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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2吞海
作者：淮上
内容简介
 那些窥探的触角隐藏在互联网浪潮中，无处不在，生生不息，正逐渐将现代社会的每个角落淹没至顶。 深渊中隐藏着庞大、复杂、根深蒂固的犯罪网，马里亚纳海沟远比警方所知的更加深邃，却又近在你我身后 津海市公安局新来的吴雩温和懦弱、寡言少语，对来自严厉上司的刁难毫不在意，只想做个按时领工资混饭吃的背景板。 没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有一颗被毒枭重金悬赏的项上头颅，和曾经深渊屠龙的少年肝胆。 现代都市刑侦，作风冷淡严厉强势注重健康热爱养生学院派精英攻得过且过不想干活平生最烦学院派最讨厌被领导的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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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呜哩呜哩呜哩——
繁华的霓虹灯下，车水马龙纷纷闪避，红蓝警灯护送着救护车飞驰而至，随即在尖锐的摩擦声中戛然停住。急诊大楼门前这块空地瞬间变成炸泼了的油锅，数十名刑警咆哮着冲下车，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已经推着急救床冲上前去，将一副血迹斑斑的担架接了下来。
“大家好这里是XX新闻平台，据最新消息，我省警方及边防武警与一伙跨境武装毒枭展开了激烈的枪战，高速公路已被封锁，现在我们是在市人民医院急救通道门前……哎呀！”
女记者失声惊叫，被撞了个趔趄，话筒哗啦一声摔在地上，但摄影师还没来得及去扶就被警察一把推搡开了：“妈的怎么媒体跑得这么快，拍什么拍别拍了！”
摄影师被挤得脚不点地：“我们有新闻报道权……”话没说完就被护士长声嘶力竭打断：“伤者失血太多！全血不够！通知血室紧急备血！”
“情况非常危险，血压还在往下掉！！”
“准备腹腔动脉造影，快快快！！”
……
周遭一片沸腾，这时只见院长亲自披衣冲出值班室，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还没站稳脚步就被人一把拉住了：“——冯局？！”
堂堂市公安局长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平时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蓬散开来，警服满身暗红血迹，老花镜片裂成了两半，看得院长心惊肉跳：“冯局您这是……”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回来。”老局长指甲里全是黑色血泥，死死抓着院长的手，喘息剧烈地发着抖：“这个人在我们隐秘战线上埋伏了十二年……十二年！你必须给我把他救回来，否则，否则——！”
院长在老领导含血的字音里心头一紧，正当这时，突然只听不远处爆发出尖利的：“医生，医生不好了！”
那惊慌的尾音中满是不祥，冯局猛然回头。
所有目光集中的焦点，急救床上，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令那个年轻人竭力仰起上半身，似乎想从虚空中抓住最后一丝飘渺的生机，却被死神的枯爪按住了咽喉。他全身痉挛，俊秀的面孔扭曲变形，急剧倒气令胸膛塌陷；他神志不清，青筋虬结，血不断从胸腹、四肢往下流，甚至连绝望试图按住他的护士身上都浸透了殷红。
女记者眼睁睁看着，连挣扎都忘了，真真切切的惨烈一幕令她脑海空白。
被死神擒住的那个人，看上去还非常年轻，甚至还很好看。他跟媒体宣传中惯用的英雄形象大相径庭，可能因为长相的缘故，看着甚至有一点文秀，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到了可以牺牲在枪口下的年纪。
“心跳140次每分，血压七十五四十五……”
“血氧饱和度掉到75%了！”
血管外科主任的叫喊在嚣杂中格外清楚：“快准备栓塞剂！！”
……
嘭！
嘭！
嘭——
每一声心跳都像深海中渐渐逼近的庞然大物，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它剧烈地鼓动耳膜，盖过了警察们一声声嚎哭和医生失态的狂吼。
那其实是心跳即将骤停的先兆。
但在死神镰刀将要轻轻划过咽喉的刹那，他的神智却异乎寻常清楚，如果再多一点力气的话，他甚至可以把心里最强烈的愿望说出口：让这一切结束吧，真的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这漫长无止境的征程，终于到它可以结束的最好的时候了——
心跳检测仪上跳动的曲线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就像一根细细的钢丝被抛上天穹，蓦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下一刻，屏幕赫然拉出一条惊心动魄的直线，警报器伴随红光狂响！
——心博骤停！
年轻人闭上眼睛，身躯向急救床落下，随即沉向黑暗冰冷的深海。
世界被潮水淹没，旋转远去。无数人的哭泣、嘶吼和叫喊，都混杂在一起，扭曲为抽象的片段，纷纷扬扬化作虚无。
就在那宁静到极致的世界里，他再次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发着光的白影，穿过凝固的时间与人群，轻灵地走到急救床前，低头与他对视。他不记得记忆中曾经发生过这个片段，但也许眼前这场景是真实的，因为一切细节都如此清晰，甚至连彼此眼底的倒影都触手可及。
……你真的来了吗？他模模糊糊地想。
重伤濒死的身体突然变得非常轻松，一切痛苦都舒缓消失了。他从残破身躯中慢慢坐起来，平静中满怀期待，向那熠熠生光的白影伸出手。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白影果然抬起手来，两人五指交扣，掌心相贴，仿佛所有痛苦与折磨都从未发生。他不由微笑起来，但下一刻却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定定注视着他，眼底满溢出某种情绪，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无以名状的悲哀。
他愣住了，只见白影一字字无声的口型：
回去吧，吴雩——
回去吧，从很多年前开始起，从一切剧变还未发生时起，你就注定了必须要活下去，往前走，穿过烈焰焚烧的村庄，跨过满目疮痍的大地，永远不能回头——
吴雩惊慌起来，用力拉住那只透明的手，但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见白影最后笑了笑，充满了柔和与愧疚，紧接着手掌用力一推！
嘭！
其实是无声的，但又像是炸裂巨响，同时震动每个人的耳鼓。
年轻人的身躯在电击下弹跳起来，重重下落，毫无生机的四肢旋即猛然一抽！
“心电恢复！”
“有心跳了！”
……
欢呼，鼓掌，歇斯底里的哭笑响彻手术室内外。深水被光束穿透，血海中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上升，直到哗然冲出海面，被耀眼的光明笼罩其中。
吴雩无意识地，睁开伤痕累累的眼睛。那一刻所有喧嚣都退潮般远去，唯有叹息渺远的尾音，袅袅消失在虚空中。
你的名字永刻地底，你的灵魂向死而生——
“冯局，冯局！”一名技侦匆匆奔过走廊，连汗都顾不上擦，把平板电脑往冯局面前猛地一递：“网安那边最新截获的暗网消息，发布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正在紧急追踪发送路径，但目前还定位不到IP地址，您看！”
冯局低头一扫，就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间，脸上的笑意完全凝固住了。
那是个纯黑背景的网页，网址链接为一串随机字符并由.clos结尾，消息发送者的ID为纯字符不可点击。屏幕正中是一张二寸免冠照，照片上那个人修眉低目、神情平淡，眉眼鼻梁的形状都异常标准，好似一座洁白象牙精缕细刻出来的雕像模板；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天生微微向下，安静地垂着，仿佛这辈子都没笑过似的，修长脖颈一路规规矩矩隐没在黑衬衣领口里。
这张照片的主角所有人都很熟悉，他刚刚才在抢救室中死里逃生。
“……”冯局手指发抖，把网页向下一划，果然只见几排硕大红字跳了出来，每一笔都血淋淋得令人心惊肉跳：
【悬赏】
“真名不详，代号‘画师’，性别男。可查行踪遍及金三角，效命于中国大陆公安十二年。最新人头悬赏108.2409BTC。行踪信息悬赏5.4121BTC。”
“执行过程需录像为证。”
“如提供部分肢体，接受适当提价，人头另议。”
其实是能预见它发生的，只是没人想到它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嚣张。
冯局僵冷的手仿佛被冻住了，半晌才在技侦焦虑的注视中缓缓放下平板电脑。
没人注意到走廊角落里这一小块凝固的死寂。
人们互相拥抱，欢呼旋转而上，越过手术室外冰凉的玻璃窗，越过千家万户组成的城市灯海，随夜风消逝在地平线尽头，宛如一曲无人知晓的挽歌。
&#183;
一年后。
缅甸，掸邦。
晨曦笼罩了边陲小镇，集市渐渐热闹起来，卖虎骨的，卖假玉石的，一包白粉里掺大半包石灰、三两冰毒里怼二两冰糖的，各家小店都陆续拉起了门帘。收工的妓女三三两两，裹着劣质香水化妆品和酒精汗臭味路过街市，到处都飘来调笑声。
“秦老板！”有女人眼尖，扭着腰大笑问：“生意怎么样？晚上来找我们玩不？”
秦老板T恤短裤拖鞋，文质彬彬地戴一副银边眼镜，修长的手指夹着根烟，靠在一家店铺门口的躺椅上看书，身边的招牌上写着小店的经营范围——佛牌、小鬼、巫蛊咒胎、各类符咒手工艺品；夹在批发麻黄素的左邻和论麻袋称鸦片的右舍中，堪称一股文艺的清流。
“勉强糊口罢了，哪里敢委屈你们？”秦老板俊朗眉梢一挑，懒洋洋地笑道：“过阵子再说吧。”
女人们嘻嘻哈哈地推搡起来：“秦老板来玩不收钱！”“不仅不收还倒贴！”“来嘛来嘛！”
满集市小贩们不干了，起哄笑骂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大半条街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正当这时，一阵阵引擎声从远处响起，很快盖过了人声。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被薄雾笼罩的城镇中突然闪现出车影，紧接着十七八辆吉普车从四面八方山路上俯冲而下，在惊呼尖叫声中猛冲进了集市！
“干什么？！”“条子？！”“XX的找死！”
满街市毒贩可不是白找的，一时间家家户户都端着土枪冲上街，但还没来得及开火就只见车窗纷纷降下，几十挺冲锋枪同时倾泻出恐怖的弹火！
几个为首的小贩顿时被打成了筛子，瞬间大半条街被裹进了枪火弹片和血肉横飞的地狱，尖叫哭嚎轰然炸响，无数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眨眼间散得干干净净。只见那十几辆车戛然停止，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十个肤色不一的保镖端着冲锋枪冲下车，团团围住了那家手工艺品店。
紧接着，保镖们让出一条路，一名身材高大、栗发微曲的白种人走下防弹车，微笑着摘下了墨镜：
“日子过得很享受吧，秦川？”
充满硝烟血腥的空气仿佛一触即爆，秦老板坐起身，被几十管枪口顶着头叹了口气，随手扔了刚才从躺椅下抽出的那把枪：“我以为你已经跟着‘马里亚纳海沟’网站一起凉透了，‘鲨鱼’……你用这种方式跟人打招呼真不友好，下次能不能改改？”
被称作鲨鱼的白人男子摊了摊手：“可是闻劭死了，世界毒品价格震荡，任谁平白无故损失几亿美金心情都不会好，你说是不是？”
“我深表同情，但真跟我没关系。”秦川立刻解释：“闻先生是个令人惋惜的行为艺术家，他只是欠缺了一点运气，我愿意用从此避世隐居外加终生食素的代价来为他向上帝祈祷一个幸运的来生……”
“闻劭是无神论者。”
“……”秦川无奈道：“更可惜了。”
“与其在边境线上躲躲藏藏一辈子，或许你出面收拾他留下的那堆麻烦，是对他更好的纪念方式。”鲨鱼微笑着打了个手势，一名保镖立刻打开平板电脑递上前，只见屏幕上映着一个约五六十岁寻常矮胖、两鬓斑白的华裔男子：“——万长文，你认识吧？”
秦川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闻劭一直是我最有价值的合作伙伴。他是个天才的化学家，充满智慧、诚实且不贪心，所有‘蓝金’都在马里纳亚海沟的网站担保体系下走货，确保了整个黑市各类毒品价格的平衡。”鲨鱼语气中充满了礼貌的哀伤：“然而‘蓝金’结构式的继任者——你这位姓万的朋友，却没有继承到他的丝毫美德。”
秦川刚一张口，便被鲨鱼打断了：“153%。”
“区区不到两年，世界范围内的蓝金流通量疯狂增长了153%，价格下调300%，其他合成类毒品价格跳水式下跌。更令人不理解的是，万先生似乎对老派毒贩的传统作风格外坚守，完全没有与暗网合作的意思。”
“我尊重这市场上的每一个卖家，也尊重老一辈人使用掮客进行交易的作风，所以我需要你。”鲨鱼说话口气彬彬有礼，仿佛是个有教养的绅士，完全看不出此刻他正让人用几十把枪顶着秦川的脑袋：“如果你能出面说服万先生从此将他的走货渠道挂到‘马里纳亚海沟’上来，那么我不仅感激之至，同时将把万先生的抽成慷慨让出一部分，作为你继续隐居避世，终生吃素，祷告上帝，或者随便搞什么玩意的资金。这笔交易显然非常公平，你觉得呢？秦支队长？”
秦川几次张口都没能插上话，最终无力地叹了口气，喃喃道：“确实非常公平，只有一个技术性问题。”
鲨鱼来了兴趣：“什么问题？”
“万长文他妈死了 。”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秦川在某方面的名声……或者说口碑，鲨鱼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哦”字口型，忍不住求证：“所以你和他母亲……？”
“万长文冒险扶棺回国，随即被警方困在了境内，据我所知目前应该藏在华北。”秦川又叹了口气，说：“但我曾经发过誓，除非死后入土，否则绝不再踏足国境线半步。”
周遭死一样的安静。
“所以很抱歉，”秦川面对眼前黑洞洞的枪口，无奈地摊手道：“开枪吧。”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风吹过集市满街狼藉，横七竖八的死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鲨鱼那双灰蓝色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秦川，那双眼睛令人只要一瞥，便会从心底里腾地蹿出满腹寒意。
“你叫我开枪，”他颇有深意地重复，笑着问：“你确定？”
不用他吩咐，刚才那名端着平板电脑的手下在屏幕上一划，下一段实时视频出现在秦川眼前——
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摩肩接踵，马路对面的大门上清清楚楚写着蓝底白字招牌——建宁市公安局。镜头停顿两秒，似乎是刻意让秦川有机会把这几个字看清楚，随即转向不远处人行道边的一辆银色G65，只见车窗降下一半，一名裹着灰色风衣相貌非常文雅的年轻人正坐在驾驶位上，手机荧光映出了他那张无比熟悉的侧脸。
“确定，非常确定！”秦川沉痛而激动地：“我已经做好了为他隐居祷告终生吃素的准备，快动手！”
“不再等等？” 鲨鱼笑问。
下一刻，画面又微妙一转——建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严峫出现在镜头里，脸上隐约带着笑意，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径直走向G65，衣角随风扬起毫无防备的弧度。
秦川：“………………”
足足半晌沉默，鲨鱼戏谑道：“还那么确定吗？”
秦川低下头，良久后用力搓了把脸，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要是早几年这么问我，或许答案会跟今天非常不同，但我现在却突然觉得国境线也没那么不容易过了。”他真心实意地说：“毕竟我这个人，大家都知道我从来都是把发誓当饭吃的。”
鲨鱼爆发出大笑。
几十把冲锋枪在喀拉声中齐刷刷收了起来，秦川终于从躺椅上站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无可奈何地道：“不过我做掮客价格不便宜，要是这趟不收费，传出去以后就再没法收费了，搞不好以前那些被宰过的主顾还得有样学样，排队上门来轮流爆我的头。所以或多或少你都得给点，算是我被你雇佣了，以后还能在道上立身——反正你有钱，要么咱们先付个定金，成吗？”
这话说得很合情合理，鲨鱼收住笑容，上下打量秦川，只见他除掉眼镜的遮挡后更是满脸无辜，料想这个手无寸铁的前刑警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便淡淡地道：“可以。你想要多少钱？”
谁料秦川挑起半边眉梢：“我不要钱。”
他转身踩着满地碎砖瓦砾，走向刚才被冲锋枪打得七零八落的店铺，浑然不在意碎成蛛网的玻璃门和塌了一半的柜台。明暗里无数武装枪手眼睁睁盯着他悠闲的背影，只听里屋传来老式打印机咯吱咯吱的声响，少顷秦川拿着一张画像掀帘而出。
一名枪手接过画像，警惕地疾步倒退，将画像递给鲨鱼，后者当即意外地“噢”了声：
“不是女人？”
秦川：“……”
他妇女之友的美名大概已经冲出建宁走向世界了。
“我还以为你不是要钱，就是要女人，”鲨鱼将画像稍微拿远，又向那破破烂烂的店铺仔细打量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饶有兴味问道： “没想到你口味还挺特殊，别是有什么小众的爱好吧？”
“过奖，我只是有收藏方面的癖好而已。” 秦川谦虚道：“开价太高的凭我自己买不起，只好宰客了。”
两人对话亲切客气，好似一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而刚才那枪林弹雨的残酷场景都浑然没发生过。鲨鱼沉吟半晌后微微一笑，十分开明且尊重别人爱好隐私似地耸了耸肩，说：“是吗？既然这样的话没问题，你要的定金很快就能送到你面前。”
然后他反手将画像交给手保镖，打了个请的手势：“掸邦军警应该很快就要来包围这里了——上车吧秦队，欢迎合作。”
远处山路上树影呼啸，风中正隐约传来军用卡车飞驰的声响。
秦川为人倒挺干脆，啥都没带，提脚就走，在保镖“护送”下弯腰钻进车门，随即十多辆防弹吉普车掉头向集市外驶去，噗通噗通几声闷响，将满地尸体碾压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路。
“所以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窗外景物迅速飞退，秦川被两名持枪保镖夹在后座中间，在行驶颠簸中闲聊般问：“马里纳亚海沟下线整整一年，估计连国际刑警都以为你已经死了，还有传说一名卧底单枪匹马狙击掉了你整支武装部队——哎，所以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鲨鱼从副驾座扭过头盯着他，眼神直勾勾地，脸上不辨喜怒。
车厢里除了轰鸣之外安静异常，足足过了很久，正当秦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的时候，鲨鱼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反问：
“你知道‘画师’吗？”
“谁？”
鲨鱼慢慢笑起来，瞳孔深处闪烁着阴冷的苍蓝。
“十年前，我最得力的安全主管亚瑟在东南亚落网，而我用尽办法都查不出幕后那只手是谁，最后便以为警方只是多了点运气。直到一年前他终于亲身出现在我面前，如同地狱中前来索命的厉鬼，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北美出售芬太尼、在墨西哥建立冰毒工厂、在荷兰架设深网服务器，让连发三道红色通缉令的国际刑警都束手无策，却始终没走出过他的狙击范围。”
“画师，” 鲨鱼顿了顿，轻声道：“把他带到我面前的不是运气，而是命运。”
秦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但你还活着，那么想必是他死了？”
车前大片罂粟田一望无际，在阳光下泼泼洒洒。鲨鱼回头望向前方，后视镜中映出他那双带着笑容的灰蓝色眼睛，仿佛遥遥惦念故人，但其中嗜血的暗示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命运对他非常残忍——我还活着，而他没死成。”
秦川眼皮不祥地一跳，而鲨鱼的语气却异常温柔：
“看，你眼前这片大地，是‘画师’曾经到过的地方——”
远处迷彩卡车包围了集市，而车队已浩浩荡荡向北而去。山巅之下国土辽阔，国界碑隐没在崇山峻岭中，反射出微渺的金光。

第2章
津海市。
暴雨冲刷河堤，水流湍急向前，哗哗冲向远处深重的暮色。
“我就跟你说别那么积极，干到十二点也不会多给你俩钱的，那帮人心黑得很！”男生举着倾斜的伞，半边身体都被浇透了，雨水顺着黑瘦的小腿淌进破球鞋，每一步都蹚在泥汤里，“送你到楼下我就走，不然待会又被你爸看见了！”
伞下的女生穿一件明显太宽大的深蓝色工装，紧紧抱着胳膊，声音微微发颤：“工头多给了四十块……”
男生重重“嗐”了声。
他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过了会又叮嘱：“那你可把钱藏好了啊，别给你爸知道，又送去赌了。”
“我……我知道。”女生条件反射似的，伸手用力挽了挽书包带：“等我攒够钱，就带我妈离开这儿，回老家去，哪怕种田都比这好。我听人说了……”
哗啦啦！
细碎动静传来，男生蓦然站住脚步，回过头。
“你听见什么了？”
女生踉跄站稳，茫然摇头，被男生带起了一丝紧张：“什么？”
天色已晚，从工业园发往城郊的最后一班公车已经开过了。荒野昏黑，路灯未亮，磅礴大雨模糊了视线；远处只见大腿深的荒草在雨水冲刷下前后摇摆，仿佛一群摇摇晃晃走来的小人。
沙沙，沙沙。
“……”男生疑心自己听错了，又不敢往后退，半晌试探着喊了句：“喂，有人吗？！”
暴雨中没有传来回答。
“风……一定是风……”女生忐忑不安，又紧了紧书包带：“走，走吧……”
河面上咸腥的冷风一吹，男生背后突然蹿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用力咽了口唾沫：“走吧。”然后拉着女生就匆匆掉头，没走两步就听见——
沙沙。
沙沙。
好似某种巨大的爬行动物由草丛中迅速游近，两人不约而同僵住，几秒钟后男生僵着脸，歪了歪头，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也听见了？
女生青白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晰，半晌才僵硬地把头一点。
“……”男生喘着粗气，眼神四下一逡巡，随便捡了块脏兮兮的石头紧紧握在手里，转身提胆怒吼：“谁在那儿？！给老子出来！”
天地雨幕冲刷，四下没有回应。足足过了大半分钟，男生绷紧的肩背才警惕地放松一点，示意女生抓紧自己胳膊，小声说：“这里不对，我们快走——”
就在这时。
沙沙——！
近在咫尺的树丛猛晃，扑面而来的危险预感让两个年轻人同时闪电般一哆嗦，但还来不及后退，眨眼就已经来不及了。一条巨大的鬼影几乎贴着他们的脸站了起来，远处路灯映在河面上，赫然照见它半边森白骨骼，肉已经腐烂精光，鼻腔只剩两个黑洞，上下牙排暴露在外，俩眼眶直勾勾对着他们，往前跨出一步——
那不是活人。
那是一架骷髅！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雨幕，远方火车驶过铁轨，轰轰声响混合着大雨，盖过了最后一点余音。
&#183;
翌日。
“啊啊啊啊啊——”
狂吼响彻楼道，咣当！门板重重推开，狠砸在墙上，一名挥舞菜刀的壮汉顶着漫天墙灰冲进防火门，疯牛般往楼下冲。
“我艹！”便衣刑警冲出屋外，追了几步，果断举起步话机：“报告步队报告步队，一名嫌疑人持刀脱出控制，正往安全通道突围，请求立刻支援！重复一遍请求支援！”
“叫你上课不好好听，作业写得都是什么东西，三天两头把老娘提溜去丢脸，早知道就不该生你这么个玩意……”居民楼外，女人一边停好电动车，一边指指点点戳她小孩的头，刚推开防盗门要跨进去，迎面只见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从安全通道里扑出来，雪亮刀光转眼就来到了面前，不由失声惊叫：“啊啊啊！！”
——女人的尖叫声传出楼外，警车边。
吴雩猝然回头，下一秒就像离弦的箭，向楼道门方向冲去！
条子已经追下来了，这他妈还蹦出个挡道的老娘们！壮汉浑浊眼珠一轮，握着刀就去挟持那个吓呆了的小孩——就在菜刀落下的瞬间，女人拼命抱住孩子往后一推，将嶙峋肩背迎向刀锋，顷刻间寒风就劈到了耳边！
哗啦！
二楼楼道窗铮然粉碎，另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裹挟无数玻璃碎片，将壮汉当头踹翻！
“妈了个巴子……”壮汉一头砸在水泥地上，当场迸出满脸血花，冰毒和剧痛的双重刺激令他彻底发狂，握紧菜刀就冲来人发疯劈砍。但来人半秒都没耽误，就地打滚起身、偏头避过刀刃，削断的发梢尚未落地，他已闪电般攥住壮汉腕骨，“喀嚓！”清脆一把拧断，菜刀落地的当啷巨响与壮汉的惨叫同时响起！
“举起手来不准动！”
“步支队！”
脚步纷沓而至，刑警们纷纷冲下了楼。步重华按着壮汉后脑，“砰！”一声把那张狰狞疯狂的脸重重砸进消防玻璃柜，然后提着头发把鲜血淋漓的脑袋拎出来，摸出手铐咔擦铐住，顺势丢给了手下。
一名中年女刑警，支队唯一的女外勤孟昭大步迎上前：“没事吧步支队？”
嫌疑人满头满脸是鲜血混合着玻璃渣子，痛得不住惨叫，被两个警察蒙上头套，左右押出了楼道。因为紧急行动来不及拉的警戒带终于拉出来了，在楼道大门前隔出了一块空地，两辆警用SUV边上蹲着五六个蒙头套的“拆家”，个个如同丧家之犬，蓝白线外挤满了下班路上看热闹的群众。
而另一边，母子俩正被实习警扶着发抖，小孩一边吸鼻涕一边大哭：“妈妈，妈妈你没事吧，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写作业……”
步重华没有回答孟昭，他收回目光，面沉如水：
“——那个新来的呢？”
周遭几名刑警：“……”
吴雩不引人注意地向后退去。
但他脚刚一挪，步重华就像脑后长眼似的回过头，凌厉的视线一下就钉住了他，然后一把拎住他领口，单手把吴雩从人群后硬生生揪上前，指着那对母子：
“我让你盯着小区外围，别放住户进楼，你干什么去了？！”
吴雩猝不及防被拖了几步，孟昭见势不对，立刻上前解释：“步队你听我说，张小栎他们几个实习生临时跟小吴换了监视点，小区门口不关他的事……”
“我问你话呢？！”
吴雩竭力向后仰头，狼狈地解释：“队长你听我说……”
步重华厉声喝问：“我问你干什么去了！”
他比吴雩足高了半个头，吼声震动楼道，周遭人噤若寒蝉，没一个人敢说话 。
“……”吴雩终于老老实实垂下眼睛：“对不起队长，我下次会注意的。”
步支队长不是那种容易让人亲近的长相。
他的身高即便在津海这座北方城市都算相当出挑，往那一站就能给人一种针扎般的压迫感。警院念书时他一直是系篮球队主力，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在侦查系蝉联了四年的系草，参加工作后甚至一度在华北公安系统内部引起轰动——然而因为可怕的目中无人和我行我素，他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永远是恐惧比爱慕多。
步重华冷漠的黑眼睛逼视着吴雩，周遭一片安静。
半晌他终于缓缓松开手，把吴雩向后一推。
吴雩踉跄半步，只见步重华不再看他，拔出刺进手臂肌肉的玻璃碎片，顺手把血一抹，转身走向警车：“三组留下收拾现场，其他人收队回去安排辨认，线人说这几个孙子身上有旧案，指纹跟DNA拿去跑一遍数据库。让预审的老钱他们先带上材料过来见我，然后通知五桥分局禁毒支队的人过来协助——蔡麟！”
之前那个呼叫救援的便衣从楼上飞一般奔下来：“哎！”
“连夜安排审问，今晚谁都不能走，谁走谁明天就不用来了！”
蔡麟不敢废话：“是！”
张小栎他们几个实习警哭丧着脸，七手八脚把吴雩扶到后面：“小吴哥对不起，哥几个明晚一定请你吃饭……”
吴雩刚进队不久，已经是整个南城分局出了名没脾气的老好人，似乎对来自领导的针对和训斥也很认命，一边咳嗽一边摆手示意没关系。
蔡麟捣捣孟姐，低声问：“这新来的做人其实还行啊，怎么华哥成天找茬骂他呢？”
“新来的”吴雩调来津海市刚满两个月，大概在市委有些背景，是市局领导亲自发话弄来刑侦支队的。虽然是个关系户，但平时打卡上班、踩点下班、闷不吭气、老老实实，工作上并不出头冒尖也不太拖后腿，如果不是步重华经常训他的话，可以说在支队里毫无存在感，是个既称职又平庸的背景板。
孟姐叹了口气：“全支队就他一个是凭关系塞进来的，你觉得以步队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个性，还能忍他多久？”
蔡麟抽了口凉气。
孟姐无奈地压低了声音：“等着他自己受不了走人呢。”
居民楼前这一小块空地上人来人往，每条指令都在迅速扩散并得以执行。刑警们穿梭来去，嫌疑人叫冤哀求，拍照留证的，收集检材的，联系局里的，做临时笔录的……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又条理分明。
现场角落里，吴雩偷眼看了看手机时间，七点半。
“怎么着小吴哥？”张小栎还挺机灵：“你家有事啊？”
吴雩迟疑着“唔”了声。
虽然吴雩老挨支队长骂，但还挺招同事待见的——温和沉默，少言寡语，从来不跟人发生争执，谁都能拿漫长无聊的夜班跟他换白班；尽管专业能力不算突出，但是个跑腿打杂买水买饭毫无怨言的好小哥，刚来两个月就集齐了刑侦支队上下一百零八张好人卡。
“没事儿，你偷偷溜了吧。”张小栎小声说：“步支队跟检察院的约了晚上八点见面谈事，刚打电话我还听见了来着，他待会就该走了。今儿夜班我帮你值了，回头咱别说就成，啊。”
吴雩有点挣扎，尽管他刚来两个月，却已经很了解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的脾气了——那说一不二的劲，用霸道来形容都是轻的。
但……
他再次打开下午那条短信：【九点，老地方，五万起。】
吴雩眼角一瞅，不远处步重华站在警车边，那小孩的妈正紧握着他的手感激涕零，撒都撒不开。
——这位据说精英出身、名震华北、前途无量的上司，在他心中的分量别说五万，可能连五十块津巴布韦币都不值。
吴雩终于下定决心，呼了口气，拍拍张小栎的肩：“谢谢你啊。”
张小栎回了他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眼看着他闪出警戒线，消失在小区门口，心中很为能报答小吴哥而感到自豪，感觉连胸前的警徽都更鲜艳了。
“谢谢，谢谢，谢谢警官啊！好人一生平安，一生平安！要不是你我儿子就真的完了，警官你叫什么名字，你警号多少？回头我要给你们公安局写表扬信，我要去送锦旗……”
步重华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用纱布按着手臂上的伤口，孟姐赶紧过来把语无伦次的女人搀扶住，三言两语哄走了。
“老板，钱哥他们到检察院了，咱们走吧？”蔡麟从车里探出头：“我送你？”
步重华点头不语，又跟手下吩咐几句，才按着那块带血的医药纱布上了车。顶着警灯的黑色牧马人SUV驶出小区，在大门外转了个弯，拐上了晚高峰尚未完全过去的街道。
“老板，我跟你说个事，今儿吴雩是替那几个实习生顶了雷。”蔡麟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偷觑步重华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吴雩那人吧我看还行，虽然闷了点但也还算老实，没仗着背景就搞事乱来，以后是不是就留在咱们队里啦？”
“不留。”
“啊？”
“刑侦外勤不是任何人刷资历当跳板的地方。”步重华冷冷道：“那些走后门塞进来的，没一个能待超过半年，索性早点走人完事。”
蔡麟还想要劝解两句，突然步重华眼角余光瞥见什么，猛地扭头向车窗外望去——
小区外马路边，一辆公交车正缓缓到站，某道熟悉的侧影裹挟在人群中上了车。
正是吴雩。
蔡麟：“……”
空气突然完全凝固，只剩十分钟前那句“谁走谁明天就不用来了！”言犹在耳，蔡麟简直不敢去看他上司的脸色。
步重华那张面沉如水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他摸出手机，迅速拨出一个号码，少顷对面响起孟昭的声音，背景是小区门口喧杂忙乱的现场：“喂？步队？”
“告诉许局，”步重华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冰碴：“吴雩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等等，步队！……”
蔡麟一股寒气窜上脑顶，只见步重华按断通话，轻轻把手机丢回了口袋。

第3章
晚上九点。
吴雩走出地铁站，头上戴了顶黑色的棒球帽，只露出一段挺拔鼻梁和白皙的下颔。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被汹涌奔向灯红酒绿的人潮一股脑裹着，来到市中心夜总会KTV林立的永利大街，然后低头轻车熟路地钻进了一家酒吧后门。
叮——
擂台上金铃一响，掌声、喝彩、口哨瞬间四起，差点掀翻了整个房顶。裁判兼主持人箭步上前，一把拉起胜利者的手高高举起，亢奋的声音响彻全场：“——‘红旋风’再次取得了胜利！这是他的七连胜，七连胜！今晚的挑战者仍然没能在这台上留下姓名——！”
身披赤红战袍的越南裔拳手冷眼睥睨台下，而失败者只能捂着流血的耳朵踉跄爬起来，骂骂咧咧钻出擂台，很快消失在了兴高采烈的观众席后。
“恭喜为‘红旋风’下注的支持者！让我们来看看下一场他的赔率是多少——1:3！下一场红旋风的赔率是1:3！！蓝方赔率1:3.8！！”
如此微小的赔率差把观众情绪推上了高峰，台下彩光狂闪，欢呼频起，无数人举着钞票争先恐后投进红色钱箱中。
“‘红旋风’能否延续他的不败神话？打败他的对手是否还没出生？！”主持人对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别走开！半小时后我们再回来！！”
沸腾人声穿过虚掩的布帘传到后台，震得人耳鼓发蒙。吴雩脱下短夹克，挂在衣架上，举手间黑色修身T恤勾勒出了削瘦精悍的肩背线条。
“五万块，老规矩，前二后三。”酒吧老板把两叠钞票往他面前一拍，那手指胖得大金戒指边上的肉都挤出来了：“钱箱抽一成打赏抽一半，你要加进来做活庄也行，哎我跟你说这可是特殊待遇啊！别说兄弟不照顾你！”
吴雩低头脱鞋，神情不为所动：“我不做庄。”
“嗨呀——你这个人！”胖老板一脸好心喂了驴肝肺的表情，强行把他肩膀拉近了点，推心置腹道：“我可跟你交底儿了。内越南佬来打了七场，场场不是见血就是骨折，上星期那广东拳王今儿还躺在ICU里，光医疗费就亏了我这个数……我容易吗？你说我定个庄我容易吗？！哪，今儿就全靠你了，废话我也不多说，赌注再给你加抽一成，晚上兄弟我做东请喝大酒，好好叫俩妞！……”
吴雩抓着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挪开，拍了拍那白胖的手背：
“不用，折现吧。”
胖老板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眼睁睁见他转身往更衣室门口走去。
“你，你，喂——”胖子嘴角抽了几秒，陡然瞥见衣架上那洗褪了色的夹克，不由痛心疾首：“你这贪财鬼！赚那么多钱是打算带棺材里去吗，有今天没明天的，贪死你得了！”
吴雩一手掀起布帘，回头瞅着他。
胖老板：“……”
酒吧老板见过很多拳手，这一行刺激、来钱快，吃喝嫖赌醉生梦死的大有人在。很多杰出的拳手打了好几年，只剩下满身伤残，却连一分钱都攒不下来。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同。
吴雩的目光既不阴森也没戾气，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杀伤力，甚至可以用散漫来形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说这小哥脾气好，酒吧老板却总觉得他眼底深处，有些很沉的东西。
“——嗨！你瞧我这张乌鸦嘴！”胖老板作势往自己圆滚滚的脸上拍了下，“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童言无忌大风刮去哈！”
吴雩一根手指冲他点了点，不远处擂台下的喧嚣堪称沸腾盈天：
“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小心把警察招来。见好就收吧。”
胖子：“嗨呀——你跟我比谁更乌鸦嘴是吧，外面那么多杀人放火贪污抢劫的条子查我干嘛，啊，查我干嘛，那些条子怎么可能查得到我……”
吴雩没搭理他，转身穿过后台，径直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擂台下角落边，越南拳手阴沉凶狠的目光紧盯吴雩，直到他走进洗手间，才收回目光，轻蔑地哼了声。
“你给我小心那小子，他是庄家找来的。”他师傅在边上指挥人给他按摩送水：“我打听过了，这个人平时不出来，但每当有外地人过来连胜太多，那胖子就会出高价找他来应擂。应该是个硬点子，打听不出来头，开这么低赔率说明庄家对他是有信心的。”
“……”
越南拳手接过毛巾，顺手往台柱上一扔，啪地亮响。
“长得好看，绣花枕头。”他嘲笑道，在师傅不赞成的目光中一跃登上了擂台。
叮——！
金钟重重一敲，裁判疾步退开，台下尖利的嘘声跟喝彩轰然响起。越南人一把掀开红披风扔出去，露出肌肉彪悍夸张的上半身，往手心里呸呸吐了两口唾沫，不怀好意地望向自己的对手；而吴雩站在原地，短袖T恤运动短裤，低头活动了几下肩膀，几丝黑发滑下额头在眼前晃荡。
“上！上！打他！”
“上啊红旋风！干他娘的！！”
……
吴雩抬起眼睛，眸光雪亮，刹那间喧嚣声浪退去，周身气息一凝。
“小娘们，”越南人一嗤，闪电般冲了上去！
这种地下擂台，唯一规则就是没有规则。不戴拳套，不戴护具，打头踢裆，牙咬手撕，为了追求血腥刺激无所不用其极；早两年风声不那么严的时候很多拳场是生死不忌的，也就这家酒吧的胖子做人还算讲究，至今没有出过人命，也正因此场子越开越大，甚至能吸引到东南亚其他国家的黑拳手跑来赚钱。
吴雩向后微仰，凌厉拳风贴面刮过。越南人没想到他竟然能避开，咦了声顺势反身，啪地抓住吴雩手肘，将他整个人当空抡起！
“哇——”全场尖叫纷纷顿住。
砰！
越南人一个狠厉至极的过肩摔，将吴雩狠砸而下，背部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响！
“……！”霎时吴雩只觉五脏六腑全错了位，仿佛二十来根肋骨同时粉碎，一股血腥直冲喉头，同时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往上弹，正正对上了越南人自头顶而下的铁拳！
“完了！”有人脱口而出。
胖子抱臂靠在后台门边，淡定吐出两个字：“还没。”
千钧一发之际，越南人拳风戛然一止，仿佛撞进了棉花墙，再无法前进分毫——只见吴雩就着仰卧的姿势，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手势左右绞住了越南人的胳膊，紧接着发力咔擦！
越南人满脑子一炸。
他那条胳膊反方向弯折到极限，肘骨生生脱臼了！
那简直太快了，别说是肉眼凡胎，即便拿两倍速倒带都未必能看清吴雩的动作。他贴地一滚起身，越南人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锁了颈，只听颈骨“嘣！”地一声；台下最近的观众只觉眼前发花，吴雩不知怎么的一扭膝，就干净利落将对手咣当绊倒在地，胳膊从后一勾越南人咽喉，眨眼间绞死！
从贴地缠斗到胜负陡转，前后最多不过三秒，周遭安静片刻才猛然爆发出：“好！！”
“#￥￥%#￥……”越南人用尽全力都发不出声音，只觉喉骨一寸寸弯曲，全身血液反冲天灵盖，充血的视线死死瞪向吴雩——
就在这一刹那间，温吞沉闷的表象从这个年轻人身上褪去，露出了灵魂深处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他的眼神仿佛完全变了个人。如果越南人神智清楚的话，应该会感到一丝畏惧才对。
不过可惜此刻没人能看到这一幕。
“干死他！干得好！”“打打打！打打打！”“打死他！打死他！”
……
四面八方的欢呼一阵高过一阵，渐渐化作扭曲变调的背景音。吴雩盯着越南人血丝越来越密布的眼球，看见他青紫的嘴巴竭力开合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但他看懂了，那是一句越南脏话。
他曾听过很多次的非常熟悉的发音。
其实这么多年来什么都没变，不论是在缅甸、清莱、还是回国后，不论是为谁效忠，为谁卖命；始终都只不过是在重复做相同的事情而已。
吴雩有瞬间恍惚，手肘本能用上了他最熟悉的力道。下一秒只听喀拉几声喉骨摩擦脆响，越南人双眼一凸，口鼻中骤然飚出两道血箭！
叮叮叮叮叮！
金钟急敲的巨响令吴雩回过神，一把放开了越南人。所幸他还没来得及下死手，后者踉跄跪地，不住翻滚，一边剧咳一边狂呕，酒吧早就安排好的急救人员立刻抬着简易担架冲上了擂台。
裁判一把抓住吴雩的手高高举起，嘶声大吼着什么，但吴雩听不清。周围气氛趋近白热化，赢了钱的激动发狂，输了钱的抓起手边能扔出去的所有东西拼命往外扔，“越南佬去死”、“猴子滚回去”等尖利叫骂夹杂在欢呼声中，所有人都在蹦跳吼叫，状若癫狂。
吴雩闭上眼睛。
他收回手，往擂台后走去，眼角余光扫过魍魉魑魅，突然顿住了。
——台下不远处，一个穿深灰衬衣、黑色西裤皮鞋，年约二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坐在观众席上，从衣着到气质都跟周遭格格不入。五彩频闪灯映在他眼底，辉映神采熠熠生光，而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吴雩微笑鼓掌。
吴雩瞳孔略微压紧。
就在这时，突然身后风声异动。
不知什么时候那越南人竟从台下抓了块酒瓶碎片，挣脱了急救人员，眼珠瞪得血红，一头冲吴雩撞来！
在这被酒精和血腥刺激到极度混乱的现场，没人能第一时间发现异状，连最近的裁判都没反应过来，越南人抄着尖锐的玻璃片就往吴雩后心扎去！
呼！
吴雩猝然转身，闪着寒光的碎片紧贴T恤后心划过，布料无声无息裂开。
同一时刻，他擒住越南人后颈，飞脚横剁对方腿踝，仅一下便令对方失去平衡，全身向前栽倒，正脸扑向尖锐的擂台柱！
全世界喧杂褪去，越南人眼前只有柱尖那一点，在针尖大的瞳孔里飞速逼近，他听见死神狞笑着劈下了镰刀——
但紧接着只听：啪！！
越南人眼前一黑、一痛、扑势顿止；只见吴雩一掌垫在他眼上，以此将他上半身生生抬起，手背距离擂台柱尖端堪堪半寸！
哗啦重响，吴雩劈手把他甩了出去。越南人仰面摔倒在地，被保安跟急救人员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抬走了。
“@￥#@#￥￥%……”越南人的师傅跳上台，作揖鞠躬大声念叨什么，听那意思是求饶加道谢。但吴雩只望着他，静静站了片刻，转身跃下擂台。
远处那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向他站了起来，但这次吴雩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走回了后台。
“喏，三万，”三叠钞票唰唰唰往面前一码，咣地又一个纸袋跺在眼前，光是听音就知道分量颇沉，只见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说好的分红，兄弟我给你加到了两成，怎么样？我就知道咱们吴哥肯定能干死内越南猴子，是不是，是不是？”
周围员工都捧场应是，恭维声不绝于耳。
“你也甭那么深居简出了，多出来打几场，趁能赚钱的时候多赚点，啊？”胖子一屁股硬挤到吴雩身边，苦口婆心地劝：“下次你来的时候呢，出面做个活庄，要不咱俩合股，我看这区区的永利街根本就没哪个拳场能成气候，咱们的眼光要放到整个津海，甚至华北……”
吴雩系好鞋带，起身拍拍胖子的肩。
“啊？”胖子受宠若惊。
“以后二十万以下的局别找我出来了。”
吴雩闷着头，在胖子张口结舌的瞪视中拎起钱袋，用外套囫囵一裹，夹在胳膊下，钻出了酒吧后门。
十一点四十，公共汽车晃悠悠停在站台前。
吴雩一手抱着卷成团的外套，一手插在裤兜里下了车，穿过深夜长街，脚步七拐八拐，穿进了曲折狭窄的旧城区胡同。
每过两盏路灯就有一盏是坏的，月光照在蜿蜒的石板路上，原本就逼仄的小径两侧堆满了家家户户的杂物：石瓦堆，尿桶，纸箱，生锈落灰的二八大杠，盖着油布准备明早推走出摊的三轮车。路边那一溜平房里的灯都已经熄了，吴雩低头穿出小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如幽灵般轻轻一拐，隐没进了回字型胡同的另一条岔路。
几秒钟后，一双制作精良的皮鞋自阴影中走出，轻轻停在岔道口，青白月光终于照出了跟踪者的脸——是酒吧里那个衬衣西裤的年轻男子。
他微微皱起眉头，踌躇片刻，认输似地呼了口气：“吴……”
一只手从他身后闪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咽喉，嘭地把他整个人重重抵在了石墙上！
哗啦啦！墙灰碎石如细雨般簌簌洒下。
“我说过别跟着我，”吴雩贴在跟踪者耳边，轻轻道：“林、炡。”
“咳咳咳咳咳……”林炡呛咳半天才终于勉强止住，但咽喉被掐还是说不出话来，只得抬手向吴雩身后打了个手势。
吴雩略微偏头，果然只见身后不远处，两个刚窜出来的便衣犹豫着停住脚步，神态紧绷如临大敌，对峙几秒钟后，才终于不甘心地一步步退回了黑暗里。
吴雩松开手，林炡呼地大出了口气，一边揉按脖颈一边无奈地苦笑道：“你看，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只是在单纯保护你——”
吴雩打断了他，声音平直毫无起伏：“不需要。”
林炡表情无奈：“他们也只是听命办事……”
“滚！”
林炡眼神微动，嘴一张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紧接着吴雩转身就往黑暗走去。
“喂，吴雩！”林炡追上前几步，因为声音提高又咳了起来，但他也不介意，就这么一边咳嗽一边朗声笑道：“我很喜欢你，哪天一起出去喝酒吧！”
这次吴雩连头也没回：“喝你妹。”
林炡不由失笑，继而变成大笑，再抬头时那削瘦利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月光尽头。
哗啦一声热水洒下，塑料浴帘上很快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水迹。
吴雩在水流中闭上眼睛，灯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晕染出满世界昏黄，熟悉的钝痛渐渐从背部肋骨攀爬直上脑髓，是越南拳手那一记凶狠至极的过肩摔。虽然不至于折筋断骨，但要缓过来估计也得十天半个月。
他毕竟已经不是二十来岁能拼命的年纪了。
也许是氤氲热气的作用，吴雩思绪有瞬间飘忽，从深黑混沌的潜意识中渐渐浮现出一双凶狠血红的眼睛——是刚才擂台上被勒住咽喉，拼死挣扎暴怒的越南人。
“打！打！”“越南佬！”“打死他！”
擂台周围彩灯晃得耀眼，疯狂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打！”“打死他！”“叛徒！”
昏暗刑房里，每一声球棍击碎骨骼，或头颅撞击石壁的闷响，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条子的走狗！”
“不说弄死他！”
“打死他！！”
……
无数杂乱怒骂淹没而成深海，水压急速扩大，夺走肺部的最后一丝氧气——
“咳咳咳咳！”吴雩骤然爆发出呛咳。
他急促摸索着关掉花洒，甚至连撞到了手都没感觉到，扶墙慢慢蹲在地上，全身止不住地发抖。从大脑到耳鼓里嗡嗡作响，让他一时竟然分不清意识和现实，足足过了半晌才听见浴室里一声声嘶哑急促的喘息，仿佛狼狈不堪的困兽，那是他自己。
不行，不行，他一遍遍强迫自己想，不能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会死的。
说不清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还是渴求，让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用力抹了把湿漉漉的脸，用浴巾随意一裹走出了简陋的浴室，出门时侧影在水汽朦胧的镜子里一闪而过，从后颈下方至肩胛骨上的浅墨色刺青花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卧室单人木板床上胡乱堆着几件换洗衣物，吴雩抓起一条宽松长裤套上，精瘦的上身光裸着，从今晚带回来的夹克里掏出纸袋，所有钞票倒在桌上，一张张一摞摞点了两遍，藉由这个过程终于把心定下来了，混乱的大脑也渐渐恢复平常的镇定清晰。
他跪在地上，拉出床下的保险柜，把装满了钱的纸袋丢进去。保险柜里相同的纸袋已经存了两三个，他掏出薄薄的账本来一笔一划记好，又仔细算了遍最新总额，果不其然跟他在回家路上心算的结果一模一样，是个令人比较满意的数字；然后他才锁好保险柜推回床下，起身如释重负地松了松肩颈，长长吐出一口气。
狭小卧室的墙上挂着时钟，秒针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深夜十二点半。
吴雩一手拿毛巾擦头发，一手端着杯冰水慢慢喝着，目光从床头书架上逡巡而过：《刑事证据学》、《涉外警务概论》、《公安信息学》、《犯罪现场勘查学》……
一排排熟悉的书籍让他有瞬间走神，不自觉想起了自己现在的顶头上司——那个据说年纪轻轻就空降刑侦支队一把手、周身笼罩着名校家世等诸多光环、每天顶着一副别人欠他五百万表情的工作狂。
吴雩自嘲地摇摇头。
——步重华那种年轻精英，远隔着三里地，就能让像他这样的小碎催感受到一股名为“惹不起”的气息。
吴雩从那一排专业书里挑出《公安信息学》，唰唰翻到上周没看完的那一页，摸出眼镜戴上，啪地拧亮了床头灯。
夜风轻微拂过窗棂，几不可见地摇动纱帘。
突然吴雩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一抬头。
“……”
他起身站在窗户边缘靠墙的那一侧，用笔杆轻轻挑开纱帘，皱眉向外望去。
老旧小区居民楼下，飞蛾簌簌扑撞路灯，树影在黑夜里涂抹出或浓或浅的墨团。灌木丛中，一星火光忽明忽灭，是烟头。
林炡伫立在树下，路灯将身影拉出老长，只见他一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输入什么，一手夹着烟，突然也像是有所感觉般停下动作，抬头望来。
但就在目光相碰的前一瞬间，吴雩手指轻轻一动，窗帘霎时悄然合拢。
床头灯的光圈勾勒出他侧脸轮廓，眼睫垂落根根分明，光洁的鼻翼被晕染出一小片暖黄，脖颈泛着象牙光泽，一路蜿蜒隐没在深陷的锁骨里。然而他从眼角到脸颊都完全被午夜暗影所淹没了，黑白分明的眼底微微闪着一点光，像是碎冰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
“……”他嘴唇动了动，依稀是句两个字的脏话，但没骂出声。
吴雩拿书一头倒在单人床上，懒得挂心楼下那帮人，陋室中只听秒针有规律地滴答作响，少顷他扶了扶眼镜，轻轻翻过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笔记的书页。

第4章
津海市公安局南城分局。
清晨。
忙碌一整夜的刑侦支队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在这难得的休憩时刻争分夺秒抽烟、吃早饭、整理材料，年轻小伙子们彼此讨论周末将要去见的相亲对象，年纪大点的互相抱怨家里难管的崽子、愤怒的老婆和越来越危险的发际线，偌大办公室里弥漫着统一牛肉面和康师傅老坛酸菜混杂起来的亲切气息。
嘭！办公室门被重重推开，步重华大步走了进来。
“都招了，三二九入室抢劫案就是这几个人干的。孟昭去检察院找你老同学准备加塞走流程，出两个探组分头带嫌疑人去指认现场，跟六合路派出所的老杨打好招呼。副支队人呢？”
步重华把副支队办公室虚掩的屋门一推，回头扫视众人，修长剑眉一挑，眼底闪烁着寒星般的光。
他刚才这一路走来，步伐所到哪里，哪里就瞬间发生魔术般的变化：手机报纸被哗啦啦收进抽屉，统一牛肉面和康师傅老坛酸菜奇迹般一扫精光，满大厅难管的崽子和愤怒的老婆们都狂风过境般消失了；仅仅几秒钟，当他回头那一刻，整个办公室只听刑警们纷纷起身和整理“警八件”的咔咔声，现年四十一岁的刑侦支队警花孟姐一边往怀里别手铐一边诚惶诚恐回答：
“廖副队他闹了一晚上肚子……”
话音未落，南城分局副支队长廖刚提着裤子从洗手间狂奔而出，啪地立正，一边手忙脚乱系裤带一边严肃道：“在！在！在！组织有什么吩咐？”
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步重华是个可怕的完美主义者。
不论是彻夜埋伏行动，千里奔袭抓人，还是连续七十二个小时不眠不休审问攻坚，他的头发永远都一丝不苟，衬衣挺括整齐，皮鞋铮亮崭新，大脑清醒度和肌肉体能状态永远保持在最巅峰，随便什么时候拉出去都能立刻为津海市公安局拍一段广告宣传片，直接上中央电视台播放的那种。
他之所以能这样跟严苛到变态的自我要求是分不开的。比方说他刚空降到刑侦支队当一把手的那段时间，某次亲自带人去外地侦办一起紧急重案，来回连续奔波三天四夜，所有人都只能在一路飞飙的警车上轮番小憩，回到南城分局后十几个累成狗的大小伙子在办公室里横七竖八躺了满地的尸。直到下午大家纷纷饿醒的时候，才发现步支队长竟然完全没睡——他冲完澡、刮了胡子、写完案情报告、整理好卷宗、甚至还上跑步机健身了俩小时，现在已经带着案情材料出门上检察院去了。
从那件事后大家就对这位新一把手肃然起敬，因为觉得他根本不是人。
“没什么，”步重华把副支队上下打量一圈，淡淡道：“准备下跟我上看守所提三二九劫案主犯嫌疑人。”
廖刚立马夹着菊花应了，把偷溜出去买早饭的心思扔到了九霄云外。
“还有。”突然步重华又回过头。
廖刚：“？”
“你裤子拉链没拉。”
廖刚老脸一红，蹭地一扯拉链，差点夹到蛋。
步重华面无表情转身回审讯室，那张英俊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丝毫熬夜的痕迹，白衬衣下精悍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深蓝色警裤穿在他那两条长腿上，就像是刚从T台秀场上下来，在众人恭送起驾的目光中把办公室门往外一推——
哗啦！
大门外，拎着包子迎面走来的吴雩猝不及防，豆浆脱手而出。
紧接着步重华就被迎面而来的白色不明液体泼了满身。
那瞬间刑侦支队所有人心里同时浮起一句话：悄悄是离别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吴雩呆了两秒钟，忙不迭咽下嘴里那口素菜包子，从塑料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对不起队长，您赶紧擦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但步重华没有接：“你来这干什么？”
吴雩没反应过来，指指大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滴答一声秒针归零，分针移到八点半——他是准点来上班的。
步重华平静道：“我说过你不用来了。”
办公室里众人都不敢吱声，走廊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听不懂么？我说你不用来上班了。”步重华比吴雩略高，略微俯视他乌黑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刑侦支队用不着你，自己辞职吧。”
他是认真的！
好似一颗炸弹在深水中无声无息爆开，人人都不由闭住呼吸，廖副队和孟姐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然而事件的中心人物之一吴雩却反应十分迟钝，愣了愣才问：“……您说什么？”
步重华冷冷盯着他。
他们两人僵持在办公大厅门口，谁都没有挪开的意思，空气仿佛化作了流动的冰碴，每分每秒都刺得人气管发疼。
“那个……”终于在这令人绝望的沉默中，廖副队在手下兄弟们炯炯注视中强迫自己往前挪了小半步，扯了张纸巾抓在手里壮胆，硬着头皮开了口：“我说……步队啊，要不你先……先擦擦，许局不是说今天等你有空他再下来找你聊吗，要、要不你先等等他？”
何止“聊聊”，从昨天晚上步重华放话叫吴雩不用再来上班了之后，堂堂南城分局长许祖新就往他们支队跑了三趟，一次比一次心急火燎，秘书处的人说局长办公室里那台可怜的血压计已经快被量爆了。
“走，我们先去看守所，去看守所。”眼见步重华似乎有一丝松动的迹象，廖刚赶紧趁热打铁：“来我亲自给你老人家开车，下午回来还赶得及上去总局开会，来来来……”
廖刚一拉步重华胳膊，后者往前半步，吴雩顺势贴着门框进了办公室，与步重华面对面擦过，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鼻尖都几乎贴在了一起。
吴雩垂着眼睛，步重华紧盯着他垂落的睫毛，轻声道：“我手下不需要你这种踩点上班混日子的人，中午我回来的时候，你自己走，明白了？”
吴雩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瞬间就掩饰住了。
他恭恭敬敬地说：“对不起队长，我下次不敢了。”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像滋啦作响的火苗，瞬间把步重华这堆炸药轰到了顶！
呼地一声，廖刚甚至都没来得及拉，就只见步重华一把挣脱，拽住了吴雩衣领，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走廊，打开茶水间门，狠狠把吴雩往里一推。
廖刚失声：“步——”
咣当！
门板被步重华反手摔上，巨响震得地面仿佛一晃，内勤实习生吓得一嗓子：“嗷！”
吴雩踉跄两步站稳，险些没撞着墙，紧接着就被步重华拎起前襟：“你是不是以为你刚来那天，我说刑侦外勤不是任何人当跳板刷资历的地方这句话是开玩笑？”
步重华那张脸近距离看充满了冰冷的强烈压迫感，手劲也真不是盖的，吴雩的旧T恤领口被生生揪死，卡得他一时都没能说出来话。
“天天上班踩点，下班早退，从不加班，打卡办案，支队给外勤开那么高工资是请你来养老的？告诉你吴雩，只要是津海市，不管你背后关系多硬在我这都没用，该滚蛋一样滚蛋，听明白了没有？！”
吴雩咳了几声，一手虚虚搭住步重华的手臂，勉强地示弱：“队长，你冷静点……”
步重华在气头上，想都没想把他整个人重重往茶水间墙上一掼，怒吼：“听明白了没有！”
“……！！”
昨晚受伤的脊背以巨力砸上墙面，吴雩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几秒还是足足几分钟，迟钝的剧痛才像铁锤砸穿胸腔一样，顺脊椎神经连血带沫地冲上了天灵盖。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往前倒下去了，全靠步重华臂弯撑着才没屈膝跪倒，半晌才恍惚听见有人在耳边问：“……吴雩……吴雩？你怎么回事？说话！……”
步重华简直快不好了。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人肯定在趁机碰瓷，然后紧跟着发现还真不是，否则这小子的长相跟演技根本没必要来警队里混，直接出道恐怕能拿个小金人回来。
有那么脆弱吗？这小子别是有什么旧病来警队公费治疗的吧？
“喂，你没事吧？”步重华一手环抱撑着吴雩上半身，拍了拍他的脸却没反应，用力一扳下颔，却只见他半边侧脸白得都发青了，冷汗顺着鬓发浸透了耳际，发着抖的嘴唇说不出话来。步重华心里一沉，知道不好，当即扭头冲紧闭的房门喝道：“喂！来个人！快！”
——门外静寂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步重华正雷霆大怒，整个支队都躲在走廊另一端的大办公室里。
步重华心里无声地骂了句艹，怕真是后肋骨被撞断了，也不敢让吴雩往后靠墙，便这样硬从前方撑住他上半身，撩起他那件布料已经快被洗透了的宽松白T恤一看，霎时微微抽了口气——
吴雩骨架窄，肩背甚薄，但鞭子似的劲瘦利落，从后心到肋骨末端足足两个手掌那么宽的皮肉完全淤紫了，星星点点的黑血凝固在皮下，乍看上去简直触目惊心。
而更往上看的话，只见他后颈到右肩胛皮肤上赫然有一样绝不会出现在公职人员，尤其是刑警身上的东西：刺青。
颈项向天，振翅翱翔，是一只浅墨色的飞鸟。
公安系统体检尤为严格，连手术洗掉纹身后留下的瘢痕都不允许有，他是怎么肆无忌惮纹出这么大一片的？
步重华的视线不由在那只刺青飞鸟上驻留半秒——这只鸟飞翔时不同寻常的姿态，突然令他内心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吴雩终于从剧痛中喘过半口气，咬牙按着墙面，挣脱了步重华的手臂，一把拎起了他的衣领！
吴雩平时是个只会闷头做事、仿佛完全没脾气的人，但这一刻，他眼睫被冷汗浸透而格外浓黑，森寒布满血丝的目光死死钉在步重华脸上，某种爆裂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冲破了隐忍压抑的囚笼：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把你这种学院派领导放在眼——”
茶水间门应声而开。
“步重华我找了你大半个晚上……卧槽，你俩在搞什么名堂？！”
两人同时一扭头，正对上了目瞪口呆的许祖新局长。
周遭一片安静，随即只听：
“对不起步队。”吴雩变脸似的在短短一瞬间回到了他平时隐忍老实的状态，低头认错：“我不该早退的，下次再不敢了。”
步重华：“………………”
狭小的空间里，他们两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身体紧紧相贴在一起靠着墙，吴雩身上那件放地摊上两块钱都不见得有人要的旧T恤撩了上去，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窄腰没入深蓝警裤；步重华的衬衣虽然好好卡在皮带里，但裤裆位置却明显有一大块湿迹，许局那搞了几十年刑侦的锐利眼神刹那间就发现了湿迹边缘泛着一圈白渍，俨然是有伤风化的活证据。
许局竖起的手指头跟抽风似的，半晌憋出一句：
“你俩还不快给我分开！”
步重华：“………………”
步重华额角青筋突起，往后退了半步。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就给老子作！”许局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怒瞪步重华，然后又转向吴雩，强忍着换了个比较收敛的语气：“谁家里都有个急事，但下次不要早退了啊，要补假条——知道错了吗？”
吴雩温顺地说：“知道了。”
步重华还没来得及张开嘴，许局当机立断一声吼：“打住！他都说他知道错了！”
“………………”
许局撵小鸡一样地撵他们两个：“别拿你们刑侦支队那套不加班就等于没上班的理论来哔哔我，才英区派出所刚报上来一起疑似恶性杀人案，具体案情已经发给你家老二廖刚了，给我闭上嘴出门办案去！”
虽然许局平时是个很随和很好说话的老头，但真把他惹急眼了也是会吼的。
才英区在南城分局辖区的最边缘，管辖范围覆盖了大片城乡结合部，历来是治安管理较差的地区之一。他们派出所长老赵是许局当年上山下乡的老队友，按许局的意思，老赵这么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来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熬过最后一年任期，临到头努努力冲一个台阶的；但要是真出了恶性杀人案，老队友的仕途别说往上冲，还能不能得个善终都悬了。
“恶性。”步重华低头快速翻看报案人笔录，皱眉道：“不对吧，疑似被害人尸体发现一具，女尸，年龄初步断定在十五六岁左右，据称死亡时间一天半以前，未发现涉及抢劫、强奸或大范围社会舆论影响等因素……虽然是未成年，但死亡人数少于三个为什么算恶性？”
电梯逐层下降，许局沉声说：“因为报案人说自己亲眼目睹了行凶过程。”
步重华眉心一跳。
“他说，他看见凶手是河里爬出的死人尸体。”
电梯下降停止，门徐徐打开，许局拍了拍步重华的肩，“虽然你小子经常怪理论一套接着一套的，但破案确实是一把手。你宋叔叔在市委那儿许下了一周破案的军令状，咱们南城辖区的脸面能不能保全，可就看你了。”
“宋叔叔”不是别人，正是津海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警号零零一的大老板宋平。
步重华唔了声，抬脚走出电梯，突然只听许局在背后又是一声：“——哎，等等！”
步重华一回头。
“我知道你自己有能力，看不起那些走后门的，但这个叫吴雩的并没有仗着市委的背景在队里乱来。人家只不过找个地方上班领工资，对你也很温顺忍让，何必非要立刻赶人走呢？”
温顺……忍让……
许局大概看到了步重华的表情，连忙补充：“就算要赶走，也不能急在这一时——就当是为你宋叔叔在市委那儿的面子着想，你说是不是？”
许局殷切等待半天，步重华终于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他回头向外走去，冷不防许局又：“喂！”
“？”
电梯门已经快要关闭，只见许局站在里面欲言又止，终于在电梯上升前的最后一瞬忍不住：
“把你的裤裆擦擦！”
步重华：“……”
电梯叮一声关闭，在难以形容的微妙气氛中向上升去。
“华哥他不是坏人，啊？他那个脾气就是有点——”
吴雩老老实实：“我知道，廖哥。”
刑侦支队大楼门前，廖刚站在警车边嚓地点了根烟，又抽出一根递给吴雩，亲手帮他点着了，情真意切地道：“——对，你知道就好。但其实华哥那个性跟他的家庭历史原因是有关系的。他家情况比较复杂，大家都不太爱提，你刚来的新人不知道也难怪，以后有机会……哎哟步支队！”
廖刚一回头，步重华快步走下大楼台阶，皱眉道：“你们在这聊什么天呢？案发地点才英区四里河小岗村附近，当地派出所的法医已经在路上了，廖刚去技术队通知老王出几个现勘，出发！”
廖刚赶紧小碎步跑了，空地上十来个人齐声应是，分头上了几辆车。
吴雩背靠在警用SUV黑色的车门上，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夹着烟，白T恤下摆随便塞了一角在警裤里，脚上踏着一双满是灰尘的作训靴。步重华突然在他面前站定了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你没事吧？”
吴雩低着头回答：“没事，谢谢队长。”
他又恢复了那说好听点宠辱不惊说难听点就是半死不活的老样子，乌黑碎发晃荡下来，仿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似的。
步重华突然发现刚才在茶水间里两人对峙的短短几分钟，竟然是吴雩唯一一次爆发出真实情绪——虽然可能只是因为四下无人，所以他能毫无顾忌地想翻脸就翻脸。那暴怒仿佛深压在地底的岩浆喷薄而出，转眼又迅速冷却，完美收敛成了一地坚硬沉默的玄武岩。
但为什么呢？
一个人靠演技来隐藏自己真实的愤怒和不平，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又能忍耐多久？
步重华张开口，又蓦然一顿，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不由分说地扔了过去：“既然没事就跟我出现场，上车。”
吴雩猝不及防接住一看，车钥匙：“——啊？”
“开车去。”步重华反问：“否则我给你当司机？”
吴雩的背大概还是非常疼，从站姿中可以看出来。但他忍了忍，什么也没说，拿着车钥匙就转去驾驶座，冷不防只听步重华在身后又道：“喂！”
吴雩回过头。
“把烟熄了，对身体不好。”步重华顿了顿，平静地加上了真实原因：“而且我不抽烟，所以我在车里的时候司机都不准抽。”
吴雩低下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步重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反应，片刻后才见他抬起头，紧紧咬着犬牙，从眼底到唇角慢慢浮现出笑来。
步重华一怔。
吴雩不笑的时候，五官每个细节都像是照着标尺来长的，眉眼唇鼻都没有任何瑕疵，好似标准的雕像教材，又有种面具似的谦卑温和；但他这么望着人一笑，唇角拉起来的弧度又非常漂亮，就好像呆板的石雕突然活了。
“你不抽烟啊，”他就这么咬着牙轻轻笑道，“那我教你？”
然后他低头深吸一口烟，眼见周围没人，突然靠近搭住步重华左肩，从唇缝间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把那口烟喷在了他右耳边。
“……”那瞬间步重华耳廓几乎感觉到了吴雩微凉的嘴唇，他站在那里，仿佛被定住了似的，全身肌肉全数紧绷。
但紧接着吴雩就松开手退后了一大步，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把烟重重摁熄在楼梯栏杆上，上车嘭地甩上了车门。

第5章
“死者年龄十五岁，女性，身高约一米五八，体重在四十一到四十四公斤之间。考虑到案发时下暴雨、尸体存放环境闷热、周边土壤湿润等因素，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应在三十四五个小时左右，也就是前天夜晚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与报案人供述相符。”
才英区派出所的几辆金杯警车停在河堤上，警戒带拉出了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技术大队的刑事摄像员已经拍过一轮照了，刑大队长老郑蹲在铺好的勘察板上，同样大马猴状蹲着的法医用笔尖重重点了点记录板：
“尸表可见的明显损伤只有左胸肋骨上端一处，深度约七点五厘米，足以穿透胸壁、伤及心包，造成外伤性心脏破裂，从而引发急性心包填塞导致死亡。当然这只是初步推断，真正的致死原因和凶器特征还需要进一步解剖，只是说从目前来看这是可能性最大的推论……”
郑大队长顶着干净铮亮的地中海，已经被老婆警告过很多次不准挠头了，但此情此景还是让他忍不住手痒：“没有其他线索了吗？行凶者脚印，指纹，血迹，残留DNA？”
“现场被暴雨破坏得非常严重，根本没有血迹凝结，脚印早被浇没了；被害者衣着完整且未见制约伤，强奸可能性不大，通过阴道擦拭物发现线索估计也够呛。”法医摇头叹了口气：“其他尸表残留细胞提取得等南城支队，话说他们怎么还没——”
“郑哥！”远处民警变调的吼声响起：“南城支队来了！”
警笛从盘坡公路尽头闪现，五六辆警车在黑色吉普的带领下猝然冲进了视野。几辆行车慌忙闪避却来不及，警车瞬时加速声过留影，手术刀般从车流中精准穿过，下一刻齐刷刷冲上河堤，引擎轰鸣转眼当头而至！
轰——
车身侧滑过弯，橡胶车胎与地面尖锐摩擦，泥土被甩出巨大的扇形飞向四面八方。一排装备精良的警车齐齐停住，红蓝警灯急促闪烁，将派出所面包车瞬间秒成了渣渣。
全场一片安静，法医的笔啪嗒掉在了脚边上，喃喃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妈的，姓支就是有钱……”
“真让人不爽……”
郑大队长一溜烟迎上前：“哎！步支队！”
步重华推门下车，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他身高将近一米九，面孔俊美但线条利落，压紧的剑眉清清楚楚散发出令人心寒的压力，身后十多名精干刑警紧追其上，周遭派出所民警下意识退让，给这帮人让开了一条通向现场的路。
“警戒线沿河岸外拉五百米，沿途拍照、提取检材，每隔两米取一份泥土样本，通知水文局、检察院、水上派出所，廖刚！”
“在！”
“打电话给市局，准备申请蛙人队！”
廖刚一个立正：“是！”然后掉头疾步而去。
步重华在津海市公安系统里大名鼎鼎，在场派出所的没一个人敢说话，个个都低着头恨不得装消失。只有郑大队长硬着头皮，一溜小跑紧跟在他身后，上气不接下气：“步……步支队，初步的尸检笔记和现场情况已经在这里了，这是报案人笔录。技术队对周边做了第一遍筛查，没有血迹、没有凶器、没有可供分析的脚印，案发那天持续一整晚的暴雨对现场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目前为止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步重华边听边戴上鞋套手套，郑大队长急忙上前想为他拉开警戒带，但只见他自己一低头就钻了过去，头也不回问：“能否断定这里是第一现场？”
“这个……可能性极大但不能百分百肯定。虽然从尸体表征看来暂时没发现拖拽捆绑的痕迹，但那天晚上雨确实太大了，这附近又是泥又是水的，要么再等等解剖结果……”
郑队长拼命向法医使眼色求助，但被步重华打断了：“监控调全了吗？”
“啊？”郑队长一愣。
“现场以北一点八公里处的公交车站、东南方向二点五公里处的桥头缴费站、盘坡公路上下及十公里范围内的两个测速镜头，另外以发现尸体处为圆心直径两千米范围内的一座私人仓库、两个连锁便利店和那家取缔了四次都没取缔掉的黑诊所，这些地方的监控录像都去调取了吗？”
空气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那……那个，”郑队长结结巴巴道：“车、车站跟缴费站已经去了，但那个什么便利店……黑诊所……”
辖区内这些有可能被居民私设监控镜头的地方，别说去调录像了，他们派出所根本连毛都不知道，步重华是怎么做到心里一本清账的？
步重华合上尸检笔记本，塞还给法医，抬头简单道：“去调。”
“是是是！”郑队长立刻跳起来，忙不迭跑了。
旷野荒凉，杂草丛生，河滩上遍地是茂密的芦苇，湍急的水声从河堤下传来。不远处泥地上，黑色塑料布盖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形隆起，风一吹就传来腐败的臭味。
那曾是个花季年华的小姑娘。
步重华没理会其他人，他穿过杂草丛生的泥地，蹲在尸体边轻轻揭开黑布，一双睁大到极致的、浑浊灰白的眼珠陡然跳了出来，直勾勾瞪向他。
哗啦一声轻响，步重华觅声回头，只见吴雩猝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你，”步重华眯起眼睛，“这种程度的腐败都看不了？”
吴雩脸色本来就白，可能是阴天光线的原因，侧颊更加冷浸浸地，显得头发和眼珠愈加乌黑，不太自然地垂下眼睛：“哦，没有。”
步重华没放过他：“我听许局说你之前在刑大，怎么，连命案现场都没出过？”
周遭不少派出所民警都眼睁睁看着，吴雩避不开，只得含混道：“……不太习惯看这些东西。”
“没人喜欢看。但如果人人都不看，谁来为‘这些东西’伸冤？”
步重华天生有种锐利逼人的气势，吴雩被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实在无法推托，只得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略微挪回视线。
草地上的小姑娘脸色青灰，嘴巴张开，隐约露出森白牙齿，蛆虫从鼻孔和耳洞中进进出出；她眼珠里濒死那一刻的惊惧已化作了深深的怨恨，带着淋漓黄水与血色，狰狞无比地撞进了吴雩的脑海。
这一幕仿佛在刹那间被分割、重叠出无数画面，无数双同样死不瞑目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瞪过来，累累尸骨张大着嘴，顶着全身燃烧蔓延的炮火，纷纷向他竭力伸出腐烂的手。
哒哒哒哒哒哒——机关枪又在吞吐，远处穿迷彩服的人影一排排飞炸成残肢断臂，轰一声连着土沟与村落化为齑粉。
“救命呀——”硝烟中有人在绝望哭嚎。
“救救我们呀——”满地腐尸们抓着他的衣角齐声尖哭。
突然有人从身后一拍他肩：“吴雩？你怎么了？”
吴雩一个激灵，猛然扭头，蔡麟险些被吓一跳：“卧槽你晕车么，脸色这么难看！”
南城分局的现勘车终于赶到了，训练有素的分局现勘重新围住现场，技术队王主任正亲自带着几名痕检员匆匆向这里走来；迅速办好一切手续的廖刚正指挥手下扩大警戒线，协助技术队提取检材，河堤边一派忙碌而又井井有条。
吴雩心脏砰砰撞击喉咙，迎着蔡麟关切惊疑的目光，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仓促笑了笑，回头却差点迎面撞上步重华。
——步重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目光探究锐利，眉头微微皱起，身高在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没事，没想到被害人没闭眼。”吴雩退后半步，沙哑道：“你们先看，我去那边……我去那边帮痕检抬箱子。”
蔡麟莫名其妙看着他快步走远，奇道：“不至于吧，没闭眼也不能吓成这样啊，简直跟我第一次亲眼瞻仰到老板您本尊的时候差不多了……开玩笑开玩笑。”
步重华眼角一盯，蔡麟立马缩起脖子做求饶状，赔着笑问：“步队，痕检说河堤下面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没啥研究价值，要么咱们还是按老方法让派出所的兄弟们帮忙把土筛一遍回去？”
“不行，荒郊野岭的土壤环境太复杂了。”步重华略一迟疑，说：“这样，以被害人为圆心，周围的土铲一层运回技术队去，跟老王说这个案子线索太少，对不住他了。”
蔡麟俩手指从太阳穴上一挥：“得嘞！”
“被害人身份核对了么？”
他们两人走到尸体边，蔡麟冲那可怜的小姑娘扬了扬下巴：“刚来的路上跟县城派出所打电话交叉确认过了——年小萍，十五岁，父母是外来务工人员，住在离这不远的小岗村，她爹年大兴帮人看仓库，她妈范玲在服装加工厂。年小萍是小岗中学初二学生，据老师反映成绩不是特别好，经常缺课跑去打工，而且最近还跟校外人员来往甚密，怕是早恋了——这‘校外人员’也不是别人，正是咱们这个案子的目击者兼报案人，何星星。”
这些信息步重华其实已经在报案人笔录上看过了，但他聚精会神地检查尸体口鼻及创伤部位，并没有打断蔡麟。
“五月二号即案发当晚，年小萍在工业区一家组装厂加班到晚上十点，出来后何星星接上了她，两人一起乘坐公交车回家。最后一班车在四里河车站停，两人下车后沿河堤步行到这里，当时下着暴雨，可见度非常低，何星星在笔录中称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悉悉索索的靠近，然后一具行走的骷髅拿着刀钻出草丛，来到两人面前，”蔡麟夸张地徒手往空气中一刺：“刺中了年小萍。”
蔡麟摊开手，满脸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但步重华无动于衷：“然后呢？”
“根据何星星供述，行凶者全身完全白骨化，没有眼珠和鼻子，头顶没有毛发而直接是头盖骨，走路姿态僵硬蹒跚，十分类似影视剧里的僵尸。他当时非常恐惧，对凶手的衣着细节和行凶过程已经无法仔细描述出来，只恍惚记得僵尸对年小萍猛刺一刀后，走到河岸边跳下去，掉进河水里，然后就消失了。”
支队刑警从车上搬来裹尸袋和铁架床，向步重华打了个请示的手势。
步重华点点头，示意他们将尸体装车，然后带蔡麟向河岸边走去。
“凶手没伤害他？”步重华问。
“岂止是没伤害，根据何星星的口供来看，那简直就是从头到尾对他完全无视，仿佛他完全不存在一样——我跟你说步队，这口供编得就跟写小说似的，还是地摊上五毛钱一本三块钱两斤的那种，白送我都不要看。”蔡麟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凶手跳河后，何星星才意识到年小萍已经死了。他又惊又怕，不敢碰死人，更不敢去僵尸跳河的地方看个究竟，于是冒着大雨连滚带爬跑回家之后抱着被子哆嗦到天亮，第二天大清早，才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跑去报了警。”
“——昨天清早报的警。”步重华敏锐地问：“为什么到今天才出警？”
“嗨！这可就小孩儿没娘说起来话长喽！”蔡麟一下来了劲，故弄玄虚地问：“您知道何星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吗？”
步重华眉梢一剔。
“从小留守儿童，爹不亲娘不爱，高中退学没毕业，未成年闲散人员，当地人见人嫌的一个小痞子，标准少年犯预备役。小岗村派出所上到警长下到警犬一共也就五个编制再加仨辅警，全都知道这是个不着四六的东西，根本没人听他那套恶鬼杀人的鬼话，直接就给轰出来了。”蔡麟摇头叹了口气：“轰出来以后呢这何星星越想越怕，怕警察不相信世上有鬼，更怕破不了案直接抓他顶罪，于是就决定背井离乡，一跑了之。但跑路需要有钱有身份证才能买票，他又没钱；所以他干脆推了邻居家的摩托车，沿高速公路一路北上，下高速的时候被交警盘查，吓得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直接给扭送到了才英区派出所……”
简直是一场闹剧。
“才英区派出所每天光刑事案就要出好几个现场，根本没时间理他这么个偷摩托车的小煞笔，往监室一铐就不管了。结果当天晚上何星星又哭又闹一宿没安生，非要说有鬼来跟他索命，还缩在墙角里抱头哆嗦求鬼饶他一命——嘿，第二天牢友就从善如流地把他给举报了，说这小子身上有命案，还问举报他能不能争取立功表现。”蔡麟差点乐出声来：“这不，要不是牢友思想觉悟高，这雨夜僵尸杀人跳河的都市传奇到今天还不一定案发呢！”
数米之外就是何星星口述中“恶鬼”跳河的地方，河滩上被警戒线拉出了一长条禁区，几名痕检员正拿着物证袋蹲在地上，一块块翻检泥土与碎石。
步重华无声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思考什么，很久都没说话。
“我说，老板，”蔡麟等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问：“您不会真相信这个地摊文学都编不出来的僵尸杀人案吧？”
“……”
步重华反问：“你说呢？”
“我？我当然不能信啊，我们共产党员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和无神论者！”蔡麟一挺胸，十分成熟老道地说：“我看八成就是何星星自己做的案，你看那偷车跑路的智商，也就能编出这种水平的故事了。回头让咱们法医验一下被害者的子宫内容跟阴道擦拭物，这种类型的案子我从警五年，今儿这是第十八起，犯罪动机从来就没跟男人那不争气的下半身脱开过关系……”
“我不这么认为，”步重华打断了他。
蔡麟一愣：“啊？”
高处河堤上，二十来个民警正来回忙碌，拍照取证。好几辆警车头尾相连，铁架床上的尸体被裹着黑布，停放在打开的后车门边。
“或许他没撒谎，”步重华低沉道：“那个所谓的恶鬼杀人，倒不一定是假的。”
蔡麟嘴巴张成一个“喔”字型，满脸三观被刷新的表情：“为、为什么？”
“因为……”
步重华突然瞥见什么，声音猛地顿住。
——不远处警车边，有道侧影站在离铁架床两三米远的地方，一手夹烟，一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凝视那人形轮廓的黑布。
是吴雩。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连尸体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关系户，终于像是终于从体内积攒起了某种勇气和力量似的，缓缓抬脚走上前，站定在铁架床边，然后伸手拉开了尸袋拉链。
步重华一直专注观察吴雩的每个动作，甚至连蔡麟探头探脑的好奇打量都没有理睬，这时突然拔脚就往上走。
“唉老……老板！”蔡麟没叫住，赶紧踩着乱石滩乱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第6章
随着拉链拉下，裹尸袋发出轻微摩擦声响，垂到了铁架床上。
年小萍毫无瞳孔的眼呈一片灰黑，猛然跳进了吴雩的眼底。
“害怕啊，小哥？”突然身边有人笑问。
吴雩一抬头，还以为是哪个警察，定睛一看却只见是跟派出所法医车来的殡仪馆司机，正百无聊赖地从车窗里伸出个脑袋来，笑嘻嘻跟他搭话。
才英区派出所虽然是个大所，但因为辖区偏远，在一级派出所中算比较穷的那种，说要建新型解剖室说了好几年，却到现在都没建起来，每次一出命案法医就得从殡仪馆找司机来拉尸体，然后再提溜着箱子跟车去殡仪馆做尸检。
这司机拉过的尸体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早就做熟了，在命案现场又不能下车去乱走，好不容易抓到个人来聊天就很高兴：“哎，小哥你说你一条子，怎么还怕看死人呢，没见过呀？”
吴雩苦笑起来：“见过。”
“嗨，那你就是见得不够多！像我，成天就跟这打交道，早就跟看冻肉一样没感觉了，半夜里一人儿拉车完全没问题！”司机得意地摆摆手，又问：“那像你们这样的警察，见过多少死人哪？”
“……很多。”
“很多是多少？”司机大拇指冲自己点了点：“我见过的能组一个营！什么样儿的都有！你呢？”
“……一个军吧。”
“啊？”司机大惊：“你吹牛呢？”
吴雩不置可否。
“那你都见过这么多了，还怕毛啊？”
“越多越怕。”
“啥，啥意思？”
司机大惑不解，吴雩却只在他的瞪视中平淡地拉了拉嘴角：“见得越多，越知道那不是一滩滩冻肉，而是一个个人，怎么可能不怕？”
司机满脸你在说什么云里雾里的表情。
吴雩也没多解释，自嘲地摆摆手：“是我越活越回去了。”然后拉上了裹尸袋的拉链。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抓住他的手腕往下，就着这个姿势迫使他再次将裹尸袋完全拉开了。
吴雩头一抬，身侧竟然是步重华。
司机见领导来了，立马嘿嘿赔笑两下缩回驾驶室，还没忘给吴雩丢了个同情的眼神，那意思是偷懒摸鱼被领导抓包你还是赶紧自求多福吧。
然而步重华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跟司机聊天似的，唤了声：“蔡麟。”
蔡麟哎了声，偷偷冲吴雩使眼色叫他快溜。
“——你别走，”步重华像是脑后长眼，突然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吴雩只好站在了尸体边。
“我说何星星不太可能是凶手，是因为这个伤口。”步重华戴着手套，轻轻揭开年小萍胸前虚掩的衣襟，指着心脏上方已经腐烂的刀口，只见周围皮肉灰败发胀，被雨水冲刷得毫无血迹，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重且难以言喻的味道。
“凶器从肋骨缝隙间向下刺入，直取心脏，长三点五厘米左右，深七点五厘米，从形状来看应该是一把双刃利器。双刃刀在劈刺中非常容易造成细小伤痕，但死者皮肤上却没有试探伤、抵抗伤、挣扎格挡造成的划伤，双手及手臂内外侧都没有任何条件反射挡刀留下的痕迹，衣物布料破口平滑且周边完整，这说明什么？”
蔡麟认真地托腮倾听，吴雩也没吭声。
“——首先，年小萍确实是在毫无防备、很可能惊呆了的情况下被一击毙命的。其次，凶手非常熟练且力气极大，杀人的心理素质极其高，不可能是个事后慌不择路偷邻居家摩托车逃跑还被交警抓住了的小混混。”
吴雩目光微动，只见步重华放下年小萍冰冷的手，重新拉上了尸袋。
“那，那您不会真信那骷髅杀人的口供吧？”蔡麟还是很犹豫：“这作案过程也太扯了……”
“蔡麟，你得记住一件事。”步重华说：“很多时候目击者的口供与事实大相径庭，但那只是从另一个角度描述了真相。”
蔡麟的表情更迷惑了：“也就是说——”
“步队，步队！”这时廖刚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远处走来，大声道：“我让才英区派出所把目击者提过来辨认现场，现在人已经到了！”
他们几个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一辆警务车停在河岸边的石滩上，刑大队长亲自带两个辅警押着一名少年，把他扯下车，远远往这边走来。
“那就是何星星，看着不高吧？差俩月才满十八。”廖刚摇头一哂：“幸亏没成年，我听小岗村派出所的人说，这小子将来十有八九是个要‘上山’的主儿，看守所都留不住他……”
话音刚落，只见那少年突然一个趔趄，望见了警车边铁架上的尸体，直勾勾站住了。
“干嘛？走啊！”辅警不耐烦呵斥。
“……年……年……”何星星嘴里咕哝出几个音符，突然抱头大叫，连滚带爬往后蹿：“鬼！鬼！有鬼！”
他的尖叫相当凄惨，周围空地上所有人唰唰望去，连刑大队长都急了：“干嘛呢？给我站住！”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站住，不许动！”
“不是我！有鬼！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两个辅警愣抓不住何星星一个人，这瘦小的少年简直吓疯了，挣扎中被勒得直翻白眼，满脸惊慌狰狞：“是鬼！是鬼！！啊啊啊饶了我！饶了我！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在现场久久徘徊，众人面面相觑。
“我艹，”廖刚也惊呆了：“现在怎么办？”
“押回车上，让老郑他们看着。”步重华当机立断，说：“蔡麟，你亲自去审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具死人骷髅从草丛里钻出来，你眼睁睁看着它拿刀杀了年小萍？！”
半小时后，派出所警务车里，蔡麟提高声音，充满压迫的审问一字字砸在了对面少年的脸上。
何星星黑、瘦，两手就跟俩枯枝似的戳出袖管，神经质地紧紧抓在一起，满头天生的卷发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都已经干结住了，瞪大的眼睛空虚无神，直勾勾盯着车厢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红一道，额头上顶着块纱布，边缘还隐约透出干涸的血迹，显得那呆滞的眼神格外吓人。
步重华站在打开的车窗外，向里扬了扬下巴，尾音隐约有些不悦：“那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几个派出所民警同时叫起苦来：“真跟我们没关系！”“他自己弄的！”“简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这次！……”
“凶杀大案未成年，万般手段也不敢上啊，是这小子自己跟狂犬病发作了似的。”刑大队长苦着脸解释：“您是没看见那劲头，我们队小张不过多问了句‘那骷髅怎么可能会动呢’？完了这小子立马就疯了，又是赌咒发誓又是跪地求饶还自己咣咣往车窗上撞，要不是我冲进去拦得快，他能现场给咱们上一出跪钉板！”
边上有民警小声嘀咕一句：“演的吧……”周遭顿时投来好几道瞪视。
步重华淡淡道：“你去隔壁叫个中戏毕业的来试试能不能演这么真？”
民警缩着脖子不敢言语了。
“我没撒谎，我没撒谎，不是我杀的……”何星星用力抓住头发，头皮屑雪片样的往下掉，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真的不是我杀的，就是鬼，是鬼，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这世上有鬼！……”
蔡麟毫不留情打断了他：“五月二号当晚十点，你在组装厂门口等到年小萍，一起坐上公交车回家，十点四十分下车后直到案发期间再也没人见过你俩。你为什么偏偏要在那天晚上去接她？”
“我没有，不是我，我……”
“我问你为什么偏偏要在那天晚上去接她！”
“我喜欢她！”何星星嘶哑吼道：“因为我们在耍朋友！我没有杀她！”
“没人能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蔡麟打开面前厚厚的走访笔录，翻了几页，嘴角倏而挑起冷笑：“年小萍是个初中学生，天真，幼稚，纯洁，无辜，而你是个退学打架偷盗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你家楼下便利店老板已经作证案发前一个星期你在他家买了一盒保险套，为什么？嗯？”
“我只是……”
“只是什么？说，你买保险套到底是想对她想干什么？！”
何星星怒吼：“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干！”
两人对视半晌，蔡麟目光如剑，而少年眼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也许你只是没有‘亲自’干。”蔡麟在何星星绝望的瞪视中慢条斯理道，“跟年小萍同一车间的工友作证，她不止一次提起要攒钱带母亲离开城市，回到家乡，这意味着她有很大可能性将与你分手。也许你只是想教训教训她，也许你找了别人或者是哥们，但没想到年小萍死了。走投无路之下你偷了邻居的摩托车，却在高速公路上自投罗网……”
哗啦一声手铐撞响，何星星脖子上青筋全暴了出来：“我说了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找人，我不想杀她，求求你相信我！！求求你相信——”
“那就把那天晚上的实情说出来。”蔡麟冷漠地向后一靠：“别跟我扯什么骷髅杀人的鬼话，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是否有任何顾虑，统统都给我老实交代，否则你就是这起凶杀案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嫌疑人。”
周遭凝固许久，车内外数道视线紧紧盯住了何星星。
少年疯狂沙哑的呢喃终于缓缓渗了出来：
“……我看到一个骷髅，就是骷髅，脸上手上全是白骨头，腿上也是白骨头……”
“妈的！”所有人同时泄气，廖刚一拳锤在车门上骂了声：“艹！”
到这份上了还满嘴骷髅骨头的，可怎么审下去？
里面的蔡麟表情也没绷住，从口型看他大概无声地骂了句娘：“你不是说凶手穿着黑色长衣长裤吗，上哪儿看腿上全是白骨头？能给个准话别他妈扯蛋呢吗？！”
“真的是一个骨架子，头那么大……那么大……”何星星已经完全神经质了，一把接着一把狠命揪自己的头发，发着抖不停自言自语：“为什么会有鬼？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鬼？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
“老子才是真他妈见了鬼！” 廖刚忿忿道：“我看这小子八成就是嫌疑人，现在怎么办老板？做精神鉴定？”
步重华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少顷呼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双肩轻微一松，肩背肌肉在笔挺的衬衣下的轮廓一现即逝。
“不一定，”他终于说。
廖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何星星这种跟警察打交道惯了的小混混，即便真要杀人，也不至于编这种一戳即穿的谎话，用抢劫杀人或失足落水这类借口倒更有可能，所以我倾向于他真的看到了什么，代表骷髅这一意象的特征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惊恐中造成了短暂的记忆障碍——换言之，就是PTSD。”
吴雩正拎着几只物证袋从不远处经过，突然听见什么，站住了脚步。
“PTSD？”正巧有个派出所民警顺嘴问。
“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叫战争性神经官能症。”步重华从车窗倒映中瞥见了吴雩，但没有理会：“是指人经历过凶杀、战争、惨烈事故后通常出现的心理后遗症，包括记忆紊乱、惊悸噩梦、情感解离、强迫症式地不断回忆最令自己痛苦畏惧的场景……还有一种情况目前国内研究得不多，是被害者在事故刚发生时并不表现得惊慌害怕，甚至连老练的刑侦人员都看不出心理受创痕迹，但其隐藏症状却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愈演愈烈。这种沉默内向的受害人是最危险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已经恢复正常生活了，但实际上他们内心的恐惧绝望却日益严重，有可能会在很多年后突然萌发出自杀倾向，甚至有可能因为心理失衡而突然从被害者转变成加害者。”
周围一圈年轻民警似懂非懂。
只有廖刚看着步重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乎要开口打岔，又陡然沉默下来。
“何星星这种情况是典型的记忆紊乱型应激障碍，创伤经过两天发酵，让他潜意识对记忆进行了篡改、夸张，还放大了最恐怖的那部分经历。所以他现在一会说凶手穿着黑色衣裤，一会又说凶手四肢全是白骨，就是他潜意识中的恐惧幻想和真实的记忆互相交错造成的结果。”
“那这何星星现在是神经病啦？”刚才提问的那个年轻民警挠着下巴，皱眉道：“这小子看着不像那么弱鸡的人啊，凶手又没伤害他，光是目睹行凶过程就能吓疯掉？”
“你给我闭嘴！”廖刚呵斥：“什么精神病，有没有点专业素质，什么都往精神病上——”
“PTSD不等同于疯子，也并不值得羞耻。它跟软弱或矫情都没关系，而是经历创伤后的自然反应。”步重华冷淡地打断道，“连战场上最强悍的战士都可能患上PTSD，你永远体会不到别人经历过怎样严酷的事情，所以不要轻易下论断。”
那小民警刚毕业，当时吓得蹭一下就站直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是……是……”
廖刚还待要骂，步重华却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车窗倒映中的吴雩微微向这边偏着头，表情入神，似乎在很专注地听自己说话。
——他怎么了？
步重华皱眉回头，两人视线蓦然相撞。吴雩一个激灵回过神，立刻垂下眼睛，转身走了。
他走路姿势其实有点不自然，应该是脊背伤处还很疼的缘故。
“……”步重华注视着那削瘦的背影匆匆离开，内心突然升起了一丝非常奇异的感觉。
但那只是瞬间的事，蔡麟蹬蹬蹬从车里跑出来：“老板，现在怎么办？”
在场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眼巴巴盯着车里蜷缩成一团发抖的何星星。步重华回过神来，“唔”了声说：“你让人拿纸笔进去，让何星星画出他看到的凶手。我看他口供中唯一没有变过的是对凶手头部的描述，因此形成应激障碍的点大概率就落在这上面。跟他说不用在意四肢，关键要画出骷髅的头，只要能画出来警察就相信他。”
蔡麟也一筹莫展，姑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是！”
河堤现场拉拉杂杂来了几十号警察，挖土的测量的捡石头的，满场忙得热火朝天。蔡麟打发小警察去痕检那要了纸笔，送回警务车上给何星星，半晌只见这小子呆滞的黑眼珠在白眼眶里一轮。
不知怎么，蔡麟觉得自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死刑犯一般的绝望。
“老板，你说这小子真的行么？”廖刚压低声音问，“他保持这样得有二十分钟了，要不先带回局里关起来慢慢审？”
从刚才书记员递来纸笔开始，何星星只画了一笔——与其说是“画了”一笔，倒不如说是用尽全力在纸上狠狠划了一刀，覆在夹板上的纸应声而破，然后他啪地一声把笔丢下，发着抖捂住脸，就再也没变过姿势。
步重华紧盯着车窗里少年的一举一动，斟酌片刻后道：“叫蔡麟给他根烟。”
小民警跑上车传话，蔡麟点了根烟递过去：“喂。”
何星星不动。
“喂！”蔡麟喝道，想拨开他掩面的手。
何星星触电般一哆嗦。
蔡麟有点不耐烦了：“放轻松点！想到什么就画，想不到就跟我们回局子，反正你……”
“别碰我！”仿佛猛然触动了某个机关，何星星几乎全身惊跳起来，疯狂挥舞双手往后仰：“别碰我，别碰我，鬼、鬼、鬼——”
稀里哗啦巨响，少年带着椅子向后翻倒在地，车内外所有人同时变色！
蔡麟霍然起身：“老板！”
话音未落，车门呼地被拉开，步重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角落里两个书记员立刻起身叫步支队，步重华却置若罔闻，从地上一把拉起少年，不顾他尖厉的哭泣反抗，直接推到椅子里按住，居高临下喝道：“何星星！”
这三个字犹如惊雷炸响，何星星应声巨震，紧接着纸笔被重重拍到了他眼前。
“你不是说有鬼吗？”步重华直盯着少年眼窝，目光几乎能透过视网膜刺进他大脑里去，将脑髓连红带白地生生从颅骨里挖出来：“既然你说有，就画出来给我看。不用怕画不出来或没人信，哪怕只画几笔都是我们调查的线索，你不想替冤死的年小萍报仇？”
何星星干裂的嘴唇一抖。
“她死在荒野上，而你不敢来市局报案，让她足足烂了三十多个小时现场物证全毁完了才等来能替她伸冤报仇的警察。你还算是个男人么？！”
“……可是，”何星星本来就大的眼睛几乎全成了血红：“可是他们不相信……他们不相信……”
“我相信你。”警务车鸦雀无声，只听步重华一字一顿地直盯着少年的瞳孔：“我知道你很害怕，一闭眼就开始做噩梦，控制不住自己回想那个最恐怖的画面。我知道你恨自己无能救不了她，也恨当时无人可以求助，年小萍的鬼魂随时要来把你逼成疯子。”
“但我也知道你喜欢她，不可能是凶手。”
步重华在何星星赤红的瞪视中将纸板一寸寸推到他面前，说：“我相信你。只有把鬼画出来，你才能救年小萍，也能救你自己。”
眼泪从何星星眼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但他哭不出声，本来就没多少肉的身体上每一根骨头都似乎在抖。警务车内外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闭住了呼吸，步重华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慢慢放开手退后半步。
“它……它的头……”终于何星星变调的哭音慢慢渗透出来：“它的头特别大……”
步重华一使眼神，蔡麟眼明手快捡起笔递上去。
“它的眼是两个窟窿，鼻子是个洞，牙齿……牙齿是黑的……”
众目睽睽之下，何星星终于在纸上画出了几笔拙劣的线条，夸张变形的人头骨渐渐出现在白纸上。
“头顶鼓出来，很鼓，很鼓……”
“是头发么？”步重华声线稳定得可怕，问：“头顶鼓出来，是头发还是其他东西？”
“头顶……头顶……”何星星恍惚念叨。
他的视线穿过空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雨夜。千万道雨线贯穿天地，全世界都是震耳欲聋的轰响；他倒在泥水里，发疯似的手脚并用往后腿，一声声浑不似人的惨叫被淹没在暴雨中，只见骷髅高高举起利刃——
放过我！我不想看！不想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哀求。
但紧接着一道更强硬有力、更震人发聩的声音响彻在耳际：“她死在荒野上，而你不敢报案，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知道你喜欢她，你不想救她吗？！”
“你不想救她吗？你不想救你自己吗？！”
何星星瞳孔针扎般紧缩——他看见远处雨幕中火车驶过铁轨，明黄灯光一闪，仿佛相机快门将那一刻深深定格。
“不是……不是头发，”何星星嘶哑道：“是帽子……是……”
仿佛突然从虚空捕捉到一线蛛丝，何星星颤抖着一把抓住纸，刷刷画出几笔：“是圆帽子！是骨头做的两顶帽子！！”
嘭！
车门大开，步重华快步而出，劈手把肖像画塞给了最先迎上前的廖刚：“把何星星带回南城分局，请刑侦局犯罪研究室的素描专家过来审问，对这张草图进行细化。”
“是！”
步重华步伐不停，大步走向远处现场。空地上所有人都在来回忙碌取证，只见他用力拍了两下掌，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肃然起身望向他。
“通知打捞队对四里河两岸及下游流域进行筛查，看看重点区域内的血清氯渗透检验还能不能做，尽可能找到疑似凶手及凶器的线索。同时请求水文局予以协助，调取案发当天的区域降水统计和河道水情报告，如果有可能的话，争取拿出全市水网分布图。”
周遭除却河水静寂无声，他说一句，底下人就记一句。
“对被害者年小萍及报案人何星星的家庭、学校、社会关系，以及两人交往期间所牵涉到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金钱来往一一进行调查梳理，着重考证年小萍学校老师、打工地点同事及组装厂门卫的说辞。除此之外，走访案发当天晚上两人所搭乘公共汽车上的司机和乘客，尽量还原年小萍离开工厂之后到两人下车之前这段时间内的所有细节。”
“另外，”步重华转向派出所法医，后者立刻迎上前，只听他道：“不用把被害者送去殡仪馆解剖了，直接送去分局交给技术队吧。”
法医如释重负，连忙点头：“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步重华转过身，向不远处警车方向瞥了一眼。
——现场留给技侦，没外勤什么事了，支队刑警们拿了现场笔记和材料，正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准备开车回去，而吴雩正巧被技术队王主任叫住，让他跟自己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装尸体的铁架床抬上车。
那铁架床分量不轻，技术队大车后门又高，吴雩刚托起床脚，突然脊背像被闪电抽了一道似的，在剧痛刺激下向后一撇肩，甚至突出了明显的蝴蝶骨。
王主任气喘吁吁问了句，吴雩摇摇头，应该是没解释。
“……没什么。”步重华淡淡道。
法医：“……啊？”
步重华却没再多说，大步走向他那辆吉普：“外勤收队，走人！”
“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叫战争性神经官能症，是经历创伤后的自然反应……”
“它不是疯子，也并不值得羞耻，连战场上最强悍的战士都可能患上PTSD，你永远体会不到别人经历过怎样严酷的事情，所以不要轻易下论断。”
……
吴雩面对蓝白色的法医车后门，背对人群，低着头微微发抖地点起一根烟。
这时突然只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哎，小吴！”
吴雩一震，只见王主任抹了抹那光溜溜脑门上的汗，过来掏了半包硬中华强塞给他，笑眯眯问：“待会有事忙不？不忙的话留下帮我们提个物证，回头晚上跟技术队一道出去搓饭？”
技术队老大王九龄，人称隔壁老王，平生最喜挖墙脚，尤其喜欢挖各部门颜值高长相好的年轻警察。这位大神在整个津海市公安系统内都非常有名，因为从刑侦禁毒到扫黄打非，从防暴特警到经文保处，除了那个出场自带死神来了BGM的步重华，没有他没挖过的警花警草——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本来技术岗就缺人，再不挖点撑门面的，老子拿什么去骗应届毕业生？”
吴雩含混应了，王主任非常高兴：“年轻人有干劲！好！我跟你说小吴，我们技术队喜欢你很久了，我们福利高待遇好工作充实领导温柔，跟你们支队那个成天吊着张驴脸姓步的完全两回事……”
哔哔！
车喇叭连响两声，王主任脸色一变，只听不远处“那个姓步的”朗声道：“吴雩！”
吴雩猝然回头，只见步重华坐在半敞车门的SUV警车上，衬衣袖口挽在手肘上，一条结实长腿撑地，拍了拍副驾。
“我说早上的事还没完，回去路上再收拾你，忘了？”他目光强硬地瞄了隔壁老王一眼，不由分说呵斥：“给我过来！”

第7章
吴雩一怔。
王主任的嘴立刻气歪了：“嘿——你这姓步的……”
步重华嘭地甩上车门，几个箭步上前，身手快得王主任都没来得及拦，眨眼间就抓住了吴雩手肘：“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吴雩低头解释：“王主任叫我帮痕检提几个物证，待会我自己回去……”
步重华劈手就把吴雩拽了过来，冷冷道：“你的外勤补贴是刑侦发还是技术队发？”
“……”王主任大怒：“姓步的你看不起谁！许局说从下季度起给我们每人涨津贴，二百块钱呢！”
边上几个痕检员在那一个劲点头，暗自给自家老大加油打气，然而老王只敢在背后对步重华展开人身攻击，当面很容易暴露自己外强内干的怂货本质——步重华连理都没理，盯着吴雩嘲道：“我说的话对你不管用了是不是，嗯？”
他就吃准了吴雩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变脸，果然两人面对面僵持数秒，只见吴雩咬着犬齿，终于喉咙上下一动：“……对不起，步队。”
步重华没等他再多说一个字，手肘一勾脖颈就把他往吉普车上拽。吴雩一个踉跄差点被他扛起来，推搡间被塞上了副驾座，随即“咣当！”重重甩上了车门。
王主任双手罩在嘴上作喇叭状，义愤填膺谴责：“姓步的你太过分了！”
步重华降下车窗喝道：“给你们涨二百是为了买霸王防脱洗发水！”
警用牧马人轰地发动，冲下公路，尾气将王主任稀疏的头毛呼地扫起，然后在老王愤怒跳脚的抗议声中绝尘而去。
盘坡公路出口下桥，警车在绿灯亮起时掉头，汇入了晚高峰繁忙的城市主干道。
除了车辆行驶的引擎声之外，驾驶室里空气沉闷，没人出声。仪表盘上的车速显示六十公里每小时，吴雩系着安全带，脊背紧贴在座椅靠背上。
他的样子貌似非常平静，但其实从颈侧到肩背一路都是绷紧的，如果再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连腰都微微有点往前弓——那是经常生活在危险中的人，保护自己的一种本能姿态。
前方直行两公里就是南城区公安分局，吉普却毫无预兆地打灯并线，往左一转。吴雩眼角向身侧一瞟，只见步重华目不斜视地盯着路面，后视镜中映出他刀刻般冷硬的眉眼——从那张据说曾经把整个分局小女生都迷得要死的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根本猜不到他心里正打着什么算盘。
“……步队，”终于吴雩赔笑着开了口，若无其事地问：“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啊，这好像不是……”
“别演了，这里没其他人。”
吴雩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消失：“这不是回分局的路，你要带我去哪？”
步重华懒洋洋道：“你猜？”
吴雩二话没说，伸手就按住了车门——但就在同一时间步重华突然油门超车、打灯并线，风驰电掣猛地拐弯，在后车抗议的喇叭声中蹿出马路，一脚刹车稳稳停住，轮胎发出刺耳的——滋啦！
吴雩猝不及防往前一倾，抬头怔住了。
——津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步重华解开安全带：“愣着干嘛，等我请你下去？”
“……你来干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步重华这才吝啬地吐出了一个字的答案：“背。”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步支队长都完全不像是那种春风化雨的、会关心手下身体的上司，他对敌人和对自己人都同样是暴风冻雨，绝不厚此薄彼，这点上到津海市公安局长下到看守所里那个三进宫的小毛贼都深有体会——吴雩动作一下就收住了，果然只见步重华笔直的剑眉略微一挑：“不检查清楚，等你下次有机会再来碰瓷？”
医院大楼前人来人往，所有人经过都回头偷觑这辆涂着津海公安的大SUV，只见车里外两个人僵持不下，步重华那一身正气凛然的架势看就知道是刑警，反衬得吴雩倒有点像刚从扫黄打非现场拎出来的犯罪嫌疑人。
吴雩迟疑几秒，深吸一口气，低头说：“是，步支队，麻烦您费心了。不过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已经没事了，您看这医院……”
“这医院怎么？”步重华冷冷道。
“看，快看警察好帅！”“偷偷拍两张别被人发现了……”“车里那个也好好看哦真可惜怎么就被抓起来了呢？”“拍一张拍一张！”
窃窃私语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步重华一回头，正撞上有两个女生隔着花坛若无其事地举起了手机。
吴雩：“关于这个费用的问题……”
下一刻他被步重华眼明手快一把拖出车门：“你给我立刻下来！”
“——啧啧啧啧，怎么会摔成这样，小年轻就是登高爬下的不注意。”老副院长扶了扶眼镜，刷刷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食指戳着检查单语重心长地道：“幸亏没摔成内伤，否则你家现在就得准备卖房子了——别不当回事，多少人都是撞了车以后活蹦乱跳的，还以为没事，过两天一头栽倒下去，嘿就没救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平时都不知道多关注关注大V，多看看科普……”
吴雩低着头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几次想开口都被无情地打断了。
“行了，按时上药注意消毒，不要贪凉不要做剧烈运动，”老副院长终于把检查单往他面前一拍，挥挥手：“回去找你们队长吧。”
“……”吴雩终于无可奈何，接过检查单问：“那缴费的话我是上哪去……”
“缴费？”副院长没当一回事：“不用，你们步支队已经缴过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缴过了？
步重华？
吴雩终于一呆。
暮色四合，夜幕初降，行政办公室外的走廊空空荡荡，雪白墙壁反射着明亮的光。吴雩拿着检查单出来，只见不远处走廊长椅上一道侧影，脚步略微顿住。
——步重华没有走。
公安局业务部门，尤其是刑警支队跑外勤的，因为经常要上本辖区公立医院办手续、开证明、押嫌疑人体检等等，所以跟医生护士们都非常熟悉。步重华作为南城区的支队一把手，来这里就跟回家一样轻车熟路，找副院长打招呼给吴雩插了个队，自己就在办公室外走廊上找了张长椅坐下了，头微微扬起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在警裤口袋里，闭着眼睛小憩。
夜幕初降，办公室外这片区域冷冷清清，走廊尽头几个小护士开药经过，羞红着脸窃窃私语，然后又笑着互相打闹走了。
吴雩默立片刻，转身走了过去，停在步重华面前。
睡着了，他想。
睡着不奇怪，步支队再精力充沛得像怪物，也毕竟不是精钢打的，出任务出现场审讯嫌犯一把抓，高强度工作不眠不休二十多个小时当然也会困。
但在这么高强度工作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记得一个初来乍到、面目平庸的手下背上有伤，还能体谅到对方不好直言的难处——他并不像那种人。
吴雩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略微俯下身，眯起那双淡色的瞳孔，打量这个名义上的上司。
他看过太多事，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的颠沛流离和无可奈何。像步重华这样的上司他一眼就能看透——精力旺盛，作风锐利，顶尖学府精英出身，个人品德无可挑剔，从骨子里就刻着忠诚而坚定的信仰，是绝对的完美主义者。背景加能力的双重光环让他从一开始就拥有别人望尘莫及的起跑线，未来也理所应当将青云直上，拥有大好前程。
这种完全正面的、毫无瑕疵的精英形象，受到媒体公众的赞誉，基层碎催们的拥戴，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吴雩轻轻垂下眼睫，藉由这一轻微的动作掩饰住了异样——没人能看出那温和的好老人面具下，丑恶隐秘又见不得人的愤恨，正慢慢从灵魂深处一丝丝浮现出来。
凭什么他们的人生就那么顺遂？
凭什么他们的成就和荣耀都聚焦在高光处，而有的人就要在黑暗中苦苦挣扎，铁骨忠心俱被碾碎，热血头颅抛于深渊，连名字都要被埋葬在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地狱？
吴雩站起身，颤抖着呼出一口滚烫的气。
步重华并不知道自己遭到了怎样的评价。他似乎睡得很沉，头顶抵着墙壁，呼吸轻微均匀，结实的双肩难得放松垂落，脊梁挺拔得似乎被一把剑给撑住了。
吴雩打消了叫他的念头，准备不出声地转身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蓦然注意到了这军姿般严正的睡姿，动作微微一凝。
——这么坐着睡觉的人不多，潜意识深处突然蹿出的熟悉感，让他刹那间有些恍惚。
“怎么可能光睡姿就能看出不对来……哎，我到底还有哪里露馅的地方，你说？”
“……”
“说啊你？”
医院走廊安静空旷，步重华无声无息地睁开眼睛，打量站在身前的吴雩。
然而吴雩却没有看到。他略微抬起头，这个动作让深陷的锁骨阴影在灯光下清瘦而明显，他视线涣散在虚空中，瞳孔仿佛凝固住了，听见回答一字字响起，仿佛依然就在耳际：
“——你看这个地方的马仔平时都是什么样，再看看你自己，连睡着都直挺挺的，你站军姿啊？”
“条子把你训练得太好了，怎么能不露馅呢。”
“你看我做什么？”步重华突然开口问。
吴雩整个人无声地一震，猝然低头望来，两人目光隔空对视。
一般来说，天生长相好看的人，因为从小被人容让夸奖惯了，长大后气质上总会有点不同的感觉，或者至少也会更加自信。但吴雩却完全相反，在步重华眼里他都谈不上有气质这种东西——沉默寡言、站姿不直、反应略慢；合影不看镜头，走路喜欢贴墙根，没有墙根的话就贴路边。即便别人点名问他话，他的每句回答也都要犹豫个几秒才能出口，仿佛随时都得小心翼翼地掩饰着，注意着，避免跟任何人产生争执似的。
刚来时那帮毛头小年轻不知道他是个关系户，还曾经拿这个取笑过他，但吴雩从来不生气。他对谁都很友善，对步重华的各种刁难和严厉训斥也从不反抗，温顺到了一种似乎软弱可欺的地步——当然现在步重华知道了，这小子心里大概一直在问候自己家祖宗十八代。
不过这一刻，当他站在医院走廊上，低头望向步重华，毫不掩饰的眼神在眉骨阴影中淬着寒光，眼底布满红丝，犹如血腥利剑出鞘，足以令人心神俱震。
步重华有刹那间以为自己看错了，紧接着吴雩又恢复了那副老样子，微微佝起脖颈含混道：“没看什么。”
“……”步重华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刚才站那想什么呢？”
吴雩哦了声：“琢磨案子。”
……信你才有鬼！
步重华还要追问，吴雩掩饰地咳了声：“很晚了，队长你不回家？”
确实已经八点多了，步重华站起身，刚要说什么，突然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是廖刚。
“喂老板，我们从刑侦局请来素描专家对何星星的口供进行了具现化，现在他那张简笔画的具体细节已经出来了，我发给你看看？”
步重华被这一打岔，没工夫追问吴雩了：“发过来。”
廖刚挂断通话，少顷手机嗡一声，传来一张素描板上活灵活现的骷髅头。
之前步重华怀疑过凶手是不是戴了个类似骷髅的面具，何星星在极度惊惧之下，把凶手看成了整一具僵尸。但直到犯罪素描专家的图发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玩意与其说是面具，倒不如说是个头盔。
头盔的下半部分是白骨化的前脸，眼眶巨大空洞，鼻腔暴露在外，牙齿部分已经残缺不全。上半部分却从天灵盖截断，于前额、太阳穴左右两侧分别链接着三块长方形的骨头，这三块骨头都略有弧度，头顶骨就盖在这三块骨头上方，乍看上去好似一大一小两顶骨头做的瓜皮帽，上下叠戴在一起。
步重华一线刑警干了十多年，这样式的头盔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到底是什么玩意？
吴雩突然说：“这个头盔……”
步重华有点意外，只见吴雩盯着画像，错愕道：“我以前见过，这是——”
篝火在乡村夜晚发出响亮的噼啪声，男女老少或围坐或跪地，四面八方响起哭泣吟唱般的经文。人头骨在火苗的舔舐中跳跃，舞蹈，白烟缕缕升上夜空，散发出香臭混杂在一起的陈年异味……
“是什么？”步重华立刻追问。
“跳大神啊。”
“什么？”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吴雩迟疑道：“以前乡村驱鬼跳大神啊，津海没有吗？”
“北方跳大神不是这样的，”步重华锋利的眉头锁了起来：“那都是戴上帽子，用彩穗子挡住脸，脸上戴着五颜六色的面具。而且跳大神通常得有两个巫师，分别称‘一神’和‘二神’，还要系铃铛敲鞭鼓，一边唱一边跳……你见过这个人骨头盔？你老家在哪？”
吴雩脸色微僵，有那么几秒钟，步重华觉得他似乎感到非常意外。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唔了声说：“其实我也没亲眼见到过，可能是记错了……”
“到底是哪里？”
他们两人面对面僵持，吴雩看实在混不过，终于呼了口气，小声道：“……看电视上演清宫剧的时候。”
步重华一言不发，收起了手机。
吴雩闷不吭声跟在步重华身后，两人走出医院，外面天已经黑了。步重华看看时间，大概在“我送你去最近的地铁站”和“你自己打车吧”中间迟疑了两秒，才问：“你家住哪？”
吴雩立刻：“不用了队长，我住南边，自己坐地铁就行。”
步重华说：“我送你吧。”
“……”
“你背不是受伤了么。”
步重华不太关心人，但一关心就绝对让人心里发毛。吴雩下意识地刚想婉拒，步重华却已经转身走向医院大楼前的停车场，头也不回道：“你在这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吴雩僵在原地想：……他其实只是怕我找到借口明天请病假吧。
吴雩内心对步重华这种天生自带高光的人是抵触的，但也不想跟自己的上司那么针锋相对。他来津海之前对未来的设想是，最好能跟所有人都保持一段既没有矛盾纷争的距离，疏离、客气地相处几年，每月按时拿到不错的工资，然后不管是领导高升还是他自己被调离津海，都能称得上是人生中一个比较完美的过渡了。
毕竟他这个年纪，重新融入社会非常困难，找到独自生活的方式会让他感觉比较舒服。
——但步重华却跟他设想中的上级领导不太一样。
步重华这个人，在体制内算是个非常不官僚的上司，但他太年轻敏锐、太锋芒毕露，很容易侵入旁人的安全距离，又有强烈的主宰欲望和支配能力，偶尔会让吴雩感觉非常不舒服。
远处街道车水马龙，华灯初上，吴雩微僵地站在医院大门口，好几次想干脆离开，但又有些迟疑不定。
就在这当口，一辆黑色A6L突然从夜幕中驶进医院大门，无声无息停在门口台阶前，随即驾驶座车窗降下：“吴雩！”
吴雩眉角一跳。
——竟然是林炡。
咔哒车门打开，林炡微笑着看他，夜色中只见眼底熠熠生光：“走，我来送你回家。”

第8章
远处停车场上有一簇车灯亮了亮，应该是步重华开了车锁。
吴雩瞳孔微微压紧：“你来干吗？”
“我……”
“你们到底要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林炡叹了口气，上半身向前倾，认真地看着他：“今天没有别人，是我自己想来见你的。我后天就要回云滇了，你就不能合作点，让我虽然违心但也能勉强在报告书上填一个‘优良’吗？”
远处车灯缓缓驶来，吴雩眼梢在浓密的眼睫下微微淬着光。
林炡笑容加深，探身越过副驾座，力道柔和地拉住他：“上车吧！”
步重华刚打灯转向，手机嗡一声震动，是来自吴雩的新信息：
【朋友来接，先走了。】
朋友？
他狐疑地回头向医院大楼望去，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正亮起灯，前行调头，向远处丰富多彩的都市夜晚驶去，很快消失在了川流不息的街道上。
“……”不知为何步重华有种怪异的感觉，他从几岁开始起就经常出入各种现场，这种超乎常理的直觉很多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那锋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半晌才点开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183;
屏幕亮了又暗，林炡收回目光笑道：“你这手机也太老了，换个智能的吧。”
吴雩放下手机：“不用。”
“平时上网不觉得慢吗？”
“我不上网。”
林炡微愣，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对不起，我这脑子短路了，实在是……”
吴雩说：“没事。”
他那沉静疏离的态度就像一堵透明墙壁，把他和纷杂繁华的现代社会隔离开来，外人既无法窥视，也无隙可乘。林炡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透过车窗映在他脸上，把侧面轮廓勾勒出了一道俊秀清晰，但又非常坚硬凌冽的弧线。
“在南城支队怎么样？”林炡轻声问。
“还行。”
“我听说你跟那个步重华关系处得一般？”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林炡叹了口气：“我必须确保你安全，这不仅是任务，也是我个人的愿望。所以如果你始终抱着强烈提防心理的话，我偶尔也会感觉有些……”
吴雩却突然打断了他：“你们只是想确保我没有心理失衡，得创伤后应激障碍，变异成反社会罪犯。”
车厢骤然陷入沉默，林炡敏锐地抓住了某个点：“PTSD？这词你跟谁学的？”
吴雩本来就很薄的嘴唇愈加抿成了一条直线。
“——没关系，随便你怎么想。”林炡收回目光，口气出乎意料地冷硬：“但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不管‘他们’的看法如何，我的态度是不会变的，我只想确保你安全。”
吴雩没有吱声。
奥迪沐浴灯红酒绿，在热闹的城市中心穿行，初夏夜晚的凉风伴随谈笑、叫卖、打情骂俏等喧杂人声，从车窗缝隙中习习而入，更显得车厢一片沉寂。
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吴雩靠在车窗边，颈骨投下的阴影一路蜿蜒，沉默着收进洗白了的旧T恤领口里。
良久后林炡偏过头，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想回云滇工作吗？或者不工作也可以？”
林炡本来就是很容易吸引异性的长相，这样放低的姿态更令人怦然心动，但吴雩没有看他：“北方挺好的。”
林炡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劝说，过了好一会才突兀地道：“南城分局其实也还行。——南城支队拥有津海市公安系统最好的配置，福利待遇、警务安全、资源政策在华北地区都是数一数二的，只要你跟步重华打好交道，日子不会难过到哪里去。”
他提到步重华，吴雩眼角轻轻一瞥，正撞上林炡的视线。
“那词你跟他学的吧？”林炡心下了然。
吴雩不置可否。
林炡似乎想追问什么，吸了口气又忍住了，话锋一转道：“——步重华那个人，当年我还见过他，是我同届不同系的大学同学。他在学校里非常有名，所以我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事情。你大概也感觉到他是有一些背景的吧？”
这是肯定的，谁没背景能这么年轻爬到正处级，还在南城分局说一不二，连许局都给三分面子？
警院每年出那么多硕士博士，可不是每个人的仕途都能那么顺的。
“他的父母都是警察，据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一门双烈士。现在的津海市公安局长宋平当年还是个普通警察，跟他家是过命的交情，就收养了战友遗孤。后来宋平仕途高升，本来想培养他干点别的，他自己执意报了警院。所以现在别的支队去市局要资源那是战战兢兢，他去市局就是嫡亲外甥回了舅舅家，南城支队要不是有这么一位根正苗红的烈士遗孤，各种资源也不可能倾斜成这样。”
吴雩有些意外，半晌才“噢”了声。
“所以你能别跟他起冲突，就尽量别起冲突。不是说大家非要分个高低上下，主要是没必要，你在津海毕竟势单力孤，就算我想，也没法一直照顾——”
林炡突然生硬地顿住了，汽车在津海市特有的狭窄胡同里七拐八扭，闪转腾挪，终于挨着墙根蹭出小路，停在了小区的老式居民楼前。
林炡停车熄火，这才笑了笑，低声问：“我刚才这么说你不会感到很奇怪吧？”
吴雩低头解开安全带：“没有。”
——他对别人的暗示没有任何在意，没有任何试探能够稍微触动他为自己竖立起的那堵安全的，透明的，冰冷的墙。
林炡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那我走了，后天晚上八点飞机回云滇，下次来估计是年底。这期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也可以联系冯厅——最好是我，执行起来方便一些。”
吴雩简单丢下知道了三个字，刚钻出车门，突然手腕被人从身后拉住：“吴雩！”
林炡紧盯着他的背影，掌心干燥灼热，“我真的很喜欢你，这种欣赏和好感很早以前就有了，可能比你想象得还早。下次见面的时候，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喝酒吧！”
周遭非常安静，远处蝉鸣已歇，只听见飞蛾扑撞路灯的簌簌声，草丛中星星点点的小花在晚风中摇曳。
吴雩终于回过头，慢吞吞地道：“你这种人，女朋友一定非常多。”
林炡猛地被口水呛着了，爆发出咳嗽和大笑声，然后攥着吴雩的手一使力，甚至连半边身体都探了过来，在幽暗中灼灼地看着他：“你错了，我没有女朋友——我眼光太高了！”
吴雩挑眉盯着他没吱声，林炡大笑着放开手，奥迪车灯亮起，渐渐消失在了夜幕中。
吴雩没有立刻上楼，一直等到那红色的尾灯完全消失不见，才往周围望了一眼。树影在夜风中沙沙簌簌，看不到有任何盯梢的痕迹，那些名义上是保护其实饱含着猜疑和提防的视线都消失不见，应该是林炡事先吩咐过的原因。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刚过九点。
最新一条没点开的信息还停在提示栏里，是来自步重华的——【知道了。】
“……父母都是警察，据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一门双烈士……”
“本来想培养他干点别的，他自己执意报了警院……”
吴雩眼底晦涩不明，他点开那条消息，拇指悬空片刻，似乎想回复点什么；但良久后他蓦然打消主意，摇头微微一哂，转身走进了破旧的楼道。
&#183;
九点零五分，步重华开门前又看了眼手机。
他最后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没有得到回复。
他按断手机，打开家门，站在玄关处换了鞋，头也不回道：“我回来了！”
装修精良的客厅空空荡荡，吊灯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铮亮的光，并没有人回答。
步重华挂上钥匙，去厨房把冰箱里的剩菜和速冻食品放进微波炉，然后脱了衣服转进浴室。水声伴随热气腾起，磨砂玻璃上模糊映出一道矫健颀长的身影，少顷他随便往腰间围了条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推门而出。
晚饭已经热好了。步重华坐在厨房吧台的高脚凳上，一手吃饭，一手拿着市局配发的国产机回复工作邮件，处理些鸡零狗碎的人事问题，把上个季度的结案报告浏览一遍修改好字句，发给廖刚让他明天准备送去总务处。然后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筷收拾起来洗了，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看刑侦局最新发下来的公开案例和学习材料。
十一点半。
该睡觉了。
步重华坐在床上，给手机充上电，关上床头灯。随着啪一声轻响，卧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街道上繁华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隐约透进室内，在天花板上留下粼粼光影。
床头柜上的玻璃相框反射出模糊的光，步重华眼神凝在上面，半晌才伸手拿过来，耳边突然响起白天派出所民警冒冒失失的声音：
“那这何星星现在是神经病啦？”
“这小子看着不像那么弱鸡的人啊，凶手又没伤害他，光是目睹行凶过程就能把他吓疯？”
……
黑暗中步重华的侧脸显出一道极其冷硬的轮廓，少顷他闭上眼睛，肩背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凸起——
不要去想，他告诉自己。
不要想，不能想，让它过去，让它过去——
“是谁？说不说？！”
“艹他妈到底说不说？！”
殴打，叫骂，拳脚重击，火把熊熊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雪亮刀锋在烟雾中反射出寒光，噗呲刺入肉体，鲜血与碎肉一并飞溅在墙壁上。
没有人注意到衣柜缝中透出孩子通红的眼睛，因为噙满泪水而剧烈发抖，但所有呜咽都被捂在嘴上的一只手用力堵了回去。
“……爸爸……妈妈……妈妈……唔！”
那只手陡然用力，掌心皮肉都挤进了孩子的齿缝里，丝毫不在意被发着抖的牙齿深深切进血肉。
衣柜外传来骂骂咧咧声：“这俩条子还他妈挺硬，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非逼老子给你俩点颜色看看？”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线人到底是谁？”
“问你话呢！那个‘画师’ 到底他妈的是谁！”
说吧爸爸，说吧妈妈，求求你们快说吧，求求这一切快结束吧——
但上天没有听见小孩撕心裂肺的哀求，衣柜外的歹徒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妈的现在怎么办？”
“把那女的杀了！”
——不！！
小孩疯了般往前撞，但所有扭动都被身后那双手硬生生桎梏住，混乱中他只听见砰一声枪响，紧接着万籁俱寂，重物咚地砸在墙上，顺着墙面缓缓摔倒在地。
“……”
小孩瞳孔颤抖，大脑空白，牙缝里一片血腥。
短短几秒钟却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呆滞地听见外面传来骂声：“……看见了吧？现在还说不说？不说你老婆就是你的下场！”
“别出声，你听，”有人在黑暗中贴在他耳边轻声道，“警察来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深夜中隐约传来动静，旋即越来越近——是警笛！
警车来了！
“艹！条子找过来了！” “有人通风报信？！” “怎么可能！快走！”
外面一阵慌乱，怒骂抱怨脚步纷杂，紧接着有人恶狠狠问：“这男的怎么办，老规矩？”
小孩满心瞬间冰凉，下一秒他听见——“杀了，动作快点！”
不！爸爸！爸爸！！不要——！！
砰！
枪声响起的同时，那双手猛然将他往后勒，堪堪阻止了他困兽般疯狂的挣扎！
那濒死的力道都不像是九岁孩子能发出的，但在此时此刻，身后传来的桎梏更加强硬、坚决，甚至不惜用全身锁住小孩任何能发力的部位，把他死死抵在狭小衣柜的角落里。
歇斯底里的嚎哭被迫吞进咽喉深处，只有齿缝里甜腥黏腻，是那个人的血。
但当时他注意不到自己已经将那掌心咬得血肉模糊，鲜血在黑暗中汇聚到下颔，与泪水混杂在一起，一滴滴滚烫地打在颈窝里。
哗啦——屋外传来泼水声。
哗啦——
异味从缝隙中传进这方小小的空间，是汽油！
这时一切反应都已经来不及了，歹徒早有准备，挥手点燃了大火！
轰一声浓烟四起，火苗呼啸冲上夜空。小孩只感觉自己被那双有力的手提了起来，紧接着他听见那个人冲自己大吼，声音像惊雷炸响在耳边——这时候已经顾及不到会不会被发现了：“我数到三！跟我跑！”
“爸爸，爸爸，妈妈……”
啪一声响亮耳光，小孩霎时被打蒙了，随即被那震人发聩的厉吼震醒：
“跑！！”
咣当几声巨响，小孩只感觉自己被人牵着，撞破了衣柜门。屋子已经被浓烟笼罩，他甚至来不及感觉自己有没有踩到父母无法瞑目的尸体，就被踉踉跄跄地扯出大门，穿过燃烧的门槛和前院，疯了般冲向黑夜。
“艹！那里有人！”
“是小孩……妈的！两个小孩！”
“抓住他们！”
小孩不记得自己曾经跑得这么快过，黑烟、火苗、风声、喘息，混合成破碎的记忆从耳边呼啸刮过，他只记得自己被那只手死死抓着，或者说是拖着，在崎岖的山路和泥泞的草地上飞奔。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极快又极慢，火烫的碎片嗖一下掠过耳际，脚边草叶倏而飞溅起泥土——那其实是霰弹片。
但在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大脑完全空白，甚至没有恐惧和悲伤。
扑通！
他们一脚踩空，瞬间天旋地转，在混乱中滚下了土坡，稀里哗啦撞在灌木丛里！
剧痛让小孩眼前发黑，第一反应就是胸腔里骨头断了，稍微用力便钻心的疼。恐惧中他听见警笛越来越近，山路尽头已经闪现出了红蓝交错的光——但他站不起来，哪怕咬牙硬挣都动不了，不远处歹徒的叫骂已经传了过来！
“……在那边……”
“不能让他们跑去找条子……”
“搜，快搜！”
我完了，小孩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
我要被追上了，我要被他们杀死，到那边去和爸爸妈妈重聚了——
哗啦！那个人咬牙把他拽了起来，随着这个动作，茂密的灌木枝劈头盖脸抽打在他们脸上、身上，朦胧中他看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还能跑吗？！”
小孩颤抖摇头，用力抹去越流越多的泪水，想看清这个拼命救自己的人是谁。
但太黑了。
即便凭借远处的红蓝警灯，也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轮廓十分削瘦——那竟然是个半大的少年，也许根本不比他自己大两岁，额角眉骨都在流血，眼睛亮得吓人，在夜幕里森森闪烁着寒光。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小孩绝望地看着他：“怎么办，我们要死了，我们——”
语无伦次的呜咽被一只手捂住了，少年喘息着站起身，嘶哑着嗓子说：“要活下去。”
“……不，不……”
“活下去才能报仇。”
小孩颤栗着愣住了。
少年手掌用力在他侧颊上一抹。那是个决然果断的告别，因为紧接着他看见少年跳出土坑外，仿佛一头伤痕累累而殊死一搏的幼豹，清瘦肢体中蕴藏着巨大的爆发力，闪电般迎着歹徒追踪的方向冲了过去！
“在那！”
“找到了！”
“快追！！”
喧杂人声、脚步、枪响混成一片，飞快向树林深处移去，而身后山路上的警笛迅速震响，风驰电掣而至，警方终于赶到了。
……
小孩靠在岩石背后，汩汩鲜血不断带走体温，将他的神智旋转拉进深渊。意识的最后一个片段是半边脸颊滚热火烫，昏迷前他以为那是自己软弱的、一钱不值的眼泪。
但随即他想起那是血。
它来自少年坚定有力而鲜血淋漓的掌心。
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步重华的记忆是缺失的，医生说那是因为受到太大刺激以及头部摔伤的缘故。他在医院里住了很久，最开始只躺着，不会说话，也没有反应，睁着眼睛呆呆盯着天花板，就像个浑浑噩噩的提线木偶。整个市委常委加公安系统只要数得上名字的，排着队轮番往病床前走了一圈，放声悲哭的，哀悼欲绝的，慰问表彰的，拍照作秀的……短短几个月内仿佛历经了世间所有荒诞悲哀的戏剧，直到大半年后，这个被精神科会诊几次都束手无策的九岁小孩，才渐渐开始对外界有了微弱的反应。
有一天打点滴时护士手滑，针头猛然刺出了血。实习护士正手忙脚乱找棉球，突然只听这个小孩动了动嘴唇，发出极其微弱嘶哑的声音：
“……他活下来了吗？”
“什么？”
“他活下来了吗？”
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问自己的父母，没有人敢回答。
但其实他不是。关于父母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后来的津海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宋平当时还是个普通刑警，直到很久后才有机会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道，查不出那孩子是什么人，但活下来的几率应该是很大的。”
“……为什么？”
“现场没有找到第三具尸体，房屋已经被完全烧毁，废墟中只辨认出了两具——”
宋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开口时带着强行压抑的沙哑：“那伙人很快就会被警方连根拔起，法律和正义会替你报仇。重华，人生就是得放下很多事情才能继续前行，不管发生什么，你爸妈都希望你平安。”
所有人都希望他平安，没有人希望他子承父业。但步重华知道，从那个血腥的深夜开始，他的人生就注定了只能往那一个方向前行，升学、考公、成为刑警……再没有其他目的地。
而被猝然打碎的人生另一面，永远凝固在了床头冰冷的相框里。
“……晚安，”步重华低沉道。
他把相框轻轻放回床头，九岁生日宴上欢笑的一家三口静静凝望虚空，卧室沉入了深长而静谧的黑夜。

第9章
翌日清晨。
早高峰街道拥堵异常，公交车走走停停，挤得跟要爆炸了似的。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神情困倦疲惫的白领、背着书包玩手机的学生们随着车辆前后摇晃，吴雩被挤在车窗边，一手拎着素三鲜包子，一手抓着防护栏杆，防霾口罩遮住了俊秀的鼻梁和下颌轮廓，眼帘低垂向下，安静无声无息。
“哎你听说了吗，四里河中学下星期不上晚自习了，天天下午三点就放学回家……”
“哇塞好爽！”
“说他们那一片有鬼从河里爬出来杀人，烂得就剩一副骷髅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吴雩神情微动，眼角瞥去。
几个中学生挤在车门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发出混杂着羡慕、兴奋和恐惧的叫喊，一个斜挎书包的小男孩眉飞色舞说：“我知道我知道，微博上都刷出来了，被杀内女的跟我表姐同一个中学……”
新闻这么快就出来了？
前方女白领把手包抱在身前，专心致志刷在线漫画，在“登陆即可抢先看！”的网页弹窗跳出时毫不犹豫选择了邮箱登录；她身后几个女学生头顶着头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交换微信、微博、QQ各种信息，热火朝天地注册账号为心爱的偶像掐架拉票；车厢张贴的“区块链新经济！分享广告收益，百万年薪起航！”广告牌边，一名中年男子正举起手机，将信将疑地扫下二维码，按要求一步步输入了身份证手机号。
网络的触角无处不在又生生不息，就像无数个窥探的眼珠裹挟在潮水里，渐渐弥漫成深海，将人类社会的每个角落淹没至顶。
所有人都在这海域中尽情畅游，没人知道他们脚下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数据海沟。
吴雩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叮当！公交喇叭响起。
“市公安局站到了，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排队有序下车……”
正是早晚两班交接的时候，市公安局刑侦大楼人来人往，大办公室门一开，隔夜的烟头茶水方便面汤气味儿飘得满走廊都是。
吴雩站在走廊外仔细吃完了他的素三鲜包子，把塑料袋团好扔了，刚准备回座位，突然只听身边紧闭的会客室门里隐约传来喧杂声：“……一个个披着官皮人五人六的，妈了个逼……”
“？”
吴雩只见过被害人家属闹法医处，没见过敢在刑侦支队门口骂街的，刚觅声望去，突然大门“砰”一声打开，叫骂与哭声轰然一涌而出。
“别跟我扯那没用的！啊，我告诉你们！跟老子这儿没用！”一个四五十岁腆胸迭肚的汉子满身冲天酒气，逼得孟昭连连倒退出会客室，“我姑娘上个班就没回来，你们就得去抓她老板！赔钱负责！！”
“萍萍啊，我苦命的萍萍啊！……”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跪在地上尖声哭喊，边上俩内勤姑娘急赤白脸，愣是扶都扶不起来。
孟昭有点狼狈，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年大兴先生你稍微冷静下，警方不会放过任何线索，但我们也必须要按程序办事……”
——原来是被害者年小萍的父母，年大兴和范玲。
资料上只说年大兴是帮人看仓库的流动务工人员，没想到是这么个地痞流氓。
“什么线索？有个屁线索！老子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那个组装厂老板有钱！”年大兴醉醺醺地，指着孟昭的鼻子唾沫横飞：“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为什么叫我姑娘加班到晚上十点半？！就不是在加班！把她搞死了往外面一扔，老子什么都知道！！”
孟昭咬牙道：“可尸检结果显示死者处女膜完整，周身未见任何猥亵痕迹……”
“别跟我扯那个！尸检还不是你们警察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当官的都护着有钱人！”
走廊上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了，值班内勤纷纷探出头，连从隔壁技术队过来拿资料的王九龄都觅声而来，惊异地向这边张望，议论声不绝于耳。
范玲大概是羞愧难当，终于止住哭踉跄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年大兴的腿往后拖：“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乱七八糟的，萍萍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子！……”
“你给我闭嘴！”年大兴一脚把她踹得向后，摔得差点撞上吴雩。
孟昭大怒：“你干什么？住手！”
年大兴大概是平时打老婆习惯了，在公安局都不知道收敛，被孟昭一吼反而更横了，扑上去把两个内勤姑娘一搡，拎起范玲就要揍：“你哭！就知道哭！一点忙都帮不上，没用的老娘们！”
孟昭尖叫：“快拦住他！”
——啪！
年大兴只觉自己手肘被铁钳似的力道攥住了，钵大的拳头再落不下去，瞪着赤红的眼睛一看，只见一个俊秀削瘦的年轻人半跪在哭哭啼啼的范玲身边，皱眉盯着自己。
“我艹你妈，警察敢打人？！”
年大兴酒意上头，用尽全力一推——他那体重少说200多斤，酒后蛮力又大，吴雩当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在惊呼声中险些撞上墙！
孟昭没看到吴雩刚才一把抓住年大兴手臂的利落，只看见他轻飘飘被一把推开，登时就急了，知道这个脾气温和的新人不顶事，一边吼着让内勤去叫刑警一边就大步往上跑。但年大兴根本不在乎，还把去扶范玲的内勤姑娘头发一扯，小姑娘连衣服都差点被扯下肩膀，还被他劈头盖脸推到了地上！
王主任拔脚就往这边奔：“我艹这反了天了还？！”
孟昭冲上去护住小姑娘，眼见周围不是女的就是内勤，吴雩存在感约等于零，便当机立断：“去叫廖刚！快！”
嘭一下年大兴把范玲踹倒在地，唾沫四溅大骂：“滚边上去！我打自己老婆，关你们屁事！小心老子把你们给——”
话音未落，他脖子被人从身后一肘勒住，脸红脖子粗地消了音。
孟昭失声道：“小吴？”
吴雩脸色森冷，勾手一记猛甩，把年大兴重重砸到了地上！
咣当一声重响，干净利落碎裂金石，所有人都惊呆了，连范玲都张着嘴忘了哭嚎。
“你……你……”年大兴也摔愣傻了，紧接着暴跳如雷，蹿起来就抓住吴雩领口要拼命：“老子干死你个狗日的！”
公安局日常着装要求只针对内勤，外勤基本都是随便乱穿，吴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穿着那几件领口宽松洗旧了的淘宝T恤，推搡中后肩一扯，将浅墨色的刺青露出大半，振翅飞鸟一闪而过。
年大兴瞥见一滞，就在这眨眼间，吴雩抓住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毫不留情反拧，骨节发出了清脆的——咔擦！
“啊——”年大兴惨叫尚未出口，吴雩飞起当胸一脚，迅猛堪称开山裂石，闪电般把他踹得横飞了出去！
轰隆一声巨响，年大兴沉重的身体打滚摔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痛叫声！
众目睽睽一片死寂，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孟昭头嗡一声就大了：
“吴、吴雩！这里有监控！”
范玲哆嗦着瘫倒在地：“杀人啦！警察杀人啦！”
“四里河这个案子按照您的吩咐，水上派出所已经针对凶器和凶手逃跑路线展开了搜索。但当天的降雨量险些让南城内涝，四里河直通渤海，流速非常快，水上派出所反映在案发附近打捞出凶器非常困难。另外，下游两岸也没发现凶手爬上来逃走的痕迹，即便有脚印，应该也早被暴雨抹平了……”
廖刚紧跟着步重华踏出电梯，汇报声突然被前方传来的喧杂打断了。两人同时抬头，步重华猝然一声厉喝：“住手！”
连滚带爬往前扑的范玲呆住，年大兴的嚎叫也戛然而止。孟昭正推着吴雩让他快走，闻言整个人惊跳起来：“队、队长？”
吴雩瞳孔骤然紧缩。
场面登时一片僵持，步重华大步上前，所有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怎么回事？”
“是他先动手的！”几个值班警察反应快，抢先七嘴八舌道：“被害人家属闹着要抓组装厂老板要赔偿，这人还想打他老婆……”“砸了会客室！还动手打小吴！”“对对是他先动手的！”
年大兴从刚才就一直紧盯着吴雩，满脸掩饰不住的难以置信，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其中还有一丝恐惧。不过这时候周遭议论纷纷，他也随之反应过来，抱着肚子就开始在地上打滚：“警察打人啦！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啊！就欺负我们老百姓呀，欺负我们没钱没势……”
哭的、喊的、打滚撒泼的闹成一团，不远处驻足观望的技术队王主任终于忍不住了：“卧槽这家子是什么鬼，撒泼撒到刑侦支队头上了，还不赶紧找治安拉下去？！”
旁边痕检赶紧把他拉住：“主任你冷静点！你不经常带头人身攻击步支队吗？”
王主任怒道：“我攻击是我攻击，那也不能给外人攻击啊！”
不管事实内情如何，警察在支队大门口跟被害人家属动手，首先就落了理亏，如何处理全看领导愿不愿意去保——步重华皱着眉看向吴雩，两人的视线蓦然隔空相撞。
吴雩的脸微低侧着，那姿态仿佛像平常一样局促拘谨，但仔细看的话却能发现五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他眼梢向上斜挑，似乎在紧张地打量步重华是什么反应，这个角度显得他眉骨格外深刻，下颔绷得极紧，鼻梁与侧颊都显出一种玉石般坚硬的质地。
步重华并不熟悉他这种神态，但此时此刻却能奇异地察觉到他的情绪——这个人正唰地竖起一身尖刺。
他甚至没能掩饰住平时隐藏得很好的敌意。
“你怎么样啦？你怎么样啦？”范玲手足无措地摸索年大兴，然后一屁股瘫坐在地，采取了自己最熟悉最本能的处事方式——拍腿大哭起来：“我可怜的萍萍呀！现在怎么办啊！我命苦啊！……”
人人敢怒不敢言，孟昭挡在吴雩身前想求情，张了几次口都没敢出声。步重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问赖在地上的年大兴：“你还能站起来吗？”
年大兴立刻翻过身捂着肚子叫痛。
“行。” 步重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回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吩咐廖刚：“——公安局门口寻衅滋事，把他带下去，关隔离室冷静冷静。”
吴雩一怔。
孟昭也意外一愣，紧接着喜上眉梢，几个值班民警不用领导吩咐第二遍就立刻扑了上去。只有范玲惊慌而软弱地一边“啥？啥？！”一边试图阻挡，然而这个瘦小干瘪的妇女根本拦不住警察，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起年大兴就往前推：“跟我们过来！”“走！”
年大兴出乎意料地不敢说话，嘴里讪讪念叨着什么，频频回头看向吴雩，目光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狐疑和恐惧。
“别磨蹭！走！”
年大兴仿佛活见鬼般一缩，被几个民警厉声呵斥，跌跌撞撞押了出去。
“步队，您看，”孟昭搓着手笑道：“小吴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阻止年大兴家暴妇女，您看这个事情……”
步重华没有答话，脸上也不见喜怒，微眯着眼睛打量吴雩。周围一圈人的心都吊着，半晌才听他问：“你没被打吧？”
孟昭赶紧捣了吴雩一下，低声说：“还不快道歉？”
吴雩低垂着眉眼：“对不起队长，我下次……”
“你没被打吧？”
片刻安静后，吴雩含混吐出两个字：“没有。”
步重华点点头，说：“以后别在走廊上动手，有摄像头。”
众人都松了口气，气氛这才活泛起来：“那年大兴本来就酗酒家暴、小偷小摸五毒俱全，根本不问他姑娘怎么死的，上来就要钱！啧啧啧……”
“你们别说，咱小吴是不是练过啊，上来就把人当胸一踹，咔擦！”
“好样的吴雩，平时咋不见你这么威风呢！你下次就得硬气点知道吗！”
廖刚顺口笑道：“你们懂啥，全刑侦支队上下就孟姐一个女的，人小吴这是保护我方警花……”话音未落转过身来，正撞上步重华冷漠的注视，当场寒毛倒耸，瞬间消音。
“所有人回办公室，五分钟后开案情会。”步重华不动声色道，“这件事待会再说。”
“五零二杀人案，被害者年小萍，十五岁，致死原因是造成外伤性心脏破裂引发的急性心包填塞，凶器是一柄宽度三点五厘米左右的双刃利器，尸体身上暂时没发现凶手任何痕迹。”
“现场痕检的第一轮筛查已经结束，我们把泥土整个翻检了一遍，暂时没发现凶手脚印、血迹、指纹或者毛发。”
“出去走访小岗中学的探组回复消息了，年小萍在学校没有什么同学矛盾或不良记录，校园暴力暂时可以排除。她打工的鸿兴组装厂老板和车间主任也接受了问话，详细笔录在这里，交叉印证没发现互相矛盾的情况。”
……
“不要看技侦，技侦尽力了，你们造技侦有多努力嘛？”王九龄在满办公室人的炯炯注视中两手一摊，无奈道：“水上派出所联合蛙人在四里河连凶器的毛都没发现，更别说凶手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给你从土里变出个血指印出来？”
满办公室刑侦们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副技侦爸爸再爱我们一次的表情。
“没办法，待会让法医小桂他们再对尸体做一次感光片，看能不能找到潜血吧。”王主任没好气道：“瞧你们这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嘴脸，下次团建再往技术队送霸王防脱洗发水，小心我就真翻脸了啊。”
刑侦们立刻掩了半边嘴当什么也不知道，步重华问：“沿途监控视频呢？”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移，老实巴交的视侦组长一下成了众矢之的，立刻开始发着抖摇头。
“那天下暴雨，可见度极差，案发地又属于城郊结合部管理胡乱的地区，监控筛查的范围太大了。”老好人廖刚叹了口气帮他翻译，说：“如果只盯着监控的话，查到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有线索——完全不知道凶手跳河以后是在什么地方上岸的啊。”
既没发现现场痕证，也没排查出社会恩怨。也就是说，从案发到现在第三天，侦查工作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暴雨冲走了一切线索，凶手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把一件原本就扑朔迷离的案子变得更加诡谲了。
“年大兴有没有仇家？”蔡麟反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举手发问：“那孙子一看就是个喝多了敢招惹马王爷的主，会不会他身上存在什么突破口？”
刚被招惹了的马王爷吴雩低头坐在办公桌后，因为T恤过于宽大，越发显得沉默削瘦，与刚才判若两人。
步重华看着他停留了半秒。
孟昭无奈道：“年大兴一口咬定自己遵纪守法，从不惹事，要求雇佣年小萍打工的鸿兴组装厂负主要责任，除此之外半个字都不肯交代，怎么办？他是被害人家属，我们只能询问他，又不能审他！”
这是肯定的，年大兴这种流氓地痞跟当地派出所交道打多了，早练成了死皮赖脸的滚刀肉。叫他主动承认自己平时那些偷鸡摸狗的龌龊事？那根本不可能。
“我已经让刑大的人去小岗村摸排走访了，下班前应该能有回音。”步重华站起身，沉声道：“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被杀，而目击者却毫发未损，如果其中有任何恩怨动机，她的父母十有八九逃不开牵扯，这方面还要往深里查。”
蔡麟麻溜起身：“是！”
“凶手留下唯一确切的特征就是骷髅面具，加紧排查医院、公墓、火葬场、殡仪馆等地，对津海市周边没有实行火葬的乡村地方着重梳理，如果有任何买卖或偷盗尸体的线索要立刻彻查到底。另外，留两个机动组在队里应付突发情况，其他所有人散出去排查本市的人体模型生产厂家和经销商，要是有不配合的就通知当地工商，再不配合的，安排人去上门，检查他们消防。”
步重华不愧一线刑侦历练出来的老条子，这招可谓又毒又辣，所有人纷纷起身：“是！”“明白！”
外勤匆匆佩上警八件准备出发，廖刚在喧杂中压低声音，不乏忧虑地问：“如果面具这块也找不出线索怎么办，队长？”
步重华没吱声。
“咱们从来没遇到过现场这么干净的案子，监控缺失，被害人家属不配合，时间又紧张……要是这蹊跷的骷髅面具也查不出来历，五零二岂不成‘死案’了？”
——死案，没有线索、没有证据、没有动机、没有嫌疑人。每个刑侦队长任上都或多或少会遇到死案，就像沉疴宿疾，久而不愈，最终成为一辈子的心病。
“……这世上只有不够专业的刑侦，没有绝对干净的现场。”步重华顿了顿，说：“但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件事。”
廖刚一惊，只见步重华眉头紧紧压着眼眶，半晌才低沉道：
“雨季要来了，你说他还会再次作案吗？”
廖刚悚然色变。
好运并没有眷顾刑侦支队。
技术队再三筛查，确认现场铲回来的那层泥土里不存在凶手的任何痕迹。法医对尸体进行了全面解剖和电子摄影，没发现关于凶器的更多特征，也没找到凶手的潜血指纹或DNA。
各个乡镇派出所都没有关于坟墓被盗掘的警情，殡仪馆跟火葬场的尸体火化记录也都对的上。各大医院和人体模型厂家被挨个约谈，反馈回来的消息非常不乐观，骷髅头盔的来路完全摸不到任何线索。
发生在暴风雨夜的五零二骷髅案，仿佛真是腐尸从冥河中爬出来，杀了一名凑巧路过的无辜少女，然后跳回阴间，从此再也不见了踪迹。
这案子还能从哪里下手呢？

第10章
吴雩出了口气，疲惫地揉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晚，玻璃窗映出荧荧发光的电脑屏幕，页面上的搜索图片赫然是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骷髅头盔和人头面具，腐烂的、仿真的、考古出土的、海外展出的……但没有一个符合何星星对凶手的描述。
即便在搜索框里加上“祭祀”、“跳大神”等关键词，结果图片也跟记忆中模糊的场面大相径庭。
——我真的见过吗？吴雩想。
步重华那天的话再次从耳边响起：“……典型的记忆紊乱型应激障碍，让他潜意识对记忆进行了篡改、夸张，是恐惧幻想和真实记忆互相交错造成的结果……”
如果应激障碍可能令人的记忆产生混淆，那么如何才能肯定二十多年前的场景是真实的？
会不会这个骷髅头盔，真的跟“那边的”宗教行为一点关系也没有？
吴雩站起身走了几步，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可以看见步重华他们几个在支队长办公室里开会，连许局都亲自下来了，神情凝重地坐在沙发上听蔡麟汇报调查结果。
步重华表情聚精会神，衬衣袖口摞到手肘，侧坐在办公桌沿上。事实证明熬夜是抗衰老天敌，在支队熬了整整两天一夜后，连步支队警院校草级别的五官都没扛住造，眉宇间满溢着焦躁和疲倦，眼眶里则充满了吓人的血丝。
蔡麟的声音从门缝中飘出来：“现场这块我们几乎已经放弃努力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的调查重点一直是年家的社会恩怨，但怎么翻都翻不出线索，现在最大的难题是找不出动机……”
百分之八十以上杀人案都是熟人作案，找到动机就等于攻克了最大的难题，但偏偏这个案子连动机都毫无头绪。
吴雩下意识摸出根烟，还没来得及点燃，步重华像是有第六感似的突然抬头，透过门缝对他一瞪，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空一点，意思是不、准、抽。
吴雩：“……”
许局的角度看不见门外：“哎？你怎么了？”
“关注手下身体健康，展现我作为上司为数不多的关心。”步重华平静回答，转向蔡麟：“对各大医院太平间的筛查结果出来了吗？”
蔡麟愁眉苦脸说：“连非法运营的私人太平间都被我们挖了个底儿掉，别说骷髅头了，连完好不腐的头都没有丢失记录……”
步重华脑子里飞快地琢磨案情，眼角余光瞥着门缝外的吴雩，只见他深深吸了口气——那瞬间步重华感觉到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又被亲切问候了一遍。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紧接着吴雩又生生忍住了，转身走出了大办公室。
上外面抽烟去了，步重华想。
他这么想着，内心又觉得好像自己对这小子的关注度稍微高了一点。他还没来得及分神去思考为什么，突然廖刚探头进门叫了声许局，然后问：“队长，您让三组排查年家人在来津海之前的社会关系，现在他们把结果返回来了，听吗？”
许局立刻忘了刚才那茬：“听听听，怎么样？”
“年大兴，今年四十五岁，老家在高池县羊枣子村。平时租住在津海周边城郊结合部的小岗村，陆续干过水泥工、装修工、看仓库等等杂活，属于流动务工人员。据高池县派出所传真来的记录来看，是个偷鸡摸狗、酗酒闹事、打老婆打到村委会调解了七八次的混混，在老家那几年横行霸道，经常跟村民争执打架，还曾经强占过邻居的半块宅基地。”
许局立刻说：“那赶紧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派人去他老家摸排啊？”
廖刚赶紧哦了声要走，却突然听步重华：“——等等。他占过邻居的地？”
“是，我们收到的传真全是一条条出警记录，每条记录里都有概略警情……”
“不对。”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满头问号，炯炯地盯着步重华，只听他轻声道：“年大兴只有个女儿，在那些落后的地方算‘绝户’，即便是个横行霸道的混混，也最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占点便宜，绝不至于强占邻居的地，现在很多地方争宅基地是能打出人命的。除非他有其他倚仗，足以让其他乡邻都不敢招惹，但又不是涉黑，否则地方派出所跟我们交叉印证时不会一点风声不提……”
宅基地按每户人头分，家里男丁越多越说得上话，廖刚心想难道邻居是个寡妇？残疾？老人？
步重华脸色突然一变，不知想起什么，疾步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
许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哎？你查什么？”
“内网。”步重华紧盯着屏幕荧光：“全国公安犯罪数据库。”
吴雩下到刑侦支队大楼门前，深深吸了口初夏夜晚清凉的空气，这才点燃那根烟，翻开了手机通讯录，无意识地在上下滑动屏幕。
真的要打么？他有些犹豫。
从来津海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只需要打卡上班、按时拿钱，过两年辞了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海里，安稳平庸地活到老死，这辈子就算无愧天地也无愧本心了，那些血腥离奇的杀人案其实都不该再跟他产生任何关系。
但不知道为什么，年小萍死不瞑目的灰白眼珠和步重华布满血丝的锐利瞳孔，就像被快进了的哑剧画面般，始终不停地交替闪现在他脑海里。
“……”吴雩长长出了口气，终于夹着烟，按下了那个号码——
云滇省机场。
林炡拎着公文包大步走出抵达大厅，一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在人行道边，司机麻溜下车打开后门，叫了声林科。
林炡一言不发，坐进车里。
司机早已习惯了他的作风，也不以为意，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后视镜小心打量他：“咱们现在是去哪儿，林科？我送您回家还是——”
林炡微闭着眼睛，吐出两个字：“省厅。”
司机已经跟他有一段时间了，能感觉到他表面虽然没有异状，但心情却不太好，于是闲话半句没说，立刻打灯转向。
就在这时车里响起了手机铃声。
林炡猛地睁开眼，接通电话，那瞬间他的语气让司机怀疑自己听错了：“喂？”
“方便说话吗？”
电话里那道声线略带沙哑，但有种沉静的质感，司机确定自己从没听过。他不禁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林炡眼睛弯弯地，他在笑！
林科竟然在笑，是他的眼睛还是后视镜出了问题？
“方便，我飞机才降落——怎么了？”
通话对面电流沙沙，少顷才听那声音含混道：“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林炡不自觉坐直了，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什么忙，你说？”
吴雩站在分局门前的人行道上，在袅袅烟雾中眯起眼睛，灯火繁华的街道夜景尽数映在了他眼底。
“我早年在南边的时候，有一次进到当地村落，偶然看见巫师戴着人骨面具跳大神。有时我晚上会梦见之前的事，那人骨面具还挺吓人的，醒来以后就想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宗教活动，还把图画了下来，一整天都在琢磨它。”
林炡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听到最后脸色已经有些凝重了：“你晚上经常做梦？”
“偶尔吧。”吴雩含糊应付了一句，说：“我就想知道那个面具是做什么用的，感觉很多事如果想通了，以后也就不会老惦记着过不去了。我听人说你的权限查东西快，能帮我查查吗？”
林炡沉声问：“你晚上经常做噩梦，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吴雩一时语塞，顿了顿之后气馁道：“可能有点违反纪律，你不方便查就算了。”
林炡幽幽叹道：“吴雩……”
司机知道自己应该眼观鼻鼻观心，但林科长那口气叹得，好似咽下了千言万语，让旁人心肝肺腑都不由跟着一颤。
所幸林科长在那一叹之后就没说什么，只温和地道：“那你把你画的图发给我吧。”
在案子没破的阶段披露关键性线索是违法的，即便对方是不同辖地的同事也不行。所以吴雩之前就把骷髅头盔粗略临摹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用短信发给了林炡。
手机嗡地一震，林炡看了眼。
“知道了，交给我吧。”他顿了顿，好像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手机低声问：“吴雩？”
吴雩唔了声，正夹着烟要抽，突然不远处阴影里响起手机拍照时特有的：咔擦！
这动静极其轻微，在繁华热闹的街道上简直不起眼到极点，但电光石火间，原本半侧身体的吴雩却猛地抬头，精确无比觅声望来，紧接着手就顿在了半空中。
——年大兴站在人行道对面，手机摄像头还来不及藏起来，一张横肉脸绷得紧紧地，自下而上死死盯着他。
远处绿灯转红，赤红的光映在那三角眼里，泛着淬过蛇毒般的光。
吴雩经历过太多生死瞬间，几乎在同一时刻就预感到了什么，瞳孔猝然压紧。林炡在电话那头问什么，但他没有在听，他看见年大兴面孔扭曲着，张开嘴做了几个口型：
“二、三、六、五、九——”
分局办公室里，步重华的光标从密密麻麻的网页上迅速滑动，随即一停，屏幕上出现了年大兴呆滞僵硬的二寸免冠照：“果然。”
许局一看：“哎呀，这小子有前科？”
“可是我们收到的出警记录……”廖刚戛然停住，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全国犯罪人员档案数据库还没建成，派出所的无犯罪记录只保存十年，而且如果年大兴是在外省羁押的，原籍派出所不一定有联网！
而在那些特别封建的地方，除了家里儿子多，还有什么能震慑四里八乡？
——蹲过大牢！
“年大兴，原名年贵，十四年前因协助贩卖鸦片不满200克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并处五千元罚金。”步重华逐字念出内网上的记录，目光落在下一行上：“服刑地云滇，锦康区看守所，保山监狱。”
23659。
夜风清凉，笑语喧杂，没人注意到吴雩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瞳孔微微扩张。
这串数字仿佛一把钥匙，将记忆角落里某扇不起眼的门轰然打开，封锁多年的画面迎面呼啸而来。他仿佛再次看见铁窗外支离破碎的天空，远处一声声脚步回荡，随即牢房铁门哗啦关上，看守在空旷阴森的走廊尽头提高声音：
“二三六五九！有人探视——”
“没想到吧？这么多年过去了，躲不掉的还是躲不掉？”年大兴咧着嘴，喜悦的调子几乎控制不住从那口发黄的冰毒牙里喷出来：“穿上官皮又怎么样，条子知道你以前的事情不？”
“吴雩？”林炡似乎听见了什么，感觉到通话那头的呼吸紧促起来，立刻问：“你怎么了？”
“……”
“喂？吴雩！”
“死者财物没有遗失，无猥亵性侵迹象，现场目击者毫发无损。排除情杀、劫财、利益纠葛，仇杀或灭口应该是目前最可能的杀人诱因。年小萍跟范玲都没有社会恩怨，如果这个案子的方向没错，关键点有可能落在年大兴的前科上。”
支队长办公室里所有人纷纷起身，步重华沉声道：“年大兴没有跟我们说实话——蔡麟去联系小岗村派出所，让他们立刻带年大兴过来帮助调查，现在就去！”
蔡麟一跃起身：“是！”紧接着飞也似地跑了。
步重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中指关节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呼啦打开窗户。晚风裹着热热闹闹的都市气息一拂而入，瞬间吹散了外面大办公室的浓厚的香烟、泡面、地沟油炸串味道，令人精神不由一振。
分局门口的树荫下亮着一星红光，步重华定睛一看，只见那果不其然是吴雩，正背对着他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也不知道在跟谁聊什么。
——跟谁？朋友？
那天医院门前开走的黑色奥迪以及那晚最终没有得到回复的短信，两者突然同时从记忆中浮现，让步重华心里蓦地升起了一丝古怪的感觉。
……真是想案情想魔怔了，人家的私生活关你什么事。步重华心里对自己一哂，正要关窗，只见吴雩终于举着手机转过身，似乎要回刑侦支队大楼，却突然又站住了，以一种要转不转的僵硬姿态立在树荫下，紧盯着不远处的什么东西。
步重华心说他在看什么，便顺着视线往前望去，透过人行道边的树冠，隐约望见那里站着个人，但看不清是谁。
“老板！”蔡麟举着手机推门而入：“小岗村派出所巡警去敲了年家门，他老婆说他那天从公安局走后就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已经失联了！”
失联？！
所有人面色一变，步重华当机立断：“查他名下的出行记录，车票、机票、长途汽车站高速公路收费站，48个小时内的手机通话记录和他家附近公用电话亭监控录像，王九龄！”
正巧王主任捧着泡面从楼上溜下来，准备从刑侦支队的柜子里偷卤蛋吃，闻言一个趔趄，惊慌失措道：“我我我只拿一个……”
“年大兴手机三角定位，现在就去！”
“哎呀你凶、凶什么凶嘛！”王主任赶紧往怀里揣了袋卤蛋，想想又飞快地替法医室多拿了一袋，嘴里还嗦着面条，一个箭步冲上楼。
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陡然陷入了忙碌，人人都在快步来去，空气里漂浮着紧张的味道。步重华回头把窗户一关，抓起办公室钥匙，正准备上楼去技术队，突然眼角余光瞟见什么，猝然回过头——
“吴雩？”电话那头林炡低吼起来：“回答我！你怎么了？”
吴雩没答话也没动，只见不远处年大兴森然一笑，那是拿住了某个致命把柄后满意又贪婪的笑容，一字字道：“你完了。”
年大兴转身就跑，同一时刻，吴雩将烟头弹进数步以外的垃圾桶，红光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弧线，映在高处的步重华眼底——
“没事，”他沙哑道，“回头联系你。”
林炡：“喂？什么？”
通话猝然切断，吴雩拔腿就向年大兴逃跑的方向冲了出去！
步重华喝道：“姓年的在那！来人！”
“队长？”廖刚觅声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步重华旋风般转到办公桌前，抓起手机，调出吴雩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但无人接听，再打直接被挂断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忙……”
步重华疾步冲出办公室，脚步不停地吩咐廖刚：“年大兴刚才在分局门口，吴雩正在追他，叫老王同时查姓年的和吴雩两个手机定位，蔡麟！”
蔡麟正唏哩呼噜吃泡面，闻言把筷子连汤带水一甩跟着冲出来，踉踉跄跄大喊：“老板什么情况？！等等我一起走！”
“通知交管局，出人沿途拦截，车钥匙！”
蔡麟卯足力气一抛，吉普车钥匙呼呼打旋而来，步重华头也不回，啪地接在手里，闪电般冲下楼道，开车打灯。警用牧马人一个漂亮的三角掉头，冲出大门，呼啸着汇进了马路！
哔哔——
车喇叭此起彼伏，载着愤怒的叫骂飞快远去：“跑什么跑？！”“作死啊！”……
吴雩停下脚步，整个人就像绷紧的弓弦，猝然回头一扫，余光锁住了十数米外巷口疾闪而逝的背影。下一刻他冲进小巷，只见年大兴猛地推翻了挡路的垃圾杂物，在稀里哗啦地声响中踉跄奔向前方，不远处的围墙上到处画着醒目的“拆”字，是城中村。
——现代都市中低洼、混乱、藏污纳垢的旮旯，是罪恶滋生最好的温床。
风声从耳边呼啸向后飞驰，吴雩眼底划过寒光，脚底骤然发力，跃起踩上围墙，飞檐走壁数步，轻而易举超过了连滚带爬的年大兴，凌空三百六十度翻身落地，甚至没带起半丝声音！
“！”
年大兴立马止住步子，差点摔了个跟头。顺着他颤抖的瞳孔向前看去，数米以外的小巷中，吴雩从光影交界处缓缓站起身，侧影被他身后的那轮冷月拉得锋利狭长。
“……你想起我是谁了？”年大兴脸上肥肉乱颤，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吴雩默不吭声。
“没关系，我记得你，每当我看见这个都会想起你！”年大兴把松松垮垮的跨栏背心一撩，肚皮上赫然一道蜈蚣似的弯弯曲曲的疤，足有半个巴掌那么长：“——想不到吧，从云滇到津海，隔着大半个中国，还他妈有遇见故人的那一天！”
他上下打量吴雩，小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倒有本事，还披上这身条子皮了，应该不仅仅是送钱找门路那么简单的吧？你说，要是条子知道你他妈是越狱的逃犯，你下半辈子还能不能从牢房里出来？！”
吴雩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想怎么样？”
年大兴咧嘴大笑，得意至极：“你觉得我想怎么样？！”
“你要钱？”
年大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了当，顿时更神气了：“钱？老子不缺钱！这样吧，你自己倒是说说，当年把老子肚子上豁这么大一刀，该赔我多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们条子老说什么天网恢恢，你撞到老子面前算不算报应，嗯？”
吴雩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右手缓缓摸到后腰，从皮带上轻轻拔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刀锋极其狭窄，也不知道是磨了多久，月光荡在刀刃上，反出一道森寒的弧光。
年大兴毫无知觉：“再说你能有几个钱，老子要发财，可不缺门路，想叫你死的人多得是！现在可不是当年蹲牢房的时候了，光拳头硬可没用，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吴雩不易察觉地重心前移，持匕的手缓缓垂在身侧——但就在这时，他身后城中村的方向传来了摩托轰响，急速逼近，转眼就到了近前！
呜——呜——引擎轰然停止，窄巷前后同时闪现出摩托车头灯。吴雩眼睛被刺得一眯，只见这破败的方寸之地已被照得灯火通明，紧接着七八个小混混扛着撬棍、握着菜刀齐刷刷从车上下来，不怀好意地堵住了前后两端巷口。
然后巷尾堵着的那几辆摩托后又缓缓驶来一辆豪车，车门打开，钻出来一个五十来岁圆头大耳的男子，可能是因为相由心生，看面相便非常不善：
“十年了，真是老天有眼啊！”
吴雩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上，只见他右手全无异状，左袖口下却空空荡荡，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终于想起了这是哪号人。
——或者说，他总算想起自己是怎么剁下这只手的了。
五六辆警车一线冲出分局大门，闪烁着夺目的红蓝警灯，很快融入了都市夜晚的街道。
“三组0027三组0027，五分钟前目标经过文兴路明珠娱乐城正门，重复一遍五分钟前目标经过文兴路明珠娱乐城正门，完毕！”
步重华一手方向盘一手步话机：“知道了，我正在赶过去。”
“华哥！目标接近高速出口与新瀚路交叉地带，正往南边移动！”
警车闪电般拐过马路，步重华单手方向盘打到死，同时心内一沉。新瀚路以南不远是老昌平区，错落分布着津海市最大的城中村，据说准备年底拆迁，现在正是鱼龙混杂难以监控的阶段，而且难以计数的小巷曲折复杂，很多地方根本连车都通不过，上哪去找人？！
“老板！”蔡麟在风驰电掣中喝道：“他们往城中村方向去了！”
嘶地一声尖响，轮胎才摩擦声中急剧停住，步重华反手嘭地甩上车门，脸色森寒冷峻。
他身后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身前却是错落的窄巷、破旧的道路和低矮的棚户房，地上集聚着一滩滩水洼，脏污发黑的老式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三组到哪里了？”步重华走进巷子，对步话机轻声问：“技术队那边怎么样？”
“我们最多七八分钟就到，王主任正让人追踪年大兴的手机定位！”蔡麟顿了顿，背景中其他频道此起彼伏，不知收到了什么信息，突然咦了声：“华哥？”
“怎么？”
“王主任联系不上吴雩。”蔡麟狐疑道，“他说，吴雩的手机上有反追踪装置。”

第11章
远处车声近了又远，巷子里却安静异常，只听长短粗重的呼吸起伏，没有人动。
“当年你砍我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仇一辈子都没法报了，没想到哇。” 那男子冷笑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溜冰溜多了，嗓音嘶哑尖利：“姓年的告诉我你在津海的时候，我还当他胡说八道呢！”
吴雩默不作声，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肩背、窄腰、大腿肌肉绷紧，身体呈现出了略微前倾的戒备状态。但那男子没注意，激动得断手都在微微发抖：“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天果然不会放过欺负过我姓刘的人！”
年大兴颠颠跑去邀功：“刘哥，刘哥您可总算来了，我……”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吴雩平淡地问，“——‘老镏子’？”
十多年生死岁月没有给吴雩的外貌带来太大改变，除了眼角下的细微痕迹，五官神情都一如当初，只是声线有点沙——那可能是当初刚入狱时，被姓刘的他们那帮老犯人抓住逼着喝脏水，后来咽喉感染了的缘故。
但那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像光洁的石碑表面被无意刮出一道痕迹，但很快被更狠、更重、更密集的风刀霜剑所覆盖，最终没人能从伤痕累累的石碑上找出它的第一道印记。
如果老镏子不出现，他根本都不会再想起当年还有那么一帮人。
姓刘的抬手挡住年大兴，连看都没看这喽啰一眼，只死死盯着吴雩：“我们道上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公平……”
吴雩迅速向四周一扫，略微退后半步，但同时后面堵巷尾的小混混立刻逼上前来。
“当年你砍了我一只手，现在我连本带利只要你一条胳膊，不算过分吧？”姓刘的一抖光秃秃的左袖口，厉声道：“我倒要看看现在还有谁帮你，给我上！”
话音刚落，小马仔们唰唰举着菜刀撬棍，从前后扑了过来！
脑后菜刀凌空劈下，吴雩闪身避过耳侧刀刃，空手套住前方铁棍，闪电般向后一推，铁棍底部当场将那马仔打得胸骨爆裂，一口血当空喷了吴雩身后那打手一脸。就在这半秒不到的空隙中，吴雩飞起一脚将菜刀踹飞，刀面“当！”地重重打在围墙上，铁石交激出一道耀眼火光！
姓刘的又惊又怒：“妈的——”
没人能看清吴雩的动作，只见他匕首一抛，反手握住，就势毒牙般捅进马仔腹部，连血带肉一拔而出，在对方惨叫的同时发力一跃，单手撑墙，三两下直接蹿上了墙顶！
“给我追！给我弄死他！”姓刘声嘶力竭：“艹他妈！”
“什么意思，反追踪？”步重华眉峰一跳：“现在还有什么牌子的手机能做到这个？”
“是，根据机器反馈来看，应该是通过限制基站指令和修改后台参数，针对我们现行的追踪系统模拟了假定位。王主任说他以前见有人这么弄过，但网络信号会受到很大限制，新款智能机是做不到的，除非老机型才可以。”蔡麟舌头几乎打结，“现在怎么办，老板？”
步重华一时发不出声来，眼前突然浮现出吴雩伤痕累累的腰背，以及肩上那说不出怪异的飞鸟刺青。
为什么“失联的”年大兴会突然出现在分局门口，正巧撞上吴雩？
为什么吴雩明明不清楚案情进度，却知道立刻拔腿去追年大兴？
案情如重重迷雾，被一丝极端危险的直觉蓦然刺穿。这时突然只听蔡麟突然叫起来：“老板！技术队追到年大兴的手机定位了！”
“在哪？”
“稍等我先看看，定位在——在……”蔡麟声音一顿，蓦然轻了下来：“……华哥，目标离你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
步重华心神一沉：“发给我，快！”
“在那边！”“追！”
吴雩在屋顶疾行，三步并作两步跃过屋檐与墙头的空隙，犹如月光与霓虹交错中的猎豹。马仔们在窄巷中一窝蜂地追上去，但你推我挤根本追不上，混乱中有人大叫：“刘哥他要跑了！怎么办？！”
姓刘的咬牙切齿，那只缺失的残臂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断口仿佛再次生出了被活活剁断的感觉——其实那瞬间是没有痛觉的，因为刀刃太快，神经来不及将痛觉反应给大脑。但那任人鱼肉的恐惧绝望，以及足以将半个身体冻僵的森寒刀锋，却永远刻在了灵魂里，时至今日都仍然能让他感觉到剧痛。
“是哪只手？”他还记得自己被按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那年轻人蹲在旁边，眉眼五官还是非常清晰，但眼底坚冰似的沉静却已经跟监狱里那阵子完全不同了，他问：“是哪只手摸的？”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的反应了，应该是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哭哀求。但年轻人无动于衷，拿刀比划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
“行吧，”他说，“既然你说不出来，我就随意了。”
姓刘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卧薪尝胆，辛苦筹谋，熬过了这好几年的大牢，还没来得及出去东山再起，就先被砍掉了一只手。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成功越狱偷渡的年轻人既没有死在缅甸，也没有混成一方枭雄，而是又回来了，还横跨大半个中国来到华北腹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能让他跑了，决不能再让他跑了……”姓刘的牙缝里嘶嘶吐着凉气，然后心一横，摸出手机：“喂！‘三头眼’？”
对面立刻叫了声大哥。
“带人从外包抄，把那小子给我堵在巷子里弄走！记住，弄不走就弄死，不能留活的！”
“明白！”
姓刘的狠狠摁断电话，眼一横瞅见跟在后面搓手的年大兴：“你他妈也去！”
年大兴倒也灵光，不用他说第二遍，立刻麻溜从地上拣了根撬棍，杀气腾腾握在手里：“是！”
警车冲过街角，疾驰而至，齐刷刷停在即将拆迁的棚户区前，随即蔡麟带着三四个刑警跳下车，举着步话机急匆匆冲进七拐八扭的羊肠小道：“老板小心！我们到老昌平区了，随时可以支援！”
半塌的围墙下只听水沟哗啦作响，步重华侧身隐在砖墙后，轻声说：“目标在我两点钟方向五十米，知道了。”
紧接着他关掉通讯，伸头瞥了一眼。前方棚户区根本没有路灯，水电都不通，黑黢黢的看不清虚实；隐约的叫骂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但很快就向更远处移动去了。
年大兴到这地方来干什么？
对方有多少人？
吴雩那边为什么完全断了音讯？
原则上他应该等待手下支援，但步重华十多年一线刑侦培养出的嗅觉让他知道，某种诡谲不祥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万一吴雩已经陷在了未知的危险里，早一分钟突入定位地点，他就能多一分生机。
步重华心内左右不决，后脑紧贴在粗砺的砖墙上，深吸了口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窄巷中突然有黑影晃动，紧接着“啪嚓！”枯枝作响动静传来。
——有人！
步重华猛地起身：“不许动！警察！”
谁在那？
年大兴惊慌回头，六神无主，一咬牙就举着铁棍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呼！”一声劲风响起，撬棍结结实实砸在骨头上，黑暗中顿时响起惨叫：“啊！”
“喵——”野猫踩着一连串枯枝窜上墙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步重华脚步顿住，只见夜色中的窄巷空空荡荡，根本连个鬼影都没有，心说不可能啊，技术队定位难道错了？
他眼角向附近一逡巡，突然意识到什么，只见水沟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隐约反光，便过去捡起来一看。
是个手机。
技术队定位没错，手机确实在这里——人早跑没影了。
步重华俊美的脸颊仿佛被冰封一般，半晌才呼了口气，抬头望向四周，低低吐出一个字：“……艹！”
“我草你妈，@#$*&&^……”来人刘哥手下马仔，捂着满头满脸鲜血痛得直叫。年大兴惊魂未定连退数步，结结巴巴回骂：“谁、谁叫你鬼头巴脑，该！妈了个巴子！”
马仔一听不干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要扑过来，正当这时后面有人狂叫：“在那！在那！”两人同时回头，恰好只见不远处墙顶有人纵身一跃，是吴雩！
吴雩疾步而至围墙尽头，纵身跃下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像一片羽毛般落地，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当初违章搭建起来的平房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大片废墟砖石堆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另一拨人正扛着家伙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 。
而在他身后，那帮堵门的马仔已经追了上来！
那姓刘的估计是仗着“三不管”地带人流混乱，鬼知道他到底带了多少马仔，简直是前后左右四面夹击。混乱中吴雩侧身避过迎面拍来的铁棍，被一块砖头狠狠击中手肘，碎砖和着鲜血四分五裂，小混混还没来得及补刀，被吴雩反身一匕重重捅进了小腹！
“他、他有刀！”“死人了死人了！”……
在无数起伏的咆哮声中，温热鲜血顺着匕首柄一泼而下，甚至飞溅到了吴雩的眼角，将视线骤然拉近，又急速拉远。
他听见那些尖锐叫骂声被拉成奇怪的声调，闹闹哄哄，又变成放肆的尖笑。尖笑声夹杂在连珠炮似的机关枪响里，点燃出烈火，升腾起浓烟，覆盖了村庄绿田，也盖住了村民恐惧的痛哭和哀叫。
“刘哥说别放这小子走！”马仔在夜幕中惊慌失措叫喊。
“一个都别放走！”缅甸人的卡车从燃烧的田埂上轰轰驰过，“东家”声嘶力竭怒骂：“给老子搜！搜出那个条子！老子看看今天谁还敢帮他！”
……
四五个马仔一哄而上，黑暗中看不清是谁一棍砸在吴雩额角，黏腻血液霎时蒙住了视线。
但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痛，而是——愤怒。
这其实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因为漫长、痛苦、孤立无援的岁月已经迫使他摒除了一切负面情绪，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以为自己除了机械的冷静隐忍之外，已经不会有其他感觉了。
但等一切危险过去，等任务大功告成，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鲜花掌声和庆功贺喜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被遗忘在了过去的困兽，对现实社会的恐惧和压抑已久的愤恨，在全身每根神经接连爆炸、直上脑髓，疯狂到了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地步。
嘭！嘭！铁棍重击在胸腹，肩背，抬起的手肘，发出沉闷撞响。
“弄死他！”
“把他刀拿过来！”
……
一个马仔冲上去按住吴雩的手，刚要拧掉他紧紧抓着的匕首，突然咽喉一紧，全身血液涌上头顶。
“……啊、啊……”马仔发不出声，眼睁睁盯着吴雩近在咫尺的瞳孔，然后感觉自己双脚离地，被活生生捏着咽喉提了起来，随即身体一空——
咣当！几声重响，马仔被活活横掼出去，当空撞翻几个兄弟，身体将满堆沉重瓦砾硬生生撞塌！
吴雩抓住铁棍向自己一扯，握棍的混混登时失重前扑，噗呲一声匕首没入肩窝，紧接着被当胸踹飞，伤口半空喷出一道血线。后面人还没来得及挥着菜刀冲上来，只见吴雩夺过撬棍横手一扫，那旋风般的速度足以将人五脏六腑砸成血泥，马仔措手不及去挡，就只听“喀拉”几声恐怖裂响，臂骨弯成一个骇人的角度，被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我草他妈！”被姓刘的委以重任的“三头眼”怒骂一声，冲过来从后面抱住吴雩，发狂吼道：“给我打！打死他！打死他！”
吴雩在夹攻中一时甩不开“三头眼”，胸前、腹部、大腿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剧痛激发了他被压制许久的凶性，双脚腾空踹飞了最前面那个小混混，那人口鼻喷血砸在草丛里，但紧接着他的手也被人抓住，匕首咣当落地。
“三头眼”怪叫：“把他刀踹走！”
当啷几声亮响，混乱中有人把匕首踢开了。吴雩脚下一滑，带着三头眼同时失去重心，哗啦摔倒在了布满碎瓦片、玻璃片的泥地上。
“你一人能打是不是？！是不是？！”三头眼已完全疯狂，不顾自己被掐得眼珠凸出，双手紧紧摁着吴雩咽喉不放：“老子这么多兄弟，今天就看看你——你——”
吴雩咬死牙关，咽喉中涌出铁锈味的甜腥，这时眼角突然瞥见雪光一闪，寒风对面门直劈下来——是砍刀！
这一刀足够把三头眼跟吴雩两人都劈开，吴雩猝然放手翻身，但三头眼没看见，兀自吐着舌头在那死掐，让他霎时竟没起来！
吴雩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下意识猛地一扭头，避免刀锋对上正脸。但紧接着剧痛却没有如期而来，相反身后劲风突至，有人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同一瞬间。吴雩还没来得及察觉身后是谁，那人就一把拽住他向后拉，死死扣进自己臂膀里，挡着他向后一转！
砍刀当空直下，一头劈进了来人后肩！
热血喷溅在吴雩侧脸上，他回头一看，面色剧变。
——是步重华！
步重华别无选择地用后肩接住了刀锋，血一下涌出来，哗啦洇透了衬衣后背。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人甚至不会感觉到疼痛，他咬牙向后就是一枪，砰！
所有杀红了眼的马仔同时镇住。
“不许动！”步重华一手向后护住吴雩，声音沙哑严厉：“警察！”
咣当一声亮响，刚才那砍人的混混一哆嗦，砍刀掉在了满地碎砖上。与此同时远处红蓝光芒乍亮，警笛由远迅速驰近，数不清的民警飞奔下车，哗啦啦包围了整片空地。
南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后援终于赶到了。

第12章
“不许动！把刀放下！”
“举起手来！警察！”
巡特警、派出所、防暴大队、刑侦支队全数到齐，偌大一片废弃工地被警察团团围住了。黑社会马仔们一个个哆嗦起来，砍刀撬棍叮当掉了一地，被特警迅速踢走，一拥而上，挨个铐了个结结实实。
步重华这才放下枪口，喘息着问：“你没事吧？”
吴雩怔怔盯着他，皮肤苍白发透，显得那双眉眼愈发乌黑清晰。步重华脸色铁青，按着他肩膀逡巡一遍全身上下没受重伤，才又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你为什么在这里？”
步重华劈头盖脸训斥：“我为什么在这里，难道不是该问你吗？！”
他们两人站得极近，吴雩匆忙退了半步，仓促道：“你流血了队长，快叫人过来。对不起我下次不……”
就在这时几名特警从连接荒地的废巷中押着刘哥、年大兴等人出来，年大兴拼命挣扎扭动，大喊大叫：“你们抓错人了！我是被害人家属！我要检举揭发……唔！”
特警不是吃素的，当场就把他嘴给堵上，塞进了后车厢里。
吴雩脸色微微一变。
步重华全部观察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细节，刚想开口追问，廖刚蔡麟他们几个却哭爹喊娘地扑了上来：“步支队！”“快快快叫小桂法医过来！”“老板，老板你没事吧？卧槽这是哪个孙子砍的，给老子拖出去现场埋了！”……
吴雩被挤得踉跄半步，脚下没站稳，突然膝盖一软。
“小吴也没事吧，谁看见我吴了……我艹！”蔡麟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步重华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吴雩，只见他捂着嘴闷咳了两声，那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咳嗽，紧接着就把手往警服裤子上抹。
步重华攥住他手腕，掰开一看，掌心星星点点的全是血沫。
“叫车来送医院，他受内伤了。快！蔡麟！”
蔡麟兔子似的弹起来就往外跑，人群登时乱成一团。步重华手臂半环着吴雩，让他靠坐在砖墙边，突然感觉吴雩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手指冰冷发抖，沙哑地道：“年大兴……”
步重华紧紧盯着吴雩的眼睛，刹那间竟然从那双瞳孔里看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混合着悲哀、挣扎，以及更深重的无可奈何。
“年大兴怎么？”步重华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去追他？告诉我！”
这个相对的姿态让吴雩仰起头，他近距离盯着步重华，张了张口，又没发出声。
“来了来了！小心点！”这时蔡麟跟几个民警飞奔回来，抬着警务车上的简易担架，七手八脚把吴雩扶了起来。步重华也站起身，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喝道：“吴雩！”
“法医！法医这边！”廖刚死命扶着步重华：“队长你快坐下！你他妈还在流血！”
吴雩猝然闭上眼睛。
不知怎么的步重华竟然从他微妙的反应中感觉到了一丝神经质，紧接着吴雩被送上警车，警笛拉响，一路风驰电掣冲出了现场。
刘栋财，男，五十岁，曾因盗窃、抢劫、贩卖假药、偷卖二手车等犯罪事实多次入狱，十年前出狱后游荡到东北，凭借在狱中学来的“手艺”重操旧业，甚至开班授徒，近两年来疯狂制造多起入室盗窃案，被三省警方通缉。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潜逃到津海，还丧心病狂地围攻刑警，被当地警方一举围剿殆尽。
“——负隅顽抗，不知悔改！我看你是无可救药了！”津海市公安局长宋平拍案而起，声色俱厉：“我警告你最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话我今天最后一次重复——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要看象限！！”
十五岁的宋小远半死不活趴在饭桌前，厨房里传来局长夫人叮叮当当炸排骨的声响。
“看看你这样，啊，还敢跟我犟！你看看人家重华什么时候要辅导过作业，再看看你？！还瞪？再瞪我把你送去给步重华管教！不信你试试！！”
宋平一手捂心，正要寻鸡毛掸子，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赫然是说曹操曹操到。
“喂，重华啊？”
宋小远瞬间菊花一紧。
“嗯，嗯，我听你们老许汇报过了……什么？！”
宋平尾音突然拔高，不知道电话对面的步重华说了什么，只见他脸色风云骤变，立刻起身穿上鞋，抓起车钥匙：“我知道了，你跟老许说我现在就过去，待会就到！”
“怎么啦这是，”局长夫人从厨房探出头，不满地问：“好容易在家一天，又要上哪儿去？”
宋平匆匆把皮包往咯吱窝里一夹：“昨晚南城支队在老昌平区抓了一伙人，重华被砍伤了，刚打电话来说案子有新情况。”
“什么——？！”夫人拔高的尾音跟宋平刚才一模一样，连音调都不带差的：“重华受伤了？严重不？！卉卉！卉卉！”
宋平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哎呀你叫她干嘛！”
里屋咚咚咚一阵脚步作响，放假在家的宋卉奔进饭厅，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吓得煞白：“怎么了？妈？怎么回事？”
局长夫人一叠声地：“你爸去南城支队看重华，你赶紧跟过去瞧瞧，把那件新买的粉裙子穿上……”
“你们放过人家吧，这都什么时候了！”宋平哭笑不得，风风火火地关门走了。
津海市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
一辆红旗车刺啦停在门前，司机还没来得及下车开门，宋平已经钻了出来，大步登上台阶，摆手示意许局不用寒暄，直截了当指着步重华的肩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医已经缝合过了，那刀钝得杀鸡都不一定死。”步重华披着警服外套，左肩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但行动完全不受影响：“刘栋财落网的消息已经发给了大连市公安局，他们派来协查的人中午就到……”
“你杀过鸡吗？你知道鸡的生命力比你顽强多了吗？”宋平呵斥打断：“给我上医院去！待会完事就上医院！”
“……”步重华说：“行我知道了。昨晚廖刚他们几个彻夜审讯了姓刘的手下喽啰，经过口供对比，确认五零二杀人案的被害者家属年大兴也牵连在其中，就是他通知刘栋财带人潜入津海市的。”
一行人疾步走进刑侦支队大楼，宋平眉头一皱：“为什么？”
“年大兴原名年贵，十四年前因协助贩卖鸦片不满200克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在锦康区看守所等待宣判期间，跟刘栋财同住一间监室，姓刘的当时是牢头，年大兴是他的打手兼小弟。两人出狱后逐渐不再联系，直到几天前年大兴因为他女儿被杀的案子来到市局，见到了吴雩，回头就私下通知刘栋财带人来津海寻仇，因为通风报讯有功从刘栋财那里得到了三万块赏金。”
宋平脚步一顿，几个人也跟着站住了：“寻仇？”
步重华点点头：“年大兴声称刘栋财那只断手是吴雩十年前砍下的，还说他要检举揭发，请求立功表现。”
从津海市公安局宋大老板意外的表情来看，连他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思忖片刻后问：“他要检举什么？”
步重华做了个向外挥的手势，掌心向内，手背向外——除许局之外的几位主任都识趣退后了两步，刑侦支队大楼人来人往，而这一小块方寸之地突然格外安静。
“他说，吴雩坐过牢。”步重华略微偏过头，音量放得非常轻：“他说吴雩是十三年前锦康区看守所越狱潜逃的通缉犯。”
讯问室。
四面墙壁惨白，墙顶上开着一扇巴掌大的铁窗。书记员已经被清出去了，光秃秃的铁桌上只有一盏黯淡的台灯，光芒黄不黄绿不绿，把年大兴满是横肉的脸映得竟有一丝虚弱。
步重华披衣坐在审讯桌后，袖口卷在手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漫不经心道：“我听说你要举报，说我们的刑警是通缉犯？”
步重华肩宽腿长，肩背挺拔，简单随便往那一坐，十多年刑侦生涯锤炼出来的气势就压倒性地盖住了对方，年大兴甚至不敢抬眼直视他：“我、我没说谎，我不是为了那三万块钱才跟刘哥通风报信，是因为那姓吴的太狠！我是为了自、自卫！”
讯问室外小黑屋里，宋大老板和许局两人并肩站在单面玻璃前，沉沉对视了一眼。
“自卫。”步重华听不清什么态度地重复了一句，问：“为什么要自卫，吴雩会对你不利？”
年大兴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
“年贵，”步重华淡淡地道，他声音极富磁性，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在我面前，指控我的人是逃犯，知道污蔑在职刑警是什么罪名吗？”
他最后几个字仿佛泰山当头，压得年大兴整个人向铁椅里坍缩，好半天才辩白似的勉强挤出一句：“可是……可是我能认出来，他样子没变，还有那个纹身！世上怎么可能有同样的两个纹身？！”
步重华瞳孔压紧。
——纹身。
“他真名姓解，叫什么不知道，据说是帮人往缅甸运粉抓进来的，听看守管他叫编号23659。号子里每个人都有‘花名儿’，唯独他没有。他不用有。一提‘他’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甚至后来连提都不用提，放风的时候一窝窝犯人凑在一块儿，使个眼色就知道是在说他，那些看守也根本不管……”
“为什么？”步重华问。
年大兴虚虚地喘气，灯光下只见冷汗顺着额角流出一道道印记，半晌他挤出了一个痉挛扭曲的笑容。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你以为看守所都跟监狱那样吗，警官？法院没判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混着关在看守所里，灭门一家七八口的，边境贩毒百八十斤的，组织团伙拦路抢劫的，杀人碎尸全国通缉的……所有犯人全混在一块，有大铺，有小铺，每间小铺里还有个牢头。牢头负责教新来的犯人学规矩，一天三顿按着往死里打，打完了再灌混着泥巴的脏水。条子都知道犯人间的玩法，只要别真弄出人命，他们看见了都当没看见……”
“我不是问你这个。”步重华打断道，“我是问为什么‘23659’没有外号。”
年大兴瞪着他，脸上扭曲的恶意几乎要化作粘稠的东西流出来，他终于说了实话：
“因为好看。”
步重华呼吸微顿。
“那是大牢，连个耗子都他妈带把的大牢。他长得那么好看，你说为什么所有犯人都惦记着？你觉得他们在惦记什么，警官？”
讯问室内外都仿佛被冻结住了，空气化作无数锋利的碎冰，沉甸甸坠在人肺里。
许久后步重华终于活动了下脖颈，骨节发出咯嘣脆响，他问：“所以刘栋财下手了？”
“刘栋财是第一个下手的。因为我们蹲同一个号子，动手方便。”年大兴冷笑起来：“但姓刘的不敢自己动手——他当牢头是因为外头有背景，有人给送钱，打人他可不行。所以他命令我们几个先上……”
步重华脸上还是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呢？”
年大兴吸了口气，脸上肥肉不住抽动，然后终于撩起汗衫。
即便在讯问室这么昏暗阴沉的可视条件下，他胸腹部那道伤疤还是非常清晰，泛着陈年增生可怖的暗红色。
“玻璃块，”年大兴嘶哑道。
步重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能想象吗？平时姓刘的那几个欺负他，打他，打得血都吐出来了，那小子只咬牙一声不吭，我还觉得他挺好欺负的。但那天晚上一群人围着动手的时候，他突然就豁出去了，用藏起来的砖头干破了一个人的脑袋，碎玻璃捅进我肚子，他们说我肠子都流出来了。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蹿，武警带枪赶来之前他还捅破了一个人的脖子，血喷出半面墙那么高。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险些引发出暴动。”
年大兴喘着粗气，说：“你知道姓刘的这次为什么带二三十个人来津海么，警官？因为他怕了。我敢说姓刘的混了大半辈子，从没离死亡那么近过。”
步重华眯起眼睛，盯着年大兴那张混合着畏惧、懦弱和仇恨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后来呢？”步重华终于开口问，“你说他越狱了？”
年大兴死死盯着审讯桌，仿佛透过它冰冷铮亮的钢面，再次回到了看守所里那个混乱血腥的夜晚。半晌他又咽了口唾沫，说：“对，那天晚上之后，他就跑了。”
“……”
“那天晚上武警围住监仓，然后拿高压水枪往仓里喷，所有人一下就被顶到了墙边上，然后他们冲进来把犯人统统踹倒，叫我们抱头蹲下，喊着谁敢动就立刻枪毙。当时我还捂着肠子，痛得刚要叫救命，突然就看见那小子站起来抓住看守，跟疯了似的往死里揍——当着武警面打看守，这还得了？轰的一下武警就扑上去，一帮人打得他头破血流，一直打到再也不动了，才把他从号子里拖出去。我跟你说，他拖出去的时候地上全是血，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妈的！”年大兴狠狠骂了句：“后来我才知道他要干嘛，就是想进医务室，医务室的下水道连着外河，第二天他就跑了！”
不仅是步重华，连单面玻璃外的宋局和许局都皱起眉——医务室的下水道？
就算那是十多年前，就算那是个坐落在边境小城镇的破看守所，憋一口气就能从下水道里越狱也未免太扯了。
“不信？开始我也不信，那么多犯人没一个信。那下水道从医务室通往外区，从外区还要出来再转一道，才通往外面的锦康河。如果有人说他能一口气憋足了潜水好几里，换作你你能信？但偏偏他就真的不见了！咳、咳——”
年大兴激动得被口水呛咳起来，讯问室内外的目光都紧盯着他，只见他不住摇头，虚胖蜡黄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出病态的红。
“后来我始终想不通，怎么想也想不通，只知道那阵子整个看守所全部戒严，一卡车一卡车的武警来了四五拨，还下令严禁犯人间讨论这件事，连提到那小子都不允许。但实际上这种事根本禁不住，所有人都在暗地里偷偷猜测，只猜不出来为什么——直到两年后我出了狱，才总算有人告诉我。”
年大兴停下摇头，直勾勾盯着步重华，浑浊的瞳孔不住发颤：
“那小子根本不是自己游出去的，其实他只游到监狱外区，就被武警包围了。然后一伙缅甸人开军车越境，从监狱大门冲破电网，跟看守发生交火，还被武警打死了好几个人。”
“他跟那帮缅甸人是一伙的，他们把他从监狱里劫走了。”

第13章
隔离门呼地打开，两位局长同时回头，只见步重华走进办公室，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拉开椅子坐下，来回注视他俩：
“你们分配给我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许祖新望向宋平，表情明显也非常疑惑。
宋平在两道炯炯目光中低头思忖片刻，终于唉地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叠刚传真过来的文件扔到桌面上，说：“喏，我也是刚刚才拿到的。”
步重华拿起文件一看，目光一凝——那是锦康区看守所的陈年档案与收押文书。
十三年前的吴雩站在镜头中，黑发剪得很短，皮肤很白，身穿灰蓝色囚服，与步重华平静对视。
一般人形容年轻小伙子长相会说英俊、帅气、或是有精神；但年大兴用的形容词是“好看”。
这个词没用错，不论是五官轮廓还是眉眼细节，吴雩都生得非常清楚、标准，甚至有点少年人的感觉。而且那个时候的他可能刚刚离开学校，看起来还有一点沉静的书卷气，完全没有被岁月折磨过的痕迹，不论任何人乍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很容易形成好看这个初始印象。
所以姓刘的那帮人完全没想到他那么凶狠扎手，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解千山。”许局扶着老花镜，慢慢念出档案上的名字，奇道：“‘只解千山唤行客，谁知身是未归魂’——这名字倒有些文化，但兆头也太差了点，谁给起的这种名字？”
宋平无奈地瞅着他：“老许，要不你退休后让警院返聘吧，我看你教教语文挺好的。”
“哪里哪里。”许局有点小得意，又凑近把档案翻了几页，问：“他真名叫什么？”
宋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宋平面对许局和步重华两人的目光，摊了摊手：“我刚才查了‘解千山’的背景，会发现他有一套完整清晰的档案：籍贯云滇边陲，初中文化，屡次盗窃，走私运毒，越狱潜逃偷渡缅甸，然后彻底消失了音讯；这套案底不管拿去哪个系统都是真实的，连坐牢经历和年大兴这样的目击证人都一应俱全，找不出任何破绽。但如果你去查‘吴雩’这个人呢？就会发现吴雩也是真实的：一个出生在广西上学在四川，毕业后分配到津海，先后在交警、治安、派出所刑侦大队乏善可陈地熬了十三年，然后以吊车尾成绩考到分局支队的普通民警，其工作履历、档案手续也都完善齐全，甚至可以找到他当年在派出所出警留下的记录和回执，说报案人不太满意，投诉他态度不好，净会和稀泥。”
许局：“……”
“所以‘解千山’和‘吴雩’这两个角色都被档案塑造得十分缜密，真正的那个人是谁，你不如去问他自己。”
许局琢磨了会儿，还是不甘心：“那上面把人调过来的时候，连你都没通气儿啊？”
许局的疑惑很有道理，因为就算是被派出去执行化装侦查任务，十三年这么漫长的时光，也足够完成任务、离岗解密，回归到正常的警务工作里了。即便因为某些历史遗留原因还没完全解密，也会跟新岗位的领导打好招呼，透露好风声，这样该照顾的、该保护的，也可以落实到位，不至于让有功勋的警察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受到什么刁难。
但吴雩的身份却被保护得非常好，保护得太好了，甚至连步重华这样的顶头上司都半点风声不闻。这显然是很不合适的，如果步重华是个喜欢摆架子小心眼的领导，那按吴雩这种闷声不吭好欺负的性格，可能已经被整了一百八十回。
“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但比你知道得也不太多。”宋平顿了顿，缓缓说：“从我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当年云滇省公安厅为他申请了一个功劳，而且部里已经在正经讨论了——全国二级英模。”
许局差点打翻了茶杯。
二级英模，那是什么概念！
公安系统内的个人三等功、二等功、一等功那都是有定数的，比例不得高于当年在职警察总数的百分之三、千分之三和万分之三，这里面很多还是追授——也就是说实在拿到功勋还能全胳膊全腿的，真真正正是千万里挑一，实力运气专业素质缺一不可。步重华自己有个远房表兄，就是因为在缉毒行动中荣立二等功，开了挂似的在三十岁那年就直蹿成了代行正职一把手，而且还是副省级建制城市的实权单位，刑侦再给高配半段！
但这么厉害的个人二等功，都没法跟英模相提并论：个人功勋可以省里批，有商讨余地，全国英模却必须要公安部亲自批。而且一等功二等功也不过是每年从千万人里挑三个，二级英模却是全国上下总共只有一千多个，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人没了才追授的！
一个活着会走路的二级英模，那跟一个金光闪闪的凤凰蛋没有任何区别，更别提吴雩还这么年轻，他简直就已经预定好了几十年后追悼会上国旗党旗随便盖的资格，提前完成了多少地方公安局长的梦想！
——这得是何等辉煌功勋，才能申报这样的荣誉？
步重华突然间想起刚才年大兴的话：“平时那些人欺负他，打他，打得血都吐出来了，那小子只咬牙一声不吭……”
“一直打到再也不动了，才把他从号子里拖出去，地上全都是血，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那，讨论最后怎么样了？”许局颤颤巍巍地问，“难道没批？”
“没批，”宋平犹豫片刻，说：“至于具体为什么没批，我也不太清楚。”
许局不干了，一下把腿放下，就从桌子边站了起来：“你可不能这样啊老宋，你肯定知道点儿内幕，还藏藏掖掖的不肯告诉我？哦，不告诉我也就罢了，连你家孩子也不告诉？”
步重华回过神来，手掌微微一摊，含蓄的表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宋平颇为头疼：“老许你跟那儿点什么炮仗……”
“你把人塞给我的时候，只说供着养老就完了，你可没告诉我这是一‘特情’啊。”许局也很委屈：“如果那个二级英模批下来了，那别说，让我把人当祖宗供着都行；要是没批下来，那他就是个烫手山芋啊。你把个烫手山芋塞给我，还能不给我打个预防针？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这话说得虽然不好听，但也非常在理。特情可并不像某些宣传片中演绎的那样都是好人，事实上很多特情必须在光明与阴影之间左右逢源，一脚跨黑一脚跨白是常事，稍微意志不坚定点儿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吴雩真的立过功勋，但荣誉却批不下来，那真是鬼才知道他干了什么，才导致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
宋平沉吟半晌，终于在许局饱含着控诉的目光中妥协了：“我也不是故意隐瞒你，只是这种事无凭无据，我也是在接收他的时候私下问人打听出来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忖如何开这个口，然后才说：“这个吴雩，在潜伏期间，有很多问题解释不清。”
解释不清？
不仅许局，连步重华都愣了愣。
“而且开完庆功会后，最初负责组织整个计划的功臣之一，也是那几年唯一能跟吴雩单向联络的上线，在向公安部提交详细报告之前——”
宋平低沉地吸了口气，足足过了数秒，才缓缓地道：
“在医院里跳楼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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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那个上线……”
“你的上线是谁？消息都发给谁了？！”
“说不说！”叱骂在喧杂声中越来越清晰，带血的鞭子呼一声擦过脸颊边：“给我往死里打！看他说不说！”
地下室弥漫着终年不去的铁锈味，那是黑血一层层凝固在沉重的刑具缝隙里，天长日久后腐烂散发出的。鞭子每次扬起都甩出一弧血线，和着破碎皮肉，唰地打在乌黑油腻的砖墙上。
但奇异的是，这次吴雩并不感觉到疼痛。
他的灵魂似乎被抽离了肉体，静静漂浮在虚空中，望着脚下一幕幕血肉斑驳的场景，就像它曾经在梦境中上演过的千百次那样，向悲剧既定的结局前行。
“妈的！这条子运气不好，骨头倒还挺硬……”
“人要不行了，怎么办大哥？”
“现在怎么办？”
……
仿佛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吴雩的瞳孔无声无息地放大了。
人声悉悉索索，随即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他看见一支充满浑浊液体的针筒出现在视线中，被一只只沾满罪恶的手传递上来，直到近前，针尖反射出灯泡微渺迷离的光。
“给条子打一针，一针就差不多了。”他听见一个阴沉嘶哑的声音说，“要么撬开他的嘴……”
吴雩挣扎起来，恐惧终于在那一刻冲破囚笼，山呼海啸淹没了所有意识，全身骨髓都淹进了冰冷黑暗的深海——
“要么就干脆，让他彻底不行了吧。”
不，不要！
扔掉它！不要！——
“……！！”
吴雩骤然睁眼，呼地坐起。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雪白被褥上，病房四面墙壁明晃晃、亮澄澄的。铁架上输液袋正一滴滴落进软管，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插着一束百合花，露水顺着花瓣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滴在桌面上。
“醒了？”林炡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微笑着伸了个懒腰，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膝盖上，显然他刚才还在工作，“——醒了就好。医生说你没有大碍，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好好睡一觉。”
“……”吴雩久久盯着他，声音沙哑艰涩：“你不是回云滇了么？”
“电话打到一半没声了，再打死活不通，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林炡合起电脑，收进脚边皮质精良、做工考究，但完全看不出牌子的深棕色公文包里，笑道：“我当场掉头买机票，大半夜的赶来津海，果然宿命让咱们再一次在医院里喜相逢了。——就为这，我今天得推掉两个会，还不知道回去要被姓冯的老头骂成什么样儿呢。”
吴雩的头发有一点长了，刚醒来比较凌乱，乱七八糟地挡住了额角。他侧对着窗口，阳光映得脸色比平时还白，眉骨上方、眼角周围甚至有点反光的感觉，反衬得瞳孔黑森森的。
他好像完全没听见林炡刚才那篇话似的，缓慢重复了一遍：“你回来干嘛？”
林炡正起身给他倒水，闻言动作一顿。
几秒钟后他放下玻璃杯，回过头来看着吴雩，叹了口气：“你觉得呢？”
“明明可能只是你信号不好或有点急事，我却拿着手机坐立不安，只能大半夜的一路飙回机场，飞来医院，临时请假，彻夜陪床——我为什么要赶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病房里安静异常，门外的人声和脚步，窗外马路上的喧嚣，甚至于他们彼此相对的呼吸声，突然都变得格外明显。
吴雩沉默下来，坐在病床边，手肘搭在两个膝盖上，玻璃窗映出他半低垂的侧影，看不清楚神情。
天生外貌上有优势的人，从小就容易获得别人的肯定，因此通常会更矜持、自信，身形气场上也会更挺拔一些。林炡见过吴雩大学时代的旧照片，不说如何意气风发，光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年轻的树，即便是十多年前低劣的像素条件，都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神采飞扬。
那照片跟现在沉默拘束的侧影相比，真的相差太大了，像是从灵魂里活生生扭曲了一个人。
“……你昨晚差点醒了好几次，”林炡突然若无其事扭开了话题，仿佛刚才一触即发的逼问都没发生过。
吴雩没有吭声。
“护士每次过来一关灯，你就开始要醒，我就起来再去把灯打开。这样重复了三次，我只好去护士站打招呼，让她们别再热心过度过来关灯了，之后你终于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
“吃点东西吧。”林炡摸出手机，闲聊似的问：“想吃什么？点个庆丰包子，素三鲜还是白菜香菇？”
吴雩摇摇头。
“那喝点儿粥，附近有个潮汕粥店，再叫个清蒸鱼？”
“过敏。”
林炡脾气很好，搜索外卖APP，一时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口味：“那要不让素斋店做几个清爽点的菜，再熬个汤……”
“林炡，”吴雩沙哑地打断了他：“你回去吧。”
林炡话音戛然而止，从手机后看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半晌林炡终于深深吸了口气，走过去半蹲在病床边，按住了他的手，问：
“你对我就这么反感吗？”
“注意消毒，不要沾水，多多休息，不要吃辛辣刺激含酒精的食物，下周不管再忙都要记得过来拆线……”
主任办公室里，医生一边叨叨一边刷刷写处方，步重华道了谢，穿好衬衣，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我们支队那新来的怎么样了？”
市一院因为跟南城分局近的关系，医生和警察们相当熟，经常是这边医闹尚未提拳，那边刑警已神兵天降，下车上铐提人押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长久以来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合作关系。步重华都不用提吴雩的名字，医生自然知道谁是支队里的新面孔，笑道：“那姓吴的小哥啊？”
步重华心说如果从身份证上看，吴雩已经不能再被称作是“小”哥了。但那小子的长相确实显不出年纪，说三十出头可以，说二十来岁也行，大夫没仔细看病历的话，确实容易被那张脸欺骗过去。
“还行，挺扛打，内脏跟组织都没有大碍，恢复恢复就可以出院了。——倒是你们王主任送来的那几个犯罪嫌疑人比较惨，有个食道破裂，有个断了肋骨，还有一个被捅了肠子的到今早才稳定下来，害得护士长加了一个晚班。啧啧，可把你们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
步重华若有所思，不置可否，少顷突然问：“那我们队那人之前的旧伤，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旧伤？你说胳膊腿那几处骨折的地方吗？”医生毫无知觉：“挺好，毕竟年纪轻，恢复得都不错。就是以后保暖方面要注意些，免得老了以后受罪。”
“除了骨折，内脏和血液方面没其他的了？”
“没了啊，心肺脾脏都运行良好，除了轻微贫血没有更多问题——放心吧，你们支队的人都是咱们院VIP年卡客户，验血验尿拍片那是一整套固定流程，实在不放心回头我给他安排个脑部CT加肠镜胃镜，连着菊花一道爆喽。”
步重华：“……”
步重华眉头微皱，刚要再追问什么，医生笑着说：“对了，你们局昨晚来看护的那个男的，成家了没？”
“谁？”
“那个来陪床的警察呀。”医生向护士站方向努了努嘴：“新来的小护士看上人家了，护士长给我们布置了打探消息的任务。刚巧你今天过来，正好……”
“我们没有派人来陪床。”
医生一愣：“啊？”
两人对视半秒，步重华霍然起身：“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现在在哪里？”
医生匆忙跟着站起来：“他……他说他姓林，我不知道现在走没走，喂——”
医生话音尚未落地，他已经推门而出，大步流星穿过走廊。
住院部人来人往，步重华疾步冲过一间间或半开或紧闭的病房门，直至尽头呼地转身，只见最靠南边那间编号358的病房门微微开了条缝，里面正飘出模糊人声，好像是吴雩简短说了句什么，随即传出一道非常低沉有磁性的男声，似乎带着些无奈，但也非常强硬：
“你对我就这么反感吗，吴雩？”
步重华要推门的手一下收住，迟疑片刻，不动声色从虚掩的门缝中向里望去。
吴雩侧对着他，手肘搭着膝盖，闷头坐在病床边。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背心和大短裤，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十分邋遢；但脖颈、腰背、双腿乃至于脚踝，甚至于自然垂落的十根手指，线条都劲瘦、优美而流畅，是那种真正被职业、被经历打磨出来的流畅，跟健身房锻炼出来的贲张肌肉完全不同。
而问话的是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剪裁合身的浅蓝色衬衣，深灰色长裤和软底鞋，在吴雩面前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贴着，虽然因为姿势的关系看不清脸，但隐约能听出他语气中强势的压迫感：
“我以为张博明跳楼之后，你唯一怨恨的人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抵触我们到这种地步？”
“我是想帮你的，吴雩，我以为你能感觉到这一点。”
吴雩平淡的神情毫无波动：“我跟你重复过很多次，林炡，姓张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那天在医院里我见过他之后，就直接回了病房，之后我再听到他跳楼消息的时候……”
他猝然一顿，转向虚掩的房门：
“——谁在那，出来！”
正常人不可能敏锐到这种程度，门里外林炡和步重华两个同时脸色一变。
林炡霍然起身，面沉如水，一边隐蔽地伸手探向后腰，一边贴墙走向病房门口。

第14章
咚咚，虚掩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步重华推开了。
林炡脚步一僵。
吴雩皱眉：“是你？”
“过来换药，顺便看看。”步重华点了点头，权当简单地打过了招呼，坦然转向林炡：“这是你朋友？”
吴雩还没开口，林炡却已经迅速恢复了常态，不知什么时候探向后腰的手也笑着伸了出来，两人短暂而用力地握了握：“您就是步支队吧，久仰久仰。我姓林，在云滇省公安厅工作，之前跟吴雩在同一个地方实习，这次正好出差经过津海，所以就过来看看。”
这话开诚布公且条理分明，加之声口十分和缓，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那真是巧了。”步重华也挺客气：“林警官是吧？原来是省厅的专家，失敬。”
“不敢不敢，就是个混饭吃的科员，哪敢在步支队跟前称专家。”
“您是在……”
“啊，” 林炡笑道：“我是坐办公室搞信息技术的，跟你们刑侦口没法儿比，惭愧了。”
——网警？
网警这个概念其实相当大，分工也非常杂，网络安全保卫、犯罪侦查、网络监察等等，都统称网警，甚至有些涉密技术工作者也会自谦是网警，而且从林炡这体格气质来看，跟步重华平时工作接触的网警也不太相似。
但步重华没有细问，两人心知肚明地聊了几句，林炡便拎起公文包，笑道：“既然步支队来了，想必有工作要交待，我还有点儿事，要不就先告辞了吧。”
吴雩坐着不吭气，既不挽留，也没有任何要起身相送的意思。倒是林炡态度很好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才走。门咔哒一关，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步重华转过身来，只见吴雩正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
两人一站一坐，相距不过数步，周遭安静得吓人。许久吴雩视线落在步重华衬衣领口露出的那块染血的纱布，丝毫没有触动地扬了扬下巴：“年贵都交代了吧？”
——他叫的名字不是年大兴，是当年坐牢的年贵。
这问话直截了当得堪称尖刻，跟平时在公安局里故作遮掩的木讷明显不同，那瞬间步重华仿佛听出了十三年前那个犹如困兽、满身尖刺的年轻人的影子。
“不管年大兴说了什么，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以后……”
这种四平八稳的套话吴雩显然已经听各级领导重复过很多次，懒得再听了：“不，没过去，不然林炡为什么大半夜赶回津海？”
步重华思忖两秒才道：“我以为你俩关系不错？”
“他只是想调查我而已。你刚才不是在门外都听见了吗？”
“……”
吴雩脸上那面具似的温顺木讷终于完全褪尽，眉眼冷静得有点尖锐：“张博明跳楼自杀了，他们怀疑是我干的，林炡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他喜欢给人那方面的错觉，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对谁都这样。”
步重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吴雩也不想再跟他啰嗦了，起身从衣架上拽下常服，脱下不合身的病号服，背对着步重华拉上裤链，然后捡起护士送来的干净T恤囫囵套上。
他站在窗前，起身时阳光从突出的蝴蝶骨上一现即逝，映照出脊背肌骨嶙峋，无数陈旧细小的伤痕难以计数——但岁月却没有带走年少时俊秀利落的挺拔。
步重华正经学院高材生，毕业后一路从刑侦干上来，解剖台上的男女老少被害者不知道见过多少，别说同性，连对异性的身体都有点麻木了，很有点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专业精神。但此时此刻，可能是受年大兴那番口供的影响，他脑海中第一反应竟然是避嫌，下意识就挪开了视线，仿佛浑然不知般“哦？”了声：“你说的张博明是谁？年大兴没交代过。”
吴雩顿了顿回过头，下颔到脖颈修长的线条凸显出来，有种和平时截然相反的尖刻和突兀，但话音却是笑着的：
“他是我卧底时的上司、指挥官兼单向联络人，学院派领导岗，不过他本人倒从没‘下过地’。”
“说起来，跟步队你还有点像。”
步重华本想试探，这话倒让他一愣。
“张博明精英出身，铁血，忠诚，不讲情面，将原则和正义视作第一追求，容不下自己身上有任何污点。十年前在一次突发情况中，一个北美制毒商潜入境内跟人接头，我把消息传给他，却遭到了暴露的风险。我向他求救，他却选择了先去抓人。”
——暴露。
说出来不过简单两个字，实际卧底中却直接等同于死亡——不，比死还可怕。死也不过是眨眼间的解脱而已。
“然后呢？”步重华心里不由发沉。
吴雩语调却平稳得乏善可陈：“他那边下令抓人，我这边立刻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当时情况极度危险。不过，我也没想到那次竟然非常……幸运，最终没有暴露身份。”
不知是不是错觉，步重华似乎从幸运二字中琢磨出了比刚才还难以掩饰的讥诮。
“他们怀疑你记恨他？”
“也许吧，不过我其实跟他不熟，毕竟卧底只能单向联系，有时一整年下来联络的机会都屈指可数……直到去年任务结束回来后，我才去见了他一面。”
吴雩仰头吸了口气，步重华敏锐地问：“你是不是想去问他要一个说法？”
指挥官的决策可能会出于很多方面的理由：坚持原则，忠于正义，综合现实，顾全大局。为任务牺牲生命是光荣的，为集体奉献自我是值得赞颂的，当时换任何人坐到张博明的位置上，可能都不会有太多其他想法。
但张博明肯定没想到的是——坚持完原则、顾全好大局之后，吴雩竟然没牺牲。
不仅没牺牲，他还继续执行了很多年的任务，最后竟然还活着回来了。
那么回来的吴雩肯定会想要一个说法：十年前下令放弃战友时，你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犹豫？十年来每当夜深人静时，你有没有过一丝一毫后悔？现在你我并肩同台接受褒奖，你会不会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脸红，无地自容？
“……说法，”吴雩喃喃道。
他直勾勾盯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那双瞳孔仿佛冰川之下黑不见底的深渊。
“不要说……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一声声哀求从虚空中飘来，他又看见了张博明那张痛不欲生的脸——那个人跪在病房地上，每寸皮肤、每根手指都仿佛正被地狱之火煎烤似的，痉挛得活活扭曲了形状。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来要个说法？不，我只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
真好啊，他想。
他看见自己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利刃扎进内脏，然后从张博明身上剜下一片片焦糊了的血、熟透了的肉，复仇的快意从未像那一刻充盈胸腔，让他轻快得要飘起来。
——他当然能飘起来。
他已经被那利刃千刀万剐了十年，肉剔干血流尽，轻得连全身嶙峋骨架都化作了灰烟。
“我只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
“……我只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能那么幸运。”
风声如涨潮般席卷天地，穿过病房铮亮的玻璃窗，潮水中夹杂着一声声绝望到嘶哑的恸哭。
但吴雩有些恍惚，他一时分不清那哭声来自张博明，还是他自己。
“是，”他轻轻说，“我得找他……要个说法。”
“张博明没想到你仍然对十年前的往事耿耿于怀，也根本给不出任何说法，索性选择了自我了断？”步重华无法从吴雩平静到有点木讷的表面窥见丝毫端倪，但总感觉这逻辑非常不对劲：“然而上级却觉得，张博明之所以选择自杀，跟你卧底期间那些说不清楚的问题有关系？”
“我不知道他自杀跟我有没有关系。”吴雩沙哑道，“当时他表现得很后悔，但不到要寻死的地步，所以当晚林炡告诉我他从医院楼顶上跳下去了的时候，我一时都不敢相信……他的二级英模证书本来都已经批下来了。”
步重华从警十多年，参加过评级最高的行动是集体一等功，这已经是非常厉害的资历了，很多省部级领导在他这个年纪都未必有这样的成绩。但当年的卧底行动却可以一下报上两个英模，其规模之巨、烈度之大、意义之重要，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张博明这一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自己解脱了，可却把吴雩害惨了，甚至说把他千辛万苦挣来的下半生整个毁掉了都不为过。
“开始我真的想不到他为什么会死……不过后来觉得有点明白了。”吴雩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瞥，轻飘飘落在步重华肩膀医药绷带上，旋即又移开了视线：“他可能真的就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吧。”
“他就是那么高傲的人”？
步重华反应快得可怕，几乎在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吴雩说他跟张博明相像，为什么对他挡刀却没有丝毫感谢，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他伤情怎样——
“知道吗，步队，其实你跟张队非常像”、“张博明和你一样精英出身”、“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容不下自己身上有任何污点”……
张博明不一定觉得为了抓住毒枭而牺牲一名卧底是违背道义的，他忠诚、铁血、将使命视作唯一，觉得吴雩也该心甘情愿牺牲；但他没想到的是吴雩自己并不心甘也不情愿，甚至还一直憎恨着这个无能的上司，因为他只能在两难境地中让手下送死，而手下从来就不想死！
他不是无法面对吴雩这条命，而是无法面对染上了“污点”的自己！
“——所以你躺在医院里思来想去一晚上，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觉得我只是暂时做出了另一个选择的张博明？”步重华突然出其不意地问：“觉得我出于高傲才不允许自己束手旁观，出于英雄情结才迫使自己出手相救？”
吴雩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下意识“哦？”了声，紧接着又恢复了平时温顺中带着诧异的表情：“你说什——”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能趁机捞个立功表现？”步重华突然绕过病床走上前，吴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一下抵到窗台，但紧接着步重华上前一指头戳在他肩窝里，在这么近的距离堪称是居高临下：“我告诉你，我要真是另一个只讲原则的张博明，当初在公安局里你对着摄像头把年大兴一脚踢飞到墙上的时候我就该办你了！”
吴雩一手扶着窗台向后仰身：“你……”
“倒是你！手机违法安装反追踪程序，一个人追着年大兴就往没监控的地方跑，当时你其实是打算干什么，你敢告诉我吗？！”
“……”
“——我要是真不讲情面，”步重华轻而严厉地俯下身，两人距离不过咫尺：“昨晚现场那把沾着你指纹的匕首，现在就不该锁在我办公室，而是已经交到市局监察委了，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对我的心理动机分析来琢磨去？！”
空气紧绷得可怕，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压抑起伏，吴雩搭在窗台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易察觉地软了软，嘶哑地开口道：“……谢谢步队，我没有拿你跟张队比的意思。”
步重华死死盯着他乌黑的眼睛，许久才终于开恩般起身，针扎般的压迫感随之一轻，但严厉却不减半分：“你最好记住。下次如果再敢不跟我打招呼，一个人追出去扛事，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可能因为逆光的原因，吴雩瞳孔格外幽深，脸颊又泛出青白，神情看上去有一点奇异。他直勾勾望着步重华的眼睛不吭声，似乎想透过那眼球从他脑子里挖出点什么，但又摸不着方向。
明明是很僵持的情景，步重华却在刹那间感觉到了他的心理活动——他在想：“这姓步的跟我可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他到底有几分好心？还是纯粹控制欲作祟？”
“我还是谨慎一点，这种有背景有前途的‘领导’，既没经历过事，又自视甚高，还指不定牵扯着多少利益关系呢。”
“……我知道了。”吴雩终于慢吞吞地说，“下次一定跟组织汇报。”
步重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正当这时放在窗台上充电的老式诺基亚叮当一响，来了短信——是林炡。
步重华象征性地向后一退，吴雩迟疑了下，才拿起手机点开，原本只打算视线匆匆一掠，霎时却顿住了：“什么？”
短信是林炡发来的简短几句话：【今早查到的，本来想给你看，刚才没来得及】。短信下面有个jpg格式附件，点开是一张十分清晰的国外博物馆拍摄图，一顶狰狞的骷髅头放在铺着黄色丝绸的展柜中。
吴雩顾不上刚才的争执，立刻把手机递给步重华：“这是五零二案市局复原的骷髅头像？”
步重华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确实是！
这骷髅头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已经完全变成了酱黑色，通体雕刻着虽然模糊不清，但仍然能隐约看出精致的花纹和符号。它的眼眶、鼻腔和牙齿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从眉骨以上被截断，颅内垫着也不知道是黑布还是铁器的东西；前额和太阳穴左右两侧分别衔接着三块有弧度的长方形骨片，骨片上雕刻着极其精致的图案，但因为拍摄角度的原因只能看清前额。
而被切掉的头盖骨，就像瓜皮帽一样盖在这三块骨片上方，“帽沿”边缘是一圈小骷髅头链接起来的雕刻。“帽子”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花纹，哪怕极目观察，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天灵盖上的是两个骷髅互相纠缠，手持法器，作舞蹈状。
——这骷髅头与何星星目睹的凶手竟有八九分相似，尤其上下分离的结构，竟然完全一模一样！
“你把复原图泄露给林炡了？”
吴雩立刻否认：“没有。”
步重华瞅了他一眼，没有追究细节，心里却模糊地掠过一个想法：那个林炡调动资源捕获信息的速度可真不是一般“科员”能比的，对吴雩的关注程度，也似乎比吴雩自己描述得高很多。
“这骷髅是做什么用的？”
步重华呼了口气：“尸陀林主。”
“啊？” 吴雩茫然道。
“看见这个了？” 步重华指着那两副彼此拥立舞蹈的骷髅：“‘其林幽邃而寒，因以名寒林；在王舍城侧，死人多送其中，总指弃尸之处，为尸陀林’——这是唐代《众经音义》里的一段叙述，尸陀林主差不多就是保护墓地的神灵，象征人有生老病死，世间并无永恒的道理。”
他们都凑在手机屏幕前，两人挨得极近，吴雩一扭头，嘴唇差点碰到步重华侧脸，条件反射向后一仰：“唐代？那何星星看到的是难道是文物？”
“要是文物真品，下水就毁了，所以何星星看到的是什么不好说。但这个展览品不是一般东西，尸陀林主作为雕刻，通常只会出现在跟一支宗教相关的物品上——”
步重华挑眉看着吴雩，吐出两个字：
“藏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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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两位先坐一会儿，这儿有水。”民俗研究所的接待员将信将疑把步重华领进门，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小杯凉水，解释道：“几位专家都是退休返聘，不太坐班，我得去看看今天哪位还在。”
民俗研究所挂靠在大学底下，平日里门前冷落鞍马稀，连耗子都不来啃这满屋子的故纸堆，因此接待员显然很好奇市局刑警为什么会上门来拜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步重华并不喝水，正专注而迅速地用局里统一配发的国产机跟手下侦查员联络，突然余光瞥见吴雩跟坐不住似的转了几圈，不由抬头问：“你干嘛呢？”
吴雩站在接待室那满墙书橱前，目光在一本本大部头之间逡巡，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吴雩！”步重华提高声音。
那姓吴的小子这才回过神似的，摸了摸鼻子说：“好多书啊。”
不知道是不是步重华多心，竟然从他语调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欣羡。
“好多书啊，”片刻后吴雩又低声重复道。
步重华心里一动，这时接待员一阵风似的刮回来，咚咚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短暂异样的气氛，态度比刚才热情了很多：“巧了，今天我们陈老在所里，您二位这边请？”
陈元量是文化民俗方面全国有名的专家，连中央电视台都上过，因为年纪大了，平时也不坐班，只挂个头衔在家养花种草。老学究脾气都有点儿执拗，平素关起家门很少见客，恰巧今天闲着没事来所里考察故纸堆，正揣着两本线头书准备回家吃晚饭，就很不幸被市局刑警堵在办公室里了。
“四里河那个案子？我看新闻报道了。”听说牵扯到人命官司，老学究脸色一整，不由郑重端坐起来，接过吴雩的手机仔细辨认半晌，才用满是皱纹的手敲了下屏幕，指着天灵盖上的尸陀林主说：“不全是藏密，确切地说，是苯教。”
“苯教？”
清水衙门的办公室有点像九十年代中学老师办公室，陈老坐在书桌后，扶了扶老花镜，锐利的目光从镜片后直射过来，似乎在责怪现在的年轻人为何读书那么少：“你们现在的人哪，就好人云亦云，动不动就往藏传佛教上扯——做学问要溯本究源，要有一丝不苟的研究精神，否则怎么能成呢？”
一向会训人的步重华竟然被人训，吴雩耳梢突然动了动。
步重华明显已经感觉到了斜觑而来的小眼神，但表面上还十分不动声色，就当没看见：“陈老说得是，但我只是在想，苯教不是只存在于藏地，而且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了吗？”
“这是世人的误解，实际上任何一种宗教只要流行过，都不会完全消失，只会随着历史变迁慢慢被融合、演化，诞生出新的教义，从而在文化史上留下独特的痕迹。”陈老端了端坐姿，仿佛在讲台上跟学生授课，认真道：“原始苯教可以追溯到石器时期，和萨满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牲祭、血祭甚至活祭是非常普遍的。辛饶弥沃佛从象雄至吐蕃传教时，改革了原始苯教中很多愚昧血腥的习俗，由此创立雍仲苯教，又分为早期的‘恰苯’，以及后期的‘居苯’。”
吴雩出了神，与步重华一起侧耳聆听。
“早期‘恰苯’在止贡赞普时期达到极盛，甚至威胁到了王权。松赞干布为了抑制这一情况，便由唐朝、尼泊尔等地引入佛教，为此还求娶尼泊尔尺尊公主和大唐的文成公主为妻，从此‘恰苯’由盛转衰。文成公主你们总知道吧？”
见两个年轻人都点头，陈老才稍微有点满意：“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从尼泊尔、唐朝引佛教入藏，可以算是早期‘恰苯’与后期‘居苯’的分界线。此后佛教与苯教互相冲突，斗争惨烈，一时难分胜负；直到一百多年后的赤松德赞时期，佛教才终于在漫长的宗教斗争中取得胜利，被定为国教，而苯教遭到藏王的流放打压，被迫转入地下，其教义到了濒临灭绝的境地。”
“此后藏传佛教极盛，苯教式微，这种情况又持续近百年后，历史再度重复了一个轮回——公元九世纪，朗达玛灭佛，大量僧人被杀、典籍被焚毁，藏传佛教进入了百年黑暗期。苯教则在朗达玛的扶持下再度兴起，编写出了很多苯教经典，甚至流传到了甘南、云滇、印度、尼泊尔等地。”
云滇。
步重华眉角轻轻跳了一下。
——发现五零二案被害人尸体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上，廖刚把市局专家描摹的凶手画像发到他手机上，吴雩只看了一眼，就错愕地问：“这不是跳大神么？”
“以前乡村驱鬼跳大神，我以前见过，你们这儿没有？”
步重华眼角瞥向身侧，只见吴雩认真侧耳听着，睫毛在眼梢扫出了一道弧度。
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某种猜测，但那念头太模糊了，紧接着就只听陈老又敲了敲手机屏幕：
“到后期苯教再一次崛起时，它已经与佛教斗争了数百年。这一次它的教义、仪轨不可避免地与藏地佛教互相吸收融合，对生殖器的神话和使用人骨制造法器的习俗也与密宗融为一体了——当然，农奴社会的宗教行为不可避免带着血腥残酷的烙印，跟改革开放以后被国家纳入文明管理的苯教相比，那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了。”
步重华回过神来，问：“那这个头盔属于什么时期的呢？”
陈老说：“这个不好确定。农奴社会中有很多陋习，喇嘛们认为人骨、人脑、男女生殖器是具有强大力量的法器，男性生殖器叫‘达摩’，女性生殖器叫‘莲花’，经血则被称为‘血菩提’，更有甚者连人肠、人皮、人肉都是祭祀的上品。在这些器具中，以高僧喇嘛的人头骨尤为珍贵，常被饰以银雕、皮绳、绿松石，作为香炉或供器等使用，在唐卡中经常能看到神灵一手拿着盛满东西的嘎巴拉碗，那个碗就是人头骨，里面的东西是人脑；再将金刚杵或钺刀置于碗边，代表‘方法’与‘智慧’结合的意象。”
“至于这个头盔嘛……”陈老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只能猜测是古时候，大喇嘛在重大仪式上戴用的法器，现代社会中已经极其罕见了。至于它具体有什么装饰、功效和意义，这个要我确实说不出来，还请见谅。”
陈老递回手机，吴雩起身双手接了过来。
“您看能查到关于这个头盔更详细的意义么？”步重华沉声问：“实不相瞒，警方对五零二案的侦查已经到瓶颈期了，骷髅头盔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如果能彻底摸清它的意义，对我们的侦查工作应该能起到很大帮助。”
“这……”陈老迟疑了片刻，问：“我看新闻上说，四里河那个杀人案死的是个小姑娘？”
步重华心思非常敏锐：“这有什么说法吗？”
陈老欲言又止，表情有点挣扎，足足过了好一会，老学究才迟疑道：“照理我不该宣扬这些乱力怪神的东西，毕竟现在网上争议很大，学术界又没有确凿的文献去证明有这回事。如果让人知道这话是我说的，我怕……”
步重华紧盯着他。
陈老在他充满压力的注视中无所遁形，半晌终于呼了口气。
“在农奴社会的原始崇拜中，处女象征着纯洁干净、超脱世俗，她的人皮、子宫、腿骨都是制作法器的材料。”
“所以少女比较容易成为……活祭的……首选。”
步重华和吴雩都愣住了。
室内一片沉默，冰凉诡谲的恐惧如游蛇般，从虚空中一丝丝滑过耳畔。

第15章
两人从研究所告辞离开，已经临近傍晚了。陈老虽然有所顾忌，但能看出对案子挺上心，临走前亲自送了出来，还许诺帮他们打听跟骷髅头盔相关的线索。
步重华左后肩还缝着针，只能由吴雩这个伤残人士来开车。大学门口停车相当乱，大车又不好倒，全凭着吴雩高超到毫米的技术才把SUV倒出来，正要掉头就接到了廖刚的电话。
技术队王秃……王爸爸又爱了他们一次，不仅把被害人尸体送去做三检，还从河岸边挖了三卡车的石滩碎草，卯足劲要从这三卡车泥土中挖出凶手那肉眼不可见的DNA。此外宋局和许局亲自主导的对刘栋财的攻坚已经告一段落，“老镏子”负隅顽抗没多久就全盘崩溃，不仅交代出了横行三省的盗贼团伙，还把积了多少年的大小旧案都抖搂了个一干二净。
但这些案底中，并没有任何一起，能跟五零二骷髅杀人案沾上丝毫关系。
“我知道了。”SUV在夕阳下一个漂亮的三角掉头，吴雩听见步重华在副驾驶上说：“这案子现在出了新情况，可能得想办法查一查本市的宗教狂热者。”
廖刚以为自己听错了：“啥，宗教？！”
“对。”步重华把刚才拜访陈老的经过简单告诉了他：“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凶手可能是个平时离群索居、行为怪异，但会把死亡、轮回、经书典籍等乱七八糟概念挂在嘴边的男性，平时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同好，很可能会在网上寻求共鸣。”
廖刚有点为难：“这个画像不太好找啊，老板。全国上下人口超千万的城市也就十三个，咱津海有幸跻身其中，这年头成天泡网上的宅男又多，一砖头砸出去十个有九个都像凶手……”
步重华沉吟片刻，夕阳穿过车前窗，侧颊投下冷峻的阴影。
“如果我推测的没错，”他缓缓道，“这名男性可能还对男女关系有着非同一般的热衷，查查那些洗头房三陪女，说不定会有线索。”
廖刚领命而去，吴雩一边开车一边瞥了眼。
步重华立刻问：“怎么？”
“……没什么。”
SUV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向前行驶，步重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身边这张沉默的侧脸，半晌才说：“吴雩。”
“是，步队。”
“你不是囚犯，我也不是狱警。现在周围没人，你不用再装出那副似乎很敬畏我的样子，想问什么就问吧。”
吴雩开始没吭声，不知道心里在掂量什么，步重华沉着气等他。直到警车随着绿灯左拐并线，他才开口问：“你为什么让廖副队去查洗头房三陪女？”
“经验。”步重华说，“这年头搞邪教的，通常都是以现实中合法存在的正统宗教为幌子，比方说将天主教、道教、藏传佛教等教义扭曲妖魔化，以此来搞传销式洗脑崇拜。虽然手段花样翻新，但犯罪目的都很统一，不外乎金钱、女色、统治欲，国外报道出的邪教首领通常离不开性犯罪正是出于这一点。”
吴雩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又问：“所以这个案子确实跟邪教献祭有关？”
两人目光短暂一碰，步重华没有回答，“前面停下车。”
警用SUV缓缓停在路边，吴雩不明所以，跟着步重华七拐八拐，片刻后竟然拐进了胡同里的一家饭店——招牌明晃晃地：潮汕砂锅粥。
“炒肝，炒豆苗，红烧鸡块，两锅粥。”步重华把菜单递给吴雩：“你要点什么？”
吴雩低头揉鼻梁，含含糊糊地说：“我随便，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好的……”
“我买单。”
“……就水箱里那鱼好像还行。”
两人面面相对，吴雩眼神飘忽。
步重华面无表情，瞅着他那张透明失血的脸，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来条清蒸鱼。”
服务员立马“哎！”一声，上后厨下单去了。
正是吃饭的点儿，店堂里非常热闹，但上菜速度很快，砂锅粥咸香入味，豆苗清鲜爽口，连炒肝都肉香汤浓、肥而不腻。吴雩若无其事地拿筷子把蒸鱼上的葱花挑到盘边，眼角观察到领导没什么反应，神不知鬼不觉挖掉半块鱼肚埋在自己碗里；少顷见步重华并不动鱼，又迅速挖掉了另外半边鱼肚。
步重华只作没看见，用筷头敲敲炒肝，说：“吃吧，给你点的，补血。”
吴雩表面“唔”了声，但步重华边吃边观察他，看他除了鱼之外就只夹那几片豆苗叶，别的菜一筷子都不碰。
“你不吃内脏？”
“……不太吃。”
“鸡肉呢？”
吴雩低头敷衍：“还行吧！”
步重华看他那样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还没细想，只听吴雩含着鱼骨头模糊地问：“所以现在怎么查，真跟邪教祭祀有关吗？”
“你觉得呢？”
“……”吴雩犹豫片刻：“我不知道，就感觉这事……听着太玄乎了吧。”
“我也觉得太玄乎了。”步重华顿了顿，说：“祭祀是一种仪式，而仪式必然包括很多不可或缺的要素：对象，祭品，时节，手段。如果五零二杀人案是一场祭祀的话，凶手佩戴了还原度极高普及度又非常小的宗教符号——人头面具；挑选了十五岁的年小萍作为祭品——少女；作案在一个天气非常极端因此可能具有某种特殊含义的日期——暴雨夜。看似满足我们对邪教献祭的所有想象，但如果仔细想的话，其实还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元素。”
“手段？”
“对，手段。杀人过程太干净果断了，一刀毙命，杀之即走，凶手完全不曾表现出对献祭仪式的任何情感联系，甚至连象征性的虔诚都没有——你还记得陈老的话么？”
陈老刚才对他们解释得非常清楚：“……在原始崇拜中，处女象征着纯洁干净、超脱世俗，她的人皮、子宫、腿骨都是制作法器的材料……”
吴雩若有所思。
“谋杀过程没有流露出对少女人皮、生殖器官、或者是头骨腿骨的丝毫需求，而仅仅是一刀刺中心脏，毙命立刻弃尸；这种堪称粗糙的祭祀手段，跟特意佩戴骷髅头盔所体现出的强烈仪式感相比显得非常矛盾，同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步重华顿了顿，吴雩下意识停住了筷子，与他对视，只听他轻声问：
“——凶手怎么能确定，年小萍是处女呢？”
饭店里人声鼎沸，菜肴来去，没人注意到这热闹大堂的一隅角落里，他们两人默然相对，面前横陈着一宗吊诡血腥的命案。
许久后吴雩才低头拿起筷子，短促地笑了一声：“……您这么一分析，我都感觉这是个随机杀人案了。”
步重华沉沉道：“我希望不是随机杀人，但案情确实已经现出随机杀人的特征了。”
在所有类型的案子中，随机杀人是最难破的一种。虽然侦探小说中推理出神入化，现代刑侦技术也搞得日新月异，但现实中一线刑警查案仍然是枯燥的摸排走访，人海战术是很多案件得以破获的最大法宝。如果没有动机，没有理由，就缺少筛选标准和排查方向，从海量枯燥的信息中筛选线索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五零二案凶手潜逃，现在已经过了黄金搜索期了，如果再拖下去，他会不会逃出津海，消失在天涯海角？
或者，发现警方束手无策后，他会不会信心膨胀到再次犯案？
吴雩突然盯着步重华，欲言又止。
“怎么？”步重华敏感地抬头问。
可能因为这一路上步重华的态度都很耐心，吴雩迟疑片刻后，还是提出了自己对凶手的看法：“你说他可能是随机杀人……如果年小萍是他随便挑选出的祭品，有没有可能这不是他第一次犯案？”
“我也这么想。” 步重华说：“但我之前查过今年以来全市范围内针对少女的类似案件，三十多个警情全部排除，而且……”
“你们排查的是故意伤害和抢劫未遂吧？”
“什么意思？”
吴雩慢吞吞道：“十几岁小丫头，想法可能跟警察不一样。凶手这次作案前跟了年小萍一段距离，如果他上次犯案前也同样跟踪被害人的话，小丫头也许想不到他是想伤人，即便打110也不会说有人意图抢劫，而是会说——”
步重华神情突然一振。
劫色！
如果凶手在跟踪阶段没有戴上恐怖的骷髅面具，只是揣着一把刀跟在目标后头，那当十几岁小姑娘发现一个成年男性尾随自己时，很难想到对方要搞什么献祭杀人，她们的第一反应是有流氓意图不轨！
步重华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出一个电话：“喂，老章？你们指挥中心前两天是不是在做上个月的出警记录汇总？”
章志是报警中心负责人，这两天已经快被南城支队派去的小碎催踏破了门槛，连办公室地面都要生生磨秃了三寸。步重华没顾上寒暄，开门见山问：“这个季度全市范围内年轻女性被尾随、被偷窥、猥亵未遂的出警记录有多少起？给我汇总一下发过来，四里河那个案子要用，快！”
“步重华你个王八养的，老子成天就耗在这破烂检索系统里了！你家大房廖刚昨天才跟我拍胸脯保证说那案子跟骚扰猥亵没关系！ ……”
吴雩正喝粥，乍听见大房二字，险些被米粒呛着。
“他管他们中心四个副主任分别叫大房到四房，不要搭理这种低级笑话。赶紧吃，吃完我要回市局加班。”步重华挂了电话，顺手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就着最后一口粥喝了，起身说：“我去结账。”
在他身后，吴雩刚要去夹鱼肉，筷子蓦然僵在半空。
步重华买单时被老板娘强行赠送了两包薄荷糖，还没来得及客气拒绝，手机突然又响起来，是气急败坏的章主任：“姓步的我告诉你，你们这个破案思路就是有问题，今年上半年的相关报警数量……”
步重华眉头拧得风雨欲来，一手接电话，一手拎着两包薄荷糖，刚往餐桌那方向走，突然远远瞥见吴雩，脚步一顿。
——吴雩用筷子头把他刚才夹的那边蒸鱼都挑了出去，放在餐巾纸里，包了包扔在手边。然后他皱着眉夹了块鱼肉，却没放进嘴里，只盯着它，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反感。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还剩小半的鱼一推，起身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瞬间步重华突然意识到他刚才察觉的不对来自哪里——
这餐桌上他比较频繁下筷的红烧鸡和炒肝，吴雩都一筷子也没动过；他夹过的那盘豆苗，吴雩会换一边继续夹，刻意避开他筷子触碰过的区域。
爱憎清楚，泾渭分明。
电话那边老章的抱怨还在继续：“……恶作剧、报假警、无效信息、虚拟号码，所有加在一起上半年报警被跟踪猥亵的女性数量……”
吴雩向这边走来，步重华定了定神：“多少？”
“四千三百二十九！”老章怨气冲天：“大海捞针去吧你！”

第16章
“报警人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报案时有极端天气的、距离五零二案发时间在一个星期乃至一个月内，报警阐述中明确表示非熟人骚扰的！”
“小岗村、老工业区、全市水网分布点及四里河流域！”
“广泛筛查，排出重点，距离市局的破案期限还差最后一天，一旦发现可疑对象，立刻连夜实施抓捕！”
刑侦支队轰然应声：“是！”
四千三百二十九，这是津海市上半年报警被骚扰、被跟踪的女性数量。这还只是忍无可忍之下开口求助的小部分，更多受害者因为惧怕被人议论、不愿惹上麻烦，或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报警也没用，从而选择了忍气吞声，所遭受的侵害也永远不为人所知。
“正常的，基层警力就这么多，现在还搞什么有警必出有求必应，每天光是猫发情狗打架、菜市场里针头线脑的出警都一大把。”孟昭把头发扎起来用圆珠笔一簪，哗啦哗啦地翻出警记录，说：“津海市110台呼入量平均每天两万六千个，哪儿来那么多人手天天看监控抓跟踪狂？何况这种事大部分就是一个批评教育，连行拘五天都够不上，除非最后酿出了强奸凶杀的大案子——得，还不是各大分局跟着吃挂落？蔡麟！”
蔡麟睡梦中一个激灵，蹭地从办公桌上弹起来，险些把堆成山的材料撞翻。
“你那些筛完没有啊？”孟昭不满地问。
“我都已经一天一宿没睡了孟姐……”
“甭啰嗦，给老娘起来干活。”孟昭不耐烦道：“你看人家小吴，还是伤病号呢，不也照样辛辛苦苦在那——”
话音未落，挡在办公桌前的案卷哗啦一倒，露出了吴雩笔挺的坐姿和端正的睡脸。
“……”孟昭说：“你看人家是伤病号，坐着睡多辛苦啊。小吴你醒醒，上值班室沙发那儿睡去。”
蔡麟怒道：“你们女人就爱看脸！”
“来来来，起来！”廖刚踢门而入，两手挂满塑料袋，“支队小金库出钱，所有人过来吃夜宵！”
现年奔四、五大三粗的廖刚不愧是号称步支队正房的男人，只有他惦记着满屋子嗷嗷待哺的小崽，包子饺子烙饼烧麦的香气顿时飘满了整个刑侦支队大办公室。所有人都把案卷材料一丢，鬼哭狼嚎地往上扑，蔡麟连控诉孟姐都忘了，抱着廖刚大腿喜极而泣：“廖哥你真是咱们支队的亲妈！”
廖刚一脚把他踢开：“去，这么大孩子该学会贴补家用了，找你爸要抚养费去。”
蔡麟嘤嘤嘤：“妈妈你忘了么，我爸他早都不回家了，男人有钱就变坏，谁知道他去隔壁报警中心找老章的四房夫人们搞毛？……”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响，步重华推门而入，皱眉道：“搞什么？”
满屋子人登时魂不附体，作鸟兽散。
步重华往桌上扔了几大袋热气腾腾的香肠咸肉鸡蛋灌饼，示意他们要吃自己拿：“针对宣传邪教不法活动的举报线索正在筛查，底下县城乡村各级公安都已经被通知过一遍了。郑主任说一旦有发现会立刻通报过来，跟我们这边的筛查结果交叉对比，看能不能缩小嫌疑人范围。你们筛得怎么样了？”
包子大饼突然显得如此寒酸，如此凄凉，所有人都眼巴巴望着那几袋超级豪华的灌饼，心说还是正处级的爸爸有钱啊——奈何没人敢在悬案没破的情况下当第一个伸手的椽子。
廖刚咽了咽口水，说：“报警人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九百二十八起，其中第一季度六百零二起，第二季度三百二十六起。孟姐正带着他们从五零二案发往前倒推，看有没有发生在四里河流域的报警，好做进一步筛查。”
这是很有道理的，如果凶手敢在暴雨内涝的夜晚往四里河里跳，起码说明这片水域对他来说不算陌生，否则即便换孙杨或者菲尔普斯来，也很难一口水不呛地安全上岸。
步重华颔首不语，沉思片刻，眼角瞥见吴雩和几个同事正解开廖刚带来的塑料袋，分里面的包子吃，突然心里动了动，招手叫来吴雩，拿了袋咸肉鸡蛋灌饼递给他：“喏，伤员吃病号餐。”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吴雩表情有刹那间凝固，但紧接着接过灌饼，好似还挺受宠若惊：“谢谢，谢谢步队。”
——英雄末路，功臣气短，要是让知情人看见指不定要掬多少同清泪，可见这小子的演技确实已臻化境了。
步重华神情自若示意不谢，举步走回办公室，反手关门的同时向后一瞟——
门缝中映出外面大办公室的情景，只见吴雩顺手拉住风风火火路过的廖刚，指指他手上那袋五毛钱一个的素菜包子，温良恭俭地说了几句什么。廖刚不明就里，随即喜出望外，爽快拿包子换了鸡蛋灌饼，也完全不怀疑这蔫坏的孙子是不是在里面下了巴豆，乐颠颠捧在手里走了。
……他还真没跟我撒谎，步重华想。
我在他心里确实是另一个张博明。
步重华舌根泛上一丝复杂的滋味，随即被他自己强行压下，若无其事地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案卷。
&#183;
挂钟分针在墙上一圈圈走过，天色由浓黑转向深蓝，既而东方天穹隐隐泛出了鸭蛋青。
前男友心有不甘纠缠不放，社会小流氓跟踪骚扰在校女生，“校霸”欺凌同学尾随抢钱，父母离婚后败诉一方跟踪伺机抢孩子……除掉种种五花八门的警情，第二季度三百二十六起相关报案，还剩下最后三分之一。
“喂您好，我们是南城公安分局，您女儿上个月打110说放学路上被人跟踪的那个案子……”
“您好我们是南城刑侦支队，您是张佳佳的妈妈吗，您上个月曾经报案张佳佳被人偷窥？……”
“津海市第一中学？我们是南城区经文保处，你校学生李幼岚三月底多次向我们报案说晚自习被人骚扰……”
……
“谁知道哪来的神经病要追求我女儿！报警都没人来管管！我们已经被逼得租房子搬家转学了，妈的火起来老子自己去解决那个畜生！”
“你们到底抓不抓人？到底抓不抓？！我们佳佳才十一岁！这种变态不赶紧关起来一定会出大事我跟你们讲！”
“没有的事，我们学校管理得很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什么？多次打110？哎呀怎么会呢这孩子都没跟我们老师说过呀……”
大半个南城分局彻夜灯火通明，直至东方天亮，秒针滴答对上清晨六点。
办公室门呼地被推开，所有人同时回头，只见步重华抓着遥控器快步进屋，打开了投影仪显示器：“——四月初至今，四里河流域发生的相关警情，除掉真的变态、恋童癖、偷窥狂和已经被抓捕在押的嫌疑犯，还剩十九起无法确认跟踪动机！”
4329个筛查目标最终压缩到19个，所有人同时精神一振！
屏幕上唰唰跳出了数排出警信息，步重华疾步穿过满地狼藉，食指关节咣咣敲了两下投影屏：“出四个探组着重排查这十九起报案，调取监控，对比跟踪者与五零二杀人案凶手的相似点。我已经跟各个辖区派出所打好招呼了，治安大队会协助你们进行排查，如果这十九个案子的跟踪者全部不符合凶手特写，那么就扩大范围，继续筛查！”
周遭轰然应声：“是！”
大办公室充斥着食物过夜后荤腥油腻、香烟泡冷茶酸臭发馊、以及满屋子男人两天没洗澡那一言难尽的气味，连孟姐身上的最后一丝香水味都被她的大油头味道所取代了。步重华环顾四周，沉声道：“——我知道大家已经为这个案子熬了六天，可能有人会质疑为什么这么难破的案子还要定破案时限。但我提醒你们——万一凶手的动机确实跟邪教献祭有关，那么他绝不会仅仅只杀一个就完事。津海市正进入暴雨季节，一旦五零二案发当夜的极端天气重置，那么他极有可能会在场景和心理的双重刺激下，再次向少女出手。”
大办公室人人肃然，鸦雀无声。
“十五岁的年小萍还在隔壁解剖床上等我们为她伸冤。”步重华啪地关了放映器，简洁道：“所有人就地解散，出发！”
不用他吩咐周围一片桌椅挪动声响，所有人迅速整理出警装备，按照早已定好的探组编制，三五成群向外走去。
“吴雩！”
吴雩一回头，步重华正站在办公桌后看着他：“你伤还没好，失血过多，就别出去了。回家睡一觉吧。”
步重华贴身穿的还是前天那件衬衣，已经皱皱巴巴的了，领口中可以看见厚厚的医药纱布，边缘沾着干涸的深褐色血迹。失血、熬夜、难以想象的高强度精神压力让他脸色不太好看，但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还是非常挺拔，像是脊梁中有什么东西撑着，看不出丝毫疲态。
吴雩迟疑片刻，问：“那您呢？”
“名单上有几个案例，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我去找她们家长聊聊。”
大半个支队人都走光了，只有他们两两相对，站在凌晨空旷的走廊上，连彼此身上的烟草气息和消毒纱布味道都清晰可闻。从步重华的角度可以看见吴雩疏朗的眉角，少顷只见他用力掐了把眉心，说：“算了，睡也睡不着，我还是找点事情做吧。”
他来支队两个月，从来没有这么拼命过，步重华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侦查思路是他提出来的，他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耽误了现在最宝贵的时间。
步重华沉吟片刻，问：“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个侦查思路逻辑链很薄弱？”
吴雩含糊道：“还好吧。”
但步重华知道他只是惯于糊弄领导，其实他想的是，这难道还不薄弱？
确实很弱。首先有很多女孩子被纠缠、被尾随是不会打110的，那么凶手之前的犯罪举动很可能会成为漏网之鱼；其次他们也根本不确定凶手是不是真的习惯于先尾随再杀人，警方手里现在只有年小萍一个孤例，很难成为分析凶手行为模式的证据。
他们现在的侦查方向简直就是在碰运气，是万般道路都堵绝后，困境下的无奈之举，能走通的几率可能连五成都不到。
“我知道，但不论怎样都得去试试。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得做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否则在绝境中也没其他路可走了。”步重华顿了顿，看着他一挑眉：“‘一天都没下过地’的学院派领导，也只能用这种办法跟凶手死磕了，不然还能怎么着？”
这是吴雩形容张博明的话，含沙射影讽刺步重华，没想到步重华却记到现在，吴雩那张温顺谦卑好下属的面皮不由一僵。
“你不是想找点事情做么，”步重华难得近距离观赏这孙子演技掉线，气定神闲问：“要不跟领导一起下地去？”
“……”吴雩含含糊糊摸鼻子：“我伤还没好，失血过多……”
铃铃铃——
市局统一配发的国产机声震四壁，步重华摸出手机，认出了号码是四里河派出所：“——喂，老郑？”
“步支队！太好了您还没走！”通话背景一片喧杂，应该是刑大队长老郑在风风火火地往前跑：“昨晚分局不是让我们查那几个跟踪骚扰女孩子的出警记录吗？有个叫郜灵的报警人，片警一时没联系上她，您还记得吗？！”
刑侦干久了人确实会有第六感，步重华心脏突然往下一沉：“记得，怎么？”
步重华昨晚听了上百个报警电话录音，记住了起码几十个女孩子的名字和声线，但对郜灵的印象比较深——因为她说话吞吞吐吐，像嘴里老含着一口水似的。
问跟踪者长相特点，说不清楚。问在哪里发现被跟踪的，说不清楚。问她当前所在地和联系方式，也说不清楚。感觉就像是思维比人慢半拍，最后接线员都怀疑她是恶作剧报假警的了。
——不过接线员可以怀疑她是报假警的，步重华却不能。郜灵是最后十九个重点侦查名单之一，孟昭已经带着实习警在去她家的路上了。
“她失联了。”老郑咽了口唾沫，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她室友来报过一次警，只是没立案，所以昨晚兵荒马乱的没发现。今早我上后台多看了几眼，发现她早就已经……已经……”
步重华打断了他：“她室友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五月二号。”老郑颤抖道，“五月二号……中午。”
——年小萍死亡当天！
“把她室友找来，我现在就过去！”
步重华按断手机一抬头，走廊上两人面面相觑，吴雩的手还僵在鼻梁上。
——我伤还没好，我失血过多……
“领导都去了，我不能不去。”吴雩正色道：“走吧。”

第17章
“那个贱人！”一个黑瘦高挑、披头散发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屁股坐进沙发，尖声道：“什么失踪？！她偷了我的东西跑了！”
郜灵租住在四里河附近城中村一处简陋的平房，普通一居室，客厅东角落是锅炉灶台围成的“厨房”，西角落是纸箱空瓶塑料凳形成的“杂物间”，南角落被褪色印花塑料布划分出一处小小的方寸地，地上床垫一放，连转身都没空间，是她栖身的窝。
“郜灵，十七岁，初中肄业，和失主刘俐一起在一家洗浴中心打工。五个月前刘俐问地下黑中介租了这个地方，一个月前郜灵来到这里，向刘俐私租了客厅，开始形成室友关系。五月二号中午刘俐出门‘上工’，五月三号清早收工回家时，发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五百块钱现金不见了，同时郜灵的行李包不知所踪，人也联系不上。当天下午刘俐来到四里河派出所报案，暂时还没有立案。”
孟昭边说边递给步重华一张纸，是派出所出具的报警回执，上面列出了刘俐当初口述的电脑特征——二手国产笔记本，折价最多五百，总失窃金额堪堪破千。
“年小萍死在四里河辖区内，派出所这几天都忙疯了，根本没时间仔细调查郜灵在哪。再说除了刘俐，没人注意到她消失，爹妈亲戚朋友同事一个都不见；连洗浴中心当班经理都说像她们这样的小妹拿的是日结工资，流动来去太频繁了，一声招呼不打就到别家上班是常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失没失踪。”
步重华望着那又小又暗的斗室没吭声，倒是孟昭带的那个实习警张小栎忍不住问：“那现勘提取到证物了吗？”
孟昭习以为常：“上哪儿提啊，基层，你看连案都没立。”
张小栎一脸懵逼，显然还是个没有被现实打磨过的天真碎催。
“郜灵平时有没有朋友？失踪前几天是否有任何异样言谈举止？跟她一起失踪的有哪些私人物品？”吴雩坐在刘俐对面的板凳上，拿着纸笔问道。
刘俐细长眼、小尖脸，穿着吊带短裤，踏一双褪了色的塑料拖鞋，周身满溢着野蛮的辣劲，显然对警察敌意深重，吊着眼睛蹦豆子似的：“我怎么知道，平常排班都不在一起，我天天早上才回来我怎么知道那个贱人上哪浪去了。你们警察不是很牛逼吗？怎么连这都查不出来，为人民服务说假的啊？”
“跟她一起失踪的有哪些私人物品？”
“都说了我怎么知道！她就那两件破衣服两个破口红，要不是仗着那X劲，叫男人多看她两眼都不可能！她有个屁的私人物品！”
吴雩往前一翻案情材料，郜灵的二寸免冠照出现在首页，果然除了早早出来混社会的风尘气之外，单从五官来说，和年小萍一样是个清秀的女孩子。
“所以你跟郜灵平时不太聊天？”
刘俐瞪着吴雩，但话没出口，又想到什么似的，把屁股往沙发边上一挪，故意撩了把头发：“聊啊。”
“聊什么？”
刘俐放肆地上下打量吴雩，不答反问：“警察帅哥今年多大呀？”
“聊什么？”
刘俐扬着嘴角斜睨他，拍拍自己身侧：“帅哥你坐过来点，你不坐近点我怎么告诉你？”
吴雩笔尖顿住，就在这时肩膀被人一拍，步重华居高临下俯视沙发上的女孩子：“刘俐？”
“……”
“去年八月五号，十月四号，今年二月十三号，治安扫黄扫过你三次。如果你不想告诉他，也可以去公安局，审讯室里坐近点告诉我。”
步重华面相俊美中带着肃杀，那是多年办案出生入死、直面过无数血腥现场后自然积累起来的独特气势，当他那双锐利的瞳孔一眨不眨紧盯着什么人的时候，其中可怕的洞悉力，连很多老条子都扛不下来。
刘俐脊梁骨下意识蹿了蹿，半晌悻悻道：“我……我跟那贱人不聊什么。我们排班不一样，她白天去做事，我晚上才出台……出场，下班回家收拾收拾她就该走了。而且她眼睛长在头顶上，穷得跟个鬼似的还扯什么清高，我跟她能有话说？聊都聊不到一起去。”
步重华问：“郜灵不卖？”
刘俐一震，大概想不到步重华能顶着那张高冷禁欲的脸说出这么直截了当的话，“她、她不……她……她又不给家里寄钱，爱卖不卖咯！我怎么晓得这些个事情？”
“你怎么知道她不给家里寄钱？”
“给押金的时候她自己说的，说她老子娘不是个东西，吸她的血，还叫我也不要往家里寄钱。”刘俐撇撇嘴：“我又不是她，我还有兄弟呢，不寄钱回去拿什么养家？老子娘盖不起房子、抬不起头，要被村里人笑话的！”
张小栎他们几个都呆住了。
步重华却无动于衷：“她来租房子的时候，没提过自己是哪儿人？”
“那我怎么知道，我们这行又不看个身份证。”刘俐想了想，不情愿地说了个津海市周边县城的名字：“可能是那里的吧，具体哪个村的我也不清楚。怎么，你们真去她老家抓她啊？那能把我的钱找回来吗？那可是五百块钱呢！我那个电脑起码也值一千吧！一千块你们当官的看不上眼，可那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
“步支队！”这时孟昭从门外探头打断了她：“视侦队把附近监控调出来了，五月二号下午两点，郜灵独自步行离开家门，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步重华始终按在吴雩肩上的手拍了拍：“让她老实做笔录。” 随即转身大步出屋，刘俐不甘心地追出去两步：“喂！我的钱……喂？！”
道路泥泞，暴雨滂沱，一个瘦弱的少女从巷口闪现出来，低头匆匆离开镜头，在监控画面中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背影。
“城中村监控不完全，当天可视条件又非常差，郜灵离开家门后留下了这一段持续六秒的视频，但没有正面。从巷口出去以后分四条岔路，大约在二百米范围内这些路上都是没有摄像头的，按郜灵的步速计算走过这段区域大概需要三分钟左右。”孟昭皱眉道：“然而在这之后，所有岔路出口都没发现她的踪影，她再也没出现过。”
好端端一个人，在三分钟内消失了。
步重华沉吟不语，把监控倒回她出现的那六秒，唰唰大雨声充斥了安静的车厢。少顷郜灵走出镜头，他又倒回去重新播放，少女穿着蓝色连帽雨衣，迈着一模一样的步伐再次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那四条岔道都是普通民巷，没有下水井口、机关暗道之类的东西。我已经让大队民警挨家挨户沿途走访去了，但没法肯定……”
“等等，”突然步重华打断她，按下暂停。
监控镜头灰暗模糊，步重华却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断放大、又放大，直到画面聚焦在郜灵侧身的那一瞬间：
“她怀里有东西。”
孟昭把鬓发掠去耳后，定睛一看，果然宽大的雨衣下微微突出一块，但因为画质问题，如果不极尽目力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她的行李？”孟昭不确定道：“还是刘俐的笔记本？”
步重华不置可否：“从郜灵家到河堤这一段大范围调取监控，让视侦做海底捞针式的搜索。另外把目标出现的这一段视频发给市局刑科所，能处理多少处理多少，我想知道郜灵失踪前随身携带的到底有哪些东西。”
“是！”
步重华推门下车，回到低矮的出租屋，派出所大队长老郑正亲自带领痕检勘察刘俐的卧室，见步重华进来，满脸通红地笑着打了声招呼。
步重华一眼瞥见痕检员手里拿的是二次复勘表，也没说什么，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然后又打开衣柜，目光逡巡许久，从角落布袋里拎出了两双印着香奈儿LOGO的高跟凉鞋。
老郑跟在他后头搓着手：“我们刚才看过了，这应该是假的，连真皮都不是……”
步重华打断了他：“我知道是假的。”
他把鞋放回布袋，起身翻了翻刘俐那些出台穿的乱七八糟的衣服，粗制滥造的蕾丝吊带情趣内衣就随便挂在铁丝架上，也不知沾着多少皮屑，散发出长久没洗过的难以言喻的味道，简直是生理性地辣眼睛，刚才连现勘员都没下得去手。
步重华的气质跟这些东西相比简直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偏偏他却把那堆皱巴巴的内衣一件件扯开观察过去，老郑简直无法正视他冷淡的表情：“步支队，这儿可能已经没什么线索了，不如我们就……”
“等等。”
老郑：“？”
老郑满头雾水，只见步重华紧盯着手里那件黑色小吊带，似乎终于印证了某种猜测，起身将衣柜下的抽屉全部拉开翻找半晌，毫不留情地把杂物统统甩出来扔了，少顷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褪色的戒指盒，里面是个满是划痕的K金戒指，他只打开扫了一眼就丢给老郑：“把物证交给痕检。”
“哎？是、是，可是——”
步重华没理他：“那刘俐人呢？”
老郑心惊胆战地向外面指了指。
“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那煤气灶坏了都没钱换！”刘俐气急败坏，一屁股怼在客厅沙发上，堆满杂物垃圾的破沙发顿时发出嘣地弹簧声：“说有困难找警察，呸！报警顶个鸟用！就抓我们罚钱一个比一个积极，吃皇粮的没一个好东西！”
吴雩低头翻阅现勘本，坐在边上默然不语。刘俐眼珠骨碌一转，抓着吊带又往下扯了扯，故意露出一片黝黑粗糙的胸，娇滴滴问：“帅哥，你人好，给出个主意帮帮我呗？”
吴雩头也不抬道：“小心别被抓。”
“啊？”
“就不会被罚钱了。”
刘俐：“……”
吴雩合上记录本，皱眉上下打量她，那目光看得刘俐那么厚的脸皮都有点挂不住：“你、你干嘛？”
“你做这个家里人知道吗？”
刘俐翻了个白眼：“知道啊，当然知道了，我们做这一行的不都老乡带老乡？”
“钱都寄回去？”
“自己用点，剩下的寄回去给弟弟盖房子。”刘俐嘟囔道：“否则怎么办，现在愿意留村里的女的越来越少，再不娶亲就更娶不上了——还不是钱闹的。喂，你看我干吗？”
她隐隐感觉到吴雩瞧她的眼神，跟其他警察都不一样。
她以前被扫黄抓进去碰见的那些民警，瞧她们是轻蔑、厌恶、偏偏又无可奈何的，像辖区里藏着一群蝗虫，不扫没法完成任务，扫了又嫌脏手。而刚才那貌似很厉害所有人都害怕的支队长瞧她，却不显山不露水，一切情绪丝毫不带，仿佛有洁癖的城里人看见马路边乱扔的脏东西，只会捡起来扔进垃圾箱，但不会多给一眼，更不会站在马路上开口去骂这个东西。
只有吴雩看她是平直的，像同类看同类，眉头微微拧着，眼底带着一丝她非常陌生的情绪。
那是责备。
“找不回来了。”吴雩说，“你的电脑不值一千，丢失的现金又没有凭据，这种事指望派出所不太现实。我们是刑侦支队，也没法给你越级立案，以后自己小心吧。”
“什么，外国人丢个自行车都能找回来，你们那么牛逼找不回我的钱？”刘俐顿时急了，指着刚才步重华出去的方向：“你们那领导不是牛逼得很吗，敢情都是装逼？唬人的呢？！”
吴雩叹了口气，说：“我要是你，就不会再去继续挑衅他了。”
刘俐歪着吊带一脸不服，三角眉挑得几乎要蹦出额头。
她只接触过治安队，见识过最可怕的手段也不过是被协警骂两句踢两脚，遣返原籍两天就能跑回来。她不懂步重华为什么扫都懒得扫她，更不懂刑侦口的实权正处级代表着什么。
吴雩有些无可奈何，思忖片刻后从裤兜里摸出钱夹。刘俐歪着脸疑惑瞧他，只见他拿出所有纸币数了数，三百六十整，然后轻轻丢在了她面前。
“拿着。”吴雩简短地说，“别闹了，没好处。”
刘俐眼睛瞪圆了，张开嘴却没发出声，怔怔地看着他。
吴雩收拾纸笔，起身走向屋外，就在这时被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按住了——紧接着那只手越过他肩头，抓起桌上的钞票，啪地重重拍在吴雩胸前。
吴雩扭头一看，只见步重华弧度冰冷的下颔线：“——来人，五零二重案嫌疑人刘俐，立刻带走！”
周遭空气刹那静止，人人都没反应过来，吴雩愕然愣住了。
还是老郑大队长反应快，立刻带人扑了上去：“不许动！”“带走！”
“怎么？怎么了？你们搞错了吧？！”刘俐猝不及防挣扎起来：“我干什么了？！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救命啊——！”
屋里顿时乱成一片，但刑侦大队警察不是吃素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反拧押了出去。直到屋外刘俐还在尖叫“你们搞错了！”“救命啊警察打人啦！”，尖利的叫喊震得左邻右舍纷纷开窗窥探，但眨眼功夫不到就被搡上警车，穿堂风呼地刮过，咣当一声甩上了门。
“什么意思？”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面面相对，吴雩一指外面，感觉荒唐：“五零二重案嫌疑人？”
步重华却连答都懒得答他：“钱多得送不掉不如捐希望小学，送个三陪女，你以为能换来几句真话！”
三陪女要能干出五零二这么大的案子，那南城区全体刑警都能下班回家了。吴雩深吸了口气，摸出烟点燃，问：“您发现了什么线索，能证明她跟年小萍的死有关？”
如果换作其他人敢这么跟他顶，可能已经被步重华劈头盖脸训回去了——你是不是这辈子没见过雌的，一个小姐都能让你怜香惜玉，要不滚出支队去扫黄办天天跟她们打交道算了！
但除了吴雩，其实也没有别人敢这么顶撞他。
当一切谦卑温顺的伪装都从吴雩身上褪去，就会发现他面相其实非常疏离，大概因为脸部轮廓非常立体而五官又很鲜明的缘故，鼻梁唇钩都很清晰，缺少柔和缓冲的弧度，透出一种因为心态长期压抑而神形于色的紧绷感。
他确实必须压抑。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女毒贩和吸毒妹才是绝大多数，刘俐这样的已经算孝女了。
步重华那双淡琥珀色的瞳孔盯了他半晌，终于半点火气不带，开口冷静地道：“我刚才看了刘俐的卧室，她没有跟你说实话。”
“……”
“刘俐的衣柜里尺码大多是中号，唯独几件假冒大牌衣裙是XS，另外单独藏着两双码数36的假冒奢侈品鞋。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个戒指，布满划痕，18K金，戒围目测6.5或7，但刘俐本人是37.5到38之间的脚，她的无名指指围目测起码到8。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那不是刘俐的东西，是郜灵的。
“郜灵失踪不过数天，刘俐就已经堂而皇之把她的东西据为己有了，说明什么？她可能不是凶手，但一定藏着某些内情，她知道郜灵不会再回来了！”
“……”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步重华剑眉一挑，冷冷道：“寄钱回家，赡养父母……这话听听就算了。那些跟黄、赌、毒沾边的杂碎，派出所笔录一个比一个可怜，但实际道德底线几乎没有，什么都做得出来，洗白上岸重新做人的可能性比万里挑一还低！”
吴雩手指夹着烟没动，午后朦胧阳光折射过积满灰尘的毛玻璃，只见烟头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点明昧红光。
步重华严厉的语调终于缓和了些，伸手拍拍他肩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其实都是自作自受。你没在派出所干过，以后见多就知道了，回去吧。”
突然他的手一顿，被吴雩手臂挡住了。
吴雩瞳孔在背光处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黑，黑得有点幽幽泛蓝，像压抑着某种更深的情绪，不贴很近的话发现不了嘴唇在轻微颤栗：
“我知道，步队。我跟杂碎在一起混了这么多年，还不比您了解得多？”
步重华眼皮一跳。
“我只是不知道协助调查也能直接上手段，你们这些精英针对不同对象的处理方式还挺灵活。”
步重华面上轻微色变，但这时吴雩已经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礼貌而嘲讽地一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门。

第18章
“——这是故意的嘛！”王九龄一边嗦面条一边指着监控屏幕，唾沫横飞道：“你看这四月二十九、三十、五月一号，连续三天她每次走到这就踮脚往上看，不是故意观察摄像头是什么？案发当天她是刻意避开监控的！”
晚上十点，南城分局小会议室里兵荒马乱，步重华抱臂站在屏幕前，锁着锋利的眉头。
虽然城中村监控很少，但几条主要路段还是装了摄像头的，三分钟内原地消失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刻意走了监控死角。为了证实这个猜想，步重华让人调来了案发前一周郜灵家附近的监控视频，果不其然发现了异样的蛛丝马迹。
但为什么郜灵要故意避开监控，真是为了偷刘俐的东西？
少女的消失到底是无意被害，还是某个更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哎，”老王突然想起来：“我听说你铐来个小姐说是有重大作案嫌疑？”
哪壶不开提哪壶，步重华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
老王跟刑侦支队理论平级，并不怵他的冰寒凝视，一边哧溜面条一边抱怨：“小黑屋都快被那连环抢劫案撑爆了，你一人占一个单间，还不去审啊？小心过了24小时人家妈妈桑带女团来公安局门口挂横幅骂你哦。”
步重华看了看表，不动声色道：“还没到时候。”
“嘿——你这故弄玄虚的家伙，什么还没到时候，你打算挑哪个良辰吉日入洞房呢啊？”
步重华没搭理这茬，“快了。”
“吃什么吃什么？”内勤拿着平板电脑在办公室穿梭来去，统一给大家点外卖：“市局楼下老杨排档，一个人限额五十，自己选啊！”
吴雩点了个蔬菜汤泡饭，把平板还给实习生，从办公电脑后探头一瞟，只见远处步重华和王主任守着解析出的高清监控不知在商量什么，已经快两个小时没挪过窝了。
“蔡麟，”吴雩探身往前一拍。
蔡麟正偷偷跟他爹妈发短信商量周末吃什么，一惊之下差点把手机摔了：“干嘛？”
吴雩向讯问室方向指了指，轻声问：“上午铐回来姓刘那个女的，就一直关着？”
“啥？那陪酒的？”蔡麟早上没跟他们一起出行动，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孟姐带着小张他们盯着呢，怎么？”
“还不审？”
“老板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啦。”蔡麟以为他在担心二十四小时的协查扣留期，松了口气笑道：“莫方，到时候万一来不及稍微多关两天也不打紧。你不懂这个，这些人跟警察是天然对抗不合作关系，不压到一定程度不会吐口的。”
的确，像刘俐这种三陪女，对带警字头的早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敌对意识，哪怕知道什么也绝不会老实交代，不给足下马威是不会合作的。
况且这种底层的“杂碎”连字都不一定认得全，更不懂什么法规什么条例，别说协查只有24小时、重大案件协查48小时，关她半个月她都没处说理去。
吴雩眉眼间似乎有些阴霾，突然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一闪——是张小栎。
“步队！步队！”张小栎匆匆穿过大办公室满地狼藉，突然被地上垒成小山的案卷材料绊了个结结实实：“哎哟——”
步重华如同背后长眼，闪电般一转身，拎小鸡似的把他拽起来：“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张小栎龇牙咧嘴：“不是啊步队，孟姐叫我赶紧来告诉您……”
步重华与不远处吴雩的视线骤然一撞，蓦然加重语气：“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然而张小栎不愧是号称全支队十年来新人智商最低谷，就这样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步重华的手情真意切道：“好的！那您可快点儿啊！”
然后他顿了顿，连拦都来不及，那大嗓门震得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孟姐说您让盯着的那丫头，她毒瘾犯啦！”
步重华：“……”
&#183;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求你，给我点‘肉’，给我一点——”
刘俐披头散发，两脚踢蹬，整个人虾米般蜷缩在讯问室椅子里，不住往前拼命伸手，但被松松横贯腰间的束缚带困住了，涂满劣质红甲油的黑瘦的手指只能徒劳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擦刮声。
啪一声轻响，步重华把手机丢在她面前，食指从左往右，一张张翻过照片。
“这个戒指，这两双鞋，衣服，裙子，甚至这几件内衣，全都不是你的。”他居高临下盯着女孩痉挛赤红的脸，口气冰冷从容：“这边郜灵刚死，那边你的衣柜里就塞满了她的东西。你是真的贪小便宜，还是明确知道她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是我报的案！求求你给我点‘肉’，是我报的案——”
“警方抓过不知道多少行凶后自导自演报案的凶手，在很多情况下，报案者即为第一怀疑对象。”
“求求你！我真的好难受！”刘俐拼命摇头，用力抓挠自己裸露的肩膀，鼻涕眼泪几乎要流到嘴里去：“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
“郜灵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平时在家她用不用你的电脑？工作时跟什么人来往最密？”
“没有！我不知道！我不让她进我的房间，平时根本没人理她！”
“郜灵有没有提过自己被人跟踪，或是跟任何人有矛盾？”
“没有，没有！谁跟踪她？！她整天骂她老子娘！她才是贱货，贱货！！”
“她骂她父母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个贱货，死了都不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骂她父母什么？”
“给我点‘肉’，就一点点，就一点点，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一众刑警站在单面玻璃后，没有作声。
讯问室是全隔音的，但刘俐狠命用手捶头的咚咚声响，以及她撕心裂肺的哀泣哭嚎，却仿佛穿透了包裹厚海绵的墙壁，直接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吴雩脚步刚动，孟昭用力勾住他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孟姐，她这个情况，”张小栎咽了口唾沫：“不会出事儿吧？”
“不至于，你看她只要冰毒，没要海洛因。”孟昭一手圈住吴雩肩膀，另一手把乌黑的鬓发掠去耳后，说：“理论上来说，冰毒是兴奋剂而海洛因是镇静剂，有人用前者来戒后者，最终两种毒品都上了‘大道’，一命呜呼只是分分钟的事。现在她还能回答问题，神智尚算清楚，不会死在咱们局的审讯室里。”
“话是这样，但这个……”张小栎心惊胆战地往里头指了指：“要不咱们先问隔壁要点货备着？咱们这审讯室里市委纪委两头都在盯，万一这丫头待会过去了，可怎么交代哇？”
——实习生胆子小，但怕得不无道理，这年头从基层派出所到各大队支队，只要是个讯问室，都装着双重摄像头，一头通市局一头通纪委，自纠自查的年代确实已经过去了。
孟昭有点意动，但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你先别自作主张，从禁毒支队调东西是大事。连步队都没提，我们就更……”
“准备点吧。”突然吴雩打断了她。
他这话声调跟平时很不同，孟昭意外地一抬头，竟发现这个全队出名的老好人脸色格外难看：
“她真的快不行了。”
孟昭迟疑了下，按着蓝牙耳机：“步支队，我看这姑娘快到极限了，要不要提前跟隔壁禁毒申请下？要不然待会手续多，我怕——”
“她骂她父母什么？”步重华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她，每个字都重重钉在刘俐绝望的眼窝里。
孟昭一哽，只听耳机传出刘俐疯狂嚎哭：“求求你，求求你！！……”
“郜灵为什么成天都在骂她爹妈，她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刘俐像一条脱水的鱼，只张着嘴扑腾，眼珠赤红暴突，死死瞪在步重华年轻俊美但冷酷至极的脸上。
“……不是我害的她，不是我害的她，我只是……”她像是自我催眠般一遍遍喃喃重复，突然崩溃尖叫起来：“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咣当！
孟昭一下没拉住，吴雩大步冲出隔间，重重推开讯问室的门，一把拉开不断用额头狠撞桌沿的刘俐，强行把她按在椅背上，用臂膀死死圈住，不断用力抚摸她后脑油腻蓬乱的头发。
“行了，行了，没事了。”他不停地低哑重复：“冷静点，坚持一下，再多坚持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那瞬间刘俐像是被开了闸，全身上下一边痉挛一边剧颤。如果说她刚才还只是撕心裂肺的话，现在就是要把咽喉肌肉都撕裂了含血带肉地喷出来，那嚎叫完全就不是个人：“我难受！我难受！我好想死，好难受！！……”
“没关系，再坚持下很快就过去了。”吴雩用肩膀压着她，两手把她深深刺进她自己脸颊皮肉的十个指甲拔出来按住，低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再坚持下就过去了……”
——我知道。
吴雩背对着审讯桌，没看见步重华那双异于常人的浅色瞳孔突然微微压紧了。
讯问室内外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动。不知过了多久，刘俐疯狂的挣扎渐渐减弱，尖叫嘶喊也变成了变调的嚎哭，眼泪鼻涕口水就像水龙头般，连着脸颊被指甲扎出的血洞一起糊了她自己满脸，看上去荒唐恐怖，又夹杂着一丝凄凉的可笑。
“我没有害她，我只是不想被怀疑，他们说条子查不出来就会抓人去顶……你要相信我，求求你相信我。”刘俐神经质地紧攥吴雩衣领，直勾勾盯着他的瞳孔，说：“我没有拿、我真的没有拿——”
所有人同时咯噔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她那个东西我没有拿——”
吴雩喘息着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底隐藏着一丝恳求，与审讯桌后的步重华对视。良久后步重华终于缓缓拿起手机，拨了隔壁禁毒支队的号。
“喂，老邵。”他简洁直接地说：“把我叫你准备的那管货拿进来。”
&#183;
冰毒装在一支吸管里，随之而来的一大堆审批手续和书面报告已经早就准备妥了。
刘俐瘫在椅子里，吸完毒后她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虚幻迷离的状态，脸上黑红青紫，分不清是病态的潮红还是刚才真抓出来的干涸的血。
吴雩坐在刘俐对面的审讯桌沿上，十指交叉搭着膝盖，从上而下近距离望着她，声口十分平缓：“郜灵为什么这么恨父母，她平时真的成天都在骂他们？”
“……”刘俐盯着空气，良久才迟钝地点点头：“她说他们没文化，吸她的血，要害她。”
“那你没有拿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那个东西……”
刘俐无意识地重复，视线聚焦不起来，半晌才听她声音仿佛在飘：“那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我见都没有见过……那贱人每天都像在做贼，喜欢把桶挂在门后，我跟她说过好多次都没用……”
“她把桶挂在门后，是因为有人进来可以立刻发出动静吗？”
刘俐发呆半晌，点点头。
“她有没有说过她在防着谁？”
刘俐没动静。
吴雩换了种方式：“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想害她？”
“害她？”刘俐突然像被惊醒似的，呢喃道：“害她？”
她神经质地呵呵起来，那声调里满是嘲讽：“谁想害她？干嘛害她？我们都是贱命，都是这个城市下水道里的贱骨头，有钱有势的人随便碾一把我们就死了。也就郜灵那贱骨头认不清现实，还做梦说她有‘大生意’，只要做完了大生意就能发财——哈哈哈哈哈，发大财，你相信吗？”
——能发财的大生意。
讯问室外人人脸色都变了。
“让老王出两个理化员，带人重勘郜灵家。”步重华一秒钟都没耽误，按住蓝牙耳麦低声吩咐：“墙缝、地板、天花板隔层全部打开重检，另外注意提取检材看是否有任何化学反应，尤其是……毒品残留。”
孟昭心知肚明：“是！”
一名刑警飞奔而出，只听讯问室里刘俐不屑一顾地扬起头：“她哪有值钱的东西做生意？我都找过了，到处都找过了，根本什么也没有。”
吴雩望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审讯桌后的步重华沉声问：“郜灵有没有提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你是不是经常翻找她的行李？”
“她能告诉我？——那贱人藏藏掖掖的，才不肯说。”刘俐撇着干裂流血的嘴角，又哼地轻蔑一笑：“但她偷了我的电脑，偷了我的钱，我得把损失弥补回来，所以找了好久好久。她的箱子、水桶、床铺、地板……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除了那堆破烂之外什么值钱东西都没发现，她一定是在骗我。”
步重华问：“郜灵失踪前，你偷偷翻找过她的东西吗？”
“失踪前？没有……没有，她看得太紧了，没机会。” 刘俐眼神直直瞪着前方，仿佛对虚空中并不存在的贱人满怀愤恨，说：“一定是她把宝贝拿出去卖，被人抢了杀了，一定是。”
这疯疯癫癫的女孩其实有可能说中了一部分真相——郜灵坚信自己能做成一笔“大生意”，于是躲开监控偷偷跟什么人约好去交易，却被人黑吃黑杀了灭口，倒符合警方侦察到现在发现的一系列线索。
但为什么她要带走刘俐的旧电脑和五百块钱？
讯问室外人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是办过经济案子的，霎时都不由想起了离岸账户、电子交易、虚拟货币等一系列词汇，顿时感觉非常荒谬。
“那贱人死了……她怎么会死了……她怎么就死了呢？”刘俐眼底的仇恨渐渐被疑惑所取代，看上去又朦胧又涣散，梦呓般颠三倒四地嘟囔：“你要相信我，警官，你得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她，我还给过她饭吃，我怎么会害她呢？她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真的没有拿啊。”
刘俐嘴角干得可怕，又被她自己咬烂了，血珠顺着她说话的动作往下流，在黑瘦的下巴上留下一道道血迹。
讯问室外面面相觑，难以言喻的沉重从所有人心底升了上来。
——从一起看似简单的雨夜杀人到现在，案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吊诡，已经超出他们最坏的预测了。
吴雩坐在桌面上，回头看了看，伸手拿走步重华面前的纸杯，递给刘俐：“喝一点。”
“……”步重华刚要起身去找人接水，又坐回去了。
“她怎么就死了……她怎么就死了呢？……”刘俐错乱似的不住念叨，声音嘶哑得令人不忍倾听。吴雩把纸杯塞在她手里，这个动作让女孩眼珠一轮，如同瞬间被注入了活气，溺水浮木般上半身向吴雩一弹：“不是我拿的，你相信我吗？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不论回答是或不是都非常违反审讯规定，孟昭刚要出声阻止，只听吴雩简洁地道：“我也觉得不是你 。”
孟昭：“哎小吴……”
步重华背对着她一抬手，孟昭生生咽了回去。
刘俐这才哆哆嗦嗦地瞪着他接过那杯茶，突然嗓子眼里古怪地咕噜了半声，像是被痰卡住的怪笑，说：“……吴警官，你的手真好看 。”
所有人：“？”
“来人给隔壁一院打电话。”步重华按住耳麦：“她开始了。”
——她要开始散冰了。
很多毒虫故意让年轻女孩子染上冰毒的瘾，就是因为散冰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孟昭一分钟都不敢耽误，果断亲自带人进去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但冰毒对中枢神经产生的刺激效果已经开始发作，刘俐痴痴地笑起来，一边挣扎一边用充血的眼珠死盯着吴雩指关节，仿佛要扑上去啃似的：“跟弹钢琴的手一样，哈哈哈——跟弹钢琴的手一样——”
吴雩望着女孩迷离通红的脸，目光中有种莫名的悲哀：“谢谢……但我不会弹那个玩意。”
刘俐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呵呵笑着把手一松，纸杯啪地掉下去溅了满地水。孟昭一个激灵，竟然被她挣脱出去半个身子，那双黑瘦带血的手跳舞似的在半空中摇晃，就想去摸吴雩的胳膊！
啪！
步重华一把握住她手腕，强行从吴雩身前扯开，低声吩咐孟昭：“立刻带她上车，跟急诊打好招呼注意职业暴露。”
边上立刻有识眼色的刑警脱下外套裹住刘俐的手：“孟姐这边！”
孟昭赶紧半扶半抱地把她拖起来，低声安慰：“好了好了，我们走了……”同时几个人左右架着，一路踉踉跄跄地出了讯问室。刘俐这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一边拖长变调地笑着一边手舞足蹈，铁门就在那夸张的尖利笑声中咣当！一声摔上，重响回荡，久久不绝。
吴雩坐在审讯桌上，背对单面玻璃，把脸用力埋在掌心里，重重呼了口气。
步重华也呼了口气：“别担心，没事了。”
吴雩没有动，修长的手指插进黑发里，指关节细瘦明显，每个指甲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步重华看着他，心底一动，刚想低声劝两句，突然吴雩嘶哑地问：“你故意等她毒瘾发作的，是不是？”
步重华顿住了。
吴雩抬起头，眼尾自下而上形成一道尖锐的弧度：“是不是？”
隔音室内只剩他俩，步重华回头望了眼外面监控室里的人，扯下蓝牙耳麦关掉，丢在桌子上，直视吴雩满是血丝的眼睛：
“是又怎么样？”
“……”
步重华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不管你跟那些人混过多少年，你已经回到我们的阵营，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了。要是你还分不清什么是现在什么是过去，永远习惯于把一切推到安全线以外的话，你就永远也走不出来，甚至有一天会被那些东西吞掉，变成他们的同类。”
吴雩眼珠黑森森地，一动都不动。
“‘解千山’可以在黑白之间左右逢源，‘吴雩’却只能收起一切多余的同情心来适应规则，所有手段的最终目的都是破案！如果你还意识不到这一点的话，触线对你来说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你给我记好了！”
吴雩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我不是跟你们一样，一直竭尽全力想要破这个案子？
但那话尚未出口就戛然而止，被某种更冰冷的东西哽住了——
“那些跟黄、赌、毒沾边的杂碎，派出所笔录一个比一个可怜，但实际道德底线几乎没有，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其实都是自作自受！”
“洗白上岸重新做人的可能性比万里挑一还低！”
……
“你说得对，这世上没有重新做人这回事。”吴雩冰冷的黑眼珠盯着步重华，几乎和讯问室背景融为一体，每个字都像是从黑暗中渗出来的：“但我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跟你这种人成为同类！”
咣当一声讯问室门被推开了，门外张小栎他们刚一回头：“步……”
吴雩一言不发，面色森白，与众人擦肩而过。
“路监网范围扩大到南淝路跟沿河大桥交叉口一带，给老子一秒一秒的筛，一帧一帧的筛！我他妈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有那么神通广大，还能避开所有摄像头不成？！ ……”
蔡麟坐在大办公室桌沿上，一边狼吞虎咽牛肉炒饭一边唾沫横飞指使小碎催，突然瞥见吴雩推门回座位，便扭头冲他喊了一嗓子：“宝贝儿！你叫的那个蔬菜汤没有了，我给你换了个好点的啊！”
吴雩脸色异乎寻常地苍白，也没看出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远远冲他一摆手。
电脑上的监控录像放到一半就被暂停了，画面停在被暴雨冲刷的街道上，路面积水倒映出被狂风吹拂的树杈和电线。吴雩点开播放，在重新响起的唰唰雨声中点了根烟，颤抖着手重重抽了一口。
冷静一点，集中精力破案，现在尽快破案才是最关键的，其他都不重要。
其他都不重要。
吴雩几口抽完一根烟，呛咳起来，随手把烟头在窗台上用力摁熄，一边盯着监控屏幕一边端起刚送来的外卖汤，咳嗽着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下一秒，肉类特有的浓郁咸鲜直冲咽喉，将食道猛然绞紧，汤碗当啷一声泼在了桌面上。
蔡麟经过吓了一跳：“小吴？怎么了？！”
周围同事觅声回头，只见满桌汤里带着白白的脂肪和油花，几块形状崎岖的猪脊骨淋漓带肉，毫无预兆闯进了吴雩骤然紧缩的瞳孔。
“谁把这——”
吴雩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紧接着剧烈呕吐感直冲喉头，他一把捂住嘴推开蔡麟，堪称是踉跄地夺门而出，在周遭惊异的目光中冲过走廊，直扑进了洗手间！
“我不关心那吸毒妹说她拿没拿，她整篇证词只有郜灵那句话有意义，现在跟我说什么搜检手续都没用！把她的房间也给我撬开重检，墙面、地缝、天花板、洗手间！所有能验出东西的地方！……”
步重华强压火气的呵斥响彻电话两头，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喧哗声，随即只见吴雩冲出办公室，蔡麟踉踉跄跄跟在后面高喊：“对不起小吴！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卧槽你们赶紧去扶一把——噫！！”
咣当！一声洗手间门重重甩上，险些夹着了他的鼻子。
步重华的脸色简直能让那几个新来的理化员吓哭，他哐地摁断电话，快步走去：“怎么回事？”
“我、我……”蔡麟哭丧着脸向办公室一指，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信教啊！”
半碗排骨汤泼在吴雩桌上，汤汁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满地泛着油光的海带葱花。
步重华的视线凝固在那几块猪骨上，直觉中的怪异感让他停顿了两秒。
紧接着他闪电般意识到了什么——
碰都不碰的炒肝和红烧鸡，泾渭分明的挟菜方式，转手换成素菜包子的咸肉鸡蛋灌饼，仿佛孩童赌气般既明显又幼稚的行为方式……
“……不，他不信教。”步重华轻声说：“他只是不能吃牲畜肉。”
蔡麟：“啊？！”
步重华没有犹豫，推开洗手间门，下一秒只听：“呕——”
吴雩一手紧紧按着洗脸池边缘瓷砖，再也忍不住痉挛的咽喉，弯腰全吐了出来！
这一吐翻江倒海，简直要把多少年没有沾过肉的食道都绞成碎片从喉咙里喷出来，到最后除了黄水已经完全出不来食物残渣了。剧烈冲上头顶的血让吴雩膝盖发软、视网膜发黑，耳鼓轰轰不断震荡，许久他才感觉到一双手稳稳托着自己上半身，步重华的声音模糊而有力：“好了，没事了……来漱个口……”
我吐他手上了，混乱中吴雩突然冒出来这一个念头。
他说不上是狼狈还是恼火地想把步重华推开，但来自对方臂膀的支撑却毫不动摇，同时还接了杯水强行递到他嘴边，让他含了半口。
“卧槽他没事吧？小吴？小宝贝儿？”洗手间门被咚咚敲了两下，蔡麟惊慌失措地叫人：“你们几个，过来别发愣了，快去把那个排骨汤收走桌子擦干净！快快快……”
排骨汤。
——天是血灰色的，瘦骨嶙峋的人影围在空地上，大锅里热气腾腾地烧着肉骨头，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香气。
“你怎么不吃呢？”他听见有人操着浓重的口音在耳边问：“这么好的肉，这么好的汤，你怎么就不肯吃呢？！”
“给我吃！把这帮贱种每个人都他妈押过来吃！”
……
这么好的肉，你怎么就敢不吃？
一股更疯狂的呕吐欲灭顶而来，吴雩一头扎在洗脸池边，连声都来不及出，呕吐物就从鼻腔跟喉咙里同时喷了出来，直到最后一丝水分都从肠胃里绞得干干净净，满嘴都是酸涩浓重的血腥。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仿佛连五感都丧失了，等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隔间的马桶盖上，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蹦，血液不断冲击四肢末端，但一丝力气也没有。
哗啦啦——
洗脸池边的水声停了，少顷步重华走进隔间，拿着一条温热的湿毛巾，不顾吴雩虚弱的推拒，用力擦干净了他的脸、脖颈和鬓发，整理好衣襟，然后塞给他半瓶矿泉水：“漱一漱。”
吴雩咽喉麻痹，想说话又说不出来，颤抖着手指刚接过来就泼了自己一身。幸亏步重华眼明手快一把接住，然后用臂弯扶着他，让他就着自己的手漱了口，又喝了小半瓶水，那口堵在胸腔里带着血锈味的气才呼了出来。
洗手间门关着，外面传来隐约不清晰的人声，隔间里空气却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良久后吴雩急促的喘息终于被强行压抑住，刚一抬头，就撞上了步重华的目光。
步重华半边衬衣被蘸水擦过了，湿着贴在身上，现出明显的肌肉轮廓——那是因为沾上了呕吐物的关系。
“……对不起。”吴雩垂下眼帘，嘶哑道：“对不起步队，不好意思。”
但这冷淡客套的道歉没有得到回答，他听见衣料悉索声，然后步重华半蹲下来，英俊、深邃但异乎寻常浅淡的瞳孔在咫尺之际紧盯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当你说‘对不起步队’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想什么？”
吴雩还没来得及向后仰，步重华突然伸一手按住了他后颈，把他的头按向自己：
“‘这个空有背景的傻逼学院派，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跟姓张的一样表面道貌岸然，实际连一点人心人肺都没长。这破警察我也不稀罕，哪天忍不住干脆辞职走人算了，出生入死十三年就当老子喂了狗’——是不是这样？”
“我这点分量在你心里，可能连你卧底时抓的随便哪个毒枭都不如，是吧？吴雩？”

第19章
他们两人一坐一蹲，额角几乎相抵，半晌吴雩提了提苍白冰凉的嘴角，动作非常仓促短暂：“说什么呢步队，您一个领导，又没去贩毒。”
然后他扭头就想挣脱，但后颈骨被步重华的手掌一把压住又按了回来：“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每天早上你来上班，坐在桌子后头发呆，忍气吞声听我训斥，偶尔面对入户抢劫的混账和飞车夺包的瘪三，死几个人竟然就算重案要案了。下班回家路上听到广播里放娱乐圈花边新闻，听不懂；他们说那些明星哪个结婚生子哪个离婚闹绯闻，不认识。独自回家打开门冷锅冷灶，四面墙壁除了你，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楼下外卖十公里内全吃遍了，自己动手做顿饭，剩菜热热能混一星期。——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回去当卧底，没错吧？”
“……”
“你在刀头舐血的丛林里潜伏太久，已经融不进温吞的大羊圈了。看到刘俐觉得很亲切是不是？那些可悲、可怜、无知、无奈，那个犄角夹缝里扭曲变形的人生，跟解千山特别像是不是？”
吴雩紧抿嘴唇，整个人仿佛冻住了。
步重华紧盯着他微微颤栗的瞳孔：“但我却想把你从夹缝那边拉回来。”
不知何处传来冲水声，哗哗地通过水管，又哗哗地远去。远处有人咣当关门，回响在空洞洞的走廊上，脚步近而又远。
那仿佛是铁索在地面拖动的声响。
“二三六五九！”看守不耐烦地拖长音调：“有人探视——”
天光被铁栅栏切割成无数扭曲碎片，铺在探视窗口对面那个人侧影上。吴雩发着抖，盯着他，他看见那无比熟悉的眼眶、鼻影和脸颊深深陷下去，就像从地狱里探出来的幽魂，但眼珠又燃烧着奇异、瘆人的亮光。
“他们叫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警校上得好好的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
吴雩胸腔不住起伏，但就像被深水灌满了咽喉，除了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之外，竭尽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来把你拉回去……”
“我说过我会从那个地狱里把你拉回去！”
“我知道你想破这个案子，跟其他所有人一样。”步重华拍拍吴雩后脑的黑发，终于放开了他，沉声说：“如果当时在郜灵家给刘俐钱的不是你，或刚才在审讯室被她纠缠的是其他人，我都不会有这种反应，但换作是你就不同。你知道为什么吗？”
吴雩像是沉浸在某个陈旧的梦魇里，连呼吸都轻微不可察觉，目光涣散漂浮在半空中，闻言猛地一震，蓦然惊醒过来：“什么？”
步重华说：“那天年大兴在监控前酗酒闹事，满走廊的人，只有你毫不犹豫出手揍他——从那次起我就知道，你身上有些特质跟别人真的太不一样了。”
“做没有错的事容易，做没有错的好事却容易受伤。有时候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你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不容易受伤的好警察。”
吴雩已经当了很多年警察，但从没人用好警察这个词来形容他——林炡没有，冯局没有，张博明当然也没有。
他们可能是忘了，或者觉得根本没必要。
如今猝不及防地从步重华嘴里听到这个评价，竟然让他有些不真实的麻痹感。
“……我知道了。”吴雩突兀地挤出几个字，喉咙像堵着什么酸涩的硬块，嘴唇阖动了一下，才又低声含混道：“谢谢。”
步重华可能从没说过这么多话，按正常人的反应，这时候应该予以一些坦诚的回应吧，他想。
但某种更深层次的本能，又像是与生俱来的诅咒般，将一切语言都牢牢地禁锢住了。
“来洗把脸。”步重华拍拍他的肩，起身把手伸向他：“你今晚不能待在局里了，回家休息吧，明早再来。”
吴雩有点局促，似乎坐过牢之后是真的并不习惯主动触碰别人，便自己撑着膝盖站起身——紧接着一阵剧烈眩晕措手不及袭来，眼前刚一黑，就被步重华眼明手快一把牢牢架住了，半搀半扶地来到洗脸池边，半天才缓过了这口气，就着冷水笼头草草洗了把脸。
“你吐得我差点就让法医打120了。”步重华给他递了把毛巾，问：“你是一口肉都不能吃么，条件反射？”
吴雩用毛巾捂着脸唔了声。
“怎么形成的？”
“……啊？”
吴雩眼皮微微发红，从毛巾角里露出一只茫然的眼睛。步重华问：“你怎么形成的这个反射，吃死人肉了？”
吴雩猝不及防呛咳起来，步重华赶紧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用力拍背，半晌吴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低着头没好气道：“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细皮嫩肉呢。”
“……”步重华的表情在听到细皮嫩肉四个字的时候有点古怪，但看他已经咳得直不起腰了，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无声地摇头一哂。
吴雩撑着膝盖，用手背擦了把唇角：“你这身衣服——”
“没事，有备用的。”
步重华这个把公安局当家的工作狂，办公室里四季衣物一应俱全，连牙刷牙线漱口杯都有。但吴雩想了想还是说：“我赔你吧。”
步重华看了他一会，不置可否，突然问：“你知道上一个往我身上吐的人是谁吗？”
“啊？”
“建宁市公安局副支队，我亲表哥。”
吴雩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步重华说：“我们兄弟俩感情不好，从小一见面就打架，在他眼里我是道貌岸然的告状精，在我眼里他是惹是生非的败家子。后来我北上念书，逐渐断了联系，直到工作后一次异地抓捕恰好碰见他，我为了秘密突入而潜进下水道，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叫他拉一把，他竟然就当头吐了我一身，而且那味道把他自己熏得紧接着又吐了第二轮……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不过那卡在下水道口无处可躲的感觉至今还记忆犹新，你这只能算毛毛雨了。”
步重华这朵高岭之花也有被迫正面迎接狂风暴雨的时候，吴雩忍俊不禁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们还联系吗？”
“不。”步重华淡淡道，“吐完我就把他拉黑了。”
吴雩失声一笑。
这大概是步重华第一次看见吴雩真的笑起来，虽然短促半秒就淡去了，但没有任何敷衍、应付、强行赔笑的畏缩感，冰冻似的眉眼五官一下就活了，仿佛有种惊心动魄的神采一掠而过。
吴雩长相一直不错，这点南城分局里人人都能看到，但那只是抛开他寡言少语、畏缩局促的气质之后，纯粹针对那五官面孔的客观评价。直到这一刻，步重华才从那流动起来的神情和笑意中，瞥见了十三年前风采俊秀的影子。
——“那是大牢，连个耗子都他妈带把的大牢。他长得那么好看，你说为什么所有犯人都惦记着？”他仿佛听见年大兴油腻阴狠的声音再次从审讯桌后响起：“你觉得他们在惦记什么，警官？”
步重华肌肉突然有些绷紧了，扶在吴雩身侧的臂膀不自然起来，不引人注意地微微放开了稍许。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吴雩“嗯？”了一声。
刹那间步重华的第一反应是松开手：“怎么？”
“这个陶瓷……”
南城分局洗手间才装修过，墙壁水池清一色雪白，吴雩皱眉盯着他刚才用过的水池，只见白陶瓷在灯光映照下蒙着一层水，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和步重华两人的影子。
——暴雨，监控，城中村满地低洼的积水……
“郜灵。”吴雩突然冒出来两个字。
“什么？”
“我知道怎么找到她了，”吴雩望向步重华，眼底闪烁着异乎寻常的亮光：“案发当天下暴雨，从郜灵家出来四条岔路都积满了水，就算她贴着监控死角也没用！”
“——她的影子躲不开，一定会被投在水面上！”
&#183;
“郜灵家门口四条岔道，明光路、金铃路、正兴巷子、猫耳胡同，调出每条路出口周边监控，针对所有可能投下倒影的地方做色相分析！”
“五月二号下午两点十二分零六秒猫耳胡同出口十五米，小部分水面发生逆风方向波动，疑似周边有动态干扰！”
“猫耳胡同出口路面积水勾勒出疑似人形倒影，王主任！”
王九龄唰地一个回头，差点把自己新买的假发掀掉：“做局部高清！快！”
五月二号下午2:12:08，年小萍被杀前八个小时，南城区特大暴雨，六级东风。距离另一名失踪少女家116米的某个路面水洼中，水面却向西南方向荡出了几道波纹，仿佛是一只脚踩在水坑边缘而激起的细微震荡——那一闪即逝的瞬间被监控图像捕捉、放大，经过无数道图像处理，终于从图像中采集到了一道模糊的深蓝色侧影。
原地消失的少女，终于再次向刑警们透露出了她的影踪。
顺着猫耳胡同向下，城中村的每段转角、每条岔路、每个监控镜头都被抓取，每一帧画面中的积水都被捕捉分析，高清技术将她刻意掩藏的行踪暴露无余：14:15:02，她深蓝色雨衣经过五道胡同口树荫，积水中映出了一只穿红色胶鞋的脚；14:20:06，她从五道胡同转向远航路，在一家超市监控边缘露出了半边雨衣；14:36:07，她终于走出城中村最破败低洼的地带，交通监控渐渐密集，越来越多画面中闪现出了她的身影……
“找到了！步支队！”一名视侦猛地从监控屏幕前抬起头，声音兴奋到嘶哑：“下午三点半，目标经过高速桥下全家便利店门口，监控拍到了正脸，她在沿铁路线向北步行！”
——铁路两边布满了铁道监控，只要沿这个方向走，她就绝对避不开密集的摄像头！
此时不到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深蓝雨衣的郜灵匆匆走过监控图像，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她的胶鞋踏在积水里，裤腿已经湿了，雨衣下摆随风掀动，露出了半只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
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送她向北，一路前往暴雨倾盆的四里河，直到在河堤监控缺失的旷野上，再次消失了踪影——
那芦苇丛生的旷野，正是几个小时后年小萍被杀害的案发现场！
技术队大办公室一片躁动鼓舞，王九龄顺手拽下假发套啪地往桌上一拍，亢奋得声音都变了调：“赌着了！郜灵失踪跟年小萍被杀是有关联的，凶手不是第一次作案，这孙子肯定有前科！”
步重华蓦然松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吴雩——这小子头发凌乱神情疲惫，正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双手用力抹了把脸，视线隔着人群恰好与他一碰。
“让老章带着他的四房夫人去查郜灵当初那通报警电话，去调出警记录，去调监控！”王九龄一叠声吩咐：“只要找到当初郜灵报警时跟踪她的人长什么样，案情就有眉目了，快！立刻去！”
“等等，先叫警犬。”步重华回过神来拦住了他：“让隔壁警犬大队以郜灵留下的最后一段监控、 以及年小萍尸体被发现的两个地点为圆心，附近五公里范围内展开第一波搜索，法医现勘收拾东西出发，跟我一起去四里河。”
王九龄：“啊？你去干嘛？”
“去找郜灵。”步重华沉声道，“我总有种感觉，那个女孩子最后应该没能活着走出那段河堤。”
王九龄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打了个寒战：“我……我跟你一起去！”
凌晨四点，天幕岑寂，唯见长河奔腾南下，消失在广袤的平原尽头。十几辆闪烁红蓝光芒的警车排成一行呼啸而至，一辆接着一辆停在晦暗的旷野上，少顷十六组城市追踪警犬分头了冲进茂密的芦苇丛。
“那边！”
“是！”
刑侦支队三班倒了几天几夜，熬得人倦马疲，年轻点的凑在一块聊天提神吃东西，年纪大点的在警车里争分夺秒睡觉。步重华反手关上车门，踩着荒草走上前，只见吴雩背对着他蹲在路边抽烟，还隔着几步便一回头，敏感地望过来。
“不用，”步重华示意他别摁熄烟头，然后丢给他一个热腾腾的塑料袋：“补充点能量，别光抽烟。”
吴雩低头一看，是几个素三鲜包子：“什么时候……”
“新鲜的，刚过来的路上停了一下。”
吴雩确实是饿了，三两口抽完烟，蹲着吃了包子，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气。步重华拿着瓶水待在边上，捻起他随手摁熄在石块上的烟头，打量了两眼，问：“你干嘛老抽便宜货？”
吴雩头也不抬说：“你又知道是便宜货了。”
“烟滤嘴棒外面的纸质感粗糙，没有打孔，烟丝的形状、色泽和感觉也不一样。像廖刚他们用的烟丝抽起来有枣泥味，你每次抽的时候就只有呛人，焦油含量应该很高吧。”步重华扔了烟头，说：“省钱攒老婆本也不能从这上面省，以后得病就知道厉害了。”
“……”吴雩终于意外地抬眼问：“你真不抽烟啊？”
“你说呢？”
“那你怎么能……”
步重华挑眉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揶揄的神情，但没有回答，话锋一转：“四里河派出所对刘俐那屋子的现勘报告出来了，确实发现了大量属于郜灵的指纹，尤其集中在抽屉、书桌、床头柜，少量在笔记本电脑电源线对应的插板上，初步符合郜灵偷窃刘俐电脑现金的行为，但目前无法具体判断指纹留下的时间。除此之外，也没发现任何藏匿物品化学品的迹象。”
吴雩无声地点点头，皱眉道：“可是她偷了电脑，为什么要带到河堤边？”
这话问得很有道理。如果是偷窃销赃，应该去津海当地的电脑城，再不济也该去二手电子废品回收市场；在暴雨滂沱中步行一个多小时带来河堤，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把赃物拿去换钱，倒像是要把电脑丢进河里毁尸灭迹了似的。
但反过来说，把一台电脑彻底毁损的方法有很多，最方便的无疑是丢在马路当中，让车流连固态硬盘都彻底碾碎，何必要刻意躲开监控来到河边上？
“所以我们必须先找到郜灵，”步重华站起身，跺了跺脚底潮湿的杂草，说：“只有找到郜灵，才能知道刘俐所说的‘大生意’到底是指什么。”
“各组注意各组注意，”突然步重华手里的对讲机响了：“8组申请支援，362段河堤下发现异常情况，重复一遍8组申请支援……”
信号沙沙声淹没了后面的话，两人对视一眼，步重华立刻拔脚走向空旷处：“我是步重华，8组通报方位！8组能听见吗？”
信号滋啦作响，似乎那边有很多人在跑动，噪音中夹杂着警犬焦躁的吠叫。周围所有刑警同时起身望来，每个人脸色都绷得铁青，少顷频道那边“嗡！”一声干扰重响，终于传来了警犬大队长断断续续的吼声：
“步支队！8组紧急呼叫步支队！”
“362段河堤下泄洪口传出强烈异味，我们已经封锁泄洪洞口！立即申请现勘支援！”
河堤下杂草丛生，一段倾斜的上坡后是幽深昏暗的河道泄洪洞口，约三米宽、两米高，在凌晨五点多蓝灰色的天光中犹如巨兽之口，深不见底，散发出极为不祥的森冷气息。
训犬员远远站在河岸边，各自面露惊惧，紧拽着躁动不安的警犬。少顷河滩尽头传来人声，只见步重华匆匆带人赶到，还没靠近就只闻见一股熟悉的恶臭扑面而来。
步重华脚步不停，反手示意吴雩退到线外：“你不舒服，站着别动。”
吴雩顿住脚，只见步重华已经钻过警戒线，一手脱下外套捂住口鼻，顺着光滑的上坡迅速攀爬上去：“王九龄！老王！”
洞里一阵苍蝇嗡嗡，戴着防毒面具的王九龄跟小桂法医踉跄奔出泄洪洞口，无数只绿头大苍蝇随之乌压压地冲了出来，漫天乱飞。步重华捂在外套里闷声喝问：“怎么样？能辨认吗？”
王九龄一把掀开防毒面罩，指指幽暗深邃的泄洪洞，满脸难以言喻的表情摇了摇头：
“满地尸水，辨认个屁？都他妈巨人观了！”

第20章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
“你们好了没！”小桂法医跳脚怒吼：“快来个人帮把手扛尸体，王主任又滑倒在尸水里了！”
可怜王九龄一把老胳膊老腿，蹲在河滩上吐得撕心裂肺，两腿脚发软地站不起来，刚眼泪汪汪要去拉步重华，却只见步重华瞬间原地消失，下一秒凭空出现在了两米之外，表情冷漠纹丝不变，仿佛一切都只是错觉。
“……你个驴！”王九龄悲愤道。
幸运儿终于在第十八轮猜拳后喜中头奖，蔡麟哭丧着脸戴上双层手套，被小桂法医粗鲁地扣上防毒面具，牵驴似的揪着领子牵进防洪口，下一秒两人齐齐踩到了漆黑油腻的尸水，险些跟王主任一样当头滑个倒栽葱。
尸体已经完全肿胀起来了，双眼突出，嘴唇翻起，头皮与帽状腱膜分离，绿色经脉网遍布所有裸露出来的部位，皮下充满了液态油脂。蔡麟简直快哭出来了，站在那不敢下手，指着尸体头部颤颤巍巍地问：“这这这玩意不是蛆吗？！”
小桂法医不断轰苍蝇：“说什么呢亲爱的，这怎么是蛆，别废话了赶紧上手。”
“你是不是当我读书少，这玩意不是蛆还能是面条吗？！”
“你见过哪条蛆长这样！别废话了赶紧搬头！”
“爸爸！爸爸！”蔡麟哭爹喊娘地抱着小桂法医不松手：“求求你放我出去，我小时候掉过幼儿园粪坑我最怕蛆了，回头我就去看心理医生！”
“闭嘴，文盲！这玩意怎么可能是蛆？”小桂法医捻着一条虫怼到蔡麟的护目镜前，气沉丹田道：“人家叫尸蠹！”
蔡麟：“……”
五分钟后，尸体停在河滩边的担架上，蔡麟蹲在不远处吐得撕心裂肺，软着两条腿向众刑警伸手，所有人齐刷刷向后退了半步，连警犬都扭头钻到了训犬员身后。
蔡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刚要抹眼泪骂街，就只见吴雩拎着一瓶矿泉水走来。
“呜呜呜我就知道只有小吴才是我人美心善的宝贝儿……你干嘛？！”
吴雩停在十米外，弯腰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轻轻踢了一脚，让水瓶骨碌碌滚向蔡麟，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尸体高度腐败，头面严重变形，暂时无法断定身份，待会回去我们要取个肋软骨来做DNA对比，但脚上所穿的红色胶鞋跟监控中郜灵脚上那双完全一致。结合环境、湿度、温度，以及尸体呈现出的腐败现象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一周左右，蛆虫和尸蠹的孵化程度也初步符合这一判断。”
步重华戴着双层口罩站在两三米以外：“致死原因呢？”
尸体停在河滩边，因为搬动的关系似乎比刚才更膨胀了，四肢仿佛泛着油光的象腿，周围十米以内连警犬都不敢接近。小桂法医全身上下防护服罩得严严实实，用镊子把蛆虫一条条夹进玻璃瓶里，摇了摇头：“不好立刻断定，不过尸体头部、肘部、背部有明显外伤，枕骨按压似乎有轻微骨擦感，可能跟致死原因有关系。”
“钝器伤？”
“不好说，腐败得太厉害了，创角、创缘都非常模糊，而且现在没法肉眼观测创腔。你看我只要把这创口一扒开……喏，全是高蛋白，就算有组织间桥也都被破坏完了。”
“不能通过骨片大小来判断么？”步重华盯着那堆白花花的高蛋白问。
“啧！步哥是内行人。”小桂法医打了个响指：“回去我们第一件事就先开颅看看骨折线和骨片大小，结合现场环境来看，如果骨片大的话，石块木棒一类凶器大概没跑了；如果骨片小的话，我猜也有可能是用那个笔记本电脑的锐角砸的。”
步重华面色微凝。
凶手杀死年小萍时正中心口，一刀毙命，堪称是干净利落，但杀郜灵时却制造了多达七八处外伤，甚至还打碎了她的颅骨——暴力血腥的虐杀方式往往暗示着凶手与死者之间微妙的情感联系。
为什么要采取两种迥异的杀人手法？
难道说，这两个女孩子对凶手的意义完全不同？
“华哥，快过来看！”廖刚一头钻出泄洪洞，小跑着冲下陡坡：“我们发现了这个！”
步重华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回头——廖刚手上一个黑乎乎沾满泥土叶片的东西，赫然是监控图像里郜灵拿的那个书包！
步重华拔腿就迎上前，随便拽了个痕检员扯下手套戴上，刚把书包接过来，心里就咯噔一下——那包相当大，但拉链是开着的，而且比想象得要轻。他把手伸进去翻了翻，里面只有钱包、钥匙、化妆品、餐巾纸卫生巾、两件旧衣服等零碎杂物，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刘俐的那个笔记本电脑呢？
郜灵怎么可能就带这点东西，大雨天走一个多小时跑来河堤下的泄洪洞里？
“钱包里什么都没有，凶手拿走了身份证和银行卡，看来有一定反侦察能力。” 廖刚看步重华脸色不是很好看，咽了口唾沫说：“另外我们还找到一块染血的石头，不清楚是不是凶器，已经交给王主任拿去做检验了。”
步重华默然不语，半晌把书包扔给他：“让训导员把贝爷牵来。”
警犬大队四条一级犬，都立过摞起来比人高的功勋，分别叫刘德华郭富城黎明张学友，号称津海四大天王，平时称华仔城城小明歌神。后来在一次特大行动中毒贩持土制霰弹枪打中训犬员，华仔一声怒吼，如闪电般穿过铁砂弹雨，扑上去一口咬掉了绑匪的手，等特警攻上来的时候这狗已经把人手当卤鸡爪咔咔啃得差不多了。从此华仔名震华北，大家都同意它已经站在了食物链顶端，市局政委亲自给它改了名叫贝爷。
贝爷虽然是以啃鸡爪子出名的，但实际它是头功勋搜毒犬，曾创下过隔着橡胶轮胎闻出五公斤海洛因的记录。如果什么地方装过毒品，哪怕封得再好，只要有一丝一毫残留，也很难完全逃过贝爷的鼻子。
廖刚一边纳闷着一边去找警犬大队长，大队长亲自把贝爷请下车，大黑背冲书包里呼哧呼哧闻了半天，嗷呜一声，扭头钻进训导员怀里，只留了个毛茸茸的狗屁股对着廖刚，意思是没闻出来。
步重华撸了把狗毛，起身把书包扔给廖刚，面色沉郁：“拿去给理化分析室吧。”
廖刚赶紧答了声是，把书包交给痕检员。
“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哦，还真有——我们在洞口提取到了两组脚印，一组有进无出，脚长23厘米，推算身高约160到162，深浅度被暴雨破坏所以无法精确估算体重，但能确定是体型较瘦的女性，应该属于郜灵。另一组有进有出，脚长26厘米，推算身高约180到184，属于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大，从行走方式中看不出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征。”
凶手胆子相当大，而且也非常聪明：在泄洪洞里杀人抛尸，上游只要一开闸，洪水倾泻而出，什么痕迹都能冲刷得干干净净，连狗都闻不出来。但同时他的运气又差了一点，五月二号那天雨下得那么大，偏偏就没开闸，以至于留下了自己和死者的脚印。
不过，这对刑侦人员来说也并不是很重要的线索，毕竟津海这样一个北方城市身高一米八几的男性太多了，刑侦支队除了吴雩这个营养不良的后进分子之外，近五年内录取进来的小伙子就没人身高低于一米八二的。
“死者脚印间距平均，不像是被挟持，十有八九是她在这里约了人。”廖刚无可奈何地问：“现在怎么办，步队？难道郜灵真的偷了刘俐的电脑，约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跟人交易，然后被交易者杀人灭口，随之将一切身份信息都抹除了？”
小桂法医在旁边听得一脸扭曲，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大概已经把自己代入什么窃取国家机密威胁国土安全的美剧BGM里了。
步重华扭头望向高处，泄洪洞口的现勘人员进进出出，两名痕检员正头对头蹲在泥地上，分别给两组脚印建模。他收回目光看了眼表，片刻后摇了摇头，吩咐小桂法医：“收拾一下回分局解剖室，我跟你一道做尸检。”
小桂法医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便收拾好勘验箱，欠身默哀五秒，再为尸体盖上白布：“蔡麟——！”
远处蔡麟一个哆嗦。
“给我过来！别废话！”小桂法医撅着屁股抬起一头担架，不耐烦地指指另一头：“七八个人出石头就你出剪刀，你还有什么话好讲？！”
“那他妈是上一轮！不行我都已经帮你把人抬下来了，我要求再来一盘！”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磨叽！这次我抬头你抬脚，蛆都给你挑干净了你还想怎么样？！”
“啊啊啊你手上那条是什么东西！别过来！妈妈啊——”蔡麟连滚带爬跑了。
小桂法医怒骂一声废物点心，顺手甩掉手腕上那条蛆，逡巡周围一圈，只见全支队公认人美心善的吴雩正巧捧着检材盒经过，立刻如获至宝：“吴——我吴——过来我请你看好东西，快来！快！”
吴雩：“……”
吴雩嘴角微微抽搐，接过了蔡麟光速奔来点头哈腰递上的三层口罩，深吸一口气，上前抬起担架脚。但他还没往后退，不远处正一边吩咐廖刚一边往远处走的步重华却突然站住脚步，紧接着走来按住了他的手，淡淡道：“我来吧。”
小桂法医惊得手一松，险些没握住担架头。吴雩哪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领导接手，便客气地：“没关系的不重，您肩上那刀伤还没好……”
步重华打断了他：“没事给我吧，轻点，这个有危险。”
“我来我来！”廖刚袖子一摞抢上前，不由分说从吴雩手里夺过担架，顿时白布一个危险的晃荡：“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谁还怕这个，都给我放下！队长让开！”
步重华一把稳住担架：“廖刚你听我说……”
“稳住！稳住！”小桂法医扯着嗓子：“谁来都可以！小心轻放不能摇晃！”
“哎！哎！知道！”廖刚踩着河滩上光滑的鹅卵石往后退，争抢中差点滑一下，立刻稳住了：“小吴让开，走起！”
步重华勃然大怒：“廖刚你给我放下！巨人观成这样了还敢颠，待会你——”
——噗嗤。
明明只是极轻微一声气流拂动，吴雩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猝然回头望向白布，只见尸体诡异地向上一顶。
“……”步重华顺着吴雩的目光望向担架。
现场仿佛有瞬间静止，下一秒，他劈手夺来担架，飞起一脚踹开廖刚，厉声道：“快跑！”
已经太迟了。
小桂法医在南城分局工作了五年，这是所有人平生第一次见到他连滚带爬，疯了似的奔向河堤——紧接着，腐败膨胀到极限的尸体就在他身后炸开了！
嘭一声闷响，蒙尸布被顶飞出去，红的、黄的、绿的、黑的、白的……稀里哗啦洒了满地，足以让人当场飞升的气味顷刻间爆炸上天，十几头警犬以贝爷为首齐刷刷奔出上百米，愤怒的狂吠声满河滩不绝。
廖刚：“………………”
步重华伏在地面上，咽喉鼻腔皆尽麻木，一时闻不到任何气味，不知过了多久发黑的视线才终于渐渐恢复清明。只见吴雩一肘撑在草地上，大半边身体挡住了他，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身，嘶哑地挤出了一句话：
“……帮我挡刀的事咱俩清了。”
步重华向后望去。
以尸体为中心半径两米内斑斑驳驳，蛆虫尸蠹炸了满地，花花绿绿的粘液喷了两人满裤腿。
“……”步重华喘息着点点头，肯定地道：“清了。”
小桂法医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半天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向尸体走了两步，只见那炸开的腹腔下是两条青黑泛紫的腿，腿间被挤出一大团熟悉的内脏，当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紧接着就哇地开始干呕。
“卧槽这特么是怎么回事，姑娘我对不起你，卧槽我对不起你……法医？！法医你怎么了？！法医你别吓我！”廖刚连滚带爬过来扶起小桂法医，一阵疯狂捶胸拍背：“妈呀来人！快来人！法医他翻白眼了！！”
小桂法医呕得差点窒息，好容易死命把廖刚推开，那声音颤抖得都不像人了：“别动！站远点！都别过来！”
几个忍着恶臭往这边跑的实习警都站住了，只见小桂法医往死里掐自己的人中，半天才勉强缓过那口气，全身发抖上前，双手颤得如同秋风落叶，从尸体腿间腐烂的内脏中小心翼翼捧起一物。
“……步支队……”小桂法医青白着脸回过头，颤声说：“她……她怀孕了，四到五个月。”

第21章
津海市南城分局，刑侦支队大楼门口。
一排警车风驰电掣开进门，为首那辆牧马人SUV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戛然而止。车身尚未停稳，步重华已推门而出，一手摘下墨镜，脸色森寒沉郁：“从母体到胎儿安排两组尸检，立刻给市局打报告请法医所主任出马坐镇，看能不能提取出精液跟胎儿做DNA对比，廖刚去告诉王九龄，最迟明天必须出尸检报告。孟昭！”
廖刚忙不迭奔向技术队大车，远处孟昭从台阶上飞奔而至：“步队！”
“刘俐怎样了？”
孟昭半走半跑跟着步重华，被一车队尸臭味熏得脸色发白：“市一院急诊说已经稳定下来了，再观察两天可以转给治安，好几个单位都打电话来求我们要这个指标……”
“一组人找她一组人找洗浴城，问郜灵平时都跟哪些异性接触，实在不行把那洗浴城扫了！”
孟昭立刻闭嘴答了声是，干净利落奔向分局大楼。
技术队大车后门咔哒打开，尸体蒙着一层白布，被放置在铁架床上，小桂法医一边亲手推车钻出来一边马不停蹄吩咐：“快准备解剖台，新风系统开到最大档，火速去总务处领一打防毒滤芯，告诉那几个实习生谁不穿防护服谁明天就不用来了，go go go！”
廖刚俯身在白布边，跟着铁架床一溜小跑，边跑边带着哭腔碎碎念：“对不起你啊姑娘，我不是故意滑那一下的，咱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等下班我就去给你买纸钱，今晚要找就去找那害你的孙子好吗……”
“没——用，告儿你没用，今晚肯定去你家站床头。”小桂法医把白布从他手里一扯，冷嘲热讽道：“准备跟你下个月的奖金说拜拜吧。”
廖刚：“！！”
廖刚如遭雷亟，眼睁睁望着小桂法医咣咣咣推着铁架床跑了，失魂落魄一转身，差点当头撞上步重华，只见他上司满脸寒霜密布，正一边快步经过一边反复嗅自己的衣领和双手。
廖刚立刻一个哆嗦从脚后跟打到了天灵盖，忙不迭扑上去：“老板你慢点，老板小心台阶，老板你是要去洗澡吗？等等等……等我给你放洗澡水，我这就脱了去给你搓背！！”
步重华蓦然立正陡转，三八六十度硬生生绕开廖刚，冷冰冰丢下一个字：“滚。”
廖刚：“……”
&#183;
哗——
淋浴间里水汽氤氲，吴雩直直站在花洒下冲了好几分钟，才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全身黏着不去的腐尸气味稍微淡了些许。
今早出现场的所有人跟所有狗，都已经各回各科室各找各爹妈，哭着喊着汪汪吠着洗澡去了。廖刚蔡麟这样没有直接被尸水喷溅到的，还能火速奔去祸害市局边上的那个快捷宾馆，像吴雩这种重点污染对象那就是生化武器级别了，只能先赶紧来支队值班室将就洗一把，否则出了分局大门都有可能被人当成反社会分子抓起来。
吴雩伸手抹了把水汽氤氲的镜面，正凑近观察自己头发上是否还沾着人体组织，突然只听咔哒一声，淋浴间门开了，赤裸上身的步重华应声而进，霎时两人隔着透明塑料帘面面相觑。
“你干嘛，自拍呢？”
“……”
吴雩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步重华指指外间，简单明了地解释：“楼上淋浴头坏了，特殊情况没办法，给我挤一下。”
吴雩抓起毛巾：“不用我洗好了，还是您……”
“你洗好什么了？”步重华一边脱下长裤一边呵斥：“你那身上的味儿出去能把半个公安局熏死，尸臭是有黏着性的知道么？拿着这个，我刚让食堂现做的。”
他掀开塑料帘塞进来一个罐头，吴雩措手不及，只见是满满一大罐淡绿色的晶体：“这是……”
“芫荽汁泡过的食盐。”
“？”
步重华把头埋在花洒下冲，在水流中闷声道：“放心，进口也没关系，安全无毒。”
吴雩心说这什么玩意，芫荽汁？
……姓步的讲究多，难道真有什么偏方？
步重华用力甩了甩头，满头黑发水花四溅，然后转身一看，只见吴雩正犹豫地撮了一小把盐往鼻子底下闻。
“干嘛呢，”步重华抓住他的手：“我是让你当浴盐使，浴盐是什么知道吗？”
吴雩愕然道：“……甲卡西酮？”
亚甲基二氧吡咯戊酮，简称MDPV，曾在山西泛滥成灾臭名昭著的“长治筋”，传到美国后又称浴盐——它还有个更生动形象的名字，叫做僵尸药。
步重华哑然失笑：“你书背得还挺熟。”然后他抹了把盐就想往吴雩背后抹，说：“这是法医代代相传的秘方，你捏一把抹在身上……”
然而这时他手还没碰到，吴雩本能地躲了下，刹那间手指与皮肤一擦而过。
“搓到食盐自然融化，再用水冲掉就可以了。”步重华不动声色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满把食盐往吴雩头发上用力一呼噜，说：“芫荽气味有很强的遮盖作用，可以缓解人鼻黏膜对尸臭的灵敏程度，待会你下班前记得问食堂再要两罐带走，过两天就差不多了。”
吴雩依言搓了搓手，果然指缝间异味淡去了很多，不由有点意外：“还挺灵的。您以前见过？”
“见过。”
“也炸了？”
步重华叹了口气：“这种程度的巨人观陆地上难见，很多老警察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但水里多。以前我在水上派出所实习，夏天江上那种水漂子，只要上甲板十有八九都炸，所以只能用绳子勾住慢慢往岸上拖。——怎么，你没见过？”
吴雩把头伸在花洒下哗啦啦地冲，半晌才猛地呼了口气，笑道：“我哪儿有那条件，我见过的尸体一个比一个新鲜。”
步重华也笑了起来。
步支队长冷厉严苛居多，平时很少笑，但那张脸不愧在刑警学院蝉联了四年的系草，一笑就有种风光霁月之感。淋浴间里隐隐紧绷的气氛到这时候才松快下来，步重华顺手把吴雩前额滴着水的头发往后一捋，把盐罐塞回给他：“帮我用盐搓两下。我背后溅上了尸水，有点儿黏。”
步重华在整个支队里都算白皙的，平常感觉也很劲瘦，但脱了衣服就会发现身材肌肉锻炼得非常结实，加之他个头高，肩宽背挺腿长，肌肉线条凌厉而不贲张，是个标准的衣架子。
这种体形一看就知道青少年时期营养底子打得特别好，吴雩帮他搓了几下，低头看看自己，心里本能地有点泛酸。
“怎么，”步重华望着淋浴间雪白的瓷砖，仿佛背后长眼一般：“不是说我细皮嫩肉么？”
“……”吴雩想了想，内涵地表示：“你深蹲练太多了。”
步重华没有从这话中领会到吴雩丰富复杂的心理活动：“你平时不锻炼？”
“一个人瞎过，哪儿有那闲情逸致。”
“不交个女朋友？”
吴雩嗐了声：“算了吧，我这一穷二白的，谁看得上。”
步重华扭头看了他一眼，“交过么？”
水流哗哗作响，吴雩开始没答言，顿了顿才说：“没有，上哪儿找正经女的去。女毒贩倒接触过不少，不是五十岁朝上就是三百斤朝上，我为国献身的思想觉悟还没到那份儿上呢。”
步重华失声而笑，吴雩转移了话题：“你呢？”
“我？没有。相亲人家一听你是刑侦口的，跑都来不及，谁愿意往火坑里跳。”
“不是有个检察院女的为你闹自杀来着？”
步重华嘶地吸了口气，转过身瞅着他：“你这谣言得传了十八手了吧？”
“蔡麟说上次那案子被检察院退侦是因为……”
“是因为我抓了她舅舅，持械入室抢劫五十块，判了十二年。”步重华一把夺过盐罐，啪地推了他一下，说：“下次这种谣言少传，转过去我给你搓搓。”
吴雩猝不及防被拍得一晃，刹那间没动弹。
他似乎有些迟疑，但这时候的气氛已经很融洽、很自然了，而且他刚才还帮步重华搓了会儿，对方的态度也非常坦然平静。如果拒绝的话反而会显得尴尬和突兀，像是明明没事，却硬要遮掩什么似的。
他犹豫着转过身，听见步重华新奇地问：“纹身挺精细，在哪儿做的？”
“……噢，”吴雩回头看了眼：“当年坐牢以前。”
“图案有什么意义吗？”
“早忘了，随便选的就是。”
花洒水声蒸腾而下，飞溅在四面瓷砖和塑料布上。吴雩很不习惯在没有武器也无法防备的情况下跟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虽然理智上知道步重华并不是拳台上那些亡命徒，但身体却仍然本能地微微发僵，步重华还在毫无觉察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怎么纹这个图案，混黑道的不都纹青龙、白虎、关公之类的吗？”
“要上色，疼。”
“卧底还怕疼啊？”
吴雩说：“不仅怕疼，还怕死呢。”
两人都笑起来，少顷步重华一拍他肩背，说：“你这个怕是洗不掉了，要么再纹个什么盖住吧，老留着也不安全。”
“……”吴雩沉默片刻，说：“太久了，习惯了。”
哗哗水声中没有人说话，半晌吴雩又道：“哪天抽空去洗吧。”
步重华在他身后点点头，又吩咐：“把手抬一下。”
吴雩不是很自然地略微抬起手臂，那瞬间步重华不动声色地一扫，目光从他抬起的上臂内侧迅速扫过——没有。
被温水浸透的皮肤色调比平时还冷，双手臂内外侧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淤血青紫，也没有注射器留下的针眼。
步重华在水流哗哗中无声地吁了口气，心想：“看来是我多疑了。”
讯问室里毒瘾发作疯狂哭嚎的刘俐，按着她一遍遍安慰“我知道”的吴雩，那如鲠在喉的一幕总算从他心头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某个悬在半空的利器终于被放了下来。
像吴雩这种长期缺少动物蛋白的人，形成不了明显的肌肉，但肌体线条又非常紧实流畅，脖颈长、肩膀直、蝴蝶骨清晰而突出；他一低头的时候，后颈骨就清晰地凸出一截，折成一段优柔的弧度。
确实很好看，连步重华这种对外貌极端漠视的人都不得不承认。
那种少年时期尚未褪尽的文秀和岁月打磨出的悍利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气质，不管是对同性还是异性，都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长得那么好看，你说为什么所有犯人都惦记着，警官？！……”
虚空中年大兴蛇一样恶毒油腻的声音突然响起，就像电流骤然通过耳膜——步重华瞳孔微缩，刹那间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紧接着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不可思议的错愕：
我为什么会又想到这个？
年大兴已经被抓起来了，他供出的往事也早就过去了十多年，为什么却总是猝不及防地冒出来？
“好了啊？”吴雩在水流中活动了下肩并，回头问。
浴室光线昏暗，吴雩瞳孔黑得发透，嘴唇上干裂的皮带着一丝血色，眉骨、脸颊到下颔又反射出了一种寒浸浸的，惊心动魄的白。
某种难以言喻的刺激伴随着本能的抵制、厌恶和惊悸，混杂成强烈的负面情绪冲上脑顶，让步重华动作倏而一顿。
“……好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你再冲一下吧，我先出去开会了。”
吴雩放松下来。他倒没有其他什么想法，只是步重华这种存在感强烈、作风又非常严厉的领导型人格，确实容易激起其他雄性的抗拒本能，两个人拉开一段距离后，这种肌肤接触的警惕感终于退下去了。
“下午开案情会？”吴雩草草冲完背后融化的盐粒，穿着问蔡麟借来的T恤短裤来到外间，一边用毛巾擦湿润的黑发一边问：“这案子现在怎么办？”
步重华已经换了衬衣长裤，坐在值班室行军床边上穿鞋，头也不抬道：“不怎么办，走常规流程。如果能提取精液这案子就等于破了一半，如果提取不到，就散出大量人手摸排二手电子元件市场，排查郜灵生前的社会关系通话记录，同时海量筛查她报警当天的行踪路线，看凶手跟踪她时是否曾经在监控里留下过影像，都是体力活了。”
吴雩思忖着点点头。
“凶手杀害郜灵和年小萍的手法非常不同，这点值得注意。我看到年小萍尸体时，觉得他是个冷静的杀人老手，但他杀死郜灵的手法又非常野蛮粗暴，相比之下仿佛跟郜灵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从郜灵的男女关系上入手可能是个突破点。”步重华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说：“你熬太久了，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下午别去开会在这眯一会吧。”
但吴雩却不困，他第一次参与侦查的特大案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正是全副心思挂在上面的时候，闻言只提着自己的后领摆了摆手：“我没事，刚被你搓盐搓精神了——帮我拽下这标签，有点扎。”
蔡麟知恩图报，他以前借张小栎他们的衣服是穿了不知道多少水的作训汗衫，借吴雩的就是他新到还没拆的复仇者联盟寡姐头像T恤，一小节塑料商标挂在后面，一动就能扎到皮肤。
步重华低着头，没有往那修长利落的后颈看一眼，淡淡道：“自己拽，不要凡事都使唤领导。”
吴雩：“？”
“困了，”步重华趁吴雩还没转过来，刻意搓了把脸：“我去泡个茶提提神。”
他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值班室，身后吴雩一脑门问号，探头往走廊上看了眼没人，便冲着他的背影小声道：“能不能帮我也泡一杯！”
“……”步重华呵斥：“能！知道了！”
&#183;
电水壶发出呜呜声响，啪一声断电了。
南城分局在整个华北地区即便不是最有钱的，也能算最有钱的公安局之一，不仅专门开辟了一个小隔间当茶水间，专门供带饭党用微波炉热饭，柜子里还一天24小时咖啡茶包方便面火腿肠不间断供应，偶尔还有宋局遣人送来的水果和红牛——市局是南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嫡亲舅舅，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步重华往自己放了五个茶包的保温杯里灌满热水，给吴雩拿了个马克杯放进去两个茶包，沉吟片刻后拿出来一个，刚要往里倒水，想想吴雩那满是血丝的眼睛，又把另一个也拿了出来。
“……人呢？还没解剖完？”这时外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唉声叹气地：“行吧，那我先放这，回头你千万记得帮我把香点上……”
廖刚？
步重华转身望去，只见走廊另一边是解剖室，廖刚正可怜巴巴地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新来那个法医实习生从门缝里探出头，脸上写满了同情：“没事廖副，想开点，根据我们的经验来看最多纠缠你半个月……知道，那个大师的微信我待会推给你，记得报我们医学院名号打八折哈……”
廖刚欲哭无泪，把那几大袋东西放在解剖室窗台下，踮手踮脚地走了。
步重华：“………………”
步重华眉角抽跳，少顷只见那实习生缩回法医室，便走去翻了翻那几大袋子东西。
香烛，纸钱，金元宝，纸扎的别墅宝马若干；一束小白花，两盒水果，两盒点心，两块巧克力；以及……一袋进口孕妇奶粉。
廖副支队强烈的求生欲简直要从屏幕里满溢出来了。
步重华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突然心里一动，拎起那袋奶粉揣在怀里，然后起身透过窗口观察了会儿解剖室里如火如荼的情况，想了想又从钱夹里摸出二百块，妥善地放进购物袋，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

第22章
“卧槽转发上万了……”“实时热搜上升趋势倒数第三名！”“廖副呢？赶紧找廖副联系网信办，快！”
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里吵吵嚷嚷，半个支队的人都挤在蔡麟的电脑前。步重华端着两个杯子推门而入，皱眉道：“干嘛呢？”
“老板！”蔡麟屁滚尿流冲出来：“快看，郜灵这案子上热搜了！”
众人纷纷忙不迭让开，步重华面沉如水，一手端着保温杯，另一手把马克杯塞给猝不及防的吴雩，起身挤到电脑前，首当其冲的就是一张高清放大图——
画面上隐约可见远处警灯闪烁，映亮了反光的警戒线，小桂法医脸色铁青，蔡麟忍吐忍得五官移位，两人正躬身把一副担架放到地下。担架上赫然是郜灵已经巨人观的遗体，乌青肿胀触目惊心，只有脸部被打了马赛克，其余部位毫无遮挡。
【津海市突发！第一时间带你看新闻！】
【直击刑警第一线，向负重前行的人致敬！】
【白骨杀人案又有新进展，四里河再出少女被害者？！】
【夏季到来，千万不要让孩子去陌生水域游泳，否则这就是教训！！】
……
“致敬你妹，致敬你麻痹！”蔡麟出离的愤怒：“这他妈哪个孙子拿手机在现场拍的，拍了你倒是P一下啊！你不怕郜灵晚上去找你可以，起码给你蔡爷爷打个马赛克行不行，我他妈平生第一次上热搜，热评竟然说我长得像猴？！”
步重华森白的脸上毫无表情，迅速翻阅了几张流传最广的图片，首先确定了一件事：并没有任何照片拍到吴雩。
没有人发现他紧绷的肩背无声无息一松。
步重华闭上眼睛，清晨阴霾天幕下的犯罪现场浮出脑海，记忆精确地掐准分秒，将一帧帧画幕的每个细节都迅速检索过去——七八个猜拳决胜负的刑警，慌张奔去拿防毒面具的现勘，拿着勘察板飞快前后开道的痕检员，闪光灯此起彼伏中的刑事摄像，几个一拥而上的大队实习生……
“训犬员，”步重华眼睛一睁。
“啊？谁？”
“你们把尸体搬下河滩的时候几个人上去帮忙，警犬大队有几个新来的凑在后面，跟这几张图片的拍摄角度相符合。廖刚！”
廖刚飞快挤进来：“哎！”
“联系网信办说重案线索泄露，想办法屏蔽关键词，关键词没办法就屏蔽图片，打电话叫警犬大队指导员收缴那几个人的手机。”步重华起身吩咐：“一旦查出来是谁，协警立刻辞退，实习生退回，学警通知学校记大过处分，就说我说的。”
“是！”
蔡麟哧溜一下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廖刚的脚步钻了出去，小声问：“廖哥，你是我亲哥，能让网警帮忙查查那几个说我像猴的孙子是谁吗？这玩意是人身攻击，我这么英俊潇洒一小青年，要像也是像齐天大圣啊……”
刑侦支队每个人都收到了亲朋好友同学好奇打听的消息，周围手机叮当作响，一片吵吵嚷嚷。只有吴雩身边非常安静，站在人群外，愕然盯着步重华塞过来的满满一杯——
热牛奶。
这种温馨的情节怎么看都不该发生在步重华身上，半晌吴雩终于迟疑着喝了一小口，下一秒：“噗！”
这肯定已经过期了吧！
吴雩呛得直咳，刚想趁人不注意把牛奶倒进盆栽里，就只见步重华隔着人群一回头，神情强硬不容置疑，手指冲他遥遥一点，意思是不、准、倒。
吴雩：“……”
步重华冲他一扬眉角，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陈元量——民俗文化研究所当初答应帮他们查资料的那位老学究。
“喂，陈老？”
“是步支队吗？”陈老声音带着嘶哑，也不知道是不是着急上火：“我学生刚给我看了微博热搜，是不是四里河那个案子又出了第二个被害人？！”
步重华略一顿。
“你在公安局吗？我这就过来。”通话那边哗啦啦纸页翻动，陈老不待回答，便机关枪似的冲着话筒说：“我学生找到了一些资料，可能对你们有用——是关于那个骷髅头盔的！”
&#183;
半小时后，会客室。
短短几天没见，陈老就憔悴了不少，老花镜后挂上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偌大会客室内只能听见纸张轻轻翻动的轻微动静，片刻后步重华合上材料，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吟道：“所以凶手佩戴的头盔有可能是真的文物？”
门咔哒一声开了，拎着热水壶进来的不是实习小碎催，而赫然是吴雩，很尊敬地用一次性纸杯给老专家泡了个立顿红茶包。
步重华：“……”
这殷勤服务的态度别说支队领导了，连许局甚至宋局都没见识过，步重华用指尖用力掐了掐挺拔的鼻梁骨。
“谢谢，谢谢。”陈老不知道自己正享受着正厅级别的待遇，接过一次性纸杯，才忧心忡忡地转向步重华：“你们给我看的那张国外博物馆资料图上，那个嘎巴拉颅骨顶上有修破瓦法‘开顶’留下的小孔，而且数量颇多，可见颅骨主人生前的确是大喇嘛。至于四里河那个案子里凶手佩戴的是真文物还是仿制品，理论上说得找到了那个头盔才能确认——不过我刚刚才听学生说又出了个被害者，这事是真的吗？也是个女孩子？”
步重华没吭声。
陈老已经从一片死寂中得到了答案，叹了口气把纸杯放在茶几上，唏嘘道：“作孽，真作孽啊！”
吴雩后腰靠在窗台边，忍不住问：“只有大喇嘛的人头才能用来做头盔吗？”
“如果是普通的头骨碗，用僧人头骨或土司敬献的活人祭品头骨都有可能，但文献记载上能做头盔法器的，确实只有大喇嘛。”陈老在步重华面前那叠打印出来的材料上一拍，说：“你们手里那张流落海外的头盔法器，我也四处去打听了一下，据说是某个咒杀他人失败被诛的大喇嘛头骨制成，早年曾经在欧洲拍出过高价，后来被捐献给了博物馆。这种头盔法器因为数量极度稀少、制作工序繁杂，平时是不会像普通嘎巴拉碗一样拿出来修行的，只会在特定场合戴用。”
步重华对他话里的特定场合已经有所预感：“活祭？”
“对，活祭。” 陈老凝重道。
他哗啦啦翻开资料，指着几页唐卡彩印图：“饮血金刚，摩诃伽罗，班达拉姆，堆柯时轮……如果你看这些召唤神的旧唐卡，就会发现其中有个最突出的特点：神灵都手持头骨碗作饮用状，碗里盛满了新鲜人脑。之所以出现这么多跟头、脑相关的意象，是因为人头作为修行最重要、最本源的汇聚之地，所有人死后灵魂和力量都会汇聚在颅顶上。”
吴雩小心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被处死的大喇嘛的灵魂，也……？”
“对。”陈老毫不犹豫地肯定了他的问题：“人骨头盔正面雕刻金翅迦楼罗，颅顶雕刻尸陀林主，用铜、银浇铸内侧，都是用来压迫活人祭品灵魂用的。这种人骨头盔在农奴社会中流传几百年，刻满了神灵符咒，只有在使用活人为祭品的时候才会被拿出来给使用，不知被用来杀死过多少农奴，已经是非常邪性、非常危险的老物件了。”
含怨而死的大喇嘛被制成人骨头盔，刻上无数神秘的宗教符号和邪恶咒语，又被人继续戴着屠杀了难以计数的活人祭品……如果这位大喇嘛的灵魂依附在头盔上，那他的怨气真是妥妥冲天，拿出去拍十部贞子都绰绰有余。
吴雩双臂别在胸前，已经听入了神，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
步重华瞅了他几眼，对自己能享受什么级别待遇是心知肚明，于是起身自己动手接了杯水，站在饮水机前随口问：“但即便是藏在民间的真文物，河水里泡一下出来也该毁了吧，这凶手干嘛把大几百万丢水里？”
陈老满是皱纹的双手搁在身前，老花镜后的目光认真望着这位年轻刑侦支队长的背影，语调中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我怀疑他已经疯了。或者说，被人骨头盔里的某些东西控制了。”
步重华一回头，挑起眉。
“我们讲马克思主义，讲无神论，你们警察也都是经过公务员考试上岗的，应该不相信这个。”陈老青白着脸说：“但我们研究民俗文化的时候，确实会发现很多事情不能用现代科学来解释，那些因果报应、风水邪灵，国外的鬼宅，无法解释的自杀胜地……如果都是巧合，也未免太牵强了。举个最直接的例子，西藏那些原本不识字的牧民，发了场高烧、做了个梦，就突然能无师自通地背诵几百上千万字的格萨尔王，现代科学能用来解释这些天授唱诗人吗？”
“……”
“本来平平无奇的孩童，接触了大喇嘛的法器尤其是遗骨，便能回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立地蜕变成高僧大德，这些在西藏的文献记载中非常多见，每朝每代各个地方都有，难道每朝每代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地撒一个谎吗？”
步重华默然不语。
“如果说人骨头盔中有某些东西影响到了凶手，致使他发疯随机杀人……我觉得也是有可能的。”陈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凝重道：“未知的事物太多了，所以才会有人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而哲学的尽头则是神学。”
步重华喝了口水，冷俊的侧面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半晌才缓缓道：“如果一直查不出作案动机，我会考虑您这个看法的。”
陈老呼了口气，又皱起花白的眉头：“这次的被害人也是个女学生？”
步重华没提郜灵的背景，只说：“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有什么特征吗？”
步重华沉吟片刻，吴雩在边上犹豫了一下问：“祭品必须是处女吗？”
陈老没反应过来：“理论上说应该是……”
“有怀孕的话呢？”
“啊？”陈老怔愣几秒，随即大惊失色：“原来被害人有两个？！”
“……啊？”吴雩迟疑道：“胎儿……不能算被害人吧？”
陈老和吴雩面面相觑，对视片刻，两人都一脸鸡同鸭讲的迷惑。步重华在边上扶着额角叹了口气，说：“他的意思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怀孕了，不是除了小姑娘还有个孕妇……吴雩你说话要说全，考虑一下老人的接受能力。”
陈老“哦——”地一声，尴尬地扶着老花镜笑道：“我年纪大了，跟不上潮流了。我们那时候都是先结婚再生孩子……挺好，挺好。”
挺好什么，早恋早育为国二胎？
步重华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问：“您听说过活人祭品用孕妇的么？”
“孕妇——”陈老想了想，在自己身前肚脐那块儿比划了一下：“你知道三脉七轮吗？”
吴雩不明所以，步重华问：“脐轮？”
“不，这个位置在男性身上属于脐轮，在女性身上属于‘海底轮’，子宫便是‘海底’，确实是制作法器材料的一种——但不包括胎儿。”陈老正色道：“我研究民间宗教多年，那些大喇嘛剖开孕妇之腹食用胎儿的传说仅仅只是吓人，完全没有文献依据支持；另外几个流毒甚广的邪教都没有利用胎儿来祭祀邪神的说法。所以凶手特地杀死孕妇的可能性，应该是比较小的。”
步重华点点头，起身客气地和陈老握了握手：“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我们会仔细考虑您提供的这些线索。另外还有件事，如果您能在业内能打听到人骨法器相关的消息，比方说什么人喜欢收藏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人专门买卖这些藏品……”
“明白，我明白。”陈老两只满是皱纹的手紧握着步重华，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都请不吝开口，我一定尽力！保持联系！”
吴雩对学识渊博的人态度明显不同，主动要送陈老出公安局，但老人家连连推辞，步重华便从走廊上叫了个实习生送他下楼。老学究熬了几天在到处查文献资料，走起来步伐蹒跚，出刑侦支队大楼的时候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台阶，所幸他带来的两名青年学生始终在门口等着，见状立刻扑上去搀住，忙不迭扶上了车。
步重华收回视线，只听身后吴雩问：“你怎么看？”
“你怎么看？”步重华回头反问。
吴雩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专注地把玩着打火机：“我还挺信的。”
“……”
“你那什么表情，我又不是你这种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吴雩失笑道：“你要是像我一样往那又穷又乱的边境待上十多年，天天跟巫婆、活佛、跳大神的、养小鬼的混一起，脖子上不挂个佛牌都不好意思出门，你也信这些东西。”
“……为什么？”
“毒贩信啊。”吴雩感觉挺有意思似的瞥着他：“越是贩毒越信这个，金三角最乱的地方走一圈，十个毒枭九个信佛，你这种心无杂念的人当然相反了。”
步重华对他隐晦的揶揄无动于衷，淡淡道：“我没有这个意思。相反如果凶手真是个狂热的邪教信仰者，对骷髅头盔所代表的宗教意义又十分了解，受到强烈心理暗示以至于杀人‘祭祀’是有可能的。”
“哦？”
“但心理暗示涵盖在人类行为学以内，仍然属于现代科学的范畴。”步重华在吴雩有一下没一下打火的咔擦声中说：“我相信因果报应是事在人为的一种，风水学说是地理、心理、巧合、群体效应等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但我不信鬼神，一切假借鬼神之名导演的闹剧，帷幕后都必然印满了人类自己的指纹。”
吴雩手指一停，火苗唰然收起，笑道：“你们学习好的人，说话果然有水平。”
“好说，经历过公务员考试的人说话都这腔调。”步重华不以为然，率先走出会客室，吴雩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从烟盒里摸出根烟，突然只听他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对了，那个刘俐——”
吴雩跟着脚步一顿：“干吗？”
“隔壁禁毒支队老邵的侄子在和韵路派出所，他们治安这个月的抓毒指标完不成，想拿刘俐去顶一下，完事以后送强戒所，你没意见吧？”
“啊？”吴雩一根烟正夹在嘴边：“我该有什么意见？”
他们俩面对面站在走廊窗边，吴雩目光茫然，形容削瘦，牙齿间轻轻叼着根烟，举着打火机还没点。
明明是完全无关的两个场景，那瞬间却突然与记忆中的某一刻相重合——
“你不抽烟啊？”有人咬着犬齿在他耳边轻声道，每个字音里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挑衅：“那我教你？”
步重华瞳孔微微一缩，刹那间脸色似乎变得有点奇怪，但还没让人觉察出异样，便抢先劈手夺下了吴雩嘴里那根烟：“还抽！你这都多少根了，肺还要不要！牛奶喝了吗？”
吴雩：“……”
“喝了就回家睡觉去，晚上回来值夜班等尸检结果，去！”
步重华把烟一揉往垃圾桶一丢，不由分说地把吴雩撵进电梯，亲手按了向下键。啪地一声吴雩打火机眼睁睁打了个空，回头恼火地瞪着他：“就你那过期奶，馊成那样了还逼人喝，你差不多得了啊！”
步重华心说过期你妹，两百块钱一袋的奶粉你还挑，你这孙子才真是差不多得了，于是不耐烦地训道：“进口奶粉都那样！”
叮——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上，既而向下滑行。
“……”吴雩一脸莫名其妙，半晌小声自言自语：“哟，原来是进口的？”

第23章
“哎哟您小心点，小心点别摔着……慢走啊！”
陈老被学生左右扶着，突然又颤颤巍巍地转身，拉着实习警的手：“公安同志辛苦了，一定要尽早破案，为民伸冤……”
“知道，知道。”实习警哭笑不得，一叠声宽慰：“我们一定努力，您慢走啊！”
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被学生小心搀扶着钻进了轿车，没有人注意到远处，南城分局刑侦大楼对面的快捷宾馆十二楼，镜面的反光从窗帘缝隙中微微一闪。
房间狭小阴暗，床单一片狼藉，角落里随意扔着几个黑色行李包。一名约莫二十多岁、戴着棒球帽和防霾口罩的男子站在窗前，盯着陈老那辆车驶离公安局的方向，咬着牙无声地骂了句：“艹！”
现在怎么办？
他紧皱眉头，转头望着墙角的背包，少顷回头又架起望远镜，漫无目的地向外望去，突然瞥见什么，视线一定。
“……？”
吴雩低头走出刑侦大楼，身形挺拔但形容散漫，一边快步下楼梯一边点起香烟，长长地吁了口气，径直穿过分局前院，向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走去了。
高处望远镜后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在他身上，从迷惑、狐疑、不确定，到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这个人分明是？！
……但这个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男子久久不作声，脸颊肌肉咬得极紧，半晌才轻轻放下了望远镜。宾馆房间一片死寂，除了外面大街上传来的车辆喇叭隐约声响，就只回荡着他自己一声声压抑克制的呼吸，足足几分钟后他一把拽下口罩，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摸出手机迅速拨了个号。
“喂，银姐？”
手机对面沉默一瞬，男子仿佛意识到什么，喝道：“别挂！”
“不用找我，我不会帮你的。”通话那头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女声：“现在风声太紧，你做事手脚又太不干净……”
“你想见故人一面吗？”
对面声音戛然而止，良久才吐出一个字：“谁？”
男子笑起来，仰头活动了一下后颈骨。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一张熟面孔。”他悠然道：“你的……老情敌。”
&#183;
“在这儿签字，如果情况不稳定随时跟我们联系……”
“好，知道了。”
刘俐坐在病床上，突然听见了什么，觅声一回头，便看见吴雩提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顿时惊喜出声：“吴警——”
吴雩抬手制止了她。
市一院病床紧张，能给刘俐安排一个室内的床位已经是看在南城分局的面子上了，病房里其他几张床位上的护工家属等纷纷投来好奇的打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吴雩没多说什么，只想刘俐点了点头，简短地道：“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走吧。”
夜幕渐渐降临，霓虹扫射天空，长街延续着望不见尽头的车灯。小吃一条街上人头攒动，热腾腾的烧烤香气飘满街头巷尾，刘俐叮当一声把铁签丢在油渍斑斑的一次性盘子里，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好吃！我就喜欢吃加辣的，来两瓶金威就更劲道了！”
吴雩呼出一口悠长的烟雾，说：“你明天进强戒所就要开始用药了，烟酒最好都别碰了吧。”
夜市人声喧杂忙乱，下水道里漂浮着垃圾蚊虫，大排档黯淡的电灯泡裹着一层脏污油垢，打赤膊的男人们围坐着大声吆喝推杯换盏。刘俐偷眼斜觑吴雩，她从没见过这个年轻的警官穿制服，不合身的宽大T恤总是洗得褪色泛黄、皱皱巴巴，穿着地毯上廉价的人字拖往塑料椅子上一坐，肩背自然地垂落着，右脚踝跷在左腿膝盖上，一只手夹着根十几块一包的便宜烟，跟邻桌刚从工地上下来喝酒的年轻水泥工一模一样。
他与这肮脏、油腻、粗俗廉价的背景融为一体，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能跟“警察”两个字沾边。
但当刘俐在昏黄灯光下看着他的时候，他平淡的侧脸笼罩在缭绕香烟里，眼睫自然垂落，瞳孔中映着烟头那一星忽明忽灭的红光，不知怎么又感觉跟所有人都不同。
既不属于那巨大都市夜如白昼的霓虹灯，也不属于这背阴面鱼龙混杂的下水道。
仿佛一个突兀、疲惫的外来者。
“走吧，”吴雩摁熄烟头，丢了几张钞票在桌上，起身说：“我送你回家，你自己收拾收拾，明天派出所的人会来接你。”
这顿饭吃得很便宜，因为两人都没要啤酒，吴雩面前的铁签又寥寥无几。不知怎么的刘俐平生第一次看男人花钱不好意思，寻思着想唠嗑两句什么，但她又实在不太会说话，紧跟在他身后半晌，突然冒冒失失地问：“喂，你不吃这些东西对不对？”
吴雩说：“我吃不了太辣的。”
“那你饱了没啊？”
“我下半夜回局里再吃点。”
刘俐跟着他在人群中穿梭，看着他拎着水果的两根修长的手指，咽了口唾沫，没话找话地：“哎，你们当警察的是不是待遇都不错啊？我老听人说这年头当警察都不行，穷，没几个工资……”
“你听谁说这话的？”
“以前抓进去的时候。”刘俐满不在乎地抓了抓头发：“那协警骂我们，说他辛辛苦苦一个月，还没我们赚的钱多——嗨，可这年头谁赚钱不辛苦呢，他又干不来我们的活！”
吴雩回头瞟了她一眼，眼神又好笑又有些无奈，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道：“……支队还行。”
“对！你们那领导长得就一副贪污腐败的样！”刘俐蓦然想起步重华，登时一股邪火直冲脑顶：“说话那口气，那吊样，吊着个脸还拉得好长，真讨厌！他怎么不去演电视剧，不用化妆就是反派，包红！”
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波人涌出来又一波人挤了上去。吴雩给刘俐投了一块钱，一边刷公交卡一边说：“你夸他长得像演员，他会高兴的。”
刘俐：“……”
津海市的空气五花八门：走在中央商业区和韵路这样的地方，大街两边一溜高档奢侈品店灯火辉映，昂贵矜持的香氛沁透夜风，仿佛连多呼吸一口都要收费；走在永利街这样KTV夜总会林立的地方，灯红酒绿酒肉飘香，银铃般的笑声随着宝马香车来去，处处都挠得人心尖发痒。
但如果跨过途径港口、横贯市区的四里河，来到城市的另一边，昌平区的灯火随纵深渐渐湮灭，无数棚户、矮墙、待拆的城中村和没有玻璃的烂尾楼隐没在越来越冷清的夜幕中；再往下才英区、小岗村，从横交错的小路窄巷中横着各家各户拉起的晾衣绳，发黄的尿布、油腻的围裙、油漆斑斑的工装和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混杂出千万种气味，分隔开一块块蜂巢般的蜗居，横呈在城市天幕下。
不知哪家婴儿嗷嗷大哭，回荡在昏暗崎岖的巷尾。前面就是刘俐家了，她熟练地跳过水洼，笑着问：“那我要在强戒所待多久啊，是不是不吸了就能放出来了啊？”
身后没吱声，她一回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吴雩：“——哎？”
“……”吴雩在路灯下停住脚步，面色似乎有些忧郁：“不是。”
“啊？”刘俐没反应过来：“那要关多久？我不吸了还不行吗？”
吴雩望着她，很久后才缓缓地说：“你不会有不想吸了的那一天。”
刘俐茫然站在石板上，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揉了揉黑瘦脸颊上的血痂。
“你进戒毒所以后，他们会给你用药，头几天都昏昏沉沉地只想睡觉。再过几天他们会让你定时作息、锻炼劳动、跟着其他人一起适应军事化管理，背诵行为规范整理内务卫生。如果你内务考核都能过，接下来就能进入康复区下车间干活，偶尔去种花、种果树，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在缝纫机上做衣服刺绣，每天都有任务要完成，完不成可能会被罚抄行为规范守则，或者写思想报告。”
“津海这种一线城市应该都是八人间甚至四人间了，你是女犯，步重华又打过招呼，饮食住宿各方面会更优待一点。医务处有教官定时定期跟你聊天做疏导，每天放风时会组织看电视、打乒乓球赛，逢年过节可能还要排练节目准备文娱晚会……这种流水线式的集体生活只要过几个月你就不会再犯毒瘾了，别说毒瘾，连吸毒的想法都忘了，十八个月强戒期满后你会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整个人都获得了新生。”
“——是不是听起来很简单，甚至很舒服？”
“……”刘俐呆呆地看着他，干裂嘴唇微微阖动。
婴儿嚎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飞蛾在他们头顶簌簌扑撞路灯，远处回荡着野狗偶尔一两声吠叫。
“但几乎所有人都会复吸。”吴雩尾音低沉喑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说：“没有人戒得掉，我从没见过任何人能戒掉。”
“冰毒瘾是心瘾，除非彻底和过去一刀两断，否则几天就能复吸。然而哪怕你脱离过去的生活圈，这座城市的每一座公厕墙后、工地角落、菜场犄角里还是藏着数也数不清卖零包的拆家；哪怕你离开这座城市，其他城市的车站广场、商场网吧、电线杆后，还是有可能写着一两个卖‘肉’ 或者是卖‘糖’的号码。”
“一个犯毒瘾的人，他们在陌生城市里寻找毒品的嗅觉和速度，是十个缉毒警都比不上的。即便你真有艰苦卓绝的毅力远离所有可能获得毒品的渠道，结婚生子二十年后，这瘾都仍然深深藏在你的骨子里，任何一个当着你面玩吸管的小孩、拿锡纸卷烟草抽的朋友、甚至电视电影里一晃而过的镜头，都有可能让你在未来的某天突然再度复吸。戒毒不是十八个月的事，是往后余生、每天每刻、每分每秒都必须忍受的煎熬。”
路灯的光晕铺在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吴雩低下头，弹了弹烟灰，再度抬眼悲哀地望着她。
“你不会有不想吸了的那天，戒毒成功只有一种证明方式，就是死。”
刘俐张了张口，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可是……我……”
她像是在黑夜的沙滩上一步步走向大海，直至被淹海水没胸口，才突然惊醒般意识到什么，一丝恐惧油然而生，却连颤栗都被冰冷海水的压强活生生摁住了：
“我、我还年轻呢……我还有好多年要……要过呢……”
吴雩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要给她颤抖的身躯一个拥抱，但良久后只轻微拍了拍她的头发：“以后每一天都要好好过。戒毒和缉毒一样，都是至死方休的战争。”
他们彼此相对而立，吴雩把那袋水果递给她，低声道：“进去吧。”
刘俐脑子里嗡嗡响，像是被一闷棍打懵了似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拎着那袋水果转过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门进家的，整个人仿佛浸泡在嘈杂窒息的深海里，记忆深处无数只字片语卷成冰冷的漩涡：
“抽一口吧，不会上瘾的，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做这一行的哪个不抽，抽了才有更多生意，客人才更喜欢你！”“政府那都是骗你的，飞叶子可以治病，国外飞叶子都合法你知不知道？”“现在时髦就是抽这个，你不抽你就老土了！”……
啪一声轻响，她打开卧室灯，慢慢地坐在地上。
那些七嘴八舌渐渐淡去，将她留在无边无际的冰海中，脚下最深处望不见底的黑暗里，渐渐响起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如丧钟般每一声都醍醐灌顶：
“你永远不会有不想吸了的那天——”
“戒毒成功只有一种证明方式，就是死！”
刘俐把脸埋在臂弯里，却没法挡住不知何处而来一股接着一股的寒意，全身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迟钝地感觉到手臂潮湿发凉。
那是她满脸的眼泪。
墙上挂钟滴答，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良久后她终于扶着身后的墙勉强起身，活动了下麻木的腿，慢慢走去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如果不是吴雩在和韵路派出所那边作了保，她今晚应该是在派出所暖气片边上度过的，连根牙刷都别想带进强戒所里。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太多行李可收拾，连正经衣服都找不出几件来，那些暴露的蕾丝内衣和廉价的塑料首饰怎么也不可能带，肯定进去就被没收了。
刘俐有种虚脱后的麻木和茫然，把牙刷装进小包里，找了几双厚袜子，想再去衣柜翻翻冬天穿的厚外套。
呼——
衣柜门打开，一名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他在衣架间直勾勾望着她，脖颈上是一张白骨森森的骷髅脸。

第24章
“啊——”
吴雩走到巷口，冥冥中仿佛听见了什么，脚步一停。
窄巷幽长弯曲，歪斜的院墙紧挨在一起，最窄处只能一人侧身通过。高低不平的石板缝隙间长满了青苔，飞蛾在路灯光晕中投下盘旋不停的阴影，远处夜风掠过草丛，老鼠攒动时发出轻微悉索的声响。
“啊……啊……”
不知哪家婴儿撕心裂肺的嚎哭又响了起来，接二连三几家灯亮，隐约传出不耐烦的叫骂。
……不，刚才不是这个哭声，吴雩想。
刚才那是一声惨叫。
他向身后望去，眉宇修长而眉骨挺拔，眼窝深邃明亮，瞳孔不引人注意地微微压紧。树梢、草丛、院落、人家、厌烦的呵斥、疲倦的哄劝、更远处摔摔打打的叫嚣吵骂……黑暗中所有响动被一层层过滤，十二年刀尖悬命的警惕犹如钢丝抛入天际，随即骤然现出一线端倪——
明明是没有声音的，他潜意识深处最敏感的直觉却蓦然一动。
“刘俐，”吴雩快步穿过窄巷，跨过水洼，敲了敲门：“是我，我打火机落在袋子里了，开开门！”
没有动静。
“刘俐！”
门里悉悉索索片刻，终于渗出一声不清楚的：“……啊，什么？”
“我打火机落袋子里了，给我拿出来一下！”
“……唔、唔……”刘俐颤若颠筛，惊恐的眼睛几乎瞪出眶，被身后一只手紧紧捂住嘴，脖颈在刀尖下滚落一连串血珠。
咚咚咚！门又被敲了几下，传来吴雩开始不耐烦的催促：“快点！你睡了吗？”
那只手稍微移开些许，旋即威胁地晃了晃带血的刀锋，映在她剧烈发抖的瞳孔里。
“……我已经……睡了，你……你明天再来拿、拿吧……”
门板外吴雩动作微凝，仅仅半秒钟后，他没什么反应地“啊”了声，说：“那行，明天见吧。”
门外动静消失，背后持刀的人也没吭声，黑暗中仿佛空气刹那凝固，刘俐的心脏在那瞬间停跳——
吴雩回头转身。
下一秒他猝然后踹，整座门板腾空飞了出去！
“啊——！”“啊！”“艹！！”
尖叫、怒吼和沉闷凶狠的撞击在同一秒齐齐响起，刘俐匍匐惨叫连滚带爬，她甚至看不清吴雩的身影，只觉半空中疾风利闪——下一秒歹徒已被迎面撞飞出去，轰然砸进墙角沙发，木头沙发架哗啦塌成了数块！
吴雩落地、回转、揉身上前，那厉鬼般的速度连半丝风声都带不起。歹徒疯了似的挥舞带血的弹簧刀往前刺，但刀锋还没落下就被吴雩一把拧住手，旋即“当！”一声金属撞击亮响，刀刃被贴地打飞，旋转着从尖叫的刘俐脚边一划而过。
“啊啊啊——！！”
吴雩就着这个姿势攥着歹徒手腕，干净利落三百六十度——喀拉一声脆响手腕脱臼，喀拉又一声脆响手肘脱臼，歹徒的惨叫瞬间震动了整条窄巷！
街坊邻居八九盏灯纷纷亮起：“干他娘还睡不睡了？！”“哪家丧德烂肺的玩意大半夜叫床呢？！”“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吴雩踩在歹徒胸前的脚骤然一使力，沙发木架轰隆整个塌陷了，惨叫被扼住喉咙似的戛然而止，随即吴雩俯身夺下了那副遮脸的白骨——
那是个恐怖夸张、做工粗劣的万圣节面具。
面具下露出了一张恐惧绝望的年轻男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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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曦，三十二岁，硕士学历，互联网私企中层经理，已婚没小孩。”廖刚紧跟在步重华身后，匆匆穿过一片混乱的讯问室走廊：“年收入税前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万左右，有房贷，开一辆三系华晨宝马。老婆在投行工作，三个月前被调去香港学习进修，两人每天靠打电话和视频联系，据说感情相当稳定。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
“步支队！”一名侦查员飞奔而至：“刚经侦曹哥帮打的招呼，紧急调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步重华接过厚厚一叠纸，边走边翻，步伐不停，少顷将流水单塞回侦查员怀里：“半年前开始ATM机取现次数明显增多且数额变大，平均下来每个月取现一万以上，超出了日常花销的现金额度。他家住在西城，工作地点在开发区，每次取现的ATM机分布却大多集中在永利大街和嘉阳路交叉口KTV洗头房最集中的地段，且时间都在七点到十点间，正好是公司白领下班后而夜生活开始前。”
“他是……”
“老嫖客。隔壁扫黄大队一抓一把都是这样。” 步重华面沉如水：“去翻翻他最近半年微信QQ新增联系人和微博私信点赞记录，应该能有发现。——廖刚，拿证办手续，立刻去李洪曦家，搜索跟邪教、骷髅面具、人骨法器相关的一切痕迹。”
“是！”
廖刚正掉头要走，突然步重华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招手：“哎，回来。”
“啊？”
“下楼经过技侦帮我催一下王主任，就说我让人从医院送来的样本，叫他尽快处理完做比对，务必在审讯完之前给我。”
廖刚一愣，完全不知道他送了什么样本，但服从的习惯让他立刻哎了声：“明白！”
廖刚带着侦查员掉头冲下楼梯，步重华呼地推开讯问室外间的门，只见单面玻璃前刑警书记员都已经各就各位。吴雩坐在靠门一张椅子上，张小栎正凑近一边打量一边嘶嘶吸气：“小吴哥你就是人太好太善良了，对这种亡命徒你怎么能心慈手软呢？你看看你这伤……”
“他们说你受伤了？”步重华皱眉道。
吴雩一抬头，眼睛黑白分明，指了指脸颊上一道两三寸长、细得几乎看不出血丝、对光才能隐约观察到的白痕。
“被指甲划的，”吴雩如是说。
步重华：“……”
咚咚咚一阵脚步传来，满面心疼的孟昭推门而入：“小吴呢？我听廖刚说你跟犯罪嫌疑人搏斗，被一刀划脸上了？怎么回事？”
吴雩说：“指甲……”
“吴啊，我吴呢！”蔡麟匆匆路过，一边手忙脚乱整理出外勤的警八件一边从门外探进头：“我听王主任说你跟持械歹徒搏斗，被刀砍在脸上毁容了！怎么回事？”
“指……”
步重华深吸了口气，重重关上讯问室的门，蔡麟在外面“嗷！” 一声险些被夹着了鼻子。
&#183;
“叫什么名字？”
“李洪曦。”
“干什么的！”
“就上班，开发区。”
“为什么持刀潜进那个女孩子的家？”
“你说那个三陪女？我就逗她玩玩。”
“玩？玩什么？！”
“就无聊，我没想抢劫。我错了，我不该擅闯民宅，下次不敢了。”
“你手指上那白疤是怎么回事？”
“蚊子咬的抓破了——我拜托你啊警察同志，这都已经快好了……”
……
李洪曦脱臼的手腕和胳膊已经紧急处理好了，被三角巾吊在脖子上，脸色青白眼珠发红，病歪歪地靠在讯问室椅子里，看上去狼狈不堪。但他不愧是硕士毕业的高级白领，很快就从极度惊慌中镇定了下来，开始跟警察顾左右而言他，一切问话都坚决抵赖不承认：“什么，入室抢劫十年起？可我没有抢她一分钱啊，你们有证据证明我的动机是抢钱吗？”
“她说我拿刀抵着她，你们就信啦？她就是个下三滥的三陪女，她怎么不说我强奸她呢！”
“那警察冲进门的时候又没说他是警察，我还以为他才是入室抢劫的呢，你们怎么能给我套拒捕的罪名？！”
“是，我是嫖娼的，所以我就找她做个上门服务，怎么这也能出动刑侦支队半夜审我？业绩完不成也不能随便拉人头来顶啊！”
……
“这孙子，”书记员往键盘边一拍，没好气道：“典型看美剧学犯罪的主，正经反审讯技巧不会，磨蹭时间倒一个顶俩，艹！”
很多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以为只要顺口乱扯或闭嘴不说话，就能抵御警方的高强度审讯，但其实那是做梦。正经上了刑支的重案要案都是口供、尸检、毒理分析、视频物证综合在一起往上套，身经百战的刑警24小时三班倒跟嫌疑人磨，磨不过两天就必定能抓到马脚，防御线轰然崩塌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不过这一切有个前提——时间，也是现在横在警方眼前最大的问题。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洪曦也算是打到警方的七寸上了。
“孟昭，”步重华低声吩咐。
孟昭会意，接过张小栎递来的那个用物证袋包着的行凶头套，推门进了讯问室。
“我不过就是找她玩玩，SM听说过吗？玩得激烈了一点，算我有错，该怎么处罚我都认了，但你们必须让我请个律师……”
侦查员起身：“孟姐！”
孟昭白衬衣黑裤子，浅口软底鞋，乌黑的头发扎了个短马尾，在李洪曦闪烁打量的目光中坐在侦查员拉开的椅子上，把物证袋往他面前轻轻一扔：
“律师？美剧看多了吧。”她轻描淡写地讥嘲道，“进了我刑侦支队的审讯室，还轮得到你伸手要律师？”
骷髅头套落在桌面上，正面向上，空洞洞的眼眶直对着李洪曦，让他不知怎么的在衣服底下打了个寒噤。
“不，不用开口，”孟昭毫不留情打断了提气要说话的李洪曦：“我来说。”
“今天上午十点半，你以拜访客户为由离开公司，中间有两个半小时不知去向，下午一点左右从开发区附近地铁站搭乘九号线前往市区，途中网购了这个万圣节骷髅头套，选择了当日配送。下车后你在7-11便利店买了一卷防水胶带，在五金工具店买了手套、弹簧刀以及电线若干，继而又进入超市买了抹布、漂白粉、洗涤剂等清洁工具。随后你在老昌平区作案地点附近游荡到下午五点，去吃了个晚饭，出来后搭乘地铁前往永利大街附近，提取一千块钱现金后再次消失踪迹，直到晚上十一点，搭乘地铁回到老昌平区。”
“去嫖了吧，”孟昭手肘搭在审讯桌沿上，十指交叉，向前倾身，要笑不笑地盯着李洪曦：“作案前还不忘记要来一发，是想到万一暴露被抓，就没机会再嫖了是吗？”
李洪曦听着自己一整天的行程，越听脸色越难看，几乎是强挤出了一丝冷笑：“美女，你可别忘了，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今天就是去嫖……”
“十一点半，你绕到受害人家后墙，用铁丝撬开窗框翻进室内，在客厅及卧室逡巡一圈后便坐在了床边上等受害人回来。然而你没想到的是，今天受害人竟然不是独自回家的，所以你在屋里听到外面她和一个年轻男人的交谈声时，只能匆忙躲进衣柜。”孟昭挑起半边唇角，“直到受害人进屋打开衣柜发现你后，你才不得不动手。”
“……”李洪曦嘴巴像蚌壳似的一言不发。
“也许你以为只要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但监控视频已经暴露了你全天的心理活动，不是激情作案的嫖客，而是有预谋的入室伤害。作案前大量购买的漂白粉和洗涤剂说明你做好了清洗现场血迹的准备，电线和黑色塑料袋说明你有想过捆绑移尸的可能，对入室时间的准确拿捏证明你对受害人的日常作息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你是个有计划、有准备、有图谋的杀人未遂，只要证据链咔擦一合，卷宗就能结案上呈检察院，口供？口供是什么？不知道我们警察都是业绩完不成随便拉人来顶的吗？”
李洪曦万万没想到刚才他激警方的话能被孟昭一巴掌反扇回他自己脸上，顿时满面灰败，鬓角也渗出了细细的冷汗：“我不承认，你乱说……”
“你当然不敢承认，你这个懦夫。”
孟昭微微冷笑，语气轻缓讥诮：“看看你，三十出头的高级白领，身高一米八，体重得有个小九十公斤，选择的行凶对象却是个体型羸弱、年纪幼小的失足少女——就这样你还要借助电线、胶带、弹簧刀等行凶工具，躲在衣柜里直到被她发现才‘被迫’动手。这种冲动与被动结合的攻击方式通常见于性犯罪新手，他们像你一样，没有经验，缺乏安全感，有怪异的性癖，而且几乎无法处理正常平等的男女关系——因为不自信，因为致命的懦弱和畏惧。”
孟昭盯着他，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几乎带着怜悯的意味，声音轻得仿佛耳语：
“其实你在听到屋外刘俐和别人的交谈声之前，就已经躲进衣柜了吧，嗯？”
“——你！”李洪曦滚刀肉式的防御被怒火冲破了，几乎要失去理智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他妈给我闭嘴，我有什么好怕的！个臭婊子我畏惧个屁！我……”
“是么？不畏惧你为什么要把郜灵骗到泄洪洞里才敢动手？不畏惧你为什么要戴上面具才敢刺死年小萍？”
那瞬间李洪曦的表情一片空白。
“你是怎么把郜灵骗进泄洪洞去的？给她钱？做‘大生意’？”孟昭咄咄逼人地盯着他放大的瞳孔：“五月二号晚上十点半你在哪里，你敢说吗？”
讯问室内外所有人都眼睁睁看见，李洪曦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下意识冒出一句：“我在家看电视……”
“哪个台？什么节目？”
“那个纪录片，还有个综艺我不记得了……”
“谁能证明你在家？！”
李洪曦仿佛被定住了似的，眼珠颤栗，急促喘息，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青得发灰。
只要再推一把，只要再一把——他龟裂的防御线便能立刻全线崩塌，所有罪行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到光天化日之下。
但偏偏在此刻，他却像是从绝境中找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支点似的，脸颊痉挛地冲孟昭笑了一下：“没……没人能证明我在家。”
“但你们也没法证明我不在家，是不是？”
孟昭眼梢微微一跳。
“你们支队不是很牛逼吗，零口供，也能结案？”李洪曦如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喘着粗气，恶意毫不掩饰从每个毛孔里流泻出来：“那就去找吧，找我犯罪的证据。从现在开始起我一句话、一个字都不会再跟你们说，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找齐证据链，怎么证明我杀了那几个小婊子，怎么把我送上法庭——找啊！去找啊！！”
讯问室内外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李洪曦疯狂的咆哮回荡在空气里，久久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监听室里没人说话，氧气仿佛被抽空殆尽，压强沉沉按着每个人的胸口。
“怎……怎么办哪现在，”半晌屋里终于响起张小栎胆怯的嗫嚅：“他，他要是就不交代……”
——是啊，年小萍被害现场至今筛不出物证，凶器已经消失在了暴雨中的四里河，郜灵被害现场除了那个染血的石块之外什么也没有……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外面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回头，只有步重华仿佛已经预知到了什么，只见小桂法医挟着一只牛皮文件袋，一边摘下口罩一边大步流星走进屋：“步支队，这是你让王主任赶在审讯结束前做的比对，他让我立刻把结果给你！”
唰唰几道目光集中在那个文件袋上，步重华抽出里面的证明材料，只翻了两页，眼底便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果然。
张小栎好奇心爆棚，探头探脑想要去偷窥材料上写了什么，无奈一个字都看不懂，还因为倾斜幅度过大险些原地绊个跟头，被步重华转身准确抓住，顺手推给椅子上的吴雩，示意这小煞笔由他看管，然后推开讯问室的门走了进去。
李洪曦如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坐在那，半张脸歪着，眼珠狠狠瞪着空气，胸腔不断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听到步重华进来，他一个激灵扭头望去，眼珠里几乎要射出噬人的精光：“我说了不管谁来都没用，我一个字都不会……”
“不用说。”步重华把文件袋轻轻丢在他面前，说：“我是来恭喜你的。”
“？”
李洪曦瞳孔急促张大了，只见步重华顿了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恭喜你当父亲了。”
“尽管只当过短短的四个月。”

第25章
“卧槽！牛逼！”张小栎一拳击在自己掌心，兴奋道：“这下他跑不掉了！”
单面玻璃外人人精神振奋，熬了几天的刑警们喜形于色，所有疲惫都在顷刻间一扫而光——然而张小栎无意回过头时，却只见吴雩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面色冷淡沉郁。
“小吴哥？”张小栎不由奇道。
“……”吴雩微微一摇头，什么也没说。
“怎么样，聊聊吧。”步重华坐在书记员起身让出的椅子上，随意把衬衣袖口往手肘上一卷：“第一次做父亲感觉如何，李先生？”
如果说刚才李洪曦面对孟昭只是脸色发青的话，现在就是面若死灰了。被冷汗浸透的头发湿淋淋贴在脑门上，眼珠就像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泡在血水里，尽管嘴巴像是冻住了一样张不开，但牙齿却止不住地打战，发出高频率的咯咯声。
“我……”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李洪曦直直瞪着步重华，神经质抓挠左手虎口上那个疤，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肉眼可见地在抖，抖得手铐都不断发出哗啦啦声。他这样根本说不出话，步重华招手问书记员要了杯水，起身放在他面前，在咫尺之距回视那双浑然不似活人的眼睛：“说实话吧，李洪曦。你受过高等教育，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主动合作和坚决抵赖呈现在最终案卷上的书面陈述是不一样的——你也不想让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更难过，是不是？”
“……”李洪曦发着抖拿起那杯水，五指一下把塑料杯掐变了形，大半杯哗地泼在身上，那冰凉让他狠狠打了个寒战，仿佛瞬间被惊醒了。
“好……好，”他语无伦次道：“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我没有想杀她，我没有想杀她，我没有……”
“你没有想杀她？”步重华重复道。
“是，是。”李洪曦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勒索我，是她勒索我！”
——勒索。
刘俐毒瘾发作时颠三倒四的话再度响起：“……也就郜灵那贱骨头认不清现实，还做梦说她有‘大生意’，只要做完了大生意就能发财……”
众人眼底都难以掩饰地露出了不忍：原来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大生意”。
那处世未深的小姑娘是如何怀孕，如何做上发财的梦，又如何在那潮湿阴冷的泄洪洞中被石头一下一下、活活砸死的呢？
步重华浅色的瞳孔却没有丝毫情绪，就那么静静盯着对面那张变形的脸。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静让人根本摸不清深浅，半晌才终于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注视着对面崩溃的犯罪嫌疑人，简短地吐出了两个字：“说吧。”
“我是在洗浴城认识她的。”李洪曦重重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用这句话做了开头。
“她说她是津海下面嘉瑞县的人，我之前出差去过那里，跟她有几句共同话题，慢慢就熟悉起来了。那大概是四五个月……或者五六个月之前的事，我出钱买过她几次，纯粹是鬼迷心窍……后来没过多久她失踪了，我也没放在心上，像她们那样的小妹来来去去太常见了。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多月前她突然又主动联系我，跟我说她怀孕了，孩子肯定是我的……”
“她怎么联系你的？”步重华打断道。
“她，她在我家门前守我。”
“她说孩子是你的，你也就相信了？”
“我没办法不相信，由不得我。”李洪曦喉咙上下剧滑，干涩道：“我有工作有家室，不管种是不是我的，这盆脏水都已经泼下来了，让人知道我还怎么做人？所以我只好一边敷衍她一边想办法，我说你年龄没到我肯定不会离婚娶你，她说她不要嫁人，只想要钱，要狠狠敲诈我一笔……”
“一笔是多少钱？”步重华问。
李洪曦喘息片刻，说：“一百万。”
“我上哪里去找这一百万？你以为马路上都是钱我随便去捡是吗？！”
“我不管！你不是吹你有房有车工资高吗，有房有车拿不出一百万啊？！”
“你、你还不如杀了我！”
“反正舍不得出钱就等着曝光吧，到时候传单往你公司小区一发，看是你的前途重要，还是这区区一百万重要！”
郜灵狠狠一扭头，转身夺路而去，只留下路人异样眼光中的李洪曦站在马路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脑袋。
“然后你就动了杀心？”孟昭口气嫌恶地问。
孟昭很少在审讯中流露出话术以外的个人情感，她是个很老练的刑警了，知道任何不必要的刺激都可能对嫌疑人产生不良影响——不过这时候李洪曦情绪激动得什么都听不出来：“不，没有，我真的没有！借我个胆子也不敢杀人啊！我想先给她点钱请求宽限时间，但她咬死除了一百万什么都不要，到期拿不出来就要让我身败名裂，我还去杀她？！我只想杀了我自己！”
旁边记录的书记员忍不住要插嘴，被步重华平淡的问话打断了：“你被她逼到这个程度，除了胎儿之外，她手里应该还有些其他的把柄吧？”
李洪曦咕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有……有。”
“什么？”
“避孕套。一个我用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翻到藏起来的避孕套。”
李洪曦抱住头，磨砂手铐链在审讯室灯光下哗啦作响，微微反光。
“五月二号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一点半这段时间你在哪里？”步重华无动于衷地问。
“那天我公司休假，一个人在家，本来因为这段时间压力太大想出去放松放松，但外面下暴雨，我就待在家闲着看电视，发了会呆，也没什么人能帮我做证明。晚上本来想点外卖，但头一天点的还有很多剩下，就随便热热吃了，晚上跟我老婆打了个电话，大概是八九点的时候。”
“没人能做不在场证明？”
李洪曦点点头：“我的精神压力真的太大了，不敢跟人出去，不敢跟人说话，连公司同事窃窃私语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背后发现了点什么……本来难得休假，我肯定是要约个酒局的，但出了这档子事，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孟昭望了步重华一眼，李洪曦慌忙叫起来：“你们别怀疑我，你们可以去查监控记录！我们楼的电梯、楼梯、楼道走廊，安全通道没监控就去查小区大门口！我那天没出门，监控一定是可以查的！法律不是都写了疑罪从无吗？！”
步重华不置可否：“然后呢？五月三号你继续回去上班了？”
“对，我回去上班了，那天还刷到网上说四里河出了骷髅杀人案，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死了，我就在心里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如果死的是她我不就解脱了吗？”李洪曦抹了把通红的眼睛：“当时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一转而已，没想到之后的几天她都没来找我，我乔装打扮后偷偷去她上班的地方观察，发现她竟然也没去上班……我的心情慢慢从庆幸变成疑惑，难道死的真是她？可也不能这么凑巧吧？”
“我不敢杀她，但又希望她死，这个念头每天每分每秒都在脑海中反复折磨，于是我开始关注四里河杀人案，看到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凶手是一具腐烂的骷髅，有人说凶手只是顶了个吓人的面具，还有人说凶手杀完人以后就跳河自杀了……直到今天上班途中我突然刷到热搜，四里河又死了个少女，还发出了尸体的图。”
李洪曦仰头深吸一口气，喑哑道：“我认出了那尸体身穿的雨衣和红雨靴。”
讯问室内只能听见书记员咔哒咔哒打字的声音，步重华等那声音一停，淡淡地道：“所以你潜入受害人家，想杀她的室友灭口？”
“我没有想杀人！没有！”李洪曦几乎要暴跳了：“我只是去找那个避孕套！！”
“看到热搜之后我整个人都感觉劫后余生了，但又怕警方一旦摸清尸体的身份，找到她家，再从她家搜出避孕套，顺藤摸瓜摸到我身上，到时候这档子事还是瞒不住！所以我拼了命只想把那个避孕套找出来带走，我买了个骷髅面具，万一被监控拍到也许警方会以为我是四里河杀人案的那个凶手，到时候就可以混淆警方的视听……”
“找避孕套要用电线和黑色塑料袋么？”孟昭挑眉嘲道：“那么大量的漂白粉和洗涤剂是为谁准备的，你倒是跟我说说？”
李洪曦瞪着孟昭的视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恨毒了，但他仍然咬紧了牙关，双拳握得咯咯作响：“我不管你怎么揣测，警官，事实就是我没有杀掉那个三陪女。你可以说如果那个警察不闯进来下一步我就是要杀人，但没发生过的事就是没发生过，你的揣测没有证据，就没法零口供结案，最多只能判我个入室伤人未遂，对不对？”
“……”
“我们国家的法律没有陪审团制度，讲究的是疑罪从无，你们没办法证明我就是想杀今晚这个三陪女，更不能因为那小婊子勒索过我，就判定我有杀人动机！如果人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还留在津海不跑路？如果我真是个变态杀人狂，为什么要在案发后还潜入被害者的家继续行凶，我不怕正巧撞见一帮警察吗？！”
发狂的怒吼久久回荡在耳麦里，审讯室内外人人面露疑虑。
窒息的安静充斥着监听室。
“我只是不巧卷进了这个杀人案里，我是无辜的……”李洪曦的哭声渐渐从凝固般的空气中一丝丝渗出来：“我还有工作，有前途，有老婆……我只想拿回那个避孕套，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这还怎么审啊，”张小栎喃喃道，“难道郜灵真不是他杀的？”
他说出了每个人的心声：如果五零二真的是他干的，他还敢潜回郜灵家谋杀刘俐，那这孙子的胆子就太大了，不应该是讯问室里这个稍微一审就痛哭流涕的怂货。
况且这怂货潜入被害人家谋害刘俐的手段处处都是破绽，简直是个教科书式的犯罪新手，怎么可能做出五零二这么严密谨慎、几乎没留下任何证据的案子？
“步队，”孟昭在审讯桌后略微倾身，轻声道：“您看现在这……”
步重华突然打断了她：“李洪曦。”
嫌疑人抬起赤红充满泪水的眼睛，双手因为抽噎而不断发颤，但步重华却浑然没看到般，声口异乎寻常平静：“你没有其他东西要交代的了吗？”
“我没有了，我真的……”
“你对警方的态度，以及主动配合的程度，是会以书面形式直接呈现在主办民警结案陈述上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
“你真的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了？”
众目睽睽之下，李洪曦几乎要从椅子里滑到地上跪下去，每个含血的字音都充满了绝望：“求求你相信我！真不是我干的！你们尽管去找证据，尽管去找啊！！……”
“好。”
步重华只说了这一个字，起身走出讯问室，少顷推开监听室的门，轻轻呼了口气。
“步哥！”“步队！”几名刑警纷纷起身迎上前：“现在怎么办？”
窗外天光乍破，鸭蛋青色的晨曦透过窗缝，与白炽灯渐渐暗淡的光亮融合在一起，映照在每个人忧心忡忡又疲惫不堪的脸上，
步重华没有吭声，目光从周遭一张张期待的脸上环视而过，反问：“你们怎么想？”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迟疑着不说话，半晌张小栎抓了抓头发，吭哧吭哧地嗫嚅道：“本来觉得是这孙子没跑了，但现在看看……好像……似乎又不是他……”
“对啊，”有人也忍不住犹豫道：“这人的作案手法错漏太多，五零二肯定是个老手……”“我们要不要去他住的小区查查监控，也许有间接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这孙子吓一吓就尿了，干不了这么大的案子，杀害年小萍的凶手心理素质绝对吊打他十条街！”
众人七嘴八舌，步重华的目光却穿过人群，瞥向墙角那道沉默的侧影。
吴雩坐在门框边，脊背放松地向后靠，大腿微微分开，手臂自然垂落，鼻翼和脸颊隐没在阴影中，天光勾勒出修长的下颔线，从微微凸起的喉结一路延伸进衣领里。
他脑后的黑发枕在白墙上，这样视线便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透过单面玻璃，落在嘶哑抽噎的李洪曦身上，一言不发。
“……”步重华收回视线，低沉问：“你们觉得他已经被吓住了？”
他顿了顿，在周遭视线中抬手指指讯问室：“通、篇、撒、谎。”
霎时众人都一呆。
“你们回忆一下郜灵的书包里都有哪些东西？”
刑警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数：“钱包、钥匙、润唇膏……”“两件旧衣服，一件化纤开衫一件套头棉毛衫……”“几张超市和便利店收据？”……
“郜灵的尸检结果，显示她子宫内膜很薄。”步重华一直等议论声平息后才缓缓开口道。
“子宫内膜在无创伤无黏连的情况下较正常更薄，说明雌激素分泌过少，也就是说她生前两三个月甚至更久才来一次例假。所以在租房安顿下来后，她去附近药店买了一盒止疼药，如果你们仔细翻过她的包，就会发现内层口袋缝隙里有一张被雨水浸透了的药店小票；同时被她放进包里去的还有这个——”
步重华打开自己手机相册，调出那天现场拍摄的图片，放大，屏幕上是郜灵那个黑色书包里翻出的所有零碎杂物，周围所有视线在触及角落一个很不起眼的方块时都愣住了：
“一个没拆封的卫生巾，”步重华沉声道。
止疼药、卫生巾，她在为四个月没来的例假做准备，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
“刚才李洪曦的全篇说辞，都是通过我们警方在审讯中泄露出的只字片语，加以分析、组合、猜测，在极短的时间内现场编造出来的。这种高智商犯罪者手里不会只有一起案子，如果案情走到最坏的那一步，我们要做好零口供结案的心理准备。”
办公室内四下无声，每个人的脸色都绷紧了，步重华一指单面玻璃，他清晰的倒影与讯问室内李洪曦佝偻的侧面相重叠：
“从现在开始起，我们必须掘地三尺，挖出铁证，才能把他钉死在五月二号那天深夜的犯罪现场。”

第26章
“您好我们是南城区公安局的，请问您平时和您隔壁的那个李洪曦交往多吗？”
“不多啊，但那小伙子挺有礼貌的……”“他老婆经常出差，进进出出都他自己一人，没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人进出我们楼。”“发生啥事啦？哎哎哎警察同志，没什么大案子吧？”
“你们公司李洪曦平时表现怎么样，好相处吗？”
“挺好相处呀，就很正常一人，还挺热心挺负责的。”“不太参加集体活动，可能因为他家住得比较远，聚餐回去不方便？”“偶尔有时候早退，我知道他有几次早班是让人帮忙打卡的……哎呀不过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啦，哎！你们可千万别说这是我说的啊！”
“你们觉得他跟那种乱七八糟的宗教有关系吗？”
“乱七八糟的宗教——你是说邪教？怎么可能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这个是违法的吧，没有啦我们公司肯定不会有的啦！”“李经理就是独来独往了一点，同事之间交往还是很正常的，我们真的从来没有发现他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练什么气功啊哈哈哈哈……”
……
“——你说我老公什么？”电话那头女声骤然拔高，因为难以置信而几乎破音：“嫖娼，入室盗窃，涉嫌杀人？你们是骗子吧？！”
蔡麟像个猴似的，半边屁股坐在步重华办公室桌角上，无奈地扶着额角：“我这里是南城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再重复一遍：你老公李洪曦因为持刀入室伤害，目前被羁押在我们公安局，请您抽时间尽快回来一趟协助……”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蔡麟满脸一言难尽地坐在那，半晌把话筒反手一挂：“哎！”
孟昭头也不抬：“别担心，她正在打电话联系她老公，然后她会打电话给咱们局值班室，再过会儿她就该打回给你了。”
呼一声门被推开了，廖刚风风火火地探进头：“步队！”
孟昭和蔡麟同时眼睛一亮，步重华从窗前回过头：“说。”
“我们搜查了李洪曦他家、他父母家、他公司办公室，半个月内以他或他老婆名义发出收到的所有快件——都一无所获，然后我们按你的吩咐去查了他家老宅。”廖刚径直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了，才抹了把嘴说：“他老家宁河县离咱们这儿开车来回六个小时，老宅已经快被扒光了，里面除了四面墙壁什么都没有；同一个村的人说这家很久都没回来过了，但我们也没放弃，带着警犬里里外外掘地三尺，连房梁都上去看了，结果他妈的别说骷髅头盔、人骨法器，就连半个宣传邪教的小册子都愣没找到！”
“——但是！”廖刚大概注意到孟昭蔡麟他们的表情，慌忙拍胸脯大声道：“我已经跟检察院的打过招呼了，待会下午我们就去李洪曦他家，天花板、四面墙、地板砖全扒了，我不信这孙子真的一点尾巴都揪不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安静，孟昭疲惫地用两根手指用力撑自己的眉心纹，连蔡麟都罕见地没有嘴欠，长长叹了口气。
摸排走访完全没用，众人口中的李洪曦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哪怕拿显微镜都找不出他跟任何乱七八糟邪教的丝毫联系。
如果真的就揪不出他的尾巴怎么办？
或者更可怕的——
这个案子的侦破步骤，会不会已经走到绝路上了呢？
“怎么会这样啊？她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啊？”“我苦命的女儿，我苦命的琳琳，是谁害死你的呀！”
……
突然一阵放声嚎哭从门缝中隐约传来，步重华眉头一拧，起身去开了门：“怎么回事？”
一对年约四十来岁打扮乡土的中年男女在走廊上痛哭流涕，这时正值下午换班，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来回警察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一眼，议论声夹杂着尖利大哭震得人耳朵发痛。内勤民警正手忙脚乱不断劝慰他俩，见步重华从办公室披衣而出，急忙迎上前：“步支队！”
步重华打量着那对夫妻：“什么人？”
“五零二被害人郜灵的父母，亲戚看到了认尸公告，嘉瑞县公安局刚派车把他俩送过来。” 民警一手挡着嘴小声说：“刚从楼上太平间下来，到这儿大概是忍不住了——劝都劝不走……”
“带会客室，我待会就过去。”步重华沉声道：“别堵在值班室门口哭，我的人在里面补觉。”
民警立刻答了声是，赶紧跑了回去。
郜灵原名郜琳琳，嘉瑞县葛城山丰源村人，父亲名叫郜伟，母亲叫熊金枝，两人都是初中文化水平的农民，家里还有两个十三岁和十一岁的弟弟。一个多月前郜灵离家出走后就跟父母断了联系，直到南城分局综合刘俐和李洪曦两人的供词，让嘉瑞县公安局下属各派出所加大力度宣传认尸公告，才大海捞针似的捞到了她的原生家庭。
“——她气性大，她气性太大！”郜伟坐在公安局会客室长桌后，抹着眼泪叨叨：“她看人家高中开学就跟我闹，要去上学，我说你念也念不出个清华北大来，还不如省钱供两个弟弟，但她就不干。我们家苦啊，要不是当年生了她是个丫头，哪能后来生男娃连牛都被那丧良心的牵走了，砖房都给人扒了？我们家苦啊……”
孟昭木着脸问：“她离家出走前，有没有任何提及自己赚大钱、做大生意的念头？”
熊金枝捂着脸呜呜哭，郜伟不假思索：“有，有！”
满屋子人精神一振。
“她说她要去打工！”郜伟认真地说：“我说你打工了也知道把钱寄回来，看别人家闺女都知道寄钱帮家里养弟弟，她就闹说我们吸她的血，要跟我们断绝关系！我说这有什么好断绝关系的，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的吗？还不是你亲弟弟了？！”
“……”满屋子人低下头，刚才提起的精神劲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熊金枝哭哭啼啼道：“都、都是前世作的孽，都是孽啊！”
郜伟通红着眼：“嗨呀！琳琳都死了，还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这个人，”孟昭将李洪曦的照片推到他俩面前：“你们见过吗？”
熊金枝捂着脸嚎啕大哭，郜伟仔细瞅了好几眼，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不，没见过，不认识。”
“郜琳琳平时有没有任何走得近的朋友，同学，或者是社会人士？”
“……朋友，同学？”郜伟又抹了把眼泪，想了想之后摇摇头：“没有，这个真没有。她脾气古怪得很，主意大得很，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地，自己就跑了，嚷嚷着要去打工……”
熊金枝陡然爆发出尖利的大哭：“我苦命的女儿啊！！——”
坐在电脑后噼里啪啦做笔录的内勤小姑娘撇了撇嘴，一句几不可闻的“哭有屁用”刚要吐出来，突然被孟昭轻轻一碰胳膊，抬头正对上步重华严厉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面无表情地坐正了。
“安排一下就近住宿，方便随时接受公安询问。”步重华起身淡淡道：“散了吧。”
会客室门打开，内勤小姑娘抱着电脑紧走几步出来，贴着孟昭的胳膊小声磨牙：“孟姐你说咱们队长是不是个冷无缺啊，这种吸血鬼父母，他刚才还客客气气地安慰他们？郜琳琳真可怜，她多想上学啊……”
“嘘！”孟昭把她一拉：“你懂什么，快把笔录打印出来吃你的饭去！”
“我就看不上那样假惺惺的爹娘，活着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哎呀！”
内勤小姑娘刚拐过弯，整个人登时寒毛一悚——只见步重华赫然站在走廊另一边的解剖室门前，那双浅色的瞳孔毫无情绪，冷漠地瞥着她。
小姑娘：“……”
孟昭：“……”
步重华走进解剖室，咔哒一声，在她俩面前反手关上了门。
“哟，步队！”小桂法医站在解剖台前一回头：“整好——我刚把报告打出来，正要叫小吴给您送过去呢！”
步重华边戴手套边嗯了声，头也不抬地问吴雩：“你不在值班室睡觉，跑这来干什么？”
吴雩望着解剖台上青紫发胀的尸体，习惯性想抬手摸摸鼻子，但手一抬又忍住了，含混道：“没睡着。”
“吵醒了？”
“唔。”
“半层楼都给惊动了，哪儿来那么大肺活量。”小桂法医把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递给步重华，向会客室方向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啊这家人？”
步重华没答言，鼻腔中轻轻一哂，突然看着尸检报告问：“死亡原因不是头部重创导致的颅骨骨折？”
“对，事实上被害人的死亡过程还挺复杂的，你们看这里。”小桂法医欠身指着尸体颅脑与后颈交接那块：“创缘皮肤擦伤明显，说明致伤工具表面非常粗糙，结合创口内的细微泥土杂质和我们在现场发现的带血石块来看，应该就是那块石头没跑了。枕骨部位头皮下出血对应线性骨折，液化的脑组织带血性，同时鼻腔与口腔内也都发现了腐败血性液体——这一击是在她背对凶手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发生的，因此还形成了对冲伤。”
吴雩望着郜灵前额一块格外厉害的腐败：“就是这里？”
“没错，额部皮肤损伤并形成血肿，说明这一击令她俯冲向前，摔跌在了地上。值得注意的是放射状骨折线没有互相交错、截断的迹象，说明她倒地之后凶手没有对颅脑进行重复打击；但这只是她死亡过程的第一步。”
“——至于第二步，”小桂法医站起身，双手在尸体面颈部上方虚虚按压了一下：“相对来说不同寻常，也是真正的致死原因：扼住脖颈并捂压口腔，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吴雩无声地点点头，少顷忍不住问：“是发现了玫瑰齿吗？”
通常在窒息过程中，牙粘膜毛细血管破裂，出血浸染在牙齿中，便会形成淡棕红色，是法医勘验窒息死亡的重要依据之一，但小桂法医却对吴雩摇了摇食指：“机械性窒息确实会令牙齿发棕，但并不代表只要出现玫瑰齿就一定是窒息死。”
他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酒精瓶，只见透明液体中浸泡着两颗极其浅淡的微棕色牙齿：“喏，颜色真的好明显对吧？”
“……”吴雩望向步重华，步重华翻过一页尸检报告，波澜不惊说：“对，明显。”
“因为高度腐败能导致尸体牙齿变棕，比窒息死还棕。”小桂法医放回酒精瓶，一摊手：“很不幸，我们的被害人就是高度腐败，所以玫瑰齿不能作为窒息死的唯一依据，明白了吗小吴同学？”
吴雩点点头，眼底微微发亮地望着他。
“你马上就要享受到来自小吴同学的立顿红茶包了。”步重华从文件中抬头瞥了小桂法医一眼，淡淡地道。
小桂法医：“啊？”
“没什么，”步重华低下头：“你继续说。”
小桂法医心说是我尸臭闻多了产生了错觉吗，空气中为何弥漫着一丝淡淡的醋酸味？
“唔唔，好的。”他抽了抽鼻子，严肃道：“我们刚才说到郜灵是机械性死亡的，玫瑰齿只是侧证之一，关键性依据则是舌黏膜破损以及嘴部周围的潜血——你们看这里。”他从步重华手中接过报告，翻到图像那一页：“当凶手扼住郜灵的脖颈时，她的舌根被推压向前，同时嘴巴又被强行捂住，导致舌尖推挤往后。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小桂法医本想卖个关子，谁知吴雩立刻道：“大牙把舌根咬伤？”
“哦豁，你很有天分嘛小吴同学！”小桂法医意外地比了个大拇指，说：“当这两种前后不同方向的压力同时作用在舌头上时，她的舌头在口腔中遭到强烈挤压，被两侧大牙同时切伤，也就导致了非常严重的舌黏膜破损——YES！扼住脖颈并捂压口腔，铁证成就 GET！”
吴雩跟小桂隔着解剖台啪地一击掌，步重华指着尸检报告中的感光片，冷冷道：“这块潜血又是怎么回事？”
“哪个？”小桂法医低头一看，只见他指的是郜灵人中部位，一块绿豆大小很容易忽略的潜血：“哦这个，开始我也没想到，是市局耿主任提醒我的——试探鼻息。”
耿主任是步重华从市局请来的那位法医所专家，小桂法医拿食指在自己鼻子底下一贴，说：“凶手一石头打在郜灵后脑勺上，被害人倒地后，他蹲下来试探了一下郜灵是不是还有气，同时把手上的血沾在了郜灵鼻子下面，但没留下有效指纹。其后他应该是发现郜灵没死，所以才决定采用扼颈并捂住口鼻的方式，机械性窒息杀死了被害人。”
步重华经历过很多场解剖，见过很多个被害人，最开始的慷慨气血和怒火烧心已经被压进灵魂深处，沉寂为了更炽热、更凝重的东西。
但当此刻他望着解剖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时，那个叫喊着“我要上学”、“我要念书”，那个在暴雨中一步步向河滩跋涉的小姑娘，却突然活生生地浮现在脑海里，甚至让他麻木到极点的神经都升起了一丝难言的刺痛。
“你们慢慢研究，我把一检报告传真给耿处他老人家签字。”小桂法医脱下手套，说：“出去帮我把门带上哈，王主任说从这个月起人不在解剖室而门不关的话，月底考评打分每人扣五分呢。”
吴雩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认真地问：“你想喝红茶吗？”
“？亲，我不喝亲。”小桂法医彬彬有礼道：“我去喝一杯冰美式，待会还有一起连环追尾、两起当街打小三、以及隔壁实验附小十八名葬爱家族成员互殴的案子等着我去做伤情鉴定呢。”
门被虚掩着带上，铁台边只剩下步重华和吴雩两人，新风系统在安静的解剖室里发出轻微嗡嗡声响。
步重华掀开白布一角，正仔细观察尸体脖颈上的痕迹，只见吴雩在旁边摸了根烟，没点就直接咬在嘴里：“廖哥那边有发现吗？”
步重华轻呼了口气，摇摇头。
“没有任何进展？”
“……”
两人都没再出声，良久步重华才直起身，沙哑道：“——半个月了！”
五零二那个血腥的深夜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市局全力以赴，案情胶着不前，社会压力越来越大，新闻热搜满城风雨……
然而他们却只能面对被害人含冤而死的尸体，两手空空，一筹莫展，拿羁押室里的李洪曦毫无办法。
“你以前卧底的时候，有过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吗？”
吴雩唔了声。
步重华抬眼看着他：“怎么解决的？”
“……”吴雩鼻端嗅着那根烟，含混不清道：“就……走运吧。”
走运。
步重华瞳孔微紧，耳边突然响起他之前的话：“……他那边下令抓人，我这边立刻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当时情况极度危险……不过我也没想到那次竟然非常幸运，最终没有暴露身份……”
这个人似乎能把所有的险死还生、所有的化险为夷都归功于两个字，走运。
他艰辛忍耐，遍体鳞伤，却还天真地坚信有一位幸运神，能在冥冥之中护佑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吴雩把那根横夹在鼻唇之间的烟拿下来，不自在地向后微微一仰头。
步重华舌根夹杂着酸涩、怜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却在那瞬间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猝然别开视线：“我……刚在想昨晚审讯李洪曦的时候，你是怎么看出他撒谎了的？”
“哦，那个。”吴雩低头把玩那根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没看出来，就觉得李洪曦说话的声音、表情、眼神都不对，应该是在表演。可能因为我以前不得不时刻琢磨人，久而久之就形成习惯了……至于那个卫生巾的细节是真没想到，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你那份天资的。”
吴雩比了个大拇指，步重华看着他，眼底浮现出微许揶揄的笑意，向解剖床点了点：“那你再琢磨琢磨这个凶手？”
“这我哪儿知道，我又不会破案……”
“没事，说说看？”
吴雩推拒不过，迟疑片刻才慢慢道：“我也……说不上来。我就感觉……”
他顿了顿，伸一根食指在步重华鼻端前横着比划了下：“为什么当他发现郜灵还有气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拿石块继续砸她的头，而是面对面地捂嘴扼颈？”
步重华一怔：“因为当时凶手已经把行凶的那块石头扔在了地上……”
“我知道，但对冲伤证明郜灵当时正面贴地，他干嘛要先把她翻过来？”
他们两人彼此对视，吴雩自嘲地揉了揉鼻子：“我破案经验不足，杀人经验倒还挺丰富的，就感觉他杀人的动作……好像不是很方便。”
吴雩的眼睛黑白清亮，而步重华眼底却浮现着明显的血丝，喃喃道：“因为郜灵当时……郜灵……”
“——她气性大，她气性太大！”
“看见人家高中开学就跟我闹！闹着要去念书！”
“我说你去打工也知道把钱寄回来养弟弟，她就闹着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
李洪曦左手大拇指处那块细小的结痂，感光片里郜灵鼻端不引人注意的潜血，酒精瓶中那两颗浅棕色的玫瑰齿——
所有异样的细节从千丝万缕线索中露出端倪，在步重华大脑中闪电般连成一线。
这个“气性太大”的小姑娘并没有任人鱼肉，她没有仅仅躺在那，徒劳等待凶手再落下致命的一击——骨子里的刚烈和倔强让她在最后一刻进行了微弱却殊死的反抗，当凶手伸出食指来试探她鼻息时，她突然咬住了对方的手！
正因为这反抗，凶手才会在极度惊慌失措的情况下，一把推开她并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指甲缝里没有凶手DNA，只有齿缝间的血，因为跟她自己的舌黏膜出血相融合，所以才会被法医漏检！”步重华失声喝道：“——让人把法医叫回来，快！李洪曦大拇指上有伤疤，只要从郜灵口腔里验出他的DNA，那孙子就彻彻底底被我们钉死了！”
羁押室灯光骤亮，垂手坐在床边的李洪曦受惊般一抬头，只见蔡麟亲自带人推门而入，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是，是我知道，我们已经到羁押室了，随时等待对比结果……”
“……怎么？”李洪曦青黑的眼圈在惨白灯光下格外明显，但口气却是挑衅的：“正式批捕下来了？”
几名刑警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没有人回答。
李洪曦笑起来，在手铐哗啦声中抬手揉揉眼睛，左手大拇指上那快要愈合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短短一天羁押就让他变化颇大，嘴唇干裂出血，血又结成了黑红的痂，憔悴得骤然老了几岁；但这个笑容却不加掩饰，有种明晃晃的嘲讽和嚣张：
“放弃吧，你们没有任何可能抓住我。”

第27章
“放弃吧，”他就带着那样的笑容说，“你们抓不住我的。”
蔡麟没理他，少顷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在狭小空间内格外清楚，他一把接起来：“怎么样王主任？！”
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瞬，空气骤然加压，四下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被害人前牙缝隙中提取出的微量DNA样本，与嫌疑人的DNA样本对比结果出来了。”手机中王主任的声音顿了顿，才凝重道：“测序结果显示两者不能匹配。”
“——杀死郜灵的凶手不是李洪曦。”
&#183;
王主任挂了手机，抬起头，与坐在长椅上的步重华对视。
理化分析室不用值夜班，走廊上空空荡荡，照明灯在白墙与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青光。王九龄叹了口气，伸手拍拍步重华的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步重华一把挡开了他的胳膊，沙哑道：“去跑DNA数据库。”
王九龄难得好脾气地：“可以，我明天一早就让人去跑。但你先做好心理准备，跑DNA跟跑指纹库是不一样的，我们现在能支持的STR基因座只有24个，常染色体基因座连 11个都不到，数据总量又在大幅增加，导致无关个体随机匹配的可能性比以前大很多；而且我们暂时还不支持亲缘对比，如果要从数据库里抓出凶手，那这人以前必须犯过案，犯案之后还必须留下足量的DNA样本，所有的点全部精确匹配上了才能出结果，所以你……”
步重华猛地打断：“现在就去跑，一分钟都别耽误，我打电话给市局让他们连夜过手续。”
两人久久对视，王主任欲言又止。
步重华眼底却是坚硬到极点的冷静，向太平间方向一指：“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个小姑娘，从生下来就被漠视，被欺负，被辱骂，甚至有可能还曾经被强奸。她一次次抗争想要上学念书，一次次筹划想要打工赚钱，带着那点可怜的行李跑来大城市，租住在破烂的城中村棚户区，却最终在下暴雨的泄洪洞里被凶手用石块打碎枕骨，掐着脖颈捂住口鼻窒息而死，死后还被人套上了卖淫敲诈的恶名。”
“凶手身高 180到184，体重起码八十公斤以上，而郜灵才160，力量对比堪称悬殊。她生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牙狠狠咬了对方，致使我们从齿缝中提取出那一丁点的残留DNA。”步重华直视着王主任，声音低沉下去：“哪怕可能性再低，哪怕追捕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抓住那个杀死她的人。”
“她短短十七年人生中所有的反抗都失败了，我绝不会让她的最后一次抗争再失败。”
明明是冷静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却在深夜空旷的走廊上久久回响。
拐角另一侧阴影中，吴雩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喀嚓点起一根烟，轻而悠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
如果从楼梯方向望去，窗外夜空岑寂，远方万家灯火，四里河滔滔水浪奔流向海；步重华坐在靠墙长椅上，逆光的侧脸如石雕般鲜明深邃；而吴雩静静立在另一侧昏暗中，半边正脸迎着更远处微渺的光，笼罩在袅袅香烟里，九十度夹角仿佛被光影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技术处半层楼办公室的灯明了又暗，暗了又亮。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楼梯传来：“步重华！”
去而复返的王九龄匆匆奔下楼，神情疲惫中掩不住兴奋，大步流星走来把几张纸往他面前一亮，连炫耀地哼一声都来不及，首当其冲就是：
“你小子运气不错，天涯海角不用去了！”
步重华一把夺过对比结果，一个八字眉小平头男子的入狱照赫然映入眼帘——
“呐，你瞧瞧：高宝康，二十四岁，强奸罪入狱四年，出狱后居住在津海市平海开发新区，测序结果与郜灵口腔中提取的凶手DNA精确吻合！怎么样？”
步重华哗啦把纸往王主任怀里一拍：“抓人！”
呜哩呜哩呜哩——
四辆警车红蓝光芒骤闪，警笛刺破夜空，齐刷刷掉头冲出南城分局大门，汇入了主城区深夜的车流中。
“高宝康，高中肄业，父母都是下边县城开麻将摊的，对这个独子万千宠爱于一身，成功养成了一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够的废物，从小因为打架闹事收保护费进了不知道多少回派出所。上高中终于念不下去了，就在家混着，父母费尽口舌把他送来津海亲戚家‘找工作’，结果又是赌博又搞传销，好容易折腾到十八九岁负完全刑事责任了，得！马不停蹄进监狱，瞧人家这效率！”
“他那个亲戚是什么人？”步重华一边开车一边问。
“亲姑姑，嫁了个老公在开发区开个小公司，从案卷上看是个教科书式标准的扶弟魔，为贴弟弟贴侄子挖心挖肺恨不能掏空婆家的那种，高宝康入狱不久老公就带着孩子跟她离婚了。”车载蓝牙那边传来另一辆车上蔡麟哗啦啦翻笔录的声音，突然一声哎哟：“等等——得，去年又复婚了！好嘛，包子配狗天长地久，古人诚不欺我！”
“？”坐在副驾驶上低头吃包子的吴雩动作一顿。
步重华目视前方，顺手从车门边抽出保温杯，扔进他怀里：“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他姑姑的？”
“对，已经跟平海区派出所确认过了，这人出狱之后没啥改造表现，仍然是个偷鸡摸狗的主儿，五零二案发前一天还因为往楼下扔酒瓶子被带回去一次。”对面只听蔡麟啪地把案卷一收，说：“老板甭担心，已经跟派出所打好招呼派人守着了，进去直接抓！”
“……”吴雩拿着保温杯，迟疑许久后终于将盖打开一条缝，“进口奶粉”热腾腾的腥气扑面而来。
高宝康住在半开放式的老旧小区，大门外紧挨主干道，车辆来回传来一阵阵清晰的轰响。警笛在下高速后就关了，漆成蓝白色的警车呼啸驶入小区，齐刷刷停在居民楼下，步重华利落地下了车，随便点了几个人头：“你们几个包围单元楼，张小栎守住小区大门别让人随便进出，剩下的人跟我上去。破门器带了吗？”
张小栎难得有眼色一次，立马从后备箱拖出工具：“带了带了！”
步重华眼角一瞥，见周围没人，便从张小栎手里接过破门器，略微俯身靠近，从牙缝里低声道：
“要是你这次再把无关人员放进行动现场……”
张小栎寒毛倒耸：“是……是！是！”
张小栎如脱肛的野兔般溜了，步重华一转身，当场撞上了从警车另一侧绕过来的吴雩，正把刚吃完包子的手往警服裤子上蹭：
“你上次骂的不是我么？”
“……”
周围警察迅速散去，行动现场各就各位，只有他俩站在树荫下面面相觑。
步重华面沉如水问：“牛奶喝完了吗？”
吴雩动作一僵，步重华昂着头擦肩而过。
老式居民楼道低矮狭窄，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蔡麟一马当先冲上三楼，猫腰听了听动静，向后打了个没有的手势，意思是听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在家。
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已经后半夜了，就算凶手在家也大概率是在睡觉。几名刑警围住了上下层楼道口，步重华把破门器交给蔡麟，吴雩在他耳边低声问：“你不亲自踢啊？”
步重华双手握枪，用同样音量轻轻道：“电视剧看多了吧，这防盗门你踢一个试试？”
蔡麟熟练地掏出撬锁器，几下就把外铁门捯饬开了，然后把破门器卡在木制门框上，加满泵，示意其他同事退后，按下了阀门。下一刻木门“嘭！”应声而飞，重重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被步重华一脚蹬开：“不许动！警察！”
啪！外间客厅灯亮，训练有素的刑警闪电般扑进各个房间，卧室、卫生间、阳台门被依次踹开，蔡麟纵身飞扑上床一枪抵住被窝：“不许动！”
“别动！”
“警察！”
呼地一声蔡麟掀开被子，里面空空荡荡：“床上没人！”
“阳台没人！”
“卫生间没人！”
公寓内外灯光大亮，窗户、阳台、门闩完好无损，然而连嫌疑人的影子都不见。步重华用枪口挑开衣柜门缝隙往里望了一眼，转身摇摇头，沉声道：“跑了。”
蔡麟忍不住憋出一个字：“艹！”
这是一间老式二居室，客厅摆着的木头方桌上用玻璃压着旧报纸，旁边两把椅子，靠墙是五斗橱、电话机、掉漆了的淡绿色单开门旧冰箱。厨房垃圾桶里堆着满满的薯片方便面袋子和空酒瓶，几个破洗菜篮垒在墙角，不知哪里传来一股菜叶腐烂之后难闻的味道。
“港口、码头、机场、车站，几条主要交通干道和高速公路上下口，各安全监控网点务必到位，同时向交警治安各单位统一发出协查通告……高宝康这辈子除了传销网点没去过比津海更远的地方，就算他跑路也跑不远，立刻去查他姑姑一家，另外对嫌疑人的社会关系进行严密筛查！……”
步重华冷静严厉的打电话声从外间传来，卧室里蔡麟龇牙咧嘴，趴在地上从床下往外掏东西，掏出来无数团干结的卫生纸、发霉的水果皮、难闻的零食袋、叮叮当当好几个空啤酒罐头……然后用扫把费劲巴拉勾出几个沉甸甸的大可乐瓶，只看了一眼，“嗷”地一声差点没吐出来。
吴雩正戴着手套在翻抽屉，闻言立刻退开半步：“蛆？”
“咳！咳！咳咳！”蔡麟干呕得直翻白眼，一手强行扶着吴雩肩膀不准他跑，另一手向后指了指——吴雩一眼望去，只见地上那几个大可乐瓶里赫然灌满了浑浊的黄色液体，在昏黄床头灯下，闪烁着迷离的光。
“……你上次不是说你这辈子唯一只怕蛆吗？”
蔡麟怒道：“我不怕并不代表我不恶心啊！”
吴雩说：“别恶心，这是泡烟丝的水。”
“……”蔡麟疑惑的小眼神瞅瞅地下那几大瓶谜之黄色液体，又瞅瞅吴雩，后者淡定的面容八百年不变，回之以平静而鼓励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的？”蔡麟终于犹犹豫豫地问。
吴雩说：“你打开闻闻不就知道了吗？”
“嗷——”蔡麟白眼一翻捂着嘴，火冒三丈地冲进了卫生间。
吴雩哑然失笑，走过去用脚尖分开地上那堆各色各样的垃圾，见没什么特别的线索，便把窝成一团的被子掀开扔在地上，顺手拎起床单抖了两下。
啪嗒！
床单将一本小册子从床架夹角里带出来，掉在地上哗然打开，露出了黑体加粗的章节标题——《听神声音，看神显现》。
吴雩：“……”
吴雩俯身捡起那个翻开的小册子，触手便感觉纸张薄而粗糙，印刷质量跟他平时熟悉的专业书籍有着明显的区别，纸质似乎更惨白一些，仿佛打印机里直接拿出来的A4纸。页面透光性相当高，他把床头灯挪近一看，只见那行加粗章节标题下印着几句话：
“……献祭是上帝的旨意，基督徒理应向上帝献上他所喜悦的祭物……”
“你们在意念当中从此再没有婚姻，信从‘全能神’与女基督的人，不再有男女之别，可以同床共枕，可以互通灵体……”
全能神是什么鬼？
吴雩一翻封皮，只见深蓝底色上印着闪电与黄色十字架，标题赫然是《你听见神的声音了吗？》
“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步重华冷冷地道。
吴雩头都没回，刚要叫他别吵，步重华不由分说地从他身后伸手拿过那本书，随便翻了两页，脸色轻微地变了：“从哪找到的？”
吴雩指指床架角，“这什么玩意？”
步重华罕见地没顾上回答，他仔细摩挲小册子所用的印刷纸张，又对光看了看透字程度，心里便差不多对纸品种类有了数：“70或80g轻型纸，透字度高，dpi低，应该来自快印店。——你没听说过那个案子？”
吴雩双手一摊。
“二零一四年，山东招远，五二八麦当劳故意杀人案。”步重华啪地合上宣传册：“果然杀死年小萍和郜灵的人跟邪教组织脱不开关系。等这个案子破了给你放一星期假在家回顾十三年来的所有热点新闻，不过现在，你应该是立功了。”
吴雩：“？”
步重华向他一挑眉：“前提是……学院派领导的猜测没有错。”
步重华不愧是当年的侦查系警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当他挑起眉角看着什么人的时候，那双平日犀利冰冷的眼睛闪烁着一丝戏谑的光，确实能给人一种砰然心动的感觉。
吴雩仰头退后半步，不信任地上下打量他，却被步重华用书一拍肩膀：“等着别动，领导给你变个魔术。”
步重华走出卧室，少顷拎着勘察手电回来，关了床头灯。整个卧室陷入黑暗，只有门缝透出外间一线昏黄的灯光，他们两人头挨头站在一起，步重华把小册子随便翻开一页，轻轻打开了LED光。
幽幽蓝光辉映书页，少顷，黑暗中的页面渐渐浮现出几排无序分布的明黄色亮点。
“看见了么？”步重华轻声问，眼角一瞥看向吴雩，薄唇轻微一勾。
吴雩：“……”
墙上挂钟发出清晰的滴答声，隐约谈话和脚步从客厅传来，更显得卧室里一片安静，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萦绕在阴影中。
半晌吴雩迟疑道：“这不追踪矩阵么？”
步重华的表情突然凝固。
“用蓝光二极管照射激光打印纸，就能看到纸上有黄点组成的矩阵，这是因为大部分激光打印机制造商在机器出厂前会植入一个TDM，用这台打印机打出的每张纸上都会带黄色的微点。再用程序解析这些黄微点，出来就是这台机器的串码、序列号和内置时间，通过查询序列号可以追踪这台机器的买家是谁——所以我当年看特情组张博明他们都尽量用国产激光打印机，或者会另外添加一个自定义TDM，这样即便文件流出也能追溯打印人。”吴雩顿了顿，望着步重华，狐疑问：“你要开始给我变魔术了吗？”
步重华：“……”
步重华收起手电，啪地拧亮床头灯，冷冷道：“什么魔术，干活去。”

第28章
“我最后一次听到宝康的消息是五月一号，那天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他又往楼下扔啤酒瓶，差点砸到人。我说以后这种事不要找我了，你们要抓直接抓吧，进去再关几年，正好我顺势收回那个小房子，省得老公心里还对我有意见。”
孟昭眉宇微拧，目光关切，眼底满是认真倾听的神情。坐在她对面的女人微微苦笑起来，低头擦了擦眼角：“很可笑是不是，警官？我以前多疼他啊，女儿中考都舍不得给她买的黄羊肉，整片整片地买了炖好给他送去，心里只想着他是我们老高家唯一的正根，我弟弟唯一的儿子，姐姐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高霞不比孟昭大几岁，但看着却比她老很多，肩头总是微微佝偻着，仿佛时时刻刻都得咬牙扛起与生俱来的卑微和懦弱似的——如果光从外表看，她跟小平头、八字眉，几乎要把蛮壮两个字写在脸上的高宝康差别太大了，简直不像是姑侄俩。
孟昭一声唏嘘长叹，问：“那他现在是不是还老问你要钱？”
那理解的叹息不轻不重撞在高霞肺腑间，让这个憔悴的中年女人平时憋着不敢诉人的一肚子委屈油然而起：“要钱？——你知道当年宝康刚被抓进去、我老公终于受不了跟我离婚那阵子，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吗？我爸把我叫回老家去骂得半死！还说都是我没照顾好宝康，没早早拿钱给他买房娶亲，才害他犯罪进监狱，是存心要害老高家断香火！那两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啊，老公不要我了，女儿不认我了，我在老家给他们当牛做马，还嫌我离过婚的女人不吉利……”
高霞明显地哽咽了一声，连忙克制住了。
“后来还是我老公心软，说女儿不能没有妈妈，带着女儿跟我复婚了，才算把我救出了那火坑。谁知道复婚没过一年，宝康出狱了，竟然又开始打电话问我要钱要房子，不给就骂！光他骂也就罢了，我爸妈也整天从老家打电话来叫我把女儿出国的钱给他，不给就是不顾念亲情、不孝顺父母的白眼狼！搞到后来我电话都不敢接了，我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自己的老公女儿要照顾，难道再离一次婚回去给他们当牛马吗？”
高霞用手掌重重抹眼睛，孟昭安抚地抓住她满是皱纹的手拍了拍：“后来你怎么办的？”
“我把他跟我弟弟的号码都拉黑了，”高霞用力吸了吸鼻子，说：“但我没拉黑我爸妈，毕竟也不能真的不孝顺……唉！”
孟昭不置可否：“最近他们联系你没有？”
“五月二号出事以后就没有了……等等。”高霞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么说来的话，上个月底我爸打电话来要钱，说的几句话倒蛮奇怪的。”
“什么话？”
“他说，宝康现在没钱花，你这个做亲姑姑的就这样看不起他，等他赚大钱的时候你想舔还舔不着呢。我说他能赚什么大钱，别是又去搞传销了吧？我爸就得意洋洋地说，宝康现在可有大本事了，别人都要把钱送来家里求他帮忙‘平事儿’呢！”
——平事儿。
询问室角落里的书记员，假装进来倒水的廖刚，外面戴着耳麦监听的好几位刑警……甚至连孟昭脸色都变了。
长久以来看人眼色练就的敏感让高霞立刻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劲：“怎、怎么了？我、我……”
“高姐，”孟昭抓着高霞的手紧了紧，恳切地望着她满是皱纹疲惫的眼睛：“能把你父母的地址写给我吗？”
“……然后我们就联系了H省公安厅，去高宝康他老家兴阳县葫芦村第五生产大队，当地派出所没费什么工夫就从门前田埂里刨出了塑料袋包着的十万块钱。那一对老的也被提溜去县公安局，稍微吓唬两下就交代了……”
正午阳光灿烂，县城街道熙熙攘攘，人行道被摆摊卖衣服的、算命的、卖水果的挤得越发狭窄。一辆吉普车沿街而停，驾驶座车窗正对着马路对面一家叫“开泰图文”的快印店招牌，隐约可以透过前门玻璃望见店里的人。
步重华收回目光，随便扒了几口盒饭：“怎么样？”
“上个月底高宝康带一个‘朋友’回了趟老家，给了他爷爷奶奶十万块钱现金要他们帮忙保管，说是那个‘朋友’给的，让他帮忙‘平事儿’，等过一两个月风声过去再回来拿这笔钱。”蔡麟在电话那头大口吃他爹妈巴巴订了送来公安局的披萨，一边翻刚传真过来的笔录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两人大概待三四天就走了，说是要回津海准备些东西，从此再没联系过家里人，俩老的就一直跟外面吹嘘说宝贝孙子在忙着干大事。直到两天前老太太想孙子想得不行，忍不住打了个电话去问，结果高宝康关机，技术那边三角定位也没定上，估计已经机卡分离了。”
高宝康失联只代表两种可能性，第一是他已经死在了暴雨之夜的四里河里，意味着警方将要花费更多精力去查清两名被害少女之间的联系；第二是他已经跑了，宁愿丢掉到手的十万块都不要，说明他清楚知道自己进入了警方的视线，换言之警方内部漏出了不该漏的风声。
不论哪一种，对目前的案情而言，都是个非常不利的消息。
“那个‘朋友’长什么样？”步重华问。
“当地派出所走访了高家的左邻右舍，说是吊梢眼、肉鼻头、矮胖矮胖大概二三十岁的男人，眉毛上有个痦子还挺明显的。我们把李洪曦的照片扫描给当地人确认了，都说没见过。”
郜灵的父母没见过李洪曦，花十万块钱买高宝康行凶的人也不是李洪曦，但郜灵肚子里的胎儿又确确实实跟李洪曦存在亲子关系。
更巧合的是，根据技术队从那本邪教宣传书里解析出的追踪代码，能确定打印这本书的是一台施乐DC8000；再根据施乐中国经销商和二手卖场提供的销售记录，警方追溯到了宁河县这家叫“开泰图文”的快印店——宁河县正巧也是李洪曦的老家！
那么李洪曦在这个凶险吊诡的案子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想个办法画出高宝康那个朋友的特征速写，另外加紧对李洪曦他父母妻子的询问。”步重华用筷子挑出鱼刺，沉声道，“姓李的跟这案子有这么大关联，枕边人绝不可能一丝风声不闻。”
“是！”
步重华摁断车载蓝牙，筷子还没把那块鱼肚肉送进嘴里，突然副驾座门咔哒一开。
那瞬间步重华展现出了绝佳的反应力和妙到巅峰的准头——只见他面沉如水，手腕不动，筷头一抛，鱼肚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灵巧绝妙的弧度，“啪嗒！”准确落进了副驾座上吴雩的饭盒里，连半滴汤汁都没溅出来。
“回来了？”步重华淡淡道，“我碗里有块鱼肉不错，专门帮你把刺挑了，快吃饭吧。”
吴雩拎着“开泰图文”的文件袋钻进车里，闻言不由一呆：“谢……谢谢队长。”
步重华波澜不惊：“没什么，应该的。”
吴雩含混地道了声谢，端起盒饭开始狼吞虎咽，步重华则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尚带温度的打印纸——孟姐刚从她儿子班级家长群里下载的《人教版数学第六单元梳理题答案》——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便携式扫描仪，把那几张纸扫成了PDF格式。
“这家店情况怎么样？”
“就一个店主，五十来岁，商铺里没有窗户后门，待会从前门进去可以直接把人堵在里面。机器有两台，一台是柯尼卡美能达，一台是我们的目标施乐DC8000。”吴雩顿了顿，疑惑地问：“……这鱼为什么不如上次潮汕砂锅粥那家好吃？”
技术队追查出打印机之后，步重华第一时间发出协查通告，要求地方公安局对开泰图文实施监控，并决定亲自带人赶来宁河县，坐镇抓捕工作和后续审问。然而原本要跟他一起出差的蔡麟在临行前出了意外，半夜三更嘴馋吃麻辣烫，成功吃拉了肚子；步重华只得临阵换人，换成了偶然从蔡麟口中得知宁河县有一样特色菜叫做豆腐鱼的、主动请缨要求出差的吴雩。
吴雩夹着半块鱼肉：“……烧得有点糙。”
步重华瞅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PDF邮件发给正等在数百里之外办公桌前的王主任，合上电脑，关上扫描仪，然后才看向吴雩，平静地道：
“它糙是因为它只是一条普通草鱼，而你上次点名现杀的那条，学名叫做东星斑。”
吴雩：“……”
车内安静片刻，吴雩咽了口唾沫：“刚才打印的十块三不用给我报销了。”
车载蓝牙响起铃声，是技术队王主任：“喂，姓步的？你们还在内图文店门口吗？”
“怎么样？”
姓步的驴脸不在局里，连空气都香甜了几分，王主任的工作效率陡然上升了起码三十个百分点，神清气爽地道：“解析结果出来了，打印机型号DC8000序列号KR68P3117945686，跟高宝康那本《你听见神的声音了吗》追踪序列号一样，确定是同一台机器打出来的，抓人吧！”
步重华一言不发，挂了电话拿起步话机，干净利落吐出两个字：“行动！”
街头巷尾、马路对面、停车场前，四辆不起眼的私家车突然同时启动，排成一行缓缓停在开泰图文门前，隐约形成包围之势。几名便衣下车推开店门，少顷店里响起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惊慌失措地想冲出来，但却被立刻按住了。
几秒钟后店门再度被拉开，当地便衣前后押着五六十岁、身形圆胖的打印店老板，一边呵斥一边拉拉扯扯地推上了车。
“行，知道了……你们先安排讯问，待会公安局见。”
步重华简短回答了频道那头的汇报，摁断步话机，这时只见吴雩望着车载蓝牙显示屏，眼神有些古怪：
“你给王主任的备注是王二秃？”
步重华反手把步话机扔去后座，淡淡道：“怎么，你要出卖我？”
步支队不愧是大学时曾经引发隔壁艺校女生翻墙围观、毕业后曾经让无数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顶级警界帅哥，只见那目光刀锋犀利，亮若寒星，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东、星、斑。
“……”吴雩说：“哪能呢，我是那种出卖上级的人？”
步重华微微一笑，刹那间如云开雪霁：“对。上季度津贴补助还没发，我也觉得你不应该是。”
吴雩：“……”
步重华似乎有点愉悦，一踩油门，吉普车打灯、转向，汇入繁忙的县城马路，向宁河县公安局驶去。
&#183;
咔擦！
快门一声轻响，渐行渐远的吉普车尾随之凝固在了手机屏幕上。
“开泰图文”店门前，紧挨人行道边上，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低头压住遮阳帽，按下了发送键。
嗡——仅仅几秒钟后手机显示来电，铃声还没响起，“小贩”就立刻按了接通，紧接着手机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没有半个字寒暄啰嗦，直截了当就是：“没有更清楚的了？”
“拍不到，姐，那小子看见我了。”小贩眼角环顾周围，在马路喧嚣中压低声音：“他迎面过马路的时候，隔着那么多车那么多人，我手机刚一举，他就一眼盯过来了，幸亏我反应快，立刻调转镜头去拍了个路过的妞。过了会他出那家快印店，我想着背后总看不见了吧？结果他一出店门就先往周围望，那眼神跟X光似的，我硬是挨到他快走到车门边上了才赶紧偷偷摸摸拍了张……这小子是干什么吃的，警惕性真是邪乎！……”
女声打断了他：“那个等他的是什么人？”
“应该是个警察，中途从车里下来买了个饭，个头挺高，模样还挺好看，但感觉不太好惹。”小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怎么办？”
喇叭声，吆喝声，不耐烦的叫骂和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声……没人注意到卖水果的板车后，一个小贩隐蔽在树荫里，一边将手机紧挨在耳边，一边用诡谲的目光不断打量四周。良久后不知手机那边说了什么，他低下头，面上闪过一丝狠意：
“我明白了银姐……是，是，没问题。”
“放心，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183;
涂着鲜红指甲油的纤纤素指摁断通话，将手机啪嗒丢在桌上，屏幕映出了一张妆容完美却毫无表情的脸。
周遭没有动静，没人敢出声。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已经黑了的手机屏，半晌她突然再次一把抓起手机，手指用力到青筋凸起，又打开了刚收到的短信。
两张偷拍来的图片横呈在她的视线里，一张是驶向交叉路口的吉普车，隐约可以分辨出后车牌；另一张则更清晰些，是个年轻男子背对镜头，中等身量、肩背劲瘦，正穿过车流向马路对面走去。
他穿着洗旧发黄了的T恤和大短裤，只顾闷头走路，姿态懒散松垮，看上去就好像刚从街边大排档出来，正准备游手好闲地晃一个下午，或找几个无所事事的朋友去网吧彻夜开黑。
“那眼神跟X光一样……这小子是干什么吃的，警惕性高得邪乎！……”
银姐嫣红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弧度。
“你当然得小心点，是不是？”她耳语般对着那背影轻轻笑道，“这一次再犯错的话，可没人能替你去死了哦。”
“我就说我没认错，确定是老情敌了吧？”边上一个戴棒球帽和防霾口罩的男人笑嘻嘻问。
屋里几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银姐也没吭声。那男子悠悠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劝：“要我说，这事差不多也就算了。人都死了那么多年，尘归尘土归土，还有什么仇怨是过不去的呢？看看银姐现在的排场体面，跟过去相比……”
一弧光影迎面刺下，男子触电般向后仰去——
咣！！
刀锋紧贴他鼻尖划过，瞬间没入木桌三寸！
一截明晃晃刀尖穿透桌底而出，噼啪几声脆响，油漆裂纹无声无息爬满了整张桌面。
满室死寂，鸦雀无声。银姐缓缓松开刀柄，居高临下盯着男子，挑染的卷发从颈侧垂到胸前。
“东西呢？”她一字一顿地问。

第29章
“他们给我东西让我印，我就印，我真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呀！嗨哟警察同志，我可真冤枉，我下次再不敢了行吗？”
县公安局审讯室里三个刑警两个书记员，录音录像设备齐全，硕大警徽挂在白墙上，左边一行坦白从宽，右边一行抗拒从严。圆头大耳的打印店老板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阵势，缩在木椅上瑟瑟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你说我们这做小本生意的，没知识没文化没技术还法盲，赚两个钱多不容易啊？老婆要做美容，孩子要上高价，老人要请护工，国家还号召我们生二胎，孕检月嫂奶粉早教幼儿园，看病择校保姆家教补习班……”
吴雩清瘦的背靠在审讯室外的单面玻璃上，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揉着眉心：“早知道他这么容易审，我们还专门开过来一趟干嘛。”
步重华淡淡道：“不是你主动要跟过来的吗？”
吴雩瞟了他一眼，面上似乎有些悻悻，步重华不用看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可我怎么知道蔡麟说的那个宁河特产豆腐鱼其实并不好吃呢？”
“步支队，笔录差不多都出来了。”县公安局民警推门而出，把匆忙打印出的一叠材料递给步重华：“根据嫌疑人交代，他总共只印过一次这种书籍，印量差不多一百八九十来本，对方说因为数量不够印厂开模所以才过来找他印，时间差不多是去年十月底。后来再想找他印的时候，因为印量大、费用高，所以没谈拢就放弃了，具体他也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
“对方曾经带小姑娘来他店里？”步重华正翻看笔录，突然动作一顿。
“是，嫌疑人的意思是，对方曾经暗示过让小姑娘陪他睡觉，来抵这个印刷的费用。”民警一脸复杂的表情：“然而……被他严词拒绝了。”
“——我说他们几个龟儿子是不是当我傻，那小丫头没胸没屁股的，隔壁大保健一晚上才能花几个钱？！……是，是，我知道小丫头鲜，可我不喜欢那样的啊！我就喜欢隔壁涂脂抹粉擦香水，胸脯一晃一晃，大腿一抖一抖的老娘们！而且我只是法盲又不是真傻，那小丫头豆芽菜似的，指不定满没满十四周岁，要是搞出什么事来我下半辈子岂不是就在大牢里度过了？！……”
步重华调出手机相册里年小萍和郜灵的照片递给民警，民警会意地转交给书记员，示意进去让嫌疑人辨认，但少顷只见审讯室里的打印店老板一个劲摇起了头：“不是，这两个都不是，我见到的那个比她俩还小点——哎说真的警察同志，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们，难道苍老师不好看吗？大保健不好玩吗？祸害小姑娘真作孽啊！哎警察同志你们相信我，我不好那一口，我愿意当污点证人，为政府检举揭发这帮祸害祖国花朵的害虫！……”
美剧警匪片给我国广大基层人民造成了非常多的错误认知，至少中国法律是没有污点证人这一说的。几个审问民警哭笑不得，连忙喝止住他，步重华在单面玻璃外收回了目光。
“所以对方一共来拜访过他两次，一次印了不到二百本宣传册，一次因为费用没谈妥放弃了？”
“对，嫌疑人是这么交代的。”民警肯定地说：“去年招远那案子出来后国家对非法印厂集中打击了一波，那帮人不敢再去找大印厂了，小印厂又未必冒险接邪教相关的活，所以只能找快印店化零为整。第一次找‘开泰图文’可能只是试水，觉得印出来效果不错，才会有第二次。”
“他真不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了？”
“这……”民警为难地摇摇头：“已经半年多了，就记得是三四个男的，其中有一个看上去是头，人管他叫‘巴老师’，因为这个姓比较少见所以才记到现在。”
步重华和吴雩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隐隐有一丝狐疑。
巴老师？
“嗨哟我真的不记得了，这都三四五六七……七个月了！我老婆说她七分钟前交待的话我都不记得，何况是七个月前的顾客呢？再说我这闹市区的店……什么？！你说影响量刑？！”打印店老板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尖叫起来：“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我跟他们真不是一路人！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幼儿中间还有个天天逼我交公粮的老婆！我进去了他们怎么办！我老婆会带着孩子改嫁的！！”
审讯员嘭地一拍桌子，横眉立目：“那你还不说？！”
“我说说说说说……”打印店老板愁眉苦脸，那300来斤肉可怜巴巴缩在小木椅里，令审讯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些人的口音……就是普通北方口音，也不像是东北那块儿的。高矮胖瘦大概全都有吧，一帮普通人，也没有走马路上让人一眼忘不掉的特征。就是那个带头的巴老师可能比旁人都矮些，年纪倒不大，小眼睛，挺白净，斯斯文文的……对了，眉毛！”
打印店老板一拍掌，仿佛看到了免于刑事处罚的曙光：“那家伙眉毛上有个痦子！”
——“当地派出所走访了高家的左邻右舍，说是吊梢眼、肉鼻头、矮胖矮胖大概二三十岁的男人，眉毛上有个痦子还挺明显的……”
跟高宝康回老家的那个“朋友”，花十万块钱买下年小萍郜灵两条命的男子，跟找开泰图文打印邪教宣传册的“巴老师”是同一个人！
讯问室门被一把推开，步重华快步走进来，举着手机往打印店老板眼前一放：“这个人你见过吗？”
手机上是高宝康穿着蓝白囚衣的入狱照，胖老板又小又圆的眼睛斗鸡状打量片刻，用力摇头：“没、没印象了，应该没见过。”
步重华手指一划，“这个呢？”
打印店老板明显很怕他，两腮肥肉都在哆嗦，圆脸几乎要贴在了手机屏幕上，所有人都能看出他那生锈的小脑瓜正咯吱咯吱地拼命转动，半晌才小心抬起眼睛偷觑步重华的脸色，结结巴巴问：“报——报告政——政府，我要是认对了，能——能免于起诉吗？”
步重华说：“我帮你试试。”
老板立马指着屏幕上的李洪曦，一脸悲喜交加：“我见过！这孙子我见过！就是他领那小豆芽菜来我店里的！”
“喂，廖刚。”步重华拨出去一个号码，简洁迅速地道：“嫌疑人高宝康的‘朋友’和李洪曦是同一拨人，应该姓巴，是邪教组织的头目之一。立刻跟技术队说加紧做画像，安排高宝康家人和李洪曦妻子作辨认，动作快！”
“是！”
步重华快步走出审讯室，身后打印店老板一个劲抻脖子，恨不能扑上去抱住他裤腿：“政府！这位政府！——您保证我的免于起诉能下来吗？什么时候下啊？我能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吗？！”
步重华转身倒着往外走，望着他冷冷道：“我保证去劝你老婆改嫁后不给你孩子改姓！”
“……”
晴天霹雳咔擦而下，胖老板被劈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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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河县离津海车程三个多小时，等忙完手续从县公安局出来已经八点多了，再开夜车回市局并不现实。当地刑警大队便执意做东留饭，饭后在公安局边上招待所开了房，让城里来的领导休息一晚，好歹等第二天天亮后再回去投入如火如荼的革命工作。
晚上十点，招待所浴室里洗漱水声一停，步重华推门而出。
他已经换好了睡衣，穿着柔软的短袖白T恤和深灰色棉质长裤，脚上穿着酒店拖鞋。这随意的模样让他整个人显得文气了很多，加之瞳孔发色都偏浅，看上去甚至有点像个二十出头、年轻俊朗的警院学生。
“你那书还没看完啊？”步重华迎面只见吴雩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靠在床头，便随口问。
吴雩聚精会神地唔了声。
这小子挺爱学习，步重华心里想。
他本来以为吴雩这样的人，晚上下班回家后最多看看球赛，或者打个血腥暴力的单机游戏发泄下情绪；更大的可能性是一个人索然无味地吃完外卖，孤零零坐着面对四面白墙，直到夜深人静，关灯睡觉。
所以当地内勤订房的时候，他让人只订了一个双人间，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吴雩进门洗完澡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从包里掏出了一本写满笔记的《公安信息学》，戴上眼镜看了起来，看得还挺认真，完全一副沉迷学习无心抑郁的模样。
步重华心里有种自作多情的荒谬感。他用力咳了声，压下这个念头，打开电视找到NBA篮球赛转播，正准备就着这个背景音看会儿案情材料，突然又想起什么：“哎，你介意吗？”
“唔？”
“你介意这声音吗？”
吴雩眼都不抬：“唔。”
“？”
步重华感觉颇不对劲，回头定睛一看，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这小子的眼镜已经摘下来了，此刻正塞着耳机，捧着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他那个老式滑盖机，荧光幽幽映在脸上，表情淡定，眼神乏味。
“吴雩？”步重华试探问：“你看什么呢？”
“……”
“吴雩！我问你看什么呢！”
吴雩终于抬起头来，幽幽叹了口气：
“看我女神。你要看吗？”
步重华：“？”
步重华快步走到他床边，一把抽出手机，耳机插口应声滑落，下一秒激烈的嗯嗯啊啊响彻了招待所房间——果然屏幕上岛国动作片鏖战正酣，女主角大家都不陌生，赫然是德艺双馨人美貌甜、人民群众耳熟能详的波多野结衣老师。
吴雩把耳机递给他：“要看吗？”
“………………”
两人久久瞪视彼此，半晌步重华指了指手机，又指指吴雩的大短裤，挤出一个字：“你……”
吴雩说：“你要是像我一样，在过去几年间把同一部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二百遍的话，你也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步重华知道自己作为领导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听见自己实际说出来的却是：“那你干嘛不看点别的？！”
“内存不够，我又不想删掉这一部 。”
“……为什么？”
“这是我最喜欢的片子。”吴雩说，“剧情很感人。”
两人一站一躺，彼此对视，步重华手指紧攥着越来越激烈的画面，白皙修长的手臂肌肉绷得发抖；而吴雩则在一声更比一声高的雅蠛蝶中无动于衷，满脸兴味索然。
“你真的不看啊？他俩马上就要分手了，然后有一段雨中重逢拍得不错哦。”
步重华瞳孔一眨不眨盯着吴雩的脸，嘴唇抿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良久才控制着自己，尽量把手机轻轻抛还给他，被吴雩一把捞住。
“你看吧，注意身体。”
“你上哪去？”吴雩坐起身奇怪地问。
步重华走到门边换了鞋，头也不回，冷冷迸出两个字：“散步！”

第30章
深夜十点多，宁河县中心的夜市一条街却还人头攒动，烧烤、凉粉、钵钵鸡、小龙虾的味道飘满大街小巷，KTV夜总会的霓虹灯争相竞彩。
瓶盖被起子撬飞，叮一声稳稳落进柜台下的垃圾篓里，步重华摆手示意不用找零，走出了便利店。
“帅哥！”“帅哥来玩呀！”“KTV包厢九折酒水消费满千返五百！”
……
满大街莺歌燕舞香风阵阵，红男绿女成双结对。步重华一手插在口袋里，冷着脸推开那几个穿旗袍的酒水推销小姐，沿人行道走到十字路口，看满街露天大排档的塑料棚下热热闹闹坐满了人，索性随便找了家坐下。
“两筒钵钵鸡，一碗凉粉少辣，一份红油素三丝儿——”老板娘一边点单一边老道地抛了个媚眼：“帅哥一个人没女朋友呀？”
步重华懒得啰嗦：“凉粉跟三丝打包带走。”
老板娘立刻给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女朋友在家里等——好嘞！”说着裹挟满身烤串香气，一阵风似的走了。
宁河虽然是县城，但夜生活开放程度一点不比津海逊色，步重华才坐了没一会，就接二连三有好几拨路过的女生回头瞧他，上下打量这个旁若无人坐在街边的年轻人，然后嘻嘻哈哈地互相打闹着走了。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吴雩，应该会有小姑娘主动过来搭话——他确实有那种看似松松垮垮、却随时随地都能和背景融为一体，永远都不会让人感觉突兀的独特气质。
步重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望着远处交错点亮的霓虹灯，许久后又有另一种更凄凉厚重的感觉涌上心头：
即便再多人愿意主动，不会有任何一个能把他搭讪成功。
对吴雩来说，这些青春活泼光鲜亮丽，既不砍人运毒混社会、也不卖笑风尘抽大麻，甚至都不曾吞云吐雾出现在边境某个黑赌场里的女孩，都是生长在另一个名为“现实社会”的世界里的花朵。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生畏，清新的芬芳让他抵触，只要按照“现实社会”的思维模式稍微往深里聊两句，他就有可能绷不住被刀枪血火淬炼出的表皮，迫不及待想站起来告辞，缩回自己阴暗冰冷、但习以为常的壳里。
甚至连缩在壳里看A片，看的都是好几年来一成不变，已经再激不起丝毫生理刺激了的A片。
如一潭死水般可怕的心理惯性。
——他其实不该是这样的，步重华想。他应该是个载誉归来，万众瞩目，被鲜花和掌声包围，被很多人爱慕追求的英雄。他还是很年轻爱出风头的年纪，理当很快提拔晋升，也许没几年就能升到跟自己平级或者更高一些的位置上，获得体制内很多人家的青睐，顺利娶到一位有来头有背景或许还很漂亮的妻子，过上平稳幸福的生活。
如果那些耗尽了青春热血，挣扎着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最终只能“活”成这个样子，那么那些为保护他们而去死的人，他们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步重华闭上眼睛，用力掐了把眉心，藉由一丝刺痛强行压下了心里说不清楚从何而起的烦躁。就在这时突然隔着数米远的另一家露天大排档里，哗啦啦一盆塑料碗碟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桌椅挪动刺耳的摩擦声：“小逼K的给脸不要脸……”“你干什么！”“啊！啊——”
“叫！叫你麻痹叫！”几个彪形大汉明显喝多了，抓着两个啤酒小妹不让走：“￥#%的玩意，拿了钱就他妈给老子喝！”
“我们没拿你钱！ 救命！”
“按住！按住！”
“放开我啊啊啊救命！”
一个大金链叠戴玉坠子的跨栏背心男夺下了啤酒小妹放钱的腰包，劈手就往外扔，被他另一个牛仔裤破破烂烂、全身上下叮叮当当的兄弟接住：“喝不喝！喝不喝！喝不喝！！”
“救命啊！抢劫啦！抢劫啦——！”
邻近几桌有人迟疑着站起来，但紧接着哗啦！巨响，金链男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敲碎了几个啤酒瓶！
步重喝道：“住手！”
金链男醉醺醺一瞪，隐约只见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抄着尖锐的酒瓶底就吼：“谁他妈多管闲事看看？啊？！谁他妈多管闲事看看？！”紧接着就把塑料凳往邻桌方向狠命一蹬！
“啊！！”霎时整张桌子连带碗筷汤汁翻了一地，邻桌几个男女学生都跳了起来尖叫着往后退。步重华一手按着大排档之间相隔的铁栏杆，凌空侧翻落地，抢步上前一把攥住金链男手臂：“不许动，警察！”
几个醉汉一愣，紧接着嬉皮笑脸起来：“警你麻痹的察？”“傻逼，傻逼吧？”
“警察都是我兄弟，我￥#@#@￥%你个傻逼……”醉汉拽着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傻逼衣领往后推搡，步重华眉梢一跳——下一秒，金链男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腾飞而起，被步重华一个过肩摔，倒栽葱式砸进了塌掉的桌案里！
哗啦啦——
金链男瞬间被桌板碗筷啤酒箱淹没，周遭刹那一静，紧接着几个混混同时怒吼：“干什么？！”“妈的打死！”
步重华没带警察证，其实也就是出于礼节和职业习惯顺口报一下家门而已，其实早打好了电话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一把拽起那个吓傻了的啤酒小妹推出人群，紧接着拎起一支没开的酒瓶，“咣当！”敲碎在椅背上，泛着泡沫的啤酒哗啦流了满地。
步重华眼角冲周遭一瞟：“警察执勤，都闪开！”
人群尖叫退后，放眼望去好几个人在发着抖打110，但那几个混混也不知是真喝高了还是有恃无恐，抄着家伙就往上扑。步重华一偏头闪过横飞过来的塑料椅，将率先扑过来的黄毛一脚踹飞，余光瞥见有人抄砍刀劈来，二话不说酒瓶横扫，“哗啦！”尖锐瓶底在对方手肘上打得粉碎！
玻璃片绞着血肉迸溅开来，砍刀铿锵落地，小混混放声惨叫，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被步重华拽着后领一把拎起，毫不留情猛掼出去，顿时撞翻了旁边满满一桌刚上的烧烤，铁签叮叮当当洒了满地。
“艹你大爷的，牛逼是不是？！”金链男好不容易从啤酒箱里满头满脸血地爬起：“老子今天非弄死你！”
步重华一回头，手上拎着半截染血的碎酒瓶，头发凌乱，眼底森寒，慢慢闪烁出再也无需按捺的暴戾。
“来啊，”他轻声嘲讽道，“看谁艹谁大爷？”
金链男纵身就去抓地上那把砍刀，步重华扬手一甩，那染血的碎酒瓶在半空中呼呼打旋，铛一声重响将金链男头打得一歪，口鼻冒血地倒了下去。之前被踹飞出去的黄毛捂着胸口怒叫一声，发了疯似的撞过来冲步重华后背狠砸，板凳应声散架，步重华眼都没眨，反身抓住黄毛领子，拖行几步来到电线杆边，哐！哐！哐！毫不手软地把他头顶往水泥柱上猛撞！
“啊啊啊！”
黄毛头破血流，惨叫不止，却根本挣不开他铁钳般的手，只能口水血沫齐喷地狂喊同伙。边上几个没成年的小混混都吓蒙了，有两三个犹豫着就想往后退，却听黄毛发狂尖叫他们的名字：“@##￥@的看谁敢跑！小心以后走着瞧！马勒戈壁的#￥*（&——”
小混混一惊又一激，炸了锅喊起来：“不、不能跑！去救大哥！”“去叫人，快！”“快！”
步重华瞳孔压紧，内心隐秘而压抑的暴怒瞬间找到了决口，拽着黄毛后脑，屈膝狠狠一顶他胸。那上百公斤又沉又狠，跟疾驰的车辆正中胸骨没什么区别，黄毛哇一下狂喷，差点当场把肺从喉咙里喷出来！
“弄死那小子！上啊！”那个破洞牛仔裤血流满面抱头嘶吼：“你们小！弄死人没事！”
小混混们在狂叫声中没命地一拥而上，刹那间步重华一低头，躲过横扫过来的风，钢管“咣！”一声重响在电线杆上生生撞弯了。这一击要是打在人脑袋上那肯定就是当场暴毙，但小混混杀红了眼，握着弯曲的钢管还要砸，被步重华空手套白刃夺过钢管，劈手就敲断了腕骨！
“啊——”小混混嚎叫着跪倒在地，瞬间两个人又冲上来。步重华一手拎起黄毛，当沙袋似的扔出去咣唧砸翻了一个，咣当闷响一钢管把另一个打得踉跄跪倒，这时突然街角警笛长鸣，警察来了！
步重华眼角一瞥，就在那百分之一秒间，有个混混竟抄起之前地下那把砍刀，嘶吼着狂奔了过来！
步重华感觉到脑后劲风，多少年亲身一线的经验让他知道躲不过去，一股邪火爆蹿上心头，抬起手肘就去硬顶对方胳膊——
就在刀锋落下刹那，小混混胳膊一麻，手一松。
当啷！
砍刀落地、弹起、被一只脚接住挑高；旋转飞弹的刀柄被吴雩啪一声握在手中，一刀背狠狠剁在他颈间！
小混混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出来，就扑通倒在了地上。
步重华微微喘息，放下胳膊，看着他。
远处不断闪烁的警灯疾驰而近，从吴雩身后映来，勾勒出他的轮廓。那瞬间周遭的警笛声、咆哮声、纷乱推搡脚步和歇斯底里的惨叫声，都像是潮水般飞快退去，化作一片安静和虚无；步重华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由重转轻，由急转缓，被一股奇异而无形的力量抚平了，所有难以名状的烦躁和焦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散步的方式太激烈了吧，队长？”
步重华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这孙子在边上看戏看了多久？”
叮地一声吴雩把砍刀扔在地上，揶揄道：“我以为能欣赏您一人单挑全场的英姿呢。”
“都不许动！不许动！”“举起手来！”
派出所民警从警车上奔下来，一边疏散人群一边往里走，把哼哼唧唧的金链男从满地狼藉中拉起来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赶紧问了几句，让辅警拉车上去了。
“那小子先动的手，就是他！”破洞牛仔裤捂着头不干不净大骂：“妈的个小逼K，还装是条子，回头老子非要@#￥*&……”
民警训了几句，拿警棍指着步重华：“你！过来！”
“你……”
“别他妈废话，哪个地头混的？哪边手下教的？给我过来！”
民警上来就要拉扯，手还没碰到步重华，就在这时吴雩拦住了他：“等等，等等。”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物，展开一亮，认真道：
“队长，我把你忘在酒店的证带来了。”
步重华：“……”
证件皮夹内是高清头像，上书步重华三个大字，上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金光闪闪，下面是津海市公安局南城地区分局瑞气千条。民警一看便愣了下，面上不由自主带出了惊疑：“哟，这……还真是同行的兄弟？这事儿……”
步重华不耐烦打断：“谁跟你是兄弟。”
吴雩是个尽职尽责的小马仔，立刻把证件从皮夹里抽出来，背面一翻：姓名步重华，性别男，职务刑事犯罪侦查支队正处级主任，警衔三级警督。
步重华把证一扔，民警手忙脚乱接住，只听他冷冷道：“拍个照发给你们县公安局那姓王的，叫他亲自押送那几个嫌疑人去津海市公安局。48个小时内人不到，就让他准备好在这个职位上一辈子干到退休吧。”
“您您您、我、这——”
步重华一拍吴雩的肩，说：“走，吃夜宵去。”
连隔壁大排档的人都跑得七七八八了，老板娘战战兢兢躲在塑料棚后，探头探脑地向这边望。塑料桌上放着刚上还没来得及动的钵钵鸡、打包好的凉粉和素三丝，吴雩捡了双干净筷子，说：“怎么这么辣啊，领导再点两瓶啤酒呗。”
“这么晚了喝什么酒，明天还办案呢，别喝了。”
吴雩筷头一指：“那你喝的是什么，养生茶？”
步重华把面前深绿色的玻璃瓶一转，露出硕大的七喜商标：“喝吗？分你一半？”
吴雩：“……”
吴雩笑起来，真的拿了个纸杯来倒了一半，也不嫌弃没汽儿了，就着一次性饭盒吃素三丝，又叫了几串海带素鸡豆腐干。步重华坐在他对面夹了筷凉粉，抬起眼角看他，只见这姓吴的小子还穿着他那宽松不合身的老头汗衫，低头吃东西的时候脖颈弯折出一道弧度，在远处大排档厨房昏黄灯光的映照下，连耳廓细微的茸毛都清晰可见；他一条腿屈膝垫在另一条大腿下，那是个特别放松的坐姿，仿佛心性未泯的少年，脚尖还趿拉着酒店拖鞋，随着吃东西的频率，在夜风中一晃一晃地。
他看上去其实很惬意，步重华突然无来由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隐藏在这芸芸众生中，隐藏在昏黄的灯光，夜市的烤炉，拥挤的车流，热闹的人海里，不用跟林炡那帮人虚与委蛇，不用在刺探的目光中接受监视保护；他既不用压抑自己做个唯唯诺诺的背景板，也不用在镁光灯下成为暴露的目光焦点，低着头颅无所适从。
远处人群已经散了，小混混们被押进车，民警不知道正躲在哪辆车里着急打电话找领导。吴雩一边从碟子里挑花生米吃，一边频频回头望，似乎感到很有趣。
“……吴雩？”
“唔？”
步重华看着他，心里有种冲动，想问你是不是偶然也会对现在的生活感到一丝满意，哪怕只是一丝而已？但他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问的却是：
“你……有没有想过要争取晋衔，或者考虑下以后提拔的事？”
“当领导啊？” 吴雩诧异地瞅了他一眼。
步重华盯着他，点点头。
“算了吧，我又不是那块料，而且当领导岂不是要跟很多人打交道。”吴雩顿了顿，又瞅一眼步重华，自嘲地笑起来：“我光对付你一个领导就已经够烦的啦。”
步重华久久看着他，安静地不出声。
这样也很好。
他可以暂时先缩在保护壳里，偶然探出头换口气，看一看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他不会永远都感觉到孤独而无联系，只要有人足够耐心，能一直坚守在他随时可能冒出头来的洞口。
“你笑什么？”
步重华淡淡道：“我没有笑。”
吴雩有点狐疑：“你那是嘲笑对吧？”
“你看错了。”
“……”
吴雩挑眉打量他，良久才用筷头向他一指，点头决定：“那片子我不给你看了。”
步重华呵斥：“我本来就不要看！”
……
夜市渐渐恢复热闹，打翻的桌椅被扶起来，新一炉羊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油，腾起白色的雾气，笼罩了远处繁华的夜景和变换的红绿灯。
步重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廖刚。
“喂，步队？李洪曦他老婆左秋刚从香港赶回来，现在我们局里接受询问，提供了一个突破性线索！”
步重华和吴雩对视一眼。
“她认出了‘巴老师’，也就是嫌疑人高宝康那个朋友的速写画像。”廖刚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强行压抑着激动：“她说，她见过这个人。”

第31章
“差不多大半年前，我开始隐隐感觉他有异常，但始终抓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直到四个月前我准备去香港，他那表面假装依依不舍，私下却难掩庆幸雀跃的态度，才终于让我正式敲响了警钟。”
左秋跟孟昭最近接待的家属都不一样。她受过高等教育，言行中能看出良好的教养，穿着纯色真丝衬衫搭配阔腿裤，脖颈上系着一条垂坠感很好的丝巾，虽然是连夜赶来，但脸上仍然保留着白天的妆容。
孟昭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她面前，温和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有一次我从香港请假回家过周末——那是一次临时决定的突击行动。”左秋捂住通红的眼睛，少顷抹了把眼角，说：“家里没有任何异状，我老公看上去也很正常，惊讶中不失激动和喜悦。我们出去吃了饭，看了电影，手拉手回家，小别重逢尤胜新婚；我在内心暗暗嘲笑自己的多心和敏感，直到深夜时突然惊醒，就那么无来由地，发现床另一侧是空的，客厅里隐约透出灯光和说话声。”
“……这事可大可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左秋披上睡衣，轻轻打开卧室门缝，只见有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身形略矮胖，声音却十分沉稳，隐隐有种上级导师对下级说话，既平和又不容拒绝的感觉。
李洪曦垂着两手站在客厅茶几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夫妻间超乎一般的感知还是让她察觉到，自己的丈夫此刻正罕见地心烦意乱：“……怎么可能？她怎么就突然不见了？现在怎么办，万一查到我们该怎么处理，这风头浪尖上……”
“这种事多了，没那么容易查过来，更不会查到你。”那人顿了顿，话锋一转：“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她带走了我们的‘大生意’。”
李洪曦神情迷茫，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但紧接着脸色剧变：“什么？！你说的是——怎么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客厅陷入了不祥的安静。
“人无所谓，‘大生意’不能丢。”许久后来人终于再度开口道，声音中有种寒冷的低沉：“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去处理这件事，尽量处理得越干净越好，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万一……明白了吗？”
左秋屏住呼吸，她从没见过李洪曦露出这种奇怪的脸色，似乎在恐惧中又夹杂着一丝嫌恶、愤恨和不甘，幅度轻微但用力地咬牙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来人这才似乎有些满意，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他转身那一刻，恰好正对上卧室虚掩的门缝，那瞬间左秋看清了他的脸——出乎意料年纪并不大，可能二十多或三十出头，面白微胖，个头不高，眉毛上有个痦子。这面相是标准斯文和善的那种类型，只不知为什么，和善中又隐隐透出一丝让她心惊胆寒的气息。
冥冥中对危险的直觉让左秋向后一侧身，紧紧握住了门把。
深夜昏暗中没人能看清卧室这条虚掩的门缝，她隐蔽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耳朵却下意识紧紧捕捉着外间的动静，听见那人告辞出去了，李洪曦送出家门到电梯门口，楼道里传来模糊不清的脚步和送别声；过了不知多久，她颤抖着手指将门缝轻微拉开一些，看见客厅窗外夜深人静，而墙上时钟尚在摇摆，秒针正滴答一声与分针重合。
那是凌晨三点整。
“第二天我旁敲侧击地问李洪曦，说夜里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了他在说话，是不是来客人了？李洪曦的表情有瞬间非常慌张，但紧接着镇定下来，告诉我他们公司一个知道很多内幕的会计突然离职了，如果应聘到竞争对手家，就可能会连累到他和其他几位领导，所以公司才会深夜来人跟他商量办法，但应该能顺利解决，让我不要担心。”左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哽咽的尾音：“但我心里那种奇怪的恐惧却始终挥之不去，我甚至没敢在家里待到周日晚……第二天下午，我就心烦意乱登上了去香港的飞机。”
“这个人说，他会安排人手去‘处理’这件让他们丢失了‘大生意’的事？”孟昭问。
左秋点点头。
孟昭脑海中浮现出审讯室里癫狂的刘俐——“也就郜灵那贱骨头认不清现实，还做梦说她有‘大生意’，只要做完了大生意就能发财……”
孟昭微微前倾，紧盯着左秋的眼睛，口气严肃起来：“你还记得这番对话发生在哪一天晚上吗？”
“三月十八号。”左秋捂着嘴防止自己再度哽咽起来，沙哑而坚定地：“我来回香港有机票记录，是三月十八号。”
三月十八号，正是郜灵离家出走的第三天！
如果从这一点上推算，几乎可以断定这帮丧尽天良之徒要处理干净的，就是郜灵！
“非常感谢您配合我们提供线索，在这段时间内请尽量保持联系畅通，如果还能想起任何细节，请随时联系警方。”孟昭紧紧握了握左秋的手：“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也可以随时找我，不要害怕，我们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左秋眼睛还是红的，她抬头让眼泪顺着鼻腔倒流回咽喉，片刻后望向孟昭：“谢谢你，孟警官，我只是太出乎意料了，我……我跟我老公是大学同学，他家观念封建，条件也不好，刚恋爱时他穷得连花都买不起，上我家登门时差点被我妈打出去。我们冲破了重重阻力才一路走到现在，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多年的感情……”
孟昭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我曾经想过，如果他真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因为我忙于工作太冷落了家庭？是不是因为我过于强硬太忽略了他的感受？我恨不得拿显微镜把自己从里到外的纰漏和错处都找个遍，却忘记了一点，渣滓是不会因为你温柔贤淑体贴完美，就感动得稍微像个人的，人渣成为人渣完全是因为他们自己。”
她顿了顿，含着泪水，露出一丝平静的微笑：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可能现在就需要您帮我个小忙——您知道哪位厉害的离婚律师能介绍我认识吗，能让那个人渣空手净身滚出家门的那种？”
警察跟律师大多不陌生，孟昭眨了眨眼睛，略微靠近在她耳边，狡黠地微笑起来：
“……我还真认识几个。”
询问室门被拉开了，廖刚在外间办公桌后摘下耳机：“你这样是违反规定的哦。”
孟昭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扬下巴：“告去？”
廖刚哭笑不得，孟昭扬眉笑着走了。
&#183;
“我知道了，待会把笔录总结一下邮件发给我……跟内勤说注意被害人父母的情绪，郜伟跟熊金枝夫妻俩第一次来津海，人生地不熟，多关照一些，不要随便跟媒体接触……”
水流中传来步重华在外间打电话的声音，吴雩对着镜子刷完牙，就着水龙头漱干净满嘴泡沫，随便扯了条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走出了浴室。
步重华是个不论头天睡得多晚，第二天都能严格按照上班时间作息的人，清早七点半睁眼起床淋浴洗漱晨跑完毕，已经换上了衬衣警裤，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挂断电话，刚一回头，就只见吴雩光着上半身走进屋，耷拉着眼皮，打着哈欠，啪嗒一声把毛巾丢在了狼藉的招待所床上。
他肯定已经把步重华划进了安全无害的白名单里，全身上下就穿一条牛仔裤，松松挂在腰胯上，肩颈、腰背、削薄的腹肌线条一览无余，光脚湿着踩在地毯上，随着步伐留下了一个个模糊的脚印。
“你冲好了？”步重华挪开视线，淡淡地问。
“没冲。”
“早上起来不冲个澡？”
吴雩开了瓶矿泉水边喝边说：“麻烦。你当谁都跟你们文化人儿似的，早一遍晚一遍，也不知道是关起门来在浴室里干嘛。”
“……”
步重华额角微微抽跳，转过身去，突然只听吴雩哎了声：“等等，你脖子后面给人抓了？”
“？”步重华伸手在后颈一抹，果然靠右那一侧微微刺痛，但因为角度的原因，扭头对镜却看不到，凭手感似乎是蹭破了块皮。
应该是昨晚一人单挑全场时不知道被哪个小混混剐蹭了，但剧烈运动时肾上腺素分泌高，一时半刻不会感觉到痛，清晨冲澡时也没注意到。
“肿了，”吴雩说，“我给你上个红药水吧。”
步重华第一反应是不用上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微妙地默许了这个提议。吴雩便打电话问招待所前台要来红药水和棉花，步重华坐在床边，后领稍微拉下来一些，吴雩一条腿半跪在他身后的床沿上，用蘸水的毛巾在伤口周围抹了两把权当消毒，然后用棉花浸了药，仔细涂抹在略微红肿的破皮上。
步重华属于天生色素浅淡那一挂的，瞳孔偏琥珀色，皮肤也比较白皙——是健康、结实、均匀的白皙，跟吴雩那种常年作息颠倒疲于奔命导致的苍白是两种色调。他头发也很浓密，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带着洗发露好闻的气息，跟吴雩经常自己对着镜子瞎几把剪两下的凌乱黑发非常不同。
“这细皮嫩肉的，”吴雩有点泛酸，嘲道：“有点儿小伤就这么明显。”
步重华说：“我倒更羡慕你这样的。”
“羡慕什么？”
吴雩背部、腹部乃至手臂上，细碎的瘢痕伤疤和创面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比比皆是，穿着衣服或在昏暗处时不会觉得，但如果白天对光仔细打量，便颇有种触目惊心之感。步重华略微一动，似乎想回头又按捺住了，望着面前洁白的酒店床单说：“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你不觉得吗？”
吴雩忍俊不禁：“勋章个屁，没本事的人才受伤，有本事的人连根寒毛都掉不了。”
“什么意思？”
步重华一回头，只见吴雩把棉花团一团扔了，也懒得多解释：“行了，注意点儿别发炎。”
他起身去拿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冷不防水瓶却被步重华眼明手快抽走了：“回来，领导问你话呢。”
他们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跪在床垫上，视线上下僵持几秒，吴雩有点怂，低头在自己身上逡巡一圈，随便指指左手肘一小块伤疤愈合后暗色的增生。
“——这个，水泥地上拖拽出来的。两大佬酒后余兴，要看各自的小弟争强斗狠，两边分别派出一个手下人，结果对方那哥们是个泰国拳王级别，从头到尾连根头发都碰不着。你说这能叫勋章吗？分明是耻辱的印记吧。”
步重华看着他，一时发不出声音。
“有本事的人勋章是金子做的，没本事的人‘勋章’才是血肉做的。”吴雩说：“得了，赶紧破案吧，也许五零二破案以后咱们也能有个集体功勋章戴戴。”
他抽回矿泉水瓶，步重华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慢慢才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叮当一声，提示有新邮件——是廖刚发来的询问笔录。
吴雩一边喝水一边靠近了看，还以为是昨天晚上李洪曦他老婆左秋的询问材料，谁知打开却是孟昭前后几次去医院询问刘俐的记录：“你看这个做什么？”
步重华一偏头，近距离看着吴雩的眼睛：“我昨晚看了左秋的笔录，始终觉得有些疑问。”
吴雩眼底疑惑，稍微仰后拉开了点距离，示意他说。
“我们现在知道五零二案的凶手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有组织、有规模的团体，打印店老板见到的‘巴老师’在这个团体中占据很高的地位，甚至有可能是领袖。郜灵离家出走第三天，‘巴老师’连夜赶到李洪曦家告诉了他这个消息，同时说郜灵带走了一笔‘大生意’，他要安排人手去解决这件事。这个所谓的人手应该就是高宝康，他收了‘巴老师’十万块钱，跟踪郜灵伺机动手，但期间因为暴露行踪，导致四月底郜灵报过一次警。”
吴雩点点头。
“‘巴老师’之所以安排高宝康而不是李洪曦去解决郜灵，可能是因为李洪曦有文化、有资本，在这个组织中的地位也比较高，并不是高宝康这一类的底层打手，也就不需要亲自出马去做脏活儿。”步重华话锋一转：“但我想不通的是，郜灵是五月二号被杀的，不论李洪曦潜入郜灵和刘俐家是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他要等到五月九号警方发现尸体以后，才摸到郜灵家去呢？”
吴雩想了想，迟疑道：“因为上了热搜？”
“对，”步重华沉声道：“因为在上热搜之前，这帮人没法确定郜灵是不是还活着。”
——也就是说在没上热搜之前，他们不知道这个杀手有没有完成任务，高宝康跟组织是失联的！
“他是不是已经死在了四里河里？”吴雩意外道。
“从五月二号那天四里河流速及水位情况来看，溺毙的几率相当大，但高霞反映她侄子经常夏天跟人游野泳，对水性极其娴熟，所以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他跑了。”步重华顿了顿，缓缓道：“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警方现在搜寻的目标就不仅仅是他，还有他带走的那个……人骨头盔。”
人骨头盔。
郜灵失踪后，“巴老师”告诉李洪曦人不重要，但大生意不能丢，大生意到底是指什么？
郜灵在那个阴雨的午后跋涉数公里来到河堤下，她鼓鼓囊囊的书包里装着什么，让她坚信自己可以一夜暴富？
那天深夜潜入刘俐卧室的李洪曦，明明已经买了电线、胶布、黑塑料袋和大量的洗涤剂，但却在刘俐进家门之后就一直躲在衣柜里，直到被发现才动手——那么刘俐回家前，他在找什么东西？
步重华坐在床边回过头，吴雩盘腿坐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拿着矿泉水瓶；两人相对而视，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个人骨头盔，”步重华轻轻道，“也许就是郜灵带走的‘大生意’。”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许久吴雩终于慢慢拧上瓶盖，用力揉了揉眉心：“郜灵跟那帮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步重华说：“过灵床。”
吴雩没明白。
“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大凡组织起邪教的人，都跟几个目的脱不开关系：金钱，女色，控制欲。全能神教也不例外。过灵床是他们拉拢新成员的一种手段，让被洗脑控制的年轻女性跟人发生关系，假说这样能传达神的旨意，达到灵体合一的效果；而那些女性大多来自组织内部成员的妻女亲属，基本没受过什么教育，以乡村地区背景居多。”
步重华打开邮件里的笔录，前几页是刘俐第一次接受询问，也就是在南城区分局毒瘾发作的那次：“从最早开始接触刘俐时我就隐隐有所怀疑，为什么郜灵总在她面前骂自己的父母‘吸血、没文化、要害她’？如果说吸血能勉强理解成叫她以后打工赚钱养弟弟，没文化和要害她又是什么意思？这跟一般女孩子对原生家庭重男轻女的控诉似乎不太相同。随后孟昭几次去医院找刘俐谈话，发现只要她提起郜灵，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其中对父母‘没文化’的控诉是出现最多的，甚至远远超过了不让她上学的怨恨。”
“——郜伟和熊金枝做了什么，让她咬牙切齿痛恨他们没文化？一个十六七岁远在县城的小姑娘，导致怀孕前到底跟居住在津海市的李洪曦发生了多少次关系？一家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未成年女儿这么长时间的异样，她父母当真一点也不知情吗？”
步重华扬手把手机丢在床单上，冷冷道：“我从第一次见到那对夫妻在公安局走廊上哭得撕心裂肺那时起，就开始怀疑他们不对劲了。”
吴雩无声地点点头，似乎也有些头疼，问：“那……现在怎么办，回去审郜灵的父母？”
这是不可能的，首先警方没有真凭实据，不能用强制手段审讯被害人父母；其次郜伟和熊金枝明显是有备而来，一切旁敲侧击的询问都不会收到任何效果。
更棘手的是，这对夫妻是在高宝康失联、李洪曦被捕后才出现认尸的，这意味着其背后的邪教组织已经意识到自己进入了警方的视线。现在针对郜伟熊金枝采取的任何调查，甚至一丝一毫的态度转变，都会直接导致打草惊蛇的后果！
步重华吁了口气，说：“得回津海继续挖，挖李洪曦的财务状况，高宝康的社会关系，以及人骨头盔的来源背景。那么值钱的一件东西，不可能突然无缘无故出现在津海市，不管‘巴老师’等人是想把它卖掉还是带走，背后都必定还有一连串犯罪行为没被警方挖掘出来。”
吴雩若有所思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步重华看着他，少顷只见他停下来，坐在床上摇了摇头。
“我跟你们条子想问题的方式不太一样。”
“……”
“郜灵老家嘉瑞县离宁河不远，从这里开车过去，单程最多半天。”他向步重华挑了下眉角，修长浓密的眼睫末梢掀起一勾弧度，有点鼓动的意思：“过去看看？”

第32章
“那拳王后来怎么样了？”
吉普在山路上疾驰，一路掀起砂石尘土。吴雩一手夹烟一手开车，没反应过来，从嘴角里吐出一个音节：“啊？”
步重华在副驾座上，食指关节敲敲他肘关节上那块暗色的增生：“这个。”
“哦，”吴雩想了想，说：“好像是死了。”
“死了？”
“能打啊，太能打了。他老板觉得有面子，就老让他出去斗狠，其实都只是为了炫耀，结果终于有天撞上了硬茬子。”吴雩说：“所以人不能表现太好，不能老让上级领导太满意，出头的椽子先烂。”
他扭头一瞟步重华，眼神调侃，似乎还觉得挺有意思。
“……”步重华看见他那要勾不勾的嘴角，开口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少顷才低低呼了口气，说：“人死起来还真挺容易的。”
“容易啊，都是买来的命，明码标价几千块一条呢。当然他那样的贵点，死后肯定会给老婆孩子不少抚恤，不然以后没人愿意卖了。”
“才几千块啊？”
吴雩没有回答。
“哎，”步重华从副驾上靠过来，“那有人不愿意卖吗？”
汽车轰轰驶过山路，铁路线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平原和山峦，在灰蓝的天穹下一望无际。吴雩把烟头伸到窗外去一弹，漫不经心道：“肯定有吧，哪儿都有异类。你要是去刘俐她老家问有没有女孩子不想卖，肯定也是有的，少就是了……当年的几千块，对那地方的人不便宜了，四号海洛因在国境线外也才三百多块呢。”
步重华沉思着没说话。
吴雩两三口抽完了烟，顺手往车外山路上一丢，又从烟盒里倒出来一支叼在嘴角，一手把方向盘，一手从杂物匣里摸索着找打火机，半天才摸着。
“你这条命值多少？”步重华拍拍他的背问。
吴雩一扬眉角：“我呀？千金不换。”
步重华点点头，紧接着一把抽走打火机：“那你就为了你那千金不换的肺少抽两根，或者抽好点的，啊。”
吴雩一张嘴烟就掉了出来：“……喂！”
&#183;
吉普颠簸下了山路，在年久失修的自建水泥路上磕磕绊绊，不知道开了多久才见到前面错落的建筑——那是农村地区的自建小楼房，葛城山丰源村终于到了。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炊烟四起，这座散落在半山腰里的村落正亮起零星的灯光。步重华跳下车，嘭一声关上车门：“我以后再不相信你的怂恿了，说好最多半天，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吴雩悻悻说：“我怎么知道这儿山路那么绕呢。”
一般城里的警察下乡村去公干，都要先拿着手续和文件，通报当地政府和公安机关，再由辖区派出所民警陪同出发，否则第一不熟悉民情，第二不熟悉地形，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会增加很多麻烦。但丰源村情况特殊，这里的管辖派出所在几十里路以外，如果走流程的话务必要在这里耽搁一晚；步重华是个工作起来一分一秒钟都要节省的人，便电话打了个招呼，让派出所通知当地治安主任在村头等着他们。
“郜伟夫妻俩啊？”治安主任四十来岁，据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学历——正经大专生，家里开了个鞭炮厂，普通话说得很好：“他们早不住在这里咧，基本就搬到县里去咧。”
步重华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下打着手电，“不回来了？”
“也回来，农忙和寒暑假的时候回来。”治安主任说：“他们俩娃在县里上学，大娃上初中，二娃上小学；住学校里太贵，他们就去学校边上开了个小店。开小店比土地里刨食强，县里的钱好赚，早两年他们还经常回来，去年就回来了几个月……”
“那他们家大女儿呢？”
“大丫啊？大丫也在店里帮忙吧？”治安主任终于找到由头打听这桩事儿，急忙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家大丫在城里死了？村子里都在传，是不是真的呀？怎么死的呀？是谁害死的呀？”
步重华没回答，问：“你们村好拜神吗？”
“啥？土地公？”
“除土地公以外，上帝、耶和华、基督呢？”
治安主任讪笑搓手，一副领导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的表情：“这位政府您看您说的，我们共产党员都是无神论者，平时也就拜拜菩萨财神之类的。那上帝啊耶和华啊，那些洋神我们都……嗐！这么说吧，人家讲的是英语，我们拜了也没用啊！”
步重华不置可否，沿着崎岖的小路向前走去。
乡村地区很多人家平时在外务工，农忙或年节时才回来，但仍然会倾其所有在老家修楼——楼是村里人的脸面，不管住不住都是要的，否则便是在乡里乡亲间矮人一头。
郜伟家也一样，走到村尾再往外十几分钟，在偏远的岔路尽头平地起了一座三层自建水泥小楼，铝合金门窗加防盗网，从外观看倒比村子里大多数住家都新一些。
“他家看着比别人家大？”步重华绕着小楼转了一圈，问。
治安主任一个劲摇头：“平时倒没注意，应该是外头赚了钱——嗐，都是村里人，大也大不了多少。”
步重华点点头，沉思片刻，说：“进去看看。”
“哎？”治安主任愣住了，面露难色：“还——还要进去啊？可是我们这儿没他的钥匙，要不我叫人砸了那个锁……”
步重华向大门走去：“不用。”
跟城里的防盗门不同，水泥楼下铁将军把锁，还牢牢缠绕了几圈铁链。步重华一手拿着那沉甸甸的黄铜锁打量，吴雩站在他身侧端详了一会，似乎也感到有些棘手：“现在这种直开式子弹锁不太好开，里面都有防盗拨片了……喂！”
吴雩手还没碰到步重华裤袋，就被步支队长一把抓住了腕骨。
“……”
两人对视五秒，吴雩莫名其妙问：“你干嘛？”
步重华冷淡的浅色眼珠打量他片刻，缓缓放开手，吴雩立刻把手背在身后直起腰，浑然若无其事，盯着铁锁扬了扬下巴：“早知道带个破门泵来了，现在怎么办？”
“……”
“没事，党员领导身先士卒，您亲自踢，保管——”
咔哒声锁舌弹跳，吴雩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步重华熟练地把两根发夹从锁眼里拔出来，冲他挑了挑眉，神情中隐含着一丝揶揄：“电视剧看多了吧，现在谁还踹门啊。”
吴雩：“……”
大门应声而开，借着窗外最后一丝黯淡的天光，典型的老式北方乡村自建房格局展现在他们面前。
一楼客厅瓷砖只铺了一半，另一半堆放着木箱竹篓等杂物，靠东是老式八仙桌、电冰箱和砖砌的灶台，地上还停着一辆电动车；楼梯铺着铮亮的地砖，转角处堆着拖地水桶，再上去便是二楼的卧室、客厅和厕所，厕所是蹲坑，外面还铺着一方脏兮兮的红色化纤地毯。
三楼没装修完，还是水泥毛坯，因为长久不开窗泛着空气霉坏的味道。步重华打着手电转了一圈，治安主任不好意思地跟在他身后，搓着手笑道：“咱们这都这样，一边住一边装修，有钱了就装一点，没钱就先搁着。唉！其实也就穷讲究个面子，都是驴粪蛋蛋外头光……”
“他们上一次回来住是什么时候？”步重华问。
“大概是春节，住到开工就回去了，再没回来过。”
“没回来过？”
“他们要做生意嘛，说是我们村的人，其实早跟这没什么关系了，我上一次见到他们家大丫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儿呢。”治安主任偷觑步重华的脸色，陪笑问：“您们上级公安机关大概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其实您到村里来没什么用，已经找不到他夫妻俩了。如果是为了调查他们家大丫的案子，要不我帮您打个电话，帮您去县里找找？”
步重华一言不发，在毛坯楼层转了圈，便顺着楼梯下去。
治安主任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想了想又提议：“哎政府，要不我把他们在县里的地址写给您？还有他家大娃二娃的学校，现在正是上课的时候，您要是去他们学校保管堵得着人……”
“队长！”一楼厨房传来吴雩的声音。
步重华客气地摆摆手打断了热心的治安主任：“麻烦您等我一会。”随即快下了楼，只见吴雩站在厨房灶台后的窗前，就着手电筒光，正眯眼打量什么——是一袋酱油。
“怎么？”步重华低声问。
吴雩没吱声，大拇指在酱油袋边角轻轻一划，只见那几个黑体数字是打印出来的生产日期。
时间是两个月前。
——“他们上一次回来住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春节，住到开工就回去了，再没回来过……”
窗外天幕暗沉，黑夜已然降临。
远处村落间只有零星灯光，伴随着幽长尖锐的风声掠过山野，半人高的荒草在黑暗里齐齐摆动，犹如无数魍魉鬼魅潜伏在四面八方。
步重华和吴雩距离寸许，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彼此鼻端轻而压抑的呼吸。
“政府！哎，政府？”二楼传来治安主任的声音，似乎是从楼梯拐角探出了头：“咱们能开个灯吗？这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
步重华一根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吴雩不要出声，同时从裤袋摸出手机，迅速打开短信发了个定位程序，口中沉声道：“你说什么？”
“咱们能开个灯吗？这摸着黑，什么都瞧不见……”
“别开，我们过来是没有搜查令的，要是惊动了人回去得挨处分了。”步重华随口道：“你先待着别动，我去个洗手间，出来我们就走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治安主任在二楼抻着脖子：“哦，哦——那行。我要不要把他们县里的地址写给您啊？”
“要！待会你跟我们去车上写！”
治安主任这才放下心来，缩回了头。
步重华把手机放回口袋，刚要低声吩咐什么，突然身体一僵，只见对面吴雩也同时僵住了，两人面面相觑。
“……”
步重华攥着吴雩的手腕，力道坚定不容挣脱，就这么一点点把他的手从自己裤袋里拽了出来，提到面前。
两人对视五秒，步重华劈手把已经被吴雩偷到手的打火机夺下来，低声呵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抽烟？！”
吴雩咬牙切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霸着我的打火机不放？”
二楼动静一响，步重华立刻住口，二话不说拽着吴雩闪进洗手间，嘭一声关上门，随即打开了水龙头，在哗哗声响中压低声音吩咐：“待会我们出去的时候你先走，我跟那治安主任在后面，我想办法制住他。万一闹出什么动静，我在前面顶着他，你赶紧往停车的方向跑……”
吴雩脊背紧贴着墙，不耐烦打断了他：“连治安主任都给他们打掩护，那这村子里不知道多少人是邪教徒，万一闹起来怎么办，你行么？”
步重华冷冷道：“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有机会看我行不行！”
“……”吴雩当机立断：“你还是先把打火机还我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记得打火机？！”
“万一你光荣了来不及给我怎么办？！”
吴雩伸手去步重华裤袋硬掏，步重华推着他又往外搡，就在这短短半秒间，吴雩胳膊肘往后一撞，咚一声闷响，墙上的无把手式柜门被按住、弹开，吱呀露出了一条小缝。
吴雩：“……”
步重华：“……”
自建房的厨房或洗手间里，大多有个内置式的空间来安放燃气热水器，三层水泥小楼用24升的大罐很正常，但在手电光的映照下，门缝中隐约露出的却不是热水器，而是一道直直通向地下的水泥台阶。
步重华脸色微微绷紧，一手握着电筒，刚伸手去拉那道小门，吴雩却按住了他，从后腰皮带里拔出一把很窄的匕首示意他拿着，匕身在手电光束中淬着寒芒。
步重华点点头，无声地把他推向自己身后，然后用刀尖轻轻挑开门缝，迅速用手电筒往里一照。
——那是个地窖。
北方农村地区以前家家户户都有菜窖，但郜家这个地窖里放的却不是菜，而是一排排书架。这些书架呈扇形靠墙摆放，中间留出大约十来平方米的空地，凌乱放着两把椅子和几排坐垫，像是在集会中专门给人坐或跪使用的。
步重华用手电在那几排书架上一晃，满满当当塞的全是手抄本、光盘、移动U盘和录像带，还有几台放映机和胡乱扎起的电线；他随机抽了几盘录像带出来一看，只见外盒上分别贴着手写的标签，大多是“话在肉身显现”或“羊听神的声音”这类具有浓重宗教色彩的标题，还有一张光盘用马克笔写着“传福音集会教学视频4.20”。
“……艹。”吴雩在他身后轻轻道。
步重华回头一看，只见吴雩从书架下层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刚打开便哗啦散出大摞照片，全是不堪入目的男女交叠在一起，张张背景全是他们身处的这个地窖！
两人一个对视，步重华低喝道：“把那治安主任抓起来！”
不用他再多说一个字，吴雩闪身冲上水泥台阶，步重华迅速挑拣了几张照片塞在怀里，风一样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钻出墙上那扇暗门，就在这瞬间，只听洗手间门外“咔哒！”一响，紧接着咚咚咚的脚步慌乱向外奔去。
——是那治安主任，他要跑！
吴雩箭步一推，门纹丝不动，竟然从外面锁住了！
吴雩心中暗骂一声，后退半步刚要发力，下一秒他被步重华重重拉开，二话不说，抬脚轰然一记猛踹。
嘎嘣！
外门框上的铁闩挣脱螺丝，子弹般飞出去，整个门板在咣当巨响中四分五裂！
治安主任还没跑到大门前，只觉脑后劲风呼来，紧接着被手电筒当啷！砸得头破血流，连发声都来不及便瘫软下去，被步重华反拧手肘摁倒在地，三下五除二制住了。
“救——唔！”
吴雩紧跟而来，一把精确卸掉了治安主任的下巴，惨叫顿时戛然而止。
“……”他们两人一个按着抽搐的治安主任，一个半跪在地，对视三秒，同时回头望向身后满地碎裂的门板。
“不是说只有电视剧才踹门吗？”吴雩嘶哑着嗓子问。
步重华止住喘息，咽了口唾沫：“……这叫文艺创作来源于生活。”

第33章
咔！
吴雩动作干净利落，单手把治安主任下巴扳正，剧痛让这人腾地一下满地打滚，差点挣脱了步重华的钳制。
“#￥%*￥&……”他口水流了一地，半晌才勉强凑成音节，被步重华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你们村多少人信这个教？”
“吗，吗，吗落扫……”
吴雩：“他说没多少。”
步重华手一用力：“说清楚点！”
治安主任被勒得两眼翻白：“妹，妹多少，増的！増的妹多少！”
吴雩：“他说相当多。”
步重华说：“这个不用翻译我知道。”紧接着他厉声问：“郜伟熊金枝夫妇是不是你们这的头？”
“四四四……四滴，他们四介里滴组长，就四我们介个小组的头头……”
“‘巴老师’是什么人？！”
“不资道，増滴不资道，我紫四个小排长……”
“全能神教有几个‘牧区’，牧区之下是省区，然后是小区、教会、组、排、点，一个排差不多20人，几个组在一起是教会。”步重华对吴雩轻声道：“这种邪教传播跟瘟疫似的，一家进去半个村沦陷，他们这儿估计差不多了。”
吴雩问：“现在怎么办？”
“先回车上，开出去再说，晚上村子里不安全。”
吴雩点点头，步重华勒着治安主任的脖子他从地上拽起来，低声道：“我现在带你从这出去，你敢出声我就现场弄死你。我是上级公安机关，弄死你不用负责，不信你试试！”
治安主任瞟见他手里明晃晃匕首，登时吓尿了，慌忙一个劲点头。
步重华把他一推：“走！”
治安主任颤颤巍巍去开门，就在这时步重华手臂一紧，被吴雩蓦然按住了：
“等等。”
夜幕初降，星月未起，乡村地区的黑夜没有霓虹灯光，那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有那一束手电斜斜打在屋角，在微弱的光影中，只见吴雩直勾勾盯着步重华，眼珠幽黑得可怕。
步重华眉心一跳：“怎么？”
“……你没闻到？”
“闻到什么？”
吴雩嘴唇似乎在微微发颤，倏而转向屋子四周，目光瞬间一一扫过南墙、洗手间、楼梯转角等几处装了防盗网的铝合金窗，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汽油。”
汽油？
步重华吸了两口气，乡间夜晚的空气混合草木泥土，分明没有丝毫异状。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这时治安主任从大门前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道：
“政——政府，这门打——打不开……”
这门没有装防盗锁，外面挂着最原始也最安全的铁链和子弹锁，但刚才明明已经被撬开了。步重华推开治安主任，伸手把门一拉，果然纹丝不动；他意识到不对，当即一脚重重踹在门上，厚重的实木大门咚地一撞，传来金属绷紧的哗啦声——是被人用铁链从外面缠死了！
怎么可能？
嘀——嘀——嘀——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炸起了尖利的哨声，外面有人！
“还有多少人知道我们过来？！”
治安主任真吓尿了：“没人！没人！我都没来得及说出去！”
没人知道他们过来，那反锁大门在外面吹哨的人是谁，又想干什么？！
嘀——嘀——嘀——！
哨子犹如黑夜中的催命符，一声响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声声重击在最恐惧的神经上。远处村庄里灯光接二连三亮起，人叫狗吠响成一片，就在这混乱中，步重华终于听见了那最不祥的、他最不愿意听见的动静——
哗啦！
哗啦！
浓浓汽油味从每条窗棂、每寸砖缝中飘进鼻端，紧接着哨音一停，两秒后，一道火光从窗外划破夜幕，映在步重华难以置信的瞳孔里——
轰！
熊熊烈焰由四面墙壁冲天而起！
九岁那年的血色深夜从虚空中扑面砸下，枪声、叫骂、鲜血、哭嚎，混杂成千万种歇斯底里的音符撕裂耳膜，又像无数双血淋淋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缠住他的腿，把他血肉淋漓的身体拖向地底。
步重华剧烈喘息，勉强走了两步，手一松——叮当！
匕首掉落在地，而他却仿佛没有发现。
他仿佛在一瞬间变小，被无形的囚笼困回那间衣橱，透过柜门缝隙看见惨剧重演在咫尺之距，听见孩童尖利到极致的嘶喊： “爸爸！妈妈！”
那枪口已经顶住了他妈妈的头颅。
“求求你们说呀——说呀——”
一根手指按住扳机。
“求求你们说啊——！”
当年没有机会出口的惨叫，痛苦的咆哮，凄厉的哭号，化作无数钢爪在胸腔中血淋淋抓挠，但他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见那手指扣动扳机——
砰！
砰！
木椅在门板上撞得四分五裂，厚门板却只危险地晃了几下。吴雩又抄起另一把椅子狠狠摔碎在门上，哗啦啦几声脆响，大块木屑混合着墙灰，下雨般洒了满地。
“啊啊啊啊！”治安主任在满室黑烟中抱头狂叫，条件反射要来抱吴雩的腿，被他一手推到尚未开始燃烧的南墙边，对着刚才门板被砸出裂纹的地方就是重重几脚。哐！哐！门板在压力下不断塌陷、弯曲，终于又哗啦一声，被踹穿了一个洞！
吴雩从洞里拔出自己半只脚，又带出一泼木屑，转身冲进洗手间，随便拽了条毛巾浇上水，往削瘦有力的左手上利落一裹，回到门边把手从那洞口伸出去摸索，试图把一圈圈绕住外门闩的铁链解开。
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汽油助燃下的火苗很快蔓延整个外墙，虽然还没烧到大门，但金属铁链温度已经升得非常高，吴雩只来得及解开第一圈铁链，手指就被烫得滋啦一声！
“……！”
吴雩抽回手，迅速解开毛巾，一看掌心，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这时火已经完全烧起来了，室内温度急剧升高，烤得人皮肤刺痛，黑烟滚滚充斥了一楼，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吴雩向周围逡巡一圈，锐利的视线闪电般锁定几个方位，拽起不住疯狂呛咳的治安主任往楼梯上一推，喝道：“跑！”
治安主任根本站不起来，四周火光映照，他的脸被恐惧和绝望扭曲：“救命，救命，我跑不了……”
“上楼！快！”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咳咳咳&*￥%……”
“快！！”
“救命啊，救命啊——”
明明四周高温缺氧，步重华却仿佛被冻住了似的，眼耳口鼻浸于冰海，只能听见脚下深渊中传来孩童一声声哭号，那撕心裂肺的怨恨如此熟悉——我跑不了。
我跑不了。
因为我的爸爸妈妈还在这里，我跑不了——
紧接着下一秒，他瞳孔中映出满身狼狈的吴雩，拎起治安主任衣领劈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那一巴掌破空而来，重重抽在那个蜷缩在火光和鲜血中哭泣的孩童脸上。
“你不会死！”二十多年后吴雩的怒吼和二十年多年前深夜里的少年彼此重叠，甚至连撕裂的尾音都如出一辙：“跑，快跑！！”
“我们是不是要被追上了？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要活下去……”
“怎么办，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怎么办？！”
“快跑，要活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一切，活下去才能报仇！
火舌舔舐在身侧，步重华脸颊再次感觉到那滚烫的刺痛——那是虚空中少年鲜血淋漓的手掌用力抹去他的眼泪，从此穿透骨髓，在灵魂深处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跟我来，”步重华喘息着抓住吴雩的手，“跟我来，过来……快！”
吴雩仓促抬头，只见步重华像是刚从某个噩梦中惊醒一般，拽着他踉跄奔上二楼。墙壁已经烧着了，致命浓烟中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步重华仅凭着刚才在二楼摸黑一圈的记忆，用肩膀撞开主卧门，玻璃窗外扭曲的火光把他脸映得浑不似人。
玻璃窗！
只有连通主卧的那个洗手间里，有一扇窗户没装防盗网！
生的希望近在眼前，治安主任膝盖一软，险些脱力跪倒，被步重华单手拎起来就往主卧里推。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突然轰隆几声巨响，主卧北角熊熊燃烧的木梁整段坍塌，瞬间黑烟暴起，火星乱溅，炙热的气流一下把他们都推了出去！
“啊啊啊——”
治安主任撞上身后的吴雩，两人齐齐砸在龟裂的墙上，吴雩别无选择当了肉垫，霎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没事吧？！”步重华冲上来喝道。
吴雩苍白的脸被火光映红，摇头把尖叫的治安主任一推：“快！”
可怜治安主任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场面，是真的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步重华就像拖口袋似的顺地面拖着他，疾步冲进燃烧的主卧，一脚蹬碎玻璃：“跳！”
“救命啊妈妈啊我不敢我不敢……”
治安主任两手乱舞，下一秒身体腾空，被步重华活生生从窗口抛了出去！
“啊——”扑通一声重响，这倒霉鬼摔在前院漫天黑烟里，惨叫顿时中止，换成了狼狈不堪的哎哟，大概是扭到脚脖子了。
“吴雩！”步重华回头吼道。
但火光跳跃中的主卧里却不见人影。
“吴雩！”
步重华捂嘴呛咳，踩着火苗乱迸的地板冲出屋，刹那间瞥见前方墙根下的侧影，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吴雩弓身坐在墙边，一手用湿毛巾捂着嘴，一手无力地摊在身侧。他鲜血淋漓的掌心向上，血从指甲中洇出来，在修长指缝间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明明不是那样的，步重华却突然产生了某种荒诞的错觉。
仿佛他只是地狱火海中的一道幻影，从未真正存在过，随时可能在顷刻间消失。
“你怎么样？受伤了？！”
步重华半跪在他身侧，却只见吴雩摇摇头，把自己的湿毛巾塞给了他：“我没事，你快跳，待会可能要爆燃了。”
“什么？快起来！”
“我就休息一会，过两分钟我就……”
“别废话！跟我过来！”步重华几乎是怒吼了：“快！”
“……”
吴雩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步重华强行扳过他的脸，发现他视线竟然有些涣散，似乎在这生死瞬间的关口，被某个突如其来的闪念打动了，正在犹豫不决。
他为什么犹豫？
刚才那短短十多秒间，当他一个人靠在这火场中慢慢坐下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
一丝无来由的冰凉骤然从脊椎升起，步重华面色剧变，夺过湿毛巾捂住他口鼻，拽起他手臂强行搭在自己肩上，劈头盖脸呵斥：“跟我过来！快！”
“嘶……痛痛痛，”吴雩掩饰般低头吸气：“我刚崴到脚了，轻点轻点……”
主卧门框已经烧了起来，步重华疾步来到窗边，哗啦把另一侧窗框上的玻璃踹碎，抓着吴雩的肩喝道：“我喊三二一！跟我一起用力跳！明白吗？！”
吴雩咽了口唾沫。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得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抓住那些人渣！活下去才能给被害人报仇！”步重华拇指把他前额的碎发向后掠，强迫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明白吗？！”
“……”吴雩喘息着，终于点点头：“我明白。”
“跳！”
新鲜空气涌入火场，烈焰瞬间爆燃，轰一声冲上夜空。就在那耀眼的火海中，步重华把吴雩裹在自己臂膀中，助跑两步发力跃下了窗台！
扑通！
两人同时落地、翻滚，踉跄冲出灰烟，连滚带爬十多米，凉风迎面而来，终于一头栽倒在地。
“咳咳咳！……咳咳咳……”
步重华吃了满嘴黑烟，差点把肺从喉咙里呛出来，不知道咳了多久才终于勉强止住，眼前发黑地坐在地上，重重呼了口气。
身后咔擦轻响，一簇火苗燃起。他回头一看，只见吴雩仰面朝天平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烟，正点起了打火机。
“……”步重华往裤袋里一摸，“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远处的三层水泥楼已经完全被烈火笼罩了，火光中勾勒出吴雩轮廓深刻的侧脸，从额头，到眉骨，到挺拔的鼻梁、狭窄的下颔，以及脖颈以下深深凹陷的颈窝，那光影清晰得惊心动魄。步重华看见他嘴角似乎疲惫地勾了勾，点起烟，长长呼了口淡蓝色的烟气：
“把那倒霉鬼推给你的时候。”
他顿了顿，说：“我还是想再好好抽一支。”
他自嘲地笑起来，步重华盯着他不知该说什么，许久也只能摇头作罢，两人都有些虚脱之后的放松和无可奈何。
“我这辈子，除了天塌下来，否则再不会拿你的打火机了。” 步重华无奈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吴雩把手掌一摊，示意没事，步重华却勉强站起身坐近了些，拉着他手臂仔细看了半晌，只见那血肉模糊的掌心已经被烤干了，但创面却并不太大，应该是湿毛巾裹住了大半手掌的原因。
“回去上一院消个毒，天热别感染了。”
“唔，行。”
火场中走一遭的体力消耗极其惊人，他们胸肺呛足了灰烟，连呼吸都火辣辣剧痛，一时都起不来。步重华坐在吴雩身侧，看着他乌黑修长的眉宇和鸦翅般垂落下去的眼睫，突然无来由地说：“你知道吗，很多年前，也曾经有一个人这么拉着我跑出火场。”
“啊？”
“他跟我说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如果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后来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活着才能记住很多事，感受各种快乐和痛苦，体会人生在世的各种意义。”步重华顿了顿，低声说：“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吴雩弹烟灰的动作顿住了，瞳孔霎时紧缩，满是鲜血的手指在阴影中微微发颤。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有那么片刻功夫，似乎连呼吸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良久才在远处劈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张了张口，轻轻问：“……那你现在报仇了吗？”
步重华站起身跺了跺满裤腿草根，说：“暂时还没。”
他不欲多言，向吴雩伸出手，示意他拉着自己起来：“我们得赶紧走，救火的村民要来了。那个放火的肯定还潜伏在周围，我们赶紧回车上等后援过来。”
吴雩攒了口气，拉住他的手，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突然整个人一激灵：“我擦。”
“怎么？”
吴雩没有出声，也没动作，少顷突然回头望向远处浓墨似的黑夜，目光森寒警惕，神情大异寻常： “……好像有动静。”
动静？
大火燃烧房屋的爆裂，夜风呜呜作响的尖鸣，山林悉索晃动的荒野……
“走，”吴雩倒退一步，突然喝道：“快走！”
不用他再提醒第二遍，两人同时拔腿就跑，但没跑几步又同时急停！
远处山林间半人高的荒草左右摇摆，它们发出的沙沙声由远而近，由杂乱变得整齐有规律，终于从夜幕中显出了轮廓——
那不是草，那是人。
上百名村民呈扇形缓缓上前，人群中木棍菜刀森然林立，每张脸上都闪动着冷漠和警惕，四面八方的目光充满敌意，牢牢盯住了包围圈中心的吴雩和步重华。

第34章
“……”步重华和吴雩对视一眼，各自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不是来救火的，”吴雩低声道。
步重华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他们知道姓郜的夫妻俩家里藏着什么，可能更想灭我们的口。”
人群交头接耳，终于有人率先喝问：“你们什么人？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步重华顿了顿，急中生智：“我们来探亲！”
前排几个男的同时吼起来：“探谁？”“火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熊金枝的娘家亲戚……”
“——他们骗人！”人群后一个声音突兀地喊道：“教长被公安局的接走了，他们是政府派来查我们的！”
仿佛一滴水迸进油锅里，人群霎时哗变：“是官皮？”
“条子？”
“他们是来抓人的？！”
气氛立刻一触即发，步重华脸色微变，大脑迅速转动，还没准备好说辞，突然只听身后有人踉踉跄跄奔来：“等等！等等！”
是那个治安主任！
治安主任被熏得满头满脸发黑，崴着脚一瘸一拐地冲上前，看都没看吴雩步重华一眼，径直奔向领头那几个男性村民，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叽哩哇啦就是一通吼：“你们懂不懂，哈，你们懂不懂，人家是县里扶贫办#￥%#*（%*……”
“他说什么？”吴雩轻声问。
步重华能听懂一些津海方言：“他说我们是县政府来确认郜灵死亡，给郜家发放慰问金的。那个点火的‘魔鬼’还潜伏在周围没跑远，让人赶紧散开去搜索，别把‘魔鬼’放跑了。”
几个年长男性村民被治安主任一通连吼带骂，明显有些意动，你看我我看你地退了两步——包围圈随着他们的脚步往后散开些许，但就在这此消彼长的关键时刻，只听先前那突兀的声音又尖尖细细地叫了起来：
“他们是政府的！招远政府判了我们兄弟死刑！”
“他们才是迫害我们的魔鬼！”
——这个声音到底是谁？！
步重华心念电转，脱口吼道：“是你！——就是你点的火！”
然而话音刚落就来不及了。“招远”二字如同点燃炸药的引线，在麦当劳杀人案主犯刚被执行死刑不久的现在，简直是轰隆一下直接引爆了剑拔弩张的情绪。几个带头的同时哇啦哇啦狂叫起来，把徒劳阻拦的治安主任一推，抄着木棍、菜刀，一边念念有词地大声背诵“圣经”一边冲了上来！
步重华挡在吴雩身前，扭头避开当头而下的劲风，抓住木棍远远甩开：“你先走！快！”
吴雩似有一犹豫。
步重华厉声道：“等什么！快走！”
周遭实在太黑太混乱了，就那短短半秒间，几个人同时越过步重华冲向吴雩。那夹杂着木棒砖块的攻击杂乱毫无章法，但奈何人多，吴雩仓促闪过几下，瞅准空隙一把攥住拿刀砍到自己眼前的手，飞脚踹开那村民，顺势夺过砍刀：“我一个人跑得掉，别管我！我挡着你快走！”
“你——”
吴雩一刀背剁在偷袭者背上，那人应声喷血倒下，他向步重华一瞥：“快点！”
那瞬间步重华从眼神中看懂了他试图隐藏的真正意思。
刀枪林立的战场，疯狂嗜血的人群，残酷血腥的争杀……这些对吴雩来说都不陌生，他本来就是被无数个生死关头淬炼出的、孤身一人绝域突围的单刀，步重华在这里反而会成为他的掣肘。
只要步重华一转身，他向人群剁下去的就不是刀背，而是刀锋了。
“……”步重华呼出一口带血锈的气，一咬后槽牙，单臂发力擒拿，扭倒抄着铁棍正面扑向自己的村民，屈膝顶中对方胸骨，在对方肋骨变形的咔擦声中夺过铁棍，咣咣两下砸得左右众人惨叫后退，紧接着他迅速倒退两步贴上吴雩的背：“把刀给我！”
吴雩眼皮一跳。
“把刀给我！”步重华不容置疑喝道。
明明是瞬息万变的关头，吴雩脑海中却同时闪过很多念头：把刀给你，然后我呢？
就因为他们还没被审判定罪，手下便注定要为恪守你们这些领导的原则而任人鱼肉？
张博明当初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张博明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步重华回手一拍吴雩肩膀：“快！”
吴雩偏头一瞥，眼角寒光锋利，刹那间似乎在心里掷下了某种筹码，把砍刀向他轻轻一抛——
刀锋呼呼打旋落下，被步重华啪一声准确握住刀柄，旋即不由分说，劈手重砍！
“啊！”
刚冲到吴雩面前举刀要捅的小青年发出惨叫，被一刀劈中大腿，血弧喷涌而起！
那泼鲜血反射火光，映在吴雩骤然紧缩的瞳孔里，随即只见步重华一砍刀抵住那小青年的脖子，硬生生把人质拎了起来，吼声冷厉严峻：“退后！”
“——放下武器，给我退开！否则我宰了他！”
疯狗般的人群一静，突然爆发出衰老嘶哑的哭叫：“我、我……我大宝啊！”
小青年满腿是血，脖子上又横着刀锋，哆哆嗦嗦发出混合着恐惧的惨号，紧接着就尿了一裤子。血混合着尿稀里哗啦洒了满地，在远处肆虐的火光中，清清楚楚映在所有人眼里，好几个杀红了眼的当场就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向后退散。
“……”吴雩止住喘息，嘶哑问：“不规定说警察不准暴力执法伤害民众吗？”
步重华冷冷道：“我们队规定自己人的命一样是命，其他没听说过。”
“放开我大宝，快放开我大宝呀！……”老妇的哭叫几乎盖过了大火燃烧声，听的人心头发寒，几个胆怯点的不由手一松，刀枪棍棒叮当落地，场面顿时僵持住了。
步重华向后一使眼色：“快走！”
吴雩和步重华互为犄角，一个扫视周围警戒提防，一个拿刀勒着人质退后，终于慢慢倒退出郜伟家所处的那条岔道，踏上了来时的土渣路。这时天早已全黑下来了，周围可见度最多两三米，出了这个距离是人是鬼都完全看不清；树梢在道路两边的土坡上摇曳，仿佛隐蔽在黑暗中的鬼爪，发出错杂尖锐的摩擦声响。
邪教众从前方熊熊燃烧的房屋前聚拢过来，始终紧紧围在他们正前方，人群中不断响起背诵经文的声音：“我们要坚信基督拯救苍生，末日即将来临，迫害我们的都是魔鬼，是邪灵……”
“你们都是魔鬼，是邪灵，是没有信仰的愚民……”小青年拖着伤腿，哆哆嗦嗦念叨：“我们需抛弃肉身，供奉圣灵，不惧怕压迫拷打，死后一定能升入天堂……”
吴雩把从地上捡来的铁棍从左手换到右手，犬齿咬着烟头，轻声说：“这辈子已经活成这逼样了，还不想着赶紧上个学读个书，信神能管用吗？”
小青年扭曲着脸怒吼：“我们读的是神的思想！神的言论！你们这些没有信仰的恶魔怎么能懂？！”
“神的思想言论就光教会你们杀人放火过灵床了？”
“我们那是灵体合一！是全心奉献！是我们姐妹的本分！我们……”
“这些都是姓巴的教你们的？”步重华打断了他。
小青年被吴雩刺激得口不择言，情绪癫狂以至极点：“住口！你们不配提老师的名字！你们都是没落的大红龙，你们会被推翻，推翻！！”
巴老师。
步重华偏过头，和被他挡在身后的吴雩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神情都发沉——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再次从血腥的幕后显出了端倪。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是否就隐藏在这个村子里？
“……”步重华大脑转得飞快，突然哼笑一声：“那个姓巴的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你还不知道吧？”
小青年整个人一愣：“什么？”
“就是巴老师告诉我们到这里来的，否则警察怎么能找到你们？”
“不可能，你骗我……”小青年颤抖着喃喃，他就像是被电打了似的，疯狂吼叫起来：“不可能，巴老师能‘听见’大红龙的声音，绝不可能被抓！你骗我——”
远处山路红蓝光芒乍亮，警笛划破夜空。
后援来了！
“……什么声音？”“是警察？”
人群纷纷觅声回头，恐慌的议论越来越大，渐渐嗡响成一片：“警察来抓我们了？”“是公安局！”“‘大红龙’，是‘大红龙’的魔鬼！”……
“我们要被判死刑了！”有人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只要被魔鬼抓住就是个死！”
“只要抓住就会判死”仿佛从天而降的斧头，一斧斩断了人群的退路，极度的恐惧立刻化作了极度的绝望和狂热。直到这时步重华的脸色才真正变了，当机立断厉喝：“放下武器快跑！警察不会伤害你们！快跑！”
“救命！救命！”小青年就像脱水的鱼疯狂弹跳，甚至没顾上注意刀锋已经在皮肉上划出了血口，几次险险划过颈动脉左右：“他们来迫害我们了！救命——！”
步重华一掌死死按住他：“不准动！”
步重华多少年一线实战加体能锻炼，那掌力非同小可，当时就把小青年牢牢摁住，凸着眼睛发不出声来，只手脚一个劲乱蹬。
“队长，”吴雩喘息道。
那短短两个字让步重华立刻意识到什么，把小青年往外一推：“你赶紧滚！”
步重华决不可能有吴雩这样面对暴乱人群的经验，他的反应已经堪称神速，但却还是晚了。黑灯瞎火中没人能看清他刚才对人质干了什么，就在小青年被迫失声的两秒间，不远处那道尖尖细细 、不怀好意的叫喊又平地炸起：
“他杀了大宝！不好啦！”
“警察把大宝杀啦——！”
混乱霎时安静半秒，紧接着：
“警察杀人了警察杀人了！”“我的大宝啊啊啊！我跟你们拼了！！”
“绝不坐以待毙！跟魔鬼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如果说那人第一次发声就像是水滴掉进油锅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整个油锅都炸了起来，每个人都在尖叫，每个人都在嘶吼，千万油星冲天乱迸，小青年恐慌的嚷嚷根本传不到别人的耳朵里。
“回警车上，”步重华倒退半步，心知大势已去，突然甩手把砍刀抛给吴雩：“接着！回警车上！快！！”
话音刚落，暴怒的人群蜂拥而上，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红蓝警灯飞驰而近，警笛震动整个村庄，咣咣咣接二连三轰响，所有警车都打开了远光灯，霎时将整条渣土路轰得如同白昼。
“这边这边！这边这边！！”治安主任连滚带爬从警车里摔下来，一边语无伦次指路，一边朝这边大吼：“快住手！警察都来了！他妈的还不快住手！！”
“不许动！”“举起手来！”
“警察！”
吴雩飞身踹倒一个状若疯狂的老头，整个人凌空下坠，双膝结结实实压在了另一名男子肩上，后腰仰弯如倒U，撬棍贴着他鼻尖呼啸扫过。他简直像无声无息的厉鬼，所到之处无人可挡，下一秒从男子肩头翻身而下，落地雷霆重扫，对方脚腕咔擦骨裂！
“弄死他！弄死他！”混乱中一双苍老的手抓住了吴雩衣角，老妇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他们杀了我大宝！弄死他——！”
步重华扑上来揪住那老妇，也管不了多少了，抓起来横甩了出去。就在这短短顷刻间，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完全阻绝，杀红了眼的村民喷涌而上，如蝗虫般层层叠叠罩住了他们。
数不清多少木棒铁棍当头而下，同时映在吴雩瞳底。
下一刻，他被步重华重重按倒在地，头脸全身皆尽埋住，丝毫不露在外。
——嘭！
步重华一手捂住吴雩眼睛，另一手垫在他后脑和地面之间，头紧紧伏在他颈窝中，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骨骼内脏齐齐发出闷响。
剧痛让他甚至来不及感觉自己哪里受了伤，五脏六腑在同时收紧，紧接着从咽喉喷出了一口血！
时间仿佛被凝固静止，无限拉长；那口热血顺着吴雩鬓发流到后颈，刹那间化作岩浆，融化皮肉，滋滋烧遍了每一寸冰冷的骨缝和黑暗中静默的灵魂。
“……步队，”吴雩呼吸一顿，随即失声怒道：“步重华！”
——砰！
砰！砰！
枪声穿透夜空，响得可怕，所有爆沸同时一寂！
“不准动！不然开枪了！”当地公安局长食指扣在扳机上，怒吼撕裂所有人耳膜：“所有人退后！警察！！”

第35章
“心跳120次每分，血压一百一六十五……”
“这警察情况还行，小刘带他去拍个片子！”
“让开！让开！急诊通道别堵着人！”
……
县医院灯火通明，从急诊到前院挤得满满当当，犹如三更半夜开了个集市。南城公安分局几个领导都赶到了，廖刚作为业务部门代表简直是连滚带爬下车的，在院子里抓着县公安局防暴大队的吼了半天，粗暴地推开几个作势来劝的手下人，裹着夜风呼一声钻进门。
“小吴呢？谁看见我们小吴了？”廖刚随便揪了个小护士比划：“我们队的警察，个头这么高，看着挺年轻，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小护士回头一指。
吴雩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低着头闷声不吭，大腿分得很开，左右手肘搭在双膝上，向地面垂落的左手从小臂开始便一圈圈裹上了医药纱布。医生正站在他身边苦口婆心劝说什么，但他却毫无反应，间或一摇头，是拒绝的意思。
“小吴！”廖刚推开蜂拥而上的各路人马，硬是从急诊室外走廊上挤了过去：“怎么回事？你哪受伤了？”
“你是他的领导吧？”医生眼前一亮，立刻拉住廖刚：“你赶紧劝劝他，火场里走了一遭出来，也不赶紧去拍个片子做检查，年轻人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嘿呀真气人……”
吴雩抬起头来，带着血丝的眼睛与廖刚对视，后者心里突地一跳。
——明明还是那张神情平淡的脸，从不打理的头发，散漫窝囊的打扮，但他周身却仿佛挟着和平时截然相反的气势，尖锐、寒冷而沉凝，从全身上下每个毛孔中流露出来。
廖刚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小吴你……”
“步队呢？”
“步队，”廖刚一愣，“已经做完检查从后门推去观察室了，内脏没受大伤，肋骨裂了两三根，观察一晚没事的话明天再送回津海，市一院那边我们有人——你在这门口守着干嘛？”
吴雩收回目光，“啊”了一声。
“听见没，你队长已经没事了！还不快去做检查！”医生怒斥：“这位领导你也别愣着，赶紧说他两句！”
廖刚醒悟过来，只见吴雩这才“嗐”了声，一手扶着膝盖站起身，自哂般摆了摆手：“太平盛世，不用变那么娇气，算了吧。”
直到这时他身上那压人的东西才突然散去了，仿佛在一低头间，又变回了那个沉默温顺、毫无存在感的年轻人。
这极其隐蔽的变化，换作别人可能都不会注意，或纳罕两三秒也就撇之脑后了。但不知怎么廖刚却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不久以前步重华私下吩咐的话，那是年大兴被抓不久之后，有一次突然提起的——
“提醒新来那几个研究生，对姓吴的放尊重一点，别没事呼来喝去的。”
“……啊——啊？！发生什么事啦？”
步重华没有回答，只不耐烦地指指手上，“人家从警的年头都不知道比他们久多少去了，你看胳膊腿上那伤。”
吴雩越过医生，走向门外，刹那间廖刚一眼瞥去，只见他全身唯一裸露在外的双手臂上，青紫已肿成了泛着黑点的淤紫，擦刮出的长长血痕还在渗血，顺着满是灰尘的手肘，洇进抹着厚厚烫伤药的纱布边缘，凝固成了触目惊心的褐色。
“……小吴！”
吴雩回过头。
廖刚沉吟片刻，揽着他的肩拍了拍：“你也去做个检查，医生让你干嘛就干嘛，回头……”
吴雩刚开口要作罢，廖刚说：“步队今晚一个人不行，你也去拍个片子，回头拍完跟他住同一间病房，好有个照应。啊？听廖哥的话。”
吴雩迟疑少顷，张了张口，也不知道是想拒绝找不出理由还是其他什么，终于点点头。
&#183;
凌晨三点半，黎明到来前夜最深的时候。病房关了灯，门下缝隙中透出走廊上惨白的光，间或有脚步踩下的影子经过，是护士推着给药的小铁车啪嗒啪嗒走远，咣当咣当的回响越来越不清晰，渐渐消失在了医院大楼的尽头。
吴雩平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瞳孔深处隐约映出窗外远方飘渺的灯光，扭头向邻床望去。
铁架上的输液袋还剩下大半，药液正顺着软管一滴滴往下掉落。昏暗中传来悠长平稳的呼吸，那个人的胸膛也随之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应该已经睡熟了。
那是步重华。
吴雩轻轻起身下床，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上毫无声息，走到那病床边，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步重华轮廓是真的很深，尤其脸颊到下颔骨那块，在这样的黑夜中都能显出明暗区间来。可能因为还年轻的缘故，脸上缺少岁月留下的痕迹，睡着时眉宇一放松，那冷峻的积威感就散了，倒有一点神形于色的清朗和锐气。
那个瘫倒在血泊中嚎啕大哭的孩子，那些沾满灰尘泥土的惊恐眼泪，已经被隐藏在冷漠的精英面孔之下，包裹在二十年如一日变态的严苛自律中，凝固成了尖锐的、冷酷的冰刺。
吴雩望着他，似乎想从那眉眼鬓角中找出记忆里的一点影子，但很快就放弃了。
“……你这个精英，当得也挺不容易的，”他耳语似地小声道。
过了会他又像自己对自己做了个总结陈词，轻轻地说：“我现在同意姓步的跟张博明是两种人了。”
他仿佛感觉很有意思，摇头无声一笑，把步重华的被角往上掖了掖，转身走回自己病床，顺手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倒出一根烟，两根手指夹在鼻端前揉味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就算这样也不是你可以在病房里抽烟的理由。”
吴雩：“……”
步重华每个字都仿佛让室内空气平白下降了一度：“我都这样了，你还在我病床前抽烟？”
“……”吴雩镇定地转过身：“队长您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醒的？”
“姓步的也不容易的时候。”
“什么姓步的，队长您做梦了吧？”
“是，我还梦见有人说他现在相信我跟张博明是不同的两种人。”步重华咬牙用手肘支撑起身体，喘息道：“看来的确是我在做梦。”
吴雩摸摸鼻子，奥斯卡小金人等级的演技还是没挂住，快步上前扶起步重华，塞了两个枕头在他腰上。结果冷不防压迫到了开裂的后肋骨，当场两个人都嘶了一声，步重华条件反射向后倒，被吴雩赶紧双手撑住了，当场第一反应是——竟然这么沉！
步重华不是贲张的体型，穿上衣服甚至还挺显瘦，但肌肉密度出乎意料地很高，吴雩半边身体都靠上去才勉强稳住他的平衡：“你没事吧？要不叫个医生来看看？”
步重华不住抽气，摇了摇头，在不牵扯伤口的情况下慢慢靠在了枕头上。
“真没事？”
“没事。”从口型看步重华可能无声地骂了句艹，咬牙说：“那个放火的孙子只要被抓到，二十年跑不了了。”
“姓步的”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可能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冷峻严厉的精英架子全给扔了。吴雩看着有些微微的好笑，想了想说：“没关系，医生说你没有伤到肾，别担心了。”
“跟我的肾有什么……”步重华突然顿住。
春末深夜湿润温暖，病床又昏暗而狭窄，吴雩一个膝盖抵在床边，这姿势让两人几乎是紧挨着，一个正着一个侧着地同靠在床头上，连对方说话时带起的轻微气流都清晰可感。
步重华张了张口，却又止住了，紧接着向另一边偏过头，低声呵斥：“跟你说过别搭理他们的低级玩笑，还不赶紧把枕头拿走，压着伤口了！”
吴雩心说给你枕头你还挑，这人一受伤事儿还挺多，便把枕头抽走扔在自己病床上，又把步重华的被子往上掖了掖：“行行，你还有什么事？廖副说了，今晚我伺候你，要什么赶紧吩咐。”
步重华想了片刻，“我有点……”
他刚要试探说我有点渴，吴雩问：“你放水不，我给你拿个可乐瓶？”
步重华吸了口气，从枕头上侧过头，幽幽地看着他：“你当我是高宝康对吧？”
“……”吴雩若有所悟：“我给你拿瓶脉动？”
步重华扶着额角：“我不想放水！睡你的吧！”
吴雩哑然失笑，悉悉索索地上了床，随便把毯子往腰上一搭。窗外阑珊灯光映出他屈折起的小腿，从膝盖到小腿、从脚踝到趾尖呈现出极其削瘦精悍的线条；一手搭在眼皮上，另一只缠满绷带的手却从床边垂下来，掌心向上，血迹已经干涸了。
房间里只听两人轻微的呼吸起伏，足足过了半支烟工夫，步重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吴雩？”
果不其然邻床丝毫没有睡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
“你烫伤的手怎么样了？”
“还行，没感觉了。”
那是假话，烫伤是最疼最难熬的，更别提还伤在掌心上，稍微一动便会牵扯伤处皮肉，好起来也慢。
但吴雩却像是当真没感觉似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我在急诊室听防暴大队跟廖刚汇报，说今晚闹事的村民一股脑全抓起来了。这黑灯瞎火的，那放火的孙子未必能跑掉，说不定已经蹲在县公安局暖气片儿边上了，明天挨个审，肯定能审出来，别担心了。”
步重华却摇了摇头：“未必那么容易。”
“怎么？”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放火？”
吴雩偏头来望着他：“想弄死咱们？”
“他想弄死咱们，但放火只是第一步，因为火烧起来是需要时间的，而且他显然也并不是本地人，并不知道这栋三层水泥楼是否存在可以轻易逃出的后门或通道。所以他放火吹哨，其实更想把经常在郜家聚会的邪教群众吸引过来，然后以恶魔纵火为由煽动村民情绪，到时候乱棒打死了我们，连真正的凶手是谁都不一定能尸检出来。”步重华沉吟良久，皱起了眉头：“这个人对我们的杀心太强了，而且心思缜密，手段果决，但我却怎么也琢磨不出他可能是谁。”
吴雩想了想问：“高宝康？”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像，步重华说：“不会。如果我是高宝康，现在已经带着值钱的人骨头盔逃到天涯海角了，犯不着跟警察过不去。况且我们只是主办警察之一，即便冒险弄死了我们，专案组也不会停止侦查五零二案，反而会投入更多资源增加更多警力，对他来说得不偿失。所以我倾向于认为纵火事件跟五零二案有关系，但关系并不很深，对方的目标仿佛更像是寻……”
步重华仓促停住。
——寻仇。
空气仿佛被冻结住了，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远处夜幕中呜呜咽咽，不知道哪间病房里正传来濒死的呻吟和哀哀的哭泣，仿佛寒风从远处席卷而来，灌入曲折的长廊。
“……看来我这几年抓的人太多了。”过了会步重华若无其事地解释。
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地道：“下次咱俩出去，各自都小心点。”
吴雩静静平躺在长河般的黑暗中，仿佛随波逐流的游鱼，远处公路上有车疾驰而过，天花板上的光影便随之移动，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半晌他轻轻唤了声：“哎。”
“嗯？”
“下次别帮我挡刀了。”
步重华侧过头。
“你这个肉盾一点也不值当。”吴雩望着天花板说：“你们学院派，挨打都不会挨，直愣愣地杵在那，要害一个都避不开。你这样保不准哪天就被人打死了，多亏啊，女朋友都没交过。”
步重华没吭声。
“想想你爹妈，正常到这时候都该抱孙子了，忍心看你这样吗？整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挨打。”
吴雩翻过身，露出清瘦的脊背：“我不会劝人，你将就着听，啊？别让关心你的人操心。睡吧。”
墙上挂钟闪着微不可见的荧荧夜光，秒针滴滴答答，单调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步重华淡淡地道：“我父母当年是为了保护一个卧底而死的。”
“……”
“我不仅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他闭上眼睛，说：“睡不着就把灯打开，别熬着。你该休息了。”
&#183;
翌日清晨。
早点摊锅盖一掀，热气腾腾而起，揭开了县城一天繁忙的序幕。大街小巷穿梭的自行车铃声，红绿灯下不耐烦的喇叭喝骂，沿街商铺卷帘门接二连三拉起，学校早读铃叮铃铃作响……交汇成洪流般充满生气的音浪，将深夜医院的冷清疲惫洗刷得一干二净。
病床雪白的枕头上，吴雩睁开眼睛。
下一秒他翻身坐起，望向门口——
津海市南城分局局长许祖新刚推开门，脚没踏进屋，手还搭在门把上，动作尴尬地一僵。紧接着他表情缓和下来，招手示意身后几位领导模样的人鱼贯而入，同时向病床上的吴雩颔首示意：“来小吴，来认一认几位领导——这是咱们津海市委陈主任，这是督察部的施处长，这是政治部武副主任……”
“步重华呢？”吴雩嘶哑地打断了他。
——屋子里的另一张病床上被褥凌乱，空空荡荡，步重华一夜躺下来的凹陷尚在，但床单上已经全然没有了温度。
几位领导不阴不阳地看着吴雩，没有人回答他。
许局咳了一声，面上神情有些不自然：“小吴你先躺下，不要着急。几位领导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昨天晚上你们在葛城山丰源村发生的事情经过，尤其是跟村民起冲突的那部分——没有什么好急躁地，来，你喝口水，仔细想想，慢慢从头说。”
吴雩没有接那杯水。他整个人在病床上弓起来，腰背、大腿肌肉绷紧发僵，瞳孔急剧收缩，目光从那几位领导脸上一一扫过，只要稍微定睛观察，就会发现他眼底深处因为过度紧张而掩饰不住的抵触和警惕。
那异常真的太明显了，不像是一名刑警面对上级，倒像是一头曾倍受折磨的困兽，抵在铁笼一角，饱含敌意面对着渐渐逼近的猎人。
几位领导交换了个眼色，许局转身对他们隐蔽地摇摇头，意思是你们现在看到了，一路上我给你们打的预防针可不是虚张声势对吧。
“咳咳！”市委陈主任清了清嗓子，大概是比较年轻不信邪，率先不轻不重地开口道：“——吴警官是吧？”
“……”
“许局跟我们说了，你是一个有功勋的老刑警，那么对组织上的调查和询问，应该是非常熟悉、非常配合的了。我们今天来呢也不是为了别的，主要因为……”
“步重华呢？”吴雩迅速地重复问了一遍。
他眼睛黑白分明，因为皮肤苍白的原因，青黑眼圈格外明显，嘴唇又毫无血色；这样直勾勾瞪着什么人的时候，便有一丝神经质的怪异感。
许局调整了下语气：“小吴……”
“我还有句话想跟他说。”吴雩嘴唇似乎在发颤，“步重华呢？”
病房一下陷入了僵持，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错愕，不明白只是一个纯走流程的私下询问，被询问者唰然竖起一身尖刺的警惕却从何而来。
气氛在安静中变得非常吊诡，只有病床上吴雩手指紧紧掐着床单，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布料咯吱声响。
他这样子实在太奇怪了，半晌许局终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步重华他……他暂时被……隔离了。”
陈主任一开口，仿佛想阻止，但又犹豫着没出声。
“丰源村有个叫郜家宝的青年，就是昨晚被你们持刀挟持的那个，他姥姥叫他大宝。”
“……”
“因为腿部受伤不能移动，在暴乱中被人群踩踏，导致受伤严重。”许局摇摇头，说：“他死了。”

第36章
吴雩眼珠像是被冻住了，嘴唇微微张着，仿佛没听清许局的话。
“小吴？”许局不得不提醒。
“……谁死了？”
“郜家宝，就是昨晚被你们拿刀挟持的那个，腿上有刀伤的小青年。”许局往自己腿上比划了一下：“被人群踩踏，受伤严重没抢救过来，就死了。”
室内一片安静，人人疑窦丛生。
“小吴？”许局现在是真有点担心了：“你没事吧？要不你……你再歇会儿？”
“……”吴雩如梦初醒，他伸直腿，又屈起来，绑着绷带的手按了按额头，像是想把自己从某种状态中缓解出来似的：“郜家宝，对。”
“我知道，就是那个。”他喃喃道，然后用力搓了把脸清醒过来：“对，那个人，他死了。你们想问什么？”
领导们面面相觑，几个平时各有派系各有矛盾的大佬此刻少见地心有灵犀——这功臣之所以没评上英模，该不会是因为脑子出问题了吧。
但就算面对一个脑子可能不太清楚的刑警，该问的话也还是要问，许局犹豫着上下打量他：“郜家宝的腿为什么受伤，你能跟我们说说吗？”
吴雩说：“他拒捕，袭警，我已经亮明身份让他放下武器了，他还拿着钢管继续攻击，我手臂、胸前、关节多处都有打击造成的软组织挫伤，昨天晚上县公安局的刑事摄像已经给我拍照留证了。当时情况非常紧急，村民吼叫要打死我们这些恶魔来献祭给全能神，我有理由相信他们跟山东招远五二八麦当劳案的主犯是同一类人，所以不得不采取行动，这是符合警察法第十条规定和武器使用条例的。”
许局：“……”
陈主任：“……”
所有人破天荒地再次达成了心有灵犀：敢情这功臣脑子犯病是一阵一阵的啊？！
“你的伤情鉴定我们已经看到了，但你们在那种情况下，确实有必要对村民采取暴力行动吗？”陈主任没忍住问。
“我才是一线下地面对情况的人，我的判断是有必要。”吴雩语气突然毫无预兆生硬起来，挨个打量他们：“怎么？我的伤情鉴定不够说明当时采取行动的必要性？”
陈主任出身宣传口，才刚刚被转来公安系统，接触工作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个月。其实他心里倒不是这个意思，但多少年的官样话听太多了，嘴巴上的本能比脑子快，当时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此刻面对的不是媒体：“伤情鉴定不要提了，我不管那个。你应该知道在行动中流血牺牲是每个公安干警都有义务……”
“都什么？自己人的血不值钱？” 吴雩瞬间一星血气直上喉头：“邪教杀人的凶手还没抓全，郜家纵火的人还没找到，是不是要先等案子破了再算其他帐？”
这话说得其实非常过分，几位领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齐齐瞪大了眼睛。
——这人脑子突然抽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
只要在体制内待两年，有点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场问话纯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表面上又是这个主任又是那位处长，实际连被询问的直属领导许祖新都来了，而且问话地点还在医院病房里，既没录音又没设备，简直能算作是一个非常温馨的开场了。
面对这样一种柔和的问话方式，只要稍微懂一点的人，都能明白领导们的真正意思——你好好配合我们走完流程，口头承认下错误，其他事都可以再说。毕竟五零二案还没破，现今又蹦出了一个纵火的案中案，社会舆论和上级压力已经非常巨大了，难道真能为一个袭警现行犯，先二话不说把精锐的一线干警都哐哐投大牢里去？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当许局这一路上忧心忡忡，不停给其他几个人打预防针，只差没直接说出“我们这位小吴同志据说心理有点问题要不我们别去刺激他了我们去问步重华吧”的时候，陈处他们真的以为许局只是惺惺作态，要么就是嫌路远晕车不愿意来。
没想到许局根本没有一个字虚言，这功臣有问题的不是心理，根本就是脑子！
“你不要有气对着上级领导发，这是我们正常的调查程序，有什么算账不算账的？”陈主任忍不住呵斥：“步支队和你去丰源村进行取证却没有备案，严格来说算擅自行动！你倒是告诉我，是谁砍伤死者的腿，造成他行动不便的？”
吴雩硬邦邦说：“我不记得了。”
“这么大的事你不记得了？！”
“我就是不记得了。”
“行，你不记得我就告诉你！”陈主任一下憋不住了，指着吴雩的鼻子喝道：“刀柄上有你和步重华两个人的指纹，所以理论上，你们俩都有滥用职权和过当防卫的嫌疑！你知道暴力执法导致民众死亡是什么样的过失吗？！”
“老陈！”许局见势不对。
“你俩要是恪守原则，整个行动就不该出错，出错了就应该接受合理的质疑和询问！不要跟我来无组织无纪律的那一套！不要仗着以前的功劳就跟我犯横，你今天必须把问题给我老实交代清楚，听见没有！吴雩！”
——“听见没有，吴雩？！”
吴雩胸膛急促起伏，想说什么又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颅脑一阵阵剧痛，脊背抵着冰冷的铁床架，一侧膝盖屈起，五指紧紧攥着床单。
吴雩是谁？他在拉锯似的头痛中想。
“一线人员只要恪守上级制定的行动计划，就不该出现任何错误，所有变数和意外都是因为一线人员犯错而造成的……”
“就算卧底也照样要遵守一名公安干警的原则和纪律，否则跟那些真正的犯罪分子还有什么不同，打击犯罪还有什么意义？！”
“总要面对牺牲和取舍，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从今以后你叫解千山，明白吗？用你的性命记住，解、千、山——”
陈主任怒火冲天，许局慌张喝止，众人七手八脚劝阻……但那些语句仿佛都失却了意义，变成单调刺耳的杂音，搅成冰冷的漩涡，一股脑铺天盖地，将他卷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地底囚室，陈年累月凝固的血气瞬间激荡而起。
“没想到条子的走狗还能在老子这儿潜伏这么久，解千山？这名字八成也是假的对吧？！”
“你有没有把求救信号发出去？！发给谁了？！说不说？！”
……
求救信号。
纷纷扬扬无数现实和虚拟交织的噩梦中，只有这个信息鲜明滚烫地凸显出来，像烙铁一样滋啦贴进肺腑里，爆出焦黑淋漓的血肉——
他发出去了，他求救了。
但那一刻他不知道，他要等上整整十年，才能等来一双把自己拉出地狱火海的手；而在得救之后，他们还要来告诉他这是不对的，是违反规定的！
吴雩大口喘息，现在是真的发不出声音来了，铁锈味的海水灌满了整个胸腔，缺氧让五脏六腑紧绞成一团。奇怪的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分辨出来自周遭的愤懑，他知道那是熟悉的指责，仿佛隔着深水朦胧不清：
“作为警察没有义务向组织汇报实话？”
“哎呀我求求你了老陈少说两句吧，现在还能怎么样……”
“如果连半句实话都不肯向组织坦白、透露，能相信当时的情况没有鬼吗？”
“嘿呀你搞什么，我要是知道你这么能小事化大大事化不可收拾，我当初就不该带你来 ……”
“持刀胁迫死者往包围圈外走的人是谁，他还是步重华？我看这件事必须要处理！从严处理！从重处理！！……”
“你来处理啊，”吴雩耳膜轰轰震响，喉头肌肉痉挛，几乎听不见自己嘶哑变调的嗓音：“是我砍伤他腿的，是我挟持他往外走的，怎么着？”
“小吴！”许局大声喝止。
“人是冲我来的，也是我弄死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步重华没关系，你们凭什么处理他？”
陈主任七窍生烟：“你看他！你看他！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
“我错在哪了？我错在没有站在那赤手空拳等着被犯罪分子打死？错在没有光荣牺牲好让你们的肩章集体加颗星？还是错在我就不该回来？！”
吴雩耳朵里像蒙了层水，眼前景物不断晃荡，地面像打摆子似的左摇右倾。
他没有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已经走下了病床的缘故。
“我就不该相信你们，我就不该相信你们这些虚伪的混账。”吴雩喘着粗气，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看见脚下是灰黑色的水泥地面，铁窗中透出惨白的光；不远处的讯问桌后影影绰绰，依稀可见桌上的名牌写着市局、省厅、常委、公安部……但他却怎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怎么也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我就不该回来，让你们一个个加官的加官，进爵的进爵。你们办公室坐得越舒服，越不把我们下地的人当人，越不把我们碎催的命当命，满嘴只知道讲那些原则纪律，信念忠诚……”
“吴雩！放手！”许局跟施处长几个拼命想把吴雩的手指从陈主任衣领上掰开，但那可怕的力道却纹丝不动，陈主任满脸已经涨得通红，只能睁着眼睛死死瞪着他。
“忠诚，”吴雩视线涣散无法对焦，恍惚着一笑，只是那笑容中充满了愤恨：“你知道忠诚两个字怎么写？你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才能考验出忠诚？！你也配提忠诚？！”
门咣当被打开了，政治部那个姓武的副主任冲出去，面沉如水吩咐走廊外的便衣：“老陈不会说话，这人有点不对了。赶紧给我带回去看住，今晚先呆一晚上禁闭室，千万看着他不要出任何问题……”
“吴雩！”许局怒吼。
“来处理我啊，不是要从严从重吗？来啊。”吴雩几乎顶着陈主任的鼻子，剧痛让他视线模糊，无数血丝从急剧充血的大脑中满溢出来。几个便衣同时冲进来把他往相反方向勒，有人抱着他的腰，有人抓着他双手，混乱中他烫伤的左手迸出大量血性液体，绷带大片透湿，手指连同全身都在剧烈痉挛发抖。
“咳咳咳——”陈主任终于勉强挣脱，咳得满脸口水，指着被拉开的吴雩说不出话来。
许局叫得破了音：“轻一点！你们几个轻一点！”
“按床上按床上先按床上……”
“老陈不行了给老陈拿杯水来快快快！……”
“我等着看你们怎么处理我，”吴雩被几个人架着，大脑强烈抽痛令他根本站不起来：“我等着看你们怎么处理我……你们最好往死里处理我。”
“吴警官！”施处长怒道，转头冲门外吼：“医生医生！护士去叫医生！快！”
混乱中吴雩不住粗喘，胸腹大幅度起伏，但只有吸进的气却没有呼出的气。值班医生带着几个护士匆匆冲进来，人声脚步一片喧杂，许局和施处长不知所措，惊疑交加地望向对方。
“我根本不该回来，”吴雩闭上眼睛想。
他仿佛从悬崖边缘落向海面，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狂风将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呼啸刮向天际：我根本就不该回来——
虚空中的咸腥水汽萦绕而上，失重感从身后袭来，紧接着耳膜嘭一声闷响。
他缓缓沉入了意识黑暗的深海。

第37章
公路两侧的荒原起伏不定，救护车一路鸣笛，疾速驶向前方。
这是要去哪里？步重华想。
他看见脚下这条路突然变得很长，尽头充斥着黑暗、寂寥和虚无；远方传来打火机咔擦轻响，一小簇火苗幽幽亮了起来，然后在半空划出一条火弧，啪嗒落在地面。
紧接着，那火苗迅速卷成火舌，舔舐楼梯，顺扶手攀爬而上，呼一声点燃了地面，随即燃起千里莲池般无穷无尽的大火！
步重华瞳孔扩张——着火了！
吴雩还在里面，他人呢？
“吴雩！”
烈焰噼啪卷上木梁。
“快出来！”
墙壁窗缝中卷入滚滚黑烟。
“你在哪！出来！”
——烈焰仿佛摩西分海，唰一声向左右两侧分开。步重华疾奔的脚步踉跄停下，只见一道熟悉侧影靠墙跟坐在被熏黑的空地边，右侧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静静地望着他。
“……吴雩，”步重华喃喃道。
他们彼此对视，辽阔渺远的空间变得非常安静，只有烈火炙烤房屋发出噼啪声响。吴雩仿佛突然变得非常年轻，发梢随风扬起，眼角比现在更平滑些；他有一点留恋似地望着步重华，终于站起身，露出了左侧半边已经被烈火烧得支离破碎的身体。
“你要做什么？”步重华仿佛有种预感，声音奇怪地颤抖起来。
“……”
“你要做什么？过来！”
吴雩没有回答，目光伤感平静，向后退了半步。无边无际的火焰莲花随着这个动作同时怒放开来，千万朵映在他眼底，下一秒他举手轻轻挥了挥，那是个告别的手势——
紧接着火焰冲天而起，顷刻间将他另外半侧身体也吞没了！
“吴雩！”
步重华失声喝道，拔腿就追，旋即一脚踏空！
扑通！
明明是没有声音的，廖刚却下意识察觉到什么，猛地从病床边抬起头：“步队！”
步重华翻身坐起，动作幅度大得呼啦带起风声，输液铁架哗啦翻倒，险些砸在地上，被廖刚眼疾手快扶住：“你没事吧？卧槽快躺下！”
……这是在哪里？
雪白灯光映在四面墙壁上，病房里干净明亮，设施齐全。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马路上车辆经过的声响却仍然十分频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时针刚刚走过十点。
步重华肋骨刺痛，昏沉晕眩，心脏兀自在扑通扑通地跳。足足过了好几秒，他终于意识到这病房的布置并不陌生，正是南城分局边上的津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刚才只是做了个梦。
“您真的没事吧？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廖刚从病床边椅子上站起身，仍然非常担心。
“……”步重华喘息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发高烧了，早上四十点五度，县医院说他们那边水平有限，怕你一路烧下去引起感染，到时候没法处理。宋局就说让我们赶紧把你转来津海一院，顺道把昨晚抓的丰源村邪教村民一波带回来——还是这儿医疗条件好，那药一用针一打，下午烧就退回了三十八度以下。话说你刚才怎么回事？做噩梦了啊？”
步重华下意识点点头，喃喃地道：“我梦见吴……”
他蓦然顿住。
廖刚不解：“梦见啥？”
“……梦见起火。”步重华喉结上下一滑，好似本能地咽回了什么，说：“我们在郜灵家探查的时候外面有人点火，吴雩陷在火场里，怎么都出不来……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哈？！”廖刚心说这不废话吗，换我陷在火场里我也开心不起来啊，不仅开心不起来我还要哭了好吗？
步重华却明显不欲多提：“吴雩呢？他也回来了？”
“没呢。”廖刚向窗外扬了扬下巴：“许局他们去处理丰源村搞邪教的事，需要有人带路辨认昨晚的现场。我本来想留在那帮忙，许局说小吴没有大碍了，叫我麻溜的带你回津海，他们最迟明天下午就能处理完回来。”
步重华本能中感觉有一丝不妥，但他被烧得昏昏沉沉，一时也没有想到是哪里不妥：“吴雩跟许局在一起？”
廖刚点点头。
“……吴雩还算听许局的话，但许局身边肯定有市局其他领导，那些人的面子吴雩未必肯买，万一起冲突不好收拾。”步重华撑着额角想了想，吩咐：“你跟楼上烧伤科赵主任打个电话，让他找两个实习生，明天一早开车去丰源村接吴雩，就说他手烫伤严重，可能要回去植皮，这样许局肯定放行。如果那边还有其他市委领导再问，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哎！行！”
廖刚比了个OK的手势，拿着手机往窗边打电话去了。步重华呼出一口气，靠在病床头上，面色沉郁不惊，没人看得出他眼底不动声色的晦暗。
他又想起了那道隔着火海的侧影。
那一幕场景清晰得不像做梦，甚至火光中吴雩年轻的面孔都历历在目——他的侧颊不像现在这么削瘦，眼窝也没有现在这么深，明暗光影更加柔和；困兽般伤痕累累却又尖锐凶狠的气质从他身上褪去了，他垂手站在那里，看起来非常平静，还有一点忧郁。
那火舌仿佛从梦境中舔到了步重华心里，灼得他心头微微发烫。
十三年前档案照片里的那个年轻人玉树临风、神采飞扬，让人见之自然生出欣羡；他梦中的吴雩却形容失落、意气萧索，仿佛一株生长在地底不为世人所知的植物，令他在偶然得以目睹的同时，爆发出一股破闸般的，混合着酸楚与苦涩的欣喜。
廖刚打完了电话，从窗口转回身。步重华强行打消了脑子里所有念头，一眼瞥见廖刚顺手放在地上的案情材料，随便翻了几页。
“这是昨晚连夜审讯的那帮邪教村民，按你说的一定要先找出那个放火的外地人，但根据几十份口供对比，被抓捕的上百个村民全都各有亲属联系，没有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我们正扩大调查范围，最迟明天县公安局就该把调查结果送上来给我了。”
步重华点头不语，半晌把材料往地上一扔，说：“跑了。”
“啊？”
“防暴大队活儿糙，昨天夜里赶来那阵势，傻子才不知道跑，换我我也跑。何况纵火者本意是杀人灭口，未必是邪教徒，犯不着跟那些村民一起留下来殉道。”步重华呼了口气，说：“从点火源、助燃物入手吧，再联系交通管制局查一查监控录像。这个人纵火吹哨的时间拿捏非常精准，可能一直在盯着我和吴雩，说不定在我们离开宁河县的时候就已经跟上来了。”
廖刚一一记下，思索半天，忍不住“操！”地骂了声：“好容易查到郜家这条线索，又被一把火烧没了！姓巴的到底是什么人，明儿一大早我就亲自带人去审郜伟熊金枝那俩玩意，一定要把这条线索再撬出来！”
“你忘了我们拘留室里还关着一个人了吗？”步重华突然扬眉道。
“？” 廖刚迟疑：“李……李洪曦？”
姓李的现在是全支队仇恨榜上第一名，那孙子完全就是个走投无路的瘪三，嘴就跟上了拉链的铁蚌似的，拿千斤顶都撬不开，怎么能成为警方的切入点？
步重华说：“你把我钱夹拿来。”
廖刚莫名其妙，起身从挂在衣架上的制服长裤口袋里掏出钱夹，不好意思中又夹杂着一丝期待：“队长您看，这多不合适啊，虽然知道您有资本随便花，但这一言不合就给钱……”
步重华面无表情地从钱夹内侧摸出几张照片，扔在他面前。
“传出去指不定让人对咱俩的关系产生什么误会呢……这啥？！”
拍立得出来的相片已经发白了，接连被烟熏、火烤、跳楼、搏斗，个别张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但在病房灯光照射下，还是能清晰辨别出那一幕幕赤条条交叠纠缠的画面，其中赫然正有李洪曦！
“哎呀卧槽！”廖刚眼前放光，说：“这赘肉！真恶心！真辣眼睛！”
“吴雩在郜家地窖里翻出来一大本相册，可惜我当时急着冲出去抓人，只来得及抢出几张，里面恰好就有他。如果不是因为他过灵床的次数特别多，那就应该是天意了。”步重华说：“带回去送到物证室，着手安排对李洪曦的第三次审讯吧。”
“我看是郜灵在天有灵特意安排的，嘿！”廖刚兴冲冲把那几张照片往怀里一揣：“那我先回去了！您这儿没其他事了吧？不用点哪位警花过来盯输液瓶了？”
南城分局女性警员数量甚少，因此内勤四十岁以下都统称警花，外勤条件更加放宽，退休年龄以内的都可以算。
步重华想了想：“你先让小桂……”
廖刚说：“小桂法医不行，小桂法医是技术队千顷荒地一枝花，王主任一般不外借给咱们。”
“……把年小萍的尸检结果再发给我一份。”步重华冷冷道：“这个案子我至今想不出跟年小萍有什么关联，趁现在没事，再看尸检报告琢磨琢磨。”
“……”廖刚张着嘴无声地指了指手机，比了个OK的手势，灰溜溜夹着尾巴去打电话。步重华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少顷对面接通，却是法医室其他值班员接的，说：“什么？小桂法医今晚不在，出差往丰源村去啦，要不廖哥找王主任拿个复印件？”
“等等，” 步重华蓦然发觉不对。
廖刚回过头，只见他从病床上坐起身，狐疑道：“法医去丰源村该干什么，现勘不够用？”
“哦，这倒不是。小桂法医是今天凌晨走的，因为丰源村那边死了人，许局说县公安局法医不够用，让他赶紧去主刀，现今还没回来呢。”
步重华接过手机：“死了谁？”
电话那边的值班员还以为对面仍然是廖刚，漫不经心说：“是一个叫郜家宝的村民，据说昨晚邪教暴动时独领风骚，不知怎么就受了伤，又被人群踩踏，送到医院没救过来——嗨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自己浪催的？……”
受了伤又被人群踩踏，那边需要有人辨认丰源村现场……
许局说小吴没有大碍了……
步重华闪电般意识到什么，声音一下变了：“许局还在丰源村吗？你们见到许局没有？”
“哎哟，步队？”值班员一个激灵，险些条件反射起身立正：“许局半小时前刚从县里回来，不知道现在在哪，您要跟许局说话？我找局长办公室接一声儿去？”
“……”
廖刚只见步重华脸色不对，有点担心：“步队？”
步重华没回答，突然一言不发把电话挂了，然后抓起床头柜上他自己的手机就开始打吴雩的电话，然而连续拨了三次，次次自动挂断，全都没人接！
“你有吴雩微信吗？”
廖刚莫名其妙：“这个还真没有，那小子他根本没微信……”
步重华心脏止不住地向下沉，没等他说完，手上直接一通电话打给了许局的私人手机。这次响铃半天后终于接通了，许局悠悠道：“喂——”
“吴雩人呢？”
许局一下哽住，半晌叹了口气：“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情况是这么回事的……”
廖刚凑在病床边，隐约感觉到许局低声压着嗓子，但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他也不敢贴耳上去听，只看见步重华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最终简直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约莫半分多钟后冷冷吐出“知道了”三个字，随即把电话一挂。
“步队您……哎？！”
步重华用枕巾压着手背把针头一拔，起身迅速换上衣服，抓起钱夹、钥匙，拔脚就往外走。
廖刚大惊失色：“卧槽你这是上哪儿去！快回来你水还没吊完呢！”
“回分局。”步重华一把拉开病房门，头也不回道：“他们把吴雩关起来了。”

第38章
“……你明明已经活着回来了，为什么还要指责你的上级张博明？”
“公安人员总要面对牺牲和取舍，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我们确信张博明的判断没有任何失误，为什么你对上级的命令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喧杂噪音，喋喋不休，近而又远。吴雩坐在一张扶手椅里，铁窗外一方苍白天光被栏杆切割成几条长方块，映出影影绰绰的人群在不远处交头接耳，每一个音符都写满了忧虑、畏惧和重重怀疑，监控设备在墙角闪烁着绿光。
“你跟张博明说了什么？”有人严肃地问。
“我什么也没说。”
“那他怎么可能会突然自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什么理由突然自杀？”
“我真的不……”
“张博明没有任何理由自杀。”“他怎么会在见过你之后突然自杀？”“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到底说了什么？”“张博明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到底有没有关系？！”
……
这些问题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后来他甚至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只感觉像是泅游在没有尽头的漆黑海面上，惊雷闪电当头而下，海啸怒涛扑面而来，所有令人心胆俱寒的轰鸣最终都渐渐化为一句话，从耳膜直刺进脑髓里，再从脑髓贯穿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
为什么你能活着回来？
凭什么你能活着回来？
十二年悬崖钢丝，四千个惊魂日夜，这巨大的功勋换成谁都应该欣喜若狂，但张博明却最终只留给世人一摊淋漓鲜血，你们之间到底有多少讳莫如深？
他的死亡是为了隐瞒了什么？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还不行吗？”吴雩抱住头，只想把自己缩进黑暗深处的墙角，一遍遍神经质地重复：“我不想再当警察了，我不干了……”
求求你们让我从这里离开吧，我真的不想再见到那身制服，我不想再见到那个高悬在头顶上，仿佛随时要斩下来的警徽——
吴雩身躯痉挛，竭力仰起头，咚！
后脑重重撞上墙壁，下一刻他骤然惊醒。
这是一间封闭的小办公室，没有窗户也没开灯。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方写字桌，靠墙挂着的电视机处于静音状态，不知道在播放哪条晚间新闻，变换的荧光幽幽投射在四面墙壁上，是深夜唯一的光源。
吴雩坐起身，头痛得仿佛在拉锯，勉强把左手举到眼前，发现已经重新换药包扎过了，绷带下掌心传来一阵阵麻痹的闷痛。
纱布包得很精心，但有点紧，他尝试动了动五指，关节伸展并不是很灵活。
“……有人吗？”他嘶哑道。
门外安静无声。
吴雩爬起来走到门边，压了压纹丝不动的门把手：“有人吗？能开个灯吗？”
还是没人应答。
主持人平板的脸闪现在电视上，妆发一丝不苟，嘴巴一张一合。晚间新闻已经快结束了，屏幕上出现了字幕，荧光把禁闭室映得更加昏暗压抑，仿佛漂流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孤舟。
吴雩两手空空，茫然转身，突然瞥见床边的写字桌上摆着外卖饭盒跟纸巾筷子。他颤抖着手打开盒盖，猝不及防一股肉味迎面而来，里面是炒饭、蔬菜、红烧排骨和蘑菇烧鸡，竟然还很丰富，垒得整整齐齐。
吴雩仰头呼出一大口气，紧接着用力把饭盒飞起一摔，噗通！
汤汁飞溅满墙，肉块骨碌碌滚了一地。吴雩整个食道牵扯着咽喉抽搐发疼，转身咣咣咣拍门，忍着想吐的欲望吼道：“有人吗？能不能给开个灯？！”
咚！咚！咚！
“都他妈死了吗？！开个灯到底能不能，能不能！！”吴雩狂躁的情绪简直压制不住，左手一拳砸在门上，登时留下四道湿漉漉的指印，精疲力尽骂了句：“操！”
他倒退着回到床边坐下，发泄似地咬着左食指关节处的绷带，鼻端一股血腥混合着药味，但却无法完全掩盖住密闭空间内挥之不去的食物油腥。
红烧排骨一段段散落在脚边上，有的滚上了尘土，尘土下可见红的是肉，白的是骨头，被烧熟的一丝丝肉质纤维被摔得张开，仿佛无数空洞的小嘴巴对着他。
“你为什么不吃我们？”他听见那些小嘴巴问。
吴雩一手掐着额角不吭声。
“你为什么不吃我们？”
“……”
“你这么饿，饿得都快要死了，你为什么不吃我们？”
他仿佛突然变得很小，站在村外那片荒地上，前后左右挤着的全是憧憧人影。从干枯林立的腿脚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人群中心是一口黑色的大锅，沸水蒸腾出滚滚白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远处成排燃烧的房屋尚未熄灭，卡车在笼罩着黑烟的田埂上轰轰来回疾驰，间或夹杂着零星枪声。风声掠过人群，吹来一阵阵哨子般的尖锐呜咽，不知道是呼吸还是抽泣。
“人是谁藏起来的，说不说？！”
砰一声对天枪响，人群悚然颤栗，压抑的嗡响越发清晰。
“胆子大了你们！东家眼皮底下都敢藏人，是不是都想死？！”
砰砰又是两声空枪响起，呜咽急剧转大，又立刻被恐惧压住。
“把这些贱种都压过来！给老子吃！”有人拉扯嗓子尖声骂道：“一个个都不准跑！过来吃！——”
吴雩像是被装进了不符合身量的低矮瘦弱的外壳里，视线也变得非常低，从这个角度抬头望去，空地边缘那几棵树的形状嶙峋斑驳，就像土地里伸出枯手竭力刺向铁灰色的天空，树梢上挂着一大团东西，猩红的液体正滴滴答答往下掉。
他拼命伸手想把那东西够下来抱在怀里，但不论如何竭尽全力，都无法够着分毫。
他花了那么多年拼命踮脚去够它，却从来没有够着它过。
尽管那不过只是一套破破烂烂的衣服。
“……放我出去……”吴雩双手刺进后脑头皮里，每个字音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他像头困兽般站起身，却无路可走，在禁闭室里逡巡了两圈，肺腑咽喉都在往外冒滚热的血气，忍无可忍飞踹一脚。
哗啦！电视屏幕被生生踹穿，电线滋啦作响，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哐当！门板应声剧弹，墙灰混合着水泥簌簌而下。
轰隆——！
写字桌被踹翻，吴雩强行提起最后一口气，用尽全力怒吼：“放我出去！有他妈人吗，老子不干了！”
门把手咔哒一旋，随即被呼地推开，海津市公安局长宋平带着几个人出现在门口：“你干什么！”
吴雩粗喘着一回头，双眼赤红满是血丝，被汗水浸透的鬓发贴在额角，更显得脸色青白。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宋平疾步走进屋，指着满地饭菜狼藉和滋滋作响的屏幕，劈头盖脸训斥：“看看，看看你在这里发什么疯，你他妈是神经病吗？还有没有一点作为警察的样子？！”
吴雩瞪着宋平，干涩的喉结上下一滚：“……我本来也不想当什么警察。”
宋平身后的许局、陈主任等人同时一呆。
“我不干了，”吴雩犹如无可奈何的败退，摇摇晃晃退后半步，说：“我辞职。”
——我辞职。
禁闭室一时鸦雀无声，许局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胡闹！”
“你们看看他，你们看看他这个脾气，”陈主任语无伦次，手指抽风似的在半空中不停点来点去：“就因为这个，啊，就因为这个，你们看看他这个狗脾气？！必须要严肃批评，必须要严肃批评……”
“老陈先出去一下。”宋平不由分说把陈主任推出屋门，顺带把其他几名随从也撵了出去，然后转身走向吴雩，一张脸严肃铁青：“你刚才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吴雩喘息着笑起来，嘲讽道：“重复什么？这不就是你们希望的吗？”
“你做梦！”宋平一字一顿道。
“……”
“嫌疑人死了，老许带人去正常问话，问你的哪一句有毛病？禁闭室关一晚上，有吃有喝有电视还给换了药，哪一点值得你委屈？从缅滇到华北跨越大半个中国把你弄来，档案要做，信息要改，一层层人员手续要调动，一道道安全保护要布置，你以为很容易？多少人曾经为保护你而付出代价，你有没有看进过眼里？！”
“谁能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别以为只有你最委屈！”宋平几乎冲着吴雩的脸怒道：“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转头明天横死在街上，你以为就成功报复了谁？！只有保护过你的人才会记得你！”
其他人都挤在走廊外，没人敢靠近。
这其实是非常荒谬的场景，满地狼藉的禁闭室里，年过半百、津海市警号001的大老板，跟一个普通的年轻刑警互相瞪视，彼此之间针锋相对，谁都丝毫不让。
“……你懂个屁，”吴雩眼底里血丝纵横交错，冷笑着说：“没有人会记得我。”
宋平一口气哽在胸腔里：“你！”
吴雩的视线越过宋平，望向门外。深夜走廊空旷明亮，远处是一道铁门，再出去上楼便是刑侦支队；仅仅两个月前这里对他来说还是非常陌生的地方，但奇异的是，现在再向那楼梯望去，每一寸扶手的油漆、每一块地砖的花纹，甚至每一扇办公室门，以及门后一张张办公桌前或认真伏案或疲惫偷懒的身影，都给他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没有人会记得他。但也许那个姓步的精英，会记得曾有一个叫吴雩的人。
“……步重华呢？”吴雩颤抖着吸了口气，问。
宋平怒意勃发又不明所以：“怎么？！”
“步重华呢？”
“你给我待在这哪里也不准去。”宋平当机立断：“谁都不准找，其他话也不准提，你给我老实待着冷静两天，想明白了再出来。他们让你躲在津海是有原因的，但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这个小崽子疏通，老许！”
许局颠颠进来：“哎！”
“门锁上，派两个看守。谁都不准来看他！”
许局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但面对宋平千载难遇的勃然大火，又不太好开口。
吴雩神情狂躁压抑到极点，就像走投无路的囚徒，仰头长吐一口气，紧接着闪身越过宋平就想往外走。
“你等等！”宋平伸手去拽他：“你上哪去？！”
“放开我。”
“我问你上哪去？”
“放开我！”
吴雩不管不顾往外走，宋平用力抓住他手肘：“我叫你站住！”
一瞬间强硬的语调点爆了吴雩，他啪一声抓住宋平手腕撇开，吼道：“我叫你放开我！”
吴雩一掌推在宋平咽喉上，劈手把他推得退后数步，咣当撞上了翻倒的写字台。许局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宋平起身二话不说，握拳狠狠敲中吴雩手肘麻筋，在吴雩左侧身体软倒的同时反拧他左臂就往墙面上一摁，咚！
没人能想到宋大老板身手竟然如此矫健灵活，吴雩右脸颊砸在墙上，霎时眼前一黑。
“你是不是以为这里没人敢对你动手？”宋平怒道。
吴雩半边脸在巨大的钳制力下紧贴着墙，宋平近距离逼视着他，咬牙切齿：“我告诉你姓解的，这里谁都没资格揍你，唯独我有！”
“……来、来人，快来人！”陈主任魂飞魄散，一路向外冲去：“快来人啊！打起来了！”
“多大点事！你乱喊什么！”宋局扭头呵斥。
这时他手被硬生生推开，回头只见吴雩喘着粗气别过头来，眼底血丝密布，一字一句道：“……你又算老几？！”
他那神情与其说还是一名卧底刑警，倒不如说就是一个混迹在边境线上的亡命毒贩，霎时宋平心头一寒——同时轰隆一下巨力当头，他被吴雩一记后蹬，猝不及防倒退数步！
稀里哗啦几声裂响，摔在地上的电视屏幕被宋平一脚踩穿，冒着滋啦电光碎成了几块！
嘀嘀嘀——
吉普车在刑侦支队大楼门前唰地一停，廖刚还没来得及拉上手刹，就只见步重华已经推开车门，大步流星走上台阶。
“哎步队等等我！”
廖刚手忙脚乱跳下车，刚要追上去，突然步重华停住了脚步：“欧秘书？”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站在值班室前，闻言转过身，果真是宋平的秘书老欧，一看步重华登时大惊：“嘿哟步支队，你怎么跑这来了？你伤怎么样了？赶紧快进来找个凳子坐下……”
步重华一抬手止住了他，直截了当问：“宋局在上面？”
欧秘书说：“啊那倒不是，宋局早就到了，他跟我是分开来的，我刚刚才接上人赶到这儿呢。”
步重华眉心微微一跳，但也不知怎么，心里突然有了某种预感：“接谁？”
“接我。”
——霎时步重华听出了这声音是谁。
一名身穿银灰色西装，内搭白衬衣，脚下穿着软底鞋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把刚在耳边通话的手机摁断，抬头微笑望向步重华，主动伸手与他用力握了握。
“又和步支队见面了。”林炡仍然十分干练，但带笑的眼底里似乎有一丝忧虑和歉意，说：“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碰见的，真是不巧。”

第39章
“林警官是什么时候来津海的？”
电梯徐徐上行，林炡双手交叠自然下垂在身前，叹了口气：“听说发生了纵火，一大早打电话过来没人接，于是订了中午的机票下午到。谁知到了以后也联系不上人，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辗转通过欧秘书才了解到情况，刚刚才急急忙忙赶来的。”
步重华颔首不语，少顷才说：“林警官消息还挺灵通。”
“见笑，见笑。”
两人都没说话，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三楼，门徐徐打开，步重华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
“吴雩在南城分局的工作表现属于你们津海公安内务，其实我不该过来。”林炡走出电梯，回头向步重华微微一颔首表示谢意，“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吴雩的关注和研究都是我日常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久而久之便成为了我的习惯，或者说一种责任。因此得知纵火案发生后我决定还是尽快亲自过来一趟，只是为了确认安全，没有其他意思。”
步重华淡淡道：“你是指哪方面的安全？”
林炡脚步一顿，两人在电梯门口相对而视。
“哪方面都包含。人身，心理，周围环境，以及是否愿意继续留在津海的意愿。”林炡笑起来说：“您是一线上的专家，应该懂的。”
步重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林炡，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蹬蹬蹬一阵脚步，紧接着铁门哗啦，像是有什么人急匆匆从禁闭室那边冲了出来：“快，快点来人！不好了！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两人脸色微变，同时拔脚冲上前，刚拐过弯就只见走廊尽头禁闭室门开着，许局他们几个一边吼叫喝止一边忙不迭散开，紧接着轰的一声，报废的电视机零件被人踹得贴地滑出来，丁零当啷撞上了墙脚。
“那些刀砍不到你身上，火烧不到你身上，职务防卫死个袭警的倒有一堆人跳出来了，你揍我？！”吴雩拎着宋平前襟：“你揍我的资格哪来的，就凭你官大？！”
宋平二话不说，勾手打偏吴雩手腕，同时一脚雷霆横扫，在对方失去重心的同时一把揪住他挥拳就揍。那简直是教课书级利落凶狠的反制攻击，吴雩哗啦撞翻了拐角盆栽，额角鲜血哗然而下！
“老子官不大也能揍你！老子下地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你他妈还在吃奶呢！”
许祖新当场心脏病发：“老宋啊——”
紧接着他的尖叫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嘭！一声重重闷响，踉跄站稳的吴雩抬脚就把宋平蹬到了墙上，半边森白脸颊被血染红，四指并拢一记手刀，当空刺了下去！
“吴雩！”步重华的吼声平地炸起。
吴雩手一顿，步重华纵身而来，几乎是在闪电间一把拦住他后腰就向后拖。如梦初醒的林炡这才箭步而上，帮着分开直喘粗气的宋平。
“好了吴雩！是我！”步重华把他强行拖开，有力的手臂从身后交叉抱着他的头：“好了吴雩，冷静点，冷静点……”
林炡的第一个念头是：好个屁，你马上就要被打死了。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吴雩一旦犯病是什么样，但紧接着，他的所有感想都化作了意外和错愕——因为吴雩在步重华的钳制中条件反射猛挣了两下，剧烈喘气，胸腔起伏，挣扎的幅度竟然慢慢放缓了下来！
“是我，吴雩，是我。”步重华沉稳的声调一遍遍重复：“冷静一下，冷静一下……是我。”
“你怎么在这！”宋平七窍生烟：“你放开他，不是要辞职吗？我今天非要把他教训服了！”
步重华扭头就是一句更响的：“你也冷静点！”
宋平：“……”
“没事了，没事了。”步重华放开吴雩一点，扳着他的脸令他望向自己：“你没事了对不对？我放开你了？”
众目睽睽之下，吴雩一口接着一口倒气，那神经质的狂躁一点点被压抑住，终于用力闭上眼睛，继而睁开盯着步重华，像是确认他的存在一般，半晌喘息着点点头。
步重华大拇指用力抹掉他额角的血，终于完全放开钳制，吴雩踉跄了两步勉强站住。
“去……去拿碘酒棉花来，”许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赶紧去，愣着干什么！”
三更半夜这一层没人值班，否则刚才半条走廊都要被堵得水泄不通了。南城分局的秘书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跳起来就往外跑，惊慌得差点自己把自己绊一跤。
许局心惊胆战问宋平：“老宋你没事吧？”
宋平怒意稍歇，他不仅没事还精神得仿佛刚喝了两吨红牛，抬脚向刚才陈主任奔下去的楼梯方向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叱问：“是谁把那憨批带去县里的？！”
许局脸颊肉立马一抖：“反正不是我！”
吴雩歪歪斜斜靠窗台站着，状态非常差，眼下青黑憔悴，被冷汗浸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额角的血已经干涸了，左手绷带一圈圈散乱开。林炡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把他打量了一个来回，柔和地拉起他左手臂看了看，问：“这是丰源村纵火里烧伤的？”
“……”
“你想辞职？”
吴雩没吭声。
林炡面对面看着他，轻声说：“你已经不安全了，要是辞职我们就回云滇，你知道规矩。”
现在最能刺激吴雩的两个字可能就是规矩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林炡说出这句话后吴雩竟然没有太过激的反应，他乌黑的眼珠蓦然往林炡脸上一轮，随即慢慢垂下了视线，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分明是不置可否的意思。
许局狐疑地打量林炡，问欧秘书：“这位是——？”
“吴雩？”林炡加强语气问。
吴雩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动。
他因为削瘦的关系，锁骨颈窝十分清晰，这个动作带起的颈骨突起异常明显。然后他望着脚下的地面，头却突然向步重华那边偏了一下，但这个动作刚到一半就突兀中止了，显得有点不自然。
步重华没有错过这瞬间的不自然，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吴雩仿佛是想再看他一眼。
这细节就像个引子，将梦境中熊熊燃烧的大火一路引进了他心里，烧灼得心底霎时缩紧。
“吴雩？”步重华沙哑道：“你要是现在辞职走了，你就抓不到五零二案的凶手了。”
“……”
“而且你也抓不到那个泼汽油纵火的人了。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吧？你记得他是怎么想弄死咱们的对吧？”
——“咱们”。
这个词一出来，林炡飞快而诧异地向步重华瞟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吴雩沉默良久，干裂的嘴角终于动了动，吐出来两个字：“……记得。”
他就像是被某种更强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平了的海面，汹涌狂躁退潮般下去，露出了嶙峋空旷、伤痕累累的石滩；那个沉默克制又温驯的影子，终于开始回到他身上，渐渐笼罩成了一层保护壳。
步重华抬起左臂向他招了招，吴雩踌躇似地，许久才上前小半步，被他环肩勾在臂弯中，用力拍拍一侧肩膀：“跟宋局道个歉。”
宋平一挑浓密的眉毛。
几道视线落向这边，足足好几分钟才听吴雩含混不清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就像某种信号，空气中某种剑拔弩张的东西唰然一解。步重华抬眼望向宋平，又向破破烂烂的禁闭室一瞥，征询地扬了扬下巴。
宋平面上有点发狠又有点迟疑不定，众人都眼睁睁地不敢吱声。只有许局张了张口，似乎犹豫着要不要递个台阶，但又怕宋平不肯就坡下驴，正僵持间，突然叮铃铃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静寂。
所有人同时觅声回头一望，只见林炡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快步走向宋平，恭敬地唤了句：“宋局，这个电话是打给您的。”
屏幕上一亮，来电显示两个字，冯厅。
宋平：“……”
宋平脸色变了几变，用力向步重华一摆手，低声道：“把这小子带走看住！”
连步重华都微微一怔，但宋平明显没工夫跟他们解释，他快步走向远处接起电话，少顷只听走廊尽头传来他不清晰的：“喂，老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走吧，”步重华低声示意吴雩。
“……”吴雩低垂着头，抬起那只绷带散落的左手摸了摸鼻子，似乎想问去哪，但又没吭声。
步重华拍了他一下，那力道引着他随自己走向楼梯口。
林炡站在边上看看步重华又看看吴雩，似乎有一点担忧，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在擦肩而过时与步重华对视着点了点头，谦逊地让开了半步，目送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楼道口。
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南城分局前忙碌的中心主干道空空荡荡，沿街商铺门帘紧闭，半天才有一两辆车呼啸而过。廖刚正焦灼地等在刑侦支队大楼门口，突然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厅那头，顿时眼前一亮：“步队！小吴！——卧槽，小吴这是怎么了？！”
步重华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去把车开来。”
廖刚顿时醒悟，立刻跑了。
大楼门前的停车场平坦空旷，夜色被照明灯铺上了一层灰黄的滤镜。台阶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相对而立，吴雩抬眼把步重华上下打量了一圈，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半晌突然问了一句：
“他们没为难你吧？”
步重华刚要给隔壁市一院急诊打电话，动作蓦然顿住了，无数种滋味同时从咽喉泛上舌底，久久没有回答。
“……”
吴雩从这静默中得到了答案，点点头说：“那就好。”
他侧对着大厅里明亮的灯光，疲惫地闭上眼睫，仿佛飞鸟长途跋涉后终于得以收拢的翅膀。神经濒临绷断的焦躁感终于从他身上褪去了，那个必须用全身尖刺来掩饰恐惧、惊怕和绝望的解千山终于慢慢变回人们所认识的吴雩，肩膀自然垂落下来，黑发凌乱搭在耳梢，额角细细的血丝由眉骨而至眼眶，凝固在线条优美、苍白沉默的脸颊骨上。
步重华长长吸了口气，用指腹用力抹掉那凝固的血迹：“我来晚了。”
“我就有点担心。”吴雩简洁地道，“也没有很晚。”
吉普车刺啦停在他们面前，廖刚降下车窗，示意他们上来：“步队，去哪？”
初夏夜风拂过树梢草丛，偶尔有虫鸣传来，一声声短短长长。步重华沉吟两秒，把手机放回裤兜，说：“回我家。”

第40章
翌日，南城公安分局。
“我们的灵魂都属于神，神会拯救我们这些被迫害的羔羊！”
“你们什么都不懂，末日就要来了，你们逃不过的！”
“只要诚心相信，神就会赐予我超能力，你们这些警察杀不了我，法院也杀不了我，我死后七天就能复活……”
孟昭望着空空荡荡的副支队长办公室，抱着比砖头还沉的口供材料，一脸难以置信：“廖刚这小子胆子肥了？我跟老钱辛辛苦苦一大早审完郜伟熊金枝，他竟然放我们鸽子？”
蔡麟上下抛着车钥匙，一阵风似的从审讯室出来：“孟姐找廖副啥事，我帮你带口信？”
“廖刚出外勤了？”
“嘿，这要看你怎么定义外字儿跟勤字儿。”蔡麟掩着半边嘴凑近，神神秘秘地说：“据可靠消息，步支队昨晚半夜出院，廖哥登门陪夜，今早双双没来上班。孟姐说廖哥这算是出了外勤还是出了内勤呢？”
“……”孟昭张着嘴点点头：“咱们支队的柜门果然是关不住了哈。”
“嘿嘿嘿——”蔡麟做了个你懂的表情，又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叮咚！
津海市某高档小区内，蔡麟按下门铃，等待两秒，房门咔哒一声自己开了，紧接着廖刚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奔出来：“蔡儿啊我滴个亲儿——”
蔡麟：“廖副啊我滴个亲娘——”
蔡麟换了鞋，左手满怀案情材料，右手拎着个外卖方便袋，被廖刚满怀欣喜接过去，随即犹如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你不说你妈昨晚给咱们包了粽子呢吗？”
“粽子被小桂拎回法医室辟邪去了。”蔡麟指指外卖盒，满脸诚恳的遗憾：“看你这俩黑眼圈，昨晚跟爸爸彻夜鏖战辛苦了吧？来，这爆炒猪腰子、煎韭菜盒子，给你俩好好补补。”
廖刚怒道：“我这是照顾病人熬出来的！”
蔡麟拍拍他的肩：“不重要，不重要。人民群众不在乎事实细节如何，只在意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官宣，全支队一起放婚假……”
蔡麟一转身，正撞上身后步重华琥珀色毫无情绪的眼睛。
“……廖副昨晚照顾病人辛苦了。”蔡麟咽了口唾沫说：“队长坐，您坐，这道爆炒腰花是专门点给您补血的。”
“一大早上孟姐赶着审了被害者郜灵的父母，另外丰源村那些村民的口供材料也传过来了，刨除掉那些我有超能力我不怕死刑和信神上天堂天堂有妹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他都在这儿。”
蔡麟在宽敞客厅的沙发上正襟危坐，将案情材料在茶几上一份份铺开：“全能神邪教在不少乡村地区传播，嘉瑞县下属的丰源村属于受灾比较严重的一片，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两个入教的。其中郜伟跟熊金枝夫妻因为入教早，地位比较高，属于邪教在丰源村内的‘接待家’，也就是定期集会、举办‘仪式’、收取教众献金上缴上线、以及为住家教众提供一些基本饮食的地方；这对夫妻连自己俩儿子都带入教了，但郜灵不信。”
辛苦了一夜的廖刚坐在沙发那头唏哩呼噜吃饭，步重华翻看口供记录，问：“巴老师是什么人？”
“巴老师，”蔡麟伸出食指晃了晃，深沉道：“就是巴老师。”
廖刚险些被米粒呛着。
“我没说错啊。”蔡麟还有点委屈：“根据那治安主任交代，邪教中的高层都是用教名来彼此称呼的，相比 ‘闪电女神’跟‘洪水先驱’来说巴老师这个称呼已经很正常接地气了，质朴中还有那么一丝纯真和亲切呢。”
“他们不知道巴老师的真实姓名和背景？”
“这些村民都是最底层的韭菜苗，能提供的信息比高宝康他爹娘多不了多少，只知道巴老师是津海市下属各县城的‘总联络人’，我的理解是相当于地区总代理。如果郜灵家没遭火灾，也许我们还能拿到几张真人照片，可惜现在一把火全烧没了，唯一的收获就是根据村民口供我们又完善了犯罪嫌疑人素描，已经发出协查通知了。”
步重华突然从案卷中抬起头：“李洪曦是不是经常去丰源村？”
蔡麟摇摇头，哗啦啦给他翻了几页纸，指着其中一页：“这倒不是。您看这儿根据郜伟交代，李洪曦是去年下半年才被巴老师介绍来的，开始是作为巴老师私人的‘贵客’，后来估计是看能睡女孩子，就摇身一变声称自己也要入教了。他大概每个月开车去丰源村两到三次，目的很明确，就是过灵床，是个心理变态的色中饿鬼。”
但这个色中饿鬼为什么在最开始能成为巴老师的“私人贵客”呢？
步重华翻阅案卷，久久不语，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廖刚在赶紧吃饭。桌上几盒外卖都正热乎着，蔡麟看步重华也不动筷子，便殷勤地夹了个韭菜盒子给他：“步队先吃，待会儿看吧。这个新鲜刚出锅，正脆着呢，待会儿就该凉了。”
步重华那玻璃似的眼珠向他一瞥：“不用，我有饭。”
蔡麟：“？”
步重华起身走进厨房，少顷传来了微波炉嗡响。蔡麟的筷子莫名其妙顿在半空，少顷只得夹给廖刚：“廖哥，吃，吃。”
“不，儿子，我不吃，而且我建议你最好也不要吃。”廖刚把那个韭菜盒子推开，充满遗憾地说：“看看这周围的环境吧，你知道步支队每个月要在清洁家政上花多少钱么？你敢在他分分钟拉出去当样板房似的顶层大复式里吃韭菜？”
蔡麟：“……”
开放式客厅足有普通家庭客厅两个大，吊顶落地窗，内外双厨房，一楼是主卧、次卧和书房，旋转楼梯通向楼上的健身室和客卧。装修风格走黑白灰现代设计风，家具摆设多用精钢玻璃陶瓷元素，光洁如新一尘不染，连沙发上的靠枕和羊绒毯子都整整齐齐叠放在它们该有的位置。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香氛气息，这味道蔡麟闻过，市中心和韵路林立的奢侈品店门口都是这味道，通常只代表一个字，贵。
“我第一次来他家是刚升上副支队那年，我妈叫我带点东西感谢领导，下班以后我就来了。第一次在私人空间里跟步队面对面，我特别紧张，嘴巴一秃噜，顺口问：领导，我给您带的这个榴莲可甜可好吃了，要不我这就切一个吧？”
“那是我离仕途沦丧最近的一次。”廖刚唏嘘着叹了口气：“当时步队用一种‘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作死’的目光注视着我，说：‘不用麻烦，廖副支队。切完这个榴莲你就要变回小廖警官了’。”
“……”蔡麟放下那盒韭菜：“我突然感觉这是我离季度奖金最远的一次。”
步重华端着一盒健身房午餐从厨房里出来，皱眉道：“你们在说什么？”
廖刚蔡麟同时：“没什么没什么……”
步重华不置可否，眼角往茶几下一瞟。那微妙的眼神如钢针biubiu两下扎进蔡麟只穿袜子踩在手工地毯的脚上，下一秒蔡麟清清嗓子，正襟危坐，不引人注意地把脚塞回了一次性拖鞋里。
咔哒！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楼上客卧门一开，紧接着脚步声咚咚咚地走了下来，蔡麟回头一看，眼珠差点瞪脱窗：“小吴？！”
吴雩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地，额角贴着一块要掉不掉的医药纱布。他上身是步重华衣柜里新的棉白短袖T恤，肩线耷拉下来，显得人非常瘦削；下身却是那条从丰源村穿到县医院、县医院穿回津海公安局，经历了火场、暴乱、病房、禁闭室，早已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牛仔裤，含糊不清地说：“早。”
蔡麟：“……早？！”
蔡麟满脸空白，眼睁睁看着吴雩一路下楼，光脚踩在地毯上，游魂似的绕过茶几，一屁股坐进他们对面的真皮大沙发，然后被浓郁的食物香气唤醒似的，睁开眼睛准确捕捉到了韭菜盒子。
蔡麟：“！”
廖刚：“！”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三道目光注视中，只见吴雩两根手指拎起一个饱满的韭菜盒子，嘎吱一口半个，绿色汁水四溢，空气喀嚓开裂。
吴雩嚼了嚼咽下去，自言自语说：“还挺香。”
“……”廖刚和蔡麟的眼珠同时战栗起来，心惊胆战瞟向沙发另一侧。
步重华一动不动地捧着他那个装着糙米饭、煮南瓜、白水鸡胸肉和蔬菜沙拉的午餐盒，目光落在吴雩身上，只见吴雩吃得嘴上手上都沾了油，一边脸颊微鼓出来，看着脸上仿佛有了点肉也更精神了似的，然后向步重华扬了扬下巴。
“看我干嘛，”他问，“你吃吗？”
“我不吃，你吃。”步重华缓缓道，“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慢点别噎着。”
蔡麟：“………………”
廖刚：“………………”
吴雩的思维方式决不能理解有人会不愿意在家里吃韭菜盒子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三下五除二吃了一整盒，起身去洗了手，步重华从内室里找了条灰色的运动裤，进厨房递给他：“喏，换上，在家再睡一会。”
“你去哪？”
吴雩随便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正反蹭了两把，脱下那条脏兮兮的牛仔裤，换上舒服柔软的运动裤。他天生的身材比例是真的很好，这样宽松没型的一套衣服，上衣下摆在裤腰随便一塞，都显出些劲瘦精悍的影子来，步重华收回目光淡淡道：“回局里，审李洪曦。”
“你伤没事了？”
“廖刚跟孟昭主审，我就去审讯室旁听，晚上就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吧。”
吴雩左手还绑着绷带，眉角上有一点血迹没擦干净，眼下有些轻微不明显的青黑。情绪爆发后的虚脱没有那么容易过去，他说话反应比昨晚略慢半拍，注意力似乎非常散漫，但看上去已经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了。
步重华思忖片刻，没有答应：“你还在禁闭期，过两天再去吧，万一碰上宋局你俩又打起来怎么办。”
——宋局，一个每天早上需要在镜子前仔细打发蜡挡住头顶那块微秃，拍照时深吸一口气凹进啤酒肚，为了不输给边上的小年轻而在健身房里咬牙硬撸一百公斤深蹲，回家后默默腰疼了半个月的老男人。
吴雩条件反射摸摸额角纱布，刹那间脸色似乎有一丝扭曲。
“那行。”他捡起自己的脏衣服说，“你晚上早点回家休息，我回去了。”
“你上哪去？”
“回家啊。”
步重华反问：“你不等我回来告诉你审讯结果了？”
吴雩动作一顿，半晌才不确定地道：“……那我等你回来？”
“你等我回来吧。”步重华说，“书房路由器底下有wifi密码，冰箱里有吃的，脏衣服丢洗衣机就行。”
吴雩犹豫着点点头：“……行。”
吴雩就像是误入了别人领地的野生动物，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充满了不协调感，悻悻地把步重华和廖刚蔡麟送去门口。蔡麟连打量他好几眼，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忧虑和关心，终于趁步重华换鞋的功夫一扭头，鬼鬼祟祟召唤：“吴~小吴~”
吴雩小声问：“你干嘛？”
“你要是被潜规则了你就眨眨眼？”
“……我要是眨眼了你打算怎么样？”
两人对视五秒，蔡麟也不是很确定：“要不我帮你脱衣服？”
吴雩靠近他耳边，轻轻说：“下次我出现场看见蛆，一定帮你带两条回来。”
蔡麟忙不迭跑了。
&#183;
步重华家的阳台是全封闭花园式的，摆满了郁郁葱葱的观赏盆栽。吴雩站在半圆形玻璃栏杆前，只见南城分局的吉普车沿着小区车道缓缓驶向前，少顷便消失在了远处。
他转过身，望着巨大整洁的客厅，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少顷他光着脚无声无息地走到书房门前，迟疑片刻，试探性地轻轻一推。
书房装修风格和步重华的个性一模一样，黑白灰大吊顶，精钢立地照明灯，嵌入式保险柜，靠墙四个文件柜全部上了锁，书桌上放着台式电脑和整齐满摞文件夹。三排玻璃大柜吸引了吴雩的注意力，只见那柜子里的书被排得满而整齐，但放眼望去内容却非常杂：本专业类的包括侦查、痕检、解剖学、毒理分析、电子信息、应用化学，其他还有建筑设计、化工化验、心理分析、行为研究，更杂的甚至还有民俗文化、考古地理、食品科学、哲学书籍……
精英阶级花钱的地方还挺多——吴雩摸了摸玻璃柜门，在心里想。
然后他转过身，突然瞥见书房墙上还嵌着一道贴了隔音胶条的门，此刻微微虚掩着，隐约露出屋里白天也没关的灯光。
“？”
好奇心让吴雩走过去往里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间家用练琴室。
步重华应该是个很讲究不打扰四邻的人，练琴室做成了房中房隔音结构，四面贴了吸音材料，天顶上贴着扩散板，室内还有控制温度和湿度的装置。房间正中是一架五六寸的三角钢琴，密密实实盖着黑色天鹅绒琴罩，底下垫着厚厚的织毯，吴雩没认出那钢琴是什么牌子，但光从布置上就能体会出价格不菲。
“……”吴雩蹲下身，小心摸了摸乌黑铮亮、光洁温润的钢琴腿。
“精英阶级还挺骚包，”他喃喃着说。

第41章
啪！几张照片被丢在审讯室铁桌上，孟昭拉开椅子坐下，调侃道：“怎么样李经理？有没有感觉自己应该多去去健身房？”
公安局讯问室不比检察院，室内唯一的光源是被固定在铁桌上的那盏台灯，惨白亮光映照在照片上，将赤条条纠缠的肉体照得越发花白，沉浸在陶醉疯狂中的人脸和此刻李洪曦骤然惨青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昭几乎是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的表情，然后略微凑近，神秘而缓慢地一字字问：
“或者你更习惯被人尊称自己那个中二的教名，是不是，‘洪水先驱’？”
这四个字仿佛当头砸下的判决书，李洪曦向椅背倒去，嘴巴像触电般不断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是……我是被诱惑的！我不是主犯，我是被诱惑的！”
“噗嗤，”廖刚坐在孟昭身侧翻开笔记本，鼻腔中一哼笑：“进了我们这间‘刑房’的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不是主犯，但是不是主犯最后可轮不到你自己说了算。来吧洪水先驱，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认识‘巴老师’的？”
这是步重华事先教给他的审问方式，先行一步把巴老师进入警方视线的事实抛出来，以更主动的方式抢占先机，让李洪曦下意识觉得自己并不是警方唯一的消息来源。
这对加速瓦解他的最后防线是有一定积极作用的。
果然李洪曦听到巴老师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一颤：“你们！你们是怎么——”
廖刚面无表情注视着他，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压力在安静的空气中加速集聚，形成难以想象的恐怖负荷，李洪曦不堪重负地垮塌下去，终于语无伦次地开了口：“……我是在一个洗——洗浴城认识这个人的。”
结合这帮人的德行来看，倒一点也不奇怪。
“大概是去年五一后，最开始他只是个点——点小姐的。我们混狼圈的会保持一定联系，哪里进了新人，哪里姑娘活好，互相之间会拍视频交流，才能在第一时间得到资讯，有时也会私下组团一块出去。这个姓巴的不仅视频多，看着人也很热心，所以我后来跟他组团出去过几次，慢慢就熟悉起来了。”
李洪曦急促喘气，干涩的咽喉用力吞咽了一下，沙哑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巴——这也很正常，狼友之间基本都不用真实姓名，所以我就没多问。他大概看我经济优裕、出手也挺大方，渐渐就挺愿意把我当朋友了，介绍我信这个——这个教，说里面姑娘鲜嫩，干净。”
廖刚一个男人都有点想呕的感觉，这时蓝牙耳机里传来步重华平稳简短的提醒：“注意你的表情。”
“咳咳！”廖刚清了清嗓子，冷淡地道：“你不仅只去丰源村吧？”
“对，对，开始他们有好几个集会地点，津海市区内的对我来说更方便一点。但去年年底国家集中打击这个教，好多‘接待家’都给抓起来了，慢慢就只剩下丰源村一个固定据点了，姓巴的说那里人老实，隐蔽，警察也想不到要去那么偏僻的乡下抓……我就是在那时碰到了郜琳琳，她父母是丰源村的‘排长’，她家是那块儿的‘接待家’。”
李洪曦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丝期待的光，似乎想从廖刚和孟昭脸上找出对这条线索的兴奋或重视之情——但他失望了。
审讯室单面玻璃外，步重华对蓝牙耳麦沉声道：“赌一把，直接问他人骨头盔。”
孟昭抬起眼睛盯着李洪曦：“郜灵是什么时候带着那个头盔逃跑的？”
“……！”
所有人几乎在立刻就知道他们赌对了。只见李洪曦瞳孔紧缩，脸色剧变，手铐哗啦响彻讯问室，难以置信地望着孟昭：“你们怎么连这都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孟昭挑眉向他做了个遗憾的表情。
“……那个头盔跟我没关系，那个头盔跟我根本就没有关系。”李洪曦方寸大乱，颠三倒四地说：“那是姓巴的东西，是他带那小丫头出去，让小丫头见着了……跟我没有关系！”
尽管知道不应该，孟昭廖刚还是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都有些难以掩饰的惊愕。
“所以那个头盔，”孟昭率先反应过来，问：“姓巴的有没有说过它大概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假的。”李洪曦颤抖地搓着手，嘶哑道：“姓巴的说那个头盔很有来历，是苯教大喇嘛头骨制成的一件法器，早年从西藏流传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落到了他手上。他给我看了另一个相似的人骨头盔流传到欧洲之后的拍卖纪录，说那个头盔里面垫的是软布，外面镶嵌链接才用一点青铜，而他手里这个骷髅里面支撑的框架和外面镶嵌的装饰，用的都是银子和绿松石，应该更加值钱。他平时藏得非常紧，都舍不得拿出来给人看，只有一次喝醉了吹嘘才拿给我看过。”
“姓巴的来找你说郜灵带走了‘大生意’，是不是指他打算把这个头盔拿出去卖？”孟昭问。
李洪曦咽了口唾沫，摇摇头：“他总是说打算要卖，还老觉得我认识的老板多，让我帮忙打听买家，但我感觉他其实并不真正想把这个东西出手，就是那么一说而已。”
“为什么？”
“他觉得能升值。”李洪曦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嘲讽，“而且要卖根本没有那么容易，虽然说国内现在收藏这些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但都是人骨念珠、长骨笛子之类的小玩意儿，‘大东西’的需求市场相当有限，还不如留着等以后再说。”
步重华透过单面玻璃盯着他灰败的侧脸，表情不置可否，一言不发。
廖刚翻了几张案情材料，有点狐疑：“他把这个东西收得那么紧，郜灵能偷得走？”
“警官，你也是男人，你还不了解男人那点儿事？”李洪曦惨笑一声：“——这么说吧，我拿自己打个比方：你们能知道姓巴的来找我，一定是我老婆那个贱人听见了什么，跑来主动告诉你们的，这还不是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色字头上一把刀，为什么自古以来都说女人耽误事儿，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廖刚一声冷笑，但没说什么，孟昭顺口嘲道：“你老婆当年就不该倒贴嫁给你这么个一穷二白连婚戒都买不起只会甜言蜜语‘对她好’的凤凰男，不过现在这个话不用提了。”她话锋一转，问：“姓巴的发现郜灵跑了，人骨头盔也不见了，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李洪曦明显对孟昭更加抵触，但没有反驳，只冷笑了一声：“你连高宝康的存在都知道了，还想不到他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当然是彻底‘解决’了。姓巴的能在那个教里干到那个位置，没几分血性可做不到，你看最后那小丫头不就给弄死了吗？”
廖刚甩出一张协查通告照片，指关节叩了叩：“高宝康跟你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怎么可能跟那种低级教众有关系。”李洪曦嗤笑得更明显了：“这人没钱没本事，也没什么利用价值，连‘过灵床’的资格都没有，就是个旁观架火起哄的。也就是那样的吊丝才会为一点钱杀人，不然换作谁还愿意？”
——李洪曦这人的劣根性真是骨子里的，都穷途末路到这种地步了，还竭力对“低级教众”维持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不过这优越感没有维持多久，孟昭挑起眉梢，略微倾身靠近了，似乎感到有点好笑：
“既然没关系，为什么你要在郜灵死后去被害人家里，灭她室友的口呢？”
这是李洪曦被抓捕的原因，也是他无可避免的死穴。几乎在孟昭话音落地的同时，李洪曦双手连同胳膊都哆嗦起来，颤抖迅速延伸全身，紧接着他像是连最后一寸脊梁骨都被压断了似的，陡然一口气出去瘫倒在椅子里，绝望地望着天花板。
“我不是想灭口，我只是害怕那个三陪女知道点什么，但姓巴的已经打算收手不再管这事了。”
顿了顿他又无力地道：“因为5月2号之后，高宝康就再也没回来。”
步重华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留下了一瞬即逝的轻雾。
——果然跟他预料到的一模一样，五月二号后跟高宝康失联的不仅仅是他爹妈，同时还有买凶的巴老师李洪曦等人。
“没回来？”廖刚加重语气问。
“对，高宝康动手前跟姓巴的一直有联系。他跟了郜琳琳一段时间，摸清了她上班的地方和现在的住址，但我听姓巴的话里意思，大概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我也没什么办法。直到四月底那几天姓巴的说最近时机可能来了，此后高宝康一直没有传回来消息，直到五月三号那个骷髅杀人的新闻在网上流传开，姓巴的吓了一跳，就开始坐立不安。”
“为什么？”
“警官，你觉得为什么？”李洪曦有气无力冷笑道，“满世界人都说看见了骷髅，万一警方受到启发开始查骷髅头怎么办？再说公布出来的被害人细节跟姓郜的小丫头完全不一致，谁知道高宝康是怎么回事？”
——他提到被害人细节跟郜琳琳不一致，孟昭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什么，翻出年小萍的照片亮到李洪曦面前：“你不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至少我没见过。”李洪曦观察了一会，摇摇头：“不过看这个年纪，像是那帮人喜欢的，也许是用来‘过灵床’的小丫头也说不定。”
不可能，尸检结果显示年小萍处女膜完整，她不是过灵床的牺牲品。
那她到底为什么会被杀？
孟昭和廖刚两个人都十分意外，但谁也没有表露出来。孟昭问：“然后呢？姓巴的认为高宝康有可能带着人头跑了？”
“他确实是这么猜测的，但又不敢确定，既怕郜琳琳没有死，又怕这时候寻找人骨头盔会引来警方的注意，于是一连几天都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直到五月九号网上爆出第二具尸体的图片，他才确认郜琳琳已经死了，觉得高宝康肯定是带着人骨头盔跑了。”
“如果骷髅杀人的事没有满城风雨，姓巴的也不至于被吓成那样，但现在人骨头盔很可能已经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他就不敢再对郜琳琳那个三陪女室友下手了，甚至希望高宝康带着人头跑得越远越好，一辈子不被警方抓到最好。”李洪曦颓然望着审讯室昏暗凝滞的空气，说：“但问题是他这时候收手，就等于把我放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里，毕竟谁也不知道郜琳琳有没有曾经对三陪女说过什么——她可是知道我姓名公司的，要是秘密泄露出去，我不就完了？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只能冒险亲自出马……”
“仅仅因为这个？”孟昭眯起眼睛，“郜琳琳已经死了，而你暂时还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只是因为担心这个你就敢杀人灭口？”
“我没有想杀人！”李洪曦像被针刺了似的，条件反射尖声否认。
廖刚和孟昭都盯着他没说话，讯问室内一片死寂。
半晌李洪曦才紧紧闭上眼睛，崩溃地垂下头，呜咽声渐渐渗出来：“我只是觉得一个三陪女……就算发生什么事，也没人会关心，也没人能发现……”
他的身躯佝偻着，肩头不断耸动，一米八几的男人看上去仿佛比孟昭还要矮小一截。然而没人能感到丝毫怜悯，孟昭翻了页案卷，淡淡道：“你能提供多少关于‘巴老师’的个人信息？照片、住址、银行账号、社交网名都算，可以考虑立功表现。”
“我……我不知道，他们那种有经验的人把个人信息都捂得非常紧。”李洪曦用力抽了下鼻子，含混不清地说：“我之前有跟他在一起的合影，但那天之后……就是郜琳琳尸体被发现之后，我怕引火烧身，就全都给烧掉了。”
全都烧掉了？
孟昭和廖刚同时眉心一拧。
“我也想争取立功表现，但我能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查吧。你们警察不是什么都查得出来吗？”李洪曦瞅着他们，胸腔中震出一声声冷笑，每笑一声全身一抖，手铐便随之发出震动的哗响，有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沉不住气，不该去找那个三陪女，不该被你们那个三更半夜送三陪女回家的警察发现……我没有案底，没留下过DNA，即便你们验出那丫头肚子里的种也不可能跟我比对上。如果不是我自己太害怕了，你们是根本抓不到我的。”
他低下头，用拳头用力抵住自己短短几天就老出了皱纹的眉心，像是宣誓又像是催眠自己似的，牙关咬得脸都有些扭曲：
“我没有输给警察，我没有输给警察……我只是输给了我自己。”
审讯室安静得仿佛坟墓，虚空中黑暗愈来愈沉，渐渐吞噬了他僵硬的身影。
叩叩，蓝牙耳机中传来步重华两声轻轻敲击，随即吩咐：“你们出来吧。”
廖刚向孟昭几不可见地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先走，自己来处理剩下的文件工作。
孟昭会意起身离开，反手关上门。廖刚则坐在原位把笔录整理好，拿了支笔让李洪曦，盯着他一页页签上字。
“我不能懂你说的‘男人那点儿事’，”廖刚突然淡淡地道。
李洪曦正机械地签字，闻言足足数秒，混沌的大脑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我即便喜欢一个女人，但也会发乎情，止乎礼，光风霁月，堂堂正正，既不欺骗自己本心，也绝不给人造成困扰。你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不如说欲字边上常带欠，壑谷难填，常欠不满，迟早要把自己的性命葬送进去，跟那些被你祸害的女人没有关系。”
廖刚盯着李洪曦满是血丝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放心，我觉得你余生都不会再有祸害任何女人的机会了。”
孟昭推开外面监控室的门：“步队！”
步重华坐在单面玻璃外的监听室里，白衬衣袖口摞在手肘上，露出肌肉结实白皙的手臂，因为受伤的缘故肩上搭了件深蓝色薄外套。他向后靠在椅背里，两条长腿伸展交叠，十指交叉在鼻端前思考了片刻，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突然问：“你怎么看？”
“他的作案动机太扯了。”孟昭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道：“就算郜灵生前曾经对刘俐说过什么，一个有毒瘾的失足少女跑去揭发他这么个衣冠楚楚有社会地位的人，没凭没据也是没用的。我不相信他是因为怕刘俐乱说才去找她灭口，背后肯定还有其他动机。”
“对。”步重华长长出了口气，缓缓道：“五月九号早上郜灵尸体被发现，晚上他就潜入了刘俐家，中间他烧掉了自己跟‘巴老师’的所有合影照片……他不是怕引火烧身，他是在保护‘巴老师’，这帮人身后还有更深的联系。”
孟昭面色微沉。
“让技术队尝试恢复李洪曦的电脑手机相册，筛查三月十八号凌晨三点他家小区附近的监控录像，看有没有符合特征素描的人出现。”步重华站起身，想了想又吩咐：“出几个探组去李洪曦经常光顾的洗浴城，看能不能找到三陪女让她们辨认‘巴老师’的素描，跟那些参与辨认的三陪女说，作为配合警方工作的交换，万一下次扫黄被抓可以不罚她们款。”
“是！”
“忙完早点回去休息，我先回家了。”
孟昭沉浸在对案情的思索中，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五秒钟后陡然一个激灵——谁先回家了？
咔哒门被关上，步重华高挑笔直的身影消失在了门板背后。
“……”孟昭目瞪口呆，半晌喃喃道：“他这是被魂穿了吧？”
晚上九点，夜幕初降，都市天穹下的华灯一片片点亮。
距离津海市和韵路半站距离的天禄小区，3A栋大楼明亮宽敞的楼道内，电梯门缓缓打开，步重华走到家门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不知为何停顿了几秒。
他盯着防盗门，少顷终于清了清嗓子，开锁推门而入：
“我回来了！”
偌大客厅空空荡荡，上下楼都没有开灯，整个家淹没在落地窗外一涌而入的夜色中。
睡着了？步重华心想。
他脱了鞋，披着外套，顺手把外卖盒放在客厅茶几上，径直上楼来到客卧门前，刚要轻轻推开门，突然手又一顿。
——门缝里并没有透出灯光。
“……”步重华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样在客卧门前一动不动地站了会儿，慢慢转过身。
装修精良的巨大复式没有开灯，远处市中心的流光溢彩穿过夜幕，遥遥映在他瞳孔中，不明显地闪动着。步重华眼底一丝表情也没有，搭着楼梯的玻璃扶手一级级下来，踏上客厅地砖，刚要去玄关挂上外套，一扭头瞥见书房，突然愣住了。
书房门半开着，笼罩在昏暗中，屋里却隐约透出不明显的亮光。
刹那间某种预感呼啸翻涌而来，步重华神色微微发生了变化。他快步推开书房门，来到练琴室门口一看，脚步陡然顿住——
暖黄壁灯倾泻在三角钢琴细腻的天鹅绒罩上，吴雩盘腿坐在琴凳上，一边侧脸枕着按键盖，已经睡着了，手边的《网络犯罪导论与电子取证研究》才刚翻到三分之一。
步重华久久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不清晰的神情，许久才不发声地走进屋，将外套轻轻盖在他肩头。
“……唔？”吴雩几乎立刻就醒了，朦胧抬眼一瞅，随即又紧紧闭上，含混不清道：“你回来啦？”
步重华沉默片刻，扭过脸望着地毯上细腻的织纹：“嗯。回来了。”

第42章
步重华问：“你怎么不去卧室，睡在这儿？”
吴雩明显是怀着想学习的心，奈何内容太难没学进去，看着看着就趴倒睡着了。但以姓吴这小子的演技绝不会让精英阶级瞧出端倪来，他像某种野生猫科动物般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含混道：“这儿通风，暖和，给领导省点儿电。”
“……”步重华无声地点点头，心说确实令人无可辩驳，只有琴房是有恒温湿度控制的。
吴雩看了看时间，岔开话题问：“你回来这么迟啊？”
“审李洪曦耗时间。”
“天晴了雨停了你又觉得你行了。”吴雩向步重华衬衣下受伤的部位瞅了眼，起身把书塞回外间书柜，扬声问：“审讯结果怎么样？”
“一般吧，”步重华站在钢琴边，把李洪曦的口供内容捡重点简短叙述了一遍，说：“我总会觉得他在保护那个‘巴老师’，但根据他的交代，他之所以铤而走险对刘俐下手，是因为姓巴的吓破了胆不敢再出头收拾烂摊子，所以他应该很恨‘巴老师’才对，不该如此掩护同案犯，除非他们之间还有比参与组织邪教更严重的事。”
吴雩转回来，靠在门框边思索了片刻，问：“李洪曦现在是判多少年？”
“他的情况不好说，看法院怎么认定，十年到无期都有可能。”
“那会不会如果姓巴的落网，他们背后的事一旦被揭发，他就有可能判死刑？”
步重华思忖片刻，摇摇头：“按李洪曦的学历见识来推断，他应该知道现在已经不那么容易判死刑了……除非郜灵年小萍都是他出钱买凶杀的，邪教内部‘过灵床’、强迫组织卖淫都是他干的，而且还得是幼女，还得引发严重后果和社会舆论。不过几条因素全都占上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在找到‘巴老师’之前所有人都只能一筹莫展，可见李洪曦确实是南城分局当之无愧的仇恨榜第一名，甚至已经超越隔壁禁毒支队悬赏两年都没抓到的麻古仔了。
步重华呼了口气，起身说：“算了，先不提这个，吃饭吧。”
“哎，”吴雩一眼瞥见他起身时带皱了按键盖上的天鹅绒罩，立刻伸手抚平。
步重华看着他的动作，有点意外：“你喜欢这个？”
“喜欢啊。”
“那你怎么不……”
吴雩说：“它看着那么贵，谁能不喜欢贵东西？”
“……”
“人类对金钱的喜欢永远是最纯真发自内心的喜欢。”吴雩揶揄道，“不过没想到你竟然会弹钢琴，还挺了不起的。”
步重华看了他一眼，说：“我弹得不好。”
姓步的肯定什么都会，精英阶层自谦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吴雩一时兴起问：“你试试？”
其实他只是顺口那么一说，没想到步重华犹豫片刻，把天鹅绒琴罩揭开一半，拉开琴凳坐下，问：“你想听哪首？”
吴雩面对他认真的目光，感觉有点意外，愣了几秒才试探道：“我也……不懂这个，要不您自己看着挑一段吧。”
三角钢琴乌黑铮亮，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艺术韵律之美，在这精心装修的琴房中静静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气息。步重华侧面被暖黄晕光映照着，就像个高贵冷峻的演奏者，闭上眼睛沉吟片刻，郑重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铛！
吴雩不由自主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肃容望向这一幕情景。
铛铛！
吴雩下意识又退了半步，背后贴在墙边。
铛铛铛！
吴雩：“……”
步重华双眼微闭，十指修长，在黑白键上流畅飞舞，一连串音符迸发而出：初始如清晨小鹿从林间跳跃而来，腿一崴摔进了沟里，又如小溪淙淙流过青苔鹅卵石，突然被挖掘机连河床一块儿挖了个断；再弹奏如场景变换转瞬间来到沙场，御驾亲征的皇帝被战马一脚踢死，又如千军万马于阵前挥斥方遒，突然天上掉下了一颗名为小男孩的原子弹。高潮旋律激转昂扬，千万音符银瓶迸发，只见步重华手臂一挥——下一刻金刀裂帛，曲调全收；满世界四下无声，苍穹中万籁俱寂。少顷才只听尾调如破冰般渐渐渗出，叮叮叮叮钻透耳膜，将混杂着冰碴子的双氧水一股脑灌进人耳道里，四肢五感皆尽全没；半晌才只觉最后一丝音符都渐渐远去，裹挟百万饿鬼哭嚎，徐徐消失在了虚空中。
步重华放下手，缓缓抬头，看向吴雩，眼底带着一丝极其含蓄的神情。
吴雩：“…………”
步重华：“…………”
啪，啪，啪，吴雩一下下用力鼓掌，镇定地道：“真厉害。”
“好长时间没练习了，不值一提。”步重华淡淡道：“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有时间我教你吧，很简单的，上手就会。”
“不不，不不不。”吴雩正色道：“这么贵的东西不能糟蹋了，我们去吃饭吧。”
步重华没再说什么，但看表情似乎有些微妙的小愉悦，点点头合上钢琴盖，去外面厨房热他带回来的外卖了。吴雩落后一步，看他出了书房门，才倒回去摸了摸钢琴盖上的软罩，眼底神情复杂感慨，小声说：“是他对不起你……”
&#183;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下，步重华打开盒盖，炒鱼柳和炒饭蓬的一下冒出热气。
“吃饭了！”
吴雩在内里的小厨房里看了半天，扬声问：“碗筷在哪儿？”
“消毒柜第三层！”
吴雩拿了碗筷，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外间开放式厨房，跟步重华一人一边，顶着头对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一边从外卖盒里拨饭一边问：“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好奇，在津海买这么大房子要多少钱？”
“看地段吧。你要买房子吗？”
吴雩摇摇头：“我主要比较好奇你的还贷情况……毕竟你不太像那种收钱给人办取保候审的人。”
“怎么不像了。”步重华说，“你不知道我们学院派领导都是权力寻租贪污腐败的么？”
“……”吴雩动作一顿，半晌喃喃道：“我后悔了，我也应该去争取立功当个领导……”
步重华哑然失笑。
“其实都是我外公留下的。”片刻后他主动解释道，“我建宁那个表兄家里比较有资本，我父母走后，他家怕我不懂事被人算计，本来是想带我回建宁上学，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行。后来过了几年宋叔叔提拔调任，带我一起北上，母家的长辈还不是很高兴，一度觉得他是不是有点自己的算盘……不过宋叔叔是个靠谱的人。”
吴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步重华抬手去触碰他额角那块纱布，但被他条件反射一偏头避开了。
“还出血吗？”
“没有，就皮肉上有点刮蹭。”
“小心别沾水，”步重华顿了顿说：“发炎会留下……勋章。”
吴雩扑哧一乐，两人相对而视，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步重华放在边上的手机响了，是孟昭。
“喂？”步重华接起电话，听上去心情不错，尾调甚至有一丁点扬起的感觉。但手机那边隐约传来孟昭几句话之后，下一秒步重华眼底的神情立刻凝了下去：“确定吗？”
“确定，”孟昭也是刚刚到家，正站在自家阳台上，沉声道：“辖区内派出所派人集中搜查洗浴城KTV等可能存在色情交易的地方，正好去的第三家洗浴城里抓住了个洗脚妹，是他们几进宫的老熟人，彼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洗脚妹看了‘巴老师’的素描侧写和李洪曦的照片后说见过这两人，她手机里还有跟这帮人出去喝酒唱歌时拍的照片，里面有一张，疑似是拍到了‘巴老师’。”
步重华把扬声器打开，吴雩不自觉挨近了些。
“让人排查那家洗浴中心的收款记录，以及他们去的那家KTV的监控录像。另外你让现场民警把照片要来，现在就发给我看一眼。”
“行是行，不过……”
孟昭一迟疑，步重华皱眉问：“怎么？”
“……那洗脚妹说，帮助警方辨认的交换是下次扫黄被抓不罚款，给照片的话能不能以后抓到她都别罚款了。”孟昭哭笑不得：“她说她也不干久，不给警察添很多麻烦，最多再过两年就回老家去开服装店。”
吴雩哑然失笑，步重华长吸一口气，撑住了额头。
“不行，”他冷冷道，“最多宽限到三次，另外可以问隔壁防疫中心要两箱避孕套免费送给她。还有过两天记得把这个洗浴城扫了。”
孟昭笑着挂了电话，少顷手机嗡地一震，果然发来了一张照片。
看来洗脚妹是决定接受那两箱免费避孕套了。
步重华打开图片，正中间是两个浓妆艳抹的小妹勾肩搭背唱歌，背景沙发上倒着三四个醉醺醺的男子，其中一人只拍到小半边背影，在昏暗的彩光中看着有点像李洪曦，但不能确定；另外一名身材微胖的男子坐在照片左下角，在按下快门的瞬间正巧面对点唱机屏幕，白净圆胖的脸被照得通明，吊梢眼、肉鼻头，放大隐约可见眉毛上有个明显的痦子。
——宁河县那个打印店老板没有说错，单看这人面相倒确实挺斯文，看不出是个奸淫幼女、买凶杀人的混账。
步重华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吴雩问。
“……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
吴雩意外望向步重华，只见他久久盯着放大的图片，浅色眼珠一动不动，眉峰在灯光下微微拧起。他白衬衣松开了两个扣，露出的脖颈线条因为屏息而微微绷起，手指拿着筷子僵在半空，许久突然啪地轻响将筷子一放。
“两个月以内我见过的人都不会忘，”他喃喃道，“我见过这个人，而且……而且就是这个角度。”
——这是个自上而下的角度。
可我为什么会从上往下地看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站在高处往下看？
“巴老师能‘听见’大红龙的声音，他不可能被抓，你骗我！你骗我！……”
这个人是否跟警方有某种联系，或具有提前探知某些政策和动向的社会关系？
李洪曦不同寻常的掩护，被称作“大生意”的人骨头盔，最开始警方对祭祀杀人的错误判断，五零二专案侦办过程中可能向外界透露消息的任何纰漏……
步重华闭上眼睛，照片上昏暗糜乱的KTV背景仿佛印在他脑海中，随即距离拉远，背景切换。“巴老师”仿佛活了过来，他疾步向前，穿过百叶窗……
百叶窗。
仿佛乱麻中一闪而出的线头，步重华的记忆顺着它抽丝剥茧，闪电般再现出那一刻情景——他站在分局二楼会客室的百叶窗前，挑开缝隙往下望去，一辆轿车停在大楼门前台阶下，阳光反射金属车顶上；一个苍老蹒跚的身影险些滑倒，车门边有个青年抢上前扶……
记忆的镜头钉在那青年身上，随即旋转、放大，清清楚楚映出他白圆斯文的脸，和随时随地都像是眯着的吊梢眼。
“……”步重华看向吴雩，脸色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喂。”
“怎么样？”吴雩有点紧张。
“你的立顿红茶包……可能是白泡了。”
吴雩与步重华对视，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
&#183;
数辆警车唰拉停在居民楼下，廖刚跃出车门，一边打手势指挥现场刑警，一边匆匆对手机回答：“是步队，是我知道了……探组已经分散到目标研究所、他儿子家、公司和几个经常去的地点，我们现在到了目标家楼下……是，一旦发现随时向您汇报！”
廖刚挂断通话，断然一挥手：“走！”
咚咚咚！咚咚咚！
“谁呀？”
咚咚咚！！
一名老太太推开防盗门，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刑警已经按住她迅速挤了进去：“哎你们！——”
廖刚举步走屋，背手站在客厅门口。
整个家装修古色古香，花梨木多宝阁上摆放着各色玉器，墙上电视播放着晚间新闻。一名老人坐在红木沙发里，面前茶几上还摊着报纸，老花镜后射出严厉的目光：“你们这是干什么？来抄家吗？”
廖刚没有回答，这时只见一名刑警从书房里匆匆走来，将手里的相框递给他：“廖副！您看！”
照片上七八个学生簇拥着眼前沙发上这名老人，离他最近的那个青年略微白胖，笑容可掬，眉毛上有一颗鲜明的黑痣，赫然是年轻了几岁的“巴老师”。
照片下方一排烫金字样：XX社科研究所实习结业惠存。
“陈老，”廖刚把照片向陈元量面前轻轻一丢，居高临下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43章
凌晨两点半。
正是酒吧临近打烊的时候，卡座杯盘狼藉，舞池人影阑珊，DJ也换上了Emergencia d&#39;amor这类慢摇乐曲。领班点出今晚开的酒类清单，旺季以来生意不错，但老板心情却仿佛不是很好，只随便看了两眼便点点头，吩咐：“今晚我还睡这楼上，你让值班的灵醒着点，一旦发现可疑的人或车辆靠近店门就马上通知我，别耽误。”
——老板已经夜宿办公室连续半个月了。领班不明所以，但也不敢问，一叠声应承：“哎！您放心，我明白！”
老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招手示意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跟着自己，穿过舞池向后堂走去，微白圆胖的身影在金属玻璃墙上一晃而过。
就在这时——哗啦！
舞池中还有零星身影随旋律晃来晃去，一名身穿红丝裙的女子大概是喝醉了，踩着高跟鞋踉跄撞上来，半杯残酒猝不及防泼在老板身上，随即整个人歪倒了下去。
保安立刻：“怎么回事！”“让开点！”
老板心烦意乱地看了眼，只是个女的而已。
这女子大概三四十来岁，披发红唇，身材紧实有致，虽然已经不是青春少女了，但在迷离灯光下更显出一股成熟干练的风情——并不是他特别偏好的小姑娘，但也很少有男子不喜欢这个类型的。
老板近来风声鹤唳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下，顺手扶起女子彬彬有礼地问：“女士是累了吗？我扶您去吧台那边休息？”
女子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大概见老板面相文质彬彬的不像个坏人，红唇一勾笑了起来，慵懒地拖长了尾调：“我要你扶我去那边——吹吹风——”说着腰身一拧向后退了半步，那一字细带的高跟鞋如同踩着舞步般，就把老板一步步勾出舞池，引向了酒吧的玻璃门口。
“哎女士，”老板嘴上还在拒绝，手却抽不回来，脚下也不由自主似地跟着出去了好几步：“您有伴儿吗？要不我叫您的朋友过来？”
保安只见两人暧昧拉扯，一时拿不准是紧跟过去还是稍微拉开两步距离。就这一犹豫间，老板已经快靠近了大门，那根警惕的神经终于又绷了起来，笑着不由分说推开那女子：“女士我还是叫侍应生过来扶您吧，哎——你们两个过来——”
女子眼梢一扬，恰好灯光随DJ舞曲明灭变换，瞬间映照出她弧度锋利的唇角。
“！”
老板瞳孔紧缩，警铃尖响，瞬间只觉眼前红裙翻飞——他条件反射探手入怀，但已经来不及了，女子一记凶狠擒拿反向锁喉，同时闪电般握拳重击，正中他手肘麻筋，老板当场半身酸软，一只黑色物体啪嗒落地，被女子飞脚踹开！
保安大惊：“老板！”“住手！”
咣当！咣当！两扇大门同时撞开，十数个便衣刑警一涌而入！
满酒吧尖叫顿起，但警方显然已经对一楼布局了如指掌，两个人冲上去左右摁住老板，其他人连看都没看惊慌失措的客人们半眼，二话不说直奔吧台后堂，哐哐几下就把领班保安侍应生等人统统摁倒，紧接着室内灯光啪啪大亮：
“不许动！警察！”
“所有人手举起来！不准动！你，你！还有你手举起来！”廖刚一脚把拼命挣扎的保安踹翻，吼道：“无关人员散开！别废话！”
“不准拍照！放下手机给我站好！”刑警一把抽走小网红正准备偷偷打开直播的手机，删照片删视频删app一气呵成，毫不留情斥道：“警察执勤呢，拍什么拍！”
“孟姐！”“孟姐你没事吧？”
廖刚一回头，只见俩实习生满脸紧张，左右扶着一袭红裙的孟昭，后者披头散发满脸痛苦，正把脚跷在椅子上，脚尖晃悠悠吊着一只八厘米细高跟鞋，不停地嘶嘶吸气：“我艹艹艹艹艹……”
要不是时间不对、场景也不对，廖刚险些没笑出声来，上前一把薅下了孟昭伤脚上那只鞋，只见崴伤的脚踝已经肉眼可见肿了起来，“我就跟你说穿个平底的吧，你死活非要穿这双，现在感觉如何？”
“……你懂什么，”孟昭咬牙切齿说，“老娘自从生了孩子就再没穿过高跟鞋，我梦想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廖哥！孟姐！”张小栎举着一物飞奔而来：“卧槽快看！”
两人同时回头，神色齐齐一变。
——那是刚才酒吧老板从怀里掏出来掉在地上，瞬间被孟昭飞脚踹开的东西，赫然是把土制手枪！
“真可以啊刁建发，你连这玩意儿都敢碰，是知道自己一旦被抓下辈子就别想出来了吧。”廖刚哗啦啦退出子弹，拎着空枪，往大脸朝下紧贴桌面的酒吧老板眼前一晃，扬眉道：“或者我该叫你——‘巴老师’？”
酒吧老板脸部五官剧烈痉挛，随即心知大势已去，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颓然软了下去。
“……我就知道有这一天，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他半边脸挤在桌面上，眉眼面孔间笼罩了一层灰败的死气：“你们……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丰源村那些人根本说不出我是谁，难道你们找到了高宝康？！怎么会，怎么可能……”
廖刚靠近他，轻轻地、一字一顿道：“因为死人会说话。”
‘巴老师’刁建发猝然重重闭上了眼睛。
“是我出十万块钱给高宝康叫他去找那个郜琳琳的，她知道得太多了，我怕她说出去坏事。”少顷他有气无力地开了口，嘶哑道：“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别人无关。既然已经被你们抓住了，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们吧。”
“……？”
廖刚眼皮意外地一跳，起身与孟昭对视，两人都浮起了相同的疑惑。
——李洪曦百般隐瞒“巴老师”的个人信息，不希望他被警方抓到；“巴老师”被抓后的第一句话却是把所有罪责都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仿佛生怕他们再往后查出什么似的。
虽然五零二案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确确实实完全是“巴老师”主使的，但一个恶贯满盈的邪教组织者这么痛快就认罪，也未免太顺利了些。
“要杀要剐轮不到你决定，回去后我们自然用证据说话。”廖刚回了刁建发一句，起身给步重华拨了个电话，在等待接通时冲左右一使眼色：“带走！”
“走！”“起来！”
训练有素的刑警立刻给刁建发戴上黑头套，押着他向外走。邪教导师全身发软，走路跌跌撞撞，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斯文儒雅又高高在上的气势，在呵斥声中被推上了酒吧外的警车。
手机那边被接通了：“喂？”
“喂步队。”廖刚打手势示意实习警扶好一瘸一拐的孟昭，对手机沉声道：“我们在目标酒吧，抓捕任务圆满完成，已经抓住了绰号‘巴老师’的五零二案嫌疑人刁建发。现场搜查及手续工作正在进行，我刚让人先行一步把嫌疑人带回南城分局了，很快就能到！”
——讯问室昏暗安静，挂钟在墙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响。法制科的老钱、公证员和书记员等人坐在长桌后，各个屏声静气，半丝声音没有，只有电脑屏幕荧光幽幽映着他们紧绷的脸。
“我知道了，”步重华简洁道。
步重华挂断手机，抬起眼睛，铁桌对面的陈元量木着老脸一声不吭。
“您没有任何想要主动交代的了，是吗？”
陈元量耷拉着松弛的眼皮，仿佛一尊糙刻出来的石像般端坐在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褪去古板迂腐的学究表象后，老迈阴鹫的气质从他重重皱纹中散发出来，隔着这么远距离，都足以让人感觉到一丝丝阴冷。
“当初你步支队问人骨头盔的来历，我主动提供了专业所长的信息和线索，现在你们说我的学生牵扯到命案，我又主动把他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你们。我不知道你还想让我主动交代什么，或者你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跟那两个小姑娘的死有关系？”陈元量嗤笑一声，说：“如果你有，我倒真期待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步重华直望着他浑浊的老眼：“你不觉得晚上睡觉时那两个小姑娘就站在床头盯着你吗？”
“……这跟我有什么——”
“你是退休返聘人员，不需要每天坐班，实际上你平时半个月都未必去一趟办公室。但五月三号骷髅杀人案满城风雨后，你预感到警方迟早会向社会征集线索，便开始天天去研究所守株待兔，功夫不费有心人，终于等到了第一次带人上门请教的我——如果那天你不在研究所里，接待员是会安排我联系其他专家的，你也就错失了接近警方套取信息的机会。”
“五月九号郜琳琳的遗体被发现闹上热搜后，刁建发急欲打探消息，于是和你一起来到分局找我‘提供线索’。你给我灌输了一大篇所谓天授唱诗人、西藏转世灵童的说法，再度试图将侦查思路引到活祭上，并尝试说服我相信高宝康有可能因为被人骨头盔控制，才在杀死郜琳琳之后又发疯随机杀害了年小萍。现在想来，你当初那番话真正想掩盖的，与其说是郜琳琳的被害原因，倒不如说是年小萍的。”
步重华略微向前倾身，锋利的眼角略微抬起：“——关于年小萍为什么死，其实你根本就心里有数，对吧？”
陈元量嘴角一撇，层叠法令纹中流露出嘲讽：“你太异想天开了，步支队长。这只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测而已，请问有任何证据能支撑这一项项的指控吗？”
步重华说：“五月九号那天监控视频可以清楚看见你带着刁建发一同来到分局门口，可以解释一下吗？”
“是，我带他来了又怎么样？来之前我就在电话里说过，关于人骨头盔新发现的资料是‘我学生’找到的，我怎么知道他别有用心呢？”
——原来当初埋下的引子是在这儿等着。
这是要把所有赃都栽到刁建发头上的意思了。
“那我们来聊点有证据的。”步重华毫不意外，吸了口气，翻开面前的一大摞案情材料，抽出几张打印纸轻轻扔在陈元量面前。
——那竟然是经侦连夜抽调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前年年中，一个开户地佛山的私人账户往你账上打了人民币二十五万整，备注是还款；同年底，一个开户地福清的私人账户在同一天内分两次往你账上打了人民币三十万，第二天又补打九万，备注全都是资金往来。四笔大额交易总计六十四万，隔壁经侦连夜对比发现，这两个汇款账户都属于沿海一带某个洗钱猖獗的地下钱庄，去年集中打击洗钱交易时，这批违法账户已经全都被查封了。”
“你所收到的六十四万汇款，来源方式都是一致的：境内外对敲。”步重华盯着陈元量，语气微微加重：“躲在境外给你打钱的人是谁？”
“……”
“你做了什么，或者说卖出了什么，才会收到这六十四万？”
“……”
讯问室里一片死寂，陈元量像老僧入定了似的，闭嘴一字不言。
“暂时编不出理由的话我们来看更近一些的。”步重华将流水单翻过两页，指着被红笔圈出的一笔交易：“去年六月二十八号，一笔一百二十万大额资金被一次性打入你的账户，备注是还款，汇款人是刁建发，后台显示柜面操作地点就在你家楼下的那个招商银行——刁建发为什么要‘还’你的款，难道你借过他钱？”
陈元量表情似乎动了动：“我怎么就不能借他——”
步重华没有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但在此之前你跟刁建发没有任何拆借往来，你、你夫人、你儿子儿媳连带全家亲戚的银行账户也从未在三年内发生过超出二十万的预约取现，因此这笔‘还款’必定是无中生有的。你给了刁建发什么东西来换这一百二十万？”
“……”
“那个人骨头盔，”步重华缓慢而轻声地问，“就是从你手上出去的吧？”
长久的静默后陈元量撩起眼皮，哼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步支队长。刁建发实习时蒙受我帮助甚多，为了以示孝敬，赠送我一笔资金养老，有何不可？”
这个说法实在太扯了，连书记员都匪夷所思地抬头瞅了他一眼。
“再说那六十四万，我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地下钱庄，我们普通老百姓也不具备分辨汇款账户是否涉及洗钱的能力，因此你只能说我被人汇了几笔款，却不能说我因此就犯了法。至于汇款用途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你们尽管可以自己去调查；如果你执意要追究的话，我只能说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主体必须是国家工作人员，可并不包括我，是不是？”
屋里没人吱声。
陈元量环顾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要笑不笑的神情：“请问我说得哪一点错了吗？步、支、队、长？”
步重华点头不语，向后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没错。”
确实没错。
境外对敲令资金来源变得难以追踪，汇来百万巨款的刁建发又没进入审讯环节。目前针对陈元量的所有指控都缺乏证据，甚至没有间接旁证，全部都建立在猜测上。
而猜测是没用的，刁建发、李洪曦、郜伟熊金枝夫妇、甚至在逃的高宝康等人中，必须有人能供出陈元量参与犯罪的铁证。
咚咚咚，讯问室门被敲了几下，随即吴雩探身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马克杯：“步队，嫌疑人刁建发已经押送到了。”
他目光向铁桌后的陈元量一瞥，毫无情绪起伏，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
“——看来陈老是不打算主动配合了。”步重华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陈元量：“既然这样，我们警方只能自己动手，把您给送进去了。”
陈元量鼻腔一哂：“我期待着。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既然无法证明我有犯罪嫌疑，就只能拘传，不能拘留。也就是说你们只能扣押我24个小时，重大案件特殊情况，最多也只有48个小时。”
“至于现在，”他向墙上的挂钟望了一眼，意味深长道：“只有四十个小时了。”
挂钟在墙上机械滴答，秒针每一声移动，都化作了虚空中无声的当头重击。
“四十个小时够了。”步重华淡淡道，“年小萍从陈尸荒野到等来警车，中间也没超过四十个小时，你不会比她等得更久。”
他合上案情材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讯问室。
“他交代了吗？”
步重华神情沉郁，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吴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半晌叹了口气：“早知道他那么有钱，上次就让他付我们茶水费了，白瞎了一个精选的红茶包……”
“学识丰富的人并不一定是好人，相反一旦被金钱和贪欲诱惑，便有可能比普通坏人更加倍作恶。” 步重华用眼角打量他手里那杯热气腾腾晃悠悠的立顿红茶，不动声色问：“这个点了你还喝茶，不去值班室补一觉？”
吴雩悻悻道：“本来是想睡的，现在气得睡不着了……”说着举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
步重华：“！”
吴雩满心感慨，往前好几步才突然发现身边没了人，回头一看只见步重华站在原地：“你怎么了？”
步重华盯着他一言不发。
吴雩：“？”
冷白灯光当头而下，把步重华身形勾勒得挺拔如剑，他天生就冷淡的脸色此刻越发森白，薄唇抿得死紧，眼珠子像两颗无机质宝石似的，幽幽盯着吴雩。
吴雩：“……”
两人一动不动对视半晌，步重华终于冷冰冰开口道：
“睡不着别睡了，喝了茶还睡什么，上楼找经侦支队排查地下钱庄账户去。”
吴雩一脸空白，眼睁睁望着步重华昂头擦肩而过，走进关着刁建发的审讯室，嘭！地关上了门。

第44章
“是，我认识郜琳琳，我睡过她。”刁建发坐在审讯椅里，无可奈何笑了声，说：“是她父母同意的，怎么着？算强奸吗？”
步重华隔着单面玻璃坐在监听室里，外套搭在肩上，一手撑着额角。只见刁建发话一落地，审讯室里几个刑警明显都有点想揍他的意思，但勉强压制下去了。
“你在全能神邪教中的具体职务是什么，直接上线和下线分别是哪些人？”主审刑警严肃问。
主审刑警姜文国年纪比较大，过两年就该退休了，为人古板得有点过，是那种看见蔡麟蹲椅子上吃饭都会批评他两句的人，平生最讨厌就是刁建发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罪犯——要不是步重华现在就坐在外面盯着，刁建发说完第一句话之后，被铐的姿势就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规整了。
“你们想让我提供教里的情报和更多犯罪人员对吧，”刁建发无所谓地道：“行，我是八九年前经朋友介绍入教的，因为开酒吧人脉广，路子比较活，所以晋升得快。既然被抓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你们给我张纸笔，我现在就能把津海下属县城的教会分布和主要组织图画给你们。”
“……”老姜愣了几秒，示意书记员给他找了纸笔，解开刁建发右手的手铐。刁建发也不含糊，直接拿笔就在纸上唰唰写画起来，许久后真的画出了一张简略的网状分布图，主要人员及职位、除了丰源村外的其他几个城镇“接待家”地点都清清楚楚列在上面。
“我这样算主动配合，戴罪立功了对吧？”
老姜一迟疑，耳机里步重华沉声道：“算。”
“算，”老姜心里一定，将那张纸递给同事示意送出去，又转向刁建发：“你是怎么认识李洪曦的？”
“李洪曦那小子八成有性瘾。”刁建发摇头哼笑起来，一派轻蔑之意：“大概去年五一小长假前后，我无聊跟一个狼圈的朋友出去聚会，在洗浴城里碰见了他。这小子老家说是县城，其实就是农村，穷得要命又爱生，不知道丢出去几个才生了他，砸锅卖铁才供到研究生毕业。大概因为心里还是自卑，又不敢不奉承学历高能赚钱的老婆，久而久之心理就扭曲了，一边标榜自己是凭真本事奋斗上来的，孝顺节俭老实人，跟靠啃老靠拆迁的津海本地人不一样；一边又暗暗地忌讳人家说他出身低，老家不是城市户口。他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皮相还能看，又会对女人甜言蜜语，哄得他老婆以为是真爱，他倒觉得自己这是在忍气吞声，蛰伏以谋大业……”
“什么大业？”老姜敏感地打断了他。
“还能是什么，你说他费尽心机套住一个城市独生女是为了什么？”刁建发嗤笑道：“他私下都不管他老婆娘家叫岳父岳母，管他们叫‘绝户’。”
老姜家也是独生女，闻言翻了个巨大且毫不掩饰的白眼。
“不过他这样的人是我们最爱吸收的，跟肥羊没什么两样。因为怕人说他小气，所以格外充大款肯花钱；又恨不得上尽天下女人，报复她们嫌贫爱富物质虚荣。其实他哪敢去‘报复’城里女人？分分钟闹独立给他看。还不是憋着一股气去找郜琳琳这样的乡下女孩子。”
老姜冷冷道：“是你牵线他认识被害人郜琳琳的？”
“是，最开始信这个的是熊金枝，然后姓郜的一家人都信了，在他们村是信得最早的一批。”刁建发说起邪教经营发展来驾轻就熟，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教在城镇农村发展的第一目标就是当地中老年妇女，因为大部分文化程度低，日子过得又不顺，微信上那些‘微波炉能致癌’、‘不转不是中国人’、‘全世界都震惊了’信的都是她们。她们一旦入教，就会自发对家里人宣传，绝大多数能把一家人都拖下水；全家下水以后就会自发对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宣传，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越偏僻的地方越是整个村庄整个村庄地沦陷。”
“熊金枝把她男人孩子都带进教里，唯独郜琳琳不太信。她不信我也不管，教众那么多我也没工夫一一都管到，直到三月中旬我去丰源村收‘献金’，郜伟才告诉我他姑娘几天前离家出走跑了，找遍了亲戚家都没找到，我一听就觉得不好。”
“为什么？”老姜问，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出乎意料的是刁建发的回答非常简单：“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丰源村，知道我，知道郜伟作为‘接待家’集中收取过多少献金。而且熊金枝说她姑娘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完全不顾念父母亲情，是能干出报警上访这档子事的。”
刑警面面相觑，连单面玻璃外的步重华都坐起身，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狐疑。
——他怎么没提人骨头盔这四个字？
“于是我请人吃饭花钱，找了些关系，没费太多工夫就查到了郜琳琳跑到津海市，藏在了老昌平区。”说到这刁建发笑着瞅了瞅老姜他们几个警察，笑容中似乎闪动着几分讥诮，但随即又恢复了平直的叙述：“知道地址就方便了很多，我给高宝康十万块钱让他去‘解决’一下，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什么？”老姜眯起眼睛重复问。
刁建发回答得理所当然：“答应去解决郜琳琳啊。”
“那年小萍呢？”
刁建发反问：“谁是年小萍？”
审讯室陡然陷入安静，乱麻般的怀疑从每个人脑海中同时升起。
咔擦一声响，门被推开了，几名刑警同时回头：“队长！”
步重华右手一压示意不用起身，随即直盯刁建发，半句废话没有：“不用隐瞒我们，李洪曦已经招了。”
“——陈元量一百二十万卖给你的人骨头盔现在在哪里？”
霎时刁建发全身一震！
陈元量三个字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难以置信、果然如此、挣扎犹豫……种种情绪同时闪现在那张脸上，随即因为强行掩饰，他脸上肌肉奇怪地扭曲了起来：“李洪曦招了什么？我不知道，人骨头盔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姜脱口怒道：“你——”
“我是给了陈老一百二十万，但你们有证据证明那一百二十万是为了买人骨头盔吗？”
周遭一片死寂，刁建发直勾勾回视着步重华，嘴唇不住颤栗，就这么发着抖冷笑了一声：
“或者说，你们有证据，证明那个人骨头盔真实存在过吗？”
&#183;
“没有证据。”步重华疾步下楼，沉声道：“人骨头盔从头到尾都只存在于何星星跟李洪曦的供述里，这种卷宗呈上去会被检察院退侦。”
刑侦支队气压低得可怕，数名面色不善的刑警紧跟在步重华身后穿过走廊，廖刚浓眉紧锁出一个川字：“根据经文保处对陈元量早年经历的调查，他在九十年代曾经入藏进行研究工作，住在牧民家里，很可能就是在那时得到了一些藏密相关的东西。这几年人骨法器被炒得很热，他把藏品私下出售是有可能的，否则以正常收入绝对支撑不起那一屋子家具玉器收藏的花销。”
“但现在已经没证据了。”步重华脚步不停，招手叫来蔡麟：“你立刻去找经侦曹支队，请他今天务必抽时间开案情会，排查跟陈元量交易的非法账户、地下钱庄、境外对敲资金来源，想办法摸出买家的线索。如果陈元量涉及宗教文物倒卖，人骨头盔应该是他最后也是最珍贵的藏品，在这之前他肯定完成过不止一笔交易。”
“明白！”
蔡麟一溜烟应声而去，廖刚忧心忡忡问：“但即便找到陈元量之前的交易记录，在他咬死不认的情况下，我们怎么证明人骨头盔这件东西曾经流出过他的手呢？”
“你忘了证据链上最关键的那个人了吗？”步重华沉沉道。
廖刚下意识：“——谁？”
“高宝康。”
步重华推开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门，所有人纷纷起身：“队长！”
“通知内河搜救中心和110报警平台，征调五月二号案发至今四里河流域的所有溺水警情，同时配合水上派出所扩大搜索区域，四里河往下直到环城河、南运河、津海港，中途能调的所有监控录像都征集过来广泛筛查。另外，为防止嫌疑人高宝康逃出津海，立刻将协查通报发给各地铁、机场、码头、火车站、汽车站、高速公路监控站，二十四个小时内再没有结果，联系市局向全社会签发通缉令！”
“是！”
步重华疾步穿过大办公室，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所有人迅速起来收拾东西，几乎立刻就在各自探组编制下开始了行动。廖刚叫住队里几名老刑警叮嘱好各项细节，突然步重华过来一拍他肩：“廖刚。”
“是！”
“带人去市局法医所，”步重华低声吩咐：“排查五月二号以来河里打捞出的所有无名尸体包括零碎尸块，如果有无法分辨面目的腐尸，就去找咱们上次请吃饭的那个耿主任，立刻插队进行DNA对比。”
廖刚心头一凉：“难道……”
“是，高宝康活着逃出津海的可能性非常小 。”
步重华的声音轻而阴郁，他扭头望向玻璃窗，越过楼下熙熙攘攘的马路和远处繁华巨大的都市，只见阴灰天穹之下，四里河水滔滔，向着远方浩瀚的渤海奔流而去。
“我们必须要准备面对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和郜灵年小萍一样，都死在了五月二号那一天。”
步重华不祥的预感一语成谶。
水文局、交管局、打捞队、法医所、水上派出所……能调动的所有资源都调动起来了，从分局支队到各派出所刑侦治安大队，无数警力在这茫茫天幕下辛苦奔波，然而高宝康却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天色从微曦到黄昏，从暮霭到黑沉，几百通电话接进打出，十多批警车呼啸来去，然而雪片般纷沓而至的消息中，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五月二号至今报到市局的十四起溺亡中十二具尸体已被认领，还剩两具不符合嫌疑人年龄特征，已被排除！”
“打捞队再次确认没发现任何可疑物体，110报警平台的溺水警情也被彻底清查，没有符合嫌疑人特征的案例！”
“市局已签发面向全社会的通缉令，目前接到各种线索上百条，但大部分都跟五零二案扯不上关系，剩下的暂时还在排查！……”
……
“高宝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看这个案子现在谁敢结？！”步重华站在窗台边，背对着敞开的支队长办公室门，一手拿手机贴着耳朵，另一手扶在后腰上，冷静强势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焦躁：“刁建发等人落网只代表郜琳琳沉冤得雪，年小萍的被害原因却根本没头绪，人骨头盔怎么可能就这样人间蒸发了？李洪曦在保护刁建发，刁建发在保护陈元量，这帮人背后的一连串犯罪事实刚浮出水面，我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它们沉下去！”
最后几句话响得近乎呵斥，吴雩皱着眉头从自己座位上起身，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又迟疑着站住了。
“你听着，只要48个小时拘传期没到，就轮不到我以外的人说话！”手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步重华一字一句道：“我不管年小萍是什么人，家里还有没有半个亲戚为她奔走，只要她死在我的辖区里！我就要一查到底！”
嘭一声闷响，他把手机重重摔在沙发里，结束了通话。
步重华还穿着两天没换的白衬衣，隐约可见肌肉轮廓和肋骨上的束缚带。因为动气牵扯到伤口，他咬牙抻了抻结实颀长的后背，刚从窗前一转身，就猝然瞥见了门外的吴雩。
“——你杵在那干什么？”
步支队长直直站着，眼神生冷，黑发凌乱，薄唇抿紧，看上去有点狼狈，语气也不是太好，似乎还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微妙地有点生气。
“……”吴雩试探问：“你不回去休息休息啊？”
“我回去干嘛？”
精英阶级脾气还挺大。吴雩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啊？”
步重华挪开目光硬邦邦地：“不用管，我忍一两顿就行。”
吴雩：“………………”
吴雩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转身离开，犹豫了下又没动。步重华冷冰冰瞅着他，就等着看他是走还是不走，少顷终于听他犹豫着咳了一声，说：“……那我给你订的黑鱼蒸蛋，你要不要勉强吃两口？”
刹那间步重华的表情似乎有点空白。
吴雩从自己座位上拎来一个外卖袋，里面是两盒一模一样的黑鱼蒸蛋配白饭。碧绿葱花洒在嫩黄蒸蛋上，剔刺后雪白肥嫩的黑鱼柳浸在蒸蛋中，刚打开就热汽扑鼻，在灯光下反射出颤颤巍巍的光泽。
“吃吗？”吴雩试探问。
“……”步重华喉结滑动了一下，坐下来淡淡道：“吃点也行。”
一冰箱全是有机食品、大脑里有个区域专门计算每口食物热量、家里健身房配备体脂称的精英阶级竟然还挺随和。
吴雩放下心来，拆开筷子递给他，步重华嘴里随意似的唔了声，说：“你别走了，跟这一起吃吧。”
“你吃香菜吗？”
“不吃。”
吴雩刚打开店家附赠的一小盒香菜碎：“你这个拿香菜汁洗澡的人竟然不吃香菜？”
“我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拿香菜洗澡，就是遇到高腐的时候。久而久之养成了条件反射，香菜的味道意味着要出现场，意味着会遇到高腐。”步重华说：“所以我建议你也不要吃，兆头实在不吉利……算了。”
吴雩已经把香菜碎洒在了自己的蒸蛋上，闻言揶揄地瞅了他一眼：“你这当领导的竟然还挺迷信。”
支队加班到夜已经深了，他们两人隔着办公桌，一人面前一盒热气腾腾的晚饭，雾气让视线变得不太清晰。蒸蛋鲜美软嫩，鱼柳肥白爽滑，连拌着的米饭都一粒粒鲜明适口；吴雩斜签身体坐在对面，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咀嚼时细碎的声响。
难以明言的焦躁和抑郁都像被一张洁白软布轻轻擦去，淡化成不明显的痕迹。
“刚才你跟谁打电话发那么大火啊，”吴雩吃着饭随口问。
“……市局。”
“？”
“催结案。”
吴雩嘴里一口鱼肉，挑眉做了个不出所料的表情。
“刁建发买凶雇佣高宝康杀害郜灵的犯罪事实已经很清晰了，口供物证俱在，这个没有问题。但年小萍为什么在同一天被害，被害后凶手为何放过了何星星，以及李洪曦为什么要潜入郜灵家对她的室友下手，这些谜团却还没解开。如果迫于七月峰会需要维稳的压力而匆匆结案，只会帮陈元量他们掩盖背后真正的犯罪动机。”步重华深吸了口气，沙哑道：“我总有种感觉，陈元量很笃定刁建发不敢供出自己，他们对年小萍的死一定知道些内情。”
吴雩无声地点点头，气氛有些凝重，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少顷他三两下扒了最后一口饭，用纸巾抹抹嘴说：“我吃好了，出去抽根烟，你慢慢吃。”
“干嘛呢，”步重华立刻挡住了他还包着医药绷带的左手，“拿开，我来收。”
步重华起身收好两人的空饭盒、脏筷子和沾着油的餐巾纸，又抽出纸巾擦掉了吴雩落在桌面上的饭粒，动作利落毫不忌讳。他把所有垃圾都放进空塑料袋里扎好，才抓起办公室门钥匙，头也不抬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吴雩正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闻言含糊地“啊”了声：“你也抽？”
“不抽。”步重华眼睛没看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再次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两个盒子，才率先走出办公室，背对着吴雩淡淡道：“给你看个东西，走。”

第45章
晚风稍有凉意，但停车场边的树丛中已经隐约响起了蝉鸣。吴雩站在大楼门前台阶下，摸出打火机凑到嘴边，一边要点一边笑道：“你要给我看什么大宝……喂！”
他齿间蓦然一空，只见是步重华抽走了烟，随手丢进垃圾箱里，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两盒烟，扬手扔进了他怀里。
“这是……”吴雩接住一看，愣了下：“富春山居？”
步重华说：“抽吧，比你的好点。”
“不行这也太贵重了，”吴雩断然回绝，“你赶紧收回去。”
“拿着抽吧没花钱。”
“不行我不能要这个，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步重华坚持要给，吴雩咬紧牙不敢收，两人来回几次，步重华终于不耐烦了：“我从宋局那摸的，没花钱，让你拿就拿着！”
“……”吴雩愕然良久，终于点点头冒出来一句：“我听说抽这烟的最后都进去了，宋局可以啊……”
“宋局进去不了，他不抽烟。”步重华哭笑不得，“人家只分了他一条，里面就五包，他还以为这是五十块钱一包的利群，来我家的时候顺手塞给楼下小区门卫了，好容易被我抢下来——我一个堂堂支队长跟门卫抢烟抽也是丢大人了，闭上嘴抽你的吧。”
吴雩扑哧一乐，终于一手拢着火点上烟，呼了口气笑道：“谢谢你啊。”
“谢我干嘛，还有三包送了市局法医所，你就是个顺带的。”
“顺带的也谢谢你。”
步重华挪开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少顷问：“抽得惯吗？”
吴雩说：“这要再抽不惯，可以去抽鸦片了。”
吴雩烟瘾不是支队里最大的，至少不如一天两包烟的廖刚那么大。但他烟便宜，焦油含量高，而且一根烟三四口就没了，几乎没有太多烟圈吐出来，是个习惯非常不好的老烟枪。步重华点了点他，说：“你也少抽点吧，对健康真的不好。”
“习惯了，难戒。”吴雩问：“你平时真的完全不抽啊？”
“不抽。”
“被宋局影响的？”
搞刑侦的不抽烟就好比写代码的不加班、高三学生不熬夜，虽然不是没有，但数量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唯一的解释就是步重华从小被宋局拉扯大，一般家庭里父亲烟酒不沾的，儿子成为烟鬼酒鬼的可能性也非常小。
“倒也不是。”步重华顿了顿，说：“我只是对能上瘾的东西都尽量不碰。”
吴雩顺口问：“为什么？”
大楼门厅里的亮光，顺着一级级台阶延伸出了一片扇形光带，扇形两侧则笼罩在夜色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步重华站在明暗交错的地方，一动不动望着空气中某片不定的浮尘，瞳底微微倒映着亮光，半晌才低声说：“因为上瘾会导致软弱，使人沉溺，会动摇本来一定要完成某个使命的决心。人一生能专注去做的事有限，很多时候不能两全，我不想到最终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才让自己后悔。”
吴雩望向他在阴影中轮廓深邃的侧面，心里突然轻轻一动，有些朦胧又茫然的情绪随着烟丝醇香泛上舌底，随即一点点化开，最终消弭于肺腑之间。
远处马路车来车往，值班室亮着灯光，飞蛾簌簌扑撞在灯泡上。他们就这样彼此并肩站了良久，吴雩两根手指夹着烟头，望向都市夜空微亮的天穹，轻轻说：“但人这一辈子，怎么可能什么瘾都没有呢？那也对自己太狠了吧。就算你父母还在世……”
“所以我只是说说。”步重华打断了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说：“走吧。”
吴雩没再说什么，点点头，烟头红光在夜幕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进了垃圾箱。
除了彻夜忙碌的刑侦支队，其他部门都已经下班了，每一层办公区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走廊上映着雪亮孤寂的光。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没坐电梯，顺着楼梯一层层向上走，彼此的脚步在楼梯间里单调回响，仿佛上头利益纠葛的结案压力、外界纷纷扬扬的社会舆论、雨夜血腥诡谲的命案罪行，都在他们两人交错的呼吸中渐渐远去，化作了身后天际遥远的阴云。
“哎，”吴雩突然瞥见什么，手肘拐了下步重华，示意他从楼道扶手间隙向楼下望。
——技术队一整排办公室都已经人去楼空，唯独尽头的解剖室灯火通明，好像里面还有人。
“法医还没走？”
两人对视一眼，步重华想了想说：“咱们去看看。”
解剖室充斥着净化系统轻微的气流声，一具胸腹部完全打开的尸体呈在不锈钢台面上，水槽里放着巴掌大一个蛋糕盒和几支百合花。王主任穿着淡蓝手术袍，正用齿镊提起心包前壁的切口，略微偏头对小桂法医叙述什么；小桂法医脖子上挂着数码照相机，一边点头一边记录，时而皱眉仔细观察无影灯下的心包腔。
叩叩，门被敲了两下。
“你们跟这儿聚餐呢？”步重华推门进来扬声问。
王九龄一哆嗦，没好气道：“大半夜的你不去四里河游泳，跑太平间吓唬人干嘛！”
步重华看看水槽里的蛋糕盒，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似乎意识到什么，但没回王九龄。他招手示意吴雩也进来，然后走进解剖台边站着观察了片刻，突然问：“——我记得这胸腹腔是老余开的，他怎么突然给人开Y字刀了？”
王九龄没理他。
小桂法医瞅瞅王九龄，小声说：“王主任说被害人年纪小，开一字刀喉头那块太明显，开Y字刀可以用衣领挡一下缝合线，送去火化的时候遗容比较干净。”
——那解剖台上静静平躺着的，正是五零二案的被害人年小萍。
王九龄没吱声也没反驳，自顾自把胸腹腔合上缝线，半晌才叹了口气说：“其实死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看的，都是一块儿冻肉罢了。”
步重华向墙上正渐渐靠近零点的挂钟一扬下巴：“你给冻肉过生日啊？”
“过、过什么生日，老子带回家自己吃的！”王九龄还挺嘴硬，“你这个驴脸大半夜的过来干嘛，活儿都干完了你才想起来慰问？迟了！不值钱了！”
“本来也没想慰问你，我跟吴雩刚上外头吃完清蒸东星斑回来。你们四检结果如何？有新发现吗？”
王九龄：“……”
“算不上四检，就拉出来随便做个切片，看能不能玄学出奇迹。”小桂法医赶紧给了王主任一个台阶下，对步重华说：“还是跟现场初步尸检结果差不多，一个创口，一个创管，深度7.5cm，长3.5cm左右。两创角均呈锐角，凶器应该是把双刃刺器，外伤性心脏破裂引发急性心包填塞死亡。”
这何止是差不多，简直是一模一样。
步重华长吁了口气，回头问吴雩：“你还能再灵光闪现一下吗？”
上次就是在这座解剖台边，吴雩一个“感觉不对”，发现了郜灵齿缝间高宝康的DNA。三个人六道视线齐刷刷投来，吴雩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的灵感都跟着清蒸东星斑一道消化了……”
“嗐。”王主任哭笑不得，摆摆手示意小桂法医帮忙把尸体搬回推床，说：“算了吧，本来这案子就已经过了从尸体上寻找线索的阶段了……我看你们不如去四里河上三炷香，拜祭一下河神，努把力争取早点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高宝康。要是再找不到呢，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该恭恭敬敬道歉把陈元量请出门了，他儿子花钱找了个大律师，白天刚去市局拜访过一圈，你敢迟一分钟放人都得小心人家跟你要国家赔偿。”
步重华脸色不是很好看。
“……你们都在找高宝康，倒让我又想起那个笑话了。”小桂法医勉强笑了声：“—— ‘南城支队南城支队，请问你们掉的是这个金高宝康，那个银高宝康，或者是那个铜高宝康啊？’‘不河神，我们掉的是那个五零二命案杀人跳水的高宝康。’‘你们竟然这么诚实，那我把金银铜三个高宝康都奖给你们，那个不值钱的杀人犯高宝康就留在河底了吧！’……”
步重华一脸面无表情望着他，只有吴雩捧场地“哈！哈！”了两声，尽管谁都能听出因为根本没懂笑点在哪，他每一个竭力发出的哈字中都充满了疑惑。
“……”小桂法医冷冷道：“你不笑我会感觉更好点。”
王主任亲手把尸体推回停尸间，出来关上灯，冰冷寂静的空间再度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中隐约透进街道上的霓虹灯，勾勒出白布下起伏的阴影。
那是年小萍。
她本来就很瘦，被白布蒙上便更单薄了，像纸片一样贴在那儿没什么分量。推床下躺着一束有气无力的花，那是花店临关门时才被匆匆买走的最后几支百合，花瓣下覆盖着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粉色蛋糕盒。
秒针滴答一响，分针移至中轴，新的一天到了。
刑警和法医们沉默地站在太平间门口，不知过了多久，步重华轻轻地说：“年小萍，十六岁生日快乐。”
我们四处碰壁，精疲力尽，却始终无法走出这重重绝境。如果冥冥中真有神灵满足这世上每个人的生日愿望，只求你魂魄不散，天上有灵，帮我们昭示出一条为你沉冤得雪的路。
“……回家了，回家了，”王主任用力吸了口气，转身挥手驱赶吴雩跟小桂法医：“年轻人不要这样熬，回家睡觉去，明天早点过来开会。走走，走！”
小桂法医没精打采地脱下手套和手术袍，吴雩也揉了揉酸痛的颈椎和肩膀，正走向楼梯口，突然身后手机铃声响彻了停尸间外的走廊。
“是我的，”步重华一看来电，接起来：“喂？”
吴雩、王主任、小桂法医都回头看他，只见步重华蓦然停下脚步：“他们是怎么确定的？！”
“……”手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隐约听见声调非常激动，少顷只见步重华抬起头望向吴雩，瞳孔微微扩张，神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知道了。”他喉结上下一滚，像是竭力按捺住了所有情绪，沙哑道：“这就让人去做DNA对比，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论是不是都立刻送来南城分局，快！”
步重华摁断电话，所有人都仿佛预感到什么，眼底不由自主透出亮光，王主任甚至着急地往前迈了半步：“这是——”
“他们找到高宝康了。”
走廊登时陷入巨大的错愕、震惊和难以置信，紧接着统统转变成惊喜，从虚空中轰然迎面砸中每一个人，小桂法医瞬间脱力趔趄半步，靠在墙上说不出话来。
王主任激动得一手捂心：“怎么找到的，情况怎么样，现在人在哪……”
“河里捞起来发现的。”
步重华顿了顿，沉声说：“准确计算的话，是二分之一个高宝康。”

第46章
翌日上午。
南城分局解剖室外。
蔡麟啃着他爸亲手烙了送来单位的千层饼，刚三步并作两步转过走廊，突然一个趔趄倒退三步，难以置信道：“我吴？我桂儿？你俩跟这儿干嘛呢，补作业？”
小桂法医和吴雩一人一张纸，肩并着肩，面墙罚站，正把纸贴在墙上用笔唰唰写着什么，闻言脸色都有点儿黑。
“你知道高宝康被送来分局了么？”小桂法医冷冷道。
蔡麟说：“知、知道啊。”
“那你知道他是以什么形式来的么？”
蔡麟沉思片刻，试探问：“……气态？”
罚站双人组同时从鼻腔中发出“哼！”一声冷笑，只见吴雩手速比较快，已经写完签好名，迅速把纸一窝。紧接着小桂法医也写好了，一边“去，去”地把试图抻头偷看的蔡麟驱赶走，一边不屈地梗着脖子，推门走进了解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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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重华不在解剖室里，只有王九龄、廖刚站在解剖台左右，孟昭蓬头垢面棉拖鞋，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脚，脚踝还肿得老高。王主任怀里正抱着一只人大腿用水管哗哗冲，一边冲一边对廖刚比划： “肢体腐败程度已经非常严重，髋骨、大腿处共有十二道斜行创口，其中十一道有一侧创角尾状拖擦痕，一道双侧创角拖擦痕，均呈弧形创底且小于创口。内脏已经丢失，切面看上去还比较平整，但边缘有大片条状、片状擦伤及严重皮瓣创，符合钝器切割的特征，也符合我们对肢体破碎成因的判断……”
门开了，吴雩和小桂法医一前一后悻悻走进解剖室：
“廖副。”
“廖副。”
廖刚抬眼望向他俩，神情威严：“写完了？”
“写完了。”
“写完了。”
廖刚左右手一伸，吴雩和小桂法医板着脸把各自的作业交上去，只见两张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标题——《检讨书》：
“我检讨不该在案件办理过程中不听步支队指挥，自由主义，我行我素，擅自往蒸鸡蛋上加香菜碎，导致嫌疑人尸体果然呈现出高腐状态。我保证下次案件未破时不吃香菜，检讨人：吴雩。”
“我检讨不该在搜索嫌疑人过程中忘记法医界前辈教导，不说好话，专立flag，擅自开河神把不值钱的嫌疑人留在河底的玩笑，导致嫌疑人果然在河底。我保证下次案件未破时只说吉利话，检讨人：小桂。”
廖刚板着脸问：“下次还敢吗？”
“不敢了。”
“不敢了。”
“小年轻！不信邪！”廖刚一指头点吴雩脑门，又一指头点小桂法医脑门，恨恨道：“我就说为什么姓高的找起来这么邪乎，河神！吃香菜！警校师兄没教过你们这些风水禁忌吗？实习前辈没告诉过你们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吗？你们以为咱分局每台座机底下贴一个平安无事符是为了什么？”
吴雩和小桂法医两人被训得一脸不服气，王主任不忍心地把他俩拉开：“好了好了，不要老说人家孩子嘛，他们哪里懂这些江湖规矩。上次新来那理化员把我们支队供起来的金鱼喂死了四条，导致特大投毒案四个人死亡十八个住院，我带着法医室加班加了一星期，你看我不都没说什么？教育要慢慢来，不能太心急，你俩下次别这样了哈。”
廖刚叉着腰哼哼：“他们这个年龄还孩子，那我们步支队是什么，死神小学生吗？”
王主任说：“他不算。我没有见过成天吊着一张驴脸的小学生。”
“你俩过来，”孟昭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把吴雩和小桂法医拨到自己身后，向不锈钢台面上的尸块努了努嘴：“来认识一下——昨晚海事局跟港口公安分局连夜开车送来的，五零二命案最后二分之一个嫌疑人，骷髅杀手高宝康同志。”
骷髅杀手高宝康最后呈现给世人的是两条腿——一条左腿连着四分之一个腹腔，但内脏已经完全脱落，男性生殖器残缺不全；一条右腿从根部切开，断面已经被现场法医清洗过了，刚才又被王主任拿水管冲了一遍，肌肉组织在室内光线中清晰可见。
尸块腐败程度极高，黑色表面浮现出青色的血管网，双足皮肤已呈手套状脱落，看样子已经在水里泡了不短的时间。
“这一块，”孟昭指指那条右腿：“是前两天渔民从港口附近打捞上来的。当时报到派出所，法医检验尸块股动脉没有明显收缩及生活反应，结合离断面切割特征，判断是死后遭到船只螺旋桨切割造成的。他们那边入夏以后这种尸块不少见，那些溺毙的跳河的从船上摔下去的，很容易就会被螺旋桨的吸力吸过去切碎，所以当时派出所也没有太当回事，就走常规流程发布了一个认尸公告。没想到过了两天，渔民又打出来另一条左腿，送去派出所以后竟然奇迹般跟右腿辗转相会了——他们所长刚要更新认尸公告，突然接到我们对高宝康的协查通报，于是顺手一对比尸块上残留的鞋子和裤腰，发现颜色特征完全一致。得，快马加鞭做DNA对比，就是高宝康没跑了。”
吴雩从来没在尸块上见过这样独特的创口：“所以他是因为暴雨河面上涨，被四里河水冲进南运河，又随着南运河流到近海，被船舶螺旋桨切成碎块的？”
“对，这些斜行的尾状拖擦，以及独特的创口皮瓣，都是船舶螺旋桨快速切割尸体形成的特征。”王主任鼻腔中哼地一声，毫不掩饰嘲讽：“根据尸表腐败程度判断，在被切碎之前，这小子也一样巨人观化了。”
被高宝康杀害的郜灵在泄洪洞中形成巨人观，随后他自己也逃逸溺死在河里，不仅形成巨人观，还被字面意义上的五马分尸了。
可见人不能做亏心事，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未知的力量，令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小桂法医摸着下巴说：“那现在岂不是……”
“陈元量全家账上没有大笔流出资金，那些人骨法器不可能是收购来的，如果他早年入藏得到这些东西，其他同事、学生、研究人员不可能完全没耳闻，找当年那些人一个个上门谈话！”解剖室外的呵斥由远而近，随即门被呼地推开，步重华一边疾步而入一边对着手机厉声道：“我不信他能把这么大一个人头骷髅收藏几十年半点风声不露，他就没尝试过寻找买家？没有拍照发给文物贩子打听过价格？没有上网搜索过文物拍卖的关键词？一丝一毫线索都别放过，给我去找！离48个小时拘传期还剩最后半天，找到最后一秒！”
整个解剖室没人敢出声，只见他把电话重重一摁，脸上余怒未消：“其余尸块打捞得怎么样了？”
步重华发火时，那俊美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仿佛是刀锋在坚冰上刻出来的，眼神里的老辣和锐利让人难以正视。廖刚咽了口唾沫，说：“已经安排人在打捞地点展开搜索，但目前没什么消息，毕竟近海那边……”
沉重的金属螺旋桨转动起来力量是惊人的，船舶能将高宝康的肢体切下来，就能把头颅割断，甚至打碎。即便骷髅头盔没有随着高宝康的颅骨一起四分五裂，也有可能已经随着水流，飘去了人力根本难以打捞的海里。
解剖室里静寂无声，廖刚他们都盯着解剖台上浮着青色蛛网的黑紫尸块，没有人吱声。
他们长途奔波，抽丝剥茧，在难以想象的高压下紧张侦查五零二案，抓住了李洪曦、抓住了刁建发、抓住了以郜伟熊金枝夫妇为首的丰源村邪教成员，甚至根据刁建发的供述，又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揪出了一连串全能神教组织。
现在他们连最后一名嫌疑犯高宝康的尸块都找到了，杀人凶手自取灭亡，为五月二号那个血腥深夜画上了完美的句点。
但为什么找不到人骨头盔？
年小萍到底为什么会死？
“……不，”步重华沙哑道，“还没完。”
他双手撑在解剖台上，深深埋着头，少顷抬起脸注视着尸块，两天两夜只合衣小憩过片刻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闪烁着寒亮的光：“一定还有其他线索，高宝康这根线还没完。”
王主任双手抱臂瞅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认命吧，步支队。高宝康已经在这儿了，死亡时间、死亡原因都很确定，这个案子现在真的已经走死了。除非打捞队能创造奇迹，在今天晚上陈元量48个小时拘传到期之前，从茫茫海面上找到嫌疑人的头……”
“高宝康的死亡原因不确定。”
“啊？”
“你怎么知道高宝康是溺死的，”步重华一指尸块：“离断面上股动脉直径没有收缩只能证明是死后遭到切割，但如何证明他是生前入水？”
王主任说：“你这不是在跟我找茬吗？目击者眼睁睁看着他杀死年小萍、跳进四里河，难道他还能是被抛尸入水的？”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含糊的声音：“那个……”
王主任一回头，只见吴雩正用食指关节揉鼻尖，似乎有点尴尬：“有没有可能目击者看到的不是高宝康呢？”
这实在非常新奇，因为吴雩从调来分局以后，就从没在全支队的案情讨论会上发过言，更别说主动对别人的发言提出反对意见了。
吴雩一手捂着嘴咳了声，瞅瞅步重华，那意思是领导您杵那干啥赶紧请啊。但步重华却反而不说了，站起身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鼓励：“别怕，你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吴雩犹豫了下，才讪讪道：“万一有人杀了高宝康，再抛尸入水，然后杀死年小萍，故意留下何星星报案，最后跳河栽赃高宝康的话呢？”
那瞬间所有人都同一个看法：我艹，看不出这小子挺有当变态杀人犯的潜质哈？！
这犯罪思路已经不能用迂回曲折来形容了，杀人天赋没那么高的罪犯估计都想不到。王主任扑哧一乐，问：“哦，你的依据在哪？”
吴雩独自面对堂堂技术队主任的诘问，不由更讪讪了：“高宝康杀郜灵的时候没用兵器。”
王主任不同意：“他也有可能是在杀死郜灵以后，随便去哪里找了把双刃弹簧刀，或者纯粹只是因为第一次杀人紧张没想起来掏刀啊。”
“他杀死郜灵的手法生疏粗暴，跟年小萍的熟练程度相比差别非常大……”
“那只是办案人员的主观推断，不能作为实证被检察院采纳。”
“但郜灵是下午四五点被害的，年小萍是晚上十点半被害的，中间有六个小时空白期，完全没法解释凶手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那他也可能是杀人之后心态发生了变化，去大吃大喝或嫖娼赌博，然后应激成了末日型无差别杀人犯啊。”
这下不止吴雩，所有人都一脸表情空白望向王主任，心说这也行？
王主任一摊手：“你们别这么看我，这种案例一点也不少，那些开车撞死了人然后一路逃逸疯狂撞人的，争吵中激情捅死人然后夺门而出一路见谁都捅的……只是因为怕引发模仿作案，一般不让媒体大肆报道罢了。”
吴雩沉默半晌，终于犹豫着提出了最后的反对意见：
“可如果年小萍真是随机被害，为什么高宝康没有杀目击者呢？”
——确实，步重华一直不考虑末日型杀人的原因就在于这一点：如果高宝康真是无差别作案，那他为什么要放过目击者何星星？
王九龄一脸为难看着吴雩，半晌叹了口气：“唉，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们现在的技术没法判断高宝康是生前还是死后入水的。”
吴雩一怔。
“判断这个的主要依据一般是胃部溺液、肺部溺死斑、呼吸道蕈样泡沫、以及左右心腔血液浓度对比。另外如果高宝康是溺死的，水中硅藻会经呼吸道进入肺泡壁毛细血管，再进入全身血液循环，进入肝、肾、脑、骨髓；但现在高宝康所有内脏都丢失了，骨髓里的硅藻可能是从离断面进入的，即便含量上有细微差别，也很难作为生前入水的铁证。”
王九龄看着吴雩，神情惋惜但语气不容置疑，说：“——我们目前的技术手段，不足以从这两条腿上鉴定出高宝康的死亡原因。”
解剖室里安静得吓人，孟昭一声不吭垂下视线，廖刚轻轻呼了口气。
步重华双手插在裤兜里，面色沉郁，一言不发。
“这种既被螺旋桨切割，上身及内脏又全部缺失的水中尸块，一万个案例中都未必有一个，遇到了是天意，是命。”王九龄叹了口气，把器材叮叮当当放回勘验箱，幽幽地说：“刑事技术就是这样，在没发展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很多案子解不开就是解不开——像泰晤士河女尸，黑色大丽花，开膛手杰克，如果放到今天根本不会成为悬案，但在当时穷尽人力也不可能破得了；也许随着技术的发展锶离子测定会更加普及准确，但那肯定不会是这两年的事了。”
“步啊，”王九龄合上勘验箱，低下头，视线自下而上地瞅着步重华，说：“这不是你的错，认命吧。”
&#183;
王九龄的叹息仿佛在冥冥中昭示着某种天意。
分针一圈圈转动，天色渐渐由亮转暗，从港口分局传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不好。打捞队没有在目标水面发现高宝康的任何其他肢体，经侦支队对地下钱庄境外交易的排查也无甚进展，对陈元量几十年前同事学生的走访调查还没开始就碰了壁……
晚上九点，夜幕黑沉，羁押室外的走廊人去楼空。
吴雩一手夹着烟，顺着楼梯走下来。
走廊不远处，长椅上坐着那道熟悉的侧影，坐姿还是像脊背有把剑似的撑得笔直，只有后脑略往后枕着墙，露出了线条硬朗好看的下巴和喉结。
吴雩走到长椅另一侧坐下，摸出打火机点上烟，深深呼了口气。
“你还没回家？”步重华终于开口沙哑问。
“他们说你不知道上哪去了，我猜应该是在这里。”吴雩随手把烟灰弹窗台上，问：“你在这等什么？”
“局领导。”
吴雩瞥了他一眼。
“到时间没放人，他们会来催我。”步重华平淡道：“我在等那最后一刻。”
吴雩点点头，没吱声。少顷步重华偏头看向他：“你又在等什么？”
“等你。”
“等我什么？”
烟头红光一明一灭，吴雩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才说：“……等你送我的这根烟抽完吧。”
他们分坐在长椅两端，背靠着窗台，远处是津海市繁华到炫目的夜色，巨大的LED屏在中央商圈彻夜闪烁，街道上人流如织，车马不绝；夜空中那交相辉映的彩灯越过玻璃窗，映在他们面前空旷无人的走廊上，白天里一间间忙乱的办公室此刻屋门紧锁，羁押室外铁栏杆泛着冰冷的暗光。
吴雩重重吐出最后一口烟，摁熄烟头，不远处电梯门叮一声徐徐打开了。
步重华抬头望去——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宋平。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那么爽快把陈元量放走！”宋平哼了声。
宋大老板率先背着手走出电梯，身后跟着许祖新，看两人神情都完全不出意料之外。宋平上下打量了一圈步重华，又弯腰瞅瞅坐在长椅另一头的吴雩，嘶地吸了口气，伸手去拽他额角那块纱布：“你怎么还没好啊？”
吴雩蓦地把头向后一撇，不吭气。
宋平鼻腔里“哼！”地一声，起身宣布：“我的都好了！”
吴雩：“……”
吴雩屁股在椅子上一扭，又一扭，扭了九十度绕开宋平，起身闷声闷气唤了声许局，许祖新连忙示意他坐下，不用让座。
“还死撑着干什么呢，放人吧。”宋平冲步重华一扬下巴，说：“你拘着陈元量也没用，根本没证据证明他涉案，甚至没证据指向他知道年小萍这个被害人。地下钱庄的事最多只能说明他有疑点，但有疑点跟能定罪是两码事，有本事你就去撬开刁建发的嘴让他承认那一百二十万跟命案有关，否则没辙，啊。”
步重华抬头望向明晃晃的灯，然后低下头吐了口气：“五月九号那天陈元量来市局找我，他的话从头到尾都在试图掩盖年小萍而不是郜灵的死因，我当时就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出于直觉目送他走出刑侦支队大门，果然看见了当时跟他一起过来的刁建发……”
“直觉，”宋平打断他：“直觉能破案吗？”
步重华低声说：“我能。”
宋平没反驳：“那直觉能当证据吗？”
步重华沉默了。
“这个案子的疑点不仅仅只有这些。”宋平直起身，背着手，沉声道：“郜灵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到那个泄洪洞里，她身边为什么要带上室友刘俐的笔记本电脑？李洪曦为什么要潜入郜灵家试图对刘俐灭口，他觉得刘俐到底有可能知道什么？刁建发左右逢源人脉广阔，为什么却偏偏把初次见面的李洪曦因为知己，还以私人贵客的名义介绍给郜伟熊金枝夫妇？”
“……”
“这些都是疑点，都可能成为突破口，但你们却死揪着陈元量不放。”宋平似有感慨，摇头顿了顿，然后说：“这个案子不能等了，尽快结案吧。”
步重华断然反对：“不，能结的只有郜灵那个案子，年小萍的命案还没破，不能结！”
“那你就给我两起命案不能并案的证据！”宋平斥道：“只要你证明杀死年小萍的不是高宝康！只要你给我一丁点证据！我都能顶着一层层压力给你更多时间让你去调查！”
走廊上四下俱寂。
“放走的人可以再抓回来，结掉的案卷可以再重启调查，甚至封卷的审判都能再开卷重审。只要一线挖出证据，后方就不会没有我们这样的老头一层层争取。”宋平嗤道：“没有证据就不要撒娇，没用。”
走廊那边响起人声和脚步，是陈元量请的律师办完手续，跟局里其他科室的人过来领陈元量了。
步重华一声不吭，只见他们彼此客套寒暄，大律师恭敬奉承掏烟散发，宋平当没看见似的挡回去了。许局比较圆滑会应付些，打官腔推太极，三句话里搭一句，少顷铁门铿锵打开，陈元量被人从羁押室里领了出来。
步重华神情生冷，盯着陈元量那双老眼。后者回以似笑非笑的注视，跟警察律师家人应对过一圈后，径直走来，弯腰双手递向步重华，和他握了握手：“看来步支队长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能把我送进去的证据了？”
步重华直视着他，没有回答。
“放弃吧，”陈元量近乎耳语地低声说，“你们找不到的。”
他直起身，掉头向律师那边走去，这时却只听身后传来步重华平稳的声音：“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吗？”
“……”
“是李洪曦。他的正式批捕已经下来了。”
陈元量哈地一笑，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又没出口，扬起头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了刑侦支队。
&#183;
步重华站在原处没有动，眯起眼睛盯着他走出去，眉尖和眼眶在光影中显出锋利的轮廓，这时突然屁股被人“啪！”重重一拍。
“？！”
步重华一扭头，只见摸老虎尾巴的是吴雩，这小子正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走吧。”
“……你上哪？”
吴雩说：“还能上哪，这个季度津贴还没发，我殷勤地护送领导回家啊。”
步重华久久看着他，眼底蓦然浮现出几不可见的笑意，然后伸手往他后脖子一捏，吴雩条件反射“？”一下仰起了脖颈。
“走吧，”步重华笑道。
晚上十点，满街华灯，一栋栋居民楼窗口中透出橙黄色的微光。从走廊窗口向下望去，可以遥遥望见步重华和吴雩并肩走出刑侦支队大楼，迎着都市的晚风，向远处走去。
“嘿，这俩孩子。”许局又把前几天对吴雩的头疼给忘了，心中倍觉满意，笑呵呵说：“亲亲热热的，还挺搭对。”
“……”宋平正从饮水机那儿接水喝，闻言险些呛着：“什么？”
“什么什么？”
“搭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搭对啊，”许局莫名其妙，指了指宋平又指了指自己：“就像咱俩也很搭对啊。”
宋平差点翻出个白眼，“哈！”地一声冷笑：“谁要跟你搭对，你这个深蹲四十公斤都起不来的胖子！”说着背手踱步走了。
“喂，你有什么看不起人的！”许局疾步追上去，怒道：“你再老五岁试试！你不胖吗？！你看你那肚子！你看你那腰！……”

第47章
早上八点整，手机闹铃蓦然响起，吴雩就像上了弹簧似的蹭！一下坐起身。
客卧宽敞明亮，落地窗帘外是初夏清朗的阳光。双人床上雪白蓬松的被子枕头散发出干净的气息，吴雩坐在床上迷糊了几秒，长长打了个哈欠，意识到这是在哪里——步重华家。
昨晚他护送领导回家时已经很晚了，于是领导经过慎重考虑，拍板决定今早调休半天，得到了下属的热烈拥护及支持。
吴雩懒洋洋去客卧配套的洗浴间刷完牙洗完脸，换上他上次丢在步重华家换洗的T恤牛仔裤，啪叽啪叽地从楼上下来。还没走到一楼，只听楼下玄关处有人进了屋，反手关上大门，随即步重华拎着早餐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里。
“醒了？下来吃早饭。”
步重华明显刚晨跑回来，脖子上套着一副蓝牙耳罩，穿着兜帽运动衫和短裤，一双虽然有点儿旧也认不出牌子，但不知怎么就很好看的运动鞋。他起码有一米八六、八七，这个身高把腿线拉得很长，大概因为对健身很有研究的关系，腿部肌肉锻炼得很好，整体感觉仿佛一名刚参加完运动会的警院大学生。
吴雩睡眼惺忪，拉开厨房吧台边的高脚凳爬上去坐好：“你每天起这么早去跑步不困啊？”
“习惯了。”
吴雩点点头，无声地嘟哝了两个字，看口型好像是：“牛逼！”
“我比较奇怪的是你。”步重华把包子豆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摆好，说：“你看着那么能打，天天也不训练也不运动，怎么保持的？”
“不保持啊。”
“……”
“我现在也就勉强算以前的二分之一，”吴雩说：“算了，让过去的光辉历史都跟着时光随风而逝吧。我决定服从岁月的安排，该吃吃，该喝喝，该发胖发胖，争取做一个每天下班回家后就长在沙发上，沉默安详慢慢变圆的大叔。”
他拿起一个香菇竹笋包子，一口一半两口一个，步重华久久看着他：“……你也挺牛逼的。”
有钱的精英阶级买早饭也很丰盛，有各种口味的小包子、小饺子、豆浆、卤蛋和皮蛋粥。他们这个小区的早点店跟吴雩家附近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不论口味还是精致程度都高出一大截，吴雩对上面有蒸贝的小虾饺明显很感兴趣，吃了五六个才停下，汇报：“饱了，谢谢领导。”
“你不吃这个么，”步重华一边喝粥一边用筷子推了推：“这几个奶黄包？”
“这什么？我不吃甜包子。”
“那扔了吧。”
“怎么能扔了啊，这多少钱一个。”吴雩听说要扔，又不行了，赶紧把那满满一碟包子按住，想想问：“要不我带去给蔡麟吧？”
“这一热皮就破了，你让他吃冷的？”
吴雩天人挣扎片刻，步重华看着挺有意思，说：“要不你尝一口试试？”
吴雩平生没吃过甜包子，就像蔡麟没吃过咸豆花，廖刚没吃过甜粽子，步重华没正经谈过恋爱一样。人在第一次背弃自己信仰的时候都是满怀挣扎犹豫的，吴雩眼底写满了清清楚楚的：“这什么玩意？”“包子怎么能吃甜的？”“这跟丰源村那帮邪教有什么不同？”足足半晌之后，他才伸筷子夹起一个，忍耐地打量几秒，用门牙试探着咬破了包子皮——
步重华喝完粥，收拾好碗筷，起身去厨房清洗干净；他从衣橱里拿出下午上班用的衬衣长裤，准备去浴室快速冲个澡，路过客厅时突然听见一阵鼓点般的蹬蹬蹬蹬蹬蹬蹬蹬，于是探头一看，只见楼梯上吴雩正光着脚不停奔上，奔下，转圈又奔上，又奔下……
“你在干嘛？”
吴雩气喘吁吁一扭头，嘴角边清清楚楚粘着一粒儿奶黄馅，只从牙缝间迸出了一个字：
“撑！”
步重华愕然一看，只见厨房台面上那满满一碟奶黄包竟然已经被狼吞虎咽精光，别说包子了，连个包子屑都没剩下，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步重华忍俊不禁，悠然问：“你的梦想不是做个长在沙发上慢慢变圆的大叔吗？”
“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你还梦想干掉刑侦局老大自己当一把手呢，你成功了吗？！”
步重华：“………………”
吴雩痛苦捂着咽喉，继续风一般蹬蹬蹬瞪瞪。
步重华冲完澡，换上衬衣出来，吴雩那几乎要从喉咙里喷薄而出的撑劲终于过去了，摊在沙发上呼呼地喘气。
“下次上楼去健身房就行了，蹬什么啊。”步重华哑然失笑，从冰箱里丢给他一瓶运动饮料。吴雩接过来喝了两口，望着天花板说：“我不能在领导家继续蹭下去了。”
“怎么？”
吴雩一时没说话，少顷从眼角瞟向步重华。
步重华拿着手机坐在沙发另一头，不知道在聚精会神地浏览什么，可能在查阅市局发来的邮件。他头发还没擦干，鼻梁挺直嘴唇削薄，水珠顺着结实颀长的脖颈流淌下来；衬衣硬挺干净质地考究，衣底隐约显出肌肉轮廓，那是花钱花时间、科学锻炼和极度自律的综合结果。
他们两人都静静待着的时候，互相之间距离仿佛变得非常近，甚至连步重华身上那温热坚实的气息都清晰可感。
吴雩无声地收回目光，抬起一手蒙住眼睛，笑了起来：“白吃白喝太舒服了，待会回自己家适应不了怎么办。”
仿佛有某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喉头陡然一撞，步重华看向他，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人不能过得太舒服，不然会丧失奋斗的动力。”吴雩手掌揉按眉心，闭着眼睛笑道：“我们这样的无产阶级不奋斗怎么办，上哪儿攒钱……”
“你攒钱做什么，买房？”
吴雩“唔”了两秒，随口说：“买房啊。”
步重华突然停下动作：“他们没给你分房子？”
像吴雩这样虽然没有评下功勋，但确实立过汗马功劳的卧底，回来后都会有生活上的保障和安排，越是一线大城市越是要政策落实到位。如果让人风雨漂泊十多年，回来后却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还要花钱去租房住，那这个地方的“有关部门”就得有麻烦了。
步重华知道津海市不至于办出这种事，但同时也疑心吴雩是不是什么都不懂被人算计了，问这话的时候口气就隐隐有点不对。谁知下一刻他只见吴雩若无其事地“嗐”了声：“那……那房子太破了，攒钱再买个好点的呗。”
“怎么样叫好点的？”
“大点的。”吴雩就跟指着菜单上随手点菜似的，说：“三室一厅。”
以津海现在的房价来看，三室一厅大概是建立三口之家最底线最基本的配置了。
其实他有这个想法很正常，国家分配的住房未必有全产权，也不一定卖得了。像他这种外貌条件，如果自己有个房，再有一份正式稳定的编制内工作，那应该是本地很多丈母娘心中的热门人选了。
“……”步重华无声地点点头，神情淡薄沉郁，心里似乎有个地方渐渐凉了下去。
我刚才想说什么？他想。
我到底想让他怎么样？
他几乎是以一种冰冷苛刻的态度把自己心脏瓣膜都一层层掀开，一层层挑剔审视过去，连最隐秘最细微处都无所遁形。刚才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滚烫冲动，就在这无情的审判中被撕得灰飞烟灭，硬生生沉回了灵魂最底。
他们就这么分坐在沙发两头，步重华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似乎在搜索网页但实际又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有无意义的文字、色彩和闪烁的广告映在视网膜里。少顷他眼睛的余光瞥见对面，只见吴雩一脚踩在地毯、一脚摊在沙发上，沙发上那只清瘦的光脚冲他晃了一下：“领导。”
“……怎么。”
“你书柜里那些书能不能送我几本？”
步重华胸腔里仿佛有一丝丝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面无表情盯着手机：“不能。”
吴雩：“？”
“但能借你。一次借一本，看完了要送回来，还了才能再借。”
精英阶级不能这么小气。吴雩想了想问：“那借什么都行吗？”
——他这么问是有理由的，因为步重华书柜里有些珍贵的藏本，价格绝非能随意送人的级别，但如果出借的话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可以。”步重华顿了顿，盯着手机屏幕问：“你今晚是不是就要回家了？”
这话里的口气仔细听来其实有点不同寻常，换成任何其他人，吴雩都会本能地感觉到一丝怪异。但因为对方是步重华，他只平瘫着望向天花板，随口说：“回啊，不然呢。”
“那你现在就去挑一本吧。”
“……”吴雩从平摊状态九十度一抬头：“真的挑哪本都行？”
步重华终于从手机屏幕中抬起视线，那双棱角分明的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半晌轻轻向书房那边扬了扬下巴：“还不去挑？”
吴雩灵活地一起身，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蹬蹬蹬进了书房，紧接着传来玻璃柜打开的声音，步重华知道他开始兴致勃勃地挑书了。
他没作声，起身走到书房门前，靠在门框边。
这是吴雩很少见的一种状态。他穿着很旧了的T恤，灰蓝色发白了的牛仔裤，踮起脚伸长手去够书架最顶层，凌乱的黑发拂在耳梢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单纯的满足。
仿佛那个忍耐、懦弱、木讷、呆板，那个在禁闭室如困兽般一脚踹碎电视机、声声索问着步重华在哪里，那个一站在众人视线焦点就不习惯开口说话、还偶尔本能竖起一身警惕尖刺的吴雩，都被眼下这纯粹而单一的快乐所融化了，恍惚竟折射出十三年前那年少气盛、风华正茂的影子。
仿佛有种辛辣、火烫而麻痹的堵塞感一下下撞击步重华的喉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严厉冷淡的面孔已经保持了太久，不论是吴雩还是所有人，甚至他自己都已经太习惯了。
步重华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书房。他默默地在客厅中站了一会，回自己的主卧打开衣橱门，取出一叠整整齐齐没拆吊牌的棉白短袖T恤，又回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从保鲜柜里一股脑翻出宋局夫人从国外旅游回来带的点心、零食、巧克力，顿了顿之后不知道想起什么，又从冰冻柜里找出超市买的几大袋速冻虾饺和扇贝饺，用报纸和塑料袋扎好。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仔细叠放进自己的双肩背包里，拎着回到书房：“你挑好了吗？”
“哎。”吴雩嘴上答应着，实际却没挪窝。步重华便走到他身边，刚坐到地毯上，果然紧接着只见吴雩合上手里的书，一拍封面问：“这本可以吗？”
《电子取证研究要点》。
“可以。”步重华把书放进背包里，简短道：“给你的。”
吴雩愣了下：“哟，你提前送我新年礼物啊？”
“许局说再看见你穿那洗透明了的汗衫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就要通知隔壁扫黄大队把你扫走。” 步重华站起身一声哼笑：“这么大人了，便服穿得跟刚抓进来的犯罪嫌疑人似的。”
“哎，扫黄大队怎么了，扫黄大队是蔡麟的梦想之地不知道吗？”
精英阶级根本懒得搭理这种低级笑话，甩甩手径直去了外间。
吴雩笑起来，翻了翻书包，想从底下掏那一大盒进口巧克力吃。但步重华给他翻出来的虾饺着实不少，仿佛恨不得把他这辈子吃的虾饺都一次性备足了，全都层层垒在上面。吴雩掏了半天没能把巧克力盒掏出来，只得先把其他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地毯上。
“这书包看着挺大，开口却……”
吴雩一边剥巧克力球糖纸，一边打量精英阶级貌似很贵的双肩背，却突然毫无来由地怔住了。
……这个背包的样式，竟然跟郜灵的黑色书包很相似。
不论形状、大小、还是顶盖开口软硬度，都没有太大区别。
明明是没有关联的两件事，却仿佛虚空中一槌轰然重击，霎时醍醐灌顶。吴雩瞳孔无声缩紧，突然丢下巧克力球，把书包里所有东西全倒出来稀里哗啦摊在地上，把手伸进空书包比划片刻，意识到了什么——
某个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忽视了的疑点，在那瞬间哗然浮出了水面。
“是，是我知道。”
步重华站在书房窗前打电话，只听手机对面许局满意地唔了声，又语重心长说：“下午你亲自上检察院，去找那XX部门的XXX，刁建发供出来的那一批邪教组织要联合XX部门一道清查……”
“——步队！”门外有人大步走近：“步重华！”
步重华一回头，只见吴雩推门而入，手机里许局诧异道：“怎么小吴也在你家？”
其实根本没什么，步重华却下意识打了个磕：“他……来找我有事。”
“喔，喔，行。”许局没明白是什么事，但想了想之后严肃叮嘱：“你俩要好好相处，不要闹矛盾，更不准再吵嘴打架了哈，明白吗？”
步重华嘴角微微抽搐，应付了几句“明白”之后才挂断电话：“你怎么了？”
“刘俐丢失的笔记本是什么型号的？”吴雩劈头盖脸问。
步重华对案件笔录细节熟悉得连顿都没打：“戴尔灵越14R，两年前的款，原价三千多吧。”
“型号带R都是厚本吧？”
“应该有两三公斤，怎么？”
吴雩站在书房门口，拎着那个双肩背向步重华一晃，只见拉链大敞的包里空无一物：
“郜灵带走的那个人骨头盔分上下两段，中间用三块骨片链接，增加了内部容积，也就是说光头盔本身就比人头还大三圈。”
“——那她怎么可能这种大小的书包里放下头盔、两件衣服、一堆杂物，再加一个两三公斤的笔记本电脑？！”
步重华猝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霎时剧变！
没错，确实是这样！
人骨头盔内部有银子和绿松石作为框架，如果郜灵把一件毛衣塞进头盔内部作为保护，另一件包在外面作为缓冲，然后再塞进书包，那么她基本不可能再塞进一个两三公斤重的厚笔记本，强塞会造成对头盔的挤压损坏，也极有可能让拉链无法闭合。
但在监控里，那个书包拉链分明是拉到底的！
“那个电脑……那个电脑不是郜灵带走的。”
无数疑点在那瞬间串成一线，步重华喃喃道：“郜灵和年小萍的被害时间最多相差六个小时，有人在这六个小时内杀死高宝康，潜入郜灵家，偷走刘俐的电脑，最后再去河堤上杀了路过的年小萍，留下何星星向警方报案……骷髅杀人的新闻是被故意传出去的。”
“五零二案不止丰源村那帮邪教，”步重华蓦然看向吴雩，嘶哑道：“这个案子背后还有一拨凶手！”

第48章
初夏变天极快。早上还阳光灿烂，到中午就阴云密布，蜻蜓在城市公园低空处盘旋，空气中隐约漂浮着泥土味的潮湿，仿佛正孕育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杀死高宝康并潜回郜灵家偷电脑的十有八九是‘买家’。”步重华把着方向盘，一边在周遭愤怒的哔哔声中疾速超车，一边对车载蓝牙沉声道：“郜灵从刁建发手里偷走人骨头盔，跟买家约在泄洪洞里做交易，谁知从一个月前开始跟踪她的高宝康也来到泄洪洞，趁机杀死她，夺走了头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夺走头盔的高宝康又被尾随郜灵来到泄洪洞的买家杀死，尸体扔进四里河；以当天的降雨量和流速而言，凶手确定河水足够把尸体冲进南运河甚至入海口……”
“但凶手为什么要回郜灵家偷刘俐的电脑呢？”车载蓝牙传出廖刚的声音。
廖刚明显也在马路上丧心病狂地超车，背景一片哔哔哔，跟步重华这辆牧马人车外的哔哔哔相映成趣。
“因为郜灵是从网上找到这个买家的。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至今没找到郜灵的手机？”
“……”廖刚心说卧槽还真是这样。
“凶手带走了郜灵的手机还不够，他怕郜灵曾经用电脑跟自己联系留下记录，于是又上她家去带走了刘俐的电脑；同时，为了伪造出郜灵偷窃潜逃的迹象，他还匆匆带走了刘俐的五百块钱。所以郜灵的金戒指等其他财物都没有丢，因为凶手不会有时间仔细翻找那些零碎，而床头柜里的现金最容易发现。”
电话那边一片吸气，廖刚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这些都是你想到的？”
“哦，不。”步重华压着黄灯呼啸冲过路口，说：“是早上吴雩发现告诉我的。”
他看向副驾，这纯粹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谁料副驾上的吴雩正巧也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了彼此。
“卧槽，我们小吴现在可以啊？”廖刚震惊了：“他还是那个因为泼了你一裤子豆浆，被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路拎去茶水间暴打的小吴吗？”
吴雩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一手撑着额角望向车前窗，唇角似乎勾了勾。
步重华镇定呵斥：“我什么时候打他了？！”
对面一片呜哩呜哩警笛声，仿佛夹杂着廖刚一声自言自语：“我梦里~”
“你赶紧带人去第三次勘验刘俐的屋子，重点提取她笔记本电源线周围的指纹，跟王九龄说把五月九号当天她家附近的监控录像翻出来再筛一次。”步重华一打方向盘，牧马人九十度陡转，一路沿高架桥向老昌平区风驰电掣而去：“我现在去刘俐家的路上，不说了，待会现场会合。”
“是！”
廖刚摁断车载蓝牙，一边开车一边啧啧有声：“你说这男人翻起脸哪，就跟翻书似的，怎么能打完就不认账了呢？……”
蔡麟坐在副驾上，头也不抬地把五零二案卷翻过去一页：“你们竟然没听出来小吴昨晚又是跟咱老板一块儿睡的？”
后座上张小栎猛然一弹，满脸我错过了什么的震惊：“噫——？！”
“妈，怎么办，”蔡麟望向廖刚，一脸泫然欲泣：“爸爸要另结新欢了，以后你还能从爸爸那儿偷摸钱来给咱们买烧饼，买油条，买臭豆腐吃吗？”
廖刚爱怜地摸了摸他的狗头：“这不是正打算把你卖给隔壁法医室，跟小桂法医换点儿钱补贴家用呢么？”
蔡麟：“！！”
警车飞驰而下高架桥，载着蔡麟撕心裂肺的控诉渐渐远去：“你们要卖也至少把我卖去扫黄大队吧，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个人意愿吗，法医室连蚊子都他妈是公的！……”
哔哔——！
牧马人停在人行道边，隔着一条马路，对面是津海市第二模具厂的招牌。吴雩刚推门下车，只听身后步重华：“喂！”
他一回头，只见从车窗里飞来一物，接住只见那赫然是一只火柴盒似的小银匣子。
——他见过这玩意，是步重华家的大门遥控器。只要用这个把门解锁，就能输入指纹，下次去他家都不用钥匙，直接摁指纹就能开了。
“你把市局批文给磨具厂的人看，他们知道怎么配合。”步重华从驾驶座倾过身，看着吴雩：“人骨头盔的模型做出来以后你把它带去市局，往郜灵那个书包里塞一下试试，如果证明我们的猜测是对的，的确没法再塞进一个笔记本，就让刑摄拍个照发给我，这个以后要作为证据图片放进卷宗里去。”
吴雩点点头，只见步重华又指了指那个遥控器：
“搞定以后晚上下班，拿着这钥匙上我家去。你那一书包东西还丢在我家没拿走呢。”
午后大街上车来车往，喧哗车鸣与蝉声不绝。吴雩望着步重华那张俊美而漫不经心的脸，迟疑了数秒，犹豫地嗨了声：“算了吧，钥匙就不拿了……要不我晚上去接你，上你家拿了再走？”
“我要去刘俐家盯着他们重勘现场，然后去高宝康家重新搜查，今晚不到十二点完不了事。钥匙你自己拿着吧。”
“……”吴雩摸摸鼻子，“那我什么时候还你啊？”
“我明天可能不在分局。”步重华思忖片刻，吩咐道：“这样，你明天下班后上我家，点个外卖等着，我回去正好能吃现成的热饭。”
吴雩目光微微闪烁，一开口却又没说什么。
良久后他咽喉轻轻一动，似乎咽下了什么，点头笑起来：“行。”
步重华随意地一摆手，缓缓升上车窗，吉普车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吴雩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低头望着手心里那把家门钥匙，心事重重压上眉头，神情渐渐阴郁下来。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转身走向磨具厂。
&#183;
刘俐那间出租屋进过凶手，死过房客，容留过吸毒，如今迎来了第四拨警察。房东也算是倒了血霉了，哀叹大骂声从胡同头一路转着圈传到胡同尾，端着痰盂提着垃圾袋的左邻右舍偶尔经过，各个都见过大世面，向进进出出的刑警投来麻木的注视。
“收获特别多。”廖刚一根食指在记录本上啪啪地戳，“已经粗略提出了好几枚不同的指纹，这还没勘察完，待会估计更多，照这个情况来看分辨凶手残留痕迹的难度实在挺大的。”
步重华问：“为什么？”
廖刚叹了口气 ：“刚派人去了戒毒所，刘俐承认了她有时候会带人回来过夜。”
“……”
步重华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向屋外：“先勘验着再说。另外分几个人去李洪曦的单位、刁建发那查封了的酒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你跟我再去高宝康家重点搜查一次。”
“是！”
廖刚飞快收起勘察本往腋下一夹，突然一个薄薄的白信封从纸页中滑落在地，露出一角写满了字的纸。他赶紧弯腰捡起来，起身正撞上了步重华疑惑的注视，便神神秘秘地一晃那信封：“你猜？”
“………………”步重华冷淡道：“你爸寄给你的催婚信。”
“你不知道我爸已经接受我是个不孕不育症患者的最新设定了吗？”
“你抄下来的减肥秘方。”
“胡说，宝宝不胖！宝宝只是腹直肌锻炼的比较强壮！”
步重华掉头走向警车，廖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边把信封夹回勘察本一边摇头晃脑：“告诉你吧：是刘俐托人从戒毒所带出来的，写给小吴的信。”
步重华脚步一顿。
“戒毒所定期组织他们给家人写信，她写了一封给她妈，写了一封给吴雩，跟他说戒毒很痛苦，后悔当初沾了毒，又谢谢他从李洪曦刀下救了她。教官说回信可以鼓励犯人重拾对未来生活的信心，问小吴有没有时间给回几句话，随便什么都——”
廖刚手里一空，话音戛然而止，只见步重华一把抽走了信纸，那双冷冰冰玻璃似的眼睛瞅着他。
“知道了。”步重华一字一顿道，“小廖警官。”
廖刚：“……”
步重华修长弹钢琴的手指把信纸一折，又一折，动作优雅不带丝毫烟火气，然后低头钻进车后座，淡淡道：“开车去。”
廖刚：“………………”
成千上万个问号轰隆隆奔腾而过，紧接着嘭！！巨响劲风擦过，步重华重重关上后车门，险些夹着了廖刚的鼻子。
郜灵的书包里不能同时装下人骨头盔和笔记本电脑，但这只能算案情重大疑点，不能证明杀死年小萍的凶手并非高宝康。如果想要说服市局和检察院，他们必须找到铁板钉钉的东西，作为五零二两起命案不能并案调查的铁证。
“一边搜查酒吧一边加紧提审刁建发，完事以后来开发新区高宝康家，步支队跟我正开车去他家的路上……行，行我知道了，你们赶紧哈。”
廖刚挂了电话，一边开车上高速，一边偷偷瞄向后视镜。
后座传来纸张轻微的悉悉索索，只见步重华从裤袋里摸出那封信展开，一目十行看完，眯起了线条锋利的眼睛。
“……”廖刚睁大了好奇的小眼睛，突然后视镜里的步重华眉宇一抬，直勾勾撞上了他。
“！！”
廖刚虎躯一震菊花一紧，警车险些走出一个漂亮的S。
步重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封笔迹歪扭、错字连篇的信，斟酌再三后从笔记本后撕下一张纸，摸出笔来用牙拔了盖，凝神思忖片刻。
“刘俐：你也好！”
警车呼啸穿过高速，其余车辆和路灯飞快向后掠去，步重华在微微颠簸的车厢中用平板电脑垫住了笔记本。
“听说你改造较好，我感到非常欣慰。”
“在脱毒第一阶段交替采用冻火鸡法及替代药物递减法可使戒断症状在7到10天内迅速缓解，因此虽然痛苦，却是戒毒必须经历的，望你坚持。”
“进入康复期后强戒所会安排你去学习刺绣缝纫等，望你将来出狱时掌握合法谋生技能，以新面目迎接新生活，牢记违法可耻，劳动光荣。”
“PS——”
步重华面无表情，笔锋一转：
“感谢关心询问，那位‘电视剧里专门演反派的小白脸领导’最近给我涨了津贴，我非常感动，决定好好工作报答他。因此最近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写信了。”
“此致敬礼，吴雩。”
步重华收起纸笔，向前座专心开车的廖刚瞟了眼，镇定如常将回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警车如海戟逆浪前行，前方阴灰天幕下，隐约现出连绵不绝的港口建筑，那是津海市开发新区。
&#183;
南城公安分局。
“在这儿写上时间日期，这儿签个名……行！好嘞！”
吴雩签好表格，从物证室窗口底下递回去，只见值班民警把郜灵的黑色书包重新装进透明袋，放回了五零二案专用的物证纸箱。
“吴警官您看这几张拍得还行吗？”
新来的刑事摄像实习生把刚拍的照一张张翻过去，吴雩看了几眼，唔了声：“行，谢谢你。回头发给步支队看看。”
“哎！您客气！”
实习生挥挥手走了，吴雩慢慢踱出物证室，看了眼窗外铅灰的天色。
已经快下班了，不用加班的都在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就怕待会撞上倾盆暴雨。吴雩站在窗缝前点了根烟，深深呼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因为被摩挲了无数遍，此刻还带着体温的遥控器钥匙。
他低头的时候，玻璃窗隐约映出烟头一点红星，以及鼻翼两侧鸦翅般垂落的眼睫。他唇角天生向下，仿佛总噙着一丝沉默的阴影，但随即被袅袅上升的烟雾湮没了。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吴雩五指一收，握住钥匙，抬头只见有人从楼道上层探出头，是秘书处的：
“——吴警官！许局那儿来了人让你过去，正找你呢！”
叩叩叩，门被敲了几下。
“进来！”
吴雩动作一顿——虽然隔着门板相当模糊，但这声音不是许祖新，是宋平。
他推开门，抬眼果然只见许祖新并不在办公室，宋平正在陈列柜前专心致志观察地球仪，而沙发上坐着的赫然是林炡，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双手垂落交叠在身前，利落点了点头：“吴雩。”
“……”吴雩半只脚定在门外，上下打量他：“怎么了这是？”
林炡一个字废话没有：“云滇那边出了件事。”
林炡与吴雩互相对视，彼此都一动不动，空气僵持得几乎凝固。半晌吴雩目光转向宋平，宋平背手而立，沉着地看着他。
长久的静默后，办公室内终于响起吴雩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可以。我先跟步支队请个假再走，稍等。”
他摸出手机，刚掉头向外，突然却只听林炡在身后：“等等！”
“……”
“你可以和步支队请假，但你先听我说发生了什么事。听完之后你自己决定，想跟谁打招呼都没问题。”
津海上空，乌云翻滚，倏而一道闪电划破层云，重重闷雷由远而近。
少顷，豆大的雨滴终于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还记得十年前你卧底时向张博明传递消息，使我们抓住的那个北美毒贩亚瑟&#183;霍奇森吗？这个人的死刑判决被外交抗议数年，最近终于被最高院核准了，将于下个月执行注射。”
“两天前，他向云滇省公安厅提出了一个请求，为此愿意以‘马里亚纳海沟’的机密情报来作为交换。”
“——他想在死前亲眼见‘画师’一面，想亲眼见证那个单刀赴会，深渊屠龙的传奇。”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可以用其他人冒名代替你去见霍奇森，但我想你至今都没有见过自己抓到的毒贩长什么样。如果有机会，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去看一眼，或许能够感受一下那逝去的十三年并没有空掷，所有的付出也曾经值得。……”
暴雨倾盆而下，千万道水箭贯穿世界，将天地变为白茫茫一片。
如果从高处向下俯览，能看见几道身影匆匆离开南城分局大楼，钻进停在台阶下的一辆黑色轿车。随即轿车缓缓发动，在前后两辆警车护卫下，急速驶向津海市机场。
与此同时，越过暴雨冲刷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熙熙攘攘的街道，城市另一端，津海市开发新区。
几辆警车冲破雨幕，戛然而止，随即只见戴上防雨服帽子的刑警们纷纷冲下了车。
刺啦——
步重华亲手撕下封条，推开了大门。窗外黯淡天光映在阴暗的楼道里，满地狼藉的五零二杀人案凶手高宝康家，再次出现在了刑警面前。

第49章
狭小的一室一厅里挤得满地警察。窗台边、墙根下、门缝间，到处有人在提指纹找血迹；碗柜里，架子上，床底下，每张纸每团垃圾都被翻出来仔细甄选。步重华从阳台踩着勘察板走进屋，每一步都要跨过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的现勘，此时如果有人经过，绝不会看出这只是重复搜查，肯定以为是在勘验连环杀人案现场。
窗外一道雪亮闪电划破天空，滚滚闷雷轰隆震响。
“步重华——！”卧室里传出王主任的叫唤。
步重华侧身从两名痕检员中间挤进屋：“有发现了？”
王九龄半个屁股悬空坐在脏乱不堪的床边，跟他临时打报告申请来的网警两人头凑着头，四只眼睛对着高宝康那台旧款外星人电脑，目不转睛说：“有。”
步重华动作一顿。
“去，给我们一人买瓶脉动上来。”
“……”
步重华面无表情，掏出十块钱塞给极有眼色的实习生，少顷实习生一路小跑从楼下小卖部买来两瓶脉动，被王九龄跷着脚接了过去。
“现在能告诉我有什么发现了吧？”
王九龄认真说：“高宝康最经常看的视频是游戏讲解，但从没在游戏直播间打赏过，黄色小游戏倒一共冲过两万块钱，给四名主播送过礼物，三个做过胸部填充，一个做过鼻子。硬盘里有四个T的日本动作片，另外他还曾经是一家盗版站的管理员。”
“……”步重华问：“跟五零二案有关的呢？”
王九龄沉思片刻，郑重地问：“在过去一个月内多次搜索肢解、尸体处理、匿名潜逃等等算吗？”
网警默默用水瓶挡住了自己半边脸。
步重华居高临下，一动不动盯着王九龄，屋里稀薄的空气渐渐凝固增压。
“那个……步啊，你别这样。”王主任缩着脖子真心诚意地说，“我跟你这大半夜的忙半天，不值当你一瓶脉动吗？有时候心急反而吃不成热豆腐，你得让案件背后的真相随时间慢慢展露，让时光带走你此刻的焦虑与忧愁……”
步重华冷冷道：“就像带走你的头发那样？”
王九龄：“！！”
步重华五指把自己浓密的头发向后一捋，沐浴着周围瞬间满点的仇恨值，徐徐转身出了卧室。
“老子以后再也不出刑侦支队的外勤了，”王九龄咬牙切齿道。
“……”网警委屈地说：“我也是。”
&#183;
“走了走了！”晚上十二点半，地毯式搜索终于基本完成，王九龄一边扶墙挪动着酸麻的腿，一边挥手驱赶自己麾下各部门可怜的崽，有气无力吩咐：“检材都收好，分析结果等明儿回局里再说，半夜回家都小心！外面雨下这么大！哎，慢着，叫两个人开车先把网警送回家！”
步重华侧身站在窗台前，手机贴在耳边，少顷听见对面传来：“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忙……”
没接。
“你还跟这儿干嘛呢，”王九龄从玄关探出个脑袋，阴森森说：“你答应超过十二点没完工就送我回家的，还不赶紧走？”
“……”步重华摁断电话，显示着“吴雩”两个字的屏幕熄灭下去，若无其事起身：“走吧。”
王九龄站在楼道口抽烟散气，步重华最后在每个屋里逡巡一圈，回到大门口蹲下身脱鞋套，但动作又慢慢顿住了。
人声脚步散去，刚刚还无处落脚的一居室陡然冷清起来。黑暗中隐约显出室内家具矗立的阴影，暴雨噼啪击打玻璃窗，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几道闪电一现即过，刹那间映亮了这屋里的满地狼藉。
所有人都知道高宝康的死有疑点，但没有人拿得出证据，证明这个凶手死于他杀。
几个小时以前，刘俐那间出租屋被第四次地毯式勘验过了，刁建发的酒吧被查封之后扫了个遍，郜灵遇害那个泄洪洞周围方圆百米被警犬来回啃得连草都不剩一根……现在连高宝康家都被扫得精光，如果过两天检验结果出来后再没有异常，那他们还怎么办？
监控不是万能的。天眼系统在建设，在发展，但不可能覆盖到人类社会行踪所至的每个角落，每一厘米。
仿佛被某种力量驱使着，步重华梦游般起身，再度走向屋内。
——杀死郜灵后，高宝康有可能回过家吗？
——他跟踪了郜灵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内，黄雀有没有可能也正窥探着螳螂，以至于留下蛛丝马迹？
步重华从屋里每个角落走过，随着他的脚步，杀人凶手的生平一幕幕浮现在虚空中：
坐在方桌前吃外卖的高宝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目不转睛盯着游戏直播视频。他把手机放在纸巾盒上，向周围扫了一圈，随手抓了个东西撑在手机壳后，支撑着屏幕斜斜立起——
桌面杂乱无章，半空的纸巾盒上有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个干瘪了的橘子。
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高宝康时而破口大骂，时而用力狂摁鼠标敲击键盘，激动时顾不得弹烟灰，老长的烟蒂掉在桌沿周围的地上，良久后不耐烦的高宝康顺手把烟头往桌面上一摁——
外星人电脑左侧，桌面上油漆斑驳，被经年累月烫黑出了数个圆点。
床底下的无数纸团，墙壁上的点点污渍，墙角边的空零食袋，垃圾桶里的外卖小票……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生前空虚重复的日常。另一道时空中那无数个打游戏、看视频、抽烟骂人、陶醉自撸的高宝康，在步重华眼前无声演绎着自己苍白无望的短暂人生，事无巨细点点滴滴，旋即随着光影灰飞烟灭。
步重华打开衣橱，掀开被子，打开床头柜的每一个抽屉。
高宝康在二手交易网站上买过一些女性内衣，至于那些劣质口红、粉扑、塑料梳子，以及姨妈红西瓜绿芒果黄等几瓶地摊指甲油，可能是他带三陪女回家时趁机留下的。这些东西数量不多，都堆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内衣带纠缠打结，因为长久没洗过而隐约发黑。中间那个抽屉塞着各种充电器和数据线，换下来的电脑零件，以及报废了的鼠标和一个键盘。最上面的抽屉放着烟盒、耳塞、感冒药、指甲钳、纸抽盒、酒店打火机等等零碎，塞得非常满，步重华伸手掏了掏，也没发现任何异样的东西。
他直起身，这时一道闪电映亮房间，抽屉那堆零碎中的某个东西跃入视线——半瓶透明指甲油。
其实并不奇怪，高宝康还收集着好几瓶指甲油，赤橙黄绿什么颜色都有。
但那瞬间，一丝难以言喻的狐疑却骤然擒住了步重华的动作。
女性物品不是放在最下面那个抽屉的吗？
“……”他迟疑片刻，拧亮床头灯挪近，再次伸手进去仔细翻了翻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碎。不多时他从抽屉最里面的拐角里又翻出了好几瓶指甲油，全都是透明的，但大多已经空了。
如果说大红指甲油尚带有强烈的女性色彩，这几瓶透明指甲油又代表什么，为什么和平时最常用的打火机纸抽盒放在一起？
突然间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掠过步重华的脑海。
高宝康不是在收集它们，他是在……在使用它们。
但一个男人，为什么要用到透明指甲油？
“步重华！”大门口传来王九龄的怒吼，与瓢泼大雨声混杂在一起：“你人呢！拉稀去了吗！妈的你再不出来天都要亮啦！”
步重华置若罔闻，紧紧盯着桌上那几个透明的瓶子，无数疑点千头万绪，犹如亿万个闪亮光点在深海中沉浮，渐渐归寂于深长的黑暗。
紧接着，深渊中骤然闪现出一道游丝般的微光——
惊雷震裂苍穹，轰隆！
步重华霍然转身，一手伸进衣橱，将成排铁丝衣架重重一掀。窗外暴雨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但嘴唇却因极度紧张而死死抿紧，几秒钟后他摸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毫不留情从衣架上用力一抽——唰拉！
唰拉！
几条牛仔裤被甩在床上，步重华手指颤栗，逐一摸过裤腰内侧，随即在那瞬间心脏猛缩，一股强劲的血液被疯狂挤向四肢百骸——
蹬蹬蹬脚步由远而近，王九龄气冲冲进屋：“你这又是魔怔上了吧，我求求你还不赶紧……”
“我找到证据了。”
“赶紧收拾收拾……你说什么？！”
步重华满眼血丝，踉跄半步，靠在墙上站住脚，从床头柜上抓起两瓶指甲油举到他面前，剧烈喘息着沙哑地笑了起来：“看到这是什么了吗？”
王九龄一呆。
“高宝康是个免疫系统失调症患者，具体表现为金属过敏，严重到必须用透明指甲油涂满所有接触人体的金属制品，包括皮带头内侧，牛仔裤金属扣，甚至不直接接触皮肤的外裤金属拉链。而李洪曦交代人骨头盔内部框架由银子制成，藏银的主要成分不是银，是白铜，也就是最容易引发强烈金属过敏的镍铜合金；高宝康只要戴上它，暴雨闷湿环境会加剧金属镍释放，迅速引发整个头部加面部的瘙痒、肿胀和溃烂，严重时甚至会引发窒息，所以他基本不可能戴着头盔完成跟踪杀人再逃逸，他不具备杀死年小萍的能力！”
王九龄是真正惊呆了，鸡皮疙瘩顺着脊背一层层爬上来，悚然不知如何言语。
“何星星看到的骷髅杀手另有其人，五零二命案背后还藏着一名凶手。”步重华制住喘息，戴着勘察手套抓起透明指甲油装好，物证袋一封，疾步向外走去：“——立刻回分局给高宝康的残余肢体做尸检，连夜出免疫系统失调的证明报告。年小萍的死不能合并结案，从明天开始分离卷宗，重启调查！”

第50章
翌日清晨，云滇。
轮胎猝然摩擦地面，在招待所门口戛然而止。两名训练有素的年轻人从前排下车，左右守在车门边，双手背后站姿笔直，望向空荡荡的旋转前门。
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早高峰的车流与人声。
许久，开车的终于忍不住捣捣副驾小伙伴的背，小声问：“哎，你紧张吗？”
“废话，你摸我一背的冷汗摸不出来？”副驾视线向四周飞快一瞟：“你呢？”
“……”开车的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我为了这个机会跟他们抢着表现了一星期，今早激动得五点就醒了，上车之前放了三次水，到现在还有点想上厕所……”
“你也太没用了吧！”
“你有用你别一个劲哆嗦！”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我从选拔期就听说他的事迹了。”足足过了半根烟工夫，开车的终于轻轻唏嘘道：“单枪匹马，深入绝境，十二年功成身退，一夜之间成为传奇，据说还曾经被暗网爆出真实照片悬赏几百万……哎，你说英雄到底长什么样啊？”
副驾沉思许久，认真说：“英雄也是人，肯定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你这不废话么，谁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你才废话，人家一个鼻子也肯定比你的鼻子高，两只眼睛也肯定比你的眼睛大，人家光站那儿气势就顶你俩！”
“闭嘴，来了！来了！”
招待所大堂内突然出现隐约身影，两名年轻人蓦然站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紧贴裤缝，身形挺拔如标枪，但视线余光却忍不住往前飘，连彼此呼吸都无声压抑着激动的颤栗。
英雄应该长什么样呢？
身长七尺，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不怒自威？
还是貌不惊人，沉默寡言，锐利严肃，渊渟岳峙？
——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名身形削瘦的男子低着头，在林科身后走下台阶，两个年轻人的瞳孔不约而同迅速张大。
跟特情组一代代新人之间口耳相传到失真了的描述不同，“那个人”很看上去并不大，相反还有一点年轻，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口罩遮去了下半张脸；他身上穿着黑色短夹克和长裤，一件白T恤内搭，双手插在裤袋里，走起路来几乎不发声，但似乎有一点习惯性的、不引人注意的佝偻。
他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部位就是那双眼睛，但似乎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瞳孔乌黑沉静，波澜不惊，自然垂落向地面。
——传说中的英雄没有任何特殊的气质，既不锐利严肃，也没有不怒自威，站在那里的气势不仅没有一个顶俩，相反可能连年轻人精神气的一半都不到。他低头走路的样子就像云滇街头一个普普通通赶去上班的小白领，如果不是林炡突然抢先两步亲自伸手为他打开了车门的话，在场四个人中，他看上去最像是那个负责开车的。
实习生眼错不眨盯着他，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连呼吸都忘了。只见他低头钻进车里，林炡嘭一声关上车门，低声吩咐：“出发吧。”
实习生立刻反应过来：“是！”
两名年轻人迅速坐进前排，汽车缓缓发动，掉了个弯，向城郊监狱方向驶去。
天光透过带电的铁丝网，静悄悄投在会见室内，勾勒出一道身着囚衣，死气沉沉的身影。
哐当——
远处传来铁门几声砰响，死囚浑浊的灰蓝色眼珠突然一动。少顷，脚步声顺着幽深的走廊由远而近，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衣黑裤的年轻男子在几名看守的带领下走进了阴暗的会见室。
尽管这辈子从没见过面，但在目光相撞的瞬间，亚瑟&#183;霍奇森就确定了他是谁——
一阵强烈的悚栗由心脏发起，就像电流滋啦爬过每一寸皮肤和骨骼，山呼海啸般的情绪席卷了一切，甚至比死刑核准书下来的那天都更强烈。他盯着那个年轻人，无法移开目光，甚至没注意到看守倒退着离开了房间，门咔哒一响，只剩他们两人在冰冷封闭的空间里对视着彼此。
刺啦一声金属椅腿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吴雩拉开椅子，坐在对面。
“听说你想见我？”
亚瑟&#183;霍奇森死死盯着他，终于裂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从充血到几乎麻痹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这里只有你跟我，门外是你们的警察，我是个死人。”
“就这样你还不敢露出真面目吗，画、师？”
吴雩帽檐下乌黑的眼睛盯着他，少顷一言不发地摘下棒球帽，解下口罩，轻轻丢在桌面上，平淡望着对面那张憔悴疯狂的脸：
“现在你见到了。”
就在吴雩露出面容的那瞬间，霍奇森猛然往前一挣，用力到连手铐都发出哗啦啦声。他的视线仿佛化做某种冰冷的毛刺，从吴雩的五官和脸颊一一刷过去，足足过了半根烟工夫，才像是饥渴到极点的人终于结束生命中最后一场饕餮盛宴似的，囚衣下绷到极限的身体一点点恢复常态，梦游般向后靠进椅背。
“我想见你已经很久了，”他嘶哑道。
霍奇森中文说得不错，可能因为这十年来也没什么可干的，每天光对着墙练口语了。
“他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迹，令我曾经无数次想象会怎样和这些事迹的主角见面，而传说中的主人公又长着一张怎样的脸。胖的？瘦的？老的？年轻的？春风得意正义凛然，还是沧桑麻木敏感冷淡？坐牢十年，三千多天，我起码有一半时间都在想象你的样子，脑海中描摹出了无数张可能属于你的面孔，甚至连你是女的这种可能性都怀疑过了。”
“——但我却没想到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没有半点相似。”
他伸长脖子，盯着吴雩的眼睛，几乎是恶意地露出牙齿：
“因为我没想到你过得这么不好，这么……不好。”
吴雩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半边清瘦侧脸隐没在昏暗中，语气疲惫而无动于衷：“但你却和我想象中过得一样惨。”
“哈哈哈——”霍奇森似乎感到很有趣，失声大笑起来。这笑声犹如穷途末路的秃鹫般凄凉尖锐，半天他才好不容易止住，反问：“我这么惨，你就值得了？”
“……”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整整十年了，却没机会问出口。”他眨了眨那双灰败的蓝眼瞳，诡秘地看着吴雩：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
吴雩还是一言不发，但霍奇森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悠悠把自己蜷缩在铁椅狭小的空间里：“直到现在我都记得被抓那天发生的事，前后来龙去脉，还有每一个细节。”
深网交易从北美一带开始流行之后，东南亚的老派毒贩也纷纷开始尝试用网络技术来扩展销路，其中包括当时中缅边境最大的制毒商之一，塞耶。
塞耶是个传统缅甸毒枭，主要做的是天然及半合成类毒品，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和罂粟种植园，“雇佣”了大批当地村民为他生产鸦片。当他作为金三角第一个吃螃蟹的老派毒枭，向鲨鱼发出了愿意合作的信号之后，亚瑟&#183;霍奇森作为鲨鱼的安全主管和得力干将，被派到中缅边境的良吉山，与塞耶签订从‘马里亚纳海沟’走货的条约，并为他们提供安全密钥和通贩线路。
这场交易之所以选择在良吉山进行是有原因的，这座山一端在缅甸境内，另一端在中国境内，不论惊动哪国警方，直接从另一边下山就可以逃之夭夭，完美的地理条件堪称天衣无缝。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交易程序开始运行不到半小时，突然从山下传来消息，中缅两国边防竟然同时发动联合围剿，直接封死了所有下山路线，并开始使用重火力往毒枭的大本营强攻上来。
亚瑟&#183;霍奇森曾经跟FBI斗智斗勇，跟国际刑警你追我逃，这种事情见得很多，立刻就意识到交易中出了内奸，甚至可能渗进了警方的卧底——卧底这种如影随形的生物跟他们是老熟人了，理由无它，概因双方都是顶级的亡命徒。即便是霍奇森这样敢跟墨西哥政府叫板、敢跟加拿大警察枪战的主，一旦与同样敢亡命的卧底狭路相逢，也只能迅速终止交易，大骂一声晦气。
所幸，霍奇森乘坐的那架直升机还停在山顶没走，只要坐上飞机他就能安全离开包围圈。于是他立刻动身前往山顶，为了表示歉意塞耶还特地派了一支缅甸雇佣兵沿途护送他，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直升机边；谁知直升机还没来得及升空，一支埋伏已久的边防武警神兵天降，当场全歼缅甸雇佣兵，把措手不及的霍奇森生擒了。
“随后我被押送下山，关在中国境内，辗转几座监狱和看守所，从此再没有出过牢房半步，直到今天。”
霍奇森猛然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的表情变得非常戏剧化，仿佛在无人的舞台上对空气讲述一出荒诞剧：
“我能想通中缅边防为什么会在顷刻间联手——因为塞耶做了几十年毒品交易，是边境心腹大患，两个国家都想尽早抓住他；我也能想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因为那名神秘的卧底不仅提前摸清了交易细节，还摸清了我的直升机方位，为武警设伏提供了宝贵的时机。”
“但我想不通的是，在直升机快起飞的那一刻，我明明听到无线电里传来缅甸雇佣兵的吼声：‘东家已经抓住了条子的卧底，人在红山刑房，快要打死了’——”
周遭空气一凝，像弓弦无声无息绷到顶。
“臭名昭著的‘红山刑房’在哪里我是知道的，就算警察长了翅膀也来不及去救。而那句话我也听得十分清楚，不存在任何听错的可能。”
霍奇森顿了顿，浑浊眼珠一轮，仿佛终于发现了舞台下唯一的观众。
死囚猝然向前倾身，咧开嘴直勾勾看向吴雩：
“那么问题来了，快要被打死的卧底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呢？”
“——十年前，中缅边境线，‘红山刑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画师’？”
仿佛一层无形的帷幕被唰然拉开，灰色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铁桌化作刑具，铁椅化作镣铐，四面封闭墙壁凸显出条条砖缝，缝隙中凝固着天长日久腐败的血迹和碎肉，裹挟着铺天盖地的血腥当头砸来。
啪——一鞭抽碎血肉，血沫四溅泼洒。
啪——一鞭抽碎骨骼，裂响直刺脑髓。
“解千山……这名字八成是假的……”
“……大哥这条子要不行了，我看要么就拿他当肉盾下山……”
“给这条子打一针！一定要撬开他的嘴！”
……
喧杂人声，七嘴八舌，仿佛四面八方无从躲避的毒箭。吴雩仿佛被强行摁在黑沉沉的海水中，眼耳口鼻被堵塞住了，肺部呛出一丝丝滚烫的血气；就在那铺天盖地的喧杂声中，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阴沉、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对人吩咐：
“……去，去外面把阿银妹叫来。……”
吴雩闭上眼睛，数息后睁开，平平淡淡地问：“你想知道什么，只是我曾经被打得有多惨？”
霍奇森死死瞪着他，仿佛想透过这名卧底的眼珠，穿透他的脑子，挖出最深处最不为人知的东西来。
“如果这能让你临死前稍微解恨一点，可以。”吴雩说，“我不仅能详细把每一个细节、每一分痛苦都告诉你，我还能往夸张了说十倍，甚至百倍。我能告诉你一个骇人听闻又恐怖到极点的故事，比方说他们把我全身二百来根骨头一根一根打断掰碎了，或烧了一锅水要活活煮死我，把我的肉酱端出去喂快饿死的狗；但不论情节有多离奇血腥，都不影响我们今天发生的现实：就是我坐在这里，而你要死了。”
他斜签坐在靠背椅里，上身微微向后，双手自然交叠着垂落在大腿上，那是个无所谓似的状态。
“你叫我来，不过是出于临死前的最后一点怀疑，想亲眼见证那个抓住了你的‘画师’是个真人，不是警方编造出来加以神化的传说。现在你看到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上着班，领一份工资，既没有英雄情怀，也没有通天本事。我去卧底是因为年轻冲动，能活着回来则纯粹靠运气。”
霍奇森的眼珠像是被线牵住了，眼睁睁盯着吴雩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推回了原处，然后站在那冲他笑了笑：
“你想见我是因为好奇，我来见你也只是因为好奇。现在见完了，你我都了结了一个执念，你可以好好上路了。”
吴雩礼貌地一点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等！”
手铐脚镣同时哗啦震响，霍奇森拼尽全力一挣，几乎要从铁椅里站起来：“你以为我死了就结束了是吗？！你们警察费了那么多年那么多精力，也只能暂时让一个个深网电商平台暂停运营，实际又能给我们造成什么损失？！‘马里纳亚海沟’仅仅换了个入口服务器就能再次上线！死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暗网程序员！”
“他们说你卧底了十二年，十二年对吧？”霍奇森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般刺向吴雩的后背：“十二年不见天日，你就以为能永远逃脱鲨鱼的追捕吗？！你以为鲨鱼会放过你吗？！所谓的运气还能用多久，够不够撑到马里亚纳海沟下一次东山再起？！”
吴雩回头望着他，淡淡道：“那就东山再起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奇森瞪着他的目光就像瞪一个怪物：“跟你没关系？被打成死狗一样的不是你？活成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不是你？我现在眼睁睁看见的这条可怜虫不是你？！”
“……”
“鲨鱼能把缅甸的鸦片卖到墨西哥，把远东的芬太尼卖到加拿大，把美国的枪支子弹运到中东阿富汗，把暗网的服务器架设在国际刑警眼皮子底下！匿名电商一年创造的产值高达几十亿，洗钱超过上百亿，我们缔造了什么？我们缔造了一个自由主义与财富膨胀的王国！你以为自己是屠龙成功的英雄吗？！你是个可怜的笑话！！”
哗啦脚镣尖锐刺耳，霍奇森起身带动铁椅，发出震耳欲聋的刺响，几乎要扑到吴雩脸上——
就在这时咣当！门被重重推开，林炡箭步冲了进来！
“技术不死！自由不死！深网不死！恶龙永远不死！！”霍奇森双眼凸出，满脸猩红，濒死疯狂的厉吼连林炡一人都按不住：“看看你这张失败的脸，白费十几年一无所有的笑话！粉身碎骨却一事无成的笑话！！你这蝼蚁一样可悲的笑话——”
吴雩仿佛被定住了似的，那潮涌般的窒息再次铺天盖地而来，从眼、耳、口、鼻灌进四肢百骸。
有人左右架着他往外拉，应该是特情组那两个年轻优秀的实习生。
霍奇森还在发疯挣扎怒吼，这个死囚太失望了。他原本以为穷途末路的反派boss能迎来威风凛凛的超级英雄，实际出现在影片末尾的却是个面目平庸的碎催蝼蚁。他的所有野心、挣扎、谋算、计划，都败在一个笑话手里，而这个笑话似的小人物竟然还挺心甘情愿，并不准备在续集中像观众期待的那样穿上英雄金光闪闪的铠甲。
吴雩有点想笑，但那笑意没能掀起他天生弧度往下的嘴角，林炡一记手刀将霍奇森劈晕了，监狱看守和医生等人蜂拥而进。
他被那两个年轻人拉到了外面的休息室里。
门被重重关上，外面的喧闹嘈杂一瞬间变小，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刚才副驾上那名年轻人扶着他，另一个开车的手忙脚乱拉来一张扶手椅：“您坐，您请坐。”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其中一名飞奔出去，少顷端着一杯温水飞奔回来，下颔肌肉紧张得发硬：“您请喝茶。”
吴雩没吭声，短暂地提了提唇角，示意他把茶杯放在边上。
然而实习生没放，直挺挺地站在那看着他，眼底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亮晶晶的光彩。
“您，您千万不要在意那鬼佬说的话！”
“……”
“我还没从情报科毕业的时候，就听导师描述过您的事迹，知道只有最出色、最忠诚、最优秀的人，才有机会通过重重选拔，像您一样被派遣到第一线去。后来我被选进特情组，真正接触到您的事迹，才知道您到底有多厉害！多优秀！”
吴雩呆呆地望着他，似乎陷入了一场迷茫混乱的噩梦里。
“我，我只希望您不要被犯罪分子的胡言乱语所困扰，”实习生站姿就像年轻的白杨树，脸涨得微微发红，神情庄严赤诚：“还有很多我们这样的后辈，平生努力的最大目标，就是成为和您一样无愧于使命的英雄！”
英雄。
这可怕的两个字如刀戟当头砸下，令四肢百骸俱寒。
——英雄。
“被打成死狗一样的不是你？活成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不是你？！”
“你以为自己是屠龙成功的英雄？！你是个可怜的笑话！！”
“你是个白费十几年一无所有的笑话，是个粉身碎骨却一事无成的笑话，是个可怜可悲像蝼蚁一样的笑话——”
年轻人还在结结巴巴说什么，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眼睛闪亮如照耀着警徽的星辰。
但吴雩已经听不清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习惯性想把自己缩起来，但其实无处可缩，只能局促地把双手插进上衣口袋。年轻人满怀憧憬地看向他，吴雩用力咽了下干涩的喉咙，低头望向水泥地面，手指突然隔着衣料触碰到上衣内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钥匙。
真奇怪，他混乱的大脑竟然还能从潜意识里分辨出那是什么。
——步重华家的钥匙。
“我什么时候打他了！”年轻英俊的精英领导在车里恼羞成怒地对手下怒吼，转眼搭着条毛巾从客厅探出头，满眼挂着戏谑：“你的梦想不是做个张在沙发上慢慢变圆的大叔吗？”下一刻他递来一个装满零食的书包，冷哼一声：“这么大人了，穿得跟刚抓进来的犯罪嫌疑人似的。”……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推往前，禁闭室外走廊上，有人从身后紧紧锢住他，指腹用力擦掉迷蒙住他视线的鲜血，一遍遍在耳边重复：“是我，吴雩，是我……我来迟了，是我……”
吴雩仿佛置身黑暗海底，只有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清晰，掌心紧紧攥住那把钥匙。
呼——门开了，林炡大步走进休息室。
“林科！”
“林科！”
吴雩一睁眼，眼底溢着几条不引人注意的血丝，只见林炡快步走来：“你俩先出去。”
“是！”
年轻人已经把服从命令刻进骨髓，立刻退出房间虚掩大门。吴雩视线随林炡平移，只见他一把拉过椅子坐在对面，开口前先吸了口气，那双平时总是很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着熠熠微光，然后一抬手，截住了吴雩刚开口要说的话：
“你知道今天这里除了你，我还想办法把谁弄来了？”
“……谁？”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林炡探头贴在他耳边，低声报出了一个公安系统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名。
吴雩一愣。
“这个人昨天从北京来云滇视察，原本今天下午就要走。我得知后紧急联系冯厅，中间略施了点小手段，把他引到了这里来见你。”林炡应该是有一丝兴奋，他平时说话语调不是这样的：“还记得你被调去津海之前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
“总有一天我要把荣誉讨回来，把应得的还给你。虽然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但时机总会到来。”林炡顿了顿，眼底闪着光：“你高兴吗？”
“……”
“吴雩？”林炡感觉到不对。
吴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像是已经被牢房终年不去的昏暗吞没了，光影只勾勒出半侧绷紧的下颔线条。半晌他终于一摇头，那个动作疲倦而短促。
他沙哑地说：“……我想回家。”

第51章
林炡向来是个反应神速的人，但有好几秒没弄清自己听到了什么，少顷才意识到，吴雩其实是没有“家”这个玩意的，解千山不用说也没有。
至于在“吴雩”和“解千山”这两个人物身份出现之前……
“好。”林炡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个字，顿了顿耐心道：“见完人以后，不论你想去哪里，我亲自送你去可以吗？”
“……算了吧。”
“怎么？”
“不见了吧。”吴雩终于从椅子上坐起身，随着这个动作林炡也坐起来，两人刚才直直面对着面的距离一下又拉远了，只听他疲惫地道：“我早就已经不想那些事了。”
林炡一愣：“可是……”
吴雩已经站起身，垂着眼睛冲他点了点头：“谢谢。”紧接着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林炡拔腿而上，压低声音正色道：“你可能不知道下半年厅里会空出几个位置，有两个还相当不错，为什么能争取的不去争取？我不说荣誉前途那些虚的，就说经济收入和人身安全，难道不比现在白天黑夜拼死拼活的强，你觉得呢？”
吴雩自嘲道：“没事，我打拳收入也挺高的。”
“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岁吗？万一哪天被人打死怎么办？你觉得步支队发现这事以后会不会把整个地下拳市一股脑扫了？！”
吴雩不答。
“吴雩！”林炡几乎要低吼起来了：“你这辈子都这样了，永远不想恢复真正的名字和身份了是不是？！”
两人脚步戛然而止。
休息室外走廊一拐，突然迎面呼啦啦来了一群人，甫一撞见，都同时停下了动作。
“……”林炡最快反应过来，立定沉声道：“冯厅。”
对面一帮人簇拥着俩老头，左边的那个赫然是云滇省当初的冯局，现在的冯厅。吴雩下意识就想退后走开，但脚步一挪又硬生生按捺住了，只见冯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接拉住了他的手，一边扶老花镜一边转身笑道：“我要向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吴雩，我们的解警官——”
另一名老者穿中山装，不太看得出年纪，虽然也戴着玳瑁老花镜，但层层耷拉的眼皮一抬，瞳孔深处还带着公安人员特有的老辣和锐利，上下打量了吴雩一圈，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含笑道：
“解警官。”
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聚焦在吴雩身上，鼓励的、欣赏的、惊奇的、感叹的……也有一丝丝羡嫉的，仿佛无数面明光澄澈的照妖镜。
解警官，吴雩脑子里仿佛有巨钟在一遍遍回响。
冯厅向老者低声解释着什么，后者呵呵笑起来，似乎还挺满意，但少顷感慨万千地长长叹了口气。
解警官。
吴雩一只手被冯厅紧紧握着。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什么样，但实际上那手的触感却强烈到淹没了所有感知，神经末梢齐刷刷绷紧到极致，掌心正一丝丝泌出冰冷的潮湿。
他控制不了。
他在出汗。
老者回过头，低声对随从吩咐：“我们在工作中，确实需要保护立下过功勋的同志，哪怕偶尔‘出格’一点，尽量要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不用了。”
那些照妖镜又齐刷刷射来，吴雩眼角余光能看到那些人神色的变化，但他感觉到自己脸上应该是笑了一下。
“我……就这样挺好。”
“解警官？”老者顿了顿。
冯厅急了，轻声呵斥：“解警官！”
“……”吴雩又仓促地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却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才举在眉角敬了个礼：“为人民服务。”
他从冯厅掌中抽出手，转身走下楼，脚步越来越快。
天穹尽头的风拂过高楼与街道，淹没了黄昏下操时少年人的笑声，吞噬了隔着一条街外校门里的喧哗和下课铃。他在风中加快脚步，鬓发与衣角在身后扬起，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憧憬：“我要是能念书，一定继续往下念……”“当刑警的梦想不都是穿上白衬衣吗？”“那肯定得立功才能往上爬吧！”转眼被两人的大笑和打闹所盖过，和着晚风一股脑盘旋着冲上天际，消失在监狱重重叠叠灰色的高墙里。
吴雩跑了起来。
他就像要追赶什么似的，穿过车水马龙的商区，川流不息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海。他穿过雨季铅灰的云层和迷离的水汽，如同被一团阴冷湿气裹住双翼的飞鸟向下俯冲，冲向秩序繁忙的大地，四面八方皆无归途。
哔——
哔哔！
汽车喇叭接二连三响起，红绿灯变幻，人潮涌过大街。
他慢慢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呼出滚烫的气，颤抖着手从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紧紧攥在掌心，许久终于把头埋在膝盖间，发出一声嘶哑、恐惧、纯粹发泄式的，没人能听见的抽泣。
——惊雷响彻天幕。
津海。
“！”
步重华骤然惊醒，只见车前窗外云层低垂，暴雨来临前的狂风卷着树叶，哗然擦刮过车窗玻璃，口袋里手机在嗡嗡作响。
“喂？”
“——妥了！”手机那边传来他检察院老同学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大概是在边走边打电话：“已经批下来五零二两起命案分别立案侦查，周一手续下到你们局里，但那个凶手高宝康是自杀还是他杀目前没法定论，看你们能不能拿出后续证据……别说，你小子还真行，区区一瓶透明指甲油就能反转整个命案，那法医鉴定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哎你现在哪儿，还等在咱们院门口吗？”
步重华扭头望了一眼，马路上行人匆匆，对面是津海市检察院的大门。
“唔。”
“在啊？那你别走了，晚上咱们聚聚，上次那家店叫一整只烤全羊配两件啤酒……”
“不吃了，回家。”
“叫上老杨老钱他们几个——啊？你回哪儿？”
“回家，”步重华拧了把钥匙，轰地发动汽车，玻璃窗外的侧视镜中映出他嘴角一丝上翘的弧度：“家里有人等饭。”
“步重华——？！打太阳西边儿出来了是不是？你他妈骗鬼呢？！……”
步重华挂断电话，把手机轻轻扔向副驾座，牧马人在暴雨将至的大街上调了个头，驶向市中心。
轰隆——
闪电过后，闷雷翻滚，少顷哗哗雨声渐起，在地上打出大大小小千万道水坑。
阴灰天幕之下，小区各家各户都已经亮起了灯。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梯一户的楼道内光明堂皇，步重华拎着两个外卖纸袋一阵风似的出来，站在家门前定了定。
他深呼了口气，望着防盗门模糊的倒影，突然心里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好像感觉自己的头发被雨打得有点乱。
他下意识抬手捋了把，紧接着动作又一顿，连自己都好笑起来，咳了声清清嗓子推开门：
“我回来了！”
半圆形的客厅里没开灯，显得有些空旷，暴雨在落地窗上打出千万道痕迹。步重华探头向楼梯上看了看，把外卖放在开放式厨房吧台上，提高声音：“吃饭了！吴雩！”
没人回答。
“……”步重华站在空荡荡的家中央，有刹那间似乎没反应过来。
“吴雩？”他低声说。
他上楼推开客卧的门，房间还残留着昨天早上离开时有点凌乱的模样，浴室门半开着，吴雩用过的毛巾随便挂在门把手上。客卧边上的健身房里没有人，楼下的主卧次卧也没有，封闭式阳台外是城市风雨交加的天空，雨幕后隐约变幻着市中心高楼广厦的流光溢彩。
步重华心脏凌乱跳起来，脚步变得很轻，仿佛不愿惊动一个令人沉溺而又脆弱易碎的梦境。
他推开书房门，与书房相连接的另一道门里是练琴房，门缝里正透出壁灯光。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止住了，就那么久久地望着那一隙微光，半晌自言自语般小声说：“吃饭了，吴雩，你出来吧。”
没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伸手轻轻推开练琴房门，修长有力的手指随即从半空无声滑落。
暴雨浇灌城市，千万道水线发出的哗哗声震耳欲聋，透过落地玻璃窗，变成潮汐般遥远朦胧的声响。
不知道站了多久，步重华终于慢慢转过身，眉眼神情像是被冻结住那样平静，动作也非常平稳，走到外间把外卖拿出来热了热，装在平时吃饭的碗碟里，就像曾经一个人演绎过的千万遍那样，坐在吧台边的同一个高脚凳上，开始吃。
汤勺碰撞餐具，发出轻微叮当声，但淹没在满世界大雨声中很难听清。
“哎，我一直好奇，在津海买这么大房子要多少钱啊？”对面那个人在灯光下一边热气腾腾地拨饭一边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响起：“看地段吧，你要买房子吗？”
“就好奇你的还贷情况，毕竟你不像那种收钱给人办取保候审的人嘛。”
“怎么不像了，你不知道我们领导都是权力寻租贪污腐败的么？”
“哈哈——”
……
“我最大的梦想，”那个人夹着一个香菇竹笋包子边吃边说，乌黑的眼睫在眼尾扫出弧线，那张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态像是有某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让人难以移开目光：“就是每天下班后长在沙发上，做一个沉默安详、慢慢变圆的大叔。”
“说好你的梦想是慢慢变圆呢？”
楼梯上传来蹬蹬蹬脚步，那身影风一般刮上楼：“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
……
步重华笑起来，尽管那笑意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吊灯将他孤独的侧影投在大理石台面上，窗外天色已经暗成了潮湿阴冷的深黑；过了不知多久，他拿着碗筷的手轻轻一松，在叮当碰撞声中用力搓了把脸，把眉眼深深埋在掌心里。
再也无法按捺的悲哀、渴望和思慕，终于冲破堤口，就像铺天盖地的洪水淹没了所有感官。
“人是我弄死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步重华无关！”
“他们没为难你吧？……”
“步重华人呢？！”禁闭室里那个人一脚踹碎电视屏幕，就像伤痕累累的困兽无路可走：“步重华在哪里！——”
步重华伸出手，按住桌面上的手机，几乎是刻意阻挡大脑思考，也不给自己任何犹豫迟疑的时间，闭着眼睛将界面解锁，大拇指用力摁下了未接记录中吴雩那两个字。拨出音响起，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心脏仿佛停跳，世界于身侧唰然远去，只剩下眼前一方手机屏——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啪！
步重华把手机拍在桌面上，一手插进前额头发，随即搓了把发红的眼睛。他衬衣下肩颈肌肉绷紧，捏着手机的五指用力到青筋突起，咽喉肌肉干涩痉挛。
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他怎么能不接我电话？
“喂，廖刚，”步重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开口嗓音沙哑难辨：“吴雩今天还在不在办公室，不在的话把他家登记在册的地址发给我……什么？”
“许局那边备了个外勤案说是把他派到外地去了，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上班。”廖刚开着车，在此起彼伏的晚高峰鸣笛声中扯着嗓子大声道：“我本来想跟您打声招呼的，但您今天也一天没来，所以……喂？喂步队？”
——外地？
仿佛一泼冷水兜头浇下，步重华焚烧的火气被沸然一压，白烟滋滋上升，透出一丝冰凉清醒的惊疑。
哪个外地？做什么去了？
吴雩这样微妙敏感的身份，许局怎么可能一人做主把他单独派到外地，且不说许局够不够权限，就说他这个顶头上司直接领导为什么连半点风声都不闻？
除非——
步重华的大脑仿佛被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压抑已久的情绪喷发出来，像岩浆覆盖地表滚滚焚烧；另一部分却清晰坚硬得像是万年玄冰，足够支撑他在瞬息间想通前因后果，甚至连表面冷静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反手又一个电话打给宋平，几乎是立刻就接通了：
“喂，重华？”
“林炡把吴雩弄回云滇，这事为什么没提前跟我打招呼？”
即便宋平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这一针见血的提问方式哽了下，数秒后才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吧，重华，这事虽然我也不是很赞成，但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
“吴雩这个人，是十三年前张博明不好说从哪里带去云滇，十三年后从云滇安排过来津海的。如果张博明没死，吴雩还有可能在任务结束之后跟着他返回原籍；但现在张博明死了，吴雩的原籍已经销户，只能把归属算给云滇，只是为了避祸和一些其他原因，才暂时安排来津海。”
仿佛一根针穿刺耳膜，步重华瞳孔微微紧缩。
“所以如果一旦发生什么事，或者有任何紧急需要，吴雩的所有权是不能归给津海的。”宋平从大转椅里起身，站定在办公室窗前，眯眼望着窗外：“现在你明白了吗？”
其实所有人都应该已经看明白了这一点，为什么吴雩被关禁闭室的时候林炡要连夜从云滇省厅赶来南城分局，为什么当吴雩要辞职的时候是冯厅隔着大半个中国一个电话打给宋平。而宋平即便再想捋袖子亲自把吴雩揍一顿，接到跟自己同级别的冯厅的电话，也只能摆摆手轻易罢休。
——但每当步重华想起那天深夜禁闭室外的情景时，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吴雩似乎想回头再看他一眼，却不知道被何种力量生生阻止，蓦然顿住的那一段脖颈。
“我明白。”手机两端静默许久，终于传来步重华低沉的声音，说：“但吴雩的所有权也不属于云滇。”
“他只属于他自己。”
宋平略一怔忪，电话被挂断了。
“……”他慢慢放下手机，透过因为湿漉漉而有些扭曲的玻璃窗，望向窗外阴云暴雨密集的天空，半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根。
留在他小腿上的弹片和胳膊上腰上打的那十几枚钢钉，直到三十多年后的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疼，但当初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一点，包括年轻气盛的他自己。
年轻人呐——！
宋平滋味复杂，又有一点无奈地笑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回了大办公桌后。
步重华抓起雨伞、钱夹、车钥匙，匆匆拎起外套，大步流星出了门，直接从电梯下车库，在发动吉普车的同时打开手机短信箱。
这年头连宋局都学会用微信了，那个姓吴的孙子还在用短信，导致步重华的短信箱里除了整整齐齐满屏验证码，只有吴雩两个字挂在中间，一枝独秀。
——【我今晚去云滇。】
六个字显示发送成功，步重华熄了手机屏，发动汽车，吉普一个漂亮的三角掉头开出车库，瞬间暴雨倾盆而下，将四面车窗打成白茫茫一片。
下一刻，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声响，吉普车猝然停下。
雨刷在车前窗划出一道道扇形水痕，车灯穿透雨幕，照亮了大楼门前屋檐下的方寸之地。吴雩拎着两个外卖塑料袋，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虚脱的原因，正裹紧了湿透的黑色夹克，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向身后亮起的车灯回过头，愣住了。
烟雨笼罩着津海市，华灯沿海港大桥排成长龙，更远处海面上漂浮着微渺的灯塔，潮汐声声向远方奔流而去。
“你吃饭了吗？”
“没，在等你。”
“……那要是我没回来呢？”
步重华一眨不眨看着吴雩，眼底似乎隐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许久拍了拍副驾：“上车，回家。”
天幕纷纷扬扬，从高处向下俯览，吉普车副驾门开了又关，倒退回了大楼车库。
少顷，顶楼那层复式公寓的灯也开了，从落地窗帘缝隙中透出碗筷叮当、拖鞋脚步和晃动的人影，与千家万户窗口透出的朦胧光晕一起，汇聚成人间灯海，穿过灰蒙蒙的大雨幔帐，于天穹辉映出模糊的暖黄。
第二卷 五零二&#183;骷髅人头案 下

第52章
翌日，周六。
“所以你回云滇到底是为了什么，”步重华穿过超市琳琅满目的进口食品架，拿了两袋薄荷口味的巧克力球丢进推车里：“就为了看一眼自己以前抓过的毒贩长什么样？”
吴雩两胳膊肘交叉抵在推车扶手上，像某种大型野生猫科动物似的弓着背，推着车跟在步重华身后，黑白分明的眼珠随着巧克力球落进购物车里，嗓子里才“唔”了一声。
周六是商场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但位于负一层的超市却相对冷清，原因无他，这种往商标后加上“有机”两个字价格就敢翻一番的地方，除了姓步的这种冤大头，正常人是不爱来的。
步重华突然站定脚步，扭头居高临下盯着吴雩：“为什么，就因为好奇？”
吴雩脱口而出：“那必……”
步重华眼睛微微一眯。
步重华这个人，不管他严厉傲慢、目中无人的恶名怎样如雷贯耳，那张校草级别的脸是作不得假的，尤其这个眉锋勾起、自下而上的角度，鼻梁挺拔到不像真的，下颔线绷紧如琴弓，连薄唇那一丝抿起的力道都清晰而微妙。
那瞬间十多年生死磨炼出的敏锐直觉拯救了吴雩：“那必须不能啊！”
“……”
“我回去是为了亲自送他下去见我最崇拜的人，毕竟六月快到了，不亲自飞一趟不足以表达我对偶像的，”吴雩咽了口唾沫：“虔诚。”
步重华狐疑道：“你女神不是波多野结衣么？”
“是是，我还有个男神。”吴雩郑重地说：“林则徐。”
步重华：“………………”
步重华用一种三观被颠覆的目光上下打量吴雩，后者站直身体含蓄地挺了挺胸膛，T恤前胸那块今早沾上的奶黄渍格外明显。
“你以前抓过多少毒贩？”步重华突然问。
“啊？”
吴雩有点被问住了，心里一二三四还没数完，只见步重华突然一笑，寒气四溢：“判一个叫你飞回去一次，判两个叫你飞回去两次，是不是往后每判一个你就要往云滇飞一次？那以后支队要不要专门给你设个月经假，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方便来上班？”
吴雩眼底突然迸射出一丝希望：“带薪吗？”
“你觉得呢？”
“……那算了，人不能为了偶像连全勤奖都不要了。”吴雩立刻严肃道：“队长放心，男神跟你，我选择你。”
步重华久久瞪视着吴雩，后者回以坦荡坚定的目光。
“你最好记得你选择了我。”半晌步重华终于淡淡道，不知怎么语调似乎有点古怪，然后扭头往前走去。
吴雩赶紧推车跟上，只听啪啪两声响，步重华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巨贵的进口点心，头也不回丢进了购物车。
按吴雩的意思，一个成年男性下属不能这么没日没夜地在领导家蹭吃蹭喝下去，于是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五零二年小萍案彻底破案那天就一定要搬回自己家。而在五零二破案之前蹭住是因为领导加班太凶狠了，下属又没个车，三更半夜摸黑回自己那小破屋太麻烦太不安全。
至于吃饭问题，吴雩想得也很周全：虽然房租给不起，买菜钱是可以出的，否则说出去好像他在吃步重华软饭一样。
步重华对软饭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但希望他对出买菜钱这个提议慎重考虑再作决定，于是周六两人一起来到了平常步重华买菜的超市。
吴雩在收银台前翻了翻兜，扭头望向步重华，步重华双手抱胸面无表情注视着他，仿佛戛纳电影节上准备给分的评委。
“……”气氛一时叵测难言，半晌吴雩终于用食指揉了揉鼻子，软弱地问：“队长，给几天软饭吃行么？”
步重华扬起眉角，把购物车里的有机蔬菜、进口水果、两斤冰冻银鳕鱼、两斤深海鳌虾、四盒豆腐和两打鸡蛋都过了自助扫描机，指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说：“正常吃软饭的话，应该是这个生活水准。”
然后他把两盒巧克力球、两包进口点心、八包纯果汁软糖、两盒精装黄油曲奇饼扫了，指着显示屏上平白多出一位数的新总额说：“这个生活水准，差不多就叫潜规则了，你没问题吗？”
吴雩捏着鼻子打量购物袋半晌，终于下了决心：“队长，廖哥才是你大房，廖哥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廖刚身为南城支队副手，堂堂刑侦副处级，上侍奉公婆——精明难搞的宋局座和文艺老年许局座；中辅助相公——动不动加班到凌晨三点且每每出场自带死神来了BGM的步支队长；下抚育幼子——一帮成天饿得嗷嗷叫，批发两箱卤蛋火腿肠三天就能干光的刑侦支队小崽；那自是贤良淑德，胸怀大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步重华用几包零食就莫名其妙获得了潜规则吴雩的资格，传出去不知道云滇那帮头头脑脑们、金三角的大毒枭们内心会是怎样的感慨万千。
两人拎着购物袋一前一后走出超市，吴雩半边脸鼓鼓的，含着一颗巧克力球，含糊不清地问：“下周一检察院手续下来，就该开始侦办年小萍和高宝康被杀的案子了，买这么多菜有时间在家做饭吗？”
步重华说：“我会让你有的。”
“……”吴雩心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行吧。
从负一层超市出来，商场一楼奢侈品牌大厅人头攒动，人人衣着光鲜靓丽，大片镜面地砖反射着水晶般的灯光。吴雩是个突兀的异类，旧T恤、大短裤、沙滩拖鞋，无所谓地拎着一袋巧克力点心，看上去像陪同步少爷逛街的私人司机；然而他长得确实非常好看，眉眼无可挑剔，五官鲜明清晰，但凡注意到的都会多看两眼，还有少女嘻嘻哈哈打闹着擦肩而过，丢来羞涩好奇的眼神。
步重华之前也带吴雩出过门，但那都是办案出公差，在一堆经常几天不洗澡灰头土脸的刑警们中间，哪怕你是中国公安第一草都显不出来；只有孟昭偶尔的格外宽容和慈爱，才能勉强提醒众人吴雩是个帅哥的事实。
但到了外面，步重华才切身感受到，这姓吴的小子在女性眼里评分是很高的，才这么短短几步路，就已经有三拨不同品牌的美妆护肤品柜姐主动来递试用装了。
步重华自己也做过化装潜伏，尽管最长不过几个月，但也能算是普通人认知中的卧底。他知道虽然广泛传言是卧底必须长相平庸、毫无特点、最好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然而实际上真急需要人执行任务的时候，能勉强挑个能力、素质、政审、忠诚度全都符合要求的就烧高香了，长相美丑基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除非是美到了明星上街引发交通堵塞的程度。
吴雩虽然不至于到那种地步，但回头率也不容小觑。如果张博明策划的潜伏计划规模那么大、烈度那么高，那他应该有很长时间慢慢挑选，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十三年前比现在还俊秀出众的吴雩呢？
步重华在第四拨小姑娘叽叽喳喳经过，含羞带笑向吴雩这边指点张望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了。
“戴着。”他突然站定脚步，面容森冷毫无波澜，取下自己衣襟上的墨镜打开，不由分说怼在吴雩脸上，然后从他手里接过购物袋：“我把菜放进车后箱，你别跟来了。商场二楼有家书店，你去书店门口等我，待会我们一起去楼上餐厅吃饭。”
镜架顺着鼻梁向下一滑，吴雩立刻按住这副一看就比他全身装备还贵出两个零的墨镜：“买了这么多菜呢，不回家做饭啊？”
步重华说：“楼上有家餐馆进了两条野生刀鱼，我听说以后让他们提前留住了，你不去吃？你不吃我们可以回家做个韭菜炒鸡蛋。”
吴雩：“！”
刀鱼！
吴雩向后倒退三步，好似一头误闯人类社会的野生雪豹陡然变成了家猫，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出刚进支队时温驯、柔顺、乖巧、老实的气息：“好的队长，我等你队长。”
步重华拎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无法抬手隔空向他一点，只得扭头走了。
带吴雩去买一堆有的没的，打发他去书店消磨一段时光，然后带他去吃刀鱼，对吴雩来说简直是过生日都没有的安排，在“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排行榜上可以名列前五十了。
步重华把买的菜装进车后箱，回到商场上了楼，果然吴雩并没有依言在书店“门口”等他。进书店门往里一望，果然只见他站在奇幻小说那片区域中间，手里拿着本不知道什么书，正看着入神，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步重华正要穿过一排排书架去找他，突然目光扫过什么，瞥见身侧新书展示台的一个角落。
《同性恋问题的宪法学思考》。
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悸如电流般穿透神经，步重华几乎是机械性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了。那瞬间他血流速度变得非常快，哗啦啦冲向十指末端，心脏却突然提到了喉咙口，似乎一张嘴就要蹦出来。
周六书店人很多，穿梭的学生，奔跑的小孩，大包小包的父母，甚至还有约会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没有人注意到他可能有一丝僵硬的脸色，没有人听得见他咽喉间怦怦作响的心跳。
仿佛漫长得过了好几分钟，其实不过一个瞬息，步重华终于慢慢退了一步，把手伸向书架。
明明还是很喧闹的背景，书架另一侧情侣小声吵架和背着书包的学生抱怨声还在继续，隔着几排书架后小孩咚咚咚跺着地面奔跑，引来父母精疲力尽的呵斥和年轻人不满的侧目；但指尖触及封皮的那一瞬间，他却感觉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四面八方无数视线当空射来，如铺天盖地的利箭，将他当场钉在原地——
“队长！”
步重华触电般全身一震，刹那间收回手，面上神情一丝不露，心脏疯狂剧跳。
闹哄哄的书店背景还在继续，只见吴雩抬头发现了他，把手里那本奇幻轻小说放下，大步走了过来。
步重华把手插进口袋，举步迎上前，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等等。”突然在这时吴雩似乎瞥见了什么，突然紧走两步，一拍步重华的肩示意他让开，随即擦肩而过，径直来到书店靠门口一名迅速收起手机的年轻男子身前：“您好，不好意思，能把照片删除吗？”
步重华额角猝然一跳。
偷拍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看着是个大学生，背个运动双肩包，个头高高的，面容还挺青春俊朗，但此时充满了羞涩和尴尬：“对、对不起，我只是……”
步重华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大学生的手，完全不像吴雩那么温和有礼貌：“手机呢？拿出来！”
正经一线刑警的气势瞬间就把少男羞涩吓了个精光，男生险些没哆嗦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步重华已经摁着他拇指解了锁，吴雩打开最近发送的消息一扫，随即打开相册，愣了下。
他刚才发现摄像头的那个角度，还以为男生偷拍的是步重华，所以一拍步重华肩膀让他等会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嘲笑和打趣的意思。
——谁知他想错了，相册里连续八九张偷拍的全是他自己。
步重华面沉如水，示意吴雩：“你看着他，我打电话叫人过来。”紧接着摸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给辖区派出所治安大队。
“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男生一听他那话，再看他那气场，还以为自己招惹上了黑道霸总，当场就慌了：“我就是个学生，只是想认识一下，我这就删除还不行吗？我现在就删除真的！……”
“认识一下？”
男生偷眼打量吴雩，一脸欲哭无泪：“我……我刚看到这位同学一个人逛街，以为他还……他还单身，我又没敢直接搭讪，怕万一给人打、打出去，想着发、发去学校匿名交友墙，谁知道……”
步重华：“……”
吴雩：“……”
步重华呵斥：“哪个学校的？学生证拿出来！”
男生看着是不像有什么社会经历，一惊吓麻溜掏出了学生证，还真是附近大学的体育系大三生。
“所以你俩是一对吗？”男生哭丧着脸问。
步重华没吭声，脸色有点奇怪，但他冷心冷肺的气场端久了，没人能从那严厉冷俊的外表下窥出一丝古怪的端倪。
吴雩叹了口气，把清空照片的手机抛还给男生，搭着步重华肩膀说：“不，我是这位少爷家的打手，刚才如果少爷脸色不对，我就该冲上来砍你了。”
男生：“………………”
“你这样是不对的，男人不能生孩子，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中国人口就该灭绝了，美国人就要打进来了。”吴雩顿了顿，话锋一转又认真道：“周末大好时光，该学习学习该工作工作去，小年轻不要整天想着谈恋爱，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买不起房的人谈个屁恋爱，都是瞎几把浪费时间，哈？回学校看书去。”
从男生的脸色看来，他大概真的要哭了。
吴雩摇摇头，就这么勾着步重华肩膀，转身溜溜达达地走了。
直到出了书店，步重华才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治安大队立刻派人过来盯着这个男生有什么后续动作。少顷一楼巡警赶上来，没费什么力就在人潮涌动的商场里找到了目标，回复说男生在原地沮丧了一阵子，又晃悠着找人搭讪去了。
吴雩没说话，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你真是因为买不起房才不找对象的？”步重华望着前方，口气平淡地问。
吴雩自嘲地嗨了声：“找什么对象啊，我这样儿的，自己过挺好。”
他平时经常比步重华稍稍落后半步，应该是卧底时养成的习惯，并不习惯走在人前。但步重华已经发现了，如果有值得期待的、令人兴奋的事，他就会高兴地稍微快自己半步，比方说像出发去吃刀鱼的现在。
步重华看着他放松的侧脸，突然问：“那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不介意和你在一起可能会被牵连，甚至会遇到危险的话呢？”
吴雩脚步似乎顿了顿。
步重华双手在裤兜里，不引人发觉地刺进了掌心皮肉。
然后他看见吴雩笑起来，仰起头闭上眼睛，眼底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都被皆数掩去，唇角的弧度似乎还有点开心。
他说：“那我就把这个人写成我的遗产继承人。”
步重华神情微微地变了。
“刀鱼是清蒸的吗？”吴雩回过头，期待地舔着嘴唇问。
步重华收回目光，面色神情无一丝异样，指指前方示意他跟上，然后大步向商场顶层的餐厅走去。
与此同时，商场二楼。
人潮中的便衣巡警撤回，应该是回楼下继续巡逻反扒去了。
大学男生拿着刚搭讪得来的几个微信，哼着小调走进厕所，头也不回钻进隔间，锁上门，那一刻眼底神情陡然阴沉下来，随即把手机塞进书包，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了另一个手机，按密码解了锁。
屏幕上是吴雩。
他刚进书店，正侧身对着镜头，一手伸向书架上的某本银河系奇幻轻小说，一手摘下墨镜，露出半边轮廓优美的眉眼。
摧毁了金三角数个毒枭集团，令大名鼎鼎的马里纳亚海沟被迫下线一整年，甚至连传说中的鲨鱼都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卧底“画师”——原来就长这样？
“大学男生”面上掠过一丝自得与嘲讽，心里想：“也不过如此。”
传奇已然老去，该轮到年轻一代掌权主宰地下的世界了。
他选择图片，点击发送，两秒后发送成功，按住语音键的同时按下了马桶冲水，在哗啦水声中轻轻发了五个字的语音信息：
“动手吗，银姐？”

第53章
“动手吗，银姐？”
阳光穿过村寨前郁郁葱葱的树梢，落在手机不甚清晰的偷拍照片上，只见书店玻璃门前人来人往，一名衣着普通的年轻人侧对镜头，正摘下墨镜，露出小半侧脸颊。
银姐嫣红饱满的嘴唇露出微许扭曲的笑意，然后收起手机，没有回复那条语音消息，扬头走进了木寨。
——中缅国境线，杨山，塔罗寨。
阳光映照着郁郁葱葱的山野，木楼二层堂屋宽敞凉爽，一名满身叮当银饰的美貌姑娘遍身罗衣，用长长的银壶斟满茶，一杯献给主座上金发碧眼的白人，一杯献给客座上戴银边眼镜、相貌十分俊朗儒雅的男子，在接触到对方含笑的目光时不禁微微面颊发烧，一双美目大胆地偷瞄了他一眼。
“喜欢？”鲨鱼随口问。
秦川品了口茶，不置可否。
“为了展示我的慷慨，她是你的了。”鲨鱼把茶杯放在手边，一边剪雪茄一边含笑道：“不过你也许要等成功说服万长文先生之后，才能有命回来带她走……你叫什么名字，告诉秦老板？”
美貌少女用一口缅甸话含羞带怯地回答：“我叫阿婷。”
秦川一口茶：“噗！”
鲨鱼：“……”
少女：“……”
所有人：“……”
秦川镇定地抹抹一身水：“实不相瞒，其实我从小就对名字里有停的人过敏，一靠近就好起皮疹，严重时还有上呼吸道充血引发的呼吸困难，所以还是算了吧。”
所有人心里同时：这也行？！
美貌少女阿婷无比失望地退下了。
鲨鱼感觉很有趣地上下打量秦川：“你就是因为这奇异的过敏症，才不敢在中国大陆继续待下去的吗？”
秦川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唉，可说呢，谁让中国叫婷婷的美女太多——说到这个。”他突然眉头一皱，岔开话题问：“我这两天一直想提，我们已经在边境线上盘桓了这么久，你的人始终在为偷渡做准备，是不是已经忘记曾经答应给我的佣金了？”
木楼下突然传来高跟鞋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鲨鱼没回答，倏然古怪地一笑。
“你的佣金，”他意味深长道，“应该是送到了。”
两名马仔率先飞奔上楼，左右分开，随即一道凹凸有致的高挑女性身影出现在楼梯口，长发束起、皮肤微深，冲秦川一勾性感唇角，扬手丢来一个脏兮兮的布口袋——
啪！
秦川当空接住，触手瞬间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布袋里装着一个骷髅头盔，内外镶满氧化的藏银和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酱黑色。
“我以为在马里亚纳海沟平台上做生意，下单付钱等送货就行了，没想到就这一个包裹竟然要等半个月？”秦川双手拿着头盔打量片刻，似乎不是很满意：“贵网站的物流速度不行啊。”
“因为我们这次合作的掮客是个废物。”女人迈着两条结实的长腿走来，往鲨鱼张开的臂弯中一倚：“他为了多赚点中间价，没有直接从卖家手里拿货，而是多此一举地弄死了好几个人，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导致这个头盔卡在手上送不出来——如果不是我把包裹拿来亲自护送，秦老板，你这趟就真的要打白工了。”
“银姐！”
“银姐！”
马仔纷纷低头招呼，银姐媚态横生地冲秦川一挑眉，鲨鱼顺手在她屁股上一拍。
秦川起身彬彬有礼道：“阿银小姐。”
银姐感兴趣地上下打量秦川，而鲨鱼对真人头骨做成的面具更加好奇，眯起眼睛观察了会儿，忍不住问：“恕我冒昧，秦老板。我为买下这玩意花了很多钱，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秦川微笑不语，轻轻将附着在藏银上的泥沙和灰尘拂去，半晌才高深莫测地吐出两个字：“祭祀。”
鲨鱼做了个愿闻详情的手势。
“你听过藏地的传说吗？几百甚至上千年前，犯下咒杀罪过的大喇嘛被灌下水银，剥皮取骨，生前的怨念和法力都集中在人脑中，再被雕上神灵金翅迦楼罗和守护死者的尸陀林主，制成这顶人头法器。每当祭祀需要活人时，大祭司便会取出法器戴在自己头上，这样活人祭品的灵魂便不得不受大祭司的命令，被奉献给神灵——大多数是邪神，接受了贡品的邪神将自愿受到大喇嘛的驱使。”
“如此这般，经过了上千年的杀戮和祭祀之后，人们相信头盔法器拥有神奇的力量，不仅可以将死者的灵魂奉献给神，也可以将其从地狱召唤出来，送往天堂。”
秦川语调微微一顿，望着鲨鱼笑道：“您相信这种说法吗？”
鲨鱼摩挲下巴，眼底里闪烁着倍觉有趣的光，半晌才反问道：“你相信吗？”
秦川笑容更加深了。
“当然不信，因为以上八成都是我自己编的。”他咣当一声把头盔丢回布袋里：“但我店里那些人傻钱多的客户愿意相信，我他妈有什么办法。”
鲨鱼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好意思劳烦阿银小姐跑了一趟。”秦川抱歉道，“小本生意，进货渠道一直不足，只能到处招摇撞骗，您千万见谅。”
银姐笑吟吟坐在鲨鱼腿上，“没关系，本来我潜入大陆也只是为了寻找万长文，帮你只是顺手罢了。”
秦川意外道：“那找到了吗？”
“没有，中国警方对他的通缉极其严密，他自己的老家和他那几个小老婆家里都没有任何消息，不知道正隐姓埋名躲在哪里，也许普天下只有秦老板你才能联系到他人了。”银姐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这次有另一个意外的收获。”
鲨鱼漫不经心“哦”了声：“什么收获？”
“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人。”银姐向他一笑，低头凑近，几乎和鲨鱼面贴着面，姣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阴冷：
“也许，也是令你难以忘怀的男人。”
鲨鱼的视线钉在她举起的手机屏幕上，灰蓝色的瞳孔霎时紧缩——
“画师。”
秦川从没见过传说中的画师真人，不由向屏幕望去。
这张偷拍的角度并不很好，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的侧影伫立在人潮中，被抬手摘下墨镜的动作挡住了大半边脸颊——或许这也正是他没发现自己被偷拍的原因。
据说一年前画师的头像曾被放在暗网上通缉，然而几次都很快被网警追踪并删除，导致后来很多人对这位传奇卧底的长相猜测颇多。然而等真看到人才会发现，那些猜测大多是错的，画师既不高大威猛，也不面相狡诈；相反放大可以看见他白皙的脸颊皮肤，乌黑的头发搭在耳梢上，眉眼间的气质似乎还有一丝沉静和文雅。
鲨鱼瞳孔直勾勾盯着手机，半晌紧绷的肩头才渐渐恢复正常，重新靠回椅背，不动声色地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一个新人，曾经跟闻劭手下的金杰师出同门，目前是我手下最出色的，”银姐精心描画的眼皮一抬，若笑非笑：“——人才。”
“人才，”鲨鱼感觉很有意思似地重复道。
秦川瞅瞅手机屏幕，又瞅瞅银姐，笑道：“不好意思我孤陋寡闻了。这位倒霉的画师小哥曾经跟阿银小姐是旧识吗？”
鲨鱼漫不经心地拿起雪茄剪：“这就是我认识她很久之前的事了，你问她自己吧。”
银姐扭头向秦川一晃手机：“看着这个人，你能想象他被吊起来打得像死狗一样吗？”
秦川想了想，无法脑补出这个画面，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能。”银姐眼睛眯起来，涂抹纤长的上下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红唇白齿间轻轻挤出几个字：“因为我见过。”
她抬手轻轻解开了衬衣纽扣。
银姐穿着挽起袖口的宽大衬衣和牛仔短裤，衬衣领口松了三颗扣，开得非常低，弯腰便能露出一片饱满的胸来。此刻那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一颗一颗将剩余纽扣解开，毫不忌讳周遭的目光，将左侧衣襟向下一拉——
秦川微微一愣。
她左胸内衣下，肋间横着一条宽两三寸的暗红色刀疤，已经形成了弯弯曲曲狰狞可怕的增生。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拿匕首斜向上捅的，避开了骨骼和软组织，下的是死手，目标直指心脏。
“这是画师……？”
“不，是另一个男人。”银姐轻声说，露出一丝痉挛似的笑容：“不过他已经死了。”
尘埃在阳光中静止悬浮，反射出微渺的七彩光。手机屏幕上那道身影对着空气，仿佛慢慢变活了，摘下墨镜侧望向她，眼底深处闪烁着难以觉察的讥刺和嘲讽。
是的，银姐想，他当年就是那个样子——
“阿归！”年轻女孩子在罂粟园炙热的阳光下一转身，裙摆扬起飘飞弧度：“我已经跟父亲打好了招呼，你保护我这么多年，一直机警可靠，以后向南边的运货路线就奖赏给你来负责了，高兴吗？”
阳光那么烈，其实当时她也没看清对面那年轻人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甚至没听出那一贯沉着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保护大小姐是我的职责，并不需要奖赏……”
“嘘，”她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唇，笑道：“你可以叫我阿银。”
漫山遍野的罂粟花在风中泼泼洒洒，她带着挑逗和勾引似地俯身向前，突然视线越过阿归挺拔的肩头，望见远处山坡下一道侧影正注视着她，眼底黑白分明，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两人视线交触瞬间，他收回了目光，随即谦卑地一欠身，走向丛林深处。
“……大小姐？”
阿银眯起眼睛：“你同乡的那个小兄弟，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阿归脸色有变化，虽然只是眨眼间的事，下一刻他已经变回了那张沉稳谨慎、毫无波澜的脸：“大小姐请别介意，他打小在村里就招人嫌，否则也不会在蹲号子的时候被人打得那么惨了。如果您不喜欢，我过阵子就把他打发回镇上……”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该发现，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一丝丝暗流，然而那道罂粟花丛中黑白分明的视线却像一道恶咒，转眼间就将始料未及的噩运带给了他们所有人。
“塞耶东家！塞耶东家！”
“云滇的兵打上来了！”
“安排霍奇森先生快走！快，快走！”
……
阿银仿佛站在虚空中，眼睁睁看着那个焦急、愚蠢、忧心如焚的自己推开手下，从山体内部的密道中快步奔向刑房。
没用的，她知道。
不论自己再如何竭力伸手，都拉不住那踉踉跄跄的背影，头也不回奔向既定的血腥结局。
“阿爸！阿爸！那个条子的卧底呢？！”
刑房里吊着的人几乎认不出模样了，她看见周围人群纷纷让开，最前面的阿归扭头望向自己，手里拿着鞭子，不住喘着粗气，脸色在火把照耀中森白发透，眼底密密麻麻全是血丝。
“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是他！！”她听见自己尖利的声音疯狂大喊：“别让他这么轻易死了！拿来！拿来给我——！”
她从马仔手里夺过注射器，下一刻只听阿归把手放在她肩上，嘶哑颤抖地叫了句：“大小姐。”
她早应该想到的，那个早从十五岁起就被选来保护她的少年，那个悍利俊俏得像烈焰、冷静忍耐得像坚冰一样的少年，这么多年来不论被她怎样调戏勾引、信任重用，都没有主动叫过她一声阿银，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破釜沉舟般的表情。
“大小姐，”阿归又叫了一句，不知为何极度发抖的语调突然稳定下来了，像是所有恐惧都被某种更决绝、更可怖的力量在一瞬间硬生生压平。
下一秒，他突然从后腰拔匕，雪光一闪“扑通！”将吊着那人的绳索砍断，同时钳住她脖颈一把拧到身前，刀锋毫不留情抵在咽喉，血丝一涌而出！
刑房内像泼爆了的油锅，惊呼和怒骂同时炸开！
她看见手下们推搡怒吼，她看见她父亲塞耶被愤怒扭曲的脸。然而在喉咙被压迫导致的极度缺氧中，一切景象很快变成了被胡乱涂抹的色块，在视网膜里蹿成金星，归于黑暗。
“放下武器靠墙！”朦胧中她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嘶哑到极致：“所有人！靠墙！枪踢过来！”
“准备车、汽油、武器，让我带他走！”
“不然我宰了她！”
不然我宰了她——
那困兽般撕裂的怒吼至今回荡在耳畔，整整十年过去，竟然都丝毫没有褪色。
银姐耳膜里嗡嗡作响，但不影响她向秦川勾起长长的、妩媚的眼角。
“不重要了。”她微笑着拉起衣襟说，“我只是觉得那一个已经死了，这一个也不该独活。”
鲨鱼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笑着问：“你是想杀了他吗？”
银姐向他一扭头，长发瀑布似地甩出一道弧线，半是挑逗半是故意地：“不可以吗？”
“可以啊。”
银姐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倒“喔？”了声。
“马里亚纳海沟的存在就是为了探索无政府主义之下的绝对自由，因此我一向尊重每个人的自由意志。” 鲨鱼颇绅士地一摊手，说：“你的人才，你的恩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两人对视半晌，银姐终于风情万种地媚笑起来，依偎到鲨鱼怀中，在他脸颊印下一吻，然后起身一撩长发，还不忘对秦川抛了个火辣的眼神，然后才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下了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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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楼前是一条青石路，通向村寨前更加茂密的丛林。银姐的背影顺着那条路远去，渐渐融进了那金灿灿耀眼的日光里，消失不见了。
鲨鱼收回目光，从裤袋里摸出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纽扣，拇指轻轻向上一弹，又漫不经心地接住，在指间轻轻摩挲把玩。
可能因为银姐最后那记媚眼实在非常好看，作为这世上最后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秦川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含蓄地问：“火气太大伤身，你不劝她两句？”
鲨鱼慢慢地抽着雪茄，脸上若笑非笑，半晌才突然用两根手指捏着纽扣，往秦川眼前一晃：“猜猜这是谁的？”
那只是一枚普通的乳白色衬衣纽扣，没有任何商标，因为长期携带和擦拭，已经失去了光泽。
秦川已经隐约猜出了答案：“……画师？”
“一年前我受邀途径中国边境，画师以买家接应的身份潜伏到我身边整整三天，期间与警方里应外合，使我在最后一天时被困在了一座重重封锁的大楼里。我在警方赶到之前侥幸找到出口逃脱，画师为了拦住我，从十六楼上撞碎玻璃，当空徒手一跃而下，神兵天降般一刀剁向我头顶，从他衣袖口绷飞出了这枚带血的纽扣。”
“真的是神勇，当时我看着那个人，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如果传说中代表战斗的神灵真的存在，应该就长着他那一张脸吧。”
秦川沉思颔首，随后可能是出于职业本能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重重封锁的大楼为什么还留着出口？”
“你发现了吗？”提到这个鲨鱼似乎变得有一丝愉快：“因为画师的失误。”
——失误。
可能是当过十多年刑警，这平淡的两个字竟然令秦川眉心跳了跳，但他表面倒没什么异样，哦了声问：“画师也会犯错？”
“是人都会犯错。有人因为贪婪，有人因为恐惧，有人因为色欲，还有的可能只是……”鲨鱼微微一顿，瞳孔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太想自由地活下去。”
秦川眉头一皱。
但鲨鱼没有再多解释。
“我说了，马里亚纳海沟最初创立就是为了探索无边界的自由，所以我尊重每个人的自由意志。如果一个人真的那么想去赴死——”
他望向前方村寨，银姐的越野车队正穿过丛林，向远方起伏的山峦驶去；漫山遍野的交叠丛林映在他瞳底，这位地下世界闻名的大毒枭摊开手，神情似乎有一点遗憾：
“那么我也不会去拦着她。”
秦川与鲨鱼对视，良久后点头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鲨鱼一手捏着雪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向后走去。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华北？”秦川回头扬声问。
“不用急，再等等！”
暗网老板语气非常悠闲，跟几天前强硬紧急且不容抗拒的态度相比，好似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剧变。秦川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只听他头也不回地反问：“如果你即将可能拥有一座金矿，你还会心急火燎去寻找一间银库吗？”
“……”
”我想找到银库，但也希望能拥有金矿。”鲨鱼手指轻轻一搓将纽扣弹起，又稳稳接住，含笑道：“因为那毕竟……是一座金矿啊。”

第54章
“将银鳕鱼切成长宽各八厘米的块状，加盐3.5克，与鸡蛋黄、玉米粉等拌匀，腌渍15分钟。”
吴雩逐字逐句认真阅读完，放下平板电脑，用一个厨用小天平仔细量好3.5克食盐，打了一只鸡蛋黄跟淀粉拌好银鳕鱼块，然后定下15分钟，按下闹铃，满意地抹了抹手。
“……”步重华抱臂靠在厨房吧台边，望着那块被吴雩来回爱抚了八百来遍的雪白鱼肉，没人听得出他语调中那一丝微妙的酸意：“就一块鱼值得这么仔细上心么？”
吴雩说：“什么，一块鱼？你以为它对我的意义仅仅只是一块鱼？”
它可是你给我买的鱼——步重华潜意识自动接了下一句，刹那间精神一振。
下一刻他听见吴雩正色道：“人家明明是一块价值二百人民币的法国进口深海银鳕鱼！”
步重华：“……”
“它还是你下个星期的加班费，好好吃吧。”步重华面无表情地一扭头走了。
周六下馆子吃了野生刀鱼和海鲜粥，撑得吴雩连台阶都跑不动了，回家后一头闷在沙发里哼唧了半晚上，哼唧得步重华一言不发上楼，在健身房里跑了俩小时登山机。
周日午饭，步重华的意思是家附近中央商圈有家新开的餐馆做白灼虾不错，可以再去狂吃一顿回来哼唧；然而吴雩回忆了下昨天的账单，觉得不能这样吃了，这样吃下去没日没夜加班两年都还不完，于是决定自己在家做饭，就做两人一道逛超市买的菜。
步重华想了想觉得也行，特意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条天蓝色围裙，准备回来一人一条。然而作为蹭吃蹭喝蹭住蹭车、更重要的是季度津贴还没到手的下属，吴雩坚决表示不能让领导进厨房，戴上围裙就开始哗哗洗菜哐哐做饭，步重华只得坐在书房里听见外面“滋啦！”“滋啦！”漫天油爆不断，德国原装进口油烟机愣是挡不住白烟在家里徐徐飘散。就这么滋啦了得有一个多小时，吴雩终于端出了他的成果——一盘香煎银鳕鱼，一盘油爆大虾，一盘炒青菜，一锅饭。
步重华坐在餐桌边，一眼扫过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排不断唰唰翻新的卡路里数字，最后叮一声定格，停在了恐怖的历史高峰值上。
尽管知道这小子在缅甸生活了十二年，缅甸菜舍得放油是闻名的，但实际摆到面前还是有点超出了养生狂人步支队的心理底线：“你这个……是不是有点太……”
“怎么样，”吴雩兴致勃勃：“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做饭呢，特地少放了一半油，就怕你嫌弃不健康，尝尝？”
……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做饭……
步重华什么念头都没了，夹了一筷子最油的大虾，少顷在吴雩期待的目光中咬着牙评价：“非常不错！”
吴雩似乎有点小得意，解开围裙坐下来开始吃饭。
然而油爆出来的大虾味道确实比营养师配出来的健身餐好，步重华吃了饭，把碗碟放去厨房洗碗机，起身时下意识撩起衣服下摆，看了眼自己的腹肌。
“哟，六块呢。”吴雩啪嗒啪嗒地拖着鞋走过，揶揄道：“不错，你以后的女朋友会很喜欢的。”
吴雩抽了条抹布去擦桌子，吃饱喝足哼着轻快且走调的音符，听不出那是云滇方言还是缅甸当地的民谣。步重华目送他的背影一路出去，冷不防突然问：
“那你喜欢吗？”
“噗！”吴雩险些被口水呛着，回头严肃道：“领导，在你算好咱队津贴之前你是我心中最美的那朵警花，哪怕再长出十八块腹肌来我都肯定喜欢，那还用问吗？”
步重华那双琉璃似的眼瞳盯着他，眼底深处似乎闪动着一丝异样的情绪，半晌才缓缓说：“很好。季度津贴每三个月算一次，你时刻给我记牢了。”
吴雩：“……”
吴雩抹了两下桌子，扭头看看步重华，只见领导在低头捣鼓洗碗机，于是偷偷掀起衣摆瞅了眼自己的腹肌。
四块。
我这个年纪还没长啤酒肚不错了，反正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吴雩心安理得地想。
嗡——嗡——
就在这时厨房吧台上手机震了两下，是步重华的工作机。他洗了手解锁一看，是廖刚的两条微信：【步队，经侦曹哥他们查出点事儿，是跟陈元量做交易的境外账户。我发给你看看？】
下一条消息是照片，步重华点开大图，只见是拍下来的地下钱庄交易水单。
陈元量起码做过三次非法交易，但直到第三次人骨头盔时才被警方发现端倪。至于前年年中由地下钱庄从境外打来的25万人民币，以及前年年底的39万人民币，都完全没有丝毫线索。
头两次他卖的是什么？境外的神秘买家又会是谁？
跟年小萍被杀案到底存不存在任何关联呢？
陈元量被抓那晚，经侦连夜做了紧急排查，却没能及时排查出来——这也挺正常，地下钱庄的境内外对敲交易是很难追踪的。
使用对敲这种方式最大的好处，就是资金不过境，且买卖方不必产生直接联系。境外买家向钱庄的外币账户汇款，同时钱庄用自己掌握的人民币账户，对身处境内的陈元量付出相应款项；这样当经侦调查这起非法交易时，只能通过钱庄内部的记录来匹配买卖双方，但如果牵涉在交易中的地下钱庄不仅仅只有一个，而是几家联合互相拆借，便会对盘查和清点造成很大阻碍，耗时也相当的长。
步重华原本已经做好了这条线索失联的准备，却没想到经侦一周不到就排查出了境外买家账户，内心唯一感想是：不愧是老曹！
老曹，经侦曹副支队长，津海市公安系统著名的福将，向来运气好到爆棚，曾经亲手帮小桂法医抽过四个SSR。局里每年团建抽奖都漏不掉他，最高一次抽到过次等奖——楼下老杨鱼排档全年免费餐饮券；最底一次也抽得了头等奖——许局一个爱的抱抱，可见其欧气确实已经到了玄妙的境地。
这次也一样，地下钱庄大部分账目本来已经被毁损了，但S省那边最新破获了一起跨国走私案，又牵扯出一部分资金往来记录，其中恰好包括了跟陈元量交易的那家钱庄，通过交易时间和金额对比，成功解开了神秘买家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缅甸账户，名字叫宝三。
早在人骨头盔之前，陈元量的头两次非法交易，买家都是他。
“宝三，”吴雩抹完桌子，回到厨房一边洗手一边偏着头凑过来，盯着步重华的手机屏幕：“缅甸人起这种名字挺少见的，可能是缅甸华裔吧。”
“陈元量的头两次交易都是跟他做的，第三次人骨头盔却没有卖给这个老顾客，为什么？”步重华拧起眉头：“开价太高，客人没钱？”
吴雩说：“就算没钱也应该聊过吧，这个宝三对人骨头盔应该有点了解。”
“没错。”步重华思忖片刻，当机立断：“你帮我拿条裤子来换上，咱们这就去一趟分局。”
吴雩：“等等？为什么叫我给你拿裤子？！”
步重华：“不然你弄洗碗机？！”
吴雩立马甩着湿漉漉的手直奔主卧去了。
步重华有一间大到可以用浪费来形容的衣帽间，四季衣物分门别类地摆放得很清楚，冬天大衣和羊绒衫全部用防尘袋装好挂着，春夏秋三季则是清一色的黑白灰，角落里几条牛仔裤成了唯一的色彩点缀。
吴雩瞅来瞅去也没瞅出那成排的黑色长裤有什么区别，就随便抽了条搭在手臂上，突然瞥见衣架边的柜门开了条缝。
……精英阶层的内裤该不会也是清一色黑白灰吧。
吴雩只迟疑半秒，就被好奇心战胜了，悄没作声地打开柜门一看。
下一秒：
“噗——！”
“再笑一声这些衣服全送你了，”步重华在他身后冷冷道。
吴雩捂着眼睛，肩膀一个劲抖个不停。
步重华的秘密小花园姹紫嫣红：最底下排列着四双崭新抛光打蜡的手工皮鞋，分别是暗紫、明红、天蓝、黄色渐变绿；两条鳄鱼皮带挂在架子上，一条皮带扣是巨大的金黄色雄鹰头，另一条是亮银色虎头；衣架上的透明防尘袋里挂着八九件衣服，有雪白绣金线粗花呢外套，祖母绿色缎面及天鹅绒礼服，暗红色镶羊皮边羊绒斗篷，深蓝色镶金黄边反毛皮拼接夹克——最霸气的是一件紫色带毛领的鳄鱼皮上衣，不需要看品牌，宝石般的鳄鱼皮光泽和熠熠发亮的皮草早已胜过千言万语，就一个字：贵。
随便哪件穿上都是整个津海最靓的仔。
“你对我的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岁生日礼物有什么意见？”步重华从牙齿缝间问。
吴雩今天才知道人憋笑到极致时声音真是颤抖的：“谁……谁送你的，宋……宋平？”
“不，”步重华咬牙道，“我表哥。”
“你刚才的猜测在法律上叫做污蔑诽谤罪，”半小时后，步重华坐在副驾驶上用力揉按太阳穴：“太侮辱人了，宋局知道了是可以告你的。”
吴雩夹着烟问：“其实在贵表兄眼里你就是个小公主吧？”
周日午后津海街头的拥堵一如寻常，吉普车随着车流走走停停，车窗外的喇叭和抱怨声此起彼伏。步重华一手揉着额角，叹了口气说：“不，他送堂表妹的礼服裙才是清一色小公主……印度中东尼泊尔阿拉伯公主。至于所有堂表弟的生日礼物都是这风格，只是我格外倒霉。”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生日在十二月，”步重华冷着脸说，“所有人都会把他们收到的礼物转送给我。”
吴雩笑得险些被烟呛着。
“……从小热爱打架，大概六七岁时他自己动手做过一把剑，用亮箔贴满剑身，拿到街上去跟小学生互砍，自称是圣斗士星矢。十六岁之前进过无数次派出所，一开始还是批评教育，后来人民警不耐烦了就用手铐铐暖气片上，再后来基层警力不够用也没有人手看着他，派出所长就亲自带着他出外勤去看高腐尸体——据说看完吓老实了大概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故态复萌，继续拿剑出门征战江湖，期末考试回回倒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警校的……性格极其固执霸道，三十多岁了也没有结婚，坚信网红P出来的两米大长腿都是真的，还在网上跟人打赌，最后他们局里图侦都出动了，拿着技术复原图跟他解释了好多次都不信。其实这种事我上高中时就劝过他，但他这个人是无法被说服的，我一直都知道，他小时候为了星矢和一辉谁更厉害的问题跟我打过十八回架，还曾经尝试从菜市场买小鹅养大后攻击我。”
吉普车在阳光下调了个头，终于出了最拥堵的路段，一路飞驰向南城分局大门。步重华长长叹了口气，吴雩却觉得很有意思：“那星矢和一辉到底谁更厉害呢？”
“……”
步重华一言不发，半晌那只撑在额角的手用力搓了把脸，说：
“我至今仍然觉得是一辉。”
五秒钟后，步重华一把夺下吴雩嘴里的烟头：“我跟你说了开车不要抽烟！”
“咳咳咳咳！……”吴雩一边笑一边呛，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他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冲进市局前的那个十字路口，顺顺溜溜滑进大门；谁料刑侦支队大楼前那个八百年都没人停车的拐弯竟然不是空的，牧马人跐溜一声急停——咣当！
还是太迟了，车头在惯性作用下剐到了对方的车屁股，车灯稀里哗啦全碎，吴雩和步重华两人同时被安全带向后一勒。
“！！”
“步支队！”值班室有人探出头：“您没事吧？”
吴雩立刻冲出车门查看情况去了，步重华呼出口气，向车窗外摆了摆手。
从他副驾驶的角度往挡风玻璃外望去，只能看见对方后车标是奔驰，单开门，小尾翼，车况比较旧，黑色的外观其貌不扬，有点像七八年前的旧版公路小跑。
步重华心里定了定，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只见吴雩从对方车门前回过头，一脸苍白：“……队长。”
步重华说：“你冷静点，一辆奔驰我们局里还是能……”
“人家是奔驰迈凯伦。”
步重华：“………………”
单开门、小尾翼、车况比较旧、黑色的外观其貌不扬……只有车身侧面那牛B轰轰的进气口和排气管，无声诉说着它高达八位数的身价。
吴雩不动声色地慢慢向后退去：“……队长，我突然想起来我打火机丢在缅甸忘带回来了，我这就回去拿一下，咱们改天有缘再见……”
步重华突然发现了什么：“等等！”
吴雩：“？”
阳光照耀着车头牌照上那个清清楚楚的“建”，建宁！
“根据销售量计算你有五分之一的几率能得救。”步重华一把拎住吴雩后脖子：“跟我来！”
吴雩满心惊恐，跟着步重华大步穿过刑侦支队一楼，来不及走电梯了，从楼道口疾步而上，刚进二楼便只见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廖刚陪着一名样貌英俊、气场极盛，身高将近一米九，身穿黑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的男子，从会客室里走出来。
“不明白你们，一个雨夜杀人案拖拖拉拉搞了半个月，查个地下钱庄竟然还能查丢，你们支队长干嘛去了？天天上班都跟那儿梦游呢？”男子对廖刚铁青的脸色视若无睹，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教训：“——瞧瞧，现在该交代的都交代给你们了，剩下的总能自己动手去查了吧？这点破事我看最多一周就能结案，结完了叫你们步支队把案卷整理好线索发回建宁给我。别他妈忘了啊！听见没有？！”
……你谁？大哥你谁？！
廖刚心中无数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比较正常的语调：“我知道的严队。但问题是这样，我们步支队他非常忙，要不我到时候叫个实习生——”
话音未落，步重华大步流星穿过走廊，一把抓住了男子的手。
“卧槽你是……”男子本来正转脸向后跟廖刚说话，冷不防一个激灵回过头：“卧槽？！”
步重华斩钉截铁道：“哥！”
闪电咔擦而下，男子如遭雷击。
吴雩小心翼翼地贴墙根蹭过来，迟疑地瞅瞅步重华，又瞅瞅奔驰车主，半晌温顺地跟着叫了声：“……哥。”
廖刚：“？！”
廖刚完全不明白突然发生了什么，满头冒出无数个问号，看看步重华，看看吴雩，又看看那男子，感觉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半晌后终于惊疑不定地张了张口，试探道：
“……哥？？”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建宁市刑侦支队长严峫一脸空白，半晌后往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把，疼得打了个哆嗦。
“……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夺我弟弟的舍？！”严峫终于挤出了兄弟俩互相拉黑数年后的第一句话。

第55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身价千万的改装版 SLR尾翼生生凹了进去，车屁股愣是被怼进了一个坑。
严峫：“……”
吴雩：“……”
步重华：“……”
“很好，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哥。”严峫直起身，平静道：“至少我现在可以确定你没有被夺舍了。”
严峫，建宁市刑侦支队长兼黑社会征服者（当地混混们表示没这回事）、S省（前）首富家独子（后来搞实业的没拼过搞互联网金融的）、名贵腕表跑车及老干妈空瓶的狂热收集爱好者、在家最喜欢用那条粉黄色绣着小马的旧洗脸毛巾。
同时他是步重华的亲表兄。
“你俩可真行，看见个车屁股就敢往上怼，瞧见侧边排气管了吗？”严峫大马金刀地坐在靠窗沙发椅上，一边哗哗翻酒水单一边哼哼：“我所有车里只有这辆没被剐蹭过，不管多拥挤的交通，多堵车的高峰，只要人家一看这车排气管开在侧面，得！连专业碰瓷的都绕着我八百米走。今儿真算是给你俩开了和了。”
津海市某五星级大酒店顶层，侍应生将一架英式下午茶的点心盘放在桌面上，彬彬有礼道：“先森我们那边还有自助甜品区，每人可以挑选两样甜品，请问有兴趣吗？”
“严……严队我帮你去挑甜品，”吴雩赶紧起身，忙不迭跑了。
桌旁只剩下兄弟两人，严峫啪地合上酒水单，往前一探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步重华：“你俩什么关系？”
“……”步重华镇定道：“上下属同事关系啊，不跟你介绍过了吗？”
“同事。”严峫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刚才我去你们局里的时候那个副队长说你周日休假在家没上班，这个点应该是刚吃过午饭没多久，而你俩身上却散发出非常相似的油烟味，为什么？”
步重华说：“你那是什么鼻子，我身上不可能有……”
“如果只是你去下属家做客的话，没问题；但他身上那件T恤是你惯穿的牌子，号码略大，肩线下塌，裤子过长，挽了一道，说明这两件都是你的。什么样的下属会在家下厨招待领导，同时身上还穿着领导的衣服？”
“你对我处理闲置衣物的方式有什么……”
“我没意见，就算你闲着没事送二手，下属又不嫌弃愿意接受，那也OK；但刚才上车开锁时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口袋里不仅有你的车钥匙，还有你的家门钥匙，为什么一个普通下属会有你这个强迫症工作狂自控兼自闭重度患者的家门钥匙？”
步重华：“……”
“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严峫向后靠在椅背上，眼底闪动着胜利的光芒：“你俩是上下属，还是上下家属？”
“………………”步重华久久盯着他哥，半晌问：“你到底是来津海干嘛的？”
严峫挑起眉角，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吴雩端着甜点盘回来了——盘子里整整齐齐垒着六个奶黄水晶包。
“严队，您吃。”吴雩拘谨地把盘子向前推了推。
“谢谢亲，我不吃亲。”严峫有礼貌地说，“但我一向对喜欢吃奶黄包的人充满了好感，你吃吧。”
步重华看着自己的表兄，仿佛大白天看见了一头史前怪兽。
“你知道最近出一条新规定，三督晋二督的那个考试必须要上培训班对吧。”严峫转向步重华，收起了刚才的话头，说：“我去北京上他们新开的培训班，路上正好听说建宁起获一批地下钱庄的交易记录，其中又牵扯到你们局在查的案子，就顺带过来看看。那个廖副支队是不是已经把相关材料发给你了？”
其实互通线索这种事，断然不到需要支队长亲自出面的地步，严峫也不是没事就去亲戚家串门联络感情的人。
步重华迟疑了下，点点头说：“确实，五零二杀人案牵扯到一个犯罪嫌疑人可能向境外走私宗教文物的事，我们正在追查。”
严峫点点头，似乎在思索什么，没说话也没吃东西。
“那个境外卖家叫宝三是吧？”过了会他突然又问。
“对，叫宝三。”步重华有一丝狐疑：“怎么了，你们有这个人的线索？”
“……”
严峫一手撑着额角，没有碰侍应生端上来的热茶，就着玻璃杯喝了口冷水，面上表情似乎有些犹豫。
步重华也没急着追问他，满桌只听见吴雩吃奶黄水晶包时极其细微的咀嚼声，半晌才听严峫终于缓缓道：“是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宝三是化名……他的真实身份曾经是一名警察。”
步重华有点意外，连吴雩都从奶黄包里抬起了眼睛。
“是我们建宁市局前禁毒副支队长，秦川。”
秦川。
步重华在通缉令上见过这个名字，甚至对内网上发布的通缉头像都很有印象——金边眼镜，俊朗斯文，气质精干沉着，完全不像作奸犯科之徒，跟黑警、毒枭、连环谋杀、叛逃离境等等罪名更是扯不上一丝联系。
但这个人的叛逃却非常轰动，以至于公安系统内部至今都存在很大的争议。
“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严峫顿了顿，说：“也是我亲手签署了对他的通缉申请。”
严峫明显不欲多言，端起玻璃杯又喝了口水。步重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遭一时没人出声，只听见不远处餐厅钢琴悠扬地流淌。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跟陈元量做生意呢？”片刻后步重华问。
“他藏在境外做手工艺品生意，陈元量可能是他的供货商之一。”严峫放下玻璃杯，沉声道：“一年前秦川从建宁离开，取道广西、云滇，从中缅边界越境，随后可能是为了躲避毒贩内部对他的报复仇杀，辗转去了泰国和老挝，一直在金三角活动。我们最后的线报显示有人看见他出现在掸邦，表面经营手工艺品生意，实际还在做掮客，拥有一张非常大的情报网。正因为这张网的存在，他才能屡屡逃过抓捕，甚至还过得挺自在。”
“直到上个月底，缅甸边防传来消息，掸邦一座非法集市被武装分子持机关枪扫射，现场抛下了二十来具尸体，在其中一家被打成马蜂窝的佛教手工艺品店里，发现了秦川的血迹和指纹。”
“他死了？”步重华问。
“我不相信他会轻易被杀，除非眼睁睁盯着他在我跟前断气。”严峫话锋一转，“但他确实从此就失踪了。”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步重华有些怀疑：“应该是被带走了吧。”
“被带走的可能性很大，但老实说我想不到他有什么价值能出动一支武装分子去血洗集市，绑架或寻仇都不像。何况……”
严峫声音一顿，欲言又止，步重华瞅着他挑眉道：“何况？”
“……秦川不是那么容易被威胁的人。”严峫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他随时有一套非常完整的逃生机制，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不会坐以待毙，而且骨子里有一种极其毒辣的攻击性。一般人如果被强大的反派威胁，想的可能是我怎么逃出去，逃出去就能得救；他想的却是我怎么才能把对方吃掉，我自己变成强大的反派。”
“以我对秦川的理解，如果他身处危险之中，他不会浪费任何一个反噬的机会，所有看似无理由的举动、不经意间的话，可能都是他向外界传递的信号。——所以如果你在审讯陈元量的过程中，听到那老头交代出任何关于秦川的信息，我希望你立刻通知我，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步重华一直盯着严峫的眼睛，不知道在评估什么，半晌才向前倾身，近距离轻声问：“你到底是不是当真想抓捕他？”
严峫不动声色反问：“不然呢？”
步重华目光微微闪动，但没有再追问下去，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队里：“喂，廖刚还没走是吧？……对，我们发现了陈元量之前那两笔非法交易的线索，让廖刚带人去他家，请他再来局里一趟协助调查……就说是我的命令，不用管姓陈的愿不愿意，出了问题有我顶着。”
“谢了弟弟。”严峫低声说，向后深深靠回椅背。
步重华挂断电话，晃了晃手机：“七位数的维修费扯平了。”
严峫勃然色变：“做梦！最多抵一半！那姓秦的孙子不值那么多钱！”
步重华说：“你差不多得了，谁叫你把车停那拐弯口的，好吃好喝招待完这顿下午茶你就赶紧回建宁去吧……”说着伸手去拿点心盘里的司康饼，一摸却摸了个空。
“？”步重华一低头。
嘴边挂着点心渣的吴雩：“……”
满满一架三层点心，最上层是各色小蛋糕、小泡芙，中间是三个刚出炉的司康饼配奶油果酱，最下层是四种口味一共八块小三明治，分别是鸡蛋沙拉、鲜虾樱桃、鹅肝牛肉和烟熏三文鱼。
而现在除了两片鹅肝牛肉三明治之外，其他所有食物都已经神秘失消失，不知所踪，盘子里干净得连指纹都提取不出来。
咕咚！吴雩直着脖子咽下最后半口小蛋挞，错愕地来回打量他俩，心说电视剧里精英阶级出去谈判，面前的食物都是只看不吃的，这俩人不会不按剧本来吧？
“……”严峫表情如同梦游，看看吴雩，又看看步重华，半晌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眼神变得非常严肃，还责备地瞪了步重华一眼。
步重华：“？？”
“结账，点心另外打包五……不，十份。”严峫回头低声吩咐侍应生：“今天这顿务必我请了。”
半小时后，三个人拎着六个巨大的打包袋从酒店出来，因为东西太多，出电梯时差点被门卡着。
“阿花，”严峫沉重地说，“你这么抠门真的太过分了。”
步重华：“我没有，你不要乱想！而且你别再那么叫我了！”
吴雩拿着车钥匙往街对面开车去了，兄弟两人面对着面，气氛僵持，良久后严峫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国刑法第260条规定，虐待罪处以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
步重华恼火道：“他今天中午刚吃了大半碗饭、半斤银鳕鱼和二十个油爆大虾，要我回去提取厨余垃圾给你当物证吗？”
严峫内心挣扎，片刻后做了决定：“好的，提一下吧。”
步重华：“……”
“我这是为了你好。”严峫站在人行道的树荫底下教训弟弟，满脸语重心长：“你看你都这么大了，也没个伴儿，天天回家面对着四堵白墙，除了用微波炉热外卖之外十天半个月都不用进一次厨房，日子过成这样有意思吗？好不容易瞎猫抓着死耗子，差不多就得了，吃饭、水果、零食、点心、奶黄包要管够，整天强迫人家跟你一起啃青菜沙拉和白水鸡肉，你俩过不到半年就得散伙，别怪哥没事先教育你。”
步重华想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但两手都拎着巨大的塑料袋，只得无奈作罢：“你能不能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有经验一样？”
空气陡然陷入安静，少顷步重华眼睁睁看见严峫挑起眉毛，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
一个令人不愿相信的念头从心头升起，步重华愕然张了张口，挤出一个字：“你……”
“以后抽空介绍我爱人给你认识。”严峫怜悯地望着表弟，“公大毕业的哦。”
……是哪个小网红PS出公大毕业证书来骗了你！
步重华没有任何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刹那间他又想起了开裆裤时代被表兄摁在地上暴打的心情，只不过这次被暴打的是他饱经沧桑的灵魂。
不远处喇叭哔哔两声，吴雩开着车接他俩来了。
步重华把几大袋下午茶点心放进车后箱，看在刚撞了人家千万豪车的份上，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刚打算含蓄地劝劝他经常选择性眼瞎的表兄，突然裤兜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刚带人出发去“请”陈元量来分局谈话的廖刚。
“喂？”
步重华以为廖刚是办完事来复命的，谁知对面语气却不同寻常：“喂队长，情况有点不对。”
“怎么？”
严峫刚要打开车门，脚步陡然顿住，大步走了过来，兄弟两人皱着眉头对视，只听手机那边清清楚楚传来廖刚不安的声音：
“陈元量昨晚自称出门见一个朋友，然后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家人心里有鬼不敢声张，但技术队分析以后，说他的手机现在呈机卡分离状态。”
“陈元量他……失踪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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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昨晚十点，陈元量自称有事出门去跟老朋友商量，一个人匆匆打车走了。当晚十一点老伴打电话，陈元量没接，十一点半再打，还是没接，但回了条消息说有事耽搁了会晚点回去；近十二点提示音说对方已关机，此后再也没联系上人。”
步重华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门，边走边头也不回问：“手机最后一次跟基站交换信号的定位查到了吗？”
“查到了，昨晚十一点三十五分在城郊化肥厂附近，此后暂时还没结果。”
“让技术队尝试做更精确的定位，各单位下达对陈元量的协查通告！”
“是！”蔡麟一溜烟跑了。
严峫一直在追查秦川的下落，好不容易查到线索兴奋赶来，千万豪车却被亲表弟一头怼进了半个屁股，情绪直线低落；随即在表弟身边见到了吴雩，为人颇合得来，看表弟都觉加倍亲热，又升起一丝小欣慰小愉快；谁料还没愉快几分钟，紧接着得知陈元量那糟老头子失踪了，大惊之下怒火上头，心情再度down回谷底，只觉人生果然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三个人只能马不停蹄赶回南城分局，步重华连办公室门都没进，就带着吴雩直冲进了外勤组，紧急指挥全城搜索和发布协查通告。
严峫没有管辖权，只能百无聊赖地歪在刑侦支队长办公室里，拿着手机跟他那疑似“P出公大毕业证书的小网红”爱人煲电话粥：“喂，媳妇，中午吃了吗，吃了什么啊？你们警校新来那搏击课教官今儿没再偷偷送你小粉花儿了吧……别担心，你那两本笔记我早倒背如流了，放心吧就这煞笔考试我还能不一次过吗……什么，你问那个破坏咱俩婚礼的孙子有消息了没有？放心吧抓到他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想把他红烧清蒸爆炒滴蜡吊起来抽个十八遍都没问题！……”
严峫大腿跷二腿，卿卿我我逼逼叨叨了二十来分钟，终于满脸柔情蜜意地挂断了电话，紧接着一抬头，满面戾气勃然而出：
“我说你们南城支队是他妈被非洲人诅咒了吗？！”
正巧步重华带着吴雩推门而入，闻言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严峫阴森森：“迈凯……”
唰唰两声，步重华吴雩同时定住，如同被套上了价值八位数的紧箍咒。
严峫不满地来回打量他俩：“有陈元量消息了吗？”
“没有，”步重华冷冷道，“寻人通知已经下达到各个机场、港口、火车站、高速公路出入口，但情况并不乐观。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就算要跑路也不至于三更半夜独自动身，而且从监控视频来看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也不像是藏了大量现金。我更倾向于他可能真是去见什么人，然后遭遇到了……某种不测。”
严峫久久瞪着表弟，半晌吐出几个字：“你不检讨一下自己吗？！”
步重华：“……”
“看看你们南城支队最近的案子，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郜灵，结果郜灵不仅失踪了，还腐成了巨人观；又费吃屎的劲从DNA查到高宝康，结果高宝康不仅失踪了，还只找回来两条腿；你亲表哥撞废一辆SLR来给你送线索，区区一顿下午茶的功夫，陈元量也他妈给我失踪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水逆事件为什么始终没有引起你的警惕，步支队长？！”
“……那个，”吴雩抬手摸摸鼻子，虚弱地辩解：“陈元量是满了四十八个小时拘传期才放出去的，跟步支队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严峫怒道，“我刚才看了，全支队只有他的电话机底下没贴逢案必破符！”
吴雩：“……？”
吴雩表情空白，眼睁睁看着严峫打开自己的手机壳，嗖地摸出一张小纸条，正面写着“宋慈洗冤”，背面写着“水逆退散”，步重华接过来，面无表情压在了自己电话机底下。
“跟你们楼上技术支队学学，整个鱼缸养几条金鱼，明白了吗？”严峫皱眉叮嘱。
步重华：“行了我知道了。”
“……我相信因果报应是事在人为的一种，风水学说是地理、心理、群体效应共同作用的巧合……”
“一切鬼神导演的闹剧，帷幕后都印满了犯罪分子的指纹……”
吴雩终于意识到那果然只是学院派领导在自己面前装的高级B而已，南城分局最后一个无神论者终于在水逆面前现出了原型。
&#183;
宋慈祖师爷可能不喜欢自己好端端从最新款肾机里突然移到了电话座机底下，以至于在最开始的几个小时里，并没有发功保佑焦头烂额的南城支队。
机场、车站、高速公路等各方面反馈，都没找到陈元量的踪迹，监控也没拍到他昨晚离家时那辆出租车的完整车牌。直到晚上八点，针对全市出租车公司的排查还在继续，茫茫人海中却没有陈元量的任何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某种险恶的预兆，于冥冥中散发出了阴森的气息。
八点半，视侦监控室。
“交管局调来的所有监控都在这儿了，喏。”王九龄一脸周日晚上被抓回来加班的不满：“但从晚十点夜生活最繁忙的市中心找到那一辆出租车，困难程度不亚于大海捞针，我劝你们想个其他法子吧，不然把视侦组全体瞪成斗鸡眼你们也不一定能找到那姓陈的糟老头。”
步重华站在王主任椅背后，剑眉拧紧不语，只见监控视频中，陈元量蹒跚的背影出现在右下角，低头钻进一辆看不清牌照的出租车，几秒钟后消失在了监控死角里。
“你有啥想法啊？”王九龄忍不住抬头问。
“津海市八大出租车公司，运营出租车共三万辆，个体营业执照六千辆，统一青蓝色白条涂装。这三万六千辆出租车中，九成车型为丰田花冠和一汽威志，区别只有顶灯牌，其中又有四种顶灯牌跟陈元量上的那辆车非常相似；结合运营时间、行驶路段、登记信息来看，我们需要排查的出租车数量，应该还剩四千四百辆左右。”
步重华的声音稳定清晰，王九龄却听得一阵头大，忍不住用圆珠笔搔了搔稀疏的头皮，又顺手用笔尖在屏幕画面上一敲，说：“你看这车半新不旧的样子……”
嗖！
步重华抽出一张纸巾，在屏幕上刚被圆珠笔敲过的地方仔细擦了擦。
空气凝固了。
“……”王九龄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风雨来临前危险的轻柔：“步支队。”
“唔。”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小桂告诉我说最近刑侦支队盛传一个流言，有人背着我造谣秃头是病毒导致的，会通过眼神和呼吸传染……”
步重华淡淡道：“怎么会？世上没有那种病毒。”
“那请问你这是？”
“强迫症。”
王主任满怀狐疑，然而步重华俊美冷漠的脸没有丝毫异样，正当这时只听身后“哟！”一声，严峫吃着最后一截火腿肠走进门，把皮儿往垃圾箱一丢，顺手拿起桌上那张刚擦过屏幕的纸巾就往嘴上抹：“怎么样啦你们，搜索有进展没……喂！”
步重华闪电般攥住他表哥的手，一把夺下那张纸巾：“小心！”
严峫：“？”
“那谣果然就是你造的吧！”王九龄掀桌而起，怒道：“太过分了步重华！我要去检察院告你！”
王主任津海本地TOP医科大学毕业，早年在医院工作练就了好身手，人称铁掌轻功王少侠。后来王少侠声名远播，每每成为职业医闹的主要打卡对象，最终不堪其扰，只能无奈跳槽；跳槽不久被许祖新局长以包分配住房、包爱人工作、包子女学校为诱惑，勾到了南城分局技术支队，随后发现法医室果然是个患者各个乖巧可爱的好地方，于是就此安心工作了二十年，一辈子再没受过医患纠纷的困扰。
即便如此，昔年王少侠的攻击力还是很惊人的，险些把假发套盖步重华头顶上去，被严峫忙不迭拉住摁回椅背上：“别跟这孩子计较，从小就不尊老爱幼，回家我一定教训他……您坐，别生气，再过两年他就懂得我们老一辈人的无助和心酸了。”
王九龄望着严峫浓密的头顶，内心升起一丝希望：“难道严队您这也是……”假发套？
“哦那倒不是。”严峫说，“但我今早梳头掉了整整三根呢，气得我，一定是北方太干燥水土不服的原因吧。”
王主任：“………………”
王主任再次掀桌而起，悲愤道：“你们兄弟俩看完监控就赶紧从技术队滚出去！”
兄弟俩同时向后仰，唯恐被带有秃头病毒的唾沫星子喷到。
&#183;
“那辆，看看，就是那辆——八位数啊！”
“妈呀——”
“这一辆车顶我不吃不喝加班多少辈子才能买得起啊？”
“打扰了打扰了……”
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里，一堆刑警头挤着头凑在窗前，一边争相围观楼下空地上那辆瘪了半个车尾翼的黑色奔驰小跑车，一边嗦着方便面啧啧感叹，冷不防听背后传来威严的：“咳咳！”
蔡麟一回头，吓得打了个激灵：“许，许局！”
所有人呼啦啦嗦面条回头，只见许局宝相庄严，双手背后，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美貌的女实习生，正羞答答低头抱着一叠文件，看着非常眼生，应该是新来的。
“你们步支队人呢？”
“哎，步支队在视侦组，跟王主任在一块儿。”蔡麟双手捧着老坛酸菜面，点头哈腰汇报：“下午散出去了三百多个人手摸排全市出租车公司，王主任问交管局调来了陈元量失踪前后的监控录像，两人正组织视侦进行广泛排查——您有什么吩咐？我这就给您叫去？”
许局点点头“唔”了声，倒也没忙着立刻把步重华找回来，伸手指指走廊尽头洗手间，略微凑近了点，不满地压低了声音：
“我刚上厕所碰到个男的，人模狗样，个头还挺高，一边蹲坑一边念叨‘这破支队连厕纸都不舍得用纯木浆的，财政还行不行啊，别哪天经营不善倒闭了吧’——那人谁啊？来干嘛的？”
“嘿这我知道，”蔡麟连忙回答：“建宁刑侦支队长严峫，特地来跟咱们交流五零二案的线索，同时他还是……”
许局更不满了：“那也不能这么嚣——”
“……还是楼下那辆奔驰车主，”蔡麟小心补完了后半句话：“就是今儿下午被步支队一脚油门怼进去半个车屁股的那辆奔驰迈凯伦。”
周遭一片安静，没人敢偷觑许局的脸色。
“……也不能让客人用中低档的厕纸啊，对健康卫生多不好。”许局咽了口唾沫，镇定道：“赶紧让后勤买纯木浆的去，以后咱们局里都用纯木浆的，不能输给建宁市局。”
众人山呼万岁，连忙找后勤处传旨去了。
蔡麟冲红着脸的小姑娘扬了扬下巴，忍不住问：“这位是……”
“哦，这是你们刑侦支队新来的小丫头。”许局语气明显十分慈爱，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警院挑来你们支队实习三个月，待会步重华回来你转告他一声，要好好照顾，不要欺负人家，明白了吗？”
蔡麟的第一反应是：许头亲自下来介绍她，这姑娘跟小吴一样是个背景党吧？
但紧接着他又打消了念头，没有哪个有家世有背景的小姑娘会愿意来刑侦支队实习的，即便有也早被爹妈把腿打断了——估计许局也是第一次见到全家脑子都被水泥灌住了的小美女，感天动地政工情！我们支队终于要拥有除孟姐之外的第二朵警花了吗！
“是是是，明白，明白。”蔡麟一脸肃穆，biu一声把老坛酸菜面扔了，亲手接过女实习生怀里那厚厚一叠文件：“我这就亲自让人安排桌椅、护眼灯、暖手宝、毛绒靠枕、办公室拖鞋、粉色马克杯，另外再让后勤去淘宝两盆多肉两盆富贵竹，一切配置都按最高规格来，保证不让女同胞受到一点委屈！”
许局欲言又止：“你们步支队那边……”
“是，我明白！”蔡麟心领神会：“他要是再拿上次骂哭法医室小姑娘的态度出来，我就跟他拼了！”
许局翘着三根手指，比了个赞赏的OK手势，又叮嘱小姑娘几句，满意地走了。
小女实习生约莫也才二十出头，水灵灵嫩葱般的年纪，杏仁眼、柳叶眉，齐耳短发十分俏丽。蔡麟心中老泪纵横，脸上还强自淡定，仿佛一秒之间从刑侦支队最烦人的那个崽变成了沉稳可靠的大哥哥，和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抿着唇一笑，害羞地道：“我姓宋。”
姓宋。
蔡麟瞅着她，浑然没反应过来，突然迎面——嘭！
吴雩正端着方便面一边吃一边转过拐角，迎面差点撞上梦游般的蔡麟，幸亏在千钧一发时闪身避让，方便面汤在半空中一泼——
“嘶！”蔡麟被两滴汤汁烫着了手背，条件反射一松手，文件哗啦撒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啊，害我第一次见到小姑娘就出洋相，”蔡麟哭丧着脸说：“我距离上一次见到活着的、非嫌疑人的、三十岁以下女性生物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好吗，能不能体谅一下啊？”
吴雩把方便面碗放在窗台上，蹲下身捡地上那堆文件：“你影射孟姐长得不像三十岁以下，我要去跟孟姐举报你了。”
“？！”蔡麟愕然道：“我吴儿学坏了！”
吴雩一哂，把文件收拢起来跺整齐，突然瞥见了其中的内容，神情一凝。
——那是宽带运营商提供的一部分信号传输记录。
“这是哪来的？”
吴雩半跪在地上，从女实习生这个角度向下望去，他秀气的眉角如剑一般扬起，眼瞳又黑白清澈如寒星，肩背似有一丝紧绷，出乎寻常地挺拔严肃。
小姑娘心里漏跳了半拍，紧张地道：“刚运营商传过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许叔——许局让我打印了一部分转交给步支队！”
“这是什么啊，”蔡麟也蹲下来翻了几页：“老昌平区XX巷XX户网络访问信息记录……这不刘俐家地址么？”
“这是刘俐的上网记录？”吴雩问。
“嗯嗯，对。”蔡麟拿在手里翻了翻，越发确定：“步老板说凶手带走了刘俐的电脑，可能是因为郜灵曾经偷用刘俐的电脑跟他在网上联系，所以让宽带运营商提供了网络访问信息记录，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怎么？这些数据有问题吗？”
吴雩嗯了声：“问题很大。”
蔡麟根本看不懂那密密麻麻的流量数据记录，闻言一愣。
“这些记录里有大量访问亚马逊 AWS、微软 azure等云计算平台的流量数据，而不论刘俐或郜灵都仅有初中文化，不可能也没必要使用这种企业级的开发平台，尤其频率还高得很不正常。”
吴雩低头看着文件，小女实习生不自觉蹲下身盯着他，紧紧攥着两个拳头，问：“难道是凶手偷用了她们的电脑？！”
“？”吴雩瞥了她一眼：“哦，不是。”
小女实习生眼光炯炯，紧张无比。
吴雩倒没有特别在意她，又低下头翻了几页，“在网络侦查中，有一种访问云计算平台的流量是被伪装过的。用户流量被封装到火狐的HTTPS载荷中，而HTTPS是火狐和亚马逊 AWS、微软 azure这类云计算平台进行通信的协议头;流量在到达云计算平台服务器之后，被解析出HTTPS内容，然后经过中转服务器，进行再度转发。使用这种方法可以让用户流量看上去只是在频繁访问云计算平台，实际却是包裹着云计算平台的皮，用来访问第三方匿名网络。”
蔡麟从没听过那个温和、老实、沉默的吴雩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而且语气沉着，有条不紊，一时感觉仿佛看见了外星人登陆地球：“还……还特么能这样？！哎，这是不是说明郜灵买了VPN啊？”
“这不是一般的VPN，这种流量特征通常只出现在一种情况下——洋葱浏览器4.0版本最新内置的流量混淆插件，叫做meek，政府防火墙目前对它束手无策。”
吴雩站起身，蔡麟和小女实习生都下意识地跟着他站了起来。
“去通知步支队，我们需要向宽带运营商征调陈元量、刁建发、李洪曦这三人的上网记录。”吴雩合上文件，眉心微拧，语调沉凝：“凶手带走郜灵的手机和电脑，不是因为怕暴露聊天记录，而是怕暴露他身后更大的暗网。”

第57章
“李洪曦办公室及家中网络流量记录调取到位！”
“酒吧员工证明笔录到位，供述李洪曦曾经多次上门帮刁建发调试电脑！”
“步支队，网侦大队打电话来有了最新发现！”
清晨七点，一个接一个发现接连轰炸南城分局，成了五零二案发以来最猛烈的强心针。
支队长办公室，吴雩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转椅上，廖刚跟王九龄站在椅背后；步重华一手撑住桌沿一手搭着椅背，这个动作让他上半身略微前俯，专注地望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英文字符。
“洋葱路由最早是美国海军实验室研发的匿名通讯技术，而所谓meek，”吴雩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少顷点了几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正在连接】的loading状态：“——是洋葱浏览器4.0版本内置的一个流量混淆插件，通俗来说是一架最新、最强大的网桥。”
电脑屏幕陡然一变，显示出【已连接成功】状态，随即在网页上方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洋葱头。
吴雩戴着他平时看书用的眼镜，食指一敲显示器：“这个浏览器现在已经配置为Tor了。”
廖刚疑惑道：“为什么网速这么慢？”
吴雩说：“meek以火狐浏览器加密协议头的方式访问微软Azure或者亚马逊云，再从这两个云服务平台，跳转到位于全球各个角落的很多台服务器上，分别获取很多个Tor的节点，最终随机选取两三个节点跳转到暗网。也就是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翻了好几道墙，网速慢是必然的，现在已经算快了。”
廖刚眼前一亮：“那如果我们从刁建发的电脑上提取他访问暗网的历史记录，说不定能找到他跟人骨头盔买家的聊天记录，岂不是就能定罪了？”
吴雩缓缓摇头：“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没有历史记录这个东西。”吴雩似乎有一点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想了想才尽量简单地解释：“打个比方说，如果我们想上暗网买半斤冰毒——流量的入口节点只知道我们是买家但不知道商品是什么，出口节点只知道商品是冰毒但不知道买家是我们，而中转的两三个节点则买家和商品都不知道，一切能加密的都加密了。而且，暗网的所有中间节点都是全球志愿者免费提供的，你根本追不到这些志愿者是什么人，尝试破译他们的服务器历史数据更是不可能的事了。”
廖刚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玩意还他妈有志愿者？！”
“有啊，还挺多。”
“为什么？为了挖比特币？”
吴雩说：“跟钱没关系，暗网也不全都是……嗐。”
所有人都站在电脑前，只有吴雩坐着，他戴着无框眼镜的模样看起来比平时年轻，甚至还有一点文气，自嘲似的摆了摆手，止住了话头。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望着显示器，没人在意他这掩饰般的细节，但步重华一直看着他。
那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吴雩原本想说什么——“可暗网也不全都是坏的啊。”
他正坐在这台电脑后帮警方追查暗网犯罪，但他并不觉得暗网志愿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尽管也并不打算把自己的观点告诉任何人。
步重华收回目光，拍拍吴雩的肩站起身：“老王跟市局打个报告，申请网侦参与进来协同办案，另外咱们自己的技术队如果有互联网技术背景的，也欢迎参与进来发表意见——行了，散了吧。”
王九龄揣着刚才从刑侦支队摸来的一袋卤蛋出去了，吴雩刚要起身，步重华按在他肩上的手却倏而一用力，把他按回了转椅里。
“廖刚！”
廖刚正出门，闻言探回头：“哎！”
“出去以后别跟任何人提吴雩。”
廖刚一愣。
步重华站在办公桌后，声音轻而严厉：“郜灵、刁建发等人网络流量数据异常的事不是他发现的，明白了吗？”
廖刚一点也不明白。当蔡麟夸张描述吴雩对网络通讯技术“超级懂！好牛逼！”的时候他还挺不信，直到刚才亲眼见证了，他才感到惊讶和感慨，觉得小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却有很高的专业水准，真是个很踏实低调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了。
步重华一向不忌讳下属展露锋芒，甚至还持比较鼓励的态度。为什么要抹煞吴雩的功劳呢？
“明白了吗？”步重华加重语气。
“行行，明、明白了！”廖刚条件反射一立正：“是！”
廖刚一肚子疑惑地退了出去，门咔哒一关，宽敞的支队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吴雩想起身，但刚有动作，又被步重华搭在肩上的那只有力的手按了回去。
“蔡麟那边我也叮嘱过了，”他俯视着吴雩，不动声色道：“这个安排你满意么？”
“……”吴雩瞅着他眨眨眼睛，笑了起来：“满意，当然满意——嗨，我这不是社恐呢吗？”
社恐是他跟蔡麟学的新词，如获至宝，正值新鲜期，最近天天用。
步重华慢慢道：“那现在只有咱们俩，你总不该社恐了……”
这倒是实话，如果这世上还剩最后一个吴雩稍微不那么恐的人，那大概就是步重华了。
吴雩向后靠在他老板的椅背里，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摸了根烟，刚想说我吃了你这么多鱼已经不好意思恐了，就只听头顶传来步重华淡淡的声音：“那为什么我还听不到你说半句实话呢？”
吴雩动作一顿。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丰源村时路上的对话吗，”步重华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向下盯着他：“我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去当卧底。”
——越野车在山道上微微颠簸，吴雩一手开车一手夹着烟在鼻端前嗅，突然只听副驾上的步重华放下工作手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跟张博明认识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吧，那么年轻，为什么选择去当卧底呢？”
吴雩意外地瞥了眼，只见步重华一手肘搭在车窗边，把玩着刚从下属那里收缴来的打火机，头发被窗缝中吹来的风吹拂，显得很放松。
“……没什么原因，”吴雩收回目光，“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为了搏一个前程吧。”
“搏前程？”
“是啊，警校一年年扩招，岗位却就这么多，没钱、没门路、没过硬的专业成绩，就算找到工作基层待遇也够呛。又不像你这种精英学院派，不搏一把怎么找得到出路啊，最初还不是想混个铁饭碗。”
“就因为这个去做卧底？太拼了吧？”
“嗨——”吴雩漫不经心望着前方灰尘弥漫的公路：“当时谁知道一做这么多年，还不是以为两三年就回来了。”
步重华还想追问，但吴雩随口应付完，犬齿一叼烟头，伸手就想去抠被领导攥在掌心里的打火机。
“干嘛呢，开车去！”步重华把手一抽。
“步支队！你再不把打火机还给我，我就在你车上吃烟叶了……喂！”
吴雩还没来得及用牙把香烟外层白纸撕掉，烟也被步重华一把抽走了，呵斥道：“惯得你什么毛病。”
车辆沿公路向前飞驰，扬起一路滚滚尘烟，只听吴雩无可奈何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总有一天要教会你抽烟……”
“我以为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听到你说句真话，那个人应该是我。”步重华淡淡道，“我想错了。”
周一上午分局忙碌异常，空旷的会议室却变得非常安静，窗外马路上的喧杂热闹隔着玻璃窗，一声声模糊又清晰。
吴雩取出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半晌低头道：“我没骗你。”
步重华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改变。
“我当年确实……要给自己博一条出路。因为我念不下去书，认识张博明以后就……退学了。那时候年轻不懂，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念书的好处，很多当警察需要的专业知识都是我后来自学的。”
步重华盯着他乌黑的发顶，“什么样的卧底经历能让你意识到掌握暗网专业背景的好处？”
吴雩犹豫数秒，才说：“……马里亚纳海沟。”
这个名字就算步重华不是网侦也听过，因为太出名了。
马里纳亚海沟是最早被外界公布的暗网电商交易平台，因为担保信用度高、物流安全快捷，在短短两三年内迅速崛起，成为了全球最大暗网电商之一，其创办者兼管理员ID叫shark1325，国内的网侦都管这个人叫鲨鱼。
“鲨鱼”跟很多脾气古怪的极客一样，是个拥有高超网络技术的无政府自由主义者，这与几个最早开始利用暗网做生意的大毒枭不谋而合。他创办“马里亚纳海沟”的初衷是为了帮这几位大毒枭分销货物，但后来发展成了暗黑版淘宝，不同的是绝大多数商品都违法：毒品、武器、色情视频、人口交易……网站为顾客提供交易担保，为一部分高V商家提供物流服务，并从每一单交易中抽取佣金。根据国际刑警发布的不完全统计，马里亚纳海沟上线一年内，每周交易额就达到了数百万美金之多。
分布在全球各个机房的服务器中转点和匿名通讯技术有效地保护了这座网站，各国刑警都尝试过调查打击，但均无功而返。
“你还记得我上次去云滇见的那个鬼佬么？亚瑟&#183;霍奇森，就是马里亚纳海沟的高级安全主管。十年前他来金三角跟一个叫塞耶的毒枭谈合作，中间被我截了胡——霍奇森本人被活捉，塞耶跟其他毒贩也被当场打死了，那漫山的罂粟田被缅甸军方放火烧了一天一夜。”
“塞耶的势力被全部消灭之后，我独自逃出，无所事事，在金三角各大赌场间东躲西藏。就这么游荡半年后，我混进了另一拨毒贩内部做打手，发现这帮人也开始用网络分销鸦片，他们所在的平台还是叫马里亚纳海沟。”
吴雩呼了口气，两手肘搭在大腿上。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上半身弓起，然后抬起一边眼梢，自下而上地瞅着步重华：
“此后我又在金三角混了九年，接触过不下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贩毒团体，深入过三四个像塞耶那样有规模的毒枭集团。我发现这些毒贩中，十成里有六七成都利用暗网来销货，他们的大麻、冰毒、海洛因远销北美甚至东欧，而合作方毫无例外都是马里亚纳海沟。”
“我开始意识到马里亚纳海沟是这一切的源头，只打击贩毒是不够的，必须潜入到深渊最底，才能除掉那条真正的恶龙。”
吴雩点上烟，白雾呼地飘散的空气中。两个人都没说话，良久安静后，步重华突然问：“你说你曾经差点暴露过一次，但幸运躲过去了，就是十年前抓霍奇森的时候？”
“是。”吴雩叹了口气，“抓住个暗网管理员可他妈不容易了。”
“那你还觉得那些暗网志愿者没问题？”
他们原本距离就非常近，转椅背又抵在办公桌沿上。步重华弯下腰盯着吴雩，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撑在椅背上，这个姿势几乎就把吴雩锁在了他自己和办公桌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连任何转动或回避的空间都没有。
“……”吴雩说：“我这不是觉得技术自由无罪呢吗。”
“控制技术的是人，人也无罪？”
吴雩向后一仰头，拉开了几厘米距离，举着烟说：“我喷你了啊。”
步重华眉角长、眼睛深，那张脸一旦没有表情，就自然散发出一种目中无人的冷峻感。所以他在警院上学时当选系草全凭硬件，实际人气是没有的，任何一个正常女生被他这么近距离一盯，都会油然而生一种仿佛欠了他很多钱的错觉。
但当他像现在这样，一边眉角微微挑起、眼神半笑不笑，弯腰靠近看着吴雩的时候，又有种年轻和成熟、含蓄和挑衅糅合起来的，很难用语言形容的魅力。
吴雩上半身向椅背后倾，喉结轻轻滑动了下，似乎是咽了口唾沫：“我真的喷你了啊。”
步重华轻声说：“你喷。”
“……”
“喷啊？”
“………………”
两人对视片刻，吴雩诚恳道：“我错了队长我下次不敢了，上季度的外勤津贴千万别给我往少里算，求你。”
步重华眼底闪烁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揶揄，又略微更靠近了些，吴雩后脑勺的黑发几乎贴在了电脑显示屏上：“你……”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一开：“报、报告！步支队！”
咣当一声吴雩意一脑袋撞上电脑，步重华霍然站起身厉喝：“出去！我说过谁敢不敲门就……”紧接着戛然而止。
“宋卉？！”
津海公安大老板宋平之女、昨天那个“全家脑子灌水泥的小实习生”宋卉，缩着脖子怯生生地瞅着步重华，两根食指在身后紧紧勾在一起，虽然并不害怕，但多少有点心虚：
“许……许局让……让我来告诉你，垃圾填埋场发现一具老年男性尸体，疑似那个陈、陈陈陈元量……”
步重华的听觉神经捕捉到了陈元量三个字，但大脑却仿佛浑然没反应，那双本来就森冷严厉的瞳孔紧盯着她身上的实习警服，再开口时每个字都隐藏着勃然欲出的怒火：
“谁让你来我队里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去海关实习吗？！”
宋卉：“……”
尽管竭力控制了，宋卉那张小嘴还是不争气地抽了几下，五秒钟后终于：“嘤——”
“我不想去海关海关太没意思我想到这里来陪着你顺便学点东西——”
“我爸还不知道求求你别告诉他不然我会被打死的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嘤嘤直上九霄，少顷后走廊两侧办公室里纷纷探出脑袋，投来无数震惊、谴责和怜香惜玉的目光。
步重华忍无可忍，拔脚上前，突然只觉哪里不对，低头一看。
——大转椅上空空如也，在火山喷发和嘤嘤声浪双重夹击下的吴雩不堪重负，现正钻进了办公桌底下蹲着抽烟。

第58章
周一早上五点，津海市郊北道村垃圾填埋场，几名拾荒者突然从垃圾堆中闻到一股有别于周遭气味的恶臭，随即扒出一段沾满了垃圾的、软乎乎橡胶似的东西。
一名老人颤巍巍提起那东西，对着凌晨黯淡的天光眯眼一看，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连滚带爬摔下了垃圾山——
那是半截腐败肿胀的手臂。
“垃圾填埋场工作人员报到固体废弃物管理处，固体废弃物管理处又报到北道村派出所，刑大在垃圾场里挖了好几个小时，挖到了腰以下的两条腿、脖子以上的一个头，加上最开始发现的那半截手……嘿呀！走开！”蔡麟在手机那边扯着嗓子，一边跳脚一边挥舞苍蝇，背景是垃圾场铲车的轰轰声：“现在只差胸腹部和另外半截手就能拼出一个全乎人儿了。走开！走开！张小栎你那个防蚊喷雾再给我来点儿！”
步重华举着手机，大步走下刑侦支队大楼门前的台阶，吴雩和宋卉紧随其后：“能确认是陈元量吗？”
“小桂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二十四个小时到三十六个小时之间，结合衣着体态和尸表特征来看，确实是陈元量没错，现在就在等警犬到位搜索剩下的几块儿肉啦！”
步重华大步走向那辆警用牧马人：“知道了，我跟小吴马上就到。”说着挂了电话。
Biu一声越野车开了锁，步重华钻进驾驶座。
吴雩脚步刻意一慢，果然只见宋卉直不楞登越过他，伸手就去开副驾座的门。
吴雩没吱声，转而打开后车座。但他人还没钻进去，只见前面步重华突然推门而下，大步绕过车头，一拍宋卉的肩，伸手拎住吴雩后脖子，一发力就给两人调了个个儿：
“吴雩，坐前面指路。”
吴雩：“不不不……”
步重华完全不理睬他，硬生生把他怼进副驾上，嘭地关上了车门。
呜哩呜哩呜哩——
红蓝警灯闪烁，飓风似地刮过周一上午繁忙的市中心交通，向北道村垃圾填埋场方向驶去。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但空气却凝固得可怕，连吴雩都一反常态规规矩矩坐着。宋卉缩在后座中间，如同一只心惊胆战的小兔子，视线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半晌终于听见驾驶座步重华开了口：
“还有谁知道你是宋局的女儿？”
宋卉绞着手指头：“……也没多少人。”
“都有谁？”
“就许局，几位副局，禁毒支队的邵队，经侦的曹哥，技术队的王叔叔，法制科预审的钱伯伯，指挥中心的章伯伯，另外还有同意我来实习的刑侦局李叔叔，大案要案的栗处，政治处，督察处，秘书处，还有我妈……其余就没了。”
车内气压坠入冰点，半晌步重华挤出一句话：“就是该认识的都认识了是吧？”
宋卉心虚地不吱声。
“我给你写个退回报告，今天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不用来了。”
宋卉震惊：“为什么！”
步重华的语气却比她严厉：“因为你根本不是学刑侦专业的！我们支队每年只接收刑侦专业平均分前十名或专业绩点前十名，再不济也要警体搏斗前三名，最差也要能打能跑能熬夜能扛揍的男生！你自己说说你符合哪一项条件？”
“……可，可我就实习三个月而已啊！我又没想留下来！”
“不行。”
宋卉委屈至极：“我就想陪在你身边也不行吗？！”
步重华蓦然厉喝：“不行！”
哔哔——
吴雩和宋卉同时被安全带勒得向后一啪，相邻车道的丰田愤怒鸣笛，加速超车，挟着尾气扬长而去。
车内空气被冻住了。
不知为何步重华似乎比平时更加声色俱厉，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掩盖某种焦躁和不安。足足半晌后他才长吸了口气，咬紧的后牙略松了松，视线向身侧瞥去。
——吴雩维持着刚才那个被惯性拍在靠背上的姿势，手机高举在眼前，聚精会神研究地图导航，那满脸专心致志的神情，仿佛是个误闯言情偶像剧片场的国产警匪片龙套。
“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步重华的声音再度响起，声音平稳冷静一如往常：“我有个同学在海关，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下周你就过去吧。”
宋卉的眼圈又再度开始泛红，咬着小嘴唇，半晌憋出来一句：“不，我不去，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妈！”
步重华：“……”
宋大老板夫人郝秀娟，那可是当年帮步重华洗过衣做过饭、开过家长会、签过考试卷的主儿，跟半个妈也差不多了，宋卉这一状跟告上南天门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而且你不要瞧不起我，我、我也是能当个好警察的！”宋卉抽抽搭搭说：“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牧马人在公路尽头一个陡转，开出数百米后转进小路，前方北道村垃圾填埋场已经被警戒线围住，警车红蓝光芒和闻讯而来的媒体闪光灯交汇在一处，咔擦作响。
警戒圈内几十号人头挤着头围在一块，应该是在拼凑尸块。
步重华面无表情，一踩刹车，回头冲宋卉打了个下去的手势。
“去，”他冷冷道，“证明给我看你能忍几分钟不吐。”
宋卉嘤嘤嘤，砰地甩上车门，头也不回钻进了警戒线。
吴雩终于放下举了一路的手机地图导航，转动了下酸痛的脖颈，正要下车，手腕却突然一紧。
步重华竟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谁也没动，静默将这方寸之地淹没至顶，车窗外的人声喧杂仿佛突然变得十分遥远，只剩下掌心与皮肤相贴的热度紧紧相贴。
良久，步重华微微俯身向吴雩的脸颊靠近，仿佛是要说什么似的——但就在这时吴雩头向后一偏，规矩地垂着眼睛沙哑道：“……步队，我得下去了。”
车厢一片安静，所有感官都仿佛消失了，只剩腕骨那一小块火热深入骨髓。
半晌步重华才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打开杂物匣摸出墨镜丢给他。
“待在车上别动，媒体太多了。”
吴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步重华已经推门下了车，大步流星向警戒线走去。
“唔——唔——唔——”
宋卉一脸青白地捂着嘴，王九龄躲在三米之外怜爱道：“吐吧，吐出来会好一点。”
“哇！！”
幸亏这是在垃圾填埋场，应激生理反应可以就地解决。宋卉一阵稀里哗啦天女散花，羞愧得都要哭了，王九龄叹着气掏出他的小手绢，想想又没舍得，问法医实习生要来张纸巾递给了她。
“大闺女，你听我的，那张驴脸不值得。”王九龄真心诚意道：“你看我们南城分局这千里荒草万里秃瓢的样子，除了孟昭还有哪个女的干外勤？去年也有个闺女看警匪剧中了毒，闹死闹活非要来，没熬过一个月就累得神经衰弱加心律不齐，现在已经转检察院搞预审去了——呐，你听王叔叔的，回家去吧。”
宋卉抽抽噎噎地抹着嘴：“我，我才不回家，我偏要……”
“吐完了没？”
宋卉一个惊跳转过身，只见步重华长身而立，神情冷淡，袖口卷在手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
“吐吐吐……吐完了。”
步重华扬手扔来一物，宋卉手忙脚乱接住一看，是一副蓝色勘察鞋套：“吐完就跟我过来，看初步尸检。”
宋卉如遭雷击，尸检！
就那几块怎么还没检完！
可怜的宋大小姐脸色青白交加，胃又再度翻腾起来，然而步重华坚冰般的面孔没有丝毫动容，仿佛没看到她刚才一口接着一口的惨状，掉头径直向现场走去。
王九龄恨铁不成钢地瞅着他，在擦肩而过时小声骂道：“你这辈子都活该单身！”
步重华冷淡道：“她是我妹，我单不单身又不是看她。”
——不解风情的玩意！王九龄叉腰横眉立目，只见宋卉哭哭唧唧跟着他，又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183;
“小心小心小心……哎！小桂！”“稳住稳住稳住！”
一群现勘员围在垃圾山下，分别抬着尸块玩拼图，有人抬头有人抬腿有人抬肚子，少顷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漂亮！”“稳！”“拼上了！”
津海四大天王之首贝爷呼哧呼哧，带着它的小弟们顶着烈日翻了一上午，终于从垃圾山里翻出了陈元量尸体的最后一大块——胸腹部。一群被熏得不行的法医和刑警们简直感激涕零，恨不能排队一人mua 贝爷一口，奈何有洁癖的贝爷摇着尾巴回队洗澡去了，只留给众人一个毛茸茸的狗屁股。
“陈元量，男，七十岁，身长一米六七。”小桂法医裹着一身防护服蹲在地上，紧紧摁着鬼哭狼嚎的蔡麟（“蛆啊！蛆啊！！”），面无表情迅速流畅地指使手下人记录：“尸体被分割成头颈、腰部以上连左上肢、右上肢、腰部以下连双下肢共四块，内脏有部分缺失，死亡时间推断在三十二到三十六个小时左右，即被害人失踪后数小时内，初步鉴定其肢解为……哟，步支队！”
步重华一边戴手套一边走来，身后跟着踉踉跄跄随时要吐出来的宋卉，小桂法医震惊得差点伸手去揉眼睛：“我没看错吧蔡儿？你们队来了个女的？”
蔡麟沧桑道：“是啊，这年头人傻貌美缺心眼的姑娘不多了……”
“宋卉，新来的。”步重华向身后扬了扬下巴，然后指着尸块边上这一圈人，冲宋卉简短介绍：“樊明，法医助理。”
宋卉认真称呼：“樊助理。”
刚蹲在地上记录的小法医立马站起身：“不敢当不敢当……”
“杨弘毅，刑事摄像。”
宋卉：“杨摄像。”
技术队摄像员端着单反相机诚惶诚恐起身：“别客气别客气……”
“蔡麟，支队前辈。”
宋卉：“蔡前辈。”
蔡麟赶紧摆出开年以来最亲切和蔼的表情站起身：“受不起受不起……”
“小桂法医，法医室轮班负责人。”
宋卉：“小……桂法医。”
宋卉从小被他爹耳提面命要谦让和逊，奈何确实比常人反应慢，一个小字顺出了口，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尊重法医前辈了？会不会讨人嫌？
“不用不用，站远点吧，味道大。”小桂法医压根没察觉到她复杂的心理活动，“樊明，防蚊喷雾拿来给姑娘喷两下。”
步重华指指地上七巧板似的尸块：“怎么样？”
“死后分尸。”小桂法医竖起一根食指，言简意赅回答了步重华的问题。
骨渣、虫卵、腐肉、血性液体糊在皮开肉绽的尸块上，成群的蛆在七窍钻来钻去，其状堪称惨不忍睹。步重华戴上双层口罩，蹲下身摸索片刻，手指停在胸壁上方心脏部位，向下按了按，皱眉道：“被捅死的？”
话音未落，一泡白乎乎的东西被他挤出创口，咕叽满溢而出——活蛆。
“哇！”宋卉头也不回奔出数步，蹲在地上疯狂呕吐起来。
所有人：“……”
“对，大概率是被捅死的。这是尸表可见唯一危及生命的创口，位于左胸第五、第六肋骨间，创口宽度4.5厘米，两创角均呈锐角，刀锋方向直入心脏，应该是一把类似弹簧刀的双刃利器。”小桂法医对着漫天苍蝇呲呲喷了几下杀虫剂，蹲下身说：“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尸表只有一个创口，下面却有两道创腔，一道长12厘米左右，一道长11厘米左右。说明凶手在刀刃未拔出时又刺进了第二刀，下手果断、杀性极强，造成胸壁缺损创口、外伤性心脏破裂，急性心包填塞而亡。”
——急性心包填塞。
步重华眉角一跳：“跟年小萍死亡方式相同？”
“没错，行凶手法、位置、甚至凶器形状都非常相似。”
步重华颔首不语，若有所思，半晌问：“那肢解工具是什么？”
“……”小桂法医叹了口气：“铲车。”
远处警戒线外，几辆铲车正停在空地上，机械铲斗十分巨大，锋利的锯齿上挂满了泥渣。
众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填埋场工作人员正拉着王九龄的手，声泪俱下的哭诉遥遥传来：“警察同志你们能不能赶紧查查是哪辆铲车铲到了那倒霉尸体哇，我们现在封锁消息还不敢告诉司机呢，就怕待会一个个都吓出病来，你们早点查清楚我们也好把纸钱香烛驱鬼道符什么的买起来呀！……”
“没必要，没必要。”王九龄和蔼道：“我们共产党员，是不搞风水迷信那一套的，我们要守住唯物主义者无神论的坚定立场……”
“不过，确切的死因定论还要等毒理化验以后才能上报告，”小桂法医站起身，活动了下酸麻的膝盖：“另外我们回去还要做个骨磨片，进一步确定所有的离断面骨质中都没有血红素，否则也不能完全排除生前伤的存在。”
步重华也站起身，放眼向周围望去。
北道村垃圾填埋场是津海市最大的处理场之一，每天来往车辆达到数百车次，运来的垃圾有两到三千吨之多，根本无从辨别陈元量的尸体是从哪里运来的，连排查监控都没有意义。
如果不是拾荒者，这老头被埋在垃圾山下形成尸蜡都不一定有人发现得了。
“行了，法医收队吧。”步重华脱下口罩手套，沉声说：“运回去做进一步尸检，看能不能从尸块上提取出凶手的生物样本，另外再次审查陈元量的社会关系、金钱往来，继续排查那天晚上的出租车运营情况。从我的直觉来看，这个凶手的行凶手法跟杀死年小萍和高宝康的暗网买家高度相似，可以先考虑把他们推测为同一人。宋卉！”
宋卉好不容易吐完第二轮，正有气无力地蹲在地上冒酸水，闻言茫然张望过来。
步重华指指地上的担架，言简意赅吩咐：“新人搬尸。”
宋卉：“！”
所有人：“！！！”
蔡麟奋不顾身扑上去：“别这样老板，我来我来！”小桂法医揪着蔡麟的袖子：“蔡麟来蔡麟来！”法医助理和刑事摄像忙不迭：“我们来我们来！”
宋卉难以置信：“搬搬搬，搬什么？！”
步重华没理会其他人，那双霜冻般严寒的瞳孔直视着宋卉：“你不是要证明给我看你能当一个好警察吗？”
“……”
“所有实习生出的第一个凶杀外勤都要帮法医搬尸体，不论是高腐，巨人观，甚至是尸蜡。没人能仗着性别或身份搞特殊待遇，你也一样。”
宋卉惨白着小脸，只见步重华让开半步，指了指地上的担架头：
“搬不了就不用在刑侦支队实习了，今天就回家吧。”
气氛僵持得剑拔弩张，周围面面相觑，没人敢吱一声。
连不远处戴着棒球帽和墨镜的吴雩都注意到异样，从车里推门而出，皱眉向这边望来。
“……可是我，”宋卉绞着手指，一开口嘴唇都颤得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倒下晕厥过去：“我、我——”
轰！
就在这时，强劲的引擎如百兽之王咆哮逼近，漂移甩尾闪电过弯，轮胎和渣土路摩擦发出巨响，瞬间震动整个现场，幻影移形般戛然停在了警戒线外，哗啦——后胎一片扇形碎石甩落在地，迸出满地飞烟！
“卧槽大G！”
“G65吗G65吗？怎么不像？！”
“人家那是巴博斯改装版G65！！”
议论声就像滋滋作响的引线，瞬间席卷了整个垃圾填埋场。步重华额角一跳，随即只见车门开了，淘宝T恤牛仔裤、手腕上一只蓝盘钢王的严峫漫不经心甩上车门，低头钻进警戒线，向这边大步走来。
步重华当机立断吩咐宋卉：“没你的事了，你回车上找吴雩去。”然后转向尸块：“怎么还没搬走，快点！”
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不用他吩咐第二遍，蔡麟、法医助理、刑事摄像同时扑向担架，一人抬头两人抬脚，在小桂法医的鼓劲加油声中飞快抬走了大卸八块的陈元量。
只有宋卉这个傻不愣登的姑娘，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找小吴哥？找小吴哥干嘛？”
步重华随手抄起一瓶矿泉水扔给她：“他早上吃咸了，给他喝水。”
宋卉：“？？”
“——哎等等！”就在这时严峫脚下生风地走来，隔老远就注意到了宋卉，皱眉盯着她：“你不是那个姓宋的……”
步重华：“还不快去！人一天要喝够八杯水！”
可怜宋大小姐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吐了两回都没得到八杯水的待遇，傻乎乎地捧着矿泉水回车上去了，临走还奇怪地瞅了严峫一眼，心说我认识这人吗？完全没有印象啊。
严峫一把摘下墨镜，怒道：“她不是那姓宋的女儿吗？”
步重华：“……”
“你怎么跟她搞到一起去了？”
两人彼此对视，一个充满质询一个无可奈何，半晌步重华终于揉了揉额角：“她是我妹，你能不能别这么……”
“你妹？”严峫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正牌子的两个表妹今早在建宁配空了半家爱马仕店，买了两张餐桌、四组沙发、八个望远镜、两个垃圾桶、二十个刷马用的鬃毛梳子和二十个苍蝇拍，刚打电话问我想不想要两条马鞭子和一桌麻将，被我十动然拒了——姓宋的闺女算你哪个牌面上的妹妹？”
步重华按着额角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对宋局那么大意见是从哪来的……你干嘛呢！”
严峫毫不留情用四根手指拍着他弟的帅脸，拍得一下一下PiaPia响，满脸恨铁不成钢：“你真是我弟弟吗？！”
步重华：“………………”
“你表兄这样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你不仅没遗传到半分，还特么学会脚踏两条船起来了。信不信我妈你大姨见到那姓宋的闺女能当场心肌梗塞，你这是要活活气死她啊？”
周围有人经过，看这边气氛诡异，不敢多待，贴着路边儿赶紧溜了。
兄弟两人头顶着头，步重华眼角向上挑起，一言不发盯着严峫，琥珀色的眼瞳里渐渐渗出凶狠的意味，突然反手把严峫后脑勺向自己一按，从牙缝里怒道：
“我没有脚踏两条船，我只喜欢一个人！”
他放开严峫，掉头冷着脸走了。

第59章
咚咚，车窗被敲了两下。
正盘腿坐在后座上看一本《电子取证研究》的吴雩抬起头，赫然撞见宋卉惨白兮兮的小脸，俩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大而无神，活生生一朵刚被暴风雨摧残完的娇花，幽幽道：“小吴哥，步支队长叫我跟你说人一天要喝够八杯水。”
“……”吴雩小心问：“你脸色是怎么回事？”
“#￥%*@#&*（&*！！……”
不提还好，一提宋卉又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架势，慌忙捂住嘴蹲倒在地“咳！咳！”地干呕。吴雩赶紧打开矿泉水瓶盖递给她，宋卉吨吨吨灌进去大半瓶，严重反酸缺水的劲儿终于被压下去了，一脸马上就要超脱肉体原地飞升的表情，颤颤巍巍爬上来坐在吴雩身边。
“我送你回家休息吧？”吴雩忍不住问。
宋卉麻木摇头。
“要不我给你买点药吃？”
宋卉又摇头，欲哭无泪道：“妈妈说我不能给爸爸惹麻烦，不能搞特殊化，更不能因为搞特殊化而不小心上热搜。”
可怜宋大小姐犹如一朵漂泊无依的浮萍，回家怕被妈妈骂，捅穿了怕被爸爸打，下车去怕被步重华拎走搬尸体，只能瑟瑟蜷缩在警车后座上，对唯一的听众吴雩嘤嘤嘤。
吴雩从杂物匣里摸出两个薄荷糖，宋卉接过来含在嘴里，感觉好受了很多，嘴巴鼓鼓囊囊地说：“谢谢小吴哥，你真好。”
吴雩低头把书翻过一页，“刑侦支队不好待，还是听步支队的话，回家去吧。”
谁料宋卉却在此时显出了惊人的垂死挣扎：“不，我不回去！”
“为了步支队？”
“嗯！”宋卉勇敢地点了点头。
“……”吴雩从书页中抬头瞅了她一眼：“那你俩这年龄差可够大的。”
“我不管，我就喜欢！”
“你这点大就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宋卉认真点了点头：“我妈说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事，只有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才能得到周围人的支持、认可和祝福，藏着掖着的感情是很难得到善终的！”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藏着掖着的感情从来得不到善终。
仿佛猝然触到记忆最深处的某个点，吴雩心脏往下一沉。
宋卉睁着无所觉察的大眼睛，透过她天真的脸，另一张少女笑盈盈的面容在烈日下靠近，漫山遍野罂粟花开，在风中摇曳出簌簌声响。
转眼场景蓦然变换，火光和鲜血沿着地道燃烧成人间炼狱。那少女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摇晃着倒在血泊里，濒死的诅咒撕裂耳膜：“——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刑房，你们谁也走不出这刑房……死在这地狱里吧，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下一刻，惨叫被暴雨噼啪声吞没，高层落地窗蒙了一层水雾，浴室里吹风机炙热轰响。吴雩从手机里抬起头，望着镜子中的步重华笑道：“哎，你发短信给我说你今晚去云滇干嘛？”
“……找你。”
“找我干什么？”
吹风筒顿了顿，才听步重华平淡地反问：“你要是万一出点什么事，让领导可怎么办？”
……
“小吴哥，小吴哥？”宋卉的声音仿佛是从天际飘来，终于延迟地触及到了听觉神经：“小吴哥，你没事吧？”
吴雩回过神来，语气如常：“没事。怎么了？”
宋卉有点担心：“你刚才脸色不太好看哎。”
“哦，我在想你连尸块都看不了，回头他们让你跟现勘一起去高速公路铲尸泥、上晚班去太平间提尸体、用法医室那个汤锅煮人骨头的时候你可怎么办啊，一想就为你担心。”
宋卉：“……”
“对了，法医室给的冰激凌别吃啊。”吴雩突然想起来：“他们那只有一个冰箱，检验到一半的内脏和锯下来的头盖骨都是放在里面跟甜筒一起冷藏的。”
宋卉：“………………”
从宋卉的表情来看，吴雩大概打破了她对人性的最后一丝幻想。
吴雩揶揄地瞅着她，但眼神最深处又闪烁着微许小姑娘看不懂的温和。就在这时他裤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吴雩还以为是步重华打电话叫他下去帮忙，摸出来一看，号码却是一段熟悉的座机数字——铁血战士酒吧。
地下拳场的那个胖老板。
吴雩迟疑几秒，只听宋卉像陡然听见丧钟敲响似的，全身一激灵：“是他打电话来叫我们下去帮忙吗？！”
“不是。”吴雩推开车门，叮嘱：“你就待在这别下去，待会被步支队看见了。”
宋卉：“好好好！”
吴雩拿着手机，走远了几步，看周围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接通这个电话：“喂。”
“哎呀我的吴哥你可总算理我了，我以为你打算跳槽到隔壁‘红粉佳人’酒吧去了呢，正寻思着告儿你他家那群陪酒的小妖精都他妈是整的，酒是兑了水的，连打碟那DJ都是抄袭贾斯丁比伯的……”
“我不是叫你有事发短信别打电话吗？”
“我急啊，这不是急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吗。你胖丁哥哥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长袖善舞、八面灵活，谋资源是杠杠的一把好手，我要是进军娱乐圈去做经纪人那连杨天真都要下岗卖苹果儿去了……”
“我在上班，挂了。”
“等等！”胖丁老板大惊：“吴哥，您这样的世外高人还他妈上班？哪个场子里的？！”
津海市第一魔教门派座下头号分舵，南城支队场子里的。
吴雩刚要挂电话，胖子敏感地察觉到了，一叠声叫嚷：“别别别！我真是来告儿你好消息的。你上次不是说二十万以下的局就不出来了吗？”
“……”吴雩手一顿。
“有个煞笔出价二十万，挑战我们小吴哥哥津海市第一玉面小阎罗的地位和权威。”胖子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地说：“二十万纯出场费，输了赢了钱都是你的，彩头抽一成，打赏五五分。怎么样？答应不？答应我立刻就让人去安排！”
二十万。
周围现场的喧杂还在继续，痕检拎着一摞一摞物证袋来回奔跑，远处红蓝警灯闪烁，媒体的闪光灯还在咔擦咔擦此起彼伏。
吴雩瞳孔无声无息地缩紧，喉结上下轻轻一滑。
“对方是什么人？”
“这我哪儿能知道，准备阶段都是中间人出面接洽的，你不表态人家也不会轻易泄露出名号啊，否则万一被拒绝了说出去多丢人。”胖子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去打听了，如果对方真是个拳王阿里我也不能眼睁睁把你推进火坑是不是？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从辖区派出所征调民警过来协助搜寻编织袋碎片，找到的逐一编号收走！”不远处步重华大步跨过垃圾山，正向这边走来，衬衣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蔡麟去给固体废料管理处打电话，碎片太多了，今天下午这垃圾场要封锁半天！”
“我知道了。”吴雩嗓音紧绷，简短道：“我考虑几天。”
“哎吴哥，你可千万想清楚了啊，赶紧给我回话造吗……”
吴雩挂断了电话。
“说什么呢？”步重华已经走到了近前，修长锋利的眉头皱了起来：“跟谁打电话？”
吴雩收起手机：“我妹。”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你什么时候我就什么时候。”吴雩把剩下那半瓶水一扔，被步重华劈手接住：“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了。”
步重华将信将疑，瞅着吴雩的老式手机没吭声，仰头将那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水珠顺着结实的脖颈肌肉流淌下来，在太阳下熠熠生光。
宋卉对步重华的迷恋确实是有道理的。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最不考虑门第、出身、年龄差、价值观这些外在条件，只单纯对美好事物怦然心动的时候。
步重华不论从外表还是品德上，确实都担当得起她情窦初开的想象。
“——看什么呢？”
步重华喝完最后一口水，两人视线突然相撞。吴雩猝然收回目光，含含混混地道：“没什么。”
几名痕检正聚在不远处采集脚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步重华向周围一瞥，俯身略微靠近，几乎贴在吴雩脸侧：“在看我吧？”
“……”
“看我什么？”
四个字透过耳膜，每个含笑的音节都像小银锤，轻轻敲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空气突然变得特别稀薄，心跳将血液压向四肢末端，一下一下撞击着脉搏。
吴雩下意识退后半步，步重华紧跟而上，两人近得连彼此鬓发都几乎贴在一起。警车挡住了他们，这方寸之地像是被无形的、透明的屏障笼罩起来了，自成一个旁人无法窥探、更无法插足的小世界。
吴雩勉强笑了声：“步队，你……”
但没有用，他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声线中的犹豫、挣扎和底气不足。
步重华又上前一步，吴雩腰背一凉，抵上了牧马人的车窗。
“我什么？”步重华那双好看的眼底又浮现出半笑不笑的、混合着温柔和挑衅的神情，一手贴着吴雩的侧颈，按住了他身后的车门：“你说啊？”
吴雩突然一把抓住步重华的手，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
“……那我就直说了步队。”他诚恳道，“你妹在车上休息，你要不要稍微注意下影响？”
步重华陡然一僵。
咔哒！吴雩反手打开警车门。只见宋卉蜷缩着蹲在前座靠背与后座之间，头朝里屁股朝外，犹如一只小虾米，只能看见她两手捂在后脑勺上，紧张地问：“他看见我了吗小吴哥？他走了吗？！尸体搬走了吗？！”
步重华：“………………”
“他走了！”步重华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冷冷道，砰地摔上车门，转身头也不回走了。

第60章
蔡麟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舌战群儒，大杀八方，跟南城区固体废料管理处在电话里吵了半个小时，终于争取到垃圾填埋场暂停运营12小时的机会，赌咒发誓拍胸脯保证到时间支队一定撤走，但紧接着就惨遭打脸了。
上百刑警带着好几条警犬挖穿了十八九座垃圾山，三班倒奋战了接近一天半，才好不容易凑齐被耗子、野狗、铲车锯齿和拾荒者撕扯成碎片的裹尸袋。在这期间津海市其他几座垃圾场被迫接收了本应该被运来这里的四五千吨垃圾，固体废料管理处接到的骂街电话都要被打爆了。当技术队终于把这条条缕缕的碎片拼凑成整袋的那一刻，管理处负责人差点没感动得哭出来，他是这么说的：“这哪里是被害人的裹尸袋啊，这他妈是都灵裹尸布，闪烁着基督耶稣的钛合金圣光！”
陈元量的尸块被运回南城支队，毒理检验和解剖结果支持了小桂法医的现场判断——因为锐器刺破心脏导致的血气胸和急性心包填塞，死亡过程十分迅速，未见抵抗、威逼、犹豫、试切造成的创伤。从离断面内容物判断，确实是死后经过了数小时，才遭到铲车的肢解，骨损伤部位制成的磨片也确认了没有血红素的存在。
“第一，死者胃空虚，死于就餐时间4小时以上；第二，离断面分析显示被肢解于死亡后5到6个小时，而北道村垃圾场的铲车每天清早五六点之间开始运作。再综合腐败情况、蛆虫孵化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周日凌晨12点左右。”小桂法医站在工作台前，故意把笔记本屏幕转向蔡麟那边，把现场拍摄的蛆虫照片一张张划过去：“也就是说他夫人第三次打电话听到提示音的时候，陈元量差不多已经死了。”
步重华望着解剖台上陈元量大卸八块的尸体，皱眉不语。
“桂儿，我算是认清你了。”满是蛆的屏幕荧光映在蔡麟脸上，他幽幽说：“咱俩的感情已经彻底灰飞烟灭，连你答应给我吃的那100个甜筒都救不回来了。咱俩这就分手吧，我找我的新相好小吴玩儿去。”
小桂法医转身打开小冰箱，越过冷藏室一排排陈列的物证袋——一个胃、一对肺、一只心脏和半个煮过的盆腔；从冷冻格里取出一个哈根达斯甜筒：“步支队，您吃吗？”
“吃吃吃。”蔡麟精神一振，爱火重燃，在小桂法医趾高气扬的目光中夺走甜筒哧溜哧溜吃了起来。
步重华并没有理会两个后辈打情骂俏，他戴上手套仔细翻检尸块，少顷突然问：“这是什么？”
小桂法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陈元量斑斑痕痕的尸块小腿上，隐约可见一道横着的索沟，如果拿放大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已经皮革样化了。
“约束伤，他后颈部、双上肢末端也有，不过是死后形成的，未见皮下出血等生活反应。”小桂法医从托盘上取出一截电线：“喏，就是这个造成的，还有几段送去理化室了。”
——那是一段普通的绿色漆包电线。
步重华把电线拿在手里反复端详，小桂法医说：“之所以形成死后约束伤，是因为凶手使用的编织袋长90厘米、宽75厘米，必须要把陈元量折叠起来才能装进去。但装进去之后如果不绑，万一尸体手脚随着搬运在编织袋内晃动，发出咚咚声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不过这也给我们破案提供了线索，从捆绑和打结的手法来看应为同一人，王主任能确定多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小。”
王九龄虽然是个秃……虽然只是南城分局的技术主任，但在整个津海刑侦技术方面都是数得上的大牛。他说多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小，那意思就铁板钉钉子是单人作案了。
“王主任有没有办法普查全市经销商，从这段电线的产量批次和销售地点分析出凶手的信息？”蔡麟一边呼哧呼哧地舔甜筒一边问。
“2003年5月以前是可以的。”小桂法医认真道，“但2003年5月之后，我国的经济发展模式和社会意识形态发生了一个小小的转折……”
蔡麟紧张起来：“什么转折？”
“有个叫淘宝的网站成立了！”小桂法医斥道：“憨批！”
“我知道了。”步重华收起尸检报告，说：“告诉王主任我明天跟他一起去宽带运营商那里提陈元量家的网络流量记录，另外提醒他申请网侦协助调查的事，别忘了。”
“得嘞！”
蔡麟咕吱咕吱吃完最后一块脆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跟步重华一起走出法医室，刚开门就迎面撞见抱着文件的宋卉，“哟！”
“步支队长！”宋卉赶紧站定，双手递上文件夹：“廖哥让我给法医室送理化检验报告！”
宋卉自从那天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之后，就休了好几天病假没来上班。全家人都以为她终于偃旗息鼓了，谁知过了一段时间她竟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洗了个头抹了个唇膏，又坚强地跑来南城分局出勤，这劲头连她当年追韩国欧巴演唱会都比不上，连宋平都拿他女儿没辙。
小桂法医正从冰箱里又掏了个甜筒出来准备自己吃，闻声奇道：“哎呀，理化这么快就出来啦？”说着探出头，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突然想起来什么，友好地向宋卉晃了晃手里的冰激凌：
“小宋你吃吗？”
宋卉：“……”
那瞬间吴雩友善的声音如醍醐灌顶，重重回荡在宋卉耳际：
“法医室给的冰激凌别吃啊，他们那只有一个冰箱，检验到一半的内脏和锯下来的头盖骨都是放在里面，跟甜筒一起冷藏……”
“不不不吃，谢谢您。”宋卉牙关咯吱咯吱哆嗦，充满感激地道：“它它它太贵了，我我我不好意思吃。”
“……”小桂法医眨巴眨巴眼睛，咬了口甜筒，心想：“真是个勤俭节约乖巧礼貌的好姑娘啊。”
步重华无声地出了口气，转身走向楼梯。宋卉赶紧道了声“桂法医再见”，小碎步跟着步重华走了。
蔡麟落后半步，掩着半边嘴问小桂法医：“她跟你很熟吗？”
“没有啊。”
“那她干嘛这么亲热叫你‘桂法医’？”
“不知道。”小桂法医耸了耸肩，紧接着勾起嘴角，脸上写满了睥睨众生的自得之色：“但像我这样高端洋气的帅哥，比你们这些龙套群众更受小姑娘青睐也是正常的吧。”
“……”蔡麟用尽全身力气冲他：“呸！”
小桂法医立刻弹跳起来，护着自己的甜筒跑了。
&#183;
“步支队，步支队！”宋卉匆匆跟过走廊，见步重华完全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气急道：“哥！”
步重华停下脚步：“怎么了？”
宋卉鼓着脸抿着嘴，似乎有点不高兴地站了会儿，终于问：“我妈问今晚我过生日吃饭你还去吗？”
步重华自小在宋平家长大，仿佛宋家的长子，亲手带了宋卉和宋小宝这一对弟弟妹妹很长一段时间。每年他们仨过生日，全家人都会去外面吃饭，甚至连步重华大学毕业搬出去住以后还是如此，从没有变过。
“去，我没忘。还有别的事吗？”
宋卉绞着手指头，扭捏了好一会，才不高兴地说：“你最近都不理我了……”
宋卉穿着实习学警并不合身的淡蓝色衬衣和制服裤，脚下踏着一双黑色圆头平底鞋。没哪个小姑娘穿这一身能好看，但她微低着头、叉着双脚站在那里的姿态，就像一枝新探头的荷花苞，从一身粗糙结实的涤纶布料中，透出清新秀美、不容忽视的光华。
步重华垂下视线，沉声说：“我太忙了。”
“可你都忙十多年了，以前也经常来学校看我啊！为什么最近两年就不爱理我了呢？”
“……”
远处走廊有轻微动静，理化检验室半开的门边传来不明显的说话声，似乎正有人要出来。步重华抬头长长出了口气，才又望向宋卉，语气温和但坚决：“因为你长大了。”
宋卉一脸茫然。
步重华转身走向电梯，宋卉心里一急，忍不住上前去拉他袖子：“可是哥——”
理化检验室门开了，几个检验员边说话边走出来。步重华眉心一跳，拂开她低声道：“别跟着我！”
“——哎！哥！等等……”
宋卉懵懂还要纠缠，步重华只得快走几步，一头转进了男洗手间，反手关上门。
嘭！
门板挡住了宋卉，下一刻，步重华那口气还没松出来，眼角余光陡然瞥见洗手池边有个人，动作登时僵住了。
“……吴雩？”
吴雩也没想到步重华会突然进来，他还维持着那个洗完手在甩的姿势，神情有一丝微微的诧异。
“哎，小宋！”“小宋一起吃饭去吗？”“走啊走啊下楼吃烤盘儿去！……”
外面人声热闹而模糊，但洗手间里却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他俩就这样彼此僵立对视，每一秒都漫长得没有尽头，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走廊上七嘴八舌的攀谈声才渐行渐远。
步重华指着门，张了张口，“我只是……”
“——嘿呀我就说，”这时几个检验员的脚步竟然去而复返，径直推开了洗手间门：“我就知道小宋不会跟咱们吃饭去吧！”
刹那间步重华瞳孔一缩，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吴雩，把他推进最近的隔间，反手关上了门。
吴雩猝不及防：“你……”
步重华一把按住他后脑摁向自己，同时捂住他的嘴，只听外面传来了哗哗放水声。
“为什么啊，”另一个检验员不服气地，“我也是一未婚大好男青年，凭啥不能靠实力争取我的爱情啊！”
“噗，靠实力。”先前那声音哼笑一声：“你有啥实力，你是正经刑警学院出身的系草吗？你是有车有房有祖产工资当零花吗？更重要的是，你能当上整个津海公安系统最年轻还有实权的正处级吗？”
“卧槽，你的意思是……”
“甭想了，回去好好算算自己的加班工资吧，人家小姑娘天天往楼上蹭你还看不出她为的什么吗？就仨字儿——步支队！”
步重华看着吴雩，一言不发。
隔间极其狭小，他们上半身体完全贴着，脸对着脸，连呼吸都无法避免地直直拂过对方唇际，吴雩终于垂下视线轻轻一挣。
但紧接着后脑传来更不容抗拒的力道——步重华把他摁了回来。
“看不出来啊，这年龄相差得那么大……”“这年头小姑娘都爱找大几岁的，没辙！”“哎早知道我当年读书就用功点儿，如今这硬生生拖成大龄男青年……”
门开了又关，交谈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走廊上。
洗手间恢复了一片安静。
空气在狭小的隔间里缓缓凝固，连他们彼此细微的呼吸都清晰得刺耳，许久后步重华捂住吴雩嘴唇的手掌终于慢慢松开了。
“……我跟宋卉不是你听到的那种关系。”
从小到大的精英教育并没有教会步重华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半晌他终于生硬吐出这样一句。
吴雩没吭声，伸手去拉隔间插销，紧接着啪地手腕一紧，被步重华攥住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吴雩垂下视线，沙哑地说：“没有。”
“那你在忙什么？”
“在北道村三班倒，然后值了几个夜班。”
“为什么偏偏你要连续值夜班？”
“孟姐孩子病了，拿白班跟我换的。”
吴雩穿的软底鞋，这样跟步重华的身高差便足有八九厘米。当他垂着视线时，以步重华这么近的距离，只能看见他鸦翅般垂落的眼睫，和渐渐淡入鬓发的眉宇。
——每个回答都态度温顺、迅速流畅，合情合理跳不出丝毫毛病。
“……吴雩，”步重华那只手仍然攥着他的腕骨没松开，上半身略微向前，盯着他的眼睛：“从宋卉来队里以后你就一直不高兴，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吴雩错开目光，客套短促地笑了一下：“步支队你看你这话说得……”
“你喊我什么？”
“步……”
“丰源村那天晚上，那群暴民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咱俩以为就要死在一块的时候，你抱着我声嘶力竭喊了一句什么？”
步重华俊美的面孔紧绷，唇角抿出异常锋利的弧度，几乎紧贴在他耳边，一字字从牙缝中轻轻迸出来：“你明明喊的是步重华，你以为我没听见吗？”
——那个夜晚房屋燃烧的爆裂，疯狂混乱的喊杀，由远而近的警笛……所有画面搅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从记忆深处渐渐淡去，仅剩下不明显的光影。
只有步重华最后喷出的那口血，就像火流滋滋烧遍皮肉、直入骨髓，至今都痛得让人发抖。
吴雩竭力按捺住胸腔抽搐，吸了口气，他只要略微一偏头嘴唇就有可能碰到步重华的脸颊：“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觉得我不高兴吗，步支队？”
“……”
“因为真正不高兴的人其实是你。”
“但如果我是你，现在不仅会很高兴，还会充满了感激。毕竟那姑娘为了你连大卸八块的腐尸、垃圾场、外勤实习三班倒都能忍，她可能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最喜欢你的人。”
步重华站在原地，仿佛被迎面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吴雩打开隔间插销，挣脱了他的手：“我今晚值夜班，不去你家借宿了，谢谢。”
——他管那叫借宿。
步重华扬起下巴，神情无异，嘴唇紧抿，但神经末梢却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了进去。
吴雩礼貌地冲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183;
“那姑娘为了你连腐尸都能忍，她才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最喜欢你的人……”
“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很高兴地接受她了。”
——晚上七点，市中心“枫丹白露”法餐厅门口。步重华一脚踩下刹车，盯着手机短信界面的“吴雩”两个字，眉宇间隐隐显出一丝阴霾。
许久后他终于呼了口气，动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我今晚在】，然后突然停顿下来。
我今晚在市中心酒店给宋卉庆生？
屏幕上半个月前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条短信【我今晚去云滇】还孤零零挂在那里，步重华一眼瞥见，心头无来由的烦躁顿起，索性也不发了，直接摁断手机冷着脸下了车。
“步哥！” 餐厅领班快步迎出门口：“步哥这就来啦！”
这家店步重华就来过两次，一次是去年宋卉庆生，一次是他做东给笔迹鉴定中心的专家接风。尽管两次都是来了就吃吃完就走，但凡是开门做生意的那可绝不脸盲，本辖区内的消防治安工商税务等等都对着照片认了个囫囵，有一次步重华带人在街对面蹲点，下令所有人都身着便衣，结果这帮刑警还没来得及混进人群，居然被领班拔腿狂追出来一人送了条冰毛巾。
“家里吃饭，不用领了。”步重华径直走向预定好的包间，随口问：“人都到齐了？”
领班眨了眨眼：“早到啦，早就在等您啦！”
他这个笑嘻嘻的神情似乎有点心照不宣的暧昧，但步重华心事重重，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便推开了包间门，紧接着一愣。
包间很小，靠窗只有两人座，雪白桌布上放着几朵玫瑰和香水蜡烛，散发出幽幽香氛。
宋卉化了妆，涂了口红，穿着白色缀蕾丝的吊带及膝裙和裸色高跟鞋，鬓边还戴着两枚珍珠小发夹，紧张地站起身，下意识把双手背到身后：“哥。”
“……”步重华环视周围一圈，心里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望着她问：“宋叔叔他们人呢？”
“他他他们在在在半路上堵堵堵车所以……”
步重华加重语气：“人呢？”
电光火石间宋卉想起了很多回忆，从小学三年级捡到五十块钱偷偷拿去买画报被步重华拿尺子打足了二十下手心，到五年级考砸了模仿家长签名被步重华发现后罚站墙角四个小时，再到上初三跟男同学偷偷谈恋爱传小纸条分喝AD钙奶结果两人一起被步重华追得沿街鸡飞狗跳，最后是数天前垃圾场里浓浓恶臭沁人心脾的尸体七巧板……
宋卉从胃到喉咙整个一抽，下一秒本能地：“嘤——”
“我错了我骗你的其实今晚餐厅是我偷偷订的他们都不来只有咱俩——”
“我就想跟你单独待会儿嘛我喜欢你嘛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步重华深深地望着她，直到宋卉抽泣渐止，才开口问：“你喜欢我？”
宋卉脸红着，不过跟害羞没关系，纯粹憋屈加气急地点点头。
“但我不能骗你。”步重华看着她，每个字都冷静如坚冰：“我不喜欢你，我喜欢别人。”

第61章
长久的静默后，宋卉终于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谁？你喜欢谁？”
“宋卉，”步重华连名带姓地叫她，说：“你从小就不喜欢念书，那时候你爸刚提拔，你妈在医院三班倒，而我能管你的时间也有限，所以你一路上来成绩都不行，如果不是宋叔叔有功勋给你优先录取，你连上警校都勉强。警校四年宋叔叔鞭长莫及，怕你毕不了业，是我一届一届地托学弟盯梢，一科一科地托老师看管，你的绩点有多水我心里最清楚。现在实习也是我找关系托同学把你送去海关，结果你一声不吭加名额跑来刑侦支队，你知道你的每一次任性妄为都有多少人在背后花心血花精力地顶着吗？”
“宋叔叔在这个树大招风的位置上，不说步步惊心，也至少是如履薄冰，不指望你跟你弟弟能光耀门楣，也起码要能保全自身。你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你爸爸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几年？他退了以后谁罩着你，谁为你铺路，谁为你收拾麻烦？”
宋卉咬着颤抖的嘴唇，声如细蚊地憋出来一句：“我也没有那么没用……”
“该长大了，宋卉。”步重华淡淡道，“你不是喜欢我，你的感情跟男女之爱无关。你只是本能地想找一个比自己大点、可靠点的人，好安心继续当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小女孩罢了。”
宋卉脑子里一阵阵发懵，真的是这样吗？
那些口口声声的喜欢，难道都不是真正的喜欢吗？
“生日快乐，小妹。”步重华抬手看了眼表，简短道：“我先走了。”
步重华转身走出包厢，只听身后叮当撞响，宋卉踉踉跄跄地追了两步：“等，等等！你真的一直都把我当小妹吗？为什么你就从来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呀，一点点喜欢也行？”
最后几个字她都带上了哭腔。
步重华挺拔结实的肩线微微一落，似乎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复杂地望着宋卉：
“可能因为你小时候，我帮你换过太多次尿布的原因吧。”
宋卉：“………………”
宋卉站在那里，表情如遭雷劈。
步重华转身走出包厢，没有理会见势不对匆匆奔来的餐厅领班，大步走出水晶门，穿过下班高峰期拥挤的街道，钻进停在路边的越野车，用力抹了把脸，靠在座椅上。
——为什么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宋卉疑惑而委屈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渐渐变幻成了他自己内心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质问。
步重华睁开眼睛，抓起手机，突然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
你真的都一直把我当兄弟吗？
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喂，值班室。”步重华拨通分局电话，没人听得出他声音冷凝紧绷：“我们支队今晚吴雩值夜班，他还在局里吗？”
“喂步支队！”电话对面却出乎意料是廖刚，“啊没有，我看小吴已经连值了好几天夜班了，而且他看着好像有点不舒服，我就让他先回家去了——怎么？您找他有事？”
步重华心脏在咽喉一跳，“他病了？”
“也不是病了，就看着心情不太好。”廖刚说：“我一想也是，年轻人嘛，被按在办公室里成天加班值夜班，搁谁也受不了啊，我就让他回家去歇歇。您有事找他？不急的话先吩咐我？”
他心情不好。
仿佛心底一根弦被猝不及防拨动，继而掀起滔天巨浪，有好几秒时间几乎淹没了步重华的七窍感官——
“喂，步支队？喂？”
“没事，我这就……”
步重华想说我这就回家去了，但又突然顿住，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强烈的预感在提醒他，吴雩今晚没有“借宿”。
廖刚让他回家，他就真的回自己家去了。
“吴雩家地址在哪？”
“不知道啊好像是在南城区，您着急吗？我上登记处翻翻去？”
步重华说：“内网上有，找到立刻给我发过来。”说着一拉手刹踩下油门。
越野车发动调头，汇入街道，融进晚高峰车流中向南城区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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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床头手机消息一震，吴雩蓦然睁眼，条件反射似地翻身坐起，抓起手机划开。
【津海电信：流量敞开使用，视频会员免费领！从即日起……】
幽幽荧光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许久后，吴雩慢慢坐回去，靠在床头。
屋里四下安静无声，他蜷缩着两条腿坐在床上，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嘶哑地呼出一口炙热的气。
看看你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嘲讽而冷静的声音说：瞧瞧，就像个参加完舞会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
床对面镜子里映出他的侧影，黑发凌乱，皮肤苍白，唇角天生向下落。可能由于心里总是有事的原因，久而久之影响了面部神态，下颔线收得极紧，让人多看一会便油然升起紧张拘束之感。
其实那位精英上司的五官更加冷淡锐利，但不会给人这种感觉，步重华的面相是更加立体而舒展的。
吴雩摁开手机，神思不属，下意识地打开相册。
他不是个喜欢拍照的人，跟很多一线刑警一样，手机相册基本全是现场图和各类案件细节报告；再往上翻到几天以前，一张裹尸袋碎片照片背景中却出现了步重华的身影，略微侧着头，剪裁考究的衬衣袖口卷在手肘上，戴着污渍斑斑的勘察手套，长身而立，腰背笔挺，正冲手下低声吩咐什么。
那是在垃圾场，姓步的亲自带人翻垃圾山找编织袋，渴了喝凉水，饿了啃面包，累了就在车上假寐片刻，爱干净的精英阶级顶着一身腐肉味儿两天没洗澡，回局里后在值班室里冲了整整俩小时。
——但校草就是校草，即便狼狈成这样也还是很英俊。
吴雩看着那张照片，心底慢慢涌起一丝暖意，这时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镜子，愣了下。
他看见自己嘴角勾起，正在笑。
吴雩平生没有多少机会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笑起来的模样，蓦然一惊，条件反射笑意收敛，镜中那张脸顿时恢复到死气沉沉的模样，要死不活地回瞪过来。
“……”
屋内一片静寂，良久后吴雩对着镜子，生疏而小心地提起嘴角，尝试着再笑一笑。
但这次感觉就怎么都不一样了，镜中那张脸就像个被吊起了线的木偶人，眉眼唇鼻都写满了拘谨，每根毛孔中都冒出僵硬，因为力道控制过大嘴角甚至有点微微发颤。
不行，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再试一次。
吴雩深呼吸两口，尝试放松下来，然后弯起眉眼勾起嘴唇。
然而就在那瞬间，更加紧张焦虑的情绪从五官七窍破闸而出，甚至连深藏在灵魂最底的恐惧都再也抑制不住，从瞳孔深处闪出了一丝瑟缩的端倪。
“不行，怎么还是不行？”他开始真的焦虑起来，心想：“我不能让人看出来，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发现的，步重华也会发现的！”
步重华太聪明了，这个人对一切犯罪的直觉，都敏锐得令人害怕！
——很久以前吴雩曾经以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过是来到这里面对那一双双雪亮的照妖镜，后来他才发现，比照妖镜更可怕的，是步重华越来越滚烫的注视，但发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遇见步重华就像是遇见王子的灰姑娘，对方那么光彩夺目、前途无量，偏偏又清白完美没有一丝污点，让他从生下来就注定一生无法企及，还肯对他这么好。
他像是在舞会上沉溺太久的灰姑娘，忘了一切伪装都是有时限的，待到午夜钟声响起时，才惊觉自己几乎忘记了跑出王宫的路。
吴雩突然一骨碌坐起身，下了床，跪在地板上，拉出床底下的那只保险箱，取出钱袋摊了满地，一张一张仔细数过去，然后又跺整齐，不甘心地再次一张张数过去，不出所料再次得出了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数字。
吴雩拧着眉心向后坐在地板上，心里烦闷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需要多少钱，但这个数字是相当捉襟见肘的。如果要尽快从公安系统中辞职并离开所有人的视线，那肯定还另外需要一笔费用，就更加不够了，怎么办呢？
吴雩点起一根烟，呼地吐出一口气，抓起手机看了会儿，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悲凉终于慢慢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夺走了肺泡里的最后一丝氧气。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所有不情愿和无可奈何都随之死死地咽回去那般，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那串手机号——铁血酒吧老板胖丁。
嘟嘟——
“喂？！喂？！”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对面是刚刚开始营业的酒吧鼎沸声：“哎哟我的吴小哥哥！你可总算打给我了，我还以为……”
吴雩打断了他：“帮我安排一下。”
“哎？真的？”胖丁老板大出意料，紧接着便喜出望外：“这么爽快，好好好！我这就回人家去！嘿呀不愧是我们吴小哥哥，我就知道除了你再没人敢应这差事了，哎哎你要是在我跟前我都恨不得抱着你亲一口！哎你听我说……”
“二十万，”吴雩声音轻而冰冷：“一个子儿都别少。”
他挂断了电话。
劣质香烟的白雾徐徐盘旋而上，消失在安静到极点的空气中。
人生而不等，三教九流，命中注定。想靠后天强行填补这差异和不平，需要多少钱呢？
想要完全彻底的自由，又需要多少钱？
吴雩自嘲地垂下眼睛，摁熄烟头，正准备动手收拾这满地钞票，却突然听见大门口砰砰砰，传来一下下拍门声：“吴雩！开门！”
吴雩愕然一愣，是步重华！
“开门！吴雩！”门外砰砰砰砰，“是我！”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吴雩闪电般收拾好钱袋，把保险箱往床底下一推藏好，起身快步走出卧室，刚要伸手开大门，却突然迟疑地停住了动作。
薄薄的门板随着敲门声轻微震动：“吴雩，开开门，是我！”
吴雩胸腔起伏，少顷望着那门板，就像望着遥不可及的天堑，一步步推回卧室，颓然坐在了凌乱的床铺边上。
“吴雩我知道你在里面！”步重华的声音充满了沉沉的压迫感：“你楼下信箱上的灰有被新鲜擦掉的痕迹，信箱里是空的，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卧室外餐桌上，散落着花花绿绿的几张纸，那是附近超市开业投放到附近小区信箱的宣传单。
“我看看你就走，”步重华牙关紧了紧，望着紧闭的房门：“让我进去！”
你走吧，吴雩心想，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之间。
这样他仿佛沉浸在黑暗而安全的深海中，与整个世界彼此隔离，屏蔽了所有从外向内渗透的体温，同时也杜绝了一切可能的窥伺、怀疑、猜测、试探，以及未来有可能的失望与伤害。
你快走吧。
砰砰拍门声一停，突然陷入安静，传来步重华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你躲在里面是吧？”
吴雩身体蜷缩如弓，细长手指用力插进凌乱的黑发里，一声不吭。
时间仿佛凝固住了，墙上秒针颤动不走，空气中一切细碎动静都被无限拉长——紧接着，只听锁眼喀拉几下，门板被呼地推开了！
吴雩瞳孔一缩，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走进卧室，脚步卷起呼啸风声，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从腮边抬起他下颔，步重华略微俯下身，居高临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第62章
吴雩说不出话，嘴唇微微发颤，半晌勉强笑了声：“……我睡着了，没听见。”
这个理由拙劣得不像是他能编出来的，步重华扶在他脸侧的那只手没有丝毫放松：“你在躲我？”
“我躲你干嘛？”
“那你干嘛不回家？”
他们两人一站一坐，吴雩几乎被步重华那精干强悍的气势整个笼罩在了阴影里，别开目光含糊地说：“我……我回来拿点换洗衣服。”
真奇怪，当年面对攻打村庄的毒贩、轰轰飞驰的军车、裹挟在烈焰中的枪林弹雨甚至一排排被炸飞的残肢肉块，他都只是愤恨而没有瑟缩，好像那根名为畏惧的神经早已被强大的冷静完全镇压住了。
但如今对着步重华语气平稳的质问，他却从心底里不由自主地有点犯怂，仿佛收拾包袱离家出走被现场抓包的……小媳妇。
步重华把他下巴扳回来点儿：“现在拿完了，该跟我回去了吧？”
吴雩底气不是很足，“你今晚不是去吃饭了吗？”
步重华冷冷道：“我听廖刚说你病了，放下筷子直接就赶来了，不然难道还有心思坐在那里吃吗？”
“……”吴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廖刚你没事成天瞎叨叨干什么！
“咳，咳咳！那个，”吴雩装作没听见生病了三个字，眼角向自己腮边那只手腕上的表一瞅，“你看这现在都几点了，回去晚高峰，堵回你家起码九点，收拾收拾快十点了还吃什么？就跟这儿吃吧。”
步重华凝视着他那双躲躲闪闪的黑眼珠：“你给我做？”
吴雩气馁说：“我给你做。”
“哦？刚才不还把我关在门外不给进吗？”
“……我这不是睡着了没听见吗？”
步重华看不出什么意味地笑了下，这才慢慢松开手，站起身，那萦绕不去的强烈压迫感终于一丝丝地散去了。
吴雩心里有种眼睁睁看见王子大驾光临灰姑娘那间小柴房的不适应感，他站起身松了松肩膀，尽量驱散这种怪异的感觉，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想吃什么？”
步重华反问：“你吃什么？”
吴雩平时晚上回家就随便叫个附近外卖，基本都是十块二十块的小炒或素水饺，地沟油苏丹红什么的都不在意了。但步重华这个王子……这个养生派肯定接受不了，指不定要端着他的保温杯批评多久，说不定等回去后还要强迫他吃糙米饭和煮南瓜，把地沟油造成的万吨伤害找补回来。
吴雩已经很熟悉步重华平时的饮食方式了，去冰箱翻了翻，找出几个土豆、半打鸡蛋和一小把挂面，想了想又去阳台上掐了把小葱：“挂面吃吗？”
步重华抱臂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忙里忙外，不动声色说：“吃。”
“那给你弄个葱花面。”吴雩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家没肉，将就吃吧。”
吴雩穿着他地摊批发来的棉白T恤和牛仔裤，叼着一根烟，踩着人字拖，拿快刀噔噔噔切土豆丝。他眉眼垂落时根根睫毛都疏朗明显，鼻梁似乎能反出微光来，前额一缕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T恤宽大的下摆有一截塞在了裤腰里，勾勒出劲瘦细窄的腰臀。
步重华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恍惚。
也许是屋里摆设太陈旧过时，连空气都泛着岁月经久的微黄，那刀跺案板的锵锵声唤起了他童年时代对家的回忆——下班回家的丈夫，切菜做饭的妻子，坐在餐桌边跷着腿写作业的小孩；烟火缭绕中的父母谈笑、夫妻娇嗔，像是永远融入灵魂中再不退色的画帧，从根本上决定了他对“过日子”这个词的最温暖的想象。
步重华无声无息走进厨房，站在吴雩身后，就像世间无数对寻常夫妻亲昵那样，鬼使神差抬起手，想要将掌心轻轻搭在吴雩后肩上。
但就在这时吴雩拿刀一抄，把切好的土豆丝浸入凉水中，只见根根细如发丝，在水光里仿佛都是半透明的，然后转身要再去拿两个土豆，冷不防险些擦过步重华的嘴唇，登时下意识一个后仰：“嘶！你在这干嘛？”
步重华仿佛从某个梦境中惊醒，回过神喔了声，“……你这刀工不错。”
“去去去，别待在这里，挤得慌。”吴雩耳梢有点发热，挥手赶他：“看你的电视去。”
步重华若有所失地退出厨房，没什么其他事好干，双手插在裤兜里在屋里转了圈。
他之前听吴雩说房子破，便疑心是不是“有关部门”在安置的时候看二级英模没有评下来，便不肯予以优待，或是欺负吴雩跟社会脱节不懂，算计了他应得的待遇。但直到把车一路开进这老旧破败的小区，他才知道这种担心完全多余——原因无他，这是个绝顶的学区房，津海市最好的小学和初中就离这不到500米。
虽然没有全产权，小区物业也形同虚设，住起来绝对舒服不了，但如果吴雩愿意在津海安身立命好好工作，下一代的教育问题那真是分文不花就全解决了，负责安排的人确实是筹谋深远。
不过即便如此，这满屋子的环境也确实简陋陈旧，淡黄色的墙裙油漆已经掉得七七八八，老木地板上刷的漆也是东掉一片西掉一片，有些家具简直像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唯一比较新的是电视机，放置在卧室对床的地方，应该是吴雩渡过漫漫长夜的唯一娱乐项目了。
步重华坐在木板单人床上，打量凌乱的白色枕头被褥，半晌才收回视线，突然瞥见什么，目光一定。
他看见自己脚下的暗红色地板油漆上，有一处新鲜的擦刮，方向往床底延伸，泛着淡红色的痕迹。
“……”
步重华俯身盯着那痕迹，突然想起刚才自己在外面敲门时，模模糊糊听见里面刺啦一声，像是金属重物擦过地面的刺耳声响——但因为隔着门板，那声音太隐约了，轻得像是错觉，当时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是什么？
步重华向卧室外望了一眼，这个角度看不见厨房，只听吴雩烧油热锅，煸干辣椒，滋啦一声放下满盆土豆丝，油烟香味溢得满屋子都是。
他低头向床底下看了一眼，眉角轻轻一跳。
床底深处有个保险箱。
昏暗处静静落着一张百元钞票。
那瞬间无数猜测蜂拥挤过步重华的大脑，钱怎么会掉在这个位置上？保险箱里是什么？为什么吴雩要匆忙把它推回床下藏起来？
床底下地板上积着薄薄一层灰，而钞票却平整干净，说明飘落在地的时间不久。吴雩对钱很仔细，也不是掉了一百块钞票几天发现不了的人。结合刚才屋里急促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地上擦刮痕迹的走向，某个影影绰绰的猜测从步重华脑海中呼之欲出——他敲门的时候，吴雩正坐在地上数钱。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十多年一线刑侦的敏感神经。
保险箱门与金属箱体之间并不严丝合缝，因为没落锁而微微开了一道极其细小的夹角，不知道是仓促中没来得及，还是他突然到访对吴雩产生的心理震动太大。步重华的动作停顿在半空，就这么不上不下地足足数分钟之久，终于屏着呼吸半跪在地，伸手轻轻一探，箱门就无声地打开了，露出了里面几个棕黄色的牛皮纸袋。
很厚，呈方砖状，手感扎实。
步重华太有经验了，他不用打开就知道，是钞票！
“出来吃饭！”
步重华心内一凛，立刻起身，扬声道：“来了！”
步重华快步走出卧室，神情毫无异状，只见桌上已经放了一盘酸辣土豆丝和两大碗葱油鸡蛋面，吴雩正拉开椅子坐下，用筷子随便把面拌了拌：“就一个菜，将就吃吧，明儿我请你吃好的。”
但其实这区区一道菜也很好吃，毕竟吴雩是快火、重油、炝炒、刀工好，土豆丝根根分明、细而不断，入口爽脆得难以形容。也许是考虑到了步重华的北方口味，他把葱油鸡蛋做成了打卤面，用花椒煸油后再一粒粒挑出，文火慢慢把油熬出葱香味，再加生抽、老抽、糖、盐，跟鸡蛋一起炒成卤汁，最后拌得面滑油亮，香得足以让人产生罪恶感。
步重华不抬头吃了半碗，心里知道又是三天的健身成果泡汤了，“你手艺是真的不错，以后可以在支队里给人带午饭赚外快。”
吴雩笑起来：“那姓宋的还不把我从公安局里打出去啊。”
他提到钱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至少没有让步重华看出来。
那么他床底下那些现金是怎么回事呢？
步重华不知道缴获过多少毒资、赌资、非法集资款，有一年配合纪委办案时甚至见过满满一座双开门冰箱那么多的现金，对钞票的体积和重量都已经很有数了。吴雩保险箱里的那几个纸袋，如果里面都是百元大钞的话，数量应该在四十多万左右，最多不会多过五十，最少不会少过三十五。
也就是说这不可能是他闲着没事把工资全提出来锁床底下，他工资没那么多，这钱是哪儿来的？
步重华面沉如水，意识深处却突然响起宋局沉沉的声音，那是审问年大兴出来后他私下告诉许祖新的：
“这个吴雩，在潜伏期间，有很多问题解释不清……”
“吃不下了，”吴雩放下筷子站起身，只见碗里还剩两小口面，步重华蓦然回过神来：“你就吃这么点？”
“中午蔡麟给我吃了好几个咸蛋黄粽子呢，他妈包的，把我撑实在了。”
“行，”步重华把他剩下的葱油鸡蛋面划拉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家里两口子：“那你给我吧，别浪费食物。”
吴雩：“……”
电光石火间吴雩心里一咯噔，想起之前听蔡麟在办公室里扯的蛋：“什么，小桂剩的那半个月饼我吃不吃？当然不！男人这辈子只能吃老妈和老婆的剩饭！”
“咳咳咳！”吴雩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忙不迭撇开目光：“我……我去洗碗。”
步重华三口两口吃完，起身按住他：“我来吧。”
“你坐下，我家没洗碗机……”
步重华面不改色捏着一团湿漉漉垃圾似的黄色不明物体：“这不是有个丝瓜藤吗？”
吴雩虚弱道：“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小时候在家也是我爸洗碗的。”步重华淡淡笑了声，说：“那时候哪有什么洗碗机，不都是丝瓜藤。”
步重华以为今天是全家聚餐庆生，衣着比平时正式，穿着质感挺拔合身的衬衣，深灰色西装裤，还戴了他平时不太戴的表。他在水流下专注地哗哗洗碗，肩背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非常英俊挺拔且……古怪，就像突然从王宫里跑来灰姑娘家洗碗的王子。
但吴雩知道步重华没有把自己当王子，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男主人……
“今晚咱俩就在这儿睡吧。”
“啊？”
步重华放下最后一个碗：“啊什么，这都几点了，还费事开回去？”
吴雩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你这接近一米九的个头，你他妈忍心跟我挤那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响的木板单人床？！
“将就洗洗睡吧，明天还上班呢。”步重华在下属竭力隐藏惊骇的瞪视中擦了擦手，神情自若道：“我先去洗澡了。”
吴雩张了张口，愣是没法出声音，眼睁睁望着步重华迈着他那两条肌肉结实的长腿，就跟女婿回门暂住一晚似的坦然，径直走进那间狭窄的浴室，关上了门。
少顷，里面传出了哗哗热水声。
……不行，吴雩心想，我不能跟这家伙挤一张小床，大半夜床板会塌的！
吴雩当机立断冲进卧室，把凌乱床铺收拾了下，翻出凉席铺在地上，囫囵倦了几件衣服当枕头，又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床薄毯当被子。做完这一切后他想去锁之前匆忙没锁上的保险箱，刚半跪在地，却突然一愣，瞥见床底下竟然落了张粉红钞票。
应该是手忙脚乱中贴地滑出去的，位置非常隐蔽，不俯身刻意往床底下看便很难发现的了。
步重华有没有发现？
应该不至于，毕竟正常人不至于成天往别人床底下看。
吴雩当过那么多年卧底，不论再惊绝凶险的场景都没有像今天听见步重华敲门那么慌乱，简直称得上是头脑一片空白，导致了这百出的错漏。他半跪在地上咬着牙，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收好钞票后把保险箱抱出来，放进衣柜最深处，又扯了几件旧衣服严严实实盖上。
就在这时浴室水停了，紧接着呼一声门打开，只听步重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有内裤吗？”
吴雩一回头，步重华腰间裹着条浴巾，单手撑在门框上看着他。
精英上司平时穿着衣服显不出来，这时候才能看出是真的肩宽腿长、肌肉精悍，胸前隐约几道昔年旧伤留下的疤，蓄势不发的雄性气质极其明显。
吴雩一言不发，从衣柜里找了条干净内裤扔过去。
步重华皱眉道：“有点小。”
“不好意思，您挤一挤。”吴雩诚恳地说，“相信自己，它行的。”
……它行的……
步重华挑眉看了吴雩几秒，鼻腔里意味不明地轻轻哼笑了声：“好，你记住这句话。”说着转身一边解开浴巾，一边走回了浴室。

第63章
水声终于止住，吴雩擦着头发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来到卧室门口，动作一顿——步重华没睡床，而是坐在凉席上，正翻看一本刑侦方面的专业书。
“洗完了？”步重华合上书，“睡吧。”
王子吭哧吭哧洗完了碗，还要枕着破衣服睡柴房地上，这画面简直绝了。吴雩立刻把毛巾甩在椅背上，伸手就去拉他：“别，您赶紧上床，这地上是给我睡的。”
“不用，你睡床。”
“不行不行，哪有让领导睡地上的道理……”
“下基层办案经常睡地上，没关系。”
吴雩光脚站在凉席上不肯让：“您一正处级领导，万一半夜着凉生病了我付不起医疗费怎么办？别说了您赶紧上床去。”
步重华半秒都没耽搁：“我有医保。”
吴雩：“……”
“我能怎么办，”步重华冷冷道，“谁叫你不回家呢。”
两人对视半晌，吴雩一言不发爬上床，啪地关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中席卷室内，楼下街道上的车声近而又远。
其实他们一起出去办案时也住过招待所双人间，也共用过一间浴室，甚至在更早以前还互相搓过背洗过澡。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气中就是有种微妙的东西不一样了，就像无形的静电顺着神经末梢滋啦而上，麻酥酥地流过骨髓，隐秘无声地刺激着大脑中枢。
吴雩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定定望着黑暗中油漆凹凸不平、无比熟悉的淡黄色墙裙，突然听见床下传来声音：“这房子不错，地理位置还挺方便。”
“学区房嘛。”
“你挑的？”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吴雩顿了顿，唔了声说：“我挑的。”
“那你眼光不错。我有个熟人住在这里，前段时间孩子毕业了想把房出手，比市价便宜五千问我要不要。我考虑了两天，后来回绝了他。”
“为什么？”
“不需要。”步重华淡淡地道，“反正我又不打算结婚生孩子。”
“……步队，我觉得吧，”吴雩斟酌片刻，缓缓地道：“人还是要为以后考虑的，你看我当年特意问组织申请要学区房，就是为了以后结婚生子，落户方便……毕竟这年头，经济条件是衡量男性实力的重要标准，像咱们这样的大好未婚男青年，要靠实力争取未来的爱情，您说是不是？”
身后陷入了安静。
足足过去几分钟，当吴雩以为步重华已经放弃了的时候，却听他不疾不徐地“哦？”了声：“我没想到啊吴雩，原来你也要跟检验科那几个小崽子争宋卉？”
“你……咳咳咳！”吴雩猝不及防，登时两手肘撑在床板上咳嗽起来。
“喜欢她的话你尽管可以去试试，我一向觉得失败也是成长道路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步重华揶揄地瞅着他：“而且万一就成功了呢，你起码可以登堂入室把宋叔叔气死啊。”
吴雩一边咳一边笑骂：“成功你妹！”
他俩一个坐在凉席上，一个半撑在床板上，在昏暗中一高一低对视。夏夜星光穿越高高的玻璃窗，辉映出步重华清朗眉目，温柔的波纹在他眼底微微荡漾，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溺毙在里面。
吴雩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挪开目光，静静望着自己身下的枕头。
“不过我没想到你私下里想的还挺多，还会琢磨经济条件。”步重华的声音轻而柔和：“那你是怎么琢磨我的？”
“……啊？”
“你觉得我的实力怎么样？”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呼吸，远处蝉鸣一声高、一声低，在风中飘着模糊的声响。
“我要是女的我已经嫁你了。”良久的沉默后，吴雩低声道，“讨饭都嫁。”
仿佛一道无形的重锤当头砸下，在虚空中激荡出一圈接着一圈汹涌强劲 、轰然无声的漩涡，冲向四面八方，在老旧的家具和破败的墙壁上撞出沉闷的轰响。
“这么晚了快睡吧，”吴雩躺下身，面冲着墙壁，含混地道：“明儿还早起呢。”
步重华似乎还坐在那里，久久地没有动。每一秒每一分都格外沉重漫长，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屋子里终于响起悉悉索索，似乎是他慢慢地躺在了凉席上。
“……晚安，”他低沉地说。
吴雩没有吱声，模糊的侧影在阴影中微微起伏，像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过了很久，步重华的呼吸渐渐深长而有规律起来。
黑夜如同破闸的河流，从窗外席卷整间卧室，将他们安静的身躯托在半空。窗外马路上车辆呼啸而来，车灯映亮天花板，瞬间又转而遁走，像是水光粼粼中摆尾的游鱼，向远处游走不见了。
“……经过组织的研究决定，最近将把你改名换姓，调离云滇，以严密保护为前提送去津海……”
津海？他当时想，那是哪儿？
“但在脱密阶段中，需要对你的心理精神状态做出准确评估，这是我们专门提供给卧底人员的一项特殊治疗……顺利通过评估的人员才会被送往地方，确保你在将来工作生活中，不会受到以往经历的不良影响……”
“我明白。”吴雩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回答。
“好的，好的，其实咱们就随便聊聊。最近晚上睡得习惯吗？”
“睡得很好。”
“有没有抽空上街去逛逛？”
“有，买了点衣服。”
“街上人多时感到紧张吗？”
“我已经回到祖国大家庭了，并不感到紧张。”
……
“好的解警官，谢谢你的配合。最后一个问题：将来去津海后，请问你想不想对组织提出任何待遇方面的要求？经济补偿或物质类的都可以？”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是的，都没问题。”
心理治疗室里窗明几净，沙发宽大温暖，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切都是非常专业和舒适的，老医生穿着打扮就像个温和的邻家老头，没有打官腔，没有令人心生警惕的白大褂，更没有器械、病历、或公安厅讯问室里严阵以待的笔录本。
连空气中似有似无的百合花香，都让人从心底里放松下来。
“……如果可以，我希望组织能分配我一套学区房。”
“哦？学区房？”
“是的，我已经这个岁数了，希望将来能好好安定下来成家立业……在为公安事业奉献的同时，希望组织解决我的后顾之忧……”
……
“受测人情绪稳定，心态积极，没有进一步治疗的必要。尤其在谈话中明显表露出结婚生子的愿望，甚至会考虑到下一代教育问题，说明他希望建立一段长期、稳定、亲密的社会关系，这是受测人积极调整自我心态的有力证明……这是我们的书面报告，解警官的应激综合反应极小，不需要继续留在云滇接受保护性察看了。”
吴雩静静侧卧在黑暗中，连呼吸都不发出声音。
其实是挺讽刺的，找几位理论知识丰富的老专家，来测试一个在极危环境下伪装了多少年的卧底——但当时没人能感觉出这安排有什么不对，甚至连几位专家自己也不觉得有任何拿不准的地方，只有林炡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他心态稳定积极？他怎么可能稳定积极？特情组接触过那么多线人和侦查员，没有一个稳定积极，只有愿不愿意配合治疗的区别而已！……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如果他真能对这十多年经历释怀，张博明怎么会跳楼自杀？！”
“贸然脱离监察可能会令情况急转直下，看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我申请继续执行保护性查看任务，实在不行你们把我也调去津海！”
然而林炡是不可能调来津海的，后来他又提议把吴雩调去离云滇较近的广西或贵州，但不知道为什么，上边把吴雩安排去津海的决心非常坚定，据说津海方面愿意接收吴雩的意愿也比较强烈。
当时吴雩根本无心打听原因，他只是觉得自己终于能走了。只要能逃离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照妖镜，他上哪去都行，越远越行。
他不知道他会在这里遇到步重华。
吴雩翻了个身，从床边探出头，凝视着地上步重华沉睡的侧影。
月光倾泻在他身上，面部轮廓光影非常明显，像一尊被造物主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像。也许是长年累月不苟言笑的缘故，即便他睡着了，那冷淡严肃的气场都没有完全散去，仍然能从眉眼起伏和剑脊般的鼻梁骨中看出端倪。
步重华的面相很有意思，正面看不觉得，从侧面仔细观察的话就有些孤峰独耸的迹象，额、颧、下巴都有点不明显的下削。这样上镜很好看，有点电视里偶像剧小生的味道；但吴雩知道步重华从小就长这样，肯定没有微整过。
面相上说，眉尖带箭、鼻如剑脊的男性通常年少不幸，成年后为人又比较凶险，确实跟步重华的命格莫名相符。而孤峰独耸的人通常极度自我，与他人都不能投机，唯独与妻子的感情却很好。
吴雩望着他，心里感觉很有趣，不由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但紧接着，更复杂难言的滋味却从舌根里蔓延上来。
他恐惧着那些人，却又把步重华当避风港太久，忘了步重华比常人更加的固执、敏锐、嫉恶如仇。
“你必须一直一直往前走，永远不能回头——”
也永远不能停留。
吴雩闭上眼睛无声地呼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床上的被子抱起来，跟步重华的薄毯换了，确保这身价金贵的精英阶级不会因为睡硬地板而大夏天着凉，然后半跪在凉席边仔细掖好被角。
然后他才起身想回床上 ，冷不防手腕却一紧。
“！”
步重华一睁眼，猛然发力！
呼啦风声作响，吴雩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向地面，随即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连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裹得严严实实，手脚俱被压住，只听耳边低沉道：“别动。”
“……”
两人紧紧相贴，四目相对，瞳孔深处映着漫天星光与彼此的倒影。
“你看我做什么？”步重华轻声问。
吴雩嘴唇抿得微微颤栗，他只要一开口，便会碰到步重华的嘴唇。
“问你呢，嗯？”
温度一点一点攀高，从相贴的每一寸皮肤蒸腾开来，鼻息把空气都熏染得微微发热。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它拖着悠扬的尾调，扫过昏暗中凉席上看不清的起伏阴影，从他们凝视的间隙中迤逦盘旋而去。
步重华轻轻地在吴雩耳边说：“你再不说的话，我就亲你了。”
每个字音都像是魔咒，从深渊最底缓缓开出花来。
“……”吴雩从齿缝间几不可闻地：“我……”
“什么？”
“……”
步重华渐渐俯下来：“你什么？”
吴雩脸一偏，下一刻，唇角处感觉到了步重华温热的亲吻。
那瞬间热度卷成漩涡，无数静默的乐章于虚空中轰然奏响。
仿佛从深长的暗夜中爆发出漫天星光，于寒冷的深渊中燃起万顷火海；神智飞速旋转、下坠，七窍五感碎裂成纷纷扬扬的光点，令人在目眩神迷的幻境中沉溺下去，从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血管直至心脏，都爆成一团团鲜红的灿烂的花。
“……有一句话你说得对，”步重华亲昵磨蹭着吴雩的鼻梁，呢喃声好像很近又仿佛很远，飘飘忽忽地回荡在耳际：“人一辈子，怎么可能什么瘾都没有呢？当时我就……”
上瘾会导致软弱，使人沉溺，无端增添许多忧虑与惶恐。
但那情意也会让人平白生出无尽的勇气，无穷的决心，以及虔诚又悲壮的孤注一掷。
吴雩扭着脖颈，一边侧脸机械地抵着枕头，紧闭着眼睛。但他其实都感觉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大脑里一片空白，唯一的触感是步重华鼻尖摩挲着他光滑微凉的脸颊。
“……我要回去睡了。”
步重华小声问：“你可以睡在我身边吗？”
体温蒸腾着，将理智都焚化成灰，像是陷入了五光十色的梦境。吴雩细白的犬齿紧紧咬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渗出发着抖的声音：“……我要睡了。……”
步重华拉起被子，把吴雩额头摁在自己颈窝中，世界变得黑沉甜美，轻如羽毛。
“睡吧。”
两道噗通噗通的心跳，随着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渐渐融化成一体，吴雩在那温暖的臂弯间闭上眼睛。
如果世界能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他想。
如果吞噬村庄的烈焰熄灭，满目疮痍的大地还原，一切阴差阳错在未发生前便涣然冰释，不为人知的英灵于千山万水之外魂归故里——
或者假如，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永不向前。

第64章
翌日，清晨。
“煎饼果子嘎巴菜，双料面茶鸡蛋袋儿嘿——”
汽车行人与早点摊的叫卖声影影绰绰透过窗户，阳光透过树梢，斑斑斓斓洒在破旧的老木地板上。
“……”步重华睁开眼睛，长长伸了个懒腰，一摸身侧空空如也。
“吴雩？”他半闭着眼睛沙哑道，“吴雩？”
——没有回音。
步重华睁眼坐起，环顾四周。
卧室已经空了，床铺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钟显示着时间已是早上八点半——显然忘记设定手机闹铃的后果就是今天破天荒起迟了。步重华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起身来到外间，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墙壁和二手家电沐浴在晨光中，桌上放着一袋早餐和一杯豆浆。
步重华走过去，只见豆浆杯下压着一张字条，是吴雩的笔迹。
“我去上班了，煎饼果子是给你的。”
“没有香菜，两根烤肠。”
步重华哑然失笑，喃喃道：“……脸皮还挺薄。”
上午十点，南城分局。
“步支队！”
“步支队早！”
步重华衬衣长裤皮鞋，面无表情颔首，端着豆浆大步流星穿过走廊，风一般卷进外勤大办公室：“吴雩人呢？”
“哦步支队！”靠门边的张小栎含着一口巧克力，忙不迭起身：“王主任把小吴哥叫去物证室帮忙了，您找他有事吗？”
“待会叫吴雩进来找我。”步重华面无异状丢下一句，脚步不停，径直进了支队长办公室嘭一声关上了门。
“……”正上楼来跟刑侦支队团购奶茶的小桂法医一路目送步重华经过，眨巴眨巴眼睛，捣捣蔡麟说：“不对啊蔡儿。”
蔡麟正挣扎于莓果芝士还是冻顶乌龙，闻言头也不抬：“哪里不对？”
“你们步支队今天的面部特征，有很明显的生活反应。”
蔡麟biu一声抬起头：“生活反应这个词不是给死人用的吗？”
小桂法医说：“嗐，领会精神。你看步支队今天面颧部毛细血管扩张，红细胞聚集，瞳孔辐射肌收缩，提口角肌有微妙上扬，声带闭合低频震动加剧，可能还有点微循环开放和血流速度加快。从我们的专业角度上来讲，这种情况有点类似于……”
“……类似于？”
两人四目相对，小桂法医郑重地吐出两个字：“怀春。”
“噗！”蔡麟险些没笑出声来，然后在小桂法医不满的瞪视中立刻板起脸，认真道：“我告诉你实话吧，这世上连许局都能怀春，孟姐都能焕发第二青春期，唯独我们老板不可能。”
“那你说他这是什么？”
蔡麟神神秘秘地靠近，掩了半边嘴，小声说：“怀孕。小吴的。”
小桂法医一记如来神掌把蔡麟拍回座位，夺回自己的手机，给蔡麟选了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冻顶乌龙茶。
&#183;
“喂，媳妇，早上吃了吗？吃的什么啊？昨晚睡得习惯吗？什么，晚上做梦没梦见我？那肯定是酒店床不好，今儿就从建宁把我们自己家的床空运来北京，找几个人搬酒店去换上……”
步重华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就看见严峫大腿跷二腿地坐在办公桌后煲电话粥，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我那个2B表弟来了。”严峫挑眉瞅了步重华一眼，对手机说：“咱们回头聊，哈？爱你么么哒。”
严峫挂了电话，步重华问：“你爱人在北京？”
“是啊，这不是那个三督晋二督的倒霉学习班开在北京呢吗。”
步重华复杂地望着自己的表兄：“你可别告诉我她也要去考试晋衔……”
“想什么呢，还晋衔？”严峫大乐：“你怕不是在逗我？”
步重华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一丝欣慰，只见他表兄胸一挺头一抬：“人家那是去当监考官！”
……
这表兄没救了，姨妈姨父以后怎么办啊。
“你一大清早上我办公室蹲点干嘛？”步重华叹了口气问。
“追问案情，以及顺便关心我弟弟的身体健康。”严峫仿佛坐在建宁市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里一样坦荡自然，悠悠地道：“毕竟你昨晚一夜没回家，我还以为是案情有了突破性进展，今天一大早赶来市局碰见小吴，才知道你昨晚上他家‘借宿’去了，还在人家里蹭了一顿打卤面……”
步重华淡淡道：“借宿怎么了？”
“没怎么，但你却比吴雩整整迟来了一个小时。”
“……”
“弟，”严峫诚恳道，“我一直以为我要给你准备彩礼，对不起我错了。原来你需要的是嫁妆。”
兄弟俩隔着办公桌一站一坐，对视良久，步重华缓缓道：“我需要的是一个脑子能正常点的表哥。”
叩叩叩！
这时办公室门敲了两声，紧接着被打开了。半个脑袋从门缝中探进来，赫然是一大清早残忍拆散小俩口的王母娘……把吴雩带去物证室帮忙的王九龄，哎了声问：“步儿你现在有空吗？哟，你哥也在？”
王二秃竟然还敢主动登门。步重华盯着他，语气中挟着一丝隐晦的风雨欲来：“吴雩人呢？”
“人？人被技术队绑架了，正准备洗洗干净送去法医室当童养媳。”王九龄施施然推门而入：“别扯那废话了，来——这位就是你哭着喊着向上面申请的网侦，今早刚下飞机，我特地带来给你介绍一下。”
平时申请网侦都要一层层打报告，没想到这次这么快就来了。步重华有些诧异，紧接着只见王九龄笑呵呵一闪身，门外便露出一道颀长而熟悉的身影，淡蓝色衬衣、银灰色西裤，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的公文包。
步重华与来人对视，刹那间眉角一跳。
“云滇省公安厅调来的外援，大名鼎鼎的网络专家，”王九龄拍拍那人的肩，笑道：“林炡。”
十分钟后，技术队办公室。
“嘿——你俩竟然认识？！”王九龄斜觑步重华，双手叉腰，感觉像是突然发现了好基友曾经背着自己出轨：“你成天在津海，是怎么认识林专家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敢当，不敢当。”林炡摆手笑道：“称不上专家，只是个临时赶鸭子上架的跑腿而已。之前办一个跨境抓捕的案子和步支队交接过，因此有了一面之缘，没想到这次又见面了。”
步重华没吭声。
王九龄一脸醋意地瞅着他：“你小子真是桃花满天下哈？”
廖刚、孟皎等几个经办五零二案的支队刑警都在办公室里，从物证室帮完忙回来的吴雩也在，但待在角落并不作声。步重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吴雩若有所感，飞快一抬眼皮，电光石火间两人一个对视。
紧接着吴雩又垂落视线，望着地面。
那瞬间步重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不论是他还是林炡，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俩彼此认识。
“我们之前经手的几个案子都和暗网有些联系，所以五零二案上报到公安部之后，冯厅就想着派我来看看，希望能为同行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线索。”林炡打开他从不离身的公文包，取出电脑打开，婉拒了王九龄要帮他连公安局无线网的意图：“不用，我自己开热点——这台电脑已经配置了洋葱路由和I2P。”
林炡的电脑是有密级的，打开屏幕上有个程序窗口，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网址，基本都是以clos/lo13字符结尾。王主任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好奇地问：“这些是什么？”
“一个针对犯罪网站的跟踪程序。”林炡解释道，“暗网是没有搜索引擎的，如果不知道网址，即便连上洋葱路由也不知道上哪去搜网站。所以后来有人开发了黑暗版维基百科，上面收录了各类非法网站的链接，包括暗网版本的eBay、Gumtree、Amazon、Reddit，甚至还有暗网版推特、WhatsApp、个人博客和八卦交流中心……这些非法网站经常被各国情报部门打击，为了躲避网警，三天两头换网址后缀是经常的事。所以我必须建立一个追踪程序，不然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跟踪几条特定的鱼一样，很容易就追丢了。”
王主任郑重点头，一脸不明觉厉的表情。
步重华突然开口问：“你说的暗网版本eBay，是指马里亚纳海沟吗？”
“不愧是步支队，真是博闻强识。”林炡欣然道，挺开心不用浪费时间跟麻瓜们介绍暗网电商这个概念了：“马里亚纳海沟是目前最大的暗网电商之一，看，就是这个。”
他顺手从跟踪程序中点开一个网址，下一刻，屏幕骤然变暗，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两排红字，是网站的slogan——
Choose Freedom over Tyranny
Shark1325
选择自由，而非暴政——网站创始人兼管理员，鲨鱼。
那一刻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中二之气深深地震撼了。
“抄的，请无视它。”林炡微笑解释，“他只是欺负罗斯乌布利希被关在美国监狱里，没法出来控告他侵犯版权而已。”
网站开屏在三秒后消失，出现了各类商品琳琅满目的首页。
虽然是号称黑暗版eBay，但马里亚纳海沟的首页其实跟淘宝差不多，全是各个商家上传的商品图片，从大麻、摇头丸、迷幻剂、成人视频、色情物品、军火枪支乃至于可疑的尸体残肢都应有尽有，全部呈无序排列，放眼望去目不暇接。
“——等等，等等。”王九龄突然想起什么：“李洪曦跟刁建发他们几个经常上暗网，有没有可能他们曾经在马里亚纳海沟上发布人头骷髅的出售广告呢？”
满屋子刑警都精神一振：“哎哟对啊！”“好主意！”“搜个关键词试试？”
“我来！”廖刚一摞袖子跃跃欲试，但紧接着被步重华拦住了：“恐怕不行。”
“为啥？”
步重华皱眉道：“你没发现吗？这个电商根本不让你做站内搜索。”
所有人都怔住了，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显示器上，果然。
花花绿绿的网站首页上塞满了广告，但不论是最顶端还是最底部，都完全找不到搜索框。
“是的，我刚要告诉你们。”林炡遗憾道，“从一年前开始，马里纳亚海沟的搜索框就已经被隐藏起来了。”
——电商网竟然隐藏搜索框？那买家怎么搜索自己想要的商品，怎么货比三家下单？
难道暗网用户都不介意好评率和性价比，全凭运气逮到哪家就买哪家？
“啊，我知道我知道！”似懂非懂的严峫突然一拍巴掌，反应过来：“就跟闲鱼把网页版搜索框去掉一样，都是产品经理的套路，为了鼓励用户下载APP！”
空气陡然安静，半晌林炡嘴角微微抽动：“……闲鱼？”
步重华：“你还会去用闲鱼？”
所有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严峫，刹那间所有人心里都在想：你一个开八位数跑车的富二代，还他妈去逛闲鱼？？
“逛啊，”严峫诚实地说，“我闲置的衣服、鞋、皮带、小家电都会让人发上去卖掉啊，不然怎么样？难道你们都扔了？太浪费了吧？”
所有人：“………………”
“我们没有那么多闲置的东西，”廖刚诚恳地说，“还有，哥，下次你不要的可以给我，保证绝不浪费。”
“马里亚纳海沟没有APP，”林炡失笑道，“之所以隐藏搜索框，是因为一年前我们曾经用DDoS攻击——也就是几百万虚拟客户轰炸它的首页，尤其是站内搜索引擎，令网站陷入了数字交通堵塞。警方本想用这种方式切断管理者和马里亚纳海沟之间的联系，进一步抓捕到鲨鱼本人……我们有最精密的计划和最英勇的卧底，那次行动差点就成功了。”
一年前。
步重华心里一动，瞥向吴雩，却只见他站在墙角阴影里，身形微微僵直。
廖刚问：“最后没成功？”
“鲨鱼跟警方爆发火并，突出重围，带人跑了。”林炡明显不欲多谈，“但他遭受重创，令马里亚纳海沟被迫下线一整年，直到最近才重新上线——从此以后所有暗网电商都添加验证码并隐蔽了搜索框，主要就是为了回避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重演马里亚纳海沟的遭遇。”
不是极度熟悉的人，即便凑到近前去看，也绝不会发现吴雩肩颈微微发僵，牙关咬得很紧，以至于太阳穴上凸出了几不可见的骨棱。
步重华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刹那间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去安抚地按住他的手——
一年前鲨鱼跟警方发生火并，虽然遭受重创，但仍然突围成功，令抓捕功亏一篑。
吴雩卧底归来，张博明跳楼自杀，人人期待的庆功典礼，却转瞬变成了满地狼烟血泊。
一年前的那次行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其他暗网电商，”这时严峫若有所思问：“除了马里亚纳海沟，还有其他比较成规模的电商平台吗？”
“有。AlphaBay，梦想市场，汉莎，暗网华尔街，丝绸之路二三四点零版本……还有最新的贝卢斯科尼，RAMP，发展都非常迅速。”
严峫大为受教：“都是海外巨头竞争国际市场，就没有国产的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见林炡顿了顿，缓缓道：“还真有。全球排名前十，亚洲交易量第一，名字叫茶马古道。”
严峫惊呆了：“卧槽，国货之光啊！”
“噗——咳咳咳！咳咳……”林炡差点一口茶来，连忙抽了张纸巾一个劲揉鼻子，哭笑不得说：“国货之光网速可慢了，据说机房建立在荷兰，而且是最早隐藏搜索框的电商之一。它最早能做大的原因是支持中文，但从马里亚纳海沟再次上线之后，把国货之光挤兑得大不如前，从流量统计来看估计已经撑不过几个月了。”
“哎，国货干不过欧美系啊，”王主任有点可惜。
“可说呢，”林炡笑道，“不过犯罪嫌疑人使用国货之……使用茶马古道发布出售信息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毕竟人骨法器这个东西，亚洲信得比欧美多。”
“那没法儿搜索也没用啊？”王主任想了想：“能自己写个脚本做外部搜索吗？”
“能是能，只要API在就能，但网速会很慢。”林炡思考片刻，说：“这样吧，我尝试写个脚本，以法器、宗教、献祭仪式为关键词在几个大的电商平台上搜索一下。但时间不能保证，运气不好的话搜索过程可能需要好几个小时，可以吗？”
王主任大喜：“写写写，你写就行。反正这案子已经拉拉杂杂拖了这么久了，不急这点功夫，是不是老步？”
步重华不置可否，当默许了。
暗网、深网、洋葱路由这些概念在国内还没有广泛的认识，很多人至今不知道自己的邮箱和聊天软件其实也算深网。而丧心病狂的小报为了博取眼球，把游戏视频里的副本入口和恐怖电影里的肢解镜头截出来谎称是“暗网探秘”，更创造出暗网分十八层地狱、一旦好奇进入就会在现实中被黑客暗杀等都市传说，为匿名网络技术蒙上了一层怪诞可怖的面纱。
其实暗网没有那么奇诡恐怖，也并不神通广大，只是它层层中转的匿名技术确实给各国警方制造了无数棘手的难题。因为国内在这方面发展较落后半步的原因，跟暗网沾边的案子至今不多，侦破起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一办公室人只能先散了去吃饭，指望着泡个方便面的功夫，网侦专家就能从茫茫大海中创造奇迹。
吴雩刻意避开招呼着大家去吃烤盘的廖刚，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沿墙根穿过走廊，走进茶水间，随便找了包老坛酸菜面，用电热水壶烧了点开水泡上。
一帮人热热闹闹地结伴出门吃饭，脚步渐渐远去，恢复了安静。
他们应该都下楼去了。
人心里乱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千头万绪难以言描，反而什么成型的想法都捕捉不到，只有各种复杂的滋味一点点从喉管里蔓上舌根。吴雩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按在泡面碗上，感觉掌心被水汽蒸得微微温热，半晌感觉有点自嘲，摇头呼了口气。
他用一次性叉子把泡面搅和搅和，胡乱吃了两口，刚端着面碗转过身，陡然动作僵在原地——
一道沉沉身影挡在茶水间门口，是步重华！
“你今早故意躲我？”步重华轻声问。
“……”吴雩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许久才嘶哑道：“没有。”
“——没有？”
午休时外面走廊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步重华倾身上前，吴雩向后一退，但狭小的茶水室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下一刻两人面对着面贴在了一起。
吴雩捧着面碗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步重华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咱俩现在这样，你到底是什么想法，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第65章
步重华这个人，看上去明明那么冷淡无情，但手掌却温热干燥，掌心里有点常年一线行动磨出来的茧，微微摩擦在吴雩的手背上。
“嗯？”他又问了一遍，追逐着吴雩飘忽的视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是追问，但步重华的口气并不强硬急迫，相反耐心、温和而恳切，给人一种仿佛他们只是两情相悦的小情侣，正头挨着头商量婚事的错觉。
吴雩低着头，终于闷闷道：“……我没怎么想。”
“那你躲着我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
茶水间里只听见一长一短的呼吸，半晌步重华轻轻地问：“那咱俩就一点儿名分也没有吗？”
吴雩不吱声，盯着脚下的地面，很久才说：“您是个挺好的领导啊。”
真是够了，吴雩心想，这种油盐不进、装傻充愣的态度应该已经让人恨不得想照脸扇他一巴掌了。
但步重华没有这么做，相反更加地温和，甚至微微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吴雩冰凉的脸颊边，小声问：“你是不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对我的看法？”
吴雩从襁褓之后就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这么亲近过，他的手满是旧伤，掌心里布满了刀片留下的细碎疤痕，无数次皲裂的十指粗糙不堪。这双手从没有被人这么小心而温情地握住，好像知道它们也会感到疼，会感到冷，会曾经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抑制不住微微发颤。
他咽喉干得发痛，想咽一口唾沫，但喉咙里像是堵上了酸涩的硬块。
——如果这时他主动上前，哪怕只上前一步，都会被步重华立刻紧紧拥抱进怀里吧，就像昨夜那绮丽而温暖的梦境一样。
但当午夜钟声敲响时，一切幻境都会褪去，所有伪装都被剥离，人注定要从梦境中醒来；就像灰姑娘跑出王宫，没有南瓜变的马车和燃烧着火炉的家，她只能强迫自己冲进未知的、残忍的现实。
“……不需要。”吴雩垂着眼睛，沙哑地说：“我对您没有什么想法，但可能曾经给您造成过某些……误会。我其实……”
步重华脸色微微地变了。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蹬蹬蹬响，迅速由远而近，王九龄急道：“姓步的！喂，步重华！”
两人闪电般松了手，步重华一回头，只见王九龄呼地推开虚掩的门，倒愣了下：“哎？小吴也在？”
步重华一腔邪火霎时冲上脑顶：“你干什么？！”
“嘿呀你们过会儿再吃饭，快过来办公室。”王九龄没发现异样的气氛，急匆匆说：“林炡在几个电商平台同时运行搜索脚本，刚发现了人骨头盔的第一个出售广告！”
“——茶马古道，”技术队办公室里，林炡点开一个类似淘宝的新页面，解释道：“因为国货之光的流量比较小，所以搜起来最快，其他几个电商平台还在loading呢。”
如果说马里亚纳海沟是黑暗版eBay，那“茶马古道”就显然是黑暗版淘宝，两者的山寨程度不相上下。但与淘宝不同的是，暗网电商不需要用明亮丰富的美工设计来提高用户黏着度，整个页面白底黑字，最上边是一行加粗大标题：【藏密苯教密宗头骨法器文物尸陀林主藏区亲传有缘者入】，然后是一行小字：【状态：未售】。最下面是几张商品描述图，拍得非常清晰，和当初市局专家根据何星星描述临摹出来的人骨头盔别无二致。
王九龄疑道：“为什么没有价格？”
“有些卖家要先后台私信，私信谈妥了才出价格。”林炡想了想，打了个比方说：“有点像阅后即焚版的旺旺，所以我们很难提取到暗网的聊天记录。”
王九龄不明觉厉，这时电脑叮当几声提示音，林炡精神一振：“来了！AlphaBay查出人骨头盔关键词，Dream Market也有，这帮人网撒得还挺大，连俄罗斯暗网RAMP都没放过，也太着急出手了吧……等等。”
他光标顿住，只见屏幕右下角的脚本发出提示，清清楚楚映在眼底。
“……马里亚纳海沟。”他喃喃道，声音轻而错愕：“有一条买家评价。”
这买家还敢给评价！
在场人人色变，甚至连从进了这办公室起就一直待在角落刻意躲避步重华的吴雩，都全身一震，猝然抬头望来。
只见林炡在键盘上十指如飞，少顷打开马里亚纳海沟网页，空洞狰狞的骷髅头扑面而来，紧接着网页下方赫然出现了一条留言：
【商品状态很好，确为真品无误，但物流较慢，希望下次改进。】
【Rating 5Star Date 28May Review by 宝三】
步重华死死盯着那个Review by，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怪异感同时涌上心头：“秦川？！”
&#183;
“不可能！”严峫快步走出电梯，语气斩钉截铁：“且不说这小子不会轻易越境，五零二案发生时他都已经被一伙武装集团带走了，秦川不可能是杀死年小萍和高宝康的凶手！”
兄弟俩脚步如风，吴雩跟在后面，几次想不引人注意地退回大办公室，都被步重华头都不回地伸手拽回来了：“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年小萍一刀毙命直中心脏，高宝康四分五裂死无线索，连现在躺在解剖台上的陈元量也是干净利落手法专业，杀人者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严峫蓦然停在审讯室前，注视着步重华，一字一句道：“因为秦川不是老手。”
步重华双手抱臂。
“秦川这辈子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只除了两次，一个是他爸，一个是我。”严峫说：“但他其实并不想杀他爸也不想杀我，导致最后收场都非常狼狈。更重要的是，他对女人有种特殊的情感倾向，不会去伤害年小萍这种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步重华摇摇头，大概是放弃跟表兄争执了，不容拒绝地对吴雩打了个手势：“你去监听室。”然后向严峫扬了扬下巴：“到底是不是秦川干的，我们待会就能知道了。”
严峫一摊手，步重华径直推开审讯室门走了进去。
“队长！”
“步支队！”
审讯室里的孟昭、蔡麟等人纷纷站起身，铁椅里那道麻木的影子蓦然一惊，也抬头望来，半边圆胖浮肿的脸暴露在了铁窗外射进来的光线里。
是刁建发。
“……怎么？”昔日高高在上的邪教“导师”已经被牢狱之灾迅速摧毁了精神、健康和嗓音，只有尾调的尖利凶狠，还勉强撑着一点架子：“莫名其妙把我从看守所提上来晾了半天，现在连支队长都亲自过来，难道是要直接判我死刑不成？”
步重华站住脚步，隔着一张铁桌，居高临下盯着那张憔悴的脸：“不，你有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刁建发一愣，随即浮起讽刺的笑容：“哦？你们终于查清楚我的冤情，要放我走了是吗？”
他并不是冤枉的，而且已经认罪了，这么说纯粹只是故意恶心人而已。但出乎意料的是步重华只盯着他，淡淡道：“是的，没错。”
刹那间刁建发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现在是取保候审，从今天起就可以离开看守所回家了，恭喜。”
刁建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和狂喜同时冲上脑顶，刹那间简直要从铁椅上蹦起来——但紧接着哗啦作响的金属镣铐唤起了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昏暗压抑的审讯室内，所有人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即将上演的好戏。
“不……不可能，不可能！”刁建发脸上肥肉哆嗦着，视线从条子们一张张诡谲叵测的脸上游移来去：“谁帮我申请的取保候审？这种命案，这种命案还能办取保候审？！”
步重华说：“没人帮你申请，我们主动办的。”
“什……什么？什么意思？”
满屋子没人吭声，但刁建发陡然发现他们彼此暗暗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描的嘲讽，只有唯一的女警孟昭脸上倒有些欲言又止的不忍，然而她还没开口，就被步重华打断了：“没什么意思，你快走吧。”
刁建发惊疑不定，只见实习警上前帮他打开手铐，随即将他登记在册的个人物品一一放到桌上，连手机都充满了电，特意放在了他面前。
“……”
“走啊，”步重华一挑眉：“愣着干什么？”
刁建发为人极度心狠狡猾，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从不相信天上能白掉馅饼，更不相信步重华会好心免费帮他办这种平时要求爹爹告奶奶狠狠送红包才能办成的取保候审。他哆嗦着站起来，脑子里轰轰至响，因为羁押而浮肿的腿几乎撑不起身体，本能地抓起手机看了眼未接来电和消息。
这是他被捕后，第一次摸到自己的手机。
嗡！嗡！嗡嗡——无数消息争先恐后跳出来，紧接着叮当一声，津海头条新闻更新，跳出一条弹窗：
【津海突发！垃圾场发现血腥尸块，警方已证实知名学者陈元量被害！】
【杀人凶案全无头绪，警方怀疑与仇杀有关，目前正向全社会征集线索！】
砰！
手机重重摔在桌面上，刁建发整个人都在发抖，说话时连牙关都发出咯吱咯吱的碰响：“陈老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
“陈老怎么会死了，到底是谁——不，不可能，他知道陈老不可能说出去，陈老根本没必要说出去……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
刁建发站不住，踉跄一下摔回铁椅里，涣散视线猝然撞上一屋子警察冷漠刻薄的注视，当即狠狠一个激灵，陡然醒悟过来：“你们——你们故意的？！”
“你们找不到凶手，就想把我放出去钓鱼——？！”
步重华吸了口气，转身双手撑在桌沿上，扬起眉角：“现在知道害怕了？”
刁建发目眦尽裂，而步重华冷漠的浅色瞳孔里却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
“那当初向李洪曦请教如何登陆暗网，在茶马古道、AlphaBay、马里亚纳海沟发布人头骷髅广告，以至于把专业杀手当买家从暗网上召来的时候，怎么不感到怕？”
“我、我……”
“两年前把陈元量的头两件人骨法器卖给‘宝三’，通过地下钱庄拿到六十多万黑钱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宝三的真实身份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那个时候怎么不感觉到怕？”
“我……”刁建发一脸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现在才害怕已经晚了，你这条小命跟A级通缉犯相比分文不值，能帮我们抓住他，算是你死得其所。”
刁建发张着发抖的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把他给我扔出去。”步重华转身头也不回地打了个手势：“这个‘饵’还算值钱，派人24小时盯着。”
“是！”
两个刑警上来就拽刁建发，然而邪教导师已经崩溃了，像一摊死肉般缩在铁椅里，拽下来就直接软在了地上：“不，你们不能放我走，你们不能放我走！我我我都说，我都说，你们不能放我走！啊啊啊放开我——！！”
刁建发疯狂挥舞双手挣脱刑警，在地上连滚带爬，几乎要去抱住步重华裤脚：“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是故意杀人！放开我我都说，我都说，那个凶手不是我招来的，是陈元量！陈元量被灭口是因为只有他认识那个凶手是谁！”
审讯室安静得瘆人，只有刁建发在地上不断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乱无意义的喘气声。
步重华身影笔直而冷漠，只有眼帘微微垂下来，打量着自己脚边的刁建发，就像掌握生杀大权的主宰者俯视脚下那团抽抽噎噎的垃圾，半晌终于淡淡道：
“——你说的凶手，是指‘宝三’？”
刁建发绝望地喘着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张了几次嘴，才费力地挤出声音：“不，不是，这次不是卖给他……是……是‘鲨鱼’。”
步重华眉心一跳。
“‘鲨鱼’从暗网看见人骨头盔，就派了他手下一个绰号‘三七’的掮客来津海要买，那人又恰好跟陈元量是旧识。”刁建发颤抖道：“那掮客仗着这层关系把价格压到很低，我们就说不想跟他做这笔生意了，谁知道……谁知道他为了夺走人骨头盔，竟然跑去找那姓郜的小婊子，然后又杀死了高宝康，现在为灭口又敢杀陈元量！他简直是丧心病狂！”
刑警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我们斗不过他，他背后的人是暗网，是鲨鱼，”刁建发咽了口唾沫，声线抖得仿佛秋风落叶：“就是马里亚纳海沟的那个‘鲨鱼’！”
单面玻璃外，严峫突然敏感地回过头：“你怎么了？”
吴雩脊背紧贴在墙上，瞳孔急速扩大，脸色森冷苍白，半晌吐出几个字：“没什么。”
严峫打量他片刻，皱起眉问：“你真的没事吧？”
“……”
鲨鱼。
吴雩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无穷无尽冰冷的海水灌进肺部，顺着血管和食道迅速涌上鼻腔——
他看见这双手上沾满了血，十指因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正死死抓住一个金发碧眼白人的手臂；那白人满头满脸是鲜血混合着泥土，神情狼狈凶狠，手里那把匕首刀尖离他眼球不过半寸：
“……包围圈里那个缺口，地下车库那道没锁的门，是你给自己留的，对吧？”
吴雩没有回答，他只能听见记忆中自己嘶哑疲惫的喘息声，远处警笛正穿过滚滚浓烟飞驰而来。
“为什么，嗯？”鲨鱼狠狠一用力，刀尖霎时触到了眼睫，雪亮刀刃上反射出这个世界著名毒枭扭曲的笑容：“——其实你也干过很多不敢被警察发现的事，是不是？其实你也有些秘密怕被自己人发现，是不是？！”
“告诉我是不是，画——师？！”
嘭！
吴雩猛然发力，匕首擦脸而过，血光溅起，砍进身后树干数寸！
木屑飞溅中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吴雩一把夺过匕首，将鲨鱼狠狠掼在地上，下一秒刀锋抵上咽喉，千钧一发之际手臂却被鲨鱼咬牙挡住！
角力双方情势顿转，鲨鱼布满血丝的瞳孔毒蛇般盯着吴雩，突然喘息着笑了起来：“跟我走吧，画师。不管你曾经是谁、做过什么，只有我能给你真正的自由，真正的……”他一字一顿轻柔诱惑，说：“永远的自由。”
吴雩仿佛听到什么极端荒谬的笑话：“就你？”
鲨鱼紧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们从来都不是我的‘自己人’。”吴雩断断续续地笑着说，血沫不断从胸腔满溢出嘴角：“我在这世上最恨两种人，第一是毒贩，第二是警察。只有你们都不在了，我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鲨鱼的脸色变了，刀锋在僵持中一分一分渐渐逼近了他的咽喉——
“下地狱去吧。”吴雩眼底里闪烁着复仇的疯狂快意，“下去陪那个死了的我一起。”
“——！”
鲨鱼瞳孔剧张，双手再无力气，眼睁睁望着刀锋向自己咽喉剁了下去！

第66章
“鲨鱼，”刁建发喃喃道。
嫌疑人烂泥般瘫在铁椅里，脸上蒙着一层死气，整个人浑浑噩噩，只有在提起这两个字时那浑浊的眼珠才蓦然一轮，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恐惧。
“鲨鱼是‘海沟’的主人，暗网的恶魔。没有人敢触怒他，没有人敢忤逆他，任何跟他作对的人都得死……如果我早点知道，我绝对不会跟他手下人接触，我甚至不会把人骨法器放到暗网上去！”
步重华面沉如水坐在审讯桌后，孟昭问：“你刚才说那个手下人绰号叫三七？”
“是，他是个掮客。”刁建发苦笑一声：“这事要从陈家藏着的三个‘老物件儿’说起。当年陈老……陈元量入藏，带回来一串念珠、一把长笛、一个头盔，据说都是几百上千年前的喇嘛骨头做的。自前两年藏传佛教莫名其妙火起来以后，我帮他四处打听卖掉了两件，唯独最后一件人骨头盔因为价格昂贵，轻易脱手不得。后来巧合认识李洪曦，我听他整天神神叨叨说在暗网上洗钱做生意有多神不知鬼不觉，才动了心思把人骨头盔放到暗网平台上去，陈元量也同意了。”
“我为这事提前垫了陈元量一百二十万定金，说好事成后再二八分成，但这有价无市的宗教文物即便在暗网上也并不好卖，茶马古道、梦想市场等几个平台都没消息。直到今年三月，我们在马里亚纳海沟的账号上突然接到后台留言，有人对人骨头盔很感兴趣，对我们提出的价格也一口答应，那个人就是‘鲨鱼’。”
孟昭谨慎地问：“鲨鱼是国际通缉犯，隔着屏幕你是怎么确认对方身份的？”
“因为他用的是网站管理员账号。”刁建发无力地咧了咧嘴，像是在自嘲：“但我们几个初入暗网的菜鸟，只知道网站管理员肯定很有钱，却根本不知道鲨鱼这个称号代表的是什么——他是深海真正的主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步重华打断了他神经质的念叨：“‘三七’跟鲨鱼是什么关系？”
“雇佣关系。虽然他自称是鲨鱼的人，但那纯粹是那小子往自己脸上贴金。”刁建发有气无力道：“我开着酒吧，三教九流朋友也算多了，但这人确实是第一次见。凑巧的是陈元量几年前帮人牵线买收藏品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知道他不少底细，说他是个心狠手辣、贪钱不要命的主。”
确实心狠手辣，如果推测没错的话，这个三七前后杀了高宝康、年小萍、陈元量三个人，作案干净利落，手段残忍统一，应该是个杀人的老手了。
孟昭不由向前倾身：“关于三七的信息你还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他真名姓向，其他的陈元量不肯说。”刁建发犹豫了下，说：“陈元量早些年帮人捣腾墓葬文物，有些金额价值比较高，说出去足够他在监狱里坐到老死……所以他跟三七应该都有些底细在对方手里，轻易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书记员噼里啪啦迅速记下这些内容，步重华招手叫来刑警，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手下立刻会意奔出去叫人调查了。
“你刚才说这个绰号三七的掮客故意把价格压到很低？”孟昭问。
“对，他也是胆大包天，连鲨鱼的钱都敢昧，为了中饱私囊开口就要把我们原定的价格直接砍掉一半。”直到现在说起这个，刁建发都还是有点止不住愤懑：“我们跟他来回谈判拉锯了两三次，就在这过程中，这事竟然被郜琳琳知道了。那小婊子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发财的命，就异想天开偷走人骨头盔，还自己跑去联系姓向的，想把人骨头盔以原来十分之一的价格偷偷卖掉！”
孟昭冷冷地问：“所以你才买通高宝康去杀郜灵，夺回法器？”
刁建发点点头：“我别无选择，毕竟是这么大的生意，但我没想到的是姓向的那小子竟然这么狠——他等高宝康杀了郜灵以后，才杀掉高宝康夺走人骨头盔，还故意在半道上随便杀了个姓年的小丫头，搞出‘邪教祭祀’‘骷髅杀人’这种满天沸沸扬扬的大新闻；当时我还想不通为什么，现在我才知道这都是他故意的！这是他计划好的！”
刁建发身体往前一弹，咬牙切齿瞪着空气：
“他这么故布疑阵，让我怀疑是高宝康起贪念带走了头盔，同时又害怕追究高宝康会引来警方对邪教的注意，所以我当时连查都不敢往下查！而他仅仅只是杀了几个人，就一分钱不花拿走了头盔，他简直太毒！太毒！”
刁建发的怒吼回荡在审讯室里，懊悔心痛清晰可见，但这荒唐的一幕却让几名刑警笑不出来。
他们之前猜测年小萍被杀只是凶手故意制造出邪教祭祀的假象，目的不过是想拖住刁建发陈元量这帮人，让他们从此不敢在津海范围内追查人骨头盔的下落；但这个猜测太奇诡、太让人无法接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很难被当成正式的侦查思路。
他们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为一点点荒谬的原因杀人，哪怕把少女鲜活的生命当做脚下蝼蚁，哪怕他炮制出的假象也只能将水落石出拖延短短几天工夫而已。
“你被满天新闻吓住了，不敢再追查人骨头盔，想就此收手不干，所以李洪曦才会冒冒失失地把自己暴露在警方的视线里。”孟昭淡淡道，“他害怕郜灵偷用刘俐的电子设备跟‘马里亚纳海沟’联系，更害怕郜灵忍不住曾经跟刘俐炫耀什么露出线索，所以在惊慌失措中忍不住去找了刘俐……你们这帮人，说狡猾是真狡猾，说愚蠢也是真愚蠢啊。”
狡猾算计到极点反而会将自己置于死地，确实是陈元量、刁建发、李洪曦这帮人的真实写照了。
“这不是我的错，开始我也没想要杀人。”刁建发喃喃道：“都是姓郜的小婊子贪财偷东西，高宝康那废物轻而易举就被杀了，‘三七’的手段又太狠太丧心病狂……我只是不该跟鲨鱼做生意，如果我早点知道，我就不该跟鲨鱼做生意……”
他颓然低下头，望着脚下灰暗的水泥地。
监狱能迅速、彻底地从里到外摧毁一个人，就算现在没上手铐，他的双手还是习惯性摆在那个位置上，仿佛生铁镣环已经深深蚀刻进血肉里，余生再也分割不开了。
步重华打手势问警察要了包烟，连同打火机一起丢到他面前，示意他来一根。
刁建发没有推辞，颤抖着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颓丧到极点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沙哑地道：“谢谢。”
“不用谢。”步重华淡淡道，“关于鲨鱼，有一件事我太不明白。”
“……什么事？”
“鲨鱼是个外国人，本来应该不是你们的目标客户。他有没有提起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买宗教文物呢？”
步重华在以一种比较曲折的方式诱使他主动供出秦川，审讯室内外数道目光顿时集中在了嫌疑人身上。谁知下一刻，刁建发噗地失笑出声：“警官，你该不会真以为鲨鱼这样的大人物，会亲自跑来用账号跟我们聊天吧？”
一个通缉犯还他妈成大人物了——在场所有人瞬间都升起这个哭笑不得的念头。
但步重华没有嘲笑或呵斥，只静静地盯着他：“愿闻其详。”
“马里亚纳海沟是现在最大的黑市电商，如果说汉莎、阿尔法湾好比淘宝，那人家就是eBay或者亚马逊。而鲨鱼作为马里亚纳海沟的创始人和大老板，不知道跟多少毒枭跟军火商都有过合作，国际刑警通缉了他那么多年都只能跟废物一样追在他屁股后头跑，真打起来还不知道是谁灭了谁。”刁建发嗤笑一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跑来跟我们倾诉他买东西的心路历程？连用管理员账号联系我们的都是他手下，哥几个够得上跟鲨鱼本人说话的资格吗？”
审讯室里面面相觑，没人出声——他这话虽然狂妄得可笑，但跟鲨鱼本人的犯罪史相比，却能算得上是实话实说。
“所以你是因为鲨鱼本人的实力，所以才愿意把人骨头盔卖给他的吗？”步重华问。
刁建发说：“那倒不是，主要能出得起这个价的人不多，有钱的又不一定欣赏这种东西。”
步重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那你们怎么没想过先联系一下老客户，就是买了陈元量前两件人骨法器的那个缅甸人‘宝三’？”
明里暗里数道目光都紧盯在刁建发脸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理所当然反问：“你们不知道宝三是谁吗？那个缉毒队长已经叛变跑了！”或者：“我联系过，但宝三已经跟鲨鱼勾搭上了，卖给谁不是一样？”
但出乎意料的是，刁建发狠狠抽了口烟，苦笑道：“当然联系过，可他买不起，他的主顾出了点事儿。”
事儿？
步重华“噢”了声：“出了什么事？”
“宝三跟姓向的一样都是掮客，只是为人比姓向的靠谱很多。我也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来头，但从那两次买卖的经验来看，这人钱款物流都及时到位，也没有背着主顾讨价还价、私下昧钱的毛病，所以年初的时候联系过他一次。”
嘴里从来没有别人半句好话的刁建发竟然对秦川的评价还挺高。
步重华问：“他说不要？”
“没有，他的回复是这东西太挑人了，他只知道有一个主顾是既不差钱又肯定要的，但不巧的是那主顾最近家里死了人，非要作死从缅甸扶棺回国，结果因为边境戒严的原因被困在国内，失去了音信。”
因为边境戒严而出不了境？
审讯室内外所有警察都脸色一紧。
“也是命吧。”刁建发苦笑一声，说：“如果宝三那边把这头盔给买了，现在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步重华敏感地向前倾身，盯着刁建发那张布满胡渣的虚肿的脸：“你知不知道宝三的主顾是谁？”
刁建发闷不吭声，抽完了一根烟，又摸出一根来嚓地点燃，狠狠抽了好几大口，盯着烟头红光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饥渴和贪婪。
“我知道。”他顿了顿，然后才斜觑向步重华：“但我要是说了，能算立功表现吗？”
刑警审问嫌疑人，每一句话都必须步步为营，每一个表情都暗藏无穷玄机，甚至每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和眼神都有可能引发一轮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
步重华没有不假思索立刻应允，而是慢慢向后靠在椅背里，似乎在仔细斟酌什么，每一丝最细微的面部表情变化都落在嫌疑人直勾勾的注视中，足足过了半支烟工夫才吐出两个字：“可以。”
“那我……”
“但立功表现不代表你很快就能出来。”步重华平淡而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它只代表原本判死刑的可以改无期，原本无期的可以改二十年。你要是想让我保证四五年就刑满释放，那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会请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的。”
刁建发瞳孔剧烈颤抖着，像是在脑海中激烈挣扎，半晌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软下来。
“行，步支队长，”他沙哑道：“……就冲你这个态度，我信了。”
空气中那根绷紧的弦无形中一松，好几个人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这小子。”单面玻璃外严峫嗤笑了声，好像对自家表弟的演技还挺得意，扭头向吴雩扬了扬下巴：“姓步的搞审讯有几分本事，对吧？”
吴雩仿佛突然回过神：“……啊？”
其实他神情不太对，但没人看得出来。
——步重华对犯罪的直觉，对谎言的敏锐，以及在审讯中可怕的掌控和穿透力，就像一束瞬间看透灵魂深处的强光，足以让任何心里有鬼的人如坐针毡，何止是有几分本事而已？
“……哦，是。”吴雩咽了口唾沫，别开视线笑了笑：“步队一直挺厉害的。”
严峫意犹未尽，还想再说什么，却只听蓝牙耳机里传来刁建发模糊的声音：“宝三那主顾是个缅甸华裔，据说当年偷渡出去的，在金三角贩毒发了家，非常虔诚信佛，酷爱收藏佛教跟密宗的文物……世上人都这样，越是杀人放火越是满口信佛，宝三那主顾可是个厉害的主。”
说着他摇头讽刺地笑了一声。
“那人的名字，叫做万长文。”
那一瞬间，严峫脸色剧变，猛然回头望向审讯室，只听咣当！
步重华霍然起身，带翻座椅，在撞响中一把揪住刁建发的领子：“万长文？！”
没人见过步重华如此罕见的状态，当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孟昭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步队您别……”
“你、你干什么？”刁建发拼命挣扎，惊恐至极：“就是那个万长文，就是那个——”
“那个三十年前从云滇偷渡到缅甸跟人做鸦片生意，后来在掸邦开鸦片加工厂，这么多年一直在逃的万长文？！”
刁建发已经说不出话了，满脸涨得紫红，拼命划动手脚，一群刑警蜂拥而上都没法把他从步重华铁钳般的手里抢出来：“步支队！冷静点步支队！”“先放手先放手！”“快叫人来，快快快叫人来！”……
砰！审讯室门被打开，严峫疾步走来一把抓住步重华的手生生掰开，像扔口袋似的把刁建发甩给了几名惊慌失措的刑警。然而步重华就像被魇住了似的，脸色森寒得令人恐惧，在混乱中把严峫一推，拔腿刚要扑向不断狼狈呛咳的刁建发。
嘭一声重响，吴雩迎面按着步重华，把他重重抵在墙上，用全身力气用臂弯把他环住：“没事了，没事了……冷静点步队，是我，没事了……”
“你们让开！让我问清楚！万长文在哪？！他藏在哪？！”
“冷静点步重华！”吴雩咬牙喝道：“你看看你头顶上的监控！”
步重华像是从噩梦中陡然惊醒，直直对上吴雩近在咫尺的脸。
他们俩几乎连额头都顶在一起，刹那间步重华清清楚楚从吴雩眼底看见了他的焦急、担忧和不安，以及自己暴怒的倒影。
“快走！走！”严峫不容拒绝地指挥警察把刁建发拖出审讯室，向步重华安抚而严厉的一瞥，那意思很清楚：你给我镇定一点！
然后他重重带上门，杂乱的脚步渐渐远去，直到周遭恢复了安静。
“冷静点，没事了。”吴雩就这么抵着步重华的额角，直到感觉他不再挣扎暴怒，才稍微仰后拉开了数寸距离，一手安抚地按在他脸侧，同时用拇指抬起眉角让他看着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
“嗯？”吴雩望着他低声问，“万长文跟你有什么过节？”
步重华眼底满是血丝，直勾勾与吴雩对视，半晌终于闭上眼睛，从胸腔里吐出一口炙热的气，贴着墙面站直身体。
“万长文，”他声音非常轻，只有吴雩能听得见：“二十多年前，他派人闯进我家，杀死了我的父母。”

第67章
一辆红旗轿车在分局门前戛然而止，宋平匆匆下车，甚至都没顾上跟分局副局长打招呼，直截了当问：“人呢？”
“老许办公室里，情绪不是很稳定……”
宋平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丢下“知道了”三个字，便疾步如风进了刑侦支队大楼，紧接着眼瞅见不远处电梯口的一道身影，心下突生不对，条件反射顿了顿脚步。
——那是严峫。
二十年前骄纵霸道的小男孩已经长大成人，清贫如洗的年轻刑警已然老去；时光在这一碰撞间飞速流逝，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严峫英挺的眉宇间渗着一丝阴霾，然后轻轻垂下视线，把烟头在窗台边摁熄，丢进了垃圾桶，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怎么了，宋局？”
“……”宋平直直望着那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沙哑道：“没什么。”随即猛地掉头，快步走上楼梯。
“且不说我们有回避规定，就说这个案子现在的凶险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的预料，我们现在的谈话完全是为了你好！……”
宋平刚推开办公室门，迎面便只见副支队长廖刚、孟昭和吴雩三人站在办公室里，神情既担心又尴尬；许祖新正站在办公桌前苦口婆心地劝，而步重华坐在椅子里，神情阴沉，一言不发。
宋平太阳穴顿时抽跳着刺痛起来，挥手打断许局：“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为了你好，知道吗？”许局余怒未消，忍不住又忿忿补了一句：“嘿！真是作死！”
步重华毫无反应。
许局束手无策，只得气哼哼招手示意廖刚他们跟自己走。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如石像般没有反应的步重华却突然沙哑道：“吴雩留下。”
他说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吴雩迟疑道：“我还是走吧，我在这里不太……”
许祖新明显也是赞同把吴雩带走的，刚要出声呵斥步重华，却出乎意料被宋平打断了：“小吴留下也行，老许你先去会议室等会儿。”
众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吴雩神色有些异样，犹疑再三后才退后两步站在了墙角，疑窦丛生的许祖新只得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办公室。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步重华直挺挺坐在扶手椅里，宋平站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吴雩半边身体隐在墙角中，存在感微乎其微。宋平也没有理会他，直接蹦出来一句：“你现在到底是想怎么样？”
步重华定定望着虚空的视线终于一抬，眼底布满血丝，直射在宋平脸上。
“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万长文回到了境内？”
今天是饶不过去了，宋平心想。
他呼了口气，沉吟片刻后开口缓缓道：“今年春节后，公安部接到一条情报，说万长文他妈死了。”
“姓万的是个孝子，而且家族观念非常重，他妈的临终遗言是想跟他爸的骨灰一起葬回老家。得到这条情报后上边人猜测他会冒险偷渡回国，果然不久后他带着爹妈的骨灰盒偷渡越境，从广西一路辗转四川、陕西，进入了华北一带。公安部有领导专门督办这个一级通缉犯，他老家、父母祖籍都已经派人盯梢了，但目前只能确定他被困在北方没有离境，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步重华冷冷道：“他孙子呢？”
宋平说：“你怎么知道他……”
“三十年前万长文被三省警方通缉，为了偷渡越境，临上船时把老婆女儿丢下了水。后来他在缅甸娶的小老婆没有一个生下孩子，只有留在国内的那个女儿后来生了个外孙，今年应该有两三岁大，是万长文唯一的血脉。他女儿家也监视起来了吗？”
宋平愣住了。
步重华直直盯着他，视线如同凝固的坚冰。
“……果然你也一直在追查他。”宋平的表情说不上是发怒、悲哀或欣慰，“这么多年了，果然你没有放弃要报仇的念头……”
步重华反问：“我不该为我父母报仇？”
“是，你应该。但……”
“我父母不是嫌疑人，是牺牲了的烈士，为什么要拿规避原则来限制我？”
“你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在金三角根深蒂固那么多年的毒枭，就算回到国内也——”
“危险就可以不去做了吗？！”步重华厉声打断宋平：“因为有危险就可以把仇恨都放下好好过日子了？！因为活着的人要享受人生，就可以不去管那些赴汤蹈火死去的人了？！”
宋平拍案而起：“我没有忘记他们！我想为他们报仇的心不比你少！二十多年了，那仇恨我没有一天忘记！”
办公室陡然陷入一片安静。
宋平自知失言，悻悻别过视线，胸膛不住起伏。
“如果只是万长文，其实也不是不能通融，但牵扯到‘鲨鱼’就不一样了。”许久后宋平低沉地说，“现在案情非常明显，万长文和秦川之间是明确的雇佣关系，秦川和鲨鱼之间又存在某种利益纠葛。鲨鱼的武装力量为什么要血洗掸邦黑市，就为了把隐姓埋名经营手工店的秦川绑走？秦川为什么要用宝三的化名把买家评价放到马里亚纳海沟暗网，是不是在故意向外界释放出某种信号？这里面种种玄机，细想之下险恶异常……鲨鱼这种国际大毒枭的毒辣和恐怖，是世界各国警察都深有耳闻的，那些比你更年长、更专业、更精锐的专家都束手无策，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乱搞作死？”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绝无一字虚言，然而步重华却无动于衷，眼底甚至浮现出一丝冷笑：“是，鲨鱼是国际要犯，万长文已经被公安部通缉了三十年，那些专家随便哪个都比我更专业。但死的是谁家爹妈？他们家吗？”
“你……”
“这世上最想讨回那笔血债的人是我，宋叔叔。”步重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冷冷地道：“不是那些专家，也不是你，是我。”
宋平看着步重华，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小孩，像是被人迎面重重抽了一耳光。
“……行，你非要去蹚这个案子，行。”良久后宋平才咬着牙挤出字来，说：“但你有没有问过其他人的意见？你的手下拖家带口有老有小，他们只是上一天班领一天工资，你确定他们也愿意陪你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步重华一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吴雩！”
步重华闻言一愣，紧接着回过头。
“你知道马里亚纳海沟当年是怎么在金三角扩张的，这里没人比你更了解暗网。来，你自己告诉我，你愿不愿意陪这个姓步的去作死？！”
吴雩靠白墙站着，在对面步重华灼热的注视中张开嘴，但一时没发出声音。
“看我干什么，嗯？”他听见步重华在漫天星光下笑吟吟地，眼底仿佛荡漾着最温柔的波纹：“你再不说的话，我就亲你了。”
“其实你也干过很多不敢被警察发现的事，是不是？其实你也有些秘密怕被他们发现，是不是？！”鲨鱼满脸血泥的笑容反射在雪亮刀锋上，一字一句仿佛附骨之疽：“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是不是！画、师！”
“这小子，”严峫站在审讯室窗外，眉宇间有些骄傲与自得：“姓步的搞审讯有几分本事，对吧。”
……
吴雩闭了闭眼睛。
他看见刁建发俯在地上，痛哭流涕扒着步重华裤腿，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狗；下一刻视野突然转换，他从地面竭力抬起头，发现倒在审讯室冰冷地面上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廖刚、蔡麟、孟昭……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居高临下，变得严厉、嫌恶而陌生。
步重华的目光凌厉如剑，仿佛要把最不堪回首、最令人悚栗的秘密从灵魂深处挖出来，血淋淋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被虚空中高高悬挂的警徽轰然斩成一地血泥。
……
“我，”他像是深陷在一个长久经年的梦魇中，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但是……”
他清瘦脊背靠在墙壁上，望着脚下的地面。但对面那两道视线却仿佛变得越来越鲜明，烧得他连脑髓都在一阵阵瑟缩，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天外飘来那般，恍惚而不清晰。
“……我不想查这个案子了，”他喃喃道。
“我不想再去面对那些，我不想回头再……我……我想离开这里。”
吴雩一手捂了捂眼睛，低声说：“对不起。”
连宋平都没想到事情是这个走向，当场就一呆。
步重华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对不起。”吴雩回避了他们的视线，仓促点点头：“我今天有点事，先……先走一步。”
他转身打开门，就这样把宋平和步重华丢在办公室里，闷头大步走了出去。
“……”宋平愕然道：“那也不至于这样……哎！你干嘛？！”
步重华突然拔腿就走，一言不发追了出去！
“吴雩！”
吴雩疾步下楼，脸上表情毫无异常，但耳朵里嗡嗡直响。
“给我站住！”步重华低声喝道，紧接着按住扶手侧翻而下，只听空中风声利落，直接稳稳落在了吴雩身前，一把抓住他摁在墙上问：“你什么意思？”
“……”吴雩低声说：“没什么意思。”
“你不是那种因为罪犯穷凶极恶就会害怕逃走的人，你刚才说要离开哪？津海？南城分局？！”
吴雩紧抿着嘴唇，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沙哑道：“……我是那样的人。”
步重华愣住了。
“我不想回头，我只想往前走。”吴雩深深低下头，一手用力捂了把眼睛，低声说：“我真的……太害怕了，对不起。”
楼上会客室里的许祖新、廖刚他们听见动静，匆匆追了出来，几道凌乱脚步从楼道口纷沓而至，跑在最前的廖刚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当场“啊！”一声愣住了。
步重华放开吴雩，退后半步，脸上表情分不清是质疑、失望还是错愕。少顷他别开目光吸了口气，藉由这个动作迅速稳定了下情绪，没有在人前失态，只一拍吴雩的肩，手劲不容置疑就把他往下楼的方向一带，沉声道：“你跟我来。”
吴雩还以为他是要去办公室，谁知步重华脚步不停地下了楼，径直穿过停车场，打开那辆他经常开的牧马人，简洁道：“上车。”
“步队，您……”
“上车。”步重华加重语气：“带你去个地方。”
这个时间段停车场开进开出的警车不少，吴雩不想在人面前露出异样，略一迟疑后还是钻进了副驾驶。紧接着步重华砰一声甩上车门，连导航都没设置，就踩下油门开出了分局。
大街上的喇叭此起彼伏，方才争执的余韵在这狭小空间内叠加、发酵，连空气都格外稀薄。吴雩心事重重，步重华也没有开口，这一路两人都异常沉默，只见车窗外景物飞快向后退去，下高架桥后又转出一段高速，前方人烟渐渐稀少起来，远处淡灰色的山坡在暮色中连绵起伏。
步重华一脚踩下刹车，淡淡道：“到了。”
吴雩向外一抬头——津海市烈士陵园。
“你……”
步重华充耳未闻，直接下车向前方走去，吴雩只得匆匆跟上。
空旷的陵园中只听他们脚步踩在草地上的悉索动静，步重华一手插在裤袋里，穿过一排排灰黑的大理石碑，闷声不吭地径自向前走了半顿饭工夫，才突然停下脚步。
吴雩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望着他面前那块墓碑上苍遒有力的刻字，瞳孔微微缩紧——
【慈父母步同光烈士曾微烈士之墓】
二十多年风雨沧桑刻在这一方石碑上，令烈士姓名上的描金脱落殆尽，露出了它暗红色的，嶙峋铁钩般的汉字骨架。
步重华眼底闪烁着一丝微微的难过，低声问：“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吴雩没有回答。
他看着墓碑上陈旧泛黄的黑白照片，二十多年前凶手点燃的大火在窗外熊熊燃烧，屋内外满是刺鼻的汽油味；他感觉到身前那个小孩在黑烟中恐惧号哭，因为不能发出声音，全身都在可怕地抽搐。
火光照亮了血泊中那对大人的尸体，年轻的母亲从衣柜缝隙中与他对视，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不要怕，不要怕，他一遍遍在心里想，如果我也害怕的话就完了。
如果我曾生出一丝恐惧，深渊早已将我们粉身碎骨。
“……我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吴雩低下头，冷淡而沙哑地说：“你父母的事不用告诉我。”

第68章
“我九岁那年，我爸突然被调到云滇边境去‘考察’，我妈在单位请了长假陪同过去，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步重华仿佛没看到吴雩明显带着抗拒的神情，平淡地望着墓碑说。
“我天天等着盼着他们回来，但所谓的考察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直到学校放暑假，我爸在电话里开心的说事情快要办完了，准备跟同事做交接，他们公安局同事商量好去云滇时顺便把我也捎上，好让我提前见到父母，跟他们一起回来。”
“但我没想到的是，那是我与爸妈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
吴雩望着脚边的杂草，闭上了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在去云滇那一路上已经冒出了种种不对的苗头：为什么他们住的地方那么偏，甚至要过好几条河跟数道武警卡哨，那分明已经过了中缅边境线？为什么整个考察据点只有他们两人驻守，屋子里外还有各种仪器设备，那荒山野岭的到底要考察什么？连年幼的我都能感觉到他们在短短几个月内疲惫憔悴了很多，但当时见到父母的兴奋让我忘记了一切。我兴高采烈地跟着爸爸去山上捞鱼，晚上回来一家三口吃了顿饭，甚至还给我妈检查了暑假作业的进度；因为旅途舟车劳顿，当天晚上很早就睡了，直到深夜突然被人急促地晃醒，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他冰凉发抖的手死命地捂在我的嘴上，叫我不要出声。”
吴雩挤出几个字：“别说了……”
“从那一刻起直到很久以后，我对那晚的记忆都十分混乱。我只记得他把我拖进衣柜，在柜门关上那一瞬间，屋外正传来汽车引擎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破门而入，传来尖叫、碰撞和怒吼……”
“别说了！”
“那是我的父母。”步重华用一种平稳到冷漠般的语调说，“一帮毒贩闯进我家，向他们逼问某个卧底的真实身份，失败后在我面前枪杀了他们。”
“我叫你别说了！”吴雩忍无可忍，猛地抬头道。
步重华从墓碑前回头看着吴雩，眼底满是血丝，轻声问：“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那个小男孩带着我冲出火场，把我藏在半山腰树坑中，为了引开毒贩一个人忍着伤痛冲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老林……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自那以后也再没见到过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就像是血色深夜里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的幽灵，用自己的性命换回了我的命，然后冲到悬崖边毅然决然扑向了地狱。”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的幕后主使，是潜逃到金三角的华裔毒贩万长文。我父亲所谓的考察其实是为了给一项绝密跨境卧底行动设置电台，我母亲请长假陪同过去只是为了给父亲打掩护。他俩暴露之后，万长文派人去折磨、逼问他们那次行动中的关键卧底，但他们至死都没有说。因为他们用生命做出的最后的掩护，那个卧底才能平安完成任务，最终活着回来。”
“从那一年起，我人生所有目标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步重华开口时嘴唇微微颤抖，说：“我要为他们报仇。”
吴雩一手按着额角，猛地吸了口气，几乎要冷笑起来：“那你去啊，你觉得在金三角经营了三十年的大毒枭都没你行，那你就去啊？”
“吴雩，”步重华看着他沙哑道，“善良和罪恶的交战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以彼此力量强弱而决定其结果的。就像我父母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说出那个卧底的名字，就像那个小孩为了救我而迎着一帮毒贩冲向山林……肝胆、信念、义无反顾，这些被人们说烂了的词里早已隐喻了最终的胜负。”
风从他们脚边卷起草叶碎屑，淹没漫山遍野的灰色石碑，盘旋着冲上天空。
“无论前方多凶险，罪犯多强大，我都不会放弃继续往前走。我抓的每一个罪犯、缴获的每一包毒品，都是在为二十年前那个伤痕累累冲向毒贩的小孩报仇。”
肝胆、信念、义无反顾。
吴雩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无边无际的暗夜中夺命狂奔，每一口呼吸都在切割气管与肺泡，但停不下来。
他向那茫茫黑夜中唯一的小屋奔跑，前方是深陷在酣甜睡眠中的年轻父母和小孩；他向那陷阱密布的山林深处奔跑，身后是警灯、怒吼和刀尖犹带鲜血的毒贩。他真的快跑不动了，终于以为能停下来的时候，更可怕、更令他恐惧的秘密却如影随形跟了上来，连一秒钟的喘息都吝啬给予。
“那些词很好听，但我已经不再去想那些东西了。”吴雩冷淡地说，“我只想当个平安无虞明哲保身的懦夫，英雄这个名头，留给躺在土里的那些人当就够了。”
“懦夫？”步重华眉峰压得极紧，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孤身一人面对刘栋财几十个打手的时候有害怕过吗？你跟我在丰源村面对上百个邪教徒命悬一线的时候害怕过吗？现在你告诉我，你只想当个明哲保身的懦夫？”
“对不起，抱歉让你失望了。”吴雩冷淡地道，“如果对方是鲨鱼，那我只想当个懦夫，有问题吗？”
他们两人彼此对视，步重华突然发现，他从来不认识这一刻的吴雩。
他撕下了刚来南城分局时温驯木讷的伪装，也不再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人，穿着老头汗衫人字拖坐在大排档里吃烧烤，从昏暗的电灯泡下向他狡黠微笑。被关在禁闭室里一脚踹烂电视机、口口声声追问步重华在哪里的那个暴戾、绝望、走投无路的吴雩也被隐藏起来了，就像潮汐落下展现出嶙峋石滩，露出了另一张他所不认识的真面目。
“我告诉过你我去当卧底只是为了搏一个前程，回来当警察只是领一份工资，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么崇高的忠诚或信念，也没有受过你们精英阶层完美无缺的道德品质教育。”
吴雩向后退了几步，踩在潮湿的草地上，自嘲般笑了笑。
“我只是个普通的小碎催，不想回去面对鲨鱼那么危险的大毒枭，抱歉了。”
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踩着青草与泥土，向陵园大门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巨力把他硬生生扳回身，步重华近距离逼视着吴雩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有些事你越怕它越来，靠躲不能躲一辈子！津海能保护你多久，五年？十年？不彻底摧毁对方，你这辈子都要隐姓埋名，永远活在被他们威胁的阴影里！”
“我……”
“你看到石头上刻的字了吗？你知道为什么立碑人姓名那一行是空白的吗？！”步重华一指他父母的墓碑，喝问声一字字震人发聩：“你也想这样躲躲藏藏一辈子直到死是吗？！”
吴雩呼了口气说：“是的。我只想活得比令尊令堂稍微久一点。”
步重华一下被堵在那里，只见吴雩目光中似乎流露出微妙的怜悯。
“步支队，”他说，“你父母牺牲的往事很感人，但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有任何触动的样子吗？”
“……”步重华仿佛感觉自己听错了。
“我见过很多人死得比你父母更惨烈、更悲壮，但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恕我冒昧，警察也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绝大多数牺牲除了自我感动以外其实没有任何价值。”
吴雩一动不动任由自己被步重华拎着，甚至嘲讽地笑了笑。
“人要向前走，不能老回头看，节哀顺变吧。”
一股强劲的刺痛就像着火一样，顺着神经迅速爬满四肢百骸。步重华耳朵里轰轰直响，胸腔如烈火焚烧，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一瞬间，便一拳重重挥了出去——
吴雩脸一偏，但凌厉风声戛然而止，重击没有如期到来。
“……”
他睁开眼睛，步重华指甲深刺在掌心皮肉中，手臂青筋暴起，骨节青白发紫，下一刻他拎着吴雩衣领的手咬牙一推！
吴雩在草地上踉跄两步，险些撞上某座不知名的石碑，失声笑了起来。
步重华喘息着站在原地，就像被一刀捅进软肋的凶兽，胸腔七窍都沸腾着剧痛的血气。他死死盯着吴雩一手捂着眼睛弯下腰，笑声越来越明显，边笑边摇头，最终整个人都抑制不住颤抖起来，似乎也感到这一切都非常荒谬；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止住这笑意，靠着那块墓碑站起了身。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望着步重华，眼底里似乎闪动着不明显的疲惫和讥诮，说：“有时候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步重华一动不动站在他父母的墓碑前，吴雩最后向他笑着一摇头，那仿佛是个惋惜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穿过烈士陵园，消失在了远方铅灰色渺远的天穹下。

第69章
“……救命呀……”
“……救命呀！”
“救救我们呀——”
天空被强光照亮，下一秒。
轰——隆——！
树木被摧折，土坡被荡平，无声的爆炸冲向四面八方。身穿迷彩服的尸块残肢与破碎骨骼伴随着血雨，噼里啪啦落在村庄外的小树林里，仿佛下了一场倾盆暴雨。
一个小孩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黑烟滚滚的天空，几滴液体从天而降溅到他脸上，缓缓流下了铁锈粘稠的血痕。
硝烟渐渐散去，被鲜血渗透的田野变得更加深黑，开满了摇曳的罂粟花。小孩茫然收回目光，他看见不远处村民们抬着担架在山路上艰难地走，每个人都衣衫褴褛，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带着麻木和恐惧，担架上是个血迹斑斑的穿迷彩服的伤员，气息奄奄的视线无意中瞥来，落在小孩黑白分明的眼底。
就像闪电划过脑海，小孩意识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被极度的惊恐淹没了——
快把他放下！
你们不能救他，你们根本救不了他——！
但他喊不出来，冥冥中所有悲泣都被锁在了那小小的身体里。他只能竭尽全力迈着小短腿跟着人群往前跑，跑着跑着看见担架上那男人竭力抬起身，浑浊的视线穿过人群与他对视，然后慢慢开阖嘴巴，大股紫黑色的血源源不断从他嘴里涌出来。
小孩站住了，颤抖的瞳孔里映出了那男人的每个口型，他在问：
“——你不是要为我报仇吗？”
铁锈味的风穿过树林，空地上烧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后是每个村民绝望嚎哭的脸。小孩站在树下，已经不记得自己吐过多少轮了，他咬牙忍着五脏六腑刀绞般的剧痛，拼命伸手想够到树杈上那团被鲜血浸透的迷彩服，想把它够下来抱进自己怀里，想把它展开穿在自己身上。
——他曾经那么想得到它，这辈子所有痛不欲生的忍耐和颠沛流离的沉浮，都是为了得到那件破破烂烂、一钱不值的衣服。
但他真的够不到，不管如何竭尽全力踮起脚，枯瘦的指尖总差那么分毫。
风中细细的哭声此起彼伏，被卷上阴灰天穹，冤魂在这片土地上久久盘旋不去。他听见呜咽声穿过远处泼泼洒洒的罂粟田，穿过那口大锅上沸腾浑浊的热汽，穿过挑着迷彩服沾满了鲜血的嶙峋树杈；他听见那声音一遍遍悲哀而又无可奈何，问：“你不是要为我报仇吗？”
你忘记了吗？
大火噼啪烧起木梁，照亮了血泊中两道一动不动的人影。呵斥、叫骂、纷乱脚步从屋外传来，一束束车灯在黑夜里乱晃，随即被隐没在爆燃的火光之后。
“爸爸，妈妈……”小孩怀里那个更小的小小孩全身都在抽搐，他只能把手掌用力塞进小小孩嘴里，藉由这个动作徒劳地防止他哭喊出声：“妈妈……我的妈妈……”
他的妈妈毫无生气躺在地上，眼珠凝固大睁，与衣柜缝隙中的小孩对视。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上去好像活了过来，甚至连冰凉的嘴都一点点张开，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为什么来不及救我们？”
小孩恐惧地喘息着。
“你为什么不能拼命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来叫醒我们？”
小孩紧紧闭上眼睛。他双手护着怀里那个更脆弱的城里娃娃，没法捂住耳朵，只能用力发着抖把头埋进膝盖间，然而那没有用。
那年轻母亲怨恨的面容已经深深烙进了脑海，她甚至从满地血泊中爬了起来，闪闪发光的眼底里满是悲哀：“你救了我们的孩子，怎么能不替我们报仇？”
“你怎么能一走了之，你怎么能不替我们报仇？！”
不，我做不到，我已经尽力了——
小孩精疲力尽地抱住头，黑瘦黑瘦的手指不断发抖，十个指甲里都满溢着血丝。
我真的尽力了——
那瞬间小孩身形拉高、手脚变长，火把将少年身影投在隧道的墙壁上；不远处轰然巨响，气流将他冲飞起来，地下隧道轰然坍塌，将地牢、刑具、怒骂人声和横飞的子弹都死死埋进了地底。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剧痛中分不清全身上下的血哪一部分属于彼此，只有滚烫的泪水成串滴落在那张脸上，好像连心肝肺腑都要化作浓血，从眼眶中恸哭出来。
“……快走……”他听见那个人熟悉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有最后一丝希冀勉强支撑着每一个字，说：“不要管我，快走……”
吴雩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耳朵里轰轰响，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歇斯底里的号哭。
“你必须往前走，不能停下，也不能为任何事回头……你要记住，想活下去就不能为任何人报仇……”
“你要往前走，永远永远……往前走，别回头。”
血泊中的父母被火光吞没，滴血的迷彩服化作千万片灰烬，风一刮卷上天空。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光脚向前奔跑，穿过烈焰焚烧的村庄，穿过满目疮痍的大地，蹚过茫茫人海与千顷荆棘，奔向他人生尽头血灰色的苍穹——
他不能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他永远不能回头。
“跳呀跳呀哎哟个煞笔……”“顶上去顶上去快快发什么愣！”“我艹你妈个菜鸡！”……
网吧吵吵闹闹烟熏火燎，角落一台不引人注目的机器后，吴雩猝然惊醒起身。
网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拍到他肩膀上，愣了几秒才讪讪收回来问：“喂，这机器你还续不续啊，到点儿了都。”
吴雩一言不发，垂下满是血丝的眼睛，从钱夹里掏了十块钱递过去。
网管接过钱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还好，再不动我就要以为他熬夜猝死在这儿了。
吴雩重新启动电脑，在等待开机时看了眼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已经是下午了。
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除了两个来自许局办公室、两个来自分局刑侦支队座机之外，其他都是廖刚他们几个的私人号。还有二十来条未读短信，一半都是廖刚的，有几条蔡麟的，一条孟姐的，一条张小栎的，内容不外乎都是：【小吴今天怎么没来上班？】【老板今早脾气很糟，你们昨天吵架啦？】【听廖哥的，回来上班，不要闹脾气！】【小吴回来上班！】【你人在哪？有钱花吗？】【回廖哥电话！】
没有步重华。
其实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确认过之后，心下还是有些微微的空。
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块，风呼呼灌进去，令骨头都感到发凉。
吴雩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往下一拉短信列表，突然目光凝住了——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铁血酒吧的老板胖丁，只有三个字：
【回电话】。
吴雩看看周围，附近两台机器上都没人，前后数排都是逃课打游戏的学生，一个个戴着耳机大呼小叫，非常全情投入，这时候估计被爹妈走到身后都发现不了。于是他把电话拨了回去，才响两下就被接通了：“哎呀我的吴小哥哥你可总算有消息了，你可千万别告儿我不接电话是因为加班啊，虽然你一直跟我艹你公司白领小职员的人设，但你胖哥哥我可是火眼金睛目光锐利……”
吴雩不耐烦打断了他：“你干嘛？”
对面立刻收声，紧接着斩钉截铁：“干！”
“……”
吴雩刚要挂电话，胖丁赶紧：“别别别，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是来告儿你对方有消息了，今天晚上九点老地方，来吗？”
吴雩眼皮微微一跳，心说这么快？
他原本以为像这个数的局，从定时间到开擂起码要准备几天，没想到对方却安排得这么着急，像是一刻都不能等似的。
“你现在哪儿，最近没有头疼脑热菊花残什么的吧，要不跟老板请个假早点出来呗，我提前派人去接你准备准备，吃个猪蹄膀喝两罐红牛，话说你需不需要提前来个全身按摩……”
吴雩说：“我知道了，把钱准备好。”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显示屏已经暗下来了，黑洞洞的屏幕上隐约映出他的倒影，黑发凌乱、面容憔悴，整个人显出一种不正常的颓唐。吴雩伸手重重搓了把脸，手指用力插进头发中，心想今晚就有可能要拿到二十万了，加上这二十万钱够不够呢？
应该还是不够的，也许还需要两个、三个二十万，或者更多。
以后没有工资拿，吃饭生活该怎么解决呢，早知道就等外勤津贴发下来再走了。话说回来，到现在都没来得及请步重华吃顿饭，每次就家里炒两个菜把他糊弄过去了，早知道应该郑重地、好好地请他一次，或者起码送他个袖扣领带之类的，以后也好留个念想……
吴雩猝然闭上眼睛，咬牙在自己额角上重重捶了一下。
他咽喉用力一滚，抬头点开显示屏浏览器，登上了自己根本没用过几次的电子邮箱。那还是当初刚调来南城支队时廖刚让他统一注册的，其实机关单位里根本用不着，至今连垃圾邮件都没收到过几封，草稿箱里只有一封未发出的邮件静静躺在那里。
他点开那封草稿，屏幕上短短几行字映在他通红的眼底，没有人知道他为这几行字写了整整一夜。
那是一封辞职信。
其实早在当初来津海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此时此刻却是这样的心境。
如果当初来的不是津海就好了。
如果没有遇到步重华就好了。
吴雩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点击发送，然后迅速退出邮箱，关掉显示器跟电脑，起身走出了网吧。
津海街头车水马龙，红绿灯在阴天之下来回变换。吴雩呼出肺里一整夜的浊气，把手机彻底关机，然后抬头看看天色，预估了一下时间和距离，有点犹豫。
嘟嘟——
一辆黑出租停在路边，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小哥，去哪？”
“……”吴雩扭头看看远处的地铁站，迟疑片刻，低头问：
“去城郊能便宜点不？”
&#183;
“经过三百多民警半个月轮班排查监控，终于从视频中捕捉到了那天晚上搭载陈元量的出租车，但司机根本对陈元量的行踪没有丝毫印象了，公司系统的行程记录也只能保留7天，根本排查不出陈元量可能的被害地点……”
步重华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边疾步穿过走廊，一边心不在焉听身后廖刚迅速念那份已经不知道被反复揣摩过多少遍的报告，正要回刑侦支队，突然心脏毫无来由地重重往下一沉。
他蓦然停下脚步，胸腔无声缩紧，大脑空空荡荡，冥冥中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哟！”廖刚险些撞上他，“老板？您怎么了？”
“……”
走廊窗外天空阴沉，玻璃窗映出步重华严峻清朗的面孔，没人能发现那双琥珀色瞳孔正微微缩紧。
廖刚看看步重华的脸色，又想起今天一天没来上班的小吴，内心七上八下地虚起来：“……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
步重华口袋里手机一震，是新邮件提示。
步重华平时工作用电话、微信和公安推送系统，邮箱只每天晚上临下班前或回家以后才看一次，基本连回复都不需要。但此时此刻那震动却像是某种电流般的信号，顺着神经噼里啪啦直击心脏，让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下一秒，廖刚只见步重华脸色剧变，二话不说反手拨出一个电话，随即只听：“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老板？”
步重华挂断电话：“吴雩人呢？”
廖刚：“啊？”
“你跟蔡麟张小栎今天给吴雩打电话发短信，他接了吗？”
廖刚心说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联系小吴来着，“没、没有，我还以为他闹脾气，所以就……”
“去找他。”步重华声调冷静，但语速绷得极紧，“给机场、高铁、港口、长途汽车站、各大租车公司一层层发内部协查，看他的身份证有没有尝试离开津海，现在就去！”
廖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等等等等！小吴怎么了？他要离开津海？我们是不是要先跟许局打个招呼……等等步队你去哪？！”
步重华一言不发，冲进办公室抓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冲下楼梯。廖刚飞扑到楼道扶手边，愕然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板你去哪，你等等我啊？！”
“我去吴雩家找一样东西，”步重华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头也不回喝道：“去发协查通告，快！”
“是！”廖刚慌忙跑了。

第70章
红蓝警笛闪烁，在津海市中心的晚高峰街道上一路飞驰。
步重华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摁掉宋平的第十八次来电，后视镜中映出他沉郁的眉头。少顷越野车拐进七歪八扭的小巷，轻车熟路一脚停在老式居民楼下，步重华熄火拔钥匙，从杂物匣里翻出撬锁装置，箭步下了车，径直冲上阴暗潮湿的楼道，连敲门都干脆省了，三下五除二直接撬开那老旧的木门：“吴雩！”
屋里空空荡荡，厨房、厕所、卧室里都没有人，四面破旧墙壁沉默地面对着他。
吴雩没有回来。
步重华一提裤脚，半跪在地往床下看了眼，果不其然他想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衣柜、厨房、碗橱、餐桌下和冰箱后都没有，步重华面沉如水，在这逼仄低矮的一居室来回转了两圈，目光突然落在洗手间水管后，只见那铁锈斑斑的水管和墙壁、浴帘形成了一道极其隐蔽的三角空间，他上前唰地把浴帘一拉。
——那连猫都钻不进去的狭窄夹角里，赫然塞着几个牛皮纸袋。
是现金。
步重华退后几步，脊背贴上墙，那口滚烫的气终于从咽喉里脱力一松，这才感觉到自己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
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廖刚：“喂老板，机场、高铁、长途汽车站都传回消息了，没有发现小吴身份证的进出记录，你家我也让物业去看过了没有人开门。还有许局找我问你怎么不接电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说小吴要辞职？！……”
“我知道。”步重华打断廖刚，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全嘶哑了：“不用找了，他人还在津海。”
只要钱在，吴雩就还没走。
他可以毫不犹豫跟步重华一刀两断，但他肯定会回来拿钱。
——吴雩现在会去哪里？
步重华靠着墙慢慢坐在地上，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吴雩这个人。他不知道吴雩平时喜欢点哪家外卖，去哪里闲逛，会不会去附近的图书馆或篮球场；他不知道吴雩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是否曾经拥有过爱人或朋友，省吃俭用攒下这些钱到底是为了换取什么样的东西，或者是完成什么样的梦想。
他每天一声声叫着吴雩，却连那个人的真名实姓都不知道叫什么。
偌大的津海，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我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你父母的事不用告诉我……”
“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有时候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步重华望着空气中灰色的浮尘，看见阴霾天幕下那踉跄退后的身影，脊背险些撞到墓碑，然后就索性靠在墓碑边笑了起来，用一手深深捂着脸，连腰都弯了下去。
但当时他被暴怒炙烤着，听不出一声声大笑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哀和自嘲。
“……我只是个普通的小碎催，只想躲到老死，”他就这么笑着说，“至少能比你父母活得久一点。”
仿佛一道闪光穿过千头万绪，照亮浑浑噩噩的脑海，步重华眼神慢慢变了——
有没有可能，吴雩独自一人回去了那里呢？
如果那个在火场中咬牙推着治安主任跳窗的吴雩是真的，如果那个在丰源村暴乱中咬牙听从命令把砍刀扔给自己的吴雩是真的，如果曾经孤注一掷的信任、绝望之中的求援、深夜隐秘的依偎与亲吻都是真的……
步重华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摇摇晃晃站起身，感觉在冰冷窒息的河水里抓住了一根救命浮木，接下来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了上面。
——他想赌吴雩确实去了那里。
他想赌吴雩确实还是自己所认识的人。
步重华抓起车钥匙，踉跄奔出屋，上车一脚油门踩下去。根本不需要设置导航，这么多年来他非常清楚从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通往烈士陵园的方向，很快下高架桥上高速，通过熟悉的城郊旷野，停在了昨天刚刚来到的公墓大门前——津海市烈士陵园。
这时天色已经非常昏暗了，一层层石阶并不好走，步重华毫不犹豫穿着西裤皮鞋踩在蓬松的泥土地上，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东南角，转过无数排林立墓碑，一眼瞥见了那无比熟悉的角落——
下一秒，他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没人。
刻着他父母姓名的那块石碑前空空荡荡，远方最后一抹余晖隐没，晚风拂过城市上空，呼啸直上天际。
步重华心脏终于撞进了深渊之底，耳边轰然重响，站在那里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起，足足震了十多秒，他才下意识地摸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不是宋平或许局——竟然是林炡。
步重华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按掉，但整整十来秒后，最后一点理智还是让他强迫自己接了起来，沙哑道：“……喂？”
“喂步支队，我刚从分局出来，听说你今天下午发了内部协查找吴雩？”
步重华内心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你找到他了？”
市中心永利大街，华灯霓彩已经早早亮了起来，酒吧里隐约传出激动人心的电子鼓点。林炡站在马路边抽烟，回头看了眼人头耸动的铁血酒吧：“不，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我知道他待会要去哪。”
“……”
“把你的人撤回去吧。”林炡的声音还是很温和，说：“这件事暂时不用你插手了。”
步重华僵立在原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失重般的空虚感从脚底蔓延上头顶，步重华慢慢垂下手，退后两步靠在树干上，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下心里一波比一波更加沸腾的酸热。
他赌输了。
仅仅24小时以前，他还以为自己拥有那个人所有的信任和亲昵，转眼间冰冷的事实就证明了那一切不过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林炡比他更了解吴雩，自始至终他不过是个外人。
步重华抬起头，他几乎是用全身力量才强迫自己站直脊背，慢慢顺着来路往陵园大门走。草丛在脚下悉悉索索，一级级石阶漫长得没有尽头，旷野在暮色中只剩下青灰的轮廓；他茫然望着前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吴雩就这么一级级走出去的，那平时总弯腰缩背的一个人，穿过这无数烈士墓碑时脊背却挺得那么直，像是有某种孤独而苍凉的力量强行撑在骨头里一样。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向自己惋惜而怜悯的那一笑，转身之后还在吗？
步重华脚步一停，胸腔起伏数下，就像不相信开盘结果的赌徒，突然回头望向原处。
灰蓝色凉风拂过草丛，泛出海浪般扩散的涟漪。紧接着，仿佛梦境突然在眼前化作现实，步重华的瞳孔微微张大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林立墓碑尽头，低头踽踽独行，走到刻着步同光与曾微烈士的墓碑前，弯腰放下了怀里的一捧野花。
是吴雩！
“——抱歉了，啊。”吴雩拍拍手，把掌根的泥土往裤子上一蹭，望着墓碑上陈旧的黑白照片：“门口卖的花太贵，就在路上拽了几朵，将就看吧，不要嫌弃。”
步重华怔怔地走了几步，踉跄站住步伐。
“昨天在这里跟你们的儿子吵了一架，不是我故意的，请二位多担待。多年不见，缘悭一面，没想到眼下刚照面就又要告别，以后我逢年过节，一定记得为二位上香。”
他刚才说什么？步重华站在相隔两排的石碑之后，一时竟然分不出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境。
这时他只听喀嚓一声，打火机红光闪动，是吴雩半蹲在墓碑前点了根烟，低头沉吟半晌，才脱力般重重吁了口气。
“我昨天说你们死得没有价值，虽然这话是真心的，但回去后想了想，又觉得有点过激。至少正因为你们是这样的父母，才会生出步重华这样的儿子，否则今天的所有局面都应该是另一个样了。”吴雩抬头瞅着墓碑，这个距离他额角几乎贴在那模糊的老照片上，低声说：“步重华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人，也是最努力的理想主义者……正因为如此，我才惹得他那么生气。”
他用力抽了口烟，似乎有些难受。
“但我也……没有办法，如果将来一定会被人查出什么，我希望至少那个人不是步重华，因为……因为我真的……”
高坡之下，远方苍茫，都市灯海倒映在吴雩半边侧脸上，另一侧却完全隐没在重叠山峦昏沉的暮色里，渐渐隐没成不明显的轮廓，只有眼底闪动着微渺的光。
他深深低下头，乌黑凌乱的发顶重重抵在石碑上，像是凭借这用力，来压抑住某种痛苦到极点的情绪。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闭上眼睛，连声音都沙哑扭曲起来：
“我不想让他对我更失望……”
步重华站在那里，却仿佛已经失去了五感，连呼吸都忘了。
我真的很喜欢他。
那句话像是利刃捅进胸腔，将心肺绞成碎片，然后连血带肉拔出去，让他眼睁睁感觉到最后一丝氧气都从体内绞光。
你真的也喜欢我吗？
也是从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开始的吗？
“对不起，我必须要离开津海，也许这辈子都没法替你们报仇……”吴雩把头用力埋进右臂弯，痉挛得拿不住烟，最后他把烟头死死摁熄在了左手掌心里，声音嘶哑得近乎呜咽：
“对不起，我已经跑得很快了，但真的……来不及……”
步重华大脑里似乎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又空荡荡摸不着一丝实感。只有最后这几个字，像是无声的闪电劈开脑海，让他在还没来得及意识到那是什么意思之前，就本能地感觉到了悚然。
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吴雩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从鼻腔到呼吸道都烧灼般发痛。他想起自己从村庄出逃的那天晚上，他躲进毒贩出货的车斗里，谁料那几辆车却没有走平常路线偷渡国境，而是转去了山路的另一个方向。开了不知多久突然车停了，他心惊胆战地藏在鸦片麻袋中，还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谁知却听到那帮人下车一边抽烟一边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去某个“考察站”杀人，对方是一对条子伪装成的年轻夫妻，要从他们嘴里拷问出某个“钉子”是谁。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那么勇敢，到今天他甚至不相信自己还能跑那么快，脚踩嶙峋山石却像是乘着千里轻风。但他真的太瘦小了，跑不过呼啸车轮，也跑不过命运沿着既定的轨道降临；他仅仅比那帮人提前数秒翻进院墙，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他叫醒那对大人，他只来得及按住小孩的嘴，拼命叫他不要出声。
那天深夜九岁的步重华睁眼那一刻，是他们二人平生第一次看见彼此，所有悲剧都在对视那一瞬间发生。
“对不起，”吴雩通红的眼睛望着照片，说：“我尽力了。”
他站起身，最后向墓碑一颔首，顿了顿。那起伏的动作充满了悲哀与无可奈何，然后他再也不看照片上微笑的夫妇一眼，与墓碑擦身而过，向陵园门口走去。
步重华脑子里轰轰直响，紧跟着上前两步，刚想脱口叫住他，内心深处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迫使他咽下了所有声音，机械地跟在吴雩身后。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干什么，但冥冥中有种直觉，仿佛只要这么跟下去，便会发现某些从未想过的秘密。一层层笼罩而上的夜气很好地掩饰了步重华的踪影，他这么一步步跟着吴雩走出烈士陵园，突然前方马路上亮起车前灯的黄光，紧接着引擎声风驰电掣而近，一辆黑色奔驰车呼啸开到吴雩身边，紧接着刺啦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一个圆头大耳的胖子从副驾颠颠下车，一手拎着热气腾腾的塑料袋一手亲自打开后车门：“嘿呀我的吴小祖宗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吃了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哎哟真是急死我了……”
这是什么人？
吴雩的朋友？
步重华双眼敏感地一眯，只见不远处吴雩疲惫地点点头，只简短吐出“有劳”两个字，便低头钻进了车门。胖子不放心地把外卖袋塞给他，又叮嘱了几句才上车，紧接着奔驰开足马力向城市方向疾驰而去，袅袅尾烟很快消失在了公路尽头。
“……”
步重华瞳孔微震，退后半步，想也不想转身冲向自己停在陵园后门的越野车，同时摸出手机迅速拨通了蔡麟的电话。
“喂，喂老板，我刚到家呢！”电话那边传来电视连续剧背景音乐和餐桌碗筷叮当撞响，蔡麟大着嗓门嚷嚷：“听廖哥说小吴要辞职？怎么回事儿啊，这别是假的吧？！……”
“打电话给交管所去查一辆车，车牌号津CZ5859，是一辆黑色奔驰E320，立刻去查车主的身份背景职业信息。”
“啊？啥？”
步重华嘭地关上车门，一手系上安全带，打灯转向油门到底，越野车赶紧利落掉头转弯，呼啸着冲上了高速。
“这辆车现正沿邯山区泰华大道向北行驶，估计待会要上高架桥。我要知道车主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还有——”步重华望着远方暗蓝色的地平线，眼底映出公路前方车尾灯微渺的光影：“告诉我它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第71章
“车牌号津CZ5859，车主叫丁涣，今年四十七岁，未婚，津海本地人。此人早年做水生意发了财，三年前在永利大街一家叫红粉佳人的酒吧跟陪酒女谈恋爱，送花送包送衣服花了十来万块钱，随后却发现陪酒女卸妆判若两人，感情受到了极大欺骗，一气之下大闹酒吧，被行拘了十天。出来后在红粉佳人对面开了一家叫铁血战士的酒吧泄愤，生意据说不错，目前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
步重华车停在两条街区之外，站在津海市CBD夜晚的街道上，灯红酒绿香车宝马，喧哗笑语随风来去，铁血战士四个字招牌在夜空下一闪一闪。
“怎么了步哥，”电话那边蔡麟的声音有些紧张，“姓丁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对？你现在人在哪？”
步重华没有回答，望向酒吧大门。
对真正泡吧的人来说，九点钟不过是夜生活刚刚开始，但“铁血战士”里却已经人声沸腾，一个领班模样的男子带着几个手下若无其事在酒吧门口来回晃荡，不时跟上门的熟客攀谈几句，再满面笑容放行，空气中隐约充满了兴奋、激动和心照不宣的味道。
“蔡麟，”步重华回过头，对着手机轻轻道：“这酒吧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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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吴小哥哥，我的吴小祖宗，你他妈真没事吧？！”胖丁老板弯腰对着吴雩的脸左瞅右瞅，满面狐疑问：“你这脸色就跟昨晚鏖战了十八个大美妞似的，肾虚你可得提前告诉我啊！为了二十万赔上半条命不值得啊你知不知道？！”
更衣室门隔断了外面鼎沸的电子鼓点，吴雩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闷声说：“没有。”
“没有你脸色这么差！你昨晚干嘛去了？！”
“泡网吧。”
胖丁此刻的表情跟当年他亲眼看见陪酒女卸妆没什么两样。
吴雩无奈地停下动作，“你不说对手就是上次那越南‘红旋风’吗？”
“红旋风”，越南拳王，五月初在擂台上连胜七名对手，甚至把好几个人送进了医院ICU。胖丁老板无奈之下坐庄请出吴雩，给了五万出场费，终于在第八轮将红旋风斩于马下，为此吴雩差点因为上班早退被步重华赶出警队。
“你以为人家花二十万来报仇雪恨是闹着玩的吗？”胖丁劈头盖脸骂道，“那越南猴子本来就是辣手的点子，来津海之前已经扫平了沿海，就是因为被你挫了名头，现在出场费已经上不去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就跟你说这一场你得小心打，说不定人家怎么卧薪尝胆要拼命呢，非得弄掉你半条命他才能重新树立自己烈焰大魔王的名头！”
……烈焰大魔王……
吴雩欲言又止，歪头瞅了胖老板半晌，忍不住问：“这外号又是你起的对吧？”
“对啊，干嘛？”胖丁十分敏感，“你对我起外号的专业水准有什么意见？”
“……”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吴雩终于叹了口气，说：“没意见，我就好奇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出场费上不去的事不怪我，怪你。”
“嘿——你太忘恩负义了吧？！”胖丁登时感觉自己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你对我给你起的津海玉面小阎罗有什么意见？哪里不好听了？！……”
吴雩摇摇头，开门走出了更衣室。
酒吧地下一层，潮水般的喧嚣扑面而来，炫光在头顶飞转闪烁，那一阵阵的热浪令人眩晕。
“震撼人心的大赛，拳拳到肉的澎湃！！红旋风是否能复仇成功？今晚谁将带走全部的奖池？！答案很快就将揭晓！！……”
掌声和口哨几乎要淹没主持人的大吼，吴雩眯起眼睛，只见越南人正赤膊站在擂台上牢牢盯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灯光阴影的作用，面相似乎更加彪悍阴沉了，浑浊眼珠里闪动着一丝仇恨的赤红。
吴雩错开视线，向台下逡巡一圈，突然不知怎么心里一咯噔。
似乎有哪里不对。
放浪形骸的人群，穿梭其间的保安，沉浸在酒精中的观众，狂热挥舞钞票的赌徒……所有细节都跟平常别无两样，但冥冥中仿佛有一丝异样的气味，触动了他堪称神经质的直觉。
到底是什么呢？
吴雩的视线收回擂台，只见越南人死死盯着他，慢慢裂开嘴一笑，露出黑黄相间残次不齐的牙——那是长期服用成瘾性氨基兴奋剂对口腔造成的碱性腐蚀。
叮——！
主持人飞速退开：“开始！”
“上！上！上！上！上！”“打死他！打死他！”“打打打打打！！”……
越南人不等金钟声落，就闪电般一头撞来。吴雩早有准备，谨慎退让数步，刹那右耳风声疾响，越南人粗壮的小腿一扫抽空，“轰！”一声重响劈上擂台柱，几条粗壮的缆绳同时巨震！
这一下要是撞上，不说立马脑浆迸发，也得当场颅骨碎裂。胖丁老板没想到越南人开场就下死手，霍然起身睁大双眼，只见吴雩就像一道游走在枪林弹雨中的虚影，无声无息间已退数步，脊背抵上缆绳，下一刻——
鞭腿当空而下，直劈吴雩咽喉！
“我艹！”
胖丁尾音尚未落地，只见吴雩全身后仰，越南人脚尖擦过他喉咙，相距不过半寸；旋即缆绳令吴雩回弹，兜手捞住越南人来不及落地的腿，蹲身一腿雷霆猛扫，越南人飞出去半米才轰然倒地！
全场欢声雷动：“好！！”
擂台地面让越南人身体向上一弹，尚未再次落下，便只见吴雩揉身而近，单膝顶住对方胸骨，嘭一声闷响又把他摁死在地，一拳下去口鼻喷血，再一拳越南人喷出了半颗碎牙！
“打打打打打！”“好好！漂亮！”“上啊！上啊！！”
尖叫呐喊几乎要掀翻屋顶，群情激动中，只有胖丁老板似乎感觉到某些异样，紧盯着擂台张大了嘴巴。
吴雩个性保守谨慎，从来没有攻击欲望这么赤裸的表现，仿佛急欲争分夺秒结束战斗，为什么？
迫不及待想拿钱？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指骨喀嚓击在越南人下颔骨上，发出恐怖的轻微裂响。吴雩毫不犹豫，知道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击了，掐住对方脖颈就是一拳照脸而下，但这次只听——啪！
越南人左手挡在眼前，掌心抓住吴雩拳骨，满是鲜血的脸竟然咧出一个狰狞的笑，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拿命换钱，有那么容易？”
他那口越南话含混不清，但吴雩瞬间就听懂了，眼皮蓦然一跳。
但一切都来不及反应，越南人右手护腕间雪光一弹，紧接着吴雩大腿根外侧一凉，鲜血喷涌而出，是弹簧刀！
人在神经高度绷紧的时候其实是感觉不到痛的，但本能会令身体做出反应。吴雩一手撑地，一手伸向伤口，等意识到不该如此反应时已经晚了；下一秒他只觉天旋地转、重心倒转，越南人起身把他撑地那只手猛拧到身后，肌肉虬结的手肘狠狠一捣在吴雩背部，肋骨咔擦裂响，吴雩喷出血沫，倒头被按在地！
吸气、吹哨、破口大骂声四起，胖丁老板大张着嘴双手握拳。
但从台下看不清刚才发生的一切，没人知道为什么情势突然立地倒转。
越南人在耳边轻声问：“没人教过你，别轻易绝人的路吗？”
吴雩一边脸颊被压在地，视线正对擂台下，因为剧痛而有几秒模糊，但接下来他闪电般意识到了刚才不对劲的感觉来自于哪里——
人头攒动的观众席前三排，放眼望去竟然混着不少东南亚面孔，皮肤黝黑、眉间距宽、塌鼻梁厚嘴唇，面貌形容中闪烁着躲躲藏藏的凶狠之色。乍一看发现不了，但长期在中缅边境生活的吴雩却一眼能看出人种相貌上的区别。
他们不是津海本地的，这擂台下竟然藏着好几个越南人！
“我在这里混不下去了，”越南人一字字嘶哑而扭曲，说：“你也别想混下去。”
吴雩瞳孔紧缩一线，咬牙挣扎翻身，但随即眼角余光一凝，雪亮刀光已当头而下！
与此同时，酒吧楼上。
“先生不好意思，请留步。”领班彬彬有礼一挡，赔笑道：“今天酒吧地下一层不对外开放。”
隔着一楼这么强劲的音乐，都能隐约听见楼下传来的尖叫鼓掌。步重华收回目光，不动声色一打量，只见几名酒吧保安已经不引人注意地聚拢过来，包在了自己周围。
“不对外开放？”步重华微微眯起眼睛，“那这动静是你们保安在搞军事演习？”
领班失笑道：“先生您开玩笑了。其实楼下是我们的贵宾区，只接受已经办卡的VIP客人，所以……”
步重华点点头，环视周围，随意一扬下巴：“在哪办卡？”
步重华早年在公安系统不像现在这么出名的时候，曾经执行过好几次化装潜伏任务，对紧急状况的应变能力是过关的。如果再给他一些准备时间，哪怕给换身衣服，他都不会采用现在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就像个嚣张有钱的愣头青一样跑来跟酒吧领班顶杠。
但现在他无计可施。他穿着跟酒吧氛围格格不入的长裤皮鞋，只要稍微有人留心，就会发现他裤子后兜口袋上的纽扣是警服制式的，伪装、套话、套近乎只会引发更难以预料的后果。
“先生对不起，我们最近没有办卡的活动了。”领班上前来挡着步重华，想把他委婉地引回卡座：“如果有需要的话您留个微信，下次办卡活动时我一定负责通知您。”
这就是把话给说死了。
步重华视线向后一瞟，看见一个保安正掩着嘴对耳麦低声吩咐什么，意识到自己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现在怎么办，打电话回支队要求增援，还是硬闯？
步重华呼吸一顿，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蔡麟的新消息来了——
【永利大街派出所两个月前曾收到举报，铁血酒吧牵涉非法赌拳！】
【步队原地别动，廖哥跟我这就带人增援！】
——非法赌拳。
吴雩背上的伤、迟到早退记录、保险箱里那几袋现金，种种怪异的表现在步重华脑海中穿成一线，瞬间将答案映得雪亮。
就在这同时，保安身后通往负一层的防火安全门突然被服务生用力推开，楼下的怒骂和尖叫如潮水般一涌而出。连领班都顾不上阻止步重华了，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那名服务生慌慌张张拽住保安，急迫地说了几句话，几个保安同时箭步扑向楼道——
领班脸色剧变，步重华厉声喝问：“拳赛出什么事了？！”
“不，没有，你你你别……”
领班结结巴巴，随即他只见面前这个面容英俊、气势锐利的男人不再啰嗦，一把推开自己便闪身而下；保安呵斥扑来阻拦，尚未近身便当胸横踹飞出，撞上卡座，酒杯酒瓶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领班失声惊道：“拦住他！”
啪！一声亮响，吴雩闪电般抓住越南人腕骨，另一手捏死刀刃，雪亮刀尖堪堪停在眉心之前，虎口血线噗呲飙起！
“他有刀！”
“我艹上家伙了！”
“这什么玩意？退钱！退钱！！”
擂台下观众席就像被一壶滚水兜头泼了似的，所有人都炸跳了起来，叫好的、惊骂的、见势不对怒吼退钱的、甚至鼓掌尖呼过瘾的都比比皆是。胖丁老板圆滚滚的身体就像个弹力球似的蹦了起来，破口大骂：“保安！保安！拦住他！妈的拦住他！！”
不用他吩咐第二遍，混迹于人群中的保安早已拔腿冲上前，但紧接着被头三排的越南人们骂骂咧咧拦住，混乱中酒瓶打碎、椅子横飞，整个局面转眼就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烫粥。
“这他妈哪来的？敢在我的场子里撒野？！”
胖老板急眼了，跌跌撞撞地就要爬上擂台。然而越南拳手的师傅却大步而上，拽着他后背直接把他拉下来，向后一推，胖子登时踉跄摔在了地上，疼得捂着屁股怒骂：“我艹你@#￥%*……救命！救命！！”
越南师傅上前一把拎住他衣领，二话不说砰地挥拳重响，胖老板登时昏头转向，鼻管热流飞飙，鲜血喷涌而出！
“你以为这样就能混下去了？”吴雩仰躺在地，近距离盯着眼前的刀锋，用生涩的越南语断断续续道：“你看看，现在这样，谁还敢请你出场？！”
越南拳手半跪在地，用尽全力把刀锋往下压，眼珠满是嗑药过度的浑黄：“已经没人请我了，都是你绝了我的路——”
电光石火间吴雩想通了前后关节。
他们在越南地下赌场打黑拳的，打死打伤时有发生，已经形成了你死我活的格斗路数，偷渡来大陆之后，急欲闯出名头日进斗金，下手也不知道收敛，更惹了不知道多少深仇大恨。上次他在铁血酒吧输给自己只是个由头，真正的导火索是他读秒之后又爬起来偷袭，坏了圈内不成文的规矩和风气；他现在这么绝望，应该是被地下赌拳市场集体抵制了，没有人愿意再跟他上场。
但这小子想不通这点，他只觉得自己完了，要回越南老家了，那里打拳的残酷和血腥是绝对高于津海这点小打小闹的，但钱又远远不如这里多。
“……是你自己绝了你自己的路，”吴雩喘息一定，咬牙道：“贪心不足的人，没一个能活着走下这拳台！”
越南人发出怒吼，骤然拔刀往下刺，但同时吴雩屈膝猛蹬，那登峰造极的柔术和破釜沉舟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将对手当胸踹得飞了出去！
越南人弹簧刀脱手而出，胸骨嘎啦嘎啦断了几根，在轰隆几声闷响中以一头栽倒在地。
这闪电一踢真的太剽悍了，如果他刚才刻意往下几分，那么现在对方断裂的就绝不仅仅是肋骨，而应该是腹腔脏器。吴雩不出声地骂了一句，摇晃着爬起来要跃下擂台，但大腿外侧被刺中的地方剧痛一软，右膝已经不受控制地跪倒了下去，刹那间心道不好。
果然，磕了兴奋剂的拳手忍耐力远超平时，就在这短短半秒间，越南人竟然又爬起身，就像座肌肉坦克似的血红着眼冲过来，凌空扛起吴雩，往地上狠狠一掼！
耳膜轰然鼓荡，五脏六腑剧缩。
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但那瞬间吴雩仿佛听见了骨骼错位的巨响。他眼前一片血红渐渐发黑，剧变快到根本防御不了，冰雹似的拳头已经砸了下来！
扑通！！
步重华一把抓住扶手，飞身踹翻领班，凌空稳稳落地，抓着保安衣领把这一米八几的大汉当做肉盾，用保安的背重重擂开了楼道安全门。
负一层的浓重酒气、炫目彩灯、惊呼尖叫扑面而至，步重华在保安扯着嗓子的痛叫声中劈手将他扔了出去，喘息望向极度混乱的局面，随即眼珠一凝，看见了不远处的擂台。
拳台聚光灯下，越南拳手摇摇晃晃起身，因为药物和鲜血的双重刺激近乎丧失了理智，随手抓起刚掉在地上的弹簧刀，寒光呼啸破开空气——
多少年来出生入死的本能让吴雩条件反射侧身、屈起、手背一挡颈侧，刀尖呼啸而至掌心。
然而就在血溅三尺前一瞬，巨力从越南拳手身后袭来，将他拦腰抱摔，一头掼地！
颅脑巨震让这肌肉剽悍的壮汉在几秒间丧失了行动力，他甚至都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觉胸口被铁铸般的膝盖顶住了，腹腔一塌，喉头喷出血箭。
艹！是谁？！
越南拳手杀性狂起，疯狂挥舞弹簧刀，紧接着腕骨“喀拉！”清脆响起，被铁钳般的力道活生生扭脱臼了。剧痛让他头皮一麻又一炸，朦胧中只见来人居高临下盯着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可怕的神色。
那是他意识清醒时最后的画面。
步重华扳着他歪斜的手腕一拧，手肘喀拉脱臼，再一拧，整个肩膀在碎裂声中扭曲成了可怕的形状。越南人尖厉惨叫戛然而止，被一拳打得口鼻血沫狂飙，门牙齐齐塌陷下去；他徒劳地抽搐蹬腿，第二拳却更厉更狠，眉骨直至眼眶都发出了被挤压的细响！
越南人意识昏迷，完全瘫了，谁也没想到的是步重华竟然还不罢休，拎着他头发提起那面目全非的脸，就着这个姿势起身，把他的头砰地狠狠撞上了台柱。
嘭！
嘭！
嘭！
一声声机械撞响令人心惊肉跳，吴雩踉跄起身，不顾一切从身后抱住步重华，把他强行拖得向后，跌跌撞撞地退到了擂台另一侧边缘。
越南拳手像个破沙袋似的瘫倒在地，除了手脚神经抽搐之外，完全没了动静。
“别跟他动手，别跟他动手……”吴雩不敢看步重华那张冷酷中燃烧着暴怒的脸，几乎是用尽全身勇气才把他按在台柱边，只见那指骨上因为重击过度磨破了皮，渗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越南拳手的血。
“他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吴雩急促喘息道，双手把步重华的手死死抱住，声音沙哑悲哀：“这些事情都不值当……不值当脏了你的手。”

第72章
“他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吴雩双手把步重华的手死死攥住，急促喘息道：“这些事情都……都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吴雩脸色苍白，鲜血从额角蜿蜒流过脸颊和鼻翼，强行忍耐的痛楚和酒吧乱七八糟的打光让那五官多了一种奇异的张力。步重华看着他，胸腔里被一股邪火烧满了，强行抽出手板起他冰凉的脸，想让他也抬起眼睛看着自己：“原来你也知道这种地方不该来？！”
“……”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吴雩不断呼出带着血锈味的热气，喘息着摇摇头，推着步重华示意他快走。
但就在这时，只听台下哗啦！哗啦！几声碎裂撞响，那七八个越南人抄起满满的酒瓶狠狠打破，一时间碎玻璃片漫天飞溅，在人群尖叫声中跳上擂台，怒骂着冲他俩逼了过来！
步重华眉头几乎与眼眶压紧在一处，迅速向台下一瞥，只见视线所及全是狼藉，所有人都在推推搡搡，满地都是被扔下来的撬棍凳子腿和酒瓶碎片，保安根本挡不住这暴动般的局面。
他心里重重一沉，反手把吴雩推到自己身后，两下摞起衬衣袖口：“廖刚他们马上就带人来增援，你快走！”
吴雩终于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是不是？！”
“你不明白，”吴雩的声音压抑紧绷，似乎在强行抑制着某种情绪：“我根本不会……”
步重华那股邪火瞬间直蹿脑顶，这时领头一个越南人骂骂咧咧冲过来，还没近身就被他啪地抓住手臂，一个凶狠至极的过肩摔直接掼下半人高的擂台，当场便脸朝下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噗通巨响血星四溅！
“啊！”“啊啊啊——”底下人群潮水般尖叫散开，与此同时步重华衬衣后领被人猛地抓住，只见那越南拳手的师傅抡起酒瓶底，怒吼着就往他头顶砸下。
呼一声劲风贴面而过，步重华偏头闪身，沉重酒瓶擦着身体在台柱上砸得四分五裂！
酒精漫天爆开，泼了步重华全身。越南师傅手里握着半截瓶身还要再砸，就在那千分之一秒内，吴雩精疲力竭呼了口气，一脚踩住地上那把尚带血迹的弹簧刀，脚尖上勾、刀柄飞弹，啪一声被他紧紧握在掌中，闪电般反手一捅，噗嗤——
刀身全部扎进小臂，越南师傅发出惨叫，半截瓶身当啷掉地，鲜血断流似的飞溅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杀了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奔逃，连保安都不管了，争先恐后往安全楼道冲去。那帮越南人纷纷怒吼着听不懂的脏话，疯了似的红着眼冲上来，吴雩一把拽住步重华就往擂台下退。
在这濒临失控的局势中，没人注意到观众席角落里，林炡一手伸在夹克内袋中，敏感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某种熟悉的动静正隐约从楼上酒吧大门口传来，他知道是什么人来了。
林炡叹了口气，终于断然从内袋中抽出枪对准天花板，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砰！
人群霎时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第二声：
砰！！
周围一片死寂，众目睽睽之下，林炡放下枪口摸出证一亮：“都不准动！警察！”
擂台上，步重华维持着那个张开手挡住吴雩的姿势眼皮一跳，紧接着只听安全楼道里蹬蹬蹬脚步纷沓而至，廖刚、蔡麟等人带着支队十来个刑警破门而入，顷刻间团团包围了整个地下拳场：“不准动！”“举起手来！”
“统统蹲下！警察！”
鸣枪加警告，整个场面瞬间被控制住了，所有赌客都如丧考妣地愣在那，连杀红了眼的越南人都一下被施了定身术。只有几个特别不怕死的象征性反抗了下，紧接着就被如狼似虎的刑警踹倒按住上铐，在凄凉的痛叫声中被麻袋似的拖了出去。
啪嗒！胖丁老板的手机应声掉地，赫然显示着刚刚接通不到5秒的110。
“……你们这出警速度也太不科学了吧！”胖子圆滚滚的身体趴在地上，一脸绝望道：“就不能把这个珍贵的自首机会留给无助的犯罪分子我吗？！”
“——步队！小吴！”廖刚大步穿过满地血迹和碎玻璃片，一边示意刑警迅速把越南人拖走，一边纵身跳上擂台：“发生什么了？你俩没事吧？！”
“……”
步重华没有立刻回答，止住喘息回过头，刀剑般形状锐利的眼角看向吴雩。
吴雩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了，全身上下沾着不知道自己的还是对手的血。擂台上方的旋转彩光已经停了下来，一束束照明灯映得他脸色透明一样白，凌乱黑发垂在眼前，修长的脖颈延伸到洗旧发黄了的领口里，显出一种奇异的清瘦伶仃。
廖刚焦急而不明所以：“你俩到底怎么了，小吴？”
吴雩整个人贴在擂台缆绳边，微躬上身，一手在不引人注意的角度紧紧捂着大腿外侧的伤口。这个低头局促的姿态让他回避了所有投向自己的目光，廖刚看不出来什么，但步重华一眼就能知道——他在紧张。
他不敢面对同事，可能比不愿面对敌人更甚。
“……你们今晚的行动跨区了，要对市局做备案，通知辖区分局过来协同善后。”步重华突然低沉地开口道，果然廖刚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那个越南打拳的可能牵涉到成瘾性兴奋剂滥用，通知咱们分局老邵过来接人，带他去做毒检。”
“是！”
步重华顿了顿，话锋一转问：“车停在外面？”
“在外面，怎么了？”
步重华仿佛没有看见吴雩掩饰着警惕的脸色。
“我挂彩了。”他直起身，简洁有力地吩咐：“让一院急诊过来看看。”
一小时后。
“警察同志我错了，你们该罚款罚款该行拘行拘，但这事真不是我主使的，我拼死拼活去拉架还被那越南傻逼给打了来着！不信你们看看我这眼睛再看看我这脸？嘿哟我自从小学三年级数学考40分以后就再没挨过这么狠的打，警察同志我真的是受害者呀呜呜呜……”
整个酒吧都被清空了，门外围着一圈圈警戒线，所有闹事的都被分批铐上押去了附近的派出所。胖丁老板那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抖着二百多斤的肥肉站不起来，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蹲在墙角跟民警做笔录，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吸一吸那摇摇欲坠的两管鼻血。
林炡跨过地上成堆的碎玻璃和空啤酒罐，拦住匆匆经过的廖刚，温和地问：“不好意思廖副，吴雩人呢？”
“哦小吴啊，他……”
廖刚一顺口就要回答，不知怎么地却突然顿了下，心说小吴当然是跟我们步队在一块，但你一个外省公安系统的，为什么张嘴就只问小吴呢？
“不知道哎，”廖刚硬生生地改了口，说：“要不你打电话问问？”
“……”林炡静静瞅着廖刚片刻，笑了笑说：“也行。您去忙吧。”
廖刚被他打量得有点心虚，忙不迭赶紧走了。
铁血酒吧二百米外，街角僻静处停着一辆警用依维柯。急诊医生蹲在最后一排宽敞的座位前，喀嚓轻响剪断医药绷带，松了口气。
“一周内不要沾水，准时服用消炎药，一旦出现体温升高或伤口发热等现象要及时来做复查，明天最好来院里挂号拍个片——别忘了啊！瞧瞧这背上肿的！”
吴雩坐起身，双手十指伤痕累累，费力而闷声不吭套上运动短裤。
步重华站在座位前客气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您，改天请你们主任吃饭。”
医生把器材稀里哗啦收进便携式出诊箱，又叮嘱几句，不放心地走了。
透过深夜车窗，隐约可见远处大街上警灯通明，警戒线外人群纷纷驻足围观，拍照议论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后巷路灯下静静停着的这辆大车。
步重华收回视线，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你保险箱里的钱就是这么来的？”
“……”
“你在云滇未必敢这么嚣张，来津海时间又不长，却已经攒下了小三十来万，出场次数相当频繁是不是？”
吴雩还是没出声，只低着头，只露出乌黑凌乱的发顶。
“问你话呢？”步重华伸手托着侧颊，用力把他的脸抬起来：“你以为这种公职人员知法犯法的事情也是光不吭声不开口就能过去的吗？！”
“……我已经不是公职人员了，我辞职了。”吴雩被迫仰视步重华的眼睛，终于开口低声说：“你要想的话，可以把我抓去辖区派出所。”
——他这么说是因为确定自己不会被抓。而且步重华知道，这种确定不是源于对两人关系的愚蠢莽撞的信心，而是因为林炡。
林炡对吴雩私下里做了什么事情心知肚明，保不准宋平和云滇那位姓冯的老厅长也有所耳闻。铁血酒吧之所以被举报后两个月都没处理，跟这种暧昧不明的默许肯定是有联系的。
吴雩对这些人分别是什么立场、以及各自能容忍的极限都把握得极其透彻，他心里太有数了——这种闷不吭声的有数，这也许是他十二年来刀尖行走形成的本能。
吴雩下颔那只铁钳般的手发力一撇，他脸被惯性甩到一边，只听步重华鼻腔中轻轻冷笑一声。
“三次了，吴雩。算上刘栋财年大兴那次，丰源村遇上邪教团伙那次，今天这是我第三次救你了，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感想吗？”
吴雩疲倦地说：“我告诉过你我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死？”步重华打断了他：“你这盲目的信心是从哪来的，因为林炡？”
吴雩似乎是放弃了解释，一言不发望着地面，步重华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又轻又狠：“我告诉你，没这回事。林炡开枪是在他听到廖刚他们带人闯进来的动静之后，在那之前他就坐在那眼睁睁看着你挨打，这世上唯一会在你挨打时不顾一切冲上来救你的只有我！”
吴雩心脏像是被一把攥紧，不由猝然抬起头，刹那间与步重华对视，只听他一字一顿咬着牙道：“除了我，没别人！ ”
深夜路灯昏黄，透过车窗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光亮的方块，除此之外整个车厢都陷在黑暗中。
“……是吗？”良久后吴雩开口沙哑地道，语气背后似乎藏着一丝丝难以言表的东西，“你这盲目的自信又是从哪里来的？”
步重华站在左右两排座位之间那空地上，俯下身近距离盯着吴雩的脸，两人相距不过数寸，他低沉磁性又强行压抑的每一个字都令空气微微震动：“从你对我的感情中来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把那个隐晦的、心照不宣的词摊开到光天化日之下。
吴雩僵住了。
“——我也喜欢你，和你对我的感情别无两样。”步重华又迫近了些，那双常年冰封的眼底闪动着炙热的光，说：“你知道这世上有哪三样东西是不论如何都无法隐藏的吗？贫穷，咳嗽，和爱情。”
下一秒他探头向前，两人唇齿亲吻在一起，吴雩仰头被顶在了座椅靠背上。
就像是火星飘落在易燃易爆物上，引线几秒燃至尽头，轰地烧起了熊熊大火。步重华抓着吴雩满是血迹的手，撕咬那冰凉柔软的嘴唇，舐走了他口腔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锈味；他仿佛裹挟着厚重的、沉甸甸的气势，令人无法挣扎抗拒，只能被压在他怀中这方寸之地。
电花从吴雩每一寸末梢神经爆起，噼里啪啦直上脑髓，将脑海电得一片空白。
这是在做梦吗？
是一失足便会踏进深渊万劫不复的梦吧。
他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这么茫然过，所有感官都陷入了五光十色的恍惚中，分不清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麻痹掉的知觉才渐渐恢复，嘴唇却仍然难以控制地半张着微微颤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嗯？”步重华低声问：“是咱俩从丰源村回来，你踹毁了公安局禁闭室，抓着宋局逼问他我在哪里的那次吗？”
还是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步重华把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吴雩捡回家，放热水洗澡吹头发，两人在温暖的灯光下头凑着头吃外卖看电视？
或者是从更久以前，那失败的魔术、鲜美的清蒸鱼、推来让去的两盒富春山居烟；一次次深夜出警的呼啸、针锋相对的冲突、以及小心翼翼的彼此和解开始？
吴雩垂下视线，胸腔急促起伏，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步重华顶着他的额角执意追问，“说啊？”
吴雩咬着牙不回答，突然抓住步重华衬衣襟，比刚才更加凶狠地回吻了上去。

第73章
这大概是吴雩这辈子第一次主动亲吻别人，就像永远没有下一次那般强硬而激烈，彼此牙齿都切到了对方的嘴唇，瞬间弥漫开一丝血腥味，随即消失在了火热的唇舌辗转里。
吴雩满是干涸血迹的手指拎着步重华衣领，用力把他反推在座位上摁住了，手肘顶在他结实的胸前，受伤的大腿横跨过他腰侧，一个膝盖跪在了座椅绒布面上。这个姿势令他们剪影彼此纠缠，顺着地上长长的光带延伸，就像在深海中飘扬的水草；断断续续的闷响与衣料用力摩擦的细微动静交错在一起，火热气息淹没了整节车厢，然后从每一面车窗中轰然倾泻而出，冲走了外面未知的、遥远的世界。
仿佛这深夜只剩下他们两人能紧挨彼此。
仿佛车厢外现实、尖锐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步重华全身的血冲向四肢百骸，撞得耳膜轰响。他按着吴雩劲瘦的背不让他离开，直到亲吻令两人肺里的氧气都完全绞尽，嘴唇才稍微分离，两人都急剧喘息着盯着黑暗中对方的眼睛。
“现在你满意了？”吴雩嘶哑地问。
“……”
“我盲目的信心跟林炡无关，跟任何人都无关，是因为我自己。那信心来源于我人生中没有你的那么多年。”吴雩自上而下盯着步重华的脸，一脚站在地上，一膝顶着座椅，这姿势让他肩背、窄腰、结实修长的大腿线条格外悍利而明显：“你只看到今天这一次，就觉得我需要你出手相救，那之前那么多年呢？这种生活我已经习惯了，你改变不了。你想把我从夹缝那边拉回来，但那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我本来就属于夹缝的另一边。”
步重华脱口而出：“你在胡说什……”
“无论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重要，你只是不该说出来，你说出来就该结束了。”吴雩疲惫地笑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退后半步，向后指着车门：“出了那扇门，太阳明天照样升起，你还是那个完美、优秀、荣光耀眼的步重华，我怎么样跟你没多大关系。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我本来就不应该遇见你。”
——我本来就不应该遇见你。
步重华像是被烧红了的刀子一下捅穿了肺，几乎要霍然起身，但紧接着被本能中强大到极点的冷静难住了，种种疑窦突然升了起来，像是给他兜头泼了盆冷水。
“……多年不见，缘悭一面，……”
“对不起，我已经跑得很快了，但我真的……来不及……”
多年前发生过什么让他们彼此见过，但又没有真正见过一面？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来不及做什么还是来不及见到谁？
一个朦胧不成形的、堪称荒唐的念头逐渐从步重华脑海中升起来，让他一向清醒的思维罕见地乱成一团。就在这片刻间，吴雩用力低头吸了口气，终于压制住所有情绪，起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你干什么？”步重华起身疾步冲下车：“站住！”
吴雩却只向后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地顺着墙根走向小巷尽头，因为大腿受伤而步伐蹒跚。
他可以抛下身后酒吧那满地狼藉不管，但这种伤势根本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回家。步重华刚要上前拦住他，这时只听前方呲地一声刹车尖响，一辆黑色奥迪稳稳停在巷口，紧接着司机下车亲手打开了后门——是林炡。
“没事，”林炡示意吴雩上车，然后向步重华点点头：“我送他回去。”
步重华开口就一哽，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见吴雩已经低头上了车，把头仰在后座靠背上，车窗外大街上的灯光勾勒出突兀的、弯折的咽喉线条。
“……”步重华压低声音问：“你说这件事不用我插手，由你来处理，这就是你处理的结果？”
林炡叹了口气，“不，这是你插手的结果。”
他们两人站在离车门两三米远的路灯下，空气中隐隐有些对峙般的意味，林炡向后指指远处警笛闪烁的酒吧：“我早就知道这个地下拳场了。你是不是想不通我为什么到最后一步才鸣枪，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干脆取缔这种高危行为？”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因为我明白堵不如疏的道理。你把一头猛兽囚禁在由各种规则、制度、文法条例构成的陌生社会框架里，这是不人道的，你得给它找个发泄的出口，一味控制和劝阻会导致矛盾最终爆发并且很难收拾——比方说像现在。”
像吴雩群发辞职申请，连警察都不想当了的现在。
“野兽。”步重华讥诮地重复这两个字，抬起一边眉梢：“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用这个词来类比一个至少曾经也高度社会化过的人？”
林炡说：“是的，没错，我用了这个词。”
步重华一张口，还没说什么，却只见林炡向后往车门方向瞥了一眼，回过头声音极轻地问：“你听过那个关于屠龙英雄的故事吗，步支队？”
步重华一怔。
林炡倒退两步，向他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坐进驾驶室里发动了汽车。
&#183;
“一条恶龙盘踞在深渊中，每年都要求村庄献祭少女，每年都有一名少年英雄负剑去与恶龙搏斗，但从来没人能够生还。直到有一年新的屠龙者出发时，有人偷偷尾随，发现英雄经过一番血战杀死恶龙，精疲力尽地坐在龙尸上，看着满地闪光的金银奇珍异宝，慢慢长出獠牙、鳞片与尖角，深渊屠龙的少年最终变成了恶龙。”
——《在缅甸寻找乔治&#183;奥威尔》
&#183;
数日后。
啪一声亮响，许祖新一掌拍在医院走廊的窗台上，气沉丹田对电话怒吼：“步、重、华！”
市局欧秘书不引人注意地向后挪了挪，离唾沫星子的喷溅范围稍远一些。
“跨区执法，先斩后奏，没备案没手续就带着一帮人去堵市中心酒吧！人家东城区分局本来打算借着这条线钓出一连串赌拳的大鱼，结果现在好了！被你一顿操作猛于虎全给报销了！你给我解释解释你跟吴雩两个那天晚上到底在酒吧拳场里干嘛？！”
电话对面传来大街上的喧嚣声响，牧马人顶着午后骄阳，沿市中心大街向前飞驰，后视镜中映出步重华冰冷铮亮的墨镜：“没干嘛。”
没干嘛……
“不要学小吴说话，你们是商量好了来气我的吧？”许祖新气懵了：“商量好你也不能抢他的台词啊，你有人家那底气吗？！你有人家那么多伤吗？！你怎么能……”
欧秘书：“咳咳咳！！”
许祖新刚要骂他说你感冒了就离我远一点，谁料一回头，正看见吴雩从医生办公室里推门出来，一手拿着病历一手拎着药袋，大腿上是新换上雪白的绷带。
许局差点咬着舌头，连忙对电话：“你、你、反反反正你姓步的就不能这么说话！”
医院走廊上人来人往，吴雩听见步重华的名字，脚步蓦然一顿。
“知道了，回去后我会就那天晚上铁血酒吧的事做书面解释的。”电话里传来步重华平淡的声音：“您还有其他事吗？”
许祖新一手示意吴雩不要站在那里，赶紧过来坐下，另一手拿着电话：“你现在哪里？赶紧给我回来。东城区分局老杨他们昨天就上督察处哭长城去了，宋局叫我把你催回来，赶紧提两箱水果找东城区公安局赔礼道歉去。”
“赔礼道歉？”
“你带着一帮小弟去人家地盘上耀武扬威，你不该道歉吗？”
前方红灯亮起，步重华随着车流缓缓踩下刹车：“老杨他们两个月前就收到举报了，养鱼养了这么久都没抓，我这是事急从权而且有补手续，我用得着道歉？”
“嘿，你还跟我杠上了！”许祖新又气又急，终于忍不住说了真心话：“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不把这当一回事，上季度咱们抓毒指标没完成，人家借了我们十八个人头还没还，许诺月息三分，正怕他们来催账呢！！”
步重华：“……”
天可怜见，法律也只保护两分以下的月息，各公安分局却被抓毒指标逼得借起了高利贷，这个季度南城分局除了18个人头本金之外，还要再多抓1.62个吸毒人员还给东城分局 ……
绿灯亮起，牧马人再次打灯转向，减速驶进医院门前的停车场，步重华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不赶紧给我回来——等等，”许局听见手机对面拐弯打灯的滴答声，突然意识到什么：“你这是开车上哪去？”
“……”
“步、重、华？？”
走廊长椅上，原本正闷头坐着的吴雩突然一抬眼，眼珠黑白敏锐，望向许局耳边那个音量巨大的国产手机，只听通话对面传来一声轮胎与地面摩擦的锐响。
牧马人稳稳停下，步重华望向车前窗外不远处的医院大楼，无奈地呼了口气：
“——津海医大总院肿瘤专科住院部。”
许局愕然道：“你去那干嘛？”
“我从学术网上看见一篇分析匿名通讯技术安全漏洞的论文，作者是公大退休的张志兴教授，内容是通过浏览器漏洞，对暗网使用者的IP进行定位，我觉得对追溯秦川那条买家评价有很大帮助。”
隔着门诊部走廊上的喧闹杂音，张志兴三个字清清楚楚传来，吴雩面色突然微变。
但许局没有注意到，他冲着电话就急了：“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掺和——”
“张教授来津海做手术，他女儿女婿在医院陪床，王九龄托他熟人帮我牵了个线来登门请教，如果顺利的话下午我就回支队开案情会。”
许局气得稀疏头毛倒竖：“什么？你还没放弃？我说叫你停职审查三天你忘了吗？！喂喂喂……”
嘟嘟嘟——那个姓步的王八蛋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嘿呀，我高血压都是被这帮小兔崽子气得！”许局忿忿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深呼吸一口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和颜悦色转向吴雩：“小吴啊，你的辞职申请我已经看了，今天我和市局欧秘书来医院呢，第一是想了解你的伤势和身体情况，第二就是想通过开诚布公的谈话，来疏通疏通你的这个思想和心结……小吴？”
吴雩脸色微微发白，如果再靠近一些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瞳孔正紧缩成一线。
——张志兴。
公大退休的系主任张志兴。
“小吴？”许祖新毕竟三十多年的老公安，那瞬间察觉到什么异样：“你没事吧？”
“……哦，没事。”吴雩回过神来，起身向左右看了一眼：“不好意思许局，洗手间在哪？”
“啊？”
吴雩说：“我突然想去方便一下，失陪。”
他一点头，把病历药袋等物放在长椅上，没有看许局和欧秘书两人，掉头就向长廊另一头走去，步伐非常快，仿佛大腿上的伤完全不对行动造成任何影响。
这个时候医院里人非常多，排队等待的、来回拿药的、推着小车匆匆走过的护士比比皆是；吴雩神情脚步都毫无异状，就这么背对着许局等人走到长廊尽头，却没有去推洗手间的门，而是身影忽转，径直下楼，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道。
刚换药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到最后几乎是硬挤出楼下大厅排队的缴费处，呼地冲出医院大门，满大街炙热阳光和喧嚣尘上都瞬间扑面而来。
哔哔——
吴雩招手叫停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嘭地带上车门，本能地低头把脸偏向车里。
“您好您去哪儿？”
“去……”
不知什么力量让吴雩话音突然顿住，喉结轻轻一滑，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他自己家的地址。
“……津海医科大学总院。”他声音平直，尾音有一丝难以辨别的紧绷：“肿瘤专科住院部。”
司机应了声，开始打表计费，车头调转驶向繁忙的大街。
没有人注意到医院门前，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男生”正注视着出租车尾灯渐行渐远，眼底浮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然后扣下头盔，发动摩托跟了上去。
&#183;
津海医科总院，住院部大楼。
宽敞的走廊上到处是轮椅，护工们推着病人，在洒满午后阳光的窗台下慢慢散步。步重华提着水果篮穿过长廊，来到尽头处一间高干单人病房门前，只见门上写着姓名三个字，张志兴。
下午两点整，正好是他之前托人约定的时间。
步重华摘下墨镜敲了敲门，然后轻轻推开——
宽敞的单人套间里，座椅、沙发、两侧床头柜上摆满了鲜花礼品果篮等物，放眼望去琳琅满目；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病床，雪白被褥间躺着一名满头华发的老人，手上吊着输液袋，正阖目沉沉熟睡。
一名年轻人站在病床前，看着约莫三十出头，长相十分俊秀，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低头端详，闻声抬起头，正撞见病房门口提着果篮的步重华。
“你是……”
“您好，不好意思叨扰了。”步重华礼貌地放轻声音，向病床一执意：“您是张教授的……？”
他之前听王九龄打听说张志兴开刀是他在津海工作的女儿女婿陪床，便以为这年轻人是张教授的女婿，谁料年轻人放下相框，轻轻地“噢”了声：“你来得不巧，师妹夫妇刚上班去了，老师吃了药才睡下。你是哪一级的师弟，方便的话留个卡片，回头我帮你转告可以吗？”
步重华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一屋子鲜花果篮应该都是学生登门慰问送的，而年轻人是把自己也顺理成章当成来探病的公大学生之一了。
“不好意思让您误会了，我是刑院的，在津海公安局工作。”步重华礼节性与年轻人握了握手，说：“我姓步，之前跟张教授约定今天登门，是冒昧觍颜来请教些问题。不过显然来得不是时候了。”
不知是错觉还是多心，步重华感觉年轻人在听到自己不是公大同门时表情淡了淡，接下来听到他是本地公安系统里的人，神情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绷，再开口时那师出同门的隐约亲切感果然已经散了：“原来是本地的领导，失敬失敬。”
步重华说：“当不起当不起，就是一普通办案的。请问您怎么称呼？”
这只是最简单不过的问题，那年轻人却犹豫了下，虽然那仅仅只是瞬间的停顿：
“免贵姓严，在西南工作，出差路过罢了。”
——姓严。
步重华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心想：竟然跟严峫那家伙同姓。

第74章
姓严的年轻人手心干燥、微凉，为人也并不热情，仅仅稍微一握就放开了。
步重华顺着他站立的方向一瞥，高级病房的床头柜非常宽敞，放着花和好几个相框，镶嵌的是一张张集体毕业照，每张照片下都有公大XX级XX班的烫金字样，也不知道是老人家从家里带来的还是这几天来探望的学生送的。
年轻人刚才在端详的那个相框被他随手放在了最前，步重华的目光落在上面，突然微微一凝。
“护士说老师可能还要再睡会儿才能醒。”年轻人客气地问：“步警官要等吗？或者改日再致电如何？”
“……”步重华没有回答。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照片最前排中间，是十多年前满头黑发尚未变白的张志兴教授，双手交叠，身姿挺拔，面带笑容正视镜头；张教授右起第三位的学生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五官相貌与现在相比几乎没有差别，一眼就能认出来。
而张教授右起第二位，即是年轻人左边那学生，足足过了几秒步重华才难以置信地认出他的脸。
那是吴雩。
那竟然是吴雩！
“步警官？”
“啊。”步重华回过神，电光石火间心念顿转，说：“我没事，在这里等张教授醒来就行。”
年轻人表情有点微妙，步重华一眼就能看出他心里的念头：这姓步的脑子没问题吧？
张志兴得的是早期良性肿瘤，已经手术切除了，不至于到重病垂危的那一步。但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会蹲在病床前守着等病人醒来帮自己办事，步重华这个回答何止出人意表，简直称得上是一朵奇葩。
“……那请您稍坐。”年轻人涵养很好，生生咽下了逐客令，“我去给您倒杯水。”
住院部这层楼有个小小的茶水间，是供医生护士、病人家属热饭用的。年轻人推门而出，步重华听见脚步声渐远，下一秒从沙发上霍然起身，拿起了那个相框，霎时眼神一变——
如果说解千山入狱时，看守所旧档案上那沉静削瘦的形象与现在差别已经很大了的话，那么毕业照上这个风华正茂、光彩夺目的大学生，乍看之下就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人。
步重华有瞬间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理智告诉他那没有错。
一个人脸型、身材、气质、甚至五官形状都有可能随着岁月发生改变，尤其对吴雩这样熬过十二年生死岁月的人来说，判若两人都是正常的。但人眼高度、瞳孔间距、五官几何比例等特征，除了整容之外，基本不会发生很大变化。
最重要的是，吴雩的长相太有辨识度了，不是每个人都能长成他那样的！
“……我念不下去书，认识张博明以后就退学了……”
“警校一年年扩招，岗位却就这么多，没钱、没门路、没成绩，不搏一把上哪儿找出路去？……”
步重华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为吴雩精湛至极的演技鼓掌，还是为自己的天真和愚蠢而叹息。他早该知道的，烈度如此之剧、意义如此关键、潜伏时间长达十二年的跨境卧底行动，不可能随便带走一个念不下去书从警校退学的小孩；国家机器一轮轮严格筛选后最终挑出来的那个人，必定从出身到素质都万里挑一，是战场上最忠诚、锐利、无坚不摧的刀锋。
——他又骗了我，步重华心想。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步重华后槽牙死死地紧了紧，他知道很多毕业照后面是印着对应的学生名字的，反手就想去掰相框——然而就在这时，虚掩的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刚才那姓严的年轻人倒水回来了。
刹那间步重华只来得及将相框翻过来正对着自己，只见年轻人端着个一次性纸杯走进屋，见状愣了愣：“你……”
“不好意思，我随便看看。”步重华把照片一晃，不动声色问：“严先生跟十多年前相比一点变化也没有，这是您的毕业照吧？”
“哦，这张不是。”年轻人把纸杯放在沙发前，看了眼说：“这张是我们大二暑假的军训结业照。其实变化还是很大的，早就物是人非了。”
——大二。
那照片上的吴雩可能连二十都没满，甚至只有十八九岁。
步重华心念电转，表面却神色如常：“这倒是，我们刑院那一届的毕业照也是这样。有几个高升了，有几个牺牲了，听说还有一两个进去的。”
年轻人不好对刑院发表什么看法，只吐出两个字：“是吗？”
步重华点头唔了声，又拿起相框仔细观察，眼角余光注意到年轻人欲言又止，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抬了下，但没动作。
他想把照片拿回去，然而找不到理由。
步重华心下雪亮，但故意装没看见似的继续端详这张照片，几秒钟后突然发现了另一个不同寻常之处。
——张志兴教授右边第三位是这个姓严的年轻人，嘴唇微抿，神情严肃，面孔和视线都微微向左偏，仿佛刻意有点躲避镜头似的。第二位是吴雩，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联想起玉树临风四个字，蓬勃的朝气几乎要溢出纸面，一手勾着右边年轻人的肩膀，显然两人关系很好。
而吴雩的左边，是个约莫二十五六的青年，五官明显更加成熟俊朗，个头也相当高，站在身后一群十八九岁的青涩学生中间，很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
这个人正笑着向吴雩偏过头。
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但紧接着步重华注意到，吴雩虽然勾着右边姓严的肩膀，头脸方向却是更朝左。如果再仔细观察的话，他整个身体都有一点向左边那个青年倾斜的姿态，最明显的细节是肩膀都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步重华从事刑侦工作十余年，对这些细微的肢体语言了如指掌，他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他和他左边那个青年非常亲近。
那个人是谁？
“……我们当时拍毕业照，只有成绩特别好才会站在第一排，想必严先生您当时一定很优秀吧。”
年轻人态度谦和而敷衍：“过奖，尽力毕业了而已。”
步重华点点头，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指着吴雩左侧那名青年：“这是你们班的辅导员吗？”
“不，”年轻人顿了顿才说：“这是我们读研的师兄。”
“公大读研也军训？”
“……那倒没有。”
“那为什么跟你们一起合照呢？”
年轻人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更加明显了，奈何步重华仿佛真的相当不识眼色，兀自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少顷年轻人才勉强回答：“他不是来军训的，他是……我们老师家的儿子。”
原来是张志兴的儿子。
开始步重华没反应过来，但两秒过后却突然如遭雷击，醍醐灌顶般望向照片，意识到了什么——
早年跟吴雩关系非常好，同样姓张，同样公大出身，勾肩搭背出现在同一张老照片上，难道这个人是？！
步重华耳朵阵阵轰响，意识到自己正接近某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只要手指再稍微往前用力一够，便能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戳破，陈年积灰哗地蓬起，露出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默契假装它不存在的真相。
但是——这里偏偏有个但是——眼前这姓严的年轻人嘴紧程度超出想象，他刚才的回避不是因为敷衍，而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故意不肯提起学生时代的只字片语。
怎么才套出他的话呢？
“原来如此，”步重华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笑道：“真是青年才俊。”
那短短两三秒的功夫，给了他迅速思考的喘息之机。
这世上平庸的人多，厉害的人少，非常厉害的人又分为两类：一类是像吴雩那样，单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过人之处，而且非常温懦沉默，只要你不触及他的点，他可能一辈子都不想展露出自己厉害的那一面；再有一类就是像眼前这个年轻人那样，只一照面便能从言行、谈吐、气场中看出厉害之处，是个不介意让别人——至少不介意让步重华看出自己锋芒的人。
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上套的，而且凭他和张志兴的关系，只要步重华哪句话触及到敏感点，他可能都不吝于直接下逐客令。
十多年刑侦工作磨炼出的思维速度在这时帮了步重华大忙，他放下纸杯，看着年轻人冷淡的面孔，刹那间在心里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怪不得我刚才一看就觉得眼熟，你说他姓张，我就突然想起来了。”步重华指着照片上的青年，一抬眼笑道：“早几年我出差去南边的时候见过您这位师兄，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年轻人再机警都不可能想到步重华会这么说，表情明显僵了下：“哦？你们见过？”
“是，不过确实得有好几年了——真是巧，明明大家都是熟人，我却拖到今天才上门拜访张老，真是惭愧啊！”
年轻人面色隐约惊疑不定。
步重华只作没有看见，笑着问：“怎么样，张博明现在还在云滇吗？已经高升了吧？”
张、博、明，就在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年轻人的瞳孔猝然一张，随即紧缩——
仿佛一块巨石瞬间从咽喉坠进胃里，步重华知道自己赌对了。
当年军训结业照上，亲密挽着十八九岁前途无量的吴雩，并且在随后几年前彻底改变了吴雩下半生的这位“师兄”，就是那个张博明！
“……”年轻人垂下视线，步重华几乎能透过那头黑发，清清楚楚看见他正高速运转的大脑，但他面上只笑着重复了一句：“高升？”
这俩字的意思跟刚才步重华低头喝水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争取那转瞬间思考的时机。不过步重华没给他这个机会，紧跟着皱眉“啊”了声，指着照片上的吴雩问：“这个人是严先生您的同学吗？”
年轻人一顿。
“我见过他，跟张博明在一块工作的，可真是巧了。”步重华笑看向年轻人黑沉沉的眼睛，连最细微的表情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我记得他姓解，但是名字叫解……解什么？我记得他跟张博明关系很不错来着？”
病房里陡然陷入安静，年轻人直直坐在那盯着步重华，一言不发。
步重华并不着急，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对方逼到无法回避的地步上了，如果他再避而不答，待会张志兴醒来步重华再提，就势必会在老人面前引起非常尴尬甚至难堪的局面。
果然长久的沉默之后，年轻人缓缓道：“步警官，我不知道您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但这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以后当着老师的面就不要再提了，徒添伤感而已。”
顿了顿他又道：“是的，他俩关系非常好，但一年前他们都在云滇的机密任务中牺牲了，非常可惜。”
牺牲。
步重华心底有一块地方在瞬间微微痉挛起来，心想：原来他们是这么解释解千山这个人的结局的，既郑重又官方——“牺牲”。
那活着的吴雩呢？
会不会有时候，他心底里其实也感觉自己已经“牺牲”了？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步重华轻轻把相框放回茶几上，盯着它看了片刻，突然抬头问：“严先生和这位解先生的关系想必很好？”
年轻人平淡地道：“是的，我们是上下铺。”
步重华点点头，说：“可是我觉得您和您老师的儿子关系很一般。”
“——哦？为什么这么说？”
年轻人难得露出一点诧异的表情，步重华伸手在镜面上指了指：“因为在这张照片上，您室友和张博明彼此互相偏向，而您的右手却环过您室友的背，按住了他的右手上臂，仿佛想把他往左边拉，这个动作在心理学上是想把对方拉近自己阵营的意思。恕我冒昧，难道大学男生之间也会有彼此友情偏向的吃醋行为吗？”
“……”
步重华看着他一动不动的眼珠，沉声问：“还是说，您从当年开始，就已经潜意识察觉到张博明会对您的室友不利了呢？”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他们两人相对而坐，周遭渐渐酝酿起一丝丝剑拔弩张的味道。
“不好意思。”半晌年轻人终于开了口，缓缓问：“我才想起来，好像还没请教步警官的大名？”
“步重华，尧舜禹汤的那个重华。您呢？”
“严正。”年轻人冷冷地看着他，“正邪的正。”
与此同时，医院楼下。
“张志兴是吗？”前台值班护士查了下电脑，“八楼836病房，电梯上去左转到尽头，拐弯最后一间单人套房就是。来，这里把访客姓名信息登记一下。”
住院大楼门厅人来人往，吴雩站在值班窗口前，笔尖在纸面上悬空片刻，唰唰写下步小花三个字，随便填了个手机号，把登记表合上还给护士，掉头走向电梯。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什么，突然顿了下。
窗口玻璃映出身后大厅中人头攒动的模糊倒影，似乎有一道身影在他转身瞬间迅速没进人群，但当他回过头来时，就完全不见了。
“……”
吴雩停住脚步，眼角隐蔽地向周围一扫，只见缴费拿药排队候诊的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任何异常。
他皱了皱眉，双手插在裤袋里贴近墙根，向楼上走去。

第75章
“能从一张照片中解读出这么多东西来，步警官也算是个人才。”自称叫严正的年轻人向后靠在椅背里，这个坐姿让他视线自上而下，俯视着步重华：“您这种人当警察可真是屈才，如果当初进军新媒体当KOL，如今应该早混成百万大V了。”
步重华清楚感觉到了对方话里毫不掩饰的嘲讽，然而他无动于衷：“过奖，但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说着他扬头瞅了病床方向一眼：“幸亏我遇见了您，否则待会张教授就该醒了。”
确实，病床上的老人呼吸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深、长，根据睡眠理论来说，应该是已经进入了即将醒来的浅眠状态，再耽搁一会儿的话，说不定都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了。
严正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是的，”他终于说，“我跟张博明的关系比较一般。”
步重华知道这句话差不多就是“我真的很讨厌张博明”的意思了。
“我是个现实保守主义者，张博明比较形而上学，我们对很多事情有不同的见解。但我们之间没有矛盾，只是我室友比较喜欢他那种人：完美、优秀、光芒耀眼，对自己和他人都有极高的道德要求，并且高度理想化。”
严正鼻腔中笑了下，听起来有点复杂的讥诮和伤感：“如果我室友还活着，现在一定会选择远离这种人吧，不过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明明是盛夏天，步重华坐在病房里，却像是陷在了冰窟中，一阵强于一阵的寒意从每根神经爬上脑髓。
“步重华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也是自身最完美的理想主义者……”
“出了那扇门，太阳明天照样升起，你还是那个完美、优秀、荣光耀眼的步重华……我本来就不应该遇见你。”
他以为那些带着酸意的形容词至少表达了吴雩对他的肯定，谁知那根本不是肯定，那从一开始，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隐晦的拒绝！
“……那你当年，”步重华迫使自己直视严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地问：“你当年就没有尝试过阻止你室友退学跟张博明一起走？”
“尝试过。”严正淡淡道，“但他有他自己要走的路，也有他自己要救的人。”
有他自己要救的人？
严正站起身，对步重华一点头，语气平缓地下了逐客令：“步警官，今天就到这里吧。老师还没痊愈，你改天再拜访比较好，不送了。”
无数个念头同时从步重华脑海中闪过，但姓严的已经抽身打开了病房门，眼神清晰强硬不容拒绝。步重华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停顿了半秒，才说：“可是我……”
咯吱咯吱——
严正步重华两人同时回头，只见病床正发出轻微晃悠声，老人挂着输液袋的那只手无意识一抬，随即缓缓睁开眼睛。
张志兴教授醒了。
严正不悦道：“你——”
严正阻止不及，只见步重华蓦然快步上前，在病床边欠下身：“您好张教授，我是步重华，久仰。”
&#183;
叮一声电梯打开，吴雩走出门，棒球帽下的视线向周围一瞥，低头左拐走向尽头那间病房。
肿瘤专科这一层是全自费的单双人病房，病人数量不多，这个时段基本都回去睡午觉了。吴雩走到尽头一拐弯，就像贴在墙根的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只见拐角最后那间病房门口挂着病人姓名，写着三个字张志兴，但病房门上那块窗口的布帘却被拉上了，无法向里面窥视分毫。
一丝丝冰凉从吴雩心底爬上咽喉，他按捺着惊疑不定，向左右迅速一打量，只见旁边几间病房门有的虚掩、有的半开，但除了少数一两间之外基本都没有拉布帘。
其实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可能是病患睡觉怕打扰，也可能是晚上拉起布帘而白天忘记了再拉开。但就这一丁点细节都足以让吴雩像惊弓之鸟般紧绷起来，瞬间在心里不动声色地琢磨了几个来回：为什么要拉上帘子？
按时间看步重华应该已经到了，他们在里面说什么？
——他们有没有提到……提到“我”？
谁都看不出吴雩脑海中的剧烈挣扎，有好几秒间他甚至控制不住，想上前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和谈话。但刚踏出半步，他就又改变了主意，想扭头飞奔回家收起所有现金，一秒钟都不停留地逃离这座城市，逃到天涯海角，逃得越远越好。
那两种冲动像拔河般在脑海中反复拉锯，但现实中只过了区区数秒，吴雩强迫自己站住脚。
冷静。
你必须先利用一切信息准确判断事态，才能做出那个可能一旦行动，就再也无法改变的决定。
吴雩低下头，周遭没有一个路人发现他的异样，甚至没有任何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半分。他就像个普通访客，低头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下一刻只听查房护士推着小车骨碌碌经过，径直走到836房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护士！换药！”
几个出来打水的病人家属刚好经过，吴雩向四周一瞥，距离、角度在刹那间了如明镜。他无声无息地向右侧走了两步，身体微微一偏，向隔着半条走廊的836病房回过头；那几名家属恰好挡住他大半身影，只见护士推门而入。
那瞬间屋内情景一闪而现——
步重华背对房门，站在床侧，隐约只见病床上的老人露出满头银发。
另外在床尾边还有个年轻人，根本看不清面貌，只现出一道轮廓。
毫无征兆的心悸突然直撞脑顶，吴雩眼皮狂跳起来，心想：那个人是谁？
这时护士反手把门一关，阻断了他的视线。
“……”
吴雩在原地站了两三秒，胸腔起伏不定，眼珠一转收回目光。正巧这时不远处护工走进水房，而水房边上的楼道口，有背影在视线中呼地一闪，径直往楼上去了。
电光石火间吴雩视线一滞。
那是个年轻男子，普通T恤牛仔裤，脚上踏一双高帮短靴，脚步还挺矫健。这人刚才也在医院大门口，吴雩下出租车的时候习惯性往周围环境扫了一眼，隔着半条街看见他正跨下摩托车，当时便感觉这人动作很利落，没想到对方也是来肿瘤专科住院大楼。
这么巧？
一丝怪异陡然从吴雩的直觉中升了起来。
&#183;
“……关于那个匿名用户在暗网发布的买家评论，有人认为对方可能是故意用这个方法，向外界传递某种坐标或信息。所以看到您的论文之后，我觉得这对我们目前的侦查方向有非常大的帮助，不得不冒昧前来请教您。”步重华顿了顿，略微一欠身：“张老身体抱恙，却还登门打扰，真的非常抱歉了。”
护士已经换完输液袋出去了，张志兴靠在病床头，可能因为刚开完刀不久的原因有点憔悴，但能看出平时身体非常硬朗，五官隐约能看出老照片上张博明的模样，闻言摆了摆手：“小手术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都是我女儿挂心太过才弄出这么大阵仗，为你们公安工作出一份力是很应当的。”
步重华低头道谢，对病床另一侧严正冰冷的视线只作不见。
“你们的看法不无道理，错误的数字证书配置可能暴露暗网服务器地址，而浏览器安全漏洞可能会暴露某个用户的真实IP。根据你说的情况来看，嫌疑人故意留下不必要的买家评论，也有误导警方调查方向的嫌疑。”张志兴沉吟片刻，皱眉说：“我有心现在就帮你看看，但将理论方法运用到实际侦查的过程中会产生很多困难，那种拿一个笔记本就能破解FBI防火墙的桥段终究只能出现在美剧里。要不这样，你先把相关材料和线索发给我，下周我出院后，回到我女儿家里，就立刻跟你们那边的网侦联系。”
老教授不愧是公大导师，在这种年老卧病的情况下都思维敏捷，表述清晰。步重华诚恳道：“实在太感谢您了。”
“不用谢，等真抓到了凶手再谢不迟。”张志兴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个陈元量教授我也认识，虽然学科专业不同，但之前在北京开会的时候见过面。没想到再次听闻，就是阴阳两隔，真是令人唏嘘啊。”
那您是不知道陈元量跟鲨鱼、秦川等人的关系以及他怎么死的，您要是知道了，再唏嘘也不迟……
老教授没察觉到步重华心里的念头，重重唉了声：“时间这么赶，我怎么就偏偏病在了这个时候呢！”
步重华说：“不急，您慢慢养病。毒枭万长文已经潜逃了三十年，急也不急在这几天……”
“不，你不明白。”张志兴凝重地打断了他，“暗网犯罪真正形成规模只是近几年的事，我们的技术在更新，他们的技术也在更新，网安专家呕心沥血发现的安全漏洞，往往很快就会被对方打上补丁。这场脑力的彼此追逐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区区几天就足以改变很多局面，犯罪分子不等人呐！”
步重华微微愕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一直没有吭气的严正出声劝道：“那您也得把身体养好才能继续为公安工作出力啊。磨刀不误砍柴工，则不是您当初在技术课上教我们的吗？”
张志兴欲言又止，苦涩地摇头笑了笑，片刻后终究还是没忍住：“话是这么说，但如果早些年就能将这把刀磨好，如果早就能通过纯技术手段与暗网对抗，他们也不会……也不会……”
也不会怎样？
刹那间步重华意识到了老人的想法——也就不用张博明、解千山等人用潜伏卧底的手段跟踪暗网毒品物流，他儿子最终也不会死了！
“……我老了，经常想起以前的事情。”张志兴意识到自己失言，打住了这个话题，然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才对步重华苦笑道：“步警官贵人事忙，就不留你多坐了。暗网贩毒比常规贩毒更隐蔽、更凶险，你们领导的担忧不无道理，在侦查的过程中要务必小心谨慎哪！”
步重华说：“我明白。但再危险也得有人去做，不是我就是别的警察，危险是避不开的。”
张志兴愣了下。
“怎么？”
老教授目光微微闪动，少顷低声道：“也没什么，只突然想起来，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步重华反应极快，严正还没来得及开口劝阻，下一秒他已经脱口而出：“上一个跟您说这句话的人是您儿子？”
严正：“步警官！”
从那严厉的尾音来看他大概想把步重华立刻赶出门去，但步重华不为所动望着张志兴：“我认识张博明，十年前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决定把卧底计划继续执行下去的吗？”
张志兴整个人都呆住了：“你……你认识我儿子？”
“步警官！”严正霍然起身低喝：“差不多行了！”
步重华沉声说：“我不仅认识张博明，也认识解千山。我知道他们最后都不太尽如人意，然而总要有人……”
“你从哪里认识我儿子的？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不尽如人意的？”张志兴猝然打断步重华：“谁告诉你的？怎么说的？是不是云滇姓冯的那帮人？是不是？”
步重华有点错愕。
严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们是不是也告诉你他是自杀，从医院楼上跳下去的对不对？”张志兴脸涨得通红，怒道：“不可能！我告诉你张博明他不可能自杀！我了解我的儿子，他无愧于职责、无愧于良心，他们怎么能到处跟人说他自杀呢？！”
步重华：“倒不是，他们没有……”
步重华意外得说不出话来，随即意识到张志兴不可能因为他一句话被刺激成这样，这是长久压抑却无人倾听的结果。果然下一刻只见张志兴强行翻身坐起，输液架差点哗啦倾倒：“我跟很多人说过，我跟调查组每一个人都说过，他的死因调查就是有问题，这件事背后有很大的疑点！但他们就不肯相信我的话！——来，步警官你评评理，你也认识张博明，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你告诉我云滇那帮调查组的鬼话你信不信？”
步重华迎着老人悲愤的质问，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
“好了老师，好了。”严正迅速绕过病床挡住张志兴，同时用眼神示意步重华快走：“我知道，您先躺下，我知道。”
“他们怎么能到处跟人说他自杀呢？这不是在污蔑人吗？步警官你也认识张博明，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张志兴明显陷入了应激状态，情绪激动亢奋得不能自已，逮着步重华就要强迫他同意自己的说法，又转向严正絮絮叨叨地非要他同意，严正只能强行把老人按在病床头上不让他动，又按铃叫护士过来重新扎针，严厉地使眼色催步重华快走。
步重华脑子非常乱，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在混乱中突然瞥见一物。
——刚才被顺手放在茶几上的相框。
护士匆匆推门而入，老人的絮叨、严正的安慰、忙乱的脚步响彻病房，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步重华心念一动，无声无息地拿起相框退出门，闪身站在病房外大门边，躲在门里无法看见的角度，迅速扳开了相框背面的可拆卸铁钩。
这张照片上有张志兴的儿子，对老人来说可能意义非凡，他不能随便揣在怀里带走，必须看完立刻送回原处。因此步重华动作非常快，咬牙把四个背钩一一扳开，险些被划到手都没在意，嘎啦一声轻响拆开了多年未曾开过的相框背板，一张老照片忽悠悠飘出，被他眼明手快一把接住——
他的推测没有错。
年轻人迫切想把相框从他手里拿回去，确实是因为照片背面印着每个人的名字，从第一排最中间的张志兴到右手边第三位的年轻人，顺序依次是：
张博明，解行，江停。

第76章
解行，解千山。
那一转念间步重华想起了很多之前遗漏的细节：吴雩背上的纹身，随身携带翻阅过无数次的专业书，对知识难以掩饰的渴求，口口声声精英阶级的酸意和羡慕，墓碑前哽咽的“我跑得很快了”然而“真的来不及”……
十二年枕戈待旦，边境线生死游走，确实有可能让人产生一种身份混乱的错觉，把当年的天之骄子解行活生生扭曲成底层运毒马仔解千山。但吴雩在烈士陵园以及拳场外车里拒绝他的时候，那种卑微和自嘲却真的太过分了，过分到根本不合常理。
他其实没有任何自我贬低的理由，他出身于警界至高学府，成绩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就算十二年后归来没有评下功勋，那也只是纸面上少一道文件而已，宋局许局等人对他的照顾和支队上下对他的喜爱不是假的，甚至一直怀疑他的林炡也不可能有胆子当面跟他呛声，连打黑拳这种违纪的事情都能被宋局胡扯八道为化装潜伏。
他可能会因为应激障碍而备受折磨，但他不该因为别人的情意而感到恐惧。
步重华盯着照片上开怀大笑的少年，盯着他熠熠生光的眼睛，无数疑窦升上脑海：是什么让他不能接受我？
那种骨子里的自贬到底来源于哪里？
啪。
相框被人一把按住，步重华一抬眼，只见那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劈手夺走了照片。
“步警官。”他冷冷道，“你的过分程度真是令我叹为观止。”
步重华呼了口气：“我确实没有恶意，不过给你造成的麻烦非常抱歉，恭州市禁毒第二支队长……江停。”
江停。
吴雩站在相隔半条走廊的拐弯处，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瞳孔正剧烈颤抖，记忆的碎片当头扑面砸来——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跑在队伍最前的？他叫江停。”
“确实挺厉害的，咱们系里稳定前三，偶尔第一，射击枪法巨牛逼！”
“打球也很好！上篮超厉害的！”
……
“明天要用的制服你也不帮我收一下，给你发短信没看见还是怎么着，还得我自己跑回来。”江停在身后走来走去，吴雩躺在上铺，面朝着墙，听见窗外雨线噼啪敲打着水汽氤氲的玻璃，宿舍里弥漫着灰暗潮湿的气味：“哎对了，张博明约你钓鱼你别去啊，上次说好的跟我一块上自习，你那课再不补考试该挂了。……”
如果把吴雩这辈子最不想再见的人排一个列表，江停排不上前三也至少该有前五。
他缩回身体，退到拐角后，感觉心脏嘭！嘭！一下下撞击咽喉，只要开口就有可能从嘴里蹦出来。胸腔痉挛产生的闷痛无时不刻刺激着神经，但他大脑却从未有过的清醒，甚至比当年卧底好几次遇到紧急关头时还要清醒。
他必须立刻离开津海。
已经到了无法继续拖延的地步了。
早在搬进津海居所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所有证件、细软、现金都统一归类摆放，紧急时刻拎包直接走，这是他十年颠沛流离形成的固定生活模式。吴雩脑海中迅速形成一条清晰的路线，上牙深深切进嘴唇内侧，在血锈味中深吸了口气，从墙角中略回过头，最后望向病房门口——
这么多年特种高危工作让他深深知道，在决定离开时心底里任何一丝留恋都会导致前功尽弃的后果，但只有这一次，他没忍住。
步重华站在那里，离他相距不过十米。
但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接近了。
那个男人深邃锐利的眼睛和完美的鼻唇线条蜿蜒收进衬衣领口，肩宽、腿长、挺拔好似利剑，用最挑剔的标准来打量都找不出任何缺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吴雩的视线从步重华全身仔仔细细地勾勒下去，像是要把这一幕的所有细节，甚至头发扬起的角度和衬衣细微的褶皱都深深烙印在灵魂里；然后他那口炙热腥甜的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转身向远处走去。
但就在回头的同时，他眼角突然瞥见什么，动作一凝。
——病房门边是另一道上下楼梯，步重华正面与江停彼此对峙，左侧隔半条走廊是吴雩，右侧对着楼梯口，一道向下而一道向上。
向上那一层楼梯的扶手栏杆后，有个人正站在那里，从吴雩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一双穿着牛仔裤和高帮短靴的脚，小腿以上的部分被楼梯特有的三角空间挡住了；但对方站在那居高临下俯视的话，正好能将病房门口的步重华和江停两人尽收眼底。
是那个摩托车手。
他站在那里干什么？
他在看谁？
吴雩目光微沉，对危险的极端嗅觉霎时通过了每一寸神经——
手机上的两张照片发送成功，摩托车手凝神等待片刻，手机振动起来，果然是那个他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喂，银姐？”
“没有更清晰的正面照了吗？”
“没有，”摩托车手穿过两侧病房，低声道：“我跟了他几次都没成功，这个人太警惕了，哪怕在闹市区大马路上十米以内都是极限，他似乎有种躲避任何窥探的本能……”
手机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微带讥刺，打断了他。
“……”摩托车手迟疑数秒，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银姐，您为什么一定要我把这个人拍下来？”
摩托车手还很年轻，他不像“三七”那家伙，十多年前就开始在东南亚当掮客到处捣腾文物，对道上很多秘辛都打听过一两耳朵。
关于“画师”，他只知道这名卧底当初潜伏在金三角毒枭塞耶那里，最后跟警方里应外合剿灭了整个集团，不仅把银姐的父亲塞耶炸死了，还帮中国边境武警抓住了闻名已久的亚瑟&#183;霍奇森。更多的内幕他只知道这人隐约跟银姐有些感情上的纠葛，还牵涉到银姐当年一个备受重视、非常厉害的手下，但这也是听“三七”说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银姐在动手前，让他磨磨唧唧地跟了画师那么久，难道是女人天性里的嫉妒在作祟？
“没什么原因。”银姐声音慵懒冷淡，说：“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我们这辈子都想不到原因的。”
摩托车手噤声没敢追问，他走到走廊楼梯前一顿，视线向下瞥去。
目标就在楼下一层。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人匆忙赶来肿瘤医院是为什么，但隐约感觉到画师的行为有点怪异，似乎隐藏一些很深的秘密。
“银姐，”他向左右扫视一眼，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女人在通话对面无声地笑起来，字音里溢出一丝丝狠意：“你要是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动手。”
——随时可以动手。
摩托车手神经末梢蹿起一阵血腥的颤栗，轻声说：“好。”
走廊另一端的几个护士结伴进了值班室，护工扶着蹒跚老人，踱步慢慢回了病房。午休时刻住院部安静了很多，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摩托车手挂了电话，按着扶手一步步走下楼，突然视线穿过扶手，瞥见下一级楼梯口站着两个人，不知道正面对面交谈什么，但其中那个较高的明显很眼熟。
咦，他心想，那不是画师身边那个男的，津海市刑侦支队长吗？
他在这里做什么，画师没跟他在一起？
等等，刹那间摩托车手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画师匆匆赶来肿瘤医院，举止行为不同寻常，难道他在跟踪这个姓步的？
满腹疑窦陡然丛生，摩托车手敏感地意识到这中间存在某些蹊跷之处，他定了定神，站在楼梯上层摸出手机，对着步重华连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放大拍了两张，迅速发给银姐然后清空，又发了一行文字：【查查这个人】。
姓步的无知无觉，根本没发现自己被不远处的镜头偷拍了，与不论如何都拍不到近照的画师产生了鲜明对比。
也难怪，不是所有人都足够成为他对手的。
摩托车手心里一哂，刚收起手机，这时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好意思请问护士，我刚打了个车，司机说南出口接，你们哪边通往南出口？”
“哦，直走到那边电梯往下，拐弯缴费处旁边那个就是。”
画师！
摩托车手视线向上一瞥，闪电般做出权衡，果断贴边上楼，只见吴雩的背影从走廊远端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徐徐关闭的电梯门里。
他要上哪去，回家？
摩托车手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掠过楼梯，避开几个慢吞吞聊天的家属，嘭地推开防火门，大步流星冲进了安全楼道！
一般人不可能从九楼下来而跟电梯同步，但摩托车手对时间卡得非常精确，甚至连这医院电梯每经过一层需要几秒都已经计算好了。空荡荡的楼道中回荡着蹬蹬蹬急促的脚步声，摩托车手风一般冲过扶梯拐弯口，身影在消防柜玻璃上一闪即逝，劲风呼过白墙上蓝色的指示牌——8层。
在监控众多且人多眼杂的公立医院很难动手，但只要出了这里，城市中总有很多摄像头覆盖不到的死角，其中大部分区域都已经如精密地图般印在了他大脑里——
7层，6层，5层。
摩托车手一个急转，靴底与地砖摩擦发出尖锐刺响，与此同时他猝然感觉头顶风声呼啸，阴影从天而降！
——嘭！
说时迟那时快，杀手只来得及飞身跃起，顺楼梯一滚而下，双手咣当撑住墙角，猛一回头：“是你？！”
吴雩落地、起身，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杀手瞬间认了出来，那是自己的手机！
“我还以为你真是我的仰慕者呢，没想到转眼就把目标转向了我们支队长。”吴雩扬手晃了晃手机，语气疲惫而讥诮：“你这样朝三暮四是不对的，小弟弟，男人怎么能这么不专一呢？”
摩托车手转过身，自下而上紧紧盯住了吴雩，慢慢笑了起来。
他年纪不过二十刚出头，面孔天生就像大学男生那样干净阳光，但眼神中却又浮现出职业杀手特有的冷酷和凶狠，反差之大令人不由心底发悚。
“您误会了，前辈。”他就带着这笑容缓缓道，“我对画师的仰慕是不会被任何人转移的，至少在您死前不会，不然我现在就证明给您看看？”
吴雩眉梢微跳，下一秒旋风已至——
杀手闪电跃起，凌空越过八九级台阶，快得仿佛一道弧形残影；半空那一脚发力足有上百公斤，当场把吴雩重重踹上了白墙！

第77章
轰隆！
墙灰阵阵洒落，吴雩一口血溢出嘴角，但连哼都没哼一声，躬身低头避过了杀手迎面而来的第二记鞭腿，头顶墙面唰拉蹭掉了一弧墙皮！
吴雩原本以为这个只会跟踪窥伺的杀手水平相对一般，但一交手便知道自己彻底错了。男性在二十到二十六岁左右到达体能巅峰，速度、力量、反应都优化到顶点，更可怕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身体素质优越，出手也往死不留余地，一拳裹着劲风贴太阳穴而过，哗啦！消防柜面爆裂，吴雩眼下瞬间被碎玻璃飞划出一道血口！
那一拳的力道足以令人脑浆迸裂，要不是他躲得快估计现在已经横尸当场了。吴雩闪身向楼上连蹿好几级台阶，步伐微带踉跄，但年轻人转身一踩满地碎玻璃，像鬼魅般紧贴而上：“传说中的画师也不过如此？”
吴雩不答，刹那间已偏身避过两三次攻击，整个人也在不停往楼上退；杀手速度却比他快，直至退到这一层楼梯顶部拐弯处，两人已几乎面贴着面，年轻人一掌探向他咽喉：
“还是说，您就想死在我手上——？！”
电光石火间杀手指尖已触到了吴雩脖颈，但就在同一秒，啪！一声吴雩按住了拐弯处上一级扶栏，借力飞身而起！
呼——
杀手只觉眼前衣角风声呼啸，吴雩抓住扶栏的手臂撑起全身重量，关节几乎三百六十度拧转；他整个人在半空中旋身越过杀手头顶，紧接着嘭！！
仿佛电影里的特技镜头，没人看得清他的动作和角度。杀手连躲都来不及，被吴雩从身后一脚飞踢，迎面哗啦撞碎了楼道窗玻璃！
这楼层加厚玻璃但凡没那么牢固，现在就已经整块坠下楼，粉碎成千万片了。
杀手耳膜震荡，两眼发黑，再强悍都不由眩晕了半秒。就在那半秒不到的空隙间，吴雩落地箭步上前，杀手只来得及转身抬手格挡，下一秒只觉天旋地转——
吴雩腾起双腿绞缠到他脖颈上，两人同时失去重心，砰然摔地；那一记教科书般又狠又利落的剪刀脚死死缠在杀手咽喉处，颈骨登时发出了清晰的咯咯声！
“年轻人别想太多，不要对画师自作多情。”吴雩喘息着问：“谁派你来的？”
“……”杀手脸涨得通红发紫，既而发青，手臂、大腿肌肉块块虬结，血管青筋暴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双手用力抓挠但无济于事，两人同时卧倒在地时的剪刀脚几乎是无法挣脱的。缺氧造成的窒息令他竭力挣扎，脚尖不停向前蹬，恰好蹬到了这一层的安全门，撞击让门板发出一下下“咣！咣！”的声响。
——门外便是病房走廊，是随时都可能有人的！
吴雩眼睛一眯，双脚越发收紧，强迫他整个身体上耸，脚尖便难以再够着那扇门：“到底是谁？”
杀手血红的眼睛瞪着上空，从咽喉处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来：
“你……还记得……阿归吗？”
霎时就像诅咒从虚空中炸开，吴雩瞳孔急速缩紧，力道下意识一松。新鲜空气趁机灌进杀手咽喉，那千分之一秒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咣当！”重重蹬上安全门！
门外一名护士疑惑地站住，紧接着又是一声：
咣当！！
安全门板微微晃动，吴雩无声地骂了句，用尽全力屈起膝盖，硬生生把杀手的身体往上拖行了好几厘米，小腿重压在对方喉结上，颈骨陡然发出轻微折响！
就在这时，吱呀——
安全门被人从外拉开，吴雩只来得及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见了护士瞪圆的双眼。
“啊啊啊——！”尖叫划破住院部大楼：“来人啊——！！”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打探当年的事，但人死债消，解行当年的往事早就没有意义了，保密的唯一原因不过是为了考虑生者的心情。”江停冷冷道，“回去吧，步警官，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当年的张博明，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一个字了。”
——江停不愧是个厉害角色，他前面所有的连消带打都不算什么，只有最后一句话实在太厉害，让步重华一张口就结结实实顿在了那里。
江停一颔首，拿着相框和照片就要转身回病房，脚步却又突然顿住。
两人仿佛同时听见了什么，步重华敏感地回头向楼道望去，虚空中微弱的音波隐隐震荡空气，蓦然触动了他的耳膜。
“……来人……”“拦住……”“防火门……”
江停眉梢一跳，突然只听步重华吐出两个字：“六楼。”
六楼怎么了？
下一刻躁动传至楼上，只听护士蹬蹬蹬跑上楼梯：“叫保安！快叫保安！”“杀人啦，杀人啦！”
仅仅几天前津海刚出过医闹砍医生的血案，步重华神经猝然一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飞身冲下了楼！
江停涵养再好都不由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顺手关上张志兴的病房门，刚要下楼却只听裤兜里手机响起，是严峫的专属电话铃。
“江顾问，江支队，江副教授！你特么在哪儿呢？！咱俩说好了你一到津海看完病人立刻跟我会合，你别是中途放我鸽子出轨婚外恋去了吧？！还是在医院里碰上英俊小鲜肉医生了？！我可告诉你我这儿连玫瑰花床都……”
“没看见英俊医生，只看见一个姓步的SB。”江停一边下楼一边对手机迅速道：“总医科肿瘤住院部六楼可能出了点儿事，报警让人过来看看，挂了。”
嘟嘟嘟——
总统套房洒满玫瑰花的大床边，严峫莫名其妙盯着手机：“姓步的SB？”
津海为什么有那么多姓步的煞笔，可见姓步的风水果然……等等对不起姨父，不是说你。
砰！！
防火门被重重砸在墙上，杀手借机掀翻吴雩，就像离弦的箭冲进安全楼道，在尖叫声中向下奔去！
吴雩暗骂一声艹，刚起身就感觉胸肋受伤处剧痛，脚步不由踉跄了一下。
这人是谁派来的？为什么知道阿归的存在？为什么知道自己现在津海？
——不能放他走。那一瞬间吴雩心里闪过炙热清晰的杀念，知道自己今天必须把这个人留下来。
杀手呛咳疾行，又长又陡的安全楼道转眼将至尽头，再下就是负一层停车场了。他刚伸手要去开防火门，吴雩已从上一层挟风而至；千钧一发之际杀手扭头一躲、挥拳将消防柜狠狠打碎，劈手取出消防斧，照脸对吴雩直劈了下来！
呼——呼——
锋利斧头在狭小空间内擦脸挥过，只听身侧墙壁稀里哗啦，被砸出了好几个巨大的豁口。吴雩被迫连退数步，转眼已贴墙再无可避，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急促声响，是警笛！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杀手敏锐地发现了什么：
“哦？看来你也不想让同事知道自己今天的行踪？”
吴雩喘息不答。
杀手冲他阴冷一笑，丢下“跟我来”三个字，随即握着消防斧退后两步，反手打开消防门冲进了地下停车场。
哔哔——
三四辆车正排队出去，最前头那司机亮灯急刹，后面接二连三的鸣笛响成一片。杀手侧身打滚越过车前盖，稳稳落地向前奔去，突然眼角瞥见不远处另一道门被推开，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冲了出来。
是那个姓步的支队长！
这些条子本事没有，但怎么老阴魂不散？
杀手心里有点烦，眼睛向四周一扫，同时医院附近的清晰地图像电子投影般出现在大脑里，下一刻果然看见前方立柱后有一道供行人出入的小门。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步重华助跑跃起，一脚重重踩上引擎盖，在尖锐警报声响中落地起身，直挡在了他身前！
“地下负一层停车场F4区！”步重华喝道：“嫌疑人持有凶器，当心！”
手机对面传来辖区快速反应中队民警：“是步支队！60秒内到！”
步重华摁断手机，定睛一看杀手的脸，脸色蓦然微变：“你就是那个——”
杀手摇头一哂：“麻烦。”紧接着啪一声将消防斧转成刀背，呼地就向步重华腰侧狠劈而去！
暗杀画师和在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袭警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这杀手虽然有些年轻气盛，但对中国大陆的情况并不是完全没有了解，对步重华不敢用刀锋，怕当场宰了这个刑侦支队长，十分钟内就会引起全城搜捕。
但这一下即便是斧背，也堪称开山劈地势大力沉，要是砍实了当场就能把内脏撞成血泥——步重华来不及收手机，但那瞬间他的反应速度惊人，把手机啪地往地上一扔，低头俯身夺过斧头，精钢斧身呼一声贴着脊背挥了过去，将旁边一辆车挡风镜砸成了千万碎片。
哗啦——
车窗爆裂与尖锐警鸣同时响起，步重华顶着漫天碎玻璃就地翻滚、狼狈起身，一脚巨力蹬下栏杆上生锈松动的铁条，抄在手里发狠一挥，嘭地将杀手重重抽倒在地！
当啷一声消防斧脱手而出，步重华知道根本来不及去捡，一脚踢中斧柄底部，沉重的精钢斧头登时打旋而出，贴地飞走数米，砰地撞爆了汽车轮胎。
杀手牙缝里：“艹！”
步重华抓住杀手衣领，把他头顶撞在旁边面包车身上，嘭！嘭！两下车身剧震，门把手那块溅满了血。剧痛让杀手杀性全起，再也不顾忌对方的刑警身份了，第三下撞头时突然咬牙向后一个肘击，步重华头被打得一偏，紧接着对方发力一个又狠又沉的后蹬，结结实实直撞上了他胸口！
步重华整个人飞出去，哐当撞上另一辆面包车后窗，整面玻璃登时噼里啪啦爬满了龟裂纹。
下一秒杀手二话不说扑上来，步重华生生咽下一口腥甜，飞起一拳打得他喷出了满口血！
“呸！”杀手踉跄退后两步，吐出半颗牙，鼻腔中发出一声怒极的哼笑。
“原来步支队有两下子，是我失敬了，我原本以为你能混到画师跟前全是凭脸。”他双手在后腰一拔，缓缓抽出两把明晃晃的三棱刺，说：“来，我这就来跟你道个歉。”
——他说什么？
他说谁是画师？！
步重华脑子里轰的一声，二十年前那个血色深夜当空砸来，他听见自己强行压抑的抽泣和衣柜外火把燃烧的噼啪，刀尖刺进人体的声响伴随毒贩疯狂叫骂：“这俩条子还他妈挺硬，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画师到底是谁？”
“那个‘画师’ 到底他妈的是谁？！”
……
步重华全身像被镇在深海里，强大的水压从七窍灌进五脏六腑，让他在那瞬间无法思考，甚至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眨眼都不到的空隙间，杀手将三棱刺向上一抛，啪地反手抓住，自下而上猛刺向步重华脖颈！
铿——锵！
千钧一发之际，斜里有人持匕一挡，以刀背精准架住了三棱刺，刀尖在咽喉前重重顿住，再无法前进分毫。
步重华如噩梦初醒，只见挡在自己身前的赫然是吴雩！
三棱刺与匕首死死相抵，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杀手一挑眉，正撞上吴雩幽深的目光，只听他阴冷道：“还不快跑？”
杀手嘴角一勾，转身冲出停车场偏门，一头扎进了街巷。
警笛从四面八方而来，迅速逼近医科总院大楼，眨眼间包围了停车场。来取车的几个人早吓疯跑光了，周遭只有好几辆车被撞碎了玻璃，报警声此起彼伏，错落尖响。
“……”步重华剧烈喘息着，一手死死攥着吴雩腕骨，沙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吴雩那张雕塑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像被冰笼罩住了似的，从眼梢眉角乃至于每根毛孔中都散发出毫无生气的寒冷。
“你觉得呢？”他语调平平地反问。
“你说你喜欢我，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说这世上唯有你对我的情意无法隐藏；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步重华？”
步重华瞳孔不住颤抖，只见吴雩轻轻地抽出手，面上似乎是笑了一笑，向杀手刚逃出去的侧门退了两步——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电梯门徐徐打开，里面是正拿手机打电话的江停。
“喂媳妇，我已经到医院门外了，离大楼出口还有二百米。”严峫在车流中一边腾挪辗转一边哔哔嚣张鸣笛，声音几乎是在吼：“目击者说歹徒手里有消防斧而且非常危险，停车场周围全他妈堵上了警车，你可千万别出来啊听到没？！等我过去接听到没？！”
江停疾步走出电梯：“行了我知道，我不等你还能等谁，我又不是津海本地的……”
他抬起头，话音猝然一顿。
“喂？喂？媳妇？喂？”
十三年后的吴雩和江停彼此对视，相距数步，人声喧嚣和尖锐警笛都在那一刻哗然退去，整个世界化作白茫茫安静的背景。
“不可能……”江停脸上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你……不可能……”
吴雩在他震愕到极点的注视中低下头，无声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紧接着，他再也不看周围一眼，突然拔腿从停车场偏门中尾随杀手而出！
步重华伸手一拦，却没拦住，江停失声吼道：“……你回来！”
哔哔哔——哔！
街巷里不耐烦的鸣笛声起起伏伏，吴雩冲到巷尾，迅速一瞥左右，只见不远处动静一闪，是那个杀手！
一辆派出所警车飞驰而来，但吴雩的脚步却丝毫没停，在民警疯狂鸣笛的同一时刻侧身翻过引擎盖，稳稳滚落在地，眨眼的延迟都没有，起身利箭般冲了出去。
“卧槽肯定是这小子！肯定就是这小子！”开车民警简直要疯了：“快快快，追上他！”
与此同时，数十米外的街巷交叉口，一辆嚣张的银色奔驰G65被结结实实堵在车流中，严峫一边不耐烦地探头向外张望一边对车载蓝牙：“喂喂？媳妇？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我艹！”
后视镜内照出一个年轻男生冲过街角，虽然动作极快，但严峫清清楚楚看见了他头上、身上沾着大块血迹。紧接着不到五秒，另一道熟悉的身影紧追不舍而过，那分明是他表弟的下属兼未来家属吴雩！
“卧槽那不是吴雩吗？！”严峫这么多年的专业刑侦嗅觉猛然触动，顿时明白了什么，果断抓起手机熄火下车，嘭一声甩上车门：“媳妇我可能看到那医闹嫌疑人了，我打个电话给我表弟，先挂了！你务必待在医院别动，听见没？喂？！”
地下停车场，江停抓着手机缓缓退到墙边，心脏怦怦怦重跳，冷汗顺着苍白的面孔汇聚到下颔，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步重华却蓦然听见了什么，内心霎时醍醐灌顶，劈手夺过江停的手机：“喂？严峫？”
严峫刚要挂电话，猝不及防听到了自己表弟的声音，险些绊一个踉跄：“你……你……等等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姓步的SB！”
步重华：“……”
步重华一股邪火直上脑顶，刚要开口怒斥，严峫的怒吼却比他还大：“你怎么得罪了你表嫂？你到底干什么把他给惹毛了？你拿他手机干嘛？他现在人还好吧？！”
“……”步重华视线落在江停身上，大脑空白，茫然吐出一个字：
“啊？”
严峫一手捂头，简直要被自己表弟这惊世大煞笔给气蒙了。
这时他风驰电掣奔到岔路口，脚步一停，左侧是大街，右侧是更错综复杂的胡同；严峫举着手机原地环顾一圈，高达2.0的动态视力猝然捕捉到什么，视线牢牢定住了——
只见大街尽头的红绿灯下，几辆车鸣笛哔成一片，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越过十字路口，两米多高的围墙当空侧翻而过，消失在了围墙后的建筑工地上。
严峫视线向上一抬，钢筋手脚架中是黑洞洞的建筑，半空中清清楚楚挂着一条横幅：津海市遂宁路德意建设小区商住楼。
“……你赶紧过来一下，这事有点不对劲，吴雩追着一个二十多岁全身带血的嫌疑人跑到建筑楼里去了。”严峫毫不犹豫地拔脚狂奔过马路，在周围愤怒的叫骂和鸣笛声中对手机急促道：“我这就发即时定位给你，赶紧过来！快！”

第78章
哐，哐，哐。
脚步一级级踏上铁梯，在空荡荡的建筑内部回响。
这几栋商住楼是当初津海很有名的工程项目，但一个月以前因为发生彩钢房火灾，被政府下文件停工整治，目前还没完全复工，整个工地上几乎没人，黑洞洞的楼层内部散落着钢筋砖石，凌乱的手脚架堆积在水泥墙边，有些恐怖片中鬼气森森的阴沉感。
“阿归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知道他的人也早被爆炸埋在红山刑房的地道里，骨头都该烂成渣了。今天你出现在我面前，那应该是该死的人没死，而且这个人还知道阿归和画师的关系。”
吴雩登上最后一级铁梯，站在楼层正中，停住了脚步。
“谁让你来的，塞耶？”
周遭安静无声。
“还是那个我没有亲眼见证她死的人，”吴雩环顾四周，用缅甸语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玛银？”
头顶突然响起一声比猫跳过房梁还轻微的噗声，吴雩瞬间抬头、猝然扬匕，头顶黑影挟风逼近——叮！！
金属火花迸溅，杀手从天而下，冷兵刃撞击的巨力令吴雩滚地起身，随即被迎面一脚飞踹出去，轰然撞塌了大片手脚架！
哐当——
一辆闯红灯的外卖电动车急刹而止，险些翻车，但步重华连回个头都来不及，在外卖员破口大骂声中风驰电掣冲过十字路口，只见江停急促地低头看手机定位：“快！这里！”
步重华一边狂奔一边伸手命令：“把手机给我！”
江停：“想什么呢步支队，这是我的手机，你以为是啃了一半的甘蔗？！”
步重华：“……”
前方就是建筑工地了，四栋半成品商住楼阴沉沉矗立在天幕下。步重华脚步不停，一个侧手翻越过工地墙头，干净利索落地，正要回头看那个一脸弱不禁风的“表嫂”跳上来没，三秒钟后只听锵锵撞响，江停推开围墙边上生锈的铁门挤进来，用奇异的目光瞥了步重华一眼。
“…………”
闹市中的工地奇迹般安静，几栋进展不一的半成品建筑楼错落在各个方位。步重华喘息环顾周围，压低声音说：“有个问题我真的好奇，没有冒犯的意思。请问你认识我表兄的时候P图了吗？”
“没有！”
“那你是靠什么……”
“人格魅力！”江停急促地喘着气，突然挥手：“严峫！这边！”
步重华回头一看，严峫的模样颇为狼狈——主要是因为他今天为了迎接江停，特地换了价格后面缀着一串零的衬衣长裤和意大利纯手工皮鞋，还打了发胶做了造型，拍个照片直接就能上杂志封面，但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上来回搜索不到几分钟就全毁了。
“找不到！”严峫气急败坏，紧接着冲江停：“我不是让你待在医院别动等我去接吗？！”
江停自知理亏，没有回嘴。
严峫很不满意，转向步重华：“你跟吴雩在搞什么？赶紧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在哪！”
步重华冷冷道：“他不接。”
“为什么不接？”
“……”
严峫今天第二次被自己表弟这个惊世大煞笔气得要爆炸了：“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怎么又把你媳妇给得罪了！”
步重华没理他表兄，强行定了定呼吸，仰头来回望着那四栋建筑楼。
几天没有下雨，工地尘土飞扬，干燥狼藉的地面上看不清脚步痕迹。
吴雩是故意放歹徒离开警察包围圈的，他冲出地下停车库的时间要晚一分多钟，这时间足够歹徒混在人群中销声匿迹，吴雩却能前后追逐他来到这建筑工地，这应该是他们彼此刻意造成的结果。
——他到底正藏身在哪里，是否已经遇到了危险？
层层叠叠的手脚架顶上是高耸的建筑塔吊，楼房尚未装窗，楼层仿佛天幕下一张张黑洞洞的巨口。步重华的目力和听力都被调动至极限，突然远处上百米外，与他们所在方位呈对角线的那栋建筑楼中间，手脚架哗然晃动，紧接着一道身影飞出窗口。
吴雩！
步重华瞳孔巨震，随即只见吴雩一把抓住悬挂在楼体外的钢管，半空中稳住身形；那惊险一幕连个停顿都没有，他凌空荡起借力翻身，直接从窗口又翻回了楼层！
步重华拔腿冲了过去：“在那！”
咣当一声闷响，吴雩后背砸地滑出，在满口鲜血涌上那一刻发力绞缠，以非常刁钻毒辣的角度用后腿弯卡住杀手脖子，登时把对方砸倒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吴雩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撑地勉强起身，突然只见身前地上滴滴答答，是他鼻腔中接连不断滴出来的血。
“你不行了，画师。”年轻人用三棱刺尖钉在地上，借力站起身，喘着粗气笑道：“承认吧，岁月带走了你的英名，是你消失的时候了。”
吴雩摇摇晃晃后退，用满是灰尘的墙壁支撑着脊背：“玛银跟人骨头盔案有什么联系？陈元量是不是她派‘三七’杀的？”
杀手没有吭声。
“看来你杀死我的把握也不是那么大，至少没有大到你表现出来的地步。”吴雩笑了声，“承认吧小弟弟，你也不确定今天在这里我们两个谁会消失，男人只会嘴上逞强是长不大的，明白吗？”
“你没必要激我，三七那种人攀不上银姐，警察抓到他也没用。”杀手淡淡道，“我不关心人骨头盔，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取代你的名字以及拿到赏金罢了。”
吴雩沉声道：“你果然知道人骨头盔。玛银跟鲨鱼混到一起去了？”
杀手不介意被他套话，反而扬眉一笑，神态间有点“你明白的”那种挑衅。
“得到人骨头盔的是秦川，三七却是为鲨鱼当掮客，你又是玛银的人。”吴雩抬头呼了口气：“这三个人混在一起，我想不到是以什么共同目标为纽带……总不该是桃色关系吧？”
杀手并不回答，倒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感觉很有意思：“我听说银姐跟阿归、阿归跟你之间有些老掉牙的情感纠葛，是不是真的？”
“……”吴雩愣了下，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阿归跟我？”
杀手扬起眉梢。
“你一定不是玛银的心腹，否则你会在她那听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吴雩一摇头，遗憾地道：“像你这种人一定不懂那个道理，取代画师不仅需要武力，还需要另一样东西……”
“什么？”
“脑子。”
杀手怒极反笑，闪电般已至眼前，三棱刺当眼刺来，被吴雩咬牙当！一声挡住，两把刀身撞击的亮响震得人耳膜发痛！
尽管有了刚才那短短片刻间的喘息之机，体能、反应、速度上的差异还是无法弥补的，在这种面对面的巨大压力下所有格斗经验和分析都无济于事。吴雩顺墙根一路飞退，眨眼功夫三棱刺与匕首已交激七八声亮响，再下一刻他后腰抵到硬物，是水泥窗台！
身后已无路可退，吴雩瞬间后仰，腰身几乎弯成九十度，三棱刺于锁骨下一划而过，飞溅起一弧血星！
当啷——
吴雩掌间一空，匕首被打得飞旋而出，雪光夺一声深深刺进了墙上的砖缝。
杀手铁硬的手指钳住他前颈，三棱刺向上一抛、反手接住：“我会谨记您教诲的，前辈——”紧接着锋利刀尖就正正刺向咽喉！
一切都快得无法表述，吴雩双脚腾起发力，正要带着杀手一块翻下窗台，突然——轰隆！
横里一人飞扑而至，速度快得简直就像一架高铁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杀手生生撞飞了出去，两人同时在地上滚出十余米，轰隆几声巨响，撞塌了墙边两三米高的内部手脚架。
是步重华！
“……我艹，干得漂亮。”严峫跑楼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比这生死一幕迟了半秒才爬上来，他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比了个大拇指，气喘吁吁道：“漂亮啊兄弟，没人能在你的BGM里打败你！”
吴雩呛咳出满口血，看也不看便一抹，箭步上前翻开砖石、墙灰、木头手脚架堆成的小山，把灰烟滚滚中不断咳嗽的步重华拉了出来：“你他妈怎么找到这里的？！”
步重华狼狈不堪，一把反手抓住吴雩手肘。尖锐的石块在他脸颊上拉了一道血痕，从额角划到眼梢，鲜红的血珠不断流到下巴，让那平素冷漠的面孔凭空多了桀骜和戾气：“你觉得呢？！”
吴雩喘息半晌，终于低下头苦笑道：“我觉得你破相了。”
“……”
破相了也还是很英俊，刹那间吴雩心里闪过这么一个模糊的念头。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短促地笑了声，沙哑而疲惫地道：“我以为刚才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了。”
步重华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七老八十躺病床上的时候再说这话吧！”
“咳咳咳……”
杀手踉跄从手脚架堆里爬起来，满头满脸是灰尘血迹，模样不比吴雩好多少，视线依次从严峫、吴雩、步重华三人脸上环顾过去，最终定在步重华脸上，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真他妈晦气，又是你……”
步重华眯起眼睛：“三七？”
“他不是‘三七’。”吴雩退开两步嘶哑道，用掌根抹掉鼻腔中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说：“他只是想要我这个人头的悬赏罢了。”
严峫敏感地：“悬赏？多少钱？？”
吴雩没吭声，摸出烟盒倒出根烟，不知道是因为强忍剧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点烟时手指微微颤抖，打火机在刹那间映出了他轮廓清晰深刻的侧脸。
这时楼下隐约传来警笛驰近和人声叫喊，当地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建筑工地外了。杀手望着眼前环形包围的三个人，又扭头望了眼远处的街道，冷冷道：“你们还不知道‘画师’的项上人头值多少钱吗？那你们应该连他当年在金三角的种种英勇事迹也没听说过了，真是可惜啊。”
步重华浸满血迹的剑眉一跳：“什么意思？谁告诉你画师在津海的？谁派你来的？”
“没什么意思。”杀手笑起来：“虽然我不是‘三七’那不要命的贪财鬼，但画师的下落确实是‘三七’告诉我的……不，也不算是他直接告诉我，他先是告诉了我的主顾。”
警察都来了，他反而倒有点放松下来似的，视线自下而上斜斜投向吴雩，有点毫不掩饰的嚣张和要挟：“至于我的主顾是谁——”
“闭嘴。”吴雩淡淡道。
步重华的视线在他两人间来回一逡巡，反应快得惊人，登时明白了什么，这杀手在赌！
他赌吴雩会像在医院地下车库那样帮他从警方那里逃跑！
“……”步重华眼神剧变，心念电转，略偏头低声道：“严峫。”
不愧是亲表兄弟，严峫在看见他眼色的同时就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向楼梯口方向挪了半步，隐隐挡住了这楼层唯一的出口。
与此同时楼下脚步喧哗，警犬呼哧声一涌而近，追兵已经到了。
“画师前辈。”杀手微笑道，“不管您十年前是用了什么方法，当初您能逃出红山刑房，如今也一定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对吧？”
人声越来越近，这一方空间却被反衬得越发死寂，除了几个人越来越紧绷的呼吸之外，连烟蒂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吴雩仿佛没看见已经挡住了自己去路的步重华和严峫，他仰头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血锈味的烟，视线越过杀手，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天穹，抬手摸了摸右肩胛骨。
其实隔着T恤是感觉不出来的，但因为摩挲太多次了，指尖仿佛还是能触碰到那浅墨色振翅欲挣的飞鸟，就像打开了某个老旧留声机的开关。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万里天涯艰难险阻，谁知道分别后要多久才能见面？”他听见过去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一字一句悠长平缓：“只有飞鸟能一路向南，越过那遥远的千山万水，找到自己的枝巢。……”
“对。”吴雩垂下眼睛说：“我当然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步重华眉头一紧，紧逼几步喝斥：“吴雩！”
“在这！脚印在这！”楼梯下面脚步纷沓而至，远处几个民警同时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快！”
吴雩最后深深地、用力地呼出一口烟，回头冲步重华莞尔一笑，那黑白分明的眼圈微微有一点发红，小声说：“我也喜欢你。”
他挥手把烟头向身侧一抛，半空划出一星红光——
步重华刹那间预见到了什么，失声怒吼：“别！”
但他伸手去拦却已经晚了。只见吴雩猝然发力向前，迎面抱住措手不及的杀手，闪电般带着他从空荡荡未建墙的楼层边缘冲了出去，急坠而下！
这是八楼！
“吴雩！”
步重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前，严峫疯了似地在身后死命拉他，免得他失足从八楼掉下去。下一刻，步重华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难以置信的情景：
急速下坠中的吴雩抓住六楼木架，整个人坠势一顿，哗然撞碎两层手脚架；无数碎砖断木裹着他在四楼又一顿，肩膀、手肘、膝盖侧依次做了三个缓冲支撑点，借力调转下坠姿势。他就像众目睽睽之下从天而降的猎豹，整个人凌空调转一百三十五度，落在二楼手脚架上时已经调整到双脚着地的姿态，弓到极限的身体缓冲了绝大部分惯性——以他为中心的大片棚板同时龟裂，轰然坍塌！
就在那千万片木块碎片中，他摔在工地土路上就势一滚，直滚出去十数米才翻身站起，胸腔当场震出来一口热血！
“……呼，呼……”吴雩眼前一阵阵发黑，摇摇晃晃起身走了两步，颓然半跪在杀手尸体边的血泊中，从他裤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摩托车钥匙。
杀手来之前把摩托车停在了离医院差半条街的路口，但其实离建筑工地不远，这个方位肯定经过事先计算，就是为了他完成击杀任务后迅速逃脱……吴雩剧痛的大脑里转过很多念头，强忍喉间沸腾的气血站起身，心想：我最多只有三分钟。
建筑内部有部分缺失的扶梯用了爬梯代替，哪怕步重华中间往下跳，最快也要三分钟，不可能再短了。这个时间堪堪够他冲出建筑工地，混到最近的公共场所，迅速变装后骑摩托车逃脱。
吴雩呼出一口滚烫的血气，刚抬起头，突然整个人僵住——
他前方数米处挡着一道身影，是江停！
身后马路上警笛呼啸，人声杂乱，高处警察的咆哮和步重华的狂奔都被狂风一卷而去，汇聚着巨大都市的喧嚣，洪流般冲向天穹。
“……过来，”江停喘息着，向吴雩伸出手：“到我这边来。”
吴雩向后退了半步，那双颤抖的瞳孔倏然一定，幽深暗沉得反不出一丝光，攥着钥匙的手缓缓伸进了怀里。
但江停紧盯着他：“你不记得我了吗，解行？”
“……”
“你还记得那天外面下着雨，你躺在宿舍床上，却没帮我收制服，害得我只能中途跑回来自己收的事了吗？你知道我第二天因为制服没干就上礼仪台，被教官罚站了三个钟头，你当时还拍胸脯跟我保证请我吃三食堂的饭来着？”
吴雩看着江停，似乎想动却动不了，怀里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起来，那颤抖随即蔓延到全身。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在那些暗流涌动的岁月里，这个仅仅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平平无奇、过眼即忘的细节，却拥有怎样改变一切局势的意义。
“十三年了，解行。”江停尾音也奇怪地发着抖，像是强压着哽咽：“过来，到我这边来。”
仿佛时间就此凝固，化作寂寥无声的长歌，远远消失在岁月微渺的光影里。
吴雩终于机械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一步，随即被江停紧紧拥抱住了，用力把他黑发凌乱的头按进自己颈窝里。
“听我说解行，你不该再往前走了，步支队很担心你，”江停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抑制住胸腔的剧痛，在吴雩耳边轻轻问：“你觉得这样一走了之应该吗，嗯？你觉得让他这么担心下去应该吗？”
吴雩靠在江停肩上，全身就像绷紧到极限的弦，紧得好像哪怕再落下一片羽毛，都会令他在顷刻间粉身碎骨。
远处两道身影从建筑楼里一前一后疾奔而出，那是步重华和严峫，但江停撑着吴雩没有放手，把他的头脸按在自己肩膀上，终于听见耳边传来细若蚊蚋般极度嘶哑的声音：
“……不应该……”
吴雩闭上眼睛。
那几个字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整个世界迅速旋转远去，他摔进了意识的深渊。

第79章
“嫌疑人从八楼摔下去，颅脑粉碎当场死亡，小吴口袋里找到了他碎裂的手机……傍晚时经过技术队还原，可以看到嫌疑人生前经常跟一个尾数2369的号码进行通话，生前最后一个电话也是这个号码打来的，此外还有大量已清除的语音聊天记录……”
吴雩好像漂浮在混沌的温水中，意识黑暗昏沉，隐约听到有人在自己身边来回走路和交谈。
但他醒不过来，疲惫到极点的精神被压住了似的，撑不开那层薄薄的眼皮。
“聊天记录能恢复吗？”步重华站在病床边问王九龄。
“微信语音比较困难，文字和图片相对容易。”王主任向病房外张望了一眼，靠近轻声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嫌疑人生前最后一条信息，是把你站在病房走廊上跟人聊天的照片拍下来，发给了这个2369。”
步重华面色一变。
但这还不算完，王九龄更压低了声音：“根据医院监控视频显示，这张照片发出去后2分16秒，小吴突然出现在安全楼道里堵住了嫌疑人。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吴雩可能是因为发现对方偷拍步重华，才仓促之下猝然出手的！
王九龄还想说什么，步重华突然阻止了他，目光投向病床。
只见刚才还陷入昏睡中的吴雩挣扎起来，眼皮下可以清晰看见眼珠在移动，呼吸急促短浅，那是将醒不醒的典型标志。王九龄惊喜地嘿呀一声，一脸慈爱想去拉吴雩的手，想趁机表达一下技术队对人美心善身手好的小同志的求贤若渴之情；但还没来得及开始他的表演，便被步重华不由分说拉走推去了病房门外。
“嘿你个驴脸你干什么，我不配拥有对小同志表达欢迎……表达慰问的权利吗？”王主任扒着病房门：“我还特地带了两斤新疆大枣来探病呢！瞧瞧！我白带了嘛？”
步重华一把拎走他手上那袋枣，叮嘱：“下次记得连着花生桂圆瓜子一道带。”然后毫不留情呼上了门。
王主任：“…………”
王主任面对硬邦邦冷冰冰的门板，新仇旧恨直上心头：“你个姓步的，连卤蛋都不舍得分给技术队半箱，还好意思张嘴问我要瓜子！”
步重华一转身，只见吴雩已经用手肘撑着床板，勉强坐起了身，满是血丝的眼睛望着步重华，就像要确认他真实存在于自己眼前，而不是做梦似的：
“……你……”
步重华一把牢牢扶住他：“别动。”
他把吴雩靠在蓬松雪白的枕头上，把床头上医生吩咐吃的药拆除出两片，倒了杯温水，递到吴雩干裂的嘴唇边，刚要喂进去，却突然被吴雩伸手抓住了。
“吃了。”步重华低声吩咐，“是止疼片。”
但吴雩没有动，目光涣散而神智昏沉，就这么一手抓着步重华的手，怔怔地望着他，许久才慢慢地问：“……你要抓我吗？”
“什么？”
吴雩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抓我吗？”
天色已经很晚了，台灯橙黄的光映在他半边侧脸上，额角贴着的医药纱布边缘隐约露出血迹，反衬出头发异常的黑，而肤色又冷得发白，眼角眉梢有种疲惫、茫然而不确定的神情。
这是那天深夜车厢里那个绝望的亲吻之后，步重华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近距离地观察吴雩的脸，心里突然掠去一个荒谬的猜测——是他吗？
这个念头就像尖锐的碎冰投进心里，紧接着整个中枢神经都微微发起热来。
步重华看着咫尺之际的眉眼五官，试图找出与二十年前重合的细节，但确实已经太久了。不论再怎么竭力搜索脑海，凌乱破碎的回忆中都只有月光下清瘦矫健的背影，以及少年最后一次回头时，抹在他脸颊上的滚烫的血。
是你又回来找我了吗？
可是，千里迢迢人海茫茫，阴差阳错的世事怎么可能如此凑巧？
“……你不好好吃药的话我就把你抓走。”步重华俯身靠近了些，鼻息几乎贴在吴雩脸颊光滑的皮肤上，冷冷道：“抓起来关在家里，看你还能不能从八楼跳下去。”
吴雩小声道：“我不跳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太想弄死他了，对不起。”
步重华看着他红丝密布的眼睛：“为什么你不敢让嫌疑人落到警方手里？”
这次吴雩没有吭声。
“谁派他来杀你的？”
“……”
吴雩一直沉默着，步重华伸手扳回他冰凉的下巴，“吴雩，你应该知道嫌疑人已经把我的照片发给他雇主了。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嫌我知道得太多，而凶手不会顾及我知道得太少。万一哪天出了事，大不了我做个糊涂鬼陪你一起上路，咱俩到了地下你再慢慢给我解释，好不好？”
吴雩半晌没有动静，许久后终于屈起双腿，把胳膊肘顶在膝盖上，双手用力抹了把脸，满是伤痕的十指都插进了头发里。
他闭着眼睛，下巴颏上还残存着护士没擦掉的干涸的血迹，隐约顺着脖颈线条收拢到深陷的颈窝里。因为天生骨架轻，他锁骨深陷得非常明显，再往下三棱刺尖划出的血口几乎横贯前胸，医生说只要再往上一厘米就会伤到大血管，那顷刻间就生死难料了。
他就像一头在野外受尽了伤害的猫科动物，那全身上下的累累伤痕，反而从骨子里淬炼出了一种锋利到极致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那个人叫玛银。”吴雩从手臂间发出沙哑的声音，“是塞耶的独生女。”
——塞耶，十年前红山刑房，吴雩被张博明放弃险些暴露的那次卧底任务；也是他十三年艰辛岁月中最早、最辉煌的战功。
步重华敏感地问：“你不是说塞耶的势力已经被全部消灭，连亚瑟&#183;霍奇森都被抓了吗？为什么他的独生女逃脱了？”
吴雩深吸一口气，眼前浮现出地道里摇晃的火把、地面上蜿蜒的血迹，以及胸肋下插着一把刀，难以置信摇摇晃晃退后的少女。
他自上而下重重搓了把脸，说：“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炸塌的地道里逃脱的。应该是当时手软了。”
“你手软了？”
“嗯。”吴雩顿了顿才说：“可能当时还是年轻。”
步重华有一丝诧异，他以为吴雩这样的人，狠起来是天崩地裂都不会有半点手软的，但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
难道他跟那个玛银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吴雩不敢让嫌疑人落在警方手里，是不是正因为怕他吐露出这一点？
步重华舌根上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他知道以吴雩的行事风格，如果他有一件事无法自圆其说，那么这件事背后的内情一定比他表现出来的疑点更大十倍、百倍，甚至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嫌疑人说‘三七’攀不上玛银，而玛银知道人骨头盔，也就是说她、秦川、鲨鱼现在应该绑在一起了。”吴雩喃喃道：“但我想不到有什么共同利益能把他们绑在一起，难道只是为了取‘画师’的项上人头？”
画师。
步重华呼吸微微一顿，半晌问：“……你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么平常的代号？”
他这句话语气平常，没有任何异样，听不出丝毫试探的意味。但那瞬间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吴雩脸上，似乎想从那疲倦苍白的脸上找到二十年前那个血腥夜晚的蛛丝马迹。
但出乎意料的是，吴雩的反应很平淡而且很正常：“代号是特情组起的，跟我自己没关系。”
“那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吴雩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以前听张博明说，二三十年前有一个边境卧底也取了画师为代号，最后功成身退，而且后来结局非常好。所以可能他们觉得画师这个称号，本身就带有一点吉利的兆头吧。”说到这他半是调侃半是自嘲地笑了笑：“说到这个，可能正是托了这个代号的福，我才能活着回来呢。”
这是步重华在短短24小时内第二次猝不及防从别人嘴里听见张博明这三个字。
步重华这个人一向冷静、锐利、不动声色，有种年轻上位者特有的锋芒毕露的威势感。但此时此刻在安静私密的病房里，他思维却罕见地混乱起来，只看着吴雩，很多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吴雩仰起头也看着他，视线从他俊美的眉眼轮廓、挺拔的鼻梁脸颊上来回逡巡，小声问：“你怎么啦？”
他们两人距离非常近，步重华坐在病床沿，两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扭回头定定望着自己脚下的地面。他思索时有种沉静的气韵，吴雩盯着他常年严苛自律锻炼出来的宽肩、窄腰、结实的大长腿，看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瞧着病床被子，过几秒却又忍不住去看他，这次不巧正对上了步重华突然投来的视线。
“吴雩，”他欲言又止地顿了下，才沉声问：“我有时候是不是让你也联想起张博明？”
虽然是个问句，但他尾音却是平直的。
吴雩没想到他这么问，当时就愣住了，足足过了好几秒才摇头笑起来，大概本意是想佯装调侃，但唇角弧度一拉开就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不，不会。这世上会喜欢我的估计也就你而已。”
然后他好像忍了忍，但没忍住，伸手小心地碰了碰步重华另一边额角上的纱布：
“而且你比他完美多了，就算破相了也很好看，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会喜欢我。”
步重华心里最深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戳了一下，突然抬手抓住了吴雩的手指，俯身吻上了那干涸而柔软的嘴唇。
吴雩上半身光裸着，从颈部以下打满了绷带，勾勒出悍利削瘦的线条。他肩窝与锁骨的阴影在床头灯下非常明显，腰身紧实得就像条鞭子，被步重华迎面而来的力道压得向后弯，肩胛蝴蝶骨抵在了床头上，随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晃声。
步重华身上有种雨后丛林般广袤而深邃的气息，吴雩感觉自己那满身伤痕的血锈味都被包裹住了，向着未知的深渊迅速陷落。他一只手被步重华按在床单上，两人十指互相紧紧交叉，另一只手下意识勾住步重华肩上结实的肌肉，然后把他后颈按向自己，就像要彼此相嵌永不分离似的，热烈到孤注一掷地回应这个亲吻。
空气都在唇舌厮磨中被一寸寸烧化了，流遍全身上下每一寸感官，连心底里都开出花来。
步重华略微分离稍许，然后抓着他的手举到自己眼前，凝视着那新伤旧伤无数重叠的五指。
吴雩那只左手跟美好的形容词不沾边，擦伤还在渗血，三根骨节都有轻微错位，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不自在地缩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出声抗拒，步重华就把他的手贴在唇边，温柔亲吻他瘦削的手背、细长的手指，连因为颤抖而略微变色的指甲都没有放过。
仿佛连伤口都没有那么痛了，从指尖到全身的神经都浸泡在温水中，舒服得让人鼻腔发酸。
吴雩撇开视线想把手抽走：“不好看，你别……嘶！”
他的话被轻微刺疼打断了，是步重华突然一咬，在他无名指腹上留了一圈齿印，晃了晃说：“先留个戳，虽然待会你也就忘了。”
吴雩沉默下来，怔怔坐在暖黄色的光晕里。
“我没有那么完美，其实远远不如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喜欢上我，像突然收到了一件非常珍贵的礼物，不敢相信又患得患失。”步重华低头笑了声，然后抬眼看向吴雩，他毕竟还年轻，眼底闪动着无法掩饰的炙热的情意，说：“其实我也担心有一天你会对我失望。”
步重华确实是太年轻了，想不到为什么江停能用短短两句话在顷刻间取得吴雩的信任，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耗尽半生疲于奔命的人，会突然舍得拿出全部的勇气，试探着停留在某个风险极大的岔路口。
吴雩不太敢正视他的凝望，瞅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左手，心里感觉有一点荒谬。
我怎么可能会对你失望呢？
我永远都不会对步重华这个人有丝毫失望。
步重华略微靠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病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咣咣咣被敲响了，是严峫：“步重华！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们两人同时一愣，又是更急促的咣咣咣：“开门！快点！”
步重华剑眉锁紧，起身打开反锁的病房门，一个字都没来得及问就只见严峫迎面扔来一手机，劈头盖脸道：“吴雩上热搜了。”
他指指吴雩，又指指手机，面色极不好看：“高清，露脸，视频。”
步重华脸色剧变，扭头与吴雩对视，同一时刻吴雩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起，是林炡！
“我在南城分局，立刻让步支队回来一趟。”手机对面，林炡坐在灯火通明的办公里，网页上一排排刷新的文字正沉沉映在他眼底：“五分钟前，The Assassination Market网站榜单突然开始更新，暗网对你的人头发布了新一轮悬赏。”

第80章
“哇——”“跳下来了跳下来了！”“牛逼！”
视频长达二十八秒，晃动得非常厉害。开始五秒钟只是从侧面对着空旷的建筑楼层，紧接着只见两道身影紧贴着从八楼一跃而下，其中一人炮弹似的直接摔了下去，另一人则砸碎几层防护网和脚手架，落地后直滚出去十数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在这过程中拍摄者一直在大呼小叫，同时拿着手机快步跑近，直到吴雩站起身那一刻来到工地铁丝网外，迅速放大了镜头——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视频截图中吴雩满是鲜血灰尘的脸却一点也不模糊，只要稍微有心做一下锐化，甚至能称得上是高清图。
随即吴雩跌跌撞撞走向另一边，镜头被工地堆在铁丝网边的建筑废料挡住了，拍摄者惋惜地叹了口气：“老铁双击666哈！原创不易，给个爱心……”
“艹你麻痹。”严峫低低咒骂一句，再次重重摁断了手机。
南城分局信息技术办公室亮如白昼，林炡皱眉紧盯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显示屏，只见深黑色的网站页面上闪烁着一排排密集刷新的荧绿色文字。严峫吸了口气稳定情绪，一手撑着办公桌沿俯下身，皱眉道：“这到底什么意思？”
22：57PM【Name_画师 Country_PRC Status_Alive Pool Size_BTC5.46】
22：58PM【Name_画师 Country_PRC Status_Alive Pool Size_BTC6.18】
23：05PM【Name_画师 Country_PRC Status_Alive Pool Size_BTC7.56】
……
“The Assassination Market 2.0，暗网著名的暗杀市场。”林炡顿了顿说：“确切形容，是众筹杀人市场。”
严峫简直被震惊了：“这玩意还带众筹的？！”
“对。这个网站的玩法是，管理员将被暗杀者的名字贴在列表上，所有希望他死的人会把比特币投进‘死亡池’，并提出对这个人死亡时间的猜测，死亡池里的所有奖金都会被猜测最准确的那名用户拿走。——但你注意到这里有个悖论，谁能真正预测到另一个人死亡时间呢？只有凶手本人。因此这个网站的真正用途其实是招募杀手，你看到的每一次刷新，都是有人为买下画师的项上人头多加了一份筹码。”
匿名网络放大了人性中最恶的那一面，杀人不再需要花费很大代价，仅仅一两百美金就可以成为人群中的凶手之一。
严峫瞳孔微微缩紧，猛地回头看去。
江停后腰靠在窗边一言不发地抽烟，吴雩低着头坐在旁边的大转椅上，烟头在下垂的手指间忽明忽灭，眉角、手臂、右大腿和左脚踝上都打着医药绷带，身上穿着宽大的白色短袖T恤，领口处隐约可见纱布血迹，深蓝色兜帽衫把半边脸颊都遮住了，只留下一小段笔直的鼻梁，以及天生往下落的沉默的唇角。
“……”严峫想了想，低声问：“就没有办法把目标从这个死亡池里买下来吗？”
林炡说：“有，你出更高的价格给网站就可以。但那有什么意义呢？如果真有人愿意花钱买他死，只需要再标出一个比你更高的价就能把画师放回死亡池，你觉得金三角那些被画师潜伏过、捣毁过、破坏过运毒路线的毒贩掏不出这几十万吗？”
“那如果我一次性把价格抬到……”
“没有用，画师最值钱时悬赏高达108.2409个BTC。”林炡无奈地打断了严峫，说：“你应该庆幸现在死亡池里的筹码只有区区几十万，因为暗杀市场现在出了个新玩法。一旦众筹超过100个BTC，他们就会……”
严峫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冰凉的预感：“就会怎么样？”
林炡张口欲言又止，表情十分复杂，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步重华边打手机边裹着一身寒风疾步而入：“行我知道了，立刻通知附近巡警埋伏定位，辖区民警上门带人。另外网信办那边有消息随时通知我，待会我去跟宋局打招呼……行，随时保持联络。”
“怎么样了步支队？”林炡立刻问。
“拍摄者是个在附近拍快手的，账号IP都查出来了，原始视频也已经被删除。但微博上转发太多，目前只能跟网信办打招呼批量屏蔽关键词，外加后台人工撤热搜。”步重华放下手机，声音冷静紧绷：“你们这边怎么样？”
“还好，加码幅度已经慢下来了，现在也只有不到8个BTC，可能是因为网信办批量屏蔽动作比较快的缘故，视频传播度并不……”
林炡随手刷新，紧接着话音一顿。
步重华敏感道：“怎么了？”
“……”
诡谲莫名的荧光幽幽映在林炡眼底，他像是被定住了似的，连瞳孔都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面前那笔记本电脑上，连吴雩都抬起头。步重华上前两步，站在办公桌另一侧，声音轻得像是唯恐惊醒一个噩梦：“发生什么事了？”
“……”林炡向后靠进椅背里，苦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死亡池超过100BTC会发生什么事吗？”
严峫一愣，紧接着望向最新那排幽灵般闪烁的数字，赫然只见刚才五秒内数字已经翻新，死亡池赫然显示着——BTC108.2409！
跟画师一年前被悬赏的最高奖金一模一样！
“你现在可以看到了。”
网页自动打开新窗口，模板仿佛是上世纪90年代流行的聊天室，顷刻间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匿名用户被系统加进来，屏幕飞快滚动了足有上百行；下一刻屏幕刷新停止，SysAdmin账号出现，群发出一张高清锐化过的视频截图——
津海市中心建筑工地上，吴雩衣着凌乱、狼狈不堪，半跪在一具四分五裂的尸体边，眉眼五官清晰可辨。
【SysAdmin: Welcome everyone to todays auction】
【SysAdmin: Reserve price BTC108.2409】
【SysAdmin: ANY BID】
聊天室内空白无声。
“超过这个金额后，系统会自动开一个竞标场。”林炡望着显示屏，每个字都无比缓慢而凝涩：“出价最高的那个人可以指定杀手接标，可以指定死亡时间，也可以……决定画师的死亡方式。”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虽然灯火通明，但窗外幽暗的深夜却仿佛从窗隙门缝中流进了室内，把每个人的呼吸道都淹没至顶。
步重华每个字都像是裹在寒气中：“……刚才还不到8个比特币，是谁把价格提到了108？！”
林炡如梦初醒，立刻上手点开刚才的页面，只看了一眼就：“没用，匿名，只有竞标胜利者才会公布ID。”
江停上前俯在电脑边：“暂时还没人出价。”
林炡说：“不会有人再出价了！暗网上买人头的均价不过区区一万美金，这已经翻了多少倍？！”
——能出得起这个金额的人必定是大毒枭，没有人会再跟他竞标！
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盯屏幕上这方寸之地，而页面一片空白，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越来越紧，管理员账号终于发出一行公式化的文字——
【BTC108.2409 Calling Once】
【BTC108.2409 Calling Twice】
【BTC108.2409 Last Call——】
Last Call！
步重华蓦然扭头，正对上吴雩的目光。
吴雩脸色苍白地望着他，那一瞬间他很像自己十三年前进拘留所时留在档案里的老照片，沉静、俊秀、眉目清楚，仿佛那些风刀霜剑颠沛流离的岁月都不曾存在，一切伤害和恐惧都未曾发生。
步重华心里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突然回头把手伸向林炡面前的键盘，但就在这时，空白屏幕上突然动了！
匿名买家参与竞价，比特币200！
那瞬间所有人肺里氧气被瞬间抽空，林炡眼前发黑，耳膜轰鸣，心脏都要停跳了，半晌才从牙缝里硬挤出来：“……这他妈是什么人？！”
身后响起严峫的声音：“我。”
林炡：“……”
吴雩：“……”
步重华：“……”
严峫拿着手机，扭头打量了吴雩一眼，谨慎地问：“你会跟我表弟结婚对吧，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规定悔婚彩礼是要退赔的，你知道吗？”
“………………”吴雩张了张口，虚弱地：“啊？”
林炡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跌宕起伏过山车式的动荡，连忙喝了好几口水，才勉强把喉咙里的心跳压下去：“你……你现在要把押金交给网站，切记注明是要把画师从死亡池里买出来，不然等下你会突然升级成暗杀市场的VIP，回头你就要跟督察组好好解释了……”
“等等！”步重华盯着网页：“还没完！”
匿名买家再次出价！
轰然一下无声巨响，刚才隐隐骚动的竞标场就像油锅般炸了起来，飞快刷新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最新出价——比特币1000！
竞价直接破了半亿！
林炡那口水差点从胃里反上咽喉，江停脸色瞬变，步重华霍然起身，严峫当场脱口而出一个字：“艹！”
吴雩一把按住严峫的手机：“不用竞了。”
“但你……”
“Assassination Market的竞标体量没那么大，后台系统会有限制，除非投标者有管理权限。”吴雩咽喉上下剧烈一滑，嘶哑道：“这世上肯不计代价弄死我的人也只有那一个而已。”
严峫：“谁？”
“——我。”鲨鱼看着显示屏微笑道。
加长越野车在漆黑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前方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光灯像两道光刀般切进夜幕。鲨鱼意兴阑珊地关了竞标场页面，拿起手机打开，再次点进那个已经重复了好几遍的视频，瞳孔深处的屏幕亮光犹如两簇幽幽鬼火。
“哇——”“跳下来了跳下来了！”“牛逼！”……
“你曾经说，一年前你受邀去中国边境时，‘画师’曾以买家接应的身份潜伏到你身边，相处了好几天。”前排副驾上的秦川从手机上抬起头，瞥着后视镜问：“那几天他肯定在不间断向警方放出你的行踪消息，为什么你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任何不对劲？”
“……我发现了，但搜不出卧底是谁。”鲨鱼缓缓地说，“而且如果你见到那个时候的画师……你也不可能想到是他。”
车厢里的手机视频还在播放，建筑工地上，吴雩从冲天灰烟中踉跄起身，大口喘息着，鲜血破闸似地从眉骨直下鼻梁、唇角，从白皙的下颔一滴滴打进脚下地面。
他就像是一棵从地狱中拔地而起的藤类植物，自深渊探出悬崖，向天穹开满了妖异的花。
……
“您好Phillip先生，我是胡老板的人，受命前来接应您和您的车队跨境。”那个年轻人肤色很白、头发乌黑，说话清晰敏捷温和有礼，开口前眼底先带着三分笑，快走两步伸手与他紧紧一握，白衬衣黑西裤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精悍身材，“接下来的几天里，由我贴身保护您的安全。”
边境赌场监禁室，地上那个缅甸马仔被打得不成人形，年轻人白衬衣松了两个扣，皮鞋尖居高临下摁在马仔脸上，并不介意对方满脸血迹脏了自己的鞋底：“Phillip先生去赌场的行踪是谁放出去的，你们当班那天溜出去干了什么？”
马仔鼻涕眼泪一齐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拼命挣扎想要求饶。
年轻人垂下鸦翅般的羽睫，眼底似乎有一点温柔的惋惜，紧接着脚下猛然发力，在惊天惨叫声中踩爆了马仔的一颗眼球！
……
“您问以后吗？能为您这样的老板工作当然是三生有幸了。”年轻人胳膊肘抵在露台栏杆上，向夜空轻轻呼出一口烟，漫天璀璨星光都映在他含笑的眼底：“但我出生在掸邦，活到现在全亏东家给一口饭吃，如果接受您的邀请而抛弃东家的话，岂不是忘恩负义了吗？……”
鲨鱼在视频前闭上眼睛，那一刻他仿佛再次看见记忆烙印了无数次的场景——十六楼落地窗陡然爆裂，漫天碎玻璃裹着一道身影当空而下，撞碎数道挡雨棚，寒光转瞬直逼眼前；那瞬间他确实是恐惧的，但当恐惧统治全部感官后，又有一丝激动的颤栗从神经末梢传进脑髓。
鲨鱼从创办马里亚纳海沟起就有些唯心主义，他知道那是一种因为极端敌对而油然产生的，“我终于等到你了”的宿命感。
“虽然我觉得你在自己的竞标场上掏钱有点左口袋出右口袋进的感觉……但你赢了。”秦川盯着手机屏幕，语气有点一言难尽：“该你选择杀手接标了。”
“接标？”
秦川诧异地回过头，只见深夜晃动的车厢里，鲨鱼靠在后座上挑起眉毛，一手撑着脸颊，另一手打开了电脑前置摄像头，闪光灯随即打在了他若笑非笑的蓝眼睛上。
然后他按下开始键，如沐春风地对镜头道：
“一年不见了，画师，希望你一切都好。”
秦川几乎无声地：“哎呀我艹！”
“当你看到这段视频时，一定已经猜到了竞标的人是谁。然而不用担心，我并不想指定哪个杀手从背后给你一枪，或者用什么残忍变态的方式把你五马分尸；我只是想跟你友好地打个招呼。”
万众瞩目的竞标场上空突然切入鲨鱼笑容满面的脸，随即是The Assassination Market网站首页、暗黑维基、马里亚纳海沟；这世界上无数生存在黑暗角落中的人同时停下了鼠标，对电脑瞪大了眼睛。
南城分局办公室，兜帽衫下吴雩的眼珠似乎凝固了，一动不动地盯着直播视频。
“我真的很高兴你还活着，很高兴只属于你我的好戏还没有散场。”
暗网最大的老板之一、北美著名大毒枭微笑着靠近镜头，仿佛透过屏幕，再次看见了年轻人倒映着熠熠星空的眼睛：
“除此之外，‘画师’，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
“如果抛开作为警察的职责和名义，如果抛开所谓的信念和忠诚，如果你现在仍旧孑然一身；你还敢不敢重新出现，像当年一样，站到我的面前？”

第81章
“吴雩！”步重华站在二楼客卧门边，一手拎着吴雩那满行李箱的家当，另一手抓着几件T恤冲楼下喝道：“你这几件破了的布我给你扔了啊！”
“……这人你记得吧，当初跟我们一起打篮球的黄鹏，晚节不保进去了，一搞刑侦的竟然能贪那么多钱……还有这个，王新欧，当年老抢你的暖壶用，警体考核打不过就赖地上，前两年抓捕的时候被刺了好几刀，现转去了检察院搞预审……”
步重华蹬蹬蹬下楼一看，果不其然沙发上两颗脑袋正挤在一起，手里拿着个相框嘀嘀咕咕，吴雩竟然还戴着他那副只在看专业书时才戴的无框眼镜。
“……严正教授，”步重华双手抱臂冷冷道，“请问您这几天是打算把整个大学四年事无巨细跟步小花同学重温一遍是吗？”
“步小花”猝不及防被点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是的，大花，我们老年人就是这么喜欢忆苦思甜。”江停安然道，“还有是副教授，不要强行提咖谢谢。”
步重华心说强行提咖是什么，大花又是什么鬼，你就算跟严峫学会了口嗨那也明明是阿花……所幸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控制住了，没有让阿花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
他呼了口气转向吴雩，语调貌似异常平静，但眼底却闪烁着上级领导机关巡查基层似的利光：“我待会要回局里了，你是要跟他一起待家里还是跟我一起去上班？”
这个问题可以把“待家里”和“去上班”都直接省略掉，简化为清晰明了的中心思想：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吴雩霍然起身，毫不犹豫：“要你。”
江停一句挽留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哽回了喉咙里。
步重华微微一笑，转身上楼拿车钥匙去了。吴雩一扭头掩着半边嘴，小声说：“今天局里发外勤津贴……”
“……”江停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赶紧去吧，好好干。”
鲨鱼的直播视频一夜之间传遍暗网后，部里立刻安排了一系列侦查措施，同时在津海内部加强巡查、重点保护，连吴雩在铁血酒吧打黑拳的事都顾不上追究了。宋平的意思是过两天吴雩出院后直接安排在津海公安局保护性居住，许局却认为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小年轻难道能在单位值班室搭个行军床一住几年吗？对个人生活也不好啊。
最后两人商量半天，又综合了吴雩自己的意见，决定干脆让他搬到步重华家去，小区监控完整保安密集，还省了被保护人的食宿费用，一举数得。
为此许局还挺不好意思，主动找步重华谈话，保证说经过部里专家分析，暗网的外国犯罪分子暂时追不到津海来，他人身安全受到牵连的可能性是很小的，让他不要有思想负担，不要觉得组织不关心他的个人安危。
步重华却正色表示说我是光荣的人民警察，即便个人安全受到牵连也义不容辞，组织千万别觉得我有任何思想负担，要知道苟利国家生死以……许局非常感动并赶紧打断了他。
一辆牧马人从车流中驶进刑侦支队大楼门前，步重华把车停在惯常的位置上，熄火放手刹，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五十块钱，拍进了莫名其妙的吴雩怀里：“拿着。”
“干嘛？”
步重华微微一笑：“许局说你搬过来住，叫我别收房租，每天食宿补贴五十块当买菜钱。”
吴雩立刻从善如流把钞票收下了，正色保证：“好的队长，今晚我就去买菜！”
步重华赶紧表示不要了，根据他对这孙子的了解，今晚家里买来的“菜”应该只有两个馒头、半条鱼配一根葱。
吴雩的几件破布……几件破T恤大短裤都被步重华毫不留情扔了，上身穿一件质感厚实精良的全新白T，下面是深蓝色警服长裤和软底系带皮鞋。他真的是那种只要稍微拾掇一下就能从里到外焕发出光彩的人，这警院里随处可见的常服在他身上显得腰窄腿长、精悍利落，说是年轻精神的实习生都有人信。
步重华目光微微一动，心里有些发热，但在光天化日之下面皮略薄，便咳了一声别开视线。
这时只听“哎”一声，吴雩刚要下车，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那天辞职应该已经传开了吧，你怎么跟他们解释我又回来上班这事的？”
步重华说：“也没几个人知道，就咱们支队内部解释了一下。”
“怎么解释的？”
“你想知道？”
吴雩有点好奇：“想啊。”
“你想让我告诉你？”
“想啊。”
步重华：“……”
吴雩：“……”
两人在狭小的车厢里面面相觑，吴雩一头雾水，步重华一言不发；然而如果拿小桂法医的放大镜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位满脸高冷的步支队长此刻有点毛细血管扩张、红细胞聚集、瞳孔辐射肌收缩的微妙生理现象，文艺点形容就是在欲言又止中带着一丝隐秘矜持的期望之光。
吴雩仿佛明白了什么，眼底浮现出微许笑意，从车窗向外扫视了一眼，然后回头两根手指勾住精英阶级的衬衣领，发力勾向自己。
这个吻短促而深入，两人嘴唇甫一分离，只见步重华脸上扩张的已经不仅仅是毛细血管，而是角静脉、角动脉、眶下静脉、颜面动脉都要一起扩张起来了，别过头用力咳了好几声才不动声色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雩面色微微发红，笑道：“没人看见，赶紧说！”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告诉他们——”
嘭嘭嘭！
半开的车窗被拍了好几下，只见车外王九龄弯着腰，一脸兴高采烈：“哟，小吴来上班啦！身体养好了没呀？姓步的赶紧过来正找你呢，关于那个陈元量手机最后一次与基站交换信号的定位分析结果……哎？你这驴脸瞪我干嘛？”
空气一片安静，只听步重华一脸森冷眼神肃杀，指骨关节嘎嘣！发出了一声格外清脆的亮响。
“小吴！”“哟，小吴回来上班啦！”
吴雩一出电梯门，就在刑侦支队走廊上受到了比平时热情十倍的慰问，平时只要没有任务就瘫在边上各自抠脚的同事个个都过来打招呼，每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肉痛和惋惜，张小栎那全支队闻名的智商低谷甚至想用他刚抠过脚的爪子来拉吴雩的手：“小吴哥你想开点，人没事就好，其他得失都是命中注……”话没说完就被老刑警一巴掌把头打掉提溜着跑了。
……所以步重华到底跟人说了什么？！
吴雩满怀疑窦地进了办公室，廖刚、蔡麟、孟姐他们竟然都不在，能打听底细的只有一个宋卉——这姑娘是真的抗打击能力坚强，竟然还在刑侦支队实习，此刻正熬夜熬得花容憔悴，坐在办公桌后用手支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吴雩想了想，看周围没人，走到她身后：“宋卉？”
“……”
“宋卉！”
还是没反应。
吴雩俯在她耳边轻轻道：“你上热搜了……”
那瞬间宋卉就像被蜜蜂蛰了似的跳起来，披头散发一脸惊恐，咣当差点带倒了椅子：“什么热搜？为什么上热搜？爸你听我解释！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去跟纪检委……小小小小吴哥？热搜呢，热搜呢？！”
吴雩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捂着眉角，肩膀微微抖动。
宋卉终于清醒过来，哭丧着脸一屁股坐下：“小吴哥你吓我干嘛，你哪怕说步支队叫我去搬高腐尸蜡也比说我上热搜了好啊！哎你这么快就出院了吗？”
“我跟你保证你走后门进支队这点事闹不上热搜。”吴雩放下手，眼底带着未尽的笑意，问：“廖哥跟蔡麟他们上哪儿去了？”
“出去翻垃圾桶啦。”宋卉长长打了个哈欠：“陈元量的被害地点一直确认不了，步队就说要先从抛尸地下手，技术队给裹尸麻袋做了残留物理化分析，说是有什么什么磷酸氢铵、硝铵、氯化铵……”
“氮肥生产原料。”吴雩打断她道，“被害地点跟化肥厂有关？”
“对，与被害人手机最后一次跟基站交换信号的地点也一致，那儿有个化肥厂。所以廖哥编了几个探组轮班出去找抛尸的线索，主要就是翻垃圾箱和垃圾回收车。”宋卉眨巴眨巴眼睛，问：“小吴哥你真的没事了吗？你不用在医院多住俩月？”
吴雩向周围瞅瞅，俯身靠近她，一手挡着轻声问：“你哥怎么跟大家解释我那事的？”
这还是宋卉第一次看到吴雩收拾得那么干净利落，也是第一次和他靠得那么近，只见那鸦翅般的睫毛盖着明珠似的眼瞳，脸颊不由微微发烧，扭着手指头嗫嚅道：“也……也没多解释什么，小吴哥看开点就好，都已经过去了……”
吴雩说：“没事，你说，我撑得住。”
“你，你不会再干傻事了吧？”宋卉不放心地瞅瞅他，又不好意思多看，红着脸低下头：“步支队说你辞职是因为买彩票中了五百万，觉得下半辈子够花了就不来上班了。”
“……”吴雩问：“那我现在为什么又来了呢？”
“因为你兴奋过度把彩票给丢了，失落之下一时想不开，跑去建筑工地跳楼，但因为身手太好导致八楼掉下来都没死，大彻大悟之下决定重头再来，拥抱生活，回到南城分局重新……小吴哥你怎么了？！”
吴雩一手死死摁着自己不住抽搐的额角，半晌才长长吸了口气，说：“没事，就觉得拥抱生活不错，今晚让你们步支队也感受一下拥抱生活。”
“陈元量手机最后一次跟基站交换信号，是在城郊北边化肥厂与金河路交叉口往东二百米，时间是当天晚上一点零三分，然后就机卡分离了。根据法医尸检报告分析，陈元量的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再结合裹尸袋上的微量化学元素分析，各项证据都显示凶案现场就发生在城郊化肥厂附近，那里的荒地也适合凶手作案的条件。”王九龄敲敲桌上的理化检验分析结果，凝重道：“但关键是，上百人次的警力在附近搜索了七天七夜，连垃圾桶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任何痕迹，来证明那里曾经发生过凶杀或抛尸。”
桌上放着几个巨大的物证纸箱，电线、被害者衣物、裹尸袋被一片一片编号放在透明袋里，大摞大摞的技术分析报告摊了满桌子。
视侦、理化、痕检、法医各自都有一堆事要忙，现在却只能围坐在长桌两侧打哈欠，眼巴巴瞅着站在桌边凝神看报告的步重华。
“老步？”王九龄从老花镜上方缝隙里瞅过来，问：“你有什么意见？”
良久后步重华终于放下材料，皱眉道：“我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去翻垃圾桶？”
王九龄双手一摊：“不然呢？翻那城郊千顷荒地吗？”
“固体垃圾要经过垃圾转运车、二级转运站、分拣、收缩、再运送，最终才到达津海市北道村填埋场，凶手难道不怕在任一环节中被人发现尸体吗？”
“很明显他不怕啊。”
“不像。”步重华沉吟道，“凶手代号‘三七’，真名姓向，是道上有名的掮客兼杀手，案底应该是非常丰富的。根据刁建发交代，他在对陈元量动手前很可能是杀死年小萍、高宝康两人的凶手，即便年小萍暴雨被害和高宝康尸体被船桨打碎这两个案子有一定巧合成分，也不能忽视凶手本人强大的反侦察能力，以及对现场清理的极度缜密。这样的人不会放任尸体在转移过程中随时可能被人发现，倒不是因为怕不怕，而是……这种可能性本身代表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我觉得以凶手的控制欲，是不太能接受的。”
“有道理哎。”王九龄撑着下巴思索：“那如果凶手自己把尸体送进了填埋场呢？北郊金河路离北道村垃圾填埋场车程近一个小时，也不是不可能……等等，谁他妈三更半夜大张旗鼓地开汽车去填埋场啊？”
王九龄自己把自己给驳倒了，索性问：“你觉得呢，步同志？”
步重华呼了口气，揉着额角，半晌缓缓道：“我觉得你要考虑一个七十岁老人的行动能力。如果凶手约他出去见面，陈元量是不会大半夜往金河路那种荒郊野岭跑的，他应该能想到‘三七’是个杀人犯，而且他对自己有灭口动机。”
王九龄在办案时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肯听人劝，想了想说：“我寻思着也是，如果陈元量一个老头大半夜打车去了荒郊野岭，司机应该是能记得的，不至于完全没有印象呀……那难道被害地点不是北郊金河路，手机信号和裹尸袋都是故意迷惑警方的手段？”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正的凶案地点又在哪呢？
“先散了吧，坐在这里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步重华撑着额角一挥手，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物证留在这，我自己再看看，下午叫廖刚他们把痕检从金河路带回来吧，暂时别去翻垃圾桶了。”
技侦们唉声叹气地稀稀拉拉往外走，王九龄唏嘘拍拍步重华的肩，又叮嘱几句，然后把文件包往自己咯吱窝底下一夹，离开了会议室。
屋里只剩下步重华一人面对着满桌物证袋，他剑眉微微拧着，目光沉静凝定，脑子里不知道在飞速思索什么，突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吴雩：【领导在哪儿呢？】
“……”步重华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肉眼几乎难见的角度，言简意赅回复了一条：【开案情会。】
他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没忍住，再次拿起来一字字输入：【你来吗？】
然而还没点击发送，突然身后虚掩的会议室门被咚咚叩了两下，随即响起吴雩幽幽的声音：“领导，你竟然开会玩手机，晚上给我吃鱼我就不举报你。”
步重华一回头，只见吴雩一肩靠着门框，歪头微微挑眉，眼底闪烁着戏谑的神采。
步重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你来找领导干什么？”
“来教领导拥抱生活，”吴雩揶揄道。然后他起身走到会议桌边，望着满眼琳琅的物证袋，随意扬了扬下巴：“你们这是在……”
话没出口，突然他被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从后裹住了，身体向前被顶在桌沿上，好闻的雨林气息顿时从上而下笼罩全身。
“不用教，学会了。”步重华问，“然后呢？”

第82章
“然后我……就要被监控拍下来……放上墙。”吴雩一字一顿咬牙道，用力把步重华的手掰开脱出身，呼了口气：“以风纪不整为理由扣发奖金了！”
步重华莞尔：“没事，要扣也是咱俩一起，有难同当。”
吴雩对他的塑料感情应声而裂，“那不行，要扣扣你的，我的奖金就跟祖国领土一样一分也不能少！”
钱是步小花同志最后的倔强，相当于小桂法医的甜筒和蔡麟的午餐盒。步重华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问：“你攒那么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要告诉我真的是为了买房？”
吴雩敷衍道：“造桥修路，捐希望小学。”
“那是好事啊，我跟你一道捐，还可以拉着严峫一起捐，怎么样？”
“那不行，不是我捐的小学我好意思自任当校长吗？”吴雩随手一拉步重华袖子，把注意力转开了，让他看那张铺满了麻袋碎片和现场照片的会议桌：“你们刚才在这儿讨论什么呢？”
“商量陈元量的被害和抛尸地点。”步重华听出他是想把话题岔掉，知道追问也没用，把刚才的讨论简单重复了一遍，又说：“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在北郊化肥厂与金河路交叉口附近荒野里被害的，但廖刚他们已经带辖区派出所民警轮班搜一个星期了，什么都没有。如果综合当地的地形条件，再考虑被害人的心理跟行动力，我觉得凶手对警方故布疑阵的可能性比较大。”
吴雩点点头，想了想问：“那如果凶杀现场是在一辆车里呢？”
“有可能，凶案发生第二天下了场雨，可能会冲刷掉现场车辙……但还是没法解释凶手是怎么把尸体弄去北道村垃圾填埋场的。”
“扛着？”
步重华摇头：“死人很沉的，就算陈元量身材瘦小也勉强吧。”
“来，来，实践出真知，”吴雩摩拳擦掌，示意步重华转个身：“你过来咱俩来试试。”
步重华按着桌沿：“等等等等，你再想想……”
“来来来试试嘛。”吴雩不由分说俯下身，一手按着他的背一手勾腿弯，猛然发力“唔！”地一声，步重华不由自主双脚离地，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艹！……”
咣当一声步重华回到地面，踉跄几步才站稳，只见吴雩也是扶着桌子不断喘气，说：“十……十秒。你重心太不配合了！”
步重华啼笑皆非：“你就是想公主抱我吧？！”
吴雩：“把你当公主还不乐意了？”
公主抱比肩扛难多了，不过公主没告诉他的是最近自己其实在减肥，因为跟吴雩同居会导致增重，必须先减下几公斤来以备不时之需……
步重华笑着摆手，说：“凶手不可能是把尸体公主……把尸体扛进填埋场的，发现尸体的地方离大门口还有几百米路呢。我看要么是三轮车，要么就是用了拾荒者的板车。”
这比较有可能，凶手可以混在黑夜中零星的拾荒者中间而不被发现。但这又意味着另一件事，就是凶手在填埋场附近必然有一个抛尸中转站，到底是哪里呢？
他俩头顶头研究了会儿，还是毫无线索。吴雩开始还不断提出各种猜测和看法，后来只能拉一张椅子坐下，笑着搓了把脸说：“我不行了，推理这个事情看来我是真的不擅长，还是领导你赶紧行一下吧。”
可能因为确实大海捞针毫无线索，这次步重华心机地回避了他到底行不行的话题，一边把物证袋挨个登记装回纸箱里，一边笑道：“这跟你没关系，刑侦局那么多专家不也束手无策么。再说破案也不是靠推理，摸排走访、监控视频、讯问技巧、现代刑科才是刑警破案的法宝，那些本格推理你看个情节就行了，不要当真。”
吴雩欲言又止，片刻后微微笑着问：“……要不你教我破案呗？”
步重华动作微顿，抬眼一瞥他，面上似乎有点愉悦，但嘴里却淡淡道：“怎么不让你老同学教？人家是警校专门教这个的，以前还是一级警督呢。”
吴雩：“……”
吴雩说：“啊，是啊，谢谢你提醒我。等等我去给他打个电话，看他今晚有没有时间……”
步重华闪电般提溜着吴雩后领把他拉回来，笑着呵斥：“你敢！回来陪领导把这桌上物证清了！”
江停对步重华产生的微妙心理刺激简直是百试百灵，再这样下去就要发展为杀手锏了。吴雩笑着回来，帮步重华收起上百张现场照片，再一笔一笔写物证登记表，把林林总总几十个编了号的透明袋依次装回去，突然手臂被步重华轻一拍：“不对，编号26654的电线要跟其他几袋电线分开登记。”
“为什么？”吴雩斜着一抬头。
“其他几段是捆绑尸体用的，只有这一段用来扎住裹尸袋口，你放装麻袋的物证箱里去。”
吴雩心说你事儿可真多，依言起身把那个编号26654的物证袋放去另一个纸箱，然后坐下继续写登记表，写着写着笔突然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拿起其余几袋电线观察片刻，又把编号26654的电线拿回来对比了一会。
“怎么了？”步重华停下手上的事情。
“……26654比其他电线更新。”
“更新？”
“唔，你看它颜色比其他所有线都更鲜亮一点。”
步重华接过两袋电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少顷突然道：“……不，不是，铜丝老化程度是一样的，只是其他线的包漆有点褪色，而且……”
而且褪色不是整条电线都褪，是一段一段呈规律状的，没褪色的部分油漆鲜明度和26654差不多。
——这代表什么？
仿佛深水下某种巨物模模糊糊现出轮廓，步重华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他拿起另外几条捆绑尸体的电线，发现虽然每条电线褪色部分的长短都有所区别，有的每隔四五厘米左右褪一段，有的每隔三十厘米左右才褪一段；但总体都呈现出一定的规律性，就好像是……
“！！”
闪电猝然划过混沌，步重华整个人醍醐灌顶，一把抓起手套戴上，三下五除二拆开物证袋，把那几条血迹斑斑的电线抓在手里，扭头问吴雩：“帮我把宋卉找来。”
吴雩愕然道：“干嘛？”
“捆她！”
五分钟后，支队长办公室。
宋卉：“………………”
吴雩：“………………”
气氛一片凝固，就在那死一样的安静里，宋卉终于颤声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质问：
“就算你要拒绝我表白，也不至于用捆过尸体的绳子把我绑起来塞麻袋里去吧？！”
“自己缠上，快点。”步重华指着面前那盒刚从公安局食堂抢来的保鲜膜言简意赅地吩咐。然后他大概看到宋卉一脸人生被颠覆的表情，叹了口气说：“全支队只有你身材跟被害人最相似，我有什么办法？”
宋卉一脸欲哭无泪看向吴雩，吴雩立马摊手表示爱莫能助：“没事，就绑一会，领导都安慰你了。”
宋卉悲愤欲绝：“说我身材像一个七十岁老头原来算安慰吗？！”
步重华坚持那是安慰，宋卉无计可施，在绝望的气氛中抽抽噎噎用保鲜膜把自己胳膊腿都一一缠了起来。步重华还盯着看她缠得够不够密，有没有留下缝隙，不时吩咐：“别省保鲜膜，对，这儿再多缠两圈。”
“他怕保鲜膜磨破绳子沾到你，”吴雩善意地安慰。
宋卉还没来得及感到一点点聊胜于无的慰藉，只听步重华诧异道：“什么？我怕证物上的DNA碰到她就被污染了啊。”
宋卉：“………………”
但凡宋卉对上热搜的恐惧稍微轻一些，她现在就已经哭嚎着冲出门找稽查组告状去了。
“对，你别那么僵硬，放松点，被害人当时还没有产生尸僵。”步重华捆得很快，把她双膝并在一块用电线虚虚地缠绕上去，起身逡巡两眼，抬手就把吴雩拉了过来：“你们看这电线。”
宋卉额头抵在膝盖上望着自己的大腿麻木道：“没有们，谢谢。”
吴雩定睛一看，瞬间发现了异样——
以被害人在裹尸袋里被捆绑的姿势，再结合体型腿围，电线变色的部分都统一在身体左边，整齐划一贴着裹尸袋内侧。
也就是说，这部分电线不是被使用过才变色的，而是在抛尸那一路上，由于维持左侧卧倒姿势的尸体与裹尸袋内侧相贴，而导致的摩擦褪色！
“赶紧把电线从她身上解下来！”刹那间吴雩脱口而出，难以置信的宋卉还没来得及感动，只听他失声道：“只要搞清电线和裹尸袋摩擦多久才会褪色到这个程度，就能知道凶手走了多长时间才到达抛尸地，我们就有希望找到凶杀现场了！”
“……”被捆起来的宋卉拼命挣扎：“我对人性的希望还有人管管吗？！”
&#183;
半小时后，王九龄风风火火冲进办公室，只见步重华、吴雩、宋卉、小桂法医、刚翻完十八个大垃圾箱汗流浃背赶回来的廖刚……几个人围成一圈，每人手上一条电线一个编织袋，各个闷头用力擦，地上还散落着好几段摩擦过后颜色深浅不一的试验线，分别标注着不同的字样：“大力摩擦10min”、“轻度摩擦30min”、“中度摩擦15min”……整个办公室里充斥着洗脑式的的嚓嚓嚓、嚓嚓嚓。
“别擦了！对比出来了！”王九龄兴奋地吸了口气，猝不及防吸进一肚子腐尸垃圾和橡胶摩擦混合的诡异味道，但井喷的肾上腺素让他完全没在意：“轻度摩擦25分钟后的那根电线褪色深浅度与捆尸线最接近，而北道村垃圾填埋场往外骑车25分钟，果然有一个二百来户的城乡结合村！”
步重华一抬头：“叫什么名字？”
“小北庄！”
众人霍然起身，步重华拔脚就往外走：“通知辖区巡警治安，带上分局痕检，立刻出发搜村！”
红蓝警灯在天幕下飞驰，尖啸的警笛在目的地一公里外齐齐关闭，少顷团团围住了这座荒野上凋敝破败的小北庄。警车门接二连三砰砰甩上，凌乱的脚步包围整个村落外沿，惊呼尖叫声络绎不绝。
“警察！”“不要乱跑！”“请配合协助搜查！”
“各回各家，不要恐慌！不是来查暂住证的！”蔡麟抓着一个抱小孩的妇女，举着陈元量的照片大声喝问：“见过这个人吗？有没有印象？见过吗？！”
妇女带着哭腔一个劲摇头：“没见过，不要赶俺们走，俺不去收容所……”
“不是赶你去收容所的，我们是刑警！刑警不管这个知道吗？哎你刚出生的小孩你不能这么抱……”蔡麟一边正大嗓门嚷嚷，突然手机响了：“喂？张小栎你干嘛不用步话机，你他妈又把装备落车上了是吧？！”
手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三秒钟后蔡麟一跃而起，匆匆道：“老板！老板！”
步重华站在警车前一回头，只见蔡麟举着手机，直愣愣迸出仨字儿：“找到了。”
嘭！
木板门被一脚踹开，步重华一马当先举枪而入，枪口四下一扫，只见区区五六平米的隔断房地上散落着电线、剪刀、编织袋、漂白水、废纸等物，因为大夏天的窗户紧闭，弥漫着一股酸臭交加难以形容的味道。
“……”步重华呼了口气，收起警枪，向后打了个手势。
“把现勘叫来吧。就是这儿了。”

第83章
喀嚓！喀嚓！
屋外一群法医痕检拎箱子抄家伙严阵以待，屋里铺满了勘察板，刑摄穿着淡蓝色鞋套蹲在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步重华走出屋外吸了口新鲜空气，只见远处满村落都是低矮逼仄的违章平房，工闲时的居民要么三三两两挤在警戒线外，要么抻着脖子从窗户往外张望，好奇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小北庄原先是个空村，近两年因为城市边缘扩张，渐渐发展出了初步村域经济，不过总体还是流动务工人员、拾荒人员的群租房。根据上一次辖区派出所的登记报告显示，全村约二百来户人家，但步重华知道在一些人员流动性极强、生存状态较差的城郊结合村，派出所登记的数字基本都不能作准。
看热闹的人群中没有小孩，要么是被包在襁褓里的婴儿，要么是十几岁半大小子。那可能是因为脱离母乳后还未长成劳动力的孩子都被丢在老家留守的缘故。
步重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突然看见不远处吴雩坐在一辆打开门的警车上抽烟，走过去一看，只见他竟然在用手机看一段录像视频：
“如果抛开作为警察的职责和名义，如果抛开所谓的信念和忠诚……如果你现在仍旧孑然一身；你还敢不敢重新出现，像当年一样，站到我的面前？”
“看什么呢？”
“嘶，”吴雩一抬头，“你突然吓人干嘛？”
吴雩会被人吓着，那不啻于大白天见了鬼，这世上估计也只有步重华能靠近他而不被发现。
“怎么还在看这个？”步重华问。
“就随便看看。”吴雩摁了那段存在手机相册里的视频：“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想招揽我？想亲手把我弄死？还是两者兼而有之？总不能真希望我单枪匹马跑到他面前去一对一单挑吧。”
步重华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虽然听上去荒诞，但仿佛……鲨鱼确实是这么暗示的。
这世上只有你我彼此敌对，一对一，没别人，你死我活，命中注定，没有任何人能也没有任何人配打扰这种命运安排好的关系。
他没把这怪异的感觉表露出来，“你觉得鲨鱼是个什么样的人？”
“智商和天赋都非常高，自大，控制欲强，喜欢探讨哲学话题，什么绝对自由与政权框架之类的。可能当BOSS当到一定程度以后思想就跟我们不在同一个境界上了吧。”吴雩笑了笑，“其实我对他观察也不深，就相处过几天，抓捕行动还失败了。”
“怎么失败的？”
“我都拿刀把他怼地上了，还是功亏一篑……唉！”吴雩收起他那破烂手机，从车里钻出来长长伸了个懒腰，唏嘘道：“要是当时手快一步，指不定我今天也能捞个支队长当当。”
这其实是很诡异的一件事。在暗网世界大名鼎鼎的“鲨鱼”，令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都敬畏、恐惧、不敢违抗，令训练有素的国际刑警都苦苦追踪、却裹足难前；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架雷达多少台服务器在试图寻找他的脚步，但他却在尝试用各种方法引出吴雩，希望他再次站到自己眼前。
仿佛被各路超级英雄视作劲敌的反派大BOSS，却在满世界苦苦搜索当初那个拿水果刀把自己怼地上的路人甲，殊不知路人甲早就把水果刀一扔，匆忙赶早班车上班打卡去了。
每天千万比特币从账户进入流出的鲨鱼，如果他知道自己命中注定且此生唯一的对手其实只关心那几千块钱外勤津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想。
步重华沉默片刻，突然问：“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想跟他一对一单挑么？”
“卧槽你在开玩笑吧，跑去跟暗网大BOSS单挑？”吴雩震惊道：“噗通一声跪地求饶还差不多，活着不好吗？”
步重华：“……”
步重华哑然失笑，这时只听痕检室科长饶达远远奔来“哎！哎！”了几声，挥手大声道：“步支队！您过来看看！”
“怎么样？”步重华立刻大步走去。
饶达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口气，然后才直起身，为难道：“基本可以推测就是案发现场，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太干净了，啥都没有。”
步重华一愣。
这间砖瓦水泥砌成的一居室是小北庄当地农户自建的，当地多见自建贴面楼、握手楼，小平房倒不多见。屋主建成后出租给了一对外来打工的夫妻，两人又私下做隔断转租出去，辗转租给了“三七”，除了一张字据和几张现金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凶手行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电线捆绑尸体，装进编织袋，然后用漂白水和洗涤剂泼遍了地板和墙壁。这样的话一方面漂白水会迅速清洗掉现场血迹，即便有人进屋查看也能稍作掩盖；另一方面次氯酸会和鲁米诺溶液发生反应，导致即便现场没血，鲁米诺也照样发亮，从而干扰刑侦人员的判断。”
“但是呢，次氯酸在干燥环境中几天就挥发了，所以我们现在做鲁米诺的时候发光氨反应还是很剧烈，可以看到地上、墙上溅满了大片喷射状血迹，墙缝那边还有没清洗掉的几滴。”老饶指指墙角两个痕检员，正聚精会神用光束做反向延长模拟血迹喷溅形态：“待会让他们提取DNA样本跟被害人做个对比，但综合各项线索来看，基本就是案发现场没跑了。”
步重华其实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所以你说的太干净了是指……”
“对。”饶科长说，“没有手印，没有脚印，没有牙印，没有任何属于凶手的生物证据。厕所马桶和纸篓都干干净净，初步勘察没有体液遗留，根据被害人毫无反抗伤的情况来看我估计凶手也没有在作案时受伤流血。总而言之，干净得吓人。”
——我不介意让警察知道我在这屋里杀了人，你们知道我杀的是谁，你们也知道我是怎么杀的，但你们永远不会找到我的名字。
现勘来来去去，屋子里到处挤着人，这方寸之地却陷入了一片沉寂。
“根据刁建发、李洪曦、那对转租打工夫妻描述的嫌疑人画像出来了吗？”半晌步重华低沉问。
“画出来了，正发给市局专家做完善。”饶达小心观察着步重华的反应，生怕在这岌岌可危的状态下一个不小心触到他的爆发点：“一旦确认我们就可以发协查通告，只要……只要……”
只要警方能查出那个代号“三七”的凶手叫什么名字，否则仅凭一张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素描像，可能只有嫌疑人他亲妈亲老婆才能认出来。
“我知道了。”步重华摆了摆手，淡淡道：“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再看看。”
饶达庆幸自己逃过了直面步支队长怒火的危机，赶紧去忙活了。
步重华站在忙碌的人群中，向周围望去。
“三七”租下这间屋子纯粹只是为了杀人，他事先准备好装过氮肥的编织袋，并且在杀人后拿着陈元量的手机跑到几十公里以外的化肥厂去留下基站信号交换记录，这一切都说明了他作为一名凶手可怕的反侦察能力。如果不是吴雩发现电线新旧程度不一样，如果不是步重华用包漆褪色程度圈定抛尸距离半径，这个犯罪现场可能在未来几年中都不会被警方发现。
那么当这名训练有素的凶手全副遮挡，连马桶里的尿液残留、连个胶渍手印都没留下的时候，警方从哪里提取他的DNA？
更荒诞的是，即便将来因为其他犯罪抓住“三七”，检察院用什么证据来公诉他曾经进入过这个犯罪现场？
“吴雩！”
吴雩正站在墙角那两个痕检员身边，看他们对着墙上的血迹指点：“你看啊小吴，当血滴以倾斜角度撞击平面的时候，痕迹长度与倾斜角度或血迹移动速度是成正比的，受力越大血滴越小……当我们用光束重建现场时，要注意反向延长后的目标高度比实际偏高，这是因为血滴的喷溅轨迹呈抛物线运动，距离越远误差越大……”
“吴雩！”步重华加重语气。
“谢谢您啊，”吴雩向两个痕检员大哥道了谢，快步走来：“怎么了领导？”
步重华望了眼周围同事，低声问：“你不是说让我教你破案么，怎么调头找别人去了？”
吴雩一愣，“原来你也会血迹模式分析？”
步重华说：“虽然我不……”
“真了不起！”吴雩没听清，由衷赞叹道：“不愧是你，什么都会！”
“………………”
步重华低头清了清嗓子，神态自若道：“当……当然会，这有什么难的？回头我教你。”
吴雩望着领导的眼神简直熠熠生光，刚一张口要问什么，步重华立马打断了他：“现在不是教这个的时候。这屋里什么生物识别证据都没留下，你陪我去屋外走一圈看看。”
屋外是灰尘飞扬的泥土路，家家户户房门都紧闭着。十几岁小孩光着脚互相打闹吆喝，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整个城乡接合村都沉浸在怪异又兴奋的气氛里。
“这儿也不修个路，”吴雩用拳头捂着嘴咳了两声：“这呛得。”
总算不提刚才那茬了。步重华向路面一扬下巴：“——修路可不便宜，本身都是下了文件要清空的村子，哪儿拨款给他们修。”
“这儿修路多少钱？”
“不好说。首先看路基是水稳、二灰还是毛渣，一平方米混凝土就得三四百块钱了。如果是C25的强度、3米宽15公分厚的话，再加上挖掘机、推土机、混凝土搅拌机，一米成本均摊起码得二百块钱左右，还没加上人工。”步重华笑了笑：“所以古人说修路造桥是积大德呢。”
吴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少顷忍不住道：“你这价格太贵了。如果是修水泥路，路基铲平水泥一倒，五十块钱一米的都有，其实要求不用那么高。”
步重华的第一反应是五十块钱一米？那路修出来能走人？
吴雩往前走了两步，环顾周围低矮的水泥楼，呼了口气喃喃道：“……真该修条路。”
步重华在他身后，摸出手机打开，不动声色地迅速输入了一条微信：【急需血溅形态分析专业书，求借阅，谢谢。】
刑院XX级侦查系XX班微信群，点击，发送。
恋爱使人学习进步。
他收起手机，只听吴雩回过头：“屋里一点凶手的指纹脚印都没留下？”
“初步勘察是没有。”步重华把刚才饶科长的话简单复述了下，说：“从凶手熟练的谋杀行为和对痕迹清理的极度小心来看，这个人必定有过案底，甚至可能是个逃犯。如果能找到他的指纹或DNA，大概率能从数据库里找到他的真实身份信息，但现在偏偏就卡在这一步上了。”
吴雩点头唔了声，也想不出什么思路，低头点了根烟。
他们绕过了半个村落，从另一个方向又转回那栋小平房，远远突然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异味。吴雩敏感地抬头往那边望了眼，步重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堵半倒的砖墙下用水泥砌了个开口的圈，有点类似于老灶台，里面堆满了大半人高的垃圾；几个妇女正拎着塑料袋装的垃圾，咣当扔进已经冒尖的垃圾山里。
两人同时若有所思地站住脚步，彼此对视了一眼。
“您好，不好意思。”步重华拦住一名妇女，“请问你们这儿垃圾多长时间集中回收一次？”
妇女根本没听懂他的问题：“啊？你说啥？”
步重华又重复了好几遍，才在对方几个人连比带划的方言中搞明白，全村这样的“垃圾收集站”还有好几处，因为这原本就是违章聚居地，也没个环卫站管他们，所以只能找村子里的拾荒者拿板车把垃圾推去半小时路程以外的北道村垃圾填埋场，清理频率每个月一次。
“每个月一次。”吴雩站在垃圾堆边喃喃道。
步重华站在他身边：“刁建发口供中提过他给鲨鱼派来的掮客敬烟，所以凶手应该是抽烟的……”
抽烟就意味着要扔烟头，扔烟头就意味着滤嘴上带唾液，带唾液就意味着——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望向那可怕的、半腐的 、散发着浓重异味的垃圾山，只见臭水从水泥圈底部流出来，在地上纵横交错，蚊蝇在半空中来回嗡嗡缭绕。
吴雩拍拍步重华的肩，客观而清醒地：“这次王主任应该是真想弄死你了。”
“………………”
一个男人应当有责任感，一个刑侦支队长更应该有自己的信念与担当。步重华咬咬牙摸出手机，拨通了联系人——王二秃。
“喂？姓步的？”电话刚一接通，对面陡然喷来火冒三丈的嚷嚷声：“孟昭说你让人把你们支队的卤蛋香肠都藏起来不让我拿了是怎么回事，吃你几个蛋怎么了？你这头驴想要单方面破坏我们上个月签订好的南城公安分局区域双边贸易关税同盟条约是不是？！”
吴雩：“……”
步重华：“……”
“九龄。”步重华镇静地对手机道，“咱俩好久不见了，我今晚十分想请你吃个饭。”

第84章
“滚。”王九龄冷冷吐出一个字。
步重华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没走出两步就只听王九龄撕心裂肺的：“你他妈给我回来！！”
步重华只得转回来，只见窗明几净的解剖室已经变成了垃圾场，地上、桌上、洗手槽里都堆满了垃圾，新风系统呼呼开到最大，所有理化分析员都戴着防毒面具和双层手套，面具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生无可恋。
小桂法医坐在墙角，幽幽道：“今天一定得有人对我的解剖室负责。”
“……”步重华在四面八方鬼火般的幽怨注视中咳了声，若无其事道：“要不然……你们也……给我双筷子？”
四百来公斤的垃圾被车运来南城分局，王九龄当场就疯了，表示如果步重华不跟着一道分拣的话，南城分局的刑侦支队长今天就得死在这儿，明天刑侦支队就得披麻戴孝哭国丧。他还要扶持张小栎即位登基，让未亡人廖刚垂帘听政，讨长公主吴雩来法医室和亲；从此刑侦支队要向技术支队朝觐纳贡，俯首称臣。
步重华倒不在意廖刚垂帘听政，但他绝不能让张小栎那个智商低谷糟蹋了他戎马半生打下的江山，还把吴雩交出去和亲。于是他只得作为刑侦支队的人质被扣在解剖室里跟王九龄一道分拣几百公斤垃圾堆里的烟头，用钢筷在腐烂流汁的垃圾堆里挑挑拣拣；直分拣了几个小时，出完另一个投毒案的廖刚才急急忙忙带人来救驾，把表面不动如山内里翻江倒海的步支队长从绑架现场救了出去。
至于吴雩，已经被许局一个电话紧急召走了，说是需要人来帮忙修他办公室那盏忽明忽暗的台灯。
直到晚上这小山似的垃圾才分拣结束，除掉实在稀烂无法提取的，总共翻出了546个成型或不成型的烟头。
王主任说这546个烟头全验DNA跑数据库的话起码要忙到半个月以后去，让廖刚把步重华重新找回来，问他现在怎么办；廖刚好容易把人质救回刑侦支队，怕重复羊入虎口的惨剧，便打了个电话问：“今上，翻出来五百多个烟头，现怎么办？全都拿去分离DNA样本？”
手机沉默片刻，才听电话那头的今上缓缓道：“烟头吸到过滤嘴的、没有滤嘴内补纸的、成色状态比较新的都先筛出去。烟支离过滤嘴还剩一段距离的、滤嘴外包装有打孔的先验，如果滤嘴上有商标而且品牌比较好，优先第一批做分离。”
“得嘞！”廖刚正要挂电话，又想起来什么：“今上，您在哪儿呢？”
周遭一片虎视眈眈，王九龄阴森森瞪着廖刚耳边的那个手机。
“………………”步重华镇定道：“在许局办公室修台灯。”
按步重华的思路，546个烟头中有滤嘴内补纸的499个，再筛出有打孔痕迹的 256个，接着查出离过滤嘴还有一段距离的 86个；在这86个烟头中刨掉还没被脏水泡烂的还剩52个，52团黄黑难辨的纸团被紧急送去了市局法医所，连夜做DNA分离对比。
步重华合上厚厚的案情材料，起身下楼开车回家，天色已经很晚了。
吴雩已经修完那盏传说中的台灯……提前回去了，临走前还问了下他晚上想点什么外卖。步重华已经跟他说了书房抽屉里有备用现金，因此不太在意，点了个红烧鱼和香菇菜心配葱油烙饼，心里知道短短几天的训练成果应该是泡汤了。
吉普在地下车库熄火，步重华从电梯上到顶楼，刚要按指纹开门，突然动作一顿，想起前两天王九龄那丫故意站在办公室门前眉飞色舞地：
“我现在回家，根本都不用摁门铃，隔老远喊一声回来了，要么是我老婆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热饭热菜来迎接，要么是我闺女拎着拖鞋出来给她爹开门……”
你就吹吧，步重华冷冷地想，谁不知道去年国庆七天你家21顿饭都是你做的。
步重华手一抬要去开门，突然这时当啷一声，防盗门自己开了，吴雩拎着锅铲探出头：“想什么呢？也不进来？”
“你怎么……”
“听你脚步在门口停了半天，还以为你今天受伤割到拇指了。”吴雩转身往厨房走，头也不回说：“吓了我一跳。赶紧洗手吃饭吧。”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光，饭菜在吧台上冒着袅袅热气，吴雩白皙的脚踩着毛绒拖鞋，在光洁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与厨房里不知道煮什么的细碎咕噜声一起，混杂成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息。
步重华低下头，嘴角似乎想往上翘，随即被他控制住了，淡淡道：“好。”
晚饭果然是红烧鱼、冬菇菜心和金黄的葱油饼，根据外卖食物放在家用碗碟里味道会更好的理论，被吴雩盛在了雪白的骨瓷餐盘中。步重华洗干净两双筷子两只碗，只见吴雩又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羹装物，感到有点意外：“这是什么？”
“温豆腐。”吴雩漫不经心道，“主要是我自己想吃，也想让你尝尝。”
……你想让我尝尝你的……豆腐？
步重华挑起眉角，舀了一勺放进嘴。
有点像英式玉米mush或意大利菜polenta——这是他的第一反应。紧接着他感到这玩意绝对不是豆腐，绵绵滑滑的、奇怪的口感在舌根迅速蔓延开，随即一股辛辣毫无预兆地呛上咽喉，直冲鼻腔：“咳！咳！——这是豆腐？”
“不是，”吴雩嘴里含着勺子，白皙侧脸上的乌黑眉眼微微挑起，那神态年轻而狡黠，仿佛很有趣似地观察完他的反应，才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忍俊不禁道：“是鹰嘴豆和豌豆粉，还加了点儿姜黄。吃得惯吗？”
步重华呛咳着反应过来：“缅甸菜？”
吴雩大笑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意犹未尽道：“嗯，缅甸掸邦菜，叫hto-hpu nwe。”
不知道是灯影还是错觉，他隽秀的眉宇间似乎有一丝复杂的惆怅，但转眼就过去了。
“其实掸邦人吃温豆腐基本都是用油炸，但我不想让你今晚再跑俩小时登山机。”他笑着说：“没事，一般人都吃不惯，下次不做了。”
步重华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好像被轻轻抓了一下，然后突然又伸手舀了几勺放在碗里，在吴雩意外的注视中吹凉都吃了，让糊粥状暖呼呼的食物顺着咽喉滑进胃里；习惯那姜黄和豆粉混杂起来的味道之后，反而有种奇异的、舒服的感觉充斥了味蕾。
“你不是……”
“其实习惯以后还挺香的。”步重华品味片刻，才一抬眼笑道：“下次你教我做，少放点儿姜黄。”
吴雩在他含笑的注视中垂下眼帘，瞳底粼粼闪烁着波光，淡红色的唇角不由弯了起来：“行啊。”
他们两人就先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吃完了那一小奶锅的温豆腐，然后才吃过晚饭，步重华把碗碟筷子拿去厨房放洗碗机，吴雩啪嗒啪嗒地洗了抹布擦桌子，擦完把抹布一丢，扬声道：“我去洗澡了！”
步重华动作顿了几秒，才唔了声。
他听着吴雩脚步轻快地上楼，少顷客卧浴室里响起哗哗水声，心里冒出个念头：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正式交往了吗？
正式交往。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发热，随即热度顺着经络传遍全身，就像无数簇小火苗在四肢百骸里暗暗地烧。
步重华站起身，定定望着碗橱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眉骨高而鼻梁挺，因为嘴唇削薄的缘故，经常给人一种冷漠不近人情的错觉。在这么不清晰的玻璃倒映上他都能看见自己瞳孔深处燃烧的幽深火光，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用力彻底吐出来，然后忍不住抬手松开衬衣领口的扣子，少顷又松开了第二颗，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肌肉轮廓。
少顷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吴雩迅速地冲完澡下来了，一边用白毛巾擦他那湿润后格外柔黑的头发，一边啪嗒啪嗒走进书房：“你那本尸体变化图鉴还能再借我看看吗？”
吴雩从脖颈到蝴蝶骨，再到紧窄削薄的腰和结实矫健的长腿，没有一丝肌体线条不是收紧到极致的，没有任何一处比例不是利落而精悍的。但只要稍微靠近一看，就会发现全身皮肤遍布各种伤痕，有的对着光暗暗泛白，还有些永远留下了暗红色的印记甚至增生，每一处形态各异的痕迹都在诉说着一个湮没在岁月里无人知晓的故事。
这世上再没人的身体像他一样，把优雅凌厉之美和惨烈狰狞的丑结合得如此矛盾，又如此统一。
步重华呼了口气，沙哑道：“拿去看吧。”
“谢谢了啊。”
吴雩踮脚从书架最高层取下那本图鉴，动作时一侧衣领滑落下去，露出了右肩头一小片浅墨色刺青。然后他转身用指关节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随意道：“你还站在那干嘛？”
步重华心底那火一路燃烧上来，烧得咽喉发紧。
“没什么。”他转过目光淡淡道，“你看吧，我去洗个澡。”
水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整个卧室水汽弥漫，步重华才关了花洒，伸手一抹镜子，看着镜面中自己的上半边脸。
他的眉角因为沾了水而根根分明，像刀锋的弧度一样，眼底深处的火光并没有因为欲望暂时抒发而熄灭，反而亮得更加幽森，像还是个年轻冲动、无法克制自己攻击欲的毛头小伙子。
步重华心里不太满意自己的形象，把头发草草吹干，换了身干净纯棉的深灰色家居T恤，对着镜子调整了半天表情，想让自己看上去稍微温暖帅气一些——可惜这张在一线刑侦镇了十多年场子的面孔实在温暖不起来，不仅如此，他还破天荒发现如果自己跟那个伪装成体育系大学生的杀手站在一块，自己反而更像杀手多了……
步重华像面对能力不足的手下一样冷冰冰盯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也回以同样严苛冷厉的目光，彼此隔着一层玻璃互相指责对方天生欠了自己五百万；足足半晌之后步重华终于认输了，意识到就像吴雩这辈子都不会优雅高冷西装革履一样，他这辈子也很难开朗活泼讨人喜欢起来，人是不能跟命运硬犟的。
步重华走出浴室，套上家居运动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未拆封的手机，在掌心里摩挲半晌，才像是鼓起什么微妙的勇气似的，下定决心向外走去。
“吴雩！”
他刚要推门进书房，突然看见客厅沙发上横躺着一道身影，脚步一下停住了——
他这澡洗了太久，吴雩睡着了。
可能因为雪白的真皮大沙发太松软舒适，他甚至还打起了小小的鼾——这是很不寻常的，平时他睡觉从来半丝声音都没有。无框眼镜还端端正正戴在他鼻梁上，显得沉静文气，一只手虚虚扶着那本尸体图鉴，而整本书已经打开倒在了他胸口。
深夜家里无比安静，步重华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安稳平静感弥漫而上。
“怎么就在这睡着了？”他低声道。
吴雩无意识地一挪，把脸扭向沙发靠垫，胸口的书顿时滑落，被步重华眼明手快一把接住，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鱼，还妄想在我沙发上睡觉着凉讹医药费，简直是碰瓷……
他俯身打横抱起吴雩，一手环过削薄的肩胛骨，一手揽着双腿弯，毫不费力把他从客厅沙发抱进主卧，放在自己的大床上，低头亲了亲他微凉的唇角。
“这才叫公主抱，你那只能叫搂麻袋。”步重华轻声揶揄道，伸手从另一侧床头柜上拿起自己儿时的合照，搁在吴雩面前晃了晃：“来，打个招呼，从今以后就认识了。”
相框里的步同光与曾微夫妇微笑着，仿佛非常开心。
然而相框前，吴雩熟睡的侧脸被光影深深浅浅铺着，这几天难得的一点快乐和神采就像潮汐退去一样消失了。他紧蹙的眉心和沉沉往下的嘴角似乎藏着很多事，犹如月光照在千里嶙峋石滩上，外人站在岸边，无法窥穿那隐秘遥远的海面。
啪一声轻响，步重华关了台灯，几乎无声地说：“晚安。”
同一时刻，津海市郊。
黑夜中的废弃厂房幽森寂静，突然嘭一声重响，生锈仓库铁门被用力推开了，溅起一股混杂着铁锈木屑的灰尘。
“艹！”一个戴着棒球帽和防霾口罩、背着单肩包的男子大步走进来，顺手把背包往狼藉的行军床上一掼，一屁股坐下搓了把脸，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咬着牙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您好，您拨叫的号码已停用……”
“艹！！”
男子更烦躁地把手机一摔，向后仰倒在床上，直勾勾盯着高处旋转的通风扇；少顷他突然又坐起身，捞过木板桌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熟练地链接洋葱路由，打开了一个私密聊天室，手指噼啪用力敲打键盘输入了两行字：
【银姐。】
【警察发现小北庄了，很快可能查到我身上来，怎么办？】
空荡荡的屏幕上没有回音，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对面才在男子焦灼的注视中跳出一条答复：
【你本来就不该杀陈元量。】
阿银靠在不断轻微颠簸的越野车厢后座上，国道两侧路灯飞快退后，幽暗中只见她艳丽口红的一星反光。手机对面安静片刻，她知道三七那个贪得无厌的蠢货在疯狂输入，果然几秒钟后手机又一震：
【我杀他是没办法！姓陈的从一开始就主动跟警方接触，他会供出我，他会供出所有事，甚至是‘鲨鱼’！】
【我在国内已走投无路，银姐，救救我，我必须立刻出境！】
出境那么容易的话万长文就不会失联了。阿银眼底浮上一丝嘲讽，刚要摁断手机，突然消息又闪出一条，还是三七：
【只要你肯帮我这次，不论什么我都可以去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阿银手一顿，鬼使神差一划屏幕，切换到她几分钟前刚在看的图片，那是她手下临死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医院走廊上一名个头很高、气势很强的男子侧对镜头，并没有发现自己被偷拍了，正挑起剑眉向对面说着什么。
津海市南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长步重华。
丰源村郜家火场，和“画师”一同逃出来的那名队友兼搭档。
阿银舌尖抵在嘴唇内侧转了半圈，也是突然兴之所至，选取图片发给三七，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迅速打了一行字：【弄死他。】
对面显示出输入状态，然后停下了，久久没有回音。
【帮我弄死他，事成之后我立刻带你回掸邦。】
月光被高高的通风扇叶切割成一片一片，旋转的光影照亮了三七血红的眼珠，半晌他敲下一个字，点击发送：【好。】
银姐笑起来，关掉聊天页面，退回刚才的手机相册，若有所思盯着屏幕上另一张照片，良久后嫣红唇角的扭曲笑容渐渐消失了，那张足以令任何男人都神魂颠倒的性感面孔上露出近乎于冰冷的神色。
——照片里十年前的她在游轮派对上纵情大笑，身边是衣着暴露的俊男美女，抽烟、喝酒、吸大麻、互相露骨调情；他们头顶的彩灯光怪陆离，每个人都完全沉浸在世界末日般放纵的享乐里。
只有图片右上角的一名年轻人自始至终保持清醒，他皮肤不像缅甸当地人那么深，反而显出光洁的瓷白，但眉眼又隐约有些东南亚裔深刻立体的感觉，气质干练而肃静。他身上是跟周围环境迥异的黑西装、白衬衣，衣领略松开两个扣子，隐约跟狂欢的人群彼此隔离，但目光一直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他一直是个最优秀的保镖，尽忠职守，无所不能。
直到他向地道里的人群扔出一枚手榴弹，然后把尖刀干净利落捅进了她的胸口。
“十年了，你早就等不及了吧？”阿银将殷红嘴唇贴近手机屏幕，微笑着呢喃道：“别担心，我这就亲手把他送下去，好好地陪你。”

第85章
翌日清晨。
津海夏天清晨的阳光伴随着鸟叫透过窗帘，吴雩朦胧睁开眼睛，又闭上片刻，才坐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发现周围房间陈设不对劲——是步重华的主卧。
吃领导的住领导的，还把领导给睡了，作为下属此刻人生简直到达了巅峰……
吴雩揉着惺忪的眼睛翻身下床，一看时间已经早上八点，回头扬声道：“领导！领导？”
屋外静悄悄的没有回音，估计已经上班去了。
吴雩稍微把床铺好，准备上楼回客卧刷牙洗脸，然而主卧门一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当头呼啸而下，让他闪电般蹬蹬蹬退后三步，定睛一看那赫然是只吊在半空中的袜子。
……袜子……
黑色男袜晃晃悠悠，被一条细绳栓在门顶，鼓鼓囊囊不知道塞着什么。吴雩面无表情盯了它足足十来秒，才挑眉打开袜子一看，里面竟然是个最新款手机和团成一团的耳机电源数据线，还没撕膜的手机屏幕上贴着张字条，工工整整写着：【送吴雩的圣诞礼物，步重华】。
反面又贴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得多，应该是急匆匆写的：
【建筑工地那个杀手出尸检结果了，我要去一趟技术队，你可以下午再去上班。PS：不准用新手机下波多野结衣。】
空气一片安静，吴雩用两根手指拎起袜子，眼神有点微妙。
“……道理我都懂，可这袜子是穿过的吧。”
&#183;
“死者全身创伤符合内轻外重、广泛多发、所有损伤一次性形成的特点，单从尸检结果来说高坠死是毋庸置疑的。”技术队办公室里，王九龄拿着一本尸检报告哗哗地翻：“死者的指纹在全国犯罪数据库当中没有记录，按照你的推测，我们去查了出入境记录，果然他没有前科的原因是——”
啪一声王九龄把尸检报告拍在步重华面前，一指首页死者信息：“国籍，缅甸。”
步重华只瞥了一眼，心下的猜测得到证实，倒没有特别的触动：“我让你们去查他最近一个月来的行踪轨迹，有什么特别的线索吗？”
王九龄耸耸肩，指着面前一堆用物证袋装好的随身物品：“那点儿零碎都在这了，身份证是假的，学生证是伪造的，POLO衫是高仿的，手表是以旧翻新的，手机是香港来的水货……哦对，手机里全是跟踪吴雩的各种照片，别说，还挺吓人。”
步重华随手拿起那个水货手机，技术队已经给解了锁，所有数据都恢复完成，相册里密密麻麻基本全是吴雩。书店里的吴雩，走在下班路上的吴雩，蹲在公安局楼下鱼排档等烤串吃的吴雩，坐在街边长椅上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伸出去喂流浪小猫的吴雩……所有照片都是远距离侧面或背面，没有一张能清晰看到正脸。
步重华翻了半天，唯一一张能清晰照出脸的，只有这手机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医院走廊上站着跟江停说话的自己。
“我确实不如吴雩，”这个念头刹那间伴随着荒谬和无奈一齐涌上步重华心头：“难怪那杀手说我靠脸才能混到画师身边，可能他真是这么想的。”
那个姓吴的孙子整天在精英阶级面前自卑得不行，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精英阶级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站到他那样的人身旁？
“怎么样？”王九龄随口问。
“没怎么样。”步重华吸了口气，快速滑动手机屏幕：“有几张把吴雩拍得还挺好看，回头让技术员发给我。”
“人小吴就是很俊俏很上相嘛。”王九龄完全没有多想，理所当然地：“你看人小吴跟着你们出外勤多危险，指不定哪天就给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抓走了，还是赶紧把长公主嫁来技术队和亲吧。安全，踏实，工资高，还涨了200块钱生活补贴。”
步重华头也不抬：“对，买霸王……”
王九龄冷冷道：“烟头。”
空气陡然陷入安静，步重华聚精会神翻看手机相册，一个字都不吭。
王九龄在双边外交关系上占据了史诗般的、碾压级的上风，带着胜利的表情喝了口茶，突然只见步重华划动屏幕的手指一顿，若有所思停了下来，紧盯一张图片半晌，轻轻“哎”了一声。
屏幕上显示着手机里的第一张照片，可能是刚开机试验像素随手拍的一张，稍微有点儿糊，但还是能看出远处隐约的房屋轮廓和起伏荒野。
王九龄凑过来看了看，颇为不解：“怎么啦你这是？”
“……看着眼熟。”
“这你都能眼熟？！”
步重华不答，把图像中那片模糊的房屋放大观察片刻，突然道：“这是小北庄。”
王九龄：“啊？”
“这个村子整体呈矩型环原结构，但违章自建楼房朝东南面凸出来一块，远看又像马鞍形轮廓，你看这里放大是小北庄最高的那栋五层水泥楼，我跟吴雩昨天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楼顶是白色的。”
王九龄看着他，已经惊呆了。
“我不会出错，这就是小北庄。” 步重华把手机往桌上一丢站起身：“死者曾经站在小北庄南边距离一点五公里内的高处拍下这张照片，很可能他就是在那里得到这个手机的——立刻去查小北庄以南附近有什么建筑，快！”
王主任如梦初醒，只来得及匆忙向步重华比了个拇指，二话不说匆匆狂奔出门。这个案子已经被上头列为一级紧要督办大案，不多时辖区派出所的电话就打回来了：“报告王处，小北庄以南1200米处有一片废弃厂房，原本是当地的氮肥生产企业，后来因为环境污染被北道新村开发区下令整顿，已经空置一年多了！”
王九龄刚要说什么，步重华蓦然狐疑道：“——氮肥？”
硝铵、氯化铵、磷酸氢铵……正跟陈元量裹尸袋上的微量残留成分相符！
也就是说，工地上的杀手跟“三七”这两个人，可能都曾经去过那片废弃工厂！
王九龄醍醐灌顶，差点失手摔了话筒，只听身后椅子与地面摩擦滋啦一声，步重华已经起身冲出了技术队办公室，边走边迅速吩咐：“把地址发给我，叫当地辖区派出所立刻派人过去围住厂房。蔡麟！ 跟我去小北庄附近可疑建筑勘察，现在就出发！”
呜哩呜哩呜哩——
急促的鸣笛划破津海市上空，警车呼啸冲过十字街口。马路对面一家烟酒店门前，吴雩一边低头点烟一边回到牧马人车门前，见状微微一愣，目送警车远去，有什么东西猝然触动了他敏锐的第六感。
“……”
他原地犹疑数秒，摸出手机拨通了步重华的号码。
“乐家氮肥生产公司，两年前因为环境污染被有关部门勒令整顿，后来干脆就破产搬走了，用来抵债的原厂房因为各种手续问题空置至今，可能已经变成了废地……”
手机嗡嗡一震，步重华抬手打断蔡麟，刚要按下接听键，突然又顿住了。
蔡麟一边开车一边偷眼瞧瞧手机，又瞧瞧步重华不辨喜怒的侧脸，心说为什么不接？
手机自然挂断，少顷又震了几下，信息接踵而至——
吴雩：【我刚才看到有大车拉警笛从咱们分局出外勤。】
【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
步重华拇指悬空片刻，琥珀色的眼珠一动不动，仿佛突然透过手机屏幕上吴雩这两个字，看见了建筑工地阴霾天幕下那张悲哀微笑着的面孔，以及极其小声的五个字——“我也喜欢你。”
紧接着他从八楼一跃而下，带着刚要对警方说出什么的杀手，义无反顾投向了血色大地。
步重华闭上眼睛，少顷又睁开，没有丝毫表情地在手机上输入一行字，点击发送。
——叮当！
【我在市局法医所，你午饭后过来找我。】
吴雩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简洁的回复，眉头慢慢蹙起，半晌又抬头望向刚才警车飞驰而去的方向，眼梢慢慢眯成了锋利的形状，输入一个字点击发送——
【好】。
然后他用犬齿叼着烟，打开牧马人车门钻了进去，发动汽车调头，尾随警车开出了十字路口。
&#183;
小北庄以南是大片起伏的旷野，远望只见山丘间矗立的一座座高压电铁塔，汇聚了四里河支流的环城河滔滔北上，向灰暗的天幕奔流而去。
“艹！”蔡麟摁断蓝牙电话，破口大骂：“辖区派出所走错了！还没找到地方在哪！”
“这地方确实难找，已经退化回耕地了，也没法开车。”步重华望向挡风玻璃外隐约的村落建筑，沉吟片刻后吩咐：“把车停在小北庄附近，我们分头往南步行试试。”
“唉，行！”
小警车确实没法在这种地方攀山越岭，所幸目的地离小北庄也不过一公里多，走得快二十分钟就能到。步重华把车留在小北庄附近，找了个当地人大概问明方向，便顺着河堤向南步行进发；但在荒草及膝的荒野中走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找到废弃厂房在哪，天色越来越暗，周围只见高高低低的土坡起伏，以及深深浅浅的水沟围绕田畦。
“嗳！老乡！”蔡麟陡然瞥见田埂上几个村民打扮的男子正站着说话，便提起裤脚往下走了几步：“请问乐家氮肥厂在哪儿？”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各自面面相觑。
“乐家氮肥厂！已经搬走了！”蔡麟连比带划：“就在这附近！你们知道怎么走吗？”
村民各自用方言商量了几句，纷纷茫然回视：“啊？”
步重华拍拍蔡麟的肩示意他退后，回忆了一下那天在小北庄听到几个妇女聊天的口音，尽量模仿了下：
“——这里以前有个厂，现在空了，关门了！你们知道在哪吗？我们来做土地测量！”
蔡麟满怀疑虑问：“他们知道啥是土地测量吗？”
步重华轻声道：“我要不要给你找个唢呐边吹边喊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支队警察警号156548？”
蔡麟：“……”
“化肥厂啊？”这时人群中一个离得较远、年纪较轻的村民好像听懂了，上下打量了步重华几眼，“泥们去哪做撒子，路不好走滴嘞！”
终于有个明白人了，蔡麟赶紧问：“您能带我们去吗？”
村民略一犹豫，回头望了望远处的田埂，似乎在掂量什么。
蔡麟等不及，从口袋里摸出了五十块钱。步重华条件反射一拦没拦住，只见他已经跳下田埂去把钞票塞给了那个村民：“劳驾您带个路，带我们找到那工厂围墙外边儿就行，谢谢您！”
“哎哟哟！你啧四干撒子嘛！”那村民把白毛巾往肩上一搭，接过钱赶紧塞进口袋里，这下再没有半点迟疑了，三步并作两步满面笑容爬上田埂：“好嘞！走嘞！”
蔡麟跟着爬上来，感觉还挺得意，这时却突然瞥见步重华略沉的脸色，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是违反规定了，连忙一缩脖子。
步重华没说什么，淡淡道：“走吧。”
在附近耕作的村民明显有一套自己的认路办法，带着步重华和蔡麟两人抄了另一条近道，劈开大半人高的厚厚草丛，有一搭没一搭问：“泥们四干撒子工作滴？”
蔡麟：“量土地！盖房子！”
“哦——”村民似懂非懂，“盖房子卖呗？”
“……”蔡麟：“对对，卖！卖！”
“多扫钱啊？”
“这我可不知道了，反正我买不起。我们领导肯定买得起。是吧领导？”
步重华根本没搭理蔡麟，他走在三个人最后，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河堤边高处的泥沟，问：“我听说你们这儿昨天来了帮警察，是发生什么事了？”
“警擦？”村民懵懵懂懂，“哦，查暂住证吧，搞不清楚。村子里打工滴太多啦——租房子滴太多啦——”
“我怎么听说你们这儿发生了杀人案？”
“撒人案？！妹有妹有，俺们这哪里会有撒人案！都四警嚓要赶租房子滴人们走——”
村民哗一声掀开草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脚下的环城河哗哗流向远处，对岸隐约可见一座破破烂烂、爬满藤蔓的水泥建筑隐没在土坡后。
“——赶他们走咧，俺们盖屋就租不粗去咧！”村民指指远处那建筑：“看！就四那个，化肥厂！”
“哎呀我的妈！可总算找到了！”蔡麟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这他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太难找了吧，工厂开这儿存心就是想偷排污水的对吧！”
这工厂前门应该是有条路通往北道新村开发区的，但村民带他们抄的近道通往工厂后门。这栋二层建筑被荒芜的土坡遮挡了大半，隐约可见玻璃窗全部都碎了，厂房内部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爬山虎几乎已经淹没了向阳面的那片砖墙。如果“三七”和那个缅甸裔杀手曾经约在这里交接，那确实是个既隐蔽又容易撤离的理想场所。
步重华一把按住兴奋不已的蔡麟：“先别过去。”
“啊？”
“这里太隐蔽了，既能眺望小北庄又是理想的藏身地，有些连环杀人凶手会习惯在犯案现场附近徘徊不走。”步重华低声吩咐：“你先把定位发回支队和辖区派出所，让廖刚他们带后援过来，然后我们再集体突入搜查。”
蔡麟这才醒悟过来：“哎！是！”
蔡麟赶紧把定位发出去，然后等了片刻，有点尿急，便提着裤子去河边上放水。那村民磨磨蹭蹭的可能是想多要点钱，蹲在树下点起烟来抽了两口，起身讪笑着问步重华：“哎，你四他滴领导不？”
步重华说：“不是。”
“哦，哦，不四。”村民站在那笑着搓了搓手。
步重华这一路上心里都有些不对劲的感觉，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心里算了下时间，觉得辖区派出所的车应该快从工厂前门那条路开过来了，刚要开口叫蔡麟过来出发，只见村民掏出兜里的五十块钱看了看，表情欲言又止，然后掉头向放完水蹲在河边上洗手的蔡麟走去。
这人打赤膊穿背心，肩上搭着条擦汗用的白毛巾，膀子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步重华视线下意识跟着他的背影，突然定在一样东西上，瞳孔凝住。
“——怎么啦老乡？”蔡麟向河面甩甩手上的水珠，蹲在地上抬头问。
村民紧紧捏着那皱巴巴的五十块钞票，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憨憨地笑道：“泥看泥们给我五四块钱，但俺还要大老远走回去，要不泥们再——”
“……蔡麟，”步重华脱口而出。
紧接着，警铃猝然疯狂敲响，步重华拔腿箭步而上：“蔡麟！小心！——”
“？”
剧变都发生在这一瞬间，蔡麟茫然回头，还没明白步重华在喊自己什么，突然身后劲风当头重砸，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下一秒天旋地转——
冰冷刀锋摁着脖子把他向后一拉，咽喉一凉一热，鲜血滚滚而下！
“——放开他！”
“站住！不许动！”
步重华脚步仓促顿住，一手举枪僵在半空。下一秒，手机嗡嗡两声传来新消息，是市局法医所：
【@所有人 52个烟头出鉴定结果了，样本36分离出的DNA可与全国犯罪库中一前科人员相匹配，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向淼，男，二十九岁，中缅导游地陪，曾因倒卖古钱币获刑两年，现已将鉴定结果传真至你局，请查收！】
“……”步重华抬起头，剧烈紧缩的瞳孔里倒映着数米外被刀死死抵住咽喉的蔡麟，以及那个持刀的“老乡”——村民脱去了所有憨厚伪装，变得阴冷而凶戾，和手机屏幕上刚接收到的前科人员照片一模一样。
“向淼。”步重华一字一顿道，“或者我该叫你……‘三七’？”
蔡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只听身后传来呵呵笑声，似乎还挺愉快：
“不愧是步支队长。”向淼感到很有意思，笑着问：“可以请教一下吗，我明明连口音都模仿得那么像，你是从哪发现我有任何不对的？”
天色越来越暗，河水从荒野哗哗流向远处。蔡麟脖颈汩汩流血，胸膛急促起伏，步重华举着枪不敢动，半晌才终于开口吐出一句话：“……你的毛巾。”
“什么？”向淼不由愣住。
“你宣传片看多了，现实中下地干活的农民不会舍得随身带颜色这么干净状态这么新的毛巾。而且刚才几个村民在田里说话时，只有你站在人群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跟别人交谈过；我们以为你是村民之一，其实你只是伪装以后去找他们攀谈打探情况。之后你出来带路也没叫他们帮你跟家里交代一声，作为同村人来说这是不合常理的，说明你们彼此根本不认识。”步重华紧盯着蔡麟咽喉前那把足有三十多厘米长的折叠刀，每个字都紧紧绷着：“是我的疏忽，明明这么多纰漏，却没及时发现异常。”
“……”
向淼的表情几乎是错愕的，良久后不由叹了口气：“确实不愧是步支队，我要是现在能空出手来，指不定已经在为你鼓掌了。”
“不要为难小警察，三七。他也只是出来上班混口饭吃，不值当把命搭上。”步重华食指紧紧按着扳机，声音是压倒性的冷静，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只要你放开他，我可以让你走，走得越远越好。以后山长水远，有的是机会再抓。”
蔡麟咽喉剧痛，眼前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刹那间条件反射就要挣扎——放他走？
我们这么多人熬了这么多心血，这一放走怎么可能还抓得到，怎么能放他走？！
步重华的怒吼平地炸起：“蔡麟！不要动！”
噗呲一声刀尖入体，毫不留情在蔡麟前胸缓缓划出一道血口，向淼冷冰冰道：“告诉过你不准动，没听见吗？”
蔡麟在极度的恐惧、愤怒和剧痛中全身发抖，鲜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很快积出了一小片血洼。向淼刀尖重新抵住了他咽喉，沉思几秒后抬眼望向步重华，瞳孔映出森寒刀光：“把手机摔了，枪跟子弹扔给我。”
步重华略一迟疑。
向淼古怪地笑起来：“既然你这么在意手下人的性命，那你能不能为了别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步重华一言不发，极力压抑呼吸，与蔡麟目光对视。
蔡麟衣襟全是血，耳朵里轰轰直响，嘴唇急促颤抖。他感到自己半边身体好像都麻了，用力了好几次才勉强张开嘴，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型：“不——”
不要听歹徒的，不要在任何情况下受制于敌人，这明明是我们进支队第一天就被队长你三令五申的原则，难道你自己都忘了吗？！
下一刻他听见步重华嘶哑地吐出一个字：“能。”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扬手一砸，手机哗啦四分五裂！
连向淼都没想到进展得这么快、这么顺利，一时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诧异地扬起了眉。随即他只见步重华咔擦弹上保险栓，将92式警枪反过来，握着枪管一步步走上前——
十步，九步，八步。
“……不要……”蔡麟发出细如蚊蚋的绝望的声音，“不要给他，不要……”
步重华冷峻的面容仿佛覆盖着一层冰。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由远而近的声响，工厂前门那条废置的水泥路尽头接二连三亮起车灯，是辖区派出所警车！
大队民警赶到了！
向淼脱口大骂：“我艹！”
所有变故都在这一瞬间发生：
步重华反手一抛，警枪旋转弹起，被他啪一声接住枪柄扣下拨片，另一手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向淼一刀狠狠抹向蔡麟脖子，后者疯狂扭动挣扎，在鲜血四下爆开的同时两人交叠向后——
步重华毫不犹豫对天开火，砰砰砰砰砰！！
五颗子弹连发，巨响划破夜幕，远处车里民警同时警觉扭头，接二连三叫出声：“在那！”“有枪响！”
“快开过去！通知指挥中心呼叫增援！！”
扑通！扑通！
——枪声响起的同时，向淼已经把蔡麟挡在自己身前，双双摔进了滔滔河水里。大半人高的水花尚未落下，步重华劈手把空枪一扔，毫不犹豫箭步上前，纵身跃进了波涛汹涌的环城河！

第86章
咕咚！
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但人刚入水时，冰凉水流冲击耳膜，还是会有瞬间的眩晕和窒息。
蔡麟在哪里？
野外陌生水域是非常危险的，更何况是荒野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蔡麟受伤入水、大量失血，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失去了意识，如果不在两三分钟内迅速找到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步重华一个猛子扎进深水，双手在能见度极低的水流中四处摸索，突然感觉到身侧水流逆行往下，立刻伸手去抓，果然碰到滑溜溜好似水草一样的东西，登时反应过来——是头发！
幸亏步重华上大学时入选过游泳队，刚毕业还在水上派出所工作过几年，多少年来的游泳底子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一把紧紧抓住那头发，也顾不上会不会把蔡麟薅秃了，拽着硬是往上提了几分，然后双手从背后抱住他就往河面上蹬。
哗啦！
河面水花四溅，步重华托着人事不省的蔡麟冒出水面，咬牙把他推上岸一看，月光下只见蔡麟脖颈下被竖割了一刀，虽然避开了喉管，但鲜血汩汩而出，转眼洇湿了一片土地。
“操，”步重华咬牙低声骂了句，迅速脱下自己的上衣用力堵住出血口，发狠拍打蔡麟苍白的脸：“醒醒！蔡麟！醒醒别睡！”
“……咳咳咳……哇！”
蔡麟身体一个触电般蹬直，紧接着几番痉挛，哇地吐出了满口血水。步重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只见他开始急促倒气，双手双脚剧烈抽搐，颤抖着抓住步重华的手臂，看样子是一个劲张嘴想要说什么。
“坚持住，你能活下去！”步重华用力摁着出血口，在他耳边低吼：“想想你爹妈！再坚持一下！”
爹妈。
仿佛一剂强心针被硬生生推进体内，蔡麟涣散绝望的眼神有瞬间凝固——然后视线越过步重华，映出了他身后河岸边，那道在黑夜中缓缓站起的身影。
“……跑……”蔡麟灰败的嘴唇开阖几下，终于耗尽全身力气，挤出撕裂般的声音：“快……队长……快跑！”
步重华一回头，只觉寒风当头袭来，刀锋已近在面门！
如果他这时候躲的话，那一刀足以把蔡麟当场穿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根本不容人思考，步重华伸手一挡，刀刃唰过手臂肌肉带出一泼血光；刺痛中步重华后仰抬腿、发力猛蹬，当胸一脚把向淼踹出了两三丈！
扑通！
向淼倒地重响，一头撞上树根，匕首脱手而出。他咳着血来不及擦，步重华已飞身而至，一把拎起前襟把他推到树边，铁铸似的拳头重重砸上腹部，嘭！
嘭！
嘭！！
每一记上百公斤级的铁拳捣下去，步重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刀伤就迸出一股血，与他全身冰凉河水混在一起，随着动作一泼一泼洒上地面。向淼在这疾风暴雨般的暴打中根本无法还手，内脏急剧挤压，胸骨喀嚓一声，口鼻同时喷出几股热血来！
“我艹！”
向淼蹦出两个字，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肌肉爆发力完全不输给步重华，咬牙反抱住他就死命往前推，蹬蹬几步一头猛撞上树，碗口粗的树干被硬生生撞得一倒！
树枝树叶当头簌簌而下，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你杀过多少人？”步重华满头满脸是血，单膝把向淼顶在地上，一手拎他衣领一手拽他头发，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高宝康是因为你要夺人骨头盔，陈元量是因为你要杀他灭口，那年小萍呢？！她做错了什么？！”
“她不该在那个时间，跟那个小男孩，出现在那个地点。”向淼狼狈程度跟步重差不多，粗喘着笑出尖利的牙齿：“她要怪也只能怪陈元量，姓陈的太贪……他太贪。”
为了赚差价搞死三条人命的掮客三七竟然说陈元量贪，个中讽刺意味，简直难以言喻。
“陈元量早就怀疑我在接触姓郜的小丫头，人骨头盔一失踪，他就会猜到是我干的——当年他带我入倒卖文物这一行，我几个家在哪儿他都知道，绝对会找道上的人一直追下去。我们做掮客这一行的，中饱私囊两头骗可以，但闹大了不行，我不想冒这个险。”
向淼说着冷笑一声，毫不掩饰鄙薄：“所以我必须想个法子让他们不敢追查，全能神教就是他们最大的把柄。你知道去年山东招远麦当劳那案子以后他们有多怕被警察查到吗？他们怕死了。真的怕死了。我故意留下那小男孩去报案，只要这案子一出来，就算陈元量还不甘心想追查，刁建发他们都得死死地拦着他。”
就因为这个，因为一帮无耻的邪教组织者和一个贪得无厌的掮客，无辜的年小萍被刺死在暴雨荒原上，至死怀里还揣着她起早贪黑打工刚拿到的、寄托着无限希望无限愿景的四十块钱。
向淼话音刚落，从未有过的愤怒从步重华心头蹿起，发狠一记重拳打得他偏脸喷出满嘴血：“你这畜生，你——”
向淼作为专业杀手却也不是吃素的，啪一声接住步重华的拳头，含着血咬牙道：“你知道个屁，先担心你自己吧！”说着闪电般扭头一肘狠撞在步重华手臂刀伤上，血肉挤压发出碾响，顷刻间把他反掀在地！
“有人等着要你的命呢，嗯？”他在步重华耳边狞笑问：“知道吗？！”
步重华喘息问：“谁？”
他们两人彼此死死相抵，不远处河面反光映出向淼半边脸，神情阴森诡谲：“你的那个画师……”
步重华瞳孔霎时扩张，这时向淼突然松手，右手探进怀里拔出一物——
其实在那种混乱情景下是根本看不清的，然而那一刻步重华似有所感，十多年来一线刑侦的搏杀经验令他在那瞬间竭力偏过头。
这个动作救了他的命，下一秒子弹出膛，贴面而过，枪响直接在耳边炸开！
那是把土制手枪！
步重华耳朵一蒙，足足好几秒什么都听不见了。但他人相当悍，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境地中竟敢不退反进，咬牙扳住向淼的手腕，就死命把枪口往回转。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向淼跟步重华一样身高超过一米八五，杀人经验丰富，体能素质强悍，扭打中两人将无数枯枝土块都硬生生挤压成齑粉，紧接着土枪猝然走火了！
砰！砰！砰！砰！
火光疯狂迸溅，弹壳满地叮当，步重华竭力埋头，子弹几乎是贴着他头顶和耳朵射向夜空。就在那死亡无限贴近的瞬间，他突然感觉掌心里滚烫的枪管“咔哒”一下，十多年来玩枪的经验瞬间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卡弹。
天赐良机！
只要判断有一丝失误，那就是顷刻生死立判。那一刻步重华也是赌了，抬头正对枪口不要命地去夺，拧掉土枪劈手远远一扔，手枪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掉进了草丛！
向淼失声：“我艹你……”
啪！步重华闪电般一手肘，又沉又准又狠，当头把向淼打得喷出半颗牙，然后一把拎起他衣领：“谁想杀我？关画师什么事？！”
“我艹你祖宗……”
“说！”
向淼向后一仰头，头顶抵着沾满斑斑血迹的土地，少顷又抬头盯着步重华，眼神饱含讽刺、怜悯和其他各种丰富含义：“你知道吗？每当他到生死关头时，都会有人愿意替他去死，上次是阿归，这次是你……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阿归两个字的时候步重华内心深处突然抽了一下，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在五脏六腑狠狠一勾：“阿归是谁？”
“可能是我不懂你们这些男女之间的事。”向淼吃力地摇着头，似乎有些遗憾：“但恕我直言，阿归去死还勉强能算殉情，至于你……你又是为什么？画师对你有过半句实话吗？”
步重华怒吼：“我问你阿归是谁！听见没有！”
“真可怜，画师连提都不跟你提他。”向淼毫不掩饰的怜悯不知道是针对阿归还是针对步重华，然后他缓缓笑起来：“没关系，反正到下面以后……你可以自己去问。”
步重华一股邪火直上脑顶，刚要破口大骂到下面的人他妈的是你，突然远处交错的车灯和手电光映在他眼角，是搜救民警！
——蔡麟有救了！
“在这里！快来人！”步重华抬头嘶哑吼道：“快——”
“我在水下闭气最长11分25秒，破过亚洲纪录。”这时向淼轻轻道，月光下他眼底闪烁着诡谲的神采：“你是多少？”
一股森寒顺脊椎而上，但步重华来不及出声，早已积攒起全部体能的向淼陡然发力，抱着他顺地滚出十来米，河滩又滑又陡根本止不住，扑通两声双双投进了河里！
步重华措手不及，冰凉河水已经从鼻腔、口腔倒灌进来，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河水里向淼的脸模糊不清，但他冰冷的手就像铁钳般，死死把步重华向深水中拖去。
&#183;
吴雩踩下刹车，工厂前门已经围起了蓝白警戒线，十多辆派出所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八九个治安中队的民警正紧张地守在大门口，见他进来立马挡住：“哎你干嘛的？”“哪个单位的？”
吴雩问：“步支队人呢？”
“大队长说了，支队领导没回来前这厂房不能进！”小民警没听清，一窝蜂拦在前面：“上外面去！上外面去！”
“我问你步重华人呢！”吴雩一把掏出警察证摔在他面前，皱眉喝道：“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你们哪个辖区的？”
小民警一看警察证上写着支队刑警，再一看那牧马人赫然是支队一把手的车牌，登时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大、大队长带人出发去跟步支队长会合了，剩下的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治安中队来负责守门的……”
“我知道了。”吴雩不容置疑地打断他：“你们守在这注意安全，我进去看一圈。”然后一手掀起警戒线大步走进了工厂黑洞洞的正门。
小民警已经被他从容凌厉的气势镇住了，既不敢拦又不敢跟，面面相觑半晌，只得眼睁睁目送他走了进去。
哗啦——
吴雩掀开被油布盖着的废材，无数飞虫嗡嗡直上，消失在厂房上空的黑暗里。
氮肥厂已经彻底搬走一年多了，到处都积着灰尘，只有月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隐约照出一片狼藉的地面。吴雩把油布扔回去，提着手电在空旷车间里转了一圈，突然瞥见不远处垃圾桶边缘的半个掌印，走去用手电一照，果然角落里隐藏着另一道小门，里面隐约是个仓库。
吴雩敏感地眯起眼睛，搬走垃圾桶推开生锈的木门，手电四下一晃——
空间非常大，附近地上满是脚印，七零八落的走向似乎通往仓库东南角。
有人曾经来过这里？
吴雩脚步轻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边走去一边将手探向后腰。但这时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他低头一看竟然是林炡，迟疑两秒后还是接了起来：“喂？”
林炡劈头盖脸：“你在哪？跟步支队在一起吗？！”
“不在，怎么了？”
“那你在乐家化肥厂跟当地派出所在一起吗？”
通话对面非常喧杂，隐约听见警笛飞驰作响，好几台步话机里不知道在吼什么。吴雩脚步一顿，心中生出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林炡似乎松了口气：“没什么，刚才步支队跟蔡麟把乐家化肥厂的定位发给支队要求增援，应该是发现了可疑现场。辖区派出所已经赶去跟他们会合了，估计待会就能有回音，你待在原地别动等我们过去，免得待会找不到人，我跟南城支队再过两分钟就能到！”
其实林炡这话说得非常模糊，但吴雩眼皮陡然一跳，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千万不要动！”林炡在喧杂中加重语气：“建宁严队也来了，我们待会就过去跟你会合！”
吴雩眼神闪动，突然一言不发挂了电话，大步流星往外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晃动的手电光扫到了东南角什么东西，令他脚步又猝然顿住。只见仓库角落里竟然支着一架行军床和一张木板桌，明显是有人曾经在这里短暂住过，桌上还有台电脑，闪烁着一明一灭的绿光。
——电脑？
吴雩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纹丝不动，但眼神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顷后他一步步走上前打开电脑，只见屏幕上跳出了密码输入框。
“……”
远处风中隐约传来警笛呼啸，林炡他们应该已经快到了。
高墙上的通风扇叶将月光切割，旋转如惨白刀光，一刀一刀扫过吴雩幽深的瞳孔。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梢隐隐闪动着一丝寒芒，从后腰拔出短刀拆开电脑螺丝，轻易拆出主板，取出被两根线链接的CMOS供电电池，拔下插头后用锋利的刀尖短接正负极，迅速给纽扣电池放了电。
然后他把电池、主板都装回去，把匕首咬在牙齿间，坐在电脑前再开机——
幽绿荧光在黑暗中闪烁，某个暗网聊天室打开，将“三七”与那个黑暗世界的联系彻彻底底展现在了他面前。
……
【我在国内已走投无路，银姐，救救我，我必须立刻出境！】
【只要你肯帮我这次，不论什么我都可以去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
【玛银：弄死他。】
【玛银：帮我弄死他，事成之后我立刻带你回掸邦。】
吴雩的视线在玛银二字上停顿半秒，食指微微颤栗，将屏幕往下拉。下一秒步重华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仿佛虚空中滋滋作响的引线轰然爆炸——
吴雩全身血液直灌脑顶，面孔苍白而瞳孔瘆亮。
他终于明白了鲨鱼那番话真正的意思。
“抛开作为警察的职责和名义，抛开所谓的信念和忠诚，如果你现在依旧孑然一身”——如果你不敢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让你从此孑然一身；如果你不敢独自一人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让你身边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
从二十多年前那个血腥深夜开始，他就应该知道死亡不仅仅只针对画师。从他扛起这画师的名义、从他画出这副皮囊面具开始，他们就针对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燃烧到极致的暴怒就像藤蔓破土而出，以过往几天短暂珍贵的快乐为养料，转瞬间穿透四肢百骸，占据了全部的灵魂。吴雩耳朵里轰轰作响，他坐在阴影深处，只能听见涨潮般一声高于一声的轰鸣，那其实是他自己粗重而冰冷的喘息。
少顷，黑暗中键盘敲击声响，吴雩敲下回车，两排文字被发上屏幕——
【银姐，那姓步的我弄死了，这就带人头过去见你。】
【你在哪里等我？】
&#183;
“喂？吴雩？喂？”
嘟嘟嘟——
林炡无奈地收起手机，只见前面飞速开车的廖刚一只耳朵在听步话机里各种杂乱汇报，另一只耳朵却在听车载蓝牙电话，电话那头严峫的咆哮响彻车厢，估计已经快要气爆了：“我弟弟呢？我这么大的一个弟弟呢？！为什么他只带了蔡麟一个出门，为什么你们没有全体出动跟他一道炸掉那个化肥厂？！为什么你们还在慢悠悠开车，他妈的看起来还一点也不着急？！”
从廖刚的语气来听他大概已经快哭了：“哥你听我解释，步队他们下午出去的时候那只是个可疑建筑，那只是勘察都不是搜查，谁他妈知道他遇上啥事把自己手机都砸了啊！我们没有慢悠悠开车，我这速度已经开到一百二十迈了，不信你自己来……”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廖刚，只见车窗后的土路尽头车灯闪现，紧接着一辆钢铁巨兽披荆斩棘，疾速逼近，区区几秒就与廖刚并驾齐驱，然后对面车窗降了下来，严峫在狂风中声嘶力竭怒吼：
“慢得像驴！！”
廖刚：“……”
林炡：“……”
然后又是轰一声加速，号称地表最强马力的巴博斯G65只留下一道残影，消失在了道路前方。
两分钟后警车在河边急刹，廖刚连滚带爬冲下车，只见严峫——比他们足足晚了半个小时才得知事态，却比他们提前一分三十秒抵达现场的严峫——正站在河边，辖区治安大队长都快带上哭腔了：“喏，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发现步支队摔碎的手机和打空了的92式警枪的，手机和枪上都只有他自己的指纹。这里草丛还有血，但不知道是谁的，已经紧急送去比对了暂时还没出结果……”
严峫怒道：“跳河的那是我亲表弟，老子都没哭呢，你哭什么？”
大队长哽咽说：“一样啊大哥，跳河的那是我亲领导，被跳的河是我亲辖区，家里房贷车贷没还完我能不哭吗？！”
严峫：“……”
严峫的模样看上去马上就要爆炸了，满河岸边搜救的手电筒光都绕着他走。林炡随便抓住一个急匆匆路过的小民警，问：“吴警官呢？”
“哦，吴警官他好像是在工厂里……”
林炡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吸回去，他整个人就被严峫不耐烦地拉走了：“泡在水里的是我表弟，你这么关心我表弟媳妇干嘛？”
“我……”
严峫塞给他一个手电筒，不由分说示意他跟上自己：“快点，下游往南五百米内已经有人去搜了，这个方向！”
林炡只得拿着手电跟在严峫身后往下游玩命狂奔，两人足足跑出二里路，不远处土路上还有警车载着紧急调来的警犬风驰电掣往这边开，步话机里焦急的吼叫此起彼伏：“河流上游以北200米范围内没有！”“400米范围内没有！”“下游搜救6组警犬没有发现！”
“报告廖副，是否需要扩大搜救范围？！”
……
“我艹！”严峫望着深夜里黑黢黢的河面，猛地把手电一摔，简直要绝望了：“怎么办？他为什么偏偏挑我在津海的时候跳河？我妈要是知道会不会扒掉我一层皮？！”
“………………”林炡简直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卡壳两秒才想出词：“步支队上大学是我们游泳队的，您别太担心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严峫更要疯了：“这野外水域会游泳顶个吊用！以前我也是大江大河浪里白条，后来出去办案翻车落湖，从那以后就……卧槽那什么声音？”
两人突然安静下来，彼此面面相觑。
“我刚才好像听到我表弟的声音了，”严峫喃喃道。
“我也听到您表弟的声音了，”林炡环顾四周：“好像在喊快来人，在这里……步支队？步支队你到底在哪里？！”
——然而步重华的呼喊仿佛只是他俩的错觉，只出现短短一瞬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远处河面上流水哗哗，向夜色深处奔流而去。
“步支队！”连林炡声音都发起抖来：“你别吓我，步支队！！”
“步重华你他妈在哪！蔡麟！步重华——”
遥远的呼喊传进树丛，蔡麟咬着牙，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爬，身后枯叶草丛中蜿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长的血痕。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因为挪动而造成的进一步失血让他全身麻痹，神智昏沉。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冥冥中仿佛有股力量支撑着他用指甲抠着地面往前进，一切寒彻骨髓的痛苦、面对死亡的恐惧都不复存在，仿佛连灵魂都要活活烧灼起来。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蔡麟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草丛，竭力向前伸出手，够到了刚才卡弹被扔开的手枪，用最后的一点力量扣下了扳机——
奇迹在那一刻发生。
被卡住的子弹呼啸出膛，枪响震动夜幕，砰！！
严峫和林炡同时回头，拔腿夺路狂奔！
空枪脱手而出，无声掉在地面，但蔡麟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像万里征程抵达终点一样仰倒在大地上，隐约望见远处有人向这边跑过来。
“他在这！”“蔡麟醒醒坚持住！”“急救箱！急救箱送过来！！”
“这痕迹是他们跳河了，快！我下水你做CPR！”
……
头顶银河贯穿天穹，满天星辰璀璨辉煌。真好看啊，蔡麟恍惚地想。
那么灿烂的夏夜，让他想起当年拿到刑警学院录取通知书时，爸妈请来一大家子亲戚，兴高采烈在院里摆了满满一桌酒。毕业那年星空也是这么的亮，全宿舍的兄弟都偷溜去校外喝酒了，趁着酒意带着兴奋传看明天要念的入警誓词——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扑通，扑通，扑通，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像是沉进了深水。
恍惚有人在一下一下用力按压胸腔，但那无济于事。
回学校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清风拂面，明月花香。蔡麟停下脚步，他看见黑暗中延伸出无数条明光灿烂的大道，身后远处隐约有人在喊：“……警察哥哥……警察哥哥！……”
蔡麟回过头，十六岁的年小萍停下脚步，怀抱一束干瘪的花，穿一条白色轻纱似的裙子，仰起脸好奇地看他。
“你迷路了吗，警察哥哥？”
原来你也在这里啊，蔡麟模模糊糊地想，你过得好吗？
他心中变得非常平静，既舒缓又满足。但虚空中不知何种力量迎面而来，就像透明罩子一样盖住了他的下半边脸，让他望着她，微笑却说不出话。
“呼吸面罩按住别松！”“担架平抬！平抬！！”“注意单向阀！”
……
年小萍眼睛弯成月牙，眸子里闪着光，从黑暗中向他伸出透明的小手。
“你迷路啦，”她笑着说，“我来送你回家。”
蔡麟也笑起来，用力点点头。一大一小就这么牵着手，沿着那无数条路中的某一条，走向星辰般绚烂微渺的远方。
&#183;
咚——
步重华咬牙向后一肘，重重砸在向淼胸骨上，身后浑浊水泡里顿时涌出一股鲜血。向淼被砸得整个人向后一仰，但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仍然从身后死死抱着他，不断向深水下沉。
步重华脑海空白，眼前发黑，缺氧造成的剧痛绞紧肺部，绞得一口气顶在咽喉，张嘴就要喷出来，但他紧紧咬着牙。
这口气不能松，否则内外气压急速失衡，水会从气管直接倒灌进肺，转瞬间就彻底完了。
——蔡麟在岸上怎么样了？支队增援已经赶到了吗？吴雩有没有跟他们一起来？
如果……如果我出什么事，吴雩会怎么样？
步重华仰起头，绝境中生出的孤狠让他再度剧烈挣扎起来，这次幅度前所未有猛烈，坚硬的手肘关节几次砸在向淼面门、唇鼻上，眼球与骨骼挤压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细响。就在那一波比一波更强劲疯狂的扭打中，杀手终于撑不住了，一张口喷出连串血红色的气泡，禁锢的手也不自觉一软！
可能是神灵附体才让步重华没有错失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脱桎梏，顶着水压狠命踹上向淼头顶，借力向上一蹿！
得救了！
喜悦尚未落到实处，下一刻，更深的恐怖自下而上席卷了步重华全身：周围水流向上，但他的身体却浮不上去，左脚被向淼缠住了。
氧气在那一刻到达极限，步重华牙关一松，最后那口气喷薄而出，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就在这时，头顶水面隐约闪现出手电光，旋即迅速逼近，光束映亮河底。
是严峫！
水声咕噜作响，严峫与步重华擦身而过，一头扎向深处，抡起手电就发狠冲向淼猛砸，咣！咣！咣！
其实是听不见声音的，但手电带动的河水震荡却一下猛于一下，每一下都迸发出更浓更重的血雾，向四面八方缓缓飘荡。步重华看不清底下发生了什么，就在这大雾般弥漫开来的血水中，他突然只觉脚下力道蓦然一松，刹那间眼前金星疯狂乱迸出来，整个人被水流轰然托起向上！
哗啦——
河面水花四溅，夜风裹着氧气扑面而至。步重华大口剧烈呼吸，肺泡血管涨到极致，鼻腔、喉管、耳朵里都渗出滚热的液体，一低头对水面喷出无数血星。
他视线非常模糊，耳朵里也听不清楚，朦胧中只看见河岸边警灯闪烁，好多人大喊大叫着狂奔而来，但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在喊什么？
步重华精疲力尽向后望去，河面上平静无波，空空如也。
“……严峫？”他喘息着嘶哑道，“严峫？”
没有人回答。
“严峫？哥？哥你在哪？！”
步重华瞳孔剧烈颤抖起来，仰头深吸一口气，咬死牙关再次一头扎进了深水！
远处扑通扑通，好几个人同时扑进河里，但步重华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向河底急速泅游，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无数刀片擦刮神经肌肉，更深处终于隐约闪现出一丝手电光。
在那！
步重华已经到了极限，凭感觉扑过去抓住静静悬浮在水里的严峫，双手从身后腋下捞着他，差不多快失去知觉的双脚机械踩水向上。很快只见河面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终于在氧气再次耗尽之前他托着严峫冒出水面，瞬间好几个人同时游上来抓住了他俩。
“在这！找到了！”“快叫急救！”
……
步重华被几个人从下托着、从上拉着，七手八脚拽上岸，连催吐都顾不上，踉踉跄跄扑过去一看，只见严峫平躺在地，双眼紧闭气息全无，额角不知什么时候赫然多了一块鲜血淋漓的撞伤！
下一刻他被林炡冲上来一把推开，对着严峫胸腔就急速狠命往下按。他手法熟练程度超乎想象，仅仅几下按压后严峫“噗”地喷出来，紧接着便急促呛咳起来，断断续续呛出一滩水，粗喘着恢复了神智。
步重华那口气这才出去，差点倒在地上，被人赶紧扶住了。
“……蔡……蔡麟呢？”他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林炡汗流浃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说：“送……送……送去急救了。我，我CPR不换手竟然能做这么久，我真是个极品奶妈！”
步重华笑起来，仰头望着夜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再来辆急救车！”“救回来了救回来了！”“通知搜救组，快！”……
一阵连着一阵的呼喊向四面八方扩散，顺着坚实的土地传进耳鼓。步重华闭上眼睛，数秒后突然睁开，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抓住旁边小警察，嘶哑地问：“吴雩呢？”
&#183;
——同一时刻，工厂仓库。
步话机里传出欢呼，连守在厂房大门前的小民警都猛地放松下来，各自长长出了口气。
“这事儿简直了，可算是……”一个实习警转过身，当场吓了一跳：“哎呀！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个人同时回头，只见刚才进厂房查看的那位姓吴的支队刑警站在那里，神情冷静面色苍白，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简单地点了点头：“我出去办点事，这就走了，劳驾你们帮我跟步支队打声招呼。”
“您、您上哪儿去啊？”实习警满头雾水：“待会支队领导就回来了，您不等等他们？”
吴雩已经抬起警戒线走了出去，打开牧马人车门，回头冲他们笑了下：
“等不了啦。”
远处越来越近的车灯映在他眼底，闪动着柔和的微光。几个民警都不明所以地愣在那，只见牧马人启动、调头、车尾红灯亮起，与远处驶近的警车队擦过，渐渐消失在了荒野远处的公路上。

第87章
牧马人沿公路疾驰，两旁起伏的荒野和更远处零星灯光飞速后掠，很快前方出现了一道绿色标识牌，箭头向右——【新乡高速大桥 16KM】，后面贴着待拆的临时告示。
“银姐，那姓步的我弄死了，我现在带着人头上哪去见你？”
当时电脑屏幕一片空白，大概是没想到三七把任务完成得如此狠厉迅速，半晌对面才显示出一条信息：
【……宁河新乡大桥出口S443，附近有个码头，我在那里等你。】
后视镜中映出吴雩沉郁的眼睛，越野车打灯向右，呼啸冲进了岔道。
&#183;
“待会让人去河里捞嫌疑人向淼的尸体，捞上来送市局法医所。”步重华坐在晃动的依维柯警车上，换了件黑色T恤，肩上搭着警服外套，沉吟片刻又问：“那废弃厂房搜查过了吗？”
廖刚从前座侧身，把他的吩咐一一记下来传达出去，闻言摇头说：“没呢，警戒线封锁了没让人进去，等着您回来一道搜查。”
步重华颔首不语，低头就着保温杯喝了口热板蓝根。
依维柯载着一大车人驶向两公里外的乐家化肥厂，前方远处已经隐约现出了闪烁的警灯。后座上的急诊医生放开严峫，从耳朵里取下听诊器：“心跳血压都正常，可能有些肺部感染和轻微脑震荡，过后要去医院拍个片子。另外，额头上的撞伤记得换药不要沾水，这段时间要忌口，小心发炎。”
严峫瘫在最后一排宽敞的连座上哼哼，正哼得入情入戏，突然只听咔擦！咔擦！两下闪光灯响，步重华迅速转身对他拍了两张，低头发给了微信联系人——【江副教授】。
“卧槽你干嘛？”严峫瞬间不哼哼了，一骨碌爬起来：“我刚刚才跟你表嫂全方位展示了我的气定神闲与毫发无伤，你想干什么吃里扒外的事？！”
步重华闪电般把手机一收，平淡道：“你看错了，我刚在跟警校专家讨论案子。”
“讨论堂堂津海刑侦支队长被嫌疑人拖下水去暴打一顿的袭警案？！”
“那倒不是。讨论堂堂建宁刑侦支队长在河中离奇头部受创晕倒的伤害案罢了。”
坐在边上的林炡：“……”
“这个问题你已经采访过我了！”严峫捂着额角，非常愤怒强调：“是在搏斗中凶手全力把我一推，头撞到了河底岩石，而我为了给你争取时间，强忍剧痛带伤反杀，最终将凶手击毙于河底，在这过程中无意中受到的一点点擦伤而已！你不要散播有损我公众形象的谣言，你这是……”
步重华连眉毛都没抬：“河底岩石是不会形成金属钝器一次性击打所致的创面的。”
严峫：“！”
严峫深吸一口气，一口烈焰尚未喷出，突然嗡嗡两声手机震响，打断了他的哔哔哔哔哔哔，只见严峫和步重华各自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这么大的一个媳妇：严峫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没受伤，根据创面形态判断应为金属钝器一次性击打所致，我已经在去现场的路上了！一小时后见！】
【江副教授：谢谢步支队长。PS：就算你出卖严峫，你那天的暗示我也不能心领神会，我不会给你发解行大学照片的。】
步重华咬牙一言不发，收起了手机。
“江停你听我解释！”身后严峫还在垂死挣扎地对着手机：“创面形态不能用裸眼判断，创腔内容物能证明致伤物不是金属钝器！是凶手突然把我推到河底石块上才导致……”
“说实话吧哥。”步重华头也不回道，“其实你就是在扭打中没看清，手电筒一抡砸到了自己对不对？”
严峫：“……”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三秒钟后严峫pia地把手机一摔：“谁他妈是你哥！！”
依维柯吱呀停在警戒线前，工厂门前那一小片空地顿时都沸腾了。首先是治安大队长跌跌撞撞狂奔而来，紧接着一群人蜂拥而上，在十多辆警车炫目的远光灯下摩肩接踵，晃动的身影连看都看不清楚。
步重华大步下车，不住向人群中张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回头顺手拉住廖刚：“我看上去怎么样？”
廖刚正忙着应付潮水般涌来的无数个电话：“啊？什么怎么样？！”
步重华指了指自己：“我看上去怎么样！”
“老板你永远英明神武相貌堂堂！求求你这个季度外勤补贴给我往多里算点！喂许局，是这样的我们已经从河里上来了……”
步重华回过头，心里竟然有一丝类似青涩少年那般的忐忑，同时又有点恼怒和急切，到这时才迟迟地发酵起来。
“你知道吗？每当他到生死关头时，都会有人愿意替他去死，上次是阿归，这次是你……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归去死还勉强能算殉情，可能是我不懂你们这些男女之间的事。”
……
阿归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些血腥深重的往事你从来不告诉我？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本应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往事成为难以启齿的秘密？
“步支队！”一个实习警飞奔而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两下，才结结巴巴说：“您、您队里姓吴的小领导说有点事先走了，叫我们给您打招呼。哦对！他还开走了您的车！”
“……什么？”
“他，他进厂房搜查了一圈，出来就说有点事，等不及您回来。”实习警第一次跟正处级领导说话，脸都紧张红了：“喏，那个方向！”
步重华下意识顺着实习警所指的方向一看，空空荡荡的公路通向荒原深处，湮没在漆黑的深夜里。
——他走了？
什么意思？
“我的枪呢？”这时突然人群中一名中队警察失声喊了起来，拼命上下摸索全身：“我枪刚才还在套里，怎么没了？”
“我的也没了！”他身边同事条件反射一摸自己的枪套：“不可能，我一直待在这儿没动！我的枪在那里？！”
失枪是大事，登时周围人人变色，所有人都同时本能地检查自己的枪。甚至连严峫刚下车没反应过来，也条件反射伸手摸了一下：“？你们津海这么容易失枪的？”
只有步重华陡然意识到什么：“吴警官走的时候是不是你俩都在场？”
两名失枪警察登时表情空白，如遭雷殛。
严峫一看自己表弟的脸色就知道大事不好，出于对家暴的一贯反对，刚要徒劳地争辩一句可是那也不能证明失枪跟表弟媳有关系啊，紧接着就只见步重华一言不发，大步冲进了黑洞洞的废弃厂房。
众人在他身后面面相觑，刚一窝蜂想要跟上去，这时步重华面沉如水地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出来了，直接把电脑往辖区派出所技侦手里一扔：“数据还能恢复吗？”
技侦一看，摇头如拨浪鼓：“对不起步支队，这台电脑连主板都已经被拆走了，实在是……”
步重华琥珀色的眼底瞬间结上了一层冰。
“……”严峫茫然懵懂，想了想问：“要不你查查他的手机号？做个三角定位？”
“没用，吴雩给自己装了反追踪设置。”
严峫的第一反应是：哎呀卧槽，这年头还有人能给手机做反追踪，高手在民间！但他由衷的赞叹还没出口，下一刻突然治安大队长从混乱中挤过来，急急忙忙举着自己的手机：“步支队！技侦王处说有急事找你，让你立刻接电话！”
步重华接过手机：“喂？”
王九龄问：“你跟吴雩在一起吗？”
——王九龄这个人，事越大字越少。步重华刹那间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出什么事了？”
对面背景有些嘈杂，可能是很多电磁信号在同时干扰的原因。短暂而漫长的几秒钟过后，王九龄绷紧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你最好立刻上马里亚纳海沟网站看一下。”
步重华蓦然望向严峫，兄弟俩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极端不祥的预感——
这时林炡已经掏出手机熟练地连上洋葱路由，刚打开马里亚纳海沟的网站首页，就只见他瞬间脸色剧变，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我艹！！”
刺啦！
牧马人四个轮胎与柏油地面摩擦，随即稳稳停下。
高速公路大桥宽敞空旷，两排路灯依次投向远方，消失在浓墨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车窗正前方，一辆吉普车停在道路正中间，四辆摩托车左右分别一字排开，挡住了更往前去的路。
一个身姿矫健窈窕的女人叼着烟，双手抱臂站在吉普车前，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看见她那张性感、桀骜而不可一世的脸——是玛银。
当年金三角毒枭塞耶的独生女，现在马里纳亚海沟老板鲨鱼的情妇。
吴雩透过车前窗，久久凝视着她的身影，冥冥中似乎有种命中注定的东西让他周身气场一凝，变得沉定、决然而肃静。
他闭上眼睛，少顷后从杂物匣里拿出今早收到的那件礼物——步重华的新手机，今早出门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办了张卡，当时甚至还有心情选了个靓号，挑了他觉得又好又实惠的流量套餐。
——其实是有点讽刺的，他以为江停暗中伸出的援手能让自己从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谁知顷刻间天翻地覆，命运很快就打碎了他最美好、最珍贵的奢望。
轰！轰！
几个马仔有点不耐烦了，隐约想要发动摩托向这边驶来。吴雩没有看他们，打开曾经无比熟悉的网页后输入一个字，点击发送，将手机卡拔出来一折，随手丢出窗外——
SIM卡在半空划出弧线，无声无息消失在大桥下。
下一秒，黑暗中的牧马人亮起车灯，毫无预兆一脚油门踩到底，呼啸着一头撞向玛银！
&#183;
“……如果你现在依旧孑然一身，你敢不敢重新出现，像当年一样，站到我的面前？”
鲨鱼的视频仍然挂在暗网最大电商平台“马里亚纳海沟”的首页上，点击已逾四百万次。视频下各国文字的留言五花八门，其中一条中文最新回复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顶上了热评榜首，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一个字——
【敢。】
【Reply by 画师&#183;8min ago】
用一石激起千层浪来形容都算轻的，那简直是一桶汽油泼进了火海里，整个海面瞬间就爆上了天。无数人、无数条评论在这一个汉字的回复下疯狂刷新，英法德俄甚至冰岛语越南语都有，到最后所有人都在满页满屏打惊叹号，亢奋、期待和难以置信溢屏而出，犹如一场黑暗世界的末日狂欢。
“发生什么事了？吴雩人在哪里？！”
“把他找回来，快把他找回来！”
……
喧杂人声突然变得模糊而遥远，步重华盯着那一个字，眼前慢慢浮现出那天年轻人垂着眼睫的笑意，俊秀的面颊微微有一点红，似乎有点自惭又难为情：“跑去跟暗网大BOSS单挑？噗通一声跪地求饶还差不多……你在开玩笑吧？哈哈活着不好吗……”
那一刻他所有羞涩的渴望和向往，都化作了此时孤注一掷的——“敢”。
“……怎么证明就是吴雩，或许是别人注册来恶搞的呢？暗网注册又不要验证，我去注册一个鲨鱼ID就能证明我是鲨鱼了吗？”
不远处严峫还在那据理力争，被林炡叹口气打断了：“不可能的严支队，就像在暗网上不会有人敢冒充鲨鱼一样，也不会有人敢冒充画师……那不是一个暗网ID，而是一段暗网历史，你不明白……”
“喂老步！老步！”王九龄还在通话那头急躁地喊，“吴雩是用什么设备连接暗网对鲨鱼发出回复的，想办法去追踪网络信号交换记录！总有办法能追查到他现在在哪！我这就去找市局打报告——”
“不用了。”步重华终于长长呼了口气，低声说：“这件事交给我。”
“喂你，喂？！”
步重华挂了电话，示意治安大队长暂时把手机借给自己，然后熟练地翻墙下载了一个软件应用打开，输入一段代码，少顷屏幕上显示出坐标搜索，开始loading。
严峫满头急躁，转身正巧撞见这一幕：“这是什么？”
“一个专门追踪候鸟的API开放软件。”
“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十多年没见的大学同学说了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宁愿跳楼也要逃出津海的人突然彻底改变想法，但我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步重华沉声道，“所以今早我送了他一个新手机，在隐蔽文件夹里装了一个虚拟SIM卡，追踪范围覆盖几万公里，足够他像候鸟一样从亚洲飞到北美再一个来回。”
严峫：“……”
严峫目瞪口呆，少顷突然意识到：“等等，还是不对，那万一他没把你送的手机带在身上呢？”
步重华偏过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他会的。”他轻声说，“我只送过他这么一件东西，不管到哪里他都一定会带的，这是人的心理定势。”
严峫已经惊愣了，这时地图突然Loading结束，显示出一个延迟坐标。
“我去找他。”步重华把手机一收，箭步走出警戒线，头也不回吩咐：“这个坐标会随时更新，通知增援尽量跟上。”
“……哎！哎哎！”严峫反应过来，一边追上去一边把手探向自己裤兜：“别开你们警车了，开我的——呃？”
严峫歪着头，手一顿，裤兜里空空如也。
下一刻，他眼睁睁看见自己的银色大G轰然发动，在空地上一个漂亮的倒车，车窗降下伸出一只手来冲自己挥了挥，然后利箭般冲向了远处的茫茫公路！
严峫：“………………”
“别人谈恋爱伤自己的肾，你谈恋爱撞你哥的车！” 严峫追在后面怒吼：“畜生！！”

第88章
同一时刻，高速大桥。
摩托引擎“呜——”一声由远而近，狂风中只听马仔用缅甸语怒吼：“干什么的？！停下！停下！！”
玛银站在车头前眯起眼睛，第一反应是三七这小子疯了，想造反？
但就在短短半秒间，牧马人飞驰逼近，车灯交错瞬间她看见驾驶座上那道身影轮廓，瞳孔在眼珠里急速放大——
砰！两名摩托车手飞撞上地，其中一个距离近的连翻滚都来不及，就被飞驰的牧马人卷进车底碾成肉酱，碎骨内脏稀里哗啦铺了一地。
玛银用尽全身力气怒吼：“杀了他！！”
尖叫咆哮四下响起，但玛银已经毫不在意了。她旋风般钻进吉普，手刹一放油门发动，四轮驱动迅速往后倒；在她倒车的两秒间，吴雩啪地打亮远光灯，强光令第二个马仔眼前一晃丧失反应，被撞得如炮弹般飞出了大桥，飞驰的摩托车贴地呼呼打旋，一头撞上桥柱，几秒钟后轰地烧成了火团！
玛银红唇冰冷一挑，毫不犹豫把手刹拉到R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牧马人是正面冲击吉普车尾，但她丝毫不惧。这辆被改造过的吉普车有着强横霸道的前后保险杠，百公里加速度不到4秒——在两车加起来超过三百公里的恐怖时速下，钢铁猛兽狠狠相撞，牧马人车头登时完全扭曲！
轰一声惯性让吴雩向前飞冲，随即被保险带勒住，啪地甩回到驾驶座上。
如果没有保险带此刻他已经撞碎车前窗，整个人飞出车外了。吴雩把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右脚油门毫不放松，只见他的车头与吉普车尾死死绞紧，金属剧烈摩擦爆发出刺耳的咯咯声，在角力中不断往后退——
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吴雩一瞥后视镜，只见一名摩托车手已经绕到了后面去开枪，后挡风镜哗然粉碎。说时迟那时快，吴雩连头都不回，从杂物匣抽出手枪向后啪！啪！两下点射，子弹旋转冲出暴雨般的玻璃碎片，越过二十余米距离，呼啸贯穿车手前后胸，带起一泼血花！
车手圆睁双眼，向后仰天倒在了公路上。
失去控制的摩托车一头冲出大桥，几秒钟后才落地爆炸，火光映亮了大半座桥墩！
子弹出膛刹那，单手开枪的后坐力让吴雩肩背一震，方向盘再吃不住劲。霎时间他只觉得车头向后一别，顿时知道不好。
——玛银紧盯着后视镜，面上闪过狠色。
牧马人在这数吨级的角力中一溃千里，四个橡胶轮胎同时与地面摩擦、挤压、变形，庞大车身不受控制地失去重心。紧接着车后轮疯狂打滑，被倒车的吉普推得生生向后，车尾加速撞向桥柱！
这要是撞上，在水泥柱和吉普车的双重挤压中，牧马人几秒内就会整车报废成一团扭曲的生铁，吴雩会被生生卡死在驾驶室里被挤成一团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吴雩的操作堪称教科书级，手刹换挡、打方向盘、油门刹车交替互踩，一系列动作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在车尾灯逼近水泥柱前一刻，极限操作的牧马人终于跟吉普稍微拉开一丝空隙，借着那稍纵即逝的夹角猛然转向——
两车剧刮迸发出火星，玛银方向盘当场失控，脸色一变。
但她现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打滑的吉普整车砸上水泥柱，车尾部陷成深坑，油箱当场挤爆，汽油开闸似的喷了出来！
“%&#*&！！”
玛银破口大骂，一拳砸上方向盘，拔出手枪推门而出，一边大步走向牧马人一边——砰！
车门陷出弹坑。
砰！
整块侧视镜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
侧车窗应声粉碎，玻璃哗然泼了满地！
“出来，解千山！”玛银双手持枪指着驾驶车门，怒吼震动荒原四野：“出来见我——！”
严重变形的驾驶室里，吴雩闭上眼睛呼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寒光澄澈，折起衬衣袖口，然后拉上口罩另一侧。
砰地又一声枪响，车前窗在可怕的龟裂纹中碎成千万片，弹壳叮当掉地：“解、千、山——”
怒吼话音没落，一道身影破窗而出，引擎盖被重重一脚踏得下陷；玛银毫不犹豫扣动扳机，9mm鲁格弹贴着吴雩的脚跟擦过金属，飞擦出一泼火星！
吴雩看都不看，纵身落地一滚，快得如同鬼魅。枪响就像炸膛，数颗子弹紧贴着他削瘦的脊背打上地面，满地弧形灰烟一路追着他没进桥柱，打得水泥实心柱碎石乱溅，蓦然枪声一停，没子弹了！
玛银：“艹！”
千分之一秒内，吴雩从水泥柱后闪身点射，但四十米距离黑夜中，警枪的狙击精度、速度都根本不能与改装过的格洛克手枪相比。两下点射啪啪打空，对面玛银已经助跑跃起，凌空换上弹匣，飞身落于车顶，子弹咔一声上膛，双手瞄准了水泥柱后吴雩的眉心——
时间被无形之手拉长，一切都好似电影中的慢动作。
格鲁克击发瞬间，吴雩已然扣下扳机，他仅剩的最后一颗子弹旋转飞向吉普车油箱。
——轰！！
吉普整车爆炸，玛银被气流狠狠掀飞，落地狼狈滚出了十来米，一头撞在桥栏上！
玛银只觉头一蒙，额头鲜血放闸而出，滚热粘稠的鲜红一下盖住了左眼。
手枪已经不知道被爆炸掀到哪里了，她大口喘着气，摸索扶着桥栏起身，模糊的右眼看见远处那道身影逆着光，从容不迫将衬衣袖口一道一道卷在手肘上，然后从后腰拔出一弧雪亮短匕，握在手中一步步走来。
他的身影劲瘦挺拔，十年前那一丝青涩的锋芒毕露已经消失殆尽，变得沉稳、内敛而强大，但那敌意没有变。
那从当年到现在都无法掩饰的针对和怨恨始终没有变。
“……来啊，解千山。”玛银把手探向怀里，喘息着笑起来：“为什么不敢坦坦荡荡地来见我？”
路灯从高处斜斜照在吴雩眉角，映出了口罩上冷淡平静的双眼。
“你毁了我的家，害死我父亲，还苟延残喘活了十年。利用别人的性命多活十年感觉如何，嗯？”
吴雩恍若未闻。
玛银喘息一停，从怀里抽出一把乌黑哑光的三棱刺柄，含着血腥轻轻问：
“准备好偿还这笔血债了吗？”
话音未落，她突然箭步而上，力量之猛、速度之快都仿佛刚才的撞击不曾存在。三棱刺凌空撞上匕首刀锋，当当当不知多少声暴雨打梨花的亮响，震得人耳膜发蒙，倏而叮！！一声死死格住匕首，三棱刺在近战中的绝对优势一览无余，然后飞脚把吴雩当胸踹了出去！
玛银那马丁靴底是带钉的，吴雩从八楼摔下来的胸骨错位根本没有愈合，这一脚当场让他喉头冲出血腥，一下浸透了口罩，倒冲出去数丈后反手将刀尖刺进地面才勉强站住。
还没等他拔出匕首，玛银凌空已至，足尖倒挂上他脖颈——她身体轻但肌肉结实，爆发力极强，转瞬一记剪刀扫，眼看就要把吴雩当头撂倒！
以吴雩这种体型面对剪刀脚翻摔，只要一旦沾上地，那是根本没挣脱的。电光石火间他仰面倒卧铁板桥，上身完全后仰与地面平行；这柔术确实已经练到非常精湛的地步了，倒卧至最低点时他后脑勺黑发与地面一碰，劲风贴面而来——
唰！
玛银大腿、小腿到皮靴绷成直线，与他鼻梁平行扫过，落地同时三棱刺出手，吴雩连躲都来不及便脸颊一凉，热血随刀锋一溅而起，口罩系带随之断裂。
玛银冷笑扭头：“让我来看看你这张令人生厌的——”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远方的黑夜、广袤的荒野、断桥尽头的熊熊大火，都在那一瞬间化作微渺光点，风一吹便飘扬散去。
吴雩侧颊鲜血从半空中缓缓落下，他转过脸无声地张口用缅甸语说了句什么，落在玛银空白的瞳孔里。
口罩无声落地。
下一秒，吴雩发力勾脚，膝弯绕颈，凌空飞身十字固；玛银只觉眼前划过闪电，咚一声被他狠摁在地，手腕、手肘、肩膀关节咔！咔！咔！！三声亮响，反关节扭到极限，登时发出惨烈的尖叫！
“你的家被毁了，那我的家呢？”吴雩喘息着嘶哑道。
十字固一旦成型就不可能解脱，他双手、上身、腰胯及双腿全部集力在玛银那一条手臂上，玛银整个人被他双膝弯摁在地面，犹如困兽挣扎，除了尖锐的叫喊什么都发不出来。
“我的家乡没有学校，没有农田，没有医院，甚至没有一条最便宜的能走车的水泥路，祖祖辈辈活着跪在罂粟丛里，死了埋在罂粟园边，我的家乡凭什么被你们毁成那个样子？”
玛银的手臂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然后一厘一厘地接近折断，她发不出声来，只能张着嘴痉挛，感觉到骨骼被活生生挤压直至濒临碎裂。
“今天这座桥上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下去，那个人是我。”吴雩仰卧在地面对夜空，粗喘着说：“因为这世上已经没人在等你了，但还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玛银眼珠急剧放大，她的关节骨终于一折——
碎骨之痛席卷全身之前，突然！
砰！
枪声猝然响起，子弹打在吴雩耳边，是刚才上来就被撞翻但没被碾成肉泥的另一名摩托车手！
那人可能是因为戴着头盔，落地后没当场摔死，不过饶是如此也昏迷了半天才醒来，正满脸是血地俯在地上抓着枪。眼见一击没打中，他刚要挣扎着再瞄准，但吴雩眼珠一凝，迅速蹬开玛银起身，甩手扔出匕首。
呼呼打旋的刀锋飞出数十米，摩托车手猛一躲避，刀尖错过咽喉，“当啷！”一声将手枪远远打飞！
摩托车手也是真的毒贩马仔习性，怒骂一声就踉跄奔去捡枪，趁着这时吴雩疾步退后；但杀红了眼的玛银却不管不顾地起身冲来，情势突变措手不及，吴雩后腰一下抵到桥栏，只见玛银已经正面扑到了眼前！
一股杀意直冲吴雩心头，他几乎是本能地按住身后桥栏，凌空纵身，双膝一架玛银脖颈，就利用腰腿的力量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只要玛银反应稍微慢点，离地而起的那一刻，自身重量足以让她颈骨喀拉脱臼，所幸在千钧一发间她双手紧抓住了吴雩脚踝。
最炫目的杂技都无法表现接下来的惊险，他们两人就这样彼此相连接着，以吴雩反抓在栏杆上的双手为支点，凌空飞出三百六十度，双双被抛出了桥外！
“啊！”
玛银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仅靠死抓着吴雩脚踝才吊在半空中。而吴雩被玛银的离心力加重力一拉，攥着栏杆的手几乎打滑，险些摔下大桥，眼前一黑才咬牙稳住了这危如累卵的平衡。
“放手啊？”玛银断断续续的冷笑从脚下传来：“放手我们就……一起死……谁也别他妈……”
吴雩一声不吭，冷汗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汇聚到下巴颏，掉进脚下深不见底的桥墩。
他手臂肌肉绷紧到了非常可怕的地步，似乎连淡青色的血管都要从白皙的皮肤下爆裂出来，但没有半点放松，还颤抖着往上一挣，想艰难地爬回大桥。
这时头顶传来粗哑的喘气声，刚才那摩托车手握着枪一步步走来，紧接着就被这场景惊呆了，手足无措道：“……大小姐？！”
摩托车手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进退维谷的情况，如果他对吴雩开枪，玛银就会跟着从断桥上掉下去，这种高架桥绝对能把人摔得连全尸都捡不起来；但如果他把吴雩拉上来，吴雩的第一个动作肯定是杀了他，毫无疑问！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其漫长；在这死一样的僵持中，终于从桥下传来粗砺的声音：
“……你……就算……活成他的样子，也……”
玛银连出声都很困难了，她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吴雩突然忍无可忍地绞紧双膝暴吼：“住口！”
咯咯数声从玛银咽喉暴起，她两边颈侧挤得青筋凸出，面孔由红转紫，继而泛出可怖的苍青。
“……我得活下去，我得活着回去。”吴雩急促战栗着，神经质地喃喃：“我现在有家了……我现在有人在家里等了……”
他右手向上一挣，身体剧晃，艰难地挪了两厘米。
“怎么、怎么办？怎么办？……”摩托车手发着抖倒退半步，手足无措用缅甸语念叨着，然后转身就想跑。没两步他突然又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算背主，如果玛银侥幸没死，自己是要被拉出去五马分尸的，索性一股蛮狠直冲五脏六腑，转身颤颤巍巍地用枪瞄准了玛银的头顶。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没办法，本来就没办法……”摩托车手乱七八糟嗫嚅半天，在目光触到玛银那张面孔时又胆怯了，哆哆嗦嗦地将枪口转向吴雩：“我是被逼的，我没有办法……”
吴雩瞳孔一点一点压紧成针，只见对方闭上眼睛，把枪口指向自己攥着桥栏的手，就要按下扳机——
此时枪声在黑夜中炸响。
子弹从摩托车手太阳穴左侧没入，贯穿颅脑，从右侧炸出，尸体摇晃两下颓然倒地，流出满地脑浆。
同一秒钟引擎轰鸣逼近，银色大G化作雪亮的闪电破开夜空，吴雩猝然睁大了眼睛——是步重华！
步重华猛刹、倒车，咕叽一声毫不留情把摩托车手的尸体卷进了车底，然后飞身下车奔上前，只瞥了下面的玛银一眼，啪地紧紧攥住吴雩手腕：“上来！”
“……”死里逃生的吴雩像是整个人木了一样，呆呆地抬头仰望他，却没有任何配合发力上来的迹象。
步重华怒吼：“你给我上来！！”
夜风卷过高架桥，带着断桥尽头大火燃烧吉普车的噼啪，以及更远处的警笛鸣响，一股脑冲向广袤的荒原。
吴雩眼珠微微颤动，近乎贪婪地描画着步重华那张燃烧着怒火的、冷峻的面孔，然后突然低下头，手臂因为发力而急剧颤栗，一阵阵濒死的呻吟从他脚下传来——是玛银。
步重华闪电般明白过来。
他不是不肯上来，而是要确保先绞死玛银！
这大桥只要一松手掉下去绝对摔死，而他就宁愿冒着摔死的危险，也不愿让玛银落到警方手里！
“……吴雩，你抬头看着我，你听我说。”步重华紧紧抓着吴雩的手，感觉汗液摩擦正让皮肤一点点打滑往下坠，“你先上来，之后的事情我们再解决，现在不是……吴雩！你他妈抬起头来看我！”
吴雩咬着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与鲜血混在一起，一滴滴掉进脚下不见底的深渊。
短短几秒仿佛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终于头顶步重华强压暴怒的喘息一平，好似火山被更强大更可怕的力量生生压回地底：“吴雩，你看着我。”
然后他从侧腰拔出枪，对准玛银的头，那瞬间玛银目眦尽裂，嘴里无声地用缅甸语喃喃了几个字——
步重华眼底冷静如同冰霜，决然扣下扳机。
砰一声巨响，鲜血混合脑浆炸开，吴雩双膝下意识一松，缺了大半个头的尸身如同断线风筝一样掉下了大桥！
“……”
吴雩颤抖着抬头，只见步重华收起枪，居高临下道：“记着，这是我第一次为你杀人。”

第89章
“报告廖副报告廖副，我们马上就要到新乡断桥口了！市委市局跟当地县政府已经一一通知到位，宁河县医院已经派出急救车，救火车也在赶去的路上，预计再过十分钟我们就能抵达现场……”
警笛顺着高速公路飞驰，步话机里传来警员急促的声音，但廖刚置若罔闻，从刚才到现在第十八次拨出了步重华带着的那个手机号，内心几乎已经要绝望了。
嘟嘟嘟——
与此同时，高速公路大桥。
步重华一使力，吴雩整个人翻过桥栏摔倒在地，剧喘着抬起头望向他。但步重华没反应，面沉如水地垂着视线，一手抓在吴雩手臂上一手接了蓝牙耳机中的来电：“喂，廖刚？”
“太好了步队你终于接电话了！那边情况怎么样？消防车急救车正在赶去的路上，我们还有十分钟就能……”
“知道了。步重华沉声打断他，抬头向四周逡巡一圈，将熊熊燃烧的车架和毒贩马仔的尸体都收进眼底，说：“吴雩受伤很重，急救车来不及，我先送他去宁河县医院，其他事回头再说吧。”
“可是……”
步重华没再听下去，维持着那个半跪在地的姿势摁断通话，转向吴雩。
吴雩已经撑不起全身重量了，大半个人都靠在桥栏边，蜷缩在血泥斑驳的柏油路面上。这样看上去他人显得很清瘦，衬衣上沾满了血迹和泥灰，鲜血从乌黑的鬓角一滴滴划过脸颊，掉在惨不忍睹的白色衣领里。
他就这么怔怔望着步重华，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亲吻他又不敢。
步重华仿佛没看见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一字一顿问：“阿归是谁？”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吴雩面上血色尽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半晌才嗫嚅出一个字：
“你……”
“从这里开到宁河县医院最快四十分钟，你可以选择在这四十分钟内构思一篇说辞来应付我，或者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四十分钟之后独自一人去面对津海市局和公安部。”
步重华俯在吴雩耳边，每一个字都冰冷而清晰：
“如果他们决定放弃你，那么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亲手送你回云滇。”
“吴雩，你自己选。”
吴雩微微睁大眼眶，混合着血迹的泪水在眼角凝固，映出远方旷野中隐约交错的红蓝警灯。不知过了多久，风中终于渗出他哽咽的声音：“……我不想回云滇……”
那尾音嘶哑到极致，恍惚带着难以言喻的哀鸣。
他深深低下头，就像伤痕累累的雏鸟竭尽全力缩进羽翼中，盲目寻求那一丝并不存在的庇护，但除了牵动伤口引发更剧烈的疼痛之外别无所得。电流一样的颤栗覆盖了他全身，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好像才意识到今天再也没有回避的余地了，终于从胸腔中榨出了最后一丁点勇气，绝望地问：
“……你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只要你再亲我一下，一下我就告诉你，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步重华那只手终于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因为近距离开枪杀人即便对步重华来说也是巨大的心理冲击，尽管这不是他平生第一次行使合法击毙权，尽管玛银是个持枪袭警、恶贯满盈的毒贩。下一刻，吴雩感觉自己脸颊被炙热的掌心贴住了，他们就这样坐在烈火与硝烟中，彼此互相靠近，迎面吻上了对方冰凉的嘴唇。
呼地一声夜风变大了，将滚滚黑烟卷上天际，消弭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空。
“……对不起我骗了你，阿归是我的恩人。”
吴雩低下头去用力搓了把脸，半晌才抬起通红的眼睛。他嗓子里仿佛堵住了酸热的硬块，每个字都压抑到变了调的地步：
“十年前在中缅边境良吉山，他为救我炸了红山刑房，把自己也埋葬在了地道里，但我却没法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因为他是毒贩的人。”
尽管步重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实际听到的时候心头还是重重地突了一下——毒贩。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大二那年实习，跟禁毒队实施抓捕任务。”吴雩嘶哑道：“第一次见面他就救了我的命。”
——烈焰噼啪燃烧，仿佛一曲悠长而悲凉的挽歌，呼啸掠过千山万水，穿过远处无声鸣响的警笛。
无人得知的往事，青葱隐秘的岁月，渐渐湮没在了急促闪烁的红蓝光芒里。
呜哩呜哩呜哩——
一辆辆警车包围KTV，步话机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怒吼：“报告指挥中心报告指挥中心，行动情报泄露，必须立刻提前抓捕！”“交易双方发现我们了！A5组向第三据点包抄！”“不好，两名卖家冲破包围圈正向消防通道逃跑！！”
年轻的解行蹲在消防楼道外，紧紧握着手里那把只有一颗子弹的五四式，没人能听见他一声比一声更加清晰、更加颤栗的喘息；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道晃动的人影先后狂奔出来，是目标毒贩！
“站——唔！”
警告尚未出口便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道堵了回去。解行只觉有人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让他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硬生生拖进树丛，无数细小枝叶哗啦挡在眼前：“不许动，别出声。”
那声音出乎意料很轻，更轻的是咽喉间那片剃须刀锋，正闪烁着锋利细微的寒光，反射出解行下颔缓缓滑落的一丝冷汗。
“你想死吗，小警察。”那人就这么俯在他耳边，带着微不可闻的讥诮：“那两人满裤兜的手雷没看见？”
解行双眼蓦然睁大，眼睁睁目送那两名毒贩迅速隐没在黑暗的后巷里，然后猝然向后肘击挣脱，猛一回头——
昏暗中的不速之客倒退半步，两人彼此对视，他看见了一双年轻沉静的眼睛。
那是解行第一次遇到阿归，但也只是遇到而已，因为紧接着对方就迅速撤离了抓捕现场，身手敏捷得像头野生猎豹，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也不知道对方在交易的毒贩团伙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因为任务结束后没有任何人责备他为何没拦住两名持械毒贩，所以他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那仓促的奇遇。
尽管他也不知道隐瞒是出于何种古怪的动机。
他更不知道的是，第二次巧遇竟然就在半个月后，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嫌疑人全部押送上车，快快快啊通知禁毒所的人来‘点货’……”“卧槽起码两公斤，这个季度的指标稳了！”“现场打扫干净了吗确定都抓完了吗？”“哎！哎几个实习的！再去看一眼！”
……
仓库外脚步来去，人声鼎沸，公安局、检察院、禁毒所的车水泄不通。经历过抓捕的仓库满地狼藉，几束手电光来回扫射周围满是灰尘的地面和布满蛛网的墙壁。
“差不多了小解！走了！”
“哎！”
解行转过身，突然余光瞥见角落里一块盖着废弃木材的油布，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感涌上心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哗一声掀开，扑起半人多高的灰尘。
下一刻他愣住了。
现场乱七八糟的光从门外投射进来，延伸出一条光带。光带尽头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血迹斑斑的年轻人，他一手捂着流血的侧腹，抬起沉黑的眼睛与解行对视，面孔苍白毫无半点血色，嘴唇紧紧抿成突兀又深刻的阴影。
每秒钟都突然变得无比僵持而漫长，过了不知多久，年轻人终于轻轻一甩手——当啷！
一个乌黑的东西被丢在解行脚边，是把枪。
“小解！”远处有人在叫他，“有发现吗？准备走了！”
解行闭上眼睛，在那短短片刻间，做了一个从此颠覆他们两人命运的决定。
他俯身捡起那把枪，把一发未出满弹匣的子弹退出装进怀里，把枪扔回给年轻人，转身放下油布大步向外走去。
“没有发现！”他朗声道，“等等我，来了！”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他在抓捕时救过你一次，你敢冒着在毒贩枪上留下指纹并私自保留子弹暴露的风险，把一个出现在交易现场并且身份不明的人放走？”
银色大G沿公路飞驰，吴雩合衣靠在副驾驶上，从侧视镜望见身后远处被警灯包围住的高速断桥，消防车正对着燃烧的吉普紧急喷水，那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
“对，”他疲惫地道，“就因为这个。”
步重华开着车偏过头，只看见吴雩小半侧苍白的脸颊。
“……后来呢？”沉默片刻后他问。
“后来他成了我的线人。”
步重华一怔。
“没备案，没批文，甚至没来得及做只字片语的纸面记录，没有任何能当证据的东西。”吴雩闭上眼睛，说：“为此我后悔了很多年。”
牛毛细雨淅淅沥沥，胡同两侧湿润的屋檐越发乌黑油亮，地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解行推开窄巷最深处破败的小院，白天屋里却阴暗得如同傍晚，床头一点如豆灯光下散落着乱七八糟的药瓶药板，染血的、泛黄的绷带从床脚一直堆到床底。
年轻人靠在床头，赤裸上身，正举起半瓶烈酒对着腹部上的创伤浇下去，瞬间咬牙竭力后仰，露出青筋突起的咽喉。
但他牙缝间没有半丝声音，一切都仿佛压抑的哑剧，只有剧痛时脚在床板上蹬出的沉闷声响。
雨从瓦片上落下，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留下经年的凹痕。
……
“昨晚屋后闹耗子，隔壁家养的猫把对门花盆撞倒了，今早俩阿姨堵在巷子口对骂了半天。”年轻人坐在简陋的木桌后，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块烧鸡，在袅袅热气中微笑道：“巷子头那家姑娘在偷着跟对门小子谈恋爱，但我看处不长，十有八九很快就散……哎，你不吃啊？”
解行把自己带来的消炎药和食水一样一样放在柜子上，摇了摇头：“给你买的，我不吃牲畜肉。”
年轻人若有所思，没说什么。
“你不该不去医院，这样下去会感染的。”
“你也不该不去上课，这样下去会挂科。”
解行回过头，年轻人回避了他的目光，望向窗棂外漫天纷飞的细雨。
“……我看抽空把你的事报上去吧。”解行呼了口气，继续整理那瓶瓶罐罐，说：“现在一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万一发生什么事太危险了。我有个姓张的学长……”
“不急，再干票大的。”
咚一声解行把药瓶重重跺在桌面上，“还要怎么大？你想怎么大？哪天真出事了怎么办？怎么救你，拿什么说清楚？”
“……”
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座陋院，没有人吭声，屋子里只听见彼此长长短短的呼吸。
良久后解行终于勉强压下情绪，艰涩地吐出几个字：“阿归，你听我说……”
但紧接着就被年轻人打断了：“不行。”
“你……”
“他们不会相信我，抓我的价值比相信我大。”年轻人放下筷子，掌心用力搓了把脸，低声说：“解行，你以为这世上有苦衷的事就能说得清，实际这世上人人都觉得别人的苦衷轻如鸿毛，唯有自己的情由重若千钧。你还有前程，我不想连累你，等下次干一票大的有了底气再说吧。”
一股酸楚的愤懑解行直冲心头：“可是你不能永远都寄希望在下一次！你——”
回答他的始终是沉默和回避。
“我看你永远都鼓不起这个底气！”解行忍无可忍丢下一句，推门大步冲出了笼罩在阴晦水汽中的小院，只留下年轻人孤独地坐在阴影里。
……
“为什么说抓他的价值比相信他要大？”
“因为当时他已经有名气了。”吴雩淡淡道，“金三角毒枭塞耶的人，玛银的心腹，出类拔萃的手下，甚至能被派来北方城市为毒贩开辟新路线保驾护航。抓他是大功，不抓却要拿一身衣服来赌，不是人人都敢冒这种风险的。”
其实当年阿归说得不错，在边境生死搏命那么多年的他头脑远比解行更加清醒——解行获得的那仨瓜俩枣的表扬绝不足以成为任何筹码，更不可能说服组织对缅甸籍的阿归投注丝毫信任。
隐忍不发，积蓄筹码，直到最后时刻孤注一掷，是阿归破局的最优解。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没等来能孤注一掷的机会，潜伏在这片地区的毒网就先找到了他。
“呼、呼……呼……”解行在黑夜的胡同里急速奔跑，倏而停下脚步，迅速转身躲进墙角。透过砖缝他看见小路上的车灯，三四个人正带着阿归上车，其中一人小声说：“大小姐知道你困在这里出不去，担心得不得了，我们趁这几天风声小，赶紧取道云滇出境……”
解行双眼睁大了，紧紧咬着牙，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归裹在一件黑色兜帽衫里，牛仔裤高帮靴，帽沿下只露出一侧苍白的面孔。他在敞开的车门前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像在等待某道注定不会再来的脚步，只静静地站在那，望着脚下黑夜中一望无际的石板路。
那几个人纷纷站住：“什么？”“怎么了？”
……
剧痛从解行十指刺进神经中枢。那是因为他死死抠着墙壁，甚至指甲缝中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他们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就近在咫尺，但永远都无法回头再给彼此一个对视。
“……没什么，”阿归低下头沙哑道，俯身钻进了车门。
红色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没有人知道尾烟散尽后巷子深处那简陋破败的小院、细雨中乌黑的瓦片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没有人知道那年秋天命运奇诡的相遇，会怎样彻底改变他们两人的后半生。
“那是当年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后来我回到学校，从此失去了他的音讯。第二年，张博明被入选到公安部麾下的一支特情小组，策划对边境贩毒网络进行渗透和打击，他们需要遴选一批没有任何背景来历、像白纸一样可以随意涂改塑造的底层潜伏人员，我向他推荐了我自己。”
黑夜中的高速公路渐渐驶到尽头，远处灯火通明，是宁河县医院。
“他们把你塑造成一个化名解千山的初中毕业小混混，送进锦康区看守所，在那里你再次遇到了阿归？”步重华沉声问。
“是。”吴雩裹着步重华的警服外套，整个人轻薄得好似没什么分量，好像随时会被淹没在宽大的副驾上，“我是以协助运毒的名义进去的，锦康区又紧挨边境，所以阿归很快就听到了风声。他知道我去是为了找他，就想挨到我熬不住了，自己打报告脱离任务回去上学，但没想到监狱里刘栋财年贵那些老犯人倒先动了手。最终没有办法，他只能带人跨境来劫狱，把我带到金三角毒枭塞耶的地盘，也是在那里见到了玛银。”
吴雩失血已经很多了，最后几句话低哑得有些变调。他把头靠在车窗边，血迹纵横的下颔骨在越来越亮的路灯中森白刺眼，随着车辆急速颠簸而无力地晃动。
呲——步重华面沉如水，急踩刹车打灯转向，大G化作银色的残影冲过十字路口，远处医院急救通道已经打开，闪着急促的红光。
“我在那里度过了三年，直到亚瑟&#183;霍奇森受到塞耶的邀请来到良吉山。我跟阿归都觉得，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抓住鲨鱼的安全主管，并捣毁塞耶的整个制毒团伙，那应该是彻底结束这种日子的最好机会……潜伏在敌人的地盘里，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你所有对正义的信仰，所有对牺牲的激情都会很快耗尽，到最后你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不管发生什么都好，你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吴雩闭上眼睛，眼睫覆盖在青灰眼睑上，有好几秒钟时间他意识是恍惚的，灵魂轻轻地飞起来，似乎马上就要陷入深长的睡眠。
“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就那样梦呓般喃喃道，“其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幸运，我把霍奇森那架直升机的方位传出去时直接暴露在了塞耶面前。我唯一的幸运是有人愿意为了救我而去死。”
“……阿归……阿归！阿归！！……”
“快，快走，我没法救了……”
“再坚持一下，求求你！求求你！！”
濒死的喘息一声比一声短促，远处地道还在持续坍塌，透过成堆砖石土方，传来越来越近的轰响。
解行已经走不动了，他甚至无法穿透这浓墨般的黑暗看见怀里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及那双越来越涣散的眼睛。他徒劳地攥住那只手，感觉鲜血从相贴的掌缝满溢出去，一滴滴掉进地里，渗透这郁郁葱葱的重峦叠嶂，消弭在广袤无边的辽阔土地上。
“你要活下去，往前走，永远不能回头……”
你要穿过烈焰焚烧的村庄，跨过满目疮痍的大地，你要躲过魍魉鬼魅与苍茫人海，直至征程最后一刻，站在阳光下拥抱永远的解脱与自由。
……
G65猝然停下，步重华打横抱起吴雩，大步冲向担架车。
急救红灯闪得人睁不开眼，沸腾人声化作模糊遥远的背景，耳边除呼呼风声外一片静默。
“——吴雩，你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叙诡大师，”他就在这安静中紧随担架车奔跑，贴在吴雩耳边轻轻说：“我不相信这个故事。”
吴雩闭着眼睛，神智昏沉，满怀鲜血从步重华指缝间无声落向地面。
“你把故事描画成一个充满暧昧与命运暗示的悲剧，但却无法在最关键的逻辑上自圆其说。为什么阿归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随机拦住一名凑巧埋伏在那里的实习学警；为什么你会在见到他的第二面就将他挡在自己身后，甚至不惜冒着被发现开除甚至被欺骗送命的结果？张博明在成百上千个年纪更大更有经验的候选人里偏偏选中了你，他不怕一个涉世未深的学警被毒贩诱骗甚至策反？他把你送进十三年前混乱暴力的边境看守所，是什么让他笃定会有人孤注一掷，跨越国境来舍命劫狱？”
“一切欲语还休的暧昧情节背后都是最清醒残酷的逻辑链。你与阿归两人之间有更牢固的东西，足以在对视的第一眼就取信彼此，甚至足以说服张博明将身家前程押上这场长达十二年的，一步走错就尽付深渊的豪赌。”
沉重的担架铁轮滚过地面，医护人员急促奔跑，急救仪器嘀嘀作响。
夜风卷着喧哗盘旋直上，消逝在灯火阑珊的苍穹上空。
步重华站住脚步，手术室内透出白光，勾勒出他一侧坚冷深邃的面容，另一侧隐没在门外夜幕浓重的阴影里，鲜血在垂落身侧的双手上纵横交错，由指尖缓缓凝聚出一滴猩红。
“但没关系，”他几乎无声地道，“我还是爱你。”
尽管我们都有一些秘密隐瞒彼此，我还是爱你。
我会独自向着长夜，去寻找那湮没在岁月背后的正义与公平。
第三卷 八二八&#183;密室杀人案

第90章
“嫌疑人当时双手紧抓吴警官脚腕，而吴警官双膝盖内侧按压她头颈两侧，两人仅靠一双手抓在桥栏上悬吊在半空中。我赶到的时候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吴警官一人承受两人重量，除非在松手掉落之前将嫌疑人绞死踹走，或者冒着自己也失手的风险挣脱嫌疑人对其脚腕的攀吊，否则就必须带着她一起爬上来。但是……”
步重华声音一顿，长桌后有人问：“但是什么？”
纪检讯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然而除了呼吸起伏之外鸦雀不闻，所有人目光焦点都是长桌对面那位坐在偌大房间中央的步支队长。
步重华少见地一身警服，熨烫笔挺的淡蓝色衬衣，深蓝制服外套与长裤衬得他肩宽腿长，精悍结实的身材全部隐藏在衣底，外表来看只见瘦高挺拔，肃穆冷淡。
“但吴警官撑不住了。”他说，“如果你们去看吴警官的伤情鉴定报告，会发现他当时已经断了四根肋骨，全靠过人的意志力才能坚持悬吊在半空。经过我对所有风险的临场评估，确保吴警官生命安全的唯一做法只有行使法定击毙权，为此我愿意承担事后接受询问并接受处分的后果。”
长桌后的各级领导小声议论片刻，空气中传来窃窃私语，每一个暧昧的字音都可能间接影响到这名津海市最年轻支队长的仕途。
但步重华坐得很直，没什么表情。
长桌正中的那名处长终于抬起头，不疾不徐地问：“在你眼里，吴警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雩具备成为一名刑侦专家的潜力。”步重华的回答非常肯定：“他有绝对的反应，老辣的直觉，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敏锐观察力。他的逻辑思维非常严密，对很多刑事案件的切入点都熟练而精确，唯独只有一点。”
对方精神一振：“什么？”
步重华没有立刻反应，像是斟酌了数秒后才缓缓道：“不太自信吧。可能是因为经手案件还不够多，也许过两年就好了。”
这个答案太滴水不漏了，长桌后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这次足足持续了几分钟才渐渐平息下去，只见方才那名开口的处长正视着步重华，缓缓问：
“那你对吴警官的思想觉悟方面有什么评价呢？”
步重华有点意外：“——思想觉悟？”
“对，是否还有需要进步的地方？”
步重似乎完全不明白这问题是从何说起，但对方定定地望着他，数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我不知道您具体指什么意思，吴雩有时比较冲动，但他对公平、情理的追求非常纯粹而且浓烈。”步重华思索很久，才摇了摇头：“诚然有些凝视深渊过久的人会难以避免成为深渊，但在现实中，绝大多数人会因此而更加渴望光明，吴雩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顿了顿，在满室安静中加重语气，说：“吴警官是我见过的正义感最强的人，这点毋庸置疑。”
长桌后好几个人都松了口气，气氛终于稍微活动些了。为首那名领导站起身，左右两侧众人也纷纷站起，步重华上前来与他握了握手。
“今天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配合，步支队长。关于对缅甸籍跨境贩毒嫌疑人玛银击毙事件的调查结果，应该会在一个月之内传达到津海市公安局的。”
步重华那张冷俊的脸上，终于短暂而客套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应该的。谢谢。”
步重华出了纪检大楼，手机刚一开机，微信群里无数消息就叮叮叮叮争先恐后蹦了出来。屏幕最上方的消息栏不断滚动翻新，最开始是南城分局和支队内部的同事和下属，然后是各兄弟单位闻风而动的老朋友老同学，翻了足足几分钟后总算只剩下了一个人在无耻刷屏——别无其他，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口）福的蔡麟小同学：
蔡麟：【盆友们盆友们，晚饭时间到啦，大家都吃得好吗？】
蔡麟：【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蔡麟：【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廖刚：【蔡麟你再发你爸给你做的满汉全席我就把你从这群里踢出去！！】
蔡麟：【！！廖哥我错了咱们来聊点其他的吧。啊我这病房的待遇真好啊，多亏步支队自掏腰包把我转进了VIP单人套间，步支队是我最英明的领导，步支队是我最温暖的太阳……】
廖刚：【@蔡麟告诉你一件事】
蔡麟：【步支队就是那春天里灿烂的山丹丹……啥事？】
廖刚：【步支队从这群创立的第一天就把咱们屏蔽了。】
廖刚：【这群里发的任何消息他都看不到。】
蔡麟：【……】
蔡麟：【盆友们我们来聊点其他的吧。晚饭时间到啦，大家都吃得好吗？】
蔡麟：【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廖刚：【蔡麟你再发你爸给你做的满汉全席我就把你从这群里踢出去！！】
……
步重华眼底掠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正要关上那个“南城支队马列主义逢案必破玄学交流群”，突然手机响了起来——在看见屏幕上来电人姓名的那一刻，和缓的神情如潮水般从步重华眼底消失了：
“喂，宋叔？”
通话对面正是宋平，只问了一句话：“怎么样？”
“已经出来了，说是对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一个月以内发到津海市局。”
电话两端都没人吭声，只有轻微信号声沙沙作响。
许久后宋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每个字都非常轻、又非常重，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那些小事我都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关于你昨晚发给我的那份东西……”
纪检楼下停车场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车里，南城分局的步支队长正一手举着手机在耳侧，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知道手机中说了些什么，只见后视镜中映出他低垂的眼睛和形状锋利的眼裂，半晌才深深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气：
“是，这方面我会注意的。但吴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机对面一片静默。
步重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呼出那口气，闭了闭眼睛，然后挂了电话踩下油门，发动汽车驶向了车水马龙的街道。
&#183;
黑色大G在小区地下车库灭灯熄火，步重华没有急着下车，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了他唯一的星标联系人——吴雩，发了条信息：
【来地下车库，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空空荡荡，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可能是在睡觉。
也可能纯粹是刚开始使用微信，还没习惯时不时检查下手机。
吴雩是跟步重华一起住院的，两人连病房都睡的同一间，步重华出院那天他也在医生的强烈反对下坚持出院了。在这一点上步重华无法强迫他，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吴雩对他那种无声的依赖简直到了明显的程度，连前来探病的廖刚都有所感觉：“老板，为啥每次我来找你谈事的时候小吴都目送你出病房啊，你能不能赶紧把打火机还人家？？”
吴雩不可能独自在医院继续住上几个月，他心里事情太多了，压抑沉默，无处发泄，步重华不想放他一个人待太久。于是在跟市局打过招呼之后，他把吴雩接来自己家里，开始每三天把他送回医院复检一次，后来每星期复检一次，直到现在半个月回去看一次医生，除了还需要适当静养、不能做剧烈运动之外已经别无大碍了。
应该是又窝在哪里睡着了，步重华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手机想。
他放弃了叫吴雩下来的想法，一边解开制服纽扣，一边去后座拿T恤，准备换上常服再下车回家。但刚转身他突然又顿住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突然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就像是隐蔽细微的电流涌过全身神经，让他鬼使神差地收回手，愣了会儿之后又把制服纽扣一颗颗系了回去。
叮！
一梯一户的电梯打开，步重华走到自己家门前，忍不住又转身对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打量了片刻，才按开指纹锁，轻轻地推开门。
“我回来了！”
客厅里洒满温暖华光，一碟银鳕鱼和一碟炒白菜放在餐桌上，瓷白干净的碗筷已经摆好，开放式厨房里的电饭煲正显示着保温中。步重华的视线首先落在那张雪白大沙发上，只见靠垫中空荡不见人影，书房却隐约投射出一片熟悉的微光。
——琴房。
步重华没有脱鞋，踩着书房柔软厚实的地毯推开琴房门，果然只见那削瘦的侧影枕在天鹅绒琴盖上，穿着宽松衬衣，手上压着一本打开的厚书，已经睡着了。
壁灯洒在他紧闭时更显修长的眼睫上，面孔苍白沉静，鼻翼投下一圈浅淡阴影，就像是在暧昧光影中某个旖旎的梦境。
步重华神情微微变了，仿佛准备猎食那般走近，低头打量吴雩片刻，只见他宽敞的衣领因为睡姿而向右肩倾斜，从修长的脖颈下隐约露出了一角浅墨色刺青，向肩胛骨方向延伸，却被挡在了纯白布料之下。
他知道那层布料之下是什么样的。吴雩的蝴蝶骨非常明显，紧致削薄的肌肉线条随动作起伏，仿佛那优雅利落的骨骼随时会化为一只飞鸟，滑动着华美的羽翼冲破囚笼。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热从步重华咽喉深处烧了起来，他无声无息地俯身，吻上了吴雩略微张开的唇角。
“……”
吴雩迷迷糊糊地醒了，嗓子里轻微慵懒地“嗯？”了声，随即所有疑问都被推回喉管深处，化作了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响，渐渐在深蓝色天鹅绒上连绵成一片，堆出数条又长又深的皱褶，啪嗒一声把那本厚书推到了地上。
“……唔……唔！”
吴雩竭力仰起脖颈避开越来越深入的吻，露出了修长蜿蜒的咽喉，随即偏过头笑着伸手去捡书。然而这时步重华一掌心按在他咽喉上，另一手已经把书捡了起来，只一看封面，挑起眉角沙哑地笑了声：“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睡着了。”
——卡尔&#183;荣格，《红书》。
吴雩说：“我只是……”然后视线触及步重华全身，话音猝然一顿。
步重华站在他面前，就这么若笑非笑地看着他，剑眉下那双眼底闪动着揶揄的光彩，然后轻轻把书丢在钢琴盖上，抬手时制服外套肩臂处扬起一道褶皱。
“……”半晌吴雩才垂下眼帘，喉结无声地一滑，盯着他踩在地毯上的程亮制式皮鞋问：“怎么进屋都不脱鞋？”
步重华不答反问：“我看上去怎么样？”
吴雩没吭声，面颊似乎有点发热和不自然。
“问你话呢，嗯？”步重华伸手虚虚地托起他一侧下颔，就这么贴着他的鼻梁，“我看上去怎么样？”
吴雩眼睫比常人浓密纤长得多，因为眼皮深，这样半垂下来的时候才更明显，几乎要扫到步重华的拇指内侧上，良久后才把视线偏向另一边，岔开话题问：“你今天穿这样去纪检开询问会了？”
他声音有一点微微的喑哑，像是正搁在小火上轻轻烤着似的。
“二十来个人轮番审我，处理结果要一个月才能下达津海市公安局。在这期间要接受考察，随时监督，手机24小时保持开机接电话。这个结果如何？”
吴雩笑起来问：“然后你就生气了，回家里来审我？”
步重华反问：“我审你有用吗？”
他手一直钳在吴雩侧颊上，制服袖口里露出衬衣一圈浅蓝色边，再延伸便是骨节有力的手腕。吴雩终于抬起眼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瞳孔，低低地笑了声：“还是有用的。”然后伸手抓住他坚硬的衬衣领拉近，就着这个仰头的姿势亲吻他，感觉到脸颊上那只手立刻滑到了他脑后脖颈上。
吴雩这段时间得到了非常充足的休养和照顾，之前那种撑住最后一口气的凌厉和虚脱感都消失了，体重甚至长了两公斤，看上去更加的年轻精神。他坐在琴凳上，柔黑油润的头发揉在步重华掌心里，整个人向上渴求地攫取那个亲吻，肩背和后腰因此弯出挺拔的弓形；然后那琴弦般的弧度一点点压到极限，直至后仰到腰背悬空，肩胛骨都触到钢琴盖，才暂时分离这漫长的纠缠。
他就这样自下而上仰视着步重华的面孔，以及更高处被淹没在夜幕与光晕中的天花板。步重华一动不动地凝视他，呼吸因为强自压制而沙哑急促，突然一言不发地伸手松开领带，转头向外走去。
“我去换身衣服，吃饭吧。”
身后传来吴雩的声音：“你脱下来给我穿会呗？”
“怎么不去穿你自己的？”
吴雩后脑枕着琴盖上的天鹅绒，就着这个姿势偏过头，看着步重华的背影，无声地笑起来问：“那你还怎么脱给我看呢？”

第91章
步重华猝然站住脚步，回头看向吴雩，只看见他映着一星灯光的眼睛，就像柔和的明珠在昏暗中熠熠闪烁。
“……”他回头走到吴雩面前，俯身看着他问：“你不吃饭了？”
吴雩似乎想说什么，但笑了笑又没说，然后抬起悬空的上半身去亲吻他。
这个姿势特别考验腰力，下一刻他就被步重华重新按回了钢琴盖上。
这个吻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唇舌在火热的吐息中纠缠，仿佛要把彼此隐藏最深、最隐秘的灵魂都吞咽进对方的咽喉。吴雩摸索着一颗颗解开步重华的纽扣，反手脱下他的外套和衬衣，掌心感觉到对方因为严格自律和常年锻炼而非常年轻精悍的肌肉线条；但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探，突然手被抓住摁到了天鹅绒上，步重华手指微微发抖地去解他纽扣，两次都错开了，索性用力一扯，几个白贝母的纽扣顿时无声地迸了出去。
喘息中响起一下细微的拉链声，然后皮带头当啷碰在琴凳的实木边缘，掉在了地上。
光影让步重华一侧脸颊线条格外锐利，尤其当这样一动不动凝视着什么的时候，有种慑人的俊美。他左手垫在吴雩满头黑发与琴键盖之间，就这么弯着腰细细打量吴雩，嘴唇克制地紧抿着，但琥珀色的瞳孔却变得非常深，像是火焰在深处慢慢地越烧越旺盛。
那热度以两人互相凝视的目光为媒介，让琴房的空气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你真好看，”吴雩抬起没有被按住的那只手抚摸步重华额角，喃喃地低声道。
顿了顿之后，他又像是忍不住喟叹似地垂下眼睛，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句话背后其实有种深意，顿时像钢针一样准确刺进步重华最不堪忍受的那个点，深深刺穿了神经中枢。他突然低头噬咬般吻下去，两人唇舌在纠缠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吴雩一手被摁着，另一手勾着步重华肩背，突然毫无预兆地五指攥紧，指甲用力切进掌心：“——啊！”
“疼吗？”
吴雩一言不发咬着犬齿，良久挤出一句：“你手上……的茧……”
步重华深呼吸一口才忍住，起身离开了十几秒便折返回来，挤出半管润手霜随便抹了抹又再次探进去，贴在吴雩耳边低声说：“那不是茧，那是疤。”
吴雩竭力放松身体，一侧被冷汗浸透的脸贴在深蓝色的天鹅绒盖上，更显出一种森白，但嘴唇又湿润而发红，微微颤抖着没听懂：“……什么？”
“那天救你在桥栏上划的一道疤。”步重华嘴唇几乎触碰到了他耳廓：“看，如果是你的话……你连多掉了根头发我都能知道。”
他每个字音都带着笑意，最后一个音节未落，吴雩腰突然往上一弹！
吴雩整个人像是琴弦被拨到最极处后又绷出的颤音，步重华及时把他后腰捞住，然后抽出手指，因为极尽忍耐而面色阴霾紧压，就这么把他扛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外间客厅，往宽大的沙发上一摔，单膝跨过他身体跪在另一侧，俯下身去亲吻他肩胛骨上的刺青。
这块敏感区域像是直接把电流打进了吴雩脑髓里，他一边手肘立刻支撑起上半身：“你别碰那里……唔——”
瞬间被撑开的疼痛令吴雩尾音一下变了调，从大腿内侧到膝弯、小腿乃至于脚踝都绷得发颤，用力把头埋在了撑在沙发上的手肘内侧。这个动作让他黑发揉在雪白的沙发靠背上，肩背耸起了一个伶仃突兀的角度，浅墨色飞鸟的翅膀一下振起，连长长的颈项都弯曲到了极致。
但还是很疼，真的太疼了，那种硬生生契合的痛苦和亲密感让他吐不出一个字来。
“不能碰哪里？”步重华略微出去一些，伸手扳过他湿涔涔的下巴，低声问：“还有多少东西是不让碰的？”
吴雩眼睫因为沾染了湿气而愈发黑，但透明的眼皮末梢又泛出一点红，刚发着抖想说什么，又被接下来突然直达最深处的入侵堵了回去，竭力扬起头发出无声的剧喘。
他仿佛从来没有被侵略到这么深的地方，那些曾经感染发炎痛入骨髓的伤口没有，皮鞭没有，刀尖与子弹都没有。他一下下从胸腔中挤出混杂着痛苦和发泄的呻吟，每次到最里面的时候都难以控制地攥紧手指，五指痉挛筋骨突起，指甲在沙发上留下几道泛白的痕迹，随即被步重华伸手用力握住，两人十指交叉着紧紧相叠，连汗水都洇在一块。
“慢……慢一……慢一点——”
回答吴雩的是沙发咯吱声响陡然加剧，连成一片淹没了他微弱的恳求，连崩溃的喘息都被不间断地撞回了咽喉。
“在哪里纹的？”步重华粗喘着亲吻他突起的蝴蝶骨，亲吻随着动作颤栗起伏的刺青，问：“到底是什么时候纹的？
吴雩埋着头不回答。
步重华突然咬住他后颈，完全抽了出去。皮肉被利齿刺入的疼痛和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渴求登时席卷了吴雩全身每一寸神经，他几乎是立刻想要翻身，但被步重华结实的上半身紧紧压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到底是在哪里纹的？”
“……云、云滇，你……”
“什么时候纹的？”
“二十……”
“为什么纹这个？”
步重华神情有种控制一切的强大的冷静，尽管因为忍耐过度而眼底布满了血丝，隐隐有些戾气。吴雩难受地蹭着他，但被压制住的姿态让他翻腾不起来，半晌才忍无可忍地低吼道：“为了去坐牢！你是不是要我把蹲班房的细节都说给你听？这么想听要不要把你也送进去感受一下？！”
他这话只是冲口出来的，步重华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他，有片刻间神情中涌出眷恋和伤感。
然后他低头去亲吻吴雩汗湿的鬓发，从那透白的脸颊一路到脖颈和肩头，一边断断续续亲吻肩胛骨上奋力振翅的飞鸟，一边缓慢而深入地重新插了进去，直至吴雩勉强撑着上半身，发出再也难以承受的抽噎。
这一次步重华没有留力，他一手紧攥着吴雩被汗浸湿的手指，另一手臂从吴雩腰间环勒过去，每一次摩擦和冲撞都异常快速剧烈，像是要把那东躲西藏、伤痕累累的的灵魂从身体里掏出来似的。快感就像一波比一波更强的洪流冲击闸门，吴雩已经听不清自己沙哑的嗓音叫了什么，耳朵里轰轰直响，眼前像是无数的光点在闪烁、爆发，终于在连续的高强度刺激之下喷发了出来。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发泄过了，刹那间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绞紧，连狼藉的大腿内侧肌肉都在痉挛，体内深处却还在死命纠缠。
“看着我，吴雩。”步重华贴在他耳边喘息着问，“你愿意以后就这样跟我过吗？”
吴雩瓷白的脸色一层层泛出红，眉眼又像水洗过一样黑，发着抖紧咬着牙。
步重华突然抽身出去，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刻强行忍耐而动作粗暴，把他翻过来仰躺在沙发上，让两人以这个姿势面对面近距离相贴着彼此：“问你话呢，嗯？你真的愿意以后跟我过了？”
吴雩看着他，胸腔不断起伏却说不出话，直至喘了好几下，才伸手按住了步重华侧脸把他拉近，嘶哑道：“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哪怕有一天我离开这阳光普照的大地，沉入暗不见底的裂隙，我的灵魂都永远陪伴着你，在你所不愿意见到的深渊。
他用力仰身想要去吻步重华挺拔的眉眼和鼻梁，眼底的微光虔诚温柔，就像亲吻一件平生所见最完美的神像。下一刻后脑的头发却突然被攫住了，步重华不知道在发泄什么突如其来的情绪一样，极其狠而深重地把自己插到了最深处，导致吴雩连腰胯都没法支撑，难耐地向后仰起了脖颈。
“我不是你想得那么，”步重华喘了口气，咬着牙说：“那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把自己抽出来一点，然后更用力地撞了回去。
以面对面的姿态来说这深度确实是太过分了，连续几下之后吴雩终于耐不住开始挣扎，本能地向上意图逃脱，但紧接着步重华把他的手抓住摁在了沙发靠垫里。他就这样令吴雩的身体被迫完全打开，动作狠重到连沙发都隐约摇撼起来，每一下撞击都有无数鞭子似的电流打在四肢百骸，因为巨大的刺激而导致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
吴雩紧闭着眼睛，眼睫剧烈震颤，而步重华却紧紧地盯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和反应，终于在不知道多少下耸动之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凶狠，突然完全进入到最深处射了出来。
这对步重华来说也是平生第一次，像是洪流终于爆发冲破闸门，快感不断冲刷全身上下每根神经，眼前被烧得发红，然而大脑一片空白。
他用力摩挲吴雩湿漉漉的脸，把他按到自己怀里，亲吻他尚在不断发抖的脸颊和唇角。这种强势而急迫的安抚完全是下意识的，吴雩终于在不间断的吻和拥抱中渐渐平息下来，两人的喘息声在紧密结合的沙发间交错起伏，终于渐渐舒散在一圈圈荡漾开来的空气里。
“怎么了？”步重华低声问。
两人还是上下交叠着，吴雩专注地望着面前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嘴唇阖动了一下，却欲言又止。
步重华问：“是疼吗？”
吴雩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
吴雩凝着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大片肌肤毫无遮挡地相贴着，有种亲昵到无法形容的气氛氤氲在暖黄光晕下。步重华心里动了动，低头又想亲他，却突然听他终于低声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这话听声口好像只是突然想确认一下，好像如果步重华否认，他也不会觉得太遗憾。
步重华愣住了，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多话哽在那里说不出口，半晌点点头低声说：“嗯。”
吴雩唇角抬起来，尽管弧度微不可见，但步重华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开心，仰头接了一个轻而温热的吻。

第92章
“这事是我的责任。”第二天，吴雩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端着碟子吃昨晚纹丝没动的菜一边唏嘘着说。
他上半身光裸着，颈项、蝴蝶骨、修长劲瘦的脊背腰椎在晨曦中投出明暗阴影。步重华正抱着床单去洗，闻言回头疑惑道：“你再说一遍谁的责任？”
“我的。”
“……”
“不是负责的那个责任。”吴雩瞅了他一眼，解释说：“想对我负责的人多了去了，金三角无数人想对我的项上人头负点责，不排队都领不上号码牌。我说的是昨晚没吃上饭的责任。”
步重华的疑问涣然冰释，去洗衣房把床单被套都塞进了洗衣机，“那确实是你的。”
吴雩又吃了两口银鳕鱼拌饭，放下叉子叹了口气，心说我以为姓步的从面相看似乎不是很持久，最多一个小时完事，刚煲的汤正好能放凉，饭菜热热还能吃；谁知道竟然硬生生挨饿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才吃上饭，对他的实力评估确实太轻忽了……
步重华里外收拾好，过来把吴雩不吃了的饭收走，又扔给他一件上衣：“准备下跟我出门。”
“上哪去？”
步重华淡淡道：“上班。”
吴雩系纽扣的手指一顿：“上班？！”
从昨晚八点开始翻来覆去折腾到大半夜，凌晨天蒙蒙亮了才囫囵睡着，一大早上醒来匆匆填饱肚子，竟然还要赶着收拾出门去公安局上班？这还是人吗？
“你有什么意见？”步重华表面非常镇定，尽管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看见他脸颊有些不引人注意的微热，皱眉道：“病假已经结束了，不上班难道给你扣外勤时间？”
“……”
两人对视半晌，吴雩终于意识到一件事：男人提上裤子以后说的的话一般都不能信，昨晚步重华说喜欢他看来确实是骗人的。
“别，别扣我工资。”吴雩心悦诚服地一拱手：“这就去上班。”
吴雩换好衣服刷牙洗脸，拿着剪刀对镜子比划两下，咔擦咔擦剪掉了快垂到眉角的发梢，左右看看觉得长度差不多了。半小时后他揉着后腰站在电梯里，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看了眼未读微信，用胳膊肘捣了步重华一下：“你昨晚要给我看什么？”
手机上显示着他平生第一名微信好友的第一条消息：【来地下车库，给你看个东西。】
“没什么，”步重华望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不动声色道。
“到底是什么？”
“真的没什么。本来打算送你个礼物，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吴雩挑眉疑道：“你说的礼物该不会是你的制服写真特辑吧？”
“……”步重华终于把目光投向他：“要吗？”
吴雩思忖片刻，肯定地说：“要。”
“没有那种东西，穿警服拍写真违纪程度等同于在职警察下海拍AV。”
步重华冲吴雩微微一笑，这时电梯降到地下车库，他不疾不徐地走出去按下遥控开锁，只见不远处一辆黑色大车biu地亮灯，赫然是辆货真价实的奔驰G63！
吴雩登时就愣住了，只见步重华反手把车钥匙往他怀里一拍，似乎有点小愉悦：“就是这个。本来是想送你的，但你昨晚没下来……所以今天已经变成共同财产，不能算礼物了。”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那瞬间吴雩眼前飘过整整一排零，差点没接住车钥匙：“你上次不是说这玩意现车要加价70万不然排队等半年吗？”
“是啊。”
“……你加价70万了吗？”
“当然没有。”
“那你……”
吴雩的第一反应是你肯定把4S店老板请到公安局谈话才免掉了那半年的队吧，但随即只见步重华真的笑了起来，忍俊不禁道：“不，不用，我们不用干以权谋私那么低级的事情。把他们家的VIP客户严峫带去刷个脸就行了，从下定金到提车不超过一星期。”
步重华坐进副驾驶，拍拍方向盘示意吴雩来开，但只见吴雩一脸空白地绕着全车转了三圈，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在强烈的惊愕、向往、喜爱和欣羡中情不自禁问：
“能卖了换钱吗？”
步重华：“………………”
步重华的表情和空气都一起凝固了。足足十多秒死一样的安静过后，他推门下车，从吴雩手里一把夺过钥匙，把他提溜上副驾驶，然后自己转到驾驶座砰地重重关上了车门。
“以后你不准开这辆车。”步重华冷冷道，“省得你直接开二手车交易市场去。”
直到开上路之后吴雩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听步重华解释了买这辆车的前后经过。那天步重华把严峫视若己出……视若灵魂小老婆的巴博斯G65开上了高速断桥，尽管他非常注意没有造成任何大的磕碰，但等开回津海后，严峫望着车轮下血肉模糊的人体组织还是立马就疯了，险些从急诊科病床上蹿下来把自己的亲表弟追打出去二里地。步重华自知理亏，主动要求负担洗车费用而遭拒，又答应承担未来一年的车检保养费用，再次遭拒；严峫是这么说的：“要不是看在吴雩是江停同学以及我爹妈可能会对我进行男女混合双打的份上，这表弟我已经不要了！登报买热搜从此断绝表兄弟亲戚关系！”
步重华深感抱歉，直到有一天在医院时，他无意中看见吴雩趴在窗台上瞅楼下停车场那辆银色大G，眉眼之间心驰神往，这才突然心下一动，去找严峫表示愿意折价把那那辆G65买下来，当吴雩今年的圣诞礼物。
“不行，想得美！”严峫断然回绝：“我每次跟你江哥吵完架都跑到这辆车里睡觉，它基本等同于我养在车库里的灵魂小老婆，卖给你以后我睡哪儿？”
步重华刚想回答你可以睡迈凯伦，紧接着想到迈凯伦已经被吴雩撞歪了屁股返厂待修，登时陷入了沉默。
严峫说：“要不这样吧，我把那四个血糊滋啦的车轮子卖给你，你绑个蝴蝶结给表弟媳当圣诞礼物怎么样，当卧室摆设不也挺蒸汽朋克的？”
“……”
步重华谢绝了表兄的蒸汽朋克，不过他答应掏钱为那辆惨遭糊底的G65更换四个新轮胎，再以严峫的名义送江停一个车内香水挂饰，终于得到了严峫勉为其难的原谅，暂时保住了曾家的塑料表兄弟情。
“我还是有点想买辆车。”步重华一边打灯转向一边说，“那辆吉普已经撞报废了，开公车的话出外勤打报告又很烦，而且你也没车，所以就定了一辆。正好北京店里有台现车，这个发动机虽然没有12缸，但公路性能已经够了，又不是真打算开它去越野——万一真要进山剿匪我肯定去开局里那辆装了钢网的五菱宏光。”
吴雩耳朵里听着，眼睛却没法从方向盘上移开，那感觉仿佛见到了十个活的波多野老师出现在自己面前，过了会终于没忍住殷切的关心：“步队你昨天劳累一晚上，今天还要开车太辛苦了，要不你先歇歇？我来帮你开一会？”
步重华一笑：“不行。”
“我保证不卖它，我就感受感受……”
“不行。”
“……”吴雩问：“不是据说它是我的圣诞礼物吗？”
“迟了。已经是共同财产了。”
步重华突然踩下刹车，对哑口无言的吴雩一挑眉：“到了，下车。”
——他没有去南城分局，车窗外是闹市区商业街，不远处赫然是本地历史最悠久的老字号金店。
“两个戒指，对戒。”步重华站在店里望着琳琅满目的柜台，简洁明了地吩咐：“白素圈，不要钻，要贴手，应该都是20到21号。门口那个不错，拿来试一下。”
导购小姐训练有素，直接拿着玻璃柜钥匙去了。步重华一回头，只见吴雩正站在店门口作漫不经心状，仿佛只是个误入片场的龙套群演。
步重华看看周围，一把将他拉过来摁在高脚凳上：“你别一副抢劫犯过来踩点的样子，那边保安已经看你好几次了！”
吴雩从齿缝里低声怒道：“这事要是给人看见还不如咱俩直接过来抢劫的轰动性大，你是怎么想的？”
“没人能看见，这又不是南城辖区！”
“那也根本没必要过来买戒……买那个东西啊！”
“为什么没必要？你上大街看看哪个人手上没有你说的‘那个东西’？”
“那人家是正当夫妻，咱俩这——”吴雩咬着犬齿比划了一下，只听步重华冷冷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炮友吗？”
吴雩：“……”
这么多年生死之间练就的演技拯救了他，吴雩硬生生把“那不然呢”咽了回去，知道如果这四个字出来自己恐怕活不到明天早上。
吴雩一手肘撑在玻璃柜台上，捂着额角闭眼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说：“买就买吧，反正你不能戴手上，否则要是宋局杀上门来我可不敢跟你保证活下来的人是谁。”
步重华冷冰冰道：“可以，你穿成项链挂胸前也行。”
“还有，你的那个我买单。”
步重华：“什么？”
正巧柜姐端着盘子笑容满面走来，步重华怔愣数秒，转向她道：“我改变主意了，把你们店最便宜的对戒拿来吧。”
柜姐：“？”
柜姐也跟着愣了几秒，但不愧是机智而专业的导购人员，立刻转向坐在高脚凳上的吴雩，认真道：“对戒是见证婚姻与陪伴终生最重要的东西，您忍心让这位先生戴最便宜的戒指渡过一生吗？”
吴雩客客气气地说：“您误会了，我们其实不是……”
“其实价格只便宜一点，但您忍心让这位先生留下终生的遗憾，每次看到手指都想起今天省下的区区几千块钱吗？”
吴雩：“我们不是……”
“好的鞋子可以带人走向幸福，好的戒指也可以圈住人一生的誓言，何必要在大喜的日子里为自己和伴侣都留下一点点不完美的缺憾呢？”
吴雩：“……”
画师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有斗不过珠宝店营业员的一天。吴雩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口里，半晌突然听到身边传来动静，只见步重华竟然在笑。
“就要这对了。”他就这么笑着说，“拿来我试一下手寸，然后拿两条链子穿起来……对，买单都由我男朋友来，他这个月可以拿到他老板的工资卡，所以会突然变得很有钱。”
半小时后，吴雩跟在步重华屁股后头走出金店，神情略微悻悻，但走两步就忍不住掏出衣领里的戒指看一眼，又摘下来戴在手上，左右不断打量。
这其实是件奇怪的事，步重华不是个太表露自己感情的人，相反他更加禁欲、克制，第一时间来买对戒这种急于在形式上标记自我的行为不像他能做出来的。
但他在审美情趣方面没有任何问题，铂金素圈非常贴手，边缘略微收紧形成棱角，造型简单而冷冽，比一般的弧形边缘看上去更加独特和有格调。
吴雩打量半晌，终于问：“其实你早就选好了对吧？”
步重华头也不回：“是的，六七年前。”
——这么早？
“当时他们金店出了一起抢劫案，两区联合侦查，南城支队负责追踪赃物流向，所以我接触过他们店的产品图册，觉得这款对戒跟我母亲当年送给我父亲的很像……不过那对戒指现在都在骨灰盒里了。”步重华眼底的笑意微微加深，说：“我一直觉得这个款式很好看，后来还让技侦给我单独拍了照，算是挺有纪念意义吧。”
吴雩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点点头，嗯了声。
他看着戒指在阳光下耀眼的反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也愿意把它带到我的骨灰盒里去。
但这个想法刚升起来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自嘲——想什么呢，以后都不一定有个盒子装你的骨灰，万一成了哪块土地里的有机肥可怎么办？
吴雩呼了口气，把戒指摘下来重新挂回脖子上，只听步重华说：“走吧，去买点菜回家做饭。”
“你不上班了？”
出乎意料的是步重华态度十分随意：“不上了，过两天再说。”
全津海市公安系统都知道姓步的是个工作狂，不管有没有重案都能加班到晚上十二点，最多时连续两个月没有休过一天假。这回答简直不像是他嘴里说出来的，吴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去上班？”
步重华打开了G63的锁，漫不经心道：“合法击毙都被审成那样，昨天才刚出纪委，今天谁爱去谁去吧。”
周围路人纷纷回头瞩目这辆造型高调的钢铁豪车——G63虽然没有它刚推出时那么罕见，但也差不多等同于几箱子的钞票哐哐哐满街跑，凡是所到之处回头率无数，甚至红绿灯下都有人降下车窗来打量，发出充满赞叹的啧啧声。
它确实是一台集动力与安全性为一身的、结实到可怕的机械堡垒。但当它在闹市街头一骑绝尘而过时，没人会想到它是步重华这种人会开的车。
吴雩走上前两步，不知为何又顿了顿。
“怎么了？”步重华问。
“也没什么。”吴雩沉吟片刻，才说：“就觉得你最近好像有点……”
“有点什么？”
“……爱好有点变化。”
话一出口连吴雩自己都感到词不达意，刚要换个说法，却见步重华笑了起来，说：“那是因为你对我的认识还不够深。”
吴雩微微一愣。
“过来。”步重华站在打开的车门前向他伸出手，眼底的笑意背逆着光：“我们回家。”

第93章
哔哔！
一辆白色丰田车停在早高峰的幼儿园门口，驾驶座上的男子在喧闹中按了两下喇叭，头也不回吩咐后座上的老婆：“快点儿啊彭宛！这儿不好停车！”
女人一肩上挂着小书包，另一手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刚急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老陶！你不来送送啊？”
“送什么送，上哪找停车位去。赶紧的赶紧的！”
彭宛无奈地把小男孩抱起来，紧走几步进了幼儿园大门，蹲下来整理好儿子的小围嘴、小罩衫，又把鞋带松开来重新系紧，把装了水瓶、蜡笔、切片水果、安抚奶嘴、替换罩衫等等零碎的书包交给幼儿园老师，匆匆叮嘱完毕后再次蹲下来抱着儿子亲了一口，低着头吩咐：“昨天怎么教你的？不要哭不要闹，妈妈下午就来接你，还记得住吗？”
小男孩懵懵懂懂点头，拖长了奶声奶气的音调：“好——”
叮当几声微信来到，是等在外面的丈夫：“快点，交警要来了！”
彭宛赶紧起身，走两步又回头看看，只见小孩站在老师身边乖乖挥手，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幼儿园大门，挤在人群中向马路对面的车走去。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像是感觉到什么不对似的向身后望去，眼神迷茫困惑。
——早晨的幼儿园大门口是最忙碌的，上班路上送孩子，祖孙三代齐上阵，甚至打了上课铃还有爷爷奶奶在外面昂首眺望的都比比皆是。私家车、电动车、老年“三蹦子”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来去，一片繁忙景象，好像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就是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人盯着。
这段时间来已经好几次了，是错觉吗？
哔哔哔！马路对面的丈夫又在催了，把头探出车窗：“快点快点！哎呀我说你，愣在路中间干嘛！”
“……”彭宛皱起眉，最终回头哎了声，紧走两步：“来了！”
从街角一辆黑色SQ5的侧视镜向后望去，正好可以清楚地望见那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普通上班白领打扮，衬衣短裙配一双平底皮鞋；她攥紧挎包钻进副驾座，门还没关上汽车便已经发动，缓缓驶离了早高峰的幼儿园大门。
黑车后灯亮起，无声无息滑出街角，消失在了车水马龙里。
&#183;
数日后，周六。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卧室，形成一条光带，横着穿过凌乱的大床，随即只听床头手机嗡地震了一下，闪现出新的未读消息。
步重华蓦然睁眼起身，像是早已等待多时那般，拿起手机一看。
他眉眼轮廓慢慢压紧，只见幽幽荧光映在冰冷的瞳底。少顷他闭了闭眼睛，将短信删除，放下手机，起身推开了浴室的门。
哗啦一声水汽弥漫，吴雩正站在花洒下冲头发，流畅利落的腰背与长腿一览无余，因为双手抬起的动作，右肩胛上的墨色飞鸟刺青也张开了翅膀，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步重华拉开玻璃门，按着他左肩，低头吻了吻那刺青图案。那瞬间只见吴雩立刻像被触电似的转过身，一手把湿漉漉的黑发向后掠，露出被浸透的额头，同时向后退到墙角：“不行，不来了不来了……”
步重华失声笑问：“腰还疼啊？”
吴雩怒道：“你自己试试！换个人现在已经去急诊了！”
“我不试，”步重华从容不迫地说，“我又没要求在上面。”
步重华自从那一晚之后就跟解开了什么封印似的，吴雩以前觉得他那副清心寡欲冷淡严厉的样子很有趣，现在却觉得那都是虚假宣传，毫无售后，而且还没处说理，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地瞅着他，一边撩水花一边摆手：“出去，出去，让我再冲一会儿。”
步重华不由莞尔，转身去刷牙洗漱换衣服，少顷又推开浴室门扬声道：“饭在桌上了，你自己吃吧，我出去一下！”
“干什么？”
“检察院！”
吴雩关掉花洒，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冲他一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的侧影在玻璃门后，就像新生的杨树一样俊秀挺拔。步重华没有立刻退出去，就这么一手扶着门把，静静地站在那看着他，目光中闪动着的微光难以言描。
足足好几秒后，他才退出去轻轻合上门，门缝挡住了他投注在吴雩身上完全没有丝毫移开的目光。
&#183;
天禄小区可能是津海地段位置最好的小区之一，离中心商业区和韵路仅仅半站路距离，但闹中取静、环境优美，门口那条马路两侧种满了郁郁葱葱的金桂树。周六一大清早，这条马路上的美容美发、便民超市、咖啡书店都陆续开门了，步重华推开还没有多少顾客的咖啡店，只见角落里一名白发皑皑的老者抬起头，显然已经等待多时。
步重华随便点了杯喝的，快步上前与老人握了握手：“张教授。”
——来人正是张志兴。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接到短信之后又耽搁了一会。”步重华拉开椅子坐下，问：“您要点些吃的吗？”
“不用啦，心里有事，也吃不下。”张志兴苦涩地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周末忙是正常的，也没有久等——都是我一旦下定决心就片刻都等不及，唉！”
步重华点点头，问：“您突然约我出来，是决定答应我的请求了？”
他用请求这个词算是非常客气的了，实际上那就是交换，张志兴也心知肚明。老人坐在那里沉吟片刻，忍不住再一次确定：“我可是已经退休这么多年了，你真的能让我参与到暗网的案子里来？”
“能。”步重华盯着对面那双浑浊的眼睛，“我们对鲨鱼是有一套追踪方案的，但目前还不完善，极大程度上需要借助网侦的力量。如果您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立刻向宋局建议您以返聘专家的身份参与进来，只是不在南城辖区，应该是去市局直属的网侦部门。”
张志兴颔首不语，过了会俯身拿起放在脚边的黑色提包，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拍了拍：
“——拿到你要的这些材料，可真是不容易啊！”
步重华视线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提包上，心脏重重搏动一下，但表面没有露出端倪。
“解行当年退学后，他所有的学籍材料都被抹除了，学校内部只宣称他是家里出了事——其实当年他的辅导员跟系主任都是有些明白的，但几年过去也就没人再提了，就好像这个学生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直到一年前，上边突然又来人做了一次彻底清理，连档案室里的故纸堆都翻出来带走了，我听老同事说还找了他当年的辅导员谈了话，再三要求对逝者的一切过往都予以保密。”
“逝者？”
张志兴说：“是，系统内部宣称是一年前在云滇没抢救回来，所以调查组还一度想拿这个当我儿子的自杀动机……说是什么心理学上的幸存者负罪自杀倾向。”老人苦笑了一声：“我当时就不肯信，张博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他为什么会产生负罪感？他又没有做亏心事凭什么要产生负罪感？别拿那些心理学上的条文来敷衍一个当父亲的人！”
步重华张了张口，但又什么都没说，沉默着低头喝了口茶。
“所以我一直隐约怀疑解行其实还活着，但只是没有证据。直到不久前鲨鱼在暗网对画师发出通缉，我才差不多相信，他应该的确是活着。”张志兴摇了摇头：“——于是我就更不相信张博明是自杀的了。”
步重华眼皮一跳，蓦然抬眼：“那您是怀疑张博明的死跟解行有关系？”
“……”老教授回避了他的目光，扭头望向咖啡店窗外：“画师是功臣，我可没有这么说。”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顿了顿他又淡淡地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参与到对暗网案件的侦查中，顺着我儿子当年的脚步往下走，也许有一天能发现端倪，也许甚至能找到我儿子真正的死因也说不定吧。”
窗外是周六上午拥挤的大街，远处和韵路口商城开业的锣鼓，以及忙碌热闹的人声，都透过落地玻璃隐约传来。
步重华打量张志兴脸上深深的皱褶阴影，半晌才终于向那个黑色提包扬了扬下巴，说：“可是这材料是我一周前才向您提起的，教授。”
张志兴微愣。
“您刚才说解行宣布牺牲之后，上面来人彻底清理过他的档案，那您一个退休导师是怎么在短短一周间准备好这么多东西的呢？”
“……我……”
“您从当年就开始怀疑解行杀了张博明，是不是？”虽然是疑问句，但步重华语调却是平直笃定的：“从张博明跳楼到宣告画师不治牺牲这中间应该是有时间差的，尽管可能只有短短几天，但也足够您开始行动起来，尽一切力量收集并隐匿各种材料信息了，对吗？”
张志兴蓦地望向步重华，满是皱纹的眼睛里闪动着难以掩饰的愕然，半晌挤出来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两件事中间有时间差？”
步重华没有立刻回答。
“你真的认识我儿子？还是你参与过一年前的调查？！”张志兴猛地向前倾身，“不，不对，你一个津海刑侦口的不可能跑去云滇认识姓冯的那群人，更不可能知道这些调查细节……那难道你当真认识我们家张博明？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十三年前？还是更早的时候？你知道他多少事情？！”
——步重华知道这个细节纯粹是因为宋平当时提过吴雩的二级英模没下来，也就是说云滇冯厅本来是不打算让画师“不治牺牲”的，他本来应该像第一任画师那样，拥有被尊敬、被肯定、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好结局。
只是后来张博明的死成为导火索，它催生了针对吴雩的所有质疑，也成了后来二级英模功勋化为乌有的关键因素，最终只能“不治牺牲”了事。
步重华不能让张志兴知道吴雩的存在，手掌略微向下一压，那是个安抚的手势：“张教授您冷静些，这个细节我纯粹是猜测……”
“不可能，你既认识我儿子也认识解行，上次在医院你还跟我提过！”张志兴仿佛在困境中突然窥见了一丝希望：“——你是不是也怀疑我儿子的死跟解行有关？不然你为什么单单问我打听解行当年的学籍材料？”
步重华皱眉道：“我……”
“你到底知道他们多少事情？你到底为什么对解行的过去那么感兴趣？！”
没想到上次医院里张志兴在情绪那么激动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听清混乱中步重华的一句“我也认识解千山”，而且还牢牢地记到了现在！
步重华视线瞥向那个被张志兴牢牢按在手下的黑色提包，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法告诉张志兴，如果阿归这个人的确存在，那么张博明确实是有自杀动机的。十年前他在抓捕亚瑟&#183;霍奇森的行动中放弃提前营救画师，十年后面对声声诘问，他无法面对可能被揭发、被控诉、被画师撕破脸质问以至于在全系统内传出丑闻的命运，在极高的道德水准要求下索性一死了之，这种极端想法并不是没可能发生。
但同时他更不能告诉张志兴的是——如果阿归这个人的确存在，那么张博明也有可能是被害的！因为迄今所有提到阿归存在的人都被吴雩解决了，张博明可能只是第一个被害者！
——那么，他现在可以向张志兴透露的信息有多少？
往更深里猜测，张志兴向外界隐瞒的信息又有多少？
步重华大脑飞速转动，但表面上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便把那口气徐徐吐了出来。
“我并不知道很多，”他平淡地道，“我只知道那天下午解行与张博明谈话之后，他的情绪非常的……激动。”
其实如果头脑更清醒一些，就会发现步重华这话其实也是叙诡，而且是紧促情况下的临场反应，本质不过是一种暗示性话术。
但张志兴的表情一下就变了，他死死地盯着步重华：“激动？”
“……”
张志兴缓缓摇头，良久才难以置信那般一字一顿道：“不可能，不可能！”
——步重华微微眯起眼睛，实际心脏往下一沉，被识破了？
“绝不，绝不可能，”紧接着他看见张志兴坐在那里，喘息着喃喃道：“调查组说那天张博明的情绪很稳定，而且我后来也跟人私下打听过，解行离开后我儿子没有表现出太大异常……”
“您跟人打听过？”步重华蓦然捕捉到什么：“那天下午解行走后还有人去找过张博明？”
张志兴眼珠微颤，欲言又止数次，终于沙哑道：“对，是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林炡。”
——林炡！
“这个人是我儿子多年的朋友，属于国内最早培养起来的一批网警。他大概是十年前才加入到特情组，专门负责网络安全，对暗网的研究也非常深。”
步重华剑眉不易察觉地微蹙，他的大脑像是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控制着他接收张志兴说出的每一个字并迅速解析其中信息，另一部分却在脑海深处急速运转——
林炡是十年前加入特情组的，这个时间点恰好是吴雩协助警方抓住亚瑟&#183;霍奇森，并逃出红山刑房的前后。
那么他在张博明自杀这件事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对吴雩的一切关注和质疑，以及那个深渊屠龙的隐喻，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动机？！
“那天下午在云滇省医院，解行离开后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林炡带着一些文件材料去找我儿子签字，大概40分钟后离开。后来他向我透露说张博明当时情绪伤感，但思维仍然冷静清晰，对各种待办事项的处理也井井有条，根本不像是有自杀倾向的样子；林炡走后我提着晚饭去医院探望他，张博明在我面前的表现也相对正常，只是有一点伤感低落。”
“他为什么情绪低落？”步重华立刻追问。
张志兴摇了摇头：“那段时间他一直是那样，因为围剿行动被鲨鱼逃脱了，他觉得自己有指挥不当的责任，我却觉得这只是他对自己要求太高造成的心理落差。”
自我要求极高，待人待己都非常严苛，并且高度理想化——确实符合吴雩和江停分别对张博明的描述，也符合吴雩对张博明自杀原因的解释。
“他也没对我提起解行来找过他，但事后回想，他确实说过一句比较奇怪的话。”
步重华眉头一皱：“什么话？”
“……”
张志兴思忖许久，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对眼前这个堪堪只见过数面的刑侦支队长提起，直过了半支烟工夫，老教授才长长叹了口气，说：“也罢，反正我当时也告诉过调查组，只是他们没人把这句话当一回事……”
“他说，他对不起解行，觉得心里十分有愧。”
他对解行有愧？
这不更说明张博明有可能是自杀的了吗？
“我这么说你一定更觉得我儿子有可能是自杀的了，对吧？”张志兴仿佛看穿了步重华心中所想，苦笑一声：“但你相信我，我了解我儿子，他是个正直、善良、坚守原则的人；他感觉愧疚是因为把昔日的同学拉下水，导致解行差点在围剿鲨鱼那一战里重伤牺牲，而不可能是因为他做过其他任何对不起战友的事情，更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好好跑去自杀！”
——步重华终于印证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
张志兴并不知道十年前红山刑房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张博明曾经有为了抓住毒枭而放弃卧底性命的嫌疑，显然不论调查组还是林炡都没有对这位父亲说过实话。
所以他耿耿于怀，他想不通儿子为什么会死，他所有的不甘和不忿都是作为一个父亲最顺理成章的自然反应！
“……”步重华望着眼前这位形容憔悴的老教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咽喉里酸涩发堵，足足过了半晌才用力咳了一声，平缓道：“……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张博明心里有愧指的是其他事情呢？”
张志兴狐疑道：“什么意思？”
“张博明是唯一能与画师单向联系的上线，也就是说他所有的指令只直达给画师一人，而画师对整个特情组所有人都完全封闭，绝不沟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张博明曾经为了尽快完成任务，而做出任何不利于卧底安危的决定……”
“不可能！”张志兴陡然厉声打断了他。
步重华吸了口气：“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说的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张博明虽然是唯一能指挥画师的人，但他所有命令都必须经过特情组领导批准，再经过网安专家转达，最后才能到画师手里，怎么可能拿卧底的安危开玩笑？！”
步重华一下愣住了。
“再说你知道特情组第一条铁律是什么吗，不准为任何任务牺牲卧底！”张志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以为特情组是什么地方，由着张博明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乱来吗？跨境卧底的性命是何等重要，能说放弃就放弃吗？一个珍贵的一线卧底死亡，足以令所有相关领导被追责免职，张博明哪来那么大权力去威胁画师的安危？！”
步重华缓缓向后靠在椅背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尽管感情上他偏向于吴雩，但十多年刑侦人员的理智却告诉他，张志兴说的才更符合实际情况。
为了抓住国际大毒枭，而对卧底发出的求救信号置之不理，这种事虽然是狗血戏剧里经常出现的情节，但编剧能想到的公安部督查组也能想到，现实中是有种种规章制度、种种监察手段去预防它发生的。否则这事一旦被捅破传开，不仅会让其他卧底人员心寒，甚至可能会引发出难以预料的飓风式后果。
那么吴雩口中的故事，为何是另一个版本？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画师是否真的暴露过，或者往更深里猜测——那个所谓的求救信号，会不会从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张博明也根本用不着愧疚自杀？
到底是谁撒了谎？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张志兴粗重地呼了口气，用力揉了揉眼睛：“我纯粹只是觉得，既然你认识解行，也认识我儿子……自从云滇那个调查组解散后，我就再也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知道当年事情的人了，你是唯一一个。”
步重华端起已经冷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就这样吧。”张志兴也说不下去了，微红着眼眶站起身，终于把他始终压在手底下的那个黑色提包一扔：“这是你要的东西。其中有些是学校当年的故纸堆，有些是解行临走前交由我儿子保管，我儿子过世后又留下的遗物。”
步重华伸手接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变色。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希望你尽快履行自己的诺言，让我能够亲自参与到针对暗网的围剿计划里。”张志兴正色道：“我年纪已经很大了，步支队长，我希望不再为自己这辈子留下任何遗憾。”
许久后步重华点点头，沉沉地唔了一声，张志兴转身走了。
咖啡店非常安静，这个时段几乎没什么人，远处有情侣在互相喂蛋糕，除此之外只有店员躲在后厨门口轻声细语地谈笑。步重华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长久后才用力呼出一口浊气，看向手里这个包。
——这里面装着解行的生平。
解行。
步重华从来没有觉得手上这么沉过，第一次拿枪时没有，第一次出现场搬尸体时没有，第一次击毙拒捕劫匪时也没有。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打不开这么沉的包裹，但随着轻微摩擦声响起，他看见自己的手还是一点点拉开了这小小的金属拉链。
紧接着，一张对折A4纸飘了出来——
仿佛冥冥中的某种暗示，步重华心脏倏而狂跳起来，俯身捡起那张纸。
这是一张彩色扫描件，原件应该是十多年前流行的剪贴本，就是把邮票、相片、报纸新闻剪下来贴在笔记本里。从颜色来看原件应该有些年份了，顶头写着两行笔锋锐利、鲜明清晰的大字——
拾月贰伍日，母亲
解行
步重华的目光在那彩色照片上顿住了。
那是一个长相非常、非常好看的年轻女人，穿着粉绸衬衣、白色百褶裙与高跟皮鞋，挎着时髦的小手包，蹲在小树林前。她笑容满面抱着手里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小男孩，五官与她自己极为神似，步重华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男孩是谁。
小孩与成人的面相变化可以是非常巨大的，但这个小孩不论是从下而上盯着镜头的眼神，略微收起的下颚线，还是懵懂神态间形容不出的紧绷感，都跟成年后别无二致。更明显的是因为小孩没笑，所以显出了两侧嘴角都天生向下的特征，这个特征直到二十多年后都丝毫没变过。
步重华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照片，内心轰地一声，仿佛虚空中巨石落地，轻松到几乎虚脱。
是吴雩，他心里一遍遍想，的确是吴雩。

第94章
哐哐哐！哐哐哐！
“吴雩！”门外传来步重华模糊不清的声音：“吴雩！”
“？”吴雩放下刻刀，三步并作两步开了门：“你手指不会真的……”话没说完那好闻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被步重华用力拥抱住了。
“哟，怎么回事。”吴雩有点意外，“领导想我了吗？”
步重华按着他的头过来接了个吻，塞给他一个满满的超市购物袋，然后大步向卧室走去：“没事，就想你给我开个门。”
吴雩猝不及防收到了满包点心零嘴，蛋糕、糖果、巧克力、奶黄饼……不由笑起来，随手拆了个棒棒糖含在嘴里，含混不清问：“这是明年的圣诞礼物吗？”
主卧衣帽间，步重华把那个黑色提包锁进衣柜深处的保险箱里，扬声说：“是！”
他声调清朗，似乎有些隐而不发的轻松。
吴雩像个孩子似的把棒棒糖从口腔左边含到右边，右边含到左边，继续去书房刻字，少顷步重华换好衣服从主卧出来，意外道：“你在干什么？”
——只见吴雩聚精会神，两根手指把他那只对戒固定在桌面上，正拿刻刀在内侧刻字，是一个“步”。
吴雩刀工确实到已臻化境的地步了，那刻刀并不顺手，戒指内圈又窄，但“步”笔划那么多的字竟然横平竖直且深浅均匀，看上去颇像那么一回事，最后一笔撇稍微勾到了戒指边缘，吴雩稍微修了修，笑问：“怎么样？”
一丝丝酥痒混合着酸堵的滋味冲上喉头，步重华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不好看？”
“……”
吴雩赧然收起戒指：“我之前听孟姐说她戒指内圈刻了夫妻俩的姓名缩写，就想哪天我有了也刻一个。丑点也没关系，反正戴在里面看不到……”
步重华轻声打断了他：“你帮我也刻一个吧。”
“什么？”吴雩愣了下，然后才笑起来——步重华很熟悉他这个表情，是心里很犹豫但又没法直接拒绝，因此有点躲闪的意思：“刻我的啊？笔划太多了吧？”
步重华直视着他：“你刻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的名字就可以。”
吴雩把刻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几秒间他面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落在步重华眼底，然后又别过目光笑了开来：“那也……行吧，反正你有钱。”
步重华蓦然变色：“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刻坏了再买一个。”吴雩随口道，探身从步重华颈间解下长链，顺带还在他冷俊的侧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才坐下身拿起刻刀，比划几分钟后终于落下第一笔，却是个内凹的下弧线。
步重华智商远高于常人，顷刻间就明白了他想刻什么。
果然吴雩第二笔是个上凸的抛物线，顶端与下弧线相接，尾端则交叉；第三笔是个小撇，第四笔是轻轻一点，便在戒指内侧刻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简笔画小鱼。
“拿着，”吴雩把戒指丢还给步重华：“以后万一被宋局看见也不至于当场出柜，你可以说是自己没事买个戒指玩，童心未泯。”
他收起刻刀向外走去，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步重华冰冷的声音：
“其实你只是怕以后分手了，我又没舍得把这么贵的戒指丢掉，万一被发现解释不清对吧？”
吴雩脚步顿住。
“你要是真怕别人知道，开始我们就不该在一起。”步重华顺手从桌上拿起手机，对着他的背影讥诮地一晃：“宋叔叔，许局，廖刚，蔡麟，孟昭，王九龄……所有人都是警察，随着时间推移大家都会对咱俩是什么关系心知肚明，跟戒指没关系，戴不戴都是一样的。”
“……”吴雩吸了口气，回头温和地回答：“我没有那个意思，是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
“是的。”
步重华久久看着吴雩，一直隐约存在于他们两人中间的某种暗涌无声无息绷紧，空气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许久后吴雩从嘴里拿出那根棒棒糖，走去站在步重华面前，双手吊着他脖颈，略微仰头贴在他削薄的唇角边轻声说：“我没有怕被人知道，真的，你这么优秀的对象……”
步重华却一针见血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不是怕你被人知道，你只是怕我被人知道。”
他们两人嘴唇贴着嘴唇，吴雩浓密的眼梢登时一跳。
“但这没有用，你已经答应了这辈子以后跟我过。”步重华冷冷道，“如果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根本就拦不住。”
步重华以前虽然经常表现出控制欲，但并不像现在这么敏感易激怒，像是有根刺始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刺激着他的神经。吴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瞳孔，不知怎么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本能的怯意，少顷强迫自己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别冲动。要不我帮你再刻一个字？吴怎么样？”
步重华视线就这么直直盯在吴雩眼眶里，半晌才终于摘下那枚戒指，说：“好。”
吴雩知道自己任何反应都会被他一眼看穿，便只笑了笑接过戒指——那简单一个白金素圈却突然像是被赋予了千钧重量，仿佛每一刀都刻在它主人的仕途、前程甚至性命安危上，沉得几乎让人难以握住。
吴雩眼角余光瞥见步重华锐利的视线，刀尖下意识刻不下去，正在这时步重华新换的那个工作手机响了起来。
“你不接个电话？”
步重华置若罔闻：“周六接什么电话。”
手机还在不停地响，少顷自动挂断，紧接着私人手机和家里固话同时响了起来，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打下去的架势，显然津海市局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步重华终于深吸一口气接起书桌上的固话：“喂？”
许局的声音在工作私人两个手机的同时震响中传来：“你在家？！”
“在，怎么了？”
对面一阵喧哗跑动，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紧接着许局又回来了：“半小时前五桥分局报上来一起绑架案，人质是一名三十四岁女子和她三岁的儿子，情况非常紧急……”
“五桥分局又不是我的辖区，再紧急又关我什么事？”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不关你事？”许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没咆哮起来：“步重华！我不管你这段时间不请假不上班是不是在跟组织耍脾气甩脸子，被绑架的那个女人叫彭宛！她儿子是毒枭万长文唯一在世的外孙！”
吴雩猛一抬眼，那瞬间步重华神情骤变。
“五桥分局刑侦支队已经派人去你家了，这只是个协助问话，正常的了解情况，你千万别跟任何人发生冲突，等我这就去五桥分局找那个姓候的老东西……”
叮咚！叮咚！
门铃伴随着纷沓脚步声响起，步重华和吴雩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疑。
“步支队！”有人在门外扬声道，“请开个门，知道你在家！”
吴雩刚一动，被步重华伸手按住示意他待在屋里，然后转身去外面打开门，皱眉道：“杨成栋？”
五桥公安分局刑侦副支队长杨成栋三四十岁，圆脸圆眼睛，说话中气十足，一步跨进屋二话也不说，手一挥就：“带走带走！”
步重华一把架住他，不悦道：“大周末的你又犯病了是吧，脱鞋！”
杨成栋：“………………”
杨成栋气急败坏，那脚硬生生被挡住了玄关后铮亮的大理石地砖前：“步重华——！你别给我装傻！外面多大事儿你不知道吗？赶紧跟我们上局里说清楚去！”
与此同时书房，吴雩迅速打开微信里那个他前两天才刚刚加入的“南城支队马列主义逢案必破玄学交流群”，群发了一条短消息，随后关掉瞬间爆炸起来的微信页面，抓起步重华的充电宝充电线，再转进主卧衣帽间，随手扯了两件换洗衣物，刚要关上衣柜门，突然瞥见了什么。
——层叠挂起的深处有个保险箱。
吴雩在这个家里的活动范围被他自己圈定得非常有限，似乎在刻意避免留下太多痕迹，尤其步重华的私人空间更是碰也不碰。这个衣柜他从来没打开过，第一次发现隐蔽处有个保险箱，心说姓步的这种闷骚精英阶级会在柜子里锁什么？传家珍宝还是初恋日记本？
这只是他心头一个闪念，紧接着步重华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万长文的外孙被绑架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了？！”
“他外孙跟我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了？！”
“是我的种吗？”
“怎么不是……等等，你这个混账不要套我的话！”
手下怯生生插嘴：“杨副我们刚才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不是说好进门铐了就走吗……”
“对！铐了就走！”杨副支队气懵了：“你是排查社会恩怨的第一对象，不找你找谁！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回局里去！”
吴雩拎着一个运动背包快步走出书房，门口那拉拉杂杂八九个人都没想到步重华家里还有人在，当时都愣了。只见他一按步重华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道：“支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廖哥说宋局跟他一起在五桥分局等你。”然后转身摸了半盒烟散给杨成栋他们，态度十分好：“不好意思，收拾东西耽误了些，我陪我们队长一起过去。”
“？”杨成栋接过烟，上下打量吴雩两眼，恍然大悟：“你不就是那热搜上跳楼的……”
吴雩说：“是，就是我。”
杨成栋一脸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大概看吴雩语气十分温和，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只能鼻腔里重重出了口气：“一块走一块走！”
步重华这才挥开五桥支队那几个刑警，自己走出门，与姓杨的擦肩而过时往他手里那根烟瞥了眼，轻声说：“抽他敬的烟你也不怕折寿。”
“？？”杨成栋根本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立马掏出打火机：“我就抽，我偏抽，指不定下次我从八楼掉下来也能活呢！”
步重华一哂，回头拉起吴雩：“走。”
“姓名？”
“步重华。”
“职务？”
“比你高一级。”
杨成栋啪地一甩笔：“步重华你别给我太过分了！——”
边上手下忙不迭起身拦住：“算了算了，算了杨哥……”
五桥分局规模不如南城分局那么大，平时案子也不如南城支队多，但因为绑架案的缘故，此刻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大周末被抓来加班的刑警个个跑得恨不得能生出翅膀来。
吴雩站在会议室外走廊上，玻璃窗倒映出他的侧影，眉头微微锁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衬衣领口略松开了两个扣；这时突然身后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紧接着传来廖刚匆匆忙忙的声音：“人呢？询问室在哪儿呢？——哎，那边那个——”
吴雩一回头，干净利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廖刚从没见过吴雩收拾整齐的模样，饶是他正忧心如焚，此刻都不由结结实实愣了下，心说这是小吴？怎么刚才都没认出来？
会议室里正传来杨成栋不耐烦的声音：“是，我知道你不用做不在场证明，我现在只是要求你尽可能为警方提供辅助情况，你对万长文唯一的外孙有多关心连津海市公安局食堂墙角里第三窝耗子刚生下来的第十八个崽都他妈一清二楚……”
“姓杨的以前是不是跟步支队有旧怨？”吴雩低声问。
廖刚站在窗前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叹了口气：“是，这两人同校同系师兄弟，姓杨的比咱们老板高三届。”
这也不奇怪，刑院号称警界清华，刑侦口一线领导岗里本来就是刑院居多。
“当年杨成栋的下铺兄弟追隔壁护校小姑娘，小姑娘喜欢步支队，步支队说我没兴趣谈怜爱，但我下铺兄弟有，就把小姑娘介绍给了自己的下铺，毕业两人结婚了。前几年姓杨的队里一手下追检察院警花，警花喜欢步支队，步支队说我不想找女朋友，但我们技术队王主任的侄子不错，就把警花介绍给了王主任他侄子，去年两人也结婚了。从此杨成栋就特讨厌步支队，老说他喜欢撬墙角，不是个好人。”廖刚一摊手，无奈道：“我们这一行就是难找对象，为这事闹出过多少同行血仇以后你就知道了。”
“……”吴雩说：“我知道不了。”
“你还年轻，以后找姑娘不难，但要记住……卧槽！姓杨的不是要动手吧！”
廖刚脸色一变，只见会议室里杨成栋跟夹了尾巴的兔子似的跳起来，幸亏被手下七手八脚赶紧拉住：“姓步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说风凉话！你当年让人跟踪彭宛内女的结果吃了个处分你忘了？万长文刚偷渡回来那阵子你让人成天监视她们家你当我不知道？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能不能给我说清楚？！……”
“我昨晚在家睡觉，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步重华向后靠在椅背里，那是个非常从容的姿态：“别那么急躁，杨成栋。案子破不了可以转南城分局，我帮你破，不用谢。”
“你——！”
“艹！”廖刚眼见杨成栋额角上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再一看整个会议室里都是五桥分局的人，当机立断直接推门闯进会议室，一把拉住正准备扑上去的杨成栋：“干啥呢老杨，冷静点！”
五桥支队其他人不干了：“哎哎哎干什么的，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
“我他妈是正常问话流程！心里有鬼不敢配合就直说！”
“谁心里有鬼？老杨你说谁心里有鬼？！”
……
正在这吵吵嚷嚷眼见要推搡起来的时候，突然门口一声惊雷般的：“住手！”
所有人一回头，赫然是宋平！
“人质还没找到，绑匪还在勒索，一屋子警察自己倒先打起来了！”
宋平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南城分局的许祖新和五桥分局的候邃，几位领导脸色都阴得能拧出水来：“——都给我滚出去！这个案子破不了，今天在场所有人给我出去顶雷！滚！”
杨成栋跟廖刚两个副支队长都不敢吭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悻悻地夹着尾巴带人出去了。
吴雩皱眉站在窗外，目光透过玻璃望向步重华，被身后经过的廖刚捣了捣，小声催促：“走走，别碰领导的霉头。”
“怎么回事，啊？”宋平没好气地转向步重华，劈头盖脸问：“配合问话委屈你了吗？排查人质社会关系查找潜在寻仇对象不是正常流程吗？你告诉我哪点不合法，哪点不合规，这段时间不上班甩脸子给谁看呢？！”
“哪点都合法合规。”步重华还是靠在椅子里，语调平静冷淡，只眉梢略微一挑：“所以宋局您也是来接受问话的？”
“你……”
“我是潜在寻仇对象，您也是。咱俩都有作案动机，干脆都关拘留所得了，一天没解救人质就一天不准放出来，如何？”
宋平火冒三丈：“你！！”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得可怕，许祖新和候邃两个分局长都不敢说话，只有步重华眼底浮现出不动声色的讥嘲。
“你可以啊，步重华。”半晌宋平终于缓缓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克制住不断深喘的胸膛：“不请假不上班不配合，我看你是不想当这个警察了，是不是？”
步重华嘴角一勾，“没事宋局，大不了我回家继承我母亲留下来的家族股份也能活，别为我担心。”
“步重华！”许祖新终于忍不住了：“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什么了？这警察当得还有意思？开枪击毙越境毒贩，被抓到纪检连环车轮审问半天，毒枭的女儿外孙被绑架，又把我提溜来五桥分局审问半天。你们把我当警察还是当犯人？真把我当潜在反社会分子看待的话，给个明示我立刻走，不用费那么多手段，何必这么麻烦人家五桥支队呢？”
五桥分局长候邃完全不知道为何一个常规问话，竟然会激怒步重华到这个境地，当场只觉一口黑锅当头而降，虚弱地张了张嘴憋出一个字：“……啊？”
宋平怒吼：“你他妈给我住口！”
不愧是三十多年老刑警，宋平这么一吼，似乎连地面都震了几震，半层楼霎时鸦雀不闻。
“……你们都先出去。”长久的静默过后，宋平终于冷着脸回过头，对吓呆了的候邃跟许祖新吩咐：“我单独跟他谈谈。”
俩分局长都觉得自己比对方冤，甚至比窦娥还冤，莫名其妙且满腔委屈地走出会议室，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会议室只剩下了宋平跟步重华一站一坐，面对着面。
宋平已经有年纪了，但他层叠皱纹下的目光却仍然犀利过人，就像被岁月淬炼过的刀锋，直直剜在步重华脸上，连最细微的心理变化都尽在眼底：
“——你刚才的话，起码有好有几句是真心的吧？”
步重华一动不动予以回视，良久才一点一点地，慢慢勾起了嘴角。
宋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无计可施，伸手用力揉了把脸，似乎想藉由这个动作甩掉心里无数难以言说的滋味：“行，行。”
他并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行，只颓然向后靠在桌沿上，少顷才用力把把口气呼出来，抬头问：“这屋里的监听监控我都已经让人关了，你实话告诉我，你昨晚干嘛去了？”
两人似乎在无声中取得了某种微妙的共识，只是外人无法窥见分毫。
步重华在周围没人的时候态度正常了很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一直在家。”
“如果市委有人拿着个作文章，有人能给你证明吗？”
“能，吴雩。”
宋平嗐地一摆手，“我知道姓吴的在你家住，那他睡觉以后呢？我的意思是还有没有人能给你做个伪证，比方说大半夜联机打游戏，或者通宵K歌打视频什么的！”
步重华喉结上下一滚，脸上浮现出微许古怪的表情。
“……”宋平狐疑：“你想说什么？”
他只见步重华迟疑地张了张口，突然问：“这屋里监控是真关了？”
宋平说：“我实话告诉你吧，这屋里根本没监控，杨成栋就是想借机把你这个烦人的玩意揍一顿，而且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冲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好几秒间步重华似乎非常迟疑，最终他抬起眼睛望着宋平，缓缓道：“他昨晚没睡。”
“？”宋平下意识：“失眠啊？”
“不，因为我们在一起。”
宋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但只见步重华终于动了，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说：
“就是这个意思。”

第95章
宋平直勾勾盯着步重华，足足十多秒后突然全身血压直冲头顶，猛地一下理解了他的意思，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同时重重撞击心口，让他的表情一片空白。
“你……你们……你们……”
他想说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瞎搞，想说你爹妈怕是要半夜来弄死我，想说我当初就不该让你们两个小年轻干柴烈火住在一块；但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终汇聚成一句发自内心的怒吼：
“……你们竟然能鬼混一整夜！”
顿了顿之后，他下意识感觉自己好像没抓到重点，第二句话是：
“你自己去跟那两个女人解释，可别指望我帮忙！”
那两个女人指的是郝秀娟和宋卉。虽然宋夫人思想一向比较开放，但那也是同龄大妈中的相对性开放，这种事的震惊程度还是太出乎意料了。
“我早该想到，我早在你这么多年不肯谈恋爱的时候就该想到，当时我还以为你只是……”宋平两眼放空，站在那喃喃道：“现在怎么办？以后我下去了怎么跟你爹妈解释？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下就给我憋了个大的？”
步重华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以后万一发生什么事，请您多照顾吴雩一些，您要是实在没法接受也可以当没听见。”
宋平立刻：“胡扯八道，不会有那个万一的什么事！”
“那就当我白说。”
宋平不愧是三十年来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人，强行定了定呼吸，终于镇静下来：“你真没碰万长文他女儿跟外孙？”
步重华回答得很平淡：“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宋平知道他不会，以步重华的手段根本不用搞出这么大阵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他的风格。老局长嘶地吸了口气，烦躁地拧起眉头骂了声艹，说：“那这绑架案可就棘手了。”
——步重华大周六被猝不及防带到公安局里来审问半天，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从宋平口中得知了这起离奇绑架案的始末。
彭宛，今年三十一岁，在津海市一家设备制造公司工作，五年前丧母，四年前结婚，三年前独子陶泽出生。就这么一个相貌背景婆家都普普通通的少妇却有另外一个不同寻常的身份：她万长文在世唯一的女儿。
三十年前，万长文制毒案发仓皇逃跑，因为船超载开不动，一狠心竟然把老婆孩子扔进水里，自己带着一筐金条偷渡去了缅甸。后来他在金三角制毒贩毒发家，又找了不知道多少个小老婆，但可能是这辈子坏事做绝，竟然啥都没生出来，也就是说当年那个被他扔掉的女儿竟然成了他唯一的血脉。
万长文这人封建愚昧特别严重，他最大最恐惧的噩梦不是某天突然被警察抓住，而是没儿子——没儿子就没法面对爹娘，没儿子就要被其他“同行”戳穿脊梁骨，没儿子连死了都不能闭眼。中国警方对他这种心理研究得十分透彻，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从这方面入手。尽管彭宛从小到大一直跟着她娘孤苦伶仃地过，三十年来都没跟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有过丝毫联系，但她的身份证号一直在公安系统警报名单上，出行、投宿、上学、就医，人生中每一个较大的动向都在警方的掌握中，内部档案上永远标记着她是毒枭的女儿。
就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能被人绑架了。
周五下午彭宛提早下班，五点半去幼儿园接走孩子，随后音讯全无。公婆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显示关机，开始以为可能是手机没电了，但直到晚上七八点都不见人影；八点半彭宛的丈夫陶正庆加班回家，一听也急了，正急急忙忙到处打电话询问彭宛的同事朋友时，却突然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绑匪要求非常简单——
你老婆孩子在我手里，给钱，否则撕票。
随后而来的是电话对面彭宛恐惧的抽泣和三岁儿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步重华的第一反应是：“陶家很有钱？”
宋平说：“不，没钱。”
“那绑匪要多少？”
“问题就在这。”宋平顿了顿，缓缓道：“赎金数额是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元人民币。”
这特么是什么鬼，还带钢镚？
别说步重华，很多老警察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绑匪，与其说是勒索金额，不如说是对人质家属的死亡通告！
步重华皱眉问：“那陶家拿得出来？”
“巧就巧在，偏偏能拿出来。”宋平简直要苦笑出来了：“陶家是普通职工家庭，但两个月前陶正庆他爸买彩票中了奖，邻居同事亲戚朋友全都知道，奖金数额扣完税，正好还剩四十四万九千五百。”
——四十四万九千五百。
那绑匪是怎么想的，故意留下五千零五十六没要？！
“陶正庆一家人被绑匪吓傻了，说是四十四就是四十四，连多出一块钱凑个五块纸币都不敢，由婆婆一人于今天上午放在水上游乐园前门河渠下一个垃圾桶里，公公去游乐场后门等着接人质，丈夫一人在家守着固话等绑匪来电；然而不出意料的是绑匪爽约了，游乐园前门的赎金没有动，后门也没等来人质，直到中午陶正庆才接到匿名电话，绑匪只留下三个字。”
“哪三个字？”
宋平面孔阴沉沉地，一字一顿说：“——‘你等着’。”
“你等着？”廖刚满脸愕然。
“对——”杨成栋站在监控视频前拖长语调，一脸烦躁地敲了敲手表：“喏，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绑匪再没打电话过来！”
五桥分局技术队办公室人来人往，调取监控的、锐化处理的、现场勘验的、排查走访的……放眼望去无数警察走路带风。许祖新、候邃两位分局长都在场，几个人几双眼睛都紧盯着面前4X5的屏幕墙，20个显示屏同时放映着当天游乐场前后门的监控视频。
“然后彭宛的婆家人就报警了？”廖刚忍不住问。
“报个屁，你老婆孩子被绑架你敢报警啊？”
“……”
“百分之八十的绑架案报警都是因为拿不出钱来，另外百分之二十是事后撕票了，能拿出钱就没有报警的。”杨成栋是真的讨厌南城支队，连带对廖刚也很不客气，只差没把“你这个废柴怎么啥都要问”一行大字清清楚楚挂在脸上：“这案子之所以能呈上来，是因为她婆婆一听到点没接着孙子，当场在大街上跪地痛哭，正好给巡警路过瞧见了，三下五除二当场就盘问出了个囫囵，当下火速通报指挥中心，半小时后案情经过就放在了我桌上。喏，新鲜热乎着，我估计绑匪这时候都没跑多远。”
这时突然身侧传来吴雩的声音：“——就是他？”
几个人同时回头，只见吴雩正紧盯其中一个显示屏，屏幕右上角出现了半个环卫工背影，因为拍摄死角只能显出背部和腿，看不见头。他俯身从垃圾桶里掏了片刻，然后从动作看应该是直起身，把垃圾桶重新盖上，脚步一动就从屏幕角落里消失了。
“你眼神倒不错，刚一帮视侦围着看了半小时才锁定他。”杨成栋冷冷道：“可惜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锁定的一段视频，绑匪出现之前跟之后都在死角里，更没拍到他的脸。”
许祖新摸着圆滚滚的下巴，若有所思问：“这绑匪没拿钱？”
杨成栋面对许局时态度好歹收敛了点，说：“问题就在这，他还真没拿。装着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块钱人民币的黑色垃圾袋就被彭宛她婆婆放在这个垃圾桶里，但视频你们也看到了，绑匪翻了半天啥都没带走，事后巡警又把那钱袋搜出来了，现正被他家人搂怀里哭呢。”
众人面面相觑，廖刚捏着自己的山根狐疑道：“这绑匪好像只是想确定钱在那儿，却又不想拿，这到底是……”
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出于想折磨人质家属的变态心理！”杨成栋把茶杯往桌面上一跺，嘭一声茶水四溅：“你看这勒索数字，死死死死死，再看这行事手法，一边明着想要钱一边又处处暗示人质会被撕票，这明显就是专门给受害人家属制造心理折磨，奔着要命去的啊！”
在座除了吴雩之外所有人都办过绑架案，知道确实是有这种绑匪的，一时都沉默了。
“不图财纯要命，这种绑匪根本不缺钱，就是他妈寻仇！”杨成栋挥手往门外会议室方向一指：“你们觉得陶正庆这一家子普通人能惹来什么既厉害又要命的仇家？你们现在还觉得我把那姓步的大爷带来是纯属没事找事吗？！”
“……”
大办公室里仍然人声嘈杂，急躁的叫喊声和飞奔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但监控视频前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却突然陷入了难言的凝重。
“可是……”廖刚满心里觉得荒谬，又不知道从哪开始驳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可是——”
可是什么？步重华不是那样的人？没经历过父母双亡的痛苦就没法揣测他内心会不会存在报复的念头。步重华即便犯案也不至于那么粗糙？要不是受害人她婆婆在大街上哭出来碰巧被巡警发现，这一家子是根本不敢去报警的！
杨成栋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廖刚要说什么，突然被吴雩打断了：“不对，存心折磨人不会是这个手法。”
杨成栋一脸不耐烦：“嘿，你怎么就……”
“如果我是绑匪，想要折磨一家子没经过事的普通人，绝不会上来就用这么狠的手段，在第一轮就把人质带走且只留下‘你等着’三个字。这三个字意义太不明确了，可能是利用等待和焦虑继续折磨受害人家属，也可能被理解成一种鱼死网破的怨愤咒骂，很容易就会让精神极度敏感的陶家人立刻崩溃，甚至做出玉石俱焚的‘不理智’的决定——事实上老人也确实是当街跪地痛哭才会被巡警发现盘问的。”吴雩望着杨成栋，食指在监控视频上敲了敲：“在精神施虐的过程中，‘希望’是最关键的道具，在每一轮环节中都会被反复给予再反复剥夺。一个老练的施虐者会评估受害人的心理承受限度，不会在第一轮就让受害人误以为游戏直接结束了，鱼死网破对施虐者是没有任何趣味的。”
杨成栋眨巴着眼睛，刚开口要争辩，又被吴雩平稳地钉了回去：“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在以心理折磨为目的的绑架案中赎金通常只是个施虐代号，绑匪一般并不以获得金钱为目的，也不会跟货币现钞产生直接接触。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这个数字看似满足成为施虐代号的条件，但绑匪却在第一轮就亲身出现在了现场，甚至还翻垃圾桶确认了钱在那，这种与钞票产生直接身体接触的表现通常暗示对方对金钱是有渴望的，也就不符合纯施虐型绑匪不图财只要命的行为特征了。”
“……”这回满心“可是”却说不出话的换成杨成栋了：“但也许他只是想确定一下钱数呢？他也许就是想数清楚……”
“不可能。”吴雩一指视频：“绑匪从掏垃圾箱到起身离开不过二十五秒，还得算上掏垃圾、解袋口，除非他是银行柜员，普通人这点时间怎么可能数清四十多捆现钞？”
周遭一下都静了。
“不——不对，还是不对！”杨成栋着急起来，涨红了脸瞪着吴雩：“你怎么说都不是绝对情况，你怎么就敢肯定绑匪碰了钱是因为想要钱，或许他就是思维异于常人呢？或许他就没事干想确认下钱在那呢？！”
廖刚忍不住：“老杨你这么说就太强词夺理了……”
吴雩却扬声道：“是，你说得没错。所以你现在还认为绑匪是步重华吗？！”
“！！”
杨成栋如梦初醒，猛地呆住了。
——不论步重华是雇凶还是自己上，他想确认赎金是否到位只需要看陶家人清早有没有去银行，或者通过经侦后台查陶家的银行账户，根本不用顶着满天监控摄像头跑去掏垃圾桶。
也就是说杨成栋的争辩反而把步重华给摘出来，把他自己绕进去了！
“我——你……”
“六个四的赎金数额肯定是有意义的，但绑匪想要钱也不假。”吴雩声音平缓回去，说：“我觉得破案的点还是要落在那张彩票上，这是个普通以金钱为目的的勒索绑架案，寻仇动机成分不大。”
杨成栋那圆圆的眼睛眨巴半晌，终于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悻悻地扭过头佯装看监控，一言不发。
“……我觉得吴警官说得有道理。”这时五桥分局长候邃终于开口了，郑重地转向吴雩问：“那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呢，小警官？”
吴雩从来没有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发表自己对案情的意见，刚才其实是控制不住，现在被候局这么当面一问，又沉默下来。
“绑孩子可能是单独作案，但绑一个成年女性再加孩子，结合赎金数字来看两人以上协同作案可能性较大。”他别开目光望向监控，躲开了众人的炯炯注视：“至于绑匪为什么把钱丢下又走了，这个我也想不明白……我不太懂破案，要不还是听领导的吧。”
杨成栋正假装不在意地竖着耳朵听他有什么高见，闻言差点喷出一口血来：“嘿我说你这人——”
就在这时技侦匆匆推门而入：“候局！杨副！视频锐化做好了，物证室给了案发当时的高清监控片段！”
候邃跟许祖新对视一眼，两人拔腿就冲向物证室，廖刚赶紧向吴雩使了个眼色然后跟了上去。
吴雩刚转身也要去，突然肩膀被人一摁，扭头只见杨成栋瞪着他，那双天生的圆眼睛显得更大了，一副想找茬的架势：“——等等，你不太懂破案？”
“是啊。”
“那你刚才反驳我那挑鼻子挑眼的是怎么回事？！”
吴雩说：“我只是……”
吴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两人面面相觑，沉默半晌，杨成栋终于磨着牙一字一顿说：“你只是看我怀疑步重华，所以不爽对吧？！”
空气安静良久，吴雩往周围忙碌的众人看了眼，略微靠近低声说：
“对。”
杨成栋：“………………”
吴雩冲他为难地笑笑，温驯谦和还有点抱歉，然后扭头往物证室扬长而去了。

第96章
“喏，就是这一段。”五桥分局技侦拿一支笔在显示屏上敲了敲。
从南城分局的王九龄到五桥分局的分析员，这世上所有技侦都爱转笔且拿笔敲显示屏，可能是代代相传下来的独门爱好。几个人都凑过去看高清锐化后的监控，但跟刚才相比其实并没有更多发现——监控死角是一样的，只能拍到绑匪的背、腿和隐约一只手，连个后脑勺都没有，完全没法分析出任何外貌特征。
“距离歹徒上一次联系受害人家属已经过去了快四个小时，调查发现对方使用的是网络匿名拨号平台，这种平台服务器一般都架设在国外，追踪价值基本不大。”杨成栋捧着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唏哩呼噜地吃，一边吃一边阴沉着脸：“我刚已经打电话让现场刑警说服陶正庆一家人，把那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重新塞回了垃圾桶，另外在附近布下大量便衣埋伏，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绑匪重新回垃圾桶去拿钱了。”
廖刚奇道：“你不是坚持绑匪不图财只要命的吗？”
杨成栋恼羞成怒：“我不是被你们队吴警官刁回来了吗？！”
争论中心的吴警官置若罔闻，正盯着一遍遍重复播放的那25秒监控视频，皱眉不语。
“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这时门口再度传来宋平不满的呵斥，廖刚杨成栋同时一回头，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宋局！”
宋平身后带着步重华，根本没心思跟人打招呼，大步走进物证室劈头盖脸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所有人看到宋大老板的反应都是虎躯一震菊花一紧，因为现在根本没有情况。没有情况就是最坏的情况，你不知道绑匪是打算过个几天几夜再联系受害人家属，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彻底撕票，要是最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乐子可就大了。
“简直废物！”宋平一掌拍在桌上，怒道：“公安内网高度警戒的人，去幼儿园接个孩子，竟然就能被绑架了！”
所有人不敢说话。
“……老宋啊，”许祖新清了清嗓子，轻声说：“你觉得这绑架案有没有可能跟万长文有关，或者干脆就是彭宛自己演出来的戏啊？”
这种猜测不是没有根据的，万长文至今不在警方的掌握里，如果他这段时间正积极寻找渠道偷渡出国，很可能会想带上他最宝贵最重要的香火，三岁大的外孙陶泽——是不是跟他姓都不重要了，反正带把就行。
至于彭宛，谁知道她到底恨不恨当年那个把自己扔进水里的亲爹？万长文别的没有，钱可是几辈子都花不完，人在钱面前变成啥样都不好说。
宋平神情一片阴霾：“那要么就趁着这个机会抓住姓万的那帮人，要么就像三十年前那样，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他们大摇大摆从国境线上逃走，然后转身报复杀掉几个警察！”
如果说刚才大家只是不敢看宋大老板的脸色，这下连步重华的脸色都没人敢瞅了。
满室噤若寒蝉，就在这时候只听有人咳了声，“——不好意思。”
众人扭头望去，那是吴雩。
宋平现在一看到吴雩那张脸就千头万绪、百感交集，竟不知是自家的猪……自家的白菜拱了别家白菜还是别家白菜勾引了自家的白菜：“你又怎么了？”
吴雩并不理会旁人，只指着屏幕右下角问分析员：“能把这块再放大些么？”
“可以，但最大也就这样了——喏。像素有点模糊，您要是还想再清楚点就得送市局物证中心了，我们这儿技术达不到。”
吴雩抬手止住分析员，蹙眉将那25秒的视频又来回放了几遍，杨成栋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
杨成栋这下觉得自己是真的被针对了：“嘿我说小吴警官——”
吴雩起身打断了他：“我可能知道为什么绑匪没拿钱就走了。”
“什么？！”
所有人同时脸色剧变，只见吴雩点了点显示屏右下角：“这儿有个人。”
步重华疾步上前，杨成栋硬生生挤开廖刚，几个脑袋凑在电脑显示屏前——只见视频进行到第5秒时右下角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淡蓝色块，占显示屏面积连1/4个指甲盖都不到，半秒后消失了，如果不是吴雩让分析员放大锐化，光凭肉眼根本注意不到。
视频进行到第12秒时这个淡蓝色块又出现了一次，这次面积扩大到1平方厘米左右，持续时间达两秒半；第19秒时这个色块出现并更加清晰，但平移了大概十来米位置，直到视频结束时屏幕定格了它扬起的弧度。
“这是什么？”杨成栋拧着鼻子凑在液晶显示屏前：“感觉不是很重，好像有飘扬感，这是……这难道是花纹？”
“看着像裙边。”步重华皱眉道，“难道绑匪出现时有个姑娘穿着裙子站在这里？”
杨成栋：“哎呀卧槽！”
“我们先假设它确实是裙子。”吴雩拿着鼠标在屏幕上圈出色块：“这种裙摆穿在身上是相当大的，婚纱不用这个颜色，可能是古装或者那种……那种打扮成动画片角色的裙子。”
技侦小声插嘴：“你想说的是汉服或cosplay……”
吴雩点点头，微光映在他专注的眼底：“这个人最开始出现的地方离绑匪差不多斜距三十米远，中间还隔一道路灯和几棵树，也就是说不会成为绑匪的阻碍，因为大白天附近有游客是正常的，路人也不会对打扮成环卫工的绑匪起疑心。但你看当她从这个位置走到这里的时候，离绑匪越来越近了。”众人视线都随着鼠标在屏幕上转动：“裙角出现在镜头内的姿态有变化，说明她有停留、有走动、有变换各种角度……”
“她在拍照。”吴雩按下暂停，沉声说：“当时现场风速连树叶都没有拂动，扬起的裙摆是她自己在摆姿势。”
——也就是说，摄像者可能会将绑匪纳入镜头，而绑匪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
杨成栋就像被电了似的跳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他领导侯局长已经直接冲了出去，差点把迎面而来的技侦主任撞个趔趄：“把完整监控再调出来一次！当时现场拍照的是什么人！调出画像立刻排查！”
满屋子的气氛这时候已经变了，宋平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叉着腰打量吴雩：“你这视力是真的不错啊，有五点零吧？”
吴雩没吭声。他起身时衬衣后背随动作一松，然后把两边袖口卷在了手肘上，鬓发中隐约可见汗迹。
其实没有那么热，物证室是有空调的。但他刚在满屋子局长主任面前分析了这么长一串话，成为所有人目光聚焦的中心，这会让他非常不自在，只是没人能发现罢了。
“啊，是，小吴眼神一向不错。”许祖新见吴雩反应非常冷淡，怕宋平当众下不来台，赶紧接了一句：“那这案子现在是怎么处理，市局总办吗？”
宋平想了想，一指步重华：“在确定绑匪身份动机之前要按规定对步支队长采取回避原则。此外这个案子成立专案组，市局总办，各分局抽调警力协办，行动负责人由廖副支队跟杨副支队共同担当。”
“是！”
“一旦发现彭宛与万长文之间存在关系，必须立刻汇报市委市政府，并由津海市局上报公安部。”宋平食指在杨成栋和廖刚鼻子前一指，严厉道：“专案组长由你俩共同担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尸块也行！明白没有？！”
两人同时一悚：“明白！”
宋平背着手走出物证室，许祖新在步重华和廖刚鼻子前挨个一指，咬了咬牙，然后疾步跟着宋平走了。
监视屏前只剩下步重华、吴雩、廖刚跟杨成栋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顿时从暗流涌动变成了剑拔弩张。
杨成栋东瞅瞅西看看，发现自己以一敌三，势单力薄，唯一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有手里半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但无奈没有任何开战理由，只能从鼻子里表达了自己不屑与高傲：“哼！”
步重华置若罔闻：“廖刚。”
“哎！”
“去调彭宛这段时间以来的通讯记录，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买过什么东西，行车记录是否有任何异常，着重注意她是否跟万长文老家那边的人有没有任何接触。去！”
廖刚立刻转身向外奔：“是！”
“——哎等等，等等。”杨成栋立刻师出有名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我没听错吧步支队长？你不是要回避这个案子么，哪儿来那么大口气指手画脚起来了？”
步重华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伸手把吴雩耳梢上乌黑的头发掠去耳后，低声说：“我没法参与这个案子了，廖刚在破案上又相对一般，很多细节你得自己注意盯着。像刚才那样就很好，有什么发现要及时鼓起勇气说出来，千万不能退缩，知道么？”
吴雩迟疑片刻，才揉着鼻梁笑了声：“……我没什么经验……”
“什么？你说什么？”杨成栋感觉自己好像受到了很大的羞辱：“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
步重华皱眉看着吴雩：“你迟早有天要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刑侦员，而且你现在也并不比任何人差，很多在一线上干了十多年的人破案都没你清晰，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些人？”
杨成栋：“那些人是谁？你们是在cue我吧？等等你们就是在cue我吧？！”
吴雩想说什么又无从开口，只得低下头唔了声：“我知道，我只是……”
他这个动作露出一侧白皙脖颈，淡青色血管在皮肤下格外明显，没入白色的衬衣领里。吴雩从下颚到肩颈的线条几乎像雕塑学教科书一样完美，衣领开了三个扣，从步重华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布料隐约露出锁骨下的一丝痕迹。
步重华伸手很自然地给他系上了第三个扣子，又想起什么似地：“对了，别总跟着他们吃泡面，长期吃会影响肠胃功能和大脑健康。我刚才给你订了海胆鳗鱼饭，待会就送来五桥分局，你记得趁热吃。”
啪嗒一声叉子落进方便面汤里，杨成栋的声音颤抖着：“什么大脑健康？谁影响大脑健康？步重华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
“嗯。”吴雩终于抬起头，勉强短促地提了提唇角：“那你先回去等我，这案子我们抓紧办，希望不会拖太久。”
他们两人彼此相视而立，另一边杨成栋简直要抓狂了：“你们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装断背山！你们故意的吧！你们故意演给我看的对吧！！老子今天要能让一粒鳗鱼饭进五桥分局大门老子就不姓杨！！！”
话音刚落候局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疑道：“这谁的啊？五桥公安分局三楼技侦处物证室视频处理办公室吴雩收……小吴警官？你定的饭？”
步重华神态自若地接过来：“谢谢候局。”然后递给了吴雩。
杨成栋：“…………谁来把这姓步的请出去！！”
候局倒不太在意别人在办公室里吃东西，但他看着那一大盒超级豪华的饭，也不由咽了咽老坛酸菜味儿的口水，心说这年头小年轻可真会享受：“那个……分析员刚才把没经过处理的完整视频又调回来了，你们分析得基本都对，绑匪翻垃圾桶时确实有人在现场附近拍照——唯一只有一点，那人是个男的，监控角落里那块布是他的古装袖子。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绑匪没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们在干什么。”
的确，如果是盛装打扮的小姑娘，很多人第一反应她附近会不会有人拍照，如果是男的就不会立刻想到这一点。
“我已经让人对视频中的古装男子做高清锐化，拿到清晰影像后就立刻开始追查这人的去向和身份信息。”候局说：“根据现场汇报，绑匪并没有再回到河渠边翻垃圾桶的迹象，所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该名古装男子的照片中拍到绑匪正脸了。”
周六的水上游乐园人山人海，而绑架案发已经过去四个小时，绑匪音讯全无，再没联系过人质家属。
古装男子的照片中到底有没有拍到绑匪？那死亡通告般的赎金绑匪到底还要不要来拿？
周遭一片凝重，唯有技侦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再次鼓起勇气，小声说：“……人家那叫汉服……”

第97章
嘀嘀嘀！
南城公安分局技术队网络办公室，墙上挂钟正指向七点，林炡刚起身准备收东西回家，突然听见电脑里传出的提示音，不禁脸色一变，坐回去熟练地打开了某个深黑网络页面——马里亚纳海沟网。
【Shop by Category】-【Drugs】-【New Registered Seller】-【PRC Blue Fentanyl】
——蓝金！
林炡视线钉在网站首页一溜新上架的蓝金卖家列表上，许久慢慢向后靠在椅背里，神情阴霾。
那个提示音是他植入在马里亚纳海沟网站上的小程序，每当网站有新型芬太尼化合区“蓝金”上架，都会给他发出邮件提示。黑桃K死后马里亚纳海沟一度失去了稳定的蓝金货源，但就在最近，网站突然接二连三开始上线一批小规模的蓝金零售商，虽然货量都很少，有些不过只有几十克甚至几克，但卖家地址都是中国大陆！
是什么让这些“拆家”接触到了暗网？
是谁让他们搭上了鲨鱼的线？！
“你在看什么？”
林炡猛地回头，下意识啪地关上电脑，只见步重华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正站在窗框边的阴影中。
周六技术队值班的很少，这个大办公室人已经走光了。窗外夕阳如烧，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金红的长方形，步重华半边侧脸就沐浴在那金水般的余晖里，另外半边隐没在昏暗中，眼底闪动着一丝寒芒。
“……没什么。”林炡迎着这目光站起身，转瞬间恢复了平时见人三分笑的温文：“——步支队怎么这个时候来局里，有案子？”
步重华盯着他，“你不知道五桥分局的那个绑架案？”
“绑架案？”
“万长文的女儿跟外孙被绑架了，绑匪勒索四十四万，全市正大规模抽调警力协查。”
确实有那么一会林炡的表情非常意外，随即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那步支队岂不是……”
“对，我按规定被要求回避了，回来拿点东西。”
大概这一整层楼的人都陆续走了，大办公室里外安静得发空。外面楼梯方向传来有人下楼回家的脚步声，三三两两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远处的楼道尽头。
步重华的视线越过林炡，向桌面上那台他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一瞥：“没想到林科还挺关注马里亚纳海沟网。”
林炡说：“工作需要罢了。”
“只是因为工作？”
“……工作原因和私人兴趣都有吧。”林炡别开目光笑了笑：“我从小就对网络技术特别感兴趣。”
步重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仿佛想起什么：“说起这个，我突然想起马里亚纳海沟网的前身了。”
“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暗网第一代超级电商、曾经的世界最大比特币交易商，由罗斯&#183;乌布利希以“Dread Pirate Roberts”——即“惊怖海盗罗伯茨”这个账号创建。这网站是马里亚纳海沟的初始版本，主要销售毒品、病毒、军火、假钞、色情视频、假信用卡信息和越狱电子产品，网站总交易额高达12亿美金，堪称暗网世界中的时代大鳄。
“传说美国FBI和国土安全局在对罗斯&#183;乌布利希实施抓捕的那天下午，所有特工都如临大敌，倒不是因为他像鲨鱼一样养着私人武装集团，而是因为他给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设定了一个程序，只要电脑合拢，刹那间所有暗网登录信息清空，最顶级的网络安全专家都无法再进行数据恢复，也就是说不再有任何证据指控他本人就是‘惊怖海盗罗伯茨’这个暗网ID。”
“所以这场抓捕最关键的是必须在罗斯&#183;乌布利希登陆暗网时抓住他，而且决不能让他有机会合上自己的电脑。为了做到这一点，几名特工设法在他登陆暗网时潜入到他身后，临时发挥演了一出情侣争执的戏，在罗斯&#183;乌布利希受到惊吓转身那一瞬间，一名女特工飞扑上去，夺走了他正要合拢的电脑。”
步重华一手搭在林炡的椅背上，两人面对面站着，周围安静得吓人。
“如果罗斯&#183;乌布利希合上笔记本的速度再快一些，哪怕只快0.1秒，也许‘丝绸之路’就不会被美国政府围剿，‘马里亚纳海沟’不会诞生，鲨鱼不会把亚瑟&#183;霍奇森派到缅甸，十年前画师就能从边境完成任务顺利回来，今天你我也就不会像这样站在这里了。”步重华在他们两人中间比划了一下，仿佛感觉很有趣，说：“我说这些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看到林科的时候有感而发罢了。”
林炡背对着办公桌，那台被关拢的笔记本电脑静静放在桌上，泛着金属光泽的边缘紧挨着他的衬衣下摆。
许久他才淡淡地“哦？”了声：“是吗？是挺有意思的。”
步重华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但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又传来林炡的声音：“步支队，你知道抓捕罗斯&#183;乌布利希时发生的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吗？”
步重华脚步微停。
“美国缉毒局传奇特工卡尔&#183;福尔特为了抓住这条暗网巨鳄，利用各种伪装卧底到罗斯&#183;乌布利希身边，随后配合FBI和国土安全局，里应外合打掉了整个丝绸之路集团。毒枭被抓后这名传奇卧底成了轰动一时的英雄，但很快，FBI调查发现他利用卧底时接触到的毒品生意，获得了百万美金的巨额黑钱。”林炡望着步重华的背影，冷冷道：“看，英雄和阶下囚之间的界限就是这么近，近到有时连一块勋章都塞不进去，是不是？”
“……”
步重华终于不动声色地转身回视他，“我听说过这个故事，所以你也是有感而发吗？”
林炡客客气气地说：“倒不是。我只是看步支队这段时间说话做事好像换了个人似的，猜你大概心情不是很好，说出来活跃下气氛而已。”
“任谁被弄去纪委出来以后心情都不会好，”步重华一挑眉，漫不经心说：“我只是个稍微有点脾气的普通人而已。”
林炡脸色有点变了，空气在静寂中绷紧到一触即发，却只见步重华一颔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咣当一声门被反手带上，步重华拉开办公椅坐下，十指用力把头发向后掠去，抬头盯着黑黢黢的电脑显示屏，与自己模糊的倒影彼此对视。
如果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脸色，一定会对那与平时大相径庭的神情感到非常震惊，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能这样，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吴雩会喜欢的模样。
步重华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打开抽出一支，咬在牙齿间点燃，却没有抽，放在边上让它自燃自灭，然后打开电脑链接洋葱服务器，熟练地登上暗网，打开黑暗维基的暗网网站地址索引，刚要从链接点进马里亚纳海沟，耳边却突兀地响起了林炡冰冷的声音：
“毒枭被抓后，这名传奇卧底成了轰动一时的英雄，而有时英雄和阶下囚之间距离近得连一块勋章都塞不进去……”
“你听过那个关于屠龙英雄的故事吗，步支队？”
就那一分神的功夫，步重华按在鼠标上的手指顿住，目光无意识停顿片刻，突然看见了马里亚纳海沟链接下几行，那密密麻麻的网址索引里有一排中文——茶马古道。
全球排名前十，亚洲交易量第一，在东南亚唯一能与鲨鱼一较高下的、也是唯一支持中文的暗网电商平台。
步重华眼睛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略微眯起，他鼠标从马里亚纳海沟那一行链接稍微下移，点开了这个中文网站——
突然这时嗡地一声，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了下，显示出来自吴雩的新消息：
【绑架案有进展，那个古装男拍到了绑匪。】
步重华面色微变，刚拿起手机，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183;
“你一男的拍照没事把图P成那样干嘛？！”
“我我我们就随随随便PPPP了一下……”
“你他妈这瘦脸！这柔光！这美瞳大眼拉长腿！这1800层滤镜！！我艹你竟然还给自己加口红高光特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它不会痛的吗？！”
“我我我我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你错哪儿了？你给我说说你到底错在哪儿了？！”
津海市五桥区某居民楼住家内，技侦紧张万分盯着电脑，刑警乌央乌央挤了满屋子。杨成栋提着一单反相机把古装男……汉服男堵在屋角里，后者真人跟照片相比差不多就是把李荣浩P成了杨丞琳，此刻正瑟瑟发抖蹲在地上，眼看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是啊，他不就P了个图，P完又顺手删了原片，他到底错在哪儿了才招来这一屋子公安局刑警？！
“杨副！”技侦霍然起身，“原片恢复了，快来看！”
杨成栋恨恨转身扑到电脑前，只见经过技术处理，在PS过程中被抹掉的照片背景终于显示在所有人面前，远处赫然有个穿着橘红背心的环卫工——是绑匪！
“有正脸吗？正脸有吗？”
“没有，”技侦一帧帧快速翻图，十分为难：“这是最清楚的几张，喏，近距离拍出了侧身和背面，双手、腰腿两脚都在，但绑匪戴着草帽和口罩，根本无法辨认五官特征。”
杨成栋起身用力一抹脸：“艹！”
另一边吴雩却俯身站在笔记本电脑前，将图片上绑匪的照片放大，皱眉观察良久。
“哎，小吴警官有发现吗？”技侦随口问。
“……唔。”吴雩又翻了几张照片，含混地应了声：“好像也没什么。”
技侦不以为意，等他对着显示屏仔细端详完，才拿回了自己的电脑。
屋子里极其混乱，廖刚在打电话跟守在陶家的刑警询问情况，杨成栋抓着那男生大声嚷嚷逼他回忆现场细节，而男生这才知道自己卷入了绑架案，吓得几个刑警都没能把他从墙角里拽出来……吴雩退了几步，站在窗前，望着这一屋子吵吵嚷嚷的人，一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但紧接着，他望着那一道道焦急的、紧张的、大步流星的深蓝制服，嘴唇又慢慢合上，犹豫片刻后摸出手机给步重华发了两条微信。
——几乎是刚显示发送成功，下一秒手机响了起来，来电号码显示步重华，直截了当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吴雩转身望向窗外，玻璃隐约映出他半边侧脸，声音轻而迟疑：“……我看见他们拍到的绑匪了，虽然对方没有露脸……”
步重华打断他：“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我觉得……”
“别告诉我，我不听。”
吴雩猝然顿住了，电话两端一片死寂，身后杂乱的咆哮怒吼脚步突然格外响。
“我说过什么，吴雩？”良久后步重华沉郁的嗓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每个字都直接震动他的耳膜：“你迟早有一天必须要成为能独当一面的警察，雷厉风行，令行禁止，成为所有目光聚焦的对象，甚至成为其他人的领头和主心骨。所有人提到你的名字就知道你有什么样显赫的功勋，他们尊敬你的程度必须和那些毒贩畏惧你的程度相当，否则你从地狱里爬上来是为了再摔回去的吗？”
“我……”
“他们不能永远让你单刀陷阵，恶龙也知道首先要摧毁屠龙刀上最锋利的刃，所以你必须成为拿刀的那个人。”
吴雩咽喉里像被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来。
“把放音打开。”步重华沉声命令，“不论你从照片上看出了什么，不管是对是错，现在就回头告诉所有人，我在电话这边听。”
吴雩一手紧紧按在铝合金窗台上，修长五指骨节泛白。
“把放音打开，”他听见对面步重华放缓了语调：“我在这边陪你一起。”
吴雩深深低下头，头顶着坚硬的玻璃窗，咽喉中仿佛有什么在烧。手机那边传来步重华平稳压抑的呼吸声，足足过了半晌，吴雩终于放下手机点开扩音，转身面对喧杂忙乱的房间，声音有一点沙哑：
“我觉得绑匪是个吉他手。”
首先是离他最近的技侦，然后是廖刚、杨成栋，然后是五桥支队各位刑警。
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吴雩，廖刚疑惑地下意识蹦出一句：“……小吴？”
杨成栋问：“依据呢？”
面对那么多刑警的注视仍然会让吴雩感到紧绷，但他表面只是略微别开了目光，伸手指指技侦面前的电脑，“图3。”
杨成栋一个眼色，技侦立刻打开了刚还原锐化处理好的第三张原片，只见图像右侧照出了绑匪背过来的左半边身体，左手没戴橡胶手套，自然垂在身侧。
“绑匪左手形状和常人不同，食指、中指、无名指尖形状很平，中指无名指尖端隐约有白色皮痕，那是撕掉角质层后形成的痕迹，中指手茧下端的指腹部位有水泡。这是因为吉他手在滑弦、击勾弦过程中，手指难以避免与琴弦横向摩擦，尤其弹主音的吉他手指尖通常很平，指弹吉他更容易在这个部位形成老茧叠水泡的情况。”
“等等，等等，”杨成栋的思维很敏锐，立刻开始挑刺了：“那弹古筝不也起茧吗？钢琴呢？”
吴雩说：“你说得对，但古筝拨弦有假指甲，真甲只拨丝弦，用得起丝弦起码说明经济条件比较好，绑架勒索也不会挑普通家庭下手。钢琴同理丝弦，也不是一般人练得起的，而且敲击琴键的话起茧位置会更偏向指甲缝，会造成开裂但不会起水泡。”
房间里议论纷纷，杨成栋下意识模仿了一下弹琴的动作，然后打量自己的手指尖。
“最关键的是，你们如果把图往后翻，图6下角放大可以看见绑匪的右手手背。”吴雩顿了顿，只见技侦立刻把图翻了几帧，“与左手完全剪秃的情况相反，右手留了2到3毫米左右的指甲，这是因为真甲拨低音弦效果更好，而且泛音更大，在节奏快的曲目中扫弦也更方便，是吉他手的典型手部特征。”
满房间人面面相觑，杨成栋上前夺过鼠标，往后连翻几张图，招手叫来部下：“我们队新来实习生里是不是有一个学吉他的？”
“对，小赵！”
“让他两手拍个照发来。”
手下连忙奔出去打电话，很快收到了实习生拍了发来的图片，杨成栋一把抽出手机与电脑上屏幕相对比，登时表情震愕难言，站起身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
满室安静，无人出声。
良久杨成栋终于看向吴雩：“……你怎么看出来的，难道你也弹吉他？”
“——你怎么看出来白天那马仔是冒充的？”恍惚间鲨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隔着深水般不清晰。
吴雩站在满屋子人的视线聚焦中，一手撑在身后的窗台上，背对着光，欲言又止。
“他的食指和中指太黄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带着三分笑意，“吃粉的人把货烫吸之后，容易陷入半睡眠状态，长期下来锡纸就可能会把手指烤黄，此是其一。其二，几个马仔被审问都非常紧张，唯独他的瞳孔转动速度慢于常人，应该是刚吸过粉精神还没回复的原因。那个赌场能进VIP室的马仔是不允许碰粉的，所以我觉得他冒充的可能性最大，随便一审竟然蒙对了。”
夜晚的露台凉风习习，鲨鱼扭头上下打量他一眼，面上有些掩饰不住的惊愕。
“……这种地方竟然能出你这样素质的人。”良久后笑容才慢慢从大毒枭眼底浮现出来，似乎带着诸多深意：“你们东家对你一定很看重吧？”
“您过誉了。”吴雩垂下目光一弹烟灰，在星光下显得年轻、柔和而客气，微笑道：“干我们这行的都是靠眼睛吃饭，我只是没事喜欢瞎琢磨人而已。”
吴雩抬起头，视线却没看这满屋子警察，望着地面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是没事喜欢瞎琢磨人而已。”

第98章
“弹吉他？”陶正庆一脸茫然，紧接着猛摇拨浪鼓：“不知道啊，我根本不认识任何搞音乐的人！”
杨成栋与廖刚面面相觑，随后下意识地一起回头，看向吴雩。
吴雩一手环在身前，另一手撑着下颔，疑惑地抬头回视他两人，目光中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看我干嘛？
“你不认识这个人？”边上技侦拿起绑匪侧面高清放大图问陶正庆。
陶正庆头摇得更厉害了，一边摇一边苦笑：“真不认识，您要是有露脸的照片我还能再想想，他穿成这样除了亲娘老子否则谁认得出来啊！”
陶家一家五口住三室一厅，这块地段均价两万出头，相对周边来说算比较贵的，因为有个重点小学学区。根据调查情况显示，这个家庭有房贷、有车贷、没有投资房，为以后孩子上学应该已经掏空了老底。
“我的孙子啊，奶奶的宝贝心肝肝啊，你在哪里呀啊啊啊啊！……”
“都是你跟那哭！哭！你还有脸哭！”外间传来陶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呵斥声，“都是你在大街上哭，招来这一屋子警察，好啦！人跑啦！哪个见到警察还不跑？！”
陶母一下爆发了：“你现在又怪我报警了！当初是谁舍不得钱要先报警的！当初是谁讲不报警人找不回来的！”
“我哪有舍不得钱？我哪有？！”
……
大清早上吵的、骂的、哭的、叫的，整个楼道听得清清楚楚，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左邻右舍，纷纷议论此起彼伏。
“让一让啊，让一让！”派出所民警不耐烦地站在门口驱赶，“不要上网乱说，不要信谣传谣，转发过500算诽谤罪啊告诉你们！……”
“廖廖廖廖——廖哥！廖哥！”张小栎连滚带爬从门外冲进卧室，活像一只四爪打滑的大金毛，一手高举自己手机，颤抖得都要抽过去了：“廖哥不好了！不好了！快快快快快看！”
廖刚现在一听不好了三个字就要犯抽抽：“你给我住嘴！谁他妈不好也轮不上我……我艹！”
廖刚直勾勾盯着张小栎凑到他鼻子跟前的手机，心跳血压瞬间飙升一百八，捂着胸腔木然道：“……我不好了。”
杨成栋一把夺过手机，赫然只见热搜榜上排名第二十八，#绑匪勒索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点开一溜视频平台营销号：
“津海突发！第一时间带你看新闻！昨天中午津海市五桥区闹市街头一大妈跪地痛哭，引发市民围观，并有巡警上前盘问，经记者多方采访，原是大妈中彩票后儿媳及幼孙被绑，绑匪勒索金额如同死亡通告，竟是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人民币。目前记者已来到人质家属楼下，向市民揭开这离奇勒索数字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哎您好这位大叔请问您是绑架案当事人的邻居吗……”
“我——艹——他——妈——！”杨成栋攥着手机，拔腿直奔出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只见门前空地上正有个男的扛着摄像机，一个短裙高跟鞋的女“记者”正拿着话筒直播采访，面前那男邻居还在那指手画脚信口胡说：“对，我知道！他家中了五百万大奖！对对就是前两天的事儿！……”
哐当！一声重响，杨成栋劈手夺过摄像机往地上一砸，在女记者的尖叫声中怒吼：“人血馒头好吃吗？！贱不死你们得了！来人！都他妈给我拉下去！凡是采访的被采访的统统带走签治安，行拘不关满十五天，老子他妈的不姓杨！！”
空地上顿时被叫骂、挣扎、训斥和哭喊充斥，训练有素的五桥分局刑警可不比辖区片儿警，直接上手咔咔铐住那几个邻居跟记者，三下五除二统统塞进了警车里。
吴雩从楼上的玻璃窗外收回视线，“这是我第二次听见杨副支队叫嚣他不姓杨了。”
廖刚苦笑：“他能不急吗？这案子要是破不了，虽然他还能叫杨副支队，但他这辈子估计都只能是杨副支队了！”
吴雩欲言又止，斟酌片刻才说：“……我觉得这案子上热搜可能也不是坏事。”
廖刚愕然：“为什么？”
——因为案情现在已经进入死胡同了，绑匪到底为什么没拿钱就走，打电话说‘你等着’是什么意思，最离奇的是为什么案发过去一天一夜都没再联系人质家属，难道真能一声不吭把人质撕票？
谁都不知道绑匪在等什么，但这个局面真的太僵持了，僵持到让人不由渴求一个变数来打破现状，不管这变数预示着虚幻的希望，还是更深的恐怖。
“只是感觉这可能会刺激绑匪做出回应。”吴雩含混道，没作更多解释，转身后腰靠着窗台：“纯直觉而已。”
廖刚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能干巴巴地点点头：“希望那个勒索金额并不真的是死亡通告……”
“不是。”
“啊？”
“太低级了，而且没必要。”吴雩凝视着面前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低声说：“它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想到而已。”
吴雩侧面逆光，线条勾勒出饱满的额头，笔直的鼻梁，线条略显秀气的嘴唇。可能因为这几天又削瘦一点的关系，眼窝显得很深，双眼皮变得非常明显。
他这样静静靠在那里的时候，脸上有种因为专注而格外肃静的气韵，仿佛这个人最真实的一面终于从重重锁链后露出了一点端倪。
廖刚觉得这个人跟刚来时有点不太一样，心里感觉非常古怪，但好像又理应如此，个中滋味难以言表，半晌忍不住说：“小……小吴。”
“唔？”
“……”
吴雩抬起眼，廖刚吞吞吐吐道：“上次那事儿之后……许局给我们开了个会。”
“开会。”吴雩若有所思地重复道，然后问：“说了什么？”
“啊你别误会，没有很多人，只有刑侦、技侦跟禁毒那边几个嘴比较牢靠资格也比较老的。许局说之前没公布是为了保护你，但暗网悬赏那事出来以后……觉得大家都不知道的话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廖刚咽了口唾沫，终于吐出俩字儿：“……画师。”
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机关，封闭着密室中世人不知的珍宝和凶烈险恶的毒药。
吴雩意义不明地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低头点了根烟抽完两口，才平淡道：“没关系廖哥，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直以来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承蒙大家照顾，以后还要多请教你跟孟姐，不管怎么说还是把案子破了最重要。”
说着他把烟灰往窗台上顺手一弹，“我现在就迫切想把这绑架案结了，否则步支队身上的嫌疑始终都……哎。”
这番话说得既合情又合理，既圆滑又恳切——这时廖刚才真觉得，吴雩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比以前会做人了，但这种会做人，恰是因为他不用再时时刻刻披着那层笨拙懦弱的画皮了。
“我知道，咱们都希望这个案子赶紧了结。”廖刚推心置腹地拍拍他肩膀，说：“你什么顾虑都不要有，该怎么做怎么做，怎么自在怎么来，只要能破案我们内部怎么样都行……嗨，这么说吧，只要我跟你孟姐在，你永远都是咱们南城支队的团宠！”
“……”
两人面面相觑，吴雩疑惑道：“团宠？”
廖刚：“哦这个词的意思是……”
“等等，”突然吴雩一抬手，示意他噤声：“电话。”
廖刚：“？”
吴雩骤然拔脚向外走去，这时喧闹的外间传来了电话铃响！
“快快快调整好仪器！”“别出声！别出声！”“设备好了吗设备好了吗？！”
整个客厅在固话铃声响起那一瞬间陷入了混乱，杨成栋两手死死抓住陶正庆不断发抖的肩膀：“一定要跟你老婆孩子发生对话，尽量拖延时间，尽量拖延时间知道吗？！不要绑匪说什么都一口答应，别怕跟对方讨价还价，镇定！镇定点！”
陶正庆：“我我我我我……”
技侦大声：“OK了！”
“接接接接接！！”
杨成栋亲手接起话筒交给陶正庆，整个喧杂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陶父陶母压抑的抽泣和陶正庆瑟瑟发抖的：“喂……喂？”
杨成栋用力打手势，技侦飞快操作设备，周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死寂中，话筒对面清清楚楚传来机械变声后咬牙切齿的：
“——姓陶的，你竟然报警？！”
陶正庆的恐惧就像洪水冲破大堤，瞬间爆发出来：“没没没有，不是我们报的警！我儿子呢，我儿子还活着吗？！求求你们别伤害他！不论你要什么都行，不论你要多少钱都……”
“你他妈给我等着！”
嘟嘟嘟——
空气仿佛被抽光了，声音没有介质，无法传播，所有人都漂浮在完全的真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技侦茫然的喃喃声：“断、断了？”
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宝贵的电话，竟然不到十秒，就这么挂断了？
陶正庆像是被冻住了似的，陶父陶母完全瘫在沙发里，陡然爆发出更绝望更撕心裂肺的痛哭：“我的宝贝孙子啊——！！”
众人这才好像从濒死的局面中活过来一样，周围陆续响起叹息、议论、以及心惊胆战的窃窃私语。廖刚跟杨成栋对视一眼，本来针锋相对的两人现在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
完了。
他们两人加起来从警三十年，办过不少绑架案，知道现在绑匪的反应只代表一种可能性——他们决定撕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为什么两次电话都提到了“你等着”，为什么这一次偏偏被激怒到这么丧心病狂的地步？！
吴雩脑子里阵阵轰鸣。他对危险的直觉已经在那些艰辛岁月里被打磨得超乎常人了，某些吊诡的细节正从虚空中向警察们展现出冷笑，但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
“姓陶的，你竟然报警？！”“你等着！”“你他妈给我等着！”
……
到底是什么？他想。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到底是什么？！
吴雩一步步向后退去，像是刻意与周围世界拉开一段距离，从远处打量这混乱绝望的一切。
“我就这一个大孙子呀，我老陶家三代单传呀！奶奶的心肝肝你在哪里在哪里呀……”
“事情都是我父亲中彩票引起的，只要让家人回来，我怎么样都行，倾家荡产都行！”
“不行，时间太短了根本没法追踪，我们最多对绑匪的声音做一下降噪处理……”
“我就说不该报警吧！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养你们警察是干什么吃的？就是你们插手才害死了我孙子！你们不管人早回来了！！”
……
老头的怒吼，老太太的哭叫，陶正庆干巴巴的叙述，夹在在刑警的脚步谈话吼声中，犹如噪音卷起洪流，轰然淹没了吴雩脑海中刚闪现出的一丝微光。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裤兜里手机在震，竟然是王九龄：
“喂小吴，廖刚呢？他怎么不接电话？”
廖刚在拥挤的人群中心与陶正庆交谈，同时被好几个手下堵着各种汇报请示，不时还要回头竭力使暴走的杨成栋冷静……手机再响他都听不见，耳朵没被震聋就不错了。
吴雩简要叙述了一下刚才发生的情况，问：“您找廖哥什么事？”
“步重华说要调查彭宛的社会关系，这事你知道对吧？手机运营商跟软件商那边调来的通话聊天记录都到位了，我正打算发给廖刚，廖刚再拿给步重华看，姓步的已经在赶去你们那的半道上了——你们现在有时间吗？”
“您怎么不直接发给步支队？”
“嘿呀你傻了吧，”王九龄说，“跟万长文相关的案情材料谁敢直接发给步重华，勤等着督察组来找我麻烦呢？回避原则懂不懂？”
吴雩这才反应过来，扭头望了眼声嘶力竭的廖刚，同时突然看见陶家敞开的大门口外闪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熟悉的目光穿过混乱人群，第一眼就与他同时对上了彼此。
吴雩手机贴在耳边，唇角勾了起来。
“您发给我吧。”他对着话筒平稳道，“步支队上来了，我正好拿给他看。”
步重华应该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穿一身深蓝色衬衫、藏青色长裤，因为剪裁考究，显得身材结实而好看，一走来还有大妈不住回头瞅。
“你又抽烟，不吃东西？”
吴雩犬齿咬着烟头，余光向周围瞥了眼，略微靠近轻声道：“这不等你呢么？”
两人互相对视，那一刻步重华从吴雩眼底看出了隐秘的暗示——他想吻他。
但周围都是人，楼道里也随时有人跑过，根本半秒隐蔽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吴雩其实是故意的。
步重华喉结上下剧烈一滑，强迫自己别开目光，把手上的外卖袋塞给他，“给你的，拿着！”
——步重华就是有不管案情如何紧迫，不管众人多么焦灼，我可以不眠不休高强度连轴转，但我一定能让吴雩吃上好东西的本事。这点跟蔡麟他爹妈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不过蔡麟家上到佛跳墙龙虾粥下到炒青菜狮子头都是自己亲手做的，步重华虽然学习能力很强但暂时还没点亮这个技能，只能从五星级酒店点了带出来，满盒大虾饺和鲜鱼圆还很烫手。
吴雩一手夹烟，一手打开技术队刚发来的新邮件压缩包，没等其他警察飞奔过来帮他抬警戒带，自己一躬身钻了出去，把手机递给步重华：“就是这个。”
步重华接过来，上下打量吴雩一眼。
“怎么了？”
“刚才杨成栋手下人想跑过来为你抬警戒带，看见了么？”
吴雩跟步重华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步重华身上，闻言失笑道：“为我？”
“不是为你还是为我？”
——那当然不可能，五桥支队跟南城支队是宿敌，当着杨成栋的面儿他手下人干不出这事，不拿警戒带绊步重华的脚就算不错了。
“以后慢慢就习惯了。”步重华看着手机上的通讯记录，头也不抬：“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拿着那把刀，被所有人仰望。”
他这话语调平淡，但意味深长，似乎有些非常浓郁又隐而不发的情感。
不知怎么吴雩感觉有点古怪，却形容不出来，半晌只一弹烟灰摇头笑道：“嗐，说什么呢。”
步重华让廖刚查彭宛的社会关系，其实是为了查万长文的人有没有来找她，否则一个大活人带着儿子莫名其妙被绑架了，谁知道这是不是跟她爹有关。
虽然根据案情发展来看，这个可能性已经变得非常小了，但压缩包大小还是相当可观，近半年来彭宛所有通讯、聊天、下载、浏览记录鸡毛蒜皮有的没的全塞进去了——这肯定是小技术员的锅，如果步支队长在局里收到这份连重点都没有的东西，技术队必定得有一排人头哐哐掉地。
他们两人站在楼道通风处，头对着头浏览这个压缩包。吴雩看东西很细且很快，那是卧底生涯训练出来的特殊技能，步重华看一遍的功夫他能反复看两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彭宛没什么个人爱好。
她上的最多的是母婴论坛，浏览记录很多，发帖记录很少，唯一一个主贴是晒儿子：“六斤九两健康男婴降生散喜气”，下面回帖基本都是“接健康男宝在腹中”以及“蹭喜气求女翻男”。她最近最大的烦恼是婆媳关系，点赞收藏了很多如何对付婆婆抢孩子以及面对刁钻婆婆勇敢迎战的贴，除此之外她还上小红书，从收藏列表来看最近很想要一个七千五百块的香奈儿钱包，找代购怕买到假货，买高仿怕被人看出来，去专柜又觉得一个钱包不太值得。
吴雩夹着烟头的手摸摸自己裤兜里那个20块地摊货，心说确实不值得，七千五百块干点什么不好……
不过，虽然她很讨厌婆婆，但跟陶正庆的夫妻关系还算稳定。两人每天上班时间都有短暂的电话和微信聊天记录，内容多是平淡的家常琐事，吴雩从半年前开始看起，几乎都是：“老婆你去送娃打疫苗什么时候回？”“四点半”“好的”“老婆你晚上烧下这个吃嘛”“豆苗不好买啊= =”“我堂叔二婚还给红包么”“？上次涵涵给多少我们就给多少”“好，最近穷死了”“唉那能怎么办”……
“夫妻对话倒没什么问题，”步重华低声道。
吴雩点点头唔了声。
的确是这样——半年前，四个月前，两个月前，半个月前，绑架案发生前一天……夫妻之间偶尔有些关于婆婆态度的争论，陶正庆像这世上大多数男人一样选择了和稀泥，除此之外对话一如往常：“老婆我们公司今天提早下班”“那太好了你能顺路接下娃吗”“好哒”“老陶你晚上回来给娃带奶粉别忘了~”“ok.jpg”“挑下日期要新鲜的”……
不能说有多甜蜜，但起码很亲近，相比现在很多闪婚闪离的小夫妻来说已经算很不错了。
吴雩随手把烟头摁熄在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灰尘的楼梯扶手上，疲惫地呼了口气：“走吧，看不出什么来。”
步重华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刚把手机还给吴雩，突然只见他脚步停住了。
“怎么？”
“……”
吴雩怔怔站在那，刚才那丝古怪直冲心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撞击喉头。
他在那么多年卧底过程中见过很多情报，有些真，有些假，有些假里带真，有些真假掺半；毒贩也知道要防着警方在自己的团伙里安插眼线，所以为了迷惑视听，有时出一趟货能搞出十八种不同的接头方案来，真相只隐藏在最细微的字里行间处。
还是不对，他想。
这夫妻俩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
吴雩示意步重华稍等，然后再次打开聊天记录，仔细从半年前的第一条看到两天前最后一条——“楼下鸡蛋不太新鲜，跟妈说别蒸给娃吃”——发出这条信息后四个小时，彭宛和三岁的儿子都被绑架了，直到现在生死不知。
“……”吴雩关上手机，“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连步重华都非常意外。
“我知道这夫妻俩哪里不对了。”
“我跟我老婆是六年前相亲认识的，结婚四年了，不说爱得你死我活，起码也是和和气气的没红过脸。”陶正庆眼眶通红站在夫妻俩的卧室里，指着周围陈设和相框向警察介绍，“我老婆是个很贤惠的女人，相夫教子，照顾家庭，性格很好很温柔，我实在想不到我们能有什么仇家……”
杨成栋强压脾气安慰：“您也别太着急了，我们警方会尽力想办法的。”
“不管花多少钱，哪怕砸锅卖铁都行。”陶正庆低头用掌心用力抹了把眼睛，沙哑道：“只要我老婆孩子能回来，只要这场风波能过去，咱们家还能完完整整的，真的砸锅卖铁都行……”
叩叩。
众人觅声望去，只见吴雩站在卧室门口，态度还挺客气：“不好意思陶先生，方便把你的手机给我看一下吗？”
“……手机？”陶正庆一愣，迟疑道：“我的手机对救我老婆孩子的事有帮助吗？”
吴雩说：“不一定有，但也许能试试。”
陶正庆抹了把眼泪，毫不犹豫把手机解锁递给他：“那您看吧，我一小职员，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杨成栋皱着眉头抻脖子，想看吴雩打的什么算盘，却只见吴雩打开了陶正庆的朋友圈首页，一眨眼功夫——真的仿佛只是一眨眼，他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把手机丢还给陶正庆，平静地直视着这个红着眼圈的男人：
“你出轨的事你老婆知道吗？”
刹那间陶正庆五雷轰顶，杨成栋也结结实实呆住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陶正庆反应过来，气得全身乱战却说不出话，一伸手把手机直直怼到吴雩面前，恨不能亲自翻个底朝天给他看：“神他妈出轨？！我梦里出的轨？！”

第99章
杨成栋：“陶先生你冷静点！咱们有话慢慢说！等等步重华？！你他妈怎么在这里？”
步重华挺淡定：“来送饭。”
杨成栋：“神他妈来送饭！谁放你进现场的！——等等陶先生你冷静点，有话慢慢说！！”
杨成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陶正庆拉开，后者气得几乎要扑上去揍吴雩：“都是你们警察跑过来非要破案，破个屁的案！要不是你们我老婆孩子早就回来了！你说！你说我哪里出轨了？！说不出来老子他妈的跟你没完！！”
外面警察听到动静，纷纷全进来了，目瞪口呆围观房间正中对峙的陶正庆和吴雩。
“我们抽调了你跟你老婆这半年来的微信聊天记录，”吴雩却非常冷静，甚至连声线都平稳没有起伏：“你开始出轨的时间应该是四个月以前。”
陶正庆既羞且怒，脖子上青筋暴起：“你这人——”
“你们夫妻的聊天长度大概一百多页，内容本身没问题，但你的语言习惯在四个月前突然发生了变化，最明显是两点：第一，从每次回答‘好’、‘好的’变成了十次有七八次回答“好嘛”、‘好哒’以及OK，疑问句后问号由从来不打或偶尔打一个到每次打两个甚至三个；第二，本来几乎不用任何表情包的你在四个月前突然用了一个晚安表情包，然后表情包使用频率迅速增加，最高的前三名分别是‘亲亲’、‘我来了’、‘想你’，风格都是动图类的。但与之对应的是你老婆从来不说‘好哒’也很少给你发表情包，即便发也是她最经常用的小女孩静态图系列。”
吴雩打开压缩包，下一秒杨成栋箭步上前抢过手机，五桥支队几个人头挤着头，把聊天记录往上一划，半年前的聊天记录清清楚楚——
“老陶你还车别忘加满油！”“好的老婆放心”。
“那个芒果汁不要给娃喝他过敏~”“好”“跟你妈也说一声~”“没问题”。
……
“卧槽还真是这样，”技术员对着手机吸了口气，紧接着把聊天记录往下一拉，三个月前——
“我带娃走到饭店了，你停好车了吗”“老公你人在哪，你妈已经开始点菜啦”“老公你还要不要那个前菜？”“？老陶你人呢？”“我来了.jpg”
“老婆我今晚应酬12点回可以吗？？”“你是不是又要喝酒了，烦.jpg”“没办法的事，亲亲.jpg”
……
“好哒，亲亲表情，我来了表情，好哒表情。”杨成栋眉头紧锁，快速划动满屏聊天记录统计了下出现次数，扭头狐疑地望向陶正庆：“这些动图表情包是谁发给你的，陶先生？”
“……怎么，你们连这也要管？”从陶正庆的表情来看他大概今天才意识到有这回事：“我不能是网上看到随便下载的吗？我一个自由公民还不能用表情包了？”
吴雩说：“能，但一个三四十岁中年男人如果突然改变行为习惯，几乎百分百是受到了外界因素影响，聊天用语习惯是最直接的一点。比方你刚才说‘神他妈’出轨，紧接着杨副支队脱口而出‘神他妈’来送饭，但我认识杨副以来从没听他说过这三个字，这就是外界影响令语言习惯改变的直接例证之一。”
“？？？”杨成栋一脸问号指着自己：“我已经算中年男了？”
陶正庆破口大骂：“一派胡言！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是因为你把出轨聊天记录都删了，但你忘了即便隐藏对方朋友圈也没法隐藏点赞回复提示，只要打开你的提示列表就能看见连昨晚你都没忘记给她点赞互道晚安。”吴雩隔空点了点他紧攥在掌心里的手机，直接了当毫不留情：“——‘倔强猫咪’是什么人？”
这个ID像暂停键一样，让陶正庆的咆哮猛地戛然而止。
“从四个月前你微信加上她到现在，朋友圈点赞互评不下一百多条，这么紧密频繁的联系，为什么你们却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
闻声赶来的陶父陶母挤进房间，恰好撞见这一幕，当时也呆了。
陶正庆的表情非常精彩，刚才的恼羞成怒还未完全褪去，心虚和战栗就同时爬上了面门，交织之下格外滑稽：
“我……我们只是工作关系，没聊什么不该聊的，我只是怕我老婆多想……”
吴雩说：“我们是公安局，陶先生。光在自己手机上删聊天记录是没用的，非要逼我们拿公函去找腾讯调数据吗？”
周遭纷纷聚焦的目光就像是无数片钢刀，把陶正庆青红交加的面皮剐得一丝都不剩，半晌人群中终于传来他虚弱的争辩：“真、真的没有，我们就是下了班聊聊天，没做不该做的事情……”
“——哎呀！你们还在这扯什么废话！”陶父满脸跟喝高了似的紫涨，一伸手就指到了吴雩的鼻子前：“你这个人管东管西的干嘛，我儿子就算找几个女人聊聊天又怎么了？！正经孙子找不回来，鸡毛蒜皮管得倒宽，老百姓出钱养你们是扯他妈废话的？！”
步重华一把按住吴雩肩膀，把他推到自己身后，攥住陶父的手指摁向地面：“张小栎。”
“哎！”
陶父死活挣脱不开他铁钳般的手，然而步重华表面一丝都不像使了力，甚至态度还很客气：“陶先生身体不好，高血压犯了，送他去急救。”
“是！”
警院搏斗全系第一的张小栎呼哧呼哧，硬“搀”着陶父就往外走，陶父连挣扎都来不及：“你你你放开我！你干什么！我要去上访，我要去投诉！！——”
远处飘来张小栎的安慰：“好的好的您别激动，您记下我警号，我是他们局里临时工……”
吵嚷渐渐远去，整个场面的气氛紧绷僵持到极点，陶正庆就像抓着救命稻草般徒劳地攥住手机，魂不守舍地坐在床边上嗫嚅：“我们没干不道德的事情，就是聊聊天，真的什么实质内容都没发生……”
廖刚观察他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突然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你这么维护对方，难道她是有夫之妇？”
刹那间所有人眼睁睁地看见陶正庆全身一颤！
还真是！
杨成栋情不自禁一声“卧了个槽！”，箭步上前劈手一把夺过姓陶的手机，直接丢给技侦：“密码应该是1980，去查他姘头身份证号，娘家婆家干什么的，把她姘头老公一起约来局里配合调查！”
“是！”
“不、不要！”陶正庆一听要找出轨对象全家，最后一丝心理防线都崩溃了，当场差点连滚带爬：“别告诉她老公！我说！我都说！她是我同事，四个月前刚来，我们只开过几次房！我就跟她玩玩而已你们千万别说出去！事业单位会开掉我俩的求求你们了——！！”
他终于承认了。
虚空中仿佛有根绷到极限的弦猛然一松，各人脸色都感慨而丰富，嗡嗡议论声渐起。
杨成栋呼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上其实出了层细微的冷汗，回头低声吩咐手下：“去查下他姘头的社会关系，有无重大情财恩怨，还有家庭背景跟配偶情况，快。”
“明白！”手下应声而去。
陶正庆瘫软在地，还在苦苦哀求：“她跟这事没关系，你们千万不要让她老公知道，我们都没想离婚，我现在真的只想让我老婆孩子赶紧回来……”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是调查结果说了算。”这时步重华冷淡地打断了他，“不过你最好祈求上天别让这事跟绑架案扯上关系，否则你刚才的死不承认算隐瞒重大案情，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是可以怀疑你跟本案有一定利益牵连的，所以你现在最好不要说话了。”
陶正庆霎时消音，面如死灰。
房间里的剑拔弩张到这时才完全松弛下来，吴雩用食指关节揉了揉眉心，刚低头摸出根烟，突然肩膀被人重重拍了拍。
“你可以啊小警官，”杨成栋唏嘘万千，小声问：“刚才那两招不错，女朋友教的吗？”
“……”吴雩夹着烟，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身后步重华犀利的视线，镇静回答：“我没有女朋友。”
“没有？没关系你还年轻，以后慢慢找！不过话说回来你真厉害，你对象以后可得小心了，万一出轨绝对一抓一个准，牛逼！”
啪！
杨成栋搭在吴雩肩膀上的手被按住了，扭头一见是步重华。
“？哎你个姓步的……”
步重华毫不留情把杨成栋的手甩开，那张俊美的脸上冻着层寒霜，从牙缝里轻轻道：“放心吧，你出轨了他对象都不会出轨！”紧接着一把抓起像鹌鹑般躲在边上低头抽烟的吴雩，扭头走开了。
杨成栋：“……？？？”
杨成栋简直被扑面而来的迷惑和委屈淹没了，站在原地两手一摊：“我连对象都没有，我出个毛的轨？！”
“步队！小吴！”这时廖刚拿着陶正庆的手机匆匆回来了，脸上神情不同寻常：“有发现！”
杨成栋登时啥都忘了，匆匆箭步上前：“调数据那么快？”
“调什么调，根本不用调。”廖刚打开微信联系人，“倔强猫咪”头像是个P糊了的大头贴，朋友圈往下翻到六个月以前，列表里有几段小视频写着“来支持最最亲爱的老公~”还带几个撒花的表情符，点开小视频一看，赫然是——“乐队演出！”
步重华、吴雩、廖刚和杨成栋面面相对，同时发现了绑架案最关键的点：
“她老公是吉他手！”

第100章
“丁盛，21岁，高中文化程度，地下摇滚乐队成员。乐队没有名气，经济状况入不敷出，目前处于濒临解散状态，具备金钱驱使铤而走险的作案动机。他老婆叫张绯，28岁，年初刚入职陶正庆那家公司，手机号和微信账号跟那个什么‘倔强猫咪’对上了，就是姓陶的出轨那姘头。”
暴雨瓢泼而下，傍晚却暗得像已经入了夜。小区居民楼下一辆貌不起眼的面包车里，六七个警察同时拉下警枪保险栓，子弹上膛声咔咔作响。
“待会我跟小吴正面突入，杨副带人堵在客厅，另留两个守在高层防着那孙子狗急跳墙。”廖刚扫了眼周围，随便点了几个警察，低声吩咐：“目前不确定丁盛是否在家持有武器，也不确定张绯是不是绑架犯同党，大家行动一切小心。张小栎！”
“哎哎！是！”
“背上你的乌龟壳！”
张小栎费劲巴拉穿上车里唯一一件防弹背心，感觉非常委屈：“为什么大家都可以不穿，非要叫我穿……”
“因为除了你没人干出过行动没开始就一头蹿出去的事，上次围剿制毒窝点忘了吗？！几十个特警眼睁睁围观步支队狂追了三层楼才把你拽回来，穿背心是为了让你以后跑慢点！”
张小栎：“……”
车外大雨哗哗，物业早已开了单元门。一队警察冒着雨冲下车，猫着腰鱼贯而入楼道，廖刚一马当先冲上六楼，刚缩在目标602门口，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提，直接薅到了后面，压低声音怒道：“杨成栋你干嘛？！”
杨成栋说：“上后面去，我第一个进，你带人堵客厅！”
廖刚：“你特么老胳膊老腿……”
“别废话，老子精壮得很。”杨成栋反手拍拍吴雩，头也不回吩咐：“小吴你敲门，门一开我就冲进去，然后你跟在我后面。自己注意隐蔽，万一嫌疑人真有武器我没法保护你！”
吴雩：“……”
廖刚：“……”
身后楼道里一片安静，杨成栋回头疑道：“怎么了？”
吴雩沉默着，廖刚表情十分微妙，只有天真无邪的张小栎直愣愣张着嘴，目光中清清楚楚写着“你脸好大哦”这几个字。
“让姓杨的上，”半晌只听行动耳机里传来步重华平静的声音，说：“你们吴哥掉一根头发就唯他是问。”
“……”杨成栋袖子一撸：“你们瞧不起人咋地？！”
哐哐哐！哐哐哐！
“物业！”吴雩对着猫眼沉声道，“楼上水管爆了，要来你家加个塞子！”
门里隐约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女声响起：“干嘛啊？又怎么啦？”
“物业！开开门！待会水就要漏到你家了！”
张小栎捂着嘴小声问：“我刚进学校那一年老师上课讲敲门，举例就是假扮物业，为什么到今天大家还是在假扮物业？”
廖刚低声回答：“假扮物业是警界传统，成功的诀窍是谁来扮。你换步支队去敲门试试？”
张小栎深感受教地点了点头。
脚步劈啪作响，在门后停顿了片刻，大概在打量吴雩，几秒钟后防盗门终于开了条缝，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年轻女人不信任地探出头，正是资料照片上的那个张绯：“怎么三天两头有问题，你们这水管……哎呀！”
女人尖叫猝然中断，吴雩一手捂着她的嘴活生生拖出门，闪电般丢给杨成栋，同时一脚踹开门板：“不许动！”
一个半裸男站在客厅里：“你是干什——”
咣当几声稀里哗啦，吴雩单手持枪，飞身跃起绞摔，在男子惨叫落地的同时另一手反拧住他胳膊，结结实实把半裸男按在了地面上，咔哒一枪顶头：“警察！”
“洗手间没人！”
“衣柜没人！”
廖刚掀起被子俯望床底：“卧室没人！”
杨成栋：“？”
杨成栋只眨了下眼，战斗已然结束，他摁着手里那个拼命挣扎呜呜闷叫的女人，脸上表情十分茫然。
“小吴？吴雩儿？”廖刚从卧室一阵风似地冲出来，“你们吴哥碰掉头发了吗？”
张小栎帮吴雩摁着地上那个全身乱战的半裸男子，凑过去仔细观察两秒：“——一根都没！”
“杨副真厉害！”
杨副：“………………”
杨成栋勃然大怒：“你们真的太讨厌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男子羞怒交加，白花花的赘肉一抖一抖，满脸全身涨得通红。廖刚上去顺脚一踹，冷哼道：“众里寻你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丁盛对吧？彭宛人呢？”
“呜呜呜呜呜呜？！……”
廖刚眼皮一跳，不祥的预感油然而起，这时只见吴雩抓起男子左手，只看了一眼：“抓错了。”
“什么？！”
吴雩站起身：“他不是吉他手。”
&#183;
“你真可以啊张小姐，”半小时后，杨成栋双手叉腰，瞅着沙发上披头散发的女人，眉角都要从额头上飞出去了：“陶正庆一个，那边内裸男又一个，请问你还有多少惊喜是你老公不知道的？”
裸男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相比之下张绯就有胆气得多，一脸青白交错地裹着睡衣：“你管我？我跟我老公是开放式婚姻！Open marriage！大家各玩各的你懂吗，不懂不要说话！”
廖刚赶紧把即将要张嘴喷出一口火焰的杨成栋拉开塞给了张小栎。
两个分局的刑警把这套三室一厅挤得满满当当，廖刚从卧室里拿出夫妻合影，手指当当地敲着相框：“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孙子了。”
照片上的丁盛年纪轻轻，小眼宽鼻，天生面相就说不出的凶，身高、体型跟监控视频里的绑匪都非常相似。
“根据张绯交代，她老公的乐队周五离家去外地演出了，但这应该是谎话。乐队的贝斯跟主唱都没走，只有鼓手邓乐联系不上，鼓手的家人也说他周五早上离开了家，说是去外人找人谈事。”
杨成栋烦躁地呼了口气：“同一个谎话。”
“廖副！杨副！”技术员从书房里钻出来：“丁盛跟邓乐名下的车都在家没开，刚证实了乐队演出用的大车也没有动，丁盛电脑搜索记录里有‘身份证造假’和‘津海本地租车’的条目！”
这倒一点也不奇怪，绳子、胶布、环卫工制服，筹备这些绑架用的东西和转移人质都需要用车，开自己的车风险太大了，跟自首无异。
“应该是用假身份证去不正规的租车公司弄了一辆。”廖刚揉着快要炸开的太阳穴，扯了个手下过来吩咐：“拿着丁盛和邓乐这俩孙子的照片，把探组全散出去紧急摸排全市出租车公司，看能不能找到绑匪所用的车型和车牌号，快！”
“是！”
刑警应声而去，杨成栋和廖刚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
周五实施绑架，周六报警案发，周日侦破绑匪身份，至今已过去了48个小时。
彭宛跟她三岁的儿子还活着吗？
人口千万的巨大都市，几百万辆车在四通八达的公路上奔驰，猴年马月才查得到绑匪在哪里？
“我老公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闯进我家？搜查证有吗？逮捕证有吗？你们这是侵犯我的公民权！……”
张绯还在那嚷嚷，杨成栋挥手让人把她拉去卧室看住，烦躁地叉着腰，往混乱的周围环视一眼。
“丁盛的父母亲戚同学朋友资料全都在这里……”
“严格封锁消息！严格对媒体封锁消息！！”
“谁都不准发协查通告，催着绑匪送人质上路吗？！绝不能让丁盛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他！！”
……
有人在跑，有人在嚷，张绯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咆哮正隐约从紧闭的卧室门里传出来，仿佛一滴水掉在这满锅沸腾热汤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突然杨成栋的视线定住了，窗口有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人群，白上衣黑长裤，一手夹着烟撑在窗台上，另一手插在裤袋里，暴雨打湿的玻璃窗隐约映出他半边侧脸，是吴雩。
“……”杨成栋目光微闪，回头一瞥廖刚正忙着跟技侦大声叫喊什么，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走上前。
“小警官，想什么呢？”
吴雩眼角瞥了他一眼：“想这个绑匪。”
“这绑匪怎么啦？”
“也没什么，”吴雩顿了顿才说，“就感觉这案子破得太顺了，有点不对劲。”
吴雩一熬夜，眼窝下陷就变得很明显，双眼皮异乎寻常地深，眉角和眼睫又比常人浓密，显得侧面轮廓感非常强。这种五官线条因为缺少缓冲，显得丝毫不柔和，相反一绷紧就容易给人凌厉强硬的印象；但杨成栋回忆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当时步重华在。
他发现只要步重华在，吴雩的存在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他躲在步重华那种光芒四射的精英身后，像影子一样低调、沉默而不起眼；只有当步重华不在时，他不得不自己出来面对外面的世界，那种隐藏在深水之下的凌厉干练才会向世人露出端倪。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刹那间杨成栋心里掠过这个疑问。
但他表面上没表现出来：“这案子还顺啊？难死了好吗？要不是你眼尖，我们现在还跟那儿死磕监控呢！”
吴雩一摇头，沉郁幽深的瞳孔中映出烟头那点红光：“不是这么回事。我总觉得丁盛的作案动机不是很清楚，还有很多疑点。”
“……”杨成栋诚恳地指着自己的脸：“吴警官，当初在五桥分局可是你亲手一巴掌把我抽回去，说绑匪作案动机纯求财不寻仇的，你看看我这脸上现在还肿着……”
“哦，”吴雩波澜不兴地，“我只是觉得你死追步支队不放很烦，想个法子把你打发走而已。”
空气突然陷入安静，杨成栋直勾勾盯着他，表情一片空白。
“丁盛年轻，无知，莽撞，急于求财。但陶家即便中了四十多万的彩票，也不能算有钱，这年头去重点中学门口随便绑个半大孩子都远远不止勒索这点。”吴雩完全不在意杨成栋的表情，皱眉道：“我想不通这两个绑匪的行为逻辑。”
“……哪里想不通，就因为要少了？”
“不，不是。”吴雩说，“如果我是丁盛，要么决定跟同伙一起铤而走险，索性干一票大的，逼陶家卖车卖房拿出个百八十万，然后背井离乡逃之夭夭；要么我没那么大胆量去蹲监狱，就利用老婆跟陶正庆偷情这一点敲诈勒索他，哪怕只拿到十万八万，起码对方不敢报警，对我来说是一笔安全的天降横财。”
杨成栋眨巴着眼睛。
“但像现在这样，绑架对方的老婆孩子，那么重要的筹码却只勒索四十四万；闹上热搜满城风雨，却又不计后果地立刻对人质撕票。”吴雩呼出一口烟，摇了摇头：“这两个绑匪的行为模式太蹊跷了，我觉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周遭安静下来，杨成栋点头思忖片刻，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嘿地笑了声。
“怎么？”
“我们来打个赌吧。”
吴雩问：“打赌？”
“对。”杨成栋摸出根烟，慢悠悠在嘴边点着：“我赌这案子跟这绑匪，都跟陶正庆本人脱不了关系。”
“……你怀疑绑匪跟陶正庆有交易？”
杨成栋没有解释，反将了他一军：“怎么，你认为没有？”
吴雩修长眼梢向他一瞥，沉吟着没有吭声，半晌问：“赌什么？”
杨成栋一笑，虽然他肯定是掩饰过了，但那股老狐狸般饶有兴致的神情还是丝丝缕缕地浮于言表：“帅哥，我冒昧问一句，你这样的人才在南城支队内部是个什么地位？”
“……地位？”
杨成栋一挑眉：“嗯？”
两人站在窗前，互相对视。吴雩面无表情但目光茫然，似乎这个平生闻所未闻的问题让他大脑一时没法理解，半晌才清了清嗓子，用几个小时前廖刚新教的词淡然回答：
“团宠。”
杨成栋：“咳咳咳咳！——”
杨副支队被一口烟呛得死去活来，脸红脖子粗说：“咳咳挺、挺好，我们队也有个团宠，咳咳咳是值班室门口刚下崽的那只狸花喵……也就是说团宠你……帅哥你未来几年没什么希望提拔喽？”
吴雩：“？”
“我告诉你吧。”杨成栋向身后瞟了一眼，神神秘秘地靠近说：“你们步支队未来起码十年，没希望再往上升。”
吴雩心说姓杨的为什么故弄玄虚，不升就不升好了，还能离咋地？
“步重华这个年纪，这个职权，已经是对烈士子女的破格照顾了，除非往下沉到派出所，否则得在一线拼够二十年才有资本进领导岗。他升不了，也就是说廖刚升不了，再往下你们所有人都升不了；公职系统就是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你跳出这个坑。”
杨成栋比出三根手指，小声说：“我们五桥分局，明年上头集体退休，空出仨坑，正支队长已经预定好一个名额了，我这个位置还没定好提拔谁。”
吴雩明白了他的意思。
杨成栋十多年来被步重华挖了两次角，终于忍无可忍，要憋个大的了。
“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希望你考虑一下。”杨成栋意味深长拍拍吴雩的肩，“吴警官，我希望你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一下，你这种素质的人很少见，以后应该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周围人声鼎沸，脚步忙碌，混乱的喝令与汇报此起彼伏，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杨成栋只见吴雩那双形状俊秀而锐利的眼睛略微眯起，眸光闪烁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微光，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唇角勾起的弧度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可能没有人知道他当年面对鲨鱼也是这样的笑容。
“杨副，”他伸手勾住杨成栋的肩，略微把他拉近，就这么笑着问：“你知道上一个邀请我跳槽的人，给我开了多少身价吗？”
杨成栋下意识：“多少？”
“八十公斤海洛因，实验室级别。”吴雩五根修长手指一晃：“也就是传说中的五号。”
“……”
杨成栋心说我这辈子别说八十公斤了0.001克的五号我都没见过，你他妈在逗我吧？你就是在逗我吧？你看我像这么容易被骗的人吗？！
“我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您勇气还是挺可嘉的。”吴雩含笑放开了僵直的杨成栋，拍拍他肩膀：“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觉得陶正庆跟这个绑匪有太多关系，纯粹觉得不像，没有其他依据。”
杨成栋直愣愣瞅着他，脑子里在疯狂计算八十公斤五号值多少钱，今年零售价1克四号六百块，一公斤四号六十万，一公斤五号应该是……
“……杨副！杨成栋！”
“怎么？”杨成栋一震。
“你没事吧，发什么愣？”廖刚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把手机屏幕一亮：“你让技侦调陶正庆、丁盛和邓乐三个人的全部通话记录，那，结果出来了。”
杨成栋猛然回神，一把拉住吴雩不让他走，冲口而出：“陶正庆跟那俩绑匪有勾结对吧？！”

第101章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远处公路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偶尔红蓝光芒呼啸而过，尖利警笛消失在大雨滂沱的公路尽头。
“前面公路都设卡了，警察挨车查。”一个瘦长瘦长、小眼宽鼻，约莫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蹲在河堤边，狠狠一口咬碎烟头，正是照片上的吉他手丁盛：“没辙，出不了城，这套牌车开出去不到二里路一定会被揪出来。”
鼓手邓乐穿着黑雨披，但根本没法挡住这么大的雨势，头脸、胳膊、膝盖以下全湿透了，鞋里汪着全是水，狼狈不堪气急败坏：“都是你想出来的主意，都他妈是你拖我下的水！”
“我怎么知道姓陶的竟然报警，我怎么知道这娘们跟她崽子能引来警察封道搜城！”
“你他妈就知道打气！打打打你麻痹气！”
丁盛一把薅住邓乐，但就在两人不管不顾扭打起来时，远处警笛骤响，又一辆急速变换的红蓝警灯飞速驰近，震响夜空！
两人同时滚进河堤下的荒草丛中，直到警笛再次被大雨覆盖，才喘息着冒出头，颤栗着互相对视，极度的恐惧让他们瞳孔紧缩如针。
“……跑、跑吧。”丁盛终于挤出来声音，“趁警察还不知道是咱俩干的，赶紧跑吧，中国这么大，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躲几年……”
邓乐打断了他：“那人质怎么办？！那娘们都看到我们的脸了？！”
“……”
空气一点点凝固，冰冷从绝境的四面八方渗出，就像嘶嘶吐信的毒蛇缠上他们心头，凝聚成两人眼底闪动的凶光。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是区区几秒，丁盛一甩满脸雨水大骂了声操，仿佛凭借这个动作终于下定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起身踩着泥水走向河滩，只见黑暗中静静停着一辆熄了火的黑色套牌丰田车，被他一把拉开后车门。
呼！
后车座上的母子被五花大绑，嘴上贴着黑色胶布，惊恐万状发出呜呜声，被两名绑匪一人一个拉出车，踉跄推到河边，紧接着彭宛脸上胶布被刷一声撕开了，在剧痛中爆发出尖叫：“不要杀我们！求求你不要！！救命！救命——！！”
“闭嘴！”丁盛一脚把她踹到地上，甩出弹簧刀，明晃晃的刀锋在雨夜中抵住了她的脖子，语无伦次道：“都是你老公报了警，才把我哥俩逼到了这份上。告诉你吧，待会下去以后你也好做个明白鬼，其实这都是你老公的主意！”
刹那间彭宛双眼大睁，声音顿止。
“要怨就怨你老公去吧！”
下一秒，猛然刺下的刀锋和彭宛更尖锐的惨叫同时响起：
“不要！！我有办法帮你，我有办法！——”
噗呲！
刀尖入体，血花四溅，顺着石滩蜿蜒流向黑夜奔流中的大河。
&#183;
南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啪嗒一声文件拍上桌面，廖刚拉开椅子坐下，望着审讯桌后的陶正庆：
“虎毒不食子啊，陶先生。跟我们聊聊你勾结丁盛、邓乐二人策划绑架自己老婆孩子的故事吧？”
唰一下陶正庆脸色全变，嘴巴一个劲在抖，半天憋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还不明白？”廖刚哗啦翻开打印出来的通讯聊天记录，带着讥诮的表情逐字逐句念道：“6月6号，下午3点14分，倔强猫咪：‘亲亲大叔，真想长久跟你在一起。’梦醒时见你：‘我也想，宝宝。’倔强猫咪：‘可是大叔已经有老婆啦，委屈表情。’梦醒时见你：‘要是我老婆跟你老公都一块出点事就好了，奸笑表情。’倔强猫咪：‘讨厌你在想什么，问号问号问号。’梦醒时见你：‘我说说而已，亲亲点儿jpg’。”
“——我只是说说！我真的只是说说而已！”陶正庆差点跳起来，铁椅在地上划出刺耳尖响：“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根本从没见过她老公！”
“是吗，只是说说？”廖刚蓦然一笑，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么你如何解释说完这话后的第二天，即是6月7号中午1点半，你用手机跟你‘根本从没见过’的绑匪丁盛打了一个长达9分钟的微信语音电话？”
“！！”
陶正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打了，呆呆坐在那里，发着抖挤出两个字：“……什么？！”
“没想到我们会来查人质家属你吧，陶先生。”廖刚微笑道，“你也许不知道，我们网警查微信小号是非常快的喔。”
“得嘞！”单面玻璃外，杨成栋猛地弹起来，笑呵呵用胳膊肘一捣吴雩：“怎么样？”
吴雩一手夹烟，一手插在后裤兜里，脸上倒也不见任何输了的懊恼：“你怎么想起来要去查陶正庆的？”
杨成栋厚着脸皮把这两天束手无策的焦躁给忘了，满脸小菜一碟的表情挥挥手：“嗨，简单。中午绑匪打电话来说‘姓陶的你竟然报警’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他为什么说‘你竟然’而不是‘你竟敢’？后者偏重表达被弱势一方挑衅了的愤怒，前者却偏重表达被背叛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以从听到电话的时候我就隐约怀疑陶正庆了，但当时只是出于本能，自己也不敢肯定。”
吴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精彩。然后呢？”
“然后我也没招啊，我总不能凭着这一丁点的怀疑直接把受害人她老公拉下去严刑伺候吧？直到你拿来陶正庆的手机翻他朋友圈，我在边上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情——QQ邮件。”
“他是用QQ号注册的微信？”
“对，早年很多人用QQ号注册微信，所以微信最近聊天列表里会收到QQ新邮件提示。”杨成栋晃晃食指：“看到这之后我就想，会不会陶正庆还有个用手机号注册的微信小号呢？叫市局网侦一查，嘿嘿！果然！”
杨成栋啪地一拍掌，谦虚点头，脸上清清楚楚写着等待表扬的神情。
吴雩抽了口烟，在白雾袅袅中含笑道：“唔，厉害。”
“怎么样，不比你们步支队差到哪里吧？”杨成栋一把勾住他的肩，得意道：“有没有突然兴起投奔我们五桥分局麾下的热情和冲动？”
吴雩挑起一边眉角，“可步支队厉害的地方并不止这个啊。”
“哦？那你说他还有哪方面厉害？”
吴雩悠然不语。
“嘿，小帅哥，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杨成栋推心置腹地：“我们支队的待遇呢可能是比南城支队稍微差点，琐碎案件呢也确实比南城支队多点，但你在这儿是真的没前途。你今年多大？二十六二十七？撑死二十八？你看你整天跟在步重华身后熬着，再熬个二十年都未必能升上副处级，何苦呢？我们五桥支队保管你明年就能往上挪起码一级！”
——杨成栋的话不可谓不真诚，因为在这个位置确实往上挪一级都很难，步重华的年纪也确实是整个支队的天花板。
吴雩笑了笑，那是含蓄的拒绝的意思：“多谢抬举，杨副支队。但我在步支队这里……”
“哎你别急着在一棵树上吊死啊，”杨成栋急了：“行行行，你说步重华还有哪里厉害的？你说我照着学还不行吗？”
吴雩：“……”
吴雩眼神微妙，欲言又止，终于就着这个肩膀被勾住的姿势，反手同样拍了拍杨成栋的后背：“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吧杨副，步支队他其实……”
呼一声步重华推开门：“其实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杨成栋只见吴雩风云忽变，唰然变脸，闪电般一把甩开他的手，蹬蹬蹬让开三步，正色道：“离我远点。”
杨成栋：“？”
“说话归说话，别靠那么近，咱俩不是一队的懂吗？”
杨成栋：“………………？？？”
杨副支队满脸茫然看着义正辞严的吴雩，下一秒只觉巨力从身后而来，步重华硬生生把他拖出门，按在审讯室外的白墙上，冷冰冰道：“杨师兄。”
这个称呼唤起了杨成栋特别惨痛的回忆，那是青葱时代军训那年的暑假，七夕节当天，他们一帮大三狗被迫顶着烈日训新生，这时只见十八岁刚入校的步重华抱着满怀巧克力喊了声报告，冷淡道：“杨师兄，这是隔壁文工团集体来送我的巧克力，太多了我想上交，另外举报她们违纪，谢谢！”
那是杨成栋青春时代最灰暗的回忆之一，灰暗程度能跟高三那年被心爱的女生以“对不起我学习太紧张了没心思谈恋爱，我只想看美少年爱美少年”为理由拒绝相媲美。
“如果你再尝试挖我的墙角，我就让你们支队明年实习生一个女的都招不上。”步重华把杨成栋顶在墙上，那双大学四年被隔壁艺校传得神乎其神的“深邃、凌冽、仿佛万年冰峰飘雪”的眼睛犀利无比，一字一句说：“不仅实习生，我甚至能让你们分局警犬都招不上雌的，不信你试试。”
杨成栋被这史无前例的可怕威胁震惊了，五雷轰顶地站在那里，只见步重华转身扬长而去，哐当甩上了监听室的门。
“绑架发生前两周，丁盛与你频繁接触，而你向他提出假借绑架骗取父母的四十多万彩票奖金，事后你们六四开的计划。你为什么要联合外人骗自己家里的钱？”
“我、我没有！你血口喷人！你们警察破不了案就拿我们小老百姓顶缸！……”
“因为你爸把钱攥在手里不肯拿出来，对不对？”廖刚在陶正庆的咆哮中冷静而嘲讽：“发现儿媳孙子被绑架后，你爸的第一主张是为了避免交赎金而积极报警，可见平时也不会轻易拿一分钱出来给你跟你妈；但6月7号那天丁盛发现了你跟张绯之间的婚外情，虽然他跟他老婆是所谓的开放式婚姻，但你却很怕因此被事业单位开除，他捏着了你的把柄是不是？”
“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不认！我不认！！”陶正庆整个人都要崩溃了，要不是书记员拉着他，他能冲上来揍廖刚：“你们警察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欺负我们老百姓！你们破不了案就拿被害人顶缸！！”
……
吴雩眼观鼻鼻观心，镇定地站在单面玻璃前，直到身后伸来的那只手取下了他的蓝牙耳机，随手丢在监控台上，然后把他整个人翻过来面对面压住，在耳边低声问：“我还有哪里厉害？”
吴雩从后脑到尾椎紧贴着玻璃面，一丝躲闪的空间都没有，只见步重华那张英俊到令人心悸的脸紧贴在眼前，立刻下意识绷紧了整条脊椎：“我错了队长。”
“又想一整晚不能睡了是吧？”
吴雩一个激灵从尾椎打到脑顶，绷直的脊椎登时软了：“不不不，我真不行，我错了队长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错哪儿了？”
是啊，吴雩也想问我错哪儿了，没有在杨成栋试图勾勾搭搭的第一时间就把他打包绑好送去步重华的餐桌上大卸八块再配一副刀叉对吗？
步重华鼻腔在吴雩耳边轻轻一笑，这下终于透出了一丝磨牙的味道：“你错在没有在我刚才叫你去我办公室的时候立刻过去，现在那盒炭烤龙虾已经被法医室拿光了，而你却还在这跟姓杨的勾肩搭背！”
吴雩：“！”
步重华终于往后拉开了些距离，顺手在吴雩腰胯上一拍：“趁着案子还没破，抓紧时间晚上多睡会吧。”
“……”吴雩看着面前这张每个毛孔都写着精英二字的俊脸，内心感觉难以言喻，突然就想起了南城分局内部经常骂的那句话——“步重华他真不是人”……
“我不关心你曾经跟你老婆有多恩爱，我只关心她跟她儿子现在哪里。”耳机里传来廖刚严厉而不耐烦的声音，“惺惺作态的话不用在警察面前说了陶先生，现在立刻联系绑匪，你还不至于酿成大错，否则如果绑匪撕票，我可以保证你后半生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我要见律师，我要去上访！ 我不跟你们警察啰嗦！……”
步重华几不可见地一摇头，拿起耳麦戴上：“开个门廖刚，我进去问他。”
“是！”
步重华刚要走，但这时手被吴雩一拉，强烈的求生欲让这小子眼底闪动着无比的温驯，就这表情拿不了奥斯卡也足够拿个金马：“队长你听我说，刚才都是杨成栋的错，其实我特别想跟你黏一块……”
步重华反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好，等审讯完就满足你。”
吴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蹬蹬蹬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了：“廖哥！”
两人同时闪电般把手一松，只见宋卉跑得气喘吁吁，猝不及防正对上了步重华吴雩两人，当即：“？步支队？小吴哥？”
步重华咳了声：“什么事？”
宋卉本能觉得房间里气氛怪怪的，但闻言立刻把所有疑问丢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从头皮到脚后跟都一紧：“报报报告！值班室接到一通电话，自称是绑匪，要跟警察对话！”
步重华脚步骤停，与吴雩愕然对视。
&#183;
闪电划破天际，河边暴雨轰隆。丁盛喘息着站在荒草中，听见手机里传来杂乱急促的人声脚步，他知道通话对面此刻应该是像电视上演的那样，警察们正十万火急地准备仪器、监听、定位，说不定还有所谓的谈判专家正急急忙忙往话筒边赶……
丁盛回过头。
那个女人如被行刑般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小崽子，全身上下剧烈发抖，脸色青白不像活人，邓乐站在身后用刀尖死死抵着她咽喉。
两名绑匪目光一对，就在这时丁盛听见对面话筒被人拎了起来，随即传来一道沉着稳当的男声：
“我是津海市南城分局刑侦支队长步重华，你有什么要求或冤屈都可以告诉我，请务必不要伤害人质。”
刹那间丁盛又突然升起一丝动摇，但邓乐死死瞪着他，咬牙冲他点了点头，无声地做出了个口型——
说吧。
技侦办公室里，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办公桌后的步重华，这时只听话筒对面隐约传来动静，不知道绑匪说了什么，步重华猝然起身，脸色一下就变了。

第102章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自首’。”
浩浩荡荡一排警车掀起两边水浪，犹如苍茫雨幕中的利箭，向河边疾驰而去。
“步重华你没听错吧，绑匪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手机那头许局仍然难以置信。
步重华坐在后车座上，当初宋局亲口说确定绑匪身份前要对步重华采取回避原则，如今一旦确定丁盛和邓乐二人，就再没人能阻拦他立刻接管局面，并且把杨成栋赶到后面五桥分局的车上了：“对，然后他说一定要跟警方面对面才肯谈，现在南开河与金吉路交叉口河堤一带，一辆套牌津A4765的黑色丰田车里等警察过去，人质也跟他在一起。”
许局毕竟是多年老江湖，想得比较深：“会不会有埋伏？”
步重华说：“不知道。”
电话两端一下陷入了凝滞。
“这绑匪到底是怎么想的？”许局内心简直匪夷所思：“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这么恶意的赎金数字，在电话里急不可耐要撕票，转眼又决定自首投降？投降又跑到这暴雨河边上扣着人质等警察过去？这绑架案……这绑架案该不会真跟万长文有关吧？”
这话一出口，气氛就有点微妙，因为一旦怀疑本案与万长文有牵扯，步重华就又得回避了。
“……我们本来确定没有，但现在感觉这个结论下早了。”步重华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然后抬手用力一掐眉心：“——最近的巡特警已经赶过去做地毯式搜索了，以王九龄为首的第一批技侦也在路上，我们再过半小时就能抵达现场。”
车外暴雨冲刷路面，水坑中映出急促闪烁的红蓝灯光，紧接着被轮胎轰然碾向两侧。步重华挂断电话，仰起头重重出了口气，飞驰的车轮、响亮的警笛、步话机里喧杂的叫声……汇聚成喧嚣洪流将他吞没，陷入安静、冰冷的深渊。
突然一只手在他大腿上拍了拍，随即抓住他身侧的手，用力握住。
步重华一睁眼，是吴雩。
这只手像是突然把他从另一个世界拉回了混乱喧杂的现实——孟昭在前排亲自开车，廖刚在副驾座与技侦紧张通话，车窗两侧雨幕中是飞驰的支队车辆，每张焦虑紧绷的脸都被警灯映照得红蓝交杂；没人注意到这黑暗、隐秘的后车厢里，吴雩紧握着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十指无间无隙。
步重华垂下眼睛，突然把步话机丢在脚边，然后低头去捡，俯身那一刻在吴雩与自己紧紧相握的那只手腕上印下一个亲吻，拾起步话机坐起身，神情看不出半点端倪。
前车警灯穿过玻璃映在吴雩眼底，映出了他一丝细微的笑意。
黑夜的河堤下伸手不见五指，完全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大片警用雨衣背上晃动的反光条。警车还没停稳，步重华就大步冲下车，边冒雨往前走边旋披上雨衣，几个民警匆匆为他抬起警戒带：“王九龄！定位了吗？目标有没有移动位置？”
王九龄正跟人头对头商量什么，闻言一回头：“哎！”
这时正巧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王九龄身侧那人也抬头望向步重华，瞬间面孔纤毫毕现，被光照得几乎发青，目光说不出的阴沉瘆人。
那竟然是林炡。
那只是眨眼间的事，快得就像错觉，紧接着河边恢复黑暗，滚雷混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而下。
步重华脚步一顿，继续走上前，只见王九龄用力敲了敲手上的平板电脑：“还没！绑匪不肯接电话，我跟林科还在追踪对方的手机定位，这里信号太差了！”
“我艹这绑匪是不是有病？”不远处传来杨成栋抓狂的怒吼：“这鬼天气为嘛带着人质藏在这，自首不能好好去派出所吗？！能不能为加班加点熬夜搏命的人民警察他妈的考虑考虑？！”
“杨成栋！”步重华提高音量。
“干嘛？”
“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叫绑匪，改称搜索目标！”
“为啥？！”
步重华定定望向荒芜的河滩，远处水雾滔天，鬼影憧憧，大桥洞就像巨大的鬼眼，于黑暗中居高临下俯视众人，说不出的妖异吊诡。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丁盛改变了主意，但他原本带人质来这里的目的绝不会是为了自首。”步重华沉声道：“告诉所有人不准刺激丁盛，这种天气，这种地形……太适合死人了。”
周遭骤然安静，一股寒意从所有人心头窜起。
“……孟姐，孟姐我走不动了孟姐！”不远处河滩边，一个瘦小身影穿着过分宽大的雨衣雨靴，踩在泥水里咯吱咯吱地，河面反光映出她有气无力的小脸，正是倒了八辈子霉恰好今晚值夜班只能被迫出外勤的宋卉：“等……等等我，我不行了，我鞋里全是水了……哎哟！”
宋卉失去平衡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草丛里，溅起泥水无数，累得直喘气。
孟昭回头大步走来，拍拍她的肩：“再坚持会儿，你看到那边那棵树了没？搜索到那儿我们就回去。”
“我真的不行了孟姐，”宋卉向周围一瞅，只见男刑警都离得远，才压低声音可怜巴巴地说：“我刚来‘那个’，今天是第一天……”
孟昭奇道：“所以呢？”
“我根本都不该碰凉水！”宋卉更委屈了：“我会肚子疼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个——神药布洛芬，你值得拥有。（注1）”孟昭脸上忍俊不禁，下手却完全不留情，一使力就活生生把小姑娘从地上硬拉了起来：“待会咱们上车以后我找给你，特别管用，我昨儿刚来就吞了两片。”
宋卉特别恐慌：“你怎么能吃止疼药呢！对身体不好的！”
“疼痛对身体更不好，不然现代医学是干嘛用的？”孟昭不以为意，笑眯眯威胁：“你再不走我就走了，落在后面别害怕哦。”
宋卉：“？！”
这黑黢黢下暴雨的环境简直活像恐怖片，宋卉那真是累死也不敢一个人落在后面，忙不迭抱着肚子跟上孟昭，一边小碎步一边嘤嘤嘤：“咱俩女的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出外勤，说好的女生只坐办公室呢，学校里都是骗人的……”
孟昭回头笑道：“学校里当然是骗人的，当年我还——”
突然她话音和脚步同时一顿，宋卉猝不及防，一头撞上孟昭，瞬间咕咚埋进了胸里。
“起来，拿枪。”孟昭提着后脑勺将她拔出来，一把推到自己身后，声音出乎意料紧绷：“注意警戒。”
宋卉：“！！！”
孟昭熄灭手电，子弹咔哒上膛，神情肃厉不同寻常，一步步走向远处的石滩。宋卉心惊胆战躲在她身后，根本不敢去碰自己那把只配发了一枚子弹的枪，沿着隐蔽处战战兢兢走了百余米，才看见树下静静蛰伏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刹那间宋卉简直要尖叫起来，孟昭如同背后长眼，一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是车。”
是绑匪熄了火灭了灯的车！
孟昭一把拔出肩上的步话机：“报告支队长报告支队长，我是孟昭，搜索区域内河堤柳树下发现搜索目标车辆，速求支援！”
——数百米外警车边，所有人步话机里同时响起孟昭冷峻的声音，步重华吴雩对视一眼，精神剧振。
“重复一遍，搜索区域内河堤柳树下发现搜索目标车辆，已熄火灭灯，无法判定车上是否有人，速来支援！”
步重华拔腿大步往前：“支队长收到！”
“现现现现在怎么办？”宋卉声音都在发抖：“我我我我们能回回回车上等吗？”
孟昭眯起眼睛，少顷眼睛微微一眯：“不对。”
宋卉伸手没拉住，只见孟昭迅速打了两个手势，代表不要出声、原地埋伏——然后她闪身隐没在荒草中，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孟姐！”宋卉瞬间失声：“孟姐等等我！”
——如果说宋卉刚才还只是冒出三个！的话，现在她就要被恐惧的！刷屏了。这冰冷狰狞的荒郊雨夜就像幽冥鬼蜮，她一秒都不敢自己待，迫不及待拔腿上前，慌乱中根本看不清路，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就扑通！大字型绊倒在地，手电咔哒摔了出去。
宋卉被恐惧淹没了，四肢刨地咬牙爬起来，突然整个人一激灵，握住了地上的什么东西，头皮瞬间炸了起来。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小时后。
大雨中拉起警戒线，咔擦作响的刑摄闪光灯照亮了荒草中两具尸体，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正是丁盛、邓乐两名绑匪。
“你是怎么想的！！”廖刚一把将宋卉推到树边上，怒吼响彻河滩。
宋卉抽抽噎噎。
“要是自首本身就是个针对警方的套怎么办？要是有歹徒埋伏在周围等你们上钩怎么办？！你知道‘原地埋伏’跟‘保持安静’这八个字有多重要吗？！你一嗓子暴露自己不要紧，可能把队友也直接坑进了黄泉路！有没有脑子！啊！有没有脑子！！”
宋卉断断续续：“我，我害怕嘛……”
“——你！”
廖刚气得发哽，被孟昭强行拉开：“好了好了，都是这么过来的，当年你自己不也这样么。”然后转过去抱抱宋卉，贴着耳边严厉教训了几句，让她上现勘车里待着去了。
宋卉一边哽咽一边回头，却只见步重华站在那辆大开的车门边，侧脸冷硬毫无表情，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不时扭头跟正俯身勘察车后座的吴雩低声说些什么。
“步队，”小桂法医疾步上前，“两名绑匪的初步尸检结果都出来了。”
步重华一回头，声音沉冷：“怎么样？”
“后车座上的血迹血型与丁盛邓乐两人不符，初步推测应为彭宛的，也不排除是她三岁的儿子陶泽。被害人丁盛头部眉心中一枪，邓乐后脑枕骨处一枪、后膝弯一枪，现场遗落五枚弹头，还在做进一步搜索。”
“死亡时间呢？”
小桂法医偷觑步重华脸色，小心翼翼说：“两小时以前。”
——两小时以前，就是警车还在路上的时候。
绑匪让警方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然后连面都来不及见，自己就先被枪杀了，是什么人干的？
彭宛跟她三岁的儿子到底还活着吗？！
“步支队！”警犬大队长亲自牵着贝爷奔上前，贝爷毛茸茸的四爪沾满了泥水，一人一狗全身湿透：“方圆五百米半径都仔细搜索过了，没有发现人质彭宛及其子陶泽的尸体！”
吴雩问：“有没有可能尸体被抛入水了？”
所有人同时望向近在咫尺的滔滔大运河，但不祥的预感尚未升起，就只见警犬大队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指向河岸另一侧：“血迹消失前一路向南蜿蜒了五十米，然后可能是因为血量太少又被雨水冲刷，警犬也追不下去了，但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是背离河流的！”
众人面面相觑，小桂法医脱口而出：“会不会是有人来救——”
谁会来救这两个人质？
除了万长文还有谁？！
没有人敢吱声，甚至没人敢抬头偷偷打量他的脸色。步重华那张风雨欲来的面孔令人心生畏惧，森寒气压从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压得每个人都心惊肉跳。
这时远处传来吼声：“步重华！”
王九龄和林炡互相搀扶着，踩着泥地深一脚浅一脚过来，老远就气喘吁吁高声道：“没用！暴雨把附近脚印破坏得太厉害了，粗略起码能提出五六个人来，一路背对河堤往金吉路那边去了！”
——金吉路通往京津冀高速公路入口。
他们跑了。
“艹，”步重华用力抹了把脸，双手叉腰退后了数步，然后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艹！！”
所有人同时一个哆嗦，王九龄鼓起勇气上前想拉他：“老步你别这样，你冷静点……”
啪一声步重华把王主任的手打开了，怒吼穿透轰隆暴雨：“去审陶正庆！审他爹妈！绑匪到底是谁安排的？这家人是不是跟万长文有勾结？！我要让他们在监狱里蹲到老死！”然后冲王九龄喝问：“金吉路哪个入口？！立刻给我方位，别废话！！”
贝爷汪汪狂吠起来，吴雩低声吼道：“步支队！”
然而没有用，步重华劈手从廖刚手里夺走车钥匙，冲破雨幕大步走向远处的警车。
“步支队等等！”众人简直都疯了，踩着泥水一窝蜂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拦他：“步支队您别这样，您冷静点！”“打电话给许局！快打电话给许局！”“您不能一个人去追！我艹快把他拉回来！”
“——怎么了怎么了？” 现勘车里的宋卉听见动静，惊慌失措冲下车，刚踉踉跄跄地想上前拦，被步重华一把拉到边上，当场吓得尖叫起来！
步重华大步流星走出人群，他平日被镇压在坚冷表壳下的暴烈脾性终于冲破了禁锢，就像头被困住的雄狮，瞳孔发红，喘息带血，被仇恨打磨二十余年的獠牙撕碎桎梏，令见者触目惊心。
吴雩几乎是飞身扑上去，一把从身后腋下勒住他，挣扎中急促道：“你冷静下步支队，你冷醒下……步支队！步重华！”
“你知道什么？！”步重华反身攥着吴雩的手腕想把他拉开，咬着牙道：“这案子一旦牵扯上万长文他们就会叫我回避，他们叫我回避二十年了！”
吴雩试图迫使他冷静：“我知道，但你一人不能……”
“你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亲眼看着父母在眼前被杀死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他们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吗？！”
吴雩一把没拉住，步重华箭步上前开了车锁，呼地打开驾驶门；下一秒他被身后而来的力量硬生生扯开，翻转过来按在了车门边。
黑夜雨幕可见度极低，远处众人被车身挡在另一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吴雩近在咫尺的面孔，刹那间闪现出一丝难以言表的悲哀，发着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步重华根本无法强行压住自己爆沸的情绪：“你——”
下一秒，吴雩拎着他衣领，低头强硬地吻了下来。

第103章
他们接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充满了挣扎和抗拒、针锋相对与孤注一掷、以及最终软化下来的无可奈何。
直到凌乱脚步传来，吴雩才结束了这个仓促的吻，唇舌甫一分离，只见宋卉、廖刚他们踉跄追过警车，目瞪口呆愣住了。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吴雩把步支队长死死抵在车门边，一手拎着他在大雨中湿透了的衬衣前襟，两人几乎额头顶着额头，如凶悍的猛兽般瞪视彼此。
“我知道，步重华。我也亲手送走过自己不想送走的人，但有些仇恨就是要蛰伏很多年才能报。”
步重华紧盯着他，胸膛起伏喘息。那张平时冷肃严厉、如今却强抑焦躁的脸上满是雨水，眉心紧拧，眼神锐利，勃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张力。
但吴雩不为所动，直直盯着他的眼珠：“不论是谁救走了彭宛，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足够离开南开河流域甚至离开津海。你一个人一辆车，上哪去追？追上了怎么办？万一对方人数火力比警方想象得还强呢？”
“……”
雨滴劈头盖脸冲刷他们，半晌只见步重华喉结剧烈上下一滚，嘶哑的声音只有他俩才听得清：“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抓住万长文，我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抓住他……”
“我知道，我答应你一旦有线索一定立刻告诉你。”吴雩靠近在他耳边，吐息滚烫而声音极低：“我答应不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为我们破这个案子。”
步重华全身绷紧到极致的肌肉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吴雩却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烈焰焚烧汽油，在周遭身侧肆虐，那全身浴血的年轻母亲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火光映照着她悲哀又不甘的脸，一滴滴血泪顺着脸颊掉在火里：“你救了我们的孩子，你不会一走了之的对吗？”
与此同时另一侧，坍塌的隧道深处有一只手在用力往前推他，用最后一丝力量把他推向尽头遥远的光亮，每个字都像烙铁活活烤焦灵魂：“快走，往前走……想活下去就不能为任何人报仇，要往前走！……”
“你会替我报仇的，是吗？”
“你要往前走，永远别回头……别回头！”
……
扭曲的火光，爆炸的隧道，濒死的嘶喊，狂闪的警灯……那些画面疯狂闪现交叠在一起，就像烧沸了的颜料在大脑里互相交杂相融。吴雩额角死死抵在步重华身侧的车窗玻璃上，那力道重得仿佛发泄，连骨骼都被挤压到疼痛的地步，但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能看见他痉挛的面孔。
他发着抖深吸一口气，精疲力尽站直身体，望着脚下浸透雨水的地面，手指骨节在步重华肩上用力到发青。
“……我答应你。”没人知道他沙哑的喃喃是在回答谁，“我答应一定替你报仇。”
警灯穿透雨幕，辉映漆黑夜空。刑警们在暴雨夜崎岖的河滩上慢慢聚拢，裹尸袋在众人手中接力，被抬上法医车。
南开河水滔滔，向着夜色深处奔流而去。
与此同时，一百公里外。
车窗两侧的旷野随着疾驰的车轮飞速退后，后车座上，彭宛紧抱着儿子，因为失血和恐惧不断颤栗，她甚至不敢去看车前座上那两个戴着口罩、揣着手枪的男子。
两个小时前他们突然出现在河滩上杀死了绑匪，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跟孩子也完了。但谁知下一刻他们挟起跌跌撞撞的她，不由分说塞进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然后就一路疾驰到现在，窗外最后的零星灯光都消失了，黑夜深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她在哪？他们要上哪去？他们要干什么？
等在前方的是叵测的命运还是死亡？
彭宛从被绑架起到现在就没合过眼，在漫长的心惊胆战中终于感到了一丝麻木的困意。但就在她渐渐把头靠向怀里的孩子时，前头一个男子的手机突然响了，刹那间彭宛全身一个激灵！
“……”前排手机里模糊不清地吩咐了几句，男子嗯嗯几声，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迅速刷了几下，不知道刷出来什么，似乎比较满意，对手机简短道：“行，没问题。”
然后他转头把手机递给了彭宛，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有人要跟你说话。”
彭宛的心脏狂跳起来，哆嗦着接过手机贴在耳边，只听对面的男声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知道那是加了软件变声器的缘故：“喂，是彭宛吗？”
那人嗓音竟然说不出的温和。
彭宛嘴唇一个劲在抖，发不出声，只听对面如有千里眼般解释：“车里的两个人是我雇佣的，我是你爸爸的人。”
——万长文的人。
短短几个字仿佛一股爆发式的情绪洪流，顷刻间冲遍彭宛的全身骨髓，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紧接着下一句话又传进耳鼓，让她瞳孔瞬间紧缩到极致——
他说：“你爸爸要你死。”
&#183;
翌日，南城公安分局。
“丁盛，男，二十二岁。邓乐，男，二十三岁。两人死亡时间均为昨天晚上近10点左右，死因都是枪杀，其中丁盛前额中弹，弹头从后脑穿出，一枪毙命；邓乐则是右下肢内膝弯中第一弹，后脑枕骨中第二弹，两枚弹头均留在体内，两人都是当场死亡，现场共提取出五枚9mm无膛线土制弹壳。”
孟昭用简单得不能更简单的叙述做了开场白，面前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人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咳咳！那个，”廖刚用力清了清嗓子，说：“我把案情给大家简单梳理下哈。”
步重华今天不在市局，支队长那个座位空着。廖刚坐在首座往下第二位，平生第一次主持这种级别的案情会让他不太习惯，尽管他竭力表现得镇定有把握，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心里其实跟大家一样空空的发虚。
“周五下午五点左右，受害人彭宛从幼儿园接出自己三岁的儿子陶泽，随后失踪，经证实被地下摇滚乐队成员丁盛、邓乐二人伙同绑架，向其丈夫陶正庆勒索赎金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人民币。第二天即周六，人质家属备好赎金，但绑匪却因意外临时撤走。陶母在大街上痛哭引来巡警盘问，这起恶性绑架才得以案发。”
“指挥中心接到报警三个小时后，市公安局介入调查，发现人质彭宛的丈夫陶正庆在案发前半个月与丁盛有过通话和聊天记录，也就是说陶正庆具有策划绑架自己老婆孩子，骗取家里钱财的高度嫌疑。”
“——但陶正庆本人坚决否认。”长桌对面的孟昭一边低头翻材料一边插嘴，“同时张绯也坚称丁盛并没有发现自己出轨。”
廖刚哂道：“你听她扯，一个男人头顶都绿成呼伦贝尔大草原了怎么可能还没发现。”
孟昭耸肩一摊手。
“昨晚8点15分，绑匪丁盛主动打电话来分局，声称要带着人质自首。10点半分局赶到南开河边，11点展开大面积搜索，12点发现两名绑匪尸体，但两名人质已经不见踪影。”廖刚吸了口气，知道在场所有人都参与了昨晚的行动，因此加快速度说完了最后几句话：“现场提取出六人足印，也就是说带走彭宛跟她儿子的起码有两名凶手，但警方目前对那两名凶手的身份一无所知。好了，现在大家有什么思路可以畅所欲言了。”
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足足数分钟后，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廖刚张开的手掌僵在了半空：“我艹，就他妈真的一点思路也没有？”
“这是我从凌晨1点到现在开的第9个案情会，前8个都以窒息和绝望告终。”坐在角落里的杨成栋双眼通红，冷冷道：“你想要听什么思路？你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我艹！”廖刚啪地一拍桌子，整个人疲惫而恼火，叉着腰来回转了两圈：“陶正庆审得怎么样了？”
“以头抢地，试图自残，除了叫嚷着要请律师之外死都不肯张口。”
“死都不说就往死里审！”廖刚脱口怒道：“现在他是我们手里唯一一张牌，除了他没人有可能知道万长文那边的线索！”
杨成栋颓然冷笑一声：“要是往死里审了还不说怎么办？”
的确，他们现在是21世纪，津海市公安局也不是十八线乡镇所。越是重案要案越不能上手段，如果陶正庆真的抵死咬紧牙关，他们还能上私刑把他的牙敲掉不成？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抽管把会议室里最后一丝空气抽走，窒息死死绞住了每个人的肺泡。廖刚就像走投无路的困兽，抄起红外线笔咣当往白板上一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定住脚步，向长桌两侧望去：
“吴雩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把目光望向角落一把不起眼的空椅子，吴雩竟然没来。
张小栎胆怯地举起手：“小……小吴哥说他今天不来，我猜是出外勤走访现场……”
廖刚与杨成栋对视一眼，两人都看见彼此脸上慢慢升起了一丝希望——吴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津海市水上游乐园。
天气阴阴的，但游客仍然不少，五颜六色的气球被孩子们牵在手上，不远处激流勇进的滑梯上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惊呼大笑。吴雩白衬衣、牛仔裤，坐在石凳上眯起眼睛，出神地望着过山车上兴高采烈的情侣们，突然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巧克力榛子盖浇香蕉冰激凌球。
吴雩眼底浮现出笑意，回头只见一身便装的步重华正站在他身后，质感考究修身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挺拔身形，另一手拿着个青苹果冰激凌，散发出新鲜凌冽的芬芳。
“为什么你不吃巧克力的？”
步重华说：“因为这个纯果汁含量45%，而我要为了在婚姻关系中保持自身吸引力而控制热量摄入。”
吴雩大笑起来。
两人一边吃冰激凌一边并肩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玩杂耍的小丑，旋转木马随彩灯响起音乐，很多女孩子会在擦肩而过时回头看向他俩，又带着香风笑语远去。
“绑架案发生第二天，绑匪要求陶母将赎金放在这座游乐园前门的垃圾桶内，陶父在游乐园后门等待接人，而陶正庆在家等候电话通知。”吴雩伸手指向远处的前门，又往后比划了下，说：“根据我们刚才测量的速度来看，游乐场前后门走路大约需要半小时，开车从大路上绕要十分钟。考虑到当天是周六人流量高峰期，拥堵时可能需要十五分钟。”
步重华点点头：“但这个地点是说不通的。游乐场是监控密集区，暑假周末人流量大，交通非常繁忙，既容易暴露又不好逃脱，万一人质在车里弄出动静吸引来路人的注意也很麻烦。”
“所以绑匪选择这里可能是出于其他原因。”
“对。”步重华任由吴雩扒着他的手咬了口青苹果冰激凌上的碎果粒，说：“初次预谋作案的新手在选择犯罪地点时，通常都会倾向于自己熟悉的区域，少数会选择意义不寻常的地方。但这个游乐场与丁盛、邓乐的生活都没有太大交集，地下乐队也没有在附近演出过，更不可能存在什么儿时回忆。所以这两者基本都不成立。”
“跟陶正庆呢？”
“也没有。这里离陶正庆家开车一个小时，他儿子也不到能来玩水上游乐园的年纪。”
吴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赎金数字与交换地点确实都太蹊跷了，如果不合理的地方只有一处，还能勉强解释为绑匪心血来潮。
但如果处处都蹊跷呢？
嗡——嗡——
吴雩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摸出来一看只见来电显示是廖刚。步重华刚想示意他接，但紧接着就只见他按断了，面无异色地把手机重新放回了裤袋。
“……”步重华说：“要是让许局知道你在跟我一起出外勤调查，你的季度津贴就连我也救不了了，未来半年间准备花我的工资卡吧。”
吴雩反问：“什么外勤调查？我男朋友最近心情不好，我翘班出来陪他逛游乐场而已。”
步重华看着他微微扬起来的乌黑的眉角，心下突然一动，像是被什么滚热的东西在心尖上狠狠撞了下。
“怎么？”
步重华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缓缓道：“……我好久没逛过游乐园了。”
吴雩笑起来问：“多久？”
“二十多年。”
吴雩顿时明白了什么。
“九岁那年春天，满大街桃花还没谢的时候，我爸妈曾经带我去过家附近的一个游乐场，在冰棍摊买了三根红豆冰，我至今都记得当时的价格是六毛钱，几天后他们就双双去了云滇边境。从此我再也没有走进过公园或游乐场，巧合的是这么多年巡查执勤都避开了这种地方，直到今天。”步重华垂下目光，看着手里已经被吴雩舔走了大半的青苹果冰激凌球：“所以当我得知绑匪扣着万长文的女儿要在游乐场交付赎金时，我就在想，也许世上真有种东西叫做命运吧。”
他们两人都沉默下来，欢声笑语和惊叫音乐一时变得特别清晰，一伙跑来跑去的小孩挤着他们，在人潮中兴奋尖叫着奔向远处。
突然步重华身侧手一紧，被吴雩偷偷攥住了，用力握了握才分开。
“你会离开我么？”步重华轻声道。
吴雩说：“我愿意陪你逛游乐园直到八十岁，排队坐过山车所有人都主动让我俩先上，我俩不上他们都不好意思上为止。你呢？”
“……”
步重华眼神深处闪烁着微光，然后他站定脚步，紧紧拥抱了吴雩一下，从胸腔肺腑间呼出一口发着抖的、炙热的气。
“我昨晚在河滩上对你发火，那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顿了顿，沙哑道：“我也永远都不愿意离开你。”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有人擦身而过时投来好奇又无意的目光。
他俩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过，吴雩耳朵有点发热，佯装无事地低下头唔了声，突然视线越过步重华的肩膀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路边花坛旁竖着一个玻璃告示牌，抬头是本园区优秀人员，下面贴着两排红底人像照片。
“？”吴雩瞥见什么，眉心一跳：“等等。”
“怎么了？”
吴雩快步上前，一拉步重华示意他看照片，果然只见第二排最后一张半身照上的女人非常眼熟，赫然是——彭宛！
她竟然是这座游乐场的优秀员工？
两人看着对方，一时都感觉非常荒谬，半晌吴雩愕然道：“……她不是在设备制造企业工作吗？”

第104章
“哦，您说彭宛啊？”游乐园区值班经理搓着手笑道，“没有没有，她不是我们这儿的员工，但她在我们这儿上了一个多月的班，所以才……”
吴雩的第一反应是：“兼职？”
“也不是，她公司是我们的供货商，所以她们部门负责来安装维护一些游乐设备。”经理站在办公室窗口，隔着玻璃窗指向远处哗哗冲水的激流勇进：“您看比方说这个滑梯，旋转木马，鬼屋里的鬼，还有大摆锤上那几排固定座位……当然我们的供货商不止他们一家，但最近他们公司负责更新一批设备，所以彭宛他们天天都得来我们园区上班。至于优秀员工其实我们内部根本没评过，都是摆给游客看的，她跟鬼屋跳楼机那个区域的人天天一块干活，关系比较好，大家一块儿上墙头。”
“……”吴雩竟无言以对：“你们这KPI管得也太随意了吧？”
“嗨，您这话说的，我们这好歹算个事业单位嘛！”经理搓着手笑道：“您多注意下我们园区的告示牌就发现了，咱们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优秀员工，统一拍个照放那儿给游客看，显得咱们园区特文明！”
吴雩和步重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知该作何表情。
怪不得公安局查案查到现在，不知道人质就在这个游乐场工作，搞了半天是业务对接关系！
——那绑匪选择在这里交接人质是为什么，因为彭宛，还是绑匪自己也跟这座游乐场有些警方没发现的联系？
“彭宛这个人平时性格、人缘、举止行为方面怎么样？”步重华皱眉问。
“我平时接触不多，但听说她是不错的，不然哪能合作那么久呢。”经理语气很肯定，想了想又说：“勤劳踏实、比较靠谱，负责他们那块的验收员没提出过问题；人缘可以，友善和气，从来没跟其他同事闹过红脸；日常进出啊花销啊凑份子吃饭啊，也没听说过任何奇葩极品的事情，就我平时印象来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员工……嗨，多的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您有什么具体的事情想要了解吗？”
吴雩问：“日常花销方面呢？”
“花销也很正常呀，上下班骑个电动车，挎个小布包，大家都是有家有口的普通人啦。”
“最近没有手头突然宽裕起来？”
“宽裕？宽裕倒也没有吧。”经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来回打量面前这两位刑警，终于抑制不住汹涌澎湃的好奇心了：“所以您二位来问她做什么，彭宛是摊上了什么事儿吗？”
吴雩说：“也没有，主要是在钱这方面……”
“什么？钱？”经理大惊，“难道我眼拙没认出来，她那电动车是劳斯莱斯，小布包是爱马仕？！”
吴雩：“……”
经理：“……”
四十来岁中年谢顶的男经理眼巴巴看着吴雩，满脸都是在平淡生活中终于摊上事儿了的激动和喜悦，如果这是漫画的话，此刻他已经闪起少女式的星星眼了。
吴雩叹了口气，客客气气地说：“没有没有，瞧您这通身的气派，就跟爱马仕似的。”
经理一愣，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哪里哪里，我要是爱马仕您一定是香奈儿！”
“游乐园经理和员工都说她最近没有异常表现，她自己本公司的同事也打电话联系了，不论从金钱、言语、举止、行为模式上，都是个普通的三十四岁白领女性，没有任何值得被注意的点。”一小时后，两人终于结束完盘问走出游乐园，步重华一扭头：“你觉得……吴雩？”
“唔？”
步重华顺着吴雩的目光，看见了游乐园门口一溜小摊贩卖的五颜六色的棉花糖。
“……你吃吗，香奈儿？”
吴雩直勾勾咽了口唾沫：“哎算了，连你都要控制热量保持身材，我就更……”
步重华一哂，径直挤进人群，少顷举着一只粉红大云朵挤出来，在吴雩虚伪软弱的推拒中递给了他，“没事，吃吧，保持不住又怎么样，难道还能离？”
吴雩立刻放下心理包袱舔起了棉花糖。
两人开着G63回南城分局，吴雩在副驾座上一手棉花糖，一手唰唰翻彭宛和游乐园这边的设备对接记录，步重华随着前方接二连三亮起的车尾红灯踩下刹车：“彭宛最近两个月来的工作，总体概括就是定时按需向企业内部工厂或外部供应商下单，然后运送到水上游乐园进行设备安装和调试，主要项目是鬼屋、室内升降机、鬼怪大楼跳楼机。这份工作具有一定技术含量，所以找人取代她并不容易，饭碗还是比较稳的。”
吴雩没有吭声，半晌合上那本厚厚的记录，无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在想彭宛。”
绿灯亮了，步重华踩油门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想她什么？”
吴雩条件反射想要摸烟，但又舍不得棉花糖棍子，便恰如步重华所预料的那样放弃了烟，牙齿咬着棍子尖说：“我在想如果我是她，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亲爹不是个玩意，亲娘已经不在了，老公出轨，婆婆难缠，公公嗜钱如命；被绑架后除了老公装模作样提了几句恩爱，全家人口口声声都是哭大孙子，儿媳两个字好像从没存在过。所有人提起她都是‘友善、和气、勤劳肯干’，集体中最没有存在感也最容易被忽略个人意志的，恰好就是她这种人。”
“而这种人却在做游乐园设施，还是鬼屋、升降机、鬼怪大楼跳楼机这种刺激性设备。”吴雩仰头靠在车座靠背上，说不上是有点伤感还是荒谬，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喜欢这份工作。”
步重华一时默然，良久低沉道：“工作罢了。”
“确实话是这么说，但也太蹊跷了。”吴雩出神地皱起眉头：“绑匪偏偏就选择了这里作为交换赎金的地点，还有那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的赎金……我总感觉这个数字并不是死亡通告，但究竟代表什么又想不出来。”
——444444，死死死死死死，难道还有其他特殊的隐喻吗？
连步重华都无计可施，吴雩疲惫地掐了把山根：“如果咱俩能解出这个数字的意义，可能案子也就破了。”
G63在阴霾的城市天空下打了个弯，呼啸开进南城公安分局，停在了刑侦支队大楼下。
步重华眼角余光一瞟周围没人，俯身替吴雩解开安全带，问：“你现在上去干什么？”
“我想找人看看能不能调出彭宛、丁盛和邓乐这三人的详细背景材料。你跟我一起吗？”
步重华直起身看着他，摇了摇头：“彭宛小时候的档案牵涉到万长文，他们不会让我看的，怕我一人单枪匹马去闹出事来——不过有一点你待会要记住。”
“什么？”
“如果发现线索，私下告诉廖刚或宋局，不要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立刻说出来。”
吴雩眼神微变，刹那间明白了他还未出口的深意。
“绑匪八点十五分打电话来要求自首，八点二十五全支队出动，十点绑匪被枪杀，除了我们自己内部还有谁知道丁盛跟邓乐在河滩上？十点半支队到达现场，十一点展开全面搜索，十二点才找到绑匪的车和两具尸体，那么多人带着狗还花费了一个半小时，凶手是如何精确定位丁盛邓乐两人并实施枪杀的？”两人近距离对视彼此，步重华声音低而凝重：“连许局都是在半路上才知道绑匪在河滩上要自首，也就是说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人并不多，为什么凶手动作却那么快？”
吴雩眉心蹙紧：“可是你不能确定凶手是从警方这里得知绑匪决定自首的，你要想到如果万长文真的有涉及这个案子，那他的人应该一直在跟警方同步追踪丁盛邓乐二人……”
“我不能肯定，但也无法打消怀疑。”步重华靠近吴雩耳边，轻轻道：“如果内部有问题，问题一定出在技侦。”
这时大楼里有警察出来，步重华向后拉开数寸距离，两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对视一眼，然后步重华一颔首下了车。
&#183;
“小吴回来啦？”“哎小吴！”“吴哥！”……
刑侦大楼人来人往，吴雩有些不习惯甫一出现就收获这么大关注，闷头嗯了两声便快步走向办公室，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吴雩！”
他一回头，是林炡。
林炡和王九龄两人正一边上楼一边商量什么，只见他三言两语结束了王九龄那边，拍拍王主任的肩，然后穿过长廊大步走向吴雩：“你下午做什么去了？”
——“如果内部有问题，问题一定出在技侦。”
吴雩眼梢略微压紧，但那也只是半秒都不到的细节，随即平淡道：“去了趟水上游乐园。”
林炡走到他面前，站住了脚步：“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没有。”
“步支队和你一起？”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彼此对视，彼此相对不过半尺，同事三五成群擦身而过，喧杂人声又渐渐远去。
吴雩说：“是，他和我一起。”
林炡把手插进口袋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在沉吟什么。
如果说步重华像江停一样都是那种不忌惮展现出自身锋芒的人，林炡就跟他们完全相反，很少表现出威慑力。他一年四季基本都是同样的装束：衬衣，半正装长裤配软底鞋，或西装长裤配半正式皮制软底鞋；很多人第一次见他，会觉得他只是个对锻炼比较注重的、严谨仔细的办公室文职。
但长期在边境与毒品打交道的警察，即便是办公室文职甚至后勤，也跟内地同事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吴雩见过林炡一年前在围剿鲨鱼团伙时，情急之下抄起冲锋枪冲着卡车就开始哒哒哒狂扫的情景，那么长弹链半分钟不到就打空了，对枪械不熟悉的人是没有这种速度的。
除此之外，林炡在吴雩面前绝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非常温和，他俩都知道对方有跟自己相似的一面，习惯于把半条腿隐藏在身后的暗处里。
“一起就一起吧。”林炡和气地顿了顿，说：“但如果有什么线索，务必要第一时间告诉大家，否则恐怕没人能追得上步支队的行动速度，单枪匹马太危险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盒烟，刚要倒出两支，却见吴雩动作更快，从自己的烟盒里倒出两根：“抽吗？”
林炡视线一顿，落在吴雩手里那根烟上，那瞬间两人之间空气是凝固的。
然后才见他似乎迟钝地“哦？”了声，意外道：“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烟呢，受宠若惊啊。从前特情组还在的时候……”
“规定不准随便抽别人的烟？”
“倒也没有。”林炡仿佛在回忆什么，悠然出了口气：“不过我只抽过张博明的。”
“好抽吗？”
“还行吧，云烟。”
吴雩说：“那可比我这烟好抽多了。”
林炡目光一直没有从吴雩手上那根烟上离开，只见他喉结滑了一下，然后才笑起来：“话也不能这么说……意义怎么能用价格来衡量呢。”
说着他终于接过那根烟，咬在自己牙齿间，刚要摸打火机，面前却咔擦一声轻响，吴雩已经打着了火。
“要是你愿意帮我调出万长文跟彭宛所有的详细资料，我还能亲手帮你点上。”
林炡一抬眼，两双幽深的眼睛互相对视，只见火苗幽幽跳动在他俩瞳孔深处。半晌林炡把自己那个打火机放回了裤兜，咬着烟笑了声：“行啊，为什么不行？”
火苗与烟头一触即分，林炡呼了口烟，示意吴雩跟自己来办公室，神情貌似漫不经心：“但你别拿去给步支队看。上级要求他回避是有道理的，人往往会因为强烈的仇恨情绪而影响专业判断，因此在侦破阶段的回避只是一种保护机制罢了。”
吴雩说：“我明白。”
林炡开了门，打了个请的手势。
林炡在南城公安分局属于外援，按他的规格来说办公室算很简朴的了，跟在云滇省厅时网侦办公室外面时刻有人站岗没法比。他打开电脑申请了个临时权限，片刻后招手让吴雩过来坐下：“你就着我的后台看吧，别拿出去了。”
“所有都在这里了？”
“不能说所有，但这是我能接触到的全部。”林炡一挑眉：“反正对你来说重点也只是她四岁前的内容，不是吗？”
他说的没错，两人都心知肚明——吴雩最大的目标不是彭宛，而是在她四岁那年把她扔进水里的父亲万长文。
万长文老家祖坟在北方，但他娶妻制毒发迹却是在沿海，彭宛出生时万长文已经通过提炼高纯度甲基苯丙胺挖到了第一桶金。随后短短半年间生意迅速扩大，他修了一栋临海别墅，内部有密道直通港口，岸上常年停着一艘快艇；只要听见警笛靠近村落，他短短30秒内就可以从别墅中撤离，4分钟内沿密道抵达港口，6分钟内快艇入海，以八十年代的海上缉毒实力而言连他的毫毛都抓不着。
至于彭宛，虽然万长文这人极度重男轻女，但女儿到底也不是捡来的，四岁前生活应该非常富裕。从内网资料上看，当年万家别墅有多达二十二个帮佣，分别负责家务做饭花园开车，豪富程度可见一斑，也不知道彭宛现在是否还对小时候前呼后拥的生活有所记忆了。
不过这一切纸醉金迷都在三十年前警方突袭制毒村时戛然而止。当时整个村子只逃出来区区几家，万长文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武警刚强攻入村时就打开了别墅内部的密道，警方还在前方跟抄着自制手榴弹的亡命毒贩浴血奋战，他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制毒工坊里的两个心腹大师傅冲上快艇，正准备逃之夭夭时却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超载了。
因为快艇船底藏着十五公斤黄金，那是万长文准备逃亡缅甸东山再起的本钱。
“制毒师傅不好找，老婆是个成人会喊叫反抗，所以只能先扔孩子。”吴雩呼了口气，向后靠坐在椅背里：“而四岁小女孩的体重差不多也是十五公斤，等于是用他女儿的命，换了等量的金条。”
“对。”林炡说，“不过万长文应该没想到他这边把女儿扔下水，那边老婆也跟着跳了下去……后来他老婆被判了缓刑没有实际执行，因为缺少关键罪证，而且他老婆当时怀着孕。”
“彭宛有弟弟妹妹？”
“没有，死胎。估计跟落水也有关系。”
吴雩颔首不语，出神片刻，突然低声说：“也不一定。”
“什么？”林炡没反应过来。
“万长文不一定没想到他老婆会跟着跳下去。因为他也不确定扔出多少重量后，快艇才能开。”
周遭陡然陷入安静，两人都没吭声，只有一丝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穿过三十年时光，在办公室里缓缓弥漫开。
良久吴雩才坐起身呼了口气：“畜牲都知道护着自己的孩子，人一旦沾上毒品，真是连畜牲都不如了。”
他手刚碰到鼠标，突然眼梢轻轻一动，感觉到身侧投来一道隐秘的目光——林炡。
林炡在观察他，目光冰冷仔细，不放过他面部呈现出的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吴雩不动声色，也什么都没说，翻过屏幕上的下一页。那是从彭宛公司调出来的杂七杂八各种信息——五险一金，报销记录，工资福利奖金业绩，她签过的内部订单和提过的器材设备，曾经合作过的园区项目以及客户对接人员姓名……其中一部分对接记录吴雩已经在水上乐园经理办公室看过了，不过这时看了所有工作履历，才意识到彭宛之前对接的大多数是旋转木马、音乐漂流、花朵秋千之类柔和舒缓的设施，这还是第一次接到刺激惊吓类的娱乐项目。
吴雩翻到下一页，鼠标却突然顿住了，又返回上一页，直勾勾盯着那密密麻麻的一排排数字。
鬼屋，室内升降机，鬼怪大楼跳楼机。
一个朦胧的猜测突然升上心头，让吴雩眼神微微变了。
彭宛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每天看着游乐园这些被父母牵着手的兴高采烈的小孩子，她心里会想些什么？
林炡敏感地眯起眼睛：“你怎么了？”
“……没什么，”吴雩神情有些恍惚，起身冲他一摆手：“我去上个洗手间。”
“等等！”林炡用力拉住他：“你是不是有发现？不要独自行动！”
“我去个洗手间再告诉你……”
“先告诉我再去上厕所！”
吴雩一把拂开他的手：“干什么呢，拉肚子！”
林炡：“……”
林炡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吴雩头也不回冲出办公室，愕然道：“我难道不配你想个好点的理由来打发吗？”
吴雩疾步冲过走廊，那模糊不清的猜测就像团乱麻，线头在迷雾深处若隐若现，但不论怎么竭尽脑力都无法现出真容。不远处廖刚站在技侦办公室门口，远远看他过来，伸手想叫住他说什么，但紧接着就被吴雩一个严厉利索的噤声手势堵了回去，当场整个人一哽，看着他擦身而过冲向了楼下刑侦支队大办公室。
“步支队！”
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楼梯口，回头果然是步重华，一见吴雩立刻：“我正有事要找你！”
“我也有！”吴雩大步流星上前，两人并肩迅速冲出楼道，大楼外的风呼一下扬起衣角，只听吴雩脚步不停地沉声道：“我们得立刻回游乐园一趟。”
“怎么了？”
“——那座鬼屋里可能真的藏着鬼。”
步重华脚步猛然顿住，一只手还维持着掏钥匙准备开G63的姿势，两人互相对视。
“……我们得去港口区。”步重华声音紧绷，越来越暗的阴霾天穹沉沉压在南城区公安分局楼顶：“十分钟前丁盛的微博账号在港口区上了线，现在只有我知道，三分钟后这个消息就会通过网侦警报传遍全队。”

第105章
“你怎么知道丁盛的微博账号在港口区上了线？”
远处高架桥上隐约可见十多辆警车呼啸而过，大片警灯闪烁着急促的红蓝光。G63在红灯亮起的前一瞬呼啸冲过街口，步重华打灯转向，同时从后视镜瞟了眼：“我问了微博的人，对方服务器数据传给网侦有几分钟的时间差。”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正常平稳，但不知怎么吴雩心里却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步重华隐瞒了些什么。
没等吴雩反应，步重华追问：“鬼屋里有鬼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是因为账目不对。”吴雩收回视线：“还记得我们从游乐园经理那拿到了鬼屋项目的交接单吗？”
步重华眉头一皱。
“她去鬼屋‘调试设备’的次数非常频繁，远多于去鬼怪大楼和室内升降机。当时我只以为是鬼屋的设计更加复杂，并没有起任何疑心，但直到我在林炡那看到了彭宛的鬼屋设备订单，发现她的对内订单数量有68项，退回3项，报废6项，另增加12项，未交接35项，游乐园的内部记录上却接收了37项。”
步重华立刻：“游乐场多收了一项？”
“对。”吴雩说，“那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设备，应该就是彭宛为什么天天都要跑去鬼屋的关键。”
两人的视线在狭窄车厢内一碰，彼此都看见了重重丛生的疑窦。
“我想不出那是什么。”吴雩低头一瞟自己安静的手机，沉沉道：“现在只能寄望于廖副给我们带来惊喜了。”
“——不是，我说孟昭，”廖刚坐在飞驰的警车里拿着手机大声嚷嚷，火星子都要喷出来了：“你怎么还敢带她出外勤啊？！”
通话对面，孟昭正打着手电走在已经关门闭园的游乐场鬼屋里，周围黑暗幽森寒凉彻骨，身后是一边拿着鬼屋设计图纸一边心惊胆战四处打量的宋卉。
“别废话，当年你刚来队里的时候也没好多少。”孟昭第十八次不耐烦地把身前突然掉下来的不明物体拂走，声音在空荡荡的丧尸医院走廊上格外清晰：“你们那边开到哪了？步支队跟小吴怎么样了？”
“还没出城，待会一出城区步支队他俩就下高速绕远路去港口，反正大G速度吊打咱们这破吉利。”廖刚透过车侧窗往后望了眼，只见外面豆大的雨点已经打下来了，后面车队红蓝闪光在雨幕中很快变得朦胧不清：“他俩可不能跟大部队一块走，许局在我后头车上呢。万一撞见小心把许局心脏病给气出来。”
孟昭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小心，待会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哎我艹什么东西在摸我屁股！！”
孟昭差点扔了手机，下一秒后旋踢半空戛然而止——身后只有哆哆嗦嗦的宋卉仍然在死死抓着她后裤腰：“刚刚刚才有有有一个白白白东西飞飞飞了过去……”
“……”孟昭一看设计图纸，哭笑不得：“那是鬼屋NPC丧尸护士，喏你瞧。”说着用手电筒一晃，只见身侧岔路尽头，一件血迹斑斑的护士服又从黑暗中飘然晃了过去，手电光照耀下的血人头格外显眼。
宋卉捂着胸口，觉得自己才是真的要心脏病发了。
“你这样不行，小宋。”孟昭让宋卉拉着自己后衣摆，边走边用手电筒晃周围，仔细从每一只鬼怪机关上扫视过去：“你现在年纪小，长得漂亮，很多事撒个娇也就过去了，那些男刑警都不好意思多说你。但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吃性别红利的女人在其他方面会付出更多代价，你小时候有没有长大以后做什么的理想？”
宋卉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想了想，嗫嚅道：“想过当演员，还……还想过当新娘……”
“当新娘很好啊，大家都梦想过。”孟昭完全没有感觉好笑的意思，认真说：“但人一生是很漫长的，不仅仅只有婚礼那短暂的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想为自己做哪些准备？你想以什么样的姿态实现当新娘的梦想？一个年轻漂亮胆怯害羞的小姑娘，还是一个不论多大年纪多少皱纹，都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
宋卉心神有些恍惚，仿佛一直以来的某些东西突然被动摇了，但想了想又忍不住：“可是我爸说我妈不论多大年纪，在他心里都是小姑娘的呀！”
孟昭回头瞅了她一眼，哑然失笑：“我要告诉你成人社会里一个非常残忍的真相：虽然言语动人，但爱情必有所图。”
宋卉一脸你在说什么的玄幻表情。
“王子爱上公主是因为她是公主，王子爱上灰姑娘是因为她美。”孟昭把手电往天花板上一扫，仔细辨认半空中被钢丝吊着的各种塑料残肢断臂：“任何人生下来都值得被爱，但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就不会有人选你来爱。当新娘是个很棒的梦想，可是你现在连这梦想的入场券都没拿到呢。”
她站定脚步，突然眉尖一跳：“那有个东西。”
宋卉正恍恍惚惚地思索着，突然惊醒过来：“诶？什么？”
顺着手电光束向上望去，天花板角落有个十分狭窄的甬道，角度水平于地面，宽度仅容一人爬进，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是……是个机关。”宋卉接着光源对图纸费劲地辨认：“鬼屋开启的时候，高处的机械伸缩臂会不定期把道具推出来，配以音响效果来吓人，五秒钟后缩回天花板……要出去让工作人员开鬼屋吗？”
孟昭脸色却略微变了，出发前吴雩在短信里的叮嘱突然再次浮现——
“如果彭宛真的在鬼屋里藏了东西，她一定会将它设置成一个机关，只偶尔出现吓人，且游客无法触碰。这种机关应该在高处，平时不方便清理，除了她自己连工作人员都不能经常接触，因此就不会存在暴露的可能。”
——高处，隐蔽，不直接接触游客。
“进去看看。”孟昭当机立断，一招手示意宋卉上来：“你骑着我肩膀爬上去，快！”
宋卉盯着头顶那黑不见底的甬道，当场犯了幽闭空间恐惧症：“什么？！钻进去？！”
“对，不用整个人进去，探进半身应该就够了。”
“我我我我我怕鬼啊啊啊！！”
“你是个女警察，警察怕什么鬼？”
宋卉被孟昭硬拖到墙角：“我我我不是学刑侦的我只是个实习警啊孟姐——！！”
“学警也是警！辅警也是警！哪怕你是派出所收发快递的，头顶警徽都是警！”孟昭一拍宋卉屁股，呵斥：“上！”
宋卉苦不堪言，心中如同跑过了十万头神兽，只得骑着孟昭的肩膀往上一振，内心疯狂为自己加油打气，叼着手电筒把头探进了那水平于地面的甬道口，下一刻无数灰尘呛进肺里，呛得她眼前发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强迫自己没立刻缩回去。
“怎么样？”下面传来孟昭模模糊糊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宋卉咬着手电筒，脖子在有限的空间里乱转，就在这时突然望见前方黑暗深处瞬间反光，有什么东西正对着自己，定睛一看——
那是一张森白的脸。
“小宋？……宋卉？？”
孟昭只觉宋卉全身一僵，紧接着触电似地狂抖起来。那战栗的频率让孟昭以为她是真的字面意义上要被吓尿了，心口刚一提，突然只听宋卉疯狂：“呜呜呜呜呜！！！”
孟昭抬头一看，宋卉把两条胳膊全伸进了甬道里，似乎在拼命刨着够什么，半晌终于剧烈打着抖退了出来，扑通一下从孟昭肩上滚落在地，披头散发满脸灰土，鼻尖、颧骨蹭出了两块血痕，手里抱着个黄褐色的圆球，然后：“哇——”
宋卉痛哭流涕，孟昭忙不迭冲上去用袖子给她擦头擦脸擦眼泪，只见她恨不得把怀里的圆球扔出去，但哆哆嗦嗦地又不敢扔：“我听说它它它它它特别贵……”
——哐当！
手电脱手而出，砸落在地，但孟昭却像被雷打了似的毫无反应，半晌才难以置信地挤出几个字：
“它怎么会在这？！”
&#183;
一道闪电划破黑天，惊雷滚滚而下，大雨令车窗两侧的树摧折摇晃，犹如一道道飞速向后掠去的鬼影。
“这条路还没正式开通，前面是工业区，绕远20分钟就能抵达港口。”G63掀起两侧弧形水浪，步重华一边透过飞速转动的雨刷望向前方，一边分神看导航：“等我们到了港口区就跟大部队会合，希望许局的心脏撑得住。”
吴雩失笑，目光无意中瞥见侧视镜，突然凝住：“等等。”
“什么？”
“后面有东西。”
步重华眼皮一跳，再次确认后视镜——身后是黑夜中一望无际的土丘荒野，浓墨中只有零星路灯，映照出高处有限的一小片雨幕，除此之外伸手不见五指。
“吴雩？”步重华疑道。
“不对，”吴雩上半身突然坐起，打开车窗用手一抹侧视镜，脱口而出：“是辆车！”
步重华一愕，随即只见后视镜中的黑暗路面上，一道黑影从路灯下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又真真切切——是一辆闭了灯的黑色轿车。
有人在这暴雨夜里摸黑跟踪他们！
不用言语甚至不用对视，两人闪电般达成了共识：“甩掉他！”“打电话给廖刚！”
步重华咔咔两下升挡，重重一踩油门，G63瞬间化作呼啸的猛兽破开雨幕，仪表盘上指针直逼一百八，瞬间将黑车远远抛在了身后。与此同时吴雩解锁手机，还没按下通话键，屏幕竟然闪现出来电，恰好正是廖刚！
“喂！吴雩！”廖刚在G63一百八十公里的高速驾驶轰鸣中撕心裂肺叫道：“你猜你孟姐在鬼屋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陈元量那个人骨头盔！！！”
刹那间吴雩神情一片空白。
“彭宛把它做成了鬼屋道具！没人认出那是真头骨！我现在立刻让人查秦川跟彭宛那公司的订单物流，刁建发交代得没错！！要人骨头盔的是万长文，鲨鱼抓秦川是为了跟万长文联手做蓝金！！！”
——人骨头盔还在鬼屋，万长文却没有去拿。
那后面车里跟踪的是什么人？
意识到其中关窍的吴雩全身血液一冷，寒意冲脑而起，扭头看见了步重华同样极其难看的脸。
“……廖哥，我们上套了。”
廖刚：“啊？”
“我们不该跟警队分头行动的。”吴雩强压下喘息，对手机颤声道：“我给你发个定位，立刻来工业区后新建省道接我跟步支队，迟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廖刚：“你说什么？！”
惊疑交加的廖刚没有等到回答——下一刻，G63左侧黑幕中突然嘭地亮起远光灯，一辆大车犹如地狱中显出原形的怪兽，于百米外疾速逼近。
紧接着，车前黑夜中闪现耀眼雪光，另一辆加固悍马以二百公里时速向G63正面冲来，眨眼直逼近前！
步重华厉喝：“抓稳！！”
吴雩只来得及一把抓住扶手，G63油门踩到底，瞬间飙升最高时速210，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接下来那半秒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只见大G随着步重华打到死的方向盘扭转车头，与正面冲来的悍马擦头而过，两头加起来超过五吨的钢铁巨兽彼此交擦，挡板活活变形、扭曲、火光暴起，金属碎块飞向夜空！
嘭！！
车窗玻璃爆碎，吴雩一头撞在步重华身上！
漫天玻璃犹如弹片，步重华什么都来不及想，在高速旋转中死死护住吴雩的头，他的关节、手臂、手背同时溅起鲜血，数片玻璃嵌进肌肉。
——与此同时，轮胎失去了最后一丝抓地力。
暴雨中疯狂旋转的大G翻过高速公路护栏，2.7吨车身在那一瞬轻得就像风筝，凌空翻转、车顶掼地，金属挡板破裂如纸；大车贴地飞冲而去，撞断了三四棵小树后完全拍进土丘，泥土石块当头而下！
轰隆——！
吴雩只听见耳膜里轰一声闷响，然后被血闷住了，像是突然被人把头按进了水底，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步……”他喘息着挤出几个字：“步重华……”
身侧没有传来回答。
吴雩再也发不出声音，胸腔急促起伏喘息，鲜血一层层蒙住了视线。透过支离破碎的挡风玻璃，远处隐约暴起火光，噼啪燃烧声随风传来，是那辆悍马。
悍马油箱爆在了高速公路电线杆上。
远处公路边，吉普车戛然停止，一道脚步在雨夜中渐渐走近。
“喂，老子一辆车被撞废了，情况跟前头说好的不一样……你他妈还嫌动静大？这条子开的根本不是破警车！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弄走他！”
吴雩竭力想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但他的视线已经非常模糊了，身体仿佛向着深渊飞速旋转下坠。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车外伸进来，在自己鼻端前一探。
“还没死。”那凶狠的声音顿了顿，咬牙切齿说：“不行，按原计划行事，我可不敢杀警察。”

第106章
黑暗，寂静。
“……吴雩……”
有人在叫我吗？
“……吴雩……吴雩！醒醒！”
仿佛从昏沉疼痛的深水中被人一把拽出水面，吴雩猛然睁开眼睛，下一秒烧灼般的剧痛由胸口席卷全身，让他蜷缩在冰凉的地上，猛然呛出了一口血沫！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一个熟悉的臂膀把他紧紧抱了起来：“吴雩！你看看我！吴雩！”
吴雩急促喘息，昏暗的光线让他下意识一眯眼，然后才恍惚看见是步重华。
步重华额角上的血迹顺脸而下，已经干涸了，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上全是干裂。吴雩张了张口，在剧烈眩晕中感觉温热的液体顺嘴唇皮流淌出来，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血。
“……你……”
“我没事，但你受了点伤。”步重华用力抱着吴雩坐起身，让他枕在自己臂弯里，低声说：“车从你那边翻倒了，应该撞上了头和腹腔，内脏也有点受冲击。不要乱动，小心体内出血。”
吴雩闭上眼睛，半晌才从可怕的天旋地转中勉强恢复一丝意识，睁眼勉强望向周围：“这里是……”
步重华沉默着，没有回答。
周围非常暗，看上去仿佛是一座废弃仓库，四周墙壁因为天长日久的渗水而青黄发霉。高处唯一的小窗被几条木板钉死了，铁皮门闩紧闭，外面肯定也上了锁。
十多米外的角落里蜷缩着一道黑影，吴雩视线定住，借着窗缝中极其昏暗的光，脸色难以遏制地发生了变化：“彭宛？！”
黑影艰难地动了动，迟钝地抬起头，终于露出了资料照片上彭宛那张平淡的脸，只是此刻脸色如死人般苍白发青，手里抱着个一动不动的小孩，如果不是呼吸还有细微起伏，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样，应该是她三岁的儿子彭泽。
“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几点了？”吴雩勉强坐起身，“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了。”步重华靠在墙上，肯定也受了伤，只是这么暗的可视条件下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声音非常嘶哑：“应该是公路上撞车那伙人把我们搬来这里的，从饥饿、干渴和外面明暗变化程度来判断可能已经过去了18到20个小时左右，现在应该是第二天下午。”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步重华苦笑一声：“这里唯一的窗户已经被封死了，门也从外面锁了，我试过怎么也打不开，只能把里面也插上闩，完全摸不清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吴雩脑子里嗡嗡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咬牙用力站起身，不顾胸腹腔的剧痛便踉跄上前，拔出门闩用力晃门，但坚固的双层实木包铁皮门板纹丝不动，只有灰尘簌簌而下，呛得他再度剧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没事了，没事了，”步重华用力抱住他，把门闩用力抵回去，把吴雩的头扣在自己怀里急促摩挲：“不会有事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是谁把他们关进来的，为什么关着又不杀，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别白费力气了……”
这时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道细弱颤抖的女声，步重华蓦然回头，是彭宛！
这还是他们醒来后彭宛第一次开口说话，大概因为太干渴的缘故，沙哑得不像样子，衬着她浑然不似活人的脸色，犹如这冰冷囚室中的女鬼：“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死，哈，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死……”
“他们是什么人？”
“就是他们呀，”彭宛含混不清地幽幽道，“就是把我们弄来的人呀。”
两人对视一眼，内心同时升起狐疑。步重华把吴雩抱到墙角坐下，自己扶墙支撑着身体走去想查看一下她和她儿子的情况，但还没靠近就只听彭宛尖叫一声，神经质地抱住了小孩：“别过来！你别过来！”
步重华说：“我是南城分局刑侦支队警察，我们一直在外面查你被丁盛、邓乐绑架的这个案子，两名绑匪被枪杀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
四个字仿佛一道开关，令彭宛全身巨震，在这么暗的室内都清清楚楚。
“——丁盛被枪杀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步重华受伤很重，但仍然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你看到了凶手的长相，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对不对？”
彭宛全身发抖，抱着孩子拼命向墙角里缩：“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是不是万长文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我不认识，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那个人骨头盔，万长文为什么没带走你儿子？”
“住口！啊啊啊住口！”彭宛精神崩溃了，连滚带爬上前拼命捶打推搡步重华：“别说了！你走开！你走开！！”
下一秒她被巨力毫不留情推倒，趔趄摔坐在地。只见吴雩冲上来护住步重华，竭尽全力把他推到了另一边，转身衰弱喘息地盯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她，冷冷道：“咎由自取的滋味怎么样？”
彭宛那发泄式的痛哭突然一顿。
“冒充你老公绑架你自己的时候想过现在吗？从秦川那拿到人骨头盔的时候不怕烫手吗？”吴雩指着地上虚弱昏迷的孩子，“一个母亲把自己幼子置于这种境地，你有没有一点后悔，彭宛？”
“！！”
彭宛结结实实僵在那，连步重华都一愣。
“……你在说什么？”彭宛吸着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端荒谬的事：“绑架我自己？我为什么要那么干？”
吴雩摇头短促地笑了声，在讥诮中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凉：“因为你老公从没想过要你消失。确实他出了轨，人品低劣，满嘴谎话，可信度成疑……但有一点是真的，就是他完全没想过要跟你离婚。希望你消失的人只有你自己。”
彭宛嘴唇颤抖：“……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吴雩下一句话却打断了她：“秦川是两个月之前来联系你的吧？”
彭宛被钉在了那里。
“秦川是个极其成功的掮客，所谓掮客就是靠过硬的信誉度和强大的情报网做生意。我猜这么多年来秦川一直没让你从他的关系网里漏出去，至少他能让你一直记着有他这么一个人，所以两个月前他再次出现时，你也不会感到特别惊讶，同时接受了他委托你把人骨头盔转交给万长文的提议，因为它是你脱离现在这种生活的重要契机。”
“你们公司经常下恐怖仿真鬼屋设备的海外订单，有自己的报关渠道，这对秦川来说非常重要，否则他应该很难把人骨头盔这种东西运回境内。但可悲的点在于就算你顺利拿到了这个头盔，也根本没有地方收藏它——你跟公公婆婆同住，个人空间得不到丝毫尊重，警方在你家调查绑架案的时候我看见你婆婆翻你衣柜轻车熟路，想必平时她进你们夫妻的卧室也不会敲门；办公室是很多人藏东西的好地点，但工作性质决定了你经常在各个公园、商场、游乐场来回跑，万一同事翻你东西，头盔就很容易露馅。电动车后箱空间不够，小布包装它太显眼，家里车后备箱又要冒着被老公发现的风险；万般无奈之下，你于两个月前申请了游乐园鬼屋筹备项目，因为在鬼屋里，没人会怀疑半空中的那个人头不是假的。”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彭宛手指紧紧绞着，沙哑说：“什么人头，什么头盔，我只是个给老板打工的……”
“不承认也没用，彭宛。”吴雩淡淡道，“这种事情不怀疑便罢，一旦去查就很容易找到证据。你经手的对外订单，报关文书，物流材料，交接记录……那个被你装在机关里的人骨头盔已经被我们同事找到了，只要送去技侦检查，上面绝对布满了你的指纹，你怎么可能跑得掉？”
彭宛双眼霎时睁大了，嘴巴抿得毫无血色。
“我猜秦川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并非对万长文的行踪一无所知。”吴雩语音稍顿，说：“我不知道你跟你父亲之间是怎么交流的，但我猜你见识到了他有多富，毒品生意来钱多快。万长文是带你脱离眼下这一潭死水的唯一指望，但你也知道，一旦你跟你儿子失踪，陶家跟警察都会同时炸锅，你父亲不会接受被无数警察闻风尾随而来的你，就像他当初在警察攻进村时，毫不犹豫把四岁的你扔下了船。”
“所以你必须想办法金蝉脱壳，同时向万长文证明你有能力有手段，配得上做他的女儿，配得上跟他回缅甸，不会成为他偷渡出境的累赘。”
“所以我策划这个绑架案绑我自己？干嘛用这么极端的办法？”彭宛仿佛听到了非常荒唐的笑话：“我不能先离婚再偷偷消失吗？我不能假装带孩子去旅游失踪吗？明明还有那么多办法……”
“景区失踪是能上热搜的，动静太大而且不可控；离婚耗时太久，陶家人会拼命跟你争孩子抚养权。万长文不会冒险来帮你，更重要的是他计划偷渡应该就是在最近了吧？不然你不会这么突然地开始行动。”
彭宛一时语塞：“……那、那我就不怕他们报警吗？！老陶一旦报警我不是暴露得更快？！而且万一绑匪伤害我儿子怎么办，这些常识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所以一度觉得你相当聪明，不愧是吃技术饭的。”吴雩这话倒平铺直叙，完全没有任何讽刺：“如果被绑架的只是你而没有你儿子，你公公一定会坚持报警，谁也别想说动他把四十四万拿出来。如果赎金定得太高，超过了陶家所能支付的价格，那么他们最多痛哭流涕半天就会报警，警方同样能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你失踪了。所以你把你们母子的赎金价格定得很巧妙，一张彩票换回宝贵的‘心肝大孙子’，虽然心痛但也能咬牙承受，因此陶家人报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无限趋近为零。”
彭宛尖叫道：“但陶正庆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母子俩差点被撕票！你看看我这伤！你看看——”
“好好说话别脱衣服。”吴雩叹了口气，说： “撕票是因为绑匪拿赎金时出了意外，他以为自己被人拍下来了，所以连钱都没拿就紧急撤离了游乐园。而警察得知你被绑架也纯属偶然，只是因为你婆婆在大街上失声痛哭，恰巧巡警路过发现，在盘问她的同时从垃圾桶里搜出了钱袋，否则你婆婆大概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彭宛一下僵在那里，整个人愣住了。
“……他们没有报警？”她喃喃道，“不是他们报的警？……”
“对，不是。”吴雩伤感地望着她，“如果这能给你一点安慰的话。”
彭宛呆呆回视他，不仅那张惨白的脸，仿佛全身都被冻住了，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人在绑匪拿钱时拍照，如果你婆婆大哭时没有巡警恰巧经过，那么以陶家人对警方的强烈不信任来看，起码会再坚持三四天才报警——而你殚精竭虑争取来的这三四天空白期恰好够你带着孩子、带着人骨头盔逃之夭夭。等警方折腾一大圈查出丁盛、邓乐、再顺藤摸瓜抓住你老公时，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老公出轨偷情勾结外人，才害死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到了那个时候，估计你已经跟万长文偷渡出境改名换姓，在金三角开始新生活了。”
“你一定为策划这次行动考虑了很多吧，彭宛。我猜你在冒充陶正庆跟绑匪沟通时，再三叮嘱过他这只是做戏，不要真的伤害人质，所以当丁盛以为陶正庆报警时他才会那么震惊和愤怒，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同伙出卖了。”
吴雩向前略微探身，平视着彭宛失魂落魄的眼睛，有些滋味复杂的感慨：“这个计划本该非常完美，所有人都被你利用在股掌中，如果不是一连串突发状况令它彻底失控了的话。”
彭宛发着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从刚才那震惊失落、难以置信、五感交杂的情绪中突然惊醒，语无伦次叫起来：“不，不对，不是我冒充我老公找的绑匪！你没有证据，你不能乱说！”
“——彭宛。”吴雩又叫了声她的名字，尾音无可奈何：“我刚才就说了，你策划的所有事情都是不怀疑便罢，只要怀疑就一定能查出证据。如果我让技侦全面梳理丁盛的硬盘、网盘、数据流量记录，顺着时间往倒溯，肯定能找到你平时是怎么找他策划这一切的；然后一条条查聊天时间，一条条看对话IP，再逐一对比陶正庆的日常行踪，总能找出他的不在场证明。”
“只要有一条聊天消息显示IP在你家，而你老公能证明自己当时在开会，那么陶正庆的所有嫌疑就会被推翻。”吴雩直直望着她通红的眼睛：“技术是不会骗人的，彭宛，只有人才会。这世上最该防的是枕边人，最防不住的也是枕边人。”
步重华眼神微动，似乎向吴雩的方向一瞥，但目光半途中就生生顿住了，数秒后一寸寸收了回来。
彭宛就像被彻底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似的，完完全全瘫在地上，眼珠直勾勾盯着吴雩。她的黑眼珠明显小于眼白，有一瞬间步重华以为她要突然发疯冲上来攻击吴雩，但他刚抬手想把吴雩拉到自己身后，就只听低沉、短促的笑声从她鼻腔中断断续续发出来，就像粗粝的铁钩刮过冰面，随即变成了混合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彭宛全身发战，手脚痉挛，慢慢后仰到墙上，凌乱头发抵着发霉的墙。她望着灰暗阴霾的虚空，仿佛亲眼看见了最讽刺有趣、最荒唐可悲的喜剧，嗬嗬大笑震出满口血腥，一声声尖利得剐人耳膜。
“彭宛，”吴雩似有不忍，挪上前半步，被步重华一把拉住了：“彭宛，你……”
“……妈妈……”
彭宛身侧那小小的黑影终于蠕动了一下，不知是梦呓还是哀叫，一开始轻得两个警察都没发觉，但彭宛立刻猛地扭头。
“我好难受，妈妈……”
那瞬间彭宛像被人拔了电源，什么动静都没了，所有癫狂都戛然而止。
她就这么望着自己腿边的孩子，然后慢慢伸手把他紧抱起来，贴在怀里，剧喘了好几下，终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痛哭。
吴雩缓缓向后坐倒，靠在步重华肩窝里，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步重华低声问。
吴雩微扭过头望向他，眼底深处有些悲哀：“你知道她为什么问家人要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的赎金吗？因为十五公斤黄金。”
“十五公斤黄金？”
“对，三十年前万长文潜逃时，为了保住一筐十五公斤金条，把四岁的彭宛扔下了船。当年的黄金价格是一盎司300美金整，15公斤是529.1盎司，总价值十五万八千七百三十美元，而出事当天的美金人民币兑换价格是1比2.8。”吴雩苦笑起来：“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人民币，是一个被父亲扔进水里的小女孩的价格，也是彭宛这辈子永远耿耿于怀的坎。”
步重华愕然怔住了。
“三十年过去了，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却还是过不去……她还是想知道一个孩子在父亲心里可以价值多少。”
仿佛一股酸苦的热流涌上咽喉，步重华喉结剧烈滑动两下，喘息着回头望向他灭门仇人的女儿。
“宝宝，我的宝宝，”彭宛用力抱着她的幼子，泪水成串打在小孩脏兮兮的衣领上：“我的心肝宝宝……”
“你既然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带他投奔万长文？”许久后步重华终于开了口，这是他第一次用还算正常的口吻对彭宛说话，尽管压抑着隐隐的沉痛和愤怒：“你知不知道偷渡有多危险，一路上会死多少人，而当毒贩最终都是什么下场？”
彭宛颤栗抽噎，只摇头无法出声。半晌她终于竭力抬起头望向高处那窗户，木板条中透出几丝惨淡光线，映在她涣散的眼底。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一定要生男孩，结婚时我婆婆也说了想要男孩。”
她搂着怀里的孩子，噙满泪水笑了下。
“我生我儿子的时候多高兴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值了，我妈九泉之下肯定也觉得值了。老公欣喜若狂，婆婆逢人就夸，我躺在产床上看着那皱皱巴巴的小男婴，觉得自己好爱他，真的好爱他。”
她含着笑摇摇头，把半边脸埋在她儿子幼嫩的颈窝里，喃喃道：“可是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不管我再想爱他，我心里还是恨他。”

第107章
“你恨自己的孩子？”
彭宛迟痴痴地笑了笑：“你不能理解吧，警官？——哦，也难怪，你一定出生在非常好的家庭里，有一对非常好的父母……而且你是个男孩。”
吴雩抓住了步重华冰冷的手，用全力攥住。
囚室里陈年积霉的空气黏得仿佛凝固住了，半晌才听步重华淡淡道：“……我父母的确是非常好的人。”
“男孩们不会懂这种感觉。”彭宛没有发现步重华那细微的异样，她一下下温柔抚摸儿子幼小的背，望着空气中的浮尘，声音轻得像是呓语：“以前宝宝在我怀里吃奶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会想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受尽了罪地长大，吃尽了苦头活到现在，然后鬼门关上走一遭挨一刀，拼死拼活生出了一个男孩？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爱他，愿意给他全部的重视和关注，死抠门的老陶家都愿意为他掏出那四十四万？”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却是笑着的：“连三十年不见的父亲回来也是为了他，为什么呢？”
周遭静得吓人，步重华沉默良久，才问：“是万长文主动来联系你的？”
“是，他刚回国的时候就给我打了个电话，张口就问我的孩子，但没说自己躲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电话住址的，也许是秦川告诉他的——但不重要了。”彭宛眼珠直勾勾望着面前的虚空，挑起眉：“我接到他电话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这是我这辈子绝无仅有的机会，绝无仅有可以脱离这操蛋的生活的机会。我唯一需要思考的是如何金蝉脱壳。”
“所以你冒充陶正庆去找了丁盛？”
“不，是丁盛先来找的陶正庆，我老公那蠢货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张绯给交代了。”彭宛讽刺地笑了一声：“有一天晚上丁盛喝醉了给我老公打电话，可能是想威胁威胁他？或者骂他两句讹点钱？恰好我老公在洗澡，我就把这个电话挂断了，突然意识到可以利用这种关系做个完美的套。于是第二天我用我老公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微信小号，加了丁盛，对他说很抱歉搞了他老婆，但家里钱都被父母管得死死的，我愿意跟他联手做戏策划一起假绑架，那四十四万的赎金我们六四分。”
吴雩问：“丁盛没怀疑？”
彭宛一哂：“怀疑什么？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高考交白卷，没念过大学，朋友圈里整天飞叶子、打笑气，渴望要钱渴望得要死，他还有智商？那点可怜的脑浆早被笑气打成浆糊了吧。”
——她这人虽然疯狂，但看人的眼光却比她老公准得多。
“我为这件事策划了好久，好多个晚上彻夜睁眼到天明，把每个细节都前前后后想透了、想遍了，甚至跑到那个放赎金的垃圾桶周围勘察了几天。我让丁盛把释放‘人质’的地点定在游乐园后门，因为我非常熟悉那里的监控盲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游乐园鬼屋去拿到人骨头盔，然后带着孩子原地消失，所有警察都会以为是陶正庆勾结情妇全家害死了老婆。”彭宛呵地一笑，看向吴雩，缓缓摇头：“我只是没想到津海有你们这样的公安，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现在事情就应该是另一个样子了。”
吴雩一时默然，步重华问：“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天深夜在河岸上绑匪打电话给警方要求自首，也是你促成的？”
彭宛陡然安静了下，她毕竟是个普通人，经历生死后还是会心有余悸，久久才勉强道：“是，因为当时那两个小蠢货走投无路了，竟然想要撕票。”
步重华猜到了当时的后续发展，虽然是疑问句但尾音却是平直的：“所以你只能立刻坦白了？”
“……对，我别无选择。”彭宛强迫自己抬起头：“我告诉他，我愿意向警方自首，这一切都是我雇他俩戏耍婆家人的恶作剧，这样他俩就不算犯罪，不用负刑事责任。”
“不要！我有办法帮你，我有办法——！！”
噗呲一下鲜血四溅，彭宛倒在暴雨河滩上，捂着受伤的手断断续续发出惨叫声。
丁盛和邓乐对视一眼，毕竟从没杀过人，见了血也有点气怯，强行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脏：“你，你说什么？”
“这事都是我干的，是我冒充陶正庆去找你的，从头到尾都是我！那个电话是我用软件变声跟你打的！我只是想重新博取我老公的注意！”从未构思过的说辞非常自然就从彭宛嘴里一股脑喊了出来：“我愿意向警察自首，就说这事都是我雇你俩搞的恶作剧，我根本没被绑架是自愿跟你俩走的！别杀我！杀我你们就真要坐牢了！！”
两名绑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丁盛眼睛眨巴半天，陡然一把拎起彭宛的领子：“是你？！从头到尾找我商量这事的都是你？！——你他妈疯了？！”
彭宛声泪俱下：“我只是个被老公抛弃的可怜女人，我也没办法，都是我的主意！我愿意向警方承认！”
丁盛简直目瞪口呆：“我艹你妈……”
“你现在要么杀了我，一辈子躲躲藏藏被警察通缉，中国再大你也不能躲到死；要么你就帮我打电话给警察自首。”彭宛每个字都牙关发战，但强迫自己一字字盯着绑匪凶狠的眼睛：“第一我是自愿跟你俩走的，所以你们没有犯绑架罪，第二你们主动打电话给警察，自首加检举还能算立功。两下加起来最多批评教育，根本没有犯法，更不用坐大牢！但杀了我们母子你俩就完了！！”
两名绑匪互相对视，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孰重孰轻你考虑清楚，千万别做傻事！”彭宛一把抓住丁盛的手，声嘶力竭吼道：“你们还年轻！别做傻事！！”
……
“两个小蠢货都吓呆了，商量了几句就打电话给你们要自首，当时我就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知道这次我父亲是要彻彻底底放弃我了——从绑架这件事案发的那一刻起他就不会再管我死活了。”彭宛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说：“我就在河滩上等啊等，等警车赶过来，等我被铐进局子……但我万万没想到先等来的竟然不是警察。”
彭宛埋下头，手指用力插进头发，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头皮，用力到手背指骨暴起。步重华皱眉问：“是几个持枪的凶手？”
足足过了半晌，彭宛才发出颤抖的声音，抬起惨白发青的脸说：“……不，是我父亲的手下。”
吴雩和步重华两人同时一顿。
“我父亲想让我死，他怕我落到警察手里把他交代出来，就把我关在这里……想让我死。”
吴雩下意识望向步重华，正对上了步重华同样惊疑的视线，然后两人同时转向彭宛怀里的小孩。
难道他们都弄错了？
难道对万长文来说，自己女儿生的唯一的外孙也是外姓人，为了省掉处理小孩的麻烦，索性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你确定是你父亲，彭宛？”吴雩迟疑道，“根据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来看，人骨头盔还在鬼屋里，如果对方真是你父亲的人，为什么他没去拿？”
这其实是件挺微妙的事，虽然刚才是吴雩毫不留情揭穿了她自导自演绑架案的闹剧，但彭宛对他的态度却反而缓和一点，谈话间她从来不肯看步重华，却几次都正视了吴雩的脸，仿佛潜意识里并没有把对警察群体的抵触和厌恶代入到吴雩身上。
那也许是她成长过程中培养出的极端敏感，别人对她最细微的语气、态度、甚至眼神不同，她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出来。
“因为我没把人骨头盔在鬼屋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父亲。”她苦笑起来：“是不是很可笑？虽然知道自己没用，虽然知道自己命贱，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地方拿住些‘把柄’……尽管是完全没人在意，也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把柄。”
仿佛这样就可以给自己一些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仿佛这样就可以鼓起勇气，踏入那表面金光诱人实际没有归路的深渊。
步重华环抱吴雩肩膀的手紧了紧，吴雩也抬起头，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和不确定。
把彭宛送来这里的人真是万长文？
就算万长文跟警察想象得不一样，根本不在意这姓陶的外孙，但他为什么要把步重华跟吴雩也关进囚室里？
两个成年刑警可不比彭宛一介弱质女流，如果真想杀他们索性就该早点动手，否则天长地久夜长梦多，这辈子杀了不止一个警察的万长文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那么对方到底是谁，把他们一股脑关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宝宝，宝宝乖，宝宝乖……”彭宛怀里的孩子大概是真挺难受的，嘶哑地哭了起来，她赶紧摇晃着抱哄几声，孩子倚在她怀里又沉沉地昏睡过去了。
吴雩已经有点发烧了。他靠在步重华臂弯里，虚弱安静地望着她母子俩，仿佛透过这一幕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零碎悠长的片段，许久低声说：“你还是爱这个孩子的吧？”
彭宛拍抚幼儿的手一顿。
“……爱啊。”她淡淡道，“我妈盼了一辈子的男孩，老陶家三代单传的正根，怎么能不爱呢？”
吴雩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妈当年生下了个死胎吗，警官？”彭宛却在这时突然起了谈兴，微笑着说：“是个已经足月的男婴。”
这下连步重华都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我妈这一辈子都在恨我，有时我真觉得她恨我恨得要死。从小她就告诉我有好多好多人想再给她介绍男的，但她都没去见，怕找了后爹对我不好；后来她下了岗，说都是因为我不自觉，她要花心思管我学习，所以领导觉得她工作不如别人。我刚上班那阵子，她一个小时里能打我五六十个未接来电，我躲在公司洗手间里打回去，听她在电话对面大发雷霆说我是白眼狼，翅膀硬了，不接她电话了，以后是要遭报应的；后来我跟陶正庆谈恋爱，下班晚回来两小时，她就在家摔东西砸门讽刺我，说我花时间花精力上赶着讨好男人，怕是已经迫不及待要当别人家的人了吧——但她也许是忘了催我相亲结婚的就是她，说女人过了二十五还嫁不掉活着就没用的也是她啊。”
彭宛含着泪水笑了笑，定定望着朦胧灰暗的空气：“我觉得她恨我，但她也很爱我。小时候家里吃鸡蛋，她吃蛋白，省着给我吃蛋黄，好容易买了条鱼，我吃鱼肉，她吃鱼头鱼尾巴。长大后她经常告诉我一个人带孩子有多艰难，为了抚养我她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落下了一身病，这辈子吃的苦受的罪全都是为了我……后来她生病了，躺在病床上说她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东西都留给我，我是她生命的延续，只要我好好的她死了也能心甘。”
一连串泪珠从彭宛的下颔打落在地，在灰尘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但她最后那几天，最后在病床上意识不清醒了的那几天，嘴里念念叨叨的却是那个死胎，那个没活下来的宝贵的小儿子……我这才知道她原来是后悔的，至少内心最深最深的地方是后悔的。如果三十年前她没有跳下船去救我，如果她没有在正月冰冷的水里走一遭，如果她平平安安顺利生下了我父亲唯一的正根男胎……”
吴雩沙哑地叹了口气：“彭宛，你——”
“但既然这样，为什么当初又跳下船去救我呢？为什么救了我又恨我呢？”彭宛睁大眼睛，仿佛望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妇人，脸上神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为什么你心里恨着我，一边又爱着我呢？！”
吴雩咽喉里像堵住了什么酸热的硬块，堵得他发不出声音，这时肩头被步重华环抱的手用力拍了拍：“这世上完全只有爱而没有恨的父母子女关系是很少的，彭宛。”
这是步重华第一次当面用名字而不是“你”来喊她。
“有的家庭爱比恨多，有的家庭恨比爱多，有的家庭爱恨交杂，难以分清。即便是表面看上去再幸福美满的家庭，也可能存在着外人难以窥见的失望与不平，只是那永远被压在内心最底，永远不会在清醒的状态下言诉于人。”步重华缓缓摇了下头：“有些父母用激烈极端的痛和咬牙切齿的恨来证明爱，这没有办法，对子女来说无解。我们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慢慢学着释然。”
“……”彭宛窝在墙边痉挛似地抽了几口气，突然尖声问：“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怎么知道？你——”
“我知道，因为我也恨过我的父母。”
彭宛那口戾气突然噎住了。
“但再怎么爱恨如今也都无济于事，”步重华沉默片刻，声音非常低沉：“我只能让自己带着它往前走。我跟你都只能带着它往前走。”
彭宛呆滞的眼珠终于一点点挪向他，那瞳孔幽黑瘆人，又空空洞洞的。
过了不知多久，昏暗里终于慢慢渗出哀泣，随即变成了极端压抑又无处发泄的嚎哭。
吴雩没有回头看步重华此刻的神情，只抬手拉起他另一条胳膊，环在自己身前用力一紧，像是个前后紧贴的无声的拥抱。
“……”步重华也没出声，少顷终于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呼出一口精疲力竭的滚热的气。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绑匪终于来了！
吴雩耳梢一动，全身肌肉绷紧，刚要起身却被步重华重重往后一拉，挡在了自己身后：“你……”
步重华一手冲吴雩做了个不准过来的严厉手势，另一手抓起砖块，贴墙疾步上前，站在那紧闭的铁皮门前屏住呼吸。
噗通，噗通，噗通。
空气突然陷入死一样的静寂，彭宛睁大眼死死咬着自己的手，吴雩紧紧抓着墙盯着门闩，步重华攥住砖块的手臂青筋突起。短短几秒却难熬得像是没有尽头，所有人心脏都在这死寂中被挤压到顶——
下一刻，门缝中伸进了半张纸条。
刹那间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半截纸，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是要干什么？绑匪不打算砸门？递张纸进来又是什么鬼？
“……这……”彭宛刚发着抖张开口，步重华当机立断阻止了她，用衣摆包着手指捏住纸条边缘，立刻感到门外绑匪的手另一端松开了，整张纸随即被抽进了囚室，步重华低头一看。
紧接着，吴雩眼睁睁看着他脸色剧变，劈手就要把纸条撕了！
“那是什么？”吴雩箭步上前，在步重华来得及动作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给我看看，放开！”
“什么都没有，吴雩你别——”
“放开！”
彭宛想过来又根本不敢，靠着墙抖成一团。吴雩在这一刻爆发出的力气简直惊人，硬扳开步重华的手夺过纸条，险些刺啦撕成两半，然后定睛一看，霎时心神剧震——
纸条上清清楚楚打印着两排红字。
【只要有一人杀了另一人】
【你们就都可以出去】

第108章
暴雨终于停了。旷野上橡胶燃烧过后刺鼻的气味早已被冲刷干净，但路面上烧焦的巨大黑印却很清晰，歪斜斑驳的电线杆还在无声诉说着撞击那一刻的惊险惨烈。前后两公里内拉了六道警戒线，各分局紧急抽调的上百名技侦匆匆来回奔走，现场弥漫着一股紧绷而压抑的味道。
“三二一！”“起！”
几名全副武装的法医协同把烧焦扭曲的司机尸体从悍马里“扯”出来，小心翼翼抬上了现勘车。
远处高速公路护栏外，宋平、许祖新、林炡、王九龄、廖刚他们几个围成一圈，站在G63扭曲翻倒的车架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氛冻结了每个人的肺，许久才听许祖新胸腔急促起伏地迸两个字：“……我艹。”
众人噤若寒蝉，两秒钟后，他终于再没法抑制住沸腾气血，甩手大骂：“我艹！”
宋平脸上每一寸皱纹都在凌晨的天光中晦暗不清，在场没人敢吭声，甚至连偷觑打量他脸色都不敢，全都心惊胆战望着自己脚下的泥土，半晌才听他出乎意料冷静的声音响起来：“第一波搜救结果怎么样了？”
王九龄眼角瞟向林炡，只见林炡脸色出乎意料苍白，嘴唇紧闭没有血色，瞳孔直勾勾盯着G63一动不动，只得收回目光勉强咳了一声：“返回来很多线索，但……但目前还没出现特别有价值的情况。我跟林科已经做好了信号跟踪的一切准备，另外交管所和市局两头的监控录像都已经全部到位了，今晚之前一定能完成初步过滤。除此之外我们还申请了谈判专家，万一有……有绑匪扣着人质……要求与市公安局谈判……”
那就是最坏的情况。
功勋卧底画师竟然在津海市阴沟里翻船了，还搭上了一个正处级支队长，本地公安系统应该会有一批领导还不如自己去市委门口上吊比较痛快。
“是谁向步重华泄密告诉他港口区这回事的？！”许局暴怒厉吼。
林炡还是那副灵魂出窍般的状态，王九龄觉得自己要哭了：“没……没人。经过检查发现，步支队私自连接了对丁盛、邓乐两名绑匪的手机信号追踪设备，他大学时电子信息工程专业课满分，而且又在侦查一线干了这么多年……”
“我X他娘的！！”许局简直要犯高血压了：“这事有诈！绝对有诈！谁能预料到步重华会脱离步队单独行动？！谁能预料到吴雩也在这辆车上？！为什么不杀他们又绑他们走？！肯定是万长文！！给老子上报公安厅下达全津海，所有车站码头机场公路全部——”
“不，老许。”宋平低沉道，“应该不是万长文。”
许局一下被哽住了：“怎么不……”
“万长文那一批几十年前从大陆潜逃出境的毒枭，我曾经跟他们打过很多年交道，他们很少敢深入华北腹地，更没有在境内挟持刑警来当人质的胆子。何况对万长文来说，尽快偷渡出境才是燃眉之急，而想偷渡就必须做到绝对的安静低调，他现在应该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去藏着，威胁警方这种事对他来说不仅没必要，而且是大忌。”
“更重要的是，吴雩上哪辆车是随机的，步重华这辆车本身却高调显眼，也就是说对方目标锁定步重华的几率远远大于吴雩。而有能力劫持刑警的悍匪都应该知道，绑架步重华这个级别的警察是绝对的弊大于利——既不像绑架机要高层那样足以震慑公安部，也不像绑架普通民警或市民那样容易点爆道德舆论，令警方畏手畏脚。再诛心点说，绑匪就那么相信警方的道德操守吗？不怕我们故意让步重华当‘烈士’吗？”
许局被宋平惊得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那照你这个说法，对方干嘛还把他俩带走？直接烧死撞死不就完了吗？”
“……我也不知道。”宋平摇摇头，沙哑地说：“我忍不住在想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
周围一圈都不是外人，最底也是处级以上。几双视线齐齐对着宋平，连林炡都苍白着脸望过来，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瞳孔压得极其紧，流动着幽幽的寒光。
“我在想，” 宋平抬头望向凌晨青灰色的天穹，轻轻道：“会不会是他在做的事情或调查的东西，挡了谁的路呢？”
一阵风掠过平原，刮过每个人神情各异的面孔，穿过支离破碎的大G车厢，远远消失在了旷野上。
“——许局！王主任！”这时小桂法医远远奔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涉事悍马车内发现死者指纹，数据库系统对比出了前科！”
一时众人皆尽变色，宋平疾步上前，一把拿过小桂法医手里的平板电脑：“2005年云滇省来州市大兴县特大运毒案？”
众人脚步蜂拥而上，谁都没注意到林炡动作猛然停住！
“对，当时发现毒贩运送半卡车鸦片跨境，与边防展开激烈交火，击毙五人，脱逃四人，脱逃的全是缀在运毒车后另一辆车上沿途护送的保镖马仔，身份清一色边境黑户，身份名字都没查出来，但现场提取记录在案的指纹中有一枚与悍马车司机指纹对上了，确定是同一人！”
许局愕然失声：“绑架他俩的是当年脱逃的那批毒贩？怎么可能，根本没关系啊？”
宋平回过头：“林炡，这个案子当年发生在你们云滇，你有没有……林炡？”
众人纷纷望去，这时才见林炡猝然回神：“怎么？”
宋平目力何其敏锐，刹那间就看出了他眼底一闪即逝的惊悸和不自然，眯起眼睛缓缓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线索？”
线索。
两人相距不过半步，这个距离连宋平眼角细微的皱纹都清晰可见，电光石火间林炡耳边响起另一道更加沧桑衰老的声音，那是他动身来津海之前冯厅沉沉的嘱咐——
“宋平这个人，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和身份，但你也许还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从二十多年前收养烈士遗孤，到这么多年来一步步往上爬，他没有一个脚印走错，没有一句话说错，没让任何人挑出毛病或提出过异议，履历完美得称称罕见……”
“林科？”宋平加重语气。
“哦，二零零五年。”林炡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似的，皱眉打量平板电脑上的指纹：“当时我才刚去云滇，对这件事的印象不是很深……”
“——二零零五年大兴县运毒案。”特情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张博明手里夹着根云烟，指关节在电子地图上哐哐地敲了敲。
“在这起案子里，画师第一次向我们提到了暗网的存在，也是我们第一次发现暗网平台在境内参与的贩毒案例。本案缴获熟鸦片180余公斤，击毙毒贩五人，脱逃四人，双方互射子弹120余发；在跨境运毒案中看似规模很小，但对特情组来说，却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
年轻的林炡从电脑后抬起头：“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发现暗网在境内活动？”
“不。”张博明顿了顿，说：“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发现暗网建立起了中文电商平台，它的名字叫茶马古道。”
……
“确实不清楚。”林炡抬头望向宋平，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这种运毒案跟我们网侦没太多关联，不过我赞成许局的意见，同一片毒贩潜入内地作案的可能性不大。”
宋平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片刻，点了点头，回手把电脑塞给许祖新：“有可能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幕后说不定还有黑手。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条重大线索，立刻成立专案组，从全市抽调警力，顺着这条线开始调查！”
许祖新上火上得喉咙嘶哑：“明白！”
茫茫天幕之下，警灯闪烁如蚁，无数警力警犬以出事地点为中心散向四面八方。
但失踪的吴雩和步重华到底是否还活着？还能坚持多久？
滚滚阴云聚拢在城市上空，沉甸甸压在了每个人心底。
“……妈……妈……”
“宝，”彭宛无力地搂着她的孩子，把脸贴在孩子头顶柔嫩的头发上，喃喃声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我的宝，我的宝……”
吴雩感觉自己仿佛躺在酸热的水里，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疲惫、痛苦、干渴和饥饿都消失了，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木板条中透出的天光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漫长的煎熬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分不清是过去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甚至会产生已经在这里静静待了一辈子的错觉。
彭宛的拍抚已经虚弱得有气无力了：“宝宝不要怕，我的宝宝不要怕……”
步重华一动，下一秒手腕猛然被抓紧，回头只见吴雩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直直盯着他，半晌视线投向他裤袋，极其艰难而轻微地摇了摇头，眼底充满一丝无声的恳求。
那裤袋里装着绑匪递进来的纸条。
那张纸只有他俩看到了，当时彭宛发疯一样挣扎也要上来看，但被步重华眼明手快一把撕碎装进了裤兜，从此就再也没有拿出来，甚至他都再没把手伸进裤袋里去过，仿佛已经遗忘了它的存在。
——然而他们都知道没有。
道德与生存的天平只暂时维系着微妙的平衡，那颗定时炸弹都始终吊在他俩头顶，发出滴答滴答的倒计时声，越来越逼仄紧促，越来越险恶吊诡，像魔鬼的狞笑渐渐从黑暗中逼近耳边。
步重华久久凝视着吴雩虚弱的双眼，两人互相依偎的距离不过数寸，半晌他终于俯身在吴雩凌乱的鬓边轻轻亲了一下，小声说：“我只是去看看有没有办法出去。”
“……”
吴雩满是干涸血痂的唇角浮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笑纹，点点头松开了手。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这整座废弃仓库已经被他们来回翻过无数遍了，正中间对着门的是一块空地，门对面的高墙顶端是一扇被木条封死、铁栏焊死的窗，窗边的墙上有一道油漆成红色的排水管，从屋顶直通地面；空地左右两侧分别有十多排错乱摆放的空铁架，挤满了浮灰，也不知道已经被空置了多久。
整座仓库面积约三百多平方，除了内外双封闭的铁皮门之外，四面实墙，毫无缝隙，通风管仅有十多厘米宽，排水管粗细只够钻耗子。
步重华第无数次摸遍整面满是黑霉的墙，绝望到尽头只剩一片麻木的冷静，刚要扶着身侧铁架站起身，突然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咳！咳！咳咳……”
一股股血沫从五脏六腑绞上来，仿佛连胸腔都要震成碎肉喷出喉咙，但他的手指死死捂着嘴，不敢咳得太大声，不敢发出让远处吴雩能听见的动静，只感觉喷在手心的热流随着掌纹一滴滴掉在地上，散发出粘稠的血腥。
“……呼……呼……”
不知过了多久，步重华粗喘着止住咳嗽，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半跪在地足足好几分钟，才全凭意志力扣着墙砖站起来，一步步走出那几排空铁架，没有看排水管边那对母子一眼，挪到门边的空地墙边。
吴雩昏昏沉沉地蜷缩在地上，不论是生理机能还是神智意识都已经濒临极限了，但感觉到步重华的脚步，还是费力地睁开眼，仰望着他：“你……”
“我没事。”步重华沙哑道，坐下靠在他身边：“就是有点渴，放心。”
吴雩点点头，片刻后才呢喃问：“……你能抱我一下吗？”
一股比刚才还剧痛的酸楚直顶上咽喉，沿着鼻腔直上眼眶，但步重华发不出声。他伸手把那熟悉的、削瘦滚烫的身躯抱在自己怀里，让吴雩后脑枕着自己肩窝，把下巴抵在吴雩的头顶上。
他们曾经天天晚上这样互相依偎着看书，床铺宽敞干净，灯光温暖昏黄，手边放着各种吴雩喜欢的糖、点心和切成块插着牙签的水果，他逼着吴雩吃完这些零嘴之后一定要在入睡前再刷一次牙，有时会把吴雩扛起来搬进浴室，再把牙刷塞进他嘴里。
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竭尽全力把怀里的人抱紧，让吴雩在高烧和内出血的痛苦中，能稍微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宁。
“步重华……”
“嘘，”步重华强抑着咽喉酸热的痉挛，“别乱动，你可能有点颅内出血。”
但吴雩却非常坚持，尽管轻得只剩气音：“不，你听我说，趁我还能说的时候。”
“……”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想过以后可能会怎么死。我见过女孩子被拖出去活埋，见过人绑在木头上被烧死，见过掸邦军队被毒贩全歼。他们都死得很惨，没有一个死的时候不在哭，没有一个死在自己家人的怀里。”
“但我可以。”他轻轻地说，“都因为我有你。”
步重华发着抖喘了口气：“别说了……”
“我不在意死后皮囊完整，我只想让你活下去。”吴雩合上眼睛，似乎想短促地笑一下，但那弧度非常细微就消逝了：“我想让你们都再坚持几天，我想让你们都等到救援来临，不管稍后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我叫你别说了！”步重华声嘶力竭怒吼。
吴雩说：“我爱你。”
他用尽全身力气扭过脸，冰凉龟裂的嘴唇在步重华脸颊一擦而过，那是最后一个缱绻的吻。
步重华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间，牙关都在不住战栗。他想说我也爱你，永远都是，但此刻却不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如果他没有在暴雨夜开上那条无人的公路，如果他没有出于私心让吴雩上自己这辆车，甚至如果更早一些的时候，他没有跨越雷池把吴雩强行拉进自己的世界……
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可能会有所不同。
“我们一定会等来救援，再多坚持一会，最多再……吴雩？”
步重华瞳孔急速扩张，嘶哑的喃喃声突然变了：“醒醒别睡，吴雩！”
——昏暗中吴雩全身烫手，无力仰在他臂弯中，双眼紧闭无声无息，鼻腔里赫然涌出了一股血！
那鲜烈至极的血腥倒映在步重华瞳孔深处，仿佛宣告最后一声倒计时结束，虚空中炸弹引爆，将沉重的天平轰然压向一端！
步重华双手止不住发抖，喘息着抬起头，对上了不远处彭宛惊惧的眼神。

第109章
墙上的时针正渐渐指向十点，窗外夜色如漆如墨，但整个南城分局仍然灯火通明。一条条线索从搜救前线汇聚上来，一道道命令从专案组向四面八方散发，无数人不眠不休，杂乱脚步响彻整栋大楼……但无济于事。
案发当时的天气和路面状况成了绑匪最好的掩护，失踪者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老子回建宁这他妈才几天，我活生生的表弟能在出现场的路上被绑架了？！——姓宋的！当年是谁在我曾家大门前指天画地，对着我曾家祖宗牌位发誓不让步重华考警校的！！……”
严峫的怒吼隔着会客室厚厚的木门震动走廊，外面没人敢出声，甚至没人敢稍作停留，所有人经过时都贴着墙根一溜烟过去，老远才敢稍微议论几句：“那是谁啊？”“我们步队他亲表哥！”“嗨真是，现在拍桌板骂人也没用啊。”“可家属除了拍桌板骂人还能怎么办呢……”
……
“严支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相信我也是一样的忧心如焚。”会客室里宋平脸黑得可怕，但还是勉强保持着冷静：“你要知道，现在一味发泄情绪是没用的，外面所有人都在为找回他俩的线索而奔波努力……”
“滚你妹没用！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把你看死在这屋里！”严峫劈头盖脸大骂：“待会绑匪一打电话来我立刻拿枪顶着你，不管什么要求都必须给老子无条件答应！只要我在这里盯着，谁也别想把我表弟打造成烈士，谁也别想从这事儿里摘出去！！”
严峫重点抓得一针见血，但他抓的根本就是另一个重点。宋平足足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蹿升的血压，把目标转向了长桌另一侧：“江教授，你也说句话，现在我们最关键最紧要的任务明明是——”
江停倒了杯茶，一下下拍着严峫的背：“你先喝口水，喘口气……”
宋平的血压当场就冲破了一百八。
严峫就着江停的手把茶一饮而尽，扭头红着眼睛瞪着宋平：“不用跟我套官话，从现在开始我就守在南城分局，你上哪我上哪。不管绑匪的目的是什么，是要钱还是要人，哪怕要你头上这顶乌纱帽！——”
哐当！
会客室门应声而开，狠撞上墙，只见王九龄满脸青筋鼓胀，急促地喘着气：“汇、汇、汇报宋局，基站交换信号显示步重华的手机开机了！！”
严峫的怒吼戛然而止，跟宋平异口同声：“在哪？！”
“……”王九龄张了张口，颤声道：“港口区。”
港口区，死者丁盛微博上线、暴雨夜警方倾囊出动、步重华吴雩撞车后离奇失踪的港口区。
冥冥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鬼手布好了陷阱，正缓缓向警方敞开鬼气森森的大门。
严峫毫不犹豫拔脚往外奔，这时只听身后：“给我站住！”
宋平紧紧抓着椅背喘了口气，面色阴沉铁青，大步向外走去：“立刻调港口区公安分局、巡警大队和最近搜救小组赶往信号出现地点，告诉老许我这就亲自过去。姓严的！”
严峫一回头，宋平呼地与他擦肩而过，冷冷道：“我不管你开的是几千万的豪车，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一起坐警车行动。否则要是今天翻一辆G63明天翻一辆G65，我怕你俩外公半夜拿绳子站我床头！”
&#183;
“……吴雩，吴雩？”
“……”
“吴雩，醒醒！”恍惚中有人喊他，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太阳都这么高了！快起床！”
吴雩睁开眼睛，随即被落地窗外耀眼的晨曦刺得抬起手臂，半晌才揉着眼睛慢吞吞爬起来，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这么早你就……哈——哈欠——”
他没精打采地站起身，光脚踩在地毯上，只听卧室门外传来步重华匆忙的脚步声：“早饭在桌上你自己吃，车已经加满油了，钥匙在鞋柜的碟子里。家里放钱的那张卡你收着了对吧？过两天账单来的时候记得交，每周保洁上门的现金放在书房抽屉里，我那一阳台的绿植你别忘浇了啊。”
“……步重华？”吴雩站在床边愣住了：“你要上哪去？”
“晚上吃完零嘴一定要刷牙，洗完澡头没吹干别到处乱跑，老了得风湿你就知道厉害了。”厨房微波炉传来叮的一声，大概安静两秒，随即只听步重华扬声：“哎！你的汤热好了！快出来喝吧！”
落地窗外灿烂的阳光不知何时失去了温度，变得灰白阴惨，鸟叫也消失在了吹哨般尖利的风中。寒风透过窗缝席卷室内，将积灰呼啸扬起，纷纷扬扬落在昏暗中安静的家具上。
“……你要上哪去？”吴雩机械地向前走了一步：“步重华？”
外间仍然传来步重华正常的声音，像是对一切变化都毫无觉察：“快来喝！你的汤好了！”
吴雩恍恍惚惚地，一步步向前走出敞开的主卧门，下一刻脚步突然僵住。只见瓷砖地面上满是浸透血迹的凌乱脚印，他顺着那脚印往前看，地上、墙上、落地窗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步重华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中，闻声回过头，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液体。
“你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地问。
吴雩张了张口，被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咽喉，发不出声音。
“来啊，”步重华微笑起来，终于转过身，露出了被捅了无数刀的身体，脖颈、手臂、胸腔和腹腔还汩汩冒着鲜血，然后绕过橱柜向他走来：“快，快来喝汤。”
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特地为你准备的汤。”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喝完我就要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你要到哪里去？
吴雩一步步向后退，但敞开的卧室门却仿佛被无形透明的墙堵上了，他根本没有地方躲。只见步重华那带着笑意的、陌生的面孔已经近在眼前，将那碗血红血红的液体抵到了他嘴边，笑吟吟道：“来，喝一口——”
不要！拿走！
让我的步重华回来！——
吴雩蜷缩在冰凉发霉的地面上，昏沉中听见周围响起杂乱声响：铁架哐当撞击，隐约争执扭打，女人凄厉惨叫，小孩嘶哑尖哭……这动静持续了仿佛很久，然后一切都突然安静下来，就像电影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静得令人心悸，静得毛骨悚然。
发生了什么？步重华在哪里？
吴雩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漂浮在黑暗的幽空中，本能感觉到一丝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脚步终于再次响起，然后停在他身边，随即熟悉的臂弯把他从地上半扶起来，一滴滴温热腥甜的液体沿着他干涸的嘴唇流进咽喉。
……他在给我喝什么？
吴雩仿佛被锁在了眼皮之后黑沉的世界里，大脑凝滞住一样无法思考，只能凭生存的本能蠕动喉咙，将那断断续续几十滴液体咽下去，少顷后虚软得早已感觉不到的四肢终于升起一丝热量。
“没事了，没事了……”他听到步重华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印下一个个精疲力竭的亲吻，不断重复：“很快就会没事的，放心……”
吴雩忽略了潜意识最深处隐约的恐惧与心惊，他全身重量倚靠向步重华，最后一丝神智无声断裂，飘向了黑不见底的深渊。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是紧紧相拥着彼此的。
如果永远都可以这样无间无隙就好了。
如果永远都可以这样紧牵着对方的手就好了。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突然毫无预兆地，地面传来了隐约震动！
“……信号在那边……”
“这边有扇门，有门！……”
开始是轻微仿佛错觉一样的动静，随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似乎有很多杂乱脚步匆匆集聚在门外，然后响起了哐哐哐砸门和铁链哗啦挣动声：“里面有人吗？喂！”“有人吗？我们是警察！”
哐哐哐，哐哐哐！
“警察！”“有人吗？”“退后退后退后！”
一名配了枪的巡警队长示意其他人都远远退开，对准门上紧锁的“铁将军”果断就是砰！一枪，挂锁的厚木门闩应声而断，弹壳叮当掉地，但再推门还是不动。
“卧槽这里面还上着锁，哪个单位有破门器？”
“我我我！”后面有人立刻反应过来：“我们派出所车里好像有，车就停在外面！”
“去拿！”
“快快快，在这在这在这！”
“小心！所有人退后！三二一——”
嘭！
铁皮门撞开，飞弹上墙，被人一把撑住，久违的新鲜空气一涌而入。紧接着十来道手电光束同时挤进门晃动，混乱中当头只见门边空地上两道彼此紧靠的黑影，再定睛一看，顿时七嘴八舌叫起来：“我艹真有人！”“是步支队！”
杂乱人声一拥而上，但昏迷中的步重华吴雩两人都无法知晓。他们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手电筒一照就：“他俩都不行了，快打120通知市局！！”
“配电箱在哪配电箱在哪，这鬼地方是被拉闸了吗？”
惊恐尖叫平地炸起：“——我艹！！排排排水管，有有有小孩要死了！”
小孩？！
几个人同时冲向排水管，晃动的手电光下，赫然只见一名幼童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满脸青灰生死不知。所有人都只觉头皮嗡地一麻，巡警队长把手电往地上一放，发着抖抄手抱起小孩，这时却只见手电在地上骨碌转了几圈，突然晃出远处一道影子——
他动作像被雷劈中一般定住了。
光束延展向前，尽头几排空荡荡的铁架之后，一个女人正俯在地上，大张的双眼犹如两只青灯，与空地上的众人幽幽对视。
她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流满地，早已死透了。

第110章
“伤者血压80/40mmHg，还在往下掉！”
“立刻准备手术，通知血室备血！”
“护士！护士！两支吸引器不够再加一支！！”
……
一名护士在前狂奔开路，身后医护人员推着急救车铁轮，轰然冲进早已大敞的手术室，随即亮起了抢救中的红灯。值班医生头发早已被汗湿透，摘下口罩问：“两位就是两名伤者家属吧？”
几名南城支队刑警站在手术室门外走廊上，严峫江停守在门边，两人脸色都被惨白灯光映得极不好看。
“步重华，肝脏挫伤，腹腔内多器官多发挫裂伤，腹腔内出血，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医生抽出知情书塞给严峫，又转向江停：“伤者吴雩，情况比较复杂，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停一动不动，数秒后才吐出两个字：“……你说。”
“伤者在车祸中颅底骨折，骨折端口划破了动脉血管颅底段，本应立刻造成颅内大出血，但出血点被凝血块及时堵住了，因此奇迹般多坚持了好几天。但不幸的是，几天后因为凝血块开始溶解和伤者擅自移动的原因，血管再次产生破裂，形成出血，送院时口鼻出血已达近2000毫升，再晚半小时可能连抢救都来不及了。”
医生顿了顿，同样抽出另一张知情书递给江停：“我们已经为伤者建立了输血补液通道，准备尝试在伤者股静脉插入导管，看能否对颈动脉破裂处成功实施栓塞。但因为已经拖了超过72小时，手术成功率并不很高，希望家属做好准备并全力配合。”
江停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纸面甚至被抓住了几道皱褶，但他声音还保持着强压的平稳：“一切听医生的。”
值班医生点点头，没有精力多说，转身拔腿冲回了手术室。
“宋局！”“宋局来了！”
宋平没来得及坐电梯，自己跑着奔上楼道，一院副院长正快步跟在他身边低声解释什么，应该是在用比较委婉些的语言重复刚才值班医生的话，末了只见他铁青着脸一点头：“知道了，请务必全力施救。”
然后他没看周围警察，径直大步走上前，站定在严峫和江停两人面前，似乎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那般张了张口，最终呼出一口滚热的气，言简意赅道：
“现场发现了彭宛的尸体，是他杀。”
空气唰然一凝。
“她儿子也死了，不过是因为严重虚脱缺水，五分钟前刚宣布抢救无效。”
周遭霎时鸦雀无声，没人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严峫才僵硬地迸出三个字：“……谁干的？”
谁干的。
宋平摇着头，嘴角似乎要提起一个充满了苦涩和嘲讽的弧度，但又虚脱得连力气都没有，半晌才直视着他们两人的眼睛，极其难看地挤出一笑：“你们最好先弄清一件事。”
“囚禁步重华、吴雩、彭宛、陶泽四人的是港口区废工业集装箱集散地一座废弃已久的仓库，绑匪在仓库大门外部上了铁锁，而四名人质在大门内部上了门闩。也就是说，在被囚禁的这72小时内，绑匪进不去，人质出不来，现场几十名技侦经过仔细勘察，确定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进出的地道或暗门。”
“凶案现场是一间内外双密室，而杀死她的，是密室里的人。”
“……不可能，”严峫颤声道，“不可能，他们没有动机，干嘛要这么做？”
宋平沙哑道：“他们有。”
他从衣兜里拎出一只小型物证袋，严峫一把拿过来，赫然只见物证袋里是被技侦拼凑起来贴好的纸条，纸条上两行红字依稀可辨：“这——”
“这是从步重华裤兜里发现的，推测是绑匪的命令，纸条上只有步重华和吴雩两人的指纹。”
严峫神情一片空白，看向江停，正对上了江停同样空白的脸。
“必须是‘一个人杀了另一人’，才‘你们都可以出去’。也就是说自杀是不行的，虚脱致死也不行，绑匪的目的就是要逼囚徒犯下谋杀罪。”宋平沉声道：“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他们俩当中的任何一个杀了人，但事实就是如此，法医确定彭宛死于他杀，一把匕首刺破了她的心脏。”
“……”
在极端走投无路的绝望中，在对获救完全丧失最后一丝希望的绝境下，如果你是步重华，而对面是屠杀你家满门的大毒枭的女儿，你会怎么做？
即便你有绝对的正义感、精密的自控力、机械般收放自如的恩怨爱恨，宁愿自己死也绝不打破心中的原则和信仰；但如果你的爱人正在你怀里大出血走向死亡呢？
原则还那么坚不可摧吗？
正义还那么黑白分明吗？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密室。”突然江停突兀地开了口，语调喘息而斩钉截铁：“多少密室最终都证明了只是谋杀伎俩，机关、地道、门锁、障眼法……有些密室确实没人能进出，但凶器却可以，只要仔细找总能找到破绽！”
“那你告诉我破绽在哪里？”宋平反问：“几十个技侦把整座仓库都翻遍了，每一寸砖缝都摸过了，唯一能跟外界相通的确定只有那个排水管，长九点三厘米宽六点五厘米，连成了年的耗子都钻不过去，绑匪如何利用这根排水管把刀插进彭宛胸腔里？”
江停罕见地抬高了音量：“我请求亲自勘察凶案现场！”
“不、行！你是嫌疑人亲友！现在我告诉你案情都算是违规！”
“那是不是如果证明吴雩没有杀人嫌疑，我就不用回避本案了？”
宋平怒吼：“你怎么证明吴雩没有杀人嫌疑？！”
周遭空气骤然死寂。
是啊，两人都在紧急手术，吴雩生死尚未分晓；如果技侦不能从那内外双封死的密室中凭空变出一个监控摄像头来还原案发过程，那么就只有抓住绑匪这一条路可走了。
可是上哪去抓绑匪？
迷雾一团接着一团，这血腥离奇的绑架密室凶杀案，警方真有把它彻底捋清楚的一天吗？
叮一声走廊尽头的电梯开了，圆乎乎的许局脚步踉跄冲出来，满面苍白虚汗，挥退了急忙来扶的手下，跌跌撞撞奔到宋平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挤出两个字：“老宋。”
“怎么？”宋平见势不对，立刻反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凶器指纹验出来了吗？”
许局摇摇头。
“难道现场发现密道了？！”
许局又摇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宋平简直要吼起来了。
许局干瞪着眼却说不出话，喘了半晌才靠近宋平耳边，尽管发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周围都能听见：
“……王九龄从彭宛牙齿和指甲缝里验出了步重华的血迹。”
“她死前最后一个挣扎反抗的人……是步重华。”
窗外轰隆惊雷炸破天际，映出所有人同时勃然色变的脸。
那是夏末最后一场倾盆暴雨。
&#183;
狂风从远方浩荡而来，卷起街道边的落叶，刮过高处变换的红绿灯，淹没了摩肩接踵的车流行人，裹着巨大城市的气息冲上高空，消失在了层层阴云叵测的天穹下。
秋雨下过一场，又下了一场。
市中心橱窗里的夏裙换了秋装，环卫工唰唰扫去人行道边的枯叶，公园里晨练的老人穿上了开衫和长裤。
气温一天天变凉。
出租车停在市一院门口，司机啪地打下计价器：“二十八元，谢谢！支付宝还是微信？”
后座上戴帽子和口罩的宋平递过两张钞票，示意不用找了，蹒跚地下了车，穿过马路向住院部大楼走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人快步赶上，扬声道：“宋局！”
宋平闻声回头，帽檐下眉峰一紧，赫然只见是林炡。
顶层单间病房安静无声，走廊光可鉴人。电梯门缓缓打开，宋平率先抬脚走了出去，淡淡道：“不愧是搞网络安全工作的，你的鼻子可是够灵的啊。”
“我也是听说昨晚吴雩从昏迷中清醒了，今早步支队也终于醒了，所以才赶来看看。”林炡跟在他身后，微笑道：“不过比不上宋局——我听说宋局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天天跑医院守着步支队，这频率连步支队亲表兄都比不上，真是慈父心肠啊。”
他们两人的脚步错落踩在空旷的长廊上，宋平头也没回：“你想多了。严峫来不了是因为市局下了禁止令，只有我跟市委几个老头子能亲自来医院询问步重华的苏醒情况，其中我又比别人多来了三五次而已。”
林炡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话锋一转：“不过这世上的缘分还真巧。”
“怎么？”
“听说步支队手术非常成功，但偏偏就是一直醒不过来。直到上个星期医生说吴雩状态好转，步支队也突然宣告脱离了危险；昨晚吴雩彻底清醒，于是今天凌晨步支队也就跟着醒了。”林炡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感觉挺有意思：“大概是步支队冥冥中能隔着两层楼感应到吴雩的状态吧，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病房门前，宋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炡，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林炡礼貌地：“您——？”
宋平问：“你跟吴雩认识了多久？”
林炡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十年了吧。”
“有的人相处十年，白首如新；有的人甫一相见，便倾盖如故。”宋平拍拍他肩，悠然一笑：“所以世上才会有心有灵犀这四个字，明白了吧？”
林炡：“……”
宋平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杨成栋正带着手下守在病床边，见门被推开，立刻呼地站了起来：“宋局！”
“情况怎么样？”
病床上步重华沉沉躺在被褥里，输液袋正一滴滴往他手臂静脉吊水，仪器上显示着平稳的心跳。他双眼紧闭、脸色平静，除了还有些苍白之外，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相比之下杨成栋反而熬得形容憔悴：“报告宋局，上午又醒了一次，已经能开口说话了，就是说一句要喘三下，还非要管我叫张小栎，听着感觉是在骂我。医生给了点药，说吃完要睡四个小时，醒来再看情况能不能下床活动——我算算这时候正该醒，正打算去叫人呢。”
宋局说：“甭叫了，我已经跟市委纪委打了招呼，你们侯局带着那帮老头待会就到，你先出去准备迎他们吧。”
杨成栋正巴不得出去抽根烟：“是！”
一拨人都奉命走了，病房门关上，恢复了安静。宋平缓缓坐在病床边，又把椅子挪近了点，端详着雪白枕头上步重华平静的脸，半晌才喃喃道：“……他小时候睡觉也是这么老实。”
林炡垂手站在边上没吭声。
“他满十岁那年，我俩刚结伴北上。那时候与其说是我收养他，不如说是一个大单身汉带着一个小单身汉搭伙过日子，彼此学着在漫长的时间里互相安慰，互相治愈。那个时候没有应激综合征那么时髦的说法，我们都感觉自己病了，但不知道病在哪里，有个孩子是我生活的指望。”
宋平垂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直到后来遇到秀娟，有了卉卉和小远，我还是觉得他像我的大儿子。我曾经想过以后留下的东西要平均分给他们三个，尽管他可能并不需要，尽管他外公和母亲留给他的已经很多很多了……但我却没想到，世间缘分如此短暂，分离总是那么轻易，叫人连准备一下都来不及。”
林炡目光在步重华沉睡的脸上一瞟，又望向宋平，微微笑道：“您这半个月来天天守在病床前就是为了念叨这个的吗？”
宋平扭头与他视线一对，反问：“不然呢？”
“哦，没什么。”林炡笑道：“我只是觉得，您这话说得好像已经确定杀死彭宛的是步支队了似的，听着叫人心里真不是滋味。”
宋平淡淡笑了下，意味深长道：“如果杀人的不是步重华，恐怕才会有人心里不是滋味吧？”
霎时林炡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但那只是眨眼间的事。只听病床咯吱咯吱响了两下，步重华缓缓睁开眼睛，恍惚动了动手臂：
“宋……”
“你终于醒了？别乱动！”宋平起身一把按住他的手，立刻按下护士铃：“好好躺着，感觉怎么样？”
步重华闭上眼睛，少顷复又睁开，视线略微清明了些，就着宋平的手喝了两口水，长长吁了口气，像是忍着眩晕一样费力地坐起身靠在病床头，茫然望着病房：
“我这是……”
“这是市一院，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车祸，密室，彭宛跟她儿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你知道吗？”
——彭宛。
步重华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乍看没什么反应，但几秒钟后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瞳孔霎时缩紧：“……彭……宛……”
宋平急切道：“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车祸后是谁把你们转移到废弃仓库去的，你有没有看见绑匪的脸？”
“我……”
“密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进去过？彭宛有没有跟绑匪接触过？”
“……”
步重华痛苦地撑住额角，手指深深插进头发，仿佛无数画面正像井喷一样从脑海深处爆发出来。林炡狐疑地眯起眼睛，这时病房门被值班医生护士哐当推开了，一拨人同时涌进来：“醒了吗醒了吗？”“感觉怎么样？”“别乱动别乱动！”
问话局面骤然打破，宋平想把步重华按回病床接受检查，这时突然“啪！”一声被横里伸来的一只手挡住了，只见林炡丝毫不放地紧紧盯着步重华：“步支队，彭宛死了。”
步重华蓦然定住。
但林炡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更没有给宋平阻止的余地，下一句更直接的问话已当头砸下：“是谁杀了她，吴雩还是你？！”
宋平怒道：“林炡！”
满屋子护士不敢动，只有步重华不住喘息，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空气。墙上挂钟的秒针只移动了短短几格，但时间却漫长得令人瞠目，终于他抬起头，却谁也没有看：
“……吴雩呢？”
宋平咽喉蠕动了下：“……在楼下病房，已经脱离危险了。”
众目睽睽之中，步重华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般用后脑勺抵住墙壁，仿佛凭借这个动作终于做出了什么无法回头的决定，半晌终于发出嘶哑而平静的声音：“我想再看看他。”
“让我再看他一眼，我就告诉你们答案。”
宋平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吴雩睡在特护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气色远远不如步重华，脸颊苍白削瘦得甚至有一点脱了形。
只有床边仪器上平稳的曲线和无声闪烁的绿灯，能体现出他已经安然度过了危险期。
“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但半年内不能做剧烈运动，而且可能会留下某些后遗症，具体是什么要等以后慢慢观察。”江停站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保温杯，眼底隐约有些倦容：“幸运的是活动能力没有受到长期影响，再睡几天应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步重华坐在病床边的椅子里，握着吴雩的手，一眨不眨看着他。
“昨晚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步支队你，我说你没大事，已经出院了，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江停意义不明地向后瞟了宋平和林炡一眼，然后才转向步重华：“他要是知道你今天来看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步重华轻声说：“谢谢你，江教授。”
“谢谢这两个字留到曲终人散时再说比较好。”江停拎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说：“那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聊。”
步重华却平淡地道：“不用，我不会耽误很久。”
江停正准备自然地把宋局和林炡也顺出去，闻言脚步一顿。只见步重华站起身，一手肘撑在枕边，另一手仔仔细细把吴雩凌乱柔软的黑发理顺，指尖从他饱满的额头、紧闭的眉眼、挺拔而窄的鼻梁和嘴唇边一寸寸划过，就像要藉由这个动作把眼前这张面孔永远烙印在自己灵魂深处，永远鲜明清晰，永远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蒙尘。
“……还记得那天晚上在支队楼下，你问我为什么从不抽烟吗？”半晌他低声问，出乎意料地柔软温情：“对不起，遇到你以前，我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吴雩面容平静，胸腔微微起伏。
步重华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病床另一侧窗口投射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们面对面的剪影。病房一片安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只见步重华锋利的喉结上下一滚，闭上了眼睛。
他说：“从今以后真的要自己照顾自己啦。”
江停双眼难以遏制地微微张大了，视线蓦然瞟向宋平，却只见宋平一点点强迫自己扭过脸，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手指头都没进了掌心皮肉——
这时步重华直起身，最后看了吴雩一眼，回头向他们平淡一笑：
“是我杀了彭宛。”
——他真的说出来了。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江停心神俱震，宋局脸色苍白，但反应最快的却是林炡。病房空气只冻结了瞬间，下一刻宋平刚拔脚，被林炡断然拦住，声色俱厉毫不留情：“宋局留步！”
“你……”
“从现在起你是嫌疑人家属，必须回避本案，将步重华送出津海接受公安部审查！”

第111章
“当时我们都严重脱水，干渴，出现了阶段性昏迷。”
“吴雩情况非常紧急，他在流血，我知道如果再耽误下去他可能会死，我不想看到那发生。”
“我非常紧张，已经不记得凶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手里的了。”
“对，我只记得她在惨叫，一直在惨叫，声音非常大……我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
……
“步重华！”惨亮灯光从审讯室房顶垂直打下来，光束之后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审讯桌，市委、纪委、部委领导在昏暗中犹如一道道山峦般矗立的黑影，不知是谁一字一句震人发聩：“你父母是光荣牺牲的烈士，你自己是一名公安干警，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你下手杀人之前难道就没考虑过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步重华向后仰到审讯椅背上，他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另外半边脸被光线映出一个若笑非笑的神情：“考虑了啊。”
“考虑过你还——！”
步重华真的笑了起来，手腕上铁铐随动作发出哗响：“我倒是希望能信任组织，组织配让我信任吗？”
“你！”
“警方是什么时候找到关押地点线索的？绑匪把我的手机开机之后。警方是什么时候冲进密室里救出我们的？绑匪杀人的要求得到满足之后。在我被迫不得不成为杀人犯之前组织在哪里？在我成为杀人犯之后组织抓住绑匪这个始作俑者了吗？我不想杀彭宛，可我不杀彭宛，谁来救我们？”
“你这么说简直……”
“我父母是怎么成为烈士的，他们被杀的时候警车在哪里？有人为头上这枚警徽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保护他们的警力在哪里？组织一次次迟到，让被置于生死境地中的我们能怎么办，非要坐以待毙才能成全忠义？！”
一字一句震响在高高的审讯室上空，周遭昏暗中充斥着压抑的愤怒、怀疑的议论、为难的嘀咕、心照不宣又隐秘躲闪的眼神……但步重华并不在意，嘴角凉薄讥诮的弧度甚至更加深了。
那长年累月掩盖在精英面具之下的暴戾和阴霾，终于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露在人前，像深渊中的怪兽挣脱铁锁，发出了痛快的长啸。
“这种忠义不要也罢。”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望着乌压压无数人，一边眉角微微挑起，眼底带着一丝凉薄的悲悯：“警察这玩意，谁爱当谁当去吧。”
“听说他上次毫不犹豫就杀死了女毒贩……”“对，纪委审查期间他态度极其不好，不请假不上班，还大闹五桥分局……”“他在五桥分局早就当众说过不想当着警察了！”“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嗡嗡声响逐渐汇聚成洪流，刚才发声那名老领导重重一拍桌案，怒吼震人发悚：“安静！安静！！”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呐！”“是啊是啊……”
窃窃私语声止住，众人心惊胆战坐直，审讯室终于恢复到了死亡般的沉凝。老领导站起身，居高临下面对着不远处戴着手铐的步重华：
“彭宛被杀一案物证、口供俱在，但仍有诸多疑点需要重审。现将原南城分局刑侦支队长步重华停职，暂时收押到津海市长义区看守所，由公安部及津海市公安局……”
“我反对。”
长桌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道人声，众人纷纷望去，连步重华眉角都微微一跳。
——是林炡。
老领导眯起眼睛，老花镜后隐隐射出威严锐利的光：“你反对什么？”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声响，那是林炡站起了身，一向以温和儒雅面目示人的他此时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津海市公安局长宋平与嫌疑人步重华是养父子关系，因此有必要依从回避原则，将步重华押出津海异地审查，或申请公安部专案组入驻津海，否则无法完全断绝本案中徇私包庇、走漏情报的可能。”
周围又响起极其轻微的动静，众人纷纷交换着隐蔽而惊愕的目光。
这个林科长是想干什么，一力将步重华送出津海？
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借着查步重华的机会，彻底查清宋平？
“宋平与嫌疑人没有合法收养手续，且分别居住、无经济来往，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老领导的回答清楚而决绝，顿了顿沉声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炡深吸一口气，那瞬间步重华微微眯起眼睛，心里蓦然浮现出了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见林炡俯身拎起他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环视众人，每个字都清晰到了冷酷的地步：“——有。”
“我举报步重华利用职务之便，通过马里亚纳海沟暗网平台，与全球通缉的‘鲨鱼’相互勾结，兜售华北地区黑市上的新型芬太尼化合物蓝金。”
“暗网贩毒是公安部交予云滇省公安厅多年挂牌督办的重案，此事决不能捂在津海，我要求成立专案组严查到底！”
&#183;
“林炡举报步重华贩毒？！”
“对。”手机对面传来严峫弓弦般绷紧到极致的声音，“审讯过程高度机密，但有人出来后偷偷把消息漏给了宋平，宋平再当面转告给了我。”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映出江停半边侧脸，足足好几秒后他才消化掉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有证据吗？”
“有。”
“……”
“大概从玛银死后开始，马里亚纳海沟突然开始陆续上线一批发货地址为中国大陆的蓝金零售商，这批货虽然小但立刻得到了鲨鱼的注意，接着得到了暗网平台的大力推广。林炡首先发现了这个情况，经过排查后发现这批蓝金货物似乎是从华北地下毒品市场流出的，再往深里查的话，这十几个蓝金拆家都跟步重华这些年来经手过的案子有着多多少少的联系。”
“更能钉死他的一点是，”严峫顿了顿，几乎是强迫自己继续道：“网侦部门从步重华名下查出了空壳公司和离岸账户，其中牵涉大笔不明资金进出，他名下的比特币账户也多出了零散上百笔交易记录，时间和金额都与蓝金在马里亚纳海沟上线的情况高度符合。”
“……”江停几乎是从牙关里硬吐出几个字：“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构陷？”
“如果是被人构陷，那么这个人必须跟步重华非常亲近，亲近到足够以他的名义接触所有毒品案的卷宗和实际侦办过程；而且更可怕的一点是，”严峫每个字都带起彻骨的寒意：“这张专门针对步重华的天罗地网，起码已经在暗处埋伏了好几年。”
病房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令人不寒而栗。
真能有一批内鬼在步重华身边埋伏数年而不被发现吗？
这么刻毒的计划，致命的构陷，精密的布置，又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实际操作，真是人力所能办到的？
又或者——
确实没有人能办到，这张几乎不可能的天罗地网确实根本不存在。
那么，参与贩毒的就确实是……
江停一手紧紧按着窗台。当年爆炸对他的听力造成了一定影响，神经紧绷时耳膜深处仿佛嗡嗡在震，他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去：“步重华认了？”
“我不知道，”严峫艰涩道，“但我知道在审讯室里他说了什么话。”
“他说什么？”
“——‘我以为这副面具能戴一辈子，谁知这么短短十多年就露了馅，看来确实假的东西长久不了’。”
江停闭上眼睛，玻璃模糊映出他无声的口型，仿佛是骂了声艹。
“吴雩还没恢复，这个消息不能直接捅给他，想个办法缓缓说。”严峫在电话对面的声音也很压抑，像是竭力扼制着即将爆发的焦躁：“宋平可能也会受牵连，但现在还不知道下一步动向，目前上头只下了批示把步重华从长义区看守所转移出津海，由部里牵头调查他涉嫌贩毒和杀死彭宛的事情，今天下午出发。”
江停终于睁开眼睛，低声说：“知道了。”
他摁断电话，转过身，下一秒僵在那里。
——吴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就在数米之外的病房门口，阴天光影中只见面孔苍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瘆人的幽亮。
仿佛周围一切都失去了声音，静默如恐怖的喧嚣一般吞没了头顶。窗户边只有他们两人相对而立，不知过了多久，吴雩才终于一字字缓慢而费力地开了口：
“……我不相信彭宛是步重华杀的，我不相信他会贩毒杀人。”
江停艰难道：“我知道，但……”
吴雩直勾勾盯着他，嘶哑道：“押运车下午几点走？”
&#183;
长义区看守所。
远处铁镣与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随脚步穿过长廊，近而又远，渐渐消失。深秋凉意已然四起，惨淡光亮被铁窗分割成数块，映出空气中细微的浮尘，如模糊的光点般静静悬浮在虚空中。
远方阴灰天穹下划过几个小黑点，那是飞鸟冲破云层，很快消失在一方小小的铁窗框后，再也看不见了。
原来蹲班房是这样的滋味，步重华坐在硬板床边静静地想。
这时那清脆声复又响起，几道脚步杂乱停在囚室前，紧接着铁门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颤抖道：“……步队！”
步重华一扭头，两名狱警带着负责押送的杨成栋钻进囚室，几个人神情都很复杂，边上跟着的赫然是廖刚！
“你花多少钱贿赂杨成栋才跟来这里的？”步重华眯起眼睛。
杨成栋冷笑一声，一言未发，廖刚冲动地要上前但被狱警紧紧拉住了：“步队你告诉我，是他们冤枉你的对不对？彭宛不是你杀的对不对？暗网上贩卖蓝金那回事跟你无关都是有人栽赃是不是？！只要你发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兄弟们都能帮你去查，上刀山下火海都能还你清白！决不让你被人泼一点脏水！……”
步重华说：“没人冤枉我，林炡说的都是真的。”
“你——”
“这年头网侦还是厉害，如果不是林炡，老曹他们还不知道要拖泥带水查多久。”步重华笑了笑：“市委他们真该谢谢他。”
廖刚像被人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似的，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半晌茫然迸出几个字：“……我不相信。”
步重华嘲讽而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
“还记得有一年清明节我出差，让你帮我去烈士陵园扫墓吗，廖刚？”
“……”
“我骗你的。”步重华说，“那次我本来可以及时赶回津海，我故意拖延了几天，就是不想去扫墓。”
廖刚嘴唇战栗，许久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其实很讨厌每年清明节都撞见局里领导带头去烈士陵园搞什么鞠躬，祭奠，还献花。偶尔碰见媒体采访我还得配合镜头，说什么继承父母的遗志，舍小家为大家，他们的精神永远支持鼓励陪伴着我成长。你知道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鬼话也他妈有人信，什么时候我才能摆脱身上这层伪装和身边这群蠢货？”
那么昏暗的光线中都能看见廖刚脸色煞白，两只眼睛直直地。
“现在终于可以了，只是以这种方式暴露确实运气不太好，我一度以为这种左右逢源的日子起码还能持续好几年呢。”
“……你……不……”
步重华好似没听见廖刚艰难的嗫嚅，略微俯在他耳边，微笑道：“不过还是很轻松的。因为终于可以不用每天对着一群蠢货虚与委蛇了。”
哐！一声巨响，杨成栋猛然转身抓住步重华领口，一拳把他打翻撞上了墙！
“杨副住手！”
“别激动快住手！”
“廖副你别！拉开他拉开他！”
一个狱警拉着杨成栋，另一个拉着扑上去要揍杨成栋的廖刚，叫嚷声响彻成排监禁室，远处有人急匆匆奔来：“怎么了怎么回事？”“时间到了快执行押送！”
杨成栋不断喘着粗气，只见步重华站起身，手背一抹嘴角血迹，抬眼向他笑了起来：“你真像个无计可施又只会哭闹的巨婴。”
杨成栋眼睁睁盯着那张陌生的脸，所有怒吼咆哮全被堵在了喉咙口——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从步重华瞳孔深处看见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性与凶戾。
“时间到了！快别拖拉！”“快上押送车！”
看守所外的天空阴霾铅灰，沉沉压在高速公路尽头。一辆蓝白色押运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外，车上配备一名司机、四名持械人员，副处级的杨成栋亲自负责整趟押送。
廖刚没有跟出来，因为被看守所领导死活拉住了，怕他眼睁睁看着步重华被押进囚车时忍不住闹出事来。
押运车缓缓发动，在门前空地上调了个头，朝北驶向省际高速公路。灰色的看守所大楼渐渐消失在了笔直的水泥路尽头，步重华的视线终于从固定着铁丝网的车窗外收了回来，神情平淡毫无波澜，靠在了椅背上。
除了车辆行驶的引擎声，车厢里闷得连空气都沉沉坠着不动。
“这车油是满的吗？”杨成栋低声问。
司机有点局促：“报告杨副，是满的。”
杨成栋点点头，身体随车辆行驶微微晃动，阴沉的目光瞪着前方，牙关在腮边鼓出两块肌肉。
步重华打量着他，似乎感觉挺有意思，突然开口问：“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杨成栋。”
杨成栋连目光都没偏分毫。
“你这么讨厌我，到底是因为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还是当年孟昭她老公去外地出事失联时，你打报告申请把孟昭调去五桥分局，而我没有立刻答应？”
几道目光同时明里暗里投过来，杨成栋脸色一下黑了：“你胡扯什……”
“我不是故意的。”步重华悠然道：“我当年只是想让孟昭在南城支队多留半年，平复下心情，也给我们自己队里人一个机会。我也没想到她爱人三个月之后又回来了。”
杨成栋连手都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头，双肩绷得微微发抖。有那么一会其他押运员甚至担心他会突然暴怒跳起来与步重华大打出手，但谁也没想到片刻后他竟然控制住了，涨红的脸色一分分褪去，咬着牙冷冷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再提自己队里人的名字，不觉得羞耻吗？你以为今天为什么没有人在看守所外面等着送你？”
“哦，”步重华说，“那当然是因为我事先跟许局打过招呼了，他们都以为我是明天走呢。”
押运车平稳开下高架桥，两侧城郊居民楼飞速向后退去。杨成栋鼻腔中重重发出冷笑，听上去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本来还担心你到北京以后死不开口，现在看来是多虑了。既然你话这么多，接受审讯的时候就干脆点，杀人贩毒敢作敢当，别把自己在队里兄弟心中最后的形象都磨光了，可以吗？”
步重华却不答反问：“你猜我现在为什么话多？”
前方隧道越来越近，杨成栋目光向他一瞟。
步重华微笑道：“在神经极度紧张的时候，有的人会用话多来掩饰情绪，还有人会一言不发，而我属于……”
他话音一顿。
就在这时，嘭一声车胎爆响，押运车头骤然一歪！
惯性把几个押运员同时甩向右侧：“怎么回事？！”“司机小心！”“稳住！”
司机双手抓紧方向盘，电光石火间把歪向绿化带的车头拧过来，但尚未完全稳住，第二颗步枪子弹划破长空，已至近前，左前轮胎应声爆裂！
“小心！”杨成栋一把按下身侧警察的头，失声厉喝：“有狙击手！！”
——已经来不及小心了。
押运车失控打滑，车侧窗外景物飞速旋转，随即一头拍向高速公路护栏，全车轰然巨震！
挡风玻璃四分五裂，所有人被重力甩得乒乓撞倒，杨成栋一头砸上了铁网。鲜血开闸般顺眉心蒙住了眼睛，就在这时他听见铁丝门哗啦响动，霎时头皮一炸——
囚笼竟然开了！
他条件反射摸枪，但下一刻却被步重华提着衣襟拎了起来，微笑道：“我当然不属于第一种。”
杨成栋瞳孔紧缩，刹那间他看见粉碎的挡风玻璃外，数辆摩托从隧道深处轰然而出，利箭般冲向他们的押运车；而步重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的咽喉！
步重华遗憾地看着他：“再见了，杨成栋。”

第112章
一声枪响在押运车内炸起，砰！
后车窗整面哗然爆裂，恰好最前那辆摩托骑手已飞驰而至，在尖利巨响中甩尾停住。同一时间，步重华顶着漫天的玻璃片一跃而出，当空稳稳坐上后座，喝道：“走！”
不用他吩咐第二声，摩托车手刚要发动，突然不远处传来两声尖利的——哔！哔！
步重华一回头，瞳孔蓦然定住。
公路边停着一辆非常熟悉的银色大G，透过车窗只见江停面沉如水坐在驾驶席上，副驾驶赫然是面孔全无血色的吴雩！
“你还能坚持吗？”江停沉声问。
吴雩身上是医院病号服，肩上披着江停的薄外套，沙哑道：“能。”
江停说：“好。”
下一刻他拉动手刹，一脚油门，G65发出猛兽低沉的咆哮，在目标摩托发动的同一瞬间闪电般冲了出去！
“指挥中心报告市局，指挥中心报告市局，津O5365警车在长义隧道南入口处发生撞车事故，重复一遍津O5365警车在长义隧道南入口处发生撞车事故！”
“报告！撞车现场发生枪击劫囚！四辆摩托枪击警车劫囚！！”
“现场交警没有火力，请求紧急支援！！请求紧急支援！！”
……
津海市公安局一片混乱，步话机与电话响此起彼伏，一楼大厅人人都在奔跑喊叫，一辆辆挂着各种牌号的车呼啸着冲出铁闸门，在震天警笛声中与各辖区警车汇聚在一起，浩荡奔赴城市北面的长义区。
宋平静静坐在局长办公室宽大的实木桌后，如同一尊灰色的雕塑。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起伏都没有，半边身体都没进凝重的空气，眼角皱纹向阴暗处延伸，消融在了晦暗艰涩的光影里。
一道人影终于从窗前转过身，是审讯室里的老书记，语调安抚沉缓：“老宋。”
宋平闭上了眼睛。
两人都没有再吭声，许久宋平才终于非常非常低地、缓缓地开了口，说：“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没这么老，还能回到三十年前，哪怕是二十年前……”
老书记拍拍他的肩，一声悠长叹息缓缓消失在了静默的空气中：
“……谁不是呢。”
&#183;
与此同时，长义区省际高速公路隧道。
呜一声摩托风驰电掣而出，将路障砰然撞飞，转瞬远去。下一秒G65紧跟着冲出隧道，就像银色的闪电如影随形，紧咬着摩托车冲下了高架桥！
哔哔！哔哔哔——这条路上过的几乎全是工程车，一辆接着一辆拼命鸣笛避让，有的只能拐进紧急车道接二连三停下。步重华在摩托车后座上咬牙扭头，只见G65九百匹的强劲马力在江停掌舵下发挥到了极致，真真切切如鬼似魅，在眨眼间就摆脱了其余三名骑手，裹着气浪冲到了眼前！
大G与摩托并驾齐驱，副驾车窗降下，吴雩在狂风中喝道：“步重华！”
步重华左手紧握着枪，有刹那间眼珠动都不动，只看着车窗里那苍白熟悉的脸，以及格外乌黑幽深的眼睛。
“停下来，步重华。”吴雩望着他，声音低缓疲惫而充满恳求：“太危险了。”
后面高架桥上的警车在飞速聚集，红蓝光芒闪烁成一片，紧促鸣笛随风而来。步重华终于硬生生挪开视线，向后一瞟，随即又转向吴雩，嘴角冷冷地一勾：“停下来我还能去哪里，回监狱吗？”
“你……”
“回去一边坐牢一边指望那群废物能在有生之年帮我报二十年都没报的仇，还是每天在铁窗里后悔杀了彭宛，没有带着你一起壮烈牺牲在绑匪的密室里？”
吴雩盯着他发不出声音，一只手死死抓着车门把手，脱了形的骨节泛出青紫。
他可能从没有在病床上失去知觉那么久，眼窝已经完全陷了进去，显得眼皮极其明显，眉骨又锋利得突兀。摩托骑手与大G紧贴疾驰，有刹那间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步重华甚至从那双瞳孔深处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左手抬起枪，在暴烈风中用枪口把吴雩鬓发往耳后一挑，那瞬间的语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你见过最完美的人吗？”
吴雩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可没有受过你们精英阶层完美无缺的道德品质教育……”
“步重华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也是最完美的理想主义者。……”
“出了那扇门，太阳明天照样升起，你还是那个完美、优秀、荣光耀眼的步重华，我本来就不应该遇见你！”
……
过往那些自嘲的、艰涩的、呢喃的、小心翼翼又隐含希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无数画面在风中撕裂成碎片，一股脑哗然远去。
步重华看着他，笑了笑。
“——吴雩！”这时大G声浪猛地增强，江停断然喝道：“抓紧！我要往前卡了！”
江停操纵这辆车的熟稔程度可能跟严峫不相上下，刹车、换挡、踩油门一气呵成，仪表盘上指针渐渐逼向恐怖的260，在生死时速中一寸寸超车，他要用这加固改装后的钢铁车身硬生生卡住摩托骑手的去路——
但就在这时，步重华抬起枪口一扣扳机，砰！
侧视镜哗啦脆响消失，大G车胎条件反射划出了一道惊险的S！
江停一句国骂没出口，电光石火间发力拧回方向盘，只见步重华毫不犹豫把尚在冒烟的枪口对准了吴雩额头：“停车！不然我下一枪就不是打车了！”
江停眉角俱震，在飞驰中一松油门，而这时吴雩却伸手死死握住了滚烫的枪管：“你开！”
“吴雩放手！”江停怒喝。
“没关系，让他开枪！”吴雩的厉吼中带着滚烫的血气：“我死了你就往上撞，别减速！”
我死了你就往上撞。
步重华深深看着吴雩凌厉的眼睛，他确实瘦削到了判若两人的地步，但那面孔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爆发式的张力；仿佛此刻这过往种种一刀两断的绝境，终于把他灵魂中隐藏最深、最强悍真实的一面，从卑微和自贬的表象之下逼了出来。
锋芒毕露，凶狠果决。
“……”步重华终于颤抖着呼了口气，低声命令骑手：“抓稳平衡，准备下高速。”紧接着突然发力把枪管从吴雩掌心里夺了回来，拇指弹起保险拨片，子弹咔擦上膛，冷淡道：
“你就当你的步重华已经死在密室里了。”
江停：“吴雩！”
下一刻，步重华枪口偏转，砰一声后座挡风玻璃全碎，江停在巨响中死死踩下了刹车！
大G轮胎与地面爆擦出两道黑痕，漂移甩尾急停，车头硬生生转了90度，车厢里两人同时被安全带重重拍回椅背。
四辆摩托呼啸远去，步重华的侧脸消失在滚滚烟尘中，他似乎一直定定望着这辆车，最终化作了不明显的黑点。
嘭一声闷响，那是江停咬牙极轻的一拳抵在了侧窗上，吸了口气才勉强压下情绪，扭头问吴雩：“你怎么样？”
远处警车正鸣笛赶来，后视镜中映出红蓝光芒，一闪一闪映在吴雩压紧到极致的瞳孔里，仿佛刀弧出鞘时勃发的冷峻与猩红。
“……我曾想过他有一天会离开我。”他一字字嘶哑道，“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江停伸出手，用力把他揽过来拍了拍后肩，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几辆警车沿着摩托消失的方向飞驰向前，其余接二连三停下，满脸是血的杨成栋被人扶下车，几名刑警焦急上前哐哐敲大G车门，喧杂询问与叫喊响成一片。
“总有一天，”吴雩一侧锋利眼角映出前方无尽的公路，从牙缝里轻轻道：“总有一天，我要让他怎么走的，就怎么回来……”

第113章
从那天起，步重华就像泥牛入海一样完全消失了踪影。
部里发文震怒，将津海市上下彻查了近一个月，里里外外翻遍了跟步重华相关的所有人事，把半个南城支队拉出去审查了个遍，却找不出他踪迹去向的丝毫线索，最终只能综合各方面线报勉强得出他可能已经离开华北的推测。
冬季铅灰色的云层沉沉笼罩在城市上空，南城区公安分局的警徽矗立在高楼之顶，沉默对着日复一日繁忙的街道和交替的昼夜。
步重华去了哪里？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吴警官虽然已经痊愈了，但毕竟曾经颅底段大出血，可能会伤到一部分神经，在某方面留下后遗症，因此以后还需要保持密切观察，一旦发现哪里不妥请务必要及时就医……”
“是，是。”廖刚边听边在出院手续上签好字，“多谢医生费心。”
冬季住院高峰期，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气味，护工或推着轮椅或扶着老人在病房走廊上慢慢穿行。廖刚顺楼梯上了特护单人病房，轻车熟路来到尽头一扇紧闭的病房前，叩叩敲了两下。
“吴雩？”他推开门：“车在楼下了，咱们走吗？”
吴雩站在这间他住了三个月的病房窗前，背对着廖刚，看不清是什么神情，闻言转过身，从椅背上拎起外套。
“走吧。”
廖刚一看到他，略微愣住了。
吴雩头发剪得很短，因为削瘦的缘故看起来很精神，但气质却更加肃利沉默了。他穿一件笔挺的衬衣，袖口卷在手肘上，露出肌肉线条明显的修长手臂；底下是制式长裤皮鞋，因为剪裁得体的缘故终于把本来就很长的腿显了出来，走路时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周身掀起的细微空气却隐隐带着凛冽。
“怎么了？”擦肩而过时他淡淡道。
“……”廖刚仓促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复杂的酸涩和难过：“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南城支队的车已经等在了住院部大楼门前，开车的竟然是宋平的秘书老欧，见到吴雩也怔了怔，但没多说什么，亲手为他打开了后车门。
“为什么今天是廖副亲自来接我？”
廖刚从后座另一边上了车，嘭地关上车门，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咱们先回局里再说。”
吴雩一点头，没再多问，微阖上了眼睛。
车停在南城支队门口，廖刚招手示意吴雩和自己一起走，两人没有先去刑侦支队，而是在欧秘书的带领下直接去了局长办公室。出乎意料的是今天人非常齐，宋平、许祖新和组织部几个老领导都在坐，似乎已经等待许久，在吴雩他们推门而入时都站起了身。
“怎么了？”吴雩走进办公室，视线四下一瞥，平淡地问：“有步支队的消息了？”
宋平站在众人最前，短短不到一月竟然像老了十岁，原本乌黑的鬓角隐约生出了几丝白发，眼角鱼尾纹沉沉地坠在太阳穴边缘，法令纹似有千钧重般压着嘴角，缓缓道：“没有。”
吴雩站住脚步，说：“那我先回去了。”
宋平知道他已经从这一路上的阵势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没有给他离开的机会，上前一把按住了他后肩：“经组织部研究决定，近日将任命你代替步重华，为新一任津海市南城分局刑侦支队长，过几天文件就会发到市局。”
“……”
所有人都望着他那挺拔削瘦的背影和乌黑的短发，半晌吴雩终于转过身。冬季阴霾天光中他面孔泛出冷峻的白，但眉眼极黑，这样看着人的时候，有种肃静和不动声色的气韵。
“我以为支队长不在时常规应该由副队代行正职。”
宋平说：“廖刚是步重华提议提拔起来的，上头不信任他。”
“那更不该信任我了。”
“南城支队现行编制中没人能像你一样拥有碾压性的资历和功勋，除非从外部空降。”宋平反问：“你想把你跟步重华被绑架的案子交给外部新来的空降兵处理吗？你不想查清到底是谁把你们关进了密室吗？”
吴雩没说话。
宋平略微靠近，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问：“你还想不想亲手查出真相，彭宛到底是怎么死在了内外双封闭的密室里？”
吴雩开始没有说话，楼下警车进出和人声喧哗透过玻璃窗，隐约震动安静的空气。
他曾经站在这刑侦支队灰色的大楼前，抬头仰望天幕下沉重的警徽和来往深蓝的制服，头顶上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令他心胆俱寒。他把自己套进温懦、局促、卑微谦恭的面具之下，日夜警惕观察这里的每一个人，随时伺机转身逃离，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然而他那时万万不会想到，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让世事颠转至此，转眼间角色互换，他也穿上了同样的制服，不仅成了这里的一员，还成了被众人跟随仰望的存在。
命运永远在离散来临的时候，把他独自推向一条荒谬扭曲的道路，一去不能回头。
吴雩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说：“有一天您会后悔选择我的。”
“那么我希望到那一天时，你已经把步重华抓回来了。”宋平捞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亲手披在吴雩双肩上，凝视着他深邃锋利的眼睛，低声说：
“欢迎归来，吴支队长。”
这可能是南城区刑侦支队史上最荒唐也最悲凉的提拔——大难不死，临危受命，没有红头文件公示期，没有同学旧识电话恭喜，更没有鲜花、请酒、招呼与道贺。吴雩从人事那出来的时候等于就已经走马上任了，他推开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门，原本忙碌的众人纷纷回头望向门口，一个接一个停下手上的动作，安静渐渐笼罩了大半条走廊。
孟昭、蔡麟、宋卉、张小栎、下楼来拿报告的经侦曹哥、远处楼梯口停下脚步的王九龄和小桂法医……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或站或坐，有些手里抱着文件，有些还拿着电话。没有人吭声，没有人动作，所有目光都锁定在吴雩身披警服的侧影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吴雩反手拍拍身后的廖刚，让他与自己一同跨进大办公室，然后抬起头望向面前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
“有件事我想在今天告诉大家。”
“我想站在这里，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姓解，十三年前独自南下来到边境，执行一项长期的跨境潜伏绝密任务，目的是为了摧毁长期渗透我国云滇边疆的金三角塞耶贩毒集团。十年前，我发现了暗网涉毒电商茶马古道和马里亚纳海沟网站的存在，并把马里亚纳的安全主管亚瑟&#183;霍奇森送进了监狱，此后又在金三角各个帮派间继续辗转潜伏，这期间我配合警方剿灭过很多条边境运毒路线和贩毒组织，很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又化险为夷。一年前，我受命协助警方把全球通缉的毒枭鲨鱼引诱至境内并实施围剿，但可惜抓捕行动失败了。鲨鱼逃出境外，马里亚纳海沟网站下线一年，金三角毒枭对我的人头提出数百万高价悬赏，而我的代号一夜间传遍了全球贩毒网。”
“出于保护的目的，组织把我调来华北津海市公安局，让我化名吴雩，在这里我遇到了步支队和你们大家，度过了我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平静时光。”
周围震惊得一点声音也没有，除了少数几个已有风闻的主任之外，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吴雩语调不高，而且很平缓：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南城支队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严厉的审查和清洗，我们从津海市数一数二的业务部门沦落为被所有人怀疑、审视和挑剔的对象，昔日荣光一落千丈。大家可能已经听说了步支队的种种传闻，但我在这里想说的是，我不相信步支队做了那些事情。”
“我不相信他为活命而杀了万长文的女儿彭宛，也不相信那些蓝金是他出售给鲨鱼的。”
“南城支队是全津海乃至华北地区最优秀的刑侦队伍之一，以前是，以后也会是。我会尽全力把步支队带回来查明真相，结束眼下这过街老鼠般惶惶不可终日的局面，将一切回归正轨。”
周遭一片鸦雀无声，只听见吴雩稳定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我会带大家洗清污名，恢复我们南城支队的威名和荣光。”
廖刚沉声说：“吴支队。”
所有人如梦初醒，孟昭从桌沿跃下地：“吴支队。”
“吴支队长。”“小吴哥。”“小吴队。”
……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每一个人都站起身，肃容围成半圈。
“从此以后大家外事问廖副，内事问孟姐，出头得罪人的事叫我。”吴雩伸手一按廖刚肩膀，言简意赅道：“风雨兼程，同舟共济，南城支队永远是一个整体。”
南城支队是个整体这句话，在平常只是句官样套话，步重华当了那么多年一把手都没说过几次。但这时候从吴雩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都懂得它超乎一般的沉重分量：在污名和嫌疑彻底洗清之前，支队里每一个被步重华提拔过、使用过的人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负面影响，哪怕调离南城分局都无法完全摆脱履历上灰色的记录，而在体制内这影响是非常深远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所有人都真正是绑在同一条船上风雨共济的利益共同体。
“是！”
“是！”
“明白吴队！”
……
蔡麟揉了揉因为刚才提起步支队三个字而酸涩发热的鼻子，瓮声瓮气小声说：“我，我感觉小吴整个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其实是终于跟以前一样了。”孟姐叹了口气说，“那个真正的……真正的以前。”
那与生俱来的棱角，经历打磨的锋芒，终于冲破了他为自己戴上的枷锁，在被逼到走投无路时展现出来，如同那真正久远的、腥风血雨的曾经。
“你要去看看支队长办公室吗？”廖刚低声问。
吴雩一摇头，抽身走向大办公室门外：“不了。”
“哎？那你上哪儿去？”
廖刚不由自主跟了几步，顺着吴雩的视线从走廊窗外向下望去——大楼门前空地上停着一辆银色大G，一个裹着深灰色风衣的侧影靠在车门前边看手机边抽烟，突然若有所感一般仰头望来，与楼上窗台后的吴雩目光一对，赫然是江停。
“重勘现场。”吴雩把有些下滑的衬衣袖口摞上手肘，简洁道：“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密室。”
可是技侦已经把当初囚禁他们的密室反反复复摸过上百遍了，连每块砖头每根房梁都拍了照放在市局专案组的办公桌上，除了那个排水管以外连钻耗子的空隙都没有……廖刚欲言又止，那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还没出口，只见吴雩径自走向电梯，转身那一瞬间，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那是支队长办公室紧闭的门。
深棕色门板上，那块旧了的金黄色铭牌还没摘下来，“步重华”三个字落在吴雩冷漠的眼底。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下了楼梯。
廖刚愣在原地，少顷只见吴雩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披着外套大步流星出了楼前台阶，接过江停扔来的一副勘察手套。两人互相一点头，都上了车，大G亮起的尾灯很快消失在了公安局门前的街道上。
&#183;
与此同时，华北某港口。
马达夹杂在涛声中由远而近，片刻后水雾深处渐渐显出一艘快艇，破开海浪飞驰近前。
鲨鱼站在岸上的车门边，只见一道衣角翻飞的人影从船头站起身，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个公文箱，在快艇靠岸时一脚踏了出来，赫然正是步重华！
保镖把手伸进衣兜按住枪柄，低声请示：“老板？”
鲨鱼蔚蓝色的眼睛落在对方的手提箱上，动作轻微地一摇头。两名手下只得笔挺地站了回去，只见步重华果然是独自一人下了船，踩着沙滩大步走上前来，微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鲨鱼先生。”
这确实是两人之间第一次面对面，鲨鱼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步重华。这位前刑侦支队长并不像证件照上看起来的那么年轻冷硬，但棱角更加深刻，身材也更精健结实，目光没有丝毫闪烁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举手投足干净利落。
自从遇到画师之后，鲨鱼已经不那么坚信自己对人的第一眼判断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从步重华明显的个人风格上感觉出，对方是个目标清晰、意志坚定，而且头狼特质十分强烈的人。
这种特质他在很多毒枭身上见到过，但与他理解中的中国官场确实相去甚远。
“步支队长。”鲨鱼终于饶有兴味地吐出这个称呼，问：“是什么让你想过来见我？”
步重华视线往边上两个荷枪实弹的保镖和装了单面可视玻璃的吉普车上一扫，并没有在意，啪地一声打开了手里那个密码箱，刹那间连鲨鱼都扬眉“噢”了声，只见那箱子里赫然是满满当当一袋袋的幽蓝色晶体，是蓝金！
“你想把它卖给我吗？”
这一箱起码六七公斤，抓到够满门枪毙十八个来回还有剩。刹那间鲨鱼心里已经估算出了一个价格，但出乎意料的是步重华合上手提箱，漫不经心往鲨鱼的保镖怀里一扔，说：“不，我想把它送给你。”
“送给我？”
“对，为了感谢你遵守诺言，把我从津海的囚车里劫出来。”
保镖熟练迅速地打开一袋蓝金，戴上乳胶手套捻了点一搓，闻了闻味道，愕然道：“真货！”
鲨鱼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蓝金跟海洛因一样，纯度用肉眼就能分辨，光泽这么好纯度这么高的蓝金在闻劭死后可用稀缺来形容，这世上任何一个从事毒品生意的都不可能不动心。步重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鲨鱼的反应，但谁料眼前这白人沉吟片刻后，却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用，步支队长。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把那批蓝金拆家牵线给了马里亚纳海沟，而我一向是个重视信誉的平台经营商。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不需要再多生枝节了。”
——他不信任步重华。
他并不信任眼前这个种种巨变都能用突兀来形容的前刑警。
步重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失望的表情，只问：“如果我还能向你提供很多很多，比你想象得还多的蓝金呢？”
鲨鱼彬彬有礼道：“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我虽然很重视新型毒品，但并不是个嗜钱如命的商人……”
“那如果，我能让你在华北地区的行动变得非常方便，甚至能让你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中转基地呢？”
鲨鱼的拒绝顿住了，眯起眼睛问：“什么意思？”
“马里亚纳海沟下线这一年里，你们生意损失相当惨重，而原本籍籍无名的小网站‘茶马古道’交易量却猛增数十倍，甚至有了在东南亚与你一争长短的势头。如果你没有一个足够稳定的中转点来构建物流渠道，那么很快你就会把很大一块市场输给后起之秀，再赢回来是很困难的。”步重华望着那双急剧压紧的蓝色眼珠，微笑道：“时代不同了，鲨鱼先生。画师让你失去了全球垄断商的地位，迅速成长的竞争对手正迫不及待瓜分剩下的市场。如果茶马古道抢先一步找到万长文并达成了合作怎么办？如果全球蓝金价格持续下跌甚至击穿地板怎么办？互联网时代的崛起和坍塌往往只在旦夕之间，难道你真相信你的商业帝国基石比罗斯&#183;乌布利希更加坚固不可破？”
——他竟敢拿鲨鱼比罗斯乌布利希，罗斯乌布利希可是已经被抓捕关在监狱里了！
吉普车边两名手下脸色齐变，只见鲨鱼眉毛一扬，若笑非笑道：“没想到你为我的事业考虑得还挺多？”
步重华说：“我们中国人，前走三后走四是正常的。”
“……前走三后走四。”鲨鱼重复这句话，真的朗声笑了起来，好半天后才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说：“你这么谨慎，倒让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海浪冲击礁石，撞出一波一波飞溅潮声。鲨鱼笑容渐渐收了，他们两人相距不过半步，步重华可以清楚地看见一色水天映在他一点点变灰的瞳孔里，渐渐凝成了冷灰的色调：
“你也知道茶马古道交易量猛增，足够在东南亚与马里亚纳海沟一较高低，那你为什么还选择投靠我？仅仅只是权衡利弊之后纯粹出于理智做出的决定吗？”
这话问得其实很古怪——吃这口断头饭的人人都是逐利之徒，不权衡利弊为自己打算，难道还是因为马里亚纳海沟的网站设计比茶马古道好看不成？
“是。”步重华笑起来说：“我虽然有些钱，但谁会嫌钱多烫手？”
鲨鱼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来考虑我的建议，那箱高纯度的蓝金只是见面礼。”步重华拢起在海风中飘扬的大衣，颔首致意，极有风度：“考虑好了再联系我。”
他转身向岸边那艘等待已久的快艇走去，冷不防就在这个时候，鲨鱼突然拔枪喀嚓上膛，砰一声子弹紧贴步重华皮鞋后跟打进地面，溅起一簇黄沙！
情势陡然突变，两名保镖毫不犹豫拔枪：“站住！”
步重华脚步一顿，不待回头，后脑已经顶上了一管冰冷的枪口，身后鲨鱼阴冷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步重华望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海面，“如果你指的是玛银，非常不好意思，是我杀了你女朋友……”
鲨鱼断然道：“虽然我为她花了很多钱但她不是我女朋友，而且自寻死路怪不了别人。”
步重华问：“那请问你具体指的是？”
步重华净身高一米八五往上，即便从背面都能看出肩宽腰窄腿长，相貌非常英俊，连嗓音都富有磁性，不论从任何一方面来说都是极其有吸引力的对象。
鲨鱼盯着他，枪口丝毫未动，终于开口缓缓道：“我听说了画师与你的一些传闻……”
“……这些传闻让我非常、非常的不痛快。”

第114章
不远处快艇貌似没有丝毫动静，随着海浪微微浮动，映在步重华镇静的眼底。
“……传闻。”他意义不明地沉吟片刻，然后问：“什么传闻？”
枪口硬硬地抵着他后脑勺，这个距离如果扣下扳机，那电视里全身一震嘴角流血、然后唯美缓慢姿态优雅倒地就根本是骗人的，真实情况是半个头都能轰掉，剩下半个五官全没，脖子上只能剩下个开了瓢的血葫芦。
鲨鱼的问话终于从身后传来：“我听说画师刚进你们公安局的时候，给你当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小弟？”
步重华停了半秒，才说：“是。”
“我平生很少杀人，但我杀的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是蠢死的。”鲨鱼声音非常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你有没有发现这一点？眼光不好的人脑子也不会好，而跟愚蠢的人合作会为自己惹来巨大的麻烦。所以为了避免你将来给我带来任何麻烦……”
喀嚓一声子弹上膛，鲨鱼扬眉道：“抱歉了，步支队长。”
他刚要作势扣动扳机，这时却听步重华突然冷笑了声：
“——我俩之间的日常情趣就这么让你看不过眼吗？”
“什么？”
鲨鱼动作一滞，电光石火间步重华突然旋身擒拿捏手，砰一声子弹走火，枪柄脱手而出，被他一把抓住；鲨鱼反应极快，但还没来得及反制就被步重华就势攥住手臂咔咔两下反拧住，一侧膝盖扑通跪在地上，随即太阳穴死死顶上了枪口！
“干什么！”“放下枪！”
两名保镖惊骇上前，不远处喀拉喀拉数声动静，赫然只见几十米外的土丘后闪出二三十个人，成排黑洞洞共的枪口同时对准了步重华！
“——不准动！”“放下枪！”
局面顿时一触即发，却只见步重华中指在枪身上重重一叩，弹匣应声脱落掉地，被他一脚踢开，随即放开鲨鱼把枪丢远，举起了双手。
“开玩笑的。”他微微笑道，“我跟吴雩……不，跟画师有时候也这么玩儿。”
鲨鱼揉着酸麻的手肘站起身，一摆手示意保镖把枪收起来，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隐藏在暗处的手下纷纷向后退去，刚才剑拔弩张的场景这才稍有缓解。步重华脱下左手食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大拇指一弹：“就是这个意思。”
鲨鱼扬手抓住戒指，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定在了内圈中那个笔画拙劣、一看就是手刻的简笔画小鱼上。
“你还想要更多证据吗？但我估计你可能不会想听。”步重华满眼毫不掩饰的揶揄：“抱歉，鲨鱼先生，我没想到你是这种……嗯……如此强调和在意自己对手社会地位的人。从心理学角度上来讲，这应该是自我意识过剩，以及对失败怀有强烈不甘的表现吧。”
鲨鱼的视线就像被定住似的久久没有移开，足足过了半晌，才冷淡道：“不，我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不愿相信画师十分享受平淡无奇的普通人生活？”
“……”
鲨鱼没回答，甚至没有任何理睬的意思，终于把戒指丢还给他，接过手下远远捡回来的枪。
“你赢了，我接受了你的礼物和提议。”他神情语调都相当阴沉，说：“希望从此以后合作愉快。”
话虽如此，这位国际大毒枭却没有丝毫愉快的意思，如果说刚才他作势扣动扳机还只能算五分真五分假的话，现在就起码有八九分都是真的了。
不过步重华不以为意，笑着一颔首，似乎还挺轻松愉快，转身走向了海滩边载浮载沉的快艇。
身后吉普车门终于咔哒被推开了，秦川跃下车，感觉非常无奈：“我以为您来之前已经决定了不论这姓步的怎么花言巧语都绝不相信他，更不跟他合作的呢，老板？”
鲨鱼问：“你说画师看中了他什么？”
秦川想了想，遗憾地道：“这我知道不了。我的定位一直是广大单身女性的知心好友，画师那样的狠角应该不会想来找我促膝长谈才对。”
鲨鱼摇头一哂。
“哎，”秦川突然想起一事：“话说你怎么知道那戒指真是画师自己刻的？”
“我当然知道，”鲨鱼冷冷道。
“——你在刻什么？”
越野车在山道上轰轰行驶，两侧茂密的雨林擦刮车窗，向后退去。宽敞后座上的鲨鱼探身向前，只见副驾上的年轻人左耳别着蓝牙麦，腰上携一支M9手枪，墨镜下只露出小半张雪白俊秀的脸，手里拿着一把刀和一只苹果，但没吃，在车辆颠簸中雕刻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只见是张惟妙惟肖的人脸。
“这不是你自己么？”
年轻人笑起来：“无聊提神罢了。”
漫长崎岖的行程必须时时保持警戒，但又很容易让人犯困。鲨鱼一时兴起，随口问：“刀工不错，给我也刻一个？”
谁知这话一出车里气氛登时就变了，毒枭身侧的保镖组长欲言又止：“Phillip先生，这……”
这岂止不是很好，让人如此近距离仔细打量这位全球通缉已久的毒枭的面孔，记在心里再雕刻下来，简直是件犯忌讳的事情——别说安保人员会阻止，眼前这个行事谨慎、滴水不漏到都快成了精的年轻人也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年轻人回头打量鲨鱼，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鲨鱼可以看见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带着一丝戏谑。片刻后他眼底笑意微微一深，把苹果转到完好无损的另一面，三刀两刀很快就刻好了什么，切下那半边苹果一扬：“像吗？”
保镖组长愣住了。
只见半个苹果饱满的表皮上刻出了一条活灵活现的大鱼，上下两排纂刻出的大牙格外锋利清晰，散发出清甜的果香——是条卡通大白鲨！
“对不起Phillip先生，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鲨鱼大笑起来，毫不在意地接过那半边苹果咔擦咬了口：“像，这简直是我见过最凶狠的鲨鱼了！”
年轻人也笑着点点头，把另外半个刻着他自己的苹果随便切成数块，抽了张纸包起来，后视镜中映出他始终带着三分笑的浓密的眼睫。
……
“他们告诉我这个步重华逃离津海时，画师跟在后面追了上百公里，当时我还不太信。我以为画师这辈子会追在后面跑的人只有我。所以当这姓步的再三邀请我见一面时，我还是答应了，心想只要发现这人嘴里有半个字谎话，就干脆把他杀了丢进海里喂鱼……”
“我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鲨鱼沉沉地道，“我那神勇的、狡猾的、高居于神坛之上拥有一副铁石心肠的对手，竟然也有追在普通人身后黯然神伤的一天。”
秦川一脸心有戚戚焉：“没错，爱情真是个令人眼瞎的玩意儿，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情。所以老板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弄死这小子吗？”
“弄死他？”鲨鱼感觉荒唐似地重复了一遍：“不，我怎么能杀死自己新交的朋友？”
秦川挑起眉角做出了一个礼貌而疑惑的表情。
鲨鱼摸出根雪茄慢慢点燃，眯起眼睛望着快艇在海面渐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把雪茄凑在嘴边重重呼了口烟气，冷笑道：“你觉得，如果我们这位新朋友的毒品生意风生水起，那以他的魅力而言，够不够把画师钓来我的身边呢？”
&#183;
哐当！
排水管里传来沉闷的动静，江停半跪在地，一边脸颊贴地往里瞅了眼，扬声道：“没有！下来吧！”
仓库高高的铁栏窗外，吴雩顺着排水管滑下地面，踩着覆盖枯黄草叶的泥土绕到前门，打着手电经过一截满是灰尘的甬道后，走进了这座熟悉的昏暗仓库，江停正从排水管边站起身，拍了拍勘察手套上的灰尘。
“确实已经锈死了。”他说，“应该不存在凶手利用排水管向密室内运送凶器或物资的可能，不过为了谨慎，可以让技侦把这根水管拆下来做一次分解检验。”
吴雩简短道：“去。”
“是吴队！”身后几个现勘员立刻应声，飞奔出去拿工具了。
这座曾经困住了他们三天三夜的仓库如今还维持着当初的模样，大门进来是一小片三十来平米的空地，与正门相对的墙壁上方有一扇被木条钉住的铁栏窗，窗边红色锈迹斑斑的排水管边，至今还残存着粉笔画的一个小小人形，边上摆着个红色的现勘三角标，那是三岁的陶泽留下的尸体痕迹。
空地两侧是几排生锈的铁架，黑暗角落深处有另外一道更大的粉笔人形，维持着死后凝固的姿势，但血迹已经干涸了。
那是彭宛。
风不知从何处卷进室内，犹如阴冷吐息喷在吴雩后颈，像是那姑娘怨恨不甘的哭泣。
“宋平说得没错，确实每条砖缝、每寸地面都是混凝土封死，更没有机关或暗门，除了仓库唯一的铁皮门以外不存在任何进出的空间，但铁皮门外部的铁锁和当初被破门器折断的实木门闩都没有疑点。”江停已经把大衣脱了，灰色羊毛衫袖口摞在手臂上，冲吴雩勾了勾手：“给我喝点。”
吴雩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直接递给他，江停咕咚咕咚喝光了另一半，才用手腕抹了把嘴角：“你在外面有什么发现吗？”
吴雩摇摇头，他就穿了一件衬衣，但后面已经汗湿得贴在背上了，显出了劲瘦的腰杆线条：“没有，墙壁是实心的，四面封死了。”
“墙角水泥有没有深浅不一致的地方？”
江停的意思是想问绑匪有没有可能趁他们昏迷时拆了半面墙进来，杀了彭宛之后，再退出去用砖头水泥把墙封死，这样虽然看上去也是严丝合缝的密室，但其实新砌的砖面跟旧砖面的水泥颜色上会留存细微差别，足以成为翻案的证据。
但吴雩说：“没有。我看过了。”
江停点点头，上前脱了勘察手套，拍拍吴雩的头发：“你最近看着不太好。没事吧？”
“……”吴雩低声说：“没事。”
话虽如此，但他最近削瘦得厉害，吃得非常少，安静的时候又非常多。有一次江副教授亲自下厨剁鲜虾刀鱼做了小馄饨带来医院，他却只吃了几个就死活吃不下去了，似乎那鲜得连舌头都能吞下去的味道，在他嘴里却味同嚼蜡，连进食都成了为活下去不得已而为之的负担。
食色性也。一个人连食、色都索然无味了，那活着这件事基本就成了纯粹为一个目标而前进的机械运动，除了那个目标之外再无其他乐趣，安静冷淡如无边荒原。
“很多现场痕迹都已经被移除了，我们回车上看看案卷吧。”吴雩搓了把脸让自己精神了些，说：“也许当初现勘拍的一手照片里会有些没注意到的细节。”
江停也劝不了什么，点头唔了声。
“其实关于彭宛的死我有两个细节想不通，”回去的路上江停开了点窗缝，在风声中一边开车一边朗声道，“但力度又不够拿给专案组当做案卷疑点。”
吴雩坐在副驾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正一张张翻看刑摄照片：“什么细节？”
江停说：“第一，彭宛一直抱着孩子蜷缩在排水管下的地面上，但却死在仓库角落里，附近铁架没有被撞击、推倒的痕迹，也就是说她是自己走去那个角落的，为什么呢？”
“我想过这个问题，但那个角落附近没有食水、工具、机关、异常光亮或声音存在过的证据，目前专案组的意见是她可能想活动一下。”吴雩摇头一哂，没有对这个牵强的解释多作评价，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细节是凶手为什么要用刀。在现场地面有石块的情况下，如果我是凶手，我想嫁祸，最好的办法显然是抄起石块两三下把她脑袋敲漏，然后不论把染血的石块往尸体边一丢或带走，都非常方便而且没有疑点，用刀反而会给案情造成很多疑问——这把刀是哪来的？为什么刀柄上没有步重华或你的指纹？当然警方也可以勉强猜想你们刺杀彭宛时用衣服包住了手，但衣服上没有血迹又如何解释呢？更重要的是一间密室四个人，还有必要用衣服包住手这么多此一举吗？”
吴雩点头不语。
“所以凶手在密室角落里刺杀彭宛，以及使用匕首作为凶器，这两点都是行凶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江停顿了顿，说：“但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两点对凶手来说都那么重要。”
“我也想不通。”吴雩向后靠在椅背上，皱眉道：“石块、木棍一类钝器往往比使用冷兵器杀人需要更多的决心和力量，偶尔也需要更多的行凶激情。难道这凶手的肢体力量和行凶决心不够？我觉得不像。”
大G驶过街道，江停突然从侧视镜中瞥见了什么，眉心微微一跳，打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说：“我去买个东西。”
“买什么？”
江停没回答，只一摆手，下车匆匆走了。
吴雩从侧视镜向后望去，只见他裹着大衣快步穿过街道，径直走向对面一座街心公园，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深究，也没跟下车，继续翻看现场照片，突然在满摞照片中的一张角落上看见了什么，就着车窗外的光亮仔细端详片刻，只见是铁皮门边墙和地面交界处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是一只死老鼠。
吴雩开始没在意，又翻了两张照片，突然动作一下停住。
老鼠。
——老鼠怎么会死在那里？
车外大街上的喧杂透过窗缝隐约传来，吴雩却毫无觉察，紧紧盯着手里那张照片，瞳孔渐渐张大，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他全部意识，将眼前场景呼一下突然拽回了当时的密室——
“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别碰我的孩子！”
“我抓了只老鼠，刚喂吴雩喝了点血，你让小孩也喝一点，否则他撑不了那么久……”
“别碰他！别过来！走开！”
“你干什么？老鼠不会害死他，但脱水会！”
“你拿走！走开！走开！！——”
小孩从昏沉中惊醒，爆发出响亮的尖哭。步重华被女人推得踉跄了好几步，突然仿佛意识到哪里不对，视线一下盯住了彭宛怀里的小孩，上前就伸出手：“等等，他为什么……”
“不！！你走开！别碰他！！”
炸开的彭宛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拼命挥舞抓挠，惨叫、怒斥伴随着小孩大哭响彻了整座仓库。吴雩难受地蜷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腑脏就像被烈焰炙烤，混沌的大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凭本能发出虚弱的声音：“……步……步重华……”
周遭一下静了，过了不知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步重华把他抱起来，精疲力尽亲吻他冰凉的脸颊，沙哑地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很快就会没事的……”
彭宛的喘息和小孩的抽噎仍然在不远处断续响起，吴雩浑浑噩噩依靠在步重华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臂弯上，隐约感觉到一丝粘稠的液体。
那是血。
是彭宛护着孩子疯狂挣扎反抗时，一指甲在步重华手臂上狠狠抓出来的血。
……
大G门开了，江停拿着一个冰激凌甜筒钻进车里，头也不抬道：“我听严峫说你喜欢吃冰激凌，给你买的，吃吧。”
吴雩没心思想他为什么冬天跑去买冰激凌，但车内非常温暖，他下意识地接过来把边缘要融化滴落的部分吮掉，说：“我知道为什么彭宛指甲里会验出步重华的DNA了，他们在密室里确实发生过争执，但我想不通那个孩子为什么……你怎么了？”
只见江停动作顿在半空，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吴雩问：“发生什么了？”
江停把脸埋在手掌里，两秒后才用力搓了把脸抬起头，神情复杂又有些压抑，终于扭头低声问：“我特地要的这个生姜冰激凌球味道怎么样？”
吴雩顿时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车厢里陷入了沉重的静默，不知过了多久，吴雩终于轻声说：“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只是说了也无济于事，白惹你担心……”
“什么时候发现的？”江停打断了他。
“步重华走后没两天，你说医院病号餐太咸了的那次。开始我以为是输液太久还不习惯进食，后来问了医生，又上网查了一些资料，才慢慢确定应该是颅底出血留下的后遗症……”
吴雩用指关节揉着眉心，看不清他的神情，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
“我没有味觉了。”

第115章
翌日，津海市公安局。
“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周五晚饭前被绑架，周六案发，周日应该是在被囚禁的状态，周一晚上险些被绑匪处决，周二凌晨被关进了密室。此后72个小时没有饮水、没有进食，但到了最后一刻竟然还能哭，哭得还很响亮。”吴雩大步穿过走廊，肩上的警服外套下摆随脚步扬起，两侧办公室玻璃映出他沉郁的脸色：“这其中明显有不对的地方，步重华和彭宛发生争执应该就是他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彭宛拼死不让他靠近孩子，以至于指甲缝和牙缝间都残留有扭打留下的DNA。”
他身侧江停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同样十分迅速，廖刚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后面：“难道是彭宛身上藏着水和食物，怕被抢夺所以不敢让你们发现？”
江停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陶泽的死就太迅速了。”
廖刚：“啊？”
江停解释道：“人饥渴脱水而死是有过程的。心跳加快，体温上升，器官受损，急性肾衰竭或肝脏衰竭，血压下降并产生幻觉。一个哭声响亮的小男孩在短短几小时内完成这一系列过程的可能性非常小，所以警方赶到解救时他不该那么衰弱才对。”
廖刚顿悟：“所以……”
“所以我们要看他的死因报告。”吴雩站定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前，扭头向廖刚打了个手势：“廖副帮我去物证处调取对凶器的检验分析，如果不让你带出来的话就尽量用手机拍照发给我，完事以后去楼下等一会，我跟江教授很快就好。”
“哎！是！”廖刚二话不说，立刻掉头急匆匆走了。
吴雩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而入，屋里一名老警官摘下眼镜站起身：“您就是……”
“耿处。”吴雩上前与他一握手，“我是南城支队的吴雩，咱们在处理五零二泄洪洞郜灵被杀一案中见过面，您还记得我吗？”
老警官正是市局法医所耿主任，步重华在的时候隔三差五差人去给法医所送烟送水果，然后一有事就要把这尊大神请出来为小桂法医镇场子，两边的关系可以用十分融洽来形容。
不过现在提到步重华，耿主任的表情也有点复杂，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记得、记得，现在已经是吴支队啦！这位就是建宁警院的江教授了对吧？”
江停笑着伸手进怀里正准备掏烟，谁知吴雩比他更快一步，径自摸出一盒烟塞进耿主任手里，竟然是富春山居！
那盒富春山居的烟盒已经有点皱了，也不知道被吴雩贴身藏着舍不得抽，没事就拿出来闻过了多久。耿主任跟他一样是个老烟枪，推让的手霎时就软了，只装了两三个来回就败下阵来，盛情难却地收起烟：“你们昨天发来的申请我已经看过了，是要查阅被害人彭宛和她儿子陶泽的尸检报告对吧？彭宛的我已经准备好啦，但那个孩子……”
吴雩眉宇微紧：“是不允许外泄吗？”
“不，不是。”耿主任为难道：“是没尸检。”
吴雩跟江停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意外。
“因为死因基本排除他杀，按宋局的意思，家属坚持不给做尸检，所以我们也没法强制把孩子给剖了——你知道咱们中国人在这方面还是比较保守的。昨晚接到你们的申请之后我又看了眼档案，写着十八天前把孩子的遗体归还给了家属，按这个时间来算的话，现在估计都已经火化啦。”
——火化。
尘归尘，土归土，陶泽的死再有疑点都被一床锦被盖了过去，从此绝无半分可能知晓端倪了。
现在还能怎么办？
两个人脸色都非常不好看，吴雩沉吟片刻，问：“那关于步支队和我在高速公路上撞车的后续调查，医疗资料，以及解救当日的其他案卷材料还有吗？”
耿主任更为难了：“有是有，但这个案子已经归给市局专案组了，按理说……”
吴雩毫不放松地盯着老专家，目光沉静有力，如重千钧。耿主任摸摸口袋里那盒还没捂热的好烟，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屈服了，打开保险文件柜抽出厚厚一本文件，啪地放在了桌上。
“行吧，”他叹了口气：“但你俩只能在市局现场翻阅，所有材料不能带出专案组的门，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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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破门器来了！”“小心！所有人退后！三二一——”
嘭！
黑暗的屏幕一阵剧烈晃动，镜头中只能看见手电光扫来扫去，随即只听有人惊叫起来：“我艹真有人！”“是步支队！”“快打120通知市局！”
……
吴雩放下案卷，“你在看什么？”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耿主任已经被叫出去了。江停坐在电脑前按下暂停键，揉了揉太阳穴：“是警方解救你们时破门而入进去密室的录像。当时有港口区公安分局、派出所、巡特警队、搜救警犬大队的人在现场，其中一名派出所民警的肩上别着执法记录仪，恰好录下了当时的经过。”
吴雩上前站在江停椅背后，俯身按下鼠标播放，显示器上的画面再度颤动起来：
“报告市局报告市局，我们已经找到步支队及吴警官两名人质，120正在开来的路上……”“配电箱在哪配电箱在哪？”“这鬼地方是被拉闸了吗？”“里面是什么啊哎哎小心！”“我艹！排排排水管，有有有小孩要死了！”“什么在哪？”“快快快来人！”……
一段时长十六分五十秒的视频很快播到尽头，吴雩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再度按下重播。
“小心！所有人退后！三二一——”嘭！
“我艹！排排排水管，有有有小孩要死了！”
……
“有发现吗？”江停抬头问。
吴雩从电脑前站起身。
他削瘦下来之后有点脱相，眼窝深陷而眉骨高耸，双眼皮又异于常人地深，整个人显得气势沉凝而锐利。显示器上晃动的光影倒映在眼镜片上，直至第三遍播放到最后，才见他一摇头。
“可能是我多心，始终觉得当时的细节里有什么地方蹊跷，但光看视频又发现不了。”
江停失笑，摸出烟盒倒了两根烟出来，扔给吴雩一根：“那你比我出息点儿，我只能理智上知道有蹊跷，实际上根本察觉不出来。”
他俩凑着点燃了烟，吴雩徐徐吐出一口白雾，自嘲道：“论破案我不如你，论犯罪你不如我。如果有什么细节是我能感觉不对而你感觉不到的，那应该是我嗅到了黑暗深处同类的气息吧。”
江停淡淡道：“别那么说自己。”
吴雩没吱声，周遭一时安静下来，江停抬头转变了话题：“你刚才看案卷有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地方？”
“有，”出乎意料的是吴雩说。
他转身拿起刚才被视频打断的那本案卷，顺手丢给江停，指着正打开的那一页：“二零零五年云滇省来州市大兴县特大运毒案，是中国境内第一次发现暗网参与组织运毒的案例，网站叫茶马古道，当时根据各种迹象综合来看，我推测茶马古道的创始人应该是在中国境内运营这个网站的。”
江停翻页的手蓦然一顿：“——你推断的？”
“对。”吴雩沉沉道，“是我。”
他后腰靠在办公桌沿上，衬衣领口开了两颗纽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在淡蓝色的烟雾中半边侧脸隐没在阴影里，脖颈蜿蜒向下，肌骨有种陶瓷般光滑坚硬的质感。
“就算公路上撞我们车的绑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也不会那么巧相隔十年又碰上了这拨人，除非是同一个雇主。”吴雩镜片后的双眼盯着面前飘渺的烟雾，这一刻他不像是南城支队里勤勤恳恳办案的刑警，倒更像是当初独自陷在边境毒帮里孤立潜伏、运筹帷幄的画师，声音轻而凝定：“我总有种感觉，彭宛并不熟悉那帮人的运作方式，她可能在某方面被人骗了。”
江停脑海中陡然闪现一丝光亮，影影绰绰感觉到了什么，千头万绪的线索一起涌上心头：“有没有可能绑匪告诉她……”
“等等，”就在这时吴雩一抬手，止住了他：“你听。”
“？”
办公室外人声脚步来去，更远处马路上响起车辆来往的喧杂声，隐约夹杂店铺的清仓叫卖。
正常人根本听不出任何异动，别说江停以前做开颅手术影响到了听力，在辨别细微声波频率这方面还弱一些。他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突然只见吴雩把烟头往桌面一摁，说：“廖刚跟人打起来了。”
江停一愣，打起来了？
他霍然起身，跟吴雩同时拔腿就走，出办公室左转十余米，转过拐角后赫然只见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围在走廊上，一边越过铁栏杆向楼下望一边窃窃私语：“怎么就吵起来了？”“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啊。”“那反应也太大了，做贼心虚吧！”……
“看什么呢一个个在这！”远处传来杨成栋的呵斥，他正巧带着人来市局拿文件，刚出来就撞上这场景：“大白天的啥事不干在这看什么？喂说你呢！散了散了散了！——哎小吴？”
杨成栋一边不耐烦地骂人一边挤过来，刚要开口劝两句，却被吴雩一抬手堵住了：“小吴你……”
吴雩眯起眼睛望向楼下，这才是他刚才听到的动静来源——
“说就说！老子怕谁了？！”一名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反拎住廖刚衣领：“步重华杀人贩毒贪污受贿是不是我编的？押运途中持枪潜逃是不是我编的？！你们南城支队全津海最肥，是不是我编的？！”
“姓赵的我告诉你，步支队的事没有定论，没有定罪他杀人！”廖刚本来就不善言辞，拎着那中年人的领子气得眼都红了：“你这是污蔑！根本没有证据！你——”
“廖副你快放手快放手！”“你俩都少说两句嘛！”“嘿呀廖副你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没有定罪？没有定罪你们南城支队全体给审了半个月是不是真的？”姓赵的一把狠狠推开廖刚：“就你们还有脸申请今年财政的特殊补贴经费，步重华贪了多少钱你们心里没个逼数吗？！你们还好意思！！”
“——你！”
杨成栋失声：“吴雩！”
吴雩神情纹风不动，右手抓住肩上搭着的警服外套，唰然反手扯下来，在衣袂翻飞的同时左手一拍铁栏杆，借力侧翻纵身，飞跃直下二楼！
“那是什么？”“卧槽那是谁？”
走廊上一片惊呼，众人纷纷挤到栏杆边向下望，却只见吴雩已落地起身，廖刚闻声一回头，登时如获救星：
“吴支队！”
“……”人群中有人不由自主抬头看看二楼走廊，愕然轻声道：“他是跳下来的？……”
吴雩右手把外套轻轻搭在左手臂上，微微地笑问：“你们在这讨论什么呢？”
楼下劝架的、围观的、看热闹的纷纷让开一条路，姓赵的气一下怯了：“本来我说的就是事实，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廖刚大怒打断：“事实？事实你用得着躲在车后面偷偷跟人说？事实你用得着怕被我揪出来？你明明——”
吴雩打了个手势止住廖刚，“您就是东城分局赵所长吧？”
姓赵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打量他几眼：“你又是……”
“我是南城分局刑侦支队长吴雩，咱们当年见过面，但您可能忘了。”
不仅姓赵的，连廖刚都一愣。
“二零零八年，赵所辖区内围剿制毒窝点，跑漏了一名特大跨境制毒嫌疑犯。此人从华北一路流窜至云滇，沿途经过六省，六省警方轰动，上百道协查通告一无所得；最后该名嫌犯企图从中缅交界的一处渡口越境，被我从船上摁进了凌晨三点的暗河里，人赃钱货俱在，体内藏毒2.76公斤。赵所带人来边境看守所执行押运任务时，我就坐在看守所值班大厅里。”
姓赵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没错，他确实还没忘——
“……赵副，哎赵副！”“怎么了？”“您看那人谁啊？咱们一大早来他就坐在那，一张报纸翻几个小时了？”
赵副所长顺着手下躲闪的视线看去，一道侧影正坐在看守所大厅的角落里，整张脸都被报纸遮挡住了，只露出头顶乌黑浓密的短发。因为逆光看不清楚具体身形，只觉得人很年轻，很瘦但相当精实，白色短袖T恤、黑色牛仔裤，右脚踝跷在左膝上，踏着一双满是尘土穿旧了的黑色高帮系带靴。
他在看一份缅甸语的旧报纸，右手腕上戴着一串用红穗穿了的灰白佛珠，看着像是骨头似的，绕着修长的小臂缠了四五道，尽头吊着一只磨得很尖像人牙齿形状的东西。
那佛珠看着很邪，赵副所长小心收回目光，低声吩咐：“可能是跨河过来探监的缅甸人。别随便去招惹，当地人路子野得很。……”
“这才几年不到，赵所升职了，说话也不那么谨慎了。”吴雩含笑道，“可能是这几年贵辖区内没再跑丢过犯人，渐渐也就不长记性了的原因吧。”
周遭一片神情各异，姓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挤出一句：“你、你讲什么二零零八年，我都已经不记得了！我刚才说的是步重华也没说别人！……”
“南城支队上下一体，你说步支队，也就是在说我。”吴雩和颜悦色地向左右扫视一眼，原本看热闹的几个人此刻神色都有些讪讪，“没凭没据的事不要站在机关大院里张口就来，否则招来督察队多不好，是不是？”
赵所咕咚咽了口唾沫，彻底气怯下来——岂止是不好？姓吴的不是一般硬气，招来督察队以后吃亏的肯定不是他！
吴雩不再说什么，礼节性一点头，转身示意廖刚跟自己一起走。
“……”
众目睽睽之下，姓赵的脸皮挂不住，虽然不敢再啰嗦但还是忍不住冲吴雩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几乎不出声地骂了两句。
——其实这两句气音小得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听得清，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吴雩就像脑后长眼一般唰然转身，右手一把抓住他领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了几步，重重把他甩上了墙！
扑通！
赵所只觉后背剧痛，眼冒金星，还没回过神就咽喉一紧——吴雩满把拎着他衣襟，竟然把他贴着墙硬生生提了起来！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惊叫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吴支队冷静点！”“冷静点别乱来！”
“……救、呜呜呜……”
赵所满脸赤红，双脚不由自主离地，死死抓着吴雩青筋暴突的手腕却连声都发不出来，只见吴雩略微靠近他耳边微微一笑：
“我们当地人路子野得很，赵所你忘了？”
姓赵的双脚拼命踢蹬，下一刻被吴雩甩手扔在地上，剧烈呛咳起来！
“哎呀老赵你没事吧？”“ 快把他俩拉开，把他俩拉开！”
……
众人一拥而上，而吴雩冷笑一声，左手搭着外套，右手插在裤袋里，转身扬长而去。
二楼走廊上挤了一片人，江停按着栏杆，见没事了才微微松了绷紧的肩背。杨成栋已经带人奔了下来，目瞪口呆站在市局大门前向这边望，一脸担忧、着急、震愕混合着三观被刷新的表情。
廖刚赶紧拨开人群匆匆赶上吴雩：“小吴——吴支队……”
“下次不要跟人做这种口舌之争了，不是每个人我都凑巧打过交道的。”吴雩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平淡道：“这世上在乎真相的人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真相也不过是人眼能看到的那一部分事实而已。”
廖刚怒气未平：“我一开始只想跟他把事情说清……”
“凡事有苦衷不代表就一定就能说得清。”吴雩打断了他，“报仇洗冤通常只是传说中的故事，故事是不用我们警察跪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去寻找线索和证据的。”
廖刚所有不甘恼火都一盆冰水浇下似地清醒了，半晌生出一丝惭愧，叹了口气岔开话题：“你在楼上有发现吗？”
吴雩说：“没有，我和江教授刚在看解救当日的执法记录仪视频，突然被你的嚷嚷给打断了。”
“你在二楼办公室能听到这边的动静？”廖刚愕然道。
“当然能，你的声音我还不——”
吴雩顿住脚步，不知意识到什么，表情蓦然发生了变化。
廖刚不明所以：“怎么了？”
“……来了来了，破门器来了！”“小心！所有人退后！三二一——”嘭！
“配电箱在哪配电箱在哪？”“这鬼地方是被拉闸了吗？”“里面是什么啊哎哟小心！”
“我艹！排排排水管，有有有小孩要死了！”“什么在哪？”“快快快来人！”
……
视频中混乱的人声被字字剥离、抽丝剥茧，每一处语调振幅和每一寸音量高低都被大脑迅速固定、拆解，旋转崛起由无数道起伏曲线构成的声波图。
就在那错综复杂的音轨中，突然某一道声线突显出来，犹如利刃陡然划亮黑暗——
“怎、怎么了？”廖刚惊疑不定：“到底怎么了小吴？”
吴雩抬起一只手，略微侧过头，廖刚只见他下颔线条紧而冷硬，眼梢因为压紧而显出了一道很长的弧度：“——那视频确实有蹊跷，我要上去再看一遍。”
“啊？”
“我可能知道这密室杀人是怎么回事了。”

第116章
津海市妇幼医院。
“宋局！”“宋局您来了！”
宋平向熟悉的医生护士点点头，穿过深夜的住院部走廊，推开最尽头的单人病房门，下一刻脚步蓦然收住。
病床上陶泽幼嫩的手背还扎着输液袋针头，小小的全身都陷在了雪白被褥中，望着坐在床沿边上身披警服的侧影，细声细气地问：“那，你知道我妈妈吗？她去哪里了呀？……”
“她还在隔壁住院，跟你一样每天都要吃很多药，扎很多针，等你们都好了就能见面了。”
“好呀。”
……
陶泽困了，闭上眼睛陷入了安静的睡眠，心率监测仪上闪动着规律起伏的曲线。吴雩摸了摸他的头发，坐起身回过头，终于对上了宋平哑口无言的瞪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老局长半晌才憋出一句。
吴雩一勾唇角，尽管声音里毫无笑意：
“你对外隐瞒这个孩子还活着的消息，是因为你也意识到了我们自己内部并不保险，还是因为万长文的外孙将来还有利用价值？”
“我不是，你——”
“你说，如果现在步重华出现在我面前，我是会先揍他还是先揍你？”
宋平：“……”
宋平对着病房雪亮灯光下吴雩锐利的目光，眼皮一个劲乱跳，然后终于蔫了。
十分钟后，病房外走廊窗前。
咔擦一声打火机轻响，吴雩对着半开的窗缝点了根烟，向夜空吐出一口烟气。
宋平使劲把手在鼻端前挥了挥，视线还没往边上挂着的“医院禁止抽烟”上溜，就只听吴雩平淡道：“忍着。”
“……”宋平真心诚意地问：“我说，你能不能对你的顶顶顶头上司表示一下稍微的，起码的，一丁点的尊重？”
“如果我的前顶头上司没有在我昏迷六个星期的那段时间里，一边每天在我病床前含泪上演依依不舍人鬼情未了，一边掉头就跟我的顶顶顶头上司商量好这出杀人、叛逃、劫囚车大戏，并且还在我面前倾情表演高速飙车的话。”吴雩顿了顿，说：“我对你俩都会尚存最后一丝尊重的。”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步重华呢？”宋平强撑着那口气，义正辞严一拍水泥窗台：“虽然他杀了彭宛，但他其实是为了能让你活命啊。而且他刚从昏迷中苏醒就强拖着病体来看你最后一眼，最后为你梳理一次头发……”
“他手术第二天就醒了，没几天都开始参与查案了，实实在在躺病床上昏迷了六个星期的人只有我——这一点是江副教授今天下午去津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分析了步重华的全部用药记录之后得出的结论。顺便说一句，未经对方允许的亲密行为叫做猥亵，我没同意那位姓步的奥斯卡影帝给我梳理什么头发。”
从宋平想发火又只能忍的脸色来看，他心里此时正默默问候的人大概也包括了江停。
“而他之所以承认自己杀了彭宛，”吴雩冷冷道，“是因为你们花了六个星期都没查出彭宛是怎么死在密室里的，最终他只能将计就计，主动背起杀人的黑锅，好顺势反水叛逃去当毒枭，是不是？”
宋平立刻：“等等等等，可是你根本没证据……”
“我有。”
“……什么意思？”
“步重华没杀人，因为彭宛根本就不是死在密室里的。”吴雩在宋平急切、期待、又强自掩饰的目光中冷笑了一声，说：“她死在密室开启之后。”
宋平动作霎时一僵，随即醍醐灌顶：“开启之后？”
“我和江副教授去市局调了第一批救援人员赶到现场破门而入的录像，因为当时非常黑，视频中几乎看不出什么，但声音却录得非常清楚。巡警利用破门阀闯进密室前后共发生了296道音频，包括对话、指挥、吼叫、无意义的惊呼感叹语气词等等；在这296道音频中，有一道是破案的关键，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一句话。”
吴雩一弹烟灰，对宋平笑了下：
“——‘排水管，有个小孩要死了’。”
两人目光对视，宋平不愧是三十多年的老刑警，那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这句话是绑匪说的！”
吴雩说：“对。到达现场的第一批共计12名搜救人员，分别属于港口区公安局、辖区派出所、附近巡特警、警犬搜救小组这四个单位。我已经把这12名搜救人员分别找来谈过话了，没有一个声音特征能跟‘有个小孩要死了’这句话的声音特征相重合；现在我们只要把这12个人的声线录音交给技术人员做分析比对，得出正式鉴定报告，就能成为步重华彻底翻案的铁证——”
“救援现场混进了第13个人，也就是凶手本人。”
宋平直直盯着他，心头空白无法言语。
虽然吴雩说得很简单，但宋平自己知道从混乱的现场、喧杂的人声、足足296道有交叉有重叠的音频中唯独挑出那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需要反反复复多少遍一帧一帧的观察、一个字一个字的倾听，以及多么强烈的、坚定的，为步重华翻案的决心。
从吴雩昏迷醒来开始，人人都在告诉他彭宛是步重华杀的，步重华自己也说是自己杀的。只要吴雩的理智和情感有一丝一毫相信，或者稍微有一丝一毫不那么坚决，他都不可能把视频成百上千遍地反复枯燥循环下去，独自坚持奋战到山穷水尽，最终从296道声音中找出那唯独一道破案的关键点。
“你……”宋平声音不由有些嘶哑：“你把那视频反复听了多少遍？”
吴雩说：“三遍。怎么了？”
“………………”
吴雩莫名其妙看着宋大老板的脸色风云突变，半晌才听他冷冷道：“没什么，你继续说。”
“？”吴雩心想宋平的内心活动好像还挺丰富，但没有太理会他。
“当初我跟步重华在密室里的时候，摸遍了所有角落都没发现监控镜头的存在，为此我们商量出了两种可能性：第一，针孔摄像头可能装在我们头顶摸不到的角落里，绑匪用它来监视我们是否完成了杀人游戏；第二，绑匪根本不需要监控，因为不管我们有没有遵照字条的指示开始杀人，他都会亲自来完成这个游戏的结局，即是将我们之中的某个人置于死地，来达成构陷的最终目的。”
“从事情的后续发展来看，绑匪采取的可能是第二种做法。他先打开步重华的手机，等待第一批警方赶到现场，然后混在现场来自不同单位彼此并不熟悉的救援人员中间，第一时间冲进了密室；当巡警发现我跟步重华倒在大门口时，没人会想到失踪的彭宛母子竟然也在这里，绑匪就是利用这个时机杀死了不知为何独自待在密室角落里的彭宛。”说到这里吴雩话锋一转：“另外，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用的是刀而不是仓库里随地可见的石块，因为行凶时间非常紧迫，容不得他冒着一石头没砸死彭宛，反而被她挣脱惨叫引来注意的风险。”
“彭宛被一刀致命，死亡过程非常迅速，但从视频时长来计算，她被害后凶手又被迫在黑暗中躲藏了近十分钟之久，这是因为救援人员正聚集在出口附近忙着检查我和步重华的情况、打电话叫救护车以及向市局汇报具体方位，十几个人拿着手电堵在密室唯一的大门口上，他脱身不了。不过转机很快来了，正当凶手焦急等待的时候，有几个人注意到了现场非常暗，于是便自发地散开寻找配电箱，同时用手电向仓库深处搜索；当凶手听见有人说‘这鬼地方是被拉闸了吗？’以及‘里面是什么啊’的时候，他意识到有人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过来，便情急生智喊了句话——也就是本案最大的关键点——‘排水管，有个小孩要死了！’。”
吴雩缓缓地摇了摇头：“现在想来这句话的用词非常耸动而且蹊跷，但当时不会有人能察觉，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立刻转移到了黑暗中非常醒目的红色排水管那边，同时注意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孩。趁着这兵荒马乱的几分钟内，凶手从容退出密室，一旦到了仓库外黑夜的旷野里便可以逃之夭夭。”
“而更关键的是，到了这个时候，所谓的‘密室杀人’已经在警方脑海里形成了思维定势，也就不会轻易想到要去推翻它了。”
宋平花了足足几分钟时间随着他的话在脑海中复原案发经过，少顷终于只见他一点头，抓起手机：“你等会。”紧接着边打电话边风一样走向远处：“喂，翁书记？是这样的，彭宛那案子有希望了，我们现在要立刻把以下12位民警的说话录音拿去跟视频里一句话做比对……”
吴雩垂下目光，最后向窗外吐出一口烟，只见宋平挂了电话兴冲冲地回来，满脸都在放光，那张连日疲惫衰老的面孔仿佛一下年轻了五岁：“拿到鉴定证据后我们要——”
“所以这位翁书记也是你们反水大戏的编剧之一了？”
宋平戛然而止，视线游移，半晌干巴巴地：“啊。”
吴雩把烟头慢慢地、重重地碾熄在窗台上，动作十分缓慢，烟蒂粉身碎骨。那明明是很正常的动作，但不知怎么宋平整段脊梁骨登时都抽了两下。
宋大老板从警三十多年来，极其罕见地没忍住靠墙贴了一小步，这时只见吴雩终于偏过头来——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问“你们为什么瞒着我”或“步重华是不是被迫的”，但实际上他问的是：“你们策划了多久？”
“……死亡池事件之后。”宋平摸摸鼻子，瞅着窗外：“开始是步重华自己提出的，组织根本都没有同意，但后来……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吴雩讥诮地眯起眼睛：“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宋平苦笑起来：“你觉得从津海挑出这么个人很容易吗？专业卧底需要顶级的职业水平、过硬的心理素质、铁打的忠诚信念，还必须履历清白完全不被毒贩怀疑……但问题是我们没有条件像当年云滇的特情组那样，从几十上百个优秀高材生里慢慢挑。我们只能找一个叛变理由充足充分的现役警察，而步重华为父母报仇的强烈愿望是最足以取信于鲨鱼的一点，否则你随便拉个警察说叛变就叛变了，人家毒枭也不信啊！”
“所以那些贩毒的记录，离岸账户和比特币都是你们自己安排的？”
“也不全是，更多借调了部里的资源。”宋平咽了口唾沫：“还有步重华牵线给马里亚纳海沟的那些蓝金零售商，其实也……”
怪不得查步重华这么多年的犯罪证据如此轻易，根本就是自己埋雷自己挖，从头到尾走过场！
“步重华击毙玛银之后，对我提交了一份报告，其中详细列举了他准备为自己‘叛变’而做出的铺垫。比方说面对纪委督查他的态度非常抵触，不请假不上班不办案，在对市委的审查报告上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他对组织审查的各种不满；在杨成栋把他带去五桥分局询问彭宛被绑架前后的经过时，他故意当众激怒杨成栋，甚至宣称自己早就不想当这个警察了，态度异常嚣张跋扈……关于步重华性格、言语、行事风格的前后巨大转变，在大半个津海公安系统都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当他承认自己杀了彭宛的时候，其实很多人都不太怀疑，甚至觉得迟早是有这么一天的。”
“不用继续夸奖那位奥斯卡影帝了。”吴雩冷淡道，“我不是很愿意听。”
“……呃。”宋平有一点尴尬，“其实我们本来想再铺垫一段时间，等时机再成熟些才开始演……开始行动的，但因为你俩在前去港口区的半路上被撞车绑架，随即又发生了密室杀人，这个意外突然加速了整个计划的进程。专案组翻遍了整座密室都无法证明你俩没杀彭宛，甚至到后来我们自己人都开始怀疑你俩了，最终步重华只能说，趁你没完全醒来之前他先认下杀死彭宛的这个锅，我们才好安排接下来越狱叛变的正戏。”
吴雩一言不发，宋平斜觑了下他的表情，才有点迟疑而含蓄地咳了声：
“其实话说回来，他也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只是担心等你完全清醒之后，为了证明他的清白而做出什么过激举动，甚至不惜自己认罪来换取他的自由，所以……”
吴雩淡淡道：“我知道，我在你们心中的智商有超出过80吗？”
“不不，这个你真的误会了。”宋平立刻正色：“步重华临走前说整个津海如果有人能破密室杀人这个案子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你，只有你能证明他的清白呢。”
吴雩嘲问：“原话有那么煽情？”
宋平：“……”
——“如果我认罪，吴雩就不用遵从回避原则，可以参与进来查案了。他当过十二年最危险的卧底，专业素质不是后方侦查人员能比的，对生死之间很多细节的直觉也都超乎常人，如果彭宛被杀一案有侦破的希望，关键的线索很可能会落在他身上。”
病房里的监测仪器嘀嘀作响，步重华靠在病床上摇了摇头，宋平怀疑地摸着下巴：“你真肯定姓吴的能证明你的清白？”
步重华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不一定。但现在没其他办法，这案子几乎已经死了，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
“有。”宋平斩钉截铁：“这就是他的原话！”
吴雩半信半疑，神情微微松动了些。
“不过劫囚车的计划后来还是出了岔子，”宋平一边偷觑打量吴雩，一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们本来是打算让步重华联系鲨鱼从津海本地越狱的，却没想到林炡竟然查出了步重华和那些毒品零售商之间的联系，还来了一出当庭举报。虽然我们本来也是想趁机慢慢‘查出’步重华的涉毒证据，但姓林那小子确实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最终只能让步重华紧急联系鲨鱼，从半路上抢劫了押运车，还不小心给你留下了飙车上百公里追人的机会。”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你见过最完美的人吗？”
“停车！不然我下一枪就不是打车了！”
“你就当你的步重华已经死在密室里了吧。”
……
吴雩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他微微眯起眼睛，一只手将被摁熄的烟头攥在掌心中，修长五指不易察觉地战栗，用力到连烟蒂都被生生撕裂了。
“步重华现在人还在华北，已经跟鲨鱼秘密会面了一次，取得了初步信任。根据他传回的情报来看，未来一个月内鲨鱼会继续派人联系他，想高价从他手上进一批新型芬太尼化合物的货。”宋平用力一拍吴雩的肩，沉声道：“我们将竭尽全力利用这次机会进一步接近鲨鱼，甚至将毒枭一网打尽。届时步重华冤屈洗清，立下功勋，就是他载誉平安归来的时机了。”
吴雩眼梢、鼻翼、半边侧颊都隐没在阴影中，皮肤苍白坚冷，有种说不上来的寒意。半晌宋平才见他冷淡地笑了声，但天生向下的唇角却连提都没提起来：“是啊，每一个平安归来的人，都以为后面的人也能很容易淌过那条河。”
宋平一愣。
然而吴雩没有解释，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步重华这件事除了你们几个老领导，还有谁知道？”
“这个，”宋平移开目光：“这个事情其实也没有别人……”
“那他的联络人是谁？”
周遭一下陷入了彻底的安静，宋大老板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半晌没吭声，似乎突然对病房外的走廊地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吴雩收回目光，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接通后言简意赅：
“喂，江停？你觉得严峫还醒着吗，你可能会想找他好好聊一聊。”

第117章
晚上十点半，华北某县城夜总会。
爆款电音中纠缠着形形色色的人体，劣质香烟和掺水酒精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步重华一手夹着烟，一手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大步穿过舞池里忘情扭动的男女，径直走到角落一张背对监控镜头的卡座前，只见昏暗中有个T恤牛仔、身高腿长的男子正忙着左拥右抱，两个浓妆艳抹的陪酒女一个坐他身边一个坐他大腿上，咯咯笑得停不下来：“大哥你可千万别骗我们呀！”“你明儿真来帮我们开两瓶金方吗？”
哐！
女孩子们吓了一跳，回头只见步重华把黑塑料袋往桌上重重一拍，鼓鼓的袋口哗啦泄出了几沓粉红钞票！
“拿着。”步重华随手丢了两叠给那俩姑娘，简洁地吩咐：“走人。”
男子笑着在姑娘裸露的背上拍了拍：“哟，做生意的来了，不能陪你俩了，去吧。”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幽蓝色粉末，也不避讳她俩，直接往步重华面前一扔。
那俩陪酒女见到满袋钱，眼早已直了，哪还管什么金方不金方的，赶紧一人抓起一叠钱笑开了花地跑了。
满场红男绿女熙熙攘攘，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步重华收起那袋蓝金，向周围扫了眼，终于回头向那男子挑起眉角，意味深长问：“江教授拿不动刀了是吧，严峫？”
对面正拿餐巾纸用力抹脖子上口红痕迹的男子动作一顿，紧接着幽幽地抬起脸，露出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一手在背后紧紧按着后腰：“别跟我提他。”
“……你的腰怎么了？”
“没怎么。”
步重华用一种全新的、错愕的、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那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严峫，五秒钟后严峫恼羞成怒地把餐巾纸往桌上一拍：“收起你那满脑子污秽堕落的思想！你哥我睡了两晚上的车后座，不小心闪了腰而已！”
“你为什么要睡车后座？”
“凉快！！”
“……”步重华拢了拢皮夹克衣襟，点头说：“没错，确实再过个小半年就该入夏了。”
这愚蠢的弟弟尚且不知死活，不过现实一定能教会他做人。严峫鼻孔朝天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向钱袋扬了扬下巴：“上哪弄的？”
步重华说：“卖粉赚的啊。”
“你他妈真卖啊？”
“不真卖骗得过那条大鱼吗？”
严峫目瞪口呆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步重华嘲讽地一勾嘴角，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现在一共出了三批货，第一批蓝金直接送给了鲨鱼，第二批第三批都是白的，分别给的一个浙江的‘老花蛤’跟一个湖北的‘季老板’，但实际上那两人都是鲨鱼手下派来试探我的。要是敢出假货给他们，鲨鱼已经发现这出戏不对劲了，你以为你还能见到活着的我？”
严峫无声地骂了句，从口型看应该是：“我艹……”
“鲨鱼比警方想象得狡猾得多，从我手里过的每一袋货他都会叫人去验，有时候我觉得他根本就不相信我是真叛变了。”步重华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吐了口浊气，沙哑道：“我以前只知道吴雩活着回来很难，但现在才知道到底有多难。这种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自己暴露以后被毒贩抓去剥皮的日子别说十二年了，连十二个月都不敢想象有人能熬过去。”
严峫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重重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不能再跟鲨鱼手下假扮的拆家继续浪费时间了，否则货很快就会耗光，我得尽快把他本尊给钓出来。”步重华喝了口纯的绿方，沉声说：“我已经放出了有一大批蓝金要出货的消息，鲨鱼愿意高价买进，但目前还在等他确定细节。一旦最终定下时间地点，屠龙计划就可以正式实施围剿……”
“不不，等等，”严峫愕然打断了他：“你手里有那么多蓝金？！”
“没有。”
严峫登时大怒：“胡闹！”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已经确定除了大批量的蓝金，鲨鱼对其他鱼饵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步重华眯起眼睛，舞池上空旋转的彩灯映在他瞳底，闪烁出森冷阴沉的光：“这件事我反复思考了很多遍，只要围剿行动足够完美，就能在开箱验货之前把鲨鱼跟那帮手下都一网打尽，否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世上没有绝对保险的行动，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承担失败的风险！”
“你简直疯了！那要是围剿不够完美呢？！万一抓捕就是迟了几分钟呢？！”
“那就祈祷那一刻战神站在我们这边。”步重华冷冷道，“从最开始我们就该想到，从海沟里钓鲨鱼，没有足够多的新鲜血肉那根本就不可能！”
严峫用力搓了把脸，喃喃骂了两句，但在震耳欲聋的劲爆舞曲中根本听不清。
兄弟俩都没再说话，半晌步重华才拿起那瓶绿方，倒了浅浅小半杯酒递给严峫，低声说：“不用太担心，哥。你尽管把这个计划转告给宋局，可行与否自然有专家去分析，如果无法配合有效围剿的话他们肯定也不会同意我冒险，是不是？”
严峫靠在卡座里瞟了表弟一眼，嘴角浮起冷笑：“这世上专家很多，但真把你当骨肉血亲而不是预备烈士来看的，可并没有几个！”
“……”
步重华望着他亲表兄强压隐怒的脸，不由张了张口，咽喉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晌只低头“唔”了声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严峫要千里迢迢蹚进津海的这趟浑水，为什么要不计代价、不顾安危，来当这次绝密行动的联络人。
“帅哥来跳舞呀！”
“哈哈哈帅哥不请我们喝酒吗？”
……
几个醉醺醺满场窜的小男孩小女孩腆着脸凑上来，严峫熟练地随手几张钞票打发了，向周围打量一眼，起身道：“我该回去了，咱俩别前后脚，你等会儿再走。”
说着他又想起来什么似地，从手上解下一只腕表扔给步重华：“——拿着，专门给你带的。”
那只表玫瑰金壳，深棕色鳄鱼皮带，万年历带双追针，虽然保养得很好，但表带灯笼扣的四个角却断了一角，像是曾经被利器磕碰过。步重华拿着表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道：“干什么？你提前给我上祭啊？”
“滚你妈蛋！”严峫呵斥了句，弯腰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步重华眼神微微变了：“所以……”
“所以平时戴在身上，但不要动不动就亮给人看。”严峫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在咫尺之际凝视着步重华琥珀色的瞳孔：“——等闲变却故人心，我也不知道它还管不管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你一定记住要留到最后一刻走投无路了再拿出来，明白吗？”
“……”步重华垂下眼睛，少顷咽喉上下一滚，就着这一站一坐的姿势抬手短暂拥抱了严峫一下，沙哑地道：“谢谢你，哥。”
严峫点点头，用力拍拍表弟的肩，步步走进舞池憧憧人影，很快消失不见了。
步重华在彩灯迷幻昏暗的角落里又坐了片刻，不远处有几个穿紧身裤化了妆的小男孩望着他跃跃欲试，你推我搡半天后终于扭捏着过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搭讪，只见步重华突然仰头喝干杯子里最后一点残酒，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舞厅。
“嘿呀好可惜！”
“就叫你早点下手的嘛！”
……
已经快冬至进九了，夜气寒意凌人，昏黄路灯照在深夜空旷的县城马路上，偶有一两辆车飞驰而过又渐渐消失，显得格外冷清。
步重华仰头呼出一口白气，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还从来没跟吴雩一起过过冬天呢。
吴雩应该很怕冷，毕竟在东南亚生活了那么多年，华北的年末说不定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经历冬天。这样严寒的深夜，他应该盘腿坐在沙发上开着地暖，透过顶层复式的落地窗眺望城市灯海，电视里放着悲欢离合后大结局圆满的主题曲；茶几上应该放着一盆满满的糖果盘，因为出事前几天步重华刚去买了几大包点心带回家，吴雩当时还挺高兴地拆了个棒棒糖。
他可能会有一点孤独，但总会好的。
即便伤口无法痊愈，至少疼痛能随着习惯慢慢麻痹。
步重华裹紧外套，摇头驱散心底冰冷的刺痛，低头轻车熟路地绕进后巷，夜总会后门口有个胖乎乎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抽烟，听见脚步觅声抬头，差点因为脚麻一跤绊倒在地：
“——哎呀我滴哥，我滴亲哥，你可总算出来了！可他妈冻死我胖丁了！”
前&#183;铁血酒吧老板胖丁哭丧着圆脸，裹一身皮毛，宛如一头瑟瑟发抖的座山雕。步重华把剩下那半瓶绿方扔给他，扬了扬下巴：“特地给你带的，今天允许你破戒喝两口，下不为例。”
胖丁抱着威士忌瓶，心酸得简直要哭了：“想当年我胖丁老板扬名津海，纵横华北，醉卧美人膝醒掌酒吧权，什么拉菲茅台麦卡伦那统统都是漱口水，没想到我也有为区区半瓶绿方折下三尺小蛮腰的一天。我真是太……”
“太惨了。”步重华诚恳道，“就像你当初在看守所苦苦求我帮你办取保候审时哭得一样惨。”
胖丁眼泪水立马一收，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丁先生。”步重华连名带姓地叫他，语调平淡而严肃：“之前组织几位领导应该都跟你谈过了，我们公安民警是从不强迫人民群众帮忙办事的。关于你私开拳场坐庄赌博并涉嫌组织黑社会的事情，虽然起码要判十年以上，但请一定放心，这几年来我们监狱的管理越来越正规，伙食也越来越好……”
“什么，等等，您怎么能怀疑我是被强迫的呢？”胖丁老板一手捂胸目视前方，就像抱着三代单传独苗似的抱着那半瓶威士忌，斩钉截铁道：“我是主动追随您配合您工作的，我愿意将功赎罪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将毕生的光和热奉献给公安事业和伟大的祖国！”
啪，啪。
步重华拍了两下掌：“很好，开车去吧。”
胖丁立刻俯首帖耳地贴墙根溜了。
步重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正抬脚走向后巷口停着的车，突然脚步一顿。
“等等。”
胖丁疑惑地转过身。
夜总会里不清晰的DJ舞曲透过水泥墙，回荡在冷清的甬道中，更远处马路上的车辆飞快远去直至消失，风穿过树梢发出簌簌轻响。
步重华的眼神微微变了，黑暗中某些无来由的征兆猝然触动神经，正向他的背后疾速逼近——
“走！”他猝然喝道：“快走！”
不用他吩咐第二遍，胖丁跳起来没命飞奔，同时半空厉风呼啸；所有剧变都发生在那一瞬间，步重华只来得及闪身、拔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旋即枪口却被来人向天一抬，紧接着他整个人被轰然摁上了墙！
“你——”
步重华戛然而止，所有声音都被冰凉、柔软又熟悉的嘴唇堵住了。
所有酸楚、思念、悲哀和狂喜，都一股脑随风冲上夜空，然后像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地面温柔覆盖，于天地间闪烁着微渺的光芒。
——我是突然坠入了梦境吗？这是步重华的第一个念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为什么还会亲吻我呢？
皮肤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淹没了所有感知，恍惚间他听见胖丁在那难以置信地一个劲尖叫，仿佛被掐住脖子连气都喘不上来似的，但他一点也不在意了。多少天以来的生死惊魂与艰辛筹谋都在此刻化作了齑粉，在唇舌纠缠间灰飞烟灭，连一丁点伤痛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因为吴雩在他眼前。
在这严冬深夜，裹着满怀寒风，于千里外来到了他触手可及的怀抱前。
“……你……”步重华胸腔起伏，视线不舍得从眼前这熟悉的面孔上移开，喘息道：“你怎么……”
吴雩一言不发，伸手解开脖颈上的衬衣纽扣，然后又解开第二个纽扣，黑暗中露出一小片锁骨，活动了下脖颈。
步重华一愣。
胖丁的持续性尖叫也陡然拐了个疑惑的弯。
吴雩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在步重华脸上，视线冰冷毫无情绪。下一秒，他陡然拎起步重华衣领，轰然一记铁拳又准又狠，当场把他打翻在地，稀里哗啦撞翻了整座巨大的垃圾桶！

第118章
胖丁手里拿着红药水和棉签：“步哥你这一脸姹紫嫣红……”
步重华投来冷冷一瞥。
“啊呸，步哥你这一脸爱情的痕迹……”
“怎么？”
胖丁小心翼翼：“要不要上点儿药啊？”
步重华终于有所松动，但手还没伸出去，突然听见外间响起的脚步声，当机立断收回手撑住额角，眉头紧蹙咬牙不语：“嘶……”
“步哥你怎么了步哥！你还好吗！你头晕吗！”胖丁惊慌失措：“完了步哥被打坏了，快叫120！”
吴雩脚步停在门口，手里赫然拿着把沉重的铁扳手，“呼”地抛起又接住，冷淡道：“哪里坏了需要修理？”
步重华立刻不嘶了，胖丁也立刻不惊慌失措了，两人都专心盯着自己脚边上的地板砖，空气中流动着讪讪的味道。
吴雩扬起眉角，上前用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胖丁的肚子，淡淡道：“我当初就不该求步支队长帮你办取保候审。”
胖丁老板一脸诚恳赔笑：“那都是因为我们津海玉面小阎罗人美心善，义薄云天，为了兄弟两肋插刀……”
“是啊，”吴雩用铁扳手抬起步重华的下巴，居高临下打量那张几个小时前还非常俊美的脸：“以至于让你俩联手插了我两刀。”
胖丁抹抹眼角并不存在的鳄鱼泪，给步重华递了个领导先上我撤退的眼神，贴着墙根小碎步溜了，临走还没忘记毕恭毕敬地关上卧室门。
咔哒一声轻响，这栋简陋的县城老公房卧室里只剩下了步重华和吴雩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地上，目光彼此相对，中间隔着一道锋利冰冷的铁扳手。
步重华咳了声：“哎，你怎么……”
“有个人说叫我趁着案子没破抓紧时间多睡会，等案子破了就一整晚别想睡觉了。”吴雩俯身把唇角贴在他耳边，牙缝里轻轻道：“现在我废寝忘食辛辛苦苦帮这个人翻了案，但他人呢？”
步重华话音戛然而止，心口就像被什么滚热的力量突然一撞。
“我真该把你按在刚才那后门口，往死里揍满八个小时，然后拿枪顶着让你说到做到，硬不起来就切了。”吴雩将铁扳手沿着他胸膛一寸寸往下探，咬牙道：“反正用不上的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
他衬衣领口那两个纽扣还开着，这个角度能看见修长有力的脖颈收进锁骨线条里，皮肤下的静脉血管非常明显。步重华心底仿佛被温柔而滚烫的热流涨满了，抓着吴雩的手一把拦住他腰，发力掀翻按住，在木板床咯吱声响中顿时形成了居高临下摁着他的姿势，连鼻梁都亲昵地摩挲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错了。”步重华极近距离看着身下这双熟悉的眼睛，说话时连嘴唇都几乎贴在一起：“我怕你知道以后就……”
步重华活到现在，小时候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是高居上位的精英，天底下能让他心甘情愿说出我错了三个字的人可能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吴雩以为他想说的是“我怕你知道后阻止我”或“我怕你要求代替我来执行这个危险任务”；谁知他说的却是：
“我怕你知道以后……我就不敢再冒这个险了。”
吴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敢？”
空气温热而安静，步重华看着他，良久后眼角慢慢弯起一丝类似于自嘲似的弧度：“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我决定与你道别时，真的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城郊，旷野在黑夜中连绵起伏，更远方铁轨边隐约亮着黄色的信号灯，火车在呜呜声中消失在了夜色中。
而在这一方简陋的旧屋里，墙壁四面渗水，地板翘起发霉，天花板上装着数面监视屏，床下是手枪、砍刀和乱七八糟堆放的化学品；床头台灯微弱昏黄，透过开裂褪色的塑料灯罩，轻纱般笼罩着他们彼此对视的面孔。
吴雩略微仰起头，在步重华额角蹭破的伤口上印下一吻，低声说：“为你翻案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笑意浮现在步重华瞳孔深处，那总是强硬凌人、形状还很锋利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但温柔起来的时候又仿佛盛着熠熠的星光。他终于一松手，两人都坐起来，步重华小声问：“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他们肩并肩靠着对方坐在床沿上，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热烘烘熏着彼此，吴雩含混地说：“没有啊。”
“你看你这眼窝都下去了。”步重华掌心在他鬓角揉了一把，“严峫都告诉我了，江停说你为帮我翻案，一个人不吃不喝把当时的监控视频反复听了上百遍，还当我不知道吗？”
“啊？”
空气安静两秒，两人面面相觑。
“哦，”吴雩眼神微微游移，镇定地说：“是啊。”
“我就知道。”步重华深深地凝视他，“如果到最后一刻还有人愿意为我坚持，那个人一定是你。”
“还……还好吧，也没太辛苦。”吴雩若无其事地咽了口唾沫：“——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案子其实还有很多疑点我也想不通，比方彭宛为什么会抛下孩子独自出现在密室角落，凶手怎么能在跟着警方冲进密室的第一时间就找到她。哎对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步重华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侦查思维本能地占据上风，暂时覆盖了刚才罕见的情感冲击：“对，凶手必须在密室开启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杀死她，这样当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凉了，尸表不至于还保留明显体温，也就不会被救援人员发现破绽。然后根据警方勘察现场的通常流程，救援人员不会轻易搬动尸体，而等现勘赶到固定好现场、刑摄拍完照再退出去、法医再进来开始尸检时，彭宛已经死亡了起码一小时以上，很难再把行凶时间精确推断到十分钟内，也就顺理成章留下了嫁祸给我的空间。”
“但这种杀人手法其实也暴露了凶手的一些特征，就是他在冲进密室之前就必须明确知道彭宛所在的位置，如果彭宛始终待在正对大门的排水管边，那么这个杀人手法就根本不可行，如果他浪费时间在三百多平方米的仓库中寻找彭宛的话也不可行。”步重华皱起刀削般的眉角：“——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彭宛被害一事似乎变成了凶手和被害人之间共同‘协作’的结果。再结合那个孩子缺水三天却还能大哭的异状来看，彭宛被关进密室的时候身上很可能藏着食水，难道她跟绑匪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吴雩两手撑在床沿上，两条长腿在地上伸直交叉着，边听边沉吟不语，少顷才说：“我也这么怀疑，同时还有一点想不通。”
“哪一点？”
“如果凶手想除掉你或者我的话，公路撞车时就可以下手，或者干脆多关几天把人质统统饿死就完了，为什么要花那么大阵仗，却只是把你弄出了警队呢？”
步重华偏头看着身侧的吴雩，笑了起来：“这点关窍你竟然想不通？”
“怎么？”
“如果咱俩被人绑架死在密室里，这就是个全国轰动的重大恶性案件，公安部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真凶，就像当年恭州的枪杀哨兵案直接被定性为了恐怖袭击，特种部队封道搜城，甚至全国上下从此都改变了哨兵使用枪弹的规定一样。犯罪恶性的程度是有区别的。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我背上了杀死彭宛的嫌疑，那专案组的侦查力度就会转移一部分到我这个杀人犯头上，不仅如此连宋局都会被牵连，搞得不好甚至可能要停职回避，侦查力量就相应减弱并分散了。对绑匪来说，显然让我活着坐牢比让我死了有利得多。”
吴雩神情怔忪，半晌才自嘲地轻轻 “哎”了声：“嗐，我这脑子。”
步重华揶揄：“现在知道自己的命有多值钱了吧，毕竟你是……”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打趣戛然而止。
——吴雩的思维敏捷程度是超乎常人的，他想不通这点是因为有思维盲区，在他的认知里，警察的命没有那么值钱。
边境搞缉毒的，各种牺牲太多了，他习惯了。
“策划这起绑架的人针对性很强。”步重华突兀地转移了话锋，沉声说：“所以对方到底是万长文还是其他人，这点目前还不好确定，可能要等我们成功钓出万长文之后才能得到答案了。”
吴雩“唔”了声，数秒后突然：“钓出万长文？”
“对。”
“……怎么钓？”
步重华开始没吭声，望着脚下的地面，少顷才说：“我已经放出了消息，有大量的蓝金货源想出给鲨鱼。”
开始吴雩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那空白的神情化为了错愕和惊怒：“——你疯了？！你敢跟鲨鱼耍这种低级把戏？！”
没错，空城计能不能奏效是要看人的。对鲨鱼来说画师唱这出戏可算是刀锋走奇招，换作步重华那简直就是把自己脖子洗干净了往刀锋上撞，可能撞不过一个回合就连命都没了！
“我知道，但局势比专案组之前设想得紧迫百倍，我们真的没时间慢慢周旋下去了。”步重华见吴雩张口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你知道鲨鱼已经跟万长文接触过一次了吗？”
“……什么？”
“我也是最近才摸清楚情况的，六月上旬秦川带着鲨鱼翻过了中缅边境的四座大山，沿着他当年逃出境的秘密路线一路深入西南，六月底跟万长文手下的拆家接上了头，万长文想借助鲨鱼的力量潜逃出境，鲨鱼想逼万长文把蓝金的出货和定价权交给自己，但两方人没谈妥。后来因为玛银的死，鲨鱼觉得自己在中国境内继续谈判下去太危险，于是让秦川又带着他沿原路返回偷渡出境躲藏了一阵，这一来一回我们却连丝毫风声都没有察觉，毛都没抓着！”
——虽然这话里的意思是警察没用，但其实怪不得警方，中缅至西南自古以来就有很多秘密走道，而秦川更是此道高手，鲨鱼找秦川帮忙是找对人了。
“因为鲨鱼回了金三角，万长文才不得不另外想办法从北方偷渡，而彭宛之所以在八月中旬仓促地利用丁盛及邓乐两人进行绑架计划，就是因为她要赶着九月初跟她爹一起走。”说到这步重华讥诮地哼笑了声，“不过万长文这次想逃比三十年前要难得多，九月初他派出去试水的两个手下在丹东被边防抓了个正着，吓得万长文只能又躲回华北，思来想去走投无路，不得不再次求助于鲨鱼——所以鲨鱼在入冬后第二次越境，这次他肯冒险来到华北，是因为他知道万长文屈服的可能性已经非常大了！”
从少女自邪教头领手中偷走人骨头盔，到文物贩子陈元量的尸体被抛在垃圾场，再到步重华一枪击毙玛银于断桥下，最后彭宛仓促设计绑架导致玩火自焚身死密室……这几桩看似没有多少联系的案件，终于在此刻被联成一串，勾画出了罪恶深渊惊心动魄的一角。
它们背后隐藏的暗线不仅仅是万长文想偷渡、鲨鱼想要蓝金，更是两大毒枭势力之间，以及新老两代人运毒方式之间的变革斗法！
“我告诉鲨鱼我愿意帮他在华北建立秘密中转点，但他其实根本没上钩。只要鲨鱼一旦跟万长文达成合作，他们会毫不留恋地立刻离境，专案组根本不可能再拿出任何够分量的鱼饵来吸引鲨鱼滞留华北！”步重华压低声音喝问：“你说这个把戏低级，我难道不知道它低级吗？但现在资源有限、时间紧张，所有条件掣肘都已经摆在桌面上了！除非我一路追着鲨鱼跟万长文跑出国境去，否则必须速战速决！”
“……”吴雩侧身坐着，一只手按着额角，半晌开口道：“不可能，太冒进了。”
“我知道——”
“鲨鱼不是你们平时抓的那些毒贩拆家，一帮人开几十辆警车出去，机关枪两梭子就能速战速决。时机不成熟就是时机不成熟，强行催熟是致命的。”吴雩疲惫地摇了摇头，说：“如果是我，我会放弃整个行动。”
步重华指向门外，“这话你去跟公安部说？”
吴雩嘴唇抿紧得像条直线，生冷毫无血色。
空气中仿佛充满了冰冷的尖刺，同时扎着他们俩的后背。半晌步重华伸手覆盖在吴雩手背上，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的情况跟当年云滇不同。哪怕专案组把所有资源全部压上，我们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时间，更别提以五年、十年为单位来慢慢放长线钓大鱼了。”
吴雩一言不发。
“我们必须在他再次跟万长文接触上之前采取行动。”步重华掌心新生了很多枪茧，触感粗糙但温热、坚实，就像此刻低沉的声线：“那些成型的大毒枭基本没有敢跨进中国境内的，云滇广西是第一道坎，四川贵州是第二道坎，跨过两湖进华北的更是千载难逢。如果说在边境抓住一名毒枭的难度是百分之百，在华北那就是百分之一，这是地理、人口、社会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所以我们更不可能放弃这次机会，不然追着他再跑出境吗？”
昏黄灯光下吴雩的五官格外深邃，半晌终于勾了勾唇角，尽管那弧度短促而苍白：“你当真确定你已经完全取得鲨鱼的信任了？”
谁知步重华步重华抬起吴雩的脸，看着他低声反问：“我为什么要完全取得他的信任？”
“……”
“鲨鱼那种毒枭不可能相信任何人，所以我不能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至今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营造蓝金本身的存在，这样他可以不相信我，他相信蓝金是真的就够了！”
吴雩从步重华掌心里抽出手，胳膊肘抵在双膝上，久久没有说话。
步重华看着他青筋凸起的手背埋在凌乱的黑发中，心里像是被烧红了的钢针狠狠刺了一下，抬手想用力按住他削瘦的肩头，这时却听见他紧绷而压抑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你分析得没错，计划本身也不无道理……但我确定你们低估了一点。”
“什么？”
“鲨鱼本人。”
步重华手一顿。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短消息是一串网络加密号码，内容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档案已录入】
深夜的手机荧光幽幽映在他们两人脸上，步重华将短信屏幕转向吴雩，低声说：“专案组刚批准了这个计划 。”
吴雩没有吱声，他坐起身点了根烟，又伸手拿起床头柜上早已冷却的残茶，似乎完全不感到丝毫苦涩，仰脖一饮而尽，然后才摇了摇头。
“我在金三角见过不计其数的毒贩，鲨鱼是唯一一个当场撕下我这身画皮的人。”
步重华眉角一皱。
“他用枪顶着我头的那一瞬间，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接近死亡的时刻，而我之所以活下来不是因为本领高强，而是因为他犯了病。”吴雩抬起满是血丝的眼角望着步重华：“同样的病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犯第二次了，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第119章
尖锐的火警响彻大楼，远处已经隐隐传来消防车声。酒店十六楼总统客房内，一名黑西装、白衬衣、腰间配一把M9手枪的年轻人攥着步话机，砰地推开门，房间里的十来个保镖都站了起来。
“消息走漏，警察快赶到了。”年轻人没看别人，直直望向正慢条斯理从窗前穿过身的男子，“抱歉Phillip先生，时间非常紧迫，请您立刻跟我来，车正在楼下等我们。”
鲨鱼点头唔了声，走到他身边，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停住脚步：“对了。”
“是。”
“你说，警方为了抓到我，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呢？”
年轻人愣了下，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很平稳地回答：“抓住Phillip先生是大功一件，应该可以加官进爵，所以我猜对方会不计一切代价出动大量警力吧。”
鲨鱼点点头，饶有兴味地重复：“不计一切代价。”
风中的消防警笛声越来越清晰，他却像是完全不急，抬头眯起眼睛望着空气，片刻冰蓝色眼底终于慢慢浮现出一丝遗憾的笑意：
“十二年啊，画师，连牺牲你这样传奇卧底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是吗？”
年轻人瞳孔微缩。
下一瞬间，他闪电般抬手探向后腰，但鲨鱼动作却比他更快，M9枪口已经结结实实顶在了他太阳穴上：“别、动。”
年轻人微蹙起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
他话音戛然而止，鲨鱼一手持枪，另一手探进了他敞开的西装外套衣襟，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信号发射装置，丢在地上一脚踩碎，发出咔擦一声轻响。
“我从没怀疑过你，因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人坚持我们当中混进了警方的内应，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不过也正是因为你的坚持，我才那么相信你，以至于被你一步步诱进圈套，最终困进了这栋楼。”鲨鱼把M9枪口顶在年轻人左侧太阳穴，微笑道：“这手心理战玩得太漂亮了，我现在回想起来，过去72个小时中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个眼神，竟然都找不出丝毫破绽的地方。”
“……”
长久的僵持过后，年轻人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一丝神奇的变化，原本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柔和如潮水般退下了，露出了其下森寒冷峻的嶙峋石滩，但语气还是很平静的：“所以您是从哪里发现不对的呢？”
鲨鱼含义复杂地看着他：“——十分钟前，负三层车库，你为什么要亲自下楼去打开L3区角落里那道暗门？”
年轻人闭上了眼睛。
“那么隐蔽狭窄的一道门，不是留给你那些警察同事的吧。”鲨鱼略微向前倾身，贴在他右耳边，轻轻道：“看来今天急欲从警方天罗地网中脱身的不仅我一个，是不是？”
“车已经准备好了老板。”一名保镖接了个电话，上前低声汇报。
鲨鱼点点头，站直凝视着年轻人在光影交界中丝毫不动的面孔：“永别了，画师。”
子弹喀拉上膛。
人在临死前可能会产生很多反应，金婚爱侣劳燕分飞，至亲父母放弃骨肉，铁骨英雄软弱哭泣，猥琐小人挺身直立。但画师什么反应都没有。他阖拢的眼皮似乎紧了一瞬，但那真的仅仅只是一瞬，然后便放松了，微微睁开眼睛，低垂视线望着身前的虚空。
“……”
时间静止一瞬，鲨鱼突然放下了枪。
“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死去的情景。”他扭头吩咐手下：“我走以后杀了他。”
“是！”
“我希望自己脑海中你最后的印象是美好完整的。”鲨鱼温和地看着年轻人，说：“再见，画师。”
年轻人没有回答。
鲨鱼收起枪，擦肩而过走向门口，十来名保镖匆匆尾随而出，杂乱的脚步转瞬消失在了走廊远处。
房门被砰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名荷枪实弹的手下从不同方向指着他，子弹同时上膛。就在那瞬间，年轻人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扭头瞥见紧闭的房门把手上挂着什么——
那是一条酒店白毛巾。
所有动作都发生在这一秒：
远方警笛随风而至，三人同时扣下了扳机；子弹出膛一瞬间，年轻人已闪电般抽出毛巾，同时一脚重踹面前茶几，沉重的玻璃茶几凌空呼啸飞起，被三颗子弹打得粉碎！
千万玻璃爆开，漫天碎片飞瀑。尖叫嘶吼与子弹砰砰交织在一起，下一秒，年轻人如厉鬼般冲破半空玻璃瀑布，缠在他双手间的毛巾已化为绞索，落地瞬间绞飞了面前保镖的手枪！
砰哐！手枪砸墙走火，子弹打穿了一整面落地窗。
砰砰砰砰子弹乱飞，年轻人用毛巾绞着那保镖的脖颈，死死挡在自己身前，肉盾眨眼间被另外两人打成了血筛子！
鲨鱼脚步蓦然一顿。
“怎么了老板？”
“……”鲨鱼似乎感觉到什么，站在酒店大楼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睁睁望着十六层上的那座玻璃窗陡然爆裂——
铅灰色天空下，那年轻人探身站上窗台，低下头来与他对视，森白侧颊上蜿蜒的鲜血被狂风一卷而散。
鲨鱼的瞳孔陡然扩大了。
“保护老板！”“快快快！”“快上车！”“快走！！”……
人群的惊叫、纷乱的脚步、迫近的警笛和红蓝闪光都在那一刻被绞碎推远，在风中化作静默的背景。
年轻人抬起满是鲜血的左手抽掉领带，松开衬衣领口两颗纽扣，随即握紧枪柄，在众人恐惧的注视中一跃而下！
——那是鲨鱼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天，也是最清晰感受到恐惧二字的一刻。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会用枪指着对手的头，却把扳机留给别人来扣。就像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从天而降的战神，裹挟着寒风利刃直逼自己眼前，记忆将对视的那一幕永远凝固，直到很久以后都清晰得仿佛昨天。
那将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犯相同的错误。
……
咚咚咚！咚咚咚！
江停提着两个塑料袋推开支队长办公室门：“吴雩你……哟，你怎么了！”
稀里哗啦几声响，只见吴雩从办公桌后蓦然惊醒，触电般站起身，一手本能地探进怀里，紧接着定睛只见是江停，才松了口气坐回去。
江停哑然失笑：“你没事吧？”
“……没事。”吴雩用掌根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含糊不清说：“刚睡过去了，做了个梦。”
“什么梦？”
“跳楼。”
“总是梦见从高处跌下可能说明心脏冠状动脉有点问题。”江停拉开支队长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下，从塑料袋中拿出两个食盒，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一个放在吴雩面前：“不过我还是好奇，你这个人形自走跳楼机竟然也会做噩梦跳楼？难道不是八楼高度一跃而下吗？”
“八楼高度一跃而下的那是蜘蛛侠。”吴雩在江停揶揄的目光中自嘲道，“在楼层中没有障碍物的情况下，三楼掉下来我就有可能摔成白痴，四楼以上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但如果下落每十米就有一次柔性缓冲，那十六层以下还有一成存活可能性，十六层往上纯粹是听天由命，基本活不了。”
江停不由笑起来，吴雩打开食盒一看：“怎么你陪我一起吃米糊？”
只见桌上两盒午餐都是由蔬菜和虾肉打成的糊状物，气味其实还行，但卖相着实恶心。吴雩最近已经只能吃下这玩意了，任何固体需要咀嚼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味同嚼蜡，那种丝毫没有任何滋味的机械性吞咽行为会刺激咽喉产生呕吐反应，实在是一种受罪。
“你想多了，”江停微笑着舀起一勺蔬菜虾肉糊：“我只是刚好有颗智齿发炎了而已。”
吴雩收回目光，低声说：“谢谢。”
“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谢的。”
江停把他带来的面包撕成小块，正吃了两口，突然门又被咚咚敲了两下，小桂法医抱着一叠尸检报告探进头：“哟，吃饭呢，在吃什么好东……卧槽！”
“看什么看，这是你吴支队的减肥餐。”江停放下面包擦了擦手，含笑瞅了小桂法医一眼：“你胖了啊。”
小桂法医一句“什么减肥餐这么恶心”还没出口，紧接着就被江副教授的核弹级攻击震惊了：“我不是，我没有……”
“我上次见你时腰围75臀围82，现在上下都直逼85了，胖了好几斤吧。”江停向“减肥餐”一扬眉：“要不跟我们一起尝尝？”
哗哗两声牛皮纸袋响，小桂法医一手挡前一手挡后，满脸羞愤强调：“我，我只是穿了蔡麟他妈给咱队织的秋裤罢了！”
从恭州到建宁，从建宁到津海，江停再次用实力证明了为什么江副教授不记仇，因为有仇当场就报了。他悠然颔首不语，从小桂法医手里抽出牛皮纸袋：“这是什么，技侦现勘报告？”
“是彭宛被害一案的详细现勘理化分析结果。”小桂法医吸着肚子憋着气，试图让他的腰围视觉效果返回75，瓮声瓮气地说：“因为小吴跟市局提出了有关视频声音对比的新观点嘛，所以耿主任同意把一部分资料传给咱们，特地叮嘱了我说是高度机密，叫我务必亲自交给吴支队长，中间不能假手他人。”
江停和吴雩两人动作同时顿住，对视一眼。
看来耿主任很清楚其中利害，他也知道在彭宛一案中，内部有人是不干净的。
吴雩接过资料翻看片刻，内容并没有太多特别的，他们在市局那天已经基本都看过了。技侦查过了每一寸地板缝，确定彭宛的死亡时间在密室开启左右不超过十分钟，与绑匪打开步重华的手机使信号与基站交换的时间基本吻合——当然吻合，先头搜救人员赶到密室现场差不多也就花了十分钟而已。满满当当几十页纸里大部分都是利用各种工具、各种手段从外部杀人的推测，现在已经基本没什么用了。
指纹、脚印等生物检材的提取并不乐观，主要是因为救援人员闯入、医院急救车赶到，不可避免对现场进行了极大的破坏。吴雩聚精会神往后翻到底，看不出什么，只得摇摇头，把文件一合：“先存放在……”
“等等。”站在他身侧的江停突然伸手，按住了其中一页。
“怎么？”
“……”江停拿起那张理化报告，喃喃道：“尸体的一撮头发末梢里发现了少量氧化锌？”
尸体生物检样发现了无数种化学元素，毕竟一周没洗头洗澡，又在密室里到处蹭，理化检验结果里的化学式写了整整半页纸。指望刑侦人员突然变身化学家是不可能的，因此现勘只会把有毒物质特别标注出来，日常生活中普遍接触的化学物质——比方说口红、粉底、香水、护发素残留等等，基本也就列了个大概。
而氧化锌本身，也是日常生活中特别常见的化学元素之一，皮炎、过敏、烫伤、擦伤甚至蚊子咬伤都能用，家家户户都备着氧化锌软膏。因此江停猛然一提，小桂法医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哦，那个呀。”小桂法医以为江停不知道氧化锌是什么：“可能是被蚊子咬了或起痱子擦的药膏，或者是贪便宜买了三无微商面膜。那玩意会掺入氧化锌颗粒与皮肤摩擦，起到去角质和遮挡瑕疵的效果，这样看上去能使皮肤上的黑头不明显，但其实会加重闭合性粉刺。彭宛的经济状况不佳，估计也是经常用这种微商产品，尸表残留一点也不奇怪。”
江停点点头，突然问：“面膜残留能留一周吗？”
“啊？”
“彭宛从绑架到被害共经历了一周，七天后发尾取样却仍然验出了氧化锌，如果她不是用烫伤膏做了面霜，那大概是用痱子药做了个发膜吧。”
“！”
小桂法医当场如梦初醒，只见江停把理化报告往桌上一丢，问：“被害人衣物还在吗？”
“啊，在在在！”
“上衣拿去再做个检验，看能否从血迹中验出淀粉、食用色素、羟基苯甲酸甲酯和水斑防止液。”江停说：“教你个生活小窍门，氧化锌不仅可以做面膜，还是电影工业以及万圣节庆典里最常见的组成原料之一——道具血。”
小桂法医瞪大眼睛，心悦诚服地比了个OK的手势：“是！”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吴雩坐在办公桌后，右手拿勺子左手比大拇指，维持着这个姿势：“我只有一个疑问。”
“是的，没错。”江停彬彬有礼地回答，“是受了你那天在耿主任办公室里对彭宛可能被人诱骗这条思路的启发。”
“不，我是想问……”吴雩指指门外小桂法医跑走的方向，“他腰围目测76.5到78之间，跟85也差太远了吧？”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见江停端起减肥餐，微笑着眨了下眼睛。
“四舍五入嘛，不要那么较真。”

第120章
“经技侦再次理化检验分析结果显示，八二八绑架杀人案被害者彭宛部分头发、上衣衣领、袖口部位都沾有玉米淀粉、食用色素、氧化锌和羟基苯甲酸甲酯等成分，也就是道具血。这种血浆是上世纪70年代专门为电影效果而发明的，以玉米淀粉作为基底，用氧化锌作为乳化剂，羟基苯甲酸甲酯为防腐剂，再用蓝、黄色素调整细微色差，比一般市面上卖的假血浆更加逼真精巧，即便是近距离观察也很难一眼看出真假。”
哗啦一声纸响，小桂法医把分析报告提到吴雩眼前晃了晃。
港口区密室杀人仓库里，理化员正拿着手电筒蹲在地上提取检材，吴雩手里接过那张分析报告看了片刻，抬头与江停对视了一眼。
“吴支队！”这时理化员起身大步走来：“初步检验出结果了，您看！”
吴雩回过头。
彭宛死后尸体形成的位置上，粉笔新画出了一圈血流形状的线条，位置大概在尸体侧躺时的脖颈咽喉边，那是道具血曾经留下的痕迹，不过色素已经被凶手清理掉了，只留下痕量的化学成分，供技侦检测出当时道具血所流淌的范围。
“……她不会是……”小桂法医难以置信道：“她不会是想假造凶杀现场吧？”
“如果彭宛觉得她仅用假装昏迷和一瓶人造血浆就能造出凶杀现场，那她智商应该不超过80。”江停半跪在那粉笔划出的血迹轮廓边，扭头看向吴雩：“你的推测是对的，她确实被凶手欺骗了。”
吴雩点点头，“凶手给了她造假的信心。”
“信心？”小桂法医满心疑惑，“什么信心？”
“装死构陷。”
“啊？！”
江停和吴雩都没说话，小桂法医仿佛听见了自己从业这么多年来最荒谬的笑话，忍不住来回直瞅他俩：“可是尸检，解剖，遗体辨认……”
“如果尸体丢了呢？”
小桂法医一愣，心说丢了？
“——‘我们之所以能抢在警方前面赶到河滩，枪杀丁盛邓乐两名绑匪，然后再把你救出来带走，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来自警方内部，丁盛刚才打110自首时我们就守在电话边上。我们跟万长文合作已经很多年了，会把你跟你儿子送去万长文那，但在那之前你父亲需要你完成一件任务来证明自己——装死构陷一名警察。’”
吴雩在小桂法医诧异的目光中顿了顿。
“‘当我们派人闯进密室的时候，黑暗中会非常混乱，你只需要往自己脖子上倒这袋人造血，我们就能当目睹你死亡的官方证人。警方发现死者后是不会立刻触碰尸体的，而是会在第一时间固定现场、拍照留证，然后封闭在裹尸袋里送上法医车。一旦上了车我们就会派人把你送去你父亲那，之后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我们会在津海市公安局内部安排好这一切的。’”
“可是，可是这么拙劣的谎言……”小桂法医还是很疑惑，“彭宛稍微有点智商都不能信啊，她怎么可能真的……”
“这确实是非常拙劣的谎言，只除了两点。”吴雩沉声说：“首先，彭宛是在差点被绑匪撕票，被逼无奈之下将绑架案真相对丁盛和盘托出，然后被人拿刀顶着跪在地上等警察过来自首的时候被救的。当丁盛打110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所有心血、所有努力、所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疯狂渴望都灰飞烟灭了，等待她的是家离子散以及锒铛入狱。她当时很可能悔恨得还不如去死。”
“——但是，”吴雩话锋一转：“就在彭宛极度绝望，等待自己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的当口，突然有人神兵天降救了她，干净利落地枪杀了绑匪，还自称是万长文派来带她奔向梦寐以求新生活的——五千万巨奖当头砸下，这时还能保持清醒判断力的人凤毛麟角，彭宛只是个走投无路的普通犯罪新手，她毫无疑问地立刻选择相信是正常反应。”
小桂法医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把自己代入到当时穷途末路的彭宛身上，所有质疑竟然哑口无言。
“……那，”他思索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刚才说首先，那其次呢？”
——其次是什么？
吴雩张了张口，但又闭上了，望着面前的空气没有吭声，江停也聚精会神地翻看着勘察报告没有说话。
“吴雩？小吴队？”小桂法医莫名其妙地挥挥手。
理化员都在远处忙活，周围这一小片空地只有他们三个人，地上粉笔划出的人形惨烈狰狞，墙角砖缝中的鲜血已经化作了暗红干涸的痕迹。
吴雩终于动了动，略微偏过脸，浓密睫毛下的眼梢似乎闪烁着一点奇异的寒光，映在小桂法医瞳孔中。
但他的话音却是沉凝而和缓的：“——其次，他们并没有对彭宛撒谎。”
“他们确实是警察。”
&#183;
半小时后，回公安局路上。
“——彭宛以为那是考验，凶手却是来真的。”江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摸出烟盒，示意吴雩抽了根点上，自己也摸出一根咬在牙齿间，“所以当她进入密室的时候怀里藏着少量食物，误打误撞让三岁的陶泽活了下来，但也因为这点让步重华产生了怀疑，两人在密室中争执扭打，导致她牙齿和指甲缝间留下步重华的DNA，正好顺利栽赃成功。”
南城分局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不管什么时候回去都会堵车，大街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哔哔鸣笛声。寒风卷着枯叶穿过人行天桥和变换的交通灯，才刚下午两点天就非常暗了，铅灰云层重重笼罩在这座巨大都市的上空，仿佛酝酿着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救援人员赶到破门的时候估计她已经晕了，就算没晕也会以为是事先安排好的‘目击证人’来了，不会发出声音导致计划败露。”江停略微偏过头，让吴雩探身给自己打上火，“但有一点疑惑我想不通。”
“怎么？”
“凶手怎么确定顶缸的一定是步重华呢？”
的确，如果顶缸的是吴雩，步重华不会被撤职，宋平也不需要避嫌，那么凶手就会面临铺天盖地扫荡式的侦查力量，这显然是违背设计初衷的。费那么大劲搞出密室杀人这出戏，就算不能完全达到预期效果，也起码要达成关键目的，否则对凶手来说未免亏本得太厉害。
“你换一个思路就明白了。”吴雩向窗外一磕烟灰，淡淡道：“也许对方并不需要确定顶缸的是谁，对他来说谁来当凶手都无所谓。能把宋平步重华拖下水最好，不行的话退而求其次，把我弄出警队也能达成目标。”
江停意外道：“你跟步重华有共同的敌人？”
“有。”
江停微怔。
“开始我也以为没有，但那天晚上我见到步重华的时候，他告诉我鲨鱼已经跟万长文接触过一次了，这次潜入华北是为了跟万长文达成最终合作，也就是将蓝金的出货渠道放到马里亚纳海沟上去。”吴雩呼出一口烟，在香烟袅袅中看向江停：“谁掌握了蓝金的出货量，就间接掌握了全球范围内的合成毒品定价，这是比金矿还巨大的一笔财富，对马里亚纳海沟网站的再次崛起来说非常关键——对竞争网站来说也非常关键。而马里亚纳海沟在东南亚的唯一竞争对手你知道是谁吗？”
暗网对江停来说确实是另一个领域，但他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茶马古道？”
“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网站被马里亚纳海沟挤兑得倒闭了好几年，直到一年前海沟下线，茶马古道才突然死灰复燃，没几个月就膨胀成了东南亚第一暗网电商。”吴雩讥诮地摇了摇头：“我个人猜测茶马古道的创办者一定也非常想跟万长文达成合作，奈何鲨鱼抢先一步，绑走了秦川这张王牌。等茶马古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再从茫茫人海中找出万长文了，能找到的只有万长文的女儿和外孙，也就是彭宛和她三岁的儿子陶泽。”
哔哔！
江停一脚踩下刹车，大G在摩擦声中停在路边，身侧几辆车鸣笛扬长而去。
“……”车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江停侧脸在暗蓝光影中有种苍冰般的质地，半晌低声问：“你想告诉我茶马古道是警方内部的人？”
吴雩说：“我不确定，但如果这样猜测我们就能解释很多事情。首先，警方内部的人就算要构陷步重华，也有很多其他办法可以采用，不一定非要死盯着彭宛。就算她是步家灭门惨案凶手的女儿，具备让步重华报复杀人的动机，但把她从丁盛邓乐两人手里救出来真的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了，除非彭宛对他们的价值并不仅仅是个构陷工具。其次，步重华当时已经跟鲨鱼达成合作，介绍了很多蓝金拆家给马里亚纳海沟，这种情况对茶马古道来说是必须立刻阻止的。否则津海市公安局一把手的养子，能给鲨鱼带去的利益难以想象，如果真帮鲨鱼在华北建立了物流中转站可怎么办？茶马古道在东南亚的垄断地位不就立刻土崩瓦解了？”
“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江停皱眉道：“茶马古道为什么想把你也给栽赃上，仅仅是为了报复十年前大兴县的那起运毒案？说不通啊。”
确实说不通，毒贩报复缉毒警那也是分地方的，这是华北又不是金三角，毒贩十年隐忍一朝复仇这种戏码还不如做梦比较快。
“我知道。”吴雩靠在座椅上沙哑道，他紧闭的眼皮在淡蓝色烟雾中朦胧不清，只见眼圈下一片憔悴的青影，半晌才睁开眼睛摇摇头：“但我总觉得，茶马古道露出马脚的并不仅仅是十年前那个运毒案，可能在过去我曾经跟他们接触过，或者对方认为我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只是我自己还没意识到。”
——这吊诡又微妙的直觉到底从何而来？
它是从过去的哪一件事情、哪一幕画面上，如蛛丝马迹般残存在吴雩脑海深处的呢？
江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吴雩手中抽走那根快燃到手指的烟头，降下车窗准确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发动了大G。
“人的记忆是分层次的，一时半刻没有线索也不要着急，不过我倾向于相信你。”大G在阴沉天幕下驶过十字路口，打灯右转开进南城分局的门，江停把车停在刑侦支队灰色的大楼下，说：“待会我会给严峫打个电话，让他从此尽量跟专案组保持距离，至少在排查出内鬼之前，暂时不要跟宋局之外的其他领导联系了，否则对步重华太危险。”
吴雩低头唔了声。
他们两人都下了车，津海是真正要入冬了，北风钻进脖子里冷得刺骨。吴雩里面是白衬衣黑长裤，外套一件黑色夹棉的冲锋夹克，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整个人显得非常精悍利落；江停则穿着羊绒衫和大衣，脖子上挂着深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大楼里走，一边回头对身后的吴雩道：“你得增重点儿，不然你这脸上线条一收，整个感觉都不对了。”
“一般人谁像你看那么细。”吴雩低头大步踏上大楼正门前的台阶，说：“我那天问过医生了，暂时不会影响嗅觉，现在的关键是……”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直勾勾望向前方。
那瞬间江停也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前方大楼门里正出来一行人，王九龄等几位主任都跟着许祖新，而许祖新正笑呵呵拍着一名头发花白老专家的背：“辛苦老张教授还特地跑一趟，这个系统优化的跟进工作就……哎，小吴你俩回来啦？来给你介绍一下！”
吴雩瞳孔微微颤抖，空气仿佛凝结住了，但许祖新毫无觉察：
“这位张志兴教授是公大退休导师，我们市局借来的老一辈著名网络专家，之前你们学习的暗网流量监测论文就是人家写的！厉害吧？——张教授你看，这是我们分局刑侦支队长吴雩，就是年纪轻些，你叫他小吴就行……”
吴雩下意识倒退半步，手臂一紧，被江停抓住了。
“张教授，”江停微微喘息道。
张志兴僵立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他看着几步以外的吴雩，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脑子里一阵阵发晕；然后他把视线挪向同样说不出话的江停，这两人并肩而立的情景仿佛唤起了某些久远的、似曾相识的片段，轰然一下当头砸来。
“……你……”他直直地瞪着吴雩，满是皱纹的嘴角茫然开合，“你……是……”
“啊对了，小江是公大毕业的嘛！”许祖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难道小江以前是张老的高徒？”
许局兴致勃勃来回打量他俩，目光顺着张志兴恍惚的视线，望见了吴雩冰冷苍白的脸，终于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丝诡谲的味道，愣住了：
“你们，你们这是……”
“您不认识他了吗教授？”江停每个字都自然平静，尾音却如同弓弦绷紧到极致：“他在您那儿上过一年选修课呢，这么多年过去您忘记了吗？”
“……”张志兴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仿佛深陷在噩梦中似的，终于竭尽全力挤出一个字：“……解……”
吴雩全身发抖，说不出话。
“……解行，”张志兴喃喃道，“你是解行。”
吴雩挣脱江停筋骨突起的手，神经质般退后半步，但紧接着张志兴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他从目瞪口呆的许局身边上前一步，然后又踉跄两步，虚空中那根看不见的导火索终于燃到了尽头——
“回来！你回来！！”张志兴扑上去一把抓住了猝然掉头的吴雩，声嘶力竭：“你别走！你回来告诉我！！”
许祖新王九龄等人都彻底惊呆了。
“教授，教授您先冷静一下。”江停大步上前试图分开这两人：“教授我们先进去找个地方……”
“我儿子是怎么死的？你跟调查组是怎么说的？”张志兴充耳不闻，死死抓着吴雩的手臂：“他跳楼自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

第121章
“我知道许局，没事不用谢，也麻烦您了……张教授和吴支队情绪都比较平稳，我会及时安抚的，回头有事再联系吧。”
江停挂断电话，摆手示意不远处踌躇不定的服务员不用续水，然后转身推开了包间门。
这是一间高档茶室，隐私保密性非常好，厚厚的门一关便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刚才在分局门口差点闹出骚动的两人分坐在木桌两端，张志兴死死盯着吴雩，眼神中充满了茫然、紧张和难以置信；吴雩却在他的瞪视中低着头，完全看不清浓密眼睫下的丝毫神情。
他面前的普洱茶一口没动，弧度紧绷的肩上搭着外套，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在窗外冬季的淡漠天光下，就像是沉浸暗蓝阴影中一尊冰冷的石像。
茶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江停沉吟片刻，拉开小四方桌另一侧的椅子坐下，续了杯茶递给张志兴：“教授。”
茶杯与桌面碰撞叮一声轻响，张志兴仿佛被惊醒一般，终于盯着吴雩挤出几个字：“张博明跳楼那天你去找过他，是不是？”
吴雩侧颊抽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去找他？你找他说了什么？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吴雩一言不发，江停咳了声，语调十分和缓：“——教授您先别急。不论他对调查组说了什么，调查组对家属肯定也得有个说法，您这边得到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江停到底是恭州市局场面上周展转圜过的人，处理这种场合的手段比吴雩高明多了。张志兴视线蓦然转向江停，浑浊的眼珠里阴晴不定，似乎内心也在激烈挣扎他到底是站在哪一方的，良久才沙哑道：“他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只说张博明是因为‘画师’伤重不治，没有抢救回来，在强烈的幸存者负罪自杀倾向下跳楼的。”
幸存者负罪自杀倾向是创伤后应激综合征的一种，现实中因此自杀的案例确实不少，但张博明清清楚楚知道画师并没有死，因此这个理由显然是调查组在敷衍他父亲。
“……我并不相信，”张志兴一只手紧紧握着茶杯，似乎凭借这个动作才能勉强克制住情绪：“所以后来我私下找人打听过，才知道那天解行去过我儿子的病房，他……”
“谁告诉您的？” 江停突然打断道。
张志兴迟疑片刻，才说：“是……是林炡。”
——林炡。
江停瞥向吴雩，只见阴影处吴雩眉梢也微微一跳。
“……所以那天林炡也去找过张博明？”江停皱眉转向张志兴问。
张志兴说：“对，林炡去找我儿子签一些行动结束后特情小组的解散文件，他见当时张博明情绪低落，于是就问发生了什么，张博明说解行刚来过病房，半小时前才走……”
“解行独自来找你？”林炡拉了张椅子在病床前坐下，诧异道：“这真是稀客，连冯厅去探望他都吃了闭门羹。——他已经恢复到能独自走路了吗？”
云滇省医院单人病房拉着厚厚的窗帘，空气中漂浮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道。一道身影坐在床沿，弯腰把脸埋在掌心里，久久没有任何动作，在地面上投下凝固的阴影。
“你怎么了？”林炡感觉不对劲起来：“你没事吧？刚才难道你们——”
张博明喑哑的声音从掌心中传出来：“……你觉得他恨我么？”
“解行？恨你？”
林炡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冰凉的惊疑蓦然涌上心头：“没理由啊，这话是从何说起？”
张博明一声声模糊不清地笑起来，那尾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凉，就像粗糙的沙砾揉过血肉伤口，半晌终于抬起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你知道吗林炡？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知道自己有多虚伪，有多无能。”
林炡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如果我当年从没见过他就好了。”张博明望着空气中缓缓悬浮的灰尘，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如果我从没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如果他这辈子都不曾碰见过我……就好了。”
茶杯中袅袅上升的热汽消散在空气中，江停收回视线，思忖片刻问：“就这些内容？”
张志兴艰难地点点头，颈骨每挪动一寸都发出衰老生锈的咯吱声响：“就这些，林炡说随后张博明就岔开了话题，他也没敢再多问，只当是画师因为卧底这些年九死一生的经历，对当初带他进这一行的我儿子产生了怨恨情绪。”
说到这里张志兴视线投向吴雩，江停又咳一声打断了：“那之后呢？”
“……之后？”张志兴苦笑一声，“之后他说我儿子情绪很快稳定下来，主动要求处理了一部分文件手续，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林炡就离开了病房。当时我正好提着晚饭去医院探视，跟林炡打了个照面，他说他要赶紧回办公室把张博明签完字的文件落实好，我们就没多聊。”
吴雩纹丝未动，但搁在大腿上的手指却轻轻颤了下，只有江停视线余光瞥见了这个细节。
但他面上没有反应，还是问张志兴：“您见到张博明的时候他情绪正常吗？”
“总体都正常，我大概待了二十分钟吧。”张志兴低下头用力吸了口气，有点哽咽：“他说他吃了护士开的药，有点犯困，想睡一觉醒来再吃东西……所以我把晚饭放下就先走了。我没想到仅仅一个半小时后……仅仅一个半小时后……”
想睡一觉醒来再吃饭，这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一个半小时后就要自杀的人——但问题是张博明当时还会不会对他父亲说真话，这点确实有待商榷。
江停向后轻轻靠在酸枝木椅背上，沉吟半晌，才缓缓道：“我对这位林警官了解不多……不过他对您透露的话听起来，倒像是隐藏了不少内容似的。”
“——林炡更多话都对调查组说了。”这时吴雩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定定望着黑酸枝木桌面细腻的纹理，不知道这话是对江停还是对张志兴：“林炡告诉冯厅，我对张博明怨恨情绪非常大，可能涉嫌在言语上逼迫张博明自杀谢罪，甚至可能具备激情作案的动机。冯厅建议林炡不要把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告诉调查组，或者等我通过了心理评估、确定精神恢复之后再说，但林炡没有听他的意见。”
不仅张志兴，连江停都一愣，只见吴雩毫无笑意地勾了下唇角。
“后来上面针对张博明跳楼一案成立了调查组，但因为我们当时住院的高度机密性，医院顶楼以下三层是没有监控的。没人能重现当时的场景，甚至连准确目击当时情景的医生护士都找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依靠调查人员自己的判断。林炡是最早向调查组提出我可能涉嫌激情杀害张博明的人。”
张志兴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愕然道：“他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没有杀你儿子。”吴雩站起身，视线向下望着张志兴：“那天我确实去找过他，但该说的我都对调查组说过了。林炡对我的指控那么严重，调查组的讯问力度比您现在强无数倍，如果我心里真的有鬼，现在根本就不会站在这里。”
张志兴张大眼瞪着他：“你……”
“我同意张博明虚伪无能这四个字的自我评价，也恨不得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如果我说那十年里我从没希望他死，那是假的，但我活着回来之后没有过这种想法。”
吴雩吸了口气，压抑住尾音的轻微颤栗，尽管那并没有人能听出来：
“人死债消，张博明欠我的已经还清了。”
木椅在地面上发出尖利擦响，吴雩转身走出了茶室。
张志兴霍然起身：“等等！你回来说清楚，你说清楚——”然后被江停一把按住了。
“现在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来，回头我联系您。”江停把失魂落魄的张志兴按回座位，快步追出了门。
茶馆外大街上天色已经暗了，晚高峰车流鸣笛声此起彼伏。吴雩站在人行道边光秃秃的树干下，颤抖着手摸出一根烟，正去摸打火机，突然身侧咔擦点起一簇火苗——是江停。
“……林炡对调查组撒了谎。”吴雩用力仰头吐出一口淡白色的烟气，沙哑道：“张博明临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不是他父亲，是林炡。”
江停已经料到了，但他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当时所有人都被骗过去了，而你也没发现？”
“时间差。”
“什么？”
“林炡告诉调查组他只找过张博明一次，我看到的也只有一次，但在当时信息严重受限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发现这里面有个致命的区别——我看到林炡进张博明病房时，他父亲已经送完晚饭离开了，也就是说那其实是第二次。”
江停敏感地：“你看到？”
“对。”吴雩顿了顿，从牙关里一字一句道：“张博明自杀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比所有人想得都复杂。”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
云滇省医院病房，张博明颤栗着跪在地上，指甲死死抠着地面，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急剧发抖，青筋顺着手臂一路蜿蜒上脖颈，那张脸痛不欲生。
“没想到我能活着回来，没想到我还能抢救醒来吧？看看你这张脸，”吴雩单膝半跪下身，抬起那张五官都扭曲痉挛起来的面孔，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道：“当年我向你发求救信号而你置之不理的时候，这张脸在哪里？为了抓霍奇森而放弃手下卧底性命的时候，这张脸在哪里？你还有脸活着？还有脸跟我站在同一张高台上拿勋章？”
“如果不是你，这十二年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被堂而皇之地拿出去献祭。要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就好了。”
“——你真让我恶心，张博明，比鲨鱼还让我恶心。”
风声从涨潮般席卷天地，张博明绝望地看着吴雩，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颤抖着闭上了。
吴雩站起身，冷冷望着他，半晌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的笑容：
“我等着。”
张博明蓦然伸手，但吴雩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砰地关上了门——
砰！
病房门重重合拢，吴雩全身力气被抽空，顺着紧闭的门板，一寸寸滑落到地面，把脸埋在掌心里，许久才发出一声嘶哑变调的哭泣。
病房空旷灰暗，医院顶层已经被清空了，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病人，也没人能听到这包含着痛快、绝望、悲凉和发泄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仿佛神魂都随着最后一丝力气出了窍，只能全身虚脱地怔怔望着空气，不远处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影。
……我太难看了，他想。
这个样子真的太难看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进浴室，脱了衣服打开水。花洒从头顶流过紧闭的双眼，温水顺着脖颈、胸膛往下，流过伤痕累累的全身；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光裸地站在水里，像胎儿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子宫，彻底地、长久地，藉此隔绝了水流以外的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哗哗水声中突然外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也许是医生，或者是查房的护士，也许是张博明。吴雩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对外界做出丝毫反应，他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关了水，擦干头发，用苛刻挑剔的目光审视镜中的自己；然后他从流理台抽屉里拿出医院配备的推子，仔仔细细地、一丝不苟地把这段时间长长的头发推掉，露出伤口尚未愈合的额角和修长乌黑的眉宇，以及冷淡而黑白分明的眼睛。
浴室灯光照在他削瘦挺拔的身体上，无数新旧伤疤形成了交错的阴影，仿佛被岁月打磨过之后完美的象牙雕像。
吴雩垂下眼睛，换上干净衣物，穿上鞋。这时他突然听见外间又响起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这次是从病床边走向门口，过了大概两秒，门板再度开而又关——
是刚才进来他病房的人，他离开了。
这不正常。
可能是刚才的热水澡，让吴雩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稍微触到了一丝实地，本能地感觉到某种诡谲。他转身推开浴室门视线一扫，并没有发现病房里多了或少了什么东西，然后无声地拧开门把向外一看，走廊尽头只见某个身影蓦然一闪。
是林炡，手里还拿着半张纸。
他来做什么？
吴雩仅迟疑了半秒，不知从何而来的狐疑让他心动了动，无声地尾随在后跟了出去，就像墙角的一缕暗影那般不发出丝毫声音。林炡对身后的跟踪毫无觉察，径自下了楼、转过弯，吴雩隐身在走廊拐角处，只见他停在张博明那扇病房前，敲了敲门。
吴雩瞳孔不自觉地压紧了。
下一秒病房门从内打开，张博明嘶哑变调的声音传来：“你……”
林炡提起手里那半张纸，张博明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从吴雩的角度看不见门里的情景，无来由的惊悸突然窜上心头——
那半张纸是从他病房里找出来的？
上面是什么？
“……”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数秒后，张博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沉定了很多：“进来说话。”
林炡一点头，走进屋，吴雩因为惊愕而扩张的瞳孔中映出了咔哒关闭的门。
“进来说话” ——这四个字是吴雩最后一次听见张博明的声音。
一个小时之后，即当天下午六点，张博明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惨烈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第122章
“——所以你到最后也不知道那半张纸上是什么？”
津海市中心大街上寒风呼啸，人声鼎沸。吴雩把烟摁熄在人行道垃圾箱边，用夹克衣领掩着嘴角咳了几声：“是。我当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也没心思守在门外等林炡出来，直接就回楼上病房了。”
江停皱眉问：“张博明跳楼时，林炡已经离开了医院？”
吴雩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后续情况吴雩确实无从得知，但林炡能从调查组手里全身而退，应该是拥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否则他面临的审问力度绝对登峰造极，更遑论还有资格站出来指控吴雩。
“凭我对张博明的了解，他确实是有自杀动机的……但有一点我还是想知道。”江停看着吴雩，似乎有点难以理解：“那位林炡警官，你到底是怎么想他的？”
吴雩喃喃道：“林炡。”
裹着厚衣戴着手套的行人三三两两路过，不远处的公交车缓缓发动驶离车站，电动车混杂在车流中彼此穿梭。枯叶擦刮地砖划过人行道，远处传来环卫工唰唰扫地声，没有人注意到这路边一隅的动静，只有江停紧盯着吴雩略显犹疑的神情。
“……林炡和张博明关系匪浅，”半晌吴雩终于开了口，说：“但他骨子里跟张博明是相反的人。”
江停跟林炡接触极少，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张博明是目标导向者，但他对实现目标的过程也很在意，喜欢用道德准绳捆绑手下，是那种珍惜自己羽毛的人。而林炡从来不介意为了达成最终目的而改变自己的立场，甚至也可以不择手段，不管这个手段是不是已经超出了原则和道德所划出的范围。”
“——打比方说吧，林炡为了抓住我的把柄，会在明面上当众催促调查组在我精神最不稳定、心理承受能力最弱的时候加大审问力度，但换作换成张博明就不会做得这么明显，因为他要顾忌自己的形象和口碑。”吴雩略嘲讽地一勾嘴角：“而当我经历所有调查最终被放出来的时候，林炡的态度突然一下又变了，仿佛之前撕破脸指控我‘有可能涉嫌激情杀害张博明’的那个他从来不存在，变得嘘寒问暖、旁敲侧击，用尽一切手段把我留在云滇，甚至还表现得非常暧昧。如果我当初做出一丝一毫回应……他可能都会不惜把自己活生生掰弯。”
“就因为他想对你保持高度监视？”江停意外道。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目的。”
这下江停是真正感觉到诧异了：“那难道你没怀疑过，跟张博明死亡有关的人其实是林炡？”
吴雩神情有些欲言又止，足足好几秒才低声说：“……张博明自杀事件之所以一直没结案，是由于林炡的主张。”
没有结案就代表在未来任何时间点上，甚至都不用重大线索，只要发现新的疑点，都可以再次展开新一轮调查。
“如果不是林炡，自杀可能已经盖棺定论了。不管他背后有什么真实动机，他确实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张博明跳楼的真相，对我的疑心和监视从来都——”
江停打断了吴雩：“监视你不代表他是想调查张博明跳楼，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目的。”
“但如果林炡想让我死，那十年来我已经死了无数次，他能杀我的机会比张博明都多……”
“也许是没必要。”江停说，“我们从凶手一系列行动中可以看出，不到真正感觉威胁他不会动手杀人，何况那十年里所有人都知道画师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小于一成。至于你活着回来之后，可能只是没找到机会，毕竟你的身份太敏感了，轻易不好下手。”
吴雩的脸色犹豫、茫然而迟疑，久久没有说话。
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身上实在是太罕见了，以至于看起来都有些违和，许久他终于吐了口气：
“……我不知道，也许张博明真是过不了良心那一关才自杀的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人是会变的，昨天不杀你的理由未必今天还能适用，不管怎么说我建议你对林警官这个人保持距离。”江停拿出车钥匙，叹了口气说：“我先送你回家，明天早上……”
突然手机响起，打断了江停，竟然是严峫。
“喂？”
喧闹的大街上，稍微离远一步就连大声说话都听不清，更何况是手机里传出的模糊话音——但那瞬间吴雩蓦然扭头望向江停耳边的手机，眉眼微微压紧了。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去。”
江停挂了电话，神情严峻不同寻常，低声说：“鲨鱼已经同意于两周后跟步重华见面，当场验货交易十六箱高纯度蓝金。”
吴雩面色剧变，确认了他最不想听到的四个字——当场验货！
要是冰毒海洛因，为了配合办案想调来多少都能有，但那是蓝金。这种新型芬太尼化合物专案组手里别说十六箱，连十六包都不一定能凑出来，鲨鱼只要一开箱步重华当场就得血溅三尺！
“严峫让我送你去津海市公安局。”江停尾音紧绷：“他说有个人想见你。”
&#183;
嗡嗡嗡——
津海市公安局网侦办公室，林炡接起手机：“喂？”
大街公用电话亭边，张志兴茫然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忙忙碌碌的十字路口上，双手攥着话筒：“林炡，是我。”
“张教授？”听筒中传来林炡不乏诧异的声音。
“对，是我。我……我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您说？”
张志兴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汽车鸣笛和人声喧闹一时变得异常清晰，好几秒后老人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
“……我听说，当时云滇调查我儿子跳楼那件事时，你出来指控解行涉嫌在言语上胁迫张博明自杀谢罪，是这样吗？”
林炡猝然一顿。
“张博明究竟有哪里对不起解行的地方，你知道吗？为什么说解行有激情杀害的嫌疑，你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
张志兴不由急切起来：“当初整个调查结束后，我向你私下打听，你明明告诉我张博明跟解行见面后情绪平稳没有异常。如果你早就看出来解行有谋害我儿子的嫌疑，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
“您见到解行了？”电话那头林炡突然问。
张志兴一时语塞。
林炡抬头扫了眼周围，透过落地玻璃挡板，外间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更远处天色已经早早地暗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林科长脸上失去了那面具似的温和笑意，浮现出难以描述的阴沉。
电话那头张志兴嗫嚅道：“我只是……”
“我知道了。”林炡沉声打断他，在那短短数秒间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语调平缓而不容置疑：“既然您已经跟解行聊过了，今晚咱们约个地方见面吧。九点在津海市宝来酒店门口，我去接您。”
张志兴的嘴犹豫开合了好几次：“……好。”
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林炡沉沉向后靠进椅背，眼底闪烁着心事重重的阴霾。少顷他侧颊上牙关紧了紧，拿起手机打开短信联系人吴雩，一字字输入：【今天下班后，我找你有事，约个地方见面】——然后正要点击发送，大拇指却停在了半空。
真要这样吗？
张博明死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他其实不想让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林炡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屏幕上未发出短信删除了，起身走到窗台前，略打开一条窗缝，点了根烟。
下午四点多天就已经很阴了，北风呼呼汇聚阴云，巨大的灰穹压在所有人头顶。林炡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彼此冲突碰撞，玻璃窗映出他半侧阴晴不定的面孔；突然就在这时，他视线余光望见一辆车开进远处市局大门口，蓦地定住了。
那是一辆银色大G，穿过停车场后停在了远处另一栋办公楼正门前，紧接着副驾驶下来一个人——是吴雩。
宋平的秘书老欧亲自迎出来，两人见面并未多交谈，匆匆消失在了大楼门厅里。
林炡的瞳孔略微扩大，心中蓦然涌上惊疑。
他来这里做什么？
&#183;
“突然把我叫来市局，到底是什么事？”
电梯徐徐上升，叮一声打开，外面赫然是直接通往局长办公室的顶层，欧秘书打了个手势示意吴雩先请：“按宋局的意思，是招了各支队一二把手过来，做一个关于年底入室盗窃抢劫案多发预警的工作布置会议。”
吴雩直接问：“那实际上呢？”
欧秘书不答，径直来到宋局办公室门前，才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吴支队你看了就知道。”
说着他叩叩敲了两下，亲手把门推开，吴雩视线一顿——
宽敞的办公室套间里，宋平大腿跷二腿坐在实木办公桌后，正漫不经心地转地球仪。靠墙的会客沙发上坐着一道熟悉的侧影，穿着黑色皮夹克、牛仔裤和高帮防水靴，兜帽遮住了大半边侧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下颔，闻声向吴雩回过头。
他身上裹着风尘仆仆的寒气，那张总是冷峻、肃穆但十分俊美的脸上，眉宇高耸如剑，双眼线条锋利，但他看着吴雩的时候，浮现在眼底的笑意却像是突然放亮了一片璀璨星空。
是步重华。
“……”
吴雩愕然上前半步，又站住了，嘶哑地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欧秘书笑着向宋平点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这小子为了见你一面，一个人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中间就啃了几块面包，连水都不敢多喝半口。”宋平从地球仪后探出头揶揄地哼了声，“本来他今天下午回来拿到了东西就该走的，硬是编出了八九个理由来说服专案组，好不容易才得到翁书记亲自允许，破例让他留到明天早上再出发回‘藏毒工厂’。”
吴雩直直站在原地，视线无法从步重华含笑的面孔上移开，但声音却压抑而冷静：“让他回津海做什么？安全吗？来回走的是哪条路？”
步重华说：“别担心，我告诉鲨鱼要回津海提一批货，目前为止是安全的。”
“你……”
步重华站起身张开手。他削瘦了些许，身材看起来更加精壮结实，周身气场与当刑警时隐隐不同，但坚实的怀抱却没有丝毫改变：“吴雩。”
那熟悉的两个字仿佛某种苦涩而回甘的味道，从吴雩舌根上缓缓弥漫开。
“我一个人开车，走了一千三百六十五公里。”步重华顿了顿，含笑的眼底里闪着光：“现在想起来，那条路真快啊。”
吴雩终于一步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拥抱住他，把脸埋在那滚热的颈窝中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抬头短暂地接了个吻。
“快什么？”他沙哑道，“等你等得都不耐烦了。”
“啧啧啧。”宋平在办公桌后摇着头撇嘴：“我为了给你俩打掩护，硬是把好几个支队长副支队长找来白跑了一趟，我可真是……”
吴雩回头：“你还在这里干嘛？”
宋平：“………………”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显见已经是他们解家的人了。宋平硬生生咽下了无数句问候，终于悻悻站起身敲了敲手表：“你俩自己注意时间啊。严峫已经从市委出发了，最多十分钟后就到，毒理化工研究所的人差不多也那时候过来，别让人家等你。”
步重华说：“我知道的。”
宋平两手揣在怀里，一脑门官司突突跳地走了，准备去那个所谓“年底入室盗窃抢劫案多发预警的工作布置会议”上装腔作势说两句话，省得一屋子支队长们大眼瞪小眼地坐在那发呆。
门砰地关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并肩坐在沙发边，吴雩终于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鲨鱼没派人跟踪你？”
步重华紧握着吴雩的手，微微一哂：“他让人请我去嫖已经好几次了，估计是想试探我，顺势在我身边安排几双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不过这次不管他盯得再紧，我都得回来亲自面见专案组，有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们必须直接交到我手里。”
“什么东西？”
吴雩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专案组真凑足了十六箱高纯度的蓝金，但随即理智让他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果然步重华迟疑片刻，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严峫费尽心思弄到手的，如果专案组允许的话，或许能成为我最大的保命符，但目前还处于高度绝密状态。”
“……”吴雩皱眉沉吟数秒，问：“这个东西我耳闻过吗？”
“也许你听过，跟闻劭生前有关。”
跟黑桃K有关？
画师在缅甸毒帮的活跃范围跟黑桃K是错开的，任务范围决定了他主要追踪中缅两地的运毒路线，没有余力、也没有必要再去关注金三角面向北美、墨西哥甚至国际的毒品销路——但那恰恰是黑桃K生前主要经营的市场。
这个美国学成回来的新型毒枭很注意把蓝金的流通范围隔绝在中国边境线外，恰好避开了画师的注意，所以吴雩对闻劭只有耳闻，没有了解，更不可能打过任何交道。
“没关系，待会专案组开机密会议，就是研究严峫这个方案能不能通过，一旦获得允许我就立刻告诉你。”步重华额头抵着吴雩的额头，低声说：“时间快到了，你先回家等我。”
你先回家等我，这句非常普通的话他们之间说过无数次，通常还会伴随着“晚上你想吃什么”、“买点水果带回家吧”、“洗手液好像用完了”之类的闲聊。谁也没有想到那琐碎平常的话如今竟然这么珍贵，在眼前危机四伏的境况下，就像风雨中维系彼此的最后一丝牵绊。
吴雩站起身，凝视着步重华的眼睛，许久俯身在他太阳穴上印下一吻，低哑道：“我在家等你回来。”
然后他抽出手，转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步重华条件反射向前探了下身，理智强迫他把自己按回了原地。这时吴雩伸手按住门把，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扭头笑问：“说起来……”
“？”
“鲨鱼让手下请你去嫖？”
“……我没去！”
“那你是拿什么当借口的，不举？”
那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步重华的脸难以察觉地一红，但态度依然强自镇定：“没有，不是那么回事，今晚回去再告诉你！”
吴雩挑眉一笑，眼底满是戏谑，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市局楼下停车场。
嗡！
手机屏幕一亮，闪现出严峫的消息回复，伴随着一个愤怒表情：【今晚不准送吴雩回家，等我！】
江停哑然失笑，收起了手机。
深冬五点，华灯初上，空气中一股风雪欲来的寒意。江停下车活动了下筋骨，准备趁严峫在楼上开会没法监督他的这段时间内再抽根烟，打了两次火都没着，便转去车身另一侧的背风面，突然视线无意中看见了什么。
不远处停车场角落里，有一辆滇牌的黑色奥迪。
在津海市局挂云滇牌照，很显然只属于一个人——林炡。
江停神色微变，脑海中千丝万缕的线索陡然串连，闪现出不久前病床上吴雩虚弱的叙述：
“我跟步重华在工业区撞车那天晚上，路面下着暴雨，可视度非常低，后面好像跟着辆黑色的轿车，但看不清牌照……”
黑色的轿车。
会那么明显么？
江停眯起眼睛，扫了眼周围没人，漫不经心地踱到那辆奥迪车前转了半圈。
林炡在津海没有手下随时候命，自己显然也不是个空闲时间很多的人，因此车并不经常送洗。江停十多年刑侦专家的视线一打量，只见车顶、轮毂、前后牌照上都溅满了泥点，车胎纹路间也塞着厚厚的泥土灰尘。
“……”江停站在奥迪车后，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看，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宋局？不好意思打扰，想麻烦您一件事。”
宋平正匆忙出会议室，脚步蓦然一顿：“什么？”
手机那边传来江停一贯没有什么情绪的稳当的声音：“您有可靠的勘察人员能下楼来一趟停车场么？”

第123章
啪！
暖黄灯光大亮，辉映了整座宽阔的客厅和二楼。
吴雩定定站在门口，良久才低头换上拖鞋，走进了这熟悉的家。
这是整整四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回到这座津海市顶级小区的复式公寓。
落地窗外风雨如晦，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空气长久静止不动的味道，厨房台面上还散着一个装满了零食的超市购物袋，点心包装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书房门敞开着，半凌乱的桌面上还散着刻刀、布垫和小聚光灯，所有物品都维持着主人匆忙离开时，留下的最后一刻情景。
吴雩拿起刻刀，神情微微恍惚。
……“帮我也刻一个吧。”“笔画太多了吧？”“刻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的名字都行。”“你是怕以后分手了我留着戒指解释不清对吧？”“你这么优秀的对象……”“你已经答应了这辈子跟我过，如果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根本拦不住！”
……
吴雩视线投向书桌后那张空荡荡的转椅，他仿佛再次看见自己坐在那里，与紧逼不舍的步重华僵持着，刻刀停顿在半空中，不论如何也无法在戒指内圈刻上“吴”字的第一笔，紧接着电话就响了。
是许局打来的。
就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彭宛被绑架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当头砸下，将他们两人之间辛苦维持的、如履薄冰的和平轰然引爆，从此一切支离破碎。
白雾在书房安静的空气中一拂而散，那是无声的叹息。
吴雩放下刻刀，转身走出书房，去外间开了中央暖气。已经快六点了，步重华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现在还在市局开会，他一定焦急盼望着能在明早离开前回家一趟，哪怕只是待几个小时也好。
但家里其实也没什么吃的，冰箱里的蔬菜早就坏了。吴雩随手清理了下，打电话叫了个外卖，然后去卧室脱下外套，正要解开笔挺的制式衬衣纽扣，突然瞥见主卧衣帽间里的柜门开着，不由微微一怔。
随即他想起来，是自己没有关。
杨成栋带着五桥分局一帮刑警上门抓人那天，他匆匆给步重华收拾了几件衣服，往背包里一塞便疾步冲出门，身后什么都没顾上。
吴雩走过去，随手便要关上门，但那瞬间仿佛命运从岔路倒退回原点，沿着注定的路线继续向前推行——他的视线就像四个月前一样，再次落到了满排大衣下那个保险箱上，莫名地顿了顿。
那个下午的场景突然在脑海深处重演，他听见步重华在大门外哐哐敲门，进屋时不由分说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好闻的雨林气息扑面而来；然后他们接了个吻，步重华塞给他一个装满零食的超市购物袋，头也不回径直进了卧室衣帽间，心情似乎非常愉快……
那身影拐进主卧那一瞬间，吴雩无意中一抬头，看见步重华胳膊里夹着一只小提包。
那是个黑色的，有拉链，鼓鼓囊囊像塞满了东西的手提包。
然而当时他并没有注意，拆了个棒棒糖叼在嘴里，回到书桌前继续在戒指上刻字，当他听见步重华换好衣服离开衣橱，走进书房时那个包已经没了。
——包里是什么？
吴雩心脏狂跳起来，蹲下身望着昏暗中安静的金属箱，许久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密码按键。
步重华所有跟工作有关的设备密码都很讲究，但个人密码却简单而统一，大概因为工作狂本来就没什么私人空间，再说一个常年独居的人根本也没什么好防备的。吴雩连步重华的私人手机解锁码和支付密码都知道，当然也能打开这个保险箱，他拇指在半空中悬停片刻，安静的大房间里终于响起了按键轻响，紧接着咔哒一下，金属箱果然开了。
那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吴雩瞳孔微微放大，取出那手提包打开，双手无来由地冰凉不稳。
下一刻，满包文件照片从他膝上滑落，哗然撒了一地！
仿佛巨剑铿锵嗡鸣，丧钟于虚空中敲响，震得人五脏六腑俱焚。吴雩的全部视线都凝固在脚边那张彩色扫描件上，耳膜深处轰然发震，瞳孔放大到极致，神智灵魂一片空白——
粉衣白裙的年轻女人蹲在小树林前，她怀里的小男孩自下而上盯着镜头，满目懵懂，神态紧绷。那稚嫩的目光穿越聚散离乱的岁月与战火纷飞的时空，与二十多年后的吴雩互相对视，彼此瞳孔深处都映出了对方相似的面孔，以及一模一样天生向下的唇角。
——拾月贰伍日，母亲
解行
“……”吴雩半跪在地，久久盯着那两行字，所有血腥答案都在字里行间呼之欲出。
彭宛死不瞑目的双眼、暴雨夜翻滚燃烧的车辆、从顶楼纵身跃下的张博明、乃至于十年前一遍遍发出却无人应答的求救信号……真相终于在此刻拧成一线，铺天盖地呼啸而至。
吴雩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拨通了严峫的号码：“……喂？”
同一时刻，津海市公安局小会议室，长桌边各位神情凝重的与会人员纷纷收拾起东西起身，严峫拿着手机动作一顿：“什么？”随即偏头望向步重华。
“行……行吧，你等着。”严峫迟疑两秒，在众目睽睽下把手机递给步重华：“吴雩要立刻跟你通话。”
步重华正跟宋平、翁书记等人谈话，猝不及防拿到手机，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向几位市委大领导投去征询的目光，宋平疑惑地冲他颔首示意先接。
“喂，吴雩？”
“……你找人调查我？”
步重华全身一僵，靠得近的几个领导也愣了。
但步重华反应极快，立刻隐约猜到他发现了什么，沉声说：“你听我解释，这件事——”
吴雩的声音嘶哑粗砺，带着滚烫血气：“你找人调查我？！”
宋局、翁书记等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疑惑而又不知所措。步重华冷静了下，说：“是，吴雩，你先听我说。待会我回去后咱们再……”
吴雩充耳不闻，发着抖打断了他：“把手机开扩音。”
与此同时，小区楼下。
一辆黑色奥迪车戛然停住，后视镜中映出林炡阴沉的双眼。他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下动作，转手从杂物匣里摸出一把枪放进上衣内袋，然后嘭地甩上了车门。
——他车后牌下摆正常溅上的灰尘和泥点，不知什么时候被擦掉了小半个巴掌大的一块，显得异常干净。
但这其实非常不明显，换作别人根本不会去注意自己的后车牌。
林炡收回冰冷的视线，大步走向了公寓楼前门。
手机对面开成扬声器后杂音立刻多起来，隐约还夹杂着宋局很轻的：“你劝劝他回去再说，现在不是时候，会议还没结束……”
吴雩一手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急速翻动脚下满地文件，刚要开口出声，手机却突然接连几震，他下意识一看，是江停发来的一张图片。
——泥土样本检验对比鉴定书，津海市公安局技术总队出具。
什么意思？
吴雩还来不及细看，手机接连震动，江停的消息接踵而至：
【林炡车胎内部分泥土样本富含硅粉颗粒及二氧化硅，与你们在工业区撞车出事的路段泥土样本对比，呈现出一定相同特征。】
【我现在就去让宋局找交管局调事发当晚监控录像】
【吴雩，你们被绑架那天晚上看到的黑色轿车，可能就是林炡。】
“喂，吴雩？”手机对面响起步重华的声音，“你还好吧？怎么不说话？”
真的是林炡？
他想干什么？
他知道了多少？
手机屏幕荧光在昏暗中幽幽映着吴雩的面孔，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无数计算急速闪现，面色苍白却异常冷静，突然外间响起了门铃声！
——这栋小区住宅楼安保措施非常到位，必须先站在楼下按铃，楼上予以放行，否则电梯是到不了相应楼层的。刹那间吴雩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简洁明了说了句稍等，便放下手机，起身去外间大门猫眼一看，果然是林炡！
叮咚！叮咚！
林炡负手而立，他周身始终有种外交官一般风度沉稳、滴水不漏的气场，但不知是不是楼道里光线的原因，这逆光的角度显得凌厉而咄咄逼人，一字一顿对猫眼做了几个无声的口型：
“我、知、道、你、在、这。”
吴雩眉头与眼瞳压紧，霎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赌上全部身家把这扇门打开？
还是拖延时间，图谋它计？
“……想活下去就不要为任何人报仇，不要回头……”他听见隧道深处的连环爆炸和自己的绝望痛哭，他听见怀里那个人在濒死喘息：“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我答应不论发生什么，都一定替你破这个案子。”绑匪被枪杀的雨夜河滩边，吴雩把暴戾的步重华死死抵在警车门上，在他耳畔嘶哑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一定替你报仇。”
纵身跃下医院顶楼的张博明，密室血泊中兀自瞪眼的彭宛，边境黑夜被枪杀的年轻夫妇，熊熊大火中夺命奔跑的两名孩童……画面一幕幕交替在虚空中，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声充斥了耳际：你不是答应替我们报仇吗？
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揪出真凶？
吴雩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以至于胸腔刺痛，然后咬牙抓住把手，用力打开了门——
呼！
林炡夺门而入，皮鞋踩在地砖上，疾步把吴雩逼退至玄关墙角，咔擦一声子弹上膛，随即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胸前：
“你让人提取了我车身和轮胎里的泥土样本？”
吴雩掌心握着枪管，声线如坚冰般纹丝不动：“出事那天晚上为什么跟踪我和步重华的车？”
两人彼此对视，林炡嘴角一勾，那是个略带嘲弄的冰冷弧度，然后向前倾身，在吴雩耳边低声道：
“这里只有我们俩，不用演戏了。”
“张博明为什么会死，我们都心知肚明。”

第124章
哔哔——
晚上九点，津海市宝来大酒店门口。
张志兴站在冬夜都市流光溢彩的大街边，再一次看了看手表，左右张望却看不到林炡的车影，不由有点疑惑。
林炡这个人一向非常守时，除非发生大事否则轻易不迟到，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刚想发个消息去问问，手机叮咚一响，林炡的消息却先来了，是一串手机号码。张志兴正不解，这时林炡的电话也紧跟来到，连忙接起来：“喂？我已经在约好的地点——”
“出事了。”
“什么？”
“张博明不是自杀，是被解行推下楼的。”
张志兴瞬间剧震：“被……被谁？”
“解行。”
复式公寓宽敞整洁的客厅如今一片狼藉，茶几翻倒，摆设砸碎，连沉重的沙发都被推离原位，满地都是花瓶打碎后的玻璃渣。玄关外大门敞开着，楼道里的安全防火门也大开，但那仓惶狂奔出去的身影已经逃之夭夭，连影子都不见了。
林炡喘着粗气，落地玻璃窗映出他凌乱的衣着和头发，脸上还残留着两道血痕：“对不起我一直拖到现在才敢跟他当面对质，因为之前缺少关键证据，万一被‘画师’逃脱指控并倒打一耙，调查组绝对更相信他而不是我。刚才我过来找他，他终于承认了张博明坠楼那天下午发生的事，然后我们爆发了激烈冲突，被他跑了。”
张志兴脑子里一团乱：“你说什么？他承认了什么？关键疑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发给您的手机号是解行的，麻烦您立刻帮我做个三角定位。”林炡用袖口抹掉鼻角渗出的血丝，沉声说：“他已经被我捅了一刀，应该跑不远，目前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一旦定位成功您立刻通知我，其他详情见了面再说。”
张志兴茫然道：“好、好，那你……”
“保持联络。”林炡打断了他，紧接着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
“……”
张志兴没反应过来，站在马路边，重磅消息爆炸的余韵令他动弹不得，难以置信的神情久久无法掩饰。
林炡为什么这么说？张博明是被解行推下楼的？解行杀的张博明？！
他犹豫良久，手指微微不稳，终于颤栗着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
——与此同时，楼下小区后门外。
远处灯火辉煌的马路上隐约传来沸腾人声，寒风呼啸着穿过树丛，路灯投下昏暗的光。吴雩再次回头望向小区，公寓高楼灯火点点，每一扇窗户里都传出热腾腾的谈笑与饭菜香。
他闭了闭眼睛，转身隐蔽在墙角僻静处，顶着刺骨寒风，无声无息地迅速消失在了黑夜里。
林炡摁断通话，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凑到玄关处的装饰镜前打量了下自己，按了按侧脸上的血痕，咬着牙嘶了声。
步重华这套公寓大概从来就没这么乱过，吧台边的真皮高脚椅翻倒在地，连室内绿植都被打烂了，撒了满地都是泥土。林炡跨过地上四分五裂的装饰灯，就着厨房冰凉的水笼头冲了把脸，用力抹掉满脸水珠，靠在大理石台面边，吐出一口炙热的气。
主卧门大开着，从这个角度可以望见双人大床的一角，林炡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
不管是不是色令智昏，这胆都真够大的。
他精疲力尽地点了根烟慢慢抽完，在脑子里不断斟酌接下来见到张志兴该怎么说。约莫过了快半小时，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果然手机嗡地一下，软件接到了张志兴发来的定位。
津海市遂宁路德意建设小区。
那片因为曾发生过彩钢房火灾，而至今未完工的烂尾楼。
【我这就过去，咱们在那见】——林炡迅速回了条消息给张志兴，想想不放心，又加了条【不要单独行动】。
然后他把手机一收，枪插进后腰，裹着风声快步冲出了玄关大门。
寒风呼啸刮在脸上，路边商铺早早就收摊了。林炡一车停在建筑工地围墙外，只见张志兴也刚赶到，打着手电急匆匆上前，一照面就迫不及待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子是被解行推下楼的？为什么？”
林炡用肩膀顶开生锈的铁门，毫不在意粗糙墙面擦刮了他剪裁考究的大衣，就这么硬挤进工地崎岖不平的地面，把张志兴也扶了进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有更精确的实时定位吗？”
“应该在东南角。——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烂尾楼工地可见度极低，林炡示意张志兴不要开手电，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我对调查组撒了谎，其实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张博明两次。”
张志兴一愣。
“第一次我去找他时，是下午三点半不到，张博明情绪非常差，说解行刚刚才摔门而走。我问为什么，他却不肯说，经过我再三追问他才稍微吐露出只字片语，说十年前亚瑟&#183;霍奇森被捕时画师曾经遭遇过差点暴露的危机，但救援却没有及时来到，他凭侥幸才得以逃出生天，因此对张博明非常怨恨。”
林炡扶着步伐蹒跚的张志兴跨过水潭，工地东南角有一座黑洞洞的烂尾楼，钢筋脚手架在月光下反射出青白的光。
“我当时非常惊讶，因为一线卧底情况瞬息百变，后方指令来不及下达的情况是有的，画师应该完全明白这一点。何况他只是遭遇暴露的危机，但并没有真的暴露，现在突然回头强烈谴责十年前指挥官的无心之失，这种充满了攻击性的姿态让我非常想不通。因此我告辞离开张博明的病房后，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就自己偷偷上楼去进了解行的病房。”
“你进了解行的病房？”张志兴愕然道。
“是，我知道画师的病房是极度机密区，只能他自己出来，其他任何人没有手令不得入内。但我当时确实非常不安，而且那天下午不知道怎么的，他病房就是没有锁，我进去时他在冲澡。”
林炡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张志兴脱口而出：“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在病床边等，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林炡略一回忆，说：“也可能是四十多分钟他才出来。他看见我在屋里也没有太惊讶，但态度非常抵触，说了没两句就叫我走，没想到正纠缠的时候，张博明竟然也上楼了。”
“张博明？！”
“他没敢进病房。张博明那种循规蹈矩的人跟我不一样。”林炡苦笑了声：“但他在病房外塞了一张纸进来，我们也是看到门边地上的纸才知道他来过的，纸上还写着几句特别奇怪的话。”
张志兴整个人都惊呆了，眼睛直勾勾地：“什、什么话？”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六点我在顶楼天台等你，我愿意和你好好商量这件事，张博明’。”
“六点我在天台等你，我愿意和你好好商量这件事”。
六点正是张博明跳楼身亡的时间！
张志兴脸上血色尽失，一层层法令纹下的嘴巴张合数次，终于挤出嘶哑的几个字：“……然后呢？”
“当时是下午五点。”林炡在烂尾楼边的脚手架下站住脚步，脸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清：“我看到这张字条后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就强行拉着解行一起下楼，去了张博明的病房。我质问他俩到底在搞什么，但他们都不愿意向我透露太多内容，解行口口声声指责张博明欠了他一条命。最后张博明告诉我他想单独跟解行谈谈，我只能无可奈何离开了医院。”
张志兴直勾勾盯着他：“当时是什么时候？”
林炡说：“已经过了五点半。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准备上天台，后来我再听到张博明的消息，就是他从天台上‘跳下去’了。”
乌云沉沉压住了月光，远处马路上闪烁的霓虹灯穿过烂尾楼，在地上投下一道道诡异的光斑，映得张志兴脸色几乎要痉挛起来，嘴唇一个劲发抖。
“我当初不敢跟调查组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没有证据。解行矢口不提那天下午五点我们都去过张博明的病房，如果我先承认，他完全可以反咬说我才是跟张博明上天台的人，而他在六点前就已经离开了——按照当时调查组的倾向性，只要画师开口，我绝对要脱层皮。”林炡自嘲地笑了笑：“画师等身高的功劳簿，所以只是丢掉了一个二等英模的名头，人身自由并没有受到拘禁。但如果调查组怀疑我的话，我将丢掉的何止是功勋而已？恐怕我现在还蹲在云滇省公安厅的监察室里！”
“……”张志兴整个上半身都因为急促喘息而不断起伏，半晌他好似终于冷静下来微许，好容易从牙缝里问：“那……那你现在呢？”
“我不会再放过他了。”林炡一瞟头顶这座怪物般黑森森的烂尾楼，冷冷道：“他应该就在里面，受了那么重的伤绝对跑不远。我先进去搜，您在外面等我，千万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哎！”张志兴一把拉住他，狐疑道：“你、你为什么不先报警？”
林炡嘴角讥诮地一勾：“报警？我一个云滇省公安厅的人，在津海的地头上报警抓津海刑侦支队长？”
“！”张志兴下意识放开手。
“您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声张！”林炡扭头叮嘱一句，闪身融进昏暗中，匆匆钻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烂尾楼。
风越发大了，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凄冷僻静的工地，仿佛无数怨灵发出哀鸣。张志兴死死瞪着大楼低矮狭窄的入口，全身血液迅速冲撞着脑顶，思维一阵清晰又一阵恍惚，许久终于用全身力气一咬牙关，摸出手机发了个定位出去，少顷新消息来到，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一不做二不休。
张志兴听见自己凌乱急促的呼吸，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钻进了脚手架后的水泥大门。
大楼三层以下好歹还贴了几块地砖，三层以上就全是水泥毛坯了，连窗玻璃都没有。冻结凝固的砂石堆、凌乱的建筑废料、乱七八糟的竹竿绳索堆在地上，一栋栋水泥柱向宽广的黑暗深处延伸，犹如成排矗立在鬼蜮中的怪人。
张志兴贴着墙根，尽量放轻脚步，周遭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每一分每一秒血液都在疯狂挤压着耳膜，就在这时——
哐当！
他触电般一抬头，全身霎时绷紧！
靠墙铁架中隐约透出楼上的手电光束，然后传来脚步声，是林炡。
“……呼……呼……”
张志兴略微放松，脚一软差点跪倒，这才发现刚才手脚都麻木了，此时才一点点恢复只觉。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他定了定神，正准备扶着墙继续往前走，突然整个后背毛发炸起，刚张口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嘴，随即强行拖倒在地！
“呜呜呜！——”
张志兴一个老人的体力完全无法跟偷袭者相提并论，天旋地转间被活生生塞进一处黑暗的夹角，紧接着手就被人反拧住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喘息道：“别出声，是我！”
解行？！张志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别被林炡发现，听我说。”吴雩每个字吐息都非常轻，但因为强忍剧痛而略微不稳：“我受伤了，待会万一发生什么您必须赶快跑，跑出工地立刻呼救。”
张志兴下意识想回头看他，但刚一动作就被吴雩咬牙发力挡住了，只能发出极低的呜呜两声，同时感觉到手臂贴着吴雩腹部的地方黏腻潮湿，散发出浓厚的腥锈味。
那竟然是血。
“我知道林炡可能跟您说了些什么，但不管他说什么，都千万不要相信。”吴雩喘息着呛咳了好几下，嘶哑道：“因为他今天是来杀人灭口的，他才是杀死张博明的凶手。”
“！！”
张志兴整个人都惊呆了，久久回不过神，连吴雩放开了手都没发现，半晌才发着抖回过头，只见吴雩半边侧脸隐没在黑暗里，另外半边映着水泥窗台外的灯光，惨白发青不像活人。
“……你……你没事吧？”
吴雩虚弱地摇头不语。
“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跟张博明上天台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是林炡。”
张志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维持着这个瘫坐在地扭头的姿势半天动不了，只见吴雩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水泥柱和石灰墙的夹角里，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咽喉，嘴角渗出的血迹蜿蜒到下颔，有种困兽走投无路的颓然和凌厉。
“接下来的话我只能说一遍，如果您有机会逃出去，请务必转告云滇的冯厅。”
“张博明死亡那天下午大概四点多，林炡独自潜入我病房，将近五点时离开，我从浴室出来只看到了他下楼的背影。我偷偷跟在他后面，亲眼看见他敲开张博明的病房门，然后我躲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吱呀！
云滇省医院空旷的走廊上，病房门从内打开，张博明嘶哑变调的声音响起：“你……”随即戛然而止。
林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半张纸，张博明目光落在上面，片刻后低声吐出四个字：“进来说话。”
林炡一点头，走进屋，房门咔哒一关，没人注意到这场景全数落到了拐角处吴雩的眼底。
吴雩迟疑数秒，向左右一瞟，然后无声无息走到门边，只听里面正传出林炡的声音：“这纸条是什么意思？你想找解行上楼单独聊什么？”
“……对。”门板里张博明的嗓音沙哑而缓慢，静默片刻才又道：“我有些事……必须找他说清楚。”
“对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林炡，我只是……”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解行为什么要恨你，你说自己虚伪无能又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再不说我只能上楼去找解行亲自来对质了！”
张博明冲口而出：“别！”
一阵难言的沉寂，门外吴雩神情微变，终于张博明艰涩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要去打扰画师，我希望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去打扰画师余生的安宁和自由……因为犯下错误的人是我。”
“十年前，围剿缅甸塞耶毒帮和亚瑟&#183;霍奇森的那一次，我为了尽快完成抓捕任务，为了尽快立功受赏，而无视了……画师的……求救信号。”
林炡因为过度震惊而失语，良久才愕然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当年根本就没收到什么求救信号！”
“因为我把它删除了，除了我之外根本没人有机会看见。”
“你——”
“你还记得十年前围剿任务圆满完成后，我曾经下令召回画师吗？”
林炡难以置信道：“我记得，但画师拒绝了啊，他自己要求延长卧底时限，继续深入金三角调查马里亚纳海沟……”
“对，从那时起他就仇恨我，甚至仇恨整个系统组织。”张博明苦笑一声：“现在他终于回来了，这件事我也瞒不住了，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在他出来指控之前我自己先认罪，至少能避免最难看最不堪的情况发生，为彼此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不是，等等，你疯了吗？我们马上就要开庆功会了！这时候闹出这种事对大家有什么好处？！”
“等画师自己出来揭发更没有好处！”
“张博明！”林炡压低声音怒道：“我提醒你注意一点，已经十年了！解行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发出过求救信号，只要没有证据指控就不能成立，他根本没办法揭发你！”
“……”
门里传出张博明粗重的喘气，除此之外久久没有出声，林炡终于放缓了声调：“你听我说，我们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没理由因为十年前那一个错误就……”
“可是这功劳本身就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础上。”张博明打断了他：“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争论过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不可调节性吗？如果程序本身就存在错误，结果也必然会受到影响，这是避不开的！”
砰一声桌面敲击重响，林炡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先抛开所谓的程序正义？！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庆功会，所有付出了心血代价的人都需要得到一个功勋，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到所有人的利益！”
张博明低吼：“我检举的是我自己！画师活着回来了，十年前的事不会影响到你们！”
“别天真了！你一旦召来调查组，调查的就是十年前我们内部管理保密性的失误！任何一丝纰漏都会影响到我们所有人！！”
令人心惊胆战的安静持续着，门内毫无动静，门外的吴雩也仿佛凝固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林炡的脚步走向病房门口，然后突然一停，咬牙切齿地转向张博明：“在庆功会之前我绝不能允许你乱来，明白了吗？我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止你的！”
吴雩来不及听到张博明的回答，他疾步退向走廊拐弯，刚藏身进视线死角，就只见门呼地开了，林炡怒气冲冲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上。
“——那是下午五点半多，之后我就回了病房。直到晚上近六点半时，林炡突然强行闯进来，说刚刚有人在楼下僻静处发现了张博明坠楼身亡的尸体。后来法医经过尸检确定，死亡时间是六点到六点一刻左右。”
吴雩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几次因为伤痛被呛咳打断，可能是伤到了肺。
张志兴的神情在黑暗中不住变化，各种不同的念头在脑海中绞成一团乱麻，“……所以林炡是为了阻止我儿子自我揭发，才……”
“林炡有充足的动机、时间和条件，也具备清理现场的反侦察能力。事后他对调查组强烈指控我，应该是一种自我掩护的措施。”
张志兴几次张口又合上，就这样挣扎了许久，才咬牙问：“那你当初面对调查组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是啊，如果事实真像吴雩所说，而林炡完全是撒谎的话，那么吴雩根本没有隐瞒林炡五点去过张博明病房这一点的动机，调查组原本就是倾向于相信画师的！
大楼平层落地窗没有装玻璃，光秃秃的水泥窗台与地面几乎平齐，远处街道上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车灯映照进来，映出吴雩半段侧脸线条，那坚冷、苍白而深邃的面孔上浮起一丝笑意，尽管看上去难以形容：
“可能是因为在张博明坠楼这件事上，我们每个人都心怀鬼胎的原因吧。”
心怀鬼胎？
张志兴犹疑地一顿，这时只听两人藏身的水泥柱后“喀拉”！一声子弹上膛，紧接着林炡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准动。”
吴雩张志兴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林炡枪口指着水泥柱夹角：“你们俩，出来。”

第125章
张志兴和吴雩对视一眼，慢慢起身，吴雩趔趄了下，扶墙喘息着走出水泥柱。
林炡站在黑暗与阴影的交界处，枪口反射出一丝冰冷坚硬的光，直直指着吴雩，话却是对张志兴说的：“这个人就算受伤了也不能掉以轻心，教授您过来，离他远一点。”
张志兴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吴雩，却见吴雩没有丝毫表情的脸颊紧绷着。
“……”周遭只能听见张志兴止不住地一声声喘息，少顷他终于动了，却没有直接走向林炡那边，而是退后数步呈三角状，来回扫视他们两人：“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炡对张志兴的追问置若罔闻，眯起眼睛看着吴雩，缓缓地道：“六点。”
“六点张博明‘坠楼’，地点非常巧妙，在医院大楼背阴面一处灌木丛里，根本没有任何行人经过。直到近六点二十，一名下班取车的医生在地上发现血迹，进而才发现张博明早已毙命的尸体，发出尖叫引来了极大注意。得到这一消息的我立刻闯进你病房，当时是六点二十六。”
“法医最终把张博明的死亡时间确定到十分钟以内，即六点到六点十分，也就是说你有16到26分钟的时间清理现场、回到病房、伪装出什么都没法生过的样子——对一般人来说这点时间左支右绌，但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画师。”林炡浮起冷笑：“像你这样的杀人老手，可能连六分钟都不需要。”
吴雩沙哑道：“我根本没有看到那张纸条，更不知道六点要上天台找张博明的事，有动机谋害他的人是你！”
“你有办法证明你没看到那张纸条吗？”
“你……”
“我有，”林炡淡淡道。
他一手持枪毫不放松，另一手探进大衣胸前内袋，在吴雩和张志兴两人错愕的目光中抽出了半张纸，哗啦一亮。
“张博明塞进你病房门缝里的纸条我还留着，做个笔迹鉴定就能辨明真伪。”他眼底浮现出嘲弄般的神情：“——没想到吧？”
“！！”张志兴瞳孔急速放大颤栗，直勾勾盯着那半张纸。
吴雩却感觉荒谬地笑了声，尽管因为伤痛而格外短促：“这张纸要是真能被调查组采信，一年前你就该拿出来了。当时你之所以不敢拿，就是因为你心里最清楚我根本没看过这张纸，甚至不知道纸上的原字原句，只要拿出来我必然激烈反驳争辩，反而会徒增你的嫌疑，而你才是真正不敢跟调查组对质的那个人！”
林炡一哂：“当年我确实扳不倒你，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步重华贩毒杀人越狱证据确凿，你跟步重华是什么关系稍微调查一下就能水落石出。如果我现在把这张纸作为证据呈上公安部，你觉得他们还信不信你丝毫不知情？”
张志兴蓦然回头看向吴雩，一句“你跟步重华是什么关系？！”几乎要冲口而出。
吴雩摇着头，向后退了半步，脊背靠在水泥柱上。他甚至连保持站立都已经很困难了，但神情没有任何被揭发的狼狈惶恐，望着林炡的目光甚至有点怜悯：“你是不是以为你车轮里的泥土样本是我提取的？”
“什么？”林炡一愣。
“不是，是江停。”
张志兴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林炡却醍醐灌顶，脸色剧变！
“对，你猜得没错。江停一直待在津海市公安局没走，也就是说技术总队对泥土样本的对比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指使绑匪驾车撞翻我和步重华、并把我们和彭宛一起绑架关进密室的人正是你。”吴雩望着他摇了摇头，有点嘲讽的遗憾：“你还想继续在这里跟我争论调查组能不能采信这张纸条吗？现在调查组估计已经开进你家了吧。”
这简直是一招绝杀，连张志兴都万万没想到，林炡脱口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没有任何——”
“没有动机？不，你有。”
吴雩呛咳起来，边呛咳边笑，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十年前张博明贪功冒进，没理睬我的求救信号，导致我差点遭遇暴露的危险。可是我为什么会遭遇暴露的危险？谁向塞耶他们透出消息说毒帮里混进了卧底的？”
林炡说：“我怎么可能……”
“十年后我跟步重华在工业区废弃高速上被撞车绑架，绑匪留下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指纹DNA与十年前大兴县运毒案中一名逃犯吻合，那名逃犯曾经受雇于‘茶马古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认为那是巧合？”
“你！”
“那不是巧合，”吴雩再次毫不留情打断了林炡，说：“我也是到现在才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十年前我发现大兴县运毒案牵扯到网络贩毒，顺藤摸瓜查到了‘茶马古道’，并把这个网站的存在汇报给了特情组，那也是茶马古道第一次出现在公安部的视野里。你得知这件事后，立刻火速空降特情组，仅仅三个月后我就在抓捕亚瑟&#183;霍奇森的行动中遭遇到了暴露的危机。”
“——所有一切都不是巧合，是被精心设计好的灭口，真正的凶手是你。”吴雩紧盯着林炡青白交错的面孔：“在十多年前国内连互联网都不太发达的情况下办起一个暗网运毒网站，还具备强大的反网警侦察能力，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唯有你，林炡。”
“你是茶马古道真正的运营人。”
仿佛无形的炸弹在虚空中爆开，林炡脸色一瞬间难以形容，紧接着失态地怒斥：“胡说八道！我跟踪你们是为了调查步重华！彭宛那个案子的疑点，彭宛跟步家的血仇——”
他枪口因激动而下意识一歪，就在这时吴雩闪电般纵身上前，砰一声枪口走火，子弹打得墙灰飞溅！
张志兴立刻抱头退到水泥柱后，下一颗子弹呼啸而至，石灰碎块应声爆起。林炡被吴雩摁倒在地，扭打中还想扣动扳机，但吴雩咬牙死死抓着他的手猛掼，腕骨触地剧震，枪柄脱手而出，打着旋哐当撞上了墙角！
“艹！”林炡只来得及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翻身要去抓枪，吴雩却抢先一步，人还在地上手肘便重击向林炡膝弯——那简直是个鬼魅般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林炡当场一软跪倒在地，向吴雩重踹数脚，挣扎混乱中就像两头困兽抵死搏斗在一起！
张志兴错愕惊疑，躲在掩体后探头一望，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见吴雩飞起一脚把林炡踹退数步，扶着大楼落地窗框边的墙面踉跄起身，哇地猛然躬身呛咳——
他已经到强弩之末了。
就在这一刻，打红了眼的林炡冲上去，眼见就要把吴雩撞下楼！
张志兴指甲死死扣进墙面，瞪大的眼珠里映出下一幕：
电光石火间，吴雩用尽全身力量抓住迎面冲来的林炡，也许他想把对方狠狠推向侧面，但在无比混乱和惯性的作用下，只听满地碎石稀里哗啦，林炡整个人滑下了窗台——
“！！”
仿佛电影突然被按下停止键，瞬间张志兴惊呆了，吴雩也惊呆了，所有画面戛然凝固。
嘭！一声闷响，人体摔到地面的重响从楼下传来，清晰得如同闷雷。
“……”
周遭一片漫长的死寂，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半点声音，就好像所有空气都在瞬间被尽数抽成真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大街上的喧哗才终于一丝一丝从真空中渗透出来，仿佛涨潮般汹涌而入，变得格外清晰。
张志兴简直不相信这一切那么轻易就结束了。他一步步走出柱子，梦游般穿过满地碎石的大厅，站在楼层水泥台边缘向下望去，只见废弃工地上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能隐约望见地面横陈着一道扭曲的人形。
那是林炡。
他死了。
“呼……呼……”
身后传来吴雩粗重的喘息声，他踉跄退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张志兴触电般一回头，发现是林炡在搏斗中丢下来的那半张纸！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六点我在顶楼天台等你，我愿意和你好好商量这件事情。】
【张博明】
张志兴脸色微变，刚要伸手去拿，吴雩却把纸条一折收进胸前内袋，精疲力尽道：“待会拿给宋局他们做笔迹鉴定，应该能算是张博明坠楼一案的重要证据，虽然现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竟然要拿去做笔迹鉴定？！
张志兴紧盯着吴雩那张惨白失血的面孔，脑子里的念头飞快转动，勉强挤出声音：“依我看，要不还是把这张纸撕了吧。”
吴雩一怔：“什么？”
“是这样的，你看。”张志兴在吴雩疑惑的视线中定了定神，口气变得从容下来：“现在活着的除了我们两个，已经没人知道这张纸的存在了，而林炡的所作所为自然有其他证据作支撑。这张纸对你来说很不利，我不想到时候横生枝节，所以为了保护你……”
吴雩松了口气，不以为意：“没有什么利不利的，人又不是我杀的。”
“你不怕他们怀疑跟张博明一起登上天台的人是你？！”张志兴皱眉问。
谁知吴雩却摇了摇头：“林炡之所以要把张博明灭口，根本原因不是所谓的集体荣誉，而是他害怕调查组开进特情，暴露出他利用特情网络资源运营茶马古道的事实。这张纸条是案情的重大突破口，一旦确认张博明死亡有蹊跷，调查组就可以开进林炡家查他的电脑，只要发现他登陆茶马古道网站后台的证据，张博明坠楼、彭宛被害、我和步重华被绑架到密室这一系列案件都有了解答，真凶钉死了就是他。”
张志兴怔愣地站在那里。
“我想不通的只是为什么他要费那么大周章对彭宛下手，又是密室又是绑架，如果真想杀她完全可以制造意外，干净利落直接解决。”吴雩走到窗台边，一手扶着墙，探身向楼下望去：“不过我猜这个答案可能跟秦川有关系，现在林炡已经死了，只能等抓到秦川再慢慢审问了。”
“……解行。”
“嗯？”
张志兴站在他身后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报警吧。”吴雩低头捂住自己的伤口，沙哑地呛咳数声，然后摸索着掏出手机：“我的伤撑不住了，必须立刻打120，待会警察赶到时麻烦您——”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吴雩猝不及防向前一扑！
这变故来得太猝不及防，吴雩本来面前就无遮无挡，原本扶着窗框的那只手又已经收回来捂在了伤口上，这一推让他直接摔出落地窗台外，脚下一空——
哗啦！
千钧一发之际，吴雩条件反射向后抓，闪电般抓住脚手架，因为钢筋在巨大冲力下“砰！哐！”两声重重撞击，瞬间把他吊在了半空！
吴雩仅靠一只手死死抓着钢管，惊险悬挂在大楼外，难以置信地仰头望去。
楼层窗台内，张志兴毫无表情地俯视着他，阴影中一双老眼森然闪烁，刚才的慌乱惊愕和六神无主都如面具般，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
张志兴半蹲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吴雩震惊的脸，缓缓问：“我明明已经让你把这张纸撕了，为什么不听呢？”
“……”
“我本来真的不想杀你，也完全没必要，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把那张纸条拿去做笔迹鉴定的话。”
寒风卷过半空，吴雩用力闭上眼睛，似是要竭力理清这匪夷所思的因果，再睁开时他眼底充满了绝望和惊怒：“……是你。”
张志兴微微一笑。
“那张纸根本不是张博明，而是你写的。你从张博明病房出来后，上楼把纸条塞进了我病房门缝，林炡拿着纸条下去质问张博明时，他一看纸条笔迹就认出了你这个父亲，但出于替你打掩护的心理，他当场承认了纸条是自己所留，因此他死后我和林炡都完全没有往你身上怀疑。”
“那天下午六点登上天台的也只有张博明一个人，他是上去见你的。”吴雩眼眶中渐渐浮上血丝，一字字从牙缝里道：“但他万万没想到，你为了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下了楼……”
“不是我！”张志兴沉定的表情突然被打破了，怒吼冲口而出：“他是因为你才死的！”
吴雩咬紧牙关瞪着他，只见张志兴抓着窗框的手因暴怒而青筋突起：“我那天本来想解决的人是你，没想到上楼的人却是他！他说考虑清楚了，决定要去特情组告发我，为此前途尽毁甚至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所谓！争执中他从天台边缘摔了下去，我想去救他！但已经晚了，晚了！！”
“……”吴雩喃喃地重复：“他说他要去特情组告发你。”
荒唐、讽刺、悲凉和无可奈何同时涌上咽喉，让吴雩的嗓子剧痛到痉挛，“怪不得张博明对林炡说自己虚伪无能，原来他当时就意识到了，他已经知道了幕后黑手就是你——”
他知道了为什么十年前自己没有看见吴雩发出的求救信号，也知道了父亲为什么要慌着置画师于死地。
但他当时不敢告诉吴雩。
他跪在地上痛哭失声，是哭那无辜牺牲的英魂，也是哭自己不敢揭发父亲的懦弱与卑鄙。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两个小时里张博明到底想了什么，亲情、大义、道德谴责和良心质问在他激烈的心理挣扎中都占据了多少成分。不过两个小时后，当他看到林炡手里那张纸条时，所有挣扎都不重要了——他意识到如果自己选择去当沉默的帮凶，父亲便会对吴雩下手灭口。吴雩知不知道实情不重要，只要他活着，他本身就是张志兴所有罪行的证据！
因此张博明不顾一切做出了决定，他在纸条上约定的六点到来时独自一人登上天台，是为了告诉张志兴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要拼尽所有代价揭发这个亲生父亲！
“……隐藏求救信号的人是你，”吴雩含着滚烫的血气轻轻道，“茶马古道的幕后创办者是你。”
张志兴眼眶通红，但依旧死死盯着吴雩，丝毫不为所动：“你也许不知道，我儿子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尽办法掩护你。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端墙角捡起之前林炡被打落的枪，回到落地窗台边指着悬挂在半空的吴雩，然后枪口略微移动，瞄准了被吴雩紧紧抓住的那根钢管：
“如果你刚才把纸条撕毁，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本来是没必要死的。”
吴雩张大的瞳孔中映出枪口，只见张志兴食指扣向扳机：
“永别了，画师。”
——砰！

第126章
砰！
就在扣动扳机的同时，劲风从身侧瞬间近前，张志兴被猝不及防狠推摔地，子弹当即打空，手枪顺地滑出！
他心中顿知不好，还没来得及去抓枪，紧接着被来人揪住反拧、重踹跪地，冰凉手铐一声喀嚓，三下五除二便铐在了墙角的铁栏上。
张志兴惊怒交加一回头，所有血色当场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是你？！”
是林炡！
林炡一身狼狈，大衣已经脱了，羊绒衫和西裤上都沾满了灰尘，脸上、手上被蹭出了好几道血痕，额角至颧侧还残存着网状的压印。他根本来不及跟张志兴啰嗦，扑到窗台边向吴雩伸出手：“我刚从那网里爬出来多花了几分钟，快上来！”
半空中只见吴雩嘴唇阖动了下，轻轻问：“……步重华他们在路上了吗？”
林炡扭头望了远处角落兀自挣扎的张志兴一眼，压低声音道：“已经收网准备过来了。你快上来！”
但吴雩直勾勾地望着他，没有动作。
“吴雩？”
“……”
林炡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股寒意涌向四肢百骸：“你在想什么？他妈的快上来！”
寒风呼啸刮过林立的钢铁脚手架，发出尖锐哨声，就像一曲渺远的挽歌。
“……你知道吗，”吴雩小声道，“我今天才知道，没有人放弃我们。”
林炡看着他的表情，顿时心下冰凉，意识到吴雩并不是在跟他说话。
“没有人曾经放弃我们。”吴雩再一次喃喃道。
他被仇恨淬炼了十年的血腥基石在这一天轰然坍塌，化为齑粉，随着整个世界纷纷扬扬呼啸远去。
张博明死了，真凶落网了，所有秘密都很快将曝光于天日之下。
当年被命运抛进地狱的种子生根发芽，从深渊中拼命向烈日伸出藤蔓，它知道自己竭力开出的花为光明所厌弃，注定将在拥抱骄阳的那一刻，被焚烧直至死亡。
“吴雩！”那一刻林炡全身的血都轰上了头顶：“你不想再见步重华一眼了吗？你，你——”
吴雩闭上眼睛，那瞬间林炡猛然探身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半边身体瞬间滑出半空：“你不想抓住鲨鱼了吗？！画师？！”
电光石火间林炡意识到自己每个字都掐中了死穴。
每一毫秒都仿佛没有尽头，吴雩奇怪地颤抖起来，微微睁开眼睛，喘息地望向他。
“你给我上来！”林炡声嘶力竭怒吼，咬牙发力把人硬提了半寸，吴雩终于条件反射抓住钢管，在稀里哗啦动静中两人都滚上了水泥平层。
林炡粗喘着站起身，但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没忘记谨慎地站在吴雩身后侧，隐隐挡在了他和窗台之间。不远处张志兴挣不开铁铐，已经全身瘫软在地，在昏暗中嗬嗬地冷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俩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作戏！”
最后几个字堪称咬牙切齿，他一瞟吴雩，又意有所指地望向林炡：“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是，所以我确实从来没怀疑过你。”林炡苦笑起来：“他有杀人的充分动机，但你却是张博明的亲生父亲，而且是除了我以外唯一一个嚷嚷着张博明不可能自杀的人……不过现在想来，你那痛失爱子的不甘也全是在表演而已，否则凭你的资历人脉，早就想尽办法找关系托人重启调查了，何必只停留在口头上？”
张志兴脸上扭曲的神情消失了，惘然从那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来，似乎又看到了亲生儿子坠楼那一刻惊愕凝固的脸，以及自己拼命伸出却终究落空的手：“……不……不全是。”
不全是表演。
“……我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有负罪感？！”“张博明不可能是自杀，我不相信！”……
那不是表演。
“我真以为杀死张博明的凶手是吴雩，直到四个小时以前，我终于下决心去找他对质，想把当年所有事彻底解决，却没想到他告诉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你。”林炡似乎也感觉很讽刺，“他说我们联手设计一场戏就能验出真伪，我答应了。”
张志兴满面皱纹一动，凶戾的神态又回来了：“——你一直以为他就是凶手，这一年多来却完全不检举他，还私下找他对质？”
林炡毫不犹豫：“对。”
“那你当初对调查组强烈指控他又是为什么，难道那么早就开始作戏骗人了？！”
林炡没吭声，在张志兴匪夷所思的瞪视中瞟了吴雩一眼。
吴雩眼睑垂落，半侧身体沉于黑暗，仿佛一尊泛着月白光晕的石像。
“……不，当初我的指控是真的。”林炡顿了顿，嗓音像是哽着酸涩的硬块：“但半个月后我才发现，张博明临死前竟然留下了遗愿，他想要保护画师……十二年来我们真正的画师。”
“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小时，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张志兴脑子里嗡地一响：“什么？！”
林炡没有直接回答张志兴，而是示意吴雩把刚才那张纸条递给他：“——你一直发狂地想知道张博明临死最后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就是因为你没找到这个东西吧？”
张志兴面色惨白，直直盯着林炡手里那半张纸。
“这张纸是你十多年来所有罪行中最大、最明显的败笔，一旦落到调查组手里，专业人员就能鉴定出虽然笔迹很像，但并不是张博明亲笔所写，再顺着这根丝往下查，连你运营茶马古道的事都可能曝光于天下。所以从坠楼到尸体被发现的那16到26分钟内，你快速处理好现场脚印，进入张博明的病房四处搜索，然而可怕的是纸条消失了，到处都找不着。”
“——你肯定没想到的是，纸条早就被销毁了。”林炡讽刺地把手一晃：“这是四个小时以前我凭记忆模仿张博明的笔迹写的，真正的物证早在那天下午五点我去质问张博明的时候，就被他当着我的面，用打火机烧成了灰烬。”
张志兴圆瞠双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找到了纸条，这一年来你的种种表现应该都是另外一种模样，但偏偏你没找到。所以你内心始终存在着吴雩到底有没有看过它、吴雩是否还保存着它、吴雩有没有把它交给别人的疑问，这疑问逼得你不管做什么都如惊弓之鸟。”说到这里林炡有点嘲讽：“我猜在步重华对你暗示‘我认识张博明’、‘我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你心里应该是非常震惊恐惧的：这姓步的怎么会认识我儿子？他到底知道多少？更关键的是，他是不是在调查张博明的死？——步重华是个非常专业的刑讯人员，他撒谎的本意只是想诈你，从你手中诈出更多关于解行的信息。但不幸的是，你当了真。”
所以茶马古道必须要对付步重华，对张志兴来说最好的结果不是把步重华弄死，而是给他泼上脏水弄出警队——这样他参与过、经手过、调查过的所有东西，都会从此束之高阁，成为警队讳莫如深的封禁档案，起码在未来数年间都不会再有人去碰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步重华被“选定”为彭宛密室死亡案的凶手，其实是非常冤枉的。如果不是他对张志兴的叙述性诡计太逼真，让一年来如惊弓之鸟般神经质到极点的张志兴上了当，整个密室杀人案其实都没必要发生。
张志兴确实想要绑架万长文的女儿和外孙，但他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更加干净利落地杀死这母子俩。
“……那姓步的讹我，他竟然讹我，我竟然……”
张志兴不敢相信地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瘆亮的视线一转瞪向林炡：“——所以那天下午，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张博明留下了遗愿，他到底是怎么留下遗愿的？！”
林炡低头按了按眉心，藉此强行压下了心头针扎般的伤感，然后抬头断然说：“你没必要知道了。”
“你！”张志兴在极端愤恨、惊恐和绝望中怒吼起来：“林炡！我告诉你！你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他这种愚蠢的威胁纯粹只是因为彻底走投无路罢了，林炡淡淡道：“你以为我们今天是单独两个人来的吗？”
楼层尽头远处铁梯上传来脚步声，听着足有十来个人，很快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响成一片。张志兴瞳孔不由圆睁，紧接着，他此刻最不愿意看见的画面出现在了眼前——
步重华押着一名满身狼狈戴手铐的黑瘦男子登上铁梯，江停紧随其后，然后是严峫、许祖新、宋平、以及四个小时前津海市公安局会议上的众位领导。
张志兴目光与那被押的男子一触，便向后重重闭上了眼睛。
“只抓了这一个？”林炡愕然问。
步重华微微喘气，衣着凌乱，刚才在楼下工地应该经历了一番恶斗：“抓了十四个，这一个是头。”他目光投向吴雩，嘴角微微一翘，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少年般的得意：“他就是那天晚上高速公路撞我们车，把我俩关进密室的绑匪。”
也就是十年前大兴县运毒案中被茶马古道雇佣，从现场逃跑的另一名马仔！
出乎意料的是吴雩反应却很冷淡，只静静地站在那里，步重华不由一怔。
“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老张，”宋平叹了口气说。
张志兴蜷缩在墙边一言不发。
“茶马古道在过去的十三年里虽然是个小网站，但神出鬼没，时隐时现，动不动就下线几个月，让网侦部门想抓都找不到地方。这个网站或许跟特情组有关的怀疑始终都没断过，但当时所有人都查不出证据来，最后老冯甚至怀疑，”宋平语音蓦然一顿，斜觑向林炡。
林炡又恢复了那外交家一般客气周全的风度：“没有的事，冯厅一直教育我们这些后人要非常尊重津海的公安前辈。”
“你的尊重就是暴雨夜里偷偷摸摸跟踪津海支队长的车？”
“……”林炡客套地一笑，没有作答。
但他什么都不用说，宋平其实心如明镜，在这姓林的眼里宋平和步重华都是绑架彭宛的重大嫌疑人，所谓的密室绑架案说不定只是津海内部自导自演。所以彭宛被害后，林炡第一坚持要把步重华弄去北京接受审查，第二强烈要求宋平避嫌、异地调查组入驻津海——这两步棋都相当地狠。
在林炡眼里他自己大概是个深陷贼窝而孤军奋战的勇士，宁死也要把步重华涉嫌贩毒、勾连暗网的事查到底。所以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竟然完全不尴尬，还挺神情自若，也真算是个人才。
“贪心不足蛇吞象啊老张。”宋平没再理会这个姓林的崽子，眯着眼睛转向张志兴，悠悠道：“以你的反侦察能力，要是茶马古道仍然一年做不了几单，维持着过去垂死挣扎的状态，估计再过几年都不一定能露出狐狸尾巴。但你太贪心啦，利用马里亚纳海沟下线的这一年疯狂扩张，还绑架万长文的女儿外孙——你是想逼万长文露面，对吧？”
张志兴面颊抽动，死死盯着身前满是灰尘的地面。
“你以返聘专家的名义加入技术部门指导工作，绑匪丁盛的那个自首电话打进公安局时，你是第一批能够迅速定位他们准确地点的人。刑侦支队出外勤要申请配枪、记录备案、调遣各路搜救资源，而你的杀手不用，所以动作比警方快了那么一丁点，抢先赶到河滩枪杀了丁盛、邓乐两人，救出彭宛母子，然后用万长文的名义把她骗进密室去，来配合你对步重华的栽赃计划。”
“而你把他们困在密室里的那72个小时，也是你留给万长文出面谈判的时间——如果他真的出来找你，愿意把蓝金销售渠道放在茶马古道上，估计你是会放出彭宛母子的，然后让密室里剩下的步重华和吴雩自相残杀。”宋平唏嘘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张，我不得不说，你实在高估了万长文想要留后的那颗心呐！ 当时绑架案都已经闹上热搜了，万长文一个为保住黄金而把亲生女儿推进水的毒枭，怎么可能愿意为了外孙，冒着被警察包抄的风险，出来跟你会面呢？”
张志兴满脸灰败，只见昏暗中身体一抖，然后又一抖，那是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惨笑。
“……是，是我没想到。”他仰头发出嘶哑的嗟叹：“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
这其实是非常讽刺的，张博明的死并没有让亲生父亲悬崖勒马，张志兴却以为万长文能受女儿外孙性命的掣肘，简直是一个坏人指望着另一个坏人能够少坏一点。
宋平喉头发哽，千万种复杂滋味在心头，良久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但我还有个地方想不通，”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
张志兴意兴阑珊地：“什么？”
宋平说：“鲨鱼想要找万长文合作的事，虽然以你的消息渠道，肯定有所耳闻，但你更应该知道万长文这样老派的毒贩是很抵触很不愿意跟鲨鱼沾边的。你为什么要突然用绑架这么激烈的方式，不顾一切地急着把万长文逼出来呢？”
这应该是宋平心理敏感，也可能只是他多心，其他几位领导都没来得及想到这一点，纷纷望向张志兴。
“……”张志兴意兴阑珊笑了下，半挑衅地反问：“事是我干的，人是我杀的，原因还重要吗？”
宋平点点头，知道他不会乖乖配合审问，因此也丝毫不出奇：“行吧，那只能请你回津海市公安局，慢慢地剖析犯罪背后的心路历程了。”
他向身后的心腹部下一颔首，两名市局正副主任会意上前，解开了张志兴的手铐，准备把他押去楼下警车。
但就在这时，张志兴突然趔趄地站住脚步，脸上现出一笑：“其实我也有个疑点不明白。”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林炡正防着这个，霎时心脏一跳。
“既然纸条早就被烧了，我也一直没露出过马脚，那为什么你们突然针对我产生了怀疑？”
宋平不以为然，随意向林炡和吴雩那个方向一扬首：“那是他们两个提议……”
张志兴打断了宋平，微笑道：“我想请问今晚始终保持沉默的主角——吴雩支队长，你。”
众目睽睽投向吴雩，却只见他脸色淡漠如冰。
张志兴不在意，一字一句地笑着问：“你是如何发现我身上有疑点的，又是如何一语定乾坤，说动林炡让所有人陪你一起，联手做局来抓我的呢？”
步重华猝然看向吴雩，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种极其不祥的预兆，仿佛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隐忧瞬间翻腾直上，死死攫住了心脏。
吴雩无声地闭上眼睛，在众多视线聚焦中，仿佛连呼吸、心跳和风声都静止了。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因为你给步重华的照片。”他终于在众人面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略微沙哑，却平静如深水：
“你在扫描那张照片之前，撕掉了题注中的三个字。”
周围人人都面露疑惑，只有步重华闪电般想起那照片上的两行题注：
【拾月贰五日，母亲】
【解行】
缺少了三个字？他眼皮剧烈一跳。
哪三个字？！
“……我就说呢，原来如此。”张志兴抽着气点头，眼底闪烁着讽刺、可笑、荒谬、疯狂等等混杂起来的寒光：“我竭力在世人面前帮你掩盖，却不料正因为这点，暴露出了我早就知道那个秘密的事实……是啊，我真的不该把‘与阿归’那三个字撕掉，是不是？”
步重华思维空白，空气霎时凝固。
“你为了帮那些亡魂报仇，可真是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命啊。”张志兴一下一下地抽气，极度亢奋颤栗让他脸色妖异地涨红，变调的尾音重重撕扯每个人的耳膜：“是解行替你死在‘红山刑房’时，叮嘱你要报仇的吗，阿归？”
——阿归？
阿归？！
仿佛巨剑于虚空轰然砸下，将世界震荡四分五裂，刹那间不仅是步重华，连许祖新、宋平等人的面孔都因震惊而发白。
人群后只有江停沉静地垂下视线，然后向吴雩隐蔽靠近了数步。
“听过那个少年屠龙的故事吗？”
张志兴居高临下站在那里，神情高傲而怜悯，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吴雩，像是看着终于被拉下神坛的战神：
“少年经过一番血战，不敌恶龙，倒地而亡。恶龙看着少年的尸体，慢慢化为人形、捡起长刀，穿上了它渴慕已久却得不到的闪亮铠甲。恶龙最终化作少年，回到了人世间。”

第127章
重磅炸弹爆发后的余韵久久回荡在虚空中，把所有声音都屏蔽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足足过了好几秒，一名津海市委领导才挤出声音：
“什……什么意思？他不是‘画师’吗？阿归是谁？”
林炡强压情绪刚要开口，却被张志兴抢了先：“知道金三角的毒枭塞耶么？你要是知道塞耶，就能知道他独生女身边最忠心的保镖是谁。”他恶意地向吴雩一瞅，笑道：“你看，区区十年就没人知道你了，多可惜——想当年连方片J金杰都得管你叫一声哥，是不是？”
方片J？！
没人知道阿归是谁，但提起方片J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让金杰叫哥的可想而知是什么角色。那市委领导脸色霎时更难看了，铁青地指着吴雩哆嗦了半晌：“可是……可是那没道理啊？十二年卧底回来换了人，你们云滇发现不了？你们简直——简直——”
林炡声音紧绷绷地：“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把毒枭的人当作功勋卧底塞来我们津海，你们到底是想干什——”
“吴支队长。”这时宋平沉声打断了：“你难道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满室霎时安静下来，众目睽睽之中，只见吴雩垂眼望着身前凝滞的空气，没有看任何人，更没有看步重华。
少顷他终于吸了口气，说：“没有。”
“你……”
“是我顶替了解行。”
——是我顶替了解行。
他每个字都非常平淡又清晰，但却像烧红了的钢针，宋平勃然色变：“吴支队长！”
另一边林炡终于忍无可忍：“我说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所有人都他林炡异常焦躁的声音一震，紧接着只见他深吸了口气，再次强压住情绪：“卧底计划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复杂，我也是在张博明死后才慢慢摸索出头绪，但我敢肯定十二年来的画师都是吴雩。从锦康区看守所坐牢开始算起，到一年前围剿鲨鱼，从头到尾没别人，都是他！”
“放屁！”刚才那领导简直气极了：“你们云滇他妈的敢用一个毒枭的马仔当卧底啊？！”
“别那么叫他！”一直没出声的步重华猝然喝道。
领导被吼懵了：“你你你……”
“都安静！”宋平呵斥了句，皱眉转向林炡：“那解行是什么人？”
林炡看了吴雩一眼。
明明是所有混乱的中心，这个人却格外沉默安静，像是所有情绪、所有神态、甚至所有声色都从他身上褪去了，如同一潭死水般无声无息。
“解行是特情正式备案的卧底人员，代号‘画师’，但他并不是特情组唯一的卧底。十三年前我们分批送出了很多人，都是经过层层考核选出来的，都一样的忠诚优秀。”林炡顿了顿，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词句修饰自己的意思，最终只能放弃了：“——解行只是一个庞大计划中最末端的一环。”
真话虽然难听，但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跨度如此之长、烈度如此之剧、各方面投入资源如此巨大的渗透行动，怎么可能把所有赌注押于一身，让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单独挑大梁？
“当年的渗透计划名为选卧底，其实各方面要求都跟训练特工无异，否则派出去的人根本没能力渗进金三角的贩毒核心。解行确实出类拔萃，但他只是一个大三退学的实习学警，正常情况下他都不该被招进来，是张博明把他私下推荐给了特情组总负责人胡良安，然后老胡给了他破格特许。”
说到这里林炡表情也有点复杂：“特情组派出去的每个卧底都有自己的行动代号，而解行最初的行动代号，叫做探骊。”
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想要夺取这深渊九重之下的稀世明珠，就得趁着恶龙憩息短暂的机会，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从其颔下偷取，此为探骊得珠。
“张博明的计划，是让解行去劝说策反当时已经深入毒帮核心的阿归，让阿归成为特情组真正的间谍。但这么做是违反保密原则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解行和阿归这两人之间最后会是谁策反了谁，所以张博明的私下计划只得到了胡良安口头允许，但特情组没有文字备案，其他人也完全不知情。”
“后来三年间，特情组有些渗透计划取得了很大进展，绝大部分都停滞不前，也有几名卧底英勇牺牲了。而在当初放出去的所有人里，只有解行这条线堪称是奇迹，不仅一路披荆斩棘，甚至协助边境缉毒布下了好个监视站和情报网。所以到第三年的时候，老胡让特情组把绝大部分资源都倾斜到了解行这条线上，画师成了特情组深入敌阵最重要、最关键的刀锋。”
宋平视线一瞟吴雩：“但实际上以画师名义为特情组卖命的人是阿归？”
林炡说：“对。”
“老胡敢让张博明这么干，这胆量从何而来？”宋平眯起了锐利的眼睛：“难道阿归跟解行是双生子？”
双生子之间的忠诚和情分比亲兄弟更甚，确实可能说服特情总负责人胡良安为此冒一点风险，宋平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但问题是双生子怎么会一个上了公大，一个去给毒帮当马仔？
现场所有人都同时露出了恍然和迷茫的神色，只有步重华始终紧紧盯着吴雩，脑子里闪电般浮现出那张军训集体合影——白杨般挺拔的青年学生，与眼前这孤独沉默的侧影渐渐重合，但又逐渐错开，终于显出了眉角眼梢极其微妙的不同。
但当时那些最细微的疑惑，当初都被他以集体照像素模糊、十二年岁月磋磨为由，潜意识说服自己忽略过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无比鲜明刺痛地意识到：不，不是。
那并不是同一张脸，那不可能是双生子。
“……不是。”林炡干涩地回答，略微转向吴雩低声问：“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应该是表兄弟，对吧？”
吴雩开始没出声，过了好几秒，才突兀地把脸往背阴面微微一偏。
这个动作很轻，在场所有人都没发现，只有步重华在电光石火间看穿了他最隐秘的心思——他想躲避自己的视线。
他甚至不想再当着自己的面开口说任何话。
“等等，姓林的，你们到底在搞什么？”这时另一边津海市领导忍不住了，又急又气问：“连双生子都不是，表兄弟你们都分不出来，你们他妈的就是故意把人塞给我们的吧？！”
“特情当年的规矩确实有漏洞，但那些卧底个个都是刀尖悬命，留几张档案照片就不错了，难道叫他们出发前每人拍几张高清大特写挂办公室墙上？”林炡态度也不太好：“十二年高危潜伏，你知道会遇到多少伤病、多少意外，相貌身材甚至五官改变一点都是正常的！再说除了张博明，我们根本都不知道有阿归这么一个人存在，上哪去联想卧底回来换了个人这种事情？！”
老领导一时语塞，然后疑上心头：“不对啊，那胡良安呢？张博明死了，总负责人也糊了眼？”
话音刚落周遭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林炡一开口却欲言又止，脸上慢慢露出荒谬、讽刺、无奈，以及种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复杂神情。
吴雩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老胡中风了。”半晌林炡终于无可奈何道，“突发脑梗死，根本来不及交待任何事情，那是两年以前。”
四下一片安静，连宋平都哑口无言。
步重华心底被重重一撞，泛上麻痹的刺痛。
命运多数弄人，但放在阿归身上，那应该是命运对他连半丝善意都不曾有。
胡良安当年人老成精，多年心血操劳，脑力超负荷运转，最后突发中风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如果这事发生得早一点，张博明可能会意识到未雨绸缪的必要性，会立刻就把阿归的存在密告于后来的特情组负责人冯局；偏偏不巧的是，快两年前恰好是特情组正准备对鲨鱼进行收网、再过几个月就尘埃落定了的关键时刻。
张博明不会觉得在仅剩的几个月里还有什么变数，也就不会急着立刻把阿归的事往上捅。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阿归死于红山刑房，已经死了整整十年，何必急着这几个月？
更重要的是，如果解行载誉归来，两人一起向上级汇报当年阿归的秘密，看在画师累累战功的份上，还有谁会对阿归的身后名誉、烈士待遇有丝毫吝啬和非议？
——张博明的想法并没有错，错的是他根本不知道画师十年前就换了人，更没想到自己的生命会在那个下午戛然而止，跟胡良安一样来不及留下半个字！
“也就是说十三年前的内幕只有三个半人知道，胡良安、张博明、解行，加半个张志兴。”宋平顿了顿，利刀般的视线在林炡周身一打量：“那你呢，谁告诉你的？”
林炡苦笑了下：“张博明。”
“是那天下午你拿着纸条去他病房质问的时候？”
“……不，”林炡眼底有些悲哀：“是他离开后的第十五天。”
宋平一怔。
“那天上午我接到调查组的电话，说解行坚决否认涉嫌杀害张博明，而我对画师的指控也缺少实证。我非常愤恨，准备出门面见调查组领导，但这时有人敲响了我的办公室门……”
“锦康区看守所？”林炡手臂上搭着外套，脚步丝毫不停，语气莫名其妙且不耐烦：“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要销毁纸质档案，这种事跟我扯得上关系？”
来人是电子信息科负责人，脸上同样一片疑惑和莫名其妙：“您自己签发的内部指令啊，呐您看这日期，十五天前，没错吧？”
十五天前。
仿佛无形的钩子在神经末梢一绷，林炡猝然停下脚步。
“您让锦康区看守所销毁被指定的部分陈年纸质档案，以配合电子数据档案库的建设工作，而且必须要在半个月内尽快完成——您看这落款没错吧，是您的后台账号对不对？要求销毁的那部分老档案已经按保密原则销毁过啦，我来向您汇报电子数据库现在的运作情况，首先从服务器架构开始说起……”
来人还在叨叨汇报什么，但林炡已经没心思听了。他恍惚抬手向对方摇了摇，梦游般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嘭然关上门。
整个特情组里知道他密匙密码的只有一个人，可十五天前那个人死了。
某种冰凉的猜测如水底黑影，渐渐浮上林炡心头。
他几乎是仓惶地拔腿回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登陆后台，查看历史操作痕迹；屏幕上一排排数据映在他瞳孔深处，随即猝然停下，整个人难以抑制地战栗起来。
——十五天前，下午5:39分，他的密匙登陆情报网，修改了电子档案库里的一份收押文书。
被收押人叫做解千山。
那天下午所有阴差阳错的命运，都在那一刻得到了解释。
五点，林炡带着纸条敲开张博明的病房门，心灰意冷的吴雩已经不再关心他们打算如何处理自己，从走廊拐角转身上楼回到了自己病房；
五点十分，张博明烧掉纸条，称自己想单独静一静，满腹狐疑的林炡不得不告辞出门，来到了医院一楼大厅；
五点二十，张博明用林炡的密匙登陆后台，迅速下达了让云滇锦康区看守所配合电子档案库建设工作，尽快销毁陈年纸质档案的内部指令；
然后张博明做了生命中最后一件事。
他调出锦康区看守所收押档案上解行身穿囚服的照片，对面部五官做了细微修正，让属于解行的那部分特征变得模糊，整体形象更削瘦，眼眶也略微加深，更靠近年轻时的阿归。
解行牺牲，胡良安无行为能力，张博明单人不成证。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为已经死亡十年的“毒贩马仔”阿归证明清白，索性便让那从未被命运善待过的名字永远消失，让他余生以解行的名义，行走在明光堂皇的人世间。
这一看似多余的举动实则非常缜密，也是张博明情急之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而当时他之所以用林炡的密匙，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些年来自己的密匙已经在父亲那里暴露了多少，更不想让阿归的安危成为日后父亲拿捏威胁自己的筹码。
当天下午近六点，当张博明登上医院天台时，心里可能还在反复斟酌回头如何跟林炡解释。是否能争取来林炡的帮忙和掩护。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再没能走下那座天台，仅仅数分钟后，他从高空坠落，飞溅鲜血染红了阴霾天穹。
他应该更没想到，自己告别人世半个月后，林炡从锦康区看守所一次莫名其妙的工作报告中发现了端倪，继而抽丝剥茧，推导出整个真相，使在高强度讯问中精神几近崩溃的吴雩终于获得了最后一线生机；时间再往后推一年，那份被他修改过的收押文书被传真去了津海市南城分局，审讯室里的年大兴还在滔滔不绝揭发当年解千山坐牢越狱的罪行，审讯室办公室桌面上，照片中的解千山还是个年轻人，黑发剪得很短，皮肤很白，身穿蓝色囚服。
只解千山唤行客，谁知身是未归魂。
十三年前的阿归与解行站在同一具躯壳里，他们的目光穿越了纷飞战火与离乱时空，与十三年后的步重华平静对视，无遮无挡。
“也就是说，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推导和猜测，没有文字实证？”宋平紧皱眉头沉沉地问。
城市霓虹从远处遥遥映照着烂尾楼，一排排脚手架在大厅内投下纵横的阴影。林炡咽了口唾沫，终于低声说：“没有盖过公章的文字实证。”
“什么意思？”
“……我拿到了十几年前张博明的书信记录，调查了解行被派出去头三年特情组的情报往来，还去秘密探视了胡良安。那个时候老胡听到‘阿归’这两个字还有反应，张着嘴啊啊地叫，脾气变得很坏，挣扎拿东西砸人。医生说那其实是因为他心里发急，他的大脑在提醒自己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不论怎么挣扎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炡低下头，一拳捂着嘴巴，片刻后他恢复了沙哑而平稳的语调：“不过那是一年多前了，上个月我去探视他时，老胡瘫在轮椅上笑呵呵的，看见人也笑，看见鸟儿也笑，看见大街上的汽车也笑。他安详而快乐，已经彻底消失在那个我们触碰不到的世界里了。”
林炡看向吴雩，吴雩垂下了略微发红的眼眶。
“我感情上的确是，”宋平声音艰涩喑哑，但突然顿住。
他控制了下情绪，然后转了话锋，说：“但情理上我必须把吴支队长带回去配合调查，这件事的牵扯面实在太广，可能需要对当事人采取一点措施……”
林炡猝然变色，刚要扬声说什么，刚才那发急的老领导冲口怒道：“什么吴支队长，来人把他给我押回去！老宋你不要犯糊涂，你知道这件事情性质有多败坏，有多严重吗？！”
宋平说：“老纪你先别……”
但那姓纪的老头根本不想听：“别什么？！你知道这姓林的嘴里哪句真哪句假，他说这姓吴的是真卧底你就信？他说解行死在十年前你就信？！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不小心让毒贩混进特情队伍里，为了掩盖事实编出来的鬼话？！”
宋平也发怒了：“你这纯粹是阴谋论，你不能——”
“不能什么，你知道这种大事报上去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啊？！你以为你头上那顶官帽还戴得住？！”那姓纪的老头简直气极了，随便指了两个老部下，又一指吴雩：“拉走！上强制手段！”
“老纪你想干什么！”宋平怒吼。
“你才是想干什么！”老纪领导吼声比他还大。
翁书记一拍宋平的肩：“先带回去，从长计议，这件事太大了，我们津海确实做不了主……”
“把那姓吴的带走！上铐带走！！”
——砰！
巨响震荡耳膜，混乱戛然凝固，所有人惊愕地扭过头。
步重华一手向大楼外平举着枪，枪口兀自袅袅冒烟，声音简短紧绷：“我看谁敢上铐。”
老领导满面怒红：“你——”
步重华一抬眼盯住他，缓缓地重复：“我看谁敢上铐。”
黑暗中他眸光森寒，和当刑警时截然不同，隐隐有些令人心惊的东西。姓纪的老头只觉兜头一泼冰水，凉意不由蹿起，这时只见步重华将那把非制式黑枪子弹退了，甩手一扔，啪！
手枪摔在地上，好几个人同时触电般向后一耸。
步重华面朝着众人，缓缓后退数步，停在吴雩身前半米处，扭头低哑地问：“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吴雩望着身侧黑暗的长夜，一言不发。
“吴雩，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步重华看着他苍白淡漠的侧脸，语调压抑但可怕地平稳，一字一顿道：“只要你现在开口，说什么我都相信。”

第128章
“只要你开口，说什么我都信。”
吴雩的表情似乎有一点奇怪，但那并不浮于面皮，因此连最细微的阴影变化都无法表现那瞬间的神态。
僵持的空气凝固住了，四面八方含义各异的视线都交织在他身上。漫长到静止的几秒钟后，他终于慢慢开了口，因为长久没发声而有一点嘶哑，但竟然非常平静：
“我没什么能说的了。”
——确实没什么能说的了，该交代的林炡都交代清楚了，只是拿不出证据来而已。
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么无可奈何，哪怕全世界都愿意相信十二年中发生了什么，但没有那张盖了红章的薄薄的纸，再惨烈的牺牲、再铁打的功勋，也都会随之变得有点心虚，有点不踏实起来。
步重华还是坚持地看着他：“说点什么都行，告诉我们林炡说的是真话就行。”
“……‘真话’。”吴雩慢慢地重复这两个字，然后侧颊上阴影又微微一动，这次终于能看出是个短暂的笑影：“你不明白，步队，话语现在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喊他“步队”。
步重华强行压抑着情绪：“不，吴雩，这世上的语言只要出了口就有效力，你听我说……”
“我本来不叫吴雩。”
步重华一下停住了。
“我本来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年出生的。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吃鸦片，吃到了一定程度，神志就疯疯癫癫的，我爹娘也不例外。我刚会下田割草的那年他俩不知道怎么就死了，爹是一下死的，妈临走前跟我说，她有个妹妹，年轻时逃难跑到了‘外面’讨生活，如果有一天那个妹妹来找我，叫我一定要跟她走，到‘外面’去过好日子，看大世界。”
步重华隐约猜到了那个“妹妹”是什么人，果然吴雩顿了顿，说：“我妈走后大概第二年，有天村子里来了几个大人，其中有个女人我第一眼就知道了她是谁。因为她跟我妈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连我跟她长得都很像。”
“她就是解行的母亲。”
——那个非常好看的年轻女人穿着粉绸衬衣，白色百褶裙，笑容满面地蹲在小树林前，怀里抱着一个与自己极其神似的小小孩。
那稚嫩的小脸紧绷着，自下而上拘谨地盯着镜头，二十多年前边境毒村血灰色的天空倒映在孩童眼底，映不出丝毫笑容。
“她想带我走，但同行的其他人却告诉她这次准备并不完全，虽然他们出境来到这里是正规合法的，但如果带个孩子回去，就要走偷渡路线了，边境边防‘还没有打点好’。所以她只能先跟那些人一起离开村庄，临走前告诉我说她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叫做解行，今年七岁，不如以后我就叫做阿归，也算作七岁。她说最多再等一两个月自己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就带我彻底离开，去一个没有鸦片、没有罂粟花、终年四季如春的大城市，和她的儿子解行一起生活。”
“我相信了，我很高兴。你看，那一年我终于有了名字，还有了年龄，但我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吴雩伤感地笑起来。
“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她一去不复返，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步重华艰涩地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真的很想知道，那毕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说到这里吴雩也有一点自嘲：“直到十多年后，我因为保护玛银得力，终于在我们整个村子的‘大东家’塞耶那里有了一定的地位，想办法从他手里争取到了第一次参与毒帮‘买卖’的机会，就是跨境偷渡潜入北方，去监视和促成一笔跟塞耶有关系的毒品交易。但其实我费尽心思是为了去见解行，当时我为了打听到他的下落，已经花了好几年的心血和时间。”
步重华神情难以遏制地变了，他终于想起玛银死后那天晚上，在疾驰向医院的车厢里，吴雩满身是血靠在副驾上，对他喃喃叙述那些错乱闪回的记忆片段——
“我第一次认识阿归，是在大二那年实习，跟禁毒队实施抓捕任务，第一次见面他就救了我的命……”
“紧急求援！紧急求援！两名卖家冲破包围圈正向外逃跑！”
“站住——唔！……”
“你想死吗小警察，那两人满裤兜的手雷你没看见？”
……
“是的，故事里的一切情节都真实发生过，只是本应站在舞台中央的主角却早已与替身换了衣装。”吴雩短促地勾起唇角，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而我当时去见他，动机很简单，就是为了问为什么他母亲最后没来。事实也没费太多废话，因为解行同样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你……我知道你。”树丛中只听见解行震惊发抖的喘息，他瞳孔缩紧，难以置信道：“你是阿归？你是不是阿归？！”
那是他们第一次彼此对视，阿归本来以为这么多年来的期待、渴盼、失望和愤懑会让这句话难以出口，或一旦出口就歇斯底里；但实际上他比预想中的还要冷静。
他听见自己很平稳地说：“我一直在等她。”
远处纷乱的抓捕现场和闪烁的警灯都霎时无声，只有这两张无比肖似的面容彼此对峙，就像命运随手开了个恶劣的玩笑，许久才见解行咽喉颤抖着一滑：
“她知道，所以她去找了你两次。”
阿归一怔。
“那年她回来之后，便四处找人打点，很快又去了缅甸，但刚启程就遇上掸邦内乱，同盟军与政府军爆发激烈交火，她雇佣的蛇头怎么也不肯继续冒险进入武装叛乱地区，只能打道回府。第二年她病了，切除了一部分……身体组织，错过了缅甸全国普选前那短暂的几个月和平期。等她病好之后爬起来、整装雇人、再偷渡跨越国境线，时间却已经来不及了，缅甸军突然宣布推翻选举结果，局势立刻再次恶化，金三角坤沙的孟泰军在掸邦急速扩张，大大小小的毒帮都随之开始划分地盘，你们村被那个叫塞耶的武装毒枭占领后彻底封锁了。她回来的时候说，每座山头上都驻扎着掸邦军，每座村落都被坚兵重炮把守，每一块农田都被武装分子烧掉，像驱赶牛羊一样驱赶村民去种植罂粟。她险些就没能回来。”
阿归一动不动地站着，脑海空白。
他听见机关枪在树林中连珠炮似地响，烈焰覆盖村庄农田，迷彩卡车轰轰驶过燃烧的田埂；他看见一排排身穿迷彩服的士兵在爆炸中掀飞上天，落地时已化作了一块块残肢断臂，硝烟盖住了村民恐惧的痛哭与哀叫。
“她没能等到亲眼看见战火平息的那一天。”解行眼眶通红，说：“蒙泰军投降的那年她就去世了，癌症复发。”
她没能活过那些毒枭，事实上连大毒枭都能寿终正寝，骨灰还能洒进大海。
“但妈妈直到过世都没有忘记你，阿归。她把照片留给了我，说你可能还活在这世上。”
“她说如果有天我能找到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你带回来，从罂粟田的那一边回到这人世间。”
……
“小时候我以为解行的母亲背弃了诺言，实际上她最终都没有忘记找我。十年前我以为张博明为大义抛弃了卧底的性命，实际上张博明到最后一刻还在为我打算。”吴雩眼底满是血丝，站在烂尾楼水泥柱的阴影下，平静地望着步重华：“张博明、解行、胡良安甚至林炡，这么多年来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每个人都没放弃要把我从那地狱里拉出来，但所有努力最终都无济于事。内乱，战争，疾病，死亡……每一次命运的意外其实都是情理之中自然形成的结果，从最开始就写好了今天的结局。”
这个结局也并不全然是坏的。
八十年代金三角战乱，九十年代掸邦以毒养军，当地无数人流离失所，被强行致残、毒哑之后赶进鸦片种植园当牛做马，死在罂粟田下的不计其数。在那个时代背景下，一个年幼的孤儿能存活下来，还能活到今天站在这里，已经是更多冤死亡魂想都不敢想的好运气了。
“你这样的人是不该去接触那些的，步队。你看着我好像跟你一样站在这平地上，其实你脚下是万里国土，我脚下是无数尸骸。”吴雩笑了笑，说：“我不想再踏着解行的尸骨往上爬了，他走的时候，身上已经足够伤痕累累了。”
步重华被一股剧痛掐住了咽喉：“可是——”
“冷静点步队。”这时江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前，从身后一拍他肩：“让他们先把吴雩带走吧，这件事不说清楚确实不行。”
步重华指甲死死掐着掌心。
他们三人站在靠近落地窗的墙角边，翁书记宋平等领导都站在差不多十来步远的大厅中。只有严峫看着江停，敏锐的直觉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安，下意识上前两步。
“你今天本来就不该坚持要跟我们来到这里，万一闹出动静对你有风险。”江停顿了顿，又劝道：“还是走吧，让吴雩去说清楚就行了。”
步重华直勾勾盯着吴雩，只见他最后一笑，似乎有点伤感和遗憾，然后垂下视线向众人走去。
刚才闹起来要上手段，其实也是在混乱之中的话赶话，现在见吴雩放弃抵抗，主动向这边走来，几名领导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都稍微一松。
江停也随之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面朝众人转过身。
“……你们让他说清楚。”步重华尾音微微颤栗，问：“可是这种事现在还怎么说清楚？”
的确这世上要什么都能辩明论清的话，那字典里就不会有冤假错案这个词汇了。林炡也迟疑着一张口，刚想说什么，却只见吴雩脚步停住，回头微微一笑：
“我知道已经说不清楚了，但该做完的事还是要去做完。”
所有人都一愣。
就在这时严峫失声：“——住手！”
话音尚未落地，步重华已心中雪亮，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江停的站位恰好背对吴雩，被他一伸手就掐住咽喉，闪电般拽到了自己身前：
“都给我站住！”
场面瞬间凝固，江停失声惊呼，被吴雩硬生生拖着疾退数步，哐当踩到了空荡荡的窗台边缘！
“别过来，否则我带着他一道跳下去！”
“你他妈给我住手！”“严队！”“快叫人快叫人！！”“步队还在这不能叫人！！”
林炡惊呆了，步重华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严峫像头暴怒的雄狮般被宋平全力死死拉住。场面就像点爆了的油锅，所有人都在吼，所有人都团团转，一主任刚下意识掏出手机要打，就被翁书记眼明手快夺下来一把砸了，怒吼：“谁他妈都不准报警！”
这话放平常简直是黑色幽默，此刻却没人笑得出来。
“给我弄辆车，摘牌、加满油、门打开发动好，车里放两千块现金。”吴雩冷冷道：“动作快，我知道刚接住林炡的那张网已经收了，现在跳下去我俩都是一个死！”
宋平怒吼：“你别乱来！”
“放下江停，他没有对不起你！”严峫挣脱冲上两步，厉吼一字字震人发聩：“解行为什么退学卧底你不知道吗，吴雩？！你想承认自己是毒贩吗？！你想在死后被人说是畏罪自杀吗？！”
这质问简直一针见血，字字都在往对方软肋上拿，但突然江停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别怕，严峫。”
众多目光聚焦中，只见江停全身发抖，因为咽喉被钳制而发声困难：“还……还记得咱们在元龙峡那会吗？”
严峫触电般一僵。
江停满面恐惧地朝着众人，那模样仿佛既强自镇定又非常文弱，但他仍然勉强颤抖着笑了下：“如果今天我死了，我就……我也要成为你心中不可超越的胜利者了。”
在场所有人中，除了他俩没人知道元龙峡发生过什么——刹那间严峫惊疑的视线与江停一碰。
“……”
严峫脊背紧绷的肌肉松了分毫，但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一变化，只见他将信将疑地站住了动作。
“别废话。”吴雩整个人被挡在江停身后，冷冷道：“给你们十分钟，把车停在这栋楼东南墙下，不然江教授就没命了。”
这场景简直荒谬，云滇打包票送来的人被津海提拔成支队长，然后在津海一众头头脑脑面前绑架了出身恭州的建宁警院副教授，更可怕的是建宁支队长还正杵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这锅丢出去都不知道该砸谁。
更荒谬的是，因为张志兴本人职业特殊的关系，为了抓捕他而临时决定上演的这出戏根本没有准备，纯粹是吴雩和林炡通过电话向各位领导远程请示的——而考虑到万一消息走漏就无法将茶马古道一网打尽的原因，当时在市局开机密会议的二十来个市委领导，全都按照保密条例，一个不少地转移到了烂尾楼抓捕现场，连秘密潜入津海的步重华都没漏掉！
现在他们根本不可能把步重华藏起来然后再跑去报警，在场的本地警察只有宋平和市局几个技术主任，难道指望他们扑上去跟吴雩搏斗救出人质吗？
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几个主任仓惶望向宋平，宋平望向翁书记，翁书记铁青着脸思忖数秒，扭头吩咐：“按他说的办，务必不要惊动辖区公安。”
几个人不需要他吩咐第二遍，掉头便狂奔出了烂尾楼。不多时有人奔回来，俯在领导耳边小声汇报了几句什么，翁书记转向吴雩沉声说：“车和现金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大概是史上最快的一次赎金准备过程，连银行关门了、凑钱有困难、找不到非连号旧钞这种借口都没法用，毕竟绑匪只要两千块。
吴雩一只铁钳般筋骨突起的手抓着江停咽喉，淡淡道：“都让开。”
所有人面面相觑，步重华一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强迫自忍耐住了，随着众人慢慢退向墙角。
吴雩没再看他一眼，用江停的身体当做挡箭牌，靠墙慢慢挪到楼层铁梯边，然后一步步向楼下倒退。
宋平和步重华视线互相一对，当机立断上前，严峫也脸色阴沉地疾步跟了上去。
昏暗冷清的烂尾楼此刻却剑拔弩张，吴雩就这么挟持着江停，和津海市领导班子拉拉杂杂二十来个人对峙着，一方退、一方进，不远不近地互相缀着直下了五六层楼，直到第四层楼道拐角处蓦然一停。
吴雩胸腔不断起伏，从身侧窗口向外望去，一辆敞开门发动好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工地上，车灯在暗夜里映出两点红光。
四楼，楼体外还有支撑架，已经是个比较安全的高度了。
从这个高度下去的话，追兵从楼梯赶到地面还需要一两分钟，逃跑时间会更加从容，等驾车开出可追踪范围后再释放人质也更加保险。
吴雩咽了口唾沫，在黑暗中看见身前的江停手指向后一动，那是个催促的手势。
“……别跳，吴雩。”这时严峫却仿佛感觉到什么，颤抖的声线在上一级楼道里响了起来：“江停身体不好，这个高度下去他会有危险的。”
江停动作猝然一凝。
“对，你从一楼出去没事。”步重华也不太稳当，但总体还是维持着镇定和冷静：“我们不会跟上来，没人会阻拦你。你听我的，走大楼正门。”
“……”
江停顿住了，吴雩站在他身后，两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呼吸不由都有点加重。
他们就这么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前方上一层挤着二十来个人，僵持中空气每一秒都在无声地绷紧、抽空，犹如利爪攫住了他们的心脏和肺，生生挤压出爆裂的血丝——
江停一咬牙，用力向后做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意思是快跳！
“吴雩！江停车祸在床躺过三年！”突然严峫失声怒吼起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放开他，他做过开颅手术！他头真的不能——”
就在这一刻。
吴雩发狠向前一推，江停猝不及防，哐当撞上了楼道扶手；他顾不上站稳便猝然回头，身侧呼过一道劲风，是步重华从上层楼道飞身而下！
但他还是慢了半秒。
吴雩向后纵身，跃出窗外，寒风猛地灌进双耳；步重华竭力伸出的手只来得及触碰到他扬起的衣角，随即掌心一空！
“吴雩！！”
身体急剧下坠，夜空越来越远，全部视野中只剩下步重华那张惊怒、悲哀、焦急的面孔。
那画面旋即被漫天飞扬的记忆碎片淹没了。
千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风中盘旋，每一片都映出战火纷飞的岁月和陈旧泛黄的远景，映出无数个哭泣的、奔跑的、劳作的、挣扎的自己。吴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闭上眼睛，他看见远方村头一个孩童幼小的身影，孤零零等待着，瞳孔中倒映出无边血色苍穹——
“我有一个孩子，今年七岁大，叫做阿行，不如以后就叫你阿归吧！”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是在安逸太平的人世间吹着微风、唱着歌，开开心心回家的意思。”
“阿归，有一天我会带你去到没有罂粟花开的国土，你可以和阿行一起上学念书，一起开开心心地回家！”
“没有罂粟花开的国土，”他心里喃喃地道。
刹那间风呼啸远去，时光在长河中溯流而上，回到十多年前，那座凋敝破败的边境村庄——

第129章
“你长得好俊呀，你叫什么名字？”
“……”
“大小姐问你话呢！还不赶紧回答？！你他妈死了吗？！”
“……我叫阿归。”
“你叫阿归——你的身手好吗？”
“大小姐您别生气，他是我们场子里手脚最利索的崽子，就是有点闷，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我哪里有生气。”穿着彩褂戴满金环的少女眼珠一转，笑嘻嘻往山崖下一指：“看见那朵花了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束风中摇曳的红花生长在对面峭壁上，离地面约莫三四丈，中间山崖笔直如削，稍微打滑便会坠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连黑拳场大哥的脸色都变了。
少女却更加兴致勃勃：“跳下去，把那花给我摘了。要是你能活着上来，我就奖赏你来当我的手下！”
继续待在黑拳场里总有一天会被人打残甚至打死，但当大小姐的手下却可以吃饱肚子，可以暂时脱离充斥血腥与惨叫的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毫无疑问的选择。
少年沉默的瞳孔微微压紧。他转身走向悬崖，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然后在玛银兴奋的注视中毫不犹豫纵身而下！
那是玛银第一次心血来潮去当地的黑拳场，也是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阿归。
大小姐对自己未来贴身保镖的最初印象就非常满意。
虽然他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就像条经年累月被打惨了的狗；但他长得很俊秀，即便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都称得上品相完美，是一条带出去见人会很有面子的狗。
少年如利箭般坠落，在山岩突起处辗转勾越，三四米高度徒手落地，摘下那枝花咬在牙齿间；他转身三两下蹿上山腰，踩着簌簌掉落的石块爬上山崖，最后深吸气一翻身，唰然直上崖顶！
尖锐树枝在他侧脸、手上划出血痕，血珠一滴滴掉在砂石地上，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走上前一躬身，沉声道：
“大小姐。”
黑拳场里其他人都被镇住了，周遭鸦雀无声。
玛银眼底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满意和占有欲，她青葱指尖在少年脸颊的血珠上一抹而过，然后将滚烫鲜血抹在花瓣上，骄傲地扬头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少女时代的玛银对残忍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相反她很得意自己一直被人夸赞心好，善良。她对符合自己心意的事物从不吝啬，为喜欢的花建造起玻璃温室，为心爱的小马空运粮草开辟马场，现在她看中了阿归，也愿意给他吃好的穿好的，甚至还慷慨地允许他学习念书。
这在金三角非常罕见，很多马仔到死也只会写自己的名字，阿归却如饥似渴地自学到了相当高的理化水平，甚至在文学方面都具备了基本的素养。
一个人读书和不读书相比，气质、谈吐和思维方式是很不一样的，大小姐兴之所至的培养丝毫没有被浪费。在其后短短几年间，阿归成为了她最引以为豪的贴身保镖——头脑冷静聪敏，身手精悍利落，甚至人都长得越来越俊秀清楚；虽然他还是很沉默不爱说话，但训练有素、无所不能，让玛银在其他有钱大小姐和一众追求者们面前享受到了很多又嫉又恨的眼光。
如果事情就这样一直下去，等玛银继承这座巨大的罂粟园后，阿归肯定会成为女毒枭最受重用的手下，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玛银她爹塞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在他看来这个寡言少语的年轻人还是很有培养潜力的。所以几年后，阿归开始逐渐被允许了解帮派里的“日常业务”，包括收割下来的罂粟如何存放、提炼厂和各个工坊的位置、以及帮派的合伙人和互相争抢地盘的仇敌。
也就是在那时，他接触到了万长文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姓万的在二三十年前，曾经是塞耶的下线销售渠道之一，现在已经自立门户成为一方毒枭，摇身一变成了塞耶的竞争对手之一。
不过那时阿归并不知道万长文与自己年幼时所经历的那次灭门惨案有什么联系，更不知道他对自己十多年后的将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他还记得那个在父母鲜血中哭嚎的可怜小孩，但早已淡忘了对方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应该已经被条子救走了吧——偶尔深夜梦回时他这么想，带着一点点难以克制的懊悔和复杂的欣羡。
如果不是那个小孩，或许他真能藏在车里，跟毒品一起偷渡出境，从此彻底离开毒帮的钳制。但也有可能中途就被人发现抓起来弄死，尸体往山沟下一丢，成为野狼豺犬的晚餐。
人生就像抛硬币，在硬币落地之前，正面或背面的几率都是相等的，谁也不知道自己将迎来命运女神的笑脸，还是死神干净利落的镰刀。
阿归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因此对自己人生每一枚硬币都充满了珍惜，从不轻易将它抛出手。在玛银身边蛰伏了数年后，经过长期的信息收集和耐心准备，他终于如愿等到了再一次抛硬币的机会——塞耶允许他平生第一次参与毒帮做生意，跟人跨境去华北见一个将来可能非常重要的大拆家。
也许是命运奖赏他谨慎万全的准备工作，事情进展得比预先想象还要顺利，他甚至都不需要找机会脱离团伙，在交易现场外就遇到了他这么多年来苦苦寻找的身影，从身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站住……唔！”
“你想死吗小警察，那两人裤兜里的手雷没看见？”
说完这句话后阿归松开手，解行猛然回头，触到对方面孔的同时一愣：“你是——”
“解行。”毒贩马仔准确叫出了实习学警的名字，问：“你母亲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
解行脸色唰然剧变！
阿归就这么看着他，似乎有一点失望和伤感，向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刚开口想要说什么，就在这刹那，不远处平地暴起怒吼：
“不准动！把手举起来！警察！”
阿归一回头，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张博明。
彼时的张博明还没正式进入特情组，也不如十多年后那么老练和谨慎。正因为如此，他当时还没来得及叫人就被解行劝住了，然后目瞪口呆地待在边上，听完了十多年前解行母亲与这个“毒贩马仔”之间的纠葛和承诺。
“妈妈直到过世都没有忘记你，阿归。她把照片给了我，嘱托我有一天找到你，想办法把你从罂粟田的那一边带回到这人世间……”
解行眼眶通红悲切，而张博明惊疑不定，来回扫视着这对血亲兄弟俩，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反应。
阿归咽喉仿佛被巨大的酸涩堵住了，眼底干干的流不出泪，但也笑不出来。他条件反射似地仓促翘了下唇角，那其实更像是一种痛到极致的痉挛。
“来不及了，”他一步步向后退去，摇着头喃喃道：“来不及了。”
他从八岁那年起就已经是个毒贩了。
风乎舞雩，咏而归，他没有等来吹着微风开开心心归家的机会。
呼一声风响，阿归徒手侧翻上墙，解行冲动追上前：“别走！”
“十五天后码头仓库，一批两公斤的样品要交付给卖家，交易时间晚上九点。”阿归迅速丢下一句，最后扫视了张博明一眼，眼神已恢复到平静、冷酷和训练有素：“对方火力强，记得多带枪。”
张博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他反应过来，那年轻人已翻过墙头，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后巷深处。
后来吴雩对步重华所叙述的回忆总体是真实的，但如同步重华所评价的那样，在关键的逻辑上确实无法自圆其说——十五天后的码头仓库里如果不是张博明帮忙，实习学警解行根本不可能把身受重伤的阿归从缉毒现场救出去，也不可能把他安全妥善地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处民居内。事实上那民居根本就是张博明自己空置的房子，连各种处方药都是张博明托人开的，他甚至搞来了一点止痛用的杜冷丁。
“师兄说那天给你带了学校食堂的烧鸡，味道可好了，你一筷子都没动……哎我老觉得，你是不是对师兄有点意见啊？”
“我不吃牲畜肉。”
“为什么？”
“过敏。”
解行估计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世上有人对肉过敏，刚要追问两句，却只见阿归靠在床头上翻看着他的教科书，头也不抬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离那个姓张的远一点。”
“……所以你就是对他有意见吧！”解行哭笑不得：“师兄一直给咱俩打掩护，还给我弄了止疼药，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招惹你了？”
阿归放下书，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哎，你说你这人……”
“我就感觉他脑子里想的跟咱们不是一回事儿，好像始终在盘算着什么似的。”阿归自嘲地嗐了声，笑道：“也可能是我从没接触过他那种精英阶层的人。”
阿归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跟正常人思维方式不同，解行对他好，那是因为他们兄弟至亲，张博明也对他好，他就觉得对方可能另有所图。
但当时解行表示了不以为然，阿归也就没有继续争论下去。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张博明这种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精英，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心里其实有一丝本能的气怯，也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出于隐秘的嫉妒和自惭形秽。
他没料到的是，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
张博明确实隐约升起了某种念头，或者说是一个非常模糊、尚不成型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得以顺利实施，不仅未来几年间的巨大情报收益难以估量，甚至还可能在事成后圆满完成解行母亲的遗愿，让阿归“毒贩马仔”的身份来个天翻地覆的彻底改变。
但问题是，阿归愿意冒险吗？
毒贩马仔愿不愿意为了那枚高不可攀的警徽，赌上自己一无所有的性命？
张博明反复斟酌，终于在某天鼓起勇气，做出了一次非常微妙又谨慎的试探——他问阿归愿不愿意乔装打扮成解行，在自己的掩护下来公大校园，甚至去课堂上转一转。
很多年后吴雩回忆起来，都觉得那是自己生命中最惊喜、最难忘，像做梦般难以置信的一天。

第130章
其实在张博明下决心提出邀请之前，阿归就已经戴着帽子口罩，隐蔽低调地去大学门口观望过好几次了，甚至远远望见过学生清早跑操。当时除了他引以为豪的亲兄弟解行之外，还有一个年轻学生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主要是因为解行每天都要不厌其烦给他来一遍场外解说：
“看见队伍最前的那个人了吗？他叫江停，是我的室友！”
“系里稳定前三，偶尔第一，射击成绩超厉害！”
“打篮球也很好，上篮超帅的！”
……
吴雩在此生唯一一次踏进公大的那天被江停撞见，这纯属一起突发事故，否则对江停来说那原本应该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那天早上出门前出了太阳，江停把洗过的制服挂在外面晾，中午天却突然开始阴，湿气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大雨。他想起解行这个时间段似乎没课，便发了个短信给自己的室友让他帮忙收衣服，谁知半天都没有等来回复，可能因为手机没电的缘故电话也接不通。无奈他只得一下课立刻狂奔回寝室，刚进屋天就完全阴了，豆大的雨点随之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明天要用的制服你也不帮我收一下，给你发短信没看见还是怎么着……”
那段时间江停只是觉得解行有点怪，动不动就偷跑出去消失，一问就是跟张博明有约，还经常在学校食堂里打双份的饭。当时他好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年轻的江停想象力再丰富，也不可能一下就联想到阿归的存在，更想不到穿着解行的衣服、躺在解行的床上、背影体型也酷似解行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解行。
“对了，张博明约你钓鱼别去啊。”江停扭头望向上铺那背影，皱眉道：“怎么这段时间你俩老出去，你那课再不补该挂了，明白没？”
阿归在昏暗的室内面对着墙，一声不敢吭。
“解行？”
吴雩之所以会躺在解行的床上，纯粹是因为渴望体验一下的心理在作祟，否则十分钟前他就应该离开寝室去楼下跟张博明会合的。没想到就是这十分钟小小的贪念，让他被“传说中的江停”来了个瓮中捉鳖。
江停疑惑地走上前，哐哐敲了两下床架：“你没事吧？”
“……”
“解行？你病了？”
阿归嗓子眼里含混地唔了声，听起来非常嘶哑难辨。下一刻他感到有人顺着床架爬了上来，随即一只手在自己额前略一探：“温度不高啊，难道是低烧吗？”
阿归又压低嗓子唔了声，听起来很有几分虚弱。
幸好阿归和解行从这个后背的角度来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江停跟自己的室友之间也不是那种能扳着肩膀硬把人翻过来，或爬上床肩并肩互相依偎的亲密关系。江停个性不好纠缠，对人的身体接触也就到摸一下额头为止了，想了想说：“你不舒服的话晚自习就不要上了，我去给你打瓶水回来吧，多喝热水。”
阿归第三次发出肯定的“唔”，终于听见脚步声远去，寝室门开了又关，那瞬间冷汗唰一下顺着脊背就下来了，起身掀被一跃落地，半分钟都不敢停留，直接就奔出了门。
如果不是这一段小插曲，阿归的大学校园一日游简直能算作人生中最高光最完美的一天。但对江停来说，当他好容易排队打水回来看见床上已经空了的时候，内心的感受简直能用懵逼和狐疑来形容。
刚才那真是解行？
即便解行一直是个有点天真、有点跳脱的少年人，但也不能突然反常成这样啊？
这段时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突然谈恋爱了？
江停内心疑虑丛生，几次想找解行聊聊，对方表面矢口否认实则再三回避的态度都让他更加肯定其中有鬼。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听和观察后，江停终于确定了自己最坏的猜测：这小子八成是谈恋爱了，对方还来自校外。
——那年月警院谈恋爱不是小事，搞不好是要出大问题的，如果对方是校外的不明人士，甚至还能演变为非常严重的大问题。
在各种严峻的可能性面前，江停终于采取了行动。
那是个留校的周末，解行以“跟张师兄出去钓鱼”的借口再次溜出校门，他没发现的是这一次自己身后多了双不动声色的眼睛。江停如影随形跟着他穿过大街小巷、七歪八拐，十多分钟后在一处特别复杂的巷口失去了踪迹，于是记下路线和巷名后暂时撤退了。
那天晚上当解行在上铺打着小呼噜的时候，江停再次偷偷起身，利用自己平时积攒下的一点小特权，无声无息出了校门，再次顺着路线来到白天那条巷子，站住脚步后环顾四周漆黑的院墙。
周围院落破败安静，一束月光斜斜穿过篱笆，映出脚下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至少看上去不是暗娼窝、录像厅、洗头房之类的淫秽场所，也不是非法棋牌室这种赌博窝点，解行还有救。
第二个年头是：等等，那家院子里晾的好像是解行的衣服？！
一件非常眼熟的淡蓝色制式衬衣静静悬挂在晾衣绳上，随着夜风轻轻摇动，江停踩着青石走上前，心底不由愕然，下意识一摸——
就在这时，暗处铿锵一动，劲风陡然刺来！
江停想躲却已经来不及，心里霎时一沉。下一个瞬间那厉风却擦脸而过，“夺！”一声重重钉进泥墙，刀柄兀自颤动，赫然是把匕首！
江停瞳孔紧缩，闪电般连退数步，仓促隐在角落黑暗中，紧接着“吱呀——”一声门板被推开了。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走下布满了青苔的石阶，背对江停拔下匕首，然后脚步站在那里，似乎在迟疑什么。
少顷他终于略微侧过了身，视线投向荒芜的庭院。
——随着这个动作，月光映照出他一小片侧脸，落在江停难以置信的眼底。
“不好意思，刚才没看清是你。”那个人沉稳地开口道：“看来解行给你添麻烦了。”
那个雨天没被收的衣服，昏暗屋里朝着墙的背影，仓皇而逃留下的痕迹，解行这段时间来古怪的行径……所有异常都被串成一线，在江停脑海中隐隐浮现出匪夷所思的答案。
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竭力压抑着惊疑不定的心跳。
两人就这么一个立在月光下，一个隐蔽在黑暗处，除了彼此的呼吸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半晌江停只见那人一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似地，但略一犹豫后又闭上了。
“谢谢你来看我。”最终他稳当而简短地道，“天晚了，早点回去吧，注意安全。”
然后他拿着匕首，转身回到破败的小屋，从头到尾没有向江停藏身的角落看上一眼，吱呀关上了门。
江停回学校时走得很慢，他独自穿过深夜安静的大街，从头到尾慢慢地、仔细地思考分析这件事背后惊心动魄的迷雾。当他跨进寝室门的时候，结合解行这段时间以来的行踪、种种异常苗头开始的时间、以及日常生活中各种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事情的整个大概，连张博明在这件事当中掺和了多少都猜得七七八八了。
所以当他动手把解行从上铺揪下来一巴掌拍醒之后，避免了所有绕弯和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问：
“你敢让张博明偷梁换柱把有案底的外人放进学校，是想让我去校办检举，还是直接打110？！”
解行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在昏暗的寝室里张着嘴看着江停，欲言又止半晌，终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江停我错了，我只是没想到该怎么开口告诉你……”
“要是你也有一个躲在黑暗里的兄弟，你也会想办法把他拉出来。”
——“黑暗深处见不得人的兄弟”。
仿佛钢针刺进了江停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刺得他全身神经瞬间痉挛，耳鼓隆隆作响，那是他潜意识中有一架无形的天平重重砸在了地上。
但表面上那只是眨眼间的异样，江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就原原本本告诉我。”
如江停所料，解行突然这么焦虑地高频率往校外跑，是因为校外的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张博明通过观察阿归从公大校园回来后的一系列表现，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终于向兄弟俩坦诚了自己目前尚不成型的想法。
他想让阿归主动回到玛银身边去，继续潜伏在边境毒帮成为警方的线人。
解行的第一反应是：还回边境去？还卧底？不行！开什么玩笑！
解行毕竟不是刚进大学的新生了，他知道卧底就是千仞绝壁走钢丝，肯定不希望阿归冒这种粉身碎骨的风险。但张博明却比他想得更多，也更实际：首先阿归作为玛银的保镖是在缅甸政府那里挂了号的，他不可能一辈子在中国大陆躲躲藏藏生活，否则这个定时炸弹一两年不爆、十年八年不爆，也总有一天肯定要爆，而且一爆肯定要连累解行的前程；其次当黑民跟当公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阿归已经踏进过公大校园一次了，他已经亲眼见到过自己的同龄人是怎样享受充满光明充满希望的人生了，他还能回到黑暗里去吗？他甘心吗？
那短短一天的美好生活对阿归来说，不啻于最纯的毒品直接打进血管里，他怎么可能不上瘾？
另外张博明没有说出口的是，当时塞耶往大陆输送毒品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塞耶贩毒集团根深蒂固，极难打掉，而且占据着最靠近云滇边境的罂粟园，每年边境缴获的走私毒品有很大一部分都能跟他扯上关系，早已成了国内禁毒系统的心头大患。公安部门已经为这个毒枭牺牲了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甚至鲜血生命，如果能在他身边安插一颗直刺心脏的钉子，对边境毒品斗争的紧张形式来说，那绝对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至于危险，张博明的看法非常直接：这年头干什么都有危险，难道因为怕死就不去干了吗？林则徐虎门销烟还得冒着被秋后算账的风险呢！
阿归非常清楚张博明没有说出口的私心，对自己这个毒贩马仔为什么会被邀请去堂堂大学校园也心知肚明，他是个从不被命运施舍善意的人，当然知道一切鱼饵后面都藏着锋利的钩子。
他其实倒不是不愿意上这个钩，只是因为诸多犹豫和顾虑，没有立刻对张博明表态。
随便递一两次消息，破坏几次中小交易，跟长期卧底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他知道组织里的叛徒最终都是什么结果，也知道缅甸政府在塞耶这种大毒枭面前是多么弱势，自古以来在金三角搞卧底的，死在自己人手里比死在敌人手里的多很多。
张博明真的靠谱吗？能说服更高层级的人吗？办一两起涉毒案跟长期支持情报工作是两回事，中国公安是否真能成为自己这“毒贩马仔”身后坚实的后盾？
但如果先不答应张博明，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又怎么办？
阿归在一口答应和从长计议之间反复思考，却没想到自己这举棋不定的态度落在张博明眼里，导致后来事情被极度的复杂化了，甚至把解行也卷进了致命的漩涡中。
这个时候突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打得阿归当场措手不及，不得不立刻结束思考作出了决定——玛银雇佣的掮客竟然找上了门。
那天解行找了个周末可外宿的机会，趁着晚上带江停来到那个秘密小院，打算正式介绍阿归跟江停认识，却没想到老远就看见巷口隐约亮着车灯。江停一把拽住解行拉进墙角，透过砖缝只见三四个人正把阿归从院子里带出来，其中一个还在絮絮叨叨：“大小姐知道你困在这里出不去，担心得不得了。我们趁这几天风声小，赶紧取道云滇出境……”
江停死死捂着解行的嘴，尽管他自己也得咬紧牙关，才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阿归穿着黑色兜帽衫，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车灯辉映出帽沿下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一小段下颔。他嘴角苍白冰冷地下垂着，像是这辈子都没提起来过一般，就这么走到敞开的车门边，突然略微顿住脚步。
“怎么了怎么了？”其他几个人一下紧张起来。
“……”
阿归扭过头，瞳孔深处映出月光下那条空旷的青石小径，良久平静地道：“我本来想着这几天你们可能会来，但我以为是前晚或昨晚……”
顿了顿他又低声说：“其实我一直坐在这院子里等着你们。”
解行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打在江停手指上，洇进指缝中。
“啊？什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掮客茫然而惶恐，搓着手解释：“晚是晚了点，其实大小姐催得很急，我们也尽力了……”
阿归没有回答那掮客。他终于收回目光，钻进车门，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身后那座空荡荡的安静院落。
“……他一直在等我，他在等我把他带回来……”
解行半跪在墙角边，一侧肩头用力抵着粗糙的砖墙，良久终于从臂弯中传出压抑的哽咽：
“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不管要花多少年，我都一定要把他从地狱里带回来……”
江停慢慢地蹲下身，伸手用力拍了拍室友的背。
那天深夜惨白的月光，破败的深巷，以及解行含着滚烫血气的誓言，共同构成了江停脑海中对那年深秋最惨淡的记忆，很久以后再想起，都会感觉到难言的钝痛。
大三那年，解行突然退学，不告而别。
江停疾步穿过宿舍走廊，嘭一声推开门，迎面只见光秃秃的上铺床板和一尘不染的锃亮桌面。解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那个聪敏、开朗、像新生树木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从此退出了他的生命，甚至都来不及说最后一声再见。
他最终走上了那条路，道路尽头有他想要救的人。
寝室安静得陌生，江停慢慢坐在床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第131章
探骊计划之所以必须囊括解行是有很多理由的，对情报传递来说解行是一条中间通道，对胡良安来说解行是一把不可缺少的安全锁，对阿归来说则是套上了咽喉的锁链，等他意识到很难把这道锁链从脖子上摘下去的时候已经迟了。
“二三六五九——有人探视——！”
那是解行入狱的第一天，阿归坐在探视间里发着抖，盯着他，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已经深深凹下去，眼底却又闪动着奇异精亮的光。
“你掺合这种事干什么？你念书念得好好的掺合这种事干什么？！”
“我来这里找你，我说过总有一天会把你从这地狱里拉出去！”
啪一声亮响，解行被一耳光打翻在椅子上，唇角当场就洇出了血。还没等他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阿归已经粗鲁地把他拽起来，三下五除二扒了囚衣，又脱下自己的衣服，不由分说给他套上。
“你、你干什么？！”
阿归根本不理他，半跪在地换了两人的鞋，解行终于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了他的意图：“你不能这么乱来！你——”
“待会有人带你出去，路上不准说话，不准乱看，出去后有车把你送到掸邦的一个镇子上，那里有我提前打点好的房子和人。等你出去后联系张博明，跟他说看守所里的事不用他管了，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一切后手我都有安排。”
解行整个人简直震惊了，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问：“那安排好的计划怎么办？！”
“计划。”阿归简直要冷笑起来：“——张博明计划叫你在牢里待多久？”
“……三个月。”
“姓张的怎么不自己来尝尝蹲大牢三个月是什么滋味！”
解行想解释却被他骂得无从开口，只见阿归余怒未消，向外一拍手，门应声而开，一个监狱工作人员探头进来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又关门退了出去。
阿归转向脸颊尚自红肿的解行，冷着脸道：“我不管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到了边境这块地头就要听我的，想活命就得按我的计划来——还有。”
“不论他们是怎么教你当一个好间谍的，从现在开始统统都给我忘了，首先我要教你如何当一个能活命的间谍。”
阿归是对的。解行的确很有天资而且学习能力极强，但当一名好卧底却不能只靠学。时间赋予的气质、经历打造的意识、生死历练的本能，这些最微妙的细节都无法从特情组严苛的培训环节中得来，这也是当年特情组很多潜伏人员刚开始就折戟沉沙了的重要原因之一。
阿归用了自己在边境积攒下来的所有能量和人脉去把解行从看守所里换出来，这虽然符合胡良安和张博明对阿归这个人的心理刻画和行为分析，但确实打乱了探骊计划已经安排好的行动步骤。
不过当时胡良安没空跟阿归计较这个，作为特情组总负责人，他手里放出了成百上千条线，探骊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条而已。在考虑到解行即便反水也不足以形成泄密威胁的情况下，他决定先把自己的人从锦康区看守所里撤出来，远远观望他们的下一步动向。
事情不出胡良安所料，时间没过多久，缅甸武装军车越境，从看守所里把阿归抢走了。
“大小姐！”“大小姐慢点——”
玛银呼地推开门，大步走进屋，迎面只见阿归正从床上挣扎坐起身，二话不说“啪！”就是一个响亮巴掌，打得他脸颊顿时偏向一边，浮起了几道指印。
“大小姐来了！”“大小姐！”……
阿归低着头摆摆手，几个小马仔心惊胆战赶紧溜了，连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就说你为什么回老家上个坟跟死了似的，还以为你躲着我结婚生子去了，再一打听你竟然被抓进了牢里？！而且还是自愿顶替别人进去的？！”玛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阿归的鼻子，尖尖的怒吼响彻屋外：“你到底背着我在搞什么名堂，知道我有多担心吗？！那个人是谁，给我说！”
阿归嘶哑道：“对不起大小姐，当时时间紧急，我怕你不同意……”
“知道我不同意还敢去！你！”玛银一扬手又要打，霎时只见阿归上半身裹满了渗血的绷带，俊秀的面孔苍白毫无血色，那巴掌便挥不下去，恨恨地拍了下桌子：“——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我同乡亲戚的小兄弟。”阿归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这人从小就不争气，为了几个小钱跑去替牟山的强哥他们带粉，被条子抓了个正着。他听了条子的骗，为求宽大处理把强哥给卖了，我怕他进去被人弄死，所以情急之下才……”
“我说牟山那伙人怎么突然进去了呢，敢情是托你这兄弟的福。”玛银简直要被气笑了，思量几秒后眼珠一转：“真是你同乡的兄弟？怎么没听你提过？”
“我和您提过的，您忘了——他本来在‘线那边’念书。”阿归自嘲地笑了笑：“念书嘛，也不屑得跟我这样的人联系，念了几年没得念了，又想赚钱，就开始学人往道上混，一来二去地……”
“好了好了！”
毒帮里这种千篇一律的故事玛银听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底层小碎催十个有九个都是这么入伙的。屋里安静片刻，只见她站在那里脸色变换，不知道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突然问：“——那人现在被你藏在哪？”
“山下镇子里。”阿归仿佛怕她多心似地，立刻解释：“我打算给他点钱，然后把他远远赶走。大小姐放心，绝不让他沾上半点咱们的事情……”
他要是旁敲侧击想把兄弟弄上山来，肯定会让玛银升起作为毒帮大小姐本能的狐疑，但他现在这种截然相反的表现，倒激起了玛银的另一种逆反心理：“等等，赶走？赶走干嘛？”
阿归一愣。
“赶明带上来我看看，到底是关系好到什么程度的‘兄弟’，能让你心甘情愿替人挨打坐牢。”玛银妩媚地冷笑一声，上下打量阿归，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怀疑：“你们那点名堂别想瞒得过我，我非要瞧瞧，那人到底是你的亲兄弟、表兄弟、还是‘干兄弟’！”
阿归无奈道：“大小姐……”
玛银哼地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玛银让解行来见她的那天特意盛装打扮，甚至还戴了满手的金镯和宝石，走起路来好似一株叮叮当当的罂粟花。不过这番折腾在见到解行的那一刻全落空了，她难以置信打量着眼前这个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痨病鬼，第一反应是嫌恶地往后退了退：“阿归，你兄弟不会吃粉吧？”
阿归似乎有一点难堪：“我已经逼着他在戒了。”
玛银心说能戒才有鬼，又若有所思地打量片刻，升起了新的疑惑：
“你俩长得倒有几分像，同乡亲戚？真的不是亲兄弟吗？”
阿归叹了口气，“亲兄弟肯定不是，血缘关系应该是有的。只是那年月大家四处逃难往外跑，父母兄弟几十年不见面，现在连同乡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哪还分得清楚谁是谁家的孩子？”
玛银心想你胡扯什么，肯定要不是你爹在外偷生的就是你妈跟野汉子生的，否则你肯替这白粉鬼挨打坐牢？
要换作别人，这话玛银肯定当场就出口了，但当着满屋子手下的面，她不愿这么给阿归没脸，想了想便眼珠一转，亲亲热热搀起阿归的手：“所以你能活下来多亏了我，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是不是？”
阿归沉稳地说：“大小姐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如果玛银是她父亲塞耶，心腹手下肯替另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兄弟”坐牢，这种蹊跷的事情他根本就不会费心去怀疑、去查证，直接两人都弄死就不会再有任何疑点了。但玛银当年毕竟还小，一个不满20岁的小姑娘“魄力”到底有限，她只是让人去仔细查了“解千山”的背景资料，发现第一能跟阿归说的对上，第二能跟牟山强哥那帮倒霉鬼的口供对上，两下验证便相信了“解千山”的说辞。
其实她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是张博明事先精心设计准备好的，而且她很多反应和心理状态，都完全落在了阿归的预料范围之内。
阿归把解行送到了罂粟园去看园子，这是玛银想出来的主意——或者说她以为这是自己想出来的主意。事实上这个职务对特情组来说非常好，因为第一解行有很多独处的时间和机会，否则隔三差五就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一次毒瘾发作实在太容易露馅了；第二他也能借此深入毒帮底层，获取大量碎片信息，再通过各种各样预先安排好的方式传递出去。
在卧底行动的第一年里，传递情报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因为匿名通讯手段并不成熟，毒帮的山头上也没处去拉网线找设备。所幸解行作为一个底层小马仔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通过下城镇采买东西、去黑赌场闲逛、跟其他马仔偷懒喝酒的机会，跟特情组在边境散开的情报网接头，把阿归打探来的一些消息传递给接头人。
阿归很少去罂粟园探望解行，第一是因为玛银不准，怕他被“白粉鬼”传染上毒瘾，第二是去得多了以后可能会在底层马仔中引发疑心。后来每次他得到机会去罂粟园时，都会抓紧时间跟解行在其他手下面前上演一出强迫戒毒和鬼哭狼嚎的好戏，为第二年解行“戒毒成功”做了很多铺垫和准备。
“解千山”被边境生活迅速地改造了。
如果说阿归在看守所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冒失不成熟的少年，那么进入毒帮的第一年他就从里到外改头换面，第二年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初中毕业小混混。他的气质、谈吐和行为举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年那些足以令他暴露的天真特质全都被打磨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狡滑、老练、贪小便宜和痞里痞气，在底层马仔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令人震惊地学会了说掸邦话，阿归再也不用费心帮他做任何掩饰了。
只有在阿归面前，解行才会露出他被深深隐藏的另一面，热忱、乐观、忍耐而充满希望。那时候玛银过着挥金如土夜夜笙歌的生活，有时她故意不叫阿归陪同，他就可以偷偷来罂粟园，兄弟两人躺在漫天星空的草坡上，周围夜虫声声长短，温暖湿润的夜风中拂过泥土清香。解行会絮絮叨叨畅想任务结束后的美满生活，畅想张博明会帮他们争取一个大大的功劳，畅想特情组帮阿归在一个繁华的大城市里落户；他怀念更多的是以前大学时光：“不知道江停毕业以后去哪儿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上学？”“要是可能的话，咱俩一块儿去念书吧！至少你也可以来大课旁听的呀！”
阿归对张博明观感一般，便总是泼他冷水，说功勋什么的还是别抱太大期望比较好，能活着回去就万幸了。解行也不生气，还是不断对他许愿画大饼，画得阿归嘴上不相信，内里却不由心驰神往，仿佛总有片雪白闪光的羽毛在心尖上挠。
“这是你什么时候纹的啊？”有一次解行趴在他身边，好奇地瞅着他肩头的刺青问。
“十一岁下去打拳的时候吧。”
“干嘛非要纹啊？”
“人人都纹啊。”
“那为嘛纹一只鸟？”
“鸟能飞嘛。”
解行点点头，随口念了一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阿归扭头问：“什么意思？”
“胡马来自北方，所以依恋北风，越鸟来自南方，所以向南边的枝头筑巢。是比喻人思恋故土的意思。”解行摸摸自己的后背，说：“不如我也去纹一匹马吧，保佑我们将来都顺利完成任务回到北方，怎么样？”
阿归说：“纹身很疼的，而且面积大了洗不掉，你以后不考条……不考警察体检了吗？”
“卧槽对啊——”解行猛然想起：“那我以后考过了再纹吧！体检完谁还瞎几把管这个！”
阿归哑然失笑，手肘拐了兄弟一把，解行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当初让他去纹就好了，很多年后吴雩想。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那些苦难中闪着光的岁月，那些天真快乐的嬉笑打闹，其实早已在冥冥中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罂粟花田被焚烧殆尽，转年沃土中长出了庄稼的绿苗。少年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下，再也没有回到北风中他魂牵梦萦的家乡。
“就是他！是他干的！”“他是不是条子？！”“他们看到他拿了条子的钱！他拿了条子的钱！”
“拿他当肉盾下山！！”“打死他，打死他！！”
……
外面炮声轰隆，地面隐约震动，缅甸军已经打上来了。刑房火把摇曳的阴影中，塞耶耷拉的眼皮下射出瘆人精光，每个字都浸透了毒汁：
“给条子打一针，打一针撬开他的嘴，拿他顶在前面下山。”
“——阿归，你去。”
那些怀疑的、凶狠的、贪婪血腥的视线闪烁在四面八方，就像荒野中一头头虎视眈眈的的豺狼。阿归站在那里，眼前所有画面都在摇晃，光斑在视网膜疯狂闪烁，耳鼓里像下暴雨般哗哗轰响。
混乱到极致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那一滴滴血。
那是他的血亲兄弟，他的信念篝火，他最明亮珍贵、引以为豪的另一半灵魂。
“东家！东家！大小姐来了！”
“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是他！！阿爸！ 不能让这小子这么轻易死了，拿来给我！——”
“……大小姐，”阿归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
他看着玛银手上注射器冰冷的针头，所有情绪都在那一刻被更决绝、更恐怖的力量生生压平，冷静得可怕：“大小姐。”
那三个字仿佛是死神扇动着黑色的羽翼宣告降临。
在那之后的所有记忆都被搅得乱七八糟，在无数个颠倒错乱的日日夜夜中，在无数个窒息惊醒的血腥梦魇里，就像一把刀时时刻刻凌迟他的大脑和心脏。
“让我带他走！不然我宰了她！！”
前方轰隆巨响，地道唯一的出口被缅甸军炮火炸塌，碎石砂土飞溅，背上的人喷出大股大股鲜血。
“……你为了他背叛我，你们都不得好死……”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的少女踉踉跄跄后退，濒死尖吼撕裂咽喉：“你们谁也跑不掉，你们都不得好死——！！”
手雷在阿归决绝的瞳孔中抛出一道弧，下一秒地道坍塌爆炸，眨眼埋葬了塞耶和争先恐后的追兵，大块大块碎瓦砖石暴雨般砸在他脊背肩上。
“……马上就要塌了，你快走，”解行的血汩汩染红了两人的衣襟，用最后一点力气喘息道：“快，别管我，你快走……”
“我不走了。”阿归坐在余震不断晃动的地道墙边，在黑暗中紧紧抱着自己唯一的兄弟，沙哑道：“没有地方让我去了，我只有你。”
——张博明选择放弃他们，这意味着他并不打算遵守一旦抓住塞耶就帮阿归洗白的诺言。而现在想来，那被他们无比珍视的诺言其实从最开始就异常轻描淡写，甚至根本都没有从特情组任何人嘴里亲口说出来过，只是通过解行简单转达了一句，更没有一字半纸能够曝光在天日之下。
谎言编织了他们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唯一悬丝，而悬丝注定要断裂，他们只能双双摔回万丈深渊。
“咱俩就在这里坐一会，待会就可以一起回家了。”阿归贴着怀里那冰凉的面颊，喃喃地问：“你不是要带我回家的吗？”
“……不，阿归，”解行绝望地喘息着，一字一字费力地说：“你不能留下，你要往前走……”
你要往前走。
阿归咽喉剧烈痉挛着，解行竭力抓住了他的手，兄弟俩滚热的鲜血顺着掌缝融合在一起。
“只要你用我的名字活下去，别为我报仇，别为任何人报仇，一直往前走——”
“只要你永远别回头，往前走——”
黑暗中大颗大颗的泪水一滴滴打在手背上，与鲜血融合在一起，洇进摇撼动荡的地面。
只要你一直不回头，就不会有人知道这地底埋葬了一个叫阿归的名字和一具叫解行的尸体；只要你永远往前走，就可以带着我的灵魂穿过死亡和地狱，回归万里之外遥远故土——
你的名字永刻地底，我的灵魂向死而生。
总有一天我们都将得到永远的光明和自由。

第132章
玛银出乎意料地没有死。缅甸军炮轰良吉山的同时，受到鲨鱼委托的黑桃K闻劭派人驻扎在现场附近，轰炸结束后顺手把她从坍塌的地道里挖出来弄走了，然后一把火烧了整座山。
烈焰能够洗涤这世上所有的罪恶。
山火熊熊遮天蔽日，将无边无垠的罂粟田化为飞灰，过去二十年间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统治、动乱、奴役和财富，都为解行年轻的生命做了殉葬。
来年转春，硝烟散尽，肥沃的黑土地上生出了庄稼绿苗，漫山遍野欣欣向荣。
至于玛银，她昏迷了半个多月才醒，完全是凭着仇恨才挣回来这条命的。醒来后她听说整座山都已经被黑桃K放火烧没了，便挣扎着要人去废墟里挖阿归和解行的骸骨出来鞭尸泄愤，然而鲨鱼跟黑桃K那会正忙着追踪霍奇森被中国武警重火力押解的事，自顾尚且无暇，没兴趣也更没时间理她，玛银只得含恨作罢，两个月后用塞耶留下的最后一点掮客人脉远去了异国他乡。
此后十年间，这段往事在认识玛银的掮客们中间衍生出了很多版本，但没人能想到“解千山”竟然没死，更不会有人知道那张画皮下已经换了人。
【绘制结束，召回画师。】
三个月后，佤邦腹地某乡镇中，短短八个字解密信息在老式电脑屏幕上荧荧发亮。
褪色的塑料窗帘严严实实拉着，屋角堆着血迹干涸发黄的绷带，行军床头的木柜上七零八落摆满了半空的药瓶、烈酒和消毒剂。昏暗的屋子里充斥异味，回荡着阿归一声声嘶哑粗重的喘息。
从良吉山逃出围剿圈后，他在混乱的金三角腹地躲了起来，虚弱饥饿到极点，求生欲几乎断绝。在无数个被病痛和思念折磨的深夜，他直勾勾看着手里上了膛的枪，想着只要闭上眼睛扣下扳机，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所有生不如死的绝望和痛苦都可以在瞬间得到解脱了。但每一次他把枪口塞进嘴里的时候，都有种更悲怆和愤恨的力量拽着他，让那食指不论如何都扣不下去，就好像解行的灵魂在身后死死地抓着他的手。
别回头，往前走。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毒贩马仔阿归了，他要带着解行这明亮而荣耀的姓名，余生永不停步地往前走。
这期间特情组一直在疯狂地找他，或者说是找他俩，然而所有音讯完全断绝，秘密电台、接头人、情报网全部都联系不上，上级一度以为他们都牺牲在了良吉山。直到三个月后，从极度虚弱状态中稍微恢复的阿归终于打开特情匿名通讯系统，看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张博明留下的所有暗号，基本只重复了一个意思：救援没有找到你们，你们是否已经遇险？
撒谎，阿归牙缝里咬着一腔冰冷血气心想。
根本没有什么救援，全是撒谎。
他当时万万也想不到，张博明没有说谎。
虽然特情组并没有收到求援信号，但张博明不是白痴，两国边防联合围剿的战场有多危险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在抓捕霍奇森的命令下达后他立刻就向胡良安做了申请，边防武警特地分出了一支小队来专门搜索他俩，一旦确认危险，立刻实施救援。
但问题是，在没有求援信号的情况下，张博明不会派出专门针对抢救暴露卧底的最高级别境外力量来实施救援，而边防武警派出的人不论是武装级别还是优先程度都相对逊色，而且因为缺少求援信号的精确定位，在当时混乱的战况下根本找不到他们！
阿归缠满了绷带的手指剧烈发颤，几乎用尽全身力量才一字字输入：【没有遇险】，然后断然关上电脑，向后重重仰躺在了狭小的行军床上，用力捂住脸，许久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悲痛的哭嚎。
他不敢跟张博明对质，更不敢在这时接受召回的指令，甚至不敢提起“阿归”死了。
他必须伪装红山刑房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暴露，没有遇险，更没有死亡；他必须在地狱里继续待上足够漫长的时光，漫长到所有人看见他，都会以为那是解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模样。
阿归拒绝了特情组召回的指令，并且在此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深度潜伏，游荡于泰国边境各个毒帮，偶尔用匿名通讯及秘密电台传递一些线报，但很少亲自面见特情组在金三角布下的接头人。
他每天都会对着镜子，用极其苛刻的目光打量自己，从眉眼、鼻唇、脸颊的角度甚至下颔的弓弧这种细节中寻找解行的影子，但总能绝望地发现更多不同。
解行是完美的，解行眼睛里是灿烂的光明和信仰。
而他瞳孔深处只有阴霾、残忍、畏惧，以及无边无际的血灰色苍穹。
岁月如白驹过隙，解行死后的第二年，特情组秘密电台收到了“阿归意外身亡”的丧报，张博明立刻要求召回解行，但随即收到了拒绝并要求继续潜伏的暗号。此后数年间，画师不断潜伏在各个疑似跟暗网有合作来往的小毒帮，致力于破坏马里亚纳海沟在金三角布下的贩毒网，先后摧毁了好几条暗网贩毒物流路线，令鲨鱼在东南亚地区的扩张受到了极大掣肘。
解行死后的第六年，另一名被国际刑警通缉多年的大毒枭试图通过与鲨鱼合作，从清迈逃往墨西哥，半途中被伪装成制毒工的画师一举抓获，边防将制毒工厂连根拔起。此事传出后缅泰两地毒品市场巨震，远在北美的鲨鱼也勃然大怒，但就像当年亚瑟&#183;霍奇森突然被捕一样，他死活也查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这些年来似乎一直生活在一支狙击瞄准镜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冷静、忍耐、坚定得可怕，不动声色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食指从未离开过扳机分毫。
这次抓捕让特情组受到了国际禁毒组织的发文褒奖，深受鼓舞的胡良安下令把绝大部分情报资源都集中在了画师这条线上。
在其后的三年中，画师成了特情组刺向金三角最坚不可摧的刀锋。
解行死后的第九年，因为接头人暴露牺牲，“画师”这一传奇名号被意外泄露，一夜之间传遍金三角，大小无数毒帮闻之色变，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同年，鲨鱼受到远东大毒枭的邀请，来到中缅边境开拓一块利润巨大的长期市场，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风度翩翩而训练有素的年轻人，带着三分笑意上前一握手：“您好Phillip先生，胡老板派来我来接应您的车队，接下来的三天里您的安全将由我全权负责。”
那个年轻人皮肤素白，头发乌黑，眼神专注而明亮，没打领带的黑西装贴合他精悍削瘦的身材，言行举止永远都令人如沐春风。
鲨鱼若有所思：“我听说你们这块地方，最近几年被警方破坏得很厉害，其中有个特工神出鬼没，他的代号叫做‘画师’……”
“是吗？没有那么厉害吧。”年轻人微笑道：“真有那么神出鬼没的话，说不定本身就是恶鬼索命一样编造出来吓人的传说吧！”
鲨鱼一哂，不以为然，心想画师那样的存在你们这些普通人估计也不会明白。
传说中的恶鬼永远无法爬到阳光下变成人，恶鬼花了九年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他没有与解行越长越像，反而是越来越不像了，哪怕是去缅泰的地下整容诊所百般询问，对方也没有足够的技术手段去弥补神态、气韵、眉目转动间无数细微的千差万别，甚至有些整容师根本看不出他跟解行画像有什么不同：“先生这不就是你年轻的时候吗？”“帅哥你瘦了好多呀，你胖一点说不定能年轻点哦！”
没用，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些不知道“毒贩马仔”阿归的人，会以为解行只是被十二年生死岁月折磨得形容削瘦，改变了细微样貌；但张博明绝对能一眼看出其中致命的区别，把他从人间再度打回地狱。
他没有办法带着解行的姓名回归故土，但他也许能挣脱所有束缚，继续向更深的地狱前行——
围剿行动当天，警方赶到前十分钟，鲨鱼从监控镜头里看见那个年轻人下到负三层，打开了角落里的一扇暗门。
毒枭终于认出了这么多年来紧贴在自己身后的那道血腥脚步属于谁。
“十年前，我最得力的手下霍奇森在东南亚落网，但用尽了办法都查不出纰漏到底出在哪，最后便以为警方只是多了点运气。直到一年前，画师终于在我眼前亲身出现，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北美出售芬太尼、在墨西哥建立冰毒厂、在荷兰架设深网匿名服务器，让国际刑警都束手无策，却始终没能走出他的狙击范围。”
“他是画师，他是我命中注定要迎接的战神，也是我一生到死都摆脱不了的索命厉鬼——”
一年后，津海。
一辆黑色滇牌奥迪停在津海市南城分局门前，林炡拉起手刹，熄了火，温和地道：“吴雩。”
副驾上那年轻人有一张苍白疲惫的面孔，眼睫沉默地半垂着，天生嘴角略微向下。
“张博明的骨灰今天在云滇烈士陵园下葬了，我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
“人生就是不断向故友告别，再不断与新人相见的过程。我们经历的每个人、每件事、每一次喜悦与伤痛，都是成就我们本身的一部分，放下并不代表遗忘，更不意味失去。那些半途而散的遗憾和无可奈何的错失，都会在将来某个注定的时间点等待着你我，等待与我们再次相见。”
“——而在那之前，”林炡看着他，轻声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遇见很多新的面孔。他们可能会在未来成为你的故交知己、同袍战友，甚至可能成为家人，一路走到人生最后，走到我们所有人都在另一个世界里相聚的那一天。”
长久的沉默后，吴雩终于回过头，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林炡注视着他，眼底深处闪烁着无奈和伤感，吴雩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灰色的刑侦支队大楼高高矗立，警徽于天穹下反射出亮光。吴雩眯起眼睛，退后半步，那沉默威严的金盾仿佛随时要当头斩下，本能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风中仿佛有声音在耳边不断叫嚣——
快跑——
你不属于这里，快跑——
“你就是新来的吴雩吧？”
吴雩收回竭力仰视的目光，只见大楼台阶上站着一个人，身量很高，面若冰霜，深蓝警服严厉整肃，周身萦绕着难以接近的气场。
“我是津海市南城刑侦支队长步重华。”那人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下才伸出手：“从今以后我是你的领导，希望你爱岗敬业，融入集体，把支队当作自己的家。”
……当成自己的家。
吴雩望着步重华悬空的掌心，咽喉上下一滑，慢慢把手背到身后，低下头含混说：“知道了。”
步重华皱起锋利的眉，一言不发收回了手，转身向大楼里走去：“跟我来吧。”
“这是队里新来的小吴，从今以后就是大家的同事了。”
“你知道吗吴雩，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拉着我跑出火场，跟我说必须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吴雩！ 你要是现在辞职走了，你就抓不到那个泼汽油想弄死咱们的凶手了！”
“我来晚了，我们回家。”
“别叫他毒贩马仔！”
“我看谁敢上铐？！”
“……吴雩，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开口说什么我都信……”
“吴雩！！——”
——寒风灌进双耳，身体急剧下坠，步重华竭力伸出的手在高空中越来越远。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彼此握紧过，吴雩想。
从故事的最开始，他就把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背到了身后。
下一秒，烂尾楼下空地上嘭地腾起烟尘，飞沙四散扬起；汽车引擎轰然发动，如伤痕累累的困兽挣脱牢笼，向远处无边无垠的黑夜呼啸而去。
第四卷

第133章
一周后，津海市茂县。
县城街道寒风瑟瑟，才刚过五点天就蒙蒙黑了。步重华拢紧大衣，向左右迅速扫视一眼，快步来到街角一处隐蔽的电话亭边按了几个号。
“喂？”
听筒那边响起宋平压低急促的声音：“你怎么不用保密专线？”
“手机被鲨鱼监听了，到处都有人跟着，来不及去接头点。”
“什么事这么……”
宋平“急”字没出口，就被步重华紧绷到极致的声音打断了：“为什么对吴雩下协查通报？！”
宋平一时哽住，目光落到面前的内部传真件上，几个小时前刚发出的“紧急协查通报”六个黑体字下，吴雩的正面高清图和身份证号格外刺眼。
“……目前只是公安系统内部启动紧急预案，设立区县卡口和出市卡口，还没有把吴雩的身份信息往社会上散发。他目前暂时应该……应该还是安全的。”
“这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步重华克制不住咬牙怒道：“吴雩只是有问题没说清楚，他不是罪犯，你们这样反而会把他暴露在鲨鱼面前！”
“我也不愿意那样干，但他跑了！”宋平吼声比他还大：“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你所有潜伏计划但又不在专案组控制内的人，你让我怎么办？万一他带着所有信息把你卖了怎么办？万一他已经投靠鲨鱼了怎么办？万一他觉得当年解行死得冤枉，要替他报仇怎么办？！”
“他不会出卖我，但你们这么做等于在把他往鲨鱼身边推！”
宋平匪夷所思问：“你自己听听你前后两句话是不是自相矛盾？”
步重华在大街嘈杂背景中呼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解释都没用。
鲨鱼对画师微妙复杂的心理正常人都没法理解，对专案组领导就更说不通了，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撤回协查通报的。
“——如果，”步重华用力抹了把眼睛，加重了语气问：“如果我能在三天后的行动中亲手抓住鲨鱼，然后把吴雩带回来，能不能换来一个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让他彻底自由的机会？”
宋平略一犹疑，抬眼越过办公桌，靠墙沙发上翁书记正和另两名公安部领导面面相觑，片刻后其中一名年纪格外大的老领导盯着宋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宋平会意。
“你这么干等于是在跟我们做交易，我没法给你作保。”宋平转向话筒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但如果你能做到，我敢肯定，专案组对你所有意见的倾向性都会非常、非常地大。”
这个答复虽然没把话彻底说死，但已经算给出暗示了。
步重华低头深深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没再多说什么，抬头丢下“知道了”三个字便要挂电话，听筒那边宋平急忙问：“等等！可你怎么把吴雩带回来？你上哪找他去？”
步重华说：“我有渠道。”然后干净利落挂了电话，向周围一扫，匆匆走出了电话亭。
啪！
盖满了油腻尘土的电灯泡应声亮起，昏黄光晕照亮了老式厨房。
一小锅水在炉灶上咕噜噜滚沸着，吴雩拆开挂面，倒进去半包，看着面条一点点变软，把洗好的菜叶和生鸡蛋打进去搅了搅，这时门外传来哐哐几声拍响。
“有人吗？快递！”
吴雩没关火，把手随便往牛仔裤上一抹，去外间打开门。出租屋外是黑暗狭窄的弄堂，一个快递员打扮的精瘦男子正裹着冬夜风雪站在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一声不吭递来个纸箱，点头走了。
吴雩关上门，单膝跪在杂乱的玄关水泥地上拆开纸箱，把塑料泡沫随意堆在门角，拆开层层包裹的报纸，终于露出了里面沉甸甸的物品——
一把手枪，一把匕首，二十发子弹。
里间窗虚掩着，随北风传来弄堂左邻右舍的饭菜气息和说笑动静，间或响起电视机热播剧的主题曲。
出租屋里空荡安静，吴雩沉静的侧脸纹丝不动，熟练地把枪拆成零件，对着低矮的灯泡一样样仔细检查完毕后，把零件重组为枪，装上弹匣，塞进后裤腰，然后起身走回了厨房。
面条和蔬菜已经完全软烂了，汤汁咕嘟嘟冒着泡。他连盐和糖都没放，随手关上火，一边用筷子搅碎小锅里的面一边吹着气走回外间，穿过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和墙边的几名保镖，拉开椅子坐在餐桌一侧，低头吃了两口热气腾腾的面。
一只手从身后按在他肩上，鲨鱼在耳边微笑道：
“你从暗网上买枪的时候，就应该能想到我会跟来，是不是，画师？”
吴雩置若罔闻，甚至没把一屋子荷枪实弹的视线当回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唏哩呼噜吃了大半碗面条。
他吃相远说不上优雅，吞咽前甚至不太咀嚼。老旧灯泡和袅袅热汽仿佛为他加了层滤镜，皮肤朦胧素白，五官光影都非常深，鲨鱼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他锅里的面汤上，少顷只见吴雩终于放下筷子，随手一抹嘴，平淡道：
“我今天心情不好，建议你说话的时候注意一下。”
鲨鱼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拉开老式木头八仙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下，温和地道：“我听说中国人会在亲人去世的那天为他们烧纸，作为纪念他们的方式。待会你会出门为解警官烧纸吗？”
吴雩动作一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片刻后他终于问。
“我跟各个国家的很多警察打过交道，甚至跟他们的高层平起平坐，我知道一个特工最多能伪装成什么样，也熟悉各种卧底不同的潜伏方式。所以一年前我与你分别后，你曾经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我脑海中不断重复回忆，逐渐让我升起了非常大的怀疑。”
“为了调查这些怀疑，玛银死后我离开中国，去了她的缅甸家乡，终于从当地村落的很多痕迹中逐渐拼凑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鲨鱼微笑看着吴雩，说：“感谢华北警方对你发的那张协查通报，当我亲眼看到它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所有猜测都成了真。”
吴雩垂着眼睛，定定望着面前稀烂的小半碗面。
突然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一沉，是鲨鱼探身握住了他的手：
“但我还是不明白，画师，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
“跟我走吧，他们不会再相信你了，让我带你去真正自由的土地。”
狭小低矮的房间里明明站了那么多人，却呼吸丝毫不闻，只有窗缝里传来外面冬夜呼啸的风声。
站在吴雩身后的那名保镖无声无息举起枪，枪口悬空对着他后脑，食指隐秘地按在扳机上，但没有扣，所有人都在屏声静气等待着他嘴里说出的那个答案。
一口答应还是断然回绝？
只要有一个字不符合鲨鱼的预期计算，下一秒眼前便要血溅三尺，任凭传说中下凡的战神也不可能逃脱！
“……你想听我说什么答案？”过了不知多久，吴雩终于在周遭众多视线中自嘲地笑了声，“骗人很容易，骗自己却很难。从解行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当一名警察了。”
他完全没有发现脑后半尺处黑洞洞的枪口，从鲨鱼掌心里抽出手，重新拿起了筷子，疲惫地道：“直到现在，我还是想当个警察。”
空气仿佛被凝固了，持枪的保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终于彻底垂下了枪口。
与之相对的是鲨鱼却在微微颤栗，尽管隔着风衣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能感觉到一波比一波更加强烈的兴奋正顺着每根神经末梢冲上脑髓——画师没有一口答应他，甚至没有欲擒故纵！
他是真的被通缉到走投无路，这不是他跟警方里应外合设下的局！
“你真的想回去当警察，还是你以为自己想当警察？”鲨鱼瞳孔已经因为激动而变成了灰蓝色，但声音却控制得很好，甚至笑了起来：“你知道吗，画师，为什么当年我愿意用八十公斤五号海洛因交换你，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怀疑你就是警方的卧底？我见过那么多乔装打扮的警察和惺惺作态的特工，为什么只有你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味道，只有你跟那无数个失败的卧底都不一样？”
“你——”
吴雩脸被迫一抬，鲨鱼从木桌另一侧起身抓起了他下颔，居高临下微笑道：“因为你心里就是没有那种东西，你身上的气味跟我相同，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成为一个警察！”
“住手！”“放下！”
保镖大惊失色而上，只见吴雩刀锋横顶在鲨鱼捏着他下颔的手腕上，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忍无可忍逼出来的：“你给我闭嘴！”
鲨鱼根本不以为意，轻蔑一笑松开手，从保镖怀里夺来手机，径直拨出110：“你不是想当警察吗？行，给你个机会。”
吴雩瞳孔无声压紧，只见鲨鱼一扬手，直接把接通了110的手机扔给他：“——告诉警察我在这里，也许他们会看在你通风报信的份上让你回警队，要不要试试？”
“您好，津海市110报警服务台……您好？”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周遭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吴雩紧攥手机的五指因为用力而变色发抖。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这里是津海市110报警服务台？”
“……”
吴雩不住喘息，胸腔急剧起伏，少顷突然把手机重重砸在了墙上！
哐当一声稀里哗啦，手机被生生砸成数块，墙灰碎石与破碎屏幕溅了一地。吴雩用力捂住面孔，修长手指不住痉挛，骨关节皆尽变色，从掌心中发出一声声难以遏制的沙哑喘息。
“你没有那么想穿上那身衣服，画师。”不知何时鲨鱼已经起身来到了他身后，双手紧紧按在他抖动的肩膀上，在耳边轻柔地道：“我对解警官的牺牲感到非常沉痛和遗憾，我愿意为他修建一座华丽的墓地，或者立一尊塑像，但你不能用他来……”
吴雩沙哑道：“住口。”
“——你不能用他来欺骗自己。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那些东西，跟他们也不是同类，你跟我才……”
“我让你住口！”吴雩猝然抬头吼道。
鲨鱼彬彬有礼地抬起双手，站起身拉开了距离。
——你跟他们不是同类，你跟我才是。
吴雩眼眶血丝密布，挺拔的鼻端也微微发红，刀削般的嘴唇因为情绪激荡而染上了微许血色，在喘息中微微张着。
所有人都密切地观察着他，看着他在短暂的崩溃后深呼一口气，突然唇线紧紧一抿。这个冷淡而强硬的动作似乎代表他迅速收敛住了情绪，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想骗你，Phillip先生，我没法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鲨鱼听见这个称呼，神情似乎有点缓和，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脸色变得不那么好。
“即便你把我带走，我也不可能发自内心成为你忠诚的下属，所以接下来不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今天是解行的忌日，我一直想去那个世界与他重逢，如果想杀我今晚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自己决定吧。”
吴雩站起身，收拾起碗筷和匆匆吃了几口的晚饭，将这周围满屋子枪口视若无物，就这么平淡甚至木然地穿过走进厨房，少顷传来了哗哗洗碗声。
几名保镖不敢吭声，空气中流动着诡谲的气息，没人敢看鲨鱼那极其难看的脸色。
刚才那名拿枪的手下试探地轻声问：“老板……”
还要不要把这个人强行弄走？
或者，是杀还是不杀？
成排平房外，巷口。
摩托在夜色中熄火，全身黑色冲锋衣的骑手摘下头盔，无声无息贴在墙角，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
崎岖不平的石板路尽头，那辆被他跟了一路的吉普车停在院落正门前，车身看似老旧普通，不远处却有两个裤兜里鼓鼓囊囊的男子来回晃悠着，漫不经心扫视周围夜幕，两人之间互相没有交谈，行动中却透着隐蔽的凶狠。
那是鲨鱼的手下。
骑手向后退了半步，视线向四周一扫，黑暗中的路线、地形、障碍物已一一尽数印进大脑。然后他助跑两步，一跃而起，两米多高的墙头单手一撑凌空越过，消失在了院落的后门内。
哗——
吴雩把筷子冲刷干净，随手往白瓷砖铺的台面上一放，把煮面的小锅涮了涮，动作突然微微一停，眼角向身侧瞥去。
厨房窗框积满了经年油烟，水汽在玻璃上氤氲出白雾，隐隐映出远处的路灯，突然昏黄光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紧贴着外窗台晃了过去。
吴雩像是被某种迎面席卷而来的力量定住了似的，良久才从水流下伸出手，将玻璃窗上的白雾一抹——
一只熟悉的手掌从外面几不可闻地拍了拍窗，霎时与他隔着玻璃，掌心相贴。
“……”
吴雩另一只手微微不稳，在玻璃上擦了两把。穿过冬夜的朦胧雾气与遥远路灯，那熟悉到极致的身影正伫立在风雪中，俊美面孔与他隔窗相望。
是步重华。
水龙头依旧哗哗作响，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毒贩还守在外间。隔着厨房薄薄一道墙，没人能看见他们的掌心正紧贴彼此，吴雩面色苍白、疲惫而茫然，步重华的目光却火烫而贪婪，隔着玻璃窗一遍遍描绘他的每一寸眉眼轮廓，许久后终于开口做了四个字无声的口型：
“别、跟、他、走。”

第134章
哗哗水声停止，吴雩走出厨房，一边用布擦手一边转身面对众人，平淡地问：“考虑好了吗？”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在小臂上，脸和手上的皮肤都是那种灯光无法渲染的冷白。鲨鱼紧紧地看着他，他却没有在看任何人，只低头在擦手，这个角度让他乌黑的眉角眼梢都形成一道修长的弧度，鼻梁光洁挺拔，嘴唇又异乎常人地淡而薄，那是一种看上去就很不好说服的面相。
“……我可以不带你走。”鲨鱼沉吟片刻，终于说。
——老板竟然改变了主意。
周围几个随时准备动手的保镖都登时一愣。
“你对我可能有点误会，画师。我既不需要你的忠诚，也不需要你成为下属，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获得自由。”
吴雩手在毛巾里一顿，鲨鱼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竟然非常柔和：“你应该明白这自由是没法从警方手里得到的，否则当初你也不会在重重封锁的大楼里留下暗门。但即便当时我被捕而你逃脱，那道暗门也只能让你去往东南亚更加贫穷、混乱、毒品泛滥的地方，也许你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雇佣兵，不过相信我，你这种外形和内在条件，在那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如果你跟我走，事情就不一样了。”鲨鱼语气微微一转，变得更加低沉而富有诱惑力：“你可以去我在希腊附近的私人岛屿，岛上有渔民、集市和码头，你可以在那里平静地居住，或者乘船出海打渔。你见过温暖的地中海么？见过海洋你就会意识到陆地上的一切法律制度和道德束缚都是那么令人厌倦，你可以享受那种无拘无束的平静生活，直到老死。”
温暖湿润的海风，自由漂流的小舟——哪怕不是对一个前半生伤痕累累的通缉犯，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吴雩短促地笑了声：“可能我付不起那么高昂的租金呢，Phillip先生。”
“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也不用参与任何暗网或毒品交易，我所有的岛屿都为你终生开放，只有一个条件。”鲨鱼低头盯着他，两人距离近得几乎相贴，每个字音里的冷酷都凛然可辨：“——不准与我为敌。”
“……”
“如果你不为我工作，那么也不准为任何人工作，包括各国警方、其他黑道、毒贩以及我的各种竞争对手。除此之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鲨鱼终于抬起头，恢复了彬彬有礼的风度，微笑道：“我甚至可以想办法帮你说服步支队长……现在该叫步老板了。当然，这得建立在你还喜欢他而不是想弄死他的基础上。”
鲨鱼大概这辈子都没给人开出过这么优厚的条件，更别说花费那么多心机了。如果换个人来，可能现在会比较受宠若惊才对。
吴雩在众目睽睽中张了张口，但又闭上了，没有出声。
只要答应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哪怕只要点点头，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颠沛流离的土地和晦涩不明的未来，所有担忧、孤独、愤怒和绝望都灰飞烟灭，异国他乡平静悠远的、甚至可能还很优裕的生活触手可及。
“——往前走，阿归。”隧道里含血的喘息声声在耳，那是解行最后绝望的叮嘱：“用我的名字活下去，永远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
“别跟他走，”转眼风雪冬夜里，那熟悉的面孔隔着玻璃窗凝视着他，琥珀色瞳孔里满是火热的恳求：“别跟他走。”
……
吴雩终于笑了笑，那笑意非常疲倦，而且明显只是客套而已：“算了吧。”
三个字刚出口，周围那些保镖的脸色都变了，鲨鱼闭上了眼睛。
“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也不值当你费那么多心思。”吴雩随手一拍鲨鱼的肩，自嘲道：“谢谢你，Phillip先生，我只是太累了。”
他抬脚走向内屋，但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鲨鱼突然睁开眼睛，半空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三天后我要在码头跟步重华交易一批货，完事后会立刻离境，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到那时就去码头找我，有人会接应你。”
“这三天时间是我给你最后的考虑机会。”鲨鱼扭头俯在吴雩耳边，声音轻得仿佛耳语：“相信我，失去味嗅觉比你想象得严重，你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吴雩瞳孔微微放大，鲨鱼定定地注视着他，终于一点头，带人走出了这简陋的出租屋。
冬季萧瑟的前院外，秦川正从吉普车上下来，见状咦了一声：“人呢？”
鲨鱼大步上前，脸色并不好看，正要钻进车门，动作却突然一顿。
“Phillip先生？”
鲨鱼蓦然抬手，眯起眼睛望向周围。
他们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向着昏暗的夜色深处延伸，远处平房区尽头有一片乌泱泱的自行车棚，几辆摩托互相挤着停在绿色的塑料棚下。风卷着枯叶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擦刮声，突然只听——扑棱棱！
麻雀飞过枯树梢，一个手下松了口气，顺口说：“是鸟！”
鲨鱼却脸色瞬变，突然回头直勾勾望向院落后墙，打了个凌厉的手势示意手下闭嘴，然后助跑数步，干净利落一个上墙！
扑通！
鲨鱼闪电般落地，一抬头。
眼前空空荡荡，一条弯弯曲曲的幽深小巷通向黑暗，尽头是吴雩那间出租屋的厨房后窗，此时还正透出灯光。
“喵呜——”一只受惊的野猫飞快跃过墙头跑了。
“老板！”“Phillip先生！”
几个手下都匆匆赶来压低声音，只见鲨鱼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死胡同，脸色阴晴不定，半晌轻声问：“步重华在干什么？”
秦川立刻拿手机发了个短信。
——与此同时，上百公里外一家夜总会包间门口，一名侍应生打扮的男子偷偷摸摸靠近门缝，隐约只听里面正传来喝酒、打牌、扔骰子的动静。这段时间他一直盯梢的那个步重华也在里面，嗓音非常熟悉，正一边喝酒一边跟他那个叫田丁的胖伙计说话，好像是在吩咐什么点货的事情。
“……明天记得把水汽去一去，上下都压好，数量再点一遍……”
“是，是我知道，这还用您吩咐吗？”隔着一道门的包厢里，田丁坐在沙发上对着录音机大声道：“我办事您放心，等过完了这遭，咱们下一批货就该出了，敞亮地很！”
录音机沙沙运转，连个停顿都没打，下一句话时机接得天衣无缝：“行，先拿两包上来验货。”
田丁：“得嘞！”
包间里另有一个衣着暴露的“妈咪”和几个金链纹身马仔模样的便衣，此时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妈咪”起身端起酒盘——赫然是化了浓妆的孟昭，叼着烟踩着高跟鞋开门出了包间，把门外那鬼鬼祟祟的“侍应生”撞了个正着。
“干嘛呢堵在这！”孟昭娇声呵斥，兜头把酒盘往侍应生怀里一塞：“开酒去！”
“侍应生”生怕被认出来不是这里的人，哪敢在妈妈桑跟前露脸，慌忙接过酒盘点头哈腰地跑了，直到走廊拐角后才松了口气，摸出手机匆匆回复了一条短信，左顾右盼片刻，蹑手蹑脚消失在了防火门后。
“盯梢的说步老板跟他那个叫田丁的伙计，带了几个生意上的人，叫了个妈妈桑在屋里喝酒打牌，隔着门能听见他们商量事情。”秦川放下手机，神色自然如常：“没什么问题，步重华应该还不知道警队里发生了什么。”
鲨鱼一动不动盯着死胡同尽头那晕黄的厨房后窗，目光叵测不明，半晌终于收回视线，缓缓道：“留几个人盯住这里，画师见了谁，说了什么，买了什么东西，统统都记下来向我汇报。”
“是！”
几个手下顿时在平房周围散开，鲨鱼转身向外走去，秦川紧随其后，笑着问：“我以为刚才我们来的路上老板你说过，这次要么带走画师的人，要么带走画师的尸体……”
“改变主意了。”鲨鱼说，“我想让他自己主动来找我。”
秦川多少有点意外地“哦？”了声：“他会吗？”
鲨鱼钻进车门，吉普亮灯发动，缓缓倒出了狭长的石板路。路灯下寂寥安静的庭院越去越远，车胎碾过乡村漆黑颠簸的砂石路，北风从破瓦间呼啸而过，灰白的冰霜覆盖在枯黄草地上。
“会吧！”半晌鲨鱼淡淡道，“画师曾经亲口说过，他在这世上最恨的两种人是我和警察。如果他对我能如此铁石心肠，那对警察也不该毫无底线地犯贱才对！”
秦川若有所思点头，这时只见鲨鱼突然伸手拍了下驾驶座。
司机问：“老板？”
“告诉刚才留下的人，三天后不见画师出来，点个煤气罐，把那片房子炸平。”
连秦川都微微变色，司机慌忙：“是！”
鲨鱼向后靠在椅背上，脸色在交错光影中晦暗不清。
&#183;
吉普车尾灯消失在烟尘弥漫的道路尽头，鲨鱼留下的几个手下还在附近转悠，吴雩收回目光，脚步无声无息，走进了出租屋后窗的死胡同。
后窗玻璃外侧残留着一道不清晰的五指印，但最后一丝炙热的温度已经消散了，只剩下冰冷坚硬的玻璃板。吴雩手指轻轻在那指印上划过，闭上眼睛片刻，不知道脑海中在想象什么，神情略微有些怔忪。
——他没有让那短暂的软弱持续太久，数秒后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用力把指印一擦。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紧紧按住了吴雩覆在玻璃上的手！
“抓到你了，”步重华在他耳后颤抖地沙哑道。
吴雩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动作，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步重华身体与水泥窗台的空隙间，半晌小声说：“你竟然敢跟鲨鱼的车，胆子太大了……回去吧。”
“你让我回哪里？”步重华反问。
吴雩没有出声，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少顷才低低地重复道：“回去吧……”
步重华紧攥着他的手不为所动，远处小路上盯梢的脚步近而又远。直到那咯吱咯吱声暂时消失在巷口尽头，吴雩盯着晕黄玻璃窗上隐约倒映出的人影，声音轻轻地问：“你还记得烈士陵园里我对你说的话吗？”
“……”
“我说咱俩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但那时你不明白，我也没法解释。其实我们本来不该有交集，但你是解行走后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我看见光亮的人，所以我忍不住想追逐那光亮。”
吴雩眼底似乎有一点微微的伤感，但在玻璃倒映中模糊不清。
“三天后不论行动是否成功，不管你能否抓住鲨鱼，你都会成为烈士或者英雄……我希望你成为世人瞩目的英雄，但那其实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回去吧。”
他最后笑了笑，想抽回手，却突然被步重华用力攥住了，两人的右手就那样上下交叠着死死压在玻璃上，紧得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
“我不需要被世人瞩目，”步重华轻声说：“我只想活着回来，带你一起回家……”
仿佛有种夹杂着冰碴的热流从脊椎冲上脑髓，流向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吴雩站在那里，按在玻璃上的五指微微痉挛。
“……哎，再往那边看看！……”“仔细点，别漏了！”……
盯梢的马仔又转回来，咯吱咯吱的脚步远而又近。吴雩耳朵里有什么在轰轰响，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略微一偏头，步重华炙热火烫的气息已经覆在了他额角，那是个短促、绝望、孤注一掷的亲吻。
“是我一直在追逐你……”
“你带着火种一路往前走，一路不停也不回头，是我在后面拼命地追逐你……”
寒风带着他们交错的气息，吹着哨子掠过层叠砖瓦，掠过嶙峋枝杈，将步重华一字字酸楚的尾音消散在天空下。
“……只要你肯停下脚步等我几天，我一定能活着回来，来接你回咱俩的家……”
盯梢的脚步越来越近，马仔出现在死胡同口，疑惑地向里望去，厨房后窗外泥泞的空地空空荡荡。
昏暗深处，吴雩独自紧贴在泥墙夹角里，脊椎骨硬硬抵着肮脏冰冷的墙面，一手紧攥着胸前衣底银白色的吊坠，指骨变色发青，刺痛却无法被减轻分毫。
那是一枚对戒。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手上曾被紧握住的余温也终于散了。许久吴雩竭力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无声的喘息。

第135章
三天后，A23省道高速公路。
一辆小货车沿公路行驶，左侧是冬季灰蒙蒙的荒原，右侧是不断起伏的海潮。后视镜中映出后座上堆积的木板货箱，一排排垒得严严实实，在密闭车厢里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味道，随着车辆行驶微微晃动。
步重华收回目光，副驾上一个四十来岁精瘦三角眼的男子叼着根烟，揉着鼻子笑道：“不是我说啊步老板，您这货味儿可真够熏的！”
“是，十六箱蓝金在货厢里，后座上堆了三十箱熏肉。”步重华也叼着根软中华，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们不懂内地运货的路数，快到年关了，省道上随时有流动检查所，万一遇上了会很麻烦。要是提前备点儿钱和年货呢，到时候警察扫两眼就过去了，不会认真查，对你对我都好。”
三角眼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怪不得我们老板要跟您做生意呢，果然前条……前警察就是懂得多，啊？哈哈哈哈哈哈——”
步重华应和地笑了两声，想起什么似地看了眼油表：“对了，Phillip先生到底在哪等这批货，咱们还剩多远啊？”
“不急不急。”三角眼立刻笑着摆手，神态非常轻松，但目光一直警惕地向侧视镜瞟：“步老板顺着我的指示往前开，到地方了自然有人接货，放心！”
步重华点点头，向副驾扫了眼，自然地道：“把你那边车窗推上去点，风大，冷。”
“行。”
……
“把你那边车窗推上去点，风大，冷。”
四公里外的高速公路检查站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当步重华平淡随意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来时，控制台前的专案组领导们同时精神一振。
许局蓦然抬头与宋平对视，紧接着宋平转向五桥分局长侯邃，毫不犹豫地打了个手势，侯邃立刻会意地切换指挥频道：“这里是指挥中心，7号观察点回话，7号观察点回话！”
杨成栋的声音从车辆行驶的背景中传出来：“7号在！”
“目标车传出暗号，你车跟进太快，已经引起对方接头人警觉了，撤下来换车！”
“是！”
白色小货车内，步重华有一搭没一搭跟三角眼聊着天，眼角隐蔽地向左侧视镜一瞥，只见公里尽头那辆若隐若现的五菱宏光果断转向岔路，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三角眼一直不动声色注意着后面那辆已经开了十多公里还没换道的车，见它终于拐弯下了高速公路，似乎松了口气，随手把烟丢去车窗外：“这个奶奶地鬼天，冻死老子了，这趟跑完老子非去找个小娘们好好暖一暖不可。”
步重华不置可否地一笑，三角眼打趣般斜觑他：“步老板还守着身呐？”
“我洁癖，怕染病。”
“带了套还染个鬼！我看你就是还惦记着那老相好！”三角眼凑过来挤眉弄眼说：“别惦记了，俩男的有什么好搞的，你看我们老板？”
步重华面色不动，眼皮却跳了下：“你们老板怎么？”
“实不相瞒，我们老板最恨这档子事了——鬼佬，信上帝嘛，觉得搞同是要下地狱的，据说以前为这个杀过好几对儿呢！”
“……”指挥车控制台后，许局莫名其妙地一手扶着监听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平捂着嘴咳了两声。
步重华淡淡道：“那不一样，你去问问你老板，要是画师肯脱离警方跟他走，他还会不会继续为了那个姓万的在这磨蹭，还是立刻放弃一切带画师偷渡出境？”
三角眼一愣，指挥台后所有人也愣了，几个领导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哈哈哈那怎么可能！那不可能！” 耳麦中传来三角眼不以为然的哈哈大笑声，又跟步重华来回打趣了几句，正意犹未尽，突然哎哎叫起来：“——往左拐往左拐！”
话音刚落，王九龄不用宋平吩咐便迅速探身转向技侦组，屏幕上的GPRS实时监控红点被调整、放大、再放大，显示出A23目标路段图，一辆白色小货车正左拐向高速公路出口呼啸而去。
“报告，目标车辆往高速公路8号出口以南去了，前方是一片集装箱堆场！”
没人还有心思管刚才的诡异话题了，指挥台后所有领导同时露出喜色——那片集装箱堆场，肯定就是鲨鱼安排好的交接地！
宋平抓起卫星电话，“准备清空目标路段，诱饵车按批出发，特警突击队包围码头，只要收到步支队暗号就立刻行动！”
“是！”
“就这儿，看到那C3区的牌子没？”三角眼向挡风玻璃外指点，“我们老板就在那仓库里等你，开进去吧。”
傍晚阴灰天幕下，仓库巨大的铁门已经打开，里面黑洞洞地什么都看不清。步重华扶着方向盘的掌心微微潮湿，但面上一言不发，把货车开进了码头C3区仓库大门里。
轰隆一声重响，身后铁门缓缓闭合，紧接着黑暗上空嘭嘭嘭几声，灯光接连大亮！
步重华闪电般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巨大的机船仓库，可能已经废弃不用了，空气中漂浮着积年机油的味道，单从地理位置来看确实是毒品交易极其隐蔽的中转点。几名荷枪实弹的保镖分别围在车头前，看着非常眼生，而且比一般马仔训练有素得多，手里拿的赫然都是微型冲锋枪！
三角眼一溜烟跑下车，赔笑道：“秦老板！”
步重华瞳孔骤然一眯。
脚步声从仓库深处传来，保镖略微让开一条路，紧接着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面相十分斯文俊雅，鼻梁上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的男子越众而出，客客气气地向步重华一点头，边打手机边脚步不停：“是，人和货都到了……好的我明白了。”
他摁断手机通话，抬头笑道：“步先生。”
——是秦川！
可是鲨鱼呢？
这么巨额的交易，这么重要的验货，鲨鱼怎么可能不亲自来？！
与此同时，码头外围。
“叁号突击组就位！”
“八号突击组就位！”
“观察哨就位！”
越来越暗的天幕下，十六支刑警特警突击队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集装箱堆场，借着地形和天色的掩护，分批逐步向目标仓库靠近。
特警大队长蓦然停下脚步，一手冲锋枪一手竖起二指，身后特警依次隐蔽在集装箱后：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方已到达目标地点，请指示！”
指挥台后的所有人都望向宋平，然而宋大老板浓密的眉毛却渐渐皱起，眼底射出了狐疑的光。
“……不可能啊，”他匪夷所思地轻轻道，“难道鲨鱼还没有到？”
下一刻，所有人都听见监听麦中传来了秦川含笑的声音：
“步先生别介意，鲨鱼老板临时有点事耽搁了，说让我先验货，等十六箱蓝金全部验完他就来。”
宋平猝然回头，正对上长桌顶端翁书记的视线，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难以掩饰的不安——
开箱验货！
他们根本没有十六箱货，他们的计划明明是鲨鱼一现身就立刻发动围剿！
“开箱验货？”步重华微微笑着重复道。
风从高墙上的通风扇里呼呼灌进来，仓库深处一排排机械零件货架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这块停车的空地上明晃晃地。秦川负手站在两三米外，看上去似乎有点抱歉，说：“是。按道上的规矩，这么巨额的交易肯定是得正主亲自来验货的，现在这样实在是不好意思。”
步重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语气也冷了下来：“说声不好意思就完了？”
秦川问：“那您想怎么样呢？”
步重华站在货车门边，似乎对周围黑洞洞的冲锋枪口毫不在意，冷笑了声：“交易有交易的规矩，而规矩不仅代表尊重，更意味着保障。既然你们完全没有遵守规矩的意思，那我看这生意也不必做了，我直接把车开回去吧。”说着掉头就走。
秦川扬声：“您留步！”
话音未落就只听喀啦几声，保镖纷纷如临大敌上前，所有枪口同时对准了步重华——然而步重华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只听身后秦川厉声喝止：“住手！都下去！”
保镖你看我我看你，都退了两步，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一松。
“……”步重华转过身，没人能看出他背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但只见他脸上仍然挂着那一丝明显的嘲讽：“怎么，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秦川对那话里毫不掩饰的挑衅置若罔闻：“您多虑了，杀人灭口这种事我从来不干，我只是不明白一点——鲨鱼今天并不是不来，只是路上有事要耽误一会儿，这也是人之常情。如果十六箱蓝金货是真的，最多十分钟后他就会亲自现身，步老板有必要顾虑这十分钟的不合规矩吗？”
步重华一言不发。
“诚然道上的规矩非常重要，但在咱们今天价值两个亿的生意面前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吧。”秦川顿了顿，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件更至关重要的事，步老板让我非常不明白。”
“……什么事？”
“步老板是刑警支队出身，是吧？”
“是。”
秦川镜片后的视线盯在步重华脸上，似乎能穿透皮肉看进大脑里去，话里的客气却还是丝毫没变：“既然是咱们内部专业出身，那您就应该知道眼下最关键的一点——靠近年关时省道上的临时流动检查站非常多，原车开回被警方抽查的几率比您刚才出城要高不止十倍。也就是说，为了这十分钟的不合规矩，您竟然愿意去冒不止十倍被抓捕的风险……”
周围所有同伙脸色都真正变了。
“不值当吧，步老板。”秦川微笑道：“您不愿开箱验货的真正顾虑到底是什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艹！”许局拍案而起：“这姓秦的怎么这么厉害！”
宋平没吱声，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鬓角已经湿了，眼底神情止不住地发沉。
秦川当然厉害，不厉害不可能从黑桃K身边反水，帮严峫击毙了金杰，还能在建宁公安的重重监视下逃出境外，再保着鲨鱼来回偷渡了整整三次，警方连毛都没抓着。
步重华无法脱身，现在怎么办？
特警强行开火会放跑鲨鱼，撤退又会前功尽弃，而车上那十六箱蓝金里只有一箱是真的。一旦秦川验货，步重华这条性命当场就完了！
现在他们要怎么办？！
每一秒钟都似乎被拉得极长，空气中似乎有根看不见的引线渐渐燃至尽头，火药味一触即发——
“我真正的顾虑？”
步重华缓缓眯起眼睛望着秦川，与那透明镜片后的眼睛彼此注视，片刻后突然古怪地一笑：“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吧，其实就一个字——钱。”
钱。
这个答案不仅超出了指挥室里所有人的意料，也明显让秦川非常意外，不由“哦？”了声：“怎么说？”
“我虽然很少亲自出面做生意，但流程是非常清楚的，大笔生意在开箱验货之后要立刻打总价一半的定金，交付之后再打另一半尾款。如今正主没出现，也就是说我的那一个亿定金并没有保障，说不好验完货之后你们会不会立刻把我打成筛子，玩一出空手套白狼。”
步重华随手一抛货箱钥匙，又啪地稳稳接住，声音平淡而不乏嘲讽：“我们之所以来做这一行，为的就是一个钱字，被抓捕吃枪子的风险在我看来那都是其次。所以今天如果拿不到定金，别说把车原路开回了，就是开上天安门广场我也不能把货留给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秦老板？”
啪，啪，啪。
秦川一下下拍手，心悦诚服道：“不愧是曾经做到正处级的人，是我小瞧步先生了。”
宋平捏着耳麦的手指一松，听见长桌边好几个人同时出了口气。
步重华一勾唇角，懒得啰嗦，转身就要上车开走。
但就在这时秦朗声道：“慢着！”
秦川摸出手机，低头操作了一会，不知道是在跟鲨鱼发消息还是做什么。步重华盯着他那反光镜片，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神情，心头陡然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紧接着只见秦川抬头诚恳道：
“步先生的顾虑非常有道理，是我疏忽了，应该向您道歉。”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一个亿定金已经打进了您的比特币账户，请查收吧。”
——啪！
宋平反手把笔往桌面一拍，简直不知该作何言语，这姓秦的在说什么？
他竟然能调动鲨鱼一个亿的资金？！
专案组事先演练过很多种突入计划，包括如何破门、如何包抄、如何进行火力压制、甚至如果步重华被劫持该如何实施营救……但谁也没想到，秦川竟然能独自主持价值整整两个亿的验货，而且能在验货之前，就先闭着眼睛把一个亿资金漫天撒出去！
这要不是连人种都不同，专案组真要怀疑秦川是鲨鱼的同胞亲兄弟了！
连翁书记的脸色都变了：“老宋……”
宋平一抬头，与翁书记对视，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眼底里欲言又止的话：没办法了，行动吧。
特警已经包围码头，足够把整个交易现场包抄，虽然抢先行动有可能放走他们最大的目标鲨鱼，但至少能抓住公安部一级通缉犯秦川。如果抓住秦川之后连夜突审，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把鲨鱼锁定在华北，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如果再不行动，步重华可就真要丧命了！
众多视线都眼睁睁聚焦在宋平脸上，只见宋大老板胸膛不断起伏，多少种念头在大脑中闪电般形成，又彼此激烈冲突，他慢慢拿起下达命令的卫星电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话筒。
是严峫！
“不，还没结束。”严峫语调紧绷沙哑，眼底闪动着奇异的光：“步重华还没给我们发暗号。”
——发出暗号？还是按兵不动？
只要按下手机上预先设置好的井号键，电波就会把“目标出现、开始行动”的暗号传给指挥中心，码头已经被特警包围，顷刻间便能破门而入——
四周静得可怕，短短数秒却漫长得像是过了几个小时，步重华定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虚拟货币户头。
终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把手机放回裤兜：
“秦老板，你这手笔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他这个动作似乎让秦川大衣下的肩线一松，但那更可能是错觉。
“好说，好说。”秦川笑意盈盈地，看起来既有风度还很真诚：“我做掮客的时间比较久，偶尔会比较受主顾信任，总体来说也是尽人事而知天命罢了。”
“尽人事而知天命。”步重华意味不明地重复这几个字，然后爽快地呼了口气：“——行，既然钱都到账了，那确实没有不给秦老板验货的道理，毕竟这世上没有跟钱过不去的人。”
秦川赞同：“我觉得也是。”
步重华转身干净利落地打开货箱，一跃而上，从身后一排排垒起来的木箱中随便搬起一箱，哐当扔在脚下：“没问题，来验货吧！”
秦川也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环顾周围一圈，随手指了个拿冲锋枪的光头保镖：“你跟我过来。”
保镖没二话，端着微冲爬上货厢，紧接着秦川也上前钻了进来，狭小昏暗的货车后厢里顿时挤了他们三个人，秦川蹲下身敲了敲木箱。
“步先生，”他的声音温和而不容拒绝，说：“开吧。”

第136章
步重华单膝半跪在地，从后腰摸出匕首尖插进木箱缝隙，咔地一起，干净利落撬掉了封箱盖，露出里面整整齐齐一包包幽蓝色的晶体。
秦川戴上一双黑色皮手套，那手套极紧而利落，他一边握了握十指一边吩咐：“手电。”
下面人立刻递了支微型手电上来，秦川蹲下身，从木箱里随机掏出两包蓝金，对着光一捏一照，半晌点头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是十六个木箱里唯一一箱真货。
“啧，真不愧是实验室纯度。”秦川唏嘘地摇摇头，把两包蓝金扔回去：“再开一箱。”
步重华不动声色，从最顶上又搬起一箱，哐当扔在脚下，但在开箱之前动作却突然顿了顿，扭头示意那个端着冲锋枪站在自己身后的光头保镖：“——帮我捡一下。”
光头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地上那第一个木箱的盖，依言捡了起来。
步重华头也不回：“抬下去。”
他的意思是把已经验完货的第一个货箱抬下车去。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保镖见秦川也没反对，便俯身搬起那沉重的木箱，转身跳下了车，走向仓库角落早已准备好的称重器。
这时狭小拥挤的货厢里只剩下了步重华和秦川两人，嘭一声第二个木箱也被撬开，只见里面也是一包包幽蓝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中乍看没什么不同。
步重华不动声色：“喏。”
秦川看了他一眼，像刚才那样从第二个木箱里随机掏出两包，对手电光一照——
电光石火间他目光凝住，眼皮一抬，正撞上了步重华的视线。
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这时敞开的货厢门外哐当一声重物倒地闷响，紧接着脚步和惊叫响了起来：“怎么回事？”“怎么搞的？”“醒醒，喂！”
秦川嘴巴一闭，扔下那两包蓝色粉末，探头向车外一看，只见那光头保镖竟然倒在地上一个劲抽搐：“怎么回事？”
“他沾上了蓝金！”另一名手下快速检查完，扭头愕然道：“木箱盖上沾着一点粉末，他搬箱子的时候手指沾上了！”
所有人当场愣住，连秦川都一怔，紧接着反应过来——新型芬太尼化合物可以通过皮肤接触吸收，而步重华跟他们交易的蓝金是实验室级别的高纯度，跟市面上经过稀释掺杂后的流通品并不是一回事，哪怕一丁点的粉末沾上手指，都足以进入血液循环！
但粉末又怎么会沾在木箱盖上？
“秦老板，箱子里有一袋蓝金破了！”
“噢，破了？”步重华从货厢里站起身，好似十分意外，紧接着恍然大悟地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把匕首：“可能是刚才刀尖不留神刺破袋子，然后又沾在外面了吧，快把他扶出去用凉水冲冲。”
——这么高纯度的毒品岂是用凉水冲就能散劲的？秦川眉头一皱，点了两个手下：“你们俩带他处理一下。”
“是！”
“啊啊……啊啊啊……”光头在地上不断痉挛打滚，满脸赤红发紫，鼻涕口水一个劲流。在场没人见过这阵势，秦川回头转向货厢，脸色不太好看：“步老板，你也太不小心了。”
“是，真不好意思，劳烦那位大兄弟帮忙又验了次货。”步重华正站在第二箱敞开的蓝金前，看模样有点抱歉：“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这批货质量应该还行？”
秦川盯着他淡淡道：“步老板自谦了，岂止是还行。”
他们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秦川慢慢蹲下身，拎起刚才情急中被他扔下的那两袋蓝色粉末：“但这第二箱货的晶体，似乎就……”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秦川错身那一瞬间，脖颈突然劲风来袭，紧接着砰一声闷响被死死抵在了货厢壁上！
秦川瞳孔骤缩，呼救尚未出口，步重华卡住他咽喉的手肘猝然发力：“别动！”
车外传来大声嚎叫和喧哗走动声，摄入了高纯度毒品的光头不断挣扎，几个保镖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货厢里一排排木箱后的视线死角。
秦川被掐得发不出声：“……你……”
步重华从身后死死勒着他的脖子：“要是鲨鱼知道你早就暗中反水了会怎么样？”
瞬间秦川挣扎一僵，面色剧变！
“彭宛，万长文，张志兴，茶马古道，人骨头盔——从在边境黑集市上被鲨鱼绑走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开始设计这个借刀杀人的局，而向鲨鱼要人骨头盔的真正目的是向外界释放出信号，把茶马古道拉进局里给你当刀，让张志兴逼迫万长文和茶马古道合作，然后挑拨两个暗网电商自相残杀。”
“……”
“我平生见过的所有人里，秦老板你的智商能排到前三。”步重华贴在秦川耳边，咬牙冷笑了一声：“不过如果鲨鱼知道你这么聪明，你觉得他是会先弄死我，还是先宰了你？”
“——秦川跟鲨鱼不是一条心？”翁书记愕然抬头，望向宋平：“这都是张志兴交代的？”
宋平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张志兴负隅顽抗，至今死不张口，这些都是步重华根据各种线索自己推测出来的，现在只是在跟秦川对赌而已。”
“什么意思？”
“这事要从当初鲨鱼血洗黑市、把秦川从缅甸绑走开始说起。”严峫坐在长桌末端，一边盯着码头交通监控屏一边道，“秦川是万长文最信任的掮客之一，专门帮他请佛牌、养小鬼和搜罗宗教文物。万长文被困在华北失联之后，鲨鱼威逼秦川帮他找姓万的出来合作，恰好当时陈元量、刁建发、李洪曦这帮邪教团伙在几大暗网电商平台上发帖出售人骨头盔，秦川看到之后，便向鲨鱼索要这个人骨头盔，作为帮他联系万长文的报酬——但实际上秦川的目的并不那么简单，人骨头盔其实是万长文一直迫切在找的东西。”
翁书记不由向前探身：“怎么说？”
“姓万的一家子都特别迷信，根据密宗传说，这个人骨头盔具有引领亡魂去极乐之地的力量，所以早几年他爸死的时候就想要它来做法事，可惜当时到处都没找到，唯一一个出土的人骨头盔现收藏在欧洲博物馆里。后来他妈死了，万长文想找这个法器的心绝对是有增无减，秦川让鲨鱼去找陈元量等人收购人骨头盔，甚至还以‘宝三’为ID在马里亚纳海沟上留下买家评价，相当于半暴露了他自己，其实是向外界释放出万长文已经与鲨鱼达成了合作的暗号。”
翁书记狐疑道：“可是这跟张志兴有什么关系？”
“张志兴跟秦川是老熟人，这事是那个姓林的……那个林炡发现的。”宋平舌头打了个秃噜，咳了声说：“林炡从茶马古道的后台服务器上复原出了一些原始数据，从这些蛛丝马迹看来，早年万长文他老子病死之后，秦川曾经以‘宝三’为ID在茶马古道上发布过求购人骨头盔的信息，但很快又删掉了，张志兴应该就是在那时了解到万长文、秦川以及人骨头盔这三者之间有着重要联系的。后来张志兴曾经委托秦川去找万长文谈判合作，但可能因为万长文作为老牌毒枭，不想被任何新兴的暗网电商抽成，谈判最后无疾而终。”
严峫在边上一张口，似乎想插嘴说什么，又迟疑着沉默下来。
“所以当秦川再次以‘宝三’这个ID在马里亚纳海沟发布买家评价时，张志兴立刻就能猜到鲨鱼已经跟万长文达成了合作——实际他猜错了，当时鲨鱼根本还没来得及跟万长文接上头，那只不过是秦川专门针对他而发出的一个欺骗性暗示而已。”宋平多少有点嘲讽地一哂：“张志兴太心急了，他极度不愿看到马里亚纳海沟垄断蓝金销售渠道的局面，因此毫无疑问中了秦川的圈套，后面密室绑架彭宛等一连串阴谋也由此而来。只是他没想到，万长文狠到连唯一的独苗孙子都可以置之不理，根本就没上钩。”
如果万长文上钩出现，不论是被张志兴暗算杀死，还是被迫与茶马古道达成合作，鲨鱼的野心恐怕都会立刻付诸东流。
——但鲨鱼绝对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垄断蓝金销售渠道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所以马里亚纳海沟最后肯定会跟茶马古道彻底翻脸，二虎相争必然两败俱伤！
当那天清晨鲨鱼带着私人武装血洗黑集市，十几挺机关枪顶着秦川的头，把他从那间手工艺品店铺里活生生拽出来时，估计谁也想不到他在区区几秒间就布下了这借刀杀人的连环套。
后来万长文突然联系彭宛、彭宛收到人骨头盔、张志兴急于绑架万长文的女儿外孙，一系列事件背后全是秦川神出鬼没的痕迹，堪称环环相扣，算无遗策，心性之缜密毒辣可见一斑！
指挥室里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传出翁书记愕然的声音：“可……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宋平瞅瞅严峫，严峫没有吭声。
是啊，臣服鲨鱼至少可以得到丰厚的报酬，机关算尽却可能反误了卿卿性命。
秦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川被掐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咯咯作响：“什么张志兴，什么……茶马古道……”
两人在木板箱后无声角力，步重华手肘死死卡着他咽喉，把他抵在货厢铝合金壁上：“是吗？那我们去找鲨鱼问问他知不知道，怎么样？”
秦川脸色扭曲，眼底布满血丝，半晌嗓子里突然沙哑古怪地笑了声：
“……步队，你的表不错。”
步重华眼角余光一瞥，只见这个动作让他手腕上的表露了出来，表带灯笼扣上缺的那一角清晰可辨。
“不过这么贵的表，最好……别……”
哐当！
秦川突然咬牙发力，嘭地肘击闷响，重重把步重华推开两步，两人同时稀里哗啦撞上了木箱！
“——秦老板！”这时下面人终于安顿好那个不慎碰了蓝金的光头，一名保镖挎着枪大步走来：“怎么样了？”
秦川转身急促剧喘，眼前金星直冒，勉强扬声道：“没事，过来把这几箱搬走！”
保镖不疑有他，更没注意看货厢角落里诡谲的对峙，小心翼翼从敞开的车门外抬起一箱“蓝金”，转身走了。
“这么贵的表最好别成天戴着瞎晃。”秦川扶着木箱站起身，终于缓过气来，盯着步重华冷冷道：“万一遇到危险被人弄死，岂不是可惜了表？”
步重华紧盯着他，掌心中微微泌出了一点冰凉的汗，无声无息握紧匕首，脑子里闪电般转过了很多念头——
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秦川怀里传来手机震动，让两人眼皮一跳。
“喂，老板？”
是鲨鱼！
“货验得怎么样了？”
“啊，”秦川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电光石火间视线与步重华在半空一撞，不动声色道：“有个倒霉蛋不小心碰到了沾在箱子外的粉，劲上来了控制不住，处理他花了点工夫。您现在可以过来了。”
“真货？”
秦川说：“真货。”
手机那边沉默一瞬，鲨鱼淡淡说：“知道了。”
秦川摁断手机，没有看步重华一眼，向外喝道：“把这十几箱货搬出去！”
步重华嘴角紧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他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下撞击咽喉，仿佛只要一张嘴，便会从口腔里生生蹦出来。
他肩背紧紧抵着货厢铝合金门，一只手伸进裤兜里，隐蔽地抓住了手机。
快结束了。
外面上百名特警高火力压制，一旦破门而入就能把所有人瓮中捉鳖。如果进展顺利，他今晚就能抽身狂奔回去，亲手接上吴雩，告诉他这过往十年来的所有噩梦都已经灰飞烟灭……
只要鲨鱼现身，一切就能立刻结束了！
“秦老板！”这时仓库深处传来脚步，一个手下匆匆奔上前：“Phillip先生到了，让您开后门！”
远处汽车引擎声迅速逼近，秦川铁青着脸，看都没看步重华一眼，快步走向黑暗的仓库深处，从动静来听应该是打开了某扇生锈的铁门。咯吱咯吱几声令人牙酸的锐响过后，一阵寒风呼啸吹进室内，紧接着纷沓脚步声由远而至，一身黑衣、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子出现在了灯光大亮的空地上。
果然是鲨鱼！
“辛苦了，步先生。”鲨鱼带着十来个手下，笑着上前伸出手：“尾款已经打到你账上，去查收吧。”
步重华也伸手与他一握，刹那间定定地盯着鲨鱼，面上一笑。
然后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按下了井号键——
绿灯陡然亮起，翁书记和宋平同时霍然起身，命令通过电波传向码头上空：
“行动！”
铅灰天幕下，无数黑衣特警就像利箭，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迅速逼近目标仓库！
同一时刻，仓库空地上，鲨鱼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毒枭向步重华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一看来电号码，只见他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奇怪，然后按下了接通键：“喂？”
“喂，鲨鱼老板？”
“！！”
刹那间步重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紧盯着鲨鱼的手机，眼神剧震，神经绷紧，随即本能般伸手抓起手机，闪电一瞬当机立断——
哔哔！哔哔！
指挥中心控制台前，红灯陡然爆亮，技侦组人人变色，宋平眼皮愕然一跳。
“报、报告！”王九龄磕磕巴巴道：“步支队传来暗号，紧急要求行动中止！”

第137章
“喂？”
鲨鱼拿着手机，转身走向仓库远处，饶有兴味道：“我记得我们约的不是今天吧，万老板？”
是万长文！
数百米外，特警大队长抬手比出三、二、一，然后弓身一马当先，闪电般冲向仓库外放哨的毒贩马仔，突然耳机里传来：“行动停止！紧急停止！！”
“所有人员撤回！原地待命！！”
大队长全身巨震，幸亏多少年来的严苛训练在这千分之一秒间帮了他，脚步堪堪在马仔身后两米外稳住，一个急转，幽灵般闪进了电线杆后。
“？”
马仔似乎感觉到什么，端着冲锋枪转过身。
身后一片空空荡荡，北风吹过远处重叠黑影，废报纸和垃圾袋在地上旋转擦刮，发出刺耳的声响。
“……”
马仔疑惑地回过头，挠了挠下巴，走向路边的枯树，少顷传来悉悉索索的放水声。
码头吊塔、集装箱、更远处的排水渠后，无数特警埋伏在掩体阴影里，特警大队长的防弹衣背紧贴着水泥电线杆，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好几秒才感到冷汗顺着脖子唰一声淌了下来。
“所有人员保持安静。”频道中响起宋平嘶哑的声音，细听尾音微微不稳：“行动停止，原地待命。”
“什么？”仓库雪亮灯光下，鲨鱼背对着步重华站在十余米外的机床边，听声音似乎有点斟酌：“万老板，你这个要求有点太为难我了吧？”
不知道手机对面万长文说了什么，鲨鱼回头盯着步重华，蔚蓝眼睛里的神情多少有点耐人寻味：
“行吧，既然万老板都这么说了，那索性就由我做主，大家心平气和地好好商量一下……”
说着他把手机扩音器打开，走向步重华，微笑道：
“看今天这事还能怎么了结。”
步重华心里闪电般意识到什么，果然下一刻，手机扩音里传出万长文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了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合作，可以；要提高抽成，也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弄死那姓步的！他杀了我唯一的亲孙子，老子跟他不共戴天！！”
气氛顿时躁动起来，局面一下变得特别诡异。
鲨鱼脸上若笑非笑，周围端冲锋枪的保镖神情各异，秦川眼神来回在鲨鱼和步重华脸上瞟，但看不出在考虑什么，略微向后退了半步。
“……”步重华脑子里转得飞快，想起了已死的彭宛、医院里的陶泽、以及被秘密抓捕归案的张志兴，但面上只盯着那手机，仿佛有点意外似地：
“万长文？”
“是，你可能还不知道，万老板是我争取了很久的合作伙伴，也是现下最大的蓝金生产商。”鲨鱼在“最大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话锋一转：“照理说我应该尊重合作伙伴的要求，但步先生刚刚才跟我做完两个亿的蓝金交易，钱刚到账，货还没称，这才卸磨就杀驴……”
“两个亿？你说什么两个亿？”手机对面万长文咆哮着打断了：“他弄死了我老万家的正根独苗，我家的香火都断了！他还敢撞在我手里，他从哪弄来的蓝金？！”
鲨鱼语气里有种敷衍的安抚：“万老板……”
“我不管！别扯那没用的！你不就是要提成吗？！”
鲨鱼顿了下。
“弄死步重华，拿他人头来见我，咱们目前的所有条件都可以重新商量！”
鲨鱼有一点迟疑，然后慢慢望向步重华，就在那顷刻间步重华看穿了这毒枭脑子所有的犹豫。
暗网电商重视信誉和稳定，对平台来说连页面瘫痪和服务器掉线都是重大打击，更别提对供货商卸磨杀驴了，这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问题是，鲨鱼是个商人，商人的本质就是逐利。掌握全球最大新型芬太尼销售渠道的利润对鲨鱼来说太重要了，尤其是在被画师搞得下线了一年的现在，如果他还想在一众竞争平台中独占鳌头，他就必须把蓝金死死掌握在自己手里！
吝啬成性的万长文愿意重新商量所有条件，这对鲨鱼来说，远远超过弄死步重华之后可能造成的信誉损失。
现在怎么办？
下一步如何走，才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把鲨鱼和万长文两伙人都一网打尽？！
步重华内心无数闪念，表面上却只过了一瞬，眼底突然涌现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你真相信这姓万的胡说八道吗，Phillip先生？”
鲨鱼“哦？”地挑起眉。
“姓步的你别在那花言巧语！我今天就算出血本，我也要把你……”
“弄死你独苗正根的不是我，是茶马古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步重华声音比电话那头怒吼的万长文还大，而且又快又急不给他任何插嘴的机会：“当茶马古道绑架你女儿外孙的时候你在哪里？限时72小时威胁你出面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真那么愿意出血本，为什么当初躲躲藏藏不敢现身，早跟茶马古道合作不就没这回事了？”
万长文：“你！——”
步重华置若罔闻：“当初我为什么逃出津海，Phillip先生你是最清楚的。要不是因为万长文死活不愿意跟茶马古道合作抽成，对方何至于下手绑架他女儿外孙，把我跟画师也搭了进去？要不是因为密室里情况危急，不得不弄死那女人跟她孩子，我这么多年来稳稳当当的生意何至于一下被警方发现，最后不得不求助于你才从囚车里脱身？！”
鲨鱼思忖不语。
“现在独苗死了，开始哭丧了，愿意出血本来要我的人头。”步重华转向手机，浓浓嘲讽毫不掩饰：“就这假惺惺两滴眼泪他妈的谁信，要是你姓万的真那么慷慨，你那独苗怎么会死？我怎么会被茶马古道牵连？我所有的底细怎么会突然被警方查个底朝天？！”
通话那头万长文疯了似地怒骂，扩音震响嗡嗡一片，但步重华已经懒得再反驳了，径自冷笑一声：“我要是你，Phillip先生，我就不会任他红口白牙一句血本就算数。当初亲孙独苗的人头都没能说动他出一分钱，现在倒能了？我的人头比他孙子还值钱？！”
秦川一直在凝神盯着脚下的地面，直到步重华最后一个字音落地，确定跟自己扯不上关系，才几不可见地出了口气。
确实机辩无双，要不是因为时机不对，可能他都想抬手拍两下巴掌了。
“茶马古道那X吊的仇我万某一定要报，你姓步的也逃不掉！！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XX你他妈……”
万长文勃然大怒咆哮，但鲨鱼的表情明显已经是另一回事了。毒枭笑着凑向话筒，等对面痛骂一停，才在万长文喘气的间隙中诚恳道：“实不相瞒，万老板，我也觉得步先生说得有些道理。”
“我艹他妈个屁道理！！”万长文每个字都在咬牙发狠：“鲨鱼老板你听我说，你别信他的，只要拿来步重华的人头，当初我们说好的抽成还能再让你五个……不，十个点！结账T+2没有问题！我万某在这里一言九鼎——”
鲨鱼悠然道：“我说一言九鼎还有几分可信，但万老板，你可就不一定了吧。”
“我怎么不可信了？你决不能把姓步的放跑了！我万某血海深仇……”
万长文简直暴跳如雷，不过这倒不奇怪——鲨鱼今明两天就要带他偷渡出境，一旦出了那道国境线，再想报复步重华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即便以后步重华失手被警方抓住，这断绝香火之仇也报不了了，心狠手辣三十余年的万长文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样吧，”手机对面的骂骂咧咧听得鲨鱼有点不耐烦，打断他问：“万老板现在还在老地方？”
——老地方。
步重华神经敏感地一跳，表面没有露出端倪。
但万长文多少年的大毒虫，言行谨慎早成了本能，根本没透露任何多余口风：“是！我现正在老地方等你！”
鲨鱼说：“既然这样我们也不用多费口舌了，万老板是我的供货商，步支队长也是我的供货商，帮着一方弄死另一方的事我不能做。要么不如这样，我把步支队长带去见你，等见了面我们再聊聊实质上的诚意，怎么样？”
话音尚未落地，步重华一口气出来，裤袋里死死掐着掌心的指甲登时松了。
鲨鱼狡诈成性，现在对万长文起了疑，明显是想把他带去当筹码，好跟万长文当面谈条件。
——两方毒枭见面，特警一路包抄，这正是整个专案组最想看到的情况！
“可是……”
万长文早成了惊弓之鸟，闻言尚有一丝犹豫，鲨鱼却打断了他：“你先前还口口声声说步先生害死了你孙子，现在却连亲手报仇的机会都不想把握，你是真的愿意出血本？还是纯粹想破坏我跟步先生之间的合作关系？”
万长文一时语塞。
鲨鱼淡淡道：“就这样吧，我们现在就动身过去。”
他挂了电话，回头转向步重华：“——看来要劳烦步先生跟我走这一趟了。”
步重华向周围林立的冲锋枪口环顾一眼，面色不愉反问：“我能说不吗？”
“步先生误会了。”鲨鱼这鬼佬也是个人才，仿佛刚才用“实质上的诚意”暗示万长文的完全不是他一样，脸上不仅客气还很诚恳：“其实我不想杀你，但你偏偏跟万老板之间有恩怨，这样我也非常为难。不如你们互相见一面，恩怨自己当面结清，不论你们是一方弄死另一方还是坐下来握手言和，我都保证不参与，如何？”
秦川眼角瞟来，目光有点阴沉，不知道心里在掂量什么。
步重华冷冷一笑：“那就请Phillip先生记住自己的话了！”
鲨鱼点点头，大概对他的识趣还挺满意，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走向仓库的门。
“——目标准备出洞，重复一遍目标准备出洞！”四面八方行动频道里同时传出宋平的指令，各行动小组特警不由自主紧绷起来：“全员原地待命，保持警戒，保持警戒！”
码头上空无形的弓弦突然绷紧，空气一触即发，特警大队长从掩体后探出头，视线穿透黑夜投向仓库——
但在这时，鲨鱼脚步突然停在了仓库大门后。
“Phillip先生。” 人群后一名亲信保镖拿着手机匆匆赶上前，低声道：“茂县那边有动静了！”
仿佛冰水兜头泼下，步重华一股寒意冲向全身。
茂县？那不是吴雩藏身的地方？
这骨节眼上吴雩要干什么？
鲨鱼表情明显也一震，但紧接着，惊疑、错愕和意外之后泛上了一丝果不其然的愉悦，同时下意识向步重华一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闪电碰撞。
随即鲨鱼接过电话：“喂，画师？”
上百公里外，平房前破败的庭院里，吴雩穿着一件短夹克、黑色长裤和皮靴，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着盯梢马仔的手机，站在冬季光秃瘦弱的枯树下：“Phillip先生。”
庭院外停了辆越野车，这三天来始终在附近晃悠的几个马仔守在院门外等着他，面上都赔着笑，表情却暗藏警惕，怀里都鼓鼓囊囊揣着家伙，数道眼神牢牢锁着这个不仅一点看不出厉害、还有点过分文秀的年轻人。
鲨鱼声音礼貌温和：“你考虑好了吗？”
吴雩闭上眼睛，呼了口气，白雾在寒风中一消而散。
“是的，”他沙哑道，“华北的冬天太漫长了，您能不能提供我一艘小船，让我去那座遥远的小岛上打渔，出海，在温暖的地中海度过余生？”
手机那头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响起鲨鱼仿佛非常平稳，细听尾音却压抑着某种颤栗兴奋的回答：
“可以，我还可以给你一座带酒窖的房子。”
“这样你可以在冬天烧起壁炉，喝着酒渡过长夜，我保证你下半辈子不会被任何黑道、毒贩……以及任何警察打扰。”
吴雩似乎笑了下：“好。”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越野车，几个马仔眼珠都紧随着他转，只听他突然又淡淡道：“对了，Phillip先生。”
“怎么？”
吴雩站在车门前，森白侧脸在冬夜中泛出一种苍冰似地光泽：
“你说帮我把步重华也弄上岛，这话现在还做数吗？”
鲨鱼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那顷刻间的剧变让毒枭甚至都来不及掩饰，步重华站在几步以外，心中陡然一沉。
吴雩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
每一秒都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实际却不过区区两三秒，鲨鱼又对着手机噢了一声，情绪竟然完全听不出异样，跟他此刻的表情判若两人：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这话为什么会不作数？你只管来，我在码头等你。”
然后他按挂了电话。
周围安静得吓人，众目睽睽之中，只见鲨鱼原地沉吟稍许，然后慢慢转向步重华——
秦川密切关注着他们两人，此刻神情陡然一凛。
与刚才被万长文胡搅蛮缠过后不同，这一次鲨鱼那双灰蓝瞳孔深处，明显闪出了阴沉的杀意！

第138章
吴雩为什么给鲨鱼打电话？
在这骨节眼上，他到底对鲨鱼说了什么？
步重华心底冰凉，但他知道现在应该如何表现，几乎是强逼自己调整表情：“难道画师不在津海？你们早有联系？”
仔细看的话步重华此刻表情是有裂痕的，但鲨鱼可能也没心思留意，只“唔”了声。
“你们到底在商量什么，吴雩他……”
鲨鱼阴沉打断了他：“步先生。”
步重华站在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愕和茫然。
“当初你对我说愿意帮忙在华北建立运输路线，我其实是非常心动的，你送的那一箱子高纯度化合物也确实比万长文的流通货高出了好几个档次。像你这样有计划、有野心的合作伙伴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大概没人会不喜欢，只除了一点。”
“哪一点？”
“你跟画师的关系。”
步重华闭上眼睛，心中雪亮，差不多猜到了刚才吴雩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吴雩想给他上双保险，谁知效果适得其反。
“我相信画师这辈子都不想再沾上自己的名号了，但你建立名望的野心却尚未开始。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厌倦了海岛上平静乏味的生活，想在地球另一端我的老家卷土重来——我确定那一天不会太远……”鲨鱼沉沉道：“那么画师十有八九会再次成为我的威胁，而且这次威胁会来得更快，更急，更防不胜防……”
他盯着步重华，缓缓把手探向怀里。
“我真的很不愿意掺和你跟万老板之间的破事，但我更不愿意每天都活在画师的瞄准镜里，看来让万老板得偿所愿可能会更好。”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所有转折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数米外秦川脱口而出：“老板——”
指挥台后宋平霍然起身，再顾不上任何其他：“各行动组听令——”
“是吗？”步重华沉定的声音同时压过了所有躁动，他直直盯着鲨鱼，好似完全没看见那把上了膛的手枪：“你确定万长文比我更能为马里亚纳海沟带来利益？”
所有场面一定，鲨鱼枪口没有移开：
“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出手的蓝金纯度高达实验室级别，不论价格还是质量都远优于万长文的流通货，但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步重华嘴角冷冷一勾，上前摸刀撬开第一只木板箱，随手拎起两袋蓝金：“因为万长文的合成方式有问题，这个等级的货他根本生产不出来！”
啪一声那两袋蓝金摔在鲨鱼脚下，蓝色晶体哗然四散，所有人同时下意识退了半步。
“……”鲨鱼定定瞅着脚下满地粉末，终于吐出几个字：“生产不出来？”
“黑桃K死后蓝金价格突然跳水，随后被万长文无节制大量生产流通，甚至造成了世界范围内毒品价格剧烈震荡。这表面上看是因为万长文贪得无厌，实际上却是因为新一代蓝金的成瘾速度和纯度跟黑桃K生前相比都大幅下降，而且更关键的一点是，”步重华向刚才光头保镖被拖出去的方向一指：“致死性。”
仓库后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间或夹杂剧烈喘气声，那是那倒霉保镖还在垂死挣扎。
他竟然还活着。
“芬太尼衍生物具有高致死性，而黑桃K却是个化学天才，他在美国时学会了一种把吗啡哌啶环中氮原子上甲基换成其他东西的方法，用来降低毒性并提高成瘾速度，现在这种方法已经随着黑桃K的尸体一起被埋进土里了。万长文想跟黑桃K一样独霸新型芬太尼市场，但自己却是个几乎没读过书的文盲，如果你那手下刚才直接接触到了万长文的货，他现在已经死了，连打纳洛酮都救不回来！”
“……”鲨鱼用鞋底碾了碾地上闪烁的蓝色晶体，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那步先生你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你也有化学专业背景？”
“我没有，但这世上的化学高手并不止黑桃K一个。”步重华向秦川一瞟：“秦老板当初在建宁时办过一起跟芬太尼有关的制毒案，起因是有个小孩跑到KTV后厨冰柜里把自己冻死了，对吧？”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里面还有秦川什么事，一时所有视线都转了过来。
“……”秦川不动声色：“是。”
鲨鱼问：“是什么案子？”
“一伙人偷了黑桃K当年的一袋高纯度样品，准备自己生产蓝金，但怎么也合成不出同样的东西，中间还牵连了个买药的学生，那倒霉鬼药劲上来跑到冰柜冻死了。”秦川三言两语概述了当年建宁冻尸案的始末，“后来那伙人狗急跳墙，被一个姓楚的化学系高材生撞破好事，就把人绑了准备灭口……”
“但事到临头又没动手。”步重华站在边上接口道，“因为那学生是个真正的化学天才，在临死前一秒参透了黑桃K的合成诀窍，那伙人一听就没舍得杀他，后来警方围剿制毒窝点时把那学生救了出来。”
鲨鱼毫不犹豫：“那人现在哪里？”
“在我手上。”
“……”
“我好歹曾经是警察。”步重华不乏嘲讽地一挑眉，“你觉得人家高材生是愿意跟被通缉了三十年的万长文，还是愿意跟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我？”
鲨鱼定定地瞅着步重华，眼底神色变换，狐疑、冷酷、挣扎、动摇……最终隐隐欲出的凶狠被压回了最深处：
“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话呢，步先生？”
步重华早有准备：“带我去见万长文。只要给我设备，我能现场合成最高纯度的蓝金给你看。”
鲨鱼是个典型的高加索人，脸型狭窄五官立体，眼窝深深凹进去，在仓库高照灯直射下显得阴影分明，就这么拿枪盯着步重华，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仓库里的秦川和其他手下、仓库外上百名荷枪实弹的特警、以及几公里外指挥中心所有人员，全都屏声静气等待着事情的下一步发展，宋平掌心里紧紧攥出了冷汗。
“……真可惜，”鲨鱼淡淡道，“你这样的人要是回去当警察，保不准画师真能对警方无止境地犯贱下去。”
步重华风度沉定而一言不发。
“行，那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看看今晚之后活下来的人是你还是万老板吧！”
鲨鱼向手下一使眼色，仓库厚重的大铁门终于轰然升起，凌冽寒风一卷而入。浓墨般的天幕下，特警如潮水般退向码头四面八方，几辆吉普车组成依次穿过集装箱堆场，排成一行车队驶向城镇公路。
哐一声宋平把保温杯跺在桌面上：“先头行动组继续埋伏，后援紧急撤出包围圈，立刻联系交管所调取沿途监控。杨成栋！”
“是！”
“分组轮班跟踪目标，车牌津B38379，随时汇报路线！”
“明白！”
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里，杨成栋踩下刹车，周边公路网的十余辆备用诱饵车同时发动，冲破裹着咸腥海风的黑夜，向那才那吉普车队行驶的方向疾速跟了上去。
严峫坐在长桌尽头，双手在桌沿紧握成拳，指甲刺着掌心皮肉。许祖新起身穿过烟雾缭绕的指挥室去倒水，正瞥见他一脸心事重重，和蔼地拍了拍他肩膀：“别担心，严警官。你看多亏你当初想到办法，回建宁给步支队找来了黑桃K生前的合成方式，果然成了他现在最大的保命符……”
严峫脸色不是很好看：“但我找不到那个学生。”
许祖新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个姓楚的高材生。
“当年办完案子之后，他说要去接家人上京，还拿到一个化工所的面试机会，成了会打电话给我们建宁市局报喜。但之后突然就杳无音讯了，再也没联系过，逢年过节也没打过任何招呼。”
许祖新多少年老警察，闻言不以为怪：“人家跟你说说客气话罢啦！”
“我知道，但这次我想请他来配合外围工作，顺着他的档案跟学校去查，竟然也都没查到，好端端个大活人跟凭空消失了似的。我怕他已经回了原籍，万一待会鲨鱼要步重华现场把人找来，那可就……”
那可就完了，上哪找人冒充去？
“我们不会给鲨鱼这个机会的。”许祖新安慰道，“步重华手机上有定位，待会只要跟踪组找到毒枭的老巢，两方人一会面，立刻发动围剿，鲨鱼跟万长文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严峫点点头，还有有点不安，这时宋平匆匆走来：“茂县那边怎么样，老许？”
“哦，我已经派人去封锁茂县各个公路卡口，吴雩的内部协查通告也发下去了，但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和车辆，待会那边特警会把详细情况发给我们。”
“——很好，还有一点传达下去。”宋平可能是上火，一张口嗓子已经全哑了：“吴雩不是定了性的犯罪分子，如果待会茂县那边待会发生变故甚至交火，务必不能伤及……”
“宋局！”王九龄突然唰地起身：“杨成栋传来消息了，在海岸线上的一处滩口！”
宋平跟许祖新同时扑上前，技侦指着屏幕：“舢板，是舢板！”
舢板是海面走私运输的主力军，别说十六箱蓝金了，加了发动机的舢板连上吨的货都能运。鲨鱼弃了车，带步重华走水路，看来他们的藏身之处竟然在另一处口岸上，特警还怎么跟？
“他妈的！”宋平破口大骂，幸亏早有准备：“通知禁毒总队，上缉私艇！”
办公室角落里，严峫下意识站起身，望着紧张忙碌的指挥中心，脑海中本能地掠过一丝狐疑。
鲨鱼真打算带步重华去见万长文？
就算毒枭确实想要降低致死性的新型芬太尼，但刚才想杀步重华的心也不是假的。他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改变了主意，愿意在步重华和万长文之间二选一，还轻轻松松就答应带他去一个有实验室和合成装置的制毒窝点……
他不怕步重华玩空手套白狼吗？
而且他竟然一丝也没怀疑过，步重华身后可能藏着人？
这世上最了解鲨鱼的人是画师，但画师口中描述的暗网大BOSS，可不是这么容易改变自己意志的人——

第139章
马达舢板在海面上开了半个多小时，步重华方向感超乎常人，明显感觉他们绕了好几段，然后才在一处沙滩边停靠，缓坡上满是走私运输留下的痕迹，不远处已经有两辆车等在路边了。
鲨鱼一路上都没开口，秦川也只字不发，一行人似乎都对路线胸有成竹。司机胆子大到换车后就没开灯，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摸黑颠簸了二十来分钟，道路尽头的重叠山坡后陡然闪现出一座二层水泥楼。
是一座厂房。
——万长文就藏在这里？
附近地形这么隐蔽，专案组能不能顺着手机定位及时赶到？
步重华内心无数念头不停转动，表面却丝毫看不出来，跟着鲨鱼和秦川等人下了车。一行人鱼贯穿过厂院前重兵把守的铁门，黑夜伸手不见五指，重重树影中根本看不清藏着多少人，空气里隐约漂浮着火药的味道。
步重华神情沉着无动于衷，心里却轻轻一动，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沉默紧绷的情势容不得他思考异样处到底在哪里，就在这个时候，一众保镖已经簇拥着他登上了二楼，停在一扇破旧掉漆的木板门前，鲨鱼扭头淡淡道：“步先生，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万老板——”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约莫六十来岁、身高刚刚一米七，满头花白稀疏的圆胖男子坐在桌后，蓦地扭头望来。
“！”
步重华的瞳孔霎时放大！
这是万长文？
他竟然老成这样了？！
这世上没人比步重华更熟悉通缉令上那个阴沉、凶戾、不动声色又充满蛮横威势的毒枭。从二十年前开始，他就想象过很多次在各种情况下与仇人相遇——抓捕现场，看守所里，公审旁听席，甚至死囚枪决仪式；在很多个奔波办案的漫漫长夜，他都是靠想象自己亲手抓捕万长文、亲手一枪把他的头打爆来渡过的，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办法来打发这孤独难捱的时光。
但直到此时此刻，直到亲自站在仇人面前，他才发现通缉令上那个“不怒自威”的大毒贩竟然已经消失了。眼前的万长文何止是狼狈，简直憔悴得脱了形，两腮横肉松松耷拉下来，木偶纹垂到下巴，原本精光闪烁的三角眼也被一重重皱纹挡住了，就像惊弓之鸟般警惕而神经质，见到步重华的瞬间整个人一跳！
“你还真的把他带过来？！”哐当一声万长文椅子摩擦地面，几个人七手八脚拉住他，只听他尖着嗓子怒道：“鲨鱼老板，你是觉得我万某人现在虎落平阳，任你捏扁搓圆了是吧？！”
鲨鱼十分敷衍：“万老板冷静一下，你们都是我的合作伙伴……”
“放屁！我能给你带来什么？他又能给你带来什么？！今天这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大不了再让你五分利！老子要亲手杀了这个姓步的兔崽子！！”
鲨鱼眉头一皱，这时步重华笑起来：“——杀我？就凭你？”
万长文猛地扭头，两腮耷拉下来的皮肉随动作一抖：“你！”
“看看你这样子，万老板。”步重华语气堪称轻柔，那老板两个字却透出无比的怜悯和嘲弄：“茶马古道弄死了你孙子，丹东边防抓住了你手下，几次偷渡失败只能逃回华北，每天电视里循环播放你的高清大图通缉令……真可怜，你已经被吓破胆了吧？”
万长文涨红着脸扭动，被训练有素的保镖赶紧拉住。步重华在他的瞪视中笑起来，动作自然地把双手伸进裤兜，单肩靠在门框上，表情既嘲讽又漫不经心：“就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虎落平阳？你就是一丧家之犬，还好意思在这里跟我吠！”
哐当！
万长文抬脚踹翻了八仙桌：“老子做蓝金生意的时候你他妈还是个瘪三！你算个屁，你——”
闹，赶紧闹，闹得越大越不可收拾越好。
步重华冰冷的右手在裤袋里紧紧抓住手机，掌心洇出了微微湿意。
专案组追踪着他的定位讯号，但这荒郊野岭赶来需要时间，因此争执拖得越久，对行动埋伏越有利，一定要拖到最后关头再发出行动暗号！
鲨鱼厉声道：“住手！”
不用老板吩咐第二声，保镖一拥而上按住了万长文，死活把他摁在椅子上，个别有眼色的赶紧去点了根烟，万长文哆嗦着接过来狠抽两口，在鸦片的作用下好不容易镇静下来，喘了片刻。
步重华一张口，刚要继续往毒枭心里最隐痛的地方刺激，但没出声就只听鲨鱼冷冷道：“你想在毫无意义的大喊大叫上浪费多久，万老板？”
“……”
步重华眼角一瞥，不知是否错觉，他感到鲨鱼在说这话时视线却盯着自己，目光中隐隐有种可怕的洞察和压迫感。
他心神微凛，浑然无事般闭上嘴。
“——行，行，鲨鱼老板。”就这么一打岔的功夫，万长文终于在毒品和鲨鱼的双重镇压下冷静下来，狠狠一脚碾碎烟头：“我以为你弄死这姓步的比碾死个蚂蚁还容易，但既然你把他带回来，肯定是因为他身上有点我没有的东西，是不是？”
不愧是被警方通缉了三十年的老毒鬼，终于抓到了问题的症结。
“是。”鲨鱼也不避讳，对秦川使了个眼色，秦川把一袋密封的蓝金搁在桌面上，向万长文示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不是……”
“是跟我老朋友闻劭生前一样等级的货，在化合物毒性上有着令人惊喜的显著降低，至少当我们运输贩卖的时候，不会出现裸手操作致死的风险。”
万长文捏着那袋蓝金，惊愕、狐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替出现在他眼底，鲨鱼说：“我是个电商平台，万老板。如果我在运输步先生的货箱时不用搭载配套解毒的纳洛酮，那么对物流成本的降低足以抵消定价方面的损失，况且在风险性也大大降低了。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把步先生带回来了吧？”
“……我不相信，”万长文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让人研究了这么久……”
“金三角的研发力量非常有限，所以当年黑桃K才会跑去美国建立自己的药物实验室。”步重华顶着边上鲨鱼不耐的视线，向万长文微笑一挑眉：“金三角已经快要被新金月淘汰出局了，世界毒品形势每年都在变，有空还是多想想怎么跟上时代的潮流吧，万老板！”
万长文啪地扔下那包蓝金，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松弛的肉不断抖动，半晌突然一挺身：“不对，如果他真有能力批量生产这个等级的货，为什么这大半年来市场上就没流通过？”
步重华说：“当然流通过。只是万老板这一年来被警方追得东逃西窜，哪有心思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万某人还没有迟钝到那个地步！我对芬太尼的控制是有信心的！”
“信心？你不是连保住你老万家唯一香火的信心都没有吗？”
万长文猝不及防暴怒：“你给我住口！”
鲨鱼忍无可忍：“步先生！”
步重华立刻耸肩示意抱歉，万长文浑浊的眼珠在眼眶内急速颤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俯身抓起那包蓝金：“就凭这个想说服我？没门！这包东西分明是闻劭生前留下的货！”
闻劭死了这么久，他生前的流通货不可能大批贮存到现在，因此所有人都当万长文气魔怔了，只有步重华胸腔里心脏剧烈一搏。
万长文猜对了。
警方不可能为了这次抓捕任务，专门去找化学家来教卧底如何制备毒品，所以步重华确实不知道怎么合成蓝金。当年建宁市局围剿黑桃K时从爆炸现场抢出了一批化合物，经过几次集中销毁后已经不剩多少，是他手里所有高纯度化合物的全部来源。
万长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谁知道姓步的拿什么东西来跟我装神弄鬼，除非他现在就给我合成样品出来！否则老子不会上他的当！”
鲨鱼慢慢转向步重华，看似有点为难：“步先生，你刚才说只要给你设备，就能当场合成最高纯度的蓝金给我看……”
步重华心念电转：“是，我是说过，但现在？”他像听到笑话似地指着万长文：“——当着万老板的面？”
当着外人的面合成蓝金跟跑去竞争对手门前白送商业机密没什么两样，鲨鱼当然不能翻脸硬逼他，但万长文就没这个顾忌了：“你在心虚什么？你根本就不是诚心从条子那反水的是不是？！”
当场周围人人变色，步重华反口相讥：“我心虚？我要是心虚还敢夸这海口？”
“那你就合成给老子看！不然你没法证——”
“可以，没问题！”步重华反应比万长文更快：“但我需要化工师傅，而且不能用生人，尤其万老板手下的师傅一律不准在场，现在立刻打电话叫我自己的人过来！”
万长文当场一哽。
步重华那口气还没松，突然鲨鱼在边上不失时机地开了口，说：“我有另一个办法解决你的顾虑，步先生。”
“……什么？”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派车派船叫你的人，不仅距离太远，还容易把警察引来。不过我答应你，如果今天你能现场合成蓝金，证明你作为合作伙伴的价值，我就立刻杀死万老板来确保你的合成机密不泄露，同时也正好为你的父母报了仇，如何？”
步重华全身肌肉猛地一僵。
“什么？什么父母？”万长文满心恼怒且一头雾水：“你敢杀我？！你为这小子放弃我？！”
鲨鱼对万长文置若罔闻，只笑看着步重华，眼底光芒森寒锐利。
但步重华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膜深处轰轰作响。
时间仿佛突然变得窒息而漫长，实际却只过了区区几秒，步重华在鲨鱼的视线中用尽了全部的毅力和控制力，强迫自己慢慢转动目光在两个毒枭面上一扫，然后冷笑起来：
“我说你们怎么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搞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存心套我的合成秘方呢？”
万长文吸毒吸多了，还没反应过来，鲨鱼却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是你自己非要跟到这里来的，步先生，我并没有逼你……不过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能现场合成出蓝金，我立刻让你亲手杀死万老板，这个条件足够诱人了吗？”
“……”
步重华扭头望向四周森严林立的冲锋枪，没人发现他的视线余光正投向窗外黑暗的旷野，风吹动树梢发出悉悉索索声。
墙上没有钟，他也没看时间，但从进来到现在已经捱过了大半个小时。
时间非常充足，特警应该已经赶到，不能再拖了！
“我有不答应的权利吗？”步重华冰冷的手指在裤袋里死死抓着手机，扬头一笑：“设备在哪？带路！”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重重按下了手机上的井号键！
——开始行动！
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但电波发射出去那一瞬间，步重华却仿佛听到虚空中咻地一声，像是利箭射向远空，让他心脏血管唰然一紧。
但除他之外根本没人注意窗外，也没人能察觉到茫茫黑夜中有任何动静。
鲨鱼随手指了几个保镖，步重华全身肌肉紧绷，机械地抬脚跟着他们穿过木门连通的另一间屋子，只见简陋的水泥厂房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制毒室”，几个戴着护目镜和手套、模样形似民工的制毒师傅正坐在地上，见状匆忙纷纷起身。
鲨鱼彬彬有礼：“请吧，步先生。”
几分钟内特警就会开始行动，每一秒钟都珍贵而漫长。步重华眼角余光瞥见墙上的挂钟，思维从没有运转得这么快过：“就是这里了？”
鲨鱼说：“对。”
“他们是万长文的人？”
“如果万老板今天死在这里，他们就会变成你的人。”
步重华点点头，还是没有动，鲨鱼耐心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催促：“步先生？”
“……”步重华一扫那几个制毒师傅，突然问：“这几个人安全么，不会偷偷把合成步骤发出去吧？”
鲨鱼说：“不会，他们每天的行动都受到严格限制，不会有机会接触外界。”
“那可不一定，万一他们偷偷拍照发出去呢？他们可不是我自己的化工师傅……”
“我说了不会。”鲨鱼打断他，语气礼貌而冰冷：“这座厂房和我们刚才来的车上都装着信号屏蔽器，你觉得我会犯这种错误？”
步重华有刹那间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紧接着肺里空气被抽得干干净净，从裤兜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定位芯片没有信号！
就在那闪电间，他终于明白了刚才下车时那异样的不安来自哪里，因为门口重兵环伺，却没一个人上来给他搜身——反正他们天一亮就要动身离开，最后区区几个小时，这些人根本没有使用手机网络的必要！
步重华如坠冰窟，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外面根本没有特警。
从弃船上车起，专案组就失去了他的信号，他们找不到这里！
“潜伏确认失联！”
“定位突然消失，对方开了区域信号干扰！”
“所有跟踪人员上岸，启动大规模搜救！快！！”
指挥中心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飞奔，所有人都在喊叫。严峫靠墙站着，双手死死交握在身前，只见宋平被淹没在技侦组里，嘶哑到极致的怒吼和一道道指令迅速向四面八方散发。
门被呼一声推开，林炡披着外套，面沉如水，拎着他从不离身的公文包匆匆大步走进，连招呼都顾不上，抽出笔记本电脑哐当拍在技侦控制台前，哑着嗓子问王九龄：“最后一次信号交换的基站在哪？”
“没什么疑问了吧，步先生？”
步重华直直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见鲨鱼向制毒实验室打了个手势，终于从绅士般的外表下露出了他真正的冷酷和强硬：
“现在，轮到你向我掀开你真正的底牌了。”

第140章
毒贩的“实验室”跟正规药物实验室相比有着天壤之别，更别说眼前这只是个临时落脚的作坊，满是灰尘的机床上堆着变色的瓶瓶罐罐，反应釜堆在墙角，一张巨大的木头桌上摆放着反应罐和搅拌机，排气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步重华向前踏出一步，即便没回头都能感觉到背后钉着鲨鱼阴冷的视线，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
步重华慢慢走到实验台前，向周围一瞥，面上笑了声：“这些设备是万老板从老家搬来的？”
鲨鱼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这几个反应设备通常匹配在更大的生产线上，一旦开足马力，产量绝不是这种小厂房能放下的，看来万老板在别地还有更大的铺子啊。”
“是，没错。”鲨鱼索性也没否认：“我所有的合作伙伴都要向我证明他们的能力，万老板也不例外。他曾经像你今天一样，当着我的面亲自带人在这里合成出蓝金，不然我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带他偷渡呢？”
步重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步先生。”鲨鱼看看墙上的钟，彬彬有礼问：“你已经浪费很长时间了，请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窗外黑夜一片安静，北风呼呼刮过山岭。步重华凝视着眼前的反应装置，余光能望见鲨鱼身侧森严的枪口，在生死一瞬间仿佛转过了很多念头：蓝金，吗啡，芬太尼，哌啶环，甲基，氟烷……
无数名词从虚空中纷纷扬扬而过，像大雪覆盖地面，归寂于一片茫茫空白。
就在那安静到极点的世界中，突然一片淡金色的光芒从远处亮起，迤逦穿过十多年岁月，越过图书馆高高的玻璃窗——
头顶响起一道和蔼的声音：
“你还在看这一页啊，步重华同学？”
初冬阳光穿过一排排书架，桌椅泛着经年日久的油黄。年轻的步重华闻声抬头，手上摊开一张新华日报，头条上黑体字非常显眼——《俄罗斯成功解救人质危机，750名人质获救90名丧生》。
步重华连忙起身敬礼，却被教授按了回去，扶着老花镜向报纸一看：“这不是两个月前的新闻吗，死亡人数已经上升到一百多个啦，你对这件事这么有兴趣？”
“啊，我只是好奇后续，电视上说俄罗斯军方向歌剧院投放了一种迷魂气，造成700多名人质中毒……”
教授哈哈大笑起来：“我想起来了，你确实经常跑去隔壁刑技蹭他们的化学课啊！”
步重华也礼貌地笑了笑，忍不住问：“教授，这世界上真有迷魂气吗？”
“如果你说的是谣言里那种往人脸上一喷、受害者就自动奉上存折密码的迷魂气，那玩意确实没有，除非是一麻就晕的乙醚。不过这次俄罗斯军方投放的化学武器是比乙醚厉害千百倍的另一种物质，应该算一种气溶胶失能剂，叫做Колокол-1。”
步重华生涩地模仿教授的俄语发音：“Колокол？”
“是的。”教授叹了口气：“这种失能剂会造成每分通气量降低，很多昏迷的人质被抢救出来平放在地面上，导致舌头堵塞呼吸道，从而造成了窒息死亡。还有一些中毒的人质被紧急送进医院，但由于当时医生并不知道化学毒气的具体成分，因此缺乏对症的解毒剂，种种因素酿成了最终的悲剧……”
步重华不禁入了神：“那毒气到底是什么成分呢？”
教授老花镜片后的神情严肃下来，顿了顿才说：“是芬太尼的衍生物。”
“芬太尼？”步重华一怔：“芬太尼不是临床麻醉药吗？”
“芬太尼本身确实是，但化学史上的任何发明都有成为双刃剑的可能，比方说二乙酰吗啡最初是止咳处方药，后来却成了臭名昭著的海洛因，硝酸甘油可以缓解心绞痛，同时也被用于制造诺贝尔炸药粉……貌似无害的临床麻醉剂芬太尼也是如此。在芬太尼的键位上添加一些基团，或者以N-BOC-哌啶酮为原料合成出的衍生物卡芬太尼，这种物质的毒性是海洛因的5000倍、吗啡的10000倍，和瑞芬太尼一起组成了Колокол-1的主要成分，在1到3秒内便可以起效甚至致死……”
步重华愕然道：“怎么这么厉害！”
“这就厉害了吗？还有更厉害的一点。”教授淡淡道：“尽管现在没有数据支撑这个观点，但我认为将来有一天，芬太尼衍生物可能会取代冰毒，成为新一代毒品之王！”
步重华愣住了。
“从1996 至今的短短六年间，北美对类鸦片止疼药的滥用暴涨了不止十倍，如果不加控制，必将酿成大祸。更不堪设想的是，如果将来有人合成出低毒性、高成瘾性的新型芬太尼，那么它必将横扫全球，比化学毒气Колокол-1还要更加遗祸人间。”
“——不过那是你们年轻警察的任务了！”教授话锋一转，不乏勉励地拍拍步重华的肩：“犯罪行为更新换代，刑侦技术也日新月异，这就是我们不断摸索前进的意义啊！”
……
那天下午当教授在刑院图书馆里说出那番话时，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的预测竟然在其后十多年间一一成真，芬太尼在北美泛滥成灾，取代冰毒成为了致死性最高的第三代毒品之王，而低毒性的新型芬太尼化合物蓝金也应运而生，成了国际毒枭鲨鱼的野心和目标。
步重华站在装置台前，定定望着昏暗的虚空，一言不发。
“……700多名人质中毒，以气溶胶形式释放化学武器Колокол-1……”
“剧毒的卡芬太尼混合瑞芬太尼，1到3秒内便可能致死……”
……
仿佛过了很久，实际上却只是几秒间的事。步重华闭上眼睛，胸腔起伏一定，随即睁眼望向角落里的原料袋。
“……你，”他沙哑地吩咐一个化工师傅，声音沉定镇静：“把你的防护服脱给我，再拿副护目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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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开始监测目标地区的下行载波信号干扰！”“能不能分析出干扰乱码？尝试下分析出干扰乱码？！”“把移动侦测平台接进来，快快快！”
指挥中心沸反盈天，技侦组仪器不停地闪。林炡一手拿着笔一手不断调试仪器，视线紧紧盯着屏幕，宋平每个字都生怕打扰他的注意力：“差不多还要多久？有线索了吗？”
“初步定位在清潭镇郊区以南六十公里左右，进一步扫描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林炡在全神贯注的同时丝毫没耽误说话，仿佛他大脑的观测、分析、计算、语言功能已经被分门别类划好了区域，彼此完全不受打扰，每块区域都处理得高速而有条不紊：“公安定位芯片用的不是民用频段，国内不论任何设备都屏蔽不了步支队的上行信号，但对方所用的设备比较罕见，可能是国外改装了偷带进来的，确实是疏漏了。而且没想到他们竟然会用在自己身上。”
像鲨鱼这样的大毒枭，在车上装屏蔽器防止GPS追踪还好理解，在自己藏身的窝点里也玩这一手，那简直就是谨慎得变态了。而且如果连公安频段都能被屏蔽，那他们自己人的手机、电脑、电子设备肯定也都已经统统失灵，如果外面发生什么事，负责盯梢的想迅速打电话传个信都不可能。
更狠的是，鲨鱼这么做等于把他自己跟马里亚纳海沟网站完全分隔开了，作为暗网管理员，这何止是豁得出去！
“那现在怎么办，能不能再快点？”宋平知道自己应该更加镇定，但事关步重华，他口气里还是会忍不住带出一丝焦躁：“定位失联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你再搜索俩小时根本不现实！卧底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林炡闭上眼睛，重重靠在椅背里，吐出一口炙热的气。
——暴露。
这个词一度成为百般折磨他疑心病的梦魇，特情组解散后，他以为自己此生永远不会再听到它，没想到今天却又措手不及地陷入了那个噩梦。
的确卧底是有高风险的，万无一失的潜伏计划本来就不存在，尽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事之后还是要听那百分之一的天命……但事到临头时，人还是会期盼那百分之一的幸运能发生。
这次天命会站在他们那一边吗？
手边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手机铃声。
林炡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随即意识到竟然是自己的电话，拿起来一看是个未知号码。
嗡嗡——嗡嗡——
谁会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可能是十多年网侦工作自然形成的本能，林炡心里霎时一跳，接起电话：“喂？”
对面没有应答。
“喂？”
这通来电仿佛谁的手机在衣兜里无意中解了锁，又凑巧拨出了最后一个联系号码，对面一片沉寂无声，隐约传来车辆行驶时尖细呼啸的风响。
叫喊、飞奔、设备嗡鸣、仪器滴答……所有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片空白的安静，林炡心脏狂跳起来。
他手机紧贴在耳边，声音极轻地问：“吴雩？”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终于听见通话那边哨子似的北风中传来轻响，那是有人拿手指有规律地敲击摩斯电码，一长一短，随即两长。

第141章
与此同时，清潭镇公路。
舢板靠岸后换了辆车，在崎岖的道路上摸黑飞速前行。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既没开导航也没开车载广播，三个马仔分别坐在前排和吴雩身侧，明显都受过一定保密训练，彼此之间除了眼神之外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绝不透露出关于目的地的任何线索。
吴雩坐在驾驶座后，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随着颠簸略微前倾。寒风从他身侧的车窗缝隙中呼呼灌进来，数九寒冬冷得刺骨，半晌后司机终于忍不住了，刚按键升上车窗，吴雩却突然出声道：“开着。”
司机赔着笑：“我是怕您着凉……”
“开着。”
马仔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大概内心在暗骂这人犯的什么病，还是无可奈何地留下了那道小缝。
风声尖锐呼啸，吹散吴雩裤兜里手机传出的细微动静，淹没了通话对面指挥中心此刻的忙乱和喧嚣。没人能看见车厢角落暗处，吴雩脚跟正以一种非常刁钻的角度顶着一个安装在后座下的设备，那设备形制就像个缩小的老式移动电话，哪怕让技侦来看都不一定能立刻辨认出来。
——那是个改装过后的信号屏蔽器。
正是因为它，从头到尾司机都没开过导航，也没人拿起过手机；更明显的是刚才汽车发动时，车载播放器自动亮起，然后诡异地滋啦两声就哑火了。
吴雩专注望着前方的路面，身体重心自然往前。这个姿势让他靴跟可以一直顶着屏蔽器的某根天线，此刻它已经被顶歪了，因为接触不良的缘故绿色指示灯正断断续续亮着一点红光。
手机信号从他的裤袋里向外界扩散，顺着寒风传向四面八方，基站将定位送往数公里外的指挥中心——
“来源信号锁定！”
“已实施三角定位！”
“林科，林科！”一名技侦匆匆闯进门，大屏幕上的红点正逐步扩散出地图：“已锁定来电号码精确位置，正沿清潭镇公路往南杨拐子乡方向前进！”
所有人目光都牢牢锁定林炡手里那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犹如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闻言同时如释重负地呼出气来，纷纷向后倒在椅背里，互相交换着绝处逢生的目光。
一直站着的宋平霍然转身：“启动第三套跟踪方案，行动组准备跟进，老许！”
“是！”
“急调临时指挥车，咱们立刻去现场！”
宋平是个一线生死挣上来的人，不论大小指挥经常亲临现场，这样各种应急处理会更快捷迅速。许祖新跟他是老搭档了，连顿都没打就大步冲了出去，难为他二百来斤的身材能顺地移动得那么快，一骑绝尘消失在了指挥所走廊尽头。
“……”宋平喘息着转过身，直勾勾盯着林炡的手机，突然伸手一把拿过来，凑在嘴边压低声音道：“吴雩？”
通话对面风声呜咽，甚至不知道吴雩在不在听。
“‘钩子’情况危急，不知道能拖多久，但我们会尽力。”宋平顿了顿，迟疑了好几秒，才沙哑道：
“我相信你，我希望你俩都能平安回来，你俩以后的日子还长，明白吗？”
对面沉寂片刻，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几乎难以确认的敲响，仿佛只是指尖轻轻地搭在了手机麦克风边上。
滴答，滴答，滴答。
墙上的指针一分一秒过去，厂房窗外黑夜如漆。鲨鱼双手抱臂站在窗外，只见“实验室”里步重华背对着他，不时抬头吩咐几个制毒师傅去做什么，所有人都忙着各司其职。
所有场景似乎都没有任何异样，鲨鱼却微微眯起了眼睛，在一名制毒师傅抬头时突然招了招手，把人叫过来，轻声问：“为什么用了这么多酰化剂？”
制毒师是万长文的人，对眼前这位白人毒枭畏之入骨，闻言根本连舌头都捋不直：“就就就——是这样的，我也不、不知道……”
鲨鱼想了想，换了种问法：“他真在让你们合成芬太尼相关的东西？”
老师傅赶紧一个劲点头。
鲨鱼是平台电商而不是制毒商，对处理芬太尼的各种细节也只是一知半解，听闻对方这么说，虽然本能中还是隐约有点狐疑，但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只闭上眼睛一点头。
制毒师傅如蒙大赦，立刻踮着脚退回了实验室。
“不对，这个反应必须要有除酸剂。”步重华带着护目镜和口罩站在制备仪器边，浑然好似没看见鲨鱼那边的动静，低声吩咐师傅：“碳酸盐或碳酸氢盐都可以，跟刚才的酰化剂按一比一当量添加。”
几个制毒师都已经被万长文驯服帖了，只知道一味闷头做事，根本不敢瞎琢磨，只有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师傅偷偷瞅了步重华两眼，似乎有些疑惑。
虽然用的原料跟万老板一样都是4-哌啶酮盐酸盐，但这个年轻的步老板在好几个关键步骤上用了大量的烷基化剂和除酸剂，这似乎跟他们平时制备蓝金的方法有点不一样……而且那不同寻常的用法和用量，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怎么了？”
步重华敏锐地一眼望来，护目镜下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年轻师傅心神霎时一凛。
“别愣着，把除酸剂拿过来。”步重华不容拒绝地吩咐，“反应完毕后加水和碱，调节PH值到7以上，再加苯乙烯溶剂进行萃取。”
“是……是！”
年轻师傅望见不远处明晃晃的冲锋枪，想起之前被万长文怀疑偷窥配方的几个伙计最后是什么下场，登时一声都不敢吭，赶紧低头做事去了。
步重华琥珀色的瞳孔毫无情绪，站在那里定定注视着众人，眼见粗产物进了气相色谱仪，才转身走出实验室，脱下口罩淡淡道：“我去趟洗手间。”
鲨鱼向实验室一扬下巴：“还要多久？”
“很快就能好。”
“……”
鲨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站在那沉吟了几秒，才扭头向保镖吩咐：“护送步先生去。”
保镖立刻应声，步重华毫无异议，一声不吭地跟着保镖走向长廊另一端。
明明一切都没有异状，化合步骤也貌似正常，原料和中间物都确实是向着芬太尼衍生物那个方向去的。但当步重华擦肩而过时，鲨鱼心里却突然生出了一丝极其异样的感觉，仿佛脑髓深处某根神经被突然绷紧了。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多年亡命生涯对危险培养出的本能。
到底哪里不对劲？
步重华和保镖的脚步渐渐走远，鲨鱼的视线透过玻璃窗，望着封闭的气相色谱仪，眉头下意识锁紧，突然瞟见仪器边上一个年轻师傅正屡屡望向自己，目光欲言又止。
鲨鱼眉心一跳，招手道：“你过来。”
年轻师傅向步重华的背影偷觑两眼，有点犹豫地走上前。
鲨鱼盯着他，慢慢地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一切都发生在这瞬间。
年轻师傅嘴一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廊尽头步重华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带路的保镖疑惑回头——
下一刻，劲风自后脑袭来，闪电般重砸在他后脑，枕骨开裂那无声的脆响如电流般传到耳膜；保镖只来得及“啊”地一声，沉重身体踉跄向前，冲锋枪脱手而出，被步重华一把抓住！
时间被陡然拉长，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鲨鱼回头望见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
子弹凌空而来，倒映在急速放大的灰蓝色瞳底，然后擦过年轻师傅惊恐的脸，穿过窗户玻璃齑粉，打爆了气相色谱仪，千万碎片一爆而起！
“趴下！”“趴下！”“挡住老板！”“Phillip先生！！”
所有保镖飞奔怒吼，枪林弹雨大作，被步重华当做肉盾的保镖登时被打成了血筛子。鲨鱼被几个手下同时摁倒在地挡住，余光却只见步重华借着尸体的掩护，就地一滚躲进墙角，不管不顾向实验室方向疯狂扫射，刹那间心下雪亮！
“离开实验室！快跑！”
鲨鱼失声怒吼，但没人能听见。八九柄冲锋枪同时向步重华哒哒开火，将他藏身的墙角打得碎石飞迸，整条走廊烟尘弥漫；步重华完全顾不上反击，顶着火力不要命地向实验室倾泻子弹，制备台上所有容器砰砰爆裂、反应釜火光四溅，蒸汽瞬间散向四面八方！
鲨鱼发疯般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保镖：“跑！跑！！他做的是毒气！！”
——已经来不及跑了。
虽然这点时间不够提纯出卡芬太尼，更没有化武毒气Колокол-1那么恐怖的杀伤力，但大量的有毒粗产物近距离爆发，蒸汽足以致人死地！
几个站得近的保镖同时踉跄倒下，鲨鱼刚冲出去两步，只觉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他随手抓住了制毒师，抢过对方的防毒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扣，咬牙连滚带爬数步，只见步重华陡然熄火，顶着走廊滚滚浓烟冲向楼梯。
鲨鱼声音已经完全嘶哑：“抓住他！”
扑通！
步重华纵身飞扑下楼，落地双腿一软，血腥由肺部直冲喉头。这时远处两个保镖狂奔而来，迎面正撞见他，登时双双一愣。
“——愣什么？姓万的翻脸了！”俩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步重华声色俱厉怒吼：“他要跟鲨鱼老板拼命，打漏了实验室毒气！”
两人同时惊住。
步重华劈头盖脸：“纳洛酮在哪里？！快，快拿来救Phillip先生！！”
蓝金的毒性这些马仔都知道，混乱中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两人对视一眼，本能地撒腿就往楼下东南方向飞奔。
步重华紧随其后，穿过走廊直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只见俩保镖呼地推开门，角落里赫然有个化学试剂柜，里面满满当当堆着药盒，盐酸纳洛酮注射液！
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保镖连头都来不及回，便被步重华从背后两梭子弹打成了马蜂窝，噗通噗通摔倒在地。
“呼……呼……”
步重华精疲力尽，有毒粉尘造成的呼吸抑制和剧烈的体力消耗让他几乎难以挪动，一手挎冲锋枪一手扶着墙，踉跄来到药柜边上，用枪托哗啦砸碎玻璃，颤抖着手抓起药盒，拆出里面的药瓶和一次性注射器。
他早年办毒品案时，处理过几个非法合成芬太尼的制毒团伙，知道纳洛酮是阿片类中毒的救命药，也非常清楚该怎么注射。但这个时候他手已经非常抖了，耳朵里轰轰作响，几乎全凭着求生本能才把针头对准药瓶扎进去。
——必须立刻用药，然后跑到厂区以外不受屏蔽的地方发出信号。
专案组不会放弃他，吴雩也一定在赶来的路上，只要特警能够收到定位，这一切局面都还能够挽救！
药水终于被全部吸进注射器内，步重华咬牙拔出针头，对准手臂静脉——
就在这时，最后一丝清醒让他猛地感觉到什么，下意识一偏头。
哗啦！
一梭子弹擦脸而过，药柜玻璃霎时爆开！
步重华手里的注射器震落在地，但他根本来不及捡，就地抱头翻滚到桌下，子弹贴着他的脊背在地上溅起无数火星——竟然是追来的鲨鱼！
“艹！”
步重华脱口大骂，说时迟那时快，飞脚重重蹬出转椅！
鲨鱼吸进的毒气比他多，加之一路追来，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时根本躲避不及，被迎面而来的椅子飞撞上身，微型冲锋枪脱手而出，走火的子弹在半空中哒哒哒扫出弧线，哐当摔在了地上。
鲨鱼嘶哑至极地怒骂了一声，也顾不上捡枪，摇摇晃晃地俯身要去捡满地散落的纳洛酮药盒。就在这时步重华迎面冲上来，当头把他撞倒，一拳重重砸在了他脸上。
哐！哐！哐！！
鲨鱼被打得口鼻喷血，凶性大起，就着这个被压制的姿势飞肘重击，步重华当场喷出了半颗混着血沫的牙！
“我艹你——”
鲨鱼齿缝里逼出几个英文字音，同时伸手竭力去够那把掉在地上的冲锋枪，但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枪身就被步重华不要命地挥掌打飞，贴着地稀里哗啦撞在了碎玻璃片上。
步重华含血咬牙道：“我艹你妈。”然后用最后的力气猛然翻身掐住了鲨鱼的脖子！
两人就像伤痕累累的野兽般徒手扭打在一起，鲨鱼拼命挣扎，抓起手边任何能抓到的东西狠命砸步重华的头脸。然而芬太尼中毒后的呼吸抑制让他很快意识模糊，脸色由红变紫变青，瞳孔开始扩散，喉管中发出了极度危险的咯咯声。
——步重华发现不了。
他的视线已经非常模糊，大脑完全空白，仅剩的全部本能都倾注在死死掐着鲨鱼咽喉的双手上，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念头，也看不到毒枭已经停止了挣扎。
“……毒气还在扩散！快跑！”“万老板！万老板！”“Phillip先生在那！在那！！”……
步重华耳朵里就像灌满了晃动的水，外面所有喧哗都朦胧不清，只隐约感觉到地面不祥的震动越来越近。紧接着，好几道人影同时发现了被步重华死死掐着脖子倒在地上的鲨鱼，从长廊尽头怒吼着扑过来，纷纷端起了冲锋枪——
完了，步重华突然本能地意识到。
那是鲨鱼的保镖。
与此同时，窗外空地上传来了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
刺啦——一辆越野车急停在厂房门前，车身尚未停稳里面便响起了砰砰砰三声枪击，紧接着有人推开车门一跃而下，正撞上了从建筑物里狂奔而出的制毒师。
“毒气泄漏了！快跑！快跑！！”
制毒师发疯似地狂喊，陡然看见空地上停了辆车，顿时见了救命稻草，连车里的情况都没看清就就连滚带爬往里冲，后领却突然被一股巨力抓住了：
“纳洛酮存放在哪？”
制毒师惊恐地一回头。
抓住他的是刚才从车里下来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黑衣，非常利落，面孔却异乎寻常地冷白，手里握着把伯莱塔M9，枪口尚自冒着轻烟。
“在在在……”制毒师吓得全身发抖，往东南角某个办公室方向一指。
年轻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眼，说：“谢谢。”
然后他看都没看，反手一枪打爆了制毒师的脖子，摘下他的防毒面具扣在自己脸上，然后把尸体随手扔在正往外一滴滴渗血的车门边，大步走向了黑洞洞的厂房。

第142章
砰！
砰！
砰！
吴雩面沉如水，快步穿过厂房，沿途每扇窗户都被一枪打碎，呼啸寒风在玻璃连声爆响中灌注进来，形成强劲的南北对流，驱散了已经非常稀薄的有毒气体。
“什么人——啊！”
中毒的保镖刚踉跄转过墙角，就被吴雩点射正中面门，扑通倒在地上，脑门汩汩流出混合着白色脑浆的鲜血。吴雩俯身从尸体手里夺过冲锋枪，在更多保镖觅声赶来之前闪身贴进墙角，一脚踹飞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丢在那的空酒瓶，呼——
玻璃瓶在黑暗中扬出一道弧线，哐当砸进了走廊远处的垃圾堆！
保镖条件反射：“在那！”“在那！”
几把冲锋枪登时向垃圾箱哒哒开火，就在同一时刻，吴雩从另一边墙角现身，在千分之一秒内精准开火，时机、准头、子弹利用率都妙到巅峰，对方几人连反应都来不及，眨眼间被打成了筛子！
“什么人？”“站住！”“站住！！”
更多马仔被枪声引来，但吴雩仿佛是黑夜中纵横的猎豹，脚步不停，枪口向前，火力根本没有丝毫间隙，可怕的准头几乎就像绞肉机一般沿途收割人命，弹壳叮当碰撞飞溅。他在冲锋枪仅剩最后几颗子弹时一手持枪一手换匣，咔哒拉上枪机，闪身转过走廊拐角，防毒面具后凌厉的黑眼睛一眯。
是步重华！
远处长廊中段，步重华正把鲨鱼摁在地上死死掐着他的脖子，而更远处楼梯上，几个马仔正怒吼着狂奔下来，为首那个已经对步重华举起了枪——
来不及招呼，更来不及反应，所有生死都在这一瞬间。
吴雩双手抬枪，悍然开火，冲锋子弹倾泻而出！
哒哒哒哒哒哒！
滚烫弹壳在狭窄空间内飞迸四溅，楼梯上的马仔瞬间变成了人肉盾牌，怒吼四散奔逃不绝。数秒后吴雩满弹匣泻空，将空匣的冲锋枪劈手一甩，枪身在半空中呼呼打旋，“啪！”一声重响，将探头射击的马仔打得口鼻飙血！
“艹他妈！”仅剩最后一个保镖杀红了眼，蹲在楼梯扶手边，刚要趁机向吴雩开火，却只见不远处一空，那年轻的黑衣死神竟然消失了——
下一秒，劲风伴随黑影从头顶袭来，吴雩就像飞隼当空而下，一膝将他当胸撞飞！
扑通一声保镖倒在数步以外，胸骨塌陷，全身抽搐。吴雩上前踩住他胸膛，精疲力尽地俯身捡起他的枪，然后单手“喀嚓！”拧断了他颈骨。
尸体的头软绵绵垂下去，吴雩站起身，喘息着望向步重华。
步重华仰面躺在地上，中毒和体力透支已经让他的意识非常恍惚了，几乎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他看见那削瘦的黑衣身影一步步走上前，单膝半跪在他身边，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了熟悉而悲哀的面孔。
那是吴雩吗？他想。
这不会是幻觉吧？
吴雩胸腔剧烈起伏，不断发出一声声含着血气的嘶哑喘息，一手抱住步重华的头，从满是碎玻璃的地上抓起一盒盐酸纳洛酮注射液，咬牙拔出针管吸取药水，俯身在步重华满是血尘汗水的俊美的脸上印下一吻。
“很快就好了，没事，”他喃喃道，“没事。”
“……”
步重华琥珀色的瞳孔紧盯着他，无法把模糊的视线从吴雩脸上移开，想伸手摸摸那近在咫尺的眉眼，但竭力抬手却只动了动手指，紧接着感到手臂静脉传来刺痛。
是吴雩给他打了解毒剂。
急效药水被缓缓注入他的身体，不知是药物还是心理作用，步重华终于在眩晕中恢复了一丝力气，断断续续道：“你……这次别……再……”
这次不要再离开我了。
警方马上就来，这一切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吴雩没有回答他，眼眶微微发红，咬牙一言不发。
“……万……”步重华闭上眼睛不住疾喘，用尽全身力气往楼上示意，“万长文……”
吴雩沙哑地说：“来不及了。”
步重华极度昏沉，但很快就明白了是什么来不及。
吴雩站起身，迅速检查了下倒在不远处的鲨鱼，口腔及呼吸道内没有异物，但颈动脉停跳且已无瞳孔反应。他不出声地喃喃了句什么，从口型看可能是一个脏字儿，然后抽出另一管解毒药，扎进毒枭的手臂一推至底，迅速用力按压心脏！
吴雩手劲极大且快，每次按压都让胸骨足足下陷五厘米，在一分钟内完全不停手地做完了三四组心肺复苏。那所有熟练冷静的反应都几乎是在从死神手里抢人，最后一次强劲按压之后鲨鱼突然一颤，胸腔鼓起，上半身触电似地前弓——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接二连三响起车辆引擎，远处脚步声纷沓而来：“谁在那？”“什么人！”“住手！”
那声音明显不是警察，步重华心里一沉，抬眼正碰上了吴雩紧缩的瞳孔，然后两人同时向远处望去。
一大群荷枪实弹的保镖从厂房外疾奔而来，前面两个架着人事不省的万长文，领头的男子银边眼镜、浅灰大衣，手里拎着个防毒面具，虽然狼狈但步伐匆匆，是秦川！
保镖纷纷失声：“Phillip先生！”
就在这一刻，鲨鱼终于痉挛地自主吸进一口气，他活了！
刚才还十拿九稳的情势陡然变化，步重华与吴雩不约而同看向彼此，霎时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紧绷。
“给万老板注射解毒药，快。”秦川脚步不停地吩咐手下，扭头时瞟了墙角里靠坐着的步重华一眼，那闪电般的瞬间看不出任何情绪外露，然后转向吴雩，半跪在地，示意他把鲨鱼交给自己：“Phillip先生怎么样了？”
吴雩没有动。
他一手虚虚按在鲨鱼咽喉间，眯起眼睛盯着秦川，似乎在刹那间闪过了某个危险的念头。
秦川毫不退让，仿佛无意般向自己身后林立的枪口一瞟，然后加重语气：“Phillip先生怎么样了？”
“……”
对峙一触即发，但在他人眼里看来那只不过是短短半秒，吴雩终于移开了手。
秦川肩膀几不可见地一松，立刻接过鲨鱼，迅速检查了下呼吸脉搏，招手喝令保镖：“幸亏画师救了你们老板——立刻把Phillip先生搬到外面车上，让他保持侧躺，头往后仰保持呼吸畅通，快！你们都去！”
保镖哪敢耽搁这个，立刻七手八脚接过鲨鱼，几个人同时平抬着他往外飞奔。
“秦老板！”手下半跪在万长文身侧，抬头颤抖道：“万老板没醒！怎么办？！”
万长文没醒，但胸口尚在微微起伏，显然还剩最后半口气。
秦川银边眼镜后的神情微微一动，但那飞速掠过的杀意除了他自己，所有毒贩手下都看不到。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里交给我和画师处理，你们去外面继续抢救Phillip先生。”秦川回头时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命令清晰而不容拒绝：“让你们老板靠右侧躺，一手垫在脸下，左腿髋关节和膝关节呈直角固定，快去！非常重要！”
鲨鱼看上去生死未卜，手下六神无主，本能地：“是！”然后顺着秦川的命令飞奔了出去。
秦川这一系列动作都异常强势明确，因此立刻就产生了效果。刚才还枪口林立的保镖顿时都跑到了外面，空地上只剩下他自己、吴雩、靠在墙边极度虚弱的步重华，以及平躺在地上昏迷不醒，随时可能送命的万长文。
气氛一下变得特别怪异而剑拔弩张，步重华扭头看向吴雩，吴雩戒备盯着秦川，秦川望向远处楼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微妙地挑起眉角：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刚才抢救Phillip先生的动机应该没那么古道热肠，是吧画师？”
吴雩没有吭声。
步重华语调不乏讽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刚才把鲨鱼从我们手里抢下来，赶着让人送去外面车上，动机好像也不是那么忠心为主吧！”
秦川完全不以为意，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向外望去——果然远处正随风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我只想守着我的小铺子享受人生，既不想被那帮亡命徒怀疑，也不想蹲监狱里被以前的老同事一日三餐踩着点儿上门探视。”秦川一脸真诚的遗憾：“所以不好意思了，步支队。我有我处理问题的办法，不会太配合你们任何一方的。”
这姓秦的混账从刚才带人踏进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指令的先后顺序都讲究得仿佛精心设计过。先是一众冲锋枪压住场面带走鲨鱼，然后支开所有人留下他自己，反正在鲨鱼落网前吴雩不可能撕破脸抓他，所以他现在占尽筹码，不论想说什么都堪称有恃无恐。
“为什么你刚才能逃出毒气室？”步重华眯起眼睛问。
秦川走到万长文身边，一边检查他的鼻息一边淡淡道：“因为我从来不把自己放到没有后路的境地里！”
万长文脉搏已经若有若无，但竟然还尚有一丝气息未绝。秦川似乎感觉有点讽刺，站在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中沉吟片刻，然后从后腰卸下手枪扔给步重华，用脚尖踢了踢老毒枭：
“他是你的了，步支队！”
步重华动不了身，扬手接过他扔来的枪，眉心跳了下。
“回去转告严峫跟姓江的，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们胆大不要命的表弟兜底，下次没这么好的事了。”秦川双手插在口袋里，彬彬有礼地转向吴雩：“我要走了，画师，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步重华猝然看向吴雩，正对上了吴雩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警笛越来越急促，秦川却气定神闲，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只见吴雩低下头，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数秒后开口道：“……我跟你走。”
步重华怒道：“吴雩！”
秦川说：“我只等你60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大步走去。
厂房外毒贩们准备逃逸的几辆车边，保镖们还在一边撤退一边继续抢救鲨鱼，催促的车喇叭一声急过一声。秦川一边向外走一边打手势示意他们稍等，没人看得见走廊深处的墙角边，吴雩半跪在步重华身前，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用大拇指腹用力摩挲他沾满了枪烟鲜血的面孔。
“别去，太危险了，”步重华剧烈喘息道：“太危险了……”
“我知道。”吴雩每个字都像是从酸涩的喉管里挤压出来的，带着颤栗的血锈气息：“我知道，但没办法。”
他把冰凉的嘴唇贴在步重华鬓发间，仿佛要从这周围浓烈的血腥、枪火、毒品等种种异味中，再次捕捉到记忆中熟悉的森林大海的味道，永远铭刻在脑海深处。
“还记得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吗？你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靠躲不能躲一辈子？”
步重华像是被一根烧红了的钢针狠狠刺进心脏，五脏六腑都疼得蜷缩了起来。
“——肝胆、信念、义无反顾……”“无论前方多凶险，我都不会停止继续往前走！”“你知不知道有些事越怕它越来？难道你只想当个明哲保身的懦夫？”“吴雩！靠躲不能躲一辈子！”……
烈士墓园广袤苍穹下，他听见自己的嘶吼怒斥再次响起，一声声清晰回荡，仿佛就在耳际。
“对不起，那天骗了你。”吴雩小声说：“其实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不敢承认。”
昏暗和极度虚弱让步重华很难看清东西，他感到滚烫的液体滴在自己鼻翼边，顺着脸颊掉在地上。
他分不清那是谁的泪水。
“如果我回不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为我报仇。”
吴雩最后俯身亲吻他锋利的眉角，颤抖着站起身，鲜血淋漓的手掌用力在步重华侧颊上一抹，那是个决然果断的告别，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在他身后，步重华突然被定住了似的，瞳孔难以置信地扩张到极致，二十多年前相同的画面穿越时空呼啸而来——
“爸爸，妈妈，妈妈……”“两个小孩跑出去了！快追！”“在那！在那！！”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九岁的小步重华用力抹去越来越多的泪水，拼命想认出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年是谁，但在极度疲惫惊恐中不论如何都看不清：“我们要死了，怎么办，要去找爸爸妈妈了——”
一只手捂住了他语无伦次的呜咽，那个清瘦的半大少年站起身，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不，你要活下去。”
“不……不……”
“活下去才能报仇，为你爸爸妈妈报仇。”
小步重华颤栗着愣住了。
少年满是鲜血的掌心抹掉了他脸颊上的泪水，那仿佛是个决然的告别，然后他跃出土坑外，就像头满身鲜血而殊死一搏的幼豹，迎着歹徒的怒吼和车灯冲了出去！
二十年前刻骨铭心的画面与此刻重叠，那只削瘦、坚定而伤痕累累的手，再一次穿越纷飞战火与离散生死，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印满鲜血的指纹。
“……吴雩，”步重华剧喘着靠在黑暗中，向那月光下奔向彼岸的半大孩子竭力伸手，想喊他回来：“别过去，吴雩……”
但他其实已经发不出声了。
警笛越来越近，急促的红蓝光芒映亮周围，映照出满地弹壳和尸体的狼藉现场。步重华闭上眼睛，连续几个小时高强度运转的意识犹如强弩之末，终于在此刻到达极限，摔进了黑沉的深渊。

第143章
三天后，津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一辆红旗车停在医院对面的人行道边，司机屏声静气向后偷觑，只听后座上的宋平还在打手机，不知道对面云滇省公安厅的冯厅说了什么，宋大老板近日来始终阴灰凝重的脸色终于放了一丝晴：“行，行我知道了……多谢兄弟单位的配合，回头我们就按之前商量的那样，联手把这个事往部里递一下……”
“时光荏苒啊，小老宋！”手机对面冯厅叹了口气：“我和步同光警官在早年进修时打过交道，如今一算快三十年了，惊闻他一家噩耗到现在，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当年他夫妇二人牺牲的深夜里还有解……还有吴警官留下的痕迹，这么一想，这世上的玄妙因果真是无法解释，让我感慨万千啊！”
宋平嗯嗯两声，示意司机不用护卫，自己边打手机边下车穿过马路，向住院部大楼走去。
“不管怎么说，当年的重要细节能水落石出还是多亏了步支队长。我个人是非常非常希望‘画师’ 能够逝去者得以安息、存活者余生无虞的，在此我要先谢谢步支队长提供这个重要线索，要谢谢津海同行们不懈的努力，我还要……”
“嗨呀，你得了吧，没完没了了还！”病房电梯门打开，宋平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冯老头：“俩孩子自己的缘分要你谢这谢那的，挂了啊！”
冯厅：“我还要勉励和督促林炡……喂等等！”
嘟嘟嘟——宋平把电话摁断，推开了病房门。
“这是你们支队蔡麟他妈给做的红烧肘子，这是你们支队孟昭送来的白水煮鸡胸肉，这是我受你大姨曾翠翠女士之命点的原盅佛跳墙，这是江停给你亲手包了下的刀鱼小馄饨……什么？都不吃？”严峫站在病床边一样样翻琳琅满目的保温桶，不满道：“你绝食啊？”
宋平闻言立刻瞪起眼：“嗯？！”
步重华靠在病床上，因为抢救及时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扶着额角苦笑道：“医生说注意补充营养的意思不是让你一天喂我六顿饭，留着那小馄饨我晚上再吃行吗……”
“哟，你还挺会get重点，吃完记得拍照发给江教授啊。”严峫把小馄饨保温盒精心移到最前面，转身正瞅见宋平：“哎，这儿又一个送饭的！送的什么？”
“他郝阿姨的高丽参鸡汤。”宋平把保温桶放到床头，识相地挪到最角落，不敢当着严峫的面跟江教授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小馄饨争锋，然后一晃手机：“刚云滇的老冯打电话来，给你带了个好消息。”
步重华猝然望来。
“你的猜测是对的，吴雩就是当年在你父母牺牲那个深夜，从火场里救了你然后又消失的小孩。”
步重华仿佛被冻住了似的，直直坐在那里，半晌才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严峫奇道：“这跟云滇系统有什么关系？”
“步同光曾微烈士牺牲那个深夜，警方提取了现场所有血样，其中包括那孩子在步重华脸上留下的一抹血手印。虽然当年遗传基因鉴定技术不发达，但DNA样本却一直留存在云滇技侦的档案里，直到今天早上出来鉴定结果，跟我们津海紧急送去的吴雩的DNA样本完全对上了。”
世间缘分竟如此巧合，如果不是二十多年前尚是孩童的阿归救了小步重华，那么步重华不会活下来，不会被宋平领养，宋平不会那么快从战场应激和各种后遗症的折磨中振作起来，也就不会提拔北上到津海，更不会在二十多年后坚定地从云滇手上接收战场应激、极度敏感，烫手山芋一样难以处理的吴雩。
当吴雩第一次站在津海市南城分局门前，满身伤痕且满怀戒备，小心翼翼望着台阶上难以靠近的精英步重华时，没人知道命运正如铁锁般一环扣一环，穿越了二十多年颠沛流离的岁月，才将他们再一次带到了对方的面前。
“虽然不能说是一举翻盘，但起码证明了林炡对阿归来历的叙述有很多真实根据，铁板钉钉子证明了阿归曾经拼命地保护过烈士遗孤。”宋平也很唏嘘：“公安部已经向老冯索要这份血样对比材料了，如果将来吴雩回归警队……如果他还愿意回来的话，这对部里的最终意见应该能有很大的正面影响。”
“他想回来，”步重华突然沙哑地开口道。
“什么？”
“他曾经跟我说，南城支队是他这辈子最轻松平静的时光，想以后一辈子留在南城支队。”步重华鼻腔微微酸热，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现在想想，他实际藏在话里不敢说的其实是想一辈子留在津海，和我在一起吧。”
因为希望太殷切，反而不敢说出口，怕一切都如镜中花水中月，只要轻轻触碰真相，便会如泡影般破碎得干干净净。
宋平也有些黯然，沉默片刻后抬头吸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对了，关于鲨鱼的去向，H省警方向我们传来了一个突破性的发现。”
步重华和严峫同时精神一振。
“在津海和H省交界高速公路下的一处旷野里，发现了一辆被烧毁的小货车，车里有十六箱蓝金——确切的说是一箱蓝金和十五箱仿制品。从车辙轨迹来看，应该是因为某种意外而翻下公路，在撞击中点着了油箱而导致的。”
是那天晚上跟着鲨鱼和秦川等人一起，被保镖从废弃厂房里匆忙带走的十六箱“蓝金”！
曾家表兄弟俩对视一眼，严峫愕然挑出重点：“‘意外’？”
“问得好。”宋平眼底微微显出一丝冷笑：“开始专案组也以为是毒贩匆忙摸黑赶路，在逃跑中发生的意外，直到王九龄带人从车后座上发现了秦川的指纹。”
——秦川。
严峫登时恍然大悟，连步重华都明白过来，果然这种黑吃黑的事一沾上秦川就变得特别顺理成章了。
“根据那天深夜搜索追踪的特警分析，毒贩逃跑的车一共三辆，前两辆越野车是昏迷的鲨鱼、一众持枪保镖以及吴雩，后一辆货车是秦川监视司机押运武器子弹和十六箱毒品。行驶到G67国道中段时，秦川突然拔枪干掉司机，把车开下公路造成事故，然后在爆炸前跑出去登上前车，顺利把那十五箱仿制品的雷甩在身后，彻底销毁了以后可能让鲨鱼产生怀疑的证据。”宋平感慨地摇摇头：“心思缜密，手段毒辣，万无一失，不愧是秦川啊！”
严峫在听到万无一失四个字时张了张口，但欲言又止，伤感而无声地轻轻出了口气。
“等等，有件事不合理。”步重华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什么：“G67国道中段不是北上么？”
宋平说：“是。”
“秦川要带鲨鱼逃逸，应该走南下过两湖，穿过贵州去云滇那条他最熟悉的偷渡路线啊，难道他想北上走内蒙？那不是万长文之前一直流窜的路线吗？”
宋平望着步重华，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许：“你抓到最关键的那个点了。”
“专案组结合那天深夜对制毒现场的各种痕迹勘察，以及对几个中毒保镖的紧急审讯，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宋平指关节叩了叩床头柜，沉声道：“鲨鱼可能向秦川提起过一些后备计划，只有少数几个心腹手下和秦川知道。而秦川在鲨鱼昏迷不醒期间让车队北上，可能是这个后备计划在当前局势下突然变得非常重要，必须立刻把它执行起来。”
“搞毛，plan B？”严峫非常意外：“这种时候不赶紧逃命还想干嘛，都火烧眉毛了，准备启动秘密火箭库跟人民警察对轰啊？”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鲨鱼。”宋平哭笑不得，站在那里想了想，眉头又皱了起来：“——如果我是鲨鱼，现在最关键的当然是保命，越快逃出中国境内就越安全，其他什么都不会去想。但鲨鱼作为与传统毒贩不同的新型暗网毒枭，马里亚纳海沟的吞吐量又那么巨大，他的贪欲、疑心、价值观都跟我们警方熟悉的套路不一样……仅判断鲨鱼一人的行为模式都相当有难度了，更何况里面还掺和了一个看人出殡不嫌事大的秦川。”
秦川加上鲨鱼，那简直是步步诡谲惊险，完全无法从常规的罪犯心理角度推测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吴雩不能等了。”步重华从病床上探身，眼底布满血丝：“吴雩极其执着要把鲨鱼生擒归案，但他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却都非常不好，如果得不到警方的援助，他的处境随时会非常危险！”
宋平说：“我知道，但鲨鱼那几个中毒的保镖情况都非常反复，有两个今早刚又回了ICU……现在一帮审讯专家还在跟万长文攻坚，上哪去推测鲨鱼的下一步动向呢？”
万长文。
步重华耳朵微微一动，三天前那个深夜出于刑侦工作本能而察觉的种种疑点，在当时因为紧张局势而来不及思索，此刻却突然像水中泥沙一般扬起：
“万老板这几个反应设备，通常用在更大的生产线上，产量绝不是这种小厂房能容纳的……”
“是，没错！万老板曾经像你今天一样，站在这里带人合成出蓝金，不然我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带他偷渡？”
……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脑海，多少年来刑侦工作的本能让他把所有疑点提炼、放大，丝缕线索无所遁形，被雪亮的光芒穿成一线——
“因为万长文，”步重华突然喃喃道。
“什么？”
“因为万长文被抓捕归案了，而鲨鱼不知道蓝金的合成方式。”
宋平一怔。
“鲨鱼的实验室里有几台设备明显是从大批量流水线上拆下运来的，他对我说万长文为了证明自己，曾经站在这里合成过蓝金——也就是说万长文确实在其他地方有生产线，而鲨鱼也知道这一点。”步重华仿佛从迷雾中陡然抓住了若隐若现的逻辑，语速越来越快：“而因为万长文现在被抓捕归案了，鲨鱼既不到黑桃K生前的优化方案，也得不到万长文的粗劣版蓝金货源，他不会甘心白费这大半年——”
“他会想去找万长文的生产线！”严峫失声道，“黑桃K当年也是死活要去找他爸的制毒厂，因为从机械设备和各种残留物里也许能倒推出化合步骤，鲨鱼的思路跟黑桃K可能一样！”
如果鲨鱼此刻不冒险，立刻逃出境，再派人去黑桃K当年在美国的实验室，过个几年也有可能钻研出优化过后的蓝金分子式，但马里亚纳海沟已经不能等那么久了。鲨鱼的市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其他暗网电商蚕食，而贩毒的人贪婪和野心都差不多，他极可能会跟当年的黑桃K一样铤而走险！
“这一把能赌！”步重华当机立断：“让专案组去审万长文在境内的其他窝点，生产机器的型号规模不可能是小作坊，是工厂流水线，而这种制毒厂基本都开在深山，立刻派人包抄的话可能还来得及截住鲨鱼！”
但宋平却望着他，欲言又止。
步重华笔直的剑眉拧了起来：“怎么？”
“……万长文负隅顽抗，什么都不肯说。”宋平缓缓道，“因为你。”
步重华脸色微变。
“姓万的本来以为自己不是在中国境内制毒，还有希望判死缓或无期，直到他那天突然想起鲨鱼曾经提及你父母，顿时醍醐灌顶，认出了你是当年步同光的儿子。”宋平苦笑了下：“杀警察是死罪，数罪并罚必死无疑。一个明知自己绝无活路的人，还怎么说服他开口配合警方呢？”
病房空气仿佛被突然抽了个干净，连严峫神情都变了，望向步重华。
步重华侧脸僵冷如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苍白过，足足过了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从咽喉里挤出声音：“……可是吴雩等不了了……”
——如果万长文不开口，缉毒警从外围布控、撒线、摸排、调查，这绝不是一天半天就能铺排下去的工作，但吴雩现在随时走在刀尖上，万里悬崖孤立无援，他随时可能会死！
“我会把这条重要线索上呈给部里，安排审讯专家一天24小时车轮攻心战，外围所有机动力量随时候命。”宋平脸色非常不好看，但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了，勉强作出比较乐观的脸色来，上前拍拍步重华的肩：“如果吴雩愿意合作的话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跟专案组联系的，你先别急，好好养伤。不管审讯室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立刻给你答复。”
步重华嘴唇紧抿，他五官特别凌厉有攻击性，这样隐忍不发的状态好像一头陷入困境的狼，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线条都紧绷到了极限。
宋平心有不忍但无计可施，只能叹了口气，匆匆转身走出了病房。
咔哒一声门响，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了兄弟两人，一靠一坐，面面相觑无言。
“别太担心了。“严峫迟疑再三，伸手用力一搂他兄弟的肩膀，低声说：“虽然吴雩很危险但暂时不会被鲨鱼怀疑，起码还是有周旋余地的，至少比你前段时间安全得多……”
“不，他不安全。”步重华眼底满是血丝，声音压抑：“鲨鱼极其狡诈多疑，不相信任何人，肯定会怀疑他。而且吴雩复仇心太烈，始终执着于铲除整个马里亚纳海沟暗网，他给自己设定的目标难度太高了……秦川不会让他有机会联系专案组，我们必须想办法！”
步重华说不下去了，双手用力搓了把脸，突然翻身下床，抓起搭在衣架上的长裤和衬衣。
严峫大惊：“你上哪去？”
“专案组。总得找出个解决方案，我不能让最可能的线索断在我手里！”
“你疯了，医生早上怎么说的！”严峫赶紧上手拦他表弟，“别动，躺下！就算你去专案组又能拿万长文有什么办法，你——”
稀里哗啦一阵响动，兄弟俩的争执带倒了输液架，“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步重华喘息着站起身，挣脱了严峫，单肩靠在墙上一颗颗系上衬衣纽扣。
“我躺不下去。”他眼前还是有点发黑，精疲力尽但非常坚定，“我知道专案组出马的是审讯专家，可我研究了万长文二十年。”
“……”严峫望着他表弟，心里好似坠上了沉重的铅块，沉默下来。
“你们没人会注意到，吴雩内心是非常分裂的，表面上特别想活着，潜意识却又无时不刻思考着死。解行曾经用生命给过他唯一的光，所以他一直克制不了，想追着那束光去另一个世界与解行重逢。”步重华眼眶发红，每个字都颤栗而喑哑：“但他已经忘记了更多年以前，他曾经分给过我一把火种，我也想追着那火种把他带回来。除了我没人能把他带回到这个世界里来。”
病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仿佛被酸热、苦涩而粘稠的液体涨满了，沉沉坠着他们两人的咽喉。
“……”良久后严峫终于牵了牵嘴角，似乎想苦笑一下，却终究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去医护站签手续拿药，等我收拾好东西开车带你去。”严峫拍拍步重华的背，“万长文在市公安局监护病房，专案组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现在过去应该还赶得上审问。”
步重华反手在他表兄背上重重一拍，低哑道：“谢了，哥。”
他从椅背上拎起大衣，搭在臂弯里，衬衣长裤软底皮鞋，看上去挺拔而凌厉，仿佛暴风雨来临时永远撑住堤岸的顶梁柱，完全没有丝毫颓势。严峫无可奈何，只得收拾好病房里的钱物钥匙，打电话让守在医院里的便衣过来帮忙收拾其他东西，正准备走人，突然扭头瞅见什么，脚步顿了顿。
“……”
呼！
严峫拎起保温盒，裹巴裹巴塞怀里，悻悻道：“我看谁敢不吃江教授的小馄饨。”然后转身扬头走了。

第144章
“秦老板。”
秦川站在屋檐下一回头，叫他的是个保镖，向屋里一示意：“我们老板醒了，叫您进去。”
这是H省与津海市交界处一座半封闭的山村，交通不便，背靠深山。鲨鱼第一次带人跨境时研究过航拍地图，然后让人在这里布下了人手据点，没想到现在真成了逃亡路上补给物资武器和躲藏天罗地网的避风港，不得不说几十年大毒枭的眼光确实有毒辣之处。
秦川随口应声，往回走了几步，突然余光瞥见什么，脚步一顿。
村口空地上停着几辆越野车，毒贩马仔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更远处的山崖边，一道肩披黑色冲锋夹克的身影坐在峭壁巨岩之上，静静面对着冬季萧瑟的山谷。
是吴雩。
他好似一尊深藏在大山秘处的黑色玄武石像，独立清冷又格格不入。一个马仔端着刚出锅的饭过去递给他，却只见他连脸都没偏，只一摇头，马仔悻悻地走了。
“他还在绝食？”秦川扭头低声问。
保镖有点为难：“也没有，昨天他自己煮了两个白水蛋，喝了点生水，除此之外至少我是没见他再吃什么东西了。”
秦川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限制一切外来食水，静坐凝神将自我体力消耗降到最低，这是极度警惕戒备的表现。
不愧是特工般的身体素质……或者说，不愧是为了目标不惜血本、连苦肉计都做戏做足套的，特工般的敬业精神。
秦川微妙地挑起眉梢，但没有在鲨鱼的手下面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砖房。
鲨鱼靠在炕上，正听一个心腹手下低声汇报什么，见秦川进来一抬手制止了手下，微微笑道：“秦老板。”
秦川眼角一扫便认了出来，那心腹是个叫阿Ken的中俄混血——这人曾经是个职业杀手，外表看不出明显的混血体征，混在国内的大街小巷没有丝毫异样，而且中文口音非常地道，据说在北美已经为马里亚纳海沟效忠了好几年，应该是亲信中的亲信了。
电光石火间秦川收回视线，自然地给自己拉了把咯吱咯吱响的木椅坐下：“Phillip先生看上去已经好很多了？”
鲨鱼在这低矮破旧的乡村砖瓦房里，竟然也有种放松惬意，像是头已经恢复过来的丛林野生猛兽，随意地靠在炕桌边：“是的，我已经听手下说了那天晚上所有事情的前后经过，多亏了秦老板指挥得当。”
他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提那十六箱“意外”车祸翻倒的蓝金，甚至没问万长文为什么会在临上车前被丢下。
秦川心里微微打了个突，但表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应该的。”顿了顿之后他又遗憾地呼了口气：“不过可惜的是，万老板吸入毒气过多，注射大量纳洛酮都没缓解过来，我跟画师换着手给他做了好几分钟CPR，最后还是呼吸衰竭……”
“是吗，”鲨鱼淡淡道，“那真是太不幸了，我真为他感到遗憾。”
屋子里静默片刻，只听北风在窗外山林间呼啸，阵阵松涛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秦川镜片后的眼神真诚而伤感，肩背肌肉却微微绷着，没人能看见他大拇指甲正深深陷进食指腹。窒息般的沉默中每一秒都漫长得可怖，不知过了多久，鲨鱼终于缓缓道：“我只有一个疑问……”
来了！
秦川自然地“哦”了声：“什么？”
鲨鱼一抬眼皮，蔚蓝色瞳孔注视着他的眼睛。有那么好几秒秦川以为接下来他问的应该是：“为什么那辆载着两个亿蓝金的车会翻？”“行驶的时候到底遇到了什么？”“确定万老板心搏停止救不回来了吗？”——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毒枭就这么定定注视着他，好似非常疑惑般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没趁机替我除掉那个姓步的？”
“……”
竟然只是这个？
秦川坐在那里盯着鲨鱼，刹那间脑子里转过了很多猜测，好的坏的都有，面上却没有显出分毫，本能立刻让他调整出了最合适、流畅、自然的表情——那是个苦笑：
“是，我倒想干净利落一颗枪子送他上路，但画师正在边上给万老板做着CPR呢。要是他见我杀了姓步的，情绪一激动，失手啪嚓摁断了万老板两排肋骨怎么办？”
“再说，我跟Phillip先生你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找死。”秦川顿了顿，无可奈何的表情里带出了一点破罐子破摔：“即便画师当时不计较，事后哪天想起老情人，情绪再一激动，失手啪嚓捏断了我的脖子……Phillip先生，你这是保证会为我报仇还是怎么着？”
鲨鱼静静盯着秦川的瞳孔，只见毒枭脸上慢慢现出笑意，无比漫长的两三秒后，陡然变成了朗声大笑。
“——果然不愧是秦老板啊！”
秦川心下一松，在他的笑声中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也自嘲地笑起来摇摇头。
“每一条后路都为自己想到了，永远不把自己放到死胡同里，不错，不错。”鲨鱼笑着下了炕，披着外套用力拍拍秦川的背，笑道：“识时务是我最喜欢你的一点，请你务必要保持，知道吗？”
那瞬间秦川的笑意在嘴角一凝。
鲨鱼俯下身，这个姿势让他阴鹫锐利的蓝眼睛近距离紧盯着秦川的眼睛，但每个字其实都非常随意而轻松：
“要识时务，永远别把自己放到死路里，听明白了？”
两个人都笑意未消，但空气却仿佛静止了数秒，秦川点点头诚恳道：“听明白了。”
“老板！”这时那个刚才传话叫秦川的保镖从外面匆匆进屋，用英语低声道：“画师听说你醒了，想要找你！”
鲨鱼仿佛终于感觉到了那么一丝真正的愉快：“啊，正好，我也想去见他呢！”说着勉励似地拍拍秦川的肩，向那个心腹阿Ken使了个眼色，悠然向外走去。
秦川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无数种念头，又好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虚脱般徐徐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向屋外的方向回过头。
——鲨鱼已经穿过了停着越野车的村头空地，手里端着碗饭菜，径直走向远处的断崖边缘，站在吴雩身后温声道：
“画师。”
吴雩站在灰白嶙峋的山谷前，双手插在裤袋里。鲨鱼示意手下走远两步，低头想了想，才低声说：“那天晚上的事我都听人说了，是你及时赶到，才把我从步警官手里抢下来打了解毒药。谢谢你，画师，你救了我的命。”
哪怕现在让鲨鱼他亲妈过来，估计都会惊得难以置信，因为毒枭这辈子从来没有流露出过这么由衷、柔和、真心诚意的感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可能你也不需要。但不论如何我都会履行自己的诺言，等过几天我们越境回到北美，你将会被送到我欧洲的小岛上，从此平静富足地享受余生。”
吴雩毫无反应甚至无动于衷，倒是鲨鱼说到这微微一顿，看着他冷淡的侧脸轻声问：
“——但在那之前，我还要去办最后一件事，它可能会非常危险，可能会被中国警方堵个正着。”
“你可以帮我吗，画师？”
不远处空地上，秦川瞳孔蓦然扩大，一股寒意从心底猛地撞上咽喉——
从吴雩的角度不可能看见，鲨鱼问完这句话后，背对他的那只手便隐秘地伸进了后腰，与后面那个保镖阿Ken同时摸出了枪！
这不是请求或选择题，这是又一次致命的试探！
答“是”或“不”都看似很简单，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回答之间却还存在着无数种反应和可能。鲨鱼心里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是正确的，但这个标准答案又极其幽微复杂，只要吴雩有任何一个字、甚至一丝反应不符合，前面是悬崖后面是枪，画师再生出三头六臂都逃不出死神的魔掌。
现在该怎么办？！
秦川心脏剧烈狂跳起来，仿佛无意般上前两步，这时只见吴雩终于有了反应，扭头问：
“——这是给我带的？”
“嗯。”鲨鱼递上手里的饭菜，还是很温和恳切：“我听说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你必须得补充点热——”
哐当！
不等他说完，吴雩接过饭盒扬手一扔，铁盒在半空中抛出一道弧线，在山岩上撞击滚落，消失在了山涧！
“我不相信你了，Phillip先生。这三天我等你醒来不过是为了告别。”
吴雩在周遭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中转向鲨鱼，淡淡道：“东南亚雇佣兵虽然危险，但明显比你的谎言更可信。从此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各自道别吧。”
吴雩转过身，保镖阿Ken因为过度震惊而甚至忘了收枪，连秦川都难以置信地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他沿着山崖向远处走去。
“等等！”鲨鱼如梦初醒，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如果你指的是步警官，我当然有必须杀他的理由……”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吴雩的语调却更加稳定而讥诮：“在码头仓库交易时你这边一挂我电话那边就立刻要杀步重华，而当时他警察的身份根本还没暴露，在茂县你拿私人岛屿来诱惑我的时候又是怎么说的？”
鲨鱼哑口无言。
“不论我还喜欢或是想弄死步重华，那都是我的事，你不能拿已经许诺过的话来欺骗我，这么做跟十年前为了抓亚瑟&#183;霍奇森而利用我的条子们没有任何区别。”吴雩抓住鲨鱼的手想挣脱自己手腕，从牙缝里冷冷道：“不好意思，Phillip先生，我现在甚至怀疑你口中那个小岛到底是否存在，毕竟你在我眼里已经跟那些条子是一路货色了。”
他一抽手，转身大步向前走，鲨鱼疾步上前再次一把抓住他，脱口而出：“等等！”
从来没人敢这么对鲨鱼说话，上一个敢当面叫嚣的毒贩早就被轰成了血肉横飞的渣。但周围几个心腹却不敢动手，连鲨鱼自己脑子里都轰轰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测出了唯一一个完美符合预期——不，这根本是超出预期之外，甚至让他无法应对的回答！
画师不是为了配合警方生擒，才在那么危急的时刻拼命救活他；也完全不想打听他下一步动向，好为警方通风报信。画师根本就砸摊子不想干了！
“……对不起，”鲨鱼胸腔不住起伏，半晌勉强冷静下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确实是当时情况非常复杂。”
山涧寒风如利刀割在脸上，鲨鱼却一股火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半晌无计可施，用力呼了口气：“我向你保证那个岛是真的，我也没有要利用你的意思……谢谢你救了我的命，画师。这个世界上会愿意救我命的人不多，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来。”
——够了，哪怕再欲擒故纵，这时候都该就坡下驴了！
无声的僵持格外漫长，周围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动。过了不知多久，吴雩终于慢慢地回过头，刹那间鲨鱼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见吴雩那双黑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真切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步，但每一个字都冰冷而清晰，把他的心脏重重砸向谷底：
“做梦。放手！”

第145章
吴雩猝然把手一抽，他人非常削瘦，比白人毒枭起码薄了两个号，但暴怒之下力气出乎意料地大，鲨鱼整个人往前一挣竟然没抓住，失声怒道：“画师！”
几个心腹手下无法坐视了，壮着胆子一围上前：“站住！”“别动！”“请别动！”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吴雩锐利的视线从每个荷枪实弹的保镖脸上扫过，转身望向鲨鱼，眼底闪动着果然如此的失望和讥诮：“怎么，想动手？”
——他竟然是来真的！ 秦川站在不远处愕然望着这一切，心里涌现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所有被欺骗的怒火、极端的失望、不顾一切的暴怒、毅然决然的告别，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欲擒故纵的限度，他根本不是做戏给任何人看，而是真的一心想要走！
“你真的不愿意留下来？”鲨鱼加重语气最后一次问。
吴雩反问：“换做我一次又一次欺骗你，你还能放心相信我，跟我去那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欧洲小岛？”
“……”鲨鱼沉默下来，半晌咽喉重重一滑，低声说：“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
他似乎非常颓唐又无可奈何，半晌疲惫地一挥手，示意保镖都收起武器，然后才抬头看着吴雩，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可以放你离开，但你不能就这么走。”
吴雩那双形状锐利俊秀的眼睛顿时一眯。
“请不要误会，我只是想为你准备些东西。毕竟华北的冬天这么冷，你一个人很难走出这深山，而且缺少武器食水，我怕你半途中出现什么意外。”鲨鱼向吴雩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扭头吩咐手下：“给画师开一辆车过来，加满油，准备一些现金和一把枪。”
手下应声而去。
鲨鱼又转向那个阿Ken，态度十分自然：“再去准备足够一人三天吃的行军干粮，一箱水——有换洗衣服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Ken似乎愣了下，和鲨鱼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有，有换洗衣服。”
鲨鱼闭上眼睛一点头，低声吩咐：“也多拿几件来。”
“……是！”
阿Ken不敢露出丝毫惊疑，立刻掉头匆匆走了，只听身后吴雩冷冷道：“不用给我准备食水！”
鲨鱼反问：“没有食水你打算怎么把车开出这深山？”
吴雩一言不发。
他的所有细微表情和神态都写着余怒未消四个字，鲨鱼也不以为意，走上前就着这个几乎紧挨着彼此的距离定定地打量他，半晌才温和地道：“你也许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但我可以告诉你。从我们脚下开车出山起码要一天，中途迷路或走错道的话两三天都有可能，你不可能断食断水熬过这段时间。相信我，我看过航拍地图，对这里的地形比你熟。”
这时不远处空地上哔哔一声喇叭响，手下开来了一辆空的越野车，小跑过来把钥匙递给鲨鱼。与此同时阿Ken也出乎意料迅速地回来了，怀里抱着一箱干粮、一箱水和少许衣服杂物，向鲨鱼拘束地一低头：“老板。”
鲨鱼说：“放车里去。”
阿Ken略带迟疑地一瞅吴雩。
果然吴雩无动于衷：“放下吧，你的干粮我不会入口的。”
“……”
鲨鱼似乎也挺为难，盯着他丝毫没有血色的干裂的嘴唇，沉吟片刻后问：“你是因为味嗅觉受到了影响，怕我在食物里动手脚，所以在过去的三天里才几乎不肯吃东西的，对吗？”
这倒很容易理解，因为市面上无色无味的毒药毕竟是少数，但凡动了手脚的食物和饮水，大部分总会有刺激性的气味或味道，所以在失去味觉的同时也就失去了辨别绝大多数毒物的能力——对专业卧底来说几乎是致命的缺陷。
“你既然这么想，行吧。”鲨鱼叹了口气，站在那里想了想，转而一拍那箱水：“——不过干净的饮水你一定要带上。你的水分摄入量已经少到非常危险的地步了，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天就可能会脱水，而喝山里的生水是非常不安全的，我们也没有多余的过滤设备了！”
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可以超过72个小时不吃东西保持体力，脱水却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直接饮用野外水源跟自残无异。吴雩似有所动，视线在阿Ken怀里那箱矿泉水上一定，但少顷却一摇头：“不用了，谢谢。”
鲨鱼倍感荒唐：“你不会怀疑我在水里下了毒吧？”
吴雩不置可否。
“哈！”鲨鱼简直不可思议般发出一声冷笑，这下真有点恼火了，随手撕开塑料膜，从一箱24瓶水里随机抽出一瓶，拧开盖自己喝了一大口，摊开手问：“怎么样？！要我亲自给你一瓶一瓶试过去吗？！”
“……”
吴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终于发生了细微变化，鲨鱼扬手把车钥匙和那瓶水扔给他，语气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不悦：“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画师。我要是真想弄死你，何必在吃喝上做手脚，你根本不可能从我这么多人的包围中走出去！”
啪一声吴雩接住钥匙和水，似乎想答什么，但却又什么都没有说，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终于拧开水瓶盖——
就在那瞬间，秦川视线钉在他森白的侧颊上，突然心头如冰雪浇下，打了个激灵，升起一个非常荒谬的猜测。
难道他的打算是？
但怎么……但怎么可能？
连秦川自己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错愕的视线在鲨鱼和画师之间转了个来回，紧接着事情的发展却如他猜想的那样，吴雩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水，分量大约跟鲨鱼刚喝的差不多，静待数秒后大概因为实在干渴到了极限，忍不住又灌了好几口——
他拧上瓶盖，拿着钥匙向越野车走去，没走两步便身形一晃！
“……你……”
吴雩剧烈眩晕，眼前所有景物都出现了重影，痉挛的咽喉里支挤出一个字。他大概是想转过身，但迅速挥发的药力已经攫取了他最后剩余的力气，甚至连侧过脸都来不及，便颓然软了下去！
最近两个保镖冲上来，一把架住了他。
直到这时鲨鱼终于松开了一直死死咬紧的牙关，发着抖放开手心，指甲已经把掌心皮肉活生生掐出了血，藉由刺痛才能勉强保持刚才毫无异状的站姿和表情。阿Ken迅速冲上来给他打了解药，毒枭眩晕着靠了好一会才恢复，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他喘息地站起身走上前，注视着吴雩熟睡的面孔。
可能因为全身黑衣的缘故，吴雩脸色显得格外苍白，眼圈和鼻翼都有着淡淡的青影，连睡着时唇角都是往下的，像是时刻在拒绝什么一样。
鲨鱼瞅着他，口气虽然很惋惜，眼底却渐渐浮起一丝戏谑：“我是不是说过，味嗅觉障碍必须要早治，不然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吴雩人事不省，呼吸平缓深长。
“老板？”阿Ken拿着另一支解药，打了个请示的手势。
“……算了，让他睡吧。”鲨鱼沉吟片刻后却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抗药性怎么样，万一一针下去立刻醒了也不好收拾。”
保镖也心有余悸，赶紧架着这黑衣的杀神走了。秦川目送着他经过自己身边，银边镜片后的眼神一时难以言描，不知是佩服还是唏嘘地轻微摇了摇头。
阿Ken压低声音问：“接下来怎么办，老板？”
鲨鱼回头扫视空地上的保镖装备，眼神有些阴鹫。三天前那个深夜对他的打击堪称惨重，大半人马都折在了工厂里，即便有侥幸没死的也都被警方一网打尽了。如果不是事先在这条必经之道上埋下了后备人马，现在他连顺利逃出境可能都有些困难。
这已经是他在境内埋伏下的最后一点人手了，如果接下来再遇到任何阻碍，可怎么办呢？
“从这座山出去，绕过一座城镇，再翻过另一座山头……在冬季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藏着我们此行也许能收获的最大财富。”鲨鱼眯起眼睛，远处铅灰天穹倒映在他眼底，让瞳孔显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色泽：“但外面现在一定是天罗地网，警方不会放过我们。如果没有足够多的火力装备，下次再遭遇警方时，我们就不会有三天前那样的侥幸了。”
阿Ken并不知道“最大的财富”具体地点在哪里，事实上除了鲨鱼和万长文之外，连秦川都只知道大概方向罢了。但每个人心里都非常清楚此行的风险有多大，阿Ken也有点忧虑：“那我们现在还能怎么——”
鲨鱼转身拍拍手下的肩：“画师醒来的时候告诉我。”
“是！”
“我听说人在缺觉的时候脾气会特别暴躁，醒来后就会好很多，不知道在画师身上适用不适用。希望他醒来以后能更加平心静气地接受现实吧。”
鲨鱼双手插在口袋里，从断崖上向村庄走去。阿Ken紧跟在他身后，想了想忍不住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画师还是咬死牙关，不愿意帮我们的话呢？”
鲨鱼背对着他，但从气息来听应该是笑了起来，语气里有些复杂的味道，然后干净利落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
“还用我教你吗？”
阿Ken心神一凛，点头应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地，向寒冷的山村走去。
——津海市人民医院，特殊监护病房。
“万长文带在身边的一共四个制毒师，其中两人因为毒气泄露当场死亡，一人疑似被秦川带走，还有一个虽然顺利抓捕归案，但现在人还躺在ICU。”廖刚轻车熟路地大步往前走，尽管再三克制但还是无法掩饰，从紧皱的眉头和眼纹中露出了忧心忡忡：“鲨鱼的保镖马仔落网了九个，这几天审讯专家轮班突审，其中五个地位太低根本说不出核心机密，两个大脑受损神志不清，还有两个深度昏迷，今早凌晨挂了一个，剩一个刚下了病危通知书。”
整层病房已经被津海市公安局清空封禁了，每条走廊、每个转弯口都有武警重兵把守，森严程度可见一斑。安静的走廊上只回荡着他们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严峫皱眉道：“也就是说现在唯一有希望撬开的只有万长文的嘴？”
“对。”廖刚站定脚步，望向不远处一间紧闭的病房门，浓眉间压着一层层忧虑：“但我跟杨成栋他们轮班值守了三天，里面一丝消息都没传出来，姓万的宁死都不肯跟专案组张嘴。”
走廊顿时安静下来，隐约只听病房门后正飘出人声，那是扭曲到极致、像秃鹫一样嘶哑绝望的冷笑：“——鲨鱼？鲨鱼是谁我怎么不知道？别跟我一个快死的人扯那没用的，我不信！”
审讯员不知道说了什么，听语调非常沉稳有压迫力，但无奈没说完就被万长文更尖利地打断了：“别扯那没用的！没用！！你去找公安部长，你去找最高法院，你有种签保证书不判我死刑啊？！你判死刑你就休想从老子嘴里掏出一个字，别他妈做梦！！做梦——！！”
那变调的尾音像刮骨利刀，外面几个人脸色都变得极不好看。
别说公安部，告上南天门都不会有人给他签这狗屁保证书，万长文其实非常清楚这一点。被中国警方抓住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共和国不是缅甸，贩毒只有死路一条，不可能跟毒贩做任何利益交换。哪怕他现在长出飞毛腿来帮警方把鲨鱼抓回来，也绝不会因此而由死刑变成死缓，最多争取把枪决换成注射——但那还重要吗？
坦白从宽、争取立功对万长文来说已经根本不存在了，这条三十年的老毒虫现在只想拖着警方一起死！
“步支队……”廖刚求助般望向步重华。
他自己都没发现那其实是出于一种本能，每当遇到难以解决的案卷、濒临绝境的难题，他们支队都会下意识把希望寄托在无所不能、无所不会、永远疏离冷淡但又坚实可靠的精英支队长身上，那是无数次困境中一点一滴铸造出来的信任：
“……步支队，小吴他……会不会已经……”
步重华沉定地打断了他：“吴雩没走远，他在等我们。”
廖刚眼底布满血丝，这段时间高压、高危、高机密的轮班倒已经让他熬得心力交瘁，任何一丝希望都像溺水浮木般恨不能紧紧抓住。
“放心，”步重华平静地说，“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撬不开嘴的犯罪分子。”
他走上前叩了叩门，步伐极其稳，然后推门走进了审讯病房。

第146章
“我毒品卖给中国人了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毒品卖给中国人了？我那是卖给鬼佬！我这是，我这是爱国！！……”
万长文被铐在病床上，短短几天时间头发就全白了，青灰的脸上瞪着两只血红浑浊的眼睛，皱纹一层层从嘴角耷拉下来，整张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冷的气——那是死气。
那是死神把镰刀钩在行将就木的人脖子上，反射出的狰狞灰影。
步重华推门而入，对墙角几位专案组领导点头致意，宋平正背着手站在窗边，见他竟然赶来，眉毛顿时不赞同地一皱。
“鸦片战争，鸦片战争知道吗？凭什么鬼佬能把毒品卖给我们中国人，我把毒品卖给鬼佬就不行？你们警察还抓我，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凭什么——”
万长文那被毒品浸染多年的眼珠子突然瞅见步重华，发泄式的胡说八道陡然一顿。
室内安静得就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万长文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步重华，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步重华不动声色，负手站在病床前，琥珀色的双眼生冷无情。
“……是你，就是你。”过了不知多久，万长文“嘿、嘿、嘿”地一声声冷笑响起，充满了迷乱和神经质：“你就是那个小崽子，是二十年前那个漏网的小崽子……命啊，这真是命啊。早知道我就不该放过你，我真不该放过你。”
最后几个字已经堪称是咬牙切齿，但那却是万长文从昨晚以来最清醒最有逻辑的几句话，在这之前他不是怒吼咆哮就是胡言乱语，对以前的罪行根本就只字不提。
几个督查领导同时精神一振，审讯员当机立断向步重华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是啊，”步重华居高临下望着毒贩，平淡的声音后藏着一丝讥刺：“被警察的儿子亲手抓住的感觉如何，万老板？”
万长文像被毒针蛰了一下，那瞬间他被冰毒改造过的大脑充满了血，五官都恨毒地扭曲起来：“你知道我本来是打算怎么弄死你爹妈的吗，小崽子？”
步重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窗边的宋平却脸色一变。
“我本来是要把那两个死条子吊起来，慢慢地放血，慢慢地用火烤，烤到他们一点点滴油，一点点变成人干，那积起来的人油冻起来还能做蜡烛……或者如果我当时知道你也在那里，我会让人先把你给抓起来，当着你娘老子的面剖开肚子，心肝肺肠都挑出来，用一口大锅慢慢地煮熟……”
宋平双手在身侧发抖，猛地上前一步，被左右两个公安部专员同时死死架住了。
“再把你的肉一块块喂给你娘老子吃，用铁棍捣进他们喉咙里，让他们看着你的骨头嗷嗷叫。”万长文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毒液：“那才是死条子应该有的死法，你说是不是？听说你观赏了你爹妈被折磨死的全过程，你也认为他们死得太简单了，是不是？”
哐当！
宋平满眼通红，牙关死咬，挣扎时重重撞上了窗框，翁书记指着万长文拍案而起：“够了！你——”
审讯专家霍然起身挡住勃然大怒的翁书记，一个劲拼命使眼色。
“那又怎么样呢？”就在这剑拔弩张的躁动中，只见步重华居高临下盯着万长文，轻飘飘地道：“他们是死了，但他们有我啊。”
万长文猛一张嘴，却像是喉咙里被塞了个滚烫的鸡蛋。
“他们死了有我摔盆哭丧，他们的墓有我每年去扫，他们的香火有我继承绵延——我步家可没绝户啊。你看，不正是我为他们报仇才把你给抓住了吗？有个香火正根多重要啊，是不是，万老板？”
万长文张着的嘴不住颤栗，步重华却在他的瞪视中讥讽地笑了一下：“而你老万家呢，你家绝户了，香火断绝了，你的骨灰只能洒进下水道里连扫都没人扫了。你可怎么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啊？缅甸那些毒贩这些年没少指着你老万家的脊梁骨笑话你家绝户绝种呢吧？等你死了他们该笑话得更痛快了吧？”
“你！你！！你——”
万长文果然被刺中了最大的痛处，胸脯像急剧胀气般可怕地鼓起来，审讯专家却从各个角度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包括怒吼时扭作一团的法令纹：“你住口！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人都说只有上辈子缺了德这辈子才断香火，断了香火的绝种户下辈子要投胎当畜生，看来就是万老板你了。”步重华颇为愉快地道：“真可怜，以后你金三角的那些竞争同行们该怎么笑话你啊，被死条子抓住喂了枪子还不算，还没儿子，也没孙子，你瞧瞧别人都一生一家子带把的种……”
“闭嘴！闭嘴！！”万长文把金属手铐挣得哗哗响，仇恨淹没了一切，让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最绝望真实的那一面：“没人跟我姓万了你们是不是很得意？很得意？！别他妈高兴得太早！”
“老子要拖着你们一起死！我老万家没人了，你们也别做梦破案领赏！我们一起死！！——”
凄厉的嘶吼久久回荡，步重华却猛地从那字里行间察觉出什么，一眼瞟向审讯专家，正碰上了老专家若有所悟的目光。
五分钟后，病房外。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刺激他的？”翁书记沉声问。
步重华道了声谢，接过审讯专家递来的火，一边点烟一边沙哑道：“我曾经看过很多部里针对万长文的调查资料。万长文痴迷于生儿子，但可能吸毒造成了一定影响，这么多年来他在缅甸找的小老婆不是怀不上，就是生不下来。八九年前他抱养了一个据说八字相合的男婴，长到几岁大出意外死了，后来又抱了一个，但没过多久竟然也一病死了。”
几位部里来的专家领导都站在周围，神情凝重严肃，步重华在香烟袅袅中嘲讽地笑了一下。
“很多重男轻女却生不出儿子的蠢货最终都会去买男婴，既然万长文也这样，说明他已经到了非常走火入魔的地步，也就是说彭宛三岁的儿子陶泽对他来说其实是有极大吸引力的。”
翁书记皱眉道：“可是没有用。我们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从昨晚到现在来回试探了万长文几次，他始终没有表现出对陶泽的任何兴趣，导致现在局面很被动……”
“那是因为陶泽是‘外’孙。”步重华打断了他。
翁书记表情骤变，随即被无数事情牵扯的脑子陡然反应过来！
“对。”这时审讯专家出声道，立刻吸引了所有人殷切的目光：“步警官点中了关键。”
“——嫌疑人极其仇视警方，所以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用大量吼叫、咒骂等无意义的发泄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真正的诉求，这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但刚才步警官的特殊身份和绝妙的谈话角度，却对他产生了震撼性的心理刺激，让他终于在激愤中暴露出了最强烈的欲望——‘没人跟我姓万了’。”
连审讯专家都不乏嘲讽地摇了摇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因为‘我老万家没人了’，所以‘你们警方别做梦立功受赏’，你们注意到没有？在万长文的潜意识里这两者是一个因果关系。”
翁书记不可思议道：“所以他真正的心理诉求其实是……”
“不是免除死刑，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步重华冷冷道，“他是想求外孙认祖归宗。”
所有人面面相觑，紧接着翁书记反应过来，语调控制不住地变了：“这件事可以谈！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撬开姓万的嘴！老欧，老欧——”
市局欧秘书飞奔而至，翁书记看了眼表：“现在还有一点时间，立刻打电话找陶正庆！找陶家人配合！ 不管他家提出什么条件，立刻报上来让我批，我批不了的送市委走流程特批，快！！”
“是！”
欧秘书边往外走边急急忙忙拨通号码，却被步重华拦住了：“没用，我们现在的时间已经不够走流程了。”
欧秘书一怔：“可是……”
“你们不了解陶家人。”步重华摸出手机迅速拨了个号码，头也不抬说：“让我来。”
嘟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衰老的男声，是陶父充满疑惑地：“喂？”
“你好陶先生，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步重华。”
听筒那边一愣，紧接着毫不意外地爆发了，半条走廊都能听见手机对面：“你们——你们警察还有脸联系我家？！我好好的儿媳妇说没就没了，凶手抓到了吗？判了吗？赔偿呢？！要不是你们插手事情会变成那样吗，我这个情况是可以申请国家赔偿的我告诉你们！！……”
步重华俊美的五官线条纹丝不动，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走到窗前，一手掐灭了烟，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片刻，然后终于在对面愤怒的叱骂声间隙中不失时机地开了口，一句话把陶父镇住了：
“二百万够不够？”
“你你你……你说什么？”
“当初绑匪要赎金四十万，你不舍得，现在我给你加五倍，买你孙子陶泽的改名权。同意的话一小时内会有人带着现金支票领你儿子去公证处办材料，钱是我个人出的，不用走市局手续。”
陶父像是被当头拍了张定身符，难以置信地愣在那里。
步重华的声音冷静而直接：“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回答我之前先查查你的银行账户，看看是不是多了二十万定金。”
时钟指针在墙上一圈圈转动，窗外天幕由亮转暗，所有人都聚在走廊上屏声静气等待着结果。
来往请示的外围机动组、摸排调查组、市委、市公安局、各辖区技侦组……脚步匆匆来回，电话此起彼伏。无数线报和消息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专案组领导专家都陪着轮班熬，医院专门辟出的会议室里充满了过夜方便面汤和香烟混杂起来的味道。
宋平站在敞开的窗前，突然肩上一沉，是步重华从身后给他搭了件大衣，手里还夹着根烟：“宋叔叔。”
“……”宋平静静打量他半晌，目光仿佛穿透他，望见了更悠远泛黄的岁月，良久伤感地笑了笑：“你还不戒烟啊？趁着瘾不深，赶紧戒了吧！”
步重华说：“等吴雩回来了就戒。”
宋平点点头，低声问：“跟陶家人谈得怎么样了？”
“同意了。一百九十万。”
“怎么还少了？”宋平的第一反应是诧异，紧接着却反应过来，意外而赞许道：“不错，你做得很对！”
“一味加价只会让对方拖延，适当降价反而能推进速度，对不同的谈判对手要采取不同的策略。”步重华淡淡地扯了下嘴角：“陶正庆急欲再婚，他爸视财如命，他妈并没有多少主见。当初办绑架案时我注意观察过他家每个人的性格状态，果然全家人的心理弱点都一击可中。”
步重华能在这个年龄当上刑侦支队实权一把手，靠的绝不仅仅是烈士子女优待政策，更不是宋平的功勋和庇护。他的刑侦本能让他几乎随时随地都在收集信息、快速分析、积累储存、果断出击，大脑就像一台精密仪器，防水防震高效运转，永远都不被任何困境甚至绝境所打倒。
宋平转身用力按了按步重华的肩膀，布满血丝的眼眶看上去微微发红：“如果你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如果我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也会为你感到骄傲，宋叔叔。”步重华平静地说：“不用在意姓万的说了什么，他注定要上刑场，枪决那天他们会在天上和咱们一起观刑。”
宋平伤感地笑了起来：“是，你说得没错！”
“——翁书记！宋局！”
这时会议室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呼一声被推开了，只见欧秘书跑得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变了调：“公证手续到位了，廖副带着公证书半小时内就到！”
啪！
审讯员把一纸淡黄色封皮的公证书扔在病床上，万长文瞪着角落里被民警牵着的那个三岁奶娃娃，眼一下直了，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疑虑、疯狂、怨恨、不甘、心动、渴望……种种复杂情绪全数涌上脑顶，这是他被捕后第一次在民警面前露出这么难以控制的表情。
“把鲨鱼跟你商量过的所有事情统统告诉警方，你的配合程度将决定我们什么时候在这张公证书上盖章。”步重华俯视着软泥般瘫倒的老毒枭，声音一字字清晰冷静，甚至到了残忍的地步：“知道吗，我刚花一百九十万买了你孙子的冠姓权，我可以让他认祖归宗也可以让他改姓别家，只要你有一个字撒谎，你猜我会怎么做？”
他略俯下身，注视着万长文剧烈震颤的眼珠，微笑道：“我会你的死刑刑场上把他的姓改成步，把你的骨灰倒进马桶，让你老万家唯一的亲孙子为我父母摔盆哭灵——想不想看到那一幕，万老板？”
每一秒指针的滴答声都像是响在众人心上，病房门里不断传来各种动静，谈话、威胁、利诱、怒吼、哭嚎……足足一个多小时后，门终于被猛地打开了，所有人腾一下站起身。
步重华大步流星走出来，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万长文交代了。”
翁书记失声：“什么？”
“有一处蓝金生产窝点藏在他小老婆老家H省陂塘镇望家坡附近的深山里，鲨鱼曾经刻意打听过具体路线，极可能是毒贩的下一个目标。”步重华停下脚步，眉宇深刻尖锐，有种不容否定的坚决：“如果鲨鱼的车队经过肯定会留下痕迹，我申请即刻出发进行勘察！”
走廊顿时一片欢腾，很多人同时如释重负地向后倒去，有几个轮班刑警甚至精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快去！这就去！”连翁书记的第一反应都是拔脚往外奔，一叠声吼道：“现在就出发！”
……我这是在哪里？
一条黑暗漫长的山路在眼前铺开，周围树影憧憧，身后火光冲天。吴雩仿佛突然变得非常小，踩着崎岖石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身后传来混乱的叫骂和车声，间或混杂着一声声狗吠。
“别放跑了他们！”“追！”“快追！”“在那里在那里！”……
我这是在做什么？他心里恍惚浮现出这个念头，但紧接着重复无数次的噩梦就让他回忆起来。
——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血腥深夜的后续，是他把那个白嫩嫩的“城里孩子”往树坑里藏好，然后迎着歹徒跑出去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充满血腥的风在耳边呼呼向后刮，浓烟中似乎藏着无数惨叫哀嚎，犹如怨灵忽近忽远。他不记得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又连滚带爬地起身多少次，所有求生意识都凝聚在那双不断奔跑的小脚底，连被尖锐的石块割得鲜血淋漓都没发现。
跑，往前跑。
被毒贩抓到就完了，被抓到会比死还难过。
“看到他了！”“妈了个X的，放狗追！追！！”
身后急促的狗叫顺风传来，小孩发疯狂奔，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山体裂隙！
吴雩知道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山谷，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而死，但命运却在那一刻眷顾了他。一根不知从何伸出的枝杈半空中勾住了小孩的衣服，茂密的枝叶挡住了毒贩的手电光，将他在半空中整整悬吊了一夜。直至第二天蒙蒙亮，他才挪动满是伤痕的身体，借着天光慢慢从枝杈上爬下来，已经忘记了自己怎样才一步一步地顺着山路挨回村子。
那曾经是他唯一一次可能逃出地狱的机会，从那天深夜过后，所有命运都被无声改写，仿佛他在向深渊跃下的那一刻，便扑向了没有光明的结局。
“汪汪汪汪汪！”
就像梦中曾经重复过千万次的那样，狂吠迅速由远而近，风中传来巨犬的吐息，獠牙与尖爪当空扑来——
吴雩睁大眼睛，用尽全力向漆黑的山谷一跃而下！
下一秒，跟重复演绎过千万次的梦境与现实都不同，他撞进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毒贩怒骂和狗吠都唰然褪去，呼啸山风在此刻化作静默无声。小小的吴雩发着抖抬起头，他看见头顶那张熟悉的面容正紧紧注视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虽然因为眼眶满是血丝而微微发红。
他穿着深蓝色制服，一手握着枪，一手把当年十一岁的小吴雩抱在怀里，沙哑着低声道：“让我来保护你。”
我会千里迢迢，披星戴月地赶来带你走。
这一次换成我来保护你。
吴雩闭上眼睛，喉咙里像是哽住了酸热的东西，天旋地转迎面砸来，眩晕感攫取了全部神智。不知过了多久他猛一睁眼，身体冲向前，骤然发出干呕！
“咳咳咳！……”
麻痹到极点的意识终于缓缓恢复，但咽喉痉挛半天，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听身侧传来含笑的声音，不仅抱歉还挺殷勤：“——醒了？”
一瓶水递到嘴边，吴雩却喘息着把头一偏。
他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终于发现自己正坐在行驶中不断颠簸的车后座，右手腕被吊起来，铐在车顶把手上，前座保镖虎视眈眈，而身侧拿着矿泉水瓶的赫然是鲨鱼！

第147章
“喝点水，”鲨鱼把吴雩的头扶过来，笑着给他喂了两口水：“没事，我以上帝和我亲妈的名义发誓这瓶没下药，而且你睡着时已经喝这么多了，要死早死了，不用等到现在。”
吴雩昏昏沉沉喝了几口，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半晌睁开眼睛沙哑问：“你想干什么？这是要上哪去？”
以毒枭的疑心而言，换做旁人问这句话，可能立刻就会被鲨鱼放进死亡名单，或是当场就摸枪出来一击毙命以绝后患了。但当吴雩问出口时毒枭却明显很欣慰，甚至做了个风度翩翩的讶异表情：“你终于愿意对我的行程抱有一点兴趣了吗，画师？”
车窗两侧是起伏的山野，前方如浓墨般伸手不见五指，除了数米以外被黑暗吞没的车灯，连一丝最微渺的天光都不见。
“我们要去万老板的工厂提取一些反应残留物，最好能反推出化合过程和配方。”鲨鱼在车辆颠簸中微笑道，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锐利的精光：“天亮时我们能出这座山，在山下的陂塘镇给车辆加油和补充物资，然后绕过望家坡，尽快进到下一座叫做七龙塘的山里。根据万老板之前提供的航拍图，他曾经在那里建立过一个临时生产线，虽然现在已经废弃了，但仍然隐藏着蓝金价值连城的秘密。”
吴雩修长细瘦的右手被铐在车顶上，倚靠在真皮后座里，侧脸苍白一声不吭。
但鲨鱼不介意他的冷淡，甚至语气还更温柔热切了：“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画师？”
毒枭这话已经把自己的底牌都掀了，如果画师再咬死不肯帮忙，那没有任何疑议，只有立刻杀死他这一条路可以走，毕竟死人的嘴才是最保险的。
司机从后视镜不断向这边紧张打量，副驾上的保镖掌心也洇出了冷汗，紧握着怀里的枪，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渐渐绷紧——
“你给我活着说不的权利了吗？”吴雩终于冷淡地问。
鲨鱼看着他垂落的眼帘，乌黑的眼睫随着车辆行驶而细微颤动，心里也动了下，深吸一口气温言道：“不是这样，画师。我知道你……”
说时迟那时快，吴雩右手骨骼咯咯一响，竟然以一个非常刁钻的形状瞬间从手铐间抽了出去！
扑通——
鲨鱼脸色剧变，但根本连躲避都来不及，迎面劲风呼啸巨响，后脑重重撞在了对面车窗上！
“住手！”“住手！！”
司机在尖利的摩擦声中急刹，保镖竭力探身用枪口顶住吴雩，混乱中前后好几辆车同时停下，呼啦啦十多个人狂奔而来：“怎么了怎么了？”“保护老板！保护老板！！”
“……”
鲨鱼背部紧贴车门，被吴雩迎面摁住，两人距离近到面对面逼视彼此，吴雩右手被手铐剧烈摩擦破皮，锋利的指尖正悬在蓝眼睛前，优美劲瘦的手指如刀刃般反出远处车灯一线弧光。
“……没事，别大惊小怪。”鲨鱼胸膛剧烈起伏，少顷竟然慢慢浮现出笑容来：“画师跟你们开个玩笑而已，他认真的话我已经死了。”
那笑容疯狂而嗜血，眼神深处又闪烁着迷醉的光，像沉溺在某种让他目眩神迷的事物里。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吴雩，从车门边坐起身，吴雩也终于缓缓抬起手坐了回去。
前座保镖惊疑不定，车外的人也不敢动弹，足足僵持了好几分钟才谨慎地一步步散开，片刻后都退回了前后车上。
“气消了吗？”鲨鱼问。
吴雩坐在咫尺之际冷冷地盯着他。
“知道吗，你身上的矛盾性有时会让我联想起年轻时的我自己。”鲨鱼对那并不友好的目光浑不在意，微笑道：“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并不反工业，只是相信去中心化更能鼓励人们追求极致的自由。我曾经以身作则来贯彻自己的思想，还记得马里亚纳海沟主页上的那句话吗？‘Choose Freedom over Tyranny’——但在反对Tyranny的过程中我很快发现，即便是在非常强调去中心化的暗网上，人们都会自然树立起权威与阶级。恩格斯在《论权威》中说权威是一种自然产物，不应该也不可能被废除，他是对的。”
“所以现在我不得不做出改变，用大麻、枪支、一点点奖惩手段和巨量的金钱财富来达成我的初衷，这显然是非常矛盾的，就像你。”鲨鱼略微向前倾身：“你用了半辈子的时间追求权威，甚至一度爱上那个非常制度化的步警官，但你的初衷其实和我一样，都是用这种看似截然相反的方式寻求自我内心的自由。我们都是在不断挣扎和寻找的人。”
吴雩似有所动，但随即略偏过了视线。
这细节让鲨鱼瞳孔深处浮现出了微许胜利的神色，不过一闪就被隐藏起来了。
“我不相信你在针对暗网的过程中没有被它吸引，事实上，所有针对它的各国警方、特工和政府人员都曾经或多或少被它的去制度化和去中心化所吸引，你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暗网志愿者在地球的各个角落提供中转节点了。那些志愿者都是坏人吗？显然不是，他们只是在贯彻自己对于网络自由和思想自由的理解，就像你我一样。”
鲨鱼握住吴雩的右手，那手腕、关节和指骨突起处都被手铐刮得大片破皮，血丝正一点点渗出来。
“跟我走吧，画师。”鲨鱼清清楚楚感觉到那指尖似乎在微微颤抖，颤抖的频率让他更愉悦了，但表面上却更加柔和诚恳：“即便你不再信任我，你也该相信自由的未来，否则难道你能单枪匹马逃出华北，躲开警方的天罗地网吗？”
仿佛某种尖锐的东西正从吴雩身体表面一点点颓然衰败下去，直至完全消失。车辆还在一望无垠的黑夜中向前行驶，前车尾灯透过玻璃，映出他半侧纸一样雪白的脸，眼睫终于无声无息地重重合拢。
“……你给我多少钱？”半晌他终于嘶哑地问出来一句。
坐前排的司机和保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钱？
钱似乎是画师最不在意的东西，在这当口上他怎么会突然问钱？
然而这话一出口，就像某个机关被砰然打开，鲨鱼眼底猝然亮起两簇幽森的火苗，他知道自己终于触动了画师心底最深的东西：“只要从万长文工厂里得到蓝金配方，未来一年内所有净利润你拿三成。”
“……”
“我还附赠你一样东西，是其他任何人都不会为你想到的——我会为你的家乡修一条路和一座学校。”鲨鱼紧盯吴雩颤动的眼睫：“那曾经是你非常努力去达成的目标，对吗？除了我之外，这世上应该没有任何警察曾经认真思考过你想要什么，他们也不会帮你实现任何梦想，是不是？”
吴雩合拢的眼睫因为用力紧闭而纠缠在一起，他俯下身，手肘搭在双膝上，把脸用力埋在掌心里。
时间仿佛一曲悠长的挽歌，从呼啸的寒风中刮向茫茫山林，消失在苍茫渺远的天际。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这么做，但我想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我几乎从来没做过只对自己有利的事……”
他终于长长吸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偏过头，自下而上盯着鲨鱼，这个角度让他眉梢眼角如剑一般上挑，露出了眼底密布的红丝，终于说：“好，我答应你。”
车里无形的钢弦骤然一松，前排司机保镖同时向后倒去，双双竭力掩饰地呼出一口气 。
鲨鱼终于真正笑了起来，唏嘘地拍拍他的背，肌肉削薄悍利但肩胛骨突起得硌手。
“你目前的打算也许是等出境之后就跟我钱货两讫，然后拿着钱远走高飞，不过到那时也许你已经改变了对我的看法。所以到那时再重新考虑你现在的算盘，好吗？”
吴雩怔怔望着鲨鱼递到自己眼前的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伸出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与他紧紧地握了握，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好。”
鲨鱼看着他，笑容加深了，蓝色瞳孔里闪烁着志得意满。
五辆越野车首尾相连，在苍茫深山间冲向前方，消失在盘旋崎岖的山路上。远处乌黑的夜空尽头正渐渐泛起青蓝，在那片天幕之下，山林浓雾间闪现出隐约车影，是毒贩的目标陂塘镇。
谁也不知道的是，从陂塘镇往南眺望，此刻的数百里外津海市，无数红蓝警灯和尖锐警笛正趁夜风驰电掣，犹如一柄出鞘利剑，向连绵群山当空劈来！

第148章
翌日，七龙塘深山。
“就——就是这里了，各位领导同志。”镇派出所民警艰难地爬上坡，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膝盖：“前面山谷全——全是废弃矿坑，大概六七个，八——八九百亩吧大概。”
杨成栋正一手抓绳一手抓石头，用尽全力爬上近九十度的陡峭山崖，闻言当场眼前一黑，差点没掉下去。
幸好这时从头顶上伸来一只结实有力的手，闪电般把他一拉，几乎硬拽着给拖了上去——是步重华。
“呼，呼，呼……”杨成栋趴在杂草丛生的地上喘了半天，才两脚发软地站起来比了个大拇指：“步兄你可真是个铁人！”
步重华的警用冲锋衣和战术靴跟所有人一样沾满了枯枝泥土，也在不住喘息，一言不发地抹了把汗站起身。
十多名刑警接二连三爬上山崖，只见眼前是冬季萧瑟狭长的山谷，山谷底部的植被掩映着好几个巨坑，呈纵深排列，裸露的岩石几乎形成垂直绝壁，仿佛大地上无数星罗棋布的裂口。
向南面极目眺望，矿坑背靠着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根本不通人烟，巍峨的巨山矗立在灰白天穹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杨成栋嘴唇颤抖半晌，简单粗暴表达了自己的感想：“我艹！”
“这里以前是个采矿场，大概三四年前废弃了，很多矿井底部已经积水甚至形成了水潭，地形复杂而且人迹罕至，最近的村子离这里大概几十里路。”镇派出所的带路民警往远处一指：“那边山头上的森林资源都还没开发，连打猎采药的都很少去，要是犯了事往深山老林里一跑，嘿！十几年都不一定有人能发现！”
“那姓万的怎么这么会找地方啊？”杨成栋简直要疯了：“我说这些制毒贩毒的能不能别跟偷猎似地整天往深山老林里钻，都那么有钱了，整天窝在这连订个外卖都要翻山越岭的破地方，赚那么多钱是图啥啊？！”
这话简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连远处的特警大队长都无语凝噎。
“矿坑地形隐蔽，而且因为非常深，制毒时产生的浓烟不会被周边村民发现，废水也可以直接排矿井里。”步重华放下望远镜，沉声说：“这附近一定有路，否则万长文的生产设备型号绝不是靠人力马驮就能运进去的，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老汪！”
特警大队长：“哎！”
“汇报指挥中心，一边继续逼问万长文一边必须立刻展开全面搜索，务必在目标进山前抢先找到制毒窝点，全面埋伏布控！”
“是！”
汪大队长匆匆而去，杨成栋忧心忡忡，忍不住问：“……还来得及吗？”
万长文只说在山谷矿坑里，可没说矿坑居然这么大，而且复杂崎岖的地形更增加了极大的搜索难度。大规模搜索耗时耗力，哪怕多耽误一分钟都是多一分风险。
现在离秦川携鲨鱼逃走已经过了整整四天半，没人知道毒枭的车队现在已经到哪里了，万一他手里有详细路线图，他很可能会比警方还提前找到制毒工厂！
“……”步重华剑眉压得极紧，低声道：“要是能联系上吴雩就好了。”
杨成栋望着他消沉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哎，是啊，也不知道小吴还安不安全……话说步兄。”
“干什么？”
杨成栋瞅瞅左右，忍不住问：“我那天听你跟宋局聊天儿，你跟小吴真是那个……那个断背山？”
步重华侧过脸来，琥珀色无机质似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他。
“没事，没事，虽然我不喜欢你，但小吴是条铁血真汉子，我纯替你俩祝福祈祷。”杨成栋用力拍拍步重华的肩：“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才娶上媳妇，上天一定会保佑你俩的，放心吧啊！”
步重华勉强拉了拉嘴角，尽管毫无笑意：“你是第一个看明白他是我媳妇的，谢谢了。”
杨成栋：“不用谢！我本意只是人家长得比你好看罢了！”
步重华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下陡坡。
这时刑警、特警、禁毒、技侦等等作战单位都在向这边深山集结，远处天穹山野寂寥，铅灰云层漫天一色，无数黑压压的鸟禽从群山另一边掠过原始森林，转瞬消失不见了。
步重华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哎不好意思。”他随手把刚才那带路的当地民警招来，问：“你们这是不是要下雪了？”
“——哟，还真是，昨晚上天气预报没说啊。”民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天色，又抽抽鼻子仔细一闻：“这味儿已经起来了，估计今晚雪就得下来，您可得赶紧告诉他们动作快点儿去。”
“……”
民警小心地挥挥手：“领导？”
步重华置若罔闻，怔怔望着天空，似乎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山里要下雪了。
他那无时不刻高速运转的大脑中闪现出几帧零碎画面：四天前码头的黑夜，用枪指着“请”他上车的毒贩，雪亮的车前灯和沥青路面，疾驰中溅起水花的越野车轮胎……
轮胎。
记忆仿佛图像检索器，将脑海中定格的画面扩大、再扩大，直至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步重华脑海中陡然划过一道亮光！
“……我想到追踪他们的办法了。”
杨成栋刚追上来，闻言愣住：“什么？追踪什么？有什么办法？！”
步重华顾不上回答，转身一把拽住那个当地民警，劈头盖脸问：“你们镇上有哪些地方卖橡胶钉胎？”
“……”民警莫名其妙：“钉胎？”
——扑棱棱！
远方鸟群掠过天际，消失在铅灰色的苍穹下，吴雩收回目光扒了口饭。
陂塘镇郊公路边，几辆刚加满油的越野车围成一个圈，正在做进山前最后的准备。吴雩坐在一辆敞开的车门边，有意无意把盒饭里的几块红烧肉撇到边上，只把炒豆腐混合着饭粒扒进口，突然头顶传来鲨鱼含笑的声音：
“怎么不吃肉，是不合口味吗？”
吴雩动作微顿，然后尾调上扬地哦了声：“没有啊？”
他的语气十分寻常，鲨鱼提起裤脚坐下了，随意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也是把炒饭里的肉单独挑出来喂猫了，我那时还以为你是个素食主义者呢。”
吴雩失笑道：“没有吧。”
鲨鱼点点头，似乎感觉很有趣，突然说：“我之前去你家乡‘探访’时听到过一个传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传闻？”
“大概八十年代后期，蒙泰军在你们掸邦急速扩张的时候，缅甸政府派军围剿，奈何实力差距悬殊，被坤沙按着头打，一颗最新式迫击炮过去能炸飞政府军的一片战壕。很多士兵受伤惨重，被当地村民从战场上偷偷搬回去治疗，很多伤势过重死了，也有一些能侥幸活下来。”
吴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栗。
“坤沙得知后，知道这是当地人对自己统治的不满和反抗，于是决定以此立威。他让人去各个村子里找那些被藏匿起来的士兵，找到后烧一锅水，把活生生还会惨叫的人放进去，要求那些参与藏匿的村民排着队，拿着碗……”
“是吗？”吴雩沉静地说，“有这回事？”
他与毒枭目光相对，这个距离连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无所隐遁，鲨鱼深深看着面前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笑道：“是啊，据说很多人会从此形成一生的心理阴影，毕竟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是有道德感、正义感，愿意守住内心原则的……你觉得呢？你当时应该还很小吧？”
吴雩嗯了声：“应该吧。”
不远处带枪的保镖走来走去，几个人凑在一起看卫星地图，尖锐的北风穿过人群掠向群山。
时间仿佛漫长到静止，鲨鱼目光落在吴雩饭盒里的那几块肉上，但其实只定格了一瞬间。
“真惨。”吴雩夹起一块肉，垂下眼睛说：“幸好我没什么印象了。”
鲨鱼的视线落在他筷子上，只见他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口中，慢条斯理咀嚼了十来下，才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吴雩从下颔到脖颈的线条流畅修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滑了一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隐没进锁骨里。鲨鱼灰霾瞳孔不易发觉地张大了，仔细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丝反应，仿佛能剖开眼前这人的皮肤肌骨，直到看见那块肉顺着食道滑进胃。
他终于真正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光彩。
“你没有印象了，这是件好事。”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站起身，口气里不知是欣喜还是鼓励：“慢慢吃，待会休整完毕我们就启程进山。”
鲨鱼转身向人群走去，这时突然只听身后：“Phillip先生！”
“怎么？”
他一回头，看见吴雩向天上示意：“要下雪了。”
刚才还只在天边的铅灰云层已经扩散开来，形成了连绵云带，向人头顶低低地压过来。风速气流变得不太稳定，扑棱棱吹着远处的树枝乱晃，本来冰寒刺骨的气温却仿佛突然没有那么冷了。
鲨鱼脸色顿时一变，猝然望向每辆越野车胎！
吴雩三两口扒完饭，把空盒塞给路过的保镖，上前半跪在车胎边熟练地一压一掐：“不行，已经硬了，你必须要换胎。”
保镖手足无措：“上一次换胎是我们刚到华北的时候……”
“你们是不是在墨西哥待太久了？华北冬天山里一旦下雪，普通冬季胎是不够的，必须镶橡胶钉，否则这么难走的山路危险性太大了。还有时间吗？”
鲨鱼看了看表，又扭头望向陂塘镇的方向，有点犹豫。
“不行，你们必须要换钉胎。车载重本来就大，深山一旦打滑会把被前后车全撞下去，不能冒这个险！”吴雩一拍车胎，语气坚决：“把车一辆辆开进镇上换胎来不及了，你得立刻叫人去镇上的汽修厂买轮胎回来我们自己换，最多一个小时，还来得及！”
远处阿Ken迅速在平板电脑上查了下最新卫星云图，快步上前给鲨鱼一看，两人脸色同时微变。
吴雩没说错，确实要下雪了。华北深山老林的气候变化不像墨西哥城，万一趁夜打滑，后果不堪设想！
“去两辆车，别从一个地方买。”鲨鱼终于低沉地做出了决定：“目标不要太大，买十五到二十个之间，运回来我们自己装。”
“明白！”
阿Ken利索地点了两三个人，正准备分头上两辆车，吴雩却在这时出了声：“让秦老板跟你们一起去吧，他好歹地头熟。”
空地不远处秦川正吃饭，闻言愣了愣。
其实是应该让他去的，秦川虽然也不是北方人，但起码在北方生活过，比这些外来的保镖更容易潜入城镇人群。然而鲨鱼视线落在秦川身上，却微微眯起眼睛，刹那间不知道转过了什么念头：
“还是画师去吧。”
吴雩没反应过来似地，好像没想到他为什么突然不太信任秦川了，有点怔愣。
“你们两个陪同画师一起去。”鲨鱼也没多解释，点了阿Ken和另外一名心腹，若无其事笑道：“虽然津海警方的通缉不一定能发到这小镇上来，但你们还是小心点，别让画师接触太多人，另外一定要快去快回。”
“是！”
阿Ken打了个请的手势，吴雩还挺莫名似地，但像平常那样也不会多嘴去问，只一点头上了车。
“……”
不远处秦川注视着他的背影，鼻腔里几乎无声地一哂，低头继续扒了口饭。
陂塘镇是个矿业镇，因此越到年关越冷清，尤其在大雪将至时街道更加灰败萧瑟。越野车驶过十字路口，吴雩的视线落在马路边公共电话亭上，但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瞬间便轻轻收回了目光。
“——总共一口价一万二，二位今天就要？”
“现在就要。”吴雩带着津海口音，环顾这家琳琅满目的店铺：“有样货吗？拿来我们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们带走回去自己换。”
镇上的汽修厂轮胎店总共就那么几家，这临街铺子已经是最大的一家了。老板本来正坐在店里抠脚，一副正打算提前关门歇业回家喝酒的样子，没想到却突然有生意上门，不由喜笑颜开：“行！行！您等着，我上后边仓库给你们拿个样货就回来！”
“哎等等。”吴雩突然问：“您有洗手间吗？”
老板说：“有啊，仓库里上后边去！”
“那我去方便一下，水喝多了。”
老板不以为意，示意他跟自己来。谁知吴雩脚步刚一动，紧跟在他身后的阿Ken也动了：“我也去。”
吴雩眉角不易察觉地一跳。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板面露难色地止住了脚步，冲阿Ken赔笑：“啊？帅哥要不你等等？”
“为什么？”
“我后面可就一个坑，而且你进去我这店里就没人看了，帮我守一会儿呗。要是有人进来你就帮忙说一声，老板在后边仓库调货，几分钟就回来！”
阿Ken一迟疑，只见吴雩顺手把鲨鱼给他的那个手机塞给了他：“等我一下。”然后举步向后走去。
阿Ken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和怀疑，又见吴雩主动把手机塞过来，便犹豫着站住了脚步——就在那一错间，吴雩已经跟着那裹着羊羔毛棉袄的老板闪身进了后堂，消失在了通往仓库的过道小门后。
咔哒！
门刚一关，老板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机警地向仓库深处快走了几步，同时伸手去拉吴雩：“你……”
“卫生间在哪里？”吴雩一抬手挡住老板，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面上终于显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老板”没想到他是真要用卫生间，当即傻了，忙不迭引他推开另一扇门：“就是这儿，你这是……”
话音未落，吴雩疾步上前弯下腰，一手掐着咽喉一手伸进嘴里，紧接着：“呕！——”
这一吐简直翻江倒海，开始他还能站稳，到后来只能两手肘撑在马桶边缘，简直要把整个胃都搅碎了从咽喉里喷出来。
原来我还是忍不住，他昏昏沉沉地想。
太懦弱了。
“……找到后让人烧一大锅水，把活生生会惨叫的人放进去，让所有参与藏匿的村民排着队，拿着碗……”
还未消化的食物喷涌而出，被抽水马桶冲走，然后一波又一波胃液混杂着胆汁呕吐出来，最后是带着丝丝血色的水。
“据说很多人会从此形成一生的心理阴影，毕竟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是有道德感、正义感，愿意守住内心原则的……”
明明已经没有味觉了，可舌根却有种黏腻的苦涩感，仿佛要把这身体里所积沉的所有苦难、怨恨、罪恶和脏污都一并混杂着鲜血吐出口，最终连五脏六腑都化为血水，呕吐干净，这躯壳内空空荡荡地什么也不剩。
——我太懦弱了，掩盖不了也克制不住，我太害怕了。
真的太害怕了。
身后似乎传来脚步和人声，但昏沉和抽搐让吴雩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埋着头，剧烈颤抖着抬手去按冲水键，下一刻有人已经帮他按了下去，紧接着一只温暖结实的手把他强行搀扶了起来，拥抱在怀里，用热毛巾擦他狼狈不堪的脸。
“……没事了，放松点，没事了……”仿佛做梦般，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重复：“没事了……”
这是幻觉吗？
吴雩不断战栗，胸腔剧烈起伏，涣散的视线终于一点点聚焦起来，难以置信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孔。
步重华从身后把他紧抱在臂弯中，眼眶微微发红，线条锋利英俊的下颔用力抵着他额角，用薄唇不断摩挲他被冷汗浸透的鬓发。
“没关系，别怕。”他贴在吴雩耳边嘶哑地轻轻道，每个字都颤栗而温柔：“追到你了。”

第149章
“……鲨鱼在镇外准备进山搜万长文的制毒工厂，他们有各种冲锋枪和土制手榴弹，必须立刻安排抓捕……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吴雩刚呕吐过的嗓子非常哑，声音还带着急促的喘息：“大部队呢？武警呢？你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洗手间狭小破败，昏黄灯光下，只有他们紧挨着注视彼此的脸，外面寒风呼呼地吹动窗框。
步重华低声说：“我现在应该亲你一下，然后再狠狠打你一拳……”
他低下头，在那冰凉的嘴唇上印下一个亲吻，两人呼吸颤栗纠缠。
吴雩大睁的瞳底甚至映出了他的眼睫毛，然后步重华略抬起头，掌心用力摩挲面前狼狈憔悴不堪的脸，仿佛在含恨琢磨应该往哪块儿打似地，轻轻说：“但我舍不得。”
洗手间门被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开了，宋平探进头：“咳咳！”
步重华一使力拉吴雩站了起来，跟宋平快步走出卫生间，穿过仓库一排排堆满各种零件的货架，转过拐角只见一道布帘，掀开后赫然只见几位专案组成员及便衣特警，那个穿羊羔毛大衣的汽配店“老板”也赫然在座，正一脸严峻地调试技侦设备，见他们进来，立刻端起手边刚整出来的一大杯温盐水示意吴雩喝了：“时间很紧，外面拖不了多久，情况怎么样？”
这是吴雩连夜逃出津海后第一次和这么多公安局的人站在一起，刹那间有点本能地瑟缩，心想：他们这么信任我吗？
但这时候已经没时间让他多想了，吴雩边喝温盐水边把鲨鱼的人员、装备、火力情况简单清晰叙述一遍，包括另一辆车已经出发去分头买钉胎的事。当他说这些的时候边上所有人都在埋头迅速录音做笔记，间或有人匆匆出去压低声音打电话，应该是在紧急安排特警前去鲨鱼藏身的地方进行抓捕。
宋平问：“你知道万长文的工厂到底藏在矿坑的什么方位吗？”
吴雩摇摇头：“鲨鱼有详细路线图，但他防着不让我看，整个团伙中只有他一人知道到底在哪。”
几个专案组成员互相凝重对视，都知道这意思是什么——以吴雩的专业能力，连他都无法偷看路线图，那可见是鲨鱼藏得有多严实了。
放虎归山再难抓，决不能冒让毒贩进山的风险，必须赶在鲨鱼得到钉胎、出发动身之前就把他抓起来！
“没事，我们立刻派特警去你刚才说的地点去对鲨鱼实施紧急抓捕。”宋平看了眼表：“另外这镇上所有轮胎店汽配厂我们都已经派人潜伏布控，只要看到你刚才提供的车牌号，就立刻想办法拖住他买钉胎的手下，为抓捕鲨鱼争取时间。”
宋平面朝着吴雩，揶揄地冲步重华一努嘴：“还是多亏了步支队想到这一点，他为了早点定位到你……为了早点定位到毒贩，也真是拼上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就没见他睡过觉！”
步重华不知从哪里找了两支葡萄糖和几块巧克力，正低着头往吴雩裤兜里塞，两人同样满是擦伤、冻疮和枪茧的手在衣摆后紧紧握了一下。
这时一名特警匆匆而入：“报告！抓捕组已完备出发，二十分钟后抵达鲨鱼藏身点！”
“宋局！宋局！”另一名技侦蓦然抬头：“明光路汽配店潜伏点传来消息，目标车牌已进入视野，三名毒贩驾车前来买钉胎，两名已经进店！”
专案组霍然起身，宋平当机立断：“通知伪装人员，尽一切力量拖住他们，快！”
简陋的仓库角落瞬间陷入紧张忙碌，步重华拉着吴雩退了几步，退出布帘外，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堆满了轮胎的货架下。这个角度能让他们随时注意到专案组那边的动静，但又不会被人听见他们的话音，吴雩双手被步重华握在掌心里，心脏突然怦怦跳起来，张了张口却又没说出话。
局势是这么诡谲不明：受命抓捕鲨鱼的特警还夺命疾驰在路上，几公里外另一组警察正竭力拖住买钉胎的保镖，从他“上厕所”进来到现在少说也过去十分钟了，外面店里的阿Ken肯定已经起了疑心……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每一秒钟都珍贵紧张，如同倒计时的定时炸弹悬在头顶滴答作响。
吴雩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但他贪婪地看着步重华，听见自己小声说出口的却是：
“……我昨晚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步重华顶着他的额头低声问，像是怕惊醒此刻短暂的梦境：“梦见你拉着我从那栋着火的房子里拼命往外跑，把我藏在那个树洞里，叫我一定要活下去吗？”
有刹那间吴雩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着从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表情空白的脸：“你怎么——”
“你在我父母墓碑前说我是你见过最完美的人，其实不是这样，你才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完美、最英勇、最高不可攀的人。”步重华一只手攥住吴雩修长而干裂脱皮的手腕，一只手发着抖摩挲他乱糟糟的鬓发：“你知道我最开始是怎么爱上你的吗？”
步重华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三个字，吴雩呆呆地望着他，好像突然丧失了听懂中文的能力。
“我俩在丰源村调查郜家被人放火的那次，我呆站在火场里，整个人几乎废了，是你砸开门去拔锁、护着平民奔上楼、当头一耳光把我打醒叫我跑，那天晚上被邪教围攻时也是你挡在前面叫我先走，你来断后。那个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那么神勇，真的就像战神一样。”
步重华看着他，尽管因为连日奔波而满身风尘，但眼底却满是眷恋。
“后来我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动心的，也许最初就是从那一瞬间开始的吧。因为爱意最初都建立在敬佩和信任上，所以你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共度一生的爱人，还是我同仇敌忾的战友、并肩作战的知己、生死相托的伙伴……你几乎占据了我所有感情的全部。”
吴雩嗫嚅道：“……我也……没有那么……”
步重华伤感地笑起来，问：“还记得你把我藏在树丛里，自己迎着歹徒往树林里跑的那个夜晚吗？”
当然记得，那血泊中的夫妇、滚滚烈焰的黑烟、走投无路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悬崖山谷，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那是年幼的阿归第一次纵身扑向死亡，也就是从那一次起，他的整个人生都在不断向着那深渊坠落，向死而生。
“我看着你跳出树坑，全身鲜血，拼命冲向那些毒贩追来的树林，一下就消失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从那天晚上起我就一直追着你的脚印往前跑，像是不断追逐火种，一刻也不敢停。”
吴雩好像是做梦一般被紧紧拥抱着，脸颊贴在步重华衣襟间，鼻腔里满是熟悉好闻的味道、他听见步重华声音有些奇怪的哽咽，每个字都好像直接敲在他酸楚的心尖上：“我追了二十年，才终于追上你。”
“不管再危险我都会来接你，你都在梦里叫我了，我怎么能不来？”
吴雩一口一口吸着埋住他鼻腔的味道，像雪松一样凌冽、雨林一样醇厚芬芳，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自己咽喉里不断绞紧的酸楚和苦涩。
那好几秒像几个世纪一般漫长，他终于慢慢伸手反抱住步重华。
那动作很轻而且充满了犹豫，但就像一针无穷的勇气和信心，被直接打进了步重华的心脏里。他立刻更紧、更用力把吴雩勒向自己怀中，仿佛要藉由这个动作，抵抗即将到来的暴雪与动荡，从此永远再不分离。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通向店铺的仓库门被哐哐拍响了，隐约传来大声喊叫的动静——是阿Ken！
吴雩整个人像触电般一颤，步重华立刻握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慌。
与此同时专案组也通过监控看到了前面店堂里的情景，布帘后一阵骚动，那个汽配店“老板”风一般卷出来，神情严肃紧绷：“那保镖起疑心了！快！他要砸门了！”
步重华迅速压低声音：“抓捕组情况如何？”
“步支队快去，特警刚从目标藏身地传来现场指挥。”老板一把抓住吴雩：“跟我来！”
哐哐哐！哐哐哐！
“喂！吴哥！”阿Ken用力拍打那扇破旧的木头门，脸色惊疑不定，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却一声比一声急：“吴哥你在哪？你好了吗？你再不出来我就——”
咔哒一声门开了，阿Ken砸门的手一下挥空。
吴雩脸上手上都湿漉漉的，像是刚用冷水洗过，边抹鼻端下的水珠边皱眉问：“怎么了？我在跟老板看货。”紧接着便转身向仓库货架走去。
老板正抱着一个轮胎蹲在地上，皱眉苦脸说：“真的不是翻新货啦，你看看这个牌子，这个质量，这个光滑度……”
“你没事吧吴哥？”阿Ken紧追在吴雩身后，狐疑地眯起眼睛，“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吃坏肚子了？”
吴雩说：“没事，冬天太干刚流了点鼻血，你看这不洗了脸么。”
说着他也不再理阿Ken，蹲下身用指甲扣了下钉胎上的花纹，皱眉道：“你这不像是新胎，胎毛都快没了，刀槽看着也不对劲。你这生产年份的钢印是打了重新贴的吧？别动！是重新贴的吧？”
老板不干了：“干嘛，干嘛！你去镇上问问我们店是不是有名的诚实守信老字号，怎么可能是翻新胎？这镇上还有哪家做我们家德国！马牌！……”
阿Ken频繁看表，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也越来越暗，终于忍不住低声催促：“吴哥，我看要不就拿下吧。时间已经不早了，老板那边毕竟还等着……”
“不行。”吴雩冷冷道：“翻新胎容易爆，走山路会非常危险，出事是我担着还是你担着？”
阿Ken登时一哽。
他知道鲨鱼对这个几乎弄死过马里亚纳海沟的传奇卧底是有一定容忍度的，说不定还隐约有些其他的心思——但现在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待会在山路上真的翻新胎爆了，不仅鲨鱼不会放过他，眼前这个画师也一定会趁机把他弄死！
“——你看嘛，你看嘛！”老板也急了，从货架上噼里啪啦滚下来十来个崭新的轮胎，一股脑全砸在地上：“这不都是货真价实的新胎？哪个是翻新的你说？你说？！”
阿Ken站在边上，眼神里隐约的狐疑和焦躁越来越掩饰不住，这时冷不防手臂被人一拉，只见是汽修店老板脸红脖子粗地把他拉住了，一副不说清楚决不罢休的架势：“帅哥你别光站着，你来评评理——我这轮胎哪里像翻新的了？啊？你来评评理？！”
与此同时，四十公里外，镇郊旷野。
一支二十人的特警行动组借着地形掩盖，从各个方向分散埋伏，向远处山脚下隐约晃动的目标迅速推进。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抓捕组第一观察分队。”廖刚匍匐在地，在草丛中对着无线电低声汇报：“我们已经赶到现场，后面十六支特警分队正全速赶来，目标尚待确认，完毕。”
频道那边滋啦几声，宋平的回话也不太清楚：“目标应有三辆越野车，毒贩三十四名，配备高机动性火力！你方随时汇报情况，完毕！”
“艹。”不远处杨成栋咬牙低低骂了一句，“真他妈会躲，这大旷野空地的，待会怎么发动围剿？”
这会天色还不够暗，附近一马平川的平坦地势又不像城市高楼，光秃秃连个掩体都没有。连这支二十人的观察小组都是靠匍匐前进上千米才勉强靠近到这个距离的，待会大批特警赶到，怎么可能不被远处的鲨鱼发现？
廖刚沉思片刻，一咬牙抓起无线电：“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观察小组廖刚，附近地形极不利于大部队赶来围剿，可能必须发动夜袭。现在天色还太亮了，后方能拖到什么时候？！”
通话另一端，专案组所有人脸色骤变，同时望向窗外——
此时是下午四点二十。
冬季天黑得早，但荒郊旷野没有光照遮挡，起码要到五点半后才能满足夜袭条件。算上毒贩买完钉胎开出镇的时间，两个汽配店里的伪装人员都起码要再拖半小时！
步重华面沉如水，抬手示意带着指挥耳麦的专案组成员不要出声，然后摸出手机迅速输入一条文字信息：
【钉胎调货艰难，务必将交易拖到五点，不可惊到顾客。】
他点击发送，收信人孟昭。
与此同时，数公里外，明光路汽配店。
嗡！
带着“娘家妹妹”边烤火边守店的“老板娘”看了眼新消息提示，不动声色收起手机，笑着撩了把头发：“所以您二位是要橡胶钉胎是吗？”
其实这家汽配店规模很小，门牌也相对破旧，三条街外就有一家更新更大的轮胎店正促销营业，是专案组和特警重点布控的目标。
但谁想到十分钟前，毒贩的车在那家店门口绕了一圈，竟然又专门折回了这家柜台后只坐着两个女人的小店铺，其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是，照着我刚才给你的规格要十二个，现在就要。”
一个穿褐色夹克、理平头、脸上有道疤的男子往柜台上扔了一沓钞票，面相阴森隐含凶悍，冷冷道：“十分钟内给我搬上车，动作快。”

第150章
“明光路汽配店有多少警力？”
“不多，那个店仓库布局藏不了人。”宋平脸色不太好看：“专案组派特警潜伏布控的重点是一公里以外的金寨路轮胎总店，更大更全而且在搞促销，妈的！早知道让她俩去那边了！”
宋大老板明显有点关心则乱了，步重华却很清醒：“不，她俩去那边也没用。那么大的促销店只有两个女人守着太可疑了，毒贩照样不会进去的，最终还是会选择明光路那个小店。”
宋平狠狠嘿呀一声，吩咐技侦：“紧急调遣八号行动组撤出金寨路，转去明光路潜伏点布控，务必不能打草惊蛇！快！”
“是！”
“十二条啊？行。”孟昭冲着那疤脸男笑容满面地答应了，把钞票丢给蹲在柜台后玩手机的“娘家妹妹”：“妹你帮我守一下哈。待会要是有客人来，就说我在后边给两位老板查个货，两分钟就回！”
娘家妹妹一心专注手机上劲歌热舞的韩国爱豆，头也不抬嗯了声，熟练地弹开收银机把钞票扔进去：“姐你快点啊，我这儿忙着打榜呢！”
“你还看，你还看，整天就知道看这个，油头粉面有啥好看的？”孟昭忍不住回头数落：“这么大的女娃不知道赶紧找个对象，给明星花钱他能娶你不？”
“你倒是给我介绍个好的呀！不然怎么样，嫁了人吃苦受罪伺候老的小的去啊？”
“那也比你这整天不务正业的好！”
“什么不务正业，”妹妹不干了，一摔手机要吵：“我不管，在我心里我已经跟爱豆结婚了！”
“咳咳！”
眼看这姐俩竟然要吵起来，疤脸男不耐烦地咳了两声，孟昭立刻回过神来，赶紧赔着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稍等哈，我去去就回。”说着一猫腰钻进后堂去了。
店里只剩下疤脸男和他那个戴棒球帽的同伙，两人对视一眼，棒球帽向后门方向瞟了眼，意思是没问题吧？
疤脸男瞅瞅玻璃柜台后那个一心盯着手机、吭也不吭声的小妹，眯起眼睛沉思片刻，故意咳了声，从后腰摸出匕首来慢条斯理剔了剔指甲。
果然那小妹觅声望来，这才看清他脸上的疤和手上把玩的寒光闪闪的刀锋，脸一下都白了，躲躲闪闪不敢与这俩男的对视，赶紧把板凳往柜台里面又挪了挪。
鲨鱼这帮手下都不是新手了，杀人越货贩毒的事情一干多，眼力和警惕性自然会磨得更敏锐。疤脸男一眼就看出那小妹挪板凳时连小手指都在哆嗦，神态、表情、身体蜷缩起来的形状都完全不似假装，确实是没经过什么事的丫头被结结实实吓住了。
疤脸男视线溜向同伙，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放心。
“黄毛丫头。”棒球帽小声嘀咕一句，站在店门边抽起了烟。
“妹！”这时脚步声去而复返，孟昭从后门探出头：“那箱子卡住了，帮我过来搬个东西！”
小妹求之不得，立马抓着手机哎了声，在两名毒贩的密切注视中急急忙忙钻进了后门。
哐当门一关，孟昭压低声音：“怎么样？”
十来平米见方的“仓库”里除了孟昭只有两个男警察，“娘家妹妹”宋卉终于绷不住了，一脸泫然欲泣：“孟孟孟姐，我我我怕……”
“怕就对了，就是要你本色出演，要是让别人来假装害怕那一眼就被看穿了。”孟昭看了眼时间，“必须把他们再拖上四十分钟，待会我出去想办法，你藏在仓库里别动。”
宋卉忧心忡忡问：“不能想个理由把他们差到其他店吗？”
“可以是可以，但不方便。”技侦耳朵上戴着无线耳麦，明显也有点紧张：“外面街上有特警，八号便衣组已经到位了，就怕待会目标驾车离开时发现异常。另外一旦目标进入视线最好别轻易放走，否则从离开这里到进入下一家店中间会产生监控缺失，终归是……不好！他要打电话了！”
监控屏幕上，外面的疤脸男似乎有些不耐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四双眼睛同时紧紧盯住屏幕，却见疤脸男只是看了眼时间，又把手机放回怀里，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不行，我得出去了。”孟昭起身挽起头发，按住特警扛过来的轮胎：“他们催得非常急，我尽量能拖多久拖多久。实在不行的话还是让他们去别家店，不方便归不方便，总比万一发生意外的好。”
技侦跟特警都点头赞同，孟昭拍拍宋卉：“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待会外面危险，藏在后面别出来，明白了吗？”
宋卉不由恐惧地：“孟姐……”
孟昭却已经推着轮胎走向后门，回头向她一笑，打了两个熟悉的手势——不要出声，原地埋伏。
那天深夜暴雨河滩上搜索被绑架的彭宛时，她也回头打过同样的手势，然后像一头警觉矫健的母狮，眨眼便持枪冲向了树丛下绑匪的车。
宋卉咬着嘴唇站在了原地，两手紧捏着身侧衣角，眼睁睁望着她推开门走进店堂，少顷前面传来她爽朗的声音：“就是这个吧？看看我们家的货，绝不是翻新胎，外面上哪找我们这么低的价格？……”
四点半，镇郊入山口。
天色渐渐灰暗，风掠过旷野时吹动枯黄的草滩，发出悉悉索索声，掩盖了远处匍匐在地的特警。
“呼叫指挥中心，呼叫指挥中心，这里是第一抓捕现场。”特警汪大队整个人隐蔽在一棵手腕细光秃秃的小树后，一手持枪一手按步话机：“抓捕组已与观察哨会合，距离目标直线距离800米，正在确认目标，完毕。”
通讯频道对面滋啦作响，随即只听宋平问：“满足突袭条件吗？”
汪队长迟疑一瞬，还是实话实说了：“不满足。”
隔着步话机他都能感觉到对面专案组沉重的气氛。
“天色太亮，目标周围地势平坦缺少掩护，一旦发动围剿则势必导致激烈交火。我方火力可以完成全歼，但可能会有伤亡，更关键的是，”汪队长为难道：“可能无法保证生擒匪首。”
——无法保证生擒匪首。
确实，在这么平坦的旷野上太难靠近目标了，稍微一动就有可能打草惊蛇。如果不趁夜靠近再发动奇袭，就只有依仗高火力强行推进这么一条路可以走，而有着冲锋枪和土制手榴弹的鲨鱼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他很可能会在激烈交火中被击毙。
但死的鲨鱼没有价值，马里亚纳暗网服务器中储存着全球无数毒品、军火、色情、违禁交易买卖数据，必须先撬开鲨鱼的嘴，才能把罪恶的帝国一网打尽！
“后方会帮你们尽力拖延时间。”对面终于传来宋平凝肃的声音，“不惜一切代价，鲨鱼一定要抓活的，听清楚了吗？”
汪队长心神一紧：“是，明白！”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滋啦两声，另一个频道接了进来，赫然是前方二百米外的杨成栋：“呼叫指挥中心，呼叫抓捕组，这里是观察哨，我们好像发现了一个情况不对。”
宋平：“怎么回事？！”
汪队长心里一沉。
他当了七八年特警，经历过无数各种大小抓捕围剿，也见过很多惨烈的事故现场。他知道很多突发变故和惨痛牺牲，最初都是从观察哨一句“好像有个情况不对”开始的。
果然下一刻，耳机那边只听杨成栋充满狐疑地问：“线人确定目标是三辆大车、三十四名毒贩吗？我们好像只数出二十七八个人和两辆车……”
连宋平都愣了下。
“而且，”杨成栋在望远镜后皱起眉，说：“我们至今没找到鲨鱼。”
同一时刻，四十公里外。
陂塘镇明光路。
一辆换了牌照的越野车停在路边，巧妙隐藏在挤挤攘攘的车位里。街道两侧所有来去匆匆的车辆和行人都透过单面可视玻璃，尽数映在鲨鱼冰冷的蓝色眼底。
前后座上满是荷枪实弹的的保镖，后箱里还装着几箱土制手榴弹。司机收回警惕观察周围的目光，低声请示：“好像没什么异常，我们现在去另一个汽配店吗，老板？”
人行道上的小树被北风刮得簌簌作响，很多商店已经关了，远处街角那家不大的轮胎店却还亮着白炽灯光。店门口台阶下停着一辆越野车——那是他们的人，司机正守在车里，等待进去买钉胎的两个同伴从里面出来。
偶尔路过的行人无一不拢着厚厚的围巾羽绒服，路边摆摊的小贩正哆哆嗦嗦搓着手，远处年终促销的服装店正有气无力地重复播放：“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机会难得，实惠多多……”
一切都是那么萧瑟冷清，没有任何异常。
鲨鱼终于沉沉地点了下头：“走。”
司机依言发动汽车，这时远处街角有两个结伴而行的男子经过轮胎店门口，似乎被打折招牌吸引，稍微放缓脚步往里瞅去。
鲨鱼的视线蓦然定住了：“等等。”
司机疑惑道：“老板？”
鲨鱼没回答，他的视线穿过车前窗，直勾勾望向上百米外那两个背对着自己的男子，数秒后眼皮一跳，陡然望向街角、商店、红绿灯下的所有的商贩行人，紧接着脸色剧变！
“我们被发现了，附近有警察布控。”
所有保镖瞬间神情大变，司机失声：“什么？！”
“那两人和红绿灯下那小贩穿着一样的裤子，对面那发传单的跟蹬三轮的穿着一样的鞋。不可能那么巧，应该是摘了标识的制服，他们是便衣。”鲨鱼峻声道：“慢慢开出去，不要引起任何注意，通知营地那些人立刻出发进山！”
“是！”
前排保镖双手发抖，立刻打电话给郊外旷野上等候的那两辆车，司机迅速倒出成排满满的停车位。鲨鱼沉着脸在手机上输入一条文字信息，这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点击群发出去——
【已暴露，迅速撤离进山。】
嗡！
手机震动的同时阿Ken正张开口，第四次徒劳地尝试插进吴雩和汽配店老板的争执。这时新消息来了，他眼角余光一瞟，刹那间表情微变。
“怎么了？”
阿Ken猝然抬头，正对上吴雩疑惑的注视，电光石火间他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但紧接着稳住了自己的语气：“没什么，‘朋友’说他已经买到轮胎了。”
正蹲在地上检查轮胎的吴雩愣了下，羊羔皮大衣的“汽配店老板”也呆住了，竟然结巴起来：“什……什么，你们不买了？”
“对，不买了。”阿Ken目光隐含警惕和探究，似乎要穿透眼窝看进吴雩的大脑里去，看清他此时每一丝心理活动：“‘朋友’叫我们立刻走。”
仓库角落布帘后，紧盯着监控屏幕的专案组人人一惊，步重华霍然起身。
“……”
吴雩慢慢站起来，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面上确实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诧和迟疑：“你……你确定？”
这一刻仿佛被凝固住了，空气中无数尖针密密麻麻扎着所有人的皮肤和神经。
就在那僵持中，阿Ken一手探进怀里，同时向仓库门方向退了半步，紧盯着吴雩：
“我确定。现在就走。”
“什么？”孟昭扶着地上的轮胎唰地站起身：“你们不买了？怎么说不买就不买了？”
疤脸男和棒球帽互相使了个眼色，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孟昭岂能轻易放他们离开，立刻扑上去抓住店门把手：“两位老板，两位大哥，你看看我们到底是货不合适还是价不合适，如果您想再便宜点儿的话……”
到底是哪里不对？难道他们发现了？四十公里外的抓捕现场是不是出了任何意外？！
孟昭的思考速度如闪电般，焦虑、疑问、紧张和戒备同时冲上脑顶，但脸上却丝毫不显出来，一味殷勤地赔着笑：“您看我们这两个女人操持小本生意，天寒地冻的也不容易，要不我们再便宜三百块钱？五百？五百怎么样？”
疤脸男冷冷道：“不用，我们朋友已经买到轮胎了，下回再光顾你家吧。”
“可是……”
“让开！”
孟昭闪身挡在玻璃门前：“大哥您朋友是在哪儿买的轮胎，不管什么价格我这里都给您便宜两千，真的我们是整个镇上最底的价了……”
疤脸男怒吼：“我叫你让开！”
——话音刚落地，技侦从柜台后的侧门口冒险探出身，从两名毒贩身后焦急比划什么，那意思是情况有变，让他们走！
孟昭终于退开半步，边让还边软语哀求：“大哥您看我们这小本生意是真的不容易……”
两名毒贩心急火燎，狠狠把她一推，大步冲出了店门！
稀里哗啦几声，孟昭被推得撞上了玻璃柜，顾不得起身便焦急望向技侦：“怎么回事？”
技侦一脸惊慌：“不知道，‘总店’那边人也要溜，难道是打草惊蛇了？！”
——打草惊蛇意味着来不及对鲨鱼发动突袭，也就意味着毒贩可能会逃进深山，再抓捕的难度要平添十倍！
紧急关头来不及商量，孟昭一眼瞟见柜台下的折扣宣传册，一个极其惊险豪赌的念头突然划过脑海，登时紧咬住牙：“……等等，我有办法。”
“孟——”
技侦来不及阻止，孟昭已经迅速拆出自己手机背面一个硬币大小的微型定位器，然后抓起宣传册塞进塑料袋，转身狂奔出店，风一样追上了正打开门要上车的疤脸男！
“老板，老板你看，”孟昭跑得气喘吁吁，强行把塑料袋塞进疤脸男手里，毫无惧色面对车上三个惊怒交加的毒贩，满脸是笑地赔罪：“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些都是我们店最近打折的产品，您拿回去看看吧？啊？拿回去看看吧？”

第151章
“观察点呼叫指挥中心，观察点呼叫指挥中心！”通讯频道中突然传来杨成栋急促的叫喊：“抓捕现场情况突变，目标突然开始收拾拔营，好像现在就要进山！！”
如果说刚才是几滴水掉进热油里，那现在就是一瓢冰水泼进了专案组的炸锅，宋平失声道：“什么？”
——苍茫天幕下，远处旷野上的二十多个毒贩突然纷纷奔上车，随即发动、掉头、远光灯亮起，通过望远镜映在杨成栋惊怒的眼底。
“来不及等夜袭，他们要进山了！”杨成栋再顾不得压低声音，几乎是脱口嘶吼起来：“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指挥中心回话！指挥中心快回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按住宋平，步重华凝声问：“你们确认鲨鱼了吗？”
杨成栋触电般一僵，下意识撇过头，正撞上不远处草丛中廖刚同样惊疑不定的目光——没有，营地里没找到鲨鱼的踪影。
鲨鱼呢？
毒枭到底是藏在两辆车上，还是已经开着第三辆车走了？！
局势已经决不能再拖哪怕一分一秒了。专案组几个人飞快交换眼神，宋平心一横，按着蓝牙耳机刚要开口下令，却被步重华一把拉住：“不行！”
“你……”
“还没确认鲨鱼在哪，发动围剿没用，我们还没找到制毒厂的具体位置！”
其实步重华说的不无道理，万一鲨鱼不在营地里，贸然发动围剿便会丢失目标。到时候这边特警哐哐抓了两车保镖，那边鲨鱼却开着第三辆车进了深山溜之大吉，那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报告！”技侦猛地扭头：“抓捕现场传来消息，目标两车已驶向入山口！紧急请求指示！！”
宋平一把抽出被步重华按着的手，什么都顾不得了，冲着蓝牙耳机喝道：“第一抓捕现场注意！绝不能让目标逃逸，立刻开始行动！”
四十公里外，镇郊入山口，特警汪大队一把拔出枪，向后比了个凌厉的手势——行动！
不用指挥部多一个字废话，就在两辆毒贩车驶下公路冲向入山口的那一瞬，远处突然嘭嘭嘭亮起无数警灯警笛。紧接着，二十多辆特警车雪光如剑，就像亮出利爪的狮群，从四面八方向毒贩的两辆大车包抄而来！
“警察！”“有警察！！”
惊慌失措的毒贩把车窗降下，十多把冲锋枪口同时伸了出来。与此同时无数黑衣特警从草丛中一跃而出，闪电般蹿上经过身侧的警车，风驰电掣瞬间近前，激烈的交火眨眼间响彻了整片旷野。
“快快快冲出去，快！”
“冲不出去，前面有条子包围！！”
轰隆巨响伴随气浪，一辆疯狂冲向特警的毒贩车被狙击子弹击中油箱，整辆车爆炸开来，尖嚎惨叫眨眼就被火光吞没了。另一辆毒贩车仿佛被陷入狮群包围的猎物，保镖在枪林弹雨和剧烈颠簸中打通手机，绝望大吼：“老板！老板我们被包围了！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同一时刻，陂塘镇金寨路。鲨鱼靠在后座上，听着手机那边传来的激烈交火、爆炸和吼叫，神情冰冷纹丝不动，然后轻轻摁断了通话。
前排副驾上的秦川一瞟后视镜，然后不动声色收回了目光。
倒是司机十分不安：“老……老板？营地那边的情况……”
“营地被警方包围，不用回去了。”鲨鱼语调冷静毫无波动，吩咐道：“直接进山吧。”
满车手下神情紧绷，无一人提出异议。福特大车挟着改装后的强劲引擎声冲下公路，向着暗蓝天幕下苍茫群山飞驰而去。
“现在怎么办？”临时指挥部里，步重华指着技侦屏幕：“鲨鱼不可能在那营地里，万一他已经进了山，我们还怎么追踪——”
“你以为留着那两车保镖，就能跟踪他们进山？”宋平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劈头盖脸训斥：“没用！鲨鱼已经醒了！那两车人是他的弃子！”
步重华一愣。
“鲨鱼不会告诉他们制毒厂的路线，更不会让那两车人成为警方追踪的饵，而且我跟你打赌！要是鲨鱼开着第三辆车走了，他一定会把所有重火力全带在自己身边，营地那两辆车上连个手榴弹都不会有！”宋平一指头用力戳步重华肩窝，疾言厉色呵斥：“不要用你正常人的思维揣测毒枭，要代入毒枭的心理猜他会怎么做——身为指挥官，要懂得顾全战局里每个人的心理和立场，明白了吗？！”
“……”步重华脸色忽变，终于点点头：“明白了。”
“老宋！”这时一名专案组成员拿着手机快步上前，脸色很不好看，压低声音问：“上边问如果毒枭不在营地里怎么办，现在还有办法追踪鲨鱼吗？”
专案组忙成一团，电波将一道道最新情况和反馈指令传向洗面八方，但这一小块空间却仿佛被凝固住了。
宋平站在桌边，一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脸上掠过无数难以言描的复杂和艰涩，半晌终于扭头往汽配店仓库的方向看去，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
“……有。”
那个专案组领导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步重华瞬间懂了，霎时脸色铁青：“不行，这简直——”
这简直太危险了，几乎是注定去送死！
但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好像也没其他办法了，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步重华，”宋平叫着面前年轻支队长的名字，沙哑地一字一顿道：“吴雩他跟你一样，他是个战士。”
步重华像僵住了似地站在那里，面孔毫无血色。
“老梁，这里是指挥部。”宋平转身按着蓝牙耳机，每一个字都低沉决然，传进此刻仓库里那个穿羊羔皮大衣的汽配店“老板”耳中：“情况紧急，放目标走，让画师回到鲨鱼身边。”
——什么，让画师回去找毒枭？！
“老板”身体一震，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然后不由自主抬头看向吴雩，心里冒出一个冰凉恐怖的念头：这个年轻人完了 。
如果不是画师提供路线，特警根本摸不到郊外旷野上毒贩的营地。也就是说只要鲨鱼不傻，他怀疑的对象除了吴雩没第二个人，他随时会打电话让手下把吴雩杀了！
专案组竟然不立刻把画师保护起来，而是让他回去找鲨鱼？！
“……”
“老板”定定看着吴雩，嘴唇不住发抖，但这么多年缉毒生涯让他明白命令就是命令，尤其是在眼下这么危急的时候。他强迫自己放开仓库门，退后两步，甚至还强撑着从鼻腔里哼了声：
“不……不买就不买，跟你们说了我家的价格全镇最低，不信就算了。”
阿Ken怀疑地瞅着眼前这个汽配店老板，但一个字也没多说，只冷冷向吴雩一点头：“走。”说着大步冲出仓库走向店门。
吴雩落后半步，神情苍白平静。他收回眼角望向仓库深处的目光，然后尾随阿Ken而去，擦肩而过时正对上“老板”欲言又止的眼神，竟然还笑了下。
“不好意思了啊。”他伸手拍拍“老板”那胖腰，举步走出了汽配店。
“老板”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画师瘦削挺拔的背影走出大门外，转瞬被寒风吞没得无影无踪，一股极度的愤怒、痛楚和绝望霎时冲上喉头。
他怎能走得那么平静，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
为什么每一克毒品背后的贪欲，都要用那么多年轻滚热的心血甚至生命去填平？
老梁深深呼出一口酸楚滚烫的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步重华疾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他，二话不说就向他怀里掏。
老梁一愣：“你……”
“你少东西了吗？！”
老梁条件反射一摸怀里，手碰到刚才吴雩拍过的地方，瞬间醍醐灌顶——他带定位的手机没了！
“——技侦立刻定位号码，快！”步重华拔腿就向指挥所狂奔：“吴雩带走了定位器，现在就开始追踪，随时安排救援！”
呼——
越野车冲出镇公路，仪表盘上时速一点点逼向180，冲向远方越来越暗的暮色。
阿Ken 坐在副驾驶上，手机对面传来鲨鱼沉沉的声音：“你们安全出来了吗？”
“是，我们已经开出镇中心了。”
“后面有没有盯梢？”
阿Ken从后视镜向灰蒙蒙的公路望了眼，几辆私家车和小货车速度都很慢，转眼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应该没有，目前看不出任何异常。”
鲨鱼唔了声，阿Ken目光瞄向后座上面沉如水的吴雩，忍不住轻声问：“老板，我们怎么会暴露了？难道……”
余下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警方怎么会知道他们在陂塘镇七龙塘山，特警怎么会摸到他们在郊外营地的方位——除了画师之外，难道还有第二个可疑人选？
没想到通话对面鲨鱼顿了顿，才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我待会给你发一张路线图，咱们进山后见面，把画师带来。”
阿Ken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惊疑：“是！”
鲨鱼挂了电话，这时边上保镖递来一个手机，低声说：“老板，明光路那边被绊住了。”
鲨鱼眉头一皱：“绊住了？”
“对，说轮胎店那女的拦着不让他们走，非要给他们什么打折宣传册，然后又纠缠叫他们买轮胎……”
鲨鱼接过手机，脸色阴晴不定，只听对面果然传来隐约嘈杂的争执，仔细听是自己的手下和另一道模糊急切的女声：“老板真不再考虑考虑？我们家轮胎是真的全镇价格最低了，找不到比我们家更实惠的了，别家卖的那都是翻新胎……”
“你别跟我扯，让开！”
疤脸男屡次想一把推开这碍事的娘们，但无奈她嗓音大，又能缠，整个人挡在车头前，一个劲把那个装了宣传册的塑料袋往他怀里塞：“老板拿着吧，老板带回去看看，以后有什么需要再找我家好吗？好吗？”
两人只不过站在车门外纠缠了不到两分钟，周围行人的目光已经被纷纷吸引了过来，有几个男的竟然还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隐隐要把这辆车围起来的架势。
疤脸男又气又急，心说要不我先把这鬼宣传册拿了，待会上车再扔路边，于是一把夺过塑料袋，把老板娘劈手一推：“行行行，我拿走了！你赶紧让开别挡路！”
“啊！”
孟昭被推得一弯腰，趔趄半步，袖口那个微型定位器已经无声无息滑进了左掌心。
——就是现在。
疤脸男扭头要上车，刹那间孟昭却扑上去，右手死死拉住他：“等等你别走！你干嘛打人啊！你给我站住！……”
手机另一头，鲨鱼在喧杂声中叹了口气，似乎有点惋惜：“别跟她纠缠了，她是个女警。”
棒球帽霎时变色，从前排车座一扭头望向孟昭，只听对面传来鲨鱼说：
“杀了她吧。”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同一时间。
疤脸男破口大骂，强行抽手爬上车，与孟昭错身之际，没人看见女警左手向车座下一抛——
下一刻，棒球帽拔枪，孟昭圆睁的瞳孔里映出了凌空飞来的子弹。
砰！
时间被无限拉长，仿佛镜头里的慢动作，只见子弹从孟昭前腹贯入、后背穿出，带起一弧血箭，定位器脱手而出，无声落在毒贩的车厢角落。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身躯倒地的：扑通！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失声吼了起来，毒贩车发疯似地发动驶出，远处响起急促的警笛……然而孟昭已经听不见了。世界是那么安静，她仰躺在地上，只感觉到滚烫的血从腹部汩汩而出，意识迅速开始模糊。
高空是铅灰色的云层，恍惚有洁白的精灵从高处向她飞舞，那是第一片雪。
我要死了吗？她不由自主地想。
可是答应了过年带儿子跟他爸去旅游的事怎么办？
身侧无数脚步跑动，有人想抱起她，有人徒劳地按住出血口，还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哭。她动了动嘴唇，想安慰他们别哭了，但用尽全力都发不出声音，朦胧间只感觉有人死死拉着自己的手，那嘶喊一声声仿佛含着血：“孟姐！孟姐你别睡！你看看我啊孟姐！！……”
是宋卉。
真奇怪，明明已经看不清楚什么东西了，但小姑娘平时那泫然欲泣的、可怜巴巴的面孔却浮现在眼前，活灵活现地，让她不由恍惚地笑了下。
别哭，她心想，别哭。
从此你就是支队里年纪最大的女外勤了，不可以再哭了。
大雪温柔覆盖尘世，远处响起了急促的救护车鸣笛。
孟昭就在那漫天洁白中缓缓闭上眼睛，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152章
“我们这是要上哪里去？”
雪越来越大了，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行驶，远光灯映照出前方山谷空洞的黑暗。阿Ken视线离开手机上鲨鱼刚发来的路线图，从后视镜看了吴雩一眼，谨慎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吴雩向车外望去，语气闲聊般漫不经心：“万长文竟然把制毒工厂藏在这种深山里，也不怕出货不方便？”
“蓝金不是需要大量出货的东西，厂子放哪都可以。”
吴雩点点头，突然说：“你好像挺防着我。”
两人视线在后视镜里一碰，阿Ken心跳漏了半拍，心说你待会十有八九就要死了，我为什么要防一个死人？
但他表面上还是毫无异常，说：“没有，你多心了。”
吴雩似乎笑了下，没再纠缠这个问题，视线转向了车窗外茫茫起伏的山川。
宋平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叫他回去找鲨鱼，半路上确实安排了一支特警各种变装换车追踪，但毒贩车行驶到半山腰之后就没法跟太紧了。堪堪傍晚五点半，深山已如黑夜，附近连一丁点人烟都没有，所有希望只能寄托于他口袋里那个微型定位器和特警的紧急救援速度上，可谓险之又险。
早知道临走时就再跟步重华多待会儿了，他心里想。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静静地拉着手看着彼此也是好的。
他把冰冷的手揣进怀里，十指紧紧握住，像是要留住一个小时以前步重华留下的最后一丝体温。车辆在山林间穿梭前进，阿Ken和司机之间仅用最简短的对话来交流方向和路线，大概足足颠簸了一个半小时之久，终于前方出现了隐约灯光，但根本不是什么工厂。
——是一座破败的守林人小屋！
吴雩心下一沉。
屋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车，三四个保镖在等，但不见鲨鱼。越野车哔哔两声停在小屋前，立刻有保镖上前打开了车门，打了个手势示意吴雩下去，言简意赅道：“请您进屋。”
周围毒贩投来神色不善的打量，但吴雩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点苍白，线条优美的嘴唇紧紧抿着，一手拢着衣襟钻出车门，可能因为不安的缘故在雪上稍微踉跄了下。
但紧接着，他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挺直脊梁，面色平静，稳步上前推开那亮着灯光的小木屋门——
呼！
风雪一涌而入，桌上蜡烛猛晃几下，屋里几个人同时回过头，正中间的赫然是鲨鱼！
秦川站在鲨鱼面前，只露出一道背影，不知为何从肩背线条来看似乎有些紧绷。鲨鱼倒很正常甚至是平静，视线越过秦川肩头看向吴雩，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来了？”
“……”吴雩走进屋，不动声色地“嗯”了声。
“外面冷吗？”
“冷得都要打哆嗦了。”
他自然的语调让鲨鱼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笑意，然后招招手示意他来到近前，视线在他和秦川两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现在你俩都在这里，我终于可以问了……”
吴雩眼皮微微一跳，下一刻果然只听毒枭含着笑开了口，只吐出三个字：
“——谁干的？”
他果然怀疑秦川！
吴雩眼光一瞟，正撞上秦川毫不犹豫：“不是我，是你！”
吴雩意外地指着自己：“我干什么了？”
“我们在镇外的两辆车和二十多个人被特警全歼了，另一辆去买钉胎的车被便衣盯得严严实实，有人向警方泄露了我们此行的目标和方位。”鲨鱼无奈地一摊手：“所以我们只能中途停在这里，只有排除了内奸，才能继续往工厂走……画师，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陈旧破败的木屋里到处都是灰尘，寒风挟雪呼啸，将桌上那支蜡烛吹得不住晃动。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那是外面的保镖进来了，在屋子四周围成一圈，冲锋枪在烛火中反射出沉默铮亮的微光。
吴雩微微眯起了浓密的眼睫。
——这里还不算真正的深山，最多拖延四十分钟，特警就能赶到来救他。
哪怕拖不了那么久，半个小时也够特警赶来包围鲨鱼，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抢到他的全尸！
“……你觉得是我把买轮胎的事泄露给警方的？”吴雩终于感觉到一丝无稽似地，转向鲨鱼冷笑起来：“我手机是你的，走哪里都有你的人监视，我哪来的机会跟警方通消息？警方凭什么相信我？”
话音刚落秦川怒道：“是你提出买轮胎的，如果不是你我们两个小时以前就进了山！”
“两个小时够把警方从津海招来陂塘镇？！”
“你——”
鲨鱼拦住了脸色铁青的秦川，问吴雩：“这话怎么说？”
“陂塘镇处于津海和H省交界，附近多山，地理偏僻，没有县级以上公安机关，也就不可能有特警大队。你刚才说镇外的两辆车和二十来个人被特警全歼，这么大的阵仗连一般地级市公安局都无法独立组织，而最近的省级公安机关从津海开过来，最大的可能性是从昨天晚上就出发了。”吴雩直视着鲨鱼，抬高了声音：“昨天晚上我醒来后才知道陂塘镇这个具体地点，之后我一直坐在你身侧，别说向外界传递消息了，连跟人说句话都在你眼皮底下。是谁把陂塘镇这个地点告诉警方的？”
秦川眼皮重重一跳：“你想说我？我也一直跟着车队，根本没有机会……”
吴雩打断他：“你有。”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吴雩俊秀的面孔在烛火中光影分明，一字字道：“因为万长文被警方抓住了，他根本没死！”
轰然一下人人变色，鲨鱼脸色直接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秦川难以置信般看着吴雩，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你真的想让我把那天晚上的经过都说出来？！”
那瞬间鲨鱼森寒的视线像刀锋一样划向吴雩，但吴雩的回答又快又决绝，甚至没有给秦川一丝一毫插嘴的机会：“说，尽管说，如果有任何细节记不清楚的话我还能帮你回忆。那天你赶到的时候我刚给Phillip先生做完CPR，心跳呼吸才恢复，你立刻让所有人把他送到外面车上进行进一步急救，周围除了你、我、步重华和昏迷不醒的万长文四个人之外谁都没留，我说错了吗？”
“那是因为我必须确保Phillip老板的安全……”
“其实当时有个手下给万长文紧急注射了解毒药纳洛酮，虽然人没有醒，但呼吸心跳是已经恢复了的，手下急忙问你怎么办，你叫他出去由你来处理，是不是有这回事？”
“我……”
鲨鱼环顾木屋一圈，沉声问：“当时是谁？”
一个其貌不扬的保镖往前站了半步：“老板，是我。”
“你走的时候万老板有没有心跳呼吸？”
保镖犹豫了下，点点头说：“好像有。”
秦川的脸色一下变得特别难看。
“秦老板说万长文‘死了’，但据我所知陂塘镇七龙塘山这个地点只有Phillip先生和万长文两个人知道——那么问题来了。”吴雩唇角一勾：“究竟是我昨晚神通广大到当着Phillip先生的面把消息传给了警方，还是落到警方手里的万长文根本就没死？”
秦川在鲨鱼的灰蓝色瞳孔中哑口无言，冷汗一丝丝渗透了鬓发。
吴雩讥诮地挑起眉：“或者说，作为在黑白两道都游刃有余的情报掮客，万长文只是秦老板你留给警方的一份投名状？”
对峙仿佛被冻结，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远处狂风刮动树梢的簌簌声响一清二楚，将这死寂反衬得更加可怕。
八分钟了，吴雩大脑里仿佛有一个无声的码表在精确计时。
秦川不会坐以待毙，照这个局势下去完全可以再拖半小时，哪怕十分钟都有可能给特警留下足够的线索！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法否认自己那天晚上的做法留下了破绽……”果然秦川吸了口气，说：“但这并不能证明你的清白，画师，因为你身上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疑点。”
吴雩不动声色：“哦？”
秦川缓缓道：“最后一个跟万老板独处的人不是我，是你。”
鲨鱼眉头一皱：“什么？”
“那天晚上画师想要跟步警官告别，于是我给他留了60秒，所有人都能证明我离开厂房上车后又过了一分钟画师才匆匆追出来。”秦川冷笑一声，镜片后雪亮的视线对上吴雩：“如果他真的清白没嫌疑，为什么当初没对我的做法提出任何异议？如果他真的不想让我们的行动有风险，为什么到现在才把万长文没死的事给揭出来？！”
这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四周顿时纷纷投来目光，然而却只见吴雩那雪一样白的面孔在烛影中微微一动，像是笑了起来。
“因为我曾经爱过步警官啊，”他轻松地回答，“这还用问么？”
连鲨鱼都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当即愣住了。
“欺骗利用我的人是中国警察，害死解行的人是公安特情组，步重华自己可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而步警官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亲手把万长文送上刑场。所以我不想当着他的面杀了姓万的，这难道很奇怪？”
四下里一片静寂，吴雩唇角的笑容更明显了。他在天生长相上确实很有优势，尽管所有人都经常忽略这一点，但此时此刻那双明珠般流转的眼睛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如果将来见面他非要逮捕我，我也只好狠下心来永绝后患，但那毕竟是后话了。现在我没有任何理由让自己成为他下半辈子最恨的人，是不是秦老板？我毕竟爱过他呀。”
他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秦川像看见怪物似地瞪着吴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鲨鱼胸腔在厚厚的衣底不住起伏，足足半晌才嘶哑地吐出一个字：“你……”
“再说了，秦老板一直深受Phillip先生信任，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把万长文活着送给警方的目的是为了今天。”吴雩眼底笑意加深，一字一句道：“就像我想不到秦老板亲自监车的那两个亿蓝金，怎么会就好好地，突然翻倒在了公路上一样？”
“！！”
仿佛在岌岌可危的天平上加了最后一块砝码，杆秤轰然塌向一方，在虚空中发出重响！
秦川猛地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睁开眼喘着粗气道：“Phillip老板，我现在确实说不清楚，但你还要靠我走出西南边境线……”
“我也可以。”吴雩猝然打断他：“你别忘了一件事，秦川。的确你偷渡越境过好几次，但我才是真正在云滇边境活动了三十年的人，你真以为你对边防的熟悉程度能比得上我？”
“——你！”
对峙堪称剑拔弩张，秦川脸色微微扭曲，陡然转向鲨鱼咬牙道：“你能听出他刚才的话只是强词夺理对吧？你不会因为着区区几句话就被他被迷惑住对吧？！”
“……”
鲨鱼的神情在阴影中晦暗不清，半晌终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长长呼了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前，抓起吴雩的手在掌心里握了一握。
他温和地说：“画师。”
&#183;
呼——呼——
专案组倾囊而出，一辆辆警用越野车在山林间飞驰。步重华把着方向盘呼啸掠过急弯，步话机中正传来各个频道杂乱匆忙的汇报：“D18观察点已就位！重复一遍D18观察点已就位！”“抓捕组已到达目标矿坑区！”“C11组准备跟进C11组准备跟进！”……
“还差多远距离？”
后座上一堆电线连接仪器，设备荧光幽幽映着林炡的脸：“精确经纬度已经发到所有特警车导航上了，爬上这座山坡就到，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之间。”
步重华向后座一瞥，后视镜映出他阴霾的双眼：“准吗？”
“这次借用的是军方定位频道，就算国外改装的屏蔽器也干扰不了，放心！”
“……”
步重华收回视线，神情阴郁锐利，突然手臂被重重一拍，是后座上的林炡。
“没事的，步支队。”他紧紧盯着屏幕，连头都顾不上抬：“画师是我见过最果断、最心狠、智商也是最高的人之一，应付过很多极度危险又孤立无援的局面，最终都能靠自己的手腕来博出一线生机，更别提他现在还有了你。哪怕是为了你，他也会咬着牙坚持下去等到我们的。”
无边夜色向后疾退，无数嘈杂汇报和飞驰的引擎声随飓风散去，步重华终于从牙缝里沙哑地说：“我知道。”
“而且上头已经下令给全体专案组，抢救卧底和生擒毒枭同样重要，这次不会再有人放弃他了。”林炡抬眼冲后视镜一笑：“他会得救的。”
那在地底埋葬了十年的名字，终会被一双双手接力拉出黑暗，重现在天日之下。
遍布山林的警车队扬起漫天雪尘，汇聚成披荆斩棘的战戟，向大山上冲刺而去。
&#183;
“画师，”鲨鱼又唤了一声。
白人毒枭是个纯种的金发碧眼，从轮廓上看可能有点日耳曼人血统，个头非常高，比先天不足的吴雩高半个头。但他俩这样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旁人很难一眼注意到身高上的差别，因为吴雩那碾压式的冷静、沉着和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
“你曾经很想杀我，如果不是人算不如天算，那次差点就成功了。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曾让我无限逼近死亡的人，所以我相信那天深夜，当我躺在地上心跳骤停呼吸衰竭时，如果你不想救我，也一定有很多种办法。”
“——但你偏偏救了。”鲨鱼温情地看着他，说：“当毒气泄漏出来的那一刻，秦老板的反应是立刻拿走防毒面罩撤退，而你冲进遍布毒气的厂房里救了我。”
秦川瞳孔急速放大。
“当你和我一起拿到蓝金合成式之后，一定会得到非常丰厚的报答，你会看到此生从未见过的金钱、自由和真正的人生……到那时你会感谢自己在那天深夜的英勇和明智，感谢我们俩能和平融洽地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
鲨鱼定定看着吴雩，笑意从蔚蓝的瞳孔深处一层层泛开，然后他终于松开吴雩的手，轻描淡写地向秦川一扬头：“拉出去吧。”
吴雩霎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么快？！
不仅吴雩，连鲨鱼自己的心腹保镖都没想到他竟然几分钟内就做出了决定，所有人齐齐一愣。
“你怎么能！——”
秦川的怒斥戛然而止，因为紧接着，三四个保镖同时冲上去拉住他，硬生生把他拖出木屋，挣扎中只发出人躯体撞在门框沉闷的重响！
沉闷不清怒骂叫喊声在簌簌大雪中急速拉远，鲨鱼不以为意，亲手拉着吴雩走出了门。
外面大雪纷飞，阿Ken已经打开了车门，看着吴雩的表情简直难以言描。
“必须赶快动身了。”鲨鱼看了眼时间，“我们在这里耽误了十五分钟，现在开过去可能还要再绕一段……怎么了？”
没人能看见吴雩瞳孔深处的错愕和颤栗，只见远处几个人挣扎扭斗数秒，然后秦川踉踉跄跄跑了几步，砰！
枪声平地炸起，秦川身前的雪地上溅出血花，然后倒在地上不动了。
“……没什么，”吴雩沙哑道，“就是没想到这么……这么快。”
“没时间了，工厂在一个矿坑里，万一大雪封山行路会很困难，而且我们毕竟没有钉胎。”鲨鱼一边言简意赅地解释一边钻进车门，然后向车外的吴雩一招手，微笑道：“来，上车。让我带你去见识这世界上最危险也最暴利的工厂。”

第153章
一辆大型越野车掀起雪雾，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直直停在守林人小木屋前。宋平不用人搀扶便敏捷地跳下车，疾步穿过空地周围忙碌的特警和技侦，劈头盖脸问：“怎么回事？”
步重华从雪地上站起身，手里拎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赫然是“汽配店老板”老梁副主任被摸走的那个手机！
“这、这从哪找到的？”
“雪坑里。我们来迟了。”步重华一晃物证袋，说不清他的脸色和此时的天色哪一个更阴沉：“定位显示载着吴雩的车在这里停了，应该是保镖带他来面对鲨鱼的诘问。结合脚印、行车轨迹、手机埋在雪里的形态来看，最大的可能是吴雩下车时假装脚滑了一下，为了防止鲨鱼搜身，趁机把手机插在了车身与草坑之间。”
宋平怔愣望向虚空，随着步重华的示意，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半小时前这空地上的一幕幕画面——
毒贩们不怀好意地注视着画师走下车，在他们眼里这个前卧底已经与死人无异，无非是一枪爆头保留全尸、还是摔进山涧尸骨无存的区别而已。吴雩脸色苍白平静，只下车时不知因为脚软还是恐惧，在湿滑的雪上踉跄了一下，那瞬间没人看见一个手机被闪电般插进了草坑……
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背后却是魔术师一般高妙的手法，和多少年生死淬炼出的胆量。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这个。”步重华把物证袋反过来，示意宋平看光秃秃的手机壳：“手机背后的纽扣定位器不见了，从痕迹看是被指甲硬抠下来的，目前不知去向，林炡他们还在紧急追查。”
手机目标太大容易搜到，但区区一枚纽扣就好隐藏多了，宋平条件反射立刻问：“有没有可能小吴骗过了毒枭，让鲨鱼以为他是清白的，然后带着纽扣定位器上山去了？”
这话刚出口，其他专案组领导的表情都有点复杂，连宋平自己都悻悻地沉默下来。
“……鲨鱼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比鬼还精明，否则他不会成为画师手下唯一漏网的毒枭。”步重华深吸一口气，沙哑道：“我想不通这次吴雩还能有什么办法骗过他……或者，根本就没能骗过他。”
这时雪地上一个人连滚带爬狂奔而来，竟然是亲自带现勘的王九龄：“宋局！宋局！”
“怎么了？”
“那边树林发现异常情况，大片雪地有被铲过形成的痕迹。”王九龄扶着膝盖喘了几下，才直起身望向专案组，脸色不同寻常地苍白：“现勘在那痕迹边缘提取出了……几滴血。”
宋平失声道：“你说什么？！”
&#183;
哔哔！
两辆车依次停在茫茫黑夜中，紧接着七八个人依次跳下车，鲨鱼收起卫星地图：“就是这里了。”
这里已经是真正的深山了，再往后便是大片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毒贩们训练有素地打起狼眼手电，好几束光在黑暗中穿梭，映出他们脚下赫然是一片断崖，崖下深涧黑不见底，从光束穿透的距离推测起码有四五层楼深，散发出阵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这是一片巨大的矿坑！
“知道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吗？”鲨鱼含笑扭头问。
保镖的手电光正映出前方不远处固定在树桩上的绳梯，尾端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活像通往十八层地狱的不归路。
吴雩从车里下来，他穿着利落的黑色长裤，防滑高帮靴咯吱一脚踩在雪地上，身形矫健腿又极长，就像一把修长得不可思议的刀，上前往深渊里望了一眼。
“因为合成时产生的毒气和废水能直接就地排走？”
“对，而且这座矿山里类似的矿坑有十多个，除非把万长文亲自绑来带路，否则仅凭口供根本说不清路线，够警方搜上好几天了。”鲨鱼向他一挑眉：“这都是经验，如果你拿到蓝金合成式以后想建立自己的生产线，这些都用得上。”
以鲨鱼在毒品世界中的地位而言，一般人这时都会为他的指点而非常感激甚至荣幸，但吴雩却多少有些意兴阑珊：“再说吧，谁知道我以后会做什么。”
“Phillip先生！”这时保镖已经试好了绳梯的安全性和结实程度，阿Ken疾步上前：“可以下去了！”
“虽然你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但我却知道你以后会去哪里……”鲨鱼望着脚下狰狞的大地裂口，突然向吴雩悠悠地道：“你看你脚下的情景，像不像是圣经里说的地狱？”
寒风瞬间凝固，所有人同时一愣。
最靠近的阿Ken瞟向吴雩，条件反射摸上了冲锋枪！
“——地狱？”
如果此时此刻不是画师，哪怕是换作吃了心肝豹子胆的勇士，恐怕都得吓得当场一软，扑通跪下来。
“虽然我没读过圣经，但地狱是什么样，也许上帝都不会比我更熟悉吧。”吴雩的脸在大雪中森白沉静，头发和眼珠又点漆般黑，嘴角淡淡地地向上提了一下：“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打头阵下去吗？”
鲨鱼定定地瞅着他，然后竟然浮现出笑意，紧接着就变成了特别愉快的哈哈笑声。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只是在想，自从认识你以后我经常有种以后自己可能要下地狱的错觉，但我知道你死后肯定会上天堂，尽管你并没有见过天堂。”
他拍拍吴雩的肩，笑着叹道：“这么一想，你我之间的缘分还真挺奇妙的。”
一圈人眼睁睁看着他们，连旁边的心腹手下都不明所以。
鲨鱼终于意犹未尽地止住笑意，对吴雩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一马当先，顺着绳梯爬了下去。
&#183;
“——血在哪里？！”
所有人跟王九龄匆匆走进树林，有个年纪最大的公安部专员差点被冰雪滑一跤，幸亏一把抓住宋局才站稳。但这时所有人都顾不得了，顺着现勘指引的方向快步上前，只见雪地上果然一片脚印狼藉，像是好几个人在这里盘桓争斗过，中间雪地上被压出来一个浅坑，赫然是个人形！
染了血的雪被七零八落几铲子弄走了，但边缘还留下一两滴飞溅形血迹，在茫茫大雪中无比鲜烈刺眼。
周围死寂得可怕，只听见寒风吹着哨子掠过树梢，但没有一个人动，甚至没有一个人还能呼吸。
“……吴警官他……”足足过了半晌，那公安部专员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吴警官他……”
宋平茫然回过头，望向步重华。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但紧接着他就看见步重华摇摇晃晃走上前，扑通单膝半跪在地，颤抖着手去碰了碰那血迹。
下一刻，他脸色突然剧变，像是从噩梦中一下惊醒，霍然起身咬牙切齿：“我艹他妈！”
“怎么了？”“步支队怎么了？”“步支队？！”
“——林炡呢？把林炡叫来！”步重华根本不顾上解释，猛地回头怒吼：“来不及了！快！！”
王九龄二话不说连滚带爬跑向远处，连狂风掀了他的假发套都顾不上捡，宋平急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了。事情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步重华大脑急速转动，顾不上组织起详细语言，从牙缝里喘息着挤出一句：“必须尽快行动，吴雩现在非常危险！”
&#183;
呼——
暴风裹雪越下越急，一行人在强劲的北风中爬了半天才慢慢挪到底，狼眼手电的光束穿透力变得非常微弱，根本无法探知矿坑底部面积究竟有多大。全副武装的保镖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坑底极度崎岖尖锐的巨大石块上攀爬，双手双脚都必须用上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黑暗中只听见周围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工夫，最前打头阵的一个缅甸人终于踉踉跄跄转回来：“老板！我们到了！”
手电光束在黑暗中隐约映出建筑物的轮廓，竟然是一排靠山脚的铝合金强化蓬房！
鲨鱼快步上前，亲手把门重重一推，然后反手拉住吴雩，从大雪中把他推进了室内。
嘭！
发电机竟然还能运作，四下强光灯一打，整座厂房登时灯火通明。
反应釜、储料桶、发生装置等等一连串流水线设备尽入眼底，鲨鱼示意一部分人在外面守着，只带阿Ken和另两个据说有制毒背景的手下进了厂房，那两人立刻熟练地从登山包中拿出设备箱，开始提取生产线上各个环节的残留物和墙角还剩个底的原料桶。
鲨鱼口中最危险也最暴利的工厂竟然就是这样，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创造出多么惊人的、血腥的财富。
吴雩似乎有点好奇地走到生产线前，仔细观察了片刻：“你这样就能推测出蓝金的反应式？”
“不能，但我可以把提取物带回北美去，花重金请人帮忙做化合还原。”鲨鱼答得很轻松：“你知道吗，只要美金花到位，我甚至能请到常青藤大学的博士和业内卓有声望的专家，因为这世界上愿意为金钱折腰的人毕竟是多数，而像……”
他话音戛然停住。
“你想说我是个不为金钱折腰的反例吗？”吴雩在他仿佛有点遗憾似的目光中耸了耸肩，“或许只是因为我没见识过钱的好处吧！”
“不，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座金矿，但跟世俗意义上的物质和财富都没有关系。”鲨鱼话锋突然一转，问：“你听说过苏联的那句诗吗？——‘人不是活一辈子，不是活几年、几个月或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吴雩自嘲道：“我哪有那时间去读诗？”
鲨鱼却很坚持：“你总有那些瞬间吧？”
可能是等待技师提取残留物需要时间，否则谁也没法解释毒枭此刻异乎寻常的谈兴。吴雩想了想，慢慢地说：“也许曾经有吧，第一次冒充解行走进大学校园的时候，第一次听说张博明愿意帮我洗白身份，甚至可能让我当一名警察的时候……但解行死后那些我都忘记了，现在想想看，其实我一直就没怎么认真活过。你呢？”
“我曾经有很多。”鲨鱼说，“马里亚纳海沟网站正式上线的那天，在墨西哥被几个黑帮联手围剿的那天，在圣地亚哥撞死了几个缉毒警被通缉，还有一次被对手烧了整整七千五百万美金现钞……你那是什么表情，很奇怪？”
吴雩笑起来：“没什么，只是觉得听起来好像都不太愉快。”
“对，因为并不是只有愉快的经历才能让人感觉到活着，有时恰恰相反。比如你知道我这一年来最经常回忆的是哪一个场景吗？”
吴雩疑惑地挑起眉。
他们两人并肩站在生产流水线前，鲨鱼近距离看着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轻声说：“是你当初从十六楼上跳下来，一刀剁向我头顶的瞬间。”
“……”
“每当想起那个画面，我整个大脑都会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开始发抖。从来没有人让我那么逼近死亡，同时让我那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像这尘世上每一个蝼蚁般平庸的凡人。”
鲨鱼伸出手，吴雩的头条件反射向后微微一仰，毒枭的指尖从半空中滑了过去。
“……我活着的很多瞬间都与你有关，但唯独那一刻永远不会褪色。”鲨鱼垂下手，站在那里笑了一下：“看，今天能站在这里跟你聊这些，其实我真的非常高兴。”
他用不着强调，那双蔚蓝眼底欣喜的光芒从心底里流露出来，甚至连掩盖都掩盖不住。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真真切切的愉悦和欣慰却让吴雩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似乎眼前有哪里是违和的，但具体哪里又说不出来。
“Phillip先生！”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推门而入，只见是个墨西哥裔保镖，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外面有个情况不对！”
情况不对？
吴雩眯起眼睛，贴身藏起的那个纽扣定位器触感突然格外鲜明起来，肩背肌肉不由紧绷，只听鲨鱼好似不太高兴被打扰：“怎么回事？”
保镖看了吴雩一眼，表情欲言又止。
鲨鱼更加不悦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
保镖咬了咬牙，终于贴在他老板耳边用英文低声说了句什么，霎时鲨鱼神情一变，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吴雩目光平静，眼皮却也重重一跳——因为他听懂了那句英文说的是什么。

第154章
“老板，那缅甸佬犯毒瘾了，怎么办？”
什么？犯毒瘾？
现在？
鲨鱼似乎也没想到有这么巧，狐疑回头一看，只听门外正传来隐约的挣扎碰撞和痛叫声，似乎有好几个手下正帮忙按着那个缅甸人。
“我下次不会再带这种人出来了。”鲨鱼皱眉不满道，然后转向吴雩：“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处理一下……哦对了。”
吴雩第一反应就是拔脚要跟，但这时鲨鱼又向背对着他们的那两个技师一扬下巴，回头轻声叮嘱：“你盯着他们，要小心。”
——他怕自己的手下私藏化合残留物！
吴雩心念电转，站住脚步答了声“好”，只见鲨鱼一边从保镖手里接过一袋白粉一边匆匆走出厂房，声音消失在了门板后：“到底怎么回事？”……
吴雩在原地站了十来秒，无声无息走到门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一片漆黑，交错的手电筒光在到处晃动，隐约映出纷纷大雪中鲨鱼的背影。他戴着个防风帽，半跪在地上不知道再干什么，可能是在给人打针，间或指挥手下跑开去拿东西，越来越大的寒风淹没了所有人声和脚步。
灯光明晃晃地，强化PVC篷布被劲风刮得微微鼓动，身后两个毒贩还在生产线飞快提取各种器皿里的残留。
配方还在这里，毒枭是跑不了的。
但不知为何吴雩心头总有种微微的异样感，像是一根细丝不住勒着心头。
是什么呢？
“人不是活一辈子，不是活几年几个月或几天，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我活着的很多瞬间都与你有关。”
“看，今天能和你站在一起聊这些，其实我很高兴。”
……
吴雩瞳孔微微张大了，眼前突然浮现出鲨鱼那双蔚蓝色笑吟吟还闪着光的眼睛，闪电般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异样感来自哪里——鲨鱼在享受他的“瞬间”。
刚才那平平无奇的谈话，对他来说却是可以跟马里亚纳海沟上线、被墨西哥黑帮围剿、被画师十六楼下当头索命相提并论的重要“瞬间”之一！
但毒枭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哎？”这时身后一个忙着搬原料桶的技师突然退了两步，盯着地面：“这是什么？”
吴雩刚要觅声回头，但门缝外发生的情景，却让他猝然凝固了动作。
——高处断崖顶上，突然隐约亮起亮光，紧接着由远及近、团团散开，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大半座矿坑，黑夜中红蓝交错、密密麻麻的旋光映亮了纷纷雪幕。
那赫然是一大片警灯！
吴雩的第一反应是：警方就这么来了？
完全不潜入、不伏击，光明正大根本不顾卧底还陷在里面的危险，就这么大张旗鼓跑来了？
难以置信和果然如此这两种情绪重重相撞，让吴雩心神一散，但下一刻画面又让他视线再度凝住——只见门外不远处的鲨鱼迎着满世界警灯，霍然起身，紧接着头也不回就向远处拔腿狂奔。他身侧那五六个手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灯光从厂房门缝中穿透出去，一下照出毒枭的背影，同时清清楚楚映亮了他的鞋。
吴雩刹那间注意到，那不是鲨鱼刚才走出厂房时的鞋！
狂风掀开防风帽，露出满头黑发，那根本不是鲨鱼！
吴雩条件反射伸手推门，谁知一推之下竟然不动，再推便只听门板外传来“哗啦！”“哗啦！”的链条声，门外把手果然然已经被铁链锁了个结结实实。
吴雩咬牙迸出一个字：“艹！”
一个恐怖的猜测冲上他心头，所有疑惑都在这一刻轰然瓦解——木屋中鲨鱼为什么轻信他的说辞，为什么干净利落处死秦川，一路上种种诡异的表现，刚才那难以掩饰的欣喜和享受……因为那全是鲨鱼精心布下的连环套！
——但鲨鱼既然已经识破，为什么还要把他带来这里，难道是为了诱来警方？
难道他不要蓝金的化合式了？
此刻已经来不及细想，吴雩倒退两步，眼神狞厉，正欲伸手抓来技师夺枪开门，谁知身后却平地炸起：
“啊啊啊啊——”
技师的惨叫伴随一股灼热气流直扑后脑，吴雩一回头，当场脸色剧变！
&#183;
嗖——嗖——
一个个身穿黑衣的特警从高空攀绳一跃而下，敏捷落地，紧接着响起喊声：“不准动！”“站住！”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几个毒贩尚未组织起有效攻击，便被如狼似虎的特警几梭子冲锋枪子弹扫倒。那个穿着鲨鱼上衣做伪装的保镖牙一咬心一横，从怀里掏出手榴弹一拉，还没来得及狠狠扔向持盾冲来的特警，便只觉身后劲风来袭，紧接着被人一头重重摁倒在地，咔嗒卸掉肘关节，劈手夺走手榴弹，“呼！”地奋力远远抛开，整一套动作不过半秒。
轰！
手榴弹撞在断崖边爆炸了，漫天碎石暴雨而下，当场泼了他们一头一脸！
“步支队！”“步支队没事吧！”
几名特警冲过来扶起夺走手榴弹的人，赫然是穿着防弹背心的步重华。
保镖刚才拿手榴弹的那条胳膊被暴力卸掉，反方向扭曲，在地上痛得打滚惨叫。特警汪大队长亲自带人扑上去把他拽起来，全身装备卸除，死死按在地上，却只见步重华顾不得擦擦额角滚滚而下的血，上前一把拎起那保镖衣领：“画师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步重华一把扭住保镖已经脱臼的手肘，二话不说，猛力反拧，那条胳膊在“咔擦！”脆响中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形状：“我他妈问你画师呢！！”
保镖叫得简直不似人声，两腿满地乱蹬，哆哆嗦嗦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步重华英俊的眉宇浸透血迹后极其暴戾，战术靴一脚踩住他膝盖，眼看就要发力踩碎，保镖终于在极端的恐惧中脱口而出：“不——！不不，在，在那！在那！关在那！”
几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那座灯火通明的厂房。
汪大队按着无线步话机：“报告指挥部报告指挥部，救援小队初步确认目标，救援小队初步确认目标。”然后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战术手势，示意左右：“上！”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漫天大雪之下，PVC篷布厂房突然光芒大亮，辉映四方，然后“呼——”地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
漫天火光映在吴雩眼底，照亮了他紧缩如针的瞳孔。
刚才毒贩搬开的原料桶下，地面上竟然有一个黑黢黢的通风洞，此刻洞里毫无预兆地喷出火舌，眨眼间就把那个倒霉技师给烧成了火人。
紧接着，火舌随着氧气流直撞房顶，瞬间就沿着PVC篷布墙面向四面八方蜿蜒，形成数条熊熊燃烧的火龙，眨眼间将厂房围成了恐怖的火场！
“这是怎么回事？”汪大队失声怒吼：“啊？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风筒……送氧……是矿井……”保镖喘息着断断续续：“安……安排好的……”
这厂房下面竟然连通着矿井？
故意把画师带到这里，把警方力量都集中起来，然后一把火烧了整座厂房，原来这全是鲨鱼精心安排好的，只要特警早来一步现在就全陷进去了！
汪大队整个人差点当场疯了，立刻按着无线耳麦：“请求支援！紧急支援！！现场燃起大火，把外面的消防力量调上来！快快快快快！！”
数百米外的指挥车上，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翁书记勃然变色，宋平哐当撞翻了保温杯。
紧接着，还没来得及切断的频道里传来汪大队惊慌地：“——等等步支队，步支队你干什么？！”
步重华拎着那保镖的头发，一字一句从牙缝里问：“你刚才说，画师被‘关在’里面？”
保镖近距离面对这张煞神似的脸，剧痛和恐惧让他面无人色，只一个劲点头。
“……”
步重华站起身，摇摇晃晃退后两步，绝望的眼神投向厂房，紧接着狠狠一咬牙，解下自己的防弹背心摔在地上，拔腿就向火场冲去！
“拦住他！我操！”
如果说刚才汪大队还只是差点疯了，那现在就是真疯了。几个特警竟然生生没拦住，汪大队跺脚大骂一声，扑进雪里打了几个滚，尾随步重华一头冲进了燃烧的厂房。
——轰隆！
一根燃烧的横梁摔下地面，滚滚黑烟遮挡了全部视线。那个没死的技师颤抖着双腿四处乱奔，突然脖颈被人从后一勒，紧接着怀里的M9自动手枪就被夺走了，是画师！
吴雩砸了枪，那张森白缺少血色的脸在火光映照下越发凌厉，光影硝烟乱七八糟打在他脸上，有种狰狞而俊美的张力。技师简直要瘫在地上，第一反应是画师要杀他，但紧接着只见吴雩举枪对准远处的篷布，咔哒咔哒——
果不其然，没子弹。
鲨鱼城府极深，每个细节都有后手，在选择手下陪葬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们的子弹卸走了！
哐当一声重响，吴雩劈手一枪托砸在技师后脑上，那毒贩当场颅骨开裂倒地气绝，从鼻腔中缓缓流出两行血，迅速被滚烫的地面蒸干了。
厂房四面熊熊燃烧，黑烟中根本看不清出路。
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吴雩一步步向后退去，喘息着望向周围，用粗糙的掌心用力搓了把脸，咽喉痉挛窒息。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次死亡，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满怀留恋和不舍。这辈子曾经希望过追求过那些东西，自由，亲情，尊严，归处，复仇，清白……都在这噼啪燃烧的烈焰中尽数化为灰烟，随着寒风与大雪呼啸而去。
真遗憾，他想。
要是被挟持离开汽配店的时候，能再回头拉一拉步重华的手就好了。
只要再握住那双温暖有力的手，哪怕只是短短一刻，他都能凭空添出无数的勇气，独自走向最黑暗冰冷、一去不返的深渊。
“……吴雩……”
“吴雩！……”
“……吴警官！”
浓烟深处隐隐传来怒吼，刹那间吴雩还以为是幻觉，随即愕然起身，就在这时哐当！！
厂房上空成排的通气管道当空坠下，致命的黑烟顿时从吴雩咽喉呛进气管，熊熊火星劈头盖脸，令他踉跄倒退数步，剧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步重华几乎是全凭本能才躲过当头砸下的烈焰，裹着火苗倒退数步，被身后尾随而来的汪大队玩命一拽，两人踉踉跄跄奔出火场，守在外面的特警立刻扑上来拼命扑打他们身上燃烧的火。
“别进去了！救不出来了！”汪大队绝望地抓着步重华，眉毛都被烧焦了，嘶吼声带着哽咽：“都是命！认了吧！这一行都是命啊！”
步重华俯在雪地上剧烈喘息，额角上的血已经被火舌舔得干涸了，突然咬牙挤出几个字：“我不认这个命。”说着爬起来就往里冲！
“你他妈干什么！这么大厂房你根本找不到人在哪！”汪大队飞扑上去连滚带爬抓住他：“不行，不能去！你他妈会死的！你他妈会死！！”
步重华被他一拽跪倒在雪地上，喘息着回过头。灰烟、尘土、血迹让他那张英俊的脸看上去狼狈不堪，但眼睛里却闪动着灼热瘆人的光亮，笑了一下：“警汪。”
汪大队条件反射：“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别那么叫我，我……”
“里面那个是我的人，死在火里是我愿意的，叫殉情。”
汪大队一下顿住，张着嘴反应不过来，烧焦的头发在风中一抖一抖。
步重华拍拍他的肩，沙哑道：“警汪，你别进去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哎你！”
汪大队如梦初醒，一伸手没拉住，只见步重华摇摇晃晃爬起来，头也不回冲进了熊熊燃烧的大火里！
“我艹你妈……你妹！！”汪大队口不择言，甩开拦着他的手下，趔趄着要往里奔，这时却只听头顶夜空中传来直升机巨大的风响，喜极而泣的狂呼远远随风传来：“消防！”“消防来了！”
汪大队一回头。
三架红色直升机由远而至，团团包围矿坑上方，紧接着机上抛出滑索，无数凌厉人影如神兵天降，制服上闪光条六个字熠熠发亮，中国森林消防！
&#183;
“吴雩，咳咳咳咳……”步重华嗓子里满是烟灰，声音粗哑尖利，每一声竭力呼喊都仿佛要撕裂出血：“——吴雩，吴雩！你在哪！”
轰一声闷响传来，应该是厂房北面的篷布被烧塌了，新鲜氧气一涌而入，熊熊烈焰顿时飞蹿而起！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步重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走了，极度高温让他丧失了大部分感觉，连自己何时半跪在地的都不知道。他眼前发黑，耳朵里轰轰作响，一口口咳出血沫，但出口瞬间就被蒸发成了暗色的星星点点。
我会跟你死在一起吗？
你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走向死亡的，你会回头看见我陪在奈何桥上吗？
步重华闭上眼睛，最后用尽全部的力量撑起双膝，就在这时他隐约感觉到一抹冰凉——仿佛是有只无形的手拉了自己一把，在耳边轻轻说：“起来。”
“……”步重华下意识咳出几个字：“吴雩？吴——”
没有人。
熊熊烈焰周围根本什么都没有。
燃烧爆响充斥耳际，步重华仿佛坠入幻觉，茫然四顾搜寻，突然前方不远处，滚滚黑烟中恍惚有什么一闪！
“等等！”
步重华像是突然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不顾一切追过去，连狠狠摔倒再爬起都浑然不觉。顺着刚才幻觉出现的方向绕过一道火墙，浓烟中隐隐传来剧烈呛咳声。
刹那间全身血液直冲四肢百骸，步重华脱口而出：“——吴雩！”
吴雩背靠在角落里，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穿越火海，与步重华遥遥相望。
“……”
狂喜、悲哀、绝望和酸楚汇聚成洪流，冲刷着每一寸骨髓，但这时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步重华冲上去一把扛起吴雩，重量让他虚脱的身体猝然跪在地上，膝盖血肉在上百度的地面上活生生“滋啦！”一响。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那铁钳般的手死死支撑着吴雩，一步步往外挪。
“……鲨……鲨鱼跑……跑了……”吴雩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放……放开……”
步重华似乎是笑了一下，尽管他连动一动嘴角都很吃力了：“你还能跑吗？”
吴雩愣住了。
“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
时空在火光中迤逦而至，映出二十多年前一幕幕相同的画卷，在虚空中熠熠生光。毒贩的脚步和叫骂在丛林中四散逼近，隐蔽的树坑里，十一岁的小阿归咬牙把九岁的小步重华拽起来：“你还能跑吗？”
小步重华嚎啕大哭：“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我们要死了，我们……”
“要活下去。”
“不……不……”
“活下去才能报仇，”阿归鲜血淋漓的掌心在小步重华脸上一抹，发着抖重复：“活下去才能报仇。”
二十多年后，地狱火海般的制毒工厂里，步重华那沾满黑泥血痂的手竭力抬起，抚过吴雩侧颊，留下一抹滚热的血迹。
“……在那……”“在那里……”“快快快！来人！”
硝烟中闪现出好几道身影，大火映出他们制服上明亮的反光条和消防蓝徽。紧接着，几双手同时紧紧抓住了他们俩，最前面两个消防战士摘下自己的呼吸面罩，哐哐摁在他俩脸上，毫不犹豫一把扣死，拉着他们就往外飞奔。
“找到了找到了！”
“出来了！人出来了！！”
……
新鲜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周围狂喜的欢呼。不远处恍惚有很多人在喊，在拍手，汪大队一边对步话机狂吼一边精疲力尽向后倒去，一屁股坐进了雪堆里。
呲呲——呲——消防战士劈头盖脸冲步重华和吴雩喷泡沫，眨眼间熄灭了他们身上的火，又有人冲过来给他们做紧急检查和处理伤口。
“快……快去找专案组，”吴雩神智昏沉，本能地紧抓着一名消防战士：“鲨鱼杀了秦川，人已经跑了，告诉他们必须立刻追……”
小战士不明所以，但一听这还了得，跳起来就撒腿狂喊班长，被步重华一把拉住喘息道：“没事，没事，都知道，已经知道了。”
吴雩失声问：“什么时候？”
“？”小战士一脸疑问，被班长招呼着抄起灭火器赶紧奔远了。
周围人来人往，叫喊脚步匆忙，远处火光映得大片雪地通红。步重华接过消防班长扔过来的一瓶水，拧开盖喂了吴雩两口，自己也喝了两口，才勉强恢复一点正常嗓音：“因为发现了血迹迸溅形态有问题，秦川那丫的没死。”
——秦川没死。
就这么短短四个字，吴雩却瞬间心中雪亮，不顾虚脱猛地坐起身：“鲨鱼派秦川抄小道去了另一个工厂？！”
步重华看着他，喘息着笑起来，然后看着手表：“一分钟。”
鹅毛般的大雪在火光中漫天而下，衬着步重华眼睛仿佛两块温柔发亮的琥珀：“给我一分钟不谈案子，我只要这一分钟。”
吴雩眼睁睁看着他一把拽掉蓝牙耳麦，从地上爬起来走向自己，感觉脸颊有一点热，仿佛远处的烈焰一路烧进了心头，紧接着就被步重华当头用力抱进了怀里。
这是个从上而下拥抱的姿势，他搂得那么紧，坚实而伤痕累累的臂膀埋没了吴雩的面颊，每一寸呼吸都是对方的味道：
“太好了，冲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会死。”
“……”
吴雩无声地闭上眼睛，一股酸热自心底冲上咽喉。
“其实我只是想在那之前再拉一拉你的手。”步重华跪在吴雩身前，把鼻腔埋在他头发里，沙哑地微笑起来：“只要再握一下你的手，那个世界再黑再远，我都敢出发。”

第155章
吴雩问：“所以说万长文其实在这片矿坑里建立了一真一假两个厂？”
急救车在黑暗的山路上奔驰，外面警灯连天，呼啸不绝于耳。步重华半靠在担架上被队医做初步紧急治疗，但头一直扭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身侧的吴雩，视线自始至终锁定着他，不离开分毫：“是，基本已经确定了。专案组赶到那个守林人小屋的时候发现了雪地上的两滴血，但迸溅形态与应有的滴落角度不成相应比例，说明液面张力较正常血液更小，初步化验后果然发现是假血。”
吴雩一抬眼，对上了步重华的视线。
那么大一个正处级支队长了，在爱人面前背血迹形态分析的时候，眼底竟然还有一丝隐蔽而矜持的自得。
“当时我就想，鲨鱼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才会留下假血，难道假行刑了？作假行刑给他自己的保镖看没有意义，那么观众只有你，但为什么要取得你的信任呢？答案呼之欲出，最大的可能是想稳住你这个诱饵，好把你身后的大批警力钓虎离山。所以我立刻让远在津海的蔡麟亲自急报公安部再审万长文，同时把他外孙带到病床前，用了不少手段威逼利诱，总算从姓万的嘴里又挤出了一点牙膏：原来他曾经利用这矿山下面四通八达的废弃矿井，弄了一真一假两个据点。”
万长文虽然吸了三十年毒，已经把绝大部分智商给生理性地吸坏了，但在这件事上却显示出了惊人的狡猾——也可能是早年跟缅甸毒帮打仗时学来的经验。
吴雩凝神片刻，哑然失笑：“我说为什么鲨鱼这一路上对我那么客气，敢情是怕我身上藏着装备，可以随时向专案组示警？”
他脸上的灰烟血迹并没有完全擦干净，但五官深邃精细，乌黑的眉梢、眼角由深入浅，有种象牙雕塑般光润沉静的神气。
步重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笑了笑：“应该是吧！”
如果不是在第一时间发现血有问题，全部警力就会跟着吴雩的定位器赶到假制毒厂，火一烧上来，虽然不至于立刻造成人员伤亡，但会在极大程度上绊住警方的机动速度。到时候即便再发现真制毒厂，精锐特警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火速赶到了。
这样的深山地形，大雪黑夜，哪怕专案组晚到十分钟结果都大为不同；鲨鱼这般苦心谋算，就是为了要警方被大火绊住脚的时间差！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专案组立刻慌了，我们知道你会发现鲨鱼的异常，但绝对无法看穿他的布置——因为在整个环环相扣的信息链上，你缺少最关键的一环。”步重华顿了顿，说：“明光路汽配店的那辆毒贩车没落在警方手里，它冲出了陂塘镇。”
“……”
吴雩顿时掐住鼻根，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鲨鱼从头到尾藏着那辆车，用它接上了秦川的‘尸体’，对吧？”
“没错。如果你知道这件事，那么在小木屋发现只有两辆车的时候，就会立刻识破他杀秦川这件事背后有鬼……问题是你根本没机会知道，而鲨鱼也推测出了你不知道。那消失的第三辆车在木屋外的树林里接上了秦川，现勘已经紧急出动确认了车辙路线。在鲨鱼把你带来这个假工厂的同时，秦川抄近路来到了另一座矿坑里的真工厂，按时间推测估计现在已经提取出蓝金的残留物了。”
车窗外大片警灯急促闪烁，映得吴雩森白面孔格外冷峻沉默，半晌低声说：“……要是我能再想想办法就好了。”
“不可能的。”步重华温和地回答，“专案组根本没机会把第三辆车的事告诉你，也没法配合你——当鲨鱼算出这一点时，局面就已经完了。承认吧，吴雩，你有一大半心魔都缘于对自己的变态苛求，你总是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跑快一点、更快一点、救下更多的人、挽回更不可收拾的局面……但实际上再厉害的卧底也只是卧底。所以十三年前的画师身后必须有解行、林炡、张博明、胡良安，有一整个特情组随时调动边防武警冲锋陷阵；十三年后的你身后必须有我，有宋局和专案组协调技侦、网侦、整个特警大队和森林消防来做后援。”
“……”
车里安静良久，吴雩终于叹了口气承认：“你说得对！”
然后他顿了顿，才苦笑道：“职业习惯而已，不用管我。”
步重华知道他这种思维方式是十多年命悬刀尖形成的职业病，因此也不多劝：“所以现在知道刚才为什么这么多警车大张旗鼓包围矿坑了吗？不是为了抓鲨鱼，是专门来救你的。”他从担架上俯身靠近，在吴雩耳边低声含笑问：“当时是不是觉得自己又被牺牲了？有没有一瞬间觉得‘果然如此’？”
“！”吴雩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
“到底有没有？”
“……”吴雩面上有些发热，不自在地向车窗边挤了挤，小声说：“没有。”
步重华更逼近了：“真没有？”
几步之距的车前座，队医已经把伤口处理完毕，正背对着他们慢条斯理收拾器械，听都懒得听他俩腻歪。
两个人的食指互相勾着，吴雩不吭声。
“你有那么多战友，不用太苛求自己。”步重华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这次我们一定能抓住他。”
队医收拾好东西，躬身走向前排，两人一下触电般分开了。
“……那现在还怎么跟踪？”半晌吴雩才开了口，在颠簸和警笛声中小声问：“你刚才说第三辆车在特警眼皮底下逃出了陂塘镇，难道是因为上面有……”
“对，有定位器，林炡他们正尝试把定位范围精确到米。”
步重华突然沉默下来，定定望着晃动的车厢，少顷喉结用力上下一滚。
吴雩敏锐地问：“怎么了？”
“……”
“步重华？”
步重华张了张口，望着自己发黑皲裂的手，终于沙哑道：“……是孟昭中弹前扔进去的。”
吴雩眼眶一点点睁大，失声怒道：“孟姐怎么样了？！”
“直升机送回津海抢救，还不知道结果，那边医院是严峫在守。”步重华指指自己腹部，“前腹射进后背穿出，贯穿伤，已经……已经通知了她的家人和孩子。”
每一个字都仿佛回荡了很久才传进耳膜，轰轰震荡着脑神经。吴雩手指在地上紧紧掐住掌心，指骨发白泛青，指甲缝间的裂口渗出一丝丝鲜血，浸透了掌纹中的泥土和硝烟。
“……小吴是伤病号，坐着睡多辛苦啊，上值班室床上睡去！”
“小吴爱吃鱼，今儿咱们队夜宵定楼下鱼排档，来来来后勤统计一下……”
“孟姐就爱看脸！”“是啊就偏爱吴小雩怎么啦？”
……
“吴雩？”步重华用力按住他的手。
“没事。”吴雩闭上眼睛，神情平淡冷静，脑海中闪电般一个个浮现出去明光路汽配店买钉胎的那三个毒贩的脸和他们的名字，低声说：“我没事。”
“步支队！”这时急救车前排副驾上的特警猫腰疾步而来，递过蓝牙耳麦：“是林科。”
步重华立刻接过耳麦别上：“怎么了？”
“上指挥车。”林炡在频道另一头简洁地回答：“先头特警已经展开埋伏，五分钟后我们将抵达二号抓捕现场。”
&#183;
哐当！
厂房大门推开，风雪穿堂直入，站在反应设备前的秦川回过头：“Phillip老板！”
鲨鱼、阿Ken和几个手下匆匆而入，所有人都风尘仆仆，脸上身上裹着大火浓烟熏出的灰黑，毒枭面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冷峻：“你们这边好了？”
“您来得正巧，刚刚才好。”秦川反手拎起试剂储存箱，向鲨鱼打开一亮：“已经全部妥当了，这就可以走。”
不论谁来到真厂房，都会被万长文这个三十年老毒贩的心计和手笔所震动——因为这里的一切布置、建材、生产线都跟那座假工厂一模一样，连储存原料的地方都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这座真厂房里的各种残留物种类、分量远远比假工厂更多，只有真正知道怎么合成蓝金的技师才能从中辨出真假。
之前去明光路汽配店的三个手下——刀疤脸、棒球帽和等在车上的光头司机各个戴着化工手套，防毒面具都挡不住他们不住往外望的惊恐神情，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夜色深处传来的爆炸和警笛声，好公里几以外一号坑的烈焰熊熊燃烧，冲天火光连在这里都隐约可见。
真厂房电力有限，灯光昏暗，鲨鱼望着储存箱的眼神微微闪烁不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秦老板。”
“什么事？”
鲨鱼身后，阿Ken反手摸向后腰，无声而隐蔽地拔出了枪。
——与此同时，厂房上空。
一根根滑索沿着矿坑岩壁当空而下，随即无数黑衣特警借着黑夜的掩护飞身直降。连天飞雪簌簌作响，盖住了急促行进的脚步声，荒草中，乱石后，雪堆里……一支支精锐特警按视线观察哨通报的方位，埋伏在了厂房周围。
汪大队一打手势，四面八方倏而静止，唯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落在每一尊石像般严峻的特警肩头。
电波将简短清晰的指令传向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各组各人，准备行动。”
秦川：“嗯？什么事？”
鲨鱼意义不明地盯着他，似乎沉吟了片刻，才向不远处自己那三个手下一示意，低声问：“他们几个手脚干净吗？”
“干净啊，放心我都盯着呢。”
“全部都提取完了？”
“提取完了啊。”
鲨鱼点点头，在秦川茫然的视线中伸手翻了翻试剂箱里的各种中间反应残留物。
阿Ken紧紧盯着毒枭的每一个动作，耳边回响起五分钟前推门而入时，鲨鱼突然拦住他，在耳边轻声交待的话——
“秦川这个人，我本来以为已经完全看透了他，但现在看来这小子的心思还是太深了。待会进去后我会检查残留物储存箱，一旦发现有问题，不要听解释，立刻杀了他，偷渡的事等逃出去再想办法。”
阿Ken 面上掠过一丝凶狠：“明白！”
“我原先担心秦老板看到蓝金的残留物，会忍不住有些想法，看来是我多心了。”昏暗的厂房反应釜边，鲨鱼终于翻检完那储存箱，笑吟吟道：“对不住了，秦老板。”
“什么，担心我？”刹那间秦川似乎一愕，紧接着苦笑起来：“实不相瞒Phillip先生，如果你把蓝金的化合方式交给我保管，说不定我真会产生不少想法……但你这是中间反应的残留物啊。即便我再想一夜暴富，我上哪儿找一堆专家反推化合过程去？”
鲨鱼语调长长地“喔——”了声，秦川诚恳地拍拍他的肩：“别担心老板。就算我对你有二心，那也得等到脱离了警方的天罗地网以后再说。这世上宁死也不愿意坐牢的通缉犯千千万，但如果我认了第二，还有人敢认第一吗？”
鲨鱼紧盯着秦川镜片后的眼睛，有那么几秒间毒枭的眼神就像毒蛇般阴冷，紧接着他笑了起来，手在身侧不易察觉地向后打了个手势。
阿Ken肌肉松懈下来，放回了枪。
“是的，秦老板。”他愉快地说，“当务之急是逃出去，之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们快走吧。”
秦川嘴角在阴影中动了下，那仿佛是个短暂的上翘，但没人能看见，然后漫不经心地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起这个，现在只有接我来的那辆车有备用汽油，你们那两辆车油应该不多了吧。不如我们就……”
“等等。”
鲨鱼蓦然顿住脚步，手一抬。所有人同时静下来，只听室内呼吸彼此交错，外面大雪簌簌压在厂房蓬顶上，鲨鱼耳梢轻微地动了动。
“不好，外面有人。”
所有人猝然色变，秦川擦镜片的手僵在半空，鲨鱼二话不说从保镖怀里夺走一枚手榴弹——
门外，两队警力分头守在左右两侧，一名手持破门阀的特警深吸一口气，只见汪大队无声地比出手势，三、二、一。
鲨鱼脸色铁青，拉开引线甩手一扔。
——轰！！
手榴弹落地爆炸，余波将门板震飞，外面拿破门阀的特警措手不及，一下被冲出去几步远！
汪大队：“我艹！”
秦川：“我艹！”
秦川猛地怼回自己的眼镜，内心感受简直无以言表，只见硝烟滚滚中，特警已经闪电般冲了进来：“举起手来不准动！”“警察！！”
哒哒哒，哒哒哒，所有冲锋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喷吐火舌。鲨鱼闪电般扔出去两枚手榴弹，毫不犹豫拔腿向厂房深处狂奔：“跟我来！”
爆炸巨响震耳欲聋，负隅顽抗的保镖被特警打成了血筛子。秦川勉强藏在反应釜后，脱口而出：“去哪里？！”
都这种时候了，还能往哪跑？！
&#183;
急救车稳稳停在断崖边缘，立刻有两个民警冲上前打开门。吴雩裹着一件冲锋衣跳下车，脚刚踩在地上，突然好像感觉到什么，皱眉往脚下一看。
这时步重华也钻出车门，只见翁书记亲自带着林炡从指挥车上迎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一手拉住步重华一手拉住吴雩：“老宋在上面指挥，叫我下来迎接你们。这一次你们都干得很好，组织为你们感到骄傲和——”
吴雩突然抬手，示意翁书记噤声，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
翁书记下意识心惊胆战起来：“小吴警官？”
指挥车周围各单位、各大队的所有警察都眼睁睁看着他，不敢吱声也不敢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吴雩走到一块积雪尚未覆盖的巨石边，单膝半跪下身，在石块和地面的缝隙中抠了点油黑的土，放手上一搓。
步重华疾步上前，低声问：“怎么回事？”
吴雩不答，把那点土放在嘴里仔细尝了尝，“你挖过矿吗？”
“没有，怎么？”
“我挖过，几年前混进缅甸一座煤矿干了六个月。”吴雩低头呸地吐出那点土，起身接过翁书记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问：“——这底下有矿井吧？”
翁书记：“有哇！”
“离地面很浅吧？”
“是是，不深！”
吴雩绕过翁书记，向林炡一伸手。
林炡好歹在情报工作上配合过画师近十年，已经在平板上调出了专案组事先准备好的地下矿井图，吴雩接过来看了片刻，轻声说：“坏事了。”
——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出来倒罢了，从吴雩嘴里出来，翁书记整个人登时一惊：“不，不可能！我们已经事先探测过瓦斯残留和有毒气体，绝对确保万无一失，绝对确保……”
“我不是说瓦斯，我是说回风巷。”
“……回风巷？”
吴雩扭头望向远处的厂房，这个时候他脸色已经不是很好看了，但语气还是很沉定的：“去通知抓捕组，万长文不是随便选厂址的，厂房内可能藏有一口废弃通风井，经攀爬可以逃往井下。立刻去！”
林炡拔腿就往指挥车跑，人还没上车，差点迎面撞上王九龄：“翁书记！不好了！——抓捕现场传来急报，匪首经厂内一通风口向井下潜逃，汪大队申请立刻下井抓捕！！”
翁书记双眼猛地一闭，心脏重重下沉，却只见吴雩劈手拿过身侧特警的JS冲锋枪：“不行，驳回。”
“什么？”
吴雩大步向警车走去，身形如脱笼雪豹，快得掀起一阵雪风：“告诉他们绝对不能尾随下井，跟我来。”

第156章
爆炸和扫射声渐渐在头顶远去，秦川一松手，顺着铁梯当空掉下废弃风井底部，立刻被第一个跳下来的鲨鱼拉住向后一推，紧接着手榴弹当空扔上去，轰隆！
风井中断炸塌，乱石如暴雨般坍塌而下，彻底堵住了特警从围剿现场追下来的唯一路径。
“……呼，呼……”
仅剩的最后几个人都在惊魂未定粗喘，阿Ken一把揪住秦川怒吼：“是你！肯定是你！”
秦川险些破口骂娘，这时鲨鱼却拉住了阿Ken：“不是他。”
“那难道……”
“是那个女警。”鲨鱼向自己最后几个手下——奉命去明光路汽配店那辆车上的刀疤脸、棒球帽和缅甸司机三人一扬下巴：“你们说那女警曾经在车门边纠缠，非要让你们拿什么宣传册，是不是？”
刀疤脸在汽配店里满面凶横，这时却差点吓哆嗦了：“是……是，但老板我没拿，我真的什么都没敢拿……”
“你拿不拿都无所谓，宣传册只是幌子，跟踪器一定是在你们纠缠的时候扔进车里的。”鲨鱼从牙缝间狠狠迸出一个“SHIT！”，咬牙道：“真他妈赶着来送死！”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在说孟昭还是说他们自己，几个毒贩都困兽犹斗地红了眼，阿Ken急问：“老板，现在怎么办？！”
“……”
这里离地面上的制毒工厂已经有好几层楼深度了，急促警笛和鼎沸人声都被完全隔绝，黑暗中只有他们几盏手电发着抖扫来扫去，映出远处幽深、阴冷的回风巷。
“这里二氧化碳浓度高，不能久留，必须马上跑。”鲨鱼阴冷地说：“采区底车场有一条巷道通往进风井，万长文挖了条出去的路——走！”
&#183;
“井田采用中央分列式通风，犯罪分子进入后不会敢在有害气体沉淀的回风巷多待，极可能会经由工作面在进风井会合。因此下去后首要任务是高强火力堵住进风井，全面搜索每一条巷道、穹隆、硐室，凡经风门务必两人以上火力把守！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
紧急下井口边，步重华亲自带着各组刑警，汪大队带着手下精锐特警，只见人群正中的吴雩穿着紧身黑色特警冲锋衣和防水胶靴，背上挎着一把JS轻型冲锋枪，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二指并拢，干净利落：
“下！”
精悍警力一批接着一批，从升降机迅速降入深不见底的大地岩层，仿佛前方不是诡谲险恶的深井和手持强火力的毒贩，而是义无反顾的光明与未来。
远处，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近几步，又停下了。
——是宋卉。
小姑娘身上没有受伤，但是面孔和双手指缝里却残留着血迹。那烧灼骨髓的热血已经在她皲裂的皮肤上凝固成了暗红，混合着灰尘泥土，映在少女空白的瞳底。
指挥车周围忙成一团，所有人都在奔走狂喊，无数指令调动纷沓来去。没有人注意到她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仿佛梦游般直勾勾盯着自己血泥交错的掌心，几个小时前人行道边孟昭一点点失却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指缝里。
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用力把脸埋在掌心里，发出一声带着哭腔、愤怒又不甘的低吼。
&#183;
井下。
数不清的脚步沿错综复杂的甬道分散开，冲锋衣背后的反光条们迅速隐没进了黑暗的深井。
“N24井田走向长度小于四公里，基本是一米以下的薄煤层，就算现在设备都撤走了进去也得弯腰，所以毒贩跑路的首选应该是厚煤层开采面。”吴雩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在汪大队手里的图纸上示意了几条路线，满头雾水的汪大队登时发出似懂非懂的“哦——”长长一声，只听他继续道：“两米高度以下的运输巷先不用看了，这边！”
如果汪大队真是个汪的话，现在已经连耳朵尾巴都立起来了：“是！”
几个人脚步匆匆奔向甬道深处，吴雩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汪大队立刻：“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事。”吴雩犹豫了下，才说：“……你一大队长这么跟我说话，我不太习惯，咱们还是按照正常的来吧。”
汪大队峻容：“不不不不，应该的应该的。下来前专案组说咱们这组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小吴警官你，你掉了根头发，咱们几个赶明都得拉出去剃光头！”
后面几个人同时：“是是是是！”“没错没错！”
吴雩：“…………”
汪大队招招手，吴雩附耳过来，只听他掩着半边嘴小声说：“而且你夫人也交待了，回头你要出什么事，他会用尽一切违纪手段对我进行徇私、打击、报复、穿小鞋……”
吴雩疑道：“我夫人是谁？”
“步重华啊。”
吴雩：“……”
汪大队：“……”
两人面面相觑，汪大队一脸你不要隐瞒了哥们已经知道了的表情，五秒钟后吴雩摸着鼻子：“啊——啊对对，是是。那个贱内……拙荆……”
“小吴警官，”蓝牙耳麦对面只听步重华冷冷道，“你跟我们这组的通讯还没关呢。”
吴雩：“！！”
吴雩仿佛一只被名为“步重华”的命运隔空捏住了后颈皮的猫，背毛乍起，脚步僵住，突然打了个手势示意噤声，汪大队一句“没想到小吴警官这样的人物也惧内啊哈哈哈~”还没出口就哽在了嗓子里。
四周安静无声，除了通讯频道对面步重华他们那一组哗哗涉水的脚步声外，只有彼此错落而紧张的呼吸，良久只见吴雩慢慢抬起手电——
头顶处几条积满了煤灰油垢的缆绳，此刻正不易察觉地微微晃动，通向深不见底的矿道远处。
“在前面！”特警脱口而出：“追！”
“报告指挥所！报告指挥所！S1360杠4巷发现目标！”汪大队一边贴墙狂奔一边对步话机怒吼：“重复一遍S1360杠4巷发现目标，请求支援！”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骨碌碌丢来一枚手榴弹，紧接着：
轰隆！
前方矿道顶部巨石塌方，所有人在震荡中被迫退后，矿道被结结实实堵住了！
“S1360杠4巷发生交火！”“紧急求援！紧急求援！”“隧道发生局部塌方！重复一遍隧道发生局部塌方！”……
杂乱人声平地炸起，汪大队正一边狂咳一边紧急准备定点爆破，突然眼角瞟见什么，失声：“小吴警官——”
吴雩如利箭般脱弦而出，侧身一脚贴地疾滑，那身影就像冰上花滑一般敏捷鬼魅，瞬间消失在了塌方巨石前的黑暗里！
“我艹！”
有那么一瞬间汪大队真产生了一种这人该不会是鬼吧的不寒而栗感，紧接着他疾步冲上前，手电筒一扫，愕然发现脚下地面上竟然有个圆形的深洞，一眼望不到底，散发出无穷无尽的阴湿森寒。
“汪队！”“汪队！指挥车问小吴警官人呢？！”
“……”汪大队手电照着脚下漆黑幽深的矿洞，一股寒意顺脊椎蹿起，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他跳下去了。”
与此同时，塌方段另一侧。
矿道地面震荡不绝，无数大小石块当空簌簌砸下。所有人都抱着头狼狈不堪，被狭窄空间内近距离的爆炸骇得脸色发青，只有扔出手榴弹的鲨鱼面色冷厉：“警察马上就会爆破追上来，快跑！”
阿Ken一回头，刚要夺路狂奔，视线猛地定住：“什、什么？！”
鲨鱼觅声望去。
狼眼手电穿透终年积沉的黑雾，只见前方矿道尽头，一道全身黑衣的背影迎着他们回过头，露出了苍白冰冷的、无比熟悉的面容。
“是……是鬼……”阿Ken踉跄后退，寒意直上脑顶：“你是鬼……”
鲨鱼表情难以言喻，眼底闪动着震愕、畏惧、绝望和亢奋混杂起来的光，回头一瞟身后堵得严严实实的塌方隧道，再一瞟前方缓缓走来的身影，终于挤出一声沙哑扭曲的冷笑。
“鬼是不会利用运输井从地底冒出来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画师……尽管跟索命厉鬼也没什么两样了，是不是？”
吴雩站住脚步，与毒贩相距不过三十余米，他的皮肤在黑暗中有种透明的白，反衬得头发和眼珠都异常深黑，语调非常沉静：
“第一个问题。”
几个人鸦雀无声，只听他缓缓问：“向女警察开枪的人是谁？”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周遭仿佛凝固住了，只有缅甸人下意识向棒球帽瞟了眼。
吴雩黑白琉璃般的眼珠一转，定在了棒球帽身上，吐出一个字：“好。”
“你、你想干什么？别过来！别过来！！”棒球帽全身颤筛，被死亡盯住的恐惧彻底崩溃了神智，突然一把拽过冲锋枪：“啊啊啊啊啊别过来！！”
枪火喷吐、子弹乱飞，弹壳石屑在狭窄的矿道中叮当飞迸，打得人睁不开眼睛。鲨鱼大骂一声，贴地一滚扑向“非”字型矿道的一条斜坡岔道，起身怒吼：“还不快跑！”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冲锋枪声震耳欲聋，在这种歇斯底里的火力倾泻之下别说吴雩血肉之躯，连铁石做的人都能被活生生打成齑粉！
倏而子弹打空枪声一停，杀红了眼的棒球帽眼还要换弹匣，这时却只见眼前缓缓弥漫的硝烟一顿，紧接着利箭破空而来——
吴雩在矿道顶部的电缆间穿梭，一脚勾绳，长身倒立，霎时与棒球帽来了个眼对眼。随即在毒贩难以置信的瞳孔中，他拧身当空而下，凌空屈膝重踹在棒球帽后脑，当场把人踹得横飞出去一头撞在了岩壁上！
喀嚓！
颅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棒球帽瘫在血泊中，头顶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凹进去一块，四肢不住抽搐，朦胧中只看见画师的脚步远远走来，停在他面前，然后俯下身。
真奇怪，明明他马上就要死了，竟然还会因为这活死神的降临而全身颤栗，恐惧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下一刻他像个血口袋一样被活生生拎起来，吴雩一脚踹中棒球帽后膝窝，把他摆成一个双膝跪地的姿势，同时反手拔匕掷出，连头都没回——
呼呼打旋的刀光飞出去十余米，“噗呲！”一声血花四溅，刀尖锁骨贯入、后肩穿出，瞬间把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刀疤脸钉在了墙上，手枪应声落地，惨叫平地炸起！
“那个警察的名字叫孟昭。”吴雩没管刀疤脸断断续续的哀嚎，在棒球帽耳边轻轻道。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手枪，就像执行枪决仪式那样抵着棒球帽后脑，平静地按住了扳机。
砰！
子弹撕裂颅骨，天灵盖飞上墙顶，尸体在尘烟中重重倒地，鲜血混合着脑浆缓缓流淌到了地上。
吴雩握着枪转身，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墙角里的刀疤脸，在对方混合着尖锐喘息的痛叫声中一抬脚，踩住了他肩上的刀柄，原本还留有半截的森寒刀刃顿时完全没入血肉，毒贩下半身触电般一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个问题，”吴雩在那他惨烈瘆人的哭嚎中问，“Phillip打算走哪条路？”
“求求你求求你，我艹你妈啊啊啊求求你……”
吴雩战术靴底一歪，刀刃在淋漓血肉里生生绞了半圈，但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Phillip打算走哪条路？”
“啊啊啊啊啊——！！采、采区底车场，进风、进风井，求求你放——啊啊啊！！”
吴雩维持着那一脚踩住刀柄的姿势不动，在毒贩那浑不似人的扭曲惨叫中按住了蓝牙耳麦：“报告指挥中心，匪首鲨鱼、阿Ken、秦川及一名代号大古的缅甸人共四名逃出S1360杠4巷往采区底车场方向去了，配有手枪、冲锋枪及手榴弹等高火力，请立刻安排抓捕。”
电波把他的声音带向矿井的每一个角落——塌方段后的汪大队喜形于色，指挥车边的宋卉抬起头，卫星监控边心急如焚的专案组终于各自长长出了口气……宋局一边疯狂打手势调动警力，一边扭头冲着耳麦急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没出事吧？”
“击毙一人，击伤一人。” 吴雩向轰轰作响的塌方段望了一眼，“汪队他们应该已经快赶过来了。”
这时另一个频道插了进来，是步重华：“我在采场底部附近，现在立刻出发拦截！”
这时吴雩脚下的匕首连刀柄都陷进了血肉里，刀疤脸满身鲜血一个劲抽搐，连声都发不出来了。吴雩终于抬脚放开了毒贩，向周围瞟了两眼，小声说：“步重华。”
“怎么？”
“我枪决了一个人。”
步重华带着杨成栋和几名特警匆匆穿过矿道，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他指的是谁：“没事，杀了就杀了，弹壳保留好回去送孟昭。”
吴雩嗯了声，眼底终于有了微许笑意：“鲨鱼可能会沿传送带下去，你们下边动作要快点。不是还梦想着干翻许局自己当老大么？小心头功别被人抢了，等着你回来升职加薪拿钱养家呢。”
步重华：“……”
宋局：“……”
专案组：“……”
步重华一手扶额，在杨成栋同情的目光中哭笑不得：“我现在相信你前十年都是单枪匹马行动的了……吴雩，下次商量谋逆前，先让警汪帮你关掉公频好吗？”
吴雩扯下蓝牙耳麦一看，头上冒出三个问号。
“……”指挥车上，南城公安分局局长许祖新左手消防报告、右手矿井图纸，歪头夹着个正在接通的卫星话筒，众目睽睽之下无辜地摊开手：“朕这就要被大将军篡位了吗？”

第157章
“E3200杠17巷未发现目标！”“W3050大巷未发现目标！”……
一组组特警的身影贴墙而过，渐渐在黑暗的井底织就一张天罗地网。井底运输大巷角落，鲨鱼猛地一抬手，身后所有人立刻站住脚步，只见远处隧道尽头，几名特警正闪电般隐进黑暗里。
秦川低声道：“得有个人去引开他们，否则我们出不去！”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确实如此，鲨鱼向后一瞟，视线落在缅甸人身上：“——你。”
缅甸人两手死死抓着冲锋枪，能听出他语调有点抖：“老……老板，我一人恐怕……不太……”
秦川目光在自己和阿Ken之间飞速一掠，似乎犹豫了几秒，才心一横咬牙问：“要不我跟他一起去吧？”
他话音刚落，便迎面撞上了鲨鱼不动声色的打量。毒枭森寒灰蓝的瞳孔阴晴不定，不知道在转动着什么念头，半晌才在秦川恳切、焦急的目光中挪开视线，冲缅甸人扬了扬下巴：
“保护好秦老板，咱们回去的路上还需要他，待会我会在进风井等你们一起走。”
缅甸人还以为自己是被当成炮灰鱼饵丢出去的，后半句话不啻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当即喜出望外：“是！”
鲨鱼拍拍秦川的肩，没说什么，秦川苦笑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示意自己明白，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缅甸人跟着自己，匆匆走向了隧道的另一个方向。
&#183;
整个井田走向不超过四公里，井底运输大巷离车场已经不远了。秦川紧贴在分岔路口的拐角，探头确认特警暂时还没搜到这里，才示意缅甸人跟上，快步穿过错综复杂的地底空间。
“秦、秦老板，”缅甸人心惊胆战地尾随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了：“我们不是要替老板引开条子吗，现在到底是……”
“等等。”
“等什么？”
缅甸人一愣，内心油然升起疑惑，却只见秦川终于站住脚步，略微回过头，镜片后那双线条凌厉的眼睛略微上挑，浮出一丝似笑非笑：
“等声音。”
——声音？
什么声音？
鲨鱼眯起眼睛目送秦川闪进伸手不见五指的羊肠小道，然后才带着阿Ken疾步往前，大概拐了两个弯后，突然心中一沉，猛地停下：“不对。”
“老板？”
鲨鱼连回答都来不及，一手握枪一手迅速检查自己全身装备，阿Ken边下意识照做边愕然问：“难道少了东西？姓秦的顺走了什……”随即他突然摸到自己口袋里一个冰凉的硬物，话音戛然而止，摸出来一看。
是秦川的手机。
不是少了，是多了！
鲨鱼心念电转，一把抓起那手机一看，上面的闹钟倒计时瞬间映在他眼底，赫然只剩三秒，两秒，一秒——
世界在此刻静止，如同突然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鲨鱼夺过手机，奋力远远扔出。
下一瞬，闹铃疯狂震响，传遍四面八方！
——叮铃铃铃铃！！
“什么声音？”“E3050运输巷！”“有人！”
特警的脚步从四面八方响起，鲨鱼脸色森寒，脱口怒吼：“跑！！”
百余米外，秦川扭头微微一笑：“就是等这个声音。”
秦老板长相一直是斯文雅痞挂的，但那个明明很温柔的笑容映在缅甸人眼底，却好似一柄染透了鲜血的镰刀。如梦初醒的缅甸人还没来得及后退举枪，下一秒眼前掠过雪光，紧接着冰凉刀锋直直捅透了咽喉。
“咯、咯……”
可怜那保镖连出声都来不及，只来得及发出几声喉骨摩擦的声响，秦川一拔匕，鲜血暴喷而出！
那简直就是黑暗地底的血肉喷泉，秦川一把扶住尸体，无声地靠在墙角，逆着周围巷道中不断向鲨鱼狂奔而去的特警，毫不犹豫冲向了无人的车场！
&#183;
“紧急报告，E3050发现目标两人！现已展开交火！”“火力后援！火力后援！”“目标向运输平硐方向撤退！！”……
步话机里的冲锋枪响如疾风暴雨，杨成栋向后一打手势，拔腿就往运输大巷冲，却被步重华一把拦住：“等等，这事不对。”
“怎么不对？”
“所有警力都去E3050方向包抄了？”
“那肯定是啊，难道……”杨成栋醍醐灌顶：“调虎离山？！”
步重华当机立断，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矿井巷道图，手指直接划到E3050的反方向——井底车场下通过一片密密麻麻的瓦斯巷道，尽头是传送带链接的——
步重华剑眉一挑，吐出两个字：“副井。”
&#183;
脚步在空荡荡的地底久久回响，秦川疾步穿过甬道，面前陡然出现一片石顶穹隆，顶部漆黑电缆密布，犹如巨蟒巢穴。
交火短促激烈，大批精悍特警已经尾随鲨鱼迅速远去了。手电映出前方坎坷不平的地面，破碎的头盔、指示牌、废弃工字钢、脚手架钢网……触目所见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煤渣，脚步经过时扬起令人呛咳的黑雾。
穹隆与石壁交接的边缘，顶部悬挂着一口烟囱似的深井——副矿井。
它的顶部通向地面。
秦川站住脚步，轻轻呼了口气，眼底终于浮现出了微许的轻松和自嘲。他漫不经心把刚杀过人的匕首正面两面血迹一抹，反插进后腰刀鞘，刚抬脚走上木方，就在这时脚下突然——
砰！
子弹擦脚而过，在地上溅起一溜火星，秦川猝然回头拔枪而出：“谁？！”
长长的平硐尽头，几道荷枪实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正中间那警察身形精悍、个头极高，右手握着尚在袅袅冒烟的枪，那张俊美的面孔常年不苟言笑，此刻嘴角却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
“举起手来，秦副队，你被捕了。”
秦川：“…………”
气氛一下变得特别诡异，秦川镜片后的眼皮狂跳起来，与不远处好几挺冲锋枪口面面相觑，半晌终于认输了，把枪啪嗒一声扔在地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自己命里跟华北公安犯冲，而你真不愧是严峫那头大尾巴狼的亲表弟……上次在码头验货时不该帮你兜底的，步支队，是我失算了。”
谁知步重华却淡淡道：“不，即便时间倒流重来一次，你还是会一样选择掩护警方卧底。”
秦川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为了让你今天亲手来抓我吗？”
“为了坚持你就是这样的人。”
“？”秦川眨巴眨巴眼睛，这次他真的笑了起来：“你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
步重华定定地盯着他，似乎在反复地斟酌和思考什么念头，半晌终于道：“有一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秦副队。警方已经在接你来制毒工厂的那辆车底盘下，发现了一枚共频炸弹。”
连他身侧的杨成栋都大出意料，举着枪呆了一下：“共频炸弹？”
“那是一个利用无绳电话共频系统来进行触发的远程可控炸弹，只要拨打特定号码，短路电板就会迸溅出电火花，点燃引爆器，从而引发高爆塑性炸药的爆炸。这个东西在内地不常见，但当年黑桃K闻劭教你使用过，所以我一听说专案组在车里搜出了这玩意，就立刻想到了你。”步重华在秦川难以言描的目光中挑起眉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这么对鲨鱼说的：‘你们那两辆车上油不多了，只有接我来的那辆车上有备用汽油，不如我们都坐那一辆车，火力集中起来也好突围’ ——是不是？”
“……”
“然后半途你随便找个理由下车探路，只要拨个电话，引发共频系统短路，暗网毒枭就会跟着整辆车一起炸上天——与之一起粉身碎骨的还有那个装着蓝金中间物残留的手提箱。如此一来鲨鱼死了，蓝金也彻底消失，你孤身一人溜出华北并不困难；只要日后回了缅甸，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能抓住你一根汗毛，反正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当家。”
秦川站在那里，表情越来越一言难尽，镜片后眼皮一个劲地跳。步重华唏嘘地叹了口气：“整个计划堪称完美，唯一不妥的是……我们这帮专门坏人好事的警察，竟然抢先一步包围了真制毒厂，把你跟鲨鱼一块儿包了饺子。秦副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安排好的杀人大计，也就跟着饺子汤一起付诸东流了。”
“………………”
周遭一片死寂，半晌秦川用力搓了把脸，终于扶额长叹：“人算不如天算啊！”
杨成栋愕然道：“等、等等，可是姓秦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副队不想这么做，掮客最重要的是声誉，而他已经接连搞死了闻劭和万长文两个主顾，再亲手弄死鲨鱼的话，以后八成要落个升官发财死老板的嫌疑，道上就很难混了。”步重华礼貌地一摊手：“但即便再不想，他又不得不这么干，因为他原本打算诱进局里当刀的张志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费老大劲绑架了彭宛，结果不仅没钓出万长文，也没能弄死马里亚纳海沟，最终还被警方给抓住了……”
“什么？张志兴策划绑架彭宛是秦川背后怂恿的？”杨成栋大惊失色。
“是。秦副队原本的计划确实是一盘大局，一边弄死万长文让蓝金失传，另一边又借茶马古道打击马里亚纳海沟，让两大暗网电商自相残杀——何止是一石二鸟，一箭杀双虎还差不多。”
秦川苦笑拱手：“过奖，过奖……”
“但非常可惜的是，秦副队高估了张志兴作为棋子的能力，又低估了警方作为对手的本事；茶马古道还没来得及对马里亚纳海沟发动致命打击，张志兴就被我们给抓去坐牢了。”步重华一笑：“秦副队眼睁睁看着鲨鱼将要带着蓝金的分子式跑出中国大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亲自上手，冒着以后被暗网报复的风险亲自往老板的车上装炸药……我猜他这么干的时候，一定在心里痛骂我们华北警方的祖宗十八代吧！”
周遭一片安静，人人都目瞪口呆。杨成栋惊疑不定的视线在秦川身上打了几个来回，终于结结巴巴问：“可……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不是……他不是跟毒贩一伙的吗？”
“是啊，”步重华淡淡道，“为什么呢，秦副队？”
秦川一言不发。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步重华的声音缓缓飘散在黑暗地底的空气里，像是一声叹息：“有些谎言重复一千次，就连自己都会当真，那么最开始是真是假也就不重要了吧。是不是，秦副队？”
“我更希望你叫我秦老板。”沉默良久后，秦川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说：“这样马上我拒捕逃跑的时候，起码感情上能更入戏一点。”
杨成栋心中一凛，立刻打了个手势，几名特警端起冲锋枪不动声色地渐渐靠近。
然而秦川却像是没看见似地，站在那里沙哑地笑了下：“步支队，你的心思怕是要白费了。”
“哦？”
“你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恐怕不仅是希望我束手就擒，也是希望把我的事情坐实，以后移交检方时好争取酌情的余地……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谎言重复一千次也还是谎言，所以故事永远都只是故事。”
秦川望着他们，缓缓摇头，脚步向身后的山壁退去。
杨成栋心里猛然腾起不安的预感：“你想干什么？站住！”
“这世上的事情一旦有了虚假的开始，结局就注定不得善终，你我当不当真其实都无关紧要。”秦川紧靠着地底穹隆的边缘站住，仿佛完全没有在意越来越逼近的特警，嘴角微微一勾：“后会有期了，各位。”
就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步重华猛然发现了什么——秦川一手撑着山壁，脚底站立的姿态非常虚，难道他不是站在地面上？
“——别动！”
步重华身形快如离弦之箭，但秦川的动作却比他、比所有特警还快，脚下猛地一踩，轰隆！
仅靠一层煤炭泥土堵住的排水口轰然塌陷，灰泥煤尘乍然腾起，秦川整个人一下掉了进去。步重华闪电般贴地而至，但伸手只来得及抓到他衣襟，紧接着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成栋：“我艹！姓步的你小……姓步的你干什么？！”
年久失修的排水管曲折幽深、黑不见底，下面直通整个矿井最深处迷宫般的瓦斯巷。步重华毫不犹豫把装备一脱，一跃而下：“追！”
&#183;
如果用摄像机来记录的话，那么这将是一幕非常奇妙的画面：秦川整个人在近乎垂直的排水管中疾速下坠，竭力抱膝护头，每遇到管道拐弯或突起节点时必然“砰！”地巨响撞上，头破血流冲势一缓，然后顺着下一段管道继续跌跌撞撞往下坠。两秒钟后步重华以同样的姿态狠狠撞上同样的管道节点，泥土、尘沙、黑炭粉末充斥了整条管道；身后杨成栋和所有特警毫无例外，全都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如同裹了满身芝麻粉的饺子一样哐当哐当挨个掉进瓦斯巷里。
扑通！
步重华半空落地，就势一滚起身，一捂额角满手鲜血，连擦一把都来不及：“站住！”
一条条瓦斯巷长而弯曲，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布在矿井最底层，很多地方低矮曲折到只能躬身勉强穿过。秦川就像一头在暗夜中疾奔的狼，呼地俯冲跃下一人多高的平台，落地刚翻滚起身，只觉身后劲风半空来袭，随即被紧追不舍的步重华当头扑倒，两人同时摔在了满地拳头大的碎石堆中！
“艹！”
秦川闪电般问候了步家祖宗十八代，咬牙起身拔匕，步重华本能疾退，两道弧形刀光紧贴咽喉一划而过，霎时几乎削断了寒毛。正当步重华重心后仰来不及回转的同一瞬间，秦川跃起抓住隧道顶部的支撑钢网，势大力沉飞脚前蹬，当场把他踹飞了出去！
嘭一声闷响步重华倒地，冲锋枪当场就打着旋贴地而出，稀里哗啦摔在了黑暗的巷道深处。他根本来不及爬起来去捡枪，猛一偏头躲过了凌空而下的森寒刀锋，刀尖贴着鼻梁瞬间没进地面足足半寸。
下一秒，他啪地抓住秦川右臂，二话不说发力反撞，喀嚓！
手肘在脆响中生生脱臼，歪成了一个可怕的形状！
秦川痛得牙关咯嘣一响，“我艹你祖宗”几个字还没来得及骂出声，步重华仰躺在地屈膝狠蹬——那反应、速度和力量都不是开玩笑的，重达上百公斤的大腿蹬力闪电般撞上秦川胸骨，简直跟解放大卡车迎面撞来没什么两样，当场把他踹得喷血倒退数步，呕一声喷出了满口血沫。
“咳咳咳……”秦川不住呛咳，咬牙“咔擦！”正了自己的手肘关节，怒吼：“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两人就像不死不休的雄兽一般隔着十余米隧道对峙，步重华也是满头满脸血，狼狈不堪地摇摇晃晃爬起来，喘息道：“你今天绝对跑不掉了，秦川，束手就擒吧。”
“……”秦川无可奈何抹了把脸，指着头顶漆黑的隧道问：“你知道这上面是什么人吗？”
步重华向上瞅了一眼，矿道隐约传来沉闷而激烈的枪声：“鲨鱼？”
“鲨鱼，本名科兹莫&#183;菲利普，暗网当前最大的电商运营者、马里亚纳海沟创始人、国际刑警三道红色通缉令要犯、行走的中国公安部个人一等功，同时是尊夫人这辈子血海深仇的头号死敌。”秦川食指从头顶移向自己，满脸一言难尽：“你放着个人一等功不要、老婆也不管，躲在这地底下跟我死磕，请问你是脑子出了毛病吗，步支队长？”
步重华摇头笑起来，呼出一口滚烫的血气，往上一扬下巴：“你知道这上面除了鲨鱼，还有什么让所有人追逐的东西吗？”
“……蓝金？”
“蓝金，新世纪芬太尼之王，足以控制全球毒品价格命脉，当之无愧的钻石富矿。而你毫不犹豫把装着它残留物的箱子给了鲨鱼，还想在半路上把它和毒贩一起炸上天，请问你是脑子出了毛病么，建宁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秦副队长？”
“……”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秦副队。”步重华在秦川难以形容的瞪视中站直，从腰侧拔出战术短刀，平静地道：“你的路还没走绝，不要让它在今天走到尽头。”
秦川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中闪动着幽深的光，半晌缓缓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只忽视了一点。”
“哪一点？”
“我不想蹲监狱。”
步重华眉角一跳，空气在僵持中无声凝住，只见秦川慢慢将右手的匕首换到左手：“你也许忽视了我这句话的认真程度。”
仿佛虚空中的引线渐渐燃至尽头，杀机一触即发，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砰砰！！
冲锋枪响激烈而沉闷，数不清的泥土煤尘从头顶簌簌掉落。步重华和秦川同时一抬头，只见头顶隧道震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大块大块碎石冰雹似地洒在地上。
地震？还是塌方？
不，是有人拿枪对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疯狂开火！
步重华脸色剧变，根本来不及考虑，飞身扑了上去：“小心！”
秦川猝不及防被迎面一推，就在此刻头顶轰然塌陷，无数巨石紧贴面门砸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他俩摔倒在地，这时候顾不上你死我活了，两人同时愕然回头。
——只见他们原本对峙的地方，坑道顶部的土方石块已经被高强度火力活生生打碎，整段完全坍塌下来，白人毒枭裹着暴雨般的碎石当空落地、单膝一跪，单手咔擦换满弹匣。
然后他一抬头，那双灰蓝森冷的瞳孔正正对上了他俩。
秦川：“……”
步重华：“……”
哐当！又一道身影从上层坑道中跳下来，竟然是满身鲜血的阿Ken，难以置信的目光在秦川和步重华之间来回一扫，登时勃然暴怒：“是你！！”
“………………”
空气唰然静止，秦川表情凝固，下一秒他死死拽住了现场唯一能当垫背的步重华。
“Phillip先生，你还活着！”秦川热泪盈眶，动情地道：“我已经帮你引走了绝大部分条子，还挟持了这狗日姓步的，趁现在咱们赶紧走！！”

第158章
“……”“狗日姓步的”沉默一瞬，低声问：“秦老板，你这也太藐视敌人智商了吧？”
秦川怒道：“嘘！有用没用总要试试，万一你的命好使呢？”
事实证明步重华作为工具人并不好使，阿Ken怒不择言大骂一句shit，抄起枪怒吼：“你们都他妈给我见上帝去——”
再用不着丝毫犹豫，秦川步重华两人齐刷刷地鲤鱼打挺，一骨碌爬起来正拔腿要跑，突然鲨鱼一把拉住阿Ken，紧接着远处平地炸起：
“不准动！放下枪！”
纵横交叉的瓦斯巷里，杨成栋终于带着特警连滚带爬赶到，个个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羊肠巷道里摔得狼狈不堪，咔擦咔擦子弹上膛：“放下枪！你们被捕了！”“报告指挥中心报告指挥中心，瓦斯巷内发现目标三人！！”“举起手来，快！！”
秦川紧急刹车，脚底打滑，步重华险些一头撞上他后脑壳。
情势突然一下变得特别荒唐：步重华身后顶着阿Ken黑洞洞的冲锋枪口，眼前堵着秦川的后脑勺，而秦川面前三十米处是严阵以待的杨成栋和特警。巷道宽度仅容一人能过，这三明治一般枪口跟人层层夹叠的阵势简直恐怖，杨成栋定睛一看步重华的位置，瞬间慌了：“双手抱头！不准乱来！让开让步支队过来！！”
秦川身前身后都是枪，僵在原地不敢动：“开什么玩笑，我让他过去了我一个人当枪靶？！”
步重华从牙缝里低声质问：“你要是早点束手就擒还有现在这事吗？！”
“……”秦川悲愤莫名：“这种时候你他妈就闭嘴吧！”
“能不能从后面绕过去堵住他们？”杨成栋不敢回头，轻声问特警。
谁知特警比他还紧张：“专案组找了当年矿上的专家，说后面是死路！”
死路？杨成栋心里咯噔一下。
万一鲨鱼发现自己走投无路，会不会劫持步重华要求跟警方谈判？万一他意识到根本没有谈判余地，会不会丧心病狂把步重华打成肉泥？该如何稳住局势，该怎样拖延时间，要是这里坍塌外面来不来得及救援……不对，等等！
——刚才看矿井图明明没标出死路啊，难道是后天形成的？难道里面曾经塌方过？！
短短数秒间杨成栋脑子里已经掠去了十几种可能，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胆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突然耳机里听到一个极其轻微又非常清晰的声音，说：
“别动。”
是吴雩！
杨成栋如同绝处逢生，然而还没来得及欣喜若狂，只听耳机那头吴雩的声音轻而紧绷：“鲨鱼知道专案组想要活口，不会活着等你们来抓。他怀里有一排手榴弹，随时准备同归于尽，务必不能把他逼上死路。”
“………………”杨成栋两眼一黑，双手哆嗦半天，尽量小声地从嘴角里问：“您老人家猫在哪儿呢？！”
吴雩没有回答。
“喂喂？”
杨成栋不明所以，正心焦如焚间，视线偶然顺着甬道依次越过秦川、步重华、阿Ken，猛地看清了最远处毒枭异乎寻常的神态——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微仰着头，双手持枪，全神贯注戒备塌陷后的上层巷道，仿佛在空荡荡的黑暗中不停搜寻什么，从头到尾不曾把多余的目光分给秦川、步重华或其他任何人。
“！！”
那瞬间杨成栋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是什么逼着鲨鱼硬生生炸穿地板跳下来，也明白了是什么迫使鲨鱼刚才没敢立刻开枪，当场把步重华打成肉泥。
“……老板？”阿Ken的汗顺着鬓角慢慢渗了出来。
短短几秒却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鲨鱼灰霾的瞳孔一直紧盯头顶，刹那间不知道转去了多少个矛盾的念头，终于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般，向后缓缓退了半步。
——这半步就好似某种信号，刹那间杨成栋警铃大作，身后越聚越多的特警同时一个激灵：“站住！”“站住不准动——”
吼声落地的同一刹那，鲨鱼毫不犹豫抬起冲锋枪，火力向头顶狂扫，用英文吼道：“抓住他！”
阿Ken早明白了他老板想要劫持人质的意图，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便毫不犹豫扑向步重华；同时密集的冲锋枪子弹向头顶倾泄，上层巷道被打得火光直溅，特警闪电般扑上去抓住吴雩，不要命地把他硬扯了回来。
“不能跳！” 汪大队在枪林弹雨中对着吴雩的耳朵破口大骂：“你会死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下层甬道中迸溅的弹壳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步重华心脏一沉，知道不好，眨眼间只见阿Ken持枪扑了上来，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根本避无可避，“当！”一声亮响刀刃撞上枪管，震得他虎口发麻。
杨成栋再无选择：“上！”
被迫夹在步重华和一帮特警中间的秦川：“？！”
砰砰砰——阿Ken冲锋枪口被战术短刀硬生生一别，瞬间向上走火，子弹贴着步重华头顶在岩壁上溅起一溜火花。这保镖不愧是俄罗斯混血，反应跟速度都是闪电级别的，顺势反手一枪托，咣当砸得步重华眉骨开裂，紧接着哐！哐！两记又沉又狠的窝心拳，打得他差点把肺从喉咙里喷出来。
杨成栋大怒，飞身直扑秦川：“让开！”
——然而狭窄的甬道让后面的特警根本上不来，杨副支队孤身一人，根本不是秦老板的对手。秦川半个字废话没有，当场接住杨成栋的拳头咔擦一扭、悍然翻摔，一把拧下他的枪然后飞脚把人直踹出去，反手把枪递向身后的步重华，吼道：“接着！”
嘭！
步重华被当胸一枪托，满脸是血踉跄退后，两人的手半空一错，竟然没接住，混乱中手枪啪嗒掉在了地上！
秦川：“艹？！”
阿Ken喘息死盯着步重华，从大腿侧的皮套里拔出三棱刺，阴冷道：“给老子过来——”
步重华咬牙挥匕，叮！
三棱刺与战术短刀撞击发出亮响，两人在区区不满四十厘米的甬道中生死相搏，金属刀刃交激犹如暴雨打梨花。步重华额角汩汩鲜血不断蒙住眼睛，唰一抹血大骂一声，顺势屈膝、上身后仰，三棱刺尖在毫厘间擦脸而过，精准稳狠一脚飞踹上阿Ken肩膀，三点式冲锋枪带应声而断！
呼——
冲锋枪在巨大的冲力作用下打着旋飞出去，砸在了远处的石壁上！
哐当！
保镖的冲锋枪如废铁般落地，正巧鲨鱼一发弹匣打空，眼角余光瞅见这一幕，面色微变。
阿Ken肩膀骨头喀嚓脆响，痛得大骂一声Fxxk，三棱刺唰唰猛挥，被步重华短刀勉强架住。就在这最混乱的千分之一秒间，鲨鱼对情势做出了最冷血也最精确的判断，咔地迅速换上新弹匣，然后丝毫不恋战，闪电般退向了黑暗的甬道深处。
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跑了？！
杨成栋失声：“他跑了他跑了！ 哎呀我擦！”
——其实用不着他骂娘，鲨鱼的高火力扫射刚停，硝烟尚在弥漫，上层巷道中便鬼魅般闪现出一道劲瘦敏捷的身影，特警交错的手电光束映出他苍白冷静的面容，是吴雩！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电般向步重华一瞟，仿佛是为了确认他还活着。步重华“铛！”一下狠狠打开阿Ken的三棱刺，厉声道：“别管我这边！去追！”
吴雩一点头，飞身跃下，当空落地，脚底几乎不发出丝毫声音，眨眼间便尾随鲨鱼逃走的方向消失在了黑暗里。
“你老板跑了，但前面是死路，”步重华刀刃死死卡着三棱刺尖，在角力中不断呼出血腥的气，向阿Ken充满恶意地一挑嘴角：“你还能怎么办，嗯？”
特警再无掣肘，枪口哗啦哗啦全举了起来：“不准动！”
秦川往前一望，再往后一瞅，毫不犹豫举起双手，一脸认命兼牙疼的表情。
“……”
阿Ken脸色极度扭曲，牙关死死咬着，胸腔剧烈起伏半晌后终于猛一闭眼睛，呲啦！一声短刀与三棱刺尖滑开，发出金属摩擦令人牙酸的尖响，然后他发着抖倒退了一大步。
所有人如释重负，杨成栋立刻打了个手势，特警迅速上前示意秦川走开，枪口越过步重华肩头指向阿Ken：“放下武器举起手来，快！双手抱头蹲下，蹲到墙边……”
就在这时，只见阿Ken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古怪的表情，猛地从后腰拽出个东西，一拉引线。
那是个手雷。
时间仿佛突然静止，慢镜头被无限拉长，定在步重华、秦川、杨成栋……所有人凝固的表情上。
就在那漫长毫无止境的死寂中，终于渗出杨成栋的失声大吼：“拦住他——”
步重华飞身扑去，但那注定迟了半步，宣告死亡的圆球已从毒贩掌心脱手而出。
——呼！
所有变故都在接下来的四秒内发生：
手雷犹如飞翔的精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映在每个人紧缩的瞳底；
特警用尽全身力量扣下扳机，阿Ken前胸爆出血花，整梭子弹把尸体推得向后飞去；
啪嗒！手雷落地，掉在了秦川脚边的空地上。
秦川的怒吼响彻矿道：“快跑——！”
没有丝毫犹豫或挣扎，因为连最后0.01秒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见他扑上去抓起手雷，竭尽全力向上抛出！
——轰！！
其实是很响的，但爆炸的余波却让人耳鼓极度震荡，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抛到了半空中。
……
我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死了？
……
过了不知多久，不知是几秒还是几分钟，步重华终于从剧烈眩晕中一点一点恢复意识，本能地摇摇晃晃爬起来，猛然喷出一口热血。
五脏六腑甚至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疼痛，有好几秒的时间里他还以为自己瞎了，但随即意识到那只是因为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丝毫亮光。他咽喉像是被血块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也没法叫人，颤抖着手不住摸索，终于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堵大大小小、错乱无章的石墙。
因为局部塌方了。
幸亏鲨鱼之前打穿了更上层的巷道，爆炸波才有往上而不是往四周延伸的空间，竟然成了不幸之中的万幸。多少年来松动的土方和岩石从上层巷道整块落下来，但还好没造成更大面积的塌陷，应该是土制手榴弹火药杂质多、威力小，冲击相对有限的原因。
杨成栋跟其他特警应该是被塌方隔绝在隧道另一边了，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还活着吗？
秦川呢？
“……秦……咳咳咳！”步重华呛咳起来，满口苦涩血腥，竭力发出嘶哑的声音：“秦川你在……你在哪……咳咳咳咳！”
他的手不断四下摸索，突然迟钝地感觉到什么，触电般僵住了。
是液体。
是黏腻微热的液体，正从地上一具躯体中汩汩不断流淌出来。
“……秦川，”步重华耳朵轰轰作响，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你别吓我，你听见没？”
黑暗中没有传来回答。
“你还好吧？你先醒醒，秦副队你……秦川！有人吗？快来人！快来个人！！——秦川！！”
步重华失声咆哮起来，尾音变调到发出更激烈的呛咳，简直要把堵塞气管的血块都一股脑咳出咽喉；正当他踉踉跄跄爬起来想去搬石块叫人的时候，地上那人终于勉强动了动，传来气若游丝的：“……快走……”
那是秦川的声音。
步重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坐在地，脑海一片空白。
他看不到秦川现在的模样，甚至连嗅觉和触感都变得十分模糊，爆炸造成的冲击让他产生了轻微脑震荡，仿佛坠在一个混沌恍惚、无边无际的噩梦里。
“你看……”他听见秦川断断续续，喘了两口，似乎还十分虚弱、勉强地幽幽笑了一下。
“我说结局注定不得善终，现在你相信了吧？”

第159章
“你先别说话了，先别说了……”步重华机械地重复着，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人，总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
其实没有办法，他的耳机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爆炸把杨成栋和特警都堵死在了塌方段之后，而汪大队他们已经尾随鲨鱼追了很远。
这一时半刻的，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人。
“没用的，我已经被压在石块下面了……快走吧。”秦川嘶哑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催促：“别看老子这么狼狈的样子，快走……画师指不定在跟鲨鱼玩命，你怎么能……待在这里……”
可能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这么短短一会功夫他已经迅速虚弱了下去，连声音都变得沙哑难辨。步重华的大脑仿佛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牵扯着、提醒着他前方更紧急危险的抓捕行动，另一部分却仿佛被千万片利刃绞碎凌迟，剧痛让他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答应过严峫把你活着抓回去坐牢，我答应过他……”
秦川喃喃道：“是吗？真可惜。”
步重华把脸重重埋进掌心里，咽喉剧烈痉挛，发不出声音。
“好好立个功，回去见你哥，一定要抓到鲨鱼。”秦川又开始咳嗽起来，嘴里弥漫出淡淡的血锈味，每一个字都极其缓慢、嘶哑又尽量清晰：“蓝金不能流到外面，务必要在境内抓住鲨鱼……你哥还在等你，立了功活着回去，听到了吗？”
步重华颤栗着点头。
“听到了吗？”秦川又重复。
“……听到了……”
秦川终于像卸下千斤重担似的闭上眼睛，开始轻微倒气，随即越来越剧烈。步重华完全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他徒劳地想堵住出血口，但地底完全的黑暗中根本做不到，同时脑震荡造成的眩晕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和脑髓，让他翻江倒海地想干呕，又什么都呕不出来。
“一定要……抓住……鲨鱼……”
步重华十指死死抓着岩石，发着抖站起身。
“……快去，快……快……”
秦川嘶哑的倒气一声声回响在步重华耳鼓里，如同雷鸣重锤，震得他站立不稳。仿佛过了整整好几个小时，又或者只是区区几秒钟，那急促的倒气终于像一根钢丝抛上天际，血淋淋贯穿耳鼓，拔高到了极致，如同濒死的尖啸——
随即戛然中止，再无气息。
黑暗一片安静，步重华呆呆站在那里，终于在空白和茫然中掠过一个念头：他死了？
他就这么死了？！
“……”
步重华头晕目眩金星直冒，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伸手去探的鼻息，下一刻他终于猛喷出一口血沫，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整个气管血淋淋喷出来的呛咳！
&#183;
——五分钟前。
轰隆一声沉闷不清的爆响从远处传来，吴雩猛然站住脚步，错愕回头，眼底只映出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特警手电光。
“汪队？”吴雩用力拍拍耳麦，频道里正传出磕碰后接触不良的干扰声，电流嗡嗡作响：“后面怎么回事？塌方了？”
呲啦呲啦！
吴雩眼皮一跳，劈手摘下耳麦。就在这个时候细微风动掠过发丝，轻得几乎就像错觉，但吴雩却在刹那间转身一让，刀锋紧贴面颊而下——是鲨鱼！
吴雩闪电般拧身屈膝，白人毒枭唰唰躲过了上中下三道横踢，脸色铁青咬牙重刺，被吴雩啪地抓住手臂咔嚓一拧，短刀叮当掉地。黑暗中的交手无声而急促，鲨鱼在近身格斗这块也不是吃素的，脚尖一挑刀柄直上，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劈手抓住，吴雩动作和反应却比他更快，半空中一肘生生打飞短刀，寒光呼呼旋转飞出数米，“夺！”一声死死钉进了墙壁里！
鲨鱼：“Shit！”
吴雩扬声厉喝：“来人！他在这！”
这时候已经顾不得枪响是否会引来特警了，鲨鱼抓起冲锋枪咔哒一上膛，子弹倾泻而出，霎时弹壳叮当狂迸！
“有人开枪！”“在那！”“站住！”
分散在无数条曲折岔巷中苦苦搜寻的特警闻声怒吼，鲨鱼咬牙打完整整一发弹匣，在硝烟弥漫中伸手进兜，空的。
弹匣打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身后劲风呼啸而至，吴雩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足尖倒挂上鲨鱼脖颈，闪电般一记剪刀绞，两人同时重重摔地，鲨鱼的冲锋枪哐当摔飞了出去！
吴雩一骨碌爬起身，这时手肘稀里哗啦一下压到了重物，是鲨鱼身侧的那个战术包。毒枭脸色剧变，伸手要抢，但刹那间吴雩已经意识到了那包里装着的是什么，咬牙一拳砸下去，里面不知道多少个试剂管挤压发出致命的碎裂声，与鲨鱼的怒吼同时响起——蓝金的中间反应残留物！
“Fxxk！”
鲨鱼那阴蓝的瞳孔霎时全灰，衬着他血丝密布的眼底，如恶鬼般可怕，翻身拽住吴雩后领往地上重重一掼，嘭！
嘭！
嘭！！
头骨与地面发出沉闷可怖的撞击，吴雩眼角迅速被鲜血浸透了，但仍然咬牙去够那个包，在混乱中不计一切代价去砸它，直到战术包被生生撕裂，不知道多少种化学物质碎裂后搅在一起，彻底毁损后再也分不清种类。
——嘭！！！
吴雩就着这个被疾风暴雨般压着打的姿势，拧身用尽全部力气屈膝狠蹬，终于一脚把鲨鱼踉跄踹翻！
“呼、呼、呼……”
吴雩喘着粗气爬起来，一把抹掉半边额头上汩汩直冒的鲜血，只见身后特警狂奔而至：“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几柄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了鲨鱼，只见毒枭在十余米外摇摇晃晃站起身，胸腔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们，突然笑了起来：“开枪啊？”
特警谨慎逼近，但不敢轻举妄动：“你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投降吧，主动配合有机会争取中国政府的宽大处理……”
“我不配合，你敢开枪吗？”鲨鱼嘲讽的笑意更深了，他那张典型的高加索面孔眉骨高耸、五官立体，单看长相应该算欧美人里比较有吸引力的那一类，但这么多年黑道亡命的生涯让他始终有种令人不寒而立的气质，瞳孔深处仿佛闪烁着一丝血光：“即便我死在这里，马里亚纳海沟也仍然存在，暗网平台还是会照常运行，反抗暴政的自由精神将永远流传下去……有本事你就开枪啊？我以为你们中国公安会比墨西哥那帮软蛋要更有种一点呢。”
特警牙关咯嘣一紧，紧接着枪管被吴雩伸手按住了，只见他另一手捂着流血的额角，沙哑地低声道：“小心他身上有手榴弹。”
特警脸色微变。
鲨鱼静静盯着地上那个稀巴烂的战术包，少顷移到吴雩身上：“——画师。”
两名特警立刻各自隐蔽地挪了半步，把吴雩挡在身后，只听鲨鱼稍微顿了顿，又喟叹般呼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今天的局面啊，画师。”
“——是吗？”吴雩淡淡道，“我以为一年前云滇围剿时，我叫你下地狱去陪解行的时候，你就应该已经料到这一天总会来临了呢。”
后面的特警在迅速联系指挥中心并通报具体方位，很快这里将赶来更多特警，但鲨鱼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似地，笑看着吴雩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恩怨的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但却从没想到过有一天会是我们死在一起……这大概真是命运注定的安排吧。”
吴雩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你说到了那个世界之后，有没有可能我也升上天堂呢？”鲨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说：“其实也是有可能的吧，毕竟我曾经为这个世界创造过不少财富与自由！”
最前面一个年轻的特警大概是紧张，终于忍不住呵斥：“少故弄玄虚！什么你死我死的，明明你已经——”
“我问你什么意思！”吴雩突然打断，紧盯着鲨鱼厉声喝问。
“……”
鲨鱼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知道这后面是死路吗？”
几个特警同时一愣——他们当然知道，刚才指挥中心已经通报过了，但鲨鱼怎么也知道？
如果是当初万长文给他矿井地图时提到过，那他掉进瓦斯巷后为什么不立刻束手就擒，还一个劲往这边跑？
鲨鱼从众人的表情中已经看出了答案，他那双疯狂而残忍的灰色眼睛里溢满了笑容，缓缓问：“那你知道死路的后面是什么吗？”
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突然闪过吴雩心头，让他脸色难以遏制地变了。
鲨鱼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是一步，带着笑容温和地说：“我在那里等你。”
“——站住！”“不许动！”
在不能擅自使用武力震慑的情况下特警的呵斥变得格外苍白，鲨鱼猛地掉头，速度奇快，瞬间冲进了前方的黑暗，几名年轻特警立刻拔腿要追，突然被吴雩一把拦住：“等等！”
“吴警官？！”
“……”吴雩的面孔在手电映照中格外苍白，隐隐露出一丝惊疑犹豫，紧接着迅速做出了什么决定，低声吩咐：“待在这里别动，随时做好后撤的准备，我跟过去看看。”
“哎，您！——”
吴雩一拍特警的肩，抽出他的手枪，动作干净利落不容抗拒，然后仿佛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尾随鲨鱼消失的方向急转过弯，飞身抓住头顶的粗缆借力一荡，落地一滚起身掠过拐弯，数百米巷道被风驰电掣抛在身后，眼前霍然开朗。
一大片穹隆空间扑面而来，满地富含金属颗粒的矸石在矿灯的照耀下亮晶晶反光，犹如星辰铺就的长毯。
吴雩不由站住脚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
“画师。”
他猛地回头，只见鲨鱼站在十余米外，身影介于光阴交界间，神情悠然而若笑非笑。
“……”吴雩眯起眼睛：“你刚才说这死路的后面还有什么？”
地底穹隆安静得可怕，多少年累积沉淀的黑暗几乎要吞没一切温度和声音。鲨鱼就站在那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才反问：“你想知道？”
一根冰凉的铁丝骤然勒紧了吴雩的心脏，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鲨鱼微微一笑：
“那后面是我们共同的命运。”
毒枭隐没在黑暗中的那半侧身体终于动了，反手向身后轻轻扔出一物，弧线映在吴雩猝不及防极度扩张的瞳底——
那是一枚手雷。
&#183;
“是，是我明白了，现在立刻带人过去查看情况！”
汪大队一边按断通讯，一边带人在纵横交叉的羊肠小道里疾步奔走：“指挥部传来消息，杨成栋副支队汇报发生爆炸，目前情况不明，急需确定塌方段状况和步支队的安危，另外关于通缉犯秦川……什么人在那？”
几个人同时警觉抬枪，汪大队厉声：“出来！”
只见前方通道交叉处，特警手电和头盔灯光映照出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全身浴血、狼狈不堪，新鲜的血珠不断从鬓角汩汩流下脸颊——赫然是步重华！
“我艹！”汪大队大惊失声：“老步你怎么了！”
“咳咳咳——”
步重华刚才一直处在完全的黑暗中，乍然被几道手电一晃，登时条件反射干呕起来，不断呛出星星点点的血丝。特警飞奔上去扶住他，汪大队一瞅这阵势立刻有数了，掏急救纱布捂住他头上的出血点，又扭头一叠声：“快快快，拿水来！”
特警拿水让步重华勉强喝了两口，汪大队急问：“脑震荡了吧？赶紧让他坐下不要乱动……报告指挥中心报告指挥中心，我们找到步支队了！我现在立刻让人护送他上地面！……”
“秦川死了，”步重华喘息着喃喃道。
七嘴八舌的人声响彻在周围，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贴着墙慢慢地坐下去，仰头靠在地底冰冷的岩壁上，精疲力竭地捂住眼睛：“……为保护我们而死了。”
杂乱的喧嚣就像漩涡，把他的灵魂绞碎卷进深海，沉浸在针扎般的窒息和剧痛里。汪大队想把他拉起来扶出矿井，步重华摆手示意不要，但这个意思被众人误解了，他们又想齐心合力把他抬起来，有人脱下冲锋衣裹在他身上，有人在急切地对步话机喊叫着什么。
“……没事，我没事。”步重华放下挡着眼睛的手，沙哑道：“吴雩那边怎么样了，有多少警力保护他？老汪把前边的情况汇报给我一下……”
他的声音戛然而停。
步重华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手，只见掌心中鲜血淋漓，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血，是因为刚才摸到了秦川。
“步队？”汪大队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
“步队？步重华？”
汪大队还以为他真被摔傻了，顿时头皮一炸，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始哆嗦，只见步重华脸色铁青地嗅了嗅自己手上的血，紧接着仔细一尝。
一股难以言喻的、玉米淀粉夹杂着食用色素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
——“没用了，你快走……”“画师指不定在跟鲨鱼玩命，你怎么能待在这里？”“一定要抓住鲨鱼，快去，快！……”
几个小时前木屋外雪坑边的两滴“血迹”，几分钟前爆炸那一瞬的种种细节，以及刚才黑暗中秦川濒死而逼真的、情真意切的声声催促，如同走马灯似地在步重华眼前一幕幕交错重叠，让他牙关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秦川……”
“秦、秦川怎么了？”汪大队心惊胆战。
“……那狗日的……”
汪大队：“？？”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步重华瞳孔发颤，双手哆嗦，一股热血顺脊椎唰地贯穿头顶，霍然起身拔腿就跑，特警登时慌了：“步队你上哪去！”“回来回来！”
“让开！”步重华的怒吼几乎破了音：“老子去扒了那姓秦的皮！！”
汪大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不迭带人跟上他，但还没跑出多远，突然远处——轰隆！
沉闷不清的震响久久不绝，似乎这庞大的地底迷宫中又有哪里塌陷了。步重华脚步一下站住，心里掠过非常不妙的预感，回头正撞上了汪大队惊疑不定的脸色。
是鲨鱼？
都这时候了他还敢点爆手雷？
“等……等等，你们听，”突然一名小特警战战兢兢指向后方：“好、好像有声音。”
众人寒毛倒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刚才爆炸震动的方向传来类似打鼓一般隐约、低沉、有规律的动静，在这封闭的地底似乎预兆着某种危险和不祥，然后由轻变重、由远而近，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
咕咚，咕咚，咕咚——
所有视线同时聚焦在一处。
下一刻，前方一股及脚深的水流哗然冲到弯道尽头，然后顺着甬道奔涌而来，转眼冲到众人面前，暴涨没过了他们的小腿！
“……跑，快跑，”汪大队颤抖着退后数步，紧接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吼：“井下透水了！快跑——！！”
“步支队！！”
特警拼命伸手没抓住，只见步重华不顾一切地蹚着水，脸色冰寒，向刚才爆炸传来的方向踉跄冲去！

第160章
“透水？！”
宋平、林炡、许局、翁书记、公安部特派专员……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只见当年矿上的负责人——一个微秃的中年人哭丧着脸：“是，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一句两句也说不清……”
翁书记大怒：“简单说！”
“是、是这样的，以前这山上你也采、我也采、正规不正规的都来采，搞得矿井叠着矿井，采空区叠着采空区，治理手段技术都不到位，塌陷下沉后造成了很多裂隙，还有私营矿主偷偷往采空区里注废水……”
宋平和翁书记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微微发白。
为了防止地面沉陷，可以把矿井涌水处理后通过特定钻孔回注地下水层，但那成本较高，非正规开采的矿井里不可能用到这项技术。早年很多私采矿区废弃后很快就自然塌陷了，还有的干脆就用废水进行回填，其他矿区工作面一旦挖穿这些废弃区域，老空水倒灌而出，就会造成严重的透水事故。
特警下井抓人的这块井田倒还没塌，但紧挨着另一处灌注了废水的采空区。鲨鱼一枚手雷爆穿了两处矿坑，猝不及防引发了井下透水，这简直是拉着警方跟他一道自杀的亡命做法！
各个频道里的吼叫、仪器警报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乱成一锅粥，却更反衬出了弥漫在上空的死寂，每个人的眼底都映出了周遭一张张表情空白的脸。
“……”
过了不知多久，宋平终于从嘴角挤出声音来：“去……去查矿道内水量，想办法去查水量，能不能调抽水泵……”
“不用查，领导。”那负责人瘫在椅子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不知道地下老空水积了多少，但我知道，它一定足够淹死人。”
&#183;
哗哗哗——
水一开始是股，随后蔓延成片，甚至分不清具体是从哪冒出来的，源源不断冲击着人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吴雩猝不及防被水流推得退去数步，混乱中一把抓住墙壁岩石，还没勉强站稳便只觉迎面劲风，鲨鱼的刀刃贴着脸一擦而过！
“我走不了，你也走不了了。”毒枭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他已经脱了一切装备，上身只一件短袖T恤，大概因为血液高速流动的关系竟然也不感到寒冷，就像头被困在井底的猛兽，随喘息不断呼出白汽：“来吧，画师，让我们一起死在这里，这结局也算不错了，是不是？”
远处哐哐水声中传来特警尖锐的哨鸣，所有人都在紧急撤离。吴雩喘息着向后退了半步，鲨鱼充满威胁意味的身影立刻往前逼近，刀刃在若影若现的矿灯照耀下反射出一弧寒光。
他想死在这里。
——他想拉着他一道死在这里。
“……不，我不会死，你也不会。”吴雩反手紧紧握住匕首，用力到指骨变色，缓缓把它从腰侧刀鞘拔了出来：“我会带着解行的遗愿从地底回到阳光下，而你会活着走上审判席，眼睁睁看着你的马里亚纳海沟、你的暗网电商帝国……”
铿锵！
金属重重相撞，刀弧映出他们两人彼此逼视的眼睛，吴雩一字一顿道：“还有你所谓的自由理念……”
角力中刀刃剧烈擦刮，发出令人耳膜颤栗的锐响，吴雩猛一使力逼鲨鱼踉跄半步，劈手一刀剁下！
“——都他妈吃枪子去吧！”
毒枭趔趄后仰，匕首顺他左肩到右胸泼出血光，剧痛中被吴雩反肘重击在耳，霎时耳鼓尖鸣，天旋地转间眼前一黑，被吴雩重重摁进了水里！
“咕噜噜噜……”鲨鱼呛出一长串气，疯狂扭打挣扎，双手死死掐住吴雩的手腕。他练过多年拳击，体格比吴雩健壮剽悍了何止一圈，那手臂肌肉突起、青筋暴凸，难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把吴雩腕骨攥出咯吱声，然后喀嚓！
“！”
剧痛随手腕直上肩膀，吴雩牙缝里迸出无声的痛喊，触电般抽手却已经来不及。鲨鱼在水底猛地横踹他脚踝，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双双栽进了齐胸深的湍急洪流中，眼耳口鼻皆尽淹没。下一刻只见在水底阴影中，无数大大小小的阴影正飞速逼近——
是石块。
穹隆顶上脱落的岩石、砖块、工字钢筋等等尖锐杂物，被恐怖的水压裹挟，劈头盖脸向他们冲来！
&#183;
“吴雩！你在哪！”
纵横交错的矿道已经被彻底淹没，到处都是水，轰轰不绝的水，根本辨不清是从哪涌出来的。步重华在湍急水势中死死抓住墙边的金属网，借此才能勉强稳住平衡，抓起哨子用力吹了两声，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吴雩！！出来，是我！！”
“在那边！”“步支队！”
步重华猛地扭头，只见远处矿灯频闪，是一组特警正按序紧急撤离，听到这边的动静后立刻冒险涉水而来，个个全身湿透：“步支队到那边去！”“这边太危险了，快！”
“毒贩抓到了吗？”
特警一个劲摇头想把他拉过来：“马上就要彻底淹了，快走快走快走！”
那就是没抓到的意思，步重华心里一沉：“你们看见吴雩了吗？！人呢？！”
“应该已经上去了！”“肯定上去了，快快快！！”
不，不可能，步重华在极度恐惧中掠过这个冰凉清醒的念头。
鲨鱼没抓到，吴雩不会甘心自己先走。更关键的是鲨鱼可能不会放人，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捕就是死到临头，他会想拉着画师这个命中宿敌一起死！
步重华抹了把满脸水，逆着水流一步不停地向前跋涉，特警简直急疯了，一边跟在后面狂吼：“前面真的已经淹了！”“快回来快回来！”一边竭力去拉他，却被步重华用力甩开，不容拒绝喝道：“走！你们快走！立刻撤退！”
“可是你……”
“别管我！快走！走！！”步重华声色俱厉：“告诉指挥所立刻安排救援，吴雩还困在井下！快！！”
大水在甬道中挤压岩石，四面八方都是怪异而响亮的嘶嘶作响。轰隆一下急浪打来，步重华的耳朵一下被水流完全堵住，连自己的哨音都变得朦胧不清。
吴雩可能会在哪里？刚才手榴弹爆炸的地方在哪里？
别人在这生死一瞬时可能会情绪失控，可能会大脑空白，但步重华的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洪流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迎面冲来，他却在被吞噬的前一刻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清楚楚浮现出一张完整的矿井瓦斯巷分布图，一根无形的红线划出路线，直指前方死路的尽头——
轰！
顶板破裂，泥沙俱下。步重华在那瞬间猛地睁开眼，迎着前方的水牢地狱踉跄冲去！
嘭——
嘭——
洪流中无数钢筋石块接踵而至，错落无章地狠狠撞在头上、身上，就像被早高峰车流排队碾压。吴雩竭力抓住墙壁凸出的石块，用手臂护住头脸，然而那根本没用；他体重比寻常人轻，连日奔波厮杀和累累伤痛又耗尽了最后的体力，终于在在水流的冲击下彻底失去最后一丝平衡，发白的手指一松。
大水轰隆巨响，把他整个人推出数十米，重重拍在了矿道壁上！
一股腥甜冲上咽喉，吴雩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便咳出了满口鲜血。下一刻阴影当头而来，他脖颈突然被重重掐住了，鲨鱼“咚！”一下把他后脑顶在墙上，居高临下问：“你想看我上审判席，谁配审判我，法律？！”
他们两人全身湿透，胸膛以下都在水里，吴雩面孔苍白发青，死死抓着鲨鱼的手。
“几个小时以后，你我的死讯会传遍深海的每一个角落，变成暗网永远的传说……”毒枭头颅、鼻翼、脖颈全是血，眼睛却瘆亮慑人，在吴雩耳边咬牙道：“所有人都会记住，我们曾经一个追逐着另一个，最后死在了一起。”
“我从来……没有……追逐你……”吴雩一寸寸把他铁铸般的手指掰开，每个字都带着胸腔里腥甜的血气：“是你一直挡在我面前，挡着我……去追逐……”
被冲塌的顶板呼啸落下，吴雩在千钧一发之时竭力埋头进水，而鲨鱼措手不及被碎砖砸中，不由自主松手，紧接着被吴雩一拳重重打得后仰！
砰！砰！！
水流裹着两人急转，头顶碎石暴雨般落下，而吴雩全然不避，不要命地抓着毒枭的领子一拳接着一拳，拳头指骨皮开肉绽，在鲨鱼眉骨、牙弓、下颔上留下血肉模糊的印记，然后一拳捣在眼窝边发出挤压声，毒枭剧痛怒吼着蜷缩了起来。
轰隆——就在这时，一股新的突流从破裂的顶板上汹涌而下，水位立马没过头顶，一下从鼻腔、咽喉涌进了气管！
吴雩确确实实已经到极限了，这雪上加霜的变故顿时把他压进水里，口鼻中涌出的血丝在水中哗然散开。他竭力挣扎着往水面上浮，鲜血淋漓的手指在身后石壁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正当这时却被打红了眼的鲨鱼抓住往水底一按，紧接着重重砸上了水流卷来的浮木。
“挡着你去追逐什么，嗯？”鲨鱼满头满脸是血，被打得凶性大起，一把拎起吴雩的头发：“搞搞清楚，这里只有你跟我！”
吴雩剧烈呛咳，全身痉挛，喷出星星点点的血沫。
“你杀了我，我也杀了你。”鲨鱼顶着他的头咬牙切齿：“到最后你也没有赢我，是我们打了平手。”
咕噜水泡飙起，吴雩被他活生生按进水底，玩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致命的窒息很快让他眼前发黑。
我会死在这里吗？就在那极度缺氧的空白中，他心里不由升起了这个念头。
十年前南方边境爆炸坍塌、余震不绝的红山刑房，与十年后华北平原冰冷刺骨、水位暴涨的井底矿道，这两幅无比相似又截然相反的场景，就仿佛命运最恶劣荒唐的玩笑，绕了个巨大的轮回，又将他钉死在了原点。
“这里太黑了，你不能留下，”解行濒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时他已经到最后一刻了：“只要你用我的名字活下去，永远永远别回头，往前走——”
吴雩咽喉再憋不住，蓦然吐出了肺里的最后一口气，精疲力尽向下沉去。
一道闪着光的温柔白影从黑暗深处向他迎来，张开了双手。
是阿行来接我了吗？他想。
我把最大的那个毒枭也带下去见你了，这次不算丢脸了吧？
我还有很多故事想告诉你，想向你介绍很多很好的人。我想特别介绍一个非常优秀、非常英俊、总是扳着个脸讲大道理的学院派精英，他总是想把我迁到他们家户口本上……而我也真的好想他啊。
……
吴雩沉沉闭上眼睛，感觉到那白影转瞬来到近前，紧接着被熟悉炙热的嘴唇含住了，用力渡过来一口气。
哗啦水花四溅，他在极度眩晕中被一双手提出水面，听见有人怒吼：“吴雩！”
——是步重华！
鲨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秒，步重华泅水冲来当头一拳，打得毒枭口鼻喷血！
步重华脸色铁青，勃然暴怒，从后腰解下金属手铐“哐！”一下重重砸在鲨鱼头上，鲜血顿时跟开了闸似地涌了出来。鲨鱼大骂一声悍然还击，两人就像两头疯狂的猛兽般扭打在一起，随着洪流的推力辗转冲突，每一拳都发出沉闷可怖的内脏骨骼挤压声，溅起飞迸的血星。
“你他妈……”毒枭也快到了极限，刚才被吴雩重重肘击的耳朵不断冒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妈找死……”
咚一声步重华把他狠砸上墙，干净利落一扭手铐链条，哗啦绞住他咽喉：“以为我不会来？以为你能拉他下地狱？你他妈问过我没有？！”
那手铐是旧款的精钢链，步重华不管不顾猛一发力，毒枭反击掐他脖子的手顿时软了下去，喉骨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步重华逼视他已完全变成赤红的眼睛，冷笑一声：“老子才是正牌家属，家属说他妈的不行！”
咔一下链条死命拉紧，鲨鱼喉管飙出血箭——与此同时有人从身后抄石块发狂一砸，嘭！
毒枭所有亡命挣扎一僵，随即身体向后软倒，是吴雩！
“呼，呼，呼……”吴雩虚脱地松开石块，脸上已经几乎看不出人色了，断断续续说：“你不……不该……进来……”
步重华咔擦一下铐住昏迷的毒枭，另一端铐在自己左手腕上，右手一把抱住吴雩载浮载沉的身体：“快走！”
“已经出不去了，你怎么能……”
“闭嘴，能出去。再说亲你了。”
“……”
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的水流推着他们沿巷道向前漂，步重华把嘴唇贴在吴雩冰凉湿透的额角：“看。”然后竭力把左手抬起来向他示意，只见无名指上竟然是一枚银白婚戒！
“——专门把这从脖子上扯下来戴上了，想着或许能保佑我找到你，果然灵验。”步重华沙哑地笑了一声：“为了你我真是火里来水里去，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这辈子问心无愧了。”
吴雩颤抖着张了张口，似乎想笑一下，但可能因为寒冷和失血，那笑容里只有难以克制的伤感：“……但我爱你，我没法问心无愧。”
顿了顿他终于轻声说：“因为我们出不去了。”
“你说什……”
步重华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吴雩那只手突然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握住了他，同时身后——
轰隆！！
那简直就是地狱里才能看见的景象，远处地底穹隆完全倒塌，无数巨石飞扬而下，高耸的瀑布如巨龙般从天而降，顷刻间涌向各个巷道，水位暴涨没过了头顶。
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步重华死死拉着吴雩，整个被卷进了铺天盖地浑浊的洪水里！

第161章
宋平踩着崎岖的山路大步流星，手电筒光束随步伐晃动，不断照出他脚边拳头大的碎石松动掉进深渊，连个回声都不带响。大半个专案组没人能跟上他矫健如飞的脚步，翁书记被警卫员搀扶着气喘吁吁追在后面：“老、老宋，你确定这个办法行吗？”
“不行也得行，且不说现在根本无法确定被困人员精确位置，就说这黑天暴雪的上哪去调抽水泵？最大功率的钻机钻下去也得好几个小时，等救上来人都泡发了。”宋平冷着脸道：“非常时期非常做法，听天由命吧！——林炡！”
前方深夜中，无数手电光束晃动交织，只见一道身影闻声回头，正是裹着满身风雪的林炡：“翁书记，宋局！”
“情况怎么样了？”
“初步图纸测量应该是可行的，具体情况不好说，已经找了个会冬泳的特警下水勘察实况去了。”林炡一指前方，翁书记顺着光束望去，只见不远处赫然是一片深不见底、幽深漆黑的矿坑，就像山谷裂隙一般贯穿在众人脚下，形成了陡峭的断崖，底部隐隐传来水声。
“从纸面资料上看，这座编号为N26的矿坑和老空水倒灌的废弃矿井曾经一度相连，但后来随地面沉陷、淤泥堆积、水仓堵住等等原因，两者之间应该是暂时断流了。矿坑底部积蓄了雨水和地下水，目前已经形成天然水潭——我们刚才紧急调查时发现了一个极其幸运的关键。”林炡就着平板电脑幽幽的荧光示意翁书记看图纸：“水潭水平面高度，比废弃矿井下的涌水口要低。”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翁书记反应很快：“所以如果这个水潭能跟矿井重新连通，老空水就会倒灌进海拔更低的水潭，从而降低井底的水平面？”
林炡说：“我是这么猜测的。”
“……”翁书记血压没有立马蹿上180那真是因为他涵养好：“猜测？！”
“对。因为倒灌进矿井的虽然算老窑水，年代还不太久，应该不太分散，但积水边缘和形状却是无迹可寻的，也就是说存在炸通水潭也无济于事的风险。待会勘察人员上来，如果证明操作可行，我就立刻亲自下去，在水潭和矿井之间安放炸弹做定点爆破。”
“你亲自下去？”翁书记惊问。
“嗯，这里只有我有潜水证。”林炡收起平板电脑，手指关节已经冻得发红，语气却平稳迅速：“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尽管我内心其实已经做好写烈士追悼会致辞的准备了。”
“………………”
翁书记久久瞪着林炡那张平静的脸，半晌嘴角抽搐道：“我还以为你在云滇是搞技术的，没想到小伙子爱好还挺时髦……”
“您过奖了，不是爱好。”林炡苦笑一声：“这年头犯罪形式花样翻新，我们这行没点技能如何傍身，实不相瞒我还有拖拉机驾驶和电焊工二级证呢。”
“林科！林科！”就在这时前面有人跌跌撞撞奔来：“勘察的人上来了，情况不太好！”
现在只要听到不好这两个字，整个专案组立马从上到下集体犯病，几个上了年纪的公安部专家立刻触电似地往怀里摸药，喷硝酸甘油的喷硝酸甘油，吞速效救心丸的吞速效救心丸。翁书记险些没软下去，趔趄着一把扶住宋平的手，只听宋平声调几乎破了音：“怎么不好？为什么不好？水潭已经是通的了？还是没法做定点爆破？！”
那民警扶着膝盖不住疾喘：“不是，都不是，可以爆破。”
“那是因为什么？！”
民警一抬头，周围所有人的心都随之咯噔一下，只见他脸色青白：“勘察上来说，水潭跟矿井相连的地方不是平面，是个斜井。”
“——那斜井最窄的地方，可能还不到30厘米。”
周围安静了一瞬，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连林炡表情都一下变得铁青。
30厘米，区区一张A4纸而已，那根本不是成年男子能屏住呼吸把自己硬塞进去的宽度，更何况还要带水肺、呼吸管、爆破雷管等各种装备！
黑不见底的矿坑深处隐约传来水声，风从山林间呼啸而过，尖锐撕扯着每个人的面皮。大量警车停在不远处，人来人往呼喊喧杂，矿坑边这一方寸之地却被反衬得格外沉寂。
“……怎么办老宋，”半晌寒风中终于响起翁书记不稳的声音，“森林公安的直升机还没飞走，要不我们下山紧急征调水鬼？”
宋平阴着脸：“您觉得现在还来得及吗？”
“那……那找个小孩来？你们有没有警校没毕业的小孩，瘦一点小一点……”
宋平脸色更难看了：“上哪找去，警校毕业一个个都练得如狼似虎，三十厘米直径指不定走一半就得卡在那了，除非——”
他语调陡然顿住。
“老宋？”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宋平脸色忽青忽白，嘴唇微微发抖，突然沙哑道：“可……可能有一个。”
翁书记既惊且喜：“在哪？”
宋平直勾勾望着前方黑暗的矿坑，久久没有任何反应。他那怪异而僵硬的神情逼得周围人都不敢出声，半晌翁书记终于强忍焦急：“老宋，你这到底是……”
咕咚！
宋平衰老的脖颈上，喉骨猛地上下一滑，像是随着唾沫狠狠咽下了某个酸痛的硬块，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远处那排警车。
所有人不明所以地赶紧跟了上去，只见宋平挥退了迎上前的秘书和手下，走到一辆技侦车前呼地拉开门，后排一个文秀的身影抬起头，肩上披着军大衣，脸颊、鬓发和交叉的细瘦十指上还沾着血迹，眼眶湿润通红。
是宋卉。
雪亮车灯将空地映得通明，父女俩隔空对视，匆匆赶来的众人都呆住了。
&#183;
轰隆——
无数碎石随洪流铺天盖地，那阵势简直就跟把人扔进巨型洗衣机里差不多。步重华脸上、手上、身上迸出无数血口，天旋地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死拉住吴雩，眨眼间被冲走了不知道多远，哐当！
巨力把他拍在墙顶上，步重华眼前发黑，一口鲜血混着水从鼻腔、嘴里喷涌而出！
“咳咳咳咳！”步重华背抵着墙，呛得几乎连血都出来了：“咳咳咳——吴、吴雩——你咳咳咳咳……”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两人还紧紧交握彼此，两只鲜血淋漓的手上青筋暴起。吴雩整个身体不住发着抖，食指、小指甲盖都齐根翻了，浮在水面上紧紧抱住步重华。
“没事了，别担心。”吴雩用力把脸埋在他结实的颈窝里，精疲力竭地喃喃道：“很快就不会有事了。”
他话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步重华喘息着抬头一看，瞳孔顿时紧缩，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头上赫然是巷道石顶。
如果水位不退，很快就会完全淹没瓦斯巷，他们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无路可逃！
黑暗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能感觉出这是一块三角形的岔道口，两侧都是乌黑的墙。步重华呼出一口气，左手竭力抓着巷道顶部的粗缆，把人事不醒的毒枭挂在电线缆绳之间，确保他不至于沉在水下淹死，右手紧紧抱着吴雩揽在身侧，沙哑地笑了一声。
“早知道别管这鬼佬，把我跟你铐一块就好了。死后咱们还能漂在一起，你往东我就往东，你往西我就往西，静静地头挨着头，还挺浪漫。”
“……”吴雩脸靠在他颈窝里，声音轻而含混：“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
吴雩不答。
“问你话呢，不说我亲你了？”
吴雩问：“我要是说了，你不亲我了怎么办？”
步重华笑起来，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低头亲吻他的嘴唇。
两人嘴角都已经干裂，那个吻却温柔而虔诚，鲜血一丝丝洇进对方的唇齿，消融在彼此最后的体温里。
“……‘你这个没下过地的学院派，让人眼红又讨厌的精英，板着一张脸的道德标兵’……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吴雩似乎是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尽管几乎听不清：“要是你没有这么好就好了。”
——如果你没有这么好，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蹚水过来，也不会被困在这里面临这十死无生的绝境。
这样当我奔赴另一个世界时，就能至少安心一点了。
“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步重华问。
“怎么？”
“这小子一脸窝窝囊囊的真让人来气，反应又慢还迟钝，连话都说不清楚，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大概只有这张脸吧。”
吴雩失声而笑。
“也就脸还长得挺好看，让我看了就走不动路，不仅鬼迷心窍地去买戒指，还想把他的名字添到自己家房产证上。”步重华柔和地看着他，说：“我可真肤浅，到这时候了，还这么心甘情愿。”
吴雩笑得呛咳起来，断断续续说：“是吗？那待会要是我先走一步，你可千万别抱着我哭……人死后脸可就不好看了，万一肿起来怎么办？”
他只要一笑，胸腔膈膜就急促痉挛，血沫不断从咽喉溢上嘴角。步重华右手紧紧抱住他，让他紧挨在自己身侧，那几乎是要把彼此融入骨血的力度，连生死都分离不开。
“我开玩笑的，我们都不会死，外面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了。”他嘴唇贴在吴雩灰白的脸颊，沙哑地一遍遍重复：“他们会想办法，我们会得救的，我们都不会死……再坚持一下，我们都不会死。”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再度传来空洞的震荡声，轰隆——！
又一片顶板在水压下颓然轰塌，新的洪流冲向四面八方各条巷道，步重华咬牙抱着吴雩，两人同时被上涨的水位拍到了石顶上！
&#183;
哗啦——哗啦——
水声粼粼，深不见底，散发出融合各种废矿重金属元素后难闻的气味。宋卉胸膛急促起伏，穿着不合身的潜水服站在岩石上，头上戴着潜水镜，身侧挂着单气瓶，步话机里传来宋平稳定沉着的声音：“待会下去以后，听从林警官的指令，进入斜井后步行距离十二点八米，固定雷管，确认装备，拉动牵引绳，林警官会把你拉出斜井，再带你浮上来。所有步骤都记清楚了吗？”
宋卉声音十分细弱：“记清楚了。”
“这是人人都想要的立功的机会，如果不是你瘦，这么好的事情根本轮不上你，明白了吗？”
“明白。”
宋平一点头，虽然在频道那头根本看不见，淡淡道：“下去吧。”然后按断了通讯。
宋卉把步话机交给跟下来做辅助的特警，深呼吸一口，往死里一咬牙，戴上了潜水镜。林炡最后一次帮她检查侧挂水肺装置，和气地问：“我听宋局说你每年冬泳？”
宋卉脸色苍白发青，可能是因为紧张：“嗯。因为步队喜欢冬泳，而我想黏着他。”
林炡这个人，对局里所有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心中一本清账，闻言只温和道：“那待会把步队救上来之后，他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谁知宋卉拿着呼吸管凑在嘴边，摇了摇头。
“怎么？”
“……”
宋卉站在那，低头望了眼自己的掌心。有那么一瞬间林炡觉得她好像是在凝视自己怀中抱着的什么人，但随即她收回了留恋的目光，扭头向他一笑：
“我真正想让她看到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林炡一愣。
“但没关系。”宋卉一按自己心口，低声说：“她交给我的所有东西，都会永远在这里。”
年轻的小女警向后摇摇晃晃退了一步，转过身，咬着呼吸管，闭眼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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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噜——
步重华在水底吐出一连串气泡，竭力浮起呼一大口气，随即被上涌的水面淹没，不由自主地松手向下坠去。
突然身侧传来一股力道，是吴雩紧握着他的那只手，在下一波水流涌来时借力濒死向上，哗啦一下把步重华重新提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咳咳——”步重华抓住头顶上的电缆，不断呛出水，咳得眼前发黑，朦胧中只感觉吴雩反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颈。
“别怕，别怕。”步重华在剧烈的眩晕和昏沉中紧抱住吴雩的背，“我还没走，我还在这里，别怕……”
水位在涨，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无法回避地意识到。
水位一寸接着一寸、一厘米接着一厘米地逼近隧道石顶，他们能够跻身的空间已经非常小，氧气被急速耗空，甚至连鼻端都已经快贴在岩石上了。
“……看着我……”吴雩目光涣散地喘息道，“步重华，看着我……”
他真的已经到最后一刻了，右手剧烈颤抖着从脖颈上扯下一条细链，链子上赫然挂着配对的婚戒，然后哆嗦地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因为视线无法聚焦的原因戴了好几次都没进去，步重华通红着眼眶帮他用力套进了无名指。
“……我发誓爱步重华直到永远，不论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逆境或顺境、快乐或忧愁……”
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捅进心脏，再血淋淋地拔出来，步重华咽喉痉挛着发不出声音。
“我将爱护他、珍惜他、忠于他……”
吴雩戴着戒指的手与步重华紧紧相交，紧握对方指骨的凸起，甚至到发痛的地步。
“接受他作为我一生的伴侣，互相扶持，互相拥有……”吴雩竭尽全力想看清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吃力地道：“直到永远。”
他确实已经看不清了，否则他会看到步重华眼底汹涌而出的泪水，一滴滴掉进他们身下的水里，然而声音却还是那么温柔而稳定，听不出丝毫哽咽：
“你也是我一生的伴侣，直到永远。”
水一分一分埋过他们的脖颈和咽喉，吴雩恍惚地笑了下，尽管只是略微牵动伤痕累累的唇角，然后用额头抵着步重华的额头，小声问：
“你准备好了吗？”
“——你准备好了吗？！”
水潭下一片漆黑，只有矿灯隐约照出林炡用力比划的手势。宋卉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条件反射拼命点头，被林炡往斜井里重重一踹，那意思是下！快下！
咕噜噜一阵水泡，宋卉险些呛了水，手舞足蹈被林炡狠掼进井口，赶紧趴住砖块往斜井里玩命爬，碍于空间狭窄不得不侧挂的气瓶叮当叮当撞击井壁，但她其实什么都听不见。
令人窒息的黑暗伴随臭味一下吞没了她，可怕的水底幽闭空间就像个棺材。在即将被活埋的、铺天盖地的惊惧中，只有腰上的牵引绳紧勒着，给予她清晰而真实的痛觉。
12.8米。
那么漫长、艰难、相隔生死的井道，其实也就短短十步距离而已。
只要往前走过这十步距离，她就能穿上那身衣服而问心无愧，就能救出绝境中濒死的兄弟和战友！
——扑通！
宋卉半边身体撞上井壁，气瓶一下卡在砖缝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最狭窄的节口。她用力吸气闭住呼吸，正面根本挤不进去，又侧身变换各种角度挤，还是挤不进去，强忍着嚎啕大哭的欲望往全身上下一摸，摸到了林炡的潜水刀，拔出来用力凿进井壁上的砖头，使出吃奶的劲一撬！
铿！
水流随动作向四面八方涌去，龟裂的砖头显出缝隙，宋卉的眼泪在潜水镜里夺眶而出。
铿！
水流似乎一震，矿坑里，步重华同样用力抵着吴雩的额头，嘶哑道：“我准备好了。”
铿！！
半块碎砖顺水抛出，反作用力将宋卉咕咚一下狠狠挤进井道！
眼球血管金星直迸，宋卉两腿软得就跟面条一样站不起来，哆嗦着从装备里拿出雷管，固定在淤泥下，晕头涨脑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发着抖抬起手，就像年长的女刑警在那片暴雨河滩向小女实习生下达的命令那样，就像前辈奔赴险境前最后一次对后辈所做的那样，如同对虚空中的某个自己彻底告别，做了两个熟悉的手势——
保持安静、原地埋伏——
然后她咬牙决然回头，挤出井道，用力拉动牵引绳，下一秒被等候在外的林炡重重拉出斜井口！
哗啦一下水花四溅，宋卉几乎失去了意识，恍惚中被林炡迅速推向水潭边，紧接着被无数双手拉了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放进去了吗？！固定住了吗？！”“人没事吧人没事吧？！”……
“立刻引爆！准备营救！”林炡的厉吼在她耳朵里像是隔了层水似的朦胧不清，“勘测组去观察井下水位！救援准备有没有就位！快！”
人声鼎沸，脚步杂乱，数不清的人影在雪亮车灯中走来走去，紧接着身后水潭深处，突然传来一声——
嘭！
那闷响仿佛一把槌子闷闷地落在了鼓面上，最开始几秒毫无动静，紧接着黑潭深处传来越来越响亮的嘶嘶声，轰鸣如巨龙长啸，直上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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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动静。
足足过了好几秒，步重华模糊的神智才迟钝地感觉到。
他身侧的水流似乎在动，一波接着一波，动荡越来越大。开始他以为是最终的决堤终于要来临了，但当他不顾一切抓紧吴雩冰凉的手准备迎接时，却突然发现水流在反涌！
水在向着刚才涌来的方向，迅速地退回去！
如果有无人机摄像头的话，应该能拍摄到这一幕惊人的场景：水潭底部的排水井爆出上百吨淤泥尘沙，井道轰然炸裂，打通了废弃多年的采空矿；矿坑内积蓄的巨量老空水终于找到了决堤口，不顾一切喷薄而出，甚至吞没了水潭口。
与此同时，矿井巷道底部。水位在即将彻底淹没的前一瞬突然静止，然后从四面八方无数条瓦斯巷疯狂回涌，发出气势磅礴的呼啸，致命的水位急剧下降！
“……吴雩，”步重华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随即在巨响中发出听不见的嘶吼：“醒醒！吴雩！”
空气飞速回流，在空空的巷道中发出哨子似的尖啸，但吴雩却一动不动。步重华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手上传来任何力气了，只能死死扣着吴雩的五指，徒劳地用身体保护住他。
碎石、木块和沙砾随着退去的洪流，砰砰咣咣打在他头上、身上，但步重华的意识和痛觉都越来越恍惚。
我们要获救了，他想。
求求你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可以手拉着手回到地面上了。
“步队！”“吴警官！”“步重华！”……
远处隐约传来廖刚的嘶吼和尖锐吹哨，矿灯的光交错闪烁，无数脚步纷沓踩在齐膝深的水中。
“吴警官！”“你们在哪！”……
步重华闭上眼睛，他仅剩的最后一点意识能感觉到自己还僵硬地扣着吴雩的手，然后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柔和的光亮渐渐覆面而来。
他仿佛变得很小，变回了当年那个九岁的孩童，在那个深夜突然被惊醒，睁开眼睛时看见漫天星光，年轻的父母微笑着守在床边上望着他，眼底充满了怀恋和爱意。
还有一个清瘦的少年一手捂着他的嘴，另一手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不要出声。”
屋外传来毒贩的车灯和脚步，他们正要闯进屋。
——是那个梦吗？他模糊地想。
又要重复全家灭门那个深夜血腥的梦了吗？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不一样，他没有被少年匆匆推进衣柜，父母也没有被毒贩的枪堵在外屋；步重华如坠梦中，感觉自己被懵懵懂懂地拉了起来，少年敏捷地从窗台跳出屋外，在星空下招手：“快，跟我来！”
他的父亲拉着母亲，母亲拉着他，神情充满了温柔熟悉的鼓励：“等你好久了，跟我们来！”
……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呢？
步重华闭上眼睛，听见风在耳边呼啸作响，远方边境线传来轰隆的炮声和机关枪。他的手一直被父母牵着，穿过纷飞战火与滚滚硝烟，再睁开眼时发现场景已经忽然变换，自己正站在一条半塌陷的、尘烟弥漫的隧道里。
外面炮声隐约震动，摇撼着四周墙壁和地面。远处隧道角落有两道身影彼此相依，一人全身浴血，已然濒死，还有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只露出一道熟悉的背影，发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撕裂的、困兽般痛苦的号哭。
步重华一生从没经历过这场景，但瞬间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是红山刑房。
十年前一切真相交错、命运扭曲的原点。

第162章
这是梦还是现实呢？步重华站在被轰炸过后硝烟滚滚的隧道里想。
如果是现实，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一声声痛哭又如此真实清晰，触手可及？
“步队，步队你醒醒，小吴你别吓我啊小吴……”“我哥怎么样了，我哥怎么样了！哥！！”“小宋别哭了，快快快来个人把她搀下去……”“抬上去抬上去！津海市医院通知到位了吗？！抢救准备做好没有？！”
人声鼎沸，车灯刺眼。恐惧的哭声随风飘向四面八方，甚至盖住了螺旋桨掀起的呼啸旋风。
昏迷的步重华和吴雩被接力抬出矿井，特警抬着担架狂奔一路送上直升机，随即在茫茫夜空中向津海市的方向飞去。
“这么伤心的吗？”步重华在恍惚中心想。
一股难以言语的刺痛由心底升起，让他不由自主沿着塌陷过后狼藉崎岖的地面走上前，只见十年前那削瘦、熟悉的身影佝偻着，紧紧拥抱着怀里的人，全身都在剧烈颤抖，额角的鲜血顺鼻翼流淌下来，混合着滚热的泪水，一滴滴打在地面上：
“不要……不要让我走，我没地方去了……”
隧道地面在炮火中摇撼，头顶尘土簌簌而下，拳头大的碎石砰咣掉在他们脚边，地道眼见要岌岌可危。
“就让我待在这里，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到那个世界……一起回家……”
步重华半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在吴雩脸颊上用力摩挲，抹去他滚珠般断了线的热泪：“你不能待在这里，知道吗？”
吴雩全身发抖，慢慢抬起涣散的目光。
“你要从这里走出去，要一个人走上十年，经历很多险象环生的困境，抓捕很多穷凶极恶的毒贩，在这片大地留下无数的鲜血、功勋和传说，最终带着一身伤痕远离故土……然后才能在遥远的北方遇到我，知道吗？”
“……”
步重华看着他，仿佛唯恐惊动梦境似地，声音轻而温和，尾音却带着奇怪的哽咽：“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铁轮在急救走道上飞速滑动，前方领路的护士飞奔撞开抢救室大门，两台急救担架接连而入。
“这是我们南城分局支队的领导和同事，在抓捕中遇到井下透水事故，吸进了有毒气体……”
“通知血室备血！血氧饱和度还在往下掉！”
“同意书呢？我是他们家属，东西拿过来我签字！”
……
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便亮起了抢救中的红灯。
“……出去，”吴雩喃喃道。
十年前的他远比步重华想象得还要年轻，眼角光洁，肤色很白，脸颊因为还有点肉的关系而显得线条柔和，一片片沾染了黑烟的鲜血干结在额头和侧颊。
“可是我出不去了……”他梦游般小声说，“外面好乱啊，这世道不是给我们这样的人活的，已经没处可去了……”
步重华用力扳过他冰凉的脸，贴着他的额头：“不是这样的吴雩，你听我说。外面没有人放弃你，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错的，只要挺过这一关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你、伤害你，那些作恶的人会恐惧你的名字如鬼神。十年后你将在一个矿井里亲手逮捕眼下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会好好活着把罪恶送上审判席，把自己真正的名字和解行的灵魂一起带回故土……你不想看到未来发生吗？啊？阿归？”
阿归的眉眼轮廓非常优美清晰，眼梢深而长，眼珠黑白分明，有种因为曾经对未来怀有希望，而从心底里渗透而出的光。
但现在那光亮已经被硝烟所吞没，黑暗而浓郁，半融进了地道深处的阴影里。
“……算了吧……”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轻轻地说。
步重华紧按在他脸颊上的手一下落了空，僵在半空中，只见他低头抱紧了怀里早已冰冷僵硬的遗体。
“我真的太累了，我走得好疼啊……”
“……就这样吧……”
步重华怔怔地跪在那里，虚空中无数焦急人声和设备滴答从远方传来，无数只手拼命拉着他，迫使他站起身，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这一个有心跳了！”“血压八十五五十五！”“血氧在回升！”
……
“那我呢？”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苦刺穿了心脏，步重华挣扎站住脚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炮火轰隆声中发抖：“你把我从火里救出来，把我藏在那个树坑里，让我等了你二十多年，现在你就这么擅自往地下一躲让我一个人走了？！”
阿归似乎动了动。
他好像并不理解步重华在说什么，从自己脆弱的壳里探出头，疑惑又迷茫地望着这个男人。
“我们一起查案，一起抓人，线索断绝的时候头对头熬到天亮，生死攸关的时候背抵背杀出重围，不是你自己亲口说我是你的战友吗？不是你自己在矿井里戴上戒指，发誓永远把我当做伴侣的吗？！”
——戒指。
仿佛被这两个字触动了某根沉睡的神经，阿归神情微微发生了变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你他妈就是这么糊弄我的？！”步重华劈头盖脸怒吼：“这就是你说的永远？！”
无名指的戒圈被切割成不规则菱形，棱角微微闪亮，每一面都映在阿归空白的瞳底。十年风雨中踽踽独行的他、站在津海市公安局门前竭力仰望那警徽的他、在红蓝光芒交织中恐惧躲在黑暗中的他、第一次为了查找线索而彻夜通宵的他……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一个温柔和蔼的女声在耳边逐字念道，然后解释：“就是在安逸太平的人世间吹着微风，唱着歌，开开心心回家的意思。”
“我的母亲在蒙泰军投降的那一年去世了，癌症复发，但她把那张照片留给了我。”解行通红着眼眶说：“她让我想办法找到你，阿归，让我把你从罂粟田的那一边带回到这人世间。”
“你就是新来的吴雩吧？我是津海市南城刑侦支队长步重华。从今以后我是你的领导，希望你爱岗敬业，把我们支队当成是自己的家。”
……
刑侦支队大楼台阶上，那个年轻英俊、气场凌厉的精英主动伸出手来，那场景与眼前这个半跪在地执着伸手的男子相重合，阿归在他噙着泪光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你真的要带我走吗？”他终于茫然地问。
步重华紧盯着他，目光分毫不移，点了点头。
“……可是我走不动了。”他低下头，嗫嚅道：“我伤得太重了，真的……真的好疼啊。”
那些鲜血淋漓的伤疤、青紫交错的伤痕，终于在此时从他身上浮现出来，映在了步重华颤栗的瞳底。他的眼角破了，眉骨上的血汇聚在下颔，滴答落进滚烫的地面；他的手臂、胸骨都有着可怕的塌陷，指甲翻开露出焦黑的肉，每说一个字就有浓重的血气从鼻腔、咽喉中呼出来。
他溺水之后肺部积液，呼吸微弱而艰难，全身伤口因为被矿井里的水浸泡过久而感染发白。
“没关系，你可以交给我。”步重华发着抖探过身，把他紧紧拥抱在自己怀里，在他冰冷的耳边不断重复：“我们一起走出去，没有关系，你可以依靠我……”
吴雩被他带着，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怀里紧紧搂着的解行的遗体被步重华接了过去，扛在自己背上，然后用力拉住了他指甲翻起、伤痕累累的手。
“……我要把你的名字带回到地面上，把解行的灵魂从异国带回故乡……”
大大小小的土块从地道顶上塌下来，红山刑房飘来的血腥味越来越远，吴雩跟着手上传来的力道跌跌撞撞前进，剧痛让他忍不住想独自往回缩，但每一次都被更加坚定不移的力量硬拉了回去。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付出过多少，让那些企图从地狱里榨取利润的人知道他们将付出什么代价……”
步重华一步步踩着震荡的地面，到最后他几乎是在死命地拉着吴雩往前拖，前方渐渐渗透出光芒，地道外枪炮震天，爆炸掀起的硝烟和尘土掩盖了天穹。
“我要让你和解行都亲眼看到所有缺憾填平、夙愿成真，那些付出过血汗的人都如愿以偿……”他的声音艰难喘息，头顶震动越来越剧烈，却无法阻挡那颤抖的一字字传进吴雩脑海：“我要让地狱里的花从此开在地面上。”
就在这时炮弹闷响从他们身后传来，轰隆——
四面墙壁剧烈晃动，地道一段段塌陷，岩石土方铺天盖地而下！
“我们会全力以赴，同时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严峫霍然起身：“两个都不好了？我弟弟血氧刚才不是上来了吗？怎么回事？！”
抢救室外灯光雪亮，极度的焦虑和紧张笼罩在所有人脸上，护士长满面汗水：“因为失血和肺部感染引发的急性左心功能衰竭，氧合不能维持，血氧饱和度已经低至40%。情况是突然转坏的，急救过程中确实会出现极好或极坏的反复，所以现在只能……”
“护士长！护士长！”这时门内一名年轻急救医生狂奔而出，“找家属签知情书，主任说开通气道，穿刺插入主动脉球囊反搏！”
岩板焦土如暴雨般砸下，刹那间步重华唯一的意识是转身紧紧抱住吴雩，闭上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旋即就在那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道从身后急推而来，带着他们硬生生冲破无数层阻碍；紧接着仿佛有无数双手抓着他们猛拽了上去，外界的光亮扑面而来！
“谢谢你，”步重华听到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笑意和喜悦：“谢谢你终于来了。”
是谁？
步重华半跪在地，怀里紧搂着人事不省的吴雩，紧接着意识到他听过这个声音，猝然抬起头——
少年解行神采熠熠，眼神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梢弯成一个月牙。他不再遍体鳞伤，那些可怖的血迹和惨重的伤痕都消失了，从上到下给了步重华和吴雩一个紧紧的、带着阳光和青草味道的拥抱。
那是个充满了留恋的告别。
“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我们要走啦！”
……你们要走了？步重华在极度恍惚中想。
他徒劳地伸出手，但只触到了一片温柔的风。挥着手的解行、眼底含笑的张博明、他的父亲步同光、母亲曾微……许许多多曾经长眠于这片土地上的英魂向着远方飞去，炮火将他们脚下无边无际的罂粟田付之一炬。
所有离乱、动荡、奴役、罪恶，所有白粉凝聚的财富和血泪浇铸的尸骨，都在滚滚硝烟中化为飞灰，缓缓飘落在中缅边境两千一百八十六公里广阔的土地上。
历史悄然覆盖红土，漫山遍野的枝头发出了新芽。
长风呼啸奔向天际，将写满了痛苦、绝望、悲欢离合与累累传奇的岁月远远抛在身后。步重华右手环着吴雩重伤虚弱的身体，左手拉着他，两人的对戒硌着彼此的指骨，微微地闪着光。
远方的津海市在黑夜中沉睡，第一缕天光破晓，映亮了高楼大厦与千家万户，映在他们彼此对视的瞳孔中。
“你准备好了吗？”步重华低声道。
吴雩神智昏沉而半梦半醒，怔怔地望着他，衰弱到极致的心跳一点点从胸腔里复苏，许久终于将涣散的视线移到他们紧扣的十指上，那天生向下的唇角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要带我回家吗？”
“不，我不用带你。”步重华温柔地回答，“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有心跳了！”“血压恢复八十五一百！”
“这一个也开始恢复生命体征了！”
“立刻通知安排手术，准备送监护室！”
……
仿佛把抽空的氧气猛然灌回来，抢救室外人人如释重负，严峫猛然虚脱地向后倒去，被江停一把扶住，两个人都踉跄着跌坐回了长椅上。
窗外，第一缕天光正从地平线上亮起，一寸寸映亮华北平原，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英灵如同长风万里，掠过山涧与长河，越过青翠的重岩叠嶂和巍峨的中缅界碑，飞向魂牵梦萦的故土；抢救室担架上，吴雩缓缓睁开眼睛，听见抢救室外如潮的欢呼和痛哭声。
归来的灵魂在这一刻回到了家乡。

第163章
那天深夜后续情况之紧急、处理之复杂，令整个专案组所有人在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焦头烂额，宋平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头发都要在那天晚上掉光了。
廖刚带人从井下扛出步重华和吴雩，随后汪大队亲手押出了昏迷的鲨鱼。三人都被直升机送往津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实施抢救，伤势最轻的毒枭不出所料第一个脱离危险，随即被押运进了公安部指定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武警持枪看守的特殊监护病房。
凌晨五点半，麻药过后的孟昭在重症监护室里恢复了意识。她刚上初中的儿子跟宋卉两人蹲在监护室门外，同时嗷地一下抱头大哭，她先生在边上语无伦次打电话给父母家人、亲戚朋友，激动得人都站不起来了。当时市局紧急派了辆车去孟昭老家接她父母，两个老人接到电话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差点吓瘫在了来津海的半道上。
十二个小时后，步重华在严密监护下醒来，生命体征平稳，得以拔除气管导管，由ICU转入独立病房继续观察。他那十多年如一日严苛自律、健康饮食所打下的良好体质基础在此刻发挥了很大作用，数日后就可以不需助力而自己坐起身，恢复状况良好稳定，医生表示只要他自己不作死，肺部溺液和轻微脑震荡也不会留下长久的后遗症。
唯一让人担心的是吴雩。
吴雩的情况正跟步重华相反，他是个高需求病人，在抢救当晚还没来得及做手术的时候就醒了一下，手术麻药过后又醒了一下，此后大概每过几个小时就要醒一下；每次醒来都是一番人仰马翻吆喝折腾，然而每次他都只是睁着眼睛茫然望着ICU的天花板，等几秒钟或几分钟后，仿佛勉强确定了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才如释重负把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睡。
连医生都没法解释这奇特的现象，只能说他大脑里有种类似警铃一样的条件反射，让他在陌生的环境下无法安心让自己失去意识——也许是十多年生死经历，让他的身体形成了这种非常奇异的警戒机制。
整整半个月后，直到步重华不仅能自己颤巍巍下床、还能迫使他骂骂咧咧的表哥严峫帮他洗澡剪头刮胡子、甚至能焕然一新回到病床上开支队视频会议给大家布置工作的时候，吴雩才终于把这小半年来所有的伤痛和亏虚都补足，彻底清醒过来，结束了ICU每隔几个小时就要狼来了一次的鸡飞狗跳。
ICU护士长热泪盈眶，轮班护士相拥而泣，主治医生恭恭敬敬向办公室供奉的“绝不死人”牌上了三炷香，觉得解放区的天都他妈的晴了。
……
为了避免比特币市场及世界毒品链仓促动荡，公安部下令暂时将马里亚纳海沟创始人落网的消息列为机密，只通报了国际相关部门，一夜之间把国际刑警和世界禁毒组织炸了个遍。
这个未来注定将震动国际社会的消息，就像被压在深海的重磅核弹，余波轰然震塌海沟，甚至撼动了貌似风平浪静的广袤海面。鲨鱼落网后的几个小时内，全球各个角落里有多少消息灵敏的大毒枭为此而恐惧、紧张、兴奋、仓惶逃窜或摩拳擦掌……这一晚上紧张忙碌的专案组尚且不得而知。
很快，公安部将开始对毒枭进行全方位审讯，紧锣密鼓地做准备，打响粉碎暗网电商平台的第一枪。
……
“所以秦川呢？”严峫不满地问。
秦川又双叒叕跑了。
所有人都对他到底如何从爆炸、塌方、透水的矿井中顺利脱身，并且从深山老林逃之夭夭这件事充满了好奇，专案组甚至一度怀疑他已经死了。但后来对案发现场的彻底搜查却没发现他的尸体，甚至没发现能够证明他已经丧命的足量血迹，手榴弹爆炸现场只有那一滩红色的玉米淀粉，无声地刺激着步支队长脆弱的神经。
这个世纪谜团直到案发一个月后才解开，原因是当地乡镇派出所报上来丢失了一辆摩托车。醍醐灌顶的步重华立刻让人查了当天晚上出警的所有车辆，终于从一辆特警依维柯的行车记录仪中发现了某个高度疑似秦川的身影——他顺着一道通风斜井爬出矿道，摘下眼镜，理理头发，甚至还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当时因为井下突发矿难，附近乡镇、村头派出所都赶来了，那些上午出门上班、下午回家种地的村镇协警八百年都穿不了一次制服，在兵荒马乱的黑夜中连凭衣服认人都做不到，更遑论是认脸；这姓秦的孙子于是操着以假乱真的方言，吆喝指挥几个当地协警实施救援，又骂走了两个走神看热闹的实习生，最后神态自若地推走一辆乡村派出所摩托车，油门一轰，就这么嘟嘟嘟地开走了。
摩托车最后的痕迹出现在荒山深处一片原始丛林里，之后再无踪迹，没有人知道他将怎样跋涉山林、横跨华北、穿越蒙古，再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国境线上脱身。
这头狡猾的猛兽再一次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间，他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实习生转述的，这俩憨逼因为姓秦的王八蛋而被处分了，连惊带吓带害怕，至今情绪都非常不稳定：
“他他他……他叹了口气说……‘老天保佑我，这辈子千万别再遇见内坑爹的画师了’……”
步重华从病床上挣扎爬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签署了对秦川的通缉申请。虽然他拒绝对任何人坦承自己在□□爆炸塌方后和“濒死”的秦川有过什么交谈，但后来据吴雩偷偷对严峫的形容，就是秦川宛如一个感情骗子，骗走了步重华作为一个人民警察的二百斤悲痛欲绝和五百斤感激涕零，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跑了。
严峫从建宁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抓秦川，结果忙乎半天，还赔了一辆迈凯伦，却啥都没抓着，内心之悲伤可想而知。那天下午他在医院病房里跟步重华两个骂了秦川一下午，两人情绪都非常澎湃，还争相安慰了对方很久，之前严峫被迫帮步重华洗澡理发的仇就此一笔勾销，生动形象地体现了什么叫兄弟联手抓毒贩，兄弟感情靠秦川。
“——不对啊。”吴雩靠在病床上，拿着半袋榨菜咯吱咯吱的吃，突然眉头一皱：“他说不想再见到我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得罪过秦老板？”
步重华正起身送严峫出去，闻声一回头，劈手就要抢那半袋涪陵榨菜：“你今天的零食份额早上就吃完了！这是谁又偷偷给你的！”
只听一阵蹬蹬蹬瞪，严峫赶紧贴着医院走道的墙跑了。
吴雩上次车祸后味觉消失，这次手术大输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半个身体的血都换了一遍的原因，对味道的感知能力有所恢复，对极咸、极辣、极酸的食物开始有了轻微的反应。这就造成了让步重华非常焦虑的情况：吴雩每天、每时、每刻都想吃零食，包括但不限于榨菜，辣条，辣腐乳，咸鸭蛋，腌酸菜……
开始步重华跟他住在同一间双人病房里，还能用劝诱、说教、亲亲、甚至武力镇压等手段稍微管着他点，但一个月后步重华就出院了。从那天后吴雩就像一只噗通掉进了鱼缸的猫，宋卉蔡麟张小栎甚至小桂法医他们每次来探望都会忍不住给他塞点吃的，连隔壁病房的孟昭都抵挡不住吴雩充满渴望的眼神，给他吃过半块腌带鱼。
“全是苯甲酸和亚硝酸盐，不准吃了！”步重华大理石似的俊脸生冷无情，高高举起涪陵榨菜，仗着身高让躺在床上的吴雩够不着：“医生说彻底恢复前必须饮食清淡，叫你多吃蔬菜水果，别成天躲在被子里啃辣条，你以为那天江停在病房里煮自热火锅还偷偷分给你吃的事我不知道吗？”
吴雩低声下气：“我没吃多少，只吃了两片竹笋和一筷子魔芋丝……”
“我们明明说好想吃自热火锅就要拿三杯牛奶来换，你喝牛奶了吗？！”
吴雩：“……”
两人面面相觑，空气安静无声，步重华一只手高举涪陵榨菜如自由女神，而吴雩就仿佛眼巴巴望着自由火炬的底层被奴役人民。半晌步重华那不动声色的冷脸终于慢慢变了，从牙缝里吐出一句：“你别扒我裤子……”
吴雩一手包着绷带，一手拽着步重华的皮带，费劲巴拉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板上，仰头在他紧抿的薄嘴上亲了一口，吧唧！
步重华维持姿势不变，嘴角可疑地颤栗着，许久冷冷道：“不可能，你就别想了。腌渍食品里含有大量的防腐剂和亚硝酸……”
吧唧！
空气凝固了，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对你的健康不好，等出院后不管你想吃什么都……”
吴雩拉着他笔挺的衬衣领，闪电般吻上了那不断开合的嘴唇，步重华强自平稳的说教顿时被结结实实堵回舌尖，心脏一下提到了喉咙里。
大白天还在医院里他竟然就这样亲我……
门还没关外面有人经过会不会看到……
不行他只是想骗取我的纵容他根本不是真心想要亲……
步重华的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狂跳，全身血液一下冲上了头顶和脸颊，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火热滚烫的味道。他情不自禁加深了这个吻，那只高举的手也渐渐落下来，正想往吴雩削瘦的肩上搭——然后榨菜biu的一下从手里消失了。
咯吱咯吱咯吱，吴雩在步重华的死亡凝视中迅速啃完了最后几片榨菜，把嘴一抹袋子一扔，一扒步重华的肩膀又想要亲，步重华蹬蹬蹬退后三步，又羞又恼：“吴雩！”
吴雩镇静地望着他，舌尖一舔嘴角。
“……我这一周都不亲你了！”步重华满面红晕，疾言厉色说：“而且你出院前再也不准吃任何零食了，酸菜鱼也不行！”
尽管画师对微表情的控制是专业的，但步重华还是能一眼看出，这小子满脸的震惊、委屈、难以置信直到听完了后半句才稍微有了那么一丝像是真的。
“我不是故意想要吃的……”吴雩慢慢缩回床头，额头抵着膝盖，似乎想无所谓地笑笑，但终究只颤抖着勉强勾了下嘴角：“我只是害怕等出院后，上边的处理结果下来，监狱里又冷又黑还吃不饱，我一个人会非常孤独……”
步重华：“……”
“就不会再有自热火锅吃，也不能亲吻你了……”
步重华：“………………”
“别怕，有我在呢。”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吴雩头上终于响起步重华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充满爱意：“要是上头真有人能把你关进去，我一定每天三顿踩着点儿亲自泡好了牛奶去看你，一顿都拉不下，放心。”
吴雩差点没摔下床，“步重华你还是不是人！”
步重华衬衣西裤皮鞋，精英风度非凡，居高临下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从今天开始起，凡是给你带零食的扫厕所一星期，给你吃辣条的倒垃圾一个月，带蔬菜沙拉和清炖鱼汤来探病的可以调休一个晚班。我倒要看看谁还敢顶风作案，从今天开始起这世上没有一根辣条能进这间病房门，不信你试试？”
——叩叩叩！
呼一声虚掩的病房门开了，翁书记和宋平两人站在门外，前者手里拎着鲜花水果，后者手里拎着卫龙辣条，身后是几位眼神游移的市委市局领导，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研究着病房的天花板。
“………………”
“………………”
良久死寂后，步重华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们是什么……”
“也没多久。”宋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差不多就是监狱又冷又黑吃不饱肚子的时候。”
翁书记眨巴着眼睛瞅瞅吴雩，又瞅瞅步重华。他大概是想表现自己语言潮流跟得上时代、思想开明不输给年轻人，但实际上他下一句话把尴尬的气氛推上了史无前例的高潮。他说：“呵呵，小俩口关着门还挺会玩……”
连吴雩都一手捂着眼睛，把脸埋在了被子上。
“您言重了，快请坐，请坐。”步重华真是用尽毕生功力才绷住了冷峻的面部表情，同手同脚地招呼几位领导，“您几位今天来是上面出了对小吴警官的处理结果吗？还是——”
病房里根本没有能坐的地方，因为步重华之前为了防止蔡麟、小桂、张小栎他们几个偷偷跑来找吴雩聚众开黑，让人搬走了所有的椅子和沙发。所以宋平和其他市委领导都站着，翁书记半边屁股坐在另一张空病床上，说：“哦，这倒不是，小吴警官的事我们还在帮他争取，主要是科兹莫&#183;菲利普——就是那个暗网的鲨鱼——要出院进看守所了。”
“罪犯想在接受审讯之前，再见画师一面。”

第164章
“——什么，菲利普先生想要见吴雩？”
步重华风度翩翩地摊开手，语气如同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克制、礼貌、字正腔圆，尽管所有人都能在那瞬间看见这位绅士的眼白：“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有什么好见的，有什么必要见？如果每抓一个毒贩都要见一次，那以后画师是不是不用来南城支队上班了，全国各地各大监狱看守所每个月搞一次巡回演出，专门负责为毒贩送临终关怀是吗？”
“………………”宋平说：“年轻人你注意一点，我建议你在上头对画师的处理意见下达之前每天沐浴焚香祷告三遍，公安部的爸爸们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夹紧尾巴，乖巧做人，好吗？”
吴雩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让领导非常满意的下属，木讷温顺不多话，接受什么样的任务和安排也都无所谓，你要见那就见吧。
他出院那天华北回春，草长莺飞，一树一树的桃花在津海市城郊两侧路边盛放，车辆驶过时纷纷扬扬直上天穹。然而看守所铁门却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高高的铁窗将灰白天光切割成几块，大楼昏暗走廊曲折，远处除了镣铐和铁链哗动的声响外一片死寂，连空气都化作了凝滞的胶状物，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肺里。
“这边，”带路的狱警十分客气，“您请。”
“……”
狱警一回头，只见那黑衣的年轻人正站在走廊上，抬头怔怔望着冰冷的铁窗。逆光让他俊秀的五官投下一层阴影，仿佛盖住了许多难以诉人的往事和秘密，唯有眼梢在昏暗中微微闪着一点光。
狱警不由一愣。
“没什么。”吴雩收回目光，抬头走进了会见区，低声说：“谢谢。”
门咔哒打开，鲨鱼蓦然抬头。
一道他非常熟悉的身影在狱警的护送下走进屋，拉开椅子坐在对面，平静地望着他：
“菲利普先生，别来无恙？”
吴雩明显重伤未愈，清瘦了很多，穿一套非常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没有扣，袖口露出白衬衣滚边。这简单、调和的素色搭配非常适合他，看起来非常精神，头发又有一点长长了，发梢扫在耳梢，衬托出脸色有种透明疏远的冷白。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装束。
鲨鱼定定地看着他，蓝眼睛里的瞳孔灰到几乎发白，半晌慢慢笑了起来：“刚才等你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什么事？”
尽管知道此刻摄像头对面有很多双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但毒枭并不在乎，笑容甚至还加深了：“你刚才穿过监狱的一路上在想什么？”
“……”
“你看到这镣铐，铁窗，冰冷发霉的砖头，不见天日的墙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妈的这孙子在胡说八道什——”监控后一名主任刚要起身，被林炡一把拦住了，使眼色叫他坐下。
“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将要被溺死在这深海里，嗯？”鲨鱼上半身向前，几乎面对面地盯着吴雩：“——阿归？”
监控后的人群有一瞬间沉默，人人神情各异，没有半丝声音。
“……我来之前曾经猜过你为什么想见我，原来是想来看我后悔的。”吴雩坐在那里，半晌才哂然呼了口气：“你对我可能有一点误解，菲利普先生。”
监控中传来他的声音，因为伤情而有些沙哑，但在安静的监室里还是非常平稳清晰：“从解行走后到现在困住我的始终都是往事，而并非现状，因为仅从现状中逃离对我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不论是为特情组卖命还是来到津海以后，甚至是为你工作的那段时间。”
鲨鱼紧盯着他，“是吗，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走过呢？”
吴雩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问：“你知道我今天在来之前，宋局对我说了什么吗？”
“……”
“他说我之前攒的三十多万现金已经被捐到我家乡去了，步重华又添了点，可以初步盖起一座小学校。”
听到步重华三个字的时候鲨鱼冷冷地眯起了眼睛，但吴雩没有在意这一点。
“马里亚纳海沟的口号是‘选择自由，而非暴政’，据说你创立这个网站的目的是探索极致的去中心化和无政府主义，你也曾经许诺过要给我自由。但你和那些跟你干着相同事情的人选择性无视了最关键的一点：彻底、无边际的放纵最终只会导致犯罪，普罗大众追求的其实是风筝底下的那根线、倦鸟晚归后的那个巢。我也是如此。”
“我曾经的那根线被坤沙和塞耶那帮人烧毁了，现在我找到了新的归巢。在你眼里看来它是束缚，在我眼里看来它是最终自由的基础。”吴雩笑了笑，站起身说：“菲利普先生，我们对自由的看法从一开始就是相反的，你招揽了我那么久，可惜从来没看清这一点。”
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一声锐响，他转身走向门口，这时身后“哐当！”一声不知道鲨鱼撞上了什么，猝然脱口怒吼：“愚蠢！”
武警神经高度紧绷，话刚出口几乎立刻就弹了起来，却见吴雩一摆手。
“即便没有我也还是会有马里亚纳海沟，版本1.0倒下了还有2.0，就算有一天海沟彻底关站，AlphaBay、梦想市场、暗网华尔街也仍然在运营！只要匿名通讯技术还在，欲望就不会消失，你会被永远困在这里！你会在这个死循环里熬到死！！”
监控照不到吴雩的脸，只见他对着门，清瘦挺拔的背影几乎要消融在监室终年不散的阴影里，过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回过头：“亚瑟&#183;霍奇森死刑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欲望不会消失，战争也不会停止。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会在这个循环里待到死，就像我身前一代代先辈、身后一批批新人，总有一天我们会去同一个地方再度相见。”吴雩笑了下，尽管那笑纹很淡：“——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如你所愿后悔的那一天，菲利普先生，但你肯定是看不到了。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想邀请我观看你的死刑，我会同意的，但那之前我们应该不用再见面了。”
他在鲨鱼难以形容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打开监室门，平静地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暴怒的哐当重砸和武警的厉声喝止。
……
吴雩出去的脚步比进来快，签字离开看守所时，外面的日头已经正午了。林炡坐在监狱大楼外的台阶上抽烟，见他出来便起身拍了拍裤腿，递给他一支云烟，吴雩边点火边向后一示意：“——不会给你们的审讯增加难度吧？”
“不会，整个华北的审讯专家都上了，你这点刺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林炡吐了口烟雾，抬眸一笑：“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吴雩动作一顿，似已有所预感，果然林炡说：“解行的烈士资格批下来了，在云滇立碑下葬。”
解行是铁板钉钉的烈士，但他的牺牲时间、讣告碑文却和吴雩将来的命运息息相关。只要确定了他牺牲在十年前，那就等于是上边承认了吴雩的名字和功勋，这也正是这段时间冯厅、林炡他们向上头积极争取的重点。
打火机在吴雩垂落的视线中映出幽幽两点火光，良久他才唔了声：“你们怎么跟上头说的？”
“我说服了冯厅，冯厅出面作保，把十三年前的你划到了特情组秘密外聘人员名下，手续什么都是后来偷摸补办的，算是为老胡填上了这十年巨坑。其实认真说来，硬要从逻辑上证明你那十年的功勋也并非绝无可能，关键是看上头有没有人硬抗这份干系，国际大毒枭落网这件事是最终决定天平的关键砝码。”林炡拍拍吴雩的肩，“所以最后其实还是你自己挣来的，谢谢两个字就不用说了。”
吴雩微微一笑：“你想多了，我本来就没要说。所以我以后是去云滇还是……”
“冯厅的意思是希望你回去，但我觉得还是省省吧，都什么年代了，别搞出举身赴清池孔雀东南飞的惨剧来。过几天云滇会把你的新档案补充完整转到津海，等津海把功勋也正式申请下来，你真正的名字就可以大白于天下了。”林炡向吴雩微微一笑：“提前恭喜你晋衔，吴……”
吴雩：“没事我就当个小警察也无所——”
“……归。”
周遭突然安静，空气犹如冻结，吴雩面无表情盯着林炡，数秒后林炡终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你要是真敢在我档案上写这个名字，我一定会让你今晚就举身赴清池。”吴雩在狂笑声中冷冰冰地道，“而且乌龟配王八，你刚才等于是在骂步支队王八……等着吧，我这就把步支队叫来，他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炡一手捂嘴一手拍墙，简直连烟都要掉了，“不、不好意思步支队，我不是有意的，你看吴警官他真的只抽了这一根……”
“？！”
吴雩登时心生不妙，条件反射四下藏烟头，但销毁罪证的最后机会已经转瞬即逝了。一只熟悉的手从身后伸出来，唰一下抽走了他指缝间的烟，毫不留情扔进垃圾箱，随即响起步重华人工智能般冷酷无情的声音：“昨晚发誓要戒烟的人是谁？”
吴雩：“………………”
“偷偷抽烟者罚五百个俯卧撑或一周不准吃零食。下个星期的辣条没有了。”
提供香烟的罪魁祸首林炡简直笑得打跌，捂着烟盒赶紧跑了，差点撞上人家看守所值班室的玻璃。
“#￥%#￥%……”吴雩哭笑不得：“你太抠门了步重华！追我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你见过哪个男人还给上钩的鱼儿喂饵？”步重华反问。
当事雩现在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后悔并且非常后悔，恨不得揣着烟盒打火机转身进监狱去蹲几天。奈何步重华这个养生狂人的手段极其强硬，拎着吴雩的小脖子抖出了他全身的烟盒、散烟、火柴、打火机……叮叮当当全扔进了垃圾桶，一拍手轻描淡写道：“好了，回家吧。”
吴雩捂着眼睛无语凝噎：“不是说好了你今天去市局开会，晚上才回来吗？”
“等不及，赶着来见你。”步重华唇角一勾：“告诉你刚才林炡没来得及说的第二个好消息。”
那瞬间他的表情很难形容，剑眉略微挑起，眼底笑容闪烁着一丝冰冷，薄唇拉出了一个轻微而锐利的弧度。吴雩下意识站住脚步，心有灵犀般感觉到了什么，只听他就带着那样的笑意淡淡道：“万长文的死刑核准下来了。”
“下个星期一，死刑立刻执行。”
&#183;
万长文是枪决。
津海已经很少用枪决了，死刑核准是快马加鞭下来的。那天清晨万长文被拉出看守所监室，两个法官当面念完判决书，武警上去把他裤脚扎上、系上绳结，然后就左右架着拎上了车——真的只能拎，因为当时这条老毒虫已经完全不会走了，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军车行驶的一路上始终在全身抽搐，两只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空气，连转都不会转。
刑场在津海城郊一片洼地边的芦苇荡里，下车时姓万的整张脸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死灰色，真的是那种跟死人毫无差别的灰。刑摄员上来拍照的时候武警一松手，他直接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四肢如颠筛般剧烈抽搐。
“——万老板。”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缓慢而低沉的声音，问：“你还记得我吗？”
“……”
万长文好半天才发着抖抬起眼睛，涣散的视线映出面前一个方脸浓眉、身形魁梧威严、约莫五十多岁的男子，是津海市公安局长宋平。
宋平居高临下地打量他，那目光非常奇异，不像是仅仅在打量脚边一团腐烂恶臭的垃圾或即将被踩死的蝼蚁，而是还有些更加深切、更加刻骨，但外人又难以窥见的憎恶与仇恨。
“应该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他蹲下身来盯着万长文，一字一句说：“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今天你之所以被枪决而不是注射，是因为我。这颗子弹是我为你争取到的。”
万长文的脑子像是被水泥灌住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昏黄眼珠里陡然迸射出仇恨：“……你！ 你——”
“我要你像当年的步同光和曾微夫妇一样被枪打死，我要让你在死前品尝百倍、千倍于他们的痛苦，我要亲眼见证你变成一滩腐烂的肉。”宋平眼眶通红，每个字都隐藏着被深深压抑的颤栗：“但你不会像他们的英灵一样永远被世人铭记，你会下十八层地狱受尽唾弃，直到还清你这辈子欠下的累累罪孽和所有血债。”
万长文眼珠不受控制地抽动，那是恐惧到极致的表现。他看见治安员在荒凉的芦苇荡上围出刑场，看见空地边停着的警车、法院车、殡仪馆运尸车，警戒线后已经准备好了黑色的裹尸袋。便衣刑警们在空地边围成几圈，每个人的神情都平静而冷漠，隐隐簇拥着最前排中间的一个手里捧着两张黑白遗像的年轻人。
那赫然是步重华。
“对了。”宋平刚起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一笑：“还记得你那唯一的孙子陶泽吗？步重华做主，已经把他的姓给改了。”
万长文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触电般张大眼，下一秒他眼睁睁对上了宋平怜悯而又居高临下的目光：
“随母姓彭，叫彭忆泽。”
宋平转身向警车后去，头也不回，身后传来了万长文愤怒绝望的嚎叫和以头抢地的撞响。
步重华站在人群最前，吴雩沉默地立在他身后。黑白遗照上步同光和曾微投来微笑，他们是那么年轻、俊美而幸福，宋平眼底酸热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随着他蹒跚的每一步掉在土地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活着的步同光和曾微，甚至来不及在最终时刻到来前知晓彼此姓名。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血色深夜，他和其他十余个不能排除嫌疑的马仔一起被关在边境一所村庄的祠堂里，大门被重重铁链锁住，火把映照出身边一张张惊恐的脸。万长文坐在前方正中的太师椅上，拿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剔指甲，身边挂着一排狰狞生锈的刑具，生肉烧焦的臭味混合着血腥弥漫在空气中，一层层浸透了祠堂的地砖和墙缝。
等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可怕，最开始他想吼叫、想挣扎、想不顾一切撞开那扇门疯狂地跑出去，想付出所有代价穿越回千山万水之外的家乡，哪怕再看一眼年迈的爹妈；但冰冷恐怖的现实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跟其他人一起直挺挺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几乎停止，机械等待着漫长、痛苦的死亡最终来临。
死亡并没有来。
天刚明时，祠堂的门终于被人急匆匆推开了。那一刻他就像终于等到了铡刀的死囚，在绝望中闭上眼睛，听见来人疾步奔到万长文身边叫了声东家，诚惶诚恐说：“办事的人把话传回来了，那两个条子到死都不肯交代‘画师’是谁……”
“什么？！”
“实、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杀掉了事，还放了把火，不知怎么地跑出去两个小崽子……”
哐当一声亮响，万长文劈手摔了匕首，大骂摔桌和沸腾人声四下传来，但他轰轰作响的耳鼓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随之而来的羞惭、难以置信的错愕、轰然冲顶的暴怒……无数种激烈情绪同时重击在心口，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倒在了祠堂不知多少年积累下来的血黑泥砖上，失神的眼睛望着晦暗天穹。
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还不叫现在的名字宋平，后来的特情组负责人胡良安也没有积劳成疾，当时还是他的单线上级。后来他被边防武警成功解救回来，改名换姓、漫漫北上，身心俱疲遍体鳞伤，左手只有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右手牵着一名同样伤痕累累的稚子。
万长文还在逃，边境贩毒也还在继续。从那时起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是素不相识的战友用尸骨铺平了自己爬出地狱的路，是刻骨铭心的血仇压在肩上，督促着他在这人世间继续前行。
……
砰！
枪声从身后响起，尸体倒地一声闷响，法医、刑摄和公证员一拥而上。
宋平在遗像前停下脚步，咽喉痉挛发抖。吴雩接过相框，眼眶通红的步重华张开手，父子俩给了彼此一个紧紧的拥抱。
云层低垂，苍穹广袤。风掠过芦苇荡一圈圈波浪，穿过苍凉宏大的尘世，呼啸奔向南方。
——云滇烈士陵园。
仪式终于结束，人群渐渐散尽了。林炡背对着阳光，俯身放下一束白花，起身时呼了口气：
“刚才都在找你，还以为你不来了。”
吴雩静静立在旁边新落成的墓碑前，肩上披着一件崭新的警服外套，双手插在裤袋里。阳光投下他斜签拉长的身影，与一排排灰色碑影平行，一时竟然分不出彼此。
“没想到你真的同意了把解行的碑立在这里。”林炡从张博明的墓碑前转过身，“本来冯厅还找我商量，打听你会不会像把步重华那样把骨灰迁到北边去，图以后祭拜方便呢。”
黑白照片上的解行风神俊秀、目光明亮，而吴雩眉宇间已经落下了细微的风霜，闻言摇摇头：“他没有骨灰，碑立在哪里都一样。”
林炡不由默然。
“再说他是在云滇长大的，也许更想跟自己的同伴和战友相聚在一起吧，毕竟特情组在这里埋下了很多人。”吴雩向周围望去：“想象一下他们在我们头顶上聚众斗地主，还是挺开心的。”
林炡哑然失笑：“是，所以我死后也想埋在这里。你呢？”
吴雩开始没吭声，林炡揶揄地瞅着他，半晌才听他淡淡道：“我跟步重华说了不用埋。找个水边把骨灰一撒，我自己会努力流到海里，随着水蒸气上升云层，雨一下遍布神州大地，就可以在这片国土上到处跑了，说不定还能来找你们打牌呢。”
“……”林炡眨巴眨巴眼睛，半晌嘶地吸了口气：“老年夕阳游啊，看不出你还挺时髦！”
吴雩大笑起来。
林炡笑着摇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陵园出口走去：“过段时间公安部组织网侦攻破马里亚纳海沟网站服务器，到那时候我还要带人去津海，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走了！”
吴雩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两人的身影在灿烂阳光下渐行渐远，山坡下林炡的司机已经抱着他的电脑和厚厚几摞公文资料，等在了车门旁。
风吹过初春的草地，发出悉悉索索声，仿佛无数轻声笑语逶迤而去。吴雩站在那里，唇角边笑容渐渐消失，怔怔看着石碑上那张曾经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笑脸，许久半跪下身，把额头抵在了照片上，深深地、彻底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
这时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随即有人俯下身，在墓碑前放下一大束郁郁葱葱的浅紫色小花，薄荷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相信死后的世界吗？”吴雩闭着眼睛问。
步重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相信。你呢？”
“……”吴雩轻轻呼了口气，余韵有些岁月淡去后悠久的苦涩：“生离死别过的人才会相信死后还有一个世界。”
春回大地，天空阔远。吴雩睁开眼睛站起身，与步重华并肩而立，阳光穿过斑斓树影映在他们脚下，石碑上英姿勃发的解行、制服挺拔的张博明、以及成排或清晰或泛黄的照片和名字，凝固着无数段战火纷飞的岁月和永垂不朽的传说，与他们静默对视。
“我小时候曾经梦想，等长大以后去很多地方，带着相机用脚步丈量辽阔山河，没想到后来却成了用脚步丈量无数个犯罪现场的警察。”步重华笑了笑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把咱俩的骨灰混一混，让人一道撒水里吧。等春雨过后万物萌发，漫山遍野的新生命欣欣向荣，那些向死而生的英魂都会相聚在天上，与我们重新相逢。”
“那时咱俩该多老了？”吴雩不由笑起来。
步重华沉思片刻，“起码得有八十了吧。”
“你表兄说他要活到九十七呢。”
“那我俩也努力一把活到九十九，不能输给别人。”
“可我都不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年……”
“今晚回家就给你好好过生日，啊。”
……
两道彼此相依的身影顺着长长石径，走向烈士陵园外一望无际的石阶，阳光下盛开着星星点点无数小花。远方的风从淡蓝色群山中来，穿过苍劲松柏与巍峨墓碑，穿过他们伤痕累累而彼此紧握的手，向山下广阔、太平的人世间迤逦而去。
风雪散尽，征程漫长。
深蓝色警服外套随风扬起，两道身影并肩而行，走向烈日苍穹下灿烂的国土与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