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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剑栖桃花
作者：西子绪
内容简介
 林如翡是昆仑剑派的掌门的小儿子。 他们派中的弟子，都是江湖上最锋利的剑刃，传说般的存在。 只是林如翡这把剑有点问题，一跤摔下去，能在床上躺三天。 就在林如翡思考自己还能不能抢救一下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身上，好像出现了一些异样。 上古大能攻X一步喘三口病弱受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打脸 励志人生 升级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如翡，顾玄都 ┃ 配角： ┃ 其它： 作品强推：天生体弱不能习剑的林如翡，却在一次偶然中遇到了寄生于桃花之上的顾玄都，顾玄都似乎是百年之前的剑仙大能，然而却只有林如翡能看见他。两人相伴而行，林如翡却发现自己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而他和顾玄都，在过去也有一段复杂的过往。于是，一个体弱多病的贵公子和一个无所不能的上古大能，看遍了一段段悲欢离合的故事。 本文文笔优美，描写生动，作者用细腻的语言创造了一个活灵活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凡人仙人，皆有他们自己的故事。人物刻画灵动饱满，配角的故事也感人肺腑，带着读者进入一幕又一幕引人入胜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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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上山下
初八，大雪。
侍女浮花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竹篮，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袭朴素的棉布长裙，步履轻盈的行走在陡峭的山路上。
此时雪势渐大，天地之间茫茫一片白，树梢地面，均是厚厚的积雪。山路陡峭，浮花的步子并不快，似乎被大雪阻碍了速度，但若是有心人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落在雪地上的每一个脚印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山中鸟兽皆无，只闻雪花飘落的簌簌声。不知走了多久，一直面无表情的浮花吐出一口洁白的雾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脚下的步子不由的快了几步，她绕过了一棵高大的歪脖松，一座高大的凉亭映入了眼帘。
那凉亭修在断崖之上，和旁侧的歪脖松树倒是相得益彰，凉亭共有两层，四周用竹帘遮的严严实实，那竹帘乍看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无论多大的风雪，都吹不动它分毫。
浮花走到了凉亭面前，脸上的笑意更浓，伸手掀起了竹帘，语调甜甜的唤了声：“少爷……”只是那声少爷刚喊出口，她却发现凉亭里空空如也，脸上的笑容顿时也僵住了，变成了气恼和担忧，将手里的竹筐重重的往地上一放，便转身朝着身后的山中走去。
浮花憋着股劲儿，顺着山道一路往上，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那是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青年，青年背对着浮花，似乎正专心致志的看着什么，连身后来人了也不知道，他一袭黑发用一根黄花木浮云图案的簪子简单的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耳畔，随着寒风飘荡。
他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头上肩上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层雪，好像下一刻就要彻底的融入眼前这寒山似的。
浮花蹙起眉头，柔柔的叫了声：“少爷。”
青年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薄唇挺鼻，眉清目秀，只是那双本该是黑色的眸子，颜色却比常人淡了一些，乍看上去，会让人有种目中空无一物的错觉。大约是冻了太久，他的嘴唇泛起了淡淡的紫色，看着倒是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水墨般的淡雅，只是这份淡雅，却让人感觉他好似要消失了一般。
“少爷！！！”见到男子的模样，浮花恼了，顾不得什么，连忙上前一步埋怨道，“你出来多久了，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男子本是坐在石头上，听见自己侍女的斥责，露出几分心虚的神情，连忙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花，温声道：“我在亭子里待了太久，乏了，便想出来走走。”
“少爷！！！”侍女想说的话很多，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看着男子的样子，只能小声抱怨了两句，催促着自家少爷快些回到凉亭里。
少爷嘴上应声，脚下却没动，眨着那双淡色的眼睛，状似无辜道：“浮花，我发现了好玩的东西。”
浮花道：“什么呀？”
少爷道：“你过来看。”
浮花抿了抿唇，还是走到了少爷身边，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却是看见那一整块被白雪覆盖的石头上竟有一朵米黄色的小花，正在寒风中颤颤巍巍，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凛冽的风连根拔起。
“怎么会有朵花。”浮云说，“都隆冬了……”
“我也觉得好奇呢。”少爷眯着眼睛笑了，“所以多看了一会儿，走吧，回去了。”他说着，轻轻的用手抚摸了一下小花柔嫩的花瓣，动作是一派的温柔。
浮花瞧见少爷的动作，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但她并未说什么，而是静静的跟在少爷身后，轻声催促少爷快些回去。
那黄色的小花依旧在寒风中摇摆身姿，直到一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剑气忽地挥过，将黄色小花连根斩断，在风中碎成了细碎的尘埃。
少爷慢慢的走回了凉亭，掀开帘子，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凉亭的中间烧着几盆旺盛的炭火，让整个亭子内部都保持着干燥和温暖，只是里面炭火的气息，让青年不由得弯下腰咳嗽了几声，本来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看的侍女浮花又蹙起了眉头。
“少爷。”浮花忙道。“我给你准备了润肺的梨子水，梨子是我让玉蕊昨天去买的，新鲜着呢，你快趁热喝了吧。”
少爷摆摆手：“待会喝。”他在躺椅上坐定，随手将白色的狐裘搭在了旁边，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的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雪景。这竹帘虽然有缝，但却并不透风，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外面和里面隔开了。
“少爷。”浮花小声道，“您该用膳了。”她咬了咬下唇，漂亮面容上露出女子独有的娇柔哀怨，“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少爷不答反问：“剑会开始了吗？”
“开始了。”浮花低低应声，“二少爷说了，您要是想去看……”
“不去。”少爷道，“用膳吧。”
浮花高兴的哎了声，连忙将自己带着的食物一件件的从竹篮里取出来，摆在少爷面前，她碎碎念着：“山下的桃花都开了，卖糖葫芦的张老头一直没有开工，我还想着让玉蕊给少爷买两串，少爷不是最喜欢吃他家的糖葫芦了么，还有陈家铺子的白米糕……少爷……少爷……”她说着说着，却发现眼前的男人手上不再动弹，头微微的偏着，呼吸渐渐匀称，连眼睛也闭上了。
浮花微微张口，又闭了唇，也不叫醒男人，而是在旁边静静的坐着。面前的食物依旧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屋中的炭盆，偶尔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凝视着面前的人，胸膛处好似逸出了一声沉闷的喟叹，她将那声喟叹硬生生的咽了下去，最终换来了满目几近溢出的疼惜。
昆仑有玉，天下闻名。然而比昆仑玉石更有名的，却是昆仑山上，林姓的剑师。
求仙途者，如过江之鲫，佼佼者不过尔尔，然昆仑山上的大姓林氏，却能出那一剑惊天地的大剑修，代代如此，延续千年。
浮花的少爷，就是林家掌门的小儿子，名唤林如翡。林如翡出生时，天降异象，万鸟朝凤，傍晚的霞光，化作了飞腾的火鸟，在昆仑山上绕行许久，直到夜幕降临，才恋恋不舍的散去。
因而林家人也对这个小儿子寄予厚望，取名如翡。
翡，玉之王者，他们希望这个孩子，能像昆仑山上最美丽的玉石一样出彩。
然事与愿违。
三岁那年，林如翡被林家祖宗确定了无法练剑，他身体孱弱甚至还不如常人，直到两岁了才勉强下地走路，三岁时才叫出了第一声爹娘。如此资质，只有用愚钝二字来形容。
林如翡睡的不算太沉，他头一偏，重重的往下垂了垂，从浅浅的梦境中猛地惊醒。蒙眬的睡眼里，看到了自己的侍女浮花半跪在桌前的软垫上，呆呆的看着还在冒热气的吃食，林如翡摇了摇脑袋，让自己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懒懒的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浮花也回了神，面露喜色。
食物都很精致，每样菜都是林如翡爱吃的，只是他吃的漫不经心，似乎一直在走神。
浮花问道：“少爷在想什么呢？”
林如翡说：“山下的桃花开了，猴子还在么？”
浮花温声道：“自然是在的，少爷是想去看桃花吗？”
林如翡有些丧气：“那就不去看了。”
浮花道：“少爷若是不开心，我去山下把那群泼猴赶走便是。”
林如翡摇摇头，并不言语。
山上山下的气候不同，此时山下正值盛春，万物复苏，临近昆仑的地方，有一片繁茂的桃花林，这会儿桃花开的正艳，许多人都会前来观赏。只是这桃花林里有群讨厌的猴子，数量颇多，经常叨扰行人。不过这群猴子也是十分有眼力，见到不好对付的，从来不下手，倒是经常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姑娘。
“你去吧。”浮花还欲说些什么，林如翡已挥挥手，示意自己侍女离开，“我有些倦了”
“少爷，咱们下山去吧。”浮花哀求道，“这山上这么冷，您身体又弱，要是真冻出什么毛病来，二少爷不得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林如翡笑道：“没事，我会拦着的。”
浮花又劝：“您要是不乐意在山里待着，咱们就四处去转转，散散心也行呀。”
林如翡不为所动，只是闭了眼，示意自己就要睡了。浮花见状气的眼眶含泪，半晌后才委屈的道了声：“那浮花真走啦。”
“去吧去吧，小心着点。”林如翡道，“下次给我带点书上来，这里的快看完了。”
浮花嗯了声，只能不情愿的起身离开了凉亭。
林如翡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直到浮花的身影消失在了风雪里，他才重新睁开了双眸，那双眼睛里哪有一丝睡意，分明是满满的狡黠。
林如翡随手拿起旁边的狐裘披在身上，连鞋都没穿好，便一路快跑朝着山腰的位置去了，只是当他到了地方，却没见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哎，小花儿呢。”林如翡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刚刚不是在这儿吗……”他的目光在大石头上巡睃许久，都没有找到自己刚才发现的那朵黄色小花儿，正奇怪呢，肩膀却被轻轻的拍了一下。
一扭头，竟是看见一个身穿青衣，斜挎长剑的男人神情温柔的看着自己。
林如翡表情僵住，许久后，才声如蚊蚋的唤了声：“……哥。”这人便是自己的二哥，林辨玉。
林辨玉问道：“看什么呢？”
林如翡说：“……就随便看看呢。”
“还要在山上待多久。”男人又问。
林如翡感到自己喉头一阵发痒，他知道情形不妙，想要用手捂住嘴压下去，身体却猛烈的抖动了起来。
林辨玉见状一声轻叹：“想咳就咳，我还能责怪你不成。”
林如翡苦笑，手一松，便咳的上气不接下气，险些背过气去。
“山下风景好，桃花也开了。”等林如翡平静下来了，林辨玉才说，“下去看看吧，山上冷，不宜久留。”
林如翡心里也清楚他是为了自己好，只能点头称是。
男人却不是个容易糊弄的角色，他下巴微微扬了扬，示意林如翡去收拾东西，这便要把他带下山去。
林如翡无奈，缓缓的朝着凉亭走去，男人也不催促，就慢慢的跟在他身后。
凉亭里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林如翡左看右看，最后只拿了一卷昨夜刚读了一半的《山河志》。
林辨玉看着他手里的书，问他看了多少。
“看了大半了。”林如翡笑着问，“二哥当年去山下游历，可都去过书里写的地方？”
“大多去了。”林辨玉平淡道，“没什么意思。”
林如翡只是笑并不说话。
见林如翡收好东西，林辨玉伸出手，便将林如翡揽入怀中抱了起来，林如翡正想抗议，林辨玉瞅了他一眼：“你想让浮花抱你下去？”
林如翡登时语塞，好像被一个姑娘抱着下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是你哥哥。”林辨玉声冷如冰，“有谁敢说闲话，我割了他舌头。”
林如翡闻言只好不再言语，由着林辨玉去了——他知道林辨玉不是在说狠话。
当年因为他的资质问题，昆仑山上也起了些风言风语，巡游归来的林辨玉便将那些嚼舌根的人全都找了出来，一个个的挑战，一个个打败，用名为天宵的本命剑挨个割了他们的舌头。从此昆仑山中再无一人敢说林如翡一句不是，即便他是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废物。
林辨玉抱着林如翡出了凉亭，脚尖一点，腾空而起，一路往山下去了。
空中的风雪，全被锋利的剑气隔开，林如翡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鼻间冰雪的气息渐渐消融，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周遭已是一片花繁草绿的春景。

第2章 踏春行
林如翡的院子很大，周围用木制的栅栏围住，院中种着繁茂且整齐的草木。此时正是盛春，黑色的泥土上，铺着一层翠绿的小草，踏在上面，好似踩在一块柔软的地毯上。在院子中央，立着各样绽放花蕊的树木，有梨有樱，皆是花团锦簇，好一派热闹的景象。唯有角落里的一棵瘦小的桃树，和周遭格格不入，那桃花比人高不了多少，树枝纤细干枯，整棵树上就挂着那么一朵还未盛开的桃花花苞，显得格外萧瑟。
林辨玉刚把林如翡放到地上，林如翡便迈开步子朝着那棵桃树去了，到了树前，看着瘦小的桃树，唉声叹气道：“这怎么就长不大呢……”说着伸出手，在粗糙的树干上重重的抚摸了几下，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叹道，“罢了罢了，长不大就长不大，好歹是开了花骨朵，比去年强了不少。”
这桃树的树种是好多年前林如翡从山下捡来的，那时他还是少年人，只是时光荏苒，他已及弱冠，桃树还是一副瘦瘦小小，一阵风都能吹的摇摇晃晃的可怜模样。说完这话，林如翡却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看向旁侧站着的林辨玉，道：“二哥，你可别把我的桃树给换了。”
林辨玉一眼就被自己弟弟看出了心思所想，倒也不惊讶：“这桃树种不大，换一棵不是挺好？”
林如翡道：“又不是样样都能换的。”
林辨玉笑道：“我只知道，让你不高兴的，都不是好东西。”
林如翡面露无奈，知道有些道理，在自己这个二哥这儿是说不通的，林辨玉性格看似温和，其实反而是他们四个里面最执拗的那个，林如翡只好反复重申，说自己很喜欢这棵桃树，让自己二哥千万不要动它。
林辨玉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林如翡的话，林如翡见状这才放心。
这里的院子和阁楼都长期有人打扫，即便林如翡已许久不曾入住，但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整洁。
林如翡进了阁楼，让二哥去忙自己的，林辨玉临走前说外面来了些外人，如果林如翡不喜欢，他就让人把那些人赶下山去。
林如翡忙道不用。
林辨玉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也不再多说，转身去了，只是那眉宇间多了几分阴翳，看起来颇为不豫。
他刚从院子出来，仿佛自言自语的说了句：“你就是这么宠的？”
他话语刚落，一阵清风从他脸颊旁拂过，周围的景色好像被火焰灼烤那般扭曲了片刻，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男子，突兀的出现在了道路旁，从眉目上看，他和林辨玉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冷硬，黑色的眸中一片寒霜。
“小韭性子就是如此。”男子说，“家里谁不希望他是性子乖戾，嚣张跋扈的小祖宗？”林如翡小名便是小韭，取自长生韭之意。
林辨玉冷冷道：“那为何他不是？”
他们林家最为护短，身为林家幺子的林如翡，更是林家最宠的一个，即便他是剑都提不起来的废人，他用的见的，也都该是最好的，明明养成的该是那小霸王不管不顾的性子，现如今居然这般不愠不火，让他看了实在心疼，由此却又生出了些莫名的怒气。
男人挑眉：“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性子霸道，总不能想着小韭也同你一样。”
林辨玉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转身便走。
男人也没有叫住他，只是朝着林如翡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是一声叹息。
林如翡并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哥哥因为自己发生了争吵，他是林家最小的那一个，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只是和悠闲的自己不同，他们全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剑修之路，比寻常仙途险恶百倍，他们经历的事，自是难上千万倍。
阁楼上的玉蕊听闻林如翡回来了，连忙拎着长裙迈着碎步跑到了前厅。
“少爷，少爷！”十三四岁的姑娘正是最活泼的时候，声音如黄鹂般清脆婉转，听的人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叫着笑着，朝着林如翡扑了过来，“少爷，你总算是回来啦！”
“嗯，回来了。”林如翡道，他接住了扑向自己的侍女，“都这么大了——接不住你了。”
“少爷！”玉蕊撒娇。
林如翡道：“快去给我泡壶热茶，少爷渴了。”
“好嘞！”玉蕊是孩子心性，听见林如翡的话，又蹦蹦跳跳的泡茶去了。林如翡贴身的仆人，就只有这两个侍女，取名浮花玉蕊。浮花来的早，年纪大些，行事更加稳重，玉蕊今年才还不满十四，从性子来说，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林如翡性子本就温和，加上他们有单独的别院，所以两个侍女的性子，相比其他仆人而言，都更加跳脱。
没一会儿，玉蕊便提着一壶泡好的热茶过来了，她小心翼翼的为林如翡斟了茶，又抬眸仔仔细细的打量了眼前的少爷一番，噘起小嘴：“少爷，你清减了。”
“有吗？”林如翡倒没有感觉。
“自然有了！”玉蕊不开心道，“好不容易把你养胖了那么一点点，去山上住了一个月，就瘦了回来。”
林如翡只是笑，也不应声。
玉蕊在旁边叽叽喳喳，倒也让院子里显得不那么落寞，林如翡抿了一口杯里的茶水，眸子落在院中的草木上，目光却好像穿过草木，看到了别的景象。
“玉蕊。”林如翡忽的开口，他鼻子微微翕动，“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玉蕊抽抽小巧的鼻子，满目茫然：“什么味道？”
“好像是桃花……”林如翡仔细的分辨着。
“桃花？”玉蕊道，“怎么会有桃花的香气，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就生了一朵花苞，唉，太不争气了，亏得少爷你天天给它浇水呢。”侍女气的跺脚，好似自家公子受了多大欺负似的，“就算浇到我头上，我也好歹能开出两朵来吧？”
林如翡哑然失笑：“你拿什么开？”
玉蕊摇头晃脑：“不行就去找找二公子，总有法子的。”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以林辨玉的性子，如果林如翡真想看人脑袋上开桃花，恐怕他真能找出法子来。
“你去忙吧。”春日的阳光洒在人的身上，总有种暖洋洋的味道，林如翡被晒出了些睡意，他眯了眯眼，慵懒道，“我小憩片刻。”
“哎！”玉蕊见自家公子累了，便息了声，悄悄的退了下去。
于是阁楼静了下来。
林如翡半闭着眼睛，恍惚间，桃花的香气越发浓郁，蒙眬的视野里，他好似影影绰绰的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桃林，桃林深处，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男人。这错觉一闪而过，待到林如翡再次睁眼时，眼帘中只剩下了立在院中的那棵可怜兮兮，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个春天的桃树了。
林如翡做下决定，他明天便去山下桃林看那半坡桃花。
次日清晨，林如翡着狐裘，牵白马，顶着细雨出了门。侍女浮花站在他身后，举着一把山水图案的油纸伞，她家少爷非说沾衣不湿杏花雨，不肯躲入她的伞下，于是那细如尘埃的春雨，在少爷的黑色发丝上，洒上一层细碎的光。
昆仑剑会将至，昆仑山附近来了好些陌生人，很是热闹。
山道上，一位谦谦公子牵马而行，他被厚厚的狐裘裹着，略微有些消瘦，容貌俊美，肤色苍白，看起来比寻常人更加孱弱，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那双淡色的眸子，本该是黑色的瞳孔，竟好似晕染了的水墨画，颜色虽淡，却清亮有神，长如鸦羽的睫毛上落了点点细雨，乍一看仿佛泛着淡色的光。男子身后走着一名美貌的侍女，她手里举着油纸伞，神情幽怨，看来是想给公子打伞，又被拒绝了。下过雨的山道泥土，略微有些湿了，可山道上，却只留下了公子一人的脚印，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侍女的脚竟是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还有半寸。
越往山下，人就越多，等出了昆仑山的山门，周遭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虽是在下雨，可是周围的集市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来参观剑会，却进不去内场的修行者们趁此机会贩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法宝，有武器，甚至还有各式各样的道符。
林如翡从小身体弱，向来很少去人多的地方，此时更是看的津津有味。
“哟，这位少爷，要不要看看我这厉害的符纸啊，又便宜又好用，保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那小贩上下打量了林如翡一番，对着他热情的吆喝了起来，林如翡这穿着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但身上并未佩戴佩剑，想来也是过来看热闹的。
“有多厉害？”林如翡笑着问。
“就这张符吧，用了可以立马潜行到其他地方！帮你躲过一劫！”那小贩滔滔不绝，“而且不需要法力，随便什么人都能用！”
“这么好？”林如翡问，“那怎么卖？”
小贩道：“便宜，便宜的很。”他眼睛一转，笑道，“五块灵石就够了！”
“五块灵石，你怎么不抢啊。”浮花可不像她家公子那么客气，听见这小贩乱喊价，眼睛一瞪，“这符纸画都没画全，谁敢用啊，用了把你脑袋传走了，身子留在原地，你担的起责任吗？”
小贩本想反驳，可余光却注意到了浮花挎在腰间的佩剑，到嘴边的话立马咽了回去，表情也老实了不少，讪笑着：“哎……这买卖嘛，总讲究个过程，姑娘要是觉得不合适，就还个价，咱们可以商量嘛。”
“半块。”浮花不客气道，“不能再多了。”
小贩哎哎叫了两声，随后做出一脸肉痛的表情，说：“好吧好吧，今天还没开张呢，我就亏一点，半块灵石就半块灵石。”他说完后补充了一句，“如果存在什么后遗症，我可不负责啊。”
浮花瞪了他一眼，从荷包里掏出了灵石付账，然后把符纸从小贩手里接过来，小心的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递给了自己的公子。
林如翡也就买着玩玩，接过来后，随手往自己的袖口里一塞，便朝着其他地方去了。
从昆仑山的山门外开始，直到山脚，到处都是游人和商贩，今天天气不算太好，所以人不太多，但于林如翡而言，也足够热闹了。
林如翡边看边朝着山下走，心情倒是不受阴郁的天气影响，反倒好了不少。
等到了镇子，就离桃花林不远了，林如翡停住脚步，指了指镇子另外那头：“浮花，我想吃白米糕。”
浮花道：“那公子就在原地等我，我立马过去买。”
林如翡道：“你去吧，我往前头走，你买到了就过来找我。”
浮花把手里的伞递给林如翡，蹙眉：“公子，把伞打上吧，小心染上风寒。”
林如翡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伞来，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浮花快去。浮花转身，脚尖轻点，如同一只迅捷的燕子，片刻后，消失在了这条街的尽头。
林如翡没有撑伞，而是将伞收放到了马背上，朝着桃花林的方向缓步走去。
虽然下雨，但镇上依旧热闹，行人们打着伞穿行在青石制成的街道上。这镇子依托昆仑剑派而生，已繁荣百年。
镇上的人们，最大的愿望便是经过昆仑剑派的考查，即便是当个最下等的外门弟子，也是值得羡慕的事。如果自己不行，又盼着儿子，孙子，一代又一代，总归是有着希望。
林如翡远远的看见了桃花林。
山色空蒙处，桃花漫山，微风拂过，桃花瓣被清风卷起，落在人的发梢肩头。
林如翡见到此景，嘴角浮起笑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桃林深处去了。
大约是因为在下雨，桃花林中，并不如往日热闹。花瓣落了地，便和污黑的泥土一起化作了春泥。地面湿滑，林如翡顺着小道，渐入桃林深处。
周遭是安静的，唯有细雨落下的沙沙声，林如翡正沉迷于这静谧的美景，却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叫声，那叫声叽叽哇哇十分刺耳，一听就是独属于猴子的叫音，林如翡听见这声，脸色瞬间大变，转身就跑。
可他一个人，哪里有猴子跑的快，不到片刻就被猴群给围了起来，这些猴子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和普通的猴子很不相同，不但身材高大，毛发也是漂亮的金色，十分茂密柔顺，看不到一点野生动物身上有的脏污。
猴子们动作迅速的将林如翡团团围住，面前身后，堵住了每一个出口。林如翡见状苦笑，连忙摊开手，示意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无奈叹息：“你们是认识我了么，每次我来都要被堵上一次——”
领头的那只猴子长得十分漂亮，个头比其他猴子都大了一圈，眼睛还是漂亮的金色，这会儿正蹲在离林如翡最近的一棵桃树上，眨着眼睛盯着眼前的娇弱公子，林如翡也瞧见了它，一人一猴便这样大眼瞪着小眼。也不知是不是林如翡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说完这话后，那猴子眼里竟是浮起一丝笑意。
“我真没带东西。”林如翡和猴王讲道理，“你们喜欢的零嘴也没来得及买，对了，这次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浮花去买米糕去了——”
猴王听到浮花这名字，却是有了反应，那双金灿灿的漂亮眼睛机灵的转了转，最后却又停在了林如翡身上，就在此时，桃源外面传来了浮花遥遥的叫声：“少爷——”
林如翡笑道：“看吧，我没骗你呢。”
猴王手一挥，猴群们便开始往桃林深处退去，它却没动，一直蹲在枝头，等着猴群散尽，直到最后一只猴子，也消失在了密林深处，那猴王却忽的从蹲立的枝头站起，朝着林如翡腾空扑了过来。
林如翡被这猴子的动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后退几步，那猴子却从他的头顶上掠过，飞速的消失在了桃林中。林如翡感觉它似乎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鬓角，登时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这群猴子真是欺负人，要不到零嘴也就罢了，还非得拍人两下泄愤。
“少爷。”浮花不知何时到了林如翡的身后，手里捧着几块用纸包起来的米糕，那米糕还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浮花。”林如翡回头，“这么快。”
浮花看见林如翡的脸微微一愣，只见林如翡的鬓角插着一朵艳丽的桃花，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烟雨朦胧中，林如翡好似画中走出来的美人，浑身上下都是淡色的黑白，唯有耳畔的桃花，如同点睛之笔般，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浮花？”看见浮花失神的模样，林如翡又唤了一声。
浮花这才回神，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上前几步，小心的将手里的米糕递到了林如翡手上，低低道：“少爷总是不打伞，衣服都快湿透了……”
林如翡只是笑，并不言语，他打开油纸，咬了一口热腾腾香喷喷的米糕，眼睛愉快的弯出弧线：“好吃。”
浮花温柔的看着自家少爷，从马背上取下了雨伞，撑在了林如翡头顶。
米糕很香，吃在嘴里又糯又软，是儿时的味道，林如翡从小身体不好，十岁之前，连昆仑山都不曾下过，直到某年姐姐生日，她背着爹娘，悄悄的将小小的林如翡塞进了一个竹筐，偷偷摸摸的背在背上，将他带下了昆仑。
那一日，林如翡尝遍了镇子上的零嘴，张家的糖葫芦，陈家的白米糕，都是小孩最喜欢的东西，林如翡吃的开心极了，然而开心完的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这件事也惨遭败露。
因为这事，姐姐林葳蕤被罚到山顶思过三个月，林如翡怎么哀求也没有用。
自从那次之后，林如翡便知道自己兄弟姐妹们不同的，若说他们的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那自己，就是摇摇欲坠的烛台，一阵风吹过，火焰会燃的更旺，可烛台，却只会熄灭。
雨有些大了，地面越发的泥泞，浮花委婉的问林如翡刚才是否一个人在这里，林如翡对她的问题十分茫然，问浮花为何发此问。
浮花笑着指了指林如翡的鬓角。
林如翡抬手摸去，竟是摸到了一束湿漉漉的桃花，他立马想起了什么，又好气又好笑；“这群猴子——有这么欺负人的么！”
“那群猴子又来了？”浮花闻言蹙眉，浑身上下杀气腾腾。
林如翡喜欢赏花，每年春季都会来这片桃林，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却被桃林里的猴子盯上了，有次林如翡偷偷下山，自己没跟着来，那群猴子不但抢了林如翡吃食，还将他身上拉扯的十分凌乱，回来的时候林家人还以为他被抢劫了。浮花暗暗咬牙，心想着也亏得二少爷不知道这事，不然这群猴子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林如翡哪会不知道自家侍女在想什么，笑着叹气：“只是一群顽皮猴子而已，何必那么认真？”
“可是他们欺负少爷。”浮花不开心，“亏得少爷手里没有米糕，不然又便宜了那群畜生。”
林如翡闻言只是笑，把手里的桃花顺手扔到了一旁。
滴滴答答的雨滴在油纸伞上砸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林如翡走在前面，浮花在身后撑着伞。也不知走了多久，林如翡看着暗沉的天色，知道今日是不会放晴了，于是便有些遗憾的说先回去吧。
浮花乐得听见这话，毕竟此时林如翡身上头上都是湿的，她一边怕自家少爷染上风寒，一边又担心自己话说的太多，惹林如翡厌烦。
现在林如翡自己提出要回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少爷，上马吧。”浮花温声道。
林如翡倒也没有固执，踏着马镫坐上了温驯的白马。浮花便将伞给了林如翡，自己在前面牵着马，朝着昆仑山上去了。
路过小镇时，林如翡听见镇子里传来了悠扬的笛声，他寻着笛声看去，却是看到了一座小桥和小桥边戴着斗笠的剑客，那剑客斜斜的靠在桥边的青石上，笛声正是从他口中传出，然而奇异的是，只闻笛声不见乐器。林如翡正巧从他身旁路过，剑客伸手扶了扶斗笠，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狭长的碧色眼睛。
浮花看向剑客的眼神里含了些警惕，倒是林如翡眼含笑意的冲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剑客并不回礼，又把斗笠放下了，好似没看见林如翡这个人，浮花见状正欲发难，林如翡却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又摇摇头。
浮花冷哼一声，却是暗暗记住了这人的模样。
从这人的眸色上来看，应该不是他们这块大陆上的人种，或许是其他大陆上过来凑热闹的，但无论是哪儿来的人，只要到了昆仑山脚下，有哪个敢不给他们林家面子？
林如翡听着笛声，却是心情很好的吟了一首古人前辈的诗词：“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浮花问道：“少爷，这首诗什么意思？”
林如翡笑着说：“一个痴人，做了个春梦。”
浮花似懂非懂。
笛声渐渐远去，林如翡又回到了昆仑山上。
到院子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林如翡也有些倦了。浮花怕林如翡染上风寒，急急忙忙的去烧了热水，催促着林如翡去泡个澡除去寒意。林如翡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进了浴桶。
浴桶很大，林如翡坐下，水刚好没过他的下巴，浮花临走时特意关上了浴室的窗户，林如翡泡了一会儿，却觉得有些头晕，又站起来，支着身子把窗户给拉开。
窗外便是他花团锦簇的院子，被周围的景色衬托着，那瘦弱的桃树更显得孤孤单单，林如翡泡在热水里，却是发现不知何时，桃树上那朵唯一的花苞竟是绽开了一朵柔软的小花。
小花只有五瓣，颜色淡粉，一点没有山下桃花开的热闹，被雨水一打，更是看起来楚楚可怜。林如翡见到花开，心中有些急了，这雨越下越大，他家桃树好不容易开了这么朵独苗苗，万一被雨水一打又谢了怎么办。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林如翡刚想到这里，一阵大风刮过，小花的花瓣竟是就脱落了一片，摇摇晃晃的，眼见便要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林如翡瞪圆了眸子，正欲叫喊侍女的名字，却又来了一阵风，那花瓣打着旋被风卷起，竟是朝着林如翡这边来了，林如翡见状也顾不得自己没穿衣服，急忙站起来伸出手想要接住那飘落的花瓣。
花瓣摇摇晃晃，飘飘忽忽，眼见就要落在林如翡的手心，可又是一阵无名风起，那花瓣竟是被直接吹了林如翡的脸颊，林如翡来不及反应，便感到一个粉色的阴影，随着清风闯进了自己的眼眸。
林如翡条件反射的用手捂住了眼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了自己的右眼上，先是一凉，随后传来灼烧般的温度。
“啊……”叫声被压在了喉咙里，林如翡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带走了意识，他软倒在了灌满热水的浴桶里，旋即，被拉扯着进入了一个怪诞的梦境。
梦境里。
林如翡第一次看见火红色的桃花林，不同于普通的粉色，眼前的桃林颜色浓郁的好像由烈火融成的一般。桃林内，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站在桃林的深处。林如翡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人一袭红衣，一头乌发，长剑斜斜的挎在腰间。
天地开始震动，桃花漫天，林如翡抬头，看见了血色的天空，还听到了一个声音，只是那个声音并不如眼前的景色这般惑人心弦，反而带着些气急败坏的味道，声音说：“我哪里比不上山脚下那些庸脂俗粉了——你居然还特意去看他们——”
下一刻，林如翡猛地从梦中惊醒，听见自己的侍女正在外面咚咚的敲门，似乎马上要破门而入。
“少爷——少爷——你再不应声，我真的进来啦。”浮花许久没听见林如翡的声音，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家少爷泡晕过去了，急着想要进来看看情况。
林如翡连忙道：“我没事，你别进来。”
“少爷！你怎么不应声呀，都吓坏我了。”浮花听见林如翡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埋怨道，“可是要再泡上一会儿？”
“不用了。”林如翡觉得自己有点晕，“我就起来。”
浮花嗯了声，还是有些不放心，依旧在门口守着，时不时和林如翡搭上几句话。林如翡知道自家侍女的心思，倒也没有厌烦。他拿起毛巾擦净了身上的水，却感觉自己的右眼有些不舒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想到了什么，起身朝着旁边的琉璃镜走去。
这面琉璃镜子是他姐姐送他的礼物，和一般的铜镜不同，可以将人形照的十分清楚，林如翡借着烛光贴近了镜子，当看清楚自己镜中的脸庞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见他比寻常人瞳孔颜色淡了许多的右眼里，竟是多了一片浮着的桃花，那桃花颜色淡淡，好似真的只是一瓣落花无意间被风吹进了他的眼眸。
林如翡重重的揉了揉右眼，确定不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他匆忙的转身，换好了衣物，随后对着门外的等待的浮花道：“浮花，我二哥在哪儿？”
浮花疑惑道：“今天郁南顾家刚到昆仑，二少爷好像是接人去了，少爷，怎么了？”
林如翡深吸一口气：“没事，你先下去吧。”他停顿片刻，“你去通知二哥，让他得空了，马上过来一趟。”
浮花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了林如翡的吩咐，离开院子找林辨玉去了。林如翡则苦笑着捂住自己的右眼，只希望事情，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第3章 高烧风寒
林如翡虽然没有练过剑，但却读过了很多书。
他知道现如今神州之上，共分四块大陆，分别名是北玄都、南怖厄、西穹隆、东瑶光，其间以海相隔，相距万里之遥。其中三块大陆被人类占据，唯有最南边的怖厄大陆，其上生活的，是一群强大的妖族。
这群妖族实力强横，性情残暴，若不是数量太少，恐怕会是人类的大麻烦。而妖族们最为恐怖的，就是他们极为强大的元神，即便脱离了肉体，也能保存大部分的实力。正因如此，妖族有着人族很难学会的一个招数——夺舍。
若是肉体损坏，便换一个新的，即便是飘过海千万里，元神也依旧能轻而易举的附着在普通的人类身体上，直到将人类的元神吸食殆尽，才会另寻他主。
林如翡看过不少关于妖族的记载，无一不是强调妖族十分凶残狡诈，喜欢以外貌迷惑人类，其中还有些既香艳又恐怖的段子，看得出人们对于这种异族，既好奇又畏惧。
刚才屋内发生的一切太过诡谲，林如翡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己被妖族夺了舍，所以急忙让浮花去叫林辨玉过来。
可是现在当林如翡再次站到镜子面前，他却发现自己右眼中的桃花痕迹在渐渐的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了他淡色的眸子里……这到底是什么，林如翡有些茫然的想。
浮花去叫林辨玉了，林如翡便趁着这个机会，回了自己的寝室，坐在桌边，拿起一本书，随手翻开了扉页，撑着下巴心不在焉的看了起来。
浮花回来的有些慢了，林如翡本来以为她是没找到林辨玉，谁知她却是和林辨玉一起回来的。
“少爷，少爷。”浮花在外轻轻敲着门，带着些喘息声，想来是回来的很急，“二少爷来了。”
“如翡。”林辨玉的声音也从外面传来。
“哥，进来吧。”林如翡道。
林辨玉推门而入，看见林如翡的模样后，眉头微微皱了皱，转身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厚厚的毛巾，叹着气走到林如翡身后，把他湿漉漉搭在肩膀上的黑发裹了起来，缓慢的揉擦着：“你呀，底子本来就弱，春寒入骨，也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
林如翡闻言只是笑：“我哪有那么柔弱。”
林辨玉挑眉，最后还是给自己这个体弱的弟弟留了些面子，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这么急着叫我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如翡迟疑片刻，道：“我刚刚沐浴时，做了个梦。”
林辨玉道：“梦？”
“嗯。”林如翡斟酌着用词，“我梦到了一片桃花林，桃花林里还有一个红衣背影，看不清楚模样，但……十分漂亮。”
林如翡本以为自己二哥听了自己的话，会也跟着紧张，谁知林辨玉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奇怪，双眼中藏着些隐忍的笑意，那些笑意最终在他的眸中化开，化作了唇边的浅笑：“唔……弟弟是长大了。”
林如翡道：“啊？”
林辨玉道：“可是有心仪的女子？”
林如翡表情僵住，这才明白为什么林辨玉的神情如此奇怪，原来他竟是将这当作了一个春梦，林如翡哭笑不得：“二哥，我不是说这个——”他忙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然后我在自己的右眼里，看见了一朵桃花。”
林辨玉神情一凝：“什么？”
林辨玉闻言，靠近林如翡，仔细的观察了一番他的眼睛。林辨玉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林如翡见了心中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把整件事细细的说给我听。”林辨玉道。
林如翡便将自沐浴时瞧见院子里桃树落花，伸手去接最后被桃花入眼的事一一说给了林辨玉，林辨玉听完，沉思许久。
林如翡小声道：“二哥，这可是和妖族有关系？”
林辨玉抬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同我说也就罢了，绝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妖族。那桃花是我看着种下的，一丝妖气也没有，应该和妖族无关，只是……”
林如翡道：“只是什么？”
林辨玉说：“我明日再叫大哥重新为你仔细看看。”
林如翡觉得林辨玉表情不太对：“二哥你看出了什么，很严重吗？”
“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林辨玉叹息，看着自己弟弟的眼神里有些忧愁，“可连我都看不出来，想来这东西肯定不一般，你今夜好好休息，切莫多想，罢了，我今天也不回去了，让浮花准备厢房，我就在这里歇息一晚。”
林如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于修仙之事，一窍不通，遇到这样的奇异之事，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林辨玉并未多说什么，用剑气将林如翡的头发烘干后，便催着他休息去了。可躺在床上，林如翡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侧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面上不见一缕桃花的痕迹。难道白日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怪诞的梦境吗？可梦境怎会如此真实，林如翡翻来覆去，彻夜未眠。
第二日，早起的玉蕊正打算像往常那般准备早饭，谁知路过自家公子厢房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咳嗽的主人想要刻意压制住喉咙间的痒意，却失败了。
玉蕊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要遭，连忙去厨房里叫了浮花：“浮花姐姐，浮花姐姐，公子在屋里咳嗽呢。”
浮花一听表情微变：“咳嗽？”
玉蕊道：“是啊，我从外面听，咳的可厉害了。”
浮花放下手中做的事，带着玉蕊便去了林如翡的厢房，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传来一声微弱的进来。
“公子——”侍女担忧的声音好似隔着一层浓浓的雾，听不太清晰，林如翡半睁着眼睛，苍白的脸蛋上，浮着因为高烧出现的病态嫣红，他艰难的动了动唇，吐出了一个“水”字。
浮花连忙扶住了他，将温水递到他的唇边。
“我怎么又病了。”林如翡嘟囔着，带着些孩子似的气恼“不就是淋了一会儿雨，咳咳咳，可别告诉我二哥，咳咳咳……”
浮花面色忧愁，道：“二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定然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也肯定不会怪罪林如翡，而会怪罪身为侍女的她们侍奉不周。
昨日春寒，林如翡为了赏花淋了一路的雨，回来后本打算泡澡消去寒气，可谁知澡泡到一半，突然遇到了意外，平白受了一场惊吓。昨夜林如翡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黎明时分，便感觉到身体不适，不但额头滚烫，喉咙里的痒意也是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还是被路过的玉蕊听见了。
都说生惯了病的人都该习惯了苦药，可无论多少次，林如翡嗅到那苦涩的药香，都是皱着一张脸，唉声叹息的在侍女的瞪视下咽下了那一口口黑色的药。
林如翡喝的药，从来都是最好的，奈何他的底子差，于寻常人而言，已是灵丹妙药的好东西，入了他的口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今日也不例外，林如翡喝完了药，嘴里便被生闷气的玉蕊塞了一块酸甜的梅子，口中的苦意这才渐渐散去。
“这药也太苦了。”林如翡道，若是他没有咳嗽着说这话，或许会更有说服力，“反正吃不吃也都一样，不吃也能好的……”
浮花幽怨的一声少爷，让林如翡露出讪讪之色，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好，我这不是有乖乖喝药吗。”
玉蕊哼了声：“那还不是我们盯着，少爷你再用药浇门口的花花草草，我看它们都要成精了。”
浮花拍了拍玉蕊的脑袋：“好了，少爷病着呢，有时间在这儿说俏皮话，还不快去炖梨子去。”
玉蕊噘着嘴，一溜烟的跑了。浮花则拿来了温热的毛巾细细的为林如翡擦去了脸颊上的汗渍，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盖在他的额头上。
林如翡无精打采的躺在床上，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心情去想什么桃花不桃花的，只求着自己这病能快些好，不然等到山下桃花谢了，恐怕都看不了第二次。
浮花瞅着自家少爷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露出笑意，温声道：“少爷，你就先养病吧，桃花什么的年年都有呢。”
林如翡无情的指出了侍女的欺骗：“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浮花语塞。
林如翡道：“前年也是！”
浮花干咳一声，也有些无奈：“谁叫少爷每到春天的时候，就总爱生病呢。”
林如翡登时蔫得好像霜打的茄子，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了。
因为林如翡的体质孱弱，所以外面虽然知道昆仑剑派掌门一共四子，但大部分人都并不知道林如翡这个名字。他就像玉石堆里的一块黑色石子，没有任何人的目光会落到他的身上。
林如翡起初还担心，万一自己咳嗽的样子被哥哥们看见了，恐怕侍女们又得被怪罪，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多力气担心这些事了。高烧和咳嗽迅速的带走了他的体力，他只能躺在床上，艰难的起伏着胸口，意识也渐渐模糊。
浮花一直在旁边守着，看着林如翡的模样，神情十分担忧，但她能做的事都做了，只能在心中祈愿。
林辨玉很快便带着林珉之回来了，见到林如翡的样子，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好在也没有怪罪浮花，只是让她退了下去。
林珉之坐到床边，握住林如翡的脉搏，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林辨玉在旁神情凝重，直到林珉之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才沉声问道：“如何？”
“小韭当真是那么说的？”林珉之问。
“自然当真。”林辨玉回答。
林珉之摇摇头：“我没有查出什么异样来，就算是大妖夺舍，这么短的时间也定然会留下些破绽，他白日是不是去了一趟桃林，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东西，惊了心神？”
林辨玉沉思不语。
林如翡又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他的意识有些迷糊，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大哥和二哥就在自己身边，很是艰难的开了口，叫出了一声哥。
林珉之见状一声叹息，道：“先让小韭休息吧，万爻过几日便出关了，到时候我去让他来给小韭诊断一番。这几日让浮花盯紧些，有什么异样，立马来报。”
万爻是昆仑派内，医术最为精湛的药师，之前林如翡的病，都是他给看的，不过他为了冲境已闭关半年，算算日子，近来应该就要出关。
林辨玉叹息，知道现如今只能如此，林如翡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折腾。林如翡本就先天不足，虚不受补。若说常人的身体是个水桶，只要往里面加水，就会慢慢好起来，那林如翡的身体，就是千疮百孔的筛子，再怎么往里面倒水也会漏的一干二净。
不过在林珉之确认林如翡身上的异样和妖族无关后，林辨玉还是略微松了口气，毕竟能在昆仑山上隐匿行踪的妖物，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妖。
两人害怕影响林如翡休息，确定他无事后，便离开了，走时叮嘱浮花玉蕊，这几日要特别关注林如翡的衣食住行，不可怠慢半分。
浮花玉蕊一一称是。
林如翡一病就病了三天，直到第三日的下午，高烧才渐渐退了，勉强能靠坐在床边。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进食，全是靠着汤药吊命，听着浮花温声问他可想吃点什么，也只是恹恹的摇头，毫无胃口。
浮花知晓林如翡定然不舒服的厉害，便也没有多问，轻手轻脚的离了屋子。林如翡则靠坐在床边，瞅着窗户那头烂漫的春色。
此时天气已经放晴，经过一场春雨，树梢上的花蕊凋落不少，被雨水一冲，都化作了春泥。林如翡的烧虽然退了，但依旧有些咳嗽，因为咳的太厉害，胸口的位置也隐隐作痛起来。
浮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汤，汤已经去掉了油沫子，撒上了一层翠绿的葱花，光闻起来就十分的鲜美。只是林如翡喝了太多的药，口中寡淡无味，看了眼汤也觉得毫无胃口。
浮花也不劝，把汤放下，就坐在旁边剥着从山上滇池摘下来的新鲜莲子。
林如翡觉得屋子里有些过分的安静，忽的想起了什么，问道：“玉蕊呢？”
浮花慢慢道：“玉蕊啊，笨手笨脚的，让她熬个汤，把手给烫着了，这会儿正哭着鼻子去找陆郎中拿烧伤的药去了。”
浮花和玉蕊，都是练过的，一般的火哪里奈何得了他们的，想来是为了给林如翡熬这特制的汤，用了灵火，掌控不善，才被烧伤。林如翡嗅着汤的气味，叹了口气：“拿来吧。”
浮花嘴角勾起一抹暗笑，她看着林如翡虽然满脸厌恶，但还是一口口的将汤咽了下去，神情越发的温柔。浮花知道，她家的公子，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本可以骄纵，可以暴戾，可以毫无顾忌发泄心中的愤懑，但他并没有。
汤的味道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林如翡喝完后，感觉体内涌起了一股暖意，冲淡了喉咙的不适，咳嗽的欲望淡了不少。
“外面天气好着呢，公子可想出去走走？”浮花见外面天色不错，试探着问道。
林如翡的确躺的有些烦了，但身体没什么力气，怕是走不动几步，便摇了摇头。
浮花哪会儿看不出林如翡在想什么，她起身离开了屋子，片刻后，从屋外推进来了一架精致的轮椅。
“少爷，浮花推着你出去吧。”浮花温声道，“屋子里闷的厉害，咱们就在周围转一转也好呀。”
这轮椅是林辨玉亲手做的，材质十分特殊，轮子里还刻了特殊的符箓，就算没有人推着，略施巧力也能轻松爬越山道。
“也好。”林如翡在床上躺了三天，能出去呼吸些新鲜空气，自然也是好的。
浮花见到林如翡同意了，便喜笑颜开，扶着林如翡坐上了轮椅，又取了白色狐裘，将林如翡裹了个严严实实，两人才慢慢往外走去。
平日里林如翡的脸色就不大好看，这会儿更是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的好像要透明了。寻常人病成这样，自然不会好看，但偏偏林如翡却生了一副好相貌，如此病着，倒是有种憔悴的美，让人看了不由的心生怜意。
林如翡住的地方，一般昆仑剑派的弟子是不能过来的，所以十分清幽，只闻鸟鸣花香，不见一丝人气。
林如翡喝了汤药，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坐在轮椅上由着浮花慢慢的推着，心情倒也舒展不少。
“那日我发烧后，大哥和二哥可曾有同你说些什么？”林如翡忽的想起了三日前自己的那场梦，还有那朵桃花，这几天他病的意识模糊，都快忘了这件事，看见院子里的草木，才想起来。
“只是让浮花好好照顾少爷，没说什么别的。”浮花并不明白林如翡想问什么。
林如翡见她不明所以，目光便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了角落里的桃树上，那桃树被其他树木繁茂的花蕊和枝叶遮掩，只能看到一个小角，并不十分清晰。浮花见状推着林如翡朝那里走去，最后停在了枯瘦的小桃树下。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的春雨，桃树上仅剩的那一朵花蕊也不见了，此时桃树还未抽叶，光秃秃的模样，像极了一个被欺负的瘦弱孩子，透着十足可怜的味道。
林如翡看着它的模样，一时间竟是有些分不清楚，几日前那场落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梦境。
浮花见林如翡神色怔怔，还以为他是在为那一朵花蕊难过，连忙转移话题道：“少爷，我听闻今日二少爷要和人比剑，您可想去看看？”
林如翡听到这消息，奇道：“哪一家的人？”
“就是前几日来的郁南顾家。”浮花道。
“顾家？”林如翡思量道，“没听过他家在这一辈，有什么厉害的人物啊。”
浮花笑道：“是啊，前些年不行，但是近年听说顾家不知从哪儿认回了一个天资卓越的私生子，只是短短几年，就比他那些正经八百的兄弟姐妹们强多了。”浮花到底是个女孩子，喜欢听些有趣的八卦，对于这些事倒是十分清楚。
接着浮花又津津有味的和林如翡说了些顾家的事，什么顾家的家主娶了一对关系特别好的女人，本来是指望享受齐人之福，结果某日回家竟是看见自家的一妻一妾滚上了一张床。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是大怒之下的顾家家主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的女人动家法，那一妻一妾竟是联合母族，将顾家家主软禁了起来，褫夺了他手里的所有权力。
“那妻子对他说，你要是乖乖的，我就留着你，好吃好喝伺候你，你要是不乖，我就把你毒傻了，当个废物傀儡，等咱们儿子长大——”浮花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大族秘辛，兴奋的神采飞扬，“那家主没法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那妻子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听说今天和二少爷比剑的那个私生子，就是她坚持要认回顾家的。”
林如翡听着浮花讲述，也露出笑容，不过相比八卦秘闻，他倒是对比剑这事更感兴趣。
现如今林辨玉的修为已登八境，能看到他剑术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虽然如果林如翡要是想看，林辨玉肯定会展示给他看，但有对手的剑和没有对手的剑，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色。
“我们去看看吧。”林如翡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低低的咳嗽两声，“自从二哥游历归来，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他同人比剑了。”
“好呀好呀。”浮花自然也乐得于此，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起来，她道，“可是剑场的人有些多，少爷你病才刚好……去人多的地方，万一又渡了病气……”她刚才只顾着转移话题，倒是忘了这茬了。
林如翡闻言，淡色的眸子垂了一半，露出略微有些哀伤的神情，低落道：“也是……你还是送我回去躺着吧，免得又病了，还得让你们辛苦照顾我。”
浮花最看不得这个模样的林如翡，心尖子顿时都揪了起来，忙道：“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没事，咱们提前去给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空个阁楼上的看台出来，咱们在里面待着，不出来就行了。”
“真的可以？”林如翡睫毛轻颤，问的小心翼翼。
“可以，自然可以的，没什么不可以的。”浮花连声安慰，“咱们家少爷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浮花也给您摘下来！”
林如翡这才展眉一笑，看的浮花心花怒放，可她却没有注意到，自家少爷在低头的瞬间，眼角流露出了几丝狡黠，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淡去了痕迹。

第4章 观剑
昆仑山上，每隔四年就会举行一场大型的剑会，供百家弟子切磋剑术。胜者，则能获得昆仑上最好的铸剑师打造出的一柄剑刃。无数剑修的梦想，就是能获得昆仑剑派的一柄本命剑，只可惜获得这本命剑最大的阻碍，便是昆仑派的嫡传弟子。林如翡清楚的记得，往前推数二十年，夺得头筹的分别是他的大哥、二哥和三姐，这几年大哥忙着处理门派事宜，三姐离开昆仑游历，于是二哥便又参加了剑会。这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外人，昆仑派的剑，不是那么好拿的。
林如翡小时候最喜欢剑会了，因为举办剑会时的昆仑不同于往常的冷清，格外的热闹，他能看到好多平日里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尝到好多有趣的零嘴儿。只是后来长大了，心里明白了些道理，林如翡便不再去了。今日若不是听浮花说能见到二哥的剑术，恐怕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浮花担心林如翡在人群里染了病气，便先飞信传书，让剑台的弟子将剑台最好的看景阁楼收拾一间出来。这些阁楼的位置是用符箓悬在半空中的，既不用担心他人叨扰，也能在最好的角度将整个剑台一览无余。
今日的剑台，人格外的多。
大约是听闻了林辨玉要同顾家比剑，所有闲下来的弟子们和剑客们，都早早的去了剑台想寻个合适的位置一睹林辨玉那把天宵剑的风采。
“田老弟，还好你得了消息，这早早的来了，不然这么多人，咱们怎么挤得进来啊。”左元白看着身后的人山人海，冲着自己的同伴感叹着。
同伴田韫得意点头：“这不多亏了我认识几个昆仑派的弟子么，他们早就知道今天林辨玉要同顾家的弟子比剑，就和我提前说了声。”
左元白环顾四周，却是看到了悬在剑台旁侧的阁楼，不由的感叹道：“唉，要是咱们能坐在头顶上那阁楼里看着比试该多好啊。”
“你就别想啦。”田韫摇头晃脑，卖弄着自己的消息，“这阁楼啊，不是花钱就能上去的，必须得是昆仑派的贵客才行。这昆仑剑派向来傲气的很，能坐上去看剑的人，简直是屈指可数。”
他正在说着，人群后方却发出了嘈杂的惊呼声，紧接着，半空中竟是出现了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子，女子面容姣好，神情却冷若冰霜，脚下踏着一把细长的飞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更加引人注目的，却是她手里推着的轮椅，那轮椅上，坐着个身着雪白狐裘的青年，那狐裘将他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俊美但格外苍白的脸颊。青年身上的装饰物，就只有用来束发的一根黑色木簪，可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贵气，好似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女子推着青年坐的轮椅直接飞进了阁楼，随后便放下阁楼上的纱帘，遮住了一干探寻的目光。
左元白却还是没有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阁楼的方向：“那人是谁啊？”
“没见过啊。”田韫同样愣怔。
“这姑娘已经能御剑飞行，想来已是到了六境了吧。”左元白艳羡道，“真好啊……”
五境到六境对于剑修而言，是最难跨过的门槛，一旦到达六境，便可御剑飞行，寿元也会增长到三百岁之久。
田韫赞同的点点头：“也不知道她和那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左元白叹道：“无论什么关系，都不是我们能觊觎的。”
田韫也是一声叹息。
他们两人都出生在小门派，此时也不过刚及四境，能来昆仑上看剑，已是天大的福报，所以内心虽起了些波澜，却深知有些事情，不是自己的命格能触碰的。
这个插曲，让左元白和田韫的心中，都生出了些莫名的失落。
好在很快，两个登上剑台的主角，便将这种失落驱逐开来。先到场的是林辨玉，他是走着上剑台的，他穿着一身青衣，神情温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盈满了让人心醉的温柔笑意，好似拂面春风，徐徐吹来。众人的目光，带着狂热，看着他，也看着他腰间那把闻名天下的天宵剑。
林辨玉到了台上，做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朝着悬空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嘴唇微动，似乎和阁楼里的人说了什么，脸上露出些既宠溺又无奈的表情。
“他和阁楼上的人认识？”左元白道，“难道阁楼上的，也是昆仑派的弟子？”
“不可能啊。”田韫说，“你别看这林辨玉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听说性子却是昆仑派里最霸道的那个，就算是林珉之，也不敢随意招惹他，他能看得上的人，在这昆仑派里，屈指可数啊。”
显然不光是他们两人奇怪，周围人也都开始好奇阁楼里那人的身份，有人猜是白裕城那边的贵人，有人猜是万乐谷里的仙人。
总而言之，这些众说纷纭，林如翡是听不到了。帘子一放下来，屋内便安静下来，浮花弯下腰为他倒了一壶早就备好的热茶，又拿出毛巾细细的擦净了林如翡的手指，温声道：“少爷，我让他们备了些新鲜的糕点，您要是饿了，就吃两口吧。”
林如翡点点头，但并没什么胃口，隔着薄薄的纱帘看向了站在剑台中央的自家二哥。
林辨玉见他来了，并未说什么，只是叮嘱浮花别让林如翡冻着，毕竟春寒料峭，林如翡又大病初愈，万一再次病倒，那可就不是小事了。浮花一一应好，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张厚厚绒毯，搭在了林如翡的膝盖上。林如翡面露无奈，怀疑浮花的虚纳戒里是不是尽放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偏偏浮花这小妮子还振振有词，说：“能给公子用上的东西，怎么能叫乱七八糟的！”
林如翡登时语塞。
“哎，顾家的那小子来了！”浮花见有人飞上剑台，忙，“公子快看！”
林如翡便抬眸看去，却是看见了一抹身影，灵巧的跳到了剑台上，因为隔得有点远，林如翡看不太清楚那人的面容，但却能清楚的看到顾家四子那一头漆黑且凌乱的长发，还有他身后用黑布裹着的一把巨剑。他的个头不算太高，背着的巨剑几乎快垂到地面上，看的人颇为担忧。
“我叫顾非鱼！”顾家四子的声音还带着些少年人的清脆，他对着林辨玉道，“听说你的剑法很厉害！”
林辨玉展颜一笑，谦虚道：“还算凑合。”
顾非鱼眼珠子转了转：“赢了你，是不是就能从昆仑山上拿一把自己最喜欢的剑走？”
“自是可以。”林辨玉回答。
“那我就要你的天宵吧。”顾非鱼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说出了惊人之语。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看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剑台上的林辨玉，想要看看他面对新人的挑衅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林辨玉既无恼怒，也不反驳，脸上温和的笑容依旧，他的手抚上了天宵的剑柄，如同抚摸自己最深爱的情人：“想带走他？那就得看你够不够强了。”
顾非鱼大笑拔剑，只是他拔出的，却不是身后的巨剑，而是斜挎在腰间的一柄平平无奇的剑刃，此剑一出，剑台上便涌起了翻腾的剑意，两人脸上的笑意都渐渐收敛。
平地风起，顾非鱼出了第一剑。
林如翡看不见顾非鱼的这一剑是何时拔出的，他只看到一道火光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剑台，瞬息之间，便到了林辨玉面前。林辨玉并不躲闪，右手拔剑，天宵出鞘，剑刃发出阵阵嗡鸣，他看似随性的抬手一挥，剑刃便同火光相接，发出金鸣玉石之声。
顾非鱼的身形这才显露，他脸上带着张狂无状的笑容，漆黑的发丝凌乱的散在身后，随后脚下猛蹬，霎那间腾空而起，对着林辨玉做出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四周的空气，竟是随着他的动作燃起了爆裂的火焰，伴随着噼里啪啦刺耳的响声，站在面前的林辨玉，面容也随之模糊。
林辨玉剑刃微横，竟是打算就这样硬生生的接下顾非鱼这全力一击。
顾非鱼猛冲下来，同手中之剑，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虹。
那柄剑，既不锋利，也不灵巧，可偏偏劈出了撼动山河的气势，狂躁且霸道的剑气席卷了整个剑台。
一声响彻云霄的巨响。
青石筑成的剑台上出现了一道三丈宽的裂缝，裂缝以排山倒海之势，崩裂分解，登时尘土满天，剑台之上，一片混沌。
林如翡看不见台上发生的事，浮花神色微动，轻声道了句：“这顾家四子，好生厉害。”
剑台是特制的，上面的每块青石上都雕刻着特殊的符箓，这十几年来，能在青石上留下这样伤痕的剑修已是寥寥可数。
周遭的看客们，早就被这一剑落下的剑气吹的七零八落，浮花倒是早有预料，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如翡面前，身上的鹅黄裙摆，被吹的猎猎作响。
尘土中却有一抹光芒亮起，好似暗沉夜色中腾然升起的皎洁明月，涌向涛涛大河。
“好剑。”是林辩玉的声音。
顾非鱼露出惊愕之色，他收手，后退一步，看见了站在尘土中的林辨玉。
依旧一袭青衣，一柄白剑，衣角一尘不沾，恍若谪仙。
那条被顾非鱼劈出的巨大裂缝，止在了林辨玉的身前，他脚下的青石完好如初，不见分毫破损。
顾非鱼低低的咳嗽几声，唇边溢出血渍，却是抬手有些厌恶的狠狠擦去：“你赢了。”
自然是林辩玉赢了。
顾非鱼手里的那把剑，已经碎成了几段，只余下手中孤孤单单的一把剑柄。
林辨玉将天宵入鞘，平静道：“这剑配不上你。”
顾非鱼无所谓道：“是不配。”他说着便将手里的残剑随手扔到了一旁。
林辨玉道：“为何不用你身后的剑？”
顾非鱼沉默片刻，有些无奈道：“我怕你把他抢了。”
林辨玉挑眉，似乎被顾非鱼逗笑了：“抢了？我林辨玉见过的好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何至于来抢你个小孩子的剑？”
顾非鱼认真道：“这不是我还没有完全降服他嘛，这把剑有些特别，花心的不得了，看见喜欢的剑修就迈不动腿了——所以我得保证，在彻底降服他之前，让他别见到更适合他的人。”
顾非鱼说着，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脸上倒是没了刚才的戾气，带着些少年人的天真和柔软：“不过和你打了一次，我倒是确定他不会喜欢你了。”
“为何？”林辨玉好奇。
顾非鱼嘻嘻笑道：“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他一边说话，一边将身后的巨剑放了下来，温柔的隔着黑布摸了摸，又道，“可否再战一场，我还没有打够！”林辨玉微笑颔首：“可。”
顾非鱼闻言，抬手便开始去解大剑上的黑布，一边解还一边问：“林辨玉我听说你是昆仑剑派里最有天赋的剑修，是吗？”
林辨玉不客气道：“至少现在是。”
顾非鱼自言自语：“那我就放心了，周围这群人都是废物，不用担心这花心剑会看上他们。拿上他，我实力能再涨上三成，再和你打上一场，痛快！！”
林辨玉但笑不语，衣角无风自动，战意再次燃起。
两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柄黑色的重剑上，开始期待起了接下来的比试，可谁知顾非鱼刚解开重剑上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黑布，重剑就发出嗡嗡的鸣叫，顾非鱼听闻此声大惊失色，叫了声不好，然而一切都已太晚，那重剑竟是无需人御剑，就这么直直的飞了起来，朝着剑台两旁悬浮着的阁楼就这么插了过去。
林辨玉见到重剑飞往的方向，也是脸色大变，那阁楼，正是林如翡坐的那一间！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朝着重剑的方向飞去，想要将那剑拦下，可两地之间的距离相隔实在太短，不过是眨眼的工夫，重剑便冲破了纱帘的阻隔，硬挺挺的插进了阁楼的地板里。而在大剑之后，顾非鱼看见了一个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的俊美青年，手里还捏着一块绿豆糕，他满脸莫名，眼神里满满的疑惑，显然没明白，这把本来该好好待在剑台上的大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还发出嗡嗡声，简直如同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浮花脸色铁青，护在林如翡身前，厉声呵斥顾非鱼：“你做什么！！万一伤到公子怎么办！！”
顾非鱼委屈的要命，指着林如翡差点没哭出来：“明明是他勾引了我的剑——”
林如翡茫然四顾：“啊？”

第5章 重剑重锋
时间倒退回方才，林如翡坐在阁楼里，瞧着他哥和顾非鱼站在一片狼藉的剑台上聊天，见顾非鱼似乎打算取下他背上背着的那把重剑，林如翡觉得有些无聊，便捻起了一块绿豆糕放到唇边，轻轻的含了一口。这绿豆糕的味道一尝便知道是浮花亲手做的，甜淡适中，还带着股淡淡的清香。
只是这一口绿豆糕还没完全咽下去，林如翡的耳边便传来了利器破空的尖锐长啸，随即一道残影直直冲到他的面前。扑哧一声闷响，林如翡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被利器穿透，金色的阳光中，细微的灰尘盘旋腾空，林如翡定睛一看，竟是看见了一把黑色的巨剑，就这么斜插在离他脚不过一寸的地方，剑身漆黑如墨，正在发出嗡嗡的鸣叫。
接着原本站在剑台上的顾非鱼疾驰而至，被浮花伸手拦下。
“什么叫我家公子勾引了你的剑！”浮花怒斥，“你这人简直太没礼数了”
顾非鱼嘟囔道：“我哪儿知道这里还坐了个高手啊……况且你家公子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被剑伤到？”他说着，看向了坐在轮椅上，一脸淡然的林如翡，拱了拱手，行了个礼，“我叫顾非鱼，不知这位前辈尊姓大名。”
顾非鱼虽然性子刚直，但也并非毫无眼色，这林家剑台上的阁楼可不是随便谁都能上来的，林如翡虽然面容年轻，脸上气色也不大好，但身上的那股子贵气，可不是随便哪家小户人家都能有的。顾非鱼虽然能看出浮花是六境的修为，却看不出林如翡的深浅，不过想来能用六境剑修当侍女的人……能不招惹，自然最好。
“这是舍弟林如翡。”林辨玉淡淡道，“他自幼身体不佳，甚少见人，顾公子，你还是快取了你的剑，早些离开这里吧。”
虽然顾非鱼是无辜的，但林辨玉脸上还是透出些许淡淡的不豫，林如翡的身体状况他如何会不知道，现如今顾非鱼的剑出了意外，还对着林如翡一口一个前辈，倒是让人觉得他十分无礼。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林三公子。”顾非鱼露出了然之色。
他察觉了林辨玉似乎有些不高兴，便也不再多说，几步走到了自己的剑面前，呵斥道：“重锋，走了！”说罢伸手握住剑柄，想将剑拔出来，谁知顾非鱼手上用力，那黑色重剑却纹丝不动，还时不时嗡鸣几声，简直像是在讽刺他。
顾非鱼拔了一会儿，怎么都拔不出来，最后脸色越来越难看，直接破口大骂起来，他本来就是乡野出身，近年来才回到顾家，见惯了那些泼妇骂街的腌臜话，张口就是什么破烂货，贱蹄子之类的话。
听的浮花眼珠子瞪的溜圆，大约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接地气的骂街。
然而大剑丝毫不为所动，把顾非鱼气的直跺脚，最后林辨玉实在看不下去，几步上前便握住了那剑柄，想要结束这场闹剧。
顾非鱼也没有劝，就站在旁边干嚎，说：“没天理啊，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你才看了人家一眼，就把人家看上了，你个杀千刀的——”
林如翡坐在轮椅上，手里的绿豆糕都快化了，只觉得放下也不是，吃了也不是。
林辨玉握上剑柄，用力之后，脸色却越来越沉，他已是八境的修为，有搬山之力，可这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重剑在他手中却纹丝不动，仿佛内藏万千山岳。
“拔不动的，拔不动的。”顾非鱼对于林辨玉的失利毫不意外，蹲在地上用力的扯着那一头杂乱无章的黑色长发，痛苦道，“人不如新，衣不如故啊——”
随后又可怜兮兮的抬起头来瞅着林如翡，哀求道，“林三公子，都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就帮帮忙，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林如翡叹气，还是把手里的绿豆糕放下了，温声道：“顾公子，不是我不想帮忙，是我本就体弱，也未曾修习过剑术，这剑连我二哥也拔不起来，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林三公子可别打趣我了。”顾非鱼惨叫道，“若是你连剑术都未曾修习过，他怎么可能看上你——”
林如翡闻言，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和这把剑较劲的二哥，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拍净了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道：“好，我便试试吧。”
林辨玉听见林如翡的声音，面色一沉，正欲说话，林如翡却先出声道：“二哥，既然顾公子这么说了，我便试试吧，让他死了心也好。”
林辨玉蹙眉，但见林如翡神情坦然，似乎并无不悦，这才松手，道：“那便试试吧。”
纱帘破了，阁楼又地处高处，带着春寒的风呼呼往里刮着，林如翡缓缓起身，原本整齐的一头乌发，被吹的有些凌乱。重锋还在嗡嗡的鸣叫着，随着林如翡靠近，他的嗡鸣声越发兴奋，简直像是要从地上飞起来，蹭一蹭林如翡的衣角。
林如翡低低的咳嗽几声，抬手拢了拢狐裘，这才伸出修长但苍白的手，用力的握住了重锋的剑柄。
剑柄是凉的，触感十分光滑，林如翡在握上去的瞬间，却感觉自己好似握住了一块冻结的冰，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心里，涌出了一股奇异的热流，这热流片刻间便流遍了他的全身，重锋嗡鸣声更甚，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开始出现一条条明显的裂痕。
林如翡蹙眉，抬手拔剑。
站在一旁的顾非鱼倒吸一口凉气，眼睁睁的看着林如翡轻而易举的将纹丝不动的重锋从地板上拔起，那本该比山岳更加沉重的重剑，在林如翡的手里，却变成了一根飘落的羽毛，在半空中划出轻柔的弧度。
在场的几人都未曾料到这一幕，连林如翡自己都露出了略微惊讶的表情。
顾非鱼当即嚎啕大哭，就差在地上打滚了，说：“林二公子啊——你真的是坑惨我了！”
林辨玉神情复杂，想要对林如翡说些什么，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不得不说，重锋那黑重的剑身，看起来和瘦弱的林如翡完全格格不入，林如翡握着剑的模样，简直像是个文弱书生握住一根长长的烧火棍，偏偏那俊俏的脸蛋上，还带着一脸无辜。
这画面看的顾非鱼简直想要哭出声来。
“顾公子——”林如翡有些不知所措，便想将剑递给顾非鱼。
顾非鱼见状连忙伸手去接，谁知这剑一到他手上便直直的落到了地面上，又给地面插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顾非鱼怎么用力，他也不肯起来。
“我死了，我死了！重锋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顾非鱼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重锋，像抱着自己家红杏出墙的婆娘，“你这个昧了良心的腌臜货——”
林如翡面露无奈，竟是生出了自己抢了人家老婆的错觉来。
阁楼里，气氛安静的吓人，只能听见顾非鱼的哭嚷，林辨玉无奈问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顾非鱼擦着眼泪：“有倒是有的。”
“什么法子？”林辨玉问。
“就是得麻烦一下林三公子了。”顾非鱼说，“你得和他说清楚，你不爱他，和他没有结果的——”
林如翡：“……”
林辨玉：“……”
浮花：“……”
主仆三人都被顾非鱼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弄的语塞，还是浮花先反应过来，表情十分奇怪：“难道他能听懂人言？我家公子对他说这些话便有用了？”
“我也不知道，都是祖宗同我说的。”顾非鱼坐在地上，没有起来的打算了，“只是我祖宗给我这剑时已经快要老糊涂，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他说着话，彻底躺在了地上，喃喃自语道，“不过这说起来，也是林三公子的缘分，”他侧过脸，眼巴巴的看着林如翡，“林三公子，能否用重锋挥出一剑，让我彻底死了心？”
林如翡看向林辨玉，寻求他的意见，林辨玉思量片刻，竟是微微点了点头，道：“试试也无妨。”林如翡体内并无修为，举得起重锋可算作机缘，但若是真的能用重锋挥出一剑，就不是机缘二字能轻易解释的了。
林如翡伸手再次握住了重锋的剑柄。
和刚才一样，他手里的重剑，轻若无物，被他毫不费力的从青石上提了起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林如翡喉咙里又浮起些许痒意，他没能憋住，沉沉的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上浮起病态的嫣红。
林辨玉见状，正欲说些什么，林如翡手里的重锋，却已经对着阁楼外面的一侧挥下。
顾非鱼屏息以待，然而重锋挥下，却寂静无声，他即便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外面细碎的风声。
什么也没有发生。
顾非鱼在庆幸之余，又有些失落。
老祖宗将重锋传予顾非鱼时，曾告诉他重锋内藏造化之力，可破山岳，可割阴阳。然而现在第一个能被重锋承认的人，一剑挥下，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如翡并不知道顾非鱼在想什么，他只是垂着眸子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重剑。
他最后一次握剑，还是在十几年前，十岁生日宴会的那天晚上。
他永远都记得，那是个晴朗的夜晚，他同自己的二哥，坐在昆仑山上最高的那棵松树上，撒着娇央求二哥，将天宵给他摸摸看。
林辨玉向来是最宠林如翡的那个，哪能经受得住弟弟的央求，便将手里的佩剑递给了林如翡。
林如翡欣喜的接了过来，可谁知天宵刚一入手，林如翡便发现这柄剑重如千斤，一个没拿稳，整个人从树上翻了下去。好在林辨玉及时救下了他，但也被吓得满头冷汗。
“越好的剑，便会越重。”——后来，林如翡的母亲如是对他说道，“小韭，以后咱们不碰剑了好不好？”
“好。”林如翡听见幼年时自己如是回答。
林如翡只能拿得起最轻的剑，而在真正的剑修的眼里，最轻的剑，在昆仑山上，连给小孩子当玩具都不配。
“我不是剑客。”脸色苍白的俊美青年，凝视着手中的黑色重剑，声音温柔的好似情人的低喃，他说，“我……不适合你的。”
重锋鸣声大作。
“你看，他等了你那么久了。”青年轻抚剑刃，安抚着躁动的重锋，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在黑色的剑刃上一寸寸的拂过时，莫名的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顾非鱼看在眼里，竟是忽的红了脸颊，慌乱的移开了目光。
“你要是跟我走了，他会很伤心的。”林如翡温声道，他之前还觉得顾非鱼对他说的那些话有些不可理喻，但现在，他却清楚的意识到，重锋是能听懂自己的话的，“我身体这么弱，又没办法使用你，你跟着我，岂不是太委屈。”他笑了起来，比常人更淡的眼眸，弯起柔软的弧度，“谢谢你心悦我，你还是第一把，心悦我的剑……”
林如翡说着，便张开手臂，轻轻将重锋拥在怀里：“我很开心。”
重锋重重的震了一下，便似乎通晓了林如翡的心意，嗡鸣声渐渐沉寂。
顾非鱼站在旁边眼巴巴的瞅着，像个守着糖吃的小孩。
林如翡扭头看向他，眨眨眼：“可以了吗？”
“我不知道。”顾非鱼撸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宝贝儿，你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都不骂你了——对你比对我媳妇还好！”他说完这话，嘴里又碎碎念了好一会儿，大都是些求平安的废话。
直到把林辨玉的眉毛都给念的拧起来，顾非鱼才战战兢兢的伸出手，虔诚的握住了林如翡递过来的剑柄。
林如翡松手。
这一次，重锋没有落到地上。
顾非鱼抱着重锋喜极而泣，在场三人，皆是松了口气。
林如翡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林辨玉冷着脸对着浮花扬扬下巴，浮花便赶紧将轮椅推了过来，扶着林如翡坐下。
“看来今天是打不成了，既然如此，来日再战吧。”林辨玉平静道，“舍弟身体有些不适，我便先送他回去了。”
顾非鱼有些不好意思的连声称好，他给人家平白添了这么些麻烦，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也不好再开口询问。
林辨玉推着林如翡腾空而去，顾非鱼抱着重锋在阁楼上发着呆。
剑台下的看客们也渐渐散去，一切似乎都在归于平静。
然而就在这时，天边却忽的响起了巨大声响，好似滚滚雷鸣，又好似万潮突生，连绵不断，由远及近。
顾非鱼听着这白日惊雷，抬眸朝着来声处望去，眼神里流露出愕然之色——这昆仑山的北峰，竟是塌了一半。
他先是震惊，后来又忽的醒悟，心中不由生出悚然的恐惧感……北峰所在之处，正是林如翡刚才挥剑的方向。

第6章 初见
林如翡又开始咳嗽了。
这次喝了什么药也没有用，层层叠叠的痒意从他的喉咙里溢出，引得他不住的抖动着瘦弱的肩膀。
林辨玉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幺弟，吩咐侍女玉蕊去药房取些花露回来。
花露是治咳嗽的药，但会伤了胃气，除非是特别严重的时候，一般都不会用在林如翡身上。
今天不用，却是不行了。林如翡喉头一片腥甜，他想要压下那股涌上来的铁锈味，却没有成功，只能用手里的丝巾按在了唇边。肩膀一阵剧烈的抖动，林如翡好不容易喘过了气，便将丝巾一卷，想要藏起。然而林辨玉又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手一伸，将丝巾夺了过来，看到了丝巾上一片暗红的痕迹。
林辨玉见到此景，重重抿唇，眸色暗沉。
林如翡想要说什么，林辨玉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必开口。林如翡知道自己二哥不高兴了，他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表情，他想要劝，出口的却是连绵不断的咳嗽，最后只能苦笑着作罢。
浮花站在床边，虽然一语不发，脸色却同样难看。
玉蕊回来的很快，手里捧着药房里取来的花露。
林如翡喝了花露，憋在胸膛里的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不少，喉间的痒意也渐渐散去。
“出去吧，让他休息。”林辨玉起身。
浮花玉蕊低声应好，垂头退下。
林辨玉帮林如翡掖好了被角，也退了出去。
林如翡靠在床头，神情恹恹，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巨响，但又并不真切，好似只是他的幻觉罢了。
林如翡抬眸看向窗边，为了防风，窗户已经被浮花关上了，既看不见院子，更看不见春景。
他好像一只被囿于涸辙里的鲋鱼，只能被困在此方天地。
不知睡了多久，林如翡听见屋内有人走动的声音，他半抬眼眸，蒙眬间看见浮花端着水盆进来，小心翼翼的为他擦去了额头上的虚汗，眉目间满是忧愁，见他醒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柔柔的唤了声公子。
林如翡问：“几时了？”他一开口，才察觉自己嗓音沙哑至极，想来是刚才咳的太过厉害，连带着嗓子也咳破了。
“酉时了，公子可想吃些东西？”浮花温声问道。
林如翡摇摇头，他说：“把窗户打开吧，屋内有些闷。”
“可是马上要入夜了，风有些大。”浮花道，“公子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这风一吹，怕是又要犯。”
林如翡恹恹道：“不想吃东西。”
喝了花露，虽然咳嗽是止住了，但他现在毫无胃口，甚至一想到食物，就会觉得反胃。
浮花咬住下唇，到底是没有再说出劝解的话来。
林如翡虽然睡了许久，但依旧十分疲惫，便开口让浮花下去，说自己想单独休息。
浮花点头应声，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屋子里便又静了下来。
林如翡靠在枕头上，半垂着眼眸。他没什么困意，但身体也没力气，连抬手这个动作，都做的很是勉强。
太阳快要落下了，夕阳透过窗户的缝隙，细碎的洒在地面上。
林如翡的眼睛慢慢合上，呼吸微弱的闭目养神，然而恍惚间，他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屋子里……好像来了什么人。
林如翡睁眼，看到了融在夕阳里的一片绯红。他屋子里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暖色的光，笼罩着大半个屋子。光芒里，有人侧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桌子前面，红衣，黑发，腰间挎着一长一短两柄黑剑。
林如翡愣住，张嘴：“你——”
他想问你是谁。
然而红衣人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些慵懒的味道，他问林如翡：“有酒吗？”
鬼使神差的，林如翡竟是应了男人的话，他说：“什么酒？”
“什么酒都可以。”男人的手撑着下巴，“桃花酒最好。”
从这个角度看去，林如翡只能看见男人半边的侧颜，但这已经足够了。男人生的极美，眼角狭长，应该是一双漂亮至极的丹凤眼，长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若只看面容，当真是有些雌雄莫辨。然而男人这样的相貌，又着一袭红衣，却丝毫不显得女气，反而棱角分明，气质高雅，让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林如翡又想咳嗽了，他捂住嘴，低低道：“你从哪里进来的……怎么……到我的屋子里来了？”
男人道：“没有酒么？没有酒，我便走了。”
林如翡哑然，被男子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最奇异的是男子说的这些话，竟是也不让人觉得唐突，反而生出了一种自己不能满足他便是失礼的内疚感来。
“浮花。”林如翡出声。
“公子。”浮花在屋外应道。
“有酒吗？”林如翡又问。
“酒？”浮花莫名，“公子想要喝酒么？”
林如翡道：“给我拿一壶进来，最好是桃花酒。”
浮花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了林如翡的吩咐，取了一壶还未开封的桃花酿过来。林如翡的身体孱弱，酒水之类的东西自然很少沾染，不过饮酒风雅，林如翡偶尔还是会在身体状况比较好的时候，喝上一杯。
不过这会儿林如翡还病着，怎么会突然想喝酒呢，浮花很是奇怪。她取了酒，又用热水温好，这才轻手轻脚的敲开门，带着酒进了屋子，看见刚才还病恹恹的林如翡这会儿精神好了不少，坐在床头凝视着大开的窗户。
“公子。”浮花出声。
林如翡回头，让浮花将酒放在桌上，浮花照做，而林如翡却是看出了异样。明明红衣男子就坐在窗边桌旁，可浮花却视男子于无物般走了过去，放下了手里的酒，低声道：“公子病着，不宜饮酒呢。”
“我知道。”林如翡眨眨眼睛，“我不喝，你把酒放着，出去吧。”
浮花觉得她家公子好生奇怪，但还未发问，林如翡便道：“你去熬些小米粥，再备些小菜，我有点饿了。”
一听林如翡说饿了，浮花便把疑惑抛到了脑后，欣喜的嗯了声，提着裙摆便飞快的往外跑，本来以为林如翡要吃东西最早也是明日的事了，现在却突然有了精神，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红衣男子也没有看浮花一眼，酒放到了他手边，他便举杯倒酒，一口饮下。
酒是浮花新酿的桃花酒，用的是山下桃林里的花，酒味甘醇，又带着些桃花独有的苦涩清冽，很适合春日独饮。
“你是谁？”林如翡想起了什么，他捂住自己的右眼，道，“你是我院子里的那棵桃树？”
男子不语，只顾饮酒。
林如翡见状便也不再问，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男子一杯接一杯，直到酒壶见了底，他才恋恋不舍的放下了手中的杯。
“要再来一壶么？”看出了男子眼中的不舍，林如翡体贴的发问。
“不必。”男子微笑，“微醺正好。”
他微微偏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浮出些浅淡的笑意，他问：“你数过桃花么？”
这话没头没尾，很是突兀。
但林如翡奇迹般的明白了男人的意思，他说：“没有。”一声轻叹，“院子里的桃花不肯开，只有梨花肯让我数。”
初春的夜又凉又慢，他睡不着，便坐在窗前，看着院子。云层很厚，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院子里挂着几盏火光明灭的灯笼，不够亮，但足以让林如翡看清楚院子里的树们。春意已生，树梢上全是热闹的繁花，林如翡扬起脖子，一枚枚的数了过去。
这棵梨树上，有花蕊八百七十九枚，林如翡记在心里，像是记下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喜欢桃花，但奈何家中的桃树不肯绽放，梨花便也凑合，聊以慰藉漫长的凉夜。
男子闻言笑了，色如春花，格外动人，他说：“你想数一数桃花吗？”
林如翡说：“想。”
男子说：“那我们便一起去吧。”他忽的起身，宽大的红袖荡出弧度，像一朵艳丽的花，随后转身，朝着躺在床上的林如翡伸出手，“同我来。”
林如翡正欲说些什么，男子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握住了林如翡放在身前的手，他的手一片冰凉，竟是比病中的林如翡还要冷上几分，冻的林如翡微微打了个寒颤。
“走。”他说。
林如翡的身体便腾空而起，就这么从窗户飞了出去，“等——等一下——”
男子根本不理。
林如翡瞪大了眼睛，淡色的眸中一片愕然，发丝在夜风中凌乱的舞动，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的抓住面前人的衣襟，害怕自己就这么从半空中掉下去。
男子却放声大笑，他说：“莫怕，有我呢。”
说着竟是松了手。
林如翡呼吸一窒，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掉下去，可却发现自己的脚下好像踩着什么，低头一看，竟是男子腰间的一柄佩剑。
林如翡有点恍惚。
何为剑修？
是林珉之的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
是林辨玉的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林如翡认不得剑，提不起剑，学不会剑，他生在剑派，却不是剑修，但此时此刻，他的脚下，却踩着一把本以为永远也触碰不到的飞剑。
半空中风声很大，吹得林如翡衣角簌簌作响，和着男子的笑声，他好似看见了夜色深处，盛开了万千繁花，只是这花开得不同院中那般寂寞，热闹的让人鼻酸。
仗剑当空，长行千里，一更别去，二更便回。
林如翡觉得心中畅快，忍不住大笑出声，忽的也想饮上一杯温热的桃花酿。

第7章 心愿之处
男子乘着云龙一路下了昆仑。
昆仑山下那片林如翡常来的桃林，在夜色里有些陌生。一场春雨，桃花落下了不少，枝头不似千日般茂密，偶见略显突兀的枝干。男子带着林如翡，停在了一束桃枝上。他的红衣随着凉夜里的清风飘荡，冰冷的手又覆上了林如翡的肩头，林如翡感到自己耳侧传来了微凉吐息，男子出声，他说：“来。”
说完便是一推，林如翡瞪眸，便从树梢上坠落，他本以为自己会重重的摔在地上，但原本笨重的身体却在此时化作了一缕春风，脚尖一点，便稳稳的落在了地上。林如翡面色诧异，看了看自己的脚。
“去呀。”男子低笑，一双凤眸里含着微醺的笑，他顺势倒下，引起林如翡一声惊呼，而脚下的桃树却伸出枝干，像二八少女纤细的手，柔软的将男子搂在了怀中。
他就这么躺在了一片桃花里，红衣黑发，腰侧垂剑，艳色的衣角垂在林如翡的面前，一荡又一荡，好似一片看不见底的湖。
银色的细剑又开始围着林如翡转圈，它像个好奇的孩子，左闻闻，右嗅嗅，最后用剑柄轻轻的蹭了蹭林如翡的手背，示意他抓住自己。
林如翡伸出了手。
这一切都太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门外。苍白的手握住剑柄的瞬间，林如翡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发热，接着，汹涌热流涌遍了全身。
下一刻，林如翡消失在了原地。
男子还依靠在枝头，手撑着下巴，神色慵懒，好似长眠刚醒，他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自语道：“会去哪儿呢。”停顿片刻，半垂着的眼眸睁大了些，笑道：“倒也有趣。”
林如翡带着剑一路飞出去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再次停了下来，眼前依旧是那片桃林，只是面前多了一群满脸惊恐的猴子们。
林如翡站在原地它们大眼瞪小眼。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呢？”情形太过尴尬，林如翡只能回头看向那柄将他带来这里的剑，问道。
出鞘的小小银剑也歪了歪，硬是让林如翡读出了疑惑的味道。
猴群慢慢往两边褪去，从后面走出了一只皮毛金黄的漂亮大猴，正是那条调戏林如翡的那只，它看见林如翡，很是高兴的吱哇乱叫了几声。
林如翡立马想要后退，他可是被这群猴子给欺负怕了，猴群大约是他十二三岁的时候搬到桃林里的，那时的他不过是个不足矮矮小小的少年人，手里的零嘴不知道被抢去了多少次。后来猴王来了，情况才稍好了些，零嘴虽然能留下，但总是会被一群猴子围观……
关于这群猴子，林如翡当真是有说不完的血泪史。
猴王眨着眼睛瞅着他，那双漂亮的金眸里是满满的好奇，大约是在奇怪林如翡怎么半夜出现在了桃林里，不过它左看右看，居然没有瞅见跟着林如翡的侍女们，伸手挠了挠头后，随后脚下一动，便跳到了旁侧的桃树上，居高临下的瞅着林如翡。
林如翡马上想起了前几日他被猴子调戏的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瞪大眼睛道：“你要干吗——”
猴王吱吱叫了两声，便冲着林如翡直接扑了过去，林如翡见状面露惊恐之色，浮花曾经说过，这猴子自有福缘，修为可及五境剑修，若是顺利，再过几年，怕是就能口吐人言了。面对一只五境的猴子，林如翡当即觉得自己今天恐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然刚思及此，猴子已经扑到了林如翡的面前，林如翡虽知不敌，但依旧条件反射的伸出手胡乱一抓，接着便感到手里捏住了毛茸茸的一团。
“吱吱——”猴子发出凄惨的叫声。
林如翡满目惊恐，正想把手里的东西给扔出去，却察觉有些不对，定睛一看，才发现本该十分灵便的金色猴王，被自己捏住了后颈，正在不住的挣扎。林如翡并未太用力，只是那猴子却好似被握住命脉似的，怎么都无法从林如翡的手里挣脱，嘴里吱吱喳喳叫个不停，原本很是傲气的毛脸上只余下一脸说不出的委屈。
“哎？”林如翡凑近一看。
猴子和他四目相对，神情无辜。
“你不跑？”林如翡摸了他一把，感觉这猴子的毛当真十分舒服，又厚又软，还很干净，摸起来毛茸茸一片。
“吱吱。”猴子蔫答答的没动。
林如翡奇道：“你是想跑跑不掉？”
猴子居然点了点头，眼神越发可怜。
林如翡疑惑道：“怎么会跑不动，我又没用力——”他说着轻轻的甩了甩猴子，猴子却惨叫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浑身哆嗦个不停，林如翡见状急忙停手，仔细一看，才发现猴子的后颈毛居然被揪下来了好大一块，直接露出了粉色的皮肤。
林如翡登时心虚了。
“我真没用力。”林如翡尴尬的解释。
猴王哪里会信，眼神幽怨的像是被丈夫家暴的妻子，甚至眼角还泛起了薄薄的泪花，看的林如翡一阵牙疼。他当真是没有太过用力，然而手一松，那金黄色的毛发便顺着林如翡的手簌簌落了一地，猴王也跟着落在地上，悲伤的捂着自己秃了一半的后颈肉。
林如翡干咳一声，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未曾习武，力气能有多大啊。”他说着便想要证明，随手往身旁的桃树上轻轻一推。
“咔嚓”一声脆响，那足足有成人大腿粗的桃树就这么眼睁睁的裂出了一条缝隙，随后在让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砰然倒地。
猴王瞪圆了黑眼睛，惊恐的看了眼桃树，又看了眼林如翡。
林如翡也愣住了，他沉默许久，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我真没用力。”
他要是没有偷偷的搓掉自己手上的猴毛，这话可能更有说服力。
猴王神情哀怨的瞅着林如翡，半晌没吭声，林如翡被它盯的十分不好意思，只能：“我当真不是故意的，况且你平日里不也经常欺负我么。”他想了想，转身在旁侧的桃树上摘了朵桃花，半弯了腰将花插在了猴王耳侧，狡黠的眨眨眼，“哝，送你一朵花儿，可别生气了。”
猴王眼泪差点没落下来，吱吱喳喳说了好几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林如翡虽然不明便它的言语，但大约也是从中品出了些委屈的味道，只好细声安慰起来：“别哭别哭，这毛掉了也没关系，早晚会长出来的……”
猴王见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再叫唤，垂头丧气的转了身，露出那一片被林如翡薅秃的后颈。它浑身上下金灿灿毛茸茸，偏偏连着后脑勺的颈项是稀稀拉拉的毛茬，还有隐约可见的粉色皮肤。
看起来竟是有些楚楚可怜。
林如翡抿唇，瘦弱的肩膀微微抖动，硬生生的将笑意憋了回去。
猴王戴着林如翡给它的小花儿，一步三回头，走的慢慢吞吞，林如翡忽的心有所感，温声对着猴王道：“去吧，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猴王叹了声气，回头看了林如翡最后一眼，夜色深沉，掩住了它眸中的眷恋，随后转身，几个腾跃，这才消失在了茂密的桃林里。
林如翡脸上笑意渐淡，陌生的生出些落寞，他总有种感觉，这似乎是自己和这只调皮的猴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不过好歹算是报了之前的调戏之仇，林如翡如此想到。
送走了调皮的猴子，林如翡又看向身旁被自己一巴掌拍倒的桃树，愁眉苦脸的念叨着抱歉。
这里的桃树年份都有百年之久，被林如翡一巴掌拍断，当真是无妄之灾，也亏得他没有伸手往猴王的脑袋上来那么一下……
旁侧一直没有动静的银剑又开始嗡嗡作响，林如翡眼含笑意，再次伸手握住了剑柄。
长剑飞鸣，再次将林如翡带离了桃林。
这一切似梦似幻，但就算真的只是黄粱一场，也算是一场美梦了吧，倒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可若不是梦，那他身上定然是因为那个漂亮的红衣男人出现了某些异常的变化。
不过是愣神的时间，林如翡再次回到了沉闷的院中，屋里萦绕着中药苦涩的气息，端了小食的浮花，已经叩响了厢房的门。
“公子，粥已经熬好了。”浮花温声提醒。
林如翡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掌心里潦草的纹路，忽的想起了门派里的医师兼卦师万爻对他的批语——“昆山上，有中道而呼者，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
自那之后，林如翡便明白了。
他就是那条被困在车轮印迹里，随时可能渴死的鱼。

第8章 缘不可断
粥是小米粥，用的是年关前收获的新稻，里面放了细碎的小米，熬成浓稠的金黄。旁边的小菜，有腌制过的萝卜，也有清炒的时蔬，色泽翠绿，倒是勾起了林如翡几分食欲。
浮花见林如翡愿意吃东西，自是喜不自胜，小心的扶着林如翡下了床，坐在了桌边。只是她的眸光一凝，却是注意到了什么，半蹲下来，看向林如翡的衣角：“公子衣服怎么脏了？”
一团漆黑的污渍在林如翡白色的衣衫上格外刺目，浮花疑道：“公子是去了屋外？”她说完话又觉得不应该，毕竟她做饭的时候，玉蕊就守在门口，林如翡若是出去过，定然是会知道的。
林如翡捏着筷子，轻描淡写道：“嗯，出去了一趟，这小菜做的不错。”
浮花服侍了林如翡这么多年，便知道林如翡不想再提，虽然她心中疑惑，但还是息了声，柔柔道：“那公子睡前可否想沐浴一番？正好换身干净的衣裳……”
林如翡点头：“也好。”
浮花浅笑。
林如翡被红衣男子带着出去在夜风中吹了一圈，食欲却奇迹般的好了不少，喝了一碗小米粥，还吃了不少小菜。
趁着林如翡吃饭的功夫，浮花便起身去给林如翡备好了热水。热水是用特有的炭火烧热的，这种炭火可以完美的控制温度，不至于让水太冷或者太热，不过这炭火必须用灵力亦或者剑气催生，是常人用不得的物件。
浮花烧好了热水，正打算回屋内叫林如翡出来沐浴，路过庭院时，却见林二公子静静的站在院中。
一袭青衣，一柄长剑，不笑不语，正半垂着眸，凝视着立在院中的桃树。
浮花懂剑，所以在看到林辨玉的时候，便从他身上察觉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杀意？这瑶光大陆上，能激起林辨玉杀意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林辨玉为何如此？
林辨玉却已察觉了身后的浮花，眸中冰雪消融，薄唇带笑，又成了昆仑剑派里，那个温婉如玉的二公子，他说：“小韭回来了？”
回来？为什么是回来？浮花微微愣住，茫然点头：“回来了……可是公子什么时候出去的？”
林辨玉并不答：“带我进去。”
浮花只能称好，她觉得林辨玉此时的状态有些奇怪，可她到底只是个侍女，知道有些不该问的话，还是不问的好。
两人进屋，便看见了坐在烛光中的林如翡，他靠在椅子上，黑色的发丝并未束起，就这么凌乱的散在肩头，脸色被烛光映衬的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如欲飞的黑蝶。
林如翡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浅笑着叫出了一声二哥。
林辨玉神情渐软，浮花清晰的感觉到，那一丝杀意，从他的身上消散了。
“小韭可有好好吃饭？”林辨玉上前，坐在了林如翡对面。
“浮花煮了碗粥，我都吃了。”林如翡道，“这么晚了二哥还过来，是有什么事？”
林辨玉说：“无事，之前见你咳的厉害，便想着再过来看看。”
林如翡道：“喝了花露，倒是感觉好了不少。”他敏锐的察觉了林辨玉目光里的某些东西，轻轻的叫了声：“二哥？”
“小韭。”林辨玉忽的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大开，窗户外头，便是那棵碍眼的桃树，他笑着问，“这棵桃树生的又歪又瘦，实在丑陋，看着让人心烦，咱们把它一剑砍了可好？”
林如翡微怔，他正欲说话，林辨玉便挥挥手，示意浮花下去。浮花见状，欠了欠身，退出屋子，轻手轻脚的带上了门。
林如翡和林辨玉四目相对，许久无声。
“那棵桃树是妖怪？”林如翡出声。
“不是。”林辨玉说。
“那是什么？”林如翡道，他本想说出刚才发生的事，但看着林辨玉的模样，到了唇边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是你的机缘。”林辨玉道。
林如翡疑惑：“机缘？”
他注意到了林辨玉的用词，是机缘，不是福缘。
林辨玉说，“再多，万爻便算不出来了。”
万爻卜卦之术，整个昆仑山上，他若称第二，便没有第一，连他都算不出来的事，那必然涉及了天道法则。
窥天道者，短其寿，断其福，衰其身，五谷不食，轮回不入。即便是万爻这样厉害的卦者，也不敢轻易尝试。
林辨玉的手已经按在了天宵的剑柄上，他说：“小韭，这棵树或许会害死你，无论如何，我容不得它。”
话音落下，林如翡便看见一道如白虹般冰冷的剑光，他知道，林辨玉拔剑了。
天宵出鞘，凌冽的剑意喷涌而出，夹杂着浓烈的杀意，刺向了那棵瘦弱的桃树。桃树立在微凉的春风里，无叶无花，瘦弱的枝干垂垂欲坠，无辜的好像一个楚楚可怜的孩童。
林如翡竟是看清了林辨玉的动作，林辨玉抬手，拔剑，挥击，天宵锋利的刃化作流光，林如翡甚至看到了天宵刃上刻着的一方印记，印记上书天珏二字，正是林辨玉的字。
这一刻，林如翡想起了山下的桃林，桃林里毛发金灿的猴王，还有桃林那个比狐仙还要美丽的男人。
他神未归，身体却已经动了。原本沉重的身体此时轻的好像一根羽毛，瞬息之间，便已伸出手挡在了林辨玉和桃树之间。
“二哥，不要……”林如翡出言，他急促的呼吸着，发丝散乱在肩头，苍白的脸颊上不见一丝血色，眼角却浮起一点不正常的潮红，他叫道，“二哥……”
林辨玉的天宵没有落下去，不是他及时止住了攻势，而是天宵，被一双手抓住了。
鲜血一点点的从林如翡的手掌滴落，染红了天宵雪白的剑刃。
林辨玉目眦欲裂，胸口重重的起伏，硬生生的压下了翻滚的情绪，哑声道：“小韭，松手。”
林如翡茫然的松开了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林辨玉面前，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下天宵的，唯一知道的是，他不想看见那棵瘦弱的桃树被林辨玉一剑斩成几段。
于是便不由自主的动了。
林辨玉低头查看林如翡手中的伤口，虽然流了不少的血，但只是皮肉伤，他叹了口气，张张嘴，又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声让门外噤若寒蝉的玉蕊取些伤药过来。
“二哥……”林如翡有些不安。
林辨玉示意林如翡坐下，伸手捏住了林如翡的手腕，帮他止住了鲜血。因为体弱，林如翡的愈合能力也很差，似个瓷娃娃似得，平日里轻轻的挨碰，也能在他的肌肤上留下青紫的痕迹，更不用说眼下这样的利器伤口了。
玉蕊飞快的拿了伤药过来，推门进屋，看见一室狼藉，没敢吭声，放下东西，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林辨玉低着头，将林如翡的手撒上伤药，又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叮嘱他这几日伤口不可见水，
林如翡道：“二哥……我……”他想要道歉。
林辨玉叹息，伸出手在林如翡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神色里多了些无可奈何的味道，“小韭到底是长大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动，还接下了天宵……”林如翡喃喃。
“这大约就是万爻说的机缘吧。”林辨玉说，“我倒是有些魔怔了。”他低头许久，再抬起眸时，眼神里便又只剩下兄长的暖意，他说，“二哥只是有些担心，担心那机缘于小韭而言，并非好事。”
莫名其妙出现的桃树，被一剑劈开的昆山北峰，林如翡已经被卷进了漩涡的最中心，可却浑然不觉。
林辨玉抬手挥了一剑，想要斩断此次因果，但剑落下的那一刻，他便忽的明白，有些事，天宵已不可破。这次挡下他剑的是林如翡的双手，若他依旧执迷不悔，或许下一剑，便会落在林如翡的颈项上。
这是林如翡的因果，他无力更改。
林如翡受了伤，流了不少血，眉宇间生出浓郁的倦意，他安抚了二哥几句，却见他只笑不语，便明白有些话语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便也乖乖的闭了嘴。
“你先休息吧。”林辨玉起身，“明日我再同大哥一齐过来看你。”
林如翡点点头，看着林辨玉转身离去。
林辨玉出了门，没有急着离去，站在院子里盯了那桃树好久，直到林如翡房里的灯暗了下来，他才冷冷的哂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说着抬起手，狠狠的折下了一段桃树的枝干。
桃树毫无反应，好似只是一棵可怜的无辜小树。
林辨玉嗤笑一声，随手将桃枝丢到了地上：“不过如此。”他大步朝着院子门口走去，然而在要跨过院子的那一刻，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踉跄几步后硬是摔倒在了路边旁侧的泥坑里。
“你——”林辨玉跌倒的那一刻，丹田处空空如也，竟是提不起一丝的剑气，显然就是那棵桃树捣的鬼。
“你给我等着。”林辨玉脸色铁青，怒道，“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给剁碎了当柴烧！”
桃树的枝干微不可见的往上翘了翘，若是有表情，那定然是一脸挑衅。

第9章 琼花令
虽然手上受了伤，但这一夜林如翡倒是一夜无梦，第二日神清气爽的醒来时，那扰人的咳嗽已是好了不少。
趁着浮花服侍他洗漱的工夫，玉蕊也端来了早饭，虽然林如翡不太想吃，但在侍女幽怨的目光下，还是勉强喝了半碗粥。正被浮花劝着将剩下的也喝掉，林如翡却听到门被轻轻的叩响，随后，大哥林珉之的声音传了进来：“小韭。”
“大哥。”林如翡应声。
林珉之推门而入，看见了坐在桌边对着食物蹙眉的林如翡，笑了：“不想吃便不吃了吧。”
“可是大公子，这几日公子病着，几乎未曾进食，今日要是再不吃点，身体怕是撑不住了。”浮花幽幽道。
玉蕊也跟着附和，说咱们家公子不肯好好吃饭，这事儿可不能惯着。
林珉之道：“无事，我吩咐万爻那边做了些爽口的药膳，这就带着小韭过去。”
浮花玉蕊闻言，这才没有再劝，低头行了个礼，同玉蕊一齐退了出去。
“小韭，走吧。”林珉之温声道。
林如翡思量片刻：“大哥，你让浮花把轮椅推进来，我坐轮椅过去吧。”
万爻住在山顶上，若要过去免不得御剑飞行，林如翡不坐轮椅，就只能被林珉之抱着，他到底是个男子，被这么抱来抱去，终是有些不好意思。
林珉之似笑非笑的叹了声：“小韭长大了，哥哥倒是有些怀念起小时候和天珏一起抱着你到处玩耍的时光了。”
林如翡语塞，虽然知道自己大哥是在打趣自己，但依旧有些不好意思。幼时的他又小又瘦，虽然和两位哥哥没差上几岁，身型却小了一大圈。昆仑山上有些地界只有御剑才能去，两个哥哥便抱着他飞来飞去，那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如今林如翡年纪渐长，才觉得似有不妥。
林珉之没有再逗林如翡，让浮花为林如翡备上厚厚的冬衣和轮椅。
山顶与山下不同，山下春意正浓，然山上顶上却是一片皑皑白雪，万里不见一人踪，清静的很。
有林珉之的剑气护着，林如翡倒也没觉得太冷，两人从院中御剑而上，很快到了万爻所在的院中。
那院子是青石砌成，只有一间，隔得老远，便看到了皑皑白雪里，一股炊烟悠悠升腾而起，倒是让这冷清画面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林珉之推着林如翡进了院子。
万爻早已在屋内待着了，见林如翡和林珉之来了，笑着道了声：“小韭，好久不见。”
林如翡叫了句万先生。
万爻的年龄和他的父亲差不多大，但若是只看外表，倒像个比林如翡还要小些岁数的年轻人，他的长相与常人也颇为不同，眉发皆白，连眼睫都好似隆冬初雪的白。
“先吃些东西吧。”万爻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面前的木桌上摆放着各类精致的吃食，色香俱全，看起来十分美味。
林如翡虽无胃口，但也不好拒绝前辈的好意，便捏起竹筷，一点点的吃了起来。万爻和林珉之也动了筷子，两人聊了些派内的事，大多都和这几日开的剑会有关系。林如翡的父亲林琼楼自五年前开始闭关，至今未出，林珉之作为长子，已经接手派中的一切事务有些年份了。
闭关这事，少则数月多则几年，什么时候出来，从来都是未知数。
他们聊天，林如翡在旁慢慢的咀嚼着食物，万爻的厨艺向来不错，寡淡无味的嫩豆腐用鸡汁清炖，再佐以微甜的灵药碎末，口感鲜香柔滑，倒也美味。只是林如翡胃口向来不好，吃了小半碗，便停了筷。
万爻正和林珉之说到前几日和林辨玉比剑的顾非鱼。
“这顾家四子还算有点意思。”万爻漫不经心，“他那重锋我也见了，是把好剑，不过天珏既然参加了剑会，那这头筹定然不会花落他家，倒有些无趣。”
林珉之点点头：“天珏既然去了，这剑会应不会生出太多波折。”
万爻道：“再过个几年，或许就不一定了。”
林珉之道：“哦？”
万爻笑道：“我才得到消息，说那何家的须臾树上，生出了整整六枚铁金核桃。”
林珉之挑眉：“当真？”
万爻点头：“自然当真。”他又看向了旁侧坐着的林如翡，道：“小韭，近来可有出门去转转？”
林如翡答：“这几日一直病着，未曾出门。”
万爻对林珉之道：“你该早些告诉小韭的。”
林珉之微叹：“是天珏不愿……”
万爻说：“他啊，把小韭当成了个琉璃娃娃来疼，捧在手里怕摔了，放进嘴里怕化了，在他那儿，小韭手指破了点皮都能闹上半天。”他用那少年人的长相，硬是说出了苦口婆心的味道，“你以后可不能这么由着他。”
林珉之无奈：“他嘴巴厉害，我哪里说得过他。”
万爻说：“行了吧，这昆仑山上，怕他的恐怕还没怕你的多呢。”
林珉之哑然。
和林辨玉那温柔的做派不同，身为掌门接班人的林珉之却是积威甚重，在外人面前，他的情绪很少外露，也就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表露些许。但林如翡却清楚的很，他这个铁面大哥其实比二哥心软的多，有些事，求林辨玉还不如求他来得容易。
不过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众人便皆以为林珉之不好相处。
林如翡见林珉之被万爻堵的哑口无言，也跟着露出笑意。
万爻又道：“小韭，你同我来。”他对着林如翡招招手，示意林如翡跟着自己去里屋。
林如翡起身，拢了拢狐裘，跟着万爻进去了。
林珉之坐在原地，端起热茶，轻抿一口，他抬眸朝着窗外望去，外面大雪纷飞，白茫一片，不见远山，不闻春意，就像林如翡淡色的双眸，不知何时，才会化雪。
万爻的里屋摆着一块巨大的沙盘，用作平日卜卦。他在沙盘旁停下，示意林如翡坐在他的对面。
万爻道：“小韭，看着沙盘，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他说着长袖一挥，便将沙盘上的沙细细的铺开。
林如翡略微有些紧张起来，他道：“万先生，是又要替我算卦吗？”
万爻浅笑：“算是吧。”
林如翡嗯了声，便把目光放在了沙盘上。渐渐的，沙盘上的金沙开始缓慢的蠕动，好似有了生命一般，缓慢的形成了一些抽象的图案，林如翡起初看的有些茫然，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图案也逐渐明朗，林如翡在沙盘上，看见了两条鱼。
两条挣扎着的，仿佛随时快要渴死的鱼，他们在一个小小的水洼里，扭动身体，吐出一个个的泡泡，艰难的想要濡湿对方。
林如翡忽的有些头晕，伸手撑住了沙盘。画面随之一转，两条鱼中的一条从水洼里一跃而出，便好似游进了宽阔的大海，身形隐没，渐渐远去。
沙盘平静了下来。
林如翡脸色煞白，万爻连忙扶着他坐下。
“小韭？”他有些担忧的呼唤了林如翡的名字。
林如翡勉强一笑，他道：“万先生，我不是很明白。”
“可看见了什么？”万爻问。
林如翡便断断续续的将他刚才看到的画面说给了万爻听，万爻越听越沉默，待林如翡说完后，眉宇之间，已是浮起了哀愁之意，他说：“濡以沫，忘江湖……小韭会选哪一个？”
这是庄子里的故事。
世人皆以相濡以沫，夸赞共患难之人，被困于车辙里的鱼只能互相吐着泡泡濡湿对方的身体以求得生存，可却不知相濡以沫后面一句，是不如相忘于江湖。海阔凭鱼跃，若是放弃了执着，便可见到汪洋之海，倒是不必再被困于小小的车轮印记里。
林如翡读过庄子，也明白这些道理。
“我不知道。”林如翡笑的苍白，“可前些年，万先生不是曾经替我卜过一卦么……”
万爻说：“生息不绝，卦象万生，有些人的命，是卜不出来的。”
林如翡眼眸忽的亮了些。
万爻道：“罢了，现在问你你或许自己都不明白。”他一头白发，神情慈悲的像庙中端坐的佛，“回去慢慢想，也挺好，那棵桃树，的确是你的机缘，虽说福祸难料，但总比这一潭死水的生活，强的多。”
林如翡拱手行礼。
两人正在说着话，屋外却传来了一声鸟鸣，林如翡抬眸看去，却是看到一只漂亮的青羽老鹰停在了窗沿上。
这老鹰他认识，是林辨玉的信使，不过这平日里有什么事林辨玉都是直接上门，很少有用到它的时候。
“哟，小青鸾你怎么过来了。”万爻笑着伸手，那青鸾便飞进屋内，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万爻道：“可是天珏有什么急事？”
青鸾嘴巴一张，发出了和林辨玉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有些阴沉，林辨玉说：“马上让我大哥来前山，有人带着琼花令上山来了。”
万爻和林如翡闻听此言，脸色皆是微变。
琼花令，是只有昆仑派掌门人才能发出的令牌。持此令者，不论身份，不论来历，昆仑派必须满足其提出的任何一个要求。
这琼花令已百年未曾现世，如今突然出现，倒是有种山雨欲来之意。

第10章 剑客王螣
昆仑派上，已百年不见琼花令此物，现如今突然出现，隐隐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琼花令出，必然有大事发生，万爻神情凝重，将此事告之了林珉之。
林珉之听后起身告辞，又看向林如翡：“小韭，我先将你送回院中可好？”
“我同大哥一起去吧。”林如翡知道此事紧急，耽搁不得，便道，“别耽误了正事。”
林珉之稍作思量，便点了点头，此事的确紧急，出不得纰漏。
便推着林如翡直奔前山。
此时前山厅内已聚集了不少林家子弟，见到前来的林如翡和林珉之，均是行了一礼。只是礼毕后，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的落在了林如翡身上。
昆仑派内，虽然嫡系只有林琼楼这一支，但旁系数不胜数。这些弟子们虽都知晓林家共有四子，但平日里林如翡很少露面，所以见过他的人并不多。所以此时见到林珉之推着一位身着狐裘脸色苍白的俊美青年，或多或少，都投去些好奇的目光。
林如翡倒也习惯了这样的注视，所以神色淡淡，仿若不闻。
“如翡怎么也来了。”人前，林辨玉没有称呼林如翡的小名，他从人群里缓步走出，黑眸沉沉，似有不悦。
“是我想跟过来看看的。”林珉之还未答，林如翡便先说了话，他道，“有些担心二哥。”
林辨玉闻言一扫不悦之色，笑道：“二哥好得很，如翡不必担忧。”
林珉之无奈道：“先说正事吧，那琼花令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辨玉声音转冷，“敢拿着假的琼花令上昆仑来找死？”
“人在哪儿。”林珉之问。
“就在茶室。”林辨玉道，他一步上前，走到了林如翡轮椅后面，“我来。”
林珉之叹气，没和自己这个弟弟争。
茶室之内，淡香袅袅，推开珠帘，林如翡便看见了那个让昆仑派如临大敌的琼花令持有者，只是在他见到这人时，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惊愕之色，被林珉之注意到了。
“如翡见过此人？”林珉之低声问。
“之前和浮花下山踏青，曾在桥边见过一次。”林如翡道。
当日潇潇细雨，笛声悠悠，戴着斗笠的剑客倚桥而坐，和雨而歌，微凉的斜风里，尽是残存的剑意。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他那双从斗笠里露出的碧色的眼眸，好似浸了水的极品翡翠，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真是美极了。
此时桥边的剑客坐在了昆仑派的茶室里，依旧戴着那黑纱遮面的斗笠，扶着腰侧的剑柄。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块翡翠为底金线勾丝的小巧令牌，那便是林如翡也未曾见过的琼花令了。
林珉之走到了剑客面前，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剑客开口，声音嘶哑：“王螣。”
林珉之道：“既然王先生携琼花令到了昆仑山上，便是我昆仑派的贵客，只是家父现如今还在闭关，若是先生提的要求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还得等着家父出关再履行诺言。”他现在只是接手了昆仑派的部分事务，有些事，不是他能做主的。
王螣说：“不用他，你们现在就能满足我的要求。”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凝滞了。
林珉之和林辨玉的神情都颇为凝重，死死的盯着茶桌旁的王螣，他们隐约感觉到，王螣的要求，似乎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容易。
“我要比剑。”王螣的语调平缓，听起来毫无感情，“同这昆仑山上最厉害的一名剑客。”
林珉之和林辨玉皆是松了一口气，这个要求，几乎算不得要求，昆仑派中本就以剑术著称，比剑已是稀松平常得如同喝水吃饭一般。
然而王螣继续道：“此次比剑，我会用尽全力，因而生死不论，其间不许任何人插手。”
林辨玉心有所感，脸上带起了笑容，他道：“不知王先生想找谁比剑，如今家父还在闭关，昆仑山上，我的剑术若称第二，便无人敢问第一。”
“林辨玉！”林珉之低声怒斥，“谁允许你插嘴的！”
林辨玉笑着：“哥，难道我的话有假？”
自然无假，眼前这王螣深浅不知，林辨玉说这话，不过是想将王螣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他不放心让林珉之去，林珉之又何尝放心让自己弟弟上。能拿出琼花令，还提出这般要求的人，怎么可能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王螣的目光，果然落到了林辨玉身上。
虽然隔着斗笠上的那层黑纱，但连林如翡都感觉到，空气里充斥着焦灼的气息。
“都道昆仑派剑术乃是一绝。”王螣说，“那我自然是要找此山上最厉害的剑客比剑。”他说话极慢，好似吐出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
林辨玉闻言，心下微松，笑道：“这是自然。”
谁知王螣话锋一转，冷冷道：“可惜你并不是这昆仑山上最厉害的剑客。”
林辨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斜挎在腰侧的天宵微微嗡鸣，他面无表情道“难道王先生打算等到家父出关？”
王螣冷漠道：“愚蠢。”
林辨玉硬生生的压下了火气：“何出此言？”
王螣道：“林琼楼闭关五年，都未曾破境，他也配称得上第一剑客？”他抬起手来，语气里带着了一丝兴奋，“好在你们昆仑山上，还是有不让我失望的人——”他抬手，指向了林辨玉身侧的人，“我要同他比剑。”
林辨玉身侧的，并不是林珉之，而是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林如翡。
霎时间，林辨玉和林珉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林珉之忙道：“王先生，舍弟林如翡自幼体弱，未曾习剑，你找他比剑？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王螣冷冷道：“林大公子，难道我的琼花令有假？”
林珉之脸色铁青，林辨玉扶着天宵剑柄的手背爆出了淡色的青筋，显然已是用力到了极点，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王先生竟是想找一个没有修炼过的人比剑？”
王螣道：“对。”
若不是林珉之眼疾手快的按住了林辨玉的手，恐怕此时的天宵已经出鞘。
面对杀气腾腾的林辨玉，王螣嗤笑一声，他微微扶了扶斗笠，那双碧色的眼睛若隐若现：“林大公子，我便再问一次，这次比试，是可还是不可？”
“可。”坐在轮椅上的林如翡，轻飘飘的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如擂鼓一般重重的震在了林珉之和林辨玉胸口上。
林如翡神情温和，好似答应的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他慢声道：“依照昆仑派的规矩，琼花令在手，王先生的要求，昆仑派自是都会答应，只是我的确未曾习剑，若是真比起来，恐不能让先生你尽兴。”
王螣道：“那就算我看走了眼。”
“如翡！”林辨玉脸色难看至极，他一把抓住了林如翡的肩膀，“别说了，不准胡闹！”
“哥。”林如翡扭头看向林辨玉，在看清了林辨玉脸上的表情后，却是有些心疼起来，大约已是好多年，林辨玉没有露出过如此狼狈的神色了，那双向来含着笑意的眸中，甚至带上了些不太明显的祈求。
他在祈求，祈求心爱的弟弟退缩，只要林如翡不答应，就算破了昆仑派的规矩，他也无所谓。
然而林辨玉却注定要失望了。
林如翡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不见一分退却，他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二哥，你不要忘了，我也姓林啊。”
林辨玉浑身巨颤。
是啊，林如翡再弱，也是姓林啊，昆仑山上的林姓之人，怎会畏惧生死，瑟瑟退缩呢，这才是林辨玉的弟弟，即便他从未习剑。
就算如此，难道自己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如翡死在王螣的剑下？
林辨玉后退一步，不再言语。
林珉之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可微微颤抖的声线，也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不知道王先生，想什么时候同如翡比剑？”
“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也很忙。”王螣道，“所以就明日吧，地点你们定好了。”
林珉之说好。
王螣起身便要离开茶室，只是在同林辨玉错身时，微微顿了顿，认真道：“你的杀意不错，只可惜，剑法还差了三分。”
林辨玉面无表情：“是么。”
王螣道：“再过几年，或许我还会有兴趣同你一战，只可惜。”他扶了扶斗笠，冷冷道，“现在的你，还配不上我的剑。”
林如翡看得出，林辨玉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拔剑的冲动，直到王螣走远，他都不曾动弹分毫。
林珉之也站着没动，茶室里的气氛，僵的吓人。
林如翡只好划着滑椅到了桌边，随手拿起了那一块琼花令，笑道：“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东西呢，没想到这么漂亮。”
“小韭——”林珉之唤道。
“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如翡平静的说，“你们护了我二十几年，我也只是想像你们护着我那样，护你们一次。”

第11章 剑台之上
王螣同林如翡要比剑的消息，半日便传遍了整座昆仑山。
左元白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吃着昆仑山下最负盛名的米糕。那米糕清甜软糯，上面还放了蜜枣的碎屑，很是美味。
左元白吃了一块，便看到田韫匆匆赶来，一脸兴奋的在他身边坐下，拍着桌子说有个大消息要告诉左元白，让左元白拿出一块下等灵石请他喝上一杯新酿的杜康。
左元白嚼着米糕，笑着说让田韫先说消息，若是消息足够有趣，那这杯杜康他是请定了。
田韫道：“就在今日上午，你可知道，有个戴斗笠的剑客，拿着琼花令去了昆仑……”
左元白闻言一惊：“可是传说中的那个琼花令？”
“世上还能有几个琼花令？”田韫拿过左元白手里的一块米糕，大嚼一通，道，“一百年前，一个九岁的孩童拿着一块琼花令，找了当时的昆仑掌门人，说自己是燕国的后裔，提出的要求，便是复国。当时谁不把这事儿当成个笑话，打败燕国的可是大楚，那时的大楚国力多么强盛，想要复国，简直就是做梦。”田韫说的唾沫飞扬，神情激动，“然而谁能想要，只用了二十年，燕国居然真的复国了……”
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昆仑二字，但若真要说和昆仑派一点关系都没有，恐怕谁也不会信的。
至此，琼花令闻名天下，谁都想得到一块。
然而百年过去了，再无第二块琼花令现世，直到今日——
左元白也跟着激动了起来，他道：“当真有人拿着琼花令上了昆仑？？那他提出了什么要求？”
田韫道：“最最精彩的就是这里，拿着琼花令上昆仑的是个剑客，他一上山，就说要和昆仑山上最厉害的剑客比剑——”
左元白一愣：“这算什么要求，现如今林琼楼还在闭关，最厉害的，不就是林家二公子，林辨玉了么？”
“若只是如此，我还激动个什么劲。”田韫唾液横飞，“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剑客居然口出狂言说林辨玉不是昆仑山上最厉害的剑客。”
“那是谁？”左元白也愣了。
田韫说：“林家四公子，林如翡！”
林如翡？这名字倒是不错，可却从未听过呀，左元白思来想去，却怎么都无法从“林四公子？”左元白疑道，“怎的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田韫道：“没听过就对了！我也是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些消息，据说这林四公子啊，天身体弱，从小连剑都没拿过……不过若这是真的，就奇了怪了，那剑客怎么会说他才是昆仑山上最厉害的那一个？”
左元白道：“是很奇怪啊。”
田韫道：“不过只要等到明天，我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或许……那剑客本来就不是个什么厉害的人物，只是抓了个软柿子捏？”
左元白摇摇头，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那琼花令可不是随随便便拿到手的东西，怎会用它来开这种玩笑。
说到这儿，左元白忽的喃喃道：“要说厉害，我倒是觉得那日剑台阁楼上，一剑断了北峰的剑客才是真厉害……”
当日他们的位置离阁楼不算太远，清楚的见证了阁楼之中发生的一切。那座椅上一袭狐裘脸色苍白的剑客，抬手握起重剑，轻描淡写的一挥，便斩断了北峰。这事之后传播甚广，却无人知晓剑客的身份，甚至有谣言说他是九天仙上下来的谪仙。谣言虽然不可信，但真正的神仙，大约也就是这模样了吧，左元白失神的想着。
田韫也沉默下来，大约是和左元白，回忆起了同一个身姿。
再说昆仑山上，虽明日要比剑，但林如翡并无任何忐忑不安，好似在过着生命里最平凡的一日。
他绷得住，年龄小些的玉蕊就不行了，知道这事儿后，一直在哭，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子，都把前襟浸湿了还停不下来。
林如翡无法，只能掏了两块玉米糖哄她，玉蕊气呼呼说自己才不要吃糖，说让公子明日不要去比剑，说完又觉得这样的要求注定无法被满足，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林如翡劝不动，就只好愁着脸看着她哭，最后还是浮花进来把她给揪了出去，恨恨道：“公子好好的你哭什么哭呢，要哭给我滚出去哭！看着真是碍眼！”
浮花很少有这么暴躁的时候，也是被林如翡要同人比剑的事闹的心烦。
玉蕊哭哭啼啼的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吃上一块玉米糖，大约是糖的味道太好，这小姑娘不由的扯出一抹笑容，随后又难过起来，呜咽着往外走。
林如翡看着她着实有些想笑。
浮花闷闷道：“今日少爷可想吃些什么，我去镇子上给少爷买。”
林如翡扭头看向她：“浮花，今日不准去镇上。”
浮花重重咬唇。
林如翡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浮花撒娇道：“少爷……”
林如翡说：“撒娇也不行。”
话一出口，浮花就开始抽泣，委屈的模样和玉蕊倒是有几分相似，平日里林如翡拿这样的她们当真没什么法子，但在这件事上，林如翡却不打算退让。他摸了摸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浮花的脑袋，有些无奈：“乖，不哭了，那人既然敢这么上昆仑，自然是有自己的门道，你修为不过才六境，哪里是他的对手。”
“那少爷怎么办呢？”浮花泪如雨下，“难道我们就只能看着少爷去送死吗？”
林如翡笑着：“死亦何哀，不如鼓盆而歌。”
浮花恨恨道：“谁要是敢鼓盆而歌，我定要打断他的手！”
林如翡大笑。
浮花哪里笑的出来，忧愁的垂着泪，林如翡无法，只能借口自己饿了，将她支出去做些吃食。
浮花一走，屋子里便静了下来。林如翡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桃树并无变化，依旧瘦瘦小小，无枝无叶，树干也光秃秃的，看起来甚是可怜。
“我十六岁的那年，大病了一场，二哥找万爻来替我看病。”林如翡自言自语，“两人都以为我病糊涂了，有些话便没有背着我说。二哥问万爻，我还有多少时间，万爻说，不足而立之年。”
三十而立。
万爻此言，便是说林如翡活不到三十岁。
“我全都听见了。”林如翡很平淡的诉说着生死之事，“那时年纪小，难过了几日，后来也就想通了。”他弯起眉眼，淡色的眼眸中，一瓣桃花若隐若现，“生死之事，不必看的那般重。”
人终有一死，无惧，便也无畏。
林如翡道：“能遇到那样好的哥哥和姐姐，我很开心，能遇到你，我也很高兴。”那一夜，他永生不忘，他后来明白，剑将他带去的是执念所在之处，林如翡的欲望本就单薄，那几日，也不过只是想欺负回来一次抢自己米糕的猴子罢了。
只是想到猴王那委屈的模样，才发现自己欺负有些太狠了。
林如翡想到这儿，忍不住露出浅笑。
院中忽的风声簌簌，仔细一看，那桃花树上竟是冒出了几片翠绿的嫩叶，林如翡瞪圆眼睛：“你……你怎么花还没开几朵，就长叶子啦。”
桃树自是不能说话，但看那抖动的模样，似乎有些像是在生气，林如翡忙道：“无碍无碍，桃叶我也喜欢！”
桃树这才不动了。
林如翡瞅着桃树，倒是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愁意，这桃树这么不讨二哥的喜欢，若是他真的没了，可能二哥下一刻就会拔剑把它砍个七零八落。
“罢了，明日记得同二哥说说这事。”林如翡嘟囔道，“免得到时候你同我一起被牵连……”
时光流转，月明星稀，又是一日。
林如翡卧于榻上，嗅着凉风，伴着明月入眠，天穹无云，想必明日定然是个晴天。
真好，林如翡想，他就喜欢晴朗的春日，春风拂栏，草木葳蕤，桃生新叶，万事皆安。
第二日，天大晴。
浮花早早的为林如翡备了早食，她和玉蕊都一脸疲色，想是一夜未眠。
林如翡倒是睡的不错，被浮花和玉蕊这般幽怨的盯着，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浮花道：“公子昨夜休息的可好？”
林如翡说：“还……不错？”
玉蕊闻言嘤嘤嘤的又哭了起来，说公子不要为了让他们不担心而逞强，他定然是一夜无眠，却不敢诉说。
林如翡神情无奈，只好又摸出一块玉米糖来，这才堵住了玉蕊那泫然欲泣的嘴。
用完早饭，便也差不多到了和王螣约定的时辰，林如翡唤来浮花，让她推着自己去昨日定好的地点。
这次比剑不是在前山，而是一座深林里的剑台。
大约是考虑到某些事，林珉之定下这个地方时，便没打算将这场比试公之于众。
浮花走的极慢，玉蕊则垂头丧气的跟在旁边，可再慢的路也是有尽头的。
林如翡终于到达了他们约定的地方，他看到了站在一片空地中央和昨日一样戴着斗笠的王螣，还有王螣身侧不远处的林辨玉和林珉之。
只是林辨玉和林珉之的脸上都不大好看，特别是林辨玉，脸色苍白，偏着头不愿看林如翡。
林如翡叫了声大哥二哥。
“小韭。”林珉之道，“你来了。”
“来了。”林如翡问，“二哥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林辨玉还未答，王螣便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冰冷，如蛇信嘶嘶，他道：“那当然是因为你二哥为了你，夜会了我一番，只可惜……”
王螣又冷冷道：“只可惜，被我打了个半死。”
林如翡回头，敛起笑容，看向王螣的眼神里，再无一丝暖意。

第12章 有蛟龙处斩蛟龙（一）
被王螣这般说，林辨玉并不恼怒，他平静道：“是你昨日亲口说要同昆仑上最厉害的剑客比剑，若是连我的剑都挡不下来，又有何资格对上如翡？”
若王螣只是个知道了林如翡体弱多病，未曾习剑，所以想利用他扬名的小人，死在林辨玉的剑下，也不算冤枉。
然昨夜一会，王螣在林辨玉面前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王螣的确厉害，且剑术风格诡谲，更适合作刺客偷袭，而不是这样光明正大的比剑。若说在宽阔剑台上，林辨玉还有七分胜算，可若是到了夜晚地形复杂之地，这胜算便只有三分。
昨夜便是如此。
林辨玉惨败。
王螣不想再浪费时间，扭头看向林如翡，抬手取剑。
那剑昨夜林辨玉已经见过，剑长三尺宽两寸，通体碧色，上有乌黑蟒纹，握在他的手里，似一条柔软的青蛇，能轻易取了人的性命。
昨夜林辨便险些死在这柄剑下。和普通的名剑不同，这是一柄专门用来杀人的凶器，出鞘，便要见血。
王螣拔出了剑刃，剑刃雪白，有独特的腥气散出，闻起来，像新鲜的血液。
春风携裹着腥气，扑打在了林如翡的脸颊上，王螣微笑，用温柔的如同对待情人般的声音道：“它命叫青棘，请吧，林公子。”
林珉之上前一步站在林如翡的身旁，他低声道：“如翡，再等等，我唤了顾非鱼带着重锋过来，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林珉之没有去夜会王螣，他想的是更委婉的法子。
当日剑台阁楼上，林如翡用重锋一剑断了昆仑北峰，想必重锋和林如翡有些缘分。
虽不知林如翡现在是否还能使用重锋，但也比空手上剑台来得好。
林如翡却知道重锋不是属于自己的剑。他正欲说什么，却感到自己的轮椅被一双手推动，偏头看去，身后竟空无一人。
“如翡——”林珉之愕然，他以为是林如翡自己滑动了轮椅。
“大哥，无事。”林如翡想起了什么，轻声安慰，“不用担心。”
“小韭——”林辨玉焦急的甚至叫出了林如翡的小名。
林如翡背对着林辨玉，摆摆手，没有说话，他怕自己说的太多，反而让那两人更加担心。
有人在陪着他，虽然那个人大家都看不见，心却安定下来。
连带着剑台上可能会要了他性命的王螣，都没那么可怕了。
林如翡淡笑。
王螣很喜欢林如翡脸上的表情，他同很多人比过剑，也取过很多项上头颅，这些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都会流露出藏在骨子里的恐惧。
野兽对这些情绪很是敏感，王螣一眼便能看穿他们的伪装。
可林如翡，却似乎有些特别。他模样俊美，却十分清瘦，可以清楚的看清楚，他颈项脆弱弧度和上面若隐若现的淡青色的血管，白皙的颈项，是个诱人的部位，王螣很喜欢看着它被轻轻的划开，飞溅出鲜红的液体，这种想象令他兴奋，也会给敌人带来恐惧。
林如翡却好似感受不到王螣身上的负面情绪，他很平静，比常人更加淡的瞳孔冷漠的看着王螣，既不畏惧，也不兴奋，就像在看什么路边的平平无奇的杂草。
这种淡然让王螣来了兴趣，他抬手取下斗笠，露出了一张属于异族的脸，这张脸年轻的有些过分，不过十六七岁的年龄，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双冰绿色的眼睛。
林如翡第一次见到这么冰冷的眼眸，像沉在湖底的冰，存不住一丝温度。
“二十三年前，昆仑山上出生一子，当日霞光化作火鸟，绕行昆仑，直至夜幕，才渐渐散去。”王螣嗓音嘶哑，盯着林如翡的眼神，像是在盯一头期待已久的猎物，瞳孔中仅剩的理智开始渐渐散去，只余下野兽的兴奋，“我师父便告诉我，这世上能要我王螣性命的，多了一个！”
林如翡面无表情。
“万鸟朝凤，是当年天君出世才有的异象，既然你林如翡有，虽然比不过天君，但想来也不会差的太多。”王螣道，“那日在桥下一见，我便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林如翡，你很强！”
林如翡看着王螣，他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的如同山巅上的雪。
他该要怕的，面前的人若能胜过林辨玉，那定然是他敌不过的对手。但林如翡却不怕，他不但不怕，还抬起手撑住了下巴，就这么冷漠的打量着对面站着的敌人。
浮花第一次看见这个模样的林如翡，和平日的他相比，显得格外陌生，然而此时此景，由不得浮花想太多，她嗅到了王螣身上那股子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简直好像刚斩杀了无数野物，剖开他们的喉咙，将他们的鲜血浸透土地的气味。
玉蕊修为最为低微，已经忍不住呕吐起来。
浮花也脸色苍白。
可偏偏坐在王螣对面的林如翡，依旧无动于衷。他的确闻不到腥味，他的鼻腔里，全是桃花那股子浅淡的香气，那个一直陪着他的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手轻轻的搭上了他的肩，声音微凉，他说：“小韭生气了？”
林如翡没有应声，他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他身后的人，也听不到他的问话。
“是该生气的，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在你面前口出狂言。”男人低了头，靠近了林如翡的耳畔，黑色的发丝垂落在林如翡的颈项，带来了几丝痒意，他轻声细语，“去吧，我在呢。”他说完话，便化作了一阵风，夹杂着簌簌的桃花瓣，铺满了整个剑台。
桃花瓣突兀的出现，就这么铺满了整个剑台，清新的香气，硬生生的压住了王螣身上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
王螣盯着林如翡，绿眸中似有火光乍现，火光在他的眼中汇集翻滚，终是酝酿成了滔天怒意，青荆出鞘，王螣出了第一剑。
须臾间，四道青色的剑光喷薄而出，裹挟风雷之势，朝着林如翡破空劈下。那汹涌的剑势，竟是引起了天穹的共鸣，雷鸣暴起，原本晴朗天空瞬间覆上了厚厚的乌云，其间夹杂着金色的引线，仿若天地倒转。
原本铺满剑台的桃花，被狂风吹到了半空中，林如翡坐在漫天花雨里，无悲无喜好似一尊端坐的佛。
青色的剑气如捕食的猛虎，眼见便要扑到他的面上，这剑光比剧毒还要恐怖，只要沾上分毫，便会被撕个粉碎。
林如翡眼中的时间凝固了，王螣的动作在他的眼中缓慢无比，甚至包括那迅捷如虎般青色剑气，也好似蠕动一般，林如翡抬手，中指和食指轻轻的夹住了一瓣被吹起的桃花瓣，他微微偏头，便将手里的花瓣如刀刃般飞了出去。
花瓣瞬间化为血红的剑气，朝着青色剑气猛扑过去。
两道剑气相撞，先是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随后万籁俱静，站在剑台旁侧的浮花耳朵嗡嗡作响，她茫然的扭头，看见玉蕊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却没有任何的声音，随即，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好像流出了什么湿润的东西，抬手一擦，看见是自己手指上沾了鲜红的血液。
身侧的玉蕊也是如此。
这个级别的比试，本就不是她们能看的。
不过是第一剑而已，她们的耳朵，已经被震聋了。
台上的王螣瞳孔竖了起来，脸颊两旁开始隐隐浮现不明显的鳞片，他看着剑台那边的林如翡，声音嘶哑：“我就想知道，师父为何会夸一个从未谋过面的人那么些年，林如翡，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活生生的人，却比不上一个名字么？”
林如翡说：“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师父。”
“你自然是不认识。”王螣冷冷道，“可我却已经认识了你足足二十三年。”
林如翡却笑了，看着王螣，像看着一个闹别扭的小孩：“那又如何？”
王螣却好像被林如翡的微笑刺激到了，他嘶吼道：“如何？只要过了今日，过了今日，你们林家弟子，整个昆仑派，都会记得我王螣的名字！是我杀了你林如翡，我才是最厉害的剑仙！”
林如翡道：“你已出了一剑，现在轮到我了。”
他没有故意放重语气，但王螣却莫名的心脏一缩，脚下不由的后退了一步，好像野兽在发现致命敌人时，不由自主的反应，王螣绿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半空中凭空出现了一枝瘦纤细的桃枝。
林如翡心领神会，抬手便握住了它。
站在剑台旁的林辨玉瞳孔微缩，受伤的脸颊更白了几分，他认出了那束桃枝，就是他之前偷偷从桃树上撇下来的。
因为这，他还被桃树使坏绊了一跤。
而此时，那状似无奇的桃枝出现林如翡手里，却化作令人畏惧的存在。
林如翡头顶上厚厚的乌云开始聚集成一个巨大的风暴，刮起的大风甚至开始将周遭的树木连根拔起。
然林如翡端坐剑台，稳如山岳，他抬手，轻描淡写的挥出了一剑。

第13章 有蛟龙处斩蛟龙（二）
顾非鱼赶来的有些晚了。
他背着重锋，到达剑台时，刚看见林如翡手中飞出的桃花，破掉了王螣劈出的青芒剑气。
顾非鱼气喘吁吁飞到了林珉之身边，道：“总算是找到了……昆仑山也太大了，林公子，是否需要我把重锋送到剑台上？”
林珉之说：“不用了。”
顾非鱼蹙眉道：“可是林四公子就这么赤手空拳……”他话只说了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台上的林如翡忽忽的抬手，竟是凭空抽出了一只纤细的桃枝，那桃枝无花无叶，看起来纤细脆弱，然被林如翡那双苍白的手握着，竟是隐隐透出骇人的气息。
被顾非鱼背在背上的重锋突然开始嗡鸣，起初顾非鱼以为重锋是在兴奋，然当林如翡平静的挥下树种的桃枝后，他才意识到，重锋，竟然是在害怕。
林如翡自幼不曾习剑，也因此并不懂任何剑术。
他抬手，挥剑，平凡的如稚儿。
可站在他对面的王螣，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王螣没有看出林如翡的招式如何，便感到了一股磅礴森然的剑意，这剑意仿若出于天地，在林如翡的桃枝上聚集沸腾，流转回旋，最后喷涌而出——如滔滔大河，以无可阻挡之势，涌向了剑台上的王螣。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是剑意罢了。
王螣不该会怕的。
然而当剑意真的笼罩了他，王螣发现自己竟是无法在这剑意中站直身体。这浩然剑意如高临的神明，冷漠的俯视着他，一寸寸的将他的身体压弯，他起初还能勉强弓腰，接着被迫单膝跪下，可脚下特制的剑台也开始跟着碎裂，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王螣一口血呕出了口中，他恨恨抬头，看向林如翡，将口中再次涌出的鲜血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唤道：“青棘——”
青棘嗡鸣。
“飞出剑台。”王螣艰难的开口，“只要离开了这些剑意……”
他话只说到一半，却露出不可置信之色，满目怔忡的看着自己握着的青棘。
遇到过无数强敌，也斩下过无数脑袋的青棘，此时居然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像个被吓坏了的小孩子。
青棘是王螣的本命剑，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青棘在恐惧，恐惧对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看似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林如翡。
这一刻，王螣想起了师父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位将他捡回家，带他如亲子般的师父说过，只要你用青棘一天，你便永远胜不了林如翡。
青棘由名匠铸成，已是天下万中无一的好剑，王螣便以为师父只是在说他的剑术不精，然而现在，他却隐约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只要他用青棘一天，他就永远胜不过林如翡。
林如翡的手中不会出现任何一柄剑。
他，就是最利的那一柄。
只可惜此剑还未开刃，莽撞的自己，倒是成了他的第一柄磨刀石。
王螣腾然大笑。
他的身体被剑意硬生生的压进了剑台的青石，身上的骨头一根根的被剑意碾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青棘的白刃。
即便如此，王螣也没有认输，他的字典里，本来就没有输这一个字。
和仓禀足知礼节的瑶光大陆不同，他生活的地方，认输便代表死亡。既然都是死，倒不如保留作为败者最后的尊严。
或许因为伤的太重，王螣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甚至闪过了一些过去的画面。他看见幼年时伤痕累累的自己，在和一条野狗抢夺食物，但因为身体太过瘦弱，被野狗扑到在地，马上就要被咬断喉咙，却有一双白皙的手，捏住了野狗的后颈。
“可怜的孩子。”温柔的声音，有人将他抱起，揽入怀中，“同我走吧。”
那是王螣的世界里，出现的第一抹柔软。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叫他野种，只因为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后来，那人带他踏入仙途，一手教他练剑，还将同他眼睛颜色一样翠绿的青棘送做了他的礼物，他以为自己便是那人的全部。
直到某年，那人的口中出现了另一个名字。
“那孩子以后定然是个厉害的角色，王螣，你遇到他，可要躲远一些。”
“他是谁？”
“他叫林如翡。”
“……”
“昆仑派的四公子，林如翡。”
“林如翡？他很厉害？”
“你要记住这个名字，能离多远，就有多远。”
如师父所愿，王螣永远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忆到这里便断了，王螣感到自己的力气在不断流失，视野里也出现黑斑，他抚摸着青棘，感受着它冰凉的剑刃，低低的说了声抱歉。
抱歉啊，没有让你赢下这一局，他是个不合格的主人。原本嗡鸣声渐弱的青棘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突然鸣声大作，剑柄死死的贴在王螣的手心里，就是不肯滑落，想让他抓住自己，就像往常的那样。
然好似感应到了青棘的反抗，那森然剑意竟是再次袭来，青棘雪白的刃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王螣猛地睁眼，翠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之色，他艰难道：“不——青棘，走开——”
青棘还是不肯。
王螣发绿眼睛里含了泪，用最后的力气嘶吼道：“走开啊——”
青棘仿若不闻。
王螣第一次露出绝望之色，他死了也就罢了，可青棘不用跟着他陪葬，它是名剑，自然可以遇到更厉害的主人。
王螣抱住了剑身，用头死死的抵着剑柄，他轻声喃喃：“青棘，只有你们，不嫌弃我……”
不嫌弃他是个绿眼睛的怪物。
森然剑意戛然而止。
强大的压迫瞬间消失，空气再次回到了王螣的肺部，他大口的喘息着，咳出团团污血，他抬头，看见了坐在远处的林如翡。
“你不杀我？”王螣哑声发问。
林如翡道：“你可认输？”
王螣自嘲一笑：“我自然是输了。”
林如翡道：“只是比剑而已，点到即止，你既认输，我又为何会要了你性命，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王螣沉下脸色，以为林如翡是要提出什么非分之事，瞳孔如蛇般紧张的竖起，他道：“何事？”
林如翡指了指站在剑台旁的林辨玉，平静道：“对我二哥道歉。”
王螣哑然，瞳孔随即恢复正常，道：“是你二哥昨夜自己来找我比剑——该道歉的不是我吧？”
面对王螣的问题，林如翡面不改色，举起手里的桃枝：“道不道歉？”他也遗传了林家固有的护短，管他什么理由呢，打伤了他二哥，就该道歉。
王螣无言以对，最后只能艰难扭头，对着林辨玉说了句抱歉。他身体的恢复能力倒是十分的强悍，全身骨头本来已经碎了七七八八，只是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居然就已经能从剑台上爬起来了。不过剑台上依旧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坑洞，看着十分碍眼。
“是林四公子赢了。”王螣认下了这场比试的结果。
“王螣。”林珉之出声，“你是龙先生的徒弟？”
王螣倒是没有想到竟还有人知道自己先生的名讳，略微有些惊讶，点了点头。
林珉之又道：“龙先生可还安好？”
王螣沉默片刻，低声道：“已经病故一年。”
林珉之面露遗憾，道了声抱歉。
王螣显然对此事不愿多谈，目光在地上搜寻片刻，便一瘸一拐的走到角落里，捡起了之前扔在一旁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
接着扭头，看向林如翡：“你饶了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如翡只是笑，并不言语。
王螣又道：“但几年后，还会再来找你比剑，那时的我会更强，也希望那时的你……”也已开了刃。
他说完这话，便对着林如翡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一直安静的林如翡却忽的开口，叫住了他：“王螣。”
“嗯？”王螣扭头。
林如翡诚恳的说：“若以后还能相见，我请你喝酒。”
王螣沉默片刻，并不应声，转身御剑而行，摇摇晃晃的朝着前山的方向去了。
只是走时，那双漂亮的翡翠眸子里带上了些浅淡的笑意。
林如翡身后原本消失的男人却再次出现，凑到他的耳边，气息灼热：“怎么，那人那么好看”
林如翡这才回头，看见了男人极美的侧颜，他微微一笑，想要说点什么，然而唇一张开，便有灼热的液体从口中涌出，一口接着一口，白色的狐裘，瞬间被染成刺目的猩红。
“小韭——”林辨玉惊恐的叫声，也是那样遥远，林如翡的身体摇摇欲坠，鼻间萦绕着独属于男人的桃花香气，他眼睛半合，在彻底晕过去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了男人的问题，他说，“自然是……比不上你。”

第14章 名为顾玄都
林如翡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眼前一片黑暗，五感陷入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再次睁眼，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守在床边的玉蕊见到他醒来，泪如雨下，扑到他床边叫着公子。
林如翡半睁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只是吐出来的言语，依旧缥缈的如同风中极易消散的烟尘：“我睡了多久了？”
“公子已经睡了三天了。”玉蕊揉着眼睛，抽泣着说。
“我伤的很重？”林如翡又问。
玉蕊道：“万医师说，公子并未受伤，只是底子太差……”她忧愁的看着林如翡，欲言又止。
林如翡明白了她的意思，低低咳嗽两声：“你和浮花的耳朵没有大碍吧？”
“没什么大碍，万爻医师开了些药，吃了便好了。”玉蕊擦干净眼泪，碎碎念：“既然公子醒了，那我便去通知浮花姐姐和二位公子，先前都是他们守着你的。”
说着便提起裙摆，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林如翡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头顶上的隐匿在阴影中的悬梁，他现在的身体绵软无力，几乎是动弹不得。不过和浮花说上几句话，喉间便会浮起一层痒意，让他不由自主的低低咳嗽起来。身体也全然没了几日前和王螣对战时的轻便，沉重的好像一副石头铠甲，恨不得从里面钻出来才痛快。
“你在吗？”林如翡忽的开口。
无人应声，一室只余清风。
这倒也不奇怪，只是林如翡的心中，平白生出些失望来，他轻轻抿起毫无血色的唇，压下了一阵低咳。
“醒了？”男人的声音忽的传来。
林如翡惊喜转头，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男人，他似乎十分喜欢那一张木椅，神情慵懒的倚在上面，手撑着下巴，远远的看着林如翡。
“是你借给了我力量？”林如翡问道。
“借？不不不。”男人缓声道，“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他忧愁的叹气，“只可惜剑刃太利，天下能封上你这柄剑的鞘恐怕也没几个。”
林如翡道：“这是何意？”
“神魂为刃，躯干为鞘。”男人说，“你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破破烂烂的身体呢。”
林如翡失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哪有嫌弃的资格。”
“也是。”男人笑道，他忽的扭头看向屋外，道，“我先走了，你哥他们来了。”
“等等。”林如翡连忙出声，“不知……能否问问，前辈怎么称呼？”
“前辈？”男人咀嚼着这个尊称，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表情，他道，“嗯……倒也不错。”
林如翡茫然：“嗯？”
男人这才吐出三个字：“顾玄都。”他笑意盈盈，“记住了，我叫顾玄都。”
有人推门而入，林如翡再次回头时，男人的身影已经消散了。
来者正是林珉之和林辨玉，还有端着食物满脸泪痕的浮花。
“小韭。”林辨玉见他醒了，急忙上前。
“二哥。”林如翡轻声道，“你的伤势如何？”
林珉之没好气道：“你还有心情担心你二哥，他皮实的很，再挨两剑也死不了。”
林辨玉无奈的唤了声大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林珉之冷冷道。
林辨玉没敢再辩驳，乖乖的站在一旁听训，好在林珉之顾忌林如翡的身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林如翡不用担心林辨玉，他的伤虽然重，但未伤及脏腑，休养几个月就好了。
“算算日子，你姐姐也快回来了。”林珉之叹着气，“她要是回来看见你这破破烂烂的模样，不又得闹腾半天。”
林如翡道：“我哪有破破烂烂的……”他说完这话，又咳出一口血。
浮花带着哭腔叫了声少爷，赶紧用丝巾将林如翡唇边的血迹擦去。
林如翡立马心虚起来。
林辨玉道：“看看，血都要咳光了，还不破破烂烂？”他碎碎念着，“我算是记住那个王螣了，下次可别让我再遇见他。”
林珉之冷笑：“遇见又如何，你又打不过他。”
林辨玉：“这次打不过，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林珉之叹气：“你还是先想想何家的事吧，听万爻说，他家的须臾树，生了六颗铁金核桃……”
林辨玉道：“那又如何？一颗铁金核桃，还比不上半个王螣。”
林珉之懒得再说话，只是让林辨玉趁着林如翡醒来的工夫，去万爻那里取正在熬的药，林辨玉理亏，也不敢反驳什么，乖乖取药去了。
林辨玉一走，林珉之将浮花和玉蕊也支了出去，林如翡看着自己大哥，便知道他定然是有些事要吩咐自己。
果不其然，林珉之伸手摸了摸林如翡的脑袋，声音低低的，他说：“小韭可想离开昆仑看看？”
林如翡有些惊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大哥……”
林珉之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林如翡在昆仑山上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山下的小镇。他看过许多游记，也曾经幻想御剑长空万里行呢，再在腰间挂上一壶上好的杜康酒，行至意兴之处，酣饮一杯，真是痛快。
可就像林珉之刚才说的那样，林如翡这身体破破烂烂，吹吹风便会病倒，哪有多余的力气离开昆仑。
“你也是知道林家规矩的。”林珉之沉声，“每个林家嫡系弟子，成年之后，都要出去游历一番，我去了，你二哥去了，现在你姐姐也马上要回来……剩下的，便是你了。”他伸手摸着林如翡的脑袋，忧愁道，“小韭呀，若是可以，哥哥姐姐们自是想护住你一世，可你甘心当笼中的金丝雀么？”
林如翡淡色的眼眸里亮起一层光，他说：“大哥，我真的能去？”
“只要你愿意。”林珉之说。
“我想去。”林如翡给出了并不让人意外的答案。
若这个问题放在半月前，林如翡大约是会拒绝的，因为他不但身体孱弱，且无自保之力，可经历和王螣比剑一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似乎暗藏着隐秘的力量，虽然并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但终究给了林如翡无限的希望。他不求自己有多厉害，只求自己有着自保之力，能看遍瑶光大陆上的河山便已足够。
都道长兄如父，林珉之和林如翡的关系，的确更像长辈，考虑的更多，也没有林辨玉那般任性宠溺，他道：“你想，就去，下一届剑会的请帖，也该发出去了，这次游历，你便带着请帖去吧。”
林如翡高兴极了，只是情绪一波动，身体便又起了反应，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脸颊也浮起不正常的嫣红。
林珉之欲言又止。
林如翡断断续续道：“没……咳咳，没事，我咳咳咳咳，一会儿就好了咳咳咳。”
林珉之看着林如翡这模样，神情变得哀愁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后悔刚才说出的话。
林如翡咳了一会儿，才总算是把咳嗽压下去，没精打采的靠在床头，像被雨水打落的花。林珉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定只是咳嗽，没有发热才放下心来。
林辨玉去的快，回来的也快，端着药急匆匆的进了屋，额头上还浮着汗珠，他道：“小韭，快把药喝了。”
林如翡乖乖喝药。
林珉之见林如翡在喝药，便对林辨玉使了眼色，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说些事情。
林辨玉大约猜出了林珉之要说的事，隐约感觉这事没那么容易。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屋外便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声，声音最大最激烈的，便是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林辨玉。
“大哥，你在说什么？小韭的身体那么差，你让他去送请帖不是要了他的命吗！”林辨玉厉声道，“况且他此时的模样你也见着了，使出一招便晕了三日，这若是在外头遇到什么心性不良之人——”
林珉之低声说了什么。
林辨玉咬牙道：“不，我不会同意的，三妹也不会同意——”他的声音徒然抖了起来，“她为何会同意，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万一小韭在外面遇上了什么意外，再也回不来了，你们当真不会后悔？！！”
也不知林珉之到底是如何劝林辨玉的，他说完一句话后，林辨玉转身就走，气的一把便将院子的木门给摔了个粉碎。
这是意料之内的反应，林辨玉哪里舍得平日里捧在手心里宠的弟弟，去见识那遥遥江湖的险恶之处。
林珉之推门而入，说的却是：“他同意了。”
“二哥同意了？”林如翡有些不可思议。
“嗯。”林珉之确定。
林如翡道：“可是……”
“没有可是。”林珉之抬眸看向窗外，看到了那一株瘦弱的桃树，他道，“小韭的机缘到了，非人力可阻，你若喜欢大好河山，去看看也是无妨。”说完后，又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只是你二哥实在有些生气，到时你回来后，记得好好的哄哄他。”

第15章 葳蕤而归
林辨玉很少有生气的时候，特别是生气的对象还是他最心疼的弟弟林如翡。
林如翡病在床上，他竟是也硬下心肠没来看望，直到几日后林如翡病愈下床，都没瞧见自己二哥的影子。
林如翡顿时有些忧愁起来。
还是浮花点子多，说镇上的槐花刚开，二少爷最喜欢槐花味的饺子，不如趁着这几日天气不错，去镇上摘些新鲜的槐花回来。
林如翡想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应下了浮花的提议。
此时渐入盛春，万物齐生。树木褪去了花瓣，抽出翠绿的枝条，草长莺飞的春，总是这般美妙。
今日阳光正好，林如翡总算是换下了那一身厚重的狐裘，穿上了单薄的春装。那春装白底金纹，袖口绣着一圈绒白皮草，腰上的腰带，是大哥送来的特制碧色软玉，据说有安抚心神之效。至于垂在腰侧的香囊，则是姐姐亲手绣的，虽然图案着实有些奇形怪状，但林葳蕤手里出来的荷包，可是稀罕的物件。
临出门前，浮花见风有些大，硬是给林如翡加上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林如翡也没有拒绝，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清楚的很，稍微着凉，便又会染上风寒。
走过漫长的山路，总算是到了小镇上。
只是今日的小镇似乎同往日有所不同，一群人围在桥边，似乎正在对着什么东西跪拜。
林如翡疑道：“这些人在做什么呢？”
浮花道：“我也好些日子没来镇上了，公子且等等，我过去问问。”
林如翡颔首。
浮花转身进了人群打探消息，林如翡便独自一人四处转悠，只是没走两步，他便发现了异样之处，这小镇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昆仑山北部群峰。然而抬眸望去，却见原本整齐巍峨的北峰，好似被什么东西齐刷刷的削平了山头，露出裸露的岩石，突兀中又带着几分可笑，简直像是正值壮年的俊美男人，平白无故的被人削了头发。
说到头发，林如翡莫名的想起了桃林里的金色猴王，莫名的生出些心虚来。但好在这被削掉的北峰定然和他没什么关系，如此一想，林如翡心安了不少。
浮花那边打听完了消息，又回到了林如翡的身边，只是神情显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听到了什么。
林如翡问道：“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唔……前些日子，昆仑山的北峰突然被一剑削平，镇上不少居民都看见了那一剑的威能，认为只有神仙才能劈出这样一剑来。”浮花小声道，“结果，就这么拜上了。”
“哦？”林如翡倒是来了兴趣，“看来今年的剑会上，的确是来了些厉害的人物，劈出这一剑的人你可认识？”
浮花：“……认识的。”
林如翡道：“是谁？”他对此十分好奇，“不过倒是奇怪了，随随便便的削平了咱们昆仑的山头，二哥竟是也没生气呢。”
浮花面露难色。
林如翡疑道：“怎么了？”
浮花见林如翡丝毫没有觉察哪里不对，一脸对真相的渴望，叹了口气，道：“少爷，您可记得，二少爷和顾非鱼比剑的那一次？”
林如翡笑道：“自是记得。”
浮花说：“当日少爷在阁楼之上，握住重锋挥下一剑……”
林如翡愣了片刻：“的确如此，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浮花看着自家一脸无辜的少爷，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她在思考，要是直白的将事实告诉林如翡，就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山削了难看的平头，会不会刺激太大。好在林如翡也从这种微妙的沉默中品出了端倪，他狐疑的看了浮花一眼，更狐疑的瞅了瞅远处群山，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浮花点点头。
林如翡：“我劈的？”
浮花嗯了声。
林如翡大惊失色。
浮花被林如翡这精彩的表情弄得忍不住有些想笑，她憋着笑意说：“那天好些人看见公子飞到了阁楼之中，又有眼力好的人看到是公子挥下了那一剑……只是认识公子的人实在不多，便开始传言说有谪仙住在昆仑上。”
“还有前几日王螣同公子比剑，引来天雷，公子一剑挥出，将雷云劈了个粉碎。”浮花轻声细语，“虽无旁人在场观战，但那等异象，也都被镇子上的人看去了，所以……”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刚才去问了，那些人拜的就是你。”
林如翡呆了片刻，便上前几步走到了人群后面，却见那些人果然拜着一尊泥塑的雕像，只是那雕像身姿威武，一脸凶悍，最最恐怖的，是那雕像拥有两个脑袋和四条手臂，四条手臂全都举着剑刃，仿若修罗。
林如翡心里冒出两个字：这谁？
浮花笑的前俯后仰，擦着眼泪道：“昆仑上甚少有人见过公子模样，乱七八糟的谣言传的又厉害，众人便言能劈出那样厉害的一剑，定然是天赋异禀，与众不同的！”
林如翡闷闷道：“与众不同？”
浮花笑着说：“手必须有四条才够，脑袋两个才好！”
林如翡想了想，来了句：“也行。”
浮花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
林如翡惆怅的看着那座和自己一点都不搭边的雕像，想了想，转过身也从荷包里掏出了几枚铜币，在旁边叫卖的老伯手里买了三根香火。弯下腰来，虔诚的拜了一拜，嘴里念叨着：“下次再也不对着山劈了。”家里山头虽然多，但特别漂亮的就那么几座，这一剑下来，大哥恐怕得心疼小半年。
拜完了传说中四只手两个脑袋的谪仙，林如翡坐在白马上跟着浮花摘槐花去了。
今年春天雨水少，槐花生的格外好，密密丛丛的簇在枝头上，很是热闹。
浮花取了布袋，几步便爬到了树上，摘了起来，林如翡站在下头，仰头瞅着她，招呼着这头的花多，那头的花茂
两人正摘着花。青石铺成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林如翡闻声回头，看见一身着劲装的黑衣少女骑着一匹枣红大马从小镇街上疾驰而过，那少女相貌姣好，却面若冰霜，背在背上的一个血色大葫芦格外醒目。
众人见到马上奔驰的少女，皆是朝着两边避去。
林如翡却眼前一亮，笑着叫了声：“三姐——”
少女回头，看见林如翡后，脸上的寒霜瞬间褪去，嫣然笑道：“小韭！！！”马蹄立停，转身狂奔而至，重重抱住了这个几年未曾相见的弟弟，“小韭！你怎么在这儿呢，难道是知道我要回来了，可我又没有提前告诉你们，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这是在摘槐花？你看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怎么又瘦了……”从来不喜欢多说话的林葳蕤此时像个啰嗦的老妈子似的，缠着林如翡不停的碎碎叨叨。
这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林如翡怎么都回答不过来，最后索性也不再插嘴，由着林葳蕤问，直到她问累了，垂泪道：“小韭怎么不说话，姐姐这才出去三年，就和姐姐生分了么？”
林如翡道：“姐，你的问题问这么多，我哪里答的过来，慢慢问，慢慢问——”
林葳蕤这才不闹了。
浮花的槐花也摘的差不多了，三人便打算回去了。不过在路过小镇时，林葳蕤看着那些正在虔诚跪拜的人们很是奇怪，说这是在拜什么呢，怎么那人还有四只手，难道是世间新出了什么厉害的神明……
林如翡神情无奈，实在是不想自己解释，于是便示意浮花来说。
浮花忍着笑意，便将此事细细的说给了林葳蕤，林葳蕤听的哈哈大笑，拍着林如翡的肩膀说咱们弟弟果然出息了，干脆以后就对外宣称林家四公子有四条胳膊，是个九天上下来的谪仙。
林如翡坐在白马上，听着林葳蕤打趣自己，倒是生出了一种回到少年时光的错觉来。
那时他身体弱，生的又小，连马镫都踩不到。姐姐林葳蕤便把他抱在怀里，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说的全是些练剑的琐事。林珉之牵着马走在前头，一言不发，林辨玉则护在身侧，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
林如翡是不幸的，在以剑闻名的昆仑上，他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可他又是幸运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哥哥姐姐们便护他若珍宝。
现如今他竟是一剑平了北峰，虽依旧不明白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但未来的日子，却好似被搅动的寒潭，多了几分生气。
一切都在好起来吧，林如翡想，这大约便是凡人的幸福了。

第16章 回山
林葳蕤模样生的冷若冰霜，脾气却最为火爆。昆仑山上的弟子们遇到她，都恨不得低下头来离她远些。林葳蕤不似林珉之稳重，也没有林辨玉那般知书达理，可以说是林家这一辈里活的最为随性的那人。她不喜欢一个人，便会讨厌到骨子里，喜欢一个人，便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到那人面前。
林葳蕤是喜欢林如翡的。
林如翡十二岁那年，母亲病故，那时瘦瘦小小的林如翡几乎快要哭晕在她的怀里，彼时林葳蕤已是少女，她抱着自己弟弟，心里想的却是，这一辈子，都不想见到林如翡再哭一次。
说到便做到，林葳蕤可以拍着胸膛保证，此时的昆仑山上，无一人敢欺辱林如翡，无一人敢对林如翡不敬。
他们能活多久，就能宠着林如翡多久。
可现在，长大了的幼弟却要离开昆仑，自己闯荡去了，林葳蕤看完了林珉之的来信后，内心生出一股空空荡荡的感觉来。她花了三日，日夜兼程，御剑而行，飞回昆仑，最后耗尽了体内的剑气，便花重金买了匹好马，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旅途本已十分劳累，然而那些倦意在看到林如翡时，全都化作了喜悦。
“小韭可有想姐姐？”她像个唠叨的母亲，“三年没见，怎么又瘦了，天珏没有好好的守着你吃饭么，看我回去不揍他一顿。”
她家的老幺听着她的念叨也没有丝毫不耐，她说，他就听着，眼角眉梢，都是动人的温柔。
林葳蕤看着这样的林如翡，却心酸起来，她多想林如翡能活的更没心没肺一些，不要这样善解人意。
没心肝的人，反而过的比较舒服，林葳蕤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姐姐回来之前，可有去一趟墨玉，见到谢之妖没有？”山道上，林如翡同林葳蕤闲聊。
“去了一趟，但没有见到他。”林葳蕤嘴里叼着嫩草，牵着马走在前头，“他家小厮好像闹出了什么大事，整个谢家都乱成一团，我急着赶着回来，没有再等。”
“小厮？”浮花道，“就是那个嘴巴特别讨厌的绿耳？”
“嗯。”林葳蕤道，“就是他。”她扭头看向林如翡，说，“下届比剑谢家也要来的，过几日你就要替林家送请帖，可以先去墨玉一趟。”
林如翡想了想：“也可。”
谢之妖是他童年的玩伴，当年谢家出了些事，因为长辈们关系不错，便将他送到了昆仑山上来寄养，他和林如翡的年龄相差不大，性格又十分稳重，两人关系倒也很好。只是谢之妖身边有个叫绿耳的小厮，不光脾气差，嘴巴也很讨厌，说十句话来有九句都很欠打，也不知道谢之妖的长辈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人留在他的身边。
当年绿耳见到林如翡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人怎么生的那般瘦小，跟个可怜的猴崽子似得。
林如翡还没反应过来，谢之妖抬手就给了绿耳一耳光，阴沉着脸色让他跪下对林如翡道歉。绿耳哭哭啼啼，始终不肯，最后谢之妖一脚踹在了他膝盖上，逼着他对林如翡磕了几个响头，道了歉，得到了林如翡原谅后，才站起来。
本就是孩童戏语，林如翡也没放在心上，但事后发生的事，却证明了谢之妖多么有远见。因为听到了这句话的林辨玉，本打算提着剑直接去找谢之妖，想一剑剁了绿耳的脑袋，后来知道绿耳道了歉，林如翡也表示了谅解，这事情才算了了。
只不过自那之后，林辨玉对绿耳没什么好脸色，连带着也不太待见谢之妖。
滇山谢家算是名门望族，其家剑法也是一绝，只是近年来没出过什么出彩的人物，渐渐衰落了，但到底底蕴在那儿，不然林辨玉绝对不会给谢之妖这个面子。
许是从小都没什么朋友，林如翡倒是挺喜欢谢之妖这个玩伴。他们两人少年时常常在山顶上顶着风雪下棋，谢之妖棋风凶悍，最喜大龙捉对厮杀，只是有时容易失了头尾。林如翡棋风温驯，却滴水不漏，常常不知不觉中，便将谢之妖的大龙绞杀。
绿耳是不懂棋的，所以他们下棋时，这孩子都会特别无聊，就眼巴巴的瞅着坐在旁边的浮花，想和她说说话。
然而浮花也不喜欢这个嘴巴没有把门的小厮，自顾自的坐在旁边看书。
“浮花姐姐，你在看什么呀。”绿耳眼巴巴的瞅着浮花手里的书。
“闲书。”浮花冷淡的应声。
绿耳小声道：“那可真好，我就不识字，也没人教我……”
浮花抬眸看了他一眼，内心生出了一两分怜悯。
谁知绿耳的下一句话便是：“不过识两个大字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也在这里陪着我当小厮了么。”说完嘻嘻笑了起来，气的浮花脸色铁青。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绿耳这样的，大抵就是个例子了。
谢之妖的涵养也算是真的好，养着这么个小厮在身边，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林如翡问他为何会选绿耳。
他沉着脸色说：“是母亲送我的人。”
林如翡这才知道，谢之妖的母亲也故去了，临死前，将绿耳托付给了谢之妖，叮嘱谢之妖好好待绿耳。谢之妖无法，只能接受母亲的遗嘱，将绿耳带在身边，作了小厮。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谢之妖的母亲怎么会故意给儿子添堵。然而如今已经这样，谢之妖只能接受，后来他也打听过，据说绿耳似乎是母亲故人的后代，至此，谢之妖对绿耳的容忍便又多了几分。
大约是绿耳的讨人厌实在太深入人心，听到谢之妖这个名字时，连浮花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绿耳啊，好像闯了大祸，人也不见了，谢之妖为了找他，一直在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林葳蕤道，“不说他了，你大哥二哥都不知道我回来了，看我给他们个惊喜！”说着，她便手一伸，笑着从虚弥戒里掏出一个软乎乎圆滚滚的包袱，顺着裙摆，直接塞进了肚子的位置，把浮花和林如翡都给看呆了。
“傻愣着干嘛呢。”林葳蕤娇笑，“傻弟弟，还不快扶着姐姐。”
林如翡哭笑不得：“你这要是被大哥看见，不得把你腿都打断了。”
林葳蕤挤眉弄眼：“他敢！现在我可是一尸两命。”
林如翡算是服了自己这个姐姐，叹了口气，笑的无奈：“好吧好吧，山路湿滑，你可小心点走，别扭了身子，伤到我侄儿。”
林葳蕤咯咯直笑，笑完便用符箓叠出一张纸鹤，附上声音，告之林珉之和林辨玉自己回来了，让他们在林如翡的院子里等着自己。
林葳蕤发完消息，兴奋的摩拳擦掌。
林如翡看着她这模样，脑海里回荡的是自己大哥常说的那句：你姐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半个时辰后，林如翡扶着挺着肚皮的林葳蕤到了院子里，院子的门开着，两人刚进去，就看到了坐在院中聊天的林珉之和林辨玉，两人本在和颜悦色的聊着天，结果看到肚皮隆起、颤颤巍巍的林葳蕤后，都是神情大变。林珉之脸色铁青，林辨玉微张着嘴，显然是在想自己这个妹妹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哥——”林葳蕤娇柔的叫了一声，悲伤不已，“哥，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林珉之咬牙切齿，几乎就要拔剑，道：“谁，谁敢这么对你！”
林葳蕤假哭：“还不是沈家那沈无摧，虽然长的相貌堂堂，可却不是个好东西，骗大了我的肚子，却，却娶了别家的姑娘！”
林如翡闻言，差点没露馅笑出声。
沈无摧也是昆仑山的常客，生的俊美无俦，性格温文尔雅，很讨人喜欢，林葳蕤似对他有意，但奈何沈无摧却有些怕自己这个性格跳脱的姐姐。
林珉之气道：“这个沈无摧，人模狗样，竟是做出这等无耻之事！”他深吸一口气，道，“我马上去传书给沈家，此事绝不可善了！”说完转身便要走。
眼见着玩大了，林葳蕤连忙捂着肚子唉唉叫唤起来，林珉之和林辨玉都是一惊，连忙围上，问她如何。林葳蕤哭道：“肚子，我肚子好疼……啊……我的肚子……”正哭的起劲呢，那包袱却也没捂紧，噗的一声滑落在了地面上。
林珉之：“……”
林辨玉：“……”
林葳蕤神情讪讪，小声道：“怎么掉了……哥，我就想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惊喜。”
林辨玉微笑：“还真是惊喜啊。”
林珉之面无表情，他说：“林葳蕤，我三年没打你了。”
林葳蕤：“……”
林珉之咬牙切齿：“你走前把万爻的药炉砸了一半，我抽了你二十鞭子，这三年间我还在后悔在你走前不该对你那么凶，现在——给我滚到祠堂里来！”
林葳蕤哭着看向林如翡。
林如翡咳嗽两声，做出虚弱不堪的模样，林辨玉见机行事，连忙扶住他，说：“大哥，你先打着，我扶小韭进去休息了。”
林葳蕤大哭，被林珉之脸色铁青的揪着去了祠堂。

第17章 玄都前辈
林葳蕤被林珉之揪到祠堂里，挨了整整十鞭子。
这家里，就她挨打挨的最多，小时候经常悄悄的背着林如翡到处溜达，这不生病还好，只要林如翡一病了，她就得挨上一顿打。后来林如翡不愿再牵连她，她便硬拖着林如翡出去，还挤眉弄眼的说大哥那鞭子压根没用力，甩在她背上一点都不疼，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况且你一个人在园子里待着多无聊啊。”林葳蕤说，“就算小韭不想见人，咱们去看看山头上别的景色也挺好。”
就这么从小闹腾到了大，直到几年前林葳蕤外出游历，林如翡院中才寂寥了不少。
林珉之很快又带着林葳蕤回来了，林葳蕤一瘸一拐，嘴里哎哎直叫，泪眼婆娑的扑到林如翡的身边，抱着她心爱的弟弟，哭嚷道：“大哥啊，你好狠的心，我这才回来，你就要把我给揍瘸了。”
林珉之冷冷道：“不然我再给你十鞭子，帮你满足瘸了的这个愿望？”
林葳蕤立马站直身体，义正言辞：“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林辨玉和林如翡低笑，林葳蕤一回来，院子的确是热闹不少。
“小韭准备什么时候走？”林葳蕤转过身，从身后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林如翡，嗅到了他身上那股子独有的淡淡药香，口中碎碎念，“我这才回来，你可不能马上走，江湖险恶，总有些讨厌的人，走之前让他们给你多备些符箓法宝，咱们就算打不过他，也用法宝砸死他！”
林辨玉站在旁边听着，居然还赞同的点点头。
林如翡哭笑不得。
兄妹四人一齐用了晚膳才各自散去，林如翡也有些倦了，沐浴之后，便坐在窗边瞅着院中的抽叶的桃树。那桃树生的瘦小，枝干上顶着的几片稀稀拉拉的叶子，反而更加可怜，简直好像个衣衫破烂的孩童，可怜巴巴的随着夜风微颤。
林如翡已将浮花和玉蕊遣去休息，此时屋内仅剩他一人，他看着院中隐匿在夜色里的桃花，轻轻的开了口：“顾前辈在吗？”
无人应声。
林如翡略微有些失望，他知道似乎只有自己能看见顾玄都，这人来历成迷，但似乎和院中的桃树有着分不开的关系。他正如此想着，一扭头，却看见一袭红衣的顾玄都，竟是坐在他床头，正盯着他放在床头旁的木架看，那木架上插着一束浮花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芍药，艳丽的很。
林如翡瞅了眼院中的桃树，莫名的生出些心虚来。
顾玄都说，“芍药虽美，还是太艳俗。”
林如翡只能应和：“也是。”
顾玄都凤眸一转，落到了他的身上，道：“还是桃花美。”
林如翡哪敢拂了美人之意：“也对。”
谁知顾玄都下一句话却是：“可惜我也开不太来。”
林如翡差点被这句话呛到。
顾玄都叹气，蹙眉：“花了几年时间，就挤出这么一朵花儿来，还偏偏被风吹散了。”他忽的起身，走到林如翡面前，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凝视着他的眼眸，“好在总归是留下了一朵。”林如翡不由的闭了眼，感觉他冰凉的手指，在自己右眼轻轻拂过。
“也足够了。”顾玄都笑着道。
林如翡说：“前辈……”
顾玄都道：“什么？”
林如翡又叫：“前辈。”
顾玄都神色微妙：“前什么……”
林如翡被顾玄都的眼神盯的有些毛骨悚然，好像前辈这个词激起了某顾玄都某种不可言说的兴趣似得，嘴唇嗫嚅片刻，又低低道：“玄都前辈，怎么了？”
顾玄都微笑道：“没什么，你再叫我一声前辈听听。”
林如翡：“……”他为何会生出一种自己被人占了便宜的错觉。
林如翡犹豫片刻，小声道：“可否问问，玄都前辈今年贵庚？”
顾玄都面不改色：“还是比你大了不少的。”
林如翡道：“那是多少？”
顾玄都道：“一来就问人年龄，是否不太妥帖？”
林如翡想想觉得好像也有些道理，不过显然，顾玄都的那句没大多少，可信度不是很高。
不过既然他愿意当前辈，林如翡便依了他的意：“前几日我同王螣比剑，多谢前辈相助。”
顾玄都懒懒道：“也没帮什么忙，就是随手捡了根被你二哥折断的桃枝给你送去了而已。”
这顾玄都语调风轻云淡，说的却是小孩子告状的话，林如翡哪儿会听不出，哭笑不得的说明日一定好好问问自己二哥。
“这几日哥哥们同意了我去山下游历，不知玄都前辈是否愿意和我同去？”自知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林如翡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些许紧张的嫣红，他微微抿着唇，低声道，“当然，若是前辈不愿，我也不会强求，临走时也会叮嘱二哥，不会让他动院子里的桃树。”
谁知顾玄都听了他的话，却似笑非笑：“自然是要同你下山去了，我唯一的花瓣都落在了你的身上，不跟着你跟着谁，况且……”
林如翡道：“况且？”
顾玄都语调微微严肃起来：“况且我也有一事相求。”
林如翡道：“不知何事？”
顾玄都道：“我现在神魂衰弱，不能经常现身，想取回失落在各地的旧物，还要麻烦小韭。”
林如翡讶道：“旧物？可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隐约可以感应到，可时间太长，有些模糊不清，还得靠近些才知道。”顾玄都道，“不过既然你要下山游历，也还算是顺路。”
林如翡笑道：“那玄都前辈便是应下了我同行的邀约了？只是不知道是否需要带着院中的桃树？”
顾玄都淡笑：“这倒不必，我自有别的法子。”
林如翡心中微喜。这次出游，他最担心的便是自己没有自保能力，平白惹了哥哥姐姐们担心，这顾玄都虽然出现的突兀，身份成迷，但到底是处处都在帮他。依照他现在的寿元，待在昆仑山上活不过三十，且身无长物，并无可利用之处。能离开昆仑山四处走走，已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朝闻道，夕可死矣，便大抵如此。
夜色渐浓。
林如翡躺上了床，顾玄都坐在床边，靠着木椅不知道在瞧些什么，林如翡看了他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的生出些睡意来，他半垂了眼眸，蒙眬间好似听见了顾玄都小声的说了句：“这景色看了百年，的确有些腻了。”
百年吗？林如翡迷糊的想着，好像听母亲说过，山下那片桃林，正是百年前出现的。不知何人种下，也不知何时长大，待到人们发现时，已在盛春之际，开出了几十里的桃花，红了一片山崖。
第二日，大晴。
浮花把昨日摘的槐花洗了干净，又取了白面，打算做顿槐花饺子。林葳蕤刚回来，整个昆仑山都知道了，她昨夜跑到前山去，找到林珉之门下的弟子，和他们大喝一通，直到天亮，才被林珉之揪回了屋，差点又没挨上一顿鞭子。林珉之那沉稳的个性在林葳蕤面前是全然无用，几乎恨不得把祠堂里的鞭子捏在手里，时时刻刻的敲打。
然而林葳蕤也知道林珉之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鞭子挥的呼呼直响，落在身上好似挠痒痒，但她还是很聪明，即便丝毫不疼，也会嗷嗷直叫，连带着假瘸几日，算是给足了自己大哥面子。
槐花馅的饺子有些素净，玉蕊便又去厨房那边取了块五花肉，还摘了两颗新鲜的白菜，打算再做些猪肉白菜馅的。
院中热闹的很，林如翡闲着没事儿，和闷闷不乐的二哥下起了棋来。
林辨玉棋艺和他的剑术一样精彩，只是今日显然心思没有放在棋盘上，连着输了三局。
林如翡道：“二哥在想什么呢？”
林辨玉道：“再过几日，就要下雨了。”
林如翡莫名：“下雨又如何了？”
林辨玉道：“雨后山路湿滑，不安全，你最好换个日子下山。”
林如翡笑道：“二哥，我又不是糖做的，淋了雨难道就化了？这山下游历也花不了太多日子，待我送达了请帖，便回来了。”
林辨玉依旧闷闷不乐，有意无意的就朝着院子里的桃花树瞟。
林如翡赶紧叮嘱林辨玉，说自己走后这院子里的东西可一样都别动，特别是那棵桃树——
林辨玉沉声道：“小韭，你可知道，那桃树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那日甚至对我出了手！”
林如翡心中一惊：“出手？”
昨日告状是顾玄都，今天告状的就变成了林辨玉，这原本沉稳的两人好像一对上，就变成了幼稚的孩童：“他故意绊倒我，害得我摔了一跤。”大约是觉得这样说起来不太严重，林辨玉还夸张补了一句，“现在腿还疼的厉害。”
林如翡哪里会信，不过摔一跤而已，只是有些丢脸罢了，想来也不会太严重，但还是耐下性子安抚了林辨玉一番，直到饺子煮好了，林辨玉的郁郁之色，才消去了些许。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宿醉的林葳蕤被林珉之拖到了桌边，四人坐下，先举起手中瓷杯。
林如翡以茶代酒，先敬一轮，众人皆笑，抬杯同庆。
此时窗外春色正浓，桃枝顺风微颤，犹似应和。

第18章 墨玉之行
林如翡下山的日子就这么定下了。
家里最疼爱的弟弟要出远门，哥哥姐姐们，自然是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堆在他身上，光是用来传音的符箓就拿来了整整五百张，要知道这符箓价格昂贵，五百张能抵得上某些小门派里一年的花销了。林辨玉甚至还想为林如翡找一把趁手的剑，然而林如翡在自家仓库里逛了一圈，却没看见一把合心意的，其实也不是不合心意，只是他发现这些剑，自己压根提不起来。
原本普普通通的剑刃插在鞘里，却好似和剑鞘凝在了一起似得，林如翡伸手一拔，却纹丝不动。
林辨玉被气的差点没把这些不给面子的剑全给打折了。
不过没有剑好像也没太大关系，林如翡觉得那桃枝就挺好用，于是开口安慰林辨玉，说有他给的那些法宝，便已足够。
林辨玉依旧闷闷不乐，说让林如翡下山一事其实是万爻起的头，万爻说，这昆仑山上于林如翡而言只是一滩死水，林如翡的生机，在山下头。有了这话，又见到林如翡打败了王螣，哥哥姐姐们，这才勉强接受了林如翡下山游历这件事。
然而林辨玉心中却有心结，江湖险恶，他害怕林如翡一去不归，自己同他再不能相见。
林如翡心知肚明，笑着说林辨玉无需担忧，再来几个王螣，他也能揍回去，况且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王螣。
林辨玉叹息不语。
就这两三天时间，林如翡手上的虚弥戒指已经被塞了个满满当当，身上穿的东西，也都全换成了法宝，乃至于内衣外头都裹着件金灿灿的软甲，搞的林如翡觉得自己好像个全副武装的大王八。
就凭他此时身上带着的东西，遇到一般的修仙之人，恐怕他们连林如翡最外层的防御都破不了，更不用说伤到他了。
但是哥哥姐姐们还是愁的厉害，又叮嘱他了好些江湖规矩，说什么外人给的酒不要轻易喝，路边遇到的旅人不可轻易信，如果遇到了什么打不过的人，立马就跑，虚弥戒里装着的东西，已经足够林如翡直奔回昆仑。
林如翡被三人轮番教训，头大如斗，还没出门便已蔫了不少，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结果又被林葳蕤揪住脸颊扯醒了重新念叨了一遍。
林如翡不想带着浮花和玉蕊一起去，两个小姑娘就不再说话，守着他垂泪，玉蕊倒是好打发，往她嘴里塞了两块玉米糖她就哭不下去了。可浮花可不是好糊弄的，哀愁的看着林如翡，边给林如翡准备行囊边哭。
林如翡被哭的脑门儿疼，道：“哭什么呢？”
“浮花照顾了公子十多年了，公子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许浮花流两滴眼泪吗？”浮花哽咽出声。
林如翡理亏，赶紧闭嘴。
浮花又道：“公子为何不想带我们去？我们一路上还能照顾公子的起居，虽是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若是真要遇到什么事，至少有个报信的吧。”
林如翡还欲说点什么，旁侧坐着的林珉之却是开了口，让林如翡把浮花玉蕊带上。她们两人修为已过五境，自是不会拖林如翡后腿，若是林如翡病了，还能好生照料。
林如翡无法拒绝，被迫应下。
于是原本想象中竹杖芒鞋轻胜马的侠客之行，硬是变成了富贵公子的游春。
出发那天，下了些小雨，山道有些泥泞。
林珉之他们将林如翡送到了小镇上，看着他上了一驾漂亮的朱红色马车，浮花作了车夫，戴着斗笠蓑衣腰间跨剑，倒是比林如翡像个侠客。林如翡身着一袭白色春装，黑发用乌木发簪挽在脑后，他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看着路边站着的林珉之三人。
三人都未打伞，雨丝在他们发梢落下，泛起细碎的光，他们看着林如翡，神情温柔中带着不舍。
“小韭——早些回来呀。”林辨玉声音嘶哑。
“对，早些回来！”林葳蕤揉着红红的眼圈，“若是遇到人欺负你，便同我们传信！”
“早去早回。”林珉之也道。
“好——你们等我回来。”林如翡心底处也生出些酸涩的感觉，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离家。
浮花挥鞭，马车渐行渐远。
林如翡舍不得放下车帘，看着三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模糊，最终融入了碧绿的山林中。
雨渐渐的有些大，淅淅沥沥的落在马车顶上，噼啪作响。
玉蕊坐在林如翡的对面，没人管，便一个劲的吃着玉米糖，把腮帮子塞了个鼓鼓囊囊，像只贪食的小老鼠，她含糊道：“公子是要先去墨玉？”
林如翡道：“对，先去看看谢之妖。”
“墨玉离昆仑近呢，御剑半日就能到，走马车，要多花些日子，可能一两日吧。”玉蕊说，“不过没关系，咱们准备的东西多的很，就算在山林里走上半年也没什么怕的。”
林如翡道：“你的玉米糖可撑不了半年。”
玉蕊闻言，立马皱起小脸，这玉米糖可是昆仑下镇上的特产，软糯粘牙，又香又甜，她最最喜欢了。这没了玉米糖，可是件大事啊，不过……好像若是能陪着公子，好像玉米糖也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儿，玉蕊又高兴了起来，大嚼一通嘴里软乎乎的糖果：“没事，没有就就没有了，想吃的时候，多看公子几眼，就不馋了。”
林如翡大笑。
山路人烟稀少，道路颠簸，好在马车上放置了特制的符箓，坐在上面如平地般平稳。林如翡初次下山，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既陌生又好奇，坐在窗边移不开眼，直到夜幕渐深，玉蕊去换了外面驾车的浮花进来休息，在浮花的催促下，他才准备入睡。
今夜的风有些凉，浮花给林如翡加了被褥，烧了一盆炭火，又热了水供林如翡洗漱。
林如翡洗漱完毕，穿着单衣躺进了被褥，眨着眼睛说：“好像和山上也没什么两样。”
浮花看着林如翡那张裹在被褥里显得有几分可爱的脸，笑道：“这才走了第一天呢，公子莫急。”
林如翡打了个哈欠，沉沉的睡去。
半夜时分，雨渐渐下的有些大了，山风凌冽，吹的树林簌簌作响。
然而风雨声中，却似乎又夹杂了一些别的声响，这声响似人奏的乐声，倒也不算难听，只是在这沉沉夜色中，硬是显得鬼气森森。
林如翡睡眠本来就浅，这声音一出现，立马醒了过来，看见玉蕊正趴在桌上睡的酣熟。他轻声的唤了声浮花，侍女应道：“公子怎么醒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林如翡问
浮花沉默片刻，低声道：“似乎是住在山道周遭的村民，在举办葬礼。”
林如翡抬手，掀起车帘，果然在暗色的山道上，看见了一串明灭闪烁的火光，和穿行在火光中的人影，这些人身着白衣，举着火把，走在暗色的山道上，为首几人，似乎抬着一座黑色的棺材。
“这群人丧衣上的花纹，怎么看着有些眼熟。”浮花喃喃道，“好似在哪里见过似得。”
林如翡疑道：“眼熟？”
“是啊。”浮花道，“谢家的花纹很是特殊，这么多年了我也记得一清二楚……那些人的衣角上，的确绣着这样的花纹。”
谢家是大族，门第森严，规矩繁多，特别是本家人，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严格按照规制来的，这群人衣服上既有谢家的图案，想来是同谢家定然有些关系。
两人正说着话，山道上送葬的人却注意到了他们，火光顿住片刻，迅速的朝着他们聚拢过来。
浮花蹙眉，握住了腰侧的剑，说：“公子稍等，我去问问他们想要做什么。”
林如翡道：“不急，让他们过来就是了。”
那些人果然很快到了山道之前，围住了林如翡的马车。
“什么人。”为首之人厉声发问，“怎么这时候，还在山道上。”
浮花听见他质问的语调，重重的蹙了蹙眉，正欲发难，却见林如翡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林如翡掀开车帘，看见了拦下马车的人，他道：“我是昆仑派林家四公子林如翡，受掌门之命，来为谢家送下一届剑会的请帖。”
那人听闻此话，神情微惊，又仔细的观察了一番，这才拱了拱手，道：“抱歉，林公子，是我们唐突了，不过近来这一带都不太平，公子这一路上记得小心些。”
林如翡抬眸看向那座黑沉沉的棺材，问道：“冒昧一问，你们这是……”
那人犹豫不决，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如翡也不强求道：“不说也就罢了，你们去吧，我继续赶路了。”
那人咬咬牙，还是开了口，他道：“我们在为家中大公子谢空城送葬。”
林如翡一愣：“谢空城？”
“是。”那人肯定。
林如翡听见这话，便知道谢家这次定是惹上了大麻烦。
谢空城是谢之妖的大哥，可以说是谢家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人物，像他们这种修为，病死是绝无可能的，只有可能被外力所伤。
再看看眼前谢家人在深夜中如此狼狈的送葬，想来这一桩血案，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湖恩怨。
同谢家人告别后，马车再次上路，雨依旧下着，将这春日衬得有几分冷。

第19章 墨玉城内
马车又行了一日便到了墨玉地界。
若说昆仑山上做主的是林家，那么墨玉，就是谢家的地盘。
走了几日的山路，总算是出现了宽阔的大道，周围荒凉的山林退去，渐渐有了人烟。
进了城中，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林如翡掀开帘子，打量着道旁的商铺和行走的人群。
墨玉城商务繁茂，过往商人众多，是瑶光大陆上最西边的商业重镇。林如翡在街上看到了不少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两个侍女也都看的目不转睛，特别是年纪小些的玉蕊，已经开始不住的吞咽口水了。
谢府便位于整条街道最中间的位置，入口处坐着两尊高大巍峨的石狮子，浮花前去叫门，林如翡便站在一旁静待，却发现这两头石狮子竟是微微偏了脑袋，朝着自己看了过来。
“呀，石头怎么动了。”玉蕊惊叫出声。
林如翡观察片刻，笑道：“这应该不是石头，是石兽。”
“石兽？”玉蕊不明。
“嗯，镇宅的吉兽。”林如翡说，“平日里看着和石头差不多，但是能抵御一些邪魔之物。”
两人正说着话，谢宅的大门开了，浮花说明了来意，守门人却面露迟疑，对着三人打量了一番。
这三人中，林如翡显然是最显眼的那一位。他神情平淡，穿着一身白底金丝流云图案的春装，右手拇指上戴着枚碧色的玉石扳指，腰间还垂着个看不明白图案的香囊，模样俊美却脸色苍白，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但是这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双比常人颜色更淡的黑眸，守门人看见这双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立马道：“请问是林四公子么？”
“正是。”林如翡道。
“快请快请——”守门人忙道，说着又指使了另一人帮着浮花把马车牵了进来。
原来那日林如翡同谢家人在山道上相遇后，便有人传了消息回来。有贵客将临，谢家自是做好了接待的准备。
只是林如翡刚入这谢府，便察觉府内气氛有些不对劲。偌大一个谢府里竟是看不见几个人影，即便有人走过，也是神色惶惶，看见林如翡他们几个陌生人，表情如同见了鬼似得。
守门人带着林如翡三人到了厢房，说谢家家主此时出去办了些事，晚上才回来，让他们先稍作休息，到时再来请他们。
林如翡道了谢，迟疑片刻，询问谢三公子可在家中。
守门人听见林如翡的询问，表情僵了僵，叹道：“在是在的，只是……”
林如翡道：“只是什么？”
守门人道：“只是还在祠堂受罚。”
林如翡道：“受罚？他做错了什么事？”
守门人苦笑道：“抱歉啊，林公子，这事情不是我们下人能说的，您要是想问，便直接问老爷吧，或者再等等，再过几日，三公子应该也就出来了。”
林如翡没有多难为他，放他去了。
“总觉得谢府怪怪的。”放好了行李，浮花和玉蕊也来了林如翡的房间，两个侍女显然也觉得这府内气氛诡异，嘟囔着，“好些奇怪。”
“是不太对。”林如翡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低声道：“谢家大公子突然去世，整个谢府居然都没有摆丧事，连个白灯笼都没挂上。”
他若是没有记错，谢空城可是谢家最看重的一位小辈，突然去世后，竟然就这么匆匆忙忙的连夜下葬，整个谢府里还看不到一点痕迹。
“罢了，等晚上吧。”几日车马劳顿，林如翡也生出些倦意来，他道，“先休息，待将请帖交予谢家家主后再谈其他事。”
浮花玉蕊称好，乖巧的退下。
林如翡随便吃了些食物，便随手翻起了放在屋内的书籍，看了起来。
窗外荡过一阵清风，男人如往常般突兀的出现在了林如翡身旁，开口便是：“都几百年了，谢家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
林如翡都快习惯他神出鬼没的样子了，看着书头也没抬，随口道：“老样子？前辈来过谢家”
“没来过。”顾玄都懒散的靠在窗边，瞅着院中萧瑟的景象，“但听说过一二。”
林如翡噢了一声：“那前辈知道谢家发生了什么？”
顾玄都道：“能猜到一些。”
林如翡眨眨眼睛，这才有些好奇的抬了头：“可方便一说？”
顾玄都似笑非笑：“说倒是可以……只是……”
林如翡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事都是些龌蹉事，听了也觉得脏耳朵。”顾玄都道。
林如翡笑道：“无妨，耳朵也见不得有多干净。”
顾玄都站起来，几步便走到林如翡的身边，弯下腰来靠近了林如翡的脸颊，低声道：“我看，你这不挺干净的么？”
那气息吐在林如翡的耳廓上，带起了些痒意，林如翡条件反射的想要躲开，顾玄都却已直起了身体，他道：“每个能传承几百年的家族，总有些属于自己的方法，你们林家是无双的剑法和铸剑之术，他们谢家，也有自己的路子。”
“什么方法？”林如翡问。
“你可知道蛊王是怎么炼出来的？”顾玄都问。
林如翡瞬间明白了顾玄都的意思，有些不可思议：“这样的法子未免也太伤天和了吧？”
“何为天和？”顾玄都说，“于某些人而言，家族延续昌荣才是天和。”他语调懒散，“高位之下多埋骨，这些龌龊事多的很，早些习惯比较好。”
林如翡沉默，他在书中也见过一些，但只是文字描述，哪有真实见到来的震撼，况且还是自己幼年玩伴身上发生的事。
他翻了几页书，觉得屋内有些烦闷，便随手拿起披风，披上后便出了院子，想去墨玉街上转转。
守门人见他要出去，殷切的为他开了门，还询问是否需要人陪同，林如翡拒绝了他的好意，说自己只是想单独走走。
顾玄都就跟在林如翡的身边，然除了林如翡之外，没人能看得见。
墨玉街道平坦宽阔，倒是同昆仑有一番不同的景象，林如翡走在街上，很快便发现了些有趣的玩意儿，什么用糖水在石板上画出的小人画儿，什么在油锅里炸的酥脆的面团子，看起来都是些孩子喜欢的东西，林如翡却看的眼睛发亮，有些挪不动脚。
小贩们都机灵的很，瞧见一个贵气的公子停在自家摊子门口，便大声的吆喝起来，还有热情的小贩招呼林如翡先尝一口，不好吃不要钱。
林如翡没忍住诱惑，从袖口的荷包里掏出几枚银钱，买了好些零嘴和小玩意儿，到了卖糖画的摊子那儿，还让小贩画了一枝桃花。
“哝，送你的。”林如翡接了糖画的桃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递给了自己身边的顾玄都，“能拿着吗？”他不知道顾玄都能否触碰实物。
顾玄都没说话，伸手便接了过来，嘎吱嘎吱几口嚼碎了，便吞进口中，因为吃的太快，深色的糖渣在他唇边留下了些痕迹，林如翡便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道：“这里……”
顾玄都抬头看着他。
“这里。”林如翡继续道，“有……”
他话还未说完，顾玄都的脸竟是凑了过来，冰凉的唇在他的嘴角轻扫而过，好似一根羽毛，把林如翡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苍白的脸红了一片：“你——做什么——”
顾玄都满目无辜：“不然你什么意思？”
林如翡无奈：“我是说你的嘴角有糖渣——”
顾玄都哦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他本就生的极美，做出这个动作，硬是带上了几分色气，看得林如翡不由的移开眼神，连刚才发生的事都忘了追究，也因此看漏了顾玄都那含着笑意的眼神。
林如翡活了二十多年了，身边长期接触的，除了亲人，也就浮花玉蕊两个侍女，可他对她们从未生出过任何其他的想法，感情上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此时被顾玄都如此逗弄，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生出些羞恼，也不知道是顾玄都无意的，还是故意逗着自己玩。
顾玄都的态度却和之前毫无二致，指着小贩摊子上的龙须酥说这个好吃，记得买些回去。
林如翡便又买了两盒，等到两人逛完一条街，林如翡的手里已经拿满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就这样两人还意犹未尽，要不是拿不下了，还能买上不少东西。
天色也渐渐有些晚了，林如翡便慢慢悠悠的晃荡回了谢府，浮花和玉蕊见到满载而归的林如翡，都露出惊讶之色，急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公子出门，怎么不叫上她们。
“我就想一个人四处转转。”林如翡道，“你们不用那么紧张。”
“刚才有谢家下人过来了，说谢家老爷已经布好了宴，若公子回来了便可直接过去。”浮花道，“公子现在就去吗？”
林如翡道：“去吧。”
这也是早晚的事。
此时时至黄昏，整个谢府都笼罩在傍晚昏黄的阳光里。除了领着林如翡往正厅走的那位仆人，偌大的谢府却不见一个人影，寂静的可怕。
房檐之上，挺着几只黑色的鸟儿，看模样有些像乌鸦，也并不鸣叫，就这么居高临下的静静的凝视着谢府，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去的路上，林如翡随口问了仆人几句话，仆人低眉顺眼，小声的答着。可任何关于谢之妖的问题，在他口中都无法得到答案，甚至于在听到谢之妖这个名字后，他的脸上甚至还出现了些许惶惶之色，仿佛谢之妖这个名字是什么不祥之物。
“林公子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便去问家主大人吧。”那仆人瑟瑟道，“有些事，不是我们下人能置喙的。”
林如翡颔首说好。
谢府很大，走在里面简直好像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到达目的地，乃至于其间还穿过了一个漂亮的花园。
春日的花园本该是最美的，只可惜谢家的花园却没怎么打理，丛生的茂盛杂草，甚至盖过了种植的花木，荒芜一片，连小道都快被淹没了。
仆人小心的行走其上，提醒林如翡小心地滑。
“还有多久到？”林如翡问。
“快了快了，就在前头。”仆人道，“再走几步，便到了。”
他说完这话，又拐了两道弯，林如翡这才看见了坐在一片灯火中静静等待的谢家家主和一干家眷。

第20章 死者二三
谢家的晚宴，布在了后花园里。
谢家家主见到林如翡的第一面，态度十分殷切，热情的邀请林如翡入座主位。
“林公子亲自赶来送请帖，着实是我谢家大幸啊，只是这几日我们家出了些意外，有些照顾不周，还请公子见谅。”谢家家主修为八境，已过两百岁，然而性情谦和，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笑的一团和气。
林如翡点点头，温声道：“家主客气了。”
谢家家主又笑眯眯的和林如翡聊了些昆仑山上的事，大约是有些奇怪林家怎么会叫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四公子下山来送请帖，所以略微询问了几句，林如翡只是说林家向来都有嫡系弟子下山游历的这个规矩。谢家主闻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着道：“无事无事，墨玉城内还是很安全的，林公子可以随意逛逛……”
林如翡笑着点点头，问起了府内为何没见着谢之妖。
谢家家主知道林如翡和谢之妖是幼年玩伴，听见林如翡问起自家三子，倒也不是很惊讶，只是微微蹙眉，叹了口气，说：“之妖这孩子啊，违反了谢家祖训，被罚跪在祠堂里几日，不过既然林公子来了，我明日便将他放出来，让他同林公子叙叙旧？”
林如翡道：“那就麻烦家主了。”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倒还不错，不过旁边坐着的谢家女眷显得有些拘谨，从头到尾都是低着头吃饭，不大说话。
酒足饭饱，林如翡取出了请帖递给谢家家主，说这便是下次剑会的邀请函，谁知谢家家主看了这邀请函，却露出迟疑之色。
“怎么了？”林如翡略微有些惊讶，“家主是不打算参加剑会了？”
“不不不。”谢家家主道，“只是想起了些旧事。”他顺手将请帖接过，放进怀中，又亲自送林如翡到了住所，说夜寒风大，林公子晚上尽量不要出门，小心染了风寒。
林如翡应声说好，众人这才换身离席。
回到了住所，林如翡却觉得这谢家着实奇怪，谢空城明明才死，可他的父亲居然没有表露出一点哀愁之意，甚至全府上下无一人服丧，好似谢空城是个透明人似得。今晚晚宴也不见谢家小辈，几乎全是女眷，那些女眷的脸上，都能看出几分惶惶之色。
浮花给林如翡沏了杯热茶，温声道：“公子在想什么呢？”
林如翡道：“在想这谢家真是奇怪。”
“是挺奇怪的。”浮花说，“整个府内气氛都怪得很。”
林如翡想起了白日顾玄都同自己说的一些隐秘的事，思量片刻，便让浮花和玉蕊先去休息，想着明日见了谢之妖再说。
浮花道：“看这天气，似乎又要下雨，公子晚上可记得盖好被子。”
“是呀是呀，冷飕飕的。”玉蕊接话，“要是太冷了，半夜我们来替公子烧盆炭？”
林如翡道：“不用了，也没那么冷，你们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两人这才退下，走时依旧很是体贴的为他关上了门窗。
林如翡简单洗漱后却没什么睡意，便坐在床边就着蜡烛随手翻起了屋内的书。大约过了几刻，天空中果然如浮花说的那般，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还不到酉时，院中便已空空荡荡，不见一人。
林如翡看了会儿书，又拿出了白日里在街上买的小玩意儿摆弄起来。昆仑山下的镇子太小，几乎没有卖这些手艺品的，比如面前这个用竹子编成的螳螂，就活龙活现，好似真的一般。
“很有趣？”身后突然传来顾玄都的声音。
林如翡笑道：“以前未曾见过。”
“噢。”顾玄都道，“我记得江淮一处，有一鬼市极为出名，里面卖的物件都有趣的很，若是有空路过那儿，我带你去看看。”他说完这话，又想起了什么，停顿了片刻，“只是不知道时间过去那么久，那地方还在不在。”
林如翡笑道：“希望在吧。”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趣事，夜色渐深，林如翡也生出了些许倦意，正打算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榻上休息，却见窗外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缓慢的穿过潺潺雨幕。虽是隔得有些远，但林如翡还是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倏然起身，叫出了那人的名字：“谢之妖——”
雨中的人顿住身影，缓缓扭头。
果然是谢之妖，只是此时站在夜色雨下的他，已经看不出少年时的稚气和迷茫。他身着黑衣，神情冷的好像一块坚硬的冰。只是这冰在看到林如翡后，略微有些融化，谢之妖开了口，带着些迟疑的意味：“林……如翡？”
“是我！”林如翡笑道，“十几年未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谢之妖也扯出一抹笑容，他缓步朝着林如翡走去，抬手推开屋门，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许久未曾相见的幼时好友：“你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说完笑意微敛，“怎么这时候跑到这儿来了？”
“这不是林家有嫡系弟子下山游历的惯例么？”林如翡笑道，“我姐回去了，便轮到我了。”
谢之妖欲言又止。
他是知道林如翡的身体情况的，身体虚弱的他无法练剑，几乎和凡人无异，不，甚至在某些时候，比凡人更加脆弱。要是林如翡这样的身体生在别家，恐怕早就成了任人摆弄的棋子，可他在林家，却如掌上明珠，无人敢欺凌分毫。
“不必担心我。”林如翡温声道，“调养了这些年，我的身体好了些，况且还有两个侍女跟着，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
谢之妖点点头，神情缓了一些。
“我白日问了你父亲你的去向，你父亲说你在祠堂里受罚明日才能见到。”林如翡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之妖微微抿唇，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回答。
外面在下雨，谢之妖也没有像一般剑修那般，用剑气挡着雨水，头发肩头，都是湿漉漉的痕迹。好在身上穿着黑衣，湿润的痕迹并不明显，但依稀可见水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从下巴滴落，他的脸色苍白，眼眸却黑的吓人，手轻轻的扶着腰侧那柄银白色的长剑。这长剑的模样不太寻常，剑鞘上带着些尖锐的凸起，剑身修长细窄，还未出鞘，便透着森森寒意，和谢之妖沉稳的气质，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若是不方便说，便不说了吧。”林如翡也不想为难自己的好友，他道，“我这次来，一是送请帖，二是想看看你。”
谢之妖叹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的小厮绿耳，闯了些祸。”
林如翡道：“绿耳闯祸了？”
谢之妖点点头。
林如翡道：“怎么没见他跟在你身边，是受了罚？”
谢之妖吐出一口气，平静道：“他啊，闯了祸便跑了，大约是害怕受罚，这几日谢家乱的很，我想等着事情平息了，再寻他回来。”
林如翡敏感的察觉到了谢之妖在提到绿耳这个名字时，冰冷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柔软，这倒也不奇怪，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的小厮，感情深厚也是正常的。不过林如翡依稀记得，年少时的谢之妖并不太喜欢绿耳，毕竟那小厮说起话来，的确不大中听。
也不知道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
谢之妖抬眸看向窗外：“今日也有些晚了，不如明天我们再细聊？”
林如翡说：“也可。”
谢之妖微微颔首，便打算离开，然而临走时却在门口顿了顿脚步，又回头道：“今夜雨有些大，如翡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这话倒是和谢家家主说的别无二致，像是在暗示着某些事情。
林如翡向来是个知情识趣的人，闻言点点头，算是应下了谢之妖提醒的好意。
谢之妖转身便走，一袭黑衣渐渐融入了暗色的雨幕中，院中再次安静下来。
林如翡则关上窗户，灭了蜡烛，打算上床休息。谁知一扭头，却见顾玄都侧躺在床头，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他光明正大的听完了林如翡和谢之妖的叙旧，道：“这个谢之妖，有点意思。”
林如翡说：“有点意思？”
顾玄都道：“他那柄剑，可不是普通的剑。”
林如翡说：“谢家人用的剑，都不普通吧？”
顾玄都摇摇头：“这柄剑，不是寻常的铁剑。”
林如翡好奇道：“那是什么剑？”
顾玄都却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拍了拍软塌，促狭的笑了：“来来来，躺过来，我同你慢慢说。”
林如翡早就发现了这前辈总喜欢逗着他玩，于是无奈的唤了一声顾前辈。
谁知顾玄都听到这声前辈，却好似更兴奋了，抬手便抓住了林如翡的手腕，将他往下一拉，两人的脸险些撞在一起。
林如翡用手肘撑着床铺，想要后退，顾玄都却靠了上来，鼻尖相触，薄唇微启，他说：“若是我没有看错，谢之妖的那柄剑，应当是异兽的脊骨头制成的。”
林如翡闻言，一时间竟是愣在了原处：“异兽脊骨？可这世界的异兽不是已经所剩无几，谢家如何找到的？况且以谢家的情况，就算能找到异兽的脊骨制成剑刃，也轮不到谢之妖吧……”
和他们家的情况完全不同，谢之妖家里等级森严，最被看重的，还是他的大哥谢空城，也正因如此，谢家的一切资源几乎都被谢空城纳入囊中。从当年谢之妖被送到昆仑，身边就带着一个不怎么好用的小厮绿耳，就能看出一二。
“这就不知道了。”顾玄都道，“但是他那把剑很不简单。”
林如翡陷入沉思。
顾玄都看着他微垂的淡色眼眸，忽的眨眨眼，他道：“我离你这么近，你就不觉得不自在？”
林如翡这才回神，连忙后退了些：“是……有些不自在。”
顾玄都勾唇浅笑：“是么，既然不自在。”
林如翡本以为他会往后稍稍退去，谁知他的下一句话便是：“那就再靠近一点，让你早些习惯吧。”
林如翡语塞。
好在顾玄都也就只是开开玩笑，道：“好了，不说了，你还是早些休息吧，这个谢家，都过了那么久，怎么还是那么麻烦。”他说完这话，身形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屋桃花的淡香。
只是顾玄都的身形别人看不见，香气似乎也不会被嗅到，唯有林如翡，能见其形，闻其声。
这大约便是万爻口中，独属于他一人的机缘吧。
林如翡打了个哈欠，便听着窗外雨声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一缕阳光唤醒了熟睡中的林如翡。
和清静的昆仑不同，山下的烟火气很足，天色才亮，便开始有各式各样细碎的响声。
春雨下了一夜，到早晨总算是停了，院中的青石上积起了薄薄的水洼，下人们也开始走动。
浮花和玉蕊早早的为他备好了热水，谢家人也送来了热腾腾的早饭。
一切如常，似乎并无任何异样，可不知是不是昨日顾玄都的一番话，林如翡却觉得这谢宅之中，处处透着股怪异的味道。
用过早饭，谢之妖那边便派了佣人过来，请林如翡去卧房一叙，林如翡没有带浮花和玉蕊，自己撑着伞跟着佣人去了。
还没进屋子，林如翡便嗅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药味，他推门而入，看见谢之妖窝在床头，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昨晚看见时还要苍白几分，那唇上丝毫不见血色，仿佛刚大病一场。只是虽然脸色差，他的精神却还不错，靠在床头笑意盈盈的同林如翡打着招呼：“来了？”
“怎么受伤了？”林如翡惊讶道，他上前几步，走到了谢之妖身边，看见他连带着脸颊上也有几道血痕，像是剑气擦出来的。
“嗯，昨晚遇到几个小贼。”谢之妖微笑道，“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林如翡却不觉得如此，谢之妖内息微弱，显然伤的很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神态之中，相比昨夜，甚至还轻松了些，像是放下了什么重要的事。
“是么。”林如翡道，“那几个小贼可抓住了？
谢之妖轻描淡写道：“已经杀了。”
“哦，那就好。”林如翡道。
谢之妖说：“你来的不太是时候，谢家这几日动荡不安，我也不能好好招待你，若你不急，再在这里住上几日，待事情处理好了，我再邀你同游墨玉可好？”
林如翡道：“我是不急，只是看你身上这伤，似乎不太方便吧。”
谢之妖笑道：“小伤而已。”
两人又聊了些旧事，说起了少年时在昆仑山上渡过的那些时光，见谢之妖神情怀念，林如翡笑着问他可愿回到那些日子，谢之妖却摇了摇头，说：“不回去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可不愿再来一次。”
林如翡道：“也是。”
“谢府外头有家叫悦来的酒楼，里面的狮子头乃是一绝，你若是没有事，可以去吃吃看。”虽然精神不错，但到底是受了伤，谢之妖推荐了些谢家附近比较有名的店铺后便流露出倦意。
林如翡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很快便起身告辞，让谢之妖好好休息。
从谢之妖那里出来，林如翡见天色已放晴，便打算出去转转。谁知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和一群人撞上了。
这群人好像突然出现似得，足足有二十几人，全都身着白色丧服，最醒目的，却是人群之中那口巨大的棺材。
谢家其他人也瞧见了这群突兀的人，却无一人对着他们投去目光，全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似得。这群人抬着棺材，脚下悄无声息，如幽灵般从林如翡身边走了过去。
顾玄都狡黠的声音突然在林如翡耳边响起，他轻语道：“可想看看棺材里装的谁？”
林如翡还未开口，身旁地上的一枚石子便弹射出去，直直的砸在最前面抬着棺材的人的腿弯上。那人遭此一击，惊叫出声，踉跄几步，狼狈的扑到在地。木棺极重，此人一倒，棺材便失了重心，朝着前方滑去。
“不好——”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棺材落地，发出一声巨响。棺盖竟是并未封死，落地后便直接滑开，里面装着的人，也跟着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寿衣的难看的死人，按理说，死人本该都很难看，但眼前这个，却难看的要了人的命。他身形瘦小，几乎只有八九岁小孩子那么大，身体紧紧的蜷缩着，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部充满了夸张的皱纹，多的甚至于看不太清楚面容。而最骇人的，还是要数那人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的睁着，好似两个不甘心的黑洞，盯的人毛骨悚然。
林如翡见过死人，却没见过这么丑的死人。
整个院子因为这突然出现的意外静的吓人，直到谢家家主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出现在林如翡身后的谢家家主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东西收拾了。”
抬棺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将那尸体收回棺中，随后又抬着棺材，急急忙忙的从后门离开了。
林如翡抬眸看去，看见了谢家家主微笑的神情。只是这笑容和前几日相比，简直好像覆在脸上的面具似得假。
“林公子。”谢家家主出声。
“谢家主。”林如翡应声。
“天要下雨了。”谢家主说，“出门，记得带伞啊。”
林如翡淡淡道：“多谢关心。”
谢家主点点头，转身离去。
林如翡凝视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似自言自语：“那是什么？”
顾玄都道：“那自然……是个人了。”
的确是人，可怎会有人，死成这副难看的模样。
天一放晴，谢家周遭的商铺都热闹起来。林如翡踏着青石，缓行其上，那日天色晚了，逛的有些潦草，今日无事，可以慢慢的看。
如谢之妖所言，谢家旁边悦来旧楼里的狮子头的确美味，口感劲道绵软，味道浓郁鲜美，然林如翡胃口向来不好，草草尝了些，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缓缓的摩挲着桌上的茶杯，缓声道：“是家主干的？”
“或许吧。”顾玄都就坐在林如翡的身侧，安抚着似乎被吓到的林如翡，“倒也不用太害怕，只是一个死人罢了。”
“我倒不怕那死人。”林如翡说。
“真不怕？”顾玄都似有怀疑，歪过头来，盯着林如翡，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然林如翡神情不变，淡色的黑眸，平静的像一汪深湖，他看向了顾玄都，道：“我只是在担心谢之妖，他会是下一个么？”
顾玄都说：“不知。”
谢之妖昨夜突然受了重伤，今日谢府内便出现了一具奇奇怪怪的尸体，可看谢家人的态度，这人显然在谢府内有些地位，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为他送葬。
林如翡又道：“亦或者……那人便是他杀的？”
顾玄都道：“并非全无可能。”
两人对视片刻，林如翡眨着眼睛：“前辈就不能给些意见吗？”
顾玄都微笑道：“你要是再叫我一声玄都前辈，我就给你意见。”
林如翡起身便走。
顾玄都在身后叹气，说：“前辈和玄都前辈，就差了这么两个字，怎么就生气了呢。”
林如翡道：“你恐怕不知。”
顾玄都道：“嗯？”
林如翡面无表情：“话倒是没错的，只是你说这话时的表情，总像是在调戏未出阁的姑娘似得。”
顾玄都沉默片刻：“也是，你不是姑娘。”
林如翡的嘴角都还没来得及勾起来，顾玄都又来了句：“没出阁倒是真的……”林如翡气结，相处的越久，他越发现这个顾玄都嘴巴厉害的很，至少在吵嘴这件事上，他是占不到便宜了，唔……不但占不到便宜，还得被人占便宜。
尝过了味道不错的狮子头，林如翡又去逛了几间看近点的古玩店。只是这店里卖的都是常人喜欢的物件，大多都没什么灵气。
那掌柜眼神毒辣，上下打量了林如翡一番，便亲笑脸相迎，热情的介绍着店铺里的玩意儿。
“公子不是墨玉人吧？之前都没见过你呢。”掌柜热情道，“公子这身龙云锦真是漂亮……我那年在京都远远的看见过一匹，没想到墨玉偏远的地界，也能见到。”
林如翡的吃穿用度，向来都是侍女们在打理，衣料什么的他全然不认识，听见掌柜这么说，随意点了点头。
这店铺虽然小，但东西却很齐全，林如翡花了些银钱，在里面给浮花玉蕊一人选了一根发簪，掌柜笑容灿烂的帮林如翡将东西包了起来。
他包东西的时候，林如翡顺口问起了关于谢府的事，说这几日谢府怎么那般冷清。
“喲，您这就不知道了吧。”掌柜压低了声音，“前几日，谢府有人闯了大祸。”
“大祸？”林如翡道，“什么大祸。”
“我也只是听说。”掌柜左看右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才继续说了下去，他道，“据说是谢家某位公子的小厮，带着谢家家传的宝物跑掉了，这事儿当时闹的可大了，整个墨玉城都封了好几日。”
林如翡道：“人找到了吗？”
“好像还没呢。”掌柜说，“但又有传言说找到了已经被抓了回去，嗨，我们也就当做趣闻随便听听，哪儿知道真假。”
结合消息，掌柜口中携宝物潜逃的小厮，显然就是绿耳，只是不知道他和谢家这几日发生的怪事，有没有什么关系。
“公子难道是要去谢家做客？”掌柜又问。
“嗯。”林如翡道，“去谢家拜访些旧人。”
掌柜道：“哦……原来如此啊。”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里包好的簪子递给了林如翡。
林如翡拿起簪子，起身离开店铺。
眼前热闹的街巷和阴森的谢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如翡在外头逛了一整天，直到天色渐暗才回了谢府。
谢府里已备好了晚饭，然无论是谢之妖还是谢家家主，都不见了踪影，整个院中空空荡荡，简直好像只有林如翡主仆三人似得。
林如翡在街上吃了不少零嘴，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取了筷子略微吃了点便放下了，扭头看向浮花：“可有什么事要说？”
浮花咬住下唇，低声道：“公子，你出去的功夫，我在谢家打听了一番，总算是知道谢府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林如翡道：“哦？你说说看。”
浮花道：“谢家家主似乎害了什么病，身体不太行了，所以便想要趁着还能理事的工夫，选出下一任家主来。”
林如翡摆弄桌上的瓷杯，漫不经心道：“下一任家主本该是谢空城吧。”可是谢空城却死了。
“是。”浮花道，“这意外出的十分突然，谢家也因此大乱，不过，我听说……好像这事儿，和绿耳也有些关系。”
“绿耳？”听到这个名字，林如翡停下动作，“你说。”
“谢家家主的书房里放着一件特别厉害的宝贝，绿耳仗着他和谢之妖关系好，便偷偷的溜进了书房，将那柄宝贝偷走了。”浮花说，“这事儿闹的很大，整个谢府都知道了。”
“没被抓回来？”林如翡疑惑。
浮花摇摇头：“没有。”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绿耳是不会剑的，他只是个小厮，在门规森严的谢家，又怎么可能会得到武艺方面的教导。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竟是能溜进守备森严的书房，将宝贝偷走，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林如翡的手指轻轻的在桌面上画着圈。
浮花继续说：“不过和公子您疑惑的事情一样，谢家人也很奇怪，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谢三公子，是否和绿耳有所牵连。”
不怀疑就奇怪了，林如翡想。
浮花道：“因为这件事，整个谢府都被清洗了一遍，驱逐了不少仆人，因此变得这么冷清。”
林如翡道：“你问到谢空城是怎么死的了么？”
今天铺子里的掌柜，似乎根本不知道谢家大公子去世的消息。
浮花摇摇头：“这事儿他们都很警觉，没能问出一二来，下人们只要听到谢空城这个名字，都会低头马上走开。”
“知道了。”林如翡说，“你们这几日小心些。”
浮花玉蕊点头称好。
林如翡吃过饭，便将侍女们谴了下去，对着空屋笑道：“我还想着谢家家主为何不收我的请帖，原来是在这儿给我下绊子呢。”
顾玄都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林如翡抬头，看见他坐在悬梁之上，正朝着窗外看，道说：“咦，怎么打起来了。”
林如翡朝着顾玄都看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顾玄都俯身望向他，伸手：“来。”
林如翡感到身体一轻，直直的飘向了横梁，横梁上的顾玄都手一伸，便很是自然搂住了林如翡的腰，揽入怀中。
林如翡瞪圆了眸子，道：“你——”
顾玄都却嘘了一声，指向远方：“看。”
林如翡抬眸望去，竟是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火光，那火光冲天而起，随着山风漫成浩瀚的汪洋，其上云层也被映成了艳丽的火红色，云层之中似有人影疾行，剑光层层荡开，将天穹撕出了一条暗色的伤口。按理说这么大的动静，早该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然而整个墨玉城都悄无声息，那些磅礴的景象，却好似一幕默剧，只见其形，不闻其声。
顾玄都说：“是你朋友呢，要去看看么？”
林如翡道：“谢之妖？”
顾玄都点头。
林如翡道：“他在和谁打？”
顾玄都道：“不认识。”
“能去看么，会不会反而给他添麻烦？”林如翡略微迟疑。
顾玄都看向自己怀中的林如翡，笑道：“麻烦？你林如翡想看他，是在给他面子。”说罢，两人身旁的景色急速后退，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们便已经到达了打斗之处。
之前林如翡远远的看着，见一片火红，便以为是火海，然而到上头，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火海，只是一汪翠绿的深湖，湖水之上，浮着火光般的剑气。
谢之妖正在他们的头顶，同一人打的风生水起。
顾玄都忽道：“对了，你还没认识它们呢。”
林如翡微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头看向顾玄都腰侧挂着的两柄一长一短的剑刃。
“谷雨为长，三尺七寸，重八斤七两，霜降为短，只有半尺，重十三斤八钱，都已跟了我几百年。”顾玄都凝视着林如翡，柔情似水的介绍着自己心爱的佩剑。
挂在腰侧的谷雨和霜降，微微鸣动，仿若附和。
顾玄都继续柔声道：“我还有一柄最心爱的剑，名约大寒，只可惜当年弄丢了，再也没能找到。”
林如翡心下微动，轻声道：“你……”
顾玄都眸中荡起波澜，接着，他就听到林如翡说：“你这么多剑，腰上挂的下吗？”
顾玄都闻言脸上温柔瞬无，气的恨恨的咬牙，最后硬挤出一句：“挂不下就背着！”
林如翡被顾玄都瞪的莫名其妙，只觉得这个前辈性情变幻不定，真是让人不好捉摸。
就两人说话的功夫，头顶上的打斗却已接近尾声。
谢之妖占了上风，对面的人节节败退，又是一个来回，那人被谢之妖一剑刺进了胸口，就这么如坠星一般，噗通一声直直的落入了荡着剑气的深湖之中。
然谢之妖依旧穷追不舍，顺着那人坠落的轨迹，御剑飞进了湖中，随后，便从湖里拎起来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谢之妖……饶、饶我一命。”那人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好像风中残烛，“我……我到底，是你哥哥……”
谢之妖面无表情，他用手抹去了脸上沾着的鲜血，冷漠道：“谢独意，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说罢，提剑的手便是一挥，干净利落的斩断了那人的一只手臂。
谢独意发出凄惨的叫声，右臂断口处鲜血奔涌而出。
“闭嘴。”谢之妖又道。
谢独意立马闭上了嘴，惊恐又绝望的看着谢之妖，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颤声道：“别……别杀我，我知道，绿耳去了哪儿！”
听到绿耳这个名字，谢之妖的嘴唇抿起一条紧绷的弧线，眼睛微眯：“你说什么？你知道绿耳去了哪儿？”
“是、是的，我知道他去了哪儿。”谢独意忍着剧痛，艰难道，“那一日，他偷了父亲的宝物，被人追到了苍岚山上，后有人将他救走，那、那群人，好像是你母亲的族人。”
谢之妖道：“我母亲的族人？”
谢独意继续说：“是的，你母亲的族人。”
谢之妖道：“我母亲的族人怎么会和绿耳有关系！”
谢之妖的母亲为了嫁给他的父亲早已和母族决裂，这二十年间几乎都未曾有什么来往，连母亲去世时，那边都不曾派人来看望，直到最近谢家大乱，他们才突然悄悄联系了谢之妖，并且赠与了他一柄十分珍贵的异兽骨头制成的剑刃。若是没有这剑，他在这场斗争中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按照谢独意的说法，他们居然救走了绿耳，难道父亲书房里失窃的宝物，和他们也有什么关系？
据说那宝物十分的特别，只是谢之妖自幼和父亲关系一般，所以也未曾见过。
“你没有骗我？”谢之妖冷冷的发问。
谢独意苦笑：“我都这样了，骗你有什么意思，不过当时父亲并不知道那些人是你母亲的族人，直到这几日，才打探清楚……”
谢之妖道：“所以说，绿耳还活着。”
谢独意道：“应该还活着……你母亲那么看重他……”他说到这里，语气愤恨起来，“那么讨人厌的兔崽子，也就只有你，会护着他那么多年——”他说完，好像发现了什么似得，大声的嘲笑起来，“也是，也是，虽然他对你怀着那样的恶心人的心思，但到底，整个谢府里，喜欢你的，也就只有他一人……”说着竟是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容里，带着几分将死的癫狂。
谢之妖依旧面无表情，他道：“我本想给你留个全尸，现在看来，倒是没这个必要了。”
下一刻，谢之妖手起刀落，几道剑光之后，血雨满天，谢独意的尸体就这么四分五裂的落入了湖中。
谢之妖居高临下的看着被血染红一片的绿湖，缓缓扭头看向林如翡所在的位置，冷声道：“看了那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顾玄都撤去了障眼法，林如翡身形渐显。
谢之妖看见了林如翡，露出惊异之色，他记得林如翡自由体弱，无法习剑，可眼见的人一袭白衣，御剑而立，长袖荡荡，宛若谪仙。
“小韭？？”谢之妖到了林如翡的面前，道，“你什么时候……可以用剑了？”
林如翡说：“不久前遇一前辈指点，后来便能用剑了。”
谢之妖道：“原来如此，你……来了多久了？”
林如翡道：“有一会儿了。”
谢之妖笑道：“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了家丑。”
林如翡摇摇头，问：“你的伤势如何？”他早上看见谢之妖时，他还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这会儿又同人大打出手，恐怕伤势会加深。
谢之妖却道：“并无大碍，吃了药，我已经好了不少。”他随手抖了抖衣衫上的血渍，又啧了一声，道，“走吧，我回去换身衣裳，再和你慢慢的说。”

第21章 逃之妖妖
回程的路上，谢之妖神情十分复杂，心中反复思量，该如何同林如翡说亲手宰掉了自己哥哥的事。林如翡自幼生活在昆仑上，又被哥哥姐姐们护的那样好，没见过这些险恶之事，也是正常的，谢之妖思及此，顿时更加忧虑，频频抬头看向林如翡，几次欲言又止。
再看林如翡依旧面不改色，抬眸四望，一副对周围很是感兴趣的模样。谢之妖在心中暗叹，林如翡果然够给他这个朋友面子，为了不让他尴尬，还刻意装出一副对周围景色颇感兴趣的样子。
他却不知林如翡此时心情的确很好，刚才看见的血腥场景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从未独自御剑而行的林如翡，此时就像个找到了有趣玩具的孩童，眼角眉梢，都是新奇，连谢之妖脸上的异样之色，都未曾注意到。
一路御剑回了谢府，两人落在了谢之妖房外院中，谢之妖心思重重，林如翡却意犹未尽。
府内的仆人们，也早就习惯了自家三公子这满身鲜血的模样，从谢之妖身旁路过，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谢之妖去沐浴的时间，林如翡便坐在前厅等待，仆人为他端来了新沏的热茶，态度十分恭敬。
大约过了半柱香，换了干净衣裳的谢之妖出现在了林如翡的面前。他在林如翡身边坐定，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被你看见我家这些事，真是不好意思。”
林如翡体贴道：“方便说么？”
谢之妖自嘲道：“也没什么方不方便的，只是这种自家的龌龊事，让外人知道了总是觉得有些惭愧。”
林如翡之前已从顾玄都口中知晓了些关于谢家的旧事，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你若是不想说也不必勉强。”他到底只是个外人。
谢之妖道：“说说也无妨。”
他挥挥手便将门合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热茶，这才说起了谢家的事。
谢之妖说的漫不经心，好像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然而林如翡却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苗疆炼蛊，是将一众毒虫们关于瓮中，由着它们互相厮杀，活到最后的便是万蛊之王，谢家也炼蛊，只是用的，却是想要得到谢家家主之位的子孙后代。
“也难为了谢家祖先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谢之妖自嘲道，“人家家族都指望子孙满堂，开枝散叶，唯独我们谢家，却巴不得少生几个儿子出来——”
谢之妖的天赋虽然不错，但母亲走的早，失了母族的势力，又得不到父亲的青睐，在谢家自是很不受重视，吃穿用度，甚至还不如他大哥身边当红的管事。按理说这样他理应和家主之位没什么关系，可是，谢家家主却表示只要他的儿子只能活下来一个，活下来的那一个才是真正的谢家家主。
林如翡道，“你父亲的意思是，你必须参加？”
“是。”谢之妖沉声道：“我们没有退出的权力。”他咬着牙，恨声道，“要么胜，要么死。”
林如翡登时哑然，他还是将谢家想的太美好了，以为只要不争夺，便是安全的。
谢之妖继续道：“好在马上一切都要结束了。”他冷漠的笑着，“如今就只剩下我和我最小的弟弟，要么我杀了他，要么他杀了我。”
谢之妖说完这些，长叹一声，状似脱力的靠在了椅子上，扭头看向林如翡：“说完了我，也说说你吧，这么些年没见，你也变的不少。”
林如翡便含糊的说自己前些年在昆仑山上遇到了一位高人指点，之后便能御剑，但依旧算不得剑客。
谢之妖细细的听着，待林如翡说完，自嘲的笑了一声：“小韭，我或许没有同你说过，你虽然不能练剑，但在昆仑之上，我却最最羡慕你。”
林如翡笑道：“你也说了，是在昆仑之上，若是处在江湖之中，你难道也羡慕连剑都提不起来的我？”
谢之妖道：“也是。”
两人正言及此，谢之妖忽的脸色微变，道：“有人来访，小韭还是先回去吧。”
话语未落，谢之妖房内的木门便被人巴掌重重的呼开，化做一地齑粉。
“谢之妖。”来人身着和谢之妖模样相仿的一身黑衣，连着模样也与谢之妖有那么几分相似，他不客气道，“父亲有请。”
谢之妖面色阴沉，叫出了来人的名字：“谢戟，你来做什么？”
“这不是父亲有事吩咐，派我来叫你么。”谢戟便应该是谢之妖口中的幺弟了，他看到了谢之妖旁侧坐着的林如翡，目光放肆的上下打量起来，大约是察觉林如翡身上剑意全无，似若凡胎，一声嘲笑便出了口：“哟，你这就新找了个仆从？这模样倒生的不错，比那绿耳强多了，不过可惜，你马上就要死了，倒是可惜了这么个美人儿……”
谢之妖呵斥：“谢戟，闭嘴！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空中便有利声划过，刚才神情傲慢的谢戟发出一声惨叫，捂着嘴倒在了地上，再抬起头时，已是满脸鲜血，嘴唇上被划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若不是他闭嘴闭的快，恐怕舌头都会被切一块下来。
这是顾玄都出的手，只是他人看不见林如翡身后脸色阴沉的男人，只以为是面无表情，端坐其位的林如翡，才是动手的人。
“你……”谢戟艰难抬头，惊恐的看向林如翡，含糊道，“你竟是敢在谢家……”
“蠢货！”谢之妖脸色铁青，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撕了自己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的嘴，“这是昆仑林家四公子林如翡！”
谢戟面色愕然，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艰难的带上了几分讨好的笑，正打算对着林如翡道歉，却见林如翡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开口。
“不是家主找你们还是有事么，先过去吧。”林如翡淡淡道，“别让你父亲等急了。”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然配着一地的鲜血，却让谢戟对眼前之人，生出悚然之感。眼前这位本看不出丝毫剑意脸色苍白的俊美青年，竟是好似谈笑间便可取人项上头颅的修罗。
“走。”谢之妖也察觉了林如翡的不悦，几步上前，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弟弟，又扭头对着林如翡道，“小韭，实在不好意思，你先回房休息吧。”
林如翡点点头。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谢戟这会儿根本不敢抬头，被谢之妖拎在手里，跟只可怜的小鸡仔似得，直到离开，都没敢再看林如翡一眼。
两人走后，林如翡也准备回房。
顾玄都在身后道：“小韭是在不高兴？我出手是重了些，但那谢戟敢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当真是在找死，我留他一命，已是给足了林家面子。”
林如翡莫名：“我为何要不高兴？”
顾玄都道：“小韭自幼生活在昆仑上，不喜这些血腥的事，也是正常的。”
林如翡想了想，说：“大约在我十岁的时候，昆仑上的人便知道林家有个拿不起剑的四公子了。”
林家子弟，无论是林珉之亦或者林葳蕤，十岁时剑法已是惊才艳艳，特别是林辨玉，整个昆仑之上，都难有人是其敌手。
十岁那年，林如翡大办生辰，参加生辰的众人，在林如翡身上，看不到一丝的剑意。也正因如此，林如翡是个废人的言论在昆仑山中甚嚣尘上。
知道了这件事的林辨玉提着天宵便将那些嚼舌头的人找了出来，拎到林如翡面前，一个个的割了他们的舌头。
那是林如翡第一次见血，姐姐还担心他会被吓到。可事实上看着那些哀嚎的众人，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被林葳蕤抱在怀里的林如翡无动于衷，目光也不曾躲闪片刻。
后来细想此事，林如翡便觉得这大约是林家弟子血脉作祟，可他却不知道，自己二哥林辨玉第一次见血时，魔怔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顾玄都听完林如翡的描述，神情变得有些奇怪，道：“也对，你不该怕血的。”
林如翡眨眨眼，露出几分狡黠：“不过谢戟到底是谢之妖的对手，你打伤了他，也算是帮了我朋友的忙。”
顾玄都说：“哦，早知道那我就下手再重一点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林如翡慢慢悠悠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却没见着浮花和玉蕊，一问下人，才得知侍女二人似乎是出府逛街去了。
两人出去竟是没和他打招呼，这倒是有些奇怪。
林如翡坐在屋内有些无聊，他本也想出去逛逛，又有点担心谢之妖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虽然那个谢戟看起来不是谢之妖的对手，但能活到最后的人，总该有些自己的手段。
顾玄都见林如翡坐立不安，提议道：“不然……我们偷偷去看看？”
林如翡道：“还能偷看？”
“自然可以。”顾玄都道，“只要你不想，就没人能看见你，去吗？”
林如翡两眼放光：“去。”
片刻后，林如翡和顾玄都便出现在了谢家家主书房的房梁之上，俯身望着下面正在说话的三人。
谢家家主名曰谢万鳞，修为已达八境，坐镇谢家百年之久。可惜八境也是个难以逾越的沟壑，百年已过，他闭关数次，修为却依旧毫无进展。如此一来，寿元将尽，难怪会在此时忙着挑选下一任家主。
谢家子嗣繁茂，光是嫡系这一支就足足有五人之多，可子嗣们却常常出现意外夭折，加加减减，如今嫡子庶子，也不过只有六人罢了。
谢之妖是三子，谢戟是幺儿，两人此时正站在谢万鳞的书桌前，低着头听训。
谢戟脸上被顾玄都划了个血肉模糊，谢万鳞却好似没看见，连问都不曾问一句。
“你不但不去找绿耳，还帮着他打掩护？”谢万鳞指着谢之妖骂道，“他就是个祸害，你竟然护着这样的妖孽，我真该弄死你！”
谢戟疼的嘶嘶直叫，却不忘火上浇油，他嘻嘻笑着：“爹，三哥怎么舍得对他那仆人动手，那孩子虽然嘴巴讨嫌，但模样和身段，可是一顶一的好，三哥平日里又不近女色，玩玩小厮，也是正常的事嘛。”
谢万鳞怒道：“玩玩？若只是玩玩，会让他进了谢家书房，带走那么贵重的东西？”
谢戟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三哥，总不会看上那么个廉价的小玩意儿吧？”
谢之妖听着谢万鳞和谢戟一唱一和，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头又低了些，做出一副温驯的模样。
谢万鳞冷冷道：“你要是找不回绿耳，今晚就再在祠堂里住一夜吧。”
“可是父亲——”谢之妖蹙眉，“明日，我便要同六弟比剑了，祠堂……”
“那就把绿耳给我找回来！”谢万鳞咆哮一声，拳头重重砸下，将黄花木的桌子，砸了个粉碎，他瞪着赤红的眼睛，像被激怒的野兽，“不然，便给我滚到祠堂里去反省。”
谢之妖喉头微动，最后从嘴里挤出一个好字。
谢戟在旁笑的幸灾乐祸。
“出去吧。”谢万鳞发完了火，又恢复成了平日和蔼的父亲，“明日的比试，可要尽全力。”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场比剑，而不是自己仅剩下的两个儿子的生死之战。
谢之妖和谢戟两人行了礼，双双退下，书房里，便又只剩谢万鳞一人。
谢万鳞独坐椅上，冷冷的看着面前碎掉的书桌，口中低声自语的念叨着些让人听不懂的句子，像是在恶毒的诅咒着谁，这画面让人来了着实不太舒服。
顾玄都见没了戏看，便带着林如翡离开了书房。
离开书房后，两人又去了谢之妖的院子，看见他沉默的坐在屋内，双目远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约是感应到了林如翡的靠近，谢之妖喃喃：“其实我父亲，很不希望我能赢。”
林如翡自是看出来了，谢之妖和他的父亲关系不合，不，甚至不能只是用不合来形容，听谢戟的语气，那祠堂显然并只是简单的祠堂，定然会影响到第二天同谢戟的比试，可看谢万鳞的态度，却丝毫不在乎谢之妖的死活。
面对这般不公，谢之妖却表现的十分平淡，他的手扣着腰侧的骨剑，冷漠的像一块冰，道：“如翡，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
林如翡道：“你要去祠堂？”
谢之妖身形一顿：“你如何知道的？”
林如翡道：“我猜的。”
谢之妖苦笑：“是，去祠堂受罚。”
林如翡道：“你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因为绿耳你才受罚？”
谢之妖漠然道：“就算没有绿耳，也有红耳白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绿耳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林如翡想不明白，不明白谢万鳞为何会这样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诱着他们自相残杀也就罢了，还处处给谢之妖挖坑，看样子，简直恨不得谢之妖立刻死去。
而作为儿子的谢之妖，面对父亲的责难，却似乎毫无反抗之力，他抚着腰侧的雪白骨剑，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本该早早的死在这场争斗中，唯有这柄母族赠与的剑，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我走了，这几日你且小心一些。”谢之妖道，“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林如翡点头，目送着谢之妖离开，他忽的想起了什么，脱口问道：“对了，今天早晨被送出谢府的那具棺材，是你哪个哥哥？”
“嗯？今天早晨？”谢之妖想了想，“可能是我四弟……他前日才被谢戟杀了，但也不一定。”
林如翡自然也不清楚，只是将自己早晨看见的景象同谢之妖描述了一番。谁知谢之妖听后也是满目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奇怪。”谢之妖道，“你形容的死者模样，我从未见过，我大哥死在了我的剑下，已经下葬，自然不可能全身干枯……”
林如翡道：“那为何会这样？”
谢之妖摇头。
两人都察觉出了某些异样的气息，谢府之内暗流涌动，似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潜伏着噬人的怪兽，一张口，便能将整个谢府囫囵吞下。
谢之妖人在山中，难识其面目，突然出现的林如翡，似乎给了他一些警醒。
“罢了，待明日杀了谢戟，事情便结束了。”谢之妖长叹，眉宇间浮出些疲色，伸手重重揉了揉眼角，硬是打起精神，“我先去了，小韭，你今晚小心些，最好不要离开屋子。”
林如翡道了声好，又问谢之妖那祠堂有何特别之处。
谢之妖苦笑着说谢家的祠堂向来都是用来罚人的，祠堂里面，放着一块特殊的石头，人一进去，便会觉得经脉尽断，痛苦不堪，他在里面待上一夜，就算没有晕过去，第二天也会精疲力竭。
林如翡闻言欲言又止，谢之妖却已扭头离去，背影决绝中带着冷漠，看的林如翡又是一声叹息。
“这谢家这么折腾，还能延续下去真是不容易。”谢之妖走了，林如翡便不满意的念叨起来，“名门延续，子嗣最为重要，他选个家主，竟是先弄死了几个儿子。”
顾玄都说：“炼蛊哪有那么容易的，况且……”
林如翡回头：“况且？”
顾玄都道：“况且谢家这事，没那么简单。”
林如翡道：“这是何意？”
顾玄都却并不答，只是让林如翡先回屋看看浮花玉蕊是否回来了。林如翡不明所以，现如今天色已暗，浮花玉蕊两个出去逛街的小姑娘早该回来了，可听顾玄都的话语，此事似乎有变。
林如翡匆匆的赶回了屋子，敲了敲浮花玉蕊的门，里面居然无人应和，强行推开门后，屋内空空荡荡，并不见浮花和玉蕊两人。
林如翡见状，连忙放出了虚纳戒里可以联系她们的纸鹤，谁知那纸鹤飞出后，却好似找不到目标似得在原地打着转儿，怎么都不肯飞出去。
林如翡面色微沉，知道浮花玉蕊定然是出了事，而且看样子，早晨的时候便已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在谢府里出的事，还是出门逛街时，被人掳走了。
“你别急，动她们的人，定然不是冲着她们来的。”顾玄都见林如翡神情焦急，出言安抚道。
“那就是冲着我来的了？”林如翡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对着我下手？动两个侍女做什么。”
顾玄都似笑非笑：“当然是因为众人皆知林四公子自幼不能练剑，手无缚鸡之力。”
林如翡微微蹙眉。
顾玄都继续道：“两个侍女都已达五境，非常人能制，有她们两个护着你，你随时都能离开，现如今侍女失踪，无法练剑的你，便算是被困在了谢府，你看，这纸鹤也传不出去，想来那人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林如翡也想通了这事，反身进屋坐下，倒了杯热茶轻抿一口：“留下我是想做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顾玄都笑道，“总归是有些想法。”
林如翡抚了抚袖口：“那我现在岂不是等着那人上门便好？”
顾玄都道：“守株待兔不失为良法，那人目的在你身上，想来也不会对那两个小姑娘做些什么，况且明日谢之妖一赢，谢府家主之争，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只要谢之妖赢了成功杀掉谢戟，就算谢万鳞再也怎么不乐意，也得承认这个事实。
林如翡也想通了这事，府内敢对他下手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稍微想一想，便能猜到动手的人。
只是动手的人猜到了，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林谢两家也算是旧识，对他动了手，几乎等于对林家宣战。
“你说，谢之妖能赢吗？”林如翡忽的问道。
“赢？”顾玄都回味了一下这个字眼，颇有深意的回了一句，“只要他还用那柄剑，就定然会赢。”
“何以见得？”林如翡不明所以。
顾玄都不语，笑的意味深长。
林如翡被他笑的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顾玄都道：“我只是想起了一首诗。”
林如翡道：“什么诗？”
顾玄都道：“只今恃骏凭毛色……”
林如翡接上了后一句：“绿耳骅骝赚杀人？”
顾玄都道：“若只用毛色辨识骏马，就算是绿耳骅骝这样的骏马也会被漏掉，你说，那绿耳会不会真是匹养在谢之妖身边骏马？”
林如翡思量片刻，弯眸浅笑：“那他这匹马，嘴巴上一定得多上两个马嚼子。”
不然恐怕会把背上主人，硬生生的气的摔下马背来。

第22章 谢万鳞
天色渐渐暗下，鸟儿还未归巢，落在屋檐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剪影。街上的打更人恰好路过，更声悠长，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回荡。
屋内的红色蜡烛已经燃了大半，林如翡却毫无睡意，靠在床头垂眸小憩。今日遇到了太多的事，他脆弱的身体似乎有些受不住了，入夜后又开始咳嗽，好在不算太严重，勉强能压住喉头的痒意，不至于咳的背过气去。
顾玄都靠坐在床边，看着林如翡苍白脸颊上因为咳嗽浮起的不正常的嫣红，还有那不住抖动的瘦弱肩膀，体贴的问：“可要喝些热水？”
林如翡点点头。
顾玄都取了热水，递到林如翡的唇边，看着他一口口咽下。
林如翡喝了水，略微缓解了喉中的痒意，然而身体依旧绵软无力，只能倚在床头休息，哑声道：“唉，我这身体，真是麻烦。”不过是稍微吹了些风，便又病了。
顾玄都不语，伸出手探了探林如翡额头，确定他没有发热才放下心来。
下山时，林家人为林如翡备了不少的药，其中最多的便是治咳嗽的，林如翡兑着热水服下一剂，这才感觉身体舒适了些。
“这么晚了还没困？”顾玄都问。
“唔……”林如翡低低道，“有些担心浮花他们，睡不太着。”
“不会有事的。”顾玄都安慰道，“那人是冲着你来的，浮花他们，不过是辖制你的人质罢了，若是那人要取浮花玉蕊的性命，又何必那么麻烦的将她们悄无声息的带走。”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却响起一声暴雷，继而大雨忽至，应和着雷声将整个谢府都笼罩在了瓢泼般的水幕之中。
雨声哗哗作响，却掩盖不住缓慢靠近的脚步声，林如翡扭头看向门口，看见屋内锁上的木门被推的吱嘎作响，不消片刻，门上的锁头便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量，嘎吱一声碎掉了。
门刚被打开，暴戾的风雨便顺势涌入，吹的整个屋中一片狼藉。
林如翡抬眸望去，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线，看不清楚模样，但林如翡却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冷静的唤了声：“谢家家主。”
来人迈步，抬抬手，点燃了刚才被风雨吹灭了蜡烛，烛光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是白日里见到的谢家家主，谢万鳞。
“谢家主这么晚来访，不知有何事？”林如翡虽然猜到了一二，但没想到谢万鳞会此时突然来访。
谢万鳞道：“听闻林家四公子自幼体弱，无法练剑，本以为是谣传，没想到一见之下，竟是真的。”
林如翡低低咳嗽几声，哑着嗓子反问：“是又如何？”
谢万鳞随意寻了个张椅子坐下，目光放肆的打量着林如翡：“江湖险恶，林家由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病弱公子下山游历，想来，也是做好了可能会出现意外的准备吧。”
林如翡平静的回望，谢万鳞本该底气十足，可是被林如翡这双比常人淡些的眸子盯着，却生出了些许莫名的退缩，这退缩来的没头没脑，谢万鳞只当是自己多虑了，毕竟眼前坐在床上还在咳嗽的青年身上剑气全无，虚弱的像是一只轻而易举就能被捏死的蚂蚁。
“的确是有意外的。”林如翡说，“只是我从未想过，谢家家主，竟是想要成为这个意外。”
“哈哈哈哈。”谢万鳞大笑，“林公子多虑了，其实只要公子配合，谢某自然不会对公子出手。”
林如翡道：“若是我不配合呢？”
谢万鳞淡淡道：“那两个漂亮的侍女，跟着公子已经很多年了吧，她们若是死了，林公子定然会很伤心的。”
林如翡目光转冷，沉默的盯着谢万鳞。
谢万鳞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其实这事，还得怪我那个不孝的儿子。”
窗外雷声依旧，大雨沥沥，屋中烛光微弱如草丛萤火，闪烁明灭。谢万鳞的模样本来生的慈祥，然而此时此刻，这种慈祥却带了股阴森的味道。
林如翡倚在床头，似笑非笑：“哦？你对我侍女动手，还得怪到谢之妖身上？”
谢万鳞说：“可不是么。”
他取下腰侧的剑，啪的一声砸在了身旁的桌上，冷声道：“若不是谢之妖突然出现的母族族人，他早死在空城的剑下，哪里轮得到我来动手。”
这说法倒是十分有趣，若说让儿子们互相厮杀是谢家的惯例，可谢万鳞这般偏心自家长子，既然如此那这样的争斗又有何意义。
谢万鳞显然猜出了林如翡在想些什么，面目渐渐狰狞：“是啊，若是可以，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他——连同那个他最在乎的小厮一起。”
林如翡目光移到窗外，看到遮天蔽日的雨幕，在滚滚雷声里，他问道：“绿耳？他到底偷走了什么？”
“哈，你猜猜看？”谢万鳞说完这话，又哈哈大笑起来，“偷走？那小厮不过是个凡人，能从书房里什么，只是听到了些不该听的话，才逃走了。”他语调阴森，“都早该死了，可恨，可恨！！”
谢万鳞说着说着，又愤怒起来，双目渐渐赤红：“可怜了我的空城——”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就是觉得我偏心么。”谢万鳞冷笑着，重重的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可人心本来不就是偏的？！空城自幼跟在我的身边，是我手把手教大的，他本该是下一任的谢家家主，都怪谢之妖那个孽障！！”他说到动情之处，竟是咆哮起来，继而泪如雨下，悲声大呼：“我的空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曾有，便被匆匆埋了，我可怜的空城——”
若说谢万鳞狠心，他倒是真的狠心，巴不得谢之妖马上暴死，可于谢空城而言，谢万鳞又是个合格的慈亲。只可惜人各有命，谢空城还是没能躲过该有的劫，被谢之妖用那骨剑取了性命。
为了不让他人知晓谢家这些龌蹉事，在这场竞争中死去的谢家人，都是不能举办葬礼的，只能趁着夜色匆匆掩埋，乃至于所葬之处，也是无名无分的一块荒碑。这对于疼爱谢空城的谢万鳞而言，无异于巨大的打击。
谢万鳞苍老悲呼的模样，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怜，然到底印证了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心中只有谢空城一个儿子，可谢空城，却还是死在了谢之妖的剑下。
“你为何不杀了谢之妖呢？”林如翡见谢万鳞如此愤愤不平，奇道，“你的修为比谢之妖高了那么多，想要杀掉他，也是很容易的事。”
“我倒是想。”谢万鳞咬牙道，“只可惜，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的。”
看来他身上可能有些禁制，不能光明正大的对着谢之妖出手，所以才会相反设法的折腾谢之妖，甚至在决战前一夜，将谢之妖赶去祠堂受罚，就希望他在第二日和谢戟的比试中落败。
窗外雷声更重，明亮的金线引线划过暗色的天空，一道又一道的落下，刺的人眼睛发疼。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林如翡道：“你对我出手，就只是因为我是谢之妖的好友？”
“呵呵，自然不光是如此，你嘛，另有别用。”谢万鳞笑的诡秘，“我若是你，还是盼着赢下的人是谢戟的好。”
林如翡微微挑眉。
谢万鳞道：“若是赢下的人是谢之妖，林公子，你便陪着我一起走吧。”他说着又大笑起来，精神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时哭时笑的模样像个癫狂的疯子，丝毫没有了初见时的端庄肃穆。谁能想到，被外人称道的谢万鳞，竟会是这样一个人呢，林如翡心中并畏惧，只余唏嘘。
谢万鳞说完了话，情绪渐渐平息下来，手中握剑，极目远眺。目光好似穿过了雨幕，看向了远方的夜色。
屋外狂风雷鸣一片混沌，谢万鳞忽的喃喃：“谢戟，可真是个蠢货。”
他说完这话，林如翡便遥遥的听见了一声凄惨的惨叫，然而这声惨叫却又好似他的错觉，很快便彻底被掩埋在了狂乱的雨声里。
不过瞬息之间，谢万鳞却好似苍老了几十岁，他瞪着窗外，手重重的在自己的佩剑上摩挲，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来。”
看来谢戟似乎是输了。
谢之妖没有等到明日相约的决战时间，他对这个想要他死的父亲已然毫无敬意，并未听从他的命令在祠堂里待上一夜，而是趁着狂风骤雨，将谢戟一剑斩下，出人意料的夺取了最后的胜利。
这倒是在林如翡的预料之外，至少在白日时，谢之妖还对谢万鳞表现的恭敬有加。但显然能活到最后的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雨依旧在下，谢万鳞回了头，将目光落在了林如翡的身上。
若说刚才他看林如翡，还只是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那么此时此刻，谢万鳞就是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林如翡。
“唉，都是命呀，林家公子，你可别怪我。”谢万鳞喃喃，“要怪，就怪那谢之妖吧……”
林如翡捂住嘴，低低的咳嗽。
谢万鳞收敛了表情，着魔般看着自己手里的长剑，似乎是在思考，这柄剑该从林如翡哪个身体部位穿过，能让林如翡死的痛快一些。
整个顾府，陷在无边的黑暗里，唯有林如翡的房间，有微弱的烛光闪动，好像吸引扑火之蛾的陷阱。
雨中的蛾，还是上钩了。
他一身黑衣，完全的融入了夜色，狂暴的大雨洗去了他衣衫上血腥的痕迹，却洗不掉他那一声浓郁的杀气。
谢之妖提着那把雪白的骨剑，在谢万鳞满怀恨意的目光中，出现在了林如翡的房间门口，他脸色被雨水淋的惨白，一双黑眸却亮的吓人。
看到了坐在林如翡床前的谢万鳞，谢之妖也并不惊讶，他抬手，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到了屋内，那东西咕噜咕噜滚到了谢万鳞的脚边，又被谢万鳞面无表情的一脚踹开。
那东西便是谢戟被斩下的头颅，失去光泽的眼睛依旧不甘的睁着，里面带着惊恐和不安，就这么滚到角落，沾了一地的灰尘。
“父亲。”谢之妖唤出了这个称呼，他说，“我赢了。”
谢万鳞抬眸看向自己最后剩下的儿子，可是眼神里却无一丝欣喜，反而是快要溢出来的狠毒。
“你为何不高兴呢？”谢之妖微笑，“一切都结束了，谢家又将延续百年盛荣，你不该高兴的么？”
谢万鳞道：“高兴？我是该高兴，可是这样的谢家真是让人恶心，倒不如没有了好。”
谢之妖大笑，笑的似乎眼泪都快出来了，谢万鳞脸色铁青，道：“你笑什么？！”
谢之妖道：“父亲你真是有趣，若是我哥哥赢下了比试，你恐怕会高兴的恨不得摆宴相庆，为何换了我赢，就变成了谢家太过恶心？”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骨剑，温声道，“也是，毕竟，我是你最不喜欢的儿子呢，只是可惜……”
谢万鳞道：“可惜？”
谢之妖声音转冷，看着谢万鳞：“可惜，就凭现在的你，怕是毁不掉谢家了。”
“哈哈哈哈，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谢万鳞闻言却哈哈大笑，“我是不能对你动手，可是总有其他人可以，比如……昆仑山上的林家，你说，他们家里最最疼爱的幺子在谢府暴死，林珉之他们，会不会找你这个幼时好友的麻烦？”
谢之妖冷冷道：“你想杀了林如翡？”
“这法子不错吧？”谢万鳞笑意盈盈，“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
谢万鳞当真是疯了，居然想让整个谢家同他一起陪葬，也不知他为何会恨谢之妖恨到这般地步。
谢之妖冷冷道：“我以前倒是不知道父亲竟然如此刚烈，事到如今，竟是要和整个谢家玉石俱焚。”
谢万鳞又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将手里的佩剑拔出了剑鞘。谢之妖呼微窒，嘴唇抿出一条紧绷的直线，他刚才和谢戟打了一场，也受了不轻的伤，想要拦下发疯的谢万鳞并非易事。谢万鳞只要不对他出手，谢家的祖训禁制便不会起作用，想要斩杀林如翡，简直轻而易举。
虽然林如翡说了他有奇遇已可用剑，然和想在八境修为的谢万鳞手上留下性命绝非易事。若是林如翡真的死在了谢万鳞的剑下，林家那几个护短的哥哥姐姐，恐怕第二天便会把谢府掀个底朝天。
谢万鳞察觉了谢之妖的紧张，放声大笑。
谢之妖咬牙道：“如翡，我拦住他，你往外跑，有多远跑多远——”
谢万鳞阴阳怪气：“跑？谁也别想跑，一个都跑不掉！！！”他话语落下，便抬手挥剑。
到底是八境的修为，这用尽全力的一剑，即便是谢之妖巅峰时期也无法保证拦下，更何况他此时身负重伤，想阻止谢万鳞几乎是不可能事。剑气翻滚涌动，不过是瞬息之间，雪白的剑光便已朝着林如翡当头劈下，谢之妖大呵一声，猛冲过去想要拦下这一剑，可一切却似乎都来不及了。
“谢万鳞——”谢之妖嘶吼，“我杀了你——”
谢万鳞癫狂大笑。
剑刃落下，却没有利器刺入身体的钝响声，而是传来一声敲金击石的清脆响声。谢万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手里的剑刃——那剑刃竟是被林如翡握住了，白刃刺破了林如翡手心白皙的肌肤，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腕没入小臂，再隐匿进了宽大的袖口。
林如翡的手背淡色的青筋微微崩起，随后松手，谢万鳞那柄可破金石的佩剑，便断成了几节，叮叮当当的落在地上，成了几块废铁。
“你……你……”谢万鳞瞪大了眼睛，见了鬼一般盯着林如翡，疯狂道，“你是谁——”
林如翡还未答话，谢万鳞的身体便软了下去，跪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碎刃，呆呆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林如翡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人，他怎么可能拦下我的剑……怎么可能……”
谢之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漠如冰，他道：“你说他是废物？你连他都杀不掉，岂不是连他都不如？谢万鳞，你连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都保不住，你才该是废物。”
谢万鳞道：“不……不是这样的……你……”他还想要说什么，却顿住了，僵硬的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雪白的剑刃从他的心脏的位置冒出，被心口的血染成了刺目的红。
谢之妖一剑要了谢万鳞的命。经过这些天，他对自己这个所谓的生父已经毫无留恋，神情冷漠如冰。而原本八境的谢万鳞，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他只是呆滞的盯着自己胸膛上的剑刃，生机开始迅速流失。
然而这种流逝却似乎不是正常的死亡，在谢万鳞气息彻底断绝的那一刻，谢之妖实力暴涨，从五境直跃八境修为。
谢万鳞的身体则开始迅速的干枯，原本光洁的肌肤上起了一层层狰狞的皱纹，最后竟是变成了骷髅模样，谢之妖无情的拔剑，他便落在地上，化为了一地齑粉。
这一幕出现的突然，结束的迅速，不过几息之间，谢之妖便已奠定胜局。可是他的脸上全无喜色，反而神情凝重。
“如翡，你的伤可还好？”谢之妖忙问。
“没什么大碍。”林如翡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谢万鳞一剑刺来，他便条件反射的用手一抓，谁知那剑竟是真的被他抓在了手里，还轻而易举的拧成了几段。不过他手心里也被割破了，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只是皮外伤罢了。
谢之妖道：“真是吓坏我了，几年不见，没想到你竟是变得这样厉害。谢万鳞这一剑，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接的下来，没想到你手一伸，就将他的剑给弄断了……”
林如翡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谢之妖道：“你就别和我谦虚了。”他看着地上谢万鳞化为的粉末，叹了口气，“这下好了，还得善后一番……”
林如翡道：“你们相斗之事，府内的人不知？”
谢之妖道：“知是知道的，外围的仆人都被谢万鳞用借口清走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的很。”
林如翡：“你打算怎么解释？”
谢之妖露出有些头疼的表情，道：“唉，总归有法子的，这谢万鳞，真会给我找麻烦。”
正常的情况下，他们会有一个比较正式的交接过程，等谢万鳞将谢府的事宜交予了谢之妖后，谢之妖才会取他的性命。然而谢万鳞不走寻常路，突然要对林如翡不利，谢之妖迫于无奈，只能先先下手为强。
好在他此时继承了谢万鳞的所有修为，整个谢府，都无人再敢置喙。
谢之妖见林如翡的手还流着血，便说先帮他包扎起来，林如翡随便用袖口擦了擦，见不流血了便道：“小伤而已，不用着急，之前谢万鳞将浮花和玉蕊掳走了，你可知道他会将她们关在哪里？”
谢之妖皱眉：“可能会关在书房的暗室，我这就替你去看看？”
“好。”林如翡道，“有劳了。”
“你也太客气了。”谢之妖叹息，“将你卷进我们家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林如翡道：“这也并非你所愿的。”
谢之妖转身离开，林如翡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他还未回神，便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再一回头，却是看见顾玄都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手上的伤口。
不知为何，林如翡生出些心虚的感觉，讷讷道：“小伤而已。”
顾玄都抬抬眼皮：“小伤？你知道自己伸手能拦下谢万鳞的剑，而不是被他一剑剁掉五根手指？”
林如翡讪笑：“这不是没有多想……”
顾玄都道：“下次可以多想想。”说着叹了口气，“以后遇到有人对你拔剑相向，记抽出腰侧的剑，而不是手挡。”
林如翡莫名道：“可是我腰侧没有剑啊。”
顾玄都道：“没事，我的剑给你用。”说完又很不要脸的补了一句，“腰也给你随便摸。”
林如翡：“前辈……”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谁知顾玄都还振振有词：“不要不好意思的，这种要紧的时候，你多摸两下，我也不会责怪你的。”
林如翡被噎的无言以对，等反应过来时，看见顾玄都脸上促狭的笑，才察觉自己又被顾玄逗了。

第23章 尘埃落定
谢之妖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时身后跟着玉蕊和浮花。
侍女二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浮花倒还撑得住，年纪小些的玉蕊已经开始抽泣起来。好在林如翡早有准备，掏出玉米糖把她嘴里塞了个鼓鼓囊囊，这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
浮花却对自己的失职十分内疚，一声不吭的跪在地上，请求林如翡责罚。林如翡好说歹说才把她劝起来，她却也湿了眼角，颤声道：“都怪我们太不小心，让那谢万鳞轻松得手，若是公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该如何同昆仑上交代。”
林如翡道：“我没什么事，况且你也想的太多，若是我都没了，那谢万鳞会放你们回去？”
浮花咬唇不语。
林如翡让她将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原来那谢万鳞一开始就是冲着林如翡来的，见林如翡不在房中，这才对两个侍女下了手。他知道林如翡从未练过剑法，就以为侍女两人扮演的便是护卫的角色。没了侍女，林如翡就成了那瓮中之鳖。
谢万鳞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但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他却没有想到林如翡另有一番奇遇，不过抬手，便轻而易举的碎掉了他的剑刃，又被谢之妖一剑取了性命。
谢之妖将侍女带回后叮嘱林如翡好好休息，其他事宜明日再细说，林如翡也点头同意。
浮花玉蕊则挽起袖子，想要帮林如翡将一片狼藉的屋子收拾一下。
玉蕊取了扫帚，刚没扫几下，便发出一声惊叫，吓的花容失色，满目惊恐道：“公子，公子——这里怎么有个脑袋——”
林如翡噢了一声，想起刚才谢之妖把他弟弟的脑袋扔了进来，这会儿倒是忘记带走了。
“给谢之妖送过去吧，那是他弟弟的脑袋。”林如翡想了想，吩咐道，“还有……地上的灰也堆堆好，是谢之妖他爹的尸骨，和脑袋一起……”
浮花：“……”
玉蕊：“……”
两人神情都是一阵扭曲，颇为复杂，也不知道脑补出了怎样一副可怖的画面。
林如翡见状倒是笑了，温声道：“你们两个要是怕，就先放着，明日我自己来收拾就好，先去休息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浮花咬咬牙，到底是撸起袖子将那脑袋给提了起来，不过林如翡看到那脑袋的模样倒是略微一惊，谢戟那颗脑袋不知何时竟也干枯了，肌肤全都皱在一起，像个紧巴巴的核桃，模样十分难看，就和那日林如翡在棺材里见到的人一样。
浮花一边提着脑袋往外走，一边让玉蕊将地上的灰扫在一起，说待会儿全给谢之妖拿过去。
玉蕊抖着手把地上的灰扫进了撮箕，哭兮兮的跟着浮花一同出去了。
两人还不忘体贴的关上门，叮嘱林如翡早点休息。
林如翡叹息，想着真是为难了两个小姑娘，一直没吭声的顾玄都酸溜溜的来了句：“林大公子，果真怜香惜玉呀。”
林如翡扭头看向他，认真道：“是啊，不然怎么会把你带在身边呢。”
顾玄都：“……”
少有能在顾玄都脸上看见吃瘪的表情，林如翡心情大好。
虽说一晚上都没睡，但到底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林如翡翻来覆去都没什么睡意，再加上咳嗽一直不断，直到天色大亮，他才迷迷糊糊的小憩了片刻，一直睡到了正午时分，被浮花唤醒起来吃了些东西。
本来就生了病，又被折腾了一夜，林如翡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色，喝着粥时都不住的打哈欠。
“今日谢府可有什么不同？”林如翡问。
浮花应声道：“没什么不同。”
林如翡道：“谢之妖呢？”
浮花说：“我这便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浮花回了屋子，告诉林如翡下人们看见谢之妖一个时辰前出去了，这会儿还没有回来，林如翡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谢之妖修为暴涨的事情是肯定瞒不住的，但好在仙途之上，向来是强者为尊，只要他八境修为还在，就没人敢质疑他，不过他这么匆匆忙忙的出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林如翡又打了个哈欠，想着等他回来了，便把剑会的请帖给他吧。
不过直到下午，府内都不见谢之妖的影子，林如翡吃完饭后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浑身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来。
顾玄都见他醒了，便坐在床边低着头帮他将右手伤口换了药，他见到那横贯林如翡右手的伤口，神情颇为不豫，林如翡自知理亏，乖乖的由着他折腾自己的手。
“你身体孱弱，这伤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顾玄都抱怨，“那个谢之妖也是个不靠谱的，自己爹是个什么人都不清楚。”
林如翡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对啊。”顾玄都抬起头看着林如翡，“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如翡瞬间明白了顾玄都的意思，他略微犹豫，道了句：“谢之妖不容易。”
顾玄都冷笑：“谁都不容易。”
能杀掉自己所有的兄弟，走到这一步的谢之妖真的像他表现的那般无辜么，他若是真的将林如翡当做朋友，本该在他初入府时便让他赶紧离开。但谢之妖却什么都没有说，他故作无事，同林如翡叙着旧时的情谊，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当然，也可能他未曾料到谢万鳞会对林如翡不利，但说到底，林如翡受伤，这个谢之妖脱不开关系。
顾玄都向来都是个小气的人，此时已然给那谢之妖记上了一笔。
林如翡不太敢劝，他总觉得自己要是继续为谢之妖说话，顾玄都会更生气。于是便眨巴着眼睛说自己渴了，想喝杯热茶。
顾玄都闻言这才略过了这个话题，取了杯茶来，小心的喂着林如翡喝下。
喝了茶，林如翡又赖了一小会儿的床。
昨夜一晚的暴雨，将院中的草木狠狠的蹂躏了一番，抬目望去，到处都是残枝败柳，更有根浅的小树，被吹的直接倒转过来。此时的院子虽然已经收拾了，但和昨日相比，依旧显得狼狈。
好在暴雨之后，都是晴天，今日阳光正好，微风轻拂，是个踏青的好日子。
林如翡若不是身体不适，定要四处转转去，但奈何此时手脚无力，只能坐在床边，撑着下巴懒散的看着屋外不算精彩的景色。
谢之妖出去了大半天，傍晚时才回来，直接御剑落在了林如翡门前，脸上难看的要命。这表情甚至比昨晚上被谢万鳞威胁时的还要糟糕，用顾玄都的话来说，就是好像死了整整三个爹。
“如翡。”谢之妖叫道，“你好些了么？”
“我倒也还好，就是老样子，你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了？”林如翡奇道，“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谢之妖欲言又止。
林如翡道：“有事便说。”
谢之妖呼出一口气：“我去取些酒来，再同你说。”说吧又飞走了。
林如翡眨着眼睛，想着还有心思喝酒，想来事情也没有太过糟糕。顾玄都却嗤笑一声，说该来的总会来。
天气不错，在外面小酌一杯也别有风味，只可惜林如翡咳的厉害，不敢饮酒，便倒了些茶水，看着谢之妖又满上了一杯。闷酒醉人，谢之妖连喝了几杯，动作才慢了下来，然眉头依旧蹙的死紧，试探性的开了口：“如翡可有喜欢过什么人？”
林如翡道：“喜欢的人？那就多了。”
谢之妖道：“我是说男女之间的喜欢。”
“男女之间？”林如翡摇摇头，“这倒是没有。”
谢之妖苦笑：“也是。”
林如翡家中把他当做眼珠子似得疼，哪里会舍得让怀着别的心思的女人靠近他，浮花玉蕊两个侍女恐怕都是经过了千挑万选，他敢肯定，林家定然有控制她们的法子，能用两个修为五境的人充当侍女，恐怕也就只有林如翡能做到了。
“怎么，可是看上了哪家漂亮姑娘？”林如翡听出了谢之妖话中含义，来了兴趣，“难不成是人家看不上你？你才这般苦恼？”
谢之妖摇摇头。
林如翡道：“那是为何？”
谢之妖道：“我只是不明白，自己对他到底是怎样的念头。”
林如翡道：“怎么说？”
谢之妖道：“他虽然有时很讨人厌，但的确待我极好，母亲走后，便从来没有人那般对我了。”他又饮一杯，压低声音，“可是我却没办法回应他，我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
林如翡眨眨眼，觉得在这事儿上也给不出谢之妖太好的建议，毕竟他也毫无经验，对于谢之妖苦恼的问题，更是只觉得一头雾水。喜欢这种感情，不该很纯粹么，可看谢之妖这样子，却好像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那你现在搞清楚了之后，是想做什么？”林如翡问。
“他不肯见我。”谢之妖说，“非要我对他说了喜欢，才愿意同意见面。”
林如翡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品了一会儿，品出味儿来了，瞪圆了眼睛说出了那个名字：“绿……绿耳？”
谢之妖默认。
林如翡不可思议道：“可是绿耳不是男人么？难道他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是男人。”谢之妖坦然道，“男人之间也可有情爱之事……”他说完这话，有些怕自己把林如翡带歪了，赶紧补上一句，“当然，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试了。”
林如翡愣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在他的认识里，男人就该同女人在一起，男人和男人……这……这要怎么……想着想着，却瞟到坐在旁边饶有兴趣盯着自己的顾玄都，白皙的耳根莫名红了一片。
林如翡很想让顾玄都别这么盯着自己，但谢之妖在场，他又不好说话，于是只能眼观鼻口关心，装作看不到。
谢之妖倒是未曾注意到林如翡的异样，继续道：“现在谢府内的事总算是尘埃落地，我本该高兴的，可是却又有些放不下绿耳这事，毕竟他跟了我那么些年……”
林如翡说：“那绿耳现在在何处？”
谢之妖说他被自己母族的人藏在苍岚山上的一条峡谷之中。
林如翡也想不明白这事儿，谢之妖便喝起了闷酒，林如翡品着茶水只觉得寡淡无味，斟酌片刻，还是端起了一杯酒杯，小心的抿了半口。
酒是好酒，入口辛辣，滑过喉咙后，却带起了醇香甘冽的回味，林如翡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片嫣红，低低的咳嗽两声，赞道：“好酒。”
“是绿耳藏在树下的竹叶青。”谢之妖说，“说我当上了谢家家主，便为我庆喜，此时同你共饮一坛，待他回来了，再和他喝剩下的。”
谢之妖平日里其实话并不多，然而提起绿耳来，便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题，绿耳并不讨人喜欢，特别是那张讨人厌的嘴，就算是谢之妖这样稳重的性子，有时也会被他惹急了。
但自从母亲死后，他便同绿耳相依为命数十年，经历无数的风雨。
绿耳说少爷不用羡慕林如翡，林如翡是林家的眼珠子，那谢之妖，就是他绿耳眼珠子，他没什么用处，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拼尽全力，把最好的捧到谢之妖面前。
也正因如此，在知道绿耳的心思后，谢之妖还是无法决绝的拒绝。
“罢了，先让他在那边住上几天吧，待我把谢家的事理顺了，再接他回来。”酒壶见了底，谢之妖也却还是想不出靠谱的法子，“反正谢万鳞也死了。”不会有人再威胁绿耳的安全。
林如翡觉得也可，感情这事儿如烹小鲜，急不得。
谁知坐在旁侧的顾玄都听了这话，凉凉开了口，他说：“小韭，你还是劝劝这谢之妖，早点去看看那绿耳吧。”
林如翡疑惑的看向他。
“免得后悔终生。”顾玄都道。
林如翡虽然不明其意，但顾玄都说话向来不会空穴来风，定然是知道些什么，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思量片刻，他慎重道：“之妖，你还是再去看看绿耳吧，那孩子性子乖戾，你这么把他放着，别放出什么事儿来。”
谢之妖道：“那他又问起我喜不喜欢他如何是好？”
这倒是个难题，林如翡出了个馊主意：“不然你就先哄哄他，将人哄回来了，再论其他嘛。”
谢之妖蹙眉不语，沉默半晌后，居然道了声好，接着好似想通了什么，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带着一身浓浓的酒气，便御剑飞了出去，把林如翡看呆了，他低头瞅了眼自己杯中的酒水，小心道：“你说……这么点酒，谢之妖不会喝醉了吧？”
“酒不醉人人自醉。”顾玄都脸上没什么表情，“有时候醉了是好事。”
“好事？”林如翡疑道。
“自然是好事。”顾玄都道，“至少敢说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做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了。”
林如翡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谢之妖修为已达八境，御剑行空不过转瞬便到了藏着绿耳的那条山谷，母族的人见到他去而复返都有些惊讶，正想同他打招呼，却见他面色严肃，不管不顾的朝着绿耳住的屋子去了。
绿耳住的屋子是这几日才搭好的木屋，简陋的很，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似得，想来被谢家追杀的绿耳，也因此吃了不少苦，谢之妖的心，便又软了几分。
“绿耳——”谢之妖唤了小厮的名字。
“你怎么又来了？”绿耳惊讶道，“你不是说要回去想想吗，这才多久，你就想明白了？”
谢之妖道：“我是想明白了。”
绿耳沉默片刻，扭捏道：“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要是说喜欢，我才让你进来。”他说着又小声的嘟囔了几句，说谢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只有谢之妖能勉强入他的眼。
谢之妖却说：“我不知道。”
绿耳闻声大怒：“谢之妖，你脑袋被驴踢了吗，怎么这般不好使，既然不知道，又为何再过来，只是为了气我这一回么？”他咬牙切齿，“我只是让你说一声喜欢，又没有让你娶我，你那么怕做什么。”
谢之妖微微抿唇。
“难不成你还担心我耽误了你娶妻生子？”绿耳声音尖锐刺耳，“放心好了，我决不会拦着你子孙满堂的！！”
谢之妖道：“我进来了。”
绿耳怒道：“不准！！不准进来！！”
可这破烂的木门，怎么可能拦得住谢之妖，他手一推，便将木门推开了，看见了坐在屋内榻上的绿耳，绿耳见他进来，气的满脸绯红，浑身抖如筛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谢之妖，你给我出去，出去！！”
谢之妖道：“我不。”
绿耳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着谢之妖，说谢之妖和谢家人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就知道欺负自己，他只是想听一句喜欢，就那么难，那么难吗。
谢之妖苦恼的皱起眉，他走近了绿耳，低声道：“绿耳，现在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你，但你对我很重要，时间还很长……你何必，那么着急？”
绿耳哭声愈烈。
谢之妖停在了他的面前，用手指轻轻的擦着绿耳的泪水，道：“和我回去吧。”
绿耳却不住的摇头。
谢之妖道：“为什么不肯？”
绿耳颤声道：“我不和你回去，除非你说你……喜欢我。”
谢之妖眉头蹙的更紧，瞅着绿耳哭的脏兮兮的脸，想了想：“你不愿意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也已经八境修为，想要带走你，谁也拦不住。”他说着，对绿耳伸出了手。
绿耳尖叫道：“你不准碰我——”
可是已经太晚了，谢之妖抓住了绿耳的手，便他拉入怀中，可是手一动，却察觉了一些不对劲，脱口而出：“绿耳，你怎么那么轻……”
绿耳被拉入了谢之妖怀里，下巴搭在谢之妖的肩膀上，他依旧在哭，哭声越发的绝望，他说：“谢之妖，放开我——”
谢之妖缓缓低头，察觉了什么，整个人登时僵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用抖如筛糠的手，轻轻的剥去了绿耳的上衣。
上衣宽松的落下，露出了绿耳的上半身，只见绿耳原本白皙的后背上，多了一条狰狞无比的伤口，那伤口从颈项贯穿到腰间，几乎可以隐约看到猩红的脏器。
谢之妖呆住了，他叫着小厮的名字：“绿耳？”
绿耳在谢之妖耳边嚎啕，他恨恨的一口咬在了谢之妖的颈侧，直到见了血，才松开，道：“旁人都说我欺负你，可明明是你在欺负我，我只是想听一句喜欢而已……只是一句……喜欢而已……”
谢之妖道：“你的背……”
绿耳不语，见谢之妖的颈侧出了血，又心疼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脚已经无法动弹，全靠镶嵌在后背里的符箓续命，好在谢之妖在谢家的争斗中活了下来，余生只见通途。
“谁干的，谁伤了你。”谢之妖咬牙问道。
“是我不小心从山跌了下来，受了重伤，正巧被你的母族遇到，便救下了我。”绿耳道，“谢空城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会死呢。”他眷恋的在谢之妖肩膀上蹭了蹭，“还好你活着。”
谢之妖盯着绿耳的伤口，哑声道：“你骗人。”
绿耳缄默。
“你骗我。”谢之妖说，“你变坏了，你以前从不骗我的。”
绿耳又哭了。
谢之妖抱着他，道：“走，我们回墨玉去，不行我便带你去昆仑，昆仑上那万爻医术绝佳，这么点小伤，他定然能够治好。”
绿耳喃喃：“治不好了，治不好了。”
“能治好的。”谢之妖咬着牙，刚才微醺的醉意此时已经全然没了，他小心翼翼的抱着绿耳，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绿耳靠在谢之妖的怀中也不再聒噪，用温柔的目光凝视着谢之妖。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既然如此，多看谢之妖几眼也是好的，唯一可惜的是，他并未得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答案。
谢之妖抱着绿耳御剑而行，风声猎猎，他抿着唇，僵硬的像一尊石头。
他怀中的绿耳，还在说话。
绿耳说：“少爷，真好，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绿耳又说：“少爷，绿耳真的好开心。”
谢之妖眼角终是泛起了水光，他说：“绿耳，你别走。”
“好，绿耳不走。”绿耳的声音，从未这么温柔过，他道，“绿耳会一直一直的陪着少爷，绿耳哪儿也不去……”

第24章 绿耳绿耳
谢之妖没有回谢府，抱着绿耳直接上了昆仑，走时给林如翡发了信，在信中大致的说了绿耳深受重伤急需医治的情况。
林如翡接到纸鹤传来的信后，有些惊讶，转头看向顾玄都：“你是如何知道绿耳出事了的？”
顾玄都道：“古头异兽砺金，其形似人，其骨之坚，可碎万刃。”
林如翡愕然。
顾玄都又道：“因此特性，砺金兽惨遭人族追杀，几乎灭族，好在他们的模样似人，学习了人类习惯，便藏于市井之间，勉强维持了种族血脉。”他叹息一声，“这只是几百年前的情形，现如今过去了那么久，想来砺金兽也快灭绝了，没想到，在谢府里还能见着一只。”他见到谢之妖腰侧骨剑的那一刻，便猜到了一切。
林如翡也明白了顾玄都话语中的含义，小厮绿耳便是异兽砺金，谢之妖手里的那柄骨剑，就出自他的身体。
“砺金兽体内，最最珍贵的，是那根贯通全身的脊柱，此骨无需淬炼，拔出便可做剑，剑刃锋芒无两，可碎星辰，破山岳。”顾玄都漫不经心的说着别人的故事，“谢之妖若是没有那柄剑，早该死了。”
林如翡道：“那绿耳没了脊柱，可还能活下来？”
顾玄都凝视着林如翡的双眸：“自是不能。”
林如翡感到自己的喉咙哽了一下，他想起了谢之妖谈论绿耳时，眼神里偶然流露出的温柔，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可现如今谢家的波折刚刚平定，绿耳却又……
“也不知道那边的人用了什么法子吊着绿耳的命，但那小厮活不了太久。”顾玄都道，“就算请来了天底下最好的医师，也救不了他的命。”没有人活物能在没了脊柱之后还活着。
林如翡道：“谢之妖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顾玄都平淡道，“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家主之位，还有了八境修为，只是损失了一个嘴臭的小厮罢了，这难道不是一笔让人合意的买卖？”
林如翡听着顾玄都这毫无感情的话，微微拧眉。
“你难道不这么想？”顾玄都反问。
“自然不会这么想。”林如翡不赞同道，“绿耳跟了谢之妖这么些年，谢之妖定然对他有些情分，看着绿耳就这么没了，他心中怕也不好过。”
顾玄都的态度却显得异常冷漠，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坐在林如翡的身边，而是依靠着房梁，双手抱胸，微微仰着下巴俯视着林如翡，平静的发问：“那若是你是绿耳，你会如何？”
林如翡思来想去，道：“我若是绿耳……”
“够了。”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顾玄都冷冷的打断，从顾玄都到林如翡身边开始，这个向来不太正经的前辈从未露出这般冷漠乃至于冰冷的神情，他说，“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话语落下，身形便倏然散去，徒留一屋寂静。
林如翡茫然，不明白这话为何会触到了顾玄都的逆鳞。
没了顾玄都，屋子静的让人有些不适合，察觉了自己的念头后，林如翡却露出一抹苦笑，心道人当真都是贪婪的动物，这才几日，竟是就习惯了顾玄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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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之妖日夜兼程的赶到了昆仑。
万爻先前接了纸鹤，知道谢之妖要来，早早的待在山门前相迎。
“快将人放下。”见到绿耳后，万爻吩咐谢之妖将人放在备好的木床上，抬手便为绿耳把脉。
谢之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眼睛死死的盯着绿耳，胸膛不住起伏。
万爻摸清了绿耳的身体状况，神色渐渐凝重，从怀中取出几枚银针，扎在了绿耳身上。绿耳脸上这才稍有好转，但气息依旧十分微弱。
“去外面说？”万爻道。
谢之妖点点头，正欲迈步，却听到了绿耳微弱的叫声，他道：“少爷……别……走……”
谢之妖俯身，小声道：“莫怕，万爻的医术你也是知道的，他定然有法子救你。”
绿耳却摇了摇头，艰难道：“就在……这里说吧。”他人快不行了，心里却清楚的很，能多看看少爷，自然是最好的。
“好，你说吧。”谢之妖握住了绿耳的手，抬头看向万爻。
万爻略作犹豫，见谢之妖神情坚定，这才微叹一声，低声道：“绿耳恐怕是……不行了。”
谢之妖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他道：“你说什么？！”
万爻说：“他的脊骨被人活生生的抽了出来，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若是对他施以针法，约莫能再续个一日，只是……”
谢之妖道：“只是？”
万爻说：“只是……他会极为痛苦。”
背上的伤口无法愈合，每时每刻都让绿耳处在极端的痛苦之中，甚至他此时虚弱的只能趴着，连翻身都做不到，否则便会触碰到伤口。
谢之妖听完万爻的话，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绿耳察觉了他的想法，被他握住的手微微回力，强笑道：“没事……能再陪着少爷一日，已足够了。”
谢之妖没有说话，他彻底明白了一切，低头盯着狠狠自己腰侧垂着的那柄锐不可当的白色骨剑许久，黑眸之中，狂躁的风暴悄无声息的酝酿。
绿耳一声虚弱的呼唤，将谢之妖从这种情绪里扯了出来，他回应了他的呼唤：“绿耳。”
绿耳神情温驯：“绿耳在呢。”
谢之妖说：“谁做的？”
绿耳不语。
“告诉我，谁做的。”谢之妖一字一顿的发问，“谁活生生的抽出了你的脊骨，是谁？”
绿耳平静的回望谢之妖，嘴唇艰难蠕动，给了谢之妖一个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是绿耳做的。”
谢之妖浑身都抖了起来。
“是绿耳自己做的。”绿耳道，“怪不得谁……”
谢之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好似被逼至绝境的困兽，他想要死死的抱住绿耳，却又害怕弄疼了他，最后只能跪在床边，握着绿耳越来越冰冷的手不住亲吻，他说：“绿耳，为什么……为什么……”
绿耳道：“绿耳只是不想，旁人再欺负少爷。”大约是万爻施的针术起了作用，他又有了说话的力气，绿耳看着谢之妖，眼睛亮的好像天上的星辰，他说，“少爷不要羡慕那林如翡，少爷也有人疼的，绿耳最疼少爷了。”
谢之妖说不出话来，直到有湿润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
绿耳哪里见得谢之妖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慌乱，忙说少爷别哭。
谢之妖道：“是啊，你疼我，可是你走了，又有谁来疼我呢。”
绿耳道：“少爷成了谢家家主，便有好多人喜欢了。”他喃喃道，“到时少爷娶妻生子，也不再需要绿耳了……只是可惜……”
谢之妖露出绝望之色。
万爻说绿耳药石无医，他已没了别的法子。
绿耳有了些力气，便又开始说话，骂谢之妖的父亲，骂谢之妖的哥哥，骂所有的谢家人，除了谢之妖这位少爷。谢之妖木然的听着，看着，神情恍惚的好像灵魂已经从肉体里瞟了出来。
直到绿耳似乎说累了，声音渐渐微弱。
谢之妖忽的开口，他道：“绿耳，你怎么不问了？”
绿耳茫然的道：“嗯？”
谢之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你为何不问了？”
绿耳嘴唇微微蠕动，细若蚊声：“我……不想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知道了？”谢之妖颤声道。
“因为少爷肯定会可怜我。”绿耳说，“我不想让少爷可怜我。”他瞪着湿漉漉的黑眼睛，像一只无辜的鹿，“我……我只想少爷喜欢我。”他说完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垂了眸。
谢之妖彻底的崩溃了。
他抖着肩膀，痛苦的捂着脸，呜咽失声，他第一次如此的恨自己，恨自己那般犹豫，恨自己强行进入了屋内，恨自己没有给出绿耳那个想要的答案。
绿耳看着谢之妖痛苦的样子手足无措，他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他的少爷好受些，于是只能慌乱的抓住谢之妖的手，哄着他不哭。
谢之妖比绿耳大两岁，他们在谢之妖三岁时相识，共渡二十余年。谢之妖母亲死的早，在谢家不受宠的他，身边只跟着这么个讨人厌的小厮。
谢府里没有人喜欢谢之妖，也没人喜欢绿耳。
好在绿耳并不介意，他只要少爷喜欢他便足够了。这种喜欢，从仆从开始不知何时变了质，直到谢之妖遇到危险时，才如点点星火般燎原开来。
绿耳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唯一的念想，便是从少爷口中得到存粹的喜欢二字，不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只是单单纯纯的喜欢。
但可惜，他到底是没有如愿。
绿耳本该是有些遗憾的，但看见谢之妖这绝望的模样，那份遗憾便已化作了对少爷的担忧，他的死，是早就准备好的事，却不想竟是让向来波澜不惊的谢之妖如此痛苦。
“绿耳，绿耳……”谢之妖道，“你问我，你问再我一次，你问啊，问啊。”
绿耳被谢之妖的模样吓到了，小声道：“好，好……少爷，你喜欢绿耳吗？”
“喜欢，我喜欢绿耳。”谢之妖抽泣着，一字一顿，“谢之妖，最喜欢绿耳了。”
绿耳露出笑容。
谢之妖道：“他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他伤心，绿耳……”
绿耳像哄孩子似得摸着谢之妖的脑袋，低声道：“没事呢，我这不是一直陪着少爷，陪着少爷呢。”
谢之妖再次大哭。
屋外的万爻听到了谢之妖嚎啕的哭声，深深的叹了口气。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只要还在人途，便难以逃脱折磨。
谢之妖和绿耳，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此时见到两人生离死别，自是有些唏嘘。
医者仁心，然能做到事，却也太少太少。
“谢府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林辨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万爻身边，看着万爻身后传出谢之妖嚎啕哭声的木屋，低低道，“也不知道小韭现在如何了。”
万爻道：“谢之妖已达八境修为。”
林辨玉露出讶异之色。
万爻是老人，自然是知道谢府那些规矩的，但林辨玉他们这一辈还小，对这些事不甚明白，他解释道：“谢家内斗而已，应当不会对小韭不利。”说罢，便将谢家的规矩说给了林辨玉听，林辨玉听完后面上浮起些怜悯之色，也不知道是在可怜谢家，还是可怜将死的绿耳。
谢府之内，顾玄都还在和林如翡生闷气，整整一日都不见他的身影。
林如翡也不知道该如何哄他，想了想，便披上披风，独自一人上了街，在街上溜到了几圈，找到了一位卖花的老伯。
那老伯卖的都是些芍药之类的艳丽花朵，林如翡便问这附近可有桃花卖。
老伯笑着说这桃林到处都有，何须买桃花，只要出了这墨玉城，往东不到两里地，便能看到一篇桃花林。不过昨夜骤雨，桃花恐怕都被打的七零八落。
林如翡得了消息，便慢慢悠悠的出了城，出城时不忘记在小摊上买上了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一边啃一边朝着桃林去了。
墨玉城外皆是山道，昨晚又下了雨，略微有些泥泞，好在今日天气不错，山风虽大，倒也不会太冷。
走过弯弯曲曲的小道，林如翡很快便看到了老伯口中的桃林。只是这儿的桃林只有小小一片，远没有昆仑山下的宽阔艳丽。桃色也偏淡一些，林如翡左看右看，见没人，便悄悄的靠进一颗，手脚并用，攀爬上去，伸着手想要摘下一束还算完整的桃花。
谁知踩在树上的脚下一滑，连人带花一同从树上滚了下来，林如翡啊了一声，便感到自己被一双手牢牢的接住了。
“你是准备把自己给摔死？”顾玄都咬牙切齿。
林如翡无辜的看着他，把手里的桃花递到了他的面前：“哝。”
顾玄都冷冷道：“不要。”
林如翡眨了眨眼，随后便伸手捂住嘴，用力的咳嗽起来。
顾玄都：“……”
林如翡一边咳一边瞟顾玄都，小心眼的前辈到底还是受不了他这没完没了的咳嗽，怒道：“好了好了，给我便是，别咳了，小心把你的肺给咳出来。”
林如翡立马不咳了，高高兴兴的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这桃花没有昆仑山上的好。
顾玄都道：“是么。”
林如翡道：“当然，最好的，还得属我院子里的那一棵了。”
顾玄都闻言，神情倒是缓和不少。
林如翡虽然不明白顾玄都倒是为何生气，但见他将此事放下，便了也宽了心，摸着桃树粗糙的树皮说不知道谢之妖那边如何了。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顾玄都散漫道，“绿耳活不了太久。”
林如翡叹气。
一说起绿耳，气氛便不太好，林如翡只好转移了话题，说刚才吃的那根糖葫芦味道倒是不错，顾玄都则责怪他咳的这么厉害，竟是还敢吃糖。
“没事没事。”林如翡摆摆手，“都咳习惯了，死不了的。”说完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两人赏了会儿花，便下山去了。
夜色将至，墨玉城内的灯火也亮了起来，青石的街道上，有高声吆喝的小贩，有讨价还价的居民，还有四处张望一看便知刚到此城的游客。世间百态，倒是十分热闹。
谢府争夺家主之位一事已是尘埃落定，便也没了前几日那让人窒息的气氛。
林如翡回去时看到谢府门前停了好几架马车，上前一问，才知道是几位离府半月的管事刚回来，他们显然也是知道谢家这规矩的，所以专门挑了这个时间出去避难，现在谢之妖夺得家主之位，他们便也归来，开始准备接受新家主的事宜。
这倒是十分有效率了，只是不知为何，林如翡心里头总归有些不太舒服。
倒是浮花的一句话，让他明白了到底为何不舒服，浮花说：“这谢府真是怪的很，好像死了那么多的人，都无足轻重似得。”
玉蕊道：“是啊，死掉就死掉了，随随便便便拖去埋了，连个坟茔都没有……对了，浮花姐，那个谢戟的脑袋……”
浮花面无表情的看了玉蕊一眼，看的玉蕊脖子一缩，才回答：“谢之妖接了过去。”
玉蕊道：“埋了？”
浮花说：“一把火烧了。”
玉蕊：“……”她都没敢问谢万鳞那堆骨灰咋样了。
两人神情悻悻，都不想再多提此事。
林如翡坐在院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仆人，和仿佛复苏一般热闹起来的谢家，心中倒是感慨颇多。本应该庆祝胜利的那个人，此时却在昆仑山上，想来大约……正悲痛欲绝吧。
这天晚上，林如翡收到了林辨玉传来的家书。家书里说，他见到了谢之妖，还有垂死的绿耳，谢之妖在得知绿耳药石无医后，几乎完全崩溃了，也不知道绿耳若是真的走了，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又询问林如翡此时可好，是否有受到什么影响。
林如翡回了信，说谢家待自己彬彬有礼，并不曾逾越之举，也未将谢万鳞的事告之林辨玉。
毕竟林辨玉要是真的知道了，说不好一气之下就冲去把谢之妖给剁了。自己这位哥哥护短的性子，林如翡可是清楚的很。
回了信，林如翡便早又喝了一剂治咳嗽的药，打算早些休息。顾玄都看着桌上瓷瓶里插着的桃花，不知在想什么。
“顾前辈，我先睡了，你呢。”林如翡用杯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淡色的眼睛，闷声发问。
顾玄都面无表情道：“出去捉鬼。”
林如翡道：“捉鬼？”
顾玄都点头。
林如翡瞬间变得神采奕奕，嗖的一声坐了起来“去哪儿捉呀，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顾玄都道：“你觉得呢？”
林如翡道：“我是信的，却没见过。”他想了想，试探性的道，“别人都看不见玄都前辈，那前辈你……”
顾玄都面无表情的回望。
林如翡讪讪：“玩笑，玩笑而已，前辈不要当真。”
顾玄都道：“你倒是比在山上活泼了不少。”
林如翡无奈道：“山上哥哥们看的紧，去雪地里看多小花儿都要被说两句，为了不让我着凉，还把雪地里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小花儿都给我撕了……”
顾玄都听闻此话，不自然的干咳了一声，移开目光镇定道：“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带你一起去捉鬼。”
林如翡：“当真？”
顾玄都：“当真。”
林如翡便又缩进了被窝，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就露了双眼睛在外头，乖巧的模样，让顾玄都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
被窝里暖烘烘的，林如翡很快便生出了睡意，眼睛缓缓闭上，呼吸也匀称下来。顾玄都见他睡了，才一挥长袖，身型渐淡，消失在了屋内。
林如翡这一觉睡的不错，第二日醒来时，咳嗽已经好了不少，睁开眼便看见顾玄都坐在屋内，正在吃着浮花送进来的早茶。
林如翡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慢吞吞的开始换衣裳。
顾玄都在旁边看着，见他受伤的右手不太灵便，便起身拿过了放在床上的衣服，十分自然的替林如翡穿了起来。
林如翡睡的迷迷糊糊，感到腰上一紧时才意识到顾玄都在做什么，他条件反射的想要转身，顾玄都却道了句别动，帮他把腰上的腰带仔仔细细的理好才松手。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怎么？”顾玄都坐回了桌边，道，“这个表情？”
林如翡道：“这……这，让前辈替我更衣，不太合适吧？”
顾玄都淡淡道：“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林如翡：“嗯？”
顾玄都认真道：“我可以脱了，让你重新帮我穿上，这样是不是就合适了？”
林如翡立马闭嘴，安安静静的洗漱去了。
顾玄都见他这模样，呵笑一声，抓起带着热气的绿豆糕放进了自己嘴里，随后不满的皱了皱眉。
“怎么，这绿豆糕不合前辈口味？”林如翡随口一问。
“太甜了。”顾玄都道，“味道还不如我爱……朋友做的好吃。”
林如翡正欲说话，顾玄都却抬头看向屋外，轻轻的道了声：“你朋友回来了。”
谢之妖回来了，带着在他怀中痛苦挣扎着死去的绿耳，回到了喜气洋洋的谢家。

第25章 恶蛟
林如翡看见了谢之妖，也看到了在他怀中已经生息全无的绿耳。谢之妖腰间雪白的骨剑和他那一袭黑衣格格不入，他一手持剑，一手将绿耳抱在怀中，神情时而冰冷时而温情，状似疯癫。
林如翡远远的叫了他的名字：“之妖。”
谢之妖却恍若未闻，依旧立于院中。谢府之中，无人敢上前，都是远远的对着这位新任家主跪了下来，口中唤道：“家主大人。”
谢之妖没有反应，低下头来，在绿耳柔软的发梢吻了一吻。
林如翡走到了他的面前，轻声道：“之妖。”
谢之妖这才回神，见到林如翡站在自己面前，恍惚道：“小韭怎么还没走呢。”
林如翡道：“我……有些担心你。”
“担心我？”谢之妖道，“为何要担心我？我很好，不能……更好了。”他粲然一笑，神情间竟是带着些少年时才能见到的天真，他道，“你不是还要去其他地方送请帖么？今日天气好，正好渡过那沧澜江峡，再过几日，恐怕就到了梅雨季节，渡江多有不便。”
从墨玉城到其他地方，必须走上一段险峻的水路，水路之中，偶有蛟龙出没，只要船只遇上，必定九死一生。
“把请帖给我吧。”谢之妖对着林如翡微笑，“谢府不是个好地方，你还是早些走了的好。”
林如翡欲言又止，但见谢之妖和他怀中已经没了气息的绿耳，他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沉默着从戒指里，取出了剑会的请帖，递给了谢之妖。谢之妖接过请帖往自己的袖口里随便一塞，随手拉来一个战战兢兢的仆人，面无表情的吩咐他将林公子送走，再在沧澜江江边寻一艘靠谱的船送林公子过江。
那仆人颤声应好。
说完，谢之妖便走了，背影冷漠决绝，林如翡口中那一声之妖，到底是没能叫出口。他神情郁郁的回了房，顾玄都瞅着外面的天气，说今日天气倒是真还不错，想来傍晚的晚霞一定很美。
林如翡抬眸看去，却见天空乌云盖顶，风声猎猎，虽未下雨，但怎么看也是个阴天，他道：“天气不错？”
顾玄都微笑：“很好。”
林如翡哑然，觉得顾玄都或许和那谢之妖倒是有可能聊的来。
被谢之妖这般直白的逐客，林如翡本想再找他谈一谈，谁知他根本不肯见自己，而是派仆人催着自己走。
无法，林如翡只能让侍女收拾了东西，去街上的酒楼住上一晚，想着明日再做打算。
离开谢府时，玉蕊忽的问了句：“咦，那两头石狮子怎么不见了？”
林如翡这才注意到，原本守在谢府外面的两头石兽没了，他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生起些不妙的预感。
风越发的大了，吹的街道上挂着的灯笼簌簌作响，似乎有大雨将至，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好天气。
谢家的仆人给林如翡在酒楼定下了最好的房间，那房间正好可以看见谢府，林如翡坐在床边，闷闷不乐，对侍女们端上来的食物，没有丝毫胃口。
他看着看着，便睡着了，直到窗外雨声噼啪，才被一场大雨从梦中唤醒，林如翡睡眼稀松的睁了眼，迷蒙中，竟是看见了一片艳丽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晚霞如血，被雨幕隔着竟也如此的清晰，像是一条被撕裂的伤口，鲜艳的刺目。
林如翡瞬间醒了，从床头猛地站起，披在肩头的披风落在了地上也不在乎。
这哪里是什么晚霞，明明是谢府里冲天的火光，明亮的火焰笼罩了整个谢府，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怒吼，还有人立在高高的墙头。
林如翡看到了谢之妖。
谢之妖站在谢府最高的阁楼上，他左手抱着穿着绿色衣裳的小厮，右手提着一壶刚出土的竹叶青，凝视着天边艳色的晚霞。
似乎注意到了林如翡的注视，谢之妖似乎扭了扭头，对着林如翡，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
雨渐渐大了，却压不住用剑气催生的烈火，那火焰像一头猛兽，被框在了整个谢府内，奔腾肆虐，将一切事物都吞噬殆尽。
“真美。”顾玄都倚在窗边，红衣如火，他抚摸着腰侧一柄谷雨、一柄霜降，柔声道，“果真是个好天气。”
他竟是猜到了谢之妖要做的事。
林如翡立在原地，脸颊被夹杂着雨水的冷风不住拍打，可他并不觉得寒冷，却感到腾腾热浪扑面而来。谢府的火光，燃尽一切，从此墨玉城内，再无谢家。
谢府燃了一夜，直到天明，火势也未曾见小。
谢之妖不见了，带着绿耳一起消失了，临走前，放了一把大火，烧掉了他和绿耳自幼长大的地方。
外人看来，是全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的。
谢之妖已有八境修为，已是谢家家主，只有疯了，才会干出这样自断前程的事来。
他疯了吗？林如翡实在说不好，他只记得，那天雨中的晚霞，的确是美的惊人。
火燃了三天，林如翡就看了三天。
直到火势尽无，谢府只留下一地残骸，林如翡才启程离开了墨玉。
雨还在下，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这便是林如翡对谢之妖最后的记忆。直到多年后，林如翡依稀听到了些关于谢之妖的消息。
说江湖上，突然多了个白发的疯子，背着一袭枯骨，将谢家在各处地方设置的堂口全给灭了。不但杀人，还会放上一把大火，坐在墙头，看着火焰将所有一切付之一炬，才大笑离开。
有人见过那疯子的模样，说是个俊俏的少年人，特别是腰间挎着的一柄白色古剑，格外显眼，但无人知其名讳。
林如翡却知道那个疯子的名字。他叫谢之妖，曾经也是个棋艺不错的少年人，只是后来失去了一根最重要的骨头，便疯了。
山高路远，万里迢迢，有些相别，就是一生。
林如翡坐在马车里，喝着浮花煮的新茶。
雨自从三日前开始下，便一直没有停过，今年的梅雨来的格外的早，雨势不大，却连绵不绝，一下就是半月，林如翡在马车里闷着，觉得甚至有种自己快要生蘑菇的错觉。
但老天爷的事儿，他也没什么法子，倒是顾玄都笑眯眯问他想不想看太阳。然而几日前顾玄都夸赞火光漫天的墨玉城天气不错的事让林如翡提前有了防备，警惕的问他想要做什么。
顾玄都却满目无辜，说自己只是想让林如翡晒晒太阳。
林如翡道：“这事儿你还能为难老天爷不成？”
顾玄都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如翡忙道：“不必不必，我看这天气也挺好。”他可不想再看见一把大火。
顾玄都还想再劝，但见林如翡神情坚定只好遗憾作罢。
墨玉城位于瑶光大陆最西边，想要进入中原，需要经过一段非常险峻的水路，这便是谢之妖提到过的沧澜江。
沧澜江位于两条陡峭的峡谷之间，水势湍急，暗礁遍布，其下又有恶蛟藏身，当真险峻异常。
这几日阴雨连绵，浊浪滔滔，商旅行人皆不敢行。马车临于岸边，林如翡据伞四望，见浑浊的江水浩浩汤汤，陡峭崖壁之上，甚至能见无数白骨挂于其上，寻了船夫询问，才得知这几日水势太大，江底的恶蛟又出来害人，杀了一船的商客，吃了肉还不算，竟是将他们的骨头挂在了峭壁之上。
“这恶蛟这么霸道？”浮花蹙眉，“没人管得了？”
“哪儿管得了啊，它吃人都是全凭心情，心情好了，几年都不见影子，心情不好，只要敢上江的人，都得遭殃。”船夫说起这事儿，也是唉声叹气满目无奈，“最近天气古怪的很，一连下了好些天的雨，一点太阳也看不见，那恶蛟心情差的很，这几日都在江上翻滚……吃了好几十个人了也不见收手的。”
林如翡奇道：“它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快有几百年了，传言这恶蛟百年前本该化龙，结果得罪了天君，被天君一剑削掉了一只龙角，又抓来此地作为守江之兽。”船夫叹着气，说着百年前的故事，“只可惜后来天君陨落，这恶蛟便没了人管束，在这江中兴风作浪……”
林如翡道：“那这几日，岂不是走不了了？”
“走不了走不了。”船夫直摇头，“这谁敢走啊，就算再多的钱财，没了命也是没处花的，就算是能御剑的神仙也被他吃了好几个——我们这肉体凡胎的凡人到那江上去，不是给它送菜么！”
林如翡听的微微蹙眉，正在苦恼也不知道这恶蛟何时能消停，站在他身后的顾玄都，却悠然的来了句：“小韭想走，自然能走得了。”
林如翡看向他。
“小韭不信我？”顾玄都笑着道，“况且这恶蛟，也算是我的熟人，同他商量商量，或许有些法子呢。”
林如翡想了想，微微颔首，让浮花和玉蕊先去客栈打尖。
近日来都无法渡江，大批客商们都滞留在江边两岸的客栈里，客栈大厅里热闹非凡，喝酒的聊天的，嘈杂的无比。
带着两个侍女的林如翡一进去，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有善意有恶意，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打量，都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这客栈内，便是一个小小的江湖。
小二见贵客来，殷切的上了茶水，又问打尖还是住店。浮花要了两间上房，吩咐玉蕊跟着小二去将房间收拾出来，晚上公子要用，自己则站在林如翡身后，面如冰霜的拦下了所有探究的目光。
一个咳嗽不断，身体虚弱的俊美贵公子，两个面容姣好的漂亮侍女，这样一对组合在外头，免不了会吸引各方人马的注意。
林如翡在桌前坐定，端起茶水微抿一口，又点了热的吃食。这客栈的茶水味道寡淡，自然比不上浮花他们带着的新茶，但吃食味道却还不错，特别是牛肉卤的酥烂入味，若是能再搭上些好酒，当真美味。
只可惜林如翡还咳嗽着，不敢饮酒，颇觉遗憾。
正在想着，鼻尖却窜来一股酒香，林如翡寻着香味看去，却是见到一个身着短衫的少年人，手里拎着个装着酒的葫芦，笑眯眯的盯着自己，见林如翡望向自己，便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凑到林如翡面前，道：“公子，可是想要过江？”
林如翡道：“是。”
“我能送你过江。”那少年人身上飘着浓浓的酒气，一双黑眸却亮晶晶的，“保证没事儿。”
林如翡道：“哦，当真？”
少年人道：“自是当真——”
他话还没说完，周遭的人都大声的嘲笑起来，有人笑着说：“江潮儿你可别说大话了，你以为你比得上你父亲么？就算是你父亲那样厉害的船夫，也死在了蛟龙口中——”
人们的嘲讽越发尖酸刻薄：“小娃娃，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敢搭人过江？不怕那蛟龙一生气，便把你们全吞了？你这贱命不要急，可别耽搁了人家公子哥。”
“是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哪儿敢出口狂言，我看着雨还得下上半个月，这半月里，有哪个船夫敢过江！”
“江潮儿，还嫌弃你父亲死的不够惨是么？连尸骨都没找到……”
种种话语排山倒海似得涌了过来，那被叫做江潮儿的少年却并未恼怒，依旧笑嘻嘻的看着林如翡，他生的瘦小，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倒是和少年时的林如翡有几分相似，他笑道：“公子，您可别听他们这些泼皮的废话，他们胆子比那卵蛋还要小，一看见蛟龙，就吓破了，指望他们，怕是要等到明年去啰。”
林如翡有些好奇：“你如何来的把握？”
江潮儿将那并不结实的胸口拍的砰砰作响，说他们家里世代都是船夫，祖宗是，爷爷是，爸爸也是，现在轮到他了，恶蛟发怒，无人敢横渡，唯独他们家敢。
旁人听到这话，又起哄了起来，说：“公子您可别听他吹牛，他全家都是死在河上的，您要是信了他的鬼话，怕也要死在沧浪江里！”
江潮儿啐了一口，道：“你们这群卵泼皮，自己怕不敢上，还不让别人招生意——”
有人笑道：“那还不是怕你们江家断了后！”
众人都哄笑起来，江潮儿也不恼怒，嘻嘻的笑了两声，指着那人嘲道：“你成亲都三年了，还没个音讯，我看草包就是说的你，只是那堆草都在你那鼓鼓囊囊的裤裆里了！你家那只不生蛋的鸡找了你这堆草，倒也合适！”
粗俗之人，骂起脏话来，自然是精彩万分，这江潮儿虽然体格不壮，但是一张嘴巴却厉害的很，说起话来百无禁忌，将那群嘲笑他的人堵的脸颊一阵红白，要不是看他是个半大的孩子，恐怕得撸起袖子来同他干上一架。
林如翡没见过这阵仗，听的津津有味。
江潮儿骂累了，又腆着脸到林如翡面前讨水喝，林如翡笑着道：“你壶里不是有酒么？”
江潮儿晃了晃自己的葫芦，嘟囔道：“没剩多少了，这个月老天爷不赏饭吃……喝一口少一口呢。”
林如翡想了想，唤来小儿让他将店里最好的酒来上几壶，江潮儿眼前一亮，又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道：“公子为何突然请我喝酒？”
林如翡笑道：“我还病着不能喝，你如此喜欢，便替我多喝一些吧，你若是乐意，也能说说这沧澜江边的事。”
江潮儿连忙点点头，连喝几杯，又嚼了两块卤牛肉，比手画脚的和林如翡说起了沧澜江上的渡船和恶蛟。
这场人类和恶蛟的斗争已经延续了百年之久，当地人也不是没有想过请谪仙人来将那恶蛟杀掉，但恶蛟实力强横，又是在他熟悉的水域，恐怕只有修为八境的谪仙，才能制服他。
可八境的仙人，只生活在传说中，凡人活了一生，也未曾见过一二。
无奈，江边的人们，便想出了各种法子来瞒过恶蛟，渡过这险峻的沧澜江。
他说完故事，酒也差不多喝完了，摸着鼓鼓的肚皮眨着大眼睛问公子可想乘他的船过江。
林如翡道：“我思量一晚再给你答复吧。”
“也好，也好。”江潮儿笑道，“公子，你别看我小，我真的可厉害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嗝儿，“一定……能把你顺利送到江边的。”
林如翡笑着点点头。
江潮儿这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顾玄都说：“外面雨停了，我们出去走走？”
林如翡道：“也好。”
他将浮花谴了回去，说自己想一人独自出去转转。
浮花有些担心林如翡的安危，但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应下。
出了客栈，外面倒是清净不少，此时夜色渐暗，沧澜江边涛声阵阵，隔着岸边依旧能嗅到一股子浓郁的水腥味水腥味。
“那孩子倒是有些意思。”林如翡边走边道，“精神好的很。”
顾玄都道：“是个不怕死的小家伙。”
林如翡只是笑，并不说话。
顾玄都问：“你信他真能带你过去？”
林如翡摇摇头。
顾玄都道：“那你为何不直接给他答复。”
林如翡说：“给可爱的孩子留些念想，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有酒有肉，又何必扫兴。
顾玄都笑道：“也是。”
两人走到江边，居高远望，看见了渐渐和夜色融在一起的沧澜江。江水湍急，重重的拍打着河岸，陡峭的崖边，偶能听到一两声尖锐的猿啼叫。
林如翡很少看见这么漂亮的活水，险峻之余，也颇为壮丽磅礴，顾玄都站在他的身侧，忽的开口咦了一声。
林如翡道：“怎么？”
顾玄都道：“有人渡江。”
林如翡道：“渡江？”
他低头细细的看去，果然在漆黑的江面上看见了一艘单薄的渡船，船上，一名瘦小的船工身披斗笠，手中持着船桨，正在同激烈的湍流搏斗。林如翡惊讶道：“这不是刚才客栈里的那个江潮儿……”
顾玄都似笑非笑：“名字倒是取的不错。”
的确是江潮儿，在水流最为湍急的夜里，他悄无声息的下了船，船上只余他一个人。沧澜江险峻，不光水流湍急，水下的暗礁也数不胜数，即便是最有经验的船工，也不敢在夜晚横渡。江潮儿瘦瘦小小，立在一艘小船上，好似随时都会倾覆在一片急浪之中，看的人心都悬在了嗓子口。
“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林如翡还挺喜欢那小孩，略微担忧起来。
顾玄都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敢保证此事。
两人起初都有些担心江潮儿会不会在下一个浪头中被掀翻在江里，但多看了一会儿，便看出些门道出来。
那江潮儿显然对沧澜江极为了解，绕开了每一个可能触礁的位置，瘦小的身影站在船板上，分离的挥动着手中那柄沉重的船桨，抗住了一个又一个大浪。
浊浪滔滔，打不碎一艘小小的渔船，江潮儿窜行其上，乍看好似随时都会丧命，看的久了，却又从其中品出了一种特别的韵律，好似脚下的磅礴的江水，却成了他信手拈来轻松驾驭的坐骑，虽是野性难驯，但到底逃不出他的手心。
江潮儿，幸不辱名，果真是个弄潮好手。
顾玄都也看的津津有味，道：“你说的对，这孩子，的确有点意思。”
林如翡道：“这么暗的江，他也不用掌灯？”
“不能掌灯。”顾玄都道，“江里那小家伙，对灯火敏感的很，谁要是敢在晚上叨扰他睡觉……”他抬手指向岸边挂着的白森森的枯骨，示意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你认识这蛟龙？”林如翡记得顾玄都说过这蛟龙是他的旧识。
“认识倒认识，只是关系不大好。”顾玄都笑道。
林如翡道：“有多差？”
顾玄都想了想：“要是可以，我估计他连骨头都不会给我留。”
林如翡心道那还真够差的。
两人说话之际，江潮儿已经随着骤浪，消失在了江岸的拐角处，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复返。
“不过，那江潮儿的船倒是能坐坐。”顾玄都说，“我不喜欢这个客栈。”
“为何不喜欢？”林如翡道。
顾玄都扭头看向他：“因为客栈里的人，都喜欢盯着你瞧，搞得我总想把他们眼珠子全给挖下来。”
林如翡一愣，同顾玄都四目相对。
顾玄都淡淡道：“开个玩笑。”
林如翡：“真是玩笑？”
顾玄都：“真是。”
林如翡：“……”他为什么觉得后一句，才是玩笑。

第26章 积水成渊
林如翡和顾玄都在江边夜聊许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也不见江潮儿回来，顾玄都说按照他的估计，在江里一个来回就需要一晚，江潮儿至少明日清晨，才能回得来。
林如翡道：“明日清晨，那恶蛟岂不是醒了？”
顾玄都道：“也不一定。”
但看江潮儿那熟练的模样，干这样的事显然也不是一两次了，林如翡心下稍安，见天色不早，便回了客栈。
入夜后，客栈里安静了许多，大厅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一人。
小二领着林如翡去了上房，里面浮花和玉蕊已经备好了刚烧的热水，服侍他洗漱了一番。
林如翡换了身衣服，又在顾玄都的催促下苦着脸喝了一剂药剂，苦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嘟囔着说没怎么咳了，不喝也没事。
顾玄都就这么瞅着他，也不说话，直到林如翡唉声叹息的爬到了床上，被褥一掀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熄灯了。”顾玄都道。
林如翡嗯了声，屋中便暗了下来，耳边涛声依旧，江风凛冽，也不知道明日，是个什么天气。
第二天，小雨。
鱼龙混杂的客栈里，早早的便热闹起来。大厅里说话声，吆喝声响成一片，甚至还有酒友们划拳高呼，虽远远不如昆仑上清静，但别有一番俗世的烟火气。
林如翡的咳嗽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依旧没有睡的太好，软绵绵的从床上坐起，看见顾玄都靠在床边看着清晨的江景，见他醒了，笑着同他道了声早上好。
“早上好。”林如翡揉揉眼睛，还未下床，顾玄都便帮他取了衣物，帮他一件件的换上，看这动作，倒是比浮花玉蕊还要熟练几分。
林如翡睡眼稀松，还没反应过来，衣服便已经穿好了。
“那小子回来了。”顾玄都帮林如翡系上最后一根软玉腰带，道，“卯时回来的，倒是比我估计的要早些。”这季节卯时天还未亮，潜伏江中的蛟龙也未醒来，自然是比白日安全许多。
“回来了？”林如翡迷糊的嘟囔着，“回来了就好……”
顾玄都看着他这模样着实想笑，林如翡每次睡觉醒来时，都要迷糊好一会儿才能彻底清醒，这期间无比乖巧，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在昆仑上有几次他耍了小脾气不肯喝药，他那哥哥姐姐们，便趁着他刚睡醒的时候，哄着他将药喝下去。当然，喝完药林如翡就清醒了，治咳嗽的药苦的厉害，谁喝完都是皱着一张脸。
洗漱完毕，林如翡的神智才渐渐清明，在屋中吃着侍女送来的早餐，和顾玄都商量：“那你说我们能坐那小家伙的船过江么？”
顾玄都道：“自然可以，这老天爷管不了，难道还要被一条小蛟龙欺负？”
林如翡道：“小蛟龙？”
顾玄都道：“蛟龙千年才有成，我算了算，他也就六百来岁，是个小家伙。”
林如翡心道六百岁和小家伙这个词好像不太搭。
“这雨约莫下午就停了，今晚就能走。”顾玄都嚼着客栈里的吃食，不大喜欢，“这客栈鱼龙混杂，讨厌的很。”
林如翡道：“好。”
他吃完早餐，顺着楼梯去了客栈大厅，还未到，便听到了那江潮儿中气十足的声音，那十几岁的小娃娃喝着手中葫芦里刚灌的好酒，手舞足蹈的和众人说他昨晚险些死在了江上，还隐隐约约的看见了那只脾气糟糕的恶蛟，好在恶蛟没瞅见他这只虾米，又沉进水里头睡觉去了。
众人听着他的话哈哈大笑，说江潮儿你可别喝了，都开始说醉话了，这一入夜有谁敢渡江，你这么吹也不怕吹破了牛皮！
江潮儿被人这般说，丝毫不恼，嘻嘻哈哈岔开了话题，只是在看见楼梯拐角处下来的林如翡时，一双黑眸亮了起来，声音甜甜的叫了声：“林公子——”
林如翡笑道：“这么早就喝酒？”
江潮儿道：“晚上没睡好，白天喝点酒精神。”他打了个哈欠，“公子可想好了什么时候渡江？”
林如翡道：“今晚吧。”
“什么？”江潮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今晚渡江，坐你的船。”林如翡温声道。
这话一出，整个客栈都静了下来，众人均是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林如翡，全都是一副这公子哥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的表情，甚至连江潮儿自己也是如此。
他结结巴巴道：“公、公子您说什、什么？”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如翡便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江潮儿听完，爆出大笑，跟只猴子似得蹿到了林如翡的面前，上蹿下跳，激动的连酒壶里的酒都差点撒了出来，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林如翡，大声道：“公子，您没开玩笑？”
林如翡说：“我从不开无趣的玩笑。”
江潮激动的嚎叫一声，要不是有浮花玉蕊拦着，恐怕早就抱住林如翡开始转圈圈了。
客栈里的人全都见了鬼的模样，有好心人劝道：“公子，您可千万不能听这个小鬼忽悠啊，他平日里从来不下江，上了他的船，不等于进了鬼门关吗！”
林如翡听着这些话，只是淡笑并不应声，有人见状便生出些恼怒来，正欲开口对着这位不知好歹的公子说些过激的话来，便看自己眼前闪过一阵白光，回过神，面前的木桌已经被切成了两半。
“各位慎言。”林如翡身后一直悄无声息的浮花冷声威胁。
客栈瞬间一片寂静。
江潮儿倒是无所谓，笑的依旧灿烂，说他看了天气，今日傍晚就没雨了，到时便带着林如翡一起渡江，不过马车肯定是带不过去的，倒是可以把马车上值钱的玩意儿拆一拆，把马给卖了。
林如翡说不必，那两匹马都有灵性的很，今天放归即可，过几日它们自己就回昆仑上了。
江潮儿听到昆仑二字，神情微变，大大咧咧的声音小了些，他道：“公子……可是昆仑上的谪仙？”
林如翡道：“我不是。”他指了指立在自己身侧的浮花和玉蕊，“她们是。”
江潮儿眼睛都直了，虽然林如翡说自己不是谪仙，但能将谪仙当做侍女的公子该有多厉害啊。
“虽然她们是谪仙，可这渡河一事还得靠你。”林如翡道，“你看今晚可以吗？”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江潮儿激动不已。
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下了，林如翡和江潮儿订好了时间和价钱，约在亥时渡河，至于价钱，林如翡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块碎金子，说只要过去了，这就是给江潮儿的赏钱。江潮儿高兴的满脸赤红，又灌了几口酒水，说自己先去休息半日，晚上再来找林如翡，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客栈。
刚才浮花露了那么一手，客栈中再无人敢冒犯林如翡，连他坐下的地方，周遭都没了人影。
林如翡喝了一盏茶，便被顾玄都叫到了客栈外面，
这会儿依旧在下着小雨，江上腾起了一层浓郁的水雾，水雾之下便是湍急的江水，江水昏黄，隐约可见有暗色的巨大阴影在其中盘旋游曳，看的人毛骨悚然。
“今晚不太平，到时遇到什么事，可千万别再用手挡。”顾玄都将腰侧的谷雨取下，递给了林如翡，“用谷雨便好。”
林如翡道：“合适么？”
“没什么不合适的。”顾玄都懒懒道，“本来想将霜降一同给你，只是……”
林如翡说：“只是什么？”
顾玄都没说话，将霜降从自己的腰间解下递给林如翡，林如翡好奇的伸手一接，差点没闪着腰，还好顾玄都扶了他一把，他才不至于摔倒，站稳后忍不住惊叹道：“好重。”
“霜降虽然生的小，但到底有十三斤。”顾玄都笑道，“挂个十三斤的铁块在腰上……”他话还没说完，被林如翡拿在手里的霜降便发出了不快的嗡鸣声，像是在责怪顾玄都说他重似得。
顾玄都接过霜降，温声道：“谷雨正适合现在的你。”
林如翡握住了谷雨，不知为何，他略微有些紧张起来，右手微微用力，便将谷雨雪白的剑刃拔出了剑鞘。
谷雨通体漆黑，长三尺七，重八斤七两，剑刃之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横纹，即便林如翡不懂，也知道它定然是柄好剑。能将其轻松的拔出，便也说明谷雨承认了自己，林如翡心中欣喜，伸手轻拂剑刃，感受到了属于金属的冰凉，而谷雨嗡鸣轻颤仿若回应。
林如翡温柔的凝视着手中的剑许久，一抬头，却见顾玄都也露出了同样的神色，只是他在看剑，顾玄都在看他。
“回去吧，外面风冷，别又着凉。”顾玄都轻声道。
林如翡笑了起来：“好，回去。”
他腰侧突然多了一柄剑，本来还担心浮花玉蕊会问些什么，谁知这两个侍女自觉得很，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倒是让林如翡松了一口气，不用想着怎么解释。
雨到下午时便停了，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并未放晴。
浮花将马车上的东西收拾了下来，有些迟疑的询问林如翡是否真的打算和江潮那个小家伙一同渡江，在得到林如翡肯定的回答后，微微叹了口气，咬着下唇露出些许苦恼的神情。
林如翡大致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劝慰道：“不用担心，那江潮儿，是个厉害的船夫。”
浮花道：“可他还那么小……”
林如翡笑道：“他今年十四了，你也没比他大上多少啊。”
“那怎么一样。”浮花嘟囔。
“一样的一样的，别看他生的瘦小，其实人也还算靠谱。”林如翡道，“我昨夜便看他独自一人渡过了沧澜江，今早才又回来。”
“当真？”浮花讶异。
林如翡道：“自然当真。”
有了他这一番话，浮花才勉强放下了心，但依旧有些忐忑不安，在走廊上冷着脸转圈，了解她的人知道她是在紧张，不了解的人，还以为她是在生闷气呢。
夜色渐深，林如翡刚吃完晚饭，江潮儿便挎着他的酒葫芦，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客栈，冲着林如翡笑着叫道：“林公子——”
林如翡说：“来了？”
“来了来了。”江潮儿抹了把脸，“待我吃点东西，咱们便出发。”
说着他找小二要了几个馒头，就着茶水狼吞虎咽的吃了个干净，拍拍手上的渣子，便冲着林如翡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过来。
两人说话时，客栈里的人都没吭声，但脸上大多都是些嘲弄的神情，还有人笑的幸灾乐祸，显然是觉得林如翡这个公子哥脑子突然进了水，竟是相信江潮儿这么个毛都没生齐的半大小子。
对于这种事，林如翡向来懒得解释，带着浮花玉蕊，跟随江潮儿出了客栈。
客栈外头，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顺着小路下去，就能到江边，江边有个简陋的码头，码头上用绳索系着不少船舶，有漂亮的大船，也有像江潮儿那样的小渔船。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船不太漂亮，江潮儿有些不好意思道：“船小，公子莫嫌弃。”
林如翡倒是觉得这小船挺有意思，笑道：“这船用了多久了？”
“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运气好着呢，从来没有翻过。”江潮儿说到这儿，落寞的垂了眸，小声的喃喃道，“若是我父亲用的是这艘船，想来也不会……”他顿了顿，又笑了，“您也不用担心简陋，我经常修补着，好用的很！”
船的确很小，船舱里容纳三人都十分勉强，林如翡便让浮花和玉蕊待在里面，自己坐在甲板上，看着江潮儿熟练的放开绳索，握住船桨。
绳索松开，摇摇晃晃的小船便入了江，顾玄都就坐在林如翡对面，侧身弯腰，捧起一捧昏黄的江水。
“公子，江上风浪大，您可要坐稳些。”江潮儿扬起灿烂的笑脸，长长的吆喝了一声，“出江咯——”说罢摆动手中船桨，小船便顺着湍急的江流而下，直直朝着江心去了。
客栈的岸边，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他们见到江潮儿的小船竟是真的离开码头，进入了沧澜江中，不少人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直到刚才，所有人都将江潮儿的话当做了吹牛般的玩笑，此时小船入江，江潮儿摆桨，众人才忽的醒悟，这孩子，竟是认真的。
江风猎猎，吹的林如翡黑发飞扬，两袖荡荡，身下的小船在江流里摇摆不定，好似下一刻便会被大浪倾覆。站在船头的江潮儿，却成了船上的定海针，江水溅起，将他的衣摆浸透，少年脸上却依旧挂着夸张的笑，他饮下一口怀中葫芦里的酒水，道：“少爷注意——要拐弯了——”说罢猛地拉起船帆，调整了小船的方向。
小船被风吹着拐了个弯儿，躲开了若隐若现的暗礁。林如翡第一次渡江，便有如此新奇的体验，觉得格外有趣，目不转睛的看着。
“公子，抓紧了！”江潮儿大叫。
又是一个猛浪打来，小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林如翡扶着桅杆，看着两旁呼啸而过的江水，提高了声音：“你来回多少趟了？”
“数不清楚了——”江潮儿笑道，“我父亲去世后，家里便剩下了我一人，我就想着，家传的手艺不能就这样埋没了，便也想当个摆渡人，只可惜我年龄小，又生的瘦，没几个客人信我！”
也是，和其他健壮的摆渡人相比，江潮儿的外表，实在难让人取信。再加上沧澜江险峻，哪个渡客会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过没关系，等到我再大些，就是这里最厉害的摆渡人了，公子若是想要乘船，就来找我，我保证把你安全送到——”少年人的张狂在他身上并不讨厌，江潮儿笑的坦荡，用稚嫩的语调说着最狂的话。
林如翡被他的笑容传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待过了这个大弯，就是那恶蛟栖息的地方。”江潮儿伸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扯着嗓子道，“那边暗礁漩涡更多，公子您还是坐下吧，小心别滑到水下去了！”
两岸皆是如刀削一般险峻巍峨的峡谷，人在江中穿行，好似天地间的蜉蝣，蜉蝣顺着江水，拐过了陡峭的弯道，消失在了客栈众人的眼中。
天色太暗，众人已经看不清楚江潮儿的模样，但依稀可见一艘小船摇摇晃晃的顺流而下，江水虽急，但却无法倾覆小船，之前和江流对骂的那个船工，低低的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道：“那小子肯定又是在笑了。”只是说完这话，他自己却也不由的露出一个笑容来。
过了峡谷的大弯，两边的景色也渐渐变了，有松柏矗立在陡峭的崖壁上，将裸露的黄色岩石装点成了一片碧色。鸟鸣猿啼不绝于耳，然而声音最响的，依旧是他们脚下激流的江水。
“这一来一回，起码得要三个时辰，去时还算快，回来就麻烦了。”江潮儿见林如翡满目好奇，便介绍起了沧澜江，“不过好在清晨时分，江里会刮起一阵南风，我乘着南风回去，也不算太累，就是需要多注意些。”
林如翡道：“你可遇到过恶蛟？”
“嘿，我早就发现了，那恶蛟虽然白日经常出来吃人，但晚上可是没什么动静，我晚上横渡从未遇到过，就是清晨的时候需得小心些。”江潮儿笑道，“晚上敢横渡的人不多……这江发起怒来，不比那恶蛟容易啊。”
晚上江水湍急，视野又不佳，除非逼不得已，几乎无人夜晚横渡。也就是江潮儿这个不怕死的胆大小子，来来回回，将这条江摸了个遍。
船又往前行了一段，似乎过了最险的位置，江潮儿心情颇好的哼起了号子，然而坐在林如翡对面好整以暇观着山景的顾玄都却忽的站起，状似不满的啧了一声。
“前辈？”林如翡敏感的察觉了某些事。
果不其然，顾玄都道了一句：“来了。”
原本激流的江水，突然开始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气泡，江潮儿见到此景，脸色大变，惊恐的看向船边。
天色虽然很暗，但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在水下移动，最终笼罩了整艘小船。
一直在船舱里的浮花和玉蕊两人也觉察了什么，抬手掀开了帘子。
“怎、怎么会！”江潮儿满目绝望，他看着小船周遭渐渐浮上水面的阴影，声音跟着颤抖起来，“它不是晚上都在睡觉么，怎么会——”
阴影越来越明显，甚至有凸起的背鳍开始浮出水面，那背鳍上全是紧密的黑色鳞片和尖锐的骨刺，不用猜，也知道阴影的主人，到底是谁。
一圈又一圈，阴影缓缓将这艘破旧的小船围了起来，随后便是一声悠长的嘶鸣，水声大作，一个巨物，从江中缓缓升腾而起，带来了遮天蔽日般的压迫感。巨物上方，一双狭长的双眸发出淡黄色的光芒，眸中竖起的瞳孔，看起来无比的邪恶。
这一夜，潜伏在江中的恶蛟竟是没睡，江潮儿呆呆的坐在船板上，两眼无神的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和恶蛟相比，他的这艘小船甚至还没有它的一根指头大，似乎只要吹一口气，木制的小船，便会轻松的破成几块。
“公子……公子你快逃……”也不知道如何鼓起的勇气，江潮儿一把抓过了船桨，抖着身体咬牙站了起来，挡在了林如翡面前，颤声道，“你快让你的侍女带着你逃吧，我、我来拦着他。”
一双手轻轻的搭在了江潮儿的肩上，他回头，看见了自己口中的公子。公子的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也并不勉强，反而含着些安慰的味道，缓缓开口，他说：“你先进去，同她们躲一躲。”
江潮儿呆住了。
接着，公子说出了一句江潮儿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他说，“去吧，你别站在外头，免得待会儿江水湿了身。”
公子……只是在担心江水湿了身？江潮儿失神的想着。仿佛是在应和他的想法，面前那头巨大恶蛟突然张开了口，发出一声狂暴的嘶鸣，风带着腥臭的味道扑打在他的脸上，他甚至还看见了恶蛟口中那排细密尖锐的牙齿……若是真的咬下来，一定很疼吧……这是江潮儿晕倒前，最后的念头。
顾玄都上前一步站在了林如翡面前，面对迎面而来的腥风，他很不高兴的用手捏住鼻子，还在伸手在面前扇了扇，嫌弃道：“别叫了，口臭。”
这话一出，林如翡竟是从那恶蛟狰狞的脸上，看出了点委屈的神情。

第27章 走蛟
这还是林如翡第一次看见蛟龙。
这种生物，一直活在林如翡看过的故事里，画册中，但无论文字如何描述，都不如亲眼看见来的震撼，这蛟龙身高已超十丈，立起头来，和两旁陡峭的崖壁几乎平齐，巨大身体上，覆满了密密麻麻的坚硬黑鳞，这鳞片看起来似乎坚不可摧，正随着蛟龙的吐息，缓缓起伏。
而恶蛟此时正低着头，看着站在船上，如蝼蚁般细小的林如翡，林如翡也抬起头，和他那双比灯笼还要大的眼睛对视，他注意到，恶蛟的脑袋上左边的角有所缺失，看来真的如同船夫所言，曾被天君所伤，丢掉了一只龙角。
面对眼前这只庞然大物，浮花玉蕊都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想要拔剑，却被蛟龙的气势压制的动弹不得。
恶蛟七境修为，加上它这一身凡剑不可破的鳞甲，即便是八境剑修来此，恐怕也是一番苦战，浮花玉蕊这样的五境修为仙人，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林如翡却是没有感觉到害怕，他听着顾玄都那嫌弃的话，竟是从恶蛟那双明黄色的眼睛里，瞧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于是看向顾玄都，道：“你骂人家做什么？”
顾玄都道：“我哪有骂他，你没闻到么？”
林如翡道：“闻倒是闻到了……”
这恶蛟食肉，牙缝里都是肉渣子，气味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人家这样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来，开口便是嫌弃，总觉得不太好。
顾玄都厌弃道：“听到没，他也闻到了。”
他说完这话，那恶蛟大张着的嘴巴竟是真的合上了，只是鼻孔里重重的吐息，带来了一阵湿润的风，林如翡躲闪不及，被一条鱼直接砸中了肩膀，啊了一声。顾玄都见状撸起袖子指着恶蛟的鼻子恶声恶气的骂道：“孽畜，做什么呢，讨打吗？！！”
恶蛟：“……”
林如翡揉着肩膀疼的嘶嘶直叫。
顾玄都连忙上前检查，见无大碍才松了口气，又狠狠的瞪了恶蛟一眼。
那恶蛟被瞪的竟是发出了几声哼哼，尾巴重重的在江里甩了一下，砸到了陡峭的江岸，又是引得大片碎石轰隆隆的落下。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等什么。”顾玄都道，“可谁能猜到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不还是来了么，虽然晚了点。”
恶蛟立马把脑袋伸的近了些，它头颅巨大，悬在上空遮住所有的天空，抬头望去全是它的脑袋还有那光滑的黑色鳞片。林如翡本想后退几步，却被顾玄都拉住了手，道：“他来讨封，这个封，便由你给它吧。”
林如翡讶异道：“讨封？”
顾玄都点头。
传说蛟化为龙，皆要过天地人三劫，天乃是天雷之劫，地乃是走水之劫，人是讨封之劫。蛟化龙之前，需找到一位仙人，让仙人说出蛟蛇化龙之语，这就算是得到了封正。若是那仙人怀了坏心思，说这蛟龙长得像蛇，那这蛟龙的百年修为便全都作了废，一遭被打回原型。
讨封后的蛟龙便会走水，顺着夏季的洪流一路入海，到了海里，蛟龙会褪去一身黑皮，就算是成功化了龙。
说着容易做着难，千百来成功化龙的蛟龙屈指可数，眼前这条恶蛟已有六百岁，算算年龄，的确是到了该讨人封正的日子。
然而林如翡不过一介凡人，这蛟龙讨他的封正有何用处？
林如翡还在想着，恶蛟又哼哼了两声，竟是低下脑袋，用那油光水滑的脑门儿，轻轻的碰了一下林如翡。它虽是放轻了力道，林如翡却有种自己被马车撞了的错觉，要不是顾玄都牵着他的手，他恐怕整个人都飞出去了。
林如翡不由的捂着胸膛剧烈的咳嗽起来，顾玄都见状大怒，抬起脚就往那蛟龙身上来了一下，这一下他没有收力，竟是踹的蛟龙脑袋往后猛地后仰，差点没卷着小船直接摔到水里。
“咳咳咳咳，咳咳咳！！”林如翡捂着胸口，弯了腰，冲着那恶蛟不住的摆手。
恶蛟那双明亮的眼眸带着浓郁的疑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林如翡会是这样的反应。
“别……别来了……”看着这货又打算把脑袋凑过来，林如翡面露惊恐之色，“再，再撞一下，我真没了！”
顾玄都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再给它两下：“离他远点，脑袋不准靠近——也不准撒娇——”
林如翡差点没被噎到：“他这是在撒娇？”
顾玄都：“嗯。”
林如翡无言以对。
恶蛟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抱怨什么，随后明黄色的眼睛转了一圈，带着些狡猾的味道，吐出了口中的长舌，那舌头和蛇还有些类似，上面十分明显的分叉，就这么直直的冲着林如翡便来了。
林如翡呆立在原地，便感到自己的腰上被舌头缠了一圈，站在他身侧的顾玄都暴怒：“收回去——你剩下的那根角也不想要了吗——”
恶蛟却抓住机会，上上下下把林如翡舔了个遍，才恋恋不舍收回了舌头。
林如翡被他搞得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口水，腥臭就不说了，上面甚至还带着几只鱼虾，他茫然道了声：“玄都……”惊的连前辈二字都忘了加。
本来陷入了暴怒中的顾玄都听到玄都二字却忽的镇定了，道：“你叫我什么？”
林如翡说：“玄都……”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粘液，木着脸，“我……”
顾玄都微笑道：“没事没事，待会儿洗个澡就好了。”他说着又给了那恶蛟一脚——踢开了恶蛟那试探着又想凑过来的脑袋。
“封、封什么，怎么封？”林如翡终于回过了神，立马想将眼前的恶蛟送走，连忙问道，“封了是不是它就走了？”
顾玄都喉咙微动，到底是没敢告诉林如翡这恶蛟想让他帮它剔剔牙，怕这话一出吓到林如翡，于是糊弄的点点头：“是是是，你说了，他就走了。”
林如翡连忙转头，对着又开始兴奋躁动的恶蛟道：“你是龙，你是龙，你是龙——”怕恶蛟听不清楚似得，连着说了三遍。
他说完这三句，恶蛟便发出一声长啸，长长的身体松开了死死缠住的小船，身上的黑色鳞片开始大块大块的掉落，重新生出的鳞片，依旧是黑色，只是带上了一抹暗沉的金色。
恶蛟身躯在江中搅动，击落无数山石，河道震颤飞腾，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喷涌而出。
小船在激流上摇晃，却始终没有下沉，直到恶蛟一身黑鳞渐渐蜕完，江面才渐渐平息。
恍惚间，林如翡却觉得这画面好似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似得。
顾玄都呵斥道：“别扭了！”
恶蛟对着顾玄都就喷出一口水来，被早有防备的顾玄都一剑挥开，他不豫道：“把你丢在这里三百年，的确是我不对，但既然我已经完成了誓言，你也该离开此地，不许再在江中兴风作浪，残害过往商客！”
恶蛟低吟一声。
也不知道他这一声低吟什么意思，顾玄都却是看向了身侧站着的林如翡，嘴里淡淡道：“我知道。”
恶蛟这才转身，只是它那双明黄色的眼眸里，依旧存着浓郁的眷恋。
“去吧。”顾玄都沉声喝道，“不许再待在此地！”
恶蛟巨大的身形没入江面，形成一片漆黑的阴影，缓缓向着下游的方向去了。再过几月，便到了汛期，那是走蛟的最好日子，待它顺着山洪入了海，它便再也不是蛟，而是一条可以吞云吐雾的海龙了。
只是不知为何，潜入水中的那一刻，它却忽的想起了几百年前，一脸嫌弃的用手中剑刃为他剔着牙齿的少年仙人。
涛声依旧，不见蛟龙，小船重新落到了江面上，随着流水一路往下。
昏迷的江潮儿缓缓的坐起身来，看见了面无表情立在船头的林如翡，只是和他昏迷前相比，眼前的贵公子似乎狼狈了许多，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两个侍女正蹙着眉头用剑气帮他清理衣服上的水渍，然而那水渍似乎有些特别，怎么都弄不干净。
最后公子先放弃了，扬声长叹，揉着酸痛的肩膀说不用再擦，见江潮儿醒了，忙问他下游的码头还有多久才到。
江潮儿依稀记得自己昏迷前，看见了一颗硕大的蛟龙脑袋，可是现在四周空空只见峭壁，哪有什么蛟龙的身影，仿佛刚才看到的可怖景象只是一场噩梦似得。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江潮儿道，“过了前面的一段水滩，便差不多到了信州北边的码头。”
林如翡这才松了口气，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黏糊糊的液体，半晌都打不起精神。
顾玄都说这也算是龙涎，剑气难除，但清水能轻松的清洗干净。
林如翡垂着脑袋坐在船边，心里期盼着能快些到码头，他觉得自己都要臭掉了。
江潮儿又举起了船桨，一边控制着船的方向，一边小心翼翼的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如翡想了想，说他把江中的蛟龙劝走了，以后它不会再在此地兴风作浪。
江潮儿瞪圆了眼睛，似有不信：“劝走、走了？”
林如翡道：“走了。”
江潮儿道：“真走啦？”
林如翡点头，
江潮儿欲言又止，他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因为话太多了，反而堆在了喉咙里，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林如翡无精打采的靠着桅杆，因为身上这些黏腻的液体，觉得连两岸的风景都没那么吸引人了。
浮花玉蕊则木着脸坐在船舱里，她们两人刚才目睹了船上发生的一切，却是不明白林如翡到底说了些什么，将那蛟龙轻松的赶走了。这个明明和她们一同长大的公子，却因为一株桃树，身上多了许多看不透的秘密。
玉蕊懵懂不知，浮花却能隐约感觉到，公子身上的事，已经触及天道，不是她们这种五境修为的修者能窥探的，因而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出言询问，
小船到了江滩，两旁的景色也开阔了起来，不再是陡峭的崖壁，而是平滑的江面。过了最险峻的一段，到了信州平原，平原辽阔宽广，可见远处有大船缓行于上，船上灯火通明，隐约可闻戏子妖娆的腔调。
江潮儿的小船，终于停在了码头，林如翡踏上了平稳的河岸，同这个少年摆渡客告别。
“公子，江里的恶蛟，真的不见了么？”江潮儿再次小声的询问。
“不见了。”林如翡道。
“那真是太好了。”江潮儿抓住葫芦，猛灌两口，喃喃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去吧。”林如翡说，“回去不用那么急了，一路顺风。”
“谢谢公子。”江潮儿露出惯有的笑容，对着林如翡点点头，划着船转了身，高高兴兴的哼着号子离开了码头。
少年人的背影依旧有些单薄，但只有坐了他那艘船的船客才晓得，这个小摆渡客厉害着呢。
林如翡则带着那一身黏糊糊的口水，去了码头最近的客栈，管小二要了热水，打算好好沐浴一番。
待热水送进了房里，林如翡迫不及待的脱光了衣裳，进入了浴桶里，感受着热水漫过自己的肩膀，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他洗澡时顾玄都就在旁侧看着，林如翡想着都是男人，倒也不存在避嫌一说，所以也没有赶顾玄都出去，倒是顾玄都显得有些不自在，一直没往他这边看，而是坐在窗边状似瞅着窗外的景色。
林如翡看着顾玄都，觉得自己大约有些着凉，声音比平日里还要软上一些，轻轻道：“前辈？”
顾玄都：“嗯？”
林如翡道：“你在看什么呢？”
顾玄都道：“看看外头。”
林如翡狐疑道：“你那窗户都没打开，怎么看外头。”
顾玄都沉默片刻，平静道：“外面风大，开了窗，你容易着凉，我隔着窗户也能看的。”
林如翡：“当真？”
顾玄都道：“当真。”
林如翡真的信了。他撩起热水慢慢的擦掉了自己身上的粘液，才发现自己肩膀上多出了一块夸张的青紫痕迹，仔细想了想，大约是被那蛟龙喷出来的一条鱼打的，当时就觉得挺疼，没想到还真的挺严重。他肌肤生的白，又容易留下痕迹，随随便便磕碰一下，便是一片青紫，好久都消不下去。这会儿肩头上这么大一片青紫还好没被两个侍女看去，不然她们那死脑筋，怕不是真提着剑找那蛟龙拼命去了。
正在这么想着，身后却传来了顾玄都闷闷的声音：“怎么青了这么多。”
“好像被那鱼砸了一下。”林如翡回道，“倒也不是很疼，只是看着夸张罢了。”
“不疼？”顾玄都显然不信。
“不疼……嘶……前辈你别戳啊。”林如翡被顾玄都的手指戳的打了个哆嗦。
顾玄都咬牙切齿：“你还说不疼？”
“真的没多疼。”林如翡忙道，“别……别碰就好。”
顾玄都骂道：“那蠢货真是欠揍——”
林如翡心想那蛟龙是挺傻乎乎的。
身上的龙涎在清水的洗涤下总算是清理干净了，林如翡却觉得有些精疲力尽，他从浴桶里出来后，换上睡衣倒在软塌上，连头发都来不及擦干，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可能是因为肩膀有些疼，睡着了，都是微蹙着眉头。
顾玄都坐在他的身侧，看着林如翡的睡颜，神情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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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龙得了封正，顺着沧澜江一路往下，游过了信州朝着更远的地方去了。它心中正在高兴自己的脱胎换骨，却忽的感到了什么，猛地顿住游曳的身影。
此时刚至清晨，太阳从水平线下缓缓升起，在水面上洒下金色的光，这景色极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仿佛浮起一层薄薄的金沙，水雾蒸腾而起，又为其染上几分朦胧。可这样的美景，蛟龙却无心享受，它的神情紧张起来，吐出的气息也粗重了许多。
果然，不到一息的功夫，水面上一抹红衣飘然而至，如此柔媚的颜色，却夹杂着狂暴的剑意。
蛟龙面露惊恐，俯身下潜，却太晚了些，水上之人已经拔剑，猛地挥下。磅礴的剑意直接击穿了湖水，直奔蛟龙而来。
蛟龙知道自己是躲不开的，于是干脆不躲了，立在原地，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这龙吟声中，含着些委屈的味道：怎么又来了——我没做什么吧——你咋这样欺负龙咧。
挥剑之人冷笑出声：“你吐出的那条鱼差点没把他肩膀砸废了。”
蛟龙哑然。
他继续道：“肩上青了大半，还有你舔的那一口。”说到这里，他又是来了怒气，咬牙切齿的挥下了第二剑，“要是让他染上风寒——”
蛟龙呆呆的立在水中，感觉自己头颅上，似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一低头，才发现仅剩下的角，再次遭了秧，被连根削断，直直的落入了湖底之内。蛟龙发出凄惨的悲鸣——虽然这角的用处不大，但好歹也是门面，本来就只剩下一根了，现在居然一根也不给他留下，待他化了龙，待他化了龙——
“待你化了龙又如何？”持剑之人笑的温柔，可惜说出来的话，却让可怜的蛟龙又缩了缩脖子，“也对，龙角可比蛟角值钱多了，是大补之物，能入药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蛟龙的错觉，说到大补这两个字的时候，水上那人似乎停滞了片刻，仿佛在认真的思考什么……
“或许能补补他的身体？”小声的嘟囔还是被蛟龙听到了。
听见这话的蛟龙哪儿敢再和他说别的，转身就窜了出去，带起一阵激烈的水花，好在持剑之人也并未继续追，而是唉声叹气的摇了摇头：“不过对他那先天不足之症好像也用处不大。”
既然如此，便算了吧。
持剑之人叹气，又摸了摸自己嗡鸣的短剑，道：“不急不急，日子还长。”好事多磨，慢慢来才好。
林如翡这一觉睡了许久，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熬过夜了，加上昨日那些意外，身体似乎有些撑不住。睡的虽然久，但梦境不断，一会儿梦到自己还在船上飘，一会儿梦到那头蛟龙又凑过来想再舔他几口。
这条不讲究的蛟龙，嘴里臭兮兮的，这味道他闻了一晚上，都快把自己给闻吐了。洗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洗干净，可躺在床上，却好像依旧能嗅到这味道。
林如翡蹙着眉头在软塌上翻来覆去的嘟囔，直到一双冰凉的手触到了他的额头。
身旁似有人在低声说话：“不好，发热了。”
林如翡想要睁开眼，却觉得自己的眼皮好似被牢牢黏住了似得，怎么都睁不开。挣扎了半晌，才勉强掀起了眼皮，依稀看见一袭红衣的顾玄都。
“前辈。”林如翡迷迷糊糊的叫着。
“发热了。”顾玄都道，“我去想法子将你侍女唤来。”
林如翡无精打采的轻轻嗯了声，看见顾玄都出门去了，临走前还恨恨的念了一句：“真不该让它就这么跑了，至少再留下点血……”
流血？谁流血了？林如翡头昏脑涨，想不明白顾玄都在说些什么。
没一会儿，浮花玉蕊便匆匆的进了屋子，看见他烧的满脸通红，急忙取了药扶起他喂下。
又要喝药了，林如翡嗅着中药苦涩的气味皱起了脸。
浮花见状连忙吩咐玉蕊去街边买些梅子之类开胃的零嘴，再顺带买几碗清淡的粥和小菜回来。
喝了药，林如翡又生出了些倦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一天，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浑身无力的醒来。
睁开眼，看见顾玄都坐在窗边。
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一片明媚的彩霞铺在天际，云层缭绕，恍若仙境。顾玄都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醒了？”
“醒了。”林如翡道。
“醒了便起来吃些东西吧。”顾玄都道，“我给你带了些补身体的药回来。”他说着不知从那里掏出一个穿着肚兜叽叽直叫唤的小娃娃，粗暴的的随手甩到了面前的木桌上。
林如翡看着那小娃儿瞪圆眼睛：“吃人还能补身体啊？你从哪里抢来的小娃娃？”
顾玄都冷静道：“没事儿，我生的，能吃。”
林如翡：“啊？？？”这一天不见，你就孩子都有了？？可是就算是你生的，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的吃了吧？！

第28章 孟家
顾玄都见林如翡一脸震惊，也醒悟他似乎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连忙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它是我种的，你吃了也无妨。”
林如翡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个叽叽叫唤的小娃娃是个绑着红绳的小人参，可是有手有脚，在桌上撅着屁股哭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都和人类的小孩别无二致。
顾玄都被那娃娃哭的心烦，一拍桌子怒道：“哭什么！”小娃娃便抽抽噎噎的收了声，倒在桌子上又变成了一根硬邦邦的人参。
林如翡声音依旧很虚弱：“我身体虚不受补，吃了这些大补的药也用处不大的。”
顾玄都道：“这人参不一样。”
林如翡说：“哪里不一样？”
顾玄都想了想：“特别的补！”
林如翡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林家为了他这个身体，找来的补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补了那些年，也不见什么效果，倒是搞得他对这些补药厌烦了起来。也不知道顾玄都从哪里找来的人参娃娃，还在活蹦乱跳呢，就拎到餐桌面前，想要大快朵颐了。
好在顾玄都对于给林如翡补身体这事儿也没什么执念，见林如翡拒绝的态度坚定，叹了一声可惜，便揪起人参娃娃的头发，往地上一扔。人参娃娃见土就入，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地上。
林如翡烧了一天一夜，骨头都快被烧酥了，软绵绵的倚在床头。
外头一直候着的浮花玉蕊，听到了他醒来的声音，这才进了屋子，将刚熬好的粥喂到林如翡的唇边，
林如翡没什么胃口，糊弄的喝了两口便说饱了。
浮花又柔声劝了好久，林如翡才勉强的又喝了半碗，剩下的怎么也不愿意再动。
无奈，浮花只好放下了手里的碗，轻声道：“少爷，孟家知道我们来信州的消息，今日早晨本想派人接我们去孟府……但你还睡着，我们便推辞掉了。”
“他们知道我来了？”林如翡低咳几声，“怎么知道的那么快？”
“好像是因为江上的动静……”浮花道，“那蛟龙没了，几方势力自然会打探，只是这孟家动作比较快罢了，这码头的客栈简陋，少爷你又病着，不如咱们先去孟家交了剑会的请帖，再在城里寻上一个环境更好的客栈养病？”
孟家是信州大族，也是昆仑剑会的邀请目标之一，林如翡的虚纳戒指里有属于他们族内的一张请帖。
浮花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林如翡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若是想等着病好再去，恐怕得把那孟家晾个十天半月。
于是林如翡同意了浮花的提议，决定今日便去那孟家交了请帖。
他又休息了半个时辰，勉强有了下地的力气，浮花找来了披风，把林如翡裹的严严实实，又细心的将林如翡那一头如瀑的黑发束成头冠。
林如翡坐在镜子前撑着下巴由着两个侍女摆弄，险些又睡过去了。
好不容易弄完了，主仆三人这才出了门。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信州城内倒是热闹的很。
只可惜林如翡头昏脑涨，倒是没有多少赏景的心思，浮花从附近的驿站买了匹马，他便坐在马上，由浮花牵着缓步进了城内。
这一片地方，孟字乃是大姓，十个人里，最起码能挑出七个姓孟的来。
到了孟府门口，浮花前去叫门，谁知开门人刚将门打开，他们还未做自我介绍，就被早有准备的守门人热情的迎了进去。
“这位便是林如翡林公子吧！家主大人早就听闻您到了信州，早早的给小的提了醒。”守门人热情非常，扶着林如翡下了马，又唤来丫鬟，将林如翡领进了正厅。
丫鬟名叫竹音，生的十分漂亮，穿着打扮比浮花她们还要艳丽几分，一路上巧笑嫣兮的为林如翡介绍着孟府里的景色，看起来应该是孟府里的老人了。
孟府和谢府的风格大相径庭，大约是在平原地区，又靠近大湖，府内亭台楼阁，都多了几分秀丽的味道，园中还有小溪穿行，园林颇有江南的风韵。林如翡一问，才得知孟府女主人就来自江南，因为想念家中，所以才将孟府布置成了这副模样。
竹音大约也是看出林如翡的身体状况不大好，十分贴心的放慢了行走的速度，说主人在后面花园里摆了宴，再穿过眼前这个回廊便能看见了。
她正同林如翡说着话，回廊里却刮起一阵小风，伴随着激烈的脚步声。林如翡回头看见一个身着劲装背着长弓的短发少年快步跑到了自己面前，这少年人眉目俊朗，眼若星辰，十分精神，头发也不是完全的长发，而是在后头留了一根细长的小辫。
“少爷，你慢些跑，可别惊着客人了！”竹音娇声呵斥，说是呵斥，语调里却是充满了宠溺的味道。
“哟，这位公子是谁呀，什么时候入府的？”被竹音称作少爷的少年人转眼间便凑到了林如翡面前，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黑眸，像只好奇的小狗，道，“长的可真俊！不知许了小姐没有？”
林如翡笑道：“还没许呢，少爷打算给我介绍一个？”
“哎，我还有个未出嫁的姐姐，她可漂亮了。”少爷嘻嘻笑道，“我看你配她就合适，她就喜欢文弱些的，看不上那些武疯子——”
“少爷，少爷！”竹音听见自家少爷胡口乱诌，立马急了，这林家可是贵客，他们家哪里惹得起，若是换了个脾气不好的，少爷把人家惹急了，怕是不好善后，急道：“这位林公子是贵客，你再在这里口无遮拦，小心夫人揍你！！”
“啧啧啧。”少爷听见这话，啧了几声，又如同一阵风似得跑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和林如翡约定一番，说他姐姐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马上就和爹娘提去，气的竹音直跺脚。
“林公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面去，少爷是夫人的幺儿，平日里最受疼爱，性格天真率直，言语若是有冒犯之处。”竹音道，“您可别放在心上呀。”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并无妨碍，他对这少爷的印象倒还不错，想来他大哥二哥也约莫想将他宠成这个样子，奈何却没成功，这事儿倒是成了他们的心结。
回廊两旁都是繁茂的紫藤花，其下又有清澈的溪流穿行而过，隐约可见溪中戏耍的鲤鱼和小虾，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整个孟府和谢府的气氛天差地别，一个森冷寂静，一个温馨热闹，孟府更像一个家。
竹音掀开了挂在回廊尽头的竹帘，将林如翡引入了另一番天地。
花园里，百花盛开，各个季节的花朵都有，林如翡在湖面上见到了盛开的荷花，而湖旁边的树上，竟是生着一树灿烂的红梅，两种不同季节的花蕊相得益彰，稀奇的很。
再往前几步，便看见孟家设下的家宴，家宴旁孟家家主携家眷已等候林如翡许久，见到他跟着竹音前来，均是起身相迎。
孟家家主名叫孟向星，年龄虽然有百岁，但面容和年轻人无异，应当是在二十岁左右就破了五境的结果，只要过了五境，面容便不会再变，而是维持年轻时的模样。
孟向星身边站着四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人应当是他的夫人，其他的则是他的子女，其中一个，便是刚才在回廊里遇见的那个英气少年。
林如翡在看他们，他们也在打量林如翡，虽然早已耳闻林家四公子，但到底百闻不如一见，这林家四公子模样当真是生的俊美，要说寻常人病着，定然会让人觉得有些病气，可这苍白的脸色放在林如翡身上，却只是让他多了种病美人的风韵，还有那双比常人略微淡了些的黑眸，微微弯起露出些许浅淡的笑意，浓密的睫毛如展翅欲飞的黑蝶，颇有点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意味。
林如翡黑发束冠，身着龙纹锦制成的白衣，披着同色的披风，腰间系着一根软玉流云图案的腰带，装饰虽少，却贵气逼人，识货的人一看便知其身份定然不一般。
“公子，公子这边请！”孟家的少爷一瞧见林如翡就咧嘴笑了，热情的招呼着林如翡坐到自己边上，被母亲瞪了好几眼也不肯收敛，直到被揪住耳朵。孟夫人咬牙切齿的在自家儿子耳边念叨，“林公子是贵客，谁让你开口了，平日里胡闹归胡闹，关键时候，可不准任性——”
被母亲揪得龇牙咧嘴的孟少爷依旧不死心，虽然不说话了，还是冲着林如翡挤眉弄眼，林如翡对他倒也有些好感，笑了笑，竟是真的坐到了他的身边。
“林公子，犬子顽劣——”孟向星正欲劝说，却见林如翡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笑着道，“伯父与家父本为世交，无需这般客套，贵公子有意思的很，我很喜欢。”
“这……”孟向星稍作犹豫，自家儿子便顺杆爬了上来，笑嘻嘻的端起酒杯盛了酒水，对着林如翡一饮而尽，说是先敬一杯。
林如翡说自己身体抱恙，便以茶代酒回敬。
有这么个活宝在，饭桌上的气氛既热闹又融洽，交谈中，林如翡得知孟家总共三子，两男一女，大哥孟阑潮，二姐孟犹月，最小的儿子孟阑若，便是眼前这个活泼好动的少爷。
因为知道林如翡的身体状况不佳，这一桌的饭菜味道都十分清淡，很适合病人食用。
林如翡虽胃口不好，但还是努力吃了一些饭菜，给足了孟家面子。
酒足饭饱，林如翡便从虚纳戒里取出了剑会的请帖，送予了孟向星。
孟向星接过请帖，对着林如翡行了一礼，又问他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林如翡低低的咳嗽几声，说自己打算在信州城里，寻个客栈，先将病养好了再做打算。
孟阑若一听，立马把脸凑到了林如翡面前，激动道：“既然如此林公子不如就先住在孟府？我敢保证，这信州城里，没有会比孟府环境更好的客栈了——”
林如翡愣了片刻，还未说话，孟阑若便噼里啪啦的说了好一大通孟府的优点，什么床榻柔软，吃食美味，连院子里开的花儿都要比别处的艳。他语速奇快，说完这些，林如翡连插嘴的功夫都没有，最后还是孟夫人在他脑袋上来了一记爆栗，怒道：“你光顾着自己说，也不看看人家客人的反应——”又笑着看向林如翡，道，“林公子，他向来如此，您别放在心上。”
林如翡笑着摆手示意无事。
孟阑若却还是不死心，伸手扯住了林如翡的衣角，耍赖道：“林公子，你这吃了顿饭就走，还住在外头客栈，让别人家知道了，岂不是会责怪我们孟家待客不周？”说着又嘟囔起来，说自己一个人实在无聊，好不容易来了有趣的玩伴就这么放走了实在可惜……
林如翡一时哭笑不得。
孟向星笑道：“不如林公子就在我孟家住上些日子？”
林如翡本来担心麻烦孟府想要拒绝，那孟阑若却简直要把脸贴到他鼻子上来，一双黑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他，林如翡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应下。这孟阑若生的英气勃勃，可撒起娇来，却真是厉害。
孟家人见到林如翡在孟阑若面前狼狈的模样，都忍不住露出笑容，孟向星则吩咐站在旁侧的竹音，替林如翡和他侍女们各自备上一间上好的客房。
于是住在孟家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酒足饭饱，天色也渐晚，孟阑若本来还想拉着林如翡再聊聊天，却被孟夫人拎着耳朵揪走了，孟夫人对着林如翡歉意的笑了笑，说林公子车马劳顿，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再谈其他，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吩咐竹音。
孟阑若扯着嗓子对林如翡叫道，说明日再来找他玩。
林如翡笑着颔首。
竹音便领着三人去了已经备好的房间，孟家很大，穿行其中，像是在走迷宫似得，在花园中左拐右拐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一排整齐的建筑。
建筑生在繁茂的花草之中，旁侧有一座小桥一汪浅溪，环境倒是很好。
竹音说这里平日是少爷住的地方，各样东西都备的很齐全，今日清理出来，让林公子不要拘束，就如同在家中一般。
林如翡点头道谢，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些碎金子想要打赏竹音，却被竹音笑着拒绝了，她说自己是孟阑若身边的大丫头，像她这样的丫头，还有四五个，哪敢收客人的东西。
林如翡见状也没有勉强。
将林如翡送进屋内后，竹音便退了出去，说自己在外头候着，若是有什么事唤一声便来，浮花和玉蕊也去了两边的厢房，屋内便又剩下了林如翡一人。
顾玄都从林如翡进入孟家后便一直不见了踪影，直到此时才又出现在林如翡的身边，端起了茶杯轻抿一口，道：“那孟家小公子，倒是有点意思。”
林如翡挑眉：“有意思？”
顾玄都点头。
“哪里有意思？”林如翡问。
“你家里的哥哥们，大约是想把你宠成他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吧。”顾玄都修长的手指勾着杯沿，“不过……”
林如翡挑眉：“不过什么。”
顾玄都微笑道：“不过你这样子，我也喜欢。”
林如翡似笑非笑，已然已经习惯了这位前辈的口花花。
因为还病着，林如翡很快便乏了，又喝了一剂药后，便上床休息。只是临睡前，迷迷糊糊的他隐约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花香，这花香他从未闻到过也不知道是什么花，气味清新淡雅，倒是不太让人讨厌。
“什么味道？”林如翡睡意蒙眬的问了句。
“是麒麟草。”顾玄都隐约间回了话。
麒麟草？他记得这草似乎有安神之效……林如翡迷糊哦了一声，陷入了憨甜的梦乡。
这一夜林如翡睡的极好，一个奇怪的梦都没有做，到第二天清晨时，他身上低热已经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吃过早饭，林如翡正在纠结要不要再喝一剂药，门外就传来了孟阑若的声音，他不顾竹音的阻拦，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见到林如翡坐在桌边瞅着药发愁，不由的笑了：“林公子，今儿个天气这么好，可想和我出去转转？我家马场刚来了几匹上等好马，漂亮的很！”
林如翡看向屋外，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虽是清晨，灿烂的阳光已经崭露头角，洒落在繁茂的花园里，给花蕊们镀上金灿灿的新装。
“孟公子……”林如翡刚开口，便被孟阑若打断了，他咧着嘴笑道，“林公子，不要那么客气，叫我阑若就好！我和你说啊，那马场上漂亮的可不止是马儿，还有别的呢……”
“别的什么？”林如翡问。
“去看了就知道了！保证你不会失望！”孟阑若拍着胸膛道。
林如翡想了想，还是同意了，毕竟孟阑若这般热情，扫了他的兴致确实可惜，况且外面天气也不错，出去走走，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他刚应下来，便被孟阑若搭住了肩膀，拉出了房间。
白天的孟府和夜晚的孟府景色各有风味，白日一看，各处花团锦簇，好生热闹。
孟阑若口中的马场，也在孟府里，似乎是单独开出来的一块地方，看起来十分宽广。
林如翡刚到马场，就明白了孟阑若口中的漂亮玩意儿是什么，只见马场之上，几个身着劲装的妙龄少女正激烈的打着马球，裙摆飞扬的模样，当真是一副妙景。
其中最为醒目的一人，便是昨日在家宴上见到的孟阑若的姐姐孟犹月，她手持长杆，轻松的驾驭着身下的骏马，驰骋在马场上的英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孟阑若冲着场中人招手，大喊了一声：“姐——”
孟犹月调转马头，朝着这边疾行而来，直到到了他们面前，才长长的“吁”了一声，笑道：“阑若，你怎么拉着林公子来这儿了。”
“我这不是看着林公子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出来四处转转么。”孟阑若道，“马场才来了几匹好马，我便想着让林公子过来看看。”
“是么。”孟犹月似笑非笑。
姐弟二人正在说话，旁侧却插入了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孟阑若，几日不见，你们家什么时候来了一位这样俊俏的贵公子啊。”
林如翡扭过头去，却是看见了声音的主人，那人身着华服，模样虽然生的俊美，却透着股傲慢的味道，他虽是笑着看向林如翡，可眼神深处暗藏的敌意，还是被林如翡捕捉到了。
“关你什么事。”孟阑若不豫的嚷嚷，“齐厌胜，快快走开，别坏了我的兴致。”
齐厌胜笑着：“哦？是么，我还道前日从秋山上求了把万年乌木做的长弓，正想给你看看，既然你不乐意，那便算了吧。”
“哎——万年乌木做的长弓？”孟阑若立马被勾起了兴趣，眼睛发亮，“快拿给我掌掌眼！”
齐厌胜道：“不在这儿呢，在靶场放着。”
“那我们去靶场看看？？”孟阑若手痒痒的厉害，但随即又想起了自己身边还跟着个似乎不会射箭的林如翡，立马摇头道，“不去了不去了，我还陪着林公子呢，过几日再找你讨来看看。”
“不知这位林公子是……？”齐厌胜问道。
“林公子乃是昆仑林家之子，这几日正巧来我家送剑贴的，和你可不一样，是贵客呢！”孟阑若道，“你可千万别说些讨人厌的话，林公子，这是我一不太熟的朋友，叫齐厌胜，他人讨厌，说的话也讨人嫌，你不必理会。”
齐厌胜被孟阑若这么说竟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林如翡行了一礼：“久仰昆仑林家大名，今日一见，公子风姿果真令人倾倒。”
林如翡回了礼，道：“谬赞。”
“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趣去见见那把长弓？”齐厌胜微笑道，“林公子或许不知，孟家的弓玩的实在漂亮，现下无事，不如让孟阑若给您露上一手？”
明明是在笑着，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可林如翡却从齐厌胜的语调里听出了挑衅的意味，他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的看了过去，淡淡道：“不知齐公子的射技如何？”
齐厌胜傲然道：“信州之内无敌手。”
林如翡平静道：“那看看也无妨。”
他倒想知道，这个齐厌胜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29章 开弓
孟阑若也察觉了齐压胜和林如翡之间泛起的火药味，只是他却没明白，为什么齐压胜会对林如翡有如此深的敌意，难道他是发现了自己打算将林如翡介绍给姐姐的想法？
不过林如翡虽然出身名门，却听说自幼体弱无法习剑，身上也是剑意全无，和六境修为的齐压胜对上恐怕讨不得好，想到这里，孟阑若伸手抓了林如翡的衣角，道：“林公子，有漂亮的姑娘不看，去看一个大男人射箭，有什么意思——”
“大男人射箭不好看？”齐厌胜似笑非笑的瞅着孟阑若，“你确定？”
孟阑若理直气壮：“就是不好看！”
齐厌胜不再理会孟阑若，转头看向林如翡：“林公子说看看也无妨，便是有兴趣了，你在旁边插什么嘴。”
孟阑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孟犹月呵斥了一句，让他不可对齐公子无礼，孟阑若这才露出悻悻之色，却还是对着林如翡小声道，说不想看就不要勉强。
林如翡却缓缓的点头称好。
靶场就在马场旁边，倒是没有马场那般热闹，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靶子和弓箭，看上去经常使用的样子。
林如翡想起昨日见到孟阑若时，他后背上似乎就背着一把长弓，看来他对射艺的确兴趣不浅。
这齐厌胜显然是孟家常客，靶场的下人见到他来，无需他开口，就送来了一把制的新长弓。
那弓箭十分漂亮，通体朱红，还纹着细腻的兽纹，乍看上去，像个精致的工艺品，然却非常沉重，由三个仆人抬着送到了齐厌胜的面前，他手一抬，便轻松的将弓箭举了起来，笑道：“乌木难得，万年乌木更是少见，此弓也算是稀罕物件，不知林公子可想试试手？”
孟阑若一听便急，怒道：“齐厌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林公子……”他本想说林公子体弱，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此言太过冒犯，“林公子哪会玩你这些粗人喜欢玩的东西！”
齐厌胜笑道：“林公子还没说话呢，你急什么？”他语调虽然笑着，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反而眸色沉沉的凝视着林如翡，等待着他的反应。
“呵，齐厌胜，这名字可真是难听。”跟在林如翡身侧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顾玄都忽的开了口，声音有些冷，“小韭，答应他。”
林如翡听见了顾玄都的话，回望齐厌胜，道：“试试也可。”
齐厌胜笑道：“单人试弓，总是有些无聊，趁着这个机会，不如林公子和我比上一场？”
孟阑若闻言想要阻止什么，可他阻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到林如翡冷冷清清的吐出三个字：“怎么比？”
齐厌胜抬手指向靶场，“我会让人放一群鸽子上天，一共三根羽箭，就看……谁射下来的鸽子多好了。”
“林公子，别和他比！”孟阑若恼道，“这家伙射艺厉害的很！”
这话说的太晚了，林如翡已经点了头。
齐厌胜又笑了，这笑容在孟阑若看来十分讨厌，心里念叨着一定要找时间在姐姐面前多说说这人的坏话，千万不能让他当了自己的姐夫。
鸽笼被仆人们抬出，放到了靶场中心的位置。
齐厌胜抬手拉弓，对准半空，口中道：“放吧。”
话语落下，仆人们便打开锁着的鸽笼，被放开的鸽子们哗啦啦的挥动翅膀，飞到了半空中，齐厌胜展颜一笑，放开了手中的弦。羽箭化作一道白虹，朝着天际飞射而去，速度奇快无比，仿若流光，直直的没入了鸽群之中。随后天空中，炸开了几道血光，随后羽箭坠落，光洁的箭杆上已经穿满了雪白的鸽子。
齐厌胜连射三箭，箭箭皆是如此，待三箭射完，仆人才跑到场中间，将箭和鸽子一同捡了回来。
“齐公子一共射中了十五只鸽子！每只箭上都有五只。”仆人躬身禀报。
“真是浪费。”孟阑若在旁边找茬，“给我姐姐送过去，就说是齐公子给她射的鸽子，让她煲汤喝！”
齐厌胜闻言也不恼怒，只是笑，挥挥手示意仆人听从孟阑若的话。
随后，他看向了林如翡，抬手将手里的弓递给林如翡：“林公子，请吧。”
林如翡伸手接弓。
这弓理应很沉，然而林如翡却轻而易举的握在手中，他轻轻的拨弄了一下弓弦，感到顾玄都走到了他的身后，凑到他的耳边轻语：“会拉弓么？”
林如翡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不会也没关系。”顾玄都道，“这种玩意儿，都是小孩子玩的。”他说着，贴近了林如翡的身体，用手覆在了林如翡的手上，“教你一次，便该会了。”
说着便让林如翡取箭，一边调整他的姿势，一边在他耳边轻语该如何拉弓。
齐厌胜看着林如翡举弓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不得不说，林如翡起初拿起弓箭摆出姿势的样子，几乎是个完完全全的新手，似乎对弓箭一窍不通，但渐渐的，他的姿势开始变化，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纠正他的错误一样。
“肩膀微沉。”肩膀被轻轻的往下按了按。
“平视前方。”下巴被温柔的扭动，看向半空。
“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腰不能软……”腰被扶住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才是第一箭，不用急，来吧。”鸽子扑腾的声音响起，林如翡松开了拉弓的右手，果断的放出了第一箭。
只见羽箭朝着天空嗖的一声射了出去，穿过鸽群，就这么带着众人的目光，消失在了蔚蓝的天空。
场内一片寂静，空空荡荡的地上连根鸽子的毛都没有。
齐压胜伸手微微捂住了嘴，用干咳压下了即将浮出唇边的笑意，如此点评道：“射的不错！就是准头略微差了点。”
孟阑若满目担忧，恨恨的瞪了齐厌胜一眼，觉得这人真是越看越讨厌，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玩伴，就这么被他搅合了。如果林如翡尴尬的输掉了这场比试，恐怕也不会再乐意待在孟家，毕竟这齐厌胜，可是孟家的客人。
林如翡倒恍若未觉，反而露出笑容来：“实不相瞒，我自幼体弱，未曾练习过射艺。”
“啊？没练过？”孟阑若惊了。齐厌胜喜欢的弓，他可是了解的很，普通人连拉都拉不开，更别说射箭了，林如翡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第一次射箭，虽然没有射中鸽子，但这种程度已经十分惊人。
齐厌胜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相信林如翡说的话，因为林如翡拿到弓箭的第一刻，的确像个未曾练习过的生手。
“今日有机会一试倒是十分有趣。”林如翡微微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里被蛟龙弄出来的伤痕还未愈合依旧有些酸疼，“献丑了，各位可莫笑。”
“谁笑谁是狗！”孟阑若很给林如翡面子，还白了齐厌胜一眼。
齐厌胜并不说话，一言不发的给了林如翡第二根羽箭。
林如翡呼出一口气，接过了羽箭。
顾玄都扶着林如翡的肩膀，轻声嘱咐：“刚才做的很不错，还有些细节需要注意。”
林如翡嗯了一声。
顾玄都道：“开弓的那一瞬间，眼睛记得瞄准想要射中的目标，拉弓时的准头最为重要……那些鸽子飞的快，你便要提前预估它们的位置，当然，如果箭射的够快，也不用想那么多。”就像齐厌胜一样，鸽子还没散开，箭已经射了出去，一箭穿了五只，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
“来，身体不要绷的太紧，对，对……就是这样。”顾玄都握着林如翡的手，一点点纠正他的错误，“小韭，做得很好。”
“射吧。”第二箭射了出去，经过顾玄都的指导，这一箭没有落空，射下了一只半空中扑腾着翅膀的白鸽。
见白鸽落地，林如翡心下稍松，心道好歹没有再吃个零蛋，给昆仑勉强挽回了些面子。
齐厌胜也和林如翡一样松了口气，他看出了林如翡的确对弓箭不太在行，射中一只，似乎已是拼尽全力了。
孟阑若气的在原地直打转，要不是怕挨母亲的揍，恐怕早就拔出剑来找齐厌胜单挑去了。这齐厌胜虽然射艺精湛，剑术可是烂的不行，次次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第二箭放出，顾玄都直接让林如翡取了第三箭，他抱怨着：“我就是讨厌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麻烦的很。”
林如翡只是笑。
“不过小孩子就该多教训教训。”顾玄都冷笑，“免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压低了声音，冷声道，“来吧，让他们见一见真正的箭——”
他话语落下，林如翡也放开了手中的弓弦，最后一箭脱弦而出，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后，竟是消失在了半空中。
“箭呢？”孟阑若茫然问道。
齐厌胜起初脸上写满了疑惑，随即神情大变，道：“怎么会——”
天空中原本已经散开的鸽群，身上竟是爆出了一朵朵红色的血花，随即纷纷掉在地上，无一幸免。
那支羽箭却还是不见踪影，仿佛消失在了天际。
“鸽子怎么都死了。”孟阑若满目不可思议。
齐厌胜扭头看向林如翡。
林如翡脸色不变，手里的弓已经随手放到了旁边的案上，正在轻轻的揉着手腕，似乎是觉得弓太过沉重。
“羽箭里裹挟了剑气。”齐厌胜回答了孟阑若的问题。
“剑气？可是林公子不是……”孟阑若本来想说不是不会剑，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齐厌胜目光沉沉的盯着林如翡，那眼神好像要在林如翡身上盯出个洞来。孟阑若不清楚，他却清楚的很，剑气之所以能成为剑气，最大的依仗，其实是手中的兵器。古往今来，能用他物挥出剑气的人屈指可数。他练了二十多年，才能勉强做到将一缕剑气附着于羽箭上，可这林如翡身上明明毫无剑意……
就在气氛凝滞的时候，仆人却已经将林如翡射杀的鸽子取了回来，细数之下，只有十三只，比齐厌胜少了两只，算是输掉了这场比试。
但看两人表情，却好像输掉的人是齐厌胜似得。
林如翡伸手捂住嘴，重重的咳嗽了起来，衣摆荡荡，单薄的好像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跑。
孟阑若上前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又唤仆人端了热茶过来。
林如翡喝了热茶，感觉稍微好了些，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齐厌胜，你真是没事找事做，人家林公子本来就是来我们孟府养病，你还非要找人家比射箭。”孟阑若怒道，“我姐姐也不拦着你！”
“养病？”齐厌胜微微一惊，“林公子病了？”
“小病而已。”林如翡道，“不过还是需要多休息，我有些不适，先回房休息了。”
孟阑若坚持要送林如翡回去，林如翡推辞不得，便只能由着他。
齐厌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神色不明，垂眸看了一眼那放在案上的长弓，冷冷道：“去禀报夫人，说齐厌胜有事求见。”
孟阑若将林如翡送回了房间，见他休息下了，又风风火火的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一出来就看见竹音站在院子里正低着头扫着什么，悄无声息的凑过去，伸手在竹音肩膀上拍了一下。
竹音被突然出现的孟阑若吓的“啊”出来，扭头看见是自家少爷，不由的气结：“少爷，你怎么又吓竹音，竹音心都要从喉咙眼儿里蹦出来了！”
“你做什么呢？”孟阑若笑着问。
“哦，不知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家伙，祸害了园子里的鸟儿，我这不是把它们捡到一块埋了么。”竹音埋怨道，“到底是谁这么讨厌，让夫人知道了，还不得一通打。”
孟阑若低头看去，看见地上果然堆了五颜六色的鸟雀尸体，有大有小，身体几乎都被劈成了两半，鲜血淋漓，看起来十分的残忍。只是看着这鸟雀死去的模样，孟阑若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得，挠了挠头，嘟囔道：“总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竹音狐疑道，“少爷，这不会是你干的吧？”
“我？”孟阑若指了指自己，随即猛的摇头，“不不不，肯定不是我干的。”
竹音道：“那你为何觉得眼熟？”
孟阑若思量片刻后，恍然道：“这些鸟和靶场里的鸽子倒是死的一样？”
“靶场里的鸽子？”竹音不明所以。
“算了，和你小妞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孟阑若若有所思的看向林如翡的住所，喃喃，“这个林家公子，好像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虚弱啊。”
林如翡射完那一箭后，身体便泛起一阵阵的疲乏，所以急忙回了屋内。
“不舒服？”顾玄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热。
林如翡点点头。
“这力量是用的早了点。”顾玄都道，“但总归是要用的，早些适应比较好。”
林如翡疑道：“力量？谁的力量？”
“自然是你的。”顾玄都说，“我只是一枝无依无靠的小桃花，难不成你还指望我？”
林如翡被无依无靠小桃花这个形容给惊到了，瞪着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
顾玄都倒是笑了起来。
“那一箭是我的力量？”林如翡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早就说过了，神魂为剑，躯干为鞘，你太弱，弱的是你这具身体。”顾玄都道，“容不下太锋利的神魂。”
林如翡听的不明所以。
顾玄都见林如翡满目茫然，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催促他好好休息，先将肩上的伤口养好再说其他。
林如翡躺上了床，回忆着白日里的那一箭，其实，他清楚看见了那一箭的去向。
带着羽毛的箭支如白虹贯日般疾驰而出，掠过了飞腾的鸽群，射向了蔚蓝的天空。在到达某个位置时，它的四周荡起了一层薄薄的微光，朝着四周迅速蔓延，随后瞬间消失。鸽群便是在接触到那道微光时身上炸开的血花，随后鸽子们跌落一地。
那支箭最后射去了哪里，林如翡也不知道，但想来飞的那么高，落的地方，也一定很远。
林如翡有些累了，合拢了眼，呼吸渐渐匀称。
顾玄都凝视着他的睡颜，嘴角勾起浅笑，身形渐渐淡去。
半个时辰后，顾玄都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离孟家百里之外的一个小巷里。小巷吵闹嘈杂，孩童们光着脚丫穿行其中，流着鼻涕互相追逐打闹。
顾玄都弯下腰，忽的拦住了一个矮个子的小姑娘，他温声道：“小朋友，你刚才可有捡到什么东西？
那小姑娘吸着鼻涕，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衣的男人，听到问话后，重重的摇着头，扎在脑后的小辫子跟着甩来甩去。
“那东西你拿了没用处。”顾玄都露出迷惑性的微笑，他生的极美，如此笑着，倒是真的让小姑娘的警惕心少了些，他说，“哥哥拿东西同你换好不好？”
小姑娘迟疑的看着眼前的美人，奶声奶气道：“你拿什么同我换？”
顾玄都从怀中掏出了三样东西，一本破烂的书，一柄小巧的剑，还有一支红彤彤的看起来格外诱人的糖葫芦：“你选一个？”
小姑娘的目光一下子便被糖葫芦吸引住了，黑葡萄般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嗫嚅道：“真的要换吗？”
“嗯。”顾玄都点头。
小姑娘犹豫半晌，脏脏的小手便冲着糖葫芦去了，可还没握住，却听到旁边的小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于是动作微微愣住，又流露出些迟疑来。
顾玄都半蹲着，也不催促，只是笑意盈盈的看着这个孩子。
小姑娘咬了咬牙，似乎在两者之间难以抉择，最后跺跺脚，伸手一指：“我要这个！”
顾玄都笑的温柔，将那柄貌似无奇的小剑递到了小姑娘手头。
小姑娘拿了她心目中喜爱的玩具，瞬间喜笑颜开，又从背着的小包里掏出了顾玄都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柄羽箭，箭头是银制的，还刻着一个硕大的猛字，正是林如翡射出的那一支。
“去吧。”顾玄都拿了箭，轻轻拍拍小姑娘的脑袋，“记得好好待它。”
小姑娘不明所以，吸溜着鼻涕转身跑了。
顾玄都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箭支，温柔的摩挲了片刻，自语道：“第一次射出来的箭自然是每支都要好好留着，只是可惜呀……”
三支箭，却换出去了两串糖葫芦。
好歹是剩下了一串，便留给家里那个不爱吃药的小公子吧。
林如翡刚一睡醒，就看见顾玄都坐在床边，吃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糖葫芦，白牙红唇，咬的冰糖葫芦嘎吱作响。
见他醒了，顾玄都先给他喂了口水，又笑眯眯的问他想不想吃糖葫芦。
“你买了糖葫芦？”林如翡口中寡淡无味，觉得尝尝也好，于是眨着眼睛乖乖的道了声想。
“哝，还剩下好几个呢。”把手里剩下的糖葫芦递到了林如翡唇边，顾玄都抿唇直笑，“尝尝？”
林如翡见状一愣，微微张口，正欲说什么，糖葫芦却已经塞到了他的嘴里。
糖很甜，山楂是酸的，化在口中，冲淡了口中的寡淡，林如翡的抗议也跟着糖葫芦一起化成了水。
“好吃吧？”顾玄都笑着问。
林如翡点头，又咬下一口。
“是新鲜的呢，我盯着做的。”顾玄都说，“就是发现身上没带钱，拿了点别的东西凑合。”
林如翡愣愣道：“你出去了？”
顾玄都点点头。
“出去做什么了？”林如翡问。
“捉鬼去了。”顾玄都胡口乱诌。
林如翡蹙眉瞅着他：“这大白天的，你捉什么鬼？”
顾玄都道：“白天的鬼才好抓……”他看向门外，“不说了，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顾玄都和林如翡刚停下交流，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林如翡道了声进来，便看见孟阑若鬼头鬼脑的支了个头进来，小声道：“林公子，你休息好了吗？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林如翡道。
孟阑若蹿进了屋子，高兴道：“我刚才和我母亲告了那齐厌胜一状，让他没事找你茬，哼，讨人厌的家伙。”
林如翡笑道：“齐公子也没什么恶意。”
孟阑若道：“不说他了，话说林公子，你知道落春楼吗？”
林如翡摇摇头。
孟阑若压低嗓子：“那是我们这儿最大的花楼，就今晚，那儿要举行一场花魁比赛，我弄到了两张进去的凭证……不如……”他露出男人间才明白的笑容，“不如，咱们去凑个热闹吧。”

第30章 花楼之内
或许是昆仑地理位置过于偏僻，商贸并不发达的缘故，无论是山上亦或者山下，都不曾有花楼这种只在话本里出现的地方。林如翡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邀请，虽然内心觉得略有不妥，但到底还是对那里生出了浓郁的好奇。
看出了林如翡的迟疑，孟阑若压低了嗓音解释道：“林公子放心，那落春楼干净的很，里面的姑娘们也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是那种做皮肉生意的龌蹉地方。
“况且咱们也就是去看看，不干坏事。”孟阑若眼巴巴的看着林如翡，期望他能应下自己的邀请，“夜色漫长，这要是待在家里，多无聊啊。”
林如翡犹豫片刻，缓缓的点了点头，还是应下了孟阑若的邀约。
孟阑若见状高兴欢呼起来，笑道：“那林公子，我待会儿便来接你，咱们一起坐马车过去！”
林如翡道了声好。
孟阑若这才高高兴兴的走了。
他一走，刚才站在林如翡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顾玄都幽幽开了口，不知为何声音里带了点幽怨的味道，他说：“小韭怎么会对花楼感兴趣，那地方无聊的很呢。”
林如翡抓住重点：“前辈常去？”
顾玄都冷静道：“去过一两次，没什么意思。”
林如翡道：“只是之前从未见过，所以有些好奇罢了。”
顾玄都咬牙道：“都是些庸脂俗粉，没什么看头。”
听着顾玄都的话，林如翡却忍不住露出笑容，开玩笑道：“和前辈的容貌相比，其他的人的确是些庸脂俗粉。”
被赞扬容貌的顾玄都神色变了变，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长袖一扫，身形直接淡去。林如翡哑然，他感到似乎是自己说的某句话得罪了顾玄都，可是是哪一句呢……
入夜，信州城内热闹非凡。
沧澜江上，几艘巨大的华丽花船驶于其上，站在岸边，便听闻丝竹之乐，嗅到脂粉之香。无数穿着华美的女子，或站或坐，巧笑嫣兮，当真是让人心醉的美景。
林如翡在那艘最大的花船上。
孟阑若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风韵犹存的老妈妈见了他，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扭着腰热情的迎他进去，又用余光打量起了孟阑若身侧站着的身着白衣形容清瘦的俊美青年，大约是看出了什么，笑容变的更加热切：“哟——这位公子真是生的俊俏，以前怎么没见过呀。”
“是我们家才来的贵客，我带着他出来玩玩。”孟阑若笑嘻嘻道，“小虞今个儿什么时候出场？”
“第三位出来，到时候还望孟公子多多捧场。”老妈妈笑意盈盈，将他们引到了一个宽阔的包房里，包房四周竖着屏风，私密性非常好，又能最为清楚的看到舞台。
孟阑若从怀中掏出了什么，随手递给老妈妈，道：“换些绢花来，剩下的当做给你的赏钱。”
老妈妈连忙点头称是，双手捧着孟阑若给的东西恭敬的下去了。
林如翡注意到，孟阑若递出的是一块上等的灵石，这东西就算是在仙途之内，也是稀罕货，更不用说在凡间了，看来孟家的确家大业大，这样的东西，在孟阑若手里，竟只是个打赏花魁的小玩意儿。
“这绢花就是给台上花魁们投的票。”孟阑若笑着解释，“绢花越多票数越高，拿的最多的姑娘，就是今夜的花魁。”
林如翡道：“你经常来玩？”
孟阑若挠挠头：“家里管我管的严，也不准我离开信州城，所以经常自己来找些乐子……也……不算是常客吧？”
显然，他说到后面，连自己也有点心虚起来。林如翡闻言只是笑，并未和他做多计较。这花船上的客人们的确会找乐子，花魁大赛还未开始，便能看见投壶的，玩骰子的，各种取乐的法子不胜枚举。
孟阑若叫了两壶好酒和一些小菜，本想为林如翡再叫一壶热茶，林如翡却谢绝了他的好意，说来这里喝茶，总是有些扫兴，他虽然不能喝多了，但小酌两杯并无大碍。
如此自然更好，孟阑若举杯先敬了林如翡一轮。
酒是新酿的梅子酒，入口微甘，回味绵长，上面浮着新采的桃花瓣，更显风雅。
林如翡饮了一杯，却是想起了某个还在生闷气的桃花仙，眼里不由的浮起些笑意。
孟阑若见了林如翡的笑容，问道：“林公子这是想起谁呢？”
林如翡道：“怎么？”
“没有，好像在你脸上没见过这样的笑容。”孟阑若撑着下巴看着林如翡，“怎么说呢……”就好像林如翡平日里的笑虽然温柔和煦，却带着一股子莫名的疏离味道，但眼前这笑容，却夹杂了些俏皮，倒是多了几分人气儿。
林如翡摇摇头，笑而不语。
孟阑若也没有深究，握着酒杯好奇的询问林如翡从昆仑出来了多久了，这一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接下来又打算去哪里。
林如翡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有提到谢家，只是聊了几句沧澜江上的蛟龙，又说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顺着沧澜河一路往下，翻过西秋山，往中原去。
孟阑若听完，不加掩饰的露出艳羡之色，摸了摸自己挂在腰上的剑，喃喃道：“真是羡慕林公子呢……”
林如翡奇道：“羡慕我做什么？”
孟阑若说：“我也想像林公子那样仗剑当空，行万里路。”他无精打采道，“可是爹娘死活不准我出去，说是怕我这性子，出去三天就被人骗掉了底裤。”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如翡和孟阑若的处境倒是十分相似，他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渴望离开昆仑山，像哥哥姐姐那样到山下游历，但也不知道哪一天，林如翡突然意识到，孱弱的自己永远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可以缠着哥哥姐姐们，依照他们宠着自己的性子，想来也会应下这无理的要求，但连剑都提不起来的他，就算是入了江湖，也不过是为他们徒添麻烦罢了。林如翡向来通透，在想清楚某些事后，他便彻底放下了离开昆仑的执念。
好在现在，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机缘。
“或许是你现在太小了，再过几年你爹娘才会答应。”林如翡安慰孟阑若。
孟阑若却摇着头，丧气的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娘了，只要他娘还活着一天，他就不可能离开信州城内半步。
林如翡听着没有应声，只是觉得孟阑若可能有些夸张。看他们家宠他那个样子，若是他真的铁了心要去闯荡江湖，家里人恐怕也不会出手强硬阻拦的。
至少此时此刻，林如翡是这样想的。
舞台上，响起了拨动琴弦的乐声，几个舞娘飘然而至，开始随着乐声舞动。
孟阑若一扫刚才的颓废，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的盯着舞台上缓步走出的姑娘，还同林如翡热情的介绍起了自己最喜欢的小虞。
“小虞是我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姑娘，不光模样生的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舞剑都是一绝。”孟阑若道，“她的剑法虽然比不上剑修，但已经比大多数凡人厉害多了……若是那齐厌胜不用剑气和她比剑，赢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林如翡倒是来了点兴趣：“当真？”
“自然当真。”孟阑若认真道。
昂贵的绢花伴随着喝彩声一朵朵的扔到了舞台上，花船上的气氛也渐渐热烈，今晚的姑娘们都表现得不错，和金子一个价儿的绢花，几乎从未断过，醉于夜色的恩客们都想将自己心爱的姑娘，送到花魁的位置上。
孟阑若将桌上的绢花递到了林如翡面前，又唤来老妈妈掏出灵石兑了几篮子，颇有些挥金如土的味道。
林如翡对于钱财这东西也不敏感，家里吃穿用度全是侍女们在操办，他丝毫不用操心，若不是经常下山偷吃些零嘴，恐怕连银钱都不曾见过。
“来了，来了，小虞来了。”孟阑若瞪着眼睛，激动道。
台上，缓步走上来了一位柔美的女子，身着长裙，手持系红绫的双剑。她对着台下的客人们，盈盈半蹲，便算行了礼，展颜一笑后，乐声随之响起。
剑起的刹那，女子的气质瞬间变了，剑如白虹，红绫似血，女子赤裸的双足踩着鼓点，在舞台之上辗转腾挪，仿若惊鸿。剑光是冷硬，可她却身着粉衣，柔美至极，这一刚一柔的对比，让这场剑舞，愈发的惑人心弦。
女子扭腰，将剑尾的红绫抛出，又一抬手，挥出罡风的剑气。鼓声渐停，她的舞蹈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台上，微微起伏着胸膛，朝着孟阑若包厢的位置，投来了一抹柔媚的笑。
恩客们高声喝彩，重重打赏，绢花好似不要钱一样往台上扔，孟阑若直接走出了包厢，将怀里抱着的两篮子绢花，全都洒了出去。
纷纷扬扬，绢花如雪般的落在小虞的头上肩上，她瞧见了孟阑若，又回眸浅笑，缓缓的行了礼，才退下了舞台。
“漂亮吧？漂亮吧！！”孟阑若见小虞走了，才回到包房，激动的上蹿下跳，像个第一次来到落春楼的闷头青，“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剑舞！”
林如翡笑道：“是不错。”的确漂亮，颇有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味道。
“只可惜……“孟阑若又忽的有些意兴阑珊，“我想将她赎出来，她却不肯。”
林如翡对这些不甚了解，只是听着。
孟阑若道：“若是她不喜欢我也就罢了，可是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呀。”他说完这话，长叹一声，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两人正说着话，谈论的主人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一盘刚切好的新鲜水果，笑意盈盈的看着包房里的两人，柔柔的叫出了一声：“阑若……”
孟阑若顿住身形，立马回望，热切道：“小虞！”
“你怎么来了也不叫我。”小虞娇嗔，“害得我舞剑的时候，还满场张望着寻你。”
孟阑若说：“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
两人郎情妾意，坐在一侧的林如翡倒是成了多余的那个，好在孟阑若很快反应过来，道：“小虞，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林公子，性子好的很，你们花楼里，可有什么温柔又漂亮的好姑娘，快替林公子叫个过来。”
“好呀。”小虞笑道，“林公子生的这么俊俏，真是便宜了那帮小妮子！”
林如翡倒也没有推辞，既然都来了这里，虽然他没有做些什么其他的打算，但也总不能让孟阑若在温存之余，还担心着自己这个朋友。
小虞叫的姑娘很快便来了，形容柔美，名叫婉衣，据说琴艺极佳。
君子成人之美，林如翡没吃过猪肉，可好歹见过猪跑，孟阑若和那小虞姑娘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孟阑若被那小虞姑娘灌了好些酒，被她扶着进了另外一间房，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正在低头弹琴的婉衣和林如翡。
婉衣似乎有些害羞，一直不怎么说话，直到小虞和孟阑若走了，才断断续续的和林如翡聊起天来。
林如翡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梅子酒，和婉衣说着话。
婉衣谈完一曲，见林如翡没有要挺下一曲的样子，便起身点燃了放在琴侧的熏香，这香气息倒是清冽，林如翡却觉得有些熟悉，问道“这是什么香？”
“是麒麟草制成的熏香，有安神之效。”婉衣柔柔道，“若是公子不喜欢，婉衣便熄了。”
“不必了，点着吧。”林如翡并不讨厌麒麟草的气味，他的手指滑过杯沿，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婉衣回道：“快三年了。
林如翡说：“小虞呢？”
婉衣迟疑片刻，才回答了林如翡的问题，她道：“小虞姐姐来的晚些，但也有一年了，小虞姐姐人厉害，一来这里，便是花魁……”
林如翡说：“哦。”
婉衣微笑：“公子可有什么想听的曲儿？”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没有，他觉得有些倦了，但见孟阑若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己也不好先行离开，便对着婉衣摆了摆手，道：“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休息一会儿。”
婉衣闻言略微有些惊讶，咬着下唇道：“可是这样出去，会被妈妈责骂的……”
林如翡微微蹙眉，顺手从袖口里取了一块灵石出来，递给她：“去吧。”
婉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拿了灵石便对着林如翡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下林如翡一人。
林如翡有些无趣，四处看了看，却还是不见顾玄都的身影，他心中微叹，有些好笑，想着前辈还真是小心眼。
房间里的摆设十分讲究，用了不少纱幔之类的布料，光线也十分昏暗，是个容易让人动情的氛围。桌上被点燃的香炉冒出袅袅白烟，带来了独属于麒麟草的奇异香气，香炉旁侧，放着一盘精致的点心，各类形状都有，做的很是漂亮。
林如翡恰巧有些饿了，便捻起一块，送入口中。是绿豆糕的味道，有些过于的甜，他不太喜欢，但口感还算不错，所以还是慢慢的吃掉了。
梅子酒还剩下半壶，林如翡闲来无事，便就着酥脆的豆子，饮下了肚。
酒意上涌，林如翡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一抹嫣红，那双比常人淡了些的眸子，也不似平日清冽，带着微醺。大约是喝的多了些，胸口又泛起痒意，林如翡捂住嘴低低的咳嗽了几声，他用茶水压下了咳嗽，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屋内的窗户正对着江边，灯火阑珊，好似星河，起潮的江水层层叠叠的拍打着船舷，潮声不绝于耳。
林如翡却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舒服起来，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顺着脏腑一路往外，燃到了他的肌肤上。
“咳咳，咳咳咳……”热浪来的突然，林如翡重重的咳嗽起来，意识也开始跟着模糊，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就这么软软的，倒在了床上，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但随着远去的意识，林如翡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玄都面无表情的看着倒在床上的林如翡。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脸色不似往日苍白，反而变成了一片粉色，往下看去，会发现变成粉色的不止是他的脸颊，还有颈项。虽然看不到颈项之下的情形，但想来也知道，被衣服裹的严严实实的身体，是怎样一副光景。
有时候，被保护的太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不知不觉间，便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花楼内，自然也有讲究的。
酒是可以喝的，点心也可以吃，可若是这两者合一，便有了些不可言说的功效。这种效果对于常人而言，或许只是略微有些助兴，但林如翡身体孱弱，只是一点点，就让他变成了眼前这个模样。
顾玄都看向林如翡的眸色微沉，喉结几不可见的上下动了动，仿佛在克制什么。
夜晚的江风凛冽，顾玄都抬手便将窗户关上，封绝了窗外的阑珊灯火。
下一刻，顾玄都熄灭了屋内的烛火，一切都暗了下来。
一室寂静，只余下林如翡那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林如翡是天亮后才醒的，醒来后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毯，他茫然的从床上坐起，看见了坐在桌旁的顾玄都。
顾玄都听见他醒了，也没回头。
“前辈。”林如翡唤道。
顾玄都道：“醒了？”
林如翡说：“嗯……”他揉揉有些发疼的脑袋，低声道，“怎么昨日突然就睡着了。”
“花楼里的点心和酒里放了些东西，你吃后反应有些大。”顾玄都道，“直接晕了过去。”
林如翡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哦了一声，看向顾玄都：“前辈……是在床边守了一夜？”
顾玄都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林如翡登时有些愧疚，正欲道歉，却见顾玄都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然后忽的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几乎快要和他鼻尖相触，面冷如冰：“以后不准再来这种地方，若是想看舞剑，我舞，若是想听曲子，我弹，总之，不要有下一次。”
林如翡呆住了。
顾玄都却有些不耐的催促了一遍：“听见了吗？”
“听见了。”林如翡乖乖道。
也不知是不是顾玄都的语气太过危险，林如翡竟是没有生出一点反驳的念头。
“很好。”顾玄都点点头，这才直起身，漫不经心道，“毕竟下一次，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到底是没舍得，那般脸颊绯红，气息急促，毫无防备任人采撷的模样，顾玄都不想看见第二次，不是因为他担心他会被人伤害，而是担心，伤害他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顾玄都忍过了一次，却不能保证，自己能忍过第二次。
林如翡却误会了顾玄都的意思，毕竟自己逛花楼还莫名其妙中了招，的确有些丢脸，况且像顾玄都这样的前辈，应该是对这样的行径十分不屑的。
林如翡心中微微叹息，简单的洗漱之后，便去找到了孟阑若。
孟阑若屋内倒是不见小虞的身影，见到林如翡来，笑着问他昨夜休息的如何？
林如翡摇摇头，说自己还是不太喜欢这些地方，孟阑若也不介意，而是道：“也是，感觉你似乎不太习惯，下次咱们还是去些清雅的地方吧，走吧，回府去。”
林如翡说好。
只是离开时，他在这间屋子里，也嗅到了麒麟草的香味，登时有些奇怪，问了一句孟阑若是不是信州特别流行这种熏香
“是啊。”孟阑若说，“特别流行，到处都有呢，我母亲也喜欢，家里种了不少。”他打了个哈欠，“好累……”
林如翡道：“昨夜睡的不好？”
孟阑若挠挠头：“还不错啊。”
林如翡道：“小虞呢？”
孟阑若说：“小虞？她早走了……怎么了？”
林如翡奇道：“她没在你房间里过夜？”
孟阑若这才懂了林如翡的意思，不好意思道：“哦，我没动过她，她还是清倌……毕竟是个姑娘，至少要把人娶回去，才能做这样的事吧。”
林如翡笑道：“也是。”他看这两人缠绵的样子，以为早就水到渠成，却没想到孟阑若竟如此在意小虞。
也只有在意一个人，才会在情浓之时，却依旧顾忌二三吧，林如翡心中感叹。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侧的顾玄都，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第31章 江边之景
林如翡和孟阑若回到孟府时，正巧遇到了坐在园中打理花草的孟犹月。她手里捏着一把长长的剪子，正低着头摆弄面前的花草，她的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她刚摘下来的鲜花。
也不知道孟府如何做到的，园中各百鲜花争奇斗艳，开在了同一时候，这些花蕊要么含苞待放，要么正在盛开，见不到一朵花凋谢的模样，想来应该是花了大力气打理。
“孟阑若，我看你的皮是又紧了。”孟犹月话虽如此，眼里却带着笑意，“看你这满身脂粉气的样子，要是让娘知道你去了哪儿——”
“哎，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娘啊。”孟阑若紧张道，“我就是去听了听小曲儿，哪敢做别的事。”
孟犹月冲着孟阑若埋怨埋怨：“你去鬼混就算了，还带着人家林公子……”
林如翡笑着示意无妨，说那儿其实还算有趣。
孟犹月闻言笑道：“林公子，我这弟弟不靠谱的厉害，若是有哪里冒犯了你，可千万多多包涵。”
孟阑若嘟囔着自己哪有，被孟犹月用手指在脑门儿上点了一下才作罢。
林如翡昨日虽然误吃了花楼里的糕点，但其实睡的还算不错，倒是孟阑若不住的打哈欠揉眼睛，有些精神不振。他和林如翡叫了早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孟阑若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面，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全然心不在焉的样子。
林如翡起初以为他是困了，但见他几次欲言又止后，才迟疑的放下了手中喝了一半的牛乳，道：“孟公子可是有话想说？”
“林公子。”孟阑若眨巴着眼睛，道，“你看过《扬花记》吗？”
《扬花记》是时下很流行的话本小说，传播甚广，大约是讲了个花楼里的姑娘和贫困书生的故事，故事内容虽然老套，但作者文笔不错，所以偶尔看来消遣，倒也不错，只是这种话本通常都是姑娘们喜欢的，林如翡之所以会买，也是因为逛书店时玉蕊瞧见了，想要带上一本。
若是之前孟阑若这么问，林如翡大约会觉得他涉猎甚广，但经历了昨日一晚，孟阑若这句问话里，好似带上了别的意味。
林如翡看着孟阑若，道：“看过。”
“真看过？？”孟阑若一听林如翡看过，立刻激动起来，支着脑袋靠近了几分，小声道，“我爹娘都说这些是闲书，让我少看些，还说看多了，脑子会变得不好使……”
不知为何额，林如翡听着孟阑若的话着实想笑，于是低低的咳嗽两声，盖过了自己话语里隐藏的笑意，道：“的确是闲书。”至于看多了脑子会不会变得不好使，那就不知道了。
孟阑若来了劲，继续道：“那你觉得里面故事怎么样呀？”
林如翡道：“倒还不错。”
孟阑若说：“我觉得，小虞就是画本里的那个姑娘……”他声音不大，但却说的认真，“简直和话本里一模一样。”
《扬花记》里的花魁也的确是生的柔美却又擅长舞剑，在楼里等着自己心仪的书生时，即便是他人想花重金将她从花楼里赎出，她也死活不肯。
林如翡看着孟阑若，笑道：“可是就算她是那个花魁，你也不是她心仪的书生啊。”
孟阑若闻声长叹，靠着椅子发呆，道：“是啊，不过她来了信州城一年了，我也没见过她喜欢什么书生，万一……”他小声道，“万一她其实心仪的人就是我呢，只是有些矜持和顾虑……”
林如翡察觉了孟阑若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他道：“什么样顾虑会让她不跟你走？”
孟阑若挠挠头：“我也问了她了，她只是说还没到时候，虽然我也不知道没到时候，是什么意思……”
林如翡看着孟阑若，唇边浮起了些笑意。孟阑若这种少年气的烦恼，带着点天真的味道，并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有种孩子般的烂漫。孟家这位小公子的确被家中保护的很好，看着他，好像莫名的理解了二哥看着自己时偶尔生出的无奈。
花楼不是什么容易生存的地方，能在里面活的精彩的姑娘，也不会是什么不通世事的可怜虫，小看她们，是要吃苦头的。
孟阑若和小虞到底如何，林如翡说不好，但显然，孟阑若在这件事上陷的很深。
孟阑若又纠结了一会儿，便困了起来，打着哈欠说自己先去睡会儿觉，等睡醒了，再来找林如翡玩。
林如翡示意他去，把手里剩下的牛乳喝光了。
孟阑若一走，顾玄都便坐到了他的位置，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看着林如翡用膳。
“怎么？”林如翡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觉得孟阑若如何？”顾玄都问。
“如何？是指什么？”林如翡莫名。
顾玄都道：“喜欢么？”
林如翡被问的一头雾水，但还是回道：“还算喜欢……”
顾玄都便不开口了，示意林如翡继续吃，林如翡却觉得顾玄都不会无缘无故的问出这么一番话来，正打算追问，顾玄都却懒懒的说了句：“也是，有谁会不喜欢这种可爱的少爷呢。”他说完，坐直了身体，认真的瞅着林如翡，“你看我就挺喜欢你的。”
林如翡：“……”他为何总觉得顾玄都是在骂自己。
但顾玄都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提议说趁着天气不错，四处转转，看看孟府的景色。
林如翡同意了。
孟府的确很大，但并不空旷，四处都是走动的仆人们。想来是维持万花齐放的情形并不容易，所以这些仆人们大多都是在伺弄花草。
一条不深的小河贯穿了整个孟府，河中水流清澈，能在里头见到漂亮的各色鱼儿。
不过逛了一会儿，林如翡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孟府几乎每一处都能闻到麒麟草的香气，仔细找了找，他发现麒麟草几乎遍布了整个孟府，而且看起来显然是刻意种植的。
“孟府怎么这般喜欢麒麟草？”林如翡奇道，“四处都有。”
顾玄都慢慢道：“或许是为了保持这一室的繁花吧。”
林如翡道：“还有这个功效？”
顾玄都说：“有的。”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麒麟草的功效，说这草通常是用来安神的，但其实也有别的用处，就是可以用来保留容易腐朽的东西，府内如此多的繁花，麒麟草应当也起了些作用。
好在林如翡并不讨厌这样的香气，只是闻的多了，便有点久居兰室不闻其香的意思，那浓郁的香气也变得寻常了起来。
在孟府转了一圈，林如翡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但路过必经之路的回廊时，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个被孟阑若讨厌的齐厌胜，坐在回廊里，手里握着一把鱼竿，居然在悠闲的钓鱼。
他见到林如翡，笑眯眯的打了一声招呼，好似前几日对林如翡针锋相对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如翡点头回礼，没有和他多做交谈的意思，打算离开时，忽的被齐厌胜出声叫住了。
“林公子若是没什么事，能否陪我聊会儿天？”他的语气听起来倒是颇为诚恳。
林如翡道：“齐公子在做什么呢？”
齐厌胜笑道：“我闲的厉害，便想着钓会儿鱼，可惜鱼儿不肯上钩，便更无趣了。”
见林如翡还是有些迟疑，他又为昨日的事道了歉，说的确是自己孟浪了，但他对林如翡并无恶意，恳请林如翡不要介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如翡也不好再拒绝，于是走到了齐厌胜旁边，也坐在了回廊上。
“我听犹月说昨日你和阑若去了花楼？如何？可还喜欢？”齐厌胜笑着挑起了话题。
林如翡说：“凑合。”
“只是凑合？”齐厌胜道，“我以前也去过，可惜了，现在阑若嫌弃我的很，不肯再带我去。”说着这样的话，他脸上却笑的满是宠溺。
林如翡沉默片刻，问道：“你和阑若认识几年了？”
齐厌胜道：“好些年了。”他语气里带着些怀念，“可惜那时候阑若还是个傻小子，这些年越大，反而越不听话。”
这语气倒是稀奇，不像是同龄的朋友，倒像个年迈的长辈。
林如翡和齐厌胜又聊了些别的，放下敌意后，齐厌胜这人给人的感觉倒也还不错，见多识广，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两人聊到了接近午时，林如翡便起身告辞，说自己先回房休息了，临走前随口问了句，这府里怎么那么多麒麟草，谁知在听到这个字眼的时候，齐厌胜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说是信州人都很喜欢这种香气，不光种草，还会使用这种气味的香薰，就算在街上走上一圈，也会闻到四处都有。
齐厌胜表情的变化虽快，还是被林如翡捕捉到了，听到他的解释，林如翡虽然心中疑惑，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身后忽的响起水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咬了齐厌胜的鱼钩，可林如翡却记得，齐厌胜的鱼钩上干干净净，连个最简单饵料都没有。
浮花玉蕊见到林如翡回来，齐齐松了口气。
见侍女二人都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林如翡开玩笑说自己好歹也是已及冠的成年男子，又不是小孩子，让她们不用这般担心。
玉蕊撅着嘴埋怨少爷心大，说这江湖险恶，坏人多的很呢。
林如翡掐了一把她的脸颊，笑道：“坏人最喜欢的不该是你这样糊涂的小侍女？”
玉蕊不知该如何反驳，哭兮兮的出去了。
林如翡刚坐下，屋外便飞来一只纸鹤，看那纸鹤的模样，就知道定然是昆仑山上下来的，林如翡接过纸鹤，将它拆开，看到了熟悉的属于二哥的字迹。信是林辨玉写的，后面还加了两三句大哥和三姐的嘱咐，内容大多都是些问候和担忧，若只是看信的内容，好像林如翡是个三岁的孩童，路边一块石子都能绊他一跤似的。
林如翡看完信后，取出笔墨来，给家里回了信，说自己已经将请帖送到了孟家，打算在信州城逗留几日，便往中原去，还让哥哥姐姐们不必担忧。
当然，这些话说了约等于白说，毕竟在哥哥姐姐的眼里，他永远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罢了。
他写信时，顾玄都就在旁边看着，眼里是满满的笑意。
林如翡写完后仔细放好，又将纸鹤放飞，扭头问顾玄都笑什么。
“没什么。”顾玄都正经道，“只是觉得你蹙着眉头落下笔墨的模样很可爱罢了。”
林如翡才不信他的鬼话，但顾玄都又不肯说，于是只好收了笔墨休息去了。
不得不说，孟家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地方。院子里的环境好，又十分清幽，门口守着的丫鬟竹音也做事妥帖，只要是林如翡可能需要的东西，向来都是提前送到了屋内。
林如翡喝了药剂，沉沉的睡了一觉，起来后身体便感觉轻松不少，虽然依旧有些咳嗽，但体温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吃完晚饭，林如翡在院中乘凉，竹音又在院子入口的石柱上点了熏香，林如翡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孟家对于这种香料的执念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孟阑若睡了一天，这会儿总算是恢复了精神，跑到林如翡的院子里来拉着他要出去逛街，说晚上信州城里热闹的很，不去看看夜景十分可惜。
林如翡推辞不过，只好跟着他去了。
信州城很大，夜晚也的确热闹，虽然天色已暗，但街道上各处都挂着明亮的灯笼，照的整条街道灯火辉煌，走在其上的人们喧闹吵杂，林如翡甚至还在街边看见了几个卖艺的艺人。
从袖口里掏出几枚银钱作为赏钱扔了过去，孟阑若笑着问林如翡昆仑上的夜晚，是何种模样。
“那得看是山上山下。”林如翡走在孟阑若的身侧，说着自己的家，“山上终年积雪，没有春日也无人烟，山下稍微好些，有不少弟子。不过昆仑门规森严，弟子们通常都很拘束，只有剑会时，才有一些小集市。在山脚下，还有一个小镇，人不多，但还算有趣，小镇旁，便是一片桃林，林里面还有群喜欢欺负人的猴子……”
听着林如翡的话，孟阑若露出向往之色，他叹道：“真好。”
林如翡笑笑：“信州城也不错，很漂亮。”
孟阑若却不应声，想来是看了这么些年，再美丽的景色也看的有些腻烦了。
两人顺着街道走着，孟阑若提议问林如翡想不想去江边看看，说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他们这里有在清明时节放花灯祭奠旧人的习俗，所以这几日江上应该会飘着不少漂亮的花灯，算是夜晚的一道美景。
林如翡觉得孟阑若这性子实在有趣，寻常人看见这样的场景，或许会觉得不舒服亦或者害怕，他却毫无感觉，甚至跃跃欲试，仿佛河上的花灯不是送给先人的，而是藏着字谜的玩具。
不过林如翡对此并不抗拒，所以便陪着孟阑若往江边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江边却已经有不少人，正将点燃的花灯，顺着流水放下。点点星火照在暗色的江面上，涛涛江水仿佛成了一条暗色的银河，上面飘的就是点点繁星。
人们不光放花灯，还会在岸边烧纸钱和香烛。
林如翡和孟阑若站在岸边吹着江风，孟阑若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嗯？”一直没有出现的顾玄都声音忽的从林如翡身后传来，他的语调里带了些兴味，“你看那是谁？”
林如翡顺着顾玄都说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人，竟是白日里刚在回廊中见过的齐厌胜。
天色很暗，若不是顾玄都提醒，林如翡也不会注意到，齐厌胜蹲在河边，手里刚送出去一盏花灯。
如果只是他也就罢了，可他把花灯送出后，却对着身旁站着的人说了什么，那人转过头，林如翡恰巧看清了她的脸，眼神里露出些许愕然——那竟是孟阑若在花楼里的相好，那个舞剑舞的极为漂亮的小虞姑娘。
他们两人竟是熟识？还约在江边相见？
“这孟公子的头发有点绿啊。”顾玄都感叹。
那两人似乎关系很好，交谈之中神态亲昵，那齐厌胜甚至还抬手帮小虞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发丝。
林如翡用余光瞧了一眼自己身旁蹲在地上抠泥巴往江里扔的孟家小公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让他看一看好呢，还是装作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好呢。
正在林如翡认真的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孟阑若却忽的抬头，朝他看的方向望了过去，黑暗的夜色中，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前面江岸边上正在对话的两人，抬手重重的揉了揉眼后，神情便直接僵住了。
那真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仿佛见了鬼一般，又带着满满的不敢相信，他猛地直起身，一声吼叫眼见到了唇边，又不知为何，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孟阑若显然看到了，看到了他讨厌的齐厌胜和他喜欢的小虞正郎情妾意，蜜里调油。
林如翡将眼神移到了江面上，假装自己正在看着花灯。
“林公子。”孟阑若艰难的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有些不舒服，咱们先回去吧。”
“好。”林如翡点头。
孟阑若转头就走，脚步匆忙慌乱，差点没被绊倒，还是林如翡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直到两人回到孟府，孟阑若都没有再说话。
然而就在他们两人即将分别时，孟阑若却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上了稚嫩的哭腔，他说：“林公子，你看到了对吧？”
林如翡哑然，他很想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可面对这个模样的孟阑若，撒谎的话却说不出口，最终化为了一声低沉的喟叹，他伸出手，轻轻的按住了孟阑若的肩膀，缓缓点了点头。
从未经历过这些事的小公子，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他大约是觉得有些丢脸，便一边用手狠狠的擦拭脸颊的泪水，一般哽咽道：“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
因为太过用力，白皙的脸颊被擦的一片绯红，甚至出现了隐隐的血丝。
“这……或许只是个误会。”林如翡感觉，孟阑若虽然嘴里说着讨厌齐厌胜，但其实两人的关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不然他大可以当场冲过去质问齐厌胜为何会和小虞在一起。也只有面对朋友的背叛，才会露出这般不知所措的神情来。
“他在我面前，还劝我离小虞远一些，说她不是个好人，说花楼里的女子，都是虚情假意。”孟阑若哭道，“齐厌胜这个骗子，大骗子，我最讨厌他了，明明喜欢我姐姐，居然还背着我姐姐做出这样龌蹉的事来！！”
林如翡语塞，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孟阑若。
但显然孟阑若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话，他吼完了这一通话，便胡乱的擦了擦脸，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抱歉林公子，是我失态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房了。”
林如翡蹙眉担忧道：“你不如找到齐厌胜，和他将此事说开了……”万一是什么误会呢。
孟阑若却重重的摇了摇头，神情渐渐平静下来，道：“我家中本就不想我和小虞有过多的牵扯，就算此事是真的，也没人会向着我，况且小虞……小虞从未答应过我让我赎身，我还想她是在等谁，现在总算知道了。”
孟阑若说完这一席话，便同林如翡告了别，转身就走。
林如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身影着实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蹙眉自语道：“这可怎么办，这孟家小公子，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吧。”
顾玄都懒散道：“他那点能耐，难不成还能捅破天？”
林如翡却不赞成：“也说不定。”
顾玄都又道：“要是哪天你看见你的爱人和别人私会，你会如何？”
林如翡想了想：“可能会一剑捅死那奸夫吧。”
顾玄都：“你不怪你爱人？”
林如翡道：“这哪儿知道，或许会怪，或许会舍不得。”他又转头看向顾玄都，“你呢？”
顾玄都严肃道：“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林如翡奇道：“可是若是有个万一？”
顾玄都冷笑：“万一？没有万一。”
他连某人沐浴都守在旁边，还能有什么万一。

第32章 小虞小虞
虽说顾玄都觉得孟阑若做不出什么过激的事来，但林如翡心中依旧有些担忧。
接下来的几日，林如翡都没有看见孟阑若，他想了想，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便寻到了竹音，问她怎么没看见孟阑若。
竹音答道：“哦，林公子还不知道吧，前几日我家少爷染上了风寒，这几天都在养病呢。”
林如翡这才知道孟阑若病了，道：“病的重么？”
“不重的，只是些小风寒，只是林公子不也病着吗，怕您过去染了病气就一直没有同您说。”竹音回道。
林如翡问了孟阑若养病的地方，打算去看望一下他，想来他突然病倒，和那一晚所见之事脱不开干系。但看竹音这模样，估计孟阑若没有将那件事说出来。
竹音领着路，将林如翡带到了孟阑若门口，他还没进去，便听到里头传来了孟犹月苦口婆心的劝慰声：“我的小祖宗，你不喝药病哪能好，乖，不要任性，让母亲知道了你还要不要你这耳朵了。”
孟阑若哑着嗓子道：“不要了，让娘揪掉算了。”
孟犹月无奈：“你是瞧准了娘舍不得是吧？你再不喝，我就强灌了。”
孟阑若正欲说什么，竹音便抬手敲了敲门，道：“小姐少爷，林公子听闻少爷生病，前来探望。”
“进来吧。”孟犹月说。
林如翡进了屋子，嗅到了一股子浓郁的中药味，这味道他倒也熟悉，长年累月都闻着，的确让人厌烦。
前几日活蹦乱跳的孟阑若此时形容憔悴的躺在床上，一张小脸苍白无比，脸色倒是和林如翡有几分相似。
他见到林如翡眼睛先是一亮，随后又黯淡下来，道：“林公子，你来看我啦。”
“嗯，来看看你。”林如翡走到床边，“感觉如何？”
“只是小风寒而已，姐姐总喜欢小题大做。”孟阑若埋怨，“这药苦的人脑仁儿疼，就算不喝过几日也就好了，何必受这个苦？”
孟犹月闻言没好气的在他脑门儿上点了一下，道：“你呀，多大的人了，还怕药苦，也不怕人家林公子笑话。”
孟阑若吐吐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却还是不肯喝药。
孟犹月叹了口气，无奈的放弃了劝说，说你们先聊着，她去把母亲唤过来盯着孟阑若喝药。
孟阑若压根不怕，嘻嘻叫着让孟犹月给他带一包糖渍梅子来，要门口王记那家的。孟犹月瞪了孟阑若一眼，说哪有功夫给他买梅子，况且这还病着呢，连药都不肯喝，还想吃梅子，简直妄想。
孟阑若闻言只是笑，也不反驳。
孟犹月出了屋子，孟阑若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来，眉宇间浮起些忧愁，咳嗽几声，喃喃道：“我都好久没有生病了……”
林如翡劝慰道：“偶尔生病也是人之常情。”
“上一次生病，还是一年前呢。”孟阑若说，“病的很重，好在后来遇到了小虞……”提起小虞这个名字，孟阑若神色黯然，“可我却没有想到，她和齐厌胜……”
林如翡道：“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孟阑若强笑：“还能怎么办，我虽然说着讨厌齐厌胜，其实我们也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他是孟府的贵客，在孟府里待了许多年了，我虽然觉得他有时候特别讨人厌，但他的确是我仅有的朋友……”他说着，又难过起来，重重的哽咽了一下。
林如翡语塞，好朋友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在一起，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
“而且我一直以为齐厌胜喜欢的是我姐姐。”孟阑若缩在床上，像个被欺负了惨了的小可怜，“但是现在仔细想想，他其实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平日里拿这事儿打趣，他也只是不反驳。”他以为这样的沉默是默认，却不想这沉默竟是代表着拒绝。
看到了真相后，好多想不明白的事都能解释的通了，可这真相孟阑若宁愿自己没有看到。
林如翡一直沉默，好在孟阑若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孟阑若絮絮叨叨的念了好些他和齐厌胜的旧事，看得出，他对齐厌胜的确有几分特别的情谊。这个齐厌胜已经在齐家待了接近十年，就算是条狗，也总该有些感情。更何况，还是个还算有趣的人。
“你不打算找到他问问？”见孟阑若说的有些累了，林如翡问出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
孟阑若苦笑起来：“不问他了，问了怕自己更难过。”
林如翡略微有些惊讶。
“但我应该会再去找小虞一次，看她愿不愿意和我走。”孟阑若说，“若是真不愿意，也就罢了吧。”他说的轻巧，但语气里包含着的巨大悲痛，林如翡却听的明明白白。
看来这个花魁小虞，在孟阑若的生命里，的确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如翡听了孟阑若的话，便以为这件事算是就这么结束，孟阑若决定选择放弃，将小虞让给齐厌胜。
只是不知为何，林如翡却总觉得这件事里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想要细究，却又捉不住痕迹。
没一会儿，孟阑若的姐姐便和孟夫人过来了，手里还拎着包刚买来的糖渍梅子。孟阑若早就料到，喜笑颜开的接过来，还撒娇的叫了声好姐姐。孟夫人黑着脸催促他喝药，孟阑若死活不肯张口，气的孟夫人又想要揪他耳朵。
见这一家人的气氛其乐融融，林如翡识趣的起身告辞。
经过刚才的谈话，孟阑若同林如翡说他想和小虞说清楚，林如翡以为孟阑若会在病好之后才去，谁知道傍晚时分，他却看见竹音愁眉苦脸的在屋里点香，便随口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竹音道：“唉，少爷做了糊涂事，病情又加重了。”
“糊涂事？”林如翡心里咯噔一下，“他做了什么？”
“少爷不是还病着么？”竹音苦恼道，“谁知道一会儿没看着他，他竟然偷偷摸摸的溜去了花楼见那花魁去了，最后被小姐发现，又给逮了回来。”
林如翡微微愣住，没想到孟阑若如此的冲动。
“这下好了，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少爷去花楼，干脆将他禁了足。”竹音嘟囔，“也不知道花楼里的小妖精有多漂亮，才能勾的少爷这么神魂颠倒。”
林如翡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被关了禁闭。”竹音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了。”
林如翡微微蹙眉，觉得这事儿真是越来越麻烦。
竹音出去后，林如翡叹了口气，自语：“真是麻烦。。”
“是啊，麻烦的让人觉得讨厌。”顾玄都懒散的坐在椅子上，他对孟府里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包括孟家小公子的爱恨情仇，事实上，只要不威胁到林如翡，他就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林如翡的心没顾玄都那么大，坐在床边半晌没有说话，他迟疑道：“你觉得，齐厌胜知道这件事了吗？”
顾玄都道：“那个齐厌胜是个聪明人。”
林如翡：“所以他是知道了？”
顾玄都道：“大概是知道了。”
林如翡说：“知道了，他为什么没有任何表示？”
顾玄都却笑了起来，他说：“表示肯定是会的，只是这表示，孟家小公子喜不喜欢，是另外一回事。”
林如翡蹙眉，总觉得顾玄都的话里，暗藏着什么危险的信息。
“等着吧，事情会结束的。”顾玄都平淡的重复了一遍，“完满的——结束。”
孟阑若被关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如翡只要路过他住的院子，都能听到他的叫声，这小公子明明还病着，却叫的中气十足，起初林如翡还有些担忧，后来竟是渐渐的习惯了。
林如翡的病也逐渐康复，想着自己病好后，差不多也该离开孟府，便打算同孟阑若告别。
林如翡去了孟阑若被关禁闭的地方，仆人们都认识林如翡，知道他是孟府的贵客，并未阻拦，直接放他进去了。
“林公子，林公子，你终于来看我了！”孟阑若在屋里上蹿下跳，激动的像是出山的猴子，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吃食，什么都有，还有不少话本之类的闲书，除了不能出去之外，丝毫没有被关禁闭的样子。他的病显然已经痊愈，脸上不见病容，红光满面。
“我还想着你绝不是那样无情的人呢，一定会来看我的！”孟阑若递给林如翡一个橙子，笑着示意他吃。
林如翡没有接，无奈道：“你就算心急，也不能病着往外跑啊。”
孟阑若摇摇头，笑着说：“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趟跑的有多值。”
“哦？你见到了小虞？”林如翡奇道。
“见到了，还问了她那天的事。”孟阑若说，“果然是误会，她和齐厌胜没什么关系，只是凑巧相遇，又……又出了些事……才会那般亲昵。”
“出了些事？什么事？”林如翡却觉得很是可疑。
孟阑若略微有些迟疑，他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小虞遇到了些事儿，有些想不开，便去了河边，正巧遇到放花灯的齐厌胜，结果被他救下了。”
林如翡马上明白了孟阑若的意思：“她是想自尽？”
“嘘……嘘……你小声一点。”孟阑若道，“我当时也不信，她就边说，边对着我脱了衣裳。”他说到这里，脸红了片刻，随即又露出严肃之色，“我才发现她的肌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旧伤。”
林如翡蹙着眉头听着。
“原来来这里之前，小虞曾经遇人不淑，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到了信州，又因为生计入了花楼，这才遇到了我。”孟阑若道，“我想将她赎出，她却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林如翡道：“所以……她就想不开了？”
“是啊。”孟阑若笑了起来，“这事儿我也问了齐厌胜，他和小虞的说法一样，只是……”他又苦恼道，“他还是不喜欢小虞，觉得小虞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纯真，还劝我离她远一点。”
林如翡听着孟阑若的话，沉默了半晌。
这个解释是完美的，可完美之中，又透着不和谐的感觉，就好像一个毫无破绽的谎言，虽然找不出异样，可总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林如翡并不想将之武断的定为谎言，但他的内心深处，的确生出了层层怀疑。
而孟阑若显然并未想那么多，他相信了小虞的话，也相信了齐厌胜，觉得小虞并未背叛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又说起了接下来的打算，说自己从禁闭室里出去后，便会马上接回小虞，无论母亲怎么反对，他都一定要把这个姑娘娶回家来，这才是话本里最美好的结局。
林如翡欲言又止，还是没有说出泼冷水的话。
孟阑若遗憾道：“可惜你要走了，不能参加我们的婚礼，不然你再多留些日子？”
林如翡笑着婉拒。
又和孟阑若说了会儿话，林如翡才从屋子里出来，却见到门口站着的齐厌胜。齐厌胜似乎也是来看望孟阑若的，林如翡刚走，他便来了。
“林公子。”齐厌胜微笑着冲着林如翡点头示意。
林如翡简单的回礼。
两人间并无太多的交谈，便擦肩而过，林如翡鼻间，又嗅到了那股浓郁的麒麟草香气。
在打算离开后，林如翡便让浮花玉蕊收拾了行李，可谁知天公不作美，之后几日都是阴雨连绵，浮花怕林如翡冻着，就去信州城里花重金买了马车，又拿出符箓，让工匠镶嵌在马车里头，这又得耽搁几日。
孟阑若的禁闭也正好结束，像只放飞的鸟儿，在孟府里窜来窜去，还拉着林如翡要给他送行。
林如翡见他如此快活，心中稍安，想着再怎么样，孟阑若也是孟府最受宠的小公子，就算是出了什么事，他的爹娘也会护着他的。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了几天，这几日，林如翡都会看见齐厌胜坐在回廊里钓鱼，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和他打招呼，齐厌胜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和冷漠。
林如翡本就和他不太对付，所以也没有主动询问。
直到马车里的符箓就快要镶嵌好的那几日，林如翡恰巧路过回廊，坐在回廊上钓鱼的齐厌胜忽的开口，道了句：“林公子，你就要走了？”
林如翡应声称是。
“阑若性子虽然跳脱，但其实好友很少，你是为数不多，被他叫做朋友的人。”齐厌胜说，“就这么走了，倒是有些可惜。”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林如翡淡淡道。他虽然也挺喜欢孟阑若，可也不能一直待在孟府，况且这几日孟阑若的状态不错，每天都笑呵呵的。
“也是。”齐厌胜淡笑，“不过若是不急，能否请林公子晚几日再走？”
林如翡道：“为何？”
齐厌胜却没有再说话，收起了手上的鱼竿，转身走了。
林如翡看着他的背影直皱眉，顾玄都懒懒散散的来了句：“可怜那孟家小公子……要倒霉咯。”
林如翡疑惑的看向顾玄都。
顾玄都却笑了：“不过这事，和你倒是没什么关系。”
林如翡再问，顾玄都怎么都却不肯说了。
林如翡心中还是不安，于是将离开的行程又推辞了几日。
谁知，就在他决定离开的前一日，意外竟然真的来了。
孟阑若心心念念想要娶回家的花楼姑娘小虞，留下了一封遗书，投水而亡，据说，孟阑若当时就在她的房里，眼睁睁的看着她跳下花船落入江中就这么香消玉殒。
林如翡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喝茶，手里的茶杯颤了一下，差点没落到地上。
竹音哭着说少爷伤心欲绝，被夫人强行接回了孟家，这会儿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谁也不见，众人都十分担忧，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林如翡白皙的手背被茶水烫的红了一片，玉蕊赶紧上前，取走茶杯，想要拿些冰块过来，却被林如翡拒绝了。
“他在哪儿？我过去看看。”林如翡说。
“就在林公子旁侧的阁楼里。”竹音哭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林如翡起身，连外套都没有穿，便匆忙的赶去了阁楼。那阁楼外头却已经站了不少人，一看面孔，都是孟阑若的亲人，个个面容愁苦，孟夫人已经倒在孟犹月的怀里，悲伤的抽泣起来，喃喃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我都已经应下了他将那个女人带进府，她怎么还投河自尽！”
孟犹月也面色哀切，目光中全是对孟阑若的担忧。
林如翡想起了前几日齐厌胜对自己说的话，想来小虞的死和他脱不开关系，可拥挤的人群中，却不见他的身影。
无论外头的人怎么劝慰，屋内的孟阑若却还是不肯开门。众人无法，只好渐渐散去，孟夫人担心他会出什么意外，派人守在了屋外。
林如翡也走了，在回去的路上，居然在回廊上看见了还在钓鱼的齐厌胜，他走到齐厌胜身后，冷冷道：“你做的？”
齐厌胜背对着林如翡，笑道：“不知林公子所指何事？”
林如翡道：“还用我说？”自然是小虞的事，他可不信那姑娘会平白无故的投了河，还有那一身伤痕，说不定也和齐厌胜有些关系。那故事能骗得了天真单纯的孟阑若，却骗不了别人。
齐厌胜沉默片刻，说了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林如翡冷漠道：“鱼乐不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死人是乐不起来的。”看着孟阑若被齐厌胜愚弄，就算是他这样的好脾气也有些火了，那孟阑若还把这齐厌胜当做朋友，可却不知道这位所谓的朋友，到底做了什么。
齐厌胜大笑，他放下鱼竿，站起来，对着林如翡行了一礼，认真道：“多谢林公子。”
林如翡盯着他，等着他下一句话。
齐厌胜道：“多谢林公子，成为了阑若的朋友。”
说完这话，齐厌胜转身便走，毫不留恋，林如翡扶着腰侧的剑沉默而立，许久未言，直到顾玄都问他在想什么，他才冷冷的道了句：“我在想若是一剑把这齐厌胜杀了，善后麻不麻烦。”
顾玄都闻言却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小韭生气了呀。”冷冰冰的说着要杀人的模样，不知为何看起来也这般可爱，随后又用宠溺的眼神瞅着林如翡温声，“想杀便杀了吧，让小韭不开心的人，都该死。”
林如翡只当顾玄都在打趣自己，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走了。
小虞的死，真的伤透了孟阑若的心，他不饮不眠连着撑了三日，孟夫人无奈之下，只好下药将他迷晕，再强行喂了些汤药。
林如翡也见到了昏迷中的孟阑若，短短几日，这小公子便瘦了一圈，原本还算圆润的脸颊却露出了消瘦的下巴，眼睛虽然闭着，却依旧皱着眉头，像是陷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自己心爱之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却远比噩梦还要可怖。
睡了半日，孟阑若便醒了，睁眼看见了坐在床边静候的孟家人和林如翡，他出声正欲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却听到了林如翡的声音，有些轻，但和平日里一样温和，林如翡说：“我陪着你说说话可好？”
孟阑若迟疑片刻，竟是同意了。
孟家人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了两人，孟阑若看着林如翡。
林如翡也看着他，犹豫片刻，低声道：“想哭就哭吧，你还是个小孩子，不丢人的。”
下一刻，孟阑若便嚎啕大哭，哭的天崩地裂，一边哭，嘴里一边叫着小虞的名字，其悲痛欲绝的模样，林如翡看了，心里泛起些难受来。他也不劝，就在旁边静静的坐着，待到孟阑若哭累了，才递上一杯温茶，示意他喝下。
孟阑若喝下茶水，情绪略微平静下来，他呆滞的看着林如翡，道：“小虞死了。”
泪水又顺着眼角流下，“我永远也不能和她仗剑江湖了。”
林如翡抬手，带着安抚的意味，摸了摸他的脑袋。
孟阑若再次嚎啕。
他几乎是哭了一整夜，直到哭累了，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林如翡从屋子里出来后，被孟家人团团围住，简单的说了一下孟阑若的情况。
孟家人听到他哭出来了，才略微放心，说下半夜有他人守着，让林如翡先去休息。
林如翡没有强撑，打算回去睡一会儿。
他缓步穿过孟府，到了自己的屋子，透过窗户，见屋内亮着灯。
进屋后，林如翡看见坐在烛光里的顾玄都，他神情倦怠，似乎有些疲惫，听到林如翡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林如翡问。
顾玄都道：“去取了些东西。”他说着，从桌下提起了两个花灯。
那花灯的样式十分熟悉，正是之前林如翡在河边见到的用来祭奠先人的花灯，林如翡心中正在疑惑顾玄都拿着这个做什么，就见顾玄都将花灯递给了自己。
林如翡伸手接过，朝花灯里一看，神情便僵住了。
花灯两盏，里面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小虞，另一个，竟是……孟阑若。

第33章 孟府之内
看着手中的两盏花灯，林如翡的神情几乎凝固了，他缓缓抬头，沉声问道：“谁放的花灯？”
顾玄都说：“齐厌胜，一盏是那一日放的，一盏是昨日放的。”他懒懒道，“昨日放的写着小虞，那一日，写的则是孟阑若。”
无数的念头在林如翡的脑海中奔腾回荡，最终汇聚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林如翡终是将那句话问了出来：“孟阑若死了？”
顾玄都不应声，也不否认。
“到底怎么回事，孟阑若，孟家，小虞，还有齐厌胜。”此时，那股本来就存在的违和感越发强烈，无数的疑问涌上林如翡的心头，“难道是齐厌胜杀了孟阑若？”
顾玄都道：“不要着急，这些事，可以慢慢弄清楚。”林如翡的面色凝重，他却眼含笑意，“这便是江湖的魅力，江湖之中，总有些事情，在你的预料之外。”他看到了真相，却并不想解开，有些答案不如自己寻找来得有趣，这便是游历江湖的目的。
顾玄都并不想永远让林如翡懵懂不知世事，他更愿意看着林如翡，一点点成长起来。
孟家事便是如此，顾玄都可以直接说，但他没有。
林如翡也明白了顾玄都的意思，情绪逐渐平静，他抓着花灯坐下，盯着花灯里的名字沉默许久。
“我要去找齐厌胜。”林如翡说，“他肯定知道真相。”
顾玄都微笑道：“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
林如翡放下花灯，转身出去了。
此时天色已暗，孟府里上了灯，白日里繁茂的花丛在此时看来却多了几分阴森。周遭原本熟悉的景色，林如翡走在其中，却莫名的觉得有些陌生。而唯一不变的，就是那浓郁的麒麟草香气。
然而在孟府待了这么些日子，林如翡的鼻子已经快要习惯这种气味，想来若是再过段时间，他恐怕也会闻不出这种味道。
齐厌胜的房间，在孟府南侧，和孟阑若住的地方靠的很近。不知是不是巧合，林如翡去找齐厌胜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往日穿行在孟府里的仆人们，此时都不见了踪影。
到了齐厌胜的住所，从外面能看到从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来齐厌胜正在屋里。
可当林如翡抬手敲门后，却发现屋子的门半开着，可屋中并无人应声。他犹豫片刻，又唤了几声齐厌胜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
思量片刻后，林如翡道了一声叨扰了，便抬手推门，却看到屋内空空如也，只点着几盏油灯，不见齐厌胜的身影。
齐厌胜的住所十分简洁，客厅之中，就只摆放着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木桌上，连个喝水的茶水都看不见。客厅拐角处放着一扇巨大的屏风，想来屏风之后，便是齐厌胜的寝室了。
林如翡贸然进来，已觉有些不妥，见齐厌胜真的不在，便打算退出去。可谁知他刚转身，寝室的房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林如翡蹙眉问道：“齐厌胜？”
无人应答。
林如翡迟疑片刻，还是迈步朝着寝室走了过去。他绕过了屏风，看到了寝室里的景象，可让他疑惑的是，寝室之中空无一人，那响声，却好像近在咫尺。这齐厌胜的寝室几乎和客厅一样简洁，除了床和桌子之外就只有一个不大的衣柜，而声音，便似乎是从衣柜里传来的。
循着声响，林如翡走到了衣柜面前，握住把手正欲拉开，身后却忽的传来了齐厌胜带着些诧异的声音，“林公子，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林如翡手微微一顿，转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齐厌胜，被屋子的主人这样抓住，林如翡顿时有些尴尬，好在齐厌胜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笑着说自己有些事出去了一趟，问林如翡有什么事。
林如翡道：“我听见这衣柜里，好像有些声响。”
齐厌胜道：“声响？”他看了那衣柜一眼，无所谓道，“是耗子吧，孟家花草多，有耗子也是正常。”
林如翡却不相信，他蹙起眉头看向齐厌胜，道：“齐公子，你是孟府的贵客，想来也不会做些有害于孟公子的事吧。”
齐厌胜笑容微敛：“林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林如翡说：“那晚我也在场。”
齐厌胜抿唇。
林如翡道：“看见了你和小虞在江边放花灯。”
齐厌胜听到这话，却显得十分平静，气定神闲道：“我刚从厨房取了新熬的银耳莲子，不如给林公子盛上一碗，我们再慢慢的聊？”
林如翡看着他：“好。”
衣柜还在响，两人却默契的没有再提，走到客厅里，齐厌胜盛了两碗银耳，一碗递给了林如翡，再将面前的一饮而尽。
“这么晚了，林公子来找我，定然是有些事吧，”他喝完后，这才开了口。
林如翡也不急，就这么等着，他道：“你放的花灯，一共两盏，我都取回来了。”
齐厌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上面有小虞的名字，倒是可以解释。”林如翡说，“只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另外一盏灯上的名字，是孟阑若吗？”
如果只是小虞，齐厌胜完全可以说是为了祭奠枉死的小虞，可孟阑若还活的好好的，谁会在死人才用的花灯上，写着活人的名字？府内怪异的情形，定然和这个齐厌胜脱不开关系。
齐厌胜被揭穿了做的事，也不恼怒，倒是笑了起来，温声道：“林公子倒是有心。”
林如翡面无表情的看着齐厌胜。
齐厌胜又喝了一口银耳，平静道：“林公子，你知道这江湖上，每个人都有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的。”
林如翡冷冷道：“秘密每个人都有，却也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孟家待你不薄，你又何必做出这样伤人心的事来。”
“是啊，孟家待我不薄。”齐厌胜长声叹息，语气竟是有些沧桑，“若不是他们家待我不薄，我又何须在这信州城里，待上足足十年。”
十年？齐厌胜在孟家当了十年的贵客，林如翡蹙起眉头，感觉事情又复杂了些。
齐厌胜道：“林公子，我只能告诉你，我从未想过伤害孟阑若，他是我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小孩，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
林如翡说：“那花灯如何解释？”
齐厌胜露出苦恼的神情，半晌都没说话，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解释，林如翡也不着急，坐在旁边安静的等着。
“抱歉林公子，我恐怕没办法回答你。”齐厌胜开了口。
林如翡知道自己没办法从齐厌胜口中得到答案了，起身正欲离开，在走到门口后，却忽的察觉了什么，他扭过头叫道：“齐厌胜。”
齐厌胜低低的嗯了声。
“你的名字，真的叫齐厌胜？”林如翡说，“我听闻过厌胜之术，初闻你名，便觉得稀奇，世间真会有人，叫如此不吉利的名字？”
齐厌胜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沉默的和林如翡对视。
厌胜之术，又被称为魇镇之术，指的就是各种媒介诅咒他人的法术，这法术恶毒非常，中了此术者，轻者家破，重者人亡。
名字，是人最重要的一个符号，林如翡出自昆仑，其上玉石闻名，便得名如翡。
可齐厌胜呢，真会有长辈，给后辈取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么？
如果孟家没有发生这些事，林如翡或许只会觉得齐厌胜的长辈们不负责任，但此时他却感到其中暗藏玄机。
齐厌胜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简单，他的名字也亦如此。
齐厌胜忽的大笑，笑声刺耳无比，甚至因为笑的太厉害，连腰都弯了下去，他拍着桌子，大声道：“问的好，问的好啊！林公子，你这问题实在是妙。”他声音渐小，转为喃喃自语：“若是再没有人问我，我都快忘记了。”
林如翡道：“忘记什么？”
齐厌胜说：“忘记我的名字。”
林如翡露出了然之色，心道齐厌胜真名果然不叫这个。
齐厌胜叹了口气，道：“林公子，何必急着离开，夜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聊。”
林如翡便又返身回来，在齐厌胜面前坐下，大约是觉得气氛略微有些僵硬，他迟疑片刻后，从虚纳戒指里，取出了一壶好酒，摆在了桌上。
齐厌胜见到这酒笑了起来，毫不客气的倒入杯中饮了一杯，赞道：“好酒。”
林如翡道：“酒自然是好酒。”
齐厌胜说：“好酒也该配个好故事。”他靠在椅子上，做出一副慵懒的姿态，眉宇间的傲气早就不见了踪影，倒是变得如同老者一般稳重深沉，“林公子可知道，云乡往南，有一处名为巫余的地方。”
林如翡道：“知道。”
这地方以巫术闻名，曾经出过两个上古大巫，现在虽然不如曾经那般辉煌，但也是不好招惹的对象。据说那边随便在路边找十个人，有九个都精通巫术，其中一个还是牙牙学语的顽童。
“那就是我的故乡。”齐厌胜说，“巫余之内，有一户人家巫术冠绝无双，其门下子女个个精通厌胜，都是些厉害的人物，林公子猜猜，那一户人家姓什么？”
这还用猜？自然姓齐，林如翡想到。
齐厌胜也没有等林如翡给出答案，而是继续道：“但是齐家有个规矩，就是只要离开了巫余便不能用本名，对于巫师而言，本名是很重要的东西，被外人知晓了，免不得有些麻烦。”
林如翡已经听明白了齐厌胜的意思，他就是巫余出来的巫师，且改名为了厌胜。
只是如此明目张胆，想来孟家也该知道齐厌胜的身份。
果不其然，齐厌胜继续道：“是，孟家知道我来自哪里，其实，我就是他们请来的。”
林如翡道：“请？”
齐厌胜淡淡道：“不然为何孟阑若总说我是他们家的贵客。”
林如翡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这猜测太诡异荒谬，让人不由的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妄想。
“孟家有求于我。”齐厌胜说，“所以我留在这里十年，去了本名，化为厌胜。”他又饮下一杯，淡淡的笑道，“在孟家还不错，总归是些有趣的人，不至于让我太过无聊。”
林如翡说：“孟家求你的事，和小公子有关系？”
齐厌胜抬眸看向林如翡，看了他许久，才缓声道：“林公子，你要知道，能被孟阑若称作朋友的人，实在不多，你就是一个。”
林如翡冷冷道：“我若不是他的朋友，又何必坐在这里和你废话那么久？”
齐厌胜听后觉得有些道理，点点头：“也是。”他抬手又饮一杯，继续道，“你猜的没错，我来到孟府，和孟府的小少爷脱不开关系，那时的他还是个不到我腰高的孩童……倒和现在，一样可爱。”他笑的像个慈祥的老爷爷，看的林如翡神情怪异。
“你是把孟阑若当儿子宠了？”林如翡问。
齐厌胜道：“当儿子不至于，但宠定然是要宠的，毕竟看着他长大……”
林如翡道：“那花灯和厌胜之术可有关系？”
齐厌胜摇摇头，说那只是一盏普通的花灯，寄托了些哀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用处了。
实在是荒谬，孟阑若明明还活着，他却用花灯寄托哀思，林如翡的手指轻轻的点着桌面，许久未曾说话。
齐厌胜继续自语道孟府其实已经好久没有来新客人了，夫人和老爷都是谨慎的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也就是林如翡这样的世家公子，才能靠近孟阑若。可世家公子虽多，能合上的却没几个……
林如翡：“合上？”
齐厌胜说：“你身上一丝剑气都没有吧。”
林如翡道：“嗯。”
齐厌胜沉声道：“所以你才能成为孟阑若的朋友。”
林如翡抿唇：“孟阑若……他……”
话语到了嘴边，却没法说出来，他咬了咬牙，抬起面前的酒杯将就是一饮而尽，酒很烈，脸上便浮起了一抹嫣红，他哑着嗓子，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孟阑若，已经死了？”
齐厌胜沉默了好久，才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林如翡感到一阵脱力，齐厌胜虽然说的委婉，可根据他的话语和孟府里发生的事，林如翡还是猜到了他隐藏的意思，虽然事实荒谬到了极点，但齐厌胜若没有说谎，答案便只剩下了一个。
孟阑若死了，因为他死了，孟家才会去巫余寻到了齐厌胜，再将他请进孟家。
林如翡曾经听过不少由死复生的故事，也知晓世间定有些可以将亡者留住的方法，但这些方法，无一不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少年时的孟阑若已经死了，那么现在这个在孟府里被宠上天的小少爷，又是谁呢？
“他也是孟阑若。”齐厌胜解答了林如翡的困惑。“只要他还有孟阑若的三魂七魄，无论身体变成什么样子，他就是孟阑若。”就是孟家的小少爷。
林如翡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齐厌胜道：“有些事，我不方便说，都是你自己猜出来的。”他耸耸肩，笑道，“虽然这些事你不知道似乎更好，但总归孟阑若把你当了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该用对待朋友的方式。”
林如翡便一边喝酒，一边见齐厌胜给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十几年前，孟府里的孟阑若突然发生了意外，死于非命，孟家邀了本来在巫余的齐厌胜，以厌胜之术留住了孟家小公子的三魂七魄，再封存在其他的肉体里，以此维持住了孟阑若的生机。
只是那肉体……林如翡想着，便问了出来。
齐厌胜笑道：“林公子倒不用担心这个，那肉体并非人类的身体，而是用草木构成，再施以障眼法，不过法术比较厉害，只有八境修为之上的人，才能看出端倪来。”他又有些无奈，“但这身体实在是容易损坏，只能以麒麟草保存，所以整个孟府……不，整个信州城里，四处可见麒麟草。”
林如翡道：“原来如此。”
“可是那小子皮的很啊，哪里愿意乖乖的待在信州城里。”齐厌胜说起孟阑若，又带上了些无奈的宠溺，“三番两次想往外跑，还好被人发现揪了回来，不然可是会出大错的。”
林如翡想起了孟阑若那仗剑天涯的梦想，看来是永远都无法实现了。不过在知晓齐厌胜的确没有做出对孟阑若不利的事情后，他也算松了口气，不然真想拔出谷雨来，对着这齐厌胜挥上一剑。
有些人，天生就有一颗赤子之心，行为言语，皆很讨人喜欢，孟阑若就是这样的人。
林如翡虽然和他相处不久，但的的确确，将他当做了朋友。不然他大可以一走了之，管这孟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小虞呢？她又是怎么回事？”林如翡想到这茬，继续问，“小虞的死和你有关系吧？”
谁知齐厌胜听到小虞这个名字，脸上露出点尴尬的表情，道：“她……这……”
林如翡道：“怎么？”
连孟阑若是死人这样的秘密都揭穿了，这齐厌胜说起小虞倒是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半晌都憋不出一个字。
林如翡等的不耐了，干脆自己猜：“是不是那孟阑若看上了小虞，说要将她带出信州城？仗剑天涯去？”
齐厌胜点头。
“你因为这个就把小虞杀了？”林如翡蹙眉，“且不说她是孟阑若心仪的女子，就算不是，也是一条人命，你这样平白无故的取人性命……”
齐厌胜道：“我也没法子，你是不知道，那孟家小公子当日去找小虞时，手里已经备好了盘缠，还不知从哪儿偷来了潜行的符箓，这符箓一发动，人立马会传走，地点也是未定的，若是真的让他成了，谁都救不回来他！”
林如翡疑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符箓。”
“是啊。”齐厌胜苦恼道，“不然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要了小虞的性命实在是愚蠢的法子，弄的孟阑若现在悲痛欲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可若是不用这愚蠢的法子，恐怕孟阑现在三魂七魄已经散尽，早就没了。
“唉，可惜了小虞这个姑娘，是个可怜人。”林如翡想起了孟阑若同自己说的那些话，想来小虞来这里之前，也受了不少折磨，本来和孟阑若两情相悦，日子总该好起来了，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齐厌胜见林如翡一脸怜悯，几次都欲言又止。
林如翡只把他这神情当做了羞愧，未曾多想什么，只是提醒齐厌胜为小虞姑娘寻得一方好墓，加以厚葬。
谁知齐厌胜闻言神情越发尴尬，林如翡一问，才得知这人过分的很，把小虞姑娘的尸骨打捞起来以后，竟是已经一把火给烧了。
“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小虞虽然是花楼女子，但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孟阑若的事，你迫不得已取了人性命也就罢了，怎么连尸骨都没有给人留下。”林如翡蹙着眉头，看着齐厌胜，只觉得刚才那些好印象全都没了。
齐厌胜一副被林如翡责怪的无话可说的模样，一个劲的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喝的太多了，那张高傲的俊脸上，红了一片。
见林如翡还欲责备，齐厌胜赶紧讨饶，说：“林公子，林公子，嘴下留情，嘴下留情！我知道自己错了，这不是烧了之后还给她选了一方墓碑，厚葬了么！”
林如翡蹙眉看着他。
“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地道！你就当我犯了糊涂！”齐厌胜举杯，将最后的酒水灌入口中，苦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话已至此，林如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可怜那小虞无亲无故就这么客死异乡……正在这么想着的林如翡却听到了身旁传来的低低笑声，扭头一看，却看见顾玄都靠在床边上，捂着嘴低头笑的浑身直颤。
林如翡朝着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顾玄都笑道：“小韭怎么突然变笨了。”
林如翡：“啊？”
顾玄都道：“他都能造出一个孟阑若来，你猜猜他能不能再造一个花魁姑娘？”
林如翡：“……”
“只可惜这花魁姑娘没有三魂七魄，还得由这齐公子操纵。”顾玄都终是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我可真想看看这齐公子舞剑的英姿。”
接着，还在喝酒的齐厌胜就看见对面的林如翡缓缓垂了脑袋，神色怪异到了极点，怎么看，怎么像在憋笑……
齐厌胜：“……”他就知道。

第34章 我是你爹
林如翡笑了一场，见齐厌胜脸上泛起恼怒，才压下了唇边浮起的笑意，干咳一声后，装作无事发生，道：“你怎么会想起做这种事。”
齐厌胜道：“还不是怪孟阑若那小子——不过他不知厌胜之术一事，还望林公子保密。”
林如翡点点头：“这是自然。”
两人聊了一夜，窗外已泛起晨光，林如翡喝了酒，略显困倦，便同齐厌胜告辞，回房休息去了。
补了一上午的觉，直到中午时分才被浮花叫起来用膳，林如翡揉着自己因为宿醉有些头疼的脑袋，道：“孟阑若现在如何了？”
浮花回答：“刚才问了孟府的佣人，说孟公子还是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但已经愿意吃东西，昨晚还睡了一觉。”
肯吃东西，肯睡觉，那便应当已无大碍，林如翡闻言心下稍安。他吃过了饭，便去了孟阑若休息的房间，看见孟家小公子瘫在床上，大字躺倒，一脸生无可恋，只是身旁放着的糖渍梅子总是有些破坏气氛，特别是他还时不时的抓起一颗，气鼓鼓的塞进嘴里。
见林如翡进来了，孟阑若哼哼唧唧的蠕动身体，像条虫子似得扭头过来，拖长了声音叫道：“林……公……子……”
林如翡道：“怎么？”
孟阑若努努嘴，道：“吃梅子……”
林如翡笑道：“有好好吃饭么，吃了这么多的梅子，小心胃疼。”
孟阑若嘟囔：“早吃了，我那姐姐威胁我说再不吃饭就用灌的，她可真是做得出来。”
林如翡轻笑。
孟阑若慢吞吞坐起来，道：“林公子，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如翡点点头，他其实早就打算走了，若不是孟阑若突然出了意外，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孟府。如今知道齐厌胜对孟阑若并无恶意，他留在这里便也没什么意义。况且这算是孟家的私密之事，他一个外人参与太多，到底不好。
孟阑若无精打采，道：“唉，真不想你走，小虞没了，你也走了，我这日子又过回去了……”
林如翡道：“过回去？”
孟阑若说：“是啊。”他说小虞没有来之前，他的生活就是一滩死水，无趣的很，最大的乐子，就是背着家里人偷偷往信州城外溜，只可惜一次都没成功。后来他生了心结，还因此大病一场，病还没好，便在花楼里见到了初到信州的小虞，从此对她一见钟情，二见倾心。
林如翡越听表情越奇怪，好在孟阑若还沉迷在他的故事里，没有注意到林如翡的异样。
“我从未见过小虞那么合意的女子。”孟阑若回忆着自己甜蜜的记忆，“性格温柔，听我碎碎念些小事，也不会不耐，还长的那般漂亮……从前遇到的姑娘们都需要哄着宠着，可小虞如此与众不同！”
林如翡心想当然与众不同了，人家是把你当儿子宠了，这能不耐下性子么。
谁知孟阑若说完，又被惹起伤心事，呜呜的哭了起来，擦着泪水悲伤道：“可是她怎么就……怎么就……难道和我在一起，于她而言还不如死了痛快吗？”
这事儿本该是很悲惨的，但知晓真相的林如翡却很难和孟阑若共情，听了半天，只能说：“或许她是有别的难处？”
“什么难处？”孟阑若泪眼婆娑。
林如翡：“就……”他想了半天，艰难的挤出来一句，“就是单纯不太想活了？”
孟阑若嚎啕大哭。
林如翡被他哭的手足无措，连声安慰。孟阑若哭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可依旧抽抽噎噎，委委屈屈，像个被欺负狠了的小可怜。
林如翡无奈，只能在旁给他递了手巾，心道以后可千万不要在孟阑若面前再提起小虞这个名字。
不过孟阑若虽是伤心，但状态到底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林如翡猜想再过个些日子他便应该会从小虞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
事情已经差不多结束，林如翡便打算从孟府告辞。
孟府为他办了一场送别宴，祝他一路顺风。
在孟府度过的最后一夜，林如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顾玄都见他这模样，问道：“怎么，睡不着？”
林如翡露出半张脸，目光炯炯的看向顾玄都。
顾玄都居然心领神会：“齐厌胜这会儿正陪着孟阑若，不在屋内。”
林如翡说：“会不会不太合适？”
顾玄都冷静道：“被发现了肯定不合适，没被看到，就都合适。”
林如翡立马从床上坐起，连外套都没披，匆匆穿了鞋便出门去了，顾玄都见他这模样实在好笑，随手为林如翡拿了外套，跟出去披在了他肩上，
到了齐厌胜的住所，顾玄都轻而易举的帮林如翡解开了门前的锁，林如翡穿行而入，走到了寝室之内。
齐厌胜果然不在家中，只是那衣柜，还如昨日一般，在发出轻微的响动，里面似有活物。
林如翡走到衣柜前，犹豫片刻后抬手便推，衣柜门应声而开，露出一扇黑色的木门来。那木门上居然没挂着锁，林如翡正欲伸手将木门拉开，却被顾玄都拦住了。
“我来吧，这门上附着了厌胜之术，常人碰了不太好。”顾玄都说着握住了把手，只见他手一贴上去，一缕黑烟便从把手处冒了出来，随后迅速的消散。
木门后面，是一条阴暗的通道，林如翡见此情形，迈步跨入其中。
通道很长，也很曲折，尽头处散发出黯淡的光，林如翡缓步向前，却被顾玄都提醒了几次，得知通道里埋了不少麻烦的陷阱，虽然不会要人性命，但至少会让人失去意识。
林如翡终于走到了尽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隧道尽头的景象，那是一间宽阔的石屋，里面摆放着许多高大的柜子和一些看起来就很奇怪的东西，一看便知道这里应该是齐厌胜施展厌胜之术的地方。而林如翡的目光很快便被角落里的物件吸引了，那里放着一排摆放整齐的娃娃，娃娃们全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由小到大，排列的整整齐齐。
而最神奇的，是这些娃娃的模样和孟阑若都十分相似，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刚才在外头听到的响声越发清楚，是从旁边一个柜子里发出来的，此时走的近了，那异响也越发的清晰，乍听有些像鼓点，音色醇厚，很有节奏。那柜子很大，漆着朱红色的外漆，顾玄都朝着林如翡投去目光，林如翡则对着他点了点头。
“开了。”顾玄都抬手拉门。
柜门被拉开，林如翡在看到了里头的东西后，露出愕然之色，那竟然是一个和孟阑若一样的人偶，只是模样比孟阑若成熟了许多，脸颊上已经完全消去了少年人的稚嫩，线条变得干净利落，这人并不是木头刻成的，肌肤完全拥有人类的触感，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的胸口。
人偶胸口的位置被打开了，露出空空如也的肺腑，还有一颗镶嵌在最中心，正在跳动的血红色心脏，那心脏起初看起来血肉模糊很是狰狞，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石头质地的。
人会渐渐长大，可是草木却不行，然而死去的孟阑若，却成功的从稚嫩的幼儿，长成了少年的模样，他的岁月继续流逝，于是便需要更成熟的身体。
林如翡恍然，他清楚的注意到，孟阑若胸口的那颗化作心脏的石头上，刻着一个清晰的虞字。
齐厌胜……小虞……齐虞。
是个好名字，林如翡笑了起来。
心中一直挂念的怀疑得到了解答，林如翡关上了柜门，转身离开，他道：“这个齐厌胜，真是有趣。”
顾玄都说：“有趣？”
林如翡道：“秘密多，又知情识趣的人，向来有趣。”
顾玄都道：“你感觉到了？”
林如翡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感觉到了又如何，鱼竿上连饵都不肯挂，我又为何要咬？”
顾玄都大笑。
不过有句话，齐厌胜说的很有道理，每个人都有些秘密，这些秘密只要不伤害到别人，一直保留着，反倒是会让这个人变得有趣起来。
没人会不喜欢有趣的人，林如翡亦如此。
正在和孟阑若聊天的齐厌胜心有所感，心道这个林家少爷，还真是不探究到底，不肯罢休。
也是，说的那些事情，全都是他一面之词，林如翡不放心，是正常的。
“快快快，到你到你了。”孟阑若催促道，“想什么呢？”
齐厌胜落了子，没好气道：“下个五子棋哪来的那么大兴趣。”
孟阑若拍桌子：“我这不是不会围棋么！”
齐厌胜道：“我可以教你。”
孟阑若冷笑：“我五子棋都赢不了，你教我围棋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利用围棋欺辱我！！”
齐厌胜捂面长叹，心里想着这孟家小少爷明明三魂七魄俱在，怎么就好像缺了个心眼呢。
第三天，林如翡坐上了马车，打算离开。
但让他很奇怪的是，直到他离开孟府都没有见孟阑若的身影，他本来以为孟阑若会因为和他的分别又哭上一场，谁知道竹音面色为难的对林如翡说，孟阑若怕和他见面时又哭出来，所以就不出来送行了，让林如翡一路保重，若是有空，记得多给他送送信。
林如翡闻言虽然觉得奇怪，但只当做是孟阑若怕见了离别的长眠伤心，并未多想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浮花驾车扬鞭，马车驶出了孟府，一路朝着信州城外去了。
然而就在即将出城的时候，一直没有出现的顾玄都突然冒了出来，道：“马车先别急着出去。”
林如翡：“嗯？”
顾玄都道：“在城门口等等。”
林如翡正想问等什么，便听到马车外响起了齐厌胜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林公子——等一等——”
林如翡掀开车帘，看见齐厌胜御剑而来，脸色煞白，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林如翡道：“齐公子？”
齐厌胜停在马车前，一手提着剑，吼道：“给我出来！”
林如翡面露讶异之色，心里还在想齐厌胜这是吃错了什么药对他这样的态度，便看见马车底下，竟是磨磨蹭蹭的钻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正是本该在孟府里乖乖待着的孟阑若。
孟阑若束了头发，还换了一身便装，背着个不小的包裹，神情讪讪的叫了声：“胜胜，你怎么来了。”
听见这声胜胜，众人神情皆是有些微妙，玉蕊年纪小，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要去哪儿呢？”齐厌胜直接当做没听见，冷笑道。
孟阑若小声道：“你们不是担心我一个人闯荡江湖容易出事吗？我跟着林公子去就安全了，你们不用担心，我和林公子是好兄弟，他定然不会嫌弃我这个拖油瓶的。”
林如翡：“……”这小子。
齐厌胜怒道：“你把这话和你母亲说一遍。”
孟阑若条件反射的捂住了耳朵，哭道：“齐厌胜，你还有没有良心，咱们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你就不能成全我这一个小小的愿望么？我当日和小虞定下约定，一定要去江湖上看看，现在小虞走了，我只想完成她的遗愿，走出这信州城去她的家乡看看，她离家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的苦，离开信州城，就是她死前唯一的愿望啊！”
这一番话说的感人肺腑，浮花玉蕊眼眶里都浮起了一层水光。
然而齐厌胜神情却微微扭曲，冷冷道：“你放屁。”小虞死前说了什么，他会不知道？这小子真是张口就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孟阑若弱弱道：“你怎么可以说脏话？”
齐厌胜：“我说你放屁！”
孟阑若立马大哭。
齐厌胜见他哭了，丝毫没有心软，抬手就像孟夫人那样揪住了他的耳朵，孟阑若一疼，就忘了哭，急道：“你怎么能揪我耳朵，只有我父母才能揪我耳朵！”
齐厌胜咬牙切齿：“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孟阑若：“哇，你这个王八蛋，都这时候了，你还不忘占我便宜！”
本来会有些悲伤的离别画面，硬是被孟阑若搞成了一幕喜剧，最后，龇牙咧嘴哇哇直叫的孟阑若还是被齐厌胜给揪回去了。回去之前求着林如翡帮帮他，林如翡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对着他摆手，示意一路走好。
齐厌胜也冲着林如翡点了点头，要不是林如翡的马车在城门耽搁了些时间，恐怕孟阑若就真的被带出去了。
马车再次启程，林如翡终于离开了信州城内。
接下来，他打算顺着沧澜河一路往下，越过西凉山，去看看未曾见过的繁华中原。
马车行了几日，林如翡便收到了孟阑若的来信，这信和他的人一样絮絮叨叨，通篇都是些芝麻大小的琐事，他好像也知道自己没有重点，于是还用朱砂笔画了横线，示意这事儿特别重要。至于重要的事是什么，林如翡看了后直接笑出了声。
原来那日逃跑失败的孟阑若被齐厌胜揪着耳朵回了孟府，哭兮兮的他立马找母亲告了齐厌胜的刁状，说齐厌胜非要揪自己耳朵，明明不是长辈，却这样欺负自己。
孟母听完后觉得很有道理，说想和齐厌胜单独谈谈。
孟阑若觉得自己母亲是要替自己找回场子，于是趾高气扬的出去了，谁知半个时辰后，孟阑若便被一脸慈祥的孟母叫了回去。
“齐公子在我们家待了快十年了吧。”孟母道，“阑若你说的有道理，他的确像你的长辈那样在管教你。”
孟阑若高高兴兴的听着，以为孟母下一句就是批评齐厌胜太过孟浪，谁知孟母温柔道：“既然如此，你干脆认他做了义父吧。”
孟阑若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
齐厌胜坐在旁边静静的喝着茶，听闻此言，对着孟阑若露出一个和孟母一样慈祥的笑容来。
“啥？？？啥？？？娘，是认真的？”孟阑若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可思议的指了指齐厌胜，又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他？我的义父？”
孟母点头。
孟阑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很想抓住自己母亲的肩膀重重的摇晃，将母亲脑子里头的水给摇出来。但孟阑若很快就发现，仿佛孟府里面，脑子还清醒的就他一个人，所有人在知道孟母的提议后，都表示了赞同。
“齐公子虽然生的年轻但其实年纪比爹还大，当你义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孟犹月微笑着劝自己这个快要崩溃的弟弟，“你不是一直觉得他管你名不正言不顺么，现在好了，他是你义父，管你也是正常的事。”
孟阑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但砸了，还简直要把自己的脚砸断，他在府内嚎啕半日，也无人理会，只有齐厌胜幸灾乐祸的来给他送了一盏茶水。
孟阑若道：“你到底给我母亲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齐厌胜：“不都是你求来的？”
孟阑若气的差点没晕厥过去。
孟阑若还想挣扎，但大局已定，孟府甚至还为此宴请了不少宾客，众人丝毫不介意他的反对，就算他故意称病不出，也表示十分理解。
“毕竟心爱的姑娘才离世，难过也是应该的。”
“是啊，还多亏了齐公子安慰孟家少爷。”
“不过这齐公子年龄到底有多大了？”
“不晓得，据说比孟家老爷还要大些，但来了十年容貌也未变化，想必修为早就过了五境……也算是少年有成了！”
“那这义父，倒是认的好。”
孟阑若彻底绝望，窝在屋子里委委屈屈的骂了一晚上齐厌胜王八蛋，还念叨着自己思念的小虞，直到天明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所以并不知道，清晨的时候齐厌胜来了一趟他的房间，
齐厌胜看着孟阑若的睡颜，笑了笑，抬手将被褥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孟阑若的身体。
这小少爷总是嫌弃信州无趣，他便想方设法的给他找些乐子，小虞也好，花楼也罢，只要能将他留于此间的东西，他都会动手。林如翡是个不错的伴儿，若是可以，他也想将他留下，待孟阑若厌了，再放走不迟。
只是可惜，那林如翡的身份不简单，并非传言中那个体弱多病的林家公子，林如翡的身上藏着连他都看不明白的秘密，齐厌胜到底是没有动手。
孟阑若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他自然想给他最好的一切。
除了离开，只要孟阑若想要的，他都会尽全力帮他得到。孟阑若看了话本，念叨着话本中的花魁和书生，花楼里，便出现了名叫小虞的姑娘，只可惜，他到底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江湖。
对于某些人而言，有人之处便为江湖，但在孟家小少爷的眼里，只有离了信州城的地方，才是江湖。
一世为人，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齐厌胜看着酣睡的孟阑若，露出一个笑容，随后起身，缓步走了出去。
屋外阳光正好，骤雨初晴，春意已淡，夏味渐浓，再过两季，便又是一个四季轮回。屋内的小少年，也到了加冠的年纪，该长大了。
林如翡看完了孟阑若给他的信件，仔细的叠了起来，放在了荷包里。只是手伸进荷包后，面上却露出一丝迟疑之色，随后将荷包打开，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道：“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浮花问道。
“不晓得。”林如翡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只觉得荷包里头好像松了一些，可是银钱却没有少。
这荷包里头放的都是凡世间的东西，林如翡也没有随身带着，大部分时间都是扔在屋子里，只有偶尔出去逛街需要购置些凡物的时候才会用一用。
浮花和玉蕊自然也是不知道林如翡的荷包少了什么，林如翡也想不起来，倒是顾玄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慢慢道：“少了张潜行符箓。”
林如翡：“嗯？”
顾玄都：“就是你在昆仑山的集市里花了半块灵石买来的。”
林如翡：“……”他想起来了！
顾玄都道：“看来是被孟家小少爷找到了。”
林如翡倒是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的巧，叹息：“那算不算是我间接害死了小虞？”
顾玄都道：“死就死了，那齐厌胜能搞出来一个小虞，说不定过几天就搞出来个小齐了呢。”
林如翡道：“小齐这名字太明显了些。”
顾玄都：“那叫什么？”
林如翡；“我看小文就不错。”
一年后，孟府内。
因为小虞之死和认“贼”作父蔫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孟阑若风风火火的从屋外冲了进来，激动不已的冲着母亲道：“娘！我在外头见到了一个好漂亮，好英气的女侠！”
齐厌胜坐在孟母的旁边喝茶，闻言，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来。
孟阑若道：“啥都好，就是名字有点难听，好像叫什么小文。”
齐厌胜笑容微敛。
孟阑若：“比齐厌胜还难听呢。”
齐厌胜道：“……”孟阑若，你给我等着。

第35章 莫招财
出了信州城，顺着沧澜江一路往前，便是连绵的西凉群山。但这边因为地理位置，并不像昆仑那边荒无人烟，反而越靠近西凉山越是热闹繁华，随处可见各色商铺和各色游人。有人的地方多了，卖的东西也越发丰富，林如翡看见了不少卖仙家用品的铺子，里面的东西大多不凡，也都是用灵石进行交易。
林如翡寻了几间，进去逛了逛，买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什么插在头发上就会让头发变色的发簪，再比如照了人的模样便会记下来的小镜子，有用的没用的买了一堆，本想当做礼物送给两个年纪不大的侍女当小玩意儿玩玩。谁知侍女们都嫌弃的很，连玉蕊都挺胸抬头的说：“公子你太幼稚啦，我今年已经十四，哪里还玩这些东西！”
林如翡满目无辜：“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玉蕊道：“哪有意思了？这东西都是用来逗小孩的！”
林如翡看着手里的东西，半晌没吭声，最后默默的全都放进了自己的虚纳戒指里，坐在角落里神情忧郁。
浮花见状给了玉蕊一个爆栗，道：“怎么和公子说话呢，公子，公子，那些东西我喜欢，你给我吧！”
林如翡说：“算了吧，你这语气也太像在哄小孩了，我自己留着就好。”说完又嘟囔了两声，“才不要给你们。”
顾玄都在旁边笑的幸灾乐祸。
到了客栈，几人入住后，便同掌柜的打听了西凉山那边的消息，谁知掌柜一听他们几个要去西凉山，就直皱眉，道：“公子可是想通过西凉山，去中原啊？”
林如翡点头。
掌柜道：“那你可得多注意些，最好跟着大型的商队一起去，若是没有商队，至少也得请几个靠谱的镖师，西凉山里不光是野兽凶狠，还有厉害的悍匪，若是遇到了，那定然有死无生。”他担忧的瞅了瞅林如翡那苍白的脸色和脆弱的身板，又瞧了眼浮花玉蕊两个半大的姑娘，顿时如老者般唉声叹气起来，“公子若是真要去，千万要注意，那群畜生可不讲究什么怜香惜玉。”
林如翡应了掌柜的好意，说自己会好好考虑。
西凉山群山连绵，除了一条主干道之外，几乎都是人迹罕至的茂密森林。即便是御剑而行，也得走上十天半月，才能离开山上，而若是骑马，那就更久了。不过好在信州城商务繁茂，不少地方都有大型商队，散客们多交些银两，便能跟着他们同行。当然，商队里也并不是所有的散客都能进来，商队还会挑选一番，毕竟万一邀进来一个存了歹意的，恐怕整个商队都得遭殃。
浮花自告奋勇，说她去问问有没有要过山的商队，实在没有，就请两个识路的镖师。她和玉蕊虽然长的娇滴滴的，但也是五境修为的谪仙，一般的悍匪在她两面前还不算一盘菜。
浮花找人去了，林如翡一个人闲的无聊，便在客栈周围溜达。
这客栈周围热闹的很，到处都是吆喝的小商贩，林如翡去买了支糖葫芦，一边嚼一边四处看热闹。他其实一直很喜欢江湖气浓的地方，在昆仑上亦如此，只是因为身份特殊，去哪儿都会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所以他宁愿待在山上。
正吃着美味的糖葫芦，林如翡却听到了街道拐角处的吆喝声，过去一看，看见是个瘦小的少年人正在卖盾牌。
“我卖的这个盾牌，和一般的盾牌可不一样，就算是世界上最利的剑，也刺不破！”少年模样生的不错，眉眼清秀，还算俊俏，只是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短衫却将他衬的有些狼狈，他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灰扑扑的木盾，大声的吆喝着，“不信各位可以来试试，不过若是剑折了，我可不会赔偿！”
有好事的看客听见这话，立马从人群里走出，到了少年面前，拔出腰侧的佩剑笑道：“就这么块小木盾，能有多厉害？现在的人啊，吹牛也不怕把牛皮给吹破了！”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
少年也不恼怒，抬手扬了扬木盾，笑道：“您这是想试试？先说了，剑若是折了……”
他话还没说完，那看客便不耐道：“晓得晓得，现在的小孩子都不晓得天高地厚，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丝毫灵气都没有的木盾，能有多厉害。”
他说着便举起手里的佩剑，对着木盾就是猛地一刺。
佩剑和木盾相击，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那看起来十分锋利的剑刃竟是就这样碎了一地，而木盾之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那人目瞪口呆，“这……这……”他下一个动作便是要上前拎住那少年的领子，却被早有预料的少年，灵活的躲开了，少年笑道：“哎，这位大哥，我可是早就提醒过你了，这事儿你可不能赖在我身上啊——”
“你你！这可是我祖传的佩剑！你居然就这么给我弄碎了！”那人气急败坏，“你当然要赔给我！”
少年无辜道：“可是明明是你自己窜出来自己用剑劈的，这还怪得了我？”
人群里也有人打抱不平，开始搭腔，说这人太不讲道理，人家少年人已经早早提醒，他还不知轻重的凑上去，剑碎了也活该。
那人听了众人的话，恼羞成怒道：“谁，谁他娘的在说话，给我出来！我看你们都是跟他一伙儿的，合起来算计我！”
众人哪里会怕他，于是哄笑起来，各种调侃的话络绎不绝，那人见势不妙，脸色一阵青紫，最后咬着牙转身走了，不过走时还狠狠的瞪了那少年人一眼，说以后看见这少年人，见一次打一次。
看客们冲着他灰溜溜的背影喝着倒彩。
这人走了，少年人继续卖着他的木盾，这次感兴趣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少年说这木盾是特制的铁木做成，本来就只有一小块，所以才做成了这么个小小的盾牌，还说这东西虽然没有灵气，但就算有灵气的剑遇上它，也讨不了好。当然，最重要的是价格不贵，一块中等灵石就能带走。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和少年讨价还价，说一块中等灵石太贵了，这盾牌再好也没有灵气，若是少年愿意接受五十块下等灵石的价格，便将这盾牌带走。那少年却死活不肯松口，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不知为何却落到了林如翡身上，几步走到林如翡面前道：“这位公子，可对这木盾可有兴趣？”
“我？”林如翡指了指自己，“你如何看出我对这木盾有兴趣的？”
少年人说，“实不相瞒，我也是刚到此地不久，打算找个商队交点钱越过西凉山，只可惜囊中羞涩，这才不得不卖了自己的看家宝贝，看您穿着打扮，也不像缺钱的主，宝马配英雄，我这宝盾，自然得配您这样的贵客。”
这话倒是说的漂亮，林如翡笑道：“嘴巴挺甜。”
“那是，那是。”少年道，“若是您觉得贵，我可以给您少一点，但少不了太多，最多少十块下等灵石。”一百块下等灵石就等于一块中等灵石。
林如翡没什么金钱观念，也不晓得一块中等灵石到底值多少钱，他下山的时候，光是上等灵石他的哥哥姐姐们就给了好几袋，更不用说中等灵石了。他刚才买的那些小玩意儿，就用了一百多快中等灵石，所以这会儿面对少年一块中等灵石的喊价，颇有种自己成了江湖画本里的参与者的感觉，觉得颇为有趣。
少年人又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林如翡听的十分满意，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灵石，递给少年，又接过木盾，笑着道：“不用找了。”
少年收好灵石，却对着木盾露出恋恋不舍之色，迟疑片刻后，小声道：“公子，这木盾是我旧主所赐，若是以后相见我有了盘缠，能否同你赎回来。”
“可以呀。”这木盾于林如翡而言只是个乐子，所以干脆的一口应下。
少年叹了口气，转身缓步离开。
林如翡和少年说话时，顾玄都一直没有开口，直到两人走到僻静处，林如翡才扭头看向他，笑着问了句：“你怎么不说话？”
顾玄都故作无辜：“说什么？”
“那少年明明是个小骗子，你为何不说？”林如翡笑道，话语中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有些好奇。顾玄都和他不同，这种小伎俩，肯定一眼就看穿了。
顾玄都道：“你本来就是在寻乐子，我又何必扫你的兴致。”况且林如翡当时的表情，显然并非什么都未曾察觉。
“那少年倒是挺好玩，只可惜套路老套了些。”林如翡边走边说，“和话本里的简直一模一样。”他思量片刻，认真道，“我觉得我能比他做的好。”
顾玄都笑道：“那若是有空，咱们试试？”
林如翡一脸跃跃欲试。
这林家小少爷在昆仑上憋了二十年，好不容易下了山，什么都想试试。那少年如此卖力的演出，给块灵石算作取乐的赏钱也不为过。
回客栈的路上，顾玄都和林如翡提起了练剑的事，说谷雨已经习惯了林如翡的气息，接下来他会教导他一些简单的招式，将体内的剑意引出。和其他人后天练成的剑意不同，林如翡天生剑魄，普通的杀招便足以够用。
林如翡听到要练剑自是兴奋不已，顾玄都还告诉他，说之后他就可以学着将剑意附着在其他的东西上，就像孟府里和齐厌胜射箭的那样。
林如翡听的迷糊，顾玄都便不再多说，直到到了客栈，两人进了房间，他随便抓了点什么东西，便教着林如翡练了起来。
“你首先要感受到剑意存在。”顾玄都道，“这于你而言比较困难，就好像一个从小就生活在水里的人，却需要感受水一样。”
林如翡仔细听着顾玄都的教导，一点点的尝试。
顾玄都举例说：“剑意并不只是利器，也可以作为防御，比如你将剑意附着在刚才买来的木盾上，比这更多的剑意，便破不开这块盾了。”
林如翡认真的点点头。
两人练了许久，直到浮花玉蕊的脚步声传来，两人才停下。
浮花在屋外叫道：“少爷，我们回来了。”
林如翡道：“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来，说着今天出去的事情。浮花成功的找到了一个愿意带他们的商队，只是那商队最高修为的谪仙也不过四境修为。而且商队人数众多，还带着沉重的货物，恐怕行走速度会非常缓慢。
“商队的人太多了，虽然护卫也多，但尾大不掉，我若是山匪，定然会先盯上他们。”浮花道，“我想到这个，便又想了别的法子，打算找个识路的本地人，带着我们一起过西凉山，这样又快又安全，还不容易引人注目，少爷，您觉得呢？”
林如翡点点头，赞同了浮花的提议：“人找到了么？”
“找到了，是个年轻的本地人，据说自幼是在西凉山上长大的。”浮花说，“人很机灵，又不会剑术，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
林如翡点头道：“好。”
上山前，他们做了些别的准备，买了不少干粮和衣物，当然，这些事大多都是侍女在操办，林如翡这几天每天都跟着顾玄都学习如何操纵自己体内的剑意。顾玄都说他天赋虽然不错，但身体太过孱弱，不能承受太强的力量，只能慢慢的来，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将剑意从体内引到外物之上。
正巧买来的那木盾虽然并非铁木，但也还结实，所以林如翡便拿它当做了承载力量的目标，每日都在小心翼翼的尝试。
侍女们见到自己少爷如此喜欢这块平平无奇的木盾都很奇怪，问林如翡何时买来的。
林如翡便笑眯眯的把那日的事情说给了两人听，说自己占了大便宜。
两人听完后神色不明，玉蕊欲言又止，却被浮花重重的捏了一下胳膊上的肉，登时疼得眼泪汪汪，浮花在旁微笑着对林如翡道：“这木盾看起来的确是与众不同，少爷的眼光真好。”
“是吧，是吧，我就觉得自己眼光好。”林如翡笑道，“下次遇见了，提醒我记得再买一块。”
浮花虽然气的暗暗磨牙，但还是哄着林如翡说好好好，心里想的是可别让她揪着那把木盾卖给她家少爷的小子，不然准把他给揍上一顿。
最近天气渐渐热了，林如翡也总算是不用一直披着披风了，清爽了不少。
出发的那一日也是个舒服的晴天，清风微拂，带着丝丝凉意，吹起了马车的车帘。
林如翡坐在车厢里喝着玉蕊给他备好的梅子茶，听见驾车的浮花出声道：“该带的东西都带好了么？若是带好了便上来吧，里面是我家公子，态度记得尊敬一些。”
外头有人应了声好，便爬上了马车，小心翼翼的掀开车帘，看到了坐在车里正端着茶碗喝茶的林如翡。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却仿佛凝滞了。林如翡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道：“哟，这么巧啊。”
“是……是挺巧。”说话的，正是几日前将木盾卖给林如翡的少年人，此时背着个大大的包袱，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看到林如翡后便僵在了脸上，讷讷半晌没说话，还是林如翡先打的招呼。
“咦，你们认识？”浮花奇道。
林如翡笑着说：“你不是之前还问我谁卖我的木盾么？就是这个家伙。”
浮花脸色一垮，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勉强挂上一个假笑：“哦，原来就是你啊。”
少年讪讪的叫了声少爷。
林如翡说：“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道：“我姓莫……”
林如翡道：“叫什么？”
少年道：“叫莫招财。”
这名字，众人一听都笑了，连浮花眼里都露出些笑意。
林如翡也笑了起来，问他：“怎么会取这么个名字。”若只是叫招财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姓莫。
莫招财笑道：“我自幼没有父母，在一个人家做仆人慢慢长大的，那家人便随便给我取了个名字，只是好像和姓氏不太搭。”他说的坦然，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这个名字露出任何尴尬的神色，反而十分的骄傲。
莫招财待众人笑完，又小心翼翼的看向林如翡，小声道：“公子，您还需要我带路么？”
林如翡眨眨眼：“为什么不要？”
莫招财道：“这不是前几日……”
林如翡说：“木盾？”他认真道，“那木盾我很喜欢，侍女们也都夸我眼光好呢。”
莫招财听的目瞪口呆，用余光瞟了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浮花，浮花冲着他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机灵的心灵神会，也不敢应声，只是不住的点头。
林如翡逗完了莫招财，便示意他进来，转移了话题问了西凉山的事。
一提起熟悉的地方，莫招财立马展示了他那无与伦比的厉害口才，绘声绘色的说起了西凉山上的故事，什么勾引书生的山野狐狸精，什么最喜欢吃人眼球的树怪鬼魅，说的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过一般。
林如翡听的津津有味，问他上过多少次这西凉山。
莫招财笑着说：“这西凉山在我眼里，就是我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全都清楚的很，无论是大陆亦或者小道，只要跟着我，从来没有迷路的。”
林如翡道：“这么厉害？”
“是啊，不过那些妖怪的故事，听听也就罢了，山上最可怕的还是山匪，特别是名叫枭首的那一群，他们不光劫财，还杀人，遇到看上的，就掳回山寨里头，男女不论，荤素不忌！”莫招财说，“不过我们是散客，他们的目标都是大的商队，所以倒也安全，不必太过担心。”
他说完，又腆着脸笑道：“况且还有两个修为这么高的漂亮姐姐，谅他们也不敢动手。”
林如翡点点头。
莫招财是个热闹的少年，只是和孟阑若的那种热闹不同，他更会审时度势，十分清楚主顾喜欢和不喜欢的话题，林如翡只要露出一丝的不感兴趣，他便敏锐的察言观色，迅速更换话题。
他年纪这样小，却养成这般性格，想来也是受了不少苦。
莫招财说了好一通话，见林如翡没有再提那木盾，才略微喘了口气。林如翡倒了杯梅子茶，递到他面前，示意他润润口。
莫招财受宠若惊的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后便赞道：“真好喝，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好喝的茶水。”
林如翡说：“你是莫家人？”
莫招财挠挠头：“我哪里算得上什么莫家人，只是个被赶出来的仆从罢了，这姓氏因为是主人赐的不想随意更换，这才继续用了。”
林如翡点点头。
他听说过莫家的名字，前几年也曾经在剑会里见过莫家弟子，只是可惜莫家后来出了些事，便渐渐没落了，现如今信州之内，孟家独大，莫家已成了陪衬。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和一些没有修仙的凡人世家相比，他们依旧算得上厉害。
“莫家有些可惜了，若是莫长山不死，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模样。”这些大家秘辛，玉蕊这个丫头倒是比林如翡要清楚的多，她叹道，“当年他一剑下去天地变色，宓水改道，是何等的英姿，只是可惜……”可惜英年早逝，还死的那样惨。
莫招财笑道：“不说这些让人不快的事了，还是说点高兴的吧。”他似乎不愿多提莫家的事，便又说起了西凉山和信州里的奇闻异事。
他混迹于市井之间，知道的故事自然精彩万分，林如翡听的津津有味，莫招财也好似精力无限，连着说了一个下午，都不见停顿的。到最后反而是林如翡先困了，他才打了个哈欠，莫招财便住了嘴，让林如翡先休息。
林如翡颔首，道：“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好的，公子，你不用管我，我烂贱的很。”莫招财微笑。
林如翡躺在了榻上，睡前小声的问了顾玄都一句：“这个莫招财有趣么？”被顾玄都称赞有趣的人，总是有些麻烦。
顾玄都道：“话多的很，听的我脑仁儿疼。”
林如翡露出笑容。
“不过也怪不得他。”顾玄都说，“这样的人，话多也是正常的。”
林如翡嗯了声，迟疑的看着顾玄都：“你的精神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从昨日开始，顾玄都便神情恹恹，似乎有些疲惫，这模样倒是十分少见。
顾玄都却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林如翡还想再问，他却已轻轻的按住了林如翡的肩膀，温声道：“不用担心我，若有什么事，我定然会同你说的。”
林如翡：“当真？”
顾玄都道：“自然当真。”
林如翡闻言叹了口气，心里想着原来前辈也会骗人，但到底还是没有说话，而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第36章 山中之事
西凉山路虽然险峻，但却有一条可以走马车和货车的主要山道。顺着这条山道，便能翻越群山，到达对面的中原地区。不过因为山里的情况复杂，所以山道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意外情况，特别是夏天的雨季，被雨水冲刷的松软的山石夹杂着洪流经常将道路堵塞。遇到这样的情况就比较麻烦了，商队们只能自己组织人手清通道路。
好在此时只是初夏，雨水还不算多，马车顺着山道进了西凉山，周围的景色慢慢的变得荒凉起来，最后只剩下茂密的森林。
因为莫招财，这一路上并不寂寞，每天都能听着他说些奇闻异事，旅途倒也还算有趣。
只是让林如翡担心的是，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西凉山，顾玄都的状态似乎变得很差。他平日里几乎很少出现，偶尔一次才搭个腔，林如翡起初还以为他是不愿意说，直到某日他突然在自己面前出现时，他才惊觉顾玄都的身形竟是淡了不少，几乎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后面的景象，简直……像是要消散了似得。
“前辈，你没事吧？”林如翡找了个机会问道。
顾玄都说：“没什么大事。”
林如翡那口气还没放下去，他便有气无力的补了句：“只是快死了。”
林如翡：“……”
顾玄都道：“开玩笑的。”
林如翡倒是认真的觉得这句话才是在开玩笑。
顾玄都见林如翡神色凝重，也不继续逗他了，说：“这西凉山上有东西，对我的压制比较大，离那东西越近，我就会越虚弱。”
林如翡闻言，却想起下山之前顾玄都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迟疑片刻，低声道：“这东西，前辈想要？”
顾玄都扭头看向他，许久没有说话，就在林如翡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漫不经心的道了句：“现在还不行，你的身体支撑不住的。”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西凉山里藏着的东西，他的确想要，可是以林如翡现在的状态，是没办法拿到手的。
“之后我会越来越虚弱，甚至没办法现形，不过没什么关系，你的侍女们的五境修为已经够用了，一般人动不了你。”顾玄都懒散道，“出了山就好了。”
林如翡还想再说什么，顾玄都身形便瞬间淡去，看来是已经无法继续维持。林如翡有些担心，但在顾玄都这事儿上，他似乎帮不上太大的忙。正在想着，林如翡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转身看去，却是一脸茫然的莫招财，他道：“林公子，你在和谁说话呢？”
林如翡说：“没有谁，有事？”
“浮花姐姐做了新鲜的吃食，让我过来叫你。”莫招财道，“咱们回去吧？”
林如翡说：“好。”
天色已暗，浮花点起篝火，又取出炊具，做了热乎的食物。莫招财很是喜欢，吃的津津有味，林如翡心中有事，吃的有些食不知味。
“这天色暗了，可要小心些。”莫招财吃的嘴巴鼓鼓的，含糊的说道，“晚上野兽和山匪们都容易出没，至少要安排一个人守夜……篝火千万不能灭。”
侍女们安排了守夜，林如翡则简单的洗漱之后，便进了马车。
他有些睡不着，坐在马车里，随便选了本杂记，借着烛光看了起来。夜深风大，吹的山林中的树木簌簌作响，风声号号，乍听上去，像凄厉的鬼哭。莫招财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他撅着屁股，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睡相着实不太好看。林如翡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种姿势睡觉的……不过能睡的这么酣熟，倒是让人十分羡慕。
林如翡实在睡不着，熬了半宿，勉强生出了些睡意，阖眸小憩片刻，却听到马车外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这声音一听就是哀嚎和惨叫，而且显然不止一人，断断续续，听的人后背发凉。
林如翡被这声音吵醒，抬手掀开马车帘子，看见了一脸如临大敌的浮花和玉蕊。
“少爷，怎么没睡？”浮花低声问道。
“刚睡着就被吵醒了。”到了马车外头，人类凄惨的呼救和惨叫越发的清晰，伴随着呼呼的山风，显得格外可怖，林如翡道，“哪里来的声音。”
“就在附近。”浮花道，“要过去看看么？”
林如翡思量片刻，还未说话，本来睡的很好的莫招财突然蹿了出来，脸上是满满的惊恐，他道：“去不得，去不得呀，去了就回不来了！”
“怎么，你知道出什么事了？”浮花蹙眉看着他。
“要么是山匪，要么是野兽，而且这么多人的叫声，肯定是个大商队，他们都抵抗不住，那肯定出了大事。”莫招财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双臂抱胸瑟瑟发抖，“况且这西凉山里，还有别的东西呢……”
林如翡道：“什么东西？”
“不晓得。”莫招财说，“见过的人大多都死了，没死的也疯了，我见过那疯子，已经完全不是正常人的样子……”他似乎被自己的描述吓到了，嗓音里甚至带上了不明显的哭腔，“咱们真的别去了。”
浮花看向林如翡，示意自己还是听从林如翡的命令。
“去看看吧。”林如翡迟疑片刻，“若只是普通的山匪，或许还能帮上忙，但安全第一，如果真的见到了对付不了的什么东西，不要打草惊蛇，立马回来。”
浮花闻言说好，转身御剑便朝着声音来的地方去了。
莫招财脸色煞白，神经质的自言自语着，看模样简直怕的想挖个坑把直接自己给埋起来。
玉蕊也惴惴不安，死死的咬着下唇，林如翡倒是成了他们中最平静的一个，他走到篝火边上，抬手又往里头舔了些柴火，湿润的柴火入了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让火势更大了些。
浮花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只是回来时，脸色十分的难看，嘴唇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见到林如翡抖着嗓音叫了声公子。
很少见到稳重的浮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林如翡便知晓那边的情况肯定不一般，他道：“别急，慢慢说。”
“那边死了好多人。”浮花说，“好像是一个大型商队遭了难……可是……可是……”她重重的咽了口口水，颤声道，“我去的时候人都差不多死光了，可我既没有看见山匪，也没有看见野兽……”
山匪求财，杀了人肯定不会直接离开，野兽食肉，尸骨肯定也会被啃食，可按照浮花这说法，那一队受难的商队遇到的既不是山匪，也不是野兽，而是……别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林如翡蹙眉问。
“没有。”浮花颤声道，“而且……而且……”
林如翡说：“而且什么？”
浮花道：“而且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被挖掉了，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众人登时陷入了沉默，莫招财胆子最小，已经开始哭哭啼啼的抹眼泪了，嘴里嘟囔着让你们别去看，现在好了吧，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可怎么办呀。
依据浮花的描述，她到那里时，屠杀已经进入了尾声，死掉的商队成员遍地都是，还有几个活着的，眼睛也都变成血肉模糊的窟窿，正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哀嚎，想来也是活不了太久。
这画面太过诡异离奇，浮花也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走，匆忙的赶了回来。
“我在周围也没有察觉出其他可疑之人的信息，要么是那人的修为远在我之上，要么……就是有别的东西。”浮花低声道，“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呀。”
林如翡沉吟片刻：“等天亮了再看看吧。”
此时已经是半夜，到天亮大约还有一两个时辰。
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不太睡得着，便围着篝火聊起了天。
莫招财说西凉山上这些东西的诡异传说已经延续了百年了，每年都有消息传出，只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对于山上的这些事，向来都十分的敬畏。
“我看这趟旅途很不顺利，不如我们先回去，隔些日子再走吧。”莫招财小声道，“不然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林如翡道：“可是不是说雨季山里更难走么。”
莫招财讪笑：“难走是难走，但总归……比丢了命好吧。”
到了盛夏，便是西凉山的雨季，到时候山内不光炎热，而且山洪频发，反倒更加危险。
林如翡道：“天亮了再说。”他本想问问顾玄都的意见，但出了这样的事，顾玄都都没有出现，想来也是情况不妙。
于是几人便等到了天亮。
天亮后，那些人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浮花硬着头皮又去看了一次，这次回来后，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满满的茫然，道：“公子……全都不见了。”
林如翡：“嗯？不见了？”
“是啊，什么都没了。”浮花疑惑道，“不但没有尸体，连血迹都看不见……”她甚至自己先质疑起来，“我、我不会是看错了吧？”
众人无言的看着她，莫招财摸着鼻子道：“看错肯定是不会看错的，估计是有人把尸体给收拾了吧……”
浮花道：“为什么要收拾？”
莫招财说：“为了让人继续走那条路？”
林如翡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待他们讨论的差不多了，才出声道：“走，去看看。”
几人便跟随着小心翼翼的去了昨晚出事的地方，果然，如浮花所说的那样，山林中丝毫没有痕迹，仿佛昨夜那些可怖的哀嚎，都只是他们的幻觉。林如翡在路边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尸体，也没有看到鲜血，但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弯下腰来，用手指轻轻的粘起一抹泥土，道：“这里曾经生过篝火。”虽然篝火已经移走了，但泥土里，还是藏了些烧焦的木头痕迹。
“所以我没有看错？”浮花道。
“没有，昨晚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林如翡环顾四周，茂密的森林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虽然此时天气晴朗，但没有炎热的燥意，反而透着丝丝清凉。这种清凉在平日里会让人觉得十分舒服，但此时此刻，却透着股森森鬼气。
“公子，我们怎么办呀。”玉蕊小声的发问。
莫招财念叨：“回去吧，回去吧，若是不回去，那也走不得这条路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的来了精神，对着林如翡道，“林少爷，不然咱们别走大路了，绕开这边，反倒安全些。”
林如翡说：“你还知道别的路？”
“当然，西凉山上我熟的很，什么路都晓得的，不过那条路有些窄，马车无法通过，所以商队平日里也走不了。”莫招财道，“不过虽然没什么人走，但也有好处，就是知道路的人不多，也不容易出事。”他道，“那些东西没有袭击我们，目标都是大型商队，我们走大路倒是容易被牵连……”
林如翡沉吟道：“那条路你经常走？”
“倒也不经常走，但是上月正巧走了一趟。”莫招财说，“就是偏了点，能通马，但肯定比大路安全。”
西凉山容易出事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只有一条大道，商队根本没有别的选择，而想要对商队下手，只要在大道上堵着就行了。他们几个人少，目标不明显，又不怕寻常野兽，走小路其实是不错的选择。
“也好。”林如翡同意了莫招财的提议，他若是这会儿下山，恐怕得等到雨季过去，秋高气爽才能到达中原。
而且看莫招财如此怕死，想来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林如翡便同意了他的提议，说就走小路。
浮花和玉蕊也稳住了情绪，不再惊惶。侍女们虽然修为到了，但到底是从小在昆仑山上长大的，没见过什么太过血腥的场景，所以昨日才被吓到。不过她们调整的倒也还算快，再次上路时，已经不太害怕了。
马车没法使用，便只能骑马。
考虑到侍女们都是小姑娘，林如翡便让莫招财和自己骑一匹马，莫招财小小一只坐在前头，林如翡则在他身后牵着缰绳。
莫招财个子小小，却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裹，林如翡随口问了句，这包裹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哦，就是一些我平日里耍把式需要的玩意儿。”莫招财道，“我没有住处嘛，这些吃饭的家伙都是背在身上的。”
林如翡眨眨眼，来了句：“比如那块可以抵挡所有锋利剑刃的木盾？”
莫招财表情僵住。
林如翡说：“还有吗？我再来两块。”
“没了没了。”莫招财笑的尴尬，“是家传宝物……”他说到家传宝物四个字的时候，被旁边的浮花瞪了一眼，便只好压低了声音，弱弱道，“当然，若是公子真的还想要，我还能再找找。”
林如翡说：“那这次能不能给我算便宜点？”
莫招财讪笑：“您都是我老主顾了，我哪儿敢收您的钱啊。”
林如翡似笑非笑。
众人顺着莫招财说的小道一路往前，没有再遇到什么怪事。不过这个莫招财的确厉害，这条小道几乎快要被旁边的野草盖住了，他还是能准确的找出，也对得起他自称在西凉山上长大的话。
山高路远，走了一天了，周围的环境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森林更加茂密了些，简直好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这对于常人来说，总会觉得有些不安，但浮花和玉蕊都是剑修，所以倒也没觉得如何。
林如翡一路上都很担心顾玄都的状态，直到晚上，他才另寻了一个角落，将顾玄都唤出来了。
此时的顾玄都情形又严重了一些，几乎快要接近透明的状态，神情恹恹，昏昏欲睡，见到林如翡，却还不忘打趣：“昨晚吓到了？”
林如翡道：“昨晚发生的事，和你要的东西有关系？”
“大约是有些关系的。”顾玄都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东西不会伤害你，比较麻烦的是，想要得到那东西的其他人。”
林如翡沉吟道：“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顾玄都缓缓摇头。
林如翡：“一点忙也帮不上？”
顾玄都道：“帮不上。”
“你又骗人。”林如翡说，“你都说了那东西不会伤我，我如何会一点忙都帮不上？”
顾玄都语塞，随即不住摇头：“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太危险了。”
林如翡思量片刻：“我想去试试。”
顾玄都蹙眉：“你不要这样固执，以后日子还长……”
林如翡道：“那东西对你很重要吧。”
顾玄都不说话了，他有些苦恼的看着林如翡，似乎不太明白，平日里那么好哄的林家少爷，此时怎么变得这么难缠，偏偏他的状态十分糟糕，现出身形已经十分勉强，哪还有和林如翡细细的讲道理的时间，于是纠结了半晌，只能挤出一句：“不准去。”
林如翡道：“只是试试，情况不对，我立马放弃。”不知为何，他有种感觉那东西对顾玄都非常重要。
顾玄都面露无奈，还想说什么，身形却已经开始变淡，连带着声音都模糊不清，他说了一句十分模糊不清的话，便消失不见了。隐隐约约的，林如翡好像在这句话里听见了一个莫字，莫，莫家？莫招财？还是莫要做什么事？林如翡思量许久，也无法相出准确的答案。
顾玄都消失的彻底，林如翡没了他无时无刻的陪伴，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他回到了侍女们的身边，看见莫招财正津津有味的啃着浮花烤的大骨头。那骨头是从山下买来的，早就腌制好了，一直放在戒指里保存着，此时拿出来，放了些香料，烤熟了之后当做了晚饭。林如翡对肉类的食物一直不太感兴趣，只是吃了一点，剩下的全都给了莫招财。
莫招财倒是十分喜欢啃骨头，啃的满脸花不溜秋，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硬是把一根骨头啃的干干净净，连油花子都舔干净了，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放下后，他注意到了旁边投来的目瞪口呆的眼神，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见笑见笑，浮花姐姐做的菜味道实在是太好了，我好久都没有吃这么好吃的肉，一时间没忍住……”
浮花笑道：“我还带了些，明天中午一起烤了吧，天气热，放不了太久。”
“那可真是太好了。”莫招财一边说，一边挖了个坑，把他心爱的大骨头棒子给埋了，林如翡瞧着他这模样，觉得这小孩倒是挺可爱的，就是好像身份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若顾玄都嘴里的莫字指的是他，那就更值得注意。
吃完饭，趁着莫招财去山林里小解的功夫，林如翡叮嘱浮花和玉蕊，多注意下这个小家伙。
浮花点点头，却还是有些疑惑，说莫招财身上一丝剑气都没有，难道还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林如翡虽然也不知道这莫招财身上有什么秘密，但多注意点总归是好的。
莫招财解决了问题，又回来了，蹲在篝火旁边用棍子戳着泥土。
天色渐渐渐晚，昨天大家一夜没睡，都生出了些倦意。只是没了马车，只能睡在地上，浮花早就想到了这件事，掏出绳索，借着旁边的树木，拉了三张吊床，又在上面铺上了软软的垫子。
林如翡第一次睡这样的吊床，觉得十分新奇，他躺在床上，看到暗色的天空中，飘着一轮明亮的圆月，圆月四周散落淡色的浮云。
睡意涌上了林如翡的心头，他缓缓的闭上眼，陷入了久违的梦境。
梦境中，似乎有人在呐喊尖叫，血色渐渐覆盖了整个视野，林如翡猛的惊醒，耳边竟是响起了浮花尖锐的叫声：“公子——公子快逃——”
林如翡从吊床上坐起，看到了正拿着剑浴血奋战的浮花和玉蕊，还有满天飞舞的血色圆球。
他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血色的圆形物体，竟然是一颗颗血淋淋的眼珠，正瞪着扩散的黑色瞳孔，疯狂的攻击着两名侍女。而睡在自己旁边的莫招财，此时正窝在墙角瑟瑟发抖，见到他醒了，才扯出一句哭腔：“林少爷——快跟我过来——她们撑不了太久了！”
林如翡还未反应过来，莫招财便跑到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他：“快，快跑！”
林如翡道：“浮花——”
“公子先走！我们随后就来！”浮花应声。
林如翡知道这时候自己留在这里反倒是拖累，只好迈动步子，跟着莫招财狂奔而去。

第37章 血月之瞳
虽然是在夜晚，可莫招财却好像一只灵巧的猎犬，轻而易举的穿行在崎岖的山路上，他大约是害怕林如翡和自己走散，一路上都牵着林如翡的衣角，不断的小声说着方向。
“公子这边草深，你可小心些！”莫招财喘着气道。
林如翡身体本就孱弱，跟着莫招财乱窜了一通，这会儿的呼吸也略微有些急促，莫招财的脚步稍微放缓了些，他才腾出功夫来说话，哑声道：“那些东西好像没有跟过来。”
“是好像没有。”莫招财朝着身后看了看，见的确看不见那些可怖的眼球，才重重的松了口气，喃喃道，“那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呢……”
林如翡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莫招财环顾四周，周围全是茂密的森林，此时光线又暗，几乎认不出脚下的道路，不由的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迷路了。”
林如翡神情凝重，从戒指里取出了传讯的纸鹤，将纸鹤送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纸鹤才带着浮花的消息回来了，浮花说让林如翡不要担心，她们已经清理掉了大部分的眼球，打算把剩下的也斩草除根，让林如翡待在原地别动，等处理完了这些东西，便来寻他。
林如翡见侍女没事，重重的松了口气。然而站在他身旁的莫招财却紧张了起来，道：“林公子，林公子，你快过来，蹲在草丛里，别说话——”
林如翡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按住肩膀硬是压到了草堆里，他正在奇怪，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林如翡顺着草丛的缝隙，看到了一群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的人，这些人都背着夸张的大刀，穿着简洁的短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血腥的味道。怎么看，都不是善茬。
而为首的那人，更是一脸凶悍，甚至借着黯淡的月色，能看到一道夸张的疤痕横穿了他的脸颊，让他的模样看起来分外狰狞，他身后带着约莫十几人，全都在四处张望，仿佛是在寻找什么。
“这些人都是山匪。”莫招财紧张极了，在林如翡的耳边微不可闻道，“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坏东西，若是让他们发现了，我们就完蛋了。”
林如翡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两人蹲在草丛里，尽量用草堆掩盖着自己的身形，看着这群人慢慢的从自己的眼前走过。似乎是运气比较好，林如翡看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了自己面前后，这才长舒一口气。莫招财更是如此，直接整个人都坐在地上，大喘气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两个要交代在这儿了。”
林如翡说：“你认识他们？”
“我不认识，但是认识他们手里的刀啊。”莫招财颤声道，“他们应该就是枭首，那刀上刻的图案，我死了都忘不掉……”
“怎么就忘不掉了？”
“当然忘不掉了，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整个商队的人脑袋都给砍下来了。”莫招财说，“那血啊……等等……”他原本还轻松的表情忽的僵住，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问出“怎么就忘不掉了”这句话的人并不是他旁边的林如翡，而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林如翡和莫招财一起回头，看见了十几个站在他们身后的山匪。
为首的那人脸上带着恶劣的笑，见到两人煞白的脸色，笑道：“哟，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啊，竟是找到这么两个小家伙。”
莫招财嗷的叫了一声，转身就想跑，却被那人一脚直接踹翻在了地上，林如翡站在原地没动，那人走到他的面前，几乎脸贴脸的将他打量了一番：“这是哪里来的漂亮的小公子，这么黑的夜，怎么跑到西凉山上来了。”
林如翡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莫招财哭叫道：“大哥，大哥，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过往的散客，身上一点银子都没带的啊。”
那人压根不理莫招财，手一挥，手下便心领神会的掏出了绳索将莫招财捆了个结实，再到林如翡，他却笑了起来，道：“小公子，你是自己走呢，还是我来动手？”
林如翡冷静道：“我自己走就行。”说完低低的咳嗽了两声，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加苍白。
男人见他身体孱弱，却恶劣的笑了起来，他道：“我们行程快，小公子你怕是跟不上。”他手一伸，竟是将林如翡直接扛了起来，林如翡视线瞬间倒转，正欲咬牙说些什么，却被他一记手刀砍在颈项上，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莫招财见到这一幕，露出惊恐无比的眼神，男人却冲着他直笑，他说：“虽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但也算是意外收获。”
说着其他人将莫招财也扛了起来，众人很快便消失在了森林里。
待浮花和玉蕊赶到时，此地已是空空如也，侍女们酣战一场，浑身上下还带着鲜血和杀气，赶来时却没找到自家的公子，瞬间恼了。
“公子呢？”玉蕊尖叫。
“这里有其他的人的气息！有人来过了！”浮花说，“走，跟着气息寻过去！”
两人将剑一收，神情狰狞如同罗刹，朝着山匪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去。
林如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砍了一记手刀的脑袋隐隐作痛，他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看到了角落里几乎被绑成一只螃蟹模样的莫招财。
见他醒了，莫招财差点没哭出声：“公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林如翡揉了揉颈项，低声道：“我们在哪儿？”
莫招财老实道：“在匪窟里。”
林如翡沉默片刻，道：“他们想干嘛？”
莫招财说：“你是问对我还是对你？”
林如翡奇道：“这还有什么不一样？”
莫招财痛心疾首道：“当然不一样了，我就是个无依无靠的穷混混，山匪估计一刀就把我杀了，但是遇到你，他们定然是舍不得，听说他们老大荤素不忌，最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光是压寨夫人就足足有二十好几——”
林如翡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娶你啊。”莫招财悲痛道，今天怎么才发现这漂亮公子有点呆呆的呢。
林如翡不可思议道：“可是我是男的。”
莫招财道：“这你就不懂了，没有姑娘，男人也行的，况且还有人就喜欢男人……特别是公子你这样身段好，模样又漂亮的。”
林如翡这孱弱纤细的身体，俊美的面容，再加上那一身常人都能看出的贵气，简直是山匪们最爱的目标。但显然，眼前的公子完全无法理解这件事，坐在床上露出一脸见鬼似得的表情。
两人正在说着话，外头便走进来一个男人，正是刚才将林如翡敲晕的那人，他见到林如翡，便露出笑容，道：“醒了？”
林如翡瞅着他没说话。
男人道：“来了这里，不管你之前什么身份，现在就是我的人。”他走到林如翡面前，伸手便想捏住林如翡下巴，却被林如翡皱着眉直接躲开了。
“哟，还躲，有点小情趣啊，我就喜欢火辣辣的美人儿，不然弄起来跟死鱼似得，没什么意思。”男人说着，露出邪恶的笑来，林如翡的身板，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了，轻飘飘的，还没他那把刀重，完全不像是练过的人，再加上身上毫无剑意，估计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富贵公子，只是生了一副漂亮的好相貌，让人看了就心痒痒。
“春宵夜短，我们也别浪费时间了。”男人伸手就要抓住林如翡的手，想将他惯倒在床上。
林如翡刚才已经吃了一亏，这会儿早就有了经验，往后一缩，右手从虚纳戒指里掏出来了一块黑色的木盾，抬手便冲着男人的脑袋上来了一下。男人虽然不知道他这木盾是从哪里摸出来的，但见到他这动作，却是哂笑一声，抬手便想要抓住，似乎是觉得林如翡这木盾看起来毫无力道，轻而易举便能阻止。
莫招财也不忍心的闭上了眼，他害怕林如翡彻底惹怒山匪，到时候，恐怕更要吃些苦头。
可谁知，闭着眼的他听到了一声咔嚓的脆响，随后是山匪的闷哼，再次睁眼时，竟是看见林如翡一脸无辜的抓着木盾，而山匪手臂呈现出一个扭曲的形状，人更是直接倒在床上，早已没了知觉。
“你这咋、咋搞的啊？”莫招财惊讶之下，连方言都说出来了。
“我就试了试，没想下这么重的手。”林如翡上山之前，就在和顾玄都学习如何将剑气附着在外物上，这会儿终于有了成效，而且看起来效果拔群，他伸手探了探山匪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我还以为我把他给砸死了呢。”
莫招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的盾还挺好用。”林如翡扬了扬手里的木盾，认真道，“一块中等灵石，是挺值的。”
莫招财半晌没吭声，最后红着脸憋出一句：“公子你先把我放开吧，不然待会儿，外面有人进来了……”
林如翡点点头，便给莫招财松了绑，两人又将手臂骨折的山匪绑了起来，还用毛巾将他的嘴严严实实的塞住了。
做完这一切，林如翡出了一身的汗，坐在旁边微喘着休息。
莫招财悄悄的摸到门边，看了看外头的动静，返身回来低声道：“公子，咋办啊，门口有人守着呢。”
林如翡说：“几个？”
莫招财道：“我就看见了一个。”
林如翡想了想，抬手就啪啪几巴掌把那被敲晕过去的山匪给打醒了，山匪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林如翡和莫招财后条件反射的想要放狠话，谁知却发现自己的嘴里牢牢的塞着什么东西，唔唔唔半晌都没憋出一个字来。
林如翡从自己的虚纳戒指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放到了他脖子上，他力道没控制的太好，直接把他的肌肤划出了一条清晰的血痕，忙道：“抱歉，第一次用，不太熟练。”
山匪面露惊恐。
“我把你的嘴巴解开，但是你不准出声，不然我就一刀剁掉你的脑袋。”林如翡慢慢道，“听懂了就点点头。”
山匪缓缓点头。
林如翡给莫招财使了个眼色，莫招财小心翼翼的将塞住山匪嘴巴的布条扯了出来，山匪猛烈的喘息几下，才嘶声道：“你们两个就算杀了我，也离不开这里！”
林如翡瞅着他道：“那可不一定。”
“哈哈，我晓得你有些谪仙的手段，这些手段对付我这样的凡人是足够了，可想要对付山里的东西，可还差得远呢。”山匪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
林如翡奇道：“哦，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谁不知道那东西的位置？”山匪道，“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拿到手又是一回事。”
林如翡沉思片刻正欲再问，莫招财却忽的紧张起来，指着外头道：“公子，有人朝这边来了！”
他话语落下，外头果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随后有人重重的敲门，有人叫道：“王哥，你完事儿没啊？”
原来这山匪姓王，林如翡把手里的匕首往前送了送，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说该说的话，于是这王姓山匪粗声粗气道：“干你娘的，催命呢，你以为我是你小子，两下就完事儿了？”
门外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你们先走吧，我完事儿了马上就跟过来。”他扭头看了林如翡一眼道。
“哟，看来那漂亮小公子是相当合你的意啊。”那人说，“那你可记得快点，那两个女人已经被引过去了。”
“我晓得了，再来一轮就来。”山匪应声。
门外人似乎习惯了他这行事作风，也没觉得奇怪，转身走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林如翡才道：“两个女人？他们说的那两个女人是谁？”
山匪道：“据说是两个五境修为的谪仙，具体我也不清楚……”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从他们上山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住，而且盯住他们的人似乎和那影响顾玄都的东西有牵连。
林如翡思考片刻后，便同这山匪讨价还价，让他带着自己去那地方，山匪立马应下，说只要不杀他，他就愿意带着林如翡和莫招财出去。
“公子，你可别信他，这山匪嘴里一句话都信不得的。”就在此时，莫招财却突然开了口，焦急道，“若是放他出去，他肯定会背弃承诺，要了我们性命的。”
山匪听到莫招财这么说，哂笑一声：“不带我，你们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又如何去救那两个女人？”
“你说找不到，我们就找不到？”莫招财不屑道，“不是吹牛，只要有人从我面前走过，就算隔了半天，我也能寻着他们的踪迹一路追过去，哪里还需要你！”
既然莫招财能找到路，那眼前这山匪的确没了利用的价值。
林如翡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山匪心有所感，面露惊恐，正欲开口求饶，便又被莫招财用布狠狠的塞住了嘴。
到底是第一次自己动手杀人，林如翡还是略微有些迟疑，莫招财见状心中焦急无比，似乎是害怕林如翡心软，竟是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短刀，对着这山匪的颈项便刺了下去。
这一刀直接刺到了山匪的大动脉，血液呲的极高，沾了林如翡一身，林如翡后退一步，蹙起眉头看向莫招财。
莫招财忙道：“公子，我怕你下不去手……”这林如翡的确不像能杀人的样子，他怕他下不去手，才干脆利落的将这人解决了。
林如翡说：“动手前至少先说一声。”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迹，“沾了我一身。”
莫招财哑然，他以为林如翡会责怪他，没想到却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还有。”林如翡继续道，“你就这么把他杀了，外头的人可是还没有解决。”
莫招财这才想起门口还守着个人，抬手慌张的挠了挠头，哎了一声。
林如翡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再说他什么，只是从自己的戒指里取出了一张符箓，告诉了莫招财符箓的用法。
这符箓是离开昆仑之前，姐姐林葳蕤留给林如翡的，她给的东西大多都是些稀奇古怪但又很实用的玩意儿，比如这符箓就是只要贴在那人的身上，那人便会半个时辰都无法动弹。
“我来吧公子。”莫招财道，“我身子灵活，肯定能贴上去。”
林如翡将手里的符箓递给了莫招财。
莫招财果然不负众望，轻手轻脚的开了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摸到了身后，直接将符箓贴了上去。
林如翡便跟着莫招财离开了屋子，两人正打算离开，莫招财却忽的顿住脚步，迟疑道：“公子，你等我一会儿。”
林如翡道：“嗯？”
莫招财说：“我去去就回来。”
他说着转身便窜进了另外一间屋子，再回来时，身后多了一个巨大的包裹，正是他之前背在身上的那一个。
“嘿嘿，我还以为丢了呢。”莫招财摸着鼻子笑道，“结果就放在旁边的屋子里了，我运气可真好。”
“运气是不赖。”林如翡的这句话说的颇有深意。
莫招财说：“那我们快走吧，别被其他人给发现了。”
这个匪寨的看守十分松懈，里面大部分的人都离开了，林如翡怀疑这些人去的地方和浮花玉蕊被引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只是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何会盯上两个五境修为的谪仙。
莫招财在找路方面的确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
他东瞅瞅西看看，轻松的带着林如翡离开了匪寨，其间还绕开了不少巡逻的人。到了寨子外头，莫招财很快的确定了那群人离去的方向，道：“公子，他们是朝这边去了，只是我们跟过去么？”
都到了这里，自然是要跟过去的。林如翡往前走着，心中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感觉到，自己似乎离那个影响顾玄都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莫招财也变得隐隐有些兴奋，但他强行压抑住了这种情绪，依旧装作害怕的模样继续给林如翡带路，林如翡看出来了，却没有点明，毕竟现在他还是需要这个小家伙带路的。
越往前，路边的景色便越是奇怪。
原本繁茂的树木开始露出干枯的枝干，路边丛生的野草也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乱石和红色的泥土，泥土上，清楚可见乱七八糟的脚印甚至还有隐约可见的刺目血迹，只是血迹已经变成了干枯的褐色，想来发生争斗，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莫招财背着他那巨大的包裹，走的小心翼翼，时不时的四处张望。林如翡则再次从戒指里取出了纸鹤想和浮花和玉蕊传信，可是纸却压根飞不出去，这只能说明要么是她们两人已经出了事，要么就是她们现在处于一个无法与外界联系的空间里。
走在前头的莫招财突然顿住脚步，放轻了声音，道：“公子，那些人就在前头。”
林如翡道：“还能再靠过去么？”
莫招财环顾四周，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红色岩石，这岩石在路边显得有些突兀，但除了那里，的确没有其他太好躲藏的地方。
林如翡和莫招财便摸到了岩石旁边，朝着那山匪所在的方向看去。
山匪们约莫有二十几人，此时正围在一起。借着夜色，林如翡看见他们画着一个复杂法阵，将法阵画好之后，又取出一个巨大的布袋，把什么从口袋里窸窸窣窣的的倒了出来。那些东西一被倒出，就咕噜噜的滚了一地，仔细看去，才发现竟然是一袋子人的眼球。眼球看上去像是刚挖出来的，还带着湿润的血迹，乍看上去格外的可怖。
这些眼球估计就是从过往行人那里挖来的，只是不知道到底挖了多少人的眼睛，才凑了这么一袋子。
莫招财看的胆战心惊，身体不住的发着抖，林如翡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们在做什么？”
莫招财道：“好像是和西凉山里的东西有关……”
林如翡道：“什么东西？”
莫招财说：“传言当年天君在西凉山中放了一件珍奇的法宝，得了那法宝，便能实现一个愿望。”
林如翡看向莫招财：“你信？”
莫招财拽着身后沉重包裹的手紧了紧：“我信。”
两人说话之际，不远处的天空中，圆形的血红色的物体缓缓升起，乍看像是一轮血月，但若是仔细观察，才会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瞳孔，朝着那几十个山匪投去了冰冷的目光。
山匪们见到如此诡谲的情形，丝毫没有表现出害怕，反而一齐兴奋了起来，几十人都开始对着瞳孔窃窃私语起来，似乎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血色的瞳孔静静的悬停在半空中，像无悲无喜的神佛之瞳，冷漠的凝视着夜幕之下癫狂的凡人们。

第38章 愿望
巨瞳的冰冷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颜色便开始渐渐变淡，仿佛即将重新隐匿回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天空中却划过两道身影，林如翡抬眸望去，竟是意外的看到了浮花和玉蕊。侍女二人刚经过一场激烈的厮杀，白衣之上全是猩红的血迹，她们手持长剑，杀气腾腾，看到了不远处的山匪后，举剑便刺，下一刻便有山匪的脑袋直接落了地。
同伴被突然击杀，山匪们丝毫没有愤怒之色，反而癫狂的笑了起来。
“这些人疯了吗？”玉蕊不明所以，恼怒道，“死了人还笑？”
浮花冷冷道：“那便全都杀了吧。”死人总不会再笑了。
两人说着话，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天空中浮着的巨瞳，林如翡心道不妙，站起来正欲叫住两人，却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一样尖锐的东西抵住。他转过头，看向手里拿着匕首对准自己的莫招财，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林公子，得罪了。”莫招财说。
“怎么这会儿就动手了？”林如翡慢慢道，“我还以为你要再等等呢。”
莫招财奇怪道：“你看出来了？”
林如翡说：“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点。”
莫招财闻言笑了，可惜这笑容里没有多少真诚的味道，他说：“林公子，你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林如翡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莫招财见状以为这是放弃了的意思，谁知下一刻，林如翡的身上便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利响，那响声直接震的莫招财头晕目眩，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同时也引起了半空中浮花玉蕊的注意。
“少爷！”玉蕊惊喜道。
莫招财这才缓了过来，抓住手里的匕首便冲着林如翡扑了过去，林如翡反应极快，迅速的从戒指里掏出了木盾，抬手便挡。莫招财看见这木盾，脸上立马露出笑容，似乎是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可是当他手里的匕首重重的刺到木盾上后，他却听到了金鸣玉碎的清脆响声，手中特制的匕首居然就这样碎成了几块。
“怎、怎么可能！”莫招财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似见了鬼一般，目瞪口呆的看着林如翡手里的木盾，愕然道，“这木盾……”
“还真挺好用啊。”林如翡赞扬道，“一块灵石果然卖的便宜。”
莫招财脸瞬间涨的通红，气的直咬牙。
“少爷！”那头浮花和玉蕊都察觉了林如翡所在的位置，高兴的呼唤一声，便朝着这边来了，然而刚御剑飞到半途，那只血色的巨瞳，已将视线落到了她们的身上。
“啊！”半空中的玉蕊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好似折了翼的鸟儿，从天空中直直的坠下，浮花想要去接，却也突然吃痛惨叫，接着跟玉蕊同时从半空一起坠落。
林如翡见状立马从虚弥戒里掏出了一根彩练，朝着浮花玉蕊的方向掷了过去，那彩练飞出，缠绕住了浮花玉蕊的身体，随后在空中绽成了一朵夸张的丝绢花，带着二人缓缓飘落至地面。
浮花玉蕊两人皆用手捂着脸，不住的呻吟，只见她们闭着的眼睛里流出了两道血痕，顺着脸颊从下巴缓缓滑落。
林如翡拔腿便朝着两人奔去。
与此同时，半空中悬浮着的巨瞳缓缓移动，将目光投向了躺在地上渐渐失去知觉的浮花玉蕊身上。林如翡也感觉到了巨瞳的注视，他很难用言语形容这种目光，其中没有一丝温度，看着他们，好似看着没有生命的死物。甚至于他的肌肤上的汗毛都不由自主的倒立了起来。
“少爷……少爷……快跑。”浮花感觉到了林如翡的靠近，声音微弱的呼唤，“快跑，这东西……惹不得……”
林如翡咬着牙没说话，转身同那血色的巨瞳对视。
和他的紧张相比，山匪却显得格外兴奋，他们看着有了反应的巨瞳，甚至开始激动的欢呼起来，莫招财背着他那只的包裹，站在巨石旁边，时而看看林如翡，时而看看那只巨大的眼睛，本就瘦小的身形在巨瞳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卑微
“终于打开了，终于打开了——”有人在欢呼。
“果然是需要谪仙的眼睛。”有人在尖叫，“快，快进去看看，那里面有什么——”
“走啊，走啊！”有人已经拔出了背上的刀。
宛如醉后的狂欢。
所有人的理智都好像被抽离了，他们的脸被巨瞳散发出的红光也照成了红色，神情之间看不到一点常人该有的理智，随着巨瞳的注视，他们的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被慢慢的吞噬。
巨瞳中间裂开了一条黑色的缝隙，有黑色的烟气从里面冒出。这画面诡谲可怖，可已经癫狂的山匪们浑然不觉，依旧朝着巨瞳拔足狂奔，生怕自己跑的慢了些。
莫招财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些夹杂着迟疑的迷惑，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到底是要继续站着，还是跟随山匪们一起朝着巨瞳奔去。
终于有人奔到了血色巨瞳的面前，迫不及待的将手伸进了暗色的裂缝里，随后张嘴大笑：“找到了——找到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巨瞳里好像生了牙齿，将他伸入裂缝的手，直接嚼了个粉碎。
“啊啊啊！！！！”那人发出凄惨的叫声，转身欲逃，可巨瞳却张的更大，直接将他整个人全都吞噬了进去。
咀嚼声越来越响亮，听的人头皮几乎快要炸掉。
可听见这种恐怖声响的山匪们，依旧浑然不觉，他们既不害怕，也不畏惧，前呼后拥的朝着巨瞳一拥而去，如同扑火的蛾。
蛾子脆弱的翅膀被迅速的点燃，化作一瞬间艳丽的火焰后，终成了暗色的灰。
林如翡看着这一幕，沉默的立在原地。
一个，两个，几十个山匪们，渐渐都被巨瞳吞噬消失。
站在石头后面的莫招财突然发出了哭声，他似乎还是有理智的，但还是迟疑着挪动步子，朝着巨瞳缓慢的去了。
林如翡没忍住出了声：“别过去，会死的！”
莫招财回过头来，笑的勉强，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林公子，真是对不起了。”
林如翡说：“你要做什么？那东西会要了你的命的！”
那么多人死在他们的面前，况且莫招财明显还有思考的能力，怎么就想跟着山匪一起过去。
莫招财说：“我、我没办法。”他重重的叹气，“我真的没办法呀。”
“你是没什么办法，谁叫你只是莫家的一条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林如翡的身后传出，带着恶劣味道，“一条狗，看家护院，就已算是做到极致了，你还想做什么？”
林如翡转身，竟是看见了那个原本应该被莫招财一刀要了性命的山匪头子，此时他完好无损蹲在自己身后的那块巨石之上，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你说对吧，招财？”
莫招财嘴唇颤动，半晌都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干嘛，不就是复活莫长山那个死鬼么。”山匪头子歪着脑袋看着莫招财，嗤笑，“可是他死的那么惨，连脑袋都没找回来，就这样，还想复活？”
莫招财脸色铁青道：“莫长澜，你闭嘴！”
这名字一出，山匪头子的身份显露无疑，他不但是莫家人，而且看起来和死去的莫长山关系不浅。
莫长澜大笑。
莫招财恨恨的看着他，莫长澜无所谓的摆摆手：“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又没对你做什么，况且我也答应了，只要你能把那东西拿到手，就允许你先去许上一个愿望。”
莫招财说：“当真？”
“我虽然落草为寇，但承诺的事还是会守约的。”莫长澜道，“不过之前的情形你也瞧见了，你若是也要去找死，我自然也不会拦你。”
被吞噬的山匪们连尸骨都没有剩下，莫招财再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但他还是往前走了，迎着巨大的血瞳，咬着牙继续往前。随着他越来越靠近巨瞳，他的耳边竟是泛起了一阵细碎的低语，这低语的声音很熟悉，莫招财猛地瞪圆了眼睛：“少……少爷？”
“是少爷吗？”莫招财说，“是少爷在说话吗？”
他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情绪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少爷，我来了，我来救你了！你不用再受苦了！”他说完这话，脸上挂起了幸福的笑，脚下的步子，迈的更快了些。
“啧啧啧，真是可怜。”莫长澜站在林如翡的身边，倒是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嘴里叹着气，只是这叹息声里却没有含一丝的感情，冷漠的如同路过的看客。
林如翡不知道莫长澜和莫招财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怎么会出现在西凉山上的匪寨里。他只晓得，之前定然是莫招财耍了些手段，在自己面前假意杀死了莫长澜。
见林如翡看过来，莫长澜笑道：“美人，你用这样的眼神瞅着我，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林如翡说：“控制不住？”
莫长澜道：“食色性也。”
林如翡说：“右手不痛了？”那只手被他一盾下去直接砸了个粉碎，别看这会儿这个叫莫长澜的看起来潇潇洒洒，其实右手一直都没动过，想来也是伤得不轻。
莫长澜咬牙道：“……不痛了！”
林如翡挥了一下手里的木盾：“那再帮你复习一下？”
莫长澜不由的后退一步，这个林公子，虽然生的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看起来好欺负的很，但也只有被他砸过的人才晓得有多疼，他可是练过体的剑修，被林如翡一盾砸下来，居然整只手的骨头都碎的七七八八，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养好。
见莫长澜不吭声了，林如翡又看向莫招财，莫招财一步步往前，已经快要走到了巨瞳面前了。
巨瞳吞噬了几十个人，那黑色的裂缝隐隐有着扩大的趋势，里面散发出的浓郁血腥味，连林如翡都能隐约嗅到。
莫招财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开始变成刚才在山匪身上见到的疯狂和痴迷，他盯着眼前的巨瞳，神情温柔的好似在看着阔别许久的旧人。
莫招财的脚步终是停在了巨瞳之前，只要一抬手，就能伸入缝隙之中。
林如翡蹙起了眉头，他仿佛看到了莫招财的下场，莫长澜也微微叹息一声，两人皆不言语，神情略微凝重。
然而就在莫招财缓缓抬手，要将之伸入其中的时候，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似得，脚步一个踉跄，没能站稳，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因为姿势问题，他整个人都压倒在了身后的包裹上，包裹发出一声脆响，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莫招财听见这响动，脸色巨变，慌乱的拖过了包裹，手忙脚乱的将包裹打开了。
林如翡一直很好奇那包裹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现在莫招财解开包裹，他才看见。
那是一个包的格外严实的黑色木盒子，长宽大约都是两尺，用层层软布包裹着，里头应该是装了什么易碎品。
莫招财拿出了盒子后，发现木盒竟然因为自己刚才的摔倒破损了一个角，顿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掀开了一个角，确定里面的东西并无破损后，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还好没事。”他说着话，神情温柔的抚摸着面前木盒，眼眶里浮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吓死……我。”
莫长澜见到莫招财的动作脸色一沉，冷冷道：“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
也不知道莫招财到底找到了什么东西，竟是让莫长澜的身上透出了浓郁的杀气，林如翡正在奇怪，便看到莫招财轻手轻脚的，将木盒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个人的头颅，头颅还是少年人的模样，和常人的形状无异，闭着眼睛，仿佛只是陷入了熟睡之中。
“他娘的。”莫长澜咒骂道，“莫长山怎么会养了这么一条听话的狗。”
这话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林如翡听后皱皱眉头，瞪了他一眼。
莫长澜被林如翡这一眼居然瞪的有些心虚，气势瞬间弱了几分，解释道：“我可没骂人，这莫招财，就是莫长山的一条狗！”
林如翡面无表情：“说人是狗不算骂人？”
莫长澜说：“自然是……但是莫招财不一样，他本来就是条狗啊！”
林如翡不悦道：“你还说你不是在骂人。”
莫长澜哑然，憋的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无奈的摆着左手：“算了算了，我懒得和你说了。”按理说林如翡身上一点剑气都没有，他不该怕他的，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盾的关系，莫长澜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小公子不知为何有点发怵。
毫无疑问，此时被莫招财捧在手心里的头颅，便是莫家已经死去的大公子莫长山，即便他已经死了好些年，但名声依旧响亮，只要提起莫家，无人不知其名讳，再叹一声可惜。
林如翡曾经也听说过莫长山这个名字的。
在十几年前，这个名字，通常是和林辨玉一起出现，人均道西山之上有双星，一星为玉，二星为山，指的就是林辨玉和莫长山。莫长山和林辨玉差不多大，同样天赋卓越。
只可惜，天妒英才，他没能活过十六岁的生日。
那年昆仑剑会发出了请帖，邀天下豪强前来剑台试剑，莫长山受邀前去，却在半路断了消息。莫家知晓其事后，立马派人寻其踪迹，足足找了二十多天，才在离昆仑百里之外的一条溪水里，发现了莫长山的尸体。
他依旧持剑，半跪在溪水边上，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颈项之上，竟是空空如也——有人杀了莫长山，还干净利落的砍了他的头。
莫家震怒，发重金悬赏凶手。
然而十年过去了，这个凶手依旧下落不明。
也是，能悄无声息带走莫长山，并杀了这个天才的人，想来也不是钱能买到命的人。莫家渐渐败落，这件当时震惊江湖的凶案，也渐渐淡去了色彩。人们都是健忘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开始逐渐忘记了莫长山这个名字，也忘记了当年那桩血案，再加上莫家败落，此事更是再无人问津。
这些都是玉蕊同林如翡私下里说的，侍女们在山上闲来无事，总爱听些有趣的故事。莫长山的故事，对于他人而言，或许也称得上有趣吧，只是这有趣中夹杂了些许唏嘘，让人不由得会幻想，若是莫长山还活着，会不会成为林家二公子林辨玉那样一个厉害的剑客。
可惜死者终化土，往事不可追。
莫招财把莫长山的脑袋抱在怀里，慢慢的帮他把有些凌乱的发丝整理干净了。
莫长澜看在眼里，移开了目光，低低的骂了句脏话。
林如翡心情也十分复杂，他看着莫招财，一声叹息从心头慢慢浮起，当年莫家花了这么多力气，也没有找到莫长山的头颅。眼前这个叫莫招财的奴仆，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用了多少法子，才寻回了自己主人的脑袋。看他的年龄似乎也不大，想来莫长山死时，他可能还是个稚童，虽然他做了对自己不利的事，但林如翡还是想赞一声他的毅力和勇气。
“少爷，招财就试试，你不要担心。”莫招财替自家主人整理好了发丝，小声道，“招财没什么用，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他太弱小了，弱小到了卑微的地步，既不会剑术，也寻不来法宝，这样的他永远无法复活莫长山，眼前的血瞳，是他唯一的机会。
当年天君西至，御剑而行，从西凉山顺着沧澜江一路去了昆仑，从此不知所踪。传言他路过西凉山，落下一血色之物，此物可实现凡人的一个愿望。
每个传说都是有依据的，莫招财坚信如此。
“莫招财，别过去！你会死的！”林如翡见他重新站起，将头颅重新放回了木盒里，大叫道，“那吃人的东西，怎么会是宝贝！！”
莫招财回头看向林如翡，他脸上露出一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讪笑道：“林公子，其实那盾牌是假的，就是路边随便找来的木头，剑也没有开过刃，材质还用的是生铁……特别脆的那种。”
林如翡说：“真的假的？”
莫招财说：“自然是真的了——”
林如翡道：“那这个莫长澜的手为何被我敲断了。”
莫招财愣住，半晌后才道：“可能他是个草包废物吧。”
莫长澜气的直瞪眼，身上的杀气一层层的荡开，然而无论是林如翡，亦或者是莫招财，都好像没感觉到似得。最后他也没劲了，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还断着的右臂。
“总之……总之……那盾牌真是假的。”莫招财说着话，又想起了自己刚才被林如翡直接敲碎的匕首，顿时混乱起来，喃喃道，“是假的吧？是假的吧？？妈的，那老王头该不会用真货来骗我吧……”
林如翡眼里浮起笑意，又很快压了下去，道：“我不管真的假的，好用就行了。”也不晓得顾玄都若是知道他剑还没用好，盾却用的那么熟练会怎么想。
莫招财面露无奈：“好吧，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别到时候遇到一个硬茬。”他把包裹放下，认真道，“林公子，若是我死了，能否请你帮我个忙？”
林如翡说：“不帮。”
莫招财瞪眼：“为何？”
林如翡说：“我从来不帮死人的忙，晦气的很，你要做什么，就自己去做。”
莫招财说：“我就想麻烦你把我和公子一起埋了……”
林如翡道：“那眼睛吃人不吐骨头，我拿什么埋？”
莫招财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便摸出骨刀，将自己的发丝割下来一缕，放在了莫长山头颅的旁边，笑道：“这下行了吧？”
林如翡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去送死：“为何如此固执——”
莫招财笑道：“林公子，你是不知，我只是莫家的一条狗罢了。贱命一条，能有今天，全靠了大公子，所以只要大公子能重新复活，什么法子，我也都愿意试试的。”
他说完话，便跪下，对着林如翡行了个大礼，“先谢谢林公子了。”
说完，便将手伸入了血瞳那条黑色的缝隙之中。

第39章 招财招财
莫招财的手一伸入巨瞳之内，脸上就露出几分惊喜之色，可这惊喜之色还未维持片刻，便瞬间化作了愕然的恐惧，那刺耳的咀嚼声再次响起，莫招财和那些山匪一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吸入了血瞳之中。
并没有奇迹发生，莫长澜对此并不意外，甚至冷漠的嗤笑了一声。
巨瞳吃掉了莫招财，瞳孔微微转动，将目光落在了林如翡和莫长澜的身上。不知是不是林如翡的错觉，他竟是觉得这只巨瞳正在思考，思考要不要把他和莫长澜全给吞了。
莫长澜也感觉到了威胁，神情略微变得有些紧张，然而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凡人的抗拒是那般的微不足道。
林如翡对所谓的传说不感兴趣，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但他知道，顾玄都想要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东西。
气氛凝滞了许久。
莫长澜却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暗暗的咬住了牙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吸一口气，也像莫招财那样，朝着巨瞳，缓步走去。
明知道是送死，却还是有人前赴后继，这大约便是名为欲望的绝症。
林如翡没有理会他，从戒指里掏出了符箓，转身贴在了浮花玉蕊身上，侍女二人紧闭双目，已经失去了意识，脸上还沾着血痕，看起来情况不妙。符箓发出微光将她们的身体从地面上带起，缓缓朝着远处飞去。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来还是将她们二人提前送走比较安全，
林如翡做完这一切，再回过头时，莫长澜已经站在了巨瞳之前，他的脚边，便放着自己兄弟莫长山的头颅。
“谁能想到，当年呼风唤雨的莫家，能沦落到今日这个凄惨的地步。”莫长澜沉声道，“家中有天赋之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留下的竟只有落草为寇的下场……”
巨瞳冷漠的凝视着莫长澜，对于他的话语根本无动于衷。
“可我莫长澜不信命！”莫长澜嘶声，“我寻了你十几年，你今日终于肯现身，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你的手里！”
这巨瞳他寻了足足十几年，却始终无法让其现身，直到后来，有人指点于他。
“人死之时，魂凝于双眸之中，只要趁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将它的眼睛挖下来，作为祭品献祭，那东西便会被引出。”怀抱黑蛇的巫者说道，“它出来后，将其中的东西取出，便可实现你们的愿望，不过，修为越高的人的眼睛，越能吸引他，它最喜欢的，是谪仙的眼睛……”
莫长澜信了，他不得不信，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别的法子。
好在巫者并未欺骗他，在他将两个五境谪仙引诱至此地后，血瞳终于被引了出来，最后要做的，就是将手伸入血瞳里。
莫长澜站在血瞳之前，第一次生出了些难以言喻的畏惧，但达成愿望的渴望，终还是占了上风。
林如翡远远的看着，看着莫长澜像莫招财那样，朝着血瞳的黑色缝隙，伸出了手。只是他在伸手之前，似乎在手上套上了什么东西，竟是没有像其他的人那样，直接被血瞳吞噬。
莫长澜见此情形，脸上浮起些许喜悦之色，他的手臂用力的摆动，看起来像是在血瞳内部不断的摸索。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莫长澜脸上的笑容开始渐渐褪去，脸色变得苍白，额上浮出冷汗。
“怎么会……这样……”他口中喃喃，状若癫狂，“怎么会，这样。”他绝望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怎么会是空的……”
骇人的血色开始顺着他的手臂往他的身体蔓延，血瞳吞噬了他的血肉，却留下了他的骨头，他大大的睁着眼睛，就在林如翡的面前，迅速的化为了一具枯骨。
林如翡清楚的看明白了这一切，没了血肉的莫长澜如同风化的山石那般，窸窸窣窣的碎了一地，圆圆的头骨骨碌碌的往旁边滚去，正好撞在了放着莫长山头颅的木盒上。
倒也算是殊途同归。
在场的人，几乎全都没了。此时山崖之上空空荡荡，林如翡立于原地，呼啸的山风将他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
血瞳看向了林如翡。
林如翡应该是要害怕的，但除去了最初的惊悚感，此时他的内心竟是无比的平静，巨瞳凝视着他，他也望着血色巨瞳，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我没什么愿望。”林如翡试探道，“你可以走了。”
巨瞳没动。
“都吃了这么多人了，也差不多了吧。”林如翡记得顾玄都曾经说过，那东西是不会伤他的，只是不知道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巨瞳中心的黑色缝隙却扩大了，它不但没有后退，反而朝着林如翡缓慢的压了过来。虽然速度很慢，但的的确确，是在朝着林如翡靠近。
林如翡转身便跑，可没跑几步，便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被迫停下了脚步。明明刚才还成功将侍女送出去了，怎么这会儿轮到他就不行了，林如翡顿时有些苦恼。
巨瞳已经完全盖住了整个天空，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人感觉自己只是一只渺小的蝼蚁。
林如翡见跑不掉，便干脆不跑了。转过身来，愁眉苦脸的看着那巨瞳，“我真没什么想要的。”他欲望极淡，最爱的，也不过多看看天下的山河，多摆弄几下市井间的小玩意儿。甚至连拿剑，都不再奢望。
巨瞳丝毫不闻，几乎快要压到林如翡的面前。
林如翡无奈：“这不是强买强卖吗？”这巨瞳对待其他人都是那么的冷淡，怎么到了他这里，就热切的简直要贴到他身上来了。
林如翡被挤到了角落，实在是退无可退，黑色的缝隙就在他的面前，一伸手就能进去。
林如翡无话可说，蹙眉叹道：“好吧，好吧。”他就再信顾玄都一回，信他说这东西不会伤他，不过就算不信好像也没了别的法子。
无奈之下，林如翡被迫缓缓将手伸入了巨瞳之中。
有前面那么些凄惨的例子在，林如翡在手伸入的刹那，内心依旧是有些惴惴不安，但这些不安很快就化作了疑惑。
林如翡什么也没有摸到，他的手好像探入了一片虚无，没有任何触感。他试探性的将手伸的更里面了一些，终于触摸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黏腻，湿润，好像……未干的血渍。
林如翡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眉头蹙的更紧，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石台，而石台之上，附着一层湿漉漉的东西。不得不说，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用手去触摸，这种感觉十分糟糕，因为你根本无法判断，自己摸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简直让人汗毛倒立。
好在那石台并不算太大，林如翡很快就摸到了什么。他实在是不愿去仔细描述手里的触感，因为这触感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个圆形的小球，软软的，黏黏的，捏上去还带着些柔软的弹性，就像……眼球。
没错，就是眼球。
林如翡的神情僵住，但还是咬咬牙，用手轻轻握住了那个小小的圆球。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既没有像莫招财那样被直接吸入巨瞳里，也没有像莫长澜那般被直接啃成一具枯骨，竟是好像轻而易举的，拿到了巨瞳里面放置的东西。
林如翡憋着一口气，总算成功的将那东西从巨瞳内部取出，在他将东西取出的瞬间，巨瞳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黑色的裂缝开始变形扭曲，悬停在半空中的巨瞳发出一声巨响，随后开始急速的后退。
当退到某个位置时，缝隙之中竟是涌出一道血河，无数球状物体夹杂在血液之中，朝着林如翡奔涌而来。
林如翡见状大惊，转身欲逃，消失许久的顾玄都却忽然出现，长袖一挥，便将那道血河直接拦在了他们一丈开外。
“前辈！”林如翡见到他，欣喜叫道。
顾玄都道：“辛苦了。”
天空中的血瞳在涌出血河后，便开始崩坏碎裂，最后形状渐渐淡去，化作一团血雾，彻底的消散。
林如翡这才有功夫仔细的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那果然是个眼球，此时正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手心里，黑色的瞳孔却好似有生命一般，温柔的凝视着自己。温柔？当林如翡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的时候，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只是一个眼球而已，他为何能从里头，看出温柔的味道？
林如翡失笑，只当自己是被传染了失心疯。
“吓到了？”顾玄都转过身，走到林如翡的身旁。
林如翡摇摇头，他现在手上全是血液，狼狈的很，但好在顾玄都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就是这个东西压制着前辈的神魂？”
顾玄都说：“对。”
林如翡道：“它真的能实现愿望？”
顾玄都奇道：“谁说的？”
林如翡摊手：“他们都这么说，之前遇到的那个莫招财，便想用这个东西复活他的主人。”
顾玄都失笑：“只是一枚眼球而已，若是能复活人，哪里还需要……”他话只说一半，便转移了话题，“你没受伤吧？”
“没有。”林如翡摇摇头，“它的确没有伤我。”他说着，将眼球递给了顾玄都。
顾玄都也没有客气，直接伸手将那东西接了过来。但奇怪的是，这眼球一入顾玄都的手，便像是进了油锅的冷水，直接将顾玄都的神魂一层层的荡开，激的顾玄都身形不住扭曲变化。
见林如翡露出担忧之色，顾玄都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这样的变化，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天际将明，顾玄都的身形，才重新稳定下来。只是此时的他和之前的他相比，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玄妙的变化，就好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墨画被高明的画师添了笔墨，平白的多了几分灵动的神韵。
再看周围的景象，原本乱石嶙峋的山崖也变回了平日里的模样，树木繁多，野草茂盛。几十具山匪的尸体七零八落的躺了一地，其中最醒目的，还是已经变成白骨的莫长澜，还有他身边的那个木盒。
林如翡想起了莫招财死前和自己的约定，几步上前，将木盒捡了起来。
木盒里头，莫长山闭着双目，依旧宛如长眠，旁边放着一缕发丝，正是莫招财留下的。林如翡正在感叹，却注意到不远处躺着一具大狗的尸体，他抱着木盒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楚了大狗的模样。
这算不得一条漂亮的狗，长的十分普通，毛色杂乱，瘦骨嶙峋，就是乡野之间，最普通的那种野狗，它蜷缩着身体，倒在草堆中，早就没了气息。林如翡见到它的颈项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便蹲下来，轻轻的翻过，看见了木牌上一笔一划刻着的两个字……招财。
原来这条狗的名字，叫招财啊，真是俗不可耐的名字。
林如翡伸手摸了摸它并不算柔顺的毛发，叹息一声。
万物皆有灵，狗亦如此，或许连莫长山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养的一条家犬，记了他一辈子。于狗而言，主人便是全部，莫招财为莫长山而死，也算是了了心愿。只可惜，逝者如斯，皆不可复，莫长山还是没能活过来。
一边想着，林如翡一边从自己的戒指里又掏出了木盾。
顾玄都瞧见他这动作，疑道：“小韭要做什么？”
林如翡说：“挖个坑把他们给埋了。”
顾玄都很是奇怪：“你挖坑为何用木盾？”
林如翡：“不用盾那用什么？”
顾玄都说的坦然：“你腰侧的谷雨就很好用啊。”
林如翡瞪眸：“用谷雨挖坑……岂不是暴殄天物！”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谷雨嗡嗡作响，简直想飞起来用剑鞘给顾玄都来一巴掌。
然而顾玄都丝毫不惧，面不改色：“没事，我生火还拿它当烧火棍呢，它早就习惯了。”
林如翡：“……”
谷雨：“……”
最后林如翡闭了嘴巴，默默的用自己的木盾给莫长山和莫招财挖了个坑。这山间有野兽，埋人的坑还是得挖深些，不然过不了几日，尸体就会被刨出来吃个干净。林如翡一边挖坑，一边麻烦顾玄都去看看自己的侍女醒了没有，刚才他用符箓将她们两个送了出去，这会儿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
顾玄都去都没去，便直接说两人只是眼睛受了些损伤，并无大碍，林如翡担忧的问她们两人的视力是否会受到影响。
“影响肯定是有的。”顾玄都说，“但不至于瞎了，两人修为在哪儿，养个半个月就恢复了。”
林如翡这才彻底放心。
林如翡挖好了坑，小心翼翼的将木盒同莫招财的尸骨放在了一起用土埋好，随后又将莫招财卖给他的木盾刻上两人的名字，插在了坟头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上的泥土，对顾玄都道了声走。
顾玄都若有所思的看了那坟头一眼，倒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林如翡一同离开了。
林如翡找到浮花玉蕊的时候，两人还未醒来，林如翡瞧着她们面容上残留的血痕有些心疼，掏出丝巾弯下腰来把痕迹轻轻的擦干净了，又在两人旁边生起了篝火，一边为她们取暖，一边简单的烤了些干粮食用。
他做这些事时，顾玄都就在旁边看着，林如翡啃了一口干粮，又喝水润了润嗓子，叫道：“前辈。”
顾玄都：“嗯？”
林如翡慢慢道：“东西到手了，你总该同我解释一下，那到底是什么了吧？”
顾玄都正欲说话，林如翡又补了一句：“我这么辛苦一场，你该不会骗我吧？”
顾玄都险些被林如翡这句话呛到，干咳几声，才低声说：“我怎么会骗你。”
林如翡认真的瞅着他道：“那你说。”
顾玄都说：“这是当年天君路过此地时，留下的东西……没什么稀奇的。”
这个说法，倒是和莫长澜他们的说法一样，林如翡却狐疑的看着顾玄都：“天君留下的东西？天君怎么会留下一个眼珠子？”若说是什么神奇的法宝也就算了，留下一个眼珠未免也太过离奇。
顾玄都无辜道：“这我哪里晓得，我又不是那劳什子天君，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或许是吃饱了撑的……”
林如翡还是不信，这顾玄都活的岁数长的去了，知道的东西自然多，此时如此含糊，显然有所隐瞒。
林如翡便看向顾玄都，认真道：“前辈是觉得我不可信，才不愿意说？”
顾玄都面露无奈，掏出霜降也不顾它不住的嗡鸣，戳了戳面前的火堆：“我哪里是不信你，只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又如何能同你解释明白？”他这话说的十分小声，还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很难让人信服。
林如翡知道他死活不愿意讲，只好作罢，但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总觉得顾玄都隐瞒了很重要的事。
浮花玉蕊两人直到午时才缓缓醒来，醒来时双目依旧不能视物，两人听林如翡说他没什么事，均是喜极而泣，只是流下的泪水都是绯红的血泪，看的林如翡胆颤心惊，赶紧一人塞了一口玉米糖才让她们露出笑颜。
按照顾玄都的说法，浮花玉蕊这眼睛最起码要半月时间才能完全康复，可是他们现在在深山之中，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最惨的是因为之前的意外，他们的马匹和引路人一起丢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简直像是要来一场凄惨的荒野求生。
好在林如翡灵机一动，凭借着记忆，领着几人回了山上的匪寨。
匪寨的精锐们都死在了昨晚的巨瞳手里，此时寨内空虚，只剩下些没什么战斗力的老弱病残。顾玄都心灵神会，轻轻松松的把那群人全给解决了，林如翡又收拾出了几间房子，打算在这里把浮花和玉蕊的眼睛养好再做打算。
浮花玉蕊两人都十分内疚，觉得自己不但没帮上忙，还光给自家少爷添麻烦。
林如翡只好连声安慰二人，说了好些话，才让二人将心结放下了。他还抽空给哥哥姐姐们送了信报平安。这江湖最大的魅力，不就是你猜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吗，若是所有事都按部就班，他还不如待在昆仑山上天天吃美味的米糕呢。
西凉山向来都是个无情的地方，几十具尸体，过些日子，便会彻底消失。至于那座插了墓碑的坟头——持着黑蛇的巫者，将脚步停在了它的面前。
巫者头上缠着白巾，只露出一双漆黑的双眸，他半蹲下来，瞧见了墓碑上的字。
莫长山，莫招财，倒是熟悉的名字。他眼里浮出些笑意，抬手一挥，面前的泥土便朝着四处飞散，露出了深埋的木盒和狗的尸体。
巫者伸手，将木盒取出，打开后，瞧见了里头保存完好的头颅。
这是一颗漂亮的脑袋，即便死了这么多年了，也同生者无异，想来保存的人，也是花了大力气。巫者忽的露出一个笑容，抬手便将手里的黑蛇送了过去，黑蛇吐出蛇信，缓缓的爬到了头颅之上，围着头颅的脸颊绕了几圈，又回到了巫者的手中。只见那头颅的额头之上，出现了一圈圆形的黑纹，只是一闪而过，便不见了踪影。
“莫家公子莫长山，一剑断万澜，千里不可追，犹记剑意寒……果真是一颗，大好头颅。”巫者声音怪异无比，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他发出尖锐的笑声，伸手在莫长山的额心一点。
下一刻，已经死了十年的莫长山，竟是睁开了眼。只是双眸均是黯淡无神，静默的凝视着前方。
巫者哼着曲调，高高兴兴的捧着头颅转身便走，留下了那方被挖开的坟墓。坟墓中那只死去的大狗，却似乎到死时，都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此时山寨中的林如翡正愁眉苦脸的蹲在一方篝火前，面前是一口正烹煮的铁锅，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食材，纠结道：“这到底是先放菜还是先放肉啊。”
顾玄都正在用霜降削着一个巨大的泥豆，听林如翡问，头也不回道：“一起放吧！”
林如翡哦了声，毫不犹豫的把手里的食材通通丢了进去。
顾玄都忽的皱起眉头骂了句：“真是烦人。”
林如翡说：“嗯？”
顾玄都道：“我骂山上不长眼的野狗。”什么东西都敢乱翻。
林如翡听的莫名其妙。

第40章 南音旧人
浮花和玉蕊的眼睛都还未愈合，于是做饭的任务便落到了林如翡的身上。他二十多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看着锅碗瓢盆直瞪眼。顾玄都这个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前辈也没比他强到哪儿去，开始想给林如翡帮忙，结果两人合作，成功的做出了完全无法食用的食物。
林如翡第一次知道，原来鸡汤还能炖的这么难喝……
“这鸡怎么会炖成这个模样？”林如翡愁眉苦脸的看着面前沸腾的铁锅，别人炖的鸡都是香喷喷的，结果他一炖，味道怪的不得了，别说入口了，连多闻一会儿都觉得反胃。
“可能是鸡的品种不同。”顾玄都故作镇定，一脸严肃的分析，“我看定然是因为这鸡是养在匪寨之中，沾染了匪气……”
林如翡瞪着眼睛听顾玄都胡诌。
大约是林如翡的眼神太过明显，顾玄都讪讪笑了两声：“不然咱们吃点别的？”
也只能吃点别的了，林如翡失落的想，这鸡汤要是给浮花玉蕊喝了，估计不但补不了身体，可能还得下山给两人另外寻个郎中回来……
很久之后，林如翡才知道了自己的鸡汤为什么会炖成这个模样——他把一整只鸡，直接给塞进了铁锅里，包括鸡的内脏。也就是说，他把鸡屎之类的玩意儿和鸡一起炖了，能好喝才有了鬼。
烹饪失败的几人，就这么凑合着吃了十几天的干粮，林如翡吃的都眼冒绿光了，侍女们两人才终于复明。
复明的当晚，浮花就去山寨里抓了几只兔子烤了给林如翡加餐。山里的兔子都肥美的很，腌制之后撒上浮花特制的调料，烤的油花滋滋直冒，散发着浓郁的肉香，闻的林如翡直咽口水。他平日里是不太喜欢荤腥肉食的，但吃了这么多天生硬的干粮，实在是有些馋肉。
浮花笑着把兔肉切好，递给了林如翡。
林如翡便开心的吃了起来，顾玄都这位不太靠谱的前辈站在旁边酸溜溜的问：“香吗？”
林如翡点头。
顾玄都说：“我也想吃。”
林如翡义正言辞道：“这兔子是匪寨里养的，怕也不是什么正经兔子。”
顾玄都：“……”这记仇的小家伙。
浮花玉蕊听的莫名其妙，不知道林如翡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林如翡又道：“但管它正不正经，好吃就行了。”说完笑着又吃了一口。
顾玄都瞅着林如翡半晌没吭声，恨的直磨牙，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林如翡看见他少有的吃瘪的样子，笑的幸灾乐祸。
浮花玉蕊病好之后，四人又上路了，虽然他们之前骑的马丢了，但万幸的是匪寨里还有不少马匹，足够他们使用。
但还有个十分麻烦的问题，就是没了招财，他们压根不识路，这西凉山这么大，就算御剑也得飞上十几天，若是漫无目的走在里头，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了。
顾玄都自告奋勇，说自己认识西凉山上的路，林如翡决定再信他一次。
就这么走了半，直到看到了那条醒目的大道，林如翡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顾玄都发现日子久了，自己这个前辈的威严越来越不值钱，顿时有些郁闷，道：“小韭啊，你为何不信我？我可是你的前辈……来，再叫一声听听？”
林如翡目视前方，理也不理。
顾玄都：“不理我？”
林如翡慢慢道：“天真热。”
“少爷热了吗？要不要减件衣裳？”玉蕊还以为少爷在同自己说话呢，嚼着玉米糖含糊道，“这山里越来越热了，也不晓得还要走多久……”
林如翡又不说话了。
顾玄都说：“真不理啊？”
见林如翡不吭声，顾玄都转身就爬到了林如翡身后的马背上，凑到林如翡耳边阴森道：“小韭可听过断头佛的故事。”
这会儿天色将晚，正是黄昏，山风凌冽，吹得旁边的树梢簌簌作响。
接着顾玄都就在林如翡的耳边讲了个凉气逼人的故事。
说某日某个书生急着赴考，连夜在西凉山中赶路，却忽然天降大雨，正巧遇到路边有一座破庙，便进了庙中避雨。破庙年久失修，书生进门后看见一尊残破的佛像，那佛像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特别是头颅被利器砍下，不见踪影。书生有些害怕，但外面雨势实在太大，只好硬着头皮躲到了庙宇的角落里，打算凑合一夜。书生赶路十分劳累，便很快睡着了，睡梦之中，看见一个穿着袈裟的人对着自己行了一礼，求他施舍，书生睡意蒙眬中随口道了声好，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气放晴，书生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竟是发现原本躺在角落里的自己移了个位置，竟是飘在半空中，低头便能居高临下的，看见整座庙宇，他忽的注意到了庙宇的角落躺着一个熟悉的人，仔细看去，发现躺在那儿的人竟然是自己！并且头颅似乎被什么人给切了下来，只剩下半截身体，书生惊骇无比，朝着自己身下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脑袋，竟是被按在了佛像上头。
顾玄都说完最后一句，山林里突然起了妖风，本来还算晴朗的天不过片刻间便乌云密布，看起来似乎就要下雨了。
林如翡扭头看向他，眼里充满了责备的味道，想着这个前辈怎么这般幼稚，讲个鬼故事也就算了，还特意搞个阴天来吓人。
顾玄都无奈的辩解：“不是我弄的！”
林如翡不信的啧了一声。
顾玄都：“……”真不是他弄的。
浮花和玉蕊见天色变暗，想着约莫要下雨了，说看能不能找个避雨的地方。
这夏天不像春天，雨向来都是说来就来，任性的很。
“咦，那里是不是有一座庙？”玉蕊忽的道，抬手指向了深林之中。
林如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还真的看到了一座破庙，见到此景，林如翡转头便朝着顾玄都投去了目光。
顾玄都满脸无辜：“真和我没关系——”
“少爷，我们可要去那庙里避避雨？”浮花问。
夏天的雨来的快，这会儿已经有细小的雨滴砸在了他们头顶上的树叶上，看这架势，看来马上就是一场大雨。
林如翡说：“也可。”他又看了眼顾玄都，其眼神含义已经十分明显。
顾玄都有嘴说不清，心里想着自己只是想吓一吓林如翡，谁知道这么巧。可世间事本就是无巧不成书，当几个人进入庙宇，看到庙宇中间放着的那一尊断了脑袋的佛像时，顾玄都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趁着浮花玉蕊去收集柴火的功夫，林如翡似笑非笑的对着顾玄都道：“这也能被你弄出来，不容易啊。”
顾玄都道：“和我……算了。”他想说和自己没关系，可外面那场雨和眼前这尊佛像，让他自己都不信了，于是干脆也懒得再解释。
林如翡环顾四周，简单的打量了一下这座出现的十分突兀的破庙。
这庙宇并不大，中间就摆着这么一尊没脑袋的佛像，佛像面前还有破旧的功德箱和两个灰扑扑的蒲团，隐约可见当年留下的香火痕迹。
庙中无窗，只有一扇旧的不能再旧的木门，林如翡从虚纳戒里取出了一张布，铺在地上，就地坐下了。
浮花和玉蕊刚回到庙里，外面就下起了大雨。雨势铺天盖地，状若瓢泼，伴随着电闪雷鸣，一时间倒是听起来有几分可怖。
三人坐在庙中，围着一堆篝火，林如翡瞅着自家两个侍女在火光中闪烁的面容，忽的狡黠一笑：“你们可听过断头佛的故事……”
顾玄都：“……”小韭，你这个坏东西。
浮花玉蕊两人都很老实的说没有听过，于是林如翡便绘声绘色的将顾玄都说的故事重复了一遍，伴随着轰鸣的雷雨声，将整个庙中的气氛衬托的鬼气森森。浮花玉蕊虽然修为很高，但到底是姑娘，听完了林如翡的故事都面如土色，特别是玉蕊，时不时的朝着那尊断头佛看去，抱着浮花的手臂还抖个不停。浮花故作镇定，其实也有些慌张，死死的搂着玉蕊，强作镇定道：“别……别怕，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
林如翡看着自家侍女的模样，终于明白了顾玄都为何会有这样的恶趣味，看着别人因为自己的故事瑟瑟发抖，的确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倒是一点都不害怕，笑眯眯的说：“这么晚了，也该休息了，我先睡了。”
说着倒头就睡，还特意拉住毯子盖了半张脸，
顾玄都无奈的坐在林如翡身边，发现这位小少爷要是心眼坏起来，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浮花和玉蕊两人互相安慰了许久，才靠着彼此的肩头勉强平静下来。
庙外的风雨声依旧，伴随着滚滚惊雷，注定了今晚不会休息的太好。
林如翡半夜的时候忽的有些咳嗽，迷迷糊糊的醒来后，见庙里的篝火已经燃了大半，快要熄灭了。浮花玉蕊坐在旁边打着瞌睡，他没有吵醒两人，坐起后，随手拿过了旁边的木柴，放进了篝火堆，看见火重新燃起，才坐回了被窝。
外头的雨依旧在下，好在雨势小了许多，看起来似乎快要停了。夏天的雨向来如此，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每下一场雨，天气就会热上一些，夏天的气息也随之逐渐浓郁起来。
林如翡喝了些凉水，压下了喉咙里的痒意，他有些睡不着了，便靠在墙边，盯着庙中的佛像发呆。顾玄都这会儿不知道干嘛去了，也没瞧见他的身影，林如翡正在想着这事儿，却忽的注意到了什么。他咦了一声，站了起来，靠近了佛像，发现佛像竟是悄无声息的转了一圈，本来是面对着正门的方向，此时却朝着自己。按理说一般人看见这样一幕，本该是要害怕的，但林如翡立马想起了顾玄都这位恶趣味的前辈，所以神情未变，几步走到了佛像跟前，仔细的瞅着面前的佛像。
白日并未细看，此时借着火光，林如翡倒是将这佛像看的更仔细了一些。虽然已经十分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其雕刻的工艺十分精湛，其上的每个细节都活灵活现，只是可惜本该最精彩的佛头部分被人割了下来。
很多盗取文物的人，都会选择割掉佛头，因为这是佛雕身上最有价值的部位。而在佛像身体的最中间，有一条十分不明显的细线，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器割一道，破坏了整个佛像的完整感。林如翡心中微微感到有些遗憾，轻叹一声，却听到佛像后面了一声轻轻的“施主”，寻声望去，竟是看见一个穿着布衣的和尚，站在破庙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破碗，一双黑色的眼睛正沉静如水的盯着自己。
这和尚模样倒是生的十分清俊，神情端庄，法相森严，只是此时突兀的出现在这破烂的庙宇里，怎么看都怎么觉得不合时宜。
林如翡道：“小师父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不应该我问施主吗？”和尚微笑道，“这庙是和尚平日的住所。”
林如翡说：“是么，我们进来的时候倒是没有看见你……”
和尚笑道：“刚才和尚出去化缘了，趁着雨停才赶回来，不想却瞧见施主几人……”
林如翡说：“那可化到了什么？”别是化到了一颗脑袋什么的。
和尚摇摇头。
林如翡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和尚被林如翡盯的莫名其妙，道：“施主为何这般看着我？”
林如翡道：“我在等着你下一句话啊。”
和尚疑道：“下一句？”
林如翡说：“你不需要我施舍什么？”
和尚道：“施主若是愿意施舍，那自然最好。”
“不愿意。”林如翡说，“我什么也没有。”
和尚神情一愣，似乎没想到林如翡如此的小气，甚至于态度有些咄咄逼人，他微微蹙眉，正欲说些什么，身边却响起了两声凄厉的尖叫。正是被林如翡与和尚对话声吵醒的浮花和玉蕊，两人刚醒过来，便听到了和尚那一句“施主若是愿意施舍”……
这几乎和那鬼故事里的情形一模一样了。
和尚迷惑不解，道：“她们叫什么？”
林如翡说：“可能是怕你吧。”
和尚：“……”
浮花玉蕊叫完后，拔剑便冲到了林如翡面前，嘴里念叨妖魔退散，不住的冲着和尚比划。和尚被这一幕惊呆了，手里的碗直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怎么都没想明白，眼前这三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就生的那般凶神恶煞，犹如罗刹般可怖吗？
侍女二人叫了好一会儿，见和尚都没什么反应，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狐疑的凑了上去，玉蕊大着胆子伸出手指来，戳了那和尚的脸颊一下，讪讪道：“怎么会是热的……”
这和尚也是脾气好，被玉蕊戳的不怒反笑：“我不是热的，难道还是凉的？”
“你不是鬼吗？”玉蕊小声问。
和尚说：“我哪里像鬼了？”
浮花玉蕊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如翡，眼神里都带着些无措。
这和尚好像还真是个人，只是不知道和顾玄都有没有关系。
林如翡对着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又诚恳的道了歉，说自己并非故意冒犯，只是曾经听过一个鬼故事，谁知庙里的一切都和那鬼故事对上了。
听完林如翡的解释，和尚并不计较，反而露出笑容：“不知是怎样的故事，将两位女施主吓成了这副模样？”
林如翡便将顾玄都的故事说了一遍。
谁知和尚听完这故事，黑眸微微一动，道：“不知将这故事说与施主的人，现在在何处？”
林如翡不想暴露顾玄都的存在，便撒了个小谎：“我是在一本旧书上看到了，书太久了，也没有封皮，不晓得叫什么名字。”
“原来如此。”和尚微微一叹，露出些落寞的神情，“我还以为……”他止住了话语，轻声的念了句阿弥陀佛。
林如翡倒是来了兴趣：“这故事难道和小师父有什么关系？”
和尚笑道：“我有个旧友，性子乖戾，最喜欢逗弄人，闲着无事，便施计用这故事来吓唬他的心爱之人，谁知道他心爱之人不但不怕，还一剑对着那佛像斩了下去，把佛像直接劈成了两半，害得小僧被方丈狠狠的训斥了一通。”
林如翡笑道：“这倒是有趣。”
“的确有趣。”和尚道，“只是可惜……”
不用问可惜什么，林如翡便已猜到了大概，世事无常，旧人旧事，总是让人怀念。
和尚说：“外面天已晴了，施主若是要赶路，还需趁早，再过二十几日，山中恐怕会下一场连绵几日的大雨，施主最好快些离山。”
林如翡抬眸望去，才发现窗外的确已经大亮，雨过天晴，山中的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泥土的芬芳。这时间过的如此快，林如翡只是觉得不过和和尚说了几句话，天却已经亮了，他见和尚做出送客的姿态，便也不好再叨扰。但临走时想了想，让浮花多取了些干粮，恭敬的递给了和尚，对昨晚的误会道了歉。
和尚笑的温驯，没有拒绝林如翡的好意，将干粮接了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佛珠，递给了林如翡，说林如翡同他有缘，这枚佛珠，便算作回礼。
林如翡接过佛珠，对和尚道了谢。
在和尚的注视下，三人牵着马离开了破庙，走到了外头泥泞的山道上。
消失了一夜的顾玄都忽的出现在了马背上，林如翡瞧见他的红衣上沾着些许泥点子，小声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顾玄都说：“抓鬼去了。”
林如翡：“……”他算是明白了，这顾玄都不愿意告诉他干嘛去了，就随口说抓鬼，亏得他前两次还认真的询问了一下，真以为自己这前辈会什么驱妖破邪的法术。
“我在庙里遇到了个和尚。”林如翡随口说起了刚才遇到的事，“破庙，佛像，若不是和尚是个活人，我都以为是你弄出来的了。”
顾玄都：“……我不是那种无聊的人。”
林如翡狐疑的看着他。
顾玄都被看的无奈：“好吧，至少我昨天没那么无聊。”
林如翡道：“他还送了我一颗珠子。”他说着，从袖口里把那珠子取了出来，仔细的看了看，却是发现珠子上，刻着南音二字，惊奇道，“这和尚竟是南音寺的？”
南音寺在江湖中以佛法闻名，传言里面的弟子修习的佛法可渡怨灵，平心魔，只是南音寺地处瑶光大陆偏远的角落，弟子人数也不多，所以虽然名气大，但实在罕见，没想到刚才看见的那俊俏和尚，就是南音寺的弟子。
顾玄都也就听着，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林如翡说：“前辈听过南音寺么？”
顾玄都道：“听是听过，只是不太喜欢，规矩太多，这也戒，那也戒，麻烦的很。”
林如翡笑道：“也是。”
因为有和尚的告诫，几人这次没敢再耽搁时间，在顾玄都指引下，连夜穿过了西凉山，总算是赶在雨季之前到达了西凉山的边界的小镇上。在山中车马劳顿了十几日，林如翡的身体已经有些扛不住了，到了小镇上的客栈里，狠狠的睡了半日，才勉强缓解了身上的疲乏，只是依旧有些软绵绵的，没什么精神。醒来后的他有些饿了，便想去找浮花，让她给自己做些吃食。可谁知还没进浮花的屋子，便听到屋内传来侍女们担忧的交谈声。
“我实在担心少爷的很呐。”……嗯？为什么要担心自己？林如翡疑惑的想。
“是啊，我也担心，你说，少爷是不是那天在庙里被吓到了。”
“我看有可能，不然这几天自言自语怎么会变得那么严重，吓的我都以为他中邪了呢。”
“我们要不还是给少爷找个郎中？”
“别，别刺激到少爷了，我先去问问，看能不能先开点安神的药，这事儿有些邪乎，慎重些好。”
“那好，我今日得了空，便去城里找郎中问问。”
林如翡听的神情复杂，扭过头来，看向自己身边站着的某人。
顾玄都被林如翡看着，依旧一脸坦然，还冲着他眨眨眼睛，撒了个娇：“我好看吧？”
林如翡认真道：“好看是好看。”
顾玄都笑容还没来得及露出，就听见这位嘴巴越来越厉害的小少爷来了句：“长丑了怎么让人中邪呢。”
顾玄都：“……”

第41章 大婚
见顾玄都一脸吃瘪的模样，林如翡心情颇好的敲开了侍女的门。侍女们见他来了，赶紧停下谈话迎上前来。
林如翡本来是想让浮花玉蕊给他做些吃食的，但转念一想，既然来了新的地界，自然是要尝尝这里的特产，昨日到的匆忙，连小镇的模样都没看清便进了客栈休息。今日既然天气不错，四处逛逛，也是不错的选择。
如此想着，林如翡便和浮花玉蕊打了声招呼，慢慢悠悠的出门去了。
过了西凉山，便到了繁华的中原地区，虽然此时他们只是在西凉山旁一个不太重要的小镇，但也依稀可见其繁华的影子。街道两旁，游人旅客络绎不绝，路边的商铺里，也多了些林如翡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他一路走，一路买，等到逛完整条街时，手里已经提满了各式各样有趣的东西和美味的食物。
见买的差不多了，林如翡随便寻了个路边的小摊坐下，找小贩要了碗热乎的汤面。这种汤面他之前还未尝过，浓油赤酱，最上面还铺了一层满满的辣子，还有几片薄薄的卤牛肉，林如翡吃了几口，便被辣的满头大汗，嘴唇嫣红一片，还不时的嘶舌头。
那小贩见到林如翡这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客官若是第一次吃，可以让他们少放些辣子。林如翡一边点头，一边不住的喝水，连眸子里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不过这汤面虽然辣，但味道的确不错，林如翡虽然已是眼角含泪，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整碗面给吃完了。吃完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嘴唇疼的厉害，含糊的问了顾玄都一句，顾玄都才哭笑不得的说他嘴被辣肿了。
“吃不下就不要勉强，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顾玄都说，“好像被谁欺负了似得。”
林如翡本来肤色就白，这会儿眼角含泪，嘴唇红肿，还蹙着眉头，平白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林如翡浑然不觉哪里不对，他第一次吃这么辣的东西，已经快要被辣得意识模糊，慌乱的结了账后，便赶紧去旁边卖水果的小贩那儿买了好些个李子，塞进了嘴里，
这些李子都是井水冰镇过的，口感爽脆，味道酸甜，很是美味，林如翡也不由的多贪食了几个。
吃完饭，林如翡便打算回去了，回去前，路过了一家卖武器的小店，便顺路进去多看了两眼。谁知林如翡一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放在角落里的一面木盾，那木盾的模样，和莫招财卖给他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店里卖的，似乎还要更大一些。
“老板，你这木盾怎么卖？”林如翡开口问道。
老板头也不抬：“一两银子。”
林如翡思量片刻，认真道：“能便宜些不？”
“最多再给你少十枚铜钱。”老板说，“客官，我们这都是小本生意，没什么利润的。”
林如翡笑道：“那我要了。”他高兴的掏出了银子，又从老板那里拿了找回来的十枚铜钱，拿着木盾高高兴兴的出了门。
顾玄都见他欣喜的模样，奇道：“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林如翡道：“我第一次讲价成功了！”
顾玄都：“……”
林如翡道：“老板还给我少了十个铜钱！”他逛了这么多次街市，看见不少人降价的情形，早就想自己试试，没想到第一次就成功了。
在瑶光大陆上，三贯铜钱就是一两银子，一贯铜钱足足有三百枚，林如翡讲下来的十个铜钱，刚好够买两串糖葫芦。林如翡便又顺手买了两串糖葫芦，和顾玄都一人一串，吃的津津有味。
顾玄都问他买这木盾做什么，林如翡说木盾挺好用的，目前他还不能十分顺利的使用谷雨，便想着拿这木盾凑合凑合。顾玄都几次欲言又止，很想说林如翡这纤细的身姿举着这么大一个木盾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反正林如翡高兴，索性由着他去吧。
于是林如翡就一边高兴的吃着糖葫芦，一边抗着一块巨大的木盾回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开始尝试将体内剑气引出的缘故，林如翡的力气倒是比之前大了很多，五感也灵敏了不少，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该病的时候依旧会病，困扰了他许多年的顽疾咳嗽，也没有要好转的意思。
在小镇上修整了一天，他们便打算顺着官道一路进入中原。林如翡车马劳顿了十几日，没有病发，还在窃喜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否有所好转，谁知道在小镇上转了一圈，回去第二天就开始有些咳嗽发热。
于是最后离开小镇时，林如翡只好恹恹的坐在马车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好在官道不像山路那样颠簸，平坦宽阔，坐在里头倒也不算难受。
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是离这里百里之遥的姑苏城，大约需得半日时间。到了姑苏，便算真正的到了真正的中原地区。所见人事，虽然更加鱼龙混杂，但想来也会更加有趣。
天气渐热，林如翡也换上了单薄的夏装，头发束起，来比昆仑山上的装束英气了几分。
大约在傍晚时分，浮花驾着的马车，终于到了姑苏城外。给守城的护卫递过帖子，马车便从宽阔的城门驶入其中。
只是一进城门，林如翡便露出惊讶之色，这姑苏城里，不知为何四处挂着火红的灯笼和密密麻麻的红绸，街道两旁的商铺窗户上，也都贴着大红色的喜字。
“这是谁要成亲？”玉蕊好奇道。
浮花说：“要成亲的那定然是个大户人家，这姑苏城里，能称得上大户的，也就只有柳家了吧。”
“可是既然是柳家成亲，那定然是件大事，肯定会广发请帖，邀天下宾客，怎么这般悄无声息？”玉蕊不明。
浮花摇摇头，示意她不知道。
林如翡的第三张请帖，便是给姑苏城里的柳家的。
江湖上，不到二十岁便过了八境修为的剑修只有两人，第一个是他的二哥林辨玉，第二个，便是这姑苏城里柳家二子柳如弓。可惜莫家的莫长山英年早逝，不然这八境里，当也有他的名字。
柳如弓名字里面虽然带着个弓字，但实则使了一手好剑，林辨玉的天宵闻名天下，而他手里的那把名为洛神的软剑，也是凶名在外。
传闻柳如弓性格阴晴不定，乖戾狠辣，前一刻和人饮酒折花，下一刻便能要了人的脑袋。若不是柳家家大势大，恐怕也压不住这么一个凶神。柳家是中原地区的商业巨贾，据说这姑苏城里三分之二的商户都是他家旗下的产业。想来无论是柳家哪个晚辈大婚，都当会大办，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几人进了客栈，随便点了些吃食，便问起了小二这件事。
小二一听，便愁眉苦脸的说：“客官，不是我不想说，是这事儿实在不好开口啊。”
“怎么就不好开口了？”玉蕊奇道，“大婚不是喜事么？”
小二叹着气摇头。
“罢了，你就告诉我们，到底是谁要成亲了吧。”浮花也没有难为小二，随手递出一块碎银子问道。
小二四处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自己，才压低了嗓音，小声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成亲的人正是柳家二公子，柳如弓……”
几人闻言都愣住了。
如果说是柳家其他人大婚，柳家不想操办，那还说得过去，可成亲的人竟然是最受宠的柳如弓。柳如弓大婚，那定然算得上柳家最重要的事情，必定会大肆操办，怎么会这般悄无声息，如果不是他们刚好来了姑苏城，恐怕都不知道这事。
“柳如弓？”浮花不可思议道，“他要成亲，怎么这样低调。”
小二苦着脸，一直摇头，却不肯再说了。
林如翡露出好奇之色，思量片刻后，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块碎金子，递给小二，示意他继续说。
小二看见那金子，露出挣扎的表情，最后咬咬牙，跺跺脚，竟是拒绝了：“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事我真不敢说，金子虽然好，可脑袋没了，也没处花呀……”
“谁会要了你脑袋？”有人在身后好奇的问。
一听见这声音，小二本来就不好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僵直着脑袋回了头。
林如翡顺着小二的目光看去，瞧见一个眼眸狭长的青年人靠坐在旁边的木桌上，他身着一身檀色为底莲花暗纹的红装，脚下踏着纹着金丝的短靴，长发束冠，正歪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瞅着这小二，见小二面目惊恐，两股战战，便又耐心的问了一遍：“谁会要了你脑袋？”
小二战战兢兢的叫了一声：“柳……柳少爷……”
柳少爷笑道：“你那么怕我做什么，难道我在你面前杀过人？”他又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不对呀，姑苏城里，怎么会有人见过我杀人呢。”
小二哪里还敢说话，看他这害怕的模样，简直想要跪下给这柳少爷磕头了。好在柳少爷对他兴趣并不大，很快便将目光投到了小二身后的坐着的林如翡三人身上。
林如翡身姿孱弱，身上毫无剑气，怎么看都不像修炼之人，倒是他两侧坐着的侍女能看出五境修为来。只是能用五境修为的谪仙做侍女，想来这位看似孱弱的公子，定然身份不一般。
“几位是才到的姑苏城？”柳少爷也不见外，端起桌上放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林如翡点点头。
“可是有什么事？”柳少爷问道。
林如翡说：“我是昆仑林家四子林如翡，前来姑苏城，给柳家送剑会的请帖。”他微微停顿后，继续道，“你便是柳家最有名的剑客，柳如弓柳少爷吧？”
柳如弓笑道：“哦，这就看出来了？”
柳家子嗣繁多，光是嫡系男男女女加起来都有七八个，旁系那更是海了去了，能一口猜中他的身份，倒也不易。
林如翡温声道：“几年前的剑会上，我见过你。”
柳如弓脸上笑容渐淡：“你是林辨玉的弟弟，我怎么没见过你。”
林如翡道：“我自幼体弱，很少在人前露面。”
柳如弓道：“原来如此。”他听到林如翡体弱，便似乎瞬间对他失去了兴趣，也不继续客套，懒懒散散的站起来，道，“我还有事，就不陪林公子了。”
说完转身就走，态度十分无礼。
浮花和玉蕊见他这模样，眼里浮起怒意，正欲呵斥，却被林如翡拦住了。
“无碍。”林如翡无所谓的摆摆手，“剑客总有些自己的性子。”
特别是厉害的剑客，就算是他二哥那样看似温婉的性子，实则也是一身傲骨，面对不喜欢或者不感兴趣的人，大约也是懒得客套的。
“少爷，这个柳如弓也太傲慢了。”玉蕊不满道，“再怎么厉害，还不是败在了咱们二少爷的手下。”
柳如弓的确败了，但也只是棋差一招，他当时放下狠话说还要和林辨玉再比一次，只是不知为何，今年的剑会柳家却没有派他去昆仑，而是派了七境修为的柳家大公子，自然毫无取胜的可能。
柳如弓走后，那几乎快要被吓的背过气的小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过看向林如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显然是觉得能和柳如弓说上话的人，虽然不知其身份，但也是得罪不得的。
“公子，其实……也不是小的不想说，而是这事儿太过荒谬。”小二尽力压下了声音，“整个城里虽然四处张灯结彩，可是却没什么人敢议论。”
“到底怎么了？”林如翡问。
小二终于艰涩的告诉了林如翡原因，他说：“因为……柳家二公子……要娶一把剑。”
所有人的表情都愣住了，甚至包括一直在旁边坐着的闲得十分无聊的顾玄都。
“你说什么？”浮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柳家二公子要娶什么？”
小二说：“一把剑。”
众人：“……”
小二对他们的反应是一点也不意外，继续平静的补充道：“就是他最爱的那把洛神。”
洛神是把好剑，能与昆仑上打造的天宵齐名，自然不同凡响。传言是用天外陨铁佐以无根之火淬炼而成。剑出之日，天空中霞光万丈，云彩形似形容婀娜的绝美女子，是以得名洛神。
柳如弓得了洛神，仿佛如有神助，修为精进一日千里。众人都说这一人一剑，乃是天下绝配。
可是再怎么绝配，这娶一柄剑，也太过荒谬了吧。
小二说了这话，众人不约而同的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最后还是林如翡道了句：“这柳如弓，果真有个性。”
“是啊。”小二讪讪，“柳二公子下的决定，柳家谁人能改？柳家老爷虽然被气的半死，但也拿他没办法，况且柳二公子的母亲向来无比的溺爱他，实在拗不过，索性由着他去了，还在这姑苏城内换了红装，说是柳二公子头婚，不能太马虎……”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小二说：“不过这事儿众人都不太敢议论，毕竟二公子脾气不好，杀人跟杀鸡似得，真要死了，连尸都没人收。”
林如翡听完后，便将手里的金子递给了小二，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小二受了赏钱，感激的冲着林如翡行了一礼，匆忙的退了下去。
“这可有意思了。”浮花喃喃道，“还第一次听说，有人要娶自家佩剑的。”
玉蕊摇头晃脑：“这就不懂了吧，这才是真正的剑客，终身同剑为伴。”她倒像是十分理解柳如弓似得。
林如翡没对此事过多置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感到奇怪的同时，也觉得那柳二公子实在有趣，算是个性情中人。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众人吃过饭，便各自回房休息。
林如翡沐浴之后喝了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顾玄都坐在床边撑着下巴看着外头的景色一言不发。
林如翡有些奇怪的叫了声：“前辈？”
顾玄都回头。
林如翡说：“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顾玄都道：“什么心事。”
林如翡说：“那你为何不说话了？”平日里顾玄都话都多得很，今天却一直没有吭声，即便是听到了柳如弓要和剑成亲如此离奇的事，也一句话都没说。
顾玄都道：“和剑成亲很奇怪么？”
林如翡沉默片刻，低声道，“难道前辈……”他看向顾玄都腰侧的霜降，慎重道，“若是前辈真对剑有意，可千万不要这般对待霜降了，用老婆当烧火棍，总归是不太好的。”
顾玄都：“……”他腰侧的霜降偏偏这时候还嗡鸣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应和林如翡的话，还是单纯在嘲笑顾玄都。
顾玄都被林如翡这话噎了个半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长袖一挥，人直接消失了。
林如翡只当他是恼羞成怒，在心中悄悄的感叹高手的想法可真是与众不同，不过他得给大哥写封信催一催二哥的婚事了，别到时候练剑练的入迷了，真把天宵娶了给他做嫂子，虽然他也不会看不起二哥，但叫一把剑嫂子，总归是有点奇怪。
林如翡躺在床上想着这些细碎的事，熬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依旧没瞧见顾玄都的身影，林如翡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用过早膳，打算和浮花她们先去拜访柳府。
谁知到了柳府一问，才知道柳家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府内，十几日后才会回来。不过管事的人在得知林如翡的身份后表现的十分尊敬，邀请林如翡入住柳府，还说已经传信给了夫人和老爷，他们应该会尽快赶回来。
林如翡谢绝了管事的邀请，说自己住在客栈就好，不上门叨扰了。
管事怎么劝也劝不动，只好派下人去订了姑苏城里最好的客栈，并且叮嘱老板要好好招待林如翡这个贵客。
客栈老板连声称好。
林如翡之所以坚持住客栈，是因为之前去谢家孟家都出了事，他想着这事儿实在有些邪乎，便觉得还是住在客栈里比较安全。反正柳家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把林如翡送到客栈后，那管事几次欲言又止，林如翡见状便让他有话直说。
管事小声道：“林公子或许有所不知，这月十五，便是我家二公子大婚的喜日……只是这婚礼有些特殊，所以柳府并未打算宴请宾客，参与的都是些柳府内部的人，并非是不愿邀请林公子您的。”他大约是害怕林如翡误会被柳家冷落，连大婚的请帖都没得到，所以便同林如翡解释了一番。
林如翡点点头，示意无妨，
管事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
然而才过了一天，柳府内便有人把婚礼的请帖送到了林如翡手里，林如翡一问，才知道是柳家老爷派人送来的，说林柳两家关系好，林如翡想来赴宴自然也可，只是请万万不要随礼，人来了便已足够。想来这柳家老爷也是经过了不少心理斗争，最后还是选择了邀请林如翡这个林家四子，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的很，林如翡虽然身体孱弱很少为外人所道，但其实在林家最为受宠。而且据说前些日子，就是他一剑挥下，砍了昆仑北峰半个山头，这事到底是真是假有待商榷，但想来他定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孱弱，不然林家如何舍得放他出来行走江湖。
不得不说，这姜还是老的辣，柳家老爷的确是将事情猜中了七七八八。只可惜他这份精明放在自家儿子身上是一点用都没有了，打不过骂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胡闹，非要娶一把生冷的剑，愁的他真是病都快出来了。
这姑苏城比墨玉大了好几圈，林如翡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识一下中原的繁华了。
他取了钱袋，便告别了浮花和玉蕊，独自一人出了门，先去照例寻了些吃食，又打算顺着贯穿姑苏城的小河四处走走。只是走到一半，却看见本该在柳家筹备婚礼的柳如弓蹲在路边，手臂上停着一只羽色纯正的海东青，正饶有兴趣的逗着鸟儿，他也瞧见了林如翡，便笑着站起来同林如翡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倒不似第一次见面时那么不好相处。
“林公子若是想在姑苏城里转转，不如我来同你当这个向导如何？”柳如弓笑道。
林如翡迟疑片刻，还是应下了柳如弓的提议：“那……便麻烦柳公子了。”

第42章 剑客的礼物
柳如弓手上的这只海东青，十分漂亮。耸肩紧尾，雕头鹄背，是个标准的美人儿。林辨玉也养了一只名为青鸾的青羽海东青，林如翡是从小看着它长大的，所以对这种神俊的鸟儿也算是有些了解。
柳如弓见林如翡对他的鸟颇感兴趣，便介绍道：“它叫燎山，今年才一岁，是个姑娘，只是脾气不太好。”
都道物似主人形，这燎山微微扬着颈项，高傲的模样，倒是和柳如弓有几分相似，但柳如弓显然并未察觉，宠溺的摸了摸燎山的脑袋，看向林如翡：“林公子想试试么？”
林如翡笑着拒绝了：“不了。”
这玩鹰是挺私密的事儿，主人一般都不喜欢其他人动自家的鹰，柳如弓同他客套两句，他也最好知情识趣些。
两人在街上边走边说，街道旁边不少人小心翼翼的投来了目光，只是这目光中大多是些畏惧，看来这柳如弓在姑苏城里的确积威甚重。
柳如弓浑然不觉，带着林如翡一路往前，说这家的酒水不错，那家的勾金绸缎乃是一绝，若有机会，记得买上两匹，家中的女眷，定然会喜欢的。林如翡听的饶有兴趣，直到差不多将姑苏城逛了大半，这柳如弓才说到了正事，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林如翡，眼神炽热的像是要在他的身上开出个洞来，叫道：“林公子。”
林如翡被他表情吓了一跳：“嗯？”
柳如弓道：“听闻你在昆仑山上，曾经和人比过剑？”
林如翡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剑客可是叫王螣？”柳如弓道。
没想到他的消息如此灵通，不但知道林如翡和人比了剑，连剑客的名字都知道了。林如翡道：“你认识他？”
柳如弓说：“认识。”他手一挥，一直停在他手臂上的燎山便挥动翅膀带起一阵罡风，朝着天上去，“我和他在姑苏城里，曾经偶遇了一次。”
大概是王螣去往昆仑的路上，在城里休息了一晚，提了壶酒，坐在城里最高的那座阁楼顶上，俯视着灯火阑珊的姑苏城。
柳如弓正巧和他撞见，一眼便看到了王螣腰侧挂着的那柄名为青棘的长剑，他目光落上去，便再也移不开，直到王螣隔着斗笠，朝他投来了不善的眼神。剑客的剑，被人这般无礼的盯着，换了谁都会觉得不喜，更不用说脾气本来就不算好的王螣。
“你这剑不错。”柳如弓走到了王螣身边，坐下，朝着王螣的酒壶伸手，想要讨口酒喝。谁知王螣一点也不给这个姑苏城里最难缠的柳家公子留面子，直接无视了讨酒的柳如弓，那森冷的目光即便是隔着斗笠的纱，也让人觉得浑身发寒。这要是一般人，可能就知难而退了，可柳如弓是谁，他可是柳家最能折腾的二少爷，于是面对王螣的冷漠，他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兴趣更浓。
“你是要去哪儿？”柳如弓说，“怎么跑到这里来喝酒。”
“比剑。”虽然语气冷淡，但王螣好歹回了话。
“哦？”提到剑，柳如弓变得跃跃欲试，“你这是要去昆仑？打算找谁比剑？”
林家盛名在外，几乎每年都会有无数的剑客前赴后继的前往昆仑，要么比剑，要么观战，很是热闹。而去昆仑的路只有一条，必定是要经过姑苏城，再翻西凉山，顺着沧澜江一路往前，便到了。
“林家人。”王螣道。
“林家人？哪个林家人？林葳蕤还在外头游历，难不成是林珉之……不过想要和他比剑不是件容易的事。”柳如弓道。
谁知王螣却摇了摇头。
柳如弓见状奇道：“难道你是想找林辨玉？啧啧啧，怎么见你年纪轻轻，这就不想活了。连我都败在了林辨玉剑下，你嘛，在他手下怕是走不过十招。”
王螣抬眸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理也不理。
柳如弓脸上笑意微敛，下一刻抬手便将王螣的酒壶抢了过来，对嘴就灌。王螣一时不察被他抢个正着，怒斥道：“你这中原人，怎么这般无礼！”
柳如弓将酒几口喝完，便又将酒壶扔回了王螣手里，认真道：“既然喝了你的酒，那我便算是欠了你的人情，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来来来，既然你要和林辨玉比剑，还是先过了我这一关，我脾气比他好，留你一条命。”他也是张口就来，好意思说出自己比林辨玉脾气好这样的话来，，若是被他家里人知道了，肯定会嘲笑他为了比剑无所不用其极。
王螣冷森森的盯着柳如弓，像是盯着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他说：“我不是去找林辨玉比剑的。”
“哦？”柳如弓奇道，“那是找谁？”
“林如翡。”王螣说。
林如翡？柳如弓倒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也只是听过，却连人都未曾见，传言这个林如翡自幼体弱，无法习剑，所以很少在人前露面。对于这样的人，柳如弓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哦？难道那个林什么翡，也是个厉害的角色？”柳如弓饶有兴趣。
王螣瞅了他一眼，不说话了，他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胡来的柳如弓，但也不想惹麻烦，拿着酒壶，转身就走。柳如弓哪里肯这么轻易的放过如此有趣的人，抬手便将洛神拔出，可是还未等他出剑，眼前的人便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消失在了他的面前，随着王螣一起消失的，还有柳如弓鬓角的一缕发丝，他愣在了原地，竟是没看出对方什么时候拔出的剑。
此后，柳如弓就牢牢记住了王螣这个名字。
后来听说他去昆仑上找了林如翡比剑，惜败于林如翡手下，叹了声可惜后，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直到昨日，他回了家，随口说起了遇到林家四子的事，被人提醒后，才忽的想起林如翡就是那个和王螣比剑的人，所以今日柳如弓一改昨天那冷淡的态度，甚至主动提出带着林如翡四处走走。
林如翡的确是个让他提不起兴趣的人，这位林家四公子，虽然相貌俊美，气质儒雅，但奈何身板看起来却十分孱弱，身上看不出一丝剑气，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似得。柳如弓只对强者感兴趣，像林如翡这样的，若不是昆仑林家人，他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
不过这林如翡，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柳如弓笑眯了眼睛，右手不自觉的放倒了腰侧的洛神上，笑道：“林公子，再过几日，就是我的大喜之日，你可要给我柳如弓这个面子，记得来赴宴啊。”
林如翡正在往前走，听见柳如弓这话，脚下微微一顿：“……好。”
“我知道林公子在想什么，不过没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话便直说，我不介意。”柳如弓说。
林如翡扭头瞅了他一眼，却又不想问了，虽然他十分好奇，但这到底是人家的私事，而且柳如弓突然如此热情，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总觉得这位柳公子在算计着什么。
柳如弓等了一会儿，却见林如翡兴趣缺缺的移开了目光，奇道：“咦，林公子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娶一柄剑吗？”
林如翡坦然道：“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柳如弓：“……”
“若是柳公子特别想说，我听听也无妨。”林如翡道。
柳如弓显然没料到林如翡的这个反应，这姑苏城里，哪一个人对他这婚事不好奇，但也没人敢前来置喙一句，这林如翡居然一点兴趣都没有。柳如风啧了一声，心道林家的小公子，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也没关系，正巧，他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于是柳如弓露出一个微笑，道：“林公子，咱们也算是一见如故的朋友了吧？”
林如翡：“……”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吓人呢。
柳如弓道：“是吧？”
林如翡还能怎么答，总不能说咱们两其实不熟，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
柳如弓一见林如翡点了头，便立马喜笑颜开：“既然咱们是朋友，那我大婚，你可想好了要送些什么？”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林如翡哭笑不得，心想这柳家公子还真是有趣，为了讨一份彩礼，这般拐弯抹角。他正想说话，柳如弓便来了一句：“我也不想麻烦林公子特意为我备礼，不如这样，林公子就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作为我大婚的礼物吧？”
果然来了，林如翡道：“什么愿望？”
柳如弓重重的按住了腰侧的洛神，认真道：“和我比剑。”
林如翡道：“用洛神？”
柳如弓道：“自然！”
林如翡略微迟疑：“可是你刚大婚，我和你的新娘子打架……会不会不太好……？”
柳如弓神情僵住，被林如翡这句话噎了个半死。一直没说话的顾玄都没忍住在旁边笑出了声，他竟是从柳如弓这瞪眼的表情里，看出了自己的影子。不得不说，林家小公子故意使坏的时候，还真是有些难以让人招架。
好在这柳如弓也不是普通人，沉默片刻后，便大大咧咧的伸手在林如翡肩上一拍，道：“咱们都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嫂子大方，定然不会介意的——”
林如翡顿时无话可说。
硬是从林如翡这里成功的要了份大礼，柳如弓才唤回了他的燎山，风风火火的走了。林如翡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这怎么比啊？”
顾玄都说：“是得小心点。”他看了林如翡一眼，“别一剑把他给弄死了。”
林如翡：“……”
近来这段日子，顾玄都都在背着浮花他们，指导他习剑，只是林如翡底子在那儿，身体状态又不佳，进度极慢，好在已经勉强能将剑气引到谷雨上了，虽然没有合适的地方比试一下，但到底是比之前强了许多。顾玄都对于林如翡和柳如弓比试的这事儿丝毫不紧张，还催着林如翡去试试街边卖的金丝酥饼，说看起来就很美味的样子。
林如翡便买了两个，和顾玄都一人一个，边吃边往回走。
回去时却正巧看见浮花从客栈旁边的药店里出来，神情略微紧张，他本来想上前问一句，却忽的想起了白天自己无意中听到的话，顿住脚步没有过去，沉沉的叹了口气。
想来这药是给自己买的，毕竟自己自言自语的毛病越发严重了，林如翡想着这事儿，忧愁的看了眼自己身边毫无自觉的某位前辈，幽幽的叹了一声。
顾玄都丝毫没觉察浮花进药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正津津有味的啃着金丝酥饼，这饼子是刚出锅，上面撒了层薄薄的白糖，嚼起来外面酥脆里头松软，甜度也刚刚好，很是美味。见林如翡瞧着自己，笑的灿烂，道：“好些时候没吃这东西了，味道居然没怎么变。”
林如翡没吭声，继续和顾玄都一起啃了起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浮花果然端来了汤药，可是没敢告诉林如翡这药的作用，大概是害怕增加她家公子的心理负担，只说药有安神之效，若是晚上睡不太好，喝了或许会有作用。
林如翡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便乖乖应好，却趁着浮花出去，转身就倒在了窗户旁边的盆栽里。
顾玄都还奇怪的问了句怎么就把药给倒了。
林如翡说：“怕喝了就真看不见你了。”
顾玄都：“嗯？”
林如翡说：“这不就是医治中邪的药么。”
顾玄都这才想起侍女们白日的对话，登时一阵无言。
天色渐晚，又是一夜，林如翡依旧没有太多的睡意，实在无聊，便开了窗户坐在床边看着街上的行人们解闷。
姑苏城入夜后并不寂寞，街道上挂着火红的灯笼，人流穿行不息，乍看上去，倒像是比白日里更热闹了些。林如翡的视力比先前好了许多，能清楚的看到街道上每个有趣的细节。
有男子和心爱的姑娘闹了别扭，在巷尾寻了个安静的地界，愁眉苦脸的解释着什么，姑娘在气头上哪里肯听，撅着嘴巴一个劲的抹着眼泪，男子无法，思来想去挠着脑袋，忽的转身走了，姑娘瞧着他的背影直接哭了出来，然而男人没一会儿便又出现在了巷子里，此时手里捏着一个金灿灿的糖化，寥寥几笔，画出了姑娘的神韵，他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是笨手笨脚的伸手将糖化塞进了她的嘴里，姑娘吃了糖，总算破涕为笑，用那婆娑的泪眼娇嗔的瞪了男子一眼。
又有小孩站在糖葫芦前移不动脚，口水就挂在嘴边，孩子娘怎么都扯不走，最后只能伸手拧了他耳朵，小孩哇的一声哭的极惨，干脆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孩子娘拉不动，最后只能无奈的摸出几个银钱，买了串糖葫芦，这才把孩子哄走了。
这城中比昆仑热闹了不是一点半点，世间百态，人情冷暖，皆入了林如翡的双眸。他看着看着，唇边浮起笑意，眼眸中那一瓣粉色的桃花也若隐若现。
“哎，那不是柳如弓么。”顾玄都忽的出声。
“哪儿？”林如翡问。
顾玄都指向远处，林如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是看到柳如弓提着一壶酒坐在远处的高楼顶上，那是姑苏城里最高的位置，想来景色不错的。只是他的身后，似乎站了个年轻的女子，女子身着青纱，默然而立，虽看不清楚面容，但依稀可看出其不凡的风姿。
柳如弓喝着酒，和平日那张扬乖戾的模样相比，多了几分寂寥的味道。城中四处都是为他布置的热闹的大红喜色，他却好像和这份热闹毫无关系，只是个途经此地，慨而饮酒的过客罢了。
林如翡瞧着他，许久后，才轻轻道了声：“那一定是壶好酒。”
“嗯。”顾玄都道，“应当是壶好酒。”
柳如弓喝了半宿，天空中明月高悬，才起身离开。期间那青衣女子一直站在他的身后，静静的陪着他，然而两人之间并无交谈，直到离开，他也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林如翡见柳如弓走了，却还是没有什么睡意，此时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进入了憨甜的梦乡。更声敲了三下，那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姑苏城里缓缓荡开。
“还不困？”顾玄都问。
“不困。”林如翡说，“睡不太着。”
顾玄都想了想：“想去那儿看看吗？”他指着柳如弓刚离开的位置。
林如翡犹豫片刻，想着反正也无法入睡，便点点头。
顾玄都见他愿意，便轻轻的抓住了他的手臂，林如翡便感到身体一轻，被顾玄都带到了半空中，挂在腰侧的谷雨似有所感，直接从腰侧的剑鞘里飞出，停留在了他的脚下，林如翡便踩着谷雨，随着顾玄都的指引，落在了柳如弓饮酒的高楼上。
这里风景的确独美。
抬目远眺，便能鸟瞰整个姑苏城，青砖白瓦的低矮小房，粉墙朱户的豪门大院，在街道两边摆放整齐宛如棋盘，清可见底的小河从城中心贯穿而过，一路向南。街上灯火已灭，月色如瀑，白霜满城。
夜风有些大了，顾玄都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披风，搭在了林如翡的肩头。他坐在林如翡身边，语调略微感慨，说没想到这姑苏城的景色与百年之前有如此多的不同。
林如翡道：“你百年之前来过这里？”
顾玄都点头。
林如翡道：“那时的姑苏同现在有何不同？”
顾玄都道：“那时人妖两界刚刚休战，姑苏城里一片狼藉，连个卖酒的小店都没有，我酒瘾犯了实在馋酒，便扭着友人为我亲手酿了几坛，那酒还未发酵完全，只是刚刚冒出些酒味，我便偷偷的挖了出来，喝了大半。”他说着这话，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林如翡道：“你那旧友发现了没生你的气？”
“后来战场转移，我们便离开了这里，他也把这事儿忘在了脑后。”顾玄都看着林如翡低低道，“不过就算是发现了，也不会生我的气吧。”
林如翡道：“是么，那他一定对你很好。”
“是啊，对我很好。”顾玄都低声道，“我就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什么最好的都留给我。”
林如翡本想问他现在旧友在哪儿，转念一想，这都是百年之前的事了，或许问出来了反倒是让人伤心，便轻轻嗯了一声，说：“真好。”
顾玄都不语，只是瞧着林如翡一直笑，笑中藏着些林如翡看不懂的黯然，很快又隐匿在了这无边的夜色里。
不知不觉中，天边泛起晨光，一夜竟是就这么过去了，林如翡听到鸡鸣后，终是生出了些睡意，顾玄都见状便又将他带回了屋子。
躺在床榻上，林如翡想着昨夜的美景，昏昏沉沉的陷入了深眠，顾玄都坐在他的身侧，瞧着他的睡颜，忽的俯身，在他闭上眼的眼睫上，落下了轻柔一吻。林如翡浑然不觉，依旧睡的酣熟。
因为昨晚一夜无眠，林如翡睡到下午，才从床上起来。起来后瞧见桌上摆着还热乎的吃食，想来是浮花和玉蕊备下的。他从床上坐起，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打算出去唤小二备些热水洗漱，却瞧见浮花玉蕊二人站在门口，神情焦急无比，见到他出来，才惊喜的叫了声少爷。
“少爷，你可吓死我了。”玉蕊哭道，“你再不醒，我们都要去叫郎中过来了。”
“唉，这里的郎中可真不靠谱，吃了那药怎么会睡这么久。”浮花焦虑道，“还是传信回去，让万爻开药吧。”
林如翡见到两人误会了，忙解释说自己是因为昨晚睡的太晚，和药没有关系。
谁知浮花一听更生气了，说那药本来是安神的，喝了居然睡不着！
林如翡没敢说自己药没喝，只好站在原地，听着侍女们的抱怨。好在两人也没说太久，便转身为林如翡备热水去了，林如翡赶紧回了屋，和顾玄都说自己再也不熬夜了。
顾玄都听的似笑非笑，说你可别把身体熬坏了，人家柳如弓还等着你送礼呢。
一提到这送礼林如翡立马愁眉苦脸起来，道：“不然咱们留下贺礼溜了算了，反正他也不晓得。”
顾玄都还没应声，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林如翡以为是浮花玉蕊，道了声进来。
谁知推门而入的竟然是柳如弓，他一脸认真道：“溜了，林公子，谁要溜？”
林如翡：“……”你咋这么无孔不入呢。

第43章 婚前大礼
柳如弓就在面前，林如翡自然不可能说出是自己要溜的话，于是随口敷衍了两句，便糊弄了过去。好在柳如弓也没有深究，只是手里拿了张大红色的请帖，伸手递给了林如翡。
那请帖好似烫手的山芋，林如翡却只能无奈的接下。
见林如翡收了请帖，柳如弓就知道自己这份大礼是拿定了，一时间有些跃跃欲试，扶着洛神的手不住摩挲，看起来十分手痒，那表情简直恨不得立马把林如翡揪出去和他比上一场。
“我马上就要大婚，恐怕会忙些日子，不知林公子什么时候有空，不如咱们提前先把日子定下。”柳如弓坐在了林如翡面前，神情自然的讨要起了喜礼。
林如翡思虑片刻，坦言道：“实不相瞒，柳公子，我自幼体弱，所以未曾修习剑术。”
柳如弓那满面笑容瞬间淡下，面无表情的看向林如翡：“林公子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王螣那样的角色，败在了一个未曾修习剑术的人手下？”他森冷道，“林公子若是没把我柳如弓当朋友直说便可，又何需找这样的借口。”说着“锵”的一声拔出了洛神，冷眼盯着林如翡，“既然林公子没把我当做朋友，那若是想和林公子打上一场，就更不用挑日子了吧。”
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林如翡叹了口气，说：“既然柳公子执意如此，那便定在三日后吧。”
柳如弓闻言阴郁的神情瞬间褪去，笑眯眯的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纸包，放在桌上，说：“林公子可千万别生我的气，我这人就是这样，没人同我比剑，还不如死了痛快。这是我三姐做的龙须酥，在这姑苏城里也算得上一绝，今日特意送来给林公子尝尝，便算作给你赔罪了。”
柳如弓行事向来张扬无忌，能说出服软的话已是不易。
林如翡却没动桌上的东西，出声唤浮花送客。
屋外的浮花闻声推门而入，见屋里气氛有些奇怪，心里顿时嘀咕起来，柳如弓无所谓的摆摆手，道了句告辞转身便走，很是痛快，浮花送他出去后，屋内便又剩下了林如翡一人。
顾玄都问他：“不高兴了？”
林如翡摇摇头：“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有些羡慕。”
顾玄都道：“羡慕？羡慕柳如弓？”
林如翡笑道：“我若是有他那样的天赋，想必也该会养成这样百无禁忌的性子。”他拿起了桌上的纸包，拆开后，看到了里头放着的龙须酥，应该是才做好的，还带着些热度，他取出一块放入口中，口感绵软，入口即化，浓郁的黄豆香气在口中蔓延开来。
林如翡觉得味道不错，伸手递给了顾玄都。
顾玄都没客气，接过来大吃一口，又问：“真没生气？”
林如翡摇摇头：“确实没生气，但也不好在柳如弓面前显得脾气太好，免得坠了林家的名头。”他哥哥姐姐们都是那么骄傲的性子，若遇到柳如弓的做法，恐怕当场就会和他打起来——不，或许甚至不需要柳如弓勉强，他们便会欣然允诺同柳如弓的比试。
只可惜，柳如弓想比剑的对象是他。
“你现在也可以试试了。”顾玄都似乎对这龙须酥很感兴趣，一口接着一口，吃的津津有味，“反正这柳如弓耐打，就算控制不好力量，也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
林如翡蹙着眉头：“可姑苏城里这么多人，若是我没掌控好自己的力量，一剑下去……”这就不是削个北峰山头那么轻松的事了，城内这么多人。
顾玄都懒懒道：“那就选个离姑苏远些的地方吧。”
林如翡想了想，觉得也只能如此了。
离比剑还有三日时间，林如翡颇有些临时抱佛脚的味道，但奈何这种事情却不是短时间就能练成的，虽然可以勉勉强强在谷雨上附着剑气，但他试了几次之后就不敢动手了。不是挥出之后毫无反应，就是轻轻挥了一下，便把面前的墙壁劈出了一道夸张的裂缝，万幸的是屋中还好没人，不然恐怕当场就会闹出人命，就是苦了客栈老板，也不敢来找林如翡的麻烦，最后还是林如翡让浮花多送了些银两作为补偿。
就这么试了三天，眼见明日就是和柳如弓比试的日子，林如翡觉得这事儿实在不靠谱，真这么下去，要么就是他被柳如弓劈了，要么就是他一剑把柳如弓劈了，绝无第三种可能。
顾玄都闲的没事，就给林如翡出了馊主意，说比剑的时候先和柳如弓搭搭话，趁着他没反应过来，先一剑过去，这事儿就算这么结了。反正是柳如弓自己要求的，就算把柳如弓弄死了，柳家人也不好找他麻烦。
林如翡对着顾玄都做了个佩服的手势：“前辈和人比剑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这么干？”
顾玄都思量片刻，坦然的表示自己还真的这么干过，不过那时候还年轻，也不要脸皮，为了小命哪里讲究这些，不像后来名声大了，虽然心里想的是这样，却没好意思做。
林如翡顿时对顾玄都佩服的五体投地。
“唉，小韭，你就是太过心软。”顾玄都说，“比剑这事儿，本来就是生死有命，而且你放心，有我在，保证你这一剑能挥的出去。”反正死的不是林如翡，他是丝毫不用担心的。
林如翡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便转身上床睡觉去了。
白天练剑练的有些累，林如翡这一觉睡的十分踏实，早晨起来的时候意外瞧见浮花和玉蕊满脸愁容，因为怕侍女担心，林如翡也没把他要和柳如弓比剑的事情说出来，见她们二人这样，心里着实有些奇怪。
“她们两个在愁什么呢？”林如翡问顾玄都。
顾玄都眼神里含着浓浓的笑意：“大约是觉得自家公子自言自语的癔症更加严重了吧。”
林如翡：“……”
顾玄都道：“估摸着已经给万爻去了几封信催着他开药了？”
林如翡幽幽的叹了口气，半晌后才道：“随她们去吧。”
和柳如弓约定的比剑地点，本来是在柳府内，但林如翡实在担心自己控制不好剑气伤及无辜，便让柳如弓换到了城外不容易伤人的郊外。
在哪里柳如弓都无所谓，他只要林如翡愿意和他来一场，便足够了。
这一日天气大晴，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炎热的暑气蒸腾而起，烤出了一片聒噪的蝉鸣。
林如翡体寒，倒是挺喜欢夏天，见和柳如弓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在街边买了一份清凉解暑的绿豆汤，一边喝一边慢慢的晃荡出了姑苏城。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在午后，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林如翡也没打伞，顶着烈日到了城外头时，额上脸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
当然，和他比起来，柳如弓就显得狼狈很多了，他显然热的不行，不知从哪里摘来了一顶荷叶做的帽子，正蹲在树荫底下，拿手不住的扇着风，衣袖也挽到了臂膀上，简直像个刚从地里务农出来的农户，哪里还有之前那潇洒的模样。
柳如弓瞧见林如翡远远的来了，露出迫不及待之色，站起来叫了声林公子，目光却落在了林如翡手里的绿豆汤上。
这绿豆汤放置在荷叶缝成的碗里，还专门用井水冰镇过，散发着清爽的味道。林如翡也注意到了柳如弓那渴望的眼神，然而他不为所动，毫不留情的将绿豆汤一饮而尽，然后微笑着叫了一声柳公子。
柳如弓咬牙，伸手拔剑。洛神出鞘，刃如银光，散发着森冷的杀意：“林公子，拔剑吧。”
林如翡一脸严肃的道了一声好，然后将手伸入虚纳戒指里，片刻后，从里头掏出来了一面黑色的木盾——这是他昨日想了一夜想出的两全的法子。
刹那间，柳如弓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盯着那面木盾看了好久，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将剑刃看成了盾牌，才嘶声道：“林公子，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林如翡介绍：“木盾。”
柳如弓：“这盾有什么特殊之处？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它里面插了一把剑刃！”
他是见过这样的武器的，虽然有些特殊，但的确存在。
谁知对面站着的林家小公子，十分坦然的摇摇头：“没有插啊。”
柳如弓：“……”
林如翡说：“就是街边买来的，一两银子的那种，哦，店家还便宜了我十文钱。”
柳如弓那张热得满脸是汗的俊脸瞬间扭曲，他狠狠的盯着林如翡，在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愤怒全都化为了浓重的杀意：“林公子，是瞧不起我柳如弓？”
林如翡道：“自然不是。”
柳如弓道：“那为何不肯拔剑？！”
林如翡心说那还不是因为我不太熟练么，但脸上还是一片淡然，道：“等柳公子破了我这盾，我再拔剑不迟。”
柳如弓勃然大怒，他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少年成名又是柳家二子的他，哪一次在和人比剑时，看见对手掏出了一面木盾，还是特意重申是一两银子买来的那种——
这是有多看不起他柳如弓？！
林如翡心中虽然并无此意，但看来他的解释，柳如弓也是不会听的，无奈之下只好轻轻的砸吧了下嘴，悄悄的回味了一下刚才那美味的绿豆汤，心里想着该给柳如弓留一口的，至少让他消消火气……
柳如弓已经气的双目赤红，在他手里的洛神，也浮起了一层青色的剑意，如同单薄的火焰附着在雪白的剑刃上，他斜持剑刃，迈步疾行，对着林如翡挥出了第一剑。
剑气磅礴，夹杂着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脚下的泥土被劈的粉碎，形成了触目惊心的裂缝，柳如弓的身形开始变得扭曲，也不知是因为这灼热的空气，还是洛神上如青焰般的剑气。
林如翡抬起了手中那平平无奇的木盾。
洛神和木盾撞在一起，刮起一阵强烈的罡风，将林如翡震得两袖荡荡，然而他的脚步稳如山岳，硬是抗下了这一击，未曾后退半步。他手中的木盾，竟是有剑气散出，如同一幕白色的完美屏障，硬生生的将洛神同青焰一起挡在了另一头。
柳如弓露出了愕然之色，但很快，这愕然便化作了棋逢对手的兴奋，他嘶吼一声，洛神便带着他向半空中飞去，随后如坠星般朝着林如翡出了第二剑。
林如翡依旧不动。
第二剑刺在了木盾上，依旧未破它分毫，白色的剑意形成的屏障，仿佛成了无法破开的宝甲，柳如弓的剑刺在上头，如隔靴搔痒。
柳如弓却丝毫不在乎，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形渐渐化作残影，原本只有一柄的洛神，竟是被他挥出了漫天剑雨般的模样。
林如翡四周的树木，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栽倒一片，连远处的城门，也未曾幸免。
木盾之上的白色剑气，随着柳如弓的不断消耗，在渐渐的变淡，见到此景，洛神青焰更甚，柳如弓赤红的双眸中，兴奋之意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他不信洛神，有破不掉的盾，况且还是眼前这平平无奇，只花了一两银子的木盾。
白色的剑气终于快要消散了，柳如弓叫了一声林如翡的名字。
林如翡持着木盾站在原地，神情无悲无喜，和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他感受着自己面前不断侵蚀他体内剑意的青焰，竟是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仿佛曾经在哪里，他也遇到过这样凌厉的剑意，只是那剑意比此时还要凶残百倍。
柳如弓看见了林如翡的表情，脸上露出恨恨之色，他发现林如翡居然在自己的猛攻之下，竟是走了神，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过了自己的身体，看向了远方的虚无。
“林如翡！”柳如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他怒吼道，“你在看什么？！和你比剑的人是我！”
又是一击，白色的剑刃终于发出清脆的响声，然而柳如弓还未来得及露出喜色，便看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如翡，抬手挥了一下他手里的木盾。
一股巨力倏然而至，在柳如弓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重重的砸在了他的身上。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随即如同断线风筝似得，就这么飞了出去。在飞出之前，他恍惚中仿佛看到林如翡的身边悬了无数把锋利的剑刃，而林如翡神情漠然的站在剑雨之中，眼神冷若冰霜，不似凡人。
林如翡对付他，原来连剑也不用拔么……在晕过去之前，这是留在柳如弓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柳如弓一晕，洛神那狂躁的青焰剑气也消停了下来，夏天本来就穿的不多，林如翡又不会剑气护体，衣服被刮的破破烂烂，不但袖子没了，还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本来整齐的束起来的长发，也凌乱的披散在肩头，配上那苍白的脸色，若是只看外表，恐怕会以为这场比试里输掉的人是林如翡。
“完了？”林如翡看向顾玄都，他没想到居然如此的顺利。
顾玄都点点头。
“柳如弓人呢？”林如翡问。
“那边躺着呢，被你直接拍晕过去了。”顾玄都看向林如翡的眼神也有点无奈，人家剑客都是用的剑，就他家这个仗着体内天生的剑气用盾用的越来越顺手。
林如翡哦了声，松了口气后，把木盾重新送回了自己的戒指里。他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才看见柳如弓躺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不过就算晕过去了，手里握着的洛神也未曾放开。
林如翡说：“他没事吧？”
顾玄都道：“应该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过刚易折，柳如弓攻势太猛，倒吃了亏，若他慢慢的磨，最后胜的还不一定是林如翡。不过柳如弓的性子，显然也不是那种慢工出细活的人。
林如翡半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没事后才松了口气，他扫了眼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裳，苦恼道：“忘了带衣服出来了，就这么走回去，浮花她们瞧见了会不会误会什么。”
顾玄都想着林如翡那两个已经愁的睡不着觉的侍女，道：“估计今天也别想睡了。”
林如翡思量片刻，默默的把目光移到了昏迷中的柳如弓身上。
顾玄都心有所感，说：“你要干嘛？”
林如翡道：“柳如弓说过，我们是朋友吧？”
顾玄都挑眉。
林如翡振振有词：“既然是朋友，那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况且他还收了我的礼钱——”
顾玄都明白了林如翡的意思，顿时哭笑不得：“你……”
林如翡却已经高高兴兴对着柳如弓伸出了手，打算把他的衣服剥下来凑合着穿穿，毕竟他若是这么破破烂烂的回到客栈，被浮花玉蕊两人撞见了，本来就急的睡不着觉的侍女，恐怕会更加焦虑。
林如翡埋头正在认真的解着柳如弓的扣子，被柳如弓握在手里的洛神却忽的冒出一阵青烟，随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厉声呵斥：“林公子，你想对如弓做什么！”
林如翡被吓了一跳，抬眸看去，竟是看到了那日在屋顶上见到的站在柳如弓身后的青衣女子。她生的极美，明眸皓齿，姣如秋月，此时横眉冷对，看向林如翡的眼神里全是谴责。
“洛神？”林如翡惊讶的瞪了眼，“你是洛神的剑灵？！”
女子不屑：“与你何干！”
林如翡打量她一番，叹道：“我还道这柳如弓是个剑痴，原来竟是有美相伴，才会如此执拗。”
女人脸颊微红，轻哼一声：“就算你这么夸我，我也不会许你对他不轨的！”
林如翡说：“对他不轨？怎么不轨了？”他委屈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裳，道，“是他要找我比剑，还把我的衣裳打的破破烂烂，总不能让我穿着这一身回去吧。”
洛神登时语塞。
林如翡说着说着，理直气壮起来：“况且我可是把他当了朋友，他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
洛神无话可说，只能瞪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眸咬住下唇，最后憋出来了一句：“那……那裤子可不能脱。”
林如翡摆摆手：“没事，我裤子好好的。”
于是就在洛神和顾玄都复杂眼神的注视下，林如翡高高兴兴的把柳如弓上身扒了个精光，换上了他的衣裳。这柳如弓比林如翡壮了些，衣服也大了一圈，好在反正都是凑合。只是顾玄都在旁幽幽的叹了一声，说自己以后都会记得在林如翡打架之前，为他先备上一身新衣裳的。
这天气太热，林如翡把柳如弓拉到了树荫底下，自己便先溜走了，他可不想等着柳如弓醒来找他讨要衣裳。
洛神被林如翡这一通动作弄的有些神情恍惚，可能脑子里大约是在想着，这江湖怎么这样可怕，输了比试就算了，连件衣裳都留不下。
林如翡高高兴兴的回了姑苏城，还顺手又买了一碗绿豆汤，和顾玄都聊起了洛神和柳如弓的事儿。现在见到了如此美貌的洛神，柳如弓的婚事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只是顾玄都的表情一直很奇怪，直到到了客栈，林如翡问起来，他才说：“按理说一般人是看不见剑灵的啊。”
林如翡：“啊？什么意思？”
顾玄都道：“我的意思是柳如弓不该能看见洛神的。”
林如翡说：“那我怎么看见了？”
顾玄都道：“你不一样，你……体内自带汹涌的剑意，不是个普通人。”
林如翡道：“那是什么人？”
顾玄都思来想去，憋出来了两个字：“剑人？”
林如翡：“……”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的样子。
顾玄都也察觉这个词句听起来怪怪的，两人四目相对，沉默许久，他才小声的道了句：“不是，我没有骂你。”
林如翡幽幽道：“我信了。”
顾玄都面露无奈。
隔了一会儿，林如翡又问：“可是你不也看见了吗？”
顾玄都道：“我也不是人啊。”
林如翡：“……”他们两个的对话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你记得那一晚么？柳如弓是看不见洛神的。”顾玄都觉得这样说不通，“可是他若是看不见洛神，又为何固执的要娶它？”
林如翡喝着自己的绿豆汤，懒散摇头：“我哪里知道。”他是搞不懂了。
本来顺理成章的事，被顾玄都如此一说，又变得逻辑不通了起来，林如翡便猜测或许是柳如弓有自己的法子能看见洛神。
顾玄都却不住摇头：“这样的法子太少了，连我都只知道一两个，柳如弓怎么会晓得。”
两人的疑惑的讨论了许久，直到这天晚上，准备入寝的林如翡听到窗户被人轻轻敲响，顾玄都顺手帮他开了窗，竟是看见洛神飘在窗外，面色紧张的看着他。
还未等林如翡开口询问，洛神便艰涩道：“林公子，可否请你，帮我个忙？”

第44章 洛神洛神
林如翡看着洛神，神情一凝，一声嫂子差点没叫出口，好在最后在嘴边荡了几圈，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他道：“洛神姑娘，进来说话吧。”
洛神飘然而至，还不忘礼貌的顺手带上了窗户。
“不知洛神姑娘是想让我帮你什么忙？”林如翡问道。
洛神犹豫片刻，半垂眼眸，轻声道：“林公子可知道，如弓再过几日要大婚了。”
林如翡点点头，示意自己的确知道。不，准确的说，这姑苏城里，几乎没几个人不知道柳如弓要大婚的事。洛神咬着下唇，露出几分羞涩的神情，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半晌，才将口中的话说出了口，她道：“林公子，实不相瞒……如弓是没有见过这个模样的我的。”
林如翡愣住了。
“我是专门为他打造而出的剑刃，自他六岁那年陪伴他至今。”洛神微笑着说，“他待我极好，可就算如此，我也从未想过，他竟会……”竟会想娶一柄剑为妻。
洛神说到这里，脸上已是羞红一片，她继续说：“之前从未有人见过我，我便也没有过同他见面的想法，却没想到林公子，竟是能看见我。”
林如翡听了洛神的话，在心中暗暗道，那可不是么，我可是被顾玄都叫做剑人啊，都被叫剑人了，怎么好意思不比常人多些特别之处。
但面上他总不能将这话说出，所以还是一副静心倾听的模样，温声问道：“那洛神姑娘来此找我，是想让我将你的存在告诉柳公子？”
洛神点了点头，她低声道：“我晓得，晓得有些人会笑话如弓走火入魔，娶了一柄剑……可……至少我要让他知道……”知道那并不止是一柄剑，还有她在陪着他。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顾玄都却忽的来了句：“何必那么麻烦，我有法子让柳如弓看见洛神。”
林如翡奇道：“当真？”
“自然当真。”顾玄都说，“不过……”
林如翡说：“不过什么？”
顾玄都似笑非笑：“也没什么。”他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事儿，却没说出来。
林如翡早就习惯了顾玄都这高深莫测的模样，见他不说，也懒得问了。
洛神一脸茫然，道：“林公子，你说什么？”她是看不见顾玄都的，便以为林如翡是在自言自语。
林如翡转头看向她：“洛神，我有法子让如弓看见你，你想见他么？”
洛神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林公子，你是认真的？”
林如翡点点头。
洛神道：“那自然是最好的——”她激动无比的喃喃道，“我一直想见如弓一面，可是他却怎么都看不见我，若是能，若是能……”她说到此话时，已是热泪盈眶。
“那我要如何做？”洛神激动完后，忙问林如翡。
林如翡看向顾玄都，顾玄都便说让她回去等上几日，他需要备些东西，过几日再细谈。洛神得了林如翡的承诺，这才高高兴兴的转身离开，打开窗户，飘然而去，翩若惊鸿的姿态，仿若真是那倾国倾城的洛神。
林如翡转过头来，看向顾玄都：“需要备些什么东西？”
顾玄都道：“你去买些朱砂和符纸来，照着我说的图案，画张符箓就行了。”
林如翡道：“这么简单？”
顾玄都笑道：“画这符箓的确简单，只是还得备上一样东西才能瞧见这剑灵。”
林如翡说：“什么东西？”
顾玄都道：“一个能看见剑灵的人。”
林如翡：“……”
按照顾玄都的说法，能看见剑灵的人万中无一，显然这法子并不常用，若不是有林如翡在这儿，那柳如弓和洛神恐怕至死也不能见上一面。
君子成人之美，况且这事也不算太麻烦，林如翡便决定帮洛神这个忙。
第二天，林如翡打算出门买些符纸，正巧遇见浮花和玉蕊蹲在走廊上为他熬药，瞧见林如翡，浮花赶紧收敛了满面愁容，露出微笑，问他要去哪里。
林如翡说自己去街上随便逛逛。
“那少爷记得早些回来。”浮花叮嘱道，“药师万爻从昆仑上送了些药下来，我正在熬着，等少爷回来了，正好喝上一剂。”
林如翡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称好。
他走到门口，却听见浮花压低了嗓子和玉蕊道：“这药可千万要熬的仔细些，少爷癔症的情况又加重了……好像开始和第三个人对话了。”
林如翡：“……”他到底要怎么和浮花他们解释清楚。
顾玄都哈哈大笑。
两人去了街上，买了顾玄都要的东西，又照例买了好些零嘴，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路过路边摊时，正巧听见小贩们在聊八卦，说那柳家公子真是越来越吓人，昨天傍晚裸着上半身从姑苏城飞过，被不少姑娘们都瞧见了，这都要成亲的人了，怎么做出这般荒唐的事。
作为罪魁祸首的林如翡没敢多听，脚步不由得迈的快了些。
顾玄都今个儿就光顾着高兴了，笑的前俯后仰，说小韭果然有先见之明，还好扒了那柳如弓的衣服，不然光着身子回来的人就是昆仑林家的四公子了。
林如翡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道他也没什么法子，若是总要有个人倒霉，那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吧。
回了客栈，林如翡在顾玄都的指导下开始画符。
他是第一次摆弄这玩意儿，画的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一般。
端着煎好的药进来的玉蕊瞧见屋内一地黄纸朱砂，吓的差点把药给摔了，惊恐道：“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呢？”
林如翡头也不抬，说了句顾玄都嘴里经常说的那句：“捉鬼呢。”
玉蕊：“……”
她默默的把药放下，转身出去了，门还没关上，外头就传来了她狂奔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叫喊：“浮花姐姐，大事不好了，公子哪里是得了癔症，分明中了邪——喝药看来是没什么用，咱们还是请个道士来吧——”
林如翡手上动作一顿，顿时手上的符箓又废掉一张，想着不然还是找个机会和浮花玉蕊解释一下，可是要怎么解释呢？难道说自己身边站着个她们看不见的大活人？可这话说出去，怎么越来越像中邪了……
符箓画了好几天，总算是画出了一张能用的，此时柳如弓大婚在即，柳府上上下下忙的不可开交。
林如翡又见了洛神一面，和她约定了同柳如弓见面的时间，说就在大婚前一日的晚上。洛神喜出望外，高兴的手足无措，对林如翡行了大礼，又连声道谢。林如翡神情慈祥的像个牵红线的月老，说明日就上门，让洛神等着就好。
于是按照两人的约定，在柳如弓大婚的前一天，林如翡去了一趟柳府，在管事的引见下，见到了躺在软榻上，神情恹恹正吃着冰葡萄的柳如弓。这柳家公子也的确十分会享受，旁边立了四五个手持团扇的美貌侍女，正低眉顺眼的为他扇着风，屋角还放着几盆降温的冰块，整个屋子里都无比凉爽，不见分毫暑气。
见到林如翡来了，他头也不抬，来了句：“林公子终于舍得把衣裳还我了？”
林如翡径直走到柳如弓面前坐下，不客气道：“那柳公子先得赔我一套衣裳。”
柳如弓闻言怒目而视：“林公子，不是我说你，我败了就败了，你好歹讲讲江湖规矩，把人衣服扒了算什么英雄好汉！”
林如翡说：“这不给你留个裤子么。”
柳如弓：“……”
林如翡又道：“况且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那么讲究做什么？”
柳如弓咬牙道：“不讲究你为什么要扒我的衣裳？！”害得他昨日回来时，收获了一众惊恐的眼神。
林如翡说：“我还小，脸皮薄。”说完咳嗽两声，瘦弱的肩膀不住抖动，好一副虚弱的病美人模样。
然而经此一战，柳如弓早就看透了林如翡这骗人的外表，气的差点没直接拔剑，最惨的是他竟是无话反驳，因为从年龄上来说，他的确比林如翡大了不少。
“好了——”柳如弓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和林如翡继续纠缠，“明日我就要大婚，林公子前来，不会是故意来找我拌嘴的吧？”他挥了挥手，屋内的侍女们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林如翡说：“自然不是。”
柳如弓从软塌上坐起，斜斜的靠着椅子，偏着头瞅着林如翡：“那是所为何事。”
林如翡道：“让你见见你的新娘子。”
柳如弓：“嗯？”
林如翡没有多说，他和洛神计划给柳如弓一个惊喜，说的太多了就没意思了，于是林如翡手一伸，笑道：“可否借柳公子的洛神一用？”
柳如弓道：“你要洛神做什么？”
林如翡说：“待会儿柳公子就知道了，放心，我人就在这儿，不会带着洛神跑路的。”
借人家的佩剑本是冒犯的事，但林如翡神情陈恳，不像是在开玩笑，柳如弓犹豫片刻，便真的取下了腰侧的佩剑，递给了林如翡，想看看林如翡到底要干嘛。
林如翡小心的接过了洛神，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会握不住洛神，但剑入手后，却并没有觉得有多沉重，心这才放下。
拿了洛神，林如翡便往屏风后头走去，柳如弓瞅着林如翡，也没有拦他，只是目光中的兴味更浓。
走到屏风之后，林如翡唤出洛神剑灵后，又将自己画好的符箓取了出来，小心翼翼的贴在了洛神的剑柄之上，符箓刚贴上去，洛神的身形便是一荡，原本虚无缥缈的灵体，竟是化作实体。
洛神的愿望终于实现，她欣喜若狂，恨不得立马出去，给柳如弓一个大大的惊喜。柳如弓那般喜欢洛神，想来见了她也一定会很高兴，洛神心酸又甜蜜的想着，而明天，就是他两的大婚之日……
林如翡见到洛神的笑容，也勾起嘴角，他想了想，没有出去，而是对着洛神挥挥手，示意她去给柳如弓惊喜。
洛神点点头，抓住裙摆，像只欢快的鸟儿一样飞奔而出。
外头坐着的柳如弓愣住了，没明白自家的屏风后头，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大姑娘，这姑娘虽然长的极美，但看向他的眼神却似乎有些不对头，眸子里含着种让人畏惧的狂热，连柳如弓都不由的缩了缩脖子。
“如弓！”洛神甜蜜的叫道。
“你是？”柳如弓蹙着眉头，“我们……见过……？”
洛神道：“自然是见过。”她脸上露出些小女子般的娇羞，“猜猜我是谁？”
柳如弓：“……”这人怕不是个疯婆子。
洛神到底是跟了柳如弓那么些年，瞧见他的表情便晓得他是有些不高兴了，也不敢再卖关子，颤声道：“是我呀，如弓……我是洛神。”
柳如弓的表情愣住了，他似乎在思考，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女人口中的话语是什么意思。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怎么连在一起，就觉得无法理解了呢，什么叫做她就是洛神，他的洛神是一柄剑，和眼前的姑娘有什么关系？
“我是洛神的剑灵，洛神就是我。”洛神没有在柳如弓脸上看到该有的惊喜之色，觉得是柳如弓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巨大的喜悦，连忙解释，“我就是洛神变的。”
柳如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反应：“你？就是洛神？”
“是呀。”洛神道，“我就是你要娶的洛神。”她垂了眼眸，温声道，“虽然你看不见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能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所以才会选择……”选择和我大婚，对吧，如弓？
柳如弓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扭头，看向屏风，叫道：“林如翡！”
林如翡从屏风后头支了个脑袋出来。
柳如弓指向洛神姑娘：“你把洛神变成她了？”
林如翡点头。
柳如弓道：“还能变回去么？”
林如翡故意摇头。
柳如弓起身就走，惊得一屋子的人都掉了下巴，还是洛神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柳如弓，尖叫道：“柳如弓，你要去哪儿！”
柳如弓面无表情道：“你谁啊？”
洛神：“……”
柳如弓说：“我的洛神，怎么会是你这副娇滴滴的模样。”
洛神：“……”
柳如弓：“就算变成剑灵，也该是个英气的女侠或者长髯大汉！”
洛神：“……”
柳如弓继续嘲讽：“你这样柔弱的小身板，怕是连剑鞘都扛不起来吧。”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同样身板很小的林如翡终于站了出来，对柳如弓怒目而视：“柳如弓，你这狗眼看人低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他以为洛神被柳如弓这么一通骂会泫然欲泣，谁知洛神脸上那楚楚可怜的表情也不见了，正面无表情的瞅着自家主人，那神情乍看上去，竟是和柳如弓有几分相似，当真是物似主人形。
柳如弓这才想起屋子里还有个身板更瘦的，道：“林公子，你不一样……”
林如翡道：“你……”
他话还没说完，抓着柳如弓不肯放手的洛神，便幽幽的问了句：“所以其实你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
柳如弓道：“我为何要知道？”
洛神：“你他娘的就是只想娶一把剑？？？”
柳如弓莫名其妙：“这事儿你不该早就知道了吗——你还是第一个知道的啊。”
洛神冷笑一声：“那你有没有问我这把剑的意见？”
柳如弓：“……”
洛神道：“我要是个长髯大汉，还指望着嫁给你？！”
这场景吧，本该是悲伤的，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热闹的林如翡竟是从里面看出了喜剧的味道，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来说，洛神和柳如弓实在是太像了，当她发现柳如弓居然真的想娶一把剑，而对美貌的自己无动于衷后，瞬间就将矛头指向了柳如弓。
柳如弓说：“那我可不管，剑灵是什么样子，都和我没关系，我只要洛神。”他手一伸，示意林如翡把洛神还给自己。
林如翡叹了口气，只好递了上去。
“天下美貌女子万千，然而于我而言都只是一副皮囊，既然我敢娶洛神，便不为其他，只是为了这一柄剑。”见洛神还在，柳如弓神情柔和了些，只是说出的话却不太讨人喜欢，“万物有灵，又何必都生成人的模样。”他把洛神重新挂上腰侧，低眉顺眼的温柔抚摸，和对眼前这个洛神姑娘的态度，大相径庭。
洛神听了柳如弓的话，脸上的不甘竟然也散去了，她看着柳如弓，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你看了我会欢喜。”
柳如弓说：“你若真的是洛神，一直陪着我，我自是欢喜的。”他生在柳家，自然逃不脱凡事牵扯，娶洛神并非意气之举，只是想告诉所有人，他的心中唯剑而已。
洛神忽的伸手，捧住了柳如弓的脸，趁着柳如弓愕然不备，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随后她的手探向柳如弓腰侧的剑，在柳如弓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将林如翡贴上去的符箓直接撕了下来，这符箓本来可以保持洛神的身形一夜，但现在在洛神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符箓一落，洛神的身形便开始迅速变淡，她却松了口气，喃喃道：“当人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不过还好碰过了你，也不算遗憾……你自幼最喜欢的明明是漂亮姑娘，还非要我变成长髯大汉的模样……柳如弓，你可真讨厌……”
最后一句话说完，洛神消失在了柳如弓面前。
林如翡和顾玄都都没有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柳如弓又返身回了软塌，坐上去，继续吃着自己的葡萄，没有和林如翡打招呼。
林如翡见他这模样，以为他是生气了，便上前一步，正欲道歉，谁知柳如弓却挥挥手，示意林如翡不必如此，他道：“多谢林公子好意。”
林如翡说：“抱歉，我自作主张了。”
柳如弓笑着摇摇头，似乎并不在意。
林如翡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到柳如弓说了一句话。
他说：“人，不能总是太贪心了。”
林如翡脚步一顿。
柳如弓的语调懒懒散散：“我现在已经很好，再多，怕是拿不住的，林公子，我就不远送了。”
林如翡出了门。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柳府内却灯火通明，下人们忙忙碌碌的为自家二少爷准备着明日即将到来的大婚，当事人却还在身后的屋子里，悠闲的吃着葡萄，赏着明月。
林如翡一路出了柳府，没有回客栈，在路边随意找了个石阶就地坐下。
今晚月色刚好，晴朗无云，满天繁星，一道灿烂的星河划过天际，美不胜收。
林如翡便仰头看着，顾玄都站在他的旁边，忽的说自己想吃冰镇的莲子汤。
林如翡说：“我也想吃。”
顾玄都道：“可惜小贩们都收摊了。”
林如翡说：“柳如弓真的不开心吗？”
顾玄都不语。
林如翡又看向他：“我觉得他还是开心的。”
顾玄都回望：“或许吧。”
林如翡觉得人真是复杂的动物，明明一件很简单的事，非要搞的那么复杂，他撑着下巴，又问道：“前辈活了那么久，和心爱之人分别过么？”
顾玄都点头。
林如翡说：“那是什么感觉？”
顾玄都指了指天上的星星，又指了指自己，他说：“我在这里，他在那儿，寻不到，摸不着，只能这么远远的看着。”到底是凡人，修炼的再厉害，也碰不到天上的星星。
“那怎么办？”林如翡问。
“怎么办？”顾玄都说，“要么忘了，要么疯了。”
林如翡见顾玄都怎么也不像疯了的人，便想着他大概是忘了，谁知他却展颜一笑，对着林如翡温柔道：“可惜就算我死了，也是忘不掉他的。”
林如翡听的不明所以，顾玄都也不再细说，催着林如翡回去睡觉，说睡得太晚，又会惹浮花玉蕊担心。
林如翡嗯了声，迈步往回客栈走，他有些后悔刚才自己问出的那个问题了，甚至宁愿顾玄都没有回答，这位散漫不羁的前辈少有的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虽然在笑，却不如哭了的好。
有些旧事不提也罢，提起来便好似揭开了陈年旧痂，你以为痂下的伤口已经愈合，其实早就血肉模糊的烂到了骨头里。
回到客栈，林如翡早早的休息了，想着明日柳如弓的大喜之日，自己定然不能去的太迟。

第45章 柳家事毕
第二日，大晴。
林如翡随着往来的宾客，进了柳府，远远便瞧见身着一袭大红喜服的柳如弓。他的身旁坐着个神态雍容华贵的女人，正笑意盈盈的对他说些什么，想来此人便是柳府的女主人，柳如弓的生母。
自家儿子突然要娶一柄剑，按理说柳母的态度应当是极力阻止的，但此时看她的态度，却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眉宇间带着些淡淡的哀愁，可到底是在笑的。
柳如弓也在笑，身着一袭红衣的他俊美无俦，黑发束冠，顾盼生辉。林如翡将目光落在了他腰侧的洛神之上，青色的洛神剑柄之上，也被系上了一根鲜艳的红绸，此时正被柳如弓握在手中。
似乎感觉到了林如翡的目光，柳如弓停下和母亲的交谈，扭过头来，朝着林如翡投来一个微笑，又叫唤了一声林公子。
林如翡应声。
“你且把这里当成自家。”柳公子走到了林如翡面前，笑道，“今日繁忙，有招待不周之处请多多担待。”
林如翡道了声客气。
柳如弓将林如翡领到了上宾的位置安置他坐下后，便又去招待别的宾客了。林如翡闲来无事，慢慢的吃起了桌上的坚果，还顺带递给了顾玄都一把。这次喜宴，能被柳府邀请的，自然都是贵客，并且都是和柳府关系极好的那种。这些人晓得柳如弓的脾气，虽然他要娶一柄剑这事儿在很多人眼里的确有些无法理解，但敢当着柳如弓的面说三道四的人，那真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婚礼举行的很顺利，柳如弓一个人拜天地，一个人入洞房，乍看有些滑稽，但他严肃的神情，却让人根本笑不出来。
宾客里的气氛也不轻松，众人看着柳如弓礼成离场后，才松了口气，开始举杯庆祝。有人给林如翡敬酒，得知他林家四公子的身份后十分惊讶，说听闻前几日他和柳公子比剑大胜，对他十分敬仰。
林如翡没想到这事儿竟是已经传出去了，只好抬杯应酬，但他酒量不太好，很快便有些微醺，苍白的脸颊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知道自己不能再喝，林如翡便借故离席了。他对柳府不太了解，便顺着路一直往前，在柳府里随便寻了个清静的角落休息。
今日公子大婚，柳府上下自然热闹的很。
林如翡有些醉了，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顾玄都说：“困了就回去睡吧。”
林如翡说：“今天好像没有看见洛神。”
顾玄都说：“嗯。”
洛神是随时可以出现在柳如弓的身边的，但今日直到礼成，她都不曾出现片刻，林如翡心里还念着昨日发生的事，喃喃道自己不该自作主张，应当先问问柳如弓的意见。顾玄都见他神情低落，想了想，身形消失了片刻，再次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块散发着凉气的米糕，上面还淋着一层浓郁的红糖，看起来格外诱人。林如翡接过来直接上手开啃。
米糕是糯米做的，上面还撒着一层薄薄的冰渣，吃进嘴里化解了燥郁的酒气。林如翡吃了半块便饱了，正瞅着剩下的半块发愁，顾玄都却已经动作自然的接过去啃了起来。
林如翡怔怔的看着顾玄都，道：“你……”
顾玄都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什么问题，道：“怎么？”
林如翡沉默片刻，摇摇头：“没什么。”
两人吃了冰凉的米糕，林如翡的酒也醒了一些，他回到宴席上，却还是不见柳如弓的身影，按照正常的喜宴流程，作为新郎的柳如弓自然是要出来接待宾客的，但是这本来就是一场不同寻常的婚礼，既然看不见柳如弓的人，剩下的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林如翡不喜欢这种场合，便随意寻了个由头，从柳府出去了。出去时才想起，似乎自己还没有将请帖交给柳老爷，不过看他今日喜宴时那阴沉的表情，此时显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柳府大婚，姑苏城跟着热闹一天。
林如翡回到客栈倒头就睡，直到午夜，才迷迷糊糊的醒来。他有些渴了，便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想喝些茶水。顾玄都见他这迷糊的模样，轻笑出声，抬手将茶杯递了过去。
林如翡接过，几口咽下，唇边沾了些水渍，神色也渐渐清明，他咳嗽两声，道：“几时了？”
顾玄都应声：“刚过子时。”
林如翡嗯了声，道：“有些热……”他说着就扯了扯自己本就宽松的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顾玄都本和林如翡对视着，却忽的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起身走到了窗户前，拉开了窗门。
嘎吱一声轻响，清风伴着月色涌入屋内，林如翡抬眸望向窗外，道：“月色真美。”
“嗯。”顾玄都轻轻应声。
林如翡睡了太久，便不太困，索性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极目远眺：“咦……他怎么在那儿……”
顾玄都说：“或许是睡不着吧。”
姑苏城里最高的那座阁楼顶上，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正是今日大婚的主角，柳如弓。他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喜服，头发上束起的整齐头冠被扯的七零八落，一头青丝凌乱的散在肩膀上，倒是又变成了往日那不羁的模样。他手里提着壶酒，正在大口的往嘴里灌着，仿佛不怕醉似得，片刻不见停歇。
这本该是个让人感到悲伤的画面，只是当林如翡看清楚了他身后站着的人时，却怎么都悲伤不起来了。
那是一个身长八尺的壮汉，脸颊赤红，下巴上还生着长髯，若是他手里再提着一把大刀，林如翡估计都会觉得是关二爷再世。
起初林如翡甚至以为眼前这一幕是因为喝的太多产生的幻觉，他重重的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直到把眼睛揉红了，才嘶声对着顾玄都说：“柳如弓身后的人是谁？”
顾玄都冷静道：“从他的衣着上来看，大概是我们认识的那位。”
林如翡：“……”
大概他的表情太过崩塌，顾玄都从身后伸手盖住了他的双眸，他的手有些冰凉，覆在林如翡的眼上遮住了所有的光：“别看了，该睡觉了。”
林如翡没说话，默默的把顾玄都的手从自己的眼睛上扯了下来。
那个长髯大汉一身青衣，站在柳如弓身后如同护法门神，哪里还有前几日飘然若仙的那般风采，此时他双手抱胸，面色阴沉的立在柳如弓身后，让这本该孤寂的画面，多了种说不出来的滑稽和恐怖……
就好像再多看他几眼，他就会提着刀来砍你似得。
林如翡最后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拉上了窗户，一脸生无可恋的躺回了床上。
顾玄都哭笑不得，心想这洛神不愧是柳如弓的剑，当真是个暴脾气，被柳如弓说了几句，今天就由着性子变了个长髯大汉的模样，看上去若是可以，他估计还会背一把长刀，索性立在柳如弓身后当个杀气汹汹的门神。
剑灵本来就是没有形体的，林如翡能见，也纯属意外，所以它们想要变成什么模样，几乎全凭本心，还好柳如弓瞧不见了。
大受打击的林如翡后半夜都没怎么睡，第二天早早的去柳府送了请帖后便又找到柳如弓告辞，说自己打算近几日就离开姑苏城。
柳如弓见他要走，劝了几句也并未强求，只是神色之间略微有些迟疑，似乎想说些什么。
林如翡知道当下和柳如弓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便坦然道：“柳公子可是有什么想说的话？”
柳如弓迟疑片刻，低声道：“林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林如翡说：“你先说说看？”
柳如弓轻咳一声：“不知林公子，能否画一张洛神的画像给我？”
林如翡奇怪道：“你要这画像做什么？”
柳如弓笑道：“只是想留个念想。”他将那晚的事，全当做了话本里的故事，不过故事久了却容易忘，若是不留点什么，他担心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忘了，那必然会有些遗憾。
林如翡思量片刻，应下了柳如弓的要求，说给他几日，他便把画像送到柳如弓面前。
柳如弓见林如翡答应的如此爽快，也是很高兴，说以后再也不会提起林如翡扒他衣裳这件事。林如翡很真诚的说提其实也没关系，毕竟丢脸的又不是自己。柳如弓顿时无言以对，脸色铁青。
出了柳府，林如翡顺道去买了作画的材料，打算花些日子，把洛神的模样画下来。
他虽然没有习剑，但琴棋书画样样拿手，丹青之作，更是为人称道。能将洛神这样极富特色的美人落于纸上，林如翡并不觉得麻烦。
然而当他回到客栈，铺好画纸后，却迟迟没有下笔。
顾玄都见他愁眉紧皱的模样，疑道：“怎么不画？”
林如翡抬头，哭笑不得：“我一回忆洛神，脑子里浮现的就是那长髯大汉的模样——”
顾玄都直接笑出了声。
林如翡对他幸灾乐祸很不高兴，叹着气捏着眼角，愁容满面：“这可怎么办啊？”
顾玄都眼神一转，说：“你真想画？”
林如翡道：“都答应了柳如弓了。”
顾玄都说：“那我来帮你吧。”他说完长袖一抖，身形骤变，竟是化作了洛神的模样。
林如翡看愣了：“前辈……”
“叫什么前辈呢。”变成洛神模样的顾玄都巧笑嫣兮，那神韵比真正的洛神还妖娆了几分，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林如翡面前把脸凑过去，“可要记住了。”
林如翡：“……”前辈你真会玩。
见林如翡这被吓到的样子，顾玄都大笑，随后又变了回来，用手指点点桌上的画纸：“可记住了？”
林如翡乖乖道：“记住了。”
他提笔就画。
这一画便画了五日，期间林如翡连客栈的门都没有出，浮花玉蕊两人已经愁的开始掉头发了，甚至私下问了客栈老板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庙宇可以拜拜，看看自己公子到底是不是被什么美艳的妖精迷了心神。好在中途柳如弓来了一趟，说林如翡画的是他认识的朋友，浮花玉蕊这才松了口气。
画卷画好后，林如翡亲自送去了柳府。
柳如弓见到画卷十分高兴，只是刚接过手，便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林公子，这画卷怎么是两幅？”
林如翡冷静的解释：“前几日我又看见了洛神。”
柳如弓没明白：“所以？”
林如翡说：“她的模样有一点点的变化，我便将两个模样……全都画出来了。”
柳如弓眼前一亮，十分惊喜：“原来如此！”
林如翡长叹一声，伸手在柳如弓的肩膀上重重一拍，声音里带着柳如弓听不懂的沉重：“兄弟，新婚快乐。”这画卷便当做他送给柳如弓的新婚礼物吧。
柳如弓浑然不觉，以为林如翡只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也笑着说了句谢谢。接着林如翡便毫不犹豫的起身告辞了，甚至没有等柳如弓打开两幅画。
柳如弓也不是很急，便先送走了林如翡，后回到了屋内，小心翼翼的展开了林如翡给他的画卷。一个身着青衣的绝美女子，跃然纸上，明眸皓齿，当真是灼若芙蕖出渌波，如古诗中描写的洛神。
柳如弓见了画卷，眉宇间浮起淡淡的笑意，随后又打开了第二幅。然而在看到了第二幅画卷上的人物后，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化作迷茫，疑惑，最后是愕然……
第二幅画卷上是个身着青衣的长髯大汉，面色赤红，目光如炬，杀气腾腾，持刀而立，让人十分震撼。
柳如弓的确是被震撼了，只是他震撼的不是这幅画的模样，而是林如翡说的话。
林如翡说：“前几日我又看见了洛神，她的模样有一点点的变化。”——这句话的意思如此明显，就算柳如弓想装作不明白都不行。
这是洛神现在的模样。
柳如弓面无表情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腰侧的佩剑。
佩剑嗡鸣，丝毫不给柳如弓面子。
不愧是他的剑，柳如弓想，真是有个性……如此想着，柳如弓笑着的将两张画卷收了起来。
时隔许多年后，当他的柳家后人继承了柳如弓的私产，得知这是柳如弓最喜爱的两个人后，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副，打开了。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画卷上怒目而视，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刀杀人的大汉。柳氏族人大惊，心想祖宗的爱好，还真是特别，最后干脆没敢打开第二幅，而是小心翼翼的将其全部封存起来。
林如翡飞快的离开了柳府，生怕反应过来的柳如弓找他麻烦。
顾玄都在旁边笑的不可开交，说小韭啊小韭，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如翡一边咳嗽一边收拾行李，还不忘和顾玄都解释，无奈的说其实他也不想这么干，可是长髯大汉的模样实在是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犹豫之下，最后还是提笔把洛神的模样画了下来。至于柳如弓看见那画会是什么反应，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了。
林如翡收拾好了行李，唤着浮花玉蕊一起上了马车，在哒哒的蹄声中，几人一齐驶出了姑苏城。
接下来的目的地，是离姑苏城千里之遥的另一座小镇，那小镇上有个厉害的剑客，并非世家子弟，但在江湖中颇有名气。这一次昆仑的请帖，也有他一份。
天气越发的热了，浮花特意在马车里放了不少冰块降温，林如翡吃着玉蕊做的冰镇莲子汤，瞧着车外烈日骄阳。
这会儿有玉蕊盯着，林如翡也不好给顾玄都投食，顾玄都神情幽怨的盯着林如翡，那神情搞的林如翡都不好意思了起来。
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瞧见
出了姑苏城，再往前行百里，景色便渐渐荒凉起来，又走了十几日，周遭整齐的建筑也渐渐都成了低矮破旧的泥屋，道路两旁皆是翠绿的麦浪，道上商人的身影也渐渐少了许多。
夏日的风炎热干燥，刮走了树荫下仅剩的清凉。但光着脚丫的孩子却丝毫不在乎，皮肤已经晒的焦黑，却还是顶着烈日在道路两边奔走玩耍。他们的马车正巧行驶到了一条分岔路，浮花便将马车停下，想随便寻了个孩子问路。
谁知孩子们见了马车，都露出惊恐之色，四散奔逃，只有一个瘦弱的孩子留在了原地。浮花见状连忙上前，蹲下叫住了他。
这孩子生的瘦小，一双眼睛却大的出奇，呆呆的看着浮花。
“小朋友，哪一条路是去付家庄的？”浮花问。
小孩的表情有些呆，像是听不懂浮花说话似得，直到浮花耐下性子问了三次后，才犹犹豫豫的伸出手，指出了一条路。
浮花见状却有些担心这孩子是胡乱指的，便想再问两句，谁知孩子却是个小结巴，怎么都说不清楚话。
浮花无奈，只好随便取了块糖塞进小孩的手里，打算再另外找一个问问。
谁知她手里的糖刚送出去，其他小孩就围了过来，那瘦小的孩子见状急忙将手里的糖直接塞到了嘴里，连嚼都不敢嚼，便囫囵吞下了。那糖块太大，直接卡在了他的喉咙里，眼见着他的脸颊开始泛起因为缺氧造成的青紫，浮花吓的惊呼一声，连忙将小孩抱起，用力的拍打着他的后背，小孩艰难的咳嗽两声，才将糖块从喉咙里咳了出来。
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却没敢哭，下一个动作竟是伸手想将那掉在土上的糖块捡起来。然而其他小孩的动作却是比他快上一步，抢了糖块后，压根不在乎上面沾着的泥土，便急急忙忙的吃进了嘴里，那狼吞虎咽的神情，简直是和浮花抱着的这个小孩子一模一样。
浮花被这情况吓的不轻，捏着小孩的脸怒道：“怎么可以这样吃东西，被噎着了怎么办？”
小孩被浮花捏住脸也不哭，只是目光落在了争抢糖块的人群里，直到看到那块糖被大孩子们分食了，眼眶里才开始积攒泪水，浮花最见不得小孩子哭，顿时更加手忙脚乱。
林如翡在车里也察觉了外头的情况，掀起车帘看到了浮花和小孩，他迟疑片刻，便对着浮花招了招手，示意她把那小孩带到马车里来。浮花便将孩子抱起，转身进了马车，小孩瘦的厉害，浑身上下都是骨头，在她的怀里动也不动，像个稻草扎成的可怜娃娃。
“出什么事了？”林如翡道。
浮花忙把刚才问路和小孩被糖卡到喉咙的事说了一遍，林如翡听后瞧着她怀中满脸泪水的小孩子，温声道：“小朋友，可有哪里不舒服么？”小孩子小，那糖块极有可能伤到他的喉咙。
小孩反应很迟钝，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林如翡也不催促，而是让玉蕊拿出一条湿毛巾，细细的擦了小孩狼狈的脸。
小孩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躲在浮花的怀中一动不动，林如翡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回答的七零八落。
“怎么办呀？”浮花愁眉苦脸，“这要是让人家爹娘看见了，指不定会怪罪我们呢。”她给糖虽然是好意，但没考虑到孩子喉咙小，这还好没出事……
林如翡说：“外面的孩子走了么？”
浮花出去看了看，无奈道：“早跑光了。”那群小孩吃了糖就一拥而散，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如翡想了想，便把目光放到了眼前小孩的身上，他伸手，示意浮花将孩子递给他。
小孩显然有些害怕，但也不敢挣扎，入了林如翡的怀中，僵的跟块石头似得，林如翡也没想到小孩居然这么轻，几乎是一层皮裹着骨头架子，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大的吓人，此时正瑟缩的垂着，不敢和林如翡对视。
林如翡道：“小朋友，你爹娘在哪儿呢？”
小孩不说话。
林如翡又问：“你知道付家庄怎么走吗？”
小孩点点头。
林如翡道：“是往左还是往右啊？”
“左……”小孩含糊的说。
按照这种法子，林如翡耐着性子问了许久，总算是勉强搞清楚了这小孩的情况，他的家在付家庄，父母情况不明，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条官道上，林如翡问他想不想回付家庄，他便一个劲的点头，林如翡见状迟疑道：“不如咱们把他带回去吧？他应该就是付家庄的人。”
浮花点头称好。
于是马车再次驶出，只是这回，车里多了个迷迷糊糊的小娃娃。

第46章 付家庄
付家庄和姑苏城，几乎是两个极端了。姑苏城中，歌舞升平，一片繁华的景象。而付家庄里的人却食不果腹，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林如翡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怎么看到村民，唯一见到的几人，都衣衫褴褛，身形十分瘦弱，仿佛此地才遭过大难似得。只是让林如翡觉得很奇怪的是，两旁的田地里都种着大片的稻谷，虽然没有到收获的时候，但从稻谷的长势来看，今年应当是个丰收的年份。农户都是靠天吃饭的，有了这些稻谷，再怎么样，也不该活成眼前这副模样。
林如翡领上马车的那个小孩，坐在车上狼吞虎咽的吃着浮花给他的干粮，这小孩虽然个子，但食量却十分惊人，吃的那小小的肚皮都变得圆滚滚的。林如翡害怕他被撑坏了，赶紧让浮花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小孩见干粮脱了手，眼眶里立马蓄满了泪水，但也没有吵闹，只是可怜巴巴的瞅着浮花。浮花实在是受不了这眼神，朝着林如翡投来了求助的眼神。
林如翡也颇为头疼，他几乎从未和小孩子打过交道，给他吃吧，又怕他吃坏了肚皮，不给他吃吧，又瞧不得他这委屈的模样。
思量片刻后，林如翡灵机一动，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块在姑苏城里买的麦芽糖。这麦芽糖的卖相好的很，金黄剔透，形如琥珀，入口柔软绵密又不会太甜，是极好的零嘴。顾玄都喜欢，林如翡便多买了些，放在口袋里，打算以后慢慢吃。
小孩见了糖，眼泪立马没了，但也没有伸手讨要，而是眼巴巴的盯着林如翡，
林如翡将糖塞到了他的嘴里，道：“干粮不能再吃了，会涨坏肚子的。”
得了糖，小孩露出欢喜之色，含含糊糊的道了声谢谢。他虽然模样狼狈，瘦弱不堪，倒是比之前看到的那群孩子有礼貌许多，至少没有伸出手来抢糖吃，甚至于吃完后，还不忘道了声谢。
林如翡又问了小孩几个问题，得知他的名字叫馍馍，住在付家庄里，其他的，便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不过就算是问出的这些信息，小孩儿也回答的模模糊糊，大部分还是林如翡自己猜出来的。
林如翡本来以为那路口离付家庄应该不远了，却没想到眼前这天色都快暗下来了，却还是没见到庄子的影子，无奈之下，几人只好打算在马车里休息一晚。小孩吃饱了，便缩成一团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的就会睁开眼睛，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看来是之前养成的习惯。
林如翡在车里坐了一天也有些乏了，便趁着休息的功夫，离开马车到道旁舒展了一下身体。
这道路两边，种着各种粮食，除了层层叠叠的麦田之外，还有比人长得还高的玉米地。林如翡看着这茂密的玉米地，奇怪道：“这么多粮食，怎么会过成这个模样？”
顾玄都说：“也不奇怪吧。”
林如翡道：“还不奇怪？”
顾玄都道：“你看见地里有务农的人了么？”
林如翡面露迟疑，随后摇摇头，这一路走来，他的确是没在地里看见任何一个务农的人，倒是有不少人坐在道旁，看那模样，也不太像田地里做事的农户。农户虽然劳作辛苦，但也不至于像他们那样狼狈不堪、
“世间事皆有因果。”顾玄都说，“他们活成这样，总是有原因的。”
林如翡道了声也是，他又随口说起了马车上的孩子，只是说了几句，却发现顾玄都的神情有些奇怪。
“前辈不喜欢孩子？”林如翡只想出了这么个可能性。
顾玄都道：“你很喜欢孩子吧。”
林如翡笑道：“是挺喜欢的。”
顾玄都说：“我是不太喜欢。”他叹了口气，“特别是像他那样的小孩……”他虽然如此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的厌恶，反而是林如翡听不懂的感慨。
林如翡说：“为什么不喜欢？”
顾玄都颇有深意的看了林如翡一眼：“你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明白的很。”
林如翡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顾玄都摆摆手，很快就跳过了这个话题，和林如翡又聊起了这奇奇怪怪的付家庄，问他家这请帖到底是要送到谁手里。
顾名思义，这地名叫做付家庄，这里最多的，自然也是姓付的人。林如翡要送出的这一份请帖上头，便用狂草写着付鱼二字。
付鱼也算得上是少年成名，只是和柳如弓那样的世家子弟不同，他的剑术并非家族传承之物，而是一段剑走偏锋的奇遇。据说他在外出游历时，无意中坠下了悬崖，在悬崖之下得到了高人指点，此后剑法一飞冲天，连败了好些个高手，终于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在这之前，也没人晓得付家庄这个名字，直到这里出了个付鱼，才渐渐有了名气。
但此时乍看付家庄的情形，显然这里的人们并未因为付鱼的出名，生活上有所改善，还是保持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悲惨境地。
在林如翡之前，昆仑中也无人去过付家庄，可以说，林如翡还是头一个。
所以见到这般场景，不由的有些惊讶。
顾玄都听了林如翡的话，对这个付鱼并不太感兴趣，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问林如翡困没有。
林如翡道：“的确有些困了，那我们便回去休息吧。”
在外面走了一圈，身体舒展不少，林如翡简单的洗漱后，便躺在马车里陷入深眠之中。
这一夜十分平静，林如翡在清晨的鸟鸣中迎来了朝阳，他迷糊的睁开眼，便和对面缩在角落里的小孩馍馍对上了目光，馍馍……是个可爱的名字，林如翡脑子里忽的冒出这么个念头。
浮花见林如翡醒了，便送来了早就备好的热水供他洗漱，又问林如翡想吃什么早饭。
林如翡道：“就吃馒头吧？”
浮花笑道：“少爷怎么突然想吃馒头了。”
林如翡指向小孩：“他不是叫馍馍吗？”
小孩听到这话呆愣了两秒，随后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哭兮兮的含糊道：“不……不吃馍馍……不、不好吃的……”
他显然误会了林如翡的意思，以为林如翡想对他下手。
林如翡被他模样逗笑了，伸手便轻轻的捏住了他那瘦瘦的脸蛋，道：“都还没吃过，怎么就知道不好吃了？”
馍馍闻言瞪圆了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呜咽着哭道：“不……不好吃的，呜呜呜……”他嘴里说着话，却没敢挣扎，这害怕的模样倒是像极了被吓坏的可怜小兔子。
林如翡忍不住笑了起来。
浮花见自家公子逗娃娃都把人给逗哭了，连忙叫了声少爷，说小孩子胆子小身体又弱，吓唬不得。
林如翡闻言这才松了手，先是帮馍馍揉揉脸蛋，又掏出麦芽糖连哄带骗的把小孩给哄好了。当然，最大的功劳还是得落在糖块的身上，糖块一入口，小孩立马止住了哭声，还不忘抽抽噎噎，泪眼婆娑的道了声谢。
林如翡把孩子欺负成这样子，也有点心虚，干咳一声道：“那不吃馍馍了，就做点容易消化的粥吧。”这小孩昨夜吃了那么多东西，早晨要是再来一顿大餐，肯定会被撑坏的。
浮花称好，和玉蕊一起离开马车做粥去了。
小孩开开心心的嚼着玉米糖，见浮花她们准备生火，也慢慢吞吞的下了马车，转身进了旁边的小树林，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抱了一小捧的柴火，摇摇晃晃的走到了浮花玉蕊身边，放下后怯生生的喊了句姐姐。
浮花玉蕊见到此景后母爱大发，把小家伙抱进怀里，狠狠的亲了几口，馍馍被亲的手足无措，甚至还有些害怕，哆哆嗦嗦的说自己脏又瘦，不好吃的。
林如翡看了放声大笑。
只是笑完后回了头，却见顾玄都神情阴郁的盯着那孩子，见他看过来，阴郁的神情才瞬间消散，又恢复了往日的慵懒，仿佛林如翡刚才在他脸上看见的表情只是错觉。
林如翡小声道：“前辈……”
顾玄都温和的嗯了声。
林如翡说：“……这孩子，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么？”能让顾玄都用这样眼神盯着的似乎身份都很可疑，就连之前在谢府里遇到的那些事，都没能让顾玄都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谁知顾玄都听了他的问话，却摇摇头，道：“没有，是个正常的……好孩子。”他在说到好孩子三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林如翡被好孩子这三个字搞的心中一颤，道：“真没不对的地方？”
“目前没有，就是个正常的小孩。”顾玄都道，“怎么，你觉得他不对劲？”
林如翡语塞，他发现顾玄都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小孩表现出的敌意。
顾玄都见林如翡不语，大约也察觉了什么，淡淡道：“不过看着他，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林如翡：“以前的事？”
“嗯。”顾玄都道，“不太让人愉快，但和这小家伙没什么关系。”
林如翡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想着难道是顾玄都以前遇到过难缠的小孩，由此才会对眼前这孩子产生敌意？不过顾玄都不愿意说，他也只能猜测，无法得到准确的答案。
那边浮花和玉蕊熬好了粥，先给林如翡端了过来，又为他备了些小菜。剩下的则和馍馍一起分而食之了，粥熬的不稠，里头还放了些薏米红枣之类的补物，林如翡喝的兴趣寥寥，倒是馍馍很喜欢，剩下的大部分都被他喝光了。
吃完饭，马车再次启程，顺着官道一路往前。
此时离付家庄越来越近，道路两旁的建筑和人都多了起来，只是建筑要么是稻草搭的屋子，要么泥屋，甚至连一间砖瓦房都看不见。至于看见的人更是可怕了，他们也不做事，就坐在路边，沉默的凝视着飞驰而至的马车，眼神说不上麻木，但却足够怪异。
本来是玉蕊在外驾车，看到这一幕被吓的不轻，浮花便将她叫了进来，自己坐到了外头。
“这付家庄也太奇怪了。”玉蕊颤声道，“这些人都是村民么？也不做事，坐在街边干嘛呢？”
林如翡摇头示意自己也猜不出。
马车继续往前，终于到达了付家庄的门口，那村口被高大的墙壁围了起来，门口有侍卫把手，这些侍卫看起来和旁边的那些村民简直格格不入，穿着华丽还每人都持着一柄长剑。
“是去哪儿呢？有进去的文书吗？”侍卫拦下了马车，但见马车装饰奢华，所以态度还算恭敬。
“没有，我们是昆仑林家人，来给付家的付鱼送请帖来的。”浮花回答。
侍卫听到这话，立马紧张起来，吩咐旁边的人去付家问问情况，让他们稍等片刻。没过多久，那去问情况的人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对着侍卫使眼色。
侍卫见到此景，立马态度大变，笑的十分殷切，说：“请进请进。”
浮花甩了一鞭子，马车便疾行驶入了付家庄，越过了高大的围墙，里面的景色让浮花露出愕然之色，她道：“怎么会……”
马车里的林如翡和浮花反应差不多，都被惊到了。
只见高墙里头，全是些华美无比的高大房屋，这些房屋十分精致，甚至还在外墙上头画着各式各样的墙画，光从外头看，都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豪气。而通往付家庄的大道两旁，充斥着各种商铺，这些铺子大多都装饰华美，林如翡大致看了看，感觉里头卖的东西，也都不便宜。
而路边行走的行人们，更是身着华衣，完全让人想不到，他们和高墙外头那群狼狈不堪的人们是同一个庄子里的。
“这个付家庄，怎么会这个样子。”林如翡感叹道，“果真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啊。”
顾玄都说：“的确稀奇，我也没见过。”
按照门口那侍卫的说法，付家的祖宅，就是庄子里最高的那一座，林如翡很快便找到了侍卫口中的付家祖宅，不得不说，这个祖宅，修的实在是过分的气派了。院子的围墙用的是有着漂亮纹路的大理石，里头的主屋高耸入云，竟是挡住了庄里的大半太阳，屋檐被雕刻成了活灵活现的飞鸟模样，瓦片是漂亮的朱红色，干净的看不到一片苔藓。
这样一座建筑矗立在这里，怎么看怎么都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浮花也愣了，说这屋子比昆仑上许多建筑还修的夸张，怎么会叫做庄呢。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自己也说不好。
“那我们是就这么进去？”浮花试探着问。
林如翡思量片刻：“还是先去客栈一趟吧，你难道想住在付家？”
“不了不了。”浮花连忙摇头，“这地方看着太夸张，我若是住在里头，心里肯定难受的厉害。”
要说气派，无论是孟阑若还是柳如弓家里都气派的很，只是那种气派和眼前的这种气派却给了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孟阑若家中百花齐放，建筑园林皆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雅趣别致。柳如弓家更是名门，院子里各个景色都相得益彰，不会过于浮夸。而眼前这建筑，只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就好像……
“就好像一个人突然有了钱，不知道该怎么花一样。”顾玄都一语中的。
林如翡深有所感。
于是一行人便打算先去客栈暂时歇息，打听一下情况再做打算。
谁知刚转头打算去客栈，却被几个人拦了下来，那几人自称是付家的仆人，热情的表示家主现在已经摆了宴席候着他们了。
林如翡本不想叨扰他们，推脱了几句却见这几人态度固执，最后只好应了下来。马车转过头，朝着那栋夸张的祖宅驶了过去。
就在马车进入付家宅子后，原本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的馍馍却忽的有了反应，他表情变得有些惊恐，嘴里不住的念叨着什么，死死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咪。
林如翡见状忙唤了他的名字：“馍馍？”
馍馍却好似听不到林如翡的声音似得，恨不得把自己脑袋藏到地毯下头去，林如翡怕他伤到自己，伸手便将他从地毯下拉了出来，小心的抱入怀中。
馍馍却呜咽起来，不住的推着林如翡，林如翡见状思量片刻，让玉蕊拿来了一张毯子，将馍馍整个人都裹入了毯子里，只留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馍馍本来就生的瘦小，这会儿缩成一团被裹进毯子，小的跟个布娃娃似得，但好在情绪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抽抽噎噎想把自己的脸也用毯子盖住。
林如翡由着他去了。
“馍馍怎么啦？”浮花奇怪道，“怎么反应这般大……”
“不知道，大概和这付家有关系？”林如翡迟疑片刻，觉得自己把馍馍带进付家庄有些莽撞了，一是他不知道馍馍和付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万一是仇敌岂不是惹了麻烦，二是馍馍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若是刺激到了会不会变得更严重……
浮花显然也想到了这茬，低声说不如暂时不要告诉付家人馍馍的存在，等到问清楚了再说。
林如翡点点头，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妥当。
顾玄都在馍馍犯病的时候，靠在旁边不发一语的看着，他的神情很是平静甚至透着几分怪异的冷漠，像是在抗拒什么。林如翡的注意力都在馍馍身上，一时间也没有注意顾玄都的异样。
管事的人将他们带入付家庄后，先将他们领到了住的客房，林如翡将馍馍交给了浮花她们，让她们先照顾着，自己则先去拜访付家人。
在外面看着付家祖宅已经足够夸张了，进来才发现那只是九牛一毛而已，这屋子里装饰已经不能用浮夸二字来形容，几乎每个角落里都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品，要么是宝石要么是雕塑要么是瓷瓶，总而言之，这里就像一个主人扩建的宝物展览室，恨不得把所有的物件都摆出来，供客人赏玩。
可是这样的摆饰，在懂行的人看来只能被称作俗不可耐，甚至带着些可笑的意味。
好在林如翡对这些东西并不在意，只是觉得这付家的审美实在是难以捉摸。
一路走到了正厅，林如翡远远的便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夸张笑声，这笑声有男有女，似乎正在调情而且并不止一人……
林如翡脚步顿了顿，还是跨入了正厅，一进去，便看到一个身穿紫衣的男人怀中抱着两个衣着火辣的美人儿，正在互相喂着葡萄。
同样是喂葡萄，柳如弓那边就有种浪子风流倜傥的味道，而眼前这人，却让林如翡看了直皱眉。
这人模样其实生的不错，但奈何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泡在脂粉堆里的油腻感，他见了走到门前的林如翡，眼前一亮，道：“哟，谁找来的美人，这模样真不错呀……重重有赏！”
管事的闻言面露尴尬之色，忙道：“少爷，你要的美人还没来呢，这是林家的客人！”
那付家少爷疑道：“林家来的客人？我怎么不晓得，什么时候来的，带礼没有啊。”管事忙道：“少爷，这是大公子的客人！”
付家少爷笑容立马收敛了，哼了一声，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管事歉意的对林如翡笑了笑，说林公子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这是他家小少爷，向来如此……
林如翡说：“付鱼是你家大少爷？”
管事道：“是的。”
林如翡说：“怎么没瞧见他？”
管事道：“少爷不喜欢家里的气氛，经常在外游历，不过我们已经送了信出去了，他大概很快就会回来。”
林如翡哦了一声。
管事带着林如翡穿过了正厅，到了后院摆宴的地方，付家人已经就坐了，见到林如翡前来，全都起身热切的打了招呼。
林如翡简单的回了礼，便在付家家主身旁坐下了。
付家家主是个发须皆白的老翁，但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的样子，见到林如翡坐下，热情的招呼起来。这付家人似乎都未曾修炼过，一桌上的人身上都没有带着剑气，更像是普通人。
“林公子，你可是我们家的贵客呀。”付家家主热情的笑着，“我为你准备了好几道精彩的好菜，你可一定要尝尝！”
林如翡刚应了声，便看到旁边牵出一匹极为漂亮的黑马，那马的旁边，正烧着一锅滚烫的热汤。

第47章 无草无树
付家家主热情的介绍了黑马，说这马是从西边买来的上等汗血宝马，神俊异常，不光速度飞快，连耐力也是一等一的好。不过今天不是来给林如翡看马的，而是想让他尝尝新鲜的玩意儿。
他说着话，旁边立着的仆人便拿起一个汤勺，舀了一勺热汤后朝着那黑马走了过去，林如翡见到此景立马蹙起眉头，道：“等等。”他扭头看向付家主人，道，“你们这是要做浇驴肉？”
付家主人闻言露出欣喜之色，坦言道：“林公子果然见多识广，连这个都晓得！”
浇驴肉是一道很有名的菜肴，有名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其味道有多美味，而是做这道菜的手法十分残忍。首先是烧上一锅热汤，将汤直接淋到活驴的身上，待热汤将驴肉烫熟后再用锋利的尖刀将驴肉活生生的剐下来，所以直到食用完毕，被吃的驴都还是活着的。这样的吃法，可以最大的保持食材的新鲜，所以即便十分残忍，却还是有些人会想尝试。
林如翡在书里也见到过，瞧见那人的动作，立马便明白了他们想要做什么。
付家主人笑道：“只是那驴肉吃的有些腻了，我们便想试试别的，想来这马儿神俊，想来味道定然也是不错的，今日正巧有贵客来，就让厨子布下了这一道菜。”
林如翡做了个停的手势，道：“不必了。”
付家家主还想再劝，却见林如翡神情冷淡，乃至于眸中也流露出浓郁的不豫，只好讪讪道：“既然林公子不喜，那便不吃了吧。”
“不过这动物吃草，人吃动物，都是天理循环的事。”家主似乎的担心林如翡介意，又如此劝道，“林公子千万不要介怀。”
“是啊。”林如翡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淡，他说，“马吃草，人吃马，都无可厚非，但人作为万物之长，总该有些礼仪道德的约束，不要学那荒野里没有灵智的残暴野兽，用如此残忍的法子来满足口腹之欲。”
他这次没给付家留面子，话也说的很重，付家家主笑容僵在脸上，讷讷半晌。
因为这事儿，接下来的酒宴林如翡的表情都不太好，况且桌上的东西也都不太合他的口味，大多都是些过分奢华油腻的菜肴。付家家主开始还劝了他几句，见他不太给面子，后来便也不再开口。
用完晚膳，林如翡问清楚了付鱼什么时候回来，便起身告辞了。走到正厅时，看见那紫衣男人还在原地，正用一种让人不愉快的目光打量着林如翡。
林如翡面无表情的盯了过去。
男人笑道：“林公子这就吃饱了？”
林如翡微微颔首，正欲离开，却听到男人在身后不咸不淡的来了句：“我看林公子的心肠实在是好过头了呀。”
“与你何干？”林如翡冷冷道。他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任人揉捏，初见时这付家少爷的眼神便让他觉得十分不快，此时说起话来，便一分客气也没有留。
付家少爷笑着说：“驴也好，马也罢，生来就是给人吃的，至于用什么法子吃，那也是食客们的自由，食物也罢，江湖也好，都是这个道理。”
林如翡听明白了付家少爷的言下之意，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那付家少爷你的意思，是只要足够厉害，做什么都可以？”
付家少爷道：“自是如此。”
林如翡转身便走到了他的面前，冷冷道：“既然付家少爷的意思是强者为尊，那我就算是在这儿把你给废了，你也不该抱怨什么吧？”他说完抬手拔出了腰侧的谷雨，冰凉的剑刃下一刻就落到了付家少爷的肩头。
付家少爷怔怔的看着林如翡，似乎没想到看似孱弱温和的林家公子，为何会突然做出这么过激的事，丝毫没给他这个少爷面子。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给付鱼送请帖。”林如翡面无表情，眼眸之中有寒霜凝结，他说，“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同你们讲道理，你们也别把你们的道理说给我听。”说完收了剑刃，冷笑一声，“免得我真听进去了，真拿你们的道理，来对待你们。”
付家少爷脸上没了那虚浮的笑容，但也似乎并不害怕，叹了口气说林公子原来这么大的脾气，真是让人惊讶。
林如翡懒得和他多说，转身便走。
这大概是离了昆仑后，林如翡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这付家之中处处透着怪异，无论是外头那些看起来快要饿死的农户，亦或者这奢华的夸张的庄内，都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林如翡从进到这里开始，心情就没好过。
那付家少爷的一番话，算是把他这个炮仗给点着了，发了一通火，这才感觉稍微好了点。
顾玄都见林如翡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林如翡道：“看着心烦。”
顾玄都朝四周望了望，若有所思道：“这地方，的确不适合常住。”别看到处都是奢华的装饰，整个院子却花里胡哨，且色调大多偏深，让人看了不由的心生燥郁之气。
林如翡叹息：“付鱼还有十几日才回来，这请帖我实在是不放心交给他的家人。”这些家人看起来着实不太靠谱，这请帖还是亲手交在付鱼的手上比较安心。
顾玄都说：“也是，那便在这里将就几日？”
林如翡蹙眉：“还是住在外头算了，要是天天给我来这么一通……”
顾玄都忍不住笑道：“那就拔剑削了他们的脑袋！”
两人回了住所，看见浮花和玉蕊正在逗着馍馍玩，馍馍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还躲在毯子里，但好歹没有瑟瑟发抖了。
浮花笑见林如翡回来了，连忙起身道：“少爷回来了，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道：“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刚才有仆人送了些饭菜进来，馍馍也吃了不少呢，少爷若是觉得那边的饭菜不合口味，不如我去给你熬些粥？”浮花问道，“再做两个小菜？”她倒是很有经验了，一眼就看出林如翡没怎么动筷子。
林如翡道：“也好。”
浮花和玉蕊起身出去了，屋中只留下了林如翡和乖巧的馍馍。林如翡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馍馍被捏也不挣扎，就眼巴巴的瞅着林如翡，无辜的眨着他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
林如翡捏开心了，便从袖口里掏出糖果，塞到他嘴里，小声道：“馍馍可不要告诉姐姐，哥哥捏了你啊。”
馍馍小小的嗯了一声，认真的嚼着嘴里的糖。
林如翡这才露出笑容，顾玄都在旁边见了林如翡欺负小孩子的情形，酸溜溜的来了句：“他的脸捏着舒服吗？”
林如翡说：“不太舒服。”肉太少了。
顾玄都精神一振：“不然你来捏捏我的，保证比他的舒服。”说着还把他那张漂亮的脸凑了上来，示意林如翡赶紧下手。
林如翡面露无奈，说前辈都几百岁的人了，能不能别和人家一个几岁的小娃娃比较。顾玄都神情一愣，随即好像是被几百岁这句话打击到了，瞪着林如翡好一会儿没吭声，林如翡瞧他这样子，正在反省自己话是不是说的有些重，结果看到顾玄都这位“稳重”的前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在馍馍的脸上狠狠掐上了一把。
馍馍还在鼓着脸颊吃糖，小脸上被顾玄都掐出了一个红色的手印。他被掐成这样，居然也没有哭，只是可能有些疼，眼里积蓄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嚼了两口甜蜜蜜的糖，水汽便淡了下去，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着不疼不疼。
正巧侍女浮花从外头进来，瞧见了馍馍脸上的那红红的印子，道：“少爷，你下手可得轻些，孩子肉嫩，别掐坏了。”
林如翡百口莫辩，只能冲着幼稚的前辈直瞪眼。
顾玄都笑的放肆，道：“嘿，好像手感是不错。”
林如翡小声嘀咕：“你下手可太黑了。”
顾玄都无耻道：“我这没用力呢。”
林如翡心想你这力气谁受的了啊，人家就是个几岁的小娃娃，真要全力下去，不得把他脸皮都给直接揪下来。
馍馍吃饱了饭，便又困了，浮花玉蕊两人找下人要来了热水，给他简单的洗了个澡。彻底的洗干净后，才发现这小孩其实模样生的十分可爱，脸上不知道糊了层什么，若不是洗了好一会儿，根本看不清楚样子，不过身上实在是瘦的厉害，胳膊和腿都跟麦秆似得，看的人直心疼。
因为没有小孩穿的衣裳，馍馍便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外套，被浮花抱在怀里，说晚上就跟着她睡。
林如翡本来也挺想和馍馍一起睡的，但奈何身边有个虎视眈眈的前辈，为了避免第二天早晨起来馍馍脸上又多几条红痕，林如翡只好让馍馍跟着浮花去了。不过姑娘家的心的确要比男人细致许多，虽然她们两人都还未成亲，但照顾起馍馍来都是有模有样。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但付家依旧热闹非凡，隔着墙壁都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嬉笑打闹的声音，林如翡在自己住的院子里转了一圈，总觉得这院子怎么看怎么奇怪，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到底哪里奇怪。最后还是顾玄都点醒了他，他说：“这院子里一棵草都没有，住在里头自然不会太舒服。”
林如翡一愣，这才发现整个院子真的里一棵杂草都没有，更不用说树木了。
“这倒是稀奇了。”林如翡弯下腰来，捻起一点泥土，仔细瞧了瞧后，疑惑道，“这土看起来不太对呀。”黑色的泥土里夹杂了一些白色颗粒状的东西，乍看上去有些像盐巴，“土里面的……是盐？”
顾玄都说：“好像是。”
林如翡奇道：“土里怎么会有盐。”
这盐虽然在他们大陆上不是稀罕物，但也是需要花钱买的，谁会故意把盐巴撒进土里头。
顾玄都思量片刻后，道：“我倒是知道一种泥土，里面会含有很多盐分，下过雨后，泥土里面的盐分便会析出，浮到地面上。”
林如翡蹙着眉头：“还有这样的地？”
“是。”顾玄都说，“这样的地是寸草不生的，就算是最顽强的杂草，也没办法在上面存活。”
没有草木的原因找到了，林如翡把手里的泥土一扔，奇道：“难道就只有他们付家院子里泥土是这样？”
顾玄都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道。
林如翡便打算明天找个时间离开付家到处瞧瞧，反正付鱼回来还有十几天，要是天天待在付家里，他怕不是得疯了。
到了半夜，外面嘈杂的声音才渐渐平息，林如翡躺在卧榻上睡了过去。
入夏之后，这天气就一天比一天热了，早晨太阳刚升起，便让人感到了其巨大的威力，再加上院子里一点绿荫都没有，实在是热的人心烦气躁。
林如翡被这天气搞的胃口全无，什么都吃不下，早饭勉勉强强的喝了半碗稀粥便放了筷子。
不过他虽然吃不下，馍馍的胃口却是极好，饭桌上几乎所有剩下的食物都进了他的肚子，要不是林如翡拦着，他恐怕能把锅底给喝光，那小小的肚皮仿佛联通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本来已经圆鼓鼓了，却好像还能往里再装一些。
林如翡吃过饭，便找借口带着侍女们遛出了付家，至于馍馍——被浮花装到了一个小小的口袋里，一起给提出来了。
到了街道上，付家那种让人窒息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许多，虽然道旁的建筑依旧夸张，但好歹比付家祖宅强了不少。
林如翡先去商铺里买了几件馍馍能穿的小衣裳，找了个角落给他换上了，然后又想看看周遭有没有什么有趣的零嘴。
但让林如翡失望的是，整个庄子走下来，都没看见任何有趣的玩意儿，商铺里头要么卖的是玉器，要么是丝绸，几乎全是贵重的物品，吃饭的地方也全是正式的酒楼，看不见一个小贩。这些东西于林如翡而言，那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他逛了一圈，无聊的厉害，便随便寻了个茶楼，点了几杯茶水想要消消暑。
“这付家庄到底怎么回事，连个零嘴都没有。”林如翡已经开始怀念姑苏城里的麦芽糖了。
顾玄都表示赞同。
浮花玉蕊两人也热得没精神，道：“不光是零嘴，这付家庄居然连棵树都没有。”
“不但没树，也没有草。”林如翡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水，“简直像是生活在沙漠里。”
“是啊。”玉蕊无精打采道，“但看庄子外头，草木倒是十分茂盛啊……还有庄稼也生的不错呀，就只是隔了一堵墙而已，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再看身为本地人的馍馍，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不适，正捧着茶碗喝的津津有味，这茶的味道其实不大好，不但苦口，还没有回甘，按理说小孩都不会喜欢喝，可显然馍馍并不是一般的孩子，吃够了苦的他，对这茶水丝毫没有感到不适，一口气喝完一杯茶没有任何问题。
林如翡瞅着他鼓着腮帮子认真喝茶的模样，手指忽的又有点发痒，但鉴于身边还站着个喜欢凑热闹的前辈，最后也没敢伸出手。
“怎么，公子困了？”浮花问。
“是有点乏。”林如翡揉揉眼角，恹恹道，“是不是太热了。”
“好像是有点热。”浮花说，“我待会儿去找他们要些冰块？先给屋子降降温？”
林如翡点头说好。
付家祖宅无趣，庄子里更是无聊，林如翡逛了一会儿，见太阳越来越大，便回去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在付家庄里头瞧见了几个胖乎乎的小孩在墙角边玩耍，从他们的衣着上来看，应该也是付家人，而且家境不错，穿着华丽的绸缎，腰上挂着夸张的玉佩，身边还有好几个仆从跟在身后。
林如翡多看了几眼，那些仆人也朝着他投来了目光，见到林如翡后，讨好的笑了笑，还唤了一声林公子。
林如翡有些惊讶，他道：“哦？你认识我”他才来付家一天而已，这就被人认出来了。
“这不是家中来了贵客，老爷叮嘱我们要打起精神么。”仆人笑的讨好。
“这些孩子也是付家的？”林如翡随口一问。
“是，是。”仆人回答，“是大少爷付鱼的孩子。”
林如翡道：“付鱼的孩子？哪一个？”
仆人迟疑片刻后，才小声的回答：“都是……”
林如翡一愣，这群小孩可足足有五个，且看起来年龄都差不多的样子，居然都是付鱼的孩子，这付鱼可真是厉害。
仆人见林如翡神情惊异，只好解释道：“林公子，您有所不知，我家大少爷总共有十几个老婆……所以……”
所以一下子生出五个孩子，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林如翡本来以为剑术超群的付鱼会有些与众不同，现在听了仆人的话，对他的期待瞬间降到了谷底。林如翡认识的厉害剑客，大多都是他二哥那种执着模样，很少有人会沉迷于凡世之物，没想到付鱼却是其中的异类。
但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界，林如翡也不好置喙什么，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娶了十几个老婆……真是厉害呀。”玉蕊啧啧称奇，“我要是有十几个老婆，还练什么剑。”说着瞅了林如翡一眼，眨眨眼道，“说到这个，少爷也差不多到了该娶亲的年龄了吧。”
一般人若是二十多岁还有过五境修为，的确是该开始考虑娶亲的事儿了，但林如翡情况特殊，本就身体不好，家里人都宠着，他若是想要个老婆，怕是马上能找个合适的，若是不想要，家中人也定然不会勉强。
“再说吧。”林如翡对此倒是兴趣缺缺，“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和顾玄都练练剑法。当然，最后一句话林如翡没有说出口。
那几个小孩子都好奇的看着林如翡这个外来人，他们胖乎乎的脸蛋，倒是和馍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林如翡不是很想和付家人接触太深，就没有和小孩们打招呼，直接走了。
顶着烈日回到屋里，林如翡感觉自己是出了一身的汗，浮花去要冰块的功夫，顺便给林如翡要了一桶沐浴的清水，正好方便林如翡去清洗一下身体。
馍馍从袋子里爬了出来，乖乖的坐在旁边，浮花见到他无聊，便在桌子上拿了一块酥饼递到他手里，给他吃着玩。有了食物，馍馍几乎能在那凳子上安静的待上一天，他这会儿不饿，吃东西也没有那么狼吞虎咽，小口小口的啃着酥饼，啃了一半后，见四处无人，便悄悄的塞到了自己的衣服里。浮花他们正忙着没瞧见他这动作，若是看见了，恐怕又会心疼起来。
林如翡沐浴后换了身清爽的衣裳，馍馍也被玉蕊他们擦干净了脸上的汗水。他瞅着馍馍，好奇的问道：“馍馍还记得自己的大名吗？”
馍馍茫然的看着林如翡。
林如翡道：“就是三个字的名字。”
馍馍结结巴巴的道：“不、不记得了。”
林如翡说：“那这名字是谁给馍馍取的？”
馍馍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道：“是……爹爹取的……”
林如翡道：“爹爹？你爹还在？”
馍馍点点头，又摇摇头，神情十分混乱，歪着脑袋苦恼道：“爹爹给了馍馍……就叫……馍馍了。”
这话说的奇奇怪怪，林如翡倒是听明白了，大约就是馍馍的父亲丢下馍馍的时候给他怀里塞了块馍，之后便以此命名，馍馍年纪还这般小，记不清楚这些事也是正常的。
他正在这么想着，却听到旁边站着的顾玄都轻叹了一声。
“前辈，怎么了？”林如翡问道。
“这孩子，大概和付家人有些关系。”顾玄都道。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林如翡奇道。
顾玄都说：“馍馍看见那几个小孩的时候，一直在发抖。”
林如翡道：“发抖！？”这他倒是没有注意到，没想到顾玄都居然如此细心。
顾玄都说：“若是馍馍不认识那几个孩子，想来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林如翡听闻此言，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若是馍馍真的是付家人，那事情反而变得有些麻烦了。他肯定是因为某些原因才被送出庄子让他自生自灭，而自己就这么贸然将馍馍带了进来，若是被付家人瞧见，恐怕会引起争议……

第48章 大阵
知晓了这件事，林如翡却没打算直接把馍馍放出去。一是馍馍实在是太瘦小了，还傻乎乎的，这个小家伙儿被就这么丢出去谁知道能活多久，二是如果馍馍真的和付家有仇，他把馍馍放到付家庄附近，岂不是等于害了他。
思来想去，现在最合适的法子反而是将馍馍带在身边，只要在离开之前，不让付家人看见便是。
不过这事还是得提前告诉浮花玉蕊，毕竟馍馍大部分时间是和她两在一起的。
浮花一听馍馍可能和付家关系不好，立马把小家伙搂入了怀里，心疼的抱着，说馍馍这么小，能对付家做点什么呀，付家整个庄子都奇奇怪怪的，若是可以，真想早点离开。
林如翡和她想的倒是差不多，打算一把请帖送出去，就马上走。
可惜这付鱼还有十几天才能回来，只有再等等了。
因为第一次和付家人的见面不太愉快，接下来的日子，林如翡也没有主动和付家人接触，倒是他们三天两头的来找林如翡吃饭。特别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身穿紫衣的付家公子，看上去对林如翡有兴趣的很，在这里碰了好几次钉子，都孜孜不倦的凑过来，要么邀林如翡喝酒，要么邀林如翡品茶，林如翡几乎每次都毫不客气的拒绝，没给他留一点面子。
林如翡闲着没事儿，也不喜欢待在付家院中，反而更乐意去外头走走，庄子外头虽然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农户，但好歹绿树成荫，大片大片的庄稼透着股丰收的味道，至少看上去处处都充满了生机。
然而这只是林如翡最开始的印象，当他深入的了解了庄子外头种着庄稼的地方时，他忽的有了一个可怕的发现。
外面庄稼地里的泥土，竟是和庄子里的一样，上面附着一层明显的白色结晶颗粒，林如翡用手捻起一些，仔细看了看，确定那正是盐。
“盐碱地？”林如翡不可思议道，“外头怎么会也是盐碱地。”
顾玄都也略微有些惊奇，咦了一声。
同样都是盐碱地，庄子里头的泥土上寸草不生，可是庄子外面的庄稼居然长势这么好，看不出一点泥土对植物的影响。
顾玄都思量道：“看来这付家庄，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啊。”
林如翡奇道：“怎么说？”
顾玄都说：“我初来此地时，的确感觉到了聚灵阵的存在，不过这东西十分常见，所以也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恐怕不是一般的聚灵阵。”
聚灵阵是一种比较常用的阵法，通常都是用在农户的庄稼地里，可以将周围的灵气聚集过来，让庄稼的长势更好。不过一般情况下，聚灵阵这种阵法的效果非常温和，只是略微有些影响，庄稼大部分靠的还是农户们的养护。
能在盐碱地里生出庄稼的聚灵阵，那自然是不一般了。
林如翡蹙起眉头，道：“莫非是付家在用这聚灵阵敛财？”
顾玄都道：“自然有这种可能。”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林如翡四处看看，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了几个比较小的阵眼，顾玄都说这些阵眼都是聚灵阵的一部分，看来布阵的这个人的确是大手笔，用无数个小阵最后构成了一个大阵。但是大阵的阵眼就比较难找了，这方圆几十里都有可能存在。
林如翡在付家庄待了几天，明显的感觉出周围的人都未曾修习仙法，大多都是些凡人，这么大的阵法，想来定然是和外出的付鱼有什么关系。
林如翡在玉米地里逛了一圈，这天气十分炎热，连他的额头上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林如翡低低的咳嗽几声，道：“看来这个付鱼，是个厉害的角色啊。”能搞出这么大个聚灵阵，想来实力不凡。
“若是他能布下这么个阵法，自然十分厉害。不过还是很奇怪……”顾玄都分析道，“就算是有了聚灵阵，也没有那么多的灵气来源啊，想要抽取盐碱地可以种庄稼的灵气，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万事万物皆有均衡，灵气这东西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小型的聚灵阵吸取的是周遭微薄的灵力，可眼下这个无比巨大的聚灵阵，吸取的到底是什么，就说不好了。
“会不会是灵石？”林如翡问。
顾玄都摇摇头：“灵石那么昂贵，不是凡人能用得起的东西，就算是柳家那样的大户，也不一定有这么多灵石来支撑此处。”
那这事儿就越发奇怪了，林如翡蹙着眉头不说话。
顾玄都却来了兴趣似得，道：“反正这几日我们也没事做，不如多花点时间寻到那阵眼，看看这大阵的阵眼处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林如翡说：“也行。”
于是每天都闲得实在无聊的两人，便开始天天往外跑。浮花玉蕊则在家里带着馍馍玩，馍馍都能吃上饱饭，按理说应该会很高兴，但他却有些闷闷不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然而当浮花她们问起来，他却又说不清楚到底因为什么不开心，嘴里说的全是些听不明白的话语。
林如翡到底是第一次接触阵法，虽然有顾玄都教导，还是有些生疏。顾玄都的脾气倒是很有耐性，一点点的指导林如翡该如何寻觅灵气的根源，再顺藤摸瓜的朝着阵眼摸过去。
“真厉害呀。”林如翡一边跟着顾玄都的指引，一边感叹道，“前辈似乎什么都知道。”
顾玄都道：“他教的好罢了。”
林如翡说：“他？”
顾玄都抬眸看了他一眼，说：“我的……旧友。”他说完旧友这个词，自己先笑了，“亦师亦友吧。”
林如翡明显能感觉到，顾玄都在提到这个人的时候，神情有些异样，他迟疑片刻，试探性的问：“前辈和那人关系很吧？”
“这是自然。”好在顾玄都也并不介意多说几句，他微笑道，“没有人比我和他的关系更好了。”
接着，顾玄都又漫不经心的说起了自己的过去的事，说他早早的没了爹娘，被那位旧友捡了回去，那位旧友是个厉害的角色，而他从识字到练剑，都是旧友一笔一划，一招一式的亲自教出来的。
“他脾气好的很，很少会生气，无论我有多顽劣……”寥寥几语，一个出尘仙师的模样，便跃然眼前，顾玄都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在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眸唇边，皆是掩饰不住的浅淡笑意，“我那时候虽然天赋不错，但性子执拗的很，有一回为了练剑还伤了他，他门下的弟子众多，出了这样的事，我本该被逐出门去，但他却硬是把我保了下来。”
“那他定然是个好师父。”林如翡应声道。
“是啊，好师父。”顾玄都情绪略微有些波动，他闭了闭眼，待再次睁开后，眼中只余下了一片平静，又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好师父……”他说完，将眼神投到了林如翡身上。
不知为何，林如翡莫名的从顾玄都的这种眼神里，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意味，他故作镇定的移开了目光，生硬的换了个话题：“前辈，我们离阵眼还有多远？”
顾玄都似笑非笑：“你不想问问我们之后发生的事了？”
林如翡道：“这都是前辈的私事……若是前辈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多问。”他被顾玄都的眼神盯的发慌，甚至脚下都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低低咳嗽两声，“不必勉强。”
顾玄都倏然大笑，一边笑，一边凑到了林如翡面前，几乎快要和林如翡鼻尖相触，道：“你倒是机灵。”
林如翡：“……”他不晓得为什么顾玄都要夸他机灵，但想来他感觉自己应该是躲过了一件不太妙的事。
顾玄都背过身摆摆手，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随之消失，顷刻间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性子跳脱的前辈，他说：“罢了罢了，看把你吓成什么样了。”
他便没有再提起关于那个前辈的事，而是说了些自己幼年的经历。原来他的遭遇和馍馍有几分相似，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这样的孩子，经受的苦难实在难以想象，夏天倒还好，一到了冬季，就真是要了人的命。
吃不饱，穿不暖，在桥下躲雪，连取暖的炭火都没有，只能自己天天去砍柴。柴火还不敢砍多了，不然就会被别的大人抢走。顾玄都说起这些经历的时候，神情已然平静无波，仿若在说着他人的故事，但林如翡听了却觉得十分心疼，乃至于想到了此时在付家庄里那个可怜的馍馍。
顾玄都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懒懒道：“不过我可不是馍馍那样的小蠢货，我脑子清醒的很，晓得什么人惹得惹不得，也晓得什么人能救我的命……”
林如翡也不好插话，只是在旁轻轻的嗯了声。
“好在上天没有把事情做绝，我虽然身世凄惨，但却生了一副极好的根骨，又因为巧合拜入了他的门下。”顾玄都说着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比那蠢呼呼的馍馍是强了不少了，你说对吧？”
林如翡闻言，心下腹诽前辈怎么如此幼稚，都几百岁的人了，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比的如此起劲。当然，这话他肯定是不敢说出口的，于是在旁边很没原则的附和两句，说那馍馍怎么和聪慧的前辈比。
顾玄都道：“之后的事，就好多了，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担心自己冻死在桥底下。”
林如翡本来还想再问几句，但又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冒犯，便没有问出口。顾玄都说的差不多了，便又说起了阵法和练剑的事，说让林如翡赶快把他那一面黑色木盾给扔了，这要是让人看见林家四公子揍人都是用木盾揍的，林家剑仙的名号还要不要了。
林如翡却死活不肯，虽然他现在勉强可以操纵谷雨，但连御剑都是歪歪扭扭的，远不如木盾来的稳重，木盾虽然很普通，可剑气附着上去后，也是厉害的武器，就是卖相差了点罢了，没什么太大问题。
顾玄都被林如翡的固执气的直瞪眼，道：“林公子，林少爷——你一个正经练剑的，天天拿个盾到处跑像什么样子。”这木盾实在是丑的厉害，黑漆漆的，圆不圆方不方，林如翡本来就生的俊美，看着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背着一块巨大的木盾跑来跑去，着实辣眼睛。说到木盾，还得怪莫招财那家伙，要不是他骗了林如翡一顿，林如翡哪会打开了这扇新世界的大门。
但顾玄都的劝说，目前看来是没什么用了，林如翡毅然决然的决定在没有完全掌握谷雨之前，不能粗暴的使用他，毕竟剑如美人，他可舍不得学顾玄都这样不解风情，拿着大美人当烧火棍用。
付家的大阵果然规模很大，寻了好些日子，也只是离阵眼近了一些，没能确实的找到。好在顾玄都说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应该就能找出来。但是就在林如翡觉得自己快要找到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付鱼提前回来了。
付鱼回来的那天，天上正好下着大雨。
夏季的雨全然不似冬春时的那般温和，伴随着电闪雷鸣，如同瓢泼一般。大量的雨水冲淡了炎热的暑气，给燥郁的付家院子，带来了一丝清新的空气。林如翡坐在窗户面前瞅着大雨，鼻间嗅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芬芳，馍馍在他的身后和浮花玉蕊玩耍，小孩子这几日吃的不错又休息的好，比刚见面时精神了不少，那瘦小的脸上也好似多了点肉，林如翡背着浮花悄咪咪的掐了几下，为这手感赞叹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为啥，这小孩的脸手感就是特别好，滑滑嫩嫩很是讨人喜欢。最重要的是馍馍被掐了也不哭，只是茫然的看着林如翡，像是不明白林如翡为什么要这么做似得。
林如翡掐馍馍脸的时候，顾玄都就在旁边瞅着，神情不阴不阳，为了避免顾玄都也伸手，林如翡并不敢多掐，勉强过了下手瘾便作罢。
付家的大公子付鱼是顶着大雨回来的，虽然因为雨势太大，林如翡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但依稀可见一群人打着伞态度恭敬的将他迎回了付家院子。他身旁围绕着大约十几个举着伞的姬妾和仆从，那调情和嬉笑的声音，甚至穿透了刺耳的雨幕传到了林如翡的耳边。
这就是付鱼了，付家的主心骨，林如翡看着他，却觉得他和自己想象中的人大相径庭。
既无风骨，也无气势，一看便知不是个合格的剑客。
大约请帖送给的都是厉害的角色，看惯了柳如弓那样的人物，再看到眼前平平无奇的付鱼，到底是会觉得有些失望。
林如翡抬手关了窗，将那些笑声隔绝在了外面。
馍馍却抬头呆呆的看着窗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嘴里不住的嘀咕，甚至想要从浮花的怀中跳下，跑到外头去。
浮花不明所以，害怕馍馍被人看到，只好死死的抱住他，甚至还拿出了糖块想要安抚馍馍的情绪。然而平时向来好用的糖块这会儿却没了用处，馍馍委屈的呜咽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眼眶滑落，他抽泣着挣扎着，好似窗外的人才是自己的救赎。
浮花到底是没敢放手，直到付鱼离开，馍馍才再次平静下来。他又变成了往日里那个乖巧的笨孩子，小口小口的吃着糖块，不再说话。
“付鱼回来了。”林如翡说。
浮花道：“付鱼回来了？馍馍怎么对这个付鱼的反应这样大？”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
“难道馍馍父母的死和付鱼有什么关系？”玉蕊猜测，“所以馍馍才会一个劲的想要出去……”
众人将目光落在馍馍身上，他依旧懵懂无知，显然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
“明日付鱼大概会宴请我。”林如翡说，“我尽量小心的打听一下吧。”
也只能如此了。
林如翡倒是更希望馍馍是付家遗失的孩子，而不是付家的仇人，这样他就能放心的把馍馍留在付家，这付家虽然像个暴发户，但看起来至少对孩子不错。而若馍馍是付家仇敌的后人，他就只能将馍馍悄悄从付家带走，至于怎么安顿，就是之后的事了，总归有法子的。
这天晚上虽然下了暴雨，付家依旧热闹非凡，几乎是整晚灯火未熄。付家人也来邀请了林如翡过去，林如翡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付家人晓得林如翡从头到尾都态度冷淡，所以也并未强求。
哗啦啦的雨声也盖不住那声色犬马的嘈杂，林如翡被吵的心烦，几乎难以入眠。
顾玄都见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露出不豫之色，说不如他干脆出去把付家人全给杀了，一了百了反倒是比较清静。
林如翡急忙拒绝。
顾玄都见他神情如此严肃，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林如翡道：“嗯……最好是玩笑。”顾玄都这态度，着实让他拿捏不准，说是玩笑，如果他真的随口应下，第二天看见付家百具尸体摆在地上，恐怕哭都没地方哭去。
顾玄都道：“那你睡不着怎么办？”
林如翡摇摇头道：“没事，早就习惯了。”他在昆仑上病着的时候，要么就是一睡三四天，要么就是难以入眠，这点小麻烦，早就无所谓。
顾玄都闻言轻叹，不再言语，只是看向窗外时，眼中又多了几分冰凉的冷意。
这一夜林如翡几乎都没怎么睡，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的小憩了片刻。天亮以后，雨也停了，林如翡从床上起来时感觉身体不适，断断续续的有些咳嗽。浮花担忧的看了看，才发现林如翡又在发热。
这些病症对于林如翡来说已是常态了，他不太在乎，喝了一剂药便让浮花去告之付鱼一声，说自己待会儿便上门求见。
浮花却有些担心，道：“少爷，咱们还是先请郎中先看看吧，你身体弱，拖不得，见付鱼什么的，过两日也不迟呀。”
林如翡摇摇头，说：“我们到底是客人，把主人晾在一边不太像话。”他虽然既不喜欢付家，也不喜欢付鱼，但基本的礼仪还是要遵守的。
浮花见林如翡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能应声出去了。
玉蕊则带着馍馍去小厨房打算做些清淡的吃食给林如翡食用。
林如翡头昏脑涨，昏昏欲睡，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隐隐听见了外头传来的脚步声，睁眼一看，瞧见浮花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满脸为难，她叫道：“少爷。”
林如翡嗯了一声。
浮花压低了声音：“付鱼付公子听闻你病了，不想麻烦你再过去一趟……便……想亲自过来。”她说完指了指门口，示意付鱼就在外头。
林如翡蹙眉，他还躺在床上并未梳洗，就这么见客，未免太过唐突。
但人已经在门口了，总不能将他赶走，林如翡思量片刻，便让浮花出去告诉付鱼在外稍等，自己则从床上起来，换了身衣裳，简单的整理了一下仪容。
随后才叫浮花将人请了进来。
付鱼跟着浮花进门后笑着对林如翡行了一礼，颇为客气的叫了声林公子。
林如翡靠坐在椅子上，低低咳嗽两声，道：“付公子。”他总算是见到了付鱼的模样，昨日只闻其声不见其貌，倒不如今日一见印象来的深刻。
这付鱼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剑眉星目，模样倒是生的不错，只是眉宇间流动着一股子轻浮的味道，此时正盯着林如翡打量，倒是可惜了那端正的眉眼。
“早闻林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付鱼微笑道，“我前几日都在外办事，麻烦林公子久等了。”他说着，又流露出担忧之色，道，“林公子怎么咳的这么厉害，可是身体不舒服么？”
林如翡道：“只是不小心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付鱼道：“哦，这天气炎热，贪凉的确容易染上伤寒，林公子可千万要小心些。”
林如翡见客套的差不多了，便取出了怀中的请帖想递给付鱼，谁知这时在外面做粥的玉蕊却正巧进来，她刚进门，瞧见付鱼后笑容便僵在了脸上，付鱼也朝着她看了过去，只是这目光，却落在了被玉蕊抱在怀中的馍馍身上。
付鱼瞬间神情大变，怒呵道：“你怎么在这儿！”
馍馍被付鱼一吼，张口便哇哇大哭起来。

第49章 付鱼付鱼
浮花被这情况吓了一跳，过去接过馍馍，后退了几步，警惕的看着朝着他走来的付鱼。
付鱼却没有理会浮花，死死的盯着馍馍，嘴角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你们在哪儿找到他的？”他也察觉出了自己的态度不合适，想要装成和蔼可亲的模样，但奈何他一开始的表现已经暴露了他最原始的想法，见他走过来，浮花直接绕过了他，几步迈到了林如翡的身边。
林如翡伸手，直接从浮花手中接过了馍馍，馍馍被付鱼的那一声怒吼吓的不轻，浑身颤抖的缩在林如翡的怀中，不住的哽咽抽泣，然而让人觉得无法理解的是，即便如此，他看向付鱼的眼神里也是渴望，甚至连这个时候都不住的扭头看向付鱼。
“林公子，你是在哪里发现的他？”付鱼咬牙道，“他……是我们付家的孩子。”
林如翡说：“付家的孩子怎么会在外头？”
付鱼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他收敛了狰狞的怒容，状似轻松的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道，“他就是我的孩子，后来被歹人拐走了，一直没有寻到，没想到却正巧遇上了林公子。”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是看了付鱼的第一反应，林如翡却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如果馍馍真的是付鱼不小心失踪的孩子，那他看到馍馍的第一反应，怎么会是暴怒。况且馍馍丢失的地方离付家也不算远，如果付家真的有心，要找肯定是能找到的。
不过这么一来，馍馍的身份倒也可以确定了，他肯定和付家有关系，而且不是什么好关系。
付鱼道：“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林公子，将馍馍带了回来，馍馍，来……”他对着馍馍伸出手，露出一个和善笑容，“来爹爹这儿。”
馍馍瞧见了付鱼的笑容，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看样子竟是真的在思考要不要朝付鱼伸出手。
“来啊。”付鱼又再次唤道，“馍馍？快过来，待在客人的怀里，像什么样子。”
馍馍抬头看了看林如翡，又看了看付鱼，林如翡忽的心灵福至，暗中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块馍馍最爱的麦芽糖，悄悄的塞到了馍馍的手里，拿到了糖果的馍馍马上叛变了，冲着付鱼摇摇头，又把脸埋到了林如翡的怀里。
付鱼脸色大变，恨恨的叫了声：“馍馍——”
馍馍压根不理他。
付鱼见到馍馍不理会自己，眉宇间浮起阴郁之气，他道：“馍馍，你真的不过来么？”
馍馍害怕的微微一颤，眼见又要被吓哭了。
林如翡淡淡道：“既然付公子是馍馍的父亲，用不着这样吓唬孩子吧。”
付鱼凝重道：“林公子，这是我付家的事，你虽然是贵客，但这么贸然插手似乎不太合适吧。”
林如翡说：“是不太合适。”
付鱼见林如翡如此说，神情微松：“林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以为林如翡妥协了，便微笑着再次伸手，示意林如翡将馍馍递到自己的手上。
可谁知林如翡的下一句便是：“不过我偶尔也不是个那么讲道理的人。”他伸手抱紧了怀中的小家伙，对着付鱼道，“抱歉，付公子。”
付鱼脸色大变，他似乎想要发作，但碍于林如翡的身份，硬是忍住了，最后只能咬着牙道：“林公子是不打算给我付家这个面子了？”
林如翡道：“付公子言重，看馍馍这样子，在外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如此，付公子又何必急着把他讨要回去呢。”
付鱼顿时无话可说，语气里压着火气道：“那林公子想要如何？”
林如翡道：“也不如何，付公子子嗣繁茂，想来也不缺馍馍这一个吧。”
付鱼闻言脸色铁青，他似乎想要拔剑，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勉勉强强扯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林公子，你这又是何必。”
林如翡压根不理，从怀中取出了请帖示意浮花拿给付鱼，付鱼却根本不接，他冷冷道：“林公子如此不给我付家面子，这昆仑剑会，我不去也罢。”
林如翡无所谓道：“我只是负责送，至于付公子想要如何对待这请帖，都是你的事。”
付鱼闻言，拿过请帖，抬手便撕，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请帖撕了个粉碎，他撕的时候，在林如翡怀中乖乖待着的馍馍却忽的哭闹起来，嘴里含糊的念叨着什么，大颗大颗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浮花见到这付鱼这般行事，直接拔出了腰侧的佩剑，呵斥道：“付公子，你未免太过了——”
付鱼冷笑一声摊手道：“是你们林家先不给我们付家面子的。”他瞪了林如翡的方向一眼，以为林如翡会因为请帖被撕勃然大怒，谁知林如翡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却让付鱼更不舒服——那是一种仿若看着蝼蚁般的目光。
“林公子……”付鱼被林如翡这眼神看的浑身一颤，不知为何忽的有些后悔自己这过激的举动，他正欲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却见林如翡手一挥，示意他可以走了。“付公子是否参与剑会，是付公子的自由。”林如翡冷漠道，“既然请帖已经送到了，我们明日便会离开。”
付鱼道：“那馍馍……”
林如翡道：“自然是带着馍馍一起走。”
付鱼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若是付公子不同意，我也不会用林家来压制你，我们就用剑客的方式解决吧。”林如翡道，“比一场，输了就闭嘴。”
付鱼喉头滚动，神情变幻莫测，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要说，但最后却都化作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他道：“林公子何必多管闲事呢？”
林如翡道：“我乐意。”
付鱼语塞，他还以为林如翡会说出什么大道理，谁知林如翡微扬下巴，嘴里吐出了这样让人无法反驳的三个字。
千金难买我乐意——他林如翡乐意，谁都拦不住。
林如翡道：“请吧，付公子。”他不想再和付鱼多说，示意浮花送客。
付鱼十分不甘，但面对林如翡态度强硬的送客，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走时握着腰侧剑柄的手几乎快要爆出青筋，但始终没有拔出那柄剑来。
“这个付鱼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送走了付鱼，一心向着馍馍的侍女们忍不住嘀咕起来，“还说馍馍走丢了，走丢了不知道找么，这地方又不大，看馍馍这样子，也不像是在外头待了一天两天……”
馍馍缩在林如翡的怀里，懵懂的吃着手心里的麦芽糖，神情茫然，不知道大人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林如翡摸了摸他软软的发丝，道：“是很奇怪。”
奇怪的不是为什么付鱼不找馍馍，而是付鱼会为了这么一个看起来不重要的小孩故意得罪林家。如果说馍馍只是个不受宠的孩子，付鱼的反应不该如此强烈，可若是他受宠，付鱼又怎么会任由他在外头流浪。
这本来就是十分矛盾的事。
“那少爷，我们真的要把馍馍带走吗？”玉蕊问，“馍馍毕竟是付家的孩子，就这么带走，会不会不太好？”
林如翡摇摇头没说话：“再看看吧。”他并不介意把馍馍带走，就凭付家的本事，还留不下他，如果馍馍留在这里的结果就是由着他继续乞讨，那他还不如将馍馍带走。
付家晚上本来安排了丰盛的晚宴，可因为林如翡和付鱼不欢而散的关系，便直接取消了。好在林如翡对这晚宴本来就兴趣缺缺，不去正好。
馍馍的情绪倒是恢复的很快，付鱼走后没多久，又和浮花他们在院子里玩了起来。林如翡觉得屋子里有些闷，打算干脆和顾玄都出去走走。
两人顺着小道打算离开付家祖宅的时候，正巧看见付家二公子在和几个女人调笑，他还是穿着那一身紫衣，瞧见林如翡后，笑着打了招呼，林如翡回了礼便打算离开，却听见他在身后问：“是你把馍馍带回来的？”
林如翡脚步微顿：“怎么？”
“那林公子可得小心些。”付家二公子道，“那馍馍可是我大哥最喜欢的孩子。”他加重了最喜欢三个字。
林如翡扭头看向他。
“你若是想要就这么将他带走，我大哥断然是不可能同意的。”他揉捏着靠在他怀中妾侍柔软的腰肢，引起她们一阵娇笑，嘴里不咸不淡的说着。
林如翡道：“馍馍的母亲呢？”
“死了。”付二公子说，“大家都说她死了，虽然我也没见过……”他眯起眼睛笑的格外轻浮，“想来也是个美人吧。”
林如翡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谢付二公子好意。”
“林公子客气。”付二公子懒懒道，“这日子越过越无聊，一无聊，就想找事做……”他说着又看了眼天空，“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场雨啊。”
辞别了付二公子，林如翡和顾玄都又漫步到了付家庄外面。
经过前几日的努力，今晚再费些功夫应该就能摸到大阵的阵眼了。
“真是奇怪，那付鱼真的能布下这样的大阵？”前几日，林如翡觉得这大阵是付鱼布下的，但今日和他一见，却有些推翻自己的想法，这付鱼身上虽然有剑气，但十分的淡薄，完全不像传言中那样厉害的剑客，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本事布下这样的阵法。
顾玄都道：“这大阵的确不像他布的，想要知道谁布下的，阵眼应当是关键。”
林如翡沉思片刻，道：“阵眼就在这附近了吧？”
顾玄都道：“应该是。”
这附近是一片茂密的庄稼田，有稻谷有苞米还有别的植物，乍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但若是仔细感受，便会发现这里的灵气比周遭的浓郁了许多，乃至于种下的庄稼也比其他地界繁茂。
“阵眼那块地方，肯定会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顾玄都道，“仔细找找，肯定能发现异样。”
林如翡按照顾玄都所说，认真的观察着周围，很快，便真的有了发现。
在密密麻麻的庄稼里头，出现了几块十分突兀的大石头，这些大石头乍看平平无奇，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大石头上刻着一串串密密麻麻的经文，林如翡看不明白，顾玄都却看懂了，他神情变得有些严肃：“阵眼肯定就在附近。”
林如翡道：“经文上面写的什么？”
顾玄都说：“往生咒。”
林如翡：“往生咒？”
顾玄都道：“一般情况下是用来超度亡灵的，但是……用在这里。”他伸手在那巨石上摸了一下，原本白皙的手指竟是瞬间变得焦黑，“显然没安什么好意。”
林如翡被顾玄都的动作吓了一跳，道：“前辈你的手……”见顾玄都还想把手往上贴，急忙伸手抓住顾玄都的手腕，“别碰了。”
顾玄都的手被林如翡抓住，眼神一转，嘴里吃痛似得嘶了一声。
林如翡没有注意到顾玄都表情的变化，见顾玄都手上的伤口如此严重，急道：“这伤的是不是前辈的神魂？会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是不是很疼？”
顾玄都道：“是有些疼。”
林如翡说：“那可怎么办？！”神魂受伤都是很严重的，不像肉身自己就能长好，即便是很小的一个伤口也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
顾玄都认真道：“人的唾液应该可以缓解灼烧，不然……小韭给帮忙含含？”
林如翡愣了：“啊？”
顾玄都也不强求，状似失落的叹了口气：“你不愿意便算了吧。”
顾玄都的手指白皙修长，十分漂亮，此时上面平白的多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焦痕，看起来分外狰狞，实在让人心疼，林如翡怔了片刻，语气里带了些狐疑：“含了真的有用？”
顾玄都点头。
见顾玄都神情肯定，林如翡便直接的将顾玄都的手指含进了嘴里，舌尖毫不意外的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应该是顾玄都手指流出的血液。顾玄都只是同林如翡开个玩笑，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手指含入了口中，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林如翡湿热的舌头，原本清澈的黑眸瞬间沉了下去，仿若即将暴雨的天空。
林如翡浑然不觉，认认真真的把顾玄都的手指头舔了一遍，确定那股子甜腥味没有了，才拿出来，仔细瞧了瞧，惊奇道：“真的好了！”那焦黑的痕迹已经不见，顾玄都的手指再次白如葱根，没想到唾液还有这样的功效，顾玄都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顾玄都眸色沉沉，盯着林如翡没有说话。
林如翡被他盯的毛骨悚然，叫了声：“前辈？”
这一声前辈却好像提醒了顾玄都什么，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叹了口气，道：“算了，没什么。”
林如翡很快便将这事抛到了脑后，又研究起了面前的大石头：“这阵眼刻这么多往生咒是做什么。”他思量片刻，“是想镇压什么东西么？”
顾玄都道：“你再找找，这附近定然还有别的线索。”
布置阵法是需要一个比较大的空间的，这周围都是庄稼，并不适合布阵，若是要布，定然是需要清理一番周围的植物。在顾玄都的提醒下，林如翡很快便在一块大石头的旁边发现了端倪，那石头旁边的地上是空着的，只盖着一层泥土，看起来十分可疑。
林如翡在顾玄都无奈的目光下，高高兴兴的取出了自己的木盾，把泥土刨开，果然看见了泥土下面盖着的一块铁板。铁板上头镶嵌着一个小巧的圆环，林如翡抓住圆环，猛地用力，便将那铁板硬生生的拉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黑森森的洞口。
“有地道！”林如翡惊喜道。
“想来阵法便应该是布在地道里面了。”顾玄都说，“要不要进去看看？”
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再不进去看看就太说不过去了，林如翡如此想着，便顺着地道壁上的梯子慢慢的爬了下去。
地道里头没有一丝光线，林如翡从戒指里取了火折子点燃，才勉强看清楚周围的情况。这地道应当有些年份了，周围的泥土已经不新鲜，且从地上的脚印看来，并不常有人进来。地道很是狭窄，只能勉强供一人通行，好在林如翡个头不算太高，顾玄都还得低着头才能通过。
林如翡顺着地道一路往前，期间遇到了一些比较简陋的陷阱都轻松躲开了。当拐过一个弯后，原本窄小的隧道豁然开朗，林如翡似乎来到了一间非常宽阔的屋子里，只是这屋子有些大，他手里的火折子不能照亮全部。好在旁边的墙壁上挂着火把，林如翡将火把一一点燃，终于是看清楚了整个屋子的全貌。
这是个很简陋的泥屋，地面上画着一个圆形巨大聚灵阵，此时聚灵阵依旧在运转，站在旁边的林如翡能清晰的感到，有大量的灵气灌入了这个阵法里。
林如翡低着头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聚灵阵，感觉这阵法虽然大，好像也没有别的特别之处，正在这么想着，他的头顶上，却忽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铁链碰撞后发出的冰冷响声。
林如翡条件反射的抬头，看到了自己头顶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铁笼，悬停在漆黑的半空中，铁笼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将铁笼撞的摇晃起来，随着铁笼的摇晃，悬挂笼子的铁链便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那是……”林如翡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铁笼里的东西，然而火光太暗，他怎么都看不明白。
顾玄都拧起了眉头，他显然是看清楚了铁笼里到底有什么，却并未告诉林如翡，而是朝着墙壁四处观望，倒是很快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一个镶嵌在墙壁上的机关。
林如翡在顾玄都的提醒下，走到了机关面前，伸手按下。机关一开，铁笼就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伴随着飞扬的尘土，落到了地面上。
铁笼里的东西，也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进入了林如翡的视野，当他彻底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他不由得露出了愕然之色。
那竟是一个人，躺在巨大的铁笼里，他似乎已经没有了意识，胸膛看不出一点起伏的痕迹，如同一具没有了生息的尸体。而最让林如翡震惊的，是这个人的面容——和付鱼一模一样。
“付鱼？！”林如翡叫出了声，“他怎么会在这儿——”
顾玄都走到了铁笼旁边，拔出霜降便砍断了铁笼上夸张的铁索，随后伸手将铁笼拉开，走进去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这个躺在里头和付鱼长相别无二致的男人摇摇头：“已经不行了。”
林如翡神情一凛，他也前去探了探付鱼的鼻息：“不是还有气息么？”
顾玄都道：“他的身体虽然还在这里，但灵魂已经出窍，若是早些发现或许还有救……可惜……”
林如翡明白了顾玄都的意思，他看向脚下这个巨大的聚灵阵，哑声道：“这个阵法的核心，就是付鱼？”
顾玄都点头。
一个厉害的剑修，身体里面自然蕴藏万千灵气，若是将这些灵气以聚灵阵抽出，足以滋养万物。付家庄周围的那些庄稼之所以能在盐碱地上生长的那么好，都是因为有灵气的补养，而现在，灵气的源头，便在他们的眼前。
“付家庄那个付鱼又是个什么东西。”林如翡道，“他身上的确是有剑意的。”
顾玄都盯着眼前这奄奄一息的付鱼，微微叹息着摇头，几次欲言又止，但都未将话语说出口。
林如翡摸了付鱼的脉搏，确定他还活着，可是按照顾玄都的说法，他此时就算是活着，恐怕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把他带走？”林如翡问道。
顾玄都沉吟片刻：“不了吧。”
林如翡疑道：“为何？”
顾玄都长叹一声，终究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他说：“付鱼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一点外伤，也看不见任何禁制。”
林如翡说：“所以？”
顾玄都看了他一眼：“所以，他大概是自愿待在这里的。”
林如翡失声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自愿待在这里。”
顾玄都道：“你又如何知道不可能？”
林如翡哑然。
顾玄都沉声道：“虽然不多，但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两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傻瓜。”
只是不知道，付鱼是不是这些傻瓜其中一个。

第50章 真相之一
能收到昆仑的请帖，付鱼自然应当也是个厉害的剑客，可见到付家庄那个付鱼时，林如翡却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任何属于剑气的气势。若不是他的腰侧还挂着佩剑，恐怕林如翡都会觉得是不是林家的请帖送错了人。
然而当他看到了眼前这个被困在阵眼之中的付鱼，脑海中的疑惑倏地解开了。
付家庄里的那个付鱼并非付鱼，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才应当是江湖传闻中那个另有机缘的厉害剑客。
“现在该怎么办？”林如翡叹道，“先回付家庄，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顾玄都点点头赞同道：“也只能如此了。”
如果此时将身为阵眼的付鱼搬离聚灵阵，这阵法会遭到不可逆转的破坏，到时候若是想再次启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如今一切都同雾里看花，虽然林如翡隐隐猜出了什么，但还是没能完整的知晓真相。
林如翡和顾玄都将此地还原后，便离开了阵眼，打算先回庄子里再说。只是回去之前，林如翡找到了几个周围无所事事的农户，给了他们一些干粮，接着问起了付家庄以前的事。
“以前啊？以前这里也是穷地方。”那农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同林如翡说着他想知道的事，“到处都是盐碱地，庄稼种下去就死了，我们也没什么法子，勉强做些别的活计求生，虽然日子苦，但也勉强过得去……”他说到这里苦笑一声，“倒是比现在强了些。”
这倒是和林如翡猜测的差不多，他问道：“可是我看这周围庄稼长的很好啊。”
“嗨，这也就是近年来才有的事儿。”农户说，“付家说他们想出了法子，将盐碱地变成能种庄稼的好地，我们开始只当他们是在说笑，可谁知后来竟是真的成了……”他飞快的吃饱了，又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人瞧见后，把剩下的干粮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衣服里。
“那你们现在怎么还是这个模样？”林如翡奇道，“日子不该变得好起来么？”
农户闻言嗤笑一声：“客人，你这就太天真了……不过也怪不得你，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啊……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语气愤愤的讲了接下来的故事。
原来付家在想出这个法子之前，便私下里开始从农户的手上买地。这盐碱地几乎寸草不生，留在手里也没有用处，农户们便都将手里的地卖了出去，谁知过了一段时日，那付家不知使用了什么方法，地里面种下的庄稼竟是没有枯萎，而是开始繁茂的生长。
这一茬让农户们都没有想到，本来想去付家闹事，但想到付家里有个厉害的剑修付鱼，就只好作罢。
“后来付家就越来越富了。”农户说，“那付鱼，本来也算是个好人，可是他们家里富起来后，就变得越来越过分，他剑法厉害啊，方圆百里内没人敢惹他，见了他都恨不得躲开……”
付鱼当初修炼的剑道颇有些剑走偏锋的味道，回到家中，先将方圆百里懂剑的人都挑了个遍，因此众人对他多有畏惧。
林如翡听得直皱眉头，他忽的想起了什么，问道：“付家付鱼这一代，一共有几个人？”
农户说：“几个人？一共三个。”
林如翡道：“付鱼是第几个？”
农户道：“第一个啊，他是付家大公子。”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然而农户的下一句话却让林如翡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个农户说：“他还有个双胞胎的弟弟，叫付水，不过和付鱼不同，付水虽然也练剑，可确实没什么出息。”
林如翡立马来了精神，他道：“付水？是喜欢穿紫衣服的那个？”
“那个是他们家三少爷啊。”农户显然也晓得那个喜欢穿紫衣服的轻浮男人，“性子也不太好……唉，不过付家人都是如此，沉迷女色，恨不得把周遭漂亮的女人全都娶进家里。”他说着摇摇头，满脸不屑。
林如翡连忙问起了付水的事，让农户给他详细说说。
农户不明白为何林如翡对这个付水如此感兴趣，但还是把他知道的事全都说了出来。原来付鱼和付水是一对双胞胎，哥哥叫付鱼，弟弟叫付水。虽然都习剑，但因为条件所限，没什么大的出息。毕竟这年头能出头的年轻人要么天资卓越，要么就是出生豪门，像付鱼和付水这样的天资平平的小家子弟，自然是没有出头的机会。
但好在上天垂怜，在一次意外中，付鱼有了奇遇，突然修为暴涨，剑术也厉害了许多。
“这两个小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付鱼性子沉稳些，脾气也好。”农户说，“我们都挺为他高兴，可惜……后来他家发迹，他也变了。”
林如翡道：“那付水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
农户道：“听闻他和付家闹了矛盾，自己走了，说也要去寻找付鱼那样的奇遇。”他嘲笑两声，“这奇遇哪有那么好找的，以为人人都有付鱼那样的福报么。”说着还满脸不屑的摇摇头，看来他的确对这个付水的印象很差。
“那你知不知道，付鱼有一个叫馍馍的孩子？”林如翡问。
“馍馍？不晓得。”农户摆手说道，“这付家富裕了后，付鱼娶了十几个老婆，生了一堆孩子，夭折的都有五六个，谁晓得哪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林如翡想起了付家大院里面见到的那一群孩子，觉得外人不晓得哪个是哪个也是正常的。
“客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农户搓着手，“若是没有要问的了，我先去旁边讨点水喝。”
“你去吧。”林如翡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农户便起身走了，林如翡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片刻后，他道：“既然付水不是付鱼，那想要证明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吧。”
顾玄都道：“的确很简单——”他停顿了一下，瞅见林如翡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带了点无奈，“你能不能不用盾了？”
林如翡道：“可是盾很方便啊。”
顾玄都：“但是很丑。”
林如翡：“还很坚固。”
顾玄都：“但是很丑。”
林如翡道：“我用的很开心……”
面对坚持的林如翡，顾玄都那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了，也不知道在心里骂了那莫招财多少遍，最后才化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算了，你用吧。”
林如翡高高兴兴的点头。
下午的天气，实在是热的厉害，林如翡顶着烈日回到了付家时，已经是满身是汗。好在他体寒，夏日也不算难熬，在房檐下坐了一会儿，暑意便已经去了大半。
馍馍上午哭了一场，吃过午饭后又睡了个午觉，这会儿迷迷糊糊的起来了，乖乖的坐在桌边喝着浮花熬的银耳汤。林如翡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便扬起小脸，对着林如翡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来。
林如翡见外面的太阳快要落山，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打算往外走。
浮花见他还要出去，问他去做什么。
“去找那付家大公子聊聊天。”林如翡道，“你晚饭和馍馍一起吃吧，不用等我了。”
玉蕊噘嘴道：“那付鱼那般讨厌，公子还找他作甚呢？”
林如翡笑了笑没说话，示意玉蕊进屋去陪着浮花。
离开了院子，林如翡找付家下人问清楚了付鱼住的地方，便慢慢悠悠的往那走了过去。半路上，又瞧见付家最小的那位紫衣公子坐在凉亭里和侍女嬉戏，说来也好笑，两人见了几次面，林如翡却还是不晓得他的名字。
带路的仆人倒是十分有眼力劲，听林如翡问起来，便说那是他家小公子，名叫付喜。
付喜……是个挺喜庆的名字，林如翡似笑非笑，只不过这名字和这人故作倜傥的形象大相径庭啊。
“林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付喜瞧见林如翡，停下了手上动作，和之前一样热情的凑了过来。
林如翡说：“去找你哥哥。”
付喜道：“我哥哥……？找我哥哥做什么？”
林如翡说：“找他比剑啊。”
付喜表情僵住了，似乎没想到林如翡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小声道：“林公子找我哥哥比剑做什么？”
林如翡瞅了他一眼，认真道：“剑客比剑，需要理由？”
的确不需要，江湖规矩便是如此，特别是林如翡还是他们付家的贵客，付鱼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如翡说完这话，便看见付喜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害怕担忧恐惧疑惑，最后却化作了一片裹挟着叹息的坦然，他说：“看来这雨是快落下来了。”说完笑着拱手对林如翡行了一礼，“那便先祝林公子旗开得胜吧。”
林如翡道：“承你吉言。”
付鱼住的地方，是在付家祖宅的最中间，就是那一栋看起来最夸张的房子。从外面看来，这房子足足有十三层，每一层都雕梁画栋，华丽非凡，还未进去，便嗅到了里面传来的浓郁脂粉香气，有些呛鼻。
仆人麻烦林如翡在外面稍等片刻，自己先进去同付鱼报了信，趁着这个功夫，林如翡仔细的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建筑，不由的皱起眉头，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
顾玄都瞧着林如翡这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小韭怎么这个模样？”
林如翡说：“你不觉得这房子很丑吗？”
顾玄都道：“丑吗？好歹是比你那个木盾好些吧。”
林如翡：“……木盾还凑合吧？”
顾玄都严肃道：“这肯定凑合不得。”
林如翡便不说话了，他晓得前辈实在是对木盾嫌弃的厉害，不过没关系，反正是他在用。
仆人很快便出来了，说大公子已经在屋里等待。
林如翡迈步走入其中，刚进大厅，便看到付鱼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一个柔美的姬妾。那姬妾瞧见林如翡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投来了一抹妖娆的笑，柔柔的唤了声林公子。
“不知林公子有何事？”付鱼看着林如翡。
林如翡道：“我明日就走了。”
付鱼眼睛一亮，以为林如翡是来说馍馍的事：“林公子明日便要走？那想来带着馍馍定然不太方便，我子嗣众多，对孩子的确不太上心，不过有了林公子提醒，我以后定然会好生对待馍馍的。”
林如翡摇摇头：“我不是来说馍馍的事的。”
付鱼本来激动的已经站了起来，听见林如翡的话便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冷声道：“那不知林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林如翡瞅着他，一字一顿：“我是来找你比剑的。”
付鱼表情瞬间呆住了，他道：“林公子……你说什么？”
林如翡说：“我说，我来找你比剑。”
这还是林如翡第一次主动找人比剑，之前无论是王螣亦或者柳如弓，都带了点被迫的味道，但是此时此刻，提出比剑的人却变成了林如翡。
付鱼脸上浮起了笑容，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无比的僵硬，他道：“林公子何出此言？是我们付家招待不周么？”
林如翡说：“对，是你们付家招待不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完全不打算再给付鱼面子了，况且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付鱼还另有说辞，他微微扬起下巴，话语冷丝毫不近人情，“我是来给付鱼付公子送请帖的，既然付公子不给我林家面子直接撕了请帖，想必也是有些本事，既然如此，我林如翡便代替林家见识一番吧。”
请帖只是林如翡随意找来的借口，但这个借口却十分合适，让付鱼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付鱼脸色铁青，浑身微微颤抖，他道：“林公子何必如此？难道就仗着林家是豪门大家，所以要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林如翡品着这个词，倏地笑了起来，他性子温和，对事对人均是如此，活了二十几年，倒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词，不但不觉得恼怒，反而觉得很是新鲜。他笑过之后，挑着眼角瞅着付鱼，缓声慢语：“我林如翡今日就是要仗势欺人，你奈我何？”他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子，在林家被当成宝贝宠了二十几年，就算他在外头借着林家的名声仗势欺人，恐怕家里的哥哥姐姐们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十分欣喜。
况且眼前这人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实在是让林如翡担忧不起来，他对着付鱼招招手，道：“付家大公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一起说了吧，免得待会儿没机会了。”
付鱼喉头微动，强作镇定，他道：“既然林公子如此坚持，那我也不好再拒绝，只是我近来身体抱恙，可否缓些日子？”
林如翡说：“身体抱恙？”
付鱼道：“是的。”
林如翡眸光一转，似笑非笑：“若是如此，我当然可以理解。”
付鱼闻言心中总算是微微一松，然而气还没落下去，便听到了一句将他打入深渊的话。
林如翡说：“就是不知道，这抱恙的是付鱼还是付水？”
付鱼脸色大变，仿佛被林如翡口中说出的付水两字击中了要害，但他反应也是很快，下一刻脸上就挂上了牵强的笑，掩盖住了自己的失态，他道：“林公子这话什么意思？那付水是个不孝子，我们付家早就将他除名了……”
林如翡懒得再和他废话，抬手便将谷雨拔出，指向面前这个假冒货：“你若是还想叫付鱼这个名字——拔剑！”
付鱼面无人色，他知道林如翡是定然不会给他拖延的机会，颤抖的手艰难的抚上了腰间的长剑，紧紧的握住了剑柄，却始终没有将剑刃从剑鞘里拔出。
此时付鱼的所有反应，都已经给出了林如翡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他看着眼前这个连剑都拔不出来的所谓剑客，冷笑一声将谷雨归了鞘：“付水，你还配不上我的剑。”
付鱼……不，付水神情瞬间狰狞到了极点，他怨毒的看着林如翡，说：“林公子，你不要胡说八道，付水是谁？我是付鱼！”
林如翡道：“你也配？”
这三个字彻底激怒了付水，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竟是朝着林如翡直接扑了过来，林如翡不躲不闪，毫不犹豫的从自己的戒指里摸出了木盾，稳准快的对着付水就来了一下。付水完全没有料到林如翡的动作，顿时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似得直接被拍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了身后的木椅上，发出一声巨响。
林如翡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盾，身旁的顾玄都却头疼的捏捏眼角——他真的得想个法子把这木盾给没收了，不然林如翡恐怕会走上一条奇怪的不归路。
林如翡害怕把付水直接砸死了，所以也没有用多少剑气，付水却还是晕了过去。旁边的姬妾早就被吓得缩在角落里，此时见到这一幕，发出惊恐的尖叫，转身便跑了出去，林如翡瞅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朝着付水走了过去。
付水躺在地上生死不知，林如翡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后才松了口气，随便在旁边寻了个椅子坐下，叹着气道：“怎么这么不经打……”他已经收了力了。
顾玄都说：“都叫你用剑了。”
林如翡才不信顾玄都的鬼话，他道：“我用盾他都昏了这么久，我若是用剑，他岂不是命都没了。”
顾玄都想了想：“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如翡：“……”所以你就只是不想我用盾是吧。
他们两人的动静太大，屋外已经围了不少付家人，然而这些人从门外看到付水的惨状，都在门口探头探脑，一副想要进又不敢的样子。
林如翡没有理会他们，见付水丝毫没有要醒的样子，干脆起身蹲下来，揪住了付水的衣领对着他脸上啪啪啪直接来了几巴掌。顾玄都被林如翡这干脆利落又略显粗暴的动作给吓到了，瞪着眼睛问林如翡这是和谁学的。
林如翡道：“我三姐。”
顾玄都道：“这样不好，以后别学了。”
林如翡道：“那他不醒怎么办？”
顾玄都想了想，撸起袖子：“没事，以后你看着，我来。”这种粗活还是他做了吧。
林如翡忍不住露出笑容，低低的咳嗽了几声。
被他狠狠扇了几巴掌的付水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瞅见林如翡近在咫尺的脸庞时还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接着便条件反射的转身欲逃，却被林如翡抓住衣领硬生生的给揪了回来。
“去哪儿呢？”林如翡不咸不淡的问。
付水却是没骨气的开始求饶起来，也不提付鱼的事，只是求林如翡给付家一个面子，饶他一命。
“付鱼人呢？”林如翡道，“你为什么要冒充他？”
“付鱼……付鱼……已经死了。”付水缩着脖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刚见面时的气焰嚣张，倒是像个没了壳的乌龟，面对林如翡的质问，他的声音细若蚊呐，“我也不想的，可是付家就出了这么一个剑客，他若是没了，付家也会遭难的……”
林如翡道：“遭难？你们若是没有得罪人，会怕遭难？”
付水语塞。
“你们庄子外头的那个阵法是谁布下的？”林如翡问到了关键问题。
“是我哥，是我哥。”付水战战兢兢的答道，“布下阵法后，他人就不见了，所以我才冒充的他。”
林如翡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付水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嘴角也流出血迹，再次回头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甚至泪水也从眼眶里落了下来，他哭道：“你、你打我做什么？”
林如翡阴沉着神情道：“打你？你再不说实话，我不光打你，我还取了你的狗命，老老实实告诉我，付鱼和那阵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如若不然——”他眯起眼睛，冷冷道，“你该知道，你的命不值钱吧。”
付水听着林如翡的话，缓缓的垂下了脑袋，大声的抽泣起来，他说：“我……我真的……”
他说到这里，便听见林如翡轻轻的啧了一声，浑身霎时间抖如筛糠，哭嚷道：“我说，我都说，别杀我，别杀我……”
林如翡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悄悄冲着顾玄都投去一个眼神，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这都能把人给吓哭了。顾玄都瞧着他家小少爷得意的神情，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掩去了嘴角的一抹笑意。

第51章 真相之二
林如翡见付水情绪已经接近崩溃，便放开了他，起身在他对面寻了张木椅坐下，翘起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说吧。”
付水趴在地上，声音有些低：“付鱼，付鱼是我的哥哥……”
林如翡道：“大声点。”
付水面带苦涩，却不敢反驳林如翡，只好点点头，提高了声音，他说：“付鱼是我的哥哥，我的名字……叫付水。”
付鱼是付水的哥哥，性子比付水好，天赋也比付水好。他们生在付家庄这一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里，为了生存，跟着一个武馆的剑师学着粗陋的剑术。那剑师修为已五十多岁，修为也才三境，放在江湖中，不过只是塞牙缝都不够的虾米。但在付家庄这样的地方，却已是足够了。
付鱼天生就是练剑的料子，虽然和付水修习的是同一种剑法，可修为一日千里，很快便赶上了自己的师父。剑师没有了可教给付鱼的东西，付鱼就生出了出去闯荡的想法。
“我们付家庄世世代代都这么穷，总该是要想些法子的。”付鱼磨着自己的剑，同弟弟说道。
“能想出什么法子。”付水对此不以为然，“这到处都是盐碱地，种子下去，连苗都发不出来……”
“总会有办法的。”付鱼固执的说。
付水只把这些话当做了自己哥哥的妄想，如果有办法早就该有了，付家庄哪至于穷上百年，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从这里迁移走，可是附近根本没有合适的村落和土地接纳他们，于是就这么一代又一代的凑合了过来。
付鱼离开付家庄时不过十四岁，前几年还和家里有些音讯，再过了几年，便彻底没了消息，江湖险恶，就在大家都以为付鱼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却突然带着六境修为风风光光的回来了。
付水说到这里，却抬手重重的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他说：“我真是不明白，我哥哥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这般运气，遇到这么好的事！”
林如翡道：“你嫉妒？”
“谁不嫉妒！”付水恨恨道，“若是换了你，看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变得那么厉害，就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你难道不嫉妒？！”
林如翡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和付水的境遇其实的确有几分相似，可是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对自己的哥哥亦或者姐姐产生一丝嫉妒之心。提不起剑也就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虽有些遗憾，但也不至于生出歹意。这可能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吧，他理解不了付水，付水也无法理解他。
既然说不清楚，便也懒得开口，林如翡露出无趣的神情，摆摆手示意付水继续说。付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他回来之后，我本以为他会带我们离开这付家庄，可谁知道，他却不肯……”
一个修为六境的剑修，无论在哪儿都足以让他的家人们过上富足的生活，只要他们离开这块寸草不生的死地……
然而付鱼竟是拒绝了付水的提议，他居然不想离开这里。
“小水，我不想走。”面对自己弟弟的诘责，付鱼显得十分平静，他说，“付家庄里的人们太苦了，我之前一直在想法子改变这里，如今总算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付水问。
“我和那位前辈学了不少阵法，其中一种阵法叫做聚灵阵，有了这种阵法，就能让盐碱地长出庄稼来。”付鱼笑了起来，温柔的摸了摸自己弟弟的头，就如同幼时那样，他说，“你不期待吗？”
付水愣住，他怀疑道：“真的可以？”
付鱼点点头：“自然可以。”
付水听到此话，也露出高兴的神情，谁不愿意看到家乡变得富足呢，他和付鱼都是在这里长大的。小时候家里穷的厉害，父亲外出务工，母亲就带着兄弟二人去路边乞讨，吃够了各种苦头，后来他们兄弟二人年纪稍微大了些，能在武馆打工后，家中的日子才总算是好了些。可即便如此，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付水还是在自己十岁那年，才第一次尝到了麦芽糖的味道。
那麦芽糖是付鱼给他买的，买了拇指大小的一块，付鱼没有吃，而是将糖仔仔细细的一分为二，一块给了他，一块给了付喜。
时至今日，付水都记得那甜美的滋味。
付鱼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之后他们家里来了个奇怪的陌生人，开始着手帮付鱼布阵。
付水也很高兴，直到某一天，付鱼突然找到了他，说他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去哪里？”付水茫然的看着自己这位双胞胎哥哥，“你不是说要布阵种庄稼么？阵法布好了吗？庄稼可以种了么？”
付鱼说：“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重要的阵眼。”
付水道：“阵眼？”
付鱼微笑道：“对，阵眼。”
若是旁人，或许就被付鱼骗过去了，但他们生为双子，自然是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付水哑声道：“你在骗我对不对，哥，你要去哪儿？”
付鱼微微蹙眉。
付水道：“是不是那个阵法有什么问题？”
付鱼却不答反问：“你难道不想看见我们家的田里生出庄稼吗？”
付水怎么会不想，有了庄稼，他们家就再也不用挨饿了，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地，他们可以种下好多好多粮食，可以世世代代以此为生，再也不用乞讨，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这是付水和付鱼自幼最大的梦想，可此时付鱼信誓旦旦的说这个梦想即将实现，付水却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可是哥哥，你已经是六境剑修了。”付水道，“明明可以离开这里……明明可以不管他们……”
付鱼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付水的脑袋，动作很温柔，却足够的坚定，他说：“小水，你不明白。”
付水满目茫然的看着付鱼，他的确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付鱼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固执的付鱼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傻子。可一个傻子，怎么会学会那样厉害的剑法？
付鱼没有再开口解释。
两人虽为双生，生于同卵，梦却两异。
之后的事顺理成章的继续了下去，阵法成功的布下，付鱼却需要独自离开，在他离开之前，找到了付水，将手中的剑交予了他，麻烦他替自己保管一段时间。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交到我的手上。”付水道，“你难道不打算回来了？”
付鱼说：“我会回来的，等到来年庄稼丰收的时候，我就回来。”
付水呆呆的看着付鱼：“真的？”
“自然是真的。”那双手又落到了他的脑袋上，眼前的人笑的温柔，语调也带着安抚的味道，仿佛还是那个童年时安慰因饥饿哭泣的自己的兄长，“小水，等我回来哦。”
“哥，我等你。”付水说，“你千万要记得……回来。”他抱着付鱼的剑，有些茫然的想，一个要远行的剑客连剑都不带上……他真的会回来吗。
付鱼走了，走的干干脆脆，临走前叮嘱付家人记得多买些种子，在来年春来的时候种下，到时候便能收获一地丰茂的庄稼。
如果只是到此为止，那这大概是个让人感动的故事，只可惜，故事发展到这，却掺和进了别的东西。
那个和付鱼一起布阵的人，找到了付家长辈，同长辈们私下商议了一番后，突然借给了付家一大笔钱。
“你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付水问着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这么多钱，你拿来干嘛？”
父亲说：“那人让我们把周围的地都给买了。”
付水道：“买了？”
父亲道：“我想想也是这样，付鱼不是说他要布什么阵法么，等到阵法布好了，地里头也能生出庄稼，地不就变得值钱了么？”他搓着手，和自己的小儿子商量，“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付水看着父亲脸上的渴望，一时间竟是觉得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付鱼那么高尚，脑子里想的最多的事，就是要怎么让自己吃饱。
“而且那人还借了我们这么大一笔钱。”父亲说，“用这笔钱买下周遭的土地应该够了……”
付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迟疑，但的的确确是这么说的，他说：“那就买吧。”
买吧，把周围的地全都买下来，反正也是他哥哥布下的阵法，该他们家得的，付水如此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虽然农户们有些奇怪付家为什么要花大价钱买这么多的地，但盐碱地于他们而言只是鸡肋一般的存在，根本卖不出去，现在有人愿意要，自然是好事。
那个冬天，地契一张接一张的落入了付家的手里。
“后来春天到了，我亲自去落的种子。”付水看着林如翡的神情渐渐的有些彷徨，好似陷入了一场无法自拔的回忆，“我没种过地，连种子也不知道怎么下比较好，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才过了几日，地里头就冒出了翠绿的新芽……盐碱地……生庄稼了。”
“真美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不过几十日的光景，地里面便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翠色，风一吹，麦田便一层层的荡开……还有那比人头还高的玉米地，躺里头能晒一整天的太阳也不会厌倦。”付水说到这里，声音却渐渐的冷了下来，“可惜这样的景色虽然美，却很容易让人厌倦。”
林如翡道：“你厌了？”
“厌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付水嗤笑一声，“见过了有钱人的日子，谁还会对庄稼田里的景色感兴趣。”他抬手指向门外，那些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瑟瑟发抖的仆人和姬妾，“你看看，他们都是付家人，都是我的奴才，我想让他们活他们就能活，想让他们死，他们立马就会去死——”他说着，情绪跟着激动起来，“还有这庄子，这庭院，不美吗？！那庄稼田和这些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林如翡奇怪的看着付水，缓声道：“我也没反驳你，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付水重重喘息。
林如翡说：“还是你自己也觉得，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付水偏过头，不愿再和林如翡对视。
“继续说。”林如翡道，“馍馍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馍馍是那人带来的孩子，说是我大哥的种。”付水冷冷道，“只是他那呆呆傻傻的模样，看着让人实在是厌烦……况且，况且……”
林如翡：“况且什么？”
付水嘶声道：“况且我大哥也是个骗子，他说来年秋冬天便会回来，可他回来了吗？！没有！我知道他一定会看不上付家做的事，可说到底，他也是付家人——凭什么看不起我们，凭什么不愿意回来！”
林如翡撑着下巴，像看怪物那样看着付水：“你真是奇怪。”
付水喘着粗气，双眸赤红。
“你到底是想他回来，还是不想他回来？”林如翡道，“是喜欢他，还是恨不得他去死？是享受着他带来的一切，还是心怀憎恶乃至于畏惧……”
付水哪里答的上来。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动物，哪有那么单纯的喜好善恶。付鱼倒是与众不同，是个纯粹的人，大约也只有这样的人能当上无双的剑客，可是这样的人太少太少，放眼整个江湖，也都屈指可数。
而江湖里，更多的是付水这样的俗人。
付水说：“虽然我不喜欢馍馍，但我也没有要虐待他的意思，只是家里仆从对他不上心，他便不小心被弄丢了……”
林如翡道：“弄丢了？”
付水说：“丢了。”
林如翡道：“这可是你哥哥的独苗苗，就这么丢了，你竟是也不找？”
付水沉默，他似乎无法回答林如翡的问题。
“就这样，你还盼着你哥回来？”林如翡道，“拿着他的剑，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你其实，也不想他回来吧。”
“闭嘴！！”这话简直像是戳中了付水的肺管子，他咆哮起来，几乎想要再次朝着林如翡扑过来，让他住口，“他是我哥，我为何不想他回来——”
“我来猜猜看？”林如翡看着付水，竟是觉得他有几分可怜，“或许是他回来了，你们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鱼肉百姓，横行乡里……你和你哥，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付水反驳不了，嘴唇不住的蠕动。
“你嫉妒的要命吧。”林如翡道，“像付鱼那样的人，就算他不练剑，你也一辈子都及不上他……”
付水道：“别说了。”
林如翡淡淡道：“你根本不配碰他的剑。”
付水道：“别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付水是个废物，可是只要他不回来，我就是付鱼！！我才是付鱼！”他说着说着，痛哭起来，趴在地上，如一条没骨头的长蛇。
林如翡也听累了，他的手轻轻的点着侧脸，等着付水哭了好一会儿，情绪勉强缓和过来，才若有所思道：“你见过那个和付鱼一起布阵的人么？”
付水道：“见、见过几次。”
林如翡道：“什么模样？”
付水说：“看不见样子。”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露出疲惫之态，“他脸上缠着白色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
林如翡道：“不过？”
“不过他的手里捏了一条黑色的蛇。”付水说，“那条蛇很吓人，就盘在他的身上。”
林如翡立马来了兴趣，又细细的问了几句，可惜付水对那人并不了解，只是说他和那人没见过几次，还是那人将馍馍送回来的。那时候馍馍就很瘦小，而且混混沌沌的像个傻子。付水不喜欢馍馍，也是因为看了他便觉得心虚，他总觉得这个孩子身上，能看到自己哥哥的影子。这种感觉非常糟糕，以至于不由自主的，开始刻意冷落这个小孩，直到馍馍走失，他反而松了口气。
是馍馍自己走丢的，这怪不得他，付水如此告诉自己。
林如翡想起了馍馍在路边讨饭的模样，听的直皱眉头，觉得人性中的恶意，果然不能细想，不然越想越觉得恶心。
付水说累了，不住的在舔嘴唇，他见林如翡陷入深思，勉强笑道：“林公子，我想……喝杯茶。”
林如翡斜眸瞅着他：“喝茶？”
“是……说的有点累了。”付水讪讪道。
林如翡道：“这就累了？”他似笑非笑，“我看你刚才想扑过来揍我的模样，没觉得你哪里累呀。”
付水知道林如翡不会给他面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继续坐在地上发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付水也没有了价值，他虽然在馍馍的事上很让林如翡恶心，但也不至于到了要取他性命的地步。况且现在看来，付家人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算计付鱼一笔，最多是多敛些钱财，压榨一下周遭的百姓罢了。
林如翡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付水见状大喜，连滚带爬的就想往外跑，跑到一半却被林如翡一声站住吓的立在了原地。
“林、林公子？”付水僵硬的问道。
“为什么付家庄里一朵花草都没有？”林如翡问。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付水摇着头，“可能是没有草木的种子落下？”
林如翡见他不知道，示意他可以走了。付家庄里一株草木都没有，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不然不至于连杂草都瞧不见，林如翡陷入神色，没有注意到身侧站着的顾玄都神情不豫，似乎被什么事惹出了情绪。
因为刚才的打斗，屋内一片狼藉，却无人敢进来收拾。
最后林如翡离开的时候，付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仆人硬着头皮过来问：“林、林公子，您是不是明天要走啊？我们马车已经给您备好了，您看……”
林如翡斜眸瞅了他一眼，他便赶紧噤了声，讪讪的小声道了句：“得罪了，得罪了，主人派我来问的。”
若是之前付家人只是把林如翡当做了一个不能招惹的贵客，那么此时此刻的林如翡，在他们的眼里就成了一个能要人命的阎王，毕竟付家知道付水这事的人并不多，在他们看来，林如翡连剑都没有拔，一巴掌就把六境修为的付鱼揍了个半死，简直太可怕了。
林如翡也不解释，瞧着这些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他慢条斯理道：“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下人忙答。
“哦，那你们可算是白准备了。”林如翡微笑道，“我不走啦。”
下人：“……”
“这付家大少爷才回来，庄子里的景色还没看完，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可惜。”林如翡义正言辞的让下人去告诉付水，“你告诉你家大少爷，就说林公子被景色迷了眼，恨不得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再走不迟。”
下人闻言苦了脸，却不敢表现出来，转身走了。
林如翡见他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身侧的顾玄都道：“还是第一次做这么不受欢迎的客人呢。”
顾玄都：“看你把人给吓的。”他话虽如此，却也在跟着林如翡笑。
笑完之后，林如翡正色道：“既然确定付鱼现在的情况，那能不能先把他从那里带出来，另外……可有什么法子将他的神魂召回？”
顾玄都道：“法子倒是有，只是还是要看具体的情况才好下手。”
林如翡就晓得顾玄都一定有办法的，他想了想，问道：“举个例子？”
顾玄都说：“比如，若是他的神魂不想回来呢。”
林如翡奇道：“还会不想回来？”
顾玄都摇摇头，不说话了。
林如翡感觉他看出了点什么，他道：“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顾玄都眨眨眼：“没有。”
林如翡：“前辈……”
顾玄都：“真没有。”
林如翡正色道：“你要是说，我下一次就不用盾了。”
顾玄都神色一振，立马道：“你确定？”
林如翡点头。
顾玄都说：“好吧……其实，那馍馍我可能看走了眼。”
“何出此言？”林如翡蹙眉。
“他肯定和付鱼有关系。”顾玄都说。
林如翡道：“他不是付鱼的儿子么？”
顾玄都摇头：“不止于此。”
林如翡闻言，细思片刻，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过荒谬：“这也……太……”
顾玄都道：“是吧。”
这所谓的真相，还不如不知道呢。

第52章 我回来了
林如翡眉头拧的死紧，直到回到自己的住所，都不发一语。
院子里，浮花还在和馍馍玩耍，馍馍靠在浮花的怀里，瞅着地上滚来滚去的小球目不转睛的盯着。
林如翡瞧见了，随口问了句球哪里来的。
浮花道：“是付家小少爷特意送过来的，我看馍馍很喜欢，便留下来了。”
林如翡道：“他怎么想起送玩具来了？”
浮花也不明白道：“说是怕馍馍无聊……”
馍馍倒是真的挺喜欢那藤蔓编织而成的球球，只是看见林如翡对他伸出了手，依旧露出了怯生生的神情。
“来，乖馍馍，来抱抱。”林如翡对着他道。
馍馍犹豫片刻，第一个反应是看向浮花，见浮花对他做出一个鼓励的眼神，才小心的将手交到了林如翡的手上。不知不觉中，一直带着馍馍的浮花倒是俘获了这个小家伙的心，也只有待在她的怀中，馍馍才不会显得害怕。
林如翡握住了馍馍的手，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里，馍馍轻的厉害，像只可怜的猫崽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就是这么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家伙，当真和付鱼有着扯不开的关系么。
林如翡不知道，也说不好。
抱了一会儿馍馍，林如翡便把他还给了浮花，独自一人回到屋内，神情恹恹的撑着下巴，低低的咳嗽着。
顾玄都见他不舒服，顺手帮他倒了一杯热茶。
林如翡端起茶杯抿了几口，将喉咙里的痒意压了下去，才低声道：“你觉得付鱼当初作出那样的决定，知道付家的事后，他会后悔么？”
顾玄都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不管他后不后悔，都得给他一次后悔的机会。”林如翡说，“付家这群坏东西里，就出了这么一个好人，咱们总不能让好人的下场太惨。”他轻轻吸气，抖着肩膀边咳边说，“前辈，你说对吧？”
顾玄都温声道：“小韭说的都对。”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担心付鱼的神魂不愿意回到他的身体。”林如翡说，“可是看了馍馍的样子，我觉得我们至少得试一试。”
“那便试试吧。”顾玄都简洁的赞同了林如翡的想法，“你想做的，我都陪着你。”
林如翡勾唇一笑：“好。”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
外面的太阳还火辣辣，林如翡便打算等着凉快些了再出去一趟，玉蕊趁着林如翡在屋子里，赶紧端来了刚熬好的药，服侍着林如翡喝下。
林如翡本来想偷偷把药倒掉，但玉蕊早有准备，林如翡不喝药，她便不肯走，于是林如翡只能捏着鼻子愁眉苦脸的喝了下去，喝完还直抱怨，说自己都病习惯了，喝药不喝药反正都是那么几天才能好。
玉蕊收拾药碗时嘲笑林如翡，说少爷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药苦呢。
林如翡无精打采的靠在椅子上，说自己可能到了六十岁也吃不惯这东西。
玉蕊听了直乐，又给林如翡拿了一碟酸甜的梅子进来润口。
林如翡没动那梅子，缩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顾玄都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眼前的林如翡和刚才在付水面前的林如翡简直判若两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只是用木簪简单的挽起，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白皙修长的颈项，当真是乌发雪肤，摄人眼球。林如翡的肤色很白，于是所有的颜色在他身上都变得醒目了起来，无论是浓郁如鸦羽般的长睫，亦或者淡色的唇，连带这气质也好像淡若似水，如浸在冰中的软玉。有些凉，但却不冷，甚至于握上去，才会发现他竟是温热的。
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少爷呢，顾玄都想，就算自己也是不能免俗的吧。
他收回了看林如翡的目光，抬眸看向窗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林如翡睡到了傍晚才被浮花叫醒。
迷迷糊糊的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坐到桌上等着吃饭，直到喝下了第一口汤，才倏地清醒过来，道：“几时了？”
“戌时啦少爷。”浮花回答。
林如翡抬眸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刺目的阳光化作温暖的橙色，笼罩在大地之上。天空里一片艳丽的火烧云，漫无边际，如挥洒丹砂时无意中甩下的一笔，美得惊人。
林如翡简单的吃过晚饭便打算出门。
一直待在浮花怀里乖乖的馍馍，却突然哭闹起来，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浮花只好将他搂入怀里，小心的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这哭闹声才就此止住。
“怎么突然哭了。”玉蕊疑惑道，“平日里不是挺乖的嘛。”
“不晓得，可能是哪里不舒服吧。”浮花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
林如翡回头看了馍馍那泪眼婆娑的双眸，心下轻叹，道：“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馍馍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或许，会给你带一些小礼物。”林如翡道，“希望你喜欢。”
馍馍呆呆傻傻，仿佛根本听不懂林如翡在说什么。
林如翡出了付家，径直去了之前找到的阵眼，再次走进那条漆黑的地道，拨动了机关。
铁笼轰隆隆的落下，林如翡再次看见了付鱼沉睡的身体，他抬手打开了铁笼，然后将付鱼的身体从铁笼里面头拖了出来。
“然后呢？”林如翡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问顾玄都，“要怎么招魂？”
顾玄都道：“需要先布阵。”
林如翡环顾四周道：“就在这里布行么？”
顾玄都道：“可以。”
顾玄都便开始指导林如翡布阵，他说想布阵法很简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阵眼。而支持阵眼的要么是灵气，要么是剑意，这两者之间可互相转化，林如翡布阵应该会比常人简单一些，因为他基本上就是个可以行走的人形剑意，只要稍微注意点细节，阵法于他而言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不过到底是第一次做，林如翡的动作有些生疏，好在他到底是有丹青基础的人，画阵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困难，只是进度有些慢罢了。
他画着，顾玄都就在旁边看，有了错误便指出来。
两人通力合作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将阵法画完整，林如翡累的满头大汗，不住的喘气，道：“可以了吗，前辈？”
顾玄都认真的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差不多了，你休息一会儿，就能启动了。”
林如翡这才松了口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一路往下，由下巴滑落，在泥土上落下一个浅淡的痕迹。他喘了会儿气，这才缓过来，问道：“要如何启动阵法？”
“你先把付鱼放到阵法中央。”顾玄都说。
林如翡道了声好。
当付鱼的身体放置到阵法中间后，顾玄都低声念了一段咒语后，地上的阵法便起了一层淡淡的光，这光持续了片刻，接着一阵邪风顺着地道口吹了进来。他们是在隧道里，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有风，可这风却来的突兀，强势的风里带起了地面上的尘土，吹的林如翡衣袖猎猎作响。林如翡怕风沙迷了眼，不由得闭了眼睛，他听到簌簌的风声中，夹杂着一两声凄厉的哭嚎，仔细听去，又好似错觉。
顾玄都站在林如翡的身后，用手盖在了林如翡的双眸上，他的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直到声音停下，邪风才也跟着消散。
林如翡的眼睛被顾玄都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听风声停了，迟疑的叫了声前辈。
顾玄都的声音很近，似乎就靠在他的耳边，他说：“吓到小韭了？”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还好。
顾玄都说：“成功了。”他说完这话，缓缓的松开了手，林如翡努力的眨了眨眼，祛除了眼睛里的不适感，待看清了眼前景象后，才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躺在阵法中央的付鱼睁开了眼睛，他的黑眸中带着些许茫然，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林如翡露出惊喜之色，叫道：“付鱼。”
被唤了名字，付鱼缓缓的扭头，将眼神投在了林如翡的身上，只是这眼神和林如翡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只有惊讶并不欣喜，甚至还带着几分漠然的冷漠，他薄唇轻启，开口说了话：“你是谁？”
林如翡道：“我是昆仑林家的林如翡，正巧来付家送剑会的请帖。”
“林如翡？”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艰难的适应着这具已经休眠了许久的身体，“我……醒了？”
林如翡道：“是，你醒了。”
“付家现在如何？”他又问。
林如翡简单的说了一下付家的情况，说这四处都生出了茂盛的庄稼，只可惜付家将周围的地契全都收入囊中。付家庄没有富起来，但他们付家却成了富贵人家。
付鱼眼眸半垂，面无表情的听着，听完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问：“我的剑还在付水那里？”
林如翡道：“是。”
“哦。”付鱼说，“那还得去找他一趟，将那剑取回来。”
林如翡微微蹙眉，觉得眼前这个付鱼有些奇怪，按照付水的说法，付鱼性子稳重温和，待人待事都彬彬有礼，再加上他愿意为付家庄牺牲那么多，想当然应该是个温暖的人。可林如翡只从眼前这位剑客的身上感觉出冷漠和疏离，他似乎对付家到底如何了丝毫不关心，开口问的第一句，就是自己的剑。
“多谢公子将我唤醒。”付鱼环顾四周，看到阵法和铁笼后，想起了之前的事，他道，“原来我已经睡了这么久了，是该醒了。”
林如翡说：“你就没什么别的想知道的？”
付鱼平静的摇摇头。
林如翡重重的抿唇，他道：“好吧。”
两人一时无言，沉默着从地道里出来。付鱼一走，这个巨大的聚灵阵便算是没了效果，来年付家庄又会变成寸草不生的荒地，至于付水他们最后会如何，林如翡就管不到了。
然而此时此刻，林如翡和付鱼两人间的气氛实在是怪异的可怕，付鱼面无表情的朝着付家庄走，林如翡蹙着眉头跟在他后头。
“他到底怎么了？”林如翡小声的问顾玄都，“这招魂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看他的状态……不太正常啊。”
顾玄都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么，付鱼能不能招魂，还得看他愿不愿意。”
林如翡道：“他不是醒了吗？”
“醒是醒了，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三魂七魄并不齐全。”顾玄都也有点苦恼，“三魂为阳主神志，七魄为阴主七欲。如果招的不齐全，重则人无法苏醒，轻则……”
林如翡道：“轻则什么？”
顾玄都道：“轻则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林如翡总算是明白了，瞪着眼睛：“那岂不是个木头人。”
顾玄都道：“往好里想，可能只是少了一两魄呢。”
林如翡：“……”
七魄分别喜、怒、哀、惧、爱、恶、欲，少了一个人都会变得不正常，看付鱼这从头到尾两个笑脸都不露的模样，喜是肯定没有了，只是不知道，其他的情绪还差了多少。
林如翡无话可说，只觉得情况不妙，“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我的阵法出了什么问题，我……”
“和你没关系，是付鱼自己选的。”顾玄都安抚着林如翡。
两人一路走到了付家庄，看门的付家仆人瞧见了付鱼和林如翡两人一起回来，都有些惊讶，试探性的叫了声：“二公子……”
付鱼冷冷的瞪过去：“我是付鱼，付水在哪儿？”
仆人有些懵，这在府内的明明是付鱼，怎么就变成付水了，但是被付鱼这眼神盯的毛骨悚然，竟是没有生出反驳的勇气，只能小声的回答：“在主厅里呢。”付鱼哦了一声，继续往前。
按理说，这付家庄变化如此之大，他又好些年没有回来了，应该会感觉惊讶的，但是付鱼却完全无动于衷。当他走过那一片片的茂盛的麦浪，踏过高大的玉米地时，林如翡清楚的看到，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是深湖一般的平静无波。
仿若周围的一切与他丝毫无关，他只是个恰巧路过的旅人，走在异乡的道路上。
林如翡嘴里有些发苦，他想到过很多种场景，却没有料到这一幕的发生。
顾玄都大约是察觉了他的失落，轻轻的按住了林如翡的肩膀，轻声道：“不要难过，这或许对付鱼来说……是件好事呢。”
林如翡苦笑：“哪有这样的好事。”
虽然他不认识付鱼，但从付水的描述中也该晓得，付鱼绝不该是眼前这般模样。
就在林如翡如此想着的时候，付鱼却已经迈着步伐，朝着下人说的地方去了。
付水挨了林如翡一通狠揍，这几日都过的惶惶不可终日，不敢出门也不敢露面，简直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此时的他正冲着几个姬妾发脾气，却听到有人咚咚咚的敲响了房门。
“谁啊！没看我正在忙着吗！”付水不耐烦的吼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门外的人安静片刻，再次敲响了房门，只是这次的下手有些重，敲得朱红色的大门不住的颤动。
“谁……？林、林公子吗？”见到此景，付水也晓得外头的人肯定不是自己人了，连忙收敛了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讪笑道，“您直接进来就行，何必那么客气。”
下一刻，门便被推开了，付水露出的讪笑愣在了脸上，他愕然的看着推门而入的人，眼里是满满的不敢相信。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付水的心头涌上狂喜，可这些狂喜很快就被别的感情冲淡了，担忧，害怕，畏惧……无数滋味混杂在一起，最终让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付鱼平静的看着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胞弟，神情无悲无喜，冷漠如冰，他没有说话，对着付水伸出了手。
付水见状满目茫然，不明白付鱼的举动所谓何意。
“剑。”付鱼的口中吐出一个字。
付水这才醒悟，慌乱的将自己腰侧的佩剑解下，递给了面前的哥哥。
“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是觉得我们家做错了么？若是你觉得错了，我们便改……你……”付水嘴里碎碎念着，“你别走了，咱们家富裕了，不用再受以前的那些苦，我们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有了。”
谁知付鱼接过剑后，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付水见状大惊，直接伸手抓住了付鱼的衣袖，嘶声道：“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付鱼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付水呆呆的看着付鱼。
“我为何要生你的气？”付鱼的声音很平静，通常情况下，他这样的语气本该是温和的，可付水却硬生生的从里面听出了冷漠的味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那么陌生，他们本该是最心灵相通的双生子，可他此时竟是有些认不出付鱼了。
“哥……”付水软了声音，“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说什么，我都肯改，只要你不走……”
付鱼道：“放手。”
付水呆愣的看着付鱼。
付鱼说：“我叫你放手。”他斜斜的看了过来，黑眸中竟是浮起了浓烈的杀意。付水忽的意识到，付鱼是认真的，他如果再拉住付鱼，或许眼前这个剑客就真的要拔剑了。
手绝望的松开了，付水看着付鱼的背影，身体慢慢的软倒在了地上。
林如翡没有进去而是在外头等着。他看着付鱼很快的进去，又很快的出来，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出来时腰侧多了一柄剑。
林如翡认得，那是属于付鱼的剑。
当初由付鱼亲手交在了付水的手里，此时又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林如翡舔了舔唇，忽的觉得有点渴，他道：“付鱼，你要去哪儿？”
付鱼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是否要回答林如翡的问题，但大约是想起了自己是被林如翡从阵法中唤醒的，所以还是从嘴里吐出了一句：“不知道。”
林如翡奇道：“不知道？”
“不知道。”付鱼说，“只要不在这儿就行了，我不喜欢这里。”
林如翡叹气：“你这就要走？”
付鱼点头。
“那昆仑上的剑会你还去不去？”林如翡道，“请帖被你弟弟撕掉了……不过没关系，你报你的名字就行。”
付鱼思量片刻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去。
两人又再次相顾无言。
付鱼见没有话说了，转身便要离开，林如翡忙道：“等等！”
付鱼回头。
“你再和我去见一个人吧。”林如翡说，“据付水说……那是你的儿子。”虽然他觉得，馍馍的身世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我儿子？”付鱼道，“可是我没有儿子。”
林如翡说：“你去看看吧，万一认识呢？”
付鱼却显得有些迟疑。
“只是看一眼，又浪费不了多少时间。”林如翡赶忙劝道，“况且你离开这里了，应该不会再回来吧？”
付鱼被林如翡说服了，他点点头，同意了林如翡的提议：“好。”
林如翡松了口气，带着付鱼往自己住的院子去了。
这会儿天色暗下来，馍馍已经睡了，浮花刚哄完馍馍，便看到林如翡带着付鱼到了院中。
林如翡问她馍馍在哪儿，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寝室。
“少爷找馍馍做什么？”浮花问道。
林如翡摇摇头，没有说话，示意她先出去。
付鱼却已经走进了屋子，看到了睡在床上的馍馍。馍馍本已经熟睡，付鱼的脚步也十分轻柔，可他在付鱼进屋的那一刻，却好似心有所感的醒了，双眸之中看不见丝毫睡意，两人目光相聚，一时无言。
下一刻，馍馍的口中便爆发出了刺耳的哭泣声，他嚎啕着从床上扑了下来，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像是个受尽了委屈，却终于找到了倾诉之人的孩子，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润湿了小小的脸颊。
付鱼在馍馍做出动作之前，便上前一步接住了这个小家伙，两人相触的刹那，他漠然的脸瞬间充斥着复杂的神情，甚至眼眶里也开始缓缓积蓄泪水，付鱼哽咽着，用颤抖的手轻轻的擦拭了小孩脸上的泪珠，唤出了他的名字：“馍馍。”
“付鱼……付鱼……”馍馍含糊的应着，“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付鱼轻声道。

第53章 真相之三
从唤醒付鱼的那一刻起，林如翡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如此复杂的表情。付鱼紧紧的拥抱着馍馍，力道重的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馍馍被抱的似乎有些疼，但也不叫唤，只是乖乖的把下巴靠在付鱼的肩头，小声的呜咽着。
“乖，不哭了。”付鱼抬手，擦去了馍馍脸颊上的泪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馍馍躲开了付鱼的手，小小的手捏起拳头，一下下的砸在了付鱼的肩头，撇着嘴道：“坏人，付鱼是坏人，付鱼骗馍馍，骗馍馍！”
付鱼也不躲闪，由着馍馍打自己，林如翡看着倒是觉得稀奇，他很少在馍馍身上看到如此任性的模样，从捡到馍馍开始，这个小孩就一直表现出过分的懂事和乖巧，想来小孩心里头也是明白的，他的任性，只展现在纵容他的人面前。
付鱼虽然在被馍馍打，但那小拳头砸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倒是馍馍的手打人打得红了，又开始哭鼻子。
付鱼忍不住笑了起来，捏捏馍馍的小鼻子：“好了，别把自己的手打疼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馍馍抽泣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付鱼沉默片刻，摸了摸馍馍的脑袋，扭过头对着林如翡道了一声谢，又问馍馍怎么会在林如翡这里。
林如翡便把他遇到馍馍的情形给付鱼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付鱼听后眼神里燃起了火焰，当听到馍馍在路边要饭还被人抢了食物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握住了腰侧的佩剑，好在最后硬生生的压下了火气，阴森的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对了，付水说这是你的儿子。”林如翡现在最疑惑的就是这件事，“可是你又说不是？那馍馍到底是……”
付鱼微微抿唇，低声道：“馍馍……是个特殊的存在。”
林如翡沉默片刻，终是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了口，他问道：“所以馍馍，到底拥有你的几魂几魄？”
付鱼愣住，似乎没想到林如翡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当然，这只是我猜的，你若是不想说，也不用勉强。”林如翡说。
付鱼淡淡道：“说说也无妨。”反正离开这里后，他也不会再回来了。他本来想将馍馍递给浮花，再和林如翡去外头谈，谁知馍馍死活不肯从他身上下来，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黏得死死的。付鱼又怕强行将他扯下来伤了他，最后还是闻声而来的浮花取来了几块麦芽糖，塞到馍馍的嘴里，才把他从付鱼的身上哄下来了。
看见了那麦芽糖，付鱼也伸手拿了一点，掰下一块放进了嘴里，边嚼着边和林如翡走到了外面。
夏日的夜空晴朗清澈，一轮圆月悬于其上。
原本热闹的付家宅子今日安静的可怕，只能听到遥遥传来的一两声蝉鸣。林如翡寻了个椅子随意坐下，付鱼站在了他的对面，倒是没有要坐的意思。他随意的打量着周围的建筑，道：“倒是变了不少。”
林如翡说：“是么。”
“是啊。”付鱼道，“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就有这般变化，看来我当初想做的事，也算是做到了吧。”
按照付水的说法，付鱼当初布阵，就是为了让整个付家庄的人能吃上饱饭。现在看来，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应当是早就实现了。不过林如翡注意到，付鱼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并无感慨亦或者怀念，反而是淡淡的冷漠——好像离开了馍馍，他又变回了那个刚从阵法里醒来的付鱼。
“关于馍馍的事，倒说来话长。”聊过了旧事，付鱼干净利落的提到了林如翡最好奇的真相，他说，“当年我想布下聚灵阵用来改善付家庄的近况，但那聚灵阵无法自行运转，需得一剑修当起阵眼，我就想将自己作为阵眼，供阵法驱使。”
林如翡安静的听着。
“但是就这么离开这么几年，定然是不行的，况且我也应下我弟弟，说来年秋季的时候一定会回来，所以干脆想出了一个法子。”付鱼说，“造一个肉身，再以一魂三魄附着其上，替我回来。”
馍馍显然就是付鱼造出的那个替身，他也完成了对付水的承诺，在来年秋天之前，回到了付家。
“不过这替身不完整，用的法子也糙了些，所以神志会十分模糊。”付鱼轻描淡写的说着让人惊心的真相，“他以为自己是我孩子，我也没有解释，由着他去了。”他走到林如翡面前慵懒的坐下，百无聊赖道，“倒是没想到他会过的这般凄惨。”
他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这些事，林如翡听得心里却有些难过，难怪招魂时付鱼的魂魄不肯归位，原来是魂魄在馍馍的身上。
“魂魄丢了，是会有后遗症的。”林如翡道，“你知道吗？”
“知道。”付鱼说，“帮忙的那人，将事情的利弊都告诉我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抬手，很是无所谓，“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好，甚至比以前还要更好——”
林如翡沉默。
付鱼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约是在想我变了很多，变得没有人情味，但也没法子，人情味都在那小家伙身上了。”他倏地笑了，“也大概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品尝到一点以前的感觉吧，不过那感觉其实不太好……你知道的，有这么一帮家里人，实在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付家人辜负了付鱼，若是以前的付鱼回来了，看见眼前的一切大约会十分难过，再加上馍馍的近况，想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然而眼前的付鱼丢了主喜悲的三魄，看着付家，就像在看着一群陌生人。他们如何，同自己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对于付鱼是好事吗？林如翡回答不了。
付鱼也不关心林如翡的反应，自顾自的继续道：“现在付家富了三年，看这模样也是敛了不少财，想来我也算以此还清了父母生养的恩情，离开正好。”
林如翡叹道：“那馍馍还算是个人吗？”
“算吧？”付鱼用手点着下巴，思量道，“我也不晓得，不过那人说馍馍和常人无异……那便应该算是个人吧。”
林如翡道：“那人？”
“就是替我布置阵法的人。”付鱼说。
林如翡道：“你和他很熟？”
付鱼道：“也不算熟，无意中认识的，聚灵阵的法子，还是他点醒的我。”
林如翡蹙眉。
付鱼道：“我也想过他是不是故意接近我，但后来仔细想想，就算他不说，我早晚也会想到这个法子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已，所以倒也不算带来了太大的损失。”
林如翡道：“若不是我布了招魂的阵法，你三魂七魄无法归位，还不是损失？”
付鱼笑道：“或许最开始的那个付鱼，没觉得以身饲虎是坏事吧。”佛祖割肉喂鹰，在旁人看来愚不可及，可说到底，他喂的是自己的肉，何必听他人置喙。
他说到这里，便起了身，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林如翡本来还想再问些关于那人的消息，但见付鱼不想说了，也只好作罢，瞅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声气，看见他进屋把馍馍抱了出来，两人这便要离开。馍馍乖乖待在付鱼的怀里，看见林如翡后，冲着他叫了声：“谢谢哥哥。”
这还是馍馍第一次喊林如翡哥哥，仿佛只要待在付鱼的怀中，神志模糊的馍馍便清明不少，眼神也不那么呆滞，多了几分灵动的光。
“不谢。”林如翡回到，他让付鱼稍等片刻，又叫来了浮花，让浮花将买来的所有麦芽糖都包好，作为离别的礼物送给馍馍。
这几日浮花和馍馍相处的很好，听到这小孩要走，浮花在屋里就红了眼眶，这会儿听到林如翡的话，泪水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但最后还是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垂着脑袋把麦芽糖给馍馍包好，又塞进了小孩的怀里。
馍馍却用手抓住了浮花的手指，软软的叫了一声姐姐。
浮花听到这声姐姐，登时泪如泉涌，抬手便将馍馍搂入怀中，哭道：“馍馍，你跟你爹可要好好的过，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就给姐姐送信来。”她流着泪将送行的纸鹤放到了馍馍口袋里，又细细的教导他该如何使用，馍馍乖乖的听着。
付鱼见了此景，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林如翡问他笑什么。
“没想到她倒成了第一个为我流泪的。”付鱼道。
林如翡语塞。
“我弟弟付水其实小时候也爱哭。”付鱼说，“我还以为，他看见我时，会先哭丧一场呢。”谁知见到他却如同见到了索命的厉鬼，就算哭了，那大约也是吓哭的吧，当真无趣。
林如翡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叹了口气，道：“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付鱼说，“人都是会变的。”
浮花和馍馍恋恋不舍的告了别，她不晓得馍馍和付鱼的关系，只以为两人是父子。于是起身细细的叮嘱了付鱼好一通小孩子需要注意的事儿，什么馍馍身体弱不能吃冰的容易肚子疼，晚上睡觉喜欢贪凉，总爱露肚子，一定得看好了。
林如翡本来还担心付鱼不耐烦，谁知他听完后竟是认真的对浮花道了谢。浮花说完这些也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挽了挽耳畔的一缕秀发，红着脸道：“付公子可别怪我多嘴，我还是第一次照顾孩子，馍馍又那么乖……几日下来，我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付鱼瞅了一眼馍馍：“这么个瘦巴巴的小猴子乖么？”
馍馍闻言立马睁圆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道：“馍馍才不是猴子！”他恨恨的趴到付鱼的肩膀上，冲着他的手臂就来了一口，不过以付鱼这六境修为的体魄，被馍馍这口小白牙咬上一口，简直就和挠痒痒似得。
付鱼面不改色继续对着浮花道谢。
浮花却露出担忧之意来，似乎是觉得这位过分年轻的父亲有些不靠谱，哪有当着孩子的面儿说孩子长得像猴子的，况且馍馍只是瘦了些，只要养胖一点，一定是个乖孩子。她心中虽然如此想着，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娃娃，也不好再继续置喙，只能不住的擦拭着眼角。
付鱼抱着馍馍向林如翡告辞，林如翡问他要去哪里。
他先是认真的想了想，随后摇摇头，说自己也没有确定的去处，只是不想再留在这里，大概会先找个地方，修养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那可得找个好地方。”浮花忙道，“孩子太小，经不起颠簸，车马劳顿可容易生病了。”
付鱼闻言笑道：“不然劳烦姑娘你替我养几天馍馍？”
浮花恼怒道：“付公子就别开我玩笑了……”她晓得付鱼是在打趣她。
林如翡知晓内情，在旁边没有吭声，心想付鱼这还敢说这话，也不怕浮花心一横就应下来了。不过应下好像也没什么事，毕竟看馍馍这么黏付鱼的样子，肯定是不会答应同他分开的。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付鱼摆摆手，带着馍馍走出了院子。
浮花痴痴的看着馍馍，悄悄的抹着眼泪，直到旁侧传来林如翡一声叹息：“看来姑娘大了，留不住了。”
“少爷，你说什么呢。”浮花面色绯红，羞恼道，“我只是喜欢馍馍。”她没有林如翡知道的那么清楚，只晓得付鱼和付水是两个人，付水借着付鱼不在家中鱼肉百姓。这会儿第一次见到付鱼，对这个剑客的印象倒还不错，但也没别的想法，只是舍不得馍馍罢了。
林如翡笑道：“不急，付鱼应下了来昆仑参加剑会的邀请，过阵子，你大概还能见他一次。”
浮花惊喜道：“真的？”随即又失落起来，“可是万一他没带馍馍怎么办？”
林如翡说：“那就叫他带上呗。”
浮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付鱼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夜色已深，按理说林如翡也该睡了。可是此时的他毫无睡意，坐在院中瞧着天空中的月亮发呆。
顾玄都陪在他的身边，两人之间并无交谈，默契的沉默着。
直到过了子时，天空中忽的刮起了大风，飘来的乌云遮住了皎月，一看便知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至。
“要下雨了，回去吧。”风声里，顾玄都的声音有些小。
林如翡道：“可是睡不着，屋子里又闷的很。”
顾玄都道：“不开心？”
林如翡抿唇。
顾玄都很少在林如翡脸上见到委屈的神情，这会儿见他抿着唇垂着眼角，一言不发的模样，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指尖在他蹙着的额心点了一下：“谁惹我家小韭？”
林如翡摇摇头不说话。
“其实这事于付鱼而言，并非什么坏事。”顾玄都说，“以前的他不可能会离开付家，遇到这样的事，也大概是伤心一段日子。现如今倒是不错，索性变成了两人……”将软弱的那一部分从身体里分割开来，变成了馍馍。没了感情，自然也不会伤心。
林如翡道：“可是当时那个付鱼知道了现在的自己，会不会很伤心？”
顾玄都哑然。
林如翡说：“肯定会的吧。”
雨滴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干涸的土地上。林如翡起身进了屋子，身后是泼天的雨幕，他抬手关了窗，把吵闹的雨声隔绝在了外面。
屋内闷热的厉害，林如翡无心睡眠，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冷茶，他神情倦怠，黑而浓密的睫毛半垂着，露出病态的恹恹。
顾玄都也不催他睡觉了，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壶酒来，摆在林如翡面前，干脆的倒了半杯，递给了林如翡。
林如翡身体弱，平日里鲜少沾染酒水，见顾玄都竟是劝他喝酒，倒是觉得十分稀奇，他接过酒杯，看见了里面翠色澄澈的酒液，放在鼻间嗅了嗅，闻到了一股醇香的酒气。
“好香的酒。”林如翡赞道，“哪里来的？”
顾玄都说：“偷偷出去买的。”
林如翡抬手抿了一口，霎时间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一片嫣红，眼眶里也氤氲了模糊的水汽，他微微张唇，嘴里不住的嘶叫：“好辣——”随后神情一震，低头看向自己杯中的酒，“好酒呀！”
顾玄都坐在林如翡的对面，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神里是林如翡未曾注意到的宠溺，他道：“酒烈，慢些喝。”
林如翡便将剩下半杯一饮而尽，大约是喝的有些急了，呛到了自己，不由的抖动着肩膀猛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顾玄都连忙帮他顺气。
这下呛的实在有些厉害，林如翡把眼泪都咳了出来，连带着眼眶红红，仿佛被人欺负一场，刚哭过似得。顾玄都瞧着他这模样，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缓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如翡说：“没、没事。”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就是喝的急了点。”
他说完又举起杯子，眼巴巴的瞅着顾玄都，“再来一杯好不好？”
顾玄都道：“你会醉的。”
林如翡无所谓道：“醉了就醉了，反正有前辈守着，也不怕意外。”
顾玄都笑的无奈，心道你是不知，你若是真的醉了，那最大的意外大概便是我，他抬手按住了林如翡被酒刺激得嫣红的唇，微微用力抹去了上头晶莹的水渍，沉声拒绝：“不行。”
林如翡浑然不觉顾玄都的动作有什么问题，摆头想要躲开顾玄都的手，却没有成功，于是委屈的叫了声前辈，这声音又软又柔，简直像是跟羽毛挠在顾玄都的心尖上，顾玄都自觉不妙，收了手，道：“这酒不能多喝。”
“再来一杯嘛，就一杯……”林如翡的眼神里已经浮起了醉意，却还不忘撒娇，就像幼时对待哥哥姐姐那般，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他晓得什么样的模样，最容易让人心软，可以不喝那苦得掉牙的中药……
顾玄都哪里受得了林如翡这个模样，他有些泄气，用最后的毅力抵抗：“不行。”
“一小杯，一小杯嘛。”林如翡用手指比了一小段距离，嘟囔道，“喝完我就去乖乖的睡觉。”
顾玄都叹息，知道自己是败了。于是取出酒壶，又给林如翡的杯子里斟上了半杯，林如翡在旁边认真的瞅着，见顾玄都只肯给自己倒上半杯，还不忘嘀咕一句前辈真是小气。
顾玄都心想我若是不小气，你怕是要后悔的。
这酒味道醇厚幽郁，虽然入口极辣，但回味无穷，林如翡在昆仑上喝过的那么多好酒，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壶。晓得顾玄都是不肯再给自己倒了，林如翡便小心翼翼的抿着剩下的半杯，微醺的双眸渐渐浮出浓厚的醉意，苍白的脸颊红了一片。
他醉了，话也多了起来，和顾玄都抱怨着乱七八糟的琐事。说万爻开的药方实在难喝，苦到心坎里去了，又念叨浮花玉蕊盯的太紧，连倒掉药的机会都不给，最惨的是还被两人认成了癔症，说到最后怪起了顾玄都，说他太小气，酒也只肯倒上半杯，他要去找个大方的前辈，多给他倒一点……
顾玄都伸手抓住了林如翡的手腕，问他：“你要去找哪个前辈？”
林如翡道：“找……找给我酒喝的。”
顾玄都说：“就因为我不给你酒喝？”
林如翡乖乖的点头。
顾玄都被他气笑了，抓住他一把将他拉入了自己的怀里，大约是林如翡自幼身体不好，身型比顾玄都而言，纤细了许多，骨架也不大，正好能被顾玄都完全拢在怀中，林如翡被顾玄都抓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由的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干嘛？”他还以为顾玄都要揍自己。
顾玄都道：“小韭喝醉了吗？”
林如翡茫然的看着顾玄都，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不过从他的眼神来看，混混沌沌，已经醉的一塌糊涂，仰着头看着顾玄都，还不住的摇头：“我没醉，我酒量好着呢……”
顾玄都看着林如翡，眼神晦暗不明，良久后，他低低的叹息一声：“醉了也好。”
话语落下，林如翡便眼前一黑，感到一只冰凉的手，盖在了自己的双眸上，他正欲说话，唇上却被温热的东西覆盖住了，林如翡呜呜的叫着，想要从顾玄都的怀中挣扎出去，可身后的人力道却极大，将他死死的按在了原地。
一吻结束，林如翡软在了顾玄都的怀中，黑暗催生了无边的睡意，他缓缓的闭了眼，就这么沉沉的睡了过去。
顾玄都听到了林如翡平稳的呼吸声，移开了自己的手，看见林如翡已经闭上双眸，靠在他的肩头陷入了深眠。
“我是挺小气。”顾玄都看着他的睡颜低声自嘲，“关于你的事，我向来都大方不起来。”哪怕是一根发丝，也想死死的握在手中。
可却不知是不是握的太紧，反而全都从指缝里流走了。

第54章 大靖
第二日，宿醉的林如翡头疼醒来了，刚一睁眼便感觉自己头疼欲裂，捂着脑袋在床上低低的呻吟，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顾玄都在旁叹着气，说小韭小韭，这不听前辈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话虽如此，还是坐到林如翡的旁边，将他的头放到了自己的腿上，轻轻的帮他按揉起了酸胀的太阳穴。
林如翡被按的昏昏欲睡，小声的抱怨脑袋怎么那么疼。
“都说那酒的劲头大，你还不听。”顾玄都道。
林如翡哼哼：“这不是前辈的酒太香，没忍住么。”
顾玄都笑道：“倒是怪上我了。”
太阳穴被顾玄都揉了好一会儿，舒缓了不少胀痛感，林如翡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唤来了浮花说自己饿了。
浮花见林如翡一直没有醒，本来还有些担心，此时听到林如翡的吩咐，才松了口气，只是闻到屋内还未散去的酒气，随口问了句少爷怎么喝酒了。
林如翡道：“昨日睡不着，随便喝了点。”
“那可得少喝。”浮花有些担心的碎碎念道，“少爷还咳嗽着呢，这酒性燥热，怕是会压住药性。”
林如翡点头说知道了。他靠在床头，无精打采，有些后悔昨日的贪杯，但仔细一想，若是这会儿顾玄都再拿出酒壶，他恐怕还会求着顾玄都再给他倒上半杯。
人啊，总是这么矛盾。
浮花给林如翡拿来了吃食和醒酒汤，看着他用了餐，又让玉蕊端来了早就熬好的药。
瞅着这药林如翡愁眉苦脸，但碍于侍女在旁虎视眈眈，实在无法，只能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嘴里小声嘀咕这药天天都在喝，也不晓得有效果没有。浮花玉蕊在旁但笑不语。
再简单的洗漱整理一番，他们也打算离开付家庄了。
只是牵着马车走到门口时，却看见付水带着付家人一大家子守在门口，见到他后，急忙迎了上来，叫道：“林公子……”
林如翡对这付水的印象实在不好，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这天气热，付水也不晓得在这里等了多久，满头都是夸张的汗水，他道：“林公子，你瞧见我哥哥了么？”
林如翡说：“没有。”
“昨日他找我要了剑，我听下人说他去了你的院子。”付水说，“结果再也没有看到他出来。”
“御剑走了。”林如翡简短的答道。
“走了？怎么就走了？”付水失魂落魄，“这，这……听说他回来，家里布下了宴席，想要好好的为他接风，怎么就走了。”
“他为什么走，你难道还要来问我？”林如翡倒是奇了怪了。
付水讪笑：“虽然我哥生我的气，但我们到底是一家人，若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他说出来，我们也好改。”
林如翡道：“我又不是你哥哥，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已经有些不耐，给浮花使了个眼色，浮花心领神会，扬起鞭子驾了一声。
谁知付水却上前一步，用身体拦在了马车前，大神哭嚷道：“林公子，求求你救救我们付家吧，没了我哥，我们真的活不下去啊，你看在这一家老小的份上，求求你告诉我，我哥到底在哪儿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公子，我们付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求求你啦！”说完跪下就哭，身后的老老小小也哭成一片，场面很是壮观。
林如翡这下总算是明白了付鱼为什么要悄悄的离开了，被这这一大家子晓得了，他肯定走不了。
可付鱼是付家人，好歹要给家里人些面子，他林如翡却和付家没有关系，也不吃付水的这一套。于是正在带着一大家子对林如翡磕头的付水忽的感到头顶上传来一阵森冷的凉意，再一抬头时，感觉脑门儿一凉，有什么东西簌簌的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付水浑身一颤，伸手呆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向拔剑的林如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竟是被林如翡贴着头皮削了下来，才往下一点，就能把他脑袋削个血肉模糊。
“第一次是警告。”林如翡毫不留情道，“你再敢多说一句，下一次遭殃的就是你的脖子。”
付水顿时脸色苍白，哭叫一声便软在了地上。身后的人见到林如翡如此不讲情面，也都惊恐的朝着两边避开了。林如翡面不改色，摆了摆手，浮花见状又下了一鞭，马车疾驰而去，留下了一干面色如土的付家人。
马车驶出了付家庄后，林如翡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对自己这般态度。方圆几十里内，原本茂盛翠绿的庄稼，竟是一夜之间全都枯萎了。没了以付鱼为核的聚灵阵，这些庄稼甚至连一晚上都撑不过去。付家庄再次变回了那个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只是这一次，却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出现第二个付鱼。
不，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了，林如翡想，别说付家庄，恐怕就是在这天底下，也找不出几个付鱼来吧。
大约是察觉林如翡心情不妙，玉蕊随口说起了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说那地方可厉害了，整个国家到处都是庙宇，林如翡随口问了句：“庙宇？他们信佛？”
“不，他们不信佛。”玉蕊道，“他们信的是天君。”
天君这个名字，放在哪一块大陆上都如雷贯耳，林如翡也在话本中看见过不少关于他的故事。只是这些故事大多都带了点神话的味道，类似什么逆水斩龙之类的，总觉得不太真实。
玉蕊道：“公子应该也听过这个国家的名字吧。”
林如翡道：“叫什么？”
玉蕊说：“大靖。”
大靖，这个国名林如翡的确听过，但也只是听过罢了，并不了解。如今瑶光大陆群雄割据，共有四国，虽然有些小的摩擦，但据说大型战争已经许多年都未曾有过了。大部分修仙之人，都不会参与俗世的纷争，毕竟他们已经不能从中获得太多的利益。
和钱权利色相比，长生大道才是唯一的通途。毕竟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再怎么厉害，到最后都是一捧黄土。
当然，也会有一些修为无法再进一步的修士被国家招揽，这些修士在大战时期会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毕竟一个五境的剑修一剑下去能斩百人，在战场上，自然是破敌的利器。
不过这些参与俗世事物的剑修，通常修为都不会很高，五境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马车继续前行，周遭的景色也有变化。离开了付家庄那片盐碱地，又看见了道旁繁茂的植物和庄稼，房屋也渐渐变成了寻常的砖瓦房，再往前走上十几天，便看到了繁华的城市。
林如翡一路走，一路给昆仑送信，绘声绘色的描述了自己遇到的事，当然，信中故意略去了自己遇到的危险，只是说了些有趣的事。昆仑那边也很快回了信，依旧是老一套的说法，反复叮嘱林如翡注意安全，若是遇到什么打不过的人，先逃为妙。林如翡瞅着直乐，在他哥哥姐姐们的字典里，定然是没有逃这个字眼的，可一对上他，却恨不得把这个字刻在林如翡的脑门儿上，深怕弟弟吃了亏。
在进入大靖的第一天，林如翡便见识到了玉蕊口中的厉害什么意思，这地方几乎三步一小庙，五步一大庙，到处都是关于天君的庙宇，庙宇中香火鼎盛，看得出本国民众的确是在虔心祭拜。
林如翡很是奇怪，为何大靖国内对天君是如此态度，便在买东西的时候随口问了路边的小贩。
那小贩一听就来了精神，道：“客官你是才到我们大靖来的吧？”
林如翡道：“是啊。”
小贩说：“这就难怪了，只要是在我们大靖里住上一段时间的人，都不会问这个问题的。”说着，他手舞足蹈的说了为何大靖会对天君如此崇敬。
时间要追溯到几百年前，当时护着大陆的阵法还未布下，怖厄大陆的妖族时常进犯，妖族实力强横，硬是撕开了虚空，将入口打开在了大靖国土的正上方，大靖国内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凡人，若是让他们成功进来了，恐怕大靖会遭受一场残酷的屠戮。然而登上仙途之人，又怎么会关心凡人的死活，凡人在仙人眼中向来是如蝼蚁般的存在，更不用说那些豪门大户。大靖倾尽国力，也只请来了一百多位本国的修士，可是凭借他们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抵抗妖族的。就在大靖绝望之时，天君御剑而来……
“传说那位天君当时已经是十境修为，再过些日子就会飞升而去，没想到他居然会管这些小事。”小贩说的激动不已，仿佛自己就是那场大战的观战者，“天君一怒，伏尸百万，光是他手中的那柄利剑，便斩下了千万具妖魔的头颅，最后还封印了被破开的通道，我们大靖，只死了不足万人，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后来的事，你们应当也知道了。”
林如翡道：“后来天君就布下了护住整个大陆的阵法？”
“是啊，是啊，他明明马上就要离开，却还是心系天下苍生，这样的人！当真配得上那一声天君！”小贩道。
林如翡其实从书本里见过这场大战，只是描述的太过夸张，他有些不信。毕竟以一人之力敌万妖，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事，况且时间也久了，大部分看了那历史的人，都会觉得有些夸大其词，林如翡也不例外。
可是大靖境内这些密布的庙宇和供奉，却在告诉林如翡，那一场大战的的确确是真的，不然大靖人民也不会如此感激，香火延续百年依旧不断。
吃完了吃食，林如翡又顺便去附近的庙宇里逛了一下，看见摆放在庙宇里属于天君的雕塑。
这雕塑一袭红衣持剑而立，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但依稀可见其灵动的风采。雕像的面前摆放着香案和蒲团，四周都是正在供奉的香客，场面十分热闹。
林如翡正在抬头看那雕像，却被一个乱跑的小孩撞了一下，他并未在意，抬手扶住了那小孩，让他小心些。那小孩看了林如翡一眼，应了一声便打算往外跑，谁知刚走两步，便被人揪住了领子。
“你抓我做什么！”小孩尖叫起来，不住的挣扎。
林如翡闻声望去，没想到却看到了一张熟识的面容，他惊讶道：“小师父怎么在这儿？”
抓住小孩的，正是林如翡在西凉山上偶遇过的和尚，和尚还是温温和和的模样，笑道：“大约是和施主有缘吧。”
“臭和尚，臭和尚——快放开我！”小孩一见林如翡和和尚认识，挣扎的更加厉害了，他见和尚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扭头便想要一口咬在和尚的手上。和尚的手却微微一提，直接拎着领子把这个小东西提了起来，“咬人可不是好习惯。”他看向林如翡，问道，“施主看看，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林如翡这才恍然，伸手在怀中一摸，发现自己的荷包果然不见了。这小孩的手法着实厉害啊，他是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偷了。
小孩见到自己的行径被发现，只能乖乖的掏出了脏物，但还是恨恨的瞪着和尚，骂道：“你这个坏和尚！”
和尚倒是脾气很好的笑了：“偷东西的是你，怎么反倒是我变成坏和尚了。”
小孩道：“他是贵公子，没了荷包也死不了，可是我若是没有偷到东西，却是会被人活活打死的！”他说起歪理来，倒是十分理直气壮，“你帮了他，却要了我的命，你说你是不是个坏和尚！”
和尚恍然：“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道理。”
小孩道：“是吧！”
和尚认真道：“那不如这样，我帮你把那个要打死你的人杀掉，你就不用死了，你觉得怎么样？”
小孩闻言一愣，却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他觉得十分奇怪，这和尚明明依旧轻言细语，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渗人呢。他勉强道：“不用那么麻烦，你给我点钱，我就能回去交差了，杀人那么麻烦的事……”
谁知和尚却摇了摇头，叹着气说：“不麻烦，不麻烦，杀人可比赚钱容易多了。”说着还掏出了打着补丁的荷包，在手心里抖了抖，荷包里掉出三枚铜钱，没了别的东西。
小孩却被和尚的话语吓到了，吼出一句：“你是神经病呀！”转身便跑，看背影着实有些狼狈。
林如翡看的想笑，说这么小个孩子，你吓人家做什么。
和尚却义正言辞：“他讲理，我也讲理，怎么能说我吓他呢。”结果他刚说完这话，林如翡就听到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从和尚身上传来。
玉蕊忍不住笑道：“小师傅你多久没吃饭啦！”
和尚叹气：“囊中羞涩啊。”
林如翡道：“正巧我们也打算去吃饭，不如就小师父同我们一起？”
和尚正色道：“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合适。”
林如翡道：“这怎么能说是无功不受禄呢，小师父不才帮我找回了荷包么。”
“也是。”和尚点点头，“那便麻烦施主了。”
一行人朝着外头走去，林如翡问了和尚的名字，和尚说自己法号玄青，出自南音寺，正在四处游历，正巧大靖皇室遇到了些事，邀请他过去帮帮忙。
“那玄青师傅是有吃不得荤腥的吧？”说到吃饭，林如翡忽的想起了这个。
“是。”玄青道，“和尚好养活，施主给和尚随便买两个馒头就行了。”
林如翡哪里肯，硬是拉着玄青选了家不错的酒楼，又特意为他点了不少素斋。
玄青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吃饭了，饭菜一上来，立马停止了和林如翡的交谈，举着筷子吃的无比认真。
林如翡胃口向来不太好，随便吃了几样，就停下了，饶有兴趣的看着玄青轻轻松松的干掉了一大盆米饭和几盘素斋，这才露出些心满意足的神情来。
林如翡问道：“小师父晚上住哪儿？”
玄青道：“就住在庙里头。”他双手合十，冲着林如翡行了一礼，说，“这还得多谢天君，若不是他的信徒广修庙宇，和尚恐怕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
林如翡笑道：“你信天君，对着我行礼做什么，对了，你之前说大靖皇室邀你过去？”
“是。”玄青道，“林公子难道也要去皇室？”
林如翡点点头：“我有一份请帖要送过去，和你正好同路，不如师父来和我做个伴？”
玄青思量片刻：“会不会给施主添麻烦？”
林如翡说：“这有什么麻烦的，顺路罢了。”
玄青这才应下。
不过即便如此，林如翡邀请他和自己住同一家客栈的时候，玄青还是拒绝了，说自己住在庙里便好，不能太过劳烦林如翡。林如翡见他如此固执，便只好作罢。
玄青走前，两人约定明日上午一起上路去大靖的皇城灯宵。
如果坐马车，这里离灯宵大约还有四五天的车程，前提是半路上别遇到什么意外。
玉蕊在旁边给林如翡用绢扇轻轻扇着风，笑眯眯的说这和尚是个有趣的人。
林如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浮花，叹着气说家里这红鸾星是不是落到他们家里来了。
玉蕊瞪眼睛：“少爷怎么能这么打趣我，那可是和尚！”
林如翡认真道：“长的不好看吗？”
“好看倒是好看……”玉蕊咬着唇道，“可是那也是个和尚呀。”
林如翡道：“这不还有还俗一说嘛。”说着自己先笑了，“小丫头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玉蕊哼了声：“那可不行，万一我当了真，和尚又不肯还俗怎么办？”
林如翡拍着胸膛道：“没事，我给你把和尚绑回来。”
玉蕊和浮花一起笑出了声，两人都知道林如翡在打趣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倒是旁边的顾玄都愁眉紧锁，林如翡进了屋子问他怎么这个表情。
顾玄都说：“那你怕是打不过这货呀。”
林如翡奇道：“他这么厉害？”
顾玄都说：“不光是他，南音寺出来的，都是怪物。现在的你，真打起来，或许真不是他对手。”
林如翡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再说玄青从酒楼出来后，便慢慢的朝着借住的庙宇走去，此时天色已暗，路上行人也渐渐少了。他途经一个小巷，却听到里头传来了小孩儿刺耳的哭泣和求饶声，其中还夹杂着厉声责骂。
玄青脚步微微一顿，便朝着小巷里走了进去。
小巷光线昏暗，摆放着烂七八糟的杂物，角落里，几个孩子缩成一团，被几个手持棍棒的大人正在敲打着：“你们这群废物，今天就这么点收成？把你们那些小心思给我收起来，不想活了是不是！”说着棍子正要往一个小孩身上砸下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阿弥陀佛。
男人回头，看见了一个面目清俊的和尚，和尚身着老旧的裟衣，眼睛半垂着，温声道：“两位施主何必如此欺负一群孩子。”
“关你屁事，滚啊，不然连你一起揍！”那人见到只是个看起来颇为瘦弱的和尚，神情更加凶狠，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挥舞着手里的棍子，“快滚！”
和尚站着没动。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那人见和尚没动，更加恼怒了，他是这一片的地痞头子，手下控制一批小偷，这些小偷大多都是些年纪轻又没有依靠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最好控制。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长长的叹了口气，“赚钱的确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说完，又自言自语道，“杀人就容易多了。”说完转过身，走出了小巷。
那群人还以为和尚怕了，正想嘲笑他几句，耳旁却忽的响起了利器划过半空的声音，随即颈项一凉，视线就这么倒转过来。
咚咚咚，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响和孩子们惊慌失措的尖叫。
和尚听到了却没有回头，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愁眉苦脸的捏着自己袖口里放着的荷包，小心的数着里头仅剩下的三枚铜板。
第二日，林如翡在客栈门口见到了玄青，他晓得和尚大概是没钱吃饭的，于是还特意帮他打包了不少糕点。
玄青高兴的接过糕点，打开后认真的吃了一块，刚露出满足之色，便听到旁侧有人唤他：“和尚！”
玄青回头，看到了昨日偷林如翡荷包的那个小孩，小孩看着玄青，眼睛在闪闪发亮，他说：“和尚，我想和你学武功可以吗？”
玄青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小孩点头：“我昨晚都看见了！我也想和你学杀人！”
玄青道：“你学杀人想做什么？”
小孩认真道：“自然是赚钱，赚好多好多的钱。”
听到钱字，玄青脸色一苦，摆摆手道：“不成不成，你去找别人吧。”说着赶紧上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如翡却是从这玄青的背影，看出了几分狼狈的味道。

第55章 圣人
荷包里只有三个铜板的玄青自然不可能教会那小孩赚钱，于是在小孩失落的注视下，浮花挥起鞭子驱动马车一路远去了。林如翡坐在车内，和玄青聊起了天。
玄青说自己是从南音寺出来的，已经在外游历了三年，去过了不少地方，也遇到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林如翡在旁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上一两句，气氛倒是十分和谐。
“这次师父去大靖皇宫里是为了什么事？”林如翡好奇道。
“听说好像是有贵人沾染了邪祟之物，因而请和尚过去做做法事。”玄青道，“林公子此去，打算将请帖赠予谁人？”
林如翡道：“大靖的亲王白天瑞。”
“哦，原来是他。”玄青露出了然之色。
白天瑞是大靖的亲王，修为已达八境，是大靖皇族中，唯一一个修为过了五境的剑修士。不过在民间的名声并不算太好，虽然天赋卓绝，但却是个实打实的笑面虎，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虽然没有到鱼肉百姓的地步，但敢惹到他的人，却都没什么好下场。根据坊间传言，初见到白天瑞时他是笑着的，和白天瑞交朋友时他也是笑着的，最后被他一剑杀了的时候，他还是笑着。而且最渗人的，是这笑容并非伪装，竟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出真情实意来——他是真把你当了朋友，也是真的想杀掉你。
这些传言甚嚣尘上，难辨真假。
但林如翡早就见惯了各种性子奇特的剑客，对于这个白天瑞的传闻形象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他性子乖戾，又喜欢美人，林公子这趟前去，可记得小心些。”玄青道。
林如翡没把玄青的话太放在心上，道：“怎么，师父认识那白天瑞？”
玄青说：“算是……认识？”
林如翡总觉得玄青的神情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什么。
这天气热的吓人，即便浮花在马车里放了不少冰块降温，却依旧闷热的厉害。玉蕊为林如翡打着扇，注意到玄青这和尚一滴汗水都没有，奇道：“小师父你怎么不流汗呀。”
玄青笑道：“心静自然凉。”
“心静自然凉？都是骗人的。”玉蕊嘟囔。
“出家人不打诳语。”玄青认真的说。
“小师父倒也没撒谎。”林如翡笑道，“人死了不就凉快了么。”
玄青点点头：“还是林公子通事理。”
玉蕊瞪着眼睛：“可小师父又不是死人，怎么也这么凉快？”
玄青没说话，只是眨眨眼睛瞅着浮花，浮花也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瞪了好一会儿，眼眶都瞪红了，却发现这和尚居然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她又怎么赢得了，于是委屈的一撇嘴，缩到角落里去了。
林如翡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说师父可别欺负他家的小姑娘了。
“阿弥陀佛。”玄青双手合十，一脸正经，“和尚从来不欺负小姑娘，说鬼故事的时候除外。”
林如翡又是一阵笑。
十几天的路程，林如翡也对这个玄青有了不少了解，这和尚有趣的很，知道的东西也不少，甚至包括大靖皇族里的秘辛，也和林如翡说了二三。什么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在皇家都是常事。不过也有些有趣的事，比如大皇子迷上了一个女子，连皇位都不要了，谁知两人马上就要成亲时，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仙师，说那女子是祸害皇子的妖怪。随后就地施了法，把那女子打回了原型——竟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兔子精。皇子见状大怒，直接一剑砍了那仙师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把兔子抱起来，揉揉那兔子的耳朵，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抱回家去了。
玉蕊听的目瞪口呆，说还能这样啊，按照正常的剧情，不应该是皇子惊恐不已，最后让仙师降妖除魔了吗。
“是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况且大靖和妖族有大仇，大皇子应当也该清楚。”玄青道，“不过这事啊，后来有了个大反转。”
“什么反转？”玉蕊问。
“就是那仙师被砍了脑袋后，尸体反倒是变成了妖怪，而那女子在大皇子家里养了半月，又化恢复了人形。”玄青道，“后来找人一查，才晓得女子根本不是兔子精，而是被仙师冤枉了。”
玉蕊发出惊叹之声：“还能如此行事？”
“皇家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做不出来的。”玄青摇着头，语气十分感慨，“还好大皇子态度坚决，没让歹人有个可趁之机……只是可惜……”
“可惜？”林如翡饶有兴趣道，“可惜什么？”
玄青拍腿大笑：“可惜那女子遭此一劫，怕了皇家，死活不肯和大皇子在一起了。”
林如翡和玉蕊同时瞪眼，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按照话本里的剧情，不应该是大皇子最后和心爱之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吗。
“最后呢，最后怎么了？”玉蕊也追问起来。
“最后，愤怒之下的大皇子，奋发图强，当上了储君。”玄青说到这里，已经笑的前俯后仰，“就是现如今的圣上——哈哈哈哈，可惜他那只小兔子，至今没找回来。”
林如翡和玉蕊顿时无言，从这玄青笑声中，硬是品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也不知道玄青和这大皇子到底有什么渊源。
玄青笑完摆摆手说：“这些只是坊间传闻，林公子可千万不要在皇宫里说这些，免得……”他低咳一声，“免得当今圣上恼羞成怒。”
林如翡点点头，说自己会注意的。
玉蕊在旁失魂落魄，显然有些接受不了这个太过于现实的结局，表情十分复杂，几次看着玄青都欲言又止。
结果当天晚上，他们吃的就是玉蕊从山林里打来的野兔。
这野兔子不比家兔，肉质要稍微老一点，而且若是处理不好，会比较腥臊。好在浮花厨艺了得，先将兔肉腌制一番，随后放在柴火上慢烤，没一会儿上面的油脂便滋滋作响，散发出了浓郁的肉香。
只可惜不沾荤腥的玄青没有这个口福，只能在旁边吃着玉蕊特意为他烤的红薯。
这兔肉味道着实不错，只可惜天气太热林如翡胃口不佳，吃了一只兔腿便觉得有些腻了，还是浮花用碎冰给他做了碗清凉的绿豆汤，才又多吃了一些。玄青见状叹道，说林公子胃口怎么这般差，这不吃东西，身体可是会垮的。
林如翡摆摆手，无所谓的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让玄青不必担心。
晚上，众人下了山，在山脚下寻了间客栈休息。
林如翡照例睡不太好，本想和顾玄都聊天，却发现顾玄都没跟在他的身边。好像自从这个玄青和尚来了之后，顾玄都的话就少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林如翡的身边沉默着，既不搭腔，也不应声。一时间林如翡还有些不习惯。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才听到身边响起了顾玄都的话语：“怎么，睡不着？”
“嗯。”林如翡道，“前辈去哪儿了？”
顾玄都道：“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林如翡打断：“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去抓鬼了。”
顾玄都道：“这也能被猜到？”
林如翡叹气。
可即便如此，顾玄都也没有要解释他到底去了哪里的意思，林如翡不好再问，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顾玄都聊起了玄青。顾玄都说这玄青的脾气其实不错，只是有时候思考问题的角度有些奇怪，倒也不用见怪。林如翡奇怪道：“听前辈的口气，怎么好似认识了这和尚好久似得。”
顾玄都道：“有么？”
林如翡说：“自然是有的。”
“那大概是你感觉错了。”顾玄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再过几日就要去大靖皇宫，你千万要小心些。”
林如翡道：“前辈知道什么？”
顾玄都摇摇头：“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既然都叫玄青过去帮忙了，那这事情肯定闹的有点麻烦，而且不那么容易解决。”
林如翡若有所思。
顾玄都语调缓慢，和林如翡又聊了几句，便露出昏昏欲睡的神情，林如翡催着他去休息，他打了个哈欠，长袖一荡，身形就消散在了林如翡的面前。他的状态似乎很不对劲，看着他这模样，林如翡却忽的想起了西凉山上遇到的事，难不成这次皇宫之行，里头也有顾玄都需要的东西？
林如翡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躺在床上沉思良久，直到晨光熹微，才小憩了片刻。
第二天，马车再次上路，林如翡靠在窗边打瞌睡。
大靖的皇城名为灯宵，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灯宵城中有星辰遍布般的灯火，彻夜不暗。这个规矩从很早开始就有了，只是不知道起因为何。但灯宵这个名字，的确已传承了百年。
林如翡喜欢灯宵二字，故而对皇城也充满了期待。
离皇城越近，周遭越是繁华，大靖民风开放，俊美的男子走在路边，都会有大胆的姑娘往他身上投来漂亮的绢花。
林如翡先前不晓得大靖这个规矩，就被吓了一跳，天气热，给林如翡扔花的那女子穿着短衫和短裙，头发盘起，露出一截腰肢。她见林如翡瞪着眼睛似乎被自己吓到了，顿时乐不可支的笑出了声，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当地的方言，可惜林如翡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最后还是浮花和玉蕊帮林如翡拦下这路边突然冒出来的桃花，侍女二人见自家公子被调戏得无所适从的样子，嘴角都浮起些笑意来。
林如翡震惊道：“这也太直接了吧。”
“大靖就是这样的风格。”玄青笑道，“公子可得快些习惯。”林如翡虽然身体看起来有些孱弱，脸色也很苍白，但那相貌却生的一顶一的好，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子弟独有的贵气，自然能吸引不少喜好美色的姑娘。不过林如翡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被女子往怀中塞绢花时愕然的神情，着实有些可爱。
林如翡半晌没有说话，他见过的最奔放的姑娘，也就是自己的三姐林葳蕤。可家里到底是有个大哥压着，林葳蕤再怎么奔放也折腾不出花儿来，这会儿到了大靖，倒是见到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离大靖越近，周围关于天君的庙宇就越多，这些庙宇有的华贵雄伟，有的只是路边用石头搭起的小庙，但无论哪种，里面供奉的，都是一袭红衣的天君。林如翡虽然早已耳闻大靖民众们对天君的推崇，可是看到眼前这些景象，却还是被震撼到了。
当年天君渡劫之后，大部分人说他踏破虚空而去，飞升成仙了，但也有凡间谣传说天君并未离开，而是渡劫失败，修为大减，被迫隐匿起来，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奇奇怪怪的说法，不足为道。
玄青对天君似乎也有别样的感情，见到天君的庙必定会进去拜上一拜，若是还有余钱，定然会买上一柱香火点上。只可惜他此时囊中羞涩，只剩三个铜板，林如翡要借钱给他，他也不肯要。
“只是先告诉天君和尚的一番心意。”玄青如是说道，“收了别人施舍的钱，这心意就变了味道，况且……还是林公子的。”
林如翡奇道：“我的钱怎么了？”
玄青笑着说：“这一路上都在坐林公子的马车，同林公子共食，已给林公子添了不少麻烦，怎么好再索要钱财？”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但林如翡总觉得玄青刚才的话语不是这个意思。这和尚其实并不迂腐，很是懂得变通，按理说不该拘泥于这些小事，但他态度坚决的模样，让林如翡也不好再劝。
再过一日，就要进入灯宵了，顾玄都却在晚上突然冒了出来，他的身影淡了许多，声音听起来也十分的微弱。
“那皇宫里有克制我的物件，我恐怕不能现身。”顾玄都说，“小韭若是有什么事，记得去找玄青帮忙。”
林如翡神情一震：“皇宫里的东西和西凉山上的一样，也是前辈需要的？”
顾玄都略微犹豫，但在林如翡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他还是点了点头，随即沉声道：“若那东西在那儿，皇城里会非常的凶险，小韭千万不可像西凉山上那般冒进。”
林如翡点头说好。
顾玄都又嘱咐了好些话，才渐渐淡去了身形。看来西凉山上那一回的事把顾玄都吓的不轻，不然也不会和林如翡反复重申，就怕林如翡真出了什么意外。林如翡此时却好奇起来，大靖皇宫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踩着清晨的阳光，马车再次上路了，今天他们便能到达灯宵，再在灯宵住上一晚，第二天林如翡手里的请帖应该就能送出去了。
到底是皇城，还未进去，林如翡便看到了高大巍峨的城墙，和驻守在城墙旁边全副武装的士兵。
林如翡递上了文书，士兵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手一挥示意放行。但到了玄青这里，士兵的态度就不太一样了，先是热情的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是玄青大师，在得到肯定答案后，立马要人去禀报。
玄青却摆摆手，制止住了士兵的举动，说自己明日再入宫拜访，让他们不要叨扰上面了。
士兵还想再说什么，但见玄青十分坚持，只好作罢，但还是派人来邀玄青入住灯宵城里最好的客栈，连带着林如翡也一起被当做贵客接待。
坐在马车上，林如翡笑着说沾了玄青的光，谁知玄青却摇头叹息，说无事献殷勤，怕是麻烦咯。
“怎么就麻烦了？”林如翡奇道。
玄青说：“我来过灯宵三次了，前两次也帮皇室解决了麻烦，但从未得到过如此待遇……”他叹道，“还不如对我不闻不问呢。”
态度越热烈，就说明事情越麻烦，现在连守门的小卒都晓得他要过来，玄青直念阿弥陀佛。
到了客栈，皇族的人又为他们安排了几间上房，还周到的准备了斋饭。
玄青却以身体不适为由直接拒绝了，回到房中闭门不出，林如翡本以为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谁知道那几人找不到玄青，便以为他是玄青的好友，和他扯了好一会儿。
林如翡这才从他们的口风里得知，这皇宫里的确出了大事，六个皇嗣三个出事了，两个重伤一个昏迷不醒，剩下的三人整日惶惶不安，险些吓出癔症，这事已经出了快一个月，只是害怕民众恐慌，死死的压着消息没敢传出来，但近日民间还是有了些风言风语，再这么下去，这事儿就彻底压不住了。为此，皇族连夜请来了南音寺的和尚玄青大师，想要尽快平息这件事。
林如翡表明自己是林家人的身份后，他们热情的邀请林如翡明日跟着玄青一同进宫，说到时候亲王白天瑞也会在场，林如翡直接将请帖交予他便好。林如翡思量片刻，应了下来。
几人走前，说灯宵已经宵禁，让林如翡千万记得要早些休息，不要在外头乱逛。
林如翡嘴上说着好，心头却感到了无比的遗憾，灯宵以夜间灯景闻名，却没想到一来就遇到了宵禁。
到了灯宵后，顾玄都便彻底匿去了身影，即便林如翡失眠，也没有再出来陪他聊天。
林如翡心里头有事，没睡的太好，在翻来覆去中，迎来了第一缕晨光。
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出门时看到玄青已经坐在桌前享用早膳了，他笑眯眯的对着林如翡打了个招呼，问他昨夜睡的如何。
“不太好。”林如翡打了个哈欠。
“我也睡的不太踏实。”玄青说。
“怎么，在担心皇宫里的事？”林如翡问。
玄青认真的点点头，说：“若是解决不掉这件事，和尚怕是真的要饿死了。”说着掏出了自己的荷包，里头仅剩下的三枚铜钱，已经在前几日用来买了香火，此时瘪的什么都抖不出来。
虽然他说的十分严肃，但林如翡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玄青大师大可不必担忧，若是真的要饿死了，便来找自己，保证有一顿斋饭供师父享用。
玄青认真道：“那就先承了林公子的好意。”
两人正在说话之际，宫里头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穿着一身朱红侍卫服的带刀侍卫走到了两人面前，拱了拱手，犀利的目光从林如翡和玄青脸上一扫而过，开口道：“两位便是林公子和玄青大师吧？”
玄青和林如翡点点头。
“这边请吧。”侍卫手一扬，指向门口的马车，“圣人已经在宫里等着了。”圣人便是大靖当今的皇上，也是玄青故事里的那位大皇子，姓白，叫白经纶，是如今亲王白天瑞同父异母的哥哥，比白天瑞还要大上三岁。
林如翡带着浮花玉蕊和玄青一起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哒哒的马蹄声从石板路上传了出来，那侍卫和林如翡他们一同进了马车里，就坐在林如翡对面，他神情凝重无比，浑身上下都处于极度警惕的状态，像是在防范着什么。
“三公主怎么样了？”玄青问道。
那侍卫却看了林如翡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在他这个外人面前细说皇家的私事。玄青见状，淡淡道：“林公子一家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侍卫迟疑片刻，低声道：“三公主还在昏迷中，已经按照玄青大师之前的吩咐，在四周布下了阵法，但……没什么用处。”
“那东西再来过没有？”玄青又问。
“来过。”侍卫咬着牙，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用力，以至于额头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他说，“昨晚……还去了圣人的寝室。”他说完这句话，又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可守在门口的侍卫，却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
玄青神情一凝：“寝室？那东西进去了？”
“是。”侍卫说，“在圣人的床边上留下了几十个血手印……”
玄青闻言陷入了沉思。
林如翡却来了兴趣，东西？什么东西？难道是顾玄都想要的东西？不过听描述似乎又不太像，倒像是在说什么可以移动的活物。
“亲王没有进宫？”玄青又问。
“进了，晚上就在圣人隔壁就寝的，可是……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侍卫苦笑，“所以圣人才会这般的着急。”
一个连八境修为的剑修都无法察觉的东西会是什么？林如翡此时终于隐约明白了顾玄都口中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第56章 三公主
一进皇宫的那扇朱红色高门，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道旁四处都是手持武器身着重甲的侍卫，这一路上，马车被拦下来了好几次，不过在见到马车上的玄青后，便痛快的放了行。
林如翡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着玄青和那个接待他们的侍卫聊天。侍卫似乎对如今的局势十分担忧，从头到尾紧皱的眉头就未曾舒展过。玄青的神情倒是没有太多的变化，依旧神情慈悲，和林如翡初见他时别无二致。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几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浮花和玉蕊只能在外头等着，林如翡则跟着玄青他们，进入了内殿。
内殿里燃着淡雅的熏香，一身着黄袍的男人正坐在书案前和另外一个身着朱色常服的男子说着什么，见到他们几人进来，才停下了交谈。这人便应该是大靖的圣上白经纶，他身旁的男人就是林如翡要送请帖的对象白天瑞。白经纶的脸上虽然看不太出老态，但实则两鬓斑白，眼角的细纹也暴露了他真实的年龄。倒是旁边的白天瑞依旧是一副风流姿态，如玄青所言那般，一双桃花眼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若是只从面相上来说，这白天瑞实在不像个厉害的角色，反倒像个肆意恣睢的剑客。
这兄弟二人模样都生的极好，一个威严稳重，一个倜傥风流，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玄青师父总算是来了。”白天瑞笑道，“我们等你等的好苦呀。”
“阿弥陀佛。”玄青双手合十，无视了白天瑞，直接对着白经纶道，“圣上，皇子公主现在何处？和尚这就去看看。”
白经纶说：“就在旁边的寝室。”他站起来，“我同你一起去吧。”
“也好。”玄青说了一声，却突然对身旁站着的林如翡发出了邀请，“林公子要不也去看看？”
林如翡迟疑片刻，道：“这……”这是皇家的私事，他一个外人参与似乎不太好吧。
林如翡正在如此想着，旁边坐着的白天瑞却突然起身走到了他的身旁，做出一副和林如翡如同熟识般的姿态，将手搭轻轻的在了他的肩膀上，微笑道：“林公子不必拘礼，我们白家关系好的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若有兴趣，去看看也无妨。”
林如翡被白天瑞这自来熟的话弄得一愣，却见身为圣上的白经纶也点了点头。
话都说到这里了，好像再拒绝反而是林如翡不懂事了似得，他只好应了声，跟在玄青他们后头，朝着寝室的方向走去。
白天瑞饶有兴趣的瞅着林如翡，时不时问上一两个问题，比如林如翡多大了，从昆仑到这儿走了多久，怎么和玄青认识的。能回答的林如翡都答了，不能答的，林如翡便含糊带过，这么一问一答，不像在聊天，倒像是在训话似得。
最后反倒是旁边的玄青先不看不过去了，他晓得林如翡脸皮薄，拿白天瑞这种身经百战的浪荡子没法子，开口便道白天瑞你千万悠着点，人家林如翡可是林家的心尖尖，要是把林辨玉勾来了，小心整个灯宵都要遭殃。
白天瑞啧了一声，道：“玄青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只是和林公子聊几句，你何必那么敏感。”
玄青几乎要送他个白眼：“你就仗着人家林公子脸皮薄，继续无耻吧。”
白天瑞长叹一声，神情寥寥，但一转眼，脸上又挂上了笑容，继续扯着林如翡聊东聊西。
林如翡性子温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耐烦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话。直到到了寝宫门口，白天瑞才倏地收声，神情严肃起来。
这一路上白经纶从头到尾都是一语不发，示意下人开了门后，首先迈步走进了屋内。
屋内屋外皆由重兵把守，连病榻旁，都立着两个神情威严的侍卫，见到众人前来，才缓缓退下。
这地方如此守备森严，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况且还有白天瑞这样八境修为的修士坐镇，怎么还会出事？林如翡脑海里冒出这个疑问。
再看屋内，不远处的床榻上，一个身着长裙的美貌的少女正在昏睡，玄青神情凝重的走上前去，仔细的检查了一番后，道：“公主殿下昏迷多久了？”
“三十四天。”白天瑞回答。
“仔细说说。”玄青又道。
“上个月初五那天。”白天瑞道，“牟牟本来想背着她父皇带几个侍女出宫玩，结果还没出去，就被人发现揪了回来。”他看向床上昏迷许久的少女，继续道，“之后就不知了去向，等到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
“人是在哪儿找到的？”玄青问。
“御花园里的那棵梅树下头。”白天瑞在床边坐下，动作轻柔的帮公主理了理发丝，声音微微有冷，“发现的时候侍女已经死了，就死在她的身边……”
玄青蹙起眉头：“你再把之后的事，详细说说。”
白天瑞便说起了乳名为牟牟的三公主昏迷后的事。
当时他们以为牟牟是被奸人所害，中了不知名的毒药，所以整个皇宫都在四处搜寻可疑人士。可谁知就在他们搜查的同时，其他的皇子也出事了，第一个出事的是二皇子，他本来在自己府中休息，谁知半夜突然有东西溜进了他的府内，差点没把他活活掐死在床上，万幸的是正巧有个掌灯路过的仆人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冲了进去，救下了皇子。但无论是皇子还是那仆人，都没有看见行凶人的模样。
此事一出，整个皇宫里头都人心惶惶，皇帝也加派了守卫看着所有的公主皇子。
可就算如此，也还是出事了。
最小的六皇子夜晚洗漱时，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将他的脑袋按进了水盆里，那水盆本来只有浅浅的一层水，按理说不可能出现什么危险，可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六皇子用尽全力挣扎，打翻了旁边放着的铜镜，这才引起了侍卫们的警觉，进来救下了险些被活活淹死的他。
可是根据侍卫所言，屋内只看见了六皇子一个人，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更不要提歹人了。
如果只是一次，那还能用巧合解释，但意外接二连三的发生，谁都骗不了自己。定然是有人盯上了皇嗣。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搜查，都找不到一点那东西的证据，连白天瑞这八境修为的厉害人物也好像变成了摆设，抓不住一丝端倪。
无奈之下，只好请了玄青过来，想让他帮帮忙。
玄青听完白天瑞的描述，又问了剩下几个皇子公主在哪儿。
“本来是想把他们召集起来，一起保护。”白天瑞道，“可谁知前几日，又出了意外。”
玄青道：“血手印？”
“没错。”白天瑞沉声道，“圣人的寝室里，出现了一排血手印，当时我也在隔壁，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玄青陷入沉思：“之后呢？”
“之后？”白天瑞摊手，“之后我就发现，好像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把那几个躲在宫里的小子都赶回去了。”
万幸圣人没出什么大事，不然还真麻烦了。
皇嗣一共六人，两个公主四个皇子，现如今三人都出了事，皇上怎么可能不急。
“这东西来无影去无踪，实在麻烦的很。”白天瑞道，“可得麻烦玄青师父多多费心。”
玄青微微眯眼，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林如翡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公主，忽的道：“在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林公子请说。”白经纶道。
“你们称呼害了公主殿下的为东西？”林如翡很是奇怪，正常情况下，不该称呼为歹人么。现在说着说着，却换了称呼。
白经纶眼神一暗，沉默片刻，才说道：“因为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倒不一定。”玄青摆摆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能做到此事的人，我倒是能数出两三个。”
“比如？”白经纶问。
玄青看了林如翡一眼，道：“昆仑林家林辨玉，豫南何家何写意，南音寺里也有几个师兄……这个倒是不足为道。”
“可他们都不在大靖。”白天瑞冷声辩解，“况且我还在这里，他们若是来，我定然知道。”
玄青被反驳也不生气，摇摇头：“我只是举个例子，说明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白天瑞双手抱胸，笑了起来。他这笑容看起来倒是十分灿烂，但玄青却叹息着摇头说天瑞天瑞，你可别急着生我的气，咱们把这事了了，你再生气也不迟。他倒是清楚这位亲王的很，一看便知他定然是不高兴了。
白天瑞闻言却眯着眼睛，没说话，只是摊手对着玄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经纶蹙眉道：“天瑞，不可对大师无礼。”
玄青无所谓道：“不碍事不碍事。”他扭过头，对着三公主说了声得罪了，便俯身握住了公主的手腕，把起了公主的脉。
林如翡趁着这个功夫，环顾四周，看了看这个房间的摆设。大概是害怕屋子里藏人，所有的家具都被搬了出去，只剩下一张笼罩着薄纱的软塌，窗户关上后，屋子里的光线不算太好，但角落里点着不少蜡烛，所以也没有很暗。屋内外的侍卫足足有十几人，就算是他二哥这样修为的剑客，想要悄无声息的，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杀掉公主，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么会是什么人呢？和顾玄都需要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林如翡正在思考，便听到玄青咦了一声：“怪了。”
“怎么？”白天瑞问。
“公主魂魄俱全，体内静脉通顺，也无奇毒。”玄青眨着眼，“可以说若不是还昏迷着，简直就是个正常人。”
“没有毒？”白天瑞挑眉，“你确定？”
玄青肯定的点点头。
“那她为何一直沉睡不醒？”白经纶似乎很疼爱这个女儿，语气有些焦急。
玄青沉思道：“这个，我暂时还说不好，受伤的皇子们也在么？”
“都在隔壁。”白天瑞道。
“那去看看吧。”玄青转身往外走。
林如翡跟在后头，也瞧了那公主一眼，公主躺在软榻上神情安详仿若熟睡，脸色和常人无异，甚至比他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还要红润一些。玄青说的不错，如果不是他们说公主正在昏迷，恐怕谁都不会觉得她出了什么意外。
既然如此，三公主到底怎么了呢……
玄青去了隔壁，见到了两位受伤的皇子，他们住的地方，也是重兵把守，不过因为两人还醒着，所以被困在屋内实在有些无聊，他们进去时，两人正在撑着下巴下棋。
林如翡瞧了一眼棋盘，棋风凌乱焦灼，可以看出两人的心情似乎都不太妙。
见到父皇来了，皇子们起身行了礼，之后便将好奇目光投到了林如翡和玄青的身上。
白经纶心情不好，也懒得解释，挥手便示意玄青去给两位皇子检查。玄青便上前给检查了皇子的身体。
二皇子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消散，明显能看出两个淤青的手印，从手印的大小上来看，这恐怕不是大人的手，而是小孩子的。六皇子身上没什么伤，但却被吓的不轻，玄青给他把脉时，他一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玄青道：“若是我没记错，两位皇子的母妃是同一人吧？”
玄青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屋内气氛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二皇子年龄大些，已经及冠，镇定道：“大师问这个是何意？”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东西会在四个皇子里挑中了你们二人。”玄青道，“这么多皇子，总该有些原因的吧。”
二皇子沉声道：“大概是因为我们二人比较倒霉吧。”到底是皇子，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
“不知三公主出事的那一日，二皇子在做什么？”玄青丝毫不介意二皇子的敌意，温声问道。
“我和我弟弟在马场里骑马。”二皇子淡淡道，“后来听说三妹出了事，便赶回了宫里。”
“哦，意思就是你们两人是在一起了？”玄青道。
二皇子道：“在一起又如何？”
“好好说话。”白经纶冷冷的出声，“谁给你的这么大脾气。”
二皇子被训斥一句，脸上露出些不甘，但还是垂了头，低低的道了声好。白经纶冷哼一声，甩袖而去，“你们问。”他对这两位皇子的态度和对待公主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六皇子见到父亲生气，又小声的抽泣起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僵到了极点。
白天瑞倒是很无所谓，笑眯眯的坐在旁边，拿起了干果有一搭没一搭的吃了起来，还问林如翡要不要，林如翡拒绝后，他便摆摆手，示意玄青继续问，不必给这两位皇子面子。
玄青叹了一声，又问了皇子一些问题，二皇子这次回答的很仔细，没敢再给玄青甩脸色。不过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说话，六皇子待在旁边小声的哭着，时不时抬起手来揉着眼睛。
玄青问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只是在临走时，突然对着六皇子道了句：“殿下那一日在马场骑的马叫什么名字？”
六皇子呆呆的看着玄青，道：“什么？”
玄青道：“就是公主出事的那一日，你在马场骑的马，叫什么名字。”
“叫……叫……”六皇子结结巴巴，半晌都没答出来，倒是二皇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叫雷云。”
“哦。”玄青微笑，“想来那定然是匹好马吧。”
“自然。”二皇子语气硬邦邦的。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会看不出异样，只是没有人说，大家都装作无事发生的走出了屋子。直到出了门口，白天瑞才开口吩咐宫人，让他们去查一查公主出事的当日，皇子们到底在不在马场。
若是在还好，若是不在，这事情就有点奇怪了。
玄青出来后，说自己想在宫里随便转转，白经纶便派白天瑞作陪，说宫里什么地方玄青都能去，不必拘束。
玄青说自己想先去公主出事的地方看看。
皇宫很大，因为出了事，四处都是走动的侍卫，可以说警卫森严。林如翡趁着三人相处的机会，取出请帖递给了白天瑞。白天瑞笑眯眯的接了过来，翻看两眼后，就放入了怀中。
“天瑞，你老实和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感应到那些东西。”走到某个角落里，玄青忽的开口，听他的口气，似乎和白天瑞是旧识，且关系不错的样子。
白天瑞挑眉：“玄青，你这话什么意思？”
玄青淡淡道：“我只是想晓得，这是不是滩浑水。”
白天瑞嗤笑一声：“是浑水又如何，你难道还可以拒绝？”
玄青叹息。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白天瑞摇摇头，怜悯的叹息，“白经纶那家伙虽然剑术不行，可脑子是一等一的好，他的人情，不是那么好还的。”说着还拍拍玄青的肩膀，幸灾乐祸道，“后悔了吧？”
玄青没说话，又叹了一声。
“不过这事我还真没参合在里头。”白天瑞道，“况且你也晓得，我对这些事向来都不大上心。”
“那你对什么上心？”玄青道。
白天瑞笑眯眯的看向了站在旁边的林如翡，看的林如翡后背一凉。玄青几乎想要给白天瑞一个白眼，说你不怕死就作吧，真踢到铁板了，小心把腿给踢折。白天瑞哪里听的进去，他也去过昆仑，可却从未见过林如翡，不得不说，这位脸色苍白身姿纤细的林家幺子，可比他那位二哥有趣多了，虽然看起来脸色不大好，而且听说长期病着，可却颇有点病若西子胜三分的风情。
林如翡这会儿总算是明白了玄青让他小心点白天瑞是什么意思，这位亲王真是有点荤素不忌的味道。
玄青去御花园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也觉得着实有些奇怪，让白天瑞仔细去查查他那两个侄儿，他们两个估计是撒了谎，顺便又问了皇子公主间的关系。
白天瑞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懒散的和玄青说着宫里的秘辛。二皇子和六皇子是皇后所生是嫡子，当今大皇子和三公主都是庶出且母族没什么势力，不过深受圣上喜爱。因为这些原因，他们的关系也不大好。
“不过这些事，都是正常的。”白天瑞对于这种小打小闹根本没放在心上，“这一代不行，蠢的厉害。当年我这么大的时候，用的法子恶毒多了。”
玄青摇摇头：“亲王不可妄言！”
白天瑞道：“无所谓的，我若是只有五境修为，他大概还会防着我，现在我已是八境，他倒是恨不得我天天待在宫里头陪着他。”这句话里的他指的就是当今圣上白经纶了。
林如翡也明白了白天瑞的意思，五境修为的剑修或许还会被凡物所迷，想要争权夺利，但白天瑞到了八境，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凡人范畴，这些功名利禄，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所以白经纶不但不觉得他是威胁，反而将他当做了大靖的依仗。
“你说的那事，我不用查其实也晓得，只是当着我哥的面，不敢说。”白经纶道，“他们两个肯定是不在马场的。”
“哦？你知道了？”玄青道，“那他们是在哪儿？”
“当然是在欺负三公主了。”白经纶淡淡道，“当日三公主想要出宫去灯宵城里看灯，半路被人拦了回来，你以为谁会这么无聊，还不是她那两个闲的无事做的兄弟。女孩不比男孩，男孩野一点圣上也不会介意，女孩却不行，早晚是要嫁人的，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玄青道：“所以公主去了御花园？”
“是。”白经纶说，“她喜欢那儿。”
玄青陷入沉思。
林如翡说：“会不会是她在御花园里冲撞了什么东西”
玄青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他们或许是在马上要出城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所以三公主直接昏迷了，二皇子和六皇子险些被人取了性命，且接下来不知还会不会发生意外。
林如翡道：“你说，前几日圣上的寝宫里也出现了血手印？那东西为什么不对圣上下手？”
白天瑞思量片刻：“这个事我也想过，只能猜测是不是圣上身上带着什么，那东西近不了身。”
玄青道：“倒是有这种可能，不知能不能查一查圣上身上佩戴的东西？”
白天瑞笑道：“这他大概是不肯的。”
“为何？”玄青问。
“记得他当年喜欢的那只兔子精吗？”白天瑞说，“现在还念着呢，最贴身一个荷包里头放着的就是兔子精身上剪下来的一撮白毛，你说这东西要是让人看见了，他不得羞愤欲死？”说着很不客气的哈哈大笑起来
玄青干咳一声，神情很是尴尬，道：“也对。”
林如翡发现这亲王果然是恶劣的过分，也就只有在白经纶眼皮子底下时，才会安分几分。

第57章 夜色迷
就这样，白天瑞带着玄青和林如翡在宫里溜达了一天，还顺带和白经纶一起用了晚膳才回去。
回去的路上，玄青坐在马车里，闭着双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林如翡没敢打扰他，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夜景。
因为宵禁，灯宵城里原本最为热闹的夜景消失了，街道两旁都是紧闭的商户，不见游人，只能看见时不时有身着重甲神情凝重的侍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来回巡逻。回去的时候，马车被侍卫们拦下了好几次，在看到车夫手里属于宫里的令牌后，才放了人。
到了客栈，玄青和林如翡各自告别，回房休息去了。
这么热的天气里，林如翡在外头走了一天，的确也有些乏了。浮花和玉蕊为他端来了熬好的药，还有清凉解暑的银耳汤，催促着林如翡喝下。
林如翡看见药便愁眉苦脸，疑惑不解的说自己伤风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喝药。
浮花解释说这是安神的药，喝了晚上不会睡不着，还说这药的效果真的很不错，目前看来已经见效了。
林如翡奇怪道：“见效，你怎么知道见效没有？”
浮花与玉蕊都不吭声，就是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林如翡索性把两人打发了出去，正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把药倒掉，看着手中棕黑色的药汁，却忽的明白了浮花和玉蕊口中的效果是什么意思。
最近顾玄都越来越虚弱，很少出现在他面前，也正因如此，在浮花和玉蕊的眼中，他自言自语的癔症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侍女们理所当然的将这种变化归结于安神的药物起了作用，所以才会督促林如翡继续服用万爻开的药剂。
林如翡很是无奈，毕竟是药三分毒，这喝多了谁知道会不会起别的效果，所以虽然心领了浮花玉蕊的好意，但还是悄悄的将药倒掉，再躺回了床榻上。
今天在宫里走了一圈，林如翡也看出了些门道。这白天瑞虽然说着要帮忙，实则之前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前几日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手，才是真的惹到他了。
目前白经纶还未立下储君，再加上大皇子并非嫡出，于是宫内的各方势力风云诡谲，用白天瑞的话来说，就是用出什么法子他都不奇怪。白天瑞对这些势力之间的摩擦没什么兴趣，只要不算计到他头上来，他都是不会插手的。毕竟一个八境剑修，想要灭一座城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他虽然活在凡世间，但众生在他眼中，却如蝼蚁般渺小。
你会在意到底是哪只蚂蚁最后胜利了吗？对于白天瑞来说，也是同理。
当然，白天瑞将自己的这种态度隐藏的很好，若不是林如翡对剑客的性子了解颇深，恐怕也不会有所察觉。
大约白经纶也是知道自己弟弟这种性子的，所以并没有怀疑这件诡异的事情里有白天瑞插手，毕竟若是他真的想动手，又何必选择这样委婉的法子，直接逼宫恐怕都比这来的方便。
不过白天瑞对林如翡倒是真的挺感兴趣，连玄青都感觉出来了，回来的路上还和林如翡说，让他稍微注意一点，这个亲王性子百无禁忌，翻脸比翻书还快，若是真被他看上了，着实不是件什么好事。
林如翡自然也清楚，虽然白天瑞不是他二哥林辨玉的对手，可林辨玉远在昆仑，等到真出事赶过来恐怕早就来不及了。但和玄青的感觉不同，他倒是觉得白天瑞对他的兴趣并非是那种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隐约的试探，试探林如翡是否像他表现出的那般无害。
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睡意也渐渐涌了上来，林如翡阖了眼眸，正在昏昏欲睡之际，却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嘎吱声。这声音很轻很小，仿佛只是清风不小心吹动了一下窗户，只是在这寂静的屋中，却显得格外突兀。桌上点着的蜡烛已经熄灭了，屋内一片昏暗，让人看不太清楚，林如翡却倏地睁开了眼睛，警惕的从床上坐起，道：“谁在那儿？”
无人应声。
“谁在那儿？”林如翡又问了一句
还是没有回答，仿佛刚才林如翡听到的声音，只是他的错觉罢了，然而虽然他看不见，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或许在窗边，或许在角落，或许……就躲在他的床下。
林如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挂在一旁的谷雨握住手中，拔出了剑刃，随后摩挲着下了床，想要点燃放在桌上的蜡烛。
屋子里静悄悄的，林如翡小心的观察周围，他磕磕绊绊的走到了桌边，终于摸到了桌子上放着的火折子。正欲将之拿起点燃，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力。
林如翡一时不察，直接被按倒在了桌子上，袭击他的人力气极大，一只手直接按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呼救声盖住，另一只手则掐住他的颈项，将他死死的钉在了桌子上。
林如翡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想要杀了自己，下一刻便将手中裹挟着剑意的谷雨直接挥出，他感觉到自己好像砍中了什么，剑柄微微凝滞，然而凌冽的剑意却好像石沉大海，竟是直接没了声息……早知道该用盾的，林如翡在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制住林如翡的人发出一声轻笑，缓缓俯下了身，凑到林如翡的耳边，缓缓的开了口。
可是他的声音一出来，林如翡便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那个人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天……君……”轻言慢语，如一阵清风，却刺的林如翡耳膜发疼，最让他愕然的，不是天君二字，而是这人的声音，竟是和入了大靖便消失不见的顾玄都一模一样。
要杀他的人是顾玄都？不，不可能，顾玄都想要动手，早就能动手了，何必等到此时此刻。可若不是顾玄都，这人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林如翡的脑子极乱，无数个念头接二连三的闪过，他想要问出问题，可嘴却被那人死死的捂着，以至于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咽声。
那人感受到了林如翡用尽全力的挣扎，又是一声轻笑，仿佛林如翡这无力的模样取悦了他，他低下头，目光灼灼的打量着在自己手下挣扎的林如翡，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林如翡的唇和他的唇之间，只隔着一只手，按理说如此近的距离，林如翡怎么也应该能看清楚对面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了，可无论他如何努力，视野之中都只有一片黑暗，仿佛这人只是一片虚无，根本无法用肉眼辨识出眼前人的模样。
与此同时，掐住他颈项的那只手在缓慢的锁紧，逐渐隔绝了林如翡呼吸的能力，林如翡瞪圆了眼睛，双手想要推拒，可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明明就在身上死死的按着自己，可自己却无法触碰到他，林如翡满目不可思议的想着，这人的身体到底在哪里？难道说他是没有身体的？可是既然没有身体……又怎么会能按住了自己。
因为强烈的窒息感，林如翡的眼角溢出了泪水，又一声温柔的天君“天君”，那人的声音恍若惊雷般在他的耳边腾地炸开。随着窒息的时间渐渐变长，林如翡的生机也开始黯淡，他的意识逐渐恍惚，黑暗的视野里，开始出现一些凌乱的图案。
他这是要死了吗……可是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有些可笑，林如翡如此想着，不甘的闭上了眼，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的刹那，窗外突然落下一道震耳欲聋的滚雷，明黄色的刺目闪电随后而至，转瞬间劈到了客栈不远处的建筑上，建筑直接被劈的燃起了熊熊烈火，艳色的火光冲天而起，透过窗户投射进了林如翡的房间。身上压着他的人突然松了手，新鲜的空气再次涌入了林如翡的肺部，他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颈项，剧烈的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缓过来后，林如翡急忙环视四周，却根本不见刚才对他下手的凶手。
人呢？怎么会没有人？林如翡跄踉几步，走到了窗边，窗户半掩着，望出去也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若不是喉咙还在剧烈的疼痛，恐怕林如翡都会怀疑刚才发生的那一切，不过是他做的一个噩梦罢了。
林如翡随手擦去了额头上溢出的冷汗，看向窗外刺目的火光。这场大火来的突然，去的迅速，很快在侍卫的扑救中熄灭了，没有造成其他的损失。
林如翡不敢再睡觉，将屋内的蜡烛重新点燃，就这么在屋子里坐了一夜。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顾玄都却依旧没有出现，林如翡倒是有些担心起了他的状况，顾玄都说的没错，大靖里的这件事，比西凉山上，凶险太多。
第二天，大晴。昨夜燃烧的那个建筑依旧在散发出焦黑的气息，林如翡本来以为那建筑是一栋房子，天亮后出来一看，才发现竟是天君立在城内的一座庙宇。这庙宇他初来灯宵时还进去过，玄青甚至还夸赞了一句，说里头的那红衣雕塑和天君十分神似，林如翡闻言好奇的反问：“听玄青师父这口气，难道见过天君？”
玄青笑而不语，只是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天君的传说至此已有几百年之久，这玄青和尚难道已经活了几百年？林如翡觉得十分稀奇，但见玄青没有再说，也没有再问。
毕竟行走江湖，谁没几个秘密呢。
如今见到庙宇突然被烧，林如翡心中还有些遗憾。
“林公子，昨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林如翡正在感叹时，玄青和尚正巧从楼上下来，看到了坐在大堂里喝着茶水的林如翡，蹙眉问道，他的神情有些凝重，目光落在了林如翡的颈项上。
只见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此时平白无故的多了一双黑色的手印，那手印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偏偏林如翡一副淡定的模样，倒是让玄青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哦，那东西来找我了。”林如翡喉咙有些疼，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沙哑，他抿了一口茶水，道，“想掐死我。”
玄青瞪眸。
“不过没成功。”林如翡开玩笑道，“要是成功了，我好像也不会待在这里了……”
玄青半晌没说话，面色沉沉的坐到了林如翡身边，斟酌着词句：“林公子，昆仑上的请帖已经送到了，你再待在大靖似乎不太安全，不如早些离开吧。”
林如翡道：“这就要我走了？”
玄青苦笑：“毕竟若林公子不是在玩笑，那东西昨夜便应该来过客栈，只是我就在林公子的隔壁，也未曾感觉到那东西的气息，所以……恐怕护不得林公子周全。”
林如翡玩味的摩挲着面前的茶杯，道：“玄青师父怎么突然这么没有自信？”
玄青说：“若是还劝林公子留下，那就不是自信，而是自负了。”说着叹息一声，“毕竟人命，可是世间最脆弱的东西。”
林如翡道：“那玄青师父自己不怕？”
玄青道：“和尚的命不值钱。”
林如翡目光灼灼：“普通和尚的命恐怕是不值钱，可南音寺里的师父又怎么和普通和尚比？”
玄青面露无奈，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无害的林公子认真起来，也是这般伶牙俐齿，让人不好招架。
林如翡道：“况且，玄青师父不问清楚昨夜的事，就这么让我走了，不怕错过什么关键线索？”
玄青道了声阿弥陀佛，麻烦林如翡将昨夜的事细细说来。
林如翡便把自己遇袭，到惨遭压制，险些丧命时窗外的天君庙宇突然燃起大火
的事，仔仔细细的告诉了玄青。不过他刻意的略过了那一声“天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句话，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的好。里头似乎藏了些可怕的事情，只是林如翡目前还未有头绪。
玄青道：“那东西是在天君庙着火后便消失了？”
“嗯。”林如翡点点头。
“奇怪。”玄青道，“这东西到底在怕什么……”
若说是怕天君，可灯宵城里这么多的天君庙宇和雕塑，那东西为什么一开始不怕，可若说他不怕天君，为什么又会在天君庙燃起大火时突然离去，饶了林如翡一命？
玄青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如翡则在旁边，缓缓的喝着茶水。
两人正沉默着，客栈外头却又来了宫里的马车，说圣人有请。玄青这次本想一个人去，谁知马车里的仆人却说圣人也邀请了林公子。
于是在玄青叹息的目光里，林如翡也坐上了马车。
马车驶入宫中，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林如翡和玄青在宫人接应下，很快便走到了一座类似书房的建筑面前，只是几人还未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了白经纶愤怒的责骂声，似乎是在训斥着什么人。宫人见到此景，露出紧张的神情，抬手小心的敲了敲门，隔了片刻后，才听到里头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进来”。
林如翡和玄青鱼贯而入，看见了脸色铁青的白经纶和跪在他面前的两位皇子，亲王白天瑞也在场，不过显然对这老子训斥儿子的场景兴趣不大，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悠哉的喝着茶，见林如翡他们来了，还对他们露出一个热烈的笑容。
“这是出了什么事？”玄青明明已经猜到了发生的事，却还是故作无辜的眨眨眼，“圣上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都是我的好儿子。”白经纶咬牙切齿，“自己说！三公主昏迷那一日，你们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六皇子年纪小，被父亲这般严厉的责骂，早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二皇子还咬牙硬挺着，但眼眶已经红了，颤着嗓子把当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那一日三公主打算和侍女一起出宫看灯火，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二皇子和六皇子，皇子们本就和这个庶出的姐妹不对盘，二皇子仗着自己哥哥的身份，责骂了三公主一通，还罚了三公主门下的侍女。三公主哭着回去了，谁知回去后却出了事，不但贴身的侍女死了，自己还陷入了昏迷。皇子们自觉这事儿若是让圣上知道了定然会动怒，所以便想隐瞒下来。可谁知后来又发生了意外，他们两人险些被那东西取了性命，这才后悔不该隐瞒……
话虽然这么说，可林如翡倒是觉得，昨天这二皇子撒谎的时候，可是没有一点犹豫之色。
白经纶听完冷笑几声，抬脚就踹在了二皇子的肩膀上，硬是将他踹了个踉跄，他指着二皇子的鼻子骂道：“争执？你明明扇了你妹妹两耳光，你管这叫争执？谁给你打她的权力？你的母后？！”
二皇子听到母后二字，顿时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反驳什么。六皇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父皇，你不要怪哥哥，都是那个野种……那个野种先骂的哥哥！”
野种两个字刚说出口，六皇子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只是不是圣上打的，而是他想护着的哥哥。二皇子脸色铁青，道：“观澜，闭嘴！”
六皇子哇哇大哭起来。
白经纶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的儿子，他道：“野种？好啊，叫自己的姐姐野种。”
二皇子终于忍不住也哭出了声，一时间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最后还是白天瑞开了口，不咸不淡的劝道：“哥，孩子说话都是有样学样，能学野种这个词，定然是身旁的仆从不合格，你和两个孩子计较什么。”
白经纶冷声道：“来人啊，把他们的贴身仆从都带下去，杖两百。”
六皇子闻言瞪大了眼睛，却被自己的哥哥死死捂住了嘴。
皇帝下命令杖两百，这人就是死定了，就算身体素质过硬熬了过去，下半身也铁定废了，皇帝这举动摆明了就是在杀鸡儆猴，杀的是仆从，警告的是皇子口中的母后。
说完了这些，白经纶又让人把皇子们带下去，六皇子到底是个半大小孩，脑子里没有过那么多东西，在马上要离开的时候，死活从哥哥的手里挣脱出来，对着白经纶喊了一句：“父皇就是偏心！她那个妖女，根本不配当我姐姐！”
白经纶面色一沉，又要发怒。六皇子却又补了一句：“父皇不知道，她精通厌胜之术，在御花园里藏了不知道多少人偶娃娃，你若仔细搜，一定能发现！！她虽然昏迷了，可却没有生命危险，结果险些被掐死的人只有我和二哥，这肯定是她的阴谋！”
“带下去！”白经纶手一挥。
侍女们便硬生生的将皇子拉了出去。
皇子们一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显得有些尴尬，白天瑞笑眯眯的邀请林如翡和玄青落座，不过这笑容在注意到林如翡颈项上那突兀的青紫时，凝固了片刻。白经纶也注意到了这点异常，眉头蹙起，问林如翡昨晚发生了什么。
林如翡便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当说到突然被雷劈中的天君庙宇救了他一命时，白天瑞看了玄青一眼，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道：“林公子还真是福大命大呀。”
“嗯，运气不错。”林如翡点点头。
白天瑞凑到林如翡的身边，仔细的观察着他颈项上的痕迹，嘶了一声：“奇了怪了，这手印，好像和皇子脖子上的有些不同啊。”
“哪里？”玄青问。
“这不是大了一圈嘛。”白天瑞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用两只手虚虚的将林如翡的颈项圈了起来，“那两个小子脖上的，都是只有半圈，唯独林公子脖子上的这个，是整整一圈，难道……”
“难道什么？”林如翡问。
“难道是那东西比较喜欢你？”白天瑞似笑非笑，说着双手合拢，滚烫的手心覆盖在了林如翡的脖颈上。
林如翡蹙起眉头还没说话，白经纶便已厉声呵斥道：“天瑞，不可对林公子无礼！”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白天瑞松这才松了手，但脸上依旧笑意盈盈，看起来十分讨打。林如翡看着他这模样，着实觉得自己有些手痒。
“我刚才还在想皇子的话可能真有几分道理。”白天瑞道，“为什么出事的是二皇子和六皇子，难道其中藏了什么规律？不过现在林公子也出事了，皇子们的话倒是没了意义。”
“那倒不一定。”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玄青，忽的开口。
“哦，这怎么不一定了？”白天瑞道，“玄青大师，可有什么见解？”
玄青道：“既然两位皇子信誓旦旦的说御花园里有很多厌胜之物，那不如便派人去查看一番？”
白天瑞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忍住了。
白经纶则同意了玄青的提议，手一挥，示意侍卫们在御花园里仔细的搜寻一番，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能藏东西的角落。

第58章 宫中之事
之前因为公主昏迷一事，御花园就已经被仔仔细细的搜寻了一遍。不过当时的目的是找人，所以有些不可能藏人的角落还是遗漏了不少。如今圣上刚责骂了两个皇子，又面色沉沉的将这事吩咐了下来，办事的人自然明白了，圣上正在发火，于是搜寻起来格外的仔细，简直是恨不得把每一块草皮都掀起来仔细看看底下藏东西没有。
屋外太热，外头的人在御花园照着，他们便在屋中等待，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放着大量冰块降暑，还有侍女在旁摇扇，倒也不是很热。白天瑞怕几人渴了，还特意唤人端了冰镇的梅子汤过来。林如翡昨夜在客栈发生了那样的事，几乎是一夜没睡，这会儿坐在屋里歇息，倒是浮起了几丝睡意，但到底是在皇帝面前，他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只是同玄青聊天时偶尔打了几个小小的哈欠。
“林公子这是乏了？”玄青却十分敏感的捕捉到了林如翡脸上的倦色，道，“既然乏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林如翡摇了摇头，哑声道：“无碍，只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有些困而已。”
白经纶闻言，便说旁边就有客房，若是林如翡不介意，可以在客房里小憩片刻。林如翡拒绝了，说自己睡眠向来不太好，让白经纶不必为此担心。
听闻此言，白经纶也没有再劝，能看得出，他的心情此时极为不妙，因为无论有没有在御花园里找到六皇子口中的厌胜之物，都不是好事。找到了，说明三公主真有害人之心，没有找到，说明六皇子被人教唆，尽学了些不该学的事，自己的孩子出了事，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高兴不起来。
白天瑞倒是丝毫也不紧张，和玄青愉快的聊起了这几年间发生的事。
从他们的对话中，林如翡得知两人已经当了几十年的朋友了，然而玄青初识之人，却不是白天瑞，而是已经成为了皇上的白经纶。如果算起年岁，三人应当已是许多年的好友，然而玄青和白家的相处态度，却并不能看得太出来。无论是面对白经纶亦或者白天瑞，玄青都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话语之间，毫无逾越，很有分寸。这样虽然有礼貌，但到底是失了几分朋友间才有的亲切。
林如翡和几人都不算太熟，便在旁边喝着梅子汤，权当听了故事。
这梅子汤的味道不错，酸甜爽口，冰镇之后更是解热，林如翡喝了一杯，正打算再倒上第二杯的时候，那头搜索御花园的人却是回来了。
领头人从外表上来看应该也是个侍卫的角色，这么热的天顶着烈日在御花园里搜了那么久自然是满头大汗，可是此时他的脸色却惨白如纸，看不见一丝血色，他走到在白经纶面前重重的跪下，颤声道：“皇上，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白经纶眯起眼睛语气不善。
“找到了厌胜之物……只是属下对那东西不甚了解，不知道有何用途。”侍卫头子跪在地上，低声回答。
他话语刚落便是“砰”的一声巨响，白经纶竟是气的直接把摆在桌上的梅子汤直接砸在了地上，接着他狠声道：“东西在哪儿？”
“就在御花园里的那棵梅树下头，属下没敢动。”侍卫头子小声的回答。
白经纶起身便走，待林如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几步就迈处了屋子。
屋中剩下三人面面相觑，气氛略微有些尴尬。白天瑞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跟了过去。
林如翡和玄青也起身跟上，玄青走在林如翡身侧，小声的解释了为何白经纶会如此的生气。
原来白经纶在这几个皇嗣中，最疼爱的就是三公主，三公主的母亲当年十分受宠，只是身体不好，生下大皇子和三公主后，便匆匆离世了。后面三公主被养在太后膝下，皇帝也顾念在她自幼失怙，对她疼爱非常。若是她真的做出厌胜之术来害人，恐怕最痛心的，就是白经纶这个做爹的。
林如翡和玄青慢慢的走在后面，到达御花园时，听见了白经纶压抑着怒气让他们把东西给挖出来。
那东西埋在一棵高大的梅树下头，据说三公主非常喜欢那棵梅树，寻常根本不让人靠近，如今在这梅树底下挖出东西，岂不是坐实了六皇子的话。
林如翡虽然看过不少史书，晓得皇家之中争斗向来是残酷的，但此时终于有幸亲眼见到，心中略微生出些复杂的感慨来。
玄青站在他的旁边，看着侍卫们的动作，那张清俊的脸上无悲无喜，依旧不为外物所动。
“就……就是这个……”侍卫头子战战兢兢的将一个铁盒拿出，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后，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林如翡远远的看见了礼盒里头的物件，里面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布娃娃，还有一本纸页已经发黄的书，书的下头似乎压着什么，白经纶将下头东西取了出来，抖开一看，才发现竟是几页画风稚嫩的画作。这画作看上去，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像是孩童随性之作。可是白经纶原本凝重阴郁的神情，却在看到画作后舒展开了，神情柔软了许多，甚至从口中发出一声轻叹。
众人都露出奇怪之色，倒是玄青第一个看明白了，摇着头道：“你们搞错了，这不是厌胜之术，这只是公主的旧物。”
“玄青大师说的没错。”白经纶点点头，算是认可了玄青的说法，他轻轻的拿起了那个娃娃，小心的放在手心摩挲，眼神里充满了回忆和温情，“这娃娃是她的手笔，她的手艺差，为了哄孩子，搞出这么个玩意儿，却把牟牟吓的不轻。”
他说完，把娃娃放回了盒子：“之后我便以为这娃娃被牟牟的母亲扔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说着摇摇头，露出些沧桑的神情，将盒子递给了旁边站着的玄青，“玄青师父你看看，盒子里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物件。”
玄青上前一步，接过了铁盒，仔细的检查起了里头的东西。那奇形怪状的娃娃他看了几眼，便放下了，随后又翻出了书本，一页页的翻到了底，似乎并未在上面发现什么异样，最后只是压在箱底的几幅稚儿画作，当玄青拿起其中一张，仔细观看时，站在旁边的林如翡却忽的皱起了眉头。
玄青手里拿着的一副画作，乍看上去像是稚儿的涂鸦并无奇特之处，但仔细观察后，会发现这些涂鸦里面，都印着一团黑色的墨渍，画作的内容十分丰富，有人物亦有山水，但大约是画画的人年纪太小，所以画出来的事物形状都很奇怪，只能勉强认出原型罢了。
在其中一幅画作中，那团墨渍却好像变成主角，被画在纸张的最中央，周围则粗糙的描绘出了几个小人的图案，大概想要表达的便是一群孩子在围着中间这东西玩耍，粗看觉得没什么，但若是看的久了，后背上却平会平白无故的之生出一股寒意来。
“怎么，林公子，这些画有问题？”白天瑞见林如翡神情凝重，随口问道。
林如翡说：“这是什么时候的画？”
“是牟牟小时候画的。”白经纶回答了林如翡的问题，“她性子急躁，不喜琴棋书画这些文的东西，老师一教就闹性子，很是顽劣。”他说着公主的不好，神情中流露出的却是自豪，“但骑射之术却是一顶一的好，比她几个兄长还要强上几分，若不是是个女孩……”他话语中的遗憾，谁能都听出来。
白经纶对公主的喜爱可见一斑，但喜欢又能如何，她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再怎么受宠，也只能是个公主。
林如翡也觉得遗憾，若是这位三公主生在了修士之家，只要天赋足够好，无论是男是女，都会是最受宠的那一位，可惜她生在凡世间还是逃脱不掉这种不甘的命运。
“为什么公主的画作上，每一幅都有一团黑色的墨？”林如翡道。
白经纶不以为然：“墨？大约是她顽皮，不小心把自己的画作脏污了吧。”
林如翡说：“这个铁盒里，装的是公主的心爱之物吧？”
白经纶点头。
林如翡说：“既然是心爱之物，又怎么会随手污了。”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几人闻言露出沉思之色，白天瑞却忽的开口：“这么热的天在外头待着真是难熬，不如进屋再继续说？”
“也好。”白经纶同意了。
几人便原路返回，重新进了书房。
只是半路上，白天瑞从玄青的手里要过了那个铁盒，也检查了一下，但他对画作没什么兴趣，注意力倒是放在了那个奇形怪状的布娃娃身上，拿在手中揉捏了好一会儿。林如翡就站在他的身旁，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见他趁着玄青和白经纶说话的功夫刻意慢下脚步，两人就这么落在了后头。
白天瑞见林如翡突然顿足，偏头冲着林如翡笑道：“林公子不快些跟上去，在我身边做什么，难不成也喜欢上了我？”
林如翡压根不理他的这些敷衍的话，直接发问：“三公主这娃娃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天瑞垂眸不语。
林如翡说：“你现在不取出来，待会儿进了屋，可就没机会取了。”
白天瑞叹息，眼里有些无奈，他说：“林公子呀林公子，有些时候太聪明了……真不是什么好事。”说话之际，白天瑞拿着娃娃的手一用力，竟是从娃娃的身体里挤出了几根闪闪发亮的尖针，他随手将这针拔掉，扔在了一旁的草地上，才将娃娃重新放回了盒子里。
林如翡看见这针愣住了。
“林公子有所不知。”白天瑞压低声音，低声道，“我哥的妃子们，其实给他生了足足二十几个孩子，可是要么意外，要么病逝，夭折的数不胜数，最后活到现在的，也只有六个了。”
林如翡沉默的听着。
“这些东西都是常事，我也早就习惯了。”白天瑞道，“他疼三公主，是觉得三公主像她，你知道她是谁么？”
林如翡道：“……白……兔？”
白天瑞压着笑意：“是，那只白兔精。”他摆摆手，“她也是聪明人，不，是聪明兔，胆子比谁都小，见事不对，赶紧溜了，我哥用尽法子，却拉都拉不回来。”
林如翡见马上要到屋子里了，蹙眉道：“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还是不明白白天瑞说的这些话，和娃娃里的针有什么关系。
白天瑞说：“我说这些，只是觉得有些事若是不能改变，还是糊涂点好。你看，三公主在她父皇的眼里是个可怜的小女孩，那便让她一直是下去吧。毕竟，从某些事上来说，她的确算得上是个可怜的孩子。”
林如翡终于懂了。
铁盒是三公主放在梅树下头的，三公主并未使用厌胜之术，所以也未曾留下痕迹。可没有使用厌胜之术，却并不代表她心中没有怨恨，她在怨着什么人，甚至恨的将针一根根的插进了娃娃的身体。白天瑞把针取出，就是不想让白经纶知道他心爱的女儿心中藏着的那些肮脏事，只想留给他哥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
林如翡陷入了沉默，他再一次亲眼见识了人性的复杂。
进了屋子，几人坐定，玄青再次检查铁盒，肯定了这东西和厌胜无关。白经纶闻言，便神情温柔的将东西收好，说待公主醒来时，要将它亲手交还给公主。白天瑞见状笑道：“哥，你怎么就放松下来了，这事若不是公主做的，那元凶可还没找到，你这么急着高兴做什么。”
白经纶这才恍然：“也是。”
“和尚倒是有了些头绪。”玄青双手合十，微笑道，“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
“哦，什么头绪？”白经纶问。
玄青道：“现在还说不好，待确定了，再告诉圣上吧。”
白经纶对玄青十分的信任，竟是没有追问，就这么点头同意了。
忙了一上午，到了用膳的时间，玄青找了个借口没有和白家两兄弟一起用膳，拉着林如翡出宫开了小灶。
坐在餐桌前，玄青显然是有些饿了，素斋上来，便大快朵颐起来，还时不时催促林如翡聊吃。
林如翡食欲不高，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面前的食物，道：“玄青师父真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玄青道：“发现嘛，肯定是有的。”谁知他却叹了口气，露出颇为头疼的神情，“只是我实在是不想掺和进他家那些事。”
林如翡道：“立储？”
玄青点点头。
“立储这事和皇子遇袭的事有关系？”林如翡想不明白。按理说这东西这么厉害，若是和皇家的人有牵扯早就该动手了，哪里需要等到现在。
玄青继续道：“我之前仔细询问了皇子们出事当天的情况，再对比林公子昨日的遭遇，发现了一个规律。”
林如翡问：“什么规律？”
玄青道：“都是在晚上出的事。”他慢慢道，“其实这种刺杀案发生在晚上并不稀奇，毕竟入夜后，侍卫们都会松懈下来，不容易被他人察觉。只是这东西来去无踪，且按照林公子的说法，它就在你的眼前，你却依旧看不到他……既然如此，什么时候动手，好像并不重要。”
林如翡微微眯眼，跟着玄青的话思考起来。
玄青道：“既然如此，为何非要选在晚上？除非……”
“除非夜晚是它出现的必要条件。”林如翡说出了玄青的猜测，“可是这和立储有什么关系？”
玄青长叹：“自然是有关系的，既然它能选择自己出现的时间，那就说明这东西的行为并非是妖魔之举，而是有意识的选择，现在出事的人是二皇子和六皇子，你说……谁最可疑？”
如果二皇子和六皇子死了，得益的当然是现如今的大皇子，这是这件事最简单的判别方法，只要看谁能从这件事里，得到好处就行。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林如翡还是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之处。
“所以说三公主昏迷也是故意的？”林如翡知道三公主和大皇子是同父同母的兄妹，“这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些？”
玄青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都以为三公主遭了秧，下手的人就不会是和她最为亲近的大皇子了，你如此认为，皇上也会如此认为。”他双手合十，一声长叹，“我是看着三公主长大的，她应该是个好孩子，可是谁敢说，好孩子就没有自己的心思？皇上喜欢她，也连带着喜欢大皇子……”
这事的确麻烦，一个不慎便会牵扯各方势力。
林如翡看着玄青眼眸低垂的模样，忽的道：“其实玄青师父想要解决这件事，并不是很难吧。”
玄青道：“林公子何出此言？”
林如翡想了想，道：“有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玄青：“嗯？”
林如翡说：“你看见两只蚂蚁打架，想要它们停下是很简单的事，只要碾死一只就行了。可若是两只蚂蚁都是你的心头好，这事儿就困难了起来，一个不小心，用的法子重了些，蚂蚁就会缺手断脚，甚至凄惨的死去。”
玄青玩味道：“人命如蚁，是个好比喻。”他生为和尚，供奉佛主，眼眸中却并无慈悲之色，亦或者说，他的慈悲，同寻常的和尚不同，至少生死一事在他眼里，没那么重要。有些人活在这世间，还不如早登极乐由佛主度化。
“不知师父能否说说，为何会如此尽心尽力的为白家谋事？”林如翡撑着下巴，斜斜的瞅着玄青，问出了自己最为好奇的问题。
玄青微笑道：“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林如翡便知道他不愿意讲了，他也不勉强，提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茶杯续上一杯，随后举了举杯，对着玄青一饮而尽。玄青也回望着林如翡，他的双眸里是一贯如春风般的和煦温柔，他说：“遇到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若是林公子，会如何？”
林如翡眨眨眼：“若是我……”
玄青道：“嗯？”
林如翡道：“若是我就先把那东西揪出来，确定它不会害人后，随便找个借口溜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认真的说，“反正白天瑞得坐守大靖，没工夫来抓我。”
玄青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抚掌大笑，不知此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他倒是魔障了。
对于皇家那些龌蹉事，林如翡实在不太感兴趣，倒是更想早些寻到那东西的踪影。他不明白，那东西在他耳边唤出的“天君”一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天君，一个百年之前的传说，于他而言，已经是神话般的存在。那么这个神话，又和这个想要取了他性命的凶物有什么关系呢。
林如翡此时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答案。
“有没有什么法子把那东西给勾出来？”林如翡吃的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专心致志的和玄青讨论起来，“他既然出手了第三次，肯定会有第四次……玄青师父，你这眼神什么意思……”他说着说着，却注意玄青笑眯眯的盯着自己，那眼神怎么看怎么都有些不怀好意。
玄青道：“林公子，昨夜的事，你是否还隐瞒了什么？”
林如翡一愣。
玄青道：“你先别急着否认，我不问你隐瞒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东西似乎对你格外有兴趣。”
林如翡微微挑眉：“怎么说？”
玄青道：“你看看，之前出事的人，全是宫里的皇子公主，林公子一来，这立马当了替罪羊，你说那东西，是不是对林公子格外感兴趣？”
听着玄青的说法，林如翡顿时无言以对：“……这么说也没错。”
玄青道：“林公子说的法子，的确可以试试……”
林如翡已经明白了玄青的意思，抬手指向自己：“那你怎么知道它还会来找我？”
玄青道：“所以也只是试试。”
林如翡想起了昨夜自己险些被掐死的危险情形，陷入片刻深思。
玄青见状忙解释：“林公子若是不愿，我自然也不会勉强，毕竟这事若是操作不好，可能会要了人命的。”
林如翡却直言道：“试试也无妨。”如果玄青猜的是对的，那东西的确对他很有兴趣，那只要他不离开这里，就有可能受到袭击。
“不过若是成功了，我帮了玄青师父这么大个忙，玄青师父总该补偿我点什么吧。”林如翡说。
玄青点点头：“这是自然，不知道林公子想要点什么？”
林如翡说：“那就听听玄青师父当年和白家的故事吧。”
玄青微微抿唇，缓缓点头：“可以。”
林如翡冲着他伸出手：“那就这么一言为定了，击掌为誓！”
玄青也抬了手，对着林如翡的手心拍了一下，两掌相合，发出一声轻响，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些淡淡的笑容来。

第59章 公主之事
既然要当诱饵，那就自然应当在比较容易引诱那东西上钩的地方。
当天夜里，玄青和白天瑞那边打了招呼，便将林如翡接进了宫里。浮花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些担心，林如翡安慰了好一会儿，才让两人勉强同意了。坐着马车进了皇宫，林如翡见到了晚上的宫殿。和白日的景色看起来有些不同，朱红色的屋檐下，四处都挂着大红的宫灯，路边时而有宫女亦或者侍卫成排缓步穿行，倒是不如林如翡想象中的那般寂静。
既然心中有了怀疑的对象，而林如翡又身为诱饵，那住的地方自然是离目标对象越近越好。秉承着这样的念头，林如翡休息的屋子，便被安排在了三公主旁边，住进屋子的林如翡问白经纶知不道这件事儿，玄青摇头否认了。
“也不能说他不知道。”玄青笑着解释，“毕竟是外面的人要进宫，皇帝肯定是知道的，不过我没和他说的那么细，只是告诉他，说宫中夜里可能会有些线索，所以需要在里面借住一夜，寻找些东西。”
林如翡想想也是，白经纶那么疼爱三公主，若是知道玄青怀疑她和大皇子，心里肯定会很不高兴。玄青很是聪明，直接避开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
夏季的天黑的很慢，太阳落下后，天空中呈现出的也是一种淡色的蔚蓝，遥遥望去，还能看见天际间艳丽的的火烧云。
玄青和林如翡在屋中对坐，面前放着两杯温茶，林如翡道：“玄青师父不如先去休息吧，现在天色还早，那东西恐怕不会过来。”
玄青道：“林公子一个人坐在屋里，会不会有些无聊？”
林如翡道：“无聊？”他有些惊讶玄青的心思如此细腻，随即笑了起来，“不会，我从小就喜欢清静，早就习惯一个人待着了，玄青师父不必担心。”
在昆仑山上，与其在嘈杂的山下，他更愿意一个人待在漫天风雪的山顶，裹着厚厚的冬衣，烧上一盆炭，手握两三书卷，就这么不知不觉，又是一天。偶尔虽然也会觉得寂寞，但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可惜哥哥姐姐们向来看不得他这模样，经常会把他揪下山去。
玄青道了声阿弥陀佛，又和林如翡说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了屋子，将林如翡一个人留在了里头。
玄青出门后，没走几步，便进了林如翡旁边不远处的屋子，一进去，看见白天瑞懒散的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酒，正百无聊赖的喝着。白天瑞见玄青回来了，头也不抬：“你就放心把林家小公子，一个人放屋子里？”
玄青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若是我没看错，那小公子身上是一丝剑气都没有吧。”白天瑞眯了眯眼睛，“这样瓷器般可爱的小东西万一不小心碎了，你不心疼？”
玄青道：“瓷器？”
白天瑞抬眸看向玄青，用眼神询问自己的说法有什么不对。
“亲王说林公子是瓷器？”玄青微笑道，“怪和尚眼拙，活了这么些年，和尚可从未见过这么硬的瓷器。”
白天瑞听明白了玄青话语中隐藏的含义，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沉声道：“这林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玄青不答，道了句阿弥陀佛，在白天瑞对面坐下，闭上眼睛干脆开始念经了。
白天瑞却是被玄青这模样给气笑了，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和尚和我做了这么些年朋友，心为何朝着才认识几天的小公子？”
玄青理也不理，全然把他当做了空气。
白天瑞故意叹息一声，把脑袋凑到了玄青面前，几乎要和他的鼻尖挨上，道：“和尚还不理人了。”
玄青半睁眼眸，只说了一句话，这位肆意恣睢的八境亲王便立马闭了嘴，他平静道：“实不相瞒，和尚和林公子的渊源，得说到百年之前了。”
这话，白天瑞本该是不信的，可奈何和尚不能撒谎，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林公子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几，怎么会和和尚有百年的渊源？白天瑞想不明白，对林如翡的兴趣，却更浓了几分。
林如翡一个人坐在屋里等着天黑，面前的茶已经喝的差不多了，他便唤来屋外的宫人换了壶新茶，又问起现在几时。
宫人低眉顺眼的回答，说戌时刚过。
“哦，已经戌时了。”林如翡有些好奇，“外面的侍卫会整晚站岗么？”
“会的。”宫人小声答道，“不过大概在亥时左右，会轮换一批侍卫值夜，公子可还需要些什么？”
“不用了，下去吧。”林如翡挥挥手。
入夜后，天色暗下，总算不那么热了，但也没有太凉爽，毕竟太阳炙烤了一天的大地上，炎炎热气蒸腾而起，让人有些闷的慌。林如翡简单的洗漱后，便上了床，眯着眼睛小憩起来，放在窗边的烛台上的火光随着风不住的明灭闪烁，直到忽的起了一阵大风，将火光直接吹灭。
这倒也方便了林如翡，他不用再下床熄灯了。林如翡睁开眼睛，凝视着眼前陷入黑暗的房间。伴随着黑暗降临的，还有寂静，但这寂静并非绝对，依稀还能听到窗户被风轻轻摇动的声响。不知是不是林如翡的错觉，他隐约间仿佛捕捉到了一种奇妙的细微响动，就好像是什么人轻轻的将什么东西，从另一样东西上撕了下来。这响动并不清脆，带着些粘稠的，让人不愉快的感觉。但可如果是想要仔细聆听，却会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耳朵里，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和摇摆的木窗。
林如翡总觉得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仔细的思量了片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曾在何时冒出过这样的感觉——白日里看到三公主牟牟幼年时的画卷时，他就曾经生出了这样奇怪的违和感
如果硬要形容这种违和感，就好像是靠近胸口的位置，被贴上了一块湿乎乎凉冰冰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发出奇怪的声音，让人不由自主的汗毛倒立。
林如翡在生出这种感觉的第一时间，便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他仔细的观察着窗户和屋子，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但那时断时续的细微响动，实在是很难寻觅到源头，林如翡思量片刻，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嘎吱一声关上，彻底的隔绝了风声。
屋中完全的安静了下来，那奇怪的声音变得明显了很多，可是当林如翡意识到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时候，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看来玄青说的没错，对那东西而言，他的确是特殊的，才在宫里住了一晚，那东西就找了过来。
林如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抬起了头，看向自己头顶的房梁。此时屋中一片昏暗，所有的东西都看不太清晰，房梁亦是如此。然而林如翡却很快察觉了房梁之上的异样……那里太黑了。和普通的黑暗不同，房梁上头，像是被开了两个黑色的洞，吸收掉了周遭所有的光线，那两个洞一大一小，隐隐约约呈现出人形的模样，就这么趴在上面，静默的凝视着房梁下的林如翡。
林如翡朝着他们看去时，竟是平白的生出了一种正在和那东西对视的可怖感。林如翡见到此景，便想要出声呼唤隔壁的玄青，可他的话语刚溢出喉咙，那东西便化作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的盖在了林如翡的身上。林如翡的视线在一瞬间便被剥夺了，他想要呼喊，却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堵住了嘴，整个人踉跄几步，直接倒在了旁边软塌上。
“天君。”又是那夜听到的，和顾玄都一模一样的声音，凶物低低的喃语，仿若诅咒一般，一声又一声，叫的林如翡浑身发冷，“天君……天君……”
林如翡痛苦的推拒着，他快要窒息了，那东西硬生生的撬开了他的嘴，将什么东西伸入了他的口中。
“天君……”凶物似乎只会说这一句，不断的重复，却带着不同的情感。
林如翡终于意识到了这东西想要干什么，他竟是想要顺着自己的嘴，硬生生的挤进自己的身体，他的嘴被撑到了最大，不要说求救，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只能闷哼几声。若是被这东西进来了，估计他的下场就和旁边昏迷不醒的三公主差不多。如此凶险的时刻，林如翡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从凶物的控制中挣脱出去，而是摸向了拇指上的虚弥戒，艰难的从虚弥戒里，取出了早就备好的东西。
那是一只纸鹤，被林如翡放出戒指，便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压在林如翡身上的黑影仿若受惊一般猛地抖动了一下，林如翡见状欣喜，以为它是怕了，可谁知那黑影却又唤了一句“天君”，只是这一声天君里带了些怨气和愤怒，像是不理解为什么林如翡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林如翡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的从凶物的语气里听出了委屈的味道。这东西还委屈？自己都快被它硬生生的撑死了……黑影已经进入了林如翡的喉咙，眼看就要继续往下滑，旁边一直没动静的玄青终于姗姗来迟，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睡眼稀松的白天瑞。
两人进到屋内，看见眼前的景象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林如翡无力的瘫软在床上，身体上方附着着一个黑色的不明物，那东西压制住了林如翡的挣扎，正想将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塞进林如翡的口中。
白天瑞反应极快，直接拔出了腰侧的剑刃，对着那东西便挥出一剑。雪白的剑气没入黑影之中，却好比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反应。眼见林如翡的气息越来越虚弱，玄青几步走到桌边，拿起了桌上的火折子，猛吹一口气，明亮的火光便照满了整间屋子。
黑影被火光一照，身体猛地闪烁几下，随后便从窗边逃窜出去了。白天瑞见状，直接追了出去。玄青却没有着急，而是走到床边，先检查了一下林如翡的状态。
林如翡从窒息里缓了过来，靠着床沿剧烈的咳嗽着，因为刚才黑影的举动，他的唇角被撑的裂开了，几缕鲜红的血液正顺着下巴慢慢的滴落。玄青摸出丝巾轻轻的帮林如翡擦去了唇边的血渍，担忧道：“林公子，你没事吧？”
林如翡摇头：“没什么大事，玄青师父不跟过去么？那东西好像不太怕剑气。”
“不必了。”玄青缓声道，“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
林如翡道：“是什么？”
玄青却没有答，只是沉默的看着林如翡，慈悲的眼神中含着林如翡看不懂的怜悯。
林如翡不明所以，蹙眉道：“玄青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林公子受苦了。”玄青道。
林如翡用手指按了一下自己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无所谓的摆摆手：“小伤而已，不碍事。”
“总归有人看了会心疼的。”玄青起了身，“林公子能站起来吗？白天瑞那边，应该也有结果了。”
林如翡自然没什么问题，那东西并没有做出其他伤害他的举动，所以除了嘴角上的一点小伤之外，受到更多的倒是惊吓。他胆子不算小，缓了一会儿便缓过来了，跟着玄青走到了屋外，却没想到本该追逐着影子而去的白天瑞，就站在他们的门口，脸色铁青，很是难看。
“亲王怎么在这儿？”林如翡奇怪道，“跟丢了吗？”
白天瑞摇摇头，看向玄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玄青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臭和尚。”白天瑞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玄青骂道，“你他娘的果然是早就知道了。”说着又指向林如翡，“你不怕那东西真对林如翡动手？”
玄青平淡道：“和尚自有分寸。”
“好吧，分寸。”白天瑞道，“好话坏话全让你说了，我倒要看看，你待会儿怎么和我哥解释。”说完冷哼一声。
玄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天瑞转过身，径直进了旁边三公主所在的屋子，林如翡不明白他和玄青在闹什么别扭，直到进去坐下，等待白经纶的时间里，他才从白天瑞的口中得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天瑞没有追丢黑影，他顺着窗户追了出去，跟着黑影在皇宫里绕了一圈，谁知最后，竟是绕进了三公主所在的地方，白天瑞本来还以为那黑影是要对公主不利，急忙赶进了屋中，可谁知一进去，就看见黑影缓缓的附着在了公主的身体上，就这么和公主融为了一体，而公主依旧面色红润，仿若不闻。至此，白天瑞就算再傻，也该明白了。
而看玄青丝毫不惊讶的样子，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白天瑞如此生气，显然是觉得玄青摆了自己一道。
林如翡闻言，看向床上依旧昏迷的三公主，叹道：“所以亲王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三公主弄出来的？”
白天瑞说：“就算不是她弄出来的，也定然和她有些关系。”他冷声道，“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这个做舅舅的，也管不了。”言下之意就是已经不打算再帮三公主掩饰了，不过就算他想掩饰，恐怕也掩饰不了。。
林如翡再看向玄青，见他神情不变，似乎对亲王白天瑞愤怒的指责根本无动于衷。他本来还想问玄青什么，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只见匆匆赶来的白经纶推门而入，道：“出什么事了？”他身上还穿着睡服，只是外面搭了一件外套，看得出他对此事十分在意，来的很是匆忙。
白天瑞无视了白经纶质询的目光，沉着脸色不肯开口。最后还是玄青轻叹一声，向前一步，轻言细语的将今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白经纶越听脸色越难看，却什么都没有说。但他这副模样，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东西是牟牟弄出来的？”白经纶冷冷的说。
“是。”玄青应声。
“那她为何不醒？！”白经纶怒道，“而且一开始你们居然也没有从她身上查出异样！”
“圣上息怒。”玄青道，“我们之所以查不出来，大约是这东西比较特殊。”
白经纶道：“怎么个特殊法？”
玄青走到白经纶身边，凑到他耳旁低语几句，白经纶微微眯眼，转头吩咐下人，让他们带几个宫里的嬷嬷过来。
白天瑞在旁边阴阳怪气的笑道：“哟，玄青师父终于想出法子了？”
玄青丝毫不在乎，反而冲着白天瑞淡淡的笑了笑。
片刻后，外头进来了几个嬷嬷，白经纶手一指，道：“你们去把公主从床上拉起来。”
几个嬷嬷面面相觑，不知道皇上突然吩咐这事是有何含义，但还是听从命令走到了公主的软塌前，小心翼翼的将一直昏睡的公主从床上拉了起来。公主软软的靠在嬷嬷的怀中，根本无法站立，但在皇帝的命令下，几个嬷嬷还是从不同方向抓住了公主的身体，强行将她的身体立了起来。
屋内火光通明，公主垂着脑袋被几人制住提起，像是只无力的傀儡。
林如翡起初不明白玄青做此事想要干什么，待他仔细的观察片刻后，才猛然察觉到了其中的违和。就是这一点违和感，让人的汗毛都不由自主的立了起来。
只见被迫站起来的公主身后，因为烛光留下了一片黑色的影子，只是这影子完全不是公主的模样，反倒像是一团在纸张上晕染开来的墨渍，毫无章法的呈现在地面上。
嬷嬷们虽然不明白，可在场几人却都看清楚了，公主身后的黑影，根本不属于她自己。
白经纶脸色铁青，手一挥示意闲杂人等退下，等到人都出去了，他才转头向玄青发问：“到底怎么回事？”
玄青说：“公主的影子被别的东西吞噬了。”
“吞噬？”白经纶道，“说仔细些。”
玄青缓声道：“公主突然昏迷，可三魂七魄俱在，又没有身中奇毒，这本来就很奇怪。我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个，后来还是林公子遇袭后，才忽的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林如翡问。
玄青说：“我曾在南音寺里，见过一本书，里头描述了一种奇法，就是控制人的影子来控制那个人，就如同被提了线的傀儡一样。我看了这本书后，觉得此法不切实际，毕竟影子又不是魂魄，如何能制住人？便去找了我的师兄询问，谁知我师兄却说……对于人而言，影子同样重要，这东西是出生便带着的，和器官手足一样，一旦缺了，就会出大事。”他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我师兄也说了，这世间能控制影子的人少之又少，万里挑不出一个来，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公主突然出了事陷入昏厥，这段日子一直躺在床上，谁都不会注意到她的影子有什么不同。
“所以是谁控制了她的影子？”白经纶听明白了，语气里压抑着怒气，他显然不太愿意相信这件事是三公主自愿的，而是觉得她被什么人害了，“牟牟从小就很乖巧，没接触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也说了，能控制影子的人少之又少，她又怎么会是其中一个？”
玄青叹道：“我也希望如此，就是怕……”
白经纶手一挥，止住了玄青要说出口的话，他道：“不用怕，你只要找到真相。”
玄青点点头。
现在事情已经摸到了源头，虽然还没有弄明白具体的起因，但只要顺着脉络摸下去，很快就能结束了。白经纶本来想让玄青连夜查办，谁知玄青却找了个借口说今晚不能再继续，剩下的事情只能等着明晚再继续。
白经纶见玄青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只是几人散场时，屋内的气氛算不得太好，白天瑞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看他的神情，是已经不打算参合进来，只想看戏。玄青今日叹的气，比他一个月里叹的还要多，可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先哄着白经纶，给他一些缓和的时间。
林如翡则在旁边揉着自己的嘴角，想着该如何同侍女解释这奇怪的伤口。
白经纶走后，白天瑞也起身离开了，玄青将林如翡送回了屋子，林如翡道：“玄青师父还睡得着么？”
玄青摇摇头，折腾了这么一晚上，天都快亮了，他又如何睡得着。
“既然睡不着，不如陪着我聊聊天？”林如翡道。
玄青道：“也好。”事情没处理完，他把林如翡一个人放在屋子里也不太放心，万一那东西又来了，可就不秒了。
林如翡道：“那东西既然已经找到了我，玄青师父答应我的事……”
玄青这才恍然，笑道：“原来你还在这里等着我呢，我和白家的渊源，还得从十年前说起，那时我正巧路过大靖……”他脸上带着浅笑，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60章 黑影分离
玄青离开南音寺，已经在外游历了许多年。
十几年前，恰巧路过大靖，无意中遇到了还是少年的白天瑞和白经纶。那时的白经纶并未如现在这般稳重，性子其实和白天瑞差不多，甚至可以说，他比白天瑞还要骄傲任性。毕竟是嫡子出生的大皇子，从小就被当眼珠子似得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又怎么会委屈了自己。而那时还未成为亲王的白天瑞一心向剑，乍看起来倒是比白经纶要单纯几分。
大靖民风开放，处处都是天君的庙宇，这于玄青而言，是件好事。毕竟从南音走到大靖，他已经步行千里，身上的盘缠早就用尽，此时身无分文，只能靠着化缘度日。况且他们南音寺化缘还有个外人不知道的规矩，就是他们只能取物，不能收取银钱。
因为这规矩，玄青到大靖时，荷包里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只能靠着善心人的接济勉强果腹。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玄青无意中遇到了白经纶。
那日他正巧在井口打水喝，从旁边过来了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少年，少年的马停在了他的旁边，饶有兴趣的打量起了他，同时小声的交谈了起来。两人以为隔得远，和尚不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哪晓得和尚不是普通和尚，远远的便将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白经纶先开的口，他说：“弟弟，你说这和尚，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白天瑞瞟了一眼玄青：“我猜是真的，假和尚哪有他这么穷。”
白经纶道：“那我们打个赌。”
白天瑞道：“赌什么？”
白经纶凑到白天瑞的耳边一阵低语，随后两人一拍即合，应了这个赌局。
白经纶翻身下马，笑眯眯的走到了和尚身边，问道：“师父是哪里来的？”
玄青双手合十，温声道：“西边的一个小庙里。”
白经纶又道：“师父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玄青说：“和尚打算去化缘。”
白经纶闻言，随手摸出了一锭金子，递到玄青面前，微笑道：“这天气这样热，师父辛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师父不要嫌弃。”
玄青哪里会接，摇着头拒绝了白天瑞的好意，说自己化缘不收银钱。
白经纶闻言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起了玄青，好一会儿，才收回了手：“那师父化缘收什么？”
“只收斋饭。”玄青回答。
他这一说话，身后就传来了白天瑞嘻嘻哈哈的笑声，显然是在嘲笑白经纶赌局输了。白经纶扬起下巴瞪了玄青一眼，轻哼一声扭头便走，大约是在想这个和尚好生无趣。有银子不要，要什么劳什子的斋饭。
玄青目送白天瑞和白经纶走远，当时天真的以为，他同这两个少年的缘分止于此了，谁知过了几日，他们又见了面，只是这次见面时，玄青受了重伤，狼狈的躲在一间庙宇里养伤。
正巧进来祭拜天君的白经纶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便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玄青，看见前几日那温和端庄的年轻和尚此时狼狈不堪的坐在角落里，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白经纶停下脚步，半蹲了下来，将半昏迷的玄青唤醒了。
“你怎么伤的这么重。”白经纶语气里有些挑剔的味道，“谁胆子这么大，竟敢在大靖里打伤和尚。”
玄青勉强回答：“是和尚的事。”
白经纶歪着头看着他：“你怎么不去请个郎中替你看看？”
玄青道：“没钱。”
白经纶：“……”
这个回答，实在是有些尴尬，白经纶愣在原地，怎么都没想到会从和尚的嘴里得到这个答案。他还想再问，和尚却因为伤势太重，再次昏了过去。白经纶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把和尚放在这里，万一死了，岂不是不太吉利。毕竟这庙宇可是他最喜欢的一座，里头的天君雕像也是最漂亮的一尊。想明白这事的白经纶伸手便将和尚抱起，转身上了马，一路疾驰而去，就这么入了皇宫。
昏迷中的玄青，第一次进入大靖的皇宫，若是他晓得自己以后和大靖皇族的孽缘，恐怕是爬也要爬出那间庙来，但现在怎么想也晚了。
被带入皇宫的玄青，喝了不少御医开的药，又安安稳稳的疗了一段时间的伤，身体总算是恢复，便打算离开了。然而离开前，他去问了白经纶，问他可有什么愿望，能说给和尚听听。
白经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说难道自己什么愿望，和尚都能实现？
和尚也不恼怒，温声道：“施主但说无妨。”
白经纶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了三锭金子，递到玄青面前，认真道：“我就想施舍和尚银钱一次，不知和尚能不能为我破个例？”少年时的他，只是执着于输了同弟弟的赌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玄青那副向来宠辱不惊的模样却在白经纶说完这番话后发生了变化，他慢慢的瞪圆了眼睛，道：“殿下能换个愿望吗？”
“不换。”白经纶哼笑道，“你刚才不是说，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么？我就这么一个愿望，和尚你干脆一点，快快收钱走人！”
玄青无言以对，盯着白经纶手里的金子像是在盯着烫手的山芋。
白经纶开始还以为这和尚在是矜持，后来发现他神情中的苦楚不是在作假，兴趣反而更甚。他活了二十年，听见过不少虚伪的客套，却第一次看见真有人视银钱为虎狼之物，倒是更加好奇了。
世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钱呢？白经纶想不明白。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还是玄青落败，少年时的白经纶固执的像块石头，脾气本来就好的玄青，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况且他还欠他一次救命之恩的恩情。想明白了，玄青只好伸了手，接过了金子。
那三枚闪闪发亮的金锭子一入玄青的手，便发出了滋滋的声音，再看玄青原本白皙的手心，竟是被烫出了三个焦灼的黑印。
白经纶见状大惊，扯过了玄青的手仔细一看，才发现刚才所见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阿弥陀佛。”和尚收回了手，对着白经纶行了一礼，“那和尚便先告辞了。”
“走吧走吧。”白经纶摆摆手，觉得这和尚邪门的很。
和尚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袋子，伸手递给白经纶，道：“和尚出自南音，若是殿下有什么麻烦事，就请烧掉一颗珠子，和尚会尽快赶过来。”
这时的白经纶还不晓得南音寺意味着什么，本来想要拒绝，但见和尚固执的神情，拒绝的话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把袋子拿过来，往面前的果盘里随手一扔，道：“晓得了。”
玄青叹息一声，转身便走。
三锭金子，三十颗檀香珠。南音寺里的规矩是早就定下，所以玄青出来这么久，从来不收人的钱财，他也从未遇到过，有人救了他，还非要给他钱。
这大概就是师父口中的缘吧，虽然由玄青看来，这缘实在是孽缘。
玄青说到这里，神情寥寥，口中多是叹息。不过林如翡听着他嘴里虽然说着麻烦，但眼神里含着些淡淡的笑意，便晓得他其实也不讨厌白经纶的。
是啊，谁会讨厌那样一个有趣的少年人呢，就是不晓得这三十颗檀香珠，要烧到猴年马月了。
金子的确是好东西，可惜和尚命薄福浅，拿不动啊，玄青摇着头感叹。
“师父言重了。”林如翡笑道，“现在珠子已经烧了三回了？”
“嗯。”玄青说，“不知不觉，他们也不是少年了。”
一个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王，一个成了八境修为的剑修，都不是凡人。
林如翡道：“和尚喝酒吗？”
玄青道：“林公子要请我喝酒？”
林如翡洒脱笑道：“又不要趁你喝醉了给你钱，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玄青眨眨眼睛，也跟着笑了：“那喝些也无妨。”
林如翡便从自己的虚弥戒里取出来了一壶还未开封的酒，又唤宫人拿来了两个杯子。可惜了这酒和顾玄都那日给他喝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喝了那酒之后，再喝其他的，都是寡淡如水。
玄青见林如翡意犹未尽的神情，笑着问他为何这个模样。
“只是喝着这酒，想起了以前喝过的别的好酒。”林如翡说，“喝过那酒，总觉得别的酒液，都太寡淡了。”
玄青道：“哦，世间还有这样的好酒？”
林如翡便细细的描述了一番，玄青听完后，却沉默片刻，低声道：“和尚好像也喝过。”
“师父也喝过？”林如翡奇道。
“嗯。”玄青说，“我有一旧友，虽然厨艺不精，但制作一些小的糕点十分美味。而他手艺里头，最为人称道的，是酿酒之术。”他抿了一口，温柔道，“只要喝过了他的酒，别的酒就再也入不了眼。”
“你们关系一定很好。”林如翡道。
“是不错。”玄青应声。
“那他现在在哪儿？”林如翡随口一问。
“死了。”玄青慢声道。
林如翡愣住，随即尴尬起来：“抱歉，我不是有意……”
玄青摆摆手，示意无碍，平淡道：“于常人而言，生死或许是禁忌之事，但对和尚来说，生死同吃饭睡觉般平平无奇，并非什么不可言说的话语。”
林如翡奇道：“师父会难过吗？”
玄青笑着说：“和尚又不是木偶人，当然会难过。”
林如翡说：“那又怎么和吃饭睡觉一样了？”
玄青认真道：“林公子若是吃到什么难吃的东西了，会不会难过？”
说到难吃的东西，林如翡立马想起了浮花和玉蕊给自己熬的中药，脸瞬间皱成一团，不住点头赞同：“难过，确实难过。”
玄青哈哈大笑。
两人聊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
玄青唤来宫人备下马车和林如翡一起出了宫，两人回到客栈，随便吃了些东西，才各自去休息了。林如翡熬了一夜，又喝了不少酒，倒没有失眠，一觉睡到了晌午，头重脚轻的起来后，捏着眼角让浮花送了醒酒汤过来。等到他慢慢悠悠的走下楼时，看见玄青已经坐在大堂里用午膳了。
林如翡在他对面坐下，头疼道：“师父怎么起来的这样早。”
玄青笑着说：“大约是和尚的酒量比公子好的缘故吧。”
林如翡叹息。
玄青的胃口不错，开开心心的吃着面前的斋饭，林如翡却毫无食欲，只觉得头疼欲裂。玄青见状对他丝毫没有同情之色，反而一直在笑，笑的林如翡很是怨念。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事拖一天？”林如翡道，他总有种感觉，昨日玄青应该就能将三公主的事解决了。
玄青叹息：“林公子，你要晓得，其实大部分做父亲的，都是很心疼女儿的。”
林如翡蹙眉。
玄青道：“但是若你是个帝王，父亲的那一面，就没那么重了。”
林如翡不明白：“什么意思？”
“其实三公主不是那位后妃的亲生女儿。”玄青低声道。
林如翡愣住了，没想到从玄青口中冒出了不该自己知道的皇家私事：“难道……”
“是。”玄青道，“当年后妃难产，孩子一出生其实就没了，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甚至于……后妃自己都不知道。”
林如翡道：“那三公主是谁的孩子？”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可思议道，“兔子精？”
玄青道：“聪明。”
林如翡一时语塞，觉得皇家这些事实在是麻烦。
“你晓得嘛，兔子生娃，都是一生生一窝的。”玄青说，“那兔子精一口气生了足足十一个娃娃……抱养到父亲身边一个，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的事了。毕竟十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实在是让人有些头疼。”他好像见过那场景似得，露出惨不忍睹之色来。
林如翡也听的一愣一愣的，他虽然没有养过孩子，但是一想到十几个小崽崽一起哭的场景，怎么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都不容易啊。”玄青摇着头道。
林如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索性拿起筷子，和玄青一起吃起了些素斋。用过膳后，他又回到客栈里补了个觉，等到被浮花他们叫起来时，窗外已经是黄昏。
浮花说宫里头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不过玄青让她们先别急着把林如翡叫醒。林如翡洗漱之后，换了正装，出门上了马车，看到了坐在里面闭目念经的玄青。
“走吧。”玄青见林如翡来了，才对着坐在他旁边的侍卫点点头。
侍卫对着车夫唤了一声，马车缓缓而行，朝着宫里去了。
此时皇宫里头，透着股不一样的气氛，玄青问侍卫今天白天可有发生什么。侍卫愁眉苦脸的说今天早晨皇上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火，揪着几个大臣狠狠骂了一顿，中午又翻旧账罚了几个曾经想要动手脚的妃子，搞得所有人现在都晓得皇上心情不妙，不敢去触霉头。
玄青道：“没什么别的事了？”
侍卫道：“大师什么意思？”
玄青道：“圣上没有派人出去找什么人？”
侍卫苦笑：“大师就别开玩笑了，自然是找了，可那位要是肯过来，圣上哪里还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玄青道：“也对。”
两人话语说的很模糊，但林如翡猜测他们口中的那位，大概就是那个生了十几个孩子的兔子精。
终于到了宫里，从马车里下来后，还未进书房，便听到了里头传来的白经纶的愤怒的责骂声，从内容上来看，应该是在骂他几个孩子，直到外头的人进去禀报了这声音才停下。林如翡进去时，看到的又是沉稳尊贵的大靖皇帝了。
皇帝面前跪了五个皇子公主，看来除了三公主之外的全被叫过来了，从他们的脸色上来看，显然已经被骂了好一会儿，个个颤颤巍巍面无人色。皇帝冷声让他们下去的时候，几人才如获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而白天瑞在白经纶训斥儿子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看戏，丝毫没有要劝慰几句的意思，看表情，简直恨不得白经纶再骂上几轮
“玄青师父，林公子，请坐。”白经纶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沉声道，“都是些不争气的东西。”
玄青道：“圣上小心动怒伤身。”
“我要是死了，那肯定是被他们气死的。”白经纶冷漠道，“都怪我治家不严，才让宫中多了些风言风语，委屈了牟牟。”
玄青叹息，没有说话。
白经纶道：“玄青师父可已经准备好了？”
“好了。”玄青道，“不过还需要林公子帮我个忙。”
林如翡奇怪道：“我？我能帮上什么忙？”
玄青微笑道：“当然可以。”
林如翡不明所以，但见玄青语气笃定，便没有再质疑。
白经纶道：“公主就在隔壁，天瑞，你也去帮着玄青师父一点，我就不过去了，等到公主醒了……让宫人来唤我便可。”他坐下，饮了一口热茶，眼神里透出些疲惫的味道，想来昨夜估计也是一夜未睡。
白天瑞道了声好，便起身带着林如翡他们去了旁边的屋子，屋中三公主依旧如熟睡一般，神情安详，看不出痛苦的味道。
此时天色将黑，但屋内的烛光将整间屋子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林如翡注意到，屋子里有不少烛台都是新放的，想来大概是白经纶听了玄青的描述，害怕公主受到黑影的侵害才特意摆上的。
玄青走到了公主的面前，轻轻的道了声得罪了，便将躺在床上的公主扶起，靠在自己的肩头。
白天瑞在旁边冷眼看着，虽然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薄凉，在玄青动作的时候，他轻言慢语道：“玄青师父，你觉得三公主醒了真的好么？”
玄青道：“有何不好？”
白天瑞说：“她不醒，我皇兄对她还有些怜惜，她若是醒了，就该秋后算账了。”
玄青抬眼看着他：“亲王这是何意？”
白天瑞摊手，做出无辜的姿态：“难道不是这么个道理？实不相瞒，昨夜下半夜，皇兄派我连夜赶去了黄炎山，也见到了那位，可那位说什么都不肯下来。”
玄青微微抿唇：“公主早晚是要醒的。”
白天瑞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摆摆手示意玄青继续，神情中的薄凉变成了烦躁。
玄青则让公主靠在自己的肩头，随后麻烦林如翡将烛台移到公主的正面，这样一来，黑色的阴影便呈现在了公主的身后。
接着，玄青便双手合十，嘴里低声的念叨起了经文。林如翡对经文也有涉猎，听出了玄青念的经文内容。那是《地藏经》，一种通常用来超度亡灵的经文。
随着玄青的低语，公主身后的黑影也开始发生变化，不住的扭曲蠕动，如同一团有生命的血肉。
一直昏睡的公主，嘴里则开始发出细碎的呻吟，紧闭着的眼睛也开始不住颤抖，这种变化越来越剧烈，就好像水被加了温度，逐渐沸腾起来似得。当到达一个临界点时，公主开始不住的挣扎扭动，白天瑞见状，赶紧上前按住了她，玄青额头上浮起一层汗水，抬手对林如翡招了招。
林如翡几步走到玄青面前，道：“我要做什么？”
玄青低声道：“劳烦林公子，将手深入黑影里。”
林如翡闻言，便把手轻轻的按在了黑影上，谁知这黑影却如同泥沼一般，直接将他的手吞了进去，玄青则一把握住了林如翡的手腕，阻止了黑影的继续吞噬，嘴里又开始继续念咒。
“啊！！！！”公主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玄青的动作，黑影也在发出一种如同皮肉分离般的可怖声响。玄青握着林如翡手腕，一寸寸的将他的手从黑影之上拔了起来，而与此同时，附着在林如翡手上的黑影渐渐的和公主的影子缓缓分开了。这种分离对于公主而言似乎非常的痛苦，她不断的嘶吼惨叫，如同受刑一般。最后还把旁边屋子里等待的白经纶也招来了，见到她这模样，白经纶忍不住几步跨到床边，将她小心的揽入怀中，哄着道：“牟牟不怕，爹在这儿呢，爹在这儿呢……”
公主死死的抓着白经纶的衣襟，哭的死去活来。
玄青没有功夫看这父慈子孝的场景，他满头大汗，终于将两个黑影硬生生的扯开后，唇上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黑影附着在林如翡的手臂上，正欲顺着林如翡的手臂往他的身上蔓延，林如翡的手却突然被人握住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倏地出现在了林如翡的面前，他的容颜亦如初见时美丽，狭长的凤眸带着浓浓的笑，嘴角微微勾起，语调温柔如春风拂面，他说：“小韭，好久不见。”
林如翡在心中轻声的回应：前辈，好久不见。
相别许久，顾玄都终于又出现了。

第61章 杀人诛心
两人许久未曾相见，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些别的意味。然而在场人太多，林如翡也不好和顾玄都多做交谈，同他对视片刻后，便移开了目光，重新将眼神落到了此时正在白经纶怀中嚎啕大哭的三公主身上。
那影子一从三公主的身上脱离开，她便醒来了，醒后却缩在白经纶的怀中，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这要是换了其他人，估计早就被白经纶一顿臭骂，但到底是他最疼的三公主，责骂的话语到了嘴边，还是没舍得说出口，只是身后抚摸着她的脑袋，柔声安慰了许久，才让这个小姑娘平静下来。
期间白天瑞和玄青就站在旁边静静的瞧着，也不敢插话。
等到三公主哭够了，白经纶掏出手帕，小心翼翼的替他女儿擦干了泪水，道：“牟牟不哭了，已经没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给爹爹听。”
林如翡在旁边听的好笑，心道这个白经纶也是偏心，在别人眼里他是父皇，在三公主眼里他就成了爹爹。
三公主有些哭懵了，眼眶鼻尖都红红的，加上她精致的面容看起来的确是楚楚可怜，林如翡记得之前玄青说过，这三公主的长相和她母亲十分相似，如此想来，也难怪白经纶始终忘不掉她。
“我……我记不太清楚了。”三公主揉着眼睛，抽泣着说，“那一日，我和哥哥们吵了一架，心里难过，就去了御花园里想独自静静。”
“之后呢？”白经纶问道。
“我和侍女在梅树下坐了一会儿，那梅树是母妃最喜欢的。”三公主说，“我有什么心事都喜欢对着梅树说上几句，谁知说着说着，便有一阵大风刮来，吹的我眼睛都睁不开了，之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满目茫然，当真是个可怜的受尽了委屈的无辜小兔子。
白经纶道：“你和你哥哥们为何会吵起来？”
三公主勉强一笑：“就是……我想出去看看灯火，哥哥们说女孩子出门不安全。”
“只有这些？”白经纶道。
三公主咬住下唇，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嗓低声道：“他们……说我是野种。”
“混账！”白经纶闻言瞬间暴怒，神情狰狞至极，“谁说的？你二哥还是六弟？”
“是二皇子先说的。”三公主失魂落魄道，“爹，我真的不是梅妃的亲生女儿么？我真的是……”
“不准说那个词！”白经纶咬牙切齿，恨得眼珠子发红，“好啊，我的好儿子们！”
皇家本就重视血统，野种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杀人诛心，从白经纶的表情上来看，就晓得那两位皇子要遭殃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说对不对？”白经纶忽的想到了什么又问。
三公主恍惚的点点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说过……好多次了，只是我都当做他们嫉妒爹爹疼我，所以没放在心上，直到……”
白经纶说：“直到什么？”
三公主没有再说话，只是扑进白经纶怀里又哭了起来。
白经纶摸着她的头，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又道：“牟牟昏迷的时候，可有什么感觉？”
三公主闻言，哭声渐小，目光在屋中巡视一圈，在滑过玄青的时候微微顿了顿，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垂着眼眸低声道：“有些感觉，但那种感觉说不太清楚……”她迟疑片刻，显露出些许忐忑，“爹爹，我昏迷的时候，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白经纶也没有瞒着她，直接说：“你二哥和六弟差点被人掐死了。”
三公主顿时脸色煞白，无措起来：“这……这难道和我……有关系？”
白经纶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是抚摸着三公主的长发，让她细细的描述她昏迷时的感觉，三公主斟酌言辞，低声道：“起初是没有意识的，但是后来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拉进了一片黑色的泥沼里，在里面，我一直无法动弹，直到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白经纶皱眉问。
三公主摇摇头：“我只知道是个男人的声音，以前从未听过。”
一听到是男人的声音，白经纶这眉头就皱的更紧了，道：“他说了什么？”
三公主道：“他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白经纶继续听着。
“我便把和哥哥们吵架的事说给了他。”三公主艰难道，“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楚了，好像在天上飞，又好像看到了许多人，模模糊糊乱七八糟的。”
白经纶又问了三公主一些昏迷中的细节，但三公主都回答的很模糊，见她迷茫疲惫的模样，倒不似撒谎。最后还是玄青开了口，道：“圣上，公主的影子才归位，此时应当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来问？”
这话正和白经纶的意，他们父女之间，的确有些对话不适合被外人听到。于是应了玄青的话，让三公主好好休息，便起身出去了。
出去后，白经纶又问起玄青那影子的去向，玄青便指向林如翡，说已经将那影子封在林公子的剑意里，让白经纶不必担心。
白经纶点点头，诚恳的对玄青道了声谢。玄青笑眯眯的摆摆手，说圣上太客气了，这般小事，不必那么介怀。
几人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本来白经纶非要他们住在宫里，但玄青坚持不肯，他便只好又派马车把他们送了回去。和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白天瑞，从刚才开始，这位亲王就没怎么说话，坐在马车里也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玄青笑着打趣他，说亲王今日怎么成了哑巴。
白天瑞冷笑道：“看见他们父慈子孝的场景，腻歪的很。”
玄青道：“我看你是嫉妒吧，你哥孩子都一堆了，你连老婆都讨不到。”
白天瑞瞪眼：“我这是讨不到么？我这是不想讨——”说着又笑眯眯的看向林如翡，问林如翡年龄几何，婚配与否。
玄青啧了声，嫌弃的瞅着白天瑞：“算了吧，人家林公子刚刚及冠，你大了人家一轮，都能被叫叔叔的人，也好意思。”
白天瑞气的啐了一声。
马车到了客栈门口，林如翡先下去了，白天瑞却抓住了玄青，说有些事想同他单独聊聊。林如翡知情识趣的转身告辞，等车里剩下他们两人了，玄青才叹了口气，问白天瑞想谈什么。
白天瑞伸手便扯下了车帘，车厢里的光线瞬间黯淡了下来，两人面容变得模糊不清，白天瑞低声道：“你说，当年要是我哥没有出那件事，到底是好是坏？”
“于白经纶本人而言大概是好事。”玄青说。
“那于大靖而言？”白天瑞又问。
玄青说：“亲王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白天瑞嗤笑一声：“麻烦。”
玄青道：“和尚告辞了。”
“喂，和尚，你那么急着走做什么。”白天瑞似笑非笑，“明明昨夜还陪着人家林公子酣饮一宿，这会儿却同我多说几句都不愿意。”
玄青道：“那不一样。”
白天瑞说：“哪里不一样了？”
玄青道：“林公子是和尚的朋友。”
白天瑞道：“那我呢？”
玄青道：“路人罢了。”
白天瑞闻言脸色大变，伸手就抓住了玄青的领子，他恨恨道：“和尚，你说你我只是路人？”
玄青平静的看着白天瑞，和他平日里的眼神别无二致，可若说平日里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慈悲，那么此时此刻，这种慈悲就带上了一种冷漠的味道。就好像神明俯视着众生，将其视如蝼蚁。
两人对视许久，白天瑞忽的松了手，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眯着眼睛，笑道：“罢了罢了，我和你这个可怜和尚计较什么。”说完便赶着玄青下了车，随后独自回宫去了。
玄青在客栈门口站了许久，回望的地方，一直是皇宫的方向。直到正巧从外头回来的浮花和玉蕊看见他站在门口，冲他打招呼，他才微笑着对着二人点了点头，随后回了客栈。
当天晚上，大靖下了一场暴雨。
各个季节的雨都有其独特的风味，夏季的骤雨狂暴热烈，来去迅速，粗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砸下，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林如翡迫不及待的回了客栈，一进屋子，顾玄都便露出了身形。
“前辈，好久没看见你了。”林如翡笑着道。
“你的嘴巴怎么了？”顾玄都刚才就注意到了林如翡嘴角上那两个碍眼的伤口，只是在场人太多，不好和林如翡交谈才憋到了现在才问。
“哦，这个啊，小伤而已。”林如翡无所谓的摆摆手，轻描淡写的描述了自己的受伤的过程。谁知他说的轻巧，顾玄都的脸色却变幻莫测，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尴尬，最后若无其事的干咳一声，“哦，原来如此。”
林如翡把顾玄都的脸色看的明明白白，但使了个小坏，故作无辜的问道：“那是前辈的影子？前辈的影子怎么会落到大靖来？还蛊惑了三公主做坏事？”
顾玄都：“……这可能是个误会。”
林如翡道：“误会？”
顾玄都说：“我那影子没有自我思维，和三公主融合只是意外，三公主虽然说的好听，但实则也有自己的心思，她父亲问起，定然会推脱到外物身上。”
林如翡道：“那她父亲信了？”
顾玄都道：“你信没有？”
林如翡思量道：“五成吧。”
“那她父亲大约会信个六成。”顾玄都说，“做皇帝的，都是人精，哪有那么好糊弄。”他说着，坐到林如翡的身侧，偏过头来，仔细的瞅着林如翡嘴角上的伤口。伤口不算太大，略微有些红肿，在林如翡淡色的唇上格外碍眼，顾玄都越看越觉得难受，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还是伸出拇指，轻轻的在林如翡的嘴角上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冰，按上去倒也不痛，只是林如翡不由自主的嘶了一声。
顾玄都连忙收了手，道：“疼吗？”
“不疼。”林如翡摇头。
“真不疼？”顾玄都不信。
“往里头塞的时候是有些疼，实在是含不住。”林如翡浑然不觉自己的话语有哪里不对，“毕竟那么大的东西，又很硬……”
顾玄都的耳根处浮起了可疑的红晕。
林如翡道：“前辈你耳朵红什么？”
顾玄都冷静道：“没有，你看错了。”
“真的没有？”林如翡狐疑的指出了问题的所在，“我明明看见了。”
顾玄都说：“都说了你看错了。”
林如翡：“我……”他话刚说一半，顾玄都的脸便盖了过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感到一个湿润的东西覆盖到了自己的唇角，当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前辈……”
顾玄都意犹未尽，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小韭刚刚是不是吃糖了？”
林如翡说：“是吃了些。”马车里有不少糖果和糕点，刚才出宫时，他吃了一点。
“甜的呢。”顾玄都微微眯眼，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特别甜。”
林如翡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嘟囔道：“是有糖渣么？”
“没有啊。”顾玄都说，“我是说小韭比那些糖甜多了。”
林如翡瞪着眼睛，实在是想不明白顾玄都是怎么如此坦然的说出这种话的，最糟糕的是他居然也没觉得不太对，看着顾玄都这一脸笑眯眯的表情，脸颊上还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些热度，不自在的移开了和顾玄都对视的眼神。
“咳咳，天不早了，我先休息了。”林如翡说，“前辈……也早点休息吧。”
“好。”顾玄都微笑道。
林如翡洗漱后上床，大概是真的累了，心里又放下了一件事，倒头便陷入了梦乡。
顾玄都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中轻叹，却是起身走到了窗边，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屋内。
雨有些大，落在屋檐上溅起水花，再顺着沟槽一路下流，最终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小小的溪流。入夜后，天君的庙宇里点上了几盏油灯，不算太亮，但也足够视物。这庙宇是大靖里，最漂亮宏伟的一座天君庙，可惜前几日突落惊雷燃起大火，将庙宇烧了大半，若是想要恢复原状，恐怕还得花些日子。
顾玄都的脚步，停在了天君庙的屋檐上，他看到了庙中天君的雕塑，那雕塑活灵活现，想必出自大师之手，颇有天君的几分神似。顾玄都跳进了庙宇中，走到了雕塑之前，借着微光，仔细的凝视着面前的雕塑。
“天君。”他低低的唤出了这一句。
无人应声，天地之间淅沥的雨声覆盖了一切，他抬起手，想要触摸雕像，手指却在触到雕塑的那一刻，从上面传了过去。灵体的状态，想要触碰外物并不是容易的事，况且还是这样寄托着香火的神像。顾玄都心中微叹，正欲放弃，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却是那本早该在客栈里休息的玄青和尚，突兀的出现在了庙前。
大雨中，他只举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雨水溅湿了他的肩头，给那一袭灰色的袈裟添上暗色的阴影。但玄青神情并不狼狈，依旧平静温和，法相森严。他的脚步也停留在了雕塑面前，刚好站在顾玄都的旁边。
“天君。”玄青微笑，“好久不见。”
若不是知道他看不见自己，顾玄都恐怕都会觉得这和尚是在同自己打招呼了，他淡淡道：“好久不见。”
玄青说：“今日大雨，可惜小庙前几日破了，还得辛苦你淋上一场雨。”他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张手巾，仔仔细细的将天君雕像脸上溅上的雨水擦拭干净。
顾玄都双手抱胸，沉默的看着玄青。
“真快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几百年就过去了。”玄青说，“好多东西都没了，你若是经过何家，记得去看看何家那棵铁金核桃树，毕竟是你们当年一起种下的……现如今已经成了大树，开枝散叶了。”他说着，旁边漏水的屋顶又砸下几颗雨滴，正巧落在天君的雕塑上，如同两滴晶莹的泪。
玄青沉默半晌，举起伞平地而起，直接悬在了半空中，他没有再给自己打伞，而是将伞举到了雕塑的头顶。
“什么时候回来呢？”仿佛是在对谁问着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玄青口中喃喃，目光穿透了顾玄都的身体。
顾玄都答道：“快了。”
“快些回来吧。”玄青说，“大家都想你了。”
“好。”顾玄都笑了起来，“一定……早些回来的。”
雨直到清晨才彻底停下。
守庙人醒来时，庙里已经空无一人，他打着哈欠拿了抹布，打算先将淋湿的天君雕像擦干。他走到了雕像面前，挠着头道了声“奇怪”。这天君雕像居然干干净净，上头一点水渍都没有，就像被人仔仔细细的擦洗了一遍似得。
昨夜下了一晚的雨，今天依旧大晴，温暖的阳光早早的从窗户缝射入，正好落在林如翡的脸上。他茫然的睁开眼，看见顾玄都坐在床边，手撑着下巴打小憩，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林如翡从床上坐起来，细微的动静惊醒了顾玄都，他微微打了个哈欠，道：“小韭，早上好呀。”
“早上好。”林如翡冲他打完招呼，注意到了什么，伸手指向地上，“前辈，你有影子了？”
顾玄都道：“这不是劳烦小韭帮我找回来了么。”
之前顾玄都都是没有影子的，不过林如翡也不奇怪，毕竟顾玄都没有实体，有影子反倒是奇怪了。
“其他人能看见前辈了吗？”林如翡忙问。
顾玄都摇摇头：“不行的。”
林如翡道：“那……要怎么才能看见？”
顾玄都说：“还要寻回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
林如翡哦了声，盘算道：“找回了一只眼睛，一个影子。”随后打量了顾玄都一番，“看来还缺不少东西啊。”
顾玄都闻言笑道：“你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玄都回来的原因，林如翡的心情好了不少，连带着早膳都多吃了几口。可谁知侍女们瞧见林如翡这模样，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愁眉苦脸起来。
林如翡仔细一想，就明白了侍女们在苦恼什么——顾玄都一回来，他自言自语的毛病便又犯了。这次不但犯了，还很严重，整个早晨都在说话。
想到这里，林如翡赶紧给万爻那边去了一封信，隐晦的说明了一下自己的近况，说自己不是得了癔症，让万爻千万别再给侍女们开药了，他真是怕自己再喝药喝傻了。
玄青那边又要进宫去，本来林如翡觉得已经没自己的事儿了，谁知他硬是要扯着自己，说怕林如翡一个人待在客栈里无聊。
天晓得林如翡完全没觉得哪里无聊，他光顾着忙皇宫里的事了，整个灯宵城都没有逛完，很是可惜。
奈何玄青死活不放手，硬是把林如翡扯到了马车里。林如翡扭不过他，只能从了。
此时皇子们受害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里头守卫也没有前几日那么森严。不过气氛依旧算不得太好，林如翡还很奇怪，玄青见他不明所以，只好叹了口气，点醒了林如翡。
他说：“你若是皇后，知道皇上找出了凶手，却不知道凶手是谁，你愿意？”
林如翡说：“好像不愿意。”
“是吧，是吧！”玄青道，他摇摇头，叹气，“这皇族的事，麻烦着呢。”看来他也不想参合，但实在是没法子。于是硬是扯上了林如翡，要他陪着自己一起无聊。
今天到宫里，倒是没瞅见白天瑞，林如翡顺口问了一句，玄青也随口答了一句，却把林如翡听的一愣。
玄青说：“可能是被某个姑娘甩了，一气之下出嫁去了吧。”
林如翡开始只当他在开玩笑。
凶手找到了，宫里也热闹起来，路边能看见不少身着华衣的宫娥四处穿行，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林如翡和玄青到了和皇帝约好的御花园，却没看到皇帝本人，只看到公主一人坐在凉亭里，正在吃冰镇的紫葡萄，她神情恹恹，还能从脸上看出几分疲惫的味道，倒是依旧惹人怜惜。
但林如翡见过的美人也算多了，光是顾玄都，他就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所以此时神情不改，跟着玄青走到了公主对面。
“玄青师父好。”三公主微笑着同玄青打了招呼。
“三公主好。”玄青应声，“怎么没看见圣上？”
“圣上被皇后叫去了。”三公主说，“你说，父皇会怪罪我吗？”
玄青道：“应当是不会的。”
三公主撑着下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她有些无趣的嚼着嘴里的葡萄籽，也不嫌苦，“早晓得我下手就该狠一些。”她眯了眯眼，“你说是吧，玄青师父？”
玄青却丝毫不奇怪三公主神态间的变化，依旧温和的道了声阿弥陀佛。倒是林如翡，才发现这位三公主，也不是什么善茬。

第62章 大靖事毕
三公主的目光又落到了林如翡身上，她之前就见过林如翡一次，可惜当时忙着在父皇的怀里哭，却没来得及细细打量这个林家小公子。不得不说，这林家小公子的确生了一副漂亮皮囊，虽然比寻常人多了几分病态，但这病态反倒让他的气质中多了点更吸引人的味道。
三公主笑道：“林公子生的可真好看呀。”
“三公主过誉了。”林如翡很客套。
三公主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漫不经心的将目光重新移到了玄青身上，缓声道：“玄青师父，好久不见了，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我十岁那年，一转眼，我就已经快嫁人了，这时间可过得真快。”
“是的。”玄青半垂眼眸，神情温柔，“是很快。”
“那玄青师父怎么不多来看看我？”三公主撒着娇，“你不在，宫里老是有人欺负我。”
“谁敢欺负三公主？”玄青道。
“谁敢？”三公主娇嗔，“这要是认真的数起来，敢的人可就多了。”
玄青笑着摇头了摇头，看起来有些无奈。
三公主又说：“玄青师父，你说你都这么久没来了，怎么这次来的这般及时，你要是再来晚一些……”她蹙眉，露出些忧愁的神态，随后神情骤变，眼神阴森狠毒，“只要晚那么一两天——我就能取了那两个小畜生的命了。”
这突然间的变化让人实在是措手不及，刚才还如娇女一般撒着娇的三公主，此时神情阴郁凝重，乍看上去，倒和她的威严的父亲白经纶有几分相似。
“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你不来？轮到我欺负他们了，你倒是跑的挺快。”三公主手一挥，一盘子的冰镇葡萄，便全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紫色的汁液混合着陶瓷的碎片在两人脚下炸开来，浸透了林如翡的白色靴子。
玄青轻叹一声，双手合十，沉默不语。
“你说话啊，怎么不说了！”三公主冷声道，“他们欺负我你明明都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为什么到我欺负他们了，你就这么着急？”
玄青叫道：“白牟牟。”这就是三公主的名字，听起来有些可爱。
三公主被这么一叫，却是迅速的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初见时那娇憨的模样，咬着牙如小女儿般抱怨道：“玄青师父，你好偏心。”如此说着，泪珠子也落了下来。
这一幕接着一幕，把旁边的林如翡都快看愣了，他哪里见过这么善变的姑娘，不得不说，这三公主的演技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
“别哭了。”玄青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三公主的变化，丝毫不见惊讶之色，甚至还带着些沉溺后辈的无奈，他说，“你再哭被你父皇看见，他又该心疼了。”
“他心疼的根本不是我对不对？”三公主抽泣道，“有人和我说了，说我根本不是梅妃的女儿，皇帝疼我，也只是因为我和那个女人长得像罢了。”她说，“玄青师父，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
玄青当然知道，于是点了点头。
谁知三公主一看见，马上便扑到了玄青的面前，揪住他的前襟，颤声道：“那她现在在哪儿？过的好不好？死了吗？”
玄青说：“她过的很好。”
“啧，我果然不是梅妃亲生的。”眼泪好像道具似得，三公主哼了一声，收敛了那可怜兮兮的神情，松开手骂了句，“那两个小畜生居然不是在骗我，我居然真是个野种。”
玄青蹙眉道：“公主千万慎言，虽然你的母亲不是妃子，但却是你父亲最爱的人，你万万不可妄自菲薄。
“罢了罢了。”三公主回到了凉椅上，捏起丝绢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扇了起来，懒散道，“反正事情……还没完呢。”她又斜眸看向玄青，巧笑嫣兮，“玄青师父，你说，我们大靖，能出一个女皇吗？”
玄青平静的笑着：“众生平等，男子女子在和尚眼中并无差别。”
“我就知道玄青师父最好了。”毫不在意的在玄青的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看得出三公主其实对玄青十分信任，知道他肯定不会将这话告诉白经纶，三公主喃喃自语道，“那我便试试吧，输了就输了，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说完这话，三公主便闭了嘴，凉亭安静下来。
林如翡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他道：“三公主，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不知方便不方便。”
三公主扬扬下巴，示意林如翡说。
“那一日，你的父皇在梅树下挖出一个铁盒，里头正巧有你的幼年时的画作。”林如翡说，“我在画作上看到了几团奇怪的墨渍……”
三公主道：“聪明呀林公子。”她笑了笑，竟是毫不在意的承认了，“是，我早就能看见那团影子了，不是近来才遇到的。”
玄青蹙眉：“牟牟怎么不同我说？”
“哼，你多久才来一次，况且还是个和尚，我可怕同你说了，你又去告诉父皇，把我当妖怪给烧死了。”三公主随口胡诌，停顿片刻，还是说了句心里话，“我在宫里本来就无聊的很，你把那东西带走了，我岂不是更无聊了。”
玄青不认同道：“那东西太危险了。”
“没什么好危险的。”三公主冷漠的说，“你数数看，我的那十几个夭折的兄弟姐妹，有几个死在了妖怪的手里，又有几个死在了人的手上，这人要是狠毒起来，就没妖怪什么事了。”
玄青没有反驳，只是劝慰着公主，说以后遇到这事了，万万不可隐瞒。三公主显然没听进去，无所谓的摆摆手，神情寥寥。
林如翡猜的倒也不错，顾玄都的影子，的确是跟了公主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是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发难。
三人在凉亭里待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圣上回来，林如翡便问了一句：“圣上怎么还不回来？”
“别急，那老娘们难缠的很。”三公主嘴里的老娘们就是大靖的皇后陛下，林如翡还未曾见过，她道，“人长得丑也就算了，还老的快，老的快也就罢了，心肠还歹毒，活该她守着冰窖似得东宫过一辈子。”她嘴巴很是毒辣，若是让皇后听见了恐怕字字诛心，“那两个儿子也是不争气的东西，连我都打不过，也配当皇帝？！要是我胸前没这两坨肉，下面多个把，不比他们两个强？！”
玄青愁道：“牟牟不要说粗话。”
“我就说。”三公主道，“反正我父皇也不在，你要是不乐意，可以去告状啊！”
她显然是知道玄青不会去的，所以全然有恃无恐，那双漂亮的眼睛，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林如翡看了，倒是觉得有点好笑，手握成拳头，轻轻的掩盖住了唇边的笑意。
“那老娘们想罚我，还不想自己儿子受罚，那是不可能的。”闲着反正没事儿，三公主就和他们分析起来，“我父皇最忌惮的事他们都犯了，想全身而退，还想坑我一把，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等着瞧吧，我早晚把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弄死。”
这个年龄才刚刚十四岁的小姑娘，碎碎念着自己的野心，却让人丝毫没有觉得她是在说大话。
玄青说的对，能在皇宫里活下来的，都不是善茬，如果公主真的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恐怕早就被撕的骨头都不剩了。或许一开始她也是不适应的，但有的人骨子里，生来便存留着未知的野性，白牟牟便是如此。
又等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白经纶和他的皇后才姗姗来迟。不得不说，白牟牟的话的确是夸张了些，这皇后虽然不如芳龄女子般那么美貌，但却别有风韵，神情端庄，若是不知内心的人，恐怕还会觉得她有几分慈祥。不过从玄青冷淡的反应来看，他似乎也不太喜欢这个皇后，皇后丝毫不在乎，笑着招呼了几人，在瞧见地上碎了的果盘后，捂嘴道：“牟牟怎么这么不小心，手可有划破了？哎呀，林公子这靴子上也沾上葡萄籽，可惜了可惜了，这靴子好漂亮，就这么弄脏了……”
“没事。”林如翡摆摆手，示意无碍。
白牟牟又变成了乖乖女的模样，小声道：“对不起，皇后娘娘，是我看玄青师父他们来了，太过激动……不小心就……”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白经纶最看不得的就是皇后这斤斤计较明嘲暗讽的腔调，这宫里头个个都是修炼千年的狐狸，还谈什么聊斋，他不耐道，“有客人在呢，给我收敛一点。”
皇后讪笑一声，没有再说话，静静的在旁边坐下了。
“玄青，她不信我，但是还是信你的，你告诉她，那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白经纶冷冷道，“是不是牟牟故意要害她那两个口无遮拦的儿子。”
玄青点点头，便将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不过他非常聪明，略去了一些很重要的细节，并且表示这东西已经盯上了宫里人很长一段时间，但都没有出什么事，大约是那日公主同人发生了争执，情绪波动过大，才让那东西有了可趁之机。言下之意，就是皇子们自己也得负点责任。
玄青这话也不算是撒谎，毕竟想要将两个影子融合，需要的条件其实是很苛刻的。公主那日伤心欲绝，应当也是条件之一，只是他没有说明，在昏迷的时候公主是否有意识，是否是主动去伤害皇子。
皇后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强撑笑容道：“玄青师父，那东西，不会再出现了吧？”
“不会，已经被带走了。”玄青道，“皇后娘娘大可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说，“我就这么两个儿子，万一出了事，我也没法子接受。”说着擦擦并没有湿润的眼角，做出一副哀愁姿态。
“那就这么说定了？”白经纶在旁问道。
皇后还欲说什么，但看到了白经纶眼神里的冷意，硬生生的将话咽了回去，艰难的点点头：“两个孩子，的确是有些口无遮拦，也不晓得，是跟哪个不懂事的下人学的。”
其实谁心里都清楚，这宫里头，敢骂皇上最疼爱的公主的人，一只手都数的出来，下人们哪会有这个熊心狗胆。
白经纶自然知道，所以冷笑一声，说你既然管不好你宫里的下人，那就我来管吧，说着便下了旨意，将皇子身边几个从小跟到大的贴身宫人全都罚去做了边境苦力。皇后心疼的心尖直抽抽，但也晓得这事如此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而伤到了皇子们的三公主也被罚了，只是这惩罚颇有点不痛不痒的味道。说是罚俸禄三月，禁足十天，几乎等于什么事都没有。
这个处理结果一出，就算是林如翡这样不懂宫里规矩的人，也能看出白经纶实在是偏心的很。
皇后也恨的牙痒痒，但到底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白经纶特意设了宴席感谢二人。宴席十分丰盛，席间各个皇子妃嫔轮番上阵，对玄青敬酒道谢。林如翡则见到了只闻其名的大皇子，让他觉得有些遗憾的是，这个大皇子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甚至能说得上呆滞，丝毫没有遗传白经纶的气势和白牟牟的机灵古怪。
三公主就坐在林如翡的旁边，大概是见到了他的神情，笑嘻嘻的凑了过来，说林公子，你是不是觉得大皇子的模样，让人看了很失望？
林如翡瞟了她一眼，道：“和想象中的不同，略微有些遗憾。”失望倒也说不上。
“这哪能怪我哥哥呢。”三公主说，“他虽然是大皇子，但是是庶出，并不得人喜爱，梅妃在时还好，她一去世，境况就更惨了。”她撑着下巴，指尖在酒杯上点啊点的，“我听嬷嬷说，他自幼就被二皇子被人欺负的极惨，有一年冬天甚至还被丢下了结了冰的池塘，救上来之后生了场病，就变得有些呆傻……这样的情况，直到我来后，才有所变化。”
皇帝最为疼爱三公主，所以敢欺负她的人并不多，可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敢当着她的面骂她是野种，只因她没有母族势力，同大皇子一样是孤身一人。
“那影子跟了我好久呢。”三公主说，“我起初很害怕，后来我突然发现，宫里头会害我的人太多了，可影子却不是其中之一，林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玄青师父把影子弄到哪里去了？”
林如翡道：“在我身上呢。”
三公主说：“你身上？”
林如翡道：“嗯。”
三公主失落道：“若是可以，我真想和他再见一面。”
她却不知，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顾玄都就立在林如翡的身侧，而他倒在地上的黑影，却慢慢的立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摸了摸三公主的脑袋，像是在感谢这个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姑娘。
酒足饭饱，众人渐渐散去。
林如翡喝了几杯，有些微醺，慢慢的上了马车，看见玄青已经坐在上面了。
“怎么这么快？”林如翡奇道，“刚才你不还是被一圈人围着么？”大家都知道玄青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自然巴不得多和他说上几句，若不是看玄青是个出家和尚，恐怕都有人要把自家女儿安排过去了。
“偷偷溜了。”玄青道，“人一多，就麻烦的很。”
林如翡点点头，正打算唤车夫启程，却注意到宫门口的拐角处，立着一个穿着朱服的男人，正是今日未曾露面的亲王白天瑞。今日的酒席，白天瑞也不见人影，林如翡本来还奇怪呢，没想到这会儿却出现了。只是他也没过来，就这么远远的瞅着马车，神情晦暗不明。
林如翡道：“白天瑞在那儿，是找你的么？”
“不是吧。”玄青淡淡道，“我和亲王不熟。”
“不熟？”林如翡狐疑道，“可我看他……”
玄青笑了笑，没说话。
既然玄青话已至此，不想去见白天瑞，就是他的事了，林如翡也不好多言。车夫挥下鞭子，马车便一路疾驰，出了皇宫。
此时灯宵城里的宵禁已经解除，天色一暗，便是满城灯火。无数风格迥异的夜灯照亮了整座皇城，这些灯笼个个精致如同艺术品，林如翡甚至还在一座阁楼上，看见了一条围着阁楼旋转的龙形灯，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火龙缠绕在阁楼上似得，形容栩栩如生。
林如翡本来有些困，此时却忽的来了兴趣，问玄青要不要下去走走，玄青欣然应允。
街道上，到处都是小贩游人，繁华热闹的好像过年。过惯了夜生活的灯宵居民们憋了这么一个月，此时终于解开宵禁，个个都好似脱了笼子的兔，活泼的很。
林如翡饶有兴趣的选了几只糖人，还让小贩捏了个小和尚，笑眯眯的递给了玄青。
玄青笑着接过，捏在手里。
“好漂亮啊。”林如翡说。
“元宵的时候是灯宵城最美的日子。”玄青说，“若是林公子有空，可以过来玩玩，林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林如翡说：“就顺着官道一路往下吧，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何家。”
“哦，那你可得小心些。”玄青说，“何家以武为尊，各个都是莽夫，林公子这身板，大约是要受些冷遇的。”他虽然看似在警告，但实则眼含笑意，更像在打趣林如翡。
林如翡哈哈说好。
街上的人流很多，林如翡一个低头看小玩意儿的功夫，便和玄青走散了。等到他回过神来，到处寻找玄青时，却怎么都找不到和尚的影子，直到路过某个小巷，林如翡忽然看到小巷里，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一个覆盖在另一个身上，虽然光线很暗，但林如翡还是勉强看清楚了两人的面容。一人是玄青，另一个……竟是白天瑞。
白天瑞似乎喝多了，死活不肯放玄青走，玄青神情无奈，只能由着他拉扯。最后，玄青实在是无法，便哄孩子似得，把那个林如翡送他的和尚小糖人塞到了白天瑞的手里，白天瑞伸出舌头舔了舔糖人，随后醉意朦胧的抱怨道：“玄青居然是甜的，我还以为……你该是苦的呢。”
玄青说：“和尚的确是苦的。”
“是啊。”白天瑞说，“世间不会有比你更苦的和尚了。”
玄青苦笑。
林如翡看到这里，便被顾玄都拉走了，顾玄都点着他的脑袋，说小韭什么时候染上了这样的坏习惯，居然跑去偷看人家和尚调情。林如翡怔怔道：“和尚是在和白天瑞调情？？我怎么没看出来。”
顾玄都说：“那小韭觉得调情该是什么样？”
林如翡想了想：“就……写写情诗，一起听听曲子？”他只在话本里见过这些，所以说的格外迟疑。
顾玄都眼神微眯，本来抓着林如翡手腕的手，忽的翻转，同林如翡十指相扣。他的手有些冰，在炎炎夏日里握着倒也十分舒服，他说：“若是小韭不懂，前辈来教你可好？”
林如翡：“啊？”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顾玄都拉入了另外一条小巷，顾玄都将他肩膀一推，他便被按在了墙上。顾玄都的身形比他高大了许多，此时两人几乎就隔着一指的距离，他甚至能看到顾玄都修长的颈项上有颗小小的黑痣。
“我的小韭呀。”顾玄都俯视着林如翡，柔声道，“我的小韭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他捏住了林如翡的耳垂，揉捏起来，“都要快等不及了。”
林如翡被捏的浑身一颤，想要推拒，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如石沉大海，顾玄都丝毫不动。原本白皙的耳垂被顾玄都捏成了艳丽的红，林如翡微醺的眼眸浮出些湿润的水汽，低声道：“前辈你做什么呢……”
“调情呀。”顾玄都弯起眼角，“虽然想对小韭做些更过分的事情，但又担心小韭暂时接受不了呢。”
他将这样私密的事说的如此坦然，林如翡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眼角也跟着泛起了红色，胸口如擂鼓一般跳动着，不知为何被顾玄都贪婪的眼神盯的有些害怕。他想要偏过头，却被顾玄都捏住了下巴，顾玄都说：“总之……谢谢小韭辛苦的帮我找回影子。”
林如翡艰涩道：“前辈……客气了。”
顾玄都道：“没有客气。”他在林如翡的下巴上，落下一吻，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走吧，回去了。”
被钳制的身体终于被松开，林如翡却觉得脚有些发软，他不敢去看顾玄都的眼神，装作无事，只是略显慌乱的脚步显示他此时并不是平静的内心。顾玄都优哉游哉的跟在林如翡后头，他对林如翡的性子已经拿捏的精准无比，有些人吃软不吃硬，急不得，温水煮青蛙，是最好的法子。
林如翡匆匆忙忙的回了客栈，却在客栈门口见到了玄青，他似乎也刚回来，看见林如翡后松了口气，道：“林公子去哪儿了？我找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你。”
“哦，随便去买了点东西。”林如翡敷衍道，“玄青……师父呢？”
“我也顺便买了点东西。”玄青回答，他显然刻意隐瞒了一些事。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都露出些尴尬的神情，互相叮嘱天色不早，早些去休息。
等到林如翡到了楼上，才想起自己回来时两手空空，根本没有拿东西，而玄青……那荷包里一个铜板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买东西呢。
唉，两人的借口都这般拙劣，林如翡尴尬的笑了起来。

第63章 豫南何家
大靖事毕，也该到了离开的时候。
第二日一大早，玄青便来同林如翡辞别。林如翡问他去哪，他回答说没有特定要去的地方，大约会随处走走，毕竟瑶光大陆如此宽广，多的是他没见过的风景。
虽然挺喜欢这个和尚，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林如翡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在玄青打算离开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锭金子，递给了玄青。
玄青瞧见金子，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仿佛是见到了洪水猛兽一般，道：“林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如翡笑道：“我记得在西凉山上，和尚送了我一颗珠子，所以……这金子也算是我欠和尚的吧？”
玄青还欲说什么。
林如翡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要说的话：“若是和尚不收，我也不会勉强，只是这种客套未免显得你我之前有些生疏，若和尚真拿我当朋友，便大方的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里了，玄青再推辞似乎反而不近人情，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金子。林如翡见到此景，才略微放了心。玄青再怎么厉害，也是个人，是人就需要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他虽然住在庙里，可以化缘度日，但总归有用钱的地方。林如翡希望，至少和尚偶尔能有两个闲钱，买个糖人吃。
说到糖人，林如翡又想起了昨夜的情形，神情不由的有些不太自在，玄青并不明白林如翡这表情什么意思，只以为他是舍不得离别而生出的感慨。于是双手合十，对着林如翡行了一礼，说若是有缘，两人还会再见。
林如翡将玄青送到了客栈门口，本来还想送他出城，玄青却拒绝了，于是林如翡便站在原地看着玄青转身远去，背影一如林如翡初见他时的那般洒脱。
真是个有趣的和尚，林如翡如此想到。
至于林如翡，在问过浮花后，决定吃了午饭再走，浮花则趁着这个功夫，打理一下马车。
平日里的午饭，都有属于玄青的素斋，今日没有，林如翡倒是有些不习惯了起来。他夹起一块豆腐，正要放进嘴里，门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从门口闯入一个慌乱的身影。
“玄青和尚呢？”来人气息急促，额头上还浮着一层汗水，正是林如翡昨日在小巷中见到的另一主角，大靖亲王白天瑞。
“走了。”林如翡回答，“早上走的。”
“走了？”白天瑞有些不信，“他没有去宫里同我哥请辞？”
“不知道。”林如翡摇摇头。
白天瑞骂了句脏话，转身就走，林如翡硬是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些狼狈的味道。玉蕊他们不晓得这两人的情况，还小声的问这亲王是不是和玄青和尚有仇，不然怎么这副狰狞的模样。
“大概是有仇的吧。”林如翡敷衍道。
“那和尚可要小心些。”玉蕊说，“这亲王看起来好凶……”
林如翡也露出些笑意，这被称为笑面虎的白天瑞，遇到了玄青的事，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不过这么看着，倒是挺有趣。
吃过午饭，林如翡上了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前，朝着南边去了。
越往南，越是瑶光大陆的核心地域，经济也越发达，连脚下的官道也宽敞了不少，随处可见运送货物的富商和骑马而行的游人。
林如翡本来也想骑马，但掀开帘子看了看头顶上那轮刺目的太阳，便幽幽的缩回了马车里。浮花瞧见自家少爷这幽怨的神情十分好笑，将手里的冰镇梅子汤递给了林如翡，哄道：“少爷别急，再过几个月，这天气就该凉快了，到时候少爷披了披风，再去骑马，也是同样潇洒。”
林如翡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梅子汤，问还有几日才到豫南。
浮花算了算日子，说若是日夜兼程的赶路，可能七八天就能到，不过如果在路上走走停停，那就得十几日了。
林如翡噢了一声，说那不急，反正也出门游历，多几天就多几天，还可以四处看看风景。
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日，周遭的风土人情也渐渐有了变化。豫南不似大靖民风那般开放，但农业十分发达，又喜好面食。林如翡这一路都是吃着米饭过来的，但到了豫南这边，发现不少的客栈里头，面却成了主食，大部分都是饼子或者面食，但好在全都味道不错，林如翡吃的倒也还算开心。
就是玉蕊不太习惯，嘟囔着说不吃米总是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浮花笑着点点她的脑袋，说你倒是来照顾公子的，还是来享福的。玉蕊哼哼唧唧，说公子肯定也想吃米饭了，还问林如翡是不是。
“是是是。”林如翡哄着自家侍女，道，“那晚上咱们就找一家有米饭的客栈吧。”
“好。”浮花同意了。
进了城，一路问了过去，终于找到了有米饭的客栈，三人便进去点了些吃食，打算在这里过一夜。
林如翡坐在客栈里等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小贩在吆喝西瓜在卖，便唤玉蕊出去买上一个，晚上当做消暑的水果吃。
玉蕊高高兴兴的出去了，却好一会儿都不见回来，倒是外面变得闹哄哄的，像是有人起了什么争执。浮花觉得情况不对，便想起身出去看看，林如翡也跟着站了起来，道：“一起吧。”
浮花点点头。
两人走到门外，看见果然是玉蕊同人起了争执，正扬着头同人争论，大概是吵的有些急了，一张白皙的小脸通红一片，手已经握住了腰侧的剑柄——看来已经是想拔剑了。而和玉蕊争论的，却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这男人剑眉鹰目，身形高大威猛，背上背着一把大剑，此时肌肉健硕的双手正抱着胸，低头瞅着气的直跺脚的玉蕊。玉蕊本来就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姿娇小，这会儿站在男人面前，跟个小娃娃似得。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玉蕊咬牙道，“你全都买走了，别人吃什么！”
“我先来的。”男人道。
“就分我一个也不行吗！”玉蕊道。
“我先来的。”男人又说。
“你——”玉蕊气死了。
浮花见状唤道：“玉蕊，怎么了？”
“浮花姐。”玉蕊一见浮花和自家少爷一起来了，立马小步跑到了浮花身边，气呼呼的说，“刚才少爷不是说想吃西瓜嘛，我就立马出来了，谁知这人就快了我一步……还说要把所有的西瓜都买走，我想请他给我留一个，他也不肯。”那小贩推了一小车的西瓜，足足上百斤，玉蕊只是想要一个，他却说什么都不同意，说着说着，玉蕊就和他吵了起来。这男人也不说别的，就只说四个字：我先来的。
差点没把玉蕊气的厥过去。
林如翡听完整件事，倒是觉得无所谓，摆摆手道：“没事，他要买就买吧，等我们吃了饭，再去街上逛逛，看有没有别的地方卖。”
玉蕊咬着下唇：“这么多西瓜，他吃的完么，天气又热，这西瓜顶多放两天。”
旁边的男人听到了浮花的话，道：“我当然吃的完。”
玉蕊说：“你们几个人吃？”
男人指了指自己。
玉蕊瞪眼睛：“你一个人吃？一个人能这么多？我才不信——”
男人摊手，做出你不信我也没法子的姿态。
玉蕊咬牙切齿道：“我就晓得你是故意整我，哼，这么多西瓜，你要是吃完了，我帮你付钱！”
男人道：“当真？”
玉蕊说：“自然当真！”
男人听完，撸起袖子，竟是真的打算开吃了，卖瓜的小贩喜笑颜开，他也是个有眼色的，看得出这几人衣着不凡，腰侧还挂着佩剑，知道定然是不会赖账的。于是干脆在旁边帮那男子切起了西瓜，还吆喝着：“怎么样客官，我的西瓜够甜吧！”
男人道：“不错，甜。”
西瓜破开了翠绿的瓜皮，露出水红色的瓜瓤，里头泛着晶莹的沙，看起来又脆又甜，玉蕊嗅着空气里弥漫着的清甜香气，不由的咽了咽口水，眼珠子落在西瓜上怎么都移不开了。这男人他嘴巴大，几口便是半个瓜，只是这般吃相竟然也没有显得很粗鲁，反而透出几分狂野的味道。
浮花蹙了蹙眉头，总觉得这男人在逗着玉蕊玩，蹙了蹙眉头正欲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林如翡拦住了，林如翡笑着摇摇头，道：“看他吃也无妨。”
浮花只好应是。
男子吃瓜的速度极块，很快旁边就堆了一堆的瓜皮，那些水灵灵的西瓜进了他的肚子，却好像进了一个没有深渊的黑洞，丝毫不见影子。男人的速度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看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不一会儿的功夫，这西瓜摊的附近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男子吃完一个，人群便会大声的起哄喝彩，简直热闹的不得了。
浮花几乎快要看傻了，她从未见过胃口这么大的人，几百斤的西瓜进了他的嘴里，却好像打牙祭的零嘴似得，一个接着一个，连喘息的功夫都不需要。转眼之间，西瓜摊就见了底，只剩下几个了。
难道他真的吃完了？玉蕊呆呆瞅着这一地瓜皮，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男人。
林如翡瞧见玉蕊这模样，却很不厚道的觉得这事儿着实有些好笑。
“你……你怎么这么厉害呀。”玉蕊怔怔的看着男人，“这么多的瓜，不撑吗？”她平日里吃个两牙就饱了，和少爷浮花三人加起来，才勉勉强强能吃上半个……
男人似乎被浮花这问话逗乐了，眼神里浮起些笑意，摇了摇头。
“哦，好吧。”玉蕊放弃了，耸拉着眉眼，垂头丧气道，“是我见识短浅，居然真的有人这么能吃……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找我麻烦呢。”她已经放弃了，打算从荷包里掏银子买下这一摊子的西瓜。
谁知男人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却拍了拍肚子，认真的道了句：“饱了，吃不下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起哄的声音，男人也丝毫不在意，转身问小贩他吃的西瓜一共多少钱。
小贩笑眯眯的说了个价，男人便开始痛快的掏银子。
“等、等等。”玉蕊道，“这就剩下一个啦，你吃不完吗？”
男人说：“吃不完。”
玉蕊显然不信，她咬着下唇，纠结道：“你……你真吃不完啦？”
男人笑道：“吃不完了。”
玉蕊虽然年纪小，可是也不是傻子，哪里会看不出男人是故意留下了一个，她一时间有些茫然又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刚才她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这男人是个故意找茬的泼皮。
男人付了钱，转身便走，玉蕊看着最后仅剩下的西瓜和一地瓜皮，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林如翡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把西瓜抱回去。
这事儿对玉蕊的影响实在是很大，小姑娘消沉了一晚上，吃西瓜时又想起了白日那男人的模样，唉声叹气的说这世间奇怪的人可真是多。
“是啊。”林如翡笑道，“人家把你当小孩儿逗呢。”
玉蕊说：“我才不是小孩！我都十五了！”
寻常人家，十五岁的姑娘都该许配人家了，不过玉蕊是个五境剑修，所以婚事完全不急。
“是啊，十五了。”浮花叹气道，“你也知道自己十五了，以后做事能不能稳重些，这要是今天遇到个不给你面子的人，你岂不是把少爷的脸也一起丢了？”
玉蕊低头认错，承认自己是太过鲁莽。
林如翡倒无所谓，他笑着道：“没事，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偶尔丢丢脸，也不会少块肉。，况且谁能想到，这人能一口气吃几百斤的西瓜？”
浮花摇摇头，说那人不会是个简单的人，就光他身后背着的那把巨剑也不是凡物。这样的重剑天下间少有，目前见过的，也就只有顾非鱼手头的那把重锋。
“哦？”林如翡来了兴趣，“他也是个厉害的剑客？”
“应当是。”浮花说，“我看不出他修为深浅，那他的修为至少有七境，或者身怀异宝……总之，不会是个好惹的人物。”
林如翡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当天晚上，回到房间里的林如翡随口和顾玄都聊起了这件事。顾玄都一边听林如翡说，一边吃着刚切好的西瓜，笑着道了句：“这西瓜好甜。”
“是么。”林如翡说，“我也尝尝。”他说着，便凑过去，在顾玄都手里的西瓜上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确实不错。”
顾玄都低下头，看着自己西瓜上的牙印，神情不明的嗯了声。
“你说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林如翡道。
顾玄都思量片刻：“虽然那人我不认识，但剑却有些印象。”
“哦？你认识他的剑？”林如翡来了兴趣。
“嗯。”顾玄都说，“那剑名应该叫千钧，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铸剑的剑师我还见过，是个好色的老头子，不过这剑名虽为千钧，走的却不是重剑的风格。”
林如翡道：“不是重剑？”
顾玄都摇摇头：“千钧另有特异之处。”
林如翡仔细询问后，才得知这千钧虽然在寻常剑客的手里只是把重剑，但若是它承认的剑客手中，却会化作万千细小的剑刃，化作剑阵将敌人绞杀。据顾玄都说，千钧是把聪明的剑，和它笨重的外形，大相径庭。
听着顾玄都对千钧的描述，林如翡倒是觉得，这千钧和自己白日见到的男子，骨子里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尘。
聊着天，林如翡在顾玄都的陪伴下酣然入眠，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才被浮花他们迷迷糊糊的叫起来吃了早饭。
今日也要赶路，所以吃过饭后，林如翡便上了马车。
浮花挥鞭，出了小城继续往前，马车行了一会儿，却听到旁边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林如翡本来以为是有人从他们旁边路过，并未放在心上。谁知这马蹄声就这么跟在他们后头了。
“谁跟在我们后面？”玉蕊奇怪道，“我去看看。”她掀开车帘出去了片刻，很快又回来了，回来时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
“是谁？”林如翡问。
“是昨天我们遇到的那个吃西瓜的男人。”玉蕊说，“……他就跟在咱们后头，要停下来问问他要做什么吗？”
林如翡想了想，道：“问问也好。”
于是浮花便勒马停车，果不其然，他们的车一停，男人便也停下了。
浮花上前询问他这是何意，他笑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只是正巧同你们顺路。”
“只是顺路？”浮花当然不会信了，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你骑单马，总该要快些吧。”
男子却摇了摇头：“虽然正常情况下单马的确是要快些，但我身上背着的这把剑太重了，马也跑不快。”
浮花语塞，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朝着林如翡投去求救的目光，林如翡听见了二人的对话，冲着浮花招了招手，示意她回来。
“既然如此，他想跟着就跟着吧。”林如翡说，“万一他是真的顺路呢。”
浮花叹道：“这也太过牵强。”
林如翡说：“没事，他应该对我们没什么歹意。”
浮花只好不再管他。
就这么行了一路，两边都相安无事，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离豫南也越来越近。在通过了一段十分荒凉的官道后，总算是快要到达目的地，林如翡便打算先休息半日，再继续赶路。
只是在他们进城后，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男人便不见了踪影。
林如翡到了休息的客栈，随便要了壶凉茶，打算凉快一下，顺口从小二的嘴里打听起了何家的事。
小二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却露出惊讶之色，说：“客官，你们是从北边那条官道过来的？”
“是啊，怎么了？”林如翡觉得小二神色有异。
小二道：“嘶……这一路上，你们就没有遇到点，什么事儿？”
林如翡三人闻言皆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小二这话什么意思。
小二见几人都不明白，只好解释了起来，说北边那条官道上最近莫名其妙的冒出了些厉害的妖魔，吃了不少往来客商了，而且说来奇怪，它们也对其他地方没什么兴趣，就只在那条官道上横行。因为这个原因，当地人压根不敢走那条路，只有什么不知道的外地人，才会去冒这个险。
“几位客官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小二还在感叹，“就前几日，还听说外地来的被那几个妖魔吃了，连尸骨都没找到。”
浮花奇怪道：“这样的事，当地没人管吗？”
小二苦笑道：“本来该有的，只是那几个妖魔似乎特别厉害，何家派了几个弟子过去，却被打成了重伤。”
林如翡道：“原来是这样。”
“是啊。”小二摇头感叹，“世道不太平，各位客官行走江湖，还千万要多加小心。”
“多谢。”林如翡给小二递过一块碎银子。小二欣喜的接过，转身走了。
经过小二这么一番话，林如翡却想起了这几日非要跟在他们马车后头的那个男人，看来他的心思的确细腻，连对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是如此。
休息的差不多了，林如翡交代了浮花玉蕊几句，便独自一人去外头的街上逛了逛，这座小城规模不大，但街上还算热闹，能看见之前没见过的不少稀罕玩意儿。林如翡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卖油炸饼的小摊面前，这油炸饼看着很是美味，面团里头裹足了满满的葱花和肉馅，进油锅里一炸，便膨胀开来，散发出浓浓的香气。再用筷子捞出，滤干净油，便能吃了。
林如翡买了一个，刚要放在嘴里啃，余光却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跟了他们几日的男人。
男人还是背着那把重剑，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手里的葱油饼。
“吃吗？”林如翡被他这么看着，条件反射的问了句。
“不太合适吧，你也才买的。”话虽然如此，但男人却已经上前一步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看向油饼的目光更是灼灼。
林如翡笑了起来：“没事，我再买一个。”他把油饼递给了男人，男人毫不介意的接了过来，张口便咬。脸盘大的油饼，被他两口就给吞了，吃完意犹未尽，冲着老板来了句：“老板，全都给我包起来。”说完这话似乎觉得哪里不对，思考片刻，才想起了旁边站着的林如翡，指了指他，“留一个给他。”
这情形如此的眼熟，林如翡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谢谢啊。”还记得给他留一个。
“别介意，我吃东西就是这样。”男人说，“一口气就得吃个过瘾，不然心欠欠的，总是难受。”
林如翡说：“对了，还未曾问过阁下的名号？”
男人回答道：“何万象。”
林如翡听到这名字眼前一亮：“阁下是何家人？”
何万象道：“算吧？公子是找何家人有什么事？”
林如翡拱手，行了一礼，道：“在下昆仑剑派林家林如翡。”
何万象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林如翡竟是林家人，语气里瞬间带上了些迟疑：“林公子……是来送昆仑剑会请帖的？”
“没错。”林如翡笑道。
“那可真是太巧了。”何万象说，“看来我们顺路，不如接下来也一起走？”
林如翡道：“当然可以。”
从这里到何家大概还有一两天的路程，能和何家人同行，自然是好事。

第64章 须臾树
林如翡回去时, 浮花正在和玉蕊商量明天早晨的早膳吃什么。两人看见林如翡从门口进来,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瞧见了跟在他身后的人，双双愣住了。
“是不是很惊喜？”林如翡开玩笑道，“我这只是出去吃个饼，就捡了个人回来。”
“在下何家何万象, 还不知两位姑娘芳名。”何万象冲着浮花玉蕊行了个礼, 笑着问道。
浮花道：“我叫浮花, 她叫玉蕊, 是少爷的侍女。”她一听到何万象这个名字, 就猜出了他定然是和何家有些关系，“这位公子，是何家什么人呀？”
“我是何家老三。”何万象说，“何写意是我大哥。”
何家威名远扬, 而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已经八境修为的何写意。据说他出生的那一年, 何家的铁金核桃树结了三枚铁金核桃, 最后每一枚都是他亲手摘下，在食用了核桃后，何写意便功力大增，从六境直破八境。
说到何家, 必定提到一人一物, 何写意就是那个人，而铁金核桃树, 就是那一物品。
传言这铁金核桃树，是几百年前天君亲手种下，几十年一结果，每次结下的果子不过二三，个个珍贵无比。这些铁金核桃于修行大有益处，但只有被核桃树看上的人，才能将其摘下。细数何家百年时光，铁金核桃也不过结了三枚果子，就是这三枚果子，成就了何写意这个不世之材。
林如翡告诉浮花玉蕊，说何万象和他们顺路，接下来的行程便四人一起。浮花笑着说好，玉蕊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概还在想着几日前那个误会。何万象也没有勉强玉蕊说话，他的话其实不太多，加上那健硕高大的身材，坐在那里，总是显得有些不好相处。但经过之前的小事，林如翡倒觉得这个何万象是个趣人。
第三天，何万象便去驿站退掉了自己的马，和林如翡坐进了马车里，这马车非常的宽敞，三人坐在里头，也不显得拥挤，就是玉蕊紧张的厉害，缩在角落里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像是遇见了大猫的小老鼠似得，时不时悄悄的瞅上何万象一眼，那神情又可爱又好笑。
林如翡晓得玉蕊是色厉内荏的性子，便没有为难他家小侍女，和何万象随口聊起了何家的事。
只是何万象提起何家，却显得有些犹豫，言语中也带着些迟疑。
林如翡有些奇怪，便直接问出了口：“何公子对于何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何万象道：“林公子真是聪明人，其实……我们何家家风有些奇怪。”
奇怪？之前玄青便提过这事，但林如翡没放在心上，见到何万象又觉得他为人处世都很周到，所以更是想不出来何家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谁知何万象说起这事来，却有些尴尬，道：“我们何家，因为是从西南远疆迁过来的，所以家风很是彪悍，而且极为崇尚武力。”
林如翡道：“这也……不奇怪吧？”
何万象摸摸鼻子，道：“唔，其实这事情不太好说，林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他这么一说，林如翡却是好奇起来，何家到底会是什么样子，才能让何万象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马车走了两天，终于顺利到达了何家的地盘，穹城。
不过何家的嫡系子弟们都不在城里，而是在城外一座高耸入云名曰石刃的山上。
按理说，豫南这一片都是平原地带，顶多就是些丘陵，这座山峰立在那里，和周围的低矮地势显得格格不入。
“这山生的好奇怪呀。”玉蕊在车厢里憋了几天，这会儿终于敢说话了，掀起车帘眨巴着眼睛，“就一座孤峰……”
“奇怪也是正常的。”何万象接了话，“因为这山是搬过来的。”
“搬过来的？！”玉蕊瞪眼，“谁搬过来的？”
“天君。”何万象笑着给玉蕊说他们何家的历史，“当年何家祖先是天君的好友，大婚当日，天君便从西南之地，搬了一座山作为大礼赠与了祖先，这山上最厉害的，就是有一棵万年寿命的铁金核桃树……我家祖先十分喜爱这份大礼，便下令让所有的何家嫡系子弟都搬到了山上，自此，何家人便以能住在石刃上为荣。”
“送了一座山？”玉蕊听的出神，“天君也太厉害了吧。”
何万象也露出神往之色：“是啊，若是能有天君十分之一的风采，这辈子也值了。”
几人聊着天，马车也终于到达了石刃山脚下，林如翡本想先去穹城里修整一下，明日再正式拜访，何万象却摆摆手，说他们何家向来不讲究这些，直接上门便是，说着还让浮花从大门直接进去，说有他在，没人敢为难林如翡。
林如翡道：“那就麻烦何公子了。”
何万象点点头：“林公子在马车里坐着就好，待会有什么事，都由我来处理。”
林如翡道了声好。
马车顺着山道，一直盘旋往上，很快就到了大门处。那大门处的守卫伸手拦下了马车，问什么人，何万象掀开车帘，道：“是我。”
“原来是三公子回来了！”守卫一见何万象，便行了一礼问道，“怎么是坐马车回来的？”
何万象随口嗯了声，没有细说。
守夜做了个手势，便有人拉开了木门，将他们放了进去。
透过车帘，林如翡也看到了何家的模样，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何家一点都没有豪门大户的样子，乍一看去，简直像个原始部落的村寨，没有一个像样的建筑，屋子要么是木头的要么是竹子的，连间石屋都看不到。而让林如翡觉得最为异样的，却是何家这个寨子里头行走的何家人，他们个个身型高大，阔眉深目，几乎人人腰侧都配着剑，杀气腾腾，连女子也是如此。若是不晓得的误入了这里，恐怕会觉得自己不小心进了个山贼窝。
林如翡的个头其实不算太矮，但奈何脸色苍白，气质孱弱，若是走在这群人里，恐怕真有点弱柳扶风的味道，更不用说还没到林如翡胸口的玉蕊了，当真就像个可爱的洋娃娃。
看到外头的景象，主仆三人都默契的陷入了沉默。
何万象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干咳一声，道：“林公子不用太紧张，我们何家其实只是生的比较凶。”
林如翡刚想说话，马车便突然停下了，外头传来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音：“何万象，你他娘去哪里骗来了这么个好看的姑娘给你当马夫，你也好意思！”
何万象支了个脑袋出去，毫不客气的骂了回去：“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就是请个天仙回来，也和你这个憨货没关系，别说话，车里头有贵客，惊扰了小心大哥又把你揍一顿。”
林如翡隔着缝隙，看到了那人的模样，那人的眉眼和何万象有几分相似，但个头居然比何万象还要高上一些，手臂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像块硬邦邦的石头，他说：“贵客，什么贵客？我好久没看见贵客，你快让我开开眼。”说着便想要把车帘掀起来，却被何万象一巴掌打到了手背上。
“啪”的一声巨响，何万象的手掌好像打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嗷了声把手收了回去：“你真打啊！”
何万象道：“你以为我开玩笑？”
那人道：“我不服！你滚下来，我要和你打一架！”
何万象道：“没空理你，要打架晚上来找我。”说着对浮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再理会这人。
浮花嗯了声，马车便再次驶了出去。
那人看着马车远去，站在原地眯了眯眼，随后啧了声，喃喃自语道：“贵客，能在何家称得上贵客的一只手都数的出来，是昆仑那头来人了？嘿……何万象这小子运气怎么这么好，竟是被他遇上了。”
在何万象的指引下，浮花将马车驶到了一间木屋前，这木屋看起来也是刚修的，比旁边的屋子显得要宽大一些，何万象道：“林公子，这屋子是我住处，这几日你若是不嫌弃，便住在这里吧，我去和我哥凑合凑合就行。”
林如翡：“这怎么好？”客人来了把主人赶出去自己家，这也未免有些不像话。
何万象却无所谓的摆摆手，笑道：“林公子，你是有所不知，在何家，最不重要的东西就是房子了。”
林如翡道：“何出此言？”
何万象却卖了个关子，道：“你住上些日子就知道了。”他说完这话，又迟疑片刻，“林公子……何家有些乱，若是你想四处走走，可以叫我一起，免得出什么意外。”
林如翡笑道：“有那么夸张吗？”哪有一来就说自家乱的。
何万象认真道：“比你想的还要夸张。”
之后，何万象和屋中的仆人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让林如翡先休息，他去通知家主林如翡到访的消息。
林如翡点头说好。
何万象的住所和他本人表现出来的风格十分一致，简单粗狂，屋子里就只有几样实用的家具，没有任何装饰品，简直比客栈还要来的简洁。最让林如翡想不明白的，是服侍何万象的几个仆人都比他长得高大，虽然身材不如何万象那么健硕，但也是形容威猛的壮汉。
玉蕊已经被这些壮汉搞的有些意识模糊了，缩在椅子上喃喃道何家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些人，个个都那么大个。
浮花摸了摸玉蕊的脑袋，道：“是呀，谁叫你生的那么小，一个人都快抵上三个你了。”
“我才不小。”玉蕊立马抬头挺胸，还露出了自己腰侧的佩剑，“我厉害着呢。”
“是是是，我家玉蕊可厉害了。”林如翡笑着道。
玉蕊道：“公子你又嘲笑我。”
林如翡无辜的摊手。
浮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马车上车马劳顿了十几日，林如翡到底是有些乏了，于是便麻烦何万象的仆人烧了些热水，想要泡个澡解解乏。
这天气热，水温也不用太高，灌满水的浴桶被搬到了屋子里。林如翡正低头解着衣裳，谁知刚脱了外套，便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塌陷，连带着地面都在不住的震颤。
林如翡吃了一惊，几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抬眸望去。只见屋外灰尘漫天，伴随着激烈的打斗和咒骂声，两个身影在天上地下来回交缠，时分时合，但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巨大的响动。
“娘里个熊类，我揍死你个小舅的，我日个祖奶奶——”一连串带着口音的脏话震天动地，剑光火石之间，两人还不忘用言语对对方进行攻击，听的林如翡直发蒙，他虽然听不太懂，但也晓得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而最让他佩服的是，这两人骂了一连串脏话，却一句重复都没有。
“真厉害。”林如翡佩服道。
“唉，几百年不见，怎么还是这副模样。”顾玄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林如翡的身边，神情忧愁，他看了林如翡一眼，却注意到了他家小公子脸上竟是一脸向往之色，立马起了警惕之心，道，“小韭，别听了，脏耳朵。”
“是吗？”林如翡倒是浑然不觉，他觉得这种打法还挺有意思的，虽然粗鲁，但却有股子独特的属于江湖的味道，“我好像都不会说脏话……”
顾玄都立马道：“脏话有什么好学的！”
林如翡说：“那万一有人骂我怎么办？”
顾玄都咬牙道：“拔剑把他脑袋直接剁了。”
林如翡想了想：“也是。”
顾玄都这才猛松了口气，神情间多了些郁郁之色，心里想的却是几百年前眼睁睁的看着某人从何家人那儿学了脏话，说的津津有味的模样，虽然只学了一句，但也足够让他头疼了。这段历史可千万不能重蹈覆辙，顾玄都在心中暗暗的想到。
外头还是打的昏天黑地，看来没一会儿是停不下来了，林如翡本来还想继续看，却被顾玄都催着去洗澡，说再不洗水就冷了，容易染上风寒。
林如翡只好放下窗帘，恋恋不舍的去洗了澡，期间顾玄都故意和林如翡聊天以拖延时间，等到林如翡洗完起来后，外头却已经打完了。
林如翡再掀开窗帘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何家全是木头房子了，只见刚才还在眼前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几座木屋，被打斗的余波涉及，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而周围的人对这样的场景竟是全都已经见怪不怪，依旧干着自己的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而刚才还在打斗的二人，此时正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也不动手了，光是张嘴对对方进行无情的辱骂，还时不时从地上捡起碎石头扔过去，看他们二人的年纪也不大，还是少年人的模样，但打架吵架的动作看起来已经十分熟练，也不知道干过多少回架了。
没一会儿，外头便来了高大的女人，一只手揪着一个少年的耳朵，把两人给拎了回去，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刚才还打的昏天黑地的少年被女人拎在手上，跟只鸡崽子似得也不敢反抗。
林如翡看的津津有味。
顾玄都却是长叹一声，露出很是头疼的表情，他发现时间过的太久真不是什么好事，旧人全都被回忆披上了一层美丽的纱衣，自己居然忘掉了何家人这个恶习……唉……
林如翡从浴室里出来后，看见浮花和玉蕊两人都一脸震惊的坐在窗边，显然是被刚才那一幕震撼到了。见他出来，才收回了眼神。
“他们到底在骂什么呀，我怎么都听不懂呢？”玉蕊喃喃，“就好像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浮花冷静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好孩子不要学。”
玉蕊道：“但是还挺有气势的。”
浮花沉默片刻，居然赞同的点了点头。
三人都对此颇感兴趣，竟是就这么讨论了起来，正讨论到激烈之处，何万象却突然出现在了门外，只是表情看起来略微有些奇怪，道：“聊什么呢？”
“哦，在聊他们说的话。”林如翡笑着说，“这是你们本地的话吧？怪好玩的。”
何万象面露无奈，说林公子不要见怪，他们习惯如此。以前在西疆那边的时候，脏话还没有这么丰富，后来到了中原这块，跟着当地人又学了不少，这下骂的内容就更丰富了，家主也曾经想要管过，但却没成功。
林如翡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我已经同我大哥和父亲说了林公子的事。”何万象说，“他们还责怪我没有早些告知家里，说晚上设宴邀请林公子。”
“好啊。”林如翡点点头，“麻烦你了。”
“林公子客气了。”何万象道。
此时离晚上还早，何万象见林如翡没事，便带着三人出去四处看了看，只是他们三个人走在何家堡里头，怎么看都和周围格格不入。坐马车进来的时候林如翡还没觉得，这走在外头，看着个个身长八尺往上的壮汉们，林如翡简直像是进了巨人国。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女人们也不矮，且个个身姿矫健，几乎和林如翡差不多高了。何万象见林如翡神情惊异，笑着解释说何家人的体格一是遗传，二是和他们练习的功法有关系，这功法若是从小就练，体格会比常人高大许多。这何家堡里生活的都是嫡系弟子，所以几乎个个都练了这种功法，才有了眼前的景象。
玉蕊听的很是神往，说世间还有这样厉害的功法呀，她都十五了，个头一直不见长……
何万象听的勾了勾嘴角，伸手在玉蕊的脑袋上轻轻的按了一下，待玉蕊茫然的看过来，才认真道：“你若是想练，我教你也无妨。”
“真的？”玉蕊惊讶道，“可是我不是何家人呀……”
“没事。”何万象说，“这只是基础功法而已，不过，你已经十五了，恐怕此时练起来，可能效果不会太好。”
玉蕊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发现她得踮起脚尖才能到何万象的胸口，顿时泄气无比，耷拉着脑袋道：“我怎么那么矮呀。”
浮花笑道：“谁叫你吃东西挑三拣四的，比少爷还挑食。”
玉蕊说：“可是，可是……”
林如翡瞧见她委屈的模样，没忍住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道：“好了，下回让浮花多给你熬些骨头汤，可别怕腻，多喝点才好。”
几人说话之际，林如翡却注意到了何家堡中间一间特别的建筑，那建筑和周围的木屋格格不入，是砖瓦结构，从外形上看，似乎是一间祠堂。只是祠堂的附近站着不少身着重甲的守卫，气氛和周围很是不同。
“那是何家的祠堂。”何万象同林如翡解释，“何家的铁金核桃书，就种在祠堂里头，现在反正没事，林公子想去看看么？”
林如翡道：“可以吗？会不会不太方便？”通过何万象的描述，他也听出了这铁金核桃树在何家的地位，虽然他也很是好奇那核桃树生成什么模样，但总觉得去看这种珍贵的异宝有些不太合适。
“没事。”何万象微微扬起下巴，道，“这世上目前还没生出能将核桃树从何家带走的人。况且林公子是我们何家的贵客，你哥哥游历时，就是我大哥接待的，他也见过那铁金核桃树。”他语气淡淡，但其中蕴藏的强大自信，林如翡自然听的一清二楚，也是，何家这一代特别争气，出了个八境修为的何写意，敢惹他们家的人，当真不多。
到了祠堂门口，侍卫见到是何万象，便直接将他们放进去了。
进了祠堂，林如翡看到了摆放整齐的何家牌位，还有打理得非常整洁的香火炉。何万象让林如翡稍等片刻，自己则抽出三支香点燃了对着祖先们拜了一拜。随后站起，同林如翡解释说这是他们的规矩，要去看铁金核桃树一定得先拜祭祖先，感谢祖先的荫庇。
等到拜完后，何万象才领着林如翡去了祠堂的后院，他说铁金核桃树就长在里面。
林如翡跟在何万象后面，经过了几道门，终于到达了后院，这后院非常的宽阔，周围修着灰色的砖墙，整个院子都空空如也，只有院子里最中央的地方长着一棵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的绿树。这绿树并不算太高大，树干也只有成人手臂粗细，乍看上去，和寻常的核桃树别无二致，但若是仔细观察，却会发现树干上蔓延着一层淡淡的金线，那金线从根部往上延展，布满了每一条枝干，竟像是在发光似得。
何万象道：“这铁金核桃树，又被叫做须臾树，因为每次结果都需要几十年的时间，于它而言只是须臾片刻，于我们而言，却是一生。今年是个好年份，这核桃树生了六个铁金核桃，等到来年祭祖的时候，我们这一代弟子，就能尝试去将它摘下。我大哥说过，若是运气好，我们何家就要出第二个何写意了。”
林如翡在隐匿的树丛间，看到了何万象口中说的铁金核桃，那核桃生的不大，但颜色却很漂亮，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纯净的金色，如同天空中金灿灿的太阳。
只是不知道为何，看到这棵核桃树，林如翡却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棵树一样。
随即林如翡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二十多年都在昆仑上，怎么可能见到千里之外的须臾树呢。

第65章 酒酣
看着须臾树和上头发着微光的铁金核桃，林如翡不由自主的赞叹道：“好漂亮！”
何万象露出自豪之色：“这是自然。”他又继续解释，“这铁金核桃寻常人是摘不下来的，唯有练了何家功法的弟子才可以，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只有被须臾树选中的，才能将铁金核桃摘下来。”
林如翡好奇道：“你大哥当年摘下来了三颗？”
“是。”何万象说，“当年须臾树上就只有三颗核桃，我大哥是第一个上去摘的，结果一口气全给摘下来了，因为这事儿，还挨了我爹不少埋怨。”他说着这话时，眼里却含着浓浓的笑意，“说还是要给其他的弟子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没用。”
林如翡也跟着笑了起来，何家这风格张扬肆意，也不像是会藏拙的家族，这何万象都如此有趣，想来那何写意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就在林如翡和何万象说话之际，顾玄都却突然现形，缓步走向了院子里。林如翡见状心中微惊，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他渐渐靠近了须臾树。须臾树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似得，叶片和枝干竟是开始缓慢的抖动，仿佛激动不已一般。顾玄都的脚步停在了须臾树面前，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粗糙的树干，低低的叹息一声：“好久不见。”
须臾树大动，仿佛被狂风吹拂一般，枝干树叶都开始剧烈的摇晃。
“怎么回事！”何万象被须臾树这模样给吓了一跳，此时并无风，可须臾树的样子，却好像狂风过境一般，不住的抖动。
好在须臾树的异样并未持续太久，顾玄都大概也是怕它反映过激，抚摸之后便转身离开了，走前还弯腰捡起了一片掉落在地上的须臾树叶，慢慢悠悠的回到林如翡的身边。碍于在场人太多，林如翡也不好和顾玄都交谈，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见到须臾树恢复原状，何万象这才松了口，摸摸鼻子担忧的说这树是不是哪里舒服，怎么摇的那么厉害。林如翡哪敢回答，站在旁边故作不明，万幸何万象在此事上也没有过多的纠缠。
几人又在祠堂的附近转了转，眼见便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何万象便领着林如翡走向了附近一间看起来很大的木屋，还未进去，林如翡便嗅到了屋子里传来的浓郁酒香。
“林公子，我父亲和哥哥们都是糙人，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你大可以说出来。”何万象说的有些委婉，“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林如翡点点头说好。
“还有就是……”何万象干咳一声，“他们喜欢喝酒，酒品也不算太好。”
林如翡恍然：“我身体自幼不太好，只能小酌。”
“没关系，没关系。”何万象摆摆手，“林公子是贵客，不能喝我们也不会勉强，你按照自己的性子来就好，不用迁就我们。”
说话之际，他将木门拉开，露出了屋内的场景。
林如翡只看了一眼，就被屋中的情形震惊了。只见几个身形高大，形容威猛的大汉围着一个大圆桌坐了一圈，桌子上摆放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烤全羊，每个大汉的面前，都放着一个脸盘大小的圆碗，圆碗里头已经斟满了酒水。听到开门的声音，大汉们纷纷回头，将目光投向了林如翡，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打量，硬生生让林如翡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狼群盯上的错觉。
“林公子！”其中一个头发斑白的大汉站了起来，冲着林如翡热情的招手，“这边来，这边来！”
何万象介绍：“这便是我的父亲。”
何万象的父亲名为何极天，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十分霸道的人，他是这一任的何家家主，何写意也是他的儿子。
林如翡走到何极天身边，行了一礼，道：“久仰何家家主大名了。”
“别！别那么客套！我和你父亲关系不错，你叫我伯父便好。”何极天道，“你远道而来，是我们何家的贵客，快坐！”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林如翡道了声伯父，缓缓坐下，坐下后发现桌子下头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酒坛子，从数量上来看，十分惊人。
何极天也坐了下来，顺便为林如翡介绍了一下这桌子上的人，林如翡终于见到了久闻大名的何写意。和何万象一样，何写意也有一副健硕的身材，只是他的长相和名字大相径庭，很是粗狂，脸上还带着几道狰狞的旧伤，乍看上去，简直像个彪悍的山匪。
大约是何万象提前给人打了招呼，桌子上的几人都硬生生想要挤出和善的笑容，不过这笑容在他们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合适，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味道。林如翡被他们笑的毛骨悚然，忙道：“几位按照平日来的样子就好！”
“看看你们！”何极天一拍桌子，怒道，“都和你们说了笑容和善一点，你们瞧瞧自己那个鸟样，笑都不会笑吗？脸是抽筋了还是怎么？笑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去杀人放火呢！”
桌子上的一众大汉均是露出痛苦之色。
林如翡顿时哭笑不得，急忙解释了一下说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何极天在反复确认林如翡的确不是很在意后，才松了口气，摆摆手道：“林贤侄，我们一家子都是粗人，有哪里招待不周，你定要直说出来。”
“好好好。”林如翡只能说好。
何家的确是直来直去，简单的客套了几句，便开饭了。面前这只巨大的烤羊实在是引人注目，这羊才烤好，上面铺满了各类香料，独属于肉类的油脂的香气源源不断的冒了出来。何极天提起分肉的刀，三下五除二就把烤全羊分成了几部分，然后把最好的一大块羊排到了林如翡面前的铁盘之中。
林如翡瞪着比他上半身还要大的羊排愣住了，怔怔道：“何伯父！这也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吃不完？”何极天愣了愣，“你可别跟我们客气，外头还烤着一只呢。”
“真吃不完。”按照平日里林如翡的食量，吃个两三根羊排就饱了。
何极天还是有些不信：“真吃不完啊？”
林如翡面露无奈：“……真的。”
何极天这才信了，抬手又切了一小块下来，但还是留了大部分在林如翡的盘子里，林如翡欲言又止，最后决定还是不说了，看何极天这表情，若是自己再说吃不下，就有点不给何家面子的意思了。
这只羊看起来足足有一百多斤重，加上林如翡一共有七个人，何极天把羊肉分好后，众人便大快朵颐起来，林如翡尝了一块，觉得味道的确很不错。这羊虽然个头大，但是口感却非常的细嫩，外头焦脆裹着一层浓郁的蘸料，里面的肉柔软多汁，特别是肥瘦相间的部分，格外的香。林如翡也学着他们的模样上了手，只是却有点啃不动，最后还是何万象递给了他一把小刀，示意他用这个割肉。
肉吃上了，酒也开始喝，何极天大概提前给桌上的人打了招呼，没什么人强行给林如翡敬酒，大家表现的十分随和。何极天则问起了林如翡昆仑上的事，林如翡回着话，气氛还算不错。
酒越喝，桌上的气氛就越好，本来何极天还担心林如翡这样的大家子弟会不习惯他们家这样的吃法，但见林如翡丝毫没有架子，便也渐渐放开了。林如翡嚼着羊肉，也端起了脸盘大小的酒碗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立马浮出了嫣红，忍不住低低的咳嗽了几声。这是林如翡喝过的最烈的酒了，不过虽然烈，味道却非常好，口感醇香，回甘悠长，是好酒。
林如翡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热闹的一顿饭，何家人喝开心了，没了开始的束手束脚，有人切肉，有人聊天，甚至还有人开开心心的讲起了荤段子，只是段子刚说完，就挨了何极天一个脑瓜子，还被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人被敲的有点懵，直到看见自家老爹不善的眼神，才立马醒悟，讪讪道：“林公子，别介意啊，我、我讲荤段子都讲习惯了……”
林如翡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无碍无碍，食色性也。”
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眼前此景，林如翡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是江湖。不得不说，他真是爱死了何家这种热闹的氛围。
酒一坛一坛的上，微醺的醉意开始在桌上蔓延，众人放的越来越开，林如翡也喝的有点多了，他酒量不好，意识渐渐有些模糊起来，感到身侧有人搂住了他的肩膀，大声的问林辨玉现在可好。一扭头，才看到是何写意。
“好，我哥好的很呢。”林如翡说，“今年的剑会又是第一。”
“那是我没去！”何写意说，“下一回，等我去了，这第一就是我了！”说着把自己的胸膛拍的咚咚作响。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林如翡说话也没了顾忌，瞪着眼睛摇头：“不，你肯定不是第一，我二哥才是最厉害的。”
“你放——”何写意似乎是想说脏话，最后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你放心吧，我几年前输给你二哥，是因为我功法还未大成，现在，我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我了！”
“我二哥也不是几年前的二哥了！”林如翡哪里听得有人说自己二哥的坏话，“你赢不了的！”
“我能赢！”
“你不能！”
“我肯定能——”
“你肯定不行——”
小孩子吵架似得，两人越说越起劲，一边喝酒一边吵架，何万象本来想劝几句，却被何写意一巴掌拍开了，说大人说事儿呢，小孩子别来参合。林如翡也上头了，点点头含糊着说，对对对，这是大人的事，今天必须分出个对错来。
看着这一幕，何万象真是哭笑不得，他本来还担心林如翡会不习惯这样的气氛，谁知他适应的比谁都好，喝了几轮下来，就已经和何写意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不过看着两人越说越凶的样子，倒是让人莫名的有些担心，毕竟他大哥何写意的酒品，可实在不怎么样。
林如翡也喝懵了，酒一碗一碗的满着，最后意识彻底的模糊了，只是隐约的记得，自己好像和何写意争很凶，至于有没有争出一个结果，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林如翡头疼欲裂的醒来了，他艰难的睁开眼睛，捂着脑袋发出微弱的呻吟：“啊……头好疼，头好疼啊……”说完这话，他便感到自己的脑袋被温柔的抱起，放到了某人的膝盖上，轻轻的揉捏起来，一抬头，就看到了顾玄都无奈的神情。
“知道会头疼还这么喝？”顾玄都说。
“我也不想啊。”林如翡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像只慵懒的猫，“气氛太好，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他眯了会儿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嘶……我的身上怎么也那么疼。”
顾玄都无奈道：“你不记得了？”
林如翡茫然道：“记得什么？”
顾玄都：“……”
林如翡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忙道：“到底怎么了，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顾玄都伸手就把林如翡抱了起来，林如翡还来不及抗议，便被顾玄都带到了窗边，道：“你自己看。”
林如翡一头雾水的朝着窗外看去，瞬间被外面的情形惊呆了，只见外面能看到几乎所有木屋都化作了残骸，简直像是被一头巨兽碾压了一般。不过万幸屋子全是木头结构的，就算被破坏了也很快能够重建，只是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眼前这模样。
林如翡抬头看向顾玄都。
顾玄都道：“你看我做什么？”
林如翡预感到了什么，但还是抱着一丝的希望，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和我没关系吧？”
“你说呢？”顾玄都又把林如翡放回了床上，阴恻恻道，“你觉得和谁有关系？”
林如翡缩着脖子：“这……这真是我干的？”
顾玄都道：“不是你。”
林如翡正欲送一口气，顾玄都就补了一句：“是你和何写意一起干的。”
林如翡：“……”
顾玄都按在林如翡太阳穴上的手微微用力些力，林如翡疼的嘶嘶直叫：“轻些……前辈轻些……”
顾玄都啧了一声，似乎很是不满，林如翡搬来还以为他是在生气自己和何写意打架的事，谁知道顾玄都幽幽的来了句：“你昨天打架的时候没有用剑。”
林如翡：“……”
“用的是你把块黑色的木盾。”顾玄都的语气几乎是在咬牙切齿了，“小韭，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我都教了你这么久的剑法了——”
林如翡忽然就心虚了，讪笑道：“我这不是喝多了吗？”
顾玄都：“酒后吐真言。”
林如翡：“……”
顾玄都：“你是不是对谷雨有什么意见啊？”伴随着顾玄都的话，林如翡挂在床边的佩剑不住嗡鸣，林如翡硬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委屈的味道来。
林如翡眼神闪了闪，弱弱的捂住了自己的头，可怜兮兮道：“前辈，我的头好疼啊。”
顾玄都：“……”
“特别疼。”林如翡眼巴巴的瞅着顾玄都。
顾玄都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他没有再和林如翡计较，又慢慢给林如翡继续揉了起来。
林如翡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想还是这个从小用到大的法子好，他以前在昆仑上不想喝药的时候，都会用这种表情对付侍女或者哥哥姐姐们，除非是病的特别严重，这法子几乎是屡试不爽。
顾玄都给林如翡按了好一会儿，林如翡舒服的都快睡过去了，却听到外头浮花的声音：“少爷醒了吗？”
“嗯……”林如翡应了一声。
“少爷，我给你煮了醒酒汤。”浮花端着汤药进来了。
“怎么脸色这样差。”浮花有些担忧，“是头疼吗？”
“疼的厉害。”林如翡道，“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浮花道：“是……何万象送你回来的。”她干咳一声，“少爷不记得昨夜发生什么了吗？”
林如翡摇摇头。
浮花便把昨夜发生的事，简单的和林如翡说了一遍。林如翡和何写意都喝醉了，两人为了何写意和林辨玉到底谁厉害争论不休，谁知争着争着就打了起来，打的惊天动地，差点没把整个何家都给拆了。后来两人好不容易打累了，坐在地上休息，何写意这家伙开始对林如翡进行脏话攻击，林如翡却毫无还手之力，最后气急了的他又揪着何写意又揍了一顿。
林如翡听愣了，完全想象不出浮花描述的场景。
“不过最后少爷是赢了！那何写意被你用木盾直接给敲晕了过去。”浮花见林如翡愕然中带着些惊恐，急忙安抚道，“但是你还是走着回来的！”
林如翡陷入漫长的沉默。
“那……少爷要不要先喝点醒酒汤？”浮花问。
“喝点吧。”林如翡幽幽道，“早点把酒醒干净比较好。”
浮花忍不住笑了起来。平日里林如翡很少喝酒，更不用说喝醉了，就算喝醉了，大多也只是微醺，哪会闹出昨夜那么大的阵仗，可不知为何，浮花看着喝酒闹事的林如翡，却生出了一种自家孩子终于会长大闹事的欣慰感来。
林如翡此时自然不清楚自己自家侍女奇怪的心情，他正在盘算着要怎么去同何家道歉，门就被敲响了。
“少爷，少爷，你醒了吗？”玉蕊支了个脑袋进来，“万象来找你啦。”
林如翡笑道：“昨天还是何公子，今天就变成万象了？”
玉蕊脸颊瞬间爆红，恼羞成怒道：“少爷不准打趣我！”
林如翡叹气道：“唉，小姑娘长大了，都不准少爷打趣了。”
玉蕊哼了一声，转身去把何万象叫了进来。
何万象进屋后，见到床上躺着的林如翡，笑着叫了声林公子。
“何公子，实在是抱歉，我也没想到自己的酒品那么差。”林如翡惭愧道，“打坏了你家那么多的屋子……”说着说着，便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抖动，好像下一刻就要背过气似得。
如果是之前何万象看到林如翡这模样，大概会觉得他身体太弱了，但经过昨夜的事，何万象发现林如翡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亲眼见到了林如翡和何写意打斗的情形，林如翡用的武器和招式都很是古怪，他几乎从未见过，可就是凭借着这些古怪的招式，竟是能和他大哥打的难解难分。而且到了最后，他竟是一盾把何写意给直接敲晕了，虽然能看得出，何写意并未使出全力，但这也足够让何万象吃惊。
“林公子不必内疚，我们何家早就习惯了。”何万象摆摆手，笑道，“不然也不会全部都住木制的屋子，只要不伤到祠堂，就算林公子把整个何家夷为平地，我们也不会介意。”事实上他们不但不会介意，反而会更加的尊敬这个客人，毕竟何家想来以武为尊，反倒是林如翡一开始那孱弱的形象，在何家不那么受欢迎。
林如翡见何万象脸上的确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他来人家家的第一天，就把人家的屋子拆了个遍，这要不是在何家，换了别处，可能早就被请出去了。
“你哥现在怎么样了？”林如翡想起了浮花的话，他难道真的把何写意给敲晕了？
“嗯……这会儿应该是醒了。”何万象说，“林公子要去看看吗？”
“看看，看看。”林如翡连忙点点头。
“那我就带你过去吧。”何万象道，“他本来是住在林公子旁边的，但是昨天把自己的房子给搞碎了，只能在我父亲那儿凑合了一夜。”
林如翡简单的洗漱之后，换了身衣裳，和何万象去了何写意那儿。进门口，便看到何写意可怜兮兮的躺在客厅的长椅上头，正发出凄凉的呻吟。和林如翡又有人按摩，又有人送醒酒汤的待遇相比，就十分凄惨了，屋子里无论佣人还是家里人，压根没一个人看他，几乎都把他当做了空气。
何万象见林如翡有些惊讶，便解释道：“我哥喜欢喝酒，所以经常宿醉，家里人都习惯了。”
何写意瞧见他们来了，本来还要死不活的躺着，立马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对着林如翡招手，声音乍听起来竟是有几分娇羞：“林公子，你来啦，来啊，进来玩啊。”
林如翡：“……”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哎哟我这脑袋怎么那么疼。”何写意嘟囔，“是喝多吗？可是以前也喝的多啊……唉……”他以为自己是宿醉的头疼，实际上额头上那个刺目的红包很是显眼。
林如翡更加心虚，在何写意热情的邀请下，才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嘘寒问暖的几句。
何写意浑然不觉自己的头疼和林如翡有什么关系，大力的拍着林如翡的肩膀，说：“林公子，你真是深藏不露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剑呢，没想到剑意那么凌厉！”
林如翡说：“哪里哪里。”
何写意说：“就是你为什么不用剑啊？”
林如翡：“……”这不说还好，一提到，就感觉旁边的顾玄都对他投来了一个不妙的眼神。
林如翡艰涩道：“就……喝多了吧。”
“哦。”何写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说盾都用的这么好，那剑肯定更厉害了吧。
顶着顾玄都那如芒刺般的目光，林如翡哪敢吭声，脸上的笑都险些没挂住。

第66章 须臾须臾
何写意顶着头上那个醒目大包和林如翡聊了好一会儿，从林如翡喜欢什么酒到林如翡喜欢什么味道的食物，两人是越聊越投机，聊到激动之处，何写意简直是恨不得从床上爬起来再和林如翡牛饮一通。
好在虽然何写意这个哥哥不大靠谱，身为弟弟的何万象还是十分冷静的，见他哥哥想要蹦起来，又抓着他哥的肩膀，硬生生的把他给按了回去：“林公子脑袋也疼着呢，你就放人家一马吧。”
林如翡忙头，说自己的头也很疼。
“哦，那就算了吧。”何万象遗憾的神情中带着意犹未尽，说，“还想着林公子的酒量不错，好久没有喝这样尽兴了。”
林如翡听到他夸自己酒量不错，艰涩道：“何公子怎么看出……我酒量不错的？”
何万象挠挠头：“我几乎没被喝趴下过，既然林公子都能把我给喝晕了，那肯定是酒量不错。”
这话一出，林如翡和何万象都盯着何写意头上那个包沉默了片刻，但两人默契的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换了个话题，林如翡生硬的瞅着外面热辣辣的阳光说今天天气不错啊，是个睡觉的好日子，既然何公子脑袋疼那就先好好休息，他不叨扰了。不等何写意出言挽留，林如翡就和何万象溜了出去。
待出了屋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万象摇头道：“我哥啊……哈哈哈哈。”
林如翡也笑意盈盈，说何写意是个趣人，不，准确的说，整个何家都十分有趣。
两人正聊着天往外走，却听到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林如翡寻声望去，却是看到一个人疾驰而过，朝着何家家主的住所去了。这人进了何家堡，竟是丝毫没有减速也未曾打算下马，道旁的何家人分分避让，对着那人露出不满之色。林如翡还注意到，何万象在看到那人后，神情略微有些变化，像是不豫中带着些冷漠。
和何万象相处的这些日子，林如翡倒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负面的表情。不过何万象不提，他也不好问。
两人正打算离开，身后却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争吵，林如翡扭头看去，看到刚才那个疾驰的人被何家仆人拦了下来，此时正一脸愤怒：“他为什么不见我，你们何家人就这么见死不救么！”
“家主有事。”那仆人伸手拦住他，“先生还是请回吧。”
“有事？怎么会回回都有事！”那人怒道，“我看他就是不想见我！”
仆人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的瞅着他。
那人见仆人不打算放行，环顾四周，竟是将眼神落到了林如翡和何万象身上，林如翡暗道一声不好，果然那人几步就冲到了他们的面前，道：“我认得你，你是何极天的儿子何万象对吧！！”
何万象并不回答，双手抱胸，回以一个冷漠的眼神。
那人被何万象盯的瑟缩了片刻，但是很快又鼓足了勇气，大声道：“你们何家到底怎么回事，道上有妖魔吃人，你们竟是管也不管！”
何万象道：“这事儿我管不着，你去找我父亲吧。”
“若是能找，我肯定早就找了，可是你父亲不肯见我！”那人愤愤不平，“那妖魔都是吃了那么多的人了！”
何万象歪了歪脑袋，说：“又不是我吃的，你冲我嚷嚷什么？”
那人被何万象这句话噎了个半死，还想说什么，何万象却已摆了摆手，不耐道：“有什么事就去找我父亲，我管不了那么多。”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再给这人说话的机会。
林如翡跟在何万象的身后也走了，走前注意到那人又扭了身，继续和仆人纠缠，似乎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何家家主。
待走到那人看不见的地方，何万象才叹了口气，道：“林公子莫怪，这事不是我们何家不想管，而是着实有些复杂。”
林如翡道：“你是说官道上的妖魔？”
“没错。”何万象说，“之前得到消息，说官道上有几个三境的妖魔，何家派了人过去，谁知道那妖魔的修为根本不止三境，将何家弟子给打了个重伤。”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些阴郁。
时常有怖厄大陆上的妖魔流窜到瑶光，修士降妖除魔也是常事，然而妖魔体魄强健，三境的修为，已经能抵得上人类五境修士。好在妖魔修炼也不是容易的事，且数量很少，不然人类恐怕早就覆灭了。
“不止三境？那是多少？”林如翡有些惊讶。
“不知道，我父亲没有说。”何万象摸摸鼻子，迟疑道，“不过我父亲让我们不要参合这事，说他会处理掉，所以具体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林如翡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算了不提这个了。”何万象说，“林公子，看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休息？”
林如翡点头说好，他现在头的确还在隐隐作痛，能再休息一会儿，自然是最好的。
于是何万象便带着他回了住所，叮嘱他好好休息后才离开了。
林如翡随便吃了些东西垫了肚子，便躺回了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顾玄都聊着天，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顾玄都凝视了林如翡的睡颜许久，确认他熟睡后，才缓缓起身，从窗户飞了出去。
这一觉睡了许久，林如翡醒来后本来以为天应该黑了，可是看见外头依旧亮堂堂的，便迷迷糊糊的唤了声浮花，问她此时是什么时候。
“公子，已经子时了。”浮花应了声，“公子可是饿了，要不要起来吃些东西？”
林如翡奇道：“子时了？？”他床上坐起，看着明亮的窗外，以为自己是出现了错觉，“怎么子时了天也不见黑的。”
“不知道啊，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浮花说，“从傍晚就开始亮了，我们起初还以为是何家点了篝火，仔细瞧瞧，却觉得篝火也不是这般模样啊。”
林如翡走到窗边仔细看去，才发现那金色的光芒是从何家祠堂的房间发出来的，这光芒呈现出一种纯粹的金色，和一般的火光完全不同，倒是让林如翡想起了太阳的颜色。此时本来已经是子时，可因为这光，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宛若白昼一般。
林如翡道：“我出去看看。”
说着便换了身衣服，朝着光亮处去了。这光果然是从祠堂里发出来的，这会儿祠堂的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何家人，不过他们的脸上并无害怕，反而是满满的兴奋，且正在语调激烈的讨论着什么。林如翡听了几句，才隐约明白了发生的事。原来是祠堂里的须臾树结果了，而且一口气结了上百个铁金核桃。铁金核桃散发出的金光，将整个何家照的如同白日，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公子怎么在这儿？”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林如翡扭头，看到了何写意。
何写意的头上还顶着那个硕大无比的红包，此时正站在旁边看热闹。
林如翡说：“哦，睡醒后看见了这亮光，便想着过来看看。”
“是核桃树结果了。”何写意解释道，“万象带你进去看须臾树了吧？”
“看过了。”林如翡点点头。
“那就好。”何写意笑着说，“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怎么说？”林如翡觉得何写意是话中有话。
“嗯……”何写意道，“物极必衰？”他又伸手搂住了林如翡的肩膀，说要不要进去瞅一瞅，这挂满了核桃的须臾树，能看见的实在不多，既然林如翡刚巧来他家做客，那便是有这个缘分。
林如翡道：“方便吗？”他总觉得这是何家的私事，自己到底是个外人。
“这有什么。”何写意无所谓道，“反正你又摘不下来，多给你看两眼，让你羡慕一下也挺好的。”
林如翡忍不住笑道：“也是。”
何写意便领着林如翡往祠堂里面走，侍卫们虽然不认识林如翡，但还是知道何写意的，所以没有人阻拦。两人畅通无阻的进到了祠堂的后院，林如翡看到不少何家人，还有站在人群中央的何极天。
和何写意平淡的表情相比，此时大多数的何家人却都兴奋无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何极天正在同他们说些什么，林如翡隔得远，倒也听不太清楚。
何写意说：“别管他们，咱们看核桃树去。”说着就把林如翡扯进了后院。
一进到院子里，林如翡的眼睛便看到了那颗无比醒目的须臾树。此时，须臾树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铁金核桃，之前只在树干上密布的金色暗线却已经蔓延到了每一片叶子上，这些暗线让须臾树发出了美丽的金色光芒，乍看上去不似活物，倒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塑，美到了极致。最神奇的是，这金色的光芒也不刺目，反而十分柔和，让人根本移不开眼神。
何写意看的津津有味，说自己这辈子能看到须臾树这模样，也真是值了。
林如翡喃喃道：“怎么突然就结核桃了？”
何写意看了林如翡一眼：“可能是……遇到了喜欢人？”
林如翡笑道：“那肯定得特别喜欢了。”
“嗯嗯。”何写意点点头。
两人这边看着核桃，那头何家人已经跃跃欲试，何万象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伸就给林如翡肩膀上来了一下，“林公子，你怎么和我哥在这儿呢。”
林如翡被他拍的吓了一跳，听到他的声音后，才露出无奈之色：“大公子说领我进来看核桃。”他发现何家人都喜欢这么打招呼，也不叫人，先拍了肩膀再说，关系再好些，就是直接上手搂脖子了。
“哦。”何玩笑说，“好看吧？”
“好看好看。”何写意点点头。
兄弟二人便冲着核桃露出痴迷之色，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品评一番哪个核桃要大些，味道肯定不错。
“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核桃。”何写意作为何家这一代中唯一一个吃过铁金核桃的人，这会儿正在和自己的弟弟传授经验，“你待会儿摘的时候，记得选个大的，肉多。”
何万象说：“好！”
“我看左上角那个就特别大。”何写意砸吧嘴巴，“快，快去寻个前头的位置，别被其他人抢先了。”
何万象点点头，和林如翡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走了。
林如翡道：“你不去？”
“我？我不去了。”何写意说，“已经吃过三颗，够了。”
他说的如此淡然，让林如翡对他倒有些刮目相看，谁都知道这核桃的用处，自然是多多益善，以何写意目前在何家的身份，就算排在第一个摘，恐怕也不会有人敢置喙。但他却表现的没什么兴趣，和林如翡一同当起了看客。
这边林如翡和何写意在说话，那边何家人已经开始排队摘核桃了。
看着这么一群大汉，一边兴奋不已，一边小心翼翼的排队，的确有些喜感。林如翡也看到了站在人群外面维持秩序的何极天，只是让他觉得意外的，是何极天的神情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更多是平淡，从表情上来看，倒是和何写意有几分相似。
终于，第一个何家人走到了须臾树旁边，伸出手触碰了第一颗铁金核桃。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林如翡也被气氛带动，略微有些紧张起来。只是当那人的手握住了核桃后，原本看起来摇摇欲坠快要压弯枝头的铁金核桃却纹丝不动，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将之摘下。
人群里发出遗憾的哄闹声，那人抬手又试了两颗，结果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于是长叹一声，垂头丧气的转身离开。
“可惜。”林如翡也觉得十分遗憾，感叹了一句。
何写意却摇着头道：“万事不可强求。”他倒是看得开。
何家人一个接一个的朝着须臾树走去，除非能摘下核桃，否则每个人都只能试上三次。那一树金晃晃的核桃，简直让人无法抵抗诱惑，若说往年只有两三颗还能怪自己运气不好，这上百颗的铁金核桃都摘不下来，就实在是让人抱憾了。
“我摘的那年，运气好。”瞧着自己家人一个个的失落而归，何写意随口说起了当年的事，“我是最大的一个，所以第一个上了，当年有三颗核桃，我便摘了三次，结果全给我摘了下来。”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剩下的人连挨着核桃的机会都没有，你晓得的，这种事，虽然大家嘴上都不说，但心里都也会有芥蒂……”
毕竟连尝试机会都被剥夺了，有些不忿也是正常的，林如翡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
“但好在很快须臾树又结了六颗核桃。”何写意道，“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事，正常情况下，须臾树至少得花上几十年才会再次结果，可这回，却十年都没到，就在今年春天的时候，便生了六颗。族里的人都在高兴，只有我父亲觉得不妙，我起初还不懂，今日算是懂了。”
“懂了什么？”林如翡看向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写意说，“何家靠着这须臾树繁荣百年之久，看来之后的日子，得另寻出路了。”
他说的平淡，但也带着些遗憾的味道，林如翡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含义，露出些惊讶之色。
“也不用担心那么多。”何写意又搂住了林如翡的肩膀，大咧咧道，“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也是。”林如翡也笑了。
不知不觉中，摘核桃的人已经去了一半，可却一颗核桃都没有摘下，林如翡终于看到了何万象。何万象神情凝重，看得出有些紧张，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缓步走到了须臾树面前，慢慢伸出手，握住了第一颗核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何万象的身上，看着他微微用力，吧嗒一声，核桃竟是应声而落，轻而易举的入了他的手心。
“哦！！！！”在场的人发出剧烈的欢呼声，见到终于有人摘下了核桃，所有人都高兴的快要跳起来。
“好小子！”何写意看着自己弟弟第一个成功摘了核桃，露出狂喜之色，道，“有眼光，果然摘了个肉最多的！”
林如翡顿时哭笑不得，心想着你们何家人也太实在了。
何万象看着自己手里的核桃，欣喜若狂，小心翼翼的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深吸一口气后，又朝着第二个核桃伸手。这一次，竟是依旧毫无波折的摘了下来，接着便是第三个，第四个，当他摘到第五个的时候，在场已经没有了别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看着何万象。
然而他的运气，在摘第六个的时候结束了，第六个核桃无论何万象怎么用力，依旧纹丝不动，就算何万象因为用力过度额头崩出了青筋，它也岿然不动，仿佛是铁铸的一般。
见到此景，何万象只能选择了放弃，但他鼓鼓囊囊的口袋，却在告诉所有人他的收获已经足够了。
“呼……没看出来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何写意两眼放光的盯着自己何万象，“或许他们的话是对的，我的确阻挡了他们的机缘。”
林如翡笑道：“也不用这么想，毕竟万一当年他也摘了核桃，今日就没有这份机缘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福福祸祸，谁能说清楚呢。
摘完核桃的何万象状似冷静的离开了人群，走到了他们身边，沉声道：“哥，我摘了五颗！”
“看到啦！是我的好弟弟！”何写意拍拍何万象的肩膀。
何万象说：“哥，我摘了五颗！！”
何写意说：“看到了……”
何万象说：“哥，我摘了五颗！！”
何写意面露狐疑，终于觉得自己弟弟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了，于是伸出手在何写意的面前晃了晃，却见何万象眼睛都不眨一下，依旧以同样的语气说了一遍：“哥……”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记何写意的手刀，直接晕了过去。
林如翡被这发展搞的愣住了：“这……”
“没事。”何写意倒是很冷静的摆了摆手，“这是太激动了，睡一觉就好了。”说完就把何万象的身体直接扔到了自己的脚边，另一只脚踩在何万象的口袋上，道，解释道：“防止别人偷他核桃。”
林如翡：“……”你们两兄弟互相关心的方式真的有点清奇啊。
这边何万象在众目睽睽下被何写意一巴掌拍晕，却没有任何人感到奇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须臾树上，有了何万象这个开头，众人失去的信心又被捡了回来，继续用如同饿狼般的眼神目光灼灼的盯着须臾树，恨不得用眼神盯下几个核桃来。
但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剩下的何家人里，竟是只有一个人摘下了一个，直到最后一个人尝试完，都再也没有收获。就好像这一百多枚的核桃，都不是为何家人而生的。
见到此景，在场的人纷纷露出遗憾之色。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何极天却突然出现了，只见他看着一把铁铲，就这么慢慢悠悠的走到了须臾树旁边。大约是他的动作神情都太过自然，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知道他一铲子直接挖到了须臾树的根部，开始用力的铲土。
“家主，你做什么！！！”
“爹，你干嘛呢！！”
何家人在看到了何极天的动作后，全都露出惊恐之色，但大约是碍于平日里何极天积威甚重，竟是无人敢上前阻拦。
何极天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解释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同大家说过。”他一边铲土，一边对旁人道，“每一代的何家家主都会继承一个关于须臾树的祖训。”
“什么祖训？”众人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是我们祖上和天君的约定。”何极天说，“当年天君赠与何家须臾树，保住了何家百年昌荣，同时也和何家定下了一个规矩。”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的一清二楚，“就是当某一日，须臾树生出百颗铁金核桃，便必须断其根，再将树下的东西取出。”
众人哑然，有人还是不肯相信，想要劝说何极天不要这么做，毕竟这么多的铁金核桃，若是何家人能得到，那该出多少高手啊。
面对这人的质疑，何极天只问了一个问题，他说：“你们能摘下来吗？”
众人无话可说。
“刚才试过了吧？”何极天说，“我已经为你们破例了，让你们挨个先试了试，结果呢？”他淡淡道，“不还是只摘下了属于何家的六枚？”
此时须臾树上依旧硕果累累，铁金核桃流光溢彩，灿若星辰。
场中一片寂静。
何极天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但是有些东西，福薄命浅的人是拿不起来的，百颗铁金核桃，我们何家还无福消受，若要硬拿，恐怕得不偿失。”他模样生的粗狂，却心思细腻。
林如翡也没有料到这么一幕，他竟是眼睁睁的看着何极天将须臾树慢慢的挖了出来，伴随着须臾树的轰然倒地，林如翡却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人轻轻按住了，他本来以为是何写意，扭头看去，却发现是顾玄都。
顾玄都站在他的身后，神情倦怠，垂了头，将下巴靠在了他的肩上。
“怎么了？”林如翡问。
“有点累。”顾玄都说，“但没关系，在小韭身上靠一会儿……便好了。”
林如翡瞧见他这模样，也生出些心疼来，便站直了身体，让顾玄都的将胸膛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第67章 盒中之物
林如翡很少感到，顾玄都会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林如翡选择了无条件相信他，他静静的立在原地，由着顾玄都将身体的重量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头何极天的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便已经将须臾树的树根挖出来了大半。何家人见状虽然心痛，却依旧无人敢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何极天一点点把须臾树挖了出来。然而当须臾树被挖出了大半的时候，那一树金灿灿的铁金核桃却化作了金色的点点星火，缓缓的从须臾树上脱落了下来。众人见到此等奇景，皆是大惊，然而让他们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这一片蔚为壮观的星火竟是仿若有生命一般，朝着一个方向聚集而去，最终落在了在场的某个人身旁，那人正是昨日才到何家的贵客……林如翡。
林如翡也被这画面惊到了，一百多个铁金核桃，全都化作星火落在了他的头顶和肩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迅速的融入了他的身体。他伸手想要去抓，星火便在他的手心里重新变回了核桃般的模样。林如翡瞅着自己手心里的核桃，心中忽的感到了一丝不安，他抬眸望去，果然在场的何家人都在盯着他看，只是这目光中有诧异，有疑惑，也有丝些的不善。
拿着铲子的何极天虽然露出了些许惊讶，但也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又继续旁若无人的挥舞起了手里的铲子，继续挖着土，很快，他便将须臾树连根挖了出来。本来就不算太大的须臾树应声倒地，伴随着何家人群里传出的低低泣音。有些何家人年轻小太，眼睁睁的看着自家最珍贵的宝树就这么被连根挖起，一时间无法接受。
何极天自然也听到了，然而他依旧不为所动，继续用力的往下用力的挖掘着，土层渐去，一个血红色的盒子竟是从下头露了出来，何极天见到这个红盒明显长长的松了口气，丢掉手里的铲子，小心翼翼的将红盒取了出来。
“父亲，这是什么？”何写意还算冷静，没有被在场的异样惊了心神，见到红盒后开口询问。
何极天却没有应声，他取出红盒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认认真真的将红盒上的泥土擦干净了。众人都以为他下一个动作便是将红盒打开，谁知他却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而是捧着红盒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
此时林如翡浑身上下都被星火覆盖，乍看上去，宛如一个发光的金人，他见到何极天的动作，微微一愣，道：“何家主？”
何极天微笑道：“林公子，收下吧。”
林如翡说：“可是……”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何极天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按照祖训，这东西就该是你的。”
这话就很奇怪了，林如翡明明白白的站在这里，何极天却说不知道他是谁。林如翡略微有些迟疑，但何极天眼神十分坚决，好似林如翡不拿他便不会走似得，林如翡只好伸出手，将红盒接了过来。红盒入手极重，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林如翡低声对着何极天道了谢，何极天却摆摆手，说这些都是祖训里头的规矩，是他们何家人该做的，让林如翡不必道谢。
“天色也晚了，都散了吧。”何极天做完这一切，似乎也有些累了，开口让何家人散去，还叮嘱何写意将林如翡送回休息的住处。
林如翡本想婉拒，但何写意却伸手搂住了他的颈项，笑道：“都这时候了，林公子就别客气了。”说着压低了声音，“你也瞧着这些人的眼神了，还是我送你比较安全。”何家人的眼神恨不得把林如翡生吞活剥了一般，虽然因为何极天的缘故尽力压住了，但已然十分的明显。
林如翡见状，便没有再坚持。
何写意将林如翡送到了门口，看着他进门去，才转身离开。他离开后，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何极天，何极天的手里还拿着那把铁铲，就这么远远的看着，神情晦暗不明。
“父亲。”何写意走到了何极天面前，唤了一声，“林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何极天深深的看了何写意一眼，道：“你可知当年天君最后去了何处？”
“天君不是踏破虚空而去了么？”何写意蹙眉，“父亲这话什么意思？”
何极天摇摇头：“这事极为隐秘，知晓之人少之又少，当年咱们何家的祖上因是天君的挚友，所以才知晓一二。”
何写意瞪着眼睛，感觉父亲的话，触碰到了什么不可言之的真相。
“天君的确踏破了虚空。”何极天说，“只是他却没有走。”
“那他现在在哪儿？！”何写意激动的问道。
“不知道。”何极天说，“这事是世间最大的秘密，即便是家主也不知，他只知道天君未走，却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何写意露出迷茫之色。
“但须臾树下埋着的东西，应该天君有关。”何极天说。
“所以说这个林公子，也和天君有关系？”何写意捕捉到了何极天话中隐藏的含义。
何极天点了点头。
何写意露出深思之色。
林如翡进了屋子，便把手里的红盒放下了，顾玄都坐到了红盒的旁边，伸出手指轻轻的抚摸了红盒片刻。林如翡道：“盒子里是你的东西吗？”
顾玄都点头。
林如翡道：“现在打开？”
顾玄都说：“嗯。”
林如翡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紧张起来，红盒没有上锁，只有一个金属的扣片，只要一抬手就能轻而易举的打开，可不知道为什么，林如翡却感觉到盒子里的东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重。他微微抿唇，露出一个紧绷的神情，却迟迟没有下手。
顾玄都见状，却笑了起来，他从身后温柔的拥住了林如翡，握住了他的手，道：“小韭怕什么，我在呢。”
顾玄都的体温隔着薄衣传到了林如翡的身上，他定了定心神，嗯了一声，好像的确没那么慌了，于是伸出手，拨开了红盒上的扣片。吧嗒一声轻响，红盒应声而开，当林如翡看清楚了里面放着的东西后，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红盒里，竟是放着一副残缺的骨架，最上面，是一个惨白色的头骨，头骨上伤痕累累，有一条伤痕甚至贯穿了整个头骨上方，几乎要将这颗脑袋劈裂似得。头骨下面垫着的其他骨头，也都残破不堪，甚至找不出一根完整的骨头，林如翡盯着骸骨碎片，鼻头忽的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他有些茫然，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身后的顾玄都抬手擦去了他的泪水，语气有些无奈：“小韭哭什么呢？”
林如翡道：“不……不知道……就是想哭”他心里难受的厉害，连说话也带上了哽咽的味道，“一定很疼吧。”
“真的不疼。”顾玄都用下巴蹭了蹭林如翡的头顶，似乎想要安抚林如翡悲伤的情绪，他道，“真的，不骗你。”
林如翡说：“别说了。”
顾玄都还欲再言，林如翡却粗暴的打断了他，他说：“别说了！怎么可能不疼！”他指着骸骨上的伤口，“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
顾玄都不说话了。
“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林如翡道，“前辈，你何时才愿意告诉我？”
顾玄都依旧沉默。
林如翡忽的卸了力气，捂着脸不再言语，他拿拒不肯合作的顾玄都当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顾玄都却笑了起来，偏过头用唇轻轻的触碰了林如翡的耳廓，温声道：“小韭这无奈的模样，真是让人怀念啊。”
他说完话，便用指尖触碰了红盒里的骨骸。骨骸被顾玄都一碰，便化作了金色的光芒萦绕了他的全身，他闭了眼，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神情似解脱一般。
林如翡就在旁边看着，顾玄都那一袭红衣更加鲜艳，神情也多了几分灵动，就好像淡去的画作又增添了几分笔墨。
做完这一切，顾玄都打了个哈欠，问林如翡困了没有。
林如翡道：“没有。”
顾玄都说：“小韭在生我的气。”
林如翡冷着脸不说话。
顾玄都道：“不生气了嘛。”
林如翡道：“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顾玄都却笑了起来，笑的越来越大声，林如翡蹙起眉头看着他，他才停下，道：“不行不行，小韭明明是在生气，我怎么可以笑呢。”话虽如此，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林如翡有种拿他实在是没法子的无力感，这顾玄都看似好说话，其实骨子里也是固执的很，通常就是嘴上应的好好的，实际上依旧我行我素。
天色的确是有些晚了，林如翡也感到了疲倦，他简单的洗漱之后，便上了床，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骸骨的模样。他知道这事问顾玄都，顾玄都是定然不会告诉他的，于是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次日依旧是个炎热的大晴天，林如翡早早的起了床，无精打采的吃着浮花送来的早膳。
浮花见林如翡精神不好，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林如翡摇摇头：“可能是太热了吧。”
浮花道：“这天气的确有些热，我去找何家要了些冰块，给少爷熬些绿豆汤来喝吧？”
林如翡道：“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是要吃东西呀。”浮花有点着急，“少爷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不吃东西怎么行呢。”
林如翡敷衍的应着，浮花见状只好叹息。
吃完饭，林如翡便去找了何极天，这是这一路上，何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目光大多都很复杂，有好奇也有敌意，这都是正常的，林如翡也没有放在心上。林如翡找到了何极天时，何极天还在吃早饭，何家人的早饭也不同寻常，是一大碗烩面，看起来味道不错，就是分量颇为可观。何极天见到林如翡来了，热情的招呼他坐下，林如翡迟疑片刻，道：“何家家主，我有些事，想私下同你聊聊。”
“哦，行啊。”何极天挥挥手，身旁的仆人和家眷便懂事的离开了。
林如翡道：“不知何家家主可知道，昨夜你留给我的那个红盒，是谁的东西？”
何极天道：“怎么了？盒子里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林如翡摇摇头。
“哦。”何极天道，“虽然祖训上头没有写，但是我猜测，红盒应该是天君留下的。”
“什么？天君留下的？”林如翡奇道。
何极天说：“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因为须臾树就是天君赠与何家的礼物，既然如此，那须臾树下埋着的东西，应该也是出自天君之手吧。”
林如翡蹙眉。
何极天道：“怎么了？”
林如翡忽的想起了大靖国内，那无数尊身着红衣的天君雕像，当时他脑子里的确有过这个念头，但觉得太过荒谬，便抛在了脑后。谁知到了何家，遇到了这事，这个念头便再次从脑海里浮现出来，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总觉得这就是答案。
“没事。”林如翡迟疑道，“家主可知道，当年天君到底去了哪里？”
何极天摇摇头，说自己不知。
林如翡便只好作罢，天君的行踪的确成迷，最多的说法还是他已经离开尘世飞升而去了。何极天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林如翡想起了那一具残破的骸骨，道：“天君……曾经受过伤吗？”
“受伤？天君怎么可能受伤？”何极天听到林如翡的问话，却大笑起来，“天君已有十境修为，天下无人可敌，曾独自一人入怖厄斩下万妖王的首级，这样的人，天下间还有谁能伤他？”
的确如此，何极天的描述并不夸张，天君之威，天下皆闻，且世间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大靖如此，何家也是如此，几乎每个顶级的修士家族，都会和天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何极天这话的确不假，可若林如翡的猜测是对的，那那副骸骨又为何如此残破？林如翡陷入了深思。
见林如翡不说话了，何极天也不催促，继续开开心心的吃着自己的烩面。他的胃口非常好，大口吃面的样子莫名的让人感觉非常有食欲。林如翡就在旁边看着，何极天却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一抹嘴巴，道：“林公子，要不要也来一碗啊？”
林如翡说：“不用了，我刚刚吃过了。”
“没事儿，就来一小碗，尝个味。”何极天说，“这是我老婆做的，味道好的很。”
林如翡说：“那……就来一小碗？”
何极天笑容满面，招呼自己老婆过来给林如翡也盛了一小碗。
于是两人便开始一起吃面。
何极天问林如翡为何突然提起天君，那盒子里的东西，和天君有关吗。林如翡回答的很模糊，说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又问何极天为何会想起把这东西给他。
何极天说这是祖训，何家先祖说若是有人能引得须臾树给出百枚铁金核桃，那就得把须臾树下的东西挖出来给那个人，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就是林如翡。
林如翡心想着那人或许也不是自己，而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顾玄都……
不过这烩面的味道倒是的确不错，面的口感筋道，汤底浓郁，和林如翡之前吃过的面很不一样，林如翡被何极天带着也多吃了几口，正打算再同何极天了解些别的事，门外却传来了吵杂的吵闹声。
何极天脸色一变，端着碗正打算站起来开溜，门却已经被人撞开，昨天林如翡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人闯了进来，一把就抓住了想要跑却没跑掉的何极天，气喘吁吁道：“何家家主，你总算是肯见我了！！！”这人正是昨日想要见何极天却被仆人拦下的人，没想到他今天又来了，还闯了进来。
何极天给了仆人一个不善的眼神，仆人讷讷道：“我……我没想到他敢往里面冲啊。”
“何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人怒道，“你是不想管我们了吗？那妖怪可是还在继续吃人啊！”
何极天说：“谁说我不管了，我这不是派人去了吗？被打伤的何家弟子还在床上躺着，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他们啊？”
那人道：“他们被打伤，是他们学艺不精，你总不能就因为这个，不管我们了吧！！”
何极天说：“管不了啊，管不了啊。”他摆摆手，“这妖怪太厉害了，谁能打得过啊。”他虽然在故作害怕，但谁都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嘲讽的味道。
那人脸色一僵，恨恨道：“何家主，你这就不厚道了，那妖怪吃了那么多无辜的路人……”
“无辜的路人？”何极天嗤笑一声，“我说陈道士，别的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么？它的确是吃了人，却没吃几个无辜的路人。”
被何极天叫做陈道人的来者神情微僵。
“你故意放出消息，不就是想制造恐慌么。”何极天厌烦的摆摆手，“我们何家也不是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我这几日不见你，就是给你留了点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你！！！”陈道士脸色铁青，似乎没想到何极天会突然和他撕破脸皮。
“不过想要我们帮你忙，也不是不行。”就在陈道士以为这事儿没有转机了的时候，何极天却又话锋一转。
“你想要什么？”陈道士问。
“我想要什么你还不清楚么？”何极天道，“自然是那个让妖魔不肯离开的东西。”
陈道士讪讪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极天手一挥很是无情：“蒲团，送客。”
那个被叫做蒲团的仆人立马冲了进来，撸起袖子就要把这陈道士给硬生生的架出去。陈道士被蒲团的气势吓了一跳，急忙道：“哎哎哎，家主，家主大人，你别那么急嘛，咱们还可以商量啊！”
“没什么可商量的，要么交出东西，要么立马走人。”何极天冷冷的说。
“交……交出来也可以。”陈道士咬着牙，“只是，你得保证把那东西灭掉。”
何极天道：“这是自然。”
陈道士说：“那我下午便把东西带过来！你可要说话算话！”
何极天道：“我们何家人，向来说话算话。”
陈道士哼了声，转身便走，何极天神情不善的盯着这陈道士的背影狼狈的消失后，才朝着地上恶狠狠的啐了一口：“什么破烂道士，那东西也是你们吃得下的，不怕咯碎了牙齿！”
说完后，才想起林如翡还在旁边，脸上连忙堆满了和蔼的笑容，说林贤侄没被吓到吧。
“没有没有。”林如翡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那么脆弱，又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唉，说来话长。”何极天道，“都怪这群蠢道士太贪心，惹出了不该惹的事端。”他简单的描述了一遍，林如翡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那群道士不知从哪里偷来了几件属于妖魔的东西，把妖魔给惹恼了，妖魔进不去道士住的道观，便在他们出来的必经之路上堵着。起初陈道士来何家求援，何家也没有多想什么，听他们说妖魔修为只有三境，便随便派了几个弟子过去，谁知那几个弟子全被打成了重伤，虽然没有要了性命，但也需要休养好长一段时间了。出了这事后，何极天也察觉了这件事有些不对劲，仔细调查之后，才发现自己是被这群牛鼻子道士给坑了，说白了，就是好处他们全占了，却要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何极天虽然为人粗狂，却不是个没脑子的，多方打探，在确定了那群妖魔只会袭击道士后，便索性晾了他们一段时间，看着他们干着急。而道士们为了逼何家早日出手，则开始四处传播妖魔袭击路人的谣言，搞得不知道情况的人，压根不敢再走那条路了。
何极天看在眼里，丝毫不急，他们何家反正住在石刃山上，管他娘的山底下说三道四，也岿然不动。
林如翡听完后也觉得这群道士有点过分了，不过这群妖魔胆子也是够大的，这里可是瑶光大陆的中心区域，厉害的修士数不胜数，就算何家不出手，早晚也会被人收拾了。
“不过道士们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林如翡好奇道，“能惹得这群妖魔这么疯狂？”
“不知道，但肯定是好东西。”何极天道，“若是林公子没什么事做，来凑凑热闹也行。”
林如翡笑着说好，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亲眼见过妖魔呢。
那群道士们也不知道被堵了多久了，的确显得十分焦急，午时一过，便匆匆忙忙的从山下头匆匆忙忙的赶了上来，正好遇到他们在吃午饭。这何极天使了个坏，也没有招呼他吃饭，就让他站在旁边瞅着，等到众人吃的差不多了，才唤他进来。陈道士气的不行，却又不敢得罪何极天，只能磨着牙说何家主吃饱了没有啊，要不要再多吃两口。
何极天一拍脑袋，说你说的对，我还真没吃饱，这就再进去吃两口。说完转身就走，把陈道士气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林如翡在旁边看着觉得着实好笑，这何极天欺负人的模样，真是太有趣了。不过也难怪他不想给陈道士好脸色，那几个重伤的何家弟子，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呢。
虽然陈道士气的快要吐血，但奈何有求于人，于是硬生生的又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了好一会儿，就在林如翡以为他快要晕倒的时候，何极天才把人给唤了进来，还状似好心的让仆人端来了绿豆汤，说给咱们陈道长消消暑。
陈道士哪里喝的下去，憋着一股子气就把何极天要的东西甩到了桌子上，道：“拿去！希望你说到做到，尽快把那些东西给解决了！”
何极天把陈道士甩出来的东西拿了过来，打开布袋看了一眼，神情骤变：“这东西你们怎么弄来的！”
“买来的。”陈道士说，“有人卖，我们就买了！”
“怎么会有人卖这个！”何极天脸色难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道士说：“不就是几个妖魔的蛋吗？难道何家主连这个都没见过？”
“对，的确是妖魔的蛋。”何极天咬牙切齿，“可是你知道这是王级的蛋吗？”
陈道士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王级的蛋？什么意思？”
何极天怒极反笑：“知道怖厄七王吗？”
陈道士说：“知道啊。”
当年万妖之王被斩杀后，怖厄大陆势力分化，后又成了七王。
何极天说：“哝，七王的儿子，就在你手里呢！”
陈道士手一抖，脸如土色：“何、何家主，你可别开我的玩笑啊。”
“玩笑？”何极天道，“你觉得，这个玩笑好笑吗？”
陈道士当场吓的哭了起来：“我、我也不知道啊，当真是有人卖给我的……”

第68章 邺貘
这世间竟还有人敢卖怖厄七王的蛋，这话听着倒也十分稀奇。
只是和林如翡脸上的好奇之色相比，这陈道士在听完何极天的话后当真是面如死灰，两股战战，汗水挂满了整张脸，在何极天不善的目光下，结结巴巴把整件事说了出来。
原来在几十日前，一个年轻人突然来了他们道观，说要卖他们一样东西。陈道士本来没把这人放在心上，直到那人将他要卖的东西摆到了他们面前。
“何家家主，你知道的，妖蛋可是修炼的上好佳品，向来都是可遇不可求。”陈道士搓着手，语气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道，“这妖一看就是好东西……我……我就买了下来。”
“你花了多少钱？”何极天问。
陈道士讪笑，伸出三个手指。
何极天道：“三百金？”
“不……不……”陈道士小声道，“三个铜板。”
何极天顿时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道：“你倒是敢买。”正如陈道士所言，这年头妖蛋向来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像这种品质的妖蛋，别说三百金子了，就是再翻个番都不一定能买到。至于三个铜板这种价格，摆明了就是在告诉陈道士，这妖蛋是个麻烦的东西，陈道士居然真有胆子接了过来，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陈道士也知道自己理亏，笑的很是心虚，说这不是以为那人不懂行情嘛，况且就算是麻烦东西，到时候还回去不就得了。他这一开始想的倒是挺美，只是当事情真的落到了他头上，却舍不得了。
何极天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一开始为何不告诉我这件事？”
陈道士讷讷半晌没有说话。
何极天见到此景，厌烦的冲着陈道士摆摆手，说：“东西留下，你先走吧。”
陈道士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何极天斜眼瞅着他，态度很不耐烦。
“就……”陈道士说，“何家主啊，这若是妖王的蛋，就这么还回去是不是不太好？”
何极天道：“什么意思？”
“那些妖魔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陈道士挥着手，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就这么把他的蛋还回去，岂不是增强了妖魔的实力！”
何极天微笑道：“陈道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陈道士正要高兴，便听到何极天又补了一句：“既然如此，那我把这个替天行道的机会赠与陈道长如何？”
陈道士瞬间闭嘴，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就此告辞，麻烦何家主在此事上多多费心，多多费心。说完后便神色匆忙的离开了，好像生怕何极天揪住他要他负责似得。
何极天看着他关门而去，朝着地上啐了一口，用方言骂道：“怼死你个龟孙儿，熊比……”骂完后才惊觉林如翡还在，忙笑道：“林公子莫怪，我是粗人，就爱说两句粗话。”
林如翡眨眨眼睛：“熊比什么意思啊？”
何极天没想到林如翡会这么问，一时间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就是……形容人很熊？”说实话，骂人骂了这么多年，谁会关心这脏话什么意思呢。
林如翡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林如翡旁边的顾玄都见到他家小韭这个表情，恨不得伸手把林如翡的耳朵堵上，别让这话污了他家小公子的耳朵。
“那何家主现在打算怎么办？”林如翡又没管顾玄都，继续问。
何家主叹了口气，摸摸头：“还能怎么办呢，偷了人家的蛋，被人家找上门来了，自然是得还回去。虽然他是妖魔，可若是真的把他惹毛了，让他在此地大闹一场，受到牵连的凡人恐怕会数不胜数啊。”
若是一个王级的妖魔在人类的地盘上大开杀戒，那死伤人数定然是数以万计，况且在这件事上，还是他们理亏。那妖魔也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堵住了出入道观的路，既然如此，这事当有回旋的余地。
林如翡如此想着，将目光落在了那颗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妖蛋之上。这妖蛋颜色雪白，形状就像一个大个儿的鸡蛋，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林如翡还是第一次见到妖魔的蛋，自是有些好奇，问何极天能不能摸一摸。
“摸啊，随便摸。”何极天摆摆手，无所谓道，“妖魔的蛋硬着呢，普通的武器连它的皮都破不了，更不用说妖王的蛋了，这蛋就算是何写意那小子，恐怕也得劈上两三剑才会碎……”
林如翡闻言便放了心，伸出手轻轻的摩挲了一下妖蛋。妖蛋的外壳并不如它看起来的那般光滑，反而有些粗糙，仔细观察后，才会发现表皮之上是一层层细密的鳞片，摸上去温度极低，即便是在这炎炎夏日里，也十分的冰凉。
林如翡正摸的兴趣盎然，耳旁却忽的传来一阵脆响，他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手指触到了一条缝隙，他原本带笑的脸忽的僵住了。
“何家主……”林如翡轻声唤道。
何家主坐在林如翡的对面，并没有看见林如翡这一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在摇晃着巨大的蒲扇给自己扇着风，嘟囔着待会儿就让何写意把蛋给那妖王带过去，把这事儿早些结了。听见林如翡喊他，立马笑意盈盈的抬起头，道：“林公子，怎么了？”
林如翡喉头微动，颤声道：“这妖蛋……是坚不可摧的对吧？”
何家主满目茫然：“是啊。”
“那万一。”林如翡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小心翼翼道，“万一它自己就碎了呢？”
何家主愣住，两人四目相对，许久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何家主显然是从这死寂一般的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里头流露出些许惊恐之色，道：“林、林公子，你别开玩笑啊。”
林如翡勉强笑道：“我……没开玩笑啊。”
话语落下，之前那微不可闻的脆响忽的变大了，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眼前白色的妖蛋裂成了两半，蛋壳里露出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还有一阵软糯的啼哭。
何家家主和林如翡两人皆是呆若木鸡，眼睁睁的看着破壳的白色妖蛋里，慢吞吞的爬出来了一只黏糊糊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形态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一身雪白的皮毛。
见到这么个玩意儿，一直呆立原地的何极天终于有了反应，他大喊一声：“林公子！！别看它的眼睛！！”然而他的话却好似太晚了些，林如翡的眼睛已经和那东西对上了。
那一双红色的眼睛，因为刚睁开，还带着些茫然的味道，但很快，这种茫然就变成了欣喜和渴望，小东西笨手笨脚的从蛋壳里爬了出来，歪歪扭扭的朝着林如翡走了过来，张开嘴巴，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叫声。
何极天发出一声悔恨的咆哮，又说了一通林如翡也听不懂的脏话，惨笑道：“这狗日的陈道人，居然还在这儿摆了我一道——他奶奶个腿儿——”
林如翡莫名其妙。
见林如翡还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在旁的顾玄都带着笑意缓缓出声，他说：“平日里小韭也没见过妖魔吧？”
林如翡扭头看向他。
“像这些厉害的妖魔，都有一个特性。”顾玄都温声道，“那便是从蛋里出来时，会将第一个和它对上眼神的人，认成母亲。”
林如翡：“……”
顾玄都刚解释完，桌上摇摇晃晃的小猫仔，便用嘴咬住了林如翡的衣角，抬起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完蛋了完蛋了——”何极天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发道，“完蛋了呀！！！”他见林如翡呆立原地，连忙又把妖怪的习性同林如翡解释了一遍，林如翡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中。
小东西见林如翡不理他，脸一垮，抽抽啼啼的便哭出了声，它模样生的像猫，连声音也和猫仔差不多，哼哼叽叽的叫着，让人软了大半的心肠。
然而听见这声音的何极天却好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大叫道：“林公子，林公子，你快把它抱起来！”
林如翡道：“啊？”
“你快让它别叫了！”何极天道，“它和大妖血脉相连，若是再叫下去，恐怕得把大妖找来！！”
林如翡闻言，只好伸出了手，将小猫抱了起来，别看那么大个蛋，这小东西却只有丁点大小，入手极轻，若不是那双特别的红色眼睛，恐怕真会被认作普通的小猫。因为它太小，林如翡不由的有些蹑手蹑脚，生怕伤到它，好在小猫崽倒是十分的自然，在林如翡的手心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贴着林如翡的手睡了过去。睡前还不忘咂咂嘴，满足的哼哼两声。
这一幕本该让人看了心生柔软，然而何极天却好像看见了怪物似得，吓得满头都是汗水，一个劲的擦也擦不干净，见小猫崽睡过去了，他才长舒一口气，咬牙切齿的把那陈道士又辱骂了一通。
“那现在怎么办啊？”林如翡瞪着自己手心里的小东西。
“现在？”何极天愁眉苦脸的看着林如翡手上的猫仔，像是看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就……可能要麻烦林公子，明日和写意一起走一趟了，希望那大妖通情达理些，不要太过生气。”他嘴上这么说，显然心里也没什么底，想了想后，又补了句，“要是生气了也没法子，只能让写意把他揍回去了。”
林如翡顿时哭笑不得，心想怎么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法子。
何极天又和林如翡说了几句，大约就是叮嘱他要小心这小东西，一是别伤到它，二是别被它伤到。林如翡仔细的听着何极天的话，手上的小东西却开始不耐烦了，哼哼唧唧了几声，撅起屁股来对着何极天，像是在嫌弃他吵闹似得。何极天见到此景也不敢多说什么，愁眉苦脸的喊人将林如翡送回去，说自己再和何写意好好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林如翡只好抱着小妖回了自己的屋子。
进屋后刚落座，小妖便开始小声的叫唤，林如翡有些手足无措，顾玄都却是在旁饶有兴趣的来了句：“它饿了。”
林如翡道：“前辈很了解妖魔？”
“当年去过怖厄一趟。”顾玄都道，“所以知道一些。”
林如翡道：“那它这么小，能吃什么东西？我让浮花找些羊奶来？”
顾玄都道：“不用，妖魔没那么娇气，让你侍女拿半扇牛肉来就行。”
林如翡奇道：“半扇，这么多？它吃的完吗？”
顾玄都笑道：“只有不够吃，没有吃不完。”
既然顾玄都都这么肯定了，林如翡便唤来浮花让她去拿半扇牛肉过来，还特意叮嘱要新鲜的。浮花虽然不知道林如翡要牛肉做什么，但还是乖乖的出去了，没一会儿便带了半扇牛排骨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嗅到了排骨血腥味，小猫崽哼哼的更厉害了。林如翡本来想把肉切下来喂到猫仔的嘴边，谁知顾玄都却让他把猫仔直接放在牛肉上头。林如翡犹豫片刻，还是照着顾玄都说的做了。只是看着小东西牙都没长齐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吃。
林如翡正在如此想着，便看见小东西心满意足的张开了口，开始用力的舔舐着牛肉，它粉嫩的舌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小刺，这层小刺便将牛肉直接从骨头上剃了下来，被它心满意足的吃进了嘴里。林如翡瞪着眼睛，道：“这要是舔人一下……”
顾玄都笑道：“怖厄大陆上向来强者为尊，即便是这样的幼儿，若是没有强悍的生存能力，也会死的很快。”
不过转眼的功夫，猫仔便真的吞下了半扇牛肉，脸上露出餍足之色后，又开始对着林如翡哼哼，想要凑到林如翡身边来。
林如翡用清水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它身上的血渍，感觉小猫仔的毛发和普通动物的确不太一样。看似柔软，其实带着股韧劲儿，而且很是光滑柔润，血沾染上去，一擦便擦掉了。也不知是不是林如翡的错觉，他总觉得吃饱了的小猫崽大了一圈，眉眼也更加的清楚。
林如翡听着它的哼哼声，把它抱入怀中，问顾玄都这是什么妖魔的崽子。
顾玄都撑着下巴，手指在猫仔脑袋上摸了一下：“看模样，应该是邺貘的崽子。”小猫崽被顾玄都摸了脑袋，却是很不开心的叫了两声，抬头便咬住了顾玄都的手指。林如翡看的心中一惊，却见顾玄都丝毫不在意的把自己手指扯了出来，在猫仔脑袋上弹了一下，引出两声委屈的哼唧，才慢声道：“不过这种妖魔最为护崽，知道自己的儿子认了别人当父母，肯定会不高兴。”
林如翡尴尬道：“早知道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顾玄都笑道：“你不在还有别人呢，这小东西要是认了何极天当爹……”
林如翡想起何极天那粗犷的模样，再看看不足巴掌大小的小东西，叹道：“可这也太巧了。”
顾玄都若有所思：“是很巧。”
吃饱喝足的小猫崽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后，又睡着了，林如翡本来想把它放在床上，可谁知它只要离开自己稍远些就会不停的叫唤，因为之前何极天对林如翡的叮嘱，他便只好坐在床边陪着猫仔。
顾玄都倒是对这小猫嫌弃的很，不顾林如翡的阻拦直接伸手拎住了猫仔的后颈肉，随手一丢，把它扔到了床角去。
林如翡见状忙让顾玄都别欺负小孩，顾玄都啧了一声，道：“小孩？这妖蛋岁数指不定比你还大呢。”又说邺貘这种妖怪向来磨蹭的很，怀个孕就得花上一百多年，生出来了也是个蛋，至少得花上二十多年来孵化。
林如翡道：“怪不得妖族的数量如此稀少。”
“天道自有其法则，虽然妖族实力蛮横，但实则繁衍困难，邺貘能为怖厄七王，自然是有其独特之处。”顾玄都漫不经心的说着另外一个大陆上的秘辛，“只是等级越高的妖魔生儿育女就越困难，哝，像这个小家伙，没有五六百年的功夫，是出不来的。”
小家伙刚被顾玄都扔到床边，这会儿正努力的冲着顾玄都嗷嗷直叫，只可惜声音奶声奶气，听起来毫无威胁。大约是察觉了自己的徒劳无功，小家伙又眼泪汪汪的看向林如翡，仿佛是在向他求救一般。
林如翡被看的心底有些发软，便顺手把小家伙抱了过来，挠了挠它的下巴，止住了它不住的嗷嗷鸣叫，颇为头疼道：“那这么个珍贵的小东西，若是让他父母看见他认了我……岂不是件麻烦的事？”
顾玄都说：“岂止麻烦，邺貘虽然性子在妖魔中还算温和，但遇到这种事，恐怕也冷静不下来。”
林如翡苦恼：“那该如何是好？”
顾玄都笑道：“不过有那何写意在，你倒不用担心会被一口吞掉，到时候站远一点，不凑这热闹，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林如翡这才放心。
小家伙心满意足的窝在林如翡的怀里，津津有味的吸着林如翡的大拇指，本来林如翡还担心它的舌头太过锋利会不会把自己割伤，谁知小家伙虽然才出生几个时辰，但已经能够完美的控制身体，在舔林如翡时，能轻松的将舌头上的尖刺收回去。
林如翡挠挠它的脑袋，越发的觉得它像只可爱的小猫。
这一夜林如翡睡的不错，第二天何写意早早的来了，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倒是和昨日的何极天有几分相似。林如翡刚起床，还未换衣裳，正喝着浮花送来的米粥，瞧见他这神情，倒是忍不住乐了：“怎么这个模样？”
何写意唉声叹气，说没想到这事把林公子也扯了进来，还要麻烦林公子陪我走上一趟。
林如翡道：“这倒是无妨，就是这邺貘见到它的孩子认了我，恐怕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吧，还能怎么办呢。”何写意一脸头疼，“总归是要把崽子还回去，不然难不成我们替他养着。”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林如翡点点头，道：“那我去换身衣服就同你去。”
“麻烦林公子了。”何写意叹气。
今天天气同样的炎热，林如翡换了身薄衣便跟着何写意出门去了。小猫崽被他塞在怀里，似乎是又饿了，哼哼唧唧个不停，因为是早晨，林如翡给他喂了一些肉，想着待会儿就要送回去了，也没有喂的太多，所以此时正扒着林如翡的手指不满足的吮吸着，乍看起来倒是十分的可爱——如果不知道它爹娘长什么样的话。
天气实在是太热，何写意怕林如翡中暑，便去要了马车，自己戴了个斗笠，坐在外头赶车。
路上和林如翡聊起了之后的事，说待会儿林如翡就不用过去了，在旁边的马车里等着就行，他怕到时候和大妖一言不合打起来。他本来想说怕伤到林如翡就不好了，但话到了嘴边，又想起来了自己似乎才和林如翡打的不相上下，便硬生生的换了个词：“牵连到林公子就不好了。”
林如翡听的直乐。
马车下了山，直奔大妖所在的山道上，在山道的入口，何写意从林如翡的手里接过了小猫崽，正打算走，那小猫崽却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嗷嗷呜呜，叫个不停，眼泪也跟着眼眶流了下来，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林如翡被它这么叫着，顿时心软了大半，本来想说要不要陪何写意一起去，顾玄都却按住了他的手，冲着他摇摇头，道：“别去了，大妖要是看见它幼子这么亲近你，定然会不高兴的。”
林如翡想想也是，便只好作罢。
小猫仔被何写意包在手里，不住的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林如翡看着何写意的背影，平白的生出一种惆怅，撑着下巴说：“我发现我还挺喜欢孩子的。”
顾玄都道：“喜欢孩子？”
林如翡说：“是啊。”
顾玄都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林如翡一番，陷入沉默。
林如翡隔了一会儿才察觉顾玄都没再接话，问道：“你想什么呢？”
顾玄都认真的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林如翡：“……真的没什么？”
顾玄都道：“嗯，小韭身子还是太弱了。”
林如翡：“？”
顾玄都道：“再补补应该就差不多了。”
林如翡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顾玄都在说些什么，什么再补补？他怎么了，就需要再补补了？

第69章 邺貘之子
那边何写意带着嗷嗷直叫的小猫崽，面色沉重的进入了山道后便没了音讯。林如翡起初还在马车里等，后来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便从马车里下来，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等着。
天气热，耳旁全是聒噪的蝉鸣，林如翡肌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手不住的扇着风，心里头正在想着何极天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愤怒咆哮——这咆哮声显然不属于人类，更像是什么大型野兽发出的声音。
林如翡一听这声音，就知道事情不妙，果不其然，下一刻便看到一黑一白两道剑光冲天而起，白的那道应该是属于何极天的，至于黑的那道……林如翡正聚精会神的仰头看着，身旁却传来了让人耳熟的叽叽声，他微微一愣，低头看去，愣在了原地。只见本该和何极天在一起的那妖崽，此时正高高兴兴的蹲在他的脚侧，本来不过手掌大小的身躯此时大了一圈，几乎快要到林如翡的膝盖了，它见到林如翡望过来，十分兴奋的凑了过去，用脸颊在林如翡的靴子上蹭啊蹭，血红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无法让人拒绝的渴望，只要看上它一眼，似乎便能看出它在兴奋的说：摸摸我呀，摸摸我呀，摸摸我呀！
林如翡：“……”他是想摸来着，但是人家家长就在旁边打架，就这么下手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林如翡瞧了瞧那边打的火热的两人，又瞧了瞧依旧一脸渴望的小猫仔，暗戳戳的伸出手狠狠的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挠了挠它的下巴，看见它的眼睛开心的眯了起来，这才露出笑容来：“真乖。”
小猫崽舒服的哼哼唧唧，就差在地上打个滚儿了。
林如翡正摸的起劲，头顶上却有一阵罡风袭来，他反应极快，直接掏出了戒指里的木盾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噌！”的一阵锐响，林如翡的手臂感到一阵巨力袭来，伴随着男人愤怒的吼叫声——“你把我儿子当猫摸呢！！”
林如翡心虚的露出笑容：“误会，都是误会。”
顾玄都在旁边见到此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快住手！你不要伤及无辜！”何极天也赶了过来，满头都是汗水。
“伤及无辜？”男人虽然是收了剑，但眼神却比剑还要锐利，盯在林如翡的身上就拔不出来了，手一伸，剑刃便指向了林如翡，“他就是我儿子认的那个爹？”
何极天苦笑：“这……这的确是个误会，只是林公子当时恰巧在场。”
男人冷笑：“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何极天语塞。
这男人黑衣黑发，乍看和寻常人类并无不同，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告诉旁人他不同寻常的身份，他神情不善的盯着林如翡，冷冷道：“你们人类偷了我的儿子，还害的我儿子认错了爹，我没有大开杀戒，已经够给你们何家面子了。”说着又加重了语气，“他！必须死！”话语落下，身上的气势暴涨，浑身上下的愤怒几乎快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将一切燃烧殆尽。
何极天看的很是头疼，正欲再劝几句，这成年的邺貘却已再次举起来了手里那把黑色的长剑，林如翡正欲以木盾相迎，顾玄都却按住了他的手，道：“用剑吧。”
林如翡愣了片刻，还是听从了顾玄都的劝说，放下了木盾，拔出了腰侧许久不曾见光的谷雨。
谷雨自从跟了林如翡，就没见过血，这会儿终于有了露脸的机会，自然是无比兴奋，剑刚出鞘，便发出阵阵嗡鸣，林如翡正欲举剑相迎，那本来就要劈下的邺貘却忽的止住了动作，停留在半空中后对着他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柄剑！”邺貘发问。
林如翡道：“友人赠的。”
“赠的？”邺貘道，“什么友人？何时相赠？你叫什么名字？”他接二连三的发问，语气听起来十分急切。
林如翡愣了愣，还是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昆仑山上林家四子林如翡，至于那友人，只是在西凉山上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他长什么样子？穿的是什么衣服？！”邺貘又问。
林如翡用余光瞟了一眼顾玄都，道：“模样生的十分好看，穿的是一袭红衣。”他顿了顿，有些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邺貘沉默片刻，看向林如翡手里的剑，道：“罢了。”说着便抱起旁边满脸好奇的小猫崽转身离开。
林如翡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忙说；“等等！”
邺貘回头。
“你认识这把剑的主人吗！！”林如翡从邺貘的话语里品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邺貘道：“你不认识？”
林如翡摇头。
“这倒是奇了怪了。”邺貘冷冷道，“用着天君的剑，却不识天君？”
“什么？！”
“什么！”
何极天和林如翡几乎同时讶异出声，两人面容上都带着惊愕之色，说出也是同样的话：“这是天君的剑？！”
邺貘眯了眯眼，眼神挑剔的打量着林如翡和何极天：“所以你不知道自己用的是谁的剑？”
“这怎么会是天君的剑！”何极天道，“天君已经失踪百年……”
“这就是天君的剑。”邺貘道，“几百年前，我曾见过他一次。”那时的他还是只未成年的小妖，亲眼见证了那人一袭红衣突袭王城，斩下妖王之首的风姿。而背上背着的那个巨大的剑匣，更是深深的映入了他的脑海，始终无法忘怀。
天君为人低调神秘，江湖之上，关于他的传言更是数不胜数，邺貘不信那些传言，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亲眼看到天君的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剑匣，剑匣里至少有二十四柄剑。而林如翡手里的这一柄，便是其中之一。
“难道林公子你见到的人就是天君？！”何极天激动无比。
林如翡用余光瞟了一眼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顾玄都，道：“这……我也不知……”
邺貘说：“既然你是天君之友，我便给你留几分面子。”他扬了扬下巴，骄傲又冷漠的宣布，“但若是再有第二次，我保证你们身后的城里无一活口。”
只可惜他怀里的小猫崽实在是不给他爹面子，嗷嗷嗷的叫个不停，不住的朝着林如翡伸爪子，就想从邺貘的怀里挣脱。邺貘被叫的烦了，抬手就揪住了小猫崽的后颈肉，猫仔瞪着圆圆的眼珠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邺貘不耐烦的咬了猫仔的耳朵一口：“蠢崽子，别闹。”
小猫崽被自己爹咬的委委屈屈，哼哼了两声，依旧对着林如翡露出恋恋不舍的眼神。邺貘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还是人形，条件反射的想要把猫崽子叼在嘴里，放到唇边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模样不太适合做这种事，不高兴的哼了一声，干脆化作了原型。
成年的邺貘也是一声雪白的皮毛，从外表上来看，有些像一头巨大的豹子，但毛发偏长，形容也更加的精致，它的身体很大，比何极天还要高上不少，嘴巴一张，便把还在挣扎的猫仔包了进去，随后脚下腾起一层黑云，身形便渐渐消散了。
林如翡和何极天还站在原地，两人都被邺貘刚才透露出的消息震撼的不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去吧？”林如翡提议。
“嗯，走吧。”何极天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马车里一直很安静，碍于何极天在场，林如翡也不好和顾玄都说点什么，好不容易到了屋内，林如翡才连忙关了窗户和门，一脸严肃的坐到了顾玄都的面前。
“前辈。”这一声前辈听起来格外的沉重，却把顾玄都弄笑了，他撑着下巴偏着头看着林如翡，道，“怎么了？”
“你是天君吗？”虽然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林如翡还是觉得太过荒谬了。天君，一个只存在在史书里的人物，怎么会跟在他的身边，教习他练剑，甚至将佩剑赠予他。
顾玄都道：“是……也不是。”
林如翡蹙眉：“什么意思？”
顾玄都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态度看起来很是无所谓，淡然的模样和神情纠结的林如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说，“我是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林如翡说：“自然很重要。”
顾玄都道：“哪里重要了？”
林如翡张嘴欲答，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天君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无论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其实都对他没什么影响。
“你看，你答不出来了吧。”顾玄都道，“就算我是天君又如何？没有任何的事，会因此改变。”
林如翡蹙眉道：“不……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顾玄都道，“天君之名是天下之人为之而取，可天下之大，又是否有一人记得天君的本名？小韭知道天君叫什么吗？”
林如翡沉默，他的确不知道，事实上，所有人都把他叫做天君，至于天君之前的名讳，却无人所知。
林如翡道：“抱歉。”
顾玄都摆摆手，却是又笑了。
“前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林如翡迟疑道，“是被什么人伤了吗？”
“没有。”顾玄都说，“运气不好，踏破虚空的时候没有扛过雷劫，被雷劫劈了个魂飞魄散罢了。”
说的轻描淡写，林如翡却听的直皱眉头。
林如翡道：“只是因为雷劫？”
“嗯。”顾玄都回答。
林如翡根本不信，他清楚的记得，前几日何家须臾树倒下时，树根里埋着的那个盒子。那盒子里装着的物件可不是普通的旧物而是一堆森森白骨，若是顾玄都死于雷劫，且不说魂魄如何，光是肉身都无法保留，又怎么会留下那么多伤痕累累的骨头。但现在看来，顾玄都是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他，林如翡微微抿唇，不再言语。
顾玄都也没有料到那邺貘会认出谷雨来，早知道他就让他家小韭继续用那木盾了。当年天君的剑匣之中足足有二十四柄剑，从立春到大寒。
那小小的剑匣里，却装了一个春秋。
顾玄都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不知是不是枯骨带来的后遗症，许多他曾经忘记的人和事，都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屋内的气氛格外沉默，林如翡喝着冷茶，手里摩挲着谷雨的剑柄。他的身边，顾玄都侧身而坐，神情沉寂且冷淡，如同在大靖神祠里见到的佛像。
也不知道两人在屋里坐了多久，外头忽的响起了敲门声，林如翡道了声进来，便看到了何万象。
何万象笑道：“林公子在做什么呢？”
林如翡说：“没什么，闲着无事，坐着发发呆。”
何万象道：“那不如同我去外面走走？我哥说，有些东西想给林公子看。”
林如翡道：“什么东西？”
何万象说：“林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林如翡便起身和何万象走了出去，一路走到了祠堂。
进去后，林如翡看见何极天和何写意也在，两人站在书桌旁，正围着桌子讨论着什么，见到林如翡来了，高兴的冲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这是什么？：”林如翡走到了两人身后，看见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一本已经翻开了几页的厚书。
“这是我们何家的家谱。”何极天说，“林公子，我已经听写意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不得不说，被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用渴望又楚楚可怜的眼神盯着，实在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林如翡暗暗的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冷静道：“何家主，有什么么事你就直说吧。”
何家主道：“是这样的，那邺貘不是说林公子见过天君吗？”
林如翡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天君。”
何家主搓着手，道：“这……不就是叫林公子来确认一下吗。”
林如翡挑眉：“怎么确认？”
何家主笑道：“林公子有所不知，天君于何家有大恩，所以当年何家家主特意用法术将天君的模样存了下来。”
林如翡眼前一亮：“当真？”
何家主说：“自然是当真，不过这法术是用一次少一次，所以平日里也很少使用。”他说着，将家谱翻了几页，露出一个圆形的阵法，又从兜里取出了一枚上等灵石，小心翼翼的将之放在了阵法中央。
阵法被灵石上的灵力点亮后，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卷便展现在了三人的眼前，画卷中男人一袭红衣，腰侧配着一长两短三柄佩剑，正笑意盈盈的偏过头，男子生的极美，眼眸狭长，长眉斜飞入鬓，薄唇微抿，色如春花。他拉住了缰绳，身下的马便停住了疾驰的脚步，他似乎看见了什么，脸上粲然一笑，抬手拔出腰侧的配剑，放在唇边温柔一吻，温声道：“好久不见。”
林如翡身心俱震。
男人的面容他已经见过了无数次，正是跟在他身边许久的前辈，顾玄都。顾玄都果然就是天君。
“等等，那妖怪不是说天君背着一个剑匣吗？”何写意想起了一个细节，“为何画卷里的他只有三柄剑？”
何极天道：“这就不知道了。”他也有些疑惑，“不过我记得有些史书里，也的确写过，天君有一剑匣，剑匣中有二十四节气。”
何写意有些不明白了：“我听闻天君最爱他的剑刃，这天下间，难不成还有人能伤到他的剑？”
何极天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
只是说着话，两人便又把眼神落到了林如翡腰侧的谷雨上，林如翡心领神会，将谷雨取出，道：“前辈赠与我剑时，告诉我剑刃名曰谷雨。”
“好剑，好剑呀！”还没有碰到剑，何极天便已经开始大声的夸赞起来，盯着林如翡手里的剑满是艳羡之色，“看来林公子的确是和天君有缘！”怪不得那一树的铁金核桃，都因林如翡而坠落。
林如翡道：“何家主，既然家谱中有天君的画像，那里面是否有记载关于天君的事呢？”
何极天道：“的确有记载，不过并不多。”
林如翡说：“可否告知于我？”
何极天说：“当然可以。”他显然已经对家谱了然于心，随手翻了几页，便翻到了林如翡想看的地方，道，“林公子自己看吧。”
林如翡点点头。
这家谱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但保存的非常好，不过何极天说的不错，何家记载的关于天君的记录并不太多，大多都是一些细碎的琐事，林如翡大致的翻看了一遍，却觉得家谱里这个天君和顾玄都大相庭径。在何家的记录里，天君剑术无双，但其实性情温和，很少发怒。再看性情乖戾的顾玄都，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违和。
林如翡看了几遍，才合上了家谱。再扭头看向顾玄都时，却发现他也在沉默的看着头顶上浮起的栩栩如生的画卷，神情里充满了怀念，也不知是不是林如翡看错了，他总觉得在顾玄都的眸中探到了一丝湿润的水迹。
林如翡回了头，对着何极天道了谢。
“所以林公子，你看到的那个人是天君吗？”何极天眨着眼激动的问。
林如翡笑着摇摇头。
何极天道：“不是？”
林如翡说：“嗯，不是。”从顾玄都的态度，他感觉顾玄都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既然如此，便如他所愿吧。
何极天闻言十分遗憾的长叹一声，说真是太可惜了，天君当天突然失踪，众人都以为他是破碎虚空羽化升仙了，但又有谣言说天君其实是登仙失败，道心破碎。种种言论甚嚣尘上，难辨真假。若能窥探一二当年的真相，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林如翡道：“天君不想出现，大概是有自己的原因吧。”
“或许是吧。”何极天说，“罢了罢了，也不强求。”
话虽如此，何写意却还是腆着脸凑到了林如翡身边，求着林如翡同他比试一场，说想见见天君谷雨剑的风采，林如翡只好应下，但表示自己目前还不能太好的控制住谷雨，所以比试得找个无人的地方，怕伤到其他人。
何写意连忙说好。
看完家谱后，林如翡寻了个无人的地方，揪着顾玄都又叫起了前辈，只是这次的前辈前面加了天君二字。顾玄都满目愁容的看着林如翡，道：“小韭啊，你叫我前辈我就很开心了，你可千万别叫我天君。”
林如翡莫名道：“为……为何？”
顾玄都伸手就搂住了林如翡的脖子，道：“因为……我乐意？”
林如翡：“……”
顾玄都道：“小韭乖，听前辈的话啊。”
林如翡无话可说。
不过顾玄都的话虽然听着像是在开玩笑，但其实语气十分坚持，林如翡也只好作罢。
“若是将前辈丢的那些东西全部找回来，前辈能恢复常人的身体吗？”林如翡问出了另一个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
“可以。”顾玄都点头。
林如翡激动道：“那岂不是天君就可以回来了？”
顾玄都却沉默了下来，就在林如翡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他却轻声的补了一句，他说：“我希望有那么一天。”
林如翡露出笑容。
何家的事就算解决了，第二天下午，林如翡和何写意比了一场剑。说是比剑，倒不如更像是谷雨的展览会，几乎所有的何家人都到了场，围着谷雨眼珠子都要看出来了。
林如翡被这群人看的有些毛骨悚然，本来想把谷雨解下来放到桌子上，谁知却被何写意伸手拦住了，何写意一脸严肃的表示宝剑就是要配英雄，这挂在腰上剑才是真的好剑。
林如翡被他这话弄的无话可说，只能坐在原地继续承受目光的洗礼，等到众人总算是看的心满意足，林如翡才被放了回去。
林如翡无精打采的回了屋子，浮花瞧见笑着问怎么了，林如翡说：“何家人实在是让人盛情难却。”
浮花哈哈笑道：“公子就只想说这个？”
林如翡道：“其实我还想说脏话。”
浮花愣了片刻，便听到她家小公子嘴里吐出了一句：娘里个熊比。
浮花：“……”
顾玄都：“……”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的脑子里同时的冒出了一个念头。
说出了脏话的林如翡倒是神清气爽了起来，问浮花玉蕊去哪儿了，怎么这会儿都没看到，浮花笑着说何家公子把玉蕊叫了出去，说是给她买了玉米糖，林如翡一听就来了精神，说玉米糖，什么玉米糖，这两人在哪儿呢，他能不能去凑个热闹。
浮花道：“好像是在后山呢，公子要去看看吗？”
林如翡：“走走走，去尝尝玉米糖去。”
浮花大笑。
于是林如翡和浮花两人鬼鬼祟祟的出了门，直奔后山去了。顾玄都也跟在后头，瞅着蹑手蹑脚的林如翡和拎着裙子一脸鬼祟的浮花真想长叹一声。
何家的后山不大，林如翡和浮花很快就找到了正在聊天的玉蕊和何万象，玉蕊脸颊鼓鼓的，正在开开心心的嚼着她的玉米糖，手里头还提着一袋，她嘴里一边吃东西还一边说着什么，何万象就在旁边静静的听着。
“啧啧啧。”林如翡小声道，“这玉米糖看起来很好吃啊。”
浮花酸溜溜道：“是啊，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这何公子真是费心。”
林如翡道：“唉，丫头大了留不住咯。”说完还看了浮花一眼。
浮花脸上一红，嘟囔道：“少爷可别打趣我，明明是玉蕊这丫头春心萌动……”
两人看了一会儿，见玉蕊和何万象有说不完的话，吃不完的玉米糖，也没好意思过去打扰，意兴阑珊的回去了。
林如翡走到半路，说自己想四处转转，便挥挥手让浮花先回去，自己随便寻了个偏僻的树荫，坐在下头乘凉。
明后天应该就会离开何家了，下个目的地林如翡还没有想好，但顺着路一直走下去，总不会有错。林如翡正在如此想着，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谁知低头一看，竟是看到了一只雪白的小猫崽，正努力的咬着自己的衣角。
林如翡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看错了，然而下一刻耳旁就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林公子。”
林如翡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扭过头去，险些没和身后的人脸撞上，他瞪眼道：“你……你怎么在这儿？你还没回去？”
叫他的正是前日见到的邺貘，只是和前几日相比，他的模样看上去狼狈了许多，叫出的林公子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
林如翡道：“你……你……叫什么来着”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这个邺貘的名字。
邺貘冷冷道：“炽虞。”
“炽虞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呢？”林如翡眨巴着眼睛，在炽虞不善的瞪视下往后退了退。
“你猜猜我为什么在这儿？”炽虞阴森道。
仿佛在应和他的话似得，咬住林如翡衣角的小猫仔四肢并用努力的爬到了林如翡的怀里，哼哼唧唧的撒着娇，林如翡瞅着猫仔，顿时明白了大半，到底是自己理亏，笑容变得有些尴尬，道：“这……”
“蠢崽子不肯吃东西。”炽虞道，“你先喂饱了它。”
林如翡只能说好。
炽虞冷哼一声，长袖一拂，地上便出现了一只刚猎来的鹿。林如翡弯下腰，把小猫崽放到了鹿的身体上，猫仔咂咂嘴，很是开心的吃了起来。
林如翡感觉炽虞那不善的目光仿佛针一般的钉在了他的脑门儿上，他只能硬着头皮抬头，干笑道：“这……天气不错啊。”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语，天上顿时劈下了一个响雷。
林如翡：“……”要不要这么灵啊。
炽虞眯眼：“是，天气不错。”他化作人形的模样其实并不凌冽，反而一双圆圆的猫儿眼，乍看起来十分可爱，但奈何那一身浓郁的血气却让人觉得实在是可爱不起来，特别是他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时，总有种下一刻就要被一击毙命的恐惧感。
林如翡倒还算是克制住了这种感觉，镇定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炽虞斜眸瞟了一眼还在开开心心啃着鹿肉的小东西，冷冷道：“等它没那么蠢了。”
林如翡道：“小猫崽……”他在脑子里一直叫这小东西叫小猫崽，被炽虞眼神一瞪，才意识到不妙，赶紧改了口，道，“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炽虞道：“还没取名。”
林如翡道：“可以取了。”
炽虞道：“就算没取名，也不是小猫崽。”
林如翡差点没呛到。
小东西大概是被饿狠了，囫囵的吃了个饱，然后又慢慢悠悠的蹭到林如翡的怀里，鼓着自己那个圆滚滚的小肚皮。和毛发密集的背部不同，小东西的肚皮上没什么毛发，是粉嘟嘟的皮肤，摸上去手感特别的好。然而林如翡没敢多摸，毕竟人家家长还站在旁边，脸上也不太好看。
“哝……”林如翡慢慢的把猫仔举起来，还给了炽虞。
炽虞哼了一声，很是不高兴的接了过来，不过他虽然脸色不好，但动作还是很温柔的，轻轻的将小猫崽放进了自己的衣服的兜里。可惜小猫崽很不给面子，哼哼唧唧的叫个不停，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去林如翡那儿。
林如翡只能当做没看见。
炽虞喂饱了崽子，转身就走了，背影很是无情，留下林如翡一个人唏嘘，说这邺貘一族怎么那么像猫咪，炽虞炽虞，一个听错就能听成吃鱼。
顾玄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说林如翡可千万别在邺貘面前说猫这个字，他们对于这个字可是敏感的很。
“这是小崽子的父亲？他母亲怎么没瞧见？”林如翡回去的路上和顾玄都闲聊起来。
谁知顾玄都却说邺貘生崽子一只就够了，无论是雄雌，都只需要一只。
林如翡听傻了，说那他们还分什么雄雌。
“问的好，我也问过。”顾玄都道，“被问的那只差点没恼羞成怒给我两爪子。”
林如翡：“……”
“邺貘虽然强悍，但其实数量很少，整个怖厄大陆算完了，也不超过两百只。”顾玄都道，“所以要找到同族真不是容易的事，由此他们便进化了，只要修为够高，就能孵蛋。”
林如翡听着顾玄都的解释，总觉得哪里不对味，蹙着眉头说前辈啊，你昨天叫我好好补补，不会是这样意思吧？
顾玄都道：“我开玩笑的。”
林如翡说：“那还真是挺好笑的……”然后怀着凝重的神色，决定以后还是不要和顾玄都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存在。
第三天，林如翡打算离开何家了。
吃饱了玉米糖的小姑娘玉蕊对此恋恋不舍，也不知道是舍不得玉米糖，还是舍不得给玉米糖的人，林如翡打趣何万象，说等下次剑会的时候，何万象可千万要记得同何写意一起来昆仑，来的时候别忘了带聘礼。
何万象坦然的笑着说好，玉蕊羞的钻进了浮花的怀里，倒是何写意这个做哥哥的懵懵懂懂，说啥聘礼啊，谁要成亲了。
林如翡看着他这模样，长叹一声，心里想着怪不得你修为这么高，还是孤单一人，有些东西都是天生的呀。
马车驶出了何家，朝着官道去了，然而才上官道不久，林如翡便听到车顶上砰的一声，似乎落下了什么重物。赶车的浮花被吓了一跳，急忙停下了马车，朝身后头顶一看，却是看见一个黑衣人坐在车头，一双血红的眼睛很是不善的盯着自己。浮花被他盯的浑身发毛，还没说话，便看见林如翡用一双修长的手掀开车帘，面露无奈道：“外头热，里面来说话吧。”
“哼！”那人直接化作一道残影，钻进了车内。
林如翡正在吃玉蕊做的梅子冰沙，里头还放了清透的蜜糖，腌制过的酸甜梅子把雪白的冰沙染成了诱人的朱红色，光是嗅着酸甜的气味，便解去了三分暑气。
被人这么盯着，林如翡也不好再继续下口，问道：“ 你……要吃点吗？”
对于林如翡的好意，炽虞满腹狐疑：“你不会在里面下毒吧？”
林如翡道：“……”这些妖怪说话都这么直来直往的吗。
看见了林如翡无奈的表情，炽虞又哼了一声，接过冰沙几口就吃了，吃完后，扬起下巴，冷声道：“就算你下毒我也不怕！”
林如翡热的没精神和他斗嘴，无精打采的摆摆手，示意玉蕊再做一碗。
玉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客人弄的措手不及，小声道：“公子，这位是谁？”
林如翡捂着脸想了半天，憋出来了一句：“是……我认识的一个小朋友的爹。”
玉蕊道：“小朋友？”
林如翡说：“嗯，小朋友。”
玉蕊茫然道：“那来找公子做什么呢？”
炽虞冷冷道：“因为你家公子把我儿子骗了。”
玉蕊：“……”
炽虞道：“骗我儿子叫他爹。”
玉蕊：“……”
林如翡很想说我不是我没有，谁知炽虞手一伸，小东西便从他袖子里爬了出来，本来蔫嗒嗒的样子，一瞧见林如翡，立马来了精神，摇摇晃晃的冲到了林如翡的面前，顺着林如翡的袖子爬进了他的怀里，若是能说人话，那大概是在喊爹你终于来了，这个奇怪的叔叔好可怕。
林如翡瞬间没了反驳的底气，好言好语的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炽虞手一挥，制止了林如翡的话语，神情凝重，林如翡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谁知这家伙指了指浮花手里的冰块，认真道：“再来一碗。”
林如翡：“……”
趁着炽虞吃冰沙的功夫，林如翡把小东西拎起来仔细的看了看，小东西不愧是妖族，长的果然是一天比一天的快，现在已经大了一圈了，不过牙齿还没有长出来，叫声依旧奶声奶气，若不是这天气太热，抱在怀里倒是个取暖的好东西。
炽虞吃完冰沙，说自己孩子又该喂饭了，然后抬眼看向林如翡。
玉蕊被炽虞的眼神吓了一跳，说你要给你孩子喂饭，看我家公子做什么。
炽虞道：“我孩子只吃你家公子喂的食物。”
玉蕊：“你孩子多大啦？”
炽虞说：“四天。”
玉蕊心想这不是还在喝奶吗，我家公子好好的一个男人，哪里来的奶喂你娃娃，但嘴上没敢吭声，只是觉得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林如翡长叹一声，心想当时真不该手贱去摸一下蛋，这下好了，摸了个儿子出来，还顺带摸来了个爹。
顾玄都看着林如翡那惆怅的神情，却笑的很是开心，直到被林如翡瞪了好几眼，才凑到林如翡身边，同他咬耳朵道：“小韭别担心，妖怪都长得快的很，长大了就知道这是个误会了，他最多跟着你一个月……”
林如翡嘀咕一个月还不够长吗。
顾玄都看出了林如翡心里在想什么，笑着安抚道：“你就当自己养了两只猫？”
林如翡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的瞅着玉蕊做冰沙的炽虞，心想我家的猫可不吃冰沙，唉……罢了罢了，毕竟是他理亏。
彻底放弃挣扎后，马车里的气氛奇怪的变得和谐了起来，玉蕊脑子不大灵光，也感觉不太到炽虞的与众不同，这会儿已经和他愉快的讨论起了冰沙到底多放点梅子好吃，还是多放点蜂蜜好吃的问题。
炽虞的宝贝儿子则在林如翡的怀里，缠着林如翡不肯放开，林如翡则开始头疼的想自己接下来到底要去哪儿，可是无论哪里，也不能带着这两位去吧……怕不是还没进门，就得被当成妖怪打出来。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先把自己怀里的小猫崽喂饱吧。

第70章 天上地下
小猫崽需要喂，林如翡只能半路停了马车，让浮花去附近的城镇上买了些牛羊肉过来。侍女们起初还不知道林如翡要这些肉来做什么，直到把肉送到了林如翡面前，看着林如翡把他怀里的小猫崽放在了肉上头。
几十斤重的新鲜肉，进了小猫崽的嘴里却飞快的消失了，它虽然还没长齐牙齿，但对于吃肉这种事已经是信手拈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把肉吃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块雪白的骨头。林如翡之前见过，所以倒还算淡定，玉蕊却看傻了，说这小猫怎么那么能吃，那边炽虞听到猫这个字皱起眉头正欲冷哼，林如翡赶紧拍了一下玉蕊的手臂，冲着她使了个眼色，道：“不是猫。”
玉蕊呆呆的看着林如翡：“啊？”
林如翡说：“这不是猫。”
玉蕊说：“那是什么？”
林如翡说：“是他儿子。”
玉蕊一脸惊恐：“……”
把儿子喂饱之后，炽虞就走了，走时还一脸不高兴，不，或者说从头到尾，林如翡就没从他脸上看见过高兴的神情。玉蕊待他走后，才讷讷道：“公子你到底怎么把人给得罪了，人从头到尾都没露出个笑脸来。”
林如翡苦笑着摆摆手，说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还是反复叮嘱浮花和玉蕊，说在炽虞面前不要提猫这个字，免得人家不高兴。
玉蕊懵懵懂懂的说好，浮花却是明白了什么，几次欲言又止。
林如翡大概知道了她想说的话，说不用担心，他自有分寸。
请帖已经送出去了好几张了，林如翡计划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线，决定先去离这里最近的佘家，佘家离沈家很近，到时候可以一同去了。林如翡对佘家不熟悉，对沈家却很了解，谁让他姐姐林葳蕤看上了人家沈家公子沈无摧，可奈何沈无摧却似乎被林葳蕤那跳脱的性子吓到了，一直不敢上门提亲。林如翡这趟前去，若是能遇上沈无摧，也正好探探他的口风。
昨夜下了一场暴雨，天气稍微凉爽了一些，但依旧热的厉害。
天气一热，林如翡就没什么食欲，除了冰之外，根本不想吃别的东西。但浮花说冰吃太多了，也败胃口，不肯让林如翡吃个没完，所以林如翡的晚饭只是简单的喝了碗粥，吃了些小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大有些着凉，林如翡又有些咳嗽起来，这次咳嗽来势汹汹，伴随着低热，本来就没有食欲的林如翡更不想吃东西了。
因为担心林如翡的身体，浮花没敢再继续赶路，而是入住了就近的客栈，并且去旁边的药店给林如翡开了些药回来。都说久病成良医，浮花长期给林如翡熬药，对于普通的伤寒简直就是了如指掌。
外头热，屋子里也不大凉快，林如翡穿着件单衣坐在窗边乘凉，时不时的咳嗽两声。
顾玄都见他不舒服，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了两三块山楂糕，递到了林如翡的面前。
林如翡接过来，慢慢悠悠的吃着，正打算和顾玄都聊上两句，面前的窗户上却忽的冒出一个倒吊着的脑袋，把林如翡吓的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咳咳咳咳——”
“你在吃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脑袋问道。
林如翡被吓的不轻，捂着嘴用力的咳嗽起来，待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他才无奈道：“下次出现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
炽虞毫无自觉，自顾自的盯着林如翡手上的山楂糕：“好吃吗？”
林如翡哭笑不得，伸手递了一块给他。
炽虞接过来，一口囫囵吞了，吞完后又看向林如翡。
林如翡道：“怎么样，喜欢吗？”
炽虞说：“吃的太快，没尝出味儿来。”
林如翡：“……”你是猪八戒吗？
但他没敢说，叹了口气后，把剩下的那一块也递了出去，还叮嘱炽虞慢慢吃，说就剩这么一块了啊。炽虞这回吃的很慢，还时不时咂咂嘴，神情严肃的品鉴一番，吃完后，林如翡以为他要走了，谁知他道了句：“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林如翡说：“顺着官道一直往南边走吧。”
炽虞道：“你要去海边？”
林如翡说：“是有这么个打算。”
炽虞道：“那记得离箬河远一些。”
林如翡道：“为什么？”
炽虞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林如翡本来以为这大猫……不对，是这邺貘很难伺候，几日相处下来，却发现他的性格其实还好，不算太过乖戾，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吃这件事上。林如翡的手指在桌子上慢慢的画着圈，道：“为什么要离箬河远一些？”
顾玄都抬头看向窗外：“大概是要下雨了吧。”
林如翡说：“下雨？”
顾玄都道：“嗯。”
箬河是条大河，几乎贯穿了半个瑶光大陆，从陡峭的山流淌到低矮的丘陵平原，最终汇入茫茫大海之中。按照林如翡的行程，大约再过个两三日便能看到这涛涛大河了，只是不知为何炽虞会让他离这条大河远一些。
顾玄都说要下雨了，但这么看去天空中并无阴云，不像有暴雨的样子。
林如翡正如此想着，在桌上缓慢画着圈的手指却忽的被顾玄都按住，顾玄都温声道：“小韭在愁什么呢，说给前辈听听？”
林如翡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他站起来，伸个懒腰，说自己困了。
顾玄都看着他的模样，神情晦暗，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林如翡以为顾玄都说的下雨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半夜的时候，便被轰隆隆的雷声从梦境中唤醒。
他睁开眼，看到了瓢泼的大雨，这雨势大的吓人，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的落下，仿若帷幕一般，遮盖住了整个天地，让人分不清此时是白天黑夜。客栈的窗户留了个缝隙透风，风声透过缝隙变了味道，呼呼嚎啕如同让人毛骨悚然的啼哭。林如翡裹了裹被子，含糊的问现在几时了。
顾玄都伸手轻轻触碰了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再发烧后，才轻声答道：“继续睡吧，离天亮还早呢。”
林如翡迷迷糊糊的唔了声，说好大的雨啊。
顾玄都道：“是很大。”
林如翡道：“天亮会停下吗？”
他说完这话又睡了过去，顾玄都好像答了一句什么，他却不太记得了。
第二天早晨，林如翡是被浮花的敲门声叫醒的，浮花说公子，已经快要晌午了，还是先起来吃些东西再睡吧。
林如翡茫然的坐起来，道：“都晌午了？”他扭头看了眼窗外，道，“雨还没停呢？”
“没呢。”浮花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停。”
林如翡睡的有点懵了，起来洗漱之后才清醒一些，只是依旧没什么胃口，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食物。
雨下的这么大，林如翡却忽的想起了炽虞和他儿子，心想着这一大一小两只猫也不知道在哪里躲雨呢。正在这么想着，窗户被一道残影直接撞开了，林如翡定睛一看，却是瞧见了一只雪白的大猫叼着一只唧唧叫的小猫身姿轻盈的跳到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林如翡立马从大猫赤红的眼眸和不屑的神情中认出了来者的身份，正是炽虞。
这是林如翡第二次见到成年邺貘的原型，觉得这邺貘怎么看怎么像猫咪，而和猫咪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便是神情更加凶狠——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炽虞故意做出的这种表情。
炽虞把嘴里的猫仔扔到了桌子上，然后用力的抖了抖身上的毛发，甩了林如翡一脸水。林如翡本来想说什么，谁知大猫冲着小猫扬了扬下巴，林如翡立马心虚了，道：“来来来，我帮小……小邺貘擦擦水，别感冒了。”
说着去旁边拿了干净的帕子，把小猫崽抱进怀里，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
炽虞眯着眼睛看了林如翡一会儿，见林如翡并无逾越之举，才自顾自的舔起了自己被雨水湿透的毛发。
小猫崽被炽虞叼着的时候本来还很不高兴，然而一进林如翡的怀里就开始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林如翡听的有点蒙，正想问是不是小猫哪里不舒服，便听到旁边顾玄都带着笑意解释说这是邺貘喜欢你的表现。
林如翡这才露出了然之色。
“什么时候这雨才能停啊。”林如翡随口道了句。
“半个月吧。”炽虞居然回了话。
林如翡说：“半个月？这也太夸张了吧，这种雨势半个月岂不是整座城都淹了？”
炽虞看了林如翡一眼，像是很不满意他质疑自己的话语，哼了一声。
林如翡道：“所以……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炽虞神情这才缓和，道：“可以。”
林如翡赶紧出门去叫浮花买些肉来，浮花应了声，很快便买了新鲜的肉回来，不过回来时看到屋子里蹲着的一大一小两只白猫，顿时眼睛亮了起来，林如翡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她便一个健步进了屋子，伸手就抱起了炽虞，放在胸口狠狠的揉了两下：“哪里来的大猫，太可爱了吧！！是不是外面雨太大了，进来躲雨的？？”
林如翡瞪大眼睛，正想让浮花把邺貘放下，可千万别把他惹恼了，谁知却看见邺貘脸上浮现出几分羞色，然后粗声粗气的叫了一声：“喵。”
林如翡：“……”
“哟，就是声音有点粗。”浮花如此道。
邺貘还不忘瞪林如翡几眼，威胁他不要开口。林如翡哭笑不得，只能坐在旁边看着浮花把邺貘撸了个遍，最后才恋恋不舍的放下，说外面还熬着药，让林如翡看好了大猫。
林如翡生无可恋的摆摆手，示意浮花去吧。
结果浮花一走，邺貘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不屑的神情，林如翡暗中嘀咕说这待遇差别怎么那么大，顾玄都笑着解释说邺貘最喜欢年轻的女子，最好是还未出嫁的姑娘，林如翡虽然满足还未出嫁这个条件，但到底是个男人。
林如翡被顾玄都这话堵的说不出话来，他昨天还在奇怪邺貘怎么对玉蕊的冒犯无动于衷，今天总算是明白了。
邺貘舔干净了毛发，又吃了浮花带来的肉，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如翡小心的问了一句不走了吗，就被邺貘递了个白眼，说外面雨这么大，他去哪里啊，这才几天，林如翡就开始不耐烦了，说完用肉垫踩住了自家崽子吃的鼓鼓的粉肚皮，说要他走也可以，只要让小崽子叫他一声爹，他立马回怖厄去。
小崽子哼哼个不停，只可惜没有牙齿也没有爪子，对于他爹的控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渴望的眼神瞅着林如翡。
林如翡到底是个假爹，在人家亲爹面前没什么底气，只能委婉的从兜里掏出了玉米糖，问炽虞要不要来两颗。
炽虞眯起眼睛，看了眼糖，神情有些不屑。
林如翡本来以为这交易算是失败了，谁知他下一刻便把小崽子丢进了林如翡的怀里，然后叼走了林如翡手里的玉米糖。
林如翡：“……”所以这不屑的表情到底是做给谁看的。
顾玄都在旁边看的饶有兴趣，也被林如翡那无奈的神情给逗乐了，说其实怖厄大陆上的妖怪也分好坏，像邺貘这样的就属于比较单纯的那种，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吃的和打架，等到打的厉害了，就自己给自己生个孩子。
林如翡摸着小猫崽的脑袋，看着皱着脸认真吃着玉米糖的邺貘，觉得顾玄都的描述大概是真的。
邺貘说这雨要下半个月，林如翡并没有把这话当真，可从早到晚，哗啦啦的雨势都不曾见小，街道上已经积攒了一层浅浅的水洼。
林如翡在客栈里待了一天，实在是有些烦闷，便寻了把伞打算去外面走走。
只是浮花他们见林如翡还咳着，很是担心林如翡加重病情，但看他态度坚决，也只好不再劝说。
林如翡去街上走了一遭，鞋袜湿了大半，索性脱光了，赤着脚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因为暴雨，街上并无太多人踪，只能看见几个店铺寂寥的开着。没了小贩的叫卖，耳边只余下哗啦啦的雨声，走在雨幕里，颇有种天地之间唯剩自己一人的孤寂感。好在林如翡的身边还站着顾玄都，林如翡借着两人独处的机会，问起了一些好奇的当年旧事。
顾玄都这个天君从来到林如翡身边开始便没什么架子，林如翡问，他便答。说了些当年大战的事，说了些他认识的朋友，说了些他杀掉的妖魔。雨水穿过了顾玄都的身体，他仿佛一个倒影，细细的描述百年前的风景。
林如翡听的入了迷。
“前辈想回去吗？”林如翡问。
“回去？回哪里去？”顾玄都道。
“自然是当年。”林如翡道。
顾玄都温柔的看着他：“现在挺好的，不想回去了。”
林如翡抬头看了看天空，这雨真的一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叹道：“雨这么大，哪里好了。”他刚说完这话，便看见对面走来一个身着蓑衣的人，那人戴着的斗笠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这条小巷有些狭窄，林如翡便侧过身打算让他先走，那人同林如翡擦肩而过，林如翡却嗅到了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他低头看去，却是看到那人脚下的雨水被染成了猩红色。
林如翡微微一愣，那人却已经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回到客栈，林如翡看见邺貘趴在窗边桌子上正眯着眼睛小憩，顾玄都自顾自的拿过了毛巾，半蹲下来帮林如翡擦干净了赤裸着的脚。林如翡本来还在发呆，见到顾玄都的动作连忙道：“前辈……”
“嘘。”顾玄都做了个噤声的手指，指了指旁边还在小憩的邺貘，示意林如翡不要说话，林如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了嘴，只是看着顾玄都仔细为他擦干净脚趾的动作，脸颊上莫名的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嫣红。
顾玄都擦干了林如翡的脚，又为他穿上了袜子，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林如翡也就没有注意到，原本酣眠的邺貘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朝着这边投来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身上好臭。”重新穿好鞋袜的林如翡刚站起来，便听到炽虞发出嫌弃的声音，“一股子鱼腥味。”
林如翡道：“鱼腥味？猫不喜欢吃鱼吗？”
炽虞闻言立马跳脚：“你说谁是猫！！！”
林如翡：“抱歉——”
炽虞道：“哼！！！”他从桌上跳了下来，细细的打量了林如翡一阵子，又嗅了嗅林如翡的衣角，微微眯眼道，“你在外头是不是遇到什么东西了。”
林如翡立马想起了自己在小巷里遇到的那个人，犹豫着说了出来。
“哦。”炽虞说，“原来在这儿呢。”他一个转身，又跳回了桌子上，懒洋洋的拉长了身体，“你今天还要赶路？”
林如翡说：“这雨势恐怕没法子赶路。”
炽虞道：“那就好，免得出去遇到了什么东西，一口把你吞了。”他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尖锐的白牙，“你的剑，到底怎么来的？”说完补了一句，“别拿友人赠的来骗我。”
他的眼神尖锐无比，带着浓浓的怀疑：“你能当天君的朋友？”
林如翡无辜道：“为什么不能。”
“哼，瞧瞧你这身板！！”邺貘挑剔的看着林如翡，“走三步喘两口，风一吹就生病了，天君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么会和你做朋友！”
林如翡听了这话，心想你的天君刚才还在帮我擦脚呢，但没敢说，只是好声好气的解释说你又和天君不熟，怎么就知道天君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朋友了，万一人家天君就喜欢我这样的病秧子呢。
“说句实话吧，你们人族，还没有我们妖族了解天君呢。”邺貘说着这个曾经杀掉他们万妖之王的人，语气里丝毫不见仇恨的影子，反而是满满的仰慕和渴望，也是，妖族向来都是强者为尊，只要够强悍，谁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怎么这么说？”林如翡奇道。
“我看过你们人类的典籍，典籍里头都说天君性子温和，不喜动怒，虽然修为高深，但胸怀天下。”邺貘说，“其实才不是呢！”他声音变得很大：“天君明明就是个性子乖戾的人！杀妖从不眨眼，和温和全然沾不上边！”
他这么说的时候，林如翡便用余光打量着顾玄都，心想这描述倒是和顾玄都更为贴切。虽然顾玄都在他身边刻意的表现的很温柔，但偶尔透出的那股子戾气，着实让人心惊。想来这样性格的他，为人时也肯定懒得伪装。
“大约是典籍有些误会在里头。”林如翡说，“毕竟那么多年没人见过天君了。”
邺貘道：“所以我说了，你们人类还没有我们妖族了解他。你又如何能和这样的人物做朋友？说吧——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剑刃。”他焦躁的挠了挠桌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妖界一直传言天君陨落，只是却从未发现天君的遗骸或者墓地。他倒是从林如翡这人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两丝意味。
林如翡摊手：“还是那个说法，你不信我也没法子。”
邺貘眯眼，露出凶光。
面对他的威胁，林如翡就这么撑着下巴瞅着他，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邺貘身旁的小邺貘也被惊醒了，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假爹被威胁，立马哼哼唧唧起来，用那还没长牙的小嘴一口咬在了大邺貘的脚上，然后开始用后腿努力的踹。炽虞怒吼一声，冲着自家崽子耳朵就来了一口，小邺貘被咬的叽叽直叫唤，看的林如翡是又心疼又觉得好笑。
窗外又响起了连绵不断的雷声，这雨下了一整天，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搞得整座城的人都跟着慌了起来。按照这样的降雨量，恐怕明天早晨起来街道上就能划船了，若是真像邺貘说的那样下半个月，恐怕整个城都得淹没大半，更不要想着赶路了。
林如翡看了眼窗外，道：“这雨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东西在上头呢。”邺貘似乎十分讨厌林如翡身上的那股子腥味，吸了吸鼻子，转身离他更远了一些，“等打死一个，雨估计就停了。”
有东西在上面？林如翡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此时天地间不光有大雨，还有闪电和雷鸣，乍看上去十分可怖。
林如翡道：“那什么时候能打死啊。”
邺貘道：“半个月吧。”他冲着林如翡眨眨眼，“不然你去凑个热闹？”
林如翡没说话，总觉得这邺貘不怀好意。虽然他不知道天上正在打架的是什么东西，但想来这么大的阵仗，定然不会是什么好招惹的玩意儿。
只是林如翡虽然不想掺和，可奈何有些事却越来越糟糕，这雨量太过惊人，又过了一夜的功夫，几乎整条街道都被淹了大半，昨天还能淌水出去，今天的水却已经漫过了大腿，客栈一楼的桌椅全都漂浮起来，情形看起来十分不妙。
“怎么办呀公子。”浮花瞧着这大雨愁了起来。
和她一起愁的还有客栈里别的旅客，无论是客人亦或者城中的居民，大多都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他们倒是可以御剑直接离开此地，但被留下的人们可就只能等死了。这中原地区地势低洼，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众人在二楼议论纷纷，脸上皆是愁容。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但还是找个无人的角落，眼巴巴的瞅着顾玄都，叫了声前辈。
顾玄都被林如翡这声软乎乎的前辈弄的眼神暗了暗，道：“说。”
林如翡说：“这雨真没法子停啦？”
顾玄都道：“法子倒是有的。”
林如翡立马来了精神：“要怎么办呀？”
顾玄都道：“你把在你屋子里蹲着没事做的那只大猫揍到天上去就行了。”
林如翡：“……”这好像难度挺大呀，他还没和猫打过呢。
顾玄都斜眼瞅着他：“正好让谷雨出来活动活动。”这谷雨自从跟了林如翡，地位简直还不如那块木盾，他几次想要纠正林如翡的习惯，却次次都失败了，这回总算是抓住机会，叮嘱道，“别用盾了啊。”
林如翡顿时愁眉苦脸，总觉得这前辈是在故意为难自己。邺貘虽然模样可爱，但好歹也是怖厄大陆上七妖王之一，他只是一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剑客，哪能打得过它呢。
但别的法子，顾玄都就不肯说了，林如翡只能回了屋子，瞧着那炽虞叹息。
炽虞是妖，自然是一点也不关心其他人类的死活，这会儿正高高兴兴的给小猫崽顺毛。林如翡站在窗边，看着大雨，正在想着有没有别的法子，便听到身后的炽虞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嗷呜——”
林如翡一回头，瞧见炽虞从桌上站了起来，满脸敌意的看着他，身上的毛发全都立了起来，简直就是一只炸毛的大猫，他尖锐的叫着林如翡的名字：“林如翡——”
林如翡：“嗯？”
炽虞道：“你居然敢揪我的尾巴——！”
林如翡当场傻了，一扭头看见站在炽虞旁边的顾玄都满目无辜，面对林如翡眼神的质问，顾玄都显得十分冷静，摊开手做出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表情，然而他手心里的几根毛发却暴露了这位不靠谱的前辈刚才做出的事。
炽虞道：“你看什么呢！！”他亮出了锋利的爪子对着林如翡狠狠的比划几下，“别以为我儿子把你当爹，我就不敢对你出手了！”
林如翡：“……”他真的是百口莫辩。
炽虞分恼怒的吼了一通，在林如翡的温声安抚下，总算是冷静了下来，尾巴一收，索性背对了林如翡，一副我生气了你千万别再来惹我的模样。林如翡喉咙里的那口气还没落下去，就看着顾玄都露出一个狭促的笑容，伸出手对着炽虞已经蜷起的尾巴一拉——
“无耻！！！！”炽虞猛地从桌上挑起，冲着林如翡便冲了过来，本来就已经很红的眼睛这会儿气的简直要流出血来了，林如翡被他这模样吓的不轻，条件反射的拔出了腰侧的谷雨。
谷雨接住了炽虞的一击，林如翡反手挥剑，扬起一道雪白的剑气，炽虞扭身躲开，又是一爪，死死的扣在了林如翡的谷雨上。
“快——快——挥剑——”顾玄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用我交予你的法子，快试试看！”
此时也没有了别的办法，林如翡只好像使用木盾那样，将体内的剑意引出，附着于谷雨之上，谷雨感受到了剑意，发出激动地嗡鸣，剑刃上炸开了炫目的白光。炽虞感到这剑意后微微一愣，正欲说些什么，却看见握住谷雨剑柄的林如翡，抬手再次挥下一剑。
炽虞的利爪本就是最好的武器，万刃不可摧，要是寻常的剑刃，被他这一爪子抓上去，几乎都会碎个七零八落，就算是极好的佩剑抗住了他的一击，恐怕也会留下几道凹槽。炽虞甚至能够肯定，只要再用些力气，谷雨便会被他的爪子摧毁大半，然而林如翡，却压根没有给他这机会，他眼睁睁的看着林如翡缓缓挥落剑刃，这动作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仿佛只是轻描淡写的尝试。
然而炽虞却感到了一阵澎湃的剑意，这剑意来的突然，好似从林如翡的身体里涌动而出，当剑意涌向他的身体时，他竟是感到了一种灵魂被撕扯的剧痛。这种痛苦迫使他松开了爪子，他想要扭转身体停留在半空中，可这股势不可挡的剑气却如同巨物一般，裹挟着他，直直的飞向了下着暴雨的天际。
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剑意……在飞出去之前炽虞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直到他穿破云层，重重的砸到了某个人的身上。
那人正在低头布着阵法，伸手便将即将砸到脸上的炽虞接住了，仔细的瞅了瞅后，疑惑的说哪里来的猫。
刚在林如翡那里吃了亏的炽虞哪里听得猫这个词，嗷呜一声身形暴涨，瞬间化为了十几米高的巨兽，对着那人一口咬了下去。
林如翡没有炽虞那么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只知道谷雨被大猫咬住了，自己用力的挥了挥，大猫便化作一颗流星，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而且还将不远处的乌云砸了个破洞出来。
林如翡朝着窗外四处张望：“猫呢！”
顾玄都幸灾乐祸：“被你扔出去了。”
林如翡抖了一下：“扔哪儿去了？”
顾玄都指指天上。
林如翡：“……”
大猫飞走了，屋子里还有个高兴的，就是一直被大猫按着梳毛的小崽子，坏人走了，只剩下自己和爹爹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小崽子屁颠屁颠的跑到了林如翡的面前，用力的蹭啊蹭，还嗲声嗲气的哼唧，林如翡哪里受得了这个，只好抱起来，继续用梳子给小猫梳毛。
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林如翡扭头对着顾玄都怒目而视：“前辈——你怎么能随便揪人的尾巴！”
顾玄都道：“可是他不是人。”
林如翡：“……”你怎么那么会说话啊前辈。
顾玄都见林如翡一脸震惊，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也没办法，小韭不是想让雨停吗？你放心，大猫上去了，雨很快就停了。”
林如翡艰涩道：“那前辈怎么知道我会把他扔上去？”
“因为小韭向来掌握不好出剑的力度。”顾玄都道，“邺貘的爪子是最厉害的武器，通常他们的战斗方式都是先把剑刃碾碎，小韭一挥剑，它肯定就上去了。”
林如翡：“……所以雨幕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大概是个想捉住什么东西的修士，还有一个想跑掉的妖怪。”顾玄都摸着下巴如是道，“能如此不顾及周围人的死活，这样的人，也是好久没见了。”
林如翡有些不敢相信：“这雨是人弄的？我还以为是……妖怪呢。”
“应该是个阵法。”顾玄都道，“等着看吧，估计很快就下来了。”
于是林如翡便一边给小猫崽顺毛，一边朝着窗外看，果然如顾玄都所说，本来很大的雨势真的渐渐小了，虽然还没有完全的放晴，但依稀可见天空在变得明亮。
林如翡眼神不错，注意到阴云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分分合合，像是在打斗。
顾玄都也站在窗户前看着，道：“快回来了。”
林如翡沉声道：“前辈，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顾玄都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也放低了声音道：“你说！”
林如翡认真道：“那尾巴，手感怎么样啊？”
顾玄都：“……好……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心领神会，顾玄都道：“不然，我找个机会，让你摸一把？”
林如翡点点头和顾玄都达成了邪恶的交易。

第71章 佘一之
天上那两只打了多久，林如翡也说不好，不过渐渐的，连着下了两天的雨势终于停了，担忧此事的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上面的打斗也逐渐进入了尾声，林如翡看见一只巨大的猫形妖怪，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朝着自己这边飞了过来。离他越近，那妖怪的身形便越小，林如翡定睛看去，确认了妖怪的身份——正是被他一剑扔出去的炽虞。炽虞被扔出去时满目狰狞，回来后神情更难看了，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嘴里叼着的一个身着青衣的男人。那男人似乎被炽虞狠狠的揍了一通，脸上肿了大半，嘴里还在念叨什么，炽虞被他念的很不耐烦，抬手又给了他一爪子，差点没把他整个人拍晕过去。
等炽虞回到客栈时，已经差不多变成了普通猫咪的大小，于是这个被他叼着的人顿时变得与他格格不入起来。炽虞“呸”了一声，便把这人像扔垃圾似得，扔到了面前的地上，然后一脚踩了上去，冲着林如翡骂道：“无耻之徒！再来！”
他还在计较林如翡捉他尾巴这件事呢。
林如翡连忙摆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
“怎么就不来了，你刚才不是扯的挺起劲么！”邺貘磨着牙，恨恨道，“我们邺貘的尾巴，就是男人的腰，女人的手！竟敢伸手来摸，你真是找死——”
林如翡嘟囔道：“可是刚才我侍女不也摸了吗？”
邺貘蹙眉：“那能一样吗？”
林如翡瞪眼：“怎么就不一样了？”
邺貘道：“你侍女可是可爱的女孩子！你是什么？你是讨人厌的臭男人——”
林如翡心道你能不能别如此娇俏的说出臭男人三个字，但鉴于邺貘还在生气，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好干笑两声，勉强的缓和了一下气氛。
好在两人说话之时被邺貘丢在地上的那男人也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了，吸引了邺貘的注意力，男人一醒来就听到了林如翡和邺貘的对话，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如翡惊道：“你你你，你竟是和妖魔有染！”
林如翡没理他，指了指外头刚刚泛晴的天空，道：“雨是你弄下来的？”
“是我啊。”这人居然拍着胸口承认了，全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林如翡道：“这雨要是再下，整个城都被淹了，你知道要死多少人么？”
这人无所谓道：“生老病死，是人必经之事，至于淹死，只是选择上的不同罢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如翡道：“你这道理好生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这人模样生的年轻，若是只看面容，恐怕会觉得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但从他的修为上来看，敢在天上布阵的，怎么也不可能十几岁。面对林如翡的质疑，他摇头晃脑的说道，“我这是为民除害，死一城之人，保一方安宁。”
林如翡时候：“安宁？”
他道：“你不知道吧，最近箬河有蛟龙走水，那蛟龙已经得了人的封正，只要入海，就会化作恶龙之流，到时候就更麻烦了。”他说的一脸认真，“所以我才会在他途径的路上设下阵法将之拦下，这雨最多下半个月，等半个月后，这蛟龙就会被我困死在这里。”
他说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旁边眯起眼睛神情不善的邺貘，立马坐直了，小声道：“好像说了也是白说，你和这妖魔也有关系，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邺貘怒声反驳：“谁和他关系不错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如翡没有理会生气的大猫，问道：“半个月的雨？你这是要杀多少人？”
这附近都是平原，这雨要是真下半个月，恐怕这一带都剩不了多少人了。
这人摊手摇头，做出一个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林如翡见到此景，是又好气又好笑，说：“你这么做事，就没有旁人说你什么？”
“他们敢？”这人挺起胸膛，道，“一个都没我厉害，凭什么说我。”
林如翡道：“比你厉害就能说你了？”
这人道：“那当然。”
林如翡指了指邺貘：“你看，你是被他抓回来的，那他自然比你厉害，按照你的说法，你岂不是应该听他的。”
邺貘闻言，在旁边很是配合的嗤笑一声，扭身跳到桌子上，舔着自己的前爪，不屑道：“谁要这种废物来当我的小弟。”
“你凭啥说我是废物。”那人被废物二字刺激到了，跳的八丈高。
邺貘道：“就杀个蛟，还需要死这么多人，不是废物是什么？”他冷笑。
这人瞠目结舌，一时被邺貘这话噎了个半死。
“况且什么是恶蛟，吃人的就是恶蛟？”邺貘说，“人吃猪肉牛肉，妖魔吃人，不过是天理循环罢了，人类杀蛟并无不妥，你又何必在蛟字加个恶字。”他站起来，凑到那人面前，道：“于猪牛而言，你岂不也是个恶人。”
这人道：“我怎么就是恶人了——”
邺貘道：“你吃过猪肉吗？”
这人顿时无言以对。
林如翡在旁边饶有兴趣的听着二人斗嘴，才发现邺貘的口才实在不赖，竟是能将这人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江湖上，不少人的道理奇怪的很，只有拳头厉害一点，才能把你想说的道理告诉别人。
“你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这人摸了摸下巴，如此品评邺貘的话语，“所以猪牛来找我报仇，是有理的事，而我杀蛟也是有理的事。”他也是个聪明的，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理顺了邺貘的逻辑，“既然大家都有道理，你把我抓回来做什么。”
邺貘咧嘴笑了，伸出手里锋利的爪子：“我是妖怪，你说我抓你回来做什么？”
这人见到邺貘的爪子，神情惊恐的看向林如翡，似乎想要朝林如翡求救。
林如翡却笑眯眯的帮邺貘补了一句：“当然是抓你回来吃啦。”
这人：“……”
邺貘道：“你杀妖怪有道理，我吃人也有道理，大家都这么有道理，你还等什么，不自己钻进我的嘴里来？”说着还张开了大嘴，露出那一片白森森的牙齿来。
这人长叹一声：“你说的对。”说完这话，竟是想要往邺貘的嘴里钻。
这愣头青的动作把邺貘和林如翡都搞愣了，被按住牙齿的邺貘瞬间跳的老远，呸呸呸好几声，道：“臭男人你摸我嘴干嘛——”
这人道：“你不是要吃我吗？”
邺貘：“……”
这人又道：“我自己钻进去啊。”
邺貘闻言一脸扭曲，恶声恶气：“谁要吃男人了，我要吃，肯定也吃可爱的小姑娘。”说完这话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些不自在的轻哼了一声。
林如翡被这人的举动弄的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说他心性单纯，还是说他一根筋，他摆摆手，说：“你要抓蛟龙可以，但是专业的阵法却是不行的，不然死在你手里的人，说不定比死在蛟龙手里的人还多。”
这人唉声叹息：“你这话倒是有那么点道理。”
林如翡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
“我叫佘一之。”他说，“从佘家来的。”
林如翡一听觉得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佘家人，名字也取得好，蛇一只。他早就听闻了佘家对于阵法很有研究，却没想到能厉害到能连降半月大雨的地步。
“你又是谁，怎么和这厉害的妖怪厮混在一起。”佘一之问道。
“谁和他厮混了！”林如翡还没回答，炽虞先坐不住了，怒道，“你再说废话，我就真的一口吞了你！”
佘一之道：“你吞啊，我刚才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炽虞冷冷道：“你以为谁都会抢着吃屎吗。”
被比作屎的佘一之瞪圆了眼睛，就差撸起袖管和炽虞讨论自己的味道，好在林如翡赶紧拦了下来，说让他冷静一点，有时候味道不好是好事，这要是味道太好了，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佘一之勉强把林如翡的话听进去了，思量道：“你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林如翡这才松了口气。
这佘一之当真是个愣头青，要是真把脾气本来就不好的炽虞给惹毛了，给真吃了，林如翡也不好和佘家交代啊。
林如翡又问起了蛟龙的事，佘一之才慢慢吞吞的说了。
说那蛟龙是在箬河边上发现的，很是厉害，第一个发现那蛟龙的是他的大哥，只是他的大哥不知为何被这蛟龙蛊惑，一直没有告诉他人，直到最近突然被蛟龙所伤，差点丢了性命，才让众人知道了蛟龙的存在。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对此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千里迢迢的寻到了蛟龙的踪迹，又在云雨中布下法阵，想将这条蛟龙在此地围杀。谁知才过了两日，天边就突然冒出来一只大猫，将他就这么叼了过来。
说起妖怪来，佘一之很是愤愤不平，说他们完全没有人类的道德束缚，更是不讲信誉，说翻脸就翻脸，根本不值得信任。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却是忘记了自己身边就坐了一个面色不善的妖魔，直到听到炽虞尾巴呼呼扇在空气里的声音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的太多了，讪笑两声，尴尬道：“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还是有些……讲信誉的妖魔的。”
“哼，你们人类又是什么好东西了。”炽虞冷笑，“要不是有人偷了我的蛋，还想抢我儿子，你以为我会在这里？”
佘一之大惊：“还有人能偷到你的蛋？”
炽虞：“……”
佘一之若有所思：“看来你也不像我想的那么厉害嘛。”
炽虞朝着佘一之便扑了过去，等到他再起来的时候佘一之脸上已经多了几条血痕，佘一之虽然阵法厉害，但实战能力似乎非常糟糕，被炽虞蹂躏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趴在地上哎哎叫痛。
林如翡对他十分佩服，佩服他每句话都能戳在炽虞的痛点上。
林如翡想了想，还是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佘一之也知道林家，只是听到眼前人便是林如翡后，还是有些惊讶，他道：“早闻林公子大名，家父一直在家中等待，林公子为何停留在此地这么久？”
林如翡心想你还好意思问，不都是因为你吗，伸手指了指窗外：“想划的船还没买来。”
佘一之还不明所以，奇怪道：“为何要划船？”
林如翡说：“你看看外头。”
这会儿雨虽然停下了，但积水还没有褪去，整条街道上都是浑浊的雨水，佘一之看了眼便讪笑两声，说原来如此，不过没关系，阵法停下后雨水也就停了，很快积水就会退下去，只可惜那蛟龙又要跑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寻到它的踪迹。
炽虞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妖怪，要不是林如翡把他扔了出去，他也不会对佘一之感兴趣，所以佘一之不吭声了，屋内的气氛便渐渐融洽下来。
林如翡想着水退了之后就把佘一之送回去，免得他再祸害别人，顾玄都却突然冒了出来，凑到林如翡的耳边问他想不想快乐一下。
“快乐一下？”林如翡奇道。
顾玄都冲着炽虞的尾巴扬了扬下巴。
林如翡顿时手痒起来，但还是有些迟疑：“就这么下手……似乎不太好吧？”
顾玄都道：“你再不下手，就没人给你背黑锅了。”
林如翡：“……”
“快来快来。”顾玄都指示着自家的小公子做坏事，“伸手一抓，剩下的事就交给佘一之吧。”
林如翡虽然有些迟疑，但在顾玄都竭尽全力的蛊惑下还是慢慢的走到了炽虞的身后，炽虞此时正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尾巴时不时的摆动一下，看起来十分的慵懒。
佘一之就在炽虞的身后，坐姿很是乖巧，见到林如翡走过来还不明所以，对着他投去一个迷茫的眼神。
林如翡报以歉意的微笑。
佘一之还没反应过来林如翡这笑容是什么意思，便看见这位外表俊美，气质矜贵的小公子伸出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的捏了一下面前正在缓缓摇动的尾巴。
“嗷呜！！！”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尾巴的主人立马跳了个八丈高，当他转过身来，看见坐在自己身后的佘一之后，几乎是马上锁定了目标，“你这个该死的，谁让你拉我尾巴的——”说完猛扑上来，佘一之根本来不及解释，便被按倒在地，发出凄惨的尖叫。
林如翡双手背在背后，一副无辜的模样，还温声劝慰道：“炽虞，下手轻些啊，别把人打伤了。”
佘一之：“……？？？？”林公子你怎么回事啊？？
等到佘一之从地上爬起来后，他脸上又多了几道伤痕，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林如翡，指着林如翡颤声道：“林公子……你……你……”
林如翡痛心疾首：“佘公子啊，人家都说了尾巴摸不得，你怎么就是忍不住呢，”
佘一之被林如翡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炽虞这会儿算是被惹毛了，也不再背对着他们，就眯着眼睛瞪着两人，林如翡背在身后的手心满意足的搓了搓，想着怪不得顾玄都要摸两次，这尾巴的手感也太好了。又软又滑又蓬松，抓上去，好像抓在了柔软的云朵上，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不由的羡慕起了可以随便撸猫的浮花。
恨不是女儿身啊，林如翡暗中的感叹。
佘一之在见识了林如翡丑恶的面目后，开始对整个世界产生了怀疑，他看着林如翡温柔又无辜的表情，要不是脸上的伤口还在疼，恐怕会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幻觉。
然而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佘一之默默的离炽虞远了一些，正巧看见了床上正翻着肚皮睡觉的小猫崽，他刚在炽虞那里受尽了蹂躏，这会儿看见这么只可爱的小猫，顿时心软了大半，伸手就想上去摸一把：“哪里来的小猫崽啊——”
林如翡压根来不及阻止，佘一之的手就上去了。
至于摸这一把的结果，林如翡都不忍心再继续描述，只能说炽虞的手段极其残忍，无力反抗的佘一之流下了晶莹的泪花。
浮花进门后，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坐在她家公子的床边哭，之前摸过的大猫对着这陌生男人恶声恶气的叫着，男人的脸上全是爪子抓过的伤痕，虽然不太重，但看起来还是十分凄惨。
林如翡则站在窗边一脸感叹，说这人啊，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公子？”浮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步走到了床边，动作自然的抱起了大猫，温柔的抚摸着大猫的脑袋，“这位是谁啊？”
林如翡说：“佘家佘公子。”
浮花道：“佘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林如翡道：“那就说来话长了。”
浮花说：“我看见外面的雨停了，好像明天水就能退下去。”她看了眼佘公子，却见他一脸愕然的盯着自己，顿时茫然道，“佘公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佘一之看的不是浮花，而是在浮花怀里温柔的眯起眼睛一脸享受的某个妖怪，他几乎想要泣血一般的指责这妖怪的差别待遇，但碍于脸上刚落下的伤口，最后还是闭了嘴，垂着脑袋，悲伤道：“可能是因为你好看吧。”
浮花莫名其妙。
林如翡笑着让浮花再去定一间屋子，说明日佘公子和他们一起走，浮花哦了声，不舍的放下大猫，出门去了。
炽虞见浮花走了，慢吞吞的跳到了床上，然后一脚踹到佘一之身上，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佘一之也算是被欺负的没了脾气，默默的换了个位置，继续幽怨的看着林如翡。
林如翡只能装作没看到，心想着还是不能干坏事，不然总归有些心虚。
顾玄都倒是很无所谓，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容，若不是担心佘一之的脸直接被挠烂了，恐怕他还会再对炽虞的尾巴下手。
艰难的渡过了这一天，第二天出发时，佘一之奄奄一息的缩在角落里，林如翡坐在他的旁边，怀里抱着小猫崽，而炽虞则被玉蕊抱在怀里，一会儿喂块玉米糖，一会儿喂块梅子糕，倒是成了几人里头最潇洒的那一个。
佘一之长叹一声，眼神里的幽怨几乎要化为实质，也不知道是在羡慕可以摸炽虞毛的玉蕊，还是在羡慕可以躺在漂亮侍女怀里的炽虞，亦或者两者皆有。
林如翡眼观鼻鼻观心，依旧是一副无害温和的模样，要不是昨天佘一之才被他摆了一道，恐怕他也信了。
水退了之后，道路上还有不少泥浆，马车跑在上面也不敢太快。
只是跑到半路时，本来放松的的顾玄都忽的直起了身体，像是在聆听什么声音，林如翡见状，低声问道：“怎么了？”
顾玄都说：“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林如翡道：“什么东西？”
顾玄都却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佘一之，又慢慢的放松了姿态，说：“估计是冲着这家伙来的。”
林如翡道：“嗯？”
顾玄都道：“没什么敌意，不用管。”
林如翡噢了一声。
闭着眼睛小憩的炽虞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半睁眼睛，朝着林如翡的方向瞟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懒洋洋的喵了一声。林如翡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好像嗅到了一股子浓郁的水腥味，按理说雨停了不久，有水腥味也是正常的，但这味道却好像和普通的水腥味有些不同，就环绕在他们的身边，若隐若现，让人无法忽略。
闭着眼睛的佘一之也醒了，他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正襟危坐，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炽虞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佘一之奇道：“怎么突然凑到我面前来，难道是不怕死了？奇怪奇怪，之前躲我都来不及，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林如翡道：“就是你之前想要杀的那条蛟龙？”
“嗯。”佘一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品着空气里弥漫着的水腥味，声音有些冷，“这让人恶心的腥臭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橙黄色的符箓，那符箓上的符竟是少见的冰蓝色，还未用出，便透出一股子澎湃的灵气。
“既然都找上门来了。”佘一之咧嘴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72章 海天一色
坐在马车里的佘一之正欲甩出符箓，半空中却腾地刮起了一阵凌冽的罡风，将整个马车都吹的摇摇欲坠。伴随着这股怪风一起而来的，还有那浓郁的腥味，佘一之见到此景，脸色骤变，叫了声不好，打算起身离开马车，谁知旁边一直坐着没动的炽虞突然抬起爪子，对着背对着他的佘一之来了一下，佘一之直接被拍懵了过去，踉跄几步摔倒在了马车车厢里。
就这么个愣神的功夫，外面的风却停了，那让人觉得不适的腥味也迅速淡去。
“你拍我做什么？”佘一之扭头，委委屈屈的看向炽虞。
炽虞毫不在意的舔了舔的自己的爪子，懒散道：“想拍就拍了。”
佘一之：“……”
炽虞道：“怎么，你有意见？”
佘一之哪里敢有意见，他又打不过炽虞，感觉到外头那东西不见了以后，只能缩起了颈项，继续坐在角落里唉声叹气。炽虞眯起眼睛瞪他一眼，他便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林如翡被他这小媳妇的模样弄的着实有些想笑。
接下来的几天，天上没有再下雨，林如翡也再也没有感觉到那条蛟龙的气息。好像自从那次之后，蛟龙便彻底消失了。
佘一之虽然依旧想要抓住蛟龙，但还是没敢再得罪炽虞，他虽然精通阵法，但对于面对面的战斗实在是有心无力，炽虞一个爪子拍下来，就能要了他半条命。
无奈之下，佘一之很识时务的选择了忍耐。
直到马车行了六七天，总算进了佘家的地盘，他才揭竿而起，对着炽虞大笑道：“哈哈哈哈，只要进了这城门，就是我佘家的地方了！！”
炽虞正在玉蕊的怀中享受温柔的抚摸，听到佘一之这话，不咸不淡的掀起眼皮，道：“所以你想干嘛？”
佘一之大声的宣布：“我要摸你！我还要摸你儿子！我要摸遍你全家——”
不得不说，如果炽虞不是保持着原型，佘一之这话听起来简直就是在耍流氓，但就算是炽虞是邺貘的模样，他的脾气还是照样很差的。于是就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企图耍流氓的佘一之惨遭殴打，最后进自己家门时，脸上多了几条血痕，看起来十分的狼狈。
林如翡跟在垂头丧气的他后头，进了佘家的大院。
佘家不算太大，但能明显感觉出和其他修剑为主的家族的差别，无论是墙壁亦或者房梁，几乎每一个能看见的地方，都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这些符箓林如翡有些认识，有些则见都没见过，看得出他们家的确很重视这个。林如翡手上的这份请帖，是给佘一之的大哥的，就是他口中那个被蛟龙所伤的人。
佘家对林如翡的到来有些惊讶，但态度还算热切，只是佘一之的母亲看到他儿子脸上七七八八的伤痕时很是奇怪，说儿子啊，你这次出去是调戏了哪个姑娘吗，怎么被抓成这副模样。
受尽了凌辱的佘一之在听到母亲的问话后顿时嚎啕大哭，道：“娘，你是不知道，我惹了一只好厉害的小野猫，他差点没把我活活抓死……”
佘母听到小野猫这个词时神情略微有些奇怪，道：“小野猫？漂亮吗？”
“漂亮是漂亮。”佘一之揉揉鼻子，“油光水滑的，就是不肯让我摸，不让我摸他也就算了，他儿子也不让我摸……”
佘母愣道：“人家还有儿子？”
“是啊。”佘一之道，“儿子和他一样漂亮呢。”
两人鸡同鸭讲了许久，也不知道佘母误会了什么，看向佘一之的眼神从怜惜变成了谴责，说儿啊，咱们是正经人家，怎么能随便的摸别人呢，况且人家儿子都有了，你被挠成这样，实在是活该啊。佘一之茫然道：“那要怎么才能摸啊？”
佘母说：“至少你得把人家迎进门吧。”
听到这话，佘一之打了个寒颤，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说不了不了，我是疯了才把他迎进门。
林如翡在旁边听着这一对母子的对话，实在是觉得好笑，也不知道佘母脑补出了怎样一副画面，才会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佘一之，殊不知自己儿子遇到的不是什么风韵少妇，而真是一只实打实的野猫。
而被叫做野猫的邺貘没有跟着佘一之进来，叼着儿子不知道去哪儿了，林如翡被安顿好后，他才从窗户歪头冒出来，随口把儿子丢到了林如翡的床上，就趴在窗边慢条斯理的整理起了自己的毛发，道：“我不喜欢这里。”
林如翡说：“怎么？”
邺貘眯眼：“这个府里有不少可以抑制妖力的符箓，很讨厌。”
林如翡道：“对你有影响吗？”
“有，但是不大。”邺貘道，“不过对很多小妖怪，就是很致命的东西了。”
林如翡说：“蛟龙算是小妖怪吗？”
邺貘说：“所有生活在瑶光上的妖怪，都是小妖怪。”他赤红的眼眸露出不屑的神态，“只有能在怖厄活下来的，才是大妖怪。”
林如翡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佘一之来找林如翡时，没敢直接进来，先是支了个脑袋左瞅瞅右看看，看见邺貘在床上后，才小心翼翼的进了屋子，站在离邺貘很远的地方，说：“林公子，我大哥知道你来了，布下了宴席，邀你过去小叙。”
林如翡笑道：“你怎么这个表情？”
佘一之老实道：“我怕他揍我。”
林如翡笑道：“你不招惹他他揍你做什么？”
佘一之说：“我怕林公子招惹他。”
感情他还记得林如翡拉了邺貘的尾巴，让他背黑锅的事呢，林如翡哈哈大笑起来，邺貘则甩了佘一之一个白眼，说你以为人家林如翡像你这么讨人嫌呢，等等，林如翡你是不是也抓过两次我的尾巴，原来你和那个佘一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屋里就成了佘一之幽怨的看着林如翡，林如翡谴责的看着顾玄都的场面。
走了这么多的地方，林如翡已经习惯了赴宴，和刚下山时相比，也学会了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他本来以为佘一之大哥布下的宴席和之前没什么差别，谁知去了之后，却看见佘一之的大哥还躺在床上，一副重伤不愈的模样，可是屋子里却摆着丰盛的宴席，他瞧见林如翡来了，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招呼着林如翡坐。
林如翡被这架势吓到了，连忙说若是你有伤先养着，吃饭什么的不急于一时。
佘一之大哥名叫佘惊弦，修为已有七境，虽然出生在阵法大家，但有一手不俗的剑术。然而现在他浑身上下都被包的严严实实，乍看上去简直不似人形，看着就渗人。
林如翡在心里头嘀咕，也不知道怎么伤成这样的。
“没事没事，我其实伤的不重，就是我的母亲太紧张了。”佘惊弦摆着手无所谓道，“我父亲去的早，家里都是我在主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林公子莫怪。”
林如翡笑道：“这倒没有。”他干脆利落的取出请帖，递给了佘惊弦。
佘惊弦伸手接过，对着林如翡连连道谢，又随口问起了林如翡怎么是和佘一之一起回来的。
林如翡便随口说起了自己路过小城，突然天降大雨，结果却发现是佘一之在布阵捉妖的事。谁知佘惊弦听了林如翡的描述，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拍桌大怒，指着佘一之的鼻子怒骂：“谁让你去捉它的！”
佘一之本来还在捏着筷子吃菜，听到佘惊弦的声音，茫然道：“大哥被妖怪伤了，杀掉妖怪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佘惊弦道：“就算你想要杀妖，也不敢那样伤及无辜！”
佘一之欲言又止，却被佘惊弦打断，怒气冲冲的让佘一之去祠堂里反省。接着佘惊弦又对着林如翡道了歉，说他这个弟弟自幼被家里宠的厉害，也很少和外人接触，所有在某些事情上，很难分辨是非，还多谢林如翡拦着他，没有让他创下大祸。
这佘惊弦虽然被乱七八的白布裹的严严实实，但露出的眼睛还是好看的，想来模样也该生的十分英俊，训斥起佘一之来，更是气势威严，让人不容辩驳。
这到底是佘家的家事，林如翡也不好置喙，点了点头，说也不用罚的太重，毕竟没出什么大事。
佘惊弦苦笑：“要真是出了，那就晚了。”然后若无其事的问起了林如翡那条蛟龙的事，大概就是想知道，蛟龙有没有在他这个弟弟手里头吃亏。
林如翡笑道：“亏肯定是吃了的。”
佘惊弦神色一紧。
“但应该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些小伤。”林如翡想起了自己在小巷里遇到的那个戴着斗笠身着蓑衣的人，道，“佘公子和那蛟龙有什么关系？”
“也没什么关系。”佘惊弦说，“只是我去治理水患时，碰巧遇到了他。”蛟龙入海，随之而来的就是水患，佘家在箬河旁边，有水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看佘惊弦的言语神态，林如翡怎么也不相信他和那条蛟龙没关系。
但佘惊弦不承认，林如翡也不好说什么，酒足饭饱后，便起身告辞，让佘惊弦好生休养。
这会儿天气没有前几日那么炎热，林如翡无事，便和顾玄都一起漫步到了箬河旁边。此地地势宽阔平坦，河流也一望无际，浩浩汤汤，蔚为壮观。若顺着箬河再往前一些，便是林如翡从未见过大海，他已经开始期待起了海边的景色，十分跃跃欲试。
此时刚好是傍晚，美丽的夕阳染红了一片云彩，天海相接之处，变得模糊不清，好像地面和天空融为了一体。河边的风有些大，路旁种着不少杨柳，还有贪凉的孩童在河滩上嬉戏。
林如翡索性脱掉了鞋袜，也走到了河滩上，感受着冰凉的河水没过自己的脚踝，带来了舒适的凉意。
“别贪凉，小心生病。”顾玄都在旁道，他虽然这么说着，但也没有要阻止林如翡的意思。
林如翡说：“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孱弱了。”说着拍拍自己并不结实的胸膛，也不知是不是拍的太用力的了，他猛烈的咳嗽起来，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顾玄都哭笑不得：“你对自己下手就不能轻点么？”
林如翡：“咳咳咳咳——”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林如翡去河边寻了个块石头，坐下歇息。因为是夏季，天黑的比较晚，太阳落山后反而成了人活动的最好时间，箬河边上热闹非凡，除了小孩，还有不少耐心颇好的钓客。
林如翡看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开，谁知却感觉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劲，原本清澈的水好似变成了沼泽的触感，死死的卡住了他的脚。
林如翡正在想这是什么，不远处便走过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天还晴着，但那人却穿着蓑衣和斗篷，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只是他身上的那股子水腥味，却告诉了林如翡他的身份，他的脚步停在了林如翡的面前，隔着斗笠，林如翡看见了一抹若隐若现的金色，林如翡立刻警觉起来，手扶到了腰侧的谷雨之上，那人慢慢的靠近了林如翡，林如翡正欲拔剑，却听到了一声淡淡的：“林公子。”
这声音是林如翡从未听过的，可是不知为何，林如翡却莫名的感觉有些熟悉，他正如此想着，那人便掀开了自己的兜里，露出一张俊美的脸来。这张脸上，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眸，和常人的瞳孔不同，他的瞳孔是如同蛇类一般竖起的，而在他左眼的部位，有一条十分明显的伤痕，这伤痕从额头拉到眼角，格外醒目。
“你认识我？”林如翡奇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已经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思来想去，总算是想起了什么，“你……是沧澜江里的那条恶蛟？！”
男人点了点头。
“你怎么还在这里？”林如翡疑惑道，“我记得你不是讨了封正，走蛟去了吗？”
恶蛟摇摇头，他好像不大会说出话，吐出的字句也很艰涩，林如翡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走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特别是被人盯上的恶蛟想要封正就更难了，但天理循环本就是如此，一酌一饮，皆有定数。
“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林如翡问道他。
“去……看看他……”恶蛟说。
林如翡道：“谁？”
恶蛟说：“佘惊弦。”
林如翡奇怪道：“你去看他做什么？你伤了他，现在佘家人都恨不得把你剥皮抽筋呢。”
恶蛟微微抿唇，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他。”
林如翡越来越好奇，索性就地坐下，问恶蛟和佘惊弦到底是怎么回事。恶蛟断断续续的说了他和佘惊弦的事，林如翡听后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们其实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恶蛟点点头，缓声道：“没错，只是后来出了些事、我无意中、伤他。”
林如翡哦了一声：“所以你是想去看看他对吧？”
“嗯。”恶蛟说，“没错。”
林如翡说：“你进不去佘府吗？”
“有阵法，进不去。”恶蛟道，“会现出、原型来。”
看来这恶蛟的确没有邺貘厉害，邺貘丝毫不惧怕佘府的阵法，就连小猫崽都没有受到影响，但恶蛟似乎就不行了。
林如翡道：“那我要怎么帮你？”
恶蛟说：“把他……带出来。”
林如翡蹙眉：“这恐怕不行。”
“为何？”恶蛟问。
“他好像伤的很严重。”毕竟林如翡见到佘惊弦时，他浑身上下都包裹的那么严实。
恶蛟闻言，露出焦虑之色，“可是，我、我明明没有用力。”
林如翡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恶蛟却不肯说，只是摇头，脸上还出现了些难堪之色。
林如翡敏感的察觉了什么，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说自己会试试，但不一定保证成功，还问恶蛟什么时候继续走水。恶蛟说下一场雨来临的时候，他就会离开此地，若是林如翡可以的话，希望他早些将佘惊弦带出来。
林如翡点头说好。
恶蛟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林如翡沉思道：“恶蛟和佘惊弦真的是朋友？”
顾玄都道：“不然？”
林如翡道：“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怪怪的。”
顾玄都看了林如翡一眼，笑道：“小韭总算是开窍了。”
林如翡：“开什么窍？”
顾玄都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若是在几个月前，林如翡怎么会把男人和男人间的事往那方面想，但好在经历过不少事情后，林如翡显然已经明白了男人和男人的可能性，这倒是方便了他。
“啊嚏！”林如翡突然开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嘀咕道，“谁在念我呢……”
和恶蛟相遇后，林如翡便回了佘府，被罚的佘一之刚从祠堂里出来，无精打采的正好和林如翡撞上。林如翡瞧着他这模样，觉得着实好笑，说佘小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垂头丧气。
佘一之说：“林公子，你说我哥，到底在想什么呢？”
林如翡道：“什么意思？”
佘一之说：“明明开始捉蛟龙是他的意思，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受罚的由头了。”
林如翡道：“嗯？”
“奇怪奇怪。”佘一之道，“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说着吸吸鼻子，嘀咕两句，“不过若是恶蛟变成了大猫，我估计也舍不得。”
林如翡道：“舍不得？”
佘一之点点头。
其实整个佘家都挺奇怪的，按理说佘一之如此讨厌蛟龙，应该也会不喜欢身为妖魔的邺貘，但从他身上却没有表露出过分的厌恶，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把邺貘抱进怀里好好的疼爱一番。可若是要说佘家对妖魔没有偏见，那又为什么会整个院子里都布置着防止妖魔进入的阵法，怎么看怎么矛盾。
不过佘惊弦肯定是和恶蛟有些渊源，这一人一蛟到底如何，林如翡也说不好。说不好，他便懒得说，索性找到了佘惊弦，把白日里恶蛟同他说的话，一并告诉佘惊弦。
本来佘惊弦还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谁知一听林如翡的话，蹭的一声就坐起来了，说换身衣服马上和林如翡出去。
林如翡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目瞪口呆，说：“佘公子，你不是受伤了吗？”
佘惊弦这才想起了什么，又哎哟一声，故意一瘸一拐起来，说只要能见到旧友，这点伤没什么关系。
说着去后面的屏风换了衣裳，出来时精神抖擞，拉着林如翡就出门去了。
离开门口时，却正巧遇到了他弟弟佘一之，佘一之看着自己哥哥的模样，目瞪口呆，说哥，你的伤什么时候好的？昨天不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吗？
佘惊弦说你个小兔崽懂个屁哦，要是不半死不活，又要被赶出去干活。
佘一之无话可说，看着佘惊弦和林如翡出门去了。
林如翡和恶蛟约定在河边见面，佘惊弦健步如飞，恨不得在城里就御剑而行，最后还是林如翡拦下了他，委婉的说昨日你还在家里包的像个粽子，今天就如此高调行事是不是不太好。
佘惊弦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这才忍了下来，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河边，顶着暴晒的大太阳呼唤起了蛟龙，林如翡这才知道，那条蛟龙的名字叫天水，倒是挺文雅的。
叫了好一会儿，也没瞧见蛟龙的影子，林如翡正在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却看尽箬河中央腾起了一股子水柱，随后水柱凝成了人的形状，正是昨日来找林如翡帮忙的蛟龙。
“天水！！！”佘惊弦惊喜的叫道。
天水走到了佘惊弦的面前，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佘惊弦伸手重重的抱住了。他神情间露出些不自在，但还是没有拒绝佘惊弦，开口道：“佘惊弦，我听说你伤的很重。”
佘惊弦说：“嗯……是挺重的。”
天水道：“真的？”
佘惊弦道：“不然我给你看看？”
天水还没说完，他便开开心心的解起了裤腰带，天水怒道：“你干什么呢？”
佘惊弦说：“这不是你要看吗？”
天水道：“我要看你的伤口你解腰带干嘛？”
于是，林如翡就听到这个一脸正派的佘家人吐出一句：“可是我伤到的是屁股啊。”
天水：“……”
林如翡：“……”
良久的沉默后，林如翡起身告辞，说你们先聊，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第73章 蛟龙入海
林如翡没敢继续听下去，不顾天水的阻拦，迈步走到了旁边的河滩上，远远的看着两人，没再靠近。他的距离虽然听不见二人的对话，但还是能看见他们两个，佘惊弦和天水说了一会儿话后，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天水面色不虞，转身欲走，佘惊弦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林如翡道：“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顾玄都摸着下巴，品鉴着二人的动作：“肯定有猫腻。”
林如翡扭头看着他：“难不成天水和佘惊弦真的有一腿。”
顾玄都闻言沉默两秒，随后欣慰道：“我家小韭果然长大了……”
林如翡：“……”你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那头佘惊弦和天水的争执到了激烈之处，佘惊弦突然伸手抱住了天水，重重的吻了上去。林如翡在旁边看的是目瞪口呆，眼珠子差点都没掉下来，顾玄都用手遮住了林如翡的眼睛，声音里含着浓浓的笑意：“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林如翡含糊道：“他们真是……那种关系？”
顾玄都说：“不是很明显吗？”
林如翡半晌没说话，虽然他一开始有这种预感，但真的看到两人纠缠在一起时还是十分的震撼。毕竟佘惊弦可是个实打实的人类，而且家里人对妖魔的态度都不算好，而他居然和一只蛟龙产生了感情……
两人在河岸边拥吻许久，林如翡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实在是有些碍眼，索性转身走了。
他也不晓得最后佘惊弦什么时候离开的，反而直到傍晚，佘一之才说他哥回来了。
“我哥昨天到底和林公子你一起去哪儿了。”佘一之问道，“怎么一回来，伤全都好了，还活蹦乱跳的。”
林如翡摇摇头，示意自己也说不好。
“奇了怪了。”佘一之很是狐疑，嘴里一个劲的念叨着。
趴在屋子里的炽虞显然是知道佘惊弦去了哪里，听到佘一之的话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佘一之瞪着眼睛，不服气道：“你笑我做什么？”
炽虞说：“想笑就笑，你管我？”
佘一之怒道：“你这个只——”他本来想说大猫，但是脸上的伤痕提起了他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于是硬生生的转了个弯，道，“你这个大邺貘，真是太讨厌了！”
林如翡心想大邺貘这话听起来可是一点气势都没有。
炽虞冷笑：“是么？”亮出了白森森的爪子。
佘一之缩了缩颈项，还是认怂，嘟囔道：“真是凶巴巴的。”
林如翡笑道：“妖魔不都凶巴巴的吗？”
佘一之说：“嗨，也不一定。”
林如翡说：“不一定？”
佘一之道：“其实我娘说，我们家原来并不是捉妖的。”
林如翡露出好奇之色。
佘一之这才慢慢吞吞的把他们家里的历史说了，原来佘一之家里一开始并没有很精通阵法，都是以剑术见长。但他佘家体质特殊，总会吸引一些奇奇怪怪的妖魔，这些妖魔大部分都是冲着佘家的身体来的，想吞噬他们的肉身以提升修为。然而最最麻烦的，是这些妖魔出现时，通常会伪装一番，并不会一开始就露出气狰狞的面目。佘家人被骗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得了教训，开始学习专门针对妖魔的阵法，并且将家里的院子全都封死，不允许妖魔入内。日子久了，佘家的阵法便越来越厉害，反而是剑术荒废了，不过这样也好，佘家人再也没有被妖魔骗走过，且个个都是捉妖的能手。
佘一之虽然剑法糟糕的要命，但布阵的功夫却是一顶一的好，前几日要是没林如翡拦着，恐怕早就把天水困死在阵里头了。
林如翡听着佘一之的话，所有所思道：“所以你们家以前经常被妖魔骗？”
“可不是嘛，族谱里写的清清楚楚。”佘一之惨痛道，“所以从小我娘就告诉我，要离那些妖魔远一点——”
炽虞冷冷道：“你说话就说话，别冲着我的尾巴比划。”
佘一之瞪眼：“上次真不是我拉的。”
炽虞：“不是你拉的还是林如翡拉的不成？”
林如翡：“……其实那一次也不是我拉的。”
炽虞：“不是你的拉的，还能是鬼拉的不成？！”
林如翡：“……”
佘一之：“……”
“呵，你们这群人类最喜欢撒谎。”炽虞唾弃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后竟是还把锅推到了妖魔身上！”
佘一之嘟囔说你怎么这样说，我可是亲眼见到了我一个叔叔在大喜之日，差点被他老婆一口吞了的情形。
“一口吞了？”炽虞眯着眼睛，“高等妖魔在伴侣之事上最为忠贞，怎么会把你叔叔一口吞了？”
佘一之道：“你骗人，他就是差点被一口吞了。”
炽虞道：“不叔叔娶了个什么妖怪？”
佘一之道：“一个美艳螳螂姑娘。”
炽虞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说你们佘家人真的是不怕死，连螳螂女都敢娶，能延续到现在，可真是奇迹。
佘一之很坦然的表示，说我祖先连蟑螂精都娶过，怎么会怕一只螳螂。
林如翡和炽虞都对佘一之露出敬佩之情，心想佘家人真是厉害，这也下得去手。
“不过现在不行啦，自从天君的大阵布下，附近的妖魔就越来越少。”佘一之感叹着如今不景气的业务，“全是些不能化形的小妖怪，好不容易找了个条恶蛟练练手，还被我大哥骂了一通。”
炽虞阴阳怪气的说：“练手？你要练手怎么不去怖厄，在这里欺负小妖怪。”
佘一之老实道：“打不过，怕死。”
炽虞：“……”这人是一点脸也不要的。
床铺上睡的迷迷糊糊小猫崽哼哼唧唧叫了起来，林如翡已经习惯了，比炽虞反应还快，几步走到床边，将猫仔抱起来哄了哄，炽虞冷冷的说你不用这么称职，这是我的儿子，虽然现在还很傻，但以后肯定会聪明的。
佘一之好奇的问道：“它妈妈在哪儿呢？”
“它没有妈妈。”林如翡回答。
“没有妈妈怎么出生的？”佘一之愣了。
林如翡指了指炽虞：“他自己生的。”
佘一之感叹：“那可能以后也不会变聪明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佘一之的脸上又多了七八道血痕，要不是林如翡拦着，可能今天整张脸就彻底玩完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佘一之和佘惊弦都来了，只是这兄弟二人脸上全是郁郁之色，佘母奇怪的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打架了，怎么没人脸上都有几道血痕，两人却几乎同时开口，都说自己被猫抓了。
林如翡闻言心想佘一之这脸上的还能解释，可问题是佘惊弦怎么也被抓的这么惨，他难道是做了什么，把人家天水惹毛了？
但鉴于佘母在场，他也没敢问。
吃过晚饭后，林如翡才找到了佘惊弦，问他和天水怎么回事。
佘惊弦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郁郁不欢，他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他要走了，我有些舍不得。”
林如翡道：“嗯？”
佘惊弦说：“要去海里了。”他笑起来，“林公子见过走蛟吗？”
林如翡说：“没有。”
佘惊弦道：“蛟龙走蛟，是很难的事，做的坏事越多，劫难越大，他不是什么善良的妖魔，所以走到海口边上，已是遍体鳞伤，我在海边看见了他，便把他捡了回来。”
他初看到天水时，天水已经缩成了根筷子大小的小蛟龙，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奄奄一息。若只看外形，当真看不出一点蛟龙的风采。
“你家里不是不喜欢妖魔么？你就这么把它带回了家？”林如翡有点奇怪。
佘惊弦说：“可能是因为它太惨了，我没看出它是蛟龙来，以为它是条带鱼精…………”
林如翡：“……”
顾玄都在旁边笑出了声。
“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带鱼精。”佘惊弦说，“制造点小水患，骗几个小朋友下水溺死，甚还不能化形，这种带鱼精的味道再好不过，用来炖汤是最好的。”他怀念的咂咂嘴。
妖怪可以吃人，人也可以吃妖怪，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林如翡看见佘惊弦和天水拥吻的画面后，条件反射的觉得两人大概是有一个浪漫的相遇，谁能想到他们的相遇不但不浪漫，还混合着海产的腥味。
林如翡哭笑不得道：“所以你就把他煮了？”
佘惊弦摸摸鼻子：“蛟龙厉害，煮不熟。”
林如翡：“……”
不得不说，从外表上来看，佘惊弦应该是很稳重的那类人，但相处不久，林如翡便看到了佘惊弦那稳重的外表现躁动的灵魂。
佘惊弦没把天水煮熟，却把他给煮醒了，两人当即打了一架，天水重伤，自然不是佘惊弦的对手。于是佘惊弦便抓住了这条奄奄一息的小蛟龙，关在了家里头。蛟龙走水对于箬河边上居住的人来说，着实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佘惊弦便一直没有放天水走，这么一去一来，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竟是就这么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林如翡就在旁边听着，本来心里还是感动的，但自从听到佘惊弦把天水当带鱼精煲汤那一段后，脸上就变成了面无表情，听完后问了句：“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天水？”
佘惊弦深深的看着林如翡，吐出了三个字：“他好看。”
林如翡：“……”他对人类的肤浅感到震惊。
“他如果是带鱼精，你们还会有这么一段吗？”林如翡问了个答案早已明显的问题。
佘惊弦思量片刻：“林公子想尝尝带鱼精的味道吗？”
林如翡：“……”
佘惊弦：“真的很好吃。”
林如翡长叹一声，决定放弃。
佘惊弦又说起了他和天水接下来发生的事，原来天水伤好后，便想继续入海，入了海的天水，就会由蛟化龙。佘惊弦知道一汪海水困得住蛟，却困不住龙，变成龙的天水，早晚会离开瑶光。于是两人便发生了争执，天水无意之下，打伤了佘惊弦，之后又引来了其他的佘家人，天水仓皇出逃，佘惊弦则被迫在家中养病。他其实伤的不算重，但为了让天水担心，故意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姿态。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天水的确是担心起了佘惊弦，可但奈何佘一之却突然出手，差点没要了天水的命。
现如今天水和佘惊弦再次见面，知道佘惊弦身体无碍后，天水便想要离开。
佘惊弦万般劝说，都拿他无法，只好失望而归。
林如翡说：“所以他已经走了？”
佘惊弦眨眨眼睛，神态之中并无太多失落之色：“或许吧。”
林如翡从他的表情里品出了别的味道，两人不再言语，品着面前的冷茶。
这天的晚饭，居然真的是带鱼精炖的汤。
带鱼精是顾玄都捉回来的，看见起来和普通的带鱼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身体特别的长。
林如翡和浮花他们从小都是生活在昆仑山上，吃到的新鲜海味少之又少，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鲜活的海货。
“这要怎么做呀？”浮花拎着带鱼，茫然问道。
林如翡说：“炖汤？”
“我看直接吃就挺好的。”炽虞眯了眯眼，尾巴甩了甩。
浮花和玉蕊已经知道了炽虞的身份，但对于这只可爱的大猫是只厉害的妖怪，依旧没有太多的警惕，道：“生吃会拉肚子的，不如做个红烧，再煲个汤。”
林如翡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浮花和玉蕊两人便抱着带鱼精出去了，她们虽然没有做过带鱼，但普通的鱼还是做过的，想来应该也是差不了多少。
于是晚上，林如翡的屋子里便源源不断的飘出了诱人的香气，带鱼精挺长的，一段炖汤一段红烧，还有一部分用来爆炒，虽然还没吃，但光闻气味就很是不赖。
林如翡尝了一块，惊艳道：“好吃！”肉质紧致入味，最重要的是没有淡水鱼的那种小刺，和海带一起煲汤的味道也格外鲜美。炽虞也吃的很满意，他依旧是原型，但浮花和玉蕊早就给他备了属于他的那部分，他吃也不需要筷子，连肉带骨头一起囫囵下了肚。
林如翡吃完后，心满意足的出去转悠了一圈，前两天都忙着，也没心思多看看周围的景色。
箬河临海，周围的居民也大多捕鱼为生，街道旁的店铺里，有不少模样漂亮的贝类和珊瑚，林如翡挑了不少，打算回去的时候送给哥哥姐姐们当做礼物。路边还有带着鱼篓卖鱼的小贩，只是深海里的鱼被打捞起来后大多都死了，这天气又热，看起来不太新鲜。
顾玄都道：“小韭喜欢吃鱼？”
林如翡道：“以前没吃过海鱼。”
“那我明日再给你抓几条。”顾玄都说，“这片海里头有一种特别好吃的红鱼，不知道几百年过去了，还有没有。”
林如翡说：“前辈来过这里？”
顾玄都道：“和旧人来过。”他的唇边浮起醉人的温柔，“他也喜欢吃鱼。”
不知为何，林如翡在听到顾玄都口中旧人二字时，心中微微一动，他好像经常从顾玄都的嘴里听到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似乎在顾玄都的生命中，占了极大的重量，林如翡道：“就是那个给前辈做绿豆糕，为前辈酿酒喝的旧人？”
顾玄都看着林如翡：“是。”
林如翡道：“他……现在在哪里，知道前辈还活着吗？”
顾玄都笑着道：“想来是知道的。”
林如翡道：“那他为何不来找前辈？”
顾玄都说：“他不来找我，定然是有什么原因的，不过没关系，他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他。”他语气坚定无比，仿佛在重复着誓言。
林如翡微微抿唇，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但他很快便把这种感觉到抛到了脑后，和顾玄都聊起了别的事。
顾玄都说起了几百年前的这里，说他曾经路过此地，但是当时的这儿还是个小渔村，几百年过去，已经变成了人口繁茂的城镇。那时候妖魔横行，根本没多少人敢住在箬河边上，直到后来天君在瑶光布下大阵，人们才繁衍生息，实力逐渐占了上风。
然而这个布下大阵的人，此时就在自己的身旁，林如翡自然对他另眼相看，只是顾玄都却很不喜欢林如翡叫他天君，只要林如翡一叫，他便会微微蹙眉，叹息一声，道：“我不喜欢小韭这么叫我。”他眨眨眼，露出狡黠之色，“你叫我前辈就行了。”
“可是前辈不就是天君么？”林如翡不懂为何顾玄都如此敏感。
顾玄都笑道：“小韭早晚会知道的，不过现在，且容我卖个关子。”
林如翡只能说好。
不知不觉间，两人散步到了箬河边上，看见不少渔船正在打鱼。林如翡在河边上捡了几块扁平的沙石，比划着想要打个水漂，石头刚扔出去，却见河中央飘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见到的天水。
“天水，你怎么在这儿？”林如翡问道。
天水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了什么，递给林如翡，让他代交给佘惊弦。林如翡接过一看，却是一片漂亮的鳞片，林如翡奇怪道：“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天水说：“我要走了。”
林如翡：“……”
天水道：“谢谢你了，林公子。”
林如翡道：“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天水说：“不敢。”
林如翡蹙眉，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天水却笑了笑，他道：“林公子觉得，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多久呢？”
林如翡说：“什么意思？”
“只是徒劳无功的等待。”天水说，“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他，你觉得这样的等待，能有多久呢？”
林如翡不明白天水的话。
“我曾经为蛟龙时，神志懵懂，依稀记得曾有一人对我说过什么。”天水说，“他说等的再久也没关系，只要那人有一丝的可能回来，他便会再等下去。”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疤痕，“他好像真的等到了。”
“可是我不能让佘惊弦等我。”天水继续说，“我是恶蛟，食人无数，能否渡过最后一劫，本就未知。”他笑的很好看，“虽然运气好，讨了林公子对我的封正，但走蛟之事本就千难万险，入海为龙，不是易事。”
万事皆有因果。
“那你至少该当面同他说清楚。”林如翡道。
“我说了。”天水道，“我让他等我半年。”
林如翡：“……”
天水说：“若我能渡过雷劫，便回来，若是渡不过，就让他别等了。”
林如翡说：“等等……”
天水嗯了一声。
林如翡说：“你说的那个等人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水粲然一笑，摇摇头：“林公子以后会知道的，这件事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他说完这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朝着顾玄都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顾玄都神色晦暗，伸手轻轻的抓住了林如翡的手腕。
林如翡的注意力在天水身上，浑然不觉顾玄都的异样，他还想劝说天水，天水却已去意已决，转身便走，和眼前的箬河融为了一体。
那鳞片被林如翡捏在手心里，这鳞片漂亮圆润，乍看如同玉石一般，林如翡却有些焦虑，不知道该如何同佘惊弦说这件事。
直到顾玄都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往回走了几步，他才回了神。
“前辈。”林如翡嘟囔，“我一点也不想参合进来。”
顾玄都说：“那咱们就不参合。”
“可鳞片总不能不给吧。”林如翡说，“好麻烦……”
顾玄都想了想：“那干脆把那蛟龙给追回来。”
林如翡道：“都入海了，怎么追？”
顾玄都狡黠一笑：“佘家那个老幺，不是捉妖挺厉害么，能把蛟龙逼到其他地方，想来追回来也不是困难的事，走，找他去。”
还在家里画符箓的佘一之突然打了几个喷嚏，奇怪的揉揉鼻子，嘀咕自己是不是染了风寒，结果刚说完，林家公子便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一脸紧张的说：“佘一之，不好了，你的大哥被妖怪抓走了。”
佘一之惊恐道：“啊？真的假的？”
林如翡道：“自然是真的，我从来不骗人的，快跟我过来。”
佘一之抓起符箓就跟着林如翡往外跑，只是没跑几步，忽的觉得哪里不太对，林如翡从来不骗人？这句话，怎么仔细想想，好像哪里不太对呢……

第74章 沈无摧
然而还没等佘一之想明白，他便又被林如翡拖着走了。这位身姿孱弱的林公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拉着佘一之健步如飞，很快便到了箬河边上，道：“快，快把他给捉回来。”
“别急别急。”佘一之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箓，慢吞吞道，“先让我布个阵。”
林如翡还没见过人布阵，便在旁边好奇的看着。
佘一之深吸一口气，用手指夹着一张符箓，随后指尖有灵力闪动，霎时间便将符箓点亮。以符箓为骨架，朱砂为血肉，很快，一个完整的法阵便构筑在了林如翡的眼前。这法阵布下后，随着佘一之口中低语的口诀，开始缓缓的上升到半空中，形成一个漩涡形状的阴云，渐渐的朝着周围蔓延开来。伴随着阴云的，还有时隐时现的闪电和雷鸣，天山掉下了一颗冰凉的雨滴，正好砸在了林如翡的脸颊上。
“快要下雨了。”佘一之也浮在了半空中，冲着林如翡叫道，“林公子还是先去找个地方避雨吧，待我抓到了那条蛟龙，再来找你。”
林如翡说：“需要多久？”
佘一之思量片刻后，给了林如翡肯定的答案，他说：“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他逃不掉了，放心，很快的。”还自信的拍了拍胸膛。
林如翡说了声好，转身便走到了河边一间废弃的小屋里，这小屋里头放了一艘渔民的小船，也没有上锁，用来避雨正好。
佘一之似乎十分兴奋，以至于脸上都带着笑容。
也是，学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一只能练手的妖怪，佘一之高兴也是正常的。林如翡如此想着，不忘拔高声音让佘一之千万别伤了那蛟龙的性命，只是抓住他就行了。
佘一之遥遥的应了一句，也不知道听清楚没有。
佘一之的身形随着那缓慢上升的阵法消失在了云层之中，他一入云，天上立马开始下起了下雨，正如林如翡之前见到的那样。
“能抓到吗？”林如翡有点担心，“在抓到之前，不会先把佘家给淹了吧。”
顾玄都笑了起来：“这倒是有可能。”
“不过这佘一之倒是真有点东西。”林如翡说，“还没见过这么复杂的阵法呢。”
顾玄都道：“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小韭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林如翡看了顾玄都一眼：“还有什么，是前辈不会的。”
顾玄都说：“还是老师教的好。”
林如翡来了精神：“前辈的老师？”
顾玄都但笑不语。
两人说到此处，外面突然雷声大作，林如翡抬眸望去，看见一条狭长的身影在云层中来回穿梭，急切的想要飞离此地，却又被无形的屏障困住了。
“自从瑶光大阵布下后，对妖魔的确影响巨大。”顾玄都淡淡道，“没想到不过百年的功夫，蛟龙便孱弱至此，一个威力不大的阵法，就能将他困成这般狼狈的模样。”他语气里带了感慨的味道，乍听是在为蛟龙鸣不平，实则是在为符箓阵法的技艺逐渐流失感到可惜。
之前天水便在佘一之的阵法里受了伤，也不知道伤的重不重，但此时看来还是受了些影响。轰隆隆的雷鸣声中，林如翡好像隐约听见了几声低沉的龙吟，只是龙吟声很快便被爆裂的雷声打断，天地之间，仅剩下了哗啦啦的雨声。
林如翡索性寻了个位置席地而坐，静静的等待起来。
昏暗的天色，让林如翡无法判断外面到底过了多久，大约到了傍晚时分，本来磅礴的雨势忽的小了许多，雷鸣和闪电也渐渐散去。林如翡听到了脚踩在水洼里的声音，腾地站起来，看到了外面笑的灿烂的佘一之。
佘一之浑身上下都被淋透了，却笑容满面，挺胸仰头的朝着林如翡走来，手里头似乎还提着个什么东西，见到林如翡看过来，还高兴的抬起手来扬了扬，叫道：“林公子，抓到了！！”
“这么快？”林如翡有些惊讶。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佘一之也有些不解，“不过他好像没打算逃跑……”
林如翡说：“你没伤到他吧？”
“没有呢。”佘一之摇头。
说着佘一之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林如翡才看清楚了他手里提着东西，那似乎是个布做的袋子，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袋子的外面绣着一层复杂的符箓，此时正在佘一之灵力的催化下发着淡色的白光。
“他在里头？”林如翡问。
“嗯，要看看吗？”佘一之道。
“看看吧。”林如翡从佘一之的手里接过了袋子，打开后看到了里面被困住的天水。
和在河中见到的凶残的天水不同，此时的天水身形缩小了许多，被撞在袋子里不住的四处乱撞，看起来可怜又可爱，只是看见这副模样的他，林如翡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时佘惊弦会把它当成带鱼精给煮了。不得不说，这个模样的天水，和昨日见到的带鱼精还真有几分相似……
林如翡道：“走吧。”
“去哪儿呢？”佘一之呆呆的问。
“回去啊。”林如翡说。
“回去？”佘一之疑惑道，“回去干吗？不需要先找个地方把蛟龙宰了给我大哥报仇吗？”
林如翡温声道：“你来报仇岂不是不够痛快，这蛟龙伤的是你大哥，让他来动手，不是更好？”
佘一之被林如翡这一番话忽悠的晕晕乎乎，挠挠头也没想出哪里不对，说：“好像是有些道理，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林如翡露出和善的笑容，拍了拍小傻子的肩膀。
两人又回到了佘府。
阵法一停，天下的雨也停了，街道上还有些浅薄的水洼，林如翡踩着石板，手里提着蛟龙，步履轻盈的进了佘惊弦的屋子。
佘惊弦正坐在椅子上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连头也没回，随口的问了句：“谁？”
“大哥大哥。”佘一之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开开心心的叫着自己大哥，“我帮你报仇啦！”
佘惊弦讶异的回头：“报仇？”
佘一之道：“对啊！你不是被蛟龙伤了吗，我刚才就去布下阵法——”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佘惊弦从椅子上几乎是跳了下来，冲到他面前怒道：“你又去找他了？我不是说了不准你去吗？你干了啥？你干了啥？”
佘一之被吓的目瞪口呆，连忙看向林如翡，眼神惊恐的朝着林如翡示意……这和你说的咋不一样啊。
林如翡十分冷静的露出一个笑容：“对啊，佘小公子，你怎么不听你大哥的话呢？”
佘一之：“……”
林如翡道：“真是个调皮的孩子呢。”
佘一之：“……”他此时终于想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在哪儿，他到底为什么会相信林公子不会骗人这种鬼话——明明才被骗——
然而此时说什么也晚了，听到佘一之再次对蛟龙动手的佘惊弦像是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跳的八丈高，直到林如翡把手里的袋子递到了他的面前，说：“佘兄你先冷静一下，你弟弟没有伤那蛟龙，只是将他困在了袋子里。”
佘惊弦闻言瞬间息了声，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了袋子，看见了里面不住挣扎的带鱼……不，是蛟龙。
“没伤到他吧？”佘惊弦担忧道。
“没有。”佘一之委屈极了，“大哥你咋这样啊，到底是你弟弟我重要，还是这个妖怪重要？“
佘惊弦头也不抬：“当然是你重要了。”
佘一之说：“那你吼我干嘛？”
佘惊弦说：“我是你大哥吼吼你怎么了，你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还揍你呢。”
佘一之：“……”你们两个都是大骗子。
林如翡忍住唇边的笑意，说自己有些话想同佘惊弦说，让佘一之先回避一下。佘一之本来还想反驳，结果瞧见了自家大哥狰狞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的咽了下去，最后还是委委屈屈，眼泪汪汪的出去了。
看着他这模样，连林如翡的内心都浮出一丝的愧疚，不过也没愧疚多久，便坦然的抛在了脑后，他从怀中取出了天水给他的鳞片，递给了佘惊弦，又把天水说的话给佘惊弦重复了一遍。
佘惊弦看了鳞片，神情大惊，说这不是蛟龙的逆鳞么，就长在天水的尾椎上，怎么会在林如翡的手里，随后又听说是天水亲手把逆鳞交到林如翡这儿，神情骤变，阴恻恻道：“他这是想跑？”
林如翡说：“……把跑换成走字可能合适一些。”
佘惊弦道：“他这是想离家出走？！”
林如翡：“……”算了，随便你吧。
“林公子是知道了天水的计划，所以才让我弟弟去把他抓了回来？”佘惊弦知晓了事情的原委，紧张的神情总算是放松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是我错怪我弟弟了。”
林如翡笑道：“是啊，他是个好孩子。”然后内心嘀咕一句，若不是好孩子，也不会这么容易被骗过去的。
“多谢林公子成全。”手里捏着天水，佘惊弦温声道，“若不是林公子帮忙，恐怕真让天水走了。”
林如翡说：“佘公子接下来打算如何？”虽然暂时留住了天水，但也不是长久之法。
佘惊弦笑道：“总归是有法子的。”但他也没说是什么法子，而是扬声将外头等待的佘一之叫了进来，佘一之还以为自己又要挨训，缩着脖子委屈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谁知他向来严厉的大哥却神情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说弟弟啊，你终于懂事啦。
佘一之被吓的不轻，惊恐的瞪着眼睛：“大哥你怎么了？”又伸手抓住了林如翡的袖口，颤声道，“林公子，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佘惊弦闻言脸色一冷，森森道：“佘一之，我看你皮又痒了。”
佘一之孟松口气，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大哥。
林如翡无话可说的看着佘一之，心想可能这就是犯贱吧……
总而言之，佘一之被佘惊弦夸了一通，在确定自己大哥是真的在夸自己后，天真无邪的佘家小公子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的出去了，林如翡看着他的背影，好像看到了昆仑山上的自己。
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林家小公子了，在前辈的教导下，他已经成功的掌握了骗人的技巧，融入了这个复杂的江湖。
正在这么想着，顾玄都却忽的伸手在林如翡脸颊上掐了一下，林如翡被掐的有点懵，说前辈你掐我做什么。
顾玄都说：“看着你傻乎乎的笑容就掐了。”
林如翡：“……”好吧，掐就掐了，反正他也没少一块肉。
最后佘惊弦到底要怎么处理天水，林如翡也没好细问，他本来还打算再在佘家休息几日，谁知却接到了昆仑山上的来信。
信是林葳蕤寄过来的，林如翡本来还以为是像往日那般的家书，知道看了信里的内容后，却立马紧张了起来。
原来是沈家出了事，林葳蕤心悦的沈无摧，竟是被一个不知名的剑客达成了重伤。那剑客来去无踪，身份成谜，打伤了沈无摧后便消失了，林葳蕤得到消息后十分焦急，想麻烦林如翡顺路去看看她心仪的郎君。
林如翡看了信后，给林葳蕤回了消息，说自己现在在佘家，马上启程去沈家，看看那边到底是怎么情况，又让林葳蕤不要着急，说沈无摧应当没有大碍。
得了这信后，林如翡便打算离开了，只是走前又去找了佘惊弦一次，他到了佘惊弦的住所，却注意到佘惊弦的屋子里，多了一个水晶制作的透明大鱼缸。那浴缸里养着不少漂亮的鱼，还有海草珊瑚，看起来十分华美。林如翡看了一眼那浴缸，预感到了什么，露出迟疑之色。
佘惊弦大概是看出了林如翡想说的话，微笑道：“林公子，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光景，若是遇到喜欢的人，可千万要下手快些。”
林如翡的道：“会不会太过勉强？”
“两情相悦最为困难，又何来面前一说。”佘惊弦说，“他胆子小，我便替他扛。”
他神情淡然，又恢复成了初见时的稳重做派。
林如翡拱了拱手，对佘惊弦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走了。
佘惊弦让佘一之送林如翡上了马车，佘一之站在马车前还有些恋恋不舍，说林公子怎么走的这般匆忙，真的不再小住几日了吗
林如翡说家中有事，不得不走了，若是以后有缘，再来相聚。
佘一之欲言又止。
林如翡见状，让他有什么话便说。
佘一之说：“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说着凑到了马车上头，靠近林如翡，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了一把趴在林如翡旁边小憩的炽虞的尾巴，炽虞毛茸茸的尾巴再次遭了秧，只是下一刻，惨叫的人就变成了佘一之。但他也不在乎，被抓了就站在马车边上傻笑，还对着林如翡挥手，说林公子下次来玩啊。
炽虞被气的不轻，对着佘一之辱骂了一通，连带着林如翡也被一起称作了卑鄙狡诈的人类，林如翡装作没听见，神情温柔的对着佘一之挥挥手，告别了佘家。
十几日过去，小猫崽还是一如既往的粘着林如翡，平日里只有林如翡喂的食物他才肯吃的，只要离开了林如翡一丈以上，便会哼哼唧唧的叫个不停，气的炽虞说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幼崽。
林如翡也不在乎，笑眯眯的摸着小猫崽软乎乎粉嫩嫩的肚皮，道：“可能是遗传了父亲吧。”
炽虞：“……”你可真会说话。
而浮花玉蕊则完全不管炽虞和自家公子间的暗流涌动，把炽虞抱在怀里几乎快要摸遍了，炽虞嘴上说着愚蠢的人类，身体依旧很诚实，被浮花摸的不住的眯眼，还粗声粗气的喵喵叫，看的林如翡心中感慨万分，只恨自己不是个美娇娘。
佘家到沈家的距离并不远，顺着箬河四五天的车程便到了。
沈家住在入海口的位置，林如翡行了几日，第一次看见了浩瀚的海洋，作为一个从小在昆仑山上长大的人，第一次见到大海，林如翡还是有些震撼，停下马车看了一会儿，才继续上路。
此时天空正蓝，万里无云，碧海和蓝天相接之处，几乎融为一体，浑然一色。海面上吹拂着带着咸味的海风，时而有鸣叫的燕鸥低空滑翔。蔚蓝的海面上，能隐约看见几艘渔船，渔船有大有小，但都成了景色的一部分。
到了海边，温度反而降了不少，林如翡顺着海岸线，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住在海边蜃城中的沈家。
不过还未靠近，林如翡便察觉了沈家那不同寻常的气息。炽虞似乎也有所感，本来还温驯的趴在浮花的怀里，却忽的神情凝重的站起来，吊住小崽子的后颈肉，直接从马车的窗户里跳出去了。
林如翡连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看见他雪白的背影消失在了海岸线上。
“什么人！”马车被城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语气不善的质询道。
林如翡掀开车辆，表明了来意，那侍卫听说是林家人，神情才柔和下来，但还是表示要先去请示一番，才好让林如翡进去。
林如翡点点头，没有为难侍卫。
好在侍卫动作迅速，很快便得了消息，给林如翡的马车放了行。
蜃城之名取自海市蜃楼之意，沈家在此地已经繁衍生息百年之久，沈家剑法出众，家风森严，林如翡曾经有幸见过自己三姐林葳蕤心意的沈无摧。只是这沈公子和林葳蕤性格简直是南辕北辙，虽然生的俊美，但事事都讲究规矩，行为举止皆一板一眼，很少做出跳脱之事。而林葳蕤则是那种能把整个世界都搅和的天翻地覆的性子，她起初说自己喜欢沈无摧，所有人都只当她是在开玩笑，却没想到林葳蕤却认了真。
只是可惜沈无摧被林葳蕤戏弄了几次，却是有些怕这个古灵精怪的林家小姐，每次见到林葳蕤，都恨不得躲起来。
这次沈无摧受伤，想来林葳蕤也会十分心疼。
蜃城之中戒备森严，时不时能看到侍卫在人群中穿行搜索，想来是想要找到那个伤了沈无摧的人，不过林如翡倒觉得他们有些多此一举了，能伤到沈无摧的，想来剑法也十分卓绝，这些是侍卫怎么可能发现那人的踪迹。
但沈家如此大动干戈，想来沈无摧伤的不轻，林如翡有些担忧的想。
到了沈家门口，已经有得到消息的沈家下人提前等着了，见到林如翡后，很是热情的帮他牵住了马车，又说沈家已经为林如翡安排了住所，这就带他过去。
林如翡则问起了关于沈无摧的事，那下人闻言后迟疑道：“林公子，我家公子醒倒是醒了，只是不愿意见客……”
林如翡道：“伤的很重吗？”
下人道：“是啊，伤的很真，当时昏迷了快十天了，也就昨日才醒来，只是醒来后状态似乎不太好，医师来来去去了好几十个……”
林如翡说：“伤人的剑客呢？”
“打伤公子后便走了，不过放下话说还会再来。”下人道，“我们公子脾气好，为人又和善，也不知道怎么就惹了这么一个杀神。”
林如翡陷入沉默。
“林公子若是想见我家公子，恐怕还得等些日子。”下人如是说。
林如翡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下人见林如翡露出些愁容，又安慰道，说林公子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现在已经醒了，那就说明性命无虞，虽然受了伤，但总归是能养好的……
林如翡只是听着，没有应声。
他跟着下人进了住所，那是一间漂亮的吊脚楼，正对着海边，窗户外面，就能看见漂亮的海平线和沙滩。房屋打扫的很干净，下人说让林如翡在此稍做休息，这会儿沈家家主还在忙着，等到忙完了，便派人邀林公子过去一叙。
林如翡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急，让他们先把重要的事忙完。
顾玄都从进入到蜃城后，脸色就不太好，等到下人退下了，林如翡才找到机会开口询问。
“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顾玄都道，“好像遇到熟人了。”
林如翡道：“熟人，是你的熟人，还是我的？”
顾玄都道：“我们的。”
林如翡一愣，他很少从顾玄都的脸上看到如此不悦之色，也不知道那熟人，为何会引起顾玄都这样浓烈的反感。

第75章 身受重伤
沈无摧的情况的确不太好，林如翡在沈家住了三日，才总算是见到了他。期间林如翡和沈家家主也见了一面，从家主疲惫的脸色上，便能看出事情并不顺利。家主也未和林如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当日的情形，原来是沈无摧闲来无事在海边闲逛，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剑客，那剑客看见沈无摧，竟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上来便动了手。按理说，沈无摧一个七境的剑客，怎么也不可能被人几招拿下，可沈无摧却偏偏轻而易举的败了，他居然没能在那人手下走上一个来回，等到其他人发现沈无摧时，他已经被一剑捅伤了命脉，险些没救过来。
沈家家主说出这件事时虽然神情平淡，但林如翡还是能从中体会到惊险的味道。
“林公子来的倒是有些不是时候。”沈家家主苦笑叹气道，“不然定叫无催亲自接待。”
林如翡说：“无妨，还是我姐姐听闻沈公子出了事，有些担心，所以让我快马加班赶了过来。”
沈家主露出笑容：“倒是好久没有见葳蕤了，她可还好？”
“好的很，就我走之前，还被我大哥揪进祠堂挨了一通揍。”林如翡毫不犹豫的出卖了自己的姐姐。
沈家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说让林如翡且安心住下几日，待沈无摧伤好再邀他前去会面，不过最好不要四处乱走，毕竟那个伤人的凶手还未找到。林如翡点头称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家主才被其他事叫了过去，看得出他的确是很忙，但鉴于沈林两家的关系，还是抽出了时间来单独见了林如翡。
林如翡虽然担心沈无摧的，可能做的事实在不多，便索性休息了两日。这两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海边，作为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人，不得不说，这地方实在是太过新奇了。
海滩的礁石，小鱼，贝壳，乃至于平平无奇的海草，在林如翡的眼中，都被赋予了神奇的魔力。他喜欢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看着一只只缩在海螺里的小螃蟹，手指轻轻一按，便会惊恐的缩回壳子里。海岸边，还时常能看见漂亮的小鱼，大多都色彩斑斓，和内陆的鱼很不相同。顾玄都懒散的坐在旁边的礁石上，认真的和林如翡介绍这些鱼类，只是介绍的内容很不浪漫，大多都是这条鱼味道好，那条鱼不能吃。
林如翡也不知道该说些啥，瞅着顾玄都，说前辈把这些鱼都吃遍了吗？
“差不多。”顾玄都道，“我出生在海边，海边嘛，最多的就是鱼，吃的我都快吐了。”
林如翡说：“前辈出生在瑶光？“
“不。”顾玄都说，“我出生在玄都。”
林如翡露出惊讶之色。玄都大陆就在瑶光的旁边，两个大陆之间隔着宽阔的海洋，很少有人能在两地间穿行。只因不但海浪汹涌，海底更有无数凶残的妖兽，要想在两地间来回，简直就是有死无生。顾玄都可是瑶光大陆上最负盛名天君，可他却并非出生瑶光，而是玄都人，林如翡对此自然是有些惊讶，不等他发问，顾玄都便继续道：“那时候我还小，被一个旧人收养，从玄都来了瑶光，此后便再也没有回去。”
林如翡道：“那旧人将幼年的前辈从瑶光带到了玄都？”他说着这话，心里却想着那人该是何等的厉害，不但自己通过了这片辽阔的海域，甚至还带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
顾玄都道：“他的确厉害。”他淡淡道，“至少比我厉害多了。”
一个比天君还要厉害的人？真的存在吗？在林如翡的印象里，天君已经是不可逾越的强者了，他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顾玄都吐出两个字。
林如翡哑然。
顾玄都看着林如翡，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嘴里说出的却是让人心凉的话：“他善心太重，总是看不得人受苦，你知道的，这样的人，活着时就累，死的时候，也格外的惨。”
林如翡轻声道：“抱歉。”
“没什么。”顾玄都摆摆手，脸上倒没什么伤心之色，道，“但是现在也还好？”
林如翡一愣：“还好？”
顾玄都温声道：“还好有鱼可以吃。”
林如翡露出不明所以之色。
然而最后的午饭，还是顾玄都从海里抓来的鱼，他对什么鱼好吃已经是了如指掌，抓鱼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海里来去一趟就满载而归，不但抓了鱼，还摸了好些个漂亮的贝壳，笑眯眯的送给了林如翡。深海里的贝壳自然是海边比不上的，林如翡惊喜的接过，小心翼翼的藏进了怀里，放到屋中桌上以供观赏。浮花见状，笑着问公子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好看的贝壳。
林如翡道：“有人送的。”
“送的？”玉蕊眼前一亮，眨着眼睛道，“公子，这海边的贝壳，可不能随便乱接啊。”
林如翡道：“怎么说？”
玉蕊说：“我听闻这里有个规矩，说是以前渔村条件不好，若是心仪之人，又拿不出聘礼，便会去深海里头寻一个最美丽的贝壳，当做聘礼赠与爱人，爱人若是收下了，两人便算作礼成……”
林如翡瞪眼道：“可是我是男人。”
玉蕊笑嘻嘻的说：“男女都一样，公子没有瞧见白日的那些渔船上，还有不少采贝的姑娘吗？看公子手里的贝壳如此别致，想来那人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挑选呢。”
玉蕊说这话的时候，顾玄都也听着，他撑着下巴，也不吭声，就这么饶有兴趣的盯着林如翡看。按理说林如翡早就该习惯了，可还是被顾玄都这眼神弄的耳根子红了一片，他咬着牙故作镇定，问浮花晚上吃什么。
浮花说：“吃鱼吧，公子不是带回来了好些个鱼吗？”她笑道，“是送公子贝壳的姑娘一起送给公子的？这些鱼长的奇奇怪怪，我都没见过呢，不过想来，这贝壳都这么好看，鱼的味道也定然不差。”
林如翡实在是受不了了，把两个侍女推出了屋子，赶着她们做饭去了。
事实证明，浮花和玉蕊的说法很对，顾玄都捉来的鱼虽然奇形怪状，但味道都相当的好。因为十分鲜活，所以只是清蒸便已足够鲜美，林如翡尝了一块，便赞不绝口。
主仆三人正吃着鱼，昨日半途逃跑的炽虞又出现在了窗口，嘴里叼着他的崽子。
把崽子甩到桌子上，又围着面前的鱼转了一圈，林如翡本来想喂炽虞吃了点东西，谁知炽虞却拒绝了。
“不想吃。”炽虞眯着眼睛嫌弃道，“这沈家臭的很，没胃口。”
林如翡说：“臭的很？”
“是啊。”炽虞说，“还没进来，就闻到了股子冲天的尸臭味。”他啧了声，推了推嗷嗷直叫的儿子，“要不是为了这小东西，我才不进来呢。”
林如翡用鼻子努力的嗅了嗅，全然没有闻到炽虞所说的味道。
炽虞不屑道：“别嗅了，你是人。”
林如翡摊手：“那要先给你儿子喂饭嘛？”
炽虞尾巴一甩，示意可以。
林如翡便把猫仔仔抱入怀里，揉揉它的小脑袋，然后又让浮花把多余的鱼拿过来，全喂给了小猫崽。猫仔吃饱了，刚露出餍足之色，就被炽虞叼着跳到了窗口上，他扭头对着林如翡说：“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恶心的要命。”说完转身便跳走了，看起来的确是烦透了这里。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林如翡问侍女们。
浮花玉蕊脸上皆是茫然之色，一齐摇了摇头。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却是响起了一阵哄闹声，伴随着几人高声叫喊，林如翡隐隐约约听到，有人似乎叫了一句：快去请医师——
林如翡走到窗前，看见外面乱成一团，他猜测是沈无摧出了什么事，但也无从知晓。
“沈家到底怎么了？”林如翡想起了昨日顾玄都曾经提过一句，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开口低声询问。
顾玄都眯了眯眼，说：“先去看看沈公子的情况吧。”
林如翡道：“好。”
虽然想见沈无摧一面，但这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林如翡提了要求，又过了一天，才被安排了和沈无摧的见面。
两人见面之前，林如翡被医师细细的叮嘱了一番，说尽量不要让沈公子说太多的话，他虽然醒来了，但身上的伤情形依旧不太好，林如翡一一应下，也没有露出不耐烦。但是沈家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林公子莫怪。
林如翡笑道：“能见沈公子一面就已经很好了，这有什么可怪的？”
沈家主欣慰的点点头。
沈无摧作为沈家重要的子嗣，养伤的地方守备森严，林如翡经过了几道看守，才总算是进了里屋，只是一踏入房门里，林如翡便心道不妙。因为屋子里弥漫的不止是药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腐烂的血腥味，这气息虽然混杂在浓郁的药味里，但还是被林如翡捕捉到了。
此时距离沈无摧受伤已经过去了足足十几日，可沈无摧的伤口竟是出现了腐败的情况，想来沈无摧的状况很是不妙。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林如翡心头还是轻轻咯噔了一下。
转过一个拐角，林如翡终于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沈无摧。现在是盛夏，但屋内的降温做的很好，四角都放着大量的冰块，沈无摧躺在床上，穿着一袭白色的亵衣，亵衣没有完全系好，露出缠着白布的腰腹，可以隐隐的看出，那白布里面透着暗红色的血迹。
沈无摧脸色灰白，气息微弱，见到林如翡来了，还是强撑着精神对着他露出笑容，温声道：“林公子远道而来不能接待，实在是抱歉。”
“你快别动了。”林如翡连忙说，“别扯到伤口。”
沈无摧道：“并无大碍。”
林如翡心想你这并无大碍可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但也没和沈无摧争论，只是在他身旁坐下。他这一坐下，那股子腐败的味道就更浓了，像是伤口没有处理好似得。
沈无摧说：“不知你姐姐近来可好？”
林如翡道：“她好得很，就是有些担心你。”他迟疑片刻，道，“沈公子，你能否告诉我，那一日伤你的剑客，长成什么模样？”
“模样？”沈无摧道，“是个年轻的少年人，看长相不过十几岁，但剑法却十分的凌厉，若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如翡道：“什么”
沈无摧说：“那就是我看不穿他的修为。”他也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这怎么可能？”林如翡不可思议道，“沈公子竟是看不穿那人修为？”
“对，我甚至没有察觉出那人的气息。”沈无摧说，“从他出现到消失，我……都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林如翡蹙眉：“难不成那人是有什么厉害的法宝？”
沈无摧摇摇头，又不说话了。
看来他的确是元气大伤，不过几句话也说的十分费力，林如翡虽然还想再问详细些，但也不忍心再打扰沈无摧，正巧医师进来要给沈无摧换药，林如翡便后退一步，站到了旁边。
只是当医师掀开沈无摧包扎的白布，露出沈无摧腰腹之间的伤口时，林如翡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沈无摧的腹部竟是破开了一个大洞，周遭的肉被利器伤到的肌肉竟是没有愈合的征兆，不但如此，还露出腐败之色，沈无摧闭着眼睛，低声道：“还是不行吗？”
医师为难的摇摇头。
“罢了。”沈无摧见到此景，倒是显得很平静，淡淡道，“这就是我沈无摧的命吧。”
医师道：“公子也不用太过悲观，只要抓住了那名剑客，审问出他到底用了什么毒，就可以……”
沈无摧笑了笑，却是带着些自嘲的味道：“我一个七境剑客在他手下走不过一回，沈家拿什么抓他。”他吐出一口气，道，“你……同我父亲不要说的太严重，免得让他担心。”
医师却不敢回话。
沈无摧也不再言语，继续闭目养神。
换药的过程十分缓慢且痛苦，等到换完药，沈无摧脸上那仅剩下的一丝血色也看不到了，林如翡知道情况不妙，心中格外焦急，本来不想再打扰沈无摧打算同医师一起离开，却被沈无摧叫住了。
“林公子。”沈无摧低声唤道，“我有一事相求。”
林如翡道：“沈公子请讲。”
沈无摧伸出手，艰难的从床头的柜子上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林如翡的面前，林如翡定睛一看，却是个漂亮的荷包。那荷包上的绣着两只张牙舞爪的鸭子，林如翡迟疑道：“这鸭子荷包……”
沈无摧有气无力：“这是鸳鸯。”
林如翡：“……”抱歉，他不是故意的。
“你姐姐绣的。”大约是察觉了林如翡的尴尬的神情，沈无摧却是低低的笑了起来，“她送我的，我骗她弄丢了……你……替我还给她吧。”
林如翡一听就觉得事情不好，正欲开口劝说，却见沈无摧摆摆手，平静道：“我知道你想说的话，不用劝我了，若是我能好得了，就亲手交给你姐姐，若是好不了，你就替我吧。”
林如翡道：“你肯定能好起来的。”
沈无摧但笑不语，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悲凉的味道，他也不再说话，疲惫的闭了眼睛。
林如翡捏着荷包，从里屋出来后，眉头紧锁，半晌都没有说话。直到到了个没有人的地方，他才连忙询问顾玄都，道：“前辈，到底是什么人伤了沈公子，怎么伤的那样重——能不能找到他——”
顾玄都蹙眉道：“可是就算找到他，沈公子也不一定有救。”
“为何？？”林如翡愣道，“沈公子不是中毒了吗？只要找到下毒的人……”
“那不是一般的毒。”顾玄都说，“是尸毒。”
林如翡道：“尸毒？”
顾玄都道：“没错，只存在于尸体之上的毒。”他叹了口气，道，“我……尽力帮你找找，至于能不能找到，就看沈公子的造化了。”他停顿片刻，摸了摸下巴，思量道，“或者你把炽虞叫来，他应该对这种东西更敏感一些，效率可能会比我更快。”
林如翡想了想，点点头：“好，前辈先帮我找着，我看能不能让炽虞帮帮忙。”
炽虞的小崽子每天都需要喂食两次，中午吃一次，晚上肯定还会再来一次，顾玄都没了踪影，想来是找人去了，而林如翡则在家里头焦急的等着，好在炽虞早早的来了，瞧见林如翡无头苍蝇似得转圈，挑剔道：“你转悠什么呢？”
林如翡听见他的声音，急忙道：“炽虞！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个忙？”
炽虞眯起眼睛：“你一个人类，要我一个妖魔帮你的忙？我没有听错吧？”
林如翡道：“是……”
炽虞懒散的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懒散的打断了林如翡，说：“你先说说是什么事，我再考虑帮不帮你。”
林如翡便把沈无摧的事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他重的毒。
“哦，所以你是想找到臭味的来源对吧。”炽虞说。
林如翡点头。
“那若是我帮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炽虞眯着眼睛，盯着林如翡。
林如翡道：“你想要什么？”
炽虞道：“啧，我想要的，你恐怕给不了。”
林如翡叹气，思量片刻后，认真道：“不如这样，你帮我找到那个人，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作恶，不伤及他人性命，我都会努力帮你达到。”
炽虞打量林如翡许久，就在林如翡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这只邺貘却伸了个懒腰，说：“好。”
然后就把正在旁边玩耍的小猫崽扔到了浮花的怀里，对着林如翡扬扬下巴，示意他跟着自己来。
林如翡迈步出了屋子。
大约是考虑到自己跑太快，林如翡会跟不上，炽虞故意放满了脚步，带着林如翡一路出了蜃城，朝着海边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原本蔚蓝的海水变成了深沉的黑色，用力的拍打着沙滩和礁石，激起了阵阵哗啦啦的水声。若说白日里的大海，还带着温柔和包容的味道，那么夜晚中的大海，就如同一个可怖的深渊，仿佛要将一切靠近的东西，全部吞噬殆尽。
“那味道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炽虞的嗅觉果然灵敏，带着林如翡一路往前，几乎没有出现丝毫的迟疑，只是他的神情有些不悦，似乎是觉得这个气息非常恶心，他道，“你若是找到了那个人，想要怎么办？”
林如翡的道：“既然是他下的毒，他应当会有解药，若是没有，便只能先将他带回去再论其他了。”死马当成活马医，看沈无摧那个样子，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的焦急，还来麻烦炽虞帮忙。
“带回去？”炽虞道，“你就不怕自己打不过他？”
林如翡说：“总要试试看。”
炽虞挑剔的看着林如翡，不满道：“你们人类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东西能把沈家公子打成那副模样，你就算找到了他，也是去送菜的。”
林如翡不置可否，淡淡道：“找到再说吧。”
炽虞说：“麻烦。”
他虽然这般嫌弃着林如翡的不自量力，但脚下的步伐并未放慢，很快，身后蜃城的灯火离他们越来越远，林如翡跟着炽虞在海边跑了许久，周围的景色变得越发陌生。
周围没有了灯火和人烟，只余下海浪涛涛，还有聒噪的虫鸣。周围越来越黑，炽虞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他神情变得凝重，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就像两个漂亮的夜明珠，他忽的开口：“臭味越来越浓，那东西就在附近了。”他扭头看了林如翡一眼，“我先提醒你，这东西肯定不一般，离的这么远，沈家的气味都那么浓，你要是被他打伤了，可能死的比沈公子还快……林如翡，你可得想好了。”
林如翡道：“我已经想好了，带路吧。”
炽虞不再言语，转身跳进了一片荒凉的礁石上，那礁石上附着着苔藓，十分湿滑，林如翡不得不慢下脚步，缓步而行。但好在炽虞没有走多远，便忽的顿住了身型，低声道：“就在前面，看到了吗？”
林如翡仔细望去，在月光的照耀下，他见到了一个坐在礁石上的人，那人背对着他，黑色的背影像是一团乌黑的墨渍。

第76章 剑客长山
那人似乎并未察觉林如翡的到来，坐在礁石边上一动也不动的模样，像一块凝固住的雕像。林如翡的手握住了腰侧的剑柄，缓步而行，顺着湿滑的礁石，朝着那人一步步的走了过去。离的近了，他才看在黑暗中勉强看清楚了那人的轮廓，这似乎是个年轻的剑客，后背的形状有些单薄，黑色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就这么粗糙散乱的披在脑后。
大概是离的有些近了，林如翡也终于闻到了顾玄都和炽虞口中所说的那股子气味，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肉类在炎热的夏天里渐渐腐败后，散发出的气息，光是嗅着，就让人胸口不适。
“你来了。”当林如翡靠近到某个距离时，那人竟是忽的开了口，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年轻，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十分的陌生，林如翡确定，在此之前，自己的确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过他说话。
林如翡道：“是你伤了沈无摧？”
“是我。”那人慢慢的站了起来，缓缓转身。
月光虽然并不明亮，但也足够让林如翡看清楚他的脸，林如翡本来以为自己不认识他，可当看到他的脸时，他却发现，顾玄都的话是对的。眼前的剑客，的确是他的熟人，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林如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
没错，他便是西凉山上，被那条衷心的护主犬莫招财一直保护在怀中的剑客莫长山。原本只剩下一只头颅的莫长山竟是又活了过来，不但活了，还再次手握剑刃，成了厉害的剑客。他的颈项上有一圈黑色的纹路，乍看像是纹身，但若是仔细观察才会发现那根本就是一圈细细的针线，将莫长山的头颅，缝在了这具身体之上。
“莫长山？！”林如翡愕然的瞪大了眼睛，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莫长山，当日莫招财死后，他便将莫长山和莫招财埋葬在了一起，莫长山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莫长山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如夜色般的漆黑，他对林如翡的话并无反应，他说：“林如翡，等了你很久了。”
林如翡的道：“等我？”
莫长山微笑：“拔剑吧，让我看看，你还是不是你。”
这话说的实在是莫名其妙，然而还未等林如翡反应过来，莫长山腰侧的佩剑，便已出了鞘。雪白的剑刃，在黑色的夜里也是如此的醒目，带着浓烈的腥臭气息，在莫长山的手中，挥出了一道不可避让的弧线。
林如翡抬手回击，谷雨兴奋的嗡鸣，好似见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白刃相接，发出金属相触的刺耳响声，林如翡感到莫长山气势暴涨，耳边听到他道了一声：“好剑。”
不是赞扬，只是品评，随后收手，又是一剑。
起初林如翡还击的动作，还有些生硬，但很快，他便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好像和手里的剑融在一起，顾玄都曾经亲手教导他的一招一式，成为了他的本能，凝神静气之下，挥剑已成本能的动作。
雪白的剑光越来越快，两人的身影也变成了残影，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在礁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炽虞看见身影交缠在一起的两人，跳到了远处，眯着眼睛观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是察觉到自己身侧出现了什么人，扭头看去，看到了一片醒目的红色。
“怎么才来。”炽虞冷冷道，“你不怕你家小公子就这么死了？”
“不会。”来人正是顾玄都，他双手抱胸神情显得略微冷淡，他说，“你知道我的存在？”
“那小公子天天自言自语，我起初以为他傻了。”炽虞说，“后来才发现，他好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说话。”他甩着尾巴，道，“毕竟他从头到尾都神智清明，不太像个疯子。”
顾玄都微笑。
炽虞说：“那人是谁？”他说的是和林如翡斗在一起的剑客。
顾玄都道：“一个旧朋友。”
炽虞道：“有这样一个朋友，真是倒霉的事。”
顾玄都竟是也没有反驳，反而赞同的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两人交谈之际，林如翡已经和莫长山酣战至激烈之处，林如翡并无杀人之意，但却不太能控制好手里的剑，劈出的汹涌剑意，已经将莫长山手里的剑刃劈出了几道口子，还在莫长山的身上，留下了些许伤口。只是莫长山身上被伤到的地方，一点鲜血都没有，他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只是用本能应付着林如翡的进攻。林如翡微微喘息，感觉到了莫长山是在故意拖延，他深吸一口气，打算速战速决。
“谷雨。”林如翡一声轻喝。
谷雨应声，剑刃之上白光大作，林如翡道：“来吧——”
莫长山感受到了林如翡身上那股澎湃的剑意，他猛地后退了两步。
林如翡之前用的是顾玄都教的剑招，但眼前举剑的模样却显得有些生涩，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身体里如同翻滚涌动的剑意，抬手，挥剑，那磅礴的剑意被谷雨引出，朝着对面的人重重的斩下。
莫长山瞳孔猛缩，竟是不敢直接接下这一招，打算御剑躲开，谁知这一剑的范围极大，他已经逃开了数十丈，却还是被林如翡劈了个正着，他反身欲接，手里的剑刃却在触碰剑意的刹那直接粉碎，莫长山右臂直接被砍了下来，但他脸上并无任何疼痛之色，只是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自己笨重的身体。
“别跑，把解药交出来！！！”林如翡吼道。
“解药？”莫长山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如翡，他的右手没了，衣服也被罡风刮的破破烂烂，但神情依旧淡然，好似伤到的不是自己似得。
林如翡道：“沈无摧——”
“尸毒是无解的。”莫长山笑了起来，他偏着头看着林如翡，“不过，倒是有别的法子。”
林如翡道：“别的法子？”
莫长山手一指，竟是指向了海岸边上站着的顾玄都，他说：“他知道，你可以问他去。”然后仅剩下的那只手缓缓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裳，像是要拍去上面的尘土，他微笑道，“林公子，我对你很满意，今日就到这里吧，你我……来日再叙。”
“你是谁？？为什么把莫长山变成这样了——”林如翡厉声叫道，“站住，不许走——”可他的话还是晚了些，莫长山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林如翡重重的喘息着，却觉得自己喉头一阵发痒，低低的咳嗽几声后，竟是咳出了一团鲜红的血渍。他看见手心里的血渍皱了皱眉，随手掏出袖口里的丝帕，胡乱一擦，便扔到了旁边的海水里。
“小韭，你没事吧。”顾玄都这才姗姗来迟。
林如翡蹙眉看着他，道：“前辈，你刚才听到他的话了吧？”
顾玄都点头。
林如翡说：“尸毒是无解的？可他又说你有法子？”
顾玄都叹息，语气里带了些无奈：“这法子虽然有，但还不如不用。”
林如翡道：“你总要说说看。”
顾玄都蹙眉：“先回去吧，路上我慢慢说给你听。”
林如翡道：“好。”
炽虞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想来他的确是很讨厌那东西，毕竟对于嗅觉灵敏的他来说，莫长山就是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散发出的气味让他十分不适。林如翡走在回去的路上，显得忧思重重。
顾玄都最看不得他家小韭这副模样，索性伸手牵住了林如翡，两人十指相扣，引得林如翡愣了愣。
“小韭不要皱眉了。”顾玄都温声道，“我最见不得小韭这模样。”
顾玄都的手还是一贯的冰冷，在这炎炎夏日里，握着倒是不太讨厌，林如翡便没有挣扎，由着他握着，低声道：“沈无摧若是死了，我姐姐定会很伤心的。”
顾玄都道：“可那真不是个什么好办法。”
“就算不是好办法，也总该要试试的。”林如翡说，“我姐姐虽然看着开朗，但性子其实十分执拗，她第一次见到沈无摧时才几岁，就把人家俊秀的小公子给瞧上了，只是我听我二哥说，那时候的沈无摧被娇养着，胆子比姑娘还小，我姐姐喜欢人家又不知道怎么办，就天天去山上抓些奇奇怪怪的虫子，非要每日把人家吓哭一次才好。”他说着有些想笑，但笑意到了唇边却又化开了，低语道，“我本来以为沈无摧对我姐姐只有害怕，直到今日才想明白，他对我姐姐也是有意的。”
顾玄都长叹一声：“可是沈无摧，未必肯用那法子。”
林如翡道：“你且先说给我听听。”
顾玄都说：“尸毒的确是无解的，但可以用别的法子缓和，世间有一种法子，可以让两人的性命互通，沈无摧受伤太重，生息渐无，但若是加上另一个的生命力，说不定就能扛过来了。”他说着话，情绪却显得有些焦躁，“而且只要用过这法子，那两人的性命便会永远联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生此世都无法分开。”
林如翡微微愣住，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方法：“没、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顾玄都摇头。
林如翡拧眉思考起来。
顾玄都道：“这法子虽然能解决一时的问题，但后患无穷，你想想看，两人若是性命相连，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分开了……对于有些人而言，岂不是比死了还可怕？”
林如翡道：“我再想想。”他咳嗽几声，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顾玄都见状心中微微一疼，握住林如翡的手又紧了几分。
之后，两人又说起了逃离的莫长山，顾玄都说控制莫长山的人应该就在沈家附近，只是他身上没有那股子腐败的味道，恐怕不大好找。林如翡奇怪的问顾玄都，说那人为什么要伤沈无摧，顾玄都却没有言语，只是深深的看了林如翡一眼，他说：“有些人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他们想，便做了，也不会顾忌后果。”
林如翡道：“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可怕？”
顾玄都道：“的确可怕。”
两人回了屋子，沐浴更衣后便匆匆的睡去了，林如翡满腹心事本来有些睡不着，但奈何刚才和莫长山缠斗许久，到底是有些累了，他闭了眼睛，脑海里却全都是沈无摧那虚弱的模样，心里乱了许久，才勉强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林如翡早早的起了床，浮花端来了刚熬好的海鲜粥和几碟可口的小菜。然而可惜林如翡没有胃口，草草吃上几口，便不再动筷子了。
浮花正欲劝说林如翡再吃一些，门外忽的传来了嘈杂的响声，林如翡心中一惊，以为是沈无摧那里出了什么变故，正焦急的站起来，门口却冲进来了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林如翡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那人一把用力的抱住，少女娇俏的声音响起，正是林如翡许久不见的三姐。
“小韭，姐姐想死你啦，这些日子没见你可有好好吃饭？让姐看看，你瘦了多少。”林葳蕤见到林如翡便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林如翡讶异道：“姐，你怎么来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林葳蕤笑道。
“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的小情郎？”林如翡打趣自己姐姐。
“都有都有嘛。”林葳蕤揉揉鼻子，嘟囔道，“这几日我总是心慌的厉害，觉得有事要发生，便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小韭，无催那边情况怎么样啦？我听闻他醒了，伤势是不是已经稳住了？”
林如翡略微迟疑，道：“是……”
林葳蕤脸色却一僵，她明显感觉到了林如翡话语的底气不足，道：“还是，有什么意外？小韭，这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千万不要瞒着我。”
林葳蕤都到了沈家，这事定然是瞒不住的，林如翡虽然怕林葳蕤担心，但还是缓慢详细的的把整件事说了出来。林葳蕤一听沈无摧伤势很重，中的毒一直没有解，整个人气息都阴沉了下来，冷冷道：“真是废物，都这么些天了，还抓不住一个人。”她说着，握着剑便要出去，林如翡见状忙道：“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抓人了。”林葳蕤理所当然道。
林如翡说：“你不先去看看沈公子？”
“看了也是担心，不如先把人给捉了。”林葳蕤蹙着眉头，如此解释。
林如翡拦住了她：“你别去了，我昨天晚上，见到那人了。”
林葳蕤讶异道：“见到了？那怎么没抓回来？”
林如翡强笑：“因为那人说，沈公子中的毒，是尸毒，没有……解药。”
林葳蕤的神情空白了片刻，像是无法接受林如翡话语中的含义，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摆摆手手认真的说：“小韭，你这就不知道了，江湖险恶，那人说没有解药一定是骗你的……况且尸毒那么冷门的毒，无催怎么那么倒霉呢。”她说到后面已经是自言自语起来，像是自己在安慰自己。
说完这话，又自顾自的点点头，说也是，刚来这里不用急着去找人，还是先看看她家那位娇气的小姑娘吧，于是便提着剑出去了。
娇气的小姑娘，是林葳蕤给沈无摧取的外号，当时就把沈无摧气的不行，林葳蕤开玩笑说等什么时候沈无摧能打过她了，她就给他改名，还是少年的沈无摧气呼呼的问她改成什么，林葳蕤笑嘻嘻的说改成成熟的大姑娘。沈无摧被林葳蕤逗弄的无话可说，当真是拿林葳蕤一点法子都没有。
昔日的欢声笑语还历历在目，不过转眼之间，沈无摧便奄奄一息，就算是林如翡也接受不了，更不用说林葳蕤了。
林葳蕤出去前，林如翡分明看见了她眼底浮起的淡淡水汽，看来林葳蕤心里也有了预感。
林如翡坐在屋内神情焦虑，心思焦虑的一个劲喝着茶，茶已经去了两三壶，最后还是浮花看不下去了，按住了茶壶，说公子你可别喝了，茶喝的太多，也是败气的，你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喝多了恐怕吃不下东西。
于是林如翡喝茶的权力也被剥夺了，只能坐着撑着下巴苦思冥想，最后一拍桌子，咬牙道：“这样不行。”
顾玄都倒是被林如翡吓了一跳：“怎么？”
林如翡说：“不能再等了，若是沈无摧真的死了，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他深吸一口，“我得救下他，前辈，你说的那个法子，到底该怎么使？”
“等等。”顾玄都一听，觉得事情好像哪里不对，立马紧张起来，“你想救沈无摧？”
“当然。”林如翡道，“若是沈无摧死了，我姐姐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顾玄都道：“那也不能你去啊——”
林如翡微微一愣，才意识到顾玄都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苦笑道：“当然不可能我去，就算我想，我姐姐也不会乐意的，谁会舍得让自己最爱的人，和其他人性命相连？”
顾玄都道：“那你是想……”
林如翡说：“把这个法子，告诉我姐姐吧。”
顾玄都欲言又止。
林如翡道：“告诉我姐姐，至于她怎么选，就是她的事了。”
“万一她后悔了呢？”顾玄都说，“这可能是一辈子，好几百年的事……”
林如翡摇摇头：“我只知道现在告诉她，她以后可能会后悔，若是现在不告诉她，她现在就会后悔。”林家人向来长情，他母亲死后，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蹶不振，林葳蕤性子执拗，不然也不会喜欢沈无摧十几年，难以想象，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沈无摧突然离世，恐怕林葳蕤根本承受不住这个巨大的打击。
林如翡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便不再犹豫，迈步而出，顾玄都也没有再劝，跟在林如翡的后头，神情看上去却有些复杂。
林葳蕤突然来了沈家，对于沈家而言，却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是觉得心中不安才来的，这个修为的剑客，对于某些即将发生的事，会提前生出一些预感来。
林如翡去了沈无摧的屋子，远远的便听见林葳蕤正在对着沈无摧说话，沈无摧时而发出低低的笑声，看起来精神不错。
林葳蕤见到林如翡来了，便起了身，笑道：“那你先休息，我和我弟弟聊聊。”
“好。”沈无摧微笑道。
林如翡刚来，便被林葳蕤拉出了屋子，他正在奇怪为什么林葳蕤这么急，谁知刚离开沈无摧的房间，林葳蕤便扑进了林如翡的怀里，悲痛的哭了起来。她大约是害怕沈无摧听到，也没敢哭的太大声，只是默默的掉着眼泪，看的林如翡心疼不已。
“不哭啊，乖，不哭。”林如翡摸着她的脑袋，像小时候她哄着自己喝药时的一样，“不哭，会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林葳蕤绝望道，“你看到了吗？他们已经开始用灵石吊命了……我该早些来的……怎么就耽搁了那么长时间……”
灵石吊命，就已经说明这人快要不行了，沈无摧精神好的模样，也大概是回光返照。林葳蕤也不是好糊弄的小孩子，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心头愁苦，又不敢在沈无摧面前表现出来，只能强作精神，同沈无摧讲些趣事，直到林如翡来了，她才快要绷不住，急忙将他拉出了屋子，这一出来，眼泪就崩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林如翡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
林葳蕤道：“不行，不能再等下去，必须把那个剑客抓回来，他是下毒的人，只有他能解掉无催身上的毒。”她没有沉湎在巨大的悲伤之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唯一的希望，“必须得找到他。”
林如翡说：“姐，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算尸毒无解，难道我只能看着无催就这样痛苦的死去？”林葳蕤咬牙切齿，眼睛因为恨意和痛苦绯红一片，“不，我林葳蕤绝不认命！”
林如翡低声道：“其实……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救沈哥一命。”
林葳蕤道：“什么法子？”
林如翡抿了抿唇，才缓慢的将顾玄都告之他的方法说给了林葳蕤听，林葳蕤神情极为认真，害怕自己听漏了一个字，当听到可以给沈无摧共享生命后，林如翡亲眼见到他姐姐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葳蕤不但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摩拳擦掌，一脸兴奋：“世间还有如此好事？”
林如翡无奈道：“姐姐，你管这叫好事？”
“那当然了。”林葳蕤嘻嘻直笑，“女子嫁人最怕的不就是相公不忠吗？有了这个法子，他还敢不忠，敢出去勾搭人？”
林如翡服了自己姐姐的思考方式，无奈道：“你觉得沈公子会出去勾搭姑娘吗？”
“不会。”林葳蕤对沈无摧还是很有信心的，老实道，“但是他生的这么漂亮，总会有别的姑娘来勾搭他呀。”
林如翡：“……”
林葳蕤道：“这也是不被允许的，别说姑娘了，就是母猫我都不准他养一只。”
林如翡突然对沈无摧又泛起了同情之意，心想着被他姐姐这样的姑娘喜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件挺麻烦的事。
“我的傻弟弟哟。”林葳蕤比林如翡矮了不少，但还是喜欢像小时候那样搂着林如翡的颈项，她凑到林如翡的耳边，道，“有这样的好法子，你怎么不早些说，还还得我丢脸的流了马尿，呸呸呸，丢人。”
林如翡长叹一声：“我只是担心……”
“我晓得你在担心什么。”林葳蕤说道，“但是那是常人要担心的事，我林葳蕤一点也不怕。”她拍着胸膛，神情严肃的说，“我这辈子就认定这么一个人了，和他性命相连于他人而言或许是负担，但对我来说……”她羞涩地一笑，“是种奖励呀。”
林如翡面露无奈，看出了林葳蕤虽然是在开玩笑，但她神情之中的坚定之色不似作假，便也晓得了自己这位三姐的心意。
林葳蕤和林如翡说完了这些，转身便走，走时还冲着林如翡摆摆手，让他先回去休息，说自己要娶了沈家公子，得先找沈家家主提亲去，这事毕竟关乎终身，马虎不得。
林如翡面露无奈，实在是佩服自己姐姐，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林葳蕤说去提亲，肯定是去找沈家主商量这件事的，毕竟沈无摧是人家最疼爱的儿子，做之前还是得到人家家里人的同意。至于沈无摧本人，林葳蕤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听取他的意见，毕竟这么多年了，林葳蕤对自己这个一板一眼的青梅竹马了解的很，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不过林葳蕤也不在乎，她不需要他同意，她只要他活下来。
林如翡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在海边走了走，清爽的海风吹去了一些心头燥热，林如翡弯下腰，摆弄着海水里正在游曳的海草和小鱼。
顾玄都见状，问他怎么不开心，林如翡说：“其实我挺开心的。”他叹了口气，“只希望沈公子好起来后，可千万不要怪我。”
顾玄都对此不置可否，懒散道：“有什么好怪你的，能和心爱之人同生共死，本就是幸福的事。”
他说完，低声的补了一句：“总比一个人被丢在这世间，好上百倍。”

第77章 痊愈
不知为何，林如翡竟是从顾玄都的这句话里听出几分心酸的味道来，他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后索性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像顾玄都牵住他那样牵住了顾玄都。顾玄都看见林如翡的动作，先是微微一愣，下一刻便勾起嘴角笑了，调笑道：“小韭怎么占我便宜。”
林如翡眨眨眼，认真道：“可能是因为前辈先占我便宜吧。”说完这话，两人相视而笑，屋内沉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那边林葳蕤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不过回来时是和沈家家主一起回来的，这沈家主看林如翡的眼神有些复杂，艰涩道：“多谢……林公子。”他大约是在谢谢林如翡对林葳蕤说出这样的法子。毕竟若是林如翡不说，林葳蕤也无需冒这个险。
林如翡摆摆手，示意沈家家主无需客套。
林葳蕤则已经等待不及了，她再次同林如翡详细的询问了一遍流程，问清楚每个细节。这种交换两人生命力的法子，需要摆下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里面需以十几块高级灵石作为基地，用朱砂绘制完复杂的图案后，再用活牲来启动阵法。
林葳蕤有些奇怪林如翡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法子，林如翡借口说是前面遇到了一个厉害的阵法大家，好在林葳蕤心思没在这上面，听完后点点头，也没有详细再问。
摆阵的地方是林如翡选的一片比较开阔的泥地，他仔仔细细的将灵石摆好后，便由顾玄都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趴在地面上细细的画起了阵法。这天气热，林如翡画了大半便满头大汗，胸膛起伏不住喘气。
林葳蕤看着实在心疼，但又不能替林如翡画，只能一边举着伞帮他遮着太阳，一边给他扇扇子，不住的说小韭辛苦了。
林如翡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他哪有那么脆弱，又不是纸糊的。
林葳蕤愁眉苦脸，说我家小韭就算是张纸，那也是张金箔。
林如翡被她逗乐了，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弯腰苦干。这还是林如翡第一次布阵，但好在有顾玄都帮忙，画出来的阵法看上去有模有样。大约折腾了一个上午，阵法才初具形状，林如翡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脸色也不大好看的样子。
但好在阵算是画完了，接下来只要带一只活鸡进入阵法，再将活鸡杀掉，便可以启动这个法阵。
当然，这一切必须得林葳蕤来说，在此之前，还得将另一个主角放到阵法的中央。
林如翡画完阵后，整个人都脱了力气，爬起来时险些没站住。还好被见势不妙的林葳蕤抬手扶住，才没有软倒在地上。
“怎么脸色这样难看？”林葳蕤有些担心，“小韭？”
林如翡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布阵好像需要花费些精力。”他咳嗽几声，单薄的肩膀不住抖动。
“小韭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林葳蕤又道，“我看这天气热的厉害……让侍女给你准备冰块解暑。”
“不必了。”林如翡说，“我就在旁边坐着，等阵法成了再说别的吧。”
林葳蕤见林如翡神情坚定，只好同意了，小心扶着他到了旁边的树荫下头，让他坐好后，才转身继续做接下来的事了。
沈无摧很快便被人抬了过来，他脸色难看的要命，但意识还是清醒的，见到这阵法后蹙了蹙眉，有气无力的询问：“这就是解毒的法子？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林葳蕤哎了一声，说反正是能解毒，你管它奇不奇怪呢，说着手一挥，让下人把沈无摧抬到了阵法最中央，自己则提起早就准备好的活鸡，走到了沈无摧的身边。
周围的气氛十分紧张，沈家家主大气也不敢喘，几乎都屏息凝神的盯着林葳蕤的动作。
林葳蕤虽然在和沈无摧说笑，但拿着小刀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紧张的心情，沈无摧疑惑道：“葳蕤？你这是做什么？”
“解毒呀。”林葳蕤深吸一口气，笑容更灿烂了，“这是个祛毒的阵法，启动之后，就能把你身体里的尸毒拔除了。”她说完这话，抬手便割断了活鸡的颈项。鲜红滚烫的血液涌了出来，却没有落到地上，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慢的引入了阵法的每个角落，血落入阵法后，一阵红光将阵法之中的林葳蕤和沈无摧包裹了起来，林葳蕤看不见里头的景象，心里头有些担心。
这一幕持续的并不太久，很快红光便逐渐的散去，露出阵法中心的两人。
本来站在原地的林葳蕤半跪在了地上，红润的脸上煞白一片，沈无摧则直接晕了过去，但从气息上看，已经比前几日林如翡见到他时平稳了许多，脸颊上也多了些血色。
“呃……”林葳蕤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一步倒在了地上。
林如翡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扶住了她，道：“可以了，快把他们两个带回去。”
一直在周围因为害怕破坏阵法不敢上前的沈家下人听了林如翡的吩咐，这才一拥而上，将林葳蕤和沈无摧都放在了椅子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抬回了屋中。
到了屋子里，医师来检查了一下沈无摧的情况，掀开他腰腹的衣裳后，林如翡看见前几日那狰狞的伤口竟是愈合了大半，最最重要的是上面已经发出新的肉芽，也没了那股子腐败的气息。沈无摧气息沉稳顺畅，看起来已经没了大碍，倒是林葳蕤的状况要更差一点，她无力的躺在床上，听到沈无摧无碍后，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道：“还好成了，不然我真是白疼了……”
林如翡急道：“哪里疼？”
林葳蕤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医师见状，连忙让其他人出去了，顾不得避嫌，小心翼翼的掀起了林葳蕤的一半衣裳。林如翡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林葳蕤腰腹上那平白出现的伤口后还是鼻子微酸，林葳蕤和林如翡一样，自幼是被林家人宠着长大的，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那伤口的位置和形状和沈无摧身上的那一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林葳蕤到底是个姑娘，腰肢纤细许多，那伤口在她身上，显得更加醒目狰狞。
“是不是很大一条啊？”林葳蕤直起身体想瞅瞅看，但扯动了伤处，嘴里不由的嘶了一声，又被迫躺了回去。
“姑奶奶，你快别动了。”林如翡看着就心疼，连忙按住了她，“小心加重了伤口。”
林葳蕤挣扎道：“小韭，快帮我看看，长不长啊？会不会留疤？天哪，这要是被人看见了，得多丑。”她嘀咕起来，倒是担心起这件事。
林如翡被她弄的焦头烂额，他知道生命力是共享的，却没想到连伤口都会出现在林葳蕤的身上，一时间心疼的要命，总算是在林葳蕤身上体会到了哥哥姐姐们曾经对自己的无奈。
“没事没事。”林如翡说，“等到伤口好了，让万爻给你找最好的祛疤药，到时候什么也留不下的。”
林葳蕤这才安了心，问了几句沈无摧的状况，得知他伤势大好后，才安心的闭了眼。她刚才显然就是在强撑着，眼睛一闭便陷入了沉沉的昏睡，沈家的医师小心翼翼的给林葳蕤上了药，又包扎好之后才跟着林如翡退出屋内。
林如翡细细的询问了林葳蕤的伤势，医师说只是皮肉伤，过些日子就能好起来后，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沈无摧的命总算是被保住了，沈无摧的母亲喜极而泣，对林如翡连声感谢，林如翡苦笑说谢他就不用了，多谢谢他姐姐便好。
沈无摧母亲擦着眼泪道，等沈无摧好了，便让他去昆仑提亲，这两个孩子年龄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反而不美。她并不知道沈无摧和林葳蕤性命相连的事，只是单纯的感激林葳蕤。
事实上这件事整个沈家，除了林如翡和林葳蕤，便只有沈家家主知晓这件事。这种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不然反而会对两人不利。
林如翡确认林葳蕤没什么问题后，也有些累了，只是他浑身都是汗水，实在是睡不下去，便让浮花准备了浴桶，进去好好的清洗了一番。
水是温的，不会太热，林如翡泡在里头很快便昏昏欲睡起来，他靠着浴桶，脑袋不住的往下点，意识混混沌沌。
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低声的说话，林如翡听不太清楚。大约是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他便感觉到自己被人从浴桶里抱了起来，用干毛巾裹住，然后轻轻的放在柔软的床上。
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林如翡像只猫咪似得，不由自主的蹭了蹭柔软的床垫，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天，再次起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林如翡睁开眼时，脑子里还是懵的，茫然发问：“几时了？”
“午时了。”顾玄都的声音就在旁边。
林如翡道：“午时？我睡了一天？”
“嗯。”顾玄都道，“饿了没有？”
“有点饿。”这不提还好，一提肚子就开始咕咕直叫，林如翡揉了揉，觉得有些不舒服，“我三姐那边可还好？”
“挺好的。”顾玄都说，“她比你还醒的早，刚才还来看了看你，见你没什么事，就出去找沈无摧了。”
林如翡道：“她的伤没有事？”
“唉。”顾玄都说，“看起来是没什么事，活蹦乱跳的……”
也不知道林葳蕤做了啥，能让顾玄都露出这么一副无奈的神情来，林如翡忍不住露出笑容，道：“那我也起来了。”
洗漱之后，又让玉蕊备了些吃食，林如翡坐在桌前细嚼慢咽，炽虞正好从窗户跳了进来，和往常一样，他把嘴里的小崽子丢在了床上，扬扬头，示意林如翡该奶孩子了。
林如翡只能又向侍女们要了些新鲜的肉，一边喂小猫崽吃肉，一边看着炽虞跳进了自家侍女的怀里，温柔的享受着抚摸。
“那人还在附近吗？”林如翡问。
“应该不在了吧。”炽虞慢声道，“气息已经很淡了。”
林如翡轻叹一声。
炽虞说：“那具尸体倒是好找，但想要找到操控尸体的人却很麻烦。”他眯着眼睛，“你们人类的把戏，实在是多的很。”
林如翡笑着点点头：“也是。”
喂饱了猫仔后，林如翡便出门去了，他虽然身体有些不舒服，但勉强能忍住，想去亲眼看看林葳蕤和沈无摧怎么样了。谁知出了屋子没走两步，便听到海边传来了林葳蕤的笑声，林如翡抬头看去，看见林葳蕤和沈无摧两人在海边，沈无摧坐着，林葳蕤站在他的旁边，正比手画脚的说着什么，时不时大笑两声。
虽然隔着很远，但林如翡也能清楚的看到沈无摧脸上那无奈的神情。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真要没了呢。”林葳蕤叉着腰，看起来生龙活虎，若不是林如翡知道她腰上有伤口，恐怕都会觉得这姑娘精神头真好，“要是你没了，我就只能去另外寻个男人了，还得从小盯着长大，好麻烦！”
沈无摧说：“你要去找谁？”
林葳蕤道：“谁都可以啊。”
沈无摧蹙眉。
林葳蕤又乐了，凑过去竟是趁着沈无摧没反应过来，狠狠的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牙印，然后迅速的跑开：“哈哈哈哈哈，不过你既然好了，那我就不用担心别的事，来来来，先来打个印记，免得被别的妖精勾走了魂儿。”
沈无摧坐在原地，被咬的直接懵掉了，但反应过来后，只是看着林葳蕤的背影叹了口气，若是之前，林如翡大概只会从他这一声叹气里听出无奈的味道，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竟是察觉出这种无奈中，夹杂了些宠溺的味道。
林葳蕤溜走了，留下沈无摧一人，林如翡便缓缓迈步走到了沈无摧的身边。
“林公子。”沈无摧同林如翡打了招呼。
“嗯。”林如翡笑道，“我姐姐真是……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她和沈无摧还没有确认关系，却厚着脸皮在人家沈无摧脸上咬了一口，偏偏沈无摧又拿她没什么法子，最后只能受着了。
“活泼些也好。”沈无摧温声道，“女孩子活泼起来，才讨人喜欢。”
林如翡点点头，询问了他的伤势，沈无摧表示说自己现在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要尸毒祛除，他的自愈能力还是很强的。只是说到祛毒，沈无摧迟疑片刻，忽的对着林如翡行了一礼。
林如翡被沈无摧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林公子。”沈无摧说，“我想问问，那毒，到底是怎么祛除的。”
林如翡说：“就是用阵法……”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沈无摧打断了，这位向来一板一眼的沈家公子，此时神情严肃到了极点，他斟酌着用词，道：“我知道是用阵法，但大家都知道，尸毒是没有解药的，若是有法子解，恐怕也不会死那么多人，林公子的阵法想来是有特殊之处，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生涩，“我……刚才在葳蕤的身上，嗅到了同样的气息。”
林如翡哑然。
“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了救我，付出了什么。”沈无摧说。
关于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沈无摧，林如翡和林葳蕤一直没有达成共识。林葳蕤是不想说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若是沈无摧知道了，就必定内心有愧，他娶她，未免多了点挟恩图报的味道。林如翡却是早就知道沈无摧也对林葳蕤有意，所以觉得这么重要的事瞒着沈无摧，反倒是不美。
见林如翡有些为难，沈无摧深深的叹了口气，道：“葳蕤主意向来大，我这么问她，她是断断不肯说的。”说着顿了顿，“若林公子觉得十分为难，那便算了吧。”他还是如此这般善解人意，为人处世，皆是君子之道。也大概只有这样的他能够吸引林葳蕤了吧。
林如翡想了想，道：“沈公子，要我告诉你也可以，只是在此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无摧道：“请讲。”
林如翡说：“你喜不喜欢我姐姐？”
他说完这句话，便瞬间得到了答案，因为喜欢二字一出，沈无摧那张白皙的脸便红了大半，眼神也变得不自在起来，讷讷道：“喜……喜……”他喜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吐出了那个欢字。
这羞涩的模样，倒是和林葳蕤刚才调戏人家不要脸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如翡心想当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面对沈无摧这样的人，就该直接一点，要是两人都那么委婉，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互通心意了。
“所以你是喜欢我姐姐的吧？”林如翡笑道，“那为何不早些同我姐姐提亲，一直拖到了现在？这些年我姐姐可是一直在等你开窍啊。”
沈无摧听到这话，却蔫了，咬唇道：“我……其实……一直想去，只是，修为没有葳蕤高，有些不好意思。”
林如翡愣了。
“十岁那年初见葳蕤，我便心生爱意。”沈无摧垂着眸子，白皙的脸颊红了一片，像是喝醉了似得，“那时我修为和葳蕤差不多，只是母亲自幼教导我，男人就是要保护自己媳妇的，所以我悄悄的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等到我比葳蕤修为高了，我就去昆仑提亲。”
林如翡：“……”他好像猜到了结局。
“谁知葳蕤那般厉害。”沈无摧苦笑起来，“我性子古板又无趣，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我，总是担心她是不是在逗着我玩……我六境修为时都已经备好了聘礼，谁知，你姐姐……你姐姐……”
林如翡想起了当年的事。
那年的林葳蕤刚到十六，某日哭着冲进了他的院子，说沈无摧这个负心汉竟是偷偷的备了聘礼，也不知道打算迎娶哪家的姑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林葳蕤扑在林如翡的怀里哭了几声，随后擦干眼泪，摩拳擦掌，说这沈无摧只能属于她林葳蕤一人，谁要是敢对他动手，她定然要把那人揍个生活不能自理——
当时的林如翡以为林葳蕤是在开玩笑，没放在心上，谁知过了几日，昆仑上便传来消息，说林葳蕤去了沈家一趟，晚上偷偷的潜入了沈无摧的房内，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第二天一大早，沈无摧就将聘礼全都放了回去。
这件事至今是个迷，但看沈无摧这羞恼的模样，看来他姐姐林葳蕤的确是干了什么大坏事。
林如翡问了一句，沈无摧却一个劲的摇着头，怎么都不肯说了，林如翡看他眼眶红的仿佛快要落泪的模样，却很想对他姐姐道一声佩服。这当真是林葳蕤自己坑了自己啊。
林如翡惆怅的想着。
“因为那事，我也的确生了你姐姐好久的气。”沈无摧低声说，“后来阴差阳错，不知怎么的就拖到了现在……这次我受了伤命悬一线，也想明白了很多事。人生在世须尽欢，顾虑太多……倒成了负担。”
话已至此，林如翡觉得这件事继续瞒着沈无摧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他便垂了眸子，将阵法和换命之事告诉了他。沈无摧越听脸色越白，最后浑身发起抖来，他说：“怎、怎么会这样，葳蕤、葳蕤分了我一半的命？”他忽的生气了，“你们怎么会允下她这么荒唐的事——”
林如翡道：“沈公子，你且冷静一些。”
沈无摧怒道：“林公子，葳蕤是你姐姐，你怎么舍得！！”
林如翡平静道：“正因为她是我姐姐，所以我才尊重她的意见。我只问沈公子一件事，就是若是同样的情形，沈公子会愿意进入那阵法替我姐姐续命吗？”
“当然。”沈无摧根本不用思考便给了林如翡答案，“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葳蕤去死。”
林如翡摊手：“那不就结了。我姐姐喜欢你的心，不比你喜欢她的少了分毫，难道你要她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
沈无摧语塞：“那……总可以找个其他的人……”
林如翡道：“你觉得我姐姐占有欲那么强的性子，舍得看见你和别人性命相通？”
沈无摧不说话了。
“我知道沈公子你在想什么，大约就是些内心有愧的念头。”林如翡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姐姐想要你的一切，却不包括内疚，她不想告诉你，就是害怕你们二人间的感情掺杂了别的东西。”他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了那个之前沈无摧递给他的鸭子……哦不，是鸳鸯荷包，“既然沈公子已经康复，这东西便由你亲手交给我姐姐吧。”
沈无摧抿唇，伸手接了过来。
林如翡知道，以他的性格要接受这件事可能还需要些时间，不过他也不急，毕竟这些都是早晚的事。
林如翡笑着说了句沈公子可不要让他这杯喜酒等的太久，才转身离去，留下了沈无摧站在原地，手心里死死的捏着荷包。
回到屋内，林如翡看见林葳蕤坐在窗边发呆，道：“刚才不是还在外头欺负人家沈公子么，怎么这会儿如此无精打采的？”
林葳蕤道：“我只是在想。”
林如翡道：“想什么？”
林葳蕤说：“我在想那个伤了无催的人，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会突然对无催下手。”她捧着下巴，“听无催说，他们二人素不相识，只是有看了一眼，便被狠狠的捅了一剑，那人现在还没被找到，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出现。”她说到出现时，手重重的握住了腰侧的佩剑，咧开嘴，露出一片森森的白牙。
林如翡想起了莫长山那张冷漠的脸，心里头顿时有些不舒服。那人不该如此对待莫长山，莫长山作为一个厉害的剑客，应该死的更有尊严一些。
“你在外头和沈无摧说些什么呢？”还未等林如翡想出什么，林葳蕤便换了个话题，笑嘻嘻的问道。
“你都快把人家沈公子欺负哭了。”林如翡道，“我还能说什么，姐，你到底哪里养成的习惯，在人家脸上咬一口，要人家怎么出去见人。”
“不管。”林葳蕤无所谓道，“让人看出他名花有主最好。”说着拍拍林如翡的肩膀，语重心长，“弟弟啊，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抢手，我的竞争有多激烈。”说完仰头长叹，做出一副沧桑做派。
林如翡觉得好气又好笑：“我是不是该告诉你，沈无摧十四岁那年便打算来昆仑提亲，聘礼都准备好了，结果某人干了些什么，硬生生的让人把聘礼收了回去。”
林葳蕤听见林如翡的话，表情凝固了片刻：“啥？你说啥？”
林如翡说：“我说，你当年潜入人家屋子里，到底干了什么？硬生生的搅和了自己一桩美事。”
林葳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要求亲的人是我啊？！”
林如翡：“不然呢？”
“怪不得他那么生气……”林葳蕤失魂落魄，“我真是个大傻子。”
“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林如翡最好奇这个了。
林葳蕤道：“不可说不可说。”她摆着手，低声道，“我要是说了，他那个性子，怕是得羞恼的跳海自尽去。”
林如翡：“……”他却是更好奇了，他姐姐做了什么能把脾气那么好的沈公子，气成那般模样。

第78章 巫族
然而到底是小两口的情趣，林如翡也没好再继续追问。
用过了林如翡的阵法，沈无摧的伤势总算是渐渐缓解，身上也没有了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死气。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伤口若是想要完全愈合，还得过些日子，林葳蕤也是同样。不过好在林如翡手里的这张请帖送算是松了出去，在江湖这么些日子，几乎每到一处，手里的请帖都好似烫手的山芋，不出点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林如翡虽然无奈，但也没别的法子，谁能想到他人还没到这里，沈无摧却先被捅了一剑呢。
这个比往年还要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立秋之后，下了几场雨，天气总算是渐渐转凉。
林如翡在沈家也待了好些日子，见林葳蕤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便打算离开。
林葳蕤千叮咛万嘱咐，让林如翡别把沈家发生的事告诉大哥，说若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免不得一顿皮肉之苦。
林如翡笑着道：“你这么久没回去，沈家这事又闹这么大，大哥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可怎么办啊。”林葳蕤最怕的就是林珉之，愁眉苦脸。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林如翡打趣自己姐姐，“大不了就挨一顿鞭子，大哥嘴硬心软，不会打的太重。”
林葳蕤直瞪眼，说小韭你学坏了。
“其实你不想挨鞭子也行。”林如翡说，“你到时候把你腰腹间的伤口给大哥看看，我保证大哥心疼的舍不得打你。”
林葳蕤道：“不成不成的，大哥看了肯定会更生气，他虽然是舍不得打我了，可估计十天半月不会同我说一句话……”
林如翡摊手，做出个无奈的神情：“那我就不知道了。”
林葳蕤长叹，用力的挠着头一副格外苦恼的模样。林如翡笑眯眯的坐在旁边看着，说他再过几日，就会离开沈家，姐姐伤势若是好了，记得早些回去，别让哥哥们再担心。
“这就要走啦？”林葳蕤还有些不舍得，“都好些日子没见到小韭了，快让姐姐亲两口。”说着就要伸手。
林如翡无情的拒绝了林葳蕤的要求，说你还是去亲你家沈公子吧。
林葳蕤摇头叹息：“长大了就不亲姐姐了。”
林如翡只当没听见。
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向来冷静的炽虞却有些焦躁，也不悠闲了，每次带着小崽子过来的时候都站在窗口不住的四处来回走动。林如翡问他怎么了，他瞅了林如翡一眼，沉声回答：“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林如翡没反应过来。
炽虞指了指林如翡怀中正开开心心吮吸着林如翡手指的小猫崽，林如翡噢了一声，恍然道：“这么快呀。”
小猫崽倒是蹭蹭蹭的长的飞快，不但身体变得肥噜噜的，嘴里的牙也生出来了，不过它自幼聪明，虽然喜欢吸着林如翡的手指头，但从来不会咬破林如翡的皮肤，所以林如翡也就由他去了。
炽虞眯着眼睛，道：“希望他聪明一点。”
别再把林如翡认成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月大的邺貘，就会有清明的神志，也可以化作人形。
化作人形？听到这话，林如翡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只是炽虞显然不想让他看见，待他喂完奶后，便迅速的把小崽子给抱走了，林如翡露出遗憾之色。
决定离开后，浮花他们收拾好了行李打算过几日便上路了。天气渐凉，林如翡早早的便换上了秋衣，马车里的符箓也换了一轮。
林如翡本来以为自己和炽虞不会再见面了，谁知没过几日，炽虞便脸色铁青的再次出现在了林如翡的门口，只不过这次是以人形出现的，而且怀里抱着个正发出微弱哭声的小娃娃。那小娃娃胖嘟嘟的脸，一双大眼睛上浮着浓浓的水汽，在炽虞的怀中哭成了个小泪人，直到看见林如翡，才丫丫叫道：“叠叠……”
林如翡被这一声爹爹给震惊了，炽虞几步走到林如翡旁边，像丢垃圾似得把小邺貘丢到了林如翡的怀里，就差在他身上啐一口了。
小团子进了林如翡的怀里，立刻开心的笑了起来，邺貘阴森道：“笑个屁，再笑把你舌头割了。”
小团子却好像听得懂自己亲爹话语似得，立马闭了嘴，委屈的看着林如翡。
林如翡道：“这……”
“继续奶。”炽虞双手抱胸，冷冷的说，“我怎么会生了这么蠢的东西。”
林如翡失笑。又问了几句，他才得知小邺貘的确是成功化形了，然而化形完之后对炽虞这个老父亲依旧不感冒，在邺貘的威胁下勉强忍了几日，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冒着惹恼自己亲爹被一口吞掉的危险哭闹着要见林如翡。
导致炽虞现在看见林如翡，就暗暗的磨牙，甚至认真的思考过要不要把林如翡干脆吃了，一了百了。
林如翡只当没看见炽虞威胁的眼神，温声唤来浮花拿来了小邺貘最喜欢吃的食物，顺口问了句小邺貘取名字没有。
“叫蠢蛋。”邺貘说。
林如翡道：“……”你真是个妖渣。
喂完了孩子，林如翡顺手把它递回了炽虞怀里，炽虞准备走时，却扭头看了林如翡一眼，他说：“你最近小心一点。”
“嗯？”林如翡微微一愣，“怎么？”
“之前那个伤沈无摧的人好像回来了。”炽虞道，“他身上的气味太淡，我不能确定，所以提前提醒你一声。”
林如翡神色一紧：“多谢提醒。”
炽虞抱着孩子离开了。
“那人回来了？回来做什么？”林如翡焦虑起来，“我们要不要先把那人抓住……况且莫长山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到底怎么做到让死人死而复生的？”
顾玄都道：“世间没有让死人复活的法子。”
林如翡道：“莫长山又是怎么回事？”
顾玄都道：“你觉得他活了吗？”
林如翡想起那一夜见到莫长山的模样，的确，若说那人是莫长山，倒不如说他是顶着莫长山脑袋的武器，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幕后黑手，能做出这样亵渎死者的事来。
“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他会不会又对沈家不利？”林如翡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前辈，我们还能找到他吗？”
谁知听了林如翡的话，顾玄都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奇怪，他说：“小韭想见他？”
林如翡点头。
顾玄都道：“那不用我们找。”他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海浪，淡淡道，“他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林如翡一愣：“你是说莫长山？他为什么要找我们，难道是为他的狗报仇来的？”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道理，“可又不是我们杀掉的莫招财……”
顾玄都但笑不语，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虽然炽虞警告了林如翡，但接下来的几天都风平浪静，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林如翡的行李也准备的差不多，就在离开的前一天，已经沐浴完毕，打算睡觉的林如翡，却在门口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的脸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白布，只露出一双阴郁的黑眸，最为醒目的，却是他手臂上缠绕的黑色长蛇，那长蛇嘶嘶的吐着信子，还未靠近，便散发着一股子过于明显的危险气息。
林如翡本来还斜斜的靠在床边看着杂书，被顾玄都拍了一下手背，才意识到自己的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这么一个人。他出现的悄无声息，仿若幽魂，将林如翡吓了一跳。
林如翡立马坐直了身体，警惕的看着那人：“你是谁？”
那人慢慢的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用一种让人极为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如翡。
林如翡按住了腰侧的佩剑，冷声道：“阁下不请自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人却忽的笑了，虽然他的下半边脸都被遮住了，但弯起的眼角还是暴露了他极好的心情，也不知是不是林如翡的错觉，这人一笑，林如翡便觉得他身上那股子阴郁之气散了大半，反倒是多了几分天真无邪的味道。
这人几步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还未等林如翡反应过来，下个动作竟是膝下一弯半跪在了林如翡的面前。
林如翡本来以为他是来找茬的，却被他这动作搞的愣住了，他瞪眼道：“你……”
“林公子。”他的声音嘶哑，十分难听。
“你这是做什么？”林如翡被吓了一跳。
“我找了你，好久了。”他的眼神近乎贪婪，好似沙漠中久行的旅人看见了一汪清泉，就这么对着林如翡伸出了手，林如翡自然不肯被他抓住，条件反射的后退了些，用谷雨制住了他想要伸过来的手。
“你这是何意？”林如翡蹙眉，觉得这人脑子怕是不太好使。
那人被林如翡无情的拒绝，却露出些委屈的神情，他咬牙切齿道：“林公子，不要相信顾玄都。”
林如翡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能从这人的嘴里听到顾玄都这个名字。
“他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他嘶吼着，因为激烈的情绪，那双黑眸泛起了赤红，手里的黑蛇也随着他激烈的情绪开始不住的扭动身躯，一时间情形看起来格外的可怖，他狠声道，“林公子，你若是信了他，定然会被害的极惨——”
林如翡用余光瞟了一下这人口中的罪魁祸首，只见顾玄都无所谓的靠在窗边桌旁，微微的偏着脑袋，像个傻子似得看着跪在林如翡面前的那人，似乎注意到了林如翡的目光，他粲然一笑，对着林如翡做了个无奈摊手的神情，却是丝毫没有把这人的话放在心上。
林如翡说：“你知道顾玄都？”
那人说：“我自然知道——”
林如翡说：“那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情绪好像十分的不稳定，手指死死的抠在地面上，因为太过用力，指甲竟是一个个的崩裂开了，那声音也如同泣血一般，听的林如翡有些不适，他说，“我知道，但他算什么天君，他不配叫天君这个名号——”
林如翡蹙起眉头。
大约是见林如翡的神情有些不虞，他这才住了口，低声道：“林公子，你且信我一次，我从未骗过你……”
无论是话语神态，这人身上都浮着一股子浓浓的违和感，林如翡说：“你我不过第一次见面，又何来从未骗过一说，那莫长山是你弄出来的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何要伤了沈无摧？！”
那人却无所谓道：“只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若是林公子不喜欢，我以后便不做了。”他脸上露出一种讨好，跪在地上的脚往前移了移，恨不得凑到林如翡的身边，“林公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林如翡自然不可能相信一个才见一面的人，于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不说也没事。”他看见林如翡的拒绝，并不恼怒。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了。”站在旁侧的顾玄都竟是忽的开了口，林如翡本来以为他的声音眼前人是听不见的，谁知这人竟是回了头，当看见站在窗边的顾玄都时，两只眼眸里都射出了仇恨的光芒。
“他只听我的话。”顾玄都微微扬着头，迈步到了林如翡的身边，弯腰将林如翡的手握起，用挑衅的眼神在林如翡的手背上落下轻柔一吻，他的动作太过突兀，林如翡也没反应过来，却听到床下跪着的那人发出一声嘶吼般的咆哮，便冲着顾玄都扑了过来。顾玄都抬脚一踹，便将那人踹了老远，重重的摔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引起一阵巨响。
“几百年前就是如此，几百年后也是如此。”顾玄都慢慢的走到了那人的身边，一脚踩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人，身上弥漫着林如翡之前从未见过的浓郁杀气，他的话语一字一顿，乍听上去十分温柔，但却能感觉出其中咬牙切齿的味道，“废物就是废物。”
那人坐在地上，怨毒的盯着顾玄都，被他这般辱骂，却腾地笑了，他哑声道：“顾玄都，你拿什么这般嚣张，当真以为自己还是百年之前那个无所不能的天君大人？呵呵……你连实体都无法保持太久，只是个可怜的幽魂，还好意思骂我废物？”
顾玄都挑眉：“幽魂能亲到他，你能吗？”
那人气的浑身发抖。
“不行吧？”顾玄都无情的嘲笑着他，“我早就同你说过了，无论过了多久，事情的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那人还想说什么，屋外却传来了浮花的叫声，想来是听到屋内的响动过来看情况了。
顾玄都眯起眼睛，低笑一声，懒懒道：“浮花瞧不见我，却是能瞧见你，若是看见了你在林公子屋内，不知要给林公子添多少麻烦。”他说完这话，那人便急忙从地上爬起，直接从窗户翻出去了。
他刚走，浮花便推开了门，看见屋子里一片狼藉，露出愕然之色：“公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如翡敷衍道，“只是刚才练功走了岔子。”
“是么？”浮花却有些不信，她在屋外时，分明听到了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可进来看，却只有林如翡一人。
“真没什么事。”林如翡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做出一副困倦的神情，“你明日再来收拾吧，我有些困了，先睡了。”
浮花愣了愣，道：“那……好吧。”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又叮嘱了几句，说公子若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要自己扛着，一定要告诉他们。
林如翡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称好。
浮花这才转身走了，只是走时神情依旧有些担忧，大概是觉得自家少爷的癔症越来越严重了。
谴走了侍女，林如翡长舒一口气，他看向顾玄都，见他笑意盈盈站在床边，道：“前辈，那人到底是谁？”
顾玄都说：“一个……旧识。”
林如翡道：“朋友？”
顾玄都说：“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配得上朋友这个词？”
林如翡心想也是，顾玄都几句话，就把那人气的要死，虽然从头到尾顾玄都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但林如翡敏锐的察觉出，那人说的几句话，也让顾玄都有些不高兴，看来他们二人，不但是旧识，而且是非常了解对方的旧识。
“几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如翡越来越好奇了。当年天君突然消失，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踏破虚空飞升而去，可现在他明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还活灵活现的同人吵嘴，那这样的说法，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天君修为极高，在当年已是无人能敌，有谁伤到他，让他变成如今这副肉身俱失，仅剩神魂的模样？
林如翡想不明白。
“等我能凝成实体，我就告诉小韭想知道的事。”顾玄都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林如翡的发丝，他神情温柔至极。
林如翡说：“前辈还有多久才能凝成实体。”
“就快了。”顾玄都说，“等找到了我的心脏。”他说，“我就能重新构筑一副肉身，等到那时，就能一直陪在小韭身边了。”
林如翡说：“心脏？前辈可知道自己的心脏在哪儿？”
顾玄都道：“几百年前，我亲手将心脏交予了一人，那人若是还在，定然会好好帮我保管。”
林如翡说：“谁？”
顾玄都道：“巫闵。”
林如翡听到巫闵二字，微微一愣，这名字他竟然有些印象，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细细思考一番后，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前辈，巫闵在百年之前的巫族之乱里，已经死了……”他这才想起来，他是曾经在几本史书里都见过巫闵这个名字。巫闵好像是巫族大巫，有通天之能，只是百年之前，在巫族之乱里因为意外而去世。后来巫族之乱平息后，巫闵这个名字长久的流传了下来。
“死了？真死了？”顾玄都有些不信。
“真的吧。”林如翡说。“我在书里见过好几次了，好像是说他死在自己的亲弟弟手上……具体情形如何，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顾玄都皱眉，道：“怎么那么不小心。”
林如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思量片刻，说沈家离巫族也不算太远，不如他们便过去一趟，帮顾玄都寻到心脏。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就算巫闵死了，肯定也会交予后人保管。
顾玄都叹气，说只能如此。
林如翡又和顾玄都聊了一会儿，便生出了浓郁的睡意，打了个哈欠，爬上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浮花进屋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屋子，又备好了马车，问林如翡是否今日就走。
林如翡点点头道：“不拖了，我去和姐姐打个招呼，咱们就出发吧。”
浮花说好。
那边林葳蕤伤倒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连吃早饭的时间都不忘记和沈无摧你侬我侬，只是两人你侬我侬的方式有点奇怪，一般都是林葳蕤一脸坏笑的喂着沈无摧吃东西，沈无摧一脸苦色，却还是不得不张嘴，含糊道：“葳蕤……你少喂些，我……吃不下了……”
林葳蕤正色道：“你看你那么瘦，伤也才好，不多吃点怎么能好的快。”
要不是这么多年了林如翡对自己这个三姐的秉性了如指掌，恐怕会真的以为她是在关心沈无摧呢。
“姐，我要走了。”林如翡敲了敲门，引起二人注意。
“这就走了？”林葳蕤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不是说下午走吗？”
林如翡道：“还是早晨走吧，凉快。”
林葳蕤道：“那我送送你。”
“我也一起。”沈无摧艰难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跟着林葳蕤站了起来。
林如翡笑着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三人走到马车旁，林葳蕤看着林如翡上了马车。浮花扬起手里的马鞭，甩了一下，马车便疾驰而去，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小韭好像长大了很多。”林葳蕤迟迟不肯收回眼神，看着林如翡消失的方向，神情怅然若失，“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无摧笑着说：“自然是好事。”
林葳蕤苦笑：“也对。”她挽起耳畔垂下的一缕发丝，低声道，“只是看着他长大，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疼。”
沈无摧道：“回去吧。”虽然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努力的牵住了林葳蕤的手。
“好。”林葳蕤弯起眼角，“回去。”

第79章 巫余
云乡往南，有一个名为巫余的地方，那里是巫族的故乡。
和其他的地方相比，巫余位于一条狭长的峡谷之中，由山水环绕，地势封闭，再加上巫余是巫术之乡，外人都十分畏惧，因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那里很是神秘。林如翡之前在孟家见到的齐厌胜，是他第一个认识的巫族人，但现在看起来齐厌胜其实性子不错，并不如传闻中巫族人的那般古怪。
顾玄都则说巫族人性情古怪其实是误传，只是因为他们与世隔绝，不太懂俗世里的规矩，除非特定的时候，很少离开巫余，所以才会给外面人造成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印象。当然，像齐厌胜那样八面玲珑的巫族人也是少数，大多数巫族人都有些内向。
林如翡低声道：“那前一日来我房里的那个……也是巫族人吧？”
顾玄都点点头。
林如翡说：“他叫什么？”
顾玄都道：“巫骜。”
林如翡道：“这名字好，叫起来跟炽虞叫似得，呜嗷呜嗷。”
顾玄都差点没笑出来。
“感觉这人脾气怪的很。”林如翡说，“我还以为他是来找我麻烦的，结果那副模样，吓了我一跳，不过若说他对我有善意，又为何会伤了沈无摧，连累着我姐姐也受了伤。”
顾玄都但笑不语，缓缓摇头。
林如翡说：“而且我们这次去巫余，岂不是正好是去了他的老家。”他不太喜欢巫骜，“会不会再和他遇上？”
顾玄都叹息，语气里多了点无奈，他说：“无论我们去哪儿，都是会和他遇上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直到玉蕊嘀咕：“公子你在和谁说话呢？”林如翡才闭了嘴，随后敷衍说自己是在背书。
玉蕊嚼着玉米糖，狐疑的看着她家公子，心里有些担心，想着她家公子这喜欢自言自语的癔症怕是好不了了……
林如翡看了玉蕊一眼，说：“你这天天吃这么多糖，也不怕坏了牙齿。”
玉蕊笑眯眯的咧开嘴，露出一片整齐的小白牙，道：“我才不怕呢，我可是有好好的刷牙。”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林如翡随口一说，却一语成谶，第二天晚上，玉蕊的脸便突然肿了大半。浮花捏着玉蕊的嘴巴左看右看，蹙眉道：“玉蕊，你真有好好刷牙吗？这牙都坏了大半……”
玉蕊哭道：“我真有啊。”
浮花说：“那怎么牙会坏了？”
“唉。”林如翡叹了口气，说，“她虽然是刷了牙，但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嚼着她家情郎送的玉米糖，这牙不坏倒是奇了怪了。”
玉蕊疼的嗷嗷直哭，泪水涟涟，说都怪何万象那个坏东西，做的玉米糖怎么那么好吃。
浮花又好气又好笑，揪着玉蕊的鼻子捏了捏，道：“再好吃的东西也是糖，你吃多了不光坏牙，还会长胖，看你胖了以后何万象嫌不嫌弃你。”
玉蕊哭的更厉害了。
林如翡哭笑不得的让浮花别吓唬小孩儿了，正巧炽虞拖家带口的过来，瞧见玉蕊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蹙着眉头说林如翡怎么欺负上他家侍女了。
林如翡长叹一声，说自己哪里舍得欺负，接着便把玉蕊吃了玉米糖坏了牙的事说了出来。
炽虞一听也乐了，气的玉蕊揪着他的毛恨恨的撸了一通，他也不反抗，就眯着眼睛在浮花怀里摊的像块饼，满脸舒适之色。
林如翡抱着小邺貘，说炽虞为什么那么像个渣男。
“炽虞是渣男，那你是什么？”顾玄都幽幽的问。
“奶妈？”林如翡试探性的回答。
顾玄都对此不置可否，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炽虞一眼。
虽然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巫余，但林如翡还是对巫骜心生忌惮，顾玄都倒是让林如翡不用那么担心，说巫骜应该不会对林如翡出手，就算要动，也是动他。
林如翡奇怪的问为何巫骜如此反感顾玄都，顾玄都笑嘻嘻的说：“那不是反感，是嫉妒。”
“嫉妒？”林如翡奇道，“嫉妒什么？”
顾玄都道：“当然是嫉妒我有人陪着了，你看看他多惨，几百年前就只有那条黑蛇陪着，几百年后还是只有一条黑蛇，我都看不下去了。”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这话，弄的林如翡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笑容里还是带了些担忧的味道，总之那个巫骜给林如翡的感觉一直不太好。
这地方靠近海边，立秋之后天气便没那么热了，一场秋雨一场凉，今年的雨水格外的充裕，林如翡离开沈家后，太阳就没有出来过，倒也很是舒服。
从沈家到巫余，大概要经过十几日的车程，若是走的慢些，恐怕会更久。然而越靠近巫余，林如翡就越能感觉到周围人对这个地方忌惮的态度，只要是一听说他的目的地，脸上大多都会露出些恐惧亦或者不赞同的神情来。
“公子，你真要去巫余啊？”客栈里的小二十分热情，听林如翡问路后，不住皱眉，“那地方邪乎的很，据说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的。”
林如翡道：“那么厉害？”
“可不是呢。”小二给林如翡倒着茶水，低声道，“若是你想去，顺着东边的那条大路一直往前就行了，不过去之前可得想好了，不过公子，您去那里做什么呀。”
林如翡说：“去……办些事。”
小二摇头叹息，说这事还是不办的好，巫余这地方，他们从来都是不敢靠近的，就算不靠近，还是能见到不少奇奇怪怪的事，总而言之，只要是和巫余沾上边的，都没什么好事。
林如翡好奇道：“奇奇怪怪的事？”
小二说：“是啊。”
林如翡道：“比如？”他从袖口里掏出了赏钱，随手递给了小二。
小二一看见赏钱就笑了，接过来后，笑着说：“这巫余位于峡谷之中，东边的那条路，是通向里面的唯一一条通道，周围的人都忌讳巫余，所以很少有人走，直到有一年，也是秋天的时候，那条路上突然起了大雾……”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阴森可怖的神情，吓的玉蕊抓住了浮花的手，瞪圆了眼睛瞅着小二。
小二继续说：“附近正好有人路过，看见那大雾里出现了十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那人起初以为有人恰巧路过，便好奇的看了看，谁知仔细看过之后，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只见这十几个人行走的动作都十分僵硬，不像常人那样一步一步的，而是跳着走，那人越看越不对头，正打算离开，谁知……”他突然加大的声音，“谁知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狠狠的拍了一下，他便失去了知觉，等到其他人发现的时候，那十几个身影竟是又加上了一人！”
“啊！”玉蕊和浮花都吓的花容失色，倒是林如翡听的津津有味，还品评道：“故事不错。”
“公子就不怕吗？”小二见林如翡一点反应都没有，有些不甘心，这可是他压箱底的鬼故事了。
“不怕啊。”林如翡喝了一口茶，无所谓道，“一听就是编造的故事。”
“为什么啊？”小二奇怪道。
林如翡笑着说：“若是他真的出事了，那前面的故事是谁告诉你们的？难道死人还会说话……”他说完这句忽的想起了莫长山，安静片刻后，沉吟道，“死人好像还真会说话啊。”
“少爷，你就别吓唬我们了。”玉蕊扯着哭腔道，“那地方那么吓人，我们真的要去吗？”
“去啊。”林如翡说，“不是很有意思吗？”
显然，觉得巫余有意思的人就只有林如翡一个，无论小二还是侍女，脸上都是一副不赞同的神情。小二见劝不动也不再说了，只是唉声叹气的让林如翡进去之前可得先同家人打个招呼，免得到时候突然失踪，家里人还担心，林如翡谢了他的好意，想了想，还真给昆仑送了封信回去。
小二讲故事的时候，顾玄都也听的饶有兴趣，回到屋里，林如翡问顾玄都这故事是真是假。
“可能是真的吧。”顾玄都如此道，“巫族人对于赶尸一事的确很在行，偶尔还会接点外头的委托，被人看见也是正常的。不过后头的故事就有点不对了，想来大概是有人添油加醋了一番。”
林如翡说：“也是，民间传说里大多都有些添油加醋。”
林如翡在客栈住了一夜，本来是打算第二天就进巫余，谁知早晨刚起来，就看到外面被雾气笼罩，这雾气十分浓郁，不过几丈开外便看不清楚周围的景物人形了。
“少爷，我们还是要去吗？”自从听了昨日的故事，浮花和玉蕊两人都有些惴惴不安，今日居然就如故事里起了雾气，两人更害怕了。到底还是小姑娘，要是换了林葳蕤这个皮猴，看见起雾怕不是兴奋的马上要启程。
林如翡说：“等等吧，一般雾气晌午的时候就该散了，到时候我们再出发。”
浮花玉蕊松了口气。
可天不随人愿，这浓郁的雾气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山岚，即便太阳出来了，也一点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林如翡只好又去问了客栈的小二，问他雾气什么时候才会散。
“这就说不准啦。”小二回答，“一般是晌午就散了，但若是晌午没散，就会持续好几日，有一回好像足足十几日才散去，公子，这么大的雾你还要进去？”
林如翡道：“会迷路吗？”
小二说：“迷不迷路我不知道，不过进去的路就只有那么一条，至于里头什么模样，就没人晓得了。”
林如翡思量道：“那我等到明天吧，若是明日还不散，我就顺着大路进去。”虽然有雾，但他身边好歹跟着个顾玄都，想来顾玄都对巫余应该是十分了解，不会有太大的意外。
小二又劝说了几句，但看林如翡态度坚决，便唉声叹息的走了。
天气却好像要和林如翡作对似得，到了第二天，雾气一点也没有变淡，依旧浓的吓人，谁也说不好这雾气什么时候才会散去，林如翡便决定不再等待，带着侍女一起上了马车。
浮花和玉蕊都有些害怕，林如翡索性让她们两人坐里头，自己来赶车。当然，侍女们起初听到这命令死活是不愿意的，哪有奴仆坐在里面享受，主人来做事，林如翡也不劝，就笑眯眯的说你们在外面赶车不怕赶着赶着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拍拍你们的肩膀吗？成功的把两个侍女吓的小脸煞白，啥也没说，默默缩到马车厢里了，但大约还是有些担忧林如翡，死活不肯把车帘放下，说要帮自家少爷守护后背。
林如翡被浮花玉蕊的反应弄的大笑不止，顾玄都说小韭真是学坏了。
林如翡便瞅他一眼，道：“都是跟前辈学的。”
顾玄都：“……”
林如翡道：“娘了个熊比，这雾真大啊。”
顾玄都：“……”你这也是和我学的？
顾玄都听到这句脏话，咬牙切齿的暗恨许久，心里想着何家果然是他躲不过去的劫难，但看林如翡很是高兴，脸上笑呵呵的，想来大约是觉得自己总算是学会了一句可以感叹心情的话语——“娘了个熊比”总比“天呐”有气势多了。顾玄都苦恼的扶额，心里想着到底该怎样让他家小公子早点把这句话给忘了。
但目前看来，是不大可能了，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林如翡驱使着马车顺着东边的道路一路往前。雾气太浓，马车也不敢跑的太快，毕竟他不熟悉道路，也看不到周围的障碍物。
不过随着马车逐渐顺着道路深入，周围的景象似乎有所变化，林如翡隔着浓雾的雾气，隐约感觉到自己周围出现了许多高大的山脉，这一带本来是平原地区，搞不明白这些山是从哪里来的。
林如翡说：“前辈，这里是你之前见到的模样吗？”
“差不多。”顾玄都道，“巫余很封闭，人均长寿，想来几百年间变化也不大。”他有些感慨，“就是没想到巫闵居然死了，我还以为他会活的比我还长……”
林如翡道：“你和巫闵关系很好？”他问完这话，就觉得有些可笑，是啊，若是顾玄都和巫闵关系不好，怎么又会把自己的心脏交给他保管。
顾玄都便和林如翡说起了一些当年的往事，说他和巫闵差不多大，性格也差不多，所以一开始两人很不对盘，直到后来出了些事，他的性情大变和巫闵的关系才缓和下来，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最后阴差阳错的成了挚友。
林如翡道：“当年一定发生了许多事吧。”
“多啊。”顾玄都神情慵懒，“当年哪有现在这么和平，瑶光的大阵还没有布下，到处都是为祸人间的妖魔，不过妖魔多了，修士也会变得厉害，毕竟现在不修炼，只是当个凡人，当年不修炼，却是会要人命的。”
林如翡说：“前辈多说给我听听吧。”没有人会对当年的事不感到好奇，史书虽然也有记载，但哪有当事人说来的生动，他直起了腰，露出好奇之色，“众人皆说天君倾尽全力布下瑶光大阵以护众生，修为大损，沉寂多年后才再次崭露头角，前辈，布下大阵很难吧？”
顾玄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很难。”
“你当时伤的重吗？”林如翡道。
顾玄都说：“很重。”他叹了口气，“天君性情至善，又最为薄情，布下大阵一事，虽然救了天下苍生，不知道伤了身边多少人的心。”
林如翡觉得奇怪，顾玄都说着天君，却好像在说着别人，明明他就是天君。
“前辈后悔过吗？”林如翡问。
“我？我时时刻刻都在后悔。”顾玄都如此道，“但天君，从未有一刻后悔的，天君天君，人如其名，生来便是天下之君。君之王者，受万民爱戴，为万民献身……”
顾玄都说这话时，也是笑着的，只是林如翡不知为何，竟是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些凄凉的味道，林如翡心里有些不舒服，沉默片刻后，忽的伸手抓住了顾玄都的手，低声道：“前辈不想笑，就别笑了。”
顾玄都：“小韭这么主动，我都有些不习惯了。”他反手和林如翡十指相扣，又勉强打起精神，说了些别的事，当然这次，只顾着挑了些有趣的事，让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林如翡这边和顾玄都聊的津津有味，却硬是把马车厢里的侍女吓坏了，玉蕊缩在浮花怀里，两人拥抱着瑟瑟发抖，玉蕊带着哭腔小声道：“浮花姐，少爷到底在和谁说话呀？”
浮花颤声道：“是在……自言自语吧。”
“可是怎么还带一问一答的。”玉蕊说，“我怎么觉得少爷有点不对劲，你说少爷会不会是也中邪了？”
浮花勉强冷静道：“少爷不是一直在中邪吗？”摸摸玉蕊的脑袋，安抚道，“冷静点，我们早该习惯了呀。”
玉蕊道：“可是我习惯不了啊。”
浮花苦笑：“实不相瞒……我也习惯不了。”
然后两人抱紧对方，继续在沉沉的雾气里一边互相安慰，一边听见自家少爷小声的自言自语，情形越发诡异。
马车走了一天，也不知道走到什么位置了，但天色暗下来时，雾气依旧浓郁。
林如翡四处观望后，选了个比较平坦的地方点起了篝火准备过夜。玉蕊和浮花被吓了一天，这会儿已经有些精疲力竭，林如翡便自告奋勇，说让两人先休息，等到下半夜的时候再换她们守夜。
浮花说什么都不肯，说少爷已经累了一整天了，晚上怎么可以继续守夜，让林如翡去好好休息，她来守前半夜，玉蕊守着后半夜。
玉蕊刚想答应，就看见林如翡阴森的笑了，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白天虽然没什么事，但晚上会出来什么，就不一定哦。”
玉蕊恼道：“少爷你太坏了！不要故意吓我们啦！！”
林如翡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你们少爷。”
玉蕊瞪眼。
“白天雾气那么浓，说不定你们两个走神的功夫，少爷便被换掉了呢。”林如翡道，“其实我是个长的和少爷一模一样的妖怪……”
“啊啊啊啊！！！”玉蕊第一次发现自己少爷的恶趣味，简直想要扑到林如翡身边小拳拳锤他胸口。
林如翡忍不住笑起来破了功，说好了好了，这样吧，我睡上半夜，你们睡下半夜，你们两人一起互相做个伴，不然把魂儿都吓丢了。
浮花玉蕊脸色都不好看，但还是同意了。
有时候胆子小其实是件蛮可爱的事，林如翡就觉得自家侍女花容失色的模样格外可爱，他叮嘱了二人一番，便去休息了，留下浮花玉蕊两人围着篝火对坐。
天色渐渐暗了，再加上这雾气，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玉蕊有些害怕，便靠着浮花近了些，说：“浮花姐，这里不会真的有妖怪吧？”
浮花道：“别怕妖怪，你看炽虞不还是妖怪吗，他那么可爱。”
玉蕊说：“也是。”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面前的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玉蕊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腾地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以为是浮花在提醒自己，便揉揉眼道：“浮花姐，你别拍我肩膀，我害怕。”总是想起那个鬼故事。
浮花茫然的扭头，道：“啊？我没拍你啊。”
玉蕊一愣：“那……”她话语刚落，便感到自己的肩膀又被拍了一下，而此时浮花两只手都在面前，根本不可能拍她，玉蕊身形顿时僵住，脸色苍白如纸。
浮花看到玉蕊的变化，也瞬间明白了，重重的吞咽了一口，说：“真……真有人拍你？”
玉蕊僵硬的点头。
“我、我看看。”浮花缓缓扭头，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后只有一望无际的雾气和黑暗，好像巨大的漩涡，将所有的光和热都吸了进去。
“什么也没有。”浮花说，“没有妖怪，也没有人。”
玉蕊呜呜哭了起来，她是的的确确的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谁知刚哭两声，她家少爷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那么害怕呀？”
“呜呜呜少爷你别和我们开玩笑了！！！”玉蕊哭嚷着尖叫起来，“真的会吓死人的好吗！！！”
雾气里，少爷的身影若隐若现，语气带着些笑意：“真的吗？”
浮花忽然觉得不对，她一把抓住了玉蕊，重重冲着她摇头，随后下巴朝着车厢的方向扬了扬。马车的车厢离他们很近，车帘也没有拉上，只要看一眼，便能看到里面正在酣睡的林如翡，可林如翡若是在车厢里睡觉，那此时站在她们身后，冲她们笑的……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第80章 巫族之人
浮花和玉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看到了恐惧之色，她们僵硬着脖子看了看车厢里正在睡觉的人，又缓缓扭头，看向了雾气里那个不明显人影。似乎是发现侍女们察觉了真相，雾气之中的人影向后退去，就这么消失在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呜哇——”巨大的恐惧让玉蕊爆发了激烈的哭声，她抓着浮花的手像个受尽了欺负的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浮花姐，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我真的好害怕……”
浮花虽然也是脸色惨白，但好在勉强控制住了情绪，低声道：“别叫了，别把少爷吵醒……”
玉蕊哭道：“那真的是少爷吗？少爷会不会已经被妖怪抓走啦？”
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浮花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咬牙道：“别……别怕，那些故事都是故意吓唬人的，你看那东西不是没敢过来吗？”若是声音没有发着抖，浮花的话语可信度或许会高一些。
玉蕊只能哭着点头。
正在睡觉的林如翡其实已经醒了，他睡眠向来很浅，平日里一点细小的响动都会被吵醒，更不用说侍女二人凄惨的叫声了。刚醒来时，林如翡整个人还有些懵，缓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低声问旁边的顾玄都：“出什么事了？”
顾玄都用带着笑意的语气把刚才的事情说给了林如翡听。
“那是什么东西？”林如翡一听就来了精神。
顾玄都说：“我猜应该是巫族的人。”
林如翡想了想，没有继续睡，而是从马车里爬了起来。
浮花玉蕊两人见到林如翡醒了，却不敢靠近，颤颤巍巍的问少爷怎么不睡了。林如翡笑着说：“还睡？再睡你们两个魂儿都被吓没了，进马车里去吧，我来守夜就好。”
“这怎么好……”玉蕊喃喃。
“怎么，不怕待会儿再冒出个少爷来拍你肩膀？”林如翡打趣儿她。
玉蕊一听到这话，立马不坚持了，跟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似得，噌的一声便冲到了马车里，浮花颤声道：“少爷，我还是陪着你吧？”
“不用了。”林如翡穿好外套，摆摆手，无所谓道，“我不怕这些，倒是想看看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浮花，你和玉蕊一起去睡吧，记得把马车帘子拉好。”
浮花欲言又止，但见林如翡神情坚决，便只好作罢，跟着玉蕊一起进了马车。
林如翡随意在篝火边上坐下，打量着四周。不得不说，晚上这地方的确比白天要恐怖了几分，黑暗和浓雾就像一个巨大的罩子，将他们团团罩住，只有面前这堆可怜的篝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身后的浓雾之中，仿佛隐藏着什么看不见的怪物，只要一个回头，便会猛扑过来。
这里是山谷，晚上的山风也有些略大，呼呼的风声为这里更添了几分恐怖的味道。别说浮花玉蕊了，就算换了个胆量正常的男人独自守夜，恐怕也会觉得有些紧张。
顾玄都问道：“小韭怕吗？”
“怕？”林如翡摇头，“有什么好怕的。”林如翡脸上丝毫没有惊惧之色，反而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周围，“其实最让人害怕的，不是黑暗里的东西，而是自己的想象力。”未知最为恐怖，因为你会将那东西想象成自己最害怕的模样。
顾玄都叹息：“小韭的胆子还是那么大。”
林如翡勾着嘴角，也不说话。
山风猎猎，吹的面前的篝火不住摇曳，浮花和玉蕊紧绷了一天，也有些累了，进了马车后便沉沉的睡去。顾玄都则轻声的陪着林如翡说话，林如翡用力的棍子刨着面前的篝火，又听顾玄都说了些以前的事。他说其实怖厄是个很有趣的地方，那里虽然是妖族的地盘，但却有很多其他大陆看不到的美景，比如一个叫安陀的小岛，常年一半下雪一半晴天。只可惜那边的妖族太过凶悍，能到怖厄上的人类寥寥无几，若是以后有机会，想和林如翡一起过去看看。
林如翡正听的入神，却腾地刮来了一阵怪风，竟是直接将面前的篝火熄灭了。林如翡微微一愣，正打算从口袋里掏出火折子将篝火重新点燃，身后竟是传来了一阵幽幽的哭泣声，伴随着一声泣血般的啼哭。
“少爷，少爷你在哪儿啊……”
“少爷，我们好害怕……”
正是浮花和玉蕊的声音。
这要是常人，肯定直接被吓到了，顾玄都看向林如翡，大约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畏惧之色，谁知他家小公子脸上丝毫没有惧色，反倒是满满的好奇，他直接站起来，说：“谁在叫唤呢。”手扶着腰侧的谷雨，便朝着声音的源头去了。虽然天气很黑，但方向还是很清楚的，发出声音的位置根本不是他们马车所在的方向，林如翡朝着后面走了几步，声音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渗人。
林如翡说：“在哪儿呢？”
“少爷……少爷……”侍女的声音越来越近，忽的，林如翡感到的自己脚好像被什么抓住了，一低头，便看到了一双惨白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那手好像凭空出现似得，看的人头皮发麻，林如翡却咧开嘴一笑，径直的弯下腰，一把抓住了这只苍白无比的手，温声道，“抓住你了。”
凄凉的哭声瞬间消失，变成了幽静的沉默。
被林如翡抓住的手僵了片刻，想要收回去，林如翡怎么肯，猛地用力，便将一个身影从浓雾中扯了出来。谁知那手的主人竟是和浮花长的一模一样，只是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不似活人。要是一般人看见这个情形，估计早就被吓的松了手，可林如翡只是偏了偏头，做出一副疑惑的神情，直接上手拧住了那人的脸，用力扯了扯：“咦，不是易容啊，那怎么和我家小侍女长的那么像。”
“少爷。”被林如翡抓在手里的人幽幽的叹着气，她说，“少爷，别看我的脸。”
“嗯？”林如翡挑眉，“看了会怎么样？”
那人忽的笑了起来，她越笑五官越扭曲，最后眼耳口鼻竟是如同融化了的蜡一般，全都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脸。
这一幕可怖到了极点，连林如翡也愣了愣，然而即便他被惊到了，却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反而抓的更紧。那人不住的挣扎，也无法从林如翡的手里挣脱出去，两人大脸对小脸，气氛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林如翡说：“没了？”
那人：“……”
林如翡品评道：“还是有些吓人的。”
那人：“……”若是他还有五官，那五官一定是扭曲的，林如翡硬是从他那张白脸上看出了点无奈的味道。
“你是巫族的人吧。”林如翡抓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起了他，若说脸可以造假，但身材却很难，眼前这人和浮花玉蕊身材差不多，还要更矮一些，倒有些像个半大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吓人。”
被点破了身份，那人长叹一声，五官再次回到了脸上，只是这回和浮花玉蕊都不相似，而是一个青涩的少年面容，他的黑眼睛瞅着林如翡，带着点无奈的味道：“你、你就不怕吗？”
林如翡说：“不怕。”
那人：“……”
“你叫什么名字？”林如翡问道。
“我不告诉你！”那人说了这么一句，便拔出了腰侧的武器想要攻击林如翡，林如翡早有准备，一只手抓着他，另一只手将谷雨拔出了剑鞘，直接放在了那人的颈项旁，微微用力，便将他的脖颈划出了一丝血痕。
“不要乱动哦，我的剑使得不好。”林如翡道，“控制不住力度，一个不小心，就会把你的脑袋削下来，到时候你真变成鬼了，可没地方说理去。”
那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叫什么名字？”林如翡问他。
“巫刑。”见到自己小命不保，他还是乖乖的选择了回答林如翡的问题。
“巫刑？你果然是巫族人。”林如翡说，“为什么要在这里吓人。”
巫刑不肯说，直到林如翡手上的剑微微用力，他才委屈道：“因为很无聊啊。”
林如翡：“……”
“我娘又不准我出去，说外头都是坏人，这好不容易来了个外乡人，不吓一吓岂不是太亏了。”巫刑振振有词。
林如翡说：“你这么无聊啊。”
“可不是嘛。”巫刑道，“他们都怕里面，根本不敢过来，我连个玩伴都没有，就更无聊了……”
林如翡叹气：“你就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怕里面吗？”
巫刑摇摇头。
林如翡说：“还不是你吓的！”
巫刑呆了呆，随即露出了然之色：“哦……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林如翡面露无奈，心想顾玄都对巫族还真的挺了解。这一族的人看起来都是一副不经世事的模样，眼前人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林如翡想了想，道：“我不抓着你了，你也不要跑，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巫刑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用意了林如翡的提议。林如翡松了手，转身走向篝火，巫刑在他身后道：“你真不怕我跑啊？”
林如翡道：“跑就跑了，反正我也是要去巫族的，你跑了我正好上你家告状去。”
巫刑语塞，不再提要溜的事情，默默的跟在林如翡的身后。治理熊孩子最好的法子就是上他家告上一状，林如翡对此已然很有心得。
找到了篝火，林如翡重新点燃，就地坐下，巫刑乖乖的坐在了他的旁边，腆着脸和林如翡商量，说能不能别和他娘告状，他娘的藤条抽起人来可疼了……
林如翡说：“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啦，你想要问什么，巫族我可熟悉了。”巫刑拍着胸膛说。
林如翡借着火光，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自己身边这个小孩，发现他的装束和自己之前见到的巫骜有几分相似，但脸上没有缠着白色面巾。巫刑应该只有十几岁的样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龄，难怪闲的没事半夜出来吓人。
“我是来取旧人放在这里的东西的。”林如翡说，“你们族里的大巫巫闵，是不是已经离世了？”
“大巫？”巫刑说，“是啊，几百年前就已经走了。”他挠挠头，“你问他做什么？”
“我旧人的东西就是放在他那里的。”林如翡回答。
“啊？那你可能讨不回来了。”巫刑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忌惮什么，“他死后，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被销毁了，连一张画像都没有留下。”
林如翡愣道：“怎么会这样？”即便时间已经隔了几百年，可大巫巫闵的名声还是很响亮的，很多的史料里都能看到他的影子，本来他的死亡就已经是很让人遗憾的事，但听巫刑的描述，这件事显然不止于此。
巫刑道：“嗨，成王败寇，当年再怎么厉害，只要败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摆摆手，“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我们族里关于巫闵的史料全都被烧毁，或许还不如你们外头来的了解他……我长这么大，也只从我母亲里听过几次他的名字，你若是想找他，那就得失望了。”
林如翡蹙眉：“当年巫族到底发生了什么？”史料里写的是大巫争权，但林如翡却觉得若只是争权，何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巫刑摊手：“我也想知道啊，可记载全都没了，知道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他眨眨眼，凑过去，道，“公子，你是把什么东西落在巫闵那儿了？”
林如翡说：“我朋友的心。”
巫刑一拍手：“原来是情债啊。”
顾玄都在旁边瞪着眼睛，一副小韭你不要开玩笑的表情，搞的林如翡忍不住笑了起来。
巫刑说公子你笑什么。
林如翡弯着眼角：“笑你身后站了个人。”
巫刑全然不信，无所谓的说公子你别骗我了，我可不怕这些。谁知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那灿烂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随后缓缓扭头，别说个人影了，连个鬼影都没有看到。
巫刑瞳孔猛缩，颤声道：“谁……谁拍了我的肩膀……”林如翡明明就坐在他的对面，那两个胆子小的侍女自然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胆量，附近应该没有其他人了，那……那是谁……
林如翡微笑道：“当然是鬼啦。”这一回，我可没有骗你。
巫刑嗷嗷叫了一声，站起来就想跑，被林如翡及时拦住了，笑着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刚刚拍巫刑肩膀的其实是张符箓，让巫刑以后千万不要再这么吓人了。他胆子大还好，要是真换了个胆子小的，怕不是当场会被活活吓死。
巫刑连忙点头，说以后他都不吓人了，那真的只是符箓吗？林如翡笑着回答：“是啊。”
“符箓，我只是符箓？”顾玄都下巴垫在了林如翡的肩膀上，瞅着林如翡那白玉般的耳垂，轻咬一口，“小韭这么说，我会不高兴哦。”
林如翡没说话，感受着顾玄都带来的痒意，低声道：“前辈，别闹。”
顾玄都道：“就闹。”说着又不甘心的咬了一口。
巫刑被这么一吓，彻底的老实了，乖乖的坐在林如翡的身边，林如翡借此机会，又问了些关于巫族的事。得知现在巫族是巫闵的大徒弟在掌权，巫族人和常人不太一样，即便修为不高，但寿命却很长，而巫闵的大徒弟巫殷不但修为高，而且已经活了几百年。
“你若是想要找放在巫闵那儿的东西，恐怕还得去麻烦他。”巫刑道，“不过他脾气很好，又是巫闵的徒弟，若是你去找他，应该可以问出什么。”
林如翡道：“多谢。”
巫刑道：“客气。”
林如翡道：“这山岚什么时候才能散去？”
“不知道啊。”巫刑道，“在峡谷里，有山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都习惯了，这雾气就算停留个七八天，也不怎么碍事，当然，对于你这样的外乡人就不行了，很容易迷路的。不过你运气好，遇到了我，我可以把你带回去。”
他也是大言不惭，也不想想马车里还躺着两个被他吓的花容失色的小姑娘。
聊到快天亮的时候，巫刑便有些困了，他也不讲究，索性躺在林如翡身边，闭上眼睛呼呼的睡了过去，林如翡看着他这毫无防备的模样哭笑不得，念叨着巫族人还真是没有防人之心。
“生活的环境比较纯粹吧。”顾玄都说，“不过巫族里发生的事，倒是有些奇怪。”
巫刑睡了，林如翡总算是可以和顾玄都毫无顾忌的交谈，他说：“你是说巫闵被杀的事？”
“不。”顾玄都说，“被杀是很正常的事，只是奇怪为什么要刻意的抹去他的痕迹。”
巫族人虽然向来是以强者为尊，但通常也会非常尊敬战败的强者。巫闵就算是在权力的争斗中占了下风，也不该是落到这般狼狈的田地，况且他的徒弟巫殷还是现任大巫，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师父被抹去痕迹？
顾玄都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林如翡点点头，赞同了顾玄都的看法，道：“看来巫族的确是发生了什么，明日跟着他一起先去看看情况吧。”
“也只能如此了。”顾玄都道。
第二天天亮后，山岚已经没有消散，但和昨日相比，已经淡了不少。
浮花玉蕊一起来，就看到了躺在林如翡身边的巫刑，奇怪林如翡这大半夜的，去哪里弄了个小孩儿过来，还说林如翡怎么那么有孩子缘。林如翡心想这缘分他可不想要，炽虞那边还没解决完呢，不过这两天倒是没瞧见炽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崽子成功断奶，让他不用再继续跟着林如翡了。
“这个小朋友可不简单。”林如翡笑着说，“你两别小瞧了他。”
“怎么不简单了？”玉蕊好奇的问。
林如翡说：“昨晚你们不是被吓的够呛吗？就是他弄出来的。”
浮花玉蕊闻言均是愣住了。
林如翡本来还以为玉蕊要说些什么，谁知她下一刻就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人，看来昨天的确被吓的不轻，这会儿还气着呢。林如翡连忙把玉蕊拦住了，说别揍了，他们马上要去人家小孩儿家，揍了不好和人家家长交代。
巫刑被吵吵闹闹的声音唤醒，揉着眼睛嘀咕着怎么了，结果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被两个漂亮姑娘怒目而视，瞬间回忆起了自己昨日的做派，讪笑道：“早……早上好啊……”
“好？哪里好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讨厌！”玉蕊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要不是公子拦着，我非要揍你一通不可！”
巫刑干笑两声，没胆子反驳，缩了缩脖子，最后还是在林如翡的主持下，低声下气的冲着侍女们道了歉，这事儿才算完了。
总算不用被继续吓的浮花和玉蕊都松了口气，巫刑可怜兮兮的坐在马车里，和林如翡姐姐们好凶啊。
谁知听到了他话的浮花微笑转头，咧开嘴露出一排森森白牙，道：“是吗？我很凶吗？”
“不凶，不凶。”巫刑再次认怂，“是我罪有应得。”
浮花瞪了他一眼，勉强作罢。
有了巫刑带路，行程快了许多，林如翡问他巫族里可有什么忌讳的事，巫刑想了想，没想出来，说他们大部分族人其实脾气都挺好的，除了偶尔喜欢吓吓人取乐，基本很少为难旅客，就是不晓得为什么外面的人总是怕他们的很。林如翡听完后在心中腹诽，这种吓人的法子，还有旅客敢进来那才是真的见鬼了。当然他也没说，只是温言细语的表示可能是外面人不识好歹，不能看见巫族人金子一般的心，然后又随口问起巫刑，认不认识一个巫骜的人。
巫刑听后，竟是一拍大腿：“巫骜，你是说跟着天君的那个巫骜吗？”
林如翡来了精神：“你认识？”
巫刑说：“当然认识了，他可是天君门下的弟子……按理说应该很有名气啊，怎么，你不知道？”
林如翡说：“我的确不知道。”他有些奇怪，“巫骜真的是天君的弟子？”
“是啊。”巫刑点点头，“只是百年之前，天君失踪后，他也不见了，但是还是我们巫族的名人啊。”
林如翡看了顾玄都一眼。
顾玄都却面无表情道：“你别看我，我可没有这么讨人厌的徒弟。”
也是，他们两人见面不像旧友，倒是像仇人，更不用说像情感深厚的师徒了。
林如翡觉得事情真是越发的复杂。

第81章 巫闵
按照巫刑的说法，现在巫骜在他们巫族里的存在感比那巫闵还要强上不少。只是外面和巫族正好相反，所有的史料里几乎都没有关于巫骜的记载，还是到了沈家，林如翡才是第一次知道了巫骜这个名字。
看来巫刑对外人的确是没有什么防备之心，林如翡问的问题，他知道的几乎都回答了了，可惜浮花玉蕊对这个把她们吓了个半死的半大小子，依旧不肯给好脸色，巫刑也没法子，只好坐在旁边，一副假装乖巧的模样。
离巫族近了，雾气倒是散了许多，周围也能看见有巫族人走动，这些巫族人看见这辆陌生的马车都露出好奇之色，巫刑个个的打着招呼。
这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防备的力量，直到到了巫族的大门口，林如翡才瞧见了两个拿着武器神态悠闲的巫族侍卫。
那侍卫认识巫刑，笑着和他打了招呼，说你小子成果如何，这次又吓坏了几个人。巫刑挺起胸膛正打算吹嘘一番，却忽的觉得不对，一扭头，瞧见车厢里两个被他吓到的侍女投来了阴测测的目光。
巫刑脸上顿时一僵，挠了挠头，讪笑道：“没、没有的事，一个都没吓着呢。”
“这人是朋友吗？来巫族做什么？”侍卫又把目光投到了林如翡身上，看着这辆高大的马车。
“是朋友吧。”巫刑说，“他们是来找大巫的，好像是要取回以前放在巫族的东西。”
“哦，这样啊，那我送你们进去吧。”侍卫也没有再盘查什么，听了巫刑的话便点点头，说大巫这会儿正在祭坛那边做法呢，估计刚好做完。
巫刑点头说好。
于是侍卫便牵着林如翡的马车把他们往祭坛那边带，林如翡说会不会太过叨扰，毕竟在大部分地方，祭祀都是很私密的事，侍卫却无所谓的摆摆手，说没什么关系，林如翡既然是巫刑的朋友，就是他们的朋友，对待朋友，不必那么生分。事实上自己和巫刑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林如翡不由的对他们的毫无防备感到了一丝担心。
“你倒不用担心他们，巫族虽然性子单纯，但也不是什么蠢货，他们对人的好坏还是分的很清楚的。”顾玄都道，“况且敢惹他们的人实在不多，都晓得巫族人有仇必报，只要惹了一个，就得罪了一族。”
林如翡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在侍卫的带领下，林如翡很快就见到了他们族里的祭坛。这祭坛是石头堆砌而成的，中间画着一个巨大的朱红色阵法，附近则立着几根巨型石柱，看起来颇为神秘。在祭坛的最中央，跪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那男人的黑衣上，绣着精美的腾蛇腾云图，手中握着一把朴素的权杖，正低头的吟诵着什么。祭坛的附近，也跪着一些巫族的民众，他们目光虔诚的盯着男人，不住的叩拜。
林如翡来的时候，祭祀刚好进入尾声，那男人站起来，用当地的方言说了些林如翡听不懂的话，民众才起身散去。他又在祭坛之中站了一会儿，才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见男人走到面前，巫刑和侍卫半跪下对着他行了个礼，巫殷抬了抬手，两人才起身。
“这位是？”巫殷看向林如翡问道。
“大巫，这是我在外面交到的朋友。”巫刑开心的介绍起了林如翡，把两人相识之事发给巫殷描述了一遍。
巫殷听后沉吟片刻：“不知林公子来我巫族所为何事？”他的确是生的俊美，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说话语调柔声细语，带着和煦的味道，让人如沐春风，难怪巫刑说起这个大巫来，满脸都是喜欢。
林如翡说：“我是来取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巫殷问。
“百年之前，一位前辈说他将东西留给了巫族的巫闵，麻烦我过来替他取回，只是我也不知那东西是什么。”林如翡斟酌着用词。
“巫闵？”巫殷听到自己师父的名字，略微有些惊讶，他道，“林公子认识我师父巫闵？”
“不认识。”林如翡摇摇头。
“我还以为林公子和我师父是旧识呢。”巫殷遗憾的笑了笑。
“我才二十几岁，又怎么会认识那么厉害的大巫。”林如翡也笑了。
“哦，原来如此。”巫殷说，“只是我师父百年之前就已经离世的，当时他所有的东西都不信被烧毁，你前辈那东西，恐怕也保留不下来。”
林如翡蹙眉：“可是那东西非常的重要……”
巫殷迟疑片刻，道：“不如这样，我们寻个地方慢慢的说，你仔细的描述一番，看我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如翡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前走。
两人没走多久，巫殷便停在了一间吊脚楼面前，说这是他的住所，邀请林如翡上去坐坐。
林如翡对于巫殷的不见外略微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觉得巫殷和巫刑倒是有些相似，都对外人没什么防备，看来这的确是他们一族的特点。
顺着楼梯爬到了楼上，林如翡踩着木质地板跟着巫殷到了屋内，看见屋子里一个男人正侧对着他们坐在床边，低头翻看着手中的书页，见到他们回来了，头也不太抬，淡淡道：“回来了。”
“回来了。”巫殷微笑应声。
这男人的模样也生的不错，只是看起来略微有些冷清，但这种冷清在见到巫殷时却化作了幸福的暖意，两人丝毫没有顾忌林如翡这个外人的存在，就这么抱在了一起，互相亲吻着对方。
林如翡略微有些惊讶，巫刑见了笑着说：“这是巫殷的阿语，也就是你们那里的爱人。”
男子相恋，林如翡倒是已经见过不少，但这般光明正大的，倒是头一回，看巫刑和侍卫的神情，都没什么变化，显然早就见怪不怪。
“林公子见笑了。”巫殷温声道，“我们巫族民风开放，不在乎男女之别，只要是心爱之人，就能结成伴侣。”
林如翡若有所思：“那倒也不错。”
“巫刑，你们先出去吧。”巫殷说，“我和林公子单独聊聊。”
“好嘞。”巫刑和侍卫一起出去了，留下林如翡三人在屋内，巫殷的爱人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冲着林如翡微微颔首后，也起身进了旁边的侧屋，客厅里便只剩下了林如翡和巫殷。
巫殷起身给林如翡倒了杯热茶，道：“林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林如翡道：“昆仑那边来的。”
巫殷说：“昆仑？那可就远了。”他的手指细细的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像是在思考什么，“林公子既然不知那东西是什么，但想来应该知道那位要取东西的前辈的身份……不知可否告之？”
林如翡正准备说，顾玄都却森冷的道了一句：“别告诉他。”
林如翡微微一顿，摇了摇头。
顾玄都道：“这个巫殷，果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林如翡虽然奇怪顾玄都为什么这么说，但巫殷就在面前，他也不能直接发问。
“那就太可惜了。”巫殷叹着气，黑眸里透出些遗憾的味道，“我还以为是相识的旧友，能叙叙旧呢。”
林如翡道：“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知道的事情实在不多。”
“哦。”巫殷说，“原来如此。”
他沉默片刻，又腾地笑了起来，“不过虽然找不到东西，但林公子远道而来，也算是我们巫族的贵客，可千万要在这里好好玩上几天。”
林如翡盛情难却，只好应下。
巫殷又和林如翡聊了些别的，问了林如翡一些关于外头的事，也介绍了一些巫族的习惯和风景，两人聊到中午，巫殷才唤来仆人，备好了一桌饭菜款待了林如翡一番后，又让人带着他去了休息的房间。
进了屋子，林如翡才看向顾玄都，道：“前辈，怎么了？”
顾玄都脸色冰冷。
林如翡被他的模样吓到了，还未发问，便听到顾玄都说了一句：“巫闵没有死。”
“什么？”林如翡愣住了，“巫闵没有死……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顾玄都嘲讽的笑了：“当然是因为我看见了他。”
林如翡：“在哪……”他本来是想问在哪里，但话说了一半，却福至心灵的明白了顾玄都的意思，他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满目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巫殷家里的那个男人……“
“对，就是巫闵。”顾玄都咬牙切齿，“我当时就说巫闵那徒弟狼子野心，他却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我果然是对的。”
林如翡半晌没说话，被这件事震惊的不能言语，许久后，他才迟疑道：“既然如此，他不应该把巫闵藏起来吗？为什么会邀请我去他家坐坐，万一我认识巫闵……”
顾玄都冷笑：“他就是想知道你认不认识他吧，你若是真的认识巫闵，看见他再巫殷的房内和他那般亲密定然会露出破绽，到时候能不能活着离开巫族都是个问题。”
没想到巫殷看着那般纯良，竟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物，林如翡只觉得凉气顺着从后背直往上窜，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玄都深吸一口气：“巫殷定然是对巫闵做了什么，或许是封了他的记忆，或许是抽了他的魂魄，先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和巫闵接触一下，看能不能唤醒他。当然，若是不行也不必勉强，毕竟这里是巫殷的地盘，也不好和他硬来。”
林如翡点点头。
“还有，你现在知道了这件事，记得不要在巫殷面前露出马脚。”顾玄都道，“他是个聪明人，很容易看出破绽。”
林如翡只能说好，他问起了当年巫殷和巫闵的事，顾玄都断断续续的说了。
百年之前，巫族有两个大巫，一个是巫闵，另外一个就是他的徒弟巫殷，巫殷自有就跟着巫闵修习，两人情同父子，关系极好。巫闵性子冷淡狂傲，对待什么事都不不放在心上，巫殷则性情温和，即便是面对巫闵这般糟糕的性子，也能很好的包容。在外人看来，巫殷跟了巫闵受了不少委屈，但只有了解他们师徒二人的才会明白，其实这关系里占主导地位的反而是巫殷，巫闵很多事情懒得出面，便由巫殷来解决，久而久之，巫殷便成了巫闵的代言人。
顾玄都当年虽然和巫闵关系好，但却不太喜欢他的这个徒弟，在他看来，巫殷不及巫闵万分之一，心思念头太过繁杂，反倒耽误了修炼。这些事顾玄都也和巫闵提过，但巫闵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说人与人都是不同的，要是人人都像他这个样子，谁都受不了。
顾玄都见他如此说，便也作罢，没有再提起过此事。
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顾玄都更无力去关心巫殷和巫闵的事，他将自己的心脏交在了巫闵的手里头，就是指望着他替自己好好保管，谁知道他走了没几年，巫族就出了这样的事。
根据林如翡的描述，巫闵本来该死在巫族的大战里，可现在他不但没有死，反而成了巫殷的恋人，不用想也知道这件事里巫殷肯定动了不少手脚。
林如翡听完顾玄都的描述，撑着下巴有点愁，道：“前辈啊，这巫闵怎么胆子那么大，连自己的师父也敢下手。”
顾玄都道：“师父怎么了？”
林如翡说：“啊？”
顾玄都敲敲桌子：“重点不是对师父下手，是要两情相悦！”他对着林如翡义正言辞道，“要是小韭对我下手，我就挺乐意的。”
林如翡脸颊一红，讷讷道：“前辈你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
顾玄都正色道：“前辈可没开玩笑。”
林如翡抿唇，不自在的地移开了目光。
顾玄都也没有逼他，反正现在林如翡已经快要习惯他的存在了，有时候甚至还会主动牵他的手，虽然林如翡并未意识到这种举动意味着什么，但潜移默化，这温水里的青蛙，早晚被他煮熟了。
虽说旅途劳顿了几日，身体有些疲惫了是该好好休息，但林如翡心里有事，睡不太着，在软榻上小憩了片刻，便起来了，在住所附近转悠了一圈。
这巫族位于峡谷之中，没什么日照，再加上这几日山岚环绕，倒是十分凉爽，如同深秋。
林如翡作为一个刚来此地的外地人，真切的感受到了巫族人待客的热情，就连走在路边，都会被人叫住，要么递上几块零嘴，要么攀谈几句。且周围的人看向林如翡的眼神里几乎是满满的好奇和渴望，林如翡当真有种自己好像成了什么珍奇异兽的错觉。
林如翡同不少巫族人都询问了关于巫闵的事，果然如巫刑所说的那般，竟是大部人都不知道巫闵的存在，少有的知道的，也就只晓得巫闵是个上古大巫，别的一概不知，也不知道巫殷到底如何，才做到了这个地步。
为了欢迎他这个贵客，巫族人布下了丰盛的晚宴，林如翡和浮花玉蕊都去参加了。面前的篝火上，烤着一只巨大的烤全羊，众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喝酒聊天，气氛好不热闹。
林如翡虽然心中担忧着顾玄都的事，但也不免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小酌了两杯。晚宴气氛热烈之时，林如翡却发现在正中心位置的巫殷不见了踪影，心中有些奇怪。巫刑对此却是见怪不怪，说肯定是大巫家里的那位闹脾气了。
林如翡一听就来了兴趣，说：“怎么，他经常闹脾气？”
“是啊。”巫刑挠挠头，“他是外面来的，不太喜欢说话，也很少参与我们的活动。就喜欢一个人呆着……”
林如翡说：“他来了多久了？”
巫刑说：“好些年了吧，我出生之前他就来了。”他如此说道：“他很少出门，平日里也瞧不见他，但却很粘人，离不开大巫身边半步。”他说完这话，自己先羞涩的笑了，“大巫很喜欢他的，他们两个感情也好，我以后若是能遇到这么喜欢的人，也是幸运的事。”
林如翡打趣他：“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就喜欢可爱的小姑娘。”巫刑小声的说，“你侍女那样的就挺好。”
林如翡叹气：“可是你都把人吓成那样了，还指望人家喜欢你呀？”浮花玉蕊这会儿还在为之前被巫刑吓到的事生气呢。
巫刑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嘀咕两句，继续低头吃菜。
酒足饭饱，众人都满意而归，广场的篝火也熄灭了。
林如翡在外面转了一圈才回去，回去之前询问了巫刑些关于他们族内祭祀的事。
巫刑没长心眼，林如翡问什么他就全说了，说他们族内一般一年祭祀一次，那几日通常会起大雾，林如翡问一般是几天，他想了想道：“一般是十天吧。”
林如翡计算了一下起雾的日子：“已经祭祀了三四天了？”
“差不多。”巫刑揉揉鼻子，“林公子若是想走，还是等雾散了再走吧，这峡谷里虽然只有一条路，但还是有些凶猛的野兽，没那么安全的。”
林如翡道：“好。”
巫刑走后，林如翡便和顾玄都合计起来，他道：“既然祭祀还有几日，那我们能不趁着巫殷祭祀的时候，混进他家里看看巫闵？”
顾玄都沉吟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巫闵是个大巫，家里肯定会设计一些禁制，最好还是把巫闵引出来。”
林如翡道：“我明天去试试。”
顾玄都点点头，让林如翡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是实在不行索性作罢，他也不是那么需要一个实体的身体。
林如翡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压根没有吭声。有谁会不想要一具实体的身体呢，若是找不回顾玄都的心脏，难道要他一辈子以鬼魂的形态待在自己的身边？且不说会被人当成癔症，若是以后两人的关系有进一步的发展……想到这里，林如翡忽的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想偏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顾玄都狐疑的瞅着林如翡绯红的耳根，说小韭你在想什么呢？
林如翡镇定道：“想明天的计划。”
顾玄都说：“你想就想，脸红做什么？”
林如翡道：“……就是有点热。”
顾玄都：“……？”
林如翡不出声了，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顾玄都看着他睡颜神情许久，神情变化莫测，身形也渐渐消散在了空中。
第二天，一大早林如翡就起来了，洗漱之后简单的吃了早饭，便出了门。按照昨日想的那般，他先去祭坛确认了一下，果然看见巫殷如昨日那般跪在祭坛中央正在虔诚的祭拜，随后凭借记忆去了巫殷的住所，但却没有进去，而是掏出口袋里传信用的符箓，写了几句话后将信纸叠成纸鹤的模样，送进了巫殷的家里。
看着纸鹤从窗户飞了进去，林如翡有些不放心，道：“他会出来吗，万一他不出来怎么办？”
顾玄都说：“没事，不出来再想别的法子。”
万幸的是纸鹤飞进去没多久，巫殷家里的门便被打开了，巫闵脸色带着些疑惑之色，朝着外面四处打量，在看到站在附近不远处的林如翡后，微微蹙了蹙眉，缓步朝着这边来了。
“来了！”林如翡愁道，“怎么和他说呢……直奔主题？”
顾玄都道：“见机行事，但也别把他刺激的恨了，把巫殷勾过来。”
林如翡点点头。
两人说话之际，巫闵已经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他的神情一如昨日见到的那般冷淡，声音也很轻，抬起手，手心里正放着林如翡送进去的纸鹤：“你的？”
林如翡道：“没错。”
“什么事？”巫殷问。
在纸鹤里，林如翡说了有要事相商，要是换做了别人，巫闵根本不会理会，但不知为何，他在林如翡身上嗅到了一种奇怪的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巫闵犹豫之后，还是选择来见他一面。
林如翡咬了咬牙：“冒昧的问一句……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巫闵道：“以前？”
林如翡说：“几百年之前。
巫闵道：“几百年之前？我年岁还未过百，怎么会记得百年之前的事？”
林如翡哑然。
巫闵说：“你到底是谁？”
林如翡咬牙道：“我认识你，你不该是巫殷的恋人。”
巫闵道：“那我该是谁？”
林如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应该是巫殷的师父，巫闵——我曾经见过你。”
巫闵神色大变。

第82章 浮出水面
“你说什么？”在听完林如翡的话后，巫闵的情绪变得略微有些激动，他一把抓住了林如翡，低声道，“你说我是谁？”
林如翡说：“巫闵，你还记得天君吗？”
巫闵微微眯眼，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他说：“我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他。”
林如翡观察着巫闵的神情，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些许端倪，他不知道巫闵现在叫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叫巫闵这个名字，可他既然对巫闵这两个字反应如此之大，想来也是有些原因。
果不其然，巫闵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住所，又冲着林如翡点点头，道：“你且把你知道的，细细的告诉我。”
林如翡说：“你记得什么？”
巫闵摇摇头，迟疑道：“不太记得了，但……依稀有些印象。”他现在记忆力很糟糕，很多过去的事都记不清楚了，但脑子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片段，这些片段里大部分都会出现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人和画面，次数多了，巫闵心里头也浮起了一些疑惑的念头。不知为何，巫闵没有将这些事告诉巫殷，虽然两人现在感情其实不错。
林如翡便断断续续的把巫闵和巫殷的事说给了他听，巫闵越听眉头皱的越深，最后神情间出现了些许混乱之色，他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和巫殷曾经是师徒，后来出了些事，我们才在一起的？”
林如翡没有把话说的太死，毕竟他也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只是委婉的表示当年的确如此，只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才让巫闵和巫殷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
巫闵道：“你这次来巫族，所为何事？”
林如翡道：“我的一位前辈在你那儿放了些东西，想要让我取回，所以我特意过来了一趟。”
巫闵说：“我这里？”
林如翡点头。
巫闵说：“什么东西？”
林如翡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巫闵说：“你前辈是谁？他既然要在我这里存东西，我同他的关系，应当不错吧？”
林如翡说：“没错，他是……天君。”
巫闵道：“天君？我和天君是朋友？”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可还是知道天君这个名号的，巫闵神情变幻莫测，最后抬起头朝着林如翡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这里寻我，他的仪式已经快结束，马上就要回来了。”
“好。”林如翡点点头。
“你万事小心。”巫闵低声道。
林如翡转身离开。他走回自己住所的时候，恰巧看见祭祀完毕的巫殷从他面前走过，两人四目相对，巫殷对着林如翡投来一个浅淡的笑容。
如果不是心里头藏着事，巫族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不但气候凉爽，吃的也很合林如翡的口味，很是清爽解腻，而巫族人不但不排外，事实上对林如翡这个外乡人充满了热情，林如翡只要空着手出去走一圈，回来时手里都会拿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物。
但林如翡心头念叨着巫闵那边，也没什么心思四处走动，好不容易总算等到了第二天，林如翡在看到巫殷出现在祭坛后，立马奔向了巫闵的住所，同昨日那样放出纸鹤后，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等了片刻后，那门才被慢慢的推开，然而当林如翡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时，却愣在了原地。
本该在祭坛祭祀的巫殷竟是站在了门口，神情不善的盯着他，巫闵却不见了踪影。
林如翡挖墙脚失败还被抓了个正着，情形顿时有些尴尬，巫殷幽幽的唤了一声：“林公子。”
林如翡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巫。”
巫殷道：“既然来了，不如进来一叙？”
林如翡道：“巫闵他人呢，你没对他做什么吧？”
巫殷微笑道：“他是我爱人，我能对他做什么？他累了，这会儿还在睡呢。”
林如翡想了想，直白的说：“我要是进去了，你会不会想法子把我杀掉啊？”
巫殷收敛了笑容，淡淡道：“林公子开什么玩笑呢，你既然是天君的朋友，我又怎么会对你动手。”
果然巫殷已经全都知道了，林如翡虽然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听到巫殷这话，还是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顾玄都那东西他肯定是要拿到手的，既然如此，早晚会和巫殷对上。
他迈步进了屋，却没看见巫闵，巫殷在他面前坐下，顺手为他倒了杯热茶，道：“别找了，他身子不好，在里屋睡觉呢。”
林如翡说：“你没对他怎么样吧？”
“什么怎么样？”巫殷说，“林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是我最爱的人，我又如何舍得对他怎么样？”他抿了口面前的茶水，姿态看起来颇为放松，倒是不像要和林如翡撕破脸皮的样子。
林如翡微微蹙眉，没有动面前的茶。
巫殷并不在乎，自顾自道：“林公子到这里来，是为了寻天君的旧物，既然如此，又何必对他说些不该说的话？”
林如翡说：“难道我说的不对？”
巫殷似笑非笑：“林公子难道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
林如翡说：“知道一些。”
巫殷说：“比如？”
“比如他是你的师父。”林如翡说。
巫殷闻言却冷笑起来，腾地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林如翡，眼神里善意尽退，只剩下满目冰霜，他说：“可笑，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里翻出来了些还未销毁的典籍，看了便以为自己知晓真相，当年天君陨落，巫族大乱，此时已经时隔几百年有余，林公子只想凭几本书，就定我的罪？！”
林如翡抓住了一个重点：“天君陨落？”
“哦？林公子连这个也不知道？”巫族人寿命漫长，巫殷当年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是所有事情的见证者。
“天君到底为何陨落。”这是林如翡最为困惑的一件事，“是因为飞升失败？”看来民间传说多有不实之处，天君没有飞升，反倒是陨落了。
“哈哈，天君修为已有十境，他都飞升失败，恐怕天下再无人飞升成功了。”巫殷冷漠道，“天君做了件逆天改命之事，所以才肉身碎裂魂飞魄散，落了个湮灭的下场……”
林如翡问：“到底是什么事……”他也尝试问过顾玄都，可顾玄都却怎么都不肯说。
“你想知道？”巫殷冷冷的说，“可我为何要告诉你？”
林如翡道：“也对，所以你说这么多，到底是想表达何意？”
巫殷说：“我只是想告诉林公子，有些事情并不像你看起来的那样，你觉得我害了我师父，说不定其实是我救了他。”
林如翡说：“为了救他，还把所有关于他的存在都销毁了？”
“人都是贪婪的。”巫殷并不显得心虚，平静的说，“到了手上的东西，总是舍不得再交出去。”
林如翡一时间哑然。
巫殷道：“林公子，你莫怪我威胁你，你若是还想活着回你那昆仑，就不要再插手我和我师父之间的事。”他眯起眼，身上腾地浓郁的杀意，“否则，莫怪我心狠手辣。”
“不参合也可以。”林如翡说，“你只要把我要的东西找到。”
“什么东西？”巫殷道，“你既说不出谁给的，又描述不了是什么，既然如此，我如何替你找？”
林如翡道：“东西非常的重要，巫闵肯定会保存的很好，而且那东西有些特殊，不是寻常的宝贝……若是看见了，定会一眼认出。”
巫殷却摇摇头，说巫闵的东西大多都在当年损毁了，留下的东西里并没有一样符合林如翡的描述，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些许迟疑。只是林如翡再问，他便却说没什么。
两人聊了许久，本来还在休息的巫闵不知何时醒了，穿着一身单衣站在寝室门口，冷淡的瞧着两人，等他们二人察觉时，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巫殷见到他，神情立马柔和了许多，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用方言低低的说着什么。巫闵厌烦的摆摆手，转身想要回房，却被巫殷抓住了手，轻轻的拉入了怀中。两人气氛缠绵，林如翡在巫闵的颈项上看到了一些暧昧的红痕，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
两人缠绵结束，巫殷拉着巫闵的手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道：“你们两个有什么想说的，便当着我的面说吧。”
巫闵瞪了他一眼：“你在这里，人家林公子还敢说什么？”
巫殷哄道：“可是我不放心。”
巫闵说：“有什么不放心的，难不成还怕林公子把我拐走了不成。”
巫殷说：“罢了，你们两个说吧，我就在外面。”说着看了林如翡眼，道，“他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林如翡没想到自己还有和巫闵对话的机会，看巫闵这模样，倒是的确不是很心虚，难道真的是自己误会了他和巫闵？
巫殷转身出去，巫闵则神情淡淡的端起了面前巫殷喝过的茶杯，抿了一口，道：“林公子不方便告诉巫殷，不知道方不方便告诉我，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我努力的回忆一下，看能不能想起来。”
林如翡道：“你和巫殷……”
“你昨日同我说过之后，我就又想起来了一些事，想起来了后，就不想再继续在这件事深究了。”巫闵说，“他的确是骗了我，但有些事，不知道真相也挺好。”
林如翡道：“怎么会……”
巫闵抬眸看着林如翡：“林公子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旧人。”
林如翡道：“旧人？”
巫闵说：“没错，旧人。”他说，“起初我只是觉得气息有些像，但昨晚想了一夜，却是发现林公子连眉眼都同他有几分相似。”
林如翡蹙眉：“那旧人是谁？”
巫闵说：“是……天君。”
林如翡愣住，他万万没想到，会从巫闵嘴里听到这么一句话，顿时觉得巫闵的记忆似乎有些不靠谱，毕竟顾玄都就在自己的身边，他可没有觉得自己和顾玄都有丝毫的相似，他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和天君相似？”
巫闵说：“为何不可能？”
林如翡道：“我在画本里见过天君的模样，和我大相径庭……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巫闵却很肯定。
林如翡决定不在此事上继续纠缠，顾玄都就是天君，这是已经确定的事，那巫闵肯定就是记错了，况且他长得是否像天君，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那你可还记得天君交给你的东西？”既然巫闵的记忆恢复了一些，林如翡便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本来不太抱有希望，谁知巫闵竟是缓缓的点了点头，他说：“记起来了。”
林如翡惊喜道：“记起来了？”
巫闵道：“没错，我之前的记忆便时断时续，林公子提醒了我一些事，我都记起来了。”但他脸上并无喜色，“那东西非常重要，我的确有认真的保管，可是后来巫族大乱，我这边也自顾不暇，疏漏之下，那东西不幸被人偷走。”
“偷走？！”林如翡讶异道，“你可知道是谁偷走的？”
巫闵道：“我猜出了一些，只是……”
林如翡道：“只是什么？”
巫闵说：“只是就算真的是他，也不一定能找的到。”
林如翡说：“是谁？”
巫闵道：“天君的二弟子，巫骜。”
林如翡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人，只是他又想起了什么：“等、等一下，二弟子？意思是，还有个大弟子？”
“嗯。”巫闵道。
天君之名虽然天下皆知，但他门下的弟子知道的人却并不多，无论是大弟子还是二弟子，在典籍里似乎都未有记载，仿佛神隐一般。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事，毕竟师父都那么厉害，徒弟怎么会一点名气都没有。
“为什么都没有听说过，按理说天君这么有名，他的弟子也该有些记载吧。”林如翡觉得十分奇怪。
“也没什么奇怪的。”巫闵倒是显得很平静，“或许是有什么原因，他们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吧，巫骜是巫族人，我也与他相识，他拜入天君门下后，就很少回来了，后来天君出了事，他才彻底消失，所以我也未曾想到，他竟是会偷偷的潜入巫族，盗走了天君留在我这里的东西。”
林如翡道：“天君和巫骜的关系是不是很差？”
巫闵叹气：“其实……不差，天君性子温和，虽然修为极高，但心怀慈悲，他名下只有两个徒弟，哪里舍得这两个徒弟受苦。”
林如翡思来想去，都觉得顾玄都那乖戾的性子和温和搭不上边，但巫闵和顾玄都又是好友，怎么听都怎么觉得奇怪，但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耐下性子，继续听巫闵说。
“所以师徒关系倒也不错。”巫闵说，“可惜后来，为了布下瑶光大阵，天君……天君元气大伤，师徒关系就这么断了。”
林如翡道觉得无法理解：“元气大伤为何会断了师徒关系？”
巫闵说：“这涉及天君秘辛，我也不好同你多说。”
林如翡蹙眉：“可是即便如此，天君待徒弟宽厚，就算伤了身体，徒弟也该念着天君的好……”
“没错。”巫闵苦笑，“他们都念着呢。”
林如翡道：“后来呢？”
巫闵说：“后来天君好了起来，可惜和巫骜的关系越来越僵硬，我也没有想到，最后巫骜会干出这样的事来。以我现在的状态，我也无法寻到巫骜的踪迹。”
林如翡叹息：“那我得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找到巫骜了。”
巫闵微笑：“也好。”
事情差不多弄清楚了，林如翡起身便打算告辞，只是走前对巫闵的处境还有些担心，他压低声音，问巫闵是不是真的不想离开巫殷，若是巫闵是被威胁，他可以想法子救出巫闵。
巫闵道：“多谢林公子好意，你不用担心我，巫殷对我很好。”
林如翡说：“真的？”
巫闵点点头。
既然如此，林如翡便不好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看见巫殷坐在屋外的竹椅上闭目小憩，听见林如翡的脚步声，他张口道了句：“林公子是过江的菩萨，还是先多顾顾自己的好。”
林如翡道：“多谢大巫提醒。”
巫殷说：“不送。”
林如翡转身便走。这巫殷虽然在巫闵面前表现的善解人意，其实心里头还记着林如翡悄悄去找巫闵的仇，这会儿也没给林如翡好脸色看。
林如翡走后，巫殷进了屋子，看见巫闵坐在桌前，沉默的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道：“他走了？”
“走了。”巫殷缓步走到巫闵身后，用力的拥住了他。
巫闵被抱的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低低的咳嗽两声，但也没有出言让巫殷松开他，他的手指在茶杯上点了点头，淡淡道：“现在知道怕了？”
巫殷把头用力的埋到了巫闵的颈项，嗅着巫闵身上那股子独有淡香，闷声道：“师父不准走，谁都别想从我身边带走师父。”
巫闵说：“你也是心狠。”
“不心狠，怎么留的下您呢。”巫殷却是笑了，“你看那天君的下场，还不是因为他那徒弟不够心狠，没能舍得……”
巫闵抿唇不语。
“他要是心狠一些，哪里还会落得今天这副模样。”巫殷说，“肉身俱失，魂飞魄散，连个人样都没了。连和自己心爱之人多拥抱片刻都是奢侈。”
巫闵沉默许久：“但总归还是回来了。”
“回来又如何？”巫殷说，“他留在您这儿的东西早就被巫骜带走了，巫骜有多恨他，您又不是不知道……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想来定然十分重要他才会放在您这儿……”
巫闵斜斜的瞅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我怪你？”
“怕什么，我又没害了师父，最多就是留了些私心罢了。”他啃咬了巫闵的耳廓，满意的看着上面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牙印。
“没怕你就松手。”巫闵不愉道，“再抱紧些，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巫殷嘴上说着不在乎，却恨不得把眼前人镶嵌进自己的身体。他知道巫闵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可就算知道巫闵不在乎却还是会担心巫闵责怪自己。
巫殷道：“不松。”
巫闵叹气：“你呀……”
“就是不松。”巫殷说笑嘻嘻的说，“松了师父就跟人跑了。”
巫闵不再说话，几百年前，他是巫族最有名望的大巫，门下弟子无数，但个个都怕他，也就巫殷不惧他的冷淡，从小到大都跟跟屁虫似得黏在他的后头。时间久了，他也就习惯了，后来渐渐的反而开始依靠巫殷，他不喜欢和人说话相处，但又是巫族的大巫，被迫需要接手许多事务，而这些事，大多都是巫殷交接，省了巫闵不少麻烦。
后来巫族大乱，巫闵被人所伤险些丧命，巫殷用尽全力使用秘法将他救回后，他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缺失，并且伴随着长时间的沉睡。再后来巫闵身体机能渐渐恢复，只是却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了，巫殷便告诉了他一个新的名字，那个名字与巫闵无关，只代表了一个寻常的凡人。
自此之后，巫闵的记忆就断断续续，有些时候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有时候会怀疑巫殷心思不纯，但想来想去，巫殷不纯的心思好像只有一样，就是……
“别折腾了。”巫闵感觉到了什么，语气不善，“腰还疼着呢。”
巫殷委屈道：“师父不喜欢我了，老吼我。”
“别叫我师父。”巫闵有些不自在，“叫名字。”
察觉出巫闵的脸上有些羞恼之色，巫殷却狡黠的笑了，他道：“师父害羞了吗？”他凑到巫闵的耳边，低声道，“师父害羞的模样最可爱了，浑身上下都是红的……”后面话太小声，有些听不清楚，但巫闵听完却立马给了巫殷一下，恼道：“巫殷！”
“哎！”巫殷眨眨眼。
巫闵道：“不准——”他威胁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吻住，被巫殷再次用力的拥住，本来想要反抗的身体却因为察觉了什么而放松下来，巫殷虽然是在笑着，但大约还是不安的，他不知道巫闵会不会怪自己，也不知道巫闵会不会就这样跟着林如翡离开，却不敢在口中说出，只能用行为表达。
巫闵长长喟叹一声，放弃了挣扎，由着巫殷宣泄着紧绷的情绪。

第83章 天君
林如翡回去之后，一路上都在想着该怎么找到巫骜。顾玄都在林如翡和他们见面时一直没有出现，直到回到屋内他才再次显露身形，但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只是坐在旁边静静的等着林如翡，并未开口说话。
林如翡有些担心顾玄都，他道：“前辈，你和那巫骜，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玄都懒散道：“就那么回事呗，你不都听见了么？”
林如翡说：“听是听见了，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既然你们之前师徒二人关系不错，想来应该是有些情谊，就算后来两人决裂，他又何必把事情做的这样绝？”他忧愁的看着顾玄都，“这心脏对于前辈这般重要，若是真的取不回来……”
顾玄都却只是笑了笑，似乎并未将林如翡的担忧放在心上，他无所谓的道：“拿不回来也就罢了，有小韭陪着我，就够了。”他说着靠过去，把下巴放到了林如翡的肩膀上。
林如翡只好由他这么放着，心中依旧盘算着该怎么找到巫骜。
就这么过了几日，林如翡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法子，他对巫骜的了解仅限于沈家一事，实在是想不到哪里可以找到他。
但林如翡却没有想到，他想找的人，竟是主动找到了他，就在来到巫族的第六天，一直没有消息的巫骜，竟是突然现身了。
那是个清凉的早晨，林如翡刚吃过浮花他们准备的早饭，正打算出去找巫族人聊聊天。
谁知一出门，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门外，他起初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的揉了揉眼，才确定自己的确不是出现了幻觉。巫骜竟是站在自己的门口，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叫了一声：“林公子。”
林如翡警惕的看着他：“巫骜？你怎么会在这儿？”除去了最开始的惊喜，林如翡立马又防备了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巫骜突然出现，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巫骜道：“林公子，你不是想找我吗？”
林如翡说：“你怎么知道，你一直跟着我？”
巫骜道：“我没有跟着你，但只要那东西在我的手里，你就一定会来找我。”他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那只盘在他手臂上的黑色长蛇不住的吐出蛇信子嘶嘶作响，仿佛是在应和他激动的心情，他目光贪婪的打量着林如翡，用嘶哑的嗓音艰涩道，“外面风大，林公子，可否进屋一叙。”
林如翡说：“好。”
两人进了屋子，只是却不见顾玄都的身影，不知是不是他讨厌巫骜，连看都不想看见他。
“林公子这一路真是不易。”巫骜扯出僵硬的笑容，他似乎并不常笑，笑起来反倒是显得整张脸都略微有些扭曲，他喃喃的重复了刚才的话，“真是不易……”
“你把天君的东西弄到哪里去了？”林如翡不想和他多做纠缠，直奔主题。
谁知巫骜听了林如翡的话，却一下激动了起来，他怒道：“那顾玄都算什么天君，他只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林公子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他……他……”
林如翡蹙眉：“就算你对他有所不满，他也曾经是你师父，你不该这般说他……”
“！！！”巫骜闻言却激动的跳了起来，整张脸因为愤怒憋的绯红，他似乎想要骂出一连串的脏话，却因为不太灵巧的嘴硬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林如翡担忧的看着他，都觉得他要被气晕过去的时候，这巫骜才艰涩的吐出一句：“撒谎……他才不是，我的师父！”
林如翡愣了愣：“你的师父不是天君？”
“自然是天君。”巫骜挺起胸膛，骄傲道，“我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林如翡不可思议的看着巫骜，此时此刻，事情的真相已经完整的摆在了他的面前，虽然之前有过怀疑，可林如翡却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过荒谬，很快便抛在了脑后。但眼前便是历史的参与者之一，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他说顾玄都不是他的师父，而他的师父却是天君，那岂不是说明，顾玄都不是天君？或者换了一种说法，这世上的天君，不止一人。
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后，许多之前觉得奇怪的事，此时倒是变得豁然开朗，为何天君在不同的人口中，差异这般大，为何既有人说他心性和善，又有人说他性情乖戾，原来天君竟是不止一人，一个是巫骜的师父，一个是顾玄都。
林如翡满目不可思议，道：“你是说，天下有两个天君？”
“是。”巫骜并未打算隐瞒此事，阴恻恻的说，“那顾玄都哪里配得上天君之名，他只是个用着天君名号，欺师灭祖的大骗子，天下之人都被他所骗，殊不知真正的天君，早就……陨落了。”
这事乍听起来太过骇然，林如翡也是满脸惊愕，他看着巫骜，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巫骜冷冷道：“顾玄都是同您如何说的？”
林如翡说：“他没怎么提当年的事……”顾玄都就算说，大多也都说的是一些游记，很少提起关于天君的消息，自然也不会告诉林如翡，他到底是如何陨落的。林如翡起初以为他只是不想提起当年的伤心事，现在仔细想想，恐怕是有些事不太好开口，毕竟天君有两个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任谁都想象不到。
“要我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也可以。”巫骜说 ，“只是先得麻烦，林公子同我回昆仑一趟。”
林如翡说：“回昆仑做什么？”
巫骜道：“有些事，我想让林公子帮忙。”
林如翡警惕道：“我？我能帮到你什么？”
巫骜微笑道：“林公子不必如此紧张，我不会对您不利的，但是这件事，只有您才能帮到我……”
林如翡思量片刻：“要我帮你也可以，只是你得把从巫闵那里拿走的东西交出来。”虽然顾玄都不是天君，但林如翡心里头依旧念着他。
可谁知巫骜一听立马炸了毛，激动的差点动手，他说：“林公子，那顾玄都真不是个好东西，你又何必念着他？！他那东西我早就毁掉了，他一辈子也别想拿到！”
林如翡说：“哦，那就可惜了，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上了。”他说着摊手，做出一副无奈的神情。
巫骜气的眼睛都红了，狠狠的盯了林如翡片刻，又丧气的垂了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都几百年了，怎么还是这样……”
林如翡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他不急，就慢悠悠的喝着茶，巫骜也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心里斗争，咬牙切齿道：“好，还给他也可以，但是你必须马上启程同我回昆仑！”
林如翡道：“可以，只要你先把东西交出来。”
巫骜咬着牙念叨了几句什么，只是用的是本地方言，林如翡也不太懂。不过他不需要听懂，他只要巫骜把顾玄都的东西拿出来就行。
巫骜走了，走前和林如翡约定，说再过几日会来一趟，到时候会把林如翡要的东西带来，但要求林如翡那时跟着他一起离开，回到昆仑。
林如翡同意了。
巫骜走后，林如翡唤了顾玄都好一会儿，顾玄都才现出身形，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身形比往常要淡上许多，像是快要融化的水墨画。林如翡担忧的叫了一声前辈，顾玄都才抬起头来看他，神情间多了些忧愁的味道，他看着林如翡，那双狭长的凤眸半垂着：“小韭。”
林如翡说：“巫骜说的是真的吗？”
“是。”顾玄都点头。
林如翡说：“所以天下真的有两个天君？你……是后来的那个？”
顾玄都说：“对。”
林如翡思量片刻，小心道：“那第一任的天君，是怎么陨落的？”他说完这话，怕顾玄都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连忙补充，“你说的都信。”
顾玄都却笑了笑，他说：“小韭若是想知道，我便都说给你听。”他说完这话，身形骤然如同水波一般，抖了抖，看的林如翡心都跟着提了起来，正欲上前扶住顾玄都，却见顾玄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小韭可知道，瑶光大陆上的大阵，是怎么布下的？”顾玄都慢慢的问。
林如翡说：“我只知道是天君布的阵法，不知道……是如何布下的。”
顾玄都苦笑：“是啊，天下人只知道天君布阵护了瑶光百年，却不知道，布下这阵法到底有多困难。”他恹恹道，“一个想要护住大陆的阵法，必定有一个驱动阵法运转的阵眼，这阵法极大，耗费的灵力也极多，灵石已是完全不够的。”
林如翡瞪大了眼睛，他想起了付家庄的付鱼，微微张嘴：“前辈的意思是……”
“对啊，天君心性慈悲，看不得天下人受苦。”顾玄都微笑，“况且当年妖族又拟进攻瑶光，大战一触即发，天君知道不能再等，便以身饲虎，舍了肉身，作为瑶光大阵的阵眼。”
他脸上在笑，可眼睛却在哭，他说：“小韭，我劝了他好久好久，他都不肯听，我说我只有他了，他却以为我在撒谎……”
林如翡呆呆的看着顾玄都，他知道顾玄都在伤心，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于是只好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顾玄都反手用力，将林如翡的手死死的包在了掌心之内。
“那时候我太弱了，也拦不住他。”顾玄都道，“只能看着他去了，我只恨自己太过废物，若是足够强，也能当个阵眼，哪里还需要他做这一切。”他眼里浮出潮意，但转瞬即逝，语气又淡了下来。
林如翡说：“后来呢？”
顾玄都道：“后来啊？后来我就成了天君，这是他让我做的事，虽然我有些厌烦，但也不想忤逆了他的意思。”他淡淡道，“但我和他性子本来就不同，遇见讨厌的人，不会想法子同那人相处，只会嫌麻烦一剑将那人杀了。”
他轻声说：“现在想来，也不该那么做，毕竟做的事都得算在他的头上，不过我那会儿年纪轻，也不在乎这些，爱他爱的要命，又恨他恨的要死，他的心里装着天下人，我却只装着他，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当年天君没有舍掉肉身布下阵法，虽然也能抵御住妖族入侵，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几百年过去了，瑶光大陆上的人们依旧忘不掉天君之名，也是托了阵法的福。只是却无人知晓，天君为这阵法到底付出了什么。
林如翡听的心里发酸，他自然是听出了顾玄都对第一任天君的情谊，他本想说点什么的，可不知为何，看见顾玄都这难受的模样，却有些不舒服，于是低了头，只小声的安慰道：“前辈别难过了。”
“不，我早就不难过了。”顾玄都大约是察觉了林如翡的情绪变化，又笑了起来，他握住林如翡的手，握的很紧，“只要小韭陪着我，我就一点都不难过。”他温声道，“小韭喜欢我吗？”
林如翡没想到顾玄都突然发问，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条件反射的回答道：“当然是喜欢的。”
“不，我问的不是前辈与后辈间的那种喜欢。”顾玄都说，“是男女之情的喜欢。”他眨眨眼睛，黑眸里全是林如翡的模样，“小韭会想吻我吗？会在我说别人的时候觉得不开心吗？会……心里只装着我一个人吗？”
林如翡脸颊霎时间红了一片，讷讷半晌后，抿着唇嗯了一声。
顾玄都弯眸浅笑，把林如翡的手拉起，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他说：“我也是，我也喜欢小韭。”
按理说顾玄都本来没有实体，可林如翡的手背却意外的感到了心跳的力度，噗通噗通，顾玄都的心脏，不似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淡定，急促的好似快要从胸腔蹦出来了似得，林如翡被他这动作弄的有些不好意思，偏过了头，露出绯红的耳根，小声道：“前辈心跳得好快。”
“实不相瞒。”顾玄都义正言辞道，“第一次见到小韭的时候，这心跳的还要更快一些，只是没好意思告诉小韭，怕小韭把我当成了奇怪的登徒子。”
林如翡哑然失笑：“怎么会……”
顾玄都说：“小韭呢？”
林如翡：“嗯？”
顾玄都说：“小韭看见我的时候，心也会跳的很快吗？”
林如翡被顾玄都的直白弄的手足无措，好在顾玄都也没有为难他，笑嘻嘻的用手指捻了一下林如翡那泛红的耳垂，便放过了他。
林如翡又说起了巫骜的事，说巫骜来过一趟，确定了那东西就在他的手里，等到他拿到东西，便回昆仑。林如翡说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将自己和巫骜的交易全都告诉顾玄都，他心里有种感觉，巫骜手里头的那颗心脏，或许就带在身边，也正因如此，会对顾玄都产生一定的压制效果，所以顾玄都在巫骜在场时无法现形，就如同在西凉山上的那样。若是如此，顾玄都或许并不知道他和巫骜之间交谈的内容。
虽然不知道为何巫骜会要求自己跟着他回昆仑，但想来肯定是有什么事，顾玄都和巫骜关系那么差，定然会出来阻止，林如翡不想因为自己，让顾玄都失去最重要的心脏。
顾玄都听完后，果然如林如翡预料的那般并不知道两人交谈的内容，只知晓巫骜来过一趟，不过他还是反复叮嘱林如翡不要听信巫骜的话，说巫骜这人就是个疯子，做起事来全无章法，不顾及后果，比他的性格还要糟糕。
林如翡哭笑不得：“前辈也知道自己性格糟糕？”
顾玄都倒不避讳这个，坦然道：“人嘛，有些自知之明是好事。”
林如翡嘀咕道：“能比前辈性格还糟，那得多吓人啊。”
“你看看他做的事就晓得了。”顾玄都说，“人家沈无摧又没惹他，他就去捅了人家一剑，还险些弄死了人，啧，生的也不好看，也难怪当年天君不喜欢他”
他这小肚鸡肠的模样，倒是让人有些想笑，林如翡没忍住，唇边浮起了笑意，他说：“那前辈当年和天君是什么关系？”
“是……师徒。”顾玄都说，“我是天君的大徒弟。”
林如翡一愣，立马想起了巫闵和巫殷的事，这几日在巫族里，天天都能看到他们两人蜜里调油的模样，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便也坦然接受了。只是那巫殷看着和蔼，实则占有欲极强，连其他人多看巫闵几眼，他都不高兴。好在巫闵也不喜欢出门，两人倒也合适。
不过顾玄都和他师父，竟是有这么一段，林如翡心里又有点酸溜溜，道：“原来如此。”
“他脾气好，收的徒弟倒是一个比一个怪，我几乎是巫骜一起进门的，他就比我晚了三天。”顾玄都说着当年的事，冷冷道，“也亏得他运气好，要是再过些日子，天君就只有我一个徒弟了……”
林如翡笑道：“怎么会？天君脾气那么好？”
“可不是。”顾玄都却看了林如翡一眼，叹气道，“就是脾气太好了，让人愁的厉害。”
林如翡摸摸鼻子，心想自己脾气好像也挺好的。
顾玄都说：“我比巫骜那家伙聪明一些，所以那家伙一直嫉妒的厉害，不过嫉妒也没法子，天君就是更喜欢我。”他笑嘻嘻的说着，言语之间满是挑衅，“气死他最好。”
这好似顽皮孩童的语气，让林如翡脸上笑意更浓，他哄道：“前辈真是厉害。”
顾玄都道：“那当然了。”
林如翡说：“等到我为前辈找回了心脏，前辈便同我回昆仑吧。”
顾玄都看着林如翡。
林如翡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自己心里头想的事：“我哥哥姐姐那般宠我，想来也不会介意我找一个男人。”
顾玄都温声道：“好，都听小韭的。”
林如翡笑的灿烂。
两人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黑，林如翡才上床休息，顾玄都这回就躺在他的身后，林如翡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如此亲近，林如翡嗅着顾玄都发丝间那浅淡的桃花香气，沉沉的睡了过去。
林如翡本来以为巫骜取东西还要等上几日，谁知第二天，他便看到了巫骜的身影，他站在窗外头，透过窗户看着林如翡，也没有叫林如翡起床的意思，那模样倒是把林如翡吓了一跳。
“你来了？”林如翡从床上坐起，果然在屋内没有看见顾玄都的身影，他揉揉眼睛，嘟囔道，“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巫骜说：“林公子想睡就睡吧，我不急的。”他笑了笑。
林如翡道：“别了，万一被其他人看见你在我门口可是不妙，昨日说的那东西，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巫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木盒，从木盒的大小上来看，应该就是顾玄都的心脏。
林如翡伸手就要拿过来，巫骜却手一缩，将木盒收了回去，林如翡疑惑的看着他，巫骜却警惕道：“林公子要这东西可以，只是需得先跟我回昆仑，等到回去了，我再把东西给你。”
林如翡奇怪道：“可是一开始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后悔了。”巫骜如此坦然。
林如翡蹙眉：“出尔反尔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也不想的。”巫骜却如此说道，“毕竟若是顾玄都那家伙提前回来，可会给我增添不少麻烦。”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有些重了，脸上又浮起了那种明显讨好的笑容，看着林如翡，小声道，“林公子，你不要怪我，等你到了昆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如翡说：“……真的不能把东西先给我么？若是到了昆仑，你还是不肯履行承诺怎么办？”
“昆仑不是林公子的家么？”巫骜笑道，“到了林公子的地盘，林公子为何还会害怕我不信守承诺呢。”
林如翡蹙眉：“这可说不定。”
巫骜道：“若是林公子还不信我，我可以同林公子签订一份契约，那契约以灵力做媒，无人敢违。”
林如翡想了想说：“可以。”
两人这才达成一致。
巫骜有些高兴，嘴里念叨着让林如翡早日出发后，才转身离去，林如翡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他知道巫骜非要让他回昆仑，定然是有什么缘由，但巫骜手里捏着顾玄都的心脏，他只能同他达成交易。
至于昆仑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第84章 生病
在离开这里之前，林如翡还是先去同巫闵打了个招呼。巫殷对于他要离开这件事自然是十分高兴，但也没敢表现的太明显，只是坐在巫闵的旁边浅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真诚，简直恨不得亲自把林如翡送出巫族。巫闵听闻林如翡这么快就要走，露出些疑惑之色，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林如翡全都否认了，只是说自己家中出了些意外，哥哥叫自己早些回昆仑去，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
“昆仑？好久没听说这个名字了……”巫闵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低低的感叹了一句。
“大巫以前去过昆仑？”林如翡问。
“没有去过。”巫闵说，“但我认识的一位旧人葬身于那里。”
林如翡抿了抿，忽的开口，他说：“大巫……之前曾经说过，我和天君有几分相似？”他露出几分忐忑之色，“这个像，我们长的像吗？”
“长得像？不，你和天君的面容并无一分相似。”巫闵说，“只是气息有些像罢了，不过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也有些记不清楚，弄错了也不一定。”他看着林如翡，疑惑道，“怎么？”
林如翡笑着摇头：“没事，就是有些好奇。”
巫闵有些不信说：“真的没事？”
林如翡说：“没事。”
昨日顾玄都同他告白时，他心里头也想过这件事，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天君长得像，所以顾玄都才会对他另眼相看。于是忍不住找巫闵确认一番，现如今从巫闵口中得到了答案，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狭隘。时间已过去百年，世间哪有那么多像天君的人，又正巧被顾玄都遇上。
林如翡心里头有事，在巫闵面前难免显得郁郁不乐，只是无论巫闵如何问，他都不打算说，巫闵也只好作罢。
“你若是遇到巫骜，可千万要小心些。”这是巫闵最后对林如翡叮嘱，“他性子执拗走上了歪路，又十分厌恶天君，若是知道你在寻找天君的旧物，恐怕会对你不利……”
林如翡苦笑：“我已经见过他了。”
“见过了？”巫闵诧异。
“是啊。”林如翡把自己在沈家遇到的事给巫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巫闵听后皱起眉头，说他竟是复活了莫长山，这种禁术怎么可以随便使用，这个巫骜真是没有分寸……
林如翡知道巫闵对当年的事很了解，于是借机问道：“大巫，我听闻天君的两个徒弟关系不好，你可知这是为何？”
巫闵说：“知道倒是知道，就是……”
林如翡说：“就是什么？”
巫闵无奈的说：“就是因为他们总喜欢争宠罢了。”
林如翡愣住。
巫闵想了想，把当年的事说给了林如翡听，不过他没有提到具体关于天君的事，只是说巫骜和顾玄都有同一个师父，想来那就是第一任天君。巫骜和顾玄都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被第一任天君收养在门下，天君性子好，对待小孩也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这两位徒弟几乎都是宠着养大的。巫骜性子内向，没有顾玄都会争宠，再加上顾玄都那不害臊的性子，时间一长，顾玄都和天君的关系便越来越好。虽然天君待巫骜也不错，但有些事向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到了最后，巫骜没有恨上天君，却是把顾玄都给恨上了，再加上后来出了一些事，若不是巫骜没有顾玄都那么厉害，恐怕早就把顾玄都杀了。当然，顾玄都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在出事之前，将巫骜打成了重伤——这些事情巫闵都说的很模糊，还是林如翡自己努力拼凑出来的。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如翡猜测和第一任的天君有关，但再往下巫闵就不再说了。
“我会小心的，多谢大巫提醒。”林如翡对巫闵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巫闵看着他，神情阴郁，直到身后贴上了巫殷的胸膛，巫殷眯着眼睛看着林如翡，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在看着一个死人，他说：“不喜欢你和他说话。”
巫闵斜斜的瞅了他一眼：“还好我没有第二个嫡传弟子。”
“若是有，他现在也死了。”巫殷说，“我可比那巫骜狠多了。”
巫闵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林如翡那边备好了行李，便打算离开巫族，巫刑听说他们要走，还有些不开心，本来以为还能再和林如翡玩几天呢。但见林如翡去意已决，便没有再坚持，而是上了林如翡的马车，善解人意的将林如翡送到了山谷入口。这会儿山谷里的山岚还未散去，巫刑站在山谷入口处恋恋不舍的同林如翡道别。
林如翡摸了摸他的脑袋，将玉蕊的玉米糖摸出来了一包，塞进了他的手里，说：“下次看见漂亮姑娘可别这么吓唬人家了。”
“好。”巫刑点点头，“林公子你要去哪儿啊？”
“我要回家了。”林如翡笑着说。
巫刑懵懂道：“是林公子想家了吗？”
林如翡顿了顿，点点头：“是啊，想家了。”
巫刑喃喃：“那可得早些回去，我出去玩几天就会特别的想家，想家里的吃的，和我阿妈。”他对着林如翡摆摆手，“去吧去吧，早些回去。”
“好，早些回去。”林如翡微笑。
他离开昆仑，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只是手里头还有几张没能送出去的剑贴，这次贸然回去，哥哥姐姐定然会有些担心，还是提前给他们通个消息的好。林如翡便提前送了信回去，在信里自然没有提起关于巫骜的事，只是说自己这几日想家想的厉害，想回来看看。
林辨玉林珉之收了信，哪里舍得自己这个弟弟受这样的委屈，第二天就回了消息，让林如翡马上回来，说家里头已经备好了他最喜欢吃的吃食，他们都想他了。
林如翡收了信，眼睛有些湿润，伸手揉了揉，才揉去了眼眶里的潮意。
顾玄都知道林如翡要走，却不知道他要回昆仑去，马车在路上行了三天，他才发现不对劲，疑惑的问林如翡是不是走错方向了。林如翡摇摇头，说没有走错，他的请帖已经送完了，该回家去了——这自然是骗顾玄都的，不过顾玄都也不知道林如翡手里的请帖名单，所以只是有些怀疑，他说：“小韭怎么就往回走了？”
林如翡笑着说：“请帖送完了，可不得往回走了。况且出来这么久了，我也有些想家。”说着观察了一下顾玄都的情况，大约是因为巫骜还在附近，手里的东西压制着顾玄都的灵魂。所以顾玄都身体依旧呈现出一种快要消散的半透明模样，而且出现在林如翡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林如翡同他刚通心意，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奈何顾玄都存在却越来越淡薄，他勉强扯出笑意，同顾玄都开玩笑，说自己这次回去，定要告诉哥哥们关于顾玄都的事，还会备好聘礼，到时候八抬大轿把顾玄都娶回去。
顾玄都听着直笑，说好，他的嫁妆也备齐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顾玄都便露出疲惫之色，林如翡连忙让他去休息，顾玄都虽然有些不愿，但迫于身体状况，只好消失在了林如翡的面前。
马车里又只剩下了林如翡一人，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头浮起了无数的念头。
林如翡也不是什么天真到愚蠢的人，巫骜非要让他回昆仑才肯将东西交到他的手上，定然是有什么缘由。只是这缘由林如翡也猜不出来，巫骜也不会告诉他。
林如翡心思繁重，再加上急着赶路，就这么坚持了十几日，再加上入秋之后徒然降温，林如翡却是就这么病倒了。
浮花她们一早晨都没看见林如翡，敲门也无人应声，实在无法，只好破门而入，看见她家公子脸蛋烧的绯红，躺在床榻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见到此景，浮花玉蕊皆是大急，一个人照顾林如翡，另一个赶紧去镇子上开了些治疗发热的药。
林如翡烧的迷迷糊糊，额头上被打上了湿毛巾，又勉强喝了些药，才恢复了些许意识，嘟囔着问自己怎么了。
玉蕊在旁边抹着眼泪，说公子你病啦，咱们别那么急着赶路好不好，虽然知道少爷想要回去的心情，可万一把身体拖垮了，二少爷岂不是更担心。
林如翡看着屋顶上的房梁，叹着气说：“怎么就病了呢。”
“少爷身子本来就不好，这没日没夜的赶路……”玉蕊抽泣起来。
林如翡笑着说：“你哭什么，大不了之后别那么急就成了，我只是想早点回家而已。”
玉蕊摇着头，愁苦道：“少爷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两吗？你明明就是心里头有事……”这十几日，林如翡脸上几乎没有露出过些许笑容，只有偶尔在马车里自言自语的时候，才会带上些笑意，玉蕊和浮花起初还担心林如翡的癔症会不会更加严重，后来倒是巴不得林如翡多自言自语些时候，至少那时，林如翡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谁心里头没事呢。”林如翡轻声说，“你不要担心，我这病倒，只是赶路赶的太急了……”
玉蕊还想说什么，却被浮花拦住了，浮花拍了拍她的肩膀，摇摇头道：“别说了，少爷还病着，让少爷先休息吧。”
玉蕊被浮花抓着走了，屋中又安静下来，林如翡有些累，眼睛缓缓的半闭下来。恍惚之间，他的床边好像出现了什么人，正轻轻的换了一张毛巾，他以为是顾玄都，谁知睁开眼，竟是看到巫骜。
两人四目相对，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林如翡条件反射的想要从床上爬起来，但身体没什么力气，又摔了回去，巫骜倒是后退一步，抬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你怎么在这儿？”林如翡蹙眉看着他。
“我只是看你生病了，进来瞧瞧。”巫骜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沙哑，他磕磕绊绊的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林如翡哪里会信，依旧警惕的盯着巫骜。
巫骜却有些受不了林如翡这眼神，嘶声道：“你为什么不信我？我做过什么，坏事吗？”
林如翡道：“你捅伤了我的姐夫。”
巫骜恨恨道：“那是，因为，他出现的不是，时候。”
林如翡平静道：“所以你是做过坏事的。”
巫骜瞪眼。
林如翡说：“况且还有莫长山，你为何要把他的头颅挖出来，就让他安息不好吗？”
巫骜说：“复活本来就是他的愿望，我只是，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而已。”
林如翡抿唇，只觉得这巫骜浑身都是歪理，自己和他真是说不清楚。
好在巫骜也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继续和林如翡纠缠，他说：“你好好养病，不要太急着……赶路。”
林如翡说：“那你可以提前把顾玄都的心脏给我吗？”
谁知听到顾玄都三个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巫骜再次爆发，他双目赤红，几乎是用咆哮的语气吼道：“顾玄都，你为什么总是想着顾玄都，他明明才是伤你最深的那个——你为何总是念着他——”
林如翡被他吼懵了，但也没有太慌张，只是奇怪的嘟囔了一句：“我不想着他，难道想着你吗？”
巫骜顿时愣住，脸就这么红了大半，小声道：“想着我、也、也不是不行。”
林如翡：“……”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看见了林如翡脸上的诧异，巫骜这才回神，低声道：“林公子，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
林如翡道：“你不会伤害我？”
巫骜道：“不会。”
林如翡说：“那你非要我回昆仑做什么？”
巫骜说：“你就不奇怪，自己为什么身体那么孱弱，体内的剑意却如此的强悍吗？”
林如翡道：“你知道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巫骜神情狰狞，“只是因为，有人把属于你的东西，抢走了。”林如翡说：“什么东西？”
“等到了昆仑，林公子就知道了！”巫骜笑了起来，笑声很是满足，“我会把，属于林公子的东西，还给林公子，至于顾玄都这样的卑鄙小人，就让林公子，自己处理掉吧。”
林如翡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昆仑有什么巫骜必须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强迫林如翡回去。林如翡想到这里，胸口泛起了痒意，不由自主的捂住嗓子重重的咳嗽了几声。
巫骜见状，立马转身倒了水，给林如翡递了过来。
林如翡倒是发现他脸上的担心不似作伪，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林如翡喝了水，压制住了痒意，道：“你我素不相识，就算是我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你又为何如此愤怒？”
巫骜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将话语咽下了喉咙，只是恨声道：“我巫骜只是见不得不平之事，林公子，是个好人，自然，配得上更好的东西。”
林如翡沉默。
巫骜见林如翡不咳嗽了，这才转身离开，林如翡神情复杂的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到了晚上，顾玄都才出现在林如翡的面前，他的身形已经淡了大半，乍看起来简直像是要消失了，连声音也如同羽毛一般缥缈，让林如翡担心。
“前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林如翡想要牵住顾玄都的手，手指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忧愁道，“是因为巫骜吗？我看那巫骜不像不讲道理的人，不如我同他商量一下，让他离前辈你远一些？”
顾玄都道：“我没关系的，只是小韭怎么又病了？”他不知道林如翡急着回昆仑的事，只以为是天气变化，旅途劳顿。
林如翡也没有告诉他的打算，他很想和顾玄都亲近，可奈何此时的顾玄都如同游魂一般，根本无法凝结出实体。
大约是看出了林如翡脸上的渴望，顾玄都坐到了林如翡的床边，慢慢伸出手指轻轻的抚摸着林如翡的手背。他的指尖比往常还要冰，让林如翡的心里浮起些不妙的念头，他反手想要握住顾玄都，却发现顾玄都只有手指能够触摸，仿佛只将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在了指尖上。
“前辈。”林如翡有些慌张，“你不会消失吧？”
“我怎么舍得消失。”顾玄都笑着，手指在林如翡的脸颊上滑过，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一寸寸，好像要将林如翡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头。
林如翡轻轻的咬住了顾玄都的指尖，睫毛半垂，神情哀愁。
顾玄都哪里见得林如翡这副模样，出声安慰，说小韭怎么了。
林如翡舔了舔顾玄都的指腹，感觉顾玄都的手指如同一块冰一般寒冷，怎么也暖不了，他说：“前辈，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巫骜吗？”顾玄都说，“小韭不要担心，虽然他人的确很讨厌，但也不会伤及无辜，至少……不会对小韭不利的。”
林如翡说：“那前辈呢？”
顾玄都：“嗯？”
林如翡道：“那他会对前辈不利吗？”
顾玄都失笑：“他是巴不得我早些死了才好。”
林如翡说：“到底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顾玄都愣了片刻，才道：“有些事，就算重来一遍，其实也是不会改变的。”
林如翡不说话了。
顾玄都的手指再次恢复透明的状态，两人唯一可以接触的地方也消失了，林如翡担心顾玄都，便让他去休息，顾玄都也怕林如翡的病情加重，叮嘱了他几声，便消失了。
看着空荡荡的床前，林如翡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高热让意识变得有些混沌，虽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可总是觉得内心浮着浓浓的不安。
病来如山倒，林如翡这一病，就病了足足三天，到了第三天下午，高热才褪去，本来就白的脸颊这次更是血色全无，看的侍女们心疼的要命。这几日巫骜都在林如翡的附近徘徊，导致顾玄都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林如翡委婉的和巫骜提过这件事，谁知巫骜嘴上应的好好的，却压根不肯离开，导致顾玄都被心脏的力量压制，无法出现在林如翡的面前。
林如翡心有戚戚，对巫骜的印象又差了几分，不过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发现巫骜在面对他的时候，态度里带着一种怪异的讨好，弄的林如翡很不自在。而巫骜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恨不得天天黏在林如翡的身边，林如翡就算把他赶走了，也会发现他偷偷的躲在屋外拐角之类的地方，朝着这边偷瞟。
几次下来，还病着的林如翡也没有太多精力和他斗智斗勇，只能随他去了。
这三天时间里，林如翡清明的时候很少，大多数都处在半昏迷之中，他在昏迷时，脑子里浮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画面，甚至还看见了一袭红衣的顾玄都。顾玄都似乎在冲着谁咆哮哭喊，声音凄惨至极，林如翡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浑身上下都是冷汗，然而只是稍微缓了缓，便再次陷入昏迷。
浮花玉蕊被林如翡的病情弄的焦急不已，看着林如翡一点也没有要康复的样子，甚至都打算去昆仑直接把万爻请过来的。
好在就在这时候，林如翡的烧终于退了，神志也渐渐清明。
浮花和玉蕊这才长舒一口气，给林如翡做了些清淡的饮食，小心翼翼的喂着他吃了。
“少爷若是再不好，我就要御剑去昆仑把万爻揪来了。”浮花愁道，“之前少爷虽然也生过病，但哪有这回这么凶险。”
林如翡虚弱的笑着：“没那么严重的。”
“还不严重，都烧了三天了。”浮花说，“我可是瞧见了不少人发热把脑子都烧坏的事，少爷要是再不退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如翡温声道：“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了吗？”
“好是好了，可不能像之前那样劳累。”浮花喃喃，“马上要回昆仑啦，少爷这模样若是让二少爷看见，还不知道要怎么担心呢。”
提到二哥，林如翡的脸上浮起些笑容来，点点头：“好。”
林如翡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全都没了，下巴又变得尖尖的，看的人格外心疼。
顾玄都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傍晚出现，若是林如翡在睡觉，便在旁边沉默的看着他，若是林如翡醒着，便会同他聊上两句。
“小韭总算是病好了。”顾玄都温声道，“要是再不好，我都快愁死了。”
林如翡说：“前辈，我病的时候做了个梦。”
顾玄都说：“梦到什么了？”
林如翡道：“梦到……”他本来是想说梦到顾玄都在哭，但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的拐了个弯，他说，“梦到你穿着一袭红衣在冲我笑。”
顾玄都弯起眉眼：“这样？”
“对。”林如翡凑过去，想亲亲顾玄都的眼角，却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顿时间有些失落，但也勉强露出笑容，“就是这样。”

第85章 回家
按照之前的计算，若是连夜赶路，日夜兼程，大约二十几日就能回到昆仑的地界。只可惜林如翡突然病倒，让行程被迫慢了下来。浮花玉蕊无论林如翡怎么说，也不肯再继续让他劳累，无奈之下，林如翡只好白日赶路，晚上休息，让行程慢了下来。
巫骜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说让林如翡保重身体，林如翡心里头念着顾玄都，只想早些回去。
就这么走走停停，白日赶路，夜晚在客栈休息，总算是离昆仑越来越近了。
某天晚上，一直不见踪影的炽虞突然出现，嘴里依旧叼着那只小崽子。小崽子和之前比起来，已经大了不少，但看见林如翡还是一脸兴奋的嗷嗷直叫，想要林如翡抱抱它。
林如翡许久没看见小猫崽，也有些想念，便伸出手将小东西抱入怀中，揉着它柔顺的毛发。
炽虞上下打量了林如翡一番，眯着眼睛挑剔道：“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林如翡说：“瘦了吗？”
“嗯。”炽虞道，“被人虐待了？”
林如翡笑道：“只是病了一场……”
炽虞说：“我要回去了。”
林如翡一愣：“这就要走？”
“嗯，它足够大了，虽然现在还很依赖你，但是也知道你不是它的亲生父亲。”炽虞打了个哈欠，前爪着地，慵懒的拉长了身体，“不然我真想把他丢在这里算了。”
林如翡道：“那倒是有些可惜，本来还想请你去我家坐坐呢。”
炽虞说：“那就算了吧，看你走的方向，离那大阵越来越近，我是妖族，可不敢再往前了。”
林如翡道：“大阵？你是说……天君在瑶光布下的大阵在昆仑上？”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腾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炽虞奇怪的看着林如翡，“这个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林如翡摇摇头，“众人只知道大阵在瑶光大陆上，却不知道具体在何处，或许是为防止人破坏吧……”这大阵只对妖族有效，妖族离的越近，效力越强，所以破坏大阵的自可能是人类。也正因如此，天君从未公布过大阵所在之处。
炽虞道：“好吧，那我走了。”
“等等。”林如翡唤道，“我还欠你一个要求，你现在不说？”
炽虞歪了歪脑袋：“我现在对你没什么好要求的，留着吧，万一以后你成了厉害的角色呢。”
林如翡笑道：“万一我以后死了呢？”
炽虞白了林如翡一眼：“那就当我亏了一次。”他跳到林如翡的怀里，把恋恋不舍的小崽子叼在嘴里，便摇着尾巴跳上了窗户。小崽子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林如翡的身上，那恋恋不舍太过明显，看来就算它拥有了自己的神志，也依旧会对出壳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怀有特别的执念。
“记得要活着。”临走前，炽虞不忘叮嘱林如翡，“看你都快瘦成什么样子了，啧，总感觉我亏定了。”
林如翡只是笑，冲着他摆摆手：“注意安全。”
炽虞哼了一声，扭过头便从窗户跳了出去，他前脚刚出去，后脚浮花她们就进来了，手里端着给林如翡熬的热汤，疑惑道：“刚才听到炽虞的声音了，他回来了？”
林如翡：“刚走，说是要回妖界了。”
“哦。”浮花玉蕊脸上都露出怅然之色，“这就走啦，还没和他告别呢。”两人已经完全把炽虞当成了一只可爱的大猫，天天撸毛，撸出感情来了。这会儿听到炽虞就要回妖界，不由的有些遗憾。
谁知两人刚说完话，本来已经离开的炽虞从外面支出了脑袋，粗声粗气的喵了一声。
林如翡看着此景，差点没笑出声来。
最后的结果，就是炽虞又享受了半个时辰的浮花玉蕊顺毛摸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说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遇到这么可人的小姑娘。
林如翡说走吧走吧，再多看几眼也不会把小姑娘送你的。
炽虞哼了一声，叼着自己儿子，仰头挺胸的走了。
林如翡瞅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问浮花离昆仑还有多远。
“还有七八日。”浮花忧愁道，“少爷，你为什么要那么急着回去？二少爷见了你这模样，定然会心疼的。”短短十几日的功夫，林如翡几乎是瘦了一圈，乍看像是因为车马劳顿导致的风寒，但以浮花这些年来对林如翡的了解，她总觉得自家少爷的心里头藏着什么事儿。可是无论她们怎么问林如翡都不肯说。
“只是有些想家了。”林如翡笑了笑。
浮花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咽了下去，吐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屋子里又只剩下林如翡一个人了，林如翡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色，思考着刚才炽虞说过的话。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瑶光大阵竟是就布在昆仑附近，不过具体在哪里，还是个问题。那这个大阵，和巫骜要求他回到昆仑有什么关系吗？林如翡有些心烦，用力的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的抖动，好像一根在风中颤抖的细烛。
一杯水被递到了面前，林如翡以为是顾玄都，正要露出笑容，扭头却看见了巫骜。
“咳咳、你，怎么在这儿。”林如翡捂着嘴艰难道。
“先喝点水吧，林公子。”巫骜说。
林如翡蹙眉。
见林如翡不伸手，巫骜还是坚持把水递到了林如翡的面前。林如翡强行将痒意压了下去，说：“我已经答应你回昆仑了，你平日，就不能离我远一些吗？”只要他在附近，顾玄都被心脏压制着，根本无法显形。
谁知巫骜听了这话，竟是露出些受伤的神情来，咬了咬牙，低声说：“林公子，那顾玄都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如翡说：“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可是你从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巫骜愤怒道。
林如翡看着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巫骜咬了咬牙，恨的眼眶发红，他说：“林公子，你有所不知，当年天君，不一定会陨落的，都怪那顾玄都，都怪那顾玄都——”
林如翡道：“怪他？”
“是，都怪他。”巫骜咬牙切齿。
“为什么会怪他？”林如翡奇怪道。
巫骜说：“当日天君虽然肉身陨落，但神魂却是健在，那顾玄都取了天君的神魂，本来若是将神魂交予我，我便可以让天君重新复活，可他却怎么都不肯，我早就知道他包藏祸心，却没想到……”
林如翡听的愣住：“你是说天君的神魂还在顾玄都那儿？”
巫骜说：“自然。”
林如翡道：“后来呢？”
巫骜说：“后来……”他看了林如翡一眼，语气冰冷，“后来顾玄都为了飞升，用天君的灵魂抵挡了天劫，天君魂飞魄散……”
林如翡呆在了原地，他不知道巫骜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想来，至少有三分是真的。现在细细回忆他和顾玄都相处的时光，从顾玄都的言语中，似乎总会提到一个相处极深的旧友，也不知那旧友，是不是就是巫骜嘴里的天君。
“所以，林公子，你不要，再相信他了，好不好？”巫骜凑到了林如翡面前，那笑容卑微无比，带着讨好的味道，他说，“林公子不是身体孱弱吗？只要林公子信我，我定然能给林公子一具健康的身体，到时候，林公子再凭借体内强悍的剑意，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了。”
林如翡道：“所以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巫骜笑着道：“因为，帮林如翡，能让顾玄都不高兴啊，他只要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林如翡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巫骜一愣。
林如翡说：“我有些累了。”
巫骜听闻林如翡累了，便也没有坚持，转身从窗户出去了。林如翡听了巫骜的话，轻声唤了顾玄都的名字，可无论他怎么叫，顾玄都都没有出现。林如翡有些失落，但还是勉强打起了精神，同自己开了个玩笑：“看来浮花玉蕊总算是不用担心了，这癔症快好了……”
又扭头，看见了巫骜留在桌上的水，林如翡抬手端起杯子，抿了半口，感觉喉咙里难耐的痒意，去了不少。
漫长的旅途，总是让人疲惫。即便是浮花将马车里塞满了柔软的被褥，却依旧颠簸，林如翡又过了几日昏昏沉沉的日子，总算是到了昆仑山脚下。
离开这里时还是花繁草茂的春天，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深秋了。
草木凋零，树梢草丛皆是一片昏黄，但好在枝头挂着硕果累累，林如翡路过小镇时，看见了一棵被果实压弯枝条的柿子树。
浮花也瞧见了，笑着问林如翡，想不想尝一尝。
林如翡点点头，说尝尝也好，浮花便脚下一点，越过树梢，再次回来时，手里多了几颗成熟的柿子。
剥开薄薄的皮，便是丰盈的果肉，林如翡咬了一口，勾起嘴角：“好甜。”
“是啊，好甜呢。”玉蕊满足的咧嘴笑了，“总算是回来了，外头的玉米糖好像味道总是不太对。”
浮花闻言打趣道：“不太对？我看你吃何万象的玉米糖，吃的不是挺开心吗？把牙都给吃坏了。”
玉蕊噘嘴道：“浮花姐姐真是讨厌！”
浮花点了她的额头一下：“讨厌就把柿子还我。”
“我不！”玉蕊哼了声。
到了家门口，林如翡的心情舒服了许多，他们正巧要路过山下那片桃树林，这桃树林林如翡也有些想念了，毕竟他和顾玄都的初识就是在那里。现在虽然是秋天，桃花都没了，但也该结了些桃子，只是不晓得今年的桃子甜不甜……
正在如此想着，林如翡却听到马车外头的浮花发出一声惊叫，道：“怎么会——”
林如翡奇怪道：“怎么了？”
“桃、桃树林……”浮花呆呆道，“没了。”
林如翡愣了片刻，连忙掀起车帘看向窗外，当他看清楚了外面的景色时，整个人都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之前足足绵延了十几里的桃花林，此时竟然全都化为了焦黑的余烬，桃树不见一棵，只余焦土。
“桃林怎么被烧掉了。”玉蕊也看见了外面的景象，慌了起来，“是遭了火灾吗？”
“不知道。”浮花摇着头，“我们……先回去吧，这么大的事……”说着担心的看了林如翡一眼。
林如翡不言不语，沉默的看着眼前焦黑的桃林，许久后，才轻轻的道了一声：“回去吧。”
刚才到家的好心情全都因为眼前的这一幕不见了，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的气氛僵硬的要命。虽然玉蕊勉强想要说些趣话来缓解林如翡的心情，但林如翡实在是笑不出来，靠在马车角落里闭目养神，不愿开口。
玉蕊也只好息了声，和浮花慌张的对着眼神。他们这次回来之前，虽然林辨玉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到达山脚时提前说一声，但本着给林辨玉他们惊喜的想法，几人都没有透露行踪。之前浮花还有点奇怪，直到看到那一片林如翡最喜欢的桃林变成了那般模样，她才意识到林辨玉的良苦用心。原来林辨玉只是担心自己弟弟伤心，所以才想着前来接待顺便瞒下这件事，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林如翡已经看到了桃林凄惨的模样……
回昆仑派的路上，浮花赶紧给林辨玉他们送了消息，说他们回来了。顺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到了山门，果然看见林辨玉已经提前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了林如翡的马车，脸上扬起笑容，唤了一声：“小韭！”
马车里的林如翡听到自己二哥的声音，脸上的愁容散了不少，掀开车帘，笑道：“二哥！”
马车停下后，林如翡便从车里跳了出来，林辨玉瞧见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又皱眉：“怎么瘦了。”
林如翡咳嗽两声：“回来的太急，累病了。”
“那么急做什么。”林辨玉说，“都告诉你了回来时千万要提前同我说，怎么到了山门口，才告诉我。”说着谴责的瞪了浮花玉蕊一眼。
“二哥，你可别怪她们，是我让她们别说的。”林如翡脸上带着笑，看不出太多的端倪，“想给你个惊喜……”
林辨玉说：“你回来了，就是最大的惊喜。”他说，“走吧，已经准备好了宴席，就等你回来了。”
林如翡问：“大哥人呢？”
林辨玉道：“这几日昆仑派出了些事，他正忙的不可开交，不用管他，等到吃饭的时候，他就该来了。”
两人说着话，往里面走，林辨玉问着林如翡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当然，重点还是有没有人欺负林如翡，若是有人，他定要帮林如翡找回场子来。林如翡听的直笑，说二哥你不用担心，他没被人欺负，倒还是欺负了几个人。
林辨玉却看了林如翡一眼，忽的道：“小韭不想笑，就别笑了吧。”
林如翡愣住。
“是二哥不好，没有护住山下的那片桃林。”到底是避不开这个话题，林辨玉的心情也显得有些低落，“那日我恰巧有事离开了昆仑，等到听到消息回来时，那桃林已经烧了大半……”
林如翡道：“怎么会……烧了……”
“是有人故意纵火。”林辨玉咬牙切齿道，“火也是普通水灭不掉的灵火，镇子上的凡人没法子，等到昆仑得到消息时，桃林已经没剩多少了……”
林如翡道：“那群猴子？”他想起了那只金色的，喜欢逗弄自己玩的猴王。
林辨玉说：“猴子倒是没事，它们聪明，火灾蔓延之前就跑掉了，现在大概是去了别的山峰，只是桃林没了，它们也不会再回来……”他忧愁的看着林如翡，“小韭，抱歉。”
林如翡勉强笑了笑：“火又不是二哥放的，二哥说对不起做什么。”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算了，不说这个了，二哥快和我说说这些日子里，昆仑上都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吧。”
林辨玉便说了些趣事，气氛总算不似刚才那般僵硬。
家宴十分丰盛，菜肴全是林如翡的最爱，万爻也来了一趟，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林如翡的身体，说虽然瘦了些，但到底是比去之前要健康，让林辨玉不用担心，开些补药养养就好。
林如翡胃口不佳，但怕扫了家里人的兴致，努力的往自己嘴里塞着东西。
林辨玉倒是看出来了，叹着气摸摸他的脑袋，说小韭不想吃就不要吃了。林珉之蹙着眉头问谁欺负小韭了，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还不是那个纵火的混蛋。”林辨玉咬着牙道，“要是让我逮住他了，我非要扒了他的皮！”
“那人恐怕也不简单，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来放火。”林珉之不虞的说，“桃林里又没什么好东西，真是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林辨玉也点了点头。
吃过饭，林辨玉怕林如翡累着，赶紧让他回去休息。
时隔许久，林如翡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看见了那棵种在院子里的纤细桃树。他走到桃树面前，轻轻的抚摸了它的枝干，唤了一声前辈。
顾玄都还是没有出现，他仿佛只是林如翡犯的癔症，这会儿癔症被治愈了，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桃林没了，但还剩下了这么一棵独苗苗，林如翡给桃树浇了些水，这才又回到房中休息。
虽然不知道林如翡今天要回来，但院子依旧打扫的非常干净，看得出长期有人打理。院中没有一根杂草，家具上也摸不到一丝灰尘，就好像林如翡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样。
深秋后，天气转凉，夜风有些大。
林如翡睡不着，就坐在窗边发呆。从他的位置，一眼看出去，就能看到那棵小小的桃树在风中颤栗，抖动着那纤细的枝干，看起来格外的可怜。
林如翡唤道：“巫骜。”
他不知道巫骜在不在自己附近，但想来也不会离他太远。
一声巫骜之后，院子里果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他道：“林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惊喜，似乎没想到林如翡会叫他的名讳。
“我已经到了昆仑了。”林如翡说，“你的承诺呢？”
巫骜说：“林公子莫急，待我的事情办完，东西自然会交到你的手上。”
林如翡说：“希望你不要食言。”
“自然不会食言。”巫骜没想到林如翡要说的是这件事，有些失落，“那东西于我而言只是个垃圾，留在手里，本来就没有用处。”
林如翡嗯了一声。
巫骜道：“林公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如翡抬眸看向他，巫骜站在黑暗里，面容看不太真切，但林如翡还是可以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期待的味道。所以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林如翡的心中浮起些疑惑，他说：“巫骜，我们以前认识吗？”
巫骜小声道：“不认识。”
林如翡说：“那你讨厌我吗？”
巫骜道：“当然不讨厌。”
林如翡说：“山下的桃林，是不是你烧的？”
巫骜沉默。
林如翡道：“是你烧的，对吧？”
巫骜说：“对，是我烧的。”
林如翡苦笑，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好像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这巫骜实力成迷，即便跟着他上山，修为足有八境的林辨玉也未曾发现他的存在。这样一个人，想要烧掉一片桃林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自己也拿他没什么法子。
巫骜说：“林公子怪我吗？”
林如翡说：“怪你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能打你一顿？”他摆摆手，兴致寥寥，“你走吧。”
巫骜说：“林公子唤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林如翡奇怪道：“不然呢？”
巫骜轻叹一声：“林公子，不过是一片桃林而已，你又何必那么伤心，你若是喜欢，我便为你再种下百里桃树……作为补偿可好？”
林如翡失笑：“不必了。”他起身，不等巫骜说话，便拉上了窗户，巫骜看着林如翡的动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林如翡无心关注他，独自回到了床上半闭眼眸小憩起来。半睡半醒之间，他却好像见到了几日都不曾露面的顾玄都，只是顾玄都的身形比前几日还淡了好多，乍看上去，仅剩下一层薄薄的影子。
林如翡心中一紧，从浅眠中醒来了，然而他醒来后，环顾四周却都不见顾玄都，再一抬头，却是隔着窗户，隐约看见巫骜……还站在外头。
他还没走吗？林如翡想，怎么看起来，似乎很是伤心的模样，明明桃林被烧该难过的是自己，怎么这巫骜看起来也有几分可怜了呢。

第86章 石棺之内
这一夜林如翡没能睡得太好。第二天起来时，本来已经压下去的低烧又犯了，这回则轮到林辨玉他们担心了，万爻来过几趟，仔细的检查后蹙着眉头说林如翡犯病是忧思过重。
林辨玉听后，忙问是谁惹得林如翡不开心。
林如翡摇摇头，也没应声。
林辨玉本来还想再继续追问，却被万爻抓了出去，在外头叮嘱他若是林如翡不想说，就不要逼迫他了，林如翡生病本来就是因为心情不佳，再逼迫下去，恐怕会加重病情。医师都这么说了，林辨玉也只好作罢。
林如翡虽然病着，但心里总挂念着顾玄都的事，无心好好养病。本来巫骜是打算让林如翡养好了病，再继续接下来的事，谁知林如翡在知道他的意思后，竟拒绝了。
“我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还是不要再继续等了。”林如翡低低的咳嗽着，如此说道。
“你确定不要再等等？”巫骜问。
“不等了。”林如翡说，“你到底要做什么，坦诚些说吧。”
巫骜道：“那我今夜便来找你。”说完转身离开。
今夜来找自己？林如翡也不知道这巫骜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想来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他坐在床上沉思片刻，手轻轻的抚摸着腰侧的谷雨，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入夜后，巫骜按照约定找到了林如翡。本来林如翡还有些担心他能不能进来，因为这几日他病着，林辨玉担心他的身体一直住在他的院子里，可巫骜却轻而易举的绕过了林辨玉，潜入了他的房内。既然巫骜能做到这种地步，修为那定然是比林辨玉高了不止一点半点，林如翡见状，便也熄了将此事告诉林辨玉的念头。
如顾玄都所说那般，巫骜做起事来百无禁忌，但也只有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几分无措，虽然不知缘由，但林如翡到底是舍不得把自己二哥也牵扯进来。
巫骜道了一声得罪了，便握住了林如翡的手腕，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上浮起几抹红色，林如翡在想别的事，也没注意到巫骜的异样，巫骜抓住他后，便带着他御剑飞了起来。
这还是林如翡第一次看见巫骜的剑刃，和寻常的剑很不一样，剑刃乌黑，纤细如柳叶一般，之前盘在巫骜身上的那只黑色细蛇在见到林如翡后兴奋的直吐信子，大概是害怕林如翡不喜，巫骜又伸手将长蛇塞进了自己的胸口，呵斥几声，不许它露出脑袋来。
两人顺着昆仑山一路往上，飞过了十几座高大巍峨的山头。
昆仑很大，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因为是深秋，山上不少的树木都变成了耀眼的金黄色，乍看上去，仿若华丽的毯子，蔚为壮观。虽然天色已黑，但今日的月亮很大，皎洁明亮，照得四周宛如白昼。
“还有多久？”林如翡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巫骜说，“走的太快，风大，你还病着呢。”
林如翡微微蹙眉，只觉得这个巫骜，简直是矛盾的结合体。
巫骜显然并不在乎林如翡此时的看法，他现在一心赶路，神情略微有些凝重。
不知御剑而行了多久，就在林如翡泛起困意，打起了哈欠时，巫骜终于停下了。
“昆仑山连绵不绝，是一条上好的龙脉。”巫骜指了指他们的脚下，“这里，就是万龙汇聚之处，灵气最为充足，适合，布下，大阵。”他艰难的说完这句话，扭头看向林如翡。
林如翡说：“你带我来昆仑大阵是想做什么？”
巫骜粲然一笑，说了句林如翡听不懂的话：“想，再次，见到他。”
他带着林如翡飞了下去，在茂密的树林里穿梭，没走多久，林如翡的眼前便出现了一道沉重的石门，那石门非常高大，仿若凭空出现在了森林里，乍看上去，有几分突兀和怪异。
巫骜倒是一点也不惊讶，走上前去，伸手细细的抚摸着石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林如翡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微微蹙眉，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巫骜不答反问：“林公子，你可知昆仑派，是什么时候创下的。”
林如翡说：“几百年前？”
“是，几百年前。”巫骜说，“昆仑位于两个大陆交界处，强悍的妖兽横行，人类根本无法居住，还是大阵布下后，才渐渐有人繁衍生息……昆仑派，也是那时候有的。”他扭头看了林如翡一眼，“其余人并不知道大阵的存在，只有掌门，才知道昆仑派为何要定居昆仑。”
昆仑地势偏远，物资匮乏，的确不是个定居的好地方。但林如翡从未想过，昆仑派竟是和天君布下的阵法有几分关系。
巫骜说着话，腾地眼前一亮，似乎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手上猛地用力，石门发出轰然之声，随后一个血红色的阵法，浮现在了石门之上。
巫骜转身，对着林如翡道：“林公子，过来。”
林如翡迟疑着往前走。
巫骜道：“将手，放上去。”
林如翡说：“放上去可以，你先把顾玄都的心脏交出来。”
巫骜一愣，随即怒道：“你，怎么，这时候还想着他！”
林如翡丝毫不在意巫骜的怒火，咳嗽两声后，平静道：“这不是我们交易的内容么？都到了这里，你还怕我反悔，况且放上去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万一我就这么死了，你赖账怎么办？”
巫骜神情阴沉，听着林如翡振振有词的话，最后竟是没有反驳。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朱红色的木盒，打开了木盒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果然是一颗完整的心脏，最不可思议的，是那颗心脏依旧在用力跳动，林如翡伸手接过，仔细的凝视着。
巫骜说：“这下，可以了吧？”
“嗯。”林如翡道，“前辈，你在吗？”
无人应声。
林如翡有些失望，就在他以为顾玄都不在的时候，身边突然响起了顾玄都轻柔的声音，虽然微弱的好像要消失一般，但林如翡的的确确听到了：“在呢。”
林如翡惊喜道：“前辈！”
他激动的将盒子打开，把手里的心脏递了出去：“你的心脏，找到啦，你现在可以拿到吗？”
顾玄都说：“我试试。”
消失许久后，他终于再次在林如翡的面前显露了身形，林如翡看见他半透明的手覆盖在了跳动着的血红心脏之上，微微用力，将那颗心脏捏在了手中。下一刻，心脏上的红色便开始朝着顾玄都的身体各处蔓延，以极快的速度充盈着他浑身的血肉，然而就在顾玄都的血肉重新构筑显露出肉身的那一刻，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巫骜手里的剑却突然出了鞘，一剑刺向了顾玄都。
顾玄都似乎早就料到了，同时拔出了腰侧的霜降，两刃相接，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久不见啊，顾玄都。”巫骜咬牙切齿，声音仿佛要恨出血来。
“好久不见。”顾玄都的声音也很冷，“你还没死呢？”
“死？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巫骜下一刻却是收了剑刃，微笑着看向林如翡，“林公子，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了，请吧。”他冲着石门，对林如翡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韭，别去！”顾玄都想要上前阻拦，被巫骜伸手拦下。
林如翡苦笑道：“前辈，虽然我也不想去，但你打得过他吗？”
顾玄都蹙眉，他身体现在才刚刚复原，还十分的虚弱，自然是打不过巫骜的，他还想再说什么，巫骜却冷声打断了他，他说：“顾玄都，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心脏重新掏出来——”
顾玄都咬牙道：“巫骜，你别发疯！！”
“发疯？？”巫骜闻言哈哈大笑，他恨声道，“要发疯，我百年之前就该疯了，顾玄都，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说我是疯子？”
顾玄都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会后悔的。”
巫骜说：“后悔？呵……我怎么可能后悔。”
“你一定会后悔的。”顾玄都闭了闭眼，“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明白吗？我留不下他，你也留不下他。”
巫骜说：“闭嘴，闭嘴，闭嘴！！”不知顾玄都的这句话怎么就刺激到了巫骜，他声嘶力竭的连着喊了三声闭嘴，才又扭过头看向林如翡，嘶声道，“林公子，去，去吧，去把手放上去——你答应过我的。”
林如翡实在无法，只好听从了巫骜的话，上前一步，迟疑着将自己的手按在了阵法上。
谁知他的手一按上去，感到巨大的吸力袭来，这阵法好似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的吸食着他身体里汹涌的剑意。
“啊……”好在这个过程很短，林如翡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抽干了力气，身体就要软倒在地上。顾玄都见到此景，想要过来接住林如翡，却被巫骜一把拦住，巫骜接住了林如翡失去力气的身体，冷冷道：“离他远点！”
顾玄都气极反笑，道：“你有资格说这句话？”
巫骜说：“我为什么没有资格，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怀着那欺师灭祖的肮脏念头？！”
顾玄都双手抱胸：“再肮脏他也喜欢。”
巫骜道：“还不是你逼的！”
顾玄都道：“你又如何知道是我逼的？”
巫骜说：“那他为何会同意？！”
顾玄都摊手：“两情相悦这个词，不难理解吧。”
巫骜还想反唇相讥，身后尘封百年的石门却发出一声巨响，随后缓缓的打开了。皎洁的月光下，无数灰尘乱舞，里面的空气，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巫骜抱着林如翡就要往里面走，顾玄都只好跟在后面，道：“巫骜，你真是疯了。”
巫骜理也不理。
石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立着许多花纹繁复的石板，顾玄都和巫骜进来之后，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林如翡被巫骜抱着，感觉到顾玄都时不时朝着他投来目光，这目光中含着焦急和愤怒，看起来若不是以他现在的状况打不过巫骜，恐怕早就出手了。
大道很长，三人缓步其中，仿佛走了很久，林如翡半闭着眼睛，浑浑噩噩，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就在他感觉自己就要晕过去的时候，巫骜的脚步终于停了。
顾玄都也停在了旁边，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大道尽头，一间宽阔的石屋之内。这石屋非常的大，四面墙壁上，也都画着阵法，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屋最中央一口硕大的石棺。
“他就在里面吗？”巫骜轻声发问，与其说是在问顾玄都，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顾玄都也没有答，两人盯着石棺，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玄都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说：“你真的要做吗？即便违背了他的遗愿，即便会让他感到痛苦，你还是要去做吗？”
“他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巫骜奇怪的看着顾玄都，“我是在救他？他不该高兴吗？”
顾玄都冷笑：“这大概就是他喜欢我，而不喜欢你的缘故吧。”
“你放屁！！！”巫骜怒道，“他喜欢你？若不是你当初趁他之危，他又怎么可能喜欢你？”
顾玄都道：“我乘人之危？”他漫不经心的看了林如翡一眼，似笑非笑，“虽然这话我说不太合适，但事到如今，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在他布下大阵之前，我们就已经确认关系了。”
巫骜道：“不可能！”
顾玄都道：“信不信由你。”
巫骜道：“若是你和他确认了关系，为何当初不拦下他？”
“你以为我没有拦吗？”顾玄都的声音很轻，甚至嗤笑了一声，然而任谁都能听出他的语气里无法压抑的痛苦，他说，“我就差拿命拦了，可是他不听，我能有什么法子。”
林如翡听着巫骜和顾玄都的对话，却陷入了沉默，他之前一直在低烧，这会儿又被抽干了体内的剑意，只觉得呼吸都如此困难，可顾玄都的话，还是让他的胸口浮起了浅薄的疼痛，他想到了巫闵说的话，巫闵说，他和天君有些像，难道顾玄都找到他，真的是因为这个？
他们还未相识一年，这种感情，在纠缠了百年的记忆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林如翡有些话想要问顾玄都，但话到嘴边，全都化作了一声轻微的喟叹。
顾玄都说：“我知道拦不下你，不过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能让我再和他说几句话么？”他自然是指林如翡。
巫骜狐疑的盯着顾玄都：“你又要搞什么？”
顾玄都说：“我又打不过你，还能搞什么，只是同他说几句话安抚一下罢了。”
巫骜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说顾玄都不要整幺蛾子，不然他可是不会手软的。顾玄都闻言只是笑，说你现在手软，还不是害怕他醒来后怪罪于你，巫骜冷哼一声，把林如翡交到了顾玄都的手里。
林如翡被顾玄都小心翼翼的揽入怀中，顾玄都伸手捋了捋林如翡的发丝，笑道：“小韭，好久不见呀。”他的手终于恢复了温度，不似开始那般冰冷，林如翡没什么力气，只能半垂着眼眸看着他。
“我知道小韭很难受。”顾玄都说，“都怪我，牵连了你。”他握住了林如翡的指尖，薄唇抿出一条紧绷的直线，“小韭，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你莫要怪我。”
林如翡心中一冷，低声道：“你……做什么？”
顾玄都说：“我不想再试一次了。”
林如翡道：“试一次什么？”
顾玄都摇摇头，不在说话。
林如翡绝望的看着他，他不知道顾玄都和巫骜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想来定然是和天君有些关系，事到如今，林如翡再傻也该明白自己有些特殊……可他的存在，对于两人而言，只是一种工具吗？林如翡心里梗的厉害，却说不出责问的话来，只是再次无力的闭了眼睛。
巫骜伸出手，示意顾玄都把林如翡还回来，顾玄都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才把林如翡重新交到了巫骜的手中。
“开始吧。”巫骜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林如翡，“林公子，你莫怕，很快就会结束的。”
林如翡不语。
巫骜抱着林如翡走向了石棺，到了石棺附近后，轻轻的将林如翡放到了地上，抬手用力的掀开了石棺盖子。
石棺的盖子在轰隆一阵声响中沉重倒地，巫骜又将林如翡小心翼翼的抱起，道：“好久不见。”他在对着棺中之人打招呼。
只见石棺之中，躺着一名身着红衣的俊美男子，男人面容俊美，气质温润，静静的躺在石棺之内，仿若沉睡。
“师父，我好想你。”巫骜只是看着他，眼泪就溢了出来，他哽咽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并不灵便的嘴却怎么都张不开。
林如翡则悄悄的观察着顾玄都的神情，顾玄都神情凝重，没有巫骜那般悲痛，他似乎注意到了林如翡并不明显的眼神，勾起唇角，对着林如翡投来了安抚似得笑容。
“我虽然不知道你要对我做什么，但到了这里，你总该说清楚了吧。”林如翡冷冷的打断了巫骜，“就算是要死，也该让我死个明白。”
巫骜：“林公子，你莫怕，你自然是不会死的……”他回了神，“你不要担心。”林如翡道：“不会死，那你是要做什么？”
顾玄都慢慢道：“百年之前，天君以肉身作为瑶光大陆的阵眼，以维持瑶光大阵的运行，不过虽然肉身没了，但神魂俱在，我以剑匣之中的二十四柄剑，强行保下了天君的神魂，二十四柄剑只剩下大寒，霜降，谷雨，其余剑刃俱损……”
林如翡忽的明白了什么，他道：“我……和天君的神魂，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巫骜微笑着说出了这个林如翡早就该发现的真相，“林公子，你就是天君神魂转世啊。”
当日林如翡出生，有磅礴的异象生出，万鸟朝凤，晚霞化作了腾飞的火鸟，这就是天君神魂临世的征兆。
天下皆知其异象，却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只是可惜林如翡的肉身太过孱弱，根本无法承受天君神魂之中那磅礴的剑意，由此大病不断，甚至无法练剑，直到后来顾玄都出现，林如翡身体的情况才有所改善。
林如翡听的怔怔，他虽然早就猜出了自己和天君有关系，可是怎么都不可能想到自己竟然是天君转世，况且他从头到尾都以为顾玄都才是天君，可没想到，另一个天君是自己。
“所以林公子，你不必害怕，我只是帮你寻回可以承受剑意的身体而已。”巫骜说，“等到你回了天君的身体，就会想起以前的事……到时候……”
林如翡打断了他：“到时候瑶光大阵还在吗？”
顾玄都说：“阵眼都没了，自然是不在了。”
巫骜恼怒道：“闭嘴！！他已经为瑶光做了那么多，就算最后寻回了自己的身体又如何？我已经拿那莫长山做了实验，可惜他的魂魄已经不在活体之中，现如今天君的身体再加上林公子的魂魄……定然可以将天君复活！”
顾玄都说：“你那么激动干嘛，我又没有骂你。”他笑嘻嘻的说，“只是你想过没有，若是天君醒来，看见他辛苦布下大阵被你损坏，你难道还想让他对着你笑？”
巫骜不屑道：“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顾玄都道：“你要是真的不在乎，就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顾玄都！！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巫骜恼羞成怒，“你留不下他也就罢了，竟是还想让他再为你死了一次？一而再，再而三，你还要哄他为你牺牲多少回？？”
顾玄都冷笑：“要你管？”
这话就有些莫名其妙，林如翡也听不太懂。
巫骜见林如翡不明所以的模样，指向顾玄都，冷笑道：“林公子，你真是有所不知，当年天君死后，虽然肉身没了，但是魂魄还是在的，可谁知道这顾玄都狼子野心，竟是瞒下了我这件事，还将那魂魄偷偷的养在身边……”
林如翡说：“你是说我？”
“自然不是你！而是那柄名为大寒的剑！”巫骜道出了惊人的事实，“当年天君的剑匣之中足足有二十四柄剑刃，后来损坏，只剩下大寒霜降谷雨，这顾玄都取了天君的魂魄，竟是悄悄的将他的魂魄融入了大寒，让天君成了大寒的剑灵！！！”
顾玄都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若是不这么做，天君神魂便会消散，你难道有什么别的法子？”
巫骜道：“明明只要取出天君的肉身，就能——”
“闭嘴！”顾玄都吼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布下这个大阵花了他多少心血吗？是啊，谁不想被他一直陪着呢。可是你舍得，我却是舍不得！”他吼完，已是气的双目赤红，“巫骜，我知道你怨他丢下我们，可天君本就是天下之君，他既然叫了这个名字……”
“你什么都不懂！”巫骜厉声呵斥，声音里竟是带了颤抖的哭腔道，“我不要他做天君，我只要他做我的师父，没了他，我巫骜——什么都不是——”随后声音骤然小了许多，“我，我真的，好想他啊。”

第87章 当年之事
巫骜是巫族人，自幼便未曾离开过巫族。
只是那时候同现在大有不同，瑶光大阵还未布下，妖魔在瑶光大陆横行，想要生存都并非易事。巫骜没有特殊的背景，不过是巫族普通的一员，若是定要找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是他父母早亡。
在那个年代里，没了父母的孩子，想要活下来简直就是千难万难的事。需要面对的困难不仅仅是妖魔，还有饥饿和寒冷。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巫骜依旧清楚的记得，他和天君相遇的那一天，是个冬日的早晨。
那天天真是冷，巫骜早早的去了河边，想要打个洞，从河里取些可以喝的水。只是河上的冰实在是太厚，他打了好久，都没能打穿。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的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巫骜抹着眼泪，咬着牙，用自己手里并不锋利的刀刃，一点点的凿着面前冰床。身体越来越冷，他的动作也逐渐僵硬，挂在脸颊上的泪水，由于寒冷甚至凝成了冰渣，巫骜感到自己的力气在飞速流逝，他喘息着，趴在冰面上，想一只被冻僵的小动物。
每年的冬天，都是最难熬的时候，有无数人死在这个可怕的季节，而他也会成为其中之一，等到来年开春，尸体就会沉到河里，成为鱼儿们的食物。巫骜气息都渐渐微弱，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耳旁却传来了脚步声，巫骜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的抬起头，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甚至以为这是自己死前出现的幻觉——他看见了一个身着红衣的男人，男人半蹲下来，沉默的冲着他伸出手，温柔的抹去了他脸颊上细碎的冰渣。
“怎么在这儿呢。”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柔，温暖的像春日里的太阳，“可怜的小家伙。”
巫骜努力的抓住了男人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冻的乌黑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男人却好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那双温暖的手，将巫骜抱起。巫骜感到了男人胸膛的温度，他心口松了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露出满足的笑容，若这只是个幻觉，那就这么死去，或许是件幸福的事。
但巫骜没有死，他被天君救下了，不但救下，还成了天君名下的一名的弟子。
天君来去无踪，能成为天君的弟子，已是不可多得的幸事。巫骜很懂得满足，他本就一无所有，想要的东西自然不多，但只要是抓在手里的东西，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放开。
天君性子温和，很是疼爱名下弟子，他只有两个徒弟，一个叫顾玄都，一个便是巫骜。
但两个徒弟的性格大相径庭，顾玄都乖戾外向，总是能想到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鬼点子。巫骜阴沉内敛，因为说话不太通顺的缘故，很少和人交流。而若要说他们两人的共同点，毫无疑问，便是那可怕的独占欲。
因为这两个徒弟，天君没有再收下第三个弟子。
在那个不太平的年代里，天君就这么小心翼翼的拉扯大了两个孩子，教会了他们剑法，三人相依为命，若是一直如此，倒也是桩幸事。只可惜天不随人愿，天君的一个念头，彻底改变了三人的命运。
天君想布下瑶光大阵，以绝妖族入侵之苦。这事乍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但实则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阵法想要运转，必须找到一个特殊的阵眼，而天君，则想用自己的肉身，作为阵眼，以供阵法运转……
那时的顾玄都已经和天君互通心意，只是怕巫骜不开心，所以暂时还未告诉他。巫骜虽然不知道天君和自己师兄特殊的关系，却清楚的明白这个瑶光大阵意味着什么，然而他知道知晓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天君早就悄悄的在昆仑布下了阵法，只差阵眼，便能启动。
“你为什么不拦下他？”这是巫骜怎么也想不明白事，他绝望至极，恨意不受控制的从胸口涌出，他结结巴巴，却字字泣血，“若是他想布阵，再等个几百年，等我修炼到了，更高的修为，替他去，不好吗？”
顾玄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我拦了。”只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不知其中藏了多少血泪。他和天君一路南下，看到了无数生灵涂炭的惨状，而让天君下定决定的，还是大靖城中的那一战。妖魔破空而来，天君拼尽全力绞杀无数，但城中的百姓却死伤殆尽，他们只是普通罢了，就算杀掉妖魔，也不能复活。修建千年的古城，一战之后，只余一片茫茫焦土。
战后的天君听到了孩童的哭声，他和顾玄都循声而至，看到了一个小姑娘趴在父母的尸首上无助的嚎啕，天君正欲上前将孩子抱起，一只半死的妖魔却突然出现，一口将姑娘吞了下去。天君拔剑，破开了妖魔的肚皮，可妖魔的肚子里全是可怕的毒液，小姑娘也没生息。
天君盯着面前孩童的尸体，良久未语。
顾玄都有些担心，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许久后，天君扭头，温声道：“玄都，不能再等了。”
顾玄都道：“师父……”
“不能再等了。”天君说，“我即日便会赶往昆仑，大阵之事，刻不容缓。”
顾玄都说：“那也不能……”他还想再劝。
天君却弯起眉眼，摸了摸他的脑袋，如今他已经比天君长的更高，可天君待他，依旧像个半大的孩子，天君说：“玄都，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事发生。”
顾玄都语塞。
“也不想在看见更多你和巫骜那样的孩子。”天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等了。”
顾玄都胸口沉闷，好像哽了什么东西，他说：“再等等好不好？等我变得像你这样厉害了……让我去好不好？”天君说过，他是个天才，不过二十几岁的年龄，修为已经到了八境。只要再给他五十年，不，三十年便已足够，他定然能突破八境修为，代替天君成为阵法里的阵眼。
天君却露出狡黠的笑容，他说：“不要。”
顾玄都道：“什么？”
天君说：“傻玄都，你舍不得，难道我就舍得了？”
顾玄都呆立原地。
“就让我自私一次吧，好不好？”他用哄孩子的语气和他商量，“一次就好。”
顾玄都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他的性子，乍看上去平和随意，但若是下定了决心，便执拗异常，任谁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念头。
这场离别，早在他们相逢之时，便已注定。顾玄都能做的唯有接受。他尊重他，即便内心已经痛苦的狼狈不堪，还还是只能打起精神，勉强露出笑容。
因为知晓巫骜的性子，这件事顾玄都和天君都没敢提前告诉他，等巫骜知道的时候，所有的事已经成了定局。
“你为何不告诉我，顾玄都，你这个可恨的骗子——”无法迁怒天君，巫骜便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了顾玄都的身上，他像是一头被抛弃的野兽，恨的双目赤红，“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顾玄都的沉默的看着巫骜，轻描淡写道：“对，我是故意的。”
“他的魂魄呢？”巫骜说，“把魂魄找到，可以复活的……对，复活，巫族定然有这样的法子……”他碎碎念念，神情近乎癫狂。
顾玄都蹙眉看着他：“你要怎么复活？”
巫骜说：“只要寻到他的肉身，再辅以魂魄，师父就能回来了！”
顾玄都说：“那大阵怎么办？”
巫骜冷漠的说：“大阵同我有什么关系？”
顾玄都苦笑起来，事到如今，他倒是开始羡慕起了巫骜，若是自己能像他这般随心所欲，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田地。以他对自己这个师弟的了解，巫骜还真能做得出，为了复活天君，将大阵毁灭的事。
于是顾玄都撒了个谎，他说天君没了，魂魄也随之消散，说阵法就是天君留下的唯一东西，让巫骜不要对阵法抱有别的念头。
巫骜听到这话，当场发了疯，几乎拼尽全力想要杀了顾玄都，在他的眼中，这位师兄已经成了可恨的骗子，只要他早些告诉自己大阵的事，他用自己的命，也会阻止天君去做这件事。
师兄弟二人，就此决裂。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顾玄都都没有见过巫骜。巫骜好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天君本是他生存的意义，现如今天君没了，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顾玄都对巫骜的感觉感同身受，但他又比巫骜要幸运许多，他看着手里的嗡嗡鸣叫的大寒，露出一丝苦笑。
为了大阵，天君肉身已去，但好歹留下了完整的魂魄。可天君的魂魄其中含着的剑意太浓，肉身又未死，根本无法遁入轮回，只有在凡间逐渐消散。顾玄都哪里舍得，他思来想去，总算是相出了一个万全之法，在不动肉身的情况下，将天君的魂魄置于剑刃之内，以剑养魂，让天君保住了完整的魂魄。
只是进入了剑刃里的魂魄变得懵懂无知，宛如幼儿，顾玄都又是心疼，又是欣喜。心疼的是看见爱人变成这副模样，欣喜的是，他至少没有完全的失去他。
在天君离开之前，告诫了顾玄都许多事，他让他代替他用天君之名，震慑妖族，让他行侠仗义，替他护住天下苍生。
天君的心很大，能装整个天下。顾玄都的心却很小，只能装一个人。但为了他们的承诺，顾玄都还是穿上了一袭红衣，渐渐活成了他的模样。
等到他终于十境修为的那一天，他亲自入了怖厄，斩下了妖王的头颅。至此，怖厄大乱，群妖无首，更无心入侵瑶光。瑶光之民，由此享用了百年平安岁月，再不见战火。
顾玄都成了新的天君。
只是他到底无法习得他那般柔和的性子，做起事来，大多都凭借本心。由此，在不同的人眼里，天君便有了不同的模样，有人觉得他乖戾可怕，有人觉得他性情温柔。
顾玄都则小心翼翼的养着大寒，他已经十境修为，天下无人伤得到他，只可惜剑灵始终无法凝成实体，只能同他说话，却连一个拥抱也无法给他。不过顾玄都并不太在乎，他爱的本来就是他的灵魂，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都喜欢。
况且到了十境修为，不日便可踏破虚空飞升成仙，到了仙界，或许便会有法子让爱人凝成实体。
怀着这样的念头，顾玄都更加努力的修炼，可是谁知……
“可是谁知在飞升时，那天劫之雷竟是比往常要凶猛百倍。”巫骜声音幽幽，如同索命的厉鬼，“你无力抵抗，眼见便要魂飞魄散，危险之下，居然用了大寒来抵御天雷——大寒剑碎，天君的魂魄也遭到重创——顾玄都，你尽会说些好听的话，做出来的事，却让人这样心寒！！”
顾玄都没有反驳，只是冷漠的看着巫骜。
巫骜嗤笑：“你被天雷劈的肉身损坏，后不得不寄生于桃花之上，靠近林如翡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帮你寻回肉身罢了！！！”
顾玄都慢慢道：“也有几分道理吧。”
“你看，他都敢不反驳，林公子……”巫骜道，“你总算是该明白，这顾玄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林如翡淡淡道：“他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巫骜神情一僵。
林如翡说：“既然顾玄都已经用了大寒抵挡天劫，就算受了重伤，也该飞升成仙，他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是如此狼狈的姿态？现如今天下十境修为之人，只有他一个……”他看向顾玄都，轻声道，“玄都，若是我不取回记忆……你……还喜欢我吗？”
顾玄都失笑，他摸了摸林如翡的脑袋，有些无奈：“傻小韭，我什么时候想要你取回记忆了？你就是你，无论你有没有天君的记忆，我都心悦你。若是可以，我自然是想护你一世，让你开开心心的当着昆仑派最受疼爱的小公子，我哪里舍得，让你去管别的事……只可惜……”
只可惜，算漏了巫骜这一个异数。他本来以为巫骜只是心中不平，却没想到时隔几百年，他竟是还想复活天君。此时怖厄七王已出，自己又没了十境修为，若是大阵突然破了，凡间恐怕又是一片生灵涂炭。
可巫骜显然是不会关心那些事的，若是没有天君，他早就冻死在了那条冰冷的河上，他只是为一人而活，他只是想和他重新见上一面。没了他，他只是一粒卑微的尘埃。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巫骜神情渐冷，他伸手便将石棺里的天君之体抱出。
周围的石板似乎感觉到了阵眼的颤动，开始不住的嗡鸣，脚下的地也跟着颤抖。
顾玄都忽的半蹲下，牵住了林如翡的手，他有了身体，手心也有了温度，如此紧张的气氛下，他却是在笑，还抬手抹去了林如翡发丝上的灰尘，顾玄都说：“我真的很喜欢小韭呢。”
林如翡心里难受的厉害，他低声道：“前辈……”
“特别是小韭叫我前辈的时候。”顾玄都道，“只是可惜，不能再继续陪着你了。”他露出歉意的笑容，“不能看着小韭变厉害，真是抱歉。”
林如翡预感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顾玄都，声音抖的厉害：“顾玄都，你要做什么？”
顾玄都抬头环顾四周。
此时巫骜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天君的身体上，根本不关系旁边的顾玄都和林如翡，顾玄都笑了笑：“小韭猜猜看？”
“不……”林如翡微微瞪大眼睛，“不要……”
顾玄都说：“小韭舍不得吗？”他叹息，“其实我也舍不得，只是……”他苦笑起来，“总要有一个人去做的。”
但他已经不想当被留下的那一个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如此，天君布下大阵，大寒为了他抵挡天界碎刃。为了让林如翡的魂魄重入轮回，他散尽了一身修为，只能寄生于桃林之中，静静的等待着他的降生。
百年的时光，却好似磨人的钝刀，磨的顾玄都痛不欲生。他不想再等，也害怕被留下，这种事经历了一次便已足够，可偏偏他还经历了第二次。若是再来第三次，他是真的要疯了。
“让我自私一次吧。”顾玄都说，“好不好？”
林如翡正欲张嘴，唇便被顾玄都用力的吻住，这个吻如此的炽热，顾玄都的力道好像要把林如翡镶嵌进自己的身体。林如翡的眼眶里浮起了水汽，他轻微的哽咽起来。
一吻结束，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林如翡到底是落了泪，手指勾着顾玄都的衣袖，不肯松开。
顾玄都吻去了林如翡的泪水，又亲了亲他浓密的眼睫：“我知道小韭舍不得，可是若是大阵破了，小韭可想过，昆仑会如何？”
昆仑就是瑶光的边境，大阵一破，最先遭殃的便是这个地方，且不说昆仑派如何，光是住在这里的凡人，恐怕都无一人幸免。
林如翡的眼眸逐渐黯淡。
顾玄都起身，朝着石棺走去，此时巫骜已经将天君的身体取出，冷眼旁观着顾玄都，顾玄都也不在意，冲着他摆摆手，道：“别看我了，我的确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巫骜冷笑。
顾玄都说：“但若不是你那别扭的性子，也不会一直瞒着你。”他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我们师兄弟二人，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巫骜咬牙切齿：“卑鄙小人，若不是你趁着师父虚弱时诓骗他，他怎么会同你好？！”说着指向林如翡，“林公子懵懂无知，你就用自己的美色诱惑他！”
顾玄都想了想，觉得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好像也不用继续隐瞒，于是嬉笑着说：“要我同你说个秘密吗？”
巫骜道：“什么？”
顾玄都说：“我和师父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师父先表的白。”
巫骜愣住。
顾玄都摊手：“没想到吧。”
巫骜气的差点跳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差点没拔剑再给顾玄都来两下，顾玄都见状大笑，说你呀你呀，平日里就知道修炼修炼，连春宫图都不敢看，哪里会懂得这些，我和师父心意相通，轮得到你这个妖怪来反对？
巫骜已经要气晕了，要不是手里还托着天君的身体，恐怕早就动了手，顾玄都那副贱兮兮的模样，也能看出在这段关系里，巫骜着实是拿自己这个师兄没什么法子。
只是两人说话之际，地面的震动越发强烈，画在附近的阵法也开始发出刺目的红光，眼见失去了阵眼的法阵即将崩塌。
顾玄都微笑着回头，又叫了一声小韭，便跨处一步，进了那石棺。随后，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浓郁的红光，顺着阵法一路蔓延，林如翡呆呆的看着这一切，轻轻的应声：“玄都。”
但他的玄都已经闭了双眸，陷入了漫长的长眠。
林如翡踉跄着爬起，想要走到石棺旁，却被巫骜拦住了。
巫骜道：“林公子。”
林如翡看向他，苦笑起来：“巫骜，你就未曾想过，天君真的醒来，会如何责怪你吗？”
巫骜平静的说：“我不怕他的责怪。”他伸手抓住了林如翡的手腕，微笑道，“林公子，来吧。”虽然声音很温柔，但力道却十分坚定，硬是将林如翡拉到了天君的身边。
天君的身体闭着眼睛，乍看和常人无异，巫骜温柔的帮他理顺的发丝，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两张符箓，道了句：“莫长山，布阵。”
莫长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看来这巫骜的确留了后手，大概是害怕顾玄都捣乱。但现在顾玄都已经被迫去当了阵眼，再也人能阻止他了。
林如翡被抽干了剑意，浑身无力的坐在地上，沉默的看着旁边的石棺。莫长山则在巫骜的命令下，沉默的低着头，用手里的朱砂画着阵法。
林如翡忽的道：“你还记得莫招财吗？”
莫长山没有反应。
“他死了。”林如翡轻声说，“一直想要复活你，把你的脑袋带在身边，结果自己却死了，是条好狗呢。”
莫长山的动作微不可闻的顿了顿，仔细一看，却又好像只是林如翡的错觉罢了。也是，巫骜复活的只是肉身，没了灵魂的肉身，又怎么会还有情感呢。
林如翡有些失望的想。

第88章 百年时光
巫骜并不介意林如翡同莫长山说话，他似乎对操纵这具被自己复活的尸体格外有信心。随着莫长山的一笔一划，绯红的朱砂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巫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怀抱着天君的肉身，静静的等待着阵法的完成。
当阵法终于画上最后一笔，林如翡也不知道自己是苦笑，还是应该松口气，巫骜语气虽然很客气，但动作却不容拒绝，强行将他带入了阵法之中，并且将符箓贴在了他的身上。
“林公子，待阵法启动，你的魂魄便能进入天君的身体。”巫骜微笑道，“到时你不但可以恢复属于你的记忆，也不用再担心身体孱弱……”
林如翡知道巫骜心意已决，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想法，于是索性闭了嘴，不再言语。巫骜笑了起来，对着莫长山做了个手势，莫长山心领神会，走到了阵法一旁，黑色无神的眼眸，静静的凝视着林如翡。随后巫骜口中念起了咒语，林如翡身下的阵法，便散发出炫目的红光。天君的身体，躺在林如翡的旁边，这还是林如翡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到他的模样，他们的长相的确并无相似之处，但身上的气息却会让人觉得有些熟悉。难怪巫闵当时看到他，会想起了天君。
随着阵法的光芒越发耀眼，林如翡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不断的抽离，同时带走了他身体的热量和温度，他觉得有些疲惫，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中，意识渐渐的远去了。
身边的巫骜发出兴奋的叫喊声，只是叫了些什么，林如翡却已经听不清了。
在这种弥留之际一般的状态中，林如翡仿佛看到了顾玄都的脸，顾玄都好像就站在他的对面，冲着他浅淡的笑。林如翡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的唤了一声：“玄都……”
周遭阵法的光芒亮的刺目，林如翡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这无边黑暗才掀起一角，露出些许光亮来。林如翡透过那一丝缝隙，看见了一个瘦弱的孩子。
那孩子又瘦又小，正蹲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寻找食物，察觉了他的存在后，警惕的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他。林如翡听到自己发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本该是陌生的，可他却觉得这般熟悉，好像本就该属于自己，声音说：“小家伙，要不要吃东西？”
小孩盯着林如翡，重重的摇头，不肯靠近一步。
“真的不要吗？”声音带了些笑意，大约是看穿了小孩的色厉内荏，“是刚买的肉包子哦，可好吃了。”
小孩还在摇头，可是咕咕直叫的肚子暴露了他的饥饿。听到自己肚子不争气的叫声，小孩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羞愧之色，站起来转身想跑掉，谁知没跑两步，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就这样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光是听着就觉得疼。
这小孩年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正是需要呵护的年龄，这一跤看起来摔的极重，他却不哭不闹，沉默的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红红的眼眶，一瘸一拐就要离开。
“别走呀，小鬼。”林如翡看见自己伸手拦住了他，然后将手里的肉包子递到了小孩面前，“你怕什么呢？难道你在担心我下毒害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个坏东西，我才不会吃你的东西！”小孩吼道。
沉默片刻，他发出低沉的笑声，收回手，在那肉包上重重的咬了一口，又吞进肚子里：“这下你不怕了吧？”
小孩一愣。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他，“你的父母呢？”
小孩到底是饿的厉害，盯着再次放到自己眼前的肉包，不住的吞咽着口水，天人交战下，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肉包，狼狈的啃了起来，他一边啃，一边含糊的回答：“我没有名字，也没有……父母。”
林如翡忽的明白了小孩是谁，声音的主人又是谁，原来这就是天君和顾玄都的相遇，这便是属于天君的记忆，林如翡贪婪的看着，看着他从未见过的顾玄都。
天君轻声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小孩道：“去哪儿？”
天君说：“去瑶光。”
小孩疑惑的看着他：“那里那么远，还隔着海，你要怎么去？”
天君笑道：“自然是飞过去。”他手轻轻一扬，身后背着的剑匣轻鸣一声，二十四柄剑刃环绕在他的周围，小孩见到此景，眼睛微微瞪大，彻底放下了警惕之心，冲到了天君身旁，死死的抓住了天君的衣角，道：“神、神仙，我愿意，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他眼眶里含着泪水，“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你带我一起走吧。”
“好呀。”天君笑道，“那，就和我一起走吧。”他微微俯身，牵住了那双小手。
林如翡也感觉到了手心的触感，还是幼儿的顾玄都，手还是那么的小，那么柔软，上面没有因为练剑而生的茧子，只有紧张产生的汗水，黏黏糊糊，但并不让人讨厌。
他牵着他，往前走，轻声的说：“你父亲姓什么，你可还记得？”
小孩摇摇头，低声说不记得了。
“那你就跟着我姓吧。”他说，“我姓顾，你又出生在玄都大陆，以后叫你，顾玄都好了。”
“顾玄都？”小孩懵懂道，“这个名字好听吗？”
“好听的。”他说，“桃花的雌花名曰红雨，雄花名曰玄都。”他心情颇好，笑的灿烂，“你的小名叫顾桃花可好？”
小孩说：“好呀好呀。”
这是他们的初遇，是天君印象最深的记忆。
无数的岁月留下的痕迹，化作碎片一股脑的涌入了林如翡的脑海，他发出低低的痛呼，根本无法抵挡，只能任凭潮水冲刷着自己。
他又看见了巫骜，看见了在冰层上狼狈无比的他。巫骜比顾玄都还要瘦弱，裹在破烂的袄子里，脸冻得通红，嘴唇却是乌黑的，好像再晚一些，就会死在这片河面上。他牵着天君的手，低低的啜泣着，他问：“你会丢下我吗？”
“不会的。”他将巫骜抱在了怀里，温暖着他的身体，“我不会把你丢在这儿。”
“你真的不会丢下我吗？”巫骜仰着头，痴痴的盯着他，“这里好冷，我一个人，好害怕。”
“真的。”这是他给他的承诺，他以为这只是孩子害怕所需要的安全感，却不知道这个孩子，将这个承诺记了几百年。
将顾玄都和巫骜养大的这些日子，大约是他最快乐的记忆了。两个孩子都是那么的有趣，给天君波澜不惊的生活来带了无数的欢乐。他教导他们剑法，教习他们识字，看着他们从不到膝盖高的小不点，一点点长的比自己还要高大。
只可惜，这世道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和顾玄都互通心意，还是在顾玄都二十岁的那年，顾玄都心性聪慧，天资卓越，二十那年，已到了八境修为。天君因事外出一年，回来时竟是觉得顾玄都有些陌生，仿佛不过一年的功夫，那个还会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就长成了大人了。
顾玄都比巫骜聪明，欲望也比巫骜浓烈许多，巫骜只是想要天君当他的亲人陪伴，可顾玄都，却渴望着别的。他渴望，便去做了，如春风润物般，占领了天君的整个世界。
天君喜欢喝茶，他便亲自去摘，天君喜欢桃花，他便种下桃林千里，不知不觉间，天君便被他囊入怀中。甚至于表白时，还是天君主动。天君向来不是个喜欢犹豫的人，在察觉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就直白的同顾玄都说了出来。
当然他也会有些担心顾玄都反感，所以声音听起来有些消沉，他说对顾玄都有了不该有的念头，若是顾玄都觉得反感，自己就会离开。谁知顾玄都听完此言，却是欣喜若狂，伸手拥住了他，给了他一个重重的吻。
这是两人的开始。
林如翡被这股浓烈的情绪深深的感染了，仿佛亲身回到了几百年的岁月里。
天公不作美，他们这样的生活并未持续太久，妖族入侵瑶光，天下生灵涂炭，天君终是无法再袖手旁观。
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林如翡甚至听到了顾玄都悲哀的请求，他求他，说能不能再等些日子，等到他修炼到了九境，他来做这个阵眼。
这种念头，理所当然的被拒绝了。
“玄都，你的修为还不到，不能再等了……”天君是这么同他说的，然而林如翡知道，这只是个借口罢了，顾玄都舍不得，难道天君就舍得？他到底是舍不得看见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因为天下的缘故长眠石棺之中，他名为天君，自然理所当然的该来承受这个名字的重量。
顾玄都终究还是同意了。
那段日子，他到底有多痛苦，林如翡也说不好，总之便是见到他时，他的身上必定带着些酒气。那酒气时浓时淡，但怎么都醉不了人。
大阵在昆仑一点点的布下，仿若催命的倒计时。
如今时隔百年，林如翡也感到了这种残忍，顾玄都每次出现在他眼前时，都是一副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只是这种强颜欢笑，却比哭恳求来的让人痛心，天君舍不得天下，也舍不得他，可到底只能二取其一。
大靖城内的那一战，成为了整件事情的转折点。
无数人类丧命妖口，即便是天君倾尽全力，将妖族驱逐，可死掉的人也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都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作为战场的大靖，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抬目所及之处，没有一个完整的建筑。有孩子在哭，有妻子在嚎啕，有重伤的修士痛苦呻吟，整个世界，宛若炼狱。
然而这只是开始而已，接下来妖族的动作会越来越频繁，妖王只要在虚空破开一条口子，那入口所及之处，就是下一个大靖。
天君虽有九境修为，却不能护住每一个人。
“不等了。”他盯着那个孩子的尸体，对着顾玄都说。
顾玄都强颜笑道：“再等等好不好？等我变得像你这样厉害了……让我去好不好？”
理所当然，天君拒绝了，这一回，他想要自私一次。
昆仑本该是个好地方的，群山连绵，乃万龙之脉汇集之处。只可惜位于瑶光和怖厄的边境，妖族横行霸道，民不聊生。天君便打算将大阵，设在此处，以他的肉身作为驱使大阵运转的阵眼。
只要大阵布下，七境以下的妖魔再也无法入瑶光，至于七境以上的妖魔，数量本就不多，若是真的来了，还有别的修士可以抵挡，至少不会再出现大靖那样情形。
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只是这事知晓之人并不多，直到最后时刻，天君才将此事告之了巫骜。
不出所料，巫骜闻讯情绪近乎崩溃，哭着求天君不要这么做。
“天君大人，天君大人，求求你不要去好不好？”巫骜卑微的拉着他的衣角，正如幼时遇到天君时的那样，他满脸惊慌之色，仿若被丢在雪地里即将冻死的孩子，“让我去吧，再给我些日子，我就能到九境了，等到了九境，我再去做那个阵眼，天君大人……”
天君摸着他的脑袋，像幼时那样，只是这一回，他没有说好。
瑶光大阵布下，阵眼入了石棺，肉身虽在，魂魄却无。
顾玄都偷偷保下了魂魄，并不敢告诉巫骜，失去了天君的巫骜已经近乎癫狂，若不是这阵法是天君亲手布下，且破坏之后也无法唤回天君，恐怕他早就动手了。
可离开了肉身，入不了轮回的天君魂魄很快便会消散，顾玄都实在无法，只能将魂魄寄于大寒之中，小心翼翼的滋养，这又是另外一段记忆了。起初浑浑噩噩，只有零星的画面闪过，后来才渐渐生出神志。
“这是桃花。”顾玄都教导着爱人，如同爱人当初教导他时的那样，“是我的名字。”
“桃花？”剑灵懵懵懂懂，“你的名字？”
“是，你且要记住，我叫顾玄都。”他触不到他，但看着，便已满足，“桃花的雌花名曰红雨，雄花名曰玄都，我就是顾玄都。”
“真好听。”剑灵喃喃。
“是啊，好听吧。”顾玄都微笑，“我也喜欢这个名字。”只要你给的，我都喜欢。
两人相伴的时光大约有几百年，在此期间，瑶光大陆得益于大阵，繁衍生息数百年。
而顾玄都也终于从九境修为直抵十境，超过了当年的天君。
到了十境修为的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直奔怖厄，斩下了妖王的头颅。万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看着一袭红衣的剑客，携着三柄剑刃，踏空而行，挥剑一斩，便有头颅落地。
这颗给瑶光带来了无数痛苦的头颅，却是这般的轻，还不如一柄剑刃来的重。
顾玄都看着这头颅，随手一抛，又踏空而去，万妖望着他的背影，万籁俱静。
之后，是一段漫长且美好的岁月。
顾玄都带着大寒，游遍各州，他回了玄都，看到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去过穹隆，见到了高耸巍峨的悬空山，到过怖厄，在那一半雪一半晴的小岛上同大寒定了情，他和他看遍了无数的春秋冬夏，以为二人再也不用分离。即便他无法触摸到他，甚至连个拥抱都不曾拥有，但两人已经心意相通，无须其他。
就在顾玄都以为他会和大寒就这么过下去的时候，上天却再次夺走了他的一切。
十境之后，可踏破虚空荣登仙界。这是每一个修士都最为渴望的事，顾玄都虽然对飞升登仙并无执念，但传言说，天界有可以让剑灵拥有实体的法子，所以他便也怀了这念头。
然而当劫雷降下，顾玄都猛地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这劫雷太过强悍，他竟是无法抵抗，用尽了法宝，却只挡下了九十九道，可是第一百道的劫雷，是最为强悍的一道，只要落下，顾玄都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打算用上大寒，而是将他死死的护在怀中。
剑灵岁月万千，主人身死之后也可以重新则主，顾玄都怎么舍得他同自己陪葬，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剑柄之上，落下一吻。
可顾玄都舍不得，大寒又哪里舍得，林如翡看到了天空中密布的乌云，还有其间闪烁的电光和轰鸣雷声。
有雨点落下，润湿了顾玄都的发梢，他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低滴落，恍若泪滴。
电光再次闪烁，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雷鸣，有撼天动地之势。
天劫汇集成了一条刺目的光带，眼见着就要落下，顾玄都松了手，想由着大寒从自己的手中坠落到地面，谁知这时这大寒却自顾自的出了鞘，寒光掠过，朝着顾玄都头顶上飞去。
“不——”凄厉的惨叫，雷劫已经落下，雪白的剑刃硬生生的抗下了大半，随后飞快的碎裂，化作涅粉飞灰湮灭，记忆到此便结束了，然而林如翡隐约中，听到了顾玄都凄厉的嚎啕，还有绝望的悲鸣。
至此，林如翡终于明白了，为何顾玄都在石棺躺下时，眼神中带着些悲哀的笑意。
至少这一回，他不必再被留下了，他不用再在那桃林中等候百年，只为等着自己爱人的转世，与其再次品尝离别的绝望，他更愿意陷入宁静的长眠。
黑暗彻底的褪去，林如翡缓缓的睁开了眼，他本来以为睁开眼就会看见巫骜，可是却没有瞧见他的人影，反而地上一片狼藉，似乎有谁刚在这里打斗过。
林如翡艰难的从地上爬起起来，却是看见了旁边的天君身体，此时他已经拥有了天君全部的记忆，看见天君的肉身躺在一旁，不由的露出些恍惚之色，出了什么事？按照巫骜的计划，他不应该是进入天君的身体么？为什么只是有了天君的记忆？
林如翡还是没什么力气，正在思考，忽的听到了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他微微一愣，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竟是看见巫骜脸色阴沉的站在一旁，天空中两个身影正在颤抖，竟是林辨玉和莫长山。
“天君大人。”巫骜见到林如翡醒了，露出惊喜之色，他走到林如翡的身边，颤抖着声音喊出了这一句。
林如翡抿唇，低声道：“巫骜。”他看见巫骜，便想起了那个在河边快要冻死的孩子，本该责怪的话语，到了唇边却都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喟叹，“抱歉……”
“天君大人。”巫骜哭了起来，近乎哽咽。
“你不该这么做。”林如翡有些疲惫，事实上他现在的意识有些混乱，各种乱七八糟的记忆不断的汇集，一时间还没能完全接收，现在知晓了过去的事后，对巫骜的厌恶里又夹杂了些愧疚和自责。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巫骜痛苦道。
“就算见到我又如何呢，我也不是我了。”林如翡说，“我现在姓林，是林家的小公子，不在是你的天君大人。”
巫骜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嘴上说着知道，神情却失魂落魄。
林如翡抬头看向半空，此时莫长山和林辨玉正打的风生水起，也不知道巫骜怎么做到的，竟是让莫长山恢复了巅峰状态，打起架来，招招狠辣，林辨玉不想伤他，所以一时间两人战况颇为焦灼。
“天君大人，我只是，想问一句。”巫骜又咬着牙，颤声，“那顾玄都，是不是骗了你？”他渴望的看着林如翡，仿佛想要从林如翡的神情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唯有这答案，才能给他继续说话的力量。
“没有。”林如翡苦笑，“这三世，我和他都是两情相悦，大寒并非是他损坏，而是自愿抵挡天劫，这一世，他也未曾提起过天君之事……”
巫骜呆呆的看着林如翡，低声道：“天君，不曾怪过他？”
林如翡摇头。
“那我呢？”巫骜想笑，又想哭，他看着自己的手，哑声道。“那我呢，我做了这一切，天君大人，会不会怪我？”
林如翡迟疑的看着他，他察觉巫骜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刻，巫骜的脸上竟是浮起癫狂的笑容：“三百年了，三百年啊……我到底在等什么呢，我还是……被丢下啦……”被丢在了那条，冰冷的河里。

第89章 新生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来这句话放在巫骜身上，也是十分的合适。
半空中，缠斗的两人已经到了激烈之处，林辨玉到底是技高一筹，手中的天宵一个劈斩，便将莫长山的佩剑断成两半。剑客手中的剑既然已断，胜负自然也有了分晓，天宵锋利的剑刃落到了莫长山的颈项之上，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好似凝固了一般。
林辨玉盯着对面的人，眼里全是不敢置信，他显然已经认出了这人便是自己少年时势均力敌的对手莫长山，只是当年莫长山身死道消，如今竟是突然再次出现，他自然也是一惊。
昆仑派受命守护大阵，乃是绝密之事，如今掌门闭关，这件事自然落到了林辨玉的头上。这晚林辨玉闻声而至，却是看到了大开的石门，他急忙入内，竟是瞧见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林如翡无声无息的躺在一个血红色的阵法里，旁边有人正在低声细语的念着咒，林辨玉见到此景，心中大惊，立刻拔剑而上，谁知半途却冒出一个黑衣剑客，强行拦下了想要阻止的他。
两人缠斗起来一时间难分伯仲，起初林辨玉还只是觉得这剑客有几分眼熟，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眼熟，眼前这位散发着浓郁死气的黑衣剑客，竟是他年少时见过的朋友莫长山！
当年莫长山同他一样，剑术天赋卓绝，被称为西山之上有双星，双星有二，一星为玉，二星为山。当年莫长山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只可惜后来莫家遭了大难，莫长山被不知名的剑客取了性命，这件事在当时闹的很大，林辨玉也知晓一二。可即便是莫家花了大力气悬赏，也没能抓住那个凶手。
林辨玉作为双星之一，虽然和莫长山没有过深交，但也为此事唏嘘遗憾过，想着若是莫长山不死，自己如今也该多一个可以论剑的对手，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几十年，竟是在此地看见了活着的莫长山。
那么死掉的莫长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林辨玉唤出了他的名字：“莫长山？”
莫长山被林辨玉制住要害，却丝毫没有露出惧色，面无表情的模样，像一块僵硬的石头，黑眸沉沉，看不见一丝神采，仿佛只是一具仅凭直觉行事的傀儡。
林辨玉微微蹙眉，他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巫骜。只见林如翡不知何时醒来了，从洞口里走了出来，正在同巫骜说着什么，那巫骜情绪十分激动，对着林如翡凶狠的嘶吼，还想要伸出手抓住林如翡，情形看上去格外的危险。
林辨玉目光一凝，不再犹豫，返身朝着巫骜处飞去。
“我到底为什么会落的这个地步！！”巫骜咆哮着，赤红的双眸里充斥着愤怒和绝望，他对着林如翡叫喊，说的话，却好像是给自己听的，“我只是想一直陪着他罢了，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个也无法做到！！！”
凌厉的剑意从半空中袭来，巫骜却仿若浑然不觉，由着林辩玉的剑一剑刺中了他的要害。
“呜……”发出一声悲鸣，巫骜微微低头，看见自己的腹部，穿过了一截冰冷的雪白剑刃，他落了泪，却不是因为自己受伤，而是林如翡看着他的那无比悲哀的眼神。
“抱歉。”林如翡苦涩道，“巫骜……”
巫骜扯出一抹苦笑，他颤声说：“天君，是我对不起你。”
林辨玉并不知道巫骜和林如翡之间发生了什么，因为看见的阵法和昏迷的林如翡，他理所当然的觉得眼前的人是要对自己的弟弟不利，所以丝毫没有留手。只是这人不躲不闪的态度，让林辨玉感到一丝疑惑，他也看不出巫骜的修为，想来是个厉害的角色。可他为什么不躲不闪，硬生生的挨了自己这一剑？林如翡正在奇怪，便听到巫骜发出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似得嚎啕大哭，他慢慢跪在了地上，鲜血和着眼泪润湿了身下黑色的泥土。
林如翡沉默的看着他，眼神里只余下浓郁的悲哀，他没有再和巫骜说话，转过身，缓缓的朝着阵法里去了。
林辨玉本来想要叫住他，可是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话却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天宵的剑刃上，还挂着鲜血，林辨玉瞧着自己眼前这嚎啕大哭的人，只觉得这一切都显得那般荒谬。
林如翡重新走回了阵法里，看见了石棺中沉睡的顾玄都。
这还是林如翡第一次看见顾玄都睡觉的模样，他闭上了狭长的眼，五官不似醒着时那般艳丽，倒是多了几分无辜的味道，林如翡缓缓的伸出手指，指尖触碰着他的额头，顺着他的鼻梁缓缓的下滑，到了他的下巴。他垂了头，到底是没忍住，一滴泪水，砸在了顾玄都的脸颊上。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他根本无力阻止，等到被迫接受了记忆，勉强缓过来后，才意识到顾玄都入了石棺，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虽然确定了关系，却不曾真正的在一起过，林如翡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却不知道意外比明天更早的到来了。
百年的记忆里，无论是天君亦或者是大寒，都同眼前的人无法分割开，他的每时每刻，似乎都被眼前人占据，如今看见他沉睡的模样，好像被人用力扼住了颈项。
“小韭？”身后传来了迟疑的叫声，林辨玉到底是不放心，跟着进来了。
林如翡沉默不语。
“小韭，出什么事了？”林辨玉担心极了，走到林如翡的身旁，看见了石棺里的人。
林如翡摇摇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哥，能麻烦你，出去看着巫骜吗？”
林辨玉说：“外头那人叫巫骜？”
林如翡点头。
林辨玉说：“好，我这就去。”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人是谁？是你的朋友？你……没事吧？”
林如翡强笑道：“没事。”
可看他疲惫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没事，林辨玉心里急的厉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声说不要怕，若是有什么且先说出来，他定然会解决的。可林如翡只是摇头，并不言语，直到林辨玉露出无奈之色，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等等。”林如翡忽的唤道。
林辨玉惊喜转身，以为林如翡是想通愿意说了，谁知林如翡却让林辨玉帮巫骜治疗伤口，别让他死了。
林辨玉蹙眉：“可是，小韭，他不是什么好人。”
林如翡苦笑：“我知道。”
林辨玉抿唇，见林如翡面露难色，便只好不再问，他也不知道为何说到巫骜不是好人，林如翡的脸上会出现些羞愧之色，简直就好像，巫骜是他教出来似得。可等到林辨玉走到外面，却已经不见了巫骜的身影，只留下一地鲜血和站在那里沉默着的莫长山。
林辨玉见到莫长山，还是有些防备，但见莫长山没有要拔剑的意思，便走到他的身边，疑惑道：“你是莫长山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人对你做了什么？”
莫长山看着林辨玉，并不回答。
林辨玉道：“你还好吗？”他试探性的伸手在莫长山肩膀上拍了拍，然而莫长山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若不是偶尔眨眨眼睛，恐怕都没人会把他当成活人了。林辨玉心里知晓，莫长山这副模样，肯定和那个叫巫骜的人脱不开关系，他本来也可以寻着血迹追过去，但到底还是放不下林如翡一人在里面，便索性寻了个地方，开始坐下静静的等待。
林如翡缓慢的擦干了泪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若是他没有天君的记忆，恐怕也是拿眼前的顾玄都束手无策。但好在，天君的记忆里，也有破解之法，只是这破解之法，也有后遗症。
林如翡如今体内剑意所剩不多，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布下法阵，护住顾玄都的魂魄。
他一边思考，一边将自己的手划出了一条口子，低下头，开始用鲜血布阵。一般的阵法用朱砂就可，但这个阵法威力太大，只能以鲜血作为引子。
林如翡心里头念着别的事，也没觉得自己手上的伤口有什么感觉，只是身体有些发冷，却不知自己本来就已经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惨白一片。
这阵法有些繁复，但林如翡并不敢停下，因为顾玄都一入石棺，灵魂便会离开身体，若是不早些找回，恐怕会消散的非常迅速。林如翡低着头，一点点的填满了阵法的每个角落，当彻底画完时，他的手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咳咳咳。”低低的咳嗽几声，林如翡强撑着不适，努力画完了最后一笔，最后用力的拔出腰侧的谷雨，插入了阵法中心，这就是顾玄都将他召回的法子，只是不知道用在顾玄都的身上是否能起作用。
林如翡心中忐忑，但还是咬着牙驱动剑意，充盈了整个阵法。阵法开始发出淡淡的光，光芒渐渐汇集于谷雨之上，谷雨嗡鸣，仿佛应和。
然而除此之外，便没了别的反应，林如翡体内所剩无几的剑意即将耗尽，他期待的目光渐渐黯淡，唇边也浮起绝望的苦笑。然而就在此时，一枚不起眼的萤火从那石棺之中缓缓升起，虽然不起眼，但还是让林如翡眼前一亮，
小小的萤火缓慢腾升，被阵法吸引，最终落在了谷雨的剑鞘之上，两者刚一相触，便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随之阵法黯淡下来，林如翡也脱力似得软倒在了地上。他不住的咳嗽着，像是要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
守在外面的林辨玉闻声而至，见到了狼狈不堪的林如翡，在注意到林如翡手上的伤口后，眼神里浮起惊惶无措：“小韭——”
林如翡抖着肩膀，指了指剑刃。
林辨玉道：“你要那把剑？”他几步跨处，帮林如翡拔出了剑刃，随后小心的送到了林如翡的手边，“是这个？”
林如翡勉强一笑，从林辨玉的手中拿过谷雨，小心翼翼的入了剑鞘，用力的抱在了怀中。
一直在门外等待的莫长山也走了进来，林辨玉见到他，露出警惕之色，但莫长山却卡也不看他们，走向了还躺在地上的另一人。那是天君的肉身，莫长山弯下腰，似乎想要将天君的身体抱起，谁知他的手刚触碰到天君肉身的肌肤，那肌肤便如同湮粉一般，消散在他了手里，化作了细微的尘土。
莫长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切，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林如翡却苦笑起来，用最后的力气低声道：“你阵法已经过了百年，天君肉身离了阵法，自然会腐朽……”
莫长山顿了顿，才艰涩道：“为什么，不说？”
听这语气，倒有些像是在转达巫骜的话。
林如翡说：“没有记忆前，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何玄都不说。”
莫长山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声音却有些颤抖：“也是，就算说了，我也不会，信的。”
莫长山转身就走。
林如翡却喊住了他：“等等。”
莫长山顿住。
“能不能，不要再操纵莫长山了？”林如翡语气有些苦涩，“巫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当年的事，也的确对不住你，只是这莫长山是无辜的，他……当年也是厉害的剑客，不该沦为这种模样。”
良久的沉默，就在林如翡以为巫骜不会答应的时候，莫长山低低的说了声：“好。”
随后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林如翡失血过头，本来就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送走了莫长山，直接软倒在了林辨玉的怀里，失去了意识，但即便如此，他也用满是伤口的手紧紧的抱着谷雨，好似抱着自己的命。
林辨玉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眼见事情落下帷幕，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林如翡抱了回去。
林如翡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醒来时，外面却似乎已经是深究了。迷迷糊糊之间，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院子里的花木已经枯萎，落光了叶子，那棵纤细的桃树也是如此，孤零零的立在角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林如翡艰难的从床上坐起后，第一个动作便是抬眸四处寻找。很快，他便在床边寻到了自己要找的。
谷雨静静的躺在一旁，林如翡伸手便将它握入手中，轻轻的摩挲片刻，唇边才露出笑意。
外头的人似乎听到了林如翡的动静，推开门见到他醒了，立马惊喜的唤了一声：“少爷！”
林如翡抬头，道：“浮花？”
浮花惊喜道：“少爷，你终于醒了！！！”她神情看起来也有些憔悴，想来一直担心着林如翡。
“我睡了多久了？”林如翡问道。
“已经睡了几十天了。”说起这事儿来，浮花忍不住落了泪，“万爻医师说你失血过多，伤了根本，那么多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补的回来了。”
林如翡笑道：“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浮花又哭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问林如翡可想吃些什么。
林如翡这才感觉自己腹中饥饿，想了想说自己喝碗粥吧。
浮花转身出去，给林如翡端了清淡的粥和小菜过来，又说已经通知了二少爷他们也听闻了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
林如翡笑着点点头，缓缓起身，简单的洗漱之后，才喝起了粥。在床上躺了几十日，身体变得有些灵便，右手上那些自己划出来的伤口则全都被仔细的包扎过了，林如翡便用左手拿了勺子，笨拙的舀起粥来送入自己口中。粥的味道很淡，但也正好合适。
林辨玉他们过来的飞快，一起过来的还有林葳蕤和林珉之，三人进了屋子，林葳蕤第一个冲到了林如翡身边，嚎啕大哭抱住了林如翡，眼泪糊了一脸，说小韭你可吓死姐姐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孩子，有什么事怎么不和他们商量呢，若是林辨玉去的晚了些，岂不是要看着他没了。
林如翡被林葳蕤抱的喘不过气来，但到底是心虚，也没敢反抗，由着林葳蕤埋怨。
林珉之由着林葳蕤哭了一会儿，便伸手将她揪开了，蹙眉道：“好了，小韭才醒过来，你别吓着他。”
“我这不是担心么。”林葳蕤鼻头红红，咬着唇，“孩子长大了，自己有主意了，有啥心事，都不愿意告诉我们了。”
林如翡苦笑：“姐，我都二十多了……”
“二十多了也是我的弟弟！”林葳蕤哼了一声，“你看看你，手上伤的这么厉害，居然还是自己弄的！你呀！”
林如翡理亏，低头不语。
林辨玉叹了口气，也让林葳蕤别说了，随后坐到了林如翡旁边，温声询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如翡摇摇头，说自己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无力。
“失血太多，伤了元气。”林辨玉叹气，“万爻说只能慢慢养了。”
林如翡道：“也对。”
林辨玉欲言又止，看起来是想问林如翡当日之事，林如翡却不知道该如何同他们解释，总不能说现在有了天君的记忆，还眼睁睁的看到自己的弟子们师兄弟阋墙。
林如翡只好装作看不见，林辨玉大约也是考虑到林如翡的心情，到底是没有问出口。
三人和林如翡说了一会儿话，见他又有些疲惫便决定让他继续休息，起身离开了。
林如翡喝了粥，又去了睡了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谷雨去了院子里，瞧了瞧那棵可怜兮兮的桃树。
桃树还立在那儿，这会儿总算和周围的花草不会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了，林如翡摸了摸它的枝干，又摸了摸它的仅剩下的几片枯叶，最后将目光，转到了自己怀中谷雨之上。
谷雨并未有什么变化，林如翡看着它，却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缓缓拔剑，剑刃出窍，发出嗡鸣之声，雪白的剑刃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林如翡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剑刃，缓声道：“你在吗？”
无人应声。
“玄都？”林如翡又道。
依旧没有反应。
林如翡微微蹙眉，思量片刻后，叹了口气，低声道：“前辈？”
剑身嗡鸣，竟是回应了林如翡的呼唤，林如翡羞恼的咬住了下唇，低声呵斥道：“你这时候还和我闹？”
谷雨浑然不听。
林如翡抬起手，将谷雨轻轻的同桃树相触，谷雨上面，便冒出了一朵闪烁的萤火，朝着桃树去了。林如翡见到此景，重重的松了口气，喃喃道：“还好当时把你捡了回来，不然让巫骜一口气全都烧了……就麻烦大了。”
萤火落在了细小的桃树上，化作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显得这般突兀。
林如翡用指尖轻轻的触碰了一下花蕊，花蕊轻颤，仿若回应。
林如翡瞅着花苞柔软甜美的模样，没忍住凑过去，轻吻片刻，花蕊并不冰凉，反而有些微暖，好似顾玄都当初牵住林如翡的手。
“慢慢来吧，不急。”林如翡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的等。”他说着，又抚摸了一下树干，语气里带着温柔的笑意，“顾玄都，你这一声前辈，可是听的还满意？”
当年天君是顾玄都的师父，自然不可能叫顾玄都前辈，按理说剑灵也比顾玄都年纪大，所以都是以名字相称，最后到了他林如翡这里，反倒是被顾玄都占去大便宜。怪不得当初他第一次叫顾玄都前辈时，顾玄都脸上的神情那般奇怪，现在想来大约是在窃喜吧。
只是现在顾玄都的灵魂只是一朵花蕊，林如翡也拿他无法，只能宠着。他想了想，索性去屋子里搬了个长椅过来，坐在桃花树下打起了瞌睡。
秋高气爽，今天又出了太阳，倒也不算太冷，林如翡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朦胧之中，似乎感觉到有什么轻柔的触感，在自己的额头上落下，再次醒来时，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身上多了厚厚的披风，想来浮花她们怕自己着凉，小心搭上的。
天色有些暗了，浮花唤他进屋用膳。
林如翡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懒懒的伸了个懒腰，看向桃花花苞，笑着说：“明天见。”
一阵微风吹过，桃树摇曳着枝干，好似回应了林如翡的告别……明天见。
想来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吧，林如翡想，那时再陪着他心爱的桃花，再睡上一觉吧。

第90章 又一春
巫骜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他的腹部被天宵洞穿了一个巨大的伤口。伤口不大，却很深，鲜血一直不停的往外冒。而巫骜，并有要止住鲜血的意思，他的大大的瞪着眼睛，静静望着头顶上的天空。
天已经黑了，夜风呜呜，因为失血过多，他开始觉得有些冷。一直盘在他手上的黑蛇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渐渐衰败的气息，变得焦躁起来，不住的在巫骜手上徘徊。巫骜浑然不觉，沉默抚摸着它光滑的身体，眼睛微微半垂，露出疲惫的神态。
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同他预料的全然不同，天君从头到尾都是自愿，无论是成为顾玄都的恋人，亦或者附身于大寒之上。他的想法，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恢复了记忆的林如翡即便什么都未曾提起，但他依旧能从他的眼睛里品尝出失望的味道来。
他对他很失望，失望于他曾做过的一切，但也不会出言责罚，最多不过是忧愁的凝视着他。
巫骜用手臂遮住了眼睛，悲伤的抽泣着，他大约会就这么孤独的死在这里，亦如他孤独的出生。
父母过世的太早，他甚至不记得他们的模样，直到被天君领养之前，他的世界都是一片混沌。天君的出现，扯开了混沌的帷幕，为他带来了一道温暖的光，他以为他会永远的在光的世界里，直到被抛下。
意识渐渐模糊，巫骜蜷缩着身体闭上了眼，然而朦胧之中，他却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里，这怀抱让他生出了一种回归母体的错觉，巫骜闭上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许久后，巫骜再次从梦境里醒来了，他茫然睁开眼，看见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篝火旁坐着一个沉默的背影。巫骜条件反射的想要起身，却牵扯了腹部的伤口，发出一阵轻微的痛呼，他低下头仔细看去，不可思议的发现自己的伤口居然被处理过了，虽然手法非常的粗糙，但已经止住了血。
“谁……谁救了我？”巫骜茫然发问，
没有人回答，莫长山坐在火堆旁，黑眸依旧黯淡无光，更不会回应他的问题。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救下他的人，自然只有一个答案，只是巫骜露出有些不敢置信之色，瞪着眼睛盯着莫长山，像是在盯着一个怪物。他虽然可以复活莫长山，却没有召来莫长山的魂魄，因此按理说莫长山理应只是一具按照本能行事的傀儡，可是傀儡怎么会救下他？
巫骜如此疑惑的想着。
莫长山沉默不语，两人四目相对，气氛沉寂，只有面前的火堆，在不住的发出噼啪的细响。
“是你救了我吗？”巫骜苦笑起来。
莫长山不语。
“救下了又有什么意义。”巫骜喃喃，“他已经不要我了。”
莫长山还是静静的看着巫骜，一动不动。
巫骜沉默片刻，忽的开口：“你想去西凉山上看看吗？”
依旧没有回应。
巫骜有些失望，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的那条名叫招财的狗，就葬在西凉山上。”
他本以为莫长山依旧不会说话，但谁知下一刻，便听到了一个虽然小声，但却格外坚决的声音：“好。”
巫骜愕然抬头：“你可以思考了？”
莫长山却还是他初见时的模样，眼神无光，看不出一丝神采，仿佛刚才的那个好字，根本不是从他嘴里吐出的。
巫骜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发苦，但到底是在笑着，他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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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和春风有些相似，只是不同于春日的温暖，里面带着丝丝凉意。
九十月，又到了吃蟹的季节，螃蟹是从百里之外的大湖运来的，虽然味道甚好，但奈何性寒，林如翡并不能多吃。
虽然有了天君的记忆，林如翡的生活没有太多的改变，依旧每日喝药养伤，悠闲异常。
那棵纤细的桃树，果然与众不同，顾玄都的神魂寄于其上，不但没有要消散的意思，反而被温养起来。林如翡的脑子里倒是有不少能法子能帮他复活，只是前提是需要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这身体最好是用特殊的材料做成，不然恐怕无法承载顾玄都的身体。
林如翡本来还在愁材料该去哪里寻，谁知某日洗漱时忽的抬头，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这镜子是林葳蕤送来的，比寻常的铜镜清澈许多，照在里面几乎是丝毫毕现。林如翡一抬眼，便注意到了自己眼眸里不同寻常之物，那是一片粉色的桃花，荡在他的眼眸之中，林如翡起初一愣，随即大喜，抬手便覆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知道，该用什么给顾玄都做身体了。
顾玄都此时还立在枝头，深秋万物凋零，那朵孤孤单单的立在枝头的小花苞，此时显得格外突兀。
连带着浮花玉蕊都有些奇怪，说这桃花春天不开，怎么秋天开了，难道其实是梅花？
林如翡开玩笑说，定然是觉得春日没开够，这才都秋天补上了。
浮花玉蕊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倒是林辨玉看出些端倪，蹙着眉头问林如翡，那花苞是不是同林如翡有什么关系。
林如翡坦然的承认，告诉了林辨玉一些事，当然其中还是略去了天君和阵法的细节，只是说自己认识了一位厉害的前辈，那前辈给了他佩剑，教了他剑法，后来遇到了些事，便将神魂寄生在了桃树之上。
林辨玉一听就蹙起眉头，说：“所以说，当时他是故意绊倒我的？”
林如翡愣了片刻，才明白林辨玉在说些什么，顿时哭笑不得：“哥……你别和他计较。”
林辨玉冷哼一声，眯了眯眼：“我自然不会和他计较。”
林如翡：“……”你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啊。
见林辨玉神情恨恨，显然是对这个前辈意见大的厉害，只好好声好气的劝慰许久，总算是让林辨玉息了火气。不过林辨玉总是对这个所谓的前辈成见颇深，觉得他骗走了自己不经世事的幼弟。
今年天冷的快，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
林如翡还在睡梦中，便被簌簌的雪声唤醒，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披着披风，去看了院子里的桃花。
花苞上已经积累了一层薄薄的雪，林如翡用手指轻轻的将雪扫下，又唤来浮花玉蕊，去取了些竹子和木头，要为桃树搭上一个挡雪的屏障。
浮花一边搭一边催着林如翡进去换件厚实的衣裳，林如翡站在没动，说自己不冷。
“还不冷呢，鼻尖都冻红了。”浮花道，“少爷，快去快去，别又惹了伤寒。”
林如翡无法，只能进去了，再出来时竹架子上已经搭好了。
林如翡轻轻的把桃树上的雪扫了下去，浮花怕林如翡冻着，本来想自己来，但却被林如翡拦住了。
“我来吧。”林如翡笑道。他的指尖在树干上轻轻的滑过，看见柔软的花苞随着自己的动作微颤，好似在喊痒似得，林如翡说，“等到春天，你会开花吗？”
桃花自然不会回答。
“若是开花，定然要多开几朵。”林如翡说，“可别像上一个春天那么狼狈。”
昆仑上的冬天，漫长又寂静，山下倒是要温暖一些，但林如翡不太想下去。回到昆仑后，他也再次去镇子上看过，可每次都会路过那一片焦黑的桃林。入冬后桃林里落了雪，雪白的的雪和焦黑的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如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去了，此后再也没有下过山
浮花他们大概也知道林如翡心里头想的什么，并不敢劝，但还是怕林如翡冷着，取了不少的炭火，将屋子里的地龙烧了起来。
屋内倒是暖和的能穿着单衣，但林如翡本来身体就孱弱，炭火太过干燥，烧的多了，他就会咳嗽。
再加上林如翡整日喜欢往外跑，浮花他们只好多烧了几个暖壶，让林如翡贴身带着。
十二月份，大雪已至，纷纷扬扬，遮住了整个世界。
林如翡举着伞，怀里抱着暖壶，站在院子里和桃花说话。他说今天沈无摧过来提亲，林葳蕤高兴的饭都多吃了几碗。沈无摧问起了聘礼的事，林葳蕤这货胳膊肘往外拐，搂着沈无摧的肩膀说咱们关系都这么好了，还要啥聘礼啊，你亲我一下，我就嫁你了。
结果把人家脸皮薄的沈无摧臊的满脸通红，最后还是林珉之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林葳蕤揪了回来，咬牙切齿的说你个姑娘家家的能不能矜持一点。林葳蕤满目无辜，说我已经很矜持了，要是我不矜持，可能现在已经激动的去沈家提亲……她还想再说什么，直到看见林珉之不善的眼神，才赶紧闭了嘴，做出一副无辜的姿态，知道自己若是再开口，恐怕又要挨鞭子了。
桃树静静的立在院中，并不回答，林如翡温声软语，气氛倒也和谐。
转眼间，便到了年关，万爻来检查了林如翡的身体，确定他之前受的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手上还是留下了不少狰狞的伤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如翡对此倒是觉得无所谓，哪个剑客身上没有伤的。
年关是个大节，平日里冷静的昆仑也跟着热闹起来。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是时候过个好年庆祝庆祝了。
既然林辨玉都发了话，昆仑上下自然是热切响应，屋檐墙角都挂满了大红的灯笼和窗花，林葳蕤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堆的爆竹和烟花，说是要在大年那天晚上放个过瘾。
林珉之这次也没有劝，看着林葳蕤的神情有些寥寥，说林葳蕤真嫁到了沈家，这性子可千万要改一改……
林葳蕤嘴上哼哼，却不应声。
“改什么改。”林辨玉无所谓道，“有昆仑派撑腰，难道还怕有人敢欺负葳蕤不成？”
林珉之叹气：“不是怕有人欺负葳蕤，是怕葳蕤欺负别人，沈无摧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遇上了葳蕤，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他的劫难。”他和林珉之都不知道林葳蕤和沈无摧现在已经性命相通，对那个古板的沈家公子自然是有些同情，毕竟遇上了葳蕤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难缠姑娘。
林葳蕤咯咯直笑，冲着林珉之挤眉弄眼，又抓过了在在旁边看戏的林如翡，说走呀，小韭，咱们不和这两个老人说话，咱们出去放烟花去。
林如翡笑着说好。
过年这天，雪虽然停了，但天地间依旧一片白茫茫，林如翡披着披风，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烟花。林葳蕤在旁边和侍女们笑闹，谈论着哪个烟花最美。
只是看到半途，林如翡心有所感，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看到什么人，他以为是自己多疑，自嘲似得笑了笑，想着以那人的性子，想必是不会再回来了。却不知某人正缩在角落里，捂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低声喃喃：“还好没被看见。”
站在他身旁的黑衣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两人相处久了，他看出了黑衣人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道：“我也不是害怕，只是……只是……”眼睛半垂了，喃喃道，“怕他责怪我。”
“他会吗？”黑衣人问道。
“他不会。”他苦笑起来，“他性子那么好，又怎么会责怪我。”
烟火一簇接着一簇的在天上炸开，林如翡看着烟火，却想起了什么，笑着道：“姐，你留下一些给我，我回院子里放。”
林葳蕤道：“怎么要回去放？”她狐疑道，“小韭，你怕不是在院子里金屋藏娇了吧，以前可不这样的。”
林如翡现在很喜欢待在院子里，平日里几乎不出来，几次她去找他，都看见他站在桃树面前，要么除草，要么浇花，要么盯着那颗花苞浅笑。要说这桃树也奇怪的厉害，人家桃树都是春日开花，它却偏偏冬天冒出了一颗花苞，也不开，就这么孤零零的在树梢上挂着，若不是林如翡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碰，可能她早就手痒去把那玩意儿给摘下来了。
听着林葳蕤的话，林如翡竟是也没有反驳，而是狡黠的笑了：“是呀，在屋子里，藏了个漂亮的美人呢。”
“在哪在哪？”林葳蕤道，“我怎么没瞧见？”
林如翡一本正经：“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见，二哥，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林辨玉阴恻恻道，他自然知道林如翡说的是什么。
林葳蕤瞪眼，说你们肯定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林如翡摆摆手，说我困了先回去了，转身便溜，由着林葳蕤在后面哎哎的喊他。
拿着烟火到了院中，林如翡走到桃树前，先打了个招呼，说今日过年，外面热闹的很，他拿了烟花回来，特意给他看看，于是便点燃了一个爆竹，看着它在院子里散发出温暖的橙色柔光。
林如翡的脸颊也被光芒照亮了，他说：“我有些想你。”
天上飘落一粒雪，正在落在林如翡的睫毛上，有些冰，他微微蹙眉，语调里带了些无奈的叹息：“那几百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那百里桃林里，无人相诉，顾玄都只能等着那不知何种模样的未来。当日大寒剑碎，眼见便要消散，顾玄都本可以飞升登天，却还是兵解身体，只为保住了他的魂魄。他成功投胎成了昆仑派的小公子，顾玄都在见到林如翡出生的异象时，才终于结束了那漫长的等待。
烟花熄灭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林如翡走到了花苞之前，伸手轻拂。花苞柔软，林如翡看着它在自己指尖轻颤，轻声道：“快回来吧。”
微风吹过，枝干轻颤，仿若点头。
冬季一过，便又是一春。
只是这个冬天似乎要比往常漫长许多，直到三月了，雪才渐融。
万物复苏，草木都开始抽发新芽，不过一夜之间，那树枝上便冒出了许多可爱的绿色。林如翡抬手抚摸，颇有种看见自己喜欢的孩子长出小牙的感觉，笑着说：“终于发芽了。”
桃树自然不会说话。
院子里其他的草木，也开始飞快的变绿，只是几天的功夫，被白雪覆盖的大地便重回了黑色，又是几日，黑色上便层层叠叠的生出了浓郁的绿意。
林如翡闲的无事坐在院子里和林辨玉下棋，林辨玉说：“今日天不错，小韭不如和我下山去逛逛？”
林如翡有些迟疑。
“镇上的槐花也开了。”林辨玉道，“摘些回来包饺子也是好的。”
林如翡见林辨玉力劝，便只好同意了，浮花她们牵来了马，顺便为林如翡寻了件厚厚的披风。
林如翡骑在马上，一路往外走，瞧见山门处热闹非凡。
顺着山路往下，很快便会路过那片桃林，林如翡本来以为还会看见那让惆怅的一片焦土，可谁知焦土却不见了，竟是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不过这树林还有些矮小，看起来是刚种下的树苗，其间掺杂着一些已经开花的桃树，同周围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如翡露出讶异之色，问林辨玉这是怎么回事。
林辨玉说：“知道小韭喜欢桃林，我便派人将烧焦的桃树清理了出来，再种下了树苗，辅以大阵助长，再过些日子，这些桃树应该就能长大了，虽然开花还要等些年岁，但想来也不会等太久。”
林如翡道：“那些桃树又是怎么回事？”
林辨玉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来处理的时候发现焦土之上平白多了些桃树……且都开了花，虽然奇怪，但索性都留下了。”
林如翡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露出笑意。
镇子上如往常一般热闹，槐树和去年一样，生出了茂密的花蕊。林辨玉爬上树，一把一把的摘着槐花，林如翡站在底下用布口袋接着，这兄弟二人，倒是十分的接地气，引得旁边人不住投来注视。
好在林如翡也不在意这个，等到袋子装满了，两人便往回走。
林如翡还和林辨玉讨论着今天中午的吃食，说既然晚上要吃饺子，那中午就随便吃点别的吧，林葳蕤马上就要出嫁了，沈无摧说六月下旬就会过来下聘，到时候昆仑肯定会大肆操办一通。
说到林葳蕤出嫁，林如翡又是心酸又是欣慰，但对于林葳蕤而言，到底是件好事，两人说着，同时露出心酸的笑来，都说女大不中留呀……
到了院子里，林辨玉拿着槐花让浮花玉蕊去处理了，林如翡则像往常那般来到了院子里，正打算看看花苞，却瞧见枝头空空，什么也没了。
林如翡的神情呆滞了许久，才慌乱的寻找了起来，可看遍了四处的草丛，他都没瞧见花苞的影子，林如翡连忙唤道：“浮花，浮花！”
“少爷，怎么啦？”浮花被林如翡吓了一跳。
林如翡道：“有谁进过院子里来？”
浮花说：“没有啊，没有什么人进来，少爷，怎么啦？”
林如翡急切道：“花苞呢？这桃花树上的花苞呢？”
浮花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林如翡是因为这件事着急，哦了声：“哦，少爷，你说花苞呀，刚才吹了阵风，把那花苞给吹下来了，我见到它落在地上，便捡起来放到了你屋子里的桌上。”谁都知道这颗桃树是少爷的宝贝，那花苞自然也是了。虽然不知道花苞为什么会突然掉落，但想来少爷定然是会心疼的，浮花见到，便捡起，放到了林如翡的屋中。
林如翡闻言，长舒一口气匆忙的跑到了自己的屋中，果然看见了那花苞完好无损的放在桌子上，只是因为落下了地，花苞上沾了些泥土，林如翡小心翼翼的将它拿在手里，轻轻的扫去了上面的浮尘，道：“怎么这么快？”
花苞乖乖的待在林如翡的手中，好像一颗即将吐蕊的胚胎。
林如翡瞧了眼外面的春色，失笑：“也是，都到了春天了……差不多了。”他睁开眼，摸到了自己的眼眸，随后指尖轻点，便有泪水落下，那泪水里，混杂着一些粉色，林如翡再次睁开眼眸时，一片桃花从他的眼睛里缓慢落下，如同羽毛，静静的搭在了花苞之上。
花苞和桃花相触，竟是微微一颤，花瓣开始缓慢的绽放，就这样，露出白色的花蕊，花蕊中央，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小人，那小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林如翡的目光，迷蒙中睁开眼，揉着眼睛，发出细小的啼哭。

第91章 小小的他
这小人的模样和顾玄都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五官稚嫩了许多，分明就是一个小版的顾玄都，林如翡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的往他身上戳了一下，小人没站稳，被林如翡的手直接戳到了地上，委屈的看了林如翡一眼，下一刻便嚎啕大哭起来。
林如翡一瞧见他哭，立马便慌了神，连忙用手指小心的将他抱起，唤道：“不哭不哭，玄都不哭啊。”
小版的顾玄都抱住了林如翡的手指，委屈的在林如翡的手上咬了一口，只是他人小，力气也不大，如同挠痒痒似得。林如翡反倒是被他逗笑了，道：“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说完又有些心疼。想来是神魂脱离肉身，到底是有些影响，只是这情况比当年天君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因为外头院子里那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树，便是顾玄都的本命木，可以温养顾玄都的神魂。
这小东西这么小，林如翡捧在手里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倒是浮花她们听见了声响，进来看了看，一眼便看到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害羞的躲在林如翡的发丝里，瞧见他们进来了，支着脑袋往这边望。
“哟，这是什么呀？”玉蕊惊奇道。
“难道是桃花成了精？”浮花看见了桌上绽开的花苞。
“是……我的一个朋友。”林如翡笑道，“肉身受了伤，只剩下神魂，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也……太可爱了吧。”玉蕊瞧着小小的娃娃，眼睛里冒出粉色的星星，恨不得过来抱抱他。
只是顾玄都很是怕生，连忙朝着林如翡靠了靠，林如翡便顺势将他揽入怀中：“他胆子小，就别吓他了。”
话虽如此，浮花玉蕊还是十分高兴，瞧见小人裸露在外头的小胳膊小手，立马自告奋勇的掏出针线要给他缝上几身小衣裳。这两个姑娘大约是把顾玄都当成娃娃了。
穿上衣裳后顾玄都才从林如翡的发丝里溜出来，也不像刚醒来那般害怕了，对着周遭的一切都很好奇，左瞧瞧又看看，玩着玩着又抽抽涕涕的哭了起来。不得不说，林如翡还是第一回 瞧见这么脆弱的顾玄都，在心疼之余，又觉得他格外的可爱，摸了一下他小小的脸蛋，道：“怎么哭了呢？”
顾玄都摸着自己的肚皮，委屈的看着林如翡。
林如翡这才懂了，连忙让浮花玉蕊去拿了些吃食，因为不知道顾玄都要吃什么，所以什么东西都拿了一点，接着眼巴巴的送到了顾玄都的面前，由着他挑选。顾玄都艰难的爬到了米饭上面，用小手捧起一团小小的米粒，吃了几口，便打了个嗝儿，感觉像是饱了。又揉揉眼睛，露出一副困倦的模样，林如翡见状，便小心的将他抱了下来，放回了桃花之中。顾玄都一入桃花，那花蕊便再次合拢，将顾玄都包在了里面。
林如翡思量着养好顾玄都的神魂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他也不急，有了天君的记忆后，他对体内磅礴的剑意也有了处理的法子，至少不用担心它再伤到自己，只要假以时日，不久便突破境界。
有了这小娃娃，本来就不喜欢出门的林如翡这下更是不爱动弹。林辨玉他们起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几日都没瞧见林如翡，便过来看了看，谁知还没进屋就听见了屋子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林辨玉一愣，说哪里来的孩子。林葳蕤眼睛一瞪，兴奋不已的说难道是我小韭长大了，去哪里骗来了个姑娘？也是，都二十多了，该到了成亲的年龄……
林辨玉瞪了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妹妹一眼，没有理她，推门而入。
谁知进去之后，的确是看到了孩子，不过这孩子和寻常的孩子实在是差的有些大，不过拇指大小，这会儿正站在林如翡的手心里，抱着一颗比他脑袋还大的果子在啃，见到他们进来，露出警惕之色，立马缩进了林如翡的袖口。
“哇，这是什么？”林葳蕤眼前一亮，“小韭，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个可爱娃娃？”
林如翡苦笑，只好把同浮花他们说的说法再给林葳蕤和林辨玉说了一遍，两人听后神情怪异，林葳蕤道：“那你这位前辈，需要什么来养神魂？”
林如翡道：“最好是养魂木，只是昆仑派里好像没有。”
“怎么没有！”林葳蕤笑道，“你运气好，前几天沈家正巧过来送聘礼，里面就有一块养魂木，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那种，不如你同我过去看看？”
林如翡眼前一亮：“这么巧？”
林葳蕤道：“是啊，的确很巧。”沈家这份聘礼诚意十足，里头的宝物数不胜数，林葳蕤大致看了看，正巧看见了里头有一段养魂木，这东西可是稀奇的很，不过平日里也不会用到，林葳蕤便记着了，没想到林如翡这里正好能派上用场。
林如翡点点头，把小人放回了花蕊，告诉他自己和林葳蕤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又叮嘱自己二哥，帮忙看着他一下，别让他摔倒地上。
林辨玉神情莫测，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道：“好。”
林如翡和林葳蕤走后，林辨玉便眯起眼睛凝视起了眼前这个小东西，他之前就知道有东西一直在林如翡身边，只是却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终于解开了迷惑，想来当年也就是眼前这小东西，故意用桃枝绊了他一跤。
“你也有今天呀。”林辨玉看见小人撅着屁股努力的啃着果子，嗤笑一声，手指轻轻的往他身上点了一下，他没有用力，但小人身娇体弱，却被他直接推到了地上，果子也滚到了桌子边缘，小人懵了一会儿，随即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他，眼眶里开始迅速的聚集泪水，张嘴便是嚎啕：“呜哇——”
林辨玉被小人哭声吓了一跳，有些慌，道：“你哭什么，我又没揍你。”小人看了他一眼，压根不理，继续哭。
林辨玉说：“哎，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人哼了一声，继续哭鼻子：“呜呜呜呜呜——”
林辨玉总算是看明白了，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小人干脆不理林辨玉了，自顾自的继续哭，林辨玉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也拿他没办法，就这么小个东西，难道还能揍他一顿不成，况且这还是自己弟弟的心肝宝贝，若是回来让林如翡瞧见了——林辨玉只觉得头疼。
林如翡那边和林葳蕤取了养魂木回来，进去就看见了嚎啕大哭的顾玄都，还有坐在旁边双手抱胸，脸色阴沉的林辨玉，林如翡见到顾玄都哭的那般伤心，急忙上前将他抱入怀中，温声道：“怎么哭了？”
顾玄都一边揉眼睛，一边指了指林辨玉。
“和我没关系！”林辨玉辩解道，“我只是碰了他一下！”
顾玄都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里果然红了一片，他委屈的瞅着林如翡，一副自己被欺负惨了的模样。林如翡顿时哭笑不得，林辨玉的性子他还不知道么，骄傲的很，怎么会故意欺负这么个小娃娃，想来大约也是和自己一样，好奇伸手戳了一下，却不想小人身娇体弱，把人给自己戳哭了。不过林如翡虽然心里头清楚，但嘴上总不能这么说，还是好声好气的安抚了小人，哄的不哭了才作数。
林如翡哄小人的时候，林辨玉就在旁边阴恻恻的盯着，搞得林葳蕤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二哥，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林辨玉嫌弃的啧了一声：“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葳蕤哈哈大笑起来。
有了养魂木，顾玄都的神魂状态稳定了很多，林如翡则发现他的身体开始随着神魂的稳定逐渐变大，起初只有拇指大小，这会儿已经有巴掌那么大了。浮花玉蕊每日闲的没事，就给顾玄都做衣裳穿，看她们两人的那模样，大概是将顾玄都当成娃娃来疼了。
不过林如翡比较担心的是，顾玄都似乎依旧没有想起旧事，神志有些懵懂，他本来还在担心这样的状态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谁知某日他把顾玄都叫醒，顾玄都却抱着他的手指头奶声奶气的哼哼了两句：“小韭……”
林如翡惊喜道：“玄都？”能叫出他的名字，那定然是想起来了什么。
顾玄都却只会叫这两个字：“小韭……”
林如翡也不急，摸摸他的脑袋，问他是不是饿了，顾玄都点点头。从这一天开始，顾玄都的状态便开始逐渐的好转，不但知道他叫什么了，还恢复了一些别的记忆。不过这些记忆有些混乱，想来是因为年代久远，好的坏的都掺杂其中。
记起好的事了，顾玄都就会直乐，说小韭小韭，那镇子上卖的糖画真好吃，他还想再吃一副。记起坏的了，便会呜呜直哭，说不要再丢下他了好不好，他真的好害怕再等几个百年，那桃林真大啊，下雨的时候格外的冷，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啊等，好像在冬日里，等着一朵永远不会盛开的桃花。
林如翡听着心里难受的厉害，便将他抱入怀中，小心的安抚着。顾玄都哭着哭着，便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泪珠，林如翡轻抚着他的发丝，轻声道：“不哭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转眼之间，六月便到了，林葳蕤出嫁的那天，昆仑十里红妆。
林辨玉看着两人跨过火盆，拜堂成亲，他的父亲还没有出关，只好大哥坐到了长辈的位置，饮下了两人递上的几杯茶。
送入洞房后，便是热闹的宴席。
虽然这是好事，可作为林葳蕤的娘家人，林如翡还是有些心酸。他随便吃了些东西，便离了席，寻了个安静的地方休息。顾玄都从他的衣袖里爬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揉着眼睛含糊的问小韭怎么不开心。
“看见姐姐出嫁，怎么会不开心？”林如翡道。
“可是小韭就是不开心。”顾玄都歪着头脑袋，小声道，“我知道小韭不开心。”
“也不是不开心，就是有些唏嘘。”林如翡叹息，“姐姐去了沈家，也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一趟了……玄都，饿了没有？”
顾玄都道：“玄都？”
林如翡：“嗯？”
顾玄都说：“小韭怎么不叫我前辈了？”他哼哼着撒娇，“想听小韭叫前辈！”这么小个东西，用这么奶声奶气的语气说出不讲理的话来，实在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林如翡哭笑不得，伸手轻轻的捏住了他的脸颊，道，“你这副模样，还想我叫你前辈？”
“可是以前小韭就是这么叫的。”顾玄都还不服输，含糊着争辩，“小韭变了，变得不喜欢我了！”
林如翡道：“等你长大了再说。”
顾玄都憋着嘴泫然欲泣，他也清楚自己这模样，最让人心疼，若是在浮花玉蕊面前，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们定然都是会答应的。但林如翡却早就习惯了，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说行了行了，别哭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不丢脸吗？
“不丢脸。”顾玄都闷闷不乐的哼哼，“只要小韭不嫌弃我，我就不丢脸。”说完看向林如翡，“小韭嫌弃我了？”
“小祖宗，我哪里敢嫌弃你。”林如翡笑道，“走咯，回去了。”
说着把顾玄都抱起来，两人一同回到了宴席之上。
林辨玉这会儿正揪着沈无摧灌酒，林珉之没有去凑热闹，只是坐在旁边独饮，他那气势和神情，倒是让旁人不敢上前凑热闹了，只有林如翡这个弟弟笑眯眯的坐了过去，说大哥，你可悠着点，别喝多了。
“不会喝多。”林珉之看到林如翡神情才柔软下来，“只是今天开心，多喝几杯。”
说着开心，脸上却是一点喜色都没有。
也是啊，闺女出嫁，难过的都是娘家人，林辨玉虽然笑嘻嘻的，但灌沈无摧可是一点都没有留手。可怜那沈无摧已经喝的满脸通红，不住的摇头拒绝，却被林辨玉搂住了颈项，又是一杯灌了下去，最后还是林珉之开口，让林辨玉差不多就行了，葳蕤还在等着呢，到时候送一个醉鬼进去，葳蕤恐怕不高兴。
林辨玉想了想，说我怎么觉得她会挺高兴呢，但是还是住了手，拍拍沈无摧的肩膀，说去吧去吧，不和你玩了，我找别人喝酒去。说罢提着酒壶就走，另外寻了个倒霉蛋继续喝去了。
像林辨玉这样八境修为的人，想要彻底喝醉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林如翡也喝了几杯，却是想起当时顾玄都给他喝过的那一壶碧绿的酒。时隔许久，林如翡依旧深深的记得那壶的味道，可惜酒好，醉人也厉害，不过几杯的功夫，林如翡便迷糊了起来。喝过了那样的好酒，再喝别的酒，当真如同饮水一般。后来有了天君的记忆，林如翡才知道这酒就是天君为顾玄都酿的，用了不少珍奇的药材，现如今很难再重新炮制。
林如翡抚摸着酒杯，脑子里过了许多的念头。
待顾玄都的神魂养的差不多了，他便再次出山离开昆仑，去为他寻找可以制作身体的材料，顺带把剩下的几张请帖也送出去……
想着想着，林如翡也有些喝多了，苍白的脸颊红了一片，眼神也开始迷离。林珉之注意到后，便唤来下人将林如翡送回了他的院中。
今日天气不错，天色暗下后，便能看到满天繁星，林如翡被浮花玉蕊扶到了屋中，却死活不肯休息睡觉，又溜达到了院子里，瞅着那孤零零的桃树，嘴里不住的碎碎念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些什么，总之便像是有好多想要同顾玄都说的话，这会儿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说累了，返身趴在了院中椅子上，小憩起来。恍惚之中，身后却有人轻轻的贴了上来，靠近他的耳边，低声喃喃：“以前怎么不知道，小韭这么会说情话呢……”
林如翡想要睁开眼，但眼皮却沉的厉害，怎么都无法做到，他挣扎了一会儿，便放弃了，哼哼两声。
低低的笑声传来，带着些无奈的宠溺，有人把衣服搭在了他的身上，驱逐了夜晚的寒气。
次日清晨，林如翡是在屋子里醒来的，宿醉之后他简直是头疼欲裂，坐在床上的呻吟把浮花玉蕊都给唤了进来。
“少爷昨天可是喝了不少呀。”浮花端着醒酒汤，对此早有准备了，说，“现在肯定头疼的厉害，快把醒酒汤喝了吧。”
林如翡唔了一声，道：“他呢？”
“小娃娃？”浮花知道林如翡在问什么，“玉蕊刚蒸了新鲜的枣糕，便把他带过去吃了一点。”
林如翡说：“哦……”
浮花道：“少爷，怎么了？”
林如翡说：“昨夜是谁把我送进来的？”
浮花道：“是我和玉蕊，见少爷在外头睡着了，便把少爷扶了进来。”
林如翡点点头，他对昨夜的记忆不是很清晰，但依稀有些印象，只是这印象模糊的厉害，他似乎听到了谁在他的耳边说什么，仔细回忆之后，又想不太起来，仿佛只是自己做了个梦。
林如翡喝了醒酒汤，总算是感到那头疼缓解了不少，起床简单的洗漱后，走到外头瞧见顾玄都正抱着一块枣糕大快朵颐。虽然在养魂木的温养之下，顾玄都的身体变大了不少，但依旧只有巴掌大小，倒是比之前拇指那么大的时候好了些，毕竟不用担心一个不小心就把他弄伤了。
浮花和玉蕊站在旁边，慈眉善目的瞧着顾玄都，那眼神仿若看见心爱儿子的母亲，搞的林如翡哭笑不得。
枣糕是刚出炉的，味道很好，顾玄都也挺喜欢吃这类的糕点，不过他个头不大，饭量也小，吃了半块，突然放下枣糕捂着肚子，说疼。
林如翡被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抱起，问他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顾玄都委委屈屈，指着自己的肚皮。
林如翡掀开他的衣服一看，才发现这货的肚皮吃的圆滚滚的，他的语气有点无奈：“吃了多少了？”
“半块。”玉蕊在旁道，“我盯着呢，没敢让他多吃。”
“半块？”浮花说，“刚才不是已经吃了半块了吗？”
玉蕊道：“啊？”
两人面面相觑，顾玄都抽抽噎噎，这显然是吃多了，撑的。林如翡无奈，只好让两人拿了些消食的药过来，又小心翼翼的揉起了顾玄都的肚皮。顾玄都本来就生的小小一只，肚皮吃的圆滚滚的模样，可爱又可笑。林如翡斟酌着力气，揉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疼了，揉揉眼睛开始喊困。
林如翡又取来了养魂木，让他睡在旁边，给他盖好被子之后，才松了口气。之前对顾玄都的怀疑，也抛在了脑后，想着虽然记忆在渐渐恢复，但身体肯定不会恢复的那么快的，大约是自己喝醉了，产生的幻觉吧。
林葳蕤出嫁之后，昆仑上头冷清了不少，好在林如翡早就习惯，几乎整日都待在院中。但偶尔天气不错，还是会抽空下山去看看那片桃林。
有了阵法的加持，这桃林也长的很快，不过几月的功夫，便已经开枝散叶，翠绿一片了。但可就算如此，想要开花，或许还得等个几轮春秋，林如翡带着顾玄都去了桃林一趟，他喜欢桃林，顾玄都却很反感这里，一进去就哭闹不止，林如翡只好马上出来了。
“不哭了不哭了。”林如翡安慰着自己的小家伙，“咱们不进去了啊，不哭了。”
“呜呜呜呜。”小家伙掉着眼泪，死死的抱着林如翡的手，委屈的要命，嘴里嘟囔着小韭坏，小韭坏。
“小韭怎么坏了？”林如翡无奈。
“小韭把我丢在这里了。”顾玄都哽咽，“我就等啊等啊，等啊等啊……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林如翡心里酸了一片，怪自己没有想到这茬，没想到自己喜爱的桃林，竟是顾玄都的伤心事，他亲了亲他的头顶，不住的低声安慰，说玄都不哭了，以后咱们再也不来这里了。
“你叫我前辈我就不哭了。”谁知他还记着这茬呢，眼巴巴的瞅着林如翡。
林如翡笑道：“想要我叫你前辈？那就快点长大吧。”他拖长了声音，“等你长大了，我就好好的叫你前辈，叫几声都行。”
小顾玄都气鼓鼓的握起了他的小拳头。

第92章 以你为聘
这一声前辈，顾玄都暂时是听不到了，他要从手掌大小变大，还不知道要过多少日子呢。
经过养魂木一段时间的修养，顾玄都的灵魂变得稳定了许多。可他长到巴掌大小，就不再长了，只是记忆在慢慢的恢复，虽然这些记忆十分混乱，但已经想起了不少林如翡和他之前曾经经历过的事。
而林如翡离开昆仑的计划，也已经提上了日程。
林辨玉他们对于自家幼弟提出的要继续送请帖的事深感忧虑，之前他们也从浮花嘴里得知了林如翡这一路上经历过的事。简直就是一波三折，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艰难的把请帖送到了各家。
林辨玉听完后愁的不行，说小韭啊，你这请帖也送的太不容易了，不然还是我帮你把剩下送出去，咱们就在昆仑好好待着成吗？
林如翡无辜的看着林辨玉，道：“二哥，那些都是巧合，难道你送请帖的时候，就没有遇到过什么事吗？”
林辨玉说：“没有啊。”
林如翡又看向自己大哥。
谁知林珉之更加严肃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一路走来都十分安定，遇到的最麻烦的事，也不过就是路边遇到几个偷鸡摸狗的小妖怪，哪有林如翡这么精彩。
林如翡瞪着眼睛，有些不敢置信，道：“所以这么一看，我简直是个灾星？”从谢之妖开始，这一路上走到哪儿，哪出事。
林辨玉连忙护着自家崽子，说小韭怎么会是灾星呢，只是小韭运气不好，正巧遇到人家家里出事。不过送请帖这事实在是太过危险，还是他来吧。
林如翡仔细的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拒绝了林辨玉的提议，坚持要自己送去，林辨玉劝不动，只好作罢，沉默的坐在旁边生着闷气。
林珉之叹息一声，倒是比林辨玉好劝一些，无奈的说林如翡若是真的要去，一定要万事小心，处处以性命为重，不可托大。
林如翡一一应下，还和林珉之定好了自己离开的时间。
说完后，又扭头哄了哄自己的二哥，林辨玉虽然生气，可到底是舍不得为难家里最疼的幼弟，蹙着眉头长叹一声：“小韭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哥哥也拦不下，只是求你在外面游历时多加小心，你若是受了伤，家里是会心疼的。”
林如翡乖乖应声。
六月一过，正好是初夏，林如翡备好行李，上了马，巴掌大小的顾玄都躲在他的胸口里，时不时朝着外面好奇的观望。这回浮花玉蕊本来也想跟着去，只是林如翡态度坚决，怎么都不肯，只说自己要轻装上阵，况且请帖也没有几张了，等到都送完了，他便回来。
“少爷你一定要早些回来呀。”侍女哭哭啼啼，忧愁的看着林如翡，林如翡冲着她露出笑容，道了一声：“好。”
随后跃马扬鞭，骏马疾驰，顺着山道一路下了昆仑。
之前焦黑一片的桃林，此时已经郁郁葱葱，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恢复原貌。
小玄都有些困了，揉着眼睛缩进了林如翡的怀中，蜷成一团呼呼睡了起来，林如翡则忙着赶路，脑子里将之前计划好要做的事，再次过了几遍。
他有了天君的记忆，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为顾玄都构筑身体，所以此次下山不仅仅是为了送请帖，还是为了寻材料，不过他到底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厉害的天君，只是昆仑山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林家幼子，所以此次旅途艰险，林如翡也没有太大的信心，但只要低头看一眼，这个在他怀中酣睡的小人，他心头的愁意便化作了唇边温柔的笑。
事情无论有多艰难，他都会做到的，亦如当时等待了他百年的顾玄都。
时光荏苒，一转眼便到了下一轮剑会。
昆仑剑会，四年一届，乃是整个昆仑的盛事。还未开始，山上山下，便已经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林辨玉正巧要迎接几个世家子弟，早早带着昆仑弟子去了扇门，他漫不经心的看着山门处来往叫卖的小贩，正在想着事，肩膀却忽的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林辨玉大惊，他竟是没有感到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愕然转身，看到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小韭！！！”林辨玉惊异出声。
“二哥！”是林如翡的声音，他穿着一袭白衣，依旧披着下山时披的那件披风，脸上笑意盈盈。
林辨玉道：“你回来了怎么不给我消息，之前我送你的信你收到没有，收到了怎么不回我信，你去了哪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慢——”一连串的问题，可以听出林辨玉内心的焦虑。
林如翡笑道：“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他眨眨眼，小声道，“我还带了个人回来。”
从林如翡那羞涩的眼神里，林辨玉感觉到了不妙，他迟疑道：“带了个人回来？是……哪家姑娘？”
“不是姑娘。”林如翡说。
“那是什么？”林辨玉问。
“是公子。”羞涩的语调里带着些斩钉截铁，林如翡手一伸，便将自己身后站着的某人拉了出来，介绍道，“二哥，这是我的爱人，顾玄都。”
林辨玉瞪着眼，半晌没有说话。
这顾玄都显然就是之前那巴掌大小的小人，只是此时已经完全成了成人的模样，身着一袭亮眼的红衣，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他的模样生的极好，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弯起，仿若一轮新月，当真是色如春花。
只是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善之色，顾玄都那不善却好似只是林辨玉的错觉，一眨眼，他便无辜的叫了声：“大舅哥。”
“谁是你大舅哥。”林辨玉咬牙切齿，就差拔剑。
顾玄都丝毫不介意他的反感，眯着眼睛直笑。
林如翡怕林辨玉当场发作，急忙说自己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这事儿之后细说。虽然林辨玉心有戚戚，但总算是见到了许久都联系不上的林如翡，还哪里舍得苛责，听到他说累了，连声让他去休息，又不善的瞪了顾玄都一眼。
顾玄都一副无辜的模样，摊了摊手。
林如翡怕两人吵起来，赶紧拉着他走了。
这一天，林辨玉就没有给过人好脸色，即便是看到了过来的客人，也只是勉强拉扯嘴角，给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搞的旁人莫名其妙，说昆仑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这通常都很和蔼的林家二公子，怎么会是这个神情……
好不容易打理完了事情，林辨玉直奔林如翡的院子，一进去，便瞅见林如翡正在和顾玄都吃饭，他坐到了二人对面，啪的一声把自己的佩剑天宵拍在了桌子上，幽幽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林如翡道：“二哥别急，我这就和你慢慢说。”
他斟酌着用词，说了自己这几年间遇到的事，离开昆仑后，他便将剩下的请帖送达了。送完后，本来打算回来，可谁知却半路遇到了心怀不轨的修士，陷入了一个秘境，在秘境里待了许久才逃脱，后来又因为一些原因去了趟怖厄，这才能赶回来。中间确实耽搁了回来的时间。他说的话语寥寥，轻描淡写，只是其中艰险不难听出，林辨玉听的心酸不已，林如翡自幼生在昆仑，哪里受过这些委屈。
他抬起头，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林如翡，才发现林如翡身体似乎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气息不似少年时那般孱弱了。
两人说话，顾玄都就在旁边吃东西。
林辨玉听完后手一指：“那他是怎么回事？”
林如翡道：“他……他不知道怎么的，就长大了。”他不敢告诉林辨玉自己此次外出就是为了给顾玄都构筑肉身，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打算糊弄过去。
但林辨玉哪是那么好糊弄的，眼睛一眯，便冷声道：“其实他怎么长大的，我也不是很关心，我就是关心，他是怎么成为你爱人的。”
林如翡语塞，苦笑着叫了声二哥。
“小韭不要怪我脾气不好！你年纪小，不知道江湖险恶，这江湖上的人都阴险的很，最喜欢骗的，就是你这样不知世事的小公子。”林辨玉送林葳蕤出嫁时本来已经很不高兴了，这会儿林如翡竟是又带回了一个，他哪里忍的下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家出何处啊？”
顾玄都坦然道：“我叫顾玄都，父母双亡，是个浪迹江湖的剑客。”
“哦？你也用剑？”林辨玉说，“既然都是爱剑之人，那你我切磋一番可好？”
林如翡瞪眼，连忙开口劝说，好话说尽，才勉强让林辨玉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明显能看出林辨玉心中不甘，若不是林如翡拦着他当真能拔出天宵，一剑要了这个登徒子的狗命。
林如翡送走了林辨玉，长舒一口气，顾玄都却大笑起来，从身后搂住了林如翡的腰，同他耳鬓厮磨一番。
林如翡扭头看他，说：“你不生气？”顾玄都的脾气可不算太好，得罪他的人向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为什么要生气？”顾玄都说，“有人宠着小韭，我总该是高兴的。”
林如翡道：“当真？”
“当真。”顾玄都认真道，“我最担心的事，便是小韭受苦。”
林如翡心软了一片，扭头在他的发梢上，落下一吻。
这次四年一届的剑会，比往常都要更加热闹，大约是剑会上的都是些熟人，林如翡也去凑了热闹。
他看见了配着洛神的柳如弓，看到了抱着馍馍的付鱼，还看见许久未曾见到的玄青。
有了天君的记忆后，林如翡也知道了玄青曾经是天君的旧友，知道世间有两个天君这件秘事，不过玄青从未提起过，只是看见林如翡和顾玄都时，冲着二人行了一礼，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如翡微笑道，“玄青师父怎么突然想起来参加剑会？”
玄青道：“只是有些想念旧人，算着日子差不多了，便想过来瞧瞧。”
林如翡说：“来的正是时候。”
昆仑为众宾客设下了丰盛的宴席，不过林如翡刚寻了个位置坐下，便觉得情形不妙。周遭全是几年未曾相见的旧识，全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柳如弓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笑眯眯的敬酒，说多谢了林公子为洛神画的画像，他看着那画像真是日日思念，难以入眠。
别人看不见，林如翡可是看的清楚，柳如弓身后立着一个眼熟的彪形壮汉，神情狰狞到能止住小儿夜啼。他到底是心虚，没敢吭声，举杯喝了这杯酒。
付鱼也来了，馍馍还是跟在他的身边，只是变成了少年模样，大约是跟在付鱼的身边，神情也不显得呆傻，付鱼不言不语，举杯一饮而尽。林如翡怎能不给面子，只好回礼。
接着便是孟府的大公子，佘家的佘惊弦，一个接着一个，一杯接着一杯，林如翡酒量向来不好，很快脸颊上便浮起了红晕，意识也开始模糊。但众人好不容易再次相聚，哪里肯放过林如翡，林如翡最终还是被喝趴下了。这个过程顾玄都就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颇有些隔岸观火的味道，直到林如翡开始哼哼着撒娇，他才出手拒酒，把林如翡扶起，离开了宴席。
林如翡喝醉了，脸颊绯红一片，靠在顾玄都的肩头嘟嘟囔囔，说他不能再喝了。
顾玄都道：“当真喝不下了？”
林如翡迷蒙的瞅着他，认真点头。
“那咱们就不喝了。”顾玄都温声安抚。
两人回了院子，把林如翡放在床上，顾玄都瞅着他，说：“这几年，辛苦你了。”林如翡不说话，伸手死死的抱着顾玄都的腰，他说：“对不起。”
顾玄都道：“为何要道歉？”
林如翡说：“只有经历了你经历的事，才知道你有多苦。”
顾玄都失笑：“都过去了。”
林如翡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理着发丝，笑的温柔，“虽然还有些小麻烦，但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小麻烦？”林如翡茫然抬头。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便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那声音很不客气，顾玄都摊手：“你瞧。”他说着站起来，去开了门，果不其然看见林辨玉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外，说你关门干嘛，小韭喝醉了，你可不能趁着他醉了占便宜。
顾玄都忍不住大笑。
林如翡脸颊红的更厉害了，说二哥你做什么呢。
林辨玉怒道：“这、这成何体统，就算要在一起，也得明媒正娶了才行！”
顾玄都道：“那我明日便来找你下聘！”
林辨玉怒吼：“凭什么是你下聘——”
顾玄都也不在乎：“也行，那明日我让小韭下聘。”他勾唇一笑，“大舅哥，气多伤身。”
林如翡在旁边茫茫然的点头，说二哥你别气，顾玄都会是个好媳妇的。
林辨玉气极反笑，摔门而出，留下顾玄都站在原地，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返身回了床边，抬起林如翡的下巴，温声道：“小韭打算以什么为聘礼，娶了我？”
林如翡义正言辞，说娶天君自然不能用凡物，那东西必定是天君最喜欢的。
顾玄都道：“比如？”
林如翡狡黠一笑，指了指字：“比如我怎么样？”
“大好。”顾玄都俯身，在他唇边落上一吻，“那……就这么定了。”
end

番外（一）大靖旧事
	大靖的春天雨水格外的多。
	和尚披着斗笠，赤足走在青石板上。细细密密的雨丝簌簌落下, 润湿了他的衣角, 和尚的斗笠上突然被扔了一块石子样的硬物, 他抬起头, 看见了坐在阁楼里笑意盈盈的皇子。
	“玄青和尚, 你怎么来了？”皇子一只手里端着酒杯, 俯身看着和尚，另一只手饶有兴趣的掂量着一块不小的碎银子, 看来刚才便是用这东西砸了和尚的斗笠。
	和尚仰头望向他，眼睫上便落了些雨水, 他眨眨眼，雨水便化作水滴顺着脸颊坠下, 乍看上去，像是一滴泪，亲王见到此景，腾地笑起来, 冲着他大声嚷道：“和尚, 喝酒吗？”
	和尚摇头, 说自己不沾荤腥。
	“那就上来坐着说会儿话。”皇子的指尖勾着酒杯, 懒散道，“等雨停了，我再带你进宫去。”
	和尚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片刻后，和尚便出现在了皇子的面前, 他取下蓑衣，肩头已经湿了一片，只是他也并不在意，将蓑衣放到了一边，缓步走到亲王面前坐下。
	“好久不见。”和尚微笑，他模样生的清秀，半垂着眼，如此看去，颇有些慈悲的味道，然而亲皇子不喜欢他这个样子，手一倾，杯中酒就这么倒了和尚一身，和尚讶异，抬眸看着皇子，有些不解皇子的举动道：“殿下？”
	“叫名字。”白天瑞看着他吗，认真道。
	玄青叹息，道：“白公子……”
	“烦死了。”白天瑞把那酒杯扔到一边，酒杯顺着桌子滚到地上，发出几声脆响，倒也没有碎，他说，“酒入了身，也算是你破了戒。”
	玄青静静的看着白天瑞，沉默不语。
	白天瑞有些不豫的啧了一声，说：“好了好了，我就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这和尚许久不见，怎么越来越无趣了。”说罢，撑着下巴，眯了眼。
	以玄青对白天瑞的了解，通常他露出这神情，大约便是生气了，不过白天瑞性情乖戾，生气的原因数不胜数，所以这会儿玄青只是静坐原地，就这么等着。
	果然，白天瑞烦了一会儿，便又露出笑容，说我哥有没有把那事情同你仔细的说。
	玄青道：“说了大半。”
	白天瑞道：“可有什么法子？”
	“还得去看看才知道。”玄青道，“那女子现在何处？”
	白天瑞说：“被囚禁在宫里头，你知道的，我父皇说了，若是她真是个兔子精，过几日就把她脑袋砍了。”他笑嘻嘻的，“我哥急的眼睛都快比兔子还红，你倒好，来的这般不紧不慢。”
	玄青说：“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白天瑞道：“什么事？”
	玄青微笑：“旧事。”
	白天瑞说：“谁的旧事？”他盯着玄青，语气步步紧逼，想要追根究底，
	面对这般咄咄逼人的白天瑞，玄青丝毫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他嗅着衣衫上散发出的浓郁酒气，叹了口气，道：“过去相识的旧友。”
	白天瑞道：“哦，你还有朋友？”
	玄青微笑：“这天下之大，谁没几个朋友呢。”
	白天瑞说：“也是。”玄青到底是不愿意说了。
	虽说等到雨停，可春雨绵绵，怎么看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白天瑞不提走，玄青也不好说什么，便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这位皇子的酒量玄青是见识过的，向来极好，这几杯酒显然还不会醉倒。
	就这么一杯杯的喝着，直到天色渐暗，这一场春雨，才终于是停了。
	客栈外头来了辆马车，白天瑞瞧见了，放下手里的酒杯，掸了掸衣裳，站起来，道：“走吧。”
	玄青起身。
	白天瑞斜眸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不过面圣前，和尚你还是同我去我的住所一趟吧。”
	玄青道：“为何？”
	白天瑞说：“你这身上一身酒气，见了我父皇，未免有些大不敬。”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凑到玄青的耳边低声喃语，“这一身酒气，小心被当做酒肉和尚。”那神情言语，像是个干了坏事得意洋洋的孩子。
	玄青对于孩子，向来都很宽容，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温驯的道了一声好。
	马车一路往前，穿过守备森严的宫门，入了皇宫。
	白天瑞为玄青找来了新的袍子，玄青以为是便服，穿上后才发现竟然也是和尚的衣服，款式同他的衣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变成了白色。
	玄青换衣裳时，白天瑞就在旁边看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虽然很小，但=还是被玄青听到了。
	白天瑞说的是，白色果然合适。
	玄青并不言语，换好衣服后对着白天瑞道了声阿弥陀佛，示意可以过去了。
	白天瑞转身出去，给玄青带路，两人顺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往前，走廊上挂着火红的宫灯，想来是过年时还未拆下来的，只是此时看着并不热闹，反倒有些寂寥的味道。
	走了许久，终于到达了当今圣上的书房外，白天瑞叫人进去通报后，便站在外面和玄青一起等待。
	“玄青大师，圣上有请。”服侍皇上的宫人很快传来了消息。
	两人一起入内，看到了坐在案边的皇帝，和神情阴郁的白经纶。白经纶见到玄青，神情微微一松，但很快又紧绷起来，皇帝说：“大师，你来了。”
	玄青微笑：“路上有些事耽搁，来的有些晚，还望圣上不要怪罪和尚。”
	“怎么会怪罪大师呢。”皇帝说，“此次邀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玄青道：“圣上请说。”
	皇帝指向跪在地上的白经纶，冷声道：“我儿子想要娶一个女子，本来这也是一桩美事，可是却有一位仙师突然出现，指着那女子说她是只兔子精——”他神情极冷，能从语气里听出愤怒的味道，“我大靖当年死于妖魔之手的人数不胜数，多亏了天君拯救，如今怎会允许一只兔子精污了皇家的血脉！”
	玄青闻言，神情淡淡，道：“不知那位仙师现在何处？”
	皇帝道：“就在宫内！”
	玄青沉吟片刻，道：“没有见到人，我也不好做出判断，不如这样，陛下您把那位仙师和女子一起叫来……”
	“也好。”皇帝手一挥，便让下人将那两人请来。
	玄青再问，才得知那仙师也住在宫里，来历倒是有些离奇，看起来似乎有些本事，不然皇帝也不会如此轻信他的话。
	趁着请人的功夫，皇帝让人给玄青看座。
	没一会儿，侍卫带了一个生娇体弱的姑娘和一个身着道服的男人进来，两人见到玄青，皆是一愣。
	姑娘模样生的不算太美，但胜在那楚楚可怜的气质，男人则对着玄青露出警惕之色。
	“大师，我知道你和经纶关系不错，但想来这事他也受到了蒙蔽。”皇帝的声音是冷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所以，她到底是不是兔子精，还望大师好好的评判。”其下之意，便是让玄青不要徇私枉法，故意隐瞒。
	玄青说好。
	他起了身，走到两人身边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番，随后皱起了眉头，道：“我的确是感觉到了妖气。”
	在场的气息瞬间沉重。
	“妖气？”皇帝语调森冷，“大师可确定？”
	“自然确定。”玄青微笑道。
	“那要如何判别？”皇帝问。
	玄青还未开口，那道人便大笑起来，说陛下莫急，我有一法子可以让妖怪显出原形来。
	皇帝道：“哦？什么法子？”
	道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血色的符箓，玄青见到此符箓眼睛微微眯起，正欲说话，那道人大声吟诵起来，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将这符箓贴在了白经纶的爱人身上，那姑娘神情懵懂，被这符箓一贴，下一刻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萎顿在了地上，身形骤然缩小，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变成了一只雪白色的小兔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到了，特别是皇上，拍桌大怒，说这果然是只兔子精，白经纶，看看你做的好事！
	“陛下且慢。”眼瞧着整件事都将尘埃落定，玄青却忽的出言阻止，他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但却让本来马上要爆发的气氛瞬冷了下来，皇帝道：“玄青大师，还有什么话要说？”
	玄青微笑道：“虽然不知道这符箓到底有何用处，但评判妖怪用此法，未免有些不太可信。”
	道人不知玄青的来历，闻言冷笑，说这位师父，你说这法子不可信，不知你有什么别的法子判别妖魔？
	玄青道：“自然是有了。”
	道人问：“什么法子？”
	玄青说：“这世间妖魔模仿人类的法子数不胜数，但有一个办法，却是最最可靠的。”
	道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露出些许不安之色，玄青微笑着问：“这位仙师，就不好奇是什么法子吗？”
	道人强作镇定，嗤笑一声：“什么法子？”
	玄青说：“只要妖魔死了，自然没法子再模仿，一定会变成原来的模样。”他的语调温柔如水，说出的却是让人胆寒的话，他说，“若是遇到无法分辨之人，索性便砍下那人头颅，就能知道，他到底是人还是妖了。”
	“话虽如此！可是万一弄错了……”道人被玄青盯的后背发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看起来神情温和的和尚会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威胁感，他说，“万一弄错了，岂不是草菅人命！”
	玄青却淡淡道：“仙师言重，生死之事，哪有那般重要，早登极乐，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说着便拔出了腰侧的佩剑。

番外（二）大靖旧事
	那道人见到玄青的动作骤然一惊，面露惊恐之色, 转身后退几步, 道：“你要做什么——”
	玄青手持长剑, 微笑道：“我与大皇子关系甚好, 自然也清楚他的为人, 可这屋子里分明就有妖气, 这事实在是让人觉得奇怪。”
	道人闻言大怒，道：“你胡说八道, 我怎么会是妖怪！”话虽如此，可却听起来没几分底气, 又是往后退了几步，身侧便是一直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大皇子。大皇子先前一直显得十分恭敬的跪在地上, 可当道人退到他身侧后，他却突然暴起，像玄青那般拔出佩剑，朝着那道人的颈项一剑砍了过去。
	道人的注意力在玄青身上, 完全没有料到大皇子的举动, 一时不察, 被砍了正着,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这样倒在了地上。大皇子手中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的剁下了他的头颅，鲜红的血液溅满了整间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幕惊呆了，然而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便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这道人倒地的刹那, 身上腾起了一股子黑色的烟雾，当烟雾散去后，道人的身体竟是变成了妖魔的模样。
	“经纶！”皇上本来还在因为白经纶的举动而震怒，但当看见道人的尸体时，却陷入了沉默。
	白经纶身上手上都是鲜血，他神情平静，将手里的佩剑扔到一旁，朝着皇上重重的跪下，道：“父皇恕罪！”
	皇上打量着地上的尸首，许久后才阴恻恻道：“你如何知道他是妖怪的？”
	“儿臣并不知道。”白经纶回答道，“只是听了玄青师父的话，儿臣才猜到一二。”
	皇帝道：“哦？”
	白经纶说：“儿臣知道儿臣心爱之人定然不是妖怪，可玄青师父又说嗅到了妖气，既然如此，那妖怪便只会有一个，就是眼前这个撒下弥天大谎的道人。”他的脸颊上还沾着血，没什么表情，和往日里的他显得格外不同，他继续说，“这妖道胆敢欺瞒圣上，自然是死罪一条，儿臣斗胆，替父皇取了这妖孽的命。”
	皇上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间竟是觉得他的神情是这样陌生，不过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白经纶，反而笑了起来，道：“但你的心上人，可是已经变成兔子了。”
	“世间总有些法子可以将人变成别的模样。”白经纶说，“儿臣对此并不了解，如今玄青师父在这儿，总有法子解决的。”
	皇帝看向玄青，玄青便笑了笑，点点头道：“她此时变成兔子的模样，的确是因为这符箓，不用做什么，等过几日，便应该能自己恢复了。”
	皇帝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玄青的解释。
	突然暴毙的道人尸首还摆在屋子里，皇帝唤来了侍卫将尸首收拾了出去，又笑着说自己早就布下了宴席，邀请玄青一同过去。仿佛刚才那无比严厉的态度，只是众人的错觉罢了。
	白天瑞也陪着去了酒宴，倒是满身是血的白经纶抱着他那只可怜的兔子精姑娘，先行退下回府去了。
	酒足饭饱，玄青起身告辞，和白天瑞上了同一辆出宫的马车。
	马车驶出了皇宫，闭着眼睛靠在马车里休息的白天瑞忽的睁眼，道：“都说和尚不打诳语，玄青，我看你实在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玄青一脸无辜，道：“殿下何出此言？”
	白天瑞说：“我大哥喜欢的那姑娘，真不是妖怪？”
	玄青道：“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她不是妖怪呀。”
	白天瑞闻言一愣，仔细想了想入宫之后玄青说过的话，才猛然发现眼前这和尚话语从头到尾都是滴水不漏。他的确说过有妖气，但他却没有说到底妖气是谁的。
	白天瑞语塞。
	玄青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第一个拔剑的人不是他似得。白天瑞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种看似慈悲，实则无情的模样，眼神暗了些许，抿唇不语。
	玄青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白天瑞的不豫，他双手合十，眼睛半垂，眉眼温和。
	马车停下了，玄青正欲返身下车，却被身后的白天瑞一把抓住，玄青诧异的抬头，道：“殿下？”
	白天瑞瞟了眼被自己抓住的玄青的手腕，忽的像是被烫到了似得，腾地放了手，道：“没事。”
	玄青一脸莫名其妙。
	两人从马车里下来，进了府内。
	白经纶已经在屋内等着了，他换下了那一声满身血气的衣裳，坐在书房里，怀中抱着被吓坏了的兔子精。
	兔子精所在白经纶的怀里瑟瑟发抖，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看了心都会软成一片。
	玄青笑道：“吓坏了吧。”
	“是吓坏了。”白经纶冷冷的说。
	“大哥。”白天瑞笑嘻嘻的在旁边凑热闹，他说，“你是树大招风，虽然我们都知道你无意那个位置，可其他人，并不一定知道啊。”
	谁会不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位呢，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有几个人真的能将之舍弃？白经纶身份尊贵，又是长子，说他对王位无意，恐怕也没几个人相信。
	白经纶说：“你说的对。”
	白天瑞道：“你瞧瞧，你不争，她便要受这样的委屈，随便来了个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叫她妖怪……”
	白经纶神色渐冷。
	“况且你觉得父皇会看不出那个道士有问题？”白天瑞在自己这位哥哥面前，向来都是百无禁忌，此时也是如此，他和白经纶不一样，虽然不过十几岁的年龄，但剑术已经卓绝，不用被凡间俗事困扰，也没人敢算计他，“我看父皇，就是想要借此机会敲打你，树欲静而风不止……”
	白经纶打断道：“我知道了。”
	他的神情越发阴郁，却在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怀中的白兔时，温和了许多，仿佛只有眼前这只可爱的兔子，能引起他心中的柔情。
	兔子的确可爱，可是生来便是猎物，哪怕急了，也不过是咬咬人罢了。
	白经纶深吸一口气，道：“玄青大师辛苦了，不如先去好好休息一番，等到明日，我们再好好叙旧？”
	“也好。”看出白经纶精神不好，玄青并未强求，转身跟着下人去了自己休息的房间，留在白经纶和白天瑞兄弟二人独处。
	到底是亲兄弟，两人不过是四目相对，便已经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白经纶说：“天瑞，你不要陷得太深。”
	白天瑞嘻嘻哈哈，说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经纶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白天瑞这才不笑了。
	“玄青和尚不简单。”白经纶慢慢的说，“虽然不知道他身出何处，但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白天瑞咬牙说：“我知道。”他知道他和玄青不是一路人，这个和尚看似温和，实则眼里谁都装不下，他慈悲如佛主，又视万生如草芥。他白天瑞再厉害，在那玄青的眼中，大约也和河中的一条鱼相差无几。
	白经纶还欲再说，白天瑞却是已经不想再听，起身离开，背影显出几分落寞。白经纶低叹，看向手里依旧精神不太好的小兔子，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到了午夜，又来了一场小雨。
	玄青坐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雨声，还有雨声里夹杂着的破空声，那是利器突刺的声音，玄青偏了头，透过窗户半开的缝隙，看见了一个正在雨中练剑的少年。少年正是十七八岁的年龄，身体还没有张开，但隐约已经可见以后的锋芒，他手中的长剑挥出一道道刺目的剑气，在黑夜里显得如此显眼。雨水润湿了少年的发梢额头，让他那锐利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玄青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春夜漫长，只是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了。
	第二天早晨，玄青早早的被白经纶叫醒了。
	这位平日里都显得从容不迫的大皇子，此时破天荒的露出慌乱之色来，他冲到了玄青的屋子里，胸膛不住的上下起伏，急促的喘息着：“玄青师父，玄青师父——”
	“出什么事了？”玄青问道。
	“她不见了，她不见了——”白经纶连外套都没有批，穿着里衣就过来了，可以看出他也是自乱了手脚。
	玄青瞬间明白了白经纶的意思，蹙眉道：“你的那只小兔子？”
	“是。”白经纶道，“昨天晚上都还好好的睡在我的床头，今天一起来，就不见了踪影……”
	玄青道：“我去看看。”
	说着两人便去了白经纶的住所，玄青仔细检查一番后，蹙起眉头。
	白经纶道：“玄青师父，是不是有人来过，还带走了她？？”
	玄青摇摇头，迟疑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白经纶道：“怎么会？！定然是有人从父皇那里得了消息，知道我有多喜欢她——所以才——”
	“不，这里没有第三个的气息。”玄青却是想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若是要走，大概也是她自己走的。”
	白经纶愣住。
	玄青也露出无奈之色。
	白经纶愣了许久，才从玄青的语气和神态里明白了他的意思，眼里露出不敢置信之色，颤声道：“她，自己走了？”他眼里流露出慌乱，“怎么会自己走了呢？她还是兔子的模样，若是被别人看见了，岂不是会被当成妖怪伤害？”
	玄青道：“经纶。”
	白经纶抬头。
	玄青说：“她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孱弱。”
	白经纶呆呆的看着玄青。
	玄青说：“自从天君在瑶光布下大阵，太弱的妖怪是无法在瑶光上生存的，她……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需要保护。”
	白经纶脸色惨白，他几次欲言又止，却都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玄青怜悯的看着他，直到白经纶绝望的抓住了他的衣角，还是少年的白经纶语调里带了哭腔，他说：“玄青，我不要她走，求求你，帮我找到她好不好？”
	玄青叹息：“可以。”
	自从拿了白经纶的金子，他便注定了这几十年间都要和大靖皇族纠缠不清，是缘是孽玄青也说不好，但到底事情已经发生，只能顺其自然。
	那白兔虽然离开，但没有刻意隐匿自己气息，玄青花了些时间，便在大靖皇城郊外寻到了她。此时的她已经从兔子模样重新变回了人，模样依旧楚楚可怜，只是在面对求她回去的白经纶时，却表现出了异样的坚决。
	“我不会回去啦。”她撩起了耳畔的发丝，温声细语，“我虽然喜欢你，但却不喜欢那里。”
	白经纶哑然。
	她说：“你走吧，我不会回去的。”
	白经纶嘶声道：“你不用害怕，我可以保护你的。”
	她说：“保护我？”她歪了念头，笑了，“嗯……等你可以保护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白经纶死死的咬着牙，转身便走。
	玄青跟在后头，看到了他握的死紧的拳头，大约是指甲划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的滴落。
	玄青垂了眸，低叹一声阿弥陀佛，漫不经心的想着，人在情字一事上，果然让人觉得麻烦。而麻烦的事——他是向来不会碰的。

番外（三）大靖旧事
	春寒料峭。
	在玄青离开大靖前，白经纶请玄青喝了一顿酒。玄青以茶代酒, 看着白经纶一杯接着一杯, 借酒消愁。
	玄青并不劝慰, 低着头看着自己桌前缓慢爬行的小虫, 手指轻点, 便阻了它的去路。小虫受到惊吓, 慌不择路的四处乱爬，玄青勾起唇角, 轻轻的按住了它的翅，由着它顺着自己的指尖爬到了手指上, 再随手一扬，小虫便挥动着翅膀, 朝着别的地方去了。
	他玩的饶有兴趣，仿佛没有注意到坐在白经纶身侧的白天瑞，对着他投来了满含深意的目光。
	“我以为不争，便会无事。”白经纶喝多了, 话比平日里多了些, 他眯着眼睛, 透出的气势莫名的和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他说，“真是烦人。”
	帝王多情，子嗣自然也是越多越好，白经纶下头光是妹妹就足足有六七个，加上弟弟足足有二十几人, 有些个皇子公主是宫女所出的，连名字都记不齐全。
	多子多福，对于帝王而言，本该是好事，可是可怜了他们这些做子女的。
	白经纶说，玄青也就听着，眼眸含笑，口中不语，好似只是一尊佛像，听着信徒平日里的苦恼。
	但佛又怎么会劝慰信徒呢。
	“玄青师父什么时候走？”白天瑞忽的发问。
	“这几日便要离开。”玄青说，“等雨势稍微小些吧。”
	白天瑞看向外面，这春雨连绵，几日都不见太阳，他平日里大概会埋怨几句，今日听了玄青的回答，他竟是希望这春雨一直这么下下去。
	三人喝酒聊天，气氛并不热闹，玄青的话向来很少，白天瑞又有心事，便只剩下白经纶一人偶尔低语。一场本该热闹的酒宴，硬是喝出了寂寥的味道。
	等到太阳偏西，白经纶喝的倒在了桌上，玄青才起身告辞，说自己打算回去休息。
	“玄青师父。”白天瑞叫住了他。
	玄青回头。
	“你有过很好的朋友吗？”白天瑞问。
	“当然有过。”玄青笑着回答。
	白天瑞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玄青思量片刻：“什么样的人……若是一定要说，那大概是心系天下吧。”
	白天瑞道：“那你呢？”
	玄青说：“我？”
	白天瑞问他：“你是不是也心系天下？”
	玄青眨眨眼，摇了摇头，认真道：“天下这么大，我一个和尚怎么系得住。”
	白天瑞道：“那你的心里，装的是什么？”他说着话，眼睛死死的钉在白天瑞的身上。
	玄青微微一愣，又笑了，温声道：“和尚心里，装的自然是佛主。”说罢转身，没有再回头。
	白天瑞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看向旁侧喝醉的哥哥，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这个春，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也不知是不是白天瑞心里的想的念头起了作用，这场春雨竟是真的足足下了三四日才停下。
	侍女埋怨说这雨再下下去，人都要发霉了，白天瑞听着她的话，手指勾着茶杯，抿了口热茶。
	“你不过去看看？”白经纶恰巧从外面进来，看见了自己百无聊赖的弟弟，“他要走了。”
	白天瑞道：“走就走，关我什么事。”话虽如此，却还是起了身，随手拿过放在旁边的油纸伞，一路匆忙的出去了。
	白经纶见状，无奈叹息。
	玄青已经披上了斗笠，朝着王府外头走，当走到门口的时候，瞧见了举着伞的白天瑞。
	白天瑞喘着气，质问他：“你不是说，等不下雨了，再走吗？”
	玄青道：“这雨不知什么时候才停。”
	白天瑞蹙眉。
	玄青道：“我还有些事，再继续耽搁，恐怕不美。”
	白天瑞显得有些焦躁，他死死的握住伞柄，咬牙道：“那你走吧。”
	玄青双手合十，对着他行了一礼，漫步出了王府的门，朝着远方去了，他身后隐隐约约的传来了一声轻响，似乎是那脾气糟糕的少年将手里的油纸伞砸在了地上，又狠狠的踩了几脚。
	唉，到底还是个孩子，玄青想，这下身上，又要被雨淋湿了，
	玄青修为到底有多高，即便是后来到达八境修为的白天瑞也难以看出一二，他只是从和玄青的交谈中，察觉出这个和尚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朝代的人，玄青甚至知道不少关于天君的事。
	不过和他的修为一样，玄青来无影无无踪，只有白经纶能找到他。说到底，玄青和他们白家的渊源，也就只是那锭硬塞在他怀里的金子，可金子是白经纶塞的，同他白天瑞，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天瑞嫉妒的要命，却又毫无办法。
	这十几年间，玄青到大靖的时光屈指可数，可每次来，都是同一副模样，无论白天瑞怎么挑衅，也并不会生气。白天瑞后来也倦了，他终于意识到，玄青的心里，真的只有那佛主。
	若是玄青待所有人都是如此，那白天瑞也就认了命，可偏偏这时候，他却突然发现，有人在玄青的眼里……是特殊的。
	林如翡，这个名字对于白天瑞而言，是陌生的，虽然昆仑林家在江湖上很有名气，但林如翡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是入了玄青的眼睛。
	林家四子，林如翡，自幼体弱多病，连昆仑都没有下过，如今受林家指派，前来送予剑会的请帖——白天瑞将这些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没能从中找出任何特别之处。
	林如翡他也见过了，不过是个模样俊秀的孱弱公子罢了，修为甚至还不如他来的厉害。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入了玄青的眼？白天瑞想不明白，烦躁的将面前所有的酒杯和纸张揉成一团，砸到地上。
	“玄青，你这和尚可真会骗人。”白天瑞冷笑，“你心里头，当真是只装了佛主？”他手一伸，拿过了外套，神情阴郁的出了门。
	旁侧的侍女见到此景大气不敢出，现在的白天瑞已经不是皇子而是亲王了，随着剑意一起增长，还有那乖戾的性子，可以说整个大靖之内，敢惹他的人屈指可数。且不说他那厉害的剑术，光是白天瑞成为圣上的哥哥，便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几日大靖里出了些意外，皇子和公主都险些遭人杀害，一时间整个大靖人心惶惶，直到玄青师父来了，才抓住了行凶的凶手。皇城里的宵禁这才解除，按理说这本来应该是好事，可看着白天瑞脸上那杀气腾腾的模样，倒好像看见了杀父仇人似得……
	此时天色已暗，结束了宵禁的皇城街道上一片繁华。
	白天瑞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玄青脸上含笑，正同旁侧的公子说着什么，两人神情和睦，眼角眉梢之间，全是他未曾见过的柔情。
	白天瑞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玄青正侧身看着林如翡低头挑选小物件，手腕却腾地被人抓住，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拖出了人群，到了旁边一条小巷之中。
	“白公子？”玄青诧异。
	白天瑞恨恨的盯着他。
	玄青神情莫名，道：“白公子，你喝酒了？”他嗅到了白天瑞身上浓浓的酒气。
	“喝了又如何。”白天瑞道，“我又不会醉！”
	玄青说：“这酒……还是少喝些微妙。”
	“闭嘴！”白天瑞道，“他是谁？你为何对他这般好？你不是说你心里只有佛主，这漂亮的小公子才来了多久？凭什么就能讨了你的喜欢？”
	玄青一脸无辜，道：“白公子？你这是何意？”
	白天瑞咬牙道：“你别装了——”
	玄青只以为他是喝醉了，被他闹的实在无奈，只好将手里刚才买来的糖人塞进了他的嘴里，仿若哄孩子似得，说吃了糖，就不闹了。
	白天瑞咬着糖，却苦笑起来，道：“玄青居然是甜的，我还以为……你该是苦的呢。”
	玄青道：“和尚的确是苦的。”
	白天瑞道：“是啊，世间不会有比你更苦的和尚了。”
	玄青苦笑。
	然而下一刻，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白天瑞便将嘴里的糖狼吞虎咽了下去，俯下身，恶狠狠的覆住了他的唇。
	这动作来的太过突兀，连玄青都未曾反应过来，他感到白天瑞冰凉又柔软的唇，沾着酒气，带着股孩子般的执拗。
	玄青伸手便将他推开，白天瑞后退几步，他贪婪的盯着玄青，道：“和尚，酒的味道可好？”
	玄青蹙眉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胡闹的孩子。
	白天瑞怒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孩子！！！”
	玄青叹息：“你醉了。”他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白公子，你在我眼里，始终都只是一个孩子。”虽然白天瑞的举动太过冒犯，但他是不是会生一个孩子的气的，于是神情里带着慈悲的味道，却不想这慈悲狠狠的刺痛了白天瑞的心。
	玄青侧身出了巷子，留下白天瑞狼狈的站在原地，唇角，还沾着晶莹的糖渣。
	时光百年，天君已不是天君，玄青却还是玄青，世间沧海桑田，白经纶也好，白天瑞也把，在他眼中，不过是刚出生的后辈。
	玄青不会当真，也希望，他不要当真。
	只是现在看来，这种希望，却是注定不会实现了。
	玄青回了客栈，用手指一点点抹去了自己唇上的痕迹，有酒，有糖，还有白天瑞留下的热度。
	这热度是陌生的，但并不让人讨厌，玄青垂了眸子，双手合十，看着窗外灯火阑珊，无悲无喜的道了声，阿弥陀佛。

番外（四）大靖旧事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白天瑞喜欢喝酒, 却很少会醉。
	他吻住那双渴望许久的薄唇的那一刻, 却无比的希望自己真的醉了。若是醉了, 便看不见玄青眼神中的怜悯和慈悲, 若是醉了, 便不会知道玄青对自己并无一丝情谊。
	被理所当然的推开，白天瑞后退几步, 贪婪盯着玄青，然而当他看清楚了玄青的眼神后, 心中的渴望，却全都化作了愤怒。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不是孩子！！！”愤怒的吼叫，却显得这般无力，白天瑞眼睁睁的看着玄青走了。
	和尚的背影和他来时的一样，脊柱挺的笔直, 举手投足之间云淡风轻。
	白天瑞就这么看着玄青离开了, 独自一人在小巷之中站了许久, 直到夜幕降临, 整个大靖灯火渐灭，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他才转身离开。
	那一夜，白天瑞都未曾入眠。只要闭上眼，他的脑海里便是玄青唇瓣的触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玄青唇上有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白天瑞苦笑着想，这或许就是魔障了吧。
	按照往日的习惯，玄青离开之前会去宫里向白经纶辞行，所以白天瑞也没有太急。可谁知这一次白天瑞却不按常理出牌，等白天瑞到客栈时，竟是得知他已经离开了。
	看着林如翡那无辜的神情，白天瑞低声咒骂着，转身便走，背影显出几分狼狈。然而等到他感到城门时，和尚早就没了踪影。
	玄青的踪迹成迷，只要离开了大靖，就别想找到他的人，白天瑞心中大恨，站在城门口破口大骂，顾不得周遭人对着他投来惊异畏惧的目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白天瑞磨着牙，几乎要捏碎手里的佩剑。
	之后的几年，如白天瑞所料那般，他根本寻不到玄青的踪迹。
	玄青这和尚，在江湖无名，就算做出了什么事，也不一定知道是他。想要找到他的行踪，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白天瑞不急，他知道玄青会去哪里。
	四年后，昆仑剑会。
	拿着林如翡送来的请帖，白天瑞到了昆仑。
	此时距离两人相见，也已过了四年之久。于凡人而言，四年或许很久，但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罢了。
	在剑会上，白天瑞果然见到了玄青。
	玄青笑意盈盈的同林家小公子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浮着温柔的神色，乍看起来格外相似，这种温柔不同于看遍万物的慈悲，带着真实的温度。
	即便白天瑞不愿承认，但他的确是嫉妒了。他死死的扣着身侧的佩剑，缓步向前，走到了玄青身旁。
	玄青微笑着回头，如同四年强相别时的神情一样，温驯的叫他:“白公子。”语调神态，并无一丝不妥，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许久不曾相见的旧人。
	白天瑞道：“玄青师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玄青温和的应声。
	“没想到玄青师父真来了。”白天瑞眯了迷眼，“看来玄青师父和林公子的关系，的确不错。”
	“林公子是我的朋友。”玄青如此说。他半垂着颈项，却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面前这位权势滔天的大靖亲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朋友？”咀嚼着这个词，白天瑞笑了，“原来如此。”他转身便走。
	“你这样刺激他，会不会不太好？”林如翡到底是看出了什么，迟疑着发问。
	玄青神情疑惑，仿佛不知道林如翡这话什么意思：“刺激？”
	林如翡看着玄青脸上的迷惑不似作假，失笑道：“和尚可曾喜欢过什么人？”
	玄青道：“和尚只信佛主，怎可动了欲念。”
	“也是。”林如翡道，“那就苦了那位小亲王了。”
	热闹的酒席上，林如翡作为主人，自然是被灌了不少酒，白天瑞没有去凑那个热闹，坐在旁边一个人独饮。
	大约是昆仑上的酒水不同于凡世，他喝得多了，也浮起了丝丝醉意，身旁似乎有人笑着问他，说这位公子难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怎么自己坐在这儿喝闷酒，白天瑞却理也不理。
	直到酒席渐入尾声，某个坐在角落里的和尚，起身告辞。
	白天瑞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也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外头，玄青察觉了他的动作，停下脚步，扭身看向他。四年时光，未曾在这位和尚的面容上留下分毫痕迹，他还是四年前的模样，还用四年前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玄青。”他没有叫他和尚，而是唤了他的名字。
	玄青抬眸看着白天瑞。
	“你四年前，为何不告而别？”白天瑞问他。
	玄青微笑道：“和尚已经给皇上去了信，如何能叫不告而别呢。”
	白天瑞咬牙道：“你给我哥去了信，那我呢？”
	玄青说：“白公子。”
	白天瑞道：“嗯？”
	玄青说：“你喜欢花吗？”
	白天瑞蹙眉看着他：“喜欢又如何？”
	玄青道：“可曾种过？”
	白天瑞抿唇不语。
	玄青说：“和尚喜欢花，却从来不去种。”
	白天瑞明白了玄青的意思，他咬牙道：“就因为花会凋谢？”
	玄青微笑道：“不，只因为花和草在和尚眼里都是一个模样，无论他是否盛开，又是否凋谢。”
	白天瑞惨笑：“所以你以我喻花，意思就是无论是花还是草，亦或者是路边一块石头，在你眼中，都别无二致？”
	“是。”玄青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白天瑞，却被这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刺的鲜血淋漓，他嘶哑的嗓音吼道，“那林如翡——林如翡呢——”
	玄青奇怪的看着白天瑞。
	白天瑞道：“他在你的眼里，也是一块石头？”
	玄青道：“自然不是。”
	白天瑞说：“那他是什么？”
	玄青眨眨眼，笑了，他说：“他是……天下之君。”
	白天瑞双眸赤红，他说：“玄青，你一次机会，也不肯给我？”
	玄青不语，静静的看着白天瑞，大约是白天瑞的眼神太过绝望，让他不由的低低叹了一声，他说：“白公子，你这是何必呢？”
	白天瑞惨笑一声，转身便走，走时步履显得有些踉跄。
	玄青静静的看着他，低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是两人之后一百多年间的最后一次相见，白天瑞离开了剑会，却没有回大靖，玄青也未曾再见过到。
	直到某日玄青去祭拜白经纶。那时白经纶已经驾崩许多年，玄青趁着清明，踏着小雨去扫了墓。
	到底是皇帝，那墓碑打理的格外干净，只是玄青却注意到，墓碑的角落里，生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鬼使神差，玄青半蹲下来，轻轻的抚了抚这在雨中轻颤的小花，抬手将自己手里的油纸伞，举在了上面。
	“玄青。”有人在叫他。
	玄青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是错觉吗？玄青想，他怎么好像，听见了白天瑞的声音呢。

番外（五）炽虞
	即便是在大妖横行的怖厄大陆，邺貘也并不是一种常见的妖怪。它们数量极少, 却天生就是修炼的料子, 只要长成大妖, 必定称霸一方。只是可惜想要在怖厄大陆上长到成年, 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和瑶光不同, 怖厄大陆是无序的, 杀与被杀都是家常便饭，也正因如此, 每个活下来的妖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若不是他们数量太少, 恐怕早就把瑶光大陆占领了。
	炽虞当时年幼，但也知道了一些过去的旧事, 比如本来妖族已经在瑶光大陆上占了先机，可谁知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天君，布下大阵，护住了整个瑶光大陆, 彻底绝了妖族的入侵之心。这大阵可以拦下大部分修为较低的妖魔, 即便是有大妖可以通过大阵进入瑶光, 也有其他修士针对抵御, 成不了什么大事。
	因为这大阵，天君之名不但传遍了瑶光，还为怖厄大陆所知。只是妖魔们也并不痴傻，知道就算是天君这样一个厉害的任务，布下这么一个可以护住整个大陆的厉害阵法, 定是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的。
	“难怪之后那天君便没了踪影，或许是布下阵法后，元气大伤了吧。”
	“是啊，那样厉害的阵法，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可能现在那天君真的已经死了，若是如此，倒是我们的好机会……”
	如此类似的言论，甚嚣尘上，一时间妖魔们有些蠢蠢欲动，妖王大约也是起了些心思，毕竟若是天君不在了，他到了瑶光大陆，根本无人能敌，随随便便一挥手，便能毁掉无数城池，取万千人族性命。
	于是妖王便召集了手下，打算就此事从长计议。
	那时的邺貘修炼刚刚入门，有幸也去参加了这场盛会，他本来以为，自己能看到妖族复兴的开始，可谁知，盛会之上，却飘来了一袭红衣。
	炽虞离的远，只看到了一个背影，那背影仿若一片悠然飘落的红叶，凌空而至。剑刃出鞘，便是一招。
	也只有一招。
	一招之后，妖王那带着不可置信眼神的头颅咕噜噜的落了地，鲜血溅出，晕红了朝霞。
	全场万籁俱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红衣人的身上，他却姿态懒散，将手中的长剑微微一抖，甩去了剑刃上残留的血迹，随后噌的一声，将剑归鞘。神态悠然自得，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周遭灼热的目光温度。
	直到红衣人离开，也没有一个妖怪出声。妖王的头颅滚了一地，顺着高台落到地上，沾满了泥土。
	红衣人御剑而行，就这么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大约便是如此。
	在红衣人离开后，维持许久的寂静终于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嘈杂，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苦恼，所有妖怪都乱成一片。
	“不是说天君已经废了吗？他为什么还活着——”
	“修为竟是不但没有退步，甚至还有所精进！”
	“妖王，妖王大人死了！！！”
	“救命啊，救命——”
	乱七八糟的声音充斥着整个世界，炽虞安静的站在角落，悄悄的匿去了身形。
	妖王一死，怖厄便迎来了一场历时百年的大乱。群雄割据，整个怖厄大陆七零八落，再不复之前统一。
	炽虞也长大了，百年时光，足够他从一只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妖怪，成为大妖，邺貘一族本就稀少，只要成年，实力便会百倍增长。
	后怖厄的动乱终于平息，虽然没有了妖王，却出现了七个新的王，炽虞，便是其一。
	邺貘虽然分为雌雄，但其实繁殖并不需要雌雄□□，只要修为够高，便可以从自己的身体里分出一部分，化作妖蛋，以供繁衍生息。也正是因为这个，邺貘繁衍的**向来不强，炽虞也是在思量许久后，做下的这个决定。
	可谁知蛋刚出来没多久，便被人偷走了，邺貘大怒之下，追寻踪迹，去了瑶光。谁知却晚了一步，自己那蠢笨的的儿子认了别人做爹。
	捏着手里头猫仔的后颈肉，炽虞满脸嫌弃的看着它直很急，小东西性子倔强，死活不肯吃他喂食的东西，无奈之下，炽虞只好跟着林如翡走了一段时间。
	谁知走着走着，他竟是察觉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居然感觉到了，天君的气息……
	这气息虽然陌生，但他却绝对不会往忘的，百年之前的那场意外，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就算他死了，也不会忘记。
	眼前这位林公子，难不成真的和天君有什么关系？炽虞迷惑的想着，他用着天君的剑刃，身上又带着天君的气息，这……恐怕，不是什么意外。
	直到某日，他终于，见到了气息的主人。
	还是那极好辨认的一袭红衣，他站在林家小公子身侧，微微偏着头，眼神里是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温柔缱绻。炽虞虽然未曾见过他的面容，但还是从那熟悉的气息里，得知了他的身份。这便是几百年前，亲手斩下妖王头颅的天君。
	炽虞露出惊异之色。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目光，那人缓缓的扭头，看向了他。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愕然，一个平淡。
	随后红衣人收回了目光，身形也逐渐淡去。
	炽虞焦躁的用爪子在地上磨了磨。
	这是他和顾玄都的第一次见面，事实上他们两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注意力都放在林如翡的身上。
	林如翡是谁呢？为何身边会跟着天君？想来他并不止昆仑派的小公子，炽虞感觉到了这件事中某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却还是一时间无法彻底摸清其中脉络。
	直到那一日，炽虞帮着林如翡，带着他去见了一个死去的剑客。
	“怎么才来？”站在远处看着林如翡同剑客颤抖的炽虞冷冷的发问，“你不怕你家小公子死了？”
	“不会。”顾玄都说，“你知道我的存在？”
	他语气淡淡，说的好像根本没和炽虞对上过眼神似得，炽虞嗤笑一声，说他又不是傻子，林如翡那么喜欢自言自语，又不是患了癔症……
	顾玄都笑了笑，不说话了。
	那边林如翡和剑客打的火热，炽虞沉吟片刻，还是将自己心里头的疑惑，说出了口，他说：“你就是天君吧？”
	顾玄都看了他一眼。
	炽虞道：“几百年前，你亲手布下了大阵，又斩了妖王的头颅，我当时就在场，记得你的气息。”他观察着顾玄都的状态，眯了眯眼，“你现在怎么只剩下魂魄了？”
	顾玄都似笑非笑：“不告诉你。”
	炽虞龇牙。
	顾玄都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只是遇到了些事，才变成了这个模样，你若是要报仇，我还真拿你没什么办法。”
	炽虞能进入瑶光大阵，修为定然突破了八境，现在还是魂魄状态的他，自然拿这妖怪没什么法子。谁知炽虞闻言，却冷笑起来，说自己同顾玄哪里来的仇。
	“我杀了你们怖厄大陆的妖王，难道不是怖厄的仇人？”顾玄都奇道。
	“你不杀了他，怎么会有我这个王。”炽虞微笑着说，“说到底，我还应该感谢你。”
	顾玄都挑眉。
	“这位小公子是你的谁？”炽虞道，“别告诉我他是你的徒弟，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徒弟。”他见过顾玄都的眼神，带着一种熟悉的贪婪，就好像饿了许久的野兽，突然看见了一块新鲜的肉。既想几口囫囵着吞下，又舍不得那么快吃干净，最好得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忍着饥馁细嚼慢咽好生品味才算痛快。
	顾玄都眨眨眼：“你猜？”
	炽虞说：“啧，麻烦。”他才懒得猜，甩着尾巴转身走了。
	顾玄都瞧着他的背影，开始反省自己的神情是不是太过明显，连炽虞这只不通情理的妖怪都看出了端倪。
	之后，炽虞又见了顾玄都几次，但都是偶然而为，直到某日，他打算离开了。
	怀中抱着小崽子，炽虞化作了人形，对顾玄都说，他要走了。
	顾玄都说你走就走，和我打招呼干嘛。
	炽虞说：“还不是你家小公子勾引了我儿子，不然我何必在这里浪费那么多时间。”他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牙，“要不是看在你这天君的面子上，我早就一口吞了他。”
	顾玄都听完他的话后，认真的瞧着他：“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炽虞说：“什么？”
	顾玄都道：“我不是天君。”
	炽虞蹙眉看着顾玄都，只当他在说瞎话：“你不是天君，那你是谁？”
	顾玄都义正言辞，一字一顿：“天君他男人。”
	炽虞：“……”这人怕是疯球了。
	大约是他男人这三个字太过震撼，炽虞沉默许久，不曾言语。
	顾玄都嘻嘻哈哈，冲着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炽虞骂了一句脏话，说顾玄都你这人真是信口开河，尽是喜欢胡编乱造说瞎话。。
	顾玄都懒得辩解，无所谓的说：“信不信由你。”
	炽虞：“……”他还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最后狼狈的转身离去——他竟是从顾玄都的神情里看出这人居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顾玄都是天君的男人？！可天君本来就是个男人，那他们两人岂不是……又想起了顾玄都看向林如翡的眼神，炽虞的耳根子莫名红了大片，他又是低低的咒骂了几声，想着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淫//乱之事，这群人族一点都不似他们妖族纯粹！他都活了几百年了，连个小姑娘的手，都还没拉过呢——
	想到这里，炽虞顿时悔恨起来，不该走那么快的，虽然林如翡麻烦，但他那两个侍女，还是挺可爱的呀。

番外（六）日常
	秋风起，蟹脚痒, 又到了一年金秋。
	林如翡将前几年泡的黄酒起了封, 打算赏月时小酌一番。
	他这边正低着头拍干净酒坛上的泥, 那边却是瞧见顾玄都提着一个滴着水的竹篮缓步走来。
	“是什么？”林如翡抬头问道。
	“螃蟹。”顾玄都笑着答, 他手一伸, 便将竹篮放到了面前的石桌上, 然后接过了林如翡手里的酒坛。
	林如翡好奇的凑了过去，打开竹篮, 瞧见了里头的鲜活的螃蟹，他身体弱, 这种性寒的食物自然也是要少吃，往年间尝个一只半只便已作罢, 也没感觉吃出什么味来，这会儿又瞧见，倒是是生出了几分品尝的兴趣。
	“哪里抓回来的？”林如翡用手戳着螃蟹的的背，看着它们在竹篮里挥舞着钳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笑着问道, “这么精神？”
	昆仑附近没什么大湖, 就算有螃蟹, 也只是个头比较小的河蟹，这竹篮里的螃蟹这么大，肯定不是附近抓来的。
	“去了山那边一趟。”顾玄都没有细说，只是笑意盈盈的瞧着林如翡，“晚上吃螃蟹吧？”
	“可以。”林如翡笑着点头, “配这黄酒正好。”
	今日天气不错，到了晚间天朗风清，一轮明月高悬天穹。院子里的桂花也开了，将清风也晕染出了淡淡的香气。
	青色的螃蟹上了蒸笼，变成了诱人的红。黄酒也是温好的，入口绵长细腻，也不觉得辛辣。
	林如翡坐在院中饮了一杯，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嫣红。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肩头一沉，却是顾玄都拿了一件披风过来，小心的为他搭上。
	“夜深风大。”顾玄都在林如翡身侧坐定，笑着说。
	林如翡点点头。
	顾玄都拿起一只螃蟹，开始拆卸起来，林如翡很少吃这东西，不太会吃，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顾玄都手指纤细修长，剥起螃蟹来赏心悦目，蟹肉和蟹壳在他的指尖轻而易举的分成了两部分，最为醒目的，自然是里面金灿灿的蟹黄。
	顾玄都捻起蟹黄，占了蟹醋，自然而然的味道了林如翡的嘴边，林如翡口一张，将蟹黄含入口中，瞬间眼前一亮，赞道：“好吃！”
	顾玄都垂眸：“以前倒是不知道小韭喜欢吃这个。”
	林如翡手撑着下巴，餍足的眯着眼：“太麻烦。”
	关于天君的记忆里，都是些为了天下苍生奔走的事，即便良时佳节，也难得空闲，螃蟹这种麻烦的食物，向来很少碰。如今细品，倒是觉得味道很是不错，特别是那蟹黄，鲜香绵软，沾了些特制的醋，更是美味。
	顾玄都剥，林如翡便在旁边眼巴巴的瞅着，本想自己上手，顾玄都却笑着将他的手按了回去，说这东西剥着麻烦，小韭先喝着酒，等着吃就好。
	林如翡只好作罢，抬起酒杯，饮了两口温热的黄酒，再佐以浮花备好的下酒菜，又咬了半边出炉不久的酥饼，很是餍足。
	黄酒味好，又有顾玄都的蟹肉作伴，不知不觉便喝了半坛，林如翡不光脸颊红了，连眼眸里也浮起了淡淡的水汽，神情间隐隐浮着些醉意。
	顾玄都在旁边唇角含笑的瞧着，不言不语，只顾着投食。
	三四只螃蟹下肚，约莫是有些饱了，林如翡便不再吃蟹，只低头着饮酒。
	月色如瀑，风卷着细碎的桂花落在他的发丝肩头，他含着酒杯杯沿，含糊的念叨着顾玄都的名字。
	“怎么了？”顾玄都扭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不吃了，饱了。”林如翡低声念叨，“你也别剥了，快来陪我喝酒。”
	顾玄都道：“好。”
	两人酒杯碰了碰，又是一饮而尽，林如翡有些热，便随手解开了披在肩头的披风，顾玄都却拦住了他，道：“小韭身子弱，小心风寒。”
	林如翡闻言，却斜眸瞅他，眼睛里带了些挑衅的味道，他的手指在顾玄都的唇边点了点，抹去了湿润的酒水，又放入了自己的口中，认认真真的舔了个干净，道：“身子弱又如何，身子弱，就得当宝贝似得碰着，连碰都不敢碰？”
	顾玄都眼神转暗，沉吟不语。
	“顾玄都。”林如翡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两人鼻尖相触，喷出的都是灼热的酒气，“我不是泥捏的，玩不坏。”
	“玩不坏？”顾玄都一字一顿，仿佛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睛里似乎有狂躁的风暴在酝酿。
	林如翡却浑然不觉，还在挑衅，直到被眼前一花，视线调转，被顾玄都直接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林如翡茫然发问。
	顾玄都微笑着，轻声道：“小韭可不要说大话。”
	林如翡道：“嗯？”
	顾玄都说：“小韭既然说自己玩不坏，那我便试试吧。”
	林如翡微微睁眼，似乎没想到顾玄都竟是说做就做，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只是顾玄都的表情眼神，竟是让他产生了担忧和畏惧，刚才挑衅时的自信满满，这会儿都化作了丝丝怯意，不由的伸手拉住了顾玄都的衣袖，软软的叫了声玄都，仿若求饶。
	可他却不知道，若是不说话还好，他这一声求饶，却好像掉进了柴堆里的火星，彻底点燃了压抑许久的某人。
	“今日不错。”顾玄都说，“月色正好。”说完便大步向前，跨入了屋内。
	院中再次静下，只剩清风明月，余酒残蟹。
	那一晚，林如翡实在是后悔莫及，他不求饶了多少声要坏掉了，可憋坏了的人是从来不管这个的。
	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日头高悬，林如翡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好似散了架，而罪魁祸首却坐在床边，冲着他眨眼睛，还把手里的竹篮扬了扬，笑靥如花：“小韭，今晚还吃螃蟹吗？新鲜的，刚抓来的。”
	林如翡把半边脸埋入被褥，沙哑的嗓子细若蚊声：“不吃了，再也不吃螃蟹了……”
	今晚还吃，他怕是得死在床上。

番外（七）桃花劫
	自从顾玄都来到那片桃林之后，便很少做梦了。
	桃林位于昆仑山下, 细细算来, 已有百年的历史。昆仑山地势偏僻, 终年风雪不断, 春季比中原要短上许久, 桃花的花期, 也因此不过短短半月。
	好在爱花的人不少，桃林里倒也不算太过寂寞。
	顾玄都身躯兵解, 只好将神魂寄于桃树之上，只是他运气不太好, 寄生的那颗桃树只是个小苗，又瘦又小, 且不说开不出花来，就枝叶也不过二。春风拂过，小桃树便摇摇欲坠，好不可怜。
	也正因如此, 顾玄都便以为他和那人的相遇大约还要过上许久, 谁知某个盛春, 那身着华服的小公子心血来潮下山赏桃花, 竟是注意到了路旁不起眼的他。
	小公子不过七八岁的年龄，但已能看出一副清隽的好相貌，只是脸颊小小，又过分的白，被毛茸茸的狐裘一衬, 更是显得纤细瘦弱。他站在繁茂的桃花林里，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仿佛也映上了粉色的花蕊。
	这里的桃花开的这样多，这样好，有谁会注意到路旁这棵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的桃树呢，顾玄都双手抱胸，坐在旁侧的枝头垂眸瞧着这小公子，漫不经心的想着。
	果真如此，小公子被桃花迷了眼，在桃林里转了一圈，直到被桃林里的猴子们欺负了，才委屈的撇着嘴嘟囔着要离开。
	侍女在旁笑着哄他，问他要不要去把那群欺负人的猴子抓来，好好的教训一顿。小公子叹了口气，摆摆手兴致寥寥，说：“不了不了，由它们去吧，和一群猴子叫什么劲。”
	侍女笑了起来，顾玄都也跟着笑了。
	有些人，即便时隔百年，也能一眼认出。
	眼前的小公子便是。
	小公子低着脑袋，垂头丧气的往回走，谁知走到他身边时，却忽的顿了顿脚步，迟疑的看了过来，道：“浮花……”
	名为浮花的侍女上前应声。
	“这是个棵桃树吧？”小公子的眼睛落在了纤细的桃树上，道，“咱们院子里不是正好缺棵桃树么？”
	浮花道：“公子就要这棵？可是这棵看起来还这么小，连花都开不出一朵……不如您选棵漂亮的，明日我便让人把树移到院子里，正好可以赏花。”
	顾玄都闻言一笑，心想这侍女话也不假，谁愿意在园子里种这么一棵半死不活的树，有现成的漂亮桃树岂不是更好。
	可小公子却拧了拧眉，道：“不，我就要这棵。”
	“为何？”侍女讶异。
	“这棵桃树一看就是新生的，若是一直在桃林里这么生着，怕是长不大了。”小公子道，“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可惜，不如移到院子里，好生养养，说不定过些年头，便能长大开花了。”
	此时山下的桃林已成气候，新生的桃树想要萌发并非易事。长开的大树夺去了小树的阳光雨露，看眼前这小桃树的模样，怎么看都没有长大开花的机会。
	自家公子这么说了，浮花也不好反驳，于是第二日便派人来将这小桃树连根移到了公子的院中。
	大约是这小桃树实在是正的可怜，移树的人小心翼翼，连片叶子都没有碰掉。
	于是，顾玄都便到了小公子的院子里。
	小公子叫林如翡，是昆仑派掌门的幼子，本该是天子骄子，奈何却身体孱弱，无法持剑。但好在他的哥哥姐姐们将他捧到了心尖上宠着。
	时隔许久，顾玄都终于和他再次相遇，只是他已经记不得过去的事，也记不得自己。
	小公子慢慢的长大，可桃树，却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寻常桃树两三年便已开花结果，可院子里的这棵，过了快十年了，依旧是枝叶稀疏的可怜模样。
	林如翡已从那俊俏孩童长成了风姿偏偏的少年郎，每日必做之事，便是提着水壶给桃树浇水。
	若是到了春季，大约还会小声的嘀咕几句。
	“怎么就是不肯开花呢。”林如翡蹙着眉头忧愁的看着自己院子里的纤细的桃树，指尖点点他的树干，又摸摸他的叶子，叹了口气，“连叶子都这么少……”
	顾玄都就站在林如翡的对面瞧着他的小公子，只可惜小公子此时看不见他，他听了小公子的话，沉吟片刻，拧着眉，道：“那……我努力努力？”
	小公子却好似听见了他声音似得，展颜一笑，自语道：“罢了，随你去吧。”
	自家小公子想看桃花，顾玄都自然不想他去山下面瞧那些妖艳的货色，于是费劲了心思，好生努力的挤出了一朵花蕊。
	花蕊孤孤单单的立在纤细的枝头，乍看起来好不可怜。
	但好歹，也算是开了花。
	林如翡瞧见了自家小心翼翼养着的桃树终于开了花，自然是喜不自胜，可是花才刚开，便落了雨又起了大风，本就柔弱的花瓣被雨水打湿，在林如翡惊恐的眼神中，就这么缓缓飘落。
	小公子被这一幕着实吓的不轻，瞪圆了眼睛张口正欲叫喊，顾玄都却粲然一笑，指尖轻扬，那落下花瓣便随着风吹向了林如翡的面颊。
	林如翡来不及反应，便有一个淡粉色的阴影闯入了他的眼眸。他似乎被这突发情况吓到了，捂着眼朝着身后猛地退了几步，却也听漏了耳侧那几声轻笑。
	“小韭。”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扶住了身体缓缓下滑的他，灼热的气息就在耳侧，一扭头就能看到，然而林如翡已经意识混沌的进入了环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他看见了一袭红衣。
	此时的林如翡，以为这是他们的初遇。
	却不知道，这是相隔几百年之久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