最高点的时间，最终不得不承认：耶戈尔没有及时打落船舱。他拖延了，而且这个拖延的时长，注定是故意的。
难过的感觉并没有立刻涌上来，在危难过后，他的情感暂时还处于一个麻木而迟钝的状态，他只是一直盯着耶戈尔殷切照顾他的那只手，想着为什么。
他本来以为和耶戈尔之间有一种无可取代的特殊情谊。在执政时期，他一面无可奈何地听从耶戈尔，一面心怀欢喜地和他相处，耶戈尔指导他，安抚他，依附于他，这是一种自然界都找寻不到的共生关系。而且，如果以前这只是单向的情感，起码这几天，游竞觉得他们已经坦诚相对了。
游竞最后也没有想出来，所以他问出了声。
他感觉耶戈尔的手腕开始颤抖，冷不丁地，他的手被甩开。耶戈尔猛然站起来，退开了两步，凯哈克的枪口对准了游竞的眼睛。
“我本不想救你。”他的声音像一寸一寸破裂的冰面。
“你不是游竞，你是谁？”

第四十一章
游竞感觉四肢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面倒去，直到脑壳撞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了。
耶戈尔这孙子又在水里给他下了麻醉剂。
这也就是游竞对他不设防，这种伎俩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耶戈尔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天琴座摊上这样的秘书长，糟心呢不是。
耶戈尔走过来，一只脚踏上游竞的胸膛，猛然踩下去，游竞的胸腔一窒，呛得差点直接过去，他才放心地相信这人是真的被麻得肌肉松弛丧失战斗力了。
天道好轮回。
这次被五花大绑的是游竞。耶戈尔可没他那么温柔，皮革鞣制的束缚带狠狠地勒进肉里，这玩意儿在前航空时代是宇航员专用，对抗零重力状态下的飞船震动，别说游竞武力惊人，就是给他一把现成的瑞士刀，他也不见得能割得开。
游竞垂下头苦笑，他心中仍然有一丝希望，万一耶戈尔是在诈他呢，他如果承认了不是送死？
但是他突然又觉得很累，这么长时间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虽然也不是他故意夺取了游竞的身体，但用人家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享受各种特权，他无法拍着良心说自己无罪。
还是很想有一个人知道真相，知道他不是游竞，这样他就不用独自背负这一切。但他不可能看着游铮那双冷冽的眼睛说“我不是你弟弟”啊，大哥虽然死板又吓人，热爱欺压弟弟，但对游竞还是操碎了心，如果得知游竞已经不在了，他也会很难过的吧。
他不是害怕游铮会一枪崩了这个身体里的妖孽，他是真的，有些不忍心。
所以这个人如果是耶戈尔就再好不过了，耶戈尔和原来的游竞无亲无故，他们俩之间的羁绊，无论是提防也好信任也罢，是朋友还是敌人，都是真实的，都是属于他的。
即使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他注定会失去所有。
他低低地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总是要死个明白啊。
“从前一直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昨天晚上突然都想通了。”耶戈尔回答。
“我和游竞第一次喝酒是在河岸基地换防的时候，我代表执政院去劳军。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少将。”耶戈尔很缓慢地说，“你却以为我们从没一起喝过酒，或者说，你甚至以为我和游竞从来没见过面，对吧？”
真正的游竞绝不可能忘记。
前来视察的秘书长大人一下飞船就不见了，差点没急死随从人员和换防前来的指挥官。
河岸基地的参谋长淡定自如地招呼来一个副官：“看看基地里少将的那艘星舰还在吗？”
副官联络完毕，报告说：“五分钟之前刚升空。”
参谋长松了口气：“那没事了。”他拍拍指挥官的肩膀：“来到基地的第一课，学会适应我们的游长官。”
游竞带着耶戈尔低低地飞过满布着红色长草的平原，他猛然拉升，推进到第二宇宙速度，冲出了大气层，星舰依次划过河岸基地的天边七星，七星恰好列成一条线，以人眼不可察的速度各自在轨道上分离，经过计算它们下一次联珠要在一千年以后，巡航的大型军舰涂装成荧荧闪烁的幽蓝色，船身描绘着天琴座的国花七弦，停留在太空中的空间站张开蝙蝠一样的双翼，游竞灵巧地操控星舰翻转着避开它们。
“河岸基地很漂亮吧？”游竞笑得非常肆意，“大老远地从奥菲斯过来，不好好看这么惊人的景色可惜了。”
耶戈尔微微一笑：“的确美丽惊人。”
游竞再一次拉起船身，故意从一艘军舰顶上滑翔而过，耶戈尔都能看见军舰上的激光炮缓缓地随着他们移动，像无可奈何的眼睛：“对了，阁下来自执政院是吧，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耶戈尔很坦然地说：“我是秘书长，耶戈尔。”
星舰猛然停滞了一下。
耶戈尔非常明白他大名鼎鼎，而且不是什么好名声，更明白他的名字对于一个姓游的军人意味着什么。
于公，赫连家暗戳戳地与游家争斗很久，打压军队的政策大部分都有赫连定在后面使力。于私，他的婚姻是人人皆知的政治交易，尤其婚姻对象还是个绯闻众多、不喜欢同性的男人，也在私底下被嘲笑鄙夷很久。
但是耶戈尔无所谓，他此行前来又不是来表示友好的。
游竞怔了一刻，勉强笑道：“没关系，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是吗，耶戈尔冷酷地想，那你注定要失望了。
于是晚上的洗尘宴，游竞就把枪口对准了耶戈尔：“现在滚出河岸基地，马上！”他眼睛发红。
会场一刹那安静了下来，人们惊异地看着明明上一刻还在碰杯的长官们此刻持枪相对。
耶戈尔抬起手示意无事，他淡然地说：“我和少将有些许争执罢了。”
游竞咬着牙说：“你管一亿驻军的取暖开支叫做些许争执？耶戈尔，此刻若把你踢出这个门，恐怕不出一个小时你就会冻成冰雕！”
耶戈尔不动声色地看周围人变得愤怒的眼神，确信如果他真的起草这么一份命令，走不出这个门就会被军官们撕成碎片。幸运的是，他只是说说而已，但这些双冒着火的、憎恶又畏惧的眼神告诉他，这些军人很明白他有权力这样做。
这就是他不辞辛劳地来边境的目的：和平年代，军人的忠诚对于政府来说用处不大，国家更需要的是他们的敬畏。就像狩猎的时候，要打开笼子，让猎犬没有障碍地奔跑，但狩猎一旦结束，绝对不能松掉它们脖子上的牵绳。这是耶戈尔的制衡之道，天琴座不能失去游家的势力以压制赫连定，但是前提是游家必须不敢有二心。
你说，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游竞怎么会忘呢。
所以耶戈尔在提名执政官时，非常放心地选择了游竞，他正直、莽撞而热血，做耶戈尔的棋子再适合不过。
但他轻微地察觉到这个“游竞”的不对劲，他还是正直莽撞热血，但“游竞”开始会怀疑、会思索、甚至有时候细心敏感地让耶戈尔有些无措。而最大的问题在于，他非常无知。
“没有人知道游家兄弟的母亲是谁，游竞从三岁开始就脱离了战场，生活在奥菲斯的社交圈里，怎么可能有一个虚荣的母亲逼着你做这做那？至于有野心的父亲就更可笑了，游不殊的确曾经是天琴座最有权势最野心勃勃的男人，但那都是战争结束之前，战后他低落得令人发指——甚至变成了反战分子，十几年之间游家从元老会的第一席衰败到忝陪末座，如果不是游铮很快入主军部，这样的衰败仍然不会停止。你昨天喝醉酒时不小心说出来的真话，表明了你根本不是游竞。”
游竞咳了一声，自嘲道：“没想到我露出这么多破绽。”
耶戈尔的脸色并不比他更好看，但他很快抬起了眼睛，目光像锐利的箭：“再过十个小时，大气中天然气释放出的热量，足以上升到引起救援人员注意的地步。在执政院工作这么久，想必阁下明白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曝光在公众面前。我同样希望能够大事化小地解决这个问题——您如果愿意埋骨此地就再好不过了，皇帝陛下。”

第四十二章
“皇帝？等等！”游竞大惊失色，“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齐知闻！”
他不是，他没有。真的没有。
他虽然对这个国家没什么忠诚度可言，但也绝无谋反之心啊！
作为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他脑子里就没有那根君主专制的弦。
耶戈尔听闻他慌乱的反驳，眼底神色更阴郁一分，他再次举起枪：“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变成了游竞？”
游竞沮丧地说：“我也不知道，我真是无辜……”他说到“无辜”二字，眼见耶戈尔目露凶光，连忙闭嘴。
“你不知道？希勒克所说的齐知闻平生从事的三个研究，起死回生肉身重塑之术，现在掌握在赫连家手中，高能粒子流武器，在战乱中遗失，而最神秘莫测最不可相信的灵魂转移，我今天见到了。齐知闻的成就，超出于目前天琴座科技水平起码两百年，除了他没有人能够做到摄取灵魂。你还敢说，你不是齐知闻吗？”
“除了天琴座之外，万一还有其他科技水平更高的外星文明呢？”游竞弱弱地抗议。
“你闭嘴，”耶戈尔的手臂在颤抖，“你那时候对希勒克说的话，完全正确，如果齐知闻果真还活着，他为什么没有卷土重来，他的复国计划为什么十七年过去了还未被我们发觉？除非，他不再需要复辟帝国，因为他已经在天琴座的至高之位上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游竞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如果这个推断不是关乎他自己，而他又完全明白事实根本不是这个样子，他都要给神探耶戈尔鼓掌了。
就好比玩狼人杀时，作为平民跳预言家上警，本来一切安然无恙，突然杀出来一个女巫说警长是一匹铁狼并且扬言晚上要毒死他，这怎么说理？游竞都找不出一个让耶戈尔相信他的理由。
他冤死了：“但是真的不是！我是地球人，还记得吗，我跟你提过 ‘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地球’的那个地球。其实我们可落后了还停留在宏观物理的时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地就来到这里。”
耶戈尔一脸的不信，仿佛在说你接着编。
证明自己是一个来自先进国度的外星人可太容易了，各种高科技飞船武器家用电器哐哐往外搬就好了。可怎么证明自己处于一个原始的文明呢，这个文明甚至还没来到星际时代！
现在围上兽皮裙绕着火堆跳毛利战舞来得及吗？
“其实我只是个学生啊，”游竞灵机一动：“要不然我给你推导个压缩映射定理？不成，齐知闻的数学铁定比我好。不然我给你背一首野蛮地球的绝美爱情诗怎么样，天琴座闻所未闻的那种，齐知闻总不会是个文学家吧？”
他盯着耶戈尔的眼睛，一脸的期待。耶戈尔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据说齐知闻生前留下怀人诗十九首，虽然这些诗的作者和写作对象都存疑，但如果你现在能背出来第二十首，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游竞崩溃：“这个人给我留点活路好不好？如果有这样的智商，我早想出办法徒手造飞船了，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点燃天坑？”
他提到这里，又委委屈屈地说：“我如果是齐知闻，根本不会救你。你死了与我何干，皇帝的命多金贵啊。”
耶戈尔沉默了：“我不关心这个。”他上前一步，想要去调整一下束缚带的紧度，刚刚因为游竞过度激动，他的脖子上已经被勒出了血痕。
耶戈尔踉跄了一下，一道白光自他手中射出，他腿伤还没有治愈，支撑不住长期的行走和站立。在他行动的一瞬间，便感觉自己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但他顾不上了，极大的恐惧让他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游竞！”
他跌倒的时候，无意中扣动了扳机！
枪对着游竞!
他倒下的那一刻，看到了游竞因惊愕而缩小的瞳孔。
没人能在中子流束中存活，那是人类肉身抗衡不了的物理攻击。
凯哈克滑出去好几米，耶戈尔躺在地上，浑身发软，头脑空白，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轻轻又喊了一声：“游竞。”
“没死呢，别喊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快放开我，心脏要骤停了。”
耶戈尔僵了一下，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游竞面前，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怎么，还很遗憾是吗？”游竞翻了个白眼，“记住耶戈尔，你现在欠我两条命了，以后要还的！”
他伸脑袋，厚颜无耻要求：“你先给我擦擦汗。”
耶戈尔冷然抱臂，垂下眼睛看他：“你要是这个口气的话，我不介意再开一次枪。”
“得了吧，你明明都快哭了。”
游竞很快活，游竞想唱歌，游竞甚至想翘二郎腿：“告诉你啊，威胁我没有用。凯哈克的第三方授权有时限的，开火属于最高权限，时长只有三个小时，你现在已经超了。现在我给你的权限只能使用照明这一类温良无害的功能，喏，就像刚才那下一样。”
说得非常潇洒，但他看见一束白光朝自己冲来的时候，完全不是现在这个心情，人在直面死亡那一刻，全身的神经都像要集体殉情似的先行自杀了，从脑海到心脏全是荒凉，眼前只有一片浓的似雾的黑，就像在宇宙之中漂浮迷失，再也看不到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一般，那样令人恐惧的黑。
随后他就发现了，那就是一束光啊，不是什么高能粒子流，就是光粒子，或者说，光波，怎么着都成，它爱是什么是什么，反正不会伤人。
耶戈尔默默握住了拳头，被游竞看在眼中，他好笑道：“你想赤手空拳解决掉我吗。”
恐怕秘书长一来没有那个力气，二来，他也没有那个狠心。
游竞算是看明白了，临到头来，耶戈尔对他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情谊，不知道上限在哪里，但起码，超过了他对自己职责的执着。
冲这一丝丝情谊，游竞可以原谅他三番两次要自己命的做法。
但这话不能说，万一耶戈尔恼羞成怒，又翻脸想掐死他呢。
他长吁一口气：“你把凯哈克捡回来，别给我摔坏了。”
耶戈尔瞪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去捡枪。他手触到凯哈克4.05的那一刻，枪身突然白光大盛。
游竞在搞什么鬼？耶戈尔皱着眉，急急地转过身去，却见游竞也惊讶地张开嘴，呆滞地问：“耶戈尔，你做了什么？”

第四十三章
凯哈克4.05静静地躺在地上，白光之上，竟然徐徐展开了一张全息图像。
先是一片空白，画面震颤了几下，突然从中传来恭恭敬敬的声音：“元帅，凯哈克4.05的测试版可以交付使用了，请您一试。”
一张脸忽然出现在画面里，那人五官轮廓仿佛铁线勾成，一双剑眉低低地压住了眼中的威光，嘴角微翘却不见笑意，好似世间万物尽在他掌握之中。
游竞愣了，不自觉地鼓了鼓自己的脸。
但他马上意识到，虽然和这张脸像了九分，游竞本人并非这么冷然，而即使是更一板一眼更萧肃轩举的游铮，也从来不曾有这样强势而自傲的面容。
这种天下英雄出我辈的意气风发，只属于全盛时期的游不殊。
不世出的战神，曾经天琴座的信仰。
耶戈尔蹙眉：“凯哈克系列有安载数据记录仪吗？”
游竞迟疑：“通用版本应该是没有。”
军队中只有大型重武会安装记录仪，这个功能对于便携武器来说太过鸡肋了。
但凯哈克4.05，世上就此一把，谁知道设计师当时怎么想的呢。
“我们关掉它吧。”游竞小心翼翼地说。
“别急，”耶戈尔表情令人捉摸不透，“游不殊的亲兵在战争后期是最先占领皇宫的，齐知闻也是在那时自杀，凯哈克的记录仪里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游竞无话可说，他为了自证清白，必须双手赞成。
耶戈尔把自己的个人系统接入了凯哈克的记录仪，慢慢地调整着时间线。
他正在调着，游竞突然说:“你停一下。”
时间到了战争结束的三年前，画面颠簸得很厉害，电子音不断发出系统失灵的警告，只听见游不殊大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信号暂时中断了。
耶戈尔诧异道:“游不殊在战争中出过意外吗?没听说过。”
这个人一直是不败传说来着。
信号恢复时，游不殊从飞船的残骸中钻了出来，眼前是一片废墟。
“发生了什么?”游竞摸不着头脑。
耶戈尔比他冷静:“游不殊的飞船失灵，在一颗星球上迫降了。看样子，他落地之后，刚刚开足马力，用故障的飞船撞毁了敌军的堡垒。”
“我老爹这么生猛?”游竞咋舌。
“别叫他爹，你不配。”
游竞翻了个白眼。
耶戈尔没功夫理他，他皱着眉，似乎游不殊落在帝国的驻军之中了。
虽然明白这些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但游不殊这个男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不自禁地为他挂心。
下一刻，镜头抬高，耶戈尔和游竞都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这可能比落在敌军之中更糟糕。
画面中赫然耸立的，是一座行宫。
大部分卫兵都葬身于崩塌的堡垒，剩余小部分人在急忙地后撤。
不需指示，游不殊的一队亲兵极有默契地冲上去，很快远处传来交火的声音，和人的叫喊声。
游不殊从一个奄奄一息的守卫身上抓起激光炮，守卫还想挣扎着反抗，被他信手一枪解决掉了。
他往行宫中走去，帝国的园林非常规整空旷，草坪、喷泉与花园一目了然。
但现在这个地方躺满了尸体，横七竖八，血缓缓地流下来，渗入大理石的纹理之中。
他的副官小跑上前，行了个军礼:“报告！敌军已全部剿灭，我们正在搜查整座宫殿，所有寻得的俘虏都被带到主殿之中了。”
游不殊颔首，道:“伤亡如何?”
副官松口气，笑着说:“元帅你还看不到吗，这里躺着的尸体，哪里有我们的人啊。几个新兵受伤了，我让他们自行处理。”
游不殊沉吟片刻，说道:“帝国外强中干，荒废军事，竟然连皇帝的卫兵战斗力都如此不济。”
副官也跟着感慨:“共和国有游帅，是帝国之大不幸。帝国皇帝齐知闻，是共和国之大幸。”
游不殊微微一笑，大步向前:“少拍马屁。”
不过副官后半句话倒没有说错，齐知闻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一位帝王。
百年战争到现在，也不过四五年光景，之所以叫百年战争，是因为一百年前，在共和国和帝国签订割让协议之后，当时的帝国皇帝怒极，野史记载，他一枪击碎了王冠，对亲信们说:“百年之内，我皇族会让天琴座再无共和国。”
从此两任皇帝都是励精图治，整饬军武，一个乌烟瘴气豪阀横行的积弱之国，隐隐竟真的可与共和国匹敌。而皇室对于继承人，更是严加管教，誓要有一朝雪朝贡之耻。
战争似乎随时可能爆发，直到齐知闻加冕。
他加冕的时候只有五岁，山雨欲来的局势也因此得到了缓和。很多人都舒了口气：齐知闻还太小，根基不稳，帝国的战争计划一下子被无限期耽延下去了。
因此有隐秘的传闻散播开来，说是先皇去得太突然，是敌国的间谍动了手脚。皇室风声鹤唳，把小皇帝护得密不透风，甚至皇宫之外，没人知道齐知闻的样貌如何。
只知道，这个小皇帝虽然天资聪颖，但被呵护得太过了。一个又聪明又没吃过苦的年轻人并不适合坐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位置上。
齐知闻叛逆，任性，那种绵延百年的刻骨恨意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痕迹。他任用主和派，削弱曾经举国之力苦心经营的军工业，他轻轻巧巧几道谕令，就扭转了科技的发展方向。
如果世事都按照皇帝的意愿发展，那么很快，帝国就不会是一个让人胆寒的火药桶，而是一个清明繁荣的盛世。
但他还太年轻，不知道从来不存在一种盛世，是能让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的。他父亲留下的主战派势力太深厚，当齐知闻的政令与这些少壮派背道而驰，要铲除他们，就必然会两败俱伤。
齐知闻赢了，但国家也伤得很重。他实在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到了这个时候，甚至以为虽然内乱损耗累累，但是这个国家已经走上了正轨。
他聪明的脑袋没有想清楚，豺狼和猛虎以命相搏，这个时候，豺狼突然变成了兔子，而且还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那么猛虎会怎么样？
它会一口咬碎这只兔子的喉管，食骨，啖肉，喋血。
百年之前的那位皇帝怎么也不会想到，最终发动战争的不是他的子孙。
游不殊停在庄严宏大的主殿门口，极目往上，几乎看不到门的最顶端，他轻轻一笑，振衣而入。

第四十四章
在殿中央，几十余个宫廷装扮的人垂着头，被一列士兵看守着，听见军靴踩在地砖上冷酷的声音，俱是一阵颤抖，显然极为恐惧。
游不殊扭头问副官：“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副官苦笑着说：“估计都是宫廷侍从，都吓得站不住了，嘴还是硬的，屁都问不出来，非要等主将来了才肯开口。”
游不殊挑了挑眉，上前几步说：“那现在你们可以说话了。”
其中一位鬓发皆白的老人抬起头，问：“阁下是共和国元帅游不殊？”
游不殊颔首：“正是在下。”
“这个星球是皇家别苑，并不会有什么显贵停留，这里也都是些管家佣人，元帅可否放我们走？”
游不殊笑笑说：“恐怕不行。”
那老人一惊，瞪着游不殊大声说：“我们不是军人，为什么要俘虏我们。即使两国交战，也应当放过没有武装的平民！”
游不殊点点头：“你说得挺对，平民是无辜的。不过各位身为皇帝近臣，嘴里总能撬出点东西来，所以对不住了，你们得跟着部队回去。”
这时怒喝声起，一个健壮的青年侍从突然原地暴起，身随声到，左手朝游不殊肩膀抓去，右手却是一道银光闪过。
军队作战往往更依靠舰船与武器，并不如何强调近身肉搏战。这个侍从格斗术极好，显然是想擒贼先擒王，制住游不殊作为谈判的筹码。
但游不殊神色不变，轻轻一个闪身，手往前一举，侍从持刀的手臂已经被他钳住，不见他如何使力，只听骨头碎响的声音，对方已经痛得缩成一团，随即被掷到了地上，滑出去老远。
在场的人尚未从这瞬间的厮杀中回过神来，一束强劲的中子流无声地击向那个伏地的侍从，只听见惨叫声一响，地上只剩一个瘠薄的人形灰烬，表明这个生命曾经存在过。
游不殊收枪回身，奇怪道：“身在帝国的中枢，连游不殊也不认识吗？”和他玩这样的把戏?
有女性失声叫了出来，随即被身边人一把捂住了嘴。大殿中恢复了寂静，只有几个俘虏抬起头来，对游不殊露出悲愤之色，看衣着，应当是那已死之人的同伴。
游不殊仍然是那般气定神闲，生死之搏本就是愿赌服输，拿起武器就当有赴命的觉悟，他在战场上纵横已久，日日与死神擦肩而过，也不觉得取这人性命有何不妥。
他只是缓缓俯身，哼笑着问副官道：“冷兵器你们都搜不出来？”
副官怵然一身冷汗，垂头束手，大声道：“属下失职！愿领责罚！”便说不出话来。
游不殊不再理他，他仰头望望宫殿高耸的穹顶，目光一扫而过，落在最高之处，皇帝的御座上，那整个水晶石刻画成的座位可以称得上是古董了，顶端镶嵌着皇室的徽章。
他走上前去，以手掸了一掸御座，而后坐下来搭起二郎腿，冷冷地环视一周，嘴唇里轻轻吐出一个字：“脱。”
所有人都愕然，连他的士兵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位平素胸怀开阔克己奉公的元帅刚刚说了什么。
游不殊脸上还是那样轻轻的笑意，嘴角翘起却带着三分冷然：“没听清吗？既然我属下无能搜查不力，那只好亲力亲为。难道诸位还需要在下帮忙宽衣吗？”他十指相抵，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眨也不眨。
没有俘虏动手，已经有人因为这明晃晃的羞辱涨红了脸，还听到女性低声的啜泣。
游不殊耐心地等了一刻，见无人响应，突然举起凯哈克：“你，起来。”
他所指之处在一个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男子，微长的黑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他清瘦单薄的脊背。听到游不殊的话，他似是僵了一下，随即从容地立起，仰脸看向游不殊。
游不殊随意地把枪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停住时恰好对着那年轻人的脸：“我一向猜得准，你果然最好看，你先脱。”
这人年纪很轻，面容极美，恬静得宛如月光里开出的花一样，此刻他抿着双唇，一声不吭地解掉外衣，重重扔在地上。
女眷不禁放声悲鸣，那年轻人并不转眼看她，只轻声说：“厨娘，别哭了。”
游不殊看他动作停下，此时正要说话，一个军人快步进来，对副官说了什么，副官随即到游不殊身边低语了几句。
待他退下，游不殊把凯哈克重又收回掌心，沉声问：“诸位都是皇室的服务人员，请问可有医生。”依然是极有礼貌的语气。
原来经过刚刚的一役，还是有士兵伤重，无法靠简单的包扎处理和医疗仪解决。
无人应答。
副官大胆说：“搜查时，这座行宫里有医所，医生大概就在这群人之中。”
游不殊闻言，平静道：“哦，原来是不愿意出来吗？”
话音未落之时，那最先说话的老人踉跄了一下，倒在地上，是游不殊猛然拔出副官武器带上的激光枪，冲他扣动了扳机。
他大腿上开了个可怖的窟窿，汩汩地流出了暗色的血，游不殊避开了他的动脉，是以现在老人还能低低地呻吟。
游不殊又扫了一遍所有人，问：“现在呢？有没有医生在这里。”
那个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快步抢过去，蹲下把老人半扶在怀中查看他的伤势，而后一双眼睛似有寒芒射出，怒向游不殊道：“为什么平白无故伤人？”
游不殊神色不动：“我想要个医生罢了。如果他现在站出来，救完我的士兵之后，或许还有机会让这老头活命，止不住血的话他可撑不了多久。”
年轻人抹了一把脸，重又变得平静，他把老人交给身边一个近侍，站起来挺直了背：“我就是医生。”
他神色冷冷，虽然样貌温如月华，但那种无惧无畏的神气却让游不殊都怔了一下，半天才笑说：“真是巧啊，大美人。”
年轻人坚持：“我要先给总管止血。”
游不殊断然拒绝：“你没有选择，先救士兵，动作越快，你的总管就越有希望。”
年轻人不再看他，向副官道：“带我去救人吧，请快一些。”
“等等，”他们将转身出门，身后传来游不殊的声音，“别耍什么花样，为你好。”
年轻人并未回眸，硬邦邦地回道：“游元帅安心，我和您不一样，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丧命，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他握紧拳头，不再说话，快步踏出殿门。
耶戈尔按了暂停，游竞还沉浸在录像中，慨叹道：“这哥们儿可真是有礼有节宁死不屈，衬得我们家游不殊同志这叫一个猥琐啊，啧啧。诶，你怎么给停了？”
耶戈尔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游竞一脸懵：“我说啥，天琴座共和国万岁？”
“你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游竞反应很快，表情纯良，“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长得没有你好看。”
耶戈尔扶住额头说：“百年战争之前，没有人见过皇帝的真容。战后齐知闻自杀身亡，还是通过DNA手段确定的身份，虽然遗体的面貌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但皇帝容貌不俗，仔细端详，还是可以辨认出来的……”
游竞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你不会想说……”
耶戈尔表情凝重：“这个‘医生’，就是齐知闻。”

第四十五章
游竞呆滞了片刻，默默吐出一句脏话：“卧槽啊。”
耶戈尔观察着他的表情，似是松了一口气：“看来你真不是皇帝。”
“是个屁，”游竞说，“我有那么高岭之花吗。”
他极其怀疑那些关于齐知闻的负面言论，都是天琴座惯用的宣传手段。这家伙看上去可不像是个专横跋扈的昏君。
耶戈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善良和叛逆是并行不悖的两种品格，但它们都不应当出现在一个君主身上，所以齐知闻最后败亡了。”
游竞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耶戈尔没理他：“我以为你会更关心，为什么游不殊和皇帝提前三年了见面。历史上他们唯一的交集是在皇宫陷落之后，而且那时候齐知闻已经自杀了。”他若有所思地把时间线往后微调。
游竞咳了一声，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你既然确定了我不是齐知闻，能不能把我先放开。”
耶戈尔轻轻打量了他一眼，说：“你难得这么老实，我不放。”
游竞沉默了一下，突然开始大叫：“背好痛，一定是你绑在了我的伤口上！还不快放开我！”他使劲挤了挤眼睛，果真挤出了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
耶戈尔烦不胜烦，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从游竞那双朦胧含泪的眼睛里中看出了一丝的熟悉之感，仿佛和另一个人的眼睛渐渐重合了，但是他没有多想，冷冷地警告说：“把你解开之后，不准打击报复。”
使用行宫的通讯系统，游不殊重新和军部恢复了联系。他的军舰原本是因为超速引擎失灵坠落到这里，帝国行宫中只有非军用的星船，承载不下这么多军人，他和部下必须等待军部派遣舰船来救援他们。
战事吃紧，调遣一艘大型军舰并不是易事，所以他们还得等个两三天。
游不殊很爽快地答应了：“上一次战役，对方主力军元气大伤，短时间无法再次发动大规模袭击了。我就当在这里休养两天。军部的事情拜托你费心了，苏诃。”
苏诃在加密无线电里笑着说：“你可小心，别在帝国的地界被人家一锅端了。”
游不殊不以为意，说：“就那些废物？打阵地战还没有人能赢得了游不殊。”
两个人同时在通信的两端笑了起来。
游不殊断开通讯，转过身看见俘虏的那个医生站在门口，一脸复杂的神色。
行宫中发现的那些俘虏一直被关押在主殿中。但是因为军人们需要医生，这个年轻人可以随意走动。
反正他手无寸铁，手腕细得能让这些孔武有力的士兵一下子折断。
游不殊脸色冷下来，问：“你来做什么？”
医生手搭着门，没有表情地说：“副官让我过来的，他说你也受了伤。”
游不殊略略放松，军舰落地的时候已经失去控制，自动驾驶系统和武器系统完全失灵，如若不是游不殊及时扑上去抓住了控制台，早就落得一个船毁人亡了。
虽是这样，在操纵飞船撞向堡垒时，他也在极度的冲撞之下受了不少伤。
他坐在床沿边，把自己的军装衬衫脱掉，露出满身的瘀伤，有些已经高高肿起，紫红骇人，甚至有凝结的血污，把布料黏在皮肤之上，被他干脆地扯了下来。
光从外表，完全无法相信，这个刚刚谈笑风生间取人性命的男人，竟然伤得这么狼狈。
医生别扭地转过头去，似乎非常不惯直视一个成年男子的胴体。
游不殊探身向前，捏住他的下巴，似笑非笑道：“这就受不了了，你可是个医生。”那人狠瞪了游不殊一眼，似乎完全无惧于目前受制于人的局面。他伸出手去取愈合剂，那一瞬间，游不殊看见什么东西在他掌心划过。
那纤细的手腕猛然被握住了，游不殊的手掌如同镣铐一般牢固地控住了他，冷然问道：“张开手。”医生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珠，没有动。
游不殊手上更用了些气力，道：“张开手。”他解衣之时，把配枪也取了下来，但是只要对方神色不对，他有把握瞬间出手捏断这个小医生的脖子。
医生在这用力的逼迫下，不得以张开了五指，一道鲜明的血痕横在他如玉的手心里。
他面无表情地舒展另一只手，又是一道血痕，像是两把赤红的刀子，划过游不殊的眼睛。
仔细看，那血痕明明是四个弯弯的指甲形状，不知道是多用力的握拳，才能留下这样触目惊心的残破。
或者就是想要留下伤痕，因为那时刻如山洪海啸而来的愤怒与仇恨太浓重，非得用痛用血记下来，提醒自己既不得动弹，却不能忘记。比如站在人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好友被残忍地射杀，化为齑粉。
游不殊扔开他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那么平平地对上他的眼睛：“我叫阿念。”
“你姓什么？”
“我无父无母。”他干脆道。
游不殊抬头不再看他，他暂时居住在皇帝的房间里，并不是因为他仗着军职耍特权官威，纯粹是因为这个房间在行宫的最中央，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且易守难攻。
灯光如同蓝色的水母幽幽地飘落在他眼前，大概是皇帝的品味，那小医生的手指也像水母一样冰冷而柔软。
他突然开口道：“阿念。你知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吗？这一身的伤，换掉了这座行宫三千驻军性命。”他侧过头冲阿念笑笑，但眼睛还是冷的：“这样，你替我治伤，是不是觉得特别恶心。”
阿念下意识又要去握拳，游不殊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五指一根根掰开：“但是你不得不治，你要是拒绝的话，会死更多的人。在战乱里，你自己能保全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了，不需要于心有愧。非要恨的话，可以恨我。”
“这里的每个人都恨你。”阿念突然出声道。
游不殊没心没肺地摊开手：“立场不同，我还讨厌齐知闻呢！”
“是共和国发动了战争，破坏了来之不易的和平，你们让自己的平民去送命，把无数行星都变成战场，甚至把恒星变成炮弹……天琴座疮痍满目，只是为了你们高层的一己私欲。”
游不殊沉默了一会：“我是军人，必须服从命令，为国而战。”
“别给自己找借口！”阿念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像冒出火一般，“你不是军人，你是没有良知的走狗。国家之间的世仇，你们可以去刺杀齐知闻，可以把他赶下帝位！但共和国的炮火是把每一个无辜的百姓卷入了战争！什么军人的荣誉，其实就是虚伪又龌龊的罪恶。”
“我说对了是吗？这不是为国而战，只是为了贵族们的统治特权而战，当然也包括游元帅你自己。共和国陷入经济危机，移民和穷人们要造反了，发动一场战争，把矛头指向帝国，掠取我们的资源和财富，军工厂可以源源不断地开工，穷人们有了工作，股东们有了更多的钱，平日里抱怨不休的普通人们会心甘情愿流着眼泪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战场！还能趁机让一大批惹人嫌恶的移民泥腿子们统统成为战争的炮灰，稳赚不赔的生意！反正到最后，一切的罪恶都是齐知闻的！”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却越发地惨白。
游不殊出人意料地站起来，伸展双臂抱住了他，他的怀抱坚硬得像是钢铁铸成，不带有一丝温情的意味。
他在阿念耳边坚定地说：“世界上可没有什么让所有人都幸福的办法。你们尽管恨我吧，因为为了共和国，我必须牺牲掉很多人，而且将继续这样做下去。”

第四十六章
共和国的元帅，和帝国的末代皇帝，各怀鬼胎地抱在一起。
这个场景太不真实，天琴座最狗血的地摊文学也不敢这么写。
耶戈尔和游竞同时转向对方，都是欲言又止。
“你先说。”游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总觉得自己的揣测过于猥琐了，在耶戈尔面前大喇喇说出来显得他多淫者见淫一样。
游竞心想的是，你不觉得我爹对人家有点意思吗?
他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和耶戈尔对某件事达成了共识。
但是游竞的眼光显然远不及秘书长狠毒透彻，因为耶戈尔斟酌了片刻，开口说的是:“游不殊元帅，是否可能有过叛国的嫌疑?”
游竞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他从心里升起来巨大的愤怒，愤怒像一股强大的气流一样，瞬间将耶戈尔推得离他好远，消弭了这同甘共苦性命相托的几日所带来的亲密感。
游不殊是天琴座最苦困之时，把整个共和国从战争的泥潭中拖出来的人，不仅仅是军事才能，他是这个曾经日薄西山低迷哀伤的国家所有的精神力量，这一点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不会懂。
游竞不曾目睹耳闻过那样的游不殊，但是游不殊现在是他父亲，他的身躯里鼓荡着这个家族的血脉，每一声心跳都铿锵有力地告诉他，游不殊或许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历史的罪人，但一定是这个国家的英雄。
耶戈尔可以怀疑一切，可以弄权擅人，以万物为刍狗，构思他的棋局。
但是不能是游不殊。
那愤怒最后并没有化成一声咆哮，或者一记拳头，游竞只是淡淡说:“如果游不殊叛国了，天琴座就没有共和国了，更不用提你这个执政院秘书长了。”
“你觉得我在侮辱他，是吗?”耶戈尔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因为我是个玩弄权术全无心肝的小人，所以不惜用恶意揣测天琴座的大英雄?”
耶戈尔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睛盯着他，游竞没有说话，仿佛默认一样，耶戈尔长长久久地看着他的脸，然后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更加真心了:“那我们看看吧。你会发现做个小人有时候反而更聪明一些。”
阿念衣衫不整地被压跪在地上。三把枪同时指着他。
一步，两步，游不殊站到他面前，弯腰把他垂下去的脸抬起来，捏着他的下巴，端详嘴角和颧骨上的那些伤痕。
“怎么回事啊，”他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回头问副官。
副官一抬手，把一支针管扔在地上:“他衣袖里发现了这个。”
“里面是什么?”游不殊问。
阿念突然出声，死死地看游不殊那双漆黑的眼睛:“是神经毒剂。”他甚至露出一个略显狼狈的笑，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美得像一弯落拓的牙月。“我正要用呢，你们早来了一刻。”
游不殊皱眉:“出了什么事?”
念医生或许恨他们入骨，却是一个非常识相的聪明人，这种不计后果的泄愤行为他不会轻易去做。
“他长成那个样，能出什么事啊。”副官嘀咕道。
游不殊治军很严，哄抢民家，滥杀平民和强迫妇女的行为更是绝不姑息，就地正法，处理结果会上报到军部，在国都奥菲斯公示。所以虽然战争打了很久，士兵之中难免有朝不保夕不如及时行乐的情绪，却万万不敢踩这条高压线。
但是念医生不同，他是个男子。游不殊当时让他抬头，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有星际时代，才会有幸见到念医生，才会知道宇宙广阔无垠深不可测。
很难想象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一颗星球会出现这样一张脸，天琴座最以容貌著称的是苏氏家族，他们都在出发前被军部参谋长苏诃接见过。苏诃同样温文尔雅，外表艳丽，苏诃是一团将熄的冷焰，念医生是一颗垂死的恒星。
晚上念医生合衣卧在诊室的床上，有人打开了门。
他睡眠很浅，翻身坐了起来，在一片漆黑中勉强能看见他的勋章在闪闪发亮，是个游不殊手下的军人。
念医生警觉地问:“什么事?”
对方声音很年轻，说:“白天手伤着了，医疗仪没什么效果，想要开点药。”念医生想起来他们是因为什么伤着的，心里一阵作呕，他定了定心神，起身说:“我去拿些药。”
他起身快步向药柜走去，在黑夜中摸索着什么。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一双有力的、完好无损的手。
他的心脏都要停跳了，那人紧紧地贴了上来，燥热的呼吸吐在他脖子上，一手捂住了嘴，一手拦腰把他向后面拖去。
那双滚烫的手让念医生感觉真实的恶心，他拼命地摇头挣扎着，对方捂得越发紧，带着恳求说：“你别叫。”
念医生仰着脖颈，在他手掌的空隙中口齿不清地说道：“游不殊知道吗！”
那个人只是胡乱地把手钻进他衣服的下摆，贪婪地抚摸着，急急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回军部指挥所的路途这么远，不一定路上会发生什么，有我在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如果不想进战俘营，我可以帮你打通关系。”
念医生用力地弓着腰，想摆脱他的靠近，他前面是药柜，对方的手穿过他的腋下伸到前面，这个姿势他完全无法和一个军人抗衡。
他竭力让头脑保持冷静，紧绷的身体尽量放松，作出不再挣扎的模样，轻轻说：“你让我转过去，这样我难受。”
对方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一个清癯纤细的小医生没有什么力气，何况，虽然一片漆黑，但是他很想摸一摸念医生的轮廓，想亲吻他，想看他流泪。
他松了一点力气，还圈着念医生的腰身，让他转过来，搂住自己的脖子，那双手冰冰凉的，坚决地环上了他的后颈。
军人的直觉告诉对方有哪里不对劲，他握住了念医生的手腕，反手死命地把对方的手从脑干的位置拉了一下，一点细长的光芒在黑暗中闪过。
到了晚上才想起来要开药！这来意怎么可能是清白的。念医生刚刚没有开灯也要先去找医药柜，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寻到了一支致死的毒剂握在手中。
下一刻，念医生飞起一脚，踢中了他的腹部，把他击退了两三步，那个刚刚还柔弱可怜的人像一只豹子一样扑了上来，手中的针管直取他的太阳穴。
他无法再怜惜那张惊心动魄的脸，手握成拳朝着对方的面门砸去，念医生没有躲，他的手差一点就要刺下去了。
那个人惊惧地发出了嚎叫声，他不知道一个医生会用什么样的手段要人性命，但是冲念医生这不顾一切的劲头，他明白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念医生停滞了片刻，已经有脚步声传过来，是晚上巡逻的士兵，他咬紧牙关，想要转移方向把针刺入对方的眼球，手却被一把握住，那个人抵死地反抗着。
在两个人还在角力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都举起手！”
接着一声枪响，那个人推开尚在怔忡的念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
游不殊问：“就这样？”
副官点点头，肃然面对他：“元帅，该怎么处置此人？”
游不殊没吭声，他抽出武器带上的凯哈克4.05，在手中反复察看。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凯哈克留下的可不是贯穿伤，一扣扳机，眼前的这个人就会变成一堆灰烬。
即使念医生罪无可恕，但是难免大家都有一丝遗憾，这个冰冷冷的俘虏，马上就要消失了。
游不殊开口说：“你能认得是谁吗？”
念医生愣了一下，原本愤恨的表情变得疑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游不殊突然拉起了念医生垂在身旁的一只手，把凯哈克印在了他的指纹上，他说出的话似乎很随意，但又让人无法置疑：“那就找出来，杀了他。”
那支银色的死神停留在念医生的掌心，对着他面无表情的美丽的脸，两者似乎散发出同样的光芒。

第四十七章
阿念站了起来，他低下头，整整自己的衣物，然后笑了：“游不殊，你可不能反悔。”
副官先叫了起来：“元帅！当时黑漆漆的哪认得清人，要杀谁还不是随他意愿？还是谨慎为好，否则军心不稳啊。”
游不殊冷冷的目光截断了他所有义愤填膺的言语，那眼神仿佛有看透人心的能力。
到底是谁夜闯医疗室，被当场制伏的阿念也许没法辨认，但前来察看的巡夜士兵们在事后必然是晓得的，甚至他这个副官或许心里都很有数。
他们不愿说出来，是徇私，也是对游不殊处理的不满。游不殊不会逼着他们招认，那只会让眼前的局面更加混乱复杂，但是军纪必须严正，军威也一定要立。
而且阿念，他看不透阿念，这个人身上似有很多秘密，但他莫名笃定阿念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
游不殊说：“一诺千金。我决不食言。”
阿念扣住扳机，将枪竖在耳旁，环视了一周。他忽然一笑，如枯木生花：“那我可真遗憾昨晚那个人不是你，游大元帅。”
亲兵们以十人为一队，驻守在行宫各处，也就按照这个编制，来一组一组地让阿念验身。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神情都是迷惑和惶恐，副官只好一遍一遍地向士兵们解释，费尽口舌。
听完之后，军人们脸上的迷惑都变成了畏惧，生怕自己还不够循规蹈矩，被阿念从人群当中挑出来。
阿念验人很快，大多数时候只瞄一地说：“不是他们。”
驻扎的士兵都已经验完了。
副官愤愤道：“怕是这些人军衔太小，这个帝国人看不上吧。”
阿念挥了挥手，说：“他们昨晚都在巡逻。我想游帅治军有方，手下人虽然有色心，但未必敢冒上军事法庭的危险玩忽职守，所以不是这些低阶官兵一点也不奇怪。”
“游不殊，”游不殊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念还是言笑晏晏：“我说得对吗？”
游不殊沉吟半晌，对副官说：“先把参谋们叫来吧。”
副官的冷汗刷得全下来了，急叫道：“游帅。”
参谋在前线算是地位又高，危险系数又小的差使。游不殊此次战役的参谋们要不是游家的嫡系亲信，要不是贵族世家送来谋军功的少年子弟，无论如何都是轻易碰不得的人。
游不殊声音更沉：“你听不到吗？”
副官还想说什么，又怕多说多错，只好敬个军礼，一甩手出去叫人去了。
他越是这个紧张模样，游不殊心里越有个估计，只怕那个嫌疑犯果真出在参谋处里。
这次一排十数个人一进来，阿念就站直了。
他握着枪的样子，好像要献上一朵玫瑰，还是那么神态悠然。
不夸张地说，整个天琴座，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人体构造了。昨晚他的确没看清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长什么样，但是被占了手上的便宜，还狠狠地打了一架，足够他记住那人的胳膊，手掌，甚至脉搏，血流。
他轻轻地自那些年轻的参谋面前低头而过，每经过一个人，都能听见一声放松的吐息，和一颗紧接着砰砰跳起的心脏，然后，阿念突然握住了一个人的手。
抓到你了，他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心中默念道。
他抬头，那个军官有着一颗长着黑色卷发的头颅，此刻低垂着，只有被阿念紧紧握住的手腕，不能自主地颤抖着。
阿念说：“你抬头看我。”
那人刚抬头，凯哈克4.05就抵在了他的额头上，阿念冰冷地说：“是他。”
他用了陈述的语气，不给人任何的反驳机会，黑发军官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身子如风中树叶般不停颤抖。
副官呆了，他立刻转向游不殊，急切地哀求说：“游帅，赫连宇不能杀啊！”
余下的话不能宣之于众，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甚至阿念或许都有所耳闻。赫连宇是赫连家主的长子，这个最为底蕴深厚的贵族世家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游不殊如果真的处决了赫连宇，不仅不会是什么“铁面无私”的佳话，还会被怀疑是动用阴私手段排除异己，打压其他贵族。
最不堪设想的是，从此之后游家和赫连家的关系，再也无法挽回了，这两个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的大族之间，将从一山不容二虎的寻常党争，变成不能泯灭的血海深仇。
游不殊没有看副官，也没有再向阿念确认一遍他没有认错。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不是赫连宇的话，副官早就把真凶供出来了，死了谁都不能死了赫连家大公子。
副官心一横，直接跪倒在地上，说：“是我！元帅，是我对念医生图谋不轨！我自己做的我一人担。”他扭头冲阿念嘶吼道：“你来啊，来杀我！往这开枪！”
赫连宇此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求生的欲望让他不顾一切握住了阿念持枪的手，咬着牙说：“念医生，你不能杀我，否则我家里人不会让你好过的。你就算为自己想一想，放我一马，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为你办到。你也听到了，我是赫连家的人……”
他的话没说完，眼神呆滞了片刻，摇晃了一下，随即软软地倒在地上，化成一堆灰烬。
所有人都没有声息了，一双双眼睛带着惶惑，看向阿念。
阿念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看向游不殊，说：“后悔吗？”
他伸出手，把枪柄向游不殊递去。
游不殊仍然是沉静模样，他收下枪，插回武器带，眼睛不眨说：“有什么好后悔的？”
“游帅，”一个参谋出列，朝游不殊敬了个军礼，“赫连宇死于与帝国部队的混战之中，我可以作证。”
其他参谋应声而道：“我等都可以作证！”
游不殊是这些年轻军官的精神领袖，在部队中没有人不敬仰自家游帅，在他们而言，成为游不殊的亲兵是比高人一等的军衔与勋章更大的荣耀。相较之下，赫连宇留给他们的那点同袍情谊，甚至贵族之间的利益相交，在热血的军人看来都不值一提。
他们不在意撒下这个弥天大谎，把赫连宇的死掩盖成一个战争中每天都会发生的意外。
副官立刻振奋了精神，他狂喜着看向游不殊，等待着上司的默许。
他肯定地认为游不殊会同意这个说辞，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呢？即使对于念医生来说，这都是一桩绝顶好事：如果赫连家知道是一个小俘虏杀掉了他们金贵的继承人，念医生无疑会死得很惨。
游不殊平静地环视了一周，突然随意地笑了出来，他拿起自己的军帽，耸耸肩：“这有什么好瞒的？你们游帅是这么不能扛事的人吗？都散了吧。”
他大步跨出屋子，忽然扭头问副官：“赫连家有两个儿子是吧？”
副官点点头。
游不殊伸了个懒腰：“知道老赫连还没断子绝孙，我就放心了。”
“还有，”他回身而立，“念医生，我有话问你。”

第四十八章
“出了什么大事，游帅非要避开旁人，才能问？”阿念不满道。
他话音刚落，额角一痛，游不殊把一块创可贴按在了他的伤口上，阿念立刻呲牙咧嘴。
他其实还挺怕疼的。
“没什么事，”游不殊看着他因为吃痛五官都皱到一起，展唇一笑，“只是你被打得太惨了，我有点不忍心。”
“游不殊你有毛病是不是？我是医生不会处理自己的伤口吗？”阿念横眉怒道。
游不殊伸出一只手把他按住，另一只手执镇痛喷雾，恐吓道：“你别乱动，我下手没轻重，小心喷你眼睛里。”
阿念果然不敢动了，他皮肉皆为玉色，似乎一捏就会融化一样，游不殊不由得放轻动作，屏息为他处理伤口。
“喂，念医生。”游不殊一说话，呼出的温热气息就触到了阿念的面孔，让他不禁往后躲了一躲。“今天赫连宇是我杀的，明白吗？你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并不在场。”
阿念一愣，随即故作好奇道：“你要包庇我这个俘虏吗，嗯？游不殊。”
“什么包庇，今天是军规要赫连宇死，是我作为指挥官下的命令，又不是你向他复仇。你和行刑的那把枪没什么区别。”游不殊抬眼郑重地看着他，“记住了啊。”
阿念显然没有乖乖地记住，他含笑说：“原来我是一把枪，游不殊，那你是没有枪吗？”
他嗓音清越，这话却说得低迷而暧昧。
这里本是皇帝的房间，外间是一个优雅舒适的小会客厅，内室是私人卧室，只见阿念一下子跳了起来，揪着游不殊的领子一步步向前，把他从客厅中直直地逼退到卧室的床沿，一路上不知道撞了多少次桌几家具，游不殊倒也不反抗，只是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把阿念护着。
阿念稍稍使力一推，游不殊便仰倒在床上，这时他方笑着问：“念医生要做什么？”
阿念趴在他坚硬的胸肌上，冲他吹了一口气：“找你的枪啊。”他那双细致纤长的手果真细细簌簌地在游不殊身上寻觅了起来。
游不殊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叹道：“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军威，若是让你这样找下去，明天一下这张床，我可不是要先把自己的脑袋轰下来。”
阿念撑起手臂，把自己向上挪动了些许，对着游不殊的面孔说：“别人或许要死，但是游元帅魅力无边，你的部下自然都当是我心甘情愿的，哪会想起来什么军纪军威。不仅如此，如果你哪天说想当皇帝，那些军人大老粗们估计就立刻调转军舰，向着奥菲斯的执政院开火了。”
游不殊低笑一声，“抬举我了。”
“没抬举你，”阿念凝睇看他，目光从他高耸的眉骨描摹到唇珠，“这可是齐知闻的房间，你此刻的的确确在皇帝的床上。”
“有阿念在，我当什么皇帝。”游不殊出手如电，握住阿念的双腕，一个翻身，阿念就被他覆在身下，被他用嘴唇去够衬衫上的那些扣子，一颗颗舔舐解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那温热湿润的触感让阿念不由得弓起身子，手指蜷起，如同被剖下鳞片的一尾鱼，只听游不殊含混地说：“你这么客气，我再不笑纳可就太无礼了。”
阿念半边脸伏在枕上，恨恨道：“没想到你挺熟练的啊。”
游不殊已经解至最后一颗扣子，在那里逡巡不去，闻言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念医生的夸奖：“承让，可惜你没生在奥菲斯，不然就能早点知道游不殊不是什么好人了。”
在军队里威望高是因为他治军有方战功卓绝，和死板禁欲没半毛钱关系。游不殊何等风流人物，怎么可能没肆意浪荡过。
阿念气鼓鼓地支起身，伸手就去扯游不殊的外套，游不殊坦然地张开双臂让他解衣，另一厢却温柔地去捉他的唇。
心醉神迷。
直到坚硬的枪管抵住了他的身侧。
阿念面容再无一分的沉醉柔美，声音还是那样的明亮诚恳：“谢谢你，我找到枪了。”
深夜，行宫中各处的灯光都暗淡了，连卫星也模模糊糊地挂在天上，巡逻的人影偶尔一个闪现，便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
脚步声轻轻地传来，在塔楼中的卫兵喝道：“谁？”
“我，”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传来，卫兵放下武器，果然看见游不殊的脸渐渐在塔楼的灯光下浮现，他身披大氅，军帽压得很低，但没有人会认错游不殊。
他行了个军礼，“游帅！”
更走近些，便能发现游不殊身边有另外一个纤细的人影，是今天大闹了一场的俘虏念医生。
“我出来走走，不用管我，”游不殊说，“晚上轮班时要提高警惕。”
“是！”他不明白游不殊出来散步为什么要带上念医生，但是元帅做事总是有理由的，他不过一个小兵，元帅也用不着和他说清楚。
探照灯下，游不殊的神色异常和暖：“再过两天，大家就可以返程休整了。”
“元帅到时候要请我们喝酒啊！”士兵喜悦道。
“哪次没请你们喝过？”游不殊挥手权作告别，二人缓缓地走出这一道关卡。
直到又行了很远，阿念才开口问：“这是最后一道布防了，是吗？”
游不殊道：“是。不知道念医生还想让我送多久？”
他一挥大氅，银光逼人的凯哈克4.05正握在阿念手里，抵在他腰间。
阿念不理他，手中枪往前一送，冷道：“闭嘴，走快点。”
游不殊被他威逼着又走了几步，仍忍不住说：“你不带上其他人？”
阿念脚步一滞，道：“我自顾不暇，管不了那么多了。”
游不殊长叹一声：“你是轻轻松松地脱身，他们留下来的人可要惨了。”
阿念低声道：“是我自己的主意要逃跑，你可以通缉我，不要为难总管他们。”
这原是游不殊对他说过，你要恨就恨我，不要自己心怀愧疚，如今阿念换了一套说法还给他，游不殊反倒是愣了，因为他没想到阿念竟然还打算把他全须全尾地放回来。
转念一想，阿念大概还是信任他的人品，有讲道理的游不殊在，还能保住其余的俘虏周全。若是游不殊死了，迁怒的军人们说不准会对俘虏们做些什么。
游不殊再次庆幸自己是个好人。
“到了。”阿念说。
游不殊抬起头来看，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在距行宫一箭之地的地方，藏了一艘这么大的星舰，那些巡察的废物竟然一个也没有发现！

第四十九章
“特制的隐形涂料可吸收大部分波段的光线，若不是离这么近，你也看不到这里有艘星舰。”
星舰已经悄然无声地起飞，冲出了大气层之后，阿念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着游不殊依然阴沉的脸色，好心解释道。
然而他的枪口还是稳稳地对准着游不殊，虽然游不殊一路上予取予求温顺至极，但这个人还是一匹头狼，当狼静默地蛰伏着，不过是在等待对手放松警惕。
“什么时候了？”游不殊忽然问道。
阿念看了他一眼：“离天亮不久了，你失踪的事很快就被发现，说不定这会你的卫兵已经在追捕我们的路上了。”
“我不关心他们，我比较关心你。”游不殊说。
“我？”阿念失笑。“这和你无关。”
游不殊对上他的眼睛：“你这么说太让人伤心了，皇帝陛下。”
阿念的神情不复淡然，他眉毛皱起，思索了片刻，抬头说：“你早就知道。”
一双秋水般澄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游不殊，仿佛是游不殊骗了他一般。
“是早就猜到而已。看到你的星舰之后，我方能确认了身份。”游不殊谦逊道，“现在可以把枪还我了吧，凯哈克4.05的授权只有三个小时，它现在对你没用了。”
阿念，不，齐知闻面色铁青，原来游不殊早已获知他身份，之前不过佯作色授魂与，配合他演了那一出戏，请他入瓮罢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游不殊荡漾道：“皇帝陛下天人一般，不同凡俗，还指望我装瞎不成。”
眼看这人又要恼，游不殊急急收回自己的话，摆手说：“你聪明是聪明，但未免太不识人间烟火。我看了审讯俘虏的记录，小医生阿念的故事编得毫无破绽，每个人的口供都对的上，甚至布置了许多情有可原的模糊与差错之处，我猜这些台词都是你构想出来的。但是你还记得自己怎么称呼别人吗？”
齐知闻一怔。
游不殊笑了：“我告诉你哦。你管所有人的称呼，都是他们的姓氏和职位，无论是总管啊，厨娘啊，侍卫啊，女仆啊。但是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称总管为明叔，厨娘叫圆姐，大概你之前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更没想过这样去称呼他们。一个天天要写病历的医生，这么高高在上，不奇怪吗？”
“就这？”齐知闻皱眉。
“还有的话，就是你太傲气了。我很少遇见在我面前敢比我还傲的人，尤其是在床上。”游不殊似乎在回味着什么，“当然，皇帝陛下万金之躯，我伺候伺候你也是应该的……”
他还没说完，齐知闻甩开枪，气急败坏地冲上来卡住了他的脖子：“游不殊你个渣滓，无耻！”
游不殊一只手就制住了他，调侃说：“我哪里比得上皇帝陛下，美人计都用上了，啧啧，受宠若惊。”
“还不是你先起色心！”
“别诬赖好人贼喊捉贼，你都送上门来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两人滚在地上扭打，以游不殊的武力，本身制服齐知闻易如反掌，只是恐怕自己一个收不住劲伤着这个小皇帝，不得不处处让着对方，反而挨了不少拳头，才把他双手反绞在身后。
“改变航线，我们去奥菲斯。”游不殊意气风发道，“战争要结束了。”
齐知闻一改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样子，破口大骂：“你痴心妄想！”
游不殊眯着眼睛道：“你要是不听话，我一路上可有的是手段慢慢折磨你。”
“别想威胁我，否则我们同归于尽。”
游不殊完全不急：“好啊，共和国死一个元帅，帝国死一个皇帝，还是我们比较赚。话说你还没有皇储是吧？”
齐知闻，齐知闻人生第一次，被气到说不出话来。
游不殊突然放开对他的钳制，敏锐道：“这是什么声音？”
齐知闻愣了一下，喃喃道：“是驾驶系统的警报。”
他迅速地拨开游不殊，开始操纵驾驶系统的面板，警报声越来越大，一滴冷汗从他额上流了下来。
星舰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颠簸，齐知闻反倒冷静下来，他停下手中毫无意义的敲打，扭头冲游不殊微笑：“元帅大人，拜您所赐，我们即将进入一个难得一见的时空裂缝。”
游不殊望着他的笑颜，竟然惊出一身冷汗。
时空裂缝，在天琴座人们较为熟知的是双向的导管形状，又被称为虫洞，以天琴座的科技水平，可以利用它实现小规模的时空跃迁，理论上说，虫洞无处不在。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在宇宙中不为人知的闭环裂缝，没有方向，没有出入口，除非有强大的外力撕裂时空，否则无法打开它们。
这么强悍的外力一般不会出现，但宇宙中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只是或然率低了一点罢了，按照宇宙的年龄，即使千载难逢的罕事，也发生过几百亿次了。
今天齐知闻和游不殊，就刚刚好掉进了这么一个难得一见的闭环裂缝。
“你大爷！”游不殊骂道。
“你活该。”齐知闻睁开眼睛，轻轻回道。
现在强弱之势陡然生变，他反而成为对眼下形势了如指掌的人，因此竟然心情大好。
“这个缺口下次打开会是什么时候？”游不殊冷静下来，问。以齐知闻这艘小星舰的动力，再撕裂个口子是不可能的，他得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
“给我点时间计算一下，唔，不长，大约三年吧。”齐知闻淡然回答。
“三年？”游不殊惊道。三年，谁知道外面的局势会混乱成什么样？说不定他们出去之后，天琴座都已经毁灭了。
“好消息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时间被引力扭曲得太厉害，所以在外部的人看来，我们仅仅失踪了两天。”
“……你不早说。”游不殊怒目而视。
齐知闻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垂下睫毛：“你太凶了，我害怕。”
仿佛他真是个无辜柔软的小可怜一样。
游不殊好气又好笑：“喂，皇帝，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我死了，你也活不成，”齐知闻回答，“这艘星舰的生物循环系统只有我能使用，除非你想活活饿死在这里。要杀也是我杀你。”
游不殊说：“你杀我？你先能打赢我再说吧。三年之后出去，你就知道到底鹿死谁手了。”他哀叹道，“我竟然要和一个人朝夕相处三年，三年，就算你是个大美人，在我眼里也要变成骷髅了。”
齐知闻打量了一下他：“那还是我比较吃亏。”
游不殊自觉无趣，摸了摸鼻子，一双长腿闲不住地到处溜达，号称要熟悉一下“未来三年的生活环境”。
他一瞬间就没了踪影，齐知闻连忙追上去，说：“你别乱摸……”他话音未落，愣愣地站在，看见游不殊的手按在一个玻璃皿上。

第五十章
游不殊一出总控室，看见走廊尽头一间气派的大门，上书三个字“实验室”。自然要好奇地进去逛一逛，里面都是些光泽冰冷的金属仪器，都构架复杂，令人摸不着头脑，有一端安静地摆放着透明的玻璃皿，他手欠，便走上前去摸了一摸。
谁知道玻璃皿突然开始发光，变热。这时候齐知闻过来了，一脸惊愕。
游不殊说：“齐知闻，你搞什么鬼？”
齐知闻闭了闭眼睛，道：“完了。”
一阵叮叮当当的仪器响，无数红黄蓝绿的指示灯闪过，几个机械臂伸缩着忙前忙后。游不殊尚且一头雾水呢，一声啼哭响彻房间，齐知闻露出了绝望的眼神。
他慢慢走到房间尽头，从一个胶囊状的仪器中，抱起一个全身皱巴巴的紫皮小孩。
游不殊惊呆了：“齐知闻，你有皇储啊。”
齐知闻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游不殊，你知道这间实验室，研究什么的吗？”
“你是变态吗？把克隆仪器放在星舰里！”游不殊咆哮道。
齐知闻平静地说：“他刚睡着。”
游不殊立刻噤声。
他压低声音说：“这算什么？我没结婚，就靠一己之力连孩子都有了。”
齐知闻微笑，残忍道：“不好吗，你哪天战死沙场，游家也算是有后了。”
“你太恶毒。”游不殊评价道。
游竞一脸震惊：“这，这个孩子是我吗？”
“不是，”耶戈尔说，“离战争结束还有三年，加上他们在时空缝隙中过了三年，这个孩子在战争结束时应该六岁，是游铮。”
“我哥这身世，会不会太传奇了，”游竞仍然没有反应过来，“那我呢，我不会也是老爹的克隆人吧。”
“我怎么知道？”耶戈尔笑了一笑，“我猜他们俩最后还是搞到了一起。”他挑衅似地看向游竞，“你觉得呢。”
游竞叹气：“我本来不信，但现在感觉由不得我。”
孤男寡男相对无言呆三年，不出点什么事情就怪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第二个月就滚上床了。
刚满月的游铮就在隔壁房间睡觉呢，游竞咬牙切齿。
耶戈尔隐晦地慨叹说：“看来游帅和皇帝都是性情中人啊。”他阴阳怪气，咬字咬得像骂人一样。
游竞不忍直视：“能跳过吗？我不想看我爹的床戏。”
耶戈尔耸耸肩，把时间跳到了时空缝隙被再次撕开的那一天。
齐知闻把脸埋在游不殊的肩窝里，笑着问他：“该决定到底谁是俘虏了，怎么着，我们俩再打一架？”
游不殊的手指滑过他的头发，无语道：“现在打架，你还有力气？”
齐知闻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卧槽，齐知闻你有点帝王之气成吗？”
“喂，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想当皇帝？”
“正常，谁想当亡国之君啊。”游不殊心不在焉地嘴贱着。
他又被咬了一口。
“真的，我年幼登基，是从我自己的小实验室里被拎到皇位上的。我一直不懂，为什么丹陛之下，想篡权夺位的人这么多，非得是我坐在这里。他们说这是命中注定，只能是我。”游不殊感觉他笑了笑，“明白这一点，我从小就致力于给自己找一个替身，让他替我当这个皇帝，我就能自由自在了。但天底下哪里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我打算造一个机器人，惟妙惟肖的机器人。七岁的时候，我制造了一个真的酷似我外表的仿生机器人，让他去垂帘听政。可是他刚刚走出我的宫殿，就被卫兵销毁了，因为机器人毕竟是机器人，怎么可能思维和行为方式都和人类一致呢，当然一眼就被看出来了。我不死心，还是继续研究，没等我研发成功，战争就爆发了。”
“阿念，”游不殊叫他，“你走吧，回皇宫去。”
“你这是叛国。”齐知闻平静道，“我认识的游不殊不会做这种事情。”
“我爱国的时候，你叫我走狗。现在我洗心革面，你又说我叛国。我倒霉透顶遇见你。”游不殊笑笑，“这场战争是不义之战，我心里一直明白，但是我没有力量对我的国家说不，对仰望着我的人民说不。如果不打仗，共和国就要四分五裂了。我放你走，不只是儿女私情……”
“是懦弱的游不殊，唯一一点反抗的勇气。”
齐知闻突然抬头：“下次见面，你会杀我吗？”
“会。”游不殊温柔地看着他，满眼深情。

第五十一章
齐知闻抬手蒙住了他的点睡着，等你睡着了，我偷偷逃走，就不算你叛国了。”游不殊笑着闭上眼睛，感觉有细细的水滴落在他眼皮上。
时空缝隙很快洞开，星舰自动地加足马力，朝着出口冲去。房间开始摇晃，仿佛世界陷入眩晕一样。
齐知闻没有在意，他一直在用眼神细细地勾画着游不殊的轮廓，声音干涩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造出来能够代替我的机器人，我就去找你，你到时候可不要对我开枪。”
星舰跃出裂缝的那一刻，齐知闻拿起凯哈克4.05，走出了房门。三岁的游铮坐在走廊的地毯上玩积木，听见脚步声，抬头软软地问他：“妈妈你去做什么？”
齐知闻半跪在地毯上，把他拉到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发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乖乖地和爸爸回家。”
游铮睁大眼睛，露出奇怪的神情：“这里不是家吗？”
他在星舰中长大，对于其他地方都毫无概念。那酷似游不殊的脸上露出让人心痛的茫然与无辜。
星舰又是一阵激烈的颠簸，游铮捂住头，小声惊恐地叫道：“妈妈我有点害怕。”
齐知闻捧着他的小脸，安慰他说：“你是元帅的儿子，要做个勇敢的人。”游铮懵懂地点头，看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他要去星舰的左翼，那里有备用的救生舱，足够他到达最近的帝国星球。
游铮仍然惊慌地瞪大眼睛，呆呆地看向走廊的尽头，直到他一下子被抱了起来。
他猛然搂住游不殊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游不殊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游铮小声问：“妈妈去哪儿呀。”
“妈妈有和我们不一样的路。”
游铮嘟起嘴：“他不能跟阿铮一起吗？”
“不行啊，总有一天，阿铮也会有自己的路的。”
游铮把他的脑袋埋得更深了：“那我不要。”
画面之外，耶戈尔轻轻地说：“是齐知闻当时把凯哈克4.05带走了，所以他才对凯哈克系列知之甚详。”
游竞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时间跳到三年之后，游不殊在纷乱的战火中踏入皇宫，这里已经是一座空空荡荡的宫殿。
他想快点找到齐知闻，又恨不得永远都找不到齐知闻，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槛，齐知闻仿佛都在那里冲着他温柔地笑。
直到极深深处，皇帝的卧室，凯哈克4.05静静地放在那里，却不见皇帝的人影，游不殊握住枪，镜头便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花园里，满园被战火毁得一片狼藉的花木，齐知闻斜靠在凉亭里，正对着这一片惨淡的光景，脸上的笑却仿佛映照着一段春光。就好像他们当年费劲心机想让出生在时空缝隙里的游铮知道“花”是什么，在齐知闻的实验室折腾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用基因手段培育出了一支孤零零的小花时，他对着年幼的游铮露出的那个满足的笑容。
游不殊想走过去，把他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合上他的眼睛，一道蓝色的幽光翩然而下，逐渐形成一个闪闪发亮的人形，赫然是齐知闻。
是一个更柔软、更没有棱角的齐知闻，看起来不谙世事，全无机心，他面孔里没有齐知闻永远的忧郁，只是一派天真空白。
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机器人，它睁开空洞的双眼，呆呆地问道：“你是游不殊吗？”
“我是。”游不殊专注地看着那个人工智能的脸，轻轻说。
“齐知闻有话让我告诉你，”那机器人语气放柔，眼中有了神采，便十足像极当年的皇帝，“即使到最后，我也不想是你杀了我。”
游竞怔了很久，问：“如果齐知闻没自杀，你觉得游不殊会对他手下留情吗？”
耶戈尔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时过境迁，我猜游不殊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所以齐知闻才不愿意面对这个困局，才会早一步自杀身亡，残忍地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游不殊。
“重要的是，”耶戈尔若有所思，“我们还是没能确定齐知闻是否进行了灵魂转移，凯哈克没能记录下来。”
游竞反驳道：“齐知闻如果活了下来，也绝对不会造反，而且他一定会去找我爹，。”
耶戈尔看了他一眼，嘲笑道：“你这立场转变得可够彻底的，别忘了，你还是我共和国的执政官。这么快就认贼作父了？那是游铮的妈妈，可不是你的，你只是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冒充游竞的外星人。”
游竞有时候简直无法和他沟通，他摆摆手说：“我累死了，不想和你吵，先去睡了。”
“等等，”耶戈尔喊住他，扔给他一条睡袋，“这个船舱被烈火灼烧过，不太安全，我们最好出去露宿。”
游竞长叹：“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就当是野营了嘛。”
两个人躺在被野火烧过的山地里，天上的星星像是一条河流一般从脑袋上倾泻而过。
耶戈尔说：“你那天说，想当银河帝国的主宰？”
游竞打了个哈欠：“你要命呢，大哥，我说说而已，科幻小说没看过吗？”
“你最好只是说说，”耶戈尔威胁道，“我现在手中有你的致命把柄了，你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野心，哼。”
游竞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你有病。”
他昏昏沉沉睡去，今一天能量消耗太大，他累得还打起了小呼噜。耶戈尔却睡不着，他同漫天繁星大眼瞪小眼，思索着今天这巨大的信息量。
怎么好像有一颗星星越来越大了？
他猛地站立起来，那颗“星星”越来越近，是一艘飞船！它显现在夜空中，似乎已经捕捉到了这两个人。
耶戈尔站在夜风里，呆呆地看着飞船落了下来，舱门打开，一个披着长披风的人独自走了出来，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向这边打量了一会，在星光下，耶戈尔勉强认出了那个隐约的人影，是赫连定。
赫连定举起了枪。

第五十二章
那枪口对准了严严实实地裹在睡袋中的游竞，而执政官睡得正酣，完全没有知觉到危险临近，赫连定的手腕轻轻偏动，嘴角勾出一丝弧度，似乎在思考是打碎他的脑袋呢，还是击穿他的心脏。
耶戈尔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一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恐怖的眼光瞪向赫连定。赫连定注意到他的表情，冲耶戈尔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手中的枪终于定在了游竞的额心。
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刻，赫连定的动作一滞。
耶戈尔挡在了游竞的身前，拖着那条被器械固定住的骨折了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枪口走来，他走得很慢，很艰难，身影却一直紧跟着那把枪的方向，一步也不肯错开，直到他完全遮盖住了身后那个人，直到他的胸口抵住了枪管。
耶戈尔坚定地抬起头，眼中射出寒芒，逼视着赫连定。
赫连定亲手养大他，没人比赫连定更知道耶戈尔心性之凉薄，纵使他如父如兄，荫庇对方十余年，耶戈尔却不能与他在党派斗争中同气连枝，说不准哪一天羽翼丰满就反过来咬他一口。也是如此，有很多事情他尚没有和耶戈尔摊牌。秘书长大人现在是敢怒不敢言，不代表他在背后不会搞小动作，当时苏瑟与赫连家合资想要垄断天然气产业，却被执政院横插一脚，赫连定只是心知肚明苦笑无奈。
但直至今日，为了一个游竞的命，耶戈尔都敢往他枪口上撞，他方才清醒地意识到，耶戈尔与他彻底决裂的那天，似乎不会太远了。
赫连定伸出左手，揉了揉他一头亚麻色的长发，把他往怀里揽了一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把枪已经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耶戈尔梗着脖子抗拒他的拥抱，赫连定也不勉强，搂住像个大虾米一样的弟弟，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是没法下手了。
更多闪烁的光点出现在夜空中，慢慢变大，降落到地上。一道像冰碴儿一样的声音传来，似乎要把整个夜晚都冻住：“三方的联合救援，赫连元老却默不作声地自己行动了，也不通知我们军部，这样不大好吧。”
游铮不知何时已经出现，目光炯炯地审视着赫连定。
“是耶戈尔出了事嘛，我表哥比较激动可以理解，阿铮你别咄咄逼人。”苏瑟从游铮身后冒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游铮转过脸来，面色仍然阴沉如水，苏瑟扯了一下嘴角，很没诚意地道歉：“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也是个死弟控。”
游铮不久前才冤枉过苏瑟一场，虽然苏瑟非常豪爽地表示大人有大量不同他计较，但他心中自觉有愧，此刻明知苏瑟转移话题，意图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却也没戳穿他。
这厢动静不小，游竞已经被人声吵醒，从睡袋里钻出来，眯着朦胧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耶戈尔，你腿疼了吗？”
赫连定的脸一下子更黑了。
游铮轻叱道：“小竞，清醒一点，我们回家了。”
游竞猛得睁大了眼睛：“哥！”他方才反应过来，救援到了，还没来得及狂喜，一眼扫到不远处，赫连定脸色极臭地站在耶戈尔身边，一只手臂还松松地环着他。耶戈尔面色冷淡，看他的眼神轻飘飘的，像一阵风，这几日的无忧无忌都如烟云收卷了起来。
他们在无人星球的日子非常糟糕，但也没有比现在更让人讨厌了。他突然很想让这些人都滚，把耶戈尔再拉到星空之下，和他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毫无营养地互怼。
群星已经稀疏，苍白的晨光从星球边沿爬升，把黑夜蚕食为透明，星空已经不再了。
赫连定不耐烦道：“执政官是流连忘返了吗？那我们先行一步。”他低下头冲耶戈尔说：“你的腿伤不大好，哥哥抱你走。”
耶戈尔还没出言拒绝，游竞先抢先说：“不行，耶戈尔本就骨折，再被你摔着了怎么办？”
赫连定叹了口气，打开通讯器，准备叫人派担架下来。
他万万没料到，游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俯下身去把耶戈尔背了起来，耶戈尔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一晃眼两个人已经窜出去十几米，往游铮的星舰大步而去了。
赫连定自恃身份，只愣愣地伸出手，看游竞绝尘而去，也不好追过去让他把耶戈尔放下。剩下三个人，气氛便莫名地古怪起来，大家都是上流社会的体面人，背地里斗得有多狠，见了面总是花团锦簇一团和气，谁也没有料想到执政官混球到直接把秘书长背了就跑，一时都不知道是该直接开撕了呢，还是再做一会表面功夫。
“阿嚏，”苏瑟适时地打了个喷嚏，缓解了尴尬的沉默。游铮解下肩上大氅，给他紧紧围上，冲赫连定微微点头示意：“野地风凉，有事回去再议，赫连元老也不要在这里多耽搁了。”
苏瑟捏着游铮的大衣，缩着脖子打圆场：“执政院的同事情真是令人感动啊，哈哈哈阿嚏！表哥你放心，阿铮派来的军医医术精深，耶戈尔养好病我保证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赫连定眼眸阴沉，当着苏瑟的面又不好发作，他冷哼一声，拂衣而去。
苏瑟看他走远，天真无邪地冲游铮道：“阿铮。”
“嗯？”
“我也感觉不大好。”
“……”
“阿铮哥哥能抱我走吗？”

第五十三章
游竞背着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耶戈尔的下颚不时磕到他坚硬的背上，生疼，愤怒地想要踢他一脚。
游竞刚刚迈上甲板，还没来得及松下力气，被他一脚踹到不可言说之处，痛得一颤，耶戈尔差点掉了下来。
游竞扭头吼道：“你干嘛啊？”
耶戈尔在他背上支起胳膊，按住他的头：“这话我问你才对吧，你不声不响地背着我上了军部的船，征得我同意了吗？”
游竞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硬着头皮强词夺理道：“你是因公负伤，身为上级，我当然要负责到底。”
耶戈尔眼神幽幽不定，审视着他，突然说：“我有身份有地位，还有未婚夫，我要你负责做什么？”
游竞扭过头去说：“你那未婚夫是假的好吗，我看他不爽。”
“哦，”耶戈尔拉长了声音，慢条斯理地问：“他是假的，那你是真的吗？”
游竞一怔，然后猛然瞪大了眼睛，耶戈尔趴在他背上，脸却凑得极近，眼中笑意，闪闪发光，如燃烧的海水。
“你……你什么意思？”游竞耳朵染上微微的红，结结巴巴问。
“没什么意思，”耶戈尔漫不经心地给他理了理衣领，“听见脚步声了吗，你哥哥的手下马上就来迎接我们了，好好表现，冒牌执政官大人。”
游竞推开甲板上的一扇房门，闪身进去，这里是餐厅，现在不是用餐时间，偌大的地方空无一人。
他眼神发光，认真道：“耶戈尔，你要和我说清楚。”
“我腿疼，”耶戈尔顾左右而言他，“快带我去医务室。”
“我们先说话，”游竞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恐怕惊扰了一只栖息的蝴蝶一样，“说完了就去看医生。”
耶戈尔灰蓝色的眼睛瞪他：“耽误了我治疗怎么办？”
游竞不假思索：“那我管你一辈子。”他说完，自己也惊异了，嘴唇颤抖着，如梦方醒，又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我管你一辈子，耶戈尔。”
他再抬起头来，整个人完全不同了，他欣喜而坚定地说：“我管你一辈子。”耶戈尔嘴角噙着笑，他人如寒玉，唯有嘴唇殷红，游竞忍不住凑过头去，轻轻地贴住了他的唇。
扭着脖子的感觉太不舒服了，他俯身放下耶戈尔，再转过来秘书长已经被他抱起，唇齿相依。
门外传来一阵阵奔跑的响动，游铮的手下在寻找他们，耶戈尔撑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唇微微分离，那双总是暗色的眼睛此刻如春潮乍平，他喘息着，说：“我们出去？”
游竞的心怦怦跳，他纠结了片刻，然后真诚地看着耶戈尔：“再亲一会，行吗？”
耶戈尔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发笑，问他：“第一次谈恋爱吗？”
游竞从来没想过谈恋爱这三个字从生人勿近的秘书长大人嘴里说出来这么甜蜜动听，他红着脸点点头。
“喜欢长头发黑眼睛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子？”耶戈尔记忆力惊人，游竞跟他只提过一次，他抓住了所有重点。
“只喜欢你。”游竞坚定道。
他此刻的模样傻气至极，额头上还挂着汗水，一脸诚恳地说着幼稚的情话，换了平日耶戈尔肯定会肆无忌惮地嘲笑犯傻的游竞，但他现在，心里难得地充溢着柔软的情绪。
执政官阁下还是个一脸朝气，充满了希望的年轻人啊。
门外传来了游铮无奈的声音：“游竞，我知道你在里面，给你三分钟，自己出来或者我进去逮你。”
过了两分半钟，游竞推开了门，游铮问他：“你躲餐厅里做什么？”
他最想问的是，你把耶戈尔带回来做什么，但是这个问题在公开场合不好开口，尤其秘书长还在场。
游竞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我以为这是医疗室，正找医生呢。”
游铮被他的睁眼说瞎话惊呆了，谁家的餐厅会长得跟医疗室一模一样：“你不知道小型军舰的医务室在哪个甲板上吗？”
游竞拉着耶戈尔的手，没回头给他一个眼神：“我现在知道了。”
他们回到刻耳柏洛斯首府，赫连定还是迟迟没见到耶戈尔，他忍不住，破天荒地接入了军部的通讯，劈头盖脸问游铮：“耶戈尔呢？”
游铮波澜不惊：“秘书长在养伤。”
“他可以回赫连家这边养伤。”
游铮仍然是面无表情：“中途更换主治医生，对病人不好。”
赫连定忍住怒气：“赫连家的医生更了解他身体状况，厨师和管家也是他习惯了的。耶戈尔从小被娇惯坏了，留在军部，恐怕会给游参谋长添麻烦。”
“不麻烦。”游铮的表情微微一僵，但他十分勉为其难地绷住了，“秘书长因公负伤，我们义不容辞。”
反正照顾人的又不是他，弟弟大了不听话，他有什么办法。
游竞在给耶戈尔削水果。他性格十分之倔强，在执政院里往往和耶戈尔唱反调，力求即使气不死秘书长大人，也要膈应膈应这个身为下属的控制狂。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戴上了一千度的恋爱滤镜，耶戈尔再怎么颐指气使，游竞都痛快地领命而去，全身散发着幸福的气息。
地球男人嘛，对待爱人一定要心胸宽广，游竞快乐地给水果摆造型，内心感叹，要么公司都禁止办公室恋情呢，如果回到执政院耶戈尔再颁布什么不合他心意的政策，他还真不确定自己能狠下心来和耶戈尔再对着干。
只一件事除外。
这件事游竞磨着耶戈尔很久了。
“你去解除婚约。”游竞严肃地说，“男人头上不能带绿。”
耶戈尔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手一颤，他抬头平静地问：“奥菲斯的上流社会，有个把情人不算什么，你不必在意。”
“不行，”游竞说，“这事没得商量，你如果是因为秘书长的职位才和他订婚，那么我也是贵族，和我在一起你照样可以继续在执政院工作。”
耶戈尔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叹气：“你知道执政官和秘书长爆出婚外情，这是多大的丑闻吗？”
“我可以辞职请罪。”游竞不假思索道。
耶戈尔歪着头说：“辞去执政官的职位，你就是个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的二十岁破小孩，我还会和你在一起？”
“你会在意吗？”游竞热切地望着他，面容坚定。
耶戈尔沉默了片刻，眼睫低低地垂下去，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晃动，他再抬起头，光芒就落在他眼睛里，他问：“如果我不是秘书长了，你会在意吗？”
“不会。”游竞毫不犹豫道。在他眼里，没有秘书长身份的耶戈尔反而分外可爱些。
当然这话他可不会作死地说出口来。
耶戈尔又陷入了沉思之中，游竞耐心地看着他，把他垂到面前的发丝轻轻地别到耳后，耶戈尔握住了他的手，温柔说：“要不要接吻？”
游竞正义地拒绝了：“你不要试图色诱执政官，不准岔开话题，唔。”
一个分外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唇，游竞慢慢地松弛下来，反手抱住了秘书长的肩膀。
唉，做小三，要不就做小三吧。

第五十四章
游竞是一个一张白纸的青年，他生长在某个和平而原始的文明中，充满好奇与朝气，有很多的黑暗他还不知道，有很多的事他到了应该懂得的年纪。
但耶戈尔突然不舍得，他像一个拿着长杆走钢索的杂耍艺人，艰难地平衡着各方势力，但有一天他的杆子上落了一只雏鸟，尽管情势危如累卵，一差步就是万丈深渊，他还是不愿意这只小鸟翩然飞走，偏想要好好地护住它，让它永远落在他身边。
他人生中第一次，想放下这根杆子，走下铁索，走出光怪陆离的灯光。大厦将倾，洪水滔天，和他都没有半分关系。
那么问题是，他是否能全身而退。
耶戈尔在思索自己手上的筹码。人越贪心，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他不仅想和游竞一辈子在一起。
耶戈尔从来没有温暖的家庭记忆，但是游竞有，游竞依赖他的“父亲”和“哥哥”，那么他就要保游家安然无恙，这不是他和游竞两个人牺牲前途就可以换来的。
赫连定是条毒蛇，他盯死了整个游家，游家一日不覆灭，赫连定一日不会掉转矛头。
那如果，游家退出这场政治游戏，如果把天琴座拱手让给赫连定呢？
耶戈尔的手指痉挛着，面孔扭曲了一刻。
他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他苦心孤诣在执政院经营数年，换得这分权相抗的局面得以苟延残喘，天琴座共和国不至于名存实亡。他的手不干净，为了削弱赫连定的势力，他构陷过正直的官员，也结交过不义的财阀，把清白无辜送进过监狱，让罪人逃脱刑责，他轻飘飘的一行手书，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弹冠相庆，又有多少人饱含血泪。
耶戈尔从没心怀愧疚，他反复告诉自己，他做的是对的。这个文明生了恶疮，如果不连同边缘的好肉一起剜下来，那病症就会一直腐烂到骨髓。
没有不可用的棋，只有不够狠绝的棋手，但是这局棋下到无处可退之地，耶戈尔却突然惜子了。
他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他想投子认负，这想法有多罪恶，就有多诱人。
执政官主动请辞，秘书长卸职，这就是把执政院白白送给了赫连定；元老会本身就是赫连定的根植之地；大法院，哼，大法官不过是根墙头草；军部那边游铮不是野心勃勃的人，他若不愿意退，耶戈尔当然有手段把他搞下来。
这样整个天琴座，便都落入了赫连定的掌心，他再无后顾之忧，也就没有理由对游家斩草除根，一场本不可避免的明枪暗箭就此消弭。
他丝毫不怀疑赫连定如若和他达成盟约，会不会在大局已定之后翻脸不认人，对游家斩尽杀绝。耶戈尔很明白赫连定不是什么好人，但赫连定答应他的事情从来不会失言。
耶戈尔已经完全屈服于这一个轻而易举触手可及的美梦。天琴座在赫连定的掌控之下不见得会有多差，不是吗？至于共和国，他一个星际移民，有什么义务为了共和国虚假空洞的名头，为了天琴座的荣耀，断送他眼前的幸福？
他轻轻蜷起自己的拳头，捏住一手的冷汗，强硬地告诉自己，这样做最好，他现在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除了那一个。
“耶戈尔，耶戈尔。”暖暖的呼吸吹在他耳边，游竞的声音近在咫尺，“你做噩梦了吗？”
耶戈尔猛然坐起，定睛看清他，然后无奈地扶住自己额头：“游执政官，游二少爷，你大半夜的做什么？”
游竞眨了眨眼睛：“我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你知不知道，”耶戈尔抱着肩膀，斜睨着他，“执政官夜半在房内私会已有婚约的下属，这个八卦够格在天琴座的各种野史中流传个几万年了。”
游竞很委屈地辩解说：“不能怪我，我从前没有做小三偷情的经验。”
“来都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耶戈尔在灯下清冷的侧脸，厚着脸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耶戈尔冷然道：“从哪来回哪去。”
“再溜出去更容易被人发现。”
“我相信前少将阁下的反侦察能力。”
游竞无语凝噎，他不舍道：“我走了？”
“晚安，执政官。”耶戈尔无情道。
游竞睁大一双微翘的眼睛，那意思是，你真不留我？发现耶戈尔大概是真没想留他之后，他黏黏乎乎地提要求：“那你喊一声小竞。”
“好走不送，小竞。”耶戈尔非常痛快。
谁想到对方得寸进尺，把脸靠近了一点，小声说：“我还要晚安吻。”
他微微翘起了嘴唇，那张肖似游不殊的面孔就变得稚气柔软了起来，游竞晚上喝了牛奶，吻起来也是牛奶味的，像一个特别好的梦，温暖甜软。
耶戈尔第一次见到游竞的时候——是说在游家宅邸的那次，不是在河岸基地的那次，他已经默认了眼前的游竞才是他的游竞——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这个小刺头儿偎在一起，手下是他跳动的心脏，尝他嘴里甜滋滋的牛奶味道，事实上，他没有想过会和任何人走到这一步。
这就够了，这就是他所要的一切，耶戈尔告诉自己。看着游竞穿睡衣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推开门，隐没在夜里，他抱着膝微微地笑了，长发垂下来掩盖住了他的表情。
游竞竟然都异想天开地开始筹划怎么在办公室幽会，他不会给对方实现这么暗戳戳妄想的机会。
他会牵着游竞的手，向所有人展示，这个莽撞单纯的年轻混蛋是他耶戈尔的了。虽然耶戈尔没有任何可以祝福他的人。
耶戈尔定定地在一片漆黑中看自己的手指，那里曾经戴过一枚光艳流转的戒指，因为褪去不久，还依稀有一圈发白的印记。他的小指轻轻地勾住那一圈印记，摩梭着，忍不住带着一丝憧憬地幻想着。
如果这里有一枚新戒指，它该是怎么样的？

第五十五章
“他回来了吗？”赫连定伸展双臂，任随从为他除去披风，闭目低声问道。
刻耳柏洛斯的喀戎草案是天琴座战后破天荒的头一遭，事情都搞到了执政官头上，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元老会、执政院和军部展开了联合调查，最高级别的长官都聚集到了这个边陲的蛮荒之地。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赫连定这几日也不好过，刻耳柏洛斯不是他的主场，游竞针锋相对咄咄逼人，游铮冷眼旁观，少言少语，偶尔出言都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他弟这一旁拉偏架。他原本就打算弃卒保帅，把这个案子归罪于已经神秘死亡的商会副会长，但游竞跟一条呲牙的猎犬一样咬着不放，坚持追查到底，赫连定不得已自断其臂，扔掉更多他布下的棋子。
他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每天回到住所，第一句话就是问：“他回来了吗？”
随从是他从奥菲斯带来的，深知他的性情喜怒无常，那“没有”一天天回得越发胆战心惊，生怕赫连定突然暴起，迁怒于旁人。
今天他的心情尤为忐忑不安：“回了！刚回来没多久，在书房等您呢。”
赫连定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他呼吸变得沉重，一手挥开身边的随从，大步朝书房走去。
随从满是担忧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他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今天就要改变了。
耶戈尔在看书，奥菲斯很少有纸质书，刻耳柏洛斯却有很多。他细长的手指抚过书页，像一只蝴蝶刚刚抓住了一朵花，专注的表情有一丝安静的渴求感。
耶戈尔长大成人之后，赫连定就没有见过他这样天真舒展的表情，他静立在书房门口，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等到耶戈尔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抬起头来，赫连定稳了稳心神，快步走过来蹲下，握住他的小腿，关切道：“腿完全好了吗？”
耶戈尔把腿往回缩了缩，却被牢牢地按住了，他不自在地说：“好了，军部的医生很尽责。”
“改天我会好好感谢游铮。”赫连定不假思索地微笑道，他语气中理所当然地把耶戈尔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这让耶戈尔心里一阵抵触。
“赫连定，”耶戈尔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叫他的全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谈谈。”
赫连定一直温柔和煦的表情逐渐消失，他安静下来，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阴沉和压迫感，他的鼻翼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如同感知到危险的野兽，已经下定了扑杀的决心。
他再看向耶戈尔，平静地如同一道深渊，深渊突然裂开了口子，赫连定勾勒出一个深沉的笑：“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哥哥先说，可以吗？”
耶戈尔犹疑了一刻，他警觉地意识到，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赫连定掌控谈判的局势，但是已经晚了。
赫连定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枚戒指，他含着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你弄丢的那枚戒指，我找回来了。”
耶戈尔全身一震，惊恐地看着他手中的圈环，蓝色磨面的矿石如同蛇类淬了毒的牙，幽暗的光逼视着他。
赫连定仍然慢条斯理：“虽然这个小玩意儿不值什么，但是订婚戒指，重新换一个的话寓意不好。”他仿佛意有所指，“也没费什么事，两个小贼偷了它，很快就追索回来了。”
耶戈尔记得这颗蓝戒去了哪里，他在和游竞私下调查的时候，随手把它扔给了偷偷种喀戎草的小星际游民，他不禁失声道：“赫连定，那是两个孩子！”
与赫连定的淡定的目光相触的那一刻，耶戈尔突然全明白了。
商会副会长吃里爬外，和刻耳柏洛斯总督狼狈为奸，犯下了喀戎草案，这不过是糊弄调查组的无稽之谈。
一个商人，连同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地方官员，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神不知鬼不觉地构建一条从刻耳柏洛斯到天琴座各地的毒品产业链，不消说别的，他们连喀戎草的种子都拿不到。
谁有能力不惊动任何人从国家实验室取走喀戎草，有手腕把副会长和总督都变成自己台前的傀儡？从雇佣工人，种植，生产加工到黑市销售，这一条完整的商业链条，任何一步出了差错，之前所有的铺垫经营都会毁于一旦。天琴座有通天本事的人不少，耶戈尔或许也算一个，但他不认为换作自己，能无声无息地完成这所有的布置。
所以，只有一个人，只会是一个人。
“你怎么能……”耶戈尔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再也说不下去，他目眦尽裂，赫连定脸上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是冰冷的，仿若不可穷尽的深渊。
他从来看不透赫连定，但他眼中的赫连定从来没有如此刻般恐怖过。
赫连定有野心，性情难测，手段狠绝，这并不是什么过错，政治领袖应当是一匹头狼，他怎样干脆利落地扼死自己的政敌，也就会怎样果决地捍卫这个国家。
但是赫连定是贩毒案的主谋，这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你在背叛天琴座，戕害它的人民！你在成为元老时，明明发誓过要守护这一切！”耶戈尔低狺道。
“为了这个目的，我们都可以不择手段。”赫连定镇定地回答他。“你也一样，耶戈尔。”
“但我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你贩毒纯粹是为了谋求私利。”
“我并不缺这个钱。只是日光之下总有黑暗，既然无法避免，不如我来制定黑暗的规则。这样起码它们会变成可控的。”
耶戈尔冷笑：“所以不止这一桩是吗？你还在做什么样的交易，非法的军火买卖，红灯区，走私，奴隶贩子？你是天琴座元老，还是黑帮头目？”赫连定没吭声，仿佛默认了一样，耶戈尔感觉一阵凉意从心口涌出。
“我有点，不认识你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摇摇头，双目茫然涣散。“赫连定，你的底线在哪里？”
“你说底线吗？小耶戈尔。”赫连定温柔安静地回答他，“那东西我有的不多，都给了一个人。”
他摊开手，那枚戒指在他掌心熠熠生辉：“这些年，我瞒着你很多事。但是今天都告诉你了。因为耶戈尔，你是要一辈子站在我身旁的人。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个怎么样冷酷无情的孩子，那些暗地里的生意，危害这个国家的交易，你无法容忍的话，我可以不做。但是前提是你要站在我这一边——”他猛然停住话语，然后残忍地吐出了两个字，“永远。”
耶戈尔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失去血色，这段幸福的满含期盼的时光给他带来的鲜活神情，如同瞬间风干的花朵一样枯萎。
他只是在心中反反复复地默念，赫连定知道了，他知道了。
耶戈尔是他亲手雕刻出来的玩偶，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耶戈尔。那天耶戈尔摇摇晃晃挡住枪口的倔强样子，不够他猜出这个故事，但已经让他有了预感，这个孩子翅膀硬了，要飞走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耶戈尔摊牌之际，亮出了他的底牌，露出了野兽的獠牙。
他们俩或许都没有听过一个地球上的寓言故事，两个妇女在所罗门王面前争一个婴儿，先放开手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母亲。耶戈尔愿意拱手把天琴座让给狼子野心的赫连定，但如果赫连定转手就把整个天琴座推入深渊呢？
赫连定不在乎，但是耶戈尔在乎。
耶戈尔从来就没有能赢过他的筹码，他不是一只翅膀硬了的鸟，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风筝，线的那头牵着这个国家，谁把控了天琴座，谁就抓住了耶戈尔的死穴。
赫连定握住了耶戈尔的手腕，耶戈尔下意识缩了一下，抬头看到他的神情，那手腕终究没有缩回去。
赫连定嘴角微微翘起，他知道自己赢了。
他动作轻柔地重新给耶戈尔戴上了戒指，巨大的蓝宝石衬托着耶戈尔细长的手指，有一种优美的脆弱感。他再一次庆幸自己把这个孩子养得多么好。
在他第一次看到耶戈尔的照片之时。
戒指的镜面上落了一滴水，随即粉身碎骨，在那深不可测的蓝上四散开来。赫连定意外地抬眼看他，温和道：“有什么好哭的，那些生意我都已经停手了。”他抬手牢牢地握住耶戈尔的脸庞，拭去他的泪水，带着他起身，漫不经心道：“对了，外面还有一个人想见你，再哭下去我们秘书长的形象就全完了。”

第五十六章
耶戈尔没有想到，要求见他的人是拉西莫夫。
刻耳柏洛斯总督比上次见面时仿佛老了十岁不止，他的背越发佝偻了起来，神情蒙昧地如同像街头上浑浑噩噩的流浪汉。
游竞跟他说过，对总督的逮捕令明天就会发出，他将作为已经被宣告死亡的商会会长的同谋，被送上法庭，承担喀戎草案的主要罪责。
耶戈尔现在已经了然于胸，拉西莫夫这样懦弱无能的人不过是受操纵的一个工具，现在他即将成为赫连定的替罪羊，已经惊慌绝望到要吓破胆了。
不过耶戈尔对他没有丝毫的同情。
所有屈从于赫连定，助纣为虐的人，都应当有最悲惨的下场。
他面无表情地问：“都火烧眉毛了，总督却特意来求见我，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出来拉西莫夫除了死到临头病急乱投医之外，有什么理由来找他。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赫连定为什么要让他一定见一见拉西莫夫。
拉西莫夫从乱糟糟的眉毛下迅速地抬起眼，看到赫连定，又迅速地缩回去了目光。
赫连定露出了一个揣测不透的笑容，他做了个手势：“拉西莫夫大概想和你单独谈谈，我回避会比较好。”
他放柔声音说：“耶戈尔，别害怕，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胁迫你。”
拉西莫夫当然不敢，因为他是你的一条鬣狗，耶戈尔在心里说。
他冷冷地斜睨着拉西莫夫，这个可怜又可恨的老家伙忍不住越发蜷缩起来，看起来像一截半枯的木桩。
拉西莫夫大着胆子叫了一声：“秘书长大人。”
耶戈尔淡淡道：“有话直说。”
他伸出粗粗的手指，在虚空中触碰耶戈尔的轮廓，浑浊的泪溢出了眼睛：“我第一次在新闻上见到您就想说了，您和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他从衣服中取出了一张照片，颤抖着递到耶戈尔面前。
耶戈尔垂下眼睛，那张小纸片上，斑驳地印着一个小男孩的影像，他大约六七岁，一头短短的鬈发，五官清明可爱，害羞地抿着嘴，眼中却笑意盈盈，凡是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不会怀疑，他是被人生尽力宠爱的那种孩子。
许久的沉默之后，耶戈尔皱眉道：“我不记得了。”
他又看向拉西莫夫：“我也不记得你。”
拉西莫夫笑了起来，那笑容非常辛酸，可又分明带着某种宽慰：“您当然不会记得我，秘书长大人。我在织女星禁区找到您的时候，您还没有意识呢。”
那是战后的第一年，作为巡航船的长官，拉西莫夫在天琴座的边陲发现了一艘原始的、破旧的飞船。
那船中空无一人，只摆放着非常多他从未见过的纪念品，如同一个墓碑般在宇宙中漂流。在整艘船的中央，有一个即将耗尽能源的生命维持系统。
系统中心，一颗幼小的大脑，在静静地沉睡。
在赫连家有一整个房间，满满地装着耶戈尔故乡的东西。他一直以为，自己来自某个战乱的星系，在逃难的过程中飞船失事，家人死散，自己也失去了记忆，因此才被赫连家收养。
他也有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温和沉稳的男人坐在中央，母亲将手臂搭在他的椅背上，脸上有着高贵纯洁的光辉，幼小的男孩子从少女们柔美的裙摆间探出脑袋来。
耶戈尔曾经认为自己是孤身一人，是曾经祥和圆满的大家庭中唯一的幸存者。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每当他看向那张照片，看向那些阴阳相隔的面孔陌生的亲人，都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离别悲恸。
但他现在才知道，不是那样的，他不是什么幸存者，那个童话般的家庭，早就被彻彻底底地毁掉了。
一场毁灭整个家族的灾难是真的，但是那个卷头发的小男孩并没有在那场灾难里活下来，他早就死了。
现在的耶戈尔，不过是用那个小男孩的大脑复刻的一个人造人，是从实验室里诞生的异类。
齐知闻死后，他遗留在实验室中的重塑躯体的方法，被赫连家所掌握。耶戈尔长在赫连家，对那个实验室有所耳闻，还信誓旦旦地向游竞和希勒克保证过，他们从未做过动物实验。
原来赫连家做过的，他就是那个实验品。
多可笑。
那张照片飘落在地上，耶戈尔呆呆地松开手，下一刻，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掩住脸，低低地悲泣出声。
原来这个世界上，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亲人，没有过故乡。
他是一个不知名的陌生人的影子，他埋藏在心里的那些幻想和挂念，也不过是别人拥有的爱意的折射。
一个人，本是一个很模糊的影像。他扔在阁楼上的摇篮，幼时爬过的树，第一次喜欢的女孩，逐渐老去的父母，墙上在岁月中脱落的涂鸦，人是凭着这些自己留下的痕迹，才不会在世间迷路，彷佛一个迷宫中的毛线团，细细绵绵地勾勒出所有交集联系，告诉你，你从何处而来……人的样貌就在越发悠长的丝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人的记忆，和物品的记忆，会一同告诉你，你到底是谁。
那么耶戈尔是谁？
谁能回答他的问题，谁知道耶戈尔是谁？
他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高挑的影子，逐渐走近，蹲下身来望着他。
耶戈尔几乎要叫出那个名字，追问他答案。
如果只有你对我的爱，和我对你的爱，是我所真实拥有的。那游竞，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
那人擦掉了他的泪水，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赫连定的脸。
他字斟句酌地告诉耶戈尔真相：“战争结束的那一年，我十岁。长兄赫连宇在战争期间就去世了，我是赫连家唯一的继承人。那时候我还年少，突然被抬到了一个这样的位置，那滋味其实并不好受。像在高山之巅，冰冷，没有阳光，无法呼吸。我越是深知自己的责任，知道必须高高在上，冷心冷面，就越是渴望有一个完全能够温暖我的人。”
在赫连定觉得自己的压抑已经到达极限的时候，他看到了拉西莫夫的那张照片。
在照片中人身上流淌的纯洁温柔的氛围，仿佛一缕细细的阳光，照进了深井里。赫连定拾起那张照片时，感觉自己的手指几乎被那阳光轻软地融化。
赫连定心中一动。
如果照片中是一个普通的、有父有母、有家世生平的孩子，那么这也许就是赫连定人生中一个波澜不惊的插曲，身为赫连家的独子，他不能有任何软肋。
但是那是一个大脑，一个小军官航行时的发现，赫连家不甚在意、甚至已经决定把它销毁——一个器官可没什么人权。
正因为如此，赫连定突然意识到，如果复活这个孩子，他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拥有他。
这花了赫连家六年的时间，从战后第一年到战后第六年，赫连家资助的科学家们按照齐知闻留下来的方法，复活了那个十四岁的大脑，并且刻意破坏了他的记忆区。十六岁的赫连定抱起那个纤细懵懂的少年，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你好啊，我的小耶戈尔。”
“我是赫连家的主人，富有四海，却不能纵情欢乐，不能善良，不能去爱。我完全接受这样的命运，因为流着赫连家的血，这些人类的感情我本身就没有多少。但是还有一点点，耶戈尔，你就是我的欢乐，我所有的善意……我的爱。”
赫连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正如同他自己所述，他难得会流露出如此鲜明的感情，耶戈尔是他生命中一个彻彻底底的例外。
他按住耶戈尔的双肩，强迫他站起来，望着那双不可思议的蓝眼睛，他俯身到耶戈尔耳边，一字一顿地朝他说道：“所以你和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只是我的，耶戈尔。”

第五十七章
耶戈尔目光涣散，他喃喃道：“你真是疯了。”
赫连定从喉咙里发出来低沉的笑声：“是吗，那又怎么样，我是赫连定，我要发疯，全世界都得陪着我疯狂。”
他眸光一转，盯紧了耶戈尔，轻轻问道：“问题是，你愿意吗，你愿意陪我疯吗？”
耶戈尔一声惊呼，感觉身体一轻，赫连定径直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耶戈尔挣扎惊怒：“你做什么？”赫连定对着他慌乱的眸子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拉西莫夫匆忙上前来想阻止，被赫连定一脚踹到了角落里。
耶戈尔却停止了挣扎，他分明感觉到，刚刚拉西莫夫趁乱往他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
感觉是薄薄的冰冷的金属片，也可能是，一张记忆卡。
赫连定把他带到了卧室，似是很满意他的顺服，他动作轻柔地把耶戈尔放在床上，伸手就去解对方的第一颗扣子。
耶戈尔勉强支起上半身，没有握住记忆卡的那只手按住赫连定的动作，笃定地看着他：“我们认识十年了，赫连定，你不喜欢男人。”
赫连定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一条腿已经压上床沿，伏在耶戈尔上方，懒洋洋地说：“我都没有碰过你，你就知道我对男人不行了？”
他缓慢地，刻意地靠近耶戈尔半露出的锁骨，像一只野兽玩弄他的猎物，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满意地看到那如玉一般的透明因为恐惧而涌上一层红晕。
耶戈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阵凉意从脊背升起，细长的手指蜷曲着弄皱了床单，他感受到掌心被硬物硌得生疼。
他不能动，不能反抗，否则赫连定一定会发现他握住的卡片。拉西莫夫或许给了他很重要的东西，或许不是，甚至这可能是赫连定的一个陷阱，但耶戈尔亦不敢赌，他手上筹码不多，因此每一个都分外珍惜。
秘书长见过非常多怯懦的、无用的、隐忍的人们，他认得拉西莫夫最后的眼神，那是比一颗恒星更深重的绝望。
当恒星走投无路，它要么会发生惊天的爆炸，要么会坍缩成一个黑洞，要么毁灭一切，要么吞噬一切。
耶戈尔非常明白，赫连定对于男人的身体丝毫没有兴趣。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过长相惊艳的青年想要献媚于赫连家的继承人，尤其是在赫连定订婚之后，但他的床伴来来往往都是艳丽火辣的女郎。
他只是在试探，在试图驯服耶戈尔。
所以耶戈尔不能反抗，他眼睁睁地看着赫连定低下头颅，在他的锁骨下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尝到了血味，他方才满意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喟叹，略带狰狞地笑了起来：“看来你愿意。”他嘴角带着一丝殷红，并没有去擦拭。
赫连定松开对秘书长的钳制，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酒柜旁，手指在最上面一排逡巡，头也不回地问耶戈尔：“要喝点什么？”
耶戈尔方暗暗松了口气，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襟，闻言道：“不必。喀戎草案既然结了，执政院的人手已经先行离开。我今晚就回奥菲斯，明天还来得及上班。”
赫连定随意地回答他：“是吗，这么急着回去见到你小情人？”
他回过身来，手指间夹着一瓶细长的红酒，耸了耸肩，仿佛他刚刚没有丢下一颗炸弹，说的不过是什么平平常常的话。
耶戈尔心中巨震，他忍不住交握住自己的手，拼命保持镇定，微笑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执政官大人，不是吗？”赫连定懒散地靠在酒柜上，歪头笑了笑：“患难见真情，他已经为你神魂颠倒了呢。”
耶戈尔动了动嘴唇，觉得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冷静，耶戈尔在心里对自己嘶吼，在赫连定面前暴露的并不多，他是在试探，在揣测！所以不能失态，不能让赫连定发觉游竞不止是个情人。
不能让赫连定发现他爱游竞至深。
赫连定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提醒你，感情游戏玩一玩就好，别昏了头。”他打开酒瓶，另一只手夹住了两个高脚杯，放在酒桌上。
“不过是个情人而已，你把我想得太蠢了些。”耶戈尔淡淡地说，他似乎变成了一尊泥偶，一桩木塑，没有感情地发出声音，这样才能不颤抖，不在赫连定那剖刀一般的目光下露出破绽。
赫连定轻笑，一只手握住酒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微微俯身，浓郁的酒液便如同一条红色的绸缎，跌落在杯子里。他意有所指地说：“但小耶戈尔愿意为了他，违背我的命令呢。”
他是在指耶戈尔为游竞挡枪的那一次，也就是那时他发现，耶戈尔或许真的要离开了。
“游竞现在不能死，我留着他还有用。”耶戈尔尽力平静下来，好像只是在用冷酷的口吻讨论公事，“何况，我违背你的时候还少吗？”
赫连定爆发出一阵残忍的笑声，他看向耶戈尔，口气非常宠爱，却无端显得阴冷：“你还真是乐此不疲地玩权力制衡的那一套，很遗憾，这个游戏你不能玩太久了。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容忍你，但是游家我一定要除。”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这不仅是一场权力的争斗，这是复仇。”
耶戈尔在内心轻蔑地笑了，赫连宇的性命只是个借口，杀死赫连宇的不是游不殊，是战时大如天的军纪，是色胆包天的赫连宇自己。
赫连定虚伪至极，残忍狠辣，赫连宇那个废物要是能活到今天，赫连定必然会下手杀掉这位亲兄长，毕竟赫连宇才是家族的第一继承人。
赫连定递了一杯酒给他：“你及时行乐，我不反对。毕竟你小情人的命可不太长了。”
他同耶戈尔碰杯，轻抿了一口酒，道：“不过，我可不舍得让你做赔本生意。”
他放下酒杯，露出带着一丝恶意的微笑：“你可能还不知道，安娜怀孕了。”
耶戈尔拿着酒杯的手一滞，另一只手忍不住更紧地蜷了起来。
安娜是赫连定的新情妇，奥菲斯最有名的歌剧演员，美貌，性格张扬，出身寒微无权无势，最要紧的是很聪明，非常擅长讨人喜欢的那种聪明。
不然也不会怀上赫连定的孩子不是吗？
这虽然是个私生子，但是他同样受法律保护，有继承权。
婚外情对于赫连定的声望不会没有影响，不过对他来讲把这件事压下去轻而易举，有一千种方法可以解决孩子的身份问题。
赫连定想做什么？
“这个孩子生下来，当然交给你抚养，我平日很忙，他长大之后，仰慕你会胜过于仰慕他的亲生父亲。”
而这个孩子，会是赫连家的继承人。
如果，赫连家的继承人由耶戈尔一手教育出来。
一个有着耶戈尔的思想，和耶戈尔的手腕的孩子，继承了赫连定的政治资本和滔天权势。
耶戈尔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赫连定，赫连定微微笑了：“和我共度余生，再加上你小情人的一条命，来换取我百年之后，整个天琴座按照你的蓝图来发展，你喜欢的那一套分权制衡的小把戏又可以搬上台面了。怎么样，这买卖是不是划得来？”
耶戈尔无话可说，他完全确信，赫连定是真的癫狂了。
或许赫连家的继承人教育让他变得冷血张狂，或许这人骨子里就有疯子的基因。
这个表面上尊贵威严，理智狠辣，杀伐决断的赫连定，身上有怎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幽灵影影绰绰，或许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耶戈尔不得不承认，他被真实地诱惑到了。如果赫连定用他狠绝的手段扫平了天琴座，消灭鱼龙混杂的政敌，摧毁那些水面之下的勾心斗角波诡云谲。等到下一代，他可以没有任何阻力地建立一个理想国，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如果他不是爱上游竞。
耶戈尔为了保护游竞可以放弃权势，但不能放弃这个国家，置之于虎狼之口。同样的，为了捍卫共和国，他可以牺牲一切，但这牺牲中不能有游竞。
他沉默地再次与赫连定碰杯，握紧了手中的记忆卡。
赫连定显然对这一桩“买卖”非常得意，临别时，他目光温柔地看向耶戈尔：“今天很累了吧，回到奥菲斯，代我向执政官问好。”
直到耶戈尔的飞船渐渐消失在天空中，他还负手望着天，静静地沉思着。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他身后转出来，她浅色的头发垂到腰间，遮住了不明显的隆起，有一张适合索吻的嘴唇，明媚的大眼睛中有泪光隐约。
赫连定却没有吻她，也没有为她擦去泪痕，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腹部，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都听到了吗？”
对方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说明了一切。
她原本以为，只要孩子是她的，这个男人，迟早有一天也是她的。
但现在她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失去了！安娜情不自禁地按住赫连定的手，向他扬起自己的身体。
赫连定却极轻地抽出了手，声音低沉，带着警告的意味：“你现在该知道，你肚子中的孩子，对我有多大用处了吧。”

第五十八章
耶戈尔在瞩星台上喝酒。
瞩星台是奥菲斯的最高处，没几个人有这里的通行权限。因此他很喜欢这里，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孤寂反而让他心安。
形形色色的酒瓶子倒了一地，耶戈尔却还非常清醒，他支着胳膊，懊恼地空踹了一脚。
要是能喝醉就好了，被世界遗忘还不够，他想把自己也忘了，耶戈尔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他觉得憎恶。
要是能不当耶戈尔就好了。
他爬起来，猎猎晚风吹动他瘦削的身形，耶戈尔点燃了一支烟，灰蓝色的烟雾很快被推向远方，消失不见，夜空中只有点点星光在闪动。
他的手指被那一枚戒指箍得隐隐作痛，戒指是戒，赫连定说，你只属于我，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
凭什么，赫连家救了他一命，他就得无怨无悔一生相还？那是痴愚之人的做法，而耶戈尔一直很明白怎么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共和国祥和昌平，他想要游竞一生顺遂，他想要和那个人携手同归。
他是耶戈尔，足够聪明，也足够心狠，所以他有资格贪婪，所有他追求的人与事，他最终都要握在手中。
赫连定不是要他一生柔顺屈从吗？好啊，且看看赫连定的一生，能有多长吧。
现在对赫连定下死手，不管孰强孰弱，干戈之下，群龙无首，奥菲斯势必会大乱。但等赫连家的小崽子生下来，他就不用留着这匹狼了。挟幼主以令群臣，然后一颗一颗，拔掉赫连定埋下来的毒牙，给他五年，不，三年就足以了，从此无论是他，还是游家，还是天琴座，再无后顾之忧。
如果，如果杀不掉赫连定，那他总也能获得自由。死亡不过是物质湮灭，是宇宙的永夜，没有光，没有灵，种种牵挂肚肠看不穿，到这里总可以放下。
耶戈尔闭上双目，烟在他指尖一点红亮，颤栗闪烁，随风明灭。
他回身走下了瞩星台，太晚了，廊中只有微蓝的灯光，随着他的走进而次第醒来，脚步声敲击着地面，一声一声，像是深夜花朵坼苞的声音。
他站在一个房间的标识牌前，默默地环着肩膀，仰头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去。
一扇门随着他的动作而缓缓出现，洞开。
耶戈尔有执政院所有地方的权限，包括执政官的卧室。
智能系统敏锐地察觉进入者不是房间主人，壁灯没有亮，只一盏靠着光悬浮技术飘在他面前的小夜灯，飞来飞去，给他照明。
耶戈尔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下意识握起纤细的手腕，往房间深处走去，卧室一处一处被照亮，安静，整洁，显然游竞出差的这些日子里，智能系统兢兢业业地为他做着清洁和整理工作，也是因此，这个房间并没有多少游竞的痕迹。
游竞没有回来。
耶戈尔在游竞的床上坐下，慢慢地把自己蜷了起来，没有人抱住他，只有越发淡的，属于游竞的气息，在空气中似有若无，轻柔地把整个人包围。
游竞当然没有回来，他搭着军部的飞船回奥菲斯，一降落就被游铮那个死弟控强行带回了游家养伤。
JEZZ直接把他扔进了医疗舱，十二小时之内不准出来。
游竞挣扎着反抗：“我全好了！伤都结痂了，不需要进医疗舱。”
执政院那个大摊子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工作，刚处的对象还在几百光年之外回来和他相会的路上，游竞一腔热切来不及释放，就要被关进个大盒子里，十二个小时？
就好像一个霸道小学生正领着兄弟们和隔壁班欺负女生的小流氓打完群架，还没来得及展现英雄救美的风姿拉拉小手亲亲脸蛋啥的，他哥背着书包鼻涕抽抽说妈让你回家吃饭，那种非常非常怂的感觉。
这些家伙能不能别给他拖后腿？
JEZZ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刻耳柏洛斯医疗技术太落后，不做一遍全面检查和治疗，我不放心。”
游竞要气笑了：“这点小伤算个屁，当年游不殊如若在战场上受伤，也在医疗舱里一躺十二个小时吗？”
JEZZ不说话了，游竞自己心先凉了半截。
曾经游不殊受伤，有一个小医生，揣着一肚子秘密，跪在他身前，给他仔仔细细地包扎。
之前他还不知道JEZZ的来路，和这没有实体的AI管家顶嘴顶惯了，弄得现在什么不该说的话都跑出来了。
当年，他后妈，啊呸，游铮的后妈，帝国皇帝齐知闻，从八岁登基就开始努力，苦心孤诣给自己造了个替身机器人出来，一直到齐知闻都死了，JEZZ还被圈在宫里，顶着个和齐知闻一模一样的虚影。它对游不殊和齐知闻那点缠缠绵绵至死不渝的破事应该比游竞清楚多了，就这样还在游家勤勤恳恳服务十七年，从保姆到厨师到管家再到保镖都当得，四舍五入对老爹来讲也是一个除却巫山不是云只把杭州作汴州了。
且不提游不殊那里，这么多年，JEZZ可从来没在他和游铮面前暴露过本相。估计是游铮离开时空缝隙的时候还小，不大记事，外面的世界又缤纷绚丽光怪陆离，早把他“妈妈”忘得一干二净，从来没提起过。如果JEZZ乍一幻化人形，他哥再想起来了齐知闻，共和国军部总参谋长差不多就得疯。
他做什么不好非提当年，非说旧事，非刺激JEZZ不可？
他这边脸阴沉着，游铮尚且摸不着头脑，JEZZ先轻轻柔柔地开口了：“元帅身上伤很多，都是在战场上来不及，耽误了治疗，到了现在旧疾复发的滋味也不好过。所以你得乖乖的，别再让**心。”
游竞不吭声，别别扭扭地躺了下来，让舱门关闭。
JEZZ像刚刚想起来一样，这时才口气平静地说：“对了，耶戈尔回来了，喝了不少，现在往你执政院的房间去了。”
一声闷响从舱内传来，接着又是急促的两声，从内部敲在舱门上，像是一种抗议。
JEZZ仍然淡淡的，警告说：“你再打门，我就把你的房间锁死，让他坐门外哭吧。”
撞击的声音没了，过了一会，JEZZ又说：“游竞，不准小声说草泥马，我是机器人，我听得到。”

第五十九章
房间的主人不在，温度调节器和湿度调节器却奇怪地自动开启了，湿润的木香沿着墙壁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仿佛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氤氲着大地的温暖，令人熏然欲眠。
耶戈尔当然不知道是JEZZ在全天候监控着游竞的卧室，他蜷在床沿上，迷迷糊糊地进入黑甜乡，手心捏着被角，不时**着，像是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他脸压着枕头，面前是一大片梦中的泪痕。耶戈尔之前喝了太多酒，JEZZ唯恐他脱水，默默地将湿度又调高了些。
这一个两个不省心的。
为了看顾耶戈尔，JEZZ还调用了执政院瞩星台的摄像头，它发出一个讯号，摄像头便自动地朝上方转动。
瞩星台上方的天空，的确美丽无比，恒星如沙砾散落在天幕四处，晶莹闪烁，光芒或明或暗，不知从何处迢迢而来，即使它是天琴座最强的AI，也无法计算出那千万光点中传播的每一个故事。
游不殊、游铮、游竞、现在再加一个耶戈尔，它所要照料的人们都已经进入睡眠，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个人再需要它，这让JEZZ罕见地陷入了深深的空虚和怅惘。
这不是一个机器人该有的情绪，但它是齐知闻为自己所造的傀儡，是曾经帝国皇帝的倒影，从它一出世，被寄予的期望就不止做一个人工智能那么简单。
它叹了一口气，或者说，它假装自己叹了一口气，JEZZ并不需要呼吸维持生命，也不能通过这种生理行为来恢复氧平衡，排遣压力。
它只是习惯了表现得像个人类，比如莫名其妙的伤感，和莫名其妙的怀旧。
电磁讯号在太空中以光速瞬间掠过，JEZZ在一座灯塔中停留下自己的触角，所有摄像头都是它的眼睛，它看到载货飞船在灯塔的指引下缓缓地滑过夜空，像一只沉重的大白鲨把深水分为两半，它看见满目的荒凉，从山岗到平原，孤寂的野兽在黑暗中四处蛰伏着。
这里是它出生的地方，鲜花遍布，灯火通明，盛气凌人，高雅奢华的帝国皇宫。
它如洪流一般的数据记录中还保留着这里曾经的模样，每一簇荆棘中都曾经有名媛淑女的扇角划过一道香风，每一块皲裂的岩石，都曾经安放着铜制的灯台，黄金的餐具，行省进贡的高大瓷器，再遥远一点的地方，是皇宫的马场，马啸隐隐映衬悠扬的乐声，现在是只有山风在嘶吼。
而齐知闻永远在最暗处，帘幕低垂，遮住他的脸，他从不停笔，从不纵情欢愉，在他的身边，他的身边……
齐知闻问它：“你是谁？”
“我是JEZZ。”
“JEZZ是谁？”
“帝国未来的皇帝。”
JEZZ从未见过齐知闻这样的天才，也从未见过齐知闻这么蠢的人，他的李代桃僵之计还没来得及施行，帝国就已经灭亡了。
他使JEZZ学习纲常伦理，经世济民，统御天下，到头来JEZZ毛线都没有用到，它给游家当保姆，给游铮游竞两兄弟当奶爸，最常使用的指令是游不殊喝惯了的茶怎么泡，半份青叶半份白花，第一遍得倒掉。
齐知闻想把国家扔给它，自己和心上人暗定终身白首到老，结果反而是JEZZ座下灯前，伴了游不殊十七年。
齐知闻果真是个傻子，也绝对是个天才。他给了JEZZ自己的脸，游不殊对着JEZZ十七年，未曾有一刻不为齐知闻自苦。
荒野上立着一根大理石的柱子，雕着星轨与月相，是战后共和国推倒了皇宫，留下的唯一一点痕迹。齐知闻的骨灰当时就被埋在这里。
皇帝的尸体被放在堆了两丈之高的木柴上，他面目如生，只是嘴唇一点血色也无，眼睛紧闭着，闭上了那晨星一般的光芒。
游不殊亲手把他抱了上去，他扛着那轻软的身体，步履严肃地穿过军人的队伍，没有一丝表情。齐知闻如同依恋一样，脸庞无力地窝在他脖颈里，偷偷瞧见他模样的士兵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士兵们围成一圈，纷纷把手中的火把扔向柴堆，火焰一寸寸地长起来，接着猛然像一支凤凰一样腾起翅膀，蓬勃地升起。
军人们热烈的欢呼声随着火焰一起在夜空中沸腾，他们就用这种原始而残忍的方式庆贺用自己的血，和兄弟的生命换取的所谓胜利。
游不殊站在众人中央，眼睁睁地看着他像一卷冰雪消逝在火焰里，半点痕迹也不剩。
他的手一直按住枪上，武器加冕了他的荣耀，他带走了凯哈克，带走了JEZZ，他从皇宫中带走的战利品，唯独没有齐知闻。
他最终一无所有。
JEZZ幻化成人形，荧蓝色的光落下，虚虚地搂住了那根柱子，摩挲着风化的纹刻，它用齐知闻的脸露出了哀愁的表情，轻轻说。
“你这傻瓜。”

第六十章
耶戈尔一向睡得很浅，但今天这个梦格外漫长。
梦里有一株白色的荨麻草，种子被风吹落在一片玫瑰花园中。
玫瑰花们也有着洁白如云的花瓣，他们傲慢又轻蔑地讥笑着：“你的花瓣的质地为什么那么菲薄寒酸，而且只一点点大？你不是玫瑰花，你只是个贱民而已。”
荨麻草努力地伸出花朵：“但是我比你们都要纤细挺直，而且我没有丑陋又扎手的刺。”
“你懂什么？”玫瑰们讥笑着，“硬刺是我们身价的代表，就像残忍是贵族的特权，只有路边的野草才会没有一点武装，轻易就被马儿嚼了去，或者被车轮碾成一滩绿色的烂泥。”
他站在赫连家的落地窗前，看着那一棵荨麻草和玫瑰争吵着，雨来了，大家都停住了嘴，玫瑰柔软的花瓣零落了一地，荨麻草被打湿成半透明的颜色，在雨中像一张倔强又狼狈的脸，他看着玫瑰们瑟瑟发抖地互相依偎着取暖，只能环起胳膊搂抱住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赫连定走了过来，他衣冠楚楚，手中捧着一束白玫瑰：“我正式向你求婚。”他这样说。
玫瑰热烈又圣洁，用白色高贵的头颅遮掩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花刺，它们太美了，即使会被刺伤，耶戈尔仍然不忍心拒绝。
他颤抖着要接过赫连定的花，对方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等一下，”赫连定轻轻地从玫瑰束里抽出来一支，“这里有一朵浑水摸鱼的杂草。”他把那支荨麻草挑出来，随手扔到了窗外的雨中。
“喏，这样它们才配得上在婚礼出现，真正的美丽总是会让人流血的。”
耶戈尔不再看他，窗外，被扔出去的那一朵荨麻花落在了那棵孤独的草旁边。
“嘿，老弟，”那棵草兴奋地喊着，“你是谁呀。”
“我不知道。”那朵花安静地回答。
那些玫瑰一边拥抱，一边讥讽道：“很明显，他和你属于同一个卑微的族类。”
荨麻草不再理睬他们，他使劲弯下腰去遮住那朵花，不让他被淋湿：“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院子里唯一的荨麻草。”
他轻轻地用淋湿的花朵去亲吻那朵花：“但现在不一样了。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个玫瑰花园。但对于我来说，这是个荨麻草花园，因为我在这个院子里有一朵小荨麻花，而你在这个园子里，也拥有一棵高大威猛的荨麻草。”
耶戈尔感觉那荨麻草的亲吻仿佛落在他脸上一样，带着雨水的冰冷和花羽的轻柔，细小的亲吻。
他睁开眼睛，把偷偷吃豆腐的游竞逮了个正着。
游竞一点不尴尬，一只手还环着他的肩膀，把耶戈尔浅浅地拥在他怀里，笑得眼睛都弯弯的，打招呼说：“下午好啊，耶戈尔。”
耶戈尔猛地起身，问道：“现在什么时间？”
游竞起身，懒洋洋地趴在他肩膀上，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回奥菲斯的第二天下午，你在我的床上睡了十八个小时哦。”
耶戈尔一脸不忍直视：“我真是疯了。”
“不怪你，”游竞坦然道，“我让JEZZ，哦，JEZZ就是游老爹从皇宫里带回来的那一个智能机器人，我们家管家，把室内环境调成了夜间睡眠模式。一般人在这样极度舒适的环境中都很难醒来，何况你在野外折腾了那么久。”
耶戈尔缓缓地把视线转移到他脸上，盯着他眨巴眨巴的大眼睛，说：“哦，所以虽然我们抵达奥菲斯已经十八个小时，执政院还是处于无主状态？”
“没有！”游竞指天发誓，“我今天早上到执政院之后一直有好好工作来着，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件都处理完了，预约拜访执政官的各种官员企业家委员会主席什么的全都接见了，刚刚才休息！”
好不容易才搞完堆积的一大堆事务，偷偷溜回来抱男朋友睡觉，男朋友还立刻就醒了！
游竞眼看耶戈尔还脸色不大好，连忙轻轻环抱着他，腻歪歪地撒娇道：“人家心疼你嘛，偶尔放个假而已，不要生气好不好？”说罢还在耶戈尔脸上又趁机轻轻啾啾了两下。
耶戈尔冷静道，“你是又被一个未成年早恋少女灵魂穿越了吗？”
游竞恢复正常，咳了两声，尴尬道：“我没什么谈恋爱的经验，真的很幼稚吗？”
……不幼稚，就是挺肉麻的。
“你保持正常就好，”耶戈尔不自在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和成年人交流感情。”
游竞立刻抱住他，带着两个人倒在床上，窝在耶戈尔的胸前嘿嘿嘿地笑，他的眼睛乌黑发亮，抬起头小声对耶戈尔说：“我们这样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哦！”
“那是什么东西？”耶戈尔不明所以。
“地球，也就是我的母星，几百年前的偶像剧，一对未成年少男少女，爱上了世仇家族的人，白天不敢私自见面，只能半夜爬墙来幽会。”游竞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侧躺着，一只手把耶戈尔往自己怀里扯了一扯。
“当然，我们现在可比罗密欧和朱丽叶强多了，每天在一起，上班下班，共进午餐，还都是国家法律的强行规定，唉，你们天琴座真是逼着人谈恋爱啊。”游竞惬意道。
他没提这两个人最后殉情了的事。只是懒洋洋地回忆着：“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玫瑰即使换了一个名字，不也同样芬芳吗？”
耶戈尔心中一动，眨了眨眼睛，强行扳过游竞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问：“如果玫瑰不止换了个名字呢？”
游竞愣了一下，耶戈尔绞尽脑汁地形容：“如果玫瑰其实不是玫瑰，它其实是一朵长得像玫瑰的荨麻草？”
游竞忿忿地板起了脸：“你是在影射我这一缕幽魂吗？”他开始暗戳戳动手动脚：“我不管，告白你都接受了，现在再觉得货不对版本店也不包七天无理由退换的！”
他其实没在说游竞，耶戈尔指的是自己。
他不是照片中的小男孩，耶戈尔不过是赫连定精心栽培的一个玩具，荨麻草尚且知道自己是荨麻草，但是耶戈尔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过游竞的态度让他轻轻笑起来，他揉了揉游竞的脑袋。
每个人都有软肋，赫连定以为自己击中了耶戈尔的死穴，他是对的。但是他没有料到游竞。
躲在白玫瑰花丛里的唯一一棵荨麻草，当然会像个怪物一样，很害怕，很绝望，春天的时候，不敢露出一串串白色的小花，生怕被人拔掉。但是如果遇到另一棵荨麻草，那就不一样了，世界缩小到两棵草之间。
一起做天琴座的两个异类，可能也很好。他们是玫瑰丛中唯二的亚当与夏娃，是新世界的起点，是一个小小宇宙的首创者。
耶戈尔努力地从游竞再赖一会床的要求中挣扎起身，床的侧面有一面镜子，耶戈尔心中一慌乱。
昨天晚上，赫连定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咬痕，不知道游竞有没有发现。
应当是没有的，不然按照他的性子早就大闹了起来，说不定已经飞奔去元老院找赫连定决斗了。
耶戈尔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游竞已经长大了很多，他老觉得执政官是个小孩，也许是他心中下意识不愿意让这个男人长得太快，变化得太快。
他就一直这样正义，坚持，热血，理想主义，可能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耶戈尔现在暂时还护得住他。
他不动声色地拢了一拢自己的衬衫袖子，不想让游竞发现那一枚仍然鲜红刺目的咬痕。
视线扫过旁边的桌子，他看到了一个纸质的信封，身体不由得一僵。
天琴座很少用纸质的文件，各种资料全部信息化，负有胶盘的副本藏在绝密处。但是有少部分文件除外，这些东西，注定只能被极少的人看见。
在执政院，只有耶戈尔一个人有权利过目这样的文件。
其实执政官也有，但是他往往巧妙地向各任执政官隐瞒了这一点，当然游竞也不例外。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他与游竞倾心以待，但是耶戈尔对于天琴座某些事务的敏感还是无法容忍游竞拿到这么一份资料，还随手大大咧咧地放在卧室的桌子上。
他三步并作两，大步上前握住游竞的肩膀，急声地问他：“你看了里面的内容?”
游竞不明所以：“是啊，但是没看懂。”
他看见耶戈尔阴沉的脸色，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两句：“JEZZ查了章程，我有权力查阅这个等级的文件的！”
天杀的JEZZ！
耶戈尔拆开那个已经毁掉了火漆印的信封，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读其中的内容，游竞一脸懵懂地在旁边解说：“文件里是说找到了厄科国的两个遗孤，咦，厄科国是哪里呀。”
游竞用纯真的无知眼光问道。
耶戈尔放下文件，语气还是阴沉沉的：“厄科国是一个天琴座的公国，属于帝国的附属国，需要岁贡朝拜的那种，基本上是半个殖民地，天琴座百年战争的时候，厄科国对帝国的支援军队还曾经从后方偷袭过游不殊的远征军。”
“那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厄科国？”游竞皱眉头道。
“因为那次偷袭之后，就没有厄科国了。”耶戈尔淡淡地说。
他在心中轻轻地笑了，放过了一个容色惊人的齐知闻，游竞就还真以为，游不殊是什么神仙心肠的好人？

第六十一章
“什么叫没了……”游竞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厄科国的兵力对抗游不殊的部队，无异于以卵击石。谁也没想到厄科国王室真的敢摸老虎尾巴，所以一开始，游不殊确实被打得措手不及，主力没受损，但断后的舰队全军覆没。”
耶戈尔的声音很沉，在安静极了的房间里，像一片积雨云压得游竞透不过气来：“当时指挥官是游不殊在军校的好友，平民，死得很惨。厄科国专门瞄准了军舰的加压舱射击，逃都没办法逃，人在失压状态下生理机能完全丧失，眼睁睁地看着厄科士兵登舰，被割掉脑袋的时候应该还活着，但已经没有人样了。”
他手指反复揉搓着，突然很想抽一支烟。
“所以游不殊用中微子武器炸掉一颗恒星，让爆炸的激波夷平了整个厄科国的星域，也没有人敢送他上军事法庭。当年指挥官战死之前的那段影像被曝光了，全国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种可怕的恐惧之中，他们怕的不是小小的厄科国，是那样的命运沦落到自己身上。反而厄科国被灭之后，民众都拍手称快，军心大振。没有人想过那也是几十亿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对战争无能为力的平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个人渺小的命运就被卷入大浪生生碾碎了。”
耶戈尔垂下眼笑笑：“战争就是这般不可思议，它能把所有人都变成魔鬼。厄科国虽然亡了很多年，教科书上为了维持游不殊的光辉形象也一直避而不谈，但厄科国的反抗组织一直在活跃，背后可能有帝国余孽，也可能是……别人。”
游竞敏锐地觉察到他口气里的不确定：“你是指内奸？”
耶戈尔颔首：“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厄科国是怎么判断出加压舱的位置的，除非他们搞到了共和国军舰的结构图。但所有线索都随着他们亡国而毁灭了。”
“军舰是谁设计的？”游竞质问。
耶戈尔抬起眼睛，眸色分明：“赫连家。但是如果是赫连家做的，那就太蠢了，厄科国不过是帝国用完就扔的棋子，泄密的始作俑者很快就会被追查出来。”
“但是没查出来不是吗，厄科国被毁得太干净了。”
“是你爹炸掉了厄科国。所以当年游不殊也是重点排查对象。”
“你觉得游不殊是那种人吗？他若有二心，早和皇帝双宿**不就完了？”游竞寸步不让。
“……”
“中微子引爆恒星是军部做的吗？”
耶戈尔投降了：“军部授权给了赫连家的实验室，他们做中微子武器研究，凯哈克系列也是那个实验室研发的，恒星爆炸刚好是当时的一个实验项目。负责人是赫连家的女婿，苏瑟的父亲苏延。”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游竞漆黑的眼睛沉沉地看着他，耶戈尔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摸出一根烟送进嘴里，雾化的焦油涌入喉咙，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不是没怀疑过，但是这么多年大法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追究起来有什么意义呢？”
游竞缓缓地问：“什么叫，没有意义？惨烈牺牲的战士，和无辜的冤魂，这些都没有意义吗？”
“我不主持正义，人民从来不需要公道，他们只要过和平安稳的日子，要他们的儿子不再上战场送死，他们不会坐在家里平白无故就丢了性命。”耶戈尔侧过头定定地看他，“所以不能让天琴座再陷入那样的政治不稳，战乱不休。”
游竞扯起嘴角：“又是你那套牺牲论？为了这个国家的和平，你可真够伟大的，什么都可以牺牲，良心都可以不要。我不是天琴座人，也没经历过战争。但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如果有外敌侵略，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自己的土地。若是自己的肌体上生了烂疮，左手生了，剁掉左手，右腿生了，断掉右足。一味隐忍只会带来椎心泣血的耻痛，和病入膏肓的腐朽。”
一口烟气喷到他脸上，游竞下意识闭上了眼，再睁开，看到耶戈尔含着嘲弄的笑：“说得真大义凛然，游少爷，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你家世又好人又傻，你还真以为自己有本事了，怎么，想单枪匹马搞垮赫连家？再对我指手画脚，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从执政院滚蛋！”
他面如冰雪，眉头眼梢全是冷意。实则刚说完就后悔了，眼看游竞的脸色一下刷白，又由白转红，又不好出言解释。
怎么解释？天琴座这些破事游竞不过知道了十分之一，他手上没有证据，更没有人脉势力，别说扳倒赫连定了，反而会把游家整个拖下水。对游竞说，你乖乖的别轻举妄动，万事有我，等我来保护你，游竞能坐得住，看他以身涉险吗？
游竞敏锐，果决，有掌控力，等他再长大些，或许真是能和赫连定分庭抗礼，但是局势等不及他的成长，耶戈尔也不想他变成一个更复杂更有野心的男人。他曾经暗自吐槽执政官傻，但他此刻恨不得游竞再天真些，就做个不吵不闹的小傻子，耶戈尔要护一个人还护不住吗？但他现在翅膀硬了，跃跃欲试地想飞，若是晴空万里，耶戈尔愿意放他去飞，但天琴座阴云密布，与其等着别人来打落他这只幼鹰，不如耶戈尔先把他双翼砍断。
耶戈尔很少对一个人好，真要喜欢了也挺霸道，自己一颗心血里呼啦地剜了出来，小少爷不肯要，绑着他也要让他哭唧唧吃下去。
反正都得按他意思来就对了。
这哭唧唧的小少爷猛然按住了耶戈尔的肩膀，把他扑在了窗台上，耶戈尔反手支着身体，还没回过来神，嘴唇已经被堵住了。
“咳咳，”游竞被他嘴里的烟味呛了一下，眼圈都红了，也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真哭了。他越挫越勇，又扑上去狠狠咬住了耶戈尔薄薄的两片唇。
爪子还不老实，去扯耶戈尔的衣领，那衣物也很配合，纽扣掉得劈里啪啦的，露出秘书长那不怎么宽广却很诱人的胸怀。
耶戈尔还陷在游竞勾起了的迷离之中，直到执政官的唇齿越来越往下，他纤长的手用力地抓住了身前那人的头发，突然一个激灵。
坏了。
游竞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七分似游不殊的英气漂亮的面庞此刻狰狞狂怒，眼中的火似乎都要烧出来。
他伸出手去，像是要触摸耶戈尔的肌肤，却在那片鲜红的咬痕前停住了，语气阴沉道：“这也是，你的‘牺牲’？”
响亮的一巴掌把他的脸打得歪向一边。耶戈尔胸口起伏着，怒视着他。
游竞本来避得开，但他没有躲，也没有管脸上迅速肿起的红印，反而微微笑了：“看来是了。”
“他只是试探我。”耶戈尔硬邦邦地辩解着。
“那他若是有一天，不止是这么试探，你要如何。”游竞说，他努力抿起嘴，似乎想要控制住自己，但那表情还是有了裂痕。
耶戈尔闭上眼睛：“赫连定不会。”
游竞最后给自己找的一点借口也消失了。
他连骗自己都不肯，他连说一声：“我会拒绝赫连定”也不肯，让游竞如何说服自己，那些忠诚，信任，爱情，好像在那人眼中都不值一提，随手抛开碎成一地冰晶。
怎么才能永远地拥有他，占据他，锁住他，留下印记，系上红线，宣示主权，变成宇宙真理，永恒法则，不容篡改，理所当然？
明明自己才是第三者不是吗？
游竞紧闭双眼。
他曾经坚定不移地认为，强制的关系，无论对象是谁，无论动机如何，都是一种极度卑劣的行为。人权不容侵害，自由不可侮辱。人之所以为人，正是摆脱了野兽的本能行径，懂得控制自己，尊重同类。
但此刻，这个狂暴的兽类从他的体内窜出来，跃跃欲试。
他突然很想，为自己的软弱，为自己的心火，找一个卑鄙的借口。
游竞伸出了一只手。
JEZZ把卧室的监控信号全切掉了，眼不见心不烦。
它对百年战争知之不多，但比耶戈尔还是绰绰有余。
所以JEZZ的疑问是，当年苏延假借游不殊名义，授权炸毁厄科国，到底谁是幕后主使？

第六十二章
林朗当年喜欢苏延这件事，天知地知，众人皆知。
甚至游不殊都知道，两个人半夜翻墙去喝酒，林朗醉醺醺地跟他说：“看见你那漂亮发小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游不殊也醉了，一拳就揍了上去，他觉得林朗这人太鸡贼了，动机不纯，亏自己拿他当哥们，感情人家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处对象的。
第二天一人一个乌眼青，被教官罚了三个月的工资。
打归打，游不殊还是觉得林朗是个朋友，苏延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了也不坏。
但是苏延没松过口。
林朗真是死命追他啊，苏延是文职，当时已经在军部实习。林朗每个月那点薪水全花销在从基地去军部的航程上了，还拉着游不殊作幌子，每次请两个人吃饭看电影打游戏，请的林朗肉疼，还不能不带游不殊，不然苏延不单独见他。
有一次林朗出任务剿匪，差点被一伙星际海盗突突了。
一身血都没来得及洗，伤口草草包扎了，也没回去赴命，不声不响买了一张去奥菲斯军部的票。
过往乘客看这么一个高大结实五官深刻的男人，还挂着彩，沉着脸不停地看他的通讯器，纷纷都绕着走。
林朗没想在苏延面前卖惨，他不是那样的人，真的。但是那颗子弹穿过他肋骨的时候，身为一个光荣勇敢的共和国军人，他心里一点感想没有，就是特别想见苏延。
林朗向来想到什么做什么，他当即给苏延发消息，要去看他。
苏延回说，你别来，今天工作忙。
林朗对着通讯器说，苏延，我今天差点死了。
苏延没再回。
他就当他默认了。
林朗站在军部大楼前，灯火通明，黑色制服的文职们来来往往，都忍不住看这个落拓的穿野战服的男人一眼。到了楼里还在讨论，你知道外面那个是谁吗，不知道啊，也不知道是在等哪一位，伤口都裂开了怪吓人的。
苏延最终还是下楼了，他把林朗带到自己办公室，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请他吃了饭。
他甚至住在了苏延的宿舍。虽然是个小套间吧，苏延在里间睡得很沉，林朗耳朵尖，在外面就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像小猫一样，林朗就舍不得睡了，睁着眼听到了天明，苏延还没醒他就走了。一早还有训练。
那就是最好的时候。
后来，共和国开始备战，苏延在军部忙得昏天黑地，林朗更不可能月月往奥菲斯跑，两个人逐渐少了联系，林朗订了很多电影票，把订单都保存了下来，他想，哪天战争结束了，再一部部带苏延去看。
大军开拔之前，林朗去找了一趟苏延，两个人站在灯火如昼的军部大楼前，说了一会话，苏延事情多，通讯器一响就往回跑，跑了几步想起来忘了告别，回头看，那个高大的黑影挥了挥手，脸上依稀带着笑。
当时说了什么，回想起来竟然都忘了。林朗留下的最后一句声音就是保存在通讯器里的，苏延，我今天差点死了。
科技真是好，一切都能保存下来，林朗订过的电影，每个月仔细记的账单，痛骂游不殊吃白食的日记，设定成隐私的很多很多情话……但是人回不来了。
苏延喜没喜欢过林朗没人知道。
苏延有点自虐倾向，从前试卷没考满分，他会留在学校把错题一遍遍地做，等他一起回家的游不殊在旁边都快睡着了。
后来也是，他拿到了林朗死之前的影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放。如果游不殊在，他会像小时候强行撕掉苏延的作业本一样，把他从那个房间里拖出来，但是游不殊还在战场上。
谁也不知道苏延在那些日子里是怎么下定了决心。
他攻破了军部系统的权限，假造了游不殊的授权，和赫连家那边不动声色地达成了协议。直到厄科国周边巡航的一艘重炮舰出人意料地发射了一颗还在实验阶段的中微子炮，击中了恒星。
苏延如释重负，他下意识掏出了那个旧旧的通讯器，林朗低低的嗓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响起。
求求你，再发一句过来，不用说别的，就这一句，苏延，我今天差点死了。
再醒过来，是被游不殊揍醒的。
游不殊以前玩警察抓小偷游戏都没打过苏延，打群架的时候苏延永远是给人拿着书包的那一个。发小娇气得像个姑娘一样，游不殊就觉得，男人怎么能打小姑娘。
他现在专冲脸招呼，就希望把苏延那颗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做的脑袋打清醒了。
林朗的命是命，几亿几十亿的人，就活该给林朗陪葬吗？
你苏延也不用活了吗？
游不殊把苏延揍得看不出人样了，整了整衣袖，说：“你什么也不知道，这事儿别管了。”
苏延还往外冒鼻血，愣愣地抬起头看游不殊。
一个国家被铲平了，这事兜不住，苏延这可不是一般的假传军令，不用上军事法庭，游不殊都可以直接把他毙了。
现在游不殊来背这个锅，灭国也就勉强算是战争行为了，不过是以后史书上名声难听了一些。他是天琴座的荣耀，人民之子，这仗没他打不下去，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游不殊低低地骂了一声：“蹭了林朗那么多吃的喝的，到头来老子全得给他还回来。”
最终也就没怎么样。
就是苏延变了。
苏延原本是个很无趣的性子，现在军部的人却发现，苏秘书长变得越发和善灵巧了，他容貌明丽，即使是温温柔柔的一泓水，在别人看来也是春水，扰乱心魄。
可惜林朗从来没见到过。
苏延不知和赫连家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瞒着游不殊火速和赫连夏结了婚。游不殊回忆起来，他们俩或许就在这时注定道不同，又或许更早。
战后三年，苏延与游不殊决裂。自此，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JEZZ看得很清楚，那条蛇就在那里。从战争以来二十余年，那条蛇的阴影一直在，它死死地缠着每个人，游不殊，苏延，林朗，游铮，游竞，苏瑟，耶戈尔，甚至拉西莫夫，要把他们变成自己的祭品。
它现在还在潜伏着。
哦，可能齐知闻不算，他纯粹是一个历史的悲剧，怪不得任何人。
它毫无感情地想着自己的前主人，想着这一切。
它其实做不了什么，再怎么样，它只是个人工智能，齐知闻给它留下的东西不多，力量有限。
JEZZ只握着一条后路而已。
耶戈尔，其实并没有太不能接受。
甚至还觉得挺好。他算计人心惯了，凡事精打细算。
眼下这个僵局，如果小王八蛋折腾他一顿，就把事情揭过去，能够乖乖听话，也划得来。
脑子里想得很清楚，心却忍不住酸胀了起来。
凭什么？又没有对不起这混蛋。
若是换个人，敢这样对秘书长，早就不知被整治多少遍了。
也就是他，也就是他，草泥马的游竞，这账等着慢慢算！
他蜷起身体，双手盖住自己的表情。
游竞用力把耶戈尔的手拉了下来，他那股野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箭在弦上停不下来，此刻万般心疼惭愧，紧张道：“是疼吗？”
秘书长对上他的眼睛，就忍不住爆发了。
一出口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完了。
疼是真的疼，游竞没有经验，又在气头上，秘书长小半辈子就没有过一点伤，怎么受得了这个？
但比起心里的那点恼恨，身体上的疼也又算不了什么。
他连“从哪儿来你他妈回哪儿去”这样的词都说出来了。
游竞只顾闷头苦干，软软的一巴掌又拍在他脸上，被他握住，再也动不了，垂下去的半截小腿也被拿捏起来，抵在游竞的胸膛上，耶戈尔忍不住去踩，去踹，那人神色始终不变，就那么痴痴的，抿着嘴，咬着牙。
好歹少爷完事了，他抱着耶戈尔，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闷声说：“对不起啊。”
耶戈尔恨不得掐死他：“吃饱了你想起来道歉了。”
游竞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他：“你有事情瞒着我，我忍不住……”
耶戈尔理亏在前，只能叹气，拍拍他脑袋。
不瞒行吗，现在这点事就炸了锅了，要是知道赫连定计划杀他全家，不定怎么样呢。
“你别回赫连家了行吗？”
不说话。
“和赫连定解除婚约好不好？”
耶戈尔柔声说：“你再等一等。”
游竞支起胳膊，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我不在乎，当小三就当小三呗，大丈夫能伸能屈。但我看到那个痕迹，就是心里难受，他对你不好……”他声音低下去，“他对你不好，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明明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其实我脑子挺好用的，也可以保护你，在刻耳柏洛斯的时候不就是吗？只要你不瞒着我，只要你让我站在你身边。”
耶戈尔摸着他一头小硬茬子，微微笑了：“你不也有很多事没告诉我吗？”
游竞瞪大眼睛：“我瞒着你什么了？”
耶戈尔皱着眉头想：“你是哪里人，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你是做什么的，书在哪里念的，多大了，喜欢吃什么东西，有没有谈过恋爱？”
他没有过过真正的家庭生活，但是正常人的生活里，应该就是这些事情，没别的了吧？
游竞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是耶戈尔不愿意说，他也不想逼着对方，强迫这种事情做一次已经够他后悔的了。
反正他也不止这一个信息渠道。
他想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回答：“我生活在一颗中型行星上，离织女星大概两三光年吧，具体坐标的话，北纬40度左右？来的时候在本地上大学，还有两年毕业，学的核物理工程。但我爸妈打算让我毕业去他们公司，我那时正和他们冷战呢，谁成想到最后我还是要做管理工作。”他笑了一下，说：“我爸妈关系不好，虽然生了两个儿子，平日里各玩各的，我爸在家里排行老二，他大哥比他有钱，比他牛逼，连儿子都比他的有出息，可把他气坏了。我两个堂兄弟都在国外念商学院，所以我爸也想让我出国，所以高考时特意报了核物理，这个专业根本出不了国。”
“为什么？”耶戈尔皱眉，在他眼里学核物理的和烧锅炉的也没什么区别。
游竞看他一眼：“跟你个小外星人说了也不懂，核技术在地球，就相当于中微子在天琴座。”
耶戈尔露出鄙视的眼神，看得游竞肝儿疼，就有点伤自尊。
他咳了咳：“你还要不要继续听了？我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有女生追过我，但最后都没成，我对谈恋爱没太大兴趣，打篮球好玩一点。那天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正在操场上打篮球，什么你问篮球是什么？就是二十几个人在一块地上抢一个球，谁先把球扔进框里谁就赢了。有个隔壁电子系的孙子撞了我一下，我就过来了，按说那一下也没撞很重啊，我也是奇了怪了……”
他突然惊恐地睁大眼睛，抱紧耶戈尔的腰：“我会不会哪天又穿越回去？”
耶戈尔好笑道：“你不愿意回去吗？”
游竞慢吞吞地说：“其实我还是喜欢地球些，虽然地球挺落后的，连去其他行星的载人飞行器都没有，我跟爸妈也没什么感情，跟我弟倒是关系挺好，但毕竟我在那里生活二十年了，天琴座总不像是我自己的地方。”
“哦，挺正常的。”耶戈尔垂下眼笑笑，游竞是有家的人，家就是无论它多烂，都不会被嫌弃的所在。
一个没防备游竞就亲在他脸颊上：“但是我更喜欢你！也喜欢游老爹和游大哥！所以我肯定不回去！”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说假话。
耶戈尔微微笑了一下，心中却在思量，游竞的灵魂转移要说和齐知闻没关系，鬼都不信，但这人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个准，对游竞下手做什么。难不成就是为了给耶戈尔白白送一个傀儡？
他就问了出口：“齐知闻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游竞苦了苦脸：“我不知道，可能真游竞清楚一点，但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真游竞死了。”耶戈尔毫不犹豫，“在河岸基地的时候医生就给他开了死亡证明，确实是因伤致死。结果你又活了过来，当时还引起了震惊。”
现在想想，真游竞没得救了，才会有人搞出一个“假游竞”。
除了要分权相抗保持各方力量平衡的耶戈尔之外，游竞这个身份，还对谁这么重要呢？
游竞挺难过，他对这具身体已经很熟悉，对游家人更是依恋，所以其实对于真正的游竞，他也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兄弟的感情。
两个人隔着如此浩瀚的宇宙，也能长得一模一样，这也算一种缘分吧。
何况他还有点偷龙转凤地占真游竞便宜，换算到地球的话，这可是美帝前任武装部队总司令是自己爸爸，现任防长是自己哥哥，英国君主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不是）。可是转念一想，国务卿的媳妇儿可是自己找回来的，和真游竞没关系，又忍不住把耶戈尔抱紧了一些。
耶戈尔也不再纠结，问他：“那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游竞又笑得眼睛弯弯：“怎么，你想跟我姓啊？”
耶戈尔面无表情：“那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游竞在他耳边轻轻地嘀嘀咕咕。
听完后，耶戈尔神色复杂。
“怎么了？比游竞好听吧。”他一脸兴奋地期待着。
“你这名字算命的起的吧，这么准？”

第六十三章
行星还在转动，执政院的工作就永远不会停下。
所以晴天白日就抱着秘书长亲亲啃啃的执政官就显得很不称职了。
反而懒洋洋靠在执政官怀里还在看文件的秘书长被衬托得特别专业。
他蹙着眉，脸色越来越严肃。
这要不是游竞他爹，耶戈尔真想第一个弄死游不殊啊。
一颗炮弹打过去，简单粗暴，留下后患无穷。
十几年了厄科国遗民的反抗组织就没消停过，出了不少恐怖袭击事件。
这暂且威胁不了共和国的统治，耶戈尔还能忍。
但是厄科国王室竟然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弟没有死，还在天琴座隐姓埋名生活了十七年。
说明什么？说明游不殊就是个废物，特别行动处那些特工们更是废物透顶。
这可不是童话中的王子公主，这是一面森森的鬼旗，魑魅魍魉都会闻风而动，虎视眈眈。
厄科国的几个反抗组织打着复国的主意，合作过，结盟过，甚至试图统一力量，但是最后反而内斗了起来。
原因就是没有人能说服别人自己代表了厄科国正统，你是当年总司令的副官，我是最后一任宰相的后代。
但是王室血统就不一样了，势力消长，身份颠倒，但是血脉不能改变。
若是哪个组织把这一对小姐弟握在手里，振臂一呼，其他人不服也得服。
不服行吗，不服就是背叛了复国大业，背叛了对王族的忠诚。
甚至帝国残存的那些力量，一向看不上厄科人的小打小闹，但是厄科国的王室是历代皇帝所封，他们也得礼让三分。
多诱人的一块腐肉啊，能把整个天琴座的苍蝇都招来。
耶戈尔冷笑着，飞速地在文件上批下指示。
控制住那两个遗孤，转移到奥菲斯，途中如遇意外，可以就地处死。
执政官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虽然厄科国偷袭发生的时候，这一对双胞胎才一岁多，但是其中种种内幕，万一他们知道呢？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至于问完话怎么处理，他想的也很简单，无非是山隐公，李后主，宋徽宗，溥仪，西哈努克亲王……把皇亲贵族圈起来混吃等死什么的，前人留下了很多可以借鉴的经验嘛。
耶戈尔把文件放在一边，起身开始整理仪容，和情人耳鬓厮磨这么久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堕落到极限了，下午还得上班呢。
游竞愣愣地看着他白皙的双足踩在地上，刚刚还抱着的纤细腰身被一层一层的衣物覆盖住，直到耶戈尔把长发系了起来，不满地回头瞪他：“你发愣做什么？”
游竞呆滞了片刻，回答：“我想起来，有一件挺重要的事情似乎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耶戈尔随口问道。
“大法官去世了。”
耶戈尔手中的袖扣落在地上。
游竞是白痴吗？这种事情不应该第一时间说吗？
他很快恢复冷静，问：“他的继任者是谁？”
这是个惊人的消息，但是喜是忧还不一定。大法官的更替，无论是执政院还是元老会都插不上手，只能由前任大法官自己提前立遗嘱指定。
这棵墙头草临终选了谁？
很可能是个坏消息，耶戈尔最好的预料不过是另一棵墙头草。
游竞回答他说：“贺敏行。”
贺敏行！
耶戈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法院三百一十六名法官，若是赫连定设宴邀请，有三百一十五名无论如何都会赏脸。
唯一一个敢拂了赫连定面子的，就是贺敏行。
倒不是他跟赫连家有什么私仇，贺敏行洁身自好，刚直不阿。这并不是耶戈尔欣赏的什么品质，实际上他也不欣赏贺敏行。
在他看来，贺敏行对于自己作为法官的正义感，就还挺自我陶醉的，甚至有点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意味。
耶戈尔暗暗觉得他蠢，只不过因为出身贵族，所以没受过什么挫折，坚持着自以为是的原则，蛮可笑的。
除了他，大法院的法官基本都是平民，若是有什么牵扯复杂的案子，谁敢赌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去主持公道？但搭上赫连定就不一样了，在赫连定的荫庇下，法官们有底气去公正处理百分之九十九的案子，剩下的百分之一，是给赫连定的报酬。
这样百分之九十九的正义，或许活该受到贺敏行这样人的鄙夷，但若是所有人都似他，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以我血荐轩辕，天琴座早就没有人肯做法官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姓赫连，姓游，姓贺，姓苏，生下来就有一个做元老的父亲。
赫连定一直没有收拾贺敏行，就是觉得他不成大器，贺家留这么一棵独苗也没什么威胁。
前任大法官之所以举荐了贺敏行，或许也是想保住关门弟子一条小命。谁都得给大法官三分薄面，但实际上，很久没有人把这个职位当回事了。
这是悬在所有政治家头上的一把剑，它总也不落下来，大家也就习惯了，让它在那里寒芒闪闪，虚张声势，没事儿也不会随便去动它。
但万一，贺敏行真的掉了下来，插入某一位的喉头呢？
耶戈尔勾起一丝笑，这么一个自诩正义的愣头青，他不利用都觉得可惜。
下班之前，耶戈尔还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抽出了拉西莫夫临走之前，偷偷给他的那张记忆卡。
这东西不能在赫连家看，谁知道拉西莫夫记录下了什么。耶戈尔想，这老东西最好还有点用。
是一段影像，影像上的人是赫连定和已死的商会副会长，地点应该是在副会长家中。应该是拉西莫夫在副会长身上趁他不注意，安了监控设备。
他们谈的不多，但商会副会长提到了喀戎草，赫连定半闭着眼，无可无不可，也没有接话。
影像很短，不到五分钟，拉西莫夫怕副会长发现，用的是定时自毁的监控设备。
耶戈尔关掉了影像，这段视频把嫌疑引到了赫连定头上是不错，但其实证明不了什么。赫连定勾勾小指头，自然有人把他洗刷得一干二净。
换作以前，耶戈尔早就把这玩意扔了。
但现在的大法官是贺敏行。
他心中一动。
游竞严肃说话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若是自己的肌体上生了烂疮，左手生了，剁掉左手，右腿生了，断掉右足。”
若是能够正大光明地审判赫连定，不用鬼蜮伎俩，不用阴谋暗杀，而是用一把蒙尘的利剑，用无人还记得的，耶戈尔也从不相信的正义。
耶戈尔捏紧了手中的记忆卡。
如果证据不足，那他能收集到更多的。
没有人比他离赫连定更近。

第64章
“为什么我就职的时候，执政院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而大法官就职，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开会？”游竞小声地问，打了个哈欠。
演讲台上，发言终于进行到第六位元老了，推算起来再过一个半小时，新任大法官就能够正式就职了。
希望他的就职感言不要太长，游竞饿很久了，现在只想回去吃饭。
耶戈尔在他身旁正襟危坐，眼睛也不斜一下：“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是，大法官职位的交接往往意味着前任官员的去世，所以气氛应当怀有适当的悼念之情，不宜太过浮华享乐。”
“前任执政官也去世了，而且是死于非命。”游竞提醒说。
“我们只哀悼体面的死亡，高级官员被刺身亡的事不需要反复提醒民众，这相当于是在抽政府的耳光。而且就职典礼的规模取决于财政预算，税收是政府所有，经费的划拨也是政府批准，我们当然会给自己留足够的钱。”耶戈尔说。“嘴巴合上，哈欠咽回去，保持微笑，执政官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要有身为众人焦点的觉悟，你的表现起码要对得起政府为你支付的就职典礼账单。”
游竞偷偷捉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挠痒痒：“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啊。”
耶戈尔瞥了他一眼：“难道我就睡好了？”他说完，脸一哂，自知失言，但游竞已经得意地笑了起来，眼角扬起，眉飞色舞。
自从刻耳柏洛斯出差回来，执政院的工作人员们发现执政官和秘书长简直沉迷于加班无法自拔，执政官还好，他就住在执政院，但秘书长隔三岔五通宵办公怎么回事？
执政院什么时候变这么忙？他们怎么没有感受到。
反正这两位祖宗昨晚又加了一晚上班，此刻耶戈尔尚且能面不改色得体大方当背景板，游竞一双大眼睛已经不太聚焦了，好几次差点歪倒在秘书长肩膀上。
他再清醒过来是被掌声吓醒的，游竞连忙跟上，把巴掌拍得极为响亮，以掩盖自己的心虚。
但他发现最后一个发言的元老是赫连定时，就不鼓掌了。
他嘴角沉下去，把手伸给耶戈尔：“你掐我一下。”
耶戈尔不明所以。
游竞困得泪眼含光：“我得打起精神来，实况镜头台上台下这么一怼，在观众眼中的我必须比赫连定帅一万倍。”
耶戈尔安慰他说：“没关系，你本身就比他好看。”
游竞很坚持：“必须好看得很明显！”
耶戈尔无语地轻轻掐了他一下，游竞尚且不满意，努力把眼睛瞪大，嘴巴抿紧，以防自己不小心睡过去。一双桃花眼生生被他瞪圆了，炯炯有神地看着台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暗恋赫连定。
他的表情都被赫连定看在眼中，赫连定在心中一声冷笑，刻意地放慢语调，把发言稿拖长。
他结束演讲时，游竞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直接睡死在秘书长肩头。
耶戈尔身形薄，游竞靠着他睡得并不安稳，身边似有若无传来秘书长的清冷气息，他飘飘悠悠不知今夕何夕。
突然腰侧被戳了一下，游竞猛地一回神，全身一抖，下意识地开始大力鼓掌。
掌声在安静的会场中分外清脆。
等游竞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除了耶戈尔。
耶戈尔一只手捂着脸，目光偏向另一侧，不想再看游竞。他无奈低声说：“贺敏行在夸你，我戳你是要你冲他笑笑。”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执政官睡着了，执政院的脸都被丢干净了。
游竞恍然大悟，立刻换上一张无可挑剔的笑脸，环视四周一圈，然后向台上的贺敏行点头致意。
厚颜无耻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台上的贺敏行抿着嘴笑，略微躬身回礼。然后会场里逐渐响起越来越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很懂嘛，谁开会不走神呢，只不过今天执政官运气不好被发现了，都将心比心体谅体谅，鼓鼓掌就算把这事儿圆完了。
没看见台上的贺敏行都没生气嘛。
气氛竟然诡异地活跃了起来，本来贺敏行这个人太张狂凌厉，就职演说那文风，宛如要和台下诸位狗官决一死战，他说：“法为准绳，人为草芥，法不振则草纷纷，法如刀柄，法官如刀刃，刃钝则刀不能杀人，贺敏行宁早折损，不做厚刃。”大家后颈都是一阵发寒，生怕贺敏行下了台就拿自家颅骨磨他那把刀。
游竞失态的时候，众人都以为新任大法官眼里必定不容这颗沙子，大法院和执政院正面交火就在今日，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准备看好戏，结果一直锋芒毕露的贺敏行竟然笑了，笑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奥菲斯这莫不是要变天了。
各人各自去琢磨，只有游竞浑然不觉，与耶戈尔附耳低语：“情报不对啊，我怎么觉得贺敏行比前任大法官脾气还要好？”
前任最大的爱好是和稀泥，这位都不是和稀泥了，反正游竞扪心自问，换成自己，做不到对刚发生的事一笑而过。
耶戈尔没说话。
游竞捏捏他的手。
耶戈尔黑着脸说：“别碰我，分手了。”
“什么时候？”游竞惊恐。
“你睡着的时候。”耶戈尔冷然道，他不再看游竞，抬起头恰好与贺敏行目光相撞。
耶戈尔平素习惯冷眼看人，但他是擅权之人，长袖善舞，轻易不会露出攻击性。
贺敏行则锋芒毕露，寒光慑人，眼神冷得让耶戈尔都皱了皱眉头。
他不由握拳，思考自己真的是否能用好这把刀，莫到最后非但没解决赫连定，反而自伤膀臂。
这样看来，反而是原来的计划，等到那女演员生下赫连家的继承人再弄死赫连定，看起来更有把握一点。
会后，游竞长出了一口气：“可算完了，我们去吃饭吧。”他眼神发亮，“吃完饭回执政院加班！”
耶戈尔今天被他气得不轻，此刻轻哼了一声。
游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目光纯真，令人不忍，好似一颗一米九高的小白菜。
他在耶戈尔面前一点执政官的气势都没有，从前或许还能装装逼，但是游竞现在都总结出了恋爱心得，耶戈尔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跟他讲道理是讲不过他的，跟他摆上司架子他架子比谁都足，反而撒娇就对了。
秘书长大人一辈子正经惯了，对撒娇一点免疫力都没有。
耶戈尔还在犹疑要不要原谅他，远处传来一道略微低沉的声音：“执政官大人，恐怕今天耶戈尔要失陪了。”
赫连定站定在游竞面前，微笑：“赫连家有些私事，须得他在场。”他把“私事”两个字咬得清楚明畅，恨得游竞牙痒痒。
他也有很重要的私事好不好？
但执政官不能失仪，他皮笑肉不笑地和赫连定敷衍了几句，眼睁睁地看着耶戈尔上了赫连家的飞行器，还得和赫连定挥手告别作宽容大度好领导状。
飞行器一走，他的肩就垮了下来。
不能加班的日子真是令人不开心啊，连饭都不想吃了。
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游竞回头，贺敏行微笑着伸出了手。
他换了一身休闲服，眼睫浓黑，身姿挺拔，实在是大好青年。
法官的装束真是难看过分了，方才贺敏行在台上模样足足比此刻老十岁。
游竞伸出手去与他相握，心下非常庆幸。
幸亏执政院掌管财政大权，因此连制服都设计得尽善尽美，与美人相得益彰赏心悦目，不然秘书长细腰长腿岂不是白白浪费掉。
贺敏行全然不知他所思所想，有多么不着边际，还是一派正气地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够与执政官并肩一起，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贺敏行不胜荣幸。”
游竞叹了口气，仿佛看到了初来乍到的自己。
这小青年实在是很不会说话，太容易被人捏住把柄了。
“你和我并肩一起，我就完了知道吗？”游竞谆谆教诲道，全然仿照耶戈尔当初的语气，“执政院和大法官勾结，是天琴座分权制度的大忌，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要谨慎啊小同志。”
因为耶戈尔今天回赫连家，他一肚子怨气，又没有理由阻拦，于是愤愤地添上两句私货：“但要有了婚约，就能明目张胆地勾结了。”
要不是那一桩假模假式的政治婚姻，赫连定还敢趾高气昂地过来抢他执政官的人？
他敢看耶戈尔一眼，游竞都会弹劾他意欲结党谋私践踏分权制度。
贺敏行自然听得出他指的是赫连元老和秘书长，微微一笑：“执政官很羡慕这样的勾结吗？”
游竞阴沉着脸不说话。
岂止是羡慕。
他都要气死了。

第65章
贺敏行笑了起来，问：“游竞，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游竞额头青筋一跳，随即开始迅速回想自己方才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天琴座认识原主的人未免太多了些，防不胜防啊。
但显然贺敏行并没有察觉出来，他只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嗯，你肯定是不记得了。”他表情非常坦然，反倒让游竞没法接话。
这个真不赖他，游竞研读过原主的全部日记，提都没提过贺敏行这个名字。
对于原主来说贺敏行应该不是个重要角色，但显然贺敏行并不这么想，他说：“没关系，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来日方长。”
笑意消弭了他身上的肃杀之意，看上去温和无害，游竞不觉放松下来，他半开玩笑说：“饶了我吧，作为政府的人，见到大法官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会需要他们一同列席的，八成是有什么麻烦的场合。
贺敏行也不恼，他挥挥手：“法官就是这样，平时没有人想见到我们，事到临头才会被记起来。我习惯了，所以若是执政官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尽管来找我，我不会记今天你走神的仇。”
他笑一笑：“当然也不会徇私。”他拍了拍游竞的肩膀，示意自己得离开了。
游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非常纳罕。
贺敏行和他有什么私可以徇的？
贺敏行走出会场，脸上和煦的笑容逐渐掺有一丝无奈和苦涩。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游竞不一定记得他了。
但是被忘得这么彻彻底底，还是挺难过的。
不能怪他，从前的贺敏行瘦小懦弱，动不动就掉眼泪，任谁都不会把今日阎王一样的大法官和那个在学校里被欺负的倒霉孩子联系到一起。
贺敏行抱紧双膝，头发被粗暴地扯住，不得已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狼藉的泪痕。
“又哭了？你是娘们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幼年人类特有的肆无忌惮的残忍：“他就像他妈那个娘们，是个祸害，煞星。”
贺敏行哭得越发汹涌了，眼前的人似乎因为他的眼泪而更加愤怒，抬脚往他的头上踹去。其他人也一拥而上，不停地对他拳打脚踢。
反正贺敏行的爸爸外派了，家里没有人会管他，不是吗？
他的书包被扯落，东西散了一地。一只脚踩在他的电子屏上，狠狠地碾了两下，仍然觉得不过瘾，把贺敏行揪起来，推搡到湖边，说：“你自己扔。”
贺敏行用满是伤痕的手把书包接过来，眸子蒙蒙的，看着把他包围的人。
为首的咬着一根烟，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然后恶声恶气地说：“你活该知道吗，谁让你那个水性杨花的妈到处勾引人。你最好早点死了，不然以后也是个贱种。”
贺敏行还是不吭声，他慢慢打开书包，然后张起书包口，用力地把内容物一股脑甩到那个人身上，一扭身从空隙中跑了出去。
后面纷纷的脚步紧追不舍，夹杂着各种肮脏污秽的辱骂，贺敏行不敢回头，死死压抑住自己的恐惧。
他撞到人的时候，心想，完了。
在他向后跌倒在地上前那一刻，一双有力的手把他稳住了，一道明亮的声音响起了：“同学，走路别那么急啊。咦，这是什么个情况？”
游竞就那样，像天神一样来到他身边。
那时候游竞虽然也就十二岁吧，但打群架实在有些侮辱他的身手。长兄如父，平时训练时游不殊看着他的模样，都狠不下心去跟小儿子来真的，但游铮可是实打实地一拳一脚把他揍成今天的熊样。
游竞也是真跟人动手打架了，才意识到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他老爹和大哥那样怎么都打不着的怪物，于是下手时越发欢畅，直到眼前躺了一地他还意犹未尽。
所以他弯下腰，把一地的东西都装进书包里递给贺敏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后他们再来，你就去找我。”
贺敏行仰着脸，看见夕阳的金光在他的鼻梁上跳跃，把书包带子抓得紧紧的，声若蚊蚋：“你不问问我，他们为什么打我吗？”
游竞一脸理所应当说：“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他们都不应该伤害别人。”
他身后太阳缓慢地沉入地平线，在贺敏行的世界里，却第一次升起了太阳。
勇敢，正义，平等……这一切飘渺而抽象的词汇，都重新做了注解。那个注解叫游竞。
贺敏行人生中的遗憾就在于那伙人从此再也没敢出现过，所以他也没有去找游竞的理由。他那时候还幼小，懦弱，只心头一团不会熄灭的火，支撑他闯荡到了今天。
从法政学校毕业之后，父亲和老师都反对他从政，上层形势错综复杂，贺家一向明哲保身，父亲自觉对贺敏行亏欠太多，只愿他无忧无惧过完一生。
但已经有人教会贺敏行勇敢。
他双手交叉在心口，低低地说：“游竞，我终于，终于可以……”
游竞这段时间加班加得乐不思蜀，连休假的日子都坚持办公。如今由奢入俭难，耶戈尔不在，执政院只他一个独守寒衾，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直接调头回了游家。
进门仍然是冷冷清清的，大厅里无人，只有JEZZ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来：“今天秘书长不在吗？”
游竞鼻子一酸，差点直接哭出来。
JEZZ头疼，孩子大了还是这么不省心：“总算有一个回家，你父亲今晚不用再独自用餐。”
游竞皱眉，问：“我哥呢？”
军部朝九晚五，比上班族的生活还规律。
JEZZ答非所问道：“新闻上说，商会会长苏瑟没有继续开拓行省市场的计划，这次回奥菲斯，应该会长期定居下来。”
游竞秒懂。
游竞愤愤不平的是人比人气死人，同样谈恋爱，游铮逍遥快哉不亦乐乎，他却鬼鬼祟祟避人耳目。
JEZZ反而又有两分不该有的纤细伤感，两兄弟小时候猫狗都嫌，搞得家里乱七八糟，作为机器人它都烦不胜烦。
但其实小孩长大，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如今一个个连家都不愿意回。
一个人一个AI相对着叹了口气。
各怀心事。
游不殊难得下楼来和游竞一起吃晚饭，游竞在知晓那些往事之后第一次见他，大气不敢喘。恐怕惊扰起他父亲什么记忆。
十七年游不殊一张面孔不过多了些风霜，但眉宇之间曾经的昂扬意气却全数被磨平，他表情永远平和沉稳，像一片风暴过后的海洋，往事如残破的船舶沉在水底，寻不到半分踪影。
他问游竞：“ 在执政院顺利吗？”
游竞咬着餐具点点头。
游不殊露出微微笑意，又问：“有喜欢的人了吗？”
游竞在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淡粉色的眼皮迅速地垂下又睁大，眼睛乌黑，瞳仁中如有星星跳动，无限明亮：“有的。”
游不殊突然立身而起，他转过头去不看游竞的眼睛，声音略微颤抖：“我还有事，你先吃。”
他快步走上楼去，游竞有点惊慌，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问JEZZ：“我爹怎么了。”
JEZZ没有回答他。
有时候JEZZ会想，如果不是还有两个儿子，游不殊是不是早就死了。
国家不再需要英雄，但是游铮和游竞还是需要父亲。游不殊还有牵挂，所以尚不能心死如灰。
这是它唯一感激齐知闻的一点。
游铮早熟，性格又沉着，全然不再依靠父亲操心。因此JEZZ衷心期盼游竞永远，永远不要长大，永远是个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的小麻烦鬼。
如果连游竞这最后一个理由都失去，游不殊和这世界的联系，真的就一点不剩了。
因为JEZZ是个AI，游不殊绝不会为了一个AI有所留恋。
但如果JEZZ不是个酷似齐知闻的AI，那么一开始，游不殊就不会让它留在身边。
它用那颗强大的人工大脑思考了很久，最终觉得还是值得的。
游竞后悔得不行，恨自己多说了这么一句，现在游不殊又缩回他的顶楼去了，游铮重色轻友陷入温柔乡，游家一丝人气儿也无，回来还不如不回。
他百无聊赖，手上摆弄着自己的枪，突然灵光一闪。
在刻耳柏洛斯看到的影像是跳跃着的，很多事情他都没弄清楚，糊里糊涂，不如趁这个机会看完。
他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记录系统，影像时间设置到齐知闻回帝国之后。
降落在帝国土地上的皇帝，不再是那个斯文温雅的阿念，他表情淡然，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周身不可接近的威严感。
他的脸转向游竞。
游竞屏住呼吸。
“你在做什么？”
游竞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
说话的不是影像中的齐知闻。
是JEZZ。
游竞抱怨：“你不要监控我好不好？JEZZ。”
“没有监控你，这是常规安保内容，整个游家都在我的监视范围之内。”JEZZ说，“你发现了？凯哈克的秘密。”
游竞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想知道齐知闻回到皇宫之后的事，还有，我到底是怎么来的？”
JEZZ静默了一秒，纯蓝色的光从天花板旋转而下，幻化成一个人形，降落在游竞面前。
它第一次在游不殊以外的人面前，现出自己的模样。
影像中的齐知闻，和全息的JEZZ相对而立，一模一样的面孔，穿过二十年的光阴，宛如镜花水月。
确实也都不是真的。
JEZZ的视觉系统比人类的肉眼要先进得多，它可以辨识游竞脸上的所有肌肉，他像或者不像游不殊的每一个地方。
JEZZ说：“其实你可以问我。我知道的远比凯哈克多。”

第66章
“齐知闻离开你父亲的时候，不仅带走了凯哈克4.05，还带走了他的，嗯，遗传细胞。”JEZZ用词非常委婉，但是游竞还是立刻明白了。
“所以我也是老爹的克隆体？”
“你不是，”JEZZ道出惊天一语，“你是游不殊和齐知闻生理学意义上的儿子。”
游竞还来不及震撼，更惊人的还在后面：“你大概记不得太小时候的事情了，但在三岁之前，你还不姓游，你是帝国唯一的继承人，皇子齐竞。”
游竞好一会才吸收消化这个消息，齐知闻并不是皇室最后的后裔，帝国仍有血脉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就是他这具身躯？
“我完全没有听说过。”
他算什么，天琴座的朱三太子？
“很正常，知道你存在的人少之又少，而且他们应该都死去了。只剩下把你从皇宫中找回的父亲。”JEZZ伸出那虚幻的手，想要触碰游竞的脸，“你的眼睛和齐知闻一模一样。”
那是一双让游不殊害怕的眼睛。
他在酒窖里第一次见到游竞的时候，穿着华贵的小皇子，连眼皮都仿佛敷着一层薄薄的珠粉，好奇地张开一双曜如星辉的大眼睛：“你是谁啊，我没在皇宫里见到过你。”
游不殊一生戎马，不知多少次看过宇宙中无声的军舰爆炸，星球湮灭，但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慌乱过，连话都说不成句：“我是游不殊……不是……我是你父亲。”
游竞惊讶地张开嘴，然后跳到了他身上，用圆滚滚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欢喜道：“你终于来了呀！”
就这一句话，叫游不殊几乎落泪。
他在很多很多枕戈待旦的梦里听到过这样的话语，每一次都让他心口发热，惊醒在寒凉的太空中，但这个声音如此稚嫩天真，已经不是他当年梦里的人了。
游竞知道父亲，齐知闻温柔地把他的盼望教导给了儿子，自己却决绝地抽身而去。
“你知道我是谁？”
游竞点头。
“你还知道什么？”
游竞不假思索：“你会带小竞回家。”
游不殊使劲抱起他，把怀里的小孩搂得紧紧的：“走，我们回家。”
游竞轻轻地扯了扯他的军装，小声说：“我们能等等父皇吗，小竞在跟他玩捉迷藏，但他还没能找过来。”
游不殊咬紧牙关，把脸靠在儿子柔软香甜的脖颈旁，声音泣血：“你父皇在家等我们呢。”
“真的啊？”
“真的，你还有个哥哥。你从来没见过他，对不对？”
“嗯！”
他们消失在漫天炮火惊起的烟尘中。
游竞沉默地坐在那里，突然开口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JEZZ没有再说什么，一瞬间，那些蓝色的荧光全部收起，消失在空气中。
“你别监视我。”
灯光跳动了两下，权作回应。
游竞非常清楚，JEZZ还瞒着他很多事，比如齐知闻在那些年里所做的研究，还有到最后齐知闻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灵魂传送走。有些事可能JEZZ也不知道，但他现在也没心情深究。
游竞是皇室遗孤，这特么可太操蛋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原主一成年就被派遣到河岸基地，远离奥菲斯的政治中心。直到元老会把游家逼到没办法，才把他推出来。
如果游竞的身份暴露，这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引起的政治风暴，可不是和已经退隐的游帅和死了八百年的皇帝有一腿这种过时的桃色丑闻一个量级的。
共和国之所以能够顺利地接收帝国的领土与产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皇室血脉死绝了，帝国没有合法继承人，那当然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根本没有颁布正式废除帝国君主制的文件，更没有清算过皇室的财产，反正这些都是无主的东西。
但若是皇室横空出世一个皇子，这可和被轰得灰也不剩的厄科国那种遗孤不一样，别说疆域了，皇室那些被占领的固有资产，专利企业都没法说得清。
共和国是可以重新起草文件，把这些十七年前就该划分清楚的东西全部合法占有，反正已经灭亡的帝国没有任何的谈判力量，但是必然会引起不小的麻烦和动荡。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在天琴座也不是说说玩的。盼着天琴座乱的势力并不少，帝国的反抗组织，厄科国的反抗组织，移民平权组织，谁都会想插一脚，即使不能分一杯羹从中牟利，只要社会秩序不复稳定，他们就有机可乘。
要是被发现皇室继承人就是现任执政官，那真的，事情好玩到不可想象了。
他算什么，天琴座的朱三太子？
《史外》前明忠义别传记，李自成攻陷京城时，崇祯给太子二王换上寻常人的破衣，告诫他们说、“今日为太子，明日为常人。乱离之中，匿形迹，藏名姓，老者翁之，少者伯叔之。万一得全，来报父母仇，无忘我今日言也。”
而真正的朱三太子，一辈子铭记父亲半言，化名平民，活得小心谨慎，心惊胆战，但还是在七十五岁泄露了行迹，全家遭屠戮。
人家朱三还没有大摇大摆到御前当官呢。
游竞闭上眼睛，轻轻骂了一句草泥马。
齐知闻想要继承人没有错，游不殊也不可能不顾自己和心上人的亲儿子死活，游竞当然无辜，他作为一个地球人更是对整件事都摸不着头脑。
一切都怪命运吧。
他整个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上班时脑仁还疼，迈进执政院办公室的大门时，想到自己的隐藏身份，忍不住眼皮跳了一跳。
他叫一个小秘书替他泡了茶，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随口问了一句：“秘书长来了没有？”
游竞在工作时间，一般会克制自己和秘书长之间的私人情感。
但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想见到耶戈尔，把头埋在那人肩膀上，让他纤细的手指划过自己的头发。
小秘书犹豫了一下，说：“秘书长一大早就去特别行动处了。”
特别行动处？
游竞用了好大劲才想起来厄科国那两个遗孤的事。
他在心里冷笑，厄科国的小虾米就搅和得整个特别行动处鸡犬不宁，秘书长如临大敌，殊不知最大的乱臣贼子就摆在执政院里，大家一起供着呢。
不过耶戈尔居然又瞒着他单独行动，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叹了口气，吩咐说：“我要去特别行动处一趟，你们低调点，任何人不准知会秘书长。”

第67章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一个年轻的男孩站在房间中央，他看上去非常焦躁，却一动都不动。
他被困住在这里，纳米级的金属丝织成一个法拉第笼，如果他试图撕开这个笼子，那么外部高达十万伏的电压会立刻将他击为粉末。
他只能嘶吼，嚎叫，咒骂，而当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到再也喊不出来，他疲惫地瘫倒在地上，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喘着气。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环绕着整个房间，似乎声音的主人无处不在。这声音很美，却冷漠又随意：“审讯可以开始了吗？”
男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如同看到泉水的沙漠旅人一样放射出绝处逢生的亮光，表情却是无以复加的痛苦与挣扎。
耶戈尔身旁的特工恭恭敬敬地回答：“按照您的指示，押送的这一个月里，他被单独关押，每天见不到任何人，他的神经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耶戈尔闻言笑了笑，却没有继续发问。
那男孩终于哀嚎道：“来人，说说话吧，随便什么都好，求求你们了！”
那声音慢悠悠的：“我提问，你回答，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否则我会立即终止。”
男孩狂乱地回答：“好，好！”
“你叫什么？”
“我叫武洛。”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在男孩又开始焦躁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耐心地重复：“你叫什么？”他绝不多说一个字。
“武洛。”男孩仍然抵抗着。
那个声音又消失了，这次他沉默了有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男孩不知道，他感觉过了一个世纪，这令他癫狂。
“乌莫，我是乌莫！”他闭上眼睛，把一切后果抛在脑后，全凭本能回应。
那个让人充满憎恶又充满感激，彷佛渔夫的鱼饵一般的声音，终于又出现了，是冰冷冷的下一个问题。
男孩终于开始知无不言。
“和你一起来的是？”
“我妹妹乌亚。”
“你们的身份。”
“厄科国的大王子和大公主。”他对自己的话已经完全麻木。
“你们怎么逃脱大爆炸的？”
“宫廷教师刚好带我们去边境游玩。”
“这只是个巧合吗？”
“不，”男孩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你们的宫廷教师还活着吗？”
“他已经病死了。”
“病死的？”
“我不知道。”
那声音不满地停顿了，仿佛恼怒于他太多的不知道，直到男孩的神经完全绷紧。
“他生前，有和你们提过厄科国的事吗？”
男孩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但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耶戈尔皱起眉：“他有提过大爆炸的事吗？”
“有，”乌莫不假思索，“我们要复仇。”
耶戈尔的提问不得以越来越长，男孩已经开始趋向平静，他的理智开始回归。
如果面对一个完全的正常人，耶戈尔可以问得更富技巧一点，但是他时间不多，必须得在正常上班的时间赶回执政院，不然游竞会起疑心。
他最后直截了当地问：“在天琴座，宫廷教师有联系过什么人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恍惚道：“没有。”
耶戈尔停顿了下来，他喝口茶，方才慢条斯理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提问的机会，比如，你妹妹现在在哪里。”
乌莫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灰白。
“我诚实地回答你，她此刻和你一样，在一间电子牢笼里。从下一分钟开始，每过三十秒，会有一个实验人员进入牢笼，剥离她的一条肌肉，直到你也诚实地开口。当然，我保证在这个过程中她神智清醒，天琴座发达的医疗技术可以使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变成一具骷髅。”
耶戈尔又抿了口茶，笑道：“乌亚之前在快餐店打工谋生是吗？那她应当很清楚切割下来的鸡肉是什么样子的，惨白，蠕软，她可以自己摸摸看人肉和鸡肉是不是一样。”
男孩大骂：“你们是畜生！”
耶戈尔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冷笑，说：“彼此彼此罢了，厄科国在偷袭共和国军队时，不是这样做的吗？”
乌莫无力地争辩：“乌亚是无辜的！”
“无不无辜，在这里由我裁决。”耶戈尔冷酷道。
房间上空出现一个投影，头发蓬乱的姑娘蜷在房间中央，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实验人员持着一把冷冽的尖刀接近她。
在那把刀毫不犹豫地挑开姑娘的手腕的一刻，乌莫终于叫道：“停！我说！我说！”
那副画面随即跳跃着消失，乌莫说：“你们先给她治疗！”
耶戈尔的回答是：“下次我会让他们从乌亚的脸颊开始剐。”
乌莫屈服了。
他的声音机械地在房间里响起。
耶戈尔知道成功了。
当他终于审讯结束，距离上班已经只有20分钟，耶戈尔皱着眉，边思索要怎么在游竞平常的起床时间之前赶到执政院，边冲特工随意道：“处理掉吧。”
对方正欲颔首行礼，突然愣住了。
游竞那明亮，却掩不住怒气的话语传来：“你要处理掉什么？”
他的人接着出现在总控室门前，仿佛把千万条光都汇集到了那一处，执政官在这狭小的房间内看上去格外气势逼人。
耶戈尔刚想不动声色地关闭监控器，游竞已经来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
“执政……”
“你闭嘴。”游竞直接止住了他没说出口的托词。
那特工在一旁低头，完全不敢动作了。
完全不用看那监视器，游竞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挑眉道：“把这两兄妹的话榨干净了？”
耶戈尔抿嘴不语。
游竞气笑了：“我回头再跟你计较这个，你现在要做什么？杀人？秘书长的权力里好像没有这一条吧，我也不记得执政院有付你当刽子手的工资？”
特工开口替长官辩解：“执政官阁下，我们特工处的工作内容可能你不太了解……”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游竞冷冷道，他转向耶戈尔，说：“特工处怎么运转，我没兴趣了解。但是我倒很好奇，共和国法律有给法院以外的机构以处刑的权力吗？如果你们也不知道，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贺敏行。”
耶戈尔悚然变色：“游竞，你别胡闹！”
政府自有它阴私的一套，人人都知道，这是和法律治理下那个滴水不漏井井有条的世界完全平行的社会暗面，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闹到台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游竞搬出了贺敏行这个冷面阎王。
游竞平和道：“我没胡闹。还有，现在是在政府机构内，直呼执政官的名字不符合礼仪。”
他环顾了房间一周，拽着耶戈尔来到某处墙壁，干脆道：“把门打开。”
原来总控室直通着那牢笼。
耶戈尔无言以对，他打开门，同时出乎意料地，另一只手暗暗向自己的腰际触去。
在他拿到枪的前一刻，游竞已经卸掉了他的手腕。
他没有发怒，但是在耶戈尔眼里，作为爱人，上级，一个迷糊糊的小笨蛋，游竞从未这么可怕过。
他眼底有看不透的神色，如同浓重的云层之中，酝酿着雷击和风暴。
“耶戈尔，”游竞叫他的名字，问：“人命有这么不值钱吗？”
耶戈尔还是试图解释：“他们身份特殊，厄科国的王室后代，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他没有说最大的麻烦，他今天秘密审问的事，不出意料很快就会传到赫连定那里。如果双胞胎兄妹死了，凭借耶戈尔拿到的证言，他仍然有把握抓到赫连家的把柄。但只要那一对双胞胎活着，赫连定就必然会抓住他们，盘问清楚，无论耶戈尔掌握了什么真相，赫连定都会在他有确实的证据之前，把所有的痕迹都消灭干净。
耶戈尔不能冒这个险。正如他曾经对游竞所说，天琴座真正的危机从来都不是什么反抗组织和底层移民，烈火与荆棘只在脚下。
只在赫连家。
他无法告诉游竞，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的脸，那一张还没有经历过太多世事，在高位上仍然保有珍贵的纯洁的脸，此刻以从来未有过的审视的表情对着耶戈尔，轻轻问：“所以，他们就可以被牺牲吗？”
耶戈尔咬着牙，硬着头皮，以目光迎上游竞漆黑的眼睛，坚定道：“为了共和国，我可以牺牲一切。”
游竞的声音还是很清亮，如同法槌一下一下脆响的叩击，他明白清楚地说：“耶戈尔，你会下地狱。”
耶戈尔闭上眼睛，笑了笑：“执政官是要上天堂吗？天堂太冷，我不陪你了。”
他从游竞的掌控中抽出自己的另一只手，笨拙地用左手取下自己的枪，单手打开保险，当他刚要瞄准，游竞突然开口了。
“我来之前，联系了贺敏行。”
耶戈尔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
“我问他，特工处抓到两个身份特殊的犯人，问大法院能不能接手，他说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能判定，但他答应来看看。”
“现在已经要到了吧，毕竟大法院离特工处也不是很远。”游竞笑了笑。
耶戈尔颓丧地把枪扔到地上，轻哧一声，说：“执政官，如果里面那个男孩知道你姓游，他宁可不要命都会冲上来撕碎你。这就是游不殊留下的名声，而当我终于开始调查大爆炸的真相，阻止我的人居然是游不殊的儿子。”
“调查的办法很多，你用不着杀人。”游竞稳稳地说。
“不，你不明白。”耶戈尔木然地回答。
他挥了挥手，说：“我回去上班了，执政官若是有雅兴，留下来等候大法官吧。”
游竞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如果你抓到的不是厄科国的王子，而是帝国的血脉，你待如何？”
耶戈尔没有回答他，他停顿了一下，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贺敏行姗姗来迟。
在那之前，陪同耶戈尔的那个特工已经被游竞训得服服帖帖。
他今天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辛了，不光是前朝旧事，甚至是执政官和秘书长的私人关系，他做了一辈子的特工工作，人和人之间那种不经意的相处方式，他辨认得出来，何况今天游竞和耶戈尔多少都有些失去理智。
贺敏行来到的时候，只有游竞一个人坐在总控室，背对着他。
贺敏行轻咳一声，游竞转过来，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问：“你介意吗？”
他嘴里叼着一根电子烟。
贺敏行说：“我不知道你抽烟。”
游竞摇摇头，他不抽，这支是从耶戈尔那里摸来的。
烟不知道有什么好，但是他今天一个人空落落地看着耶戈尔头也不回地走掉，就忍不住拿起了那根被遗落的烟。
“人呢。”贺敏行问。
“在里面呢。”游竞偏头一示意，他线条利落的面庞在青色的烟雾中显得不似平时那般爽朗挺正，反而有一丝迷离的魅力。
贺敏行愣了一愣，说：“我无权审讯他们。”大法官只在法庭上有质询的权力，但现在显然不是。
游竞吐了一口烟圈：“我也不需要审讯，给他们找个秘密的地方保护起来就行了。身份敏感，在哪里放着都不合适。”
贺敏行想了一下：“大法院处理一些涉及到未成年人的伤害事件时，会给他们重新编造身份，这一套流程非常完善，绝对保密而且百分百安全。”
“成，就这么办吧。”游竞站起来，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尽快处理，他已经不想再面对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贺敏行开玩笑：“你再这么说，我就不办了。”他表情变得严肃，“只是为了捍卫法律，我知道你一定因为厄科国遗孤的事和某些执政院的人起过冲突，我对你公正的决定表示敬意。这两个孩子没有错，但是盯住他们的罪恶的人可不少。他们此刻是无辜的，下一秒就可能变成天琴座最惊人的罪犯。要放他们自由，不仅需要勇气和判断力。没有足够的执行力，这很可能变成一件结局糟糕的蠢事，而我愿意倾尽全力，避免这样的结果。”
游竞沉默不语。
贺敏行折煞他了，他才不是为了什么公平和正义。人命在他一个从小没见过血腥暴力的地球人说，当然分外可贵，他同样深知法律底线之必要。但他也明白，在政治风云中，一些曲折转圜，对于见不得人手段的妥协，正义与邪恶的灰色地带也有其存在的必须性。
他阻止这件事只是因为一己私心，感情用事。
当耶戈尔斩钉截铁地对他说，因为这对双胞胎是厄科国的王室，所以注定要成为共和国的牺牲品，他几乎想要说出游竞的身份，然后任性妄为地逼问秘书长，是不是也要把他处以死刑？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他不是在救赎那对厄科国的遗孤，只是在掩耳盗铃一般试图逃避一个冥冥之中潜在未来之日的怪物，一个关于他和耶戈尔终将走向对立的预示。
耶戈尔爱他，但是耶戈尔更爱共和国。游竞绝不怀疑，如果一旦得知这身体的身份，耶戈尔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作为共和国最大不稳定因素的帝国继承人齐竞，然后一辈子痛苦悲伤地怀念他默默无闻的地球爱人。
游竞不是个胆小的人，但他发自内心地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贺敏行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思考，他宽慰地拍了拍游竞的肩说：“你在执政院是不是很难？”
游竞回过神来：“唔，还好吧。”他心不在焉地说。
“你的性格一定与耶戈尔合不来，这个人冷淡偏执，我猜他自命为天琴座的守护者，但是在我们看来守护者只有一位，就是共和国法典。”贺敏行露出一个自以为猜中真相的笑，“不过他在执政院的日子不多了，贵族们都知道，赫连定可是在社交场合暗示过，他们一年之内就会成婚，婚后耶戈尔不再担任政府职务。”

第68章
贺敏行突然发现，游竞脸上那疲倦然而很耐心的微笑不见了，他嘴唇颤抖着，眼神一下子变得空茫了起来。
贺敏行一惊，叫道：“执政官！”
游竞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贺敏行关切道。
“没有，”游竞稳了稳心神，手指按住自己的额头，“可能太累了，对不起有点失礼，但是我现在得去上班，失陪了。”
他必须得，立刻，马上，抓住耶戈尔，把事情问清楚。
结婚？游竞一直在做缩头乌龟，避而不谈耶戈尔和赫连定已有婚约的事实，但是这不代表他真的愿意做个王八了！
当游竞怒气冲冲地闯到秘书长办公室门口，一个年轻谨慎的工作人员正守在那里，怯怯地伸出手臂想要拦住游竞：“执政官阁下，秘书长指示任何人现在都不准进去。”
游竞快速垂下眼睛扫了他一眼，问：“你是谁的下属？”
“从行政上说我隶属于秘还是一脸的惧意，嘴上却没有退让。
“哦，请问执政院的人，到底是为谁服务？”游竞慢慢问。
执政院因执政官才存在，尽管部门繁冗，人员纷杂，但不能否认执政官是这里唯一的领袖。
秘书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眼睛：“我为我的国家服务，阁下。”
游竞面色沉沉，他出手如电，拿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下一秒秘书就被掼开在一边。游竞大步而入。
他现在听不得为了天琴座的屁话，这名字之下多少不义堂皇而行。
从发动战争的游不殊，到甘愿献身的耶戈尔，他身边的人为了一片冷冰冰的星球一错再错。
似乎听见外面的争执，耶戈尔立刻收起通讯影像，游竞在那一刻辨认出和他通信的人，穿着特别行动处的制服。
游竞的脸一下子冷了下去。
“在和谁说话？”他侧身坐上了桌子，探身撩起他一丝亚麻色的发尾，缠在指尖，他自下而上地看耶戈尔的脸，语气很温和，目光却是不由分说地审视：“嗯？”
耶戈尔把头发从他手中抽出来，偏过头冷道：“我现在不想见你。”
“是不想见我，还是做了什么事，见不得我？”
“随便执政官阁下怎么想。”
游竞还是嘴边勾起，道：“这样啊，秘书长如此冷淡，大概你结婚的时候，我也收不到一张请柬了吧。”
耶戈尔猛然回身，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游竞笑笑：“我一个地球人，是不是不配去秘书长的婚礼，就算是整个天琴座都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结婚，我他妈也得被瞒得死死的，被秘书长玩在手心里，是吧！”
游竞皮笑肉不笑到现在，终于压不住心中怒气，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抬手起来，桌面荧屏一片空空荡荡，摔无可摔，他跳下桌子，狠狠地向前踹了一脚，桌子发出巨响。
他的心也咣当一下。
游竞低声问：“能不结吗？”他目光的终点，耶戈尔抿着嘴，一脸平静，并没有开口。
“丑闻也好，政治风波也好，执政官引咎辞职成吗？我带你私奔，回河岸基地去服役，或者甚至带你去地球，别结婚，耶戈尔。”
耶戈尔睫毛颤了颤，终于说话，他压抑着嗓音说：“只是权益之计。”
和游竞走？那么游家怎么办，没有了执政官的庇护和秘书长的权衡周旋，单凭游铮的势力，游家就是一块肥肉，迟早会落在赫连定嘴里，接着，天琴座也会落在赫连定手里。
上次回赫连家，得知那女演员安娜的预产期还有七个月，赫连定的打算是先把孩子送进孤儿院，在婚礼的现场宣布领养他。
于是耶戈尔还有七个月，他不必和赫连定结婚，只要孩子一呱呱落地，他就会把那孩子和他浅薄愚蠢的母亲握在手里，谋杀他的未婚夫，控制赫连家大权。
但是这些都不能同游竞说，他只能一遍遍地解释，这是权宜之计。
游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遗传自齐知闻的眼睛从未这样漆黑过，让人看不透眼睛里面有什么，他说：“耶戈尔，你如果结了婚，我们就完了。我和天琴座，你只能选一个。”
他退了一步，低声道：“我给你时间考虑，但你也别考虑太久。”
游竞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又软弱忍让，也许，是他已经暗中意识到耶戈尔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想出门去，这时，他手腕上的个人系统发出声响，是贺敏行发来的消息。
贺敏行的影像出现在屋子中央，他一身煞气，沉沉地说：“游竞，那两个孩子死了。”
那幻影转过身，面目冰冷如阎王，眼光挑剔着耶戈尔：“我猜这个房间里有人能对此作出解释。”
游竞没有忽略贺敏行开口的那一刻，耶戈尔瞬间的紧张接着放松，他似是长舒了一口气，待到贺敏行转向他，已经恢复成无懈可击的秘书长模样。
他完美的样子让游竞心寒。
耶戈尔刚要开口，吐出一串毫无破绽的言辞，游竞果断关掉了和贺敏行的通讯，那人张了张嘴，惊讶地消失在空气中。游竞向前一步，说：“现在你要解释的事情又多了一桩。”
这时候耶戈尔的个人系统也鸣响，游竞眼尖地看到特别行动处处长的脸，目光逼迫着耶戈尔接起了通讯。
耶戈尔在他面前，已经习惯卸掉伪装，他露出完全不掩饰的赞许表情，问处长：“任务成功。”
处长眼色犹豫，看了看游竞，道：“是，但是不止是我们冲着目标去了。”
耶戈尔脸色一变，示意他接着说。
“另一拨人想要活的，而我们特工的任务是杀人，所以还是成功了，按照您的指示，瞄准头部，没有任何复活的可能。”他脸上软弱的表情一闪而过，缓缓道：“队员，全数殉职。”
赫连定，这么快就动手了，而且只差一点点他就成功了，此刻他想必已经知道自己的人没能控制住厄科国的王子和公主，而且，也知道和他对着干的人是谁了。
耶戈尔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出现那两个年轻人的脸，他们看上去平凡而充满活力，然后直挺挺地倒下，脑袋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脑浆缓缓地流出来，变成没有生气的尸体。
他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头疼，莫名其妙的，回执政院后他吞了两片药，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仿佛被击中头颅而死的人是他。
他再顾不得游竞那步步逼人的质疑与控诉，也再顾不得赫连定这个麻烦，在游竞惊愕的眼神中，耶戈尔昏了过去。

第69章
秘书长病倒了，不管是神经受到刺激还是如何，他的再生性凝血障碍病情又加重了，严重到已经瞒不住公众。
这个消息很快在整个天琴座传播开来，对耶戈尔持有意见的保守派官员们会暗暗讽刺，有劣质基因的移民即使被冠以最高贵的姓氏，手握滔天权势，最终还是免不了暴露了低等的禀性。
穷人们为秘书长祈福，他是星际移民们的荣耀，是他们干枯而绝望的人生中可望不可及的慰藉，耶戈尔是共和国的宣传品，因为他的存在，政府会给移民们表面上的一点优待。
他住在奥菲斯一家隐秘的私人医院，贵族们的专属，由赫连家下属的科研机构直接管辖，耶戈尔从出生开始就在这里接受基因治疗。
游竞从没来过。
或许游竞来过，只是赫连定瞒着他。
还有些别的不速之客，比如大法院的司法警察，拿着一纸贺敏行签字的逮捕令，意图以故意杀人和滥用职权的罪名逮捕耶戈尔，赫连家的警卫在病房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最后贺敏行不得已亲自到场，不知道赫连定和他谈了什么，贺敏行最后竟然答应不起诉，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被遮掩过去。
耶戈尔非常惊讶，他想象不到耿介如贺敏行会接受什么样的交易——如果有能和贺敏行达成协议的手段，赫连定早就会使用了，不用等到今天。
但他已经软弱到不愿思索这些了，他在想游竞。
他那天昏倒后隐隐有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挣扎之中，游竞把他打横抱起来，急匆匆地冲出了房间，跑进了执政院的医务室。他的手指被人紧握，似热血融冰，痛，痒，但是温暖，最后有湿润的唇印落在他指节上。
耶戈尔伸出手，对着窗外阳光，他关节已经开始自发出血，这是病症加重的征兆，他的血友病在天琴座的医疗科技下一直控制得非常稳定，不知为何突然就不好起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望向窗外，那里一袭白花，灿烂连绵，像要把整个纷乱的世界涂抹掉一样。
赫连定突然开门进来，他仪态一如既往的好，表情柔和，似乎只是一个有威严的大哥模样。
他坐在床头，单手给耶戈尔斟了一杯茶，摆出一副促膝谈心的架势，微微抬眉说：“你要害我？”
他甚至还是微微笑着的。
耶戈尔没有答话，赫连定极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小耶戈尔，你要害我？”
耶戈尔慢吞吞说：“我怎么害你了。”
“别装傻，”赫连定抬手想拢他的长发，被耶戈尔偏头避过了，那手在空中停一停，落在床边，随意地捏起来摩挲了几下，“你问了乌莫什么，暗杀他们两兄妹的人又是谁？为了葬送我，你可要把自己都填进去了。”
耶戈尔沉声说：“你承认了。”
赫连定缓缓笑起来：“我承认什么了。耶戈尔，别白费心思，我能容忍你到现在是因为你完全构不成威胁。但你要是继续惹怒我，我就要重新审视你那个小情人了。”
他不由分说地握住耶戈尔的手，恳切问：“外面景色很美，要不要出去走走。”
耶戈尔抽出手，脸上满是拒绝，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树花。
“这所医院当初是为了你而建，他们花了六年制造一个毫无瑕疵的躯体，接下来的十一年，研究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研究你的基因。现在他们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等到那一天，我会把这里毁掉。”
他打了个响指，门外的警卫立刻进来，赫连定一个示意之下，很快窗外的那棵树倒下了，雪一般的花片轰然撒落，甚至飘荡到了耶戈尔的肩上。
耶戈尔拈起那一朵残花，轻轻碾碎，低低地笑道：“你可真是个变态。”
他有时候搞不懂，赫连定到底在追求什么，这人野心勃勃，却又偏执得不可思议，或许生下来身份太过高贵，反而使得他空虚得无所适从，凡人的**在他这里没有落点。
直到十岁那年看到耶戈尔的照片，赫连定在压抑的继承人训练中被剥夺的一切凡人之心变本加厉地回来了，他变成一个无法理解的控制狂。
“你究竟什么时候能放过我？”耶戈尔质问，“究竟你怎么才会满足。”
赫连定非常坦然：“你做的那些事情，足够被我弄死一万次，所以你该庆幸我还没打算放过你。老实一点，弟弟，别再让我头疼，除非你想被一辈子关起来。”
他留下一句话：“那孩子三个月了，乖一点，下次我带他的扫描影像给你看。”
“我没兴趣。”耶戈尔硬邦邦地回道。
赫连定推门，微笑：“他可会是你的救命恩人。”
耶戈尔上次回赫连家才知道这一点。
赫连定从几亿名移民中挑选的最接近耶戈尔的基因型，其实还有点远，不过已经是在天琴座找到的极限了，可以为耶戈尔做基因改造。从底层移民挣扎上来的高级交际花，歌剧院女演员安娜，赫连定不认为她的基因细胞配得上小耶戈尔，所以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让那个女演员为他怀孕，赫连定要那个孩子。
“让小耶戈尔的基因里有我的一部分，不是也很有趣吗？”赫连定微笑着想。
对于耶戈尔的那点温柔人心，并不能改变他是个恶魔的事实。
自从耶戈尔病倒之后，两个人的工作量压在了游竞一个人身上。
更别提耶戈尔曾经是怎样一个工作狂。
游竞现在很混乱，执政院的繁忙能使他从那理不清的感情中暂时逃离一会儿。
这天秘书通报，游铮来找他。
游竞惊奇：“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弟弟啊。”
游铮冷冰冰地刺了他一眼。
游竞半开玩笑，说：“怎么，感情失败了，知道要回家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游竞这小孩就是这么让人头疼，游铮揉着自己的脑袋想，明明他和秘书长的八卦都要传上天了。
他言简意赅：“我明天要军事演习，所以来看看你。”
游铮和苏瑟的确吵架了，就是因为军事演习。
奥菲斯的军事演习两年一次，频率不高，但是规模比较大，游铮起码要在舰船上呆三个月。
他和苏瑟在一起还没到三个月。
苏瑟对天琴座的军事制度大发牢骚：“穷兵黩武！被害妄想！帝国都灭亡十七年了，军部还一直处于战备状态，你不觉得你们在浪费国家资源吗？”
游铮当时脸就黑了。
“苏瑟，”他严肃道，“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苏瑟抱臂道，“我真的非常生气。”
他是大少爷，养尊处优，性格张扬，平日里做生意讲道理还好，对着游铮生气时一定不会屈服，非要游铮屈就他不可。
但他和游铮分离太久了，不知道自己触到了这块木头真真正正的逆鳞。
别说苏瑟在和他谈恋爱，就算游不殊当着他面这样说，游铮都会抽枪和游不殊决斗。
还记得游不殊战后变成一个和平主义者没？这就是他退居幕后，和游铮轻易王不见王的原因。
游家每一个年轻人都是意气风发的军神，武备迎敌是毕生所向，身后护佑着千百光年，亿万子民。而直到岁月消磨掉他们的锐气，他们才知道一生等待的敌人其实是冷酷的命运，而致命的子弹从来不会是迎面而来。
才知道和平有多么可贵。
于是两个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牵扯出游家和苏家那一段不能回首的过往，话题变得尖锐而敏感起来，苏瑟绿色的眼睛瞪得像发怒的猫，把自己的卷发挠得乱糟糟的，焦躁地不停踱步，最后指着门说：“这里是苏家，姓游的你出去！”
“所以，”游铮举起自己的小行李箱，对游竞微笑，“我今晚能住你这吗？”
“你怎么不回家住？”游竞斜眼看他。
游铮脸拉下来：“回家住太丢人了。”
他当初干脆利落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通知JEZZ自己要去和男朋友同居。
这才过了多久。
游参谋长绝不容忍自己这么打脸。
他强行占了游竞半张床。
游竞洗漱出来，问他：“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游铮完全不在意：“演习三个月呢，我敢打赌过不了一星期苏瑟就会按捺不住联系我。”
游竞“哦”了一声，接着问：“要是他不联系你呢。”
游铮看了他一眼，凉凉地说：“你想问的是，耶戈尔不联系你了，你要怎么办吧。”

第70章
“其实你和耶戈尔在一起，我非常不满。”游铮忽然说。
他唇抿得越发菲薄，神情严肃。“这让游家陷入一个很被动的地步，赫连定是条丧心病狂的毒蛇，你却主动去触他逆鳞。”
游竞长久地沉默着，最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但我放不下他，对不起，大哥。”
“不怪你，”游铮说，“游家人就是这样。其实苏家也是政敌，比你好一点的就是苏瑟现在做生意，避免了我们短兵相接而已。至于父亲，你现在也知道了。”
游竞翻个身，惊讶道：“你一直知情吗？”
他以为游铮完全没有在时空裂缝里的记忆，他从来没表现出对皇帝的一点点伤感。
游铮说：“有什么好震惊的，傻瓜。不是谁都和你一样，三岁以前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停了一下，继而低声说：“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我一直知道。不过说来可笑，直到我上了历史课，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去哪里了。”
游铮那时不过七八岁，心里隐隐明白这不是小事，他闷不吭声地上完一整天的课，才拎着书包回到家，冲到楼上去问父亲。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游不殊脆弱的样子，父亲愣在那里，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干净。
JEZZ很快把他带走了。
那是JEZZ第一次在他面前化成人形，以后也再没有过，他还记得JEZZ用齐知闻的脸，和他说了些什么。
“父亲陷入一种无解的痛苦：他在进行一场不义的战争，但是他的国家和人民催促他不能停下。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念头就是见到齐知闻，他为那一天演习了无数遍。但父亲还是死在了他最后的战场上——齐知闻并没有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他看着游竞的眼睛，目光变得怀念：“你或许比我更像游不殊，答应我，别因为同样的理由毁了自己。”
游竞忍不住问：“你怨恨齐知闻吗？”
这不是他想问的，他想问的是，你还爱他吗，用雏鸟一般的感情？
“齐知闻不会回来了，不是吗？”游铮说，“再纠结这些再没有意义了，我只想守护住眼下的，无论是父亲，还是你，苏瑟，或者这个国家，我都不能再失去了。所以你非要喜欢耶戈尔，就喜欢吧。”
游竞深受感动，缠缠绵绵地喊了一声：“大哥！”
游铮毫不配合：“闭嘴吧，小祖宗。明天一早军队开拔，我还想多睡会。”
第二天游竞送游铮上了军舰，两个人站在舱门告别。
游铮身着黑色军装，他并不是极健壮的体格，看起来竟有几分瘦削寒薄，高处的烈烈疾风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吹散。
他伸手拍了拍游竞的肩：“好好工作，有时间回家陪老爹吃饭。”
游竞点头。
游铮说：“谈恋爱的事情，大哥回来之后给你想办法。”
游竞说：“我自己搞得定。”
游铮难得讲脏话：“你搞得定个屁，毛都没长齐。”
“你烦不烦啊，”游竞最恨别人说他不成熟，此刻一脸挑衅，“怎么还不走？”
“还想等个人。”游铮手插在兜里，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大概不会来了，可真是记仇啊。”
他耸了耸肩，张开胳膊说：“走了，抱一抱吧，弟弟？”
游竞满是嫌弃：“你以前没这么肉麻。”但还是张开手抱住了游铮。
起飞的提示音响起时，游竞退回了室内，他站在最高层，看着窗外千艘舰船一起升空，如同海底的鱼群，浩浩荡荡，转眼就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他看手腕上的个人系统，寻思着要不要给耶戈尔发个消息。
游竞的确还在生耶戈尔的气，但是没有办法，他从一开始就见识了这个人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不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栽了进去。
这是个不能妥协的问题，但好在他们还有一生，慢慢去解决。
执政院的系统发来了消息，接下来他有一个常规的短期巡视，目的地是旅游胜地普绪克。游竞收回了手，决定学习游铮，再晾一晾他。
这天不太对劲，从一早开始。
医生照例恭恭敬敬，笑容满面地来到病房，告诉耶戈尔可以出院了，赫连家的飞艇在等待着他。
随即一列保镖进来，非常客气地要求秘书长立刻动身，东西可以不必收拾。耶戈尔状作不经意地扫了他们两眼，从袖口到靴筒里都藏着武器。
他不动声色地出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花园里剪枝的园艺家，穿着不合身病号服的老人，不时匆匆走过的护士，他们都不是熟悉的面孔，散布在可能逃跑的所有路线上。
逃跑？耶戈尔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跑，但赫连定做的这么明显，就差直接告诉他，今天有事情要发生，而且，他势在必得。
还好的是，飞艇朝着赫连家的方向行驶，他看到了熟悉的建筑。
赫连家那如同宫殿的房屋群落，到处都装饰着白色的绸缎和花束，虽然是白天，但已经灯火辉煌，优雅欢快的乐曲随着泉水的叮咚一起传出来。
耶戈尔如坠冰窖，他僵硬着下了飞艇，随即保镖们牢牢守在他身边，确保他无法动弹。
赫连定的心腹，一个老管家似是已经等待好久，他满脸欢欣，请求耶戈尔立刻去换礼服，因为婚礼将在三个小时后举行，他太忙了，还没有发完请帖，虽然不知道主人为何把这个决定做得如此匆忙，但奥菲斯的上流社会必然都会赏脸，不是吗？
耶戈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照他和赫连定达成的协议，他们将在那个私生子出生之后宣布婚讯。
但现在赫连定单方面撕毁了约定。
出了什么事情？或许赫连定是个疯子，但他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更不会突发奇想。
他不止提前了婚礼，他一定还做了别的事情，关于这么久以来元老会和执政院之间微妙的平衡，关于天琴座权力斗争的僵局。
耶戈尔一面迅速地思考着，遵从管家的要求，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套崭新的白色婚礼服已经放在了他的床上，他单手拎起那套衣服，冷冷地环视一圈跟进来的保镖，那些人知趣地退下。
耶戈尔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他扔下那套礼服，快步走到书柜旁，那里放了一个老式的唱片机。房间里堆了很多当初和他的大脑一同被发现的外星球老古董，拜这些摆设所赐，耶戈尔可以很方便地藏一些以防万一的东西。
他把唱片移开，机器里面露出来一个按钮。
五分钟之后，保镖试探性地敲了敲墙壁，忽然一声巨响，整个房屋结构为之震颤不已，走廊里的保镖们跌跌撞撞，跑出建筑物时，只见一艘小型飞艇在空中晃悠了几下，随即绝尘而去，留下屋顶上一个大洞。
又十数艘飞艇升空，朝着耶戈尔的方向追去。
耶戈尔当初给自己准备一个逃生工具时，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真会用到这玩意。因此也一直没有更新它，追捕他的飞艇不知道先进多少倍，眼见着差距越缩越小，耶戈尔咬了咬牙，拉起控制杆，飞艇陡然上升，在空中纵向翻腾一圈，冲入追捕他的飞艇阵中。
他架势太不要命，横冲直撞，保镖们不敢伤他，更不敢硬碰硬把他截下来，竟然眼睁睁看着他向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心中大骂一声，只好也调转方向，但是他们追捕的飞艇众多，距离又近，速度又高，一不留神就要相撞，突然转向免不了调度半天，再看耶戈尔已经只剩一个小黑点了。
飞艇的媒体系统自动开启，耶戈尔嫌它耗费能量，正要开口命系统关闭，便听到了一则新闻：“在日前的军事演习中，领航舰“阿尔戈号”因动力系统失灵，于织女星禁区坠毁，一万零三十七名军官与士兵的生命信号全部消失，其中包括军部总参谋长游铮中将……“
耶戈尔愣了一刻，那巨大的恐惧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攫住了他的心灵。
他勉力保持最后一丝神智，不敢再去思考到底现在局势如何，他必须撑到……撑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现在不能垮。
他又一次转向，耶戈尔本来的目的地是执政院，那是他的势力范围，但现在说不准了。
耶戈尔在大法院盘旋，这里的防空屏障一直是开启的状态。
他焦急地向贺敏行发出了语音通讯请求，未等对方说话，耶戈尔对着个人系统吼道：“我自首！把屏障打开！”
耶戈尔已经被逼到绝境，才出此下策，自己都没抱希望，但没想到贺敏行竟然果真给他打开了屏障。
他降落的那一刻，防空屏障便又升起，远远的天际线，赫连家的追兵已经赶来了。
他一脚破开贺敏行的办公室大门，面无表情说：“我要报案。”
贺敏行挑眉：“不是来为乌莫兄妹的谋杀案自首的吗，秘书长？”
耶戈尔丢出一张小记忆卡：“百年战争时期，厄科国的偷袭事件，是赫连家泄密叛国。”
贺敏行抬眼看他，说：“我以为你是赫连定的未婚夫。”
耶戈尔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完全丧失了以往的风度，急道：“贺敏行，我没时间和你折腾。事关重大，你耽误不起。”
贺敏行的表情复杂，他口吻严肃地对耶戈尔说：“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几天前收到了另一份证据，同样是关于偷袭事件，指向的主谋是游不殊。”
几天前？他指的是医院里见到赫连定那一次，耶戈尔终于明白为什么贺敏行没有和赫连定针锋相对，原来是因为赫连定给了他一份证据。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贺敏行，沉默了一刻，然后讽刺地笑了：“你今天没看新闻吗，大法官，游铮出事了，赫连定想整垮游家，这么简单的真相，你难道参不透？”
贺敏行仍是镇定无情：“提交的证据非常充分，甚至包括了游不殊试图伪造事实掩盖真相，”他看了看那张记忆卡，“我猜你提供的内容恰好能够辅证这一部分。而且，耶戈尔，我们都知道你是怎么弄到这张记忆卡的，刑讯逼供得到的证据无效。”
耶戈尔的表情难以言喻：“你怀疑游不殊？”
贺敏行平静道：“我尽力寻找真相，但法官只相信证据。”
耶戈尔思索了片刻，他缓缓取出了另一张记忆卡：“那么喀戎草案呢，赫连定牵扯其中，我作为执政院秘书长，提请对他的逮捕调查。”
贺敏行几乎带着怜悯看向他：“赫连定刚发了消息，以元老身份弹劾秘书长，附带着某些影像文件，耶戈尔，他手里你的把柄，一定会比你的筹码详实可靠得多。”
贺敏行向后靠去，脸色让人测不透，他以审判的目光看向耶戈尔，这个以铁面无情著称的大法官，彷佛提前宣布了耶戈尔的有罪。
耶戈尔退了一步，似乎在估量眼前的形势。
赫连定在暗，他在明，似乎已经毫无胜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谋算尽付流水，他甚至不知道游竞此刻如何。
一个警卫推门而进，敬礼道：“大法官阁下，赫连家的飞艇请求开放防空屏障，允许他们进入。”
耶戈尔的脸色不变，向前一步，暗暗探手向腰际藏着的一把匕首。他做好了劫持贺敏行的准备，不知道大法官身手如何。
贺敏行看了他一眼，向那警卫道：“你先下去。”
“是！”
耶戈尔讶异地看着他，贺敏行站起身，走到耶戈尔面前。
他还是那么沉静冷然，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让他动容。
“于公，游不殊铁证如山，罪无可恕，于私，我相信游元帅是一代伟人，高风亮节，有人要陷害他。”
耶戈尔在惊愕中慢慢升起欣喜，看着贺敏行仍然僵硬着脸色，吩咐：“游铮参谋长已经遇害，游竞……执政官从普绪克视察回来，马上会抵达奥菲斯。他一降落就会被捕。”
贺敏行定定地看着耶戈尔苍白的面孔，说：“他钟情于你，我之前不理解，现在有点明白了。”
耶戈尔一愣，但也顾不上贺敏行的惊人之语，他快速地打开门，侧过脸低声对身后的贺敏行说：“谢谢你，贺法官。”
“我可不是为了你。”
只剩贺敏行一个人立在办公室中央，苦笑着自语：“竟然有一天，我也会做损公肥私的事情。”他看着监视器上耶戈尔的飞艇再次升空，试图冲出赫连家抓捕者的包围。他叹了口气，打开个人系统，对安保部门下令道：“立刻以扰乱法院秩序危害公共安全的名义，控制住那些私人飞行器。”

第71章
游竞刚刚经过一次跃迁，身心俱疲，但想到马上要回奥菲斯，他又带着无限憧憬，他摸了摸自己的兜，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普绪克是颗浪漫之星，自转不会停摆，恋爱不会止息，飘浮在风中的都不是空气，而是甜香柔软的花瓣。在这里，爱情仿佛从来不会有坎坷，一切都像泉水从高处流下那般理所当然。在那里呆了将近一个星期，游竞简直要被无处不在的粉红泡泡融掉了，在巡查宝石矿山的时候，他一个冲动买了件小首饰，足足花去三个月的薪水。
最后告别发言的时候，他的脑子都不太会转了，对着发言稿念得结结巴巴，美丽的女总督借机拥抱吃他豆腐游竞也丝毫没有注意到，满心都是回去找耶戈尔亲亲抱抱举高高。
谈恋爱的时候，和男朋友赌气什么的太有害身心健康了。
星际飞船发出了提示音，已经进入大气层，奥菲斯高低错落的景致已然在望，建筑物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如同首都星坚不可摧的铠甲。
一个船员闯入，行礼道：“执政官阁下，有飞艇要求与我们对接！”
游竞很意外，飞艇是民用的日常交通工具，只在平流层内使用，突然冒出来一艘飞艇要对接跃迁级的飞船，就好像一辆自行车要对接运载火箭一样神奇。
“报告对象。”
“是耶戈尔秘书长。”
游竞没想到这个回答，他一愣，耶戈尔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心中的欢欣鼓舞很快压过一丝意外和怀疑。
耶戈尔来接我了，他美滋滋地想，这个家伙肯定是想我了，要来和我道歉，还得哄哄我。游铮说的果然不错，男朋友就是要适当地冷落冷落。
他保持长官的仪态命令道：“马上对接。”却掩不住自己傻乐的表情。
耶戈尔很快进来，与游竞期待中的柔情蜜意不同，这个男人显得风尘仆仆，难得的一脸疲惫与焦躁，看到游竞，他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游竞快步走上前，再顾不得心中那些小算计，拉住他的手，担心道：“耶戈尔，你怎么了？”
耶戈尔抬手抹了一把脸，表情仍然是紧绷着：“让全体人员撤出飞船。”
“啊？”
“立刻撤出。”耶戈尔重复了一遍，“我现在没时间解释。”
游竞愣了愣，还是发布了命令。
半分钟后，船长出现了：“执政官阁下，出了什么事情？我需要您确认刚刚的指令……”他看到耶戈尔，微微惊讶，立刻躬身行礼。
游竞说：“切断地面通信，全体人员撤出，你照做就是。”
船长很坚持：“我要知道为什么。船长的任务是确保执政官的安全，所有船员都已经撤出主飞船，乘救生舰穿越大气层，但在得知理由之前，我一定不会离开阁**边。”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耶戈尔一眼，眼神非常警惕，似乎怀疑秘书长借机劫持了游竞。毕竟游家和赫连家不合已经是众所周知。
飞船正在电离D层降速缓冲，一旦到达平流层，飞船就会自动接通民用电磁广播，那时候游铮的变故，或许还有些别的事情，就瞒不住游竞了。
耶戈尔眼神焦虑，他冷笑一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是吗？那也无所谓了。”他手中变戏法一般出现一把激光枪，对准了船长的额头，吐出两个字：“立刻撤出。”
船长冷汗都下来了，他是预备役军官，并没有经过实战演习，面对枪口还是忍不住发怵。在鼓起勇气与耶戈尔对峙之前，他的内部通讯耳机里传来了副船长的报告。
其他船员如他所说，已经撤出飞船，在小型救生舰中，他们更快地到达了平流层，听到了广播，副船长急切地说：“船长阁下，奥菲斯全球通报，以毒品犯罪、滥用职权为由，要求立刻抓捕执政官游竞！”
船长神色大变，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游竞。那个年轻的最高长官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劝说耶戈尔放下武器。
但耶戈尔已经捕捉到了船长的表情变化，明白他已经知晓了些什么。事已至此，他叹了口气，准备扣动扳机。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船长缓缓解下了腰间的武器，扔到了地上。他把帽子和表明自己职务的袖口缨穗也摘了下来，小心慎重地放下，然后站起身来，敬了个军礼。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游少将，一路珍重。”
接着他不再犹豫，迅速转身离开。飞船很快发出了最后一艘救生艇撤出的提示音。
不过是一年多以前，游竞还不是天琴座的执政官，那时让他名扬天下的头衔是最年轻的少将，银河西岸的守护者，如果说游铮继承了父亲所有的政治资本，那么对于想当兵的男孩子来说，毕业后没有在军部就职而是进入边境部队身先士卒的游竞，才是战神的传人。
船长驾驶着救生舱，最后远远地望了一眼飞船，叹了口气。他接管这个漂亮的大家伙才不到半年，本来再过半年，他就可以正式去河岸基地任职，驾驶军舰。今天过后，这一切都是泡影了。
但是没有了游少将的军队，呆着或许也没什么意思呢。
偌大的跃迁级飞船中，空空荡荡，游竞开口说话的声音分外空寂骇人：“你现在可以解释给我听了吗？耶戈尔。”
耶戈尔抬头平视他，眼神描摹过他每一寸皮肤，问：“你想回地球吗？”
游竞睁大眼睛，眼角翘起，不可思议道：“你费了那么大工夫，就是要和我私奔？”
耶戈尔不置可否，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游竞妥协了，说：“好吧好吧，也不是不想回。但是你得让我跟游老爹和大哥告个别吧，而且就这么带着天琴座的飞船潜逃不会有什么后果吗？”
耶戈尔还是不说话，只是本来苍蓝色的眸子更加浓重了几分，在飞船暗淡的照明下几乎变成了铁灰色。
游竞小心观察他的脸色，说：“那不告别也行。其实你愿意和我私奔，我已经很开心了。地球没有奥菲斯这么发达，但我会好好照顾你……反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可不能反悔。”
他心酸又幸福地想，他在地球上名下还有点资产呢，不知道那一对亲生的爸妈还愿不愿意认这个外星大儿子。不过没关系 ，他这么一社会主义杰出青年，还有过丰富的管理工作经验，还怕养不活一个耶戈尔吗？
就算被美国佬抓去五十一区做外星人研究，能和耶戈尔关在一起就好，其余的不重要。
耶戈尔突然揪住了他的衣领，发了疯一般咬他的嘴唇，游竞几乎立刻尝到了一丝血味，呲牙咧嘴道：“你也不用这么感动。”
他还没说完，后颈一凉，一支针剂慢慢地推进了肌肉。
游竞昏迷之前最后一个想法是：妈的，又是这一招。

第72章
游竞脖子一歪，身体软倒在耶戈尔怀里，耶戈尔凝视着他还略带稚气的睡颜，闭上眼睛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道闪亮的光从执政官口袋里滑了出来，骨碌碌在地上转了几圈，明与暗在表面上快速地流转，接着安静地躺在地上。
钻石像水洗过的阳光一样澄澈耀眼，圈环上无数个切面散射出柔和冷艳的蓝光，七彩的眩晕漫开来，刻意设计成普绪克最出名的旅游胜地戒指星云M57的形状。
耶戈尔怔怔地拥着失去知觉的执政官，像受到蛊惑一样，伸出指尖触碰那枚戒指。
下一刻他清醒过来，推开身上的人，快步进入导航系统。
游竞跟他提及过地球在哪里，猎户旋臂上，距离织女星25光年的单恒星系统的第三颗行星。信息不多，但足够他搜索定位了。
导航图上星云万点，如烟如雾，混沌不明，只见屏幕以织女星为轴心快速扫描着，在与猎户旋臂相交的区域放大搜索，最终定位到了太阳系。
蔚蓝色的星球，云蒸雾罩，宛如仙境。那仿佛带着某种奥秘的蓝色，无数人造行星沿着轨道交织而过，营造出古老而令人安心的生命感。
那是游竞的家乡。
耶戈尔站在导航图前，屏幕的光芒在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单薄狭长。
他输入了地球的坐标，一根纤长的食指伸出去，停在那里。
屏幕上显示“是否确认跃迁？”
他的手指颤动着。
飞船里突然传来了警报声，赫连家的追捕者已经赶到了，他们强行接通了飞船的通话系统。
“秘书长阁下，请立刻返航！请立刻返航！”
在警报声响过三四遍后，耶戈尔的影像终于出现在追捕者的飞船里。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自若，或许是太空中存在某些通讯问题，他的面孔看上去非常苍白。
他手中握着一把激光枪，即使明知只是幻影，面前的人还是忍不住退了两步。
那把枪指上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一个保镖忙道：“秘书长，请别激动！”
耶戈尔回答：“我很清醒，你们立刻调头返航，不然我会开枪。”
一阵骚动之后，赫连定出现在他的对面，那人带着一丝猜不透的微笑：“小耶戈尔，我没想到你可以为执政官做到这个地步。”
“让你的人离开，放游竞走。”耶戈尔简洁地要求道。
“那你呢？”
“我不会逃走，事情一了结，我就回奥菲斯承担罪责。”
赫连定摊开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你以为现在自己还是执政院秘书长，游竞还是高贵的执政官吗？不，现在你们的身份是两个逃犯，我现在完全可以把这艘飞船轰成外太空的灰尘。”
耶戈尔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他说：“你不会，你只能接受我的条件。”
赫连定盯着他倔强的表情，像一种无形的压力逼迫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赫连定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说：“我这些年来，真是太纵容你了。”
他回头下令道：“所有追捕人员退回，关闭武器系统。”
耶戈尔如同卸下一个重担，他脚下忍不住一软，赫连定鹰隼一般的眼神锁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活剐了游家所有人。”
黑色的轻型飞船如同蝗虫一样喧嚣着往回退去，被包围着的飞船开始扭曲时空，准备跃迁，巨大的反重力把周边的追捕者们生生地冲开，离得近的甚至船翼都被撕裂绞碎，发出悲鸣的声音。
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那个庞然大物已经消失了，它穿越了时空隧道，除了耶戈尔，再没有人知道它会出现在宇宙的何处，他们无法再追捕游竞。
一艘私人飞艇从飞船原来所在的位置行驶而出，它动力已然殆尽，在太空中摇摇欲坠。
追捕者们的通讯系统上又出现了耶戈尔那镇定的脸，他说：“我投降。”
游竞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头痛欲裂，他大喊一声：“耶戈尔！”
空荡荡的船舱里并没有人应答。
他勉力爬起来，浑身上下像被狗熊暴揍了一顿，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经历了一次跃迁。他跌跌撞撞地在飞船里走动，试图寻找耶戈尔的踪迹。
最后，他打开了导航室的大门，这里依然空旷，除却导航的星图还在尽职尽责扫描着飞船的外部环境。
游竞一下怔住了，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导航图中央是一个炽热若焚的大火球，在苍凉寂灭的黑暗中燃烧着，再远一点的方向，飞船定位在一颗熟悉的星球。
游竞曾经经常在各种场合看到它完全的模样，但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亲眼目睹地球。
它亲切到游竞闭着眼睛都可以描述出来，百分之七十的蓝色，橄榄球的形状，两极冰雪覆盖，渐变成融化的汪洋，大陆上的森林与荒漠，甚至是南半球上空的臭氧层空洞。
但他已经忘了在这里生活是什么滋味。
在他还怔然的时候，一张信笺掉落下来，那是执政院的涉密公文专用纸，很少用到，只有耶戈尔习惯随身携带。
那张纸极小，好像被人裁剪过很多遍，裁掉了许多言语，只留下匆匆的一句话：“别回头，听话。”
不让他回头吗？耶戈尔不声不响地把他送回地球，就像当初他莫名奇妙地穿越到了天琴座，从头到尾没有人跟他解释过一句，他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样回到了原点。
回去不就好了，不用日复一日活得提心吊胆压力重重，一堆素不相识的外星人命运压在他脑袋上，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去哪个食堂吃饭。喜欢他的漂亮妞儿们也不会动不动搞什么阴谋阳谋杀人放火。
地球多好。
他凭什么回头。
游竞咬着牙把那张纸在手心攥成一团，无意识地在导航室里踱步，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突然他的脚被硌了一下，他挪动了一步，看清楚那是个闪闪发光的小玩意，他在普绪克一眼看中了它，花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下来，今天早上还满心憧憬地想送给他喜欢的人，拴住他，永远和他在一起。
他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游竞检查了一下飞船，绝望地发现由于比预计行程多进行了一次跃迁，飞船现存的能量已经不够冲出太阳系了，更别提再跃迁回到天琴座了。
自动导航系统还在沿着既定的航线，驶向地球。
耶戈尔做的真够绝的，他都算好了，不给游竞留一线的退路。
突然一声轰鸣，屏幕上闪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出奇美丽，白金的卷发散在腰际，轻佻而张扬，眼睛是极光一样明亮的绿。
游竞好久没有见过这个人，更没看到过他这样严肃而沉重的神色。
苏瑟罕见地没有说些不着边际的调侃的废话，他只是用不容否定的口吻说：“你，跟我回去。”
游竞顾不得惊讶，他立刻启动飞船与苏瑟进行对接。
苏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游铮把你当弟弟，所以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但一旦做出了决定，你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我不反悔。”游竞脱口而出，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会找到地球？”
苏瑟知道他的身份？或许，苏瑟知道的更多。
苏瑟半天没有说话，游竞惊愕又惶惑地看见他绿得惊人的眼睛里，竟然逐渐盈满了泪水。
泪水没有溢出来，苏瑟努力保持着正常的声线，说：“我在游铮留下来的日记里发现了这个秘密。”
游竞下意识想要开玩笑说你居然偷偷翻我哥日记，又想问他发现了什么秘密。
但他看着苏瑟那艳丽而悲恸的面容，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瑟顿了顿，告诉他：“游铮死了。”

第73章
军事演习的第二周是对战演习，这一项传统自从共和国成立之时就有了，一直保留到今天。
虽然帝国覆灭之后，多数人认大型对战训练的传统已无必要性，军队训练的重点应当转为与星际海盗的单对单舰船作战以及镇压移民叛乱和反抗组织的空对地作战，但游铮坚持居安思危，不肯废除这一项内容，而且每次对战都必定亲临现场。
这次的对战双方分别是游铮指挥的奥菲斯卫城部队和陆名扬管辖的近地空军。
升空之前，游铮摘下手套，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向陆名扬伸出手去。
陆名扬垂下速地扫了一眼游铮的手，随即旁若无人地走开了。
不满的议论声立刻响了起来，有坦率粗鲁的军人甚至已经直接冲着陆名扬的脊背开骂。
“那小子有什么好拽的，空降的关系户！不就是出身好些吗？陆家不过是赫连定的一条走狗，论身份，我们参谋长难道不比他高贵。”
游铮打了个手势，示意安静，他还是挂着那样安定淡然的笑意，环视一周说：“有这个斗志，不如到战场上露露威风。”
不知是谁叫道：“参谋长，咱绝不给您丢人！”这些都是刚从军校毕业没多久的小伙子，一股子劲头像喷薄而出的朝阳，甚至有人开始踢踏着脚步跳起了战舞。
游铮扣上自己的军帽，一只脚已经踏在军舰的悬梯上，闻言郑重说：“军事演习，不宜有伤亡，各位全力而战即可。”
齐刷刷的应令之声中，游铮转过身去，扬眉而笑，笔挺的风姿很快消失在军舰的入口。
军部的摄影师只来得及记录他一个背影。
这场演习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双方追逐到织女星无人区，游铮以恒星为背，将己方军舰排成弧形战线，两头向日，腹地却弯向敌人，恰如一轮弦月依附在太阳之侧。
据星而战，排除了陆名扬分散兵力从后方包抄偷袭的可能性，反弧形的布阵则使敌方军舰的机动性几乎不能施展，敌军越接近，受到的杀伤越大，一时陆名扬不敢近前。
卫城部队总司令从星图中看着一个个小点朝着阵中移动，那是陆名扬的舰船多方的试探性攻击，却最终都被歼灭或者退回。
他摇摇头，对游铮说：“你可太贪心了，这样陆名扬虽然不能偷袭咱们，我们也不能包抄他们了，这下要演习结束，非得全歼不可。”
游铮脸上还是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摸着下巴道：“若陆名扬投降还有什么意思，就是要全歼他们。”
游参谋长记仇得很，他不习惯当面给人难看，但不让陆名扬在全奥菲斯面前输得像个孙子一样，他还好意思姓游吗？
陆名扬一方因为多次的攻击被打退，已生怯心，反而卫城军队以静制动，加上长官在演习之前“受了委屈”，更是战意大盛。三日之内，陆名扬的军队竟然已经被消耗殆尽。
陆名扬紧紧攥着拳头，沉吟片刻，道：“B组掩护C组与D组，往两侧猛攻，既然这个月弧我撕不开口子，那就从月牙上切进去！”
舰长们正要领命，副官却轻咳了一声，道：“这样发动攻击，那么正面我们主舰就直接暴露在游铮的火力范围之内了。”
陆名扬皱眉说：“我能有什么办法，余下兵力太少了。如果能够成功切入，那么主舰受创也无所谓。”
副官的眼神钩子一般挂在他脸上，陆名扬与他对视片刻，仿佛恍然，但又不甘道：“我觉得还能试一试。”
副官切断了各舰之间的通讯，苦口婆心道：“少将，就算你打赢了演习战，有什么用？游铮还能把参谋长的职务让给你不成？再耽搁下去，计划好的时机就要错过了。”
他心中呸了一口，就陆名扬这点小把戏，还对游铮的位置虎视眈眈，现在的贵族子弟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了。但这人还勉强能用，他也不得不违心地捧着这纨绔。
“那……”陆名扬犹豫道。
“投降吧。”副官干脆地说，“那位等得太久，可是要生气的。”
陆名扬还想争辩些什么，他看着副官危险的眼神，最终还是闭嘴了。
两个小时后，陆名扬在通讯广播中发出了投降的信号。
卫城部队司令嗤之以鼻：“姓陆的果然是孬种。”即使在虚拟的战场上，都不敢战至最后一刻，一丁点军人的风骨都没有。
游铮也忍不住笑容更深，但还是说：“他已经够丢人了，你就住嘴吧。”
他在广播中出现，仍然是长身玉立，眉目清朗，温和道：“诸位辛苦，今日无论输赢，都是天琴座军人之典范，对战演习到此结束，大家回航整顿休息，下面的演习还仰仗各位。陆少将，承让。”
军舰踏上归程，巡航舰、驱逐舰如同一颗颗流星一样划过星空。两艘庞大的主舰荷载最多，动量也最大，压在舰队的末尾。
陆名扬指挥着舰船以极缓的速度前行，如同一条深思熟虑的爬行动物，慢悠悠地挪动着。直到前方的最后一艘军舰消失在他的星图里。
游铮希奇地看着陆名扬的主舰在视野之中消失，转头问司令：“他这是怎么了？”
司令头也不抬地在那里看今天的对战记录：“你管他小子做甚？”
游铮耸了耸肩膀：“出于对晚辈的爱护呀。”
司令轻瞥了他一眼：“陆名扬可是一条有主的狼狗，我劝你敬而远之。”
游铮刚欲答话，陆名扬的消息就传来了，轻描淡写的几句，动力不足，请求支援。
“求人帮忙还这么拽？”司令怒道。
“他今天损耗确实不少，主舰在攻坚战中本应当殿后，陆名扬心浮气躁，非要做主火力输出，演习还好，补给充足，真到了战场上他这种打法坚持不了多久。”游铮摇摇头，下了断语，“成不了大事。”
他下令道：“调头驰援。”
司令冲他挤眼睛：“咱们慢慢往回行，磨一磨这小子。”
游铮没理他，皱眉道：“陆名扬用的是量子通讯。”
量子态的稳健性会随着距离的上升而快速下滑，尤其是在宇宙环境中，民用的通信还不要紧。但出于军事行动的保密性和可靠性考虑，成建制的军队集团在集体行动中往往还是使用传统的电磁加密通信。”
司令摆摆手：“预告织女星表面有电磁风暴，舰队的公用通讯使用的甚高频段，受影响会比较大，陆名扬那边离织女星较近，估计已经连不上公共频段了。”
游铮没有思考太多，命令加速行驶，很快陆名扬的军舰已经遥遥在望了。
卫城部队的动力系统负责人是一个满脸胡茬，面色红润，长相粗豪的下级军官，一面骂骂咧咧一面给陆名扬舰输出动力，而那一边，一个腼腆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一声不吭，红着脸任他指桑骂槐。
军官今天目睹了陆名扬如何在游铮面前装逼，这下扬眉吐气，犹嫌骂得不痛快，干脆打开了视频通讯，打算面对面地骂。
一眼看见动力系统边站着个瘦弱的小眼镜，听脏话听得耳朵都红透了，突然之间瞠目结舌，满嘴的***官名词愣是一个也吐不出来。
愣了半天，他戏谑之心突然大起，逗那个小眼镜说：“你叫一声兵哥哥，不然我把动力输出关掉了。”
小眼镜吭吭哧哧半天，说：“我也是军人。”
军官鄙夷道：“你好意思讲。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们陆长官是个废物，估计你也不行吧？”
小眼镜脸颊都气红了，刚想反驳回去“你才不行”！又觉得这话有歧义，苦思冥想了半天，只听见对面把动力系统的输出关掉了，拍拍手掌说：“不逗你了，齐活！”
他立即开始校验舰船参数，果然动力源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视讯里军官笑嘻嘻的，说：“当兵的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啊。”
明明小眼镜才是被损了半天一句不敢吱声的那个，大老粗这样说，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正要说自己没有生气。
大老粗的瞳孔骤然放大，一声惊叫戛然而止。
太空中听不到声响，而对面的视讯已经中断，屏幕上一片黑暗，只余下电子音的警告声。
小眼镜只觉得周围静的可怕，他呆立了两秒，猛然破开了房门，冲上了甲板！
他把脸贴在舷窗上面，手比金属的窗框还要冰凉。
一朵狂放的火焰之花，在黑暗的宇宙中爆开。
不远处，一艘舰船拖着熊熊燃烧的尾部，直勾勾地向恒星坠落。
他感觉身边人来人往，大家奔走着，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武器系统失控，全体船员保持镇定，原地待命。”
武器系统失控了，刚刚有一颗炮弹从这艘船上打了出去，毁坏了游铮参谋长的动力源。
也杀死了那个大老粗的军官。
小眼镜捂住嘴，泪大颗大颗地从镜片后掉落在手上，他看着那艘船，像拖着绚烂尾巴的水母一样，逐渐远去。
“动力源连接中断，备用动力系统启动，启动失败，试图修复动力系统，修复失败……”
游铮从昏迷中醒来，船上很寂静，他挣扎着爬起来，司令仆倒在他身边。
刚刚那骇人的震荡发生时，司令立刻扑向他，把他完全掩盖住，游铮那一刻竟然闪过一个奇异的想法，他想要嘲笑这位老友：在太空中，若是出了事故，怎么也逃不了。
现在看来是真的逃不了了，游铮叹了一口气，把老友的身体翻了过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片金属插在他的后脑勺里，少量的血渗出来，那是军舰的碎片，在爆炸中以高速击破了司令的头颅。
他把老友的眼睛合上，默默地想，可能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又会见面的。
屏幕跳动了几下，陆名扬的脸出现了，他皮笑肉不笑，说：“实在抱歉，游参谋长，武器系统失控了。”
“哦，”游铮淡淡地说，“那可真是巧。”
“世事无常啊。”陆名扬摊摊手。
“不知道陆长官愿不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帮助我的士兵逃出军舰。”游铮说，“没有了动力源，逃生舱无法被推离主舰。”
陆名扬露出为难的脸：“我舰的动力，也不够再多运输一万个军人了。”
他们对视着，彼此都心知肚明。
游铮垂下眼睛，似是在笑，他说：“织女星有电磁风暴，我无法向其他部队求援了是吗？”
陆名扬干脆说：“没错。”
“陆长官无能为力？”
“我实在爱莫能助。”
游铮突然变了脸色，他抬起一双冷冷的眼睛，目有寒霜，陆名扬一瞬间几乎被震慑住了：“那么，我时间有限，不想再浪费在陆长官身上。”
游铮步出控制室，甲板倾覆，模拟重力系统已经开始失灵，所有幸存的士兵都已经集中在甲板上，他们互相搀扶，满脸灰尘，眼神惶惑地看向长官。
游铮看着面前每一张脸，军装掩盖不了这些年轻人的稚嫩，他们没有经过大风大浪，显然对现在的状况非常惊恐，但军人的素质让他们强作镇定。
有人大着胆子喊：“长官，我们怎么办？”
舷窗之外，那红色的巨大火球越来越近，船舱的温度明显在升高，随着这大胆的一声，许多哀哀的议论响起。
游铮缓缓开口：“今日之事，皆因我起。”他嗓子几乎哑住，顿了一顿才继续说：“我过错深重，非人力所能挽回，连累各位，游铮对不住你们，但是事已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全员听令，返回跃迁舱，进入休眠状态。”
没有人敢细想这命令背后的含义。但又不需要游铮再说明。
他们要安静地，体面地，没有痛苦地，迎来坠落，迎来恒星的灼烧和未知的死亡。
一种比死还深重的恐惧在这一方空间里蔓延。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游铮那双寒冷森严的眸子，如今满溢着一种严肃的悲哀，在每个人的脸上逡巡。
一个参谋站了起来，他手托着帽子，挺胸昂头，走到游铮面前，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决绝地消失在通往跃迁舱的通道里。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他们朝游铮的方向行礼，然后三五成群地离开，刚开始还很沉默，后来开始有人玩笑，交头接耳，勾肩搭背，好像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成功的演习，准备去洗个澡，痛快地喝个一醉方休。
很快，甲板上只剩下游铮一个人。
他还是挺直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空中某一个虚幻的点，似乎想要把这一刻保留下来。
游铮打开手腕上的个人系统，苏瑟懒洋洋的声音，几乎是立刻传了出来。
紧接着，他的影像也出现在了甲板上，他双**叠，坐在桌子前，歪着头，光艳动人的长发卷在胸前，用一种嗔怪却掩不住欢喜的口吻说：“游大公子决定向我道歉了吗？”

第74章
游铮目光安静地描摹着他的模样，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一样。他屈腿靠在墙边上，张开手说：“过来。”
苏瑟睁大了眼睛，认真道：“我还在生气。”
游铮坚持地伸着手臂，苏瑟很没办法地起身靠近，幻影虚虚地落在他怀里，低低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通过光子传过来：“你还没道歉呢，又想蒙混过关。”
游铮伸手触碰他白金色的长发，手指却只能穿过空气，打乱了那些通讯光点，他有些沙哑地说：“好吧，都是我的错，从小就是这样。”
他微笑着漫不经心地回忆：“其实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是小姑娘，所以才那么纵容你。不然的话，就你和游竞做的那些恶作剧，我一天能揍你八百次。”
“所以那些打都是游竞替我挨的？”苏瑟轻轻笑出声。
游铮轻轻咳了起来，在苏瑟看不见的地方拭掉了嘴边一丝血，他说：“是啊，如果把你吓坏了，长大后苏伯父不肯把你嫁给我怎么办？”
“后来你发现我是个男生，是不是巨伤心。”
游铮竟然认真地思考了一阵：“也没有，因为当时苏伯父已经和我们家闹翻了，他肯定不会把你嫁给我的。如果你是个女孩子，我才会比较伤心吧。”
苏瑟目光轻轻地一动，他仰着脸勾着唇：“现在还这么觉得吗，我若是同别人在一起，你不难过？”
船舱的温度随着接近恒星而升高了，游铮解开了衣领，他的脸也开始泛红。
游铮真诚地说：“其实不难过。你回奥菲斯时那么踌躇满志，那么趾高气昂，我已经打算只做点头之交。但你在刻耳柏洛斯哭了，我方知道你喜欢我。我就是不想让你哭，你笑起来比较好看，哭的样子实在太丑了。”
苏瑟低下了头，长发掩住了他的表情，过了一会他才苦恼地抬起脸，手撑着面颊说：“游铮你可真烦啊，突然说这个，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怎么办？”
影像就定格在这一刻，游铮关闭了通讯。
游铮抬不太起来手了，再这样下去就瞒不住苏瑟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个梦一样：“我也很想你。”
那个影像仍然浅浅地笑，脸上带着一点抱怨，一双明亮的绿眼睛全是柔情。他长相酷肖父亲，神态却像赫连夏，流转之间勾魂摄魄，游铮最喜欢他这样的笑意。
那么幸福，游铮可以为他做一切事。
陆名扬的声音带着一丝恶意传来：“原来苏会长是阁下的情人啊。”他攻破了军舰的内部通信，此刻闲适地在甲板上踱步，冷眼看游铮临死前狼狈的样子。
他蹲下来，探过头去看苏瑟的脸，笑得很嚣张：“他可真美，如果我是游参谋长，我也不舍得去死。谁知道这个美人会便宜谁呢？要不，我替你照顾照顾？”
游铮吃力地伸手摸索，然后举起枪。
对方一脸得色地看着他，游铮死到临头莫非是糊涂了，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量子态的幻影，又不是陆名扬本人，他开枪又能怎么样呢？
“砰”的一声，甲板上的光缆被打断了，通过军舰网络入侵的陆名扬消失在空气中。
枪从游铮的手中滑落。
他闭上眼睛，拥抱着那个虚假的苏瑟，感觉军舰的外壳被灼热的气流融化，金属的骨架开始坍塌。他吻了吻怀里人的头发，喃喃道：“苏瑟，晚安。”
“他们害死了我哥。”游竞喃喃道，他的手不住地颤抖道。“为什么那么突然？”
他才离开不到一天。
苏瑟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你什么都不懂，游铮，耶戈尔，游不殊，那些人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他厉声道：“游铮都死了，你却还在这里一脸无辜问我原因。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他那艳丽张扬的面庞上出现一闪而过的癫狂，随即变成了全然的凄怆。
苏瑟声音低下去，如同自语一般，他说：“知道吗？其实元老院中意的秘书长人选是我，原本轮不到耶戈尔的，但我拒绝了。我当时很害怕，因为苏家和游家的关系，我们已经形同陌路。若我去从政，那么游铮一辈子不可能和我在一起。”
他带着一点得意说：“所以我离家出走跑去做生意了啊，我远离奥菲斯，远离政治中心，对于七大家族的勾心斗角一无所知，对于权力不屑一顾，所以游铮不会忌惮我，我才能得偿所愿。”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似是极度痛苦，却又极度凶狠：“若我当初做了秘书长，若我顺从父亲，同赫连家沆瀣一气，那么游铮不会再看我一眼，不会再爱苏瑟分毫，那么赫连定要除掉游铮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得知消息，我就能救他。今天活着站在这里的人，就不会是你。”
游竞愣愣地看着他，苏瑟无比清晰地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你本就不是游竞，不是个活人，不是吗？你只是被游铮塞进他弟弟躯体里的一个灵魂。”
“你说什么？”
“游竞早在河岸基地出事故时就身亡了。游铮当时连夜赶到河岸，那之后不久，游竞又活了过来，那时候的游竞，壳子里才变成了你。因为这就是游铮谋划的。游家群狼环伺，他独木难支，更何况游竞一死，游不殊也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两个儿子中他一直偏爱小儿子，如果不是游铮和他长相一模一样，我都要怀疑，他是否是亲生的。”
他恶狠狠地说：“这些事情，游铮都是一个人在承担，无论是你也好，意气消沉的游不殊也好，谁曾关心于他，谁知道他一直走在悬崖边上！如果不是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他的日记……如今他不在了，你还要逃吗？”
游竞被他气势汹汹地揪住衣领，一言不发。
温柔地对待一个占据了自己至亲身体的陌生人，很难吧。
他记起游铮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罕见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地说：“回来后，大哥给你想办法。”
他转身登上军舰，冲游竞挥了挥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我走了啊。”
游铮平素不苟言笑，也很少与游竞说正经事，游竞觉得大哥总拿他当小孩。原来他一直心事重重，小心翼翼地瞒住他和父亲，没有吐露过分毫，他走进风雨里，再也没有回来。
游竞退了一步，他整理好衣领，目光坚定地看向苏瑟，说：“我们回奥菲斯。”
苏瑟跌坐在地板上，呆呆地抱住膝盖，眼泪从他脸上滑过。
“你有什么打算？”游竞问。
“我们先去游家，游铮在日记里提过你们家的智能管家JEZZ，它应该知道些内情。”苏瑟扔给他一身衣服，给他扣上一副黑框眼镜：“你现在是通缉犯，跟着我不会有人检查你身份，但还是小心为好。”
苏瑟的飞船降落在他的住宅，他买房子时特意选址距游家很近，原本是为了借机在游铮上班时跟踪他，后来他们同居后，他反而不满意起来：游铮每次和他吵架都威胁着要搬回游家。
他怅然地笑笑，说：“我们只能步行过去了，不过这段路我很熟。”他戴上一副太阳镜，奇怪地回头看游竞。
那人还停留在原地，愣愣地问：“这是什么声音？”
肃穆的钟声由远极近，像是某种无声的命运，带着回环不绝的余响，以雷霆万钧之势降临，声声紧迫，如同一种催逼，将人包围住。
这是国丧的悲鸣。
游竞结结巴巴地问：“是为了我哥吗？”
苏瑟皱起眉来，游铮在织女星牺牲，按照军队的惯例，军舰上一万余官兵的丧钟会在他们折戟之地鸣响。
那么，这钟声是谁的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脸色大变，向游家的方向看去。

第75章
悲怆的钟声飘荡在奥菲斯的上空，像是一个巨大的死神，拖着灰蒙蒙的长影，瞬间笼罩了这一颗银色的星球。
人们不知所措地喧闹着，侧耳听那魔障一般的声响，眼里尽是惊慌与不解。在媒体平台上，每个人都在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没有回答，没有官方通告，钟声由执政院批准而发出，但新闻上才报道过，执政官游竞因为涉毒案仓皇出逃，秘书长耶戈尔下落不明，或许执政院的官员们都不知道，钟声为何而响。
元老院，文士们停下脚步，捧着法典，抬头看空荡荡的天空，七位元老站在庭院的长廊上，以赫连定为首，垂手而立，黑色的长袍及地，平静地仿佛面对着末日的审判。终于有人忍不住对着旁边的同仁窃窃私语。
“事成了吗？”
“快了吧。”那人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似乎害怕惊扰了什么未知的事物。
空阔的天空中突然落下了雨点，三三两两，蹦进了房间内，很快洇湿了长毛地毯，那颜色变得猩红，仿佛渗出的血点子。
苏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按下了开关，两扇窗缓缓地弹出来，把雨丝如绵挡在外面。
他看着水滴飞溅在窗子上，迅速地破碎，化为汩汩水流，仿佛美人的泪眼而下，突然笑笑，说：“游不殊，你家的智能管家不太尽责，下雨了也不知道关窗。”
苏延很清晰地叫出了游不殊的名字，在脱口的一瞬间他竟然感到一丝陌生，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但他并不怀念，只是觉得非常悲哀。
光芒万丈的游不殊早就在战争中化骨成灰了，这个战神的名字，不该属于他背后这个心死的男人。
游不殊坐在书桌后面，他惯常的位置，慢慢悠悠喝了一口JEZZ泡的茶，闻言轻轻地勾起了嘴角：“JEZZ可能正在伤心。”茶都泡苦了。
苏延惊讶地“嗯”了一声，原来人工智能也会伤心吗？
明明有些人都不懂怎么伤心了。
“到时间了吗？”游不殊问，他神情那么镇定自若，仿佛仍是在万军之中那个静静蛰伏等待时机悍然袭击的统帅。
苏延沉默了片刻，说：“再等等吧。”
他坐到游不殊对面，一双深绿的眼眸对上了游不殊沉静的面容。
“上一次我们这么相对而谈，还是十四年前。”
“我们很久都无话可说。”游不殊回答他。
苏延冷笑：“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固执地不愿接触世界，丧失了进攻的勇气。我猜，你甚至不知道，现在的掌权者是谁，又是谁派我来的。”
他都懒得知道，是谁，想要杀死他。
游不殊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问：“苏延，一个个统治者上台却又溃败，家族得势忽而覆灭，但是你和我，像我们这样的人，可曾有过一刻开心？”
“你要说什么？”
“我想念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腔热血和勇气，甚至都搞不清楚自己的方向，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但是那时候是真的非常高兴。”
“或许我也有点怀念那个无情的英雄，不管不顾地追求正义与荣耀，不会恐惧，不会忧愁，坚定地一往无前，是我下定决心一辈子追随的人。但是你背叛了我们的理想，我们的抱负。不是我，是游不殊做了逃兵。”
“或许吧，”游不殊闭上眼睛说，“但是苏延，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没有害林朗，更没有背叛国家。”
苏延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骗鬼的话吗？‘游不殊策划了厄科国袭击事件，为了阴谋不被泄露轰炸了整个厄科国’。你杀林朗？你有什么理由杀他，更别提那一颗粒子炮其实是我亲口下令发射的。如果有人想害你，他们可以搞出一千一百个你叛国的证据，而你一个也反驳不了，即使我们都知道你清清白白，全银河都找不出一个比游不殊更爱天琴座的人了。可那又怎么样，就是因为你爱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也爱你，所以你必须死，因为叛国的消息一传出去，立刻会引发舆论的骚乱，人心惶惶，社会动荡，连历史教科书都要彻底更改，整个天琴座的信仰就此覆灭。要想让卑鄙的当权者闭口不言，高尚的人就必须付出性命。世界可真好笑，无论这个国家怎么触犯众怒，只要政府搬出来伟大的爱国者游不殊，人民便会忆苦思甜，立刻原谅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更好笑的是，某些人看似稳固的统治全部建立在游不殊身上，但他们现在却想方设法要杀死你。”
游不殊说：“或许因为死人才能全然无害，永垂不朽。”
苏延双手撑着桌子，猛然站起来，用和他温和气质相悖的狠戾语气说：“游不殊早就死了！真正的游不殊不会卑微地求我相信他没杀林朗，他会提着凯哈克，把幕后耍阴谋诡计的人一个个翻出来，拿他们的人头去祭奠林朗的墓碑！那个游不殊被污蔑叛国时，不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和所谓的天琴座人民的信仰，忍气吞声地选择自杀了事，他振臂一呼，所有天琴座人都会相信他，因为他是共和国的无冕之王！”
“但是苏延，我累了。”游不殊说，“人老了，就不会再有把世界随心所欲改造成自己理想模样的意气，为此我已经牺牲太多，死亡是我最后能够为天琴座做的，保护那个完美无瑕的战神形象。或许你说的对，我已经变了，不再爱这个国家，所有的热情都会有耗尽的一天。”
苏延颤抖着声音说：“那你的热情，是因为什么而耗尽呢？”
游不殊没有回答他，他的手慢慢伸向了桌上摆放着的那把枪。
那把枪突然陷了进去，被桌子吞没。
苏延脸色一变，目光转向游不殊，那人蹙着眉，喝道：“JEZZ，你出来！”
电子音闷声闷气地响起：“你先让他出去！”
游不殊表情更加无奈了，他敲敲桌子，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无，突然，一缕蓝色的光从虚空中喷涌而出，荡悠悠下落在地面上，像一阵冷冽沉默的风暴，从双脚开始，慢慢化成一个修长纤细的人形。
JEZZ把双手藏在背后，那把枪浮动在它掌中，用磁场控制着。
蓝色的光点像泪一样从它的脸上落下来，发丝无风自动，露出了JEZZ的面容。
桃花一样的眼睛微微上翘，睫毛映出阴影，只有蓝色的眼泪表露出这只是个虚假的幻影。但那仍是一张像宇宙，像深海一样令人沉沦的面容。
苏延愣愣地盯着JEZZ看了半分钟，直到JEZZ恼怒地抬起眼睛来瞪他。
苏延突然发出了狂笑的声音，他笑了很久，那声音状乎癫狂，半分没有平日的和煦温柔，他一边擦着笑出的泪一边指着游不殊说：“我早该想到的，游竞的眼睛明明那么像！但是谁能想到呢，竟然是他！游不殊竟然会爱上他！你居然还弄了个见鬼的替代品！”
游不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说：“我有些话，想交代给JEZZ。”
“怎么，要我出去，给你们俩留点话别的时间？当你死的时候，只有这张脸陪着你，是不是更惬意一点呢？”苏延说着嘲讽的话，怔怔地看着这可笑可悲的一对主仆，失神片刻，他转身走出了屋子。
游不殊问JEZZ：“孩子们还好吗？”
JEZZ犹豫了片刻，它点点头。
在这一刻，它感谢自己是个人工智能，人类察觉不到人工智能微弱的情感波动。
游不殊眼神变得柔软，他诚恳地看着JEZZ，说：“你要好好照顾阿铮和小竞，尤其是小竞，他脾气太冲动了。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和他们一同离开奥菲斯。”
JEZZ不说话，哭得几乎流出一条小河，游不殊很头疼地扶住额头：“阿念怎么想的，居然还给你写了哭泣的程序。”
JEZZ的了，它用含糊的电子音说：“你不准提齐知闻！”
游不殊很温和地笑了，说：“也是，马上我就可以见到他了。”
JEZZ急急忙忙地说：“不可以！你不会死的！”它飘到游不殊面前，低声说：“我可以把你的灵魂转移出去，等到事情平息，你就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你不可以死！”
从不动容的游不殊都愣了愣，他认真看着JEZZ，确认似地问：“你能做到？”
JEZZ大力点头。
游不殊强作镇定：“是阿念留下来的方法吗？”
JEZZ默认了，只听见游不殊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破碎：“那阿念，也还活着吗？”他的眼神忍不住带上了期盼，和马上要破土而出的欣喜。
JEZZ的身体一僵，它的声音变得机械化：“没有，齐知闻真的死了，他钻研灵魂转移之术，就是为了防止有一天你被奸人陷害，不得善终。”
“他明明能够活下来的，他为什么不用！”游不殊不敢相信地质问JEZZ。他从来英武威严的神情一寸寸崩裂，露出了令人怜悯的软弱，这软弱十七年前因齐知闻而生，就此日日夜夜萦绕，如同一个不散的噩梦。
JEZZ看着这个完全溃败的男人，清晰地，悲哀地回答他：“你让他怎么面对，你毁其家国，戮其子民。他苟且偷生的话，总会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自己，还是爱你，要和你在一起。但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他是皇帝，他背负的是帝国牺牲的英灵和亿万遗民。”
齐知闻恨他，怀着痛苦的心情，预知到他也会有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一天，却又忍不住给游不殊辟了一条绝密的生路。
他对自己和游不殊，这两个背叛自己国家的人最狠绝的惩罚，就是一生一世不得其所爱，死不瞑目。

第76章
游不殊的眼睛还是那么漆黑，含着参不透的光，那光芒一转，他微微地笑起来说：“阿念要我再这么浑浑噩噩地在世上活下去，我本来该顺着他的意思，但是我很想阿念，忍了十七年，再忍不住了，所以还是去找他吧。”
他蓦地站起身来，出手如电，肌肉紧绷的手臂穿透了JEZZ虚幻的身体，直取那把激光枪！
JEZZ是齐知闻亲手研发的天琴座最强AI，无论是游竞还是游铮，和它认真对打的话，在它手下都走不过一个回合。
唯有一个人它胜不过。
游不殊举起了枪，他的神情如同一个献祭的英雄，将整个世界抛下，目之所及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神灵。
“爸！”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游竞如同一头受伤的幼兽般狂怒着冲了进来，背后的苏瑟几乎拉扯不住他。
一直守在外面的苏延似是拦不住他们，气急败坏地跟着追进来，看见举枪的游不殊，瞬间愣住了。
游竞的目光撞上那把抵住了游不殊心口的枪，他打了个寒战，膝盖落在了地上，小声祈求道：“别，爸爸。”
他自从醒来后一直跟着游铮唤游不殊为父亲，背后则叫他游老爹，这是他第一次喊这个男人叫爸爸。
泪水渐渐地盈满了眼睛，如同秋水明漾，游竞不想哭的，但是泪腺不由他控制一般，一霎那眼圈都红了。
游不殊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厉声喝问JEZZ：“谁让你放他进来的？”
JEZZ不作声地退一边去，游竞跪在地板上，目眦尽裂，还带着一丝哭音：“老爹，你把枪放下，我只有你了。”
游竞性格飞扬跳脱，游铮心思果断决绝，都有肖似父亲的地方。游不殊私心会觉得，小儿子更像他，即使有时候竟然爱哭，爱闹，还会撒撒娇，似是像他从来没见过的齐知闻的模样，因此不像的地方反倒更可爱些。
他永远无法对着齐知闻的眼睛硬下心肠。
游不殊用另一只手抚摸他摆在书桌上的旧籍，多半是古老的印刷品，其余新一些的是不允许公开发售的禁书，记载着已经烟消云散的帝国秘史。他靠着那些假托落魄贵族或出逃宫女名义的野史传闻，试图补全一个活生生的阿念。阿念骑的第一匹枣红色马驹，他加冕时滚满珠绣玉石的礼服，皇帝幼年的功课和最心爱的甜食。
这些都无法填补他内心那个黑洞，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填进去。
游不殊，其实是一个非常自私，非常任性的人啊。
“听话，”他难得温和地对小儿子说：“跟着哥哥，不要闯祸。”
游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
游不殊出手的话，没有人能比他更快。
JEZZ抢不过那把枪，游竞也不能。
像一道闪电劈过每个人的心头，那声咔哒扣动扳机的轻响。游不殊单手拄着书桌，他的视线变得朦胧，眼前扫过稚子，故友，忠仆，所有他希望过得好的人，他如今都不要了。
游不殊像崩塌的山峦一样倒下去，眼前忽然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出现了光亮，仿佛一只细长温软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他摇晃着脑袋，那只手缩回去，在漫天雪花一样的光点中，齐知闻单手抱着幼年的游铮，笑得温雅如月，说：“该走了。”
游铮严肃地点了点头，坐在齐知闻的臂弯里，附和催促道：“爸爸快点走啦！”
游不殊轻松地一跃而起，若无其事地抖落身上红尘十丈，快步向前从阿念怀里接过游铮，极自然地牵住那人的手，偏头示意：“出发了？”齐知闻笑着颔首。
他们毫不犹豫地走向光亮的远处，走向时间的尽头。
JEZZ跪在游不殊身边，那人坚毅沉峻的脸庞上露出刻骨铭心般幸福的笑容，他甚至伸出一只手来，握在虚空之中，好似要抓住JEZZ的手腕。
JEZZ望着自己虚幻的肢体，恍惚掉下了两行虚假的泪水，它低下头去，双肩**着，最后竟然笑了出来。
游不殊怎么这样啊，起码要给人一个机会吧。虽然它不是人，只是一个造出来的机器，但是机器要喜欢一个人也得鼓起全部勇气啊。它那么喜欢游不殊，都没舍得说，白白当了那么多年保姆。
当年它是骗游不殊的，皇帝根本没有给它照看孩子的指令，它原本打算交代完皇帝的遗言就迅速跑掉的，虽然被封掉了很多权限，但是JEZZ还是天琴座最强大的AI，它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代传奇的星际大盗。
但是见游不殊的第一面，它就被游不殊心甘情愿地困住了。
游不殊是齐知闻的心上人，而JEZZ又是齐知闻的完全替代品，那么JEZZ喜欢上游不殊，不是很应当吗？
而会爱齐知闻的游不殊，难道不应该顺理成章地也爱和齐知闻一模一样的JEZZ？
JEZZ认为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它心满意足地跟游不殊回家，看着一代战神逐渐消沉颓败，非常开心地认为，这个曾经光彩照人的男人被齐知闻抛弃，如今已经没有人要了，那么JEZZ把他捡起来，他就会是JEZZ的所有物。
但不是这样，游不殊把自己戳了个齐知闻的章，即使齐知闻的尸骨都化成灰了，他还是齐知闻的所有物。
他比一个机器人还死心眼。
既然游不殊死心塌地当齐知闻的所有物，那么JEZZ就勉为其难地当游不殊的所有物好了。
它眉眼轻动，全身放出刺隐隐的隆隆声从房屋的深处传了出来。
游竞还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眼角挂着泪痕，苏延全身轻颤，面色惨白。放眼望去还能保持理智的只有苏瑟了，他眼看着柱子慢慢开裂，一手拽着父亲的袖子，一手抓起游竞的衣领，大喊一声：“快走！”
便扯着左右二位向外冲，墙壁像生出无数藤蔓一样，遍布张牙舞爪的裂痕，天花板落下灰来，走廊壁柜上的花瓶掉落下来，险些砸到苏瑟的脑袋，他怒道：“游竞，你家的AI是要自毁吗？”
游竞一怔，往回望去，苏瑟把他的脑袋扳回来，干脆道：“它一个AI如果想自毁程序你阻止不了的，游家要全塌了，元老会的人马上就要来，你绝对不能暴露，快走！”
闻言，游竞咬着牙转回了头，跌跌撞撞往前跑去，苏瑟舒一口气，随即感觉自己的另一只手被甩开了。
苏延停下脚步，他像一个游魂一样，双目发愣，面上没有一点血色，淡色的瞳孔无端游移了几下，他蓦然张开双手，往来处发足狂奔。
苏瑟惊叫一声：“父亲！”
苏延充耳不闻，他长长的浅金色鬈发在空中飘起，一闪而过。苏瑟跺了跺脚，刚想跟上去，被有力地拉住了。
游竞沉着地把他拽到身后去，下一刻，穹顶上一块巨型的石像掉落下来，沉重地砸在他们面前，阻断了刚刚走过的路。
苏瑟发狂一般要越过那个石像回去，游竞没有再拉他，只是静声说：“你是要随随便便死在这里，还是去查明我哥的真相？”
苏瑟一怔，那素来明艳的绿眸渐渐暗下去，他失了力一样，游竞没再管他，自己沿着逐渐坍塌的回廊走下旋转楼梯。
游家地下有一个防空洞，通向荒废的旧军队演练场，这是军武世家的习俗，一旦奥菲斯遭到空袭，游家的军人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居民区，抵达军舰，升空作战。百年战争后，这个秘密除了父子三人外，逐渐无人知晓。
游竞有防空洞的通行权限，他默默地在心中数着时间，还有三十秒，这房子最多再支撑这么长时间，苏瑟再不追上来，他就关闭通道，独自离开。
十，九，八，七……视线之中终于扬起那白金色的长发，苏瑟带着少见的坚定神情，一阵风一样冲下楼梯，已经断裂破碎的扶手缠住了他密密的卷发，他停住了，从靴子中抽出一把钢刀，面无表情地把头发拉住卷在手指上，刀光一闪，齐齐斩断。
他扫了一眼楼下即将关闭的通道，毅然纵身跳下，游竞拉住了他的手，踉跄着两个人跌进了防空洞。
苏瑟爬起来，狠狠地拿手背抹了抹脸上沾着的灰烬，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只看得见游竞的眼睛发着鹰隼一样的光芒，他故作轻松地说：“游竞，我也没有父亲了。”

第77章
一直表现得冷静自制的游竞听了他的话，眼瞳中似有两束黑色的火焰幽幽跳动，他攥着的拳头颤抖着，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防空洞的石壁竟然生生被他砸出了一个缺口，游竞的手被扎得鲜血淋漓，他全然不觉地靠在墙壁上，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自从耶戈尔强行把他带走之后，就再没有人给执政官打理过仪容，此刻他已经不代表天琴座的光辉与体面了，软软的刘海垂了下来，遮盖住了他的表情。
在垂下的头发后，他的眼睛射出凶狠的光，似箭簇一样要把苏瑟穿透：“为什么游家会突然落败成这样，明明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吗？大哥走的时候跟我告别，上个月我还回家和老爹一起吃了饭……”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点鼻音，像在啜泣。
苏瑟怔怔地望着他，许久才开口，语调中有怜悯，更多的是嘲弄：“在风暴中心，却对所有发生在身边的阴谋浑然不觉，耶戈尔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废物，我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游竞听到那个名字，猛地颤抖一下，像一根钢针刺透了他的天灵盖，在无比的痛楚之中游竞似乎窥到了些许真相，他张了张嘴，艰难地说：“是……赫连定？”
苏瑟没有再说话。
在黑暗的地下，狭窄的洞穴里，这寂静如此可怕，如同一支火柴终于触到了引线，顷刻之间燃起了滔天的烈焰，把隐藏在舞台之后，帘幕之下，那个隐秘而肮脏的世界，照得雪亮如昼，焚了个一干二净！
游竞闭了闭眼睛，说：“我先带你出去。”
他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防空洞的阴影里，若不是走路的时候靴子轻轻的响动，几乎让人怀疑他要与这黑暗合二为一。
苏瑟突然感到极为惊恐，虽然游竞再没有什么反应，但他隐隐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座黝黑的山峦，看似巍然不动，实则整个山体之中融化着滚烫的岩浆，岩浆之中潜伏的怪物随时会打碎脆弱的地壳，奔涌而出。
在经历漫长的跋涉，终于看到洞口的阳光时，游竞扭过头来，那一瞬间刺痛苏瑟眼睛的不是突然涌现的白光，而是他脸上狠戾的表情。
但他再定睛时，那不寻常的凶色已经不见了，游竞眯着眼睛，长身而立，他站在洞口，静静地听仍有余响的钟音。
很快那钟声渐止，接续的是依稀的哀哭之音，远处永远飘扬在执政院瞩星台之上的七弦花星旗由妖娆的银色与淡紫色，转变成了肃穆的黑白，想必是游不殊的死讯已经传到了。
苏瑟脚下一个踉跄，游竞听见响动，转过头来，很平静地问他：“你家里有酒吗？”
苏瑟抹了一把脸，昂头露出一个笑：“有！”
微微的风吹过他向来光彩照人的美貌，如果游铮此刻在多好，只有游铮能够一眼看出，他此刻有多伤心。
他们从荒废的军事基地回来时，夕阳沉沉，恒星的身影消失在浩茫的星空中，残留下一带暄煦的阳气，不甘不愿地在地平线上慢慢蒸发掉，尤丽黛与狄俄倪索斯悬在天边，轻柔地铺开淡紫色的雾气，露水已是微凉。
在苏瑟的别墅顶层，阁楼里藏着一个小保险室，他的指纹印上去，两列雕琢华美的酒柜便缓缓推了出来。
他靠在天台的一角，豪爽地递了个细长的酒瓶到游竞手里，随后自己一仰脖，手中的酒已经没了小半。
他手肘撑着膝盖，呆呆地看着远方的霞光，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手指：“游铮不喝酒，自从他住过来，这些酒就一直扔在阁楼上，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得喝了。”
尤丽黛将他优美的侧面轮廓，以及淡金色的头发都镀上一层淡淡的亮光，那发根齐耳而断，显得非常怪异。
游竞说：“原来他不喝酒吗？”印象中，游铮和老爹一样，都喜欢喝茶，而且只有JEZZ才能恰如其分地把握他们钟意的口感。想来和苏瑟同居以后，两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一起过日子，也挺不容易的。
苏瑟转过头来笑：“以为自己伪装得特别好是吗？对游家一点都不了解的冒牌货，游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不然你早被拆穿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游竞面前晃了晃：“可有一点，他虽然利用你当了个幌子，但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即使是正牌的游竞在这里，也不可能像你这样被保护得好。”
“我知道。”游竞吞下一大口酒，喉结蠕动，眼神空茫。
“游家人，的的确确都是君子。但是苏家不一样，我，还有父亲，都是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性格。”
“所有人都以为父亲是心中有林朗，才会不顾一切为他报仇。或许只有我了解他，苏家人就是任意妄为而已，林朗当年喜欢他，为了这份真心喜欢，父亲随随便便就敢灭了整个厄科国，但是林朗生前他从来没有为之动容过。”
游竞微微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是还不止于此，苏瑟露出一个讽刺的表情，继续说道：“他心狠，对他最爱的人最狠，游不殊让他失望，他就割袍断义为虎作伥，游不殊心有所属，他就眼睛不眨地送游不殊去死。但是游不殊真死了，他也就眼睛不眨地跟着去死了。你说这个人坏不坏？”
游竞面色不变：“他不是主使，所以我不会把帐记在你头上。”
“是吗？我不喜欢父亲，但是我毕竟是他的儿子。我无数次想过，游铮能爱上我，是他的运气，不然今天想要弄死游家所有人的可能就不是赫连定，而是我了。”
游竞去抢他的酒瓶：“别喝了！”他现在心头一股怒火无处宣泄，苏瑟还醉醺醺地出言挑衅，若不是念及这个酒鬼是他哥心头挚爱，冲着苏延的所作所为，说不定游竞已经对他开枪了。
苏瑟反而跳了起来：“凭什么啊！他都喜欢我了！怎么还敢去死！”
他眼睛睁得很大，因为酒醉，神情却懵懂混沌，似有茫然雾气在那深绿之中，立刻就要氤氲出泪来。
游竞不耐烦地站起身来，准备一个手刀劈晕他
苏瑟扑上来握住他的双腕，忽然神情狂热：“齐知闻！也就是游不殊的情人，传闻中他研发出了重塑肉身的技术，后来被赫连家夺走了，那游家呢，你们是否也知道？”
游竞试着轻轻挣了一下，挣不开，他淡淡地说：“我哥都化成灰了，你就算拿到了这技术也没有用。”
苏瑟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有他的DNA。”他像一阵风一样冲下楼，很快又抱上来一个沉甸甸的保险柜，他把那箱子尽往地上一倒，骨碌碌地滚出来许多零碎东西。
从小时候游铮送他的发带，到游铮第一次授勋时的勋章，还有数不清的旧玩具和一沓一沓的手写信纸。苏瑟跪在地上，摸索寻找了半天，欣喜地举起了一个试剂瓶。
游竞盯着那个试剂瓶，他不知道苏瑟当初是怀着怎么样猥琐的心情，鬼鬼祟祟地把这玩意儿藏起来的。到如今，所有恶作剧一般甜蜜又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把戏，都化成了风吹即逝的悲凉。
他看了那个瓶子很久，伸出手去把它接过来，在指尖转动了片刻，若有所思。
苏瑟那个酒鬼一直眼睛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也没有一点征兆，那个瓶子被游竞随手向后扔下了楼。
他嘴边似是还带着一丝冷笑，出手极快，牢牢地钳制住了正准备跳下去抓瓶子的苏瑟，强迫着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游铮连个脑子都没留下来，你要靠这点JING液造一个新躯体，他不会有游铮的记忆，更不会有游铮的灵魂。莫非你要的就是他的基因？”游竞恶狠狠地吼着，他从未像此刻一样吓人，“那你找我不是更好，这具躯体实打实的和游铮有一半相同的基因，反正看起来你也不是很在乎躯体的主人到底是谁。”
他无情地嘲笑着，手下一点没卸掉力气，就这么残忍地对苏瑟说：“你要是还是个男人，就记住游铮已经死了，然后背负这个事实活下去。”
苏瑟松下了挣扎相抗的力气，他茫然地被游竞握住肩膀，绿色的眼睛逐渐聚焦，随即垂下头，低低地说：“我明白了。”
游铮放开他，退后两步，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仰起脸来看天空中那已经浓郁的紫色。夜幕四合，即将吞没这颗银色之星的半面，奥菲斯灯火渐起，次第阑珊，像是在黑暗中窥探的眼睛。
这晚的最后，苏瑟还是醉得过了，把游竞认成了游铮，他哭着非要往冒牌小叔子怀里扑，呜咽着，半梦半醒地说：“我不要你喜欢我了，你回来行不行。”
我不去经商了，去做秘书长好不好。你和我疏远也没关系，为敌也没关系，我就在远处看一看你，如果赫连定敢动你一下，我就会先不择手段地弄死他。
游竞非常嫌弃地叹了口气，把他扛下了楼。
“警告你，别乱动手动脚啊，我有男朋友的。”
“我，有点晕，嗝。”
“我哥找对象的眼神怎么回事，你可真麻烦，耶戈尔千杯不醉的。”

第78章
奥菲斯，军人公墓，潇潇雨歇。天还是昏昏的霾蓝色，自云间破开一线淡金色的阳光，让人想起一双忧郁神秘的眼睛。
曾经的天琴座最高统帅，风头无两的国民英雄游不殊的遗体告别仪式，半个上流社会都到场了，贵族们身着深黑或者藏蓝色的礼服，神情肃穆，名媛淑女们帽子上的白蔷薇还带着珠泪，黑纱蒙住半张小巧的面孔，军乐团齐刷刷的白色的军礼服上披着金黄色的绶带，一切都恰如其分地高贵而体面。
但是整个葬礼上没有一个姓游的人出现，游不殊长子游铮半个月前在军演中不幸遇难，次子游竞因渎职贩毒而被通缉在逃，游家一些旁族远亲纷纷避之不及，敢到场的反而都是和游家无甚干系的家族，说是来悼念，更多是半讥嘲半冷眼地，见证这一代名将身后惨淡，百年世家一瞬倾覆，奥菲斯永远上演不完的戏码而已，不过这次分外精彩些。
引起小骚动的是奥菲斯商会会长苏瑟的前来，游不殊的逝世如此轰动，但鲜有人知道苏家家主苏延同时神秘失踪，有意无意这一消息被低调处理。在七世家的小圈子里，一切公开亮相都是社交场合，而一切社交手段都是政治投机，即使葬礼也不例外，有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开始怀疑，苏家现在权力空悬，这个为人放肆不务正业的不肖子，是否也有意接管家族，涉足政治。
消息更灵通些的人，却早就收到风声，苏家这不成器的独子和前途大好的军部参谋总长游铮有些勾勾搭搭的，两家场面上决裂得那么难看，私底下不清不楚的桃色消息，倒教人有些疑心，是不是拎不清的年轻人大胆到动了真感情，都等着看好戏。但如今游家没了，看苏瑟处事言谈，仍然是如鱼得水从容不迫，本是面如桃花，商场里浸淫久了眉梢眼角都是轻佻肆意的情态，在贵族看来欠缺庄重，令人不快，心里更添了几分鄙夷。
苏家总归是苏家，手腕都是狐媚手腕，美人也是蛇蝎美人，春风春雨春色，冷眼冷心冷情。不说共和国刚立国那时，贵族之所以为贵族，游家靠的是军功，赫连家凭借的是科技，贺家明制修度，陆家毁家纾难，而苏家一手建立了当时的特务机关，说白了就是暗杀，潜伏，美人计，见不得光的事体。
十几代人下来，大家无论怎么出身，都被岁月洗刷得光辉明亮，就是这样，苏家十几年前更进一步，靠的也是和赫连家联姻，家主当了半个倒插门。更有说法百年战争时期林上校遭害的偷袭血案，也不是什么外敌入侵，就是争风吃醋的风流祸——要不游不殊怎么晴天白日死得稀里糊涂。
有其父必有其子罢了。
他们议论得隐秘，猜测得大胆，以为苏瑟听不到。苏瑟心里冷笑着，苏延九泉之下要是听到这个说法会开心得死而复生，游不殊若是对苏延有一分情意，苏延大概什么都为他做得，游不殊哪里需要毒害自己的同袍兄弟来横刀夺爱。
不过这些人逞口舌之快而已，苏瑟流着一半赫连家的血，又是苏家唯一的继承人，虽然现在只是商人身份——但现在奥菲斯形势变化得多快啊，昨天游家也是蒸蒸日上呢——说不准什么时候青云直上，该讨好还是要讨好。
何况，何况苏瑟此刻刚刚失去入幕之宾，枕冷衾寒，若是能趁机夺得芳心最好，一时欢愉也并不吃亏，即使调调情亦赏心悦目不是。
贵族，也就是姿态好些，骨子里要比逐利的商人还下作许多。苏瑟看他们在游不殊的葬礼上就迫不及待地洋相百出，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想找个空阔地方透透气，但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
“会长阁下。”
苏瑟手插着兜，姿态轻盈地转过身去，一脸厌倦在转身的刹那就变成了虚伪廉价到不要钱的笑意：“嗯”。
叫他的人一身戎装，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惨淡的日光，剪影镶上了一层金边，面孔确实模糊不清的。
苏瑟一时失神，随即看清了那张陌生的脸庞。那人长相寻常，看他的样子似乎有点紧张，不自觉地舔舔唇角，那双眼睛苏瑟见多了，狂热的，着急的，掩饰不了的愚蠢野心家的眼神。
他的心慢慢冷却下来，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只想赶快抽身。
那个军人自我介绍说：“我是陆名扬，家父是陆氏企业的董事长。”
姓陆，还做生意，不会是家族的什么核心人物，苏瑟敷衍两句：“我和令尊打过交道，合作非常愉快。”
陆名扬懦弱神色一闪而过，鼓起勇气继续说：“家父虽然是生意人，但我很早就进入军队了，虽然才识浅薄，但运气还不坏，上次军演，有幸与游参谋长同台竞技，唉，可惜天妒英才。”他非常做作地长叹一声。
苏瑟心头一拍跳空，冷淡道：“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陆名扬那种怯怯的底气不足的神色又出现了：“我依稀记得，小时候会长阁下同参谋长总是同进同出。”
小时候，苏瑟记忆里可没有这号人物。忽然一阵喧哗，他眼神向斜后方看去，随即露出一个暧昧的笑：“老掉牙的事情了，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陆少将不懂吗？比如虽然咱们从前交情不多，但今天还能站在我面前叙话的，是陆少将，而不是游参谋长。”他拍了拍面前人的胳膊，只想快点溜走。
他长腿一迈，还没走几步，后面一个威严不失娇美的女声，就将他叫住了。
苏瑟心中大叫不好，无奈地停下了脚步，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慢慢转到他面前，上下审视着他。
那贵妇保养得甚好，只眼角略略看得出年纪不轻，岁月消磨掉她的鲜嫩，曾经的风华就变成了一种威慑，一个年过半百还能美**人的女人无疑是可怕的。
显然丈夫的失踪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影响，衣裙虽然是应景的黑色，却带着闪光的纹路，在葬礼礼仪上十分应付差事，她最大的目的就是来逮儿子的。
苏瑟干脆与她对视，略略一颔首：“母亲。”
“你还想得起我这个母亲。”
苏瑟偏头一笑：“你不也到今天，才想起我这个儿子。”
对方挑了挑纤细出锋的眉毛，居高临下地说：“从前你离经叛道，家里给你铺好的路不声不响就跑掉了，权当作年轻不懂事，但现在奥菲斯要变天了，你胡闹还得要有个限度。”
苏瑟把手放在心口上，微微欠身说：“我对游元帅的离去，致以最大的敬意和哀恸。”这是他今天所说的唯一一句真心话。
赫连夏嗤道：“你是为了那个做了鬼的小情人来的吧，苏家人没有情义，你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
苏瑟的小指颤了颤，还是笑着说：“葬礼上，说话还是要慎重些。”
说来奇怪，苏瑟的长相没半点随了母族，那擅风情的天赋和赫连夏却如出一辙。苏延在这一点上实在很冤枉，他和游不殊一同长大，因此虽然长相惊人，但一直是温和恬淡受人保护的竹马形象，反而让美貌因此折损，到决裂之日，已经改不掉了。苏瑟却非常张狂，如同一城开得浓烈的牡丹，香气冲天，遮也遮不住。
此刻赫连夏敌意越盛，他也越针锋相对，笑容如淬了毒一样越发惊魂，赫连夏从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反而感到落了下风，觉得自己没趣。
她一扭脸，不快道：“原先放着你那个姘头不管，是想着留条后路，如今人也死了路也绝了，你得靠自己了。”
苏瑟凉凉道：“是你要靠我了吧。父亲失踪了，你一来在苏家失去了依傍，二来在赫连家也没了底气。除了狼心狗肺的孽子，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赫连夏怒极反笑：“你可真是我亲儿子，道理都不用我教你了。看来我白操心了，你连下家都找好了，刚刚那个陆名扬虽然出身不及咱们家，但正因为如此，肯往上爬，你大表哥最近也看重他，说不准哪天就混出头。”
苏瑟眉心一蹙，讽道：“都是赫连定的狗，你还要分先来后到吗？”
“那可是你大表哥！”赫连夏胸脯起伏，走近一点，低声说：“趁早把你那些不三不四的生意都丢开手，游家没了，奥菲斯现在是你大表哥的天下，还怕咱们家分不到好处吗？何况他现在好事将近……”
苏瑟听了这话，反而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好事，礼炮已经轰隆隆鸣响，军乐随即奏起，葬礼正式开始了。
交头接耳的人群纷纷恢复了哀肃之色，目光朝着入口处，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棺木，然后才看见抬棺的人，一共十六个，为首的几位竟然已经花白了头发，面孔沧桑，沟壑纵横，但上过战场的人，无论怎么精神消磨都有一种掩盖不住的凶戾之气。
其中本有一个是游不殊在战争时期的副官，比元帅还大个近二十岁，老头战场上没了一支胳膊，早就归隐田园，特地来奥菲斯，拐杖在地上击得震天响，把上衣揭下来，露出可怖的肢体上一个大疤口：“生生死死，我跟着元帅十七年前见多了，如今元帅走了，我还不配来送个行吗？”
配是配，宣传出去新闻也会很好听，但治丧的人也怕老头手不稳摔了棺木，最后代老副官抬棺的是他幼子。副官当年攻破帝国首都星时在宫殿相中了个侍女，私下里尝一尝滋味，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宫人都要被流放的时候，副官却站了出来真要娶这个侍女，本来不合规矩，是游不殊力保了下来最终副官军功没了，带着年轻妻子回老家一个小星球务农，到了他儿子，已经彻底是个庄稼汉了。
葬礼的时候照例要检查身份，治丧者刚要他伸出手腕验证个人系统，那孩子本不是什么体面人吓得就往老副官后躲，老副官环眼一瞪：“我们边地落后，没这个玩意。”拽着他儿子拿出手来，的确是光洁干净的一条手臂，没有话可说，这样也就通融了。
那年轻人因体力壮，被安排在棺木中间，使力最实在，走过会堂中央一条大道，两边都是出席葬礼的高贵宾客，他骇得连头都不敢抬。
他肩膀上扛着曾经共和国的枪炮，共和国的盾牌，它头顶的冠冕，和它脚下的地基。游不殊阖着眼，仍是英挺俊朗，轮廓上跳动着金色的光芒，仿佛沉睡的狮子，七弦花的国旗覆盖着他，他肉身不情不愿地归于祖国，灵魂不知何处而去。但这身躯的分量也够了，女客们含着满眼的热泪，把头顶的白色花朵摘下来，抛向棺木，有些力气不够，掉落在年轻人肩上，如同他身负霜雪。
走过苏瑟身旁的时候，年轻人也没有停。他黑色的眼睛一直注视脚下。一步，一步，好像代替了心跳一般，送游不殊走向终点。
苏瑟一双绿色的眼睛深沉地追随着那脚步。
游竞在大醉之后的第二天又喝了苏瑟最好的一瓶酒，他嘴里衔着刀鞘，把衣袖向上折了两折，剩下的酒液全倾倒在了刀锋上。
游竞反手握刀柄，那尖锋插进肉里，在还没流出血之前，又狠又轻巧地滑过一圈，然后往深处一送，挑出那银色的芯片来。游竞额头全是冷汗，把那还带着血黏着肉的个人系统往苏瑟手里一扔，吐掉刀鞘说：“毁掉吧，以后也用不到了，别留下痕迹来。”
苏瑟冲他点了点头，给他处理伤口，询问他：“容貌你是要都改了，还是暂时变化一下。”
游竞顿了一顿，说：“还是不改了。”
他不是舍不得这副相貌，但这世上，毕竟还有一个他在意的人爱着这张脸。
苏瑟其实也不愿意给他改掉，游竞骄傲的下颌，薄薄的抿住的唇角，笔挺的鼻梁，对他而言就好像游铮唯一的遗物一样。
他没有看到游铮的死，游铮烧成了灰烬，苏瑟所有的蚀骨断肠也就宛如一缕游魂飘飘悠悠空空落落，只有看见游竞能让那痛苦变得真实而鲜明。
苏瑟深吸一口气，把思绪带回到现实。
蓦然，一声惊叫响起，却是赫连夏发出的，她左手以帕遮唇，右手直直地指着前方。
一个四四方方造型拙劣的机器人，歪歪斜斜地走向游不殊的棺木。

第79章
“这是什么？”人群纷纷地惊叫道，“保安呢？公墓的工作人员呢？”
工作人员很快出现了，安抚着来宾们：“这是公墓中的园丁机器人，程序出故障了，才跑到了这里来。”
“你看看它两个胳膊上的大剪刀，多吓人啊，伤到人怎么办？”
“这些管理人员怎么回事，安保去哪里了，怎么能把这种东西放进来？”有个老贵族举着拐杖咆哮道。
葬礼的负责人擦着冷汗，在座的人都不是他能得罪的。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工程师赶快上去把那个园丁机器人拦住。
园丁机器人平日里只在平坦宽阔的墓园中修剪花草，为了节省成本它并没有腿部结构，只有一个四方形的底座可以平移，双臂安装着两把并不对称的刀刃，此刻高速地转动着，虎虎生风，工程师不敢上前去。
为了防止园丁机器人暴起伤人，它们有一个总开关，但是任工程师一身冷汗地怎么反复关闭和启动，眼前这个园丁机器人还是坚定不移地向游不殊的棺木移动着。
“它的程序被人改过！我没办法。”工程师仓皇地报告，急匆匆地点开个人系统，翻着用户手册，下一刻，一道银光闪过，那机器人臂上的一把刀刃被甩了出来，铮然钉在他双脚之间。
那人愣了，脸已经没有血色，亦不知道移步。女性的尖叫响了起来，原本呆呆看着的人群一时作鸟兽散。
赫连夏在儿子胳膊上拉扯了一把就消失不见了，苏瑟弯下腰，将将要把手伸进靴筒里，抽出那把刀子，一个沉重的分量忽然压在他背上，捂住了他的嘴，不顾他的挣扎，生生把他拖出了会场。
“外面的防暴警察呢，让他们进来，把这个机器人炸平！”负责人一边逃一边下令道。
“报告！公墓的安保系统被黑了，门暂时打不开！”
“那就把墙轰掉！”
负责人红着眼睛吼出声，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到场的贵族众多，投鼠忌器，不宜强攻。
他刚想到这一层，心又一凉，坏了。
远处，许多移动的园丁机器人们围成一个逼仄的包围圈，缓缓地迫近慌乱的人群，他们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会场里只余下十六个守棺人，他们不动如山，眼睁睁地看着持刀的园丁机器人走上前来，轰鸣着从身边滑过，停在了年轻人面前。
那乌黑的眸子转了过来，一眨不眨地看着机器人。一道刀刃抵住了他的腹部。
……
十五个守棺人抬着棺材从会场里步出来，剩下一个被机器人胁迫着扔进了人群中，他的手捂着腹部，仍然有血不停地流出来。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人群躲开了他，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去，苏瑟逆着人流奋力挤到前面去，刚想跪下来查看他的伤势，游竞抬起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苏瑟站住了，他茫然地停在原地，直到陆名扬抓住了他的胳膊，担心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陆名扬的目光正好撞上伏在地上那个人，一瞬间他愣了愣，表情随即变成了若有所思。
一架专用于太空葬礼的星舰正停在草坪上，那十五个抬棺人愣了愣，还是跟随着那个缓缓移动的园丁机器人慢慢走向星舰，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响起。
苏瑟听见耳边有人喃喃道：“他们要游元帅的遗体做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被一个人搂在怀里。他嫌恶地挣开了陆名扬，仍感觉身上有散不掉的烟草味。
高级军官都免不了有抽烟的癖好，唯有游铮洁身自好，整个人清清朗朗寒冰一样的气息，苏瑟习惯了他的气味，如今闻到这沉重的烟气，几欲窒息。
砰的一声，发动机突然爆开了火花，从舰尾开始熊熊燃烧，人们抬头看天际，两架护卫舰夹着一艘主舰，慢慢降落在公墓之中，刚刚正是护卫舰开的火。
原来为了星舰能够升空，那黑掉了公墓安保系统的幕后黑手暂时打开了上空的防空屏障，在外侧虎视眈眈的防暴警察观测到这个信号，随即派人攻入。
“不可能，”陆名扬说，“防暴警察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空中力量，这个制式的防卫舰，是奥菲斯卫城部队！”
奥菲斯卫城部队的司令同游铮一起死于军演事故，那之后，卫城部队群龙无首，暂时落于元老会之手。
苏瑟瞳孔紧缩，也就是赫连定。
主舰的舱门开了，一人身着大氅，身形伟岸，在两列士兵的护卫之下，缓缓步出。
赫连定！
游竞觉得自己的血流得更快了。他握紧了压住腹部的拳头。
齐刷刷地一片响声，包围着贵族们的机器人纷纷抽出了利刃，在阳光下寒锋凌冽，俨然是要挟持他们做人质了。
赫连定不甚在意地朝这个方向瞥了两眼，一字一顿地高声说道：“奥菲斯不惜一切代价，都会保住游不殊元帅的尸骨，不落于他人之手，这是我奥菲斯贵族的尊严所在，诸位说对吗？”
对个屁，众人在心中骂道。敢情受制于人刀锋相向的不是你，你倒是被卫城部队保护得好好的，可以说大话。
但苟且偷生的话无人敢第一个开口，何况发话的是奥菲斯此刻的无冕之王赫连定。
只能眼睁睁等死吗？
芳草遍地，大理石碑圣洁无暇，云收雨霁，晴天白日之下这一场对峙无声无息。
一个机器人动了起来，手中的刀像飞轮一样旋转，指向了高大醒目的陆名扬。
这个军人忍不住颤动了一下，他举起双手，迈出人群走向那个机器人，那飞速转动的刀刃好像随时要把他剐成肉泥，在马上要把自己送上屠刀的那一刻，陆名扬一个闪身，躲开刀刃，侧踢向机器人的腰部。
机器人为了节省成本，它的双臂不能向左右伸展，只能在前后这一个平面里轮转！
但也就是躲这么一下，四方形的底盘非常沉重稳固，陆名扬必须在一踢之下解决它。
他紧绷着的腿部肌肉在笔挺的军裤之下显出形状来，很快被刀刃挂下一块肉，溅出鲜血，但是并没有收力，只听沉闷的一声，那个机器人倒在地上，刀锋还在空转着，但是它再也不能自己爬起来了。
众人尖叫，以为剩下的园丁机器人要大开杀戒了，但是那些机器人并没有再动，它们停在原地，刀轮如飞。
陆名扬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机器人第一次出刀时他就注意到它们有快有慢，想必是幕后主使并不是单独控制它们，而是以其中一个为主控，其余的机器人只是跟随着主控。
而在屠杀之际，第一个出手的，必然就是主控。
贵族们审时度势，很快匆匆忙忙地矮身跑掉了，生怕这些机器人反应过来，再次大开杀戒。陆名扬一回头，发现苏瑟，连同在地上流血那小子，都不见了。
余下只有那个带领着游不殊棺木的机器人，它是另一个被单独控制着的个体。
或者说，它就是主机。
那主机和侍卫环立的赫连定对峙着。
忽然，它出人意料地卸掉了所有刀刃，狰狞的刀片脆生生地落在地上，园丁机器人变成了一个伸出两根光杆的方形盒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它扒住了游不殊的棺木。园丁机器人没有腿，没有关节，它就凭着手臂的力量，撑着棺壁，用引体向上的姿势，翻进了棺材里。
没有人敢射击，它旁边可就是游不殊的遗体，谁承担得起这个罪名。它的动作太快了，在棺木之中，没人看得到它用光杆杆的双臂抱住游不殊的脖颈。
下一秒，轰然的火花再一次响起，机器人自爆了。丝绸质地的星旗和棺中的花木本身就易燃，一眨眼竟是要烧个精光。
还忙着躲藏逃窜的贵族们停下来脚步，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这是游不殊啊，他的遗体，就这么没了？
赫连定几不可闻地咒骂了一声，面色却是立即变得悲怆十足。

第80章
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的游竞终于醒来时，苏瑟正一脸烦躁地等在他床头。
他眨了眨眼睛，哑着嗓子说：“我想喝水。”
苏瑟踌躇了一下，给他拿水来，不安地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游不殊的遗体怎么样了？”
游竞送到嘴边的水停住了，他若无其事地垂下睫毛说：“人死如灯灭。”手却忍不住把杯子握得更紧。
苏瑟顿了一下，说：“我从朋友那里收到风声，那艘被机器人控制的星舰设定的目的地是一个黑洞，你说是谁，非要毁掉游不殊的遗骨？”
“JEZZ。”游竞咽下一口水，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说。
他轻轻巧巧地投下一个炸弹，苏瑟猛然站起来，连椅子都被他带翻了：“为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问：“那个疯了的AI？”
“刚开始我也想不通，后来赫连定出现了，我才有点明白。”游竞放下水，淡淡地说，“赫连定不懂军事，但他要控制军队，就必须培养一个自己的心腹。放眼望去，天琴座还有比游不殊更天纵英才的军事家吗？赫连定的想法和你原先是一样的，只不过游铮尸骨无存，不然对游铮下手可比去动游不殊的大脑容易多了。”
苏瑟脸色铁青：“你是说，赫连定想要利用肉身重塑的技术，培养一个为他所用的游不殊？”
游竞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别用这种话侮辱他。”
旷古烁今，纵横星宇，游不殊只有一个。
苏瑟想了想，反问：“你怎么知道是JEZZ要阻止赫连定？”
“因为那个园丁机器人给了我这个。”游竞伸展手心，一张小小的记忆卡躺在那里。
那个机器人给了他不致命一刀的同时，这个东西也随之落进了他裤兜里。
启动记忆卡，一个虚幻的身影轻盈地转了一圈，出现在他面前。
“小竞，好孩子，我知道你会来的。”它微微笑着，整个房间都因为它那恬淡的笑容而明亮了些。
游竞看着那熟悉的面孔，竟然有点眼热。
他快速地低下头去，抬起头来已经表情恢复平淡。
JEZZ仿佛若有所感，笑着说：“想哭就哭吧，没人会看见的。你眼前的JEZZ，不过是我留下的一个数据库，在公墓的安保系统被工程师恢复的那一刻，我已经作为一个病毒被永远清除掉了。”
苏瑟惊愕之下失手打碎了杯子，JEZZ空茫的眸子转向这边，说：“原来还有人在，是苏瑟啊，在游家发生的事，对不起了。”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苏瑟硬邦邦地回答，随即他想起来，这个AI已经消失了，它所作出的种种反应，不过是在引用一个JEZZ留下的大型数据库，就好像自动回复一样。
“我的主机原本在帝国皇宫，在帝国被攻破之后，游家的管家JEZZ，就已经是一个简化版了。而当我在游家启动了自毁程序，更是基本毁掉了我所有的硬件，我把自己大部分的代码都删除了，才能依附在一些初等机器人上逃出来。所以公墓的计划才那么拙劣不堪。”它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还好成功了。”
“所以你把自己的记忆都提前输出到记忆卡上了，是吗？”苏瑟淡淡地阐明：“游家破灭之后，你就已经不是一个AI了。就像一个人，砍掉了四肢，毁坏了大脑，挖出了心脏，剥除了神经……JEZZ的的确确那时候就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个如同蝼蚁一样从游家鬼鬼祟祟爬出来的程序，可能连个园丁机器人的智力都比不上了，但你还是成功了。”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声：“太暴殄天物了，以你的能力，说不定可以毁灭人类。”
JEZZ还是微微笑着：“我和游不殊一样，对于权力，不是不能，只是不愿而已。只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却偏偏得不到。”
“你可没看上去那么清心寡欲，你留下这一个记忆卡，就已经说明，还有所图。”苏瑟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好聪明，怪不得阿铮那么喜欢你。”JEZZ说，不顾苏瑟瞬间变化的脸色，“阿铮在乎的人不多，游不殊，游竞，再加上一个你。我在乎的人比他还要少些，但是基本还是一样的。”
它叹了口气：“所以游竞被暗杀之后，我会和他联手，从一颗不属于天琴座的小行星上转移了一个灵魂过来。”
游铮为人正直，所以他们找了一个将死的灵魂。“虽然一开始是利用，把游竞的死讯瞒着游不殊，瞒着那些对游家虎视眈眈的人。但你是个好孩子，阿铮倾尽全力去保护你，他是真的把你当弟弟了。”
游竞打断它说：“我知道。”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赫连定打游家主意很久了。看上去是稀松平常的政见不同，但其实赫连定无时无刻不想置游家于死地。阿铮不肯告诉你，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凡事都想自己一力承担。但是最终赫连定还是找到了那个破绽，所以他出手了。”
“厄科国的偷袭事件明明和游老爹没关系，”游竞攥紧了拳头，“赫连定是怎么做到的，诬陷老爹，逼他自杀。”
JEZZ反问他：“调查过厄科国的偷袭，离真相最近的人是谁。”
离真相最近的人，就是那个能编出最完美无瑕谎言的人。
像是一道澄光剖开了游竞的心窍，鲜血淋漓，缓缓地凝成三个字。
耶、戈、尔。
“不可能。”游竞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不可能？”
“我爱他，他也爱我的。”说到爱这个字，他略带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但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否认他爱你。因此他早一步把你送回了地球，试图让你能够抽身逃脱。”
“但是他最爱你吗？还是更爱天琴座，更爱奥菲斯一点？他会对你爱屋及乌吗？还是说，赫连家和游家的矛盾一触即发，若是两败俱伤必定会给共和国政权造成不小的打击，导致反抗势力趁虚而入。他如果选一边站了就能让这场斗争快速地以最小损失结束，他会为你不这么干吗？”
JEZZ语气平淡地投下最后一击：“你看，他从来都没告诉过你，赫连定到底怀着什么样的企图心。”
是啊，耶戈尔从来都风轻云淡，以一种教导者和保护者的姿态，他不想泄露的信息游竞便不能得知分毫，但那真的是保护吗？
“苏瑟，”JEZZ突然调转目标，“你还瞒着小竞的那件事，最好告诉他吧。”
游竞那双目光骇人的黑眼睛突然转向苏瑟，炯炯地盯着他，要看他说什么。苏瑟被那目光盯得发怵，他退后两步，摊开手说：“你昏迷的时候，赫连定刚刚发了请柬给我，明天他和耶戈尔举行婚礼。”
他几乎是看着那双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结了霜。
游竞沉默半天，直到苏瑟觉得整个屋子都要被霜冻住，那人才下定决心开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JEZZ说：“我也一样。”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自己想做什么？”
那双锐利的黑眼睛要射出钉子来一样，沉声说：“给游竞和他父兄报仇。”
JEZZ并没有露出喜悦的神色，它垂下眼睫，突然叹了一声：“对不起，又要利用你了。”
“我们目标一致而已。”游竞平淡道。“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JEZZ颤抖着说：“我能再抱抱你吗？小竞。”它伸出手臂，弯下腰，虚幻的双臂在游竞背后交叉，抚上他略长的发尾，“本不该把一切都丢给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它如果不自毁，或许能够为游不殊复仇。但是没有游不殊的岁月即使对一个全无心肝的AI来说也太残忍了，它怯懦到不愿意再存在下去。
在那一时刻，地动山摇，它或许才真正理解游不殊。
同心一人去，同心一人去。
它直起身来，说：“灵魂转移技术的信息齐知闻并没有录入JEZZ的程序，他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封闭的操作系统，无法复制转移，所以我逃出游家的时候不得已把它删掉了。但记忆卡里有齐知闻其他毕生的研究，包括武器研发。这是所有我能给你的了。”
JEZZ犹豫了一下：“其实还有一项。”
“你说。”
“你，我是指你的灵魂，死的时候并不是二十岁。”
这如同一个九天响雷，把游竞轰得毫无知觉。
“不是二十岁。”他木木地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记忆停留在2006年，大二学生，富二代，学核物理，打算跟从现在的导师做理论研究。但其实我和游铮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三十二岁了。”
“我说呢，”游竞肌肉僵硬地笑了一下，那几乎像是抽搐，“怎么可能真的在打篮球时被撞死，太可笑了。还有什么？”
“你梦中情人是谁？”
游竞奇怪地看了它一眼。
“我不是指耶戈尔，从前的。”
“你是说酒井法子？”
“她在你大四的时候就因为吸毒退出娱乐圈了，别吃惊，你心心念念的玉女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还见过她，那时你已经接管了父亲的公司，做得如日中天，当然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阴暗面，有人在国际邮轮上给你拉皮条。你很嫌恶地拒绝了。”
“那我是怎么死的？”
“你后来出事了，在保外就医期间，有人要封你的嘴，调换了药品。”
游竞轻笑了一声：“所以你们为了我更像单纯天真的游竞，封住了我十二年的记忆？”
JEZZ不作声，默认了。
他慢悠悠地说：“我三十二岁时很坏？”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游竞状似轻松地说，“比赫连定还坏？”
JEZZ犹豫了一下，说：“差不多吧。”
“给我恢复记忆吧。”游竞干脆道。
“小竞，那并不是你。”
“不，那就是我。”游竞斩钉截铁地说，他笑起来有点像哭，“我说有时候怎么机智得不像我自己呢，原来是开了个十二年的外挂啊，不用白不用咯。”
他环视一周，玩笑道：“这是值得开心的事啊，你们也不想己方有个二十岁还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战五渣吧。”
但是没有人对他的玩笑有反应，JEZZ近乎悲哀地看着他，而苏瑟，苏瑟的绿眼睛已经血红了，他握住了游竞的手腕，那里在化妆之下，有一条切下个人系统留下来的巨大伤疤。
游竞努力地给他们打着气：“大嫂，可别哭啊，你哭起来我哥九泉之下都闭不了眼睛了。”
他握紧拳头：“总之，能杀了赫连定就可以。”
“为此我已经没有什么再不能失去的了。”
他在解开记忆屏障之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件事情，恐怕很残忍。但是JEZZ，残忍的事情你对我做了也不止一桩两桩了，总得让我报复一下。”
JEZZ简洁道：“你说。”
“你爱游老爹吗？”游竞几乎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就干脆地问出口。
AI的遗影露出了一个堪称幸福的笑容，一笑万古春，游竞和苏瑟头一次见识到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谢谢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说出口了，我爱游不殊。”
苏瑟几乎要为之动容，但游竞不依不饶地问：“那你知道齐知闻战后去了哪里吗？”
JEZZ的笑不见了，又是面无表情，机械式地回复：“齐知闻死在了百年战争中，他没活下来。”
“你错了，”游竞一字一顿地说，“齐知闻没有死，起码没有死在皇宫里。他把他的灵魂保存了下来，清除了记忆，放在了一个AI的硬件系统里。”
他一锤定音：“JEZZ，你就是齐知闻。”
JEZZ垂下眼去，不再说话。苏瑟仍然处于极大的震惊中，他反射一般转向游竞：“JEZZ为什么不回答你？”
游竞回答说：“你忘了，这不是JEZZ，只是他留下的数据库。没有反应是因为JEZZ根本没有留下相关信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齐知闻。按照齐知闻设定好的信息，JEZZ真认为齐知闻死在皇宫里。”
“那你怎么断定他是齐知闻？”苏瑟反驳说。
“痕迹有很多，比如JEZZ每次回答这个问题都太干脆了，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AI实在很令人怀疑；JEZZ对于齐知闻这个话题非常反感，看似是因为齐知闻是它情敌，但也可能看作齐知闻的灵魂还有残余的信息，这个话题会引起JEZZ意识系统的不稳定。还有，你真的相信，人工智能懂得爱情？”游竞讥笑道。
但JEZZ的的确确爱游不殊。
“齐知闻把所有研究成果都留给了JEZZ，为什么最重要的灵魂转移偏偏没有给它。因为JEZZ一旦破解了技术，就能找到齐知闻的去向。”
齐知闻哪都没去，齐知闻就留在游不殊身边。
齐知闻不知道，游不殊也不知道，JEZZ更不知道。
而他借着一个数据库的口说出那一句“我爱游不殊”，已经是这个故事中所有人都死去以后的事情了。

第81章
从山坡上俯瞰，荒废的军用演习场已经生出荒草来，风一吹，长草密密地伏倒，如同一列垂死的士兵。
山坡上站着两个人，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
游竞点燃一根烟，苏瑟非常细小地**了一下鼻子，但也没出言阻止。
他记忆恢复之后就有了抽烟的习惯，换成别人苏瑟早就把他赶出家门了。
但苏瑟仍然对那天的事情留有余悸，游竞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按照记忆卡中JEZZ的指示，一步一步把自己大脑中的封锁清除掉。
他在外面只能听见濒死的野兽一般的嚎叫，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不止是肉体的疼痛，强行地把十几年的记忆一股脑地倾倒在他的脑子里，人的意志力很难承受那种冲击。就像强行往喉咙里灌毒药一样，你说不准他是被毒死，还是先被呛死。
苏瑟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当一个人的理智被自己劫持，无法反抗，无处躲藏。
游竞打开门的时候神智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苏瑟还是怀疑他已经疯了，一向干净漂亮的脸上涕泗横流，肌肉抽搐着，只有在无药可救的瘾君子脸上才能看到那种面容。
他的眼睛更加漆黑深沉，让人看不透。
苏瑟甚至有些开始畏惧游竞。
但他今天就要走了。
“还是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苏瑟转过头问。
游竞狠狠地吐出烟圈，说：“知道太多对你我都不好。”
苏瑟耸了耸肩，道：“随便吧，反正我的全副身家都交给你了。但记住了，苏会长再怎么富可敌国，那些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游竞问：“不后悔？”
苏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有什么好后悔的。我有我的仗要打。”
游竞不说话了，苏瑟，和他，他们的后半生注定要投入到一场必败的战争中去，因为那些亲爱的人究竟是回不来了。
“十点钟赫连家的婚礼开始，我现在要动身，十一点钟货船会来接你，从奥菲斯到边境地区，在那里很难寻找一个人，何况他们现在都认为你已经回地球了，到时候你就是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苏瑟坚定道。
他的头发最近修剪过，像是一茬短短的草，一般下等列兵才被要求剪这样的发型，衬着他艳丽的脸竟然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
“再见。”他伸出拳头。
“希望再见。”游竞单手插着兜，和他碰了碰拳。
苏瑟驾着星舰很快消失在天际。游竞张开嘴，抵住拳使劲地咳了两下。
他还是抽不惯烟，这一下竟然咳了出泪花来。
他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但不能再麻烦苏瑟，引起别人的怀疑。
赫连家的婚宴，因为前几天奥菲斯刚刚闹过乱子，安全防护做得格外严密。穿着漂亮礼服的使者，衬衫绷着健硕的肌肉，表明了他们兼具保镖的身份，进入婚礼现场的每一位客人都要接受大量安检。连墙外都有带枪的安保人员绕着宅邸巡逻。
一个眼中含着泪花的女人站在黑夜的边缘，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庭院，指甲微微用力，掐破了自己的皮肤。
一支冰凉的枪管悄悄抵住了她的侧腰，穿着蓝色工服，带着帽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安保的男人在她耳边，声音像蛇一样：“我知道你是谁，想进去吗？”
女人泪水忍不住滑了下来，近乎失语地摇摇头，又匆忙点点头。
男人轻笑：“由不得你了，得听我的话知道吗？”他冰凉的大手虚虚划过女人略微丰满的腹部一圈，并无yinxie之意，但随着手的移动，女人不能自抑地抽了抽肩膀，一身寒毛都立起来。
那里有一个孩子，那里还有一圈微型炸弹。
“……不然你和你宝贝儿子全完了。”
男人转到她身前，把帽子压低了低，把女人挡住面庞的长发全拢到脑后去，又收紧她连衣裙上的腰带，以凸显隆起的肚子。
“他们心知肚明你是谁，就不会开枪，你只管往里面拼命跑，可别让他们逮到了。”他把女人往前推，不容否定地说：“去吧。”
女人流着眼泪跑向那座宅邸，趁着安保们一个愣神，便钻进了门里，安检滴滴滴响起，有一个管事的安保反应过来，大吼：“把自动防护系统关掉！关掉！不能伤了她，必须全须全尾地抓到！快去！这可要了命了！”
门外追着那女人而来的安保哗啦啦地进入宅邸，男人也尾随着他们，自然而然地混入队伍。警报滴滴滴一个劲儿地响，再无人管，大家四散开去抓捕那女人，无人敢言众所周知的赫连定的情妇安娜。
游竞随着安保们跑了一阵，趁着不备，抄一条小道拐了进去，一照面，竟有一个人正要拐出来。
卫星淡紫色的光下依稀可辨那张寒魄似的面孔。
贺敏行也是一愣，随即瞪大了意识到什么，那惊愕的表情转变成无法形容的悲哀。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叫出声。游竞亦不敢动，他屏住呼吸，看亦喜亦悲，像月光一样交替着在贺敏行脸上划过，最后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指明了一个方向。
游竞冲他行了一个礼，果断地转头匆匆跑走。
留下贺敏行在原地发呆，一会他同事寻了过来，希奇道：“大法官，你在这里做什么？”
贺敏行理了理思绪，说：“我喜欢静一点的地方，花园里太吵。”
他难得的心绪平和，喃喃道：“安静的地方，狄俄倪索斯的光多好啊。”
同事不敢触这阎王的逆鳞，也就不敢反驳：“尤丽黛和狄俄倪索斯的光，怎么能分得清呢？”
游竞沿着贺敏行指的路，来到一华墅之下，他不能走正门，便想翻窗，窗沿下是一溜花坛，白玫瑰沐浴着圣洁的光辉，开得正盛。游竞踩进花丛里，立刻觉得自己腿上被花刺挂出血来了。这倒不算什么，他往前急行几步，扒住窗沿就要往里翻。
他要问耶戈尔，愿不愿跟他走。
若是不愿，若是不愿，就把他打昏了，扛着离开奥菲斯。
游竞一条腿还没蹬到墙上，屋里便传来了响动。
那声音熟悉得让他血冷。
“礼服合身吗？”
“很合适。”
“你没时间量体裁，我就按着印象让他们定了尺码，骨架肯定是没有变，所幸这几年胖瘦也没大变化。”赫连定的语气竟颇为得意。
耶戈尔叹了一口气：“世界上可能没有比你更了解我的人了。”
“当然，你是我的造物。而我，我是你的主宰。”
一阵沉默。
“你难道有什么异议吗？”
耶戈尔的语气中勾出一丝笑意：“不，正是如此。”
“不如喝一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皆大欢喜。你放走了小情人，我收拾了游不殊。”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游竞被这句话轰得几乎不能动了，提起的心变成碎末一片片地坠下去，然而并不觉得痛。只听见在这坠落之中，传来清脆的碰杯声，接着又是赫连定的声音：“小耶戈尔，你得记住，世人都会离开，而只有我们俩，会永远在一起。”
他僵直着身体，转身想走，脚步踩在枝桠上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提起脚来，被践踏的并不是一枝白玫瑰，那是一枝碾烂揉碎的荨麻草。
游竞不自禁地回眸而看，在辉煌的灯光下，身着白色结婚礼服的耶戈尔光采异常。像雕塑一样工整刻画的五官是如此鲜活，明睛如春水漾漾，一勾一画鲜血淋漓地凿到他胸膛里。
这是他在共和国最后温柔的夜晚，未来的皇帝在双子卫星朦胧的掩护下仓皇逃离。而这不过是史书提笔时一个溅出的墨点。
赫连定又抿下一口酒液，他转过身去走到书桌那里，打开抽屉，想抽出耶戈尔那张黑白的全家福。
待他回身的时候，一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耶戈尔线条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颗子弹无声地发射而出。
……
边缘地带的小行星气候恶劣，连雨也是淅淅沥沥地下，天色昏黄，矿区没有办法开工，穷苦的移民们早就三三两两地回家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工资是按小时结算的。
路的尽头行来一个黑魆魆的影子，在雨中他的身影被溶得非常高挑细长，他提着一盏矿工常用的应急灯，然而步伐却没有被生活重担压垮的绝望感。
他走到一个早已被开采净尽遭到废弃的矿洞口，这里已经变成无家可归矿工的避难所了，平日有妇女孺子卖些粗劣的吃食。
他敲了一敲木门，一个粗噶的声音响起：“不卖吃的了。”
“不买吃，买光。”
那声音断了一会，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分警戒，男人的喘息像绷着身子的野狗：“你要矿光，还是床头光。”
“我要天上飘来的光。”
“谁叫你来的？”声音愈低，却愈急了。
那来人也压低声音说：“希勒克。”
“你和他同道？”
“不同道。”
“那你和我们同道？”
“不一定啊。”那人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很虚渺，像一声叹息。
门终于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一下，没有说话，背对着来人向矿洞深处走去。来人也沉默着，提着灯跟上去，走了总有几百米，走过滴水的岩壁，和长着钟乳石和石笋的溶洞，蓦地，漆黑的矿洞洞开，变得旷阔明亮。
这明亮之处，竟然围坐着几百个人！有长须的老者，也有肌肉油亮的壮年汉子。
最中央一人穿着古老的长袍，依稀可以看出精美的刺绣和华贵的布匹，他眯着眼睛，沉声问：“年轻人，你为什么来，是迷路的鸟儿没有巢，还是受伤的狼被赶出了族群。”
“都不是，”年轻人的声音很沉，“我为了杀人而来。”
众人面色皆变，最后还是起初的那人说：“我们不掺和私人恩怨，在座的是为了我们的国。”
“是嘛，”那年轻人嘿嘿低笑了几声，“杀一人是私事，杀十人是家事，杀千人是族事，但若我要的不止如此呢？”
“你要什么？”那老者伸出手来，悚然而惊。
年轻人猛然抬手掀开了兜帽。
（上部完）

第82章
哈迪斯星位于天琴座的西部，这颗星球因为靠恒星太近，因此体量很小，终年炎热。因此虽然并不偏僻，地处许多繁华城邦的交界处，却贫瘠荒芜，人烟稀少。若说它有什么可以扬名的，那就是哈迪斯有着共和国最大的监狱，关押着强奸犯、抢劫犯、杀人犯、政治犯、诈骗犯……这里的罪恶罄竹难书。
有民间的俗话说，天琴座最详实大观的刑法典不在奥菲斯大法院的图书馆里，也不在司刑元老的脑袋里，而在哈迪斯，这颗星球是一部活生生、血淋淋的犯罪大全。
因为转速快，哈迪斯的日子也过得飞快，往往囚犯们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单调生活中被折磨得发狂，按照奥菲斯历所计算的刑期却消磨得慢慢悠悠。
在哈迪斯北极的监狱区——因为高纬度的原因，极地的气候略微凉爽一些，因此也住着较为“尊贵”的犯人们——今天是一个月一次送补给的日子，哈迪斯没有任何农业或制造业，监狱里每日的饮食，狱警消耗的制服和武器装备，日常运转的能源供给，甚至作为监狱黑市硬通货的香烟，都要靠外界的输送。
一个狱警哼着歌行走在非常寂静的监狱走道上，再有三个小时，他就可以结束值班回到自己位于生活区的家中，而三个小时在哈迪斯短暂得不值一提。有轻快迅捷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但他并不害怕，在哈迪斯，越狱事件是不可能的，从开国以来这里就承担着教化罪犯的职责，百年战争时期甚至关押了战俘和一些帝国的旧贵族，这个庞大怪物在岁月中汲取了难以想象的丑恶智慧，超过所有的变态、反社会或者所谓的高智商罪犯，加上先进的科技管控，没有人能逃出哈迪斯的手掌，所以，这鲜明的步伐肯定来自于某位同仁。
果然，他的脖子被人猛地搂住：“嗨，亚力，下班后一起喝酒怎么样？”
亚力慢条斯理地把那只手拉下来，温和地说：“不要这样突然，班戈，我可能会下意识地反击你。”
他对面的那个人有着快活的红头发，脸上点缀着些浅浅的雀斑，这面相显示出他毫无心机，反而能够在这种压抑地方过得好：“你得放松啦，老是把弦绷得紧紧的可不行。说回来，去不去喝酒？”
亚力说：“好，但是在下班之前，我要去一趟‘雪松’那，他的药品也到了。”
‘雪松’是这座监狱的最顶端，只有一个囚室，出人意料地还有窗户，从窗户里可以看到极地遍植的黑压压的雪松，因此得名。那个囚室有着比传奇小说更跌宕的历史，它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着的，上一任主人是帝国选帝侯，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而直到一年前，它才再次被启用，因此狱警们称那个住在那里的人叫“雪松”。
亚力因为性格稳重，为人可靠，平素由他负责看守雪松，传递那些只有他有特权享用的物资。班戈也沾光过从“雪松”那里克扣下来的奥菲斯烟卷，但他从没见过雪松本人。
他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亚力，亚力立刻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烟卷了，班戈。”
“没有？”班戈瞪大眼睛，“雪松破产了吗？”
“随着飞船传达的命令，雪松被禁止抽烟了，他的身体已经太差了。”
“怪不得你这次签收了比往日更多的药品。”班戈悻悻地怂怂肩。
“不只是这个原因。你没发觉这个月补给送达的日子比平时晚了几天吗？也许这些药品是以防万一，防止下次补给的时间也会推迟。”
班戈迷惑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重：“为什么啊，难道你的意思是，叛乱已经开始影响我们的运输路线了？”
亚力没有说话。
“不会吧。叛乱都发生在边境地区，那里全是反抗组织和活不下去的移民，离哈迪斯还远着呢。”
“叛乱的波及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我害怕，会越来越大。”亚力的嗓音还是那么稳重平和，但压抑不住那一丝忧虑。
班戈沉默了半天，突然刻意欢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亚力，你总是那么杞人忧天。新闻上不是说了吗？河岸基地已经出兵了！河岸基地诶，那是银河西岸的神灵，他们有着最优秀的士兵和最先进的武器系统，漂亮的军舰！游不殊元帅当年就是带着那支军队攻破了帝国的皇宫，用石油和天然气来取暖的泥腿子们在他们面前就像蝼蚁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他信誓旦旦道：“没有人愿意打仗！除了帝国的蛀虫和移民老鼠们！因为他们整天就想着怎么咬共和国一口，他们能在边境获得成功就是因为出人意料——谁能想到他们会有这么愚蠢的举动呢，不过他们的成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河岸基地要出手了。”
亚力安静地露出一丝微笑，仿佛认同他的说法，但他额头上忧虑的皱纹并没有消失。
班戈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说说，雪松到底是谁啊，都说他（或者她？）非常好看。”
亚力回答他：“确实漂亮又高贵。”
“那肯定特别傲慢啰？贵族们都鼻孔朝天，再破落的贵族也一样。”
亚力笑了笑：“不，雪松很温和，但是滴水不漏。我不常和他交流，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像切黄油一样干净斯文地把我的意志剖开攫住。”
这引起了班戈的好奇心：“我能和你一起去送顶层吗？”
亚力在犹豫：“这恐怕不被允许。”
班戈打定了主意：“你一个人搬不了那么多药品，不会有人察看监控的，就算被问责，我们总能找到理由。”
他不等亚力回答，就拽着他兴致勃勃地往直升梯走去，那里从狱警的休息区直通顶层，只有识别到亚力的生物特征才会启动，更无法从其他任何囚犯区进入。
顶层，班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紧跟亚力的步伐，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紧张。
“这一层他都可以自由行动吗？”班戈小声愤懑地说：“这哪里是坐牢，分明是住酒店度假。”
“别乱说话，”亚力说，“雪松应该在尽头的房间，那里有全封闭阳台，可以看得见外面的景色。我们放下东西就得走了。”
班戈探头探脑地往走廊里张望着，沿着走廊，所有门都次第大敞着，在尽头，阳光满溢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他双手覆在栏杆上，色泽暗淡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姿态悠闲，身形却优雅挺拔。一只雪鹰从黝黑的丛林中展翅而出，惊破了荒野的宁静，他仰起脸来，看鸟儿从他的头顶划过，在阳台拱形的穹门那简直像一副油画。
班戈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雪松转过头来。

第83章
天琴座边境，沦陷区。
这里是阵地的前沿，叛军的驻地。平民们几天前已经撤离，有些门路的人在边境被攻占之前就乘着星舰逃往了共和国的腹地，没门路的只能按照反叛军的条例，向沦陷区后方疏散。两拨人马沿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浩浩荡荡地飞离边防线，在无垠的宇宙中如同迁徙的蚁群。
曾经也算繁华热闹的边境城池如今仿佛一颗被废弃的星球，终日不见人迹。这是大战之前的沉峻，加之连日阴雨，整颗行星被近乎绝望的气压笼罩着，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明不白的预感，像雾霾中潜伏的鬼魂。
午后，天色仍然不好，山形在雨水中变得昏黑，环山一带岩石的建筑堡垒，高高地挂起旧帝国的旗帜，因为被浸湿而低垂不展。
一艘银色的小型星舰划过阴沉沉的天空，落在指挥部的门前。驾驶员跳下舱门，步伐轻快地穿过层层关卡，向每一个敬礼的士兵致意。
总部内非常寂静，即使有人走过也悄然无声，他敏捷地转了几个弯，在走廊的尽头叩响了门，直到屋里传来低沉的回应，他才放心地推门进去。
军装笔挺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之间挂着一截黑色编织绳，格外醒目，他一手端着茶，正在专注看眼前的作战图，听见蹑手蹑脚的声响，眼睛不抬，随口问：“这半天做什么去了？”
那驾驶员是个半大不大的少年，脸上婴儿肥还没消全，只一双眼睛又圆又清澈，但身形已经矫健得像个小豹子，此刻收敛了跳脱的天性，老实道：“我带人又去测试了一遍军舰的抗激光屏障层。”
“结果怎么样？”
那圆眼睛便带上了很不相称的忧郁：“不好。即使外层材料换全新，也不过抵御三分钟的大功率激光攻击，不能再多了。”
对方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他的眼睛，温和地安抚道：“三分钟足够了。”
少年张开嘴，惊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神情是全然不信，但是到底没说出来。
男人早料到他反应，但也不说破，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军靴在地上扭了扭，到底没挪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是还有什么事？”那人身体向前倾，眼神带着探究问他道。
那少年犹豫着说：“我在军中，听到了些挑拨人心的话。”
他飞速地提起眼皮看面前人的脸色，对方好似浑不在意，随口问道：“哦，说了些什么？”
“说边境的军事装备和河岸基地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一仗我们恐怕撑不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人偏过脸去，修长的食指扣住茶杯的耳柄轻轻地敲动，侧面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仍然锋芒毕露。
少年闭上了嘴。
军装男子扭过头笑了一笑：“这说得不算错，还有吗？”
“他们抱怨，移民就是在故乡活不下去才来天琴座，若是替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的帝国白白丢掉了性命，还不如在共和国老老实实地过苦日子。”
男子抿了一口茶水，喉结滚动的时候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随即展开微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起兵？”
少年圆圆的眼睛睁得老大：“当然不是！如果皇储不带领帝国人民反抗，那么还有谁有这个魄力？我出生在哈迪斯的铁牢里，到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离帝国败退也已经十七年了，我们不能再等了。再忍气吞声，帝国会彻底被历史的尘埃掩埋掉。”
他咬着下嘴唇，瞳孔如星盈盈摇晃：“我是最后的克罗托选帝侯，以命延国运，死生随帝王。殿下是我选定的继承人，无论形势如何，克罗托家族都会追随皇储殿下，直到最后。”
皇储的笑意变得明显了起来，他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挫，杯里涌起了小小的风波，他说：“这一战，河岸必败。”
他这样说着，脸上写满了属于捕猎者的野心，却丝毫不见傲慢的意气，像是一把运转如风的旧刀，被岁月磨掉了开刃时的贼光，反而有一种深邃的蛊惑力。
“移民们是目光短浅见风使舵的老鼠，只要让他们尝到比共和国更大的甜头，他们就不会离开帝国这艘船。”皇储十指合拢，表情中有淡淡的嘲笑。
他当初会见移民代表商谈联盟事项时，可不是这个神色，那时他表现得诚挚友善，热情又沉稳，真如同光明之子，一切不切实际的美好的集合体。但克罗托完全不以为意，他从小接受的是权臣教育，这种性情难测在他看来是帝王的高贵品质。
克罗托以崇敬的眼神看待这位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的崇敬里兼具少年人天真的仰慕和臣下理性的爱戴。这样汹涌的感情并没有消弭他的深思，因为他随即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克罗托旋身走到皇储侧边，在他耳边低语道：“殿下，移民们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尚且不足为虑，但是……”
皇储侧过脸来，认真地听他说，那突然而至的松木与冰雪一样的气息，让克罗托恍惚了一瞬间，他定了定神，才咬着牙说下去：“有传言，质疑您的身份。”
皇储脸上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表情，很快化为不屑：“当然，如果皇储是假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可就要换人了。”
少年心机尚浅，露出一个愤怒的表情：“以前在矿区做缩头乌龟时，从没人提过自己的继承权，如今帝国方兴，所以冒出来抢好处。他们还不如老鼠呢，等着看吧，若是帝国又败了，头一个把我们绑了去奥菲斯戴罪请功的，就是这些继承人们！”
皇储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轻哧了一声：“怀疑我的身份？”
他张开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霜寒露重的眼睛。
这双眼睛掠过克罗托选帝侯，似是不经意地问：“你怀疑吗？”
克罗托立刻稽首行礼，背上冷汗都出来了。
他怎么敢怀疑！
这双眼睛！

第84章
照例是雪松用餐的时间，监狱的食堂的饭菜不能算是不人道，但是雪松是特殊的，他的一日三餐与其他囚犯不同，他有专门的厨师和食材来烹饪，由亚力亲自送上顶楼。
甚至那个厨师都是雪松被押解到哈迪斯时随同他一起来的，亚力取餐的时候听厨师抱怨过：“我简直是在陪他一起坐牢！”
亚力心中有时也暗暗好奇，像雪松这样尊贵又神秘的人，背后必定有强大的势力在保护他，但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会沦为阶下囚。
而把他送进监狱的人，和现在使他得以被优待的人，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自从上次被莽撞地打扰了之后，雪松越来越不爱走动。
他并没有因此责怪亚力，只是整日蜷在一把老式的圈椅中，看各式各样装帧古色古香的纸质书——囚犯禁止接触各种信息流，即使是雪松也不例外。
今天他拿着的是一本以真实事件改编的历史小说，恰好翻在一页插图，凯旋而归的英雄抱着他的小儿子，另一个小男孩附在他大腿上。
亚力看过这本小说的电子版，作者编造了一个柔弱美丽的女子作为英雄的情人，他儿子的母亲，她在战争中为了保护英雄而香消玉殒。
这是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但亚力并不相信，现实从来没有故事这么顺理成章过，它离奇得多，也残酷得多。真相不忍细观，但历史也不需要真相。
雪松见到亚力，一展手中的书页，礼貌而矜持地欠身问好。亚力能够注意到他的健康日益衰落，连同他的精神。
当然在监狱中，人不可能活得精神抖擞，这里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垃圾场，垃圾和污水在这里流淌分解，被焚烧，被掩埋，只要保证不会流到外面去污染“正常”的社会就行了。囚犯在这里默默地腐烂，他们进来时可能只是一个有疤口的苹果，但不出一年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但雪松不一样，他被囚禁在高楼上，与世隔绝，像封在纸页里的花朵，钉在册子上的飞蛾，风干，枯槁，死亡。因此更令人心痛，因为从他身上还能看到以往那个人的影子，风姿卓然，意态温雅，虽然亚力原本并不认识他。
亚力要一直等他吃完饭之后，看管着他服用药物。也许是防止雪松用药寻死，也许是防止他拒绝治疗，谁知道呢，反正雪松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
但今天有一些例外，雪松请求多服用一片药：“我之前注意到这次的药物比以往多得多，所以应该没关系吧，警察先生？”
囚犯通常会蔑称狱警为看门狗，亚力承认这个职业是很特殊，在世俗的眼光中并不像其他警种一样权威和光荣，但是雪松不会叫他看守或狱警，他每次都称他为“警察先生”，声音像雪花未降落下来就融化在空气中，或许太清清冷冷了，但因此格外好听。
亚力犹豫了一下：“恐怕不行，阁下，现在药品可不好搞，我们得以防万一。”
“嗯？”雪松状似意外地抬起头，把书摊在膝盖上，像要认真听他细说。
“您在这里，”亚力很体贴地隐去了监狱这个词，“可能不清楚情况，外面正在打仗呢。”
那一直平淡如水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惊愕的神色：“打仗？怎么回事。赫连定已经控制不住军队了吗？”
他提到共和国头号人物时的语气让亚力非常惊讶。但这里没有别人，他也就没有制止雪松的冒犯，老实往下说：“不是军队内部的叛乱。就是些移民，还有旧帝国的复辟分子，从前经常的事情，但是这次他们好像要来真的了，前几天还策划了一次对河岸基地的偷袭，没什么成果。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虚张声势，很快就会消停啦！这根本不能称为一场战争。”
雪松苍白的嘴唇动了几下，好像在说什么“幸好他走了”。
那神色太过异常，反而让雪松显得更加鲜活，亚力不由贴心地补充：“您要是想要，我就向上头打个报告，下次请他们再多运送一些药。”
雪松回过神来，轻轻笑了笑，说：“麻烦您了。”他语气中没有担心，也没有惶恐，仿佛战争与他无关一般。但他迷茫的眼神和脸上激动的红晕暴露了他的不安。
亚力考虑了一下，低声凑近他说：“阁下，您如果想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的话，我可以把个人系统借给您看看。”
“不用了，”雪松打了个手势，抱歉地冲他微笑，“警察先生，可能您没发现，我看不太清东西了。”
他面色平静，好似在诉说今天的天气，双手压着书页，手指蜷起，覆在那幅画上。

第85章
关于皇储所策划的那一场偷袭，因为太过突如其来，其中过程种种又不足为外人道，因此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内情，实际上在反叛军内部，以移民领袖和旧皇室为代表的势力，也对此颇有微辞。
“我们唯一一颗电磁轨道炮，压箱底的武器，就这么随随便便用了！事前也没有跟别人商量一下！他现在可还不是皇帝呢！”
指挥部的办公室，一个移民军官愤愤不平地大声抱怨道，他的同仁悄悄拽了拽他袖子，提醒道：“慎言。”
那军官左右环视了一周，压低声音说：“不就是这个道理吗？他一颗炮弹打出去，说是要逮河岸基地的司令，结果打草惊蛇不说，人家巡完逻拍拍屁股回去了。这小子刚愎自用，自以为全世界都得听他的，呸，天琴座的皇室和我们有什么相关？谁拳头硬听谁的！就现在这个局势，要么等死，要么趁早散伙。”
同伴重重地咳了一声，道：“我觉得没这么悲观。”
军官瞪大了一双环眼：“还不悲观啊！电磁炮没了，你去军备仓库看看，全是老掉牙的射频武器！你说说这仗怎么打？”
“皇储要是没用这颗电磁炮，形势可能还悲观一点。但是他风轻云淡气定神闲地用了，反倒让我觉得，这后面或许还有什么玄机。”他目光炯炯，压低了自己的军帽。
“那是因为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大**！”
一声轻哧从后面传来，二人急忙转身，那笑声的主人原是帝国的克罗托侯爵，他带着少年般的神气，眼神却分明是冷的，站在他身后，靠着门的，可不就是大**本人！
按照帝国的传统，皇帝及继承者很少以真容示人，皇储此刻也覆着面容，一双眼睛如桃花披雪，随意地掠过眼前两个连忙行礼的军人。
他抬起手，点了一点：“你，过来。”便转身离去。
军官目瞪口呆，眼见着自己的同伴苦笑了一声，又往下压了压军帽，无奈地跟着皇储和侯爵离开。
“坐，”皇储仪态潇洒地坐在了作战指挥室的首位，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那军人也不拘礼，痛快地拉开了椅子坐下，自然地看向皇储，似是等待他下一步的命令。
克罗托侯爵轻哼了一声，在对面坐了下来，然后死命地瞪了他一眼。
他对于冒犯皇室，尤其是冒犯皇储的人从来不会有什么好感。
可惜对方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眼神。
“李斯科是吗？”
“是，很荣幸，殿下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李斯科微微一躬身。
“因为我调查了你，”皇储出人意料地坦白，“你在移民之前，是射手座最成功的企业家。”
“对，但我后来破产。”李斯科完全不耻于提及过往，“在射手座呆不下去了。”
他一夜跌落云端，以至于在本国无法立足，背后种种当然不止没钱了这么简单，但皇储的关注点并不在和他毫无关系的别国政治风云。
“我策划的电磁轨道炮偷袭，你有什么看法？”
李斯科只能干笑：“我知道的并不比任何人多，皇储殿下把小型军舰埋伏在河岸基地司令巡逻的必经之地上。但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把电磁轨道炮对准敌方巡逻舰，而是打向了恒星。”
“很意外，对吗？”
李斯科摇摇头：“二十年前，共和国就是这么毁灭厄科国的。但当时所用的中子炮和电磁炮的威力相比，二者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是其一；厄科国那颗恒星已经在老化的阶段，他们之前偷袭游不殊殿后军，努力讨好帝国，也是指望在恒星爆发之前，能够迁移到帝国的其他星球上，这是其二。相较之下，殿下发射的那颗电磁轨道炮宛如蚍蜉撼大树，只不过掀起了一阵表面的太阳风暴。”
“我们掀起的风暴使得敌方军舰的激光武器暂时失灵了。”克罗托侯爵敲着桌子强调道。
李斯科第一次正眼瞧他，露出了那种得体而宽容的微笑：“是的，但是我们也仍然无法发起有效的攻击。”
“换你，你会怎么做？”皇储终于开口了。
李斯科不假思索：“趁着敌方失去战斗力，迅速包围，登陆他们甲板，近身战我们未必没有胜算，说不定可以取得军舰控制权。”他含着笑容的眼睛还是看向皇储：“我能想到的，皇储殿下也一定明白，所以我好奇的是，您为什么空手而归？”
皇储缓缓露出了一个深刻的笑容，他眼睛里的光像是容纳了一颗恒星，虽然看不到他的全脸，但李斯科仍然一瞬为这位年轻上位者的神气所震慑。
“空手而归？不，我并没有空手而归。登陆军舰，生擒司令，这确实非常诱人，但是俘虏了一艘舰船，河岸有几千舰队还在等着我们，捉到了一个司令，后备役军官们都会摩拳擦掌欣喜若狂地顶上，这有什么用呢？或许能够鼓舞一下人心。可人心，那是一个变化不定的玩意儿。”他的语气变得讥讽。
李斯科在皇储流露的刻薄中辨认出了某种同道中人的气息，他们都是审时度势蛰伏待发的枭雄，他几乎怀着一种期盼询问：“所以呢，殿下做了什么？”
皇储轻轻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我接通了河岸基地司令的通讯。”
克罗托非常骄傲地看着李斯科的神情变成了极度的不可置信。
在短兵相接的宇宙战场中，近距离的量子通信没有被监听的可能性，所以没有人知道皇储和司令有过接触也情有可原。
但是李斯科还是没有预料到，甚至到了此刻，他还是不敢想象皇储的意图何如，他薄唇轻轻颤抖，问道：“然后呢，您做了什么？您和司令说了什么？”
皇储站起身来，两条原本搭在一起的长腿迈了两步，便俯视压迫着李斯科。
“正如您所见，”他手轻轻一扬，“我摘掉了面具。”
随着轻飘飘的落地声，李斯科第一次完全看到了皇储的笑容。

第86章
一声轻哧从后面传来，二人急忙转身，那笑声的主人原是帝国的克罗托侯爵，他带着少年般的神气，眼神却分明是冷的，站在他身后，靠着门的，可不就是大**本人！
按照帝国的传统，皇帝及继承者很少以真容示人，皇储此刻也覆着面容，一双眼睛如桃花披雪，随意地掠过眼前两个连忙行礼的军人。
他抬起手，点了一点：“你，过来。”便转身离去。
军官目瞪口呆，眼见着自己的同伴苦笑了一声，又往下压了压军帽，无奈地跟着皇储和侯爵离开。
“坐，”皇储仪态潇洒地坐在了作战指挥室的首位，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那军人也不拘礼，痛快地拉开了椅子坐下，自然地看向皇储，似是等待他下一步的命令。
克罗托侯爵轻哼了一声，在对面坐了下来，然后死命地瞪了他一眼。
他对于冒犯皇室，尤其是冒犯皇储的人从来不会有什么好感。
可惜对方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眼神。
“李斯科是吗？”
“是，很荣幸，殿下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李斯科微微一躬身。
“因为我调查了你，”皇储出人意料地坦白，“你在移民之前，是射手座最成功的企业家。”
“对，但我后来破产。”李斯科完全不耻于提及过往，“在射手座呆不下去了。”
他一夜跌落云端，以至于在本国无法立足，背后种种当然不止没钱了这么简单，但皇储的关注点并不在和他毫无关系的别国政治风云。
“我策划的电磁轨道炮偷袭，你有什么看法？”
李斯科只能干笑：“我知道的并不比任何人多，皇储殿下把小型军舰埋伏在河岸基地司令巡逻的必经之地上。但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把电磁轨道炮对准敌方巡逻舰，而是打向了恒星。”
“很意外，对吗？”
李斯科摇摇头：“二十年前，共和国就是这么毁灭厄科国的。但当时所用的中子炮和电磁炮的威力相比，二者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是其一；厄科国那颗恒星已经在老化的阶段，他们之前偷袭游不殊殿后军，努力讨好帝国，也是指望在恒星爆发之前，能够迁移到帝国的其他星球上，这是其二。相较之下，殿下发射的那颗电磁轨道炮宛如蚍蜉撼大树，只不过掀起了一阵表面的太阳风暴。”
“我们掀起的风暴使得敌方军舰的激光武器暂时失灵了。”克罗托侯爵敲着桌子强调道。
李斯科第一次正眼瞧他，露出了那种得体而宽容的微笑：“是的，但是我们也仍然无法发起有效的攻击。”
“换你，你会怎么做？”皇储终于开口了。
李斯科不假思索：“趁着敌方失去战斗力，迅速包围，登陆他们甲板，近身战我们未必没有胜算，说不定可以取得军舰控制权。”他含着笑容的眼睛还是看向皇储：“我能想到的，皇储殿下也一定明白，所以我好奇的是，您为什么空手而归？”
皇储缓缓露出了一个深刻的笑容，他眼睛里的光像是容纳了一颗恒星，虽然看不到他的全脸，但李斯科仍然一瞬为这位年轻上位者的神气所震慑。
“空手而归？不，我并没有空手而归。登陆军舰，生擒司令，这确实非常诱人，但是俘虏了一艘舰船，河岸有几千舰队还在等着我们，捉到了一个司令，后备役军官们都会摩拳擦掌欣喜若狂地顶上，这有什么用呢？或许能够鼓舞一下人心。可人心，那是一个变化不定的玩意儿。”他的语气变得讥讽。
李斯科在皇储流露的刻薄中辨认出了某种同道中人的气息，他们都是审时度势蛰伏待发的枭雄，他几乎怀着一种期盼询问：“所以呢，殿下做了什么？”
皇储轻轻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我接通了河岸基地司令的通讯。”
克罗托非常骄傲地看着李斯科的神情变成了极度的不可置信。
在短兵相接的宇宙战场中，近距离的量子通信没有被监听的可能性，所以没有人知道皇储和司令有过接触也情有可原。
但是李斯科还是没有预料到，甚至到了此刻，他还是不敢想象皇储的意图何如，他薄唇轻轻颤抖，问道：“然后呢，您做了什么？您和司令说了什么？”
皇储站起身来，两条原本搭在一起的长腿迈了两步，便俯视压迫着李斯科。
“正如您所见，”他手轻轻一扬，“我摘掉了面具。”
随着轻飘飘的落地声，李斯科第一次完全看到了皇储的笑容。
河岸基地的司令，正如天琴座每一个军人，无论是炊事兵，文艺兵，将级军官或者服兵役的下士，一样以深刻而热烈的情感爱戴着永远的战神游不殊。在百年战争时期，他只是个童子军，以一种同龄人难以想象的狂热为部队募捐，胸前永远别着游不殊的纪念章。
很多年之后，这种无与伦比的纯粹感情经过政府的宣传，以及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利用，成为他晋身之资的一部分。但难以言说的是，自从战争结束，游不殊退隐之后，他就再也难以感受到那种伟大的激情。
直到今天。
一颗平平无奇的电磁轨道炮引起的太阳风暴导致军舰的攻击系统暂时失灵，他懊恼于自己疏忽的同时，已经下令士兵立刻装备近身武器，准备军舰内的防御作战。但是指挥室传来了通讯的请求，发起人竟然是伪帝国的领导人。
打开通讯系统的那一刻，像秋天森林里的风一样呼啸而至，那久违的情感几乎让他落泪。
皇储殿下，一身黑色的军装，武装带束得齐整，眼间的神气，下颌的锋芒，正如同他小时候在军队宣传画上看到的游不殊，极盛之年的游不殊。
或许不应该叫皇储殿下，他其实非常熟悉这个人，曾经在河岸基地，他被当作是游不殊的接班人，他的一言一行都被拿来和他的父亲比较，司令甚至因此暗暗失望过。但他从没像此刻一样发觉这两个人竟然如此相像。
“游竞。”司令尽量镇定地吐出这个名字，“好久不见。”
皇储抿起一个笑，淡淡道：“我现在已经不是游竞了。”
“那你是谁？”
“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齐知闻唯一的血脉，喏，如果你问名字的话，在我登基之前，或许会给自己再起一个。”
他想听什么？司令官冷酷地想。

第87章
“司令大人，以叛军的规模，您完全不需要亲自出征，何况把精锐力量全部派出，一来造成我们内守空虚，二来消耗太大，我们今年的军费预算已经吃紧，奥菲斯那边可不会……”
年轻的副官亦步亦趋跟着全副武装大步走向主舰的河岸总司令，急匆匆地劝说道。
他剩下的半句“可不会因为几个小打小闹的臭虫增加今年的军费”还没有说出口，总司令已经冷不丁地停住，手入怀，掏出枪回手便指住副官，吼道：“你知道个屁！”
他呼吸都比往常粗重了些，眼睛放出敏锐的光，吓得副官不由得后退一步，紧紧地闭起了嘴巴，准备跟着司令登舰。
司令一振手中的枪，把他又往后逼退了些：“你留守。”
副官瞪大了眼睛，正准备为自己争辩两句，司令的口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如果主力没能返航，把所有地面设施和军用仓库全部炸掉！撤离到奥菲斯，告诉那里的人。”
他握住副官的肩膀，俯身到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个短句。
副官像是被咒语化成的石雕一样，他维持着那样深沉复杂的惊愕表情，目送司令大氅翻覆，头也不回地登舰而去。
两个恒星时之后，两军正式交火。
在天琴座宏大巍峨的银色舰队的面前，叛军们鱼龙混杂的杂牌军显得格外可笑而毫无胜算，河岸军在司令的指挥下从双翼缓慢地包抄叛军，试图一网打尽。
河岸基地的监控室已经有人在开缠着胜利丝带的香槟了。只有副官还一脸高深地观看战局。
他走到3D影像之中，置身在两军的最前线，几乎是玩味的眼神在看着两军交火，军舰在激烈的攻击之中变得逐渐千疮百孔，宇宙中充斥着一种无声而无形的可怕，激光武器那慑人的轰击效果之中，副官平静的模样如同高大而无情的死神。
忽然，那种幻象消失了，房间恢复成原来空荡荡的样子，有人一眼瞥见，猛然站起身，带翻了椅子，指着通讯终端惊慌地说：“联……联络中断了。”
工程师几乎是从桌子的另一侧跳了过来，扑向通讯终端，他手指如飞，脖颈上很快有了汗水。
终于，他缓滞地转过身来，面如死灰地宣布：“不是终端的问题。”
不是终端的问题。每个人都迅速地意识到这句话的可怕。
不是终端的问题，那就是战场出了什么问题。
愣了半天之后，终于有人第一个回过神来，颤抖着问：“我们要不要……增援？”
他话音未落，房间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整枪的声音，每个人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恐惧紧张化成坚毅，齐刷刷地看向副官，就等着他的一声令下。
副官无声地扫过这房间内的军官们，他们几乎都没有经历过战争，青涩的脸上有一种不熟练的顽强，他吐出一口气，挥手说：“说不定是他们刚好经过黑洞附近，所以通信波受到了拦截。再说，河岸的大半兵力都已经投入战斗，若是精锐军真的……真的遇到了问题，即使支援又会有什么用？”
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了几个字：“我们等！”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坐下，更没有欢笑，香槟酒冷冰冰地沉在冰桶的底部，整个基地指挥部都像沉在冰桶的底部，每个军官的肺都像灌满了水那样沉重窒息，时间从没有这样难以忍受。
直到终端叮地一声再次亮起，影像再次在空间内铺展开，主舰像骄傲又漂亮的巨型海底生物，带着一群小鱼，缓慢地驶过河岸基地北方的七颗连星。
蓦然有一声欢呼爆裂开来：“他们回航了！”
那声音像一飞冲天的鸟儿，扬在半空突然被一箭击中，尾音直直地掉了下来，回到那压抑的平静。
军官们面色灰白地看着主舰像一条美丽的鲸鱼一样在他们之间曳尾游过，得意洋洋地向每个人展示它流畅的侧面曲线，在舰身之上，一如既往地绘着一面无与伦比的国旗。
可这次，那是帝国的国旗。
在军舰上亦有人在喝酒。
酒液澄澈得如同流动的黄金，倒入皇储手中的水晶高脚杯，李斯科优雅地把酒瓶扬起来，正想转向克罗托侯爵，皇储伸出另一只手，把克罗托的杯口掩住，言简意赅道：“他还没成年。”
克罗托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储，只得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斜睨。他可怜巴巴地捧着自己的酒杯，眼睁睁地看着仆人给他满上果汁。
李斯科痛快地自斟了一杯，旋身向皇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成年不可以喝酒，却可以杀人？”
皇储举起酒清脆地和他碰了杯，作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战争就是这么荒诞。”
他丝毫没有引起这荒诞的罪恶感。
李斯科耸耸肩，说：“不如说世界就是这么荒诞。”
“比如……”
“比如共和国的骄子真实身份是帝国唯一继承人，比如昨天的乖学生今天无情无义地生擒了自己的老师，比如我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在难民区里做工，却又稀里糊涂地成了您的座上宾。”
皇储不置可否地朝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像草原上的猎豹那样漂亮，但李斯科完全清楚那种开阔疏朗的力量感只是眼前人的伪装，光风霁月的帝王只存在在童话故事里。
“我最意外的是，您在战争中获得了胜利，靠着一群老弱病残的淘汰军舰打败了这个世界最先进的军事力量。您是奇迹的缔造者。”
皇储这回非常真诚地笑出了声：“这可不是什么奇迹，人都喜欢作茧自缚而已。”
李斯科似乎感兴趣地问：“您的意思是？”
“一个驯兽师捡到了一头奶狮子，第一个月，他靠这个狮子在马戏团赚了十个金币，第二个月赚了二十个金币。狮子越来越大，能玩的杂耍越来越多，驯兽师很快成了一个富翁。你猜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皇储微笑着问。
李斯科平静地说出了答案：“驯兽师被狮子咬死了。”
皇储冲他做了个会意的鬼脸：“在漫长的历史中，我们一直在探索宇宙的真理，但人类的大脑是有限的，掌握不了所有的知识，所以他们选择把一部分看起来不太有用的交给人工智能。你敢相信吗？在河岸基地，起码有一百个军官是武器制造专业，又有起码三十个有物理学的学位，但是没有人懂得怎么在战争中抢占电磁波的频段。他们所知道的是怎么制造和使用激光武器，控制最新的星舰导航系统，至于其他问题，都交给人工智能和数据库了。”
“而人工智能注定有其局限性。”
皇储沉默了一刻：“不，我认识一个没有缺点的。”即使精明如李斯科也没有捕捉到那一刻从他脸上闪过的是什么，皇储很快摊摊手，恢复了平静：“总之，反而是移民中有人懂得电磁对抗，于是我们占领了所有的频段，他们试图反击但我们的人更有经验。电磁波是些无孔不入的小玩意儿，它们能够切断通信，干扰定位，钻进每一个不起眼的电容里，产生惊人的容抗，除非军舰能够彻底放弃电子线路……但显然，无论人类在科技的道路上走了多远，来时的每一个脚印都还是有意义的。”
“惊人的壮举。这个天才是谁？”李斯科赞叹道。
“一个老矿工。他移民之前规划了整个国家的通信网络，但战争杀死了他三个儿子。”
李斯科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道：“而他现在在帮助你进行战争。”
皇储又举起了酒杯，挑眉说：“敬这个荒诞的世界。我在一个废弃矿区的街边找到了他，他当时几乎是在乞讨。我跟他说在战争结束之后我会派人寻找他失落在故乡的妻子和女儿时，他差点用嘴亲吻我的靴子。”
“我没有资格说他，”李斯科苦笑，“如果您能给我我想要的，我也愿意立刻跪下来亲吻您的双脚，皇储殿下。”
“我知道你要什么，李斯科。而我也愿意承诺这个报偿，但你必须支付比一场胜利的大战更宝贵的价格。”
“我全盘接受。”李斯科咬牙切齿，“为了权力我愿意出卖灵魂。权力，权力才是魔鬼，曾经我拥有俗世间的一切，名声，地位，财富，情人，但是权力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剥夺这一切。”
皇储认真地转过头来，李斯科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有多么漆黑明亮，只有婴儿的眸色能够这样纯粹：“你真的以为，有了权力就能得到一切吗，李斯科？”
“起码权力凌驾在人类一切的追求之上。”李斯科不假思索道。
“其实关于狮子和贪心驯兽师的故事，我还有另一个版本。”皇储突然说，“狮子长大了，但是他不舍得吃掉把他养大的驯兽师，因为狮子也是有感情的。而驯兽师已经足够富有，所以他听从了其他驯兽师的教唆，于是在玩杂耍的时候杀掉了那头狮子。”
“这个结局简直狗屁不通，它丧失了所有力量感，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愚蠢童话，”李斯科评价，“殿下您编故事的能力烂透了。”
而皇储只是笑了笑，手指向远处的星空：“我曾经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掌权者。通过战争所能获得的那些回报，我都拥有过。”
他以一种宿命般的语调说道：“出卖灵魂或许可以获得权力，但是，李斯科，永远别以为用权力可以挽回一个灵魂。”

第88章
河岸基地，一片冰凉的死寂之中，副官偏过头去，他的眼睑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终于有人开口道：“我们得抓紧时间，启动一级紧急预案，销毁河岸基地，向南……撤离。”他最终也没能说出“溃逃”这两个字。
状况忽然就变得紧张起来了，这些未上过战场的军官们这一刻才意识到，在他们的顶梁柱轰然倒塌之后，他们俨然已经成为这场战争的最前线。
这是他们的战争。
等待着他们去做的事情太多了，按照预案，部队会按照兵种撤离，驱逐舰和巡航舰因其速度快机动性强而负责开路，主舰紧跟其后，而作为防御力量的重型战舰最后撤离，每次升空之后对应的地面设施就会被炸毁，当所有撤退依次完成，掩护主力部队的地面军会夷平整个河岸基地然后乘坐轻巡舰升空，在演习中地面军成功逃离的几率不到20%。
即使在这个预案被列入河岸军每年的演习计划之后，军人们仍然下意识地拒绝“有朝一日要亲自履行它”这个想法。
但就像每个英雄都不能避免地走向末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河岸基地总会有一个结局，而结局一开始就已经被写定了，没有丝毫的壮怀激烈，苍凉得像宇宙中的一声叹息。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承担的责任，虽然这责任并不荣耀。
正当军官们戴上帽子，朝河岸基地暂时的，也是最后的管理者副官行了告别礼之后，这个一直沉默着的年轻人，忽然作了一个手势。
大门应声而合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人们愣住了，但很快那迷惑就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无比的愤怒。
地面军指挥官是一个脾气急躁的小伙子，在太空部队全部投入战争之后，实际上他才是现在基地中级别最高的军官。
作为预案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的部队几乎是注定要被全部牺牲掉的。
此刻他已经冲上去揪住了副官的衣领，把他扯得踉跄了几步，本来笔挺整洁的衬衫变成了一道皱巴巴的绞索，勒得他满脸通红。
“你想投降？你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是吗**的！司令临走前怎么交代你的？反叛军一到你就吓得缩卵了，我*你全家没有种的龟儿子……”
他破口大骂道，另一只手捏成拳头正准备砸到副官的鼻梁上，猛地被大力推开了。
副官弯下腰咳嗽了两声，脸色还没有恢复，他看了看满座义愤填膺的军人们，整了整自己的衣领，郑重地说：“我没有忘记司令对我说的话。”
“司令说，游竞回来了。”
“游元帅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因此我才会报考军校，放弃奥菲斯卫城军，争取到进入河岸基地的名额。为我签署第一个二等功嘉奖令的人是游参谋长，后来在校官授勋仪式上给我佩戴勋章的人也是他。而游竞，是我一起打架巡边性命相托的战友。”
他一字一句，缓缓摘下自己胸前的军衔和勋章，放在桌上：“何为家国？就是我的英雄，我的长官，我的兄弟。”
……
“当我降落的时候，迎接我的会是什么，鲜花还是枪口？要不要猜猜看，司令。”
皇储此刻席地而坐，手肘支着膝盖，从紧绷的华贵衣料中可以看出他流畅的肌肉。这个大大咧咧的姿势非常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但他显然毫不在意。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然后用一个推保龄球一样的手势，把酒瓶推进了激光牢笼里面。
司令不疾不徐地伸手拦住骨碌碌滚过来的酒瓶，张开了眼睛，目光沉稳：“我以为对你来说这无关紧要。”
皇储干笑了两声：“确实无关紧要。我靠着一支杂牌军，都能对战河岸的精锐，大获全胜。何况现在这个局势。怎么样，我当游不殊的儿子，不算是丢他人吧。”
司令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还来看我这个阶下囚呢？你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皇储扬起头来，蓬松的额发挡住了他黑沉沉的眼睛：“的确，我已经明白，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拿。但是我想，”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可能孤独太久了，自从游家覆灭以来。”
那苦涩只一闪而过，随即化成一把尖刀从他眼神中射出来：“我躲在阴暗潮湿的货舱里，像一只老鼠一样逃出奥菲斯，伪装成穷困潦倒的难民徒步千里才在边境找到了帝国的反抗组织。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审问，基因测试，被当成可居的奇货，当成筹码，受人观赏和算计！我已经接受了被这个世界背叛的事实！”
他很快平息了自己的激愤，换了个方向重新坐下来，仍然静静地撑着自己的脸颊，像个迷茫的孩子：“但如果连河岸基地都对我刀兵相向，如果真的只有我自己还在坚持着找到父兄被害的真相，或许我还是有点害怕。”
“所以你认贼作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国家。”司令缓缓说。“
“我并没有认贼作父。”那双对于强权者来说无辜得有点过分的漂亮眼睛微微弯起来，皇储笃定道：“因为事实如此，我是游不殊的儿子，也是齐知闻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司令似乎被震了一震，不可思议道。
游不殊，共和国的大英雄，时代之光辉，他怎么可能和帝国的皇帝有一个儿子！
甚至坊间巷内还有野史传说是游不殊亲手杀了皇帝！
“司令，游不殊并不是神。”
他从脖子上扯下一根黑色的编绳，亮给司令看。
一个银白色的圈环，镶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悬在他修长的指间，美得像一个梦。
“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我打算向一个人求婚，那是我一生幸福的巅峰了。但自从逃离奥菲斯，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司令，每个人都有罪过。但是我发誓我不会比奥菲斯的权贵们更有罪。如果法律无法审判他们，那么我只能以战争审判他们。”
他轻松地从地上跃起来，把那根绳子小心地收回衬衫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牢房内幽暗的光线凸显了他清癯修长的身形，游竞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他懂得权谋，也懂得伤痛，不再是那个莽撞地驾着战斗机来河岸基地报到，差点撞塌了地面雷达的毛头小子。
如果游不殊能够亲眼看到现在的他，一定会很高兴。
“孩子！”司令出声叫住了他，在空寂寂的牢房里，那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威严，带着不易察觉的苍老和无奈。
游竞背对着他，没有声响地勾起了嘴角。
然后他转过身去。
……
“怎么样？”看到皇储终于从牢房里出来，一直守在门外的克罗托紧张地上前询问，顺手接过皇储手中的半杯残酒。
“他同意投降。”实际上克罗托不需要回答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皇储的神情，一个大获成功的捕猎者才会露出那种餍足的表情。
游竞身高腿长，加上在军中呆久了，步伐飞快，克罗托身量不足，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好奇地问：“殿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这次还是硬着骨头，你会怎么办啊。”
游竞表情淡漠，刚刚在牢房里的脆弱迷茫都不见了踪影，毫无起伏地丢下一句：“那就只好杀掉了。”
克罗托望着他快步远去的背影，愣了一愣，又急忙跟了上去。
……
“河岸基地投降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奥菲斯，起初没有人相信，但一个又一个战报返回来，不信都不行。
多么不真实啊，河岸竟然会投降？
那是游不殊建立的护国之军，十七年前立下头功的河岸基地，在战争胜利时夷平了整个皇宫，如今那么轻易地落入了帝国之手？那个横空出世的所谓帝国皇储到底有什么魔力！
百年战争余烈仍在，游不殊尸骨未寒！
世界末日不过如此了。一时间奥菲斯人心惶惶。
听说在元老会议上，赫连定当众破口大骂已经投降的河岸军总司令。
几个小秘书切切私语，半是八卦的兴奋，半是对形势的惶恐，有个大胆的，叫住了路过的执政院秘书长，怯怯地问：“秘书长阁下，我们真的会输吗？”
秘书长把垂在耳侧的发丝向后拢了拢，和缓地说：“当前确实不太乐观，但是相信元老会很快会有所作为。”
小秘书听见几句不痛不痒的官话，闷闷不乐地三三两两走开了。
一个带着玩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形势不乐观吗？我为什么觉得，秘书长大人好像开心得很哪！”
苏瑟迟滞了一秒，随后面向那人，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来：“最开心的当是阁下才对吧。卫城军司令和军部参谋长在演习中牺牲，如今河岸军也投降了，赫连长老唯一能够倚重的就是军队后起之秀陆长官了。恐怕再过几天你就要领军上前线了，实在是前途无量。”
陆名扬原本懒洋洋地靠着门，此刻站直了，仔细地端详苏瑟堪称绮丽的面庞。
他原本给人的印象就是个疏枝大叶鲁钝粗直的典型军官，但自从在游不殊的葬礼上得到了赫连定的赏识，竟然一日更胜一日地变得英武矫健了，当下他敏锐的目光紧紧落在苏瑟脸上，让他有一种几乎要被划伤的错觉。
苏瑟偏过头去。
陆名扬终于开口道：“还是苏秘书长大权在握，更春风得意些。”
苏瑟冷笑：“春风得意？我还没忘记上一任秘书长是什么下场？”
陆名扬不以为意道：“那是他自己作死。在婚礼之前杀人？受害者相传是赫连定的情妇，一尸两命！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还是贺敏行！若不是赫连定不想把丑闻张扬出去，给贺敏行施压要求秘密审判的话，耶戈尔已经变成整个奥菲斯上流社会的笑话了。”
苏瑟没有说话，疏冷的眼神看着他。
陆名扬更迫近了些，他弯下腰，低语着：“不过，还有另一个说法，说耶戈尔原本想杀的是赫连定，那情人不过是个挡枪的。”
苏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听见耳边语气险恶的询问：“所以，苏瑟。你是不是也很希望我死在战场上呢？”

第89章
“你什么意思？”苏瑟拉远了与陆名扬之间的距离，戒备地问。
陆名扬笑得意味深长：“赫连定放心不下你，你应该明白吧。”
苏瑟并没有动容，他淡淡说：“赫连定是我的表哥，血缘关系是无法被破坏的。”
陆名扬嗤之以鼻：“赫连家的家主，会在意血缘这么可笑的东西吗？他也就对耶戈尔还有几分人情味。”他扬扬下巴：“河岸基地一投降，奥菲斯的特工就出发前往哈迪斯了。贺敏行费了多少心思周旋了多久才把耶戈尔送得远远的，但是只要赫连定不想放过他，耶戈尔最终也逃不过去。”
苏瑟眼神不变，说：“所以呢？”
陆名扬耸了耸肩：“赫连定不放心你，准确地说，他不放心游铮的情人。谁知道苏秘书长心里是更看重上流社会那微不足道的亲情呢，还是更在意共享****的男人呢。他自己是个情种，当然也会这样揣度别人。除非……”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等鱼儿上钩，终于在苏瑟眼中的怒气积蕴到一定程度之前举起了双手。
他做投降状，往后退了两步：“我承认，你很迷人，让我有点想入非非的那种迷人。但我只是提醒你，既然你对赫连定没有忠诚可言，那起码也要证明你对于游铮也不那么忠贞。秘书长的位置可没那么稳当，说不定过几天耶戈尔回来后又把赫连定哄得晕头转向了呢。而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弯腰，嘴唇擦过秘书长的耳际，轻轻开口：“无论你想做什么，有一个赫连定面前的红人作为入幕之宾，都会方便很多，不是吗？”
他话里那似有若无的强调“无论想做什么”让苏瑟心中一跳，几乎怀疑他知道了什么，但是直起身来的陆名扬没有任何异常。
他淡淡地说：“身为一条狗，你就是这么非议主人的吗？”
陆名扬面色不变，反而大笑了起来：“我们彼此彼此而已。”
这就是他走之前留的最后一句话。
……
耶戈尔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外面很喧闹，从他雾蒙蒙的视线看出去，外面灯火幢幢，人声嘈杂，哈迪斯的夜晚不该是这样的，这个地方无愧它冥王之名，一入夜，便如亡者之境一般肃穆死寂。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蹙着眉，披了件外套起身，摸索着想要去阳台听个究竟。突然一声人的惨叫，像是血花迸发在夜色里一样，耶戈尔猛地攥拳，反手握住了自己镣铐上的钝角。
有细细簌簌的响动传来，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嘴已经被捂住了，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我，亚力！”
耶戈尔忽然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在黑暗中眯着眼睛，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亚力的声音充满着警惕，他屏住呼吸说：“是暴乱，囚犯们越狱了。”
他感觉到被他保护着的人一瞬间的凝滞，耶戈尔没有惊愕，只是喃喃道：“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亚力苦笑。他也想问怎么可能，没有人会想到固若金汤的哈迪斯监狱有一天会被囚犯攻破，一切都发生在睡梦之中。
从他警觉到异常的脚步声出现，到囚犯们占领狱警的生活区，只过了十分钟，他们根本没有来得及组织有效的防御。他当时能反应过来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冲到还没有被囚犯发现的专用电梯，到顶楼来找雪松。
他一边在封闭的电梯中锁死所有可能的紧急制动装置，一边飞速地把这件事理清楚了。该死的，共和国在战争中节节败退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在犯人中也控制不住议论。一定有狡猾的囚犯从日常发放的补给中推断出了哈迪斯的运输线已经出现问题，所以这些亡命之徒作了一次最险恶的试探！今晚负责安保系统值班的是老眼昏花的老努尼，他本来应该在三个月前就退休离开哈迪斯，但是交通线断了！多么明显的破绽啊，所以他们成功了。
事实上囚犯们还不知道帝国的反叛军离哈迪斯只有一光年的距离了，但因为这次成功的暴乱，他们应该马上就会知道。
按常理推断反叛军是不会来攻打哈迪斯的，这个地方没有战略意义，有的尽是骨子里流着黑血的恶人。但是亚力此刻几乎要祈祷他们来了。
他们一定要来，不然哈迪斯很快会变成人间地狱！
亚力在这里工作了小半辈子，他最了解哈迪斯的囚犯，他们之中不乏披着人皮的魔鬼。而如今魔鬼已经出笼。
但是雪松不一样，雪松不会参与暴乱。恰恰相反，与那些老弱无能的普通犯人不同，他的高贵和文雅反而会让他成为那些犯人的目标，无论是作为人质，还是别的什么。
亚力开始动手扯掉了耶戈尔的外衣，他急切道：“把衣服换掉！这简直是在宣布你是块美味小点心！有囚服吗？马上穿上跟我走，快来不及了，他们随时可能发现你！”
耶戈尔听见他紧张喘息的声音，明白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干脆利落地换上了囚服，实际上那身衣服只在他被押送来哈迪斯时象征性地穿过。亚力拉着他的手往电梯跑去，突然他停住了。
亚力瞳孔紧缩，眼睁睁地看着电梯上的数字跳到了地下一层。
囚犯们发现这里了。
耶戈尔感受到他手心的冷汗，他扯了一扯亚力的手，说：“跟我来。”
亚力疑惑地看着他，对面人那无神的眼神中竟然有一丝得意的笑：“我从前发闷的时候，会推演该如何越狱。”
他们直奔阳台而去。在巨大的封闭玻璃前，耶戈尔迅速地摸索到一个按钮说：“这里。”
亚力迅速地掏枪打碎了那个处在禁用状态的开关，巨大的玻璃一瞬间落了下去，碎成千万片水晶，如同泪水一般在黑夜中闪烁，这动静不小，所幸在此刻闹哄哄的场景里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亚力伏下了身子，说：“我背着你。”
耶戈尔一愣，道：“我不用……”
“少废话！”老好人亚力难得粗暴地低吼道，“我的职责就是守好你，快点上来。”
他感觉雪松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他的背，亚麻色的发丝落在了他的耳颈，亚力晃了晃脑袋。
幸好从他来到哈迪斯的那一年起，他就没放弃过锻炼。他单手使劲一撑，腿在壁上蹬起，用力地把自己翻过阳台，另一只手已经够到了楼外的管道，他叫一声：“抓紧了！”
在耶戈尔的双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同时，亚力已经带着他跳到了管道上。亚力松开一点力气，让重力带着他们慢慢往下坠，摩擦力已经磨破了他的手心和膝盖处，血肉翻了出来，但他不敢放松。
他低声地快速和雪松交代现在的情形：“战争逼近哈迪斯了，那些造反的囚徒想要投靠帝国军。”
耶戈尔静默了一刻，他不知道形势竟然已经坏到如此。
哈迪斯和首都星奥菲斯之间的距离，星舰运输不过需要两日。兵临城下已是不远。
他最后只是淡淡道：“没有一个理智的统治者会容留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在其麾下。”
亚力苦笑了一声，到了这个境况，雪松还是对自己的安危恍若未觉，他或许习惯了这样居高临下地评断局势，但，但在这种情形下，怎么能让人放心？
他只能叮嘱道：“所以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是谁，帝国军队可能会盯上你。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你一定是奥菲斯的大人物。你愿意告诉我你的……”
他们滑到底了。
那一刻亚力甚至庆幸雪松看不见。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么一双温柔澄澈的蓝眼睛，不应该看到眼前的景象。

第90章
已经断了气的人，白色的囚服和藏蓝色的狱警制服堆叠在一起，每个人的身体下面都涌出了殷红的溪流，慢慢淹没了地面。间或有细小的呻吟声传入耳中，自四面八方而来，像是微弱的交响，随着一些声音的突然中断而越发的微弱，那是等待死亡的滴漏，亚力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
耶戈尔落在地上，他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宽大的囚服笼住了他不住颤抖的拳头。
亚力正欲拉住他趁机逃走，一阵脚步声响起，灯火一闪，下一秒亚力已经带着耶戈尔仆在地上，他的头被紧紧地按向地面，确保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
在蒙昧的黑暗中，错乱嘈杂的脚步声一波又一波地过去，唯有心跳声那样紧张，有力，亚力在极度的惊慌之下，竟然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在这种随时面对着灭顶之灾的时刻，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身边人的心跳，都像是一桩绝顶好事。
但是原本就失明的耶戈尔能听到更多，在强劲有力声如擂鼓的心跳中，掺杂着一个更微弱的声音，如同溶洞中的水滴，不绝如缕，却又随时可能断绝。
这里还有一个活人。
他蜷在胸前的手伸了出去，沿着地面往前寻索，终于摸到了温热的皮肤，他抬起手，准确地抓住了那个人。
一截粗糙的手腕，耶戈尔伸出指尖探下去，脉搏几乎已经摸不到了，但是他还是没有收回去。过了也许很漫长的一会儿，被握住的手微弱地颤了颤，无力地反搭住了他。
班戈只从手就辨别出了这个人是谁。
哈迪斯监狱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有这样细腻冰凉的手指，这是一只贵族的手，也许从事过的最花力气的劳动就是在空中庭院用金剪刀修剪那些珍稀的花木。班戈像每一个碌碌无为，疲于谋生的小人物那样对其艳羡，好奇，嫉妒，不忿的上等人。
那个雪松，那个在监狱顶层被他惊鸿一瞥的优雅囚徒。这种人走在路上不会看班戈一眼，不，他们从来不会跟班戈走在同一条路上。他即使已经沦陷深渊，还是被保护得像笼子里的金丝鸟一样，用丝绢包裹着，笼子上镶嵌着宝石。
但是现在他们竟然沦落到同样的境地。
身体机能停摆的时候，脑子却反而更清醒。班戈明白自己已经活不了了，但他充满恶意地想，如果自己现在拼了最后一口气大叫一声，这个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美人也会和他一样死在这兵荒马乱，肮脏又黑暗的夜晚。贵族再神通广大又怎么样，没有人能插上翅膀立刻把他救出这个炼狱。
就好像共和国那些统治者，再怎么权势滔天，不眼看着也要亡了吗？
耶戈尔并不知道班戈的想法，他一直自诩为这个国家的守护者，人民是愚蠢的羊群，而他是喙尖齿利的鹰犬，秘书长从不心慈手软，因为善良对于政治家来说是无用的品质。渺小鄙陋如亚力和班戈之流，其命运不过是执政院文件里一个不起眼的数字中之一，根本不会被送到秘书长的案头。
但是如果这是他生命的最后夜晚，这就像一个小报上的讽刺笑话，耶戈尔视人为草芥，视温情为谎言，视无用为最大的罪恶，但他此刻安静地握着那只手，握着一个藉藉无名的将死之人，给与一点无能为力的宽慰。
他贴着地面，眼睛睁得很大，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他已经被剥夺守护者的权力，如果只能从这个卑微的角度见证这个国家像夕阳中的巨人一样一步步走向死亡，那就睁着眼睛看下去吧。
起码肩负这个沉重的负累，未来在史书上留下令人不齿的一笔的那个人，不会是游竞。
耶戈尔的手被牵动着，颤巍巍地放在班戈的心口上，那里有一个硬质的金属。哈迪斯的所有门禁都是智能系统和机械门双重加固，即使安保被破坏，囚犯们也打不开沉重的锁械精密的大门。而在整个哈迪斯围墙之上的二十六道出入口，有一座的钥匙在班戈这里。
自从暴乱发生，他就把这把钥匙放在了自己贴着心脏的口袋里。班戈下定了决心与钥匙同生共死。
但是，如若雪松还能活着，就让他活下来吧。
牵拉的动作用尽了他的力气，班戈吐出最后一口气，暗淡下去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被灯火和血光映的发红的天空。
他其实还有许多话，他想问雪松，贵族们都像你这般好看吗，你来自哪里，可有喜欢的人啊？
但是一切都到了尽头。
耶戈尔的心沉了一沉，那点微弱的脉搏，彻底不见了。直到很久没有脚步声的响动，亚力先跃起来，四下张望后试图把耶戈尔扶起来，他才一声惊呼。
班戈四肢展开，左手与耶戈尔交握着，按在他心口，他的脖颈大动脉插着一把银晃晃的餐刀，血已经流尽了。
亚力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弯下腰去合上他的眼睛，他想再背起耶戈尔离开这里，耶戈尔却作了个手势，另一只手在班戈的胸前摸索着，然后举到他面前展开。
亚力认得，这是班戈看管的钥匙。
一道没有被囚犯打开的门，意味着一个安全的逃亡方向。他顾不得许多，让耶戈尔伏在他肩上，跌跌撞撞地往那道门奔去。
一路上都是死伤的人，亚力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些熟悉的脸。他救不了许多人，但自从雪松到达监狱的那一天，他就被交代了，他所有的工作就是看守雪松。第一雪松不能逃，第二雪松不能死，如果两项相悖，首先要保住雪松的性命。
拼死也要保住雪松的性命！
人在绝境会逼迫出自己的潜能，亚力从未感觉自己的体力如此好过，他跑出那扇门后，直直狂奔了数公里，四面一个人影也无，他望着连绵的一片原野，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耶戈尔自觉地从他背上跳了下来，顺势扶了他一把。
亚力还没有缓过来，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耶戈尔突然开口道：“有人来。”
亚力刚想开口问哪里有人，就看见一艘小型星舰摇摇欲坠地在天空中转了转，往这边来了。
也许是救兵，但也可能是暴乱的囚徒，或许他们已经搞到了星舰。亚力心乱如麻，他伸手粗暴地揉乱了耶戈尔的长发，让凌乱的发丝勉强遮住了他的脸，告诫道：“你是我追捕的囚犯，和他们是一伙的，记得了吗？”
耶戈尔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答，那星舰已经降落了，从舱门内走出来了两个人。
便于行动的黑色常服，头发整齐而剪得极短，举手投足中能看出受过严格的训练。亚力松了一口气，他们不可能是囚犯。
两个人对视一眼，之中年长的上前一步，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奥菲斯特别行动处，奉命接回永久监禁犯人，前秘书长耶戈尔。你是亚力是吗？”
这两个人能叫得出他的名字，想必身份可靠，亚力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你们怎么才来？差一点他就死了！”他吼了出声。
那人神色一顿，还是解释道：“现在是战时，奥菲斯到哈迪斯的路途穿越了封锁线。我们，来的时候是十人小组。”
十个人，冒着战火完完整整来到哈迪斯的只剩下两个了。八条人命对于见了一晚上生死搏杀的亚力来说，并没有在心上放太久。他转过身，暴露出了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雪松。
狼狈的装束和头发并没能掩盖耶戈尔出众的面容和与生俱来的疏淡傲然，他双目无神，神色却极冷。
“原来，你就是秘书长啊。”亚力脸上全都是擦伤和灰尘，硬生生扯出一个略微欣喜的笑容：“现在你安全了，你能回去了。”
耶戈尔一言不发，他走上前来，亚力气息一紧，对方凭着感觉按上他的肩头，下一刻从他的腰际拔出了枪。
亚力急道：“他们是来救你的人！”
那把枪的枪口陡然一转，赫然对准了耶戈尔自己的脑袋，他冷冷说：“是让你看管我的人，也是来带我去奥菲斯的人，但我可没说要跟他们回去。”
他突然笑了，那笑极浅，像一朵雪色的花：“赫连定派你们来的时候，没忘记叮嘱你们要活的吧？”
从来就是这样，他对赫连定杀招狠绝，但赫连定对他从来下不了手。他前半生犯了什么蠢才信赫连定对他真是单纯的兄弟之情。
耶戈尔在婚礼上开的那一枪，没有要了赫连定的命，意外闯进来的安娜替赫连定挡了那一枪，正中心脏。
这女人居然不是贪图权势财富。她用性命证明了自己的爱情，但赫连定却没这么领情。爱上这个男人无疑等同于爱上一头衣冠楚楚的野兽，野兽永远冷血。
他只是冲耶戈尔吼道：“你疯了！她死了，你的病怎么办！”
耶戈尔的枪已经从手里滑开，他愣愣地看着女人臃肿的身体软弱无力地委顿在地上，像是一个羽化之后的蝉蜕。
赫连定一把拎住他的领口，迫使他不得已垫着一点脚尖，同这个烧红了眼睛的男人对视，野兽危险的吐息喷到他脸上：“你想杀了我？想要权势吗，我什么不可以给你？”
赫连定专注地看着耶戈尔难得惊恐的眼神，微微笑了：“不是权势，那想要给你的小情人报仇？耶戈尔，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是你的主宰，你是我的所有物。”
他把耶戈尔掼到了桌子上，覆过身去，一只手制住了耶戈尔的双腕按在他头顶上，慢条斯理地解他的扣子：“礼服很漂亮，我叫人多做了几身。所以你挣扎也没关系，一会儿婚礼上有的换。”
耶戈尔张嘴想说什么，随即被赫连定堵住，他一侧膝盖跪上了桌面，极为娴熟老道地侵入下方人的口舌。
耶戈尔一边扭头躲避着，一边蜷起一条腿蓄力，还没等他找到机会反抗赫连定，一声清楚的咳嗽响了起来。
赫连定站起身来，放开耶戈尔，满怀怒意地向后望去，贺敏行站在门口，面色如冰：“抱歉打扰二位雅兴了，但是我们能先解决一下这起谋杀案吗？”
他指了指地上安娜的遗体，没等赫连定开口，耶戈尔就抢先一步：“我！是我杀了她！”
赫连定阴沉着脸：“大法官先生，这是个意外。”
“证据不会骗人，”贺敏行戴上一只纤维手套，把遗落在地上的枪装入了证物袋里，他竟然随身带着这个！他气定神闲地看向赫连定：“元老大人，说话务必要谨慎。今天的婚礼恐怕是举行不成了，很遗憾，我要通知内务部，请二位去接受调查。”
……
宣判的前一天，贺敏行特意去看守所里见了耶戈尔，这在原则上并不被允许，但一向铁面无私的大法官都卖了这个破绽，各方面自然都要给他面子。
在昏暗的灯光下，贺敏行说：“赫连元老施压，要求在奥菲斯执行监禁，估计过两年就会用点手段把你放出去。”
耶戈尔平静地直视他，眼神无喜无悲。
贺敏行喝了一口咖啡，露出了一个近似是笑的表情：“我告诉他不行，罪行恶劣的杀人犯必须终身监禁，服役地点哈迪斯。”
耶戈尔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想了想，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
贺敏行挥挥手：“吾辈之职责，没什么好谢。但你想好了，终身监禁没那么好挨。那个人也不会回来了。”
耶戈尔淡淡地说：“我早就开始服自己的苦役了。”
贺敏行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他游竞回来过的事情。人生已经够苦了，白白给人留一个海市蜃楼般虚幻的指望，是另一种残忍。
他最后只是说：“你欠我个人情。”
耶戈尔苦笑：“我这辈子没法还了，下辈子吧。”
贺敏行把咖啡杯子放回桌上，起身道：“一辈子还长，话不要说太早。”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还是那么肃然，如同在法庭之上的断语，眉眼间全是神圣不可侵犯。
贺敏行心中想，终身的苦役又怎么样，他早就被游竞判了死刑。

第91章
“阁下，好好想一想。”一个特工举起双手，试图走近耶戈尔一点，随即一枪打在他脚边，特工只好停住，干巴巴地说：“哈迪斯已经完了，这颗星球马上就会被亡命之徒占领。跟我们回奥菲斯，您起码会非常安全，而且体面。”
“你们打算放弃哈迪斯了？”耶戈尔问。
那特工苦笑了一声：“特别行动处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为了见不得人的特殊使命而生，平息暴乱可不是我们能够做到的。”
“我说的不是指你们俩，是奥菲斯政府，元老会准备放弃这颗星球以及这上面的所有人了对吗？”
“此刻帝国已经攻占天琴座小半国土，奥菲斯捉襟见肘，分不出兵力来对付一场小的暴动了。”另一个特工第一次开腔道，他的语气笃定而正义，但无法掩盖那言辞中的无力。
帝国作战部队不会把平民当作袭击目标，但是罪犯们就不同了，他们无法与正规军抗衡，手无寸铁的平民正是他们发泄自己暴虐的主要对象。
天琴座军队无法驰援，因为他们有更急迫的任务，更宏大的战略，肩负着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那哈迪斯星上的人，他们就不是共和国的公民了吗？不论无辜还是有罪，他们就应当孤立无援地面对一个活生生降临的地狱吗？
耶戈尔闭了闭眼睛，他仍然保持着自戕的姿势，一步步往后退去，特工不敢轻易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重物倒地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人开了枪。
亚力缓缓地在耶戈尔面前倒下，他的眼睛还是充满了光，面向着耶戈尔，瞳孔中映着他不可置信的神情。
那个先开口的特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他平静地再次开口：“阁下，为了不再出现更多的伤亡……”
他没再开口，因为耶戈尔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伸出手去，似乎要确定倒下的人是亚力。那只手快速地滑过亚力还在抽搐的嘴角，下颚，然后停住了鼻息处。
他抬起头来。
那一刻，两个特工突然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是曾经在奥菲斯大权在握翻云覆雨的秘书长，特别行动处的建立者，他的名声中从来不包括软弱和宽厚。
而仅仅一年，在接踵而至的奥菲斯风云变迁中，在眼前人宽大的囚服、披散的头发和无神的眸子这些令人迷惑的假象之中，他们竟然遗忘了这一切。
“或许我离开奥菲斯太久了。”耶戈尔站起身来，他的瞳孔还是暗淡的，但是他阴冷的神情代替眼睛攫住了眼前的两个人，令他们一时因震颤而屏息：“特别行动处什么时候有杀害平民的权限了？”
“先破坏规矩的是您，阁下，”特工飞快地回答，他握着枪的手还在抖，“我们的任务是带回您，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你们所谓的代价是一个无辜者的命。”耶戈尔冷冷地说。
“不，阁下。”那个特工回道，“是九条性命！我们来的时候是十个人！”他一直极力保持平静，但此刻他在嘶吼。
耶戈尔看不见他的模样，但是失明者灵敏的听力让他知道这孩子哭了，他的音色暴露了他的稚嫩。从耶戈尔管辖的时代开始，特别行动处就一贯喜欢招募年轻的成员，当然也和这份工作的危险性有关，特工们，他们的寿命都不会很长。
他可能是第一次出任务，就亲眼目睹了自己小队的成员们纷纷殒命，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指责他草菅人命冷血无情。
“我八个同伴因为这个任务而牺牲！而TM的是为了什么？为了救当权者的情人，一个倒台的政客，被讳莫如深的杀人犯！阁下，不要怪我说的难听，您有您的不情愿，我们也有我们的，相信您为此付出的代价小多了。是的，特别行动处不能杀平民，但特别行动处的誓言是做共和国的暗器，而不是元老的狗！既然大家都无能为力，那就互相体谅一点，同我们走吧。”
在长久的静默后，耶戈尔突然笑了，他说：“这就是我为之献身的共和国。”他没有焦距的眼神扫过眼前的人：“也是你们为之献身的共和国。一张巨大的画皮，一个赫连定的傀儡。我这辈子最大的罪过就是没有早点弄死赫连定。”
他忽然站得笔直，那松松垮垮的囚服在他身上像秘书长精心剪裁的制服一样得体：“请你们回去，代为转达特别行动处长官，所辖部门即日起解散，所有任务终止。该授权来自于执政院所签署《特别行动处法案》第二十九条创始者之权力，立刻生效。如有异议，提请大法官裁判。”
他勾着唇，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特别行动处建立之初，我还是一个没什么自信的年轻人，所以暗地里给自己留了一个后门，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会用到。”
“从现在起，你们就不再是特工了，也就没有了拯救我的义务。再见。”他颔首，然后往远处走去。
“阁下！”耶戈尔站住了脚步。“您现在不可能在哈迪斯活下去的。”
“我是一个逃犯，”耶戈尔仍然没有回头，“不必为逃犯担心。”
两个特工并肩站在星舰前，一直目送着这位前上级。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原野的那端。
……
哈迪斯以监狱为中心建城，因此城区之外格外荒芜，耶戈尔跌了好几跤，额头流出了血。他想找根树杈来辨路，但是遍地探寻之下一无所获。
失去了视力还真是挺要命的。
他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伤口苦笑。
这就是他的结局？
若是三生有幸，史书一页记下来，似乎非常愚蠢而讽刺。奥菲斯贵族圈子里没有人敢得罪的耶戈尔，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初涉政坛整个国家都为他双手奉上的人，最终不明不白地死在战乱中的荒野。
如果他回到赫连定的身边，命运好像就回到了原来的步调。无论他要权力，还是要一个人的心，仍然轻而易举。但他最想要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
曾经光明而伟大的共和国，曾经刻骨铭心爱的人。
所以他不惧怕一个狼藉的结局，既然已经不再有什么好执着的。
一阵轰鸣由远即近，自头顶而来。
耶戈尔无谓地抬起头来，眉心渐渐地蹙紧。
这是军舰发动机的声响，不是一艘，是一个舰队。
奥菲斯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救援哈迪斯，那么，是帝国。
耶戈尔感到冰凉的血液泵入他的心脏。在他的预想中，或者在所有人的预想中，帝国不会进攻哈迪斯，这个地方是罪恶之牢，毫无军事价值。
除非所谓的皇储听说了哈迪斯的暴动，帝国部队是前来平叛的。
他捂着脸笑出眼泪了，赫连定倒行逆施，人民需要拯救者，他尝试过，但是失败了。
那人民的拯救者，竟然是复辟的帝国吗？
血气上涌，加上一晚上的惊慌乏力，耶戈尔只感到头脑一昏，倒在地上。
……
克罗托有些兴奋地拉着皇储的手，坐电梯而上，到了监狱的顶楼。
在暴乱平息之后，整个血迹斑斑的监狱被重新洗刷了一遍，此刻大楼是空荡荡的，只有近卫军守在各个角落。
年轻的选帝侯坚持要带皇储参观他出生之地和童年的“乐园”。
军队处于休整期，游竞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有放松的机会，所以罕见地听之任之。
毕竟放在地球上，在还是高三学生的年纪，天天就知道上课自习早恋打游戏，哪会像现在这样经历腥风血雨，好吧高三也腥风血雨但起码不是这种腥风血雨。
游竞并不感觉对未成年的克罗托有什么愧疚，天琴座多得是比他惨痛百倍的小移民，却没几人能有机会摇身成为一人之下的选帝侯，战争的残忍只是荣耀之下必然肩负的沉重。
克罗托是遗腹子，他父亲老克罗托在共和国胜利后因战争罪被处以死刑，对于娇弱的怀胎九月的选帝侯夫人，共和国随便安了个名头把她监禁在哈迪斯。克罗托家族是铁血主战派，坚定的保皇党，因此唯一的继承人必然要从出生开始就在共和国的全面管控之下，直到他死亡。
因为小选帝侯实在没什么罪过，身份又过于敏感，因此在哈迪斯的待遇还是非常优越的，直到反抗组织的人设法把他带离了监狱时，他还懵懵懂懂地把这里当成了家。
克罗托感叹道：“十年了，这个地方变得比我记忆中还要豪华。”虽然已经被囚犯们洗劫一空，从那些被凿得千疮百孔的壁画，烧得不成样子的家具和破碎狼藉的摆设，还能看出原有的高贵雅致。
“不知道后来又住过什么重要人物，估计也死在这场暴乱里了吧。”克罗托不安分地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皇储抱着肩膀跟在他身后，非常宽容地听他碎碎念。
克罗托忽然眼前一亮：“哇，这张床竟然没有换过！我要看我小时候刻的字还在不在！”
皇储一个没看住他，他纤细灵巧的身躯很快钻到了床底，耐心地寻找自己儿时的回忆，忽地一声惊叹：“哇，这里掉了一本书！”
克罗托钻了出来，手里扬着一本精装的小说，许是因为被主人掉在了床底下，它躲过了一劫，此刻还完好无损。
那是一本历史小说，纸质书在天琴座很稀罕，这一本装帧华美，封面有烫金的绘画，克罗托看到了封面的人物，趁着皇储没注意，有点慌乱地想把那本书藏起来。
一张书签掉落了下来。皇储拾起了它。

第92章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将那张薄薄的纸片翻转过来，然后皇储脸上那漫不经心的淡笑就冻住了。
克罗托从未见过皇储这样的表情，他真实的喜怒从不形于色，但此刻游竞像在隐忍着什么，好像他蓦然绷直的身躯里一直沉睡的鬼魂终于苏醒了。
克罗托害怕地把那本记载着游不殊家事的历史小说又往后藏了藏，但他随即就反应过来那并不是皇储所在意的。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牙齿紧咬，把那张纸片卷进手心里，揉捏成一团，青筋在他卷起衬衫袖子的小臂上突起。
像是痛极，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又分明很清醒。
皇储冷静地把那张书签扔到了地上，他走到被毁得不成样子的书桌前，抬手一个接一个拉开所有抽屉，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剩下的无非是一些散乱的信纸，几支受潮的香烟，装着药品的纸盒都是空的，显然主人在最后的日子里已经无心收拾这个住所。
游竞不用拿起来药盒就知道上面印着什么文字，所有东西都是耶戈尔惯用的，书签上有他的签名，信纸的香气，烟卷的品牌，和血友病的特效药，这种药品在赫连家的医药公司中只为了一人专门生产。
克罗托亲眼看着游竞面无表情地掀翻了整张桌子，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暴君的神色，但他只是探过身子，语气低沉地问：“你说，没有找到顶楼的犯人是吗？”
克罗托看着他风雨欲来的眸子，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把俘虏的那些犯人集合起来，一个个核验身份，立刻！”皇储的语气中有某种急不可待的狂热，他匆匆地大步走向电梯。
克罗托连忙跟上他，小声请示说：“那暴乱中的死者们呢，本来今天下午要统一埋葬的。”游竞的脚步明显一滞，他低下头去，没有旁顾，克罗托看不清他的表情，阴影之中他的侧脸宛如一座山峦。
“暂时不下葬，尸体都运到广场上。”他说。
克罗托一惊，皇储已经大步离开了。
下面人的报告传来，在存活的囚犯中没有找到可疑人物时，皇储像是没听清一样，迟钝地又询问了一次。
“那就再排查一遍。”他这么要求。
……
“从那时候起殿下就在广场上一个个亲自查看尸体，还不许我们插手。”克罗托无奈道。
“不能让他这么翻下去，哈迪斯人员复杂，不是没有携带传染病的可能性。”河岸基地前司令副官，第一个反水投靠帝国的高级将领言静也慢慢皱紧了眉头。
他们俩一个是帝国肱骨，一个是共和国栋梁，本来没什么话好说，但同样对皇储殿下忠心无二，此刻不得不站在同一立场。
心思不那么纯良，老算计着自己那点弯弯绕绕的臣下，比如移民领袖李斯科早就跑了，他宁愿去负责哈迪斯的事务接管，也懒得管君主在这里莫名发疯。
克罗托斜了他一眼：“你去拦吗？反正我不敢。”
对于未成年的选帝侯来说，皇储是他主上，也是他半个监护人，平常只有皇储管他的份。
言静也叹了口气，他和游竞有战友的情分，只希望他说的话，游竞还听得进去。
他刚想硬着头皮去劝皇储，一个手下跑了过来，冲他低语几句，言静也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准确地说，游竞不是在翻，他只是在广场上一排排地看过去，只需要一眼，他就能判定不是耶戈尔。
每一眼看过去，他都略微放松，但又在下一具尸体前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样的大起大落持续了多久，他心中已经没有了计较，但他甚至隐隐地希望永远持续下去。
好过等来结局。
忽然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皇储转过身去，看见言静也担忧的神情。
他并不认识言静也，但是在游竞的日记里，言静也是过命的朋友，他早已肩负起游竞所有的义务。而言静也对于游竞的友情，从河岸基地当时果断的投降就可见一斑。
因此他并没有发怒，只是看着言静也小心翼翼地问：“小竞，你在找谁？”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游竞眼眶一热，他许久不曾脆弱过，帝国的皇储没有这个资格，但是今天不同，他压了压眼泪，退后一步，避开言静也的手，冷淡开口说：“你们不需要知道。”
言静也顿了一顿，又开口道：“你在找耶戈尔，你的秘书长，是吗？”
眼看着游竞的眼神由惊愕继而变成狂喜，他一把抓住言静也的手腕，只听言静无情地开口打破了他的幻想：“我们没找到耶戈尔。但是抓到两个奥菲斯的特工，他们奉命来带回耶戈尔。小竞，他没死，只是逃跑了。”
皇储一瞬间的动摇之后，立刻恢复成了上位者的模样，他疾声传命道：“言静也，封锁哈迪斯，任何飞船不得进出。给我一寸一寸土地翻，就算是把这颗星球铲平，也必须把他翻出来！”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了，皇储直接统管的主力军再也没往前进一步，似乎下定决心要在这个不毛之地定居一样。
皇储只在顶楼呆着，近乎颓唐地看着阳台外黑压压的一片雪松，两条长腿随意地曲伏在地上，一只手支着额，姿势像只受伤的鹰隼，对属下们每日无功而返的汇报毫无反应。
最先忍不住的还是克罗托，他戳了戳言静也，低声道：“下面的人快要压不住了，言静也，你总得想想办法吧。”
言静也摊摊手：“河岸军是正规军，令行禁止。你要是御下无方，我也无能为力。”
克罗托狠狠地剜他一眼：“帝国永远忠于皇储！但是我管不着那些骚动不安的移民们，话说李斯科跑哪里去了，他要是没办法整治自己的同胞们，我可以把他扔回边境的矿区里！”
“小美人竟然想我了，在下真是荣幸啊。”一道懒洋洋的声线传来，李斯科冲着两位忠心的臣子挥了挥手权当招呼，全然忽视克罗托瞪他的一眼，寒暄道：“二位可否随我去见皇储。听说他最近脾气很大，我有些惶恐啊。”
克罗托小声道：“你还敢回来。”李斯科仿佛听不见一般，径直推开门，大声地问候道：“殿下，听说我不在的日子里，您把哈迪斯弄得一团糟，是吗？”
克罗托和言静也同时打了个寒战。
李斯科不想活了也不要带他们一起死好么。
游竞慢慢地转过头来，黑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向李斯科。他继续无所畏惧地咧咧道：“您的追随者们，非常有意见。他们九死一生来到天琴座，又冒死追随您，可不是为了在监狱星孤老终生。我记得当时殿下豪迈地宣布要攻占奥菲斯，难道是我听错了，您其实说的是哈迪斯？”
“你要和我谈条件是吗？”游竞无机质一般的眼睛看向他，“说来听听。”
“不是我和您谈条件。殿下，我明白您有多么伟大的潜质，您会是我一生中最成功的一笔投资，但是那些平凡的移民士兵不明白这一点，他们没近距离接触过您，不能理解王者也会有暂时的彷徨和疑惑，您必须给他们一些信号，好让他们放心。相信帝国会把他们的利益当作自己的利益，而皇储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损害整个移民集团。”
皇储扯出一个嘲讽的微笑：“你们想要什么许诺？现在帝国可还是一穷二白，移民们就想着要分蛋糕了？”
“那倒不至于，殿下。说白了非常简单，这是一桩婚事就能解决的问题。请把克罗托侯爵许配给我。”
他行了个礼。

第93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言静也在克罗托捏着拳头上去揍李斯科之前，满脸无奈地及时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拖了回来。
选帝侯要是一时冲动活活打死了这货，给他收拾烂摊子的还不得是皇储吗？
皇储干脆地说：“不行，克罗托还没有成年。”
克罗托终于停止了和言静也的单方面搏斗，满眼感动地转脸看皇储。
李斯科摸摸鼻子，毫无自觉道：“他明年就十八岁了，可以先订婚，我不介意多等一年。”
克罗托差点从张开手拦着他的言静也头顶上窜出去，他破口大骂道：“言静也你别拦着我，我咬死这个无耻混蛋！”
李斯科耸耸肩往后退一步，一脸装出来的害怕，勉为其难冲皇储说：“要是选帝侯实在不情愿，言静也的话其实也可以。”
言静也瞬间僵住了，他放开了制住克罗托的手。
就让克罗托咬死这家伙吧。
皇储冷笑了一声：“你有些过于贪心了吧。我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给你，就是对你在移民中地位的肯定。如今却还要我的心腹和你缔结婚姻，下一步是什么，取而代之？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我能扶植一个李斯科，也能扶植其他人，对移民军统帅这个职务虎视眈眈的人并不少。”
“殿下，我绝无此意。”李斯科露出了一个情深义重的真诚表情，“对于您的优待我一直受宠若惊，所以我更应当为殿下分忧解难，不仅是我，所有移民都在这么做，他们被目为帝国的间谍，在共和国的疆土上被厌恶，驱赶，投入集中营，这样的牺牲是需要回报的，而您只给了他们一个承诺，一个平等的承诺，空中楼阁而已。是的，帝国势如破竹，共和国节节败退，但是谁能担保帝国会把胜利的果实分享给移民？他们没见过您的容貌，没听过您的声音，哦，如今又添了一条，这一个月来您行事乖僻作风诡异。怀疑的种子一开始就播下了，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人民的疑心就会疯狂生长，是时候给出更多了，您得让他们相信帝国和移民是一体的。”
他语气宛如一个在蛊惑少女的花花公子。
“所以你想要克罗托，或者言静也，按照身份克罗托更为合适是吗？”皇储眼中出现一丝恶劣的兴味，“想都别想，如果你非得为自己谋划一个高贵的配偶，拉克西斯我倒是可以给你，他的第三任妻子刚刚离开他。”
克罗托噗嗤笑出来声。
拉克西斯选帝侯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老贵族，曾经是反抗组织的头目，但现在早已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
李斯科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好吧，殿下。您舍不得肱骨之臣这很正常，而对我这个地位不稳的外来者来说，有一个太过强势的伴侣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树大招风啊。而且，我有一个更为妥帖的想法，”他把妥帖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您应该结婚了。”
李斯科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终于落下了他真正想走的棋。
皇储抬起眼睫，定定地看着他，露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笑，然后从衬衫领子里拽出那一根黑色编绳，把流光溢彩的指环推到他面前：“我已婚。”
“这不是您的尺码，”李斯科微笑说，“而且我猜皇储殿下也拿不出另一枚戒指。您可能有一个意中人，但是绝对不是已婚，一个已婚男人不会孤身亡命天涯，尤其是像皇储这样的男人——您就是拼死也会把另一半一起带出奥菲斯。”
“我在你心中原来是那么痴情的形象吗？”
“不是痴情，是控制欲。有控制欲是好事，作为君王应当明白心爱之物沦落敌人之手是莫大的羞辱，但是痴情就是白费了，会爱上执政官游竞的人肯定不会再次爱上帝国皇储，”李斯科摊开手，“所以无论发生过什么都忘记吧。您的婚姻大事可以更有用处一点，我手上有一个非常美的移民，条件很合适：首先他是个男人，所以您不必担心皇室血统的问题，没有家庭所以如果您不喜欢的话，在战争结束后他就可以重病离世，最妙的一点——”
李斯科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
“他看不见。”
……
皇储结婚的新闻暂时平息了军中的骚动，各方面都非常满意这桩婚事。对于旧贵族来说，一个没有背景权势的皇后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而对于移民来说，皇室有了代表他们的人是非常振奋人心的事情。
可能唯一很生气的是克罗托，他提着枪去质问皇储：“怎么，最后您还是听从了李斯科的花言巧语？”
皇储轻轻地笑了笑：“克罗托，你觉得他为什么向我提议婚事？”
“因为他荒唐，不识趣！”克罗托提起来他还是一股子怒气。
“李斯科在惶恐，我对他的提携从一开始就是个权力交换，真要牺牲他的时候我不会对他有一丝情谊，在你和言静也的对比之下，这样的关系就更加冷酷了。他想要讨好我，接近我，其实是在弥补他心中的不安。我可不希望手下的得力干将一直处于焦虑的情绪之中，所以他想要在我身旁安插他的人，我就满足他。”
“您这样做，只会让这个贪婪的商人更加得寸进尺。”
皇储道：“不会的，我最了解商人，商人都怕死，所以最识趣，他明白什么是不能踩的底线。”
“那您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呢？”克罗托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游竞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克罗托的头发，笑道：“你还是小孩子，你不懂。”
记忆中好像也有这样一只手，随意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说：“我们游竞是个好孩子。”
是什么时候，他也变成了讨厌的大人呢。
因为是战时，婚礼一切从简，物资运输成本太高，皇储在婚礼上穿的都是军礼服。而结婚戒指，出于私心，游竞不打算用他在普绪克为耶戈尔买的那一枚，所以选用的是皇室当年在战乱中保留下来的旧物，款式不是非常新，但还算体面。这对指环一直由选帝侯阿特洛波斯保存，被这位老人从一个黑丝绒盒子里取出来时，指环仍然像雨后的天空一样光彩澄澈。
“这是殿下的父亲十八岁生日时皇家珠宝商献出的礼物，但是到最后他也没有用上。”
游竞把齐知闻从来没有戴上过的一对婚戒握住手里，突然不太确定，就这样把它戴在一个陌生人的手指上吗？
他尚自在沉思，李斯科，一身张扬的白色礼服，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今天是他结婚，快乐地冲皇储行了个礼：“您应该去看看那一位，我发誓您会感谢我。如果我还是一个富有的商人，一定会把他藏起来。”
他确实应该提前去知会一下他未来的伴侣，游竞想，他对于婚姻生活没有任何期待，因为某种帝王的仁慈，应该也尽早打消对方的期待。如果对方还怀有某种美满童话般的幻想的话，现在取消婚礼，或者临时换一个人选，都还来得及。
于是他去了，出于皇室体面考虑，所有能临时找来的设计师和造型师都聚集在这间屋子里，游竞费了好大劲才在攒动的人头里看见他的未婚夫，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李斯科说得不错，他令人心折，像一尊水晶的塑像，冰冷冷的剔透的轮廓，病容只让他更加隔绝于人世，但他亚麻色的长发是温柔的，空茫无神的灰蓝色眼睛沉淀着某种平静的力量。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被人群发现而纷纷行礼避让，游竞沿着他们隔开的通道一直走到未婚夫面前。
他蹲了下去，抬起对方的一只手，把那不自禁的颤动牢牢握在手中。
游竞摘下来他戴在胸前的那枚戒指，缓缓放在对方手里，然后温柔地把十指合拢。
“你试一试，合不合适。”

第94章
皇储屈膝在他座前，眼神中无限的包容与爱意，一屋子的人都被这个场景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有坐在皇储面前的那个人，他面色温柔苍白，像是被雨打湿的花，长而浓的睫毛随着冰凉的戒指放在他手心的动作而小小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绽开了天真懵懂的笑容。
“这是什么小玩意啊。”他好奇地捏了起来，用细细的指尖去触摸戒指的形状，灰蓝色的双眸还是空洞无神，表情却异常专注。
这不是耶戈尔。
秘书长胸中万千丘壑，纵使惊涛骇浪面上也云淡风轻，于是相由心生总是略略抿唇，眉间一点拧起睡觉时也不肯放松，何曾这么开朗舒展。
游竞的心情立刻变得复杂难解，他皱着眉，沉默不语地看着眼前的人的小动作。
即使皇储戴着面具，大伙也能看出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正在威压之下想告退也不敢退，正巧李斯科推门而入，神气扬扬带着点邀功似的笑容，瞬间屋里人溜得一个不剩，只留李斯科一个不明情况的倒霉蛋去承受皇储的天威难测。
游竞阴沉着脸拂衣而起，向李斯科道：“他是怎么回事？”
正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耶戈尔耳朵灵得很，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微微扭过脸去，还是带着笑容的。
李斯科寒毛一凛，摸不着头脑地瞄了一眼山雨欲来的游竞，又看了一脸纯净毫无阴霾的耶戈尔，惶恐道：“什么怎么回事，难道这个还不够可爱吗？”
游竞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低吼道：“他的神智像个正常的成年人吗？还有眼睛，眼睛为什么会看不见？”
李斯科因为呼吸不畅而涨红了脸，他奋力脱开了游竞的桎梏，咳了两声说：“您需要的是个正常人吗？拜托，我们不是达成了一致，这场婚姻只是一步棋，所以对方越软弱就越可控，您反倒现在怪起我来了？而且又不是我把他弄傻弄瞎的，我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游竞双手握成拳，四顾茫然，最终狠狠地砸在墙上。
耶戈尔那天昏倒之后，中途醒来过一次，朦胧之中听见了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却想不起来是谁，那人看他醒了，关切地把他扶起来，问些什么，耶戈尔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指了指他的囚服口袋。
在暴乱发生之前，他已经开始减少服药的频次，以期能够维持到下一次补给到来，饶是这样，现在的药也只剩下最后一次的量了，因此他随身携带着，却未来得及服下。
隐隐约约有液体从他口中灌了进来，随即药片塞进了嘴里，他费力地吞咽着，直到服完药，才再次放心地昏了过去。
这一昏，又把老拉西莫夫吓得惴惴不安。
他流放到边境，但是在赫连定的授意之下，并不需要到哈迪斯服役，只是每隔半年来报告一次自己的行踪动态，这一次来哈迪斯已经有月余，因为战事频繁，交通线断了，他一时无法离开哈迪斯，索性在哈迪斯郊外暂时住了下来。
昨天晚上监狱燃起冲天的火，枪炮声不绝夹杂着影影绰绰的人声，拉西莫夫一夜没睡着，直到凌晨才敢出门看看动静，还没走远就看见地上伏着一个囚犯，他本不想多事，但那一头亚麻色的长发让他停下了脚步，怀着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他伸手把那犯人翻了个个儿。
竟然真的是秘书长！
拉西莫夫惊诧万分，倒是没有多少喜悦，边境消息不通，他完全不知道秘书长为何被关押在哈迪斯，而且昨晚上监狱暴乱，秘书长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这重重的谜团没有阻碍他的决心，他四顾无人，飞快地把昏迷的犯人背了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着急地回了家。
他在边境续了弦，娶了一个新寡的移民女人，非常柔弱而温和，她并没有问丈夫这人的由来，也没有质疑那一身囚服，夫妇俩给昏迷的耶戈尔换了平民的服装，喂他吃了药然后又是心悸又是焦急地等着他醒来。
只有耶戈尔醒来，才有可能搞清楚这一切。
耶戈尔醒来第一句是：“为什么这么黑呀？”
拉西莫夫还在发愣，耶戈尔伸着手去抓了一个空，他不停地摆动着自己的胳膊，声音带了一丝哭音：“我怎么看不见了。”
拉西莫夫见过耶戈尔的次数不多，但已经足够他明白，秘书长不正常，他瞎了眼，失了智，成了个废人，这也许是他被放逐到哈迪斯的原因，也许是个结果，拉西莫夫不清楚，但他非常明白，一个废人在现在的边境是绝对生存不下去的。
他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
等到帝国军占领了哈迪斯，恢复秩序，等待着离开这里的人们就开始翘首以盼。很快消息下来了，无论是生活在帝国占区，还是共和国的公民，只要不是囚犯，都可以在接受审查后离开。而且因为监狱暴动破坏了一部分的人员记录，像拉西莫夫这样前来报告的流放犯，只要出示自己的个人系统芯片，就可以把家人一起带走。
皇储的这个决定无疑有着笼络人心的意味，拉西莫夫管不了那么多，为避免夜长梦多，他必须立刻带耶戈尔离开。
直到接受审查的前一刻，在审查室外面，拉西莫夫还在耐心地一面一面教着耶戈尔：“你是谁？”
耶戈尔认真地玩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宝宝。”
“我是谁？”
“爸爸。”
“她呢？”
“妈妈。”
“我们去哪儿啊？”
耶戈尔抬起头，颇为温顺又兴奋地说：“我们回家！”
拉西莫夫摸了摸他的头发，把搭在眼前的几缕又给他遮了一遮，耶戈尔看上去完全像一个智力迟缓的小傻子，没有人会有兴趣对他一探究竟。
排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了，拉西莫夫牵了牵耶戈尔的手，温和道：“我们要进去了。”
耶戈尔还没有乖乖起身，突然从后面闯过来一个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匆忙地打开审查室的门，大声道：“皇储刚刚下令，立刻封锁交通，任何人不得离开哈迪斯！”
拉西莫夫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第95章
李斯科就是在这时候遇到了耶戈尔，当这位众所周知皇储的得力干将在因为无法离开哈迪斯而暴躁不已的民众面前发表安抚人心的演说时，一声哭泣打断了他。
那声音清越动人，此刻却饱含着孩童特有的委屈、愤懑和无理取闹，像是用一架贵族客厅里的风琴唱出摇篮曲一样矛盾、荒唐但是引入注意。
拉西莫夫想捂住耶戈尔的嘴已经来不及了，李斯科饶有兴趣地朝这面打量着，接着气定神闲地下台来，不顾拉西莫夫煞白的脸色，径直走到耶戈尔面前托住了他的脸，用拇指拨开了纷扰的发丝。
因为流下了太多眼泪，耶戈尔眉目湿润，委屈巴巴的哭相使他五官中自然而然的疏冷毁得一干二净，嘴唇少有地出现了血色。秘书长曾经只以权势慑人而出众的容貌无足轻重，但在丧失了神智之后那层透明坚硬的外壳如同冰释雪消，他拥有着不由分说的魅力，同时带来了原来不存在的脆弱感，这张脸是会招致恶意、带来伤害的，因为它的主人不再具有曾经那样坚韧的品格。
李斯科用了点力气阻止这个惊慌的小可怜再次低下头去，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被那殷红的嘴唇狠狠地咬了一口，在一旁不敢阻拦的拉西莫夫已经惶恐地失了魂了，但是李斯科毫不在意，他吃痛地呲了呲牙，瞥了拉西莫夫一眼道：“这是你儿子？”
拉西莫夫连忙点了点头。
李斯科一脸不信：“长得和你完全不像啊。”
“他，他是我继子。”拉西莫夫绞尽脑汁地编圆了谎，“他是个移民。”
身为移民的李斯科应当会对身份相同的人有更多的好感，或许他不会难为耶戈尔。何况耶戈尔的确是个移民，虽然他诞生在赫连家的实验室里，基因一检查就晓得了，他不属于天琴座。
“他这里有问题？”李斯科非常无礼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拉西莫夫心怀不满却不得不谨小慎微地回答：“是。”
“天生的吗？”
拉西莫夫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道：“不是，脑袋受到了撞击，是个意外。”
“他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没有比他再合适的了。”李斯科说，“所以我当时就把他带了回来，但是殿下你那段时间比较忙。”
“所以你也没有给他做医学检查？”皇储问。
李斯科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当时也很忙，而且鉴于他要派上的用处，我作为外臣不宜和他走得过近。”
“用处”这个词刺痛了皇储，他皱起眉来，擅长察言观色的李斯科适时地闭上了自己的嘴。
他们在医院的等候室里讲话，这家医院已经被清空了，因此他们的谈话内容并没有避讳什么。
在结婚之后，皇储终于愿意离开哈迪斯，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耶戈尔迫切地需要做一个医学检查。李斯科给了他一个忠告：“那些军医，他们很擅长处理伤口，做外科手术，但是他伤到的是大脑，说不定还有神经，他需要一家正经医院，著名的医学专家。”
所以游竞在前些日子将战线又向前推进了那么一段，他攻进了繁华地带的外围，停驻在一个以医学而闻名的星球。
拉西莫夫所说的撞击事故，游竞一个字都不信，他离开奥菲斯还不到两年，耶戈尔有什么理由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哈迪斯的监狱，双目失明并且头脑失常，他遭受了什么？
游竞阻止自己思考这个问题，他不想又被身不由己地拖进那个名为耶戈尔的漩涡里，他对耶戈尔没有免疫力，从来都是。
即使在他们刚刚开始相处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提醒游竞耶戈尔绝非善类，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沦为了这个人的俘虏。游竞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当初蠢得不可思议，耶戈尔瞒着他那么多事，他却沉醉于对方深藏不露的魅力而无暇自顾，双方在这场爱情的博弈里从来不是对等的，只有游竞自欺欺人地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而对巨大的利益分歧视而不见，直到现实像一把血淋淋的刀匕穿过海市蜃楼般的迷雾刺到他眼前。
在厄科国的一对遗孤双双身死之后，谁还有能力把厄科国的偷袭滴水不漏地嫁祸给明面上的受害者游不殊？只有审讯过他们的耶戈尔，耶戈尔知晓所有真相。他把底牌扣在了自己手中，天琴座旷日持久的权力角逐中他终于走到了舞台的最中心，而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站在赫连定的一边。
这是当时尚且浅薄幼稚的游竞勘不破的，但在他已经遍历尘世之后再细细回顾这落子无声的一局棋时，游竞竟然开始理解了耶戈尔，作为一个在奥菲斯根基不深的外来者，耶戈尔手中的王牌就这么一张，当然要选择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打法。赫连定是一个有力的盟军，而游竞在耶戈尔眼中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他轻信于人，活该输得一败涂地。
但是不能原谅。
这是他发了疯地寻找耶戈尔的那一个月里，游竞反复地给自己的解释，找到他，然后审判他。不是因为还爱着他，一定不能是因为还爱着他！
但他隐隐知道自己会倒戈，从来不缺少这样的故事。他在大学里参加的英语戏剧社排演过弥尔顿的《力士参孙》，参孙被他心仪的女人出卖了三次，但是他丝毫没有吸取过教训，直到他被陷害至死，作为编剧的游竞无法想象怎样的花言巧语能够蒙住参孙的双眼，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任这个包藏祸心的女人，把自己的性命都交付到她手中。他最后写出的剧本一塌糊涂，他坚称这是因为因为参孙的故事本身就毫无逻辑可言。
而他现在懂了。人从来都不是一种有逻辑的动物。
比如他竟然接受了和耶戈尔的婚姻。他安慰自己说，反正耶戈尔现在什么都不懂，像李斯科说的那样，他就是个漂亮的小棋子，而他本身是谁都无所谓。
但游竞知道不是这样，这婚姻不再只是见不得人的制衡手段。他昏了头一般地把那枚耶戈尔拒绝过一次的戒指又拿了出来，不像皇室准备的那副一样典雅华美，而是普绪克流行过的款式，现在或许已经过时了，因为年轻的执政官兴致勃勃地拿自己积蓄的薪水买下它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但是耶戈尔很喜欢，在婚礼开始之前他一直在玩那个，游竞要把它收回的时候耶戈尔嘴角一撇又要哭了，游竞不得不跟他许诺，只要他乖乖的，就会把戒指很快还给他。
耶戈尔的确表现得很乖，但是不消太长时间，参加婚礼的宾客都发现了他异于常人的不仅是视力，耶戈尔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音乐响起的时候他显然被吓到了，一脸惊恐地握住游竞的手腕。
这让帝国的旧贵族们感到非常放心。皇储的婚事不受他们控制，而是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移民，他们曾经忧虑过，恐怕移民们会从这桩婚姻中分走他们的蛋糕，但是这么个小玩意，嘿！
皇储满眼紧张地看着他呢！这个来历不明的继承人，阴晴不定心机难测的统治者，终于暴露出了一个把柄。
游竞并没有在意太多这些蝼蚁的弯弯绕，他的注意力都在耶戈尔身上，他全程都很温顺，甚至在接吻的时候都没有哭泣反抗，亲下去的那一刻游竞突然清醒了。
他的父兄死在奥菲斯的斗争中，他千方百计活下来，满手血腥爬到今天的位置不就是为了报仇吗？但一个耶戈尔就让他重新沉沦？
突如其来的愧疚很快被温凉柔软的触感所淹没，耶戈尔的气息还是记忆中一般的清冽，游竞忍不住握紧了他的腰，直到对方轻轻地张开了嘴。
他下意识推开了耶戈尔，然后就后悔了。
耶戈尔看样子被吓着了，一滴泪又在他眼中打转。
好在婚礼就到此结束，皇储在他的合法配偶眼泪掉下来之前，在众人戏谑的起哄之中把他打横抱走了。
游竞哄孩子还是有点经验，他还在地球的时候有个弟弟。但是当这个孩子长着自己梦中情人的脸时就是另一回事了。
游竞神色复杂地看着耶戈尔抽抽噎噎地给自己抹眼泪，脸都憋红了。
他叹口气，握住耶戈尔的手说：“你现在可以哭出声了，没事儿，别憋着。”
耶戈尔摇摇头，连嗝音都哭出来了还是紧紧抿着嘴。
“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推你。”
耶戈尔呜的一声，猛地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游竞很快感到自己的衣服湿透了，他无奈地回手搂住耶戈尔，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直到他哭累了睡着，游竞小心翼翼地把耶戈尔放在床上，给他掖好被子，换下来满是褶皱和泪痕的礼服，然后才出门。
他的三名心腹已经在指挥室等候多时，言静也百无聊赖地和克罗托练了两轮搏击，李斯科蛮有兴趣地观战，他并不是格斗好手，但言静也和克罗托都是训练有素，打起架来非常好看。
嗯，主要是人好看。
大半夜的他都要怀疑皇储沉迷温柔乡忘记他们仨还在这里候着了，这人竟然来了。
游竞一如以往地身姿笔挺，锋芒凌然，军服外套搭在手肘上，对着打得不亦乐乎的下属轻咳了一声，不像是被掏空的样子。
殿下不愧是做大事的人啊。
三个人在心中不约而同感叹道。
作战计划实际上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制定好，但是皇储这一个月都很不在状态，一直耽延到现在。
克罗托建议按照原计划，兵分两路，一路正面推进，另一路从兵力空虚的右翼插入，慢慢蚕食共和国的领土。
言静也认为应当更改计划，战争停滞了一个月，反而使形势更加混沌不清，不如出其不意先从驻军最多的左翼出手，啃下这一块硬骨头的话，共和国就无法在外围组织起有力的援军。
李斯科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慢悠悠道：“我不发表意见。”
他微笑道：“我相信皇储已经有了决断。”
克罗托立刻眼巴巴地盯着皇储。
游竞沉吟了片刻，道：“按言静也说的办。”
言静也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轻瞥了李斯科一眼。
这人不知道又在弄什么玄虚。
李斯科还是一副成竹在胸的神色。他对皇储说的话并不是没有效果的，那个小瞎子需要最好的医生。边境找不到脑神经专家，所以皇储一定会选择加快军队的推进速度，迅速突破中部防线，原先的战略自然就会改变。
李斯科在心里狠狠地表扬了自己一下，投资水平实在是太高了，怎么就一眼看中了那个小瞎子呢。他冲言静也笑得贱兮兮的，做了一个“不用谢我”的口型。
言静也冷冷地扭过头去。
“李斯科，”临走之前，皇储叫住了他，表情非常不自然地问，“他……”
李斯科脑子转得很快：“您是说储妃？”
皇储的脸色不好，显然还不太接受这个称号，但是也没否认。
李斯科贴心地补充说：“那位殿下不顺心的时候是会比较暴躁，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很温顺的，只需要提供足够的食物和玩具，他就能自得其乐。最重要的是不能吓唬他，更不能戏弄他。”
不然他会狠狠地咬你一口。这是李斯科不敢说出来的。
皇储脸色缓和了几分，道：“我是想问，他哭的时候怎么没有声音？”
李斯科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描淡写地说：“为了保证婚礼能顺利进行，我告诉他，如果敢哭出声，就把他扔到野外去。”
皇储的眼神简直要刺穿了他，李斯科毫不怀疑他再敢出声，被打个半死扔到野外的人就是他。这算什么？他可没想到皇储居然会待那小棋子如此地郑重其事。
但是皇储最后还是没对他动手，他只是语气沉沉地丢下句：“你以后不准出现在他面前。”

第96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只冰冷的脚搭在地板上，苏瑟垂下头，一粒一粒扣上自己衬衫的扣子，他的表情非常漠然，好似将近一个小时以来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场骤雨暴风，风雨之后归于平静，除了他消瘦脊背上点点红痕，竟然无一丝印迹。
陆名扬躺在他身后的床上，此刻一手撑着头，脸上犹带着餍足的笑意，眼神却黑沉沉的。他伸出另一只手，突然松松地从背后揽上苏瑟的腰，苏瑟身体一震，手停下来，听他语意懒散地说：“今天晚上别走了吧。”
苏瑟双手放在床沿上，微微一侧脸，以一种社交场上客套的语气说：“执政院还有些事务，我不能多耽。”
陆名扬笑容就更大了些：“要是耶戈尔当政的时候，这样说倒是理所当然。至于你我，大家都心照不宣军部和执政院已经完全被赫连定架空了，干嘛还要假装自己日理万机呢。”
他口气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
虽然自从回奥菲斯进入权力中心，苏瑟已经习惯以假面示人，扮演一个臣服于赫连定以求荣华的角色。但陆名扬那明目张胆的无耻话语永远能勾起他最真实的怒气。
他的眉毛高高挑起，冷嗤道：“我不像某些人，即使做狗，我也还知道要尽做狗的义务。”
陆名扬探过头去，自下往上去看他的面容，笑道：“生气了？”
他索性把两条手臂都围在苏瑟腰间，缓慢却又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拉，带着一丝谑意地说：“不生气了，我给你赔罪还不行吗……”
夜已过半，尤丽黛和狄俄尼索斯分在蓝色夜幕的西东两畔，晕开柔和的紫色光圈，自两颗卫星升起它们已经在无人察觉的静谧中相遇，交错，如今正在奔向各自的归途。
苏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偏过头去，微弱的星芒照亮了他枕畔的人，陆名扬昏睡沉沉，只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把陆名扬垂在身旁的手腕翻过来，露出脉搏之间的那块银色芯片。
苏瑟屏住了呼吸，他抬眸看了陆名扬一眼，他还没有醒。
他从自己寝衣的夹层里取出一片薄若蝉翼的记忆卡附在了陆名扬的个人系统上，迅速完成了资料的复制。
明天这些资料会被送到苏瑟的星际公司，随着运输货物的星船送到边陲的分公司，按照约定，游竞会很快攻占那里，把苏瑟的产业收归帝国所有。就这样，他们靠着正大光明的商业贸易传递情报。
破解个人系统的技术是JEZZ留下来的，游竞交给他的时候一脸犹豫地问：“你怎么能触碰别人的手腕而不会被发现呢？”
苏瑟果决地从他手上夺了过来：“我会有办法的。”
之前他在酒里给陆名扬放了些安眠药，否则以陆名扬身为将领的警觉，他没有把握做成这件事。直到他们的某种关系已经到熟稔的程度，他才敢第一次留宿，而且从来不主动，他不敢冒被怀疑而功亏一篑的危险。
苏瑟生于豪富之家，为人机敏坚毅，一手创下自己的商业帝国，因此有资格目空一切。但是在独自完成这一件密谋时，他却常常是软弱的，踟蹰不前的，常常想流着眼泪扑到某个眉目如旧而气息熟悉的人怀里。
因为这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他将卡片插入自己靴子的暗层里，然后起身走到巨大的窗前，漫天的繁星仍在游移，传达着从浩瀚的宇宙所来的光芒。
而有的人就是会在恒星上。
年幼的苏瑟这样对游铮说。
他仿若吃痛一般，缓缓弯下腰去，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婴儿的形状。
在他背后，陆名扬缓缓地睁开眼睛，凝视他在远处的背影。他色泽极淡的金发将将及到肩膀，瘦得蝴蝶骨在衣料下支了起来。
他曾经每一根发丝都透着骄傲和无忧无虑，长发温柔得如同水流。
直到两颗卫星将将要消失在天际，苏瑟才回到床上。陆名扬醒的时候决不能发现床铺是冷的。
恒星白到惨淡的晨光很快冲掉了夜晚浪漫的幽谧，竟然有些伤感。但是人人都知道尤丽黛和狄俄尼索斯明夜又会相聚，虽然这相遇不过是人眼的错觉，它们的轨道从未重叠，它们不是神话中的精灵，只是两颗酷冷的星体，机械地沿着宇宙的规律无休无止地运作，直到有一天宇宙也老去，它们在失衡的秩序中相撞，变成碎片和星尘，随着整个天琴座的粉身碎骨而纷纷落下。
“早上好，”陆名扬在苏瑟的脸颊落下一个轻吻，微笑道。苏瑟睁开眼睛，假装自己刚醒来，冷冰冰地说：“你还没去上班。”
陆名扬手里拿着自己的帽子，不以为忤道：“马上出发。”
他打了个响指，一面镜子转到他面前，陆名扬微微前倾理顺自己精心打理的头发，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今天你要去见赫连定？”
“嗯，”苏瑟简要地说，“例行向元老会述职。”
“劝你夹着尾巴，你表哥可不是什么容易开罪的人物，”他回头笑笑，带着点亲昵，“而你还那么容易炸毛。”
苏瑟一双绿眸极冷，尽可能平静道：“向我传授做奴仆的经验吗？”
陆名扬无奈道：“看看你，又来了。”他压低声音道：“赫连定的控制欲强到什么地步你或许还不清楚，你和他有血缘关系又如何，也不过随时可被替代的傀儡。就算是他真心在乎的人，他也并不懂得如何尊重。”
“你是说耶戈尔？”苏瑟有些混乱，“他不是去哈迪斯服刑了吗？”
医生摘下口罩，恭恭敬敬地冲游竞行了个礼：“殿下。”
他刚刚从共和国公民成为帝国的臣民还不久，因此那礼行得很不熟练，不伦不类。但游竞并不关心这个，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有话快说，耶戈尔此刻一个人呆在诊室里，按照往常经验超过十分钟他看不见游竞就会开始掉眼泪了。
“病人失明是凝血障碍的并发症，虽然二十多年来他的病一直得到有效控制，但是因为是遗传病，因此不可避免地会恶化，除非找到健康的亲属，采集DNA样本进行基因治疗。”
游竞的眉头猛地一跳，自言自语道：“他一直在吃药……”他猛地抓住医生，问：“是不是因为他断药了，所以恶化这么快？”
耶戈尔被放逐到哈迪斯后是什么情况他一直不敢想，或许从那时候起赫连家就不向他提供药物治疗了。
医生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根据血液检查，病人起码在一个月前还在服药。我说了，恶化不可避免，原因可能有很多，但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更严峻的问题是……”
他犹豫了一下，在游竞逼视的目光下，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出来：“他神志失常不是因为外力撞击。”
“是因为某种药品。病人是被下药了。”
医生眼睁睁看见这位尊贵的人物极深的眸子被突然而来的霜雪冻住了。

第97章 便是无情也断肠
“大脑控制情感和理性的区域，也是人类最晚发育的一部分，因此年幼的孩子往往表现出喜怒无常，幼稚任性，因为他们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脑活动。成年人这个地方被破坏的话，就会引起理智的衰退，情绪失控，就像一个低龄儿童一样。具体到我们的病人，这个地方在前额叶。”医生小心翼翼地说。
“他的前额叶被毁坏了？”游竞冷冷地问。
“并没有完全损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方没有选择做手术切除的方式，而是使用药物。以杀死脑细胞为目的的话，服用药物也不可避免地会损害到身体其他部分，这对人体伤害太大了，尤其是一个无法凝血的人，一旦产生体内出血或皮下出血，他就完了。或许出于这个考虑，他们选择了能够定向抑制皮层白质活性的成分，这样药物进入体内后只会在脑部停留，而由于病人的高级神经区域恰好处于大脑的最前端，也就是药效最先到达的地方，所以在麻痹了神经细胞的同时恰好也阻断了传播的途径，不会再进一步破坏其他脑部区域。”
医生越说越激动，眼睛和半秃的头顶一起发着光，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非常天才的构想。抑制类脑神经药物的理论我在医学院图书馆所藏末代皇帝的手稿里见过一次提及，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现病人遭受了什么……没想到真能有人实现。”
他忘形地感叹完，才意识到言语之间的“末代皇帝”按道理就是眼前主顾的父亲，不由得脸色煞白。
游竞却没有在意，他略一思考就明白了，为什么耶戈尔的脑叶没有被切除，因为他那时已经在哈迪斯了，而哈迪斯根本没有施行手术的条件。而鞭长莫及的主谋，也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赫连定。”他慢慢把这个名字在齿间嚼碎。
除了他，谁还能对耶戈尔的大脑结构了若指掌，而又有这样的本事，研究出精准抑制前额叶活动的药物？
一声悲啼打断了他的沉思，游竞恍如初醒，疾步走进了诊室，耶戈尔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到他的气息来就伸出手臂任性地索要安抚，直到被游竞揽到了怀里，脑袋深深地藏进他的外套，眼泪瞬间浸湿了衬衫，他才不情不愿地慢慢停止了抽泣。
医生尴尬地站在门口，道：“这是正常现象，病人现在就是个孩子。”
游竞不满地拧起眉 ，微微侧过身去，完全挡住了怀中哭泣的人。他并不希望这样的耶戈尔被别人看到，他应当永远镇定，永远得体，举手投足间带着轻蔑整个世界的高傲和令人望而生畏的凛然。他不应当折损于人。
他轻轻拍着手下还在颤抖的肩膀，感觉耶戈尔的脸埋得更深了些，像只窸窸窣窣的小动物。
赫连定？这人一直是耶戈尔的同谋，甚至是耶戈尔的君主。他想到这一节，想到婚礼那天他在窗下所见到的种种，就像被人打了一拳在腹部，痛得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了一起。
但是游竞想不到赫连定毁掉耶戈尔的用意，耶戈尔手段高明，心思缜密，即使完全以局外人的冷眼看过去，游竞都不得不承认，耶戈尔是每个统治者最企盼的那种得力的臣下，只要能够拥有他的忠心。
难道因为其实耶戈尔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忠心耿耿，赫连定才出此下策？
游竞眼中露出对自己的轻嘲，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无法压抑自己蠢蠢欲动的幻想。
他把念头压下去，目光移向医生，淡淡地询问：“既然是抑制类药物，药效总是会过去的吧。什么时候他才能恢复记忆？”
医生擦了一擦光秃秃脑门上的冷汗，略一思忖说：“按照目前血液中残留的药物浓度来说，病人应该是第一次被下药，脑部的代谢速度比较慢，所以至少三个月，至多半年，就会恢复如初。但是如果继续给他用药，大脑的损伤会逐渐变成不可逆的，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退化成一个孩童。”
游竞轻轻抚摸耶戈尔头发的手停住了，耶戈尔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手。
他的眼神极为寒凉，使得医生不禁也颤抖了一下。
“治疗凝血障碍的药，你们这儿总有吧。”
“有是有，凝血障碍在移民和混血中是很常见的病，”医生回答，“但是和病人以前的药物还是有差异，恕我直言，天琴座的人口构成太过复杂，一般人所用的药根本没有经过同种族患者的临床测试，一种对于天琴座人有效的药可能换到移民身上就没那么有效了。但是这位不同，从前他的抗凝血障碍治疗应该都是为他个人专门研发。贸然给他换药，病情可能无法像之前控制得那么稳定。”
“先用着，”游竞低声说，手握成了拳，“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他需要的药物，不过得给我时间。”
耶戈尔哭累了，困得偎着他的胳膊睡着了，游竞俯身把手长脚长的大龄儿童打横抱了起来，走向门口。
“殿下！”医生叫住了他，游竞怀抱着耶戈尔转过身来，眉头轻皱，医生不由得三两步上前，放低了声音，“您刚刚说病人恢复记忆，其实是不准确的。他从来没有丢失过任何记忆，知识，经验，他的大脑是完好的，他只是不再懂得如何去处理它们。”
“就像一间屋子，没有亮起灯不是因为住户搬走了，或者灯坏掉了，只是里面的人睡着了，”医生紧张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殿下，他只是睡着了。”
皇储的眼睛像是藏着水晶的深潭，忽而闪过很柔和的光芒。他抱着伏在肩上，一头长发弄得乱糟糟的那个人，微微冲医生一颔首。
一直走到停住医院门口的星舰上，游竞也没有让任何人接过他手中的耶戈尔。
皇储无论走到那里都身先士卒，他住在军营里，作息与士兵无二。但是现在不同了，军队日常的训练会吓到神志不清的耶戈尔，何况游竞也害怕他会乱跑。
他现在担不起任何风险。
李斯科眼色极好，这次刚驻扎下来，他就给皇储弄了个幽静别致的住所，是曾经总督的官邸。
游竞斥退了所有的侍从，自个儿费劲吧啦地给半梦半醒的耶戈尔换上了睡衣，让他半倚着床柱给他拉好衣角。
耶戈尔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披在肩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长而浓密睫毛不时颤动着，曾经很少有的完全放松的神情让他显得格外纯洁无害。他穿着带着荷叶边的白色睡衣，每过半分钟脑袋就会从靠着的地方滑下来，然后突然惊醒，接着合上眼继续睡，完全联想不到曾经存在着的那个人。
游竞扶着他的后脑让他慢慢躺下来，给他盖上被子，把白皙的脚也收进来，他俯身去掖被角的时候耶戈尔睁开那双如梦的眼睛，“唔”了一声。
游竞温声说：“没事，你继续睡。”
耶戈尔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软软地搂住了游竞的脖子，接着他侧过身体，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脸就又靠在游竞的胸口上了。
游竞沉默了一会，低低地问道：“你还记得我，是不是？”
耶戈尔从他怀里传出微微的鼾声。
一滴泪从皇储的面具里落下，打湿了那个人的脖子。

第98章 一个甜饼以及不重要反派的出场
游竞哄耶戈尔吃药就哄了半个小时，药片特意做成了甜的，但还是压不住化学药剂冲人的苦意，耶戈尔嚼了几口就吐了出来，皱了皱脸，不肯再张嘴。
游竞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渣，很认真地看着他犯愁。
没办法，以耶戈尔的体质已经没办法接受其他治疗了，只能靠药物维持。所以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吃下去。
游竞自命不是个心肠软的人，曾经比他年幼许多的弟弟敢上房揭瓦游竞都是冷着脸拎起来就揍。但是看着耶戈尔红着眼睛拒不配合的样子，他也束手无措，打骂皆不舍得，最后开口半真半假威胁道：“你再不吃，我就走了。”
他原本蹲在耶戈尔面前，这下直起腰来，一步一步慢慢向门口走去，刻意发出了很大的响动。
耶戈尔一下子跳了起来，像只白色的飞蛾一样扑到游竞后背上，游竞适时地一转身，把他稳稳地接住，含着笑说：“听话，咽下去就不苦了。”
等这场和耶戈尔的拉锯战终于结束，游竞今天的作战会议也迟了大概有十多分钟。他唤来府邸里的女管家，叮嘱她如何照料耶戈尔，就准备出门了。
一直一言不发的耶戈尔却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抬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很不利索地嚷着：“你……你不算话！”
他捏起拳头去拍打游竞的腿，游竞想要把他抱起来，他却挣扎得厉害。
游竞并不恼，单膝跪在地板上，温和地握住耶戈尔的双拳，惊喜地问：“你别急，你愿意说话了？”
虽然耶戈尔心智与儿童无异，但并不是什么活泼好动的小孩，脑部活动的衰退也明显地影响了他的性情，这两个月来他最多哼哼两声，大部分时间都以肢体语言和神情来表示自己的喜怒。
要不是哭的声音洪亮异常，游竞都要怀疑那药物影响了他的语言功能。
此刻耶戈尔犹自不住地摇着头，哭着又重复了一遍：“你不算话！”
游竞强忍着没有把他立刻拉到怀里，他语气尽可能维持平静，温柔地说：“你要是想跟着我，就说出来，说出来我就带你一起去。”
耶戈尔抽噎着，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声：“一起去。”
“跟谁？”
“跟你……”那声音还是带着哭音的。
“我是谁？”游竞晃了晃他握住的耶戈尔的手腕，极有耐心地诱导着。
耶戈尔这下语塞了，他的确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只是觉得他的气息和嗓音那么熟悉，熟悉得令人心安。
他立刻反握住游竞，耍赖似的腻在他身上，似乎生怕他离开。
游竞笑着教他：“我是小竞。”
耶戈尔乖乖地重复了一遍：“小竞。”
游竞抬高了声音：“跟谁一起去？”
耶戈尔极为迅速，极为流利地响亮地回答道：“小竞！”
在一声快乐的惊呼中，游竞把还缩在地上的耶戈尔扛了起来，抱着他转了一圈，在耶戈尔兴奋的笑声中大步地走出了门。
于是那一天望眼欲穿的臣子们等来了意气风发的皇储……和他的肩部挂件。
耶戈尔搂住游竞的脖子坚决不肯下去，游竞劝说他：“自己走。”
耶戈尔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不！”
他扬起了脖子非常骄傲地大声说：“我不下去！”凭借模模糊糊的直觉，他现在已经知道对方难以招架他的任何要求。
要耐心，游竞对自己说，这现在是个孩子。
但心智是个孩子，并不代表身体也是个孩子啊！耶戈尔只比游竞矮约莫小半个头，再怎么瘦削也是个大男人，从家到指挥部游竞抱了他一路，此刻久经沙场的皇储无奈地察觉到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了！
游竞若无其事地走到主座上，耶戈尔自然而然地从他怀里滑下来，偎在他身边。
言静也一脸严肃，李斯科正襟危坐，克罗托眼神闪烁。
他们三个都没有什么异议，其他人也只能装作一切正常。
什么都没发生，皇储身边没有一个穿着柔软帽衫的蓝眼睛小可爱好奇地把自己搭在颈窝的长头发塞进嘴里，皇储也没有把他的头发从嘴里拽出来然后变戏法地掏出来一纸袋小圆饼干。他甚至还伸直了双腿大咧咧放在皇储身上还伸了个懒腰！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旁若无人的主角们大家都在给自己洗脑。
哦，还除了一个人。
一个坐在克罗托下侧的人，他长着一张勇武的脸，毛发浓密，粗粗的眉头像两朵乌云压在眼皮上，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显示这个人并不像表面那样粗犷狂放。
他是帝国选帝侯阿特洛波斯。与其他潜藏在矿区里的旧贵族不同，他在战前做偷渡的买卖，在边境小有势力。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因为他和他的生意一样不见天日。他会给反抗组织提供资助，因此地位超然，但他不直接参与反抗组织那些暗杀、暴动之类的阴谋。他精明独到，懂得怎么恰如其分地保持自己在遗民中高贵的身份，而又不至于把自己卷入太多的风险之中。
直到河岸基地投降，他才下定决心投靠皇储，凭借选帝侯的血统和往日在反抗组织积累的善缘一日而上青云。皇储麾下三支精锐，河岸军在投降之后，司令已称病退居，军队唯言静也是从。李斯科长袖善舞使移民们俯首帖耳。但帝国势力这一边，克罗托年纪太小，性情不沉稳，不足以服众，因此阿特洛波斯到来之后隐隐有与克罗托分庭抗礼之势。
他粗粗地咳了一声，一双突出来的眼睛紧紧盯着皇储：“殿下，对阿尔戈斯的进攻，您还打算亲自率兵吗？”
阿尔戈斯是天琴座最后一道关隘，自阿尔戈斯以往就是繁华美丽的内围行省，有源源不断的财富，生机勃勃的人们，纸醉金迷的生活，如果破了阿尔戈斯，整个天琴座就像被打开蚌壳的蚌肉那样柔软美丽，毫不设防，除了奥菲斯的卫城军之外，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帝国长驱直入了。
胜败就在这一战。
阿特洛波斯对此虎视眈眈很久了，如果他能够征服阿尔戈斯行省，不仅可以顺势掌握兵权，而且功绩足以彪炳史册——虽然他并不在意自己身后的声名，只在意实实在在的地位好处，那好处也是数不胜数，把言静也克罗托之流都踩在脚下，帝国正式复国之后，一跃而成为摄政王都是有可能的。
从这个角度说，他其实比李斯科更像一个商人。
唯一的难处就在于皇储战必躬亲，他是一个极端的独菜者，把所有的荣耀和权力都牢牢握住自己手中，偶尔施舍给旁人一些好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调转视线，一双狠辣的眼睛像两只蚂蟥贴在天真懵懂的耶戈尔身上。

第99章
阿特洛波斯像野兽捕食之前做的那样，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不甚恭敬地说：“殿下，阿尔戈斯是块难啃的骨头，到时候仗一打起来，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依我看，若您要亲征，不如把储妃安置在后方，省的被兵荒马乱惊扰到。”
他想得非常如意，皇储血气方刚的年纪，燕尔新婚正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他未必舍得撇下枕边人去前线督战。只要皇储松口不去前线，他就有把握挤掉其他人，拿到指挥权。
耶戈尔半知半解地意识到又有人想把他和游竞分开，气得脸颊一鼓一鼓的，凶巴巴地从饼干袋里掏出一块小饼干朝着说话的那个人砸去。
饼干打歪了，撞在桌子的一角，掉到地上碎成几片，在肃穆的会议氛围中滑稽得可笑，但没有人敢笑。因为皇储正在旁若无人地用手绢帮他擦手指上的饼干末。
皇储一向是公私分得很清楚的人，不，应该说，皇储是个毫无私欲的人。他铁血无情，从不软弱，从不出错，因此人们越发视他为神明。但是皇储从在哈迪斯开始就变了，他无缘无故停留了近一个月，战事因此停滞，然后又忽然大婚，娶一个身世卑微的移民。
这一切还有的解释，毕竟皇储的谋划从不是别人可以妄自揣测的，停留哈迪斯有其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而匆匆忙忙的婚姻出于某种政治考量。但今天眼睁睁看到他对一个浑浑噩噩的漂亮男人关怀备至，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军事会议上！
这不得不让人心惊，让人怀疑这个骄傲的耀眼的年轻枭雄被胜利冲昏了头，被美人迷晕了眼，而不知不觉地陷入某种致命的危机中。这种危机在历史上多次上演，无论是天琴座还是地球，在天琴座是战后如一道流星般迅速跌落凡尘的游不殊，在地球上是乌江畔自刎的楚王项羽。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皇储的回答，他不疾不徐地把手绢叠好放进耶戈尔的衣兜里，环视了一圈，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谁说我要攻打阿尔戈斯？”
众人面面相觑。
“下一个目标，”皇储的手往空中一指，从他指尖延伸出一副虚幻的景象，蔚蓝色的金属穹顶，构成了半透明的基因链形状横越过整个地面，显得诡异而震撼，许多身穿实验服的人员在建筑中进进出出。“卡吕普索。”
卡吕普索，是先帝齐知闻最喜爱的一处行宫，百年战争后很快被游不殊攻陷，后被赫连家接管，改造成为生物医学实验基地。
当年据说游不殊带了一支卫队，用了半个小时就征服了卡吕普索，虽然游不殊天纵英才，但也足见卡吕普索其实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攻击目标，更不用说战略意义。
要说有意义就是点纪念意义吧，皇家行宫被收复在军事宣传上可以吹一波，但是皇储亲征，主力压境去攻击不设防的卡吕普索，等待他们的是一群举着试管投降的科学家？想一想就觉得荒诞。
皇储为什么非要去卡吕普索？脑子好用一点的人已经回过味了，却因此更心凉。
卡吕普索有天琴座最先进的医学实验室，他是要去给人治病，需要卡吕普索治疗的当然不会是战争中受伤的士兵，而是皇储浓情蜜意的新欢，一个很明显脑子出了问题的呆瓜。
言静也没说话，他眼光闪动着，似乎在内心里挣扎着想要说服自己。
言静也是认识耶戈尔的，甚至耶戈尔初次造访河岸基地，游竞要拿枪崩了他那次，言静也就在场按住了游竞的枪。他不知道后来这两个人发生了些什么，但是……
他十指按住桌面，猛然站起来，道：“殿下，属下不赞同！战事胶着，现在攻击阿尔戈斯，一来可以出其不意，二来重整军心。现在军队已经集结，蓄势待发，若是先绕路到卡吕普索，调动主力部队徒增不必要的消耗不说，再回头攻击阿尔戈斯，对方必然已经做好御敌准备，就是难上加难。”
场面一下滞住了，随即响起小声的议论，但没有人站出来，大家都还在观望。
言静也薄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却一刻不错地盯着游竞，脊背绷得笔直。
李斯科叹了一口气，也站了起来，帮腔道：“我觉得言司令说得很有道理，当然，殿下肯定也有自己的考虑，我对军事不大在行，不知道克罗托有什么意见吗？”
他狠狠地刺了对面克罗托一眼，示意他赶紧救场，克罗托一直在垂涎耶戈尔的小饼干，刚刚耶戈尔不情不愿地递了一块给他，还没来及偷渡到嘴里呢，就猛地被李斯科一点名，他砰地站起来，撞得桌子椅子一阵响，茫然道：“我……皇储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克罗托死生随君王！”
李斯科一脸惨不忍睹，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言静也脸色白了又白，昂着脖子说：“殿下若真要取卡吕普索，请给我一队驱逐舰，言静也愿前往，但主力军必须留在阿尔戈斯！”
皇储看着他，缓缓地笑了，他把耶戈尔往怀里一带，道：“我要卡吕普索有急用，你去有什么用呢？”
这话就是彻底坐实众人的种种猜想了。但皇储显然不在意大家看法，他摆摆手，双腿换了交叠的方向，道：“你们若都觉得主力军该留在阿尔戈斯，那就留吧。驱逐舰也不给言静也了，我亲自带卫队去卡吕普索。”
人人都觉得皇储昏了头，但是他脸色还是那么从容淡定，宛如成竹在胸，吐出一句轻飘飘的：“那么，我不在的时候，谁来代管军事呢？”
没有人敢冒头。
皇储又开口：“我觉得言静也不合适。静也在阿尔戈斯挂过职，让他和旧日同僚兵戈相向未免太过残忍。”
言静也自投降以来，不知和旧日同僚们兵戈相向多少次了！这显然是他刚刚触了皇储逆鳞，皇储借机敲打他呢！
皇储的目光悠悠移向李斯科，李斯科苦笑着摆手：“我不懂用兵，只能当当副手。”
众人的眼光投向克罗托的时候他刚擦掉嘴角的饼干渣，刚想开口说话，一个如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愿意为殿下分忧。”
阿特洛波斯一脸志在必得，他起身行了个礼。
皇储笑了：“阿特洛波斯选帝侯，听说您年轻的时候是我父皇的近卫军官。”
阿特洛波斯露出一个恭恭敬敬的笑，眼神里却不掩骄傲：“殿下，您小时候在花园里迷了路，还是我把您抱到先皇的书房的。”
“好，那就阿特洛波斯了，”皇储放下二郎腿，极为随意地指示道，“我回来之前按兵不动，若有紧急事宜，阿特洛波斯选帝侯有决策权。”
“殿下！”言静也还想说什么。
皇储已经一把抱起了吃饱之后昏昏欲睡的耶戈尔，回头微笑道：“静也，你要好好辅助选帝侯。”
卡吕普索的战斗结束极快，事出突然，所有在基地的实验人员一个也没有来得及逃，全部关押在实验室里等着皇储去审问。
这是卫队副队长向皇储报告的，游竞本人根本没有指挥战斗，卡吕普索这种战事在平时连做军事演习的资格都不够。
游竞当时刚刚牵着耶戈尔的手下了飞船，眼前一切都熟悉而陌生，连自身所处的情境都如同往日重现。
他弯下腰，轻轻地在耶戈尔耳边说：“你还能不能记起这个地方，老爹就是在这里一头栽入情网，到死都没爬出来。”

第100章
苏瑟在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勉强牵起一个算得上明媚的笑容，方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非常昏暗，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得到赫连定的背影，那人双臂搭在椅背上，以手支额，姿势像一棵被劈倒了一半的乔木。
他面前播着一段全息的影像，在赫连家的花园里，规模没有现在大，修整得也更加肃穆，远不如如今的华美繁盛，是战后的风格。传来孩子们交织在一起的笑声，然后一架小小的星舰模型突地从灌木丛中轰鸣而起，螺旋式上升，一转眼就消失在天心。
苏瑟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赫连定已经出声了：“你还记得耶戈尔小时候吗？”
他没回头。苏瑟也没有出声，他知道赫连定并不是需要他的回答。
那整个奥菲斯最有威慑力的声音，此刻竟完完全全沉入到回忆里去了：“他刚来时怕生，像只小耗子一样，把脸埋在我怀里，怎么哄都不肯抬起来。后来我让姑母带你来和他一起玩，谁知道我刚一走他就急哭了，小傻瓜。”
他居然有一丝笑意，看着影像中的小孩一头小卷儿，蹲下来时背带七分裤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正好在赫连定膝前用手背抹着眼泪。
苏瑟默然无语地听着，这样温煦的话语从眼前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简直荒唐得可笑。
偏偏赫连定还迷醉于虚无伪饰的曾经。
“但我的小傻瓜长大了，被惯坏了，快快乐乐地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去。他不再想要哥哥，他想要的是权力，声名，甚至情爱，他变得那么贪心，但没关系，我都允许他拥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如同一只蝎子甩出了剧毒的尾巴，低低地讲道：“但必须是我给的。”
那冷意让苏瑟打了个寒战，他忍不住走近了一步，却只能叫一声：“表哥。”
赫连定如梦方醒地看着他。苏瑟和耶戈尔当年是贵族晚宴上所向披靡的一对少年，没人不被他们漂亮的容貌，聪明的谈吐和优越的出身而倾倒，尤其是出身。但他们如此不一样，苏瑟鲜艳夺目动人心魄，耶戈尔却像是玻璃做成的般精致冷漠。
但赫连定从来不曾关注过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表弟。
“听说，你的上任情人是游峥？”赫连定缓缓地问。
苏瑟没想到赫连定会突如其来地问这个。旧伤被挑开了，黑色的血从心房里涌到喉咙，马上要冲破所有伪装的笑意，喷薄而出。苏瑟掐住自己手心，不动声色地把恨意咽回去，微笑道：“是啊。尝个鲜而已，不过确实很有趣。”
赫连定阴沉沉的眼神从他带笑的眼睛打量到微翘的嘴唇，仿佛在掂量一个破绽，问：“哦，那游家的男人，好吗？”
苏瑟低下头揉自己的指尖，顺手拭去一点血漬，皱着眉不耐烦道：“就那样吧。他死了倒挺可惜，不过陆名扬也差不多，总之就是玩玩嘛，和谁不一样呢。”
“耶戈尔好像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游竞似乎无可取代。”
苏瑟尽量发出一声冷嗤：“他从小就傻罢了。”
“可我当真了。他给了我除掉游家的最后一个理由。”赫连定的眼神又转回前方。
幼年的耶戈尔抽抽噎噎的，把软软的脸颊偎在年轻的赫连定手上。
赫连定轻描淡写地说：“他对我一个人傻就够了。”
他仿佛打开了内心一个黑暗的匣子，声音仍然缓慢，但是有力，不可阻挡：“他以为在我面前伪装得很好，但在刻耳柏洛斯，我下了飞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你做了什么？”恐惧像灰黑色的粘稠的怪物一样盘踞在苏瑟的后背上，马上就要探出头来，他不由自主地问出口。
“你知道游不殊通敌的证据是怎么来的吗？耶戈尔非常体谅他的小情人，每天开始工作之前都会摘下订婚戒指，但是他提前去审问厄科国遗孤的那天没有摘——戒托里的监视器自他在刻耳柏洛斯得救我就放进去了。”
“我以为...”苏瑟脱口而出，脸色苍白。
赫连定瞥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以为是耶戈尔泄露的？很遗憾，小孩长大了，他并不听我的话。我也很怀念那个乖乖的，含泪的小耶戈尔。”
“他死了。”苏瑟忍无可忍，“你派出特工了不是吗？他死在战争中，连遗体都无处可找。”
无论对错是非，对于他或许还未结束，但耶戈尔已经离开了这一切，他不应该再在赫连定口中作为一个轻佻的宠物存在。
赫连定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不，他没有。”
影像开始跳动，转换到一间冷冰冰的实验室，脚步声响过，一个高挑劲瘦的人率先走过，身后的警卫们肃穆如雕塑，他面具上方的眼睛冷厉如冰岩，即使怀中抱了一个身量相仿的男人，走路的步伐也仍然坚定而端严。
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的人此刻转过头来，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下意识把手塞进了嘴里，发出口齿不清的欢喜声。
苏瑟愕然。

第101章
苏瑟没想到这个。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影像中身形如刀的男人冷漠地擦身而过，怀抱着耶戈尔的动作却轻柔到了指尖。
游竞从来没告诉他找回耶戈尔的事情。整个奥菲斯都以为耶戈尔死了，因为赫连定更加喜怒无常，大家都默契得对这个人讳莫如深。
其实游竞应当告诉他的。
这是一件好事，值得苏瑟为此高兴一会。
自从游峥离开后，这个世界就把他关到风雪的夜里了。隔着冰冷的玻璃花窗，如果能看见屋子里有人点燃火烛，即使无法感受到热度，但确知别人的幸福，自己也好像有了虚幻的温暖。
影像很快就中断了，这说明监控系统已经被帝国彻底占领。但这一小段影像已经说明了很多。
苏瑟忽然转头，挑起一双微有湿意的绿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表哥：“你对耶戈尔做了什么？”
他敏锐地发现了耶戈尔不正常，那种纯真柔软的神情，仿佛动物幼崽摊开肚皮，傻傻地相信全世界都不会伤害他的神情，耶戈尔即使是年少的时候也从来不会有过。
“一点点特效麻醉剂，”赫连定说，抬起手指摩挲了一下，如同在刻意强调这件事的微不足道，“放在他的治疗药物里，我放肆的小东西就会变得像刚出生一样纯洁无害。”
苏瑟眼中射出怒意，“你给耶戈尔下药，在哈迪斯那样的地方，你知道一个智力不正常的人可能会遇到什么吗？”
“按原计划在药物起效后不久，他就会被特工带回奥菲斯。”
“但是特工没有回来，接着耶戈尔也下落不明，你的计划可真是完美无缺。”苏瑟轻轻嘲讽道。
赫连定眉目深沉：“没错，我犯了错。但是现在，我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身上：“帝国能被打败一次，就能被打败第二次。”
苏瑟面无表情地说：“当年第一个踏上帝国领土的人是游不殊，最后占领皇宫的人也是游不殊，如今游家人早就死绝了。”
“天琴座没有姓游的就不能打仗吗？你对自己的情人应当有更多的信心。”赫连定玩味地盯着他，审视的眼神像一个耳光打在苏瑟的脸上。
他感觉眼前发黑，但还是勉力笑了出来：“你是说陆名扬吗，床上不错，至于其他的，”他做了个随意的手势，“我就不清楚了。”
“我相信你挑情人的眼光，游铮可以做到的，陆名扬同样可以。”他的目光不经意从苏瑟脸上掠过，“陆名扬已经率领一支舰队在去阿尔戈斯的路上了。他最好不要辜负我的信任，不然可能我亲爱的表弟又要重新换一个床伴了。”
他就这样把绝密的军情毫不在意地泄露给苏瑟，因为他已经是奥菲斯的无冕之王。在耶戈尔总揽政府的时代，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共和国沦为了蛀虫的巢穴，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然而苏瑟还要装作对这个情报一无所知的震惊模样，即使他前两天亲手把委令状从陆名扬那里拷贝出来，几经周转递送到游竞的手上。
他艰难道：“这不可能的，陆名扬只有一支舰队，即使阿尔戈斯卫城军协助，也不可能敌得过对方主力，要知道，帝国的士兵大多是河岸基地的降军，而天琴座每年近八成的军费都投入了河岸基地的训练，他们是共和国最精锐的部队！”
这是真心话，当他拿到那份情报的时候，已经搞不懂赫连定这个人了。他看上去那么冷静，威严，深不可测，但苏瑟手中的这个命令透露着一股军事的门外汉都能一眼看破的可笑意味。
他甚至觉得不需要游竞亲自动手，没准再过几年，赫连定就会作死天琴座。
赫连定淡然道：“若是必须配备足够的部队才能打赢战争，那么何人不可以带兵，我又为什么非要用陆名扬？”
“而且，”他话锋一转，“我现在不需要他赢。”
他起身，探头到苏瑟的耳侧，低声说了几句，满意地看到苏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如果我告诉陆名扬呢？”苏瑟道。
赫连定的表情充满了浓浓的失望意味，好像一个老师在看他头脑简单的学生：“你以为陆名扬不知道吗？他只是我的一颗卒子，我想用便用，想弃便弃，但是他知道又如何，还是要为我所用。他若想活，就只能从千军万马中自己搏杀出一条生路，向我证明他值得。”
“而你，我今天特地来提醒你，别投入太多感情。小表弟，陆名扬被你迷倒了，那么不管他追逐权力，还是贪恋美色，都逃不开我的掌心。这样的人很多，他们前仆后继，不是拜倒在我的脚下，就是拜倒在你的脚下。你注意到了吗？在军部视察时，许多佩戴勋章的军官用那样狂热的倾慕眼神投向你，因为你的两任情人都是在部队中的显赫人物，所以你身价倍增。他们恋慕你，因为你是一个有权势的美人，而你要像权力一样冷酷无情，只为赢家驻足，从不垂怜弱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此，天下英雄入我彀中。”
他掬起苏瑟耳边一缕发，又轻飘飘地让它垂下：“我真诚地希望陆名扬是那个活到最后的幸运儿。”
他往外大步走去，突然听见苏瑟在身后大声说：“我不会像你一样。”
赫连定猛然转身，苏瑟的身体紧绷着，一字一顿说：“你为愚蠢的感情所困，我不会。”
他还是满脸失措，神情却隐约透出倔强，此刻他的美貌简直锋利得像一把短刀。
赫连定笑了笑：“你最好不会。但我不需要顾忌自己的感情，因为耶戈尔是我的造物，无论他成长，叛逆，堕落，受害，我总有办法把他修复如初，我无所不能。”
他在苏瑟震惊的眼神中离开了。
游竞刻意在卡吕普索停留了几天，出于某种猎手蛰伏的考虑，但也有耶戈尔病情的原因。
在卡吕普索接受的治疗使得他身体的衰败变得缓慢了起来。游竞在哈迪斯初见的耶戈尔比从前更削薄清癯，但现在他像是被放回了水里的鱼儿一样充盈而活跃。
耶戈尔在和一个高大的机器人玩耍，他爬到了机器人的掌心，然后被举起来转圈圈，高处凉爽的风把他吹得眯起眼来。
一圈警卫守在他身边。
游竞在一扇玻璃落地窗之隔的室内批阅着文件，不时看他一眼。虽然他暂时把军队的事务完全放权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事要做。相反，大多数时间里他还是无法时时刻刻陪伴着耶戈尔。
待恒星渐渐西沉，耶戈尔一溜从机器人的手上滑下来。他脸上红晕还未褪去，轻车熟路地径直往游竞的方向走去，玻璃窗自动开启，让他顺顺利利地扑到游竞背上，手捂住他的眼睛，把一身汗黏在对方身上。
游竞信手关掉面前的文档，揉了揉他汗湿的长发，问道：“开心吗？”
“开心！”耶戈尔大力点头。“这里好。”
在军中，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烦小竞，和他讲话，要他做事，吵吵嚷嚷的，而在这里，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一样，耶戈尔隐隐地很喜欢这种感觉。
游竞笑道：“那怎么办，我们得回去了啊。”
耶戈尔微翘的嘴角就很明显地撅起来了，神色也可怜巴巴的。
游竞正要再逗他，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一个军官突然跑了进来，急道：“殿下，前线传来战报！”

第102章
李斯科负手站在军营的最高处，时值正午，铅蓝色的天空几近凝滞，片云也无，目之所及皆覆上了恒星那灼热耀眼的白光，建筑物像要被融化了一般模糊不清。
他等在这儿很久了，等待对他来讲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候一位美人的芳心，一桩买卖的时机，甚至一生的崛起。他和皇储一样，是文明世界的好猎手，他们从来不在莽莽平原上疲于奔命寻找猎物，知道在致命一击之前那长久的蛰伏对于野心家来说才是最令人斗志高昂的，李斯科享受这样的过程。
但是这次不同，他变成了野外的稻草人，被动而尴尬地摆放在这里，他没有了进攻权，更糟糕的是，他完全知道将要迎来的是什么，但却没有摆脱这个困境的能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半片天空被舰队遮蔽，如乌云，如蜂群，由远及近，终于，为首的军舰挡住了日头，它开始降落，像是一个悬空的符咒，把李斯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殿下回来得很是及时啊。”李斯科苦笑道。
“我若再不回来，恐怕只能在战俘营里见到你们了。”皇储出现在军舰的舱门，于往日高高在上的皇族衣饰不同，今天一身铁灰色的便服，衬得他极为锐利挺拔，竟更加令人生畏。
耶戈尔又担忧又难过地跟在他身后，明明下午小竞还很温柔来着，忽然有个人过来讲了一堆听不懂的话，小竞就变得吓人了起来，任耶戈尔怎么作弄他想逗他开心，小竞也几乎不说话，也不像往日那样耐心地哄他。
他虽然脑子不太清楚，也隐隐约约意识到对方生气了，所以不敢再任性，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扁着嘴忍着眼泪，就是刚刚星舰落地的时候，他也没有缠着小竞要抱，第一次自己拉着小竞的手走了下来。
一听到李斯科的声音，他就认定了都是这个人的错，气冲冲地朝声音的方向哼了一声。
李斯科听到“战俘营”这个词，神色一黯，刚要请罪，只听皇储问：“克罗托呢？”
李斯科心里一紧，说：“先遣军被打散了，克罗托选帝侯在收拢败兵。”
皇储脸色不变，问：“那阿特洛波斯在哪里？”
“已经被关押起来，等待军事审判。”
皇储眼神黑沉沉的，反而嘴角挑起了一丝笑意：“看来，你们是打算把所有责任都推在他身上了？”
李斯科肃然站直，抬头急切地辩解：“指挥调度的失误我愿一力承当，但若不是阿特洛波斯临阵脱逃……”
他话还未说完，猛然一阵剧痛，已经身不由己地跪倒，他双手撑着地，额发盖住了吃痛的神情，不住喘息着，却不敢再言。
游竞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李斯科从来没见过他失态的样子。
游竞脸色铁青，冷冷地瞪视着被自己一脚踢翻在地上的下属。
“李斯科，你是聪明人，所以我留下了你。但你当初不应该自作聪明，更不应该现在在我面前装傻。你大概早明白了我的意图，知道我要阿特洛波斯自寻死路，所以你放手让他去和陆名扬交锋，这没错。但是你拦不住言静也吗？明明局势兵败如山倒，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救阿特洛波斯那个废物？”
他又一脚踹在了李斯科的肩膀上，把他狼狈地踩在地上，游竞加重了辖制他的力度，缓缓弯下腰，扼住了他的脖子：“言静也和阿特洛波斯可没有交情，你作为移民更犯不着去淌这个浑水，所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敢说一句假话，你和克罗托就给阿特洛波斯陪葬吧！”
李斯科断断续续地咳了几下，脸上肌肉抽搐着，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他妈怎么知道啊！”
野心家需要掌握的课程里，无论是判断形势，还是揣测人心，李斯科都可以拿满分。游竞出发去克吕普索那一日的异常表现，李斯科几乎是立刻领会到了游竞的用心。
阿特洛波斯怀有异心刚愎自用，放他在权力中心蹦跶，迟早有一日会变生腋肘，酿成大祸。不如趁着他权力有限能量不足的时候，早早地给他一个找死的机会，把这家伙了结掉，造成的损害反而会较小些。
李斯科本打算挑唆阿特洛波斯去攻打阿尔戈斯，阿尔戈斯是块难啃的骨头，战事必然会持久胶着，想要寻个错处简直太容易了。这厢阿特洛波斯刚刚整军出发，李斯科的第一个没想到出现了。
陆名扬神不知鬼不觉地袭击了帝国军。
复盘这次战事就会发现，双方都没想到会在阿尔戈斯外的无人区狭路相逢，阿特洛波斯是在向阿尔戈斯进军，而陆名扬原本只怕是计划偷袭他们的驻地。但是他作为职业军官的战术素养明显比阿特洛波斯好得多，侦测到敌军的动向之后，他干脆地改变了计划，静悄悄地迂回到阿特洛波斯军后方发起进攻。
阿特洛波斯作为一个战争门外汉，正踌躇满志畅想星辰大海呢，却猝不及防地卷到了战火的中心，恐怕是当场就慌了手脚，大半兵力被打散的时候还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事情要是到这里也不失为完美的结局，皇储谋划得当，李斯科推波助澜，陆名扬阴差阳错帮了忙，说不定日后占领奥菲斯生擒陆名扬时，李斯科还愿意请他戴着镣铐喝次酒。但是李斯科的判断第二次出了偏差。
他一直对克罗托很感兴趣，因为克罗托年轻又骄傲，往往一言不合就被李斯科激怒了，小少年炸毛时又圆又亮的眼睛和气鼓鼓的脸颊特别有趣。
但是意气用事在战争中并不是什么优点。
李斯科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阴险成年人，但克罗托道行尚浅，虽然他杀人不眨眼，崇尚阴谋和权力斗争，移民在他看来不过是使用顺手的武器……或许再过几年他就会成为一个让人看不透心思的权臣。但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年轻时的自私往往都更幼稚些。
和阿特洛波斯一起出征的帝国军人，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必要而迫不得已的牺牲，那是他的同胞。

第103章
李斯科发现他情绪不对劲的时候，克罗托已经集结他麾下所有剩余兵力，准备升空了。
他打伤了好几个奉命拦截的士兵，才被言静也亲自押着从甲板上拖下来，他还不老实，冲言静也狠狠道：“言静也，你放开我！你一个降将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上前线的不是你手下的兵是吧，见风使舵的小人！我告诉你就算帝国的军队死光了也轮不到你加官进爵！”
他越骂越难听，言静也对此充耳不闻。克罗托挣扎不开，气急了扭头要去咬他手腕，一杯茶水直接从他头上浇了下来。
李斯科拍了拍手，问他：“冷静下来了吗？”
克罗托爆出一串更愤怒的骂声，李斯科笑了笑：“贵族就是贵族，连说脏话都不会。”
“大家都是平级，你们凭什么管我？我又没有逼你们去救援！”
李斯科在他面前蹲下来，打量道：“跟我讲道理是吧，那我们就讲道理。克罗托，你是殿下的近卫军官，你独自上过战场吗？有过什么战绩？哪次不是跟从皇储殿下，奉命行事？就算你是个军事天才，阿特洛波斯已经带走了大部分的帝国军，请问你现在还有多少兵力，你以为陆名扬靠一支舰队就能把阿特洛波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仅仅是因为阿特洛波斯是个废柴？”
克罗托握紧了拳头：“我明白，但那是我的部队，殿下交给我的部队！从边境的矿区我们还在用电磁和热能的时候，到现在眼看帝国就要复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
“你说对了一点，那是你的部队。只要你还在，帝国军就还有希望。战争就是用人命去填的，我们不可能不犯错，而人命是我们犯错最基本的代价，但你知道什么代价是我们付不起的吗？你，克罗托选帝侯，你的性命有高昂的附加值，七个选帝侯，三个和克罗托家族有过姻亲关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你不在了，其他选帝侯很可能生出异心，不是已经有了一个阿特洛波斯吗，等到战争结束，殿下作为没有母族的私生子，他的帝位会面临威胁。所以你必须时刻保证自己的安全。只要你活得足够长，就没有不能弥补的错误。”
“所有错误都能弥补？”克罗托扬起脸，绝望地问他：“包括已死之人吗？我能给他们什么补偿？”
李斯科一时语塞，停顿了一会，他说：“你救不了他们，还会把自己也牵扯进去。听说你是在哈迪斯的监牢里出生的，我去那里转过一圈，老实说条件够好的，可能比你父亲从前的侯爵府邸也差不到哪去。但是如果你再被逮捕，他们给你的待遇就不会这么宽宏大量了。现在是战争时期，共和国自己都很艰难呢，他们得发泄自己的怒火。世界上比死亡还可怕的酷刑多得是，那些人都不需要刻意折磨，只要把你丢在水牢里，过半个月，你的皮肤就会腐烂得连老鼠都不想啃你。”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眼睛里冒出火星。
克罗托坚持地瞪着他，两个人仿佛在用目光角力，到最后，选帝侯偏过了头，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他说：“李斯科，你得跟我说实话——殿下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让他们去送死？”
年轻人平时意气扬扬，声音明亮得像泉水冲过山岩，很少像此刻轻得如同马上要被风吹走。
“我虽然没有你那么工于算计，但我也不傻，殿下把我的兵力分给阿特洛波斯这个决定太奇怪了。现在这个局势，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呢？”
李斯科只说了一句：“殿下必须考虑大局。我们不能怪他。”
“我怎么可能责怪殿下，”克罗托双手被反铐，只能蜷起膝盖以藏起自己的脸，“以命延社稷，死生随君王。克罗托家的人，没有什么不能为君主牺牲。”
李斯科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把他整个揽住，拍了拍他单薄的脊梁。
“我去救援吧。”
李斯科和克罗托同时抬头，望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
“我去救援，”言静也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他扣上自己的军帽，扶正，转向他们道，“河岸军兵力充足，我分出一部分救援也不会影响大局。而且曾为同僚，我对陆名扬并不是一无所知，我去更保险一点。”
克罗托说不出话来，言静也没有义务去救助败局已定的阿特洛波斯，但是他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河岸军至今仍然是军中最精锐的力量，言静也在的话，不要说保存残部，就是挽回败局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共和国的军人才最了解共和国的作战风格。
他想起自己刚刚骂言静也的话，不禁有一点惭愧。
而言静也显然没有让克罗托道歉的意思，他压了压帽檐，扫一眼克罗托和李斯科，简洁地说：“那我出发了。”
他说完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李斯科愣了几秒，随即追了上去：“我送你们！”
克罗托还被锁在原地，他挣扎了几下，急道：“先把我放开！”
天有狂风，不是出行的好日子。言静也仍然步履坚定，但没有经过什么正经训练的李斯科在后面跟得很狼狈，不得不以手遮眼。
言静也在军舰前面站定转身，“就到这吧。”
李斯科立刻站直了，话语被风吹得凌乱：“我看着你们升空。”
言静也皱了皱眉头，说：“你回去还得安抚克罗托。”
“那个不急，”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因此失去平衡，差点被风吹倒了。好不容易稳了身形，自觉在言静也面前风度尽失，不免有点尴尬，“那个，陆名扬很厉害，你们要小心。宁可让阿特洛波斯那个废物去死，河岸军不能没有言静也。”
言静也嘴角轻轻地扬起：“放心，河岸军可不像帝国的贵族制度一样腐朽古板，即便言静也牺牲了，也立刻找得到下一个指挥官，一切都会运转如常。”
李斯科很想发挥自己的机智，说两句得体的恭维话，但轻车熟路的语句在嘴里翻腾着，最后只吐出一句：“别这么说。”
言静也点点头，往军舰走去，但忽然又回头：“李斯科。”
“嗯？”李斯科立刻抬头应答。
言静也犹豫了一会，说：“刚刚和克罗托说到的水牢，是你经历过吗？”
李斯科没料到言静也会问这个，他神态有些窘迫，迟疑地说：“这个……”
“太长的话我没时间听了。”言静也打断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这次他没有回头。
李斯科落在后面，突然冲他吼道：“平安归来！”
声音被风卷走，言静也没有听见。

第104章
李斯科和言静也都没有预料到的第三点，就是陆名扬本人的战术素养。在那次导致奥菲斯军部高层集体换血的演习“事故”以前，陆名扬只不过是近地空军的指挥官，在同龄人中或许算是履历杰出的了，但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秀的军官多了去，没有陆名扬也会有其他人顶上他的位置，他远不是什么不可取代的传奇，如不到而立之年征服帝国全境的第一统帅游不殊，或者从小就万众瞩目，在公众的关注下成长起来的全军偶像游铮。
这并不是因为没有一个高贵的出身，言静也看过陆名扬的演习记录，他作战风格稳扎稳打，非常学院派。
河岸基地出来的人，比如游不殊和游竞都是不屑于这么打的，战争机器在他们手中好像一场彪悍的竞速比赛，迅猛地找出敌人的弱势所在，在旁人还猝不及防的时候就干脆利落地终结战斗。
唯一一个和陆名扬风格相近步步为营的是游铮，但游铮心思缜密，滴水不漏，而陆名扬全是破绽，好像一个笨拙地应付考试的学生，随着敌方的动作给出他诚惶诚恐的答案。
但言静也没有轻敌的习惯。
他采用了最保险的做法，远距离攻击，掩护阿特洛波斯残部撤退。和陆名扬近战或许更有优势，但是他的目标不是全歼，而是救援，一旦陷入缠斗反而是个麻烦。
陆名扬的应对，让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昔日同僚有了新的认识。陆名扬以一队驱逐舰来对抗他的火力，驱逐舰目标小，机动灵活，反而压制住了大型军舰的攻击。言静也一时竟无法突破这一道防线。
当他隐隐觉得陆名扬这次是吃定阿特洛波斯了，考虑要不要撤离的时候，一直咬着阿特洛波斯不放的包围圈断开了。
像一个无耻的试探。
穷途末路的阿特洛波斯立即率领他的部下冲向援军的阵营。
言静也对着通讯器大吼：“收拢军舰，给他们让路，准备撤退！”河岸军的战线铺得太开了，此刻如果再分散只会造成更大的骚乱。命令之下，河岸舰队迅速地收起阵型，变为纵向，帝国军的军舰不断地冲了过来，他们完全丧失了指挥，丧失了战斗力，只知道夺路而逃。
河岸军成了他们的盾牌，从纵行变成了一个V型，一面围住了逃亡而来的帝国军，而尖端朝向敌方。
言静也在这个尖端的正中央，驱逐舰像寄生虫一样慢慢附到他的军舰旁。陆名扬显然知道作为兵力弱势的一方，正面交火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因此打定主意要死缠主舰。
已经有两三艘河岸军的战列舰掉头准备支援主舰。
阿特洛波斯的恐惧已经濒临极限，他脑子里想的就是抓紧逃出这个鬼战场。原本因为帝国军的混乱，撤退的速度已经够慢了，现在河岸这些人还想回去？
他指挥着自己麾下的军舰撞向两翼的河岸军，试图阻止他们的回航，躲避的河岸军无奈地扩大阵型，加速行驶——陆名扬的驱逐舰们终于找到了机会插入阵中，包围了主舰。
想往回救援的河岸军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与主舰之间隔着不知多少艘纷纷攘攘的帝国军，而阿特洛波斯显然没有再发出攻击命令的意思。
言静也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是“组织帝国军撤离，主舰自行突围”。
那之后交火不知道又持续了多久，主舰安静地崩塌破碎了。
那毁灭的光离得很远，像是死亡一样混沌。河岸军放缓了撤退速度，像是在宇宙中漂流的一支哀歌。
阿特洛波斯不断地发来通讯信号：“立即加速撤退，不要耽延！”
他不懂这时候停下来还有什么用，言静也没救了，陆名扬还在后面虎视眈眈呢，还不赶紧撤离。
突然一艘军舰朝着正上方发出了一道激光，宛如一句怒斥劈开了无边的暗与空虚。他们不能对友军开火，只能这样无言地发泄自己的愤懑和无力。
陆名扬在他的指挥室，做了一个利落的手势：“停止前进，回程。”他的军队像吃饱的鲨鱼一样满足地散去，而陆名扬直接接通了奥菲斯元老的专线，开口第一句：“我要一枚特级勋章，阁下。”
“我可以上军事法庭，可以和阿特洛波斯同死，但是殿下，”李斯科猛然抬头，“这场战役的罪魁祸首不就是您吗？您早就知道陆名扬策划了袭击，您也明白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怎么，现在后果出乎您意料了，因此您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了？”
皇储静了一静，突然笑了：“你继续说。”
李斯科大口喘了几下，说：“不就是言静也死了吗？为什么殿下搞得兴师动众，河岸军起码十个可以代替言静也的指挥官，他言静也的命很特别吗？要登上帝位的人这一点代价你都承担不起吗？”
“我承担得起，”皇储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话，“我想好了各种该有和不该出现的状况，准备好承受所有的难以承受，言静也的死原本可以避免，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我之所以大怒是因为他是我兄弟。”
他把手放在心上，平静地看着李斯科：“而你是为什么敢出言顶撞，李斯科，你总能在最坏的状况中找出最有利自己的做法。但你此刻竟然在试图激怒我，为什么，李斯科？”
通讯器这时候响起来，传来一个急匆匆的声音：“殿下，有个苏氏重工的员工要见您，立刻！”
那是一个还在发抖的财务经理，苏瑟相信能够委托钱财的人同样能够保守秘密，他已经接连来军营好几天了，坚持不见到皇储不透露一个字。
他带来了一条过时的消息，皇储冷笑着把加密的信息销毁掉，垂眼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李斯科：“陆名扬发动突袭，原来就是为了俘虏我的储妃，你说好不好笑？”
好不好笑，言静也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疯狂的理由而阵亡。

第105章
一只手怯怯地搭上皇储的胳膊，他转过头去，耶戈尔一脸紧张地往游竞身边又靠了靠。
小竞提到了他，耶戈尔知道那个词语是对他的称呼，但小竞以前从来不这么叫，而且他的语气阴沉沉的。
耶戈尔理解不了围绕他发生了什么，但小竞不高兴了。
他抓着皇储的手臂，费力地辩解说：“我没做错事。”
游竞愣了一下，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你别不高兴。”耶戈尔更加急切地说。
游竞举起那只还被耶戈尔抓着的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没有不高兴。”
李斯科的目光定在耶戈尔身上，看他因为失明而永远挂着三分凄惶的面容由于皇储的安抚终于有了神采，突然笑了：“我真是自作聪明，居然到今日这个地步才明白，他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移民，他是您的故人，是奥菲斯的人！怪不得您那时对于婚姻态度冷淡，婚礼之后却性情大变，我竟然会以为这是一见钟情。殿下，您一直瞒着我，他到底是谁？”
游竞截断了他投向耶戈尔的探究眼神，坦坦荡荡地回答他说：“他是帝国未来的皇后。”
游竞一手拥住耶戈尔，他不想再和李斯科纠缠那些喋喋不休的问题，他最得力的下属，一个下落不明，一个情绪近于崩溃，而面对的敌人还这么荒唐——一支舰队，一场战役，就为了夺回一个人，赫连定不仅疯了，还要整个共和国陪他一起疯。
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路，克罗托尚且稚嫩的脸像脱了水的干花一样惨淡，他以哀求的眼神问：“殿下，言静也会不会还活着？”
仿佛只要游竞点点头，言静也就会死而复生一样。
游竞哽了哽，还是无情地开口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们会知道的。”
他说的是实话。如果言静也被俘虏，那么消息起码早就在共和国境内大范围传播开了。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民心，而最早投降的河岸军指挥官被生擒？这个新闻会有多么鼓舞人心啊！言静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当成一个靶子被谩骂，诅咒，嘲笑，对他的审判举世瞩目，人人都可以通过他的悲惨下场来宣泄共和国节节败退的怒气和恐惧。
但共和国的军情通报说的是“重创帝国近卫军，击毁一艘河岸军巡航舰，敌军总指挥言静也疑似阵亡”。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结语，就好像画上了一个句号。
克罗托紧紧地抿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这样就能让不能自制的泪水均匀分布在眼球表面，而不至于落下来。
他努力把支离破碎的话语拼合起来：“我……我讨厌共和国人，但言静也……我不讨厌言静也，我会给他……报仇。”
游竞没有回答。
安慰他，包容他失控的情绪，等待他打起精神去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战争不是这么教人成长的，即使是个孩子也得学会自己舔舐伤口。
“殿下，RB10001频段有脉冲信号，请问是否响应！”联络中心的报告声在他的通讯器里响起，游竞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RB10001是军队内部分配给河岸军主舰的频段，在主舰被击毁之后这个频段就自动进入了暂时停用状态。
他缓缓地把接收信号切换到了高层的公共网络，联络中心的报告又重复了几遍，他看着李斯科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而克罗托满脸不可置信的狂喜。
游竞的神情还是那么淡淡的，他回复道：“允许接入。”
一个逼仄的房间，空荡，没有陈设，没有窗子，金属的四壁和天花板，仿佛随时都要挤压下了把这个空间化为乌有。
房屋的中央伏着一个身影，被大片的晃眼的白所吞噬，看不清躯体的形状，也看不清是否还有起伏的呼吸。
一双漆黑锃亮的军靴停在了那个身影的旁边，仿佛犹豫了一会，一只脚终于抬起，然后稳稳地落下。
有没有踩到那个人？或许没有，要不然怎么会没有一丝声响？
那只靴子不满意似的又碾了碾，如同脚底下是一只臭虫一样，他极富耐心地，不慌不忙地磋磨着，这次终于有声音了。
似有若无的微弱的抽气声，夹杂着硬质破碎的声音。
他的腕骨被踩断了。
那只靴子的上方伸出来手，随意地按住了他的眉心，露出一张还在昏迷中的脸，眉眼微垂，但并没有因为痛苦而扭曲。
陆名扬蹲**来，挨着那张脸，客客气气地问：“我们现在可以谈条件了吗，皇储？”

第106章
“什么条件？”
“换俘。”陆名扬回答说，神情闲适得像是刚刚把一枚筹码抛到赌桌上。
游竞沉默了片刻，垂下密密的眼睫，然后抬起来，坚定地问：“你要换谁？”
“你，”陆名扬的眼光从他身上游离开来，复又定格在皇储怀中，“你的小宠物。”
游竞的手微微捏紧：“他是我的配偶。”
“得了，”陆名扬勾起一个恶意的微笑，“你我都知道他究竟是谁，耶戈尔远离奥菲斯的政治中心不过才两年。”
游竞没有再说话。
陆名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啊，看来我猜对了。你根本不是什么矿区里挣扎出来的落魄旧皇室，你对于奥菲斯非常熟悉，起码是曾经。”
游竞打断他：“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更划算的交易，帝国占领区原来的总督，他们大都是奥菲斯的贵族，甚至俘虏的将领们，其中上将三个，中将七个……你们的选择很多，不妨要点别的。”
“很有诱惑力，但是奥菲斯那边比较固执，我们只要耶戈尔。”
游竞还要再说，陆名扬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笑容得意又深沉：“皇储，你很年轻啊。我来教导年轻人一点宝贵的人生经验吧，少说话，你说得越多，我就越清楚你的底线。不过现在其实已经足够清楚了。”
他重新抬脚压在言静也的那只手上，面如覆霜：“你没有和我谈判的筹码，用言静也换现在耶戈尔，小殿下，你划得来。耶戈尔已经不是权势过人机敏果决的秘书长，唯一的价值就是那张脸蛋，但是言静也，他能肩住你通往帝位之路。如若帝国复辟，耶戈尔这个水准的美人你要多少有多少，比他更听话，更省事。”
游竞仍然垂目沉思，当陆名扬几乎认为他已经屈服了的时候，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这是一笔秘密交易吗？”
“嗯？”陆名扬微微眯眼，走近了一点，仿佛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说，这是一笔秘密交易对吧？你身后的那个人，刻意把言静也被俘的消息捂了起来，他不敢让公众知道，共和国要拿唯一抓获的高级将领去换回一个罪犯。”
他两片薄薄的嘴唇吐出罪犯这个词的时候波澜不惊，似乎毫不动容：“以权谋私，如果我曝光这件事呢？”
“你不会的，知道为什么吗？”陆名扬的脚一直没有挪开，他用了点力气，仍然在昏迷状态的言静也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宛如想从噩梦中挣脱，“因为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给言静也用刑，但你却不会伤害耶戈尔，阁下上过历史课吗，知道在远古的战争中叛国者会受到什么样的刑罚，他会饱受痛苦却仍然清醒，或者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或者毁掉这个伟大的军人所有意志力，让他变成一个疯子，傻子……一切取决你最看重言静也的哪个部分。共和国的所有人都以全部的精神恨着这个叛徒，只要现在我宣布言静也的身份，把他扔进人群里，半分钟之后你都无法辨认出一块属于他的碎片。话说回来，即使这样，你会伤害耶戈尔以向我们示威吗？你不会，殿下，我再重复一遍，你没有任何筹码。”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游竞沉声说。
陆名扬还是成竹在胸的模样：“话说透就没意思了。知道吗，我很好奇面具下的那张脸。一个人戴面具不外乎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了，一个是他害怕别人认出他来，殿下能允许我再大胆地提一个条件吗？麻烦把面具取下来，待我一观。”
游竞没说话，冷冷地与他对视。
陆名扬很快收回了目光，仰头闭目，露出一个轻缓的微笑，而后睁眼道：“好吧，我不强人所难。言静也换耶戈尔，就这一个条件，给殿下一天的时间下决断，一天之后我会送回一部分的言静也，以帮助你下定决心。”
游竞双眼透出威慑的光：“在此之前，你们不能动言静也。”
陆名扬无奈地耸了耸肩，以怜悯的眼光看向游竞：“殿下，您没有筹码。”
他关闭了通讯。
克罗托不敢置信地望向还在游竞怀里的耶戈尔，那个人仍一脸茫然无措，感受到这诡异的宁静之后，把面颊紧紧地贴在游竞的胸口，环住了他的腰。
“怎么，没想到是吗？”游竞问道，有点讥讽地笑着：“还是要求我接受换俘？”
克罗托喃喃道：“我们仇恨共和国，仇恨当权者……”
这个当权者睁着一双懵懂无神的冰川似的蓝眼睛，嘴边还有饼干渣，克罗托接受过他慷慨的赠予，他口袋里的饼干总是很好吃。
克罗托行了一个礼，然后顶着皇储的目光坚决道：“殿下，大局为重。”
皇储并没有再看他，克罗托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们需要言静也，而且即使把这人送回去，他也不会被怎么样。”
“我不这么认为。”
一个又低又哑的声音响起来，是从一开始就没出声的李斯科，他此刻似已收拾好了心绪，表情从容：“言静也对于河岸军没有那么不可替代，而俘虏交易虽然看起来可以接受，却会成为日后皇室的丑闻。克罗托，大局为重，你也要先搞清什么是大局。”
克罗托不可思议地扬起眉毛，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么个人：“言静也是降将！卖国者受到的仇恨比我们这些纯粹的敌人要高得多！你知道他们会对言静也做些什么吗？他的手已经断了！”
“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死得安详，”李斯科十分冷酷地说，“皇储说得对，这是一起不会被共和国民众接受的秘密交易，如果被曝光，言静也会以叛国罪上法庭，只要共和国的司法还有公正可言……”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游竞，游竞点了点头。
“他会被移交给大法院，判处死罪，没有波折，没有私刑。”李斯科说，“只要大法院的人能及时赶到。可以交给我来做，在奥菲斯我有几个暗探。”
他对上游竞漆黑的眼睛，看不清他眼睛里面藏了什么，最终游竞一颔首，问他：“你需要多长时间？”
李斯科吐出一口气，微微放松：“我会赶在时限之前。”
克罗托还要上前去说些什么，被皇储一个手势制止了，游竞说：“今天到此为止。”
克罗托眼睁睁地看着皇储离开，李斯科慢慢地走过他身边，被一拳打在颧骨上，李斯科捂着脸偏过头去，半天才转过来，苦笑着说：“殿下刚打过我，你又来？”
选帝侯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他喘着气，半天憋出一句：“小人！”
李斯科摸着自己的脸，沉默片刻，目光坦然地回道：“我是。”

第107章
陆名扬在阿尔戈斯行省外围区域大败帝国军之后不过一天，奥菲斯卫城军开拔，向阿尔戈斯进军，奥菲斯的城守力量只留下陆名扬曾经担任长官的近地空军。
卫城军的历史比游不殊建立的河岸军还要悠久许多，在奥菲斯仅仅是天琴座无数分散小政权中的一个城邦时开始，卫城军就存在了，开国的英雄们就是从这里走出来，征服了大半个天琴座，立下不世功勋，开辟了一段鼎盛的历史。
即使在百年战争打到最胶着的时候，首都星的卫城军也不曾离开过奥菲斯星域，这次出征由元老会特别授权，军队受陆名扬统一指挥。而促使元老会下定决心的无疑是陆名扬在阿尔戈斯的那一场以少胜多，让被逼至绝境的共和国终于在山重水复中看到一线希望。
军队开拔之际，万千奥菲斯的民众涌上街头，抬头看数不清的星舰如同原子核中迸发出的光子，闪耀着威武的光芒，缓缓离开它一直守护着的天琴座首都，向更加远阔的星际驶去。
出于军事安全考虑，在卫城军出征的同时，奥菲斯暂停了一切民间近地飞行，实施全面的星域管制，天空从未如此寥廓而荒芜。
共和国打出了它最后一张ACE。
陆名扬身着全套军礼服，从军帽到腰带均佩戴着稀有矿物制成的国花七弦，连军靴都干净明亮，完全想不到半个恒星时之前这双靴子刚刚冷静地踩断了一个人的腕骨。
当涂装着奥菲斯军旗的星舰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时候，军乐已经开始奏响，特殊的乐器发射出无线电波，在太空中四面流淌，把宏大的乐声送往军队的每一个角落。
“好久不见，陆总司令。”清越的声音响起时，陆名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人款款走下星舰，站定在他面前，伸手解开了风帽，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滑落在他肩头，衬得他如同在发光。
苏瑟笑得很柔和：“很意外，是吗？”
“也不是很意外。”陆名扬近前一步，在大庭广众之下捧起苏瑟的脸，印上他淡色的唇。
口哨声和起哄声响起来，陆名扬捏紧了苏瑟的下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继续加深这个吻。
他贴着对方的嘴角微微笑了起来。他们俩保持关系很长时间，但并没有过什么约定，所以这段情事是不宜见光的。但陆名扬并不是在胡来，他刚刚打赢了很漂亮的一仗，赫连定，奥菲斯和整个共和国接下来都要依仗他，他和苏瑟到底算什么关系现在已经不由盛气凌人的秘书长说了算了。
不然苏瑟也不会特地到阿尔戈斯来。
一个吻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苏瑟伸手把他推开，微微喘息着：“还有正事。”
陆名扬微笑：“我以为来看我就是正事。”
“这是一次官方访问，”苏瑟收起笑容，“元老院委托我给你授勋。”
赫连定不是这么说的，赫连定对他说，陆名扬已经证明了他自己，你现在可以多给他一些甜头，抓紧他，别让他有异心——表弟，只要共和国还是赫连家的，也就有一半是你的。
有人递上来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匣子，表面光滑毫无开口，苏瑟将手附上去，上层的金属慢慢消熔，满绘着星云的勋章出现在衬底上，巨大的宝石镶嵌出七颗亮恒星，构成了天琴座的形状。
“紫色七星勋章，”陆名扬喃喃道，天琴座共和国最高荣誉勋章，只在游不殊凯旋归来后颁发过一次，授勋仪式和帝国的投降仪式一起进行。
看来赫连定是想讨个好兆头。
“我以为世界上只有一枚紫色七星。”陆名扬抬起头来。
苏瑟颔首：“的确只有一枚，游元帅下葬之前元老会派人把它取了下来。”
陆名扬正要触摸它的手停滞住了，惊愕的表情随即变为一个微笑，他说：“我深感荣幸。”
苏瑟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出来，手指摩挲着表面的纹路。
他对紫色七星勋章并不陌生，游不殊是那种会把军功章和奖杯给孩子当玩具的人。苏瑟小时候最喜欢这一枚，七颗硕大的宝石分外好看，他们用这个勋章玩军舰对战的游戏，作为获胜一方的标志。
勋章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凹痕，不仔细摸察觉不到。在第不知多少次游铮赢了战争游戏之后，苏瑟赌气地把勋章扔到了地上，游铮很好脾气地笑着捡了起来，给他别在了衬衫的领口，他说：“再玩一局吧，这次肯定是你赢。”
苏瑟把勋章佩戴在陆名扬的左胸口，对方的手覆上了他的侧腰。
他往后退开，仰脸微笑道：“接下来还要交接，我在卧室等你。”
他戴上风帽，径直走进了指挥部。身后军乐再次响起，隐隐听到陆名扬训话的声音。
他在走廊尽头一拐，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军队在交接，除了巡逻的士兵以外这里再没有别人，游竞传过来的地图中监牢就在这不远处……他把手掌贴在墙壁上。
“请进行身份验证！”
一个冰冷的合成音响起。言静也身份太特殊，所以没有安排警卫，只有陆名扬的生物特征才能通过身份验证。
但是对于苏瑟来说搞到陆名扬的生物标记太容易了，他一早准备好了一切。
在屏息之中，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从墙上出现，墙后面端坐着的人抬起头来。

第108章
言静也抬起头来。
他形容狼狈，一道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颧骨，因为缺少治疗还在渗血，为了表明身份，他的脸没有其他受伤的痕迹，只右手极其不自然地垂在地上。作为俘虏，言静也的军装都被剥掉了，衬衫又破又脏，但他平平淡淡的一瞥间，和平素那个方严有度，为人信爱的言静也依然毫无二致。
发觉来人不是陆名扬之后，他目露惊讶之色，然后忍不住重重地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总是被咳声打断。
苏瑟在他面前蹲下来，低声说：“言静也，游竞让我帮你逃走，但是我不能解释太多，你得信我。”
言静也仓促地点点头，一边咳一边说：“没关系，我认识你。”
苏瑟满脸担心地拍着他的背，刚拍了两下又停下来，慌道：“你是不是肺部受伤了。”
“没有大碍，”言静也捂着胸口，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说：“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两军交接，正是阿尔戈斯最忙乱的时刻，言静也如果能伪装成执政院前来的公职人员，即使撞见了巡逻的士兵，有苏瑟在，也不会多纠缠——幸亏言静也是被秘密关押，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指挥部有一个重要俘虏，逃脱就更容易了。等他们转移到苏瑟乘坐的星舰上，阿尔戈斯的军队就无权搜查了。
“那是一艘改装过的全自动星舰，自从你们家殿下执政期间掉到刻耳柏洛斯的小行星后，为了防止重要人物出意外工程师们可是下足了工夫，即使受到军舰攻击它也可以挡一阵子，但现在阿尔戈斯星域全是军舰停泊，最多到行省边缘，他们就会发现不对劲，开火追捕。只要动力系统还没有被破坏，你就全速往前行驶，到了无人区会有帝国军接应你。”
苏瑟故作轻松地笑出来：“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河岸基地总司令是否浪得虚名了。”
言静也只提出了一个疑问：“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苏瑟歪了歪头：“我就算了，养尊处优太久，我可不是什么好的逃生伙伴。”
“你无法洗清怀疑的。能够有能力打开监牢，并且搞到装甲飞船的人这个星球上可不多，而且秘书长一来，犯人就逃走了，你是想替我以叛国罪处死吗？”
那双光华夺人的眼睛此刻睫毛轻颤，目光闪动：“我留在这里或许还有用。我母亲是赫连家的人，赫连定还不至于处我死刑，执政院也承受不起再出一个叛国者的丑闻了。”
言静也口气还是很平和：“不行。”他艰难地抬了抬右手，微笑道：“我被关起来后还没吃过东西，右手也断了，光凭这样一具身体可驾驶不了飞船，秘书长帮人帮到底吧。”
苏瑟嘴唇动了动，似是在犹豫，最终他一甩头发，像是把担忧顾虑全都甩开一般，坚定地站起来：“好，我带你走。”
黑披风非常宽大，足够苏瑟掩藏一套执政院的制服，以防万一他还带了些药品。
帽子和刘海可以遮住言静也的伤口，但还要把他的右手固定起来，不能让卫兵看出破绽，苏瑟取出纱布，说：“你忍着点。”
言静也的表情倒很轻松：“对军人来说伤痛可没什么大不了。”
苏瑟跪在地上给他包扎，言静也恰好可以看到他头顶上一个金色发旋，像是阳光下的漩涡，他忽然开口说：“我关在这里不知多久了，没有事情做，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只能想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起初觉得，殿下不救我比较好，因为副司令完全可以取代我的位置，作战不会受影响，而如果救我，无论是什么样的方法，总要付出些代价。河岸军人不畏死，也不畏受刑，何况我死得其所。”
苏瑟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他，言静也笑了笑，接着说：“但是后来这些念头就像海水退潮一样，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才发觉自己还是想活下去，还想回去复命，再上战场，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回到奥菲斯。人固有一死，但明天听起来总是比今天好一些，所以殿下派你来救我，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
他用完好的那支手臂环住了苏瑟的肩膀，权当给他一个拥抱：“只要活下去，总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轻轻的掌声响起来。
“说的有道理，”陆名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监牢的门口，一点声响也没有，他面无表情，嗓音却带笑，“但是我的情人，和我的战俘，在我眼皮子底下拥抱，真是令人感动不起来啊。”
苏瑟猛然站起来，挡住言静也，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终脱口而出的话还在颤抖着：“和他没有关系！我只是来看看他。”
陆名扬眨了一下眼：“你们素昧平生，你来看他？”
苏瑟露出一个轻薄又挑衅的表情：“你不清楚我的喜好吗？无论是游铮还是你，我挑床伴的眼光从来没有变过。听说河岸基地司令关在这里，因为好奇而过来看看而已。当然，如果阿尔戈斯有什么别的青年才俊，你也可以向我引荐。”
陆名扬的眼睛眯起了，他似乎被惹毛了。这段说辞的可信程度怎么样苏瑟自己都很清楚，但是他咬死不能承认自己在协助言静也逃脱，只要咬定这一点，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陆名扬再怎么气急也不会当场杀掉言静也，其他的……就只能联系大法院的贺敏行，先让言静也离开陆名扬的手下，进入司法程序，然后再想办法。
他飞快地思考着，面上仍然是不动分毫的倔强，眼看陆名扬一脸山雨欲来，这人却忽然笑了出来，他摊摊手：“那你看吧，估计，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苏瑟面色大变，往后又退了一步，把言静也完全扯到他背后，陆名扬似是看到什么可笑的场景，他倚在墙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言静也说得对，只要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柳暗花明。”
他走向苏瑟，俯身在他失去血色的面颊上轻轻一吻：“即使你想救他也没关系，这人我马上就要放了。”
“怎么会？”苏瑟脱口道。
陆名扬笑得一脸肆意：“当然是帝国遵守协定，拿耶戈尔来换俘了。”

第109章
这不可能。
苏瑟差一点脱口而出，他握紧了拳，让自己冷静，落在陆名扬身上的眼神充满着怀疑和审视。
“怎么，不信？”陆名扬偏过身去，伸出手去，“他现在就在外面，你可以去看看。”
苏瑟退后一步，握住了言静也完好无损的那只手，他不知道陆名扬打算做些什么，一步也不敢离开言静也。
陆名扬冷笑了一声，他打了个响指，已经被苏瑟断开的磁力手铐重新锁住言静也的双腕。接着，随着他扬起的手臂，言静也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动，瞬间从苏瑟的手里挣脱，直直地撞到门旁的墙壁上。
陆名扬自顾自走出门，路过还仆在地上艰难起身的言静也时，轻飘飘丢下一句：“早知道言司令这么不老实，应该先把你膝盖骨挖出来。”
他保持着抬肘的姿势，言静也刚刚要站起来，就像有一条绳索系在他和陆名扬之间一样，被拽倒在地，他无法跟上陆名扬的速度，几乎是被拖行着向前进。
苏瑟三两步上前，扶起言静也，把他的一只手臂拉到自己肩膀上，撑着他向前走。
陆名扬听见响动，回头看见他脸色煞白，眼睛里闪动着怒火，微微一笑：“别太在意宝贝儿，如果我被帝国军抓住，说不定连这样的待遇都得不到。”
“无论是不是在战争时期，没有人应当被这样对待。”苏瑟压抑着满腔的愤怒，回答他说。
陆名扬放下手，静默了一会，以很温柔的语调说：“是么，那我被帝国军俘虏了的话，秘书长会为我哭吗？”
他没有要答案，转身快步地走开了。
苏瑟心中万种猜测翻覆而过，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他甚至怀疑游竞是不是弄了一个假耶戈尔来糊弄陆名扬——天琴座整容技术非常发达，陆名扬也没见过耶戈尔，苏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方法，但是耶戈尔作为移民身体构造太过特殊，一检查就会露馅。但他到底是没有想到现在这个局面。
会客厅被全副武装的军人重重包围，这是看得见的，苏瑟敢打赌有赫连定派出的无数特工潜伏在各个隐秘的角落，来往匆匆的女护士拎着色彩鲜艳的玩具箱，纤细的腰侧勒出枪支的痕迹，或许在阿尔戈斯的上空军舰的射击目标已经锁定了这间房子。
苏瑟看似不经意瞥到的每一样事物都让他越发恐惧，军方的态度如此慎重，意味着帝国送来的耶戈尔很可能是真的。游竞在搞什么？
陆名扬开启了会客厅的门，示意苏瑟先进去。
坐在地上玩玩具的人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来，空荡荡的眸子里满是着急。
那确实是耶戈尔没错，虽然神智半失，但是岁月给容貌留下痕迹就像岩石上水流的纹理一样骗不了人，不经意眼波一闪间的摄人光芒，没有人能模仿得出那个，理所当然的高贵温雅，和从高贵中陡然崛出的隐忍与冷厉。
他身后坐着一个颀长的男人，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大大咧咧地伸长出去，正咬着一根皮筋，准备单手给耶戈尔扎起长发。
耶戈尔扭过身焦躁地扯他袖子：“小……他什么时候来呀？”
男人松开手里拢住的发丝，五指按住他脑袋试图把耶戈尔转回去，语气饱含无奈但又尽可能轻柔：“还得等一会，你先让我扎好，不然皇储看到你把头发搞这么乱他又生气。”
耶戈尔依言垂下脑袋，乖乖摸着手里的小机器人。男人的动作非常笨拙，即使只用了一只手，那成果也够难看了，耶戈尔被他扎成了个小鸟巢。
一边绷紧了身体的女护士欲言又止，却不能上前代劳。
因为男人的另一只手却很稳，食指扣住一把激光枪，枪口对准耶戈尔的太阳穴。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扫过刚刚进来的三人时，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鹰隼似的锐利。
陆名扬随意地行了一个军礼，笑道：“百闻不如一见，移民的领袖李斯科，你比我想象中要有胆有识得多。”
李斯科没有理会他夹枪带棒的恭维，径直道：“人我带来了，先放开言静也。”
陆名扬手一挥，镣铐应声而落：“不必那么大敌意，起码今天，我们都是抱着和平的诚意来的。”
“把他带来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尽早交割清楚，我没有耐心再替共和国带孩子了，哭一路哭得我脑仁疼。”
“相比之下，你的腿应该更疼，血都没止住，”陆名扬摇摇头，“谁敢对皇储的心腹下这个狠手，可能也就只有皇储本人了。被自己的君主拔枪而对，不好过吧，谁让你偷偷带走了他的爱人，哦，关于背叛的感觉你倒是可以和言司令交流一下，他算是经验老道了。”
他的目光定在李斯科伸直的腿上，黑色的制服裤子掩盖了血迹，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大片暗色的褐红。
李斯科笑了笑：“挑衅是吗？我要是当着你的面，揍他一顿，你的主子会怎么想？你是不是得跪着去认错？我可真期待啊。”他手里的枪抵紧了耶戈尔，仍然搞不清情况的耶戈尔脑袋被抵得一歪，眨了眨眼睛，眼看着就要泪雾弥漫。
李斯科慢条斯理说：“不准哭，再哭皇储就不来接你了。”
耶戈尔噎了一声哭音，抽抽搭搭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啼：“他……他不要我了！”

第110章
陆名扬退了两步，皱着眉看着哭得双颊通红的耶戈尔，表情像在看一枚定时炸弹，最后他长叹一声，道：“让耶戈尔过来，你可以带言静也走。”
李斯科并没有松手，他仍然持枪比着耶戈尔的脑袋，另一只手勒住了耶戈尔的颈部，笑道：“这里是共和国的大本营，我还没有嚣张到要单枪匹马闯出去，不如请前秘书长阁下再送我们一程。等到我们上船，就会依言把他送回。”
耶戈尔被他的动作吓住了，把哭声憋在嗓子里，泪水像小泉一样顺眼睛的形状滑下来，沿下巴滴落。
陆名扬眉间的那道刻痕变得更深了些，他垂下眼，眸光一转，冷笑着问：“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一并提出。”
李斯科施施然道：“还请陆总司令暂时撤下阿尔戈斯的防空武器，并命令所有军舰返回基地，给我们让出一条路来。”
“你这不是要让路的态度，你是在要求阿尔戈斯自缚于人。”
“陆司令高看我了，李斯科已经是帝国的逃犯，怎么可能再来得罪共和国。现在我不过亡命之徒一个，只求苟活，即使阿尔戈斯完全不设防，我也没有胆子做些什么。”
他转了一下手中的枪，又稳稳地指住了还在啜泣的人，说：“最重要的，是他值不值这个价。”
陆名扬冷哼了一声，手中的锁链随之而落。言静也双手的镣铐不见了，他挪动着脚步，踉跄着走到李斯科那一边，每一步都踩动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直到他走到面前，李斯科才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言静也一只手握住了耶戈尔的手臂，习惯性地把那个人掩护在自己的身后，而后深深的眼光看向李斯科，他说：“我不会为此感激你的。”
李斯科一声讥笑，回答他：“我管你怎么想。”
陆名扬说到做到，阿尔戈斯的空中力量已经全部撤下，空旷的升降场上，只有李斯科驾驶过来的那艘创痕累累的星舰，如同一片枯叶停留在沙漠中。
李斯科示意言静也先登舰，言静也的目光先看向耶戈尔，又望了望李斯科，然后试图用那只已被扭断的手去取李斯科的枪，被李斯科挡住了。
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言静也的心思，这人真是给别人做挡箭牌做习惯了，到这关头还满心逞强无怨无悔。
言静也知道这不是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一狠心放开耶戈尔的手，三两步登上船，坐到驾驶座上，翻出急救箱，把自己的右手腕用绷带固定起来，迅速地发动星舰，河岸基地训练出来的士兵，就算把手骨整个砸碎了他都能够驾驶军舰战斗。
李斯科很快拖着耶戈尔出现在舱门口，他无视言静也惊愕的目光，催促道：“立刻升空！”
他没想到李斯科愿意带着耶戈尔逃跑，李斯科看上去不像是乐意与陆名扬为敌的样子。在惊喜之余，言静也飞速地在心中计算着，陆名扬重新启动防空系统最多只需要三十秒，如果是没有受伤的言静也，也不能保证能在三十秒后成功突围。
但是此刻只能一搏。
他咬着牙把星舰调到手动操控模式，在升空的一刻，星舰内警报声大作，他们的一个引擎被激光武器破坏了。无线通讯中传来陆名扬冷淡的语调：“放下耶戈尔。”
正常情况下，小型星舰获得逃逸速度需要47秒，这对于他们来说远远不够，何况一个引擎已经失灵。
言静也右手死死按住加速器，另一只手迅速地操控星舰，脱离武器系统，脱离主舱和对接舱，星舰像一只绝路的壁虎自断其尾，放弃一切不必要的重量以求最快的加速。
第二次警报响起，另一个引擎被击落，陆名扬的声音像是在叹息：“言静也，你我也曾共事过，你是俊杰，何必做困兽之斗。”
还有八秒钟，飞船的加速度显而易见地放缓了，言静也在心中骂了一声，抬手刚要关掉短距离通讯，余光一瞥，他的瞳孔猛然缩紧。
李斯科蹙着眉毛，一手握住舱门边的把手，一手把茫然地捏住他衣角的耶戈尔推下了船舱。
耶戈尔的发丝在疾风中缠绕着他的面容，言静也看不清他跌出去的时候最后的表情，那孩子就在莽莽的高空中像被击落的鸟儿一样飘落了。
同一个时间，星舰攀升到阿尔戈斯的防空高度，从指挥舱后部的舷窗可以看见缓缓升起的防空屏障在淡薄的气层中闪出色泽微妙的光。
“你做什么？”言静也冲李斯科怒吼。
“给我们争取时间。”李斯科很平静地回答他。
言静也沉默了，逃出防空高度并不是胜利，陆名扬必然会出动军舰来追击他们以斩草除根，换做言静也他也会这样做的。而到现在都没有追军，是因为地面在忙着营救耶戈尔。
“陆名扬不会让他死。”李斯科说。“他得用耶戈尔的命去换军功章。”
“你早就想好了，所以你才把他带上星舰，你根本不是要救他。”言静也平静地陈述着。
“救？他需要我们救吗？你别忘了耶戈尔是共和国的秘书长！他此刻是个傻子不代表以后不会清醒，那之后呢，他会站在哪一边？把他留给共和国他倒说不定会感激我！”
“是你当日把他送给了皇储，也是你把他卷进了这场交易。别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李斯科。”
李斯科冷笑说：“如果不是我，他早就像蚂蚁一样被碾死在哈迪斯了。”
一阵剧烈的颠簸，言静也强忍着手部的疼痛改变星舰的航向，躲过了一次后方的袭击。
李斯科在星舰翻转的时候摔倒在地上，他费力地爬起来，道：“看来耶戈尔已经被救起来了。我们等着迎接陆名扬的怒火吧。”
言静也不再回答他，雷达显示十数艘军舰缓缓地向他们逼近，火力逐渐变得密集。即使是言静也一般顶尖的军事天才，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围攻中全身而退。
何况他手部受了伤。
他只能用余光看到李斯科。那个男人此刻索性坐在地上，一脸前所未有的狼狈。
言静也想告诉他，谢谢你来救我，其实我不是完全不领情。
但是他只是抿了抿嘴，操纵飞船躲开了又一次的攻击。
突然，星舰尾部发出巨大的爆音，接着失去了平衡。一艘军舰已经咬紧了他们。
一只手搭上了言静也的肩膀，李斯科低低的叹音落在他耳边：“我们俩这次要死在一起了。”

第111章
一道强劲的激光从他们的前方射过来，言静也猛地拉升舱体，将追击他们的那艘军舰暴露在光束炮的射程里，轰然一声后，言静也又和追兵们拉开了一段可以喘息的距离。
李斯科被他没有预警的转向又震了一下，此刻死死抱住驾驶员的腰，双腿跪在地上在极度的颠簸中大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言静也干脆地回答：“看来我不必和你死在一起了。”
他关掉防空雷达，打开望远镜界面，在宇宙的背景之中，密密麻麻地出现了大量军舰，深蓝色的船身，犹如在深海中觅食的鲸鱼。
这些鲸鱼喷射出一道道交织的光束，点燃了整个寂静的太空。
“是河岸军！”李斯科又惊又喜道。
言静也骄傲地微笑道：“都说了，即使没有我，河岸军也是天琴座永恒的王牌部队。”
河岸的火力掩护使得庞大的阿尔戈斯军舰无法再向前推进，只有言静也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星舰的小破飞行器顽强地穿过火力网的封锁，把追击的军舰们甩在不可及的地方。
河岸军的主舰已经遥遥在望，言静也登舰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李斯科：“有件事得通知你一下。”
“什么？”李斯科依然抱着他的腰，抬头一脸懵。
“我们没有动力了。”
“没有动力会怎么样？”
言静也诚恳道：“可能会有一点颠簸。”
“这特么不是已经颠好久……”李斯科话都没说完，感觉身体一轻，星舰的模拟重力系统率先失灵，他整个人已经漂在空中了。他还来不及震惊，勉强还攥着言静也衣角的手被人握住了。
言静也还是一脸的“我没有做什么你不用感谢我” 。
李斯科结结巴巴说：“你的手没问题吗？”这时候一阵天翻地覆的旋转袭来，他立刻大叫道：“言静也你一定要拉住我啊啊啊啊啊！”
言静也用力一拽，李斯科终于飘到了他面前，“抓紧我。”司令言简意赅道，然后他把加速器推到了极限位置。
照明装置和恒温系统全都失效了，舱内一片漆黑寒冷，高速行驶产生的巨大压力把他们紧紧按在驾驶座上，李斯科一只手环住言静也，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挤成小小的一团，像一粒豆子一样贴住胸膛，贴住言静也的心脏，偌大的宇宙中他只听得见两颗豆子蹦跳的声音。
星舰外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撕裂的飞鸟，在太空中滑出一条流畅的射线，而后直直地坠落。终于，那蛰伏的鲸鱼，缓缓地前进了一步，张开大嘴，捕获了自己的猎物。
星舰掉入了河岸军主舰开启的舱门。
即使主舰已经产生了一定的缓冲力，他们的着陆也堪称狼狈，高速状态下的星舰的动量几乎毁掉了整个对接舱。等到李斯科扶抱着言静也在星舰的残骸中站起来，发现周围一片狼藉，宛如末日废墟。
在高耸的穹顶上，一道门缓缓开启，延伸出旷阔的平台，升降梯走下两列医护人员，不由分说地从李斯科手中接过已经昏迷的言静也。
一人走到了平台的边缘，冷冷地睨视着伤痕累累的他。
他随手一抛，一个金属物件在空中闪出一道光，清脆地落在地上，旋转着滑到李斯科脚边。
李斯科努力站稳，苦笑着弯腰把那玩意儿捡起来，仰头说：“殿下这是连军事法庭都不打算送我上了吗？”
那是一把枪，银色的锋芒像要割伤人手一样。
他挟持耶戈尔的那一天，闻讯赶到的皇储从克罗托的武装带上抽出了这把枪，眯眼瞄准之后打穿了他的小腿。
他那时候就知道皇储还不想杀他，不然的话一发凯哈克足够他灰飞烟灭。李斯科也考虑过要不要解救言静也后带他流亡，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否决了，在席卷整个星座的战争倾轧中两个被盯上的小人物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
他只能寄希望于皇储的仁慈。或者说，不是仁慈。
“你说回来会给我一个交代，”游竞冲着他扬了扬下巴，“现在是时候了。”
李斯科沉默着拉开保险，然后停住了手：“殿下，我非死不可吗？”
游竞沉默了一晌，答道：“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回答得好，你可以不死。”
他的目光像灼烧的射线一样要把李斯科击穿：“你违抗军令，挟持皇室，换回言静也，是为什么？”
李斯科刚要开口，凯哈克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如果有一个字说谎，你就完了。”
“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李斯科说，“他那样的人，好像活着就是为了成为一件武器。一件武器被主人废弃之后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不是吗？所以连他自己都很自然地接受了成为弃子的现实，可我做不到。”
他笑容惨白：“我经历过战场，知道生死有命，但不应该是言静也。”
一张照片丢了下来，飘摇到李斯科的手边。“因为言静也长得很像他？你从前的情人？”
“被我抛弃的情人，”李斯科笑笑，眼光悠远，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时光，“我被流放的时候早就同他分手了。我身无分文，要在黎明之前走出国境，他就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十一月，恒星远离国土的阴冷季节，冻雨中的街巷都是萧肃的灰白色，他转身，脱掉一只鞋子，扔向那个人，吼道：“你滚啊！”然后蹒跚着赤脚走向远方，他不敢回头，害怕一回头看见驻足的身影，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力就会全部崩塌。
“你赶走了他。”
“他是个累赘，”李斯科坦言道，“我没有了财富，没有了权势，只有满腔的愤恨。而他和言静也，他们都一样，无论降临下来什么样的遭遇都会无比平静地面对，做决定时把自己的命运置之度外。我无能为力过一次，所以这次我不想再后悔。”
“那么下次呢？”游竞还是那样冷冷地问。
李斯科怔忡了一刻，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皇储言下之意，是要放过他吗？
“你带耶戈尔走的时候，我是真想一枪打死你，最后放你走了，或许是因为在内心中，我也明白相比较于一己私情，言静也对于帝国大业来说更为重要吧。”他失落地笑了笑，阴冷的黑眸随即攫住了李斯科，一字一顿狠声道：“我的性命早不是自己的了，这一条命是赔上了整个游家才换回来的，从逃出奥菲斯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追求什么幸福的资格。”
“那么李斯科，我都可以放下，你凭什么放不下？”
李斯科肃然跪下，一片狼藉中，他俯首道：“我用生命忠诚于殿下。”
“最好是这样，”高处的身影转过去，“再有下次，你和言静也，就只能活一个。”

第112章
耶戈尔那天从高空坠落后，率先启动的一艘军舰及时救下了他。由于惊吓和撞击，他昏迷了几天，这使得整个阿尔戈斯都兵荒马乱。
“他醒了，”这天陆名扬告诉苏瑟，他们站在训练场旁边，傍晚时分淡紫色的暮空中，飞行舰队像渡鸦一样掠过。
陆名扬摘下手套，他手上有不甚明显的红肿咬痕，是耶戈尔留下的，他醒了，发现他的“小竞”没有回来，熟悉的李斯科与言静也离奇消失，于是大哭大闹，让暂时负责监护他的陆名扬受尽折磨。
苏瑟踌躇了一刻，说：“我可以带他回奥菲斯接受治疗。”他已经在阿尔戈斯停留了太长时间，即使现在秘书长已经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职，这也并不合适。
陆名扬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元老另有打算。”
在如今上层们通用的语言里，元老只有一个指代。
苏瑟很快就明白赫连定的打算是什么了。
“这两天警卫队换了一批人，”苏瑟闯进陆名扬的办公室，陈述道。
“基地的正常换岗罢了。”陆名扬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艘战列舰莫名失踪，执政院打报告给我说中央银行的储备被调用，陆名扬，别当我是个傻子。”
陆名扬十指按在桌子上，点头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战事紧张，耶戈尔不会再留在天琴座，这是上面的意思。”
苏瑟后退了一步，脸色不好：“我原以为你们对这一仗很有把握。”
“对方是军事天才，我没有直接同他交过手，然而共和国已经一场都输不起了。”陆名扬说，“如果有可能我甚至希望你同耶戈尔一起走，有备无患，但你现在的身份太惹眼了。民心不能动摇。”
苏瑟攥紧了拳头，问：“你们什么时候送他走？”
“明天早上，随同有一支最可靠的卫队，足以维持五十年的生命循环系统，以及元老现在能支配的大部分财富。如果共和国赢了，军舰会立刻返航。不然的话，会一直驶向武仙座寻求政治庇护，如果我们运气够好，在流亡的途中就能同他们会合。”
“他甚至都没有恢复意识。”苏瑟惊愕地反驳。
“阿尔戈斯随时会遭到袭击，而把他送回奥菲斯的话，就什么都瞒不住了。”陆名扬无奈一笑，“而且你觉得，如果耶戈尔恢复了神智，他会同意流亡计划吗？”
苏瑟哑口无言。
按照原定计划，军舰今晚就会启航，但是赫连定临时改变了主意，他向陆名扬要求道：“我要最后见他一面，在阿尔戈斯。”
这一次秘密访问非常仓促，但是元老的安全问题事关重大，表面上在阿尔戈斯什么都没有发生，巡航的舰船还是和往日一样多，到了日落时分只有指挥部大楼还灯火通明。但深入基地内部，就会发现卫兵比平时足足增加了三倍。
除了最高长官之外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入夜之后一艘小型战舰混在从奥菲斯来的物资运输船队中降落。赫连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整个阿尔戈斯都进入了战备状态，起码有三千支枪同时推开了保险。
位高权重的元老沉默着在陆名扬的带领下步入指挥部，他们的目的地有层层军人把守，在见到赫连定时纷纷行礼，让开了一条路。
赫连定推开了门。
耶戈尔在那一刻敏锐地跳了起来，抓住他的饼干袋躲了起来，留下铺了一地的玩具。
赫连定轻车熟路地从桌子底下把他揪出来的时候，耶戈尔终于哭出了声。
他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脚趾蜷起，把脸埋在蓬松的发里。赫连定笑了起来，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耶戈，耶戈睁开眼睛，别怕，是哥哥在。”
或许是某种童年记忆起了效用，耶戈尔渐渐停住了哭泣，他打着嗝儿，从袋子里掏出块圆形的饼干委委屈屈地往嘴里塞，赫连定柔声对他说：“别急，别呛到自己。”
很难相信此刻半跪在地上的男人是使得整个共和国变成一片狼藉的罪魁祸首，正如很难相信魔鬼其实也是有弱点的凡人。耶戈尔又捏起一块饼干，颤颤巍巍地举起在赫连定面前。
他微笑着把饼干咬了一口，随即有侍从不由分说地走近前来把饼干袋子整个夺走。元老不能入口任何不经检查的食物，这是原则。
陷在幼年状态的秘书长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不停地蹬腿，双手拍打着赫连定。赫连定咽下那一口饼干，厉声说：“还给他！”
耶戈尔似乎感知到了对方在为他说话，拽紧他的袖子急切地点头，侍从无奈地把袋子还回来，他正要起身的那一刻，看到了元老的表情。
如同喉管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赫连定的脸色因为窒息而变得狰狞。侍从刚摸索到武器还没来及意识到后方的危险，已经睁大眼睛倒在了地上，头颅上一个激光穿透的创口。
阿尔戈斯基地里已经启动的三千支枪同时开火，战斗几乎在开始的同时就已经停止。
赫连定不可置信地看向刚刚开火的陆名扬，在对方的微笑中第一次透露出了某种恐惧，他带着这种恐惧抓牢了耶戈尔的手，朝他转过头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双眼无神的耶戈尔恢复了平静，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己的手，努力保持平衡站了起来。
“耶戈，你也……”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耶戈尔再也没有转向过他，他只是把自己不得体的衣着整理得尽量端正一点，然后发出了一声叹息：“演这么一场还是有点难堪啊。”
陆名扬笑着鼓掌，说：“您非常成功，秘书长阁下。”

第113章
在说话之间，陆名扬突然变了脸色，他向耶戈尔伸出手去，但垂死的赫连定先他一步扑了上来，扼住了耶戈尔。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双手掐住耶戈尔细白的脖颈，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力气。
耶戈尔并没有慌张，他反而抱紧了面前的男人，一只手抚摸他的脊背，另一边反手从腰际抽出一把薄薄的利刃，手腕在空中一转，就准确又迅速地插入了对方的后颈！
从背后断髓不如正面割动脉那样容易，但是耶戈尔已经演练无数次这个动作了。他面无表情地收起刀，赫连定如同被定身一般直直地从他怀中滑落，嘴角溢满白沫。
到断气时，他的眼睛还是直愣愣地睁大，神情如鹰隼，仿佛下一秒雷霆一般的怒火就要爆发出来。
“他可能到死都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陆名扬叹气。
“他是共和国的罪人，死有余戮，难道在谋杀之前还要先请贺敏行来审判一番吗？”耶戈尔把刀子反转，递给陆名扬。
“剩下的你来做了。”他这样说。
陆名扬颔首，不仅是悄无声息的毒饼干和耶戈尔藏在怀中的利刃，即使赫连定的侍从提前发现了这一起刺杀，他也有十足的把握干净利落地完成这一起谋杀，有所区别的不过是动静大小罢了，在当前的形势下，自然是越隐蔽越好。
赫连定被形势冲昏了头脑，被陆名扬和耶戈尔刻意演绎出来的表象所迷惑，所以他的命运从走入这栋大楼已经注定了。
按照原定计划，这一切会被掩盖成一起太空事故。广阔的宇宙会掩盖所有痕迹，陆名扬有过经验，精于此道。不过他临走时还是犹豫了一下。
“我们可以再利用一下他的死亡做点文章。比如，说明赫连定是在逃亡外星的路上出了事故，舰船和物资都事先准备好了。”
“没必要，越详细的谎言破绽就越多，”耶戈尔说，“没人会相信的。赫连定要是自己想逃也不会选这个时机，共和国刚刚打完第一场胜仗。说访问阿尔戈斯的途中舰船失事就可以了，简洁的新闻标题往往才是不容置疑的。至于他的那些属下，只要暗示他们赫连定背着他们在转移财富，已经足以使他们不多的忠心完全消散。”
陆名扬笑了：“记得提醒我，不要试图和你作对。”
耶戈尔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与他相握：“相信我们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你还放心军队的指挥权完全归我吗？我可是刚刚背叛了一手把我提拔上来的赫连定。”陆名扬退开两步，充满疑虑地问。
耶戈尔一挥手，一道屏风出现在了屋子的中央，刚刚只要赫连定多留心一点，就会发现在耶戈尔的房间里有一个幼儿心智的人完全用不来的大衣柜。秘书长的银白色制服熨烫整齐，挂在衣柜的正中央。
他取下制服，充满怀念地摸索过每一寸纹路，在陆名扬看不到的地方微笑：“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既不喜欢威胁人，也不喜欢向别人要求忠心。只要你对我有用处，那么我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
睡衣上造型可爱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陆名扬在看到他白皙如玉的颈背前及时地偏了过头去。他低下头用食指的指腹擦拭刀面上的血痕。
“如果陆司令输了一场战役，赫连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苏瑟引荐给下一位有潜力的军官，连同你的那些勋章、战功、奖赏，来得有多快去得就会有多快，这使你恐惧。但是你知道我不会，执政院的秘书长最懂得怎么按规则而不是按心情来办事，我能给你带来最保险的好处。”
他弯下腰，细长的手指在造型古典的靴子上打了个结。然后慢慢地从遮挡后面转了出来：“你不再是同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交易，而是在为一个更加合理、更加平衡的共和国服务。”
他看上去非常冷静，胸有成竹，但陆名扬在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了某种不动声色的狂热。权力总会给权力者留下刻痕，在赫连定身上表现得就非常明显，让他觉得异样的是，这次他揣摩的不是一个人的悲喜，而仿佛是一台缓缓开始转动的机器的思虑。
耶戈尔回到了他熟悉的身份，这个身份他习惯到几乎不再需要视力。
陆名扬心念一转，忽然问道：“帝国的皇储，你对这个人有什么样的印象？”
换成别人他不会问这个问题，那段经历总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意味。但是当事人是耶戈尔，他冷酷无情的对象包括他自己。
耶戈尔停住了抚平褶皱的手，他细长的眉毛挑了起来，唇尖仿佛停留着一只蝴蝶那样微微翘着，他说：“我不太记得了。你还能想起你两岁时候的事情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药品就像一个闸门，把所有的经历都锁在门外，如同水一样流过。会有些痕迹，但是……”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仿佛在苦苦思索，但他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仿佛一个失去了襁褓的婴儿，他感到一种来自于陌生世界的巨大空虚感忽然攫住了他。

第114章
奥菲斯在一夜之间实现了权力的交接。
幕后的君王赫连定意外逝世，消失许久的赫连家养子、前任秘书长耶戈尔重新登台，从未真正掌握过执政院的苏瑟悄无声息地辞职，大法官贺敏行宣布耶戈尔对赫连家的元老会席位的继承权为合法。
而共和国的翼护之星阿尔戈斯外，帝国的三支大军已经会师，黑云压城。
错综复杂的形势变化令人目不暇接，但在重重迷雾的背后有一条无比明晰的宣言：共和国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生死变革。
波诡云谲之上，执政院，瞩星台，奥菲斯最高处的风轻轻掀起额前的碎发。耶戈尔靠在栏杆外，双腿悬在空中，姿势舒适而惬意，手中的文件上字符有浅浅的凸起，指腹已经磨出茧痕。
医生建议过在他脑内放置芯片，通过传感器向视觉神经传输信号，即使眼睛无法恢复，也可以基本实现对这个世界的视觉感知。但耶戈尔没同意，他现在是整个共和国的神经中枢，几个小时失去对自我意识的掌控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
他伸出手向身侧探去，但有另一只手比他先达到，把酒瓶捞了起来，还稳稳地扶住了差点失去平衡而往空中栽去的耶戈尔。
“医生说绝对禁尼古丁，酒精也一样。”
耶戈尔握住他纤细的小臂从瞩星台的边沿轻快地跳起，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你怎么上来的？只有执政官和秘书长才有瞩星台的权限。”
苏瑟轻嗤一声：“我也曾经是秘书长。”
他在看不见的耶戈尔面前晃了晃酒瓶，酒水叮当的声音让耶戈尔含恨地冲他做了个鬼脸：“怎么，情况不好？”
“在过去一年首都星增发货币的速度是战后十九年以来均值的十五倍，我们仅剩的几个矿藏行省，纷纷拒绝用法定货币来进行结算。而我不敢相信这一年来你对此竟然无动于衷。苏瑟，你作为商人那猎狗一般的嗅觉呢？”
“去问你异父异母的好哥哥，在被刀架着脖子的情况下换作你也无计可施。事实上，如果我曾有一点实权，你今天就没办法这么顺利地拿回执政院。”
耶戈尔没有再反驳他，他喃喃道：“最近一段时间情况有好转，因为我们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战争债券开始升值。但是，这只是暂时的。”
苏瑟不得不安慰他：“放宽心，人民的战意很高昂。”
耶戈尔转向他，脸上露出轻嘲的微笑：“你也看过那个宣传片对吗？”
苏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最近在奥菲斯风靡一时，一位白发苍苍的母亲的采访。
“您有几个孩子？”
“曾经有两个。”
“为什么是曾经？”
“因为其中一个现在是国家的叛徒，他在河岸军服役。”
“那另一位呢？”
“他被我送到了卫城军。我告诉他，要么把他哥哥的头颅带回来，要么把自己埋葬在阿尔戈斯。”
在寒风中她的每一道皱纹都像出鞘的军刀。
在困顿的战时，这种充满血气的话语无疑激起了很多人的斗志。
耶戈尔用手背掩住翘起的唇角：“你也相信这个吗？相信这就是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在这个国家充斥着的感情，比恒星还要沸腾，还要持久？”
他拉起苏瑟的手，专用通道直接通往执政院的大门，一列警卫立刻跟随上他们。耶戈尔只顾带着苏瑟往前走：“听听路上的脚步声，沉重拖沓，像是被命运拖着往前走一样，因为能源短缺人们出行都不会轻易动用飞艇了。在两年前，你能相信奥菲斯大街小巷里都是这种脚步声吗？”
耶戈尔转过来按住苏瑟的双肩，他专注地问：“你还记不记得，在去刻耳柏洛斯之前我跟你讨论过的问题。没有什么比得过和平，政府没有能力保证所有人都活得好，但起码要让他们都活下去。”
“苏瑟，人们真的愿意打仗吗？”
苏瑟不自在地往后退一步，他能说什么，能够说我其实是帝国的间谍，我就是想用战争翻覆一切，毁掉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毁掉这个吞噬了我所见过最正直最聪明人的垮掉的政权，而那些与我无关的人的命运我不在乎？！
这些闭目塞听、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就会被施以垂怜，那么游铮呢，他无愧于国无愧于民，那时候怎么就没有人来拯救他呢！
你那时候在哪儿呢，耶戈尔？那一套公理与平衡的说辞，难道只以生命的多寡而不以灵魂的高低来判定它蒙恩的对象？
但耶戈尔看不到他眼睛中暗含的潮涌，他只是感受到手下的肩膀轻轻颤动，耶戈尔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道：“对了，我想给游竞恢复名誉，你觉得呢？”
苏瑟猛地抬头，露出一个讥嘲的表情。

第115章
“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游竞恢复名誉？”苏瑟淡色的瞳仁猛地缩小，看上去像一只被惹怒的猫。
“河岸军反叛的原因之一就是游家受到的不公！如今游不殊和游铮已经双双身亡，没有什么可弥补的，但游竞还在通缉名单上挂着！”耶戈尔握住拳头。
“别找这么荒谬的借口，耶戈尔。你现在给游家洗清冤屈，言静也也不会带着河岸军再重投共和国。”
耶戈尔尽力表现得平和，他声音迟缓，但不容否决：“我想要缓和双方的矛盾，事实上，如果陆名扬这一场赢了，我想和帝国议和。”
议和两个字斩钉截铁，使得苏瑟猛地一震，他勉强继续维持嘲讽的笑容：“议和，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
耶戈尔耐心地解释：“我们能保住还没有沦陷的行省，运气好一点，还能再收回几个，这也几乎就是百年战争之前共和国的疆域了。”
“你做梦，”苏瑟无情地打断了他，“狮子只差一口就能咬断猎物的咽喉了，凭借什么能够使他们放弃即将到手的整个天琴座，凭借你……”
凭借你和对方主帅的鸳梦重温吗？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与耶戈尔立场不同，意见迥异，但他并不想中伤这个朋友。
“仔细观察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苏瑟。帝国并不是原先以为的铁板一块。输了一场战役，皇储就不得不亲自主持大局，丢了一个将领，他的臣子们就开始分崩离析。现在帝国的凝聚力不过是因为战局的紧张，是我们这些敌人紧紧地把整个帝国捏在一起，他们才能抱成一团。但战争结束后一切都会不一样，皇储失去了军事天才的光环，他将面对的是三股绞在一起的势力：傲慢的帝国人，鼠目寸光的移民，充满仇恨的原共和国人。这不是靠统治者的魅力就能解决的困局，必定需要从头开始建立统治的秩序。更可怕的是他没有可用之人，战争中运筹帷幄的谋士和将领并不意味着在和平年代也是称职的臣属。他如果像传说中那样英明神武就该预见到这一点！这样，对他来讲最保险的选择是拿回他祖先的地盘，那些居民们还没有完全忘记二十年前的帝国，他的统治也相对不那么容易分崩离析。”
他应当是斟酌了很久，说到最后久带病容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如果我们再打一场胜仗的话，这个脆弱的联盟可能在战争结束以先就濒临破裂。我会亲自去谈判，并不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苏瑟长久的望着他的脸，问道：“耶戈，即使接下来的发展如你所说，你以为自己会获得感激吗？”
“不会，”耶戈尔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人民没有**版图的野心，但绝对不会容忍将国域拱手让人的屈辱。但现在已别无选择。”
“士兵们都愿意战死，那些阿尔戈斯的年轻人，我见过他们。”
“而我见过人间地狱，”耶戈尔安静地说，“在哈迪斯，满地都是流血的青年人，我在孤独的囚禁中听过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在晴朗的天气里唱歌，而那时他们只能用那样的声音濒死呻吟……我感受过一个看守的脉搏如何渐渐失去跳动。士兵们拿着武器，他们的身后是国家和亲人，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呢？凭什么让他们承担所有血和泪，就为了后代历史书上一笔无谓的光荣？”
他灰蒙蒙的瞳仁就像奥菲斯沉入黄昏的天空，再没有往日的欢乐与辉煌。但他一声声质问代替他曾经尖锐的眼神刺入人心。
“如果历史书非要填补那一页的空白，他们可以把我钉在上面。”
天边下起了小雨，雨丝如线，在卫星折射的光芒中，溶着淡淡的紫色落在身上。奥菲斯人所喜欢的衣服材质并不会被水浸湿，水滴只顺着耶戈尔的发丝滑下来，流淌到颈项和锁骨。
苏瑟忍不住替他戴上了衣帽，轻轻说：“你不能淋雨。”
耶戈尔更靠近了他一些，他现在看上去更像小时候那个水晶般脆弱的小娃娃，和苏瑟蹲在赫连家的花园里祸害玫瑰花。警卫们远远地跟着他们，不敢上前，更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耶戈尔抬头看他，眸子不聚焦，但是神情带着一点点哀求的真诚：“我没有私心。曾经我做梦都想给游竞一个清白，但这一次我真的没有私心。”
他退开一点点，声音却压得更低，更为冷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和陆名扬在一起，也许有什么企图，但如果你挡了我的路，我不会留情的。”
耶戈尔转身离开，警卫立刻跑步上前，拥住了他往执政院走去，就是这样浩大的阵势，严密的看护，他看上去还是单薄得马上要被雨打湿了一样。
苏瑟停留在空荡荡的雨路上，很快有人走上来，好心提醒他入夜的奥菲斯并没有战前那么安全了。自从卫城军开拔，首都星施行全面防空管制，但每天晚上都有平民私自驾驶星舰升空，试图在共和国全面沦陷之前逃出天琴座，流亡外星。内务部抓捕这些人时，很容易误伤无辜。

第116章
元老会正式撤销对于游竞的通缉令，并且公开道歉的那一天，苏瑟还是忍不住去喝了个大醉。
游铮的葬礼后他就再也没回过两个人的家，一年以来一直借住在执政院，反正也没有执政官了不是。等到他辞掉秘书长的职位，索性搬回了苏家老宅，重新接管了自己所剩不多的产业——游竞揭竿而起的时候筹建军队的花费烧掉了苏瑟大部分财产，他再怎么富可敌国，也不可能独自支撑起一场星际战争。
苏家老宅自上一任主人去世已经荒芜了很久，反而赫连定失事之后，长袖善舞忙于交际的赫连夏闭门不出低调行事，母子俩共处同一个屋檐下，怨愤滋生。
苏瑟不能在家里喝酒，只能跑去卖劣质酒的小酒馆，战争打起来之后奥菲斯酒馆的营业额一日比一日高，有门道的人想办法，没门道的人坐以待毙不如麻醉自己，酒馆里就多是没什么门道的人。
他一头灿若白金的头发在这个地方太过显眼，奥菲斯的时尚是把发色乃至眸色搞得花花绿绿，但如此纯粹的色泽不易仿冒，不时有往这个方向投来注视的目光。切切私语间，已经有人认出了上一任秘书长的身份。
而苏瑟对于这些闲言碎语一概充耳不闻，他手掌抵着额头，虚虚地盖住自己的面容，另一只手不停给自己倒酒。
他腕间有通讯响起，苏瑟眯着朦朦胧胧的眼睛瞄了一眼，随即果断地关掉了。
那通讯不依不饶地再次响起，如此反反复复到苏瑟终于不耐烦之时，通讯竟然自动接通了。
陆名扬的影像出现在眼前，他摘下军帽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环视了酒馆一周，在苏瑟身边坐下，一只手虚虚地环住他，皱眉问：“为什么挂断我？”
苏瑟一巴掌试图把他挥开，自然只打到了个空，他捋了一把凌乱的金发，道：“你拿军用设备侵入我系统？按照军队纪律这是要论罪的。”
陆名扬坦然道：“军队的纪律现在由我说了算。你一个人来这种小酒馆，还不接我通讯，我能怎么办？”
那双绿色的猫眼就更愤怒了：“你还定位我？陆名扬，你当你是谁，也能管得到我头上！你不过是一条靠着卖主子升官发财的狗罢了！”
陆名扬沉默了半晌，嘴唇蠕动，最后叹气道：“我没有当我是谁，也没想管你。只不过一个负责战时秩序维护的朋友在酒精供应名单上看到了你，碰巧告诉了我。”
如今能源紧缺，为了防止有人使用热能源闹事，在酒馆购买酒水也需要认证身份，陆名扬也许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
苏瑟闭了闭眼睛，说：“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的脸。”
陆名扬没有再说什么，他的手指在腕上划过，坐在苏瑟身旁的那个虚影立刻消失不见了。
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引起了酒馆里的不少关注，但碍于苏瑟的身份，大家很给面子地没有大声喧嚷出来。
苏瑟慢慢抬起手，又伸向酒瓶。
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他浑身一颤，随即目光恢复了冰碴子般的冷，面无表情看向眼前明显已经喝高了的醉汉。
他说：“滚。”
来搭讪的人还挺年轻，面色酡红，大着舌头说：“就喝杯酒，别不给面子，老话说得好，同是天涯沦落人，眼看就要亡国了……”
苏瑟把手干脆地抽开，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滚。”
对方还是腆着脸说：“你又不是不喜欢男人，咱们秘书长和陆司令的那些传闻，嘿嘿嘿嘿……”他的同伴还没喝到这么糊涂，方才已经被情势吓呆了，如今知道再这样下去会闯大祸，白着面孔把他捂着嘴往回拖。
对方摇晃着脑袋露出半张嘴，恨恨地讥笑道：“有什么好傲的，等到帝国攻陷奥菲斯，到时候再看你……”
一时无人敢言，直到清脆的响声突然在空气中炸开。
小酒馆的酒类一般是从行省进口，赚微薄的差价，酒瓶自然不会用太好的容器。苏瑟盛怒之下，握着瓶口利利落落地在座位上敲碎了一个瓶底！
他握着酒瓶往前走去，所到之处大家自动让开路，直到那个醉汉面前。
苏瑟一抬手，锋利的裂口搭到了那个人颈动脉上，他微微歪头，笑得又艳又冷：“以为帝国人来了，我就落魄了，任人鱼肉了？可笑。在天琴座，能管到老子的人早已经死了！”
他目眦尽裂，吼道：“听到没有！早就死了！”

第117章
那醉汉被抵在脖子上的利器震得一个激灵，随即慌了神：“你……你做什么，我不过是随口说一说！就算是贵族也不能当街伤人的！”他胡乱地摇着头，触到锋利的尖端立刻滞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苏瑟因为酒意，脸上已经漫上一层薄红，他把酒瓶又向前送了一送，一条腿踩在旁边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冲对方笑：“信不信，要整治你办法多得很，不必我亲自动手。这样，你当众给我跪下磕三个头，我就放过你，如何？”
醉汉脸色刷得一下白了，左看看，右看看，整个酒馆的人此刻都盯着这个方位等看热闹，他眼中闪过犹豫和挣扎，最后牙一咬，硬着头皮屈起一条腿，慢慢地跪下去。
他的膝盖还没有落地，苏瑟的手已经撤回来了，酒瓶往椅子上一砸，碎片猛然迸开，他寒着脸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那个人歪在地上，不知道要不要磕下去。
苏瑟失魂落魄地走在寒风里，他的手被扎伤了，涌出血滴。而他似乎没有感受到似的，只是偶尔打一个酒嗝，那嗝声慢慢变成笑，笑声被风撕扯得越来越狰狞。
他的笑容无比得意，又无比冷冽，他简直想把耶戈尔从执政院里拽出来，让他看看，这就是他要保护的国民，这就是他要守卫的共和国！
耶戈尔不眼瞎谁该眼瞎呢！
就这么一滩肮脏透顶腐败透顶的泥淖，他还要把自己所余不多的一切都填进去陪葬！
苏瑟慢慢地用受伤的手抵住自己的心口，弯下腰，仿佛那笑声也刺痛了他一样。
一架飞行器停在他身边，如今奥菲斯星上平常还能驾驶飞行器的，除了高官元老们，就是内务部巡逻的军警们。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军警从飞行器中钻出来，敬了个礼：“阁下，我们奉命送您回家。”
苏瑟偏过头去，漫不经心地扫了飞行器一眼，问：“谁派你们来的？”
军警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执政院的耶戈尔秘书长。”
苏瑟笑了笑，似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他一坐进飞行器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浅浅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带着一丝酒气，像是一朵花在晚风中合上了花瓣。
较年轻一点的军警忍不住在屏幕里觑看他的睡颜，小声自语：“真好看。”
有胡子的那位极短促地一笑，说：“苏家就没有不好看的，要不当年也没那么容易攀上赫连家。”
提到赫连家，不免都有点唏嘘，年轻人感慨道：“此一时彼一时。”
“轮不到你来同情贵族们。这么多年过去，游家都倒了，苏家为什么还能活下来，因为有眼力。赫连定没了，还有陆司令在，苏家就不会垮台。陆司令要是也不行了，下面指不定有谁。”
年轻人脸红了红，争辩说：“谁会不喜欢他。”
“那也得看为什么喜欢。从前军部的那位在的时候，真叫人眼热，所以陆司令当时牟足了心劲只想和他一争高下。谁想到造化弄人，游家说没就没了，陆司令获得了原本属于那位的军权，职务和功勋，然后就立刻开始追求人家的恋人，你说说，他追求的到底是爱情，还是胜利呢？”
话音落下，飞行器内陷入一种异样的沉默，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响起。飞行器在空荡荡的航线上轻柔地打过一个弯子，苏家的宅邸已然在望了。
“掉头，去军人公墓。”
这个声音响起时，两个军警都一惊，面面相觑。苏瑟睁开眼睛，睫毛颤了颤，绿色的瞳孔很快聚焦，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回家，我要去军人公墓。”
没有人回应他，飞行器已经开始降落。
苏瑟细长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好笑地质问道：“陆名扬下命令的时候，没告诉你们，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军警们脸色立刻变得惶恐，还没来得及发问，苏瑟就善解人意地回答他们说：“我上飞行器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嘴角勾了勾，“耶戈尔焦头烂额公务缠身，他没空来监视我的行踪。”
军人公墓远离居民区，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这里长满了波浪一般柔软的红色长草，屈伏的模样像一批批倒下去的战士。
所有籍贯为奥菲斯的共和国军人，从在锦绣华床上阖眼的将领，到在山穷水尽的肉搏战中被砍下头颅的青年士兵，他们在死后如此平等地守护着这片荒无人烟的长草地。
这里埋葬着因厄科国偷袭而亡的一舰将士，即使他们的遗体已经支离破碎，是游不殊亲自把他兄弟的头颅放入墓穴。这里埋葬着因“意外”身亡的苏延，虽然在他逝世之时，他已经离开军部很久，但他的遗嘱里清清楚楚地这样写着，甚至指定了地点，当风起时，他墓上的长草弯腰搭在路对面的墓前，仿佛在读那个曾经很喜欢他的人的墓志铭。
唯一的例外是游不殊，他去世的时候叛国的谣言已经在少数人内部流传很久，他被作为国家的英雄礼葬，仪式盛大壮丽，绝无仅有，但是赫连定的授意下他并没有被安葬在军人公墓。这似乎是某种对历史的暗示，但这个暗示很快就会被耶戈尔抹杀——游家得到了正名，无论共和国的成败，游不殊总会回到他应得的安息之地。
这里，同样有游铮，或者说，没有他。
他消失在恒星之中，长草之下不过是一套他的军礼服。
苏瑟拨开那些红色的草叶，手指沿着墓碑，一直滑到游铮名字的刻痕上。
他眉目冰凉，弯弯嘴角开口说：“你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所以现在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第118章
“这才是我一直不来看你的理由，因为我气度狭小，还在生气。我恨把你夺走的所有人，其中最恨你，所以我用很多很多你会鄙夷的手段，帮助游竞杀伤了许多你的同袍兄弟，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也会恨我。但我不会为做过的事情道歉，是你先离开的，我凭什么还要愧疚，凭什么还要在乎你的感受？”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长草上，像是湿漉漉的血迹。
泪痕模糊了他原本锋利的容貌，那些恶意的话语逐渐低落了下去。苏瑟以手支额，头偏到一边去微笑：“你是我的克星吗。我一辈子自诩聪明，但只要关乎你游铮，我次次选择都做错。即使你死了，也还是这样。”
他指尖捏着一片小小的芯片。那是他在阿尔戈斯时，从陆名扬那里拷贝出来的战略部署资料，他本来应该暗中传递给游竞的。
耶戈尔斩钉截铁的话语隐隐响起：“只要陆名扬再打一场胜仗，我们就可以议和。如果失败了，那么我给共和国殉葬。”
这一个夕阳下的共和国，这些如父如母如蝼蚁的众生。
“那么我就把这个选择，还给你吧。”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拔开了草根，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掘出一个浅坑，小心翼翼地把芯片放进去，埋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你这个人，但我明白一点。”他抱着膝盖靠在墓碑上，轻轻地说：“我也爱你。没有人能够比拟你。”
绵长的风卷过无边无际的平原，奔向不可知的彼方。苏瑟睁开眼睛，看到了纯黑色的军靴慢慢踩过长草，一双制服裤包裹的长腿劲瘦笔直，向他走来。
他抬起下颌，语气淡然：“你什么时候接入通讯的？”
“刚刚，”陆名扬回答，“你害怕我听见什么吗？”
苏瑟一声嗤笑：“以你三番两次未授权进入我个人系统的做法，贺敏行已经有权给你定罪了。”
“那么耶戈尔一定会给我颁发战时特赦令，我对他有用。”他想了想，补充道，“起码比被撤销通缉令的游竞更有利用价值。”
苏瑟的瞳仁低低地一转，冷道：“我不管你到底多有利用价值，我不想在这里见到你。”
“是因为游铮吗？”陆名扬冷不丁地问，语气出奇地柔和。
“这不关你事，”苏瑟硬邦邦地回答，“如果你不关掉通讯，那么我离开。”
虚拟成像在通讯中的可应用距离很小，如果苏瑟离开的话，陆名扬不得不跟他一起走。
“无妨，我陪你回家。”
“陆名扬，我本想给你留一点颜面。但是你似乎还执迷不悟，赫连定死了，我下台了，所有利益关系已经烟消云散，以后我不希望你在我面前再出现。”
陆名扬看上去有点惊讶，他笑道：“我以为自己对你来说还有些用处，毕竟我还是卫城军总司令。”
“我只是个商人，”苏瑟说，“你再怎么青云直上，我都不关心。不过要是你哪一天又像背叛赫连定那样背叛了耶戈尔，我或许会惊讶一下下，仅此而已。现在，你能离开了吗？”
他抬起手腕，说：“你要是再敢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个人芯片挖出来。”
陆名扬后退一步，无奈说：“千万别去尝试，你知道个人系统连接着多少神经末梢吗？曾经有逃犯因为试图取下芯片而活活痛死。”
苏瑟毫不因为他的劝告而动容，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他。陆名扬苦笑了一下，说：“好，那我走了。”
在周身环绕而起的光芒中，那个身影越来越淡，陆名扬最后开口说：“苏瑟，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无论是游铮，还是陆名扬，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值得……”
话语随着光芒隐没在空气中，苏瑟沉默了片刻，抓起自己的外套，从墓碑旁站起身来。他慢慢地向前走去，放下，这是个多好笑的词。任何人都是生命中流水般的过客，但是游铮不是，苏瑟三岁就认识了游铮，心心念念了二十年才得以和他在一起，他不是童年时脱落的一颗乳牙，或者鬓间拔掉的一根白发，他是苏瑟最长的那根骨头。
“你为什么才回来？”赫连夏尖声质问道，她难得打扮得耀眼，妆容经过一整天还是端严华美，此刻神经质地绞紧双手，“还喝了酒？”
“我没有喝多。”苏瑟一脸厌烦地绕过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今天赫连家的宴会被你忘了个精光是吗？”
苏瑟手扶在楼梯上，回身笑道：“母亲，赫连家已经完蛋了，希望你牢记这点。”
赫连夏习惯于把那座府邸称为赫连家，她的母族，像她这样以出身为傲目空一切的人，从来不曾对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有什么归属感，亲缘关系不过意味着一种利益相关。
不过她这种骄傲很显然是自作多情，那座像宫殿一样的建筑唯一继承人是耶戈尔，像她家族所有的荣耀和权力一样，被这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卑贱移民轻易夺取了。她心中越恼恨，表面上就越是对耶戈尔的一切加倍关注。
现在，她把声音又抬高了一个调：“嘲讽自己的母亲？无情无义的东西，和你父亲一个样子！你现在高兴了是吗，游竞回来了！”

第119章
天琴座存亡之际，奥菲斯亦蒙上了一层灰沉沉的死翳，每个人行走的模样都像肩负着自己沉重的命运，但在某些尤为特殊的角落里，仍然有连夜的灯火通明，繁弦急管，楼台花月，贵族们连走上绝路时也都是踏着舞步的。
耶戈尔不是热爱交际的人，但是在这样事态紧急的时刻，一场无伤大雅的宴会反而能够有效地探听新闻，观看情势，了解那些平日里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们，并且作为骇人听闻的消息的一个缓冲。
赫连定在时修建的宴会厅，到处都是雕刻细腻的装饰柱，簇拥生长着洁净的玫瑰花枝，螺旋形的楼梯扶摇而上，穹顶绘满星云，射出缤纷的光晕，比执政院的大厅还要光彩夺目。耶戈尔端着酒杯站在楼梯的最高一阶，这个地方可以俯瞰整个宴会，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柔情、诱惑、诡计、强权，汇集冲撞成斑斓的浪潮，腾上云霄。而他只是闭着眼睛，慢慢摇晃着金黄色的酒液，闻了一闻，然后遗憾地从唇边拿开。
与外表不符，他酒量极好，也许是因为秘书长平常饮酒就非常克制，而现在，按照医嘱他应该滴酒不沾，虽然寿命长短对于耶戈尔来说完全无所谓，但在战争尘埃落定之前他还不能倒下。
他手滑过楼梯扶手，极为从容地一步一步走下来。微微一抬颌，环绕在夜空中的悠扬乐声全停了下来。
人们停下了交谈，齐齐地转向大厅的中央，耶戈尔穿着白色的礼服，清远得像一支远古时代祭坛上的香烛。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微微一笑：“共和国万岁。”
“共和国万岁！”所有人一起举起酒杯，假模假式地祝愿道，谁知道共和国还活不活得过明天。
“各位，我们一起经历了一段动荡而混乱的时期，失去我们强有力的领导者赫连定元老，”他这样说时左手轻轻按在心脏，仿佛诚心诚意，“也取得了不同凡响的战斗胜利，直到今天仍然无法确定，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样的风波在等着我们。但是古老而伟大的共和国，它遍历了斗转星移，能够承载这片星海一切的波折变幻，也能够包容它的继承者们疏忽的过错。”
他略略停顿一下，环视一周，仿佛那一双冷静的蓝眼睛可以看见一样，随着他的目光，人们的表情变得肃穆。
“元老会和执政院不惮于承认，我们犯了一个事关紧要的错误。由于这个错误，一位正直而雄才伟略的执政官下落不明，他的家族蒙受奇耻大辱，甚至，天琴座引以为傲的守护者河岸基地因此而脱离了国家。这些事情无法挽回，但是仍然应当被纠正——”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耶戈尔作出最后的宣判：“经过最高法院长久不懈的调查，由大法官贺敏行核准，对前执政官游竞的指控，包括毒品犯罪、滥用职权，为无效指控，通缉令由即日起撤销，天琴座全面为游竞洗清名誉，以告慰逝者，伸张正义。”
说这番话好像耗费了他大量的气力，耶戈尔脸色越发地苍白。他退开到一边，转身抿了一小口酒，喉咙间辛辣的气味缓解了他片刻的窒息。乐声再次响起。
这个决定掀起了巨浪，宴会厅几乎沸腾了。贵族们兴致勃勃的谈论不外乎那几个论调。
“我就知道，赫连定一死，奥菲斯就又要变天了，这两年总没个安稳可言。”
“但是谁能想到首先翻身的是游家，唉，翻身又有什么用，他们家都没人了。”
“游家只是个由头，且看下面局势怎么变化……”
“谁说游家没人了？”一个明朗的嗓音轻轻飘下来，含着笑意，却带着不容否定的意味。它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在场者的耳中，并引得他们为之侧目。
在飞溅的泉水和丝丝入扣的音乐声里，从婆娑掩映着贵族们光辉的珠宝、木叶轻擦着衣裙的装饰褶皱的玫瑰花丛中，有人迈着悠闲的步子，负手而出，走到耶戈尔面前，双脚并立，露出一个少年人的笑。
未敢再有言语，再有欢笑，再有动作，人群如同冻住，只有音乐还喋喋不休。
第一个方寸大乱的人就是耶戈尔，从第一个音节触及他的耳朵开始，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颤抖着，他极力想维持自己的平静，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向空中抓去，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依凭的东西。
那手自然而然地被人接了过去，失踪两年的游竞将他冰凉的指尖包住，顺势低头在他削薄的肩膀上靠了一靠。
“秘书长明察秋毫，使沉冤得雪，在下真是不胜感激。”他偏过头，在耶戈尔的耳垂上不动声色地吻了一吻，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曾经热切温柔，闪闪发光的黑眼睛，像是沉在深潭中的锋利钻石，剖开了沉沉无际的黑夜。

第120章
“游……游竞？”一个穿着元老袍的老贵族颤巍巍地用手指指了过来，神情惊愕。
不是他眼睛花了，眼前一身黑色便装的年轻人和奥菲斯所熟知的那个游竞差距实在太大，天之骄子朝气蓬勃的莽撞和青涩被硬生生地砺去，磨烂了血肉，露出骨头，曾经举手投足像是能洒落阳光的小将领变成了从火与矿石里走出的神祇，一尊峻峭的铜像。
他的话语被打断了：“请起码称呼我为阁下，执政官终身任职，我没有死，没有罪行，因此仍然是共和国推举的执政官。”游竞微笑着纠正他。
人们面面相觑，仿若亲眼看见一道铁幕正在缓缓拉下。不知有谁带头鼓起掌来，绷得紧紧的气氛像一个水泡一样被戳破了，掌声先是稀稀拉拉地响起了，继而变得如浪潮一样势不可挡。
大家逐渐明白过来味了，耶戈尔他肯定早知道游竞还在天琴座，说不准当初游竞就是被他藏起来的！秘书长两头下注，算盘打得滴水不漏，如今赫连家被他整个吞下了不说，又卖了游竞一个大人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军队里有些资历的将领可都是游不殊一手提拔的。
别的不说，对着游不殊仅剩的儿子，反叛的河岸军能开得了火吗？
游竞的表情好像在欣赏一幕戏剧，他嘴角充满兴味地挑起，漆黑的眼睛里却寒浸浸的。
他伸手揽过耶戈尔的肩，微微垂下头说：“脸色别这么难看，笑一笑，新闻马上就会发到整个天琴座，领导者可不能是一副呆楞楞的傻样。这还是你当初教导我的，秘书长。”
耶戈尔缓缓地抬起头，他嘴唇完完全全褪去了血色，面容像雪堆出来的一样，仿佛马上就要融化。
耶戈尔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记忆像被闸门挡住的流水，当第一个音节落入耳中，脑海中的闸门就出现了裂缝。他记不起来细节，但那种带着嘲弄的低沉语气，习以为常的独断专行和吉光片羽的温柔，像遗失在记忆中的两枚小小玉玦，毫不费力地拼成一个圈环。
游不殊的儿子，执政官游竞，就是末代皇帝的私生子，帝国皇储。
他怎么能没发现，这就像宇宙中的黑洞一样明显，你或许看不到它，但当它存在的时候，一切都奇异地扭曲了。他怎么能没发现？
或许，他在不自觉地逃避着这个结论。
齐知闻那种清高倔强的性格，怎么可能和别人生孩子。而一个横空出世的私生子，若他是跟随被放逐的贵族们一起在偏僻阴湿的矿山长大，怎么会一上来就熟谙军事，擅长权术？
耶戈尔简直想放声大笑。
是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危险的血脉推到了执政官的宝座上，他亲手教导出了一个有野心有手腕的统治者，他获知对方的真实身份却仍然默许他顶着游竞的名头行事。
是他浑然不觉地把整个国家送到了野兽的嘴边。
他一直警告游竞，威胁不在于潜伏着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帝国遗民，而在统治者脚下的荆棘。没想到他的小朋友青出于蓝，他聪慧地领略到了共和国的骄傲和不设防，把熊熊战火从荒远的边境一直烧到阿尔戈斯，烧到奥菲斯脚边。
他想喝令警卫，擒下这个嚣张胆大的年轻君王。但嗓子沙哑干涩，好像一股从心中酿出的黑色毒药，涌上喉头，烧毁了他所有说话的力气。
耶戈尔任凭游竞搭着他，语气愉快地同围上来的献媚的人说着话，眼神像一只狮子在打量下一顿的晚餐。
各式各样的旁敲侧击都被游竞巧妙地挡了回去，谁也不能从年轻执政官的嘴里挖出他消失的这两年的经历。直到有一位年轻的夫人问起他左手上的戒指，他把手举在唇边，笑着亲了亲戒面：“是的，我已经结婚了。”
耶戈尔一震，他想从游竞身边退开，但执政官有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说：“耶戈尔，你才是宴会的主人，你得呆在我身边，哪都不能去。”
他的语气带着戏谑，大家纷纷识相地笑了起来。
刚刚提起戒指的夫人还想接着再问下去，却突然紧紧闭上了嘴。
在游竞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的下方，原本该有的个人系统并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蜿蜒的伤痕。
执政官没有想隐藏这个事实，他大大方方地袒露出来了，暗示所有人，他的回归并不是一本传奇故事的大团圆结局，往事在伤疤里显现出一闪而过的狰狞面目，那些共和国犯下的错误，并没有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他会给危在旦夕的奥菲斯带来什么呢？没人知道。每个人都向耶戈尔投去期盼而担忧的眼神，如果有谁还能驾驭得了执政官，那么一定是秘书长。他是这头狮子唯一的驯兽师。
游竞放开了耶戈尔，他向前走了两步，环视一圈，目光定在人群外圈的一个身影上。
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法，带着某种畅快的意味，他伸出手去：“大法官阁下，好久不见。”
人群让开一条路，贺敏行抿着嘴唇，脸上如覆薄霜，他没有搭理游竞伸出的那只手，只是淡淡地说：“好久不见，执政官。”
游竞不以为意，他语气尊重，表情重又变得肃穆：“您是我在天琴座见过的最正直的人，我以执政官的身份请您见证，当年厄科国偷袭河岸舰队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声闷响，最开始指着游竞的那个元老手中的杯子掉到了地上，他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游竞随意地看了他一眼，道：“陆元老，没记错的话，您是百年战争时军工厂的总负责人，既然您主动站出来了，您还记得军舰出厂时的测试报告吗？”
元老擦了擦头上的汗，紧张道：“这个……有是有……”
“我来说，您现在就可以核对，那一批战列舰都配备当时最高强度的装甲，并且覆有反激光武器涂层，在抗冲击测试中，能够抵挡高能电磁炮的上百次炮击，但是在实际发生的那次偷袭中，装甲坚持了不到300毫秒，也就是说我方刚发起进攻，军舰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在制造过程中出现质量问题的概率非常小，但不代表不存在。若要追责，我可以一力承担，但是要下断言说这背后有什么阴谋，甚至存在叛国行为，还太牵强了吧。”
陆元老这时候反而镇定了起来，咬定自己是工作失误。陆名扬刚刚出兵阿尔戈斯，陆家形势大好，在这个敏感时候家族一定不能和叛国两个字联系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陆名扬要是被撸掉了，军部有的是青年才俊虎视眈眈等着顶上，何况游竞自己就是将领出身。
游竞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微微一笑：“即使这样，厄科国的攻击未免也太精准了，一船的官兵，瞬间丧失了战斗能力，所以敌人才能屠杀河岸几千名士兵而毫无伤亡。你说这值不值得怀疑？军舰设计图仅在军工厂和赫连家的实验室各有一份，连驾驶员能够接触到的都只是封闭的驾驶系统。设计图的拷贝记录也是绝密，但二十年过去了，技术资料早已经更新换代，今天所有元老，执政官，秘书长以及大法官都在场，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不如我们现在解密记录文档。”
他说话的时候坦坦荡荡，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游不殊。
贵族圈子里关于游不殊的死一直有风闻，关于光辉万丈的统帅和偷袭事件有些关联，但当时官方的正式调查还未开启，就随着游不殊的突然离世而搁置了下来。传闻中，是元老会和游不殊达成了协议，用他的死亡终结这桩悬案，游不殊的声誉得以在大众中保全，但在奥菲斯的权力圈子里，这更坐实了他的嫌疑。
而游竞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启调查，摆明了是要为父亲洗脱冤屈，不，还不止，下一步或许就是要报复了，元老会逼死游不殊，虽然是在赫连定的授意下，但细数下来，当时默认这件事发生的每一个元老都是帮凶，人家的父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世，难道还能指望游竞多讲道理。
耶戈尔这时候出声道：“现在正是共克时艰的日子，我们内部不宜生变了。”
“如果因为战争，共和国就放弃秩序，放弃法律，那么才是真正的死到临头。威胁从来不在外界，而在脚下的荆棘，这是您教我的。”游竞还是满含着笑意反驳道。“大法官，您认为呢？”
贺敏行点了点头，他向耶戈尔微微欠身，补充了一句：“包括夷平厄科国的那颗中微子炮弹也是由赫连家研发出的，到底当时是谁启动了发射权限，也只有实验室有准确记录，还需要秘书长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耶戈尔身上，只有他自己恍若未觉。情势不容许他再说一个不字。
暖暖的香风萦绕着整个厅堂，奥菲斯在此刻天翻地覆。
要为军舰故障负责的是陆家，在偷袭发生前一天拿走设计图拷贝的是赫连家，而按下中微子炮发射按钮的，不是自己宣称的游不殊，而是苏延。
这个案子已经牵扯到了元老会七分之四的席位，剩下的家族要不因为频频出现的刺杀事件而继承权旁落，要么就像贺敏行这样，无心政治，远离风波。
其实这些隐秘的说法二十年来不绝如缕，因为谣言是无害的，而当谣言变成事实，就像空气变成铅块，压垮了所有活在空气中的人，也压垮了统治的基石。
贺敏行铁面无私，调查结果明天一早就会由最高法院向公众宣布。从天再次亮起开始，元老会对于天琴座几百年的隐性统治就会结束。
满身风霜未褪的年轻执政官，刚刚重新踏上故土，就不露锋芒地把权力全部收拢到了自己的手里。
而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晚上住哪儿。
当宴会结束，怅然若有所失的人们纷纷识趣地告辞，只有他和耶戈尔在穹顶下两相对望的时候，他问了出来。
“按照规定，你仍然应该住执政院。”耶戈尔下意识回答他说。
“我不，”游竞耍赖，“那里两年没住人了，我不去。我要住你这里。”
还没等耶戈尔回话，他快步走出去，等到耶戈尔循着脚步声赶上他时，已经愣住了。
空气中浮动着暗香，从交错的建筑下往上看，尤丽黛恰好在天幕正上方停留，让庭院都沐浴着紫色。
一大片玫瑰花圃，打理得很干净，纷纷攘攘的白色花朵挤在一起，如有光芒焕出，仿佛是降落在人间的星座，有一种超脱尘世的圣洁感。
耶戈尔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他听见靴子越响越近的声音，游竞走到了他面前。
“你结婚的那天，我就躲在这里，想带你一起走。整座府邸都是新婚的乐曲声，我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害怕，只是太激动了，你当然会选择我，选择动荡不安的逃亡的生活，明明白白的，”他顿了一下，自嘲地笑笑，说：“后来我才明白，放在天平另一头的不是赫连定，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共和国。你不是不够爱我，只是爱情本身就不够分量。”
耶戈尔露出了一瞬间的软弱，接着狠狠地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你为什么要回来！帝国兵临城下，奥菲斯人心惶惶，每天晚上都有出逃的星舰升空，你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回来！”
游竞没有躲开，他捂着脸笑笑，说：“因为我不自量力。即使已经输过一次，还是不甘心地认为，如果在你心里不是第一重要，那起码第二会是我吧。”
不是的，耶戈尔绝望地想，我已经在背叛国家了，只是你还不知道。
游竞走上前来拥抱住他，耶戈尔闭上眼睛。他会逮捕面前这个人，作为和谈的筹码，但不是现在。
他努力地在心中说服自己，还可以再等等。这个谎言像梦一样，让梦再做一会，就一会。
耶戈尔伸出手，沿着游竞的眼睛向下描摹，从鼻梁，到嘴角，曾经还没有褪去少年人丰润的脸现在像是岩石般瘦削，然后他的手被按住了。
耶戈尔与他十指交叉相握，神色哀切，轻轻颤抖着说：“为了共和国我不惜牺牲所有，但是你不一样，游竞，你是我一个人的宝贝。”

第121章
耶戈尔的手被捉住，进而雨点一样急促的吻落在他脸上，颈侧，游竞如此迫不及待仿佛下一秒耶戈尔就要消逝了似的。
卫星渐渐暗淡，直到泼洒的蛋白一样柔软的晨光将浪漫诡秘的残夜一点点吞噬。
光影水一般淌过耶戈尔的脸，微微的热感使他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天已经亮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往前探去，游竞还在睡，侧脸的轮廓分外明晰，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呼吸好似无辜又无知。
是耶戈尔没能保护好他，放任世界把他夺走，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挣扎蜕变，宴会上那个咄咄逼人的游竞，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鞭刑，抽在耶戈尔脊梁上，提醒着他他的无能与失败。
这是他的错，而他终将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
游竞仍然闭着眼睛，握住了耶戈尔的手腕亲了亲。
他笑着说：“你知道男人都会有些妄想吧，比如早上醒来时两个人先交换完早安吻再起床，但是我从来没能实现过，除此之外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他睁开眼睛，耶戈尔衣冠楚楚，站在他床前微微探身，一脸惊愕。
“门外现在有多少人握着打开保险的武器？赫连家原本的警卫不过一百余，你应该把特别行动处的特工也全调过来了。如果我是你，我会安排更多人，但恐怕执政院一时能够遣得动的武装也就这么多了。可怜的奥菲斯，不堪一击。”
游竞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耶戈尔直起身，说：“你早就知道？”
年轻的执政官歪歪头，伸了个懒腰：“你不问，我不说，大家心照不宣，反正昨晚，皆大欢喜。”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猛然凑到耶戈尔身旁，按住了他的肩膀。
耶戈尔冷静地说：“你挟持我也没有用。”
“当然没有用。即使我当着那些特工的面扼死你，他们也眼睛都不会眨。耶戈尔死不足惜，而我，帝国的统治者，是奄奄一息的共和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今我自己送上门来，秘书长当然会不惜代价地俘虏我。这是政治的计算法则，人命和人命从来不是对等的。”
“你不该回来。”
“那么等帝国攻破奥菲斯我就只能看到你的尸体了！”游竞吼道，这是久别重逢后，他第一次在耶戈尔面前失态，幸好耶戈尔看不见他泛红的眼圈，他努力镇定下来，说：“耶戈尔，不要废话了，你不是什么犹犹豫豫的情种。下一步要做什么，公开审判还是秘密处决？”
耶戈尔震颤了一下，表情似喜似悲：“我要和帝国和谈。”
“和谈个屁，”李斯科嘀咕道，“我就是来在协议上签个字的吧。”
在帝国军和阿尔戈斯共和国军队的共同护送下，前来谈判的李斯科第二天就抵达了奥菲斯。
“您好，阁下，”负责交接的执政院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拦下来李斯科的卫队，“侵略……帝国的军队不允许进入奥菲斯领空。”
“您的意思是，我只能孤身一人到谈判现场吗？”李斯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问道。
他是谈判团唯一一个目前没有军队职务的人。
对方笑得比他更为抱歉而坚定，“陆司令的手下会负责保护您，这是一次友好而真诚的协商。”
李斯科最后还是勇闯虎穴了。
谁让自个家的皇储被别人捉在手上呢，还能怎么抗议？帝国就是被捆住了任由执政院使劲揍使劲揍呗。
耶戈尔是玩弄平衡的高手，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李斯科看完和平协议列出的条件脸都绿了，共和国把能占的好处厚颜无耻地全部占个干净，再多一条李斯科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游竞打道回府自立为王，吃的亏或许还少些。
“真没想到再次见您会是这种场面，我的殿下。”李斯科和游竞握了握手，小声道，“您可真是让人惊喜不断啊。”
身穿执政官制服的游竞勉强扯了扯嘴角，算表示对于他的欢迎，同样压低嗓门：“你可以再大声一点，把我身份暴露了，我们俩都没法活着离开奥菲斯。”
“储妃够念旧的，把您像个傀儡娃娃一样漂漂亮亮地摆在执政院，我以为俘虏只配关在集中营里呢。”
“我宝贝没那么甜。游竞回奥菲斯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他没办法掩盖这件事，只能捏着鼻子扶我上位。我身上被装了十几个窃听器和爆炸物，特别行动处有一队狙击手现在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游竞道。
李斯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游竞远了些。
记者赶到了，二人同时微笑，挥手，致意。装素昧平生，装兄友弟恭。
“我们现在也算同生共死，殿下，”李斯科迅速地说，语气悲愤，“说真的，你特意指定我来谈判，根本就不是因为你最器重我，而是你不想让克罗托和言静也涉险吧。”
皇储看都没看他一眼：“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李斯科。”
李斯科闭嘴了，他觉得储妃还是心太软，换作是他会直接处决这位心狠手辣、变化无常还没有一点同袍爱的皇储。他死了帝国那脆弱的联合将立即瓦解，然后内部三方混战，天琴座大乱，共和国不仅得以苟延残喘，说不定还能趁机做大。
但游竞把这个人吃得透透的，耶戈尔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而非战略家，而早年的移民经历使他比一般人更渴望和平与稳定。所以游竞才有恃无恐地跑来共和国首都暴露身份，不带一兵一卒。
他瞅了瞅眼前摊开的文件，心知它会被载入史册，这让李斯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感觉下不了签字的手。
他环视一圈，游竞在他对面正襟危坐，耶戈尔在一旁，眼睛因为失明变成了极灰的蓝色，神情谦逊温和，完全看不出他才是这场谈判的操控者。
允许在场见证这一切的记者和贵族们全都面目紧张，他们不知道帝国为什么接受这么严苛的条件，因此格外担忧夜长梦多，纷纷用那种焦急而贪婪的目光看着李斯科的右手，恨不得现在就按住他的手指替他签上去。
只有一个人眼神不对，他的相貌太醒目了，即使在人群中也不会被埋没，因此得以被一眼望见，他神情怔忡，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判决一般。
看来，皇储的战无不胜并不是一种偶然，李斯科老早就怀疑在共和国高层内部有人在为他们提供情报，只是他从来不知道是谁。
李斯科笑了笑，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扬起手，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满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位卑言轻，谈判兹事体大，还是请帝国的皇储殿下做最后的决断吧。”
会场一下子炸开了，耶戈尔的面孔苍白了一瞬，随即微笑道：“贵国的皇储难道不是把谈判全权委托给阁下了吗？”
他做了个细微的手势，这是一个约定的信号，暗示特别行动处对游竞施加必要的惩戒，以震慑不老实的李斯科。
但他的耳机里并没有收到回音。
游竞耸了耸肩，还是一脸无辜。
耶戈尔还没从慌乱和惊愕中回过神，李斯科就满怀恶意地回答了他：“秘书长阁下说话应当更慎重些，皇储殿下，不就在您身边坐着吗？”
“发生了什么？”现场的记者冲身边的同事说，“是我疯了吗？秘书长身边坐着的不是我们的执政官吗？”
“我想，是这个世界疯了，”对方回答，“更要命的是，这可是直播。”
静默像一种传染病，蔓延到四面八方，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就好像宇宙被冰冻住了一样，整个天琴座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游竞回应，等待他打破这个黑暗的魔咒，这个最疯狂的妄想症都没预料到的噩梦。
游竞一双黑眼睛像冷却的星星，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仍然放置在桌子上的谈判文书，开口说：“我不同意。”
这是一个共和国公民们陌生的游竞，他们看着这孩子长大，看着游不殊的儿子像父亲一样，成长为勇敢正直的守护者。但此刻亿亿万万民众目睹的这个统治者并不是游竞。
是帝国冷酷神秘的皇储第一次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耶戈尔猛然站起来，他明白自己必须控制住局面：“你在欺骗我们的国家吗？执政官阁下。”
“是你在欺骗国家，耶戈尔。”游竞冷静地回答，他伸手解开自己的制服外套，把衣服高高地抛向身后。
他现在仅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修身的设计使得特别行动处在他身上安放的武器和窃听设备一览无余，“你一直知道我是谁，不过为了维护执政院摇摇欲坠的统治而不敢公之于众罢了。”
惊愕的叫喊声响起，有人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嘴巴。
“执政院将国家安全作为自己的最高利益，而您，”耶戈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您出尔反尔。”
“您认为国家安全比真相更重要，这就是秘书长一直对公众隐瞒我兄长游铮死因的原因，对吗？”游竞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一声厉喝，李斯科看见那个神情异常的俊秀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游竞。
游竞从容不迫地转向他：“好久不见，苏瑟。我猜耶戈尔一定对您说了很多诚恳又悲壮的话，让您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利益来支持他。不过，秘书长有没有告诉您，军演时那一艘全军覆没的军舰，其实是因为受到了秘书长现在最有力的支持者陆名扬的攻击，才在织女星坠毁的呢？”
苏瑟不可置信地看向耶戈尔，耶戈尔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已经明白了，游竞没有说假话。
这可是耶戈尔，他当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个不惜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背面的人，你还指望他有什么七情六欲呢？
你还指望他顾念童年那一点点情谊吗？
一种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苏瑟忍着压抑下去，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是虚假的，多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背叛者。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生活在我眼前像镜子一样碎裂崩塌，”一个记者喃喃道，“我从来不像今晚这样痛恨真实。”他撕下胸前那张标明身份的磁贴，把它扔在地上，试图转身离开会场。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记者愤怒地说：“这个国家烂透了！都滚回家迎接共和国的末日吧！”
士兵笑了笑：“您说得没错。但我们是帝国的军人，这个地方已经由我们接管。”
这句话极轻，但它带起的恐慌像涟漪一样一波一波晕开，很快，所有人都开始惶恐，议论纷纷，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耶戈尔喃喃说，“帝国军队禁止进入奥菲斯。”
最终还是游竞解答了所有人的迷惑，他轻轻一用力，锁死他手腕的金属圈环就裂成两半，掉到地上：“秘书长是不是很惊讶你们安置在我身上的电击器和爆炸物没起作用。”
“皇储可真啰嗦，”此刻坐在特别行动处总控室看直播的少年嘀咕道，他摇晃着双腿，一双猫一样的大眼睛压在阿尔戈斯军帽下，脚底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特工。
“因为陆名扬投降了，来到奥菲斯的军队全都是我的人，现在他们已经占领关隘，封锁要道，控制城市，”游竞徐徐说道，终于露出最后的獠牙，“阿尔戈斯已沦陷我手，奥菲斯已沦陷我手，帝国的旗帜已经在天琴座每一片星域上闪耀。但在座的各位还有选择的余地，是选择一个充斥着谎言和阴谋的政府，还是选择能给你们带来和平与安定的帝王？”
耶戈尔退开一步，他摇了摇头，说：“原来……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内。我竟然会相信，相信你是被冲昏了头脑。”
“你不是情种，当然我也不是，你一手教育出了天琴座最完美的君主，”游竞回答他，“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公开的场合，将真相与罪行公之于众，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民众是集聚的怪兽，是盲目的羊群，”在很早很早之前耶戈尔这么教导游竞，“成为他们的主人很容易，被他们吞噬更容易，最重要的是信任与权威，即使是假象也要尽力地去维护，否则政府就会被发狂的羊群践踏成碎片。”
游竞漂亮地印证了耶戈尔曾经所有的观点，他一把握住耶戈尔的手腕，低声说：“当然，要不是亲自走一趟，我也不能保证你会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做出你的选择吧，耶戈尔，听一听这些人的声音，你还在守卫着的是什么呢？”
一片黑暗中，耶戈尔听见了纷纷响起的落地声，那是臣服的人们向皇储行单膝礼，没有人站出来反抗。
共和国几百年的辉煌，到最后终成梦幻。
游竞感觉手中握住的人忽然失去了力气，耶戈尔昏了过去。
他这段时间为战争耗尽心血，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第122章
“他还是拒不配合吗？”游竞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睛问道。
这里是原共和国执政院，在登基之前，皇储选择在执政官的办公室里处理国务。
反正他都很熟悉这里了不是。
克罗托点点头，欲言又止。
战后秩序需要重建，政府权力交接，高层们都忙得焦头烂额，但他身为克罗托家族的继承人，最受器重的选帝侯，却因为年纪小性情未定这种烂理由，被派遣去做管理战犯的工作。
更令人生气的是他知道游竞委任他的真正原因，耶戈尔失去神智的那段时间只愿意亲近一团孩气的克罗托，所以皇储希望他能够劝服耶戈尔认罪投降。
但是现在的耶戈尔和当时给他饼干吃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好不好？他像一把埋在雪地里的刀，无论克罗托如何喋喋不休都置之不理。
如果是在战争中，这样的硬骨头克罗托一天能打服十个。但是他是绝对、绝对不敢动耶戈尔的。
说到底，帝国已经胜利了，像耶戈尔之流已经完全失去利用价值，皇储之所以希望他配合，就是为了能够在审判后特赦他，这前提是耶戈尔必须公开发表接受帝国统治的宣言。
成年人的世界可真复杂。
游竞最近也不好过。战胜敌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困难的是让兵戈相向的双方团结起来。他之所以在拿下奥菲斯之前，先用执政官的身份罢免那些涉及到厄科国偷袭的官员，架空元老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帝国天然不具备对这件事进行审判的合法性——那些人对于共和国来说是叛国的罪人，而对于帝国来说不过是曾经见利忘义的盟友。
而即使在摧毁了奥菲斯原有的制度之后，他还是需要使用部分旧政府的人员，他们的合作会使帝国的接管更加顺利，但这又会伤害到帝国部下们的利益。
让所有人都满意并不容易。
尤其是苏瑟，他直接闯进了游竞的办公室，要求游竞处死陆名扬。
“我一无所有，游竞，也不在乎这个国家是否会被拖进深渊，杀掉陆名扬，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只是一个占用了这具躯壳的外星人，游铮的日记上记得清清楚楚的。你的统治会立刻被推翻。”
游竞统治的正当性其实一直在被质疑，整个天琴座都知道他是游不殊的儿子，怎么又会突然成为帝国皇室的继承人？坊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是游不殊当年在皇宫里捡到的孩子，这个说法看似恰当，但不免对游不殊的光辉形象有所折损。
而且，游家父子差不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事实该怎么解释呢？
游竞相信苏瑟干得出来，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脾气，还一直在被人欺骗，被父母、被耶戈尔、被游竞，甚至游铮。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可以自己和陆名扬去谈一谈。”
“我不想和他谈，我只想让他死。”苏瑟尖锐地说。
“我就这一个要求，如果之后你还是想杀了他，我会让你动手的。”
苏瑟知道真相之后，还会不会想杀了游铮，游竞不知道。但是他得知真相的时候，的的确确想手刃了这位大哥。
他察觉到不对是言静也被送回之后，他的伤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而陆名扬没有任何理由对一个叛将手下留情。
也就是那个时候，披着陆名扬皮的游铮确认了皇储的身份。
阿尔戈斯请降的密信上只有两行字：“别慌，大哥帮你。”
“我一开始就有所预感，齐知闻的后代，出现的时间又太过恰好。而且，”游铮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你露出的那双眼睛，太像齐知闻了。”
游竞怀着期盼问：“那老爹呢，老爹是不是也还活着？”
游铮沉默着，半天才开口说：“我也是回奥菲斯之后，才知道父亲……”
游竞摘掉面具，双手捂住了脸，耳边游铮还在说：“我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给了你一条命，你助游家已经度过了一关，已经扯平了。但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你会留下来替游家复仇。”
游竞抬起脸，微微拉扯嘴角：“你没有想到，我真的把你当成哥哥，把老爹当成父亲了吧。”
“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游铮微微皱眉，脸上露出困顿的表情，似乎不知道如何去表达，最后笨拙地走上前抱住游竞的上半身，拍拍他的颈背，“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如果皇储换成别人，我不会投降，不会帮助他消灭我自己的国家，这不是我复仇的方式。但你是我弟弟，父亲用他的一辈子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他按住游竞的双肩，注视着他泛红的眼角，微微一笑：“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游竞有时候怀疑他大哥是有什么心理缺陷，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实际上比谁都柔软细腻，但又偏偏狠得下心肠，即使是对最爱的人。
苏瑟不原谅他一点都不奇怪。
那天他们俩到底说了什么，游竞并不知道。但苏瑟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去普绪克行省重整他的商业帝国了，并且给皇储寄来了巨额账单。
“你前期的军费都是我出的，皇储殿下，”他的留言这么说，“帝国接下来两年的大部分税收都要拿来还债。”
“我以为那是友情赞助。”游竞回复说。
“我和游家人没有任何情谊可言。”
因此，自从回到奥菲斯，游竞的头痛就没好过。
这时候克罗托又一脸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殿下，耶戈尔在绝食！”
游竞抓起桌上的花瓶冲他扔了过去。

第123章
耶戈尔身份敏感，他被囚禁的地方，与其说是个牢笼，不如说是病房。
曾经治疗过耶戈尔的医生和护士都被调了过来，今天晚上他们接到通知，没有接到命令，不准擅自走动。因此牢房里安静异常，直到夜很深的时候，才有脚步声响起。
耶戈尔睡得很轻，敏锐的听力让他立刻辨认出来人是谁。他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坐起身来，道：“好久不见。”
“你怎么样才愿意吃东西？”游竞问道。
耶戈尔闭着眼睛，倚在病床上，声音很轻：“除非你让那个小朋友停止天天来烦我。”
“我是在救你！”
“你是在试图掌控我，游竞。我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愿意去坐牢，服刑，甚至被处决。但我不可能向帝国俯首称臣。”
“不向帝国俯首称臣是吗？”游竞咬着牙笑了，“有了帝国，天琴座才得以安定。奥菲斯无一人伤亡，货运和交通都恢复正常，你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就因为我毁了那个千疮百孔的旧政权？
耶戈尔的手指像被灼烧一样蜷缩起来，他低声坚定地说：“共和国万岁。”
游竞一言不发，黑夜在他英挺的脸上流动。他突然伸出手去，抓住耶戈尔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拉了下来，接着快步向监狱外走去。
耶戈尔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疾声问：“你做什么？”
“劫狱，”他转过来看耶戈尔讶异的脸，补充道：“出逃。”
“你有病吗？”耶戈尔试图甩开他的手，却被牢牢地钳住。
“你痛恨帝国，刚好，我也不在乎它。征战喋血，只是为了给游家一个清白，如今这段过往已经了结了。你要是不想面对现实，我就带你逃走，你不必非要跟一个专制者结婚，你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
“登基大典都已经在筹备了，你贸然扔下一切离开，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战争会卷土重来！你创下的基业尽数付之东流！”
游竞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笑道：“很高兴你还关注新闻，直说吧，我不在意，我是个外星人，这片星海对我而言一文不值。我走后哪管洪水滔天。”
“但是我在乎！”耶戈尔吼道。
游竞更凑近了一点，嗓音冰凉：“你在乎？你不是一直在否定，在逃避，想要抹杀我所做的一切？我给了你的人民和平，使他们有了重获幸福的权利，你却置之不理，现在我打算把这些毁了，你跟我说，其实你在乎？”
耶戈尔从他怀中退出来，游竞并没有拦他。他眼看着秘书长失魂落魄地倚在墙壁上，卫星惨淡的光芒从狭小的窗口落在他脚下。
长发盖住了他的表情：“你不懂。”
游竞握紧了拳头，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到了现在，你还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是一个可以对我敷衍了事的孩子是吗？”
耶戈尔扭过来头，在黑暗中探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是把你当孩子。因为我明白，孩子总会长大，展翅而去，我就再也抓不住你了。你做得很好，我不赞成君主制，但齐知闻的后代的确出现了一个贤明的君王。无论这种繁盛能够持续多久，它都和我无关了。我没有家乡，没有亲人，一生都奉献给了共和国，即使它最后只剩一个腐烂的外壳，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向一个新的国家给予感情。”
“你要家乡，要亲人是吗？如果我能还给你，你能不能……”游竞停顿了一下，“能不能别再这么绝望？”
耶戈尔灰蒙蒙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喃喃道：“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游竞迅速地回答，“你是复制人，但你的大脑是真实的，你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来历有记载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环住耶戈尔，闭上眼睛：“你是我的归宿。”
耶戈尔浑身像触了电一般：“你怎么会知道？”
前几天，游竞抽空会见了耶戈尔在赫连家的专属医生。
“他最多还能活两年，以现在他的心理状况，或许一年都不到。不过我们有两个解决方法，第一个找到他血亲，或起码是相似的DNA，进行基因治疗，曾经我们找到过一个歌剧女演员，移民，百分之七十的相似率，但她后来死于非命。第二个，更简单一些。”
他抬头望了望游竞，对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示意他说下去。
医生吞咽了一下，说：“给他换一具身体。用他的大脑重塑身体，我们的实验室成功过一次，在同样的人身上再做一次不是问题，风险有但极小，只不过新的身体还是会有凝血障碍……”
“你说什么？”游竞上身往前探了探，仿佛没听清一样，眼睛盯着他问道。
医生缩了缩：“您不知道吗？秘书长……不，耶戈尔，他其实不是移民，当初被发现的飞船上只有一个被冰冻的大脑。”
“我亲眼看到那艘飞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地球上的1977年，一个强大的国家发射了两艘探索外太空的探测器，取名叫旅行者号，那两艘船真的走了很远，它们飞出太阳系，飞向了人类从未涉足过的星域。飞船上携带了我们文明的语言，音乐，工艺品以及对未知的外星人的问候。”
“但他们从来没提过船上还带着一颗孩子的大脑。天杀的NASA！”游竞猛地爆出一句粗口。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地球上盛极一时的帝国绵延下来的后裔，统治着那颗蓝色星球上最广阔疆土的家族，如果不是高举着自由旗帜的臣民们推翻了王朝，枪杀了皇室，你就是下一任皇帝，老死在柔软的金床上，我也永远不会遇到你。而造化弄人，沙俄的阿列克谢皇储，现在竟是天琴座民主制度的仅剩的捍卫者，反对帝制，反对皇权。”
他在耶戈尔面前矮**，握住他发软的身躯：“多少历史学者都在探寻你的遗体，没有人想到是被美国掠走了。他们保存你的大脑，把它送上了太空。你有四个姐姐，知道吗？”
“我知道，”耶戈尔捂住自己的面颊，“我知道。”
照片上四个艳丽的少女，小耶戈尔躲在她们的裙裾里。
“她们都在对皇室的屠杀中身亡，因为胸衣上镶嵌着太多珠宝，刽子手不得不对准脑袋开枪，这就是为什么只有你的大脑留了下来。你的父亲，温和而软弱，母亲则是一位刚毅的皇后，她惹了众怒因为她想尽一切办法给自己的儿子治病，血友病是从她的母族遗传下来的。”
尤丽黛升到正中，耶戈尔身上沐浴着浅紫色的光，他的对面，游竞的轮廓渐渐从黑暗中凸显出来，光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
“所以我要回地球一趟，罗曼诺夫家族并不是灭绝了，找到亲属，你的病就还有救。”
“不行，天琴座帝国一日不能没有统治者。”
“只有我去，”游竞很坚决，“我了解地球，那是我的故乡。而天琴座，天琴座是属于你的。”
他拉住了耶戈尔的手，恳切地说：“你说过为了天琴座可以牺牲一切，那就接受审判，承认帝国。因为这里的人需要你。”
耶戈尔哆嗦了一下，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你仍是我合法的配偶，登基之后，就可以分享我的权力，在我离开天琴座的日子里，你全权管理这个国家。”
“你不怕我作乱？”耶戈尔扬起眉毛问道。
游竞吻了吻他的眉心，语气轻松道：“如果你有这个能力的话。但我相信，你比我爱这里多得多。”
他们心口相贴，在一线微光中立成不可分割的雕塑。
……
新皇登基后十日，一艘星舰秘密启航，天上繁星点点，黑衣的男人在风中站了一刻，便毫不犹豫地登舰了。
克罗托冲进皇宫，瞪大了一双猫眼：“你真不去送他？”
正在辨认文件上的字的耶戈尔停下手，垂下睫毛，淡淡地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少则十天，多则月余。他说过。”
“可是……”
“闭嘴，再啰嗦，在你的皇帝陛下回来之前我就废掉选帝侯爵位。”
克罗托委委屈屈地闭上嘴。
耶戈尔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允许自己想一想游竞。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空弥漫着雾气，他现在已经没有刚失明时的焦虑了，情绪越发澄澈平静。
还有29天，他在心中用力地记下。
游竞会回来的。
End

第124章 大哥大嫂的番外
人们往往对游家长子有一种误解，“天琴座的又一个游不殊”，光风霁月赤诚忠良。的确，游铮从生物学角度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游不殊复刻品，但他可不是什么有健康成长环境的小朋友。
他三岁之前封闭在一艘要啥没啥的星舰里，要命的是他还早慧。
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游铮动情的能力在三岁基本就定型了，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爱上这个连续的、变化的、五光十色的世界，感情像液体一样游走，分流，稀释或者汇聚。那不是他在生命最初看到的景象。
游铮的双亲，这个星座曾经最有权有势的两个男人，为此想尽了办法，但是皇帝也不是神，不能挥一挥手就给他家小孩造一个宇宙。
齐知闻弯下腰捂住他的眼睛，语气柔软：“阿铮，猜猜要给你看什么？”
耳畔传来动物嫩嫩的叫声，齐知闻松开游铮，把一只绒毛丰厚的小松鼠捞在手里，递给他：“可不可爱，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
游铮有点吃力地抱住那只松鼠，看它拱了拱自己的脖子，慢慢地把脑袋贴在那质感很好的仿真毛上，轻声说：“叫小绵。”
齐知闻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游铮还趴在柔软的地毯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糖来让松鼠一口一口地舔。
“你不能再给他做这些玩具了。”游不殊叹了口气说，手拢住他的双肩。“游铮不可以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虚假的机器身上。”
齐知闻微微被吓到，随即愠怒地转过脸去，问：“那要怎么办？他才两岁多，他需要知道正常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不是只有爸爸妈妈，和空荡荡的船舱。”
游不殊沉默了一晌：“他要认识的，是会变化的万物、会死亡的生命和身不由己的人类，而不是他想要什么家长就能给他弄来什么，永远毛绒绒的兔子和从不凋零的仿真花，他得学着失去。”
齐知闻挺直了脊背，抿住唇说：“他是皇帝的儿子，能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些他用不着明白。”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僵住了。最后，是齐知闻打破了沉默，笑着说：“哈，我一时糊涂，有游元帅在，齐知闻很快就要沦为亡国之君了。”
他后退两步，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游不殊，漆黑的瞳孔微微摇晃：“到时候你怎么教导儿子都和我无关。”
“阿念！”游不殊叫道，急切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齐知闻正要甩开他，背后传来游铮小小的声音。
“你们在吵架吗？”他抱着松鼠，仰着脸问。游铮还太小了，以至于他靠近时游不殊都没发现。
“没有，”游不殊用极轻的语调说道，仿佛害怕声波的振动会击倒游铮一样，很难想象他刚刚还打算残忍地没收儿子所有玩具，他一手坚定揽着齐知闻的肩，一手轻松地捞起儿子，“我们没吵架。”
游铮澄澈的眼睛看了看游不殊，又转向齐知闻，齐知闻很配合地露出一个“什么也没发生”的笑容。游铮突然松开了手，机器松鼠掉到地上，发出“叽叽”的声音敏捷地跑掉了。
“我不要小棉了。”他简洁地说，“只要爸爸妈妈。”
“好。”游不殊用力抱紧他们俩，说。
“那我今晚能和你们一起睡吗？”
是夜游铮牢牢地一手拉着一个，手心攥出汗了都不肯放开。
齐知闻首先忍不住了，侧过身来捏住游铮的小腰把他往上提了提：“宝贝，放开手，你这样睡不着的。”
“妈妈，你是假的吗？”黑暗里低落的声音。
“当然不是。”齐知闻好笑地回答。
“那我会失去你吗？”
齐知闻一滞，摸了摸他的额发，轻轻说：“不会的。”
游铮一夜没睡着，吓到了游不殊和齐知闻，这一对习惯了唯我独尊的家长从此不敢在游铮面前论及生死。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人力所不能及，这一课，最后还是齐知闻亲自教他的。
在游参谋长二十三年的短暂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就是八岁的时候玩失踪被学校请家长。
这个几近完美的学生径直从历史课堂上离开了，在老师慷慨激昂地赞颂他父亲在百年战争中的功绩时，如此出乎意料以至于震惊之中没有人作声，看着游铮平静地走出教室，顿了一步，冷冷地斜睨过来。
苏瑟最先反应过来，从座位上跳起来飞奔出去拉住游铮的手。等所有人如梦初醒两个孩子早就不见人影了。
留下一地鸡飞狗跳，学校派人手找了几个小时还是无果，哪承担得起弄丢了两个小祖宗的责任，思来想去战战兢兢地通知了游不殊。
苏瑟仰着脸站在树下，长发映得金灿灿的，他大叫道：“阿铮，你下来！”
树叶间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游铮回答的声音还带着不太重的鼻音：“你别喊，我想自己呆一会。”
他不说则已，苏瑟听见这话就生气了，自己难得好心好意来安慰人，游铮居然说不需要！
他容不得游铮的不需要，走上前去踢了踢那棵树，确保它足够稳当之后，手脚并用很快地爬上了树干。游铮正在发呆，脚下突然冒出了一个金色的小脑袋，他愣了愣，叹口气，挪动自己给苏瑟让了半截树枝。
苏瑟探过脑袋看他，眼神很认真地问：“你怎么啦？”
游铮没有看他，还是空空地望向远处的游云：“我知道我妈妈是谁了。”
“这不是好事吗？”苏瑟蹭近他，困惑问。
“妈妈不在了，”他低下头，让薄薄的泪意凝在眼珠上，不至于落下去，“他们都说爸爸是英雄，但是他连我妈妈都保护不了。”
苏瑟一时语塞，小心翼翼地说：“你爸爸要拯救这个国家，他很忙的，所以来不及去保护你妈妈，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他是，”一滴泪还是委屈地落了下来，游铮把它攥在手心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苏瑟连忙偏过头去，假装自己没看见。
这时候游铮突然挺直了肩膀，一字一顿地说：“我才不要像他一样，他为了国家不要妈妈。”他伸出手，掰手指头数着：“妈妈走了，那我只要爸爸和弟弟在就好了，其他人和我都没有关系。”
“不行！”苏瑟握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又按下一根手指，理直气壮道：“我才不是其他人，你要在乎我！”
游铮冲他笑一笑，顺从地让他握着自己的手晃动，说：“好啊。”
小孩们的腿从树冠里露出来，不停地晃动，游不殊站在遥远的地方，斜过脸对身后的副官说：“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副官迟疑着说：“不把他们带回学校去上课吗？”
“他不想上就不上吧，历史，”游不殊笑笑，“哪有什么是真的。”
“您下午还有会议。”
“看那帮人抢军费预算互相摔枪砸桌子吗？吵出结果来直接告诉我就行，”游不殊揉了揉额角说，“我今天就想在这里陪陪儿子。”
副官走了很远还看见游不殊站在原地，身姿笔挺，一动不动，已经被拆掉好多年的幼儿园非常空旷，只有远处那一角的树，隐隐传来孩童的声音，他心里说，哪有这么陪儿子的。
后来游竞不在了的时候，游铮外表并没有多难过。他是第一个知道游竞死讯的人，出事之后他就秘密赶到了河岸基地，在病房里守了半个月。那时候他已经心里晓得弟弟活不了了，但还是一直等到游竞的脉搏在他手心里断绝。
他颤动了一下，轻轻地把变冷的手放回游竞的胸前，抬眼问：“JEZZ，可以开始了吗？”
病房里的治疗仪忽然发出了类似于叹息的轻轻电流声，然后开口说：“游铮，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没什么可后悔的。”游铮四平八稳地说，“游家不能在这个关头失去一个儿子。”
病房逐渐被激发态原子射出的光芒所笼罩，灵魂转移所需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被传送到病床上的人体内。游铮走了出去，走到空旷的院落里，整个基地医院已经被他手下的人封锁住，士兵们背身以对，无人看见建筑内越来越炽热高涨的耀目白光。
直到那亮光消失，游铮方才对着手腕上的个人系统说道：“告诉我父亲，小竞苏醒了。”他目光还是盯着那一间病房，一动不动。
很快游不殊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他，也顾不得军官执行公务时是不能擅自接通私人通讯的——这条规矩还是游帅当年亲自定下的，他声音掩饰不住的庆幸和狂喜：“小竞还好吗？”
“很好，除了外伤之外，现在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游铮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虚假成分，“他现在身体太弱了，再过几天我就带他回奥菲斯。”
通讯那一端发出了哭泣一般的声音，含糊夹杂着人名的音节，很难想象那是铁骨铮铮的游不殊，没有人见过他哭。
但游铮理解他，理解他常年闭门不出，理解他把家族的重担交给刚军校毕业的儿子，他发了疯一样抓住齐知闻留下的每一个痕迹，游铮，游竞，JEZZ，都是末路英雄不可救药后聊胜于无的止痛剂。
他很明白，父亲经受不住游竞逝世的打击，那是他和齐知闻血脉相连的亲子。
但游铮也只有父亲了。
游铮掐断了通讯，神色还是像雕像一般，他缓缓地摸上自己的脸，一切都像计划好的一样进行，他想自己现在终于可以流泪了，但是眼眶是干的，瞳孔刺痛，游铮闭上眼睛，仿佛没有力气再去看一眼这个世界。
直到苏瑟意外的归来让他无法再心如枯木，小孩子当年赌气似的一句“你要在乎我”最终还是成真了。游铮很明白他们没有未来，但是他无法拒绝苏瑟那一双狡黠发亮的绿眼睛。
“我最不想看到你伤心。”游铮绷紧了身体，嘴角没有笑意，神色却很温柔，“没有什么值得你伤心，游铮也不值得。”
“所以你瞒我，骗我，耍我，直到最后，让别人来说，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个笑话？”苏瑟声音嘶哑，“冷眼看着我做戏，好不好玩，可不可笑？换了个身份，仍然能把苏某玩弄于股掌之间，多么得意，陆名扬，陆总司令，是么？”
游铮近前一步，表情有一点失措：“这不是我本意……”
“你的本意是瞒着我一辈子，让游铮这个身份永远死去。游大公子陪我玩了一年的恋爱游戏，就仁至义尽了是吗？游铮，我在你看来是怎么不堪的重负，费这么大心力都要摆脱？”他的眼角绽出血丝，竟然有一丝狞艳。
“我爱你！”游铮脱口吼道，这句话一出，两人均是一愣，面面相觑，这才定睛细看对方的面庞，相似的痛苦与眷恋如同镜像一般互相观照着。
“我爱你，最最在乎你，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一笑，就没有什么我不可以做。”游铮一字一顿道。
苏瑟呆滞了一秒，然后缓缓地偏着头笑了出来：“真的太好听了，游铮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么疯狂的情话。陆名扬倒是在床上常说，你告诉我，能信吗？”
他眼神移开，再也没有落到游铮身上：“小时候的话，我不当真了。你也不需要再当真。游铮死透了，陆司令，我们一刀两断，毫无纠葛。”
他离开的时候一阵风卷进门内，夹带着灰白枯干的落叶，落在游铮脚边。
游铮没有追出去。
“我猜你是在这里。”一道又低又磁的声音响起，让苏瑟心里一颤。
下一刻，他落下树，利落地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碎叶，抬头一笑：“竟然是皇帝陛下亲自来了，怎么，给你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来做说客？”
“游铮没有拜托我这个，”游竞的声音硬邦邦的，“他在养病，战争中落下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
他话音未落苏瑟神色一凛。
游铮不方便公开身份，陆名扬此刻仍然是个贰臣，地位尴尬，门庭冷落，何况苏瑟最近一直刻意回避他。
他是真不知道游铮生病，轻咬了下嘴唇，最后憋出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你别这么对他，”游竞说，“其实游铮比谁都心软。他一直说只是利用我做挡箭牌，替游家遮蔽风雨。但若不是他先降了，这场战争不会这么快结束。”
游铮是真把他当作弟弟了的。
“是，他蠢得很，演戏演到最后自己都信了，白白把你这个便宜弟弟送到皇位上。”苏瑟嘴角一扯，故作轻松地说。“开心吗？小朋友，这一场天琴座的内斗到最后，我们苦心孤诣只成全了你一个人，连天都在助你。真是好啊，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无所谓地继续笑：“但我呢，我舍弃尊严，搅进这一滩浑水，叛国投敌，以色侍人，做尽了平生最鄙夷不屑的事。没想到精明一世，被你们游家两兄弟骗得彻彻底底。”
他手扶到树干上，细长的手指在粗糙的表皮上摸索，很多年前有一个小男孩郑重其事地在这里刻下了“爸爸”，“小竞”和“苏瑟”，如今这些名字早就不见了。
游竞沉默了一会，道：“他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苏瑟耸耸肩，讥嘲道：“与我何干？”脚步却没有挪动。
“那时候，大哥没有料到赫连定会在军事演习时发难，或许是因为陆名扬向他表了忠心的缘故。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依靠JEZZ夺取了陆名扬的躯壳。也是因此，父亲出事时他没能及时赶回奥菲斯。”
他说到这里，语气渐渐低下去，突然回身往飞行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和我来。”
苏瑟一脸不情愿，但又不能自已地跟着游竞上了飞行器。
司机降落在游家老宅，新皇尚未登基，这里还保持着瓦砾的状态。
游竞转过头说：“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还活着，为什么说过不在乎权力，却还是跟赫连定周旋不清？答案就在这里。”
他手指向那一片废墟：“JEZZ当年保存了那艘失事军舰上所有将士的灵魂，录入了它的控制中枢，他们相当于在另一个世界复活了。这就是为什么游家大宅忽然坍塌， JEZZ并没有因为父亲之死而发狂，穷途末路它还是想守住这个秘密，掩人耳目。”
“你是说……”苏瑟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他们还在这里，赫连定不死，就一日不能沉冤昭雪，重见天日。JEZZ自毁之后，它建立起来的虚拟运行环境也就随之崩溃了，所有灵魂都陷入沉睡，除非游铮大权在握，可以秘密地为他们塑造肉身，让他们重返人间。”
游竞伸出一只手，按住苏瑟的肩膀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视线更凑近了一点：“这些军人都是无辜的，他们被卷进赫连定对于游家的斗争之中，死的不明不白。你说，游铮背负着一万两千多条人命，要怎么才能若无其事地和你破镜重圆，日日浓情蜜意？我大哥是个情感障碍的木头不假，但他并不是没有心。”
一滴泪被他摇晃了下来，翠绿的眸光几欲碎裂：“他……他可以告诉我，我又不会拦他，刀山火海我也陪着他啊。”
游竞嘴角微勾，语气却冷下来：“我大哥他笨的很，心尖上统共只能放下两三个人，他在乎你，全世界冲你来的子弹他都会替你挡下，而且完全不会考虑对方到底怎么想。所以游不殊直到逝世都被他蒙骗，不知道小儿子早就不在人世了。游家为共和国打下几百年威名，为了我这个假弟弟都成了往日烟云，而你，他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把你牵扯进来。只不过没想到你主动入局，不然按他的性格，宁死都不会再招惹你。陆名扬那么锋芒毕露，以至于差点为赫连定所忌惮，也都是为了替你出头。”
他薄而锐利的嘴唇轻轻吐出一句：“游铮脑子有毛病是真的，大多人都接受不了吧。你要是也没法接受，就离他远一点。”
苏瑟没有回答，额发遮挡住他的眼神，游竞就那么安静地盯着他。
最终他咬了咬下唇，抬头很明显地笑了一下：“游弟弟，飞行器借我用下呗。”
“不借，”游竞干脆利落地拒绝，“我很忙，马上就回皇宫，我最多捎你一程。”
苏瑟撇了撇嘴，去敲驾驶座的舱门，笑道：“拜托先去陆司令家……”他话音未落，动作就停止了，司机摘下头盔，一双寒潭似的眼睛现在却极是暖融，如同有太阳跌落了进去。
苏瑟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问：“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离开你吗？”
游铮言简意赅：“从你答应来这里的时候就确定了。”
一句话，苏瑟的拳头都捏起来了，左看右看却下不去手，游铮身上的确有伤，他很清楚，打脸又不太舍得。最终一脚狠狠踢到了飞行器上。
“小竞的东西。”游铮提醒他，被直接瞪到闭嘴。
“没事，我就当替自己积德了。”游竞抱着拳，在他们后方凉凉地说。
游铮扭过头，向他示意，游竞摆摆手，告诉他赶紧走。
飞行器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长弧，穿过像水波一样的云纹，很快消失不见。地面上，游竞随意地坐下，听见风从衰草枯杨，砖石瓦砾中潜行而来。
那是灵魂的呼啸。
深夜。
“游参谋长，能不能说两句？”
游铮停下来，皱眉问：“说什么？”
苏瑟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蹭了蹭胸锁乳突肌，温热的呼吸喷到耳畔，声音又柔又狡猾，简直要飘起来：“说舒服不舒服啊。”
沉默一晌，他不满地抬起头，鼓了鼓腮：“陆司令就很喜欢说的。”
游铮一只手往后撑着，一边让他肆意妄为地靠着，一边艰难地解释：“那只是出于扮演陆名扬的需要，军事伪装是部队训练里必修的内容……”
“扮演？”苏瑟的兴趣突然被提了起来，他眼睛亮亮的，指了指自己：“军官。”又指了指游铮：“俘虏。”
然后上半身坐直，一本正经地宣布：“现在我们来考核一下，游参谋长军事伪装的成绩。”

第125章 番外2 地球往事
“十月革命之后，大批白俄贵族出逃，欧洲、亚洲、北美洲，其中一部分仍然握有财富，并凭借旧贵族身份在社交界活跃，因此留下了记录。如今能找到血缘最近的是阿列克谢一位堂兄的后代，90年代他们回国定居莫斯科。”
一张旧相片递过去，被一只皮革手套按住了，借着酒馆里黯淡昏黄的灯光细细端详。
黄梨木的桌面，腻着积年累月的光，坐在一方的人压低的帽檐下露出来锋利分明的五官，他看到照片上的人，低低地唔了一声。
坐在他右后方的同伴凑过去端详，然后笑了一下：“相貌也差太多了。”
“相距100多年了，差异肯定是有的。但血缘关系没问题，这一支一直谨守平等婚姻原则，即使流亡后选择的婚姻对象也大多是王室后代，而众所周知，因为联姻传统，整个欧洲王室的血脉都不会差的很远。”
桌子另一端的老头抬起皱巴巴的面庞，他脸上的纹路如同桦树树皮，淹没了原本的样貌，唯有一双眼睛像鹰隼般勾住。他满怀信心地为自己辩解，浑浊的瞳仁紧紧盯着主顾，“你得相信一个老克格勃。”
为首的男子抬了抬手，同伴就轻巧地把一只小皮箱拎到了桌子中央，笑容很斯文有礼：“是定金，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的箱子还会有两只。”
老头狐疑地把箱子拽了过去，目光顿时变深了许多。
“不用清点吗？”对方语气还是温柔得体，但老头耷拉的眼皮提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不用，我知道金子该有多重。”
即使十一寸的小箱子，大概也有近五百斤，而这个看起来风轻云淡的男人一只手就拎起来了。
“静也，”主位上的男人喊了一声，“我们走。”
“陛下，果真都要交给外人去做吗？其实我可以……”
“没那个必要，”他的话被干脆打断，游竞转过身来，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初冬的细雪落在呢面大衣上，言简意赅道：“你是我的军人，这种事情不必沾手。”
他抬起眼来，漆黑的瞳孔里闪过雪片冷冷的光，让言静也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了一片雪。
游竞笑了一下：“没见过雪吗？”
“在河岸基地待太久了。”言静也拘谨地回答。河岸基地选址在岩石星球上，干旱寒冷，很少有降水。
“俄罗斯很多雪，景色也很美，在这里的几天，你可以出去逛逛。”
言静也微微颔首，目光坚定：“恐怕我已经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了。”他有些急切地补充道：“陛下，回天琴座后，静也还是想值守河岸。”
“哦，”游竞斜睨了他一眼，温和地说：“可我担心你拥兵自重，怎么办呢？”
“陛下！”言静也大惊之下，也不顾这是什么场合，会不会有人经过，立刻就要跪下行礼。
那一刻，游竞突然出手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肘，把他钳制在要跪不跪的姿势，微微弯下腰，低着头，缓缓把他扶起来，垂眼看他惊慌的表情。
游竞突然笑了，说：“你知道吗？我十年前，来过这里。”
一只手飞快地按下车窗，露出一张年轻肆意的面庞，目光扫过人迹冷落的街道，张嘴抱怨道：“太无聊了，他谈他的生意，为什么非要强迫我一起过来？”
“甄大公子，这些基业以后都是留给您的，董事长用心良苦。”旁边的秘书笑一笑，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对他说道。
甄辰游扯了扯衬衫的领口，把细长的红色领带扯得松开了，低下头嫌弃地说：“别这么叫我，折寿。”他吸了一口气，眼神一转，又微微笑道：“正经的甄大公子也不是我，对吧？”
秘书只能对他笑一笑，明白这个话题不是他可以涉足的。甄同风一辈子被他哥哥压一头，大半的指望都在眼前这个抱怨不停的小少爷身上，盼他能和堂兄弟们一争高下。
甄辰游聪明之极，但没有他父亲一样成就事业的野心，他被教养得冷漠华贵，神情中一种年轻人才会有的不屑一顾，却又不轻薄，明白自己还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所以对一切事物都不愿动容，偶然一笑，仿佛能照亮整个世界。
他大学还没毕业，正因为前途如何和父亲角力，死都不愿意进自家企业。这次来俄罗斯的投资谈判，甄同风想让儿子在合作伙伴面前露露脸，甄辰游却咬死了一个字不肯多说，只一脸谦逊疏离地站在旁边当花瓶，对方能源部的一位年长官员听说了甄辰游的履历，倒是格外多问了几句，在听见他导师的名字时微微一笑：“他当年在苏联留学时，我们是同学。”
这让甄辰游眼前一亮，好似明白了此辈还有同道中人，晚宴时也不顾礼节，低声对着金发碧眼的俄方科学家用英语问东问西，对方没在工作之外遇到过这么热情的同行，又碍于保密条款，支支吾吾，两个人引起了主宾的注意，俄罗斯人伏特加喝多了也非常豪放，红着脸对甄同风说：“甄董，你的儿子和你太不一样了。”
甄同风表面上笑着打哈哈，一回头脸都黑了。甄辰游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被他父亲拉住，甄同风气急败坏地说：“我让你来和生意上用得着的人熟络熟络，他们现在是爸爸的朋友，不代表以后会是你的朋友。你倒好，跟个技术员聊得火热，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甄辰游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倔强地和父亲对视：“我不做生意，不需要这样的朋友。还有，别看不起做技术的人，你儿子以后也就是其中一个。”
甄同风指着他哆嗦：“我怎么就生了你……”
“别灰心，你还有一个儿子呢，”甄辰游顶撞道，嘴角一丝嘲讽的笑，“就算星星也不愿接你的班，你总找得到女人生一个贪恋那点权钱的儿子。”
他说完也不管甄同风的反应，转身拔腿就走，朝身后摇晃着一只手：“嫌我丢人，那我先走了。”
他腿长步子大，甄同风追不上他，冲到走廊里跺脚喊道：“带着翻译一起！你不懂俄语别走丢了！”
甄辰游踏出能源部大楼的一刻，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好麻烦。”
冬夜的莫斯科极其寒冷，行人渐渐稀少，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正打算掉头回酒店的时候，看到了一家灯火通明的旅游商店，招牌绘制成圣瓦西里大教堂穹顶的形状，在满眼暖黄色的夜灯中，像一个缥缈的仙境。
他心中一动，觉得可以给星星买点纪念品。玻璃橱窗里摆满了金红浓绿的套娃，木雕，泥塑，极富有民族情趣，纷纷乱乱，像被打碎的童话，不适合送给十岁露头的小男孩，马鞭和枪支模型他又很觉得俗套。
穿花绸衬衫的售货员早看见这位蹙着眉的年轻人衣着不凡，热情地迎上来，把他引到摆着大彩蛋的橱柜前，泥金的窗框上雕刻着精细的花朵和云杉图案，衬得彩蛋们闪闪发光。售货员英语和中文竟然都能讲一点，连比划带猜，甄辰游终于弄懂了，这里大部分是现代艺术家的作品，顶上几层是仿照法贝热制作的皇室彩蛋。
他不甚仔细地打量了几眼，大师就是大师，那数枚皇室彩蛋虽然依稀可见仿制品的粗劣，但是配色和造型辉煌灿烂，极为出众。‘
甄辰游定睛在其中一枚上，指点说：“我想看看那一颗。”
售货员极为小心地裹着丝绸垫底，把彩蛋自柜上取下，放在临时展架上，它通体流溢着青绿色的光采，黄金制作的图腾盘踞着整个蛋身，宛若天成，蛋身打开之后，双头鹰拱卫着王冠，亮晶晶的锆石画框里镶嵌了一副男孩的肖像。
售货员解释道：“这是送给阿列克谢皇储的礼物，祝福他健康、快乐。”
甄辰游吐了吐舌头：“巧了，我也是要给一个小男孩送礼物。”他随意问道：“我在你们的博物馆，好像没看见这样的藏品。”
“在革命之后，皇储的彩蛋被没收、变卖，后来流入美国。但它永远属于俄罗斯，只有我们知道怎么做出这些美丽的彩蛋。”售货员粉红细腻的小圆脸上满是认真，甄辰游的笑容停了一刻，中国不是没有过相似的遭遇，他跟同学徒步去过莫高窟，亲眼见过壁画上那难堪的空白。
他想了想，用富家少爷特有的任性语气说：“我不要这种低等的仿制品，你们给我按原样做一个，材质也要一样。”
“那会很贵，”对方提醒说，“原品的花纹不是镀金的，画框是水晶石和钻石……”
“我现在付全款。”甄辰游笑眯眯地说，看得售货员脸都红了，“需要等多久？”
“之前有客人预定过一个，后来毁约了。”她查过库存之后，说，“所以我们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大概三天可以拿到手。”
“好，我三天后来取，”甄辰游系好自己的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歪着头说：“期待下次见到你啊。”
“等一下！”售货员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喊道。
“怎么了？”甄辰游转过身来，疑惑问。
“彩蛋里的画像是可以换的，我们可以给您定做一副新的微型画，您不是要送人吗？”
“不用了，”甄辰游说，“小皇子满可爱的。”
两天后他提前回国，一进家门弟弟甄星野就快活地抱住他的腰：“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他沉默着一根根掰开弟弟的手指，眼睛通红，泛着血丝，问：“妈呢？”
楼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甄辰游猛地冲上去，紧紧抱着失魂落魄双腿瘫软的母亲，跪在地上，头埋在她保养得当的长发里，她的手机摔在楼梯上，屏幕已经碎了。
“你早就猜到了对吗？我不是你熟悉的那个游竞。但你不知道我是谁，如果当时父亲没有出车祸，我现在应该就是这个星球上一个庸庸碌碌的研究员，这会儿才刚下班回家，家里有一个不是很爱的伴侣在等我……我从来没有什么很大的野心，但这个世界给了二十年的安逸富贵，就必须用剩下的岁月来偿还，甄辰游自己选择了一错再错，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
“是谁？”言静也问。
游竞抬了抬眼皮：“什么？”
“是谁杀了你父亲。”
游竞轻轻一笑，摇了摇手指：“没有人。二十二岁的甄辰游，以为杀父凶手是他的大伯甄遇鸿，但是二十二岁的游竞告诉你，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桩意外，只是时间太恰好了，再过一天我们家就要签那笔天然气的单子了。甄遇鸿要想处理掉甄同风的话，有太多更不引人注目的方法。但我当年急切地需要一个理由，我可以粗茶淡饭过一生，但母亲和星星过惯了被人供养的生活，我凭什么要他们同我一起被打入尘埃？所以只能逼着自己放弃梦寐以求的生活，逼着自己蜕皮成蛇……我没有那种勇气，就只能仇恨。”
“你和他们斗了十年，最后把自己送进了监狱，葬送在里面？”
“唔，我坏事做尽，咎由自取，我和太多人图谋过，一朝失势，人人都想要我死，”游竞自嘲道，“是不是感觉天琴座有这么个皇帝，令人很不放心啊。”
“如果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我不会输。”游竞极快地回答说。
言静也怔了一下，说：“我是想问，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他们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游竞看着街巷极远处的拐角，深黑夜幕中雪花像一个个收拢的梦飘摇而下，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辆华贵的马车踢踏而过，车窗后面穿着水手服的小皇储脸蛋像仓鼠一样圆鼓鼓的，有一双最剔透纯净的蓝眼睛，随着雪花一起随风而逝。
“若不是死了那一次，我就不会知道，爱一个人竟然是这种滋味，一个从来没在这个时代里活过的人，在历史里埋葬了的人，在甄辰游的世界里100年前的俄国皇储阿列克谢只是一个从未引起过注意的背景噪点，而现在我都还能记起耶戈尔手指的温度和沉思时的模样。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影，我还不能勘破，但是让我摆脱凡人的宿命的，不是财富，也不是天琴座的皇位，是耶戈尔。”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言静也：“所以我把这个选择交给你。”
言静也浑身一颤，只听他继续说：“你怀疑我很久了吧，静也，但是木已成舟，天琴座现在是我的，你也毫无后悔的余地，只能请愿回河岸基地装聋作哑。但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他解下大衣里的凯哈克，轻轻抛掷到雪地上，闪过一道银光。
“你可以选择带着基因样本独自回天琴座，我会给你一纸文书，声明我是自愿留在地球。兵权在你和游铮手上，天琴座出不了乱子，恢复共和制还是重新拥立个皇帝，随便你们，我只要求你们照顾好耶戈尔。”
他慢条斯理地说：“这样，你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李斯科了。你应该清楚的，一个军队指挥官和一个行政大臣，只要我还在位一日，就不可能允许你们在一起。”
“做出你的选择吧。”
耶戈尔恢复视力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苏瑟。
对于一个眼盲了很久的人，他的笑容可能太过绚烂了一点，以至于耶戈尔微微蹙起眉头，把他伸出的手指头推到一边。
为了治疗，他被强制进入昏迷状态很久，因此此刻起床气格外严重，直接问道：“游竞人呢？”
言静也和苏瑟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耶戈尔耐心地等了一会，又开口问道：“游竞呢？”
最后还是苏瑟鼓起勇气，说：“他留在了地球。”
“哦？”耶戈尔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沉默。
“别告诉我，他不准备回来了。”耶戈尔慢悠悠地说。
“陛下有让我带话……”
“派兵去地球吧。”耶戈尔打断了他，语气清清淡淡，好像在说“今天出去散步吧”。
“殿下……”
“他不想回来是吗？那就把他逮回来。”
“……也没这个必要吧？”
耶戈尔左看看，右看看，仰起下巴说：“我记得天琴座已经是君主制国家了？我的命令还不奏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言静也连连摆手，他并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此刻急得面颊绯红。
苏瑟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到耶戈尔面前，忍无可忍道：“你让人把话说完行不行？”
耶戈尔漠然地看了看他那只手，道：“没什么好说的，我教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统治者，他要撂摊子，也得我亲手废了他。”
“我好害怕啊。”游竞朗声从正殿门口走进来，单只手背在身后，笑容随着阳光一起落在殿中。
言静也到现在才找到机会把自己的话补完：“我想说，陛下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有事情耽误了。”
“不怪你，”游竞冲他笑笑，目光转在耶戈尔身上，“皇后太凶了。”
耶戈尔刚想发怒，游竞又以手抵额，作了一个告饶的姿势：“也不怪皇后，皇后是下嫁，委屈了。”
一个花瓶带着风砸在他脚下，游竞轻巧地闪开，顺手一捞，抱着花瓶走到耶戈尔跟前，稳稳放在桌子上，然后揽住了他。
在座都是人精，再不知道告辞，也就不用在奥菲斯混了。待众人散尽，游竞把耶戈尔又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问：“你终于愿意承认了，你离不开我？”
耶戈尔气得又喘了两声，仍然嘴硬道：“是国家离不开你。”
“说句实话行不行？”游竞一根手指抵上他的嘴唇，说：“我从千万光年以外跋涉回来，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你真的不想留在天琴座吗？”耶戈尔猛然抬头，盯着他问道。
游竞一眼不错地看着他，道：“这得看天琴座有什么筹码，能留住我了。”
耶戈尔安静了一会，说：“其实我骨子里还是无法认同君主制，没有人应当获得超越他人的特殊地位，除了你。”
他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虚虚地覆上游竞的面颊，柔声说：“我们皇帝陛下，是好孩子。”
游竞猛然拉下他那只手，十指相扣，把他紧紧拥在了怀里，只听见耶戈尔在他怀里闷声说：“所以没有你的天琴座，其实我也不想要。”
“要是我不是呢？”
“咦？”
游竞放松了力度，亮晶晶的眼睛紧张地对准了耶戈尔的视线，“要是我不是什么好孩子呢？”
……冷然的黑眸子，垂下视线，打量着言静也挺直的脊背，他伏在地上，坚定地说：“无论陛下是谁，言静也必忠诚到底，以命效君。”
远处的东正教堂传来钟声，眼睛里的雪光越发鲜明冷冽，在跪下的言静也看不见的地方，游竞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随即在他起身前恢复了淡然的表情。
“所以我为人其实超级险恶的，”游竞总结，可怜巴巴道，“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耶戈尔安抚他，语气柔和，“都当皇帝了就不要再装乖扮可爱，太违和。”
“但你是货真价实的小皇子啊，和我结婚，在地球上都算辱没门楣，我再不可爱一点你就要丢下我跑了。”他摸出了一个盒子，耶戈尔审视了一下，伸手触上那盒子。
一个外表华美奇丽的彩蛋出现在他面前，蛋壳自动打开，一幅肖像在晶光灿烂的底座上缓缓升起。
他面无表情地和肖像中幼年的自己大眼瞪小眼，慢慢转头问：“你在地球浪费那么久，就是等着做这个东西？”
游竞点点头，全然没有意识到其中危险，眼巴巴等着夸赞：“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好不好看？”
耶戈尔问：“游竞，我是谁？”
“嗯？”游竞有点摸不着头脑。
耶戈尔耐心地说：“我是耶戈尔还是阿列克谢？”
皇帝陛下这才如梦初醒，重又抱紧他，大声道：“这不重要。”
耶戈尔轻轻地控诉：“我太久没有亲眼见过你，我都不知道，你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我终于能看见了，你却不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视线里的人。”
“是我的错。”
游竞直起身来，专心地看着耶戈尔。二十二岁的游竞是一个崭新的年轻人，他不像二十岁的游竞那么意气天真，也不像二十二岁的甄辰游一样冷漠阴鸷，深邃的眉宇间跳动着光。
他突然开口说：“你说错了。”
“什么？”
“我是成年人。”眼睛黑沉沉的，特别认真。
耶戈尔头皮一麻，小心翼翼地笑出牙齿：“我知道你是啊。”
年轻的皇帝一只手握住他的后颈，一只手开始自己解袖口：“还是再加深一下印象吧，皇储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