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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之联姻
作者：云起南山
内容简介
 付闻歌进京求学，于亲戚的安排下借住于京城第一富豪白家。 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自己原来是被许给了白家二少白翰辰。 而付闻歌受过西洋教育，对这段包办婚姻极为抗拒。 白翰辰似乎也不喜欢付闻歌，无论自家老爷子如何耳提面命，硬是拖着不肯成婚。 但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怼甜怼甜的。 【这本是医生故事系列的前传，看过那两本的可以找找熟人和彩蛋】 【作者北京土著，用母语写文，看不懂的可以留言问】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付闻歌，白翰辰 ┃ 配角：忒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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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过了永定门，便算是进了北平城。
掀开车窗上的纱帘，付闻歌好奇地望向车外的街景，不多时便略感失望。目光所及之处，这座曾经的皇城和自小长大的保定却无太大差别。临街大多是搭出来的棚子，棚子后的墙面灰秃秃的，毫无生气。
黑色福特车稳稳重重地开着，遇上马车挡道，司机不耐地按响喇叭，骂骂咧咧。一架黄包车从车边跑过，车夫无意间与车窗后的付闻歌对视，脸上立时露出副惊艳的神情。
但马上，那眼里又挂满不屑。
放下纱帘，付闻歌转身坐正。他知那眼神里的含义：坐洋车的年轻后生，若不是老子家财万贯便是靠皮相换富贵，总归不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风光。
听到后面传来动静，副座上的中年人回过头，笑着问：“闻歌，北平可好？”
付闻歌应道：“没什么特别，都是旧东西，路倒是比保定宽。”
“这是南城，下九流待的地方，过了前门楼子就热闹了。”
“罗叔，你的北平口音越来越重了。”
“搁这地界儿待二十年，你也一样。”罗叔呵呵地笑着，“累了吧？甭着急，就快到白府了。”
付闻歌听了，稍稍直起身拽拽身上的学生服，把那几条久坐压出的皱褶拉平。又将放在腿上的学生帽拿起，对着后视镜戴端正。帽檐压在两条平直的眉毛上，遮挡住光洁的额头，也半遮住灵动的双眼。
“其实……罗叔，我住学校宿舍便好……住别人家里，横竖是添麻烦。”付闻歌轻声说。
罗敢垂下嘴角，忙不迭摆手：“那哪行，让你跟一帮子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虬一屋里，你爹能放心？”
摸摸脖子，付闻歌用指尖扣住发尾的细痣。这地方长痣，虽有男儿身却不能给自家祖宗传宗接代，倒是能替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可又不如真正的女子好生养。这样的儿子养来白养，赶上灾年的时候，常有襁褓中的婴孩被扔到田间地头，任其自生自灭。
付闻歌无疑是幸运的，不但被精心养大还上了教会办的洋学堂。他更对得起这份培养，北平的国立医学院招生，全国只收不足一百人，他的成绩排在前十。
见付闻歌不说话，罗敢又说：“甭想旁的，白家是大户，不差你一间屋。你可这四九城儿看，连剃头刮脸的挑子都算上，哪个买卖不得白老爷点头才能开张？”
付闻歌轻轻皱起眉毛：“都民国多少年了，社会阶级还跟清朝似的。”
“呦，闻歌，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些洋学堂出来的孩子，眼睛顶在头顶上，瞧不见人间疾苦呐。偌大个北平城，没人管着，要乱的。”罗敢的话语中透着丝不以为然。
付闻歌略感不平：“罗叔，我学医，为的就是治人间疾苦。”
“寻常老百姓敢进医院找洋大夫么，进去一趟得多少现大洋？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都是去药店抓付药对付。”
“我将来开诊所，可以不收穷人的——”
付闻歌的话被司机一个急刹车打断，险些撞到座椅靠背。
迎面也开来一辆白色轿车，正是路面变窄的地段，错不开，可谁也不肯退。互相按了会喇叭，俩司机各自下车，立于车头对着叫板。罗敢在车上等了一会儿，见对面的司机一脸不忿儿地嚷嚷，皱皱眉推门下车。
“诶诶，爷们儿，来来，咱论个理儿。”罗敢拍拍对方司机的肩，指向白车驶来的方向，“您瞅瞅，您这车才进来几寸？您再瞧瞧我们这车，都快开到头儿了。”
司机趾高气昂，根本不把罗敢放在眼里，朝后反手一指：“我们白二爷的车在北平城就没退的道理！”
“呦！二爷的车啊！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罗敢说着，直奔白车的后座。他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靠近车窗，抬手轻叩玻璃。
遮挡阳光的白帘被拉开，露出一张眉眼俊朗却表情冷漠的脸。玻璃缓缓降下，车内人的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二爷，您吉祥。”罗敢恭敬请安，然后用帽子指指黑车的方向，“车里是老爷的客人，说话就到您府上落脚了，您看……是不是行个方便？”
里面的人侧过头，然而不是看罗敢，而是望向罗敢背后的摊子：一个卖土窑瓷器的，一个卖大碗茶的，正把路堵一结实。
“让他们挪地方。”他漠然地对司机下命令，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寒气。
罗敢听了，大三伏天儿的连汗都不出了——正如司机所说，白家的车，在这北平城里便是没有退的道理。
摊主不肯挪，毕竟瓷器和茶桌搬搬抬抬的不方便。司机不跟摊主多废话，上脚便踹。瓷器茶碗碎了一地，一时间满地狼藉，周围怨声载道。
付闻歌在车上看了，当下对这霸道的行径升起团怒意，推门下车冲到白车边，愤然拽开后座门。一位身穿白色锦缎长袍，年约二十六七岁的男子稳坐在车内。
见车门被拽开，白二爷的英眉剑目微微爬上丝不悦。他那脸比电影海报上的男主角还禁看，但这副好皮相却无法引起付闻歌的好感，当即冲对方吼道：“已经民国了，想做天王老子，滚回清朝去！
罗敢一把没拦住这祖宗，又听他拿话杵兑白二爷，顿时一脸磕了麻筋儿的表情缩起肩膀。
白二爷上下打量了一番付闻歌，半响，冷冷哼出声鼻音，慢慢悠悠地说：“这是谁养的家雀儿，叽叽喳喳，吵死个人。”
“你——”
付闻歌正欲争辩，却被罗敢拽到身后低声叮嘱：“闻歌，这是白老爷的二公子白翰辰，你就是要去他们家借住，可不能这么说话。”
“车开不过去就掀人摊子，他没道理！”付闻歌气不过，更看不惯罗敢那畏畏缩缩的态度，高声道：“罗叔，白家要是都像他这种仗势欺人的主，我才不去住！”
就着他的话音，叮当几声响，车里甩出十几枚银元落到地上。两个摊主一看，也顾不上吵吵了，赶忙弯腰去拾银元，还差点为了谁该多拿一块动起手。
付闻歌白皙的脸颊顿时涨红。俗话说不争馒头争口气，家里打小就这么教的。可眼下的局面，反倒让他刚才的抗争显得愚蠢而且多余。
白翰辰抬抬手，司机赶忙把车门给关上。坐在车里，白翰辰侧头对付闻歌说：“听说你是洋学堂出来的高材生，可记住了，别把书都念狗肚子里去。”
他转过脸，又说：“大力，开车。”
望着白色轿车碾过一地的碎瓷片扬长而去，付闻歌眉心紧皱，不甘地握起拳头。
——白翰辰，你那张破嘴连狗都不如！
TBC
作者有话要说：诶……终于开始写了
啊，北京话写着好亲切
老北京话里“我们”的“我”，是发近似“唔”这个音，但是写出来好奇怪我就没写了，说明一下
不要太探究历史背景，半架空的，民国太多不能碰的内容了
本系列已完结的两本《产科医院》、《妙手丹心》，有兴趣的可以去撸撸
基友文帮推荐一下：《和豪门霸总先婚后爱的日子[穿书+生子]》by一年春天，人前装乖，人后骚断腿撩汉受VS沉稳认真老干部攻

第二章
土路颠簸，车子慢慢悠悠地往前开着。罗敢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到付闻歌沉着脸，面上十足不悦，仿若这车是把他往贼窝子里送一般。刚付闻歌敢叫板白翰辰，罗敢心里明镜似的，这便是“保定驻军参谋长家的大公子”身份给他的底气。
保定虽不比北平繁华，却是重要的战略城市。一如当年，打下了保定，北平以南便守无可守，只能定下“君子协议”交接军权。保定军校更是当今实力派掌权者们的发源地，将军们的恩师同僚、宗族亲眷在此根系深厚，以至于保定驻军长官的地位甚至在南京的某些高官之上。
只是罗敢没想到，付闻歌面上看着书生柔弱，却跟他老子一样，内里是个眼中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而且这洋学堂出来的学生，还真不怎么接市井间的地气，将来怕是少不得要吃亏。
思量至此，罗敢端出宗亲长辈的身份，奉劝道：“闻歌，听叔一句劝，现如今你出来了，不比在学校里清静。往后说话办事唔的，留个心眼儿，甭太较真儿。”
“罗叔，倘若今天是您的摊子被踹了，您咽得下这口气？”
“白二爷不是赔钱了么？”罗敢反问，“你想，守那么个破摊儿，整天介日头暴着，到头来能挣几个大子儿？十几块现大洋，一个月的嚼谷出来了，谁不乐意？”
“那尊严呢？不值钱么？”付闻歌抬起眼，目光坚定，在后视镜里与罗敢的视线灼灼相碰。
罗敢嗤笑：“饭都吃不饱，有个屁的尊严。闻歌，这居家过日子啊，图个安稳，没你们这些学生那么硬的脊梁，见天介嚷嚷强国兴邦。少吃一顿干的，走路脚底下都发飘。你跟他谈尊严，那不是对牛弹琴？”
“……”
付闻歌垂下脸，双眼全然埋于帽檐的遮挡之下，没再说话。
白家大宅位于紫禁城西侧、后海北沿，规制宽阔，占地二十余亩。外院墙光街门就有五扇，进去之后还分中西东三院，大大小小百十来个房间。付闻歌听罗敢说，这地方以前是亲王府。庚子年间八国联军进城，抢完给放了把火，烧得面目全非。现有的建筑是白家老爷从家道败落的地主手里买下地契后，在原址上复建起来的。
重建的依旧是清代王府风格的建筑。付闻歌下了车，望着那厚重的铜钉大门，不免在心里暗叹宅邸主人思想老旧。现在都兴住小洋楼，好比他家里的那栋。前庭带个院子，进身是栋白色三层小楼，车可以直接开到楼门口。
哪像这儿，车只能停街边，进门还得抬腿跨过那一尺多高的门槛。装潢虽说都是新的，但整体看上去老气落伍，全然是那旧式皇亲国戚的传统规制。
建筑老式，规矩也老。来客不能马上进屋，得在门房儿候着等人去通报。不多时，门房老冯头回来告诉他们，太太已经到前厅了，请客人们进去。
穿过走廊时，罗敢笑着轻问：“闻歌，你可看出那看门的老冯头，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付闻歌想了想，说：“嗓音尖细，举止像个老妇人。”
“他是个太监，十一岁就净身入宫了。”罗敢的嘴角挂起一丝不屑，“服侍过皇太妃，可大清一亡，失了势。自己养的面首跟地痞勾结，愣是光着腚被赶出家门。哎，要说这老冯头想当年也是个吆五喝六的主，你再瞧现在……所以说啊，一天做奴才，一辈子都是奴才。”
然而付闻歌并不认同：“揣着做奴才的心，才是做奴才的命。”
罗敢眉头微皱，说话间俩人已到前厅。前厅按旧制不设座，白太太端庄立于堂前，见着付闻歌，淡淡抿出丝笑意。
“夫人吉祥。”罗敢进屋还是那套老派打招呼的方式：右脚后撤，左膝微曲，左手脱帽，右手虚握至于身前斜指地面。
付闻歌不喜这皇城遗老遗少的做派，仅仅颌了下首，递上带来的礼品，道：“白太太，您好。”
让身边的丫头接下礼物，白太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付闻歌，笑意渐开：“这就是闻歌吧，真是越长越像你爹了。还记得我么？十多年前我跟老爷去保定府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说着，她伸手朝供桌边比划了一下，约莫四五岁孩童的高度。
付闻歌摇头：“太小，记不得了。”
然而他记得，只是不便提起。那时这位白太太还是侧室，进了屋只能站着，在旁边看着老爷太太和自己的双亲聊天，一句话也不能搭。吃饭时不能上主桌，带着儿子跟司机和警卫一桌。现如今终是把大太太熬走了，当时那副讨好般的笑脸，现下满是压抑了多年的骄傲。
罗敢在旁边说：“太太，按白老爷的吩咐，人我送到了，后晌还有事儿，就……先回了。”
白太太赶忙挽留他：“罗爷，老爷说了，大热天的跑这一趟辛苦了，得好好谢谢你。我中午订了正阳楼的菜，说话儿就送到了，你喝两杯，落个汗、歇会儿腿再走。”
“真不介，您甭忙活，约了，中午约了。”罗敢轻推了下付闻歌的胳膊，“闻歌，陪太太聊会天儿，有什么事儿，往会馆打电话找我。”
听到这话，付闻歌忽然想起临出门前阿爹的嘱咐，问：“白太太，府上有电报机么？我想给我爹发份电报报平安。”
“有。”白太太朝身后招呼着，“玥儿，带付少爷去西院儿找裴先生发电报。”
谢过白家太太，付闻歌跟随叫做玥儿的使唤丫头出了门。
等付闻歌走远，白太太脸上的笑意散尽，冲罗敢使了个眼色：“罗爷，甭忙走，我这儿，还得耽误你一会儿。”
罗敢跟着她进了正堂偏厅。
白太太拿起放在方案上、用红纸包好的银元棍儿递到他手里，说：“老爷的吩咐，租轿车和司机的钱，还有你的辛苦费，都在这儿了。”
“呦，太太，这怎么话儿说的，能替白老爷办事那是天大福分，怎么好意思收钱啊。”罗敢虽然嘴上推辞，心里却暗暗盘算着刨除车钱和司机的钱，自己能落多少。
“拿着，甭嫌少。”白太太执起丝帕按按嘴角，“这件事儿，得亏你在中间说和，要不乔安生怎么肯把付闻歌给送白家来……我知道，他心里死瞧不上我和我儿子。”
罗敢赶忙说：“没那个，这您可是多心了。”
白太太冷冷哼出声鼻音：“罗爷，咱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保定府谁不知道他乔安生以死相逼不许付参谋长的侧室进门儿，现如今让他跟我这个侧室出身的人结亲家，怕不是要呕出口老血。”
“不能，要不是当年您慧眼识人，劝白老爷拍出几万现大洋给付君恺打点上头，他当个狗屁的参谋长！这俗话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如今他付君恺得了势了，不得报答您和白老爷的恩情？”罗敢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呦，得，刚在路上碰着二爷了，付少爷跟他起了点摩擦……我琢磨着，这俩人互相都没看上眼儿。”
“不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就得听家里的。再说翰辰知道轻重，有了付参谋长这座泰山靠着，建兵工厂和供给军需的事儿就有着落了。”
白太太说着，幽幽顺了口气。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跟南京的那些官儿太太们平起平坐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篇的节奏明显比之前那基本要慢一点，民国背景嘛，调子放缓慢些
科普下老北京土话：来客的客发“且”的音（北方很多地区都这么说），一说家里来客人了，老北京话叫家里来且了；还有那个“说话办事唔的”中的“唔”，是之类的意思；嚼谷，我想很多人都知道，就是生活费的意思；脊梁的梁，发音是“娘”，说出来是脊娘骨这么个音儿；还有，“落个汗”中的落，发的是LAO的四声，北方应该大多这么说，还有落脚，落停（停也是四声）之类的
还有啥看不懂的可以留言问，或者你们听过的什么北京话不明白啥意思的，也欢迎留言共同探讨（老实说我现在要是听老北京南城人说话，也有好多听不懂的）
另外电报机这事儿，我说一下。我以前问过我姥姥，她小时候家里就有电报机，北京以外的消息不打电话，都用电报传递。不过我太公是邮局的，所以会用电报不奇怪。其他大户人家要用，是请专门的人来负责收发。
本文主旨是新旧理念冲突，主角互相潜移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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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津，法租界。
白色轿车缓行于街道上，司机邱大力从后视镜里瞄了眼白翰辰，问：“二少爷，您是先去菲利普的办公室，还是先去见老爷？”
白翰辰拎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说：“先去见我爸，这会儿那红毛鬼应该在喝下午茶，不方便打扰。”
邱大力浓黑的眉毛立时拧紧：“您说这帮洋鬼子是怎么想的？居然往茶里兑牛奶！那他妈是人喝的东西么？”
“你喝过？”白翰辰嘴角微动。
“就上次，送您去见菲利普那红毛鬼，我在一楼等着，有个穿白花围裙的女佣人给我端来一杯。亲娘咧！这一口下去给我恶心的，喷她一围裙！”邱大力咧开嘴角笑笑，“不过那女佣人的长得挺水灵的，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瞧见。”
白翰辰说：“你待会别在一楼等着了，去趟劝业场，把我大嫂让带的东西买齐了，晚上就得返回去。”
天津有港口，租界又多，住的净是洋人。什么新鲜货到了都得先在这地界兜一圈儿，然后再进北平城。这里最琳琅满目的商场，当属法租界的劝业场。
“呦，这么着急？那我还得瞅空弄点儿油去。”
“家里来客了，我爸特意叮嘱让我这趟早去早回。”
想起之前在街上偶遇到的付闻歌，邱大力呵呵地笑了起来：“二少爷，那是谁家的少爷啊，长得真够俊的。”
后座传来声冷哼。
“八大胡同里，有的是比他俊的。”
付闻歌发完电报，跟着丫鬟玥儿沿走廊往前厅返。在西院与中院之间的月亮门那，碰上位身穿翠绿锦缎旗袍的少妇。少妇见到陌生男子，忙揪下别在协里的丝帕，半遮住脸低头匆匆而过。
付闻歌回头看了眼那娇小的背影，问玥儿：“这位是？”
“哦，那是我们大少奶奶。”
玥儿的语气不冷不热，在付闻歌听来似是少了分对主人家的敬意。很快，他就知道这份不敬源自何处——
“不下蛋的鸡，还霸着巢不肯挪窝儿。”玥儿哼了一声，“大少奶奶十年没有生养，也就是我们大少爷仁义，这要是换了别的人，早纳妾娶小了。”
付闻歌早先在洋学堂跟着位传教士学过段时间西洋医术，知道这无后未必是生育者的问题。倒是有不少男人患有隐疾，却还将屎盆子扣到对方头上，再娶，也还是抱不出蛋的鸡窝。
只是这丫鬟的态度令他不悦，即便不是主仆也不该在背后如此嚼人家舌头。
“许是人家夫妻俩感情深厚，容不下第三者。”莫名的，付闻歌想要为这位大少奶奶争个公平。
玥儿听了，哼笑道：“付少爷，您初来乍到，好多事儿都不知道。我是没念过几天书，但我明白什么叫‘相敬如冰’。平日里大少爷都不拿正眼儿瞧她，晚上睡觉也一个东屋一个西屋。”
听着玥儿的话，再看她那副不屑的神情，付闻歌心里忽的冒出个想法——这丫头，莫不是觊觎大少奶奶的位置罢。
白家在天津法租界里的分宅是座洋气的西式小楼。楼和院子是法国人的设计，内装潢请了意大利人，地段也是数一数二的好。
白家老爷——白育昆——正在院子里招待客人，见儿子下车，冲他招招手，叫他过去一起喝茶。白翰辰行至父亲身边，恭敬地喊了声“爸”，尔后与坐在对面、那位肥头大耳的客人握了握手。
白育昆十六岁娶妻生子，如今不过是四十过半的年纪，发黑油亮，依旧是壮年之姿。待白翰辰落座，他替儿子引荐道：“翰辰，这位是兴瑞银行驻津办事处的赵理事，大权在握的财神爷。你要办兵工厂，他一个人就能把贷款给你包了。”
白翰辰故作钦佩道：“赵理事，什么时候到了北平请务必通知我，我得给您在正阳楼摆一桌满汉全席。”
赵理事很是受用这份客套，同时也吹捧对方：“说笑了，白老爷，白公子，谁不知道你们白家家大业大，办个厂而已，还用得着贷款？”
白育昆碾动着拇指上绿油油的玉扳指，轻笑道：“世道艰难，谁敢把家底儿全押在一处？一年五万条枪，三百万发子弹，得进多少铜铁锭，雇多少壮劳力？赵理事，您给算算，一个月多少现大洋才不至于停工。”
“呦，那可真不是小数目。”赵理事忙不迭点头，“行，白老爷，白公子，这事儿我记着了，回去琢磨琢磨，看能不能从上海分行给你们贷笔款子出来。”
“劳烦您了，事成之后，咱……这个数。”白育昆张开手，冲赵理事正反来回翻了个面。
赵理事笑得肚腩都颤了起来，白翰辰在旁边看着，真担心他把马甲扣子给绷开。
等赵理事的车驶出院门，白翰辰皱眉看向父亲：“爸，花旗、汇丰、大通的经理可都擎等着给兵工厂贷款呢，还一分钱回扣不用给，您这倒好——”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举起巴掌翻了个面：“一成的真金白银，说给那囊膪就给了？”
面对儿子的质疑，白育昆并不气恼，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笑道：“翰辰，你说，花旗、汇丰和大通，为什么上赶着给咱家送贷款？”
白翰辰道：“这是板儿钉板儿挣钱的买卖。”
“利息多少？”
“四分，爸，您随便打听，别家贷款，最低也得六分，我是放出话去，让他们三家互相竞争才拿到这么低的利息。”说话间，白翰辰的脸上扬起丝骄傲。做生意，一厘钱也得抠，他向来谨记父亲的教诲。
白育昆赞许地点点头，又道：“再低，你是不是得还啊？”
白翰辰稍稍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您是想说，兴瑞的钱，拿了不用还？”
“兴瑞的老板是帮犹太人，你也知道，欧洲有个疯子把犹太人跟圈羊似的往一块堆儿赶。听赵理事说，欧洲总行的业务都停顿了，现在那帮大经理都在挖东家的墙角，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兴瑞的上海分行就得倒闭。树倒猢狲散，到时候，钱还用还么？”
“……”白翰辰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微微皱起，“可是爸，那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翰辰，你想多了，至少有九成老百姓一个月挣的不够开销，能余几个大子儿往银行存？稍微有点儿余钱的，还都拿去放印/子了，那可比银行利息高得多。”白育昆随意地笑笑，“我查过，兴瑞不做散户，大客户都是那些个占地为王的家伙，他们想通过兴瑞在欧洲的关系把钱悄悄转出去，省得被南京那边查到，往后拿不着军饷……儿子，你爹我十四岁开始站柜台，三十年，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能做亏本的买卖？”
“那是不能够。”白翰辰服气笑叹，同时也向父亲诉说自己的担忧：“可是爸，那帮土匪的钱未必好拿。银行若是倒闭，他们拿不回存款，肯定得把账本翻烂了找钱。”
“好小子，有见地，是我白育昆的儿子！”白育昆大笑，回手拍拍白翰辰的肩膀，“俗话说的好，这做买卖啊，利润越高，风险越大。该铤而走险的时候，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也得干！但你得记住了，匹夫之勇万不可取，想要挣大钱，先得学会避险。咱一年生产五万条枪，就能有五万个兵崽子护着咱，明白么？”
白翰辰顿时想起之前出城时遇到的付闻歌。是，他们手底下没兵，但付闻歌的父亲有。怪不得老爷子以前从不管他娶不娶媳妇的事，却冷不丁给提了这门亲，原来是做了盘局。
可就冲付闻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儿，他是真没瞧上。
“爸，我寻思着，终身大事还是得从长计议。”白翰辰推脱道，“北边有日本人虎视眈眈，南边派系林立各势力占地为王，这仗说打就打起来。儿女情长的，我暂时不想考虑。人住在咱家，我好茶好饭待着，保准不能让付参谋长那挑咱的理儿。”
白育昆闻言敛起笑意，眉间陷出浅浅的皱纹。知子莫若父，白翰辰那点心思，他门儿清。
“翰辰，听我一句，甭再惦记你那个留洋去美利坚的同学。他要心里真有你，也不会一走走七年，杳无音信。”
TBC
作者有话要说：说实话，我写文，儿女情长一向不是重点，当然这也是必要的内容，只是前期需要铺垫很多，希望你们不会感觉无聊
不还不用担心被列入失信名单吧2333333333333
北京土话科普时间：俊，发zun这个音。囊（NANG一声）膪（CHUAI四声），草包的意思。还有“擎等着”的“擎”，其实不是这个擎字，是贝+青，生僻字，发不出来，差不多是干等着的意思。
这篇文如果有更新的话，暂定在早晨九点，蹭个玄学榜，等够3万字了，还恢复早八点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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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听了父亲的话，白翰辰面上微动。
他并非付闻歌嘴里的遗老遗少，也是受过新教育，上过国立清华大学的有识青年。遥想当年，在那水木清华的荷花池边，遇上了可心的人，情窦初开。懵懵懂懂的爱，影影绰绰的情，只可惜礼教加身，面皮薄如纸，到头来谁都没说破。直到对方赴美留学，这段缘分便就此终结。
七年了，倒也不是还有什么奢望，只是深埋于心底，当那一颦一笑是个虚幻的念想。白翰辰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老爹总认为他还紧惦记着那位故人。
可于他的脾气，却是不愿多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年少不更事，爸，不提了。”
白育昆点头，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重心长道：“那你收收心，别净往八大胡同串。是，那地方就是不去睡觉，听人说说体己话儿也舒坦。可有道是婊/子无情，图你钱财的时候，他们不得说漂亮话，把你哄得云里雾里的？翰辰，你眼瞅着奔三十了，该正经娶房媳妇，养上个一男半女的给白家继香火。你大哥那我看是没指望了，你弟还小，你得把这个家啊，撑起来。”
白翰辰笑着打锸：“爸，继香火的事儿着什么急啊。您还硬朗，说不准哪天又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他也不是捡老爹爱听的说，谁都知道白家在天津的别院里还有个外姓主人，要不他妈为何从不跟着他爸来天津？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大户人家的老爷，没听说过谁不在外头养情儿。只是他爸身边的这位，性格倔得出奇，说死不肯低头做小，宁可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
白老爷四下看看——尽管这院儿里除了他们父子并无旁人——压低声音道：“前些天跟华医堂的齐大夫喝茶，提起你哥的事儿，他给写了付方子。我试过，效果不错。晚上你回去拿给你嫂子，让她明儿给你哥把药抓了吃上。成不成的，死马当活马医罢。”
“华医堂？没听说过的招牌。”白翰辰忍住笑意。老爹亲自试药，不深究缘由，只当他是爱子心切。
“华医堂是中医世家，在南边挺有名气的，往上倒三代，做过宫里的御医。”白育昆满眼赞意，“齐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港务局局长的老娘，快十年没下过床了。多少大夫瞧不好的病，齐大夫三付药下去，嘿，老太太能上桌打麻将了！”
白翰辰笑得肩膀微颤。
白育昆又说：“他打算搁天津卫开个分号，我琢磨着，咱家得占股。翰辰啊，这事儿你也惦记着。等兵工厂的事落停，你腾个功夫，把该准备的文书带过来，咱尽早把这华医堂的分号给它开起来。”
“知道了。”白翰辰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起身道：“爸，我还得去菲利普的办公室，晚饭不陪您吃了。”
白育昆思忖片刻，叮嘱道：“翰辰，跟洋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儿。别回头他们在货里夹上东西，最后还把屎盆子扣到咱头上。”
白翰辰点头应是。
白家的高祖当过武状元，打响名号后开了个运镖的镖局。通过一代代经年累月的打拼，南到云贵、西到新疆、北至满洲里，没有白家的镖车走不通的路。
后来满清覆灭，军阀林立兵荒马乱，可生意人照样得吃饭不是？手攥运输网的白家，买卖在这二十多年间做得风生水起，白育昆在江湖上的名号便是“通天白”。现如今外国货到了港口想进内地，或是把内地的货运到港口装船，便是要借白家的渠道。
之前出过一档子事儿。有个英国佬，说是运羊毛，结果港口抽检，打开箱子一看，羊毛只有薄薄一层，底下盖着的全是烟/土。走私烟/土乃是重罪，要杀头的。白育昆虽不知情却有失察之过，缴了半份家产做“罚款”才算逃过一劫。
伤筋动骨，所以白育昆现在对和洋人做买卖的事儿，是慎之又慎。可眼下这世道，不跟洋人做买卖，总不能指望从穷得快一家人穿一条裤子的中国人身上挣出银元和金条来。而跟政府做买卖，好过替洋鬼子担风险。白翰辰当初一提议建兵工厂和军需厂的事情，他立时拍板，让儿子放手去干。
长子而立之年，最大的爱好却是混迹梨园当票友；小儿子还在念书，虽不顽劣却也不是干大事的性格。白育昆琢磨着，这家，将来必然得是白翰辰来当。
北平，白家大宅。
众人落座，吃晚饭。说是一家子，实际上只有白太太、大少奶奶、三少爷和初来乍到的付闻歌。老爷和二少爷都在天津，至于大少爷……
白太太扫了眼空着的座位，责问大少奶奶：“桂兰，翰宇去哪了？饭也不回来吃。”
严桂兰放下刚拿起的筷子，半垂着脸，喏喏应道：“他……许是去芳华楼听戏了罢。”
白太太眉头微蹙：“自家男人，得管住喽，人去哪了都不清楚，你这媳妇是怎么当的？”
见严桂兰面色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付闻歌心中有数——当着客人的面，白太太这是立威呢。
玥儿的嘴巴看着小巧，可巴拉起主人家的事儿，却能把鼎大的□□都比下去。下午她帮付闻歌收拾行李归置房间的时候，嘴上叨叨个不停，把白家里里外外的人际关系全都念叨给了他——
大少爷白翰宇是大太太生的儿子，二少爷白翰辰和三少爷白翰兴都是二太太所出。大太太家里原是在旗的，父亲留过洋，有大学问，早年在宫里教小皇上学外国话。
二太太家也是在旗的，地位还比大太太家高那么一点儿。可惜祖上不争气，只靠吃皇粮领俸禄过日子。满清没了，家道中落，二太太的父亲平日里之只知吃喝玩乐，没个真本事傍身，穷得媳妇快病死了也没钱抓药，只好打起女儿的主意。要说这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早年儿踏破门槛想娶“格格”、攀上门皇亲的主一眨眼全都不见了踪影。
听闻白育昆准备娶二房，那没本事的老棒槌便找中间人上门说和，用闺女换了两千块现大洋。孙宝婷——二太太的汉名——刚开始也是抵死不从，出门子的头天晚上，好险投了井。
她读过几年私塾，又念及旧时身份的高贵，知道自己给人做了小，这辈子怕是没办法抬头做人。可望着声泪俱下的老父、家徒四壁的寒室、一脸菜色的弟弟还有那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她终是一咬牙一跺脚，嫁了。
没想到婚后倒是郎情妾意。毕竟那时的白育昆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端正，肚子里有点墨水儿不说，更会知冷知热。他娶二房是因大房生孩子时得了产后风，身子骨羸弱，不能行夫妻之实。
于是孙宝婷虽屈居侧室之位，却尽得丈夫疼爱。进门头一年便生了白翰辰，后来又添了白翰兴，母凭子贵，家里家外谁也不敢给她脸色，日子倒也过得舒心。
只不过，侧室终归是侧室，如今有了大房之名，她终是能挺胸抬头地做人了。
白翰宇因母亲身体的问题，自小是孙宝婷带大的，孙宝婷倒也将他视如己出。只是大太太活着的时候，说不得训不得，娇惯了好些年。说不上是败家子，但跟白翰辰那种小小年纪便随父亲走南闯北的比起来，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孙宝婷知道白育昆总觉得亏欠大房母子，并不多难为白翰宇。他乐意给戏台上的戏子打赏真金白银，也由着他去。然而她可以不管白翰宇，却不能不管儿媳。不算下人，家里统不拢的就她们两个女人，做婆婆的自是要有威严在。
白翰兴在旁边听他妈念叨嫂子，皱起脸说：“妈，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吧，别叨叨我大嫂了。爸都不管大哥，你让她怎么管？”
“谁都不管，那还得了？”孙宝婷瞪了小儿子一眼。这孩子，让他哥给惯得没大没小，当着客人居然撅她的面子。
还食不言寝不语，一套一套的！
付闻歌觉着自己在这别扭，放下筷子说：“白太太，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啊？好歹把饭吃了啊。”孙宝婷看他一口饭都没动，稍稍皱起眉头，“是不是不和口味？要不让厨房给你单做一份？”
“不用不用，中午吃得太饱了。”付闻歌赶忙推辞。
白翰兴说：“付哥哥，我还想听你讲洋学堂的事儿呢，再待会呗。”
“等你吃完去我房间里，我给你讲。”
付闻歌冲他笑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是目前他在这个家里见到的，唯一一个思想能同步的人。
站起身，付闻歌向孙宝婷和严桂兰分别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饭厅。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白日里的热气被晚风吹散，院子里的花草池水清香扑面而来，略有几丝清凉。付闻歌就着房间里透出的灯光穿过走廊，奔自己在东院的房间走去。
他以为离开家便能透口气了，谁承想这白家也是一地鸡毛。
TBC
作者有话要说：千金要方又出来作妖了2333333333
好吧我知道这篇看的人不多，但是写起来真带劲可怎么破
“统不拢的”是“一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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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要说北平城里名角儿大班场次最多、最热闹的戏院，当属大栅栏的芳华楼。
戏院经理叼着“大前门”，悠哉点钱。意料之中，今儿个又是满座。自要一打出金玉麟金老板的水牌儿，那票是要挤破头抢的。现如今虽说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但下到八岁上到八十，没有不爱听戏的。姑娘媳妇的，绣俩枕套就能出张票钱，自要不是那穷得吃不上饭的，都得来听戏。
楼下平票两毛五一张，头排一块，包桌三块，楼上雅座十二块。一台戏下来，戏院能挣三四百块。这还只是一部分，若是赶上那疯了心追角儿的戏迷，能几十上百地往台上扔钱。
角儿在台上念唱白展身段，到了出彩的地方，坐头排的戏迷便开始往角儿脚底下甩钱、撒首饰。又经常是戏唱到一半，底下已经有哭晕过去的了。
只是这种能让人追得迷了眼失了心的角儿，十几二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金玉麟当算现下最红的角儿，青衣花旦没人唱的过他。六岁学戏，二十年唱念做打，苦练出满身的本事，正是最鼎盛的时期。一个月演八场，场场爆满。
一楼烟雾缭绕，花生瓜子壳满地扔。台上是贵妃醉酒，台下是声声地叫好。全是老戏迷，叫好都叫在裉节儿上。
二楼雅座倒是清静，都是些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听戏讲究文听，雅听。坐在一张张酸枝木方桌旁的人，仿若被那层烟雾隔绝在云端之上。
四号雅座是观戏的最佳位置，略略斜对着戏台，居高临下俯瞰。台上之人挽个剑花，洒个水袖，一切的细节尽收眼底。这位置是白家大少爷白翰宇的专座，即便是他没提前打招呼说今儿个要来听戏，也得空着，候着。
若是白翰宇人在雅座里坐着，台上的人也要多往过飘几次眼神儿。
曲终人散，白翰宇差人将班主叫到跟前，让随从点了五十块现大洋，打赏戏班。白家是比底下撒钱的那些个戏迷的家底丰厚，但白翰宇从不过分挥霍，三十五十的，靠在公司里领的薪水足以支付。
白翰宇生下来不足月，弱得跟猫儿似的，养活大了不容易，家里自是娇惯。然白育昆虽宠他，却也牢记“惯子如杀子”的老话儿，打小请了先生严加管教。二十岁那年给他娶了妻，又安排进公司做事，搁在身边悉心调/教。
白翰宇主管公司的车马调度、人员聘解以及资耗采购，兢兢业业地替老爹守着家业。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听戏，也从不会因迷恋梨园之事而耽误工作，所以白育昆也由着他。
只是成亲十年未能给家里继香火，倒是成了所有人的一块心病。
班主得了赏，点头哈腰道：“白大少，金老板请您去后台坐坐，喝壶白玉春。”
白翰宇的表情在昏暗的照明之下未见丝毫波澜，只有那继承自母亲的丹凤眼斜斜睨向班主。他总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莫说旁人，就是他亲爹白育昆也经常摸不透大儿子的想法。
“今天晚了，不打扰金老板休息，劳您转告，改日再聊。”白翰宇说着，起身奔楼梯走去。
班主在他背后皱眉，万般不解。虽说唱戏的是下九流，但成了角儿可就万不一样了。要说金老板请谁去喝茶，那是天大的面子。这白大少场场不落的捧，真请过去说话怎么反倒退了？
回到后台，班主把白翰宇的话转给金玉麟。金玉麟刚卸了妆，听到这话，起身从后门追了出去。
金玉麟于车前拦住白翰宇。
“白大少，您请留步。”
台上是媚酥骨髓的女音唱白，到了台下，金玉麟的声音却与寻常男子无二。却又不粗哑，细听之下，彷如那蜂蜜滚落肌肤般的温润醇滑。
白翰宇稍稍侧过身，以一种略带拒绝的姿态与之对话：“金老板，入夜了，有话，以后再说。”
“不多占白大少功夫。”金玉麟出来的急，身上还穿的是白色水衣子，夜风吹过，裹出那精瘦结实的腰身，“您听了我小十年戏了，我却从未当面谢过您……您挑个日子，正阳楼、聚贤居、德义兴，您看想吃哪一口，我请您。”
他那面容如女子般清秀，正是所谓的男生女相，说出来的话却算得上掷地有声，有大丈夫的风范。
白翰宇目不斜视，远远望着夜雾中的巷口道：“不劳烦金老板了，平日里太忙，没得闲的功夫。”
金玉麟怕他误会自己是想攀高枝儿，忙道：“我没旁的意思，知己难求，只是想与您畅饮几杯，聊聊戏。”
知己难求？白翰宇眉梢微动，嘴上却依旧冷冰冰的：“有机会再说吧，金老板，回见。”
说完，他钻进车里。司机过来把车门关好，冲金玉麟点了下头，算是告辞。
望着逐渐远去的轿车，金玉麟默叹了口气。还是着急了，他琢磨着。以为白翰宇听了他这么多年的戏，早就有意与他结交。谁承想，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此时此刻，坐在车里的白翰宇正凝视着后视镜里映出的白乎乎的人影。直到那一抹雪白被夜色完全吞没、再也瞧不见了，才垂头敛起目光。
如止水般的心里，漾起丝丝涟漪。
白翰辰与大哥前后脚到家，打了个照面，互相招呼一声便各回东西院儿去了。路过客房，白翰辰见灯还亮着，屋里又传来三弟的笑声，不由得眉头微皱。
几点了，还不睡觉？
爹不在家，大哥又从不管家里的事儿，白翰辰自是以家主自居，于是扬手敲开房门。付闻歌开的门，看清眼前的人，浮在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个干净。他随手揪住领口，把那露在丝质睡衣外的锁骨遮住。当着白翰兴那样的孩子面儿，他怎么穿都无所谓。可白翰辰是成年人，按规矩，仪表还是得端正。
迎门被甩了张臭脸，又想起长辈乱点鸳鸯谱的安排，白翰辰这心里根本痛快不起来。装不出笑，他也冲付闻歌拉下脸，说：“翰兴明儿个得去上课，拖到深更半夜还不睡，早晨哪起得来床。”
付闻歌并无愧意，反倒话里话外的杵兑白翰辰：“翰兴年纪小，心思直白，我跟他聊天，开心。若是换了你白二公子，怕是聊不上几句就得哈欠连天了。”
“咱俩还真没的可聊。”白翰辰不悦道，尔后冲屋里招招手，“翰兴，走，回屋睡觉去。”
白翰兴满身的孩子气尚未脱尽，听到这话，扭扭肩膀：“二哥，我今儿要跟付哥哥的屋里打地铺，聊到睡着为止。”
“你跟这屋里打地铺像什么话！？”白翰辰眉头微皱。且不说白家三少爷跟客房打地铺这事儿传出去多丢人，单就说白翰兴这岁数，十五了，不是那穿开裆裤满地出溜的小屁崽子，怎么能跟付闻歌这样的半爷儿睡一个屋里头？
老百姓管能生养的男人叫半爷儿，不是什么好话。就跟管相公馆里的男人喊“像姑”，管窑子里的女人喊“窑姐”那样，带有蔑视的成分。
半爷儿不如女人好生养，若非穷得娶不上媳妇的，通常不找他们。大户人家也鲜少有娶个半爷儿做正室的，做小的倒是常见，一如他老爹养在外宅的那位。也有像付闻歌他阿爹那样的，家族鼎盛，身份自然也高，长得又好，不愁没人提亲。
白翰兴嘟起嘴巴，眼神儿幽怨地看着自己的二哥：“家里平时没人跟我聊天儿，难得付哥哥来了，我想跟他多说会话。”
“他且走不了呢，以后有的是日子聊。”白翰辰一天跟京津两地打了个来回儿，这会儿乏得厉害，懒得跟弟弟废话，“出来出来，赶紧的。”
“哦。”
白翰兴磨蹭到门外，冲付闻歌笑笑，又冲哥哥纵纵鼻梁，转脸往自己屋里去了。
“二少。”
付闻歌叫住也要回屋的白翰辰。白翰辰回过身，看着他问：“还有事儿？”
要说付闻歌这模样确实讨人喜欢，白翰辰倒是得承认。眉眼周正，双目含情，唇上也没挂须，瓷胎般的皮肤。以及跟女人扑过粉一样的面色，透着股子青春洋溢的气息。
只是就像他曾经跟司机邱大力说过的那样，比付闻歌俊的，八大胡同里见得不少。若是单说皮相，付闻歌还比胡同里的小倌们少了几分风情，尚勾不起他的兴趣。
“我明天想去学校看看，能给我派辆车么？”付闻歌说完似又觉得要求有点过分，改口道：“黄包车也行，但我在北平没叫过，白家有包车么？”
“家里一共两辆车，我和我哥明儿都得用……”白翰辰想了想，“你几点去学校？”
“都行。”
“那这样，明天我到公司后让大力回来接你，四点之前让他把车开去公司就行。”
“知道了。”付闻歌琢磨了一下，想着有求于人，还是得面上过得去，“谢谢。”
白翰辰心里稍稍敞亮了点儿，语气也比之前柔和了几分：“甭客气，付参谋长跟我爸那是过命的交情，你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就成。”
付闻歌点点头，又说：“白天的事儿……我有点儿冲动了……”
这话倒是出乎白翰辰的意料，他还当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死不肯低头呢。结果没等他心里更敞亮些，又被付闻歌的话梗了一脖子——
“不过你也忒缺德了，踢人家摊子，耍混蛋就显得你能了？”
“那是你没见过真缺德的！”
白翰辰气笑，心说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被人骂过缺德呢！
TBC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这篇真的比之前写的细腻多了诶~甭管有多少人看，自己能有长进就行
虽然主角是白二和付少，但你们知道我的尿性，写文从来不只描写一对儿……
大哥那也是一盆狗血，等我慢慢撸【估计可能会有人站反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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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刚放亮，丫鬟就到各屋去叫早儿。
付闻歌被敲门声吵醒，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瞅了眼高低柜上的座钟，差几分钟五点半。这比平时在家里早起将近一个钟头，要不是丫鬟端洗脸水来叫门，他差点扎回枕头里来个回笼觉。
洗洗涮涮，收拾头面换好衣服，付闻歌跨出房门。露珠因着渐升的日头缓缓消散，呼吸间都是清新的草木味道。街面上陆续响起了叫卖声，与鸽哨交错着，把头顶的那片天热闹了起来。
北平城，醒了。
六点半，饭厅落座吃饭。眼下除了白育昆，一家人算是齐了。也没人说话，都埋头吃早饭。付闻歌边划拉碗里的粥，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桌上的白家三兄弟。
虽是手足同胞，三个人却长得不太像。
大少爷白翰宇随了已故的大太太——前厅里挂着遗像，昨儿个付闻歌瞧见了。他那张脸，文质彬彬，平眉压在一双枣核形的丹凤眼上；颧骨略高，山根细直，鼻尖微微带着点鹰钩；嘴巴也比大多数男人小，且薄。半份满人的血统似是都写在了脸上，身形却单薄了些，与那些个纵马横刀的祖宗画像相去甚远。
白翰辰长得最像白育昆，不光脸像，身板、气质也如出一辙。他额头宽阔山根挺直，浓眉重睑唇形丰润；扇子似的眼睫垂下来，颧骨上便多了两片阴影。面上既有商人的精明又不失值得信赖的稳重，还有招付闻歌不待见的自负。
老三白翰兴则活脱儿一孙宝婷的翻版，圆脑门窄下巴，杏核眼翘鼻子，秀气的跟个姑娘似的。他头天夜里跟付闻歌聊得兴奋过度，回屋躺下翻来覆去到下半夜才睡着。这会儿哈欠连天，支着脸杵着筷子，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半眯着。
看那样，给他个枕头就能着。
“翰辰，尝尝这个。”孙宝婷用白瓷勺往儿子碗里舀了两颗“螺蛳转儿”，又去舀酱瓜，“保定府的酱菜，早年儿可是贡品，一般人吃不上，这都是闻歌昨儿带来的。”
她看的真真儿的，这俩人谁都不拿正眼儿瞧谁，坐一个桌上吃饭，可全拿对方当空气。该不是真就像罗敢说的那样，互相没瞧上眼儿？
“妈，现在还没出伏，早起不能吃太咸，要不一上午都叫水。”白翰辰用筷子压住孙宝婷手里的瓷勺，阻止她将勺子里那几片墨绿色的酱瓜往自己碗里盛。昨儿晚上头睡觉之前被付闻歌当着面说“缺德”，他心里一宿都不痛快。现在眼瞧着对方没事儿人似的坐对面吃饭，更是觉得这粥里跟掺了沙子似的，喝着牙碜。
孙宝婷斜楞了儿子一眼，提醒他别当着送礼的人挑不是。付闻歌自当没听见，夹起一整条奶油色的甜乳瓜放到白翰兴的碗里，轻轻把人推醒催他吃饭。
“这酱菜不咸，翰辰，你尝尝就知道了。”严桂兰打起了圆场，笑着望向自己的丈夫，“闻歌带来的酱菜比咱家以前买的都好吃，入口微甜，咸香脆爽，是吧，翰宇？”
白翰宇眼里满是心思，看着脑瓜子根本就没在饭桌上一样。直到又被妻子唤了声名字，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当着一大家子人被丈夫无视，严桂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与付闻歌那同情的视线交互了一瞬，立刻挪开，臊眉耷眼儿地低头喝粥。
白翰辰出言将尴尬的气氛破开：“哥，上午帮我把菲利普那边的合同出一下，船上的货等着卸呢。”
“嗯，十点去我办公室拿。”白翰宇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儿个叶副官打电话到公司，问那批军需怎么还没到。翰辰，你不是说十号就能发？都小半个月了。”
白翰辰嗤声道：“这里头猫腻儿大了去了，说是五十吨大米，结果刚装了两辆车，仓库却空了。管粮仓的那个就差给我下跪了，求我替他兜几天，把货补齐了再发。”
“等他凑齐，米袋子里至少得掺一半儿的沙子。”白翰宇放下碗筷，似是失了全部的胃口，长叹道：“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照这样下去，士兵吃不饱肚子，哪有力气保家卫国。”
“要我说都该拉出去枪毙，什么政府，养他妈一群蛀虫。”
“翰宇，翰辰，别在饭桌上聊公司的事儿，赶紧吃饭。”孙宝婷及时打断儿子的话，然后冲付闻歌笑笑，“闻歌啊，你也赶紧吃，甭听他们兄弟俩胡说。”
付闻歌是听出来了，孙宝婷不是不让他们说公司的事儿，而是当着他这个参谋长的儿子，勿议国事。
吃过饭，白翰辰等大哥的车走了，赶紧拿着昨儿老爹给的方子去找严桂兰。结婚十年无所出，毛病不在大嫂身上，他心里清楚。
刚结婚那阵儿俩人还睡一个屋里头，可没过多久就分房睡了。白育昆从大儿子那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去问儿媳。磨叽了半天，严桂兰才支吾着说，老大像是有点儿毛病。但她脸皮儿薄，细枝末节的不好当着公公说。
没辙，白育昆把大夫请到家里给儿子看病。看完了之后，大夫跟他说，勉强能行人道，可怎么折腾也出不来，怕是有闭精之症。这玩意算得上是男人的绝症，白育昆为此愁眉不展了许久。
打那开始，白育昆见天介给大儿子往家里划拉偏方，煎出来药渣子能垒平条街。可甭管吃多少药也不见效，严桂兰还是日复一日地守活寡。她是白育昆拜把兄弟的闺女，见她受苦，白育昆不忍心，更觉得对不起兄弟，便问她想不想离婚。
严桂兰与白翰宇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起来的，她自小就喜欢这白白净净的小哥哥。等出落成大姑娘了，终是嫁给了心上人，谁承想却摊上这么个糟心的毛病。可即便是这样，严桂兰也在公公面前立下誓言，此生对白翰宇不离不弃。就是将来死了，也要埋在一个坑里。
恪守礼制，从一而终。男人往往欲大于爱，可女人总是爱大于欲的。
见儿媳情深意重，白育昆大为感动。严桂兰与白翰辰同年，还比他小几个月。但白育昆放了话，要求翰辰翰兴兄弟俩必须以对待亲姐姐的心思来孝敬她。
白翰辰确实打从心底里敬重大嫂的仁义。平时不管去哪，只要看见新鲜玩意儿，除了自己妈，同样要给大嫂带上一份。
接过方子，严桂兰无奈道：“翰辰，让爸甭替我们操心了，我看是没得医。这些年你大哥快成神农了，尝遍百草。”
严桂兰读到高小，有点儿文化，端庄有礼，人前总是挂着笑。外人都道她的笑模样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可又有几个人知道她心里的苦。
“爸说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呗。”白翰辰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这么多年了，希望燃起又破灭，换做是哪个女人也得心灰意冷。“哦，对了，大嫂，昨儿给你捎回来的东西，还可心？”
严桂兰莞尔。虽然丈夫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但二叔小叔都敬着自己，倒不觉得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她更理解丈夫，男人嘛，于床笫间逞不起威风，自是觉得颜面上无光，冷漠是维护尊严的一种方式。
她道：“我都不舍得用，法国的香水儿，得多钱一瓶儿啊？”
白家虽有万贯家财，却家规甚严，平日里个人的吃穿用度均有定数，最忌挥霍。
“甭操心那个，只要你喜欢，就是拿它泡澡我也给你供着。”白翰辰见她终是露出点笑模样，心里松快了点儿。
“诶，翰辰。”她瞅瞅外头，见付闻歌正在院子里踱步背书，于是压低了声音，“婷姨的意思是，让你早点儿把话跟闻歌挑明，也好尽早下帖子订酒席，头中秋把事儿办了。”
白翰辰斜了下眼：“大嫂，人付少爷是洋学堂里出来的进步青年，瞧不上我们这穿长袍马褂的。”
“你不还差点去美利坚留洋么。要不你回屋把西服换上，就去上海做的那身，你穿那个多精神啊。”
“您可真是我亲大嫂。三伏天儿穿羊毛呢子，捂白毛汗呐？”
“哎呦，倒把这茬儿忘了。”严桂兰抿嘴笑笑，暗自揣测着二叔的心思，“翰辰，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帮你跟他说。”
白翰辰赶忙举起手：“千万别，再容我自由几天，今儿晚上还约了人去八大胡同呢。”
严桂兰笑着皱眉：“八大胡同的又不能娶家里来，你少往那里头奔。这老话儿不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归齐没一个能给你掏出真心的来。”
她的声音有点儿大，门还开着条缝，话音儿顺着风飘进了正在院子里温习功课的付闻歌耳中。
八大胡同？
付闻歌眉头紧皱。听阿爹说，去那种下三滥地方的，没好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旧时的窑子也是应酬交际的地方，去了也不一定都是睡觉，有的只是听个艳曲儿喝壶花酒什么的，请洁癖勿喷。
我是真心觉得我比以前细腻了~嘤嘤嘤，求夸奖
这篇应该开始日更了，上榜之前还是早晨9点，上榜之后改回8点
谢谢各位的支持
北京土话科普：螺蛳转儿，这是种咸菜，长得跟钉螺似的，保定那边产的可好吃可好吃了；叫水，口渴的意思；自当，昨儿有人以为我写错字了，没错，就是这个“自”，发ZI的二声，当发四声，是只当的意思；臊眉耷眼，意思大家都知道，就是这个眉字的发音，是MO的轻声；划拉，找、拿的意思，表示不挑不捡大把抓；捂白毛汗，这个就是捂一身臭汗的意思；归齐，说到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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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别离、大脸橙子 20瓶；考拉 10瓶；小锦鲤、April、长烟千里、听月678、青青小青青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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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九点，司机开车回来接付闻歌出门。学校离得并不算远，就在和平门外的琉璃厂。奔南直走，十几分钟的事儿。
付闻歌算是邱大力头回见着敢跟二少爷尥蹶子的主，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好奇。打后视镜里瞅着他，邱大力搭话道：“付少爷，您属什么的啊？”
关系不够近，不好直接问年龄，问属相自己算。
付闻歌望着窗外的街景：“属虎。”
转过年二十，邱大力盘算着。二少爷属猴，二十六，年龄倒是般配。不过这虎配猴儿，一个开口见胆，一个精明世故，不搭啊。再者老话儿讲虎猴相冲，也不知道合八字儿的是怎么给合的，能把这俩搓一块堆儿。
按说主人家的事情，没道理知会下人。邱大力会知道付闻歌明面上来求学、实则是给二少爷说的门亲事，也是因玥儿的大嘴巴。玥儿是太太的贴身丫鬟，天天脚前脚后地伺候太太，凡事都知道得比其他人早。
看到路上的一辆黄包车里坐着个旗袍领子立到颊边、打扮得花红柳绿、风尘气十足的女人，付闻歌想起先前在西院儿听到的对话，于是问邱大力：“八大胡同在哪？”
邱大力一愣，心说难不成这半爷儿也好逛个窑子相公馆什么的？
疑心归疑心，他还是回答道：“珠市口西边那片儿，离您学校不太远。怎么着？想去逛逛？”
“我才不去那种地方。”付闻歌眉头紧蹙。
“那地方……呵，不是达官贵人，还真去不起。”提起那灯红酒绿的销魂之地，邱大力的语气不无羡慕。
“礼义廉耻，在那烟花柳巷之中还能剩什么？”
邱大力“啧”了一声，打后视镜里跟座上的人对上眼神，笑道：“付少爷，您这话可说重了。烟花柳巷就没好人了？不是没有那有情有义的，书里不都写了？”
付闻歌点头，幽幽道：“我不是说陷在里面的那些人，总归是命苦才沦落风尘，唉……不信美人终薄命，由来侠女出风尘。”
邱大力赞道：“要么说读书人是不一样，出口成章。”
“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位将军。”
“归齐都是有学问的人……诶！付少爷！您看！到了！”
远远望见学校的大门，付闻歌的眼睛骤然一亮。
离开学还有十来天，校园里没什么人。付闻歌走了好一会才碰上个穿着打扮像是学生摸样的人，追上前向对方打听学生处的所在。
那人高高的个子，付闻歌的视线只能与他的下巴齐平，说话时需略略仰面。他梳着时下年轻人最常见的发式，鼻梁上架着付圆眼镜，满面书卷气。大热天的，立领衫却扣得一丝不苟，也不见他出汗。
为付闻歌指了路，他问：“你是新生？”
他说话带着淡淡的南方口音。不过这么高的个子，在南方并不多见。
付闻歌点头，反问：“你也是这的学生？”
“嗯，开学就要实习了。”他向付闻歌伸出手，“我叫郑宏晟，很高兴认识你。”
“付闻歌。”伸手与对方握了握，付闻歌不无羡慕地说：“听说这里的教授很严格，第一学年便会筛下去将近五成，你成绩一定很好。”
郑宏晟轻推了下眼镜，略带腼腆地笑笑：“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自是要勤学苦读。”
“那是肯定的。”
视线所及，付闻歌注意到，郑宏晟身上的那件衣服，领口及袖口边角有着些许的磨损，洗得也褪了颜色，想来是反复穿了多年。寒门学子，终是要熬出头了，难怪会发出“将相本无种”的感慨。
郑宏晟抬腕看了眼表——崭新的精工表，和他身上的旧衣服似乎不太匹配——说：“我带你去学生处好了，正好我也要去那边给教授送资料。”
“麻烦你了。”付闻歌颌首致谢。
就着付闻歌低头的当儿，郑宏晟因凭身高优势，看到那雪白颈项的发尾处、有颗露于衣领外的细痣。于是并肩行走时，他刻意与付闻歌保持了些的距离，以免不慎碰到对方的手臂。
老百姓养这样的儿子多是当女儿养，十四五送出门子的比比皆是。能让读几年私塾或是公立小学校便算不错了，上到高中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更莫提能上大学了。
而且能考上这里的，头脑一定相当聪明。
他心下顿时对付闻歌升起几分好感。
进了学生处办公室，付闻歌拿出收录函交给管事的庄姓老师。庄老师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瓶子底厚的眼镜，看字时却得收着下巴眯起眼，将视线从镜框上缘投出。
又是近视又是老花，这让付闻歌不由得想起外公乔汉归。乔汉归进士出身，对子女的教育十分重视，家里六个孩子，不论男女全都送进宗族的学堂里读书。
如果不是结婚早，付闻歌的阿爹乔安生本有机会念大学。自己未尽的志向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把他早早送进教会建的学校。值得欣慰的是，付闻歌并未让他失望，勤学苦读，终是考上了国立医学院。
庄老师眯眼看了半天，起身打开柜子翻了翻，拿出张硬质卡片：“付闻歌……一年乙班，来，这是你的学生证，收好别丢了……去图书馆借资料、领用课本和实验材料都得拿这个登记。”
满心欢喜地接过学生证，付闻歌反复看了又看，仔细收进口袋里。
“等等，付同学，我怎么找不着你住哪间宿舍啊。”
“我不住校。”付闻歌说。
庄老师合上住宿安排表，点点头：“那你记着，别误了开学典礼。”
“不会的，麻烦您了。”
向庄老师鞠躬致谢，付闻歌离开办公室。在走廊上又碰到郑宏晟，对方提议带他到处去看看，熟悉下学校的环境。参观学校时，郑宏晟给他讲了许多学校里的趣闻，还模仿口音浓重的教授说话，逗得付闻歌笑个不停。
临近中午，付闻歌见时间不早了，便去办公室借电话，让邱大力来接自己。本来他说自己叫黄包车回去，但邱大力说现在外头忒乱，怕他人生地不熟的遇上麻烦，坚持要他办完事叫自己来接。公司就在东四那边，离得也不远。
打完电话，付闻歌去校门外等车来。郑宏晟陪他一起，两人说说笑笑，丝毫不觉那等待时的枯燥。
白色轿车缓缓驶近，付闻歌见着了，赶忙与郑宏晟告辞，朝车来的方向走去。邱大力停稳车，下车绕到车后帮付闻歌拽开车门。
正要上车，付闻歌看到白翰辰端坐于后座，稍稍一愣。
“你来干什么？”等车门关上，付闻歌贴着车门坐过去，与白翰辰之间拉出半个人的距离。
白翰辰冷冷道：“中午约了饭局，顺道接上你，一起。”
付闻歌登下心有不悦，他素来不喜应酬，于是敲敲后座，对邱大力说：“停车，我叫黄包车回去。”
然而没有二少爷的指令，邱大力哪敢停车。
“吃顿饭而已，少不了你块肉。”白翰辰的语气不比他好，“对了，刚才在你身边那个是谁啊，你熟人？。”
老远就瞧见付闻歌跟个高个男人有说有笑的，白翰辰这心里莫名堵得慌。哦，跟他这儿就甩脸色尥蹶子，别人面前倒是笑得敞亮。
付闻歌道：“才认识的，学校的学长。”
白翰辰皱眉：“外头这么乱，少和那不知根不知底儿的人瞎联联。”
对于白翰辰这种家长式的管束，付闻歌极其反感，转脸甩了他一句：“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郑学长出身寒门，勤奋刻苦，起码比你这种没事往八大胡同串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我要是纨绔子弟，这北平城里就没不是的了。”白翰辰冷嗤。
付闻歌不屑地回道：“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二少爷，谦虚点儿，少不了你块肉。”
呦呵，跟这儿等着我呢！
白翰辰暗暗运了口气。
TBC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跟这儿等着我呢”是老北京常说的一句话，意思就是前面被怼过的话，转过头找个恰当的时机怼回去。可能很多地方也都这么说吧，知道啥意思的就当我啰嗦了~
“瞎联联”这词儿，我其实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联”，发一声，意思大概就是胡乱交朋友……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准确解释。
另外老北京话里的“学问”“学生”的“学”字，发XIAO的二声
这位郑学长……唔……能猜出是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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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过白塔寺，出宣武门到菜市口，便可看到鸿兴饭庄的大招牌在骄阳下闪闪发亮。
现如今的菜市口早已不是死囚们咽下最后一口浑浊之气的地方，街面上卖菜的卖吃食的一家挨一家，棚子比邻而搭。正值饭口儿，甭管是街边的摊子还是正经的店面，自要跟吃有关的，皆是人头攒动。
车在鸿兴饭庄的大门口停稳，白翰辰下车，带付闻歌进店。掌柜的一看白二少爷来了，忙从柜台里出来把迎客的伙计撵开，亲自招呼领上二楼。
鸿兴饭庄的老板是山东人，主营海鲜饺子和鲁菜，为京城八大楼之一，远近闻名。虽一楼大堂里人多嘴杂，喧嚣吵闹，可二楼的包间把门一关，却清静的很。
包间里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站起身，恭敬地喊了声“二爷”。等他瞧见跟在白翰辰身后的付闻歌，面上明显一怔，又紧跟着掩去这瞬间的疑惑，堆起笑脸。
“这是太原分公司的徐经理，徐经理，这位是保定驻军参谋长家的大公子，付闻歌。”白翰辰替两人引荐，尔后坐到桌边，接过热毛巾擦手。
徐经理点头道：“付公子，幸会，幸会。”
“您好。”付闻歌本想和对方握手，但看情形估摸他没这个习惯，只是应和着点了下头。
白翰辰拽开身边的圆凳，冲付闻歌偏了下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指指正对自己的位置，让徐经理也坐。这是六人桌，按白翰辰要求的坐法，便是二对一的局面。
付闻歌怀疑今儿这顿饭的主题是谈判。
包间窗下置有冰盒，凉风徐徐而过。但徐经理打一坐下就开始出汗，擦手的毛巾被他不停地用来揩脸。菜陆续上桌，他问白翰辰要不要喝点儿酒，被白翰辰用“后晌还有事”给推辞了。
东西不多，四菜一汤，却都是横货。葱烧海参、黄焖鱼翅、蟹粉蒸鲍鱼、瑶柱百合烩虾球，外加一盆汁香浓郁的乌鱼蛋汤。付闻歌盘算着，这顿饭没个百十来块现大洋下不来。
他没话可说，就闷头吃东西，耳朵倒是支棱着听。徐经理一上来就开始跟白翰辰那忆往昔，说自己大哥当年如何如何跟着白老爷打江山，后来押一趟货去西北，赶上闹兵匪，为保货把人折在那的事。又说白老爷如何如何仗义，跟他家那寻死觅活的老娘眼前当面拍胸脯，认老太太做干娘，誓要替尸骨都收不回的徐大替老太太养老送终。
白翰辰就只是听着，面上也没个表情，不时夹一筷子虾球搁付闻歌碗里，自己并没怎么吃。最后到付闻歌都吃饱了，也没听出来徐经理到底请白翰辰来吃饭用意为何。
大老远从太原奔过来请东家少爷吃饭，却念了一席老黄历，闲的闹听？
见徐经理说得没话说、开始车轱辘话来回转，白翰辰撂下筷子，道：“今儿这顿让您破费了，徐经理，要是没旁的事儿，我们就先告辞了。付公子，咱走。”
见两人起身，徐经理赶忙也跟着站起来。他瞧瞧付闻歌，转头堆起纠结的笑：“二爷，您看您……您挪个步，咱私下聊两句？”
——哦，原来叫我一起来吃饭，是怕人有求于你不好拒绝，拿我挡枪使啊？
付闻歌斜睨了白翰辰一眼，作势要出屋。
“有什么话，当着付公子的面儿一样说。”
白翰辰回手拽住他的手腕，看那架势是不许他走。一把没抽回手，付闻歌登时耳根子发烫。白翰辰的掌心温度略高，大热天的握在腕上，烧人。
徐经理怕是再难找机会让白翰辰赏脸跟自己吃顿饭了，也顾不上还有付闻歌在场，立时卸下饭桌上硬撑出来的模样，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
付闻歌一惊，想上前规劝可手腕还被白翰辰攥着。
“我对不起白老爷的恩惠！我鬼迷心窍！我他妈——我他妈欠抽！”徐经理说着，又使劲抽自己几把，“二爷，求您替我跟大爷那说说好话，别查了……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不能……不能去蹲大牢啊！”
白翰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贪了多少？”
徐经理哆哆嗦嗦地说：“五……五万块……”
“多少？”白翰辰眉心微皱，音调略有升高。
“八……八万……”
“嗯？”
“二十！二十万！二爷！真就这么多了！”
付闻歌听了，倒真是一丁点儿也不同情这人了。二十万，够普通人家活四五代人。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徐经理拽住白翰辰的衣袖，乞求道：“我还！我都还给公司！只要不叫我吃官司，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还上！”
松开攥着付闻歌的手，白翰辰把衣服从对方手里抽回来，质问道：“你拿什么还？去趟上海，你砸了多少钱？整场地包电影院捧明星，在‘大上海’里开舞会给人家庆功。你当自己是谁啊？以为砸几个钱，人家就能给你当情妇了？还有脸提老娘和孩子，你一个月给家里几个钱的用度？你老娘瘫在床上好几年了！你回老家去看过她一眼么？”
“二爷！二爷！我真——真知道错了！您就看在我大哥的份儿上，饶我这一回，就一回，我再也——再也不敢了！”
徐经理痛哭流涕，噗通给跪了，波棱盖儿砸在木板子上，声音又闷又沉。
见状，白翰辰眉峰高扬，振声斥道：“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你给我下跪算什么？爷们儿的脸都让你丢光了！起来！”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论谁听了也想叫声好。付闻歌之前只见过白翰辰傲慢的一面，却不想还有这份透骨的气概，心里稍稍对他有所改观。作为局外人，他不便插话，只能做个观众，静观事态如何发展。
撑着凳子站起身，徐经理抖得整个人都在那打晃。等了好半天，才等来白翰辰的宣判——
“你哥的命，算白家花二十万买了，你，给我卷铺盖滚蛋！”
从包间里出来，付闻歌边走边向白翰辰打听事情的缘由。白翰辰告诉他，去年年底，徐经理说要扩大业务，问总公司申请三十万增置卡车。钱批下去了，结果今年年中白翰宇核账的时候，却发现太原分公司还有大量的租车支出，于是派人去稽查。
稽查的人到了那，要验车库，结果被各种拖延。三天之后终于进了车库了，却发现和入库的车辆品牌根本对不上，看样子全是临时租借来的。事情被报到白翰宇那，白翰宇下令严查，陆续查出徐经理在上海一掷千金、在太原周边置地建宅，养了好几房姨太太的烂事。
徐经理收到消息，眼见自己要面临牢狱之灾，于是赶忙到北平来找人疏通。谁都知道总公司里现在真正管事儿的是二少爷，他求了好些天，才求得白翰辰赏脸与自己吃顿饭。
付闻歌问：“那这二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了？”
“问过我爸的意思了，他说，自当是买他那异姓兄弟的一条命。”白翰辰的语气并不怎么赞同，“我爸还是老思想，兄弟义气为重，有些事儿，抹不开面儿，不愿被人戳脊梁骨。”
付闻歌听了，也不好发表意见。正所谓在商言商，义气归义气，买卖归买卖，但很多时候，莫不能丁点儿旧情不念。
邱大力见他们从楼梯上下来，赶紧抹抹嘴出门去取车。送主人家来吃请，司机通常都是在楼下单点一桌。付闻歌瞧他刚坐的那桌上堆了七八个盘子，估摸着他这一顿饭得是三斤饺子的量。
两人在门口等，没等到邱大力，眼前却停了辆黑车。那车驶得急，到门口猛踩刹车，扬起好大一片尘土。白翰辰皱眉挥去浮尘，拽着付闻歌往旁边挪开两步。
付闻歌被扬尘迷了眼，顿时睁不开了。白翰辰看他一个劲的揉眼睛，转过身抖了抖胳膊将袖子褪下一截，抬手扳住他的下巴。
闭着眼，付闻歌感觉到下巴被掐住，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却听到声低沉的命令：“别动！吹一下就好了。”
睁不开的眼皮被强硬扒开，一股劲风吹进来，流了几滴泪，终是冲出了眼里的沙子。紧跟着付闻歌手里又被塞了块帕子，是白翰辰让他拿来擦脸用。
“呦，白二爷，大白天的就把人弄哭啦？”
车里下来的显然是白翰辰的熟人，上来就拍他的肩膀。白翰辰回过身，面无表情地挥开搭在肩上的手。
“是被孟六爷你的车扬起来的沙子弄迷眼了，不干我事儿。”白翰辰皱眉，“几点了才来吃饭？”
“嗨，我们家老爷子一叨叨起来就他妈没完没了的，整个一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孟六爷，大名孟浩龄，在家行六，上头五个姐姐。孟老爷快五十岁才得这么个儿子，小时惯得上天入地，长大了不好管了，又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可甭管老爷子如何耳提面命，孟六自当耳边风，在家“嗯嗯啊啊”应着，出门儿就不是他了。
吃喝玩乐他行，真干正经事儿就拉了胯了。要论纨绔子弟，北平城里他得算头一号。白家跟孟家算世交，因年龄相近，白翰辰平时跟他倒也能玩得到一块去。
不过玩儿归玩儿，正经事可从来不敢找他。
孟六瞧见付闻歌身上的学生服——高中生穿的那种——冲白翰辰挤挤眼，嬉皮笑脸道：“行啊爷们儿，都开始玩上学生了嘿。”
“少废话，这是我们老爷子的客人，现在住在我家。”白翰辰错身挡住对方投向付闻歌的视线，“他爸是保定驻军参谋长，你甭跟这儿嘴上没把门儿的胡咧咧，留神人拿大炮轰你。”
“呦呦，失敬了失敬了。”孟六抻长脖子又瞄了几眼，后面的话让白翰辰脸色骤变——“我说你怎么这么护着呢，敢情是你们老爷子给你找的那媳妇啊。”
付闻歌听了，擦脸的手僵在半空。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您请保重。
看的人真是少啊这本……
科普北京土话：闲的闹听=闲的闹腾；拉了胯了=歇菜=把事情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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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付闻歌转身，疾步而行。
不是逃，而是想要挣脱这千百年来束缚在无数如他般的男子女子身上的枷锁。勤学苦读算什么？考上大学算什么？有报国之志算什么？自那声婴啼初响，命运便已既定。
金帛权利，众生所求。得到了还想要更多，欲无止境，却莫不是要用胸腔里炙热跳动的心脏去换取。就好像他阿爹那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了个自己不曾谋面便要为之守伦常服礼制之人。又得不到同等的对待，余下的人生，都只能用在维护那残缺不堪的自尊之上。
数不清过了多少街，又穿了几条巷，没有目标，就只是往前走。正午骄阳似火，烤在背上滚烫。汗珠滚滚而落，混着眼里的不甘砸在抽痛的胸口上，瞬的湮没在藏青色的布料里。
突然间，近乎蛮横的力道自腕上传来，他被白翰辰拽到一大片茂盛的树荫之下。付闻歌猛地挣开，睁大眼瞪着他，微红的眼眶里盛满拒绝。
白翰辰也追冒了汗，额头上的汗珠细细密密，胸腔起伏急促。他就知道，若是直截了当地让这心高气傲的人得知联姻之事，怕不是得闹个天翻地覆。
前车之鉴，有房远亲表姐，也是念的洋学堂，端个玲珑心窍的好女子。为反抗家里定下的亲事，终是以身明志，投了护城河。
那是思想开化后生出的傲骨，是忠孝不能两全的无奈，更是向死而生对抗命运的豪迈——但他绝不能让那样的悲剧在自己身边重演。
白翰辰又攥住付闻歌的手腕，任凭对方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手。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走上表姐的老路。
“别碰我！”
付闻歌挣得急了，一掌扫到白翰辰脸上。“啪”地一声脆响，俩人都愣住了。
从小到大，莫说巴掌了，白翰辰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这一巴掌糊到脸上，滚烫热辣，抽得他腾地窜起股怒意。天热心就燥，又追了将近一里路，每个毛孔里都冒着火。这会儿别说给他一巴掌了，就是有人冲他嚷一句，都能让白二少爷上脚踹将过去。
火上来，他不管不顾，扬手揪住付闻歌肩颈处的衣服把人拎至面前。四目相对，呼吸间灼人的热气都喷在了彼此的脸上。
白翰辰气急，话横着出来——“闹什么闹！？你个洋学堂出来的，怎学得像那些裹脚老婆子，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
这着实的轻看让付闻歌的眼神骤然犀利，满腔的怨愤终是被言语间的挑衅刺出个口——他瞅不冷地矮下身形，顺势抄上白翰辰的胳膊，转身弓背，眨眼间便将比自己高大的男人撂倒在地。
形势逆转，现在倒是付闻歌居高临下地看着仰躺在地的白二公子了。
白翰辰错愕地瞪着眼，火气被摔散了八成。饶是他自小跟着师傅练过，但毫无防备，根本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进攻。再者，付闻歌是那种打眼一瞧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谁承想他还能有这手？！
“洋学堂里可不教这个，演武堂倒是教。”
付闻歌说着，把白翰辰从地上拽起来，自己退开两步，抻平刚刚被对方扯歪的衣领。
白翰辰一时半会儿没能缓过味儿来，幸亏没人经过，要不这面子真丢姥姥家去了！先挨一巴掌，又来了个大背胯，他估摸着眼巴前儿要是有把德国造，付闻歌许是有胆儿崩了他。
还演武堂，难说这参谋长家的孩子，也舍得当个兵似的练？
俩人正大眼瞪小眼互相瞪着，邱大力开车寻了过来。下车一看白翰辰那样，着实一惊——脸上几道被汗冲出来的泥印子，还满身的土，抹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乱得没了型。
“二爷……二爷您这是……”邱大力想着帮他掸掸土，可瞧着白翰辰那七窍生烟的面相，没敢上手。
撒出了气，付闻歌只觉心里痛快了几分，不缓不急道：“你家二爷跑的猛了，没瞧见脚底下有块砖头，绊了个大马趴。”
“呦！摔着哪儿没啊！？”
邱大力赶忙从头到脚地胡撸少东家，却被一股带着怨气的力道推开。白翰辰甩袖坐进车里——前座，大力撞上车门。邱大力左右瞧瞧。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匆匆拉开后座车门示意付闻歌上车。
付闻歌立在原地，半天不肯上车。回去，莫不是让白二以为他认了。可不回去，到时付家白家两边长辈都跟着操心，又是不孝。
白翰辰在车里等得不耐烦了，转脸扔下话：“怕什么，你跟演武堂里学的还少啊？”
谁怕了？付闻歌心说。料想有了刚才那一出，这白二定是不敢再轻看他半分。坐进车里，他瞧见白翰辰那满后脑勺上土混着发蜡结成的发绺，忽的想笑。
敢摸老虎屁股，就是这下场。
回家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白翰辰又喊邱大力送自己回公司。
刚被摔的时候还不觉着，眼下这背上先着地的部分开始发酸发紧。坐进车里往椅背上一靠，疼得他不自觉地“嘶”了一声。邱大力在前头听着了，打后视镜里瞄了眼二少爷。
只见他眉头紧锁，面色有如雷雨前的天空般阴沉，像是窝了口气在心里不得发散。邱大力跟他跟久了，脾性如何自是清楚，知道这当口儿不能多嘴，要不保准吃瘪。
白翰辰心里是憋屈着了。想来他也有年少轻狂时，跟胡同里的野小子们打架，破皮淤青难免。说不上是家常便饭但那也是胜者为王的辉煌，哪曾吃过这等闷亏？
好么，被揪领子就摔人，整个儿一天桥的摔跤把式！哦对，回头还得找孟六算账，个大嘴杈子，不着四六的玩意儿，净他妈给他添堵！
现在倒是不用操心付闻歌会寻死觅活了，白翰辰寻思。就冲这脾气，想死怕不是也要拉个垫背的。
付闻歌给乔安生写了封长信，把自己对联姻之事的抵触情绪铺满了三张纸。写完封好拿到门房，托老冯头帮忙递出去。老冯头应下，把信揣好，转脸拎着水桶去洒地。付闻歌见他身板单薄，拎着个大水桶斜着肩一步一挪，很是吃力的样子，于是跟上前，弯腰握住提手。
“我帮你提到西院去。”他客气道。
没想到老冯头触了电门一般惊叫：“哎呦！使不得！可千万使不得！主子您可是金枝儿玉叶，哪能干这碎催的活儿。快撒手，留神弄湿了衣裳。”
“哪来的金枝玉叶，我爸没成事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在家也什么活儿都干。”
提起家中过往，付闻歌不由得心底冒起股怨气。
早些年兵荒马乱的，谁家要是有个做军官的，旁人听了都要敬上几分。外公做主把乔安生许给刚毕业的军校生，是看准了付君恺将来必能出人头地，好于这乱世之中给家族实打实的照应。
然而乔安生虽出身望族，但嫁鸡随鸡。当时付君恺仅仅是个下级军官，薪水有限。那点儿钱又得打点应酬，又得养活老家儿，还得供小叔念书，时常捉襟见肘。想他一个没出门子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的主，却为了省下雇佣人的钱什么都学会了。
付君恺步步高升，眼看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却是军令如山，又被派去打仗了。一走三年，家里家外全靠乔安生自己个儿撑着，还得忧心他的生死。付闻歌时常见着，阿爹要靠枕着爸爸的旧军装才能睡得着觉。
仗打完了，以为终于盼出了头，谁承想他爸却带了个人回来，还眼瞅着就要生了。一番激烈的争吵过后，付闻歌亲眼瞧见，阿爹用爸爸的配枪抵在颌下，眼里写满了绝望。若不是付君恺手快把枪推开，那枚打碎灯泡的子弹定会令乔安生血溅当场。
彼时的他尚不懂得为何阿爹会有如此激烈的情绪，却也在心里栽下了埋怨的种子。等他长大了，开尘蒙知，终是明了阿爹争的不过是一口气。
那份全心全意的付出，容不得丁点儿践踏。
陕西巷，拜月楼。
仰靠在躺椅上，白翰辰抓下腾脸的热毛巾，拿过旁边茶碗，闷了口茶漱口。将漱口水吐进痰盂里，他冲搂着相好满嘴胡吣的孟六抬抬下巴。
“不早了，我先回了。”站起身，白翰辰背上一紧，往后使劲抻了下肩膀才缓过劲儿来。
刚在楼下碰上孟六，他捶了这孙子一拳，以解满腹的怨气。孟六是不知自己说走了嘴，这一拳挨得不明不白，当时就要撸袖子跟白翰辰干架。不过也是半真半假，闹着玩的。老鸨子又过来劝和，说送他们个包房，不收钟钱。于是孟六就坡下驴，勾着白翰辰的肩把人拖上了楼。
“呦，二爷，这就走啦？”被孟六搂在怀里的人笑盈盈地问。
白翰辰应道：“明儿个一早儿还有事儿，不能耽搁。”
“您今儿个可都没点牌子，不叫我们挣钱，老鸨子要骂人的。”
点牌子，就是叫妓/女或者小倌来陪酒，除了腰下三寸不许碰，怎么折腾都行。再想往深里走，就得包钟或者包宿。白翰辰不像孟六，拿这地方当家里卧房似的，直接包月。他一个月来的有数，也就包个钟，解决完问题回家睡觉。
今天窝了一肚子气，本想到这儿喝口酒听个曲儿散散心，可到了才发现，连喝酒的兴致都被付闻歌搅和没了。
“鱼儿，可不敢纠缠二爷。”孟六点点花名金鱼儿的小倌鼻尖，流里流气道：“他啊，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喽。”
白翰辰这背上又是一紧。他斜楞着孟六，使劲儿运了口气，强压下呼对方一大嘴巴子的冲动。往桌上甩了几枚现大洋，他对金鱼儿说：“今儿临时换了身衣裳，忘了揣钱，下回给补上。”
金鱼儿笑道：“还怕您跑了不成？”
“得，走了，回见。”
白翰辰推门出屋。
金鱼儿起身过去把门关严，回过身，背靠在门上看着孟六，问：“二爷真要娶媳妇了？”
“怎么着？你不舍得？”孟六掂起颗葡萄扔进嘴里，酸溜溜的滋味。他面带桃花，眼神儿飘到谁身上，都好似勾魂儿一般。
金鱼儿一身风尘气，平时说话也娇，但眼下的语气却十足犀利：“孟六，你给我摸着良心说话。这么些年了，自打被你破了身，除了你，我他妈伺候过谁？你到好，今儿个往这屋里头拱，明儿个又去那屋里睡，这拜月楼里的裤管子都他妈让你钻遍了！”
“别生气别生气，来来，过来给爷抱着。”孟六陪上笑脸，起身张手把人裹进怀里，脸贴着脸摇晃着，“鱼儿，爷多疼你，你不知道？”
金鱼儿眼神微动，嘴角的情痣垂下半分：“那你怎么不替我赎身？”
孟六皱眉咂了咂嘴，道：“我这正经大房还没娶呢，就先把你弄回去？得嘞，我们家老爷子能拿鞋底子给我打地安门抽前门去。”
金鱼儿抿嘴笑笑，转身窝进孟六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背，闭上眼：“六爷，鱼儿虽身在烟花巷，却只跟过你一个，你可不能负了我。”
“那是不能够，鱼儿，等着，早晚有一天，爷把你八抬大轿抬回家去。”说着，孟六冲那软红的榻子努努嘴，“甭耽误时间了，伺候爷睡觉罢。”
一颗颗盘扣细细解开，露出那不见日光的白皙肌肤，金鱼儿缠着孟六，双双倒向软榻。翻云覆雨颠鸾倒凤，是比往日里还要卖力的伺候。
得了应承，哪怕只是酒酣之时的信口开河，也教漂在这烟尘之地里无着无落的心，甘愿信他个全部。
白翰辰去逛胡同时从不喊邱大力送自己，都是坐黄包车。那地方路窄，车不好过，而且去那地方，他不愿太过张扬。
到了家门口，下车点了车夫一个大子儿，白翰辰拍开门进去。瞧见东院儿那边还亮着灯，他问老冯头：“谁屋里的灯还没拉？”
“付少爷，说要念……念洋文，让我先睡，甭管他。”
“甭管他？大热的天，灯开那么老长时间，线烧大发了把房子点了，到时候谁甭管谁啊？”
老冯头一脸为难，尖细着嗓音道：“这……二爷，我一个做下人的，怎么好管……”
白翰辰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于人——中午那茬还没过去呢。于是不多废话，直奔付闻歌的房间。正欲抬手叫门，听到里面传来《奥赛罗》的英文诵读。他听了几句，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这谁教的英文，怎么舌头带卷儿，满嘴俄文口音啊？
TBC
作者有话要说：白二这把知道了吧，属虎的媳妇，惹不起
孟六那对儿也是副CP，我的尿性，你们懂的
北京土话科普：个大嘴杈子，前头这个“个”就相当于前缀，比如，个白痴，个傻&#215;……；碎催=打杂的；满嘴胡吣=胡说八道
今天回帖只要不是哈哈哈哈之类的都有红包，我看能炸出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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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读书声戛然而止。
少顷，“吱呀”一声响，白翰辰身侧的窗户从里面被拉开。隔着半堵墙，付闻歌打屋里看向屋外，面色微愠，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有什么好笑的？”。
胸口堵着的气大约都笑出来了，白翰辰这会儿心里爽利了不少，态度平和道：“早点儿关灯，天儿热，电不能没个约束的用，线受不了。”
付闻歌根本没搭理他这茬儿，而是问：“我读的不好？”
“还……成吧……”
白翰辰略略违心道。经历过中午那一出，他现在得提防这活祖宗一个不痛快就窜出来上手摔人。要说付闻歌的英文读的，断音唔的都没问题，就是这口音，听着跟毛子说话一样。想来教他的老师，必然是那边的人。
付闻歌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点儿挂不住的心思在脸上来回翻腾。在学校里教英文的老师时常夸奖他，怎到了这北平城，却被人笑话了？
好奇，这皇城根儿底下的遗老遗少，也懂英文？
“还成？那你读我听听。”他把厚厚的精装硬皮书接窗户扔到白翰辰怀里。
白翰辰接住书，斜靠到窗台上，低头打开挑了一段，开口便是那浑然天成的自信：“Good name in man and woman,dear my lord,is the immediate jewel of their souls:Who steals my purse steals trash;It&#39;s something,nothing.”
付闻歌的惊讶全写在脸上。《奥赛罗》的经典对白，他甚至能背下来。但听白翰辰读出来，跟他读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感觉就像听北平人和天津人说话的区别。
见付闻歌不说话，只是用一副自尊心受损的模样盯着自己，白翰辰中午被摔散了的傲慢劲儿又重新凝回到脸上。他把书置于窗边的桌面上，好整以暇，轻飘飘地说：“我听过很多打北边过来做生意的毛子，说英文都是你这种发音。把what读成vat，and读成hend，还有r，后面拖出l的音了，这都不对，得改改。别回头到了课堂上，再让同学笑话。”
付闻歌紧抿着嘴唇，满心是被否定的耻辱感。之前小看这白二了，没承想竟然会说英文。
憋了半晌，他问：“你也念过洋学堂？”
白翰辰耸肩：“没，我念的是公立中学。”
“那……”
“大学上的清华。”
“……”
国立清华大学，留美预备校。付闻歌心里的耻辱感忽然消散无踪。山外青山，人外有人。被那地方出来的人挑毛病，不丢脸。
艺不如人，自该甘拜下风。于是乎付闻歌扬起下巴，要求道：“那你教我。”
“现在？我得睡觉了。”白翰辰心说您这下巴颏都快扬到房梁上去了，是求人的态度？
偏头看了眼座钟，付闻歌说：“哦，那等你明天有空。”
站直身体，白翰辰不悦道：“我哪天也没空，你看我这一天天忙的，哪有功夫教你读英文啊。”
一阵夜风拂过，将夏末的凉爽和白翰辰在金鱼儿房间里沾到的脂粉味儿迎面吹进窗里。付闻歌闻到了，忽地皱起眉头——没功夫教英文，却有功夫钻八大胡同是吧？
他“砰”地撞上窗户，好险给脸对脸站着的白二爷鼻梁骨拍折。
白翰辰原地发懵。这什么脾气？翻脸比他妈翻书还快！正欲抬手推窗和里面的人理论几句挽回点面子，忽见屋里的灯熄了。
人家要睡觉，再撵着说话，不合规矩了。白翰辰悻悻摸了把鼻梁，甩手回屋。
吃过早饭，白翰辰要用车，结果满院儿寻不着邱大力。他去门房问老冯头，得到的答案是付闻歌刚把邱大力叫上开车出去了。
至于去哪干嘛，不知道。
嘿！邱大力你个二百五，老子没发话楞敢开车出门？这家到底谁做主？
可人和车都走了，叫也没处叫，给白翰辰气的没招没招的。只得骈腿儿奔西院儿，找大哥白翰宇借车。他上午得去宛平县看块儿地，建兵工厂用的，急茬儿。
七八十里路，横不能让黄包车拉着跑过去。
白翰宇正在喝药，听了弟弟的抱怨，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让严桂兰去告诉司机，今儿个他的车给二爷用。
平日里白翰宇的药都是严桂兰亲自端送，不假他人之手。下人以为药是煎给她喝的，从来没人怀疑过大爷房里十年无所出是白翰宇的问题。这是白育昆的意思，为的是保全长子的颜面，也知道委屈了儿媳，更嘱老二老三多孝顺大嫂。
等着大嫂出去喊司机备车的空当，白翰辰继续跟大哥念叨：“下回去天津我得跟爸好好说道说道，他付闻歌那尊佛我供不起。好家伙，昨儿中午给我一大嘴巴子，紧跟着又摔我一大背胯，晚晌还把窗户照我脸上拍！”
当着大哥，没什么不能说的，念叨出来也好顺顺心。
含了块高粱饴进嘴里压苦味，白翰宇少见地笑了笑：“我看闻歌那孩子挺好，心性直率，也不娇惯，而且练过功夫的人都有韧劲，轻易压不弯脊梁，将来能帮你把家里的事儿撑起来。”
白翰辰皱眉道：“家里的事儿有妈和大嫂，赁哪儿算也轮不着他啊。哥，甭说我不想结婚，就是结，万不能娶个这样的活阎王进门吧？”
白翰宇劝道：“转过年儿你就二十七了，翰辰，该娶房媳妇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要求甭那么高，这些年家里的门槛儿都快让媒婆踏平了，你怎么就一个也看不上？”
“哥，我要求真不高，就我大嫂那样的，知书达理，蕙质兰心，有情有义，知冷知热就行。”
“翰辰，我这样的多，倒是人闻歌那样有新思想的高材生才稀罕呢。”
进屋听到二叔夸自己，严桂兰低头用帕子遮住半扬的嘴角。什么时候这话要是能从白翰宇嘴里说出来，她还真就万事不求了。
白翰宇见妻子进来，垂下眼，将满心的愧疚掩住。
付闻歌让邱大力开车满北平城拉着自己转悠，去了好几家教堂，向在里面工作的洋人神甫请教英文发音。这些个洋人哪来的都有，荷兰的，德国的，法国的，说英文也都带口音。最后终于在珠市口那的一间教堂里找着个从英国来的。
这位英国神甫名叫理查德，矮矮胖胖的身材，爱笑，人也热情。他帮付闻歌纠正了一些发音，并邀请对方一起吃午饭。付闻歌与他交谈甚欢，也念及教堂里的神职人员都是长桌多人共餐，不会失了礼节，便接受了邀请。
付闻歌是吃习惯了洋人的土豆泥和鹰嘴豆，邱大力不行。一勺子擓下去，满眼都是糊糊，吃到嘴里还一股子奶臭味，赶紧低头吐进餐巾里。
“付少爷，快别吃了，都臭了。”邱大力苦着脸。
付闻歌示意他小点声，然后解释道：“这个叫做芝士焗薯泥，芝士是经过发酵的，不习惯是会觉得臭，多吃几次就好了。”
邱大力一听，表情更是跟被谁硬灌了黄连汤儿似的。不是没吃过臭东西，臭干子，臭豆腐，臭鳜鱼，那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可这玩意吃嘴里，奶臭味挥之不去，不敢恭维，不敢恭维。
邱大力本来饭量就大，结果这顿洋饭没吃舒坦。从教堂里出来，饿得五脊六兽的，就央着付闻歌等会自己，去旁边的摊子上来碗面条。
“我请你吃。”付闻歌痛快答应。早晨问邱大力能不能用车，对方直接就应下了，这溜溜跟他跑了大半天，他得表表谢意。
要说用车这事儿，邱大力还真不至于傻到不懂得先知会少东家一声。他是昨儿瞧出来了，这付闻歌跟自家二爷保准是闹了别扭，二爷还被治了。摔个大马趴？净瞎扯淡。摔大马趴那得前边儿都是土，哪有满后脑勺满后背脏的跟泥里滚过似的。
可按白翰辰的脾气，吃了亏闷头咽下，那是绝对不能够。唯一的解释就是，冲没过门的媳妇儿发难，二爷舍不得。再往深里想，那不就是付闻歌能做二爷的主了么？
所以，听未来二少奶奶的差遣，错不了。
吃完午饭，邱大力陪着付闻歌去书馆买了几本书，还拐道去了趟学校，快到晚饭点儿了才回到白家大宅。
拎着一大摞书，刚进院门，邱大力就被迎面碰上的白翰辰劈头盖脸给吼了一顿。质问他为何旁人用车不先来知会自己一声，擅自做主把车开出去，耽误他的事儿不说，重点是，到底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二爷！
邱大力被吼得腿肚子直转筋，满心都是委屈。不应该啊，他可怜巴巴地想着。照昨儿那行市，二爷都不冲付少爷吼，怎倒翻过来吼我了？
白翰辰吼完一通，瞪起眼问：“都去哪了！？”
邱大力紧咽唾沫，磕磕巴巴地说：“付……付少爷让送他去教堂找……找洋神甫学……学洋文……”
听到这话，白翰辰心里倒是生不上气了。还挺勤奋，昨儿才知道自己的发音有问题，今儿就跑出去找老师了。按说办正经事儿，那都是应该的，但好歹知会他一声吧，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又问：“溜溜学一天啊？”
“这不……这不又去买书了……我正要给他送过去……”邱大力把书拎到白翰辰眼皮子底下，“还……还去了趟……学校。”
去学校？昨儿不刚去过么？这离开学还有段日子，跑那么勤快干嘛？
白翰辰拧起眉头：“他去学校干嘛来着？”
“那我哪知道，付少爷进去，我就跟外头车里等着。”邱大力琢磨了一下，“哦，可能找昨儿那个大高个学长去了吧，我看今天也是他送付少爷出的校门。”
“……”
白翰辰眯起眼，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翻腾起阵阵不悦。好你个付闻歌，就说咱俩将来成不了，你现在也是我白家名义上没过门儿的二少奶奶。见天介出门找别的男人，传出去让人说三道四，我白翰辰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转身往东院奔，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把邱大力手里拎着的书扯走。
不能就这么直接过去拍门，总得找个由头。
付闻歌的房间开着窗户，白翰辰也就没去敲门，顺手把那摞捆扎在一起的书接窗户扔他桌上。
抬起头，付闻歌停下手中的笔，看看书，又看看白翰辰，问：“邱大力呢？”
“他忙着呢！”
白翰辰心里不痛快，话也不耐烦。正准备旁敲侧击下对方检点自己的行为，不要给旁人留口舌，突然看到付闻歌面前摊着的那张纸上，用行楷书着四个字——
住校申请。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媳妇要跑，赶紧拦住喽！
大力兄弟这脑回路也是够多。
那个年代没有教学磁带，谁教就跟谁学了，老师说啥样学生也就说啥样……
话说闻歌这口音的梗，是来源于我以前听我姑父的一位日本朋友说中国话。他以前是船员，身边唯一的中国人是个大连人，于是乎学了满嘴的胶东腔，还以为这就是标准普通话。
其实北京话也不是普通话，儿化音太多，只能说是最接近普通话。
北京土话科普：接窗户扔进去=从窗户扔进去，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接，只是发这个音；骈腿儿，“片”腿儿，就是转头的意思；横不能，这个横字嘛，嗯，应该就是总不能的意思；昨儿忘了说了，大背胯，就是过肩摔；赁哪儿论=从什么地方论起，也写做论哪赁起；饿的五脊六兽=饿的前胸贴后背，前俩字发音是WU一声JI轻声；一勺子擓（KUAI三声）下去，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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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顺着白翰辰的视线，付闻歌注意到他正在看自己正要写的申请书。
因为昨天的事情，他下午去学校找了一趟庄老师，想要申请住宿。结不结婚的，他不乐意，他爸总不能用枪指着他的脑袋逼他答应。先搬出去再说，离白翰辰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庄老师顶着老花眼翻腾了半天，告诉他宿舍都安排完了。后来他临出学校时碰到了郑宏晟，对方听说他的事，便告诉他可以写个申请书报到管学生内务的教导主任那去批示，应该能拿到床位。
这回来刚坐下写一标题，却被白翰辰给打断了。
白翰辰伸过手，把信纸从桌上抽走。然后一个字也没说，在付闻歌眼巴前儿就把那张纸就给团了。
“你这人——”
付闻歌又惊又气，轰然起身，扬手去抢被白翰辰团了的信纸。白翰辰这次倒是有防备，稍稍一闪身，顺势钳住付闻歌的手腕，毫不客气地说：“宿舍里五六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就你一个半爷儿，夜里被人睡了，你找谁哭去？”
那声“半爷儿”让付闻歌瞬地吼了起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
“这不叫龌龊，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睡觉没那么死！”
“你就是睁着眼睡，也扛不住那力气大的主。”白翰辰有意加重手上的力道。经过昨天那一出，他发现付闻歌虽然身手敏捷有股子巧劲儿，但从力量上讲，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挑衅道：“有本事你先把我挣开。”
哐！
迎面拍来一块镇纸。
不识好歹，整他妈一活阎王！
白翰辰拿饭碗撒气，吃完“咚”地往桌上一顿。旁边的几位被他吓了一跳，都停下筷子瞧着额角上顶了块乌青的二爷，表情各异。
孙宝婷刚看儿子脸上挂了彩，心疼坏了，赶忙问缘由。白翰辰说是撞门廊柱子上弄的。可到了饭桌上，她见付闻歌没来吃晚饭，现在再看儿子的举动，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吃完饭，孙宝婷问玥儿拿了瓶跌打损伤药，敲开儿子的房门。白翰辰见母亲进来，起身搬过把椅子让她坐。
“你坐，妈给你擦点药。”孙宝婷把高高大大的儿子按到椅子上，往手心里倒了点药水，用手掌搓热后敷到那青黑的额角之上。
“翰辰，你这是……跟闻歌闹别扭了？”她谨慎地问。
知子莫若母，白翰辰跟白育昆不光相貌是一模子里倒出来的，脾气秉性也是。遇见那窝心的事儿要是不得发散，且跟自己怄气呢。
白翰辰没言语。要是换个人三番五次的跟他动手他早急眼了，可付闻歌？操的咧，打打不得，骂骂不得，真逼急了当院儿再给他来一大背胯，这脸得丢他妈长城北边去。
好心当成驴肝肺——哎嘿！
“妈您轻着点儿！”
剑眉狠拧，白翰辰轻推孙宝婷的手，回手自己护住伤处。
孙宝婷见了，心里也是有怨。听邱大力说，昨儿白翰辰就在付闻歌那吃了亏了，今儿个又添新伤，看样子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狠砸了一下。
儿是母的肉，白翰辰是疼在明面上，她却疼在心里头。
孙宝婷心疼儿子，也顾不上那许多联姻带来的好处，当下皱眉道：“处不来就算了，我去跟你爸说，把这门亲退了。”
按老理儿，这新人过门前是不让见面的。念及两个孩子都是受过新文化教育的人，她才顺了白育昆的意思，把付闻歌接家里来住上段日子。本想着让两个人处处，各自把对方的好瞧在眼里头，婚事就顺理成章地办了。可这才刚几天啊，白翰辰都快进医院了。
听了母亲的话，白翰辰略略怔了怔。该高兴才是，可不甘心呐。刚付闻歌砸完他，不但不道歉，还说什么“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娶不着媳妇”，给他气得左右两边脑袋一起疼。
——我那是不想娶，改明儿我要是吐口说娶媳妇，媒婆得排出胡同口去！你付闻歌不就是考上个国立医学院么，有什么可傲气的，要不是我，你那口毛子英文能让教授把假牙给笑喷出去！
要说他白翰辰活这么大，还从来没在同一个人身上吃这么多亏，不找补回来，咽不下去这口气！
然而自己的事儿小，家里的买卖为大。贷款眼瞅着就批下来了，等回头兴瑞那边一倒，要真有那混不吝的主找上门讨债，嘴皮子归齐是硬不过枪杆子。
没付闻歌他爸做靠山，到时候还真不一定能收得了场。
思虑至此，白翰辰拍拍孙宝婷的手，道：“甭让爸去舍那老脸，生意人重个信字，说出去的话，没有往回找的。”
“那你这一天天的……”孙宝婷没把话说完。儿子要脸面，别往心窝子上杵。
“都是意外，甭操心我。”白翰辰给自己找台阶下，将话题引开，“妈，马上立秋了，爸得回来祭祖，您先张罗这事儿吧。”
孙宝婷脸上闪过丝欣喜：“你爸说他哪天回来了么？”
“就下礼拜吧。”
“他自个儿？”
“指定是他自个儿啊，还能有谁？”白翰辰咂摸了下味儿，反应过来母亲的试探，“哦，容宥林去大连了，得走段日子，我这回去天津也没瞧见他。”
“那你爸还不早点儿回来，家里这么大摊子事儿，他横是一点儿心不操。”柳眉微皱，孙宝婷的眼里都是怨。
白翰辰知她是吃醋，起身抱住母亲的肩膀，好声好气地安慰道：“天津那边也是一大摊子事儿，这货上船下船的，不得有人盯着？上次出那档子烟/土的事儿，您忘了？我爸是真走不开。”
孙宝婷不悦道：“甭糊弄我，你爸还能天天去码头上风吹日晒？不愿意看我这张老脸就直说，何必躲天津卫去。是，我比不上人容大律师，懂好几国洋文，又会做生意，又年轻。可我毕竟是你爸明媒正娶的太太，他天天跟外头不着家，怎么就不替我的脸面想想？”
每到这时候，白翰辰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听母亲抱怨。老话说劝赌不劝嫖，当然不是说容宥林的出身不好，话糙理不糙，就那么个意思。
白育昆的两房太太都是媒妁之言，进门前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相处起来也是平淡如水。年轻的时候忙事业，没功夫顾儿女情长。到了不惑之年，却突然找到了初恋的感觉。去趟澳门谈生意，回来身边多了个律师兼翻译，还跟对方在天津的别馆里同居了起来。除了年节，个把月才回一次北平。
头回见着容宥林，白翰辰惊为天人，也算是明白他家老爷子为何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而且这容宥林不但长得好，还有真本事。在牛津学的法律，英法德西班牙语全都会说。容宥林跟白翰宇年纪相仿，却已经是南开特聘的法学教授了。
孙宝婷刚开始得知此事时也闹过一阵，后来听说容宥林连进白家门的心思都没有，便默许了白育昆不着家的行为。说到底，白家大太太的名头于她来说才是最要紧的，至于男人，心都飞了，拴也是白搭。
然而她还会时不时的翻倒醋罐，跟儿子这抱怨上几句。
玥儿应了太太的吩咐，把晚饭给付闻歌送进房间里。刚要出屋，她听付闻歌问自己要跌打损伤药，心里不由得起了疑惑——二爷不是说，额头的伤是撞门廊柱子闹的？这付少爷也没出屋吃晚饭，怎知道二爷受伤了？难不成，二爷是跟付少爷眼皮子底下磕的？
她出屋之后特意观察了一番付闻歌房前的那根廊柱，头都磕青了，得看看上头是不是被自家二爷撞掉块漆。
拿了跌打损伤药，付闻歌犹豫半天，终是决定出屋去找白翰辰。刚话赶话吵吵起来，他又气急砸了人家，确实过了点儿。静下来想想，白翰辰说的不无道理。一屋里那么些个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真碰上宵小之辈，这世上万是没得后悔药买。
即便是他在演武堂里学过些招数，可正如白翰辰所说，他力气不够，要不也不至于挣脱无果、情急往人脸上砸镇纸。
听到敲门声，白翰辰以为是孙宝婷还有话没说完，也没问是谁就起身过去拉开房门。结果看到付闻歌站在外头，还一如既往的扬着下巴。
把跌打损伤药往白翰辰手里一塞，付闻歌转身就走。他可以放下身段来赔礼，但这不代表他就认头了。
“诶你等下。”白翰辰打背后叫住他。有这么赔礼道歉的么？连句话都不说，没这么打发人的。
付闻歌站定脚步，回过身。屋里的灯光透出，打在那线条柔和的侧脸上，朦朦胧胧地撒着光晕。教白翰辰看了，忽然间忘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这付少爷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他想。若是抛开对包办婚姻产生的抵触心理，放平心态以理性的角度去看待对方，倒还真和令他情窦初开的那人有诸多相似之处。
柔美的外在，刚毅的内里，还有那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心。
“我手重了，不过那也是你自讨苦吃。”付闻歌先于白翰辰开了口，可怎么听也不像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白翰辰也知道他能认错不易，要求不能太高。
“你要是不想跟我们家住，我可以在学校旁边帮你租间房子。”他说，“付参谋长特意交待了，一定要照顾好你。我语气不好，可那也是怕你出事，没法跟你爸交待。”
“不用了，我就住这儿。”付闻歌略略垂下眼，不去看白翰辰那张俊脸上被自己砸出的乌青，“但是话说在前面，白二少，咱俩的事，你就别想了。”
白翰辰坦诚道：“说实话，这不是咱俩的事，是咱两家的事。”
付闻歌听了，又抬起眼。那眼中的坚定，彷如一把利剑直刺而来——
“白翰辰，你听好了，没有爱情的婚姻，我付闻歌绝对不要。”
TBC
作者有话要说：快，二爷，快散发你的魅力【那可能就不是镇纸砸脸了】
感觉这个追妻火葬场，是特么要烧了我啊……
看过前两部的可能会猜到这个容宥（YOU四声）林是谁家的了，啊哈哈哈
老北京话科普：吐口，就是松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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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那边番外更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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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wrenchun 48瓶；favi 20瓶；萌萌哒、今天吃土豆了 10瓶；听月678、小锦鲤、29166124、青青小青青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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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爱情。
这两个字搅得白翰辰一宿没睡踏实。思绪繁杂，眼总合不上。
那是《仲夏夜之梦》里的情水，叫人痴心又迷眼；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毒药，直叫人生死相许；那是《傲慢与偏见》里的完美，无人不想拥有，却难有几人能真正得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世人莫不赞颂爱情的伟大：梁祝化蝶，鹊桥之约，孔雀东南飞。然而这些对爱情的歌颂，若不以死亡祭奠，便是神话般的结局。
于他所见，父辈皆是遵循礼法规制，娶的是贤良淑德，跟爱情连边儿都沾不上。大哥大嫂那，虽有大嫂的情深意重，大哥却给不了回应，若非两情相悦，便谈不上是爱情。至于其他同辈，见得更多的则是家有一房糟糠、外头寻花问柳，哪边都不是情真意切。
世道便是这世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白翰辰倒真觉得他爸和容宥林之间算得上有爱情。只不过为了守住这份爱，容宥林甚至不愿和他爸结婚。仿佛一旦被柴米油盐的世俗所浸润，爱情，便不是爱情了。
他倒是能理解付闻歌的执着。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有理想有抱负，学的又都是新思想新文化，理当对旧传统嗤之以鼻。曾经的他也是如此：满腹报国志，一身忠义胆，遇到有相同志向的人自然觉得亲近，只是看着人、听着对方说话便觉得心喜。
但那只是喜欢，还谈不上是爱。如果真是爱了，肯舍下一切追随，也就没有现如今名满北平的白二爷了。
窗外鸟鸣渐密，天空泛起鱼肚白。白翰辰沉了眼，终是睡了过去。
见儿子没来吃早饭，孙宝婷便催玥儿去叫。
玥儿说：“去叫了，二爷说夜里没捞睡踏实觉，让九点再喊他。”
“唉，这一天天的，事儿都压在他一人身上，也没个帮衬，能睡踏实么。”
孙宝婷意有所指，却不明说。老大只管公司里自己的那一疙瘩事儿，旁的一点心不操；老三还小，丁点儿忙帮不上；老爷更甭提，人都不回北平，提早退休，见天介跟天津那地界儿逍遥自在。
严桂兰在旁边听了，帮腔道：“婷姨，还是得早点给翰辰娶房媳妇。外头累一天了，回屋有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睡也睡得踏实。”
“可不是，转过年就二十七了，老爷跟他这岁数的时候，翰宇都十岁了。”孙宝婷说着，将目光打付闻歌身上扫了一圈儿。
付闻歌闷头喝粥，自当没听见——你们白家二爷爱找谁找谁，我反正不伺候。
世道不公，婚姻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无异于一道枷锁。阿爹的老路，他绝不会走。别的不说，就冲白翰辰没事钻个八大胡同的德行，他也不信对方未来能从一而终。
会说一口流利的英文有什么用？还不是满清遗老遗少的做派，脑子里的东西都是旧的。又是封建大家长思想，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管他跟管儿子似的。
吃完饭出来，付闻歌照例到西院儿去温书。这里有棵大银杏树，俗称白果树，长势极好，枝繁叶茂。虽近夏末，但日头还足，过了八点就开始热了，屋里闷待不住。院里有风，跟树底下待着凉快。
玥儿来给大少奶奶送浆洗好的被褥，瞅见付闻歌，搭腔道：“付少爷，外头热，留神中暑。太太房里有镇好的绿豆汤，你记得去喝啊。”
“谢谢。”付闻歌点头，“对了，玥儿，这树多少年了？”
“呦，那我不知道，打从我到白家这树就在这了，听说是移栽过来的，得有二三十年了吧。”玥儿“啧”了一声，“要说这西院儿怕不是风水不好，人不见多，树也不见结果儿。指望它能结点儿白果儿当零嘴儿，可惜了啊，一年年的光长叶了。”
她嘴上刻薄，是因不乐意伺候大少奶奶——生不出孩子，还紧使唤她。她是伺候二太太的，以前大太太还在的时候，大房上下使唤她也就使唤了。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的主子做了大太太，她的身份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可这严桂兰还当她是寻常使唤丫头一般，心里不服气。
付闻歌知她嘴巴厉害，不与她争辩，只是稍作解释：“银杏树雌雄异株，这一棵怕不是雄株，结不出果子也正常。”
“半爷儿还能生养呢，这树反倒矫情。”玥儿嘴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登时臊了起来，“呦，付少爷，您看我这破嘴，胡扯八聊的，您甭……甭在意。”
好歹付闻歌是说给二爷的，谁都看的出来，将来这家保准是二爷做主。她心虚得罪了未来的二少奶奶，指不定将来得被穿多少双小鞋儿。
“没事儿，忙你的吧。”
付闻歌并不打算跟她一般见识，继续埋首于书本。像他这样的人，莫说在使唤丫头嘴里被当成说笑的材料，就是到了外头，何尝不是低人一等。所以他才力争上游，甭管多苦也要读书。为的就是能有一技之长，将来不受命运的摆布，能在这不公的世间为自己挣得立足之处。
只是争来争去，却还是躲不过。但无论如何还是得争，于他的心性，万不能做只被铁链囚笼困住的猛虎。
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付闻歌扬起脸，却看到那青黄的扇形叶片间，似有小小的果实探出头来。
白翰宇约了客人在德义兴吃饭，到了时间，菜都上齐了，却听小二传话，客人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改日请他吃饭做赔礼。
对着满满一桌菜，白翰宇叹了口气，招呼小二用食盒装了给家里送过去。都是好东西，浪费了怪可惜的，拿回家一样的吃。平日里严桂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鲜少能吃上家里以外的厨子做的饭菜，也教她尝个新鲜。
对于严桂兰，白翰宇心里只有愧疚。虽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却只对她有兄妹之情，罔论情爱。遵从父母之命娶进家门，他本意是不愿的，可孝字当头，他也没得选。本想着早早给病弱的母亲添个孙子孙女，使她能够承欢膝下以尽孝道，却没想到于新婚之夜才发现自己有难以启齿的毛病。
这打击不可谓不大，而他原本就是性格内敛不善表达之人，以至于对妻子的愧疚化成了恐惧，甚至于连同对方说话都格外艰难。久而久之，疏离变为冷漠，他现在只能用这种微不足道的关心以弥补对妻子的亏欠。
新药也喝了几日了，却全然不见效果。情不动，则无欲。心里如一潭死水，就是砸块石头下去，也溅不起几滴水花。
“白大少？”
听到呼唤声，白翰宇侧过头。只见大敞着的包房门外，是一身青石长衫的金玉麟，翩然而立。
金玉麟见只有白翰宇一人在，面前又杯盘碗盏地堆了一堆，客气道：“您今儿也约了饭？”
白翰宇微微一怔，错开眼神儿道：“是，不过客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正打算走。”
“您甭忙走，正好我也没吃呢，择日不如撞日，今儿这顿算我的。”
金玉麟不请自入，大大方方地坐与白翰宇对面。自上次在戏院后巷第一次与白翰宇近距离接触过后，他这心里就总惦着对方。那双藏匿着满腹心事的眼，时不常地出现在梦里，教他睡也睡不踏实。
其实今天他是受戏院经理的邀约，来此吃请。请他的是位打邯郸来的煤矿主，还带着自己的小女儿。说是小姐就爱听他的戏，此次来北平，无论如何也得跟名震梨园界的金老板见上一面。
结果还没进做东请客的包间呢，却先瞧见白翰宇了。只是一瞥那略带忧郁的侧脸，他这鞋底便跟钉了钉子似的，再也挪不开半步。满心都想着，今儿个必须得跟对方说上几句心里话。
白翰宇见他坐下，心里稍有一丝慌张，不留神碰翻了手边的茶杯。他不是不愿与金玉麟交往。听了这么多年的戏，捧过数不清的场，哪有不想交个心的。只是看那台上的人虚虚幻幻，若真落到这实景之中，又怕心里的一丝小，被对方察觉了去。
眼见茶杯翻倒，金玉麟忙摸出帕子起身擦去白翰宇袖边的水渍。不留神碰到了对方的手背，捏着帕子的手登时顿住。四目相接，那长久以来封闭在心里的蝶，终是破茧而出。
他将帕子塞进白翰宇手中，隔着柔软的丝绸，轻轻握住对方的指尖。
白翰宇被这近乎无礼的举动所震惊，手心里冒出了汗，胸口也像被猫抓似的乱。终日面无表情的脸上，眼下却泛起了各种颜色，却单单忘了把手抽走。
“白大爷，食盒给您拿来了。”小二拎着食盒进门，却见屋里又多了个人，惊讶道：“呦！这不是金老板么！”
听见旁人的声音，白翰宇慌忙抽回手。那帕子就此落在了桌上，浸了茶水，洇透出不规则的形状，正如那塞满乱七八糟想法的心。
金玉麟也回过神，坐到位子上，冲小二摆摆手：“甭忙活了，今儿这顿我请白大少，借个手，给门带上。”
“得嘞，您二位慢用，有事儿招呼我。”
小二带门出去，包房里就剩他们俩人。金玉麟仔仔细细地瞧着白翰宇，把那张脸上的分分寸寸都看了个明白：眉眼带着女子的柔，口鼻却是男子的硬，合在一起，刚柔并济，俊得教人挪不开眼珠。
往白翰宇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些酒，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上，金玉麟举起酒杯，道：“白大少，今日你我难得有空聚于此地，我先干为敬。”
说话间，满杯酒被他仰面饮下。
白翰宇抬眼望着金玉麟，却见他再不是台上醉酒的贵妃。没有妩媚，全是骨子里的豪气。梨园行不收女弟子，半爷儿也进不去。旦角儿，是把纯纯的阳刚化作绕指柔，用男人对女人的理解来演绎出那超脱凡尘的风情。
在此之前，白翰宇只道自己是爱那台上的角儿，可眼下所见却如醍醐灌顶，蓦地醒了过来。不是，他爱的不是杨玉环，不是秦香莲和虞姬，更不是崔莺莺或杜丽娘那些装扮出的形象，而是坐在眼前，这个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
这便是他心里的小，自己不敢碰，更怕被别人碰到。
罢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金老板，请。”
端起酒杯，白翰宇闭上眼一饮而尽。醇滑的液体顺势而下，胸腹间顿时烧灼起来。再睁开眼，丹凤染上了霞光，红得迷离，媚得透骨。
眼前所见教金玉麟只觉脖颈间似是被只无形的手掐住，一时间人也恍惚了。没有一句话，他又斟满了两杯酒，与对方分别饮尽。
空腹连喝两杯，白翰宇忽觉烈酒灼心，一股无名之火烧向下腹。窗外的蝉鸣更使他心烦意乱，不自觉地抬手，解开衣襟前的两颗扣子。但这毫无用处，只是看着坐在对面的金玉麟，他便燥得坐立不安。
“白大少？”金玉麟觉察出白翰宇的异样，赶忙起身移步至他身侧，未近，便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正源源不断从对方身上散出。
“金老板，你觉不觉得这屋里很热？把门开开吧。”
白翰宇呼扇着领子，却不想被立于身侧的人尽收领口下的风光。酒染的颜色，是那说不出的迤逦。金玉麟再也忍不住了，一手握住那骨节分明却也是娇生惯养的手，一手扣于白翰宇脑后，将人从座上拽起来，侧头含住他热气逼人的唇。
“金——”
只来的及从齿间溢出声仓促的轻呼，白翰宇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裂开了，痛痒难耐。沉寂多年的欲犹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唇齿交缠，难舍难分。
包间内的屏风后，长袍绢裤，凌乱满地。
TBC
作者有话要说：嗯~~~~~~不好意思今天发晚了，一写狗血我就洪荒了
二爷这对儿慢慢来，先撒大哥的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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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宛平那块地的地契我看了，到河边那段儿差着几亩，隔着八丈远没法走下水。不过地主说那块地是他叔伯兄弟的，他去说说，应该可以一起卖给咱，这两天就给回话。”
白翰辰说着话，却看大哥的眼神儿顺着窗户飞了出去，完全没把心思搁屋里的模样。
皱皱眉，他伸手敲敲桌面：“哥，哥？”
“啊？哦……你刚说什么？”
白翰宇恍然回神，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赶忙拾起桌上的烟盒借以掩饰。中午跟金玉麟昏天黑地地折腾了个把钟头，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还在德义兴的包间里，顿时羞得他恨不能顺窗户跳下去。
所幸没被人发现，可事到如今，他却是没脸再踏进德义兴半步。想来必是那新药作怪，酒激了药性，搅得五脏六腑犹如受地狱之火煎熬。什么礼义廉耻都不顾了，只求与金玉麟欢好一场，以解满身痛痒。
另说那金老板看着文文雅雅的一个人，行起事来却恁是狠戾。台上的虞姬扮得千娇百媚，谁知骨子里却活脱儿一立马横刀的楚霸王，生生要把他撞进墙里去似的。
跟当红的角儿在饭馆包房里干那事儿，还是被夯的那个，若是传将出去，他白翰宇绝是不用做人了。虽然金玉麟指天发誓绝不会让第三个人得知，但他现在心里依旧没着没落的。又念及愧对发妻，喝了半天药却是没用在对方身上，他更是心神凌乱。
心乱，也是初尝那云端之味的激动。荡漾在体内的余韵尚未散去，点烟的手止不住的发抖，火柴划断了好几根也没把烟点上。
“我说，建兵工厂的地基本定了，你可以安排招工的事儿了。”白翰辰从大哥手里把洋火抽走，擦燃护住，为他点燃叼在嘴里的烟，不动声色道：“哥，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尽管开口。”
他看出来了，大哥这是心里有事儿。平时不怎么抽烟的主，眼瞅着半包下去了。
白翰宇垂眼，缩于烟雾之中强作镇定：“没事，哦，中午喝了酒，头晕。”
“那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白翰辰并不追问。冲白翰宇的个性，他要不想说，刀架脖子上也逼不出半个字。
从白翰宇的办公室出来，白翰辰瞧见外头的秘书正在吃下午茶的点心。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让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秘书给车库打电话把邱大力喊上来。
“付少爷，您的信。”
老冯头把邮差刚递来的信送到付闻歌房里，送完还不走，垂手堆笑，在门边等着。付闻歌看着他那满脸讨好的笑，反应过来这是问自己讨赏，不由得默叹对方的奴才心根深蒂固。
他从抽屉里摸出块银元给老冯头：“劳烦你了。”
“呦，多了多了。”老冯头笑皱了脸，根根褶子堆得活似朵金钩菊花。
等他走了，付闻歌坐到桌边，撕开信封将信抽出。展开信纸，入眼是熟悉的行楷，阿爹的字，练得比书帖上的还漂亮。
信很长，五页纸，写得都是付闻歌所不知道的过往。
乔安生在信里写道，自己年轻时的志向是做一名中学教师，已经收到上海公立中学的聘用书了，却突然被安排了婚事。他抗争过命运，拎着行李偷偷跑出家门。可到了火车站，却发现因为洪灾，去往江浙一带的火车全部停驶，何时发车要等铁路局的通知。
火车站里滞留了大量的旅客，人挤人。乔安生丢了钱袋，焦急之时，有位年轻的军官从人堆里拎出个十二三岁大的孩子，打那孩子身上抖出好几个皮夹和钱袋。军官根据对失物的描述，将每一个皮夹或者钱袋准确无误地交还给了失主。
那位军官便是付君恺，乔安生见过相片，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借着归还失物的当，他与付君恺攀谈了几句。付君恺告诉他，自己在北平接受完军官委任，回老家来任职，刚下火车就瞧见有个孩子在人堆里偷鸡摸狗。付君恺并未把那个孩子交给巡警，反而还拿出钱给他买吃的，嘱他以后不要再干这种行当。
比起相片里陌生而疏离的形象，眼前高大英俊、富有正义感、心思缜密又善良的人瞬间引起了乔安生的好感。思虑良久，他最终决定退了车票，回到家中，接受这门亲事。
最后一页信纸上，乔安生换了一种字体，蝇头小楷，似是谈话时特意放柔了语调——
“我从未后悔过做出与君恺在一起的决定，虽不尽美满，却心中难舍彼此。我与他之间，只能说命运弄人，万不要因我们而让你失了对生活的信心。闻歌，我与君恺对你的疼爱皆发自内心，定下这门亲事并非未曾考虑过你的感受。翰辰是有大志之人，且心思灵巧，圆滑世故，于你，恰可补足性格上的欠缺。然，如若真有那不尽人意之处，我与君恺也决不逼迫。”
看完信，付闻歌无奈叹息。阿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决不逼迫，他便没了再去向双亲发难的立场。
提笔与阿爹回了封信，照常封好拿去门房交与老冯头。在门口碰到刚进门的白翰宇，付闻歌见他没什么精气神儿，便关心了一句“您脸色看着不大好，没事吧？”。
“中午喝了点酒，乏了，回来睡会。”白翰宇匆匆撂下话，转脸奔了西院儿。
付闻歌望着他那疲乏且稍显怪异的步态，心说这得是喝了多少？正疑着，却听得老冯头在背后轻哼一声。尖尖儿的动静，颤着不屑。
回过头，付闻歌问他：“怎的了？”
“没啥，没啥。”
老冯头眯着个眼，脸上的褶子皱做一堆儿。老太监，什么花活儿没见过，一瞧大爷的步态，便知对方不久之前经历了何事。但那是主人家的生活，他不好随便嚼舌头。
玥儿嘴巴大，那是有太太撑腰，谁的闲话都敢说上两句。他可不敢。想来当初半个老叫花子似的流落在外，若不是被二爷收留恐怕早已横尸街头。在大户人家做事，须得谨言慎行，和在宫里时一样的规矩。
老冯头不把话往明里说，付闻歌不好多问。归齐不是在自己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回屋，又见邱大力进门，怀里抱得满满当当。
邱大力道：“呦，付少爷，赶巧了，正要往您屋里送东西呢。”
“是什么？”付闻歌好奇。那一包包的油纸上贴着红纸，看起来像是点心之类的，还没拆包呢就闻着香味了。
“稻香村的八大件儿，二爷让给您捎回来的，说您初来乍到，尝个新鲜。”邱大力说着，朝底下努努嘴，示意老冯头把他勾在小指上的那两包点心接走，“这是后院的份儿，老冯，拿去给大家伙分分。”
老冯头乐颠颠地拎着点心走了，付闻歌则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后院儿连厨子带老妈子带司机丫鬟的，十来个人，统共就给两包点心。再看他一个人的份儿，八大包，得吃到入冬去吧？
白翰辰，你这是想干嘛，讨好我？哦，去完八大胡同送八大件，那将来你要是想纳个小，岂不是得把大房扔面粉仓里埋了去？
付闻歌拦着邱大力，说：“给白太太和大少奶奶屋里拿过去吧。”
“她们早吃腻味了，见天儿都是这。”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老些个啊……”
“您待会啊都拆了，各尝一口，拣您爱吃的留下，剩下的，我再拿走。”邱大力嘿嘿地笑着。
付闻歌皱起眉，上下左右看看，挑了包看起来最小的拎到手里：“得了，我也别霍霍东西，就这个了，其他的都归你。”
“诶嘿？就拿一包？那二爷要知道了，不得抽我啊？”邱大力腾下手，死活往他手里又塞了一包，“这是槽子糕，加蜂蜜和鸡蛋做的，又香又软，可好吃了。”
他四下瞧瞧，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付少爷，我多句嘴，这些个点心啊是二爷看您温书温的晚，怕您到时候饿了，厨房又冷了灶了踅摸不着吃的，空着肚子睡不踏实才叫我去买的。”
“……”
付闻歌抱着点心，眼神稍有闪烁。两包点心不压分量，但就着邱大力的话，却觉着烫手。
料想这白二，倒还算得上心思细腻之人。
严桂兰的房间敞着门，人正在里面绣帕面。见丈夫进屋，她赶忙起身迎过去。平时白翰宇都是直接回自己房间，鲜少会来她这屋，今儿个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说。
她看白翰宇的脸色像是乏了，招呼丫鬟给盛碗冰镇绿豆汤来，道：“今儿回来的真早。”
“嗯，这个给你。”白翰宇坐下，打兜里摸出个红绒布包，本想直接交到妻子手里，却中途改了主意，回手放到桌上。
严桂兰拿起来打开，看到那翠油油的玉镯，眼里顿时盈满了幸福。她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嘴上却还埋怨丈夫：“这不年不节的，送我这么贵的东西干嘛啊？”
白翰宇满腹愧疚，游移着眼神道：“你之前那个不是磕裂了么，今儿个路过宝盛斋，瞧见橱窗里摆着个差不多的，顺手给你带回来。”
“那个补上点儿金子就成了，买新的，多贵啊。”严桂兰把镯子套到腕上，左看右看。柔软纤细的腕子，被这满眼的绿衬得格外白。然东西不在贵贱，只要是白翰宇送的，哪怕是那乌了头的银镯子，也教她能欢喜上好一阵。
“你是白家的大少奶奶，得有点儿趁头的首饰，戴个补过的镯子，叫旁人看了去，少不得说我闲话。”白翰宇越是说，越是心虚，不消片刻，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以前对妻子的亏欠仅仅是发肤之亲，眼下却是连心都亏得透透的。
严桂兰只顾沉浸在惊喜之中，根本没注意到白翰宇的脸色变化：“嗨，我又不常出门，再说陪嫁的首饰也不过时。翰宇，我知道你疼我，可这太金贵了，不然你拿去退了吧，要不，给婷姨送过去，她——”
“送你的你就戴着！”
白翰宇呛声打断她，同时又为自己的恼羞成怒而深感愧疚。严桂兰越是贤良淑德，他心里越是难受。他倒宁可自己娶了房不通情理、挥霍无度的懒婆娘，好教他真的可以铁下心来把感情全都放到金玉麟身上去。
这么好的女人，却是叫他给耽误个彻底。
严桂兰微微一怔，举着的腕子悬在半空。刚还好好的，突然就拉下脸来，这是怎么的了？
丫鬟招喜儿进屋，送来冰镇绿豆汤。见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之间的气氛暗涌微动，放下碗赶紧出去了。
白翰辰端起碗一口气喝光，压下满心的燥意，又放缓了声调：“你是我白翰宇的太太，出去了是我的脸面，那穿的戴的就得体面……这眼瞅着快立秋了，哪天让大福子开车，带上你跟婷姨去趟瑞蚨祥，做几件秋天穿的旗袍……哦，记着，帐签我的名字，别签爸的，算我送婷姨的。”
“嗯，知道了。”
严桂兰琢磨着他怕不是在公司里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跟家里散散火气也好，省得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交待好事情，白翰宇起身打算回屋睡会。迎面碰上邱大力来送点心，跟对方点了下头便错身出屋。邱大力把几包点心放到桌上，冲严桂兰笑笑。
“大少奶奶，这是二爷让给捎回来的。”
付闻歌不要，他也不敢把点心都拎走，一包得两块现大洋呢。回头让二爷知道他贪小，非得踢他的屁股不成。太太抽旱烟，吃甜的反倒嘴里苦，只好给大少奶奶送来。
严桂兰瞧着那几大包点心，不禁眉梢微挑——今儿个白家兄弟是闹的哪一出啊，怎么全都惦记着送东西了？
她看看贴在点心包外头的红纸——那上面写着品名——心里明白了几分，笑道：“呦，这八大件里，怎么缺了槽子糕和萨其马啊？”
“呃……这……这……”邱大力不好说是付闻歌挑剩下的，虽说大少奶奶脾气好，跟谁都不计较，但这面儿上说不过去。
严桂兰不挤兑他了，笑笑说：“行了，给你儿子媳妇挑一包拎回去，都搁我这，长了毛也吃不完啊。”
“诶！谢谢大少奶奶。”
邱大力拣了包椒盐饼，乐颠颠地出了屋。严桂兰瞧瞧那堆点心，笑叹着摇了摇头：二爷怕不是想讨人家付少爷欢心，却不留神过了头。
这男人呐，真得是结了婚之后，才知道如何做个贴心的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吃着稻香村的萨其马写的这章，嗯，真忒甜了……
二爷这就开始了，慢慢来，甜的还在后头，比如帮媳妇挖个上课用的尸体什么的【假的，划掉】
大爷的狗血大约要贯穿半本，也得慢慢来，甭急哈
话说这民国题材是真冷，看的人好少哦……

第十四章
是夜，西院儿一声惊吼，喊亮了好几个屋里的灯。
严桂兰顾不上打理自己，散着发、穿着睡裙跑出屋，急拍白翰宇的房门：“翰宇，你没事吧？”
连着好几宿了，夜夜做噩梦叫出声儿，这是撞的什么邪？
里头好半天才传出动静，听那声音，似是惊魂未定：“没……没事儿，你睡你的……”
严桂兰不放心，隔着门劝道：“翰宇，叫个大夫来瞧瞧吧，开点儿安神汤唔的，要不你这成宿成宿的让梦给魇着，身子哪受的了啊？”
“不用！快睡觉去。”
裹着满身的冷汗，白翰宇仰躺回床上，瞪大了双眼直盯着黑黢黢的房顶。心跳得像是要撞出来一样，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干的，连头皮上都浸透了汗。
最近这些天，他快被之前的那件龌龊事给压死了。闭上眼就是梦，梦里全都是不堪入目的画面，而他好似灵魂出窍一般，眼睁睁看着那淫/乱的场景被旁人当场撞破。每每于梦中喊醒，惊出一身冷汗。
刚刚的梦境更是吓人：好端端躺在床上，忽然听到婴儿的哭声，掀开锦被，却见一白胖婴儿伏于腿间、脐上与他血脉相连，好似刚刚从他身体里爬出来的一样。未待他回神，又见金玉麟被几个警察推进房间，打得遍体鳞伤满脸血污，一句话没来得及跟他说，便被警察以通/奸的罪名当场枪/毙。
他惊嚎一声，终是从这诡异的梦境中脱身。
严桂兰听不见屋里的动静了，挥散被大爷喊醒的下人们。又满怀忧虑地嘱咐了两句，这才回屋睡觉。
西院儿跟东院儿隔着八丈远，夜里发生的事，东院儿的人浑然不知。就算知道，孙宝婷也没心思管。白育昆回北平了，可不光他一个人，容宥林也跟着一起。虽说没住到家里来而是去住了燕山宾馆，于她来说心里也膈应。
原本听白育昆说，这次回来要待上段日子忙活兵工厂和军需厂的事儿，她还挺高兴。转脸又听老爷差人往燕山宾馆送日用品，登时这醋坛子就翻上了房顶。甭问，肯定是把容宥林带回来了，因这容大律师每回来北平都住那地界。
付闻歌有几天没见着白翰辰了，在饭桌上听白育昆和孙宝婷聊天，才知对方去了外省出差。铜铁煤炭木料棉花布料之类的原材料都得进，得走个十天半拉月。
“闻歌，哪天开学啊？”
白育昆笑呵呵地问。他越看付闻歌越喜欢：知书达理，模样俊俏，有规有矩。也不知道老二是怎么想的，这么个璧人放身边，愣是不开眼。
付闻歌放下勺子，端正身形，恭敬道：“明天。”
白育昆又问：“用不用给先生带点礼物？”
白翰兴在一旁差点笑喷出口粥：“爸，都什么年月了，再说付哥哥上的是大学又不是私塾，不兴开课给先生送东西那套老黄历啦。”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吃你的饭。”孙宝婷心里再不舒坦，当着旁人也要维护自家男人的脸面，见儿子没大没小地挤兑老子，立时拉下脸来训斥。
“诶，翰兴说的对，我那套都是老黄历了。”白育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根本不在意被个十五岁的孩子撅面子，“闻歌，有什么需要就言语，跟在自个儿家一样。”
付闻歌错错眼珠：“白伯伯，我想去买辆自行车……总让大力接送，耽误他办正经事。”
孙宝婷接下话：“呦，自己骑车多累啊，不然给你包辆黄包车吧？”
付闻歌为难道：“我们每天下课的时间不一样，有时还要留堂温功课，不好定几点来接……再说天天校门口有个拉车的等着，我怕同学笑话，教授们才那样呢。”
“诶，宝婷啊，就按闻歌说的办。”白育昆点点头，“你待会给大力支上钱，叫他陪闻歌去买。”
“不用，白伯伯，阿爹给我带钱了。”付闻歌赶忙摆手。好么，自行车小二百块一辆，这人情不好欠。
“到这了还能叫你花钱？都说了，就当是自个儿家一样。”
白育昆擦着下巴轻笑，那动作神态在付闻歌看来跟白翰辰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白育昆的年龄阅历在那摆着，态度恭谦一些，而白翰辰年轻气盛，面上总是挂着股子傲劲儿。
他也不同白育昆争辩，想着等下去买车的时候自己带着钱，赶在邱大力掏钱之前付账便是了。
这趟来北平，乔安生给付闻歌拿了五百块钱，用以支付学费、服装书本费、在校饮食之类的开销。学费倒是不贵，一个学年才五十块，吃穿有三十五十的也够了。付闻歌琢磨着，买完自行车，还可以再添点书，北平的书店比保定的书店品相齐全得不是一星半点。
白翰辰的房间里，外厅有个大书柜，他之前路过时瞧见了。不乏有一些国外的绝版书，书店里绝对买不到的那种。其实他很想进去挑几本拿来看，但最近白翰辰人不在家，屋门一直关着，他不好自作主张进去。
这白家大宅里，除了白翰辰的书柜，他还好奇之前在西院儿听玥儿跟招喜儿聊起的容宥林。玥儿见过容宥林一次，听她的形容，那便是“天仙下凡，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不过付闻歌对人家的长相倒无甚兴趣，而是听说对方为燕京大学翻译德文教材、是个有大学问的人，顿时有了结交之心。
他手头有些德文医学资料，付君恺从南京给他带回来的，一直没找到人帮忙翻译。不知道几时能有机会见到容宥林，也好拜托对方帮个忙。话说回来，好像白翰辰也懂德文，前几天瞧见他拿着份德文的流水线设计图在那研究。但付闻歌真心不想欠他的人情，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跟白翰兴聊天的时候，听他说白翰辰当年读完大学本来是要去美利坚留学的，可正赶上大太太去世，得守孝。这一耽误，没走成。也大亏他没走，没多久公司出了事儿，白育昆被抓进监狱里，全赖白翰辰到处奔走疏通打点，才给老爹弄了出来。
那一次白家元气大伤，折损了半份家产。后来是白翰辰跟着白育昆下了几趟南洋，做了几笔大买卖公司才缓过劲来。打那起，白育昆便把公司的事情逐渐交由二儿子来打理，有意把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这样的白翰辰，完全颠覆了付闻歌初见对方时所定义的“满清遗老遗少”。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准备把自己的余生都押在白翰辰身上，学识能力固然出色，却并不足以让他爱上对方。
还是那句话，没有爱的婚姻，坚决不要。
打从自行车行回家的路上，邱大力一直闷闷不乐。买车时付闻歌抢在他头里把钱付了，回去保准又得挨骂。他就搞不明白，不跟花自个儿家钱一样么，这付少爷咋那么不开眼，非得自己掏钱。
买完自行车，付闻歌就自己骑着遛去了，也不坐他的车了。他怕对方碰上什么麻烦事，只好开着车，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这北平城里也不太平，好些个地痞流氓跟外头窜，见天介没事找事。能骑上自行车的那都得是家境不错的少爷小姐，万一碰上个不长眼的再给付闻歌劫了，他回家保准被二爷打成猪头。
结果邱大力跟着跟着，眼瞅付闻歌拐进条车开不进去的胡同，立马急出一身白毛汗。他又不能把车扔下，只好绕道往胡同前头的口那开，希望能在那头等着人。
付闻歌是在白家憋了好些天，终于有机会出来好好逛逛。他骑着车，什么窄路都能钻，扎进胡同里转来转去。这地界的房子建得密，也不规矩，进来东西南北就分不清了，他没一会便迷了路。
捏闸停车，他向一位坐在台阶上补衣服的老太太打听路。老太太耳背，“啊”了半天都没听清付闻歌说的是什么，末了说了几句北平腔浓重的土话，付闻歌也没听懂。
这时打迎面走来仨男的，叼着烟斜着肩膀，迫个大爷谱，打眼看上去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们瞧见推着自行车的付闻歌，不怀好意地笑笑，朝他这边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吊眼，走到付闻歌跟前，喷了口烟问：“呦，这是哪家的少爷啊，怎么钻我们这旮旯里来了？”
付闻歌一听这口气就知道来者不善，于是低头推车要走，结果却被另外一个男的一把按住车把。第三个人趁机抄到他身后，按住车座，阻断了他的退路。
老太太耳朵是背，可眼不瞎，一瞅这阵仗转身钻回院里，还把院门“哐当”一下给关上了。这下整条胡同里就剩付闻歌自己对阵那三个地痞，而且看样子就算喊人帮忙也不会有人多事。
吊眼诨名查三儿，家道破落的满清遗少，大烟鬼一个。仗着自己烂命一条，偷鸡摸狗敲诈勒索无恶不作，连警察都拿他没辙。关了放，放了关，出来该怎么折腾还怎么折腾，把街坊四邻搅得鸡犬不宁。这片儿人都知道他的下作——敢半夜往人院里房顶上扔大粪的主，谁也不愿得罪这号无赖。
查三儿今儿正愁没地方踅摸钱买福寿膏呢，瞧见胡同里出现个推着自行车的小少爷，登时心里乐开了花。
买卖来了这是。
“车不错啊，刚买的？”查三儿拨棱了一把车铃，听到那清脆的响声，斜勾起嘴角，“借我们哥几个骑一圈，怎么样？”
付闻歌知道今天是遇上无赖了，可不甘被勒索。这三个人均面带烟容，想来未必能有多大的力气，他以一敌三并非没有胜算。
这样想着，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伸向车把下方，在查三儿又一次去拨弄车铃时猛攥车闸，登时挤出对方一声撕破喉咙的惨叫。后面那个见查三儿吃亏，立刻上手去揪付闻歌的肩膀，却没想到眨眼间天旋地转，当头被撂倒在地。
车前头那个瞧见了，懒散的表情立时绷紧，“唰”的自后腰抽出把刀来冲付闻歌比划。付闻歌看他拿着刀哆哆嗦嗦的熊样，忍住白眼，握紧拳头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操/你姥姥！”
伴随着不堪入耳的骂声，白晃晃的刀刃直冲付闻歌胸前刺来。付闻歌一抬车把，车前轱辘往上一顶，正撞上对方腿间要命的地方。疼得那地痞狠狠嗷了一嗓子，转身捂着下头乱蹦。
然而就在付闻歌准备推着车离开时，眼前忽的扬起片沙尘。一下子双眼都被迷住，他本能地松手去揉眼睛。
查三儿手上疼得火烧火燎，心里更是气得冒火。又见这看似文弱的小少爷实则练过，知道硬打打不过，便使上那下作的招数，兜头往他脸上扬了把沙子。
目不视物，又疼得止不住地流泪，使付闻歌瞬间失去了自保的能力。三个地痞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一个压手一个压腿，查三儿则呲牙咧嘴忍着手疼在他兜里摸钱。
摸着摸着，查三儿的眼里露出几分下流之色，朝左右道：“爷们儿，今儿咱算抄上了，瞧瞧，这是个‘半爷儿’。”
说着，他用没被夹到的小指勾开付闻歌的后脖领子，将那枚细小的痣暴露于其他人的视线之下。付闻歌听了，更是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压制自己的人。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那两个人虽然面带烟容，但按住手脚的力气还是有的。再加上又被查三儿的膝盖压在背上，饶是付闻歌有演武堂里练出来的本事，奈何无法施展。纵使他开始大声呼喊，胡同里的院门依旧扇扇紧闭。
查三儿把腰带解下来，捆住付闻歌的手，又打身上扯了块布堵上他的嘴。地痞们一边一个把付闻歌从地上拖起来，查三儿拍拍土，弯腰扶起歪倒在地的自行车。
仨人正要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暴吼——
“给老子放开！”
TBC
作者有话要说：怕什么来什么这就是~大力的屁股要被二爷踢成八瓣了
来的肯定是二爷啊~不用说
大哥那个按老话儿说叫胎梦，不过做的有点惊悚，也是日间压力所致
老北京话科普：头里，这个里字发LOU轻声，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字

第十五章
白翰辰事情办了一半儿，想着回北平先跟老爹一起把祖祭了再往南走。下火车叫黄包车回家，结果在大街上瞧见自己的车了，车里还就只有邱大力一个人。
一问是付闻歌骑着车钻胡同去了，他当时就把邱大力从车里拽出来，叫他跟自己一起进去找人。
付闻歌钻的这地方在火车站后身，大杂院遍布。贩夫走卒，地痞流氓，烟鬼暗/娼，什么人都有，出了名的乱。白翰辰一进来就炸了窝，心说您他妈倒是挑个宽敞点的胡同钻啊，这什么破地方！尿褯子露天晒，随风飘荡，不留神能糊一脸。
离着两三条胡同，他听到付闻歌的喊声，知道出事了立马顺手抄起根立在墙边的晒竿——也不管是不是晾过尿褯子的——往过赶。邱大力见了也抄起跟晒竿，结果被出来晒衣服的老家妇撵着屁股骂了整一条胡同。
两人赶到出事的地方，正瞧见付闻歌被三个地痞绑了要拖走。白翰辰头顿时气得头皮发麻，气沉丹田暴吼一声——
“给老子放开！”
查三儿一见来了俩人高马大的帮手，还都拎着家伙，立马招呼同伙脚底抹油——开溜。邱大力追上去一人捅了一晒竿，把人打翻在地。又用晒竿一顿狠敲，打得那三个地痞鬼哭狼嚎。
白翰辰顾不上撵人，扔下晒竿冲到付闻歌身边把人揽进怀里。揪下堵嘴的布，把捆手的带子给解了，又摸出帕子帮他抹去脸上被泪水冲出来的泥印子。
付闻歌揪着白翰辰的马褂前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不是被吓着了，而是气，气这帮地痞目无法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拐人。也是惊，惊自己险些遭了毒手，幸亏白翰辰他们及时赶到。
那种被压制时的无助感，他能记一辈子。
邱大力打完人，转脸问白翰辰：“二爷，这几个腌臜货怎么处置？”
“你在这看着，我叫人过来，待会送警察局。”
白翰辰揽着付闻歌站起身，冷眼斜着地上那三个人。
“跟韩局长说，先给老子照死里打一顿，再扔门头沟挖煤去。”
白翰辰打完电话回来，见付闻歌还在后座上抱着胳膊发抖，只得把徘徊在嘴边的训责咽下。
脸色煞白，准保是惊着了。
自前座上回过身，他尽可能地语气轻柔地说：“以后骑车走大路，胡同串子里什么人都有，保不齐再碰上。”
他本想坐后座的，可刚才扶着付闻歌从胡同里往出走时，对方把他的胳膊推开，像是不愿与他有近距离的接触。
付闻歌定了定神，垂眼道：“别告诉我阿爹他们，不想他们替我操心。”
“嗯，知道。”白翰辰应下。
又缓了一会，付闻歌抬起眼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我手眼通天嘛。”白翰辰勾起嘴角，朝付闻歌那泥猴似的衣裳抬抬下巴，“先去给你买身衣服换上再回吧，要不让我爸妈他们瞧见了，又是事儿。”
他知付闻歌极重仪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头天晚上一定会熨烫平整，挂在架子上，到上身时一条褶子都没。
付闻歌皱皱眉，忽然打眼眶里滚出颗泪珠，凌空坠下砸在裤子上。委屈，天大的委屈。若他不是“半爷儿”，顶多被那帮人揍一顿罢了，哪会受这般侮辱。
心里不甘，又怨不得别人，他情急之下抓向后颈的细痣处，恨不能用指甲生把它挖下去！
白翰辰见他自残，赶忙从前座上探过身一把钳住他的手腕。虽出手及时，但那白皙的颈上还是留下了两条密布血点的印子。
“你要干嘛！？”白翰辰吼他。
“挖了这破玩意！都怪它！没它我就自由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付闻歌挣扎喊叫着。这细痣就像黥在囚犯脸上的刺青，一辈子的命运都烙在里面。联姻之事也好，今日受的侮辱也罢，以及那些明里暗里的讥讽嘲笑，全都是因为它！
白翰辰奋力将他的手压在后座靠背上，吼道：“长它又不是你的错！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多少人长了这个也活得好好的，你怎么就不行！？”
付闻歌被吼愣了，瞪着红彤彤的眼圈儿，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翰辰近在咫尺的脸。两人离得太近，呼吸间满是对方的气息。待他急促起伏的胸腔稍稍平缓下来，白翰辰才松开压在他腕上的手。
然白二爷这姿势拿得有点儿俏，扭着劲儿呢。刚一松手，脚下蹬着的位置突然打了滑，手上又没了着力点，他一下子扑到了付闻歌的身上。
这下可好——嘴对嘴，眼瞪眼。
啪！
结结实实一大嘴巴子。
“呦，翰辰，你这脸是蹭哪了？”
严桂兰瞧见二叔半拉脸红得发紫，以为他不留神撞上了电线杆子，赶忙差招喜儿去给拿个散瘀用的药包来。
白翰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下火车时人多没留神，蹭月台柱子上了。”
“哎呦，可看着点儿走道儿吧，这要让婷姨瞧见了，得多心疼。”
严桂兰说着，又瞧瞧跟在白翰辰后面的付闻歌，不禁柳眉轻挑。诶？今儿个付少爷出门穿的不是这身啊，怎么去买个自行车还换了身衣裳？
对上严桂兰疑惑的视线，付闻歌错开眼神，冲对方点了下头便匆匆朝自己房间走去。今天他不准备出屋了，倒霉催的，碰上地痞流氓敲诈勒索不说，还被白翰辰啃了一口，打一巴掌都不解恨！
明儿就开学了，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那一口就自当被狗啃了。
按理说白翰辰比付闻歌委屈，可归齐占便宜的是他，挨一巴掌也没处喊冤去。他都开始琢磨不行就退婚吧，要不照这样下去，有几张脸也不够那虎掌扇的。
白翰辰进东院儿奔父母房间，想着自己回来了得跟他们打声招呼。刚到门口还没叫门呢，就听里面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埋怨——
“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啊？他容宥林绝不会进白家门，这才几天啊，说变就变！你是不是还打算把我撵走，让他当大房？”
“这都哪跟哪啊，宝婷，你先别哭，听我把话说完。”白育昆的声音透着几分焦虑，“宥林他不进白家大宅，等兵工厂的事儿忙活完，还跟我回天津别院，这次回来就是行个文书，给孩子个名分。”
孩子？白翰辰深吸一口气。行，爸，您老当益壮。
孙宝婷不依不饶：“有一难说没有二，今儿个行文书结了婚，保不齐明儿个他就搬进来住了！你们俩情投意合，到时候还有我的容身之处么？”
“不能，真不能。宝婷，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咱俩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你几时见我心里不挂记着你？每次从外头回来不都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能有人金贵？我还真不稀罕那些金银玉钻，你能在我身边儿多待两天比什么不强？”
“是是，夫人说的是，我以后多陪你，啊，不哭了，瞧瞧，眼泡儿都肿了。”
“肿就肿了，一张老脸，你本来也不稀得看。”
“哪的话，你看我这怀表盖里嵌着的，可是你的相片。”
“……这张不好看，换一张。”
“行，换。”
白翰辰听不下去了，转脸走人。要说他爸也是够累的，两头跑，还哪个都得供着。他妈不是个善茬儿，那容宥林更不好糊弄。不过掐指一算，老爷子也是奔五张的人了，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连孩子都折腾出来了。
华医堂的方子？可大哥那正是虎狼之年的岁数，喝了半天也没见管用不是？
白翰宇夜夜难得安眠，白天人也恍惚，时常对着桌上的文件一发呆就是半天。今儿个秘书在旁边说得口干舌燥，却不见他有半点反应，不得已提高了音量。
“经理，经理？”
白翰宇猛然回神：“嗯，就照电报上说的办。”
“……”
秘书心说我读的又不是电报，是兵工厂的招聘启事。不过她看白翰宇那样，八成再读一遍也听不进去，只好放下文件让他自己看完签字。等秘书出去，白翰宇拿起钢笔，才注意到文件的抬头写的是“招聘启事”四个大字。
扔下笔，他焦躁地掐着鼻梁。这些天他连戏都不敢去听了，生怕见着金玉麟——太过尴尬。要说包养戏子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有钱人家的老爷太太，捧角儿没有白捧的。若非贪图那点儿色相，谁大把大把地往里撒钱？
可于他，却是万万不能。老爷子撂下过话，对不起大儿媳的事儿，他白翰宇敢干，他白育昆就敢打断他的腿。有劲儿不先跟媳妇身上使却去外头弄戏子，以后甭进白家大门！
可话说回来，他还真不是使劲儿的那个。挠心挠肺的地方在后头，后头被夯实了，前头才有反应。这要是被严桂兰知道了，他白翰宇就是一头撞死也没脸下去见祖宗。
正烦着，桌上的电话响起。白翰宇接起电话，却听那边传来了最不想听见的声音：“白大少，是我，金玉麟，您这些日子没来瞧戏，是不是病了？方便去看看您么？”
“我……我没病……就是忙……”
白翰宇磕磕巴巴地说，手心里紧张出了汗。他确实不想面对金玉麟，但听到对方的声音，这心又砰砰乱跳。
“那就好，我还当您那天受了风……”金玉麟的声音听着也不是那么利索，欲言又止的样子，“白大少，我……那天冒犯您了……您可千万别记恨我……”
胸口忽的揪了起来，白翰宇咬了咬嘴唇，正色道：“金老板，我白翰宇是有妻室的人，那风花雪月的事儿，自当我一时糊涂，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别！白大少，我是真心惦着您！我知道，我一个做戏子的，高攀不上您这样的身份，但我——我——”听筒里一阵沉默，尔后传来浓重的鼻音，“大少，我什么都不求，就想要您在心里给我留块儿地方……快十年了，每次瞧见您坐在包间里看着我，我这心里都满满当当的，我不是演给别人看，我就是演给您看，唱给您听的……大少……大少……求您了……您再让我见您一面，成不成？”
这声声乞求彷如根根银针扎入白翰宇耳中，痛得锥心。十年来他高高在上，又垂头凝视着的不正是心中所爱么？怎到了两情相悦时，却如此的胆怯？
爱欲难割，即便是那穿肠的毒药，也甘愿饮下。
“成……明儿晚上……我去听戏……”
扣上电话，白翰宇缩进椅子里，掩住脸，止不住的泪水烫热而出。
TBC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瓢泼的狗血，民国太多不让写的了，挑挑拣拣，只好撒狗血
二爷这婚还是悠着点结吧，属虎的媳妇真不好惹
大爷这儿……呵呵
老爷哪儿……呵呵
求收，求灌溉，求唠嗑

第十六章
开学典礼上，校长慷慨陈词，以民族之大义、职业之崇高来激扬新生的斗志。跟随校长宣读西波克拉底誓言时，一年级的学生们大多红了眼眶，激动不已。就好像今天入学，明天便能拼搏在救死扶伤第一线似的。
然事实是，想要成为校长口中的“杏林英杰”，全都得从头学起。学制六年，一年级下半学期会进行一次筛选，跟不上的，可以申请转专业。
拿了课表和书单，付闻歌与刚结识的两位新同学一道去领书。周云飞和陈晓墨，都是“有痣之士”。这一届统共三个，都分在乙班。开学典礼结束后，辅导员特意把他们三个人叫到一起进行了谈话，恰好促成了他们的相识。
周云飞和陈晓墨结识在先，报道那天正好遇上。他们也不住宿舍，而是两人一起在学校旁边合租了套小院。周云飞来自安徽，性格活泼，个子不高，长得挺精神。嘴上功夫了得，一路上叽叽呱呱就听他叨叨了。
陈晓墨比付闻歌稍高一点的个子，长相普普通通，性格稳重内敛，时常提醒周云飞“小点声”。他说话带着西北口音，偶尔冒出个“呃们”来，周云飞就“以牙还牙”，提醒他在学校里不要用方言说话。
边听周云飞历数教授们在业界的辉煌成就，付闻歌边对照着课表上看他说的是哪一科的。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
“瞧见啥了？”周云飞随手搭住他的肩膀。新换的蓝灰色制服，肩上立时被压出了好几道衣褶。
付闻歌不动声色地拽拽衣摆，又指着郑宏晟的名字对他说：“这个拉丁文选修课，教课的不是教授，是一位学长。”
“哦，教授少嘛，选修大多是大五大六成绩好的学长来教。”周云飞反应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轻佻，“闻歌，你不是不住校么，这么快就有熟悉的学长了？”
“之前来报道，偶然碰上。”付闻歌合上课表，斜睨着周云飞，“喂，你那语气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领会喽。”周云飞大笑，转头又去挂陈晓墨的肩膀，“诶，晓墨，你打算参加哪个社团？我想去参加话剧社，你要不要一起？”
周云飞的外公官至前清提督，家境殷实，父母皆留过洋。父亲于政府财务部门工作，母亲是大医院的医生。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头脑，天资聪颖。于他来说考上国立医科大学并非难事，课程再重，也耽误不了玩儿。
陈晓墨淡淡道：“不去哩，爸说，少往人多的地方凑。”
周云飞翻楞着精光四射的眼——陈晓墨老家那边叫爸发达的音——模仿他说：“爸说爸说，那么听你爸的话，出来读什么书啊，搁老家结婚不得了？”
陈晓墨听了，抿住嘴。同族六个哥哥，一个个好吃懒做，屁大的本事都没有，独他一个能念进书去。考上大学，按老行市是中了举人了，光耀门楣。只是老家儿先前没想到他能考上，亲事都定下了。他爸收了人家的聘礼，给他哥娶媳妇用了，退不出去。
好说歹说，对方家里答应先行文书，等他学成归来再拜堂成亲。临出门之前，他爸千叮咛万嘱咐，出去开了眼也不能忘了家里头定下的事。好好读书，不可跟旁人勾三搭四，万一让人家那边儿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老家儿的脸决是要丢进祖坟里去。
付闻歌见他面露难色，推推周云飞的胳膊说：“行了，我陪你去，别难为晓墨了。”
周云飞笑道：“还是闻歌好，诶，闻歌，你跟我们一起住吧，住亲戚家里，寄人篱下的，不别扭么？”
付闻歌垂眼道：“看看再说，目前还好。”
陈晓墨在旁边瞧着，料想这付闻歌也是心里揣着事儿。
领完课本，厚厚一摞，抱着看不见路，拎着又勒手。好在付闻歌有自行车，能帮陈晓墨和周云飞把书本送到租来的院子里。
进了院子，付闻歌看到有位老妈子在。周云飞介绍说这是他请的方婶，来帮忙做饭料理家务。陈晓墨悄悄告诉付闻歌，周云飞在家娇生惯养，到了外头自己住，却连被子都不会叠。
周云飞放好课本出来，瞧见那俩人跟院子里嘀嘀咕咕，扬起眉毛问：“你俩说我坏话呢？”
“没，谁敢说你周大少坏话。”付闻歌笑笑，转头四下打量这个小院儿。一进一出，坐北朝南，左右四间房，中间是客厅。
“这一个月多少钱？”他问。
“八块，我出六块，晓墨出两块，他就只要西边那一间屋。”周云飞支着腰往旁边一站，少爷谱十足，“其实不用他出钱，非跟我计较，两块钱而已，几杯咖啡的事儿。”
“恁爸说——”
“打住，你爸的话我听的够多了。”皱眉打断陈晓墨的话，周云飞冲门外偏偏头，“闻歌，带咱俩去大栅栏逛逛，来北平这么多天了，我还没去过热闹地方呢，这儿你肯定比我俩熟。”
付闻歌也还没去过大栅栏，倒是听说那边很热闹。大栅栏里众多商铺云集，过去一点儿就是天桥，全北平耍把式的都在那聚齐儿。绵延近二里路，是北平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明天就开课了，以后能出来玩的机会不多。大栅栏离着也不远，付闻歌早就想去逛逛。但想到昨天遭遇地痞勒索的事，他又有些迟疑。
昨儿吃完晚饭，白翰辰特意又找了他一趟。反复跟他强调少没事儿出去乱晃，想逛街，叫邱大力或大福子开车陪他一起。但只字未提嘴对嘴那档子事儿，想来提起也是尴尬。
“去不去啊？”周云飞催他。
考虑再三，付闻歌应下：“我得把车放你们这院儿里，昨儿就因为它，差点被人劫了。”
周云飞惊讶地张大了嘴。陈晓墨听了，没说话，转脸回屋，过了一会又出来。当着付闻歌跟周云飞的面，他将一把“德国造”别到后腰里，再拉下制服上衣盖住。
“走。”陈晓墨招呼他们。
付闻歌和周云飞大眼瞪大眼——这西北人是猛哈？
三个人在大栅栏从街头逛到街尾，又是吃小吃又是买特产，玩得不亦乐乎。
陈晓墨瞧见路边有放西洋景的，觉得新鲜，过去交钱坐下。趴到小窗边，眨眼的功夫，他脸色涨得通红，赶紧起身把正打算要看的付闻歌他们俩一手一个给拽开。周云飞是喝不惯豆汁儿，只尝了一口就偏头“呸”出去，还冲同伴大叫“这东西都馊了你们怎么咽得下去？”。
豆汁儿摊儿的老板在旁边笑道：“爷们儿，这可是好东西，早些年儿连宫里的皇上都好这一口儿，时不常地打那紫禁城里遛出来尝个鲜儿。您甭看我这摊子小，我爷爷在那阵儿，可也伺候过皇上呐。”
付闻歌笑道：“这套说辞听了够八家了，都说伺候过皇上。”
“敢情！这地界儿打从明朝就立了街了，那会儿叫廊坊四条。庚子年又叫义和团给烧了，您几位现在瞧见的，都是后来重建的。”北平人一提起历史就跟说自家的故事一般，眼里面上都透着股子骄傲劲儿。
正听他白活着，旁边跑过辆黄包车。付闻歌见好多人都翘首以盼地追着看，于是问老板：“车上那人是谁啊？”
“嚯，他你都不知道？”老板面露鄙夷，“那是金玉麟金老板，北平梨园行的大拿，当红的角儿！戏园子里自要是有他的场，那便是一票难求哇。”
周云飞听了，眼睛闪闪发亮，扯下嘴里叼着的焦圈儿对旁边的俩人说：“咱晚上听戏去吧。”
“戏台七点才开，太晚了。”付闻歌皱眉。按白翰辰的要求，他开课之后，晚上要是不回家吃晚饭都得提前打电话报备，太晚了就叫司机去接，生怕他再闹故事。
周云飞哼道：“还有人管你几点回家不成？”
“这不是昨天出事儿了么，他们怕我受伤不好跟我家里交待。”付闻歌也是为难。出来玩儿当然图个尽兴，只是一想到还要打电话跟白翰辰报备他就犯怵——二十多岁的人，却比那四五十的还絮叨，昨儿晚上站他窗户外头啰嗦了半个钟头。烦的他真想再给一巴掌，直接糊墙上去算了。
陈晓墨放下碗，回手拍拍后腰，冲付闻歌眯起眼。
“听戏？你明儿就开课了，不早点回来睡觉听什么戏？”白翰辰在电话里冲付闻歌嚷嚷，“散场快十点了，天都黑透了，再说邱大力今儿跟我爸去燕山宾馆了，没车接你！”
付闻歌压着脾气，说：“我跟同学一起，三个人，晚了可以住他们家。”
“同学？什么同学？知根知底么就住人家去！？”白翰辰是真生气，说话声跟把听筒外放一般，教旁边的周云飞听得一清二楚。
周云飞一把抢过听筒，跟白翰辰对着嚷嚷：“你这人能不能好好说话？语气那么臭，谁会听你的？”
听到陌生的男音，白翰辰脑门子直充血，当即反问：“你是谁？”
“我是闻歌的同学，你又是谁？”
“我——”白翰辰卡壳。敢说是付闻歌的未婚夫，回来这虎掌怕不是又要往脸上招呼。权衡片刻，他用责难的语气道：“我是闻歌的表哥，他爸把人交到我家里了，我就得全须全影地给人送回去，真出了事儿，你能担的起这责任？”
“你放心，闻歌跟着我们，绝不会出事儿。”说完周云飞就把听筒给撂了，转头冲付闻歌挤眼，“你这表哥茅房里养大的吧？嘴巴那么臭。跟这样的人住一个屋檐底下，你还真能忍。”
表哥？付闻歌愕然。又听周云飞拿话挤兑白翰辰，忍不住勾起嘴角——茅房里养大的，若是让白翰辰听着了，怕不是得气撅过去。
电话被撂，于白翰辰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没听见周云飞后头的话也给他气得七窍生烟。
还“跟着我们”？跟着谁们啊这是！？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您请保重【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头发得白一半的节奏】
出场人物越来越多了，希望我能HOLD的住~
豆汁儿我是喝不下去，真&#183;馊的……
德国造就是毛瑟，不知道长啥样的问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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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散场出了戏楼，周云飞倒着走在付闻歌和陈晓墨前头。他挽起兰花指，拿腔拿调地学起金玉麟刚刚的唱腔——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别说，还真学得有那么三分架势。只不过他没功底，一口气提不上来，在“三”字出来的时候就破了音儿，把付闻歌和陈晓墨逗得直笑。笑着笑着，付闻歌忽然顿住脚步，又忙伸手去拽面朝自己的周云飞。
“别笑，我这是徽派唱——诶！”
他倒着走，后脑勺朝前，不留神跟戳在背后的人撞一满怀。
白翰辰负手而立，低头瞧瞧撞到自己身上的人，再抬眼瞧着付闻歌，那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他来戏院的时候票早卖光了，因平时不来看戏，守门的也不认识他。没票，说死不让他进去。结果白二公子溜溜跟戏园子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才等到付闻歌他们三位少爷的尊驾。
“你这人走路怎么不长眼啊？”周云飞话音还没落地，就被付闻歌一把给拽了过去。
白翰辰都懒得搭理他。谁不长眼？你拿后脑勺看道儿好意思说我？
“这可十点了啊。”他朝付闻歌发难，“你要在外头玩到什么时候去？”
一听他说话，周云飞便知这是付闻歌的“表哥”了。又听他口气不善，立时抽出被付闻歌拽着的胳膊，把人往身后一拦：“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们没逛窑子没抽大烟，出来听个戏怎么了？”
“好了，云飞。”付闻歌自知理亏，悄悄拽拽周云飞的袖子，示意他别跟白翰辰抬杠。他看的出来，白翰辰这是怕他出事儿，亲自来接他了。
白翰辰不愿多废话，朝旁边偏了下头：“走，上车，赶紧回去睡觉。”
又问一直作壁上观的陈晓墨：“你们俩都住哪啊？顺道送你们回去。”
他想着付闻歌他们有三个人，就自己开车来了，省得后座上坐仨人挤。邱大力跟他爸走了，还好大哥晚上出门没用车，他便问大福子拿了车钥匙。
陈晓墨说：“都住在学校旁边。”
“我自行车还在他们院里。”付闻歌补了一句。
“明天再取，几点了还骑车？”白翰辰不耐地甩下话，转头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周云飞侧头贴着付闻歌耳边说：“你这表哥绝对是茅房里养大的。”
付闻歌强忍笑意，正要跟着往前走，忽见街角转弯的黄包车里，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离着远，天又黑，看不真着，但他直觉车里那人是白翰宇。
深更半夜的是要去哪？这黄包车拐的不是回白家大宅的方向啊。
路灯稀疏，且维护不善，灯泡净是碎的。路面上隔着老远才有点亮，夜间行车全赖大车灯的照明。白翰辰开得不快，虽说这个钟点了，但架不住有些个半大孩子跟屋里闷得睡不着觉跑出来玩闹，没头苍蝇似的乱跑，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撞上。
赔钱事小，伤了人，心里不落忍。
周云飞跟陈晓墨打后座上下去之后，付闻歌也没挪地方，就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一直侧头望着黑黢黢的车窗外，连点余光都不往白翰辰身上罩。俩人较着劲儿，谁也不先开口，却又各怀心事。
话在嘴边转悠了好几圈，白翰辰终是在一阵凉爽的夜风中静下心，看似满不在乎地问：“那俩同学，都跟你一样？”
付闻歌知他何意，当下皱起眉头。一不一样的，有甚区别？难不成婚事没退，我还能去找别的人相好？你白翰辰拿我付闻歌当什么人了？
刚还对白翰辰来接自己心存感激，这会儿那点挤出来的好感又荡然无存。
见付闻歌不说话，白翰辰自当他是默认了，又问：“听的哪一出戏？”
“苏三起解。”付闻歌心说戏楼门口的水牌上不都写着么？没话搭搭话。
“你喜欢听戏？”
“听个热闹。”
“那就少去，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容易惹上是非。”
“你大哥不也常去？”
“你别跟他比，他带着人呢，遇见事儿吃不了亏。”
“晓墨有枪，我们遇见事儿也吃不了亏。”
枪？白翰辰的脑门子蹦起青筋：“你这都什么同学？说多少遍了，甭跟那不知根不知底的人瞎联联，以后离着远点。”
付闻歌终于把脸扭了过来：“白翰辰，什么样的人可以结交什么样的不可以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来教！”
“还甭说大话，外头这么乱，坏人脸上又不刻字，你凭什么分辨好赖人？”
“那也轮不着你操心！你管太宽了！”
“以为我乐意管你啊！”
俩人吵吵一路，到了家，各自负气下车。付闻歌进屋撞上门，抱着胳膊坐椅子上运了半天的气。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燕山宾馆。
白育昆带着一身酒气进门，意料之中，收到了容宥林责怪的眼神。他坐进沙发里，摊开手脚，对起身去倒茶水的人笑道：“甭忙活我了，快过来歇着。”
“不让你回北平，就是怕你顿顿都是酒。”将杯子递到白育昆手中，容宥林揽住睡袍下摆坐到他身侧，抬手抚过对方那被岁月染上痕迹的眼角，“喝了酒，药又不能吃了，快五十的人了，却一点都不知道在意……育昆，以前我可以由着你，任你透支身体，但现在不行了，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是是，容大律师说的，那必须得听。”白翰辰呷口茶，把杯子放下，回手扣住容宥林的腹部，洋洋自得道：“今儿这小子可是给他老子挣脸了，你没看商会那群老帮菜，一听说我白育昆又要当爹了，那眼珠子，一个个嫉妒得发亮。”
“所以他们灌你，你就喝，傻不傻。”容宥林拍开他的手，又去替他解马褂上的搭扣，“说正经事，我之前跟你提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嗯？”白育昆酒劲儿上来，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话也听的不那么真着了。他把人拥进怀里，手顺着滑溜溜的丝绸睡袍往人裤腰里伸，“都几点了，还谈什么正经事，上床……睡觉……才是正经事。”
那不着调的德行让容宥林皱起眉头。继承自祖母的葡萄牙血统在他脸上中西合璧，教他便是生气时的模样也比旁人笑起来好看。白育昆头回见着他，便用“西施蹙眉，东施效颦”的典故将他比作四大美人之一来讨欢心。
“事关重大，你给我好好说话！”容宥林搬出在法庭上的气势，扶正白育昆的肩膀，正色道：“我这趟去大连、旅顺，可都瞧见了。港口在增兵，外港上飘着的都是战舰。育昆，这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打起来，你得早作避祸的打算。”
白育昆抬起手，抚平那绝色美人眉间的皱痕，淡笑道：“知道，我惦记着呢……但话说回来，白家在这北平城里少说也有二百年了，想当年皇上御驾亲征，那粮草辎重车都是我祖爷爷押运的……宥林，我的根儿在这扎着呢，你让我走，那得是连根拔起。回头到了那洋人的地界儿，水土不服，难说活不活得下去啊。”
容宥林负气推开他的手：“别人能活，你怎么不行？东三省的老百姓被祸害成什么样了你不是不知道，真到那匪寇之祸临头时，你如何能避得开？自古以来，到了战时，越是巨商富贾越是首当其冲蒙难。不说远的，就说欧洲的局势，犹太人有钱，可现在他们的处境有多艰难？育昆，这点儿道理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你博学多才，必是得由你来教我。”白育昆依旧是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态度，说着正经事呢，还不忘讨人欢心，“宥林啊，不然咱这么办，回头你呢，托你那个洋朋友在南洋找个地界儿帮我注册个公司，咱把天津的业务都转过去，备下些应急的钱……至于其他分公司，还是得慢慢来。不然我白育昆卷包跑了，撇下上千口子员工，这大大小小家里家外的，万把号人的嚼谷上哪挣蹦去？还有那些老客户，通路一断，人家的买卖也砸了啊。到时候他们不得戳断我的脊梁骨、骂掀我白家祖坟才怪呢。”
这番话说得自是有道理，容宥林也不好再逼迫。商人对外以信字安身立命，对内更是承载了众多员工的命运。白育昆的难处他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现如今多了份骨血，他得为这即将临世的生命做打算。
白育昆又揽住他的腰身，眯着朦胧的醉眼道：“得了，累一天了，睡觉吧。”
“你先睡，过两个小时我叫你起来吃药。”容宥林抚过他鬓角的发，见指缝间露出星点雪白，不由得又是心疼，“医生叫你好好吃药，你从来不听。那是心脏，不是别的地方，再不遵医嘱，你哪来的命看着孩子长大成人？”
“嗯，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抱上这小子给我生的孙子。”
白育昆畅快大笑。老来得子，心中自是无限欢喜。
TBC
作者有话要说：哎，忒多不能写的了，只好避重就轻，想说来点民族大义吧，还不成……
现在你们知道容小爸为啥那么美了吧~返祖【划掉】
二爷那追妻火葬场还烧着呢，吵什么吵，学学你爹，瞧瞧老爷子那话说的……
老北京话科普：明天再取，这个取字发QIU三声；老帮菜，菜字，发CEI四声这么音
得，不多说，求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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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头天晚上闹了别扭，早起在饭桌上，白翰辰跟付闻歌俩人连眼神儿都不带对一次。孙宝婷在旁边看了，心里着实替他们着急。
听老爷的意思，外头的事儿该定的都定下了，按部就班执行便可。而为防有人找后手，必然是得尽早把白付两家结亲的消息散出去。保定距离北平不过三百里路，真要有那怵头的找麻烦，朝发夕至。就是不从保定发兵过来壮门面，教人听了白家上头有靠山，也定能震慑住那些土霸王。
孙宝婷瞧瞧付闻歌，又瞧瞧儿子，问：“翰辰啊，你这回去南边，得走几天？”
“十来天吧。”白翰辰顿住手中的白瓷勺，望向桌上的空位，问严桂兰：“大嫂，大哥怎么没来吃饭？”
“说不舒服，歇半天儿。”严桂兰忽闪着眼神儿。昨儿夜里白翰宇一宿没回家，快五点了才进门。她隔着两扇窗户，看丈夫屋里的灯亮起又暗下，心中的委屈顿时如海浪般翻涌。
这是去哪了啊？招呼也不打一个。莫不是那药有了效果，却用到外面的人身上去了？
可再怎么胡乱猜测，她面上还得替白翰宇掩着。自己的男人都拴不住，说出去，也是教人看笑话。
“我瞅大哥最近脸色不太好，叫个大夫来给瞧瞧吧。”白翰辰叮嘱道，“大嫂，妈，马上上秋了，这前后院儿的衣服铺盖唔的都得添置，你们费点儿心，我最近太忙，顾不上。”
“都安排了，等你说，怕不是得下了雪还盖单被。”孙宝婷笑他，又转脸问付闻歌：“闻歌啊，我听玥儿说，你没带过冬的衣服，等你有空，姨带你去瑞蚨祥做几身厚实的，冬天穿。”
付闻歌忙推辞道：“不用麻烦，白太太，我叫阿爹给寄过来了。再说上课时都穿制服和白大褂，瑞蚨祥的款式……不好伸展手脚。”
孙宝婷热脸贴一冷屁股，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白翰辰在旁边看了，皱眉道：“瑞蚨祥也有制服西服款，你以为那些裁缝就会做长袍马褂啊？瞧不起人。”
付闻歌心说你倒没说我狗眼看人低。他把碗里的小米粥几口喝光，撂下碗，起身说了声“我去上课了”，出了饭厅。
白翰兴瞧着付闻歌赌气离席，转脸挤兑二哥：“哥，照这样下去，你可就娶不上媳妇了。”
发育中的男孩一天一个样。十来天的功夫，白翰兴那闺女儿般俊秀的脸上，已初现了男人的轮廓。模样变，心也跟着变，他现在把自己当大人了，玩笑也开得随意。
白翰辰瞪他：“大米饭都堵不住你嘴啊？”
“今儿是小米粥。”白翰兴特意把碗朝他亮了亮，“付哥哥多好啊，人长得精神，脾气又好，哥你甭老招人家生气。”
他脾气好？白翰辰气笑。心说你哥我这张帅脸都快被他毁容了！
严桂兰搭腔道：“是啊，翰辰，你那脾气得改改。哪有动不动就噎人的，甭说闻歌了，我听着都不痛快。”
眼瞅着家里人一个个胳膊肘都朝外拐，白翰辰赌气道：“想听好听的，花钱就能买来，我可伺候不起他那少爷脾气。”
“诶，哥，你要是不喜欢付哥哥，不如我跟他结婚？”白翰兴刚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亲哥一记爆栗，立刻捂住头朝母亲叫屈：“妈！你看呐！哥打我！”
孙宝婷才不惯着他：“该打，你才多大？不好好读书，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白翰兴不服气：“马上十六了啊，爸不是十六娶的大姨？”
“那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翰兴，等你考上大学再考虑结婚的事儿吧。”严桂兰空下手帮他揉了揉脑瓜，“我听说啊，大学里的姑娘小伙儿都可俊了，又有知识，只怕你到时候挑花了眼呢。”
“对啊，就付哥哥那样的嘛，我挺喜——哎！妈你看啊！哥又打我头！”
“赶紧吃饭！要迟到了！”
白翰辰是真恨不得给弟弟的脑袋按粥碗里去。
开课第一天，教专业英文课的教授便给这些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状元”们来了个下马威——全英文授课，从进门到出门一个中国字没有，听得底下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付闻歌上的是教会学校，算英文底子好的，可那也架不住几十个字母长的专业术语。周云飞的父母都留过洋，在家也时常讲英文，但医学专业用语大多是拉丁文做词根，他没学过，听着也费劲。陈晓墨更甭提，一堂课下来光听懂“同学们好”和“教授再见”了。
等一礼拜下来课都轮一个遍，新生们哀嚎遍野，几乎全体“阵亡”。无论公立还是私立中学，大多重文轻理，像付闻歌这种数学能考个良、物理考个及格的凤毛麟角。而医学生的基础课有近一半是理化相关的，即便教授说的是国文，大部分人也犹如听天书一般。
教授上完课拍拍屁股走人，没功夫给补课。新生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学长建立互助小组，让那些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高年级生们帮他们补课。
找人帮忙补课，付闻歌第一个想到的人选便是郑宏晟。郑宏晟大五在读，已经开始实习了，每个礼拜六晚上还有一节拉丁文选修课要上，也忙。不过面对付闻歌的请求，他还是热情地表示，自己可以抽出时间帮他们补习功课，并且介绍同宿舍的秦雪晖也来帮忙。
“郑学长人真好，那么忙，还帮咱们补习。”周云飞对于能给自己提供帮助的人从不吝惜溢美之词，“还有啊，他个子真够高的，我跟他说话得仰着脸才行。”
陈晓墨边翻书边搭腔道：“是你太矮哩。”
“去，没听说过浓缩就是精华啊？”周云飞咬着笔头，朝付闻歌斜过眼去，“闻歌，我怎么瞧着郑学长像是喜欢你啊？他一跟你说话就脸红。”
“哐！”
陈晓墨蹬着的凳子不慎踩翻，他弯腰将凳子扶起，起身夹着书到走廊上去看。付闻歌见了，用胳膊肘撞撞周云飞的胳膊，小声说：“别当着晓墨胡说，你没看出来么？他喜欢郑学长。”
“真哒？”周云飞表情略惊悚，“那可坏了菜了，他在老家已经签下文书，是结过婚的人了，喜欢也没辙啊。”
付闻歌摇头：“面都没见过，人品相貌，见地胸怀一概不知，将来这日子没法过。我听晓墨说，只有把那三千五百块的彩礼钱还上，他才能自由。”
周云飞立马说：“我替他还不就得了，考上大学，外公给了我五千块的奖励。”
“别了，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要强着呢，哪能要你的钱。”
“算我借他的还不成？”
“嗯，那你可以跟他商量商量。”
周云飞跑出教室去走廊上找陈晓墨，没过一会，又拉着脸回来。
“犟驴。”他嘟起嘴，“说怕将来还不上我，不肯借。”
付闻歌挑挑眉：“说不准等郑学长被医院聘用后能帮他还呢？”
“那也得郑学长喜欢他啊，闻歌，我说正经的，郑学长保准是喜欢你。”
“我还看秦学长像是喜欢你呢。”
“快打住，我可不喜欢他。”周云飞直撇嘴，“猴子一样闹腾，补课的时候，你看他能在椅子上坐住一分钟么？”
付闻歌扬起脸，想了想说：“在我看来，他那是声情并茂。”
“你啊，就是心肠好，看谁都好。”周云飞忽然想起了什么，“诶，你那个臭脾气的表哥最近没见着人啊，之前不老来接你下晚自习？”
“他又出差了。”
一提起白翰辰，付闻歌就满脑袋的官司。课程紧得要死，有时下晚自习都九点了，他想去周云飞他们那借住一晚白翰辰都不答应。只要天黑了，车保准在校门口等着他，弄得他那辆自行车白买，跟摆设一样扔周云飞那快一个月了。
俩人正聊着，陈晓墨进来，跟他们说刚在走廊上碰见甲班的班长，说组织礼拜天去清河马场骑马，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
“去！”虽然不会骑马，但只要能出去玩喘口气，周云飞一向来者不拒。
“闻歌？”
“我……应该能去，先算我一个吧。”
付闻歌琢磨着，白翰辰礼拜天不一定能回来，出去玩一天应该不用看他那张臭脸。
清河马场距城里约莫四十里路，三个班凑出二十多学生，一起摊钱租了辆卡车，一大早从学校出发。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空万里无云，蓝的像琉璃盏。在学校里被课程压得喘不过气，这好不容易出来了，一个个兴高采烈。
付闻歌打小就会骑马。他爸是骑兵队出身，以前经常带他去骑马。陈晓墨因为老家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马，童年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骑马可以不用鞍子和脚蹬。周云飞压根没骑过，上了马就抱着马鞍不肯撒手，教另两个人好一顿嘲笑。
马场里的马多是战马后代，膘肥体壮，性格较烈。马场的老板担心摔着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特意安排了一些性格温顺的母马给他们骑。可于付闻歌和陈晓墨这样的人来说，骑着不过瘾，于是陈晓墨便去找老板商量，弄匹“正经货”来骑。
老板见他马骑得溜索，料想他是行家里手，给牵出匹通体油黑的骏马。他们听老板说，此马名唤“乌骓”，取西楚霸王的坐骑之名。乌骓是马场里的种/马，只要不在发/情期，还是肯让人骑的。
乌骓的个头比周云飞还高，周云飞一看它朝自己喷鼻息就躲了，坚决不骑。刚那只蒙古矮种马都差点给他甩下来，这个，骑一圈下来怕不是要给他颠散了算。
陈晓墨识得这是匹良驹，立时一扫在学校里寡言内敛的模样，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乌骓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马厩。
“晓墨可真厉害。”从马厩里出来，周云飞瞧着陈晓墨纵马而驰的身影，不无艳羡却又略带惋惜，“又会骑马，又会打枪，书还念得刻苦，回那山旮旯里嫁给个面都没见过的土鳖，简直亏死了。”
付闻歌笑道：“你也没见过，怎么就说人家是土鳖？说不定是位八尺高的堂堂男子汉，晓墨不说，在他老家那边，没赖怂。”
“嗯，身高八尺的郑学长我倒是见过。”周云飞忽然玩心大起，拢着嘴朝陈晓墨大喊：“晓墨！郑学长来啦！”
陈晓墨赶忙勒转马头，却见只有那俩人立在马厩前看他的笑话，顿时恼羞成怒。策马疾驰而回，他跳下马来，一把将周云飞抱起扔进旁边的草垛里。
周云飞吃了一嘴的干草，手脚并用爬出草垛，恼怒地推了下陈晓墨的肩膀，结果又被陈晓墨给扔回草垛里。他俩在那闹，付闻歌不跟着搀和，牵上乌骓，踩着脚凳爬上马背。
他刚想学着陈晓墨的样子来个立马感受一把，却突然看见白翰辰的车停到了马场围栏边，然后从驾驶座里出来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白翰辰。他吃了一惊，手上劲儿没使匀，不留神将马头拉偏，扯痛了乌骓——
马惊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这……二爷你说你来干嘛来？
三爷也长大啦，想娶媳妇啦~
话说，总写这种日常、撒狗血、谈恋爱的，看着会不会无聊啊？
求唠嗑

第十九章
眼瞅着付闻歌骑的那匹马发了疯似的蹬踏折腾、试图把背上的人甩下去，白翰辰当下心头一惊。撩起长袍下摆翻身越过栅栏，他边跑边朝陈晓墨大喊：“拿套马杆来！”
陈晓墨刚把周云飞拽离危险范围，听到喊声，赶忙回身进马厩去寻套马杆。
接住陈晓墨丢来的套马杆，白翰辰边寻机会套马头边高声叮嘱马背上的人：“身子放低！收缰绳抓住喽别撒手！”
他小时跟随父亲走南闯北，着实见过那惊了的马是如何踏死人的。马掌钉铁，日日奔跑磨得锋利无比，骨头筋肉根本招架不住。人摔下来，晕头转向不知躲闪，教那惊了的马狠踏上一蹄，眨眼间肠穿肚烂。
乌骓不停地尥蹶子，发了疯颠哒，给付闻歌颠得五脏六腑都离了位。脚上的马镫早已颠脱，下半身全无着力点，全赖手上死命地揪住缰绳，稍有松懈便会被掀下马背。
两根套马杆几乎同时套住马头，左右牵拉，先顺着马的劲儿由着它拽，待它感到人为的牵制收敛野性，再给上点儿力道拉低马头使其驯服。陈晓墨熟悉马性，自是知这其中的门道，但见那一身绫罗、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也晓得如何驯马，不由得对白翰辰另眼相看。
乌骓终是驯服于牵制，垂头安静，不再折腾。付闻歌全身都被它颠软了，自马背上下来，抖得活似筛糠，幸有陈晓墨在身旁撑着。周云飞也是心惊肉跳，抱着付闻歌的肩使劲儿胡撸他的背，比自己被马折腾了一遭还要后怕。
“就不能教人省点心！”
甩下话，白翰辰转头去寻那马场老板。付闻歌不能骂，他得找个人散散火去。
闹了故事，白翰辰不允付闻歌再待下去，要他即刻与自己回城。早晨下了火车，进家门便听邱大力说“今儿个付少爷跟同学去清河马场玩了”。吃过饭洗净一路风尘，本想着睡会歇歇，可躺在床上他这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辗转不成眠，只好拿了车钥匙直奔马场。
周云飞坐前座，听白翰辰念叨付闻歌不出来野就不会出事，立刻反驳道：“你不来，闻歌也不会吓一跳惊着马。”
“我又不是阎王，见着我有什么可心虚的？”白翰辰不服气。以前光付闻歌一个跟他顶嘴，现在倒好，还有帮手了！
周云飞甩他个亮闪闪的白眼：“谁让你嘴巴那么臭，见着你就挨骂，他能不急么？”
呵，可真是光瞧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了，白翰辰心说。我那叫骂么？那是怕他出事儿！再说，哪回他白挨数落，最后还不是我挨打？
当然这话也就只能想想，真说出来，丢不起那人。
进了城才刚过中午，周云飞不愿早早回家，闹着要白翰辰请吃午饭。白翰辰则惦记着付闻歌这一惊一吓，该早点回去休息。但于他的性格自是不愿把心中所想直白倒出，尤其是这种细腻的心思，好像那样便失了被人喊声爷的威严似的。只推脱自己旅途劳顿，火车上一天一宿没睡，实在没精神陪他们。
付闻歌听了，心里的委屈少了些。想来白翰辰也是担心他，舟车劳顿来不及休息还驱车赶到清河去接他。思量至此，他轻道：“云飞，下次再教二少请你，今儿个我也累了。”
周云飞听了，略带不满地哼了一声：“那把我跟晓墨放隆福寺那，我俩逛去。”
“街面上乱，你俩也少去外头野。”白翰辰管人管惯了，张嘴就来。
周云飞嗤笑：“你又不是我表哥，管得着我么？”
白翰辰刚想驳他，可细一琢磨人周云飞说的也没错，只要不带着付闻歌出去野，他何必跟着操那份闲心。打轮转向隆福寺的方向，白翰辰习惯性地抬眼扫向后视镜，却见付闻歌正从镜子里瞧着自己。
视线交汇了一瞬，付闻歌忙错开眼——隔着面镜子，看那刀刻斧凿般的眉眼，竟看出了神儿。
车停后巷，打后门进后院，再穿西院回东院。到了西院与中院相接的月亮门那，白翰辰瞅见孟六歪靠在门廊边逗大房的丫鬟招喜儿，顿时皱眉咳了一声。
招喜儿被撞见与外人调笑，忙矮了下身子道声“二爷您回了”，羞红了脸低头匆匆走开。
白翰辰把孟六从门廊边推开，低声训斥道：“出门在外，站没个站相，让你家老爷子见了，少不得拿鞋底子抽你。”
“到你家不跟在自个儿家一样么，还要什么站相。”孟六挽了把袖子，冲白翰辰身后的付闻歌堆起笑脸，“付公子，可有日子没见了啊。”
付闻歌勉强勾了下嘴角算打招呼，绕开两人朝自己房间走去。他不喜欢跟孟六这号人打交道，眼神带勾，瞧谁都像要扒人衣服似的。
待付闻歌稍稍走远，白翰辰问：“你怎么来了？”
孟六摸出烟盒，敲出两根分与白翰辰，擦燃洋火点上，深吸一口惆怅道：“嗨，军管处要商会筹措一百二十万现大洋做军饷，我们家老爷子来找你爹商量，看各家摊多少合适。”
白翰辰皱眉：“你们家老爷子才是商会会长，跟我爹商量什么？”
“净说那个呢，全北平谁不知道你们白家才是腰杆子最粗的，不找你爹商量，上哪凑那一百二十万现大洋去。”孟六冷哼，又朝付闻歌的背影努努嘴，“诶，还没弄上手啊？我看你最近也不去八大胡同了，怎么着，想出家当和尚啦？”
“滚蛋，少他妈胡吣。”白翰辰嫌他声大，怕被付闻歌听了去。
“我这不关心你么。”孟六搭住他的肩膀，“诶，说正经的，这小爷儿长得不错，听你们老爷子说，还是国立大学的学生。你要真没看上眼，让给我得了，省得我妈老给我往家划拉那脸盘子比锅还宽的主。”
白翰辰嫌弃地扒开他的胳膊，不悦道：“甭想，他准保瞧不上你。”
孟六挺直腰板，傲气十足：“想我孟浩龄玉树临风相貌堂堂，学富五车家财万贯，他凭哪条瞧不上我？”
孙宝婷打西院出来，听见孟六的话，笑他说：“就你还学富五车？高小都毕不了业的主。你说，为你拿个文凭，你家老爷子花了多少钱？”
“婷姨，您看您眼睛那么大，咋看我就往小了瞧？书本上的东西咱是没学着多少，可这人情世故，做生意的道道，我全装在肚子里。”
“我看装二斤烧酒还凑合。”白翰辰就手敲了把孟六的肚子，给他敲得弓起了背。又转头对孙宝婷说：“妈，让后厨给弄口饭，我跟闻歌都没吃呢。”
孟六忙道：“婷姨，我也没吃呐，刚进家门就被我们老爷子给拽您家来了。想着问招喜儿讨口点心，结果教二爷给打断了。”
孙宝婷被孟六的甜嘴哄开了心，掩着帕子笑道：“行，去饭厅等着，这就叫人给你们送过去。六儿，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烧鸡和——”
“妈，给他碗白饭就成。”白翰辰回手敲了一记孟六的后脑勺打断他的话。
混吃混喝的主，还腆着脸点菜？
到前厅跟孟老爷打过招呼，白翰辰奔东院叫付闻歌去饭厅吃饭。到门口抬手敲门，他见门虚掩着便直接推开。正要开口，却从隔着里外间的帘子缝里瞧见对方正在换衣服，又赶忙退出门外。
虽说不至于到男女授受不亲的地步，但也不能乱了规矩。
付闻歌听见了动静，赶紧提上裤子回过头，却见外屋空着。衣服上裹的都是马臭味，回屋赶紧换下。
他问：“谁啊？”
白翰辰在门外答道：“我，妈叫去饭厅吃饭。”
穿戴整齐，付闻歌从屋里出来对他说：“我不饿，叫婷姨别忙活了。”
孙宝婷说他总是太太、太太地叫自己，过于生分，于是他改口随大房那边的叫法，管她叫婷姨。
“好歹吃点儿，骑了一上午的马，怎么会不饿？”白翰辰个子高，瞧见他头顶上的发里有根草，直接伸手择了下去。
付闻歌立刻往后退开一步，看到白翰辰手中的干草，又下意识地摸摸头顶。白翰辰随手把草扔了，说：“待会叫后头给你烧锅热水，洗洗再休息。”
付闻歌垂下眼：“今儿……谢谢你了。”
“嗯？”白翰辰假装没听清。自己见天介接他下课都没捞着一声谢，今天算逮着了，得多听几声。
“我说，谢谢你。”付闻歌知他故意刁难，于是提高了音量，“谢谢你白二爷挺身而出，救我一命。”
白翰辰满意地笑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过我还是得说，你啊，少跟着周云飞他们去外头野。”
付闻歌质疑道：“难道我没有体验人生乐趣的权利？”
“没那个意思，咱就事论事，清河马场的马不是给人骑的，那都是拉货的马。早些年儿押货出城，大都是跟那装车。”白翰辰瞧着他那副不甘心的样子，琢磨了一会又说：“喜欢骑马，回头我带你去。通县也有个马场，那的马比较温顺。”
“太温顺的马，骑起来没意思。”
“嗯，是这么个理儿。”白翰辰点点头，“不过你得体谅下我的难处，闻歌，你爸把你交到我们家了，你真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他交待？”
咂摸了下白翰辰话里的含义，付闻歌问他：“所以你今天去马场接我，不是因为担心我出事，而是担心我出事了没法跟我家里交待？”
这有区别么？白翰辰一时没闹明白对方话里的弯弯绕。
“行，我知道了。”没等白翰辰回答，付闻歌抬手按住门，“让让，我要关门了。”
“等会，饭还没——”
“哐！”
门贴着鼻子尖撞上，门框上震下来的灰正散白二爷一脸。白翰辰抹了把脸，回手想捶门，可琢磨了半天还是憋下气，甩手转身往饭厅走。
上外头骑什么马啊，先把家里这匹驯服了再说！
翌日，白翰辰一早到公司，交待完秘书把自己带回来的合同归档，又去找白翰宇商量资金流安排事宜。在公司业务上，兄弟俩的分工很明确：白翰辰负责把花出去的钱赚回来，白翰宇负责控制花钱的速度以及每一笔钱该不该花。
高中毕业后白翰宇没有上大学，而是在老爹的安排下去上海的银行工作了两年。他性格稳重，注重细节，为人谨慎，虽无开疆之魄力，却有守业之坚韧。白育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这两个儿子，兄弟齐心，相辅相成。不管局势如何动荡，白家的买卖依旧做得风生水起。
刚进白翰宇办公室的外间，就听从里间传来声严厉的“出去！”。
不多时，武汉分公司经理灰头土脸地从办公室里出来，瞧见白翰辰，忙擦着脸上的汗点头道：“二爷，您快帮着劝劝吧，大爷生气了。”
“怎么回事？”白翰辰也是极少见大哥生气。上一次白翰宇拍桌，还是发现太原分公司账目出问题的时候。
经理压低声音：“上头出的新规定，这车一出一进省界，要交两笔税。眼瞅着没利润不说，还得倒找钱出去。我就琢磨着，开不了源那就节流吧，把押车的从四个人改成俩了，结果……嗨，到张家界那让土匪给劫了趟大货……”
白翰辰也拉下脸：“你啊，该省的不省，不该省的瞎省。就光把押车的人减员了么？该点的路钱你也给省了吧？张家界那可是我爷爷当年亲自带人趟出来的地段，这么些年都没出过事儿，怎么单到你这出了事儿了？”
经理的汗更是哗哗往出冒：“不是……二爷，您看……我……我这也是为公司好……那帮土匪一年要好几万现大洋，这不是……不是抢么？”
“得，你为公司好，那我问你，省下来的钱呢？”
“我……它……”
“诶！编圆了再说。”
“二爷！二爷我真没私吞！”经理紧抹脸上的汗，“我囤了粮了，今年是大丰年，粮价贱，可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那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润啊！”
白翰辰扬手重重拍了把经理的肩膀，差点给爷们儿拍跪地上：“想的可够美的啊，拿公司的钱屯粮，挣了算你的，赔了算公司的。诶你这么聪明，当个分公司经理有点大材小用啊，要不你回总公司，把我的活儿替了算了。”
“呦！二爷！我没……我不……哎哎……”经理急得接不上话了。
白翰辰冷眼相视：“甭跟我这装可怜，你啊，趁早把帐一笔笔都码清楚，进了多少粮，收购价几许，全报到我大哥那。一两也别差了，短一厘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是，我马上回去办，马上。”
经理落荒而逃。白翰辰挽齐袖子，忽听旁边传来“扑哧”一声笑。他转过头，盯着秘书问：“怎么个意思，玲子？”
秘书抿住红唇，笑了笑说：“二爷，您刚才那样，倒像个活土匪。”
白翰辰挑眉道：“你还别说，我十四岁那年跟老爷子到湘西，还真叫一土匪头子给相中了，非要收我做义子。”
“老爷答应了？”
“指定不能啊，统共才趁仨儿子，送出去一个，怕祖宗夜里找他聊天儿呢。”
“二爷您真逗。”
“笑一笑，十年少。”
白翰辰转脸往里间走，心里还琢磨：跟别人说话这么轻松，怎么到了付闻歌那，这嘴上就跟拧了发条还锈了一样，死紧。
TBC
作者有话要说：慢慢来，至少今天二爷没挂彩
起码俩人都开始动心了？真&#183;不会谈恋爱的我，还是继续撒狗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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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刚过中秋，天气忽的凉了下来。早起出屋，付闻歌只穿着衬衫和制服，于晨风之中竟是感到些寒意。退回房间从箱子里翻出件皮夹克，套上之后顿时温暖了许多。
夹克是旧的，穿了三年。这是付君恺从南京带来的，当时他穿着还大一截，现在刚刚好。三年的时光，少年成长为青年，眉眼却是更俊秀，身板也更结实。
他往饭桌边一坐，便听白翰兴叫到：“妈！我也想要件付哥哥这样的夹克，穿着真精神。”
孙宝婷皱皱眉：“头年儿才做的新夹袄和棉服，这会儿又要买夹克，你爸不会答应的。”
“夹袄和棉服太土气了，穿着在身上来回咣当。”白翰兴嘟起嘴，结果头上立马挨了亲哥一记，“妈！哥打我头！”
白翰辰不屑道：“那是你没长出穿衣服的身板，甭怪衣服。”
他今天才把夹袄穿上就听弟弟说土气，自是要找回点面子。
“我带你去买。”付闻歌小声跟白翰兴咬耳朵。
“甭惯着他。”喝着粥，白翰辰的眼神儿不时往付闻歌那边飘过去。确实是人靠衣装，平日里付闻歌穿着制服，一副学生像，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今天穿上夹克，裹出精瘦的腰身，人显得特别精神。
孙宝婷瞧在眼里，旁敲侧击道：“天气凉了，翰辰，你也该换西服了，羊毛呢子的多暖和。”
“俗话说十层单不如一层棉，还是穿夹袄护着前胸后背的暖和。”白翰辰不免有些尴尬，人家穿夹克他就换西服，比什么呢这是？
一桌人说着话，白翰宇姗姗来迟。他今天倒是穿了身西服，却更显身材的痩削。于桌边坐下，看着玥儿递到面前的粥碗，他忽的皱起眉头——胸口跟堵着块石头似的，根本吃不下。
严桂兰往他碗里夹了筷子菜，道：“翰宇，你尝尝这个，腌海带丝，甜辣口儿的，爸特意让人从天津——翰宇！”
眼瞅着白翰宇捂着嘴从饭厅里冲出去，严桂兰忙起身去追。其他的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面面相觑。
片刻后，孙宝婷道：“翰辰，带你大哥瞧瞧去吧，我看他最近胃口不太好，昨儿晚饭也没吃，人都瘦脱相了。”
白翰辰皱眉道：“我说送他去医院，可他死活不去。”
孙宝婷也知白翰宇的性格有多倔强。她忽然想起付闻歌是医学生，就说：“闻歌啊，你不是学医的么，待会给翰宇把把脉吧。”
“婷姨，我学的不是中医……”付闻歌为难道，“再说我也没学到诊断那块呢，都是基础课。”
孙宝婷哪懂那些，好奇道：“那你这天天读书读到半夜，都读的是什么啊？”
付闻歌给她列举道：“很多啊，有物理、化学、数学、专业英文、组织胚胎学、系统解剖——”
“打住，吃饭呢。”
听到“解剖”二字，白翰辰及时出言制止。他妈不懂，他可懂，再问下去，一会怕不是都得捂着嘴出去。
白翰宇没跑出几步就吐在了树坑里，全是酸水，烧得呛咳不止。严桂兰追上前，见他吐得揪心却也帮不上忙，只好使劲胡撸他的背。
她焦急道：“这是怎么闹的，翰宇，还是瞧瞧去吧。”
白翰宇使劲摇摇头，紧闭双眼强忍晕眩弓身抵在树干上，摸索着接过妻子递来的帕子抹去嘴边的污渍。他不敢去瞧病，心虚。之前在饭桌上听旁人提过件事：八大胡同有个小倌，被客人夯得狠了，一病不起，日日吐酸水，后经郎中诊治，说是精阳入腹未得排解坐下的病。
那人当笑话讲，可听在他耳里，却教他如坐针毡。金玉麟每每与他欢好，事后均不见有精阳自体内溢出，仿若全都被吸收了一般。眼下又出了这种症状，他生怕大夫一搭脉门，便知了他与人行那苟且之事。
“翰宇，你这些日子究竟是在忙些什么啊？早晨四五点钟才回家……照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骨也得坏了。”
严桂兰低头啜泣。白翰宇近来时常夜不归宿，她忍着不问，只当他是公事繁忙。可现如今身体都“忙”出了问题，她着实忍不住了。
白翰宇心头一惊，匆忙撑起身体，抬手抹去妻子腮边的泪珠，闪烁道：“翰辰那边着急要把厂子建起来，他又总出差，建厂的事儿全托我给盯着。”
扣住丈夫的手，严桂兰忧心地望着他，权衡许久才道：“翰宇，你跟我说实话，那药……有效果了没？”
“没有，一点儿效果都没有！”白翰辰只觉妻子的目光如刀般割在脸上，竟是无法再与她对视，“桂兰，你别……别瞎想……”
得到丈夫的保证，严桂兰稍稍安下心。这些日子她去白翰宇屋里拿换洗衣服时仔仔细细地翻过了，没有一根长发，更没有脂粉味儿。想来便是去相公馆找小倌或是半爷儿，也不该无迹可寻。
她面露难色，夹杂着些许的哀怨：“翰宇，你别怪我疑心你……我知道，你对我并无夫妻的情分……可既然进了你白家的门，我便是你白家的大少奶奶，是你白翰宇明媒正娶的妻……旁的我不求，只求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也不枉我守了你这些年……”
似曾相识的话语令白翰宇心中羞愧万分，却又无颜向妻子坦诚一切。他揽住妻子的肩，柔声安抚道：“桂兰，我发誓，自要我能行了，保准把劲儿用到你身上，决不能上外头野去。”
严桂兰听了，面带娇羞地偎进丈夫怀里，咬着樱唇轻轻点了下头。
下了课，付闻歌去图书馆借书。课本上的知识有限，若想学精，少不得啃下几本专业著作。他还选修了国文课，教授要求期中交篇论文，探讨中西方文化差异，列了几本书叫他们回去做参考。
从管理员那拿过书，对照书单，付闻歌发现缺少一本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询问管理员，被告知已经有人借走，不知何时能归还。
这本书白翰辰的书柜上有，他记得。但白翰辰最近几日早出晚归，极少能碰上面，晚上经常是他都躺下要睡了，才听到窗外响起白翰辰的脚步声。
要说白翰辰这二爷当的，除了名头响，却是比外头拉脚的车夫还辛苦。若不是亲眼所见，付闻歌真不知道一个人能忙到如此份上。好不容易回家吃顿晚饭，有时凳子还没坐热便有电话打进来找。一走就是半宿，归家时已是披星戴月。第二天又天刚擦亮便出门，早饭桌上也难得见他几次。
于是自那次马场惊魂后，过了快半个月了，他俩也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但不管怎么忙，白翰辰依旧看他看得死紧。即便是不能亲自来接他下晚自习，也会嘱邱大力或是大福子来接。休息日他想出去玩儿，必须得有司机跟着。
周云飞如此评价道：“你这表哥嘴巴虽臭，其实也是关心你。”
然而与其说是被关心，付闻歌却感觉自己于白翰辰来说更像是项义务——照顾他是义务，忧心他的安全也是义务。
只是有些时候，白翰辰不经意之间的小动作或者是停留在他身上的眼神，又教他摸不透对方的想法。白翰辰的视线是有温度的，他能感觉的到，但同他说起话来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又令他不快。
总而言之，这白二爷真是不讨人喜欢。
“付少爷，今儿回来的早啊。”
日头还未落山便见付闻歌进门，于老冯头来说并不常见。他知道大学的课程有多紧，想当年二爷念大学时，不到放大假连家都没空回。
“嗯，今天下午就两堂课，也不用补习。”付闻歌将自行车推到门房外支好，把挂在车把上的土产拎下来交给老冯头，“麻烦您拿去后厨，晚上给添个菜。”
这是陈晓墨的爸爸托人捎来的腊牛肉，二十来斤的分量，他叫方婶剁下一半分给付闻歌带回家来。
“这家伙，够分量。”老冯头举到脸前，纵纵鼻子，“香，真香。”
付闻歌笑道：“也叫后院的分一些去吧，晚上大少二少都不回来吃饭，就我们四个也吃不完。”
“二爷今儿回来的也早，跟屋里歇着呢。”老冯头朝东院儿努努嘴，“我看像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拉着个脸，您快去瞧瞧吧。”
我去干嘛？付闻歌皱起眉。看到后车架上的书，又想起要问白翰辰借书，于是点点头：“成，我去看看他。”
敲门进屋，付闻歌见白翰辰靠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眉头微皱，确实是一副愁容。
“借本书。”他说，然后边在书架上找书，边漫不经心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啊，工地塌方，砸死了人，暂时停工。”白翰辰抬手抹了把脸，睁开眼望向书柜前的背影。只见那制服裤子被弯腰的动作拉的挺直，紧绷在浑圆翘挺的臀上。
喉结滚动，他咽了口唾沫，错开视线。自打被告知联姻之事，他便再没跟八大胡同里泻过火。这日积月累的，也是堆了好些时日，早晨起来亵裤都支得老高。
一听说死了人，付闻歌心里忽觉悲哀。他回过身，正想安慰对方几句，却不想白翰辰已经贴着他站到背后。他一下子靠到书柜上，又见白翰辰伸手从柜子里取出本书。
“干嘛瞪我？”白翰辰问他。
付闻歌没好气道：“谁叫你突然站到我背后。”
“吓你一跳啊？”看着付闻歌慌乱的眼神，白翰辰只觉盘亘在心头的重负少了几分，又不自觉地勾起嘴角，“也是，要说在你心中，我是个龌龊人，少不得要做些龌龊事。”
“你——”付闻歌涨红了脸，“我没那么想！”
白翰辰稍稍弓下腰，贴近付闻歌的鼻尖，问：“那你脸红什么？”
“啪！”
厚厚一本书正拍他脸上。
回屋将书扔到桌上，付闻歌深喘了好几口气才将狂乱的心跳压下些许。
什么人啊？自己满脑子龌龊想法，还把他也往龌龊里想。刚拍本《浮士德》根本不解恨，该往白翰辰脸上拍《辞海》才对！
目光愤恨游移，他忽然注意到，刚被扔在桌上的那本《拉摩的侄儿》，书页中多出个角。翻开那页纸，是一枚书签。拿起书签，他闻到上面散发着幽然的油墨香气，像是多年来夹在书中，从未被打开取出过一样。书签背面有段漂亮的花体英文，细看是手写上去的，并非印刷品。
“If I know what love is, it is because of you.”
读完这抒发爱意的词句，他翻开扉页，看到空白的地方留有苍劲的笔迹——“以此惊世骇俗之作赠与挚友翰辰做临别纪念，冷纪鸢”。
冷纪鸢？付闻歌轻轻皱起眉头。这人是谁啊？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有日子没挂彩了23333333
嘴贱，该打，初版《辞海》只有上下两册，厚度可想而知，闻歌少爷真是手下留情了
以及当年小白靠着的墓碑的主人终于出场了，咳咳
大爷这狗血也快泼将出去了……
预告一下，后天入V
求唠嗑

第二十一章
难得白育昆也有时间回家吃晚饭，原本想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却发现桌上的气氛莫名冷淡。
他瞅白翰辰闷头吃饭，发狠地嚼菜，像是啖仇人之血肉。又瞧付闻歌眼神飘忽，似有满腹心事，筷子上夹起的米粒都能数得清楚。白翰宇是没吃几口就下桌了，说还有事，要出去一趟。而严桂兰自打丈夫离席，也吃得毫无滋味，看起来如同嚼蜡。
白育昆将筷子拍到桌上，问：“翰辰，你哥最近怎么回事？瘦那么多，没带去给大夫瞧瞧？”
“他不去。”白翰辰眼皮都没抬。刚被拍出鼻血了，这会鼻梁还一跳一跳的疼——几句玩笑话而已，至于拿那么厚的一本书拍他么？
白育昆皱皱眉，又问严桂兰：“桂兰，你怎么不劝劝翰宇啊？”
严桂兰谨慎道：“他就是累的，公司里的事情太多，常得通宵加班。”
听到这话，白翰宇抬起脸。对上父亲同样疑惑的视线，他又赶紧将目光错开。最近是常加班，但没见过大哥在公司加班超过十点，何来通宵之说？工地也是他在盯，一来一回顶多三个钟头，再说大哥除了刚开工那些天跑过几趟，再没去过。
难不成，大哥在外头养了外室？不能够啊！正室这都交不了差呢，还有精力去外头野？
白翰辰正胡思乱想着，忽听他爸说：“玥儿，叫邱大力给我备车。”
“不是说今儿晚上跟家睡么？”孙宝婷不悦道。白育昆人是回北平了，可见天往燕山宾馆扎，好像那里才是家，家倒成旅馆了。
“诶，突然想起有点儿事儿，明儿晚上回来睡。”白育昆笑笑，又对付闻歌说：“闻歌啊，是不是书读得太辛苦了？我看你吃饭都吃不香。”
付闻歌忙说：“没，就是不太饿。”
白育昆点点头：“嗯，翰辰啊，给闻歌夹菜，别光顾着自己吃。”
白翰辰不情不愿地夹起一筷子炒鸡蛋搁付闻歌碗里，彼此视线相接，又各自挪开。白翰兴夹在他们俩中间，左右瞧瞧，忽觉自己有点多余。
从饭厅里出来，白翰辰跟付闻歌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搭理谁。他俩的房间都在东院西侧，回屋的路是一样的。中间隔着间空屋，那是白翰宇原本的房间，他结了婚就搬到西院去住了。
等以后白翰辰结了婚，也要搬到西院去住。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来，退婚的可能性远大于结婚。
冷纪鸢这三个字在付闻歌嘴边绕了少说有百十来圈儿，却死活问不出口。没道理问，他跟白翰辰虽有婚约，但那仅仅是父母之命，于他们来说并非既定的事实。况且刚他还动手打了对方，怕不是一开口又要听那些冷言冷语。
到了房门口，付闻歌正要推门进去，忽听招喜儿在背后喊道：“付少爷，二爷，快，刚烤出来的白果儿，大少奶奶叫给你们送过来些。”
招喜儿用衣服下摆兜着喷香的银杏果跑到他们跟前，叫他们一人抓一把走。付闻歌刚抓了一下，登时被烫得缩回了手。白翰辰见了，立刻捉住他的手放到嘴边吹，又责怪招喜儿：“这么烫，不知道拿个盘子盛上？”
“我……我……”招喜儿还没捞着吃，哪知银杏果如此烫手，“付少爷，您等着，我去拿点药油来。”
“不用了，没烫着。”付闻歌抽回被白翰辰攥着的手，脸上烧得比刚从炉灶里挖出来的烤银杏果还烫。
白翰辰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越界了，赶紧朝招喜儿挥挥手借以掩饰尴尬：“去，装好了再拿过来，记着洒点盐。”
“诶！”招喜儿又兜着那堆银杏果转脸往回跑。
走廊上就剩俩人，气氛过于尴尬。白翰辰瞄了眼付闻歌的手，问：“真没烫着？”
“没……”付闻歌转身去推门。烫红的指尖触到硬木，一下疼进心里，将满满的心事刺破。他又转过身，抬起脸看向白翰辰的剑眉英目，“二少，问你件事。”
“嗯？”
“冷纪鸢是谁？”
闻言，白翰辰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他狠皱起眉头，反问：“你打哪听说的他？”
见他表情骤变，付闻歌的心里说不出是股什么滋味，只道：“从你房间借的那本《拉摩的侄儿》，是他送你的，扉页上写着。”
白翰辰被《浮士德》拍脸后光顾着擦鼻血了，根本没注意付闻歌拿走的是什么书。现在听到冷纪鸢的名字，他只觉耳边嗡嗡作响。那本《拉摩的侄儿》是冷纪鸢临出国之前送给他做纪念的，他连翻都没翻开过，一直在柜子里搁着。
“是我的一位学长。”他不想多做说明。
“嗯……”付闻歌咬咬嘴唇，又问：“你俩好过？”
白翰辰又吃一惊：“谁跟你说的？”
付闻歌转身推开窗户，伸手从桌上拿起书签递给白翰辰：“这是他写给你的吧？”
白翰辰压根不知道书里还夹着书签。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色阴晴莫辨。付闻歌看着他，心绪繁杂，也不知自己到底在等什么样的答案。
最终，白翰辰将书签交还到付闻歌手中，长叹一声：“放回书里，别弄丢了。”
心头隐隐蔓延起一阵空虚感，付闻歌皱眉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们俩好过？”
“不，没有。”白翰辰抬手捏捏鼻梁，疼，脑仁儿也疼。
“……”
虽然答案是否定的，但付闻歌却更觉烦恼。开始在意白翰辰的过去了，于他来说，这绝不是个好现象。回到屋里，他盯着那张书签，感觉上面的字母像是一个个大张着的嘴，要把他的心分食掉一般。
烦死了烦死了！他使劲抓着头。都怪白二，突然吹他的手干嘛？！
凌晨四点。
白翰宇轻轻推开裹在腰上的胳膊，趴到床边捞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慢慢往身上套。金玉麟从后面贴上他的背，迷迷瞪瞪地说：“每次都摸黑儿走，就不能多睡会？”
“回去得太晚，下人都起了。”白翰宇轻叹，“玉麟，你这次去上海，要走多久？”
“个把月吧，统共要演十场。”将下巴抵到白翰宇的肩膀上，金玉麟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满怀爱意地凝视着对方的侧颜，“翰宇，你瘦了好多……都怪我，让你辛苦了。”
“得了，不说那个，你出门在外，万事小心。”轻推开缠在身上的人，白翰宇将衬衫马甲和外套一一套好。又转过身，在那红唇皓齿上贪恋地吻了吻，“我先回了，你记着，到了上海，往我办公室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翰宇——”
金玉麟起身将白翰宇拥进怀里，反反复复地吻着，满是留恋与不舍。饶是他成了角儿，当红的角儿，也还是配不上白翰宇的白家大少身份。这段情必是无法于日光下行走，只有在短暂的黑夜之中，偷享片刻的愉悦。
白翰宇艰难地推开他，轻声道：“玉麟……我真的得走了……”
“嗯，等下，我送你到巷口坐黄包车。”
“别，万一教拉车的瞧见了……你想，谁不认识你金玉麟金老板？”
白翰宇回绝道。每次来金玉麟这，他都不叫大福子开车。坐黄包车，也是给足了打赏，叫车夫于巷口等着。虽说很多人都知道金玉麟住在这儿，但整条巷子里还有十多户人家，大多是梨园的角儿们。便是有风言风语，也未必会扯到金玉麟头上。
金玉麟垂头道：“那你留神走，别绊着。”
白翰宇应下，转脸离开。
月冷星疏，巷子里黑黢黢的，也没个路灯。白翰宇小心翼翼地走着，到了巷口，却不见本该等在此地的黄包车。正待他四下寻找那车夫时，突然迎面打来一束大车灯的亮光，迫使他抬手遮挡。
糟了。白翰宇瞬间绝望。
白育昆从车里下来，怒视长子。
“翰辰！翰辰！快起来！”
严桂兰的声音拖着哭腔，拍在二叔房门上的手又急又重。
白翰辰自睡梦中惊醒，拽过搭在床头的睡袍匆匆套上，赶忙起身拉开房门。严桂兰几乎扑进他怀里，娇小的身躯抖个不停。她不光吵醒了白翰辰，东院的几个房间全都亮起了灯。
孙宝婷同样来不及打理自己，散着发披着睡袍从房里出来。见大房儿媳那付火上房的模样，急问：“怎么了这是？”
严桂兰边哭边语无伦次道：“是爸——爸他——要把翰宇打死了！快！快去拦他！”
白翰辰一惊：“在哪？！”
“祖宗——祖宗祠堂！”
将大嫂往母亲怀里一塞，他急急奔向中庭。付闻歌和白翰兴也被吵醒，冲出房间跟着白翰辰的身后往过跑。远远的，就听见白育昆的怒斥以及马鞭抽在青石地砖上的响动——
“还敢嘴硬！再不说，老子今天便要当着祖宗的面动家法！”
白翰辰一听更急了。祖宗祠堂里的马鞭既是供奉之物也是家法，但只有犯下大奸大恶的子弟才会被抽马鞭。便是赶车的人扬鞭策马也不是真打在马身上，只消抽一下地，那声音就可催动受过鞭笞的马匹前行。
一鞭下去，即使是厚厚的马皮也要烙下条血痕，更何况是人了！
上手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闩住了，白翰辰顾不得对祖宗的不敬，抬脚猛踹房门。踹了十数下，门闩终是被他踹断，可眼前所见却教他惊呼一声——
“爸！别！”
马鞭狠狠抽到白翰宇的背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衬衫。
TBC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入V，万字肥章，零点更新，哈，请多多支持！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掐死我的心都有了……
不要打我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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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马鞭乃是牛皮干燥收缩后制成, 三棱的边角上遍布锯齿般的毛刺，坚硬如铁, 撕开衣服皮肉比磨利的刀还快。只一下, 白翰宇跪在青石砖上的膝盖便再也撑不住身体, 弓身栽倒。他紧捂住肩膀发出嘶哑的喊叫，抖得像是寒风中树梢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白翰辰猛冲过去, 劈手夺下父亲手中的马鞭。严桂兰跪倒在丈夫身边，抱着他颤抖的肩嚎啕大哭。其他人都被这场面惊呆了。孙宝婷见着血, 更是脚软，顺着门槛滑坐在地。
“妈！”白翰兴赶忙架住母亲的胳膊。被血刺了眼, 十几岁的孩子凭空生出股蛮横, 劈头冲父亲嚷道：“爸！你这是要干嘛！？大哥犯了什么错你要往死里打他！？”
白育昆一手压着胸口，一手抖着指尖指向白翰宇，厉声骂道：“逆子！你还不说！”
“爸！爸您别生气！”白翰辰知道父亲心脏不好, 怕他气急攻心一下子过去了, 赶忙对付闻歌说：“去爸的房间, 找瓶德文药！”
付闻歌从震惊中回神，跑向东院。在白育昆房间的柜子里翻找半天, 找到瓶包装上写满德文的白色药瓶。返回祠堂将药瓶交到白翰辰手里，他又赶忙去查看白翰宇的伤势。
扫了眼用法用量，白翰辰倒出三片药往父亲嘴里塞：“爸！先把药吃了！”
吃下药, 白育昆涨得发紫的脸膛终是褪下点颜色，手也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他仍是气，寻不见马鞭——已经被白翰辰扔出祠堂了——又去抓那扫灰尘的鸡毛掸子, 扬手就要抽白翰宇。
“爸！别打了！”严桂兰用自己娇小的身躯紧紧护住丈夫鲜血淋漓的背，凄声喊道：“您打死他，不真教我守一辈子寡了！”
她自小读的是《女戒》、《内训》，从头到脚都被三从四德、烈女不嫁二夫的条框禁锢。哪怕白翰宇犯了天大的错，他也是她同床共枕过的夫，护着他，便是护着自己的天，自己的命。
白育昆的怒全都被儿媳的痴情哽在喉咙里，手僵在半空，教次子抓着，放也放不得。且说那一鞭下去，抽开亲骨肉的皮，他怎不心疼？但他更气。气白翰宇背信弃义，放着这么好的媳妇不往心尖上捧，却去外面狎那不要脸的戏子！
晚饭时他就察觉出儿子不大对劲，驱车赶往戏园子派人稍作打听，得知白翰宇戏散之后便朝元宝胡同那边去了。到了元宝胡同，让手下人把那候在巷口的车夫问了个底掉儿，终是问出他等候的“客人”钻了某个戏子的烂门子。
教白育昆没想到的是，白翰宇铁嘴钢牙，跪在祖宗面前、受马鞭之威胁都不肯供出那下三滥的货姓甚名谁。又听白翰辰在外踹祖宗的门，更是怒火中烧，不管不顾扬手就是一鞭。
“大少！大少！”付闻歌见白翰宇没了动静，急喊几声。他不敢动他，生怕牵拉到血淋淋的伤口。
少顷，白翰宇的眼皮稍稍动了动，游丝般的挤出声音——
“爸……我……错了……”
剪断最后一针的线头，郑宏晟稍稍松了口气。缝了二十一针，必然会留下道狰狞的疤痕。初见白翰宇背上的伤，他以为是刀割所致——边缘锋利，还得是把快刀才能割出如此整齐的伤口。后听付闻歌说是鞭子抽的，他又不禁感觉自己的后背也阵阵发紧。
白翰辰要送大哥去医院，是白翰宇自己不肯。白家大少挨了家法，传出去，那便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管保教他日后没脸抬头做人。
付闻歌想起郑宏晟在外科实习，赶忙打电话到学校，央值班的去宿舍把人喊起来。挂上电话，郑宏晟立刻拎了缝合用具直奔白家。白翰辰在门口接人，瞧见是当初送付闻歌出校门的大高个，顿时嘴里跟塞了把沙子似的——牙碜。
包扎完毕，郑宏晟摘掉手套，起身对付闻歌说：“抱歉，我学艺不精，缝的不好。”
“我看挺好的，真是麻烦你了，郑学长。”付闻歌说着，紧朝白翰辰使眼色——人家大清早的跑过来给你哥治伤，好歹留人吃碗粥吧？
打从刚才起，白翰辰听付闻歌左一个“郑学长”右一个“郑学长”就听的牙酸。但正如付闻歌用眼神传递给他的意思那样，人家是来帮忙的，纯粹出于道义，他要是不识好歹就真成混蛋了。
“麻烦你了，郑同学，今儿家里出了点儿事儿，都忙着，就不招待你了，这些钱——”白翰辰回手抖出张法币，五十面值的，抓起郑宏晟的手往里塞，“你拿着，算我一点儿心意。”
“不不不，这可万万使不得。”
郑宏晟跟被蝎子蛰了似的抽回手。五十块，顶他做助教一学期的薪水了，只是缝个针而已，根本用不着这么多钱。再者，他来这完全是因为付闻歌的请求，跟钱没半点儿关系。
他推辞道：“是闻歌叫我来的，我要收了钱，等于坏了我们俩的关系。”
拿出来的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又听郑宏晟说什么“我们俩的关系”，白翰辰这脑门子上立时绷起青筋——你俩什么关系啊？哦，合辙付闻歌天天跟我这尥蹶子，是因为瞧上你了？
硬将钱塞进郑宏晟的口袋里，白翰辰在他回手去抽钱时一把按住对方的手腕，正色道：“郑同学，你跟闻歌的关系，那是你们俩的事儿。今儿求你办事儿的是我白翰辰，你不收钱，就是瞧不起我。”
“可这——”郑宏晟有种手腕要被白翰辰掰断的感觉，又不好舍下脸使劲挣开，只得向付闻歌投去求助的目光。
付闻歌多少了解点白家人的行事作风，也知道今天这钱要是不给出去，白翰辰的面子上过不去，于是劝道：“郑学长，你就拿着吧，二少的心意，不然以后他也不好叫你帮忙了。”
我叫他帮忙干嘛？白翰辰侧头瞪着付闻歌，心说只此一次，再有下回，老子自己去医院扛个不会说中国话的洋大夫过来，还真不怕把白家的丑事散得人尽皆知。
“行，我拿着，二少，您可以放手了吧？”郑宏晟想拿就拿吧，回头给付闻歌补习功课的时候，偷偷夹回课本里去就是了。
白翰辰松开手，探身去查看大哥的情况。付闻歌见时间不早了，转头帮郑宏晟收拾好东西，一起回学校。
白翰辰听着付闻歌跟郑宏晟脚前脚后的出去，心里憋了口气。又见白翰宇眼睫微动，像是醒了，只得先把旁的心思放下紧着伺候亲哥。缝针没麻药，针线牵拉皮肉如火灼般的疼痛教白翰宇只挨了一半就疼昏过去了。
整一个活受罪。
白翰辰拉过锦被盖住大哥冷汗遍布的上身，轻问：“哥，喝口水不？”
白翰宇皱起眉，紧咬住嘴唇挪动身体，侧躺过来。每分每毫的移动都会扯痛伤口，但他只是忍着，好像受了这些发肤之罪，心里的自责便轻了些。
他稍稍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向弟弟：“几点了？”
白翰辰稍稍一怔，反问：“你上午约了人？”
“翰辰……就帮我……看眼时间……”白翰宇气息浮漂，断断续续。像是痛不能语，又有什么必须要办的事情吊着。
“快九点了。”白翰辰又问了一遍：“喝口水不？”
无力地翘起手指表示不需要，白翰宇长缓了口气。金玉麟八点的火车，眼下应是正去往上海的途中。
他不说，白育昆也有法子查，只有当事人先远离这是非之地才好。若是老爷子查出自己的亲儿子给一个戏子做了“相公”，辱尽家门脸面，必得气得比今天还要厉害。
况且，教金玉麟身败名裂，于白育昆来说不过动动手指之微势。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白老爷子走得早，白育昆二十五六便做了白家的“老爷”。身为白家的顶梁柱，别人还在花钱买教训的年纪，可到了白育昆这却是丁点儿错都犯不得。偌大的家业，人人都想分一杯羹。而时局动荡，兵匪不分家，自保尚困难，更罔提守住祖宗留下的基业。
然，白育昆做到了。使钱，使人，使心计，在外能屈能伸，对内严规重矩。
二叔公承做修路工程，克扣工钱和占地补偿，还纵恶行凶打死了人。教白育昆知道了，亲自将人捆起来送到大帅府，判了个斩立决。
五姑丈暗地里用白家的车队走私军/火，行至关卡时遇到临检，教西北军连人带车给扣了，逼家人拿五十万大洋换命。五姑跪在大宅外头苦苦哀求，白育昆派人将钱放到姑姑眼前，又叫姑姑签下欠条字据：按行规计利放贷，父死子偿，还清为止。
旁人都道他无情无义，却没人瞧见他跪在祖宗的牌位前，自罚谢罪。
创业难，守业更难。自儿子们初识人事，白育昆便教他们“大丈夫，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道理。又教他们戒贪忌嗔不可痴，万不能因一己之私，辱没先人的脸面。
白翰宇谨记父亲的教诲，本本分分了三十年，却一朝为情所困，教白育昆雷霆震怒。
“翰辰……哥求你件事儿……”
白翰宇说着，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瞬的洇进枕套里。被打成那样都没掉一滴泪，可一想到金玉麟会因此遭受磨难，他却无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眼瞧着哥哥掉眼泪，白翰辰的鼻梁也阵阵发紧。虽不是一母所出，但毕竟自小一起长大，两兄弟的情义不比那一母同胞的差半分。
“哥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儿你说，我准保替你办妥当。”
“帮我……今儿晚上，给上海的福临大饭店打个电话……找金玉麟金老板……”话说一半，白翰宇咬住嘴唇。疼，火烧火燎的疼。他揪住弟弟的衣袖，苍白的指尖紧紧陷入布料里，自牙缝中挤出夹杂着抽吸的话语：“就跟他说……我出差了……最近不要打电话去公司找我……”
白翰辰瞬间明了大哥这顿打是为了谁挨的，眼里不禁流露出不解之情。金玉麟是个戏子，那梨园行，莫说女子，半爷儿也进不去。就算娶不进家门当个外室养，也没法给白家传宗接代啊。为了这样一个人，莫说值不值得挨鞭子，就是严桂兰那，他哥也没脸去求个原谅。
“哥，你——”
攥在白翰辰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白翰宇打断弟弟的话，急道：“别让爸知道！千万别——翰辰，哥求你，求你了行不？”
“哥！”白翰辰不由得心头泛起怒意，更替严桂兰抱屈，“大嫂对你情深意重，你就是再不喜欢她，闭上眼，自当是那相好的，给她留个一男半女，也教她人前人后少挨些口舌！可你宁可去狎那戏子也不上她屋里睡觉，你对得起她这十年来为你守活寡么？！”
“我要行！我早去了！”白翰宇嘶哑着声音喊道。脸，不要了，人，不做了。然话已出口，他真希望自己已经被老爹用马鞭抽死在祖宗面前。
白翰辰震惊不已，再看兄长汗泪如珠，将命都压进声音里般力竭，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哥——哥——”他捂住白翰宇的额，只觉掌下震颤不已。情急至此，再逼迫下去，怕不是真要出人命。“我答应你！给他打电话！也不会教爸知道！”
疼痛，羞愧，委屈，自责，身心皆撑到了极限，白翰宇眼前一黑，再次昏厥过去。
白育昆生了顿邪火，从祠堂里出来，脚底下打了个趔趄好险摔倒。若不是白翰兴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今儿个白家怎么着也得喊大夫来了。
瞅见白翰宇跪在祖宗面前还一言不发，他真气得火冒三丈。结婚十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缓了，倒去外头野了？这不把他当初说过的话全当草纸给扔茅坑里去了么！再说为个戏子，连祖宗的威严都视为无物，成何体统！
越想越气，白育昆愤然起身，重重拍了把床沿——这是哪来的狐狸精，把我儿子迷得昏头涨脑，能犯下这不忠不孝的大孽！
孙宝婷端着安神汤进屋，瞧见白育昆不好好躺着却跟床较上了劲，赶忙紧走两步过去。她沿着床沿坐下，柔声劝道：“消消气，翰宇他知道错了，晚点儿我去训他，保准他不敢再犯。”
说着，把汤药递到丈夫嘴边：“把这喝了，定定神，刚叫玥儿去抓的。”
“不喝！”白育昆扬手掀翻药碗，胸口重重起伏。
嫁进白家小三十年了，孙宝婷自是知道丈夫的脾气，早料到会有这一出。她不惊不急，矮下身子捡起碎瓷片，又给闻声而来的玥儿使了个眼色，叫她把地上收拾一下赶紧出去。
等玥儿出了屋，孙宝婷扯下丝帕擦去沾在手上的药汁，轻道：“育昆，有些话，当说不当说的，我今儿个也得跟你说道说道。翰宇呢，不是我亲生的，但打小是我带起来的，跟亲生的没两样。看你那么打他，我心疼。你说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的，真打出个好歹，那不得窝一辈子的心？”
“糟心的东西！打死了踏实！”白育昆仍是嘴硬。
“真打死了，你这儿不得疼出个窟窿才怪呢。”孙宝婷挨着他坐下，扬起帕子垫着手揉他的胸口，满眼都是女人特有的温柔。她屈居二房多年，早已学会察言观色。该耍脾气的时候绝不亏着自己，可遇到撕扯白育昆心肺的事儿，她更有劝解的方法。
“育昆啊，翰宇多孝顺你，你心里该有数。你就说他那会才五六岁的年纪，却知道捧着热毛巾，在屋门口等着给你‘洗脸’。”
白育昆听了，心头一软，脸上的怒气顿时消散了几分。早些年出外奔走，尤其是冬天跟着车队押车，到进家门之前，男人都是不洗脸的。不是不爱干净，而是沾了水的皮肤教西北风一呲，半天的功夫就能皴出血口子。
所以以前回家不叫回家，叫洗脸。到了家，先用热水洗把脸，再拿热毛巾那么一腾，甭提多舒服了。那会儿伺候他“洗脸”的不是别人，正是才比供桌高出半寸的长子白翰宇。
懵懂的孩童，有的是对父亲满心的爱意。只盼着白育昆解了乏，把自己抱到膝上，给他讲那些山南海北的奇闻异事。父慈子孝，美好的时光彷如就在昨日。
白育昆低头看向扬起马鞭抽打儿子的手，不多时，眼眶微微泛红。
“桂兰怎么样了？”他问。刚看严桂兰那样护着白翰宇，他是又心酸又无奈。
孙宝婷道：“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自要翰宇以后不出去野了，这事儿就翻过去了。育昆，我琢磨着，要不这事儿就算了吧，翰宇都被你打成那样了还是不肯说，想来也是交了真心在——”
“放屁！”白育昆怒斥。儿子是亲生的，那勾引人的狐狸精可不是，“辱我白家门面，就好这么算了？宝婷，你别忘了，当初我三弟是怎么被那个戏子给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彻底断了老大的念想，我还怕将来要去永定河给他收尸呢！”
“……”
孙宝婷听了，无言以对。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白育昆的三弟白育轩痴迷京戏，终日混迹在戏楼里。父亲在世时尚有所收敛，等老爷子一没，就没人管得住他了。竟舍下白家三老爷的身份拜了师，自己也入了梨园行。
当时给白育昆气得要命，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还服着老爹的孝呢，居然敢上外头又给自己找一个爹？他把三弟拖回家，按在祖宗牌位前叫他磕头认错。谁承想白育轩天生反骨，非但不认错，还跟大哥动起了手，给白育昆的脑袋开了个瓢，跑了。
这是家丑，不好报官教人笑话，白育昆只得忍下口气，自当没这个弟弟。后来听说白育轩跟了个大班，到处跑码头，实则是吃上了个当红旦角儿的软饭。
过了两年，突然有一天，警察上门，叫白育昆去认人。白育昆瞧见三弟的尸体，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从此便落下了心痛的毛病。听大班的人说，白育轩唱功没练出来，倒是跟那旦角混得沾染了不少恶习。他之所以会死，是因吸了过量的大/烟产生幻觉，行船在永定河上时一脚踩空落水所致。
孙宝婷是在三叔入殓那天瞧见了遗容，给吓得够呛。原本是相貌堂堂的美男子，却抽福寿/膏抽得形容枯槁，便是在河里泡了一宿，也还是那狰狞的烟容。
戏子原本就是下九流，教人看不起的行当。如此一来，白育昆更是对那帮唱戏的生出了天大的成见。若不是白翰宇十年来规规矩矩，他早不允儿子去听戏了。
然世事无常，便是白翰宇那么规矩的人，也还是一脚踏入泥潭。
为了白翰宇的事，付闻歌早晨迟到了，第一堂课少听了一半。散了课，他问陈晓墨借笔记，把缺失的部分补齐。陈晓墨的笔记记得十分详细，除了语气词，教授说的每一个字都写在了本子上。相较之下，周云飞的笔记简直可以称之为鬼画符，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肾上腺素的作用……”付闻歌有边写边读的习惯，于他来说，有助于记忆。声音近乎耳语，不会打扰到别人。
正抄着，面前砸了本书。他抬起脸，看周云飞一脸新奇地翻开那本书，边看边往本子上记笔记。
“这是什么？”他问。
“好东西，我总算知道咱们是怎么回事了。”周云飞翻到目录页，找准页码，把书倒过来递到付闻歌眼前，“你看看这篇，就专门讲咱们的。今天生理课讲激素……哦，你没听着。教授提了一句，我赶紧去图书馆把书借来了。幸亏我去的早，慢一步就要被人借走了。”
付闻歌接过书，认认真真地读起周云飞指给自己的章节。不长，正反八页纸，笼统地阐述了他们这一类人与普通男子的区别。文章里提到，他们这类人因两套系统所产生的激素相互制衡，所以肌肉骨骼等方面的发育都较普通男子弱。并且经由研究证实，他们即便是娶妻也无法留下后代。
作者在文章的最后，使用了“上帝的错误”来作为总结。付闻歌念了那么多年的教会学校，看到这一句，深有感触。听神甫说，就在三四百年前，他们这样的人在欧洲还被视为异端，连受洗、成为信徒的资格都没有。一旦出现瘟疫或者天灾，火刑架上除了女巫，更少不了他们这些“上帝的错误”。
过去，愚昧和无知造就了无数悲剧。现在，黑暗的年代正在消逝，崭新的未来将由他们自己去创造。
将书还给周云飞，付闻歌问他：“你期末要交这个主题的论文？”
“是有这打算。”周云飞开始咬笔头——他的习惯之一，“在国内，这个领域算是一片空白，即便是国外，也很少有人花精力去研究。闻歌，听我妈说，她们医院的产科，普通产妇的难产率约一成，而咱们这样的，至少三成。骨骼结构、激素制衡是难产高发的主要因素。虽然基数小但过于普遍，如果能深入研究，也许在未来的二三十年能挽救不少人的生命。”
周云飞说话时眼睛闪闪发亮、信心十足的样子，教付闻歌十分喜欢。
“所以，你将来想专攻产科？”
“那倒不是，做研究也好，不过临床经验肯定得充足。”
“嗯，我也这么觉得。”
“闻歌，你想攻哪科？”
“外科吧，我爸是军人，听他提起过伤兵的惨状。”
周云飞点点头，又问坐在旁边却从刚才起就沉默得好像不存在一样的人：“晓墨，你想攻哪一科？”
陈晓墨放下笔，抬手点了点脑袋。
“精神科？”周云飞略感吃惊，“你想回山旮旯里瞧疯子去啊？”
“主攻精神科的人少，各大医院都缺人，若能被北平南京上海的医院聘任，何必回去哩。”
陈晓墨说完，又埋头于书本。周云飞撇嘴瞧向付闻歌，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有情况”。付闻歌随意笑笑，没搭他这茬。
早晨跟郑宏晟一起来学校的路上，他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对方对陈晓墨的看法。若是有情人能终成眷属最好，但如果郑宏晟真没那份心思，他也想以朋友的立场出发，给陈晓墨提个醒。
郑宏晟倒是对陈晓墨赞誉有加，夸他勤奋刻苦品行端正，手脚勤快人也实在。然话里话外说的都是好，可听来未免冠冕，只是朋友间的品评，探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算了，付闻歌想。自己的心思还没理清呢，哪有资格提点别人。
刚出校门，大雨倾盆而至。按理说入秋了，不该有这么大的雨水。而且今天不光下雨，雨里还夹着雹子，虽然颗粒不大，但打在头脸上也教人生疼。
付闻歌跟着周云飞他们紧跑几步奔回小院儿，暂时避一避这瓢泼的大雨。进出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三个人却都成了落汤鸡。方婶怕他们冻病了，赶紧烧水叫他们擦洗，又煮了一大锅姜糖水好驱寒气。
付闻歌没可换的衣服，只好借陈晓墨的来穿。陈晓墨手长脚长，虽然个头没比付闻歌高多少，但他的衣服裤子穿到付闻歌身上，都得挽上一截。
屋顶上被砸得劈啪作响，付闻歌擦洗完，正跟陈晓墨屋里换衣服，就听周云飞那边传来一阵叫：“这什么破房子？居然漏雨！”
方婶给他端来俩盆接雨水。有一处漏水的是在床铺上方，把褥子都打湿了，教周云飞气恼不已。
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我晚上跟晓墨那屋睡，方婶，等放晴了，你请个师傅来，把房顶好好苫苫。”
方婶笑道：“成，我叫我家那小子来，不用工钱，回头买两桶沥青就行了。”
“该给的还是得给，这钱我会问房东要，您甭管。”周云飞才不是吃亏的主，也不能叫给自己干活的人吃亏，“方婶，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跟你们差不多大。”
“没继续上学啊？”
“嗨，我男人走的早，没条件供孩子读书，他十四就跟着他叔当学徒工去了。”
方婶说着，听到院外有人擂门。她赶紧拿起支在房门口的油纸伞撑着跑去开门，边拉门闩边抱怨：“来了来了，谁啊这是，大下雨天的还串门。”
院门打开，她见雨幕之中站了位翩翩公子哥，打着黑色的洋伞，面无表情的问：“付闻歌在这么？”
进到客厅，付闻歌见着白翰辰，略感吃惊。
“你怎么找这来了？”
白翰辰从宛平县回城的路上见下起了雨，琢磨着付闻歌可能没带伞，便叫邱大力往学校开。到了学校，却没寻着人，一想应该是来这儿了。
可说多了显得邀功似的，于是他言简意赅地答道：“路过。”
“你走着路过的？”付闻歌瞧他鞋上都是泥，长袍下摆湿了大半截，两边衣袖上也浸了水渍，想来必是在雨里走了有一会。
“没，邱大力跟外头等着呢。”
白翰辰捞起袍子下摆，往痰盂里拧了把水。刚去学校找付闻歌，教室、图书馆都没瞧见人，风大雨急的，难免弄湿衣服。付闻歌看了看他，转身出去，到厨房舀了碗热腾腾的姜糖水给白翰辰端了回来。
“喝了暖和。”他将碗置于白翰辰手边的桌上。
白翰辰斜眼看过去，没调羹，稍稍皱起眉。要说端着碗直接往嘴里倒，那是力巴的吃法，搁他家饭桌上跟饿狼似的吃东西，定会被敲打不懂规矩。
其实白家以前也没那么多规矩，因白育昆娶的两房老婆都是旗人，把宫里的规矩带了出来。行动坐卧，那都有成文的规定。只是教外人看了，会觉得他们端着架子、摆着谱。
想来付闻歌不会为了拿调羹再跑一趟，白翰辰也就不计较那些，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糖水热辣烫嘴，细品还有丝红糖的甘醇，一口下去，暖心暖胃，满身的寒气顿时消散。
见付闻歌换了身不合体的衣裳，白翰辰问：“叫雨浇着了？”
“透透的。”付闻歌耸了下肩。
放下碗，白翰辰又问：“你喝姜糖水了么？”
付闻歌说：“喝了，刚出锅方婶就给我跟晓墨一人盛了一大碗。”
“哦。”
话题继续不下去了，两人相视无语。周云飞进来，看他们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跟两尊雕像似的，笑道：“二少，好久没见，您今天怎么纡尊降贵到我这小院来了？”
“路过。”白翰辰又把话从头说起。
周云飞眨巴眨巴眼：“哦，敢情不是来接闻歌的啊。”
“顺便。”白翰辰气短。
“那你们跟这吃饭不？”
“回家吃。”
“你可真是金口玉言。”周云飞翻楞着白眼，“闻歌，天天跟这号人待一块，能把人憋死，是不？”
付闻歌皱眉笑笑，对白翰辰说：“就跟这吃吧，方婶刚才说了，要多炒几个菜，再说，外头雨下这么大，大力也不好开车。”
“我得早回去。”白翰辰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哦，对。付闻歌想起还有白翰宇那档子事儿，于是又对周云飞说：“你跟方婶说，我们得先走，让她别麻烦了。”
周云飞听了，拿怪异的眼神儿扫了付闻歌一圈儿，心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哈，我们付少爷居然这么听话。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付闻歌只问陈晓墨借了身单衣，从院里到车里这一小段距离，他身上便让风给打透了。上了车，抱着胳膊直哆嗦，脸和手都冻得发白。
白翰辰收了伞坐进副驾，从后视镜里瞧见付闻歌那样，抬手解开夹袄的搭扣，脱下来甩到后座上。
“搭上点儿。”他命令道。
抱着沾有白翰辰体温的夹袄，付闻歌的脸没多会便由白转红。他悄悄望向后视镜，却见镜子里映出白翰辰垂着眼、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也是，他想。经了早晨那一出，想必白翰辰的心里肯定不好过。孰是孰非按下不表，光是看白翰宇背上的伤就能想象那一鞭子抽得有多狠。
兄弟手足，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他也有弟弟，跟白翰宇和白翰辰一样，半份血缘关系。由于不在一处生活，见面的次数不多。但那孩子每次见着他都很黏他，脚前脚后的跟着。
一开始他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又是外室所生的弟弟没有好感，总觉得阿爹的委屈都源于弟弟父子俩。爸爸叫他跟弟弟一起玩，他也不乐意，只要小家伙一靠过来，他就把他推开，为此还挨了付君恺的训责。
他向阿爹抱怨，可乔安生却对他说，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能怪罪到孩子身上。孩子是无辜的，再说那是他亲弟弟，血缘的关系无法斩断，嘱他以平常心去面对。他听了，心里还是有疙瘩，照例不搭理那小家伙。
直到某一天，他在街上碰到那父子俩。正要装没看见走开，弟弟忽然朝他跑过来，将几颗攥得汗涔涔的水果糖塞进他手里。还神秘兮兮地对他说，这是爸爸从南京带回来的糖，特别特别好吃，嘱他不要一次吃完，因为吃完就没有了。
“那你还有么？”付闻歌问弟弟。
弟弟摇摇头：“都给哥哥了。”
面对一个“倾尽所有”来维系亲情的孩子，付闻歌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态度有多冰冷伤人。他头一次对那孩子展露了微笑，然后将糖果平分。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体贴和分享都能让人感到愉悦，他也不是顽石一块。搭在身上的夹袄，就像当初弟弟给的糖果一样，暖得心里漾起阵阵波澜。
“二少。”
“嗯？”
“谢谢。”付闻歌低头笑笑，决意戳破白翰辰那高高在上的态度，“下这么大雨还特意来接我，我知道，你顺道顺不到这边来。”
白翰辰表情一怔，紧跟着就听邱大力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他恼羞成怒，扬手拍了把邱大力的后脑。
“笑你大爷！”
TBC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入V，回帖的都有红包拿
艾玛这狗血泼的我诶，活脱脱熬了三天》3《
这章信息量有点大哈，希望你们看得开心
二爷这终于稍微有点进展了，不过想娶上媳妇，还得再熬些日子
大爷那……呵呵……
感谢订阅，求唠嗑~

第二十三章
晚饭桌上只有白翰辰和白翰兴兄弟以及付闻歌三个人。白育昆回来家里, 他在哪，孙宝婷就在哪。老爷不吃, 她陪着饿肚子, 好像这样也是种夫妻同心似的。而白翰宇伤成那样连床都下不来, 又听招喜儿说，中午给大爷送的饭还没动呢。
严桂兰是吓着了, 更有委屈，在屋里窝了一天。临近傍晚去看了眼丈夫, 又哭着回了屋，叫招喜儿不用喊她吃饭。吃饭的人少, 菜就少。白家的厨子很会算计, 三个人四个菜，两荤两素，刚好够吃。
付闻歌默默地嚼着用腌香椿芽摊出来的鸡蛋, 不时用余光瞄一眼白翰辰的表情。刚在车上还聊了几句, 可一进家门却顿感气氛凝重, 谁都不说话了。好端端的家，一时间风云骤变, 就连有胃口坐下来吃饭的人，心里也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白翰辰的心思从工地到家里来回转了几个圈，吃到嘴里的东西, 食不知味。
若不是工地上有急事，他今天本可以不用出城。明明已经和家属谈好丧葬赔偿事宜，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前清举人”, 煞有介事地忽悠了一番家属，又把他们给告了。见了官，家属狮子大开口，赔偿要得比原来打了几个滚。
今儿在地方官员的办公室里，白翰辰见着了那位挑事的举人：眼瞅着得有七十好几的岁数，蓄着山羊胡，戴着副圆圆的黑墨镜，枯瘦的手里攥着根磨圆了头的拐杖，摸索着端起茶杯。
是个瞎子。
但他眼瞎心不瞎，一听白家不肯多补钱，立马叫嚣起来：“不给？不给就把尸首抬回工地，教工人们不敢干活。停工一天几百大洋打水漂，孰轻孰重，白二少当是心里有谱。”
白翰辰当然不怵，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建厂子，从县长开始往下捋，一水儿的早都让他码齐了。就他们找的这位断事儿的“法官”，在外头瞅见白翰辰，还得点个头喊声“二爷”呢。
没想到法官却说：“白二少，您看，要不瞅着给加点儿？”
白翰辰的眉毛顿时立了起来。怎么回茬儿？摆明了是敲诈勒索，你小子居然让我认头？
这先例绝不能开。工地施工难免有个磕碰，轻则破皮，重则断骨，像这种死了人的意外，更不算罕见。赔一个，没问题，白家有钱。可十个八个，三十五十全都坐地起价，把紫禁城赔出去也他妈不够啊！
“就按原来谈的价码，多的，老子一厘钱也不会加！有种你们就让尸首烂在工地上，将来老子把墓碑立在厂房门口！”
说完，白翰辰拂袖而去。
法官后脚追了出来，为难道：“二爷，二爷，加点儿吧。这瞎老头有个儿子，人称洛大刀，跟北伐军打过仗，手里攥着点人马和枪。洛老头平日里仗着他儿子的气焰，到处找这种替人打官司的买卖，捞了不少好处。您将来在我们这办厂子，少不得要和他们这路人打交道。”
“土匪啊？”白翰辰冷嗤。白家押镖起家，跟土匪打了百十来年的交道，最不怵的就是这号人。
法官垂手，满脸都是无奈与某种说不出的情绪的混合物：“土匪还讲个道上的规矩呢，那洛大刀？眼里除了女人和钱，什么都没有。”
白翰辰略略皱眉：“要说打北平到宛平县不过百十里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号人？”
“洛大刀的队伍是在编的，去年才带着人马回来，您不知道也正常。”法官顿了顿，“二爷，您仔细考虑考虑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
微微眯起眼，白翰辰没急着表态。要他服软，那也得看看对方有没有这行市。
“得，这两天我家里有点儿事儿，不耽搁了。”他对法官说，“这样，您给做个中间人，礼拜天，约上县长，再约上这位……洛先生，到北平的德义兴聚聚，认认脸，我做东。”
“成，我去说，最晚明儿给您信儿。”
“有劳了。”
谢过对方，白翰辰出门坐进车里。邱大力刚把车开出没二里地，天上就开始下起了雹子。
“付哥哥，你怎么光吃菜啊。”
听到白翰兴的声音，白翰辰收回思绪。他看了眼付闻歌碗里的东西，从盘子里夹起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到对方碗中，淡淡叮嘱道：“吃点儿肉，书念那么晚，肚子里没点油水哪成。”
付闻歌瞧瞧白翰辰那吃了一刻钟还没怎么见少的饭，将筷子伸向糖醋鱼的盘子。他从鱼肚子上夹了块不带刺的肉，放进白翰辰碗里。
“也没见你怎么吃。”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继续埋头吃饭。
白翰辰盯着那块鱼肉，心里混了番说不出的滋味。他放下筷子，问付闻歌：“你礼拜天有课么？”
付闻歌摇摇头。
“跟周云飞他们约了？”
付闻歌继续摇头。
白翰辰顿了顿，说：“那成，回头礼拜天中午你跟我去趟德义兴。”
“吃饭？”付闻歌问完，忽觉自己问的有点多余。
去德义兴不吃饭，难不成泡澡啊？
“嗯。”
“有别人么？”
“有几位老朋友，都是熟人。”
白翰辰错开目光。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付闻歌不喜欢应酬场合，上一次还为类似的事跟他闹气，今儿个莫不是还要起争执。
可出乎白翰辰意料的，付闻歌点了头：“行，不过我下午得早点回来温书，礼拜一的课都难。”
说着，他把白翰辰刚夹到自己碗里的那块炖肉塞进嘴里。酥软香烂，肥而不腻，就着米饭，吃起来别提有多香了。
而白翰辰嚼着付闻歌夹给自己的糖醋鱼，却感觉酸大于甜。他带付闻歌出席聚会，无非是想告诉那位洛大刀先生，枪和人马，不光你有。按理说这是生意场上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向陌生的势力展现自己的实力和靠山，教对方心里有个谱——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可莫名的，他打心眼儿里不乐意让付闻歌去为生意上的事抛头露面。
饭还没吃完，老冯头进屋找白翰辰，说孟六跟门房等着见他。白翰辰一瞧钟点儿就知道孟六是干嘛来的，两件事，要么是拽他去八大胡同，要么是来借钱。
若是前者，他毫无心情，若是后者，他正好撒撒心里头的气。
孟六一看白翰辰那走路带风的架势，赶紧赔上笑脸：“二哥，打扰你吃饭了吧？”
俩人打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白翰辰自是知道他的尿性。听见那声“二哥”，甭问，借钱来了。要说这孟六跟他没差几天，平时互相叫二爷六爷的谁也不吃亏，只有问他借钱的时候才喊哥。
除了吃喝玩乐、钻八大胡同之外，孟六还喜欢没事儿赌两把。以前孟老太太惯着他，儿子要钱就给。可最近两年，孟老爷子岁数大了干不动了，有心把儿子往正道上领，不许他出去花天酒地，更甭提耍钱了。
十赌九输，孟六虽不至于败家到输房子输地，但也时常输得身上镚子儿没有。吃喝上他不用愁，到哪都能凭着老爹商会会长的名头签单。就是老爷子那现钱把的紧，这么些年孟老太太又把体己钱都给光了，没什么富裕，他要也要不出来。
赌桌上可没有签单这么一说，要么现结，要么画押写欠条。孟六书没念进肚子里多少，钱上还算得清楚，到底是明白这利滚利有多吓人。别回头他在外头签了欠条，回头债主拿着去找他爹再给老爷子气背过去，那他可真就成不孝子了。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若不是知晓孟六那副纨绔皮囊之下还是有根脊梁骨的，白翰辰早就不跟他来往了。
“今儿借多少？”他问孟六。
孟六呵呵一笑：“两千。”
“六爷，您知道我在公司里，一个月薪水是多少么？听清楚啊，五百，不是五千。”白翰辰抬手压住孟六的肩膀，使上吃奶的劲儿捏，“您可真成，张嘴就两千。要不您喽喽我这浑身上下哪值两千，卸走。”
孟六皱着脸掰开他的手，抽气揉肩膀，委屈道：“翰辰，你今儿个怎么回事儿？以前问你借钱，你嘴里可没这么多零碎。”
白翰辰撸起袖子，往前跟上一步，脸压着脸道：“你不是知道我要娶媳妇了么，钱都给你，我他妈让媳妇喝西北风去啊？”
“翰辰，你要跟我这哭穷，咱这兄弟可就没的做了啊。”孟六边说边往后退。
白翰辰步步紧逼：“行，那我也跟你说个理儿——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孟浩龄，打从五月起，你问我借的钱可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都给你记着呢，六千七，你先把这笔钱还了咱再说那两千的事儿。”
“你——你这不难为我呢么！翰辰，你到底——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帮你们家老爷子管管儿子！老冯！关门！拿扫大门口的笤帚来！”
“嘿！白翰辰你——”大门一关，孟六躲都没处躲，“老冯，你敢给他一试试！”
老冯头当然得听自家二爷的话，就手把立在门后的笤帚递给白翰辰。白翰辰接过笤帚，拿棍子那头指着孟六说：“孟浩龄，你今儿要敢去赌，我管保替孟老爷子打断你的腿！”
“二少，干嘛呢？”付闻歌正要回东院，跟走廊上听见白翰辰在门口冲谁嚷嚷，于是拐了个弯，过来瞧瞧。
孟六瞅见救星似的急冲付闻歌喊道：“诶！付公子！呃不是，二嫂！您快管管二爷吧，他要打断我的腿！”
“——”
这声“二嫂”喊得付闻歌面红耳赤。别说劝白翰辰不要打，他都想薅过笤帚敲孟六一顿。
TBC
作者有话要说：六爷，不会看眼色了吧，正撞枪口上23333333
二爷还是挺会疼媳妇的哈
洛家也出来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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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拿孟六散了顿火, 白翰辰嘱邱大力开车给他送回家。门到门服务，这小子今儿晚上哪都甭想去野。赌这东西往往是一时兴起心里痒痒, 憋过劲儿也就好了。
拾掇完孟六, 白翰辰突然想起早晨答应大哥打电话的事, 紧着奔向客厅。往外省打电话得转好几趟接线处，等接通了, 电话里又呲呲啦啦地响，两边谁说什么都听不清。白翰辰琢磨着不然就发封电报, 叫前台转给金玉麟便是。
管发电报的裴先生早回家了，怎么着也得明儿再发。白翰辰写好要发的内容交给老冯, 让他等明儿裴先生来了赶紧把电报发出去。电报里就写了“出差在外, 勿找”，他估计金玉麟能看明白，再写多了, 怕旁人瞧出端倪来。
把话带给大哥, 嘱他好好休息, 白翰辰又回东院敲开付闻歌的房门。刚在大门口，他听孟六喊付闻歌“二嫂”, 本来想笑。可一看对方那副恨不得给孟六也来一大背胯的表情，又只得生生憋住。
家里外头全是事儿，只有跟付闻歌在眼前他还能觉得身上松快点。这小人儿心思通透, 高兴不高兴的全都挂在脸上，处起来不累。但也不能忒随意了，付闻歌下手没轻没重, 真给他来个乌眼青，出门没法见人啊。
开门看见白翰辰，付闻歌立马偏过头，避免与之视线相交。刚才的事儿简直是个笑话，而他绝对是被取笑的对象。
白翰辰忍住笑意，安慰道：“行了，甭在意，孟六儿就那奏行，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要跟他那号人认真，十个都能给气死。”
“你这交的都什么朋友。”付闻歌满心不悦。
这下白翰辰不忍了，扯着嘴角笑道：“呦，不是您当初说，交朋友是个人自由的时候了？”
“不一样，云飞和晓墨都是好人，可那孟六——”话说一半，付闻歌咬住嘴唇。打小阿爹就教育他，莫在背后品评他人。一是难免偏颇给对方造成不好的影响，二是败了自己的德行。
“嗯？他怎么了？”白翰辰好奇。
“没……没什么，反正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付闻歌扶住门框，“你还有事儿么？我要去温书了。”
“那你温书吧，早点睡。”
“你也早睡。”
付闻歌关上门，转过身背靠到门上，重重呼出口气。现在根本不能和白翰辰对视，否则总感觉像是要被对方看穿了什么似的。
白翰辰回屋没多会，玥儿过来敲门，说老爷喊他过去。要说折腾一天了，心里身上都累，又听老爹召唤，他这刚松快点儿的心情立马紧绷起来。
见儿子进来，孙宝婷拍拍丈夫的胳膊，给他留了个有话好好说的眼神便出去了。白育昆半靠在床头，手边的小方桌上搁着碗银耳莲子羹，只喝了一半。
“翰辰，坐。”他冲儿子抬抬手。
拽过把板凳坐下，白翰辰等着听自家老爷子训话。工地上的事儿，他估计他爸应该已经知道了。不过白育昆一向信任儿子能把事情处理好，自要不用使大钱，根本不过问。
再来就剩……
白育昆语调平缓地问：“翰辰，你跟闻歌，怎么样了？”
嗯？白翰辰错了错眼珠。还以为要跟他谈大哥的事，没承想是要谈他自己。
“就那样吧，跟刚来咱家的时候没区别。”他含糊道。
“就哪样啊？”白育昆皱起眉，“翰辰，你可从来没教我操过心……眼瞅着得俩多月了，你就是拉个手也早该拉上了吧？”
抬手搓搓眉毛，白翰辰无奈道：“爸，那付闻歌跟演武堂里练过，自要他不乐意，敢给我掀北海里去。”
“要的就是哄到他乐意啊，要说这嘴上功夫，你比谁差？”白育昆端起碗，调羹都擓起来了，又叹了口气放下。
白翰辰望着父亲，只觉一日的功夫，那鬓角便生出了银丝，不觉教人心疼。要说他这个爹啊，大半生的功夫都在为白家的生意、祖宗的脸面操心，人前风光无限，实则没睡过几宿安稳觉。
而他，虽是二房庶出，但从来没在家里受过任何委屈。白育昆对儿子们一视同仁，甭管是吃喝用度还是教育培养，全都一个标准。当年他考上大学，老爷子跟胡同口放了整整三天的鞭炮，恨不能让全北平都知道白家出了个大学生。又在灯市口摆了一个月的施粥铺，大行善举以告慰祖宗在天之灵。
现如今父亲把家里家外的事大多交给他来掌管，对他十足的信任，他也确实不该教父亲为自己操心。可付闻歌说过，只能为爱情结婚，他若是花言巧语骗得对方欢心，未免失了男子汉大丈夫的磊落。
皱了皱眉，白翰辰道：“爸，您踏实养着，我心里有数。”
“什么时候把你俩的婚事定下来，我什么时候才能踏实。”白育昆摇摇头，“哦对了，翰辰，你明儿抽空去趟燕山宾馆，帮我瞧一眼宥林。跟他说这两天我有事儿，先不过去了。”
“知道了。”白翰辰站起身，“爸，没事儿的话，我先回屋了，今儿快给我折腾残了。”
白育昆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屋休息。
早晨在饭桌上听白翰辰念叨要去见容宥林，付闻歌问他能不能帮自己带德文资料过去，拜托对方帮忙翻译。
“付哥哥，你要找德文翻译？”白翰兴说，“我们班主任就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我可以帮你问问。容叔身体不方便，别麻烦他了。”
“他怎么了？”付闻歌哪知道容宥林什么情况。
“我要当哥哥了啊。”白翰兴叼住筷子，空下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白翰辰把筷子从弟弟嘴里抽出来，不悦道：“不许叼筷子，饭桌上的规矩都忘了。”
“哥，我是你弟，不是你的下属，别总用命令的语气说话好不好。”白翰兴撇撇嘴，“你跟付哥哥说话也老是像发命令似的，怪不得人家讨厌你。”
这话让付闻歌感觉有些尴尬，偷偷瞄了白翰辰一眼。老实说，他现在还真没一开始那么讨厌白翰辰了。抛开白翰辰那套封建大家长做派不谈，别的方面确实没什么好挑剔。
哦对，去八大胡同这事儿挺让人膈应的，不过好像最近没在他身上闻到过脂粉味。
“我又不是现大洋，还能谁瞧见谁都喜欢？”白翰辰话里有话，“也不是，有的人就不喜欢钱，正所谓‘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啊。”
他说着，看了眼付闻歌。跟爱情结婚？呵，您老知道爱情长啥样么？
“哥，你大学白读了吧？”白翰兴面露不齿，“那叫‘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白翰辰嗤道：“用你教？后面是‘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要不我拿匈牙利语给你背一遍？”
“真的？哥你还会匈牙利语。来来来，来两句听听。”
“我说了你听的懂么？”，
“……”白翰兴眯起眼，“哦，原来你匡我。”
“说什么就信什么，你啊，长点儿心眼儿吧，别回头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付闻歌刚听白翰辰拿话挤兑自己，于是放下筷子说：“二少，说来听听吧，我能听的懂。”
白翰辰挑眉：“你懂匈牙利语？”
“不懂，但是《自由颂》的原文还是知道。”付闻歌挑衅地看着他，“郑学长教过我，他拉丁文也很好，是我们选修课的助教。”
一听见“郑学长”这仨字白翰辰就满嘴牙碜。将碗一推，他没理背诗那茬，而是对付闻歌说：“你不是要翻译德文资料么？去拿去，我马上要出门了。”
付闻歌一愣：“可刚翰兴不是说——”
“我大学主修英文，辅修德文。”白翰辰冷冷道。
会拉丁文了不起？能翻译德文资料么？
付闻歌给白翰辰拿来两本德文医学期刊，目录页上勾了几篇待翻译的文章。白翰辰看了看，夹着书奔后院。上了车，叫邱大力先往燕山宾馆开。
燕山宾馆位于北城近郊，离燕京大学和国立清华大学都很近，常有学术巨匠在此落脚。整栋楼为巴洛克式建筑风格，原所有人是位葡萄牙驻华公使，后因回国，将其卖给了一位山西富商。这位富商也姓白，往上翻几代族谱，跟白家还沾亲带故。
容宥林每次来北平都住在这里，一是方便往燕京大学走动，二是喜欢酒店房间的装潢风格。他的祖父是葡国驻澳总督的秘书，祖母是总督的外甥女，家族一度在当地十分有名望。后来那位总督因上层局势变动被撤职，新来的总督不喜老总督的旧部，时常排挤容宥林的祖父。
祖父四十出头，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却因不受重用而郁郁寡欢，终日借酒浇愁。没两年，突发肝病，撒手人寰。祖母带着未成年的儿女回国改嫁，留下已经成家立业的长子、容宥林的父亲在澳门生活。
容父性格忠厚，却不擅学习，早早被送去跟着师傅学了打家具的手艺。因相貌英俊为人踏实，被师傅的女儿相中，结婚后在岳丈的资助下开了爿家具店，专为当地的葡国人及上层华人制作豪华家具。容父有两个儿子，长子性格随父亲，留在店里学手艺。次子，也就是容宥林，自小天资聪颖，十四岁便远渡重洋赴欧洲求学。二十六岁回归故土，成了专为港澳两地达官贵人服务的名律师。
初见容宥林，白翰辰除了被他那倾国的容貌震惊外，更好奇这样一个举手投足言谈举止有如欧洲贵族的人，为何会甘心抛下有成的事业随他父亲回北方生活。一开始他觉得容宥林是看上他爸的钱了，可听说容宥林不打算进白家门，连个名分也不要，又教他百思不得其解。
做外室，要是男人没了，莫说膝下无子，就是生他十个八个，也甭想从正主那抠出一分钱的遗产。规矩就是这规矩，官家的法条也是这样定的。白翰辰相信，作为律师，容宥林不会不清楚。
所以必定是因为爱情？
有时他瞧着在容宥林面前仿佛换了个人、谈吐间极尽温柔的父亲，也会想起父母相处时的样子：一个说，一个听，说者滔滔不绝，听者随之应和。全然不似容宥林，只要白育昆的见地稍有偏颇，便会直言指出，每每都能一针见血地命中问题的要害。
确实，父亲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白翰辰比谁都明白。现如今不比过去，国门大开，涌进来的全是新思想新文化，那些老旧的观念正在逐渐落伍。就好像开票号当铺的都去开银行了，经营南北行的也改投资商场了。
况且容宥林不单嘴上有功夫，人际关系也广，又深谙经营之道，天津分公司就是在他的操作下成立起来的。当年白育昆下南洋是租的船，现如今是他把船租给别人。船长都是容宥林精挑细选来的，一水儿的葡萄牙人，个个经验丰富，最少的也在海上漂了小二十年。
日子久了，白翰辰终是明了，父亲与容宥林之间的爱，是因彼此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未来。
TBC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上夹子，所以是晚上11点以后更新
借地方说一句。
我想说的是，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价值观道德观整齐划一，这世界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每个角色都有各自的性格特质，做出的决定都是因性格、成长经历以及环境影响所致，当然并不是说我把握得一定准确，我只是尽量的打造立体的人物。
另外，文学作品创作出的人物和剧情，欢迎探讨，但请不要上升到作者的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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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到了宾馆, 白翰辰把父亲交待的话转告给容宥林，看他没什么不妥, 就打算回公司。
“翰辰, 坐会儿, 有几句话想和你说。”容宥林留他。
于客厅里的沙发落座，白翰辰接过对方递来的咖啡杯。容宥林回到桌边, 打抽屉里拿出个资料袋，交到白翰辰手里。虽身形未显, 但从他的动作上，白翰辰能看出那谨慎的心思。
就在白翰辰抬手去接资料袋时, 容宥林却没立刻撒手：“出去别随便说, 自己心里有谱就成。”
白翰辰稍稍一愣，低头看看，注意到文件袋后面有个被撕毁的封条, 上书“绝密”二字。他打开文件袋, 从里面抽出一摞资料——德文的密电码翻译。
他仔细看了一会, 发现这是德意两国高层之间对于瓜分欧洲以及北非版图的意见交涉。文件里同时提到了他们的另一位盟友，正跃跃欲试、准备以那区区弹丸之国的国力, 侵袭整个亚洲。
“要打仗了。”白翰辰戳齐文件，将之放进袋子里交还给容宥林，“意料之中。”
容宥林点点头：“对, 但没人知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翰辰，我跟你爸提过好几次了，把该处理的产业处理下, 可他总是下不定决心。”
“半辈子的血汗都撒在了华夏大地之上，根儿也在这，你叫他走，他肯定舍不得。”白翰辰的语气跟白育昆如出一辙，“还有我妈，那天听她跟我爸念叨，将来不管有多乱，死了也要埋进白家的祖坟堆里，绝不去外头做游魂野鬼。”
容宥林轻叹，绝美的容颜因忧虑而稍显黯淡：“翰辰，你是个明白人，趋吉避祸乃是商人该有的远见，在这件事上，我认为任何人都不该存有侥幸心理。”
沉思片刻，白翰辰说：“我觉得，天津分公司的业务先转出吧，这个只要有港口，在哪做都一样。”
“是，育昆也是这样说的，可那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
“够养活这一大家子人的，您甭操心。”
“翰辰，这不关乎钱多钱少，关乎的是你父亲的心血。”容宥林的语气稍显犀利，“无论打多久，战事必有终结的一天，可等一切都平息了，定然是满目疮痍。育昆穷尽半生精力打造的产业，难道就甘心白白让战事摧毁么？”
白翰辰稍稍错了错眼珠：“那您的意思是？”
容宥林当即道：“该卖的卖，等打完了仗，回来，也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我那兵工厂可刚奠基。”白翰辰垂头笑笑，喝光咖啡站起身，“容先生，我知道，您是有远见的人，但您这避祸之举兴许是洋人惯用的做法。搁这儿——”
他指向窗外，那是生养他的一方天地。
“即便是真打起来把路都炸断了，我白翰辰就是拿手推，也得把子弹推到前线上去。”
中午去周云飞他们的小院吃饭，付闻歌进门就瞧见房顶上戳着个光膀子的伙计。麦色的皮肤在日光下被汗水浸得闪闪发亮，肌肉自肩头浑圆而下，虬结在背上随着动作有力起伏。
“喔哦，这个要是解剖起来，一定很带劲。”
周云飞的感慨让付闻歌瞬感惊悚，皱眉问：“你想什么呢？”
“我说错了么？你忘了之前参观解剖室的时候，看见的那几个大烟鬼了？我甚至怀疑他们的肌肉全消解光了。”周云飞轻巧耸肩，又朝后厨大喊：“方婶！饭好了没？饿死啦！”
“好了好了。”方婶从厨房里出来，把浇面条的卤子往院中间的小桌上一放，转头招呼在房顶上干活的人，“老大，忙活完了没？”
“还差一点儿。”
伙计从房上探出头，边眨眼边往下嘀嗒汗珠。这是张年轻却又有老成之像的脸，早早担起家庭重负的辛苦都刻在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他耸了耸高挺的鼻梁，冲底下扬着脸瞧他的三个大学生腼腆一笑，转过身去继续干活。
“真结实哩。”陈晓墨念叨了一声，回身坐到凳子上拿起筷子。又见付闻歌跟周云飞还站着，问：“你俩不吃？”
“吃，饿死了。”付闻歌拽过凳子坐下。
周云飞又朝房顶张望了两眼，也坐下，拿筷子挑着面条，问：“方婶，这是您儿子？”
“啊，我家老大，你昨儿不是说叫给找人苫房顶么？我看今儿个放晴了，赶紧叫他过来。”方婶擓了勺茄子卤到周云飞碗里。
周云飞又斜眼瞄了瞄房顶：“叫他下来一块儿吃呗。”
方婶无奈笑叹：“嗨，他啊，脸皮薄，跟生人一块堆儿吃饭坐不住，吃你们的，甭管他，我在厨房里给他留了。”
“方婶，再给我一勺卤子。”付闻歌递过碗，“您的手艺真好。”
方婶满心欢喜道：“喜欢吃就多来。”
“嗯，回头给您交伙食费。”付闻歌说着，瞧周云飞若有所思地望着面条出神，伸筷子敲敲他的碗边，“赶紧吃啊，一会儿坨了。”
“哦，面条有点多了，晓墨，分你点。”
周云飞拨了半碗面条过去。陈晓墨的个头真不白长，饭量顶他一倍。
走到厨房门口，周云飞伸手敲敲背冲自己蹲在地上秃噜面条的人。对方回过身，嘴巴里塞满面条。只看了一眼，麦色的脸便红了起来，赶紧垂下层次分明的眼睑。
他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着眼前这位少爷，稍稍往后错了错位置。
周云飞蹲下身，与其视线齐平：“嘿，你叫什么啊？”
刚离着远没看清，这会儿近距离的观察，他发现对方的的头发并非贴着头皮剃出来的青茬子，而是稍稍带着点儿卷，每一根都倔强地贴在头皮上。
咽下嘴里的面条，伙计略带紧张地说：“何大。”
“何大？这是小名吧？”周云飞笑笑。
“跟家里和师傅那都这么喊我，大名是何朗，晴朗的朗。”被周云飞无所顾忌地盯着，何朗不好意思吃了，端着碗，眼神来回忽闪。
周云飞歪头支着下巴，问：“念过几年书？”
“高小没读完，爸没了，家里穷，供不起。”
“既然识字的话，可以去店里做柜上的伙计啊，干嘛非要干力气活？”
“这个赚的多点，还能学手艺。”何朗顿了顿，“木工瓦匠盖房子唔的，我都会，上漆的活儿也能干。”
“诶，那你回头给这院里重新漆一遍吧，我看好多木头都暴漆了。”周云飞朝他手里抬抬下巴，“吃啊，甭介意我，我吃饱了。”
何朗不好意思地笑笑，三口两口把碗里的面条划拉干净，转身将碗泡到冒着热气的木盆里，又赶紧拿起搭在灶台边上的上衣穿好。粗布褂子，裁剪极为简单，没走肩没遛袖。可穿在他那衣架子似的身板上，瞧着还挺顺眼的。
周云飞也站起身，结果脚蹲麻了，晃悠了一下眼瞅要往灶台上栽。何朗赶忙伸手握住他的胳膊，隔着青灰色的制服布料，只觉手底下的骨骼肌肉比自己小了好几圈似的。
被那有力的大手握住，周云飞心头一跳，倒是忘了说声谢。
“老大！”方婶不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手那么脏，给人衣服摸脏了你洗啊！”
何朗赶紧松开手，略显局促地望着母亲。周云飞趁机瞄了眼他的手，不脏啊，洗得挺干净。等脚上恢复了点知觉，他冲方婶和何朗分别点头，转脸一瘸一拐地往前院走去。
等周云飞走出点距离，方婶用手里刷锅的饭帚打了下儿子的胳膊，低声训斥道：“甭动那歪心眼子，人家是金凤凰，落也得落梧桐枝儿，还能上你这鸡窝里下蛋来？”
何朗急急分辩：“妈，我没——”
“没就最好！把眼珠子搁眼眶里看住喽！”
方婶说着，面带忧虑地望向周云飞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刚在饭桌上瞧着周云飞不时往房头上瞄，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那眼神里含着什么。
儿子老实憨厚，一根肠子直上直下。又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真教富家少爷看上了，万一再闹出点故事来，她一家子的脊梁骨怕不是都要教人戳断。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宿，白翰宇终于醒了。他闭眼忍着疼，抿了抿干到起皮的嘴唇，轻声呼唤道：“招喜儿……给拿口水来……”
不消片刻，茶杯递到嘴边，茶水温度比体温稍高一点，入口刚好。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白翰宇闻到一阵桂花香，忽觉额头胀痛，胃里猛地翻上口酸水。
来不及起身，他呛吐在了枕边。严桂兰见了，赶忙放下茶杯，抽下帕子帮他擦拭嘴角，又将脏了的帕子盖到枕头上被浸湿的地方。
她朝门外喊道：“招喜儿，快给换个枕套。”
打从刚闻到那桂花的香气，白翰宇就知道在床边守着的是妻子。严桂兰爱把干桂花放进装衣服的箱子里熏，所以她身上总有桂花的味道。之前闻着没觉得怎样，今儿个却浓的教他泛起阵阵恶心。
招喜儿进来给换好枕套，白翰宇枕在上面，睁眼看到妻子，侧头将脸换了个方向。亏了心，无颜面对。是他对不起她，可她还能守在床前伺候他，这份情，怕是下辈子也还不上。
“桂兰……”他沉沉叹息着，“甭对我好了，我不配……”
严桂兰默默蹭去眼角的泪光，轻抽鼻息：“翰宇，你跟我交个底儿，你到底——到底厌烦我哪一点？”
“我真——”白翰宇咬紧牙关，忍着疼半撑起身体，仰脸望向发妻，全然一副乞求的姿态，“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桂兰，求你，别再等了，我真的什么也给不了你！”
严桂兰皱起眉头，不解地与丈夫对视，片刻后从那双盈满耻辱的眼中，终是看出了些端倪。她开始发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妻子的落魄失神让白翰宇更是心如刀割，又觉胸口痛楚和背上的混作一团，穿透五脏六腑，尖锐地刺向下腹。
眨眼的功夫，汗珠大颗滚落。他抽手压住腹部，弓起背强忍疼痛，全然顾不得这样会撕裂伤口——
这陌生的痛感，远比马鞭抽在身上更甚。
TBC
作者有话要说：诶~~~~~~~~怎么这本的留言那么少啊，是我写得太无趣了嘛23333333333
不好意思，今天夹子，所以更得晚，以免拉排名——扑街作者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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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将自行车搬过一尺多高的门框, 付闻歌迎面碰上个卷着山羊胡，胳膊底下夹着布包的老先生。车轱辘差点蹭上人家的袍子, 他赶紧道了声歉。
“不碍的, 不碍的。”老先生摆摆手, 匆匆绕开他朝门外走去。
见老先生满面的匪夷所思，付闻歌心生好奇, 转脸问老冯头：“这人是谁啊？”
“陈大夫，给大爷瞧病来的。”老冯头应道。
付闻歌一惊：“大少伤口恶化了？”
“不是, 说是肚子疼，脸煞白, 疼得在床上碾磨盘。给老爷太太都给吓着了, 赶紧叫大夫来瞧。”老冯头皱皱眉。
付闻歌琢磨了一下，把车立好，转头去追陈大夫。陈大夫刚叫上黄包车, 见付闻歌跑到跟前, 挥挥手叫车夫稍待片刻。
恭恭敬敬地颌首致意, 付闻歌自报家门：“陈大夫，你好, 我叫付闻歌，是国立医科大学的学生。”
陈大夫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碰上立志从医的后生, 心里自是觉得喜欢。他还了个礼，问：“不知付公子找老朽何事？”
付闻歌直言道：“我刚听家里人说，大少疼得厉害折腾来着, 我怕缝合线崩了，您……可查过他背上的伤了？”
陈大夫点点头：“没崩，但是渗出血来了，甭担心，我处理好了。”
这教付闻歌松了口气，他就怕白翰宇背上的伤撕开，回头血肉模糊的，再缝都没地方下针了。
又问：“大少病得重么？”
闻言，陈大夫的眉毛稍稍动了动：“看症状像是胃肠之疾，但脉象却……”
听他话说一半，付闻歌更是被勾起了好奇心：“脉象怎么了？”
陈大夫细解道：“你看啊，大爷胸满吐逆，关滑胃热，壅气伤食，腹下坠痛，这都是胃肠之疾的症状。老朽摸着也确是脾胃不和之滑脉，只不过大爷的脉象滑而冲和，更像是滑脉兼下之妊脉。可你说，这怎么可能呢？”
对于学西医的付闻歌来说，中医的东西可以说完全陌生。陈大夫说的他只明白了个五六成，至于对方提的那些脉象，具体是那个字都不知道。
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他反问：“怎么不可能？”
陈大夫轻嗤：“大爷又不是半爷儿，哪来的妊脉，总不至于是媳妇儿教他怀上的吧？”
付闻歌当下一愣，与此同时，脑子里瞬地闪过个念头——白翰宇宁死也要护着的人，该不会并非像白育昆所想的那样，是个魅惑人的狐狸精罢？
他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周云飞借来的那本书里有提到过：颈后的细痣并非他们这类人独有的特征，在极为少见的情况下，有的人不长，有的人长了，却不是。
但这涉及到白翰宇的名声，他不好当着陌生人的面明说。与陈大夫别过，他回到宅子里往西院走去。只走了一半，又顿住脚步。
——该不该去和大少提这事儿呢？
付闻歌犹豫了。说，便是当着面撕人家的脸皮，教对方体无完肤尊严扫地。可不说，万一真是，出了事儿又该如何是好？
要不跟白翰辰商量一下？他想。毕竟，这种话教亲弟弟去说，总比他一个外人来的强。
左等右等，等到快十一点白翰辰才到家。付闻歌支棱着耳朵听着走廊上的动静，白翰辰刚路过门口，他赶紧起身把门打开。
“二少，等等。”
冷不丁旁边突然开了扇门，给白翰辰吓一跳。他转头看着付闻歌，皱眉问：“有事儿？”
付闻歌往对面看看，见孙宝婷屋里的灯还亮着。他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伸手把白翰辰拽进自己的房间，又把门给关严实。
眉梢一挑，白翰辰心说：呦呵，长行市了哈，想跟我独处是怎么着？
付闻歌哪知道白翰辰什么心思，更没心情解释自己的行为。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琢磨怎么跟白翰辰说这事儿，眼下真到要开口了，自己又先不好意思起来。别的不说，就说他猜测白翰宇与他人行苟且之事细节的想法，莫不是要教白翰辰好好嘲讽一番。
白翰辰背手戳在他跟前，老半天等不着一个字，便问：“我今儿可溜溜累一天了，您有话，能紧着点儿说不？”
付闻歌垂着头，眼睛死盯着白翰宇那双自长袍下露出的鞋子。嘴上就跟粘了浆糊似的，死活张不开。
“嗯？”白翰辰催促他。
“我……”付闻歌脸上烧得滚烫，心跳如擂鼓，“你先保证……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许笑我……”
白翰辰扯起嘴角：“行，你说。”
光听白翰辰说话就听出了笑意，付闻歌更是羞于启齿。好像跟别人野合的不是白家大少，倒是他自己一般。
又是半天没动静，白翰辰敛起笑意，正色道：“说吧，我保证不笑。”
付闻歌深吸一口气，羞耻心终是被担忧白翰宇的心思稍稍压制下去：“二少，今天大少病了，请了大夫来家里瞧。”
白翰辰稍稍一怔：“伤口又坏了？”
抬起眼，付闻歌对上白翰辰的目光：“他肚子疼，大夫说是胃肠之疾，但我觉得不是。”
“何以见得？”
“大夫说，大少是滑脉兼下的妊脉之象……”
付闻歌在白翰辰惊诧的注视下，尽可能详尽地解释了自己猜测的理由。末了，他对一手扶着书架，满面不可思议之神情的白翰辰说：“我明天会问云飞把书借来，你好好看看。另外最好尽快带大少去医院，万一我没猜错，他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和委屈，今天又开始腹痛了，孩子怕保不住。还有，以目前的状态，不及时进行治疗，连他的命恐怕也会搭进去！”
医学生的身份令他的话极有分量，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白翰辰的心头。一切都明了了：大哥的隐疾原是因这般所致，而极力地维护金玉麟，必是怕被父亲知晓自己的儿子被戏子所狎，怪他丧尽白家颜面。
“我去后院儿备车，你帮我去西院儿接大哥，现在就送他去医院。”白翰辰说着，又在付闻歌转身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记着，悄悄过去接他，万不能再让旁人知道。”
付闻歌深感震惊：“这都什么时候了，脸面比命还重要？”
“对于我哥来说，是的。”
白翰辰郑重地请求道。
“众口铄金，闻歌，别把他逼上绝路。”
应了白翰辰的叮嘱，付闻歌在西院儿的月亮门那等了好一会，终见严桂兰从白翰宇的房间里出来，走回她自己的房间。做贼一样顺着墙根溜到白翰宇屋外，付闻歌四下看看，确认没人在附近后轻轻推开那半掩着的房门。
白翰宇吃了药，正昏昏欲睡之时听到门响，以为是严桂兰又回来了。他稍稍睁开眼，却见付闻歌一脸拘谨地立在卧房门口。
“你……”白翰宇莫名。
走到床边，付闻歌躬身轻道：“大少，二少刚回来，听说陈大夫没诊出病来，他打算带你去趟医院，让我过来接你。”
刚等待白翰宇身边再无旁人之时，他琢磨了一套说辞。跟白翰辰那说的不能直截了当地对白翰宇说，万一对方受了刺激，保不齐会产生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
白翰宇疲惫地摇摇头：“不用，没那么疼了。再说翰辰累一天了，得早点儿歇着，叫他甭操心我。”
“大少，二少那人你还不知道？固执的很。”付闻歌一向不擅说谎，外加“做贼心虚”，声音里透着股子紧张劲儿，“就去吧，他已经上后院儿备车去了。”
“不然你跟他说，明儿个白天再——”白翰宇说着，忽觉腰腹一阵酸痛，不禁皱起眉头。
见状，付闻歌忙揽住他的手臂，半强迫地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又摘下挂在床头的外套给披上：“就去吧，大少，别忍着了，要不二少这一宿也睡不踏实。”
白翰宇斜靠在床头，眼神疑虑地望着付闻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闻歌，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得了治不好的病了？”
“呃，不，真不是。”
付闻歌赶忙错开眼神。白翰宇而立之年，又在公司里身居要职。见过的人、遇过的事怕是比他多得多，没理由看不穿他。
但白翰宇似乎认定了自己的猜测，叹息道：“罢了，就跟你们去一趟，我也好亲耳听听大夫是怎么说的。”
付闻歌松了口气，仔细搀着行动不便的人慢慢走出房间。
白翰辰把大哥送进了全北平最好的医院，美国人开的，旁边有间同名私立医科大学。接诊的是位洋大夫，白翰宇在诊疗床上侧躺着，听弟弟和付闻歌叽里呱啦地同大夫讲洋文，忽觉自己就不该来。
一句也听不懂。
听完患者家属的陈述，金发碧眼大高鼻梁的洋大夫思索了一会，走到床边，示意白翰宇把裤子脱了。这教白翰宇羞愧满面，挣扎着要爬起来，坚决不看了。
“哥！你别折腾！”白翰辰赶忙上前压住他的肩，劝道：“听大夫的，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瞧病呢！”
白翰宇急道：“瞧什么病还要脱裤子？！”
洋大夫不会讲国话，却能听懂一些。他转头跟付闻歌说了几句话，又冲白翰宇摊摊手。
“大少，在医生眼里，病人和褪了毛的生猪没区别。”付闻歌琢磨他当着自己和弟弟不好意思，于是把白翰辰拽开，“我跟二少去走廊上等，完事儿你喊我们。”
“呃，可——”
眼瞅着付闻歌把白翰辰拽到屏风外头，白翰宇紧皱起眉头，用不信任的目光看向那高高大大的洋大夫。洋大夫冲他笑笑，又比了个脱裤子的手势。
付闻歌跟白翰辰刚在走廊上站定，就听里面传出白翰宇的惊呼：“死洋鬼子！你他妈摸哪呢！”
同时传来的，还有屏风倒地的声音。
白翰辰抢步冲回诊疗室，付闻歌紧随其后。只见白翰宇满面怒意，涨红着脸紧攥裤腰。
那洋大夫应该是被他推开了，撞倒了屏风。他支着手，一脸无奈地朝他们耸肩：“只不过是做个指检，病人反应过度了。”
一眼看到手套上沾染的血迹，付闻歌顾不上安慰白翰宇，急问：“确实如我们猜测的那样？”
“是的，我摸到内腔口了。”洋大夫捻了捻指尖上的血迹，“还要再做进一步的检查，按目前的情况看，是有流产的征兆。”
洋大夫说的话，白翰辰自然是都听懂了。心头一揪，他扶在兄长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TBC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狗血着了
由于规定限制，不能写过多检查细节，你们意会
大哥的包子终于刷出存在感了，嘤嘤嘤
跟新来的小伙伴们说明一下，我承诺日更，习惯每天早晨8点整更新，如果早晨八点没更的话，那就是晚上六点或者九点，如果某日断更会在上一章的回帖里和围脖【冷月之冰884】上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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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听完弟弟转述洋大夫的诊断, 白翰宇立时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目光空洞, 从头到脚毫无生气。
考虑到兄长的脸面, 白翰辰没敢叫医生护士在旁边待着, 付闻歌也很识趣地退到走廊上等他们谈完。可是眼下白翰宇只字不语，就木呆呆地瞪着墙, 着实叫白翰辰揪起颗心。
“哥，哥, 你跟我说句话。”怕他一时接受不了现实急火攻心出事儿，白翰辰握住他的胳膊使劲摇了摇。
像是沉睡之人被突然惊醒, 白翰宇全身猛地一抖。他抬手按住胸口, 迷惑道：“翰辰……你说的……可都……当真？”
“是。”白翰辰点头，又劝道：“哥，不着急啊, 事已至此, 身体当放在第一位。大夫说了, 得打一礼拜的针，不然怕保不住。”
他根本就不用问大哥愿不愿留。想来白翰宇跪在祖宗面前挨马鞭都不带松口的, 必是放了真心在那金玉麟身上。现如今珠胎暗结，那露水姻缘终有维系之由，莫不是教他再挨上几鞭也不会放弃。
白翰宇闭上眼, 手顺着胸口一路向下，轻轻扣住腹部。没有欣喜，有的只是无尽的忧虑。
他怅然道：“翰辰, 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都听你的，哥。”白翰辰轻搓他的手臂，“自要你想留，咱就得留下。你想这马鞭都没抽下来的崽子，跟你有缘呢。”
睁开眼，白翰宇皱眉道：“可是爸那……翰辰，你知道他什么脾气，若是让他知道我跟金老板……哎……你爸能容的下这孩子么？”
闻言，白翰辰的眉间也堆起了纹路。确实，别的都好说，唯独老爹那道坎儿怕是过不去。要说白翰宇在外头狎戏子，老子打儿子，那是气他对不起严桂兰的一往情深，此为不忠；又气他不把继香火的事儿挂在心上，此为不孝。
可眼下的情况是，事情整掉了个个儿，成了白家大少爷给戏子继香火了。这就好比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突然有一天叫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搞大了肚子，绝是败坏门风，教祖宗蒙羞的丑事。
以白育昆今时今日的地位，怎能容忍这样的“野种”留在家里？万一传将出去，老爷子的脸面可就得变成抹布了。
细细考量一番，白翰辰提出自己的建议：“要不这样，哥，反正现在天儿越来越冷，你穿厚点，月份大点儿也看不出来。到天儿热了，找个借口躲出去，生下来先搁外头养着……爸呢，岁数越来越大，等孩子落地会跑、能喊爷爷了再给抱回来，见面三分亲，又是咱白家的血脉，到时候他就舍不得了。”
白翰宇叹了口气：“翰辰，我怕的是，爸会去找金老板的麻烦。”
“那你就先跟他断了吧。”白翰辰劝道，“对你、对他、对孩子来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齿尖狠狠切入唇肉，白翰宇别过脸，将心酸就着血一起咽进肚子里。
思忖良久，他重重点了下头。
到家安顿好白翰宇，时间已近凌晨两点，白翰辰却全无睡意。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得瞒着所有人，他烦得闹心。付闻歌见他在走廊的长板上坐下，自己也停下脚步站到一旁。
白翰辰意识到他是在陪自己，纠结的心情稍有放松，轻道：“你去睡吧，我想跟外头透口气。”
“累一天了，你也早点睡。”付闻歌没动窝。
“冷不冷？”白翰辰抬眼，与他温柔对视。月色皎洁，撒在那精雕细琢的脸上，与白日里看着似是多了点风情。
付闻歌摇摇头：“不冷。”
白翰辰轻碰他的手背，触感冰凉，于是干脆将那几根手指攥进掌中捂暖。
“还说不冷，手冰成这样。”
“——”
这随意之举教付闻歌心脏猛跳，赶紧把手抽走，皱眉道：“二少！”
白翰辰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小点声，别把我爸他们吵醒了。”
“你太随便了。”
“帮你捂个手而已，这也叫随便？”
“对，这就是随便。”付闻歌不悦道，“二少，你我虽有婚约在身，但我再说一遍，我——”
“只能和爱情结婚，我记着呢。”白翰辰边说边点头。
——矫情，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摸下手还能少块肉？再说我是瞧你冷又不是想占你便宜，真够不识好人心的。
付闻歌抱臂于胸，面带严肃：“是的，所以，您请自重。”
撩袍起身，白翰辰用那玩世不恭的语气道：“得，您是金枝玉叶，我自重。走，赶紧回屋睡觉。”
付闻歌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房间走去，边走边生闷气——我好心好意陪你待会儿，你倒好，拿我当相公馆里的小倌一样对待，随随便便，想摸就摸！
太不尊重人了！
散了课，付闻歌跟周云飞他们回小院——今天是郑宏晟和秦雪晖来帮忙补课的日子。
听着听着课，陈晓墨被秦雪晖拍了把肩。他挪挪屁股底下的板凳，稍与对方拉开距离。抬脸对上郑宏晟询问的目光，又赶紧垂下眼。
郑宏晟是个稳重人，说话办事不急不躁，端得一副文绉绉的书生架势。秦雪晖就不一样了，只要开口说话，肢体动作必然跟上，还爱习惯性地拍听众的肩膀。
陈晓墨在老家见惯了言语行为粗鄙之人，初见郑宏晟便喜欢上了对方那股书生劲儿。付闻歌和周云飞都知晓他的心思，但当事人并不清楚。或者说，郑宏晟看出来了却装糊涂。
周云飞是个急脾气，眼瞅着陈晓墨闷头喜欢郑宏晟却不明说，真心替他着急。几次想替陈晓墨把话跟郑宏晟挑明，都被付闻歌给拦下了。理由很简单：陈晓墨在家行过文书，横竖是结过婚的人，就算俩人你有情我有意，至少目前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思来想去，周云飞决定借秦雪晖的嘴探探郑宏晟的心思。他借口问知识点把秦雪晖叫进自己的房间里，避开其他人。
“诶，秦学长，问你个问题。”周云飞翻楞着大眼，冲坐在对面的人挑挑眉毛。
秦雪晖边笑边撸起袖子：“怎么着，想跟我表白？没问题，我肯定答应。”
“去，少跟我这逗咳嗽。”
周云飞不屑撇嘴。风流才子这四个字，秦雪晖当之无愧。身家相貌自是好，成绩也没话说，情史更能出部章回体小说。从大一到大六，每个年级都能找出跟他交往过的人，甚至留校的助教都跟他传过绯闻。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分了手也不遭人记恨，还都念他的好。
“反正你肯定不是叫我来问功课的。”秦雪晖断言。
“对，我不是要问你功课，我是想问，郑学长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对晓墨的感觉？”
“陈晓墨？”秦雪晖紧着摆手，“他对谁也不能、或说不敢有感觉。”
“为什么？”
“他啊，亲事早定了。”
周云飞愕然：“真哒？跟谁？”
“哦，是这样。”秦雪晖搔搔头，“宏盛他们家啊，穷得叮当响，老爹老娘从牙缝里扣钱供他读书。可儿子考上北平的大学了，却掏不出钱来继续供，只好去问他们那个县城的一户有钱人家借钱。结果呢，我们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宏盛叫人家小姐给看上了。老爷子就说，钱不用还了，当是给女儿的嫁妆，等宏盛毕了业，招做女婿。”
“这不跟晓墨的情况差不多么。”周云飞的嘴快闭不上了。
“所以说啊，都是钱闹的。”秦雪晖朝门外偏了下头，“宏盛戴的那块精工表，就是小姐去日本带回来送给他做定情信物的。我见过一次那姑娘，挺漂亮，读的女师。”
“才貌兼备，想来郑学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周云飞“啧”了一声，“既然是这样，我还是早点劝晓墨死心的好。”
秦雪晖回手拍了把胸脯：“对嘛，又不是剩他郑宏晟一个活人了，这不还有我呢么。跟晓墨说，秦哥哥的怀抱随时为他敞开。”
周云飞扬起课本，“啪”地拍了下秦雪晖的脑瓜顶。
“有点儿正经的没有！”
过了九点，见付闻歌还没回家，白翰辰问邱大力拿了车钥匙，去周云飞那接他。在小院外面的街边上等了差不多一刻钟，他瞧见付闻歌跟郑宏晟有说有笑地从里面出来，顿感不悦，使劲按了两下喇叭提醒对方赶紧上车。
坐进车里，付闻歌侧头看着他，提醒道：“以后别按喇叭，会吵到街坊。”
“哦，我怕您眼里都被那大高个填满了，回头再瞧不见我这辆车。”白翰辰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话说出来酸溜溜的。
“你怎么老把人往龌龊了想？我再说一遍，郑学长是帮我跟云飞晓墨三个人一起补课，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付闻歌说着，负气往腿上砸了下书。结果这一砸，把郑宏晟悄悄夹进他书里的五十块法币给甩出个角来。抽出钱，付闻歌皱眉看看，想起这是头几天帮白翰宇缝针时，白翰辰给郑宏晟的辛苦费。
“呐，还你。”他把钱递到白翰辰眼前，“郑学长心地善良，不是图你钱才去帮大少缝合的。”
“他不要就你拿着吧，当零花钱。”
“我凭什么要你的钱？”
“凭我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
白翰辰低吼一声，车里的气氛瞬间凝固。片刻后他过转头，对上付闻歌倔强的目光——
“还有，劳您大驾，以后甭在我跟前夸别的男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大爷的狗血暂告一段落，过两天接着折腾，诶
二爷这醋缸快从北平翻到贝加尔湖去了，可是这么凶，真能追的到老婆嘛0-0
下章应该洛家出场了，HIAHIAHIA

第二十八章
要搁以前, 自要白翰辰语气稍微硬一点儿，付闻歌早给他撅回去了。不说为争个对错, 而是全然不愿容忍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这是种自我保护机制, 仿佛一旦示弱便会被牵着鼻子走。
但是现在, 听着白翰辰稍显气急的语气，他只想笑。多大个人了, 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生怕被否定。
“难不成这世上, 就不能有比你强的人？”他问。
并非挑衅，只是探讨。
不满被这柔软的语气吹散, 白翰辰敛起脾气道：“没那个意思。强中自有强中手, 傻子才满脑子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所以喽，我在你面前夸别人，该是折损不了你吧？”
“……”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白翰辰自己也得承认, 就是听着不舒坦。
“我饿了。”付闻歌调转话头,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白翰辰瞪起眼：“周云飞没给你饭吃？”
“六点吃的，这都快十点了, 食物在胃里只能待四个小时。”边跟白翰辰普及医学知识，付闻歌边把那张纸币叠好收进制服上衣的胸袋里——回头拿去给白翰宇买点补品。
白翰辰琢磨着自己要是不答应，说不准付闻歌得给他上堂解剖课。拎出怀表看了一眼, 他问：“想吃什么？这个钟点儿可选的馆子不多。”
付闻歌兴致勃勃地问：“你知道哪有吃‘瞪眼儿食’的么？”
“那是卖苦力的吃的东西。”白翰辰稍稍皱眉，“你打谁那听说的这玩意儿？”
“云飞之前去隆福寺碰着的，没捞上吃, 这两天常跟我念叨。”付闻歌耸肩，“总归是人能吃的东西，你要是张不开嘴，可以看着我吃。”
“……”
白翰辰心说等你瞧见就特么张不开嘴了。
卖瞪眼儿食的白天多是走街串巷，或者跟隆福寺、大栅栏这种热闹地方的胡同口招揽主顾。到了晚上，便把挑子挑去八大胡同、朝阳门之类车夫聚集歇脚处。
朝阳门是有几家车行，跑日班的车夫收了车，到摊子上来顿荤腥给肚子里添点油水。八大胡同的都是等着拉夜车的，吃点夯实货，跑起来腿上有劲。
这是纯纯粹粹给穷人们打牙祭的吃食，连个固定的摊位都没有。一担挑子，前头是口带炭火的锅，锅里滚着零七碎八的筋头巴脑。多是下水骨头、肉摊卖货剩下的边角料。后头是装满窝头、杂和面饼子的笸箩，方便没带干粮的主顾。
锅面酱色浓重，水气弥漫，根本瞧不清里头滚的是什么东西。主顾捧着碗捏着窝头或杂和面饼子，擎着长长的竹筷紧盯翻腾的水面。一筷子下去，夹着什么算什么。自要筷子尖离了水面，摊主便会朝摆在旁边的破碗里扔枚计数用的大子儿，最后按总数结账。
吃客瞪着眼踅摸好料，老板瞪着眼计数，所以被称之为瞪眼儿食。为了好下饭，瞪眼儿食烹制时必要重酱重料。水开之后香味儿远播，闻着倒是教人满口生津，真到吃的时候，才会发现锅里的货连最基本的卖相都没有。
今儿个摊主的眼睛瞪得比平时都大，紧打量挂着一脸不耐的白翰辰。心说这位爷怕不是脑袋撞了电线杆吧？饶是穿得人模狗样的，咋跑这地界吃宵夜来了。
旁边几个车夫也用同样的目光盯着白翰辰，给他瞧得满身不自在，只得背过身去。刚他把车停得老远，同付闻歌走过来的。不然叫人认出他白二爷带人来吃这种收破烂儿、拉车的才吃的东西，怕不是得上早报头版。
付闻歌头回吃，上来先看别人是怎么吃的。轮到他，把袖子一撸，抄起筷子往锅里一伸——
“我天呐！”
白翰辰听到身后传来声惊叹，转过头，眉毛皱得更紧。付闻歌夹到块骨头，一条肉丝儿都没带着，干净得跟被狗啃过一样。
“哗啦——”就听摊主往破碗里扔了枚钱，悠声道：“一枚钱儿——”
付闻歌愣了愣，问：“这也算？”
摊主的眼神儿跟看傻子差不多。这小爷虽不如旁边这位爷穿得那么光鲜，看起来也算得上体面。再瞧他那样，想必是头一回吃瞪眼儿食，纯图个新鲜。
“你这锅料合多少钱，我包了。”白翰辰实在看不下去——保不齐付闻歌下一筷子得夹出什么来。
全包圆儿省事，慢慢挑去吧。
“不！那样就没意思了！”付闻歌不乐意了。吃这玩意儿，追求的是筷子离水那一瞬间的惊喜。
听到围观车夫们的笑声，白翰辰倍感丢脸，真恨不得把付闻歌扔这自己走了。
回家路上，白翰辰问：“好吃么？”
“还行吧，没想象的那么好吃，闻着倒是挺香”
拢共夹了十筷子，只有一块连皮五花，剩下都是骨头。教付闻歌吃惊的是，居然还有整根的鱼刺。
白翰辰轻嗤：“你是图好玩，可对于其他人来说，那是养家糊口的生计、解馋的无奈之选。甭管夹着什么，吃到嘴里，都是个穷字。”
“你优越感很强啊。”付闻歌斜睨着他。
这话教白翰辰稍稍勾起嘴角。
“你吃过炒高粱么？”他问，“就是那种稍稍发了芽卖不出去的。”
付闻歌摇头。
“我吃过。”白翰辰轻道，“小时候跟我们家老爷子跑西南线押车，过了湘西，方圆二三百里连个人烟都没有，有钱也买不到吃的。天气又潮，什么都存不住，路上只能吃那个。头回吃，新鲜，我吃了半袋儿。可到了第三顿，我咽都咽不下去了，忒剌嗓子。又不敢拿水往下冲，水一泡，涨了，得把胃撑坏。”
付闻歌挑眉：“那你不得挨饿？”
白翰辰点头：“对，饿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再难咽也得吃。后来我爸跟我说，带我出来就是教我尝尝挨饿的滋味儿。在家养尊处优惯了，早晚失了斗志。”
“挣钱的斗志？”
将车停到后院的墙根下，熄了火，白翰辰侧头望向付闻歌：“没人愿意过穷日子，保家人衣食无忧是我的责任。商场如战场，一旦软了，别人的脚会毫不犹豫地踩上来。”
这话对于付闻歌来说并不陌生。从小付君恺就教育他，人生便是战场，冲锋陷阵不一定能赢，可缩在战壕里的一定是懦夫。白翰辰脾气硬，确实有硬的道理。
既不附和也不评判，他淡然对上白翰辰的视线：“很晚了，早点睡，明天中午不还约了人？”
哦对。
这两天光顾着忙活大哥了，白翰辰才想起明天还约了那位洛大刀先生吃午饭。
翌日，德义兴。
约的是十一点，可那位洛大刀先生却迟到了将近一小时，摆足了架子。白翰辰一向不喜欢等人，要不是看在县长陪着笑脸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帮他宽心，早甩手走人了。
走廊上传来军靴踏地的声音，做中间人的法官听到了，赶忙起身拉开包间门，冲外面点头哈腰道：“洛长官，就等您开席了。”
话音未落，身着灰蓝色军服的人跨步迈入房间内。来人三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眉眼方正目光如炬。他身后跟着两个兵，等长官进了屋，各自左右站开，笔挺地守卫在门口。
他冷冷环视屋内，最后停到白翰辰脸上。视线相交，令白翰辰略感意外。眼前的这位洛大刀先生并非如他以前接触过的土匪那般，衣着举止粗犷野蛮。他浑身上下，都是军校培养出来的军官气质。
“来来来，我给介绍下啊。”县长起身，“这位是宛平县县卫，洛稼轩洛长官。洛长官，这位是白府二公子，白翰辰。”
稼轩？此乃那文武双全的辛弃疾之号。白翰辰暗自思忖。想必那位前清举人洛老爷子，对儿子寄予厚望。
与白翰辰点头示意，洛稼轩又将目光投向付闻歌。于他所见，这学生模样的青年明显是个陪衬。不过能置身于此，想来是白家二少与自己谈判的“筹码”。
县长端得是会看眼色，继续介绍道：“这位是付闻歌付公子，他父亲是保定驻军参谋长，付君恺长官。”
听到县长连自己的父亲一并介绍，付闻歌更确定今儿是给白翰辰撑门面来了。这自然令他感到不悦，可想起白翰辰昨晚说的那番话，他多少能体谅对方的难处。
“洛长官，您好。”付闻歌站起身，体面地与对方打招呼。
洛稼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带任何语气地问：“你父亲最近可好？”
付闻歌稍稍一愣：“您认识家父？”
“打仗时与付参谋长共过事。”洛稼轩摘掉手套，随手置于桌上，“我时间不多，有什么话，紧着说。”
县长忙招呼：“既然都是熟人，那就都别客气了，坐，都坐，老李，喊跑堂的上菜！”
洛稼轩接过县长递来的烟，偏头就火点上。隔着淼淼升起的烟雾，他冲付闻歌稍稍扯了下嘴角——
付君恺，咱俩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TBC

第二十九章
别人聊天, 付闻歌只管低头吃东西，反正此行的使命已经在县长介绍他父亲的官职时便结束了。
这顿筵席是真丰盛, 八凉八热, 摆了满满一桌子。每道菜都有个寓意深远的名字, 跑堂的来上菜，会大声吆喝给主顾听：两条肥美的鳝鱼盘在一起清蒸叫双龙会, 荷叶蒸肥鸡叫凤凰归巢，口衔红果的松鼠桂鱼叫龙门取珠……
跑堂的吆喝完了, 县长或者法官便会搭上一两句，话里话外奉承一番洛稼轩。那马屁拍的, 教付闻歌都替他们脸红。他不时瞄一眼白翰辰的表情, 感觉对方能在这种口水阵里坐住喽也真不容易。
初次会面，不谈正事，只联络感情。县长说得口沫横飞, 终于像是累了, 端起杯子给白翰辰跟洛稼轩递话头：“二位, 今儿个咱们这桌可够唱出英雄会的，来, 我先干为敬。”
说着，他把杯子里的酒仰脖灌下。白翰辰见话递到嘴边了，端起杯子对洛稼轩道：“洛长官, 请。”
谁承想洛稼轩并不买他的帐，趾高气昂道：“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白二少，您随意。”
白翰辰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给脸不要脸，莫说你这土匪出身的兵痞老子见得多了，便是那南京的高官，也没有说不喝我一杯酒的！
可杯子端在手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就在白翰辰思索着如何找个台阶给自己下时，酒杯忽然被旁边的人伸手抽走。
付闻歌朝洛稼轩举起酒杯：“洛长官，我代家父敬您一杯，以感同僚之意。”
举杯仰脸一口干了，付闻歌把杯口朝外放平展示给洛稼轩——杯中滴酒不剩。这倒是把洛稼轩给架得个不上不下。酒乃故人之子所敬，不喝，显得他小气。
这白翰辰跟付家的交情必是深厚，洛稼轩琢磨着。能带付家公子来出席不说，还能教人家主动替你把面子往回捡。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付公子，看你年纪轻轻，酒量倒是不错，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洛稼轩拿起手边的八钱杯，表情讳莫道：“得，谁让我跟你爹是旧识呢，今儿破个例，这杯酒，我干了。”
饮尽杯中酒，他将空杯顿到桌上，道：“白二少，该您了。”
端起刚被县长蓄满的酒杯，白翰辰用另一只手在桌下轻拍被辣得不住抽气的付闻歌。
付闻歌其实没什么酒量，他是看白翰辰被洛稼轩撅了面子，有心替对方解围。要说比官职，洛稼轩一个小小的县卫跟他爸差着至少一层楼的高度。可看县长他们对待洛稼轩的态度，却足以品出其中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之感。
是有这样的情况，越是小地方，越严重。正所谓山高皇帝远，政令不出京。小到一村一寨，九成九的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谁知道总统府颁布了什么命令。县官不如现管，于是催生出无数的土皇帝。只要手里有杆枪，有几个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手下，便可尽情鱼肉当地的百姓。
兵工厂是白翰辰的心血，见天介风里来雨里去的，全都为忙活它。付闻歌天天看着，自是知晓他付出了多少汗水。今天这顿席想来也是为日后铺路，他既然来给人撑场面，做戏当是做足全套。
放下酒杯，白翰辰擓了碗瑶柱莼菜汤置于付闻歌跟前，示意他压压口中的辣味儿。他选的是青花汾酒，虽不像烧刀子老白干那样辛辣，但对于付闻歌这种平时滴酒不沾的人来说，味道仍然过于刺激。就看他脸上飞起两坨红云，便知酒劲儿有多烈。
付闻歌一口气喝了半碗汤。刚那口酒下肚，只觉一股火顺着食管烧了下去，连带着胃里刚吃下去的东西也跟着热闹起来。这会儿有点儿汤汤水水的调剂一下，感觉没那么烧的慌了。
“付公子，你在何处高就啊？”付闻歌的举动引起了洛稼轩的兴趣，本来他今天不打算来的，浪费时间。以往跟白翰辰这样的商人打交道，他的习惯做法是直接报个价钱。
倒是没白来，碰见付君恺的儿子了。
“在国立医科大学念书。”说话时才发觉嘴巴喉咙都是木的，付闻歌用拳头抵住唇边，轻咳一声清嗓子。
“医大？哦——”洛稼轩拖出个长音，“那不将来跟穆望秋是同行了？”
穆望秋这名字好像跟针，狠扎了付闻歌一下。他的表情陡然不自在起来，扣于桌边的手微微攥握成拳。白翰辰见了，立刻出声道：“菜都凉了，各位，赶紧动筷子。洛长官，您不是还着急走么？”
洛稼轩将视线移到白翰辰脸上：“白二少，我洛稼轩跟兄弟们一向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您整这一桌子精致玩意儿，咱消受不起。”
他放下筷子，将手套戴回到手上，举止傲慢。“改日我请，回见。”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县长见了，赶紧往出追：“洛长官！洛长官！您留步啊！这怎么话儿说的，还没动筷子呢就走了——”
白翰辰猛地将筷子拍到桌上，正欲发作，忽觉胳膊上压了块分量——付闻歌酒劲儿上头，坐不住了。
“呦！二爷！我来抱吧！”
邱大力见白翰辰抱着付闻歌从楼梯上下来，赶紧迎上前换手。白翰辰皱皱眉，示意不用他管，径直朝大门外停车的地方走去。
“付少爷这是喝了多少啊？”邱大力紧跟在他旁边，帮着搭了把手，托着付闻歌的腿。
“一杯。”
“啊？一杯就这样啦？这得多大的杯子啊？”
“他以前肯定没喝过酒。”说着话，白翰辰已到车边。见邱大力还跟旁边抱着付闻歌的腿，立时拧起眉头：“傻等什么呢？把后座门拉开！”
邱大力赶紧照办，又跑到另外一边，帮着白翰辰把人往后座上拖。再去给白翰辰拉副驾驶的门，却见自家二爷钻进后座，将自己的腿给付闻歌当了枕头使。
隔着两层布料，付闻歌脸上的热度直直透到白翰辰的腿上，教他不由得心猿意马了片刻。低头看着那酡红的脸，他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拨开对方额前散落的碎发。
付闻歌是喝得太猛，又揪着心了，一时酒劲儿上头，天旋地转。枕在白翰辰的腿上缓了一会儿，才感觉没那么晕了。他想要撑起身自己坐，却被白翰辰稍稍压住肩膀。
白翰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甭起了，到家再说。”
额角的血管涨得一蹦一跳，付闻歌抬手扣住额头，含糊道：“我没醉……”
脑子是清醒的，就是手脚不听使唤。白翰辰把他从凳子上抱起来时，他是知道的，却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是真没想到，那么一小杯酒就能将自己放倒。
“记着，别在外头喝酒。”白翰辰心说喝醉的都说自己没醉，“你这一杯倒的酒量，容易闹故事。”
“我从来不喝酒！”付闻歌皱眉，“刚要不是——”
算了，不说了。他想。说多了又教这白二蹬鼻子上脸。
白翰辰嘴角轻勾：“我知道，谢谢。”
邱大力在前头听着了，背后爬起一片寒栗——二爷居然说谢谢，还说的麻麻嘤嘤的，这是要变天儿啊？
到了白府，付闻歌死活不让白翰辰再抱着了，只让他把自己扶回房间。担心付闻歌酒劲过了头疼，白翰辰叫玥儿去煮了碗梅子醒酒汤给端过来。
汤送来，白翰辰坐在床边，拿调羹一勺勺地喂。付闻歌喝了几口，嫌酸，说什么也不喝了。见白翰辰还不肯走，而是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他红彤彤的脸上凝起丝不自在。
“你盯着我干嘛？”
白翰辰淡笑：“瞧你好玩儿，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烦人！”付闻歌拽过锦被，把自己从头裹到脚。
没一会儿，锦被又被白翰辰拉了下去，强迫他露出脸来。拿过玥儿送来的热毛巾，白翰辰替他擦了把脸，手恰到好处地没碰着他一丝儿肉皮。
“诶，问你个事儿。”看付闻歌这样是睡不着了，白翰辰琢磨着跟他聊聊天，把刚在饭桌上堵着的心思疏通开。
“什么？”付闻歌闭上眼。
“穆望秋是谁？”
“我爸的外室。”
“哦，也是医生？”
“军医，在战场上受了伤，没办法再留在军队里了，现在跟保定开了间小诊所。”
“你不喜欢他？”
付闻歌睁开眼，倔强地看向白翰辰：“我讨厌他！要不是因为他，我阿爹就不会受委屈。”
对于人家的家务事，白翰辰既不了解，也不好多做评价，只能往宽了劝：“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这辈子，谁还能不受点委屈？”
付闻歌忽的坐起身，愤然道：“我阿爹很坚强，外面受多少委屈都不怕！但是这种最亲近的人给的委屈，他一点儿都不能受！付出了那么多，凭什么得不到同等的对待！”
白翰辰稍稍往后错了下身，要不等下付闻歌激动过了头，保不齐再拿他撒气。话说回来，以他对付君恺的了解，并不觉得对方是那种贪欢之人。家里既然有个心意相通的人，又何必在外头养小，闹得连亲生儿子都跟自己离心离德。
他只得安慰道：“行了，你也别生气，长辈的事，做子女的不好跟着掺和。说一千道一万，那也是你爸，他疼你的心是真的就行了。”
“是么？”付闻歌的表情忽然落寞起来，“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他会舍得送我来和你白家联姻？”
白翰辰不乐意了：“要照你这么说，嫁给我是天大的委屈？”
付闻歌言之凿凿：“不喜欢，硬凑一块儿就是委屈。”
“哦。”白翰辰轻点了下头，若有所思道：“那你刚才在饭桌上帮我解围，肯定不是因为喜欢我喽？”
“少自作多情！”付闻歌的脸涨得像是又干了一杯酒。
眼瞅着他的眼神儿往搁在旁边的碗上飘，白翰辰先下手为强，一把抄起碗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心中暗笑——这点儿心思要还看不透，我白翰辰不白活这小三十年了？
正得意着，脚后跟磕上门槛，他“咕咚”一下坐地上了。付闻歌本能地想伸手去拽他，可一想刚才对方那狂妄的言词，觉得他实属活该，于是干脆收手抱胸看热闹。
玥儿过来倒脸盆里的水，瞅见白翰辰摔一大屁墩子，忍着笑道：“呦，二爷，您怎么坐这儿啊？”
“地上凉快！”
白翰辰恼怒道。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您保重，怎么着也比脸上被CEI一碗强
行了，这俩也算有点进展
我比较擅于写群像文，副CP较多，希望你们不会觉得太乱
感谢订阅，欢迎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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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严桂兰从孙宝婷屋里说完话出来, 瞧见付闻歌屋里的灯亮着，窗也开着, 于是绕到西边的廊上走。婆婆是有架势的, 说起话来得瞻前顾后, 但跟付闻歌那不用。她憋了老些天了，想找个人敞开了聊两句。
她穿的是软底绣花鞋, 走路没声。及到窗根底下，付闻歌才因影子罩到书桌上而抬起头。
“扰你瞧书了吧？”严桂兰歉意地笑笑, 却见脸上的忧愁比笑意还浓。
“没有，正想歇歇。”估摸她有停留的打算, 付闻歌站起身, 作势要去开门。
严桂兰忙从窗户里伸进手去按下他的胳膊：“不了不了，就站这儿说两句话。你坐你的。”
付闻歌本觉得人家站着自己坐着不合适，又顾及自己的身高会给娇小玲珑的严桂兰造成压迫感, 想了想还是坐回到椅子上。
“念书辛苦吧？”严桂兰的语调柔软依旧, 像是把付闻歌当成亲弟弟那样挂心, “我看你比刚来北平那几天，瘦了一些。”
“还好, 第一年比较辛苦，课程紧。”
付闻歌敛起视线。他其实不太敢和严桂兰说话，心里兜着白翰宇的秘密, 总觉得说什么都是在骗她似的——为了守住一个谎言，不得不说更多的谎言。可事关白翰宇的名誉，便是必须说出实情, 也该是人家夫妻间的坦诚，他没有资格多这个嘴。
话说那天在医院，他建议白翰辰去做个检查。从遗传学上讲，兄弟手足间有同样毛病是很常见的事。结果白翰辰一听，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眉毛都快乍起来了，脸还拉得老长。
严桂兰不了解大学生的课程安排，接不上他的话，只得叹道：“哎，你们这有学问的人呐，走到哪都能凭本事给头顶上挣出片天来。不像我，被爹妈圈在家里头，养到十六，嫁人。这一辈子的路啊，跟铁条似的直，一眼便能望到头。”
付闻歌听了，心里更是觉得她可怜。当然不是说她的命运有多凄凉，想来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比起那些背井离乡、死在荒郊野外教野狗啃食的难民，她这衣食无忧的生活绝会让多数人羡慕。
可怜她，是因可怜她认命的心态。不过这也怪不得严桂兰本人，旧式的女人们，自小听的见的，皆出不了三纲五常的束缚。教她自动自觉地冲破枷锁，那得是从里到外彻底洗上十遍八遍才有可能。
“桂兰姐，你也可以继续念书啊。”付闻歌诚恳地奉劝道，“我们学校有几位学长学姐也是结了婚生完孩子，又继续深造的。”
眼里闪了闪光，可转眼严桂兰却惭愧道：“我这脑瓜子，打个绣样儿、勾个毛活算算针脚还成，读书？可真不是那块料。”
“我听二少说，你是读过书的。”
“我那叫什么读书啊，跟先生识些字，学学算数罢了。”
“每个学生都是这样过来的，有基础总比没有强。”付闻歌斟酌片刻，起身到书柜那抽出两本书。一本《新国文》，一本《代数学》，都是商务印书馆出的。他把它们递给严桂兰，道：“这是给我弟弟买的，你先拿去看，我回头再给他买了寄回去。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严桂兰愣了愣，捧着书，像捧着个压手的秤砣。书平时自然是看的，但那多是市面上流行的读本，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重回校园。最青春的时日都花在了做个体面合格的白家大少奶奶之上，到这把年纪还跟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同窗读书，岂不是教人笑掉大牙？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付闻歌又劝道：“桂兰姐，只要你愿意学，到高中的课程我都可以帮你补习。到时拿个文凭，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了。”
眼睫轻颤，严桂兰紧抿住樱红的唇，思绪万千翻腾。从来没有人给予过她这般的指引和支持。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下生，命数就定了。
做想做的任何事——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闻歌，我……”她实在缺乏自信，“你真觉得，我能行？”
付闻歌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空白的笔记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递给她：“行不行的，试过才知道。桂兰姐，你就当打发时间，慢慢看，等看完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严桂兰握住他的手，感叹道：“哎，你看，我都没给你买过东西，净教你送我了……闻歌，你心肠真好，翰辰能娶到你，是他的福分啊。”
“不是！我跟他没定呢！”
付闻歌断然否认，脸涨得比喝了酒还红。
保定，参谋长官邸。
接过付君恺解下的配枪，乔安生将其收进柜子里挂好。家里没小孩子，不怕乱翻乱动，柜子不用上锁。前些天付君恺的副手家里出了档子事儿，三岁大的娃娃，拿了老子放在桌上的枪去玩。幸亏没开保险，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闻歌有信么？”单手解开领口的风纪扣，付君恺空下只手翻了翻放在桌上的信封。
“这礼拜没信，电报倒是打了两个，说忙。”乔安生拿出衣架，把付君恺脱下的军装外套挂好，用猪鬃软刷仔仔细细地刷去在外奔波一整天的尘土。
付君恺见了，抬手握住他捏在衣架上的手指：“这种事叫佣人做就好，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着。”
乔安生并未停手，就还是低头刷着。付君恺的指腹上有用枪磨出的老茧，手掌略显粗糙。磨在乔安生的手背上，是实实在在的，无比熟悉的触感和温度。
曾几何时，只要这双手将他揽入怀中，炙热的火焰便会升腾，燎原般地席卷而来。那时家里房间少，他们的婚房跟小叔的房间中间只有薄薄一层隔板，床头正抵在隔板之上。怕羞，不敢出声，只能咬着枕头被套硬忍。生怕动静大一点儿，早起吃饭时便要受那异样的目光。
可越是需要谨慎行事越是有滋有味儿，白天不管多累，晚上都少不了那一出。现在条件倒是好了，可年华已逝，便是十指交握也鲜少有令人脸红心跳之感。
见乔安生不听自己的话，付君恺稍稍皱眉，稍显强硬地夺下衣架挂进衣柜里，转身揽住他的腰，命令道：“上床，睡觉。”
将刷子扔到桌上，乔安生仰脸看着他。眉眼英挺依旧，只是眼角被繁忙的公务拖累出细纹，教他眯起眼看人的时候，总有些不悦之感。
“先说正事。”他搭住那宽阔的肩，轻轻把人推开，“今儿丁团长打电话来，说想见你，拜托我给你递个话。”
“不见！”付君恺兴致顿减，转身敲出颗烟点上。
丁团长虚报人数吃空饷，还倒卖装备，教人给告发了。现在上头要办他，主管这件事的正是付君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更何况付君恺顶瞧不上这号把权利都用在吃拿卡扣上的垃圾，多少人递话求情都不理。现在倒好，把电话打家里来骚扰他的家人，真他妈该一枪毙了那杂碎。
“我已经帮你回绝了。”乔安生自是了解他，虽不知具体事宜，但这种低声下气的电话打从付君恺当上参谋长之后没少接过，“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听。”
付君恺半靠在桌沿上，自烟雾中抬起眼：“说。”
平时乔安生极少介入他的公务，但只要开口，必是值得一听的箴言。
乔安生平心静气地劝道：“现在的政府军已经不是当初的北伐军了，曾经为革命而抛洒一腔热血的人，早已被权利所侵蚀，中饱私囊的比比皆是。你跟这些人置气，置不完呢。”
“区区一个团长，七处宅邸，五辆洋车，还让手底下的兵去给他白出苦力盖房子！操练的功夫也敢占！长此以往下去，真打起仗来，怕不是一个个都要丢盔弃甲，教敌人撵屁股追着打！”
乔安生又劝：“你呢，该办谁办谁，但别往下深挖……挖出萝卜带出泥，仇结多了，这一家老小的性命，你不能不顾。你把豁口堵上，那些个人还得念你的好。”
道理付君恺当然明白，就是生气。他军校出身，从不愿与那些收编的土匪同流合污。又洁身自好，两袖清风，想往上爬，不比登天易。若不是当初白育昆以朋友的身份支援几万大洋助他打点，他到现在还是军部里的小参谋。
要说白育昆这条线也是乔安生的亲戚帮他引荐的。是乔安生的外姓表哥，罗敢，给白育昆当了多年的跑腿儿，深得其信任。那时格局混乱，白育昆听罗敢提起过几次表弟家的这位姑爷，便动了结交的心思。见面之后虽认可付君恺的为人，却感觉对方过于年轻，又不愿随波逐流，就一直当个普通朋友处着。
北伐结束，付君恺战功等身，却迟迟得不到应有的提拔。孙宝婷从罗敢那听了，便游说白育昆，说付君恺满身英雄气，将来必能成大气候，值得把宝押在他身上。
几万大洋，不偷不抢，换来本该得到的荣誉，对付君恺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然白育昆是个商人，没道理做赔本的买卖。于是某次酒后，付君恺直言问白育昆需要他如何回报。
丧良心的事儿不能干，其他的，随便提。
当时白育昆把目光投向刚刚离席的付闻歌，随口开了句“将来许是能做儿女亲家”的玩笑话。现如今玩笑成了真，付君恺与乔安生纵是有万般不舍，却不能不顾那“施惠无念，受恩莫忘”的朱子家训。
只愿白翰辰别欺负他的心头肉，否则，子弹不长眼。
“君恺。”
被乔安生的喊声唤回思绪，付君恺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抽下皮带搭于椅背，欺身压着乔安生倒向床上。绵密的吻接连不断落下，不多时房间里便交错响起高低不同的喘/息。
还没到服老的年纪，于他们俩人来说都一样。
“君——君恺，你硌着我了——”乔安生忽地抱怨，推着那宽肩不让人近身。
付君恺明知故问：“皮带都摘了，还能有什么硌着你？”
乔安生当然知道硌着自己的不是皮带扣，只是找个借口让付君恺着着急。自从付君恺在外头多了个家，回来再想沾他，他从不会顺顺当当遂了对方愿。
年轻时的日子过得再难，可彼此的心贴着，他未曾后悔过半分选了付君恺。可当付君恺把穆望秋带回家，恳求他接受自己将心一分为二的现实时，直教他从头到脚如坠冰窟。更为无奈的是，他全然无力对抗这份在战场上以命换来的感情。
穆望秋的背上有几枚弹片，那是他在战场上为付君恺包扎时，被一枚近距离炸开的炮/弹崩进去的。付君恺说，如果不是穆望秋将他扑倒在地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他当场就被炸死了。那些弹片会在穆望秋的身上留一辈子，伤痛也使穆望秋失去了继续做军医的体力。除了立下照顾对方一生一世的誓言，付君恺再无他法以报答穆望秋对自己的情义。
绝望与无奈交织在一起，迫使乔安生的情绪彻底崩溃。他抽出付君恺的配枪直直指向自己的下颌，只望来生不再受这种煎熬——
“我替你——还他一命！”
然而付君恺把枪推开了，子弹射中了灯泡，屋里顿时漆黑一片。在近乎窒息的黑暗之中，乔安生听到了儿子的哭声，瞬间清醒过来。冲到走廊上，他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付闻歌紧紧搂进怀中。
死后一身轻，却教孩子要如何承受一切？
“只要他穆望秋不进这个家的门，你们爱怎么样便怎么样罢。”
破碎的尊严之下，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让步。
TBC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章二爷没出场，但依旧活跃在对话与旁白之中
我估计差不多40章开始能把前面铺开的所有线往回收了
这篇看的人真的好少啊，感谢不离不弃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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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俗话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陈晓墨他爹来信, 把儿子训斥了一番。说是听到了风言风语, 讲他出去见了市面, 心不但野了，行为也开始越界。老爷子怕是气急了, 在信里威胁他再敢跟旁人勾三搭四这大学就别想上了，会亲自到北平来把他拎回去完婚。
究其缘由, 大约是之前给陈晓墨捎土产的老乡碰见郑宏晟和秦雪晖来给他们补课的场面。想来该怪罪于秦雪晖的肢体语言过于丰富，总爱没事拍陈晓墨肩膀, 教那有心人看在眼里, 回去添油加醋地败了陈晓墨的名声。
看完那封让陈晓墨消沉到极点的信，周云飞来了脾气，竹筒倒豆子般的噼里啪啦道：“不是说你们那民风淳朴么？我看整一个穷山恶水出刁民。还能不能见你点儿好了？这都什么人啊！请他们吃喝, 给他们买东西, 回去居然说你的坏话！晓墨, 我跟你说，就这种亲戚, 以后甭再给他们好脸！”
“云飞，小点声。”付闻歌经常觉得跟周云飞一起走在校园里特别引人注目——动静忒大。
拍拍陈晓墨的胳膊以示安慰，他又对周云飞说：“越是小地方, 这种事情越容易教人嚼舌头。晓墨心里难受，你就别再给他增加压力了。”
周云飞下巴一扬：“晓墨，甭委屈, 回头我给你们家老爷子回封信，给你证清白。”
“不用，愈描愈黑哩。”陈晓墨连信纸带信封都给团了，顺手扔进校工用来装落叶的麻袋里，低头默不作声地走着。
他家不在穷山沟里，是当地有名的产粮重镇。只要不遇上大灾之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还算说得过去。乡亲们吃饱了没事干，在场院上凑做一堆儿抽旱烟，那些闲言碎语便成为人际交往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中听的话传到他爸耳朵里，不定得歪曲成什么样子。
走到校门口，陈晓墨忽听传达室的值班老师喊自己的名字——
“陈晓墨，这位先生找你，等你一上午了。”
陈晓墨定住脚步，低头看向蹲在传达室门口抽旱烟的人。那人二十四五的年纪，头发教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瞅着跟三天没洗过似的，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他身着黑色长衫，腰上扎着带子，下半提起截扎在腰里，鞋子上全是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听到老师的话，那人站起身。他往鞋底上磕了下烟袋管的铜口，回手将烟管别进后腰，尽可能的立直身体，语气稍显拘谨地问：“是……晓墨哩？”
“您是？”陈晓墨不记得自己家有这么位亲戚。镇上的人大多都是同宗同族，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没说过话也能混个脸熟。
且说这人蹲着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一站起来，得比陈晓墨猛半个头。他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瞅着像个铁匠。
“我是李春明。”
李春明扯出个笑，他肤色黑，显得牙特白，口音也比陈晓墨重得多。他说“我”发“饿”的音，周云飞在后面听了直朝付闻歌翻白眼。
而陈晓墨一听“李春明”这仨字儿，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了周云飞的脚。顾不上那小个子在背后抱怨，他用近乎责怪的语气质问李春明：“你怎么来了？！”
这位李春明，便是他那未曾谋面却行了文书，被法律所认可的，丈夫。
“么甚！就是来看看你。”李春明的表情立马紧张起来，人高马大的汉子手足无措，生怕陈晓墨下一句就要撵他走。他又转身拎起放在墙边的褡裢，打里头摸出两件精致的银器捧到陈晓墨面前，堆上笑，语气不无讨好：“我打的，送……送你……”
陈晓墨拧紧眉头，片刻后无奈地抬手搓了把脸。
“来都来哩，上家吃顿饭吧。”
在陈晓墨的家乡，比粮食更有名的，是离镇上不到二十里路的金矿，且伴生着铜银矿。据老辈人说，那矿打从乾隆年间起就开始挖了，到现在还没挖干净。
有矿，自然就有被矿脉催生起的行业。李家老祖宗心灵手巧，是制金银器的行家，传到李春明这一代已是第五代。李春明打的镯子十里八乡都有名，因他学过段时间水墨丹青，镯子上的龙凤呈祥等图案铸得栩栩如生，但凡结婚的都得来这订上一对儿。
按理说天天过手白花花的银子、亮闪闪的金子，听名字都带着钱响的主，这亲事该不难说。可事实上手艺人的社会地位并不高，大户人家是绝攀不上的，媒婆给说的都是些个小门小户。
不过小户人家肯供闺女、半爷儿上学的那真是凤毛麟角，而李春明算是肚子里有点儿墨水儿的人，不想找个没文化、连自己的姓都写不出来的人过一辈子。于是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天，听老爹说媒婆给他相了个念到高中的，立马动了心。
李老爷子见儿子终于肯结婚了，高兴还来不及，立马答应下亲家提的三千五百块彩礼。打金银器并不能赚大钱，铸个戒指的功夫钱跟干苦力的差不多，仅够吃喝。能攒下的，是灌完铸模之后富裕下来的边角材料。日积月累，等分量够了凑到一起打成金银条。
为了儿子的婚事，李老爷子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才攒出来的两根金条换成了大洋，托媒人给亲家送了过去。然后天天坐在铺子门口，乐呵呵地抽着旱烟等儿媳妇过门。
结果没过俩月，听说陈晓墨考上大学要去北平念书。三千五百大洋眼看着打了水漂，抱孙子的美梦也破灭了，给李老爷子急得当时差点就过去。他跑去找陈家老爹闹，要求对方还钱。可陈家刚用彩礼钱给俩儿子娶了媳妇，翻箱倒柜勉强凑出三百多块，连零头都不够。
李春明听说之后表示自己可以等。能娶个大学生进门，那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李老爷子是见过世面的主，担心陈晓墨出去开了眼了不肯回来，陈家悔婚人财两空。
他请来陈氏族长，跟陈家老爹在陈氏宗祠里当面锣对面鼓，于陈家祖宗的见证下，签订了陈晓墨和李春明的婚约文书。有了这份文书在手，李老爷子算是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若是将来陈家悔婚，那就得赔钱。敢赖账，宗亲族人的口水能把他们淹死！
陈晓墨把人领回小院，跟方婶交待帮忙打盆水来给李春明洗洗脸。趁李春明洗脸的功夫，周云飞把陈晓墨拽到一边，问他此人到底是哪尊菩萨，能把他都惊得倒退一步。
听说是陈晓墨家里的“那口子”找上门，付闻歌挺为对方无奈的。比起他跟白翰辰仅有婚约虚名的情况比起来，陈晓墨所处的境地更为尴尬。行过文书，板上钉钉，就是夜里李春明摸上陈晓墨的床，那也不犯法。
周云飞说话不拐弯抹角，把付闻歌的担忧直接说给了陈晓墨听。
“他敢！”陈晓墨眼里射出狠绝的目光，“老子抱着德国造睡！大不了坐牢杀头抵命！”
付闻歌赶紧劝他：“别把事情往坏处想，那李春明瞧着并非是个无赖，嗯……我看这样，你今儿晚上先去云飞那屋睡吧，真闹出人命，跟你家里也没法交代啊。”
陈晓墨紧咬住嘴唇内侧，双手攥握成拳，肩膀胸腔缓缓起伏，满面不甘。
不多时，身后传来李春明谨慎的声音：“晓墨，还你胰子……”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刚灰头土脸的看不出好来，这会洗干净了，感觉长相倒还周正。一双浓眉飞扬入鬓，透着股子西北汉子的彪悍之气。
他把装着胰子的盒子递还给陈晓墨，被六只眼睛盯着，一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在老家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后，他实在等不下去了，非得亲眼瞧见陈晓墨，确认传言都是胡说八道才能安心。然这并不合规矩，即便是行了文书，按老理儿，没拜堂之前是不许见面的。
初次相见，他赶出两件银器做见面礼。一件是镂空的麒麟纹怀表壳，他想着回头再去王府井给配块表。
另一件是香脂盒，可刚拿出来他就后悔了——香脂盒里的香脂不光可以用来擦脸，那装满柔滑软膏的盒子经常被置于床头，用途不言而喻，怕教陈晓墨误会他居心叵测。
“该吃饭啦。”
方婶的声音救了场。
“我的老天爷啊，晓墨，你们那人都这么能吃么？”
见识过李春明的饭量，周云飞大为吃惊。他这一碗饭还没吃完呢，李春明那四碗下去了。付闻歌听了，在桌子下面踢踢周云飞的脚，示意他别这么直接。
陈晓墨不以为然：“干农活的吃的比他多哩。”
李春明本还想去盛第五碗饭，被周云飞一说就没好意思。他把碗搁下，蹲到墙根底下抽旱烟去了。
付闻歌瞧着土里土气的李春明，再看看身穿学生制服的陈晓墨，搁心里默叹一口气。难怪陈晓墨会喜欢郑宏晟那样的类型，把李春明往他旁边一放，显得格格不入。
不是说配得配不上，而是两人散发出的气质截然不同，一看就不是一路人。当然这与穿着打扮无关，同样是穿长袍，白翰辰就是个翩翩公子哥，可李春明却爱把下摆扎进裤腰里，跟赶车的把式似的。
——等等，我为什么要拿白翰辰跟他比？
付闻歌皱皱眉，使劲把白翰辰的模样从脑子里挤了出去。
TBC
作者有话要说：胰子就是肥皂啦，我应该没打错字吧
昨儿那章评论都炸了，这章缓缓情绪
今儿回帖的都有红包拿，咱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哈
话说周云飞的嘴该是隔代遗传给何主任了……

第三十二章
鼻子忽然发痒, 白翰辰偏头打了个喷嚏。邱大力抬眼打后视镜里瞧了瞧，道：“二爷, 天儿凉了, 紧着添衣服哈。”
“嗯。”
收起手帕, 白翰辰低头继续看文件——宛平县法院给的裁决书。跟洛稼轩见完面后，那位洛老爷子倒是没再给工地找茬。法官央他, 说既然洛长官那给面子了，他这边也该让一步, 加点儿，意思意思。
白翰辰本身不是那软硬不吃的主, 自要面子上过的去, 后续影响不大，该妥协的地方还是的得妥协。做生意，归根结底就是讨价还价, 只要不冲破底线就成。
“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情况不是没有, 忒少见。另外那天洛稼轩趾高气昂、中途离席的态度让他不爽, 所以对方提出加五百，他对半砍, 只肯加二百五。
白育昆听了，笑着说他“你小子不是骂人呢么”。
白翰辰是想骂人，实因他对洛稼轩没有好感。最近这几天他稍作打听, 得以全面了解对方的为人。
打仗时因军饷发放等问题，下面的部队时常哗变，今天还是同一阵营、明天在战场上端着枪对射的情况屡见不鲜。洛稼轩带的就是这样一支部队, 底下是帮土匪出身的兵，有奶便是娘，投机性很强。洛稼轩本人跟三国里的吕布一样，堪称三姓家奴。
同样的，他也有吕布的实力。部队战斗力强，到哪都混的下去，可恨的是，他有时领完军饷便拍拍屁股走人。领不到还敢抢，打起兄弟部队来从不手软。给收过他的几位主子气得够呛，个个都恨不得要他的脑袋。
洛稼轩根本不怕得罪那帮占地为王的土匪头子，于他看来，那些人皆是日薄西山，没几天可蹦跶的。他最后一次投机之举是投了北伐军，眼看大局已定，打算混个正规编制。
没想到的是，这算盘打得差点送了命。当时被指派负责接收洛稼轩部队的人正是付君恺。由于洛稼轩的叛投之举臭名昭著，收编之后为免再生事端，付君恺立刻向上面打报告，建议将洛稼轩拘捕起来，把他的旧部分散进其他队伍。
付君恺做的是任何一位有见地的军官都会做的决定，但他并没想将洛稼轩置于死地。是他的长官，曾经被洛稼轩坑过的一位师长，借着他的提议不但把洛稼轩逮捕了，还要给毙了。
然洛稼轩对上坑蒙拐骗，对下可足够仗义。他行事公平，深得人心。眼瞅着自家老大要被枪毙，洛稼轩的旧部直接冲进指挥所，把师长给打死了。
要说这打仗打的，谁都难免结个仇。师长虽然被打死了，可新继任的师长与他素来不和，竟然没追究洛稼轩部下的忤逆之举，还把洛稼轩也给放了。说政府正是用人之际，该过往不究，来的都是兄弟，齐心协力打好仗比什么都重要。
新师长做好人，却把付君恺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报告是他打的，洛稼轩要求拿他的命来血祭自己那几位死在指挥所冲突中的兄弟。好在师长还算个明白人，知道自己不能被一帮土匪牵着鼻子走。但众怒难平，一纸调令，把付君恺扔到了战场的最前线上去，生死听天由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许是付君恺命硬，非但没被炮火子弹打死，反而屡屡建功。战事平息之后，没多久便被提拔成了参谋长。洛稼轩虽然也有战功，但鉴于他过往的斑斑劣迹，最终只捞了个回老家做县卫的卑微职位。
以白翰辰所知，洛稼轩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现如今得知他背后的靠山是付君恺，将来怕不是少不了要给他找茬。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不怕洛稼轩这号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李春明跟马车火车上晃荡了四天三夜，身上裹得全是土。吃完饭，方婶烧好水，喊他去洗澡。
“李姑爷，把脏衣裳都换下来，我给你洗洗。”
方婶手脚勤快，见不得人身上邋遢。听说他是陈晓墨家的“那口子”，又张嘴闭嘴都是“姑爷”，给陈晓墨弄得尴尬至极。头一声听方婶喊李春明“姑爷”，周云飞一口饭差点喷出去。
整一下午，想起来就乐。
付闻歌没他心大，倒是担心陈晓墨有压力。光从表面上看，李春明老实巴交，该是不敢有何僭越之举。可他这回来竟是不打算走了，说要在北平找份工做，供陈晓墨念书。
“那你老家的铺子怎么办啊？”周云飞问他。
“回头给盘出去，够爹妈养老。”
李春明说话的时候，不时瞧一眼始终默不作声的陈晓墨。之前没见过面儿，连照片都没瞧见过，光在脑子里想了。眼下见着真人，居然与想象中的无甚差别，教他满心欢喜。
不过老实不是傻，李春明也知道陈晓墨没瞧上自己。本想看一眼、心里踏实了就走，可一想到把媳妇搁外面放着让别人天天瞧，男人的自尊心又受不了。
豁出去了，他琢磨着。满身的力气，又有手艺，不怕找不到活儿干。就跟北平守着，省得媳妇教别人惦记。
陈晓墨是愁得一下午都拧着眉头，课也听不进去，笔记破天荒记得乱七八糟。散了课，他问付闻歌借笔记抄，磨蹭着不肯回家。
“要不给你爹去封信，叫老家来个人把他带回去吧？”付闻歌实在给不出其他更有建设性的意见了。
陈晓墨也是这样想的。可信过去，人过来，得个把月的功夫，这段时间他要如何是好？回头再教郑宏晟碰上，不定把他想成什么样的人呢。即便是他这份心思将来不会有任何结果，也不愿在对方心里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听完他的顾虑，付闻歌道：“晓墨，要是实在不行，你跟我回去住几天，白家有很多空房间。”
陈晓墨摇头：“不好麻烦二少哩。”
周云飞在旁边咬着笔头，琢磨了一会说：“要不这样，晓墨，我把何大叫来跟李春明睡一屋里，省得你老家的人在背后嚼你舌头。”
“我觉得云飞说的可行。”付闻歌赞同道。
重重叹了口气，陈晓墨无奈地点点头。别说在他老家，名声真比命还重要。
出了校门，付闻歌瞧见白翰辰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只好让周云飞他们先帮自己把自行车推回小院。
他没跟白翰辰一起坐后座，而是坐了副驾驶的位置。要说这天儿还亮着呢，根本用不着接。但是白翰辰这人干嘛都能给自己找出理由来，他也懒得问。
白翰辰今天确实是路过，一看马上到散课的点儿了，叫邱大力停到街对面等着。原本挺好的心情，可瞧着付闻歌自己跑前座上待着去了，他又有点儿不高兴——坐我旁边能挨扎是怎么着？
邱大力深感车里气氛不佳，出言打破凝重的气氛：“付少爷，您今天都学了点啥？”
“神经组织。”付闻歌知他听不懂，想了想换成相对通俗的说法，“就是能让大脑感知到疼痛冷热等感觉的人体内部系统。”
邱大力后悔自己提专业话题，干笑一声：“听着挺难学的哈。”
“不难，就是得通篇背下来。”付闻歌说着，扫了眼后视镜，看到白翰辰正挑着眉毛打那里头盯着自己。
脸上一热，他匆匆别开视线。今天看李春明瞧陈晓墨的眼神，他想起白翰辰看自己时的目光。虽然没有李春明的视线那么直白炙热，却同样让人难以忽视。
可是……付闻歌扁扁嘴。心说该不会是白二八大胡同去少了，想拿他散火气吧？
正瞎琢磨着，就听白翰辰打后座上喊他：“闻歌。”
“干嘛？”
“喜欢吃大闸蟹么？”
“还成，就是麻烦。”
“这段时间正应季，我带你去吃蟹粉狮子头，那个不麻烦。”白翰辰敲敲驾驶座靠背，“大力，去锦和苑。”
“知道了，二爷。”
“不是又要跟人喝酒吧？”付闻歌小声念叨。
“就咱俩。”
白翰辰说完，仰靠到靠背上闭目养神。
锦和苑主营淮扬菜，从里到外都是江南水乡的装潢风格。进大厅，正对大门的台子上，坐着位身穿锦缎旗袍，抱着琵琶弹唱的歌女。
歌女云鬓蓬松，红唇皓齿，眼波传情。拨弦的腕子柔若无骨，那唱腔，也如春江水波般绵润——
“我有一段情啊，唱给啦诸公听……诸公啊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一墙之隔，街面上的喧嚣凭空消失，只剩这优美的琴音撩拨听众的心弦。也正如唱词里唱的那样，确能叫人静下心来享受良辰美景。
老板娘瞅见白翰辰，笑盈盈地上前道：“二爷，您来啦，今儿几位啊？”
“两位。”白翰辰淡淡道，抬手轻抵住付闻歌的背，以免老板娘像往常那样来挽自己的手臂，“云阁空着么？”
老板娘抵着帕子笑道：“就是有人，您白二爷来了也得给腾地方不是。”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付闻歌。头回见白翰辰带穿着打扮这么素的学生来吃饭，不免勾起她的好奇心。要说白翰辰平时带客户到这来吃饭，身边总得跟着几个八大胡同里的伺候着。端茶倒水递毛巾，这种细活儿教跑堂的做没意思。客人们好这一口，更是做东的人的待客之道。
却说付闻歌听着靡靡之音，又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的脂粉味道，忽觉自己的学生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自走廊上路过几个包间，那些敞开着的大门里，皆有打扮艳丽、风尘气十足人陪着笑脸劝酒。
看老板娘与白翰辰的熟稔程度，想必他是常来。付闻歌不由得暗自猜测，以前白翰辰来这里时是不是也和那些包间里的食客一样，身旁围满莺莺燕燕。
正往云阁走着，前头的包间门从里面拉开，有个人出来站到围栏边，冲楼下娇声喊道：“小二，再给鸳鸯阁上壶酒，追俩菜。”
他喊完转头回屋，正瞧见白翰辰，白嫩的脸上立刻扬起媚骨的笑意：“呦，二爷，可有日子没见您去拜月楼了，是不是把我们都给忘啦。”
感觉到付闻歌背上一颤，白翰辰立刻收回手，冲金鱼儿尴尬地挤出个笑。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更晚了点~~~~~
爱你们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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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付闻歌不认识金鱼儿, 更不知道拜月楼在哪。但看对方脂头粉面，举止娇柔, 再听那媚骨的语气, 便知这绝不是正经人家的少爷。又见对方与白翰辰说话甚是熟稔的模样, 心头当下翻起股子火气。
他看向白翰辰的目光里，充满不悦和谴责。
“咳, 嗯，忙。”
感受到那针刺般的视线, 白翰辰假装清嗓子借以掩饰尴尬。按说在锦和苑碰上“那地方”出来的熟人不是头一回，妓/女小倌们“出毛巾”是常事。但在外头遇上, 通常不会互相主动打招呼, 都知道避讳。却说这金鱼儿因和孟六走得近，知这俩人打从穿开裆裤起就是朋友，跟他说话自是随便。
还好死不死地叫付闻歌碰上了, 得, 回头这小老虎不定怎么跟他嗷嗷呢。
相公馆里待久了, 金鱼儿甚是会察言观色。见俩人都脸色骤变，他识趣地敛起伺候客人时的体态语调, 紧着帮白翰辰往回找补：“六爷也是这么说的，您忙，没空上我们那喝茶去。”
老板娘也在旁边打锸：“就是就是, 都是大忙人，鱼儿，你赶紧去招呼客人……二爷, 公子，咱进屋，进屋。”
付闻歌是真想转头走人，把白翰辰一个人撂这儿得了，反正他不缺人陪吃饭。可转念一想，若是已经和白翰辰谈婚论嫁，遇上那狗屁倒灶的烂事儿还有资格甩把脸子。眼下谁都没拴着谁，他生的哪门子闲气啊？
金鱼儿错过身，半垂着眼，把走廊正中的位置让出来给付闻歌过。虽白翰辰从未包过他的钟，却是打赏过茶水毛巾钱的恩客。搁外头碰着了，甭管是本主还是带来的客，他都得有礼数。等人过去了，他才能回屋，这是规矩。
人打跟前过时，他禁不住拿余光瞄向付闻歌。差不多的年岁，可人家的脸上满是青春的坦荡与骄傲。就连那告知他人身份的学生制服，虽是不起眼的寡淡灰蓝，却散发着被日光亲吻过的味道。
全然不若他，身上绫罗绸缎看似华美，面上妆容细致精巧，却不敢搁日头底下暴着。出了汗，脂粉落尽，就盖不住眼底的一片黑。金银红绿的绣线教日光直射，再美的颜色也要泛黄褪白。
同样是人，命运却天上地下。人家是天之骄子，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光芒四射，照得他的“旧”，无所遁形。
只是看着付闻歌，他便是羡慕极了。
进到包间坐下，茶喝了三杯，付闻歌还是一个字没跟白翰辰说，也不看他。老板娘倒是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山南海北一顿招呼，大显她足不出户却知天下的道行。白翰辰无心应付，只叫她上两粒蟹粉狮子头，又随便点了三道家常菜。
老板娘出去布菜，剩下俩人对坐无语。除了不看白翰辰，付闻歌的视线满处落：精雕细琢的屏风，最细的地方比线粗不了多少，足见工匠手艺的精巧娴熟；门旁角柜上的铃兰，于温暖的室内娇然绽放，茎上鲜灵地顶着小灯笼似的白花，生机盎然；天花上吊着琉璃罩灯，散出柔和的光晕，给一切都染得慵懒迷离。
如此气氛，正合适听着软软的情话，喝几杯暖心的酒。微醺之时窃一口香吻，耳中听得一声娇嗔，那滋味，定是胜却人间无数。想来这白二以前少不得如此快活过。
越想越闹心，付闻歌“啪”地将热毛巾拍到桌上。那架势活似一点就着，教白翰辰本就绷着的表情更显心虚。
要说他从未因这类情况而感觉到丢脸过，人不风流枉少年，十六七便混迹于烟花巷的富家子比比皆是。像他这岁数了还尚未娶妻，再没串过烟花柳巷，旁人闲话决是说他不行，那才丢人呢。
可教付闻歌碰上，却有种被捉奸在床的耻辱感。不过话说回来，金鱼儿是孟六包着的，他连根手指头都没沾过。
打个招呼而已，心虚啥啊？
如此想着，白二爷稍稍硬气了点：“你别误会，刚那金鱼儿是孟六的傍尖儿，我跟他，就是见过几回。”
“我没闲工夫误会你！”付闻歌朝他瞪眼，语气是冲，不过刚刚那股恨不得摔盘子砸碗的憋屈劲儿倒是散了。
他隔了会又问：“傍尖儿是什么意思。”
白翰辰想了想，尽可能委婉地解释道：“情人的意思，像金鱼儿那样的不能娶进家门，老家儿不会同意。”
“因为他是胡同里的？”
“嗯。”
“可那又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就像早前和邱大力谈起过的那样，付闻歌并不鄙视因命运而沉沦于烟花巷里的人。若是有的选，谁会甘愿落个婊/子的名声。
白翰辰应道：“要是孟六那小子有良心，能攒笔钱给他赎出来搁外头养着，于他来说便是最好的结果。”
付闻歌点点头，又问：“像金鱼儿那样的，赎身得多少钱？”
白翰辰估摸了一下，道：“起码五千大洋。”
“他家里把他卖了那么多钱？”付闻歌吃惊地瞪起眼。闹灾时不是没见过在路边卖孩子的，二三十块顶天儿了，
“能卖一百就不错了，是老鸨子指着他给挣出五千呢。金鱼儿的身段容貌皆算上乘，弹唱功夫也有，算是块金字招牌。若是孟六那号人去赎，恐怕还不止这个要价。孟老爷子是北平商会会长，老鸨子决得往死里宰孟六。”
想起之前孟六找白翰辰借钱的事，付闻歌哼道：“他少赌几把，钱早攒出来了。”
“要么说他欠抽呢，得了，就甭替他操心了。”白翰辰见气氛有缓，及时岔开话题，“最近学校里有什么新鲜事？”
“晓墨家的那口子找来了。”付闻歌说着，叹了口气，“他都快愁死了。”
白翰辰好奇道：“人品相貌不行？”
“人是看着挺踏实，长得也还说的过去，但跟晓墨不搭。李春明是个金银匠，晓墨跟他没话可说。”
白翰辰轻笑：“你刚开始跟我不也没话可说？”
“那是因为一开始你忒不招人待见。”
“哦，这么说，我现在招人待见了？”
付闻歌忽感自己掉进了白翰辰的套儿里，急道：“谁待见你了！？”
指尖搭在膝盖上轻敲，白翰辰悠哉淡笑，很是享受看付闻歌被自己惹得脸色泛红的模样。有时候他就想，只是言语上稍稍讨点便宜，便能教这小人儿面红耳赤。将来真若是到了床上，那得是何等激人的模样？
不过也有极大的可能是恼羞成怒，先给他一大耳帖子再说。
菜陆续上桌，付闻歌头回吃淮扬菜，被那看似清淡实则鲜香十足的口味所惊艳。一盘大煮干丝差不多全教他吃了，白翰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正吃得开心，付闻歌忽觉有两道视线凝在脸上。抬起头，他皱眉对上白翰辰含笑的眼：“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
“那你盯着我干嘛？”
“看你吃的香，胃口更好。”
“你拿我下饭用？”
“往好处想，总比对着你吃不下饭好。”
“你这人真——”
话没说完，付闻歌忽听隔壁传来一阵吵闹声。像是有人在摔东西，还骂骂咧咧的，声音很大。两个包间中间隔着扇门，隔音不佳，打从进来就能听着那边的说话声。
紧跟着像是有谁被一把推倒那扇门上了，门“哐当”一下被撞开。付闻歌回头一看，是刚刚在走廊上碰见的金鱼儿。他捂着脸，浑身打着哆嗦，一副教人欺负了的样子。
隔壁屋乌烟瘴气，屋里的人除了端茶倒水递毛巾伺候的，个个喝得红头涨脸。其中不乏那满脸横肉的主，打眼一瞧，便知不是群善茬。
有个满面赤红的醉鬼歪歪斜斜地撑着门框，对金鱼儿破口大骂：“臭婊/子！爷他妈给你脸了！个不识好歹的贱/货！”
白翰辰皱眉起身，到金鱼儿面前把人往身后一护，于那醉鬼屋里的人道：“你们这位爷喝高了，扶他早点回去休息。”
付闻歌也站起身，把一块干净的热毛巾递给金鱼儿敷脸。他脸上的手印红里透白，可见这一巴掌扇得有多狠。
“你他妈算老几？！”醉鬼眼神发直，抬手指向白翰辰的鼻子，“姥姥！谁他妈敢管你段爷爷的闲事！”
“我爷爷早死了。”白翰辰连根眉毛都不带动的，“这位是我朋友，若是他得罪了你，我替他赔个不是。但你这动手打人……咱是不是得说道说道？”
“你丫作死呢！”
姓段的跨步上前，边骂边扬手要抽白翰辰。可没等那手抬到头，就听他“啊”地一声腾空而起，眼瞅着打这屋飞回那屋里去了。一时间那屋的人皆是目瞪口呆，连摔在地板上的人都忘了去扶。
付闻歌收回腿，拽平衣摆，斜眼看着白翰辰。
白翰辰也看着付闻歌，表情错综复杂。他认得这醉鬼，市长的侄子，四九城里有名的混混，顶不是个东西。念在他大伯的面上，白翰辰没想着真跟他动手，横竖自己吃不了亏。
谁承想这小老虎发了威，好家伙，上来就给人一回旋踢。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知足吧，至少虎媳妇没拿这招对付你
我嚼着吧，总不能老叫二爷挨打不是？让闻歌拿别人撒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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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俗话说,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刚被付闻歌一脚踹飞的段少爷——段赋华, 便是小人中的小人。白翰辰先前与他打过一次照面, 因孟六而起的一段是非。那会段赋华跟孟六在同一所私立高中读书, 都属于造着老爹的钱、不思勤学，见天去隔壁女一中门口守着拍婆子的主。
一中有位校花, 姓钱，人长得美, 家境也优渥。父亲曾留德多年，有两个博士头衔, 回国后在东交民巷的德国大使馆里做事。母亲的娘家姓是叶赫那拉, 虽说满清亡了，但这位旧时格格并未就此失了荣耀。她人美嘴巧心思活络，在公使夫人们的社交圈里混得风生水起。
钱校花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又是独生女, 自小被父母潜心栽培。琴棋书画德英法语皆精通, 眼光颇高，自是瞧不上隔壁校里的那些纨绔子弟。孟六和段赋华俩人猛追她, 可她一个都不想理。
却说这姑娘心里的弯弯绕也挺多，不好直接得罪有钱有权的少爷们，便想法让他们自己斗。她向孟六哭诉自己被段赋华纠缠, 烦闷不堪，书念不下去，季考成绩一塌糊涂, 气得父亲要扇她的耳光。孟六那时还是清纯少男，见心上人受了委屈，哭得梨花带雨，煞是心疼。他热血翻腾，一怒之下跑去掀了段少的课桌，把人拽到操场上狠揍了一顿。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感情纠纷”，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颜面之争。被打了打回去就是，输赢凭拳头见真招。可段赋华不介，自己丢的面子不自己找回来，而是跑去找了当时北平城最大的混混，人称“北阎王”的冯天给自己出气。
他说是孟六仗势欺人，抢他的女朋友，还纠集了一帮人打他。冯天算是段赋华的远房亲戚，仰仗他时任北平副市长的大伯给的便利，控制着西城的粪道清理和住家饮水，自然得给他撑腰。于是立刻纠集了地痞流氓小百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杀向学校。
且说孟六一个学生，要是教这帮人给逮着，起码得被扒层皮。听说有人堵校门口要卸自己的胳膊腿儿，孟六翻墙而出，撒丫子往家跑。
白翰辰放学回家，坐在车里路过西单，眼瞧着孟六在前头一路狂奔，后面紧撵着百十来号凶神恶煞的流氓。堪比长坂坡上赵子龙单人单骑救少主，数万曹军紧追其后的阵势。
他赶紧叫司机掉头，追上孟六把人拽进车里，救了那小子一命。孟六上了车，气还没喘匀呢，探头出窗户冲那帮人嚷嚷“操/你们丫的！有种接着追！追上老子把孟浩龄仨字倒过来写！”。
当时白翰辰是真想一脚给他踹出去。
后来两边的家长介入，才把这件事平息了下去。被要求与段赋华“握手言和”那天，孟六非拽着白翰辰陪自己一起去，说有他在，等完事儿老爷子不会抽自己。于是白翰辰便与段赋华有了一面之缘。在孟老爷子的办公室里，瞅着那位段少爷拿鼻孔看人的模样，他也挺想抽人。
事情过去没两天，孟六连手带胳膊肿得黑紫。大夫诊过之后说是中了毒。好在就医及时，要不整条胳膊都得给锯了。孟六说，与段赋华握手时掌心微微刺痛了一下，想来必是那孙子给自己下的套儿。可无凭无据，就是打上门去找，也奈何对方不得。
孟六便想着等出了院揣把刀找那厮寻仇，教白翰辰跟摁下了。孟老爷子只得孟六这一根独苗，真出了事，擎等着家破人亡。另说局势正乱，政商要员都忙得焦头烂额，做小辈儿的，万不能再给长辈添乱。
梁子算是结下了，后来在生意场上遇到，这俩人都没少给对方使绊子。今天段赋华点金鱼儿“出毛巾”，还给人打了，不由得教白翰辰猜测，他是故意给孟六找不痛快。
毕竟，打从金鱼儿“挂牌子”那天起就是孟六包了的。平时除了陪客人喝喝酒唱唱曲儿、揉个肩捶个腿说说情话唔的，老鸨子从不教别人沾他。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像段赋华这种一个月有半个月都住在八大胡同里的更没道理不清楚。
但是眼下和平解决肯定是没戏了，付闻歌那一脚踢的，他瞅着都疼。
段赋华被人从地上搀起来，疼得半天没醒过味儿。等终于闹明白自己连里子带面子都被踢飞了，朝旁边狠啐了一口唾沫，怒目咆哮——
“王八蛋操的！给老子打他们丫的！”
对屋里的人纷纷起身，骂骂咧咧地朝白翰辰他们这边过来。一帮子欺男霸女惯了的主，大多喝得五迷三道，个个脸上都跟要锃出血来似的。他们不认识白翰辰，只道自家主子受了窝囊气，得把场子给找回来。
白翰辰回手护住付闻歌与金鱼儿，眉峰倒起，气沉丹田暴吼一声——
“我看你们谁敢！”。
他这一嗓子倒是镇住了那几个。平时摊上这种事儿的，多求自保，第一反应是花钱消灾。可眼前的这位爷，非但不见半分惧色，倒是比他们还更有人多势众的底气。
扒开白翰辰的胳膊，付闻歌冲段赋华道：“是我踢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跟我单挑，叫旁人帮忙，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祖宗，别他妈火上浇油了。白翰辰忍住白眼，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付闻歌整个挡在身后，沉下气道：“你们可四九城打听打听，我白翰辰怕过谁？有种你们今儿就弄死我，否则有一个算一个，老子全他妈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白家二爷。”有人小声嘀咕。
“什么他妈白二白八！给老子打！”段赋华喝得脑子全顺下三路出去了，根本不尿白翰辰。
“少爷，那是白家二爷，打不得！”手下人紧劝，“你大伯还得靠他们家筹钱给军管处交差呢。”
“去你妈的！老子管那个！？”段赋华扬手给了人一嘴巴，转脸打桌上抄起把切果子的刀，晃晃悠悠冲白翰辰比划，“你刚说，弄死你？得，今儿段爷爷我他妈成全你！”
感觉身后的人气息紧绷，白翰辰回手攥住付闻歌的胳膊，示意他不用轻举妄动——对面有明白人，这架打不起来。
果然，见主子动刀，那几个刚刚还对他们怒目相视的人立马调转方向，又抱胳膊又搂腰，生把刀从段赋华手中夺了出去。底下人明白，少爷喝大了，轻重不分，为个婊/子不值当得罪白家二爷。再看白翰辰以身护着踢少爷的学生，也知道至少眼巴前儿是争不回这口气。
“放开！都他妈放开老子！”
段赋华挣不过那许多人，鬼叫不休。吵闹声大了，终是惊动了楼下。老板娘扭着腰进来，瞧见这阵仗，赶紧转脸喊店里的人上来把两边的人隔开。
“看看，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吃个饭怎么还吃出仇来了。”老板娘天天儿守着店，醉酒闹事的见得多了去了，不慌不忙左右两边劝，“段爷，二爷，今儿这顿我请了，消消气儿，时候也不早了，都回吧，啊。”
白翰辰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不着，该多少钱是多少钱，段少那桌也签我的单。”
说着，他隔着几幅肩膀，冷冷扫了段赋华一眼。那货早已烂醉如泥，除了瘫在那叨叨“给老子打”，连眼都睁不开。
“哎呦，都说二爷局气，今儿我算亲眼见着了。”老板娘紧着拍马屁，“冲您的面子，我给您打个八折。”
“随便。”白翰辰转身把金鱼儿叫到身边，“待会让邱大力送你，回去告诉老鸨子，就说二爷说的，段赋华再点你，不许应。”
“谢谢二爷。”金鱼儿满眼含着感激，又对付闻歌道谢：“谢谢您今儿个替我拔创，有空您来拜月楼，甭管是捏腿捶肩还是洗脚，鱼儿准能伺候的您舒舒服服。”
“不用不用。”
付闻歌面上一紧，心说我肯定不会去你们那。
邱大力开车送金鱼儿，白翰辰便说叫黄包车回去，付闻歌则说想走走。锦和苑离白家大宅不太远，走着差不多一个钟。眼下月色正美，十分适合散步。
和付闻歌并肩走在街边，白翰辰只觉嘴里甜丝丝的。刚付闻歌那一腿踢上段赋华，不由教他心头微动。虽说行为举止是冲动了点，但归根结底是这小人儿怕他吃亏。当然了，那醉鬼也打不动他，他本打算巴掌落下来时闪身躲开，教那孙子自己栽个跟头。
此时此刻，饶是付闻歌再不肯轻易给他个好脸儿，那份顾他的心思也昭然若揭。只欠他主动一些，把包裹在那颗心外面的硬壳轻轻敲碎。
心里想着，白翰辰稍稍侧过眼，瞅准机会，伸手去勾付闻歌甩在身侧的手。
“诶！二少，你看那边围了好多人。”
付闻歌抬手一指，教白翰辰捞了个空。只见不远处，一位肩上胸脯都鼓鼓囊囊的浓髯壮汉正坐在石桌边，与石桌对面的男人抵腕相视。
白翰辰赶紧假装背过手，往前头张望了一番，压下满心的不悦道：“那是靠比腕力赢钱的，白天在天桥，晚上就到地安门这边来了。”
付闻歌想起以前在军营里也常见这种场面，问：“赢一次多少钱？”
“好像五块钱吧，输了给一块。”
“等着，我去赢五块钱回来。”付闻歌撸起袖子。
白翰辰把他拽住——没拉着手，握着胳膊也能凑合：“甭费那劲，实话说你连我都掰不赢。你虽有巧劲儿，但力量上终归是差。”
这话刺了付闻歌的耳朵，他转脸瞪着白翰辰，道：“赌五块钱的？”
白翰辰只想笑：“成，我还能让你半只手。”
付闻歌不屑地撇下嘴角：“二少，切莫自信过头，面子好丢不好捡。”
“这点儿自信我还真有。”
说着，白翰辰上前点了一块钱给那位力士，招呼他给自己腾个位置，顺便做裁判。与付闻歌面对面坐定，白翰辰拽下袖子，握住了对方的手。他琢磨着虽然眼下的局面不似想象中那般浪漫，起码算是正正经经牵回手了。
掌心相触，付闻歌忽觉脸上发烫。他错开眼神，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腕——这便是刚白翰辰说的让半只手。
力士按住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摆正位置，以利公平。且听他一声令下，握在一起的手同时用劲儿，围观的人皆亢奋起来，为他们大声鼓劲儿。
事实证明，白翰辰的腕力确比付闻歌高不少。刚开始他留了点劲儿，教付闻歌把自己的手掰过去寸把宽的距离，等到对方脸色涨红力气渐散，便用尽全力把那比自己纤细了几许的腕子压向左侧。
眼看着要赢了，白翰辰忽然勾起嘴角，卸了劲儿，胜负立时扭转。压下白翰辰的手，付闻歌抬眼瞪着他，脸上写满疑惑。
“哇！我赢了！我赢了！给钱给钱！”
围观者里唯一一个押付闻歌赢的瘦子，在一旁兴奋得大喊大叫。要说比腕力输赢那几块钱不叫事儿，能引得如此多的人围观，皆因每局都会开盘下注。
收好赌局的抽头，那力士讳莫地朝白翰辰笑笑。外行人看不出来，他瞧得真真儿的。想来是为哄那学生小哥开心，这位爷让了可不止半只手。
付闻歌完全没被哄笑，他质问白翰辰：“你干嘛最后不使劲了？”
“没劲儿了啊。”白翰辰耸肩。
“瞎说，你明明就——”
说着话，付闻歌只觉得不对劲儿，回过神来脸上又染了层热意。这都比试完了，白翰辰怎么还攥着他的手不松开？他试着把手抽走，谁知对方明显不想随他的意。
边拖着付闻歌往前走，白翰辰边扬起丝笑意。
“闻歌。”他眉眼弯得脉脉含情，话到嘴边，顺势而出，“你多前儿能爱上我啊？”
TBC
作者有话要说：多前儿=什么时候
二爷这是摸准了不会挨大耳帖子……嗯，牵手，四舍五入就是洞房了
六爷大约是搞笑担当，回头再给拉出来遛遛
主角更进一步，后面又要继续狗血大哥那边了~
写副CP的狗血好开心怎么破……

第三十五章
付闻歌手上挣吧着的劲儿忽然松了下来, 又站定脚步，不肯让白翰辰拖着走了。垂下眼, 他望着两人身前被路灯照出来的长影子。影子是平面的, 只有轮廓没有血肉, 揉扁捏长，全凭与光源之间的距离决定。光从哪来, 它便朝与之相反的方向而去。
只要有光，就会有影子。唯一的例外, 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边边角角照得通透，教影子无处可藏, 小到几不可见的程度。
这便是他对爱情的期望, 通通透透，蒙不得一丝阴影。
“我不想爱上你。”付闻歌说。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裹着满满的不确定性。不想, 不是不会。却是不愿意, 不甘心。爱上了, 付出全部，真能得到同等的对待么？一双人一世情, 不是嘴上说说便可以，得是把心全交出来，再无旁骛。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 他不相信白翰辰能做得到。新瓶装旧酒，便是上过大学，识得洋文, 可白翰辰的思想还是与父辈无绝对差别。
以前能花钱买乐子，以后呢？另说他总在自己面前以家长自居，可谈恋爱，莫不是彼此的心意和人格都该对等才行。
白翰辰料到对方不会痛快应下，想来自己与付闻歌心中所求必是有些许差异。于他所见，这小人儿心性高傲，感情上的事半点委屈也受不得。怕是忧心他将来三妻四妾，或于烟花巷中流连忘返，少不得权衡些时间。
承诺倒是轻巧，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出来就完了。只是那花言巧语得来的东西，就如镜花水月，轻触即碎。
他将掌中的手紧紧握了握，问：“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想爱上我？”
付闻歌低头不语。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提要求，八字还没一撇，未来的事，更说不准。
“还是先回家吧，你慢慢想，我能等。”白翰辰略略躬身，脚前的两个影子叠到了一起，好似高的在亲矮的一样。
“二少。”付闻歌抬起脸 “你光是问我，那你爱我么？感情是相互的，还是说，你只想索取，不肯付出。”
白翰辰没言声，只是看着付闻歌：看那盈满天上星光的幽瞳，看那年轻气盛的俊俏容颜，看自己想要占有的一切。爱么？必然的。只要一想到这双眼睛里印下别人的好，他心里便会燃起嫉妒之火。
只是爱字于他，甚至于千千万万的国人，都是轻易说不出口的。不似有些洋人动辄“I Love You”，把爱当油星一样挂在嘴边。说得轻巧，实际上却是空心白菜，扒开层层包裹的菜叶，内里只有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气。
他拉起付闻歌的手按于胸口，让对方感知自己的心跳，轻道：“你明明知道答案。”
掌心传来的有力敲击和隐晦的告白裹缠上付闻歌的神经末梢，教他的脸色腾的蹿红。理智告诉他绝不能轻易沦陷，但看着白翰辰缓缓靠近的俊脸，他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
温暖干燥的唇，轻轻落下。那般虔诚，彷如是在亲吻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啪！”
清脆的巴掌声过后，白翰辰吃痛皱眉——不愿意早说啊！干嘛亲上了还打我？
付闻歌尴尬地屈起手指，冲目瞪口呆的白翰辰干巴巴地解释道：“我是那个……条件反射。”
白翰辰那点心思全被这一巴掌给抽飞了，想发火又动不起真气。他往后退开半步，搓着脸委屈点头。
“明白了，以后未经允许，绝不冒犯。”
躺在床上，付闻歌翻来覆去睡不着。唇边残存的触感依旧清晰，这是他下生以来，第一次对肌肤相触有如此脸红心跳的感觉。又因得知了白翰辰的心思，自己这边更是乱成一团麻。
闭上眼是那人，睁开眼还是。彼此之间隔了间屋子，听不到白翰辰屋里的动静，不知对方是否早已安睡。若那家伙真的踏实睡了，便是天大的不公平。何以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颗心惴惴不安，始作俑者却能心安理得地睡大觉？
翻身下床，他蹑手蹑脚走到外屋，轻轻推开窗户，做贼似的探出半张脸朝白翰辰的房间那边望去。只一瞥，心里便舒坦了许多。白翰辰屋里的灯还亮着，看起来也同他一样，夜不能寐。
看着那半透出窗户的灯光，付闻歌忽觉困意来袭。合上窗，他回到屋里，上床拉过锦被，安心入睡。
白翰辰是没睡，却不是因为跟付闻歌的事。事实上他现在没功夫回味刚刚发生的一切。进屋之后他看到桌上放着封电报，阅闭，半天没回过神来。
金玉麟被抓了。
自从得知大哥的事后，白翰辰暗中托付自己在上海的一位青帮朋友盯着金玉麟。一是看看那戏子是否真像大哥所说，不抽不赌，不与其他戏迷纠缠不清；二也是暗中保护对方，倘若真被白育昆查出来动用关系整治金玉麟，只消毁了他的嗓子便能废了他整个人。
现在他搞不清这事儿跟老爹有没有关系，一不知金玉麟所犯何事，二不知是哪一方势力所为。金玉麟下午四点被抓，六点电报打过来，他人没在，不然还能教裴先生回发一份回去追问具体情况。
等等，裴先生。
白翰辰忽觉醍醐灌顶。早先受大哥的托付给金玉麟打电话，没打通，便叫裴先生发电报给酒店。发电报必会留底，保不齐是教他爸看着了，便给金玉麟揪了出来。又想他爸阴沉了好些日子，却能突然间与他谈笑风生，该是收到消息解了那心头之气。
这可真——
重重一拳砸到桌上，白翰辰焦愁不已。现在去找老爷子求他放人，无异于火上浇油。不管安的是什么罪名给金玉麟，那都得是经了大人物之手。一口唾沫一个钉，白育昆说出去的话，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头里把人抓了，转头又叫放，说话跟放屁一样，信誉得丢个干净。
另说金玉麟乃是梨园名角，被捕的事此时必然已传到了北平，最迟明早见报。白翰宇又是那身子骨，这要教他看见急火攻心，说不准得出大事。
思虑至此，白翰辰决定先跟兄长通下气，与其从报上看来这惊天的消息，不如先让他心里有个底。看看时间，已然是半夜，白翰辰轻轻出屋，以免吵到对门睡眠过轻的母亲。
路过付闻歌的房间，他隔着窗户凝望片刻，轻叹一口气。突遇大事，怕是暂时腾不出功夫，像以往那样周到地照顾对方。
熟睡之时被弟弟摇醒，白翰宇未听他开口便知是出了天大的事。今天一整天他总感觉心悬着，坐立不安的，就猜是不是金玉麟那遇上麻烦、或是病了什么的。
可他应过弟弟，跟金玉麟一刀两断，也确实该如此。最近这段时日陆续收了金玉麟的几封信和电报，他都没看，压在柜子里厚厚的账本之下。不能看，不敢看，看了心里就慌了。那斩不绝的情和欲，如森火之后藏在灰烬之下火星，教风一吹，又将燎原。
背上的伤再疼，也疼不过生离的撕心。
见弟弟欲言又止的模样，白翰宇起身从床上下来，坐到桌旁边的圆凳上，轻轻按住他置于膝头的手，道：“有事儿就说，翰宇，哥知道你不是这吞吞吐吐的性子。”
白翰辰垂着眼，目光正落在白翰宇的腹部。柔滑的丝质睡衣之下，清瘦的身形微显丰腴弧度。这条没能教马鞭抽下来的硬命，现如今该能长出小手小脚，出落成个人形了。
反握住白翰宇的手，白翰辰沉声道：“哥，我先把话放这，不管出了什么事儿，自要有你弟弟我在，天都塌不下来。”
白翰宇眼波微动，已然猜出几分：“翰辰，是不是金老板出事了？”
白翰辰微微皱眉，片刻后无奈地点了下头。感觉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他立刻补上话：“他还活着，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被抓了，可能只是个误会，哥你先别着急。”
抽回手，白翰宇紧紧扣住桌边，指尖泛出生命流逝后的青白颜色。他身体轻颤，却看面上依旧挂着坚毅：“是爸，他都知道了……”
“怪我。”白翰辰的语气不无愧疚，“那天电话没打通，我就叫裴先生发电报，留了电报根儿，估摸叫爸看见了。”
“不，这事儿不怪你，翰辰。”白翰宇长吁口气，反过来安慰他，“裴先生发电报从来不留根儿，这是爸定的规矩，怕教多事的人把家里的事儿漏出去。且说爸有的是办法查，大班里的龙套，戏院里的跑堂，自要有钱拿，没他们编不出来的故事……说到底还是怪我自己，若是没干那丢祖宗脸的事儿，也不会教爸动这么大的气。”
“哥，不说那个，留神教我侄子听见了。”白翰辰伸过手，宽大的掌几乎完全扣住小生命稚嫩的轮廓，“甭担心，明儿一早我就给上海打长途，甭管花多少钱，先把金老板保出来，他受不了大委屈。”
白翰宇轻叹：“委屈倒是不怕，玉麟他打小吃的苦比旁人多的多，虽说细皮嫩肉的，可身上的每块骨头都挨过师傅的戒尺，硬着呢。爸想出气，我明白，我也不怪他。翰辰，哥就求你一件事，把玉麟的命保住，好教你侄子将来长大了，能——”
他鼻息抽动，一滴清泪终是含不住了，滚出眼眶，热热地砸在白翰辰手上。
“能认祖归宗。”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一写狗血我又洪荒了
条件反射，呵，有学问的媳妇降不住啊二爷
好久不见二爷挂彩，好开心【我是不是有毛病】
希望你们看得开心，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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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我就要上河图 12瓶；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 10瓶；萌萌哒、长烟千里、听月678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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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早起出房门之前, 付闻歌迟疑了许久。经过昨晚那一出，他现在有些不知该用何种态度来面对白翰辰。结果上了早饭桌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白翰辰根本没来吃饭, 早出门了。
“诶, 想什么呢你？”
周云飞瞧付闻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拿胳膊肘撞了撞他。教授讲了半节课了, 付闻歌的笔记本上只记了不到两行字，完全没在状态。
付闻歌骤然回神, 垂下眼摇摇头。来学校的路上，他听邱大力说二爷一早就奔了南站, 说是要去大同进煤。付闻歌听了, 感觉有点不大对劲。之前听白翰辰念叨过，煤不能早进，正逢秋雨连绵的时候, 堆在那沾了水烧起来不带劲温度上不去, 肯定会出废料。
所以白翰辰现在去大同干嘛？他想不明白。又琢磨该不会是昨儿下手太狠, 给人打出脾气了，躲出去不想见自己。
可按白翰辰的为人, 该是没那么小气才对。
“又跟白二吵架了？”周云飞追着刨根问底。他早就看出来那白翰辰根本不是什么表哥——瞅付闻歌的眼神儿不对，俩眼里射出的光恨不能给人罩上。
付闻歌继续摇头，又示意周云飞正上课呢, 别说话。周云飞不甘心，正要继续问，忽听讲台那边传来教授的声音——
“周云飞同学, 既然你想说话，那么请帮大家把呼吸系统的概念介绍一下。”
周云飞偏头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撇着嘴开始念书。
中午回小院吃饭，没瞧见李春明，周云飞就问方婶人去哪了。
方婶想了想说：“李姑爷说在王府井那有家做首饰的铺面，要去试工，好像是洋人开的，叫什么……卡什么……来着？”
“Cartier。”陈晓墨说完，见付闻歌跟周云飞都盯着自己看，埋头嘟囔道：“早晨出门之前听他提了一句。”
周云飞掰下块馒头塞进嘴里，鼓起腮帮边嚼边说：“晓墨，我看这李春明不错，还知道去洋人开的店面做事，明显是跟你找齐儿呢，要不你就从了得了。”
“吃东西别说话，留神叫馒头噎着哩。”
陈晓墨不耐地甩了一句。他是真愁，李春明这眼珠子就跟粘在他身上一样，摘都摘不下去。他在屋里温功课，李春明就蹲窗根儿底下抽旱烟，简直寸步不离。要不是他晚上去周云飞那屋睡觉，这李春明八成得跟窗根儿底下蹲一宿。
周云飞打趣李春明，说让他要不找根裤带把陈晓墨拴身上得了，省得抠着俩大眼珠子盯着。陈晓墨看李春明当时那眼神，好像真是认真考虑了一番周云飞的建议似的。
现在除了陈晓墨，小院里的人都与李春明相处甚欢。方婶不停地念叨李姑爷的好，夸他心灵手巧人还勤快。趁着陈晓墨上学的功夫，他把小院里那些零七碎八、缺胳膊少腿儿的物件全给拾掇了一遍。小到方婶刷锅用的饭帚，他都重新缠了遍铁丝上去，把接口打磨得溜光，用着一点儿不扎手。
何朗也被他“收买”，大赞李春明是能工巧匠。见何朗装工具用的皮褡裢破了，李春明大半夜顶着油灯的一豆黄帮他补了块皮子上去。补上去的皮子边角抛得跟纸一样薄，根本看不出是个补丁，那手艺可北平城也找不出第二号。
周云飞是明显有胳膊肘往外拐的趋势，全因李春明的脾气好得一塌糊涂。甭管他怎么挤兑李春明，对方都一直憨厚地笑着，任由他拿自己寻开心。
付闻歌虽然没和李春明有过多的接触，但看他老实憨厚，印象也还算不错。
不可否认，李春明是个好人，但是人好不代表能一起过下去日子。早起上课之前，陈晓墨把人叫到房间里，坦诚地告知对方自己一定会还钱，请他不用看贼似的看着自己。
李春明磨叽半天，涨红着脸挤出句话：“我不要钱，晓墨，我就稀罕你，想娶你过门哩。”
这份执着令陈晓墨万般无奈，可他不能为了自己的追求把全家人给坑了。要是敢悔婚，一大家子人都别指望跟老家有脸待下去。眼下只好盼李春明在北平立不住脚，老家的人早点过来把他给弄回去。
刚吃饭完，付闻歌就看李春明进院，满脸兴冲冲地跟陈晓墨报喜：“招上咧，晓墨，经理说试工三个月，一个月给我二十块钱薪水，美着哩。”
陈晓墨听了，真恨不得一头扎进装馒头的笸箩里，最好再盖上块布。付闻歌忧心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起身帮方婶收拾桌子。
“诶诶！闻歌，那报纸给我！”周云飞回手把馒头塞进嘴里，从付闻歌手中拽过垫桌面的报纸。结果他真教馒头给噎着了，使劲捶了好几下胸口也不管用，最后还是拿茶水才给顺了下去。
刚把嘴腾出来，他就指着报纸上的新闻说：“这不是那天咱们去听戏时的那个角儿嘛。”
付闻歌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标题大而黑，醒目地告知读者京剧名伶金玉麟于昨日在上海被捕。旁边的新闻稿只有五行半的小字，说是他牵扯上了国宝走私案件。
“白瞎那么好的嗓子，要说这些个戏子啊，还真是应了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周云飞的评价里，交织着惋惜和谴责。
且说白翰辰根本不是去大同，而是搭最早的一班火车奔了上海。跟家里说去大同，是怕他爸起疑心。老子要出气，儿子私下里拆台，教他知道了，怕不是连白翰辰也要挨一顿家法。
接站的是白翰辰拜托帮忙盯着金玉麟的友人，一见面对方便告诉他，金玉麟根本没被收监于沪，而是直接押送去了南京。又立刻安排车，带白翰辰转赴南京。
白翰辰在车上看过报纸了，和所有人得到的消息一样，金玉麟是因走私国宝而被捕。他不了解金玉麟的为人，不好直接下判断眼下的情况到底是父亲所为还是真有其事。若是白育昆指使人栽赃陷害，那便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教金玉麟身败名裂。
上了车，稍作寒暄，白翰辰急问：“龙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称为龙爷的男人年约四十，满身江湖气。他十二岁便从老家出来跟着舅舅到上海滩打拼，从擦鞋匠做起，现如今乃是青帮里数得上数的人物。
他在白翰辰脸上梭巡一圈，面无波澜，嘴角拉到下颌的疤微微绷起：“二公子，我多嘴问一句，您和这金老板，可是有过命的交情？”
白翰辰略略思索，道：“受人之托，若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样，明白了。”龙爷稍稍点头，“二公子，按道理呢，主家的事儿我不该打听。可我得先把话说明白，金老板这案子啊，沾了容易惹一身骚。您想，那是什么东西？国宝。卖国求荣，莫不是教全中国的老百姓都来戳脊梁骨。”
“劳烦龙爷了。”白翰辰颌首致谢。
“诶，跟您，咱不说那外道话。”龙爷抬抬手，“我问过警局的朋友，东西呢，确实是在金老板的酒店房间里搜到的。同时还搜到了一封信，日本人写的，您现在明白这事儿为什么南京会插手了吧？”
白翰辰稍感震惊。走私国宝，一件半件的，确实惊动不了南京那边。要命的是日本人写的信。现在局势紧张，若内容稍有引人遐想的空间，怕不是要被扣上间/谍的名头，到时候一枪毙了都有可能。
“龙爷，能不能打听到主管此案的负责人是谁？”他问。
龙爷淡笑：“二公子，您小瞧我了不是？虽说我龙某人是混上海滩的，但南京才离着多远，还不是打几个电话的事儿。今儿个太晚了，咱先到南京那住下，明儿一早，自会有人带您去见负责人。”
白翰辰诚恳道：“多谢龙爷，今日欠的人情，他日白某人必将双倍奉还。”
“二公子，您太见外了。”龙爷大笑，使劲拍了把白翰辰的大腿，“想当年我龙贵在北平被仇家派的人追着砍，若不是蒙您照应早横尸街头了。您现在跟我说这个，瞧不起我是怎么的？”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诶，那不成，这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二公子，其实您这回来，我还真有个事儿想和您说道说道。”
“您说。”
“就我那闺女，转过年十七了，我寻思着给她找个婆家……”龙爷指尖轻敲，眼里转着笑，“您要不嫌弃，咱结个亲家如何？”
白翰辰背上一紧，忙道：“家父已为我定下亲事，不日便将成婚。龙爷的厚爱，翰辰怕是承蒙不了。”
龙爷大手一挥：“诶，没事儿，以你白二爷的家世名望，便是收做个偏房也不亏她。”
“不不不，真不成，小姐金枝玉叶，哪能做小。”
白翰辰汗都快下来了。好家伙，出趟差还带个小回去，不教付闻歌打死他才怪。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发晚了0-0，为表歉意，回帖都有红包拿
二爷您想多了，哪来的不日便将成婚，你虎媳妇还没答应你咧
不过打死倒是有可能2333333333
李春明真&#183;痴汉【实话说我还真蛮好痴汉攻这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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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几乎整夜未眠, 一大早，白翰辰随龙爷介绍的市政厅张秘书赶去见主管金玉麟案子的长官。据张秘书所称, 这位长官乃是留洋归来, 一向秉公执法, 出了名的严苛。旧的那套东西万万不可行，叮嘱白翰辰切莫在对方面前提钱, 怕到时非但办不成事，还会弄巧成拙。
白翰辰听了, 随即应下。看来口袋里的支票簿是用不上了，这倒教事情变得难办起来。不管何事, 他都喜欢与逐利的人打交道, 只要有个价码，事情便好谈。若是钱都解决不了的事，那才真叫事儿呢。
经由张秘书的带领, 白翰辰得以进到那栋门口由士兵守卫的办公楼。若是其他事, 他完全可以托生意上的熟人关系来办, 想来给兵工厂下订单的长官，职级必然是比要见的这位高。可那样的话一定会惊动他爸, 再说家丑不可外扬，只怕会闹到无法收场。
“二公子，我不便出面, 劳烦您自己在这稍等片刻。”张秘书止步于等候室门口，“车给您留下，龙爷交待了, 您在南京的一切开销都由他负责，要是有请客的需要，您去春和园，签我的单即可。”
白翰辰敬谢道：“那倒不必，已经很麻烦您了，等忙过这茬，我单谢您。”
“客气，您是龙爷的朋友嘛，这都是应该的。”张秘书左右看看，靠近白翰辰耳边，压低声音，“二公子，这地方，有进无出，您若不是欠那位朋友一条命，就听我一句劝——尽力即可，别回头再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行，那我先回了。”
“您忙。”
拜别张秘书，白翰辰进到等候室里，于沙发上坐下。不多时，进来位士兵，放下杯茶，又转身出去。自此再没人来搭理他，从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三个小时的等待几乎耗光了他所有耐性。
正欲到门口寻人打听一声，就听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处座！”。他立时起身，将衣物稍作整理，负手立于屋内静待屋门开启。他是来求人办事，但无论对方权利身份高低，盖不能低声下气失了体面。
屋门自外向里推开，士兵收回手立于门边，将晾了白翰辰三个钟头的人让进屋内。身形挺拔的军官步入，与白翰辰四目相对。
只一眼，白翰辰便愣住了。
“好久不见，翰辰。”
冷纪鸢说着，向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突如其来的重逢教多年前的记忆一幕幕冲进脑海，白翰辰着实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与冷纪鸢握手。距离彼此在水木清华荷花池边的分别已有七年之久，许多东西都模糊了。但面前的人如此鲜活，连带着那些发灰泛黄的记忆也鲜亮起来。
心跳还是平稳的，这让白翰辰稍感意外。虽未设想过重逢时的场面，但按常理来说，定会是激动不已、感慨万千。不该如现下一般，除了一点点惊讶，别无他感。
许是对方的毫无波澜，甚至于彼此间淡淡的疏离感造成的罢。这样想着，白翰辰握住冷纪鸢的手，轻轻摇了摇。
“久等了，刚一直在开会。”收回手，冷纪鸢目光微动，稍作打量，“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翰辰。”
“是，大家都这么说。”
白翰辰不自在地笑笑。任何一个人说这句话，那都是夸他。唯有从冷纪鸢嘴里说出来，却听着像是批评。曾经的他们，是为建设新社会新秩序而拼搏的进步青年，仿佛消灭旧传统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辩论场即战场，学生制服便是铠甲、知识便是武器，那满腔沸腾的热血，教他们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然时隔多年，他却以一身旧式的打扮，站在了曾经的战友面前。倒不会让他自惭形秽。离开校园才知道，脚底下这片沉睡了的土地，不是喊几句振奋人心的口号、写几篇慷慨激昂的文章便可唤醒。旧东西并非全是糟粕，眼里只看见坏处未免过于片面，不如发掘其中的好，以免教生意场上的老前辈们觉得他格格不入。
“坐。”冷纪鸢朝沙发伸过手，尔后自己先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待白翰辰落座，他开门见山：“翰辰，如果你是为金玉麟的案子而来，我劝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因为情况比你能想象的要糟糕。”
一句话，封死白翰辰的嘴，教他打了一晚的腹稿全部作废。但这是他熟悉的、冷纪鸢特有的套路。当年他们与燕京、南开、国师大等数所高校的学生们，为新旧文化、世界格局、学者流派诸事辩论时，冷纪鸢最常干的一件事便是先发制人，第一句话就能叫对手哑口无言。
那时他十分仰慕这独特的洞见与睿智的思维，只是在旁边听着，便觉似乎无人能盖过对方的锋芒。现在，犀利的锋刃直刺而来，多年在生意场上的打拼历练教白翰辰很清楚，硬碰硬绝不是个好主意。
他避开金玉麟的话题不谈，反而跟冷纪鸢拉起家常：“学长，你几时回来的？”
似是没料到白翰辰的棋路，冷纪鸢眉梢微挑：“去年年初。”
白翰辰点点头，又问：“怎么没想着联系我？”
“搬家时弄丢了你的地址。”冷纪鸢稍稍游移开目光，“翰辰，张秘书一早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已经跟他说得很明白了，金玉麟的事，任何人都插不上手。我是念在与你同窗的份上，才应他跟你见上一面，至于其他的，很抱歉，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
白翰辰诚恳地请求道：“一起吃顿饭，叙叙旧也不行？”
稍稍垂下眼，冷纪鸢摘下手套置于桌上，像是刻意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展示出来。那戒圈散发出冰冷的银白色光芒，无声地拒绝着白翰辰的提议。
“我在美国等了三年也没等到你，所以，我决定放弃。”他的声音里不无感慨，“还以为书签上写的字能把窗户纸捅破，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了。”
白翰辰目光微滞。怪不得冷纪鸢一进门就是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原是因当年以为被他拒绝而伤了心。可话到嘴边，又教他生生咽了下去。要怎么说呢？七年前我根本没勇气翻开那本书，没看到你的留言，所以让彼此生生错过。不，这虽然是事实，但听起来却是个拙劣的借口，只会把两人的关系搞得更僵。
于是他把另一个事实当做给对方的答案：“你刚走，大太太就去世了，我得守孝三年。”
只是一瞬间，冷纪鸢的表情便释然了。他点点头，道：“百善孝为先，翰辰，是我错怪你了。”
白翰辰无奈笑笑，问：“你先生是美国人？”
“嗯。”
“也跟你一起回来了？”
“对，他是机械师，在空军基地做事。”摘下军帽扣到桌上，冷纪鸢侧头望向白翰辰，目光比之前柔和了几许，“你结婚了没？”
迟疑片刻，白翰辰点点头：“快了。”
“能问问是什么样的人么？”
“医大学生，属虎的，脾气大的很，动不动就打人。”
“嗯，倒是挺合适你的。”
白翰辰略惊讶：“认真的？”
“对，因为你是那种喜欢体验征服快/感的人。”冷纪鸢言之凿凿，“想来当年你为把我的论点驳倒，能在图书馆里泡上几天翻资料，不吃不睡还乐在其中。”
“还说呢，要不是你惦记着打食堂里抢几个馒头出来，我怕早饿死在图书馆了。”
遥想当年，确是些美好的过往，也让白翰辰忽然闪过一丝向往：多年以后，当儿女伏于膝头要他讲父辈们相恋时的故事，他定会告诉他们“你们阿爹可厉害了，有人要打爸爸，他便一脚给人踹飞了”。
至于自己挨打的事，不提也罢。
芥蒂既消，冷纪鸢对白翰辰的态度自然有所缓和。但关于金玉麟的事，他的态度依旧强硬。白翰辰想见金玉麟一面，却得不到通融。
“翰辰，国宝的事，上头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与金玉麟通信的人，坂田横次郎。”冷纪鸢的语气异常凝重，“他是关东军副总参谋长，伪满军司令，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翰辰当然明白，可一个唱戏的，能出卖什么机密？按白翰宇的说法，金玉麟除了巡演，平时连北平城都不带出的。保不齐那坂田是他的戏迷，跟偶像通个信以表倾慕之情。
当然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不了解金玉麟，但他相信自己亲哥的眼光：“金老板是红角，没必要挣这种钱。”
“就是因为他太红了。”冷纪鸢摇摇头，“除了总统府，全中国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他跟坂田通信已有四五年之久，便是无意间透露的要员信息，也有可能为对方提供实施暗杀、绑架等手段的便利。”
“……”白翰辰眉头紧锁，“所以，他难逃一劫了？”
冷纪鸢坐直身体，正色道：“翰辰，这儿不是屈打成招的冤狱，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卖国求荣的败类。”
“若是我能找到人为他作保呢？”
“谁？总统么？”
“……”
“翰辰，你说实话，为什么要帮金玉麟？”
白翰辰为难皱眉，双手扣在一起，左手拇指缓缓地搓着右手的指节。冷纪鸢熟悉这副姿态，是白翰辰万分纠结时的无意识举动。
“你不相信我？”他问。
“不，但这——”
闭了闭眼，白翰辰终是下定决心，把大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听完他的话，冷纪鸢沉思半晌，起身到桌前拿过笔纸：“这样，你先回去，有任何消息我及时通知你，把你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地址都留下。”
写下联系方式，白翰辰起身握住冷纪鸢的手，恳求道：“学长，我哥现在已经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又怀着孩子，如果金玉麟被枪毙，我怕他——承受不住。”
“我明白。”冷纪鸢抽回手，抱臂于胸转身望向窗外，挺拔的背影稍显落寞。
“我先生以前是飞行员，训练时遇到机械故障，坠机。我那时刚怀孕，接到消息，立刻从北卡罗来纳开车赶去加州基地，结果路上出了车祸。等我醒过来，医生告诉我孩子没了，不到一天，又被告知我先生因胸椎受伤导致下肢瘫痪……可即便是这样，我依旧感恩上帝将他留给了我。”
他回过身，眼中闪烁出湿润的光亮。
“这世上不幸的事情的太多了，但只要相爱的人彼此支撑，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翰辰，愿主保佑你，一生幸福平安。”
TBC

第三十八章
秋寒乍起, 西北风呜呜地刮着，天一擦黑, 这冷风就顺着脖领子往里灌。周云飞早起没听陈晓墨的话, 穿少了, 散了课出教室，冻得直往陈晓墨和付闻歌背后躲。还没进小院门呢, 喷嚏就一个接一个的打。
方婶的一个老姐妹儿嫁闺女，这两天她去帮着忙活, 晚上周云飞他们就都跟外头吃完了再回家。今儿个气温骤降，摊子收得早, 转悠了一大圈都没踅摸着吃的。
好在陈晓墨会擀面条, 横竖饿不死周云飞。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
进院瞧见何朗，周云飞立刻跑过去，把冷冰冰的手往人家热乎乎的后脖领子一塞。给何朗冻一激灵, 反手去够, 一把抓住那冰凉的腕子。
陈晓墨从他们身边走过, 轻咳一声，提醒周云飞别趁方婶不在就跟何朗那招猫递狗。
付闻歌跟过去, 把周云飞从何朗身后拽开，问：“何大，你吃饭没？”
“没呢, 今儿收工早，主家没包饭。”何朗回过身，边搓后脖颈子边问周云飞：“你手咋这冰啊？”
周云飞吸溜着鼻涕说：“我天天坐桌子前头, 跟你这天天干活的比不了，你微循环好。”
“什么环？”统共仨字，何朗有俩没听明白。
“微、循、环。”周云飞用手指头在空气里给何朗把那仨字写了一遍，见他还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直接拽起他的手，捏着人家的手指尖，跟老师给学生上课那样讲解起来。
“云飞！过来洗脸哩！”
陈晓墨一嗓子倒把何朗吼一哆嗦，赶忙抽回手躲到旁边。他本来就跟个火炉子似的，刚教周云飞又摸脖子又拉手的，现在烫得像块碳。
周云飞磨磨唧唧蹭回屋，把手往脸盆里一伸，立马给烫得窜了起来。他抱着手嘶嘶抽气，埋怨道：“晓墨你干嘛啊！放这么热的水想烫死我啊？”
陈晓墨拎着开水壶在旁边瞪着他，道：“你不是冷着哩，烫烫舒服。”
周云飞满脸的委屈：“那也没你这样的，拿开水涮我，这不褪猪毛呢么！”
陈晓墨眯起眼：“给你微循环烫开哩，省得你以后老往人后脖领子里伸手。”
周云飞翻楞着大眼：“我又没往李春明后脖领子里伸手，你管我那么多，人何大都没说话呢！”
“周云飞！看老子今天不打花你屁股哩！”
“诶！晓墨！”眼看陈晓墨撂下开水壶就要去抓周云飞，付闻歌赶忙伸手把人拦住，“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留神把脸盆打翻了再烫着。”
周云飞顺势躲到付闻歌背后，探头冲陈晓墨纵鼻梁做鬼脸。结果被陈晓墨一把从付闻歌身后拽出来，按到椅子上，“啪啪啪”连打三下屁股。
“闻歌！救命！”
周云飞大叫，付闻歌背过手，摆出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要说周云飞是真欠管了，瞅人何朗实心眼子，见天的逗。逗完他是开心了，可给人何朗弄得五迷三道。听李春明说，何朗这几天夜里都没睡踏实，躺在那翻来覆去的。等好不容易睡着了，做梦还净喊周云飞的名字。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付闻歌发现李春明根本就是装傻，其实心里有主意着呢，只是看着老实而已。而何朗，是貌似忠厚实则老实，周云飞说啥他信啥，真能是让周云飞给卖了还替他数钱的主。
方婶临出门之前特意嘱咐陈晓墨和付闻歌。人倒没说周云飞怎么的，就说让给看住了何朗，留神那泥瓦匠的手摸脏了周少爷的衣服。方婶说得客气，他们俩也自然能听出话外之音——
鸡窝里搁不下金凤凰，你周大少爷，我们何家高攀不起。
吃完饭，付闻歌把周云飞叫去厨房帮忙收拾。周云飞在家属于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主，眼睁睁地看着他摔了俩碗之后，付闻歌彻底服气，把他轰到去一边看烧开水的炉子——火小了往里推煤球总会吧？
周云飞看了没五分钟，脸上就抹了道煤灰。他自己不知道，付闻歌也不管他，就让他脸上挂着那道黑。
“云飞，你别没事儿就去招何大。”付闻歌感觉自己活像个老妈子，苦口婆心，“别忘了你爸上次来看你，说要你念完四年级出国。回头你把人家逗魔怔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了，不地道。”
周云飞撇撇嘴：“谁逗他了？”
“你当我们都瞎啊？”
付闻歌擦干手，拽过个板凳，坐到周云飞对面。瞧着周云飞脸上那道黑，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周云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一定是有脏东西，赶忙用手去抹。可他手上更脏，结果越抹越糟糕，快成京剧里的花脸了。
“行了行了，我给你擦。”拽过方婶的围裙，付闻歌仔仔细细帮他抹去脸上的污渍，“云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何大？”
一反之前那咋咋呼呼的样子，周云飞垂下眼，眼神到处游移。自从第一次见到何朗，他这心里就跟揣了只鹿似的，蹦跶个不停，总想找机会接近对方。
然而他只是看起来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不是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差异实在是太大。在一起注定没有结果，他家里绝不会允许他跟一个泥瓦匠过一辈子。
“闻歌……”眼眶被炉膛里的炭火映红，周云飞委屈地撇下嘴角，“你说……我要是让何大跟我私奔，他会答应么……”
“你疯啦？”付闻歌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忙抿住嘴。过了一会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他压低声音问：“你不上学了？不当医生了？之前跟我说要挽救更多人生命的周云飞去哪了？”
周云飞更觉委屈，眼里瞬间蒸起层水气：“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我就是觉得，在他身边待着，跟他说话，特别开心。从来没有人让我有过这种感觉，我更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了。闻歌，校训里说，人人生而平等自由——骗人！全都是假的！看看你们，没有一个人肯支持我的选择！”
这番话让付闻歌有了片刻的失神。人人生而平等自由，那是美好的骐骥。放眼现实，这根本就是一句空喊的口号而已。家境的悬殊并非只是文化、教养方面的问题，更多的则是理念、价值观，乃至生活习惯的差异。
他问：“云飞，你先问问自己，你能过的下去苦日子么？”
“……多苦的苦日子？”周云飞缩起肩膀。
“没有佣人，什么活都要自己干，吃的是窝头就咸菜，穿的是补丁摞补丁，那日子你能过么？”
“何大不会让我过那种日子的……”
“他是做泥瓦匠的，做一天工，赚一天嚼谷。要是他哪天突然受伤，一段时间上不了工，你俩喝西北风去？”
“我会英文啊，可以做翻译赚钱，或者去做老师，总能养活我俩。”
“你养他？那样置他的自尊心于何处？”
“……”周云飞垂下脸，眉头皱得死紧，“喜欢一个人，难道有错么？”
付闻歌摇头：“没有，但是首先，你要确定他也同样喜欢你，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和你一条心才可以。”
周云飞脸上的阴霾忽然一扫而光，眯起眼问：“闻歌，你看得这么透，那我问你，你跟白二是一条心么？”
“说你的事儿呢！提他干嘛？！”付闻歌脸色骤变。
“嘿！你脸红了！”周云飞见他起身，笑着伸手拽他，“别走啊！咱俩还没聊完呢！”
付闻歌羞愤不已，气冲冲甩开他的手，摔下话——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去私奔吧！”
邱大力在门口按喇叭，付闻歌出门时与李春明错身而过。李春明客气地打招呼，却见付闻歌横眉立目的，赶紧往旁边闪出条路给对方。
这院里的少爷们都不好惹着哩。他想。晓墨是没事就往腰里别把德国造，这付少爷是一言不合就揍人，那周少爷的嘴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能拿唾沫把人淹死。
路过陈晓墨的房间，他停下脚步，望着投到窗户上的影子，默默叹了口气。这些日子陈晓墨跟他说的话加起来没十句，摆明了是不想搭理他。
正要回屋，房间的窗户从里面推开，陈晓墨站在窗边看着他，对视几秒后问：“吃没？”
“没……没吃哩……”
李春明其实吃过了，但是破天荒头一回啊，陈晓墨跟个媳妇儿似的关心他。不能教人家这份心白操，是不？
陈晓墨面无表情道：“厨房里有生面，还有辣子，自己做去。”
“啊？”李春明一脸的失望，心说还当你要给我做哩。
“不会做油泼辣子？”陈晓墨皱眉。
“呃……我……”
说会，那就真得自己做了。说不会，怕不是得被嫌弃。就在李春明左右为难之际，窗户关上，门开了。陈晓墨从房间里出来，转脸奔厨房。不到一刻钟，他喊李春明过去吃饭。
满满一大海碗热气腾腾、喷香诱人的油泼辣子摆到眼前，给李春明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虽然在店里已经吃得腰带发紧，可这是媳妇亲手做的面，撑死他也得吃得连渣都不剩才对得起人家这份心意。
端起碗，李春明闷头秃噜滚烫的面条，就差边吃边哭了。
陈晓墨望着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怅然道：“你慢慢吃，锅里还有，吃饱了来我房间，有话跟你说哩。”
李春明听了，好险一口面梗在嗓子眼里噎着——亲先人哩，这该不是死囚大牢里的最后一餐吧？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气氛有点凝重，这章让三位半爷儿欢脱一把……
李姑爷多不容易啊，能吃上顿媳妇做的面条
嗯，最后一顿饱饭，吃完好上路
感谢订阅，欢迎唠嗑

第三十九章
李春明吃完面, 拾掇干净厨房，又蹲门口抽了两袋烟, 磨蹭半天才拖着步子往陈晓墨的房间走过去。
打第一眼见着陈晓墨, 他就相中人家了。尽管陈晓墨长得普普通通, 但人看着就踏实，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小门小户的, 娶媳妇过日子，图的就是个踏实。真要是弄个跟周云飞那样式的, 好看是好看，可花钱没数, 咋咋呼呼, 一天到晚教人操不完的心。倒找钱给他，他也不敢要。
另说那学生服穿在陈晓墨身上，看哪都精神。按老辈人的说法, 娶半爷儿先看腰, 半爷儿腰直跟女人胯宽一个道理, 好生养。每天瞅着陈晓墨那笔直的身条，教他挪个眼珠子忒费劲。
他计划好了, 搁北平找个差事，一个月甭多，挣他三四十块钱。够租房子够吃饱饭, 还能余下钱来供陈晓墨念书。回头把老家的铺面盘出去，家产他一分不要，教老爹老娘跟着在县城做裁缝的弟弟过活。时不常寄点钱回去, 旁人也说不出他半个不字。
要是陈晓墨将来不跟北平待着了，去哪他都可以跟着。甭管南京上海武汉广州的，大户人家谁不穿金戴银？要说这做金银匠的，不光会打首饰表壳，皮匠、裁缝、木工的活儿都得会点。有手艺傍身，他准保不能让媳妇受半点委屈。
卡地亚的经理看了他打的表壳，知他细活干的漂亮，立马开了二十块钱的价码招他试工，教他给个洋师傅打下手。虽说陈晓墨现在瞧不上他，可日久见人心，他打定主意在人身边扎下去，不怕捂不暖这块石头。
只是现在……媳妇莫不是要赶他走吧？
“李春明，给你三天时间，找房子搬出去住。”
陈晓墨一句话，教李春明厚实的肩膀垮下去不止半寸。眼瞅着李春明连个声都不吱，陈晓墨为难地皱起眉，解释道：“不能教何大天天跟云飞眼皮子底下晃悠哩，怕他们俩出事……人家跟你睡一屋里，替我证清白，要真闹了故事，对不起人家哩。”
李春明听了，不知该如何反驳。名声是喘进胸膛里的气、喝进嘴里的水，脏了，人活不下去。说到底事情是因他而起，他若是老老实实跟家里待着，不跑到这来看媳妇，万不能教这一院子的人都跟着操心。
可他不后悔，更庆幸自己来了。旁的不说，就说那俩来小院补课的学生哥，陈晓墨看他们的眼神远比看自己热情。那个姓秦的，拍他媳妇胳膊跟拍自己媳妇似的，他瞅着就想拧断那人的手。还有那个姓郑的，说话时的温柔劲儿哪像个老爷们，他听了牙根直泛酸水。
这要不盯凿实了，媳妇教人拐跑了咋整？
“我也……看着他哩，不能教他闹故事……”琢磨半天，李春明挤出句自己听着都没底气的话。
“看的住么？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陈晓墨眉心的皱痕拧得更深，“李春明，我跟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咱俩不可能，你咋就听不进去哩？”
“那咋？文书都签了，媳妇不跟我，我没脸回去！”李春明揣手往门口一蹲，别过头生闷气。
是，他比不上那些个张嘴闭嘴都是洋文的学生哥，可谁胸膛里揣的不是颗热腾腾的心？他能一心一意地对陈晓墨，那些个人行么？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传统。咋到了他这，还闹出个自由恋爱的花活来了！
陈晓墨瞅他那样就来气，吼道：“李春明，你给我站起来！挺大的个子，蹲这耍赖像什么样子哩！”
这一声吼给李春明的牛脾气吼了出来，他猛然起身，钳住陈晓墨的胳膊把人拽到跟前。他不是没脾气，分遇到什么事。早些年西北闹兵痞，整条街的铺面被抢，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操着胳膊粗的棍子满街追着那群祸害打，也没说怕过人家手里的枪。
可现如今到了这北平城，怎的连自己个儿的媳妇都管不住了？到了嘴边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辞藻来描述，情急之下，只能直接上手。
一把没挣出来，陈晓墨抬起另外一只手去推他，结果也教他给钳住。转眼整个人都被压到了墙上，动弹不得。力量的悬殊由激素差异造成，这是课上学过的知识。若是他不喊不叫没人来帮忙，今儿个李春明想干嘛他都阻止不了。
但陈晓墨一声没吭，就瞪着鼻息粗重的李春明，眼里写满了不甘于命的恨意。他不是谁的所有物，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从小到大，眼中所见皆是被旧礼教束缚了的命运，那些无形的绳索早已勒穿皮肉，宛如附骨之疽教人无力挣脱。
老家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如今大多都已有了自己的孩子。白日里，出门下地干活，回家伺候公婆。晚上呢，男人压上来，教人像个夜壶般的使用。就只是机械地活着，活着而已。自己不能有任何想法，想多了，便是大逆不道，便是失了德行，要受千夫所指。
那样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过。
被陈晓墨一言不发地瞪着，李春明冲头的热血逐渐退回身上。他松开手，懊恼地望着对方。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憎恶与敌意，便深知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伤人。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晓墨……我……没想咋哩……你不乐意……我不能……不能碰你……”
陈晓墨抬起手，轻搓被攥疼的胳膊。李春明也不敢伸手帮他搓，只得无措地看着。心里想着疼媳妇，可实际行动却适得其反，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搞得更僵。
“三天，你不走，我走。”
说完，陈晓墨拽门出屋，又大力把门撞上，震得李春明肩膀一颤。
在车上听邱大力说白翰辰回来了，付闻歌的心稍稍有些乱。白翰辰出门的这几天，没一个电话打来，不知是太忙还是怎的。那晚的告白好似一阵风，说完就完了，连个音儿都没留下。
在走廊上瞧见白翰辰屋里的灯暗着，他便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许是白翰辰太累了，早早睡下，连个招呼都没功夫跟他打。进屋拉亮灯，他看到桌上放着肯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肯定是白翰辰给带回来的。他拿起包装精致的盒子看了看，刚扬起的嘴角立时拉平。不是说去大同？可这雨花茶和玉带糕，绝对是南京的特产。以前付君恺每次从南京公干回家都会带这些，他清楚的很。
所以，白翰辰到底是去哪，干嘛了？
正琢磨着，忽听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他几乎每晚都听，当然知道是谁的——原来白翰辰没睡，该是去别的房间跟谁说话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跟着砰砰作响。那脚步声到门口就停住了，窗户上影影绰绰地印上个人形。
“闻歌，要睡了么？”白翰辰在外头问。
放下东西，付闻歌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借着透出屋外的亮光，他见白翰辰满面疲惫，却还撑着笑。转悠在心间的疑惑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压制，付闻歌错开身，把人让进房间里。
白翰辰进屋坐下，见他还立在门口，稍稍抬起下巴：“把门关上，风大。”
关好门，付闻歌挪到桌边，背着手看他，眼里亮晶晶地闪着光。
只是看着付闻歌，白翰辰便绝几日来奔波的疲劳和虬结在心头的压力消散不少。他看了眼桌上被动过的盒子，淡笑道：“不知道给你带点什么，就随便买了点特产。”
“南京的。”付闻歌挤出声音。
“啊……对，从大同又去了趟南京，兵工厂的事。”白翰辰不打算让付闻歌知道大哥和金玉麟的事，说了也没什么用，反倒多一个人跟着操心。再说还牵扯上冷纪鸢，怕教付闻歌知道了，犯小心眼。
“辛苦了。”
从白翰辰的语气里，付闻歌听出些隐瞒的意味。该不该问呢？他不确定。如果白翰辰能说出来，他就是帮不了实际的忙、出不了主意，说几句舒心话还是会的。可看眼下的情况，白翰辰是不准备敞开心扉的样子。
——所以白二就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并没拿我真当回事。
这样想着，付闻歌不免有些生气。白翰辰把他的心搅乱了，自己拍拍屁股跑出去两千里地。然后拎两盒点心茶叶回来，哄谁玩呢？
白翰辰坐了一会儿，看付闻歌没跟自己诉离别之苦的意思，不免有些失望。
与冷纪鸢的重逢可以说是始料未及，而听过对方的经历后，他无法不感到愧疚。若是当初回应了对方的心意，恐怕冷纪鸢的人生会与现在大不相同。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正是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教人学会珍惜眼前。
回来的路上，他想着到家就跟付闻歌提去正式拜会岳丈大人的事。可看对方的态度，好像身边有他没他，和先前无甚差别。要说之前还看得透彻，现在他是真有点搞不懂这小人儿的心思。
难道说，自己出门的这几天，付闻歌的想法又变了？
俩人互相揣测着对方的心思，谁也不说话，屋里的气氛不免有些尴尬。白翰辰又觉得付闻歌可能是不好意思，主动朝对方伸出手：“别站着了，读一天书怪累的，过来坐会。”
隔着半张桌子坐下，付闻歌没理伸到跟前的手，态度冷淡。白翰辰搁心里叹了口气，垂下手，直接扣住付闻歌置于桌上的手，直白道：“不想我啊？”
温热的掌心覆于手背，教付闻歌心头一跳，嘴上依旧倔强：“功课紧，没空想。”
白翰辰轻笑：“吃饭睡觉的时候也不想？”
“电话都没一个，想不起来。”付闻歌别过脸。
这声埋怨倒让白翰辰心里舒服了起来。对他有要求，有期待了，这是好现象。
“抱歉，太忙，回酒店的时候，看时间你都睡下了。”白翰辰微微倾身凑过去，拉近彼此的距离，“下回我记着，再晚也每天给你打个电话。”
“老冯睡的早，别去吵人家。”脸上有些烫，付闻歌往旁边挪了挪——白翰辰像是要亲他。
“嗯，有道理，那我还是早晨打吧。你温书别太晚，早点儿睡，明儿还得早起。”白翰辰说着，放开手站起身。
行了，今儿到此为止，再磨蹭下去，怕不是又得挨一巴掌的结果。来日方长，想干点啥总先把虎媳妇脸皮磨厚了再说，别回头上了床再教人一脚给踹下来。
TBC
作者有话要说：嗯，憋死二爷的节奏【其实是要憋死我】
都不容易，这一对对的
啊，还是那句话，文学作品创造的人物，勿上升作者三观。
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反派之说，人都是多面性的，好人不可能一点儿不自私，坏人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还没颗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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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系统解剖学的教授留了课后作业, 下次上课之前要交上四张图，付闻歌跟陈晓墨他们约好下了各自的选修课去图书馆一起做功课。到了约定的时间点, 却只见陈晓墨一人等在阅览室门口。
“云飞呢？”付闻歌问。
“刚碰到丙班的人, 他跟他们走哩, 说等下过来。”陈晓墨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不管他, 咱们先画。”
付闻歌耸耸肩，坐下翻开书本。周云飞刚入学一个月就成了校内的风云人物, 从大一到大六，每个班级都有他的“熟人”, 与其说他是来大学学知识不如说他是来交朋友的。
朋友多也有朋友多的好处, 好像上次，学校派三年级的学长去运尸体回来，他们把周云飞带去凑了趟热闹。据周云飞形容, 那是个枪毙犯人的刑场, 他们到那的时候刚执行完枪决。就看尸体倒在地上, 身上捆着粗麻绳，喷出来的血和脑组织还冒着热气。
除了周云飞, 其他志愿者都不是第一次搬尸体。周云飞看他们在那干看着不上手，就问他们在等什么。有位学长告诉他，人刚死, 还残留生物电反应，这个时候上手去抬保不准会“诈尸”，得等凉透了再搬。前两届就有碰上这倒霉事的, 给那几个人吓的，有人当场尿了裤子。
周云飞不信邪，又好奇，非上手去摸一把尚残留体温的尸体。结果麻绳突然绷断，尸体的胳膊“啪嗒”一下搭他脚上了，把他吓得“嗷”一嗓子窜学长身上挂着去了。
回了家，噩梦整宿整宿做。
付闻歌跟陈晓墨正专心致志地画图，周云飞跟做贼似的顺着墙边溜过来。一条长板凳，他非挤他俩中间的位置坐下。
“嘿，你俩见过这个么？”周云飞神秘兮兮的，左右各放了个还没巴掌大的小玩意进他俩手里。
付闻歌和陈晓墨翻来覆去地研究着手里印满德文的牛皮纸包装袋，末了都冲周云飞摇摇头。周云飞古灵精怪地一笑，说：“闻歌，白二不是懂德语么，你回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没等付闻歌搭茬，陈晓墨已经撕开了自己手中的那个牛皮纸袋，打里头挤出个橡胶圆环。圆环上卷着橡胶膜，陈晓墨拽了拽，发现弹性还挺大。
“到底是个甚哩？”他问周云飞。
“好东西，丙班的人给我的。”
周云飞贴着陈晓墨的耳朵嘀咕了两句，陈晓墨立时红到耳根。他赶紧把橡胶圈塞回到牛皮纸袋里，扔还给周云飞，好像那玩意能蛰手一样。
付闻歌见状，好奇道：“是什么啊？晓墨。”
周云飞捂住陈晓墨的嘴，冲付闻歌挑挑眉毛：“去、问、白、二。”
皱起眉，付闻歌刚要继续追问，忽听不远处传来“嘘——”的声音。侧头一看，是别的班的同学嫌他们三个在图书馆里不够安静，正怒目相视。
把牛皮纸袋装进兜里，付闻歌满腹疑惑。
白翰辰这几天回来的晚，付闻歌左等右等，都快趴桌上睡着了才听到走廊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赶紧揉揉眼推开窗户，把人截在走廊上。今儿要不问明白那东西到底是干嘛的，他还真睡不踏实。
看屋里黑着灯，白翰辰以为人早睡了。冷不丁开扇窗户，给他吓一跳。上一次遇到这场景是知道白翰宇怀孕那天，今儿个不知道这小爷又闹什么妖。
俗话说，人吓人，吓死人。不过吓归吓，累了一天了，睡觉之前能跟付闻歌说上几句话，白翰辰倒觉得挺解乏。
“快十二点了还不睡，功课这么紧？”
“等你呢。”
付闻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在白翰辰听来有多舒心，要不防他再给自己一大耳帖子，白翰辰得按着他的后脑勺啃上一口。想来这几天忙活公司里堆下的事，他都没功夫跟付闻歌俩人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等忙过这阵的，赶紧把事定下来，省得他夜夜孤枕而眠。
“想我睡不着啊？”白翰辰嘴角挂笑，默默幽幽地问。
“不是，等你给我翻译个东西。”付闻歌把周云飞给的牛皮纸袋递给他，“德文的，你懂。”
接到手里只看了一眼，白翰辰的嘴角便抽了三抽。颊边的肌肉明显绷紧，他抬起眼，一字一顿地问：“谁、给、你、的？”
有点儿目露凶光的意思。
“丙班的人。”付闻歌把周云飞给跳过去了，怕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因之前看到了陈晓墨的反应——白翰辰又要责他交友不慎。
“谁！？”
白翰辰怒火中烧，翻掌将牛皮纸袋拍到窗棱框上。他这一嗓子动静忒大，喊得孙宝婷那屋里的灯都亮了起来。
“翰辰啊，出什么事了？”孙宝婷困倦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
“没事儿！妈您接着睡。”白翰辰回头喊了一句，又转脸探身进窗户，隔着桌子抓住付闻歌的胳膊，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到底是哪个腌臜货给你的？他想干嘛！？”
付闻歌哪知道白翰辰离气疯了就差一步之遥，他拧不出胳膊来，又怕再吵着孙宝婷，只得压低声音责怪对方：“什么就腌臜货，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你就给我名字，旁的甭管！”白翰辰是真要疯——明目张胆给你避孕套还不是腌臜货！？老子骂他算便宜他！该他妈拆了丫挺的！
瞧他气得额头的血管都绷起来了，付闻歌意识到问题可能很严重，于是敛下自己的脾气，低声道：“是丙班的人给云飞的，云飞又拿给我和晓墨，他跟晓墨说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却不告诉我，叫我回来问你。”
“——”
堵在胸口的恶气差点没倒上来，白翰辰憋得咳了几声，松开手握拳捶了把窗框——周云飞，你他妈就带坏我媳妇吧你！
等了一会，见白翰辰光运气不说话，付闻歌往前探了探头：“喂，这到底是什么啊？”
“甭问了，赶紧睡觉！”白翰辰抽手拂袖而去。
付闻歌愣了愣，发现牛皮纸袋被白翰辰攥手里拿走了，又赶紧叫他：“你把东西还我啊！这是云飞的，我明天还得给他拿回去！”
“他用不着，我没收了！”
白翰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抬脚踹开门，进屋之后使劲把东西摔到桌上——大爷的，这医学院的学生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能弄着啊！？
操，脑仁疼。
第二天到学校，付闻歌把头天晚上的事儿跟周云飞学了一遍。见他笑得快背过气去了，付闻歌掐着他的脖子逼问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是防止怀娃娃的东西哩。”陈晓墨在旁边替周云飞解释了一句，声音比蚊子扇翅膀大不了多少。
付闻歌没反应过来，还问：“怎么用？”
陈晓墨示意他先把周云飞放开，然后低头在本子上用铅笔画了张避孕套的展开图。昨儿晚上他回去也研究了半天，无师自通地闹明白怎么用了。
颠过来倒过去地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付闻歌从脖子到脑门骤然红得发烫。怪不得给白翰辰气成那样，合辙这玩意——这玩意是套——套——套那玩意上用的啊！
“周云飞！”他羞愤不已，又去掐周云飞的脖子，“你成心的吧！让我去问白二这个！？”
周云飞又笑又咳：“我这不是——不是让你俩——咳咳——增进感情么——咳咳！”
“你纯属糟践人！”
“闻歌，教授来哩。”
陈晓墨把俩人分开，转头擦去本子上的那张图。要他说是真说不出口，画出来还成。也必须赶紧擦了，要不别人问他借笔记看见了，他把周云飞的脸皮撕下来呼自己脸上也不够厚。
“安静，安静。”
教授拍拍黑板，吸引在座位上交头接耳的同学们的注意力。然后大家都注意到，今天不止教授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高档三件套西装的男人。
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好像所有人连呼吸都静止了。全因跟教授一起进来的那位，容貌足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就连一向咋咋呼呼的周云飞，也支着下巴半张着嘴，安安静静地凝视前方。
教授眯着一千多度的近视眼，春风满面地介绍道：“这位是燕京及南开大学的特聘法学教授、文献翻译专员，容宥林，容先生。他翻译过大量的医学文献，今天请他来，是让他给诸位同学讲一讲有关阅读外文资料时，有哪些词容易产生歧义——欢迎，热烈欢迎。”
教授带头鼓起掌，底下却没人应和。大家都盯着容宥林的脸，好像多看几眼，期末专业英语就能拿一百分似的。
付闻歌一听容宥林的名字便知他是谁，又想起白育昆的模样，思绪不禁有些迷茫。这俩人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在一起的呢？
散了课，付闻歌冲出教室，于教学楼外的台阶边追上容宥林。
“容先生，您好，我叫付闻歌。”他向对方行了个礼。
容宥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轻轻扬起，语调温和：“你就是闻歌啊，最近常听育昆提起。我知道你在这里读书，可忘了问是在哪个班级。”
又问：“找我有事？”
“哦，我想当面谢谢您，二少说，之前有一篇论文，他没来得及翻译，是您帮我翻译的。”付闻歌略感局促。这个人长得太好看了，真就如玥儿他们说的，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除了腰上略有一丝臃肿，整个人完美无瑕。但那臃肿并非瑕疵，如他所知，那里面是白翰辰的弟弟或者妹妹。
“你说的是那篇德文论文吧，我记得。”容宥林点点头，“不用客气，下次再有需要翻译的东西，直接送到燕山宾馆就行，我下午晚上都在。”
付闻歌不好意思地笑笑：“翰兴说，不好麻烦您呢。”
“我闲不住的。”容宥林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他将手伸进西装外套兜里，摸出几张对折在一起的纸钞往付闻歌手里塞，“头回见，这是见面礼，你拿着。”
付闻歌赶忙往后退开半步：“不行，我怎么能拿您的钱。”
绝不能要，不然好像他是特意来要零花钱一样。
“拿着，从育昆那算，我是你的长辈。”他把钱硬塞到付闻歌手中，见对方执意不肯收，一把按住，“别跟我挣，我这身子骨可禁不住推哦。”
“可——”付闻歌确实不敢跟他推来搡去，脚底下就是台阶，这要一个没站稳摔下去可就热闹了。荔荔丝
“去买书用，听话。”容宥林挺喜欢这个懂礼貌又勤奋好学的“儿媳妇”。在付闻歌身上，他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付闻歌也喜欢他，刚在课上听他讲的东西，深知此人的学识有多么渊博。既有这天赐的好皮囊，还能踏下心来做学问的人，确实少见。
容宥林抬腕看了眼表，道：“我等下还有讲座，不多说了，改天让翰辰带去你燕山宾馆，我请你们喝下午茶。”
“呃……容先生……”付闻歌欲言又止。之前他并不好奇容宥林与白育昆的关系，今日所见，倒是真教他燃起了好奇心。且说白育昆往容宥林身边一站，像是把古陶俑和大卫像摆在一起的感觉，不搭调。
再者，看到容宥林，他便想起了穆望秋。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甘愿连个名分都不要，也得跟在已经有家室的男人身边。既伤害了别人，也委屈了自己。
“嗯？”容宥林挑眉。
“我……我想冒昧地问您一句……”付闻歌抿了抿嘴唇，话到嘴边，盘亘着寻找最合适的措辞，“您……您不觉得……跟其他人分享一个人的感情，是件很……很令人心酸的事么？”
“确实很心酸。”
容宥林的回答令付闻歌稍稍一愣。他做好了被对方反唇相讥的准备，但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容宥林能给他个答案。
“但是这人啊，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容宥林轻拍他的胳膊，语调依旧柔软温和，“有的情就像头发，剪了，还可以长。可有的情却如手脚一般，没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便是再心酸，也不能舍了手脚。不过闻歌，你不用忧心翰辰将来会怎样，他那个人啊心思极重，你就是教他分心，他也不——呃——”
拍在付闻歌手臂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容宥林用另一只手按住腰侧，紧咬嘴唇缓缓蹲下身去。
“容先生！”
付闻歌大惊，忙冲路过的同学喊道：“快！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来！”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保重，虎媳妇不作妖，虎媳妇的闺蜜作妖你也受不了23333333
啊，狗血到处撒，我咋就这么浪呢
我在围脖放了让二爷快气疯了的物件的图，有兴趣的可以去喽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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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劳驾, 护士，容宥林住哪屋？”
听到走廊上传来白育昆气息急促的询问, 付闻歌走出病房, 喊了声“白伯伯”招呼他进屋。产科病房在三楼, 白育昆走得急，面庞有些微微泛红, 肩膀胸腔上下起伏。
顾不上旁的，白育昆疾步进屋, 坐到床边握住容宥林的手，问：“宥林, 这是怎么搞的？”
“没事儿, 大夫说，可能是在黄包车上颠的。”容宥林拍拍他的手，视线越过白育昆的肩膀望向付闻歌, “闻歌, 麻烦你了, 赶紧回去上课吧。”
“不麻烦，您没事儿就好。”付闻歌转脸跟白育昆点了下头, “白伯伯，医生说得留院观察两三天，您看要不要让家里送点东西过来？”
白育昆回过身, 道：“嗯，我待会给家里打电话。诶，闻歌, 邱大力在楼下，叫他送你回学校。”
付闻歌应下，转身出屋。
白育昆看着容宥林，满眼都是不忍心的责怪。刚在公司接到付闻歌打去的电话，听说容宥林进医院了，好险给他老命急掉半条。孩子的事是容宥林去大连办事时发现的，跟火车上就闹过这么一次，没敢告诉他，回来才说。
他始终信不过西医，找齐大夫给号了号，说是胎没坐稳，得保段日子。容宥林虽不愿喝中药，却忧心白育昆的心脏怕他急出个好歹，只得连着喝了一个月的苦药汤。平时千小心万谨慎，连从燕山宾馆到燕京大学那短短几里路白育昆都得叫邱大力开车送他。
今儿个去付闻歌他们学校讲座，他觉着都这月份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没通知邱大力，自己叫了黄包车过来，哪知还是闹了故事。另说这孩子其实不该要，在大连的医院里，接诊的那位年迈日本大夫告诉他，以出血的情况来判断，恐怕是胎盘位置扎的不好。即便是保住了，生的时候可能也会面临大出血。
而看到白育昆得知消息后那欢喜得无以言表的模样，容宥林下定决心，把医生的警告咽回到肚子里。白育昆心脏不好，平日里的床笫之事容宥林都限着他，个把月才应他一次。若是真把这来之不易的小生命给舍了，日后到两人阴阳相隔时，怕是连个念想都留不下。
生死有命，赌一把便是。
到学校，付闻歌刚要下车，忽听邱大力说：“诶，付少爷你看，门口那人，是三少爷吧？”
下了车，付闻歌扶着车门朝校门口看过去。果然瞧见白翰兴在那探头探脑，不时拽住进出的人打听着什么。他喊了一声，白翰兴听见了，转头颠颠跑到车边。
“你怎么来了？”付闻歌问他。
白翰兴隔着玻璃扫了邱大力一眼，瞅他支棱着耳朵听，赶忙将付闻歌拉到一边，满面愁云道：“付哥哥，我来找你救命的。”
“救命？”
“教务主任请我家长，我不敢跟爸和哥说，你能替他们去一趟么？”
付闻歌愕然：“你惹什么麻烦了？”
“我没干坏事。”白翰兴扣手抓抓后脑，脸上挂满委屈与无奈，“是……有本书，可市面上买不到，同学们都想看，我是学委，平时帮老师印卷子……就……就……就私下帮他们印了几套……”
“什么书？”付闻歌忽有不好的预感。
白翰兴左右看看，贴着付闻歌的耳朵小声说了个书名。付闻歌一听，便知教务主任为何要请家长了。那是禁/书，不是说书不好，而是书中通篇宣扬的皆为当今统治者所不容的思想理念。私印成册，面临牢狱之灾都有可能。
他问：“原稿哪来的？”
“班主任的，他正在翻译。”白翰兴垮下肩膀，“我不能跟教务主任说实话，只说是从我哥那拿的，不然班主任会被开除。”
“你胆子也太大了。”
付闻歌虽在言语上责怪，其实心里是认同白翰兴的。少年强则国家强，于他们这一代人，心中皆有使未来变得美好的愿景。只是白翰兴的做法过于鲁莽，真招惹上事端，怕是他爸他哥也救不了他。
“付哥哥，帮个忙吧。”白翰兴央他。
“我去装家长，教务主任能信才怪。”付闻歌也是无奈，“得找位长辈，起码五十开外的。”
“我上哪找五十开——”白翰兴话说一半，杏眼忽然亮了起来，“诶！付哥哥，你说，老冯头行么？”
“他？”
付闻歌心说你还能再找个更不靠谱点的么？
出乎意料，老冯头换上身体面的衣服，灰白的头发抹上油光，再挺直了腰板。打眼看上去，真有大户人家老爷的派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要说他当年在宫里也是伺候过皇太妃的主，手底下上百号宫女太监，管事太监的派头自然是有。
白翰兴怕他跟教务主任那说错话，死活央付闻歌跟着。到了办公室，俩人自报家门，一个假装白翰兴的表叔，一个假装白翰兴的表哥。
教务主任冷着脸把一摞纸摔到老冯头眼前，满心不悦道：“您仔细看看吧，您这侄子都快反了天了。”
老冯头识得字，平日里没事儿就跟门房那看报纸。他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笑着放回去。偏头轻咳一声，他开口便是让付闻歌与白翰兴侧目的沙哑嗓音：“主任，孩子不懂事，您怎么也跟着不懂事？”
“你说什么？”教务主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珠子都快从眼镜后头瞪出来了。
白翰兴紧张得一把抓住付闻歌的手，侧头与他对视，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要坏菜”。付闻歌也是懵，搞不懂老冯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老冯头慢慢悠悠道：“您甭着急，主任，我的意思是，这孩子们啊，岁数小，没经过风浪，不知道脖子上架着的脑袋有几斤几两。我年轻的时候可是见过，那些个革/命/党，教给逮着了，白日里往菜市口一推，‘咔嚓’——”
他比划个手起刀落，弄得在场的人都跟着咽了口唾沫。
“斩首示众，杀鸡儆猴。”老冯头云淡风轻，“结果怎么着？激起民愤呐，满清还不是教人给亡了。那么大点儿的小皇上给囚在紫禁城里，宫里人喊他声主子，他就真是主子啦？外头打成一锅粥，可他懂个屁啊，还见天介放风筝呢。”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老冯头润润嗓子继续说道：“孩子该管是得管，可要我说啊，这帮孩子都比那小皇上强。为啥呢？他们知道忧国忧民呐。主任，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教务主任茫然点头。明明是他请家长，连孩子带家长一起训，怎反倒他成被教育的那个了。
“翰兴，往后可不敢这样了啊。”老冯头给主任找台阶下，“不让干的事儿，绝不能干，不好给学校、主任添麻烦，知道不？”
白翰兴咧嘴笑笑：“知道了，叔。”
老冯头点点头，躬身道：“主任，孩子知道错了，您看还有啥事不？”
他恭敬却不卑微，那架势倒真有满清贵胄之遗风。主任也是被说得无言以对，末了要白翰兴明天交份检讨，这事便算完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白翰兴兴冲冲地搭住老冯头的肩，大赞他刚刚的表现。
“翰兴少爷，以后可真不敢这样了。”老冯头的背又佝偻了起来，嗓音也恢复如常，依旧尖细苍老，“当年死了多少人才把满清推翻呐，您可千万别去出那个头，回头弄不好连自个儿的命都得搭进去。您要真有那份心，不如学学二少爷，多挣点儿钱，救济救济穷苦百姓。”
按说他一个做下人的，不好教训主家少爷。可他是真见过那血雨腥风的年代，主家对他有恩，该说的话，不能不说。
见白翰兴的表情稍显不悦，付闻歌扶住老冯头的胳膊，劝道：“翰兴，老冯说的话，你得听。”
“付哥哥，怎么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白翰兴皱眉，“之前咱俩聊的那些，都是你的违心之语？”
付闻歌坚定摇头：“我和你的理念是一致的，但以你今时今日的阅历和能力，并不足以承担任何后果。改变现状，不是靠印几篇文章便能做到，说白了都是纸上谈兵。脚踏实地地充实自己，未来才有能力去真正影响他人。”
老冯头搭腔道：“诶，翰兴少爷，你看人付少爷说的，就是比我这没文化的有道理。老爷和你哥他们在外头一天天的不容易，你可别再给他们添堵了。”
“嗯，知道了。”
白翰兴犹豫着点点头。付闻歌能看出来，他们说的话，白翰兴可能只听进去了一半不到。
老冯头穿的衣服是付闻歌问裴先生借的，到家赶紧给人还了回去。裴先生平时除了发电报，兼管记录白府的日常开销、安排下人的活计，算是半个管家。借衣服的事因是付闻歌出面，他当时没多嘴，回过头还是跟白翰辰那报备了一声。
白翰辰吃完晚饭便把付闻歌叫进屋里，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了个清楚。听完付闻歌的话，他拧出一脑门官司。自己的弟弟胆子有多肥，他当哥哥的不是不清楚。今儿也就是老冯头去见的主任，要是他，回来决不给那小子晚饭吃。
明儿早饭也甭想，饿两顿教他长长记性。
付闻歌看他脑门上绷起青筋的德行，劝道：“翰兴是鲁莽，但他的想法没错，别为这个责怪他。”
“书生意气！有本事扛枪跟那帮土匪头子干去啊！”白翰辰猛拍了把桌子，怒意难平。
付闻歌道：“你以为他不敢啊？之前就跟我说过，将来想考军校。”
“爸不会同意的，让他死了这条心！”白翰辰眉头紧拧。
犹豫了一下，付闻歌抬手轻拍白翰辰的肩：“好男儿志在四方，能管得住他一时，还能管得住他一世？翰兴绝非池中物，他有报国之志，翰辰，你这做兄长的，该支持他。”
头回听付闻歌柔声叫自己“翰辰”，白翰辰心里的火顿时灭了下去。扣住搭在肩上的手，他的语调稍有缓和：“闻歌，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甭瞒着我……那小子要真坐了牢，爸得气死。”
“嗯。”
指尖相扣，教付闻歌脸上稍稍泛起热意。心里虽说多少还是有些不甘，但只要跟白翰辰有了肢体接触，那份不甘便没了出息，缩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
白翰辰的另一只手揽上他的腰，把站着的人拉进怀里。又抬脸望着他，那索吻的想法都写在了眼中。付闻歌不自在的错开眼神，却觉腰上的手收的更紧。一时间心脏跳得砰砰作响，呼吸紊乱急促，目光更是不知该往哪落才好。
书桌上搁着封信，为避白翰辰那热辣的目光，付闻歌把视线全都集中到了信封上。白翰辰哪肯由着他躲，起身扳过他的脸，态度稍显强硬地低头吻了下去。
谁知还没碰上嘴呢，却被付闻歌使劲推开。白翰辰错愕的看着对方——明明气氛正恰，又哪惹着这祖宗了？
付闻歌又望向信封，目光幽怨。顺着他的视线，白翰辰也看到被老冯头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拆的信，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落款处清清楚楚地写着“冷纪鸢”三个字。
TBC
作者有话要说：唔~~~~~~~~~~给二爷点蜡
其实解释清楚就好了嘛，我们闻歌少爷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三爷才是个不省心的主，老冯头的龙套跑得还不错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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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拿起信封, 白翰辰当着付闻歌的面把信拆开，尔后递到他眼前。
“我还没看, 你要不要先看一眼。”他希望自己的坦诚能换来对方的信任, “事关我大哥, 你看了，也别传出去。”
“不看, 真传出去了，我有嘴说不清。”
付闻歌别过脸, 紧咬住嘴唇内侧。这俩人还有联系，不管是因为什么, 为何白二不早点明说, 非要等他撞见才解释？另说替白翰宇守了这么些日子的秘密，何以眼下白二倒疑他口风不严？
难道说，在白翰辰的心目中, 他不值得信任？
见付闻歌身上散发出的不满近乎实体化了, 白翰辰为难皱眉。平时是别人奉承他居多, 真教他放下身段哄过的，这世上怕是只有他亲妈孙宝婷一人而已。
可现在不给这小人儿哄瓷实了, 到过春节他也娶不上媳妇。
“我哥是和金玉麟闹的故事。”白翰辰边展信边解释，“你该知道，金玉麟被抓了, 主管案子的人是冷学长，我在南京碰上的他。他已经结婚了，跟个美国人。”
付闻歌面上一绷：“说这干嘛？他结不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我有关系。”白翰辰坦诚道, “当年我俩没成，原因在我，所以，知道他过得幸福，我才能安下心来对你一心一意的好。闻歌，你能理解么？”
话音未落，付闻歌的肩膀明显有了起伏。以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能被几句漂亮话打动的人，现在看来真是高估自己了。白翰辰完完全全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一心一意，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可有多少山盟海誓都随了雨打风吹去，又有多少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事实。便是动了情，也不能教白翰辰轻而易举掌控他的心。
转过脸，付闻歌埋怨他：“我明白，可你不该瞒我。翰辰，既然你想对我一心一意，首先该是全心全意地信任我。”
“是，怪我考虑不周全。”将展平的信再次递到付闻歌眼前，白翰辰诚恳道：“你看看吧，我一个人扛着这事儿怪累的，有个人替我分担也好。”
他不提付闻歌疑心自己和冷纪鸢藕断丝连，只拿白翰宇的事情来说，也是给彼此个台阶下。事到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付闻歌心里肯定整个把他装进去了，只是要两颗心贴到一起，还欠点火候。
付闻歌这才接过信，看了个开头便皱起眉毛。这表情让白翰辰心里忽悠了一下，心说学长你可千万别是在信里忆往昔了啊。
看到一半，付闻歌抬起眼，忧心忡忡道：“要按信上说的，我看金老板这次怕是难逃一劫。”
白翰辰忙扯过信，飞快地看下去，指尖不自觉地加重力道捏皱信纸。信中写道，经调查审讯确认，金玉麟确实曾多次为坂田代办给“朋友们”进行汇款、传递信件等事宜。便是他对那些资金为“活动经费”、信件为“行动指令”的事实一无所知，纯纯粹粹被坂田利用了，却无法自证清白。
冷纪鸢在最后写道，人恐怕是救不了了，于他的权限，仅能安排让白翰宇与金玉麟见最后一面。白翰辰知他尽力，光是给自己寄这封信，被上头知道了足以教冷纪鸢自身难保。而金玉麟所犯之事，便是现在去南京求人也没人敢应。都是生意上的关系，赚钱好说，玩命谁傻？
可人救不出来，大哥那他要怎么去说？之前信誓旦旦说有他在天塌不下来，现在眼瞅着天就要塌了，他却无能为力。
一时间，白翰辰的表情如愁云密布。
看着他烦恼的样子，付闻歌不免心疼。思虑片刻，他伸手拽了拽对方的衣袖，问：“找我爸的话，能有用么？他在南京那边还算说的上话。”
白翰辰忽觉脑子里闪过丝清明。对啊，别人不能为这事儿两肋插刀，可结了亲家便是付君恺的自家事，他没道理不帮忙。只是事关白翰宇的脸面，教亲家公知道了，怕他哥心里过不去。
话说回来，性命攸关，顾命要紧。
“你能请两天假么？”白翰辰问。
付闻歌愣了愣，反问：“要干嘛？”
“跟我回趟保定。”
“……”
“咱俩的事儿要是不定下来，我哪有脸去求付参谋长？”白翰辰垂眼望着他，“一起回去，我也好正式拜见岳丈大人。”
“谁是你岳丈大人？”付闻歌脸上微微发烫，“你记住了，这都是为了翰宇哥，我可没答应你任何事。”
白翰辰赔笑道：“我知道，就委屈你一回，啊。”
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付闻歌忽然有种给自己挖了个坑往里跳的感觉。
白育昆在医院陪夜，晚上不回家。白翰辰耗不起时间，直接把付闻歌拖去医院，借口探望容宥林顺道跟白育昆提去保定的事。
教金玉麟身陷囹圄，必然是白育昆计划好的，白翰辰了解父亲打压他人的手段。但事情发展到目前这个地步，怕是连白育昆也始料未及。谁能想到搜个贼赃还顺带手搜出那么封信啊，白育昆又没把脑袋伸金玉麟的箱子里去看过。
但现在就算是把事情都摊在白育昆面前，除了令他生气和懊恼，毫无益处，保不齐他一气之下能把白翰宇轰出家门。
父子俩于走廊上坐着，听完白翰辰的话，白育昆喜上眉梢：“赶紧去，这事儿不能耽搁，跟你丈人说，等我忙过这几天，亲自上门提亲。”
白翰辰忙道：“提亲不着急，爸，闻歌课程紧，腾不出功夫办婚事。”
“课程再紧，婚该结也得结，请几天假的事儿嘛。”白育昆不赞同地摆摆手，“那些个大学生不净是结婚的，我看人家也没耽误功课。翰辰，现在就指着你们给白家开枝散叶，早点儿结婚，也好早点儿让你妈抱上孙子。”
“……”
白翰辰干巴巴地挤出个笑，心说爸您真是想的有点儿远。就说付闻歌肯立马嫁他，也不可能这么早要孩子。有了孩子，必然得休学一段时间。这大一还没念完呢，他能答应么？
没看避孕套都拿家来了。
“翰辰。”付闻歌从病房里探出头，“回去吧，容先生要休息了。”
白育昆冲他笑笑：“闻歌啊，见着你双亲，记得帮我带声好，等过些日子我亲自去拜会。”
“好，白伯伯。”付闻歌略感尴尬，偷偷瞄了白翰辰一眼。
“诶，怎么还叫伯伯？”白育昆假意不悦，“你跟翰辰要结婚了，也该改口了。”
“……”付闻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用眼神质问白翰辰“你到底是怎么跟你爸说的？”。
白翰辰起身把付闻歌挡到身后，打起圆场：“呃，爸，闻歌脸皮儿薄，等到正日子再改吧。”
白育昆笑笑说：“嗯，你倒没说让我等着听声‘爷爷’。”
“嗨，那还不是说话的事儿，嗯——”
白翰辰表情一绷，咬牙忍疼——付闻歌刚狠拧了他后腰一把。
这趟回保定，白翰辰没叫邱大力跟着，而是带付闻歌坐的火车。一是白育昆用车多，邱大力走了不方便。二是外头乱，开洋车容易教劫道的惦记。
上了车，付闻歌才知白翰辰买的是头等座。这是他第一回 坐头等座，不知得给送茶水的列车茶房付“小账”。见茶房放下茶水蜜饯还待在旁边不肯走，他以为对方是要查票，便把票根递了过去。
对方并未接票根，脸上依旧挂着殷勤的笑。
白翰辰跟送站的大福子交待事，车都快开了才上来。到了座位边，瞧见茶房跟付闻歌鼻观眼眼观心，大眼瞪小眼对着看，不免觉得好笑。他摸出零钱交给列车员，把人打发走，挤着付闻歌身边坐下。
付闻歌被挤到窗边，不满道：“你的座位在对面。”
“我晕车，得坐正朝火车开的方向。”白翰辰油滑道。
晕车？真的假的？虽心有疑惑，付闻歌还是说：“那你让让，我去坐对面。”
“这么宽的沙发座，坐仨人都坐的下。”白翰辰不动如山，“踏实坐你的，别动来动去。”
——是够坐仨人，可你干嘛硬往里挤我？
胳膊靠胳膊，体温透过衣料互相传递，付闻歌没多会就被白翰辰挤得缩起肩膀，尽可能往窗边靠去。白翰辰察觉到他的躲闪，于是抬起胳膊搭到座椅靠背上，借着车体的晃悠一点点往下滑，最终搭到了对方的肩膀之上。
感觉到肩头被揽，付闻歌身体一绷，皱眉命令道：“二少，请自重。”
“说正经的，你得习惯跟我有肢体接触。”白翰辰假正经，“回头叫你爸你阿爹他们瞧出来你连碰都不愿意让我碰，不就穿帮啦？”
借口，付闻歌心说。别说没结婚，就是结婚了，谁会在外头腻腻呼呼地贴在一起，不怕招人眼色？再说当着他双亲的面，白翰辰要敢动手动脚，他爸不生气才怪。
正欲把那不老实的爪子从肩上推开，付闻歌眼瞅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爬上对面的沙发座，目中无人地抓起桌上的蜜饯往嘴里塞。这孩子脸上身上都脏了吧唧的，看着不像来自坐得起头等座的人家。
白翰辰见过几次穷孩子从三等座那边过来踅摸吃的，但头回见着座上有人还这么胆大的。他敲敲桌面，笑问：“诶诶，爷们儿，那是您的座儿么您就落屁股。”
小孩儿竟是白了他一眼，鼓着腮帮道：“阿爹说了，上了车，没人的地方就能坐。”
“你阿爹呢？”付闻歌探过身问，同时把白翰辰的手巴拉了下去。
“给我送上车就走了。”转眼的功夫，一碟蜜饯都被他吃光了，看来是饿得有点惨。
付闻歌与白翰辰对视一眼，又问：“你家其他大人呢？”
“没，就我一个。”
“那你知道，你这是去哪么？”
“不知道，阿爹说，啥时候查票的不让坐了，就下车。”
“……”
付闻歌不禁错愕。见过扔孩子的，没见过往火车上扔的。另说这孩子身上的衣服虽脏，却是件补得结结实实的棉袄。眼下穿着有点厚，再过个把月，倒是保暖御寒。看起来大人是打定主意给孩子扔的远远的，教他回也回不去。又忧心他在外头受冻，该穿的都给穿上。
可扔都扔了，还操那份心，只能说是大人自己给自己找安慰。
“把他交给列车长吧？”付闻歌小声问白翰辰。
白翰辰摇摇头，附耳轻道：“这样的孩子忒多了，他们管不过来。今儿教咱遇上了，给他吃饱喝足，再往后，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白翰辰招呼列车员过来，点了份餐食给那孩子。不一会，列车员把饭菜端上来。付闻歌眼睁睁地看着他吃光最后一粒米，又抱起盘子舔。
白翰辰见了，调笑道：“爷们儿，您胃口够宽的啊，我这饭量都不如您。”
小孩儿打了个饱嗝，道：“不吃饱了，谁知道下顿在哪。”
看他那瘦得跟鸡爪似的手，付闻歌倍感揪心。明明只是个屁大点的孩子，说话却老气横秋。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难想象他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要不带下车吧。”他对白翰辰说，“跟我爸说说，给送演武堂去养着。没了家，将来当兵也是条出路。”
白翰辰稍稍皱了皱眉，心说头回见丈人带个捡来的孩子做见面礼，不是那么回子事儿啊。可看付闻歌那忧心的样子，又不忍拒绝。踌躇片刻，只得点头应下。
他问：“爷们儿，有名儿没有。”
那孩子抬袖抹了把鼻涕，把个贱得不能再贱的名字喊出了豪气——
“董二狗！”
TBC
作者有话要说：缺痣青年董少的祖宗也出来了，看过妙手的该有印象……知道他那混不吝的性子随谁了吧……
二爷要见丈人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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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早晨接到付闻歌的电话, 乔安生提前两个小时到火车站等着接儿子。几个月没见，心里早就想的慌。可家里事情多, 他走不开, 要不真想去北平看看孩子。
司机在身后提醒他：“乔先生, 风大，您坐车里等吧。”
“不用, 我不冷。”乔安生翘首以盼，见稀稀拉拉的人流从出站口出来, 直觉这拨旅客里应该有儿子。
不多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到肩上。乔安生稍稍一顿, 侧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到身旁的人：“不是说开会没空来么？”
“全是空谈, 浪费时间，我提早撤了。”
付君恺微扬下颌，在旅客中寻找付闻歌的身影。跟白家的婚事, 他本不太愿意, 只应了白育昆让孩子们处处, 真合得来再说。没想到白翰辰这小子还真有把家伙，才几个月的功夫, 竟能收了他家闻歌的心。
且说这不年不节的，白翰辰急匆匆回来见丈人，莫不是……
脑海中闪过个念头, 付君恺微微眯起眼，沉声道：“安生，回去先帮我把枪收好。”
“怎么了？”
“白翰辰这么着急见咱们, 该不是带‘好消息’过来，真要是那样，我怕我忍不住崩了他。”
“……”乔安生无奈地斜了他一眼，“闻歌他自己有分寸，你别瞎操心了。”
“你儿子有分寸，难说那白二不守规矩。”
“你做过的事别人未必做，我看翰辰那孩子不错。”
听出乔安生的话外之音，付君恺眉头微皱，却依旧目视前方：“你是得拿这事儿念我一辈子。”
乔安生道：“不用那么久，等把婆婆伺候走了，我也走。”
付君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侧目瞪视，低声厉道：“你敢！”
四目相对，却是被吼的高高在上，吼人的心虚闪烁。乔安生再了解不过了，这便是眼前戎马半生的男人最“卑微”的求人态度。抽回胳膊，他轻飘飘地说：“君恺，你现在啊，越来越开不起玩笑了。”
“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付君恺的语气依旧犀利。
“是，参谋长阁下。”
乔安生说着，眼睛一亮，朝出站口那边挥起手——
“闻歌！这边！”
乔安生一见儿子便念叨他瘦了，白翰辰听了挺不自在，好像跟他家里住这几个月没给吃饱饭似的。不过转念一想，人家也没责怪他的意思，久未相见，父母开口通常都是这个。
相互打过招呼，付君恺瞅见白翰辰身后跟着个仰脸望天的穷孩子，问：“这谁家的孩子？”
“火车上捡的，爸，我琢磨给送演武堂养着。”付闻歌回手把董二狗拉到身侧，“二狗，这是我爸和阿爹，叫伯伯。”
董二狗转转乌溜溜的大眼睛，躬了个身：“伯伯们好。”
付君恺点了下头，将目光投向白翰辰，那意思很明白——你怎么不拦着点儿？
白翰辰回给准岳父一个“我真拦不住”的眼神。董二狗来路不明，虽然他自己说的可怜，但谁知道是不是编出来的故事。且看他那副说话行事老道的模样，真不太像刚被大人从家里丢出来。但付闻歌动了恻隐之心，他硬拦，怕不是又得吵架。
乔安生出声打断两人的神交：“这样吧，君恺，你送这孩子去演武堂，我带闻歌和翰辰回家换身衣服，金汉说，晚上去隆立给翰辰接风。”
付君恺点头：“嗯，闻歌，孩子搁这吧，你和翰辰跟你阿爹先回。”
堂堂驻军参谋长让别人给自己安排“工作”，要搁司令部里付君恺早拍桌了。但家里的事一向是乔安生做主，他服从管理听指挥便是。另说看儿子那欢蹦乱跳的样，不像是有“情况”，他这心里顿时敞亮了不少。
与付君恺点头致意，白翰辰把拎来的见面礼交给司机，又绕到后座替付闻歌与乔安生拉开车门。既然是来拜见丈人的，必然要有做姑爷的自觉。付君恺的眼神里有诸多挑剔，不冷不热，他看的出来。这种时候再摆“爷”的架子，擎等着让老丈人给扫地出门。
乔安生把披在肩上的军大衣脱下递还给付君恺，牵着付闻歌的手坐进车里。上车之前给白翰辰留了个笑脸，用眼神嘱他放松。
这令白翰辰很是感激。
目送乔安生的车驶离视线，付君恺偏头看着董二狗，盯了一会，问：“第几回干这事儿？”
“啊？”董二狗装傻。
“老实交代，否则送你去吃牢饭。”
“……”
面对不怒自威的高阶长官，董二狗自知教人看了个通透。那乌溜溜的眼珠转转，又不自然地眨了眨眼。这一年多来跟火车上骗吃骗喝，南来北往跑了大半个中国。偶尔碰上付闻歌这号善心泛滥的主，他也跟着下车，到地方吃饱喝足洗个热水澡，趁黑摸走点儿珠宝现金什么的，能有好几个星期不愁吃喝。
付君恺耐心有限，见董二狗光转俩眼珠子不言声，转头对给自己的勤务官道：“去，把车站执勤的巡警叫来。”
董二狗忙求情：“伯伯！别叫警察，我自己走还不成么。”
抬手示意勤务官不忙走，付君恺摸出烟点上，自升腾而起的烟雾后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古灵精怪的小子，问：“你今年多大？”
董二狗掰着手指头算算，不大确定地说：“属牛的，十岁？”
十岁？付君恺稍稍皱眉。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想必是常年吃不饱饭，耽误了个头。却说这生于乱世，丁点大的孩子能自己个儿在外头活下来，实属不易。
“家里大人呢？”
“阿爹死了，不知道另一个是谁。”
不用多问，付君恺已然能拼凑出他的身世。看那乌灵灵的大眼睛，想来生他的人必然有几分姿色。又说不知生父是谁，不难得出生他的人是什么身份——若非暗门子里的，便是给大户人家签下卖身契的包衣。生身之人已死，孩子失了依靠，不想重复上一辈的命运，唯一的选择只有流落街头。
他摘下白手套，垂手拢了把董二狗的后颈。只见蓬草般的发尾之下，盖着枚细小的黑痣。董二狗跟惊了似的往后窜出尺把距离，捂住后脖颈子，警觉瞪视。
“你进不了演武堂。”拍去打头发上沾来的土，付君恺重新戴好手套，“孩子，既然你是我儿子捡回来的，我给你个机会。说吧，是想就这么混下去混到死，还是正经找口饭辙？”
“你想卖了我？老子死也不回窑子！”董二狗满面狐疑，眼睛紧盯着付君恺身后的兵。看他那架势，是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那兵的立马瞪起眼，喝道：“这是我们参谋长！你少跟这老子长老子短！”
“行了，赵海。”付君恺抬抬手，现在他更确定自己的判断，“二狗？是吧。听着，我不是人贩子，也不缺卖你那仨瓜俩枣。以你的情况将来当不了兵，若你肯踏下心来，我可以给你介绍户人家去做工。吃饱穿暖不成问题，就是不许小偷小摸。”
董二狗皱眉：“什么人家？”
“我的部下，出身和你差不多。”
“……”
“不愿意？”
“你为啥对我好？”
“就问你想不想活出个人样。”
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丝精光，董二狗瞪着地上的一颗石子，半晌，狠狠点了下头。
付君恺见了，回头招呼勤务官：“赵海，给他带营部去，好好洗洗，把头剃了换身衣服，晚晌带隆立来。”
“是！”
赵海跨步走到董二狗跟前，道：“走吧，还等轿子抬您不成？”
董二狗朝付君恺深鞠一躬，转身跟着走了。弹掉烟头，付君恺抬脚碾灭，回身坐进车里。
“回家。”
他命令司机。
白翰辰不是头回来保定，却是第一次进参谋长的家门。进了屋，先随付闻歌去看久病卧床的付老太太，送上见面礼，聊表孝心。付老太太患眼疾多年，早已目不视物，听见付闻歌的声音，欣喜得老泪纵横。
老太太又是摸手又是摸脸，仔细着感受孙儿的变化：“我的小心肝儿啊，你可想死奶了。哎呦，咋瘦成这个样了，没好好吃饭呐？”
白翰辰忍住白眼，心说一天三餐还有宵夜伺候着，我怎么没见他瘦啊？
“奶，我没瘦，是结实了，天天跑来跑去的。”付闻歌说着，朝白翰辰递了个眼神儿，叫他站近点，“奶，这是白二少，他陪我回来看您。”
白翰辰靠近床边，伸出手，教老太太握着，轻道：“老太太，您吉祥啊。”
他进屋时便注意到，久病卧床之人的房间里没一丝腐朽的味道。而且老太太头面干净身上整齐，显然被照顾得十分周全。想当初他奶奶瘫在床上，擦洗更衣换被褥，着实累人。老人家又糊涂了，除了大太太和他妈，旁人不许近身，全赖俩儿媳妇黑白颠倒的伺候。瘫了好几年，一次褥疮也没生过，终得含笑九泉。
“吉祥，吉祥着呢。”
老太太笑逐颜开。早上听说孙姑爷要来，她等了溜溜一天，连个午觉瞌睡都没打。这会儿听见个浑厚的声音，又摸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她立马在心里描绘出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哥模样，一时欢喜不已。
“闻歌，翰辰，去换衣服吧，让奶歇会，等你们一天了。”乔安生将药端到床边，“妈，您把药吃了睡会，人您瞧见了，该踏心了吧。”
老太太含笑点头，摸索着接过药，又叮嘱道：“闻歌，晚上跟奶这屋睡啊，跟奶好好说说，你在北平都见着啥了。”
付闻歌捧住她的手，笑道：“知道啦，您先喝药，我可看着呢，一滴也不许剩啊。”
再苦的药汁，有儿孙的孝心伴着，老太太也跟喝蜜似的甜。喝完药躺下，她又叨叨了半天才肯放付闻歌他们出屋。乔安生留在屋里，说等老太太睡下了再走。
退到走廊上，白翰辰跟在付闻歌身后，走了几步，道：“你阿爹真孝顺，把老太太伺候得那么利整。”
付闻歌听了，站定脚步，回身隔墙而望，轻叹一声。
“我阿爹啊，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TBC
作者有话要说：我感觉我可能又要挨骂了……
说实话，就乔安生这样的人，生活中真不少见，看看自己的母亲，有几个不是为家为子女为老人奉献一切
今天母亲节啊，都跟妈妈说声“我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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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老话说,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在北平, 驴肉算下贱货, 上不得大台面。驴身上最值钱的便是那张皮, 因可入药，炮制后称为阿胶, 非达官贵人用不起的金贵货。可到了保定、河间、香河这些地界，驴肉的身价陡然倍增。开不出全驴宴, 便算不得大馆子。
牲口清早交易，头午宰杀。驴皮送作坊熬制, 余下的肉、下水、筋骨按部位被分作十八份, 这便是全驴宴里的“十八件儿”。一头四百斤重的驴，刨除骨头出水，出锅仅剩百十来斤肉。会精打细算的厨子能供八桌菜, 而稍微跟材料较点真的, 仅能出六桌。
隆立便是一头驴出六桌的上等馆子, 用料精细，价钱自然水涨船高。付君恺一向不喜铺张, 请客多在营部附近的馆子。吃的是兵崽子们都吃得起的菜品，教那些南京来的高官回去之后，背地里全骂他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但今儿个请的是未来的姑爷, 犯不着忆苦思甜。乔安生说在隆立请客是蒋金汉的主意，可付君恺心里明镜似的，管钱的不张嘴, 他那位副官哪敢往下安排。
蒋金汉三十出头，比白翰辰大不了几岁，作风干练，乃是付君恺最得力的助手。他便是当年付君恺在火车站擒住的、偷了二十几位旅客钱袋的小贼。感念付君恺的不罚之恩，进了演武堂。后从军十余载，打小兵一路做到副参的位置。
在饭桌上聊起这事儿，蒋金汉还以媒人自居。说要不是当初他摸走了乔安生的钱袋，参谋长连媳妇都娶不上。付君恺平日里不好和部下开玩笑，只有这件事，不管何时何地何种场合被蒋金汉提起，他都是一笑了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家里家外的事聊得差不多了，付君恺忽然想起董二狗还在后厨那待着。
“对了，金汉，我给你家里招个了人。”他吩咐勤务官，“赵海，把二狗叫进来。”
赵海出门，把董二狗从后厨那带到包间里。董二狗吃了八个驴肉火烧，满嘴油光，肚子撑得滚圆，连躬都鞠不下去。进了屋，瞧见付君恺，只能点个头。
他头皮剃得发青，面上洗得干干净净，也换了身干净衣裳。付闻歌看了，叹道：“这孩子长得真精神。”
“人小鬼大。”付君恺朝蒋金汉偏了下头，“你那个儿子交给他看吧，准保出不了错。”
蒋金汉边打量董二狗边皱眉笑笑：“别说，还真得找个机灵点儿的给看着，都他妈气走好几个保姆了。您说说，才三岁，敢偷他老子的枪玩儿！”
“虎父无犬子，金汉，你这儿子，将来有大出息。”乔安生接下话，将目光投向董二狗，“二狗，既然有了主家，伯伯给你换个名字可好？二狗二狗地叫着，不好听呢。”
董二狗瞪圆了眼，道：“阿爹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董家还指我传宗接代咧。”
在场的大人无一不挂上了笑。却说这屁大点的孩子，思想倒是老派顽固。乔安生笑着对他说：“不改姓，就是给你取个大名，成不？”
董二狗琢磨了一圈儿，感觉自己应该没啥损失，于是点点头。
“这样，你是闻歌从火车上捡回来的，我看你的命又像铁一样硬，便跟他一个字辈，叫闻铁如何。”乔安生说着，用指尖沾了茶水，跟桌面上写出“董闻铁”三个字给他看。
董二狗只认得自己的姓，阿爹唯一教过他的字。剩下的两个，笔画那么老多，他看了直眼晕。付闻歌见他直眉瞪眼不说话，从西装内衬兜里抽出钢笔，又问跑堂的要了张纸，把名字写到纸上叠好交给董二狗。
他叮嘱道：“回去好好认，人不能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认识。”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董二狗勉强跟乔安生他们鞠了个躬，又望向蒋金汉：“我待会跟你走么？”
蒋金汉只觉这孩子脊梁骨挺硬，明明就要去做碎催了，仍是那不卑不亢，炯炯有神的目光。他转过头，对坐于右手边的白翰辰笑道：“白兄，你们北平人天生就是个爷啊。你瞅瞅，有这么跟主家说话的么？”
白翰辰听着这话是顺带手捧自己，含笑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的主，当不了爷。二狗，骨气归骨气，规矩不能乱。”
董二狗“哦”了一声，硬撑着弯不下去的腰给蒋金汉鞠了个躬。他一点儿也不想看孩子，倒是蒋金汉腰里挎着的枪吸引了他的目光。
付君恺摸出烟，给白翰辰递了个眼神儿，叫他跟自己一道出屋。于走廊上站定，白翰辰恭敬接过对方递来的烟，摸出火机先给付君恺叼着的那根点燃。火机是美国货，他知道付君恺烟瘾大，特意随身带着。
凭栏眺望，保定城的夜景一如北平那般，离开闹市区域便只剩星点光亮。抽了两口烟，付君恺问他：“翰辰，你这回来，是有事找我吧？”
打饭桌上他就瞧出来了，想娶他家闻歌进门，这白二还有段路要走。又见席间两人交头接耳，却是心思满腹的表情，他更断定白翰辰来拜见丈人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白翰辰垂目，紧抿了口烟，叹息道：“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你小子甭拍我马屁。”付君恺不咸不淡地应道，“是不是兵工厂那边有人找麻烦？”
白翰辰忽觉拿这件事挑起话头也不错，道：“不算找麻烦，就是建工厂的那块地方被宛平县卫盯上了，想刮点油水。”
“是洛稼轩吧。”放眼河北省，下至县级的驻军长官任命，都得经付君恺的手。
“是。”
“他啊，纯属投错了胎，摊上个不争气的爹。”付君恺笑着呼出口烟，言语间略有不屑，“洛大刀打仗是把好手，可到了他爹那，却是愚孝。他爹在正室之外娶了六房姨太太，快七十了，还他妈闲不住呢。洛稼轩底下九个弟弟妹妹，那么一大家子人，不多搂点钱儿，怎么养活？”
若不是大哥的事堵在嘴边，白翰辰是真想笑。怪不得那老瞎子瘦得跟把药渣似的，合辙是被榨干了。
“我听说，您跟他有点过节。”白翰辰谨慎道。
付君恺眉梢微动，片刻后说：“翰辰，你就记着，跟洛稼轩那号人做买卖，留个心眼，他吃人不吐骨头呐。”
“明白。”眼瞅着话题要中断，白翰辰飞快地转了转眼珠，“伯父，南京那边最近有件事闹得挺大，不知您听说了没？”
“嗯？”
“金玉麟的案子。”
“哦，那个卖国贼啊，说是打算给毙了。”付君恺碾灭烟头，又叼出一根，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白翰辰递火，于是侧目道：“翰辰？想什么呢？”
白翰辰恍然回神，弹开火机把烟点上，始终不敢抬眼看付君恺。他这副低垂的姿态引得付君恺好奇：“你跟金玉麟有交情？”
“……”
白翰辰紧扣扶栏，指尖泛起青白之色，眉心拧出条深纹。付君恺既已给金玉麟下了定义，眼下他若是求，保不齐还会令对方疑着自己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另说付君恺是眼里揉不得半粒沙的主，真认定了他维护卖国的奸人，怕是连跟付闻歌的婚事也要吹灯拔蜡。
但是大哥那，真就教他活受这生离死别之罪么？
踌躇不已，左右为难，白翰辰思量再三，终是咬牙下定决心：“伯父，那金玉麟当真蒙了冤屈，他无心卖国，实乃交友不慎。我大哥与金玉麟早已相好，眼下身怀六甲，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教他们阴阳两隔。此次来拜会您，便是想求您想个法子，救救金老板！”
听前面一句时，付君恺还在运气。再听后半句，他眉毛高低错了位——白家大少居然跟个戏子相好？还身怀六甲，谁啊？
烟灰抖落，烫了手指，付君恺蓦然回神：“金玉麟怀了你大哥的孩子？”
“不是金玉麟……”白翰辰打了个磕，“是……我大哥……怀了他的孩子……”
付君恺有点懵。
见白翰辰跟付君恺前后脚进屋，付闻歌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白翰辰坐下之后，冲他点了点头。付君恺答应去南京亲自见一见金玉麟，听听他自己的说辞。如果真像白翰辰所说，金玉麟确无卖国之心，人，肯定得救。
不用白翰辰多说，付君恺也知这事不能教白育昆知道。不说养了三十年的儿子给养错了，就说白翰宇跟个戏子珠胎暗结，丢尽祖宗的颜面，不把老爷子活活气死才怪。
刚说到珠胎暗结的事，付君恺旁敲侧击地提醒了白翰辰一句：“翰辰啊，闻歌可是我的心头肉，你若敢欺他半分，别怪老子不依。”
白翰辰恭敬而坦诚地应道：“演武堂教的好啊，想来只有他欺负我的份。”
当着丈人的面，脸，不要也罢。
回到家，付闻歌本想去奶奶房间，却听管家说奶奶已经睡了。想来明天还有一个白天可以陪老人家，他没去打扰，披上外套到庭院里吹风。刚在席上喝了杯米酒，这会儿身上还烫着。
不一会儿，白翰辰走到院子里，在他旁边空着的半张长椅上坐下，仰头望着天空道：“保定的星星看着比北平的多。”
“工厂少，车少，烟就少。”付闻歌脸上红扑扑的。回家的感觉真好，一切都是熟悉的，不像在白家大宅里，说话之前还要思量片刻。不过在白翰辰面前他倒是不用考虑太多，有啥说啥。
白翰辰是没少喝，蒋金汉不停地灌他，眼下教风一吹，只觉头重脚轻。若不是惦记着这是在人家家里，他早靠到付闻歌身上去了。
“闻歌。”
“嗯？”
“你冷么？”
“不啊，我现在热着呢。”付闻歌侧头看着他，反应了一下，把外套扯下来递给对方，“你冷你披着吧。”
“不用，我也热着呢。”
借着推衣服的当，白翰辰轻轻握住付闻歌的手，又在对方试图抽走时收紧力道。夜色正美，压在心头的重负少了些，酒劲也上来了，只是看着眼前那桃花般的面庞，便教他有些心猿意马。
——真想亲他，就现在。
“闻歌……你还想教我等多久？”他轻问，阖上眼，偏头向那红润的唇靠了过去。
付闻歌脸色更红，皱眉推他的肩：“别闹，你喝多了。”
“嗯，我醉了，你得撑着我。”白翰辰耍赖，索性将上身全照付闻歌压了过去。
紧跟着，就听二楼的窗户被推开，打里面传来声询问：“安生，你把我枪收哪去了？”
白翰辰忽然睁眼，直起身，松开手里攥着的人。
“你酒醒啦？”付闻歌忍俊——撒酒疯，也不挑挑地方。
“啊，是。”
白翰辰心说楼上找枪呢，我再不醒，这辈子怕是都得睡过去。
ＴＢＣ
作者有话要说：搁老丈人眼皮子底下也敢调戏媳妇，活腻味了这是
我嚼着二爷春节之前怕是娶不上媳妇了，先憋着吧
掰掰手指，好像又有一堆副CP番外要等完结写了，我怎么每回都是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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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回趟保定, 落下三天课，付闻歌问陈晓墨借了笔记, 抓紧补上。教授们治学严谨, 对学生的要求更是严格, 脑子稍微迟钝点的能教功课压得喘不过气来。第一学期还没到期末，班里已经走了十来个人, 无一例外全转去其他学校。
其中不乏有家里世代从医的，医书药典背得滚瓜烂熟, 进了大学，却教化学物理数学给搞晕了脑袋。好像陈晓墨, 以前会扎点针灸, 可在实验室往兔子耳缘静脉里打空气针，手直哆嗦。
“扎人行哩，兔子怪可怜的。”陈晓墨把死兔子拎到手里, “拿回去给方婶, 晚上添个菜。”
付闻歌跟周云飞都用“可怜你还吃”的眼神瞧他。
周云飞打死不吃“可怜的兔子”, 被方婶笑他没尝过挨饿的滋味。陈晓墨打来半斤酒，又买了些下酒菜, 说陪方婶喝两盅。何朗也来了，还带着弟弟和妹妹，付闻歌听他说今天是方婶的四十岁生日。
方婶本来挺高兴的, 可喝了酒，说起以前的事，又开始抹起眼泪。打仗那年, 她男人叫兵给拉去做了壮丁，运东西，被炮弹皮崩到腿上。好容易逃回家，却没钱去医院治，感染了，烧得跟块炭火一样，没多久就咽了气。
家里一下没了依靠，只得把何朗送到父亲的叔伯兄弟那去做学徒工，好少一张嘴吃饭。她那时还怀着女儿，又拖着个不懂事的小儿子，生活无比艰难。好在男人家的亲戚看她一个寡妇可怜，接济了一段时日。后来女儿生了，她就去大户人家做奶娘。给人家的少爷养得白白胖胖，自己的女儿却瘦瘦小小。
现在日子过得没那么紧了，大儿子何朗能赚钱了，二儿子何瑄也去做了学徒工，小女儿何兰说给了一户做小买卖的人家，等年满十六过门。就是家里没什么富裕，何朗都二十了也说不上个媳妇，她总觉得对不起儿子。
周云飞在旁边听着，眼神儿不时往何朗身上飘。自打李春明搬走，何朗也离开了小院。他有日子没瞧见对方了，今儿个照上面，却发现何朗总避着他。吃饭时坐得远远的，各守一个桌角，俩人之间能拉出条对角线。
何朗撩起衣角给方婶擦眼泪，劝道：“妈，您受苦了，我不着急娶亲，您也甭急。”
周云飞赌气偏头，正对上付闻歌的视线。付闻歌朝他摇摇头，提醒他别在饭桌上耍少爷脾气。这俩人的小心思他都看在眼里：何朗不是不喜欢周云飞，是不敢攀高枝；周云飞又是那种“我想干嘛就一定得干”的主，何朗躲他，伤他自尊。
可感情上的事，真是躲就能躲的开么？
吃完饭，付闻歌催方婶去歇着，说不好叫寿星干活。陈晓墨喝了得有三两，脸上却不见一丝红，看来是有点儿酒量。他跟付闻歌一起收拾桌子刷碗，全拾掇完了，才发现周云飞不知道哪去了。
问方婶，方婶说，周云飞跟何朗送弟弟妹妹回家。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不无忧虑。要说她真挺喜欢周云飞的，长得精神人也善性，嘴巴还甜。就是她家庙太小，供不起这尊大佛。
方婶拉着付闻歌的手，语重心长道：“人家周家书香门第，祖上是当大官的，怎么能找我们这样的人家，门不当户不对呐。再说周家就得云飞少爷一根苗，这将来不得招个上门女婿？是，我们何家穷，可也不能教亲戚街坊戳脊梁骨不是？闻歌少爷，您帮着劝劝云飞少爷吧。”
付闻歌无言以对，倍感无奈。要说门不当户不对，他倒不认为是障碍。周云飞的父母他都见过，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周云飞他爸原本也是穷学生，公派留学出去的，跟同乡会上认识的周云飞他妈，俩人一见钟情。可好歹他父母是修成正果了，到周云飞这，付闻歌不知他是一时兴起还是真铁了心跟何朗好。要按周云飞的性子，八成是前者，所以他无法坚定地支持对方。
也难怪方婶会担心。何朗忒实诚，个头虽大，但论耍心眼子跟周云飞绝是差了几丈高的道行。怕到时真被勾走了魂儿又没结果，再给伤出毛病来。
要说这情伤啊，真能教人落入心如死灰的境地，比要被杀头还绝望。
隔天休息，付闻歌依旧早早到了学校。头天跟陈晓墨他们约好去图书馆一起温书。进到阅览室，却只有陈晓墨在，不见周云飞的踪影。
放下包，付闻歌边往出掏书边问：“云飞又赖床？”
陈晓墨停下笔，冷冷道：“他一宿没回哩。”
付闻歌手上的动作随之停顿，瞪大眼问陈晓墨：“你咋知道？”
“从来没见他早起叠过被子。”陈晓墨目光微沉，“我起床之后，看他那屋里整整齐齐，人站屋门口刷牙。跟我说有事要出去，今天不来温功课。我收拾好出门，撞见何大在街口电线杆后头躲着。他瞧见我，脸红得跟猪肝似的哩。”
“……”
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付闻歌抽手搓开眉心拧起的皱痕。作为朋友，该说的他都说了，至于如何做决断，那是周云飞自己的事情。只愿这俩人真能修成正果，别再闹出点故事来就好。
念了一上午书，脖子都酸了。留下书本占位置，付闻歌跟陈晓墨回小院吃午饭。原本他是吃食堂的，结果发现食堂的馒头比石头还硬，烙饼也一样，没副铁嘴钢牙真撕不开。菜又炒得跟忘了放盐一样。听说是因为学校经费紧张，食堂里的饭菜又是亏本供应，好赖没的可挑。
吃过两顿，付闻歌决定去小院跟周云飞他们搭伙，中午天天去，晚饭看情况。方婶精打细算，一个月才收他五块钱饭钱，甭管是吃炒菜还是吃卤子，总归顿顿都能见着肉。
晚上回家晚了，白翰辰又经常带他去吃宵夜。他觉得自己好像还胖了点儿，不知道阿爹和奶奶打哪瞧出来他瘦了。
往校门口走着，俩人正说着话，碰上郑宏晟带着位身材高挑的姑娘迎面往过走。陈晓墨的表情瞬间失落，原本抬着的头顺势低下。付闻歌有心把他拽到小路上避开那俩人走，可谁知郑宏晟主动打了招呼。
郑宏晟把那姑娘带到他们面前，引荐道：“这是我未婚妻，宁芳。宁芳，这是陈晓墨和付闻歌，我跟你提起过。”
付闻歌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多心，感觉郑宏晟的话像是专说给陈晓墨听一样。许是为了断陈晓墨的念想吧？他想。又看宁芳大大方方朝陈晓墨伸出手，不由得心里一揪。
陈晓墨垂着头，见肤若凝脂的嫩手伸到面前，立时仓促地握住，随即赶忙放开。早听周云飞说郑宏晟有未婚妻了，今日碰上，当真令他心里的那点念头灰飞烟灭。
付闻歌也与宁芳握了下手，客气道：“听说宁小姐是念师范的，现在在做老师么？”
“已经辞了，过完年要陪宏晟去法国留学。”宁芳的言谈举止尽显大家闺秀风范，既不拘谨也不张扬。那清秀的脸上未施脂粉，全是最自然的美。她个子高挑身材纤细，与满身书卷气的郑宏晟站在一起，真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付闻歌感觉身旁的陈晓墨气息一绷，忙问：“留学？郑学长，没听你提起过啊。”
郑宏晟稍显尴尬：“岳父说，学医不如学药，让我去国外读个博士再回来。”
出国留学的钱依旧是岳丈家给出，虽无须与外人道，总归是教他底气不足。宁芳这次过来，便是带父亲的话给他：过年回家完婚，然后小两口一起去法国，女婿念书，女儿陪读。
“欧洲局势乱哩，现在出去，怕是不安全。”陈晓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抖。他可以把念头埋在心底，藏着掖着不让它出来。但一想到往后就瞧不见郑宏晟人了，他这心里跟被钝锯锯似的，撕扯得生疼。
没等郑宏晟接话，就听宁芳道：“男子汉大丈夫，该是出去长长见识。便是乱也无妨，有我陪着他呢。”
且说她看似个弱质女子，却有这番气魄和见地，不由教人侧目。又如此情深意重，当真是令郑宏晟说不出半个不字。尽管他也想像秦雪晖那样无拘无束地生活，追寻真正与自己灵魂相契之人，却终归是不敢辜负了岳丈和未婚妻的心意。
“说的是哩，宁小姐，巾帼不让须眉。”
陈晓墨说完，冲两人点了下头，拽着付闻歌匆匆离开。再待下去，他怕心里的血从喉咙呛出来。爱上一个人有时仅仅是瞬间的事，但要彻底埋葬掉一份感情，则须经年累月，往往能教人脱层皮。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永远没机会再说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对方一生幸福安康。
被陈晓墨拖着走出校门，付闻歌看他肩膀止不住地哆嗦，忙摸出手帕递了过去。
“哭吧。”他劝道，“哭出来就好了。”
TBC

第四十六章
温书温到日头偏西, 付闻歌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收拾东西回家。本打算在小院里随便吃点东西, 晚上多看会书再回去。但陈晓墨中午受了打击, 一下午都心不在焉, 一页书能盯一个钟也不带翻。想来耗在这也是白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骑上车, 付闻歌小心躲避着行色匆匆的人。路两旁的树一夜之间变得光秃秃的了，落叶黄黄地厚积在地上。车轮轧过, 叶片陷入泥土，也陷入四季轮回。
风比之前更硬了, 不多时, 他的鼻头和脸颊便泛起了红色。但是不冷，蹬着车，腿上脚下使着劲儿, 从上到下都暖呼呼的。
“付少爷, 您回啦。”老冯头坐在门房里, 瞧见付闻歌跟门口支车，起身迎了出去, “不说晚饭不回来吃么？”
“临时有变。”付闻歌把包从后座上取下来，朝门房里张望了一眼，“有我的信么？”
老冯头遗憾地摆摆手, 又笑笑说：“呦，才从家回来这么两天，就盼着有信呐。”
“没有, 随便问问。”
“您甭担心，自要有您的信，一准给您送过去。”
“谢谢。”付闻歌也笑笑。自打上次跟老冯头一起去过白翰兴的学校见教务主任，他感觉此人实属深藏不露，不由多出分敬意。
老冯头随意地说道：“二爷也刚回，还问我你回不回来吃晚饭呢。我说你头走说不回来吃了，看他那样好像有点不乐意，你快瞧瞧他去吧。”
脸上被风呲着的地方开始发烫，付闻歌刚想说他不乐意为什么要我去瞧，又想和白翰辰对外已经“定下来了”，不好自己拆自己的台，只得点头应下。
转身正要往东院走，他忽听背后传来孟六的声音：“二嫂！二嫂等等！二哥在家不？我有急事找他！”
回过头，付闻歌瞪着着急忙慌差点从黄包车上摔下来的孟六，只觉脸上心里都臊得直冒烟。
瞅见付闻歌，白翰辰扬起嘴角，又瞧见孟六跟着进屋，表情立马结起冰碴。还他妈不到六点，这怂货该是来蹭饭的吧。
“二哥——”孟六面带急色，进屋一把抓住白翰辰的手，央求道：“无论如何，今儿你必须得借我钱！”
要不是当着付闻歌的面得给孟六留点脸，白翰辰能一脚给丫踹门外头去——但嘴上不能饶了他：“说不听是吧？还他妈赌！上回没教你个王八羔子挨上扫帚棍儿，今儿又他妈皮痒了？”
眼瞧着白翰辰抽手往起撸袖子，孟六倒退两步闪身躲到付闻歌后头，急赤白脸地嚷着：“二哥！二哥您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欠赌债了，我得拿钱去把金鱼儿给买回来！”
“嗯？”白翰辰打了个嗑，和付闻歌对视一眼，又将视线挪回到孟六脸上，“金鱼儿怎么了？”
“段赋华那丫头养的烂货！他拿了五千大洋把鱼儿从拜月楼给赎走了！”孟六急得跟火上房一样，“他带了人去闹，老鸨子不敢不应，转头叫小辣子通知我——我去找那王八蛋操的要人，他说，一万大洋，少一个子儿，过了今儿晚上就把鱼儿送白房子去！”
“——”
白翰辰心头一震。白房子位于西直门外，其实是一片土房，根本不是白色的。那是车夫、扛大包、捡破烂的去的地方，最最下等的窑子。听说最贵的也才两块钱一次，比游娼还不如。赶上买卖热的时候，一个屋门口一晚上能排二三十号人。金鱼儿打从挂牌子起就没伺候过孟六以外的人，身子骨娇气金贵，真把他扔到那地方，不教人折腾死了才怪。
付闻歌对白房子一无所知，但看白翰辰脸色骤变，心里能猜出个七八分。且说虽然与金鱼儿只有一面之缘，他却打心眼里可怜那与自己同龄不同命的苦命人。
又听孟六懊恼道：“二哥，我是真没辙了，要不绝不能来麻烦你。刚回家跟老爷子要钱，结果教他拿鞋底子给打堂屋抽到院外头去了——老爷子发了话，我要敢往那堂子里的人身上砸一毛冤枉钱，他放把火给宅子烧了也不留给我！”
“可一万大洋，我他妈也没这么多现钱啊！今儿可是礼拜天，银行不开门我上哪给你取去？”
白翰辰也跟着起急冒火。别说是礼拜天了，就是平常日子，过了四点银行下班，管事的不在，便是砸门也砸不出钱来。另说为买小倌砸银行门筹钱，说出去都教人笑掉大牙。
付闻歌听了，忙道：“六爷，别着急，我那还有点应急的钱，先给你拿着。”
“多少？”孟六眼里顿时闪闪发亮。
付闻歌在心里盘算了一把，道：“二百多。”
“……”孟六的表情跟要晕过去似的。
“行了闻歌，你就甭跟着操心了，那点儿钱还不够听个响的。”
白翰辰知他心善，但这事儿真不是拿俩小钱儿，说几句好话就能了的。且说段赋华能拿得出五千大洋，便教他得琢磨琢磨。虽然那段少爷在四九城里有点儿名声，可说到底也是个败家货。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空，手头又没个正经营生，靠卖他大伯的脸到处欠债，拉了一屁股饥荒。别说五千大洋，让他一口气拿五百出来试试？
所以这钱到底是谁给段赋华的？到底是他妈谁和段赋华沆瀣一气，串通好了算计他跟孟六？毕竟，放眼北平城，肯为这种事借孟六钱、还能拿得出这么多钱的，真真儿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付闻歌涨红了脸，急道：“那怎么办？上次段赋华把鱼儿打成那样，现在人都归他了，还能有个好？”
孟六一听，瞪圆了眼问：“等会儿，二嫂，那孙子还打过鱼儿？！什么时候的事儿！？”
顾不上计较孟六一口一个“二嫂”，付闻歌把之前发生在锦和苑的事捡要紧的告诉他。听完他的话，孟六面皮紧跟着抽了两下，甩手就往出走。
“孟六！干嘛去！？”白翰辰跨步上前，一把薅住孟六的袖子。只听“嘡啷”一声响，打袖口甩出把匕首。付闻歌眼疾手快，矮身把匕首拾起掖进后腰里，不给孟六拿回去的机会。
“你他妈疯了？”白翰辰怒上心头，换手揪住孟六的衣领把人拎到眼前，“你爸就你一根独苗，摊上人命官司，想叫老爷子死不瞑目啊！”
孟六急红了眼，话都横着出来：“二哥，你甭管了！那王八蛋操的不让我痛快，我他妈也不能让他舒坦！”
白翰辰反手一巴掌给孟六抽出门外，咬牙切齿地吼道：“丫的命不值钱，你也把自己往低了糟践！”
孟六撞到廊柱上，那股子邪火登时被撞散不少。颓然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他弓身埋首，十指深深陷入发间。不一会，拖出了哭腔：“我他妈没用啊，二哥！救不了鱼儿，我就——就不是个男人！”
拽拽白翰辰的衣袖示意他别再给孟六施加压力，付闻歌蹲下身，柔声劝道：“六爷，不急，二少正替你想办法呢。”
虽说不喜孟六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但看他为个小倌都能如此拼命，付闻歌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现在他知道白翰辰为何一边骂着孟六还一边替他擦屁股收拾残局了。便是孟六的行为再不羁，也称得上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这样的朋友，值得一交。
“行了，别他妈让我看你那丧气样。”白翰辰使劲运了口气，“我手头有两千，再问我妈和我大哥那拿点，先凑上五千，待会我跟你一起去把鱼儿赎回来。剩下的钱，明儿一早银行开门，我派人给段赋华送过去。他要敢不卖我这脸，我也不能让他过舒坦了。”
“二哥——你是我亲二哥！”
孟六蹭一下站起来就往白翰辰身上扑，跟条章鱼一样挂了上去，还嘬人一脸口水，给白翰辰膈应的直想拿脚踹他。
凑了五千块钱，白翰辰又安排邱大力喊上些人手跟自己去赎人。段赋华有跟班儿，他也不是没人。白家在南苑有个仓库，养着二十多号卸货装车的力巴，终日下的都是苦力，身上的肌肉跟铁打的一样。
白翰辰交给邱大力笔钱，叮嘱道：“给每个人发两块钱，都抄上家伙，告诉他们，真动起手来，见血的另算。”
“得嘞，二爷，您擎好，准照死里賥他们丫的。”
邱大力揣好钱，朝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看那架势，恨不得下一秒就开打。甭看他平时笑呵呵的，实则不是个善茬。十四五岁起就跟着“北阎王”混，才十八，犯下官司蹲了大牢。
等他打牢里出来，北阎王也早没了。他刚开始跟南苑仓库扛大包，后来摸上车，学会了，当了运货的司机。赶上有一次白育昆出城押货，车上装的都是丝绸古玩之类的金贵货，叫劫道的给盯上了。他护着老爷躲子弹，被白育昆看中了胆量，调回家里给次子做司机兼保镖。又给说了房媳妇，在后院安了家。转过年就得一大胖儿子，他更是死心塌地地跟了白家。
难得能有给二爷卖命的机会，他怎么着也得表现表现。
“记住喽，敌不动，我不动。”白翰辰再次叮嘱。那帮混混大多是色厉内荏的杂碎，他心里清楚，人多势众，绝能吓住他们。可真要打起来，惊动了警察把事情闹大，白家孟家段家的脸全他妈得丢姥姥家去。
到时候几家的老爷子得比着谁白眼翻得快。
一切安排妥当，力巴们也拿车拉来了，白翰辰把孟六拎上车，准备去见段赋华。刚把车发动，他就听旁边有人敲车窗。
车窗摇下，付闻歌立刻说：“二少，我也一起去。”
“你去干嘛？”白翰辰眉头紧拧，“去，回屋温你的书去。”
付闻歌把住车门，目光执着：“当初是我踹了段赋华一脚，他要是把气撒在鱼儿身上，我心里过意不去。冤有头债有主，让他冲我来。”
孟六跟旁边拍马屁：“嚯，二嫂，你还踹了那孙子一脚？牛逼大了。”
“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不许再叫我二嫂！”
白翰辰和付闻歌的声音同时响起，给孟六噎得不上不下，只得闭嘴认怂。压下抽孟六的冲动，白翰辰语重心长道：“闻歌，你听我一句，别去，到时候真打起来，我还得护着你。”
“开玩笑，真打起来，肯定得是我护着你。”付闻歌压根不听他的，拽开后座门，坐进车里，“快开车，咱在这多耽误一分钟，鱼儿就多受一分委屈。”
被孟六在旁边用“你也有给人当碎催使唤的时候”的眼神盯着，白翰辰的脸立时拉得比驴还长。心说等这事儿了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兔崽子！
TBC
作者有话要说：老北京话科普【好久没科普了】：
去这个字，发QIE，四声。“送白房子里去”的“去”，就是发这个音。基本上只要“去”在末尾，都发这个音。比如，“哪凉快哪待着去”，“我上哪哪哪去”，之类的。
取发QIU，三声。“我上哪给你取去？”说出来是“我上哪给你QIU【三声】QIE【四声】”
擎好，还是别字，擎字该是贝+青，打不出来，生僻字，您QING好=您等好消息=您不用操心我办事之类的意思
賥【贝+卒】，念SUI，四声，实际上说出来发CEI，四声。CEI盘子CEI碗，摔破打破的意思。CEI人，就是打人，还得是狠打。其实这个字也是我挑半天挑出来的，原本的那个CEI字康熙字典里有【卒+瓦】，字典上是念SUI，说出来还是CEI，输入法里找不到。
好了，别的不说啦，等你们说

第四十七章
打从自己记事起, 白翰辰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帮孟六收拾烂摊子了。孟六上头五个姐姐，打小跟女人堆里长大, 给惯得不成样子。一挨老爹打就往姐姐们的裙子底下钻, 长大了又改钻八大胡同里的裤管子。可不管他钻过多少裤管子, 白翰辰从未见他对其他人像对金鱼儿那么宝贝，甭管老鸨子要多少包银他都照给, 就是不许旁人碰金鱼儿。
若段赋华真把金鱼儿扔白房子里去，无异于挖孟六的心。
驱车至金台馆, 邱大力按白翰辰的安排，把人手在前后门布好。力巴们都揣着撬棍、扳手、锤子之类的小玩意, 往后腰里一别, 到用时顺手就能抄出来。都是正经卖力气挣嚼谷的主，打那帮天天吃喝嫖赌抽、脚底下走路没根儿的混混全然不在话下。
段赋华在金台馆包了房间，位于三楼上面的阁楼。说是阁楼, 天花却比普通房间还高出一截, 价钱倒是只有其他客房的一半。只因顶层不隔热不保温, 冬凉夏暖，正适合兜里没俩实钱儿还爱摆阔的主撑门面。
白翰辰心知肚明, 段赋华突然来这么一手，定是有人给他支了主意，既恶心孟六又能从他这讹出钱来, 一石二鸟。但这位“高人”到底是谁呢？能一下拍出五千大洋的主，北平城里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可算来算去, 白翰辰也算不出自己得罪了哪路阎王。更想不出谁会如此下作，居然往个小倌身上动脑筋。
电梯每过一层楼都“哐当”一下，感觉跟要掉下去似的。白翰辰的脑子里也跟着咣当，忽然之间，一个名字被磕出记忆——
洛稼轩。
该是这孙子没错了，他琢磨着。之前洛家老爹想讹他五千大洋，最后他给了二百五，实打实地恶心了人一把，看起来洛稼轩压根儿没打算咽下这口气。只不过眼下没有证据，先把金鱼儿弄出去，后头的帐，他得跟那位洛大刀先生慢慢算。
出了电梯，还得再走一层台阶才到顶楼。白翰辰带着付闻歌和孟六在楼梯口站定，望向守在门口那两个站出八道弯儿的地痞，道：“我找段赋华。”
其中一个刚点上烟，上下打量了一番白翰辰，呲起黄牙问：“你他妈谁啊？”
孟六一听先窜儿了：“你丫知道自己跟谁说话呢么！？”
白翰辰伸手拦住炸毛的孟六，平静道：“白家二少，白翰辰。”
一听是金主来了，那小子立马把只喷了半口的烟咽回去，打直背赔起笑脸：“呦，是白二爷啊，您稍等，我这就给您通报一声去。”
等了没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三人在客厅里那几个打牌抽烟的地痞注视下步入里间。进了屋，只见段赋华歪斜着靠在卧榻之上，手里擎着支大/烟/枪，正跟那吞云吐雾。金鱼儿跪在卧榻边给他捶腿，双眼红肿，脸上还顶着边缘清晰的巴掌印。
孟六这火儿腾一下窜得比房梁还高，冲过去将金鱼儿拉起来，又抬腿就要踹段赋华——跪着伺候人还挨巴掌，自打跟了他，金鱼儿哪受过这等委屈！
“浩龄！”白翰辰出言阻止，上手给人扯过来。
今儿个是来解决问题的，不能把局面变得更糟。
段赋华放下烟/枪，慢慢悠悠撑起身，目光打眼前的人身上晃过一圈，傲慢地哼笑一声，问：“钱带来了？”
白翰辰将钱甩至榻上，道：“手头没那么多现钱，这是五千，剩下的，明儿一早我派人送过来。人，我今晚要带走。”
抓起几张纸钞，段赋华晃悠着站起来，脚底下画着圈儿地踱步于白翰辰跟前，把钱举起：“二爷，您这是教我卖您个面子，对不？”
站在白翰辰身侧的付闻歌稍稍皱起眉头。段赋华一张嘴，那股子夹裹着腐败之气大烟味儿便直冲他这边来了。这东西若是用在濒死之人身上，那便是天大的慈悲。于筋骨健全之人来说，却是腐蚀肉体与灵魂的毒药。近百年来无数人被这魔鬼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其罪之甚，简直罄竹难书。
“是，还请段少卖白某人个薄面。”白翰辰嘴上求人，面上却毫不动容，甚至连看都不去看段赋华。
段赋华捻着那几张钱，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金鱼儿：“鱼儿，你可真不愧是拜月楼的金字招牌，孟六爷惦着你不说，连白二爷也肯为你出血……诶，你这裤管子可够宽的啊，谁他妈都能往里钻。”
白翰辰眉峰微动，没等孟六张嘴骂人，扬手打散段赋华手中的钱，厉声道：“段赋华，我今儿是来赎人的，没功夫听你跟这甩片儿汤话！”
段赋华不甘示弱，瞪起眼嚷道：“姥姥！知不知道跟这屋里谁他妈是爷！”
守在外头的地痞们听见自家主子嚷嚷起来，纷纷冲进屋里，并朝白翰辰他们亮出了刀。付闻歌听见动静，转过身，与白翰辰抵背而立，握紧拳头狠盯住那些人，以防他们玩阴的。
腰里还别着孟六的那把匕首，可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用。
用余光扫了眼堵门的杂碎，白翰辰沉声道：“段赋华，你真当自己是个爷？告诉你，伤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你就甭想出这个门了！”
段赋华吃过付闻歌的亏，又知道白翰辰不会就带这么俩人。真闹起来，难说谁能占着便宜。
“这么说，白二爷是有备而来啊。”他耸了下肩膀，“可金鱼儿的卖身契现在在我手里头，我说卖多少那就是多少。您就是把官司打到衙门里头去，理儿也在我这，对不？”
白翰辰极其厌恶他那副贪婪的嘴脸：“我说过，余下的钱，明儿一早派人给你送来。”
段赋华嗤笑：“口说无凭呀，欠钱不得签个字据？”
“拿笔来，我给你签欠条！”孟六嚷道。欠白翰辰的人情是还不清了，可绝不能教对方再被侮辱。
“六爷，您要真这么硬气，直接拍钱不得了。”段赋华嘲笑他，“您说您为个婊/子，借钱也得嫖，叫怎么八宗事儿啊。回头传到你们家老爷子那，不得给气炸了才怪。”
孟六快被他挤兑疯了，不顾白翰辰的阻拦，冲上前揪住段赋华的衣领，咬牙吼道：“老子弄死你丫的信不信！”
段赋华刚抽过大烟，脚底下发虚，人几乎被孟六整个提起，晃晃荡荡地挂在他手上，可眼里却是钉着两把刀那样：“你当年说要打的我屁滚尿流，我他妈还真就湿着裤裆回的家，所以，你说的，我他妈都信。孟浩龄，今儿个咱新账老账一块儿算，你打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我立马放人。要不钻，你就是出十万老子也他妈不卖了！老子跟白房子包个炕，让这婊/子去伺候那帮臭拉车的！”
“你——”
孟六拳头都举起来了，却只能死攥着不往段赋华脸上招呼。这杂碎有多下作，他心里清楚。想当初半条胳膊都差点废在这孙子手里，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他敢花五千买金鱼儿，就敢教金鱼儿从五千个人身上把钱给他赚回来！
白翰辰也急了：“段赋华！你别逼人太甚！”
“二爷，这是我和六爷之间的事儿，您甭掺和！”段赋华挑衅地看着孟六，“怎么着，六爷，您爬不爬？”
额角的血管突突跳着，孟六转头看向金鱼儿，望着对方脸上的巴掌印，又心疼又自责。虽说是烟花巷里的人，可金鱼儿自始至终只跟过他一个。有时他手头的钱不够给老鸨子包银，金鱼儿还拿陪人喝酒递毛巾揉肩捶腿唱曲儿攒下来的体己钱给他贴补，坚守那份清白，一门心思就等他把自己赎出去。若非他不争气没早点把人赎出来，哪能轮得上段赋华攥着他的短儿，一刀刀往他心上戳。
金鱼儿也望着他，含泪的眼中写满委屈。
孟六回过头，瞪向段赋华：“都是站着撒尿的主，你丫记着，说话算话，否则我他妈让你不得好死！”
言罢，他撩起长袍下摆，强压下心头的不甘与屈辱，咬牙攥拳，紧闭双眼弯下膝盖——
“六爷！”金鱼儿赶忙冲上前架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在那膝头跪地之前把人拽住，“不能爬！您不能为了鱼儿受这委屈！”
孟六挣开胳膊，羞愤交加地吼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
“不，是我，都怪我——”
金鱼儿退开几步，缩到窗边，泪如雨下。孟六来的太晚了，卖身契一拿到手，段赋华就拿刀压在他脖子上糟蹋了他，完事之后又让手下人挨个“尝次鲜”。想来现在的他已经没资格让六爷为自己受那胯下之辱，但一条沦落烟花之地的贱命能有人如此珍惜，他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六爷，二爷，付公子，鱼儿谢谢你们了。”
留下抹凄然带泪的笑，他转身扑向窗外。
“鱼儿——”
孟六大惊失色，冲将过去。这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抓住那片眨眼间便消失在窗棱边的衣袂。
“妈呀！”
只听楼下传来邱大力的惊吼。
TBC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又要有人弃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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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别动他！”
付闻歌冲出酒店大门, 推开围在金鱼儿身边的人，跪到地上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身为医学生,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坠楼后不正确的移动伤者将会造成二次损伤, 极易导致伤者快速死亡。
白翰辰和孟六紧随其后。瞧见金鱼儿侧躺在地上，嘴里不住地冒出血沫, 孟六的眼里也染上了血。
“段赋华！我操/你姥姥！”他不管不顾，抽走付闻歌因弓身而露出别在腰间的匕首, 扭头往饭店里冲，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捅死那逼得金鱼儿跳楼的杂碎。
“别他妈作死！”白翰辰拦腰将他抱住, 又冲邱大力吼道：“去前台！打电话叫救护车！”
邱大力前脚刚进酒店, 白翰辰就看见段赋华在几个地痞的簇拥下仓皇而出，看样子像是打算脚底抹油——开溜。闹出了人命，就算不是他推下去的也少不了要吃一场硬官司, 逃出北平避风头实为上策。
白翰辰立刻冲力巴们的工头喊道：“罩子！叫兄弟们把那几个给我拦下！”
罩子扬手一招呼, 围观的力巴们立刻朝段赋华那帮人冲过去。他啐口唾沫, 抄出家伙问：“二爷！干不！？”
白翰辰眼中闪过道杀气，咬牙吼道：“给老子狠狠地打！”
他又使上吃奶的劲儿夺下孟六手里的家伙, 回手抽了他一嘴巴让他醒醒脑子：“逞什么英雄！先他妈顾命！”
孟六回过神儿，扑到金鱼儿身边。可付闻歌不让碰金鱼儿，他只能跪在那喊对方的名字, 求对方别闭上眼睛。
付闻歌将手按在金鱼儿的颈侧，发现他的心跳过于快速，于是对白翰辰说：“像是有内出血, 待会多叫几个人去医院，说不定得输血。”
白翰辰是懂什么叫输血，可像孟六这种活了二十多年一次医院都没进过的主根本不懂操作流程。他一把抓住付闻歌的胳膊，嚷道：“不用别人！就把我的血都给他！全给他！”
付闻歌问他：“输血得血型相匹配，你知道你什么血型，鱼儿又是什么血型么？”
“我是——”
孟六张口结舌。
邱大力打完电话出来，跟墙根底下踹了几脚人，又跑到白翰辰身边：“二爷，打完电话了，车马上到，现在怎么着？”
刚“啪叽”拍个人跟眼前，差点给他惊尿了裤子。看清是金鱼儿，他赶紧上手试还有没有气儿，见还喘气儿呢就想给抱上车送医院。结果付闻歌下来，一嗓子吼得他连碰都不敢碰。
白翰辰扫了一眼被力巴们堵在墙根底下揍的那帮杂碎，道：“再给韩局长打电话，给那几个送警察局。等警察来了，把兄弟们都叫上车，待会跟着一起去医院。”
“去医院？”邱大力不明所以，“干嘛去？”
“输血。”
“……”
邱大力只知道啥叫输钱，这输血怎么个“输”法还真没概念。
不出付闻歌所料，金鱼儿内出血很严重。所幸白翰辰带来的人里有五个与他血型相同，包括白翰辰自己，都是O型血。
见人一个个被叫进手术室里去给金鱼儿输血，孟六扒着门缝往里瞧，瞧了一会，转头问付闻歌：“鱼儿能活么？”
付闻歌安慰他道：“刚医生说，没伤到颈椎和脊椎，是有一根肋骨插进肝里了，输血及时的话，应该能活下来。”
“我不能给他输血么？”
付闻歌遗憾地摇头：“你是B型血，他是O型，不匹配。”
孟六听的稀里糊涂，又问：“那……翰辰是那个……欧？”
“对，他是。我是A型，不然我也可以给鱼儿输血。”付闻歌拍拍腿边的长椅，“六爷，您过来坐，别在门口堵着，医生护士进出不方便。”
孟六坐下，不安地搓着腿，时不时看一眼手术室的大门，满脸焦虑。平时看金鱼儿那么娇，谁知竟是这么烈的性子，他丁点儿防备没有，根本想不到对方会跳楼。要是早知道会闹这么一出，他说什么也不能撒开手让金鱼儿往窗户那奔。
事到如今，追悔莫及。只盼老天开眼让金鱼儿能平安度过此劫。他想好了，除非他老子一枪崩了他让孟家绝后，不然这辈子非鱼儿不娶。他也着实知道该如何成为有钱人，只要舍得下脸，吃得起苦，便是老爷子跟他断绝关系、一分钱财产不给，他也有信心能好好养活鱼儿。
还能活多少年，就用多少年来还这笔情债。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手术室里只要出来个人，孟六就起身过去问情况，可得到的答案一概是“还在抢救中，请耐心等待”。又等了大约一个钟，白翰辰从里面出来。他的面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安慰了孟六两句后曲着胳膊坐到付闻歌身旁。
“压好，多压一会儿。”付闻歌帮他推着胳膊，柔声道：“头晕的话，就靠着我。”
白翰辰没客气，歪头枕到付闻歌的肩膀上。实话说是有点儿晕，尽管他也是身强体健，但跟那些天天下苦力的力巴还是比不了。又看见医生在金鱼儿身上动刀子，翻出皮下的血肉内脏，他没当场吐出来真是给自己保全了颜面。
头回给人输血，他算是长见识了。针头插进彼此的血管里，供血的躺在比手术台高一些的床上，血就顺着管子直接流进受血者的体内。管子上有个夹子，控制血流速度。也不知道输了多少，总归是输得他开始感觉手脚发虚，护士就给拔了针头。
估摸着针孔的血凝结了，付闻歌松开手，摸出手帕给白翰辰擦拭额头冒出的冷汗。这份温柔的体贴令白翰辰憋闷的胸口舒畅起来，他握住那只手，将脸埋入对方掌中。
脸上微微发烫，付闻歌回头看了眼孟六，见对方的注意力全都在手术室大门上，便默许了白翰辰的举动。刚才那瞬间的惊变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下楼的，回过神的时候只听见自己大喊“别动他”。
“让大力送你回去休息吧，输完血会犯困，我在这陪六爷等。”他小声对白翰辰说。
白翰辰摇摇头，微凉的鼻尖擦过热乎乎的掌心。肌肤相触的酥麻感觉顺着胳膊爬进心脏，让付闻歌不由得缩起肩膀。
——这白二，输个血倒学会撒娇了。
临近清晨，金鱼儿被推出手术室。见人还活着，孟六悬着的心终是归了位。但医生的态度并不乐观，七七八八讲了一堆，总而言之，就是一周之后人没事儿才叫真没事儿。
白翰辰靠在付闻歌身上睡了好几觉，怎么睡都不舒服，后来干脆枕到人家的腿上去。付闻歌腿被他压麻了，等金鱼儿进病房之后过了得有一刻钟才勉强能站起来。
一个晕晕乎乎，一个瘸了吧唧，俩人互相搀扶着进病房去看金鱼儿。孟六已经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熬了一宿，眼珠子都瞪红了。现在看人活着，放下心来，疲惫立时涌满全身。
白翰辰留下些钱放到孟六的兜里。刚医生说了，光那一台手术就得千把块。要说段赋华够鸡贼，逃跑还不忘拿钱，全赖韩局长经验老道，缴了款子派人给他送到医院里。他让送钱的给韩局长带回去一千，就说是给出警的兄弟们买宵夜，然后让对方给韩局长捎了句话——“谁求情也不能放”。
这一把，他得叫段赋华永无翻身之日。
付闻歌活动几下腿就不麻了，扶着白翰辰往楼梯下面走。邱大力跟车里等一宿了，也得早点回去休息。他待会还有课，不行只能趴桌上睡去了。
自打从椅子上站起来，白翰辰这手就没从他腰上离开过。两人紧贴在一起，心脏都跳得咚咚作响。下完最后一级台阶，付闻歌稍稍推了推白翰辰，道：“你在这等会，我叫大力把车开到门口接你。”
哪知白翰辰反而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把人踉跄着拖到个无人的犄角旮旯。他用双手揽住付闻歌的腰，迫使对方与自己面对面。
低下头，他轻道：“闻歌，别打我。”
“？”
趁付闻歌愣神的功夫，白翰辰吻住了那微启的唇。便是怀里的人猛地一挣，也教他给紧紧箍住。经此一事，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得紧紧抓住眼前的人，一秒钟也不能再浪费了。
死生一瞬，莫不能到抓也抓不住时方才追悔莫及。
付闻歌错愕地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使劲地推白翰辰。原来刚才白翰辰的虚弱劲儿全是装的，箍在腰上的胳膊快把他勒进那宽阔的胸膛里去了。
转个弯就是走廊，人来人往，在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有可能被任何人撞见。但白翰辰显然不在乎，依旧卯足了劲撬开那不安的唇齿。付闻歌越是躲，他越是纠缠。
头一次经历地地道道的舌吻，又是在公共场所，实令付闻歌羞愧难当，全身都在颤抖。他本能地想要抗拒，可席卷口腔的触感是如此的柔软炙热，滋味犹如绝世珍馐撩拨味蕾。胸中擂鼓，耳朵里血液搏动的声响把周遭的动静尽数淹没，一时间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二——二——”
邱大力进来寻人，正撞上俩人跟墙角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之景，“二”了两声，把“爷”字生生吞了下去。
付闻歌猛然回神，扭身挣开白翰辰的禁锢，臊得手足无措。白翰辰本来就失血过多，刚一下子亲太猛肺活量跟不上，顿觉头昏眼花。他晃悠着空拽了把付闻歌的胳膊想攀个依靠，结果没捞着，“咕咚”给人跪下条腿。
这回可真不是装的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EMMMMMMMMMM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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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本章实际字数4300+）
一如多年来的所闻所见, 男人无论何时也不该喊累、并以示弱为耻的观念根深蒂固于白翰辰脑中。但今天他真得认怂。处理密集发生的事件消耗了巨大的精力，车马劳顿睡眠严重不足, 眼下又失了血, 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听玥儿说白翰辰不想吃早饭, 孙宝婷下了桌赶紧去看他。进屋瞧见儿子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顿时心疼不已。
坐到床边, 孙宝婷抹过儿子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 急道：“翰辰，你这是怎么闹的？”
“没事儿, 妈。”白翰辰烧得脑袋发胀, 耳朵里跟塞了群奔腾的马一样闹腾，孙宝婷的女高音无异于给那几百只蹄子都钉上了铁马掌。
“没事儿？没事儿能烧成这样？”得有多少年没见过儿子生病了，孙宝婷忧心不已, “要不喊个大夫来家瞧瞧吧。”
付闻歌端着粥进屋, 接下话：“婷姨, 已经在医院里瞧过了，没大事, 就是感冒。”
刚白翰辰亲他教邱大力撞见，原本他恼羞成怒想揍白翰辰来着，结果没等上手人却给他跪了。后来邱大力把白翰辰从地上搀起来, 叫了声“二爷您身上真烫”。
付闻歌试他颈侧的温度，确实烫手，才知刚刚的那个吻为何如此炙热。正好跟医院里, 他便把白翰辰拖去医生办公室。医生看过之后说是失血后机体的应激反应，回家多喝水多休息便可。
进家门之前，白翰辰特意叮嘱付闻歌别把自己给金鱼儿输血的事告诉家里人，省得他们担心。付闻歌琢磨了一会，感觉好像没有比感冒更轻的病因导致发烧了。
孙宝婷听不惯西医的说法，只道儿子是累的，急火攻心，非要再请大夫来看。付闻歌只好跟她解释白翰辰先前吃过医生开的药了，再吃中药，怕药性相冲伤身。要是换个人，孙宝婷根本不会听，她就愿意信那些苦药汤子。可付闻歌是学医的，甭管才学多久，说出来的话也有分量。
不过当妈的总是爱操心，儿子烧得烫手，她仍是心疼道：“那也不能一直烧着啊，这么烫，不把人烧坏了。”
“退烧药没那么快起效，我问医生要了酒精，待会给二少擦擦，先物理降温。”
物理降温是什么玩意孙宝婷毫无概念，但是“擦擦”这词儿她听懂了，于是道：“我给他擦吧。”
白翰辰一听，紧闭着的眼睁开条缝：“不用，妈你歇着去吧，闻歌知道擦哪。”
“真当你妈什么都不懂啊？”孙宝婷嗔怪道，“你小时候一发烧，我就拿调羹沾酒给你刮心窝后背，不是一个道理？”
“这不怕您累着么。”白翰辰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妈您跟这捣什么乱啊，没看儿媳妇在呢。
付闻歌也说：“是啊，婷姨，您歇着去吧，我赶紧给二少擦完好去上课。”
“那……有事儿让玥儿喊我啊。”
孙宝婷撂下话，不大情愿地起身出屋。站到走廊上，她回头隔着窗户瞧瞧屋里，不免有些失落。
——这刚起床才多久，歇哪门子歇啊？哎，真是的，有了媳妇儿，老娘就没用喽。
等孙宝婷出了屋，白翰辰拉住付闻歌的手把人拽到床前，然后往自己衣服搭扣上一放。他眉头微皱，眼神迷离，摆出副虚弱的模样。
“闻歌，帮我把上衣脱了吧。”
瞅着白翰辰那样，付闻歌是又想揍人又舍不得。刚邱大力都改口叫二少奶奶了，没给他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门亲事在别人看来不但有了名，更有了实，跳永定河里他也洗不清自己。他现在真觉得自己掉白翰辰挖的坑里去了，坑里还有个口袋，直接给他从头到尾罩一囫囵。
“撒娇耍赖，你几岁了？”付闻歌较着劲，给白翰辰衣服上的盘扣一颗颗拽开。
感觉付闻歌拿自己衣服撒气，白翰辰懒懒道：“对病人有点耐心嘛，付大夫。”
付闻歌没好气道：“我只给解剖室的尸体脱过衣服，而且不解扣子，直接拿剪刀剪。”
尸体？白翰辰的眉毛快拧成他妈打的绣样了。
最后一颗盘扣解开，丝软的绸料顺势滑落，教付闻歌眼神微滞。白翰辰的身体和他在解剖室里见过的大烟鬼、痨病鬼的完全不一样，那些尸体冷冰冰的，骨瘦如柴，满身都是病态的凹陷。而眼前的这副，肌肉饱满线条分明，还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剩下的自己脱。”付闻歌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酒精瓶的盖子往纱布上倒液体。再回头，只见白翰辰已上身赤/裸，他顿时不知该把眼睛往哪搁了。
怪了，他心想。都长得差不多，谁也没比谁多出个零件，怎得就不好意思瞧呢？
某人显然对自己的身材信心十足，躺在那大大咧咧摊开手，朝他勾起嘴角：“擦的时候温柔点，别把皮搓破了。”
付闻歌眯起眼——我不把酒精倒你身上再擦根洋火已经算温柔了。
颈部、胸口、腋下、肘窝均是散热点，再往下点儿是腹股沟。擦完上半截，付闻歌打算往下给他拽裤腰，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还是让白翰辰自己来吧，他琢磨着，那位置过于隐私了。
“把裤腰往下褪褪。”付闻歌说着，把浸满酒精的纱布递过去。见白翰辰用异样的眼神望着自己，顿觉脸上烧了起来，“自己擦下腹股沟，那地方散热快。”
白翰辰没学过人体解剖，完全不知道腹股沟是哪，但看付闻歌的脸又成熟螃蟹似的，估摸着该是命根儿附近。
“哪？”他问，一脸无辜。
付闻歌隔着裤子给他比划了下位置，又将纱布塞他手里，转过头去：“你擦好说话，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攥着纱布，白翰辰望向付闻歌被晨光笼罩着的柔和侧影，只是稍事幻想便忽觉血气下行，周身燥热不堪，连带那几处抹过酒精的地方都像要烧起来了。
握住置于床边的手，白翰辰贪心央道：“你给我擦吧，成不？”
作为一个病人，他有自信提出任何要求都不会被拒绝。果然，因那掌心的热度比之前更高，让付闻歌感觉他像是又烧起来了。
……
抓过把草纸抹去手上的黏腻，白翰辰侧头朝付闻歌耳朵里吹了口热气，欲求不满道：“等洞房那天，你一夜都别想睡。”
付闻歌差不多洗了十遍手，又从里到外换了身衣服，可还觉得能闻到股子腥味。该是心理作用，他想。不是鼻子，是脑子里塞满了白翰辰的味道。
昨儿一宿没睡，刚又让白翰辰折腾了一通，不免腿有些哆嗦。可没功夫歇，再不出门第一堂课该迟到了。装好书本到门口取车，他又碰上白育昆和白翰宇在门房那说话。
“白伯伯，大少。”跟他们分别打过招呼，付闻歌低着头去推车。可别被看出点什么，白翰辰刚在他脖子上嘬了好几口，不知留没留下印子。
白育昆点点头，问：“闻歌啊，翰辰好点没？”
“好多了，刚发了趟汗。”付闻歌倍感羞愧，眼也不敢抬。
“翰辰睡了？我刚想去看他来着，宝婷说你在，我就没过去。”
“睡——睡了！”
付闻歌一惊，心脏咚咚乱跳。老天爷啊，刚外屋门都没锁，他从屋里出来时才发现。不知白育昆是真没去还是假没去，白翰辰说他一直哼个不停，万一被听见了，以后他哪还有脸跟人一桌吃饭啊！
“辛苦你了，闻歌，听宝婷说，你一直照顾翰辰来着。”白育昆面上毫无异色，“你别骑车去学校了，待会跟翰宇的车走。”
付闻歌赶紧摇头：“不用麻烦大少了。”
白育昆淡笑道：“诶，一宿都在外头忙活，连个觉也不睡，哪敢让你骑车，迷迷瞪瞪的再摔着。”
“……”付闻歌默叹一口气，头垂得更低，“您都……知道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想瞒我？”白育昆说着，眼神往老冯头那边飘去。早晨一起床，就听老冯头说白翰辰跟付闻歌俩人一宿没回来，还把邱大力也带走了。本来他以为是这俩人出去玩儿去了，结果看报纸上大黑标题写着《金台殒月》，细读知是金鱼儿出事，他一下子就明白这俩人夜里不回家到底是去哪了。
昨晚的饭局上，孟会长还跟他抱怨孟六，说那小子见天儿钻一个叫金鱼儿的小倌的裤管子，一点不上心给老孟家传宗接代的事儿。又说那兔崽子下午着急忙慌的回家要钱，说金鱼儿被段赋华赎走了，必须得买回来。
给孟会长气的，说话时手里的酒杯直抖。
“翰辰没受伤吧？”
白翰宇替父亲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刚他正要出门上车，被老爹拦在门口，让他下班回来之后去弟弟那问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正好付闻歌出来，就在这先问问他。
“二少没受伤，就是感冒了。”付闻歌不擅撒谎，又乱猜白育昆是否撞见他刚和白翰辰的事儿，说出来的话听着直打颤。
“那就好。”白育昆稍稍松了口气，“闻歌啊，翰辰他主意大，你可别跟着掺和。这说话你俩就要办事了，真伤着哪了，我跟你爸他们没法交代。”
“日子定下来了？”白翰宇略感惊讶——没听弟弟提起过最近要结婚。
白育昆随意地笑笑：“我下周去保定跟付参谋长见面就定，争取春节前把事办了。要不他也忙，本来我打算这周过去的，结果他又跑南京去了。”
听到这话，付闻歌抬起头扫了眼白翰宇。他爸去南京是为了金玉麟的事，想来白翰辰跟大哥都交待过。果然，白翰宇的表情稍稍一滞，眼中闪过丝不安。
“大哥！大哥捎我一段！我要迟到啦！”
白翰兴风风火火冲过来，人跟声儿跑的一样快。他昨儿晚上看班主任翻译的手稿看到半夜，看得热血沸腾，到四点才勉强闭上眼，一觉睡过头。迟到要挨罚，他可不想拎着水桶在走廊上罚站。
白翰宇闻声回头，结果被三弟撞个满怀。他下意识的护住腹部，正要责怪弟弟的冒失，忽听这小子咋呼起来——
“大哥，你咋胖得肚子都顶出来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实际字数4300+
不懂的互助一下
解释个词：裤腰往下褪褪，褪念TUN，四声，就是往下拽拽的意思，应该是这个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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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白翰宇表情一僵，双手不自然地交叉遮挡。腰围一天天见长, 所幸天气越来越冷, 衣服穿得厚倒是看不太出来。可刚白翰兴整个人都扑上来了, 自然能察觉他身体的变化。这又当着白育昆的面说出来，当真教他的心悬到了喉咙口。
付闻歌也提了口气, 屏息注视白育昆的表情。然而这只是他和白翰宇“做贼心虚”，白育昆压根没多想, 而是拍拍老三的背道：“你大哥太瘦了，胖点好,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去, 赶紧上车。”
“哦。”白翰兴应了一声，回头看眼大哥，挑着眉毛出了门。
——大哥别的地方不胖光胖肚子, 而且还胖得硬邦邦的, 奇怪。
“闻歌, 你也上车吧，晚上散课叫邱大力去接你。”
“知道了, 白伯伯。”
付闻歌赶紧给白翰宇递了个眼神，催他跟自己一起出院门。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迎面压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也难怪白翰辰会累病。不过都烧成那样了还有心思办“那事”，真是病再惨也不值得同情。
“闻歌。”离开白育昆的视线后，白翰宇轻声唤他。
“嗯？”
“你父亲那有消息了么？”
“还没, 他刚到南京。”
白翰宇满面歉意：“抱歉，为了我的事，把你家人也牵扯进来了。”
“您别想那些了，先把身体养好。”付闻歌顿了顿，试探着问：“大少，桂兰姐那边，您有什么打算？”
自从重新开始念书后，严桂兰似乎回到了少女时代，整个人都散发出青春洋溢的气息。她不是很聪明的那种人，但认真刻苦，本子上写满了笔记。每次来问付闻歌问题，都像个乖巧听话的学生那样，把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
白翰宇叹了口气，垂眼望着地面：“我注定是要对不起她了……闻歌，不怕你笑话，结婚十年，我从没能让她享受过做女人的快乐。吃再多药，我也不行。”
“其实，这不怪你。”付闻歌安慰他，“我看过篇论文，里面提到像你这种情况该是激素失衡所导致的阳痿……所以我觉得你该跟桂兰姐说实话，她很善良，一定能体谅你的难处。”
“便是她能体谅我，也没有退路可走。”白翰宇叹息不止，“出了嫁的女人，娘家是回不去的，回去也要受妯娌们的挤兑和白眼……还有我岳父那，他和我父亲是拜把子的兄弟，真让他们那边知道，爸以后就没脸见亲家了。”
付闻歌皱皱眉，问：“那就这么过一辈子？老实说，这对你们俩都不公平。”
白翰宇怅然：“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我也没更好的主意。”
正说着，大福子把车开了过来，白翰兴从前座上下来，替他们拉开车门。发育期的大男孩个子窜得飞快，几个月的功夫，眉头已经跟付闻歌看齐了。
等到过了明年暑假，该是能追上白翰辰的个头，身板便长成个男人了。
付闻歌忙活了一宿，上课打瞌睡情有可原。周云飞也睡足了四堂课，到中午吃饭时捧着碗还直打哈欠。
听陈晓墨说，又是一夜未归。
若是没经过早晨跟白翰辰的那一出，付闻歌绝是要念叨他两句。追求恋爱自由没问题，不自重哪行？可他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周云飞来。那滋味甚是绝妙，光是回味片刻，下腹便会泛起丝丝异样。
且说周云飞虽然眼底下挂着黑，可脸上却白里透红，一副被滋润得心满意足的模样。付闻歌看他脖子上挂着红印，下意识地拽拽自己的衣领，把喉结下被白翰辰吸出来的印子遮挡严实。
“云飞，你今晚要再不回来睡，该教方婶看出来哩。”趁方婶不在跟前，陈晓墨善意地提醒他。
周云飞嘴硬道：“看出来就看出来呗，没偷没抢，怕啥。”
“既然你喜欢何大，就该考虑下他母亲的感受，云飞，这件事可不敢任性哩。”
“我任性啥了？晓墨，你又不是我爸妈，少跟着操闲心。”
“我管你好赖！”
陈晓墨拍下筷子，将碗一推起身回屋，不吃了。好心当成驴肝肺，谁还上赶着捡埋怨？
付闻歌赶紧劝道：“云飞，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晓墨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周云飞鼓起腮帮，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耍起少爷脾气，“他又没谈过恋爱，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滋味么？”
付闻歌摇摇头：“我觉得他知道。昨天听郑学长说过完年要去法国留学，跟未婚妻一起……云飞，你没见昨天晓墨哭的那样，我看着都心疼。他心里不好受，说你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周云飞敛起周身的怨气，朝陈晓墨的房间看过去，末了叹了口气，“得了，一会儿我去跟他道个歉。”
“别提郑学长的事。”
“我又不傻。”
“你是机灵过头了。”
拍拍他的胳膊，付闻歌端起碗，忽然又想起什么，问：“云飞，问你个事儿。”
“说。”
“就是……嗯……”他耳朵尖稍稍发红，憋了好一会才说：“干那事儿……疼么？”
周云飞没回答，而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儿盯着付闻歌左看右看，反问：“怎么个意思？白二忍不住了？”
“不是——我就是问问！问问！”付闻歌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去。
“不说实话我不告诉你。”
“算我没问。”
“诶——你这人咋这样！哪有把人胃口吊起来不说的！”周云飞眼尖，一下瞄到付闻歌领口下试图遮掩住的红痕，抬手就去拽他的领子，“喂，闻歌，这是什么？”
一把揪住领子，付闻歌涨红着脸狡辩道：“蚊子咬的——”
“什么天儿了还有蚊子，再说这蚊子可够个儿啊，瞧给你啃的，都快破皮了。”周云飞眯起眼，“老实交代，昨儿晚上你俩干嘛来着？”
“救人去了。”
“太假了吧。”
“真的，你看报纸上都写了。”想起金鱼儿，付闻歌不由得感叹对方那多舛的命运，“翰辰有个朋友，在八大胡同包了个小倌……那小倌昨儿被人买走了，还说要给送白房子里去，后来被逼得跳了楼。”
周云飞惊讶地张大了嘴：“在你眼前跳的？”
付闻歌点点头。
“还活着？”
“活着，内出血，输了好多血，翰辰也给输了，还出了应激反应，早晨发起了高烧。”
“嗯，没想到白二心还挺善。”
“是啊，我以前也没想到他能这样。”
周云飞勾起嘴角：“所以你被他的义举所打动，决定以身相许了？”
“他又不是给我输血，我以身相许干嘛？”付闻歌面色涨红，藏不住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周云飞看着他，片刻后长出了口气，道：“闻歌，我有点儿嫉妒你了，真的。你和白翰辰在一起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不像我，明明知道前路艰难还迎难而上……其实晓墨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的话不免令付闻歌伤感，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看到的都是无奈。握住周云飞的手，付闻歌将那双不曾撑起过压力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云飞，你会幸福的，我支持你。”
周云飞的眼眶微微泛红，对他笑笑说：“别害怕，白二肯定比何大强多了。”
“……”
付闻歌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突然间脸红得能锃出血来。
散了课，付闻歌出校门看到邱大力在车里等自己。上车后他让邱大力往医院开，想先去看看金鱼儿。惦记鱼儿的伤是其一，其二，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见白翰辰。
不用猜，经过早晨那么一出，往后白翰辰一定会得寸进尺。他有点儿担心自己禁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万一哪天真意乱情迷，保不齐犯个糊涂就应了那白二把活儿干完全套。
这种事儿是真容易上瘾，他感觉。没尝过滋味还好说，现在知道了，脑子里老忍不住去想，去回味。会不由自主的贪恋对方的体温和气息，整整一天，仿佛白翰辰那双手就没离开过他的身体。
突然觉得自己的思想很污秽，付闻歌羞耻万分，赶紧默背课本上的知识来分散注意力。可精神根本集中不了，一闭上眼，全是白翰辰抚摸他时的触感。
没来由地气恼起来，他睁开眼转头望向窗外，心说这婚绝不能早结，不然天天就想着那事儿，书该念不下去了。
离医院还有半里路，邱大力问他用不用买点东西拎上去。探病没有空手的，道理付闻歌是懂，可金鱼儿手术后需要禁水禁食，他买什么都白搭。不过送花也可以，于是他叫邱大力停到离院门口不远的花店，下车去买花。
这个季节能选的花不多，只有雏菊比较合适。店主给搭了石兰，用报纸包好。这捧花四毛钱，因离着医院近，自然比其他地方的要贵一些。他让邱大力先开进医院里去停车了，买完花自己往医院大门那边走。进了医院大门，他看见孟六被两个人从大门里架出来往停车场那边拖。
“六爷！”他边喊边追过去。
孟六听见付闻歌的声音，挣扎了几下未果，赶紧回头大喊：“二嫂！赶紧跟二哥说！我们家老爷子要给我关起来！”
TBC

第五十一章
这会儿去找白翰辰来出面解决问题, 能要他半条命，对此付闻歌毫不怀疑。可孟六眼瞅着就要被那俩穿着黑色锦面短夹棉衫的人拖走, 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有话好好说, 先把人放开。”他紧走几步追上前, 空下只手搭住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
那人只是被搭了下肩便目露凶光，一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哥阻拦自己, 登时扬手给他推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少他妈管老子的闲事！滚你妈的蛋！”
突如其来的侮辱激起付闻歌的怒意——好言好语说不通,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说，先把他放开！”
就着话音, 他再次扳过那人的肩膀。对方见他纠缠不休, 反手就要抽他，没想到竟然打了个空。
啪！
倒是付闻歌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紧跟着翻手扣住他的腕子向反方向用力一拧, 活活拧出嗷的一声喊。这使他疼得松开了孟六, 腾下手来掰付闻歌擒在腕上的手。
旁边那个见同伴吃亏, 一手拽着孟六一手过来要打付闻歌。孟六虽说打架不怎么灵，可多少有把子力气, 只剩一个人了还真难制住他。挣开黑衣人的钳制，他转身一脚踹到对方腿上。
被孟六一脚踹开的人大骂一声“操”，扔下孟六先朝付闻歌他们冲过去。付闻歌一手拿着花不够灵便, 于是把花扔给孟六，尔后就着扣住手腕的力道矮身弓背，转眼先撂倒了一个。
另一个黑衣人扑将上来, 自背后箍住付闻歌的双臂，腾空将他提起。此人个子高力气大，一时间教他挣脱不得。早前被地痞压制时的无助感骤然爬遍全身，付闻歌眼神稍变，仰头用后脑狠狠磕向对方的鼻子，瞬觉臂上的力道松懈下去。
那人吃痛捂脸，鼻酸泪流，紧跟着天旋地转，脸朝下被摔到地上。孟六正踅摸家伙事儿准备帮忙，却见付闻歌已经把俩人都放倒。他捏着七零八落的花束立在一边，不免有些尴尬。
——白翰辰，你这媳妇够猛的啊，打你也跟玩似的吧？
“啪——啪——”
听到自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拍巴掌的响动，付闻歌侧头一看，只见身穿便装的洛稼轩正立于一旁。刚放松下来的精神立时又紧绷起来，他盯着对方，双拳紧握——来者不善。
洛稼轩冷眼扫过躺在地上“哎呦”的人，又将视线投向付闻歌：“不愧是付参谋长家的公子，好身手。”
“他们是你的人？”付闻歌皱眉。昨儿夜里听白翰辰提过一句，金鱼儿的事儿该是和洛稼轩有关。
“我的人没这么废物。”
话音未落，洛稼轩的身后站出来几个同样身穿便装、一看就是当过兵的随从挥散看热闹的人，同时拉开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将付闻歌和孟六围在中间。
此举大有威胁之意。
在付闻歌充满敌意的注视下，洛稼轩打兜里抽出张纸，扬手于孟六面前抖开：“孟公子，你跟段公子之间的事儿我不掺和，但是这个——”
孟六定眼一瞧，竟是金鱼儿的卖身契，不由心头一惊。之前光顾着救命了，把这事儿忘一干净。
“一万大洋，这张纸就归你了，当然，人也归你。”洛稼轩把卖身契收好，冲恨不得用眼神杀人的孟六笑笑，“孟公子，段公子的所作所为并非我本意，我唯一的失误就是选错合伙人了，今儿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但买卖还是要做的，在商言商，是吧？要不这么着，三天，三天之后我来拿钱，现大洋还是支票，您随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要不我就只能找您父亲去结账了。”
孟六的额角绷起青筋，咬牙切齿道：“你个杂种——”
付闻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对洛稼轩说：“钱我们会付，你别再来找六爷的麻烦，还有，也别再去找二爷的麻烦。”
洛稼轩轻笑道：“付公子的话我当然得听，要不您到令尊那打个小报告，我连宛平县县卫的职位都得被他抹了。”
见父亲的人格被诋毁，付闻歌的眉心拧起深沟，不悦道：“这事儿和我爸没关系，他不是公报私仇的人。”
“哦，原来是这样，行，那我就等着喝您和白二少的喜酒了。”
洛稼轩招招手，随从立刻散开站回到他身后。他用调笑的眼神盯着付闻歌看了一会，转身带人离开。地上那俩人也爬起来，往停车的地方跑去。
孟六朝他们的背影啐了口唾沫，转头道：“二嫂，今儿谢谢你了啊。”
“再叫我二嫂我连你一起揍！”
付闻歌没好气地甩了一句。又打架，要是让白翰辰知道了，少不得念上一阵。
话说回来，看洛稼轩那样，便是付了钱可能也不算完事。
派的人没能把儿子抓回家，孟老爷亲自出马，到医院来提溜孟六。老爷子年过七十，不光头发，眉毛胡子都是白的。身体倒还算硬朗，否则知道消息时就该给气背过去了。
孟老爷的三房太太连生五个闺女，近天命之年才得孟六这一个儿子。孟六打小长得虎头虎脑，煞是招人疼爱，就说他不惯着，那几房太太和小姐们也把老幺宠得上天入地。一家子女眷，自要孟老爷敢跟儿子吹胡子瞪眼，旁边立马围上几个过来抹眼泪，搞不好家里能发洪水。
作为孟家的独苗，孟六眼瞅着二十过半还不肯结婚，也不好好工作，见天介钻八大胡同，吃喝玩乐只知享受。孟老爷终是发了回狠，告诉他不去公司做事就断了他的花销进项，好容易给儿子往正道上领了回来。本想着幺儿年岁见长，也在生意场上开了眼，为人处世该是能向白家老二看齐了，谁知冷不丁又他妈闹幺蛾子。
这不下午段市长带着弟弟——段赋华他亲爹——上门，又请来白育昆做说客，想着把这事儿私了。虽说孟老爷嫌自家儿子不争气，可跟段赋华这号腌臜货一比，他又觉得孟六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说到底孟六也只是顽劣不知长进，却不至于目无法纪。且说段赋华他老子也不是个玩意儿，自己就是个败家子，为了钱，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要不是他大哥帮着平事儿撑腰，早坐了大牢给发门头沟挖煤去了。养个儿子更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所以瞅着段赋华他爹那忧心忡忡的样，倒是教孟老爷凭空生出丝优越感——你儿子叫我儿子爬裤/裆，下作到姥姥家了，还闹得北平城人尽皆知丢光老子的脸，我他妈就这么算了？没那么巴宗事儿！
而段赋华他爹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白孟两家总该还能卖自己大哥个面子，这事儿就这么了了。白育昆提出教他赔个数出来打点警察、支付医药费，他哼哼哈哈不肯应，顾左右而言他，活脱一滚刀肉。
四个加起来岁数奔三百的老头儿磨了俩钟头的嘴皮子，也没把事情磨出个所以然。白育昆这和事佬儿确实不好当，不光孟老爷那堵着口气不发散出来不行，就连白翰辰也说了，段赋华自要放出来就是个祸害，这一次，必须得结结实实给他个教训。
跟段家不欢而散，孟老爷又听说派去抓儿子回来的人没完成任务，于是不顾太太阻拦，自己蹦跶到医院来了。
孟六见亲爹气势汹汹闯入病房，赶紧往付闻歌身后躲。他就知道，那俩人没能把他扥回家，老爷子准保得御驾亲征，先前已央了付闻歌留下来帮自己。白翰辰暂时指望不上，听邱大力说烧得人都软了，跟家溜溜躺了一天。
因着有外人在场，孟老爷不好发作。又见金鱼儿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被单子底下拖出好几根管子，每根管子里都带血，他瞅着心里也满不是滋味。
人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老爷子年轻时也浪迹过风月场所，那宁死不屈跳楼割腕捅剪子扎刀的，却是听说过没见过。今儿亲眼见着，深感震撼。可这金鱼儿毕竟是胡同里出来的，自要有下过暗门子的名声，说出大天来，也绝不能进他孟家的大门。
子不教，父之过，祖宗们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呢。
付闻歌请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又转脸倒了杯水递到跟前：“孟伯父，您喝水。”
“多谢。”孟老爷憋着口气，表情跟铸了钢水儿一样僵。接过杯子，他隔着付闻歌瞪视儿子，眼里直往出冒火，真恨不得脱下只鞋给这小子抽出病房。
孟六深知亲爹的招数，始终站在老爷子的攻击范围之外。满北平都知道他为了金鱼儿肯爬段赋华的裤/裆，他爹保准也早已听说，没把老爷子活活气死算祖宗积德。有人夸他有情有义，有人骂他丢祖宗脸。可他顾不上那些个风言风语，只求金鱼儿能熬过这一劫。
话在嘴边转悠了半天，他讪讪着开口：“爸，我——”
“闭嘴！不想听你说话！”孟老爷吼了起来。
付闻歌在旁劝道：“伯父，这是病房，不好大声说话。您也别生气，六爷他是为救人，行的是义事，该受罚的应当是段赋华。”
孟老爷抖着手指向儿子，忿恨道：“你行义举，丢的是老子的脸，臭小子，我他妈是不是得管你叫爹？”
孟六蹲在床边，握住金鱼儿的手垂头不说话。
“伯父，您消消气，先喝口水。”
付闻歌见老爷子气得直抖，赶忙上手帮他顺前胸后背。按说孟老爷的岁数能当他爷爷了，可辈分摆在这，他还是得叫伯父。
被付闻歌撸顺了毛，孟老爷心里对白育昆是又羡慕又嫉妒。三个儿子，个个都养得好，家里家外，少操多少心。大儿媳是出了名的孝顺。这没过门的二儿媳，文能考得上国立大学，武能打得过他派来的人手，说话办事瞧着也稳当。
真不知道他孟家祖坟上哪根蒿子长歪了，弄孟六这么个糟心货出来，让他有喘不完的气受。
孟六暗搓搓瞄了一眼，见老爷子脸色有缓，鼓起勇气道：“爸，我想娶鱼儿。”
他话一出口，孟老爷刚喝下去的水全呛进肺管子里了，咳得跟要断气一样。付闻歌紧着帮他拍胸口，同时做好冲到走廊上去叫医生的准备。
终于顺过口气，孟老爷赤红着眼一把摔了杯子，愤然咆哮——
“你——你他妈——做梦！”
TBC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六爷的剧情不是这样的，但是因为不许详细写日本人欺压百姓，所以就变成家庭伦理纷争了。也好，至少他不用死了。唔，原本的大纲是要写死六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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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孟老爷现场上演暴打不孝子, 付闻歌只好拦腰抱住老爷子，以免孟六没被打死老爷子先气死。医生护士听到动静也过来劝, 一群人连拉带拽, 给两只鞋都脱下来扔儿子的孟老爷拖到走廊上。孟六把老爹的两只鞋踅摸齐了拎到走廊上, 又缩回屋里把门关紧。
走廊上探头探脑都是瞧热闹的，护士赶紧过去把人往屋里轰。
隔着门, 孟老爷嚷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兔崽子！便是孟家绝户喽，你也甭想娶个下过暗门子的进屋！你敢娶, 就他妈甭指望老子留一分钱给你！”
“伯父！伯父你别生气！”付闻歌瞧他脸色发白，周身颤抖, 不由得在心里责怪孟六——本来老爷子就跟气头上还敢火上浇油, 真给气出个好歹，悔死也没用。
要是翰辰在就好了，他想, 该是能镇得住场子。
又听孟六打屋里甩出话来：“不要你的钱, 我自个儿能活！”
“活？！活你大爷！我他妈——我他妈怎么生你这么个讨债鬼——”
孟老爷快气撅过去了, 墙上刷着的“住院病区，禁止喧哗”全然不被放在眼中。孟六的骨气来的不是时候——这么些年了, 他从没干过使老爹相信他能凭本事存活于世的事。吃喝玩乐他在行，可真说到做买卖，老爷子要不在背后盯着他, 板钉板地谈一桩赔一桩。
事实证明，他遇事连最起码的解决策略都没有。这种事哪有上来就说的，擎等着老爷子拿鞋底子转着圈抽他。
跟医生一起把孟老爷架到走廊长椅上坐下, 付闻歌蹲在他跟前，好言相劝：“伯父，您喘口气，真气坏了躺那起不来，受罪的是您自己。至于六爷，现在他是被事情顶到那一步了……您想，人都差点为他死了，他现在要是弃人于不顾，更得教人戳脊梁骨了不是？”
“我没叫他弃人于不顾啊！”孟老爷呼哧带喘，愁眉苦脸地拍着腿，“甭管花多少钱，人必须得救，等出了院再买个小院儿给养起来，雇俩老妈子丫头伺候，自要我孟家还有口饭吃就不能教他饿着。这还不成嘛？非得——非得娶家来给祖宗添什么堵啊！”
听到这话，付闻歌稍稍松了口气。老爷子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该怎么安排心里早就有谱。想来堂堂北平商会会长，心胸该不至于比那胡同里出来的小倌还不如。人家能为他儿子免受胯下之辱跳回楼，他孟家不说把人当祖宗似的供起来，也不能教金鱼儿再吃苦受屈才行。
“您看，您要早说，六爷不至于跟您这吊膀子，他是真着急啊……”付闻歌边劝边帮老爷子胡撸胸口，“金鱼儿跳楼是在我眼前跳的，给我惊得脑子都空了，您说，这得是有多大的勇气、多烈的性子才能干出来的事？且不说他出身如何，就说他对六爷的这份情义，怕是满北平也找不出第二个。”
“那兔崽子容我说话么？啊？我叫人带他回趟家，合计合计这事儿怎么办，你瞅他那德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还给人打了——”话说到这，孟老爷打了个磕。人是付闻歌打的，这么说好像要找对方算账似的，于是又赶紧摆摆手：“付公子，我不是念你的不是啊，都是六儿的错，跟你没关系，甭往心里去。”
“是我太唐突了，没问清楚就动手……”付闻歌不好意思地笑笑，“伯父，要不今儿您先回吧，鱼儿在这，六爷哪也不能去……都缓缓，等平下心来再说，成不？”
孟老爷重重运了口气，撑着墙站起身，朝病房里看了看，又问：“这瞧病治伤的钱，谁出的？”
付闻歌应道：“这个您甭操心，翰辰都安排好了。”
瞧瞧，孟老爷心想，多会说话。前头推让，后头说是白翰辰办的，既给足了面子又把钱要了——白育昆啊白育昆，你咋就这么命好，儿子能干不说，找个儿媳妇也有里有面。
“那行，回头我跟翰辰算，不能让你们出力又出钱。”
“六爷是翰辰的朋友，都是应该的。”
“哎，生子当如孙仲谋，我看呐，自要有翰辰那么个儿子，我能活一百岁去。”
“您少生气，准保能活一百。”付闻歌搀住老爷子往楼梯口带，“伯父您慢着点儿，台阶高。”
“瞧着呢，瞧着呢。”
享受着别人家儿媳妇的孝顺，孟老爷心思微动：“付公子啊，回头你给踅摸踅摸，就你那些个同学朋友里，有没有跟你这样的，给我们家六儿也说一个。”
“呃……好，我知道了……”
付闻歌尴尬不已，心说我敢给孟六找，金鱼儿八成再敢跳回楼。
折腾一天，到家都快九点了，付闻歌又累又饿。进门问玥儿讨了剩饭，叼着馒头端着菜碗去看白翰辰。
“几点了还没吃饭？”白翰辰起床下地，一试馒头和菜都是冷的，就要开门招呼玥儿给端走热热。
“甭让玥儿忙活了，我凑合吃口就行。”
拽住白翰辰的袖子把人扯回屋里，付闻歌与他四目相对，立刻垂下眼。早晨那一出搁脑子里还是热乎的，馒头吃冷的算啥。
白翰辰的烧下午退了，虽说这会身上还没什么劲儿，但精神不错。他坐到桌边不错眼珠地盯着付闻歌，目光炙热，似是要给人烫化。付闻歌被他盯得混身不自在，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拿背冲着白翰辰。
一只手勾到腰上，紧跟着白翰辰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实的油滑道：“今儿一天，想我没？”
“别闹，让不让人吃饭了？”付闻歌的脸颊被喷到颈侧的热气瞬间染红。
“你吃你的，听人说话又不用嘴。”白翰辰轻笑，“诶，爸今儿可问我了，咱俩的事儿打算什么时候办。我找裴先生给看过，腊月十七是小年，好日子，就定那天吧。”
腊月十七？付闻歌闷头算算，满打满不到俩月，这白二也忒着急了吧？
见他不言声，白翰辰收紧箍在人腰上的力道，又往他耳朵里吹气：“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啊。”
付闻歌扔下啃了一半的馒头去掰白翰辰的胳膊，涨红着脸拒绝道：“不成，期末考都在腊月，我请不了假。”
“那就往前提提？”白翰辰干脆把他整个搂进怀里，嘴唇抵到他发烫的颊侧，“再往后的好日子得出正月，晚了，我怕大哥出席不了。”
“……”
付闻歌无可辩驳。白翰宇那身子，再过仨月想瞒也瞒不住了。早晨还教白翰兴咋呼了一通，天天这么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对大人孩子都不好，得尽早离开家。
可这份感情还没经过太多的考验呢。
“翰辰。”
“嗯？”
深吸一口气，付闻歌问：“你说实话，跟我结婚到底是为了你家的买卖，还是你这辈子除了我，再也不想跟别人过了？”
白翰辰扳过付闻歌的肩，使彼此的视线胶着在一起，诚挚而恳切地表白道：“闻歌，我要是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绝没二话。昨儿晚上瞧见鱼儿跳楼，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么？我就想，要是躺下头的是你，那得教我肝肠寸断……这是我白翰辰生平唯一一次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没了你，我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付闻歌定定地望着他，如果那双眼里有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他一定会发现。可是没有那些，只有满满的热情与期盼。他闭了闭眼，缓缓舒出口气。
“让我考虑考虑。”
“多久？”
“——起码得等我明天去教务处看下考试安排吧！”
看着付闻歌羞红了脸的模样，白翰辰是真想亲他。侧头朝那紧抿着的唇凑过去，他轻轻闭上眼。
“等等——”付闻歌一把推开白翰辰，“忘了件事儿！”
“啥事？”白翰辰不满皱眉——有什么能比亲嘴儿还重要？
付闻歌正色道：“你明儿得给孟六送一万块钱过去，今儿洛稼轩去医院了，追着孟六要钱呢，原来鱼儿的卖身契在他手上。”
“果然是他！”
白翰辰狠狠拍了把桌子——这孙子真够可以的，机关算尽，就为把钱从他手里抠出去！还险些害死条人命，黑不提白不提地把钱给出去，岂不便宜了那王八蛋！
付闻歌见他脸上挂满怒意，轻道：“翰辰？”
“我知道了。”白翰辰拍拍付闻歌的手，“赶紧吃饭，吃完睡觉去。”
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付闻歌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白翰辰点点头：“得让姓洛的知道，我白翰辰的钱没那么好拿！”
“翰辰，今天在医院碰到孟伯父，说钱的事他会跟你算。”
“不，闻歌，不管钱谁出，那洛稼轩也是冲我来的。”
“这倒是。”付闻歌忽然失了胃口，把馒头放回到碗里，握住白翰辰的手，“我知道，你是想争这口气，但洛稼轩是当过兵、在战场上杀过人的主，他的心是硬的，根本不在乎一两条人命。”
白翰辰稍稍咀嚼了一番付闻歌话里的含义，问：“你担心他对我不利？”
“虽说没到非要弄死你的份上，可你也看见了，鱼儿的事是附加伤害……事情的发展一旦失去控制，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付闻歌说着，与白翰辰十指相扣，侧头靠到他肩上，“记着，害怕失去谁的不止你一个。”
绵绵的情话却力道十足，幸福感霎时盈满白翰辰的胸腔。他抽出只手扣在怀中人的颈侧，偏头于那饱满的额上落下一吻：“放心，我自有分寸，再说能弄死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付闻歌并不赞同地撇撇嘴：“阿爹说过，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不会游泳的不敢下水。”
“嗯，说到这个，我还真不会游泳。”
“回头等天热了，我教你。”
“干嘛非等天热了，小汤山有温泉，咱去那。”
“温泉水浮力大，学不出真——”付闻歌忽觉手背靠上个硬物，骤然起身，一把把白翰辰从椅子上推了下去，涨红了脸怒视对方，“你想什么呢！”
早晨才折腾过，这会儿又硬，准没想好事儿！
白翰辰揉着腰撑起身，皱眉抽气。他是真委屈，又不是想着付闻歌穿条泳裤的样子才硬的，而是刚刚听到那句“害怕失去谁的不止你一个”，后脊梁突然就跟窜过股子电流一样！再说了，媳妇撒娇往怀里靠，不硬还能叫男人？
这把给他摔的，骨头架子快散了——收回前言，能弄死我的人就跟眼巴前儿戳着呢！
TBC
作者有话要说：温馨而欢脱的一章
《悬案组》发了一章，有兴趣的可以去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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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最后一天考试在腊月十五, 付闻歌拿到排考日期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应吧, 心中充满对未来的不安, 就要组成家庭了, 可他还没做好准备。不应吧，早晚的事, 万一白翰宇出席不了，于白翰辰来说绝是个遗憾。
“闻歌！柱子！”
周云飞一把揪住付闻歌的袖子。好家伙, 这是揣的哪门子心思，走路不看道, 奔廊柱去了。
付闻歌猛然回神, 稍稍红了脸，把单子折好收进包里。周云飞斜眼瞧着他，打量一番, 哼道：“想什么呢, 魂儿都飞了。”
“没……没什么。”
付闻歌揪紧斜跨的布袋, 心中燥乱不堪。早晨出门之前，白翰辰把他啃得意乱情迷, 都到学校了才发现衬衫窝在里面少扣了好几枚扣子。再这样下去，怕是等不到洞房花烛夜就得被那头狼给拐到床上去。
不行，回去得给白翰辰定下规矩, 结婚之前不许抱着他啃了。心思一乱，书也念不进去，考试挂科该如何是好。当初考进来的时候他的成绩全班第三, 若是期末考不好，多丢脸啊。
陈晓墨是下苦功夫念书，成绩一直处于中上等。周云飞仗着脑子聪明，小考月考成绩也不差。可在其他人眼里，好像他们无需承载长辈的期望。考得好自然是好，考得不好，反正还有回家嫁人这条路可走。
这是实实在在的偏见，为了打破这种偏见，他们唯一的选择便是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三人说着话进小院，刚推开门，陈晓墨便定住了脚步，表情立时紧绷起来。
李春明来了，何朗也在。客厅外头的空场上摊了满地的工具和材料，不知道俩人在鼓捣些什么玩意。瞧见陈晓墨，李春明直起身抹了把汗，憨厚地冲他笑笑。
“你俩忙活啥呢？”周云飞看见何朗自是开心，跑过去蹲到人家旁边，上手就要抓他跟前的铁条。
“别碰！”何朗一把抓住他的腕子，脸上一红又赶紧放开，“刚焊上，烫手。”
周云飞抬眼瞧瞧马扎一样造型的铁架子，好奇不已：“到底是要做什么？”
何朗解释道：“春明哥说给你们做个秋千，冬天在院子里念书晒太阳用。”
“真哒！太好了！我不用老往公园跑了！”要不是顾及方婶跟后厨那一回头就能瞧见他们，周云飞得抱着何朗狠狠亲他一口。
“是，我看师傅家就有这么个玩意，坐上去，晃晃悠悠的，怪好玩哩。”李春明接下话，顺带瞄着陈晓墨的表情。他现在住师傅家，每天看师傅家的那三个洋孩子在秋千上玩耍，便动了给陈晓墨也做一个的心思。
见陈晓墨不言声，面上也看不出表情，李春明继续讨好道：“对哩，晓墨，昨天师傅家里有个娃儿过生日，师母做了蛋糕，我尝了尝，特别甜，今天过来之前，给你……你们买了一个带过来，你们也……尝尝。”
“蛋糕嘛，我带晓墨去吃过了。”周云飞刚说完就被何朗撞了下肩膀，他偏过头，见何朗冲他直挤眼。
“我不爱吃甜的。”陈晓墨说完，见李春明的表情纠结起来，又意识到自己有些伤人，尴尬地找补道：“偶尔吃吃也成。”
“我去切，正好饿了。”
付闻歌说着，给李春明递了个眼神，鼓励他别气馁。陈晓墨对郑宏晟是死了心了，眼下正是李春明的好机会。他也看出来了，这李春明对陈晓墨是真心实意，想来陈晓墨介意的那种生活状态，不会被强加于身。
不过要想两情相悦，还得看陈晓墨是否愿意接受李春明这个人。以目前的状态来看，陈晓墨把自己的心包裹得壁垒森严，李春明想闯进去，必是少不得狠下番功夫。
方婶没吃过蛋糕，被周云飞把那腻腻呼呼的一团白递到嘴边，紧着摆手说不吃。
“甜哒！方婶！不难吃！”
周云飞嘻嘻哈哈逗她，用手指头抹了点奶油到方婶嘴角。方婶舔了舔，露出惊讶的表情：“呦，还真够甜的。”
周云飞把盛着蛋糕的碟子塞进她手里：“呐，这块都是你的，喜欢吃，我那块也给你。”
“你们吃吧，我这穷胃口，吃不惯这洋玩意。”方婶是舍不得吃，琢磨着带回家给闺女儿子尝尝鲜，“这蛋糕……得多钱一个啊？”
周云飞嘬着手指头朝院里喊：“诶，李春明，方婶问你呐，多钱一个？”
“三块钱！”李春明喊道。
“吓！那么老贵！”
包吃包住，方婶一个月做工才五块钱。算上平时买菜买日用品剩的毛角钱，满打满算一个月不超过八块。这一角蛋糕，够她家里那俩小的一礼拜的饭钱了。
“李姑爷，赚了钱，不好这么造。”她语重心长地劝道，“多攒下些，将来回老家置房子置地，把日子过舒坦了，比这甜。”
“是哩，不常吃，就给你们带来尝尝鲜。”李春明最喜欢听方婶说话，一口一个“李姑爷”，喊得他心里比吃了蛋糕还甜。
秋千架的差不多了，饭菜也上桌，李春明洗干净手脸刚坐下，却听陈晓墨打屋里喊他。不知是说中听的还是不中听的话，他不安地搓搓手，起身往过走。
进了屋，他看陈晓墨手里拿了条灰色的长围巾。
“风硬，跟外头走，裹上暖和。”陈晓墨垂着眼把围巾递给他，又搭上块手帕，“别老拿袖子擦鼻涕抹嘴，不卫生。”
李春明眼眶一热，接围巾手帕时顺势攥住陈晓墨的手。这块大冰坨子终于被他捂化个角，都知道心疼他了。
哪知陈晓墨触电般地抽回手，眼里凝出拒意：“李春明，你别会错意哩，我是看你搭秋千买蛋糕，还你份礼，咱两不相欠。”
“……”
李春明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抽手揣进裤兜里，紧紧捏住里面的小物件，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这两天他跟师傅学了洋人的镶嵌手艺，用边角料做了个小小的钻戒。听说洋人结婚都拿这个套在媳妇手上，代表对方从今以后就属于自己了，教别人看见不能惦记。
他还跟师母学了句法语，给人往手上套戒指时用的话。想着找机会说给陈晓墨听，可话到嘴边舌头打结，转悠半天也说不出来。再看陈晓墨的态度，便是说出来也没有用。
陈晓墨不愿看他那副被自己欺负了的样子，皱眉道：“去吃饭吧，待会凉哩。”
李春明点点头，把围巾裹了裹夹在胳膊下头，转头出屋。到外头热眼眶教冷风一呲，鼻子发痒猛打了个喷嚏。刚想上手抹，忽然想起陈晓墨给的手帕，赶紧摸出来用。
跟在他后头出来的陈晓墨瞧见了，低头抿嘴笑笑。
——这傻大个，还挺听话。
白翰辰没把钱交给孟六，而是直接到宛平县去找了洛稼轩。金鱼儿的卖身契必须得拿回来，要不打官司也打不赢。就说洛稼轩不会把金鱼儿扔白房子里去，也不能让人归了他。
洛稼轩办公的地方是以前的县衙。虽说各地皆有相应的长官，但也只是管管政务，至于法条规定、地方治理其实还是拿枪的说了算。他们说加税就加税，说征粮就征粮，不服的，跟枪杆子说理去。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要不这帮人怎么那么横呢。
以前是土匪，现在只比土匪多披了身皮而已。
白翰辰下了车，撩袍跨步迈上台阶。门口当兵的拦他，瞪眼喝道：“干嘛的？”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白翰辰不多与他们废口舌，往对方手里扣了几枚现大洋，道：“找你们洛长官。”
当兵的掂掂银元，上下打量了一番锦衣华服的白翰辰，哼笑一声：“我们洛长官是想见就见的？有预约么？”
白翰辰听了直想乐——屁大的官儿，还他妈预约。
“没有，不过他一定很想见我。”他冷冷道，“耽误你们洛长官挣钱，你担的起么？”
那兵看他气度不凡，谈吐间竟有几分傲气，也知这是位有钱的爷。本想着多刮些油水，可掂量了一番又怕惹对方不悦，于是冲另外一个站岗的抬抬下巴，推门把人放进院里。
洛稼轩正与部下在院内练手，白翰辰刚刚站定，便被他摔了个兵在脚前。从洛稼轩摔人的姿势动作来看，倒是与付闻歌摔他时的如出一辙，想来是接受过正规军事化训练。
原来不是土匪出身的野路子啊。
白翰辰思索片刻，道：“洛长官，白某人不请自来，打扰了。”
“听说你病了，好的还挺快。”洛稼轩说着话，把因动作过大而拽出一截的衬衫塞回裤腰里。他肩胸宽阔，腰身精壮，勒在胯上的皮带边不见丝毫赘肉，倒是副军人的好身板。
消息倒是挺灵通，白翰辰心说。他负手而立，淡淡道：“小毛病，睡一觉就好了。”
“里边坐，外头风大，您身子骨金贵，别回头又给吹病了。”洛稼轩接过部下递来的军装上衣，转头吩咐道：“给白二爷上茶！”
于正堂坐定，白翰辰端起茶碗，用碗盖撇去漂浮在水面的浮叶，轻啜一口。茶是好茶，当年的碧螺春，看来洛稼轩是待他以上宾之礼。
想想也是，一万大洋呢，能买多少碧螺春啊。
洛稼轩喝茶没他那么文气，直接拎起茶壶对嘴吹，大有北平拉车扛活的力巴喝高沫的架势。喝过茶，平下练手时的气息，洛稼轩回手从雪茄盒里拿出两支雪茄，分与白翰辰。
烟雾缭绕，洛稼轩眯眼看着雪茄头，似是自言自语道：“一个大洋一根儿，这他妈哪是抽烟啊，整一抽钱呢。”
白翰辰知他话里有话，不动声色，淡淡道：“钱嘛，挣来便是为了花的。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洛长官，您说是不是？”
言语针锋相对，桌面上的气氛全然不似两人表情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彼此心里都打着算盘，白翰辰是堵着口气，洛稼轩则万事向钱看。
“说的是啊，可惜洛某人混了这些年，到了也没混出个君子的名声。”洛稼轩假模假式地叹道，“不如您白二爷，挣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钱，居然还能落个好名声，佩服，佩服。”
“挣钱的手段，我倒还真得跟洛长官好好学学。”白翰辰反唇相讥，摊平手掌，正反翻了个面，“两三天的功夫，一出一进，五千变一万，我活了小三十年了，可还没做过利这么大的买卖。”
见话头终于切到正题上了，洛稼轩扬起放肆的笑意。拉开桌斗下的抽屉，他将金鱼儿的卖身契拍到桌上：“听说您跟付公子好日子近了，到时候别忘了请我洛某人喝杯喜酒啊。”
“您能来，白家大宅定是蓬荜生辉。”
白翰辰拿起卖身契验明真伪，拿出张支票平置在桌上，推到洛稼轩手边，在对方逐渐冰冷的目光中勾起嘴角。
“今儿就带了五千，剩下的，算您给我跟闻歌新婚的贺礼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前头有的章节说我写的乱七八糟，唔，实在不好意思，因政策限制，基本上从40章起跟原大纲完全不一样了，所以可能有些偏离主题的感觉。
特此致歉。
《悬案组》第二章也发了，求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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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洛稼轩瞅白翰辰的眼神好似三九天儿般的寒, 滴水成冰。
“白二爷，您不会以为, 我洛大刀是个任人揉捏的主吧？”他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枪套拎起来往桌上一拍, 压住那张羞辱他的支票, “还是说，您觉着您的小命就值五千大洋？”
白翰辰面不改色心不跳, 拿眼斜了下枪套，道：“我的命值多少钱, 那还真不好说，但我相信, 洛长官的威望不该只值五千大洋。”
“甭说五千, 这年头为了五块钱杀人的都有。”洛稼轩面色微愠，“白二爷，您甭跟我说那些个大道理, 没用！我洛大刀挣的每个大子儿都沾着血, 谁他妈要跟我讲理, 我他妈就只能跟谁犯浑了——程子！”
“到！”
守在门口的兵转身冲入屋内，立正站定。他对白翰辰虎视眈眈, 似乎只要洛稼轩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送他颗枪子儿。
白翰辰依旧面无表情，他拎出怀表看了眼时间, 坦然道：“洛长官，您这可是虎穴啊，白某人岂敢独闯？”
就在洛稼轩琢磨白翰辰话里的含义时, 却听屋外头响起副官火急火燎的喊声——
“洛爷！您快去看看吧！那蒋雷子带人上营部拆房去了！”
洛稼轩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
营部的空场中央，从各个营房里抄没出的违禁品堆出一座小山。离小山不远处，站着几个裹着不合体军装的年轻男女，各个面相娇柔细皮嫩肉，一看就是供人玩乐的货色。
蒋金汉负手而立，指尖勾着条马鞭，表情平静地望着营部外那条土路上被吉普车扬起的黄尘。之所以有个蒋雷子的外号，是因他炮兵出身，又出了名的雷厉风行。
少顷，吉普车疾驶入内。车还没停稳，洛稼轩便从上面蹦了下来。他冲到蒋金汉面前，高声咆哮：“你他妈有病啊！上我这拆房来！”
“营房内私设妓院，不拆你拆谁？”吐沫星子喷到脸上，蒋金汉却八风不动。他扬起执着马鞭的手，指向洛稼轩斜后方那几间被扒成废墟的土房，土房外头还戳着几个拎着裤头光着膀子的士兵。
“稼轩兄，好好管管您这些个兵，大白天的不事操练却往人裤管子里钻，这要是突然拉个集合号，那他妈是用几条腿往出跑啊？还有，您瞅瞅——”
马鞭又指向小山包。
“您说您手底下的兵，大字儿都他妈不识几个，看洋本儿洋画儿倒还挺带劲。”蒋金汉说着，回过头瞪视那群营房里被抄出违禁品的兵，语气骤然犀利——“好看嘛！？腿他妈都看软了！还打你娘的狗屁仗！”
洛稼轩脸上跟被打翻了酱缸似的，又黄又黑。有几个营部里没个供人乐呵的场所？又有几个当兵的枕头底下不塞本洋画儿？成百上千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虬一块堆儿，不教他们散散火气，一天少说得打破几十个脑袋。
蒋金汉纯粹是找茬来了，至于谁叫来的，呵——
白翰辰就坐在吉普车后座上看热闹。头前听付闻歌一说洛稼轩去找孟六要钱，他转脸就给蒋金汉打了个电话。这种事犯不上找岳丈出面，而蒋金汉与他以兄弟相称，遇上事儿了，帮兄弟个小忙。再说把那五千块点给蒋金汉和手下的弟兄，总比让他窝着心白白奉给洛稼轩强的多。
今儿这一出纯粹是当着洛稼轩的兵抽他脸，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蒋金汉比他高两级。蒋金汉说扒营房，他不认头也没地方讲理去。
“蒋雷子，你行——”洛稼轩咬牙切齿。
“稼轩兄，治军要严，打起仗来才不至于哭爹喊娘。”蒋金汉用马鞭敲敲洛稼轩的胸口，“今儿个我替你管了，以后你自己多注意点，要不然让上头知道你把队伍带成这样，我看你这县卫也就当到头了。”
洛稼轩挥开蒋金汉的手，威胁道：“我带出来的兵，我去哪，他们就去哪。”
“统共两千多号人，你还想闹出什么大动静？”蒋金汉摇摇头，低声道：“稼轩兄，听我一句，今时今日可不比从前，兄弟们有吃有喝，有几个肯舍了热被窝跟你到山上啃雪去？另外翰辰是我兄弟，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洛稼轩气短。当初打仗时他和付君恺的队伍被敌军包围，若非蒋金汉无视上头的撤退命令带了炮兵排做炮火掩护助他们杀出重围，他八成早已“为国捐躯”。虽说蒋金汉本意不是为了救他，但也算欠下人家的情了。
看他不言声，蒋金汉拍拍他的肩膀，转头朝自己带来的兵一挥手——
“撤！”
白翰辰跟宛平县城内最好的酒店请了蒋金汉一桌。酒过三巡，蒋金汉拍着白翰辰的肩膀，脸上挂满微醺的红意。
“翰辰兄，你说你招谁不好，非去招洛大刀。那小子，记仇着呢。”
白翰辰坦言道：“我跟他之间的纠葛影响到我朋友了，不把这事儿了了，往后还得闹故事。”
“你以为他真能咽下这口气？”蒋金汉叼起烟，点上火后摆摆手，“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那兵工厂啊，给他点儿股份，一成半成的，让他也挣点儿。不给他分红也成，拿枪，拿子弹抵。上头抠搜的紧，到他这级别的，一个连，顶多装备满半个，他不到处搂钱，怎么让当兵的使上枪？回头上了战场，都他妈当活靶子给人射啊？”
白翰辰沉思片刻，问：“一成股份要二十万，他拿的出来？”
蒋金汉竖起夹烟的手点了点：“二十万，哥哥我是拿不出来，但他肯定没问题。那小子贩烟土走私货，自要能挣钱的买卖，什么都干。翰辰啊，你是生意人，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该比我明白，这气啊，该争是得争。可你在他的地头上建厂，我能保你一时，难说能保你一世。”
“不管怎么说，今儿的事，多谢蒋兄。”白翰辰举杯敬上。
蒋金汉闷下杯酒，畅快道：“好说，你这马上就是参谋长家的姑爷了，以后有事儿言语一声就成。诶，准备什么时候办啊？到时哥哥给你备份厚礼。”
“暂定腊月十七。”白翰辰推辞道，“人到就行，礼不礼的，咱哥俩不算那个。”
“又不是给你的，是给闻歌的。我告诉你小子，你可不许欺负他，要不老子翻脸不认人啊。”
“您觉着，我能欺负的了他？”
蒋金汉听了，无奈一笑：“也是。当初参谋长把闻歌送演武堂去学功夫，我们都拦他。你想，那是什么地方啊，再给孩子摔打坏了。要说闻歌这孩子也是有股子韧劲儿，给撂得浑身是伤，还往起爬，比那些个当兵的都有骨气。小脸上挂着泪，还跟师傅说，‘再来！’。练了得有六七年吧，别看他身板薄，摔你没问题。”
白翰辰闷了口酒，心说我当然知道。
与白翰辰同时进门，付闻歌看他被邱大力从车上架下来，又闻到股浓浓的酒气，不禁皱起眉头。
跟邱大力那接下手，他把白翰辰往东院扶。白翰辰有半斤起的酒量，可跟那帮当兵的一桌喝酒，喝着喝着就没数了。血还亏着，再跟车上一晃荡，酒劲上头，眼下要是给扔走廊上他得自己爬回屋里，还不一定能认准门。
把人架进屋里掀到床上，付闻歌到外屋拧了把毛巾过来给他擦脸，责怪道：“昨儿才烧成那样，今儿又喝这么多，你不要命啦？”
“高兴——”白翰辰闭着眼抓住付闻歌的手，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舌头，“闻歌……腊月十七……咱俩……成亲！”
“谁应你腊月十七成亲了？”付闻歌涨红了脸，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攥得死紧。
但跟醉鬼没道理可讲，白翰辰反复念叨着“腊月十七”，还把人往怀里揽。直到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他又侧身压住付闻歌的腿，往对方耳边呼气：“我白翰辰……要娶媳妇喽……”
“你先——放开我。”付闻歌推他，却像推座山。那宽阔的臂膀把他箍了个结实，呼出来的气烫得他浑身发软。
白翰辰耍赖：“不放——跑了咋办——”
“我能跑哪去？”
“那谁知道……腿长你身上……”
“行了你这醉鬼，臭死了！”
“我闻着你香就成了……”
胳膊越收越紧，被酒意灼热的体温也隔着衣料传递到付闻歌身上。彼此贴的太近，半硬不软的家伙事儿就抵在付闻歌的大腿上，给他臊得头顶直冒烟。
“翰辰——翰辰你——先放开——”
白翰辰哼了一声，不理，而是叼住那樱红的唇，近乎贪婪的吮吸着他嘴里的津液。唇舌纠缠，渐渐地付闻歌感觉自己也被对方的酒气熏醉了，手脚全都变得软绵绵的，推拒之意渐弱。
吻着吻着，白翰辰的脑子里越来越迷糊，终于抵挡不住浓浓的醉意，歪头睡了过去。全然不知怀里的人已经被吻得酡红了脸，情动到他再干点什么也不会被拒绝的地步。
付闻歌本来还在天人交战，结果发现白翰辰就这么压在他身上睡过去了，顿时冒出股火气。把人一掀，轰然起身。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想了想，又转头奔回白翰辰的卧室。
第二天一早，白翰辰被玥儿的敲门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只觉不光头疼，身上也酸痛不已。手往旁边一摸，给凉得骤然清醒。
诶？我他妈怎么睡地上来了？
TBC

第五十五章
临近期末考, 不管白翰辰乐意不乐意，付闻歌都决定暂住在周云飞他们的小院里。就睡陈晓墨隔壁那间屋, 省得他温着温着书, 老有那不开眼的过来打扰。
白翰辰知他是躲自己, 虽说心里不舒服，可一进家就管不住腿老想往付闻歌那屋里钻, 让虎媳妇打出来不知道多少回。为了能完完整整地当上新郎官，他也得“忍一时风平浪静”。
前些日子付君恺那边给了消息：上头的命令无法违抗, 但是人，他决定救了。至于怎么救, 他让白翰辰别打听, 只告诉他腊月二十二号那天去徐州接人。
可腊月十七成婚，二十二号就得接金玉麟，哪有刚结婚就出远门的？为此白翰辰绞尽脑汁, 好在他爸他妈那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听了弟弟转达的消息, 白翰宇思虑一番, 道：“要不还是我去吧，翰辰。才结婚, 说破大天来，爸和婷姨也不会放你出去。”
然而白翰辰并不赞同：“你说过，再也不见他。”
白翰宇央他：“翰辰, 我不会再动什么心思了……接到他，把他送到天津上船，这辈子我俩再不会有任何瓜葛。”
白翰辰闷头不言声。不见面还好说, 见了面，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本来计划好的事情莫不会再旁生出些枝节来。再说来回两千多里地，舟车劳顿的，白翰宇这身子骨怕也禁不起折腾。
“翰辰？”白翰宇试探着喊他。为了自己和金玉麟的事，牵扯了弟弟太多的精力，还把付家给搅进来了，听说白翰辰那位冷学长也在帮忙。欠下太多的人情，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回报。有时他真想去老爹面前把事情都认了，哪怕是被打死在祖宗牌位前，也好过教这么多人替他忧心、担风险。
只是念及腹中的骨血，却是万般不忍。
“哥，我再琢磨琢磨，你先顾好自己。”白翰辰拍拍兄长的胳膊，起身要走。
“翰辰！”疾步绕到白翰辰面前，白翰宇拦住弟弟，恳求道：“就让我去吧，你已经替我承担了太多，这一次，我自己扛。”
“哥！这不是你——”
白翰辰的话被手上传来的颤动所打断。白翰宇按着他的手，让他感受鲜活生命的存在：“翰辰，我知道，你觉得有了孩子我就变得软弱了，可我没有，我还是原来的那个白翰宇……你保护我，我很感激，但这是我的事情，让我自己去面对，好么？”
“……”
掌下传来的触感，给白翰辰的剑眉英目染上了温和的暖意。他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只想着如何把事情严实地包裹起来，不出任何纰漏，实际上却忽略了兄长的感受。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不是机器上的零件，不是他擦擦光亮上好油，便能随着命运的齿轮机械地转下去。
他可以尽自己的所能去保护家人，却没有权利控制对方的人生选择。
“哥。”握住白翰宇的手，白翰辰郑重点头，“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白翰宇望着他，感激、羞愧、欣慰、迷茫，各种情绪在眼中繁杂交错。最终他轻轻叹息一声，紧紧拥抱住自己的手足兄弟。
躺在付闻歌的床上背着书，周云飞忽然翻身坐起。
“诶，闻歌，都九点了，今儿白二怎么没来查你的岗？”
“兵工厂投产了，他忙。”
付闻歌正在算题，被冷不丁打断思路，脑子一下乱了，不由得有些气恼。自打他住进小院起，只要白翰辰不出差，不管多晚也要过来看一眼。哪怕待个三五分钟就被轰走，依旧乐此不疲。
昨天白翰辰跟他说兵工厂正式投产了，南京那边来了几位官员视察，自己得作陪，这几天不一定有功夫来。生意上的事付闻歌没想法，他只忧心白翰辰喝酒喝太多。以前就是，只要南京那边来人，他爸晚上回家一定是醉醺醺的，偶尔还需要勤务官给架进卧室。
酒有什么好喝的，他始终搞不明白。又苦又辣，喝完还反胃头疼。陈晓墨有酒量，他问对方喝得微醺是种什么感觉，可陈晓墨也回答不出来，只说那种感觉得靠自己体会。
周云飞是背书背烦了，下床挂到付闻歌背上，磨叽他：“我说，你真决定结婚了？”
头两天白翰辰来送请柬，着实给他惊着了。没想到付闻歌的嘴巴这么紧，眼瞅着还个把月就办婚礼了，居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他和陈晓墨。为这他还跟付闻歌闹了会别扭，埋怨对方没真心拿自己当朋友。后来是白翰辰请了顿宵夜代付闻歌赔礼，他才“勉强”原谅这俩人。
付闻歌不好意思地答道：“家里一直催。”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别说家里催，就是你爸拿枪逼你，你要不乐意也不可能答应。”
“我爸不会拿枪逼我……诶你好好背书去，别趴我身上。”
周云飞拽过板凳坐下，歪头盯着付闻歌看。付闻歌被他看毛了，停下笔，问：“你不温书，盯着我看干嘛？”
周云飞眨巴眨巴眼：“闻歌，你要结婚了，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么？”
“什么？”付闻歌直觉他没憋好屁。
“他家里一定会催着你们要小孩。”
“——”
付闻歌的脸陡然涨红，不自在地错开眼神，争辩道：“不要，我不想休学。”
“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周云飞信誓旦旦，“我有个表姐，念的是上海的女子大学，二年级时跟她的高中同学结的婚，本来说好毕业才要小孩，结果婆家一直催一直催，她到了也没扛住。闻歌，别忘了咱们是六年制，等你毕业白二都三十好几了，你觉得白家能让你拖那么久？”
付闻歌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往这方面考虑过。的确，还有六年时间，到时怕不是要被催死。医学院的课程又紧，只有极少数的人有勇气一口气休好几个月，返回头来再追赶进度。
他垂了眼，轻道：“到时候再说吧，他们不催，我就拖着，他们催，看翰辰的意思。”
周云飞哼了一声：“看他？他肯定想要啊，还用问。”
眼前的数字和符号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付闻歌呆呆地看着它们，一个也塞不进脑子里。繁衍生息，传宗接代，这大概是每个人都无可避免需要面对的问题。
不过有个孩子好像没什么可怕的，付闻歌想。之前天气还不太冷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一家三口坐在学校小花园的草地上，共享天伦之乐。小宝宝趴在草地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年轻的双亲手忙脚乱地哄，看着也挺有趣。
——等见着翰辰，问问他的意思好了。
打南京来的这批人里，白翰辰没想到还能有冷纪鸢。冷纪鸢任职于调查局特勤处，工作职责跟后勤军备采购完全沾不上边，不知上头派他来用意为何。而且他一见面就和白翰辰打官腔，似乎不愿让同僚知晓他们是旧识。
参观完工厂，照例是设宴接风。上头来人了，白育昆必须出面接待，毕竟在那些长官的概念里，二十多岁的白翰辰跟他们的孩子差不多大，尚无与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这倒给了白翰辰些自由，席间他一直关注着冷纪鸢的举动，见对方起身出包间，也找了个借口离席跟了出去。果然，冷纪鸢就在走廊的拐角处等他。见他出来，冷纪鸢偏头示意他跟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摸进一间空着的包间，冷纪鸢没让他开灯。在窗边站定，就着月光，他低头点燃一支细长的雪茄。白翰辰站在离他大约两步开外的地方，目光落到那飘起淼淼烟雾的燃烧点上。
“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
“以前没那么多烦心事。”缓缓呼出口烟雾，冷纪鸢转头看着他，“翰辰，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因为什么么？”
白翰辰望着他，静静等待答案。
冷纪鸢与他对视片刻，错开目光道：“有人检举，说兵工厂的订单是你靠贿赂拿到的。”
白翰辰轻笑：“所以上头派你来查我？”
“上头让我来探探你的口风，看是否能分一杯羹。”抬起执烟的手，冷纪鸢用拇指按了按眉心，言语间尽是失落，“我其实知道，这条巨龙已经从心脏开始腐朽了，但我还有期待，还想守护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翰辰，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只愿你尽一个中国人的本分，生产时不要偷工减料，别让我们的同胞在战场上因拉不动的枪栓或者炸了镗的子弹而送命。”
白翰辰微微颌首：“生意场上的规则，我必须遵守。但是学长，你放心，枪，有一杆算一杆，子弹，有一枚算一枚——若是哪个兵手里的‘白’字装备出了问题，你毙了我，绝无二话。”
星眸微阖，冷纪鸢的嘴角微微上扬：“十年前的我们，梦想着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十年后的我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条垂死的巨龙在干涸的水洼中挣扎……翰辰，现在北边是什么局势你该知道，仗，早晚要打起来，如果有一天上了战场，我希望能用你的‘白’字装备。”
白翰辰眉峰微动：“可你并不需要上战场。”
“我是军人，战场是我唯一的归宿。”
侧过头，冷纪鸢的眼中写满坚定。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正是月亮最圆最明之时。高悬天空的明月洒下光芒，无声地穿透血肉筋骨，照亮赤胆忠肝。
白翰辰凝视着那双星眸，钦佩之感油然而生。
“好，下线第一把手枪，我送你。”
TBC
作者有话要说：赤胆忠肝，写这种最爽了，然并卵，不让写战争场面，嗷嗷嗷哦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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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周云飞睡着了, 蜷在付闻歌的床上。他刚和付闻歌聊了很多关于自己与何朗的事，一会哭一会笑, 患得患失, 像是被付闻歌要结婚的事给刺激了一样。从他的话里, 付闻歌听出他渴望一个未来，即便不那么安稳, 不被家里人祝福，但只要拥有彼此就可以很幸福。
可这看似卑微的期盼被现实所阻, 周云飞明白，何朗也清楚。不想让家里的长辈为难, 分又分不开, 只能偷偷摸摸地处着。为了赚更多的钱，何朗白天做师父揽的活计，到了晚上又去车行守夜, 顺便学点维修的手艺。他说要攒一笔钱, 将来好给周云飞买个门面, 开一间诊所。
付闻歌觉得周云飞也长大了，比以前成熟了。好像前几天李春明带来的蛋糕, 周云飞是很爱吃甜食的人，可那天他却没动自己那块，而是让方婶带回家给何朗的弟弟妹妹。他开始收拾自己的房间, 跟方婶学做小菜，不再是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给周云飞盖好被子，付闻歌披上外套到院子里透气醒脑子。坐在秋千上, 他仰脸望向星空。夜间温度低，呼吸间已见团团白雾。院外传来汽车行驶的动静。付闻歌直觉是白翰辰来了，赶忙跳下秋千，跑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白翰辰正欲举手叩门，却看大门在眼前打开，里面站着的是他最想见到的人。
“这么晚才来？”付闻歌眼中亮晶晶的，盈满欣喜，语气却是埋怨。
“刚把南京来的人送去酒店。”白翰辰笑着呼出团哈气，抬手扣住付闻歌的颊侧。这么快就跑出来开门，该不会一直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吧？这样想着，他的胸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收手将人拢进怀中抱住。
闻到烟酒的味道，付闻歌的埋怨更重：“你又喝酒了。”
“几杯而已，没醉。”白翰辰抬眼望向院内，见除了付闻歌的房间其他屋子都黑着灯，于是低头在对方耳边轻问：“不请我进屋坐会？”
“云飞在我屋睡觉呢。”付闻歌缩了缩脖子。一股股热气吹在颈间，着实教他心跳加速。
“啧……”
不满至极。
忍下心中的渴望，付闻歌轻轻推了推他：“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早点休息，大力跟你跑了一天了也得早睡。”
“先亲一个。”言语间没有一丝询问之意，而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毫不顾忌身处当街的院门口，白翰辰呼着酒气去啄他的嘴唇。
“别闹了，回头教大力看见！”付闻歌偏头躲开，抬手推住对方的下巴，“赶紧走。”
白翰辰眉梢轻挑，拥着怀里的人退进院子里回脚把门踹上，戳在院子里吻得彼此身上都冒了火。这些天来他简直度日如年，每晚都得靠脑子里的那点念想自己泄一把才睡得着。今儿原本不打算过来，时间太晚了，可车一进永定门，他又改了主意。
不瞧见，不亲上几口，不实实在在感受一把付闻歌的体温，他怀疑自己熬不熬得过这一宿。
嘴一沾上就跟抹了浆糊似的，怎么也分不开。虽说付闻歌提着心，怕方婶或者陈晓墨他们起夜撞上，却是情到浓时无力抗拒。被白翰辰裹着，他脚底下倒着倒腾几步，后背撞开了周云飞的房门。
仰面躺倒在不属于自己的床铺上，他急促的呼唤从颤抖的喉间溢出。染了水气的眸子里盈满不安，视线中情意流转，一簇簇火花在心底里绽开，羞耻感蓦地将他的脸染得通红。两人喘息粗重地凝视着彼此，扣在一起的手滚烫得像是要把对方灼化。
白翰辰俯身压下。
“翰辰——”炙热的唇吮上耳尖，咬出付闻歌一声拖着哭腔的央求，“别——不——不行！这是云飞的床！”
垂头埋于对方的肩窝里，白翰辰阖目反复深吸几口气，尔后抬起身坐到床边。他伸手抚过付闻歌红扑扑的脸，感觉到掌下传来细微的颤抖，满含歉意地说：“喝了点儿酒，心急了。”
偏头将脸埋进白翰辰的掌中，付闻歌缩起肩膀背过身去。他能感觉到盯在背上的炙热视线，好像没穿衣服似的教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他没有勇气去迎接这样的视线。
慢慢平复下心跳，他忽然想起之前和周云飞讨论过的事，于是稍稍扭过头，小声地问：“翰辰，结了婚，要是你家里催咱们要孩子怎么办？我……不想休学。”
白翰辰弓下身，将他罩在怀中：“按你的想法办，成不？”
付闻歌挑眼看他：“真的？”
“真的。”白翰辰笑笑，“睡吧，我先回了，邱大力还跟外头等着呢。”
“……等一下。”付闻歌扯住他的衣袖，裹着他的手拢到胸口，喃喃道：“再待五分钟……”
眼见心爱的人跟自己撒娇，白翰辰心头一跳，尚未彻底熄灭的欲/火又有抬头的趋势。他错了下后槽牙，贴着人家的耳朵低声抱怨：“要你不肯给，走又不让走，是要折磨死我啊？”
付闻歌抿住嘴唇埋头轻笑。
“忍着。”
散了课，付闻歌去医院探望金鱼儿。上个礼拜金鱼儿能下地走了，说是再待几天便可出院。现在他每天只能喝点粥和汤，瘦得两颊凹陷，眼里黯淡无光，比之前活脱脱小了一圈儿，着实让人揪心。
孟六就跟长在医院一样，还问护士学了伺候人的方法，凡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地照顾金鱼儿。可不论他如何花言巧语地逗，除了必要的交流，金鱼儿愣是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而付闻歌能从金鱼儿嘴里挤出来的话，仅仅是“你们不该让我活着”。其实他知道金鱼儿经历了什么，医生的检查很全面。那些出现在隐私/部位的伤口和淤青都被记录在了病历上，他觉得孟六应该也瞧见了，但什么都没说过，还是一门心思地守着金鱼儿。
“六爷。”敲开病房门，付闻歌探进头跟孟六打招呼。
孟六回过头，抬手压在唇上“嘘”了一声，示意他金鱼儿正睡着。放下提来的水果糕点，付闻歌退到走廊上等孟六出来说话。孟六也瘦了好多，又顾不上打理自己，头发胡子乱糟糟地支棱着，跟之前那副精心打扮过的阔少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站在楼梯口，孟六点上支烟，默默地抽着。
“出了院，去哪安顿？”付闻歌问。
“老爷子跟地安门外买了个小院儿，说让上那住去。”孟六的叹息裹着烟雾呼出口，“这回真是麻烦你跟翰辰了，没你们，我真让那姓段的整脱层皮。”
“嗨，鱼儿没事就好，我看你爸那也松下口了，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答应你跟鱼儿的婚事。”
“得了吧，我们老爷子逼我结婚呢。”孟六焦虑地皱起眉头，“都跟那边说好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
付闻歌惊讶道：“鱼儿知道么？”
“知道，昨儿我们老爷子亲自过来说的，这不我跟他起急，他又捎了我一耳帖子。”孟六说着，搓了搓自己微微肿起的左脸。
“那……你怎么办？”
“结就结呗，他们他妈的爱抬谁进门抬谁进门，老子不伺候，搁那当摆设让他们自己瞧着去。”
皱起眉，付闻歌不免稍有责怪：“可这样，不也把人家的一辈子给毁了？”
孟六脖子一梗，掷下烟头狠狠踩灭：“又不是我要娶的，他们非他妈/逼我耍混蛋！”
“小点声。”付闻歌提醒道，“要不你再跟你爸说说，人娶进来，当个摆设似的放在那，对谁都不公平。”
“没法说，我们老爷子铁了心了，他说我这婚要是不结，就吊死在大门口给我瞧！”
“……”
付闻歌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孟老爷上吊的可能性不大，但岁数摆在那，真闹起来也够一家人喝一壶的。不过听白翰辰说，孟六以前的打算便是家里任由长辈安排，等娶了正房找个机会把金鱼儿赎出来搁外头养着，家里家外两不耽误。可经历这生死一劫，怕是风流如孟六也再没有额外的心思能往别人身上放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付闻歌问：“鱼儿也没说什么？”
孟六摇摇头：“他还是不肯跟我说话。”
“他心里有事儿。”
“什么事儿我都不在乎。”
“那你跟他说了么？”付闻歌顿了顿，“说你不在乎。”
“……没，我怕提起来他心里不好受，我其实……宁可他当我不知道。”孟六又点上支烟，烟雾升腾而起，将眼眶灼红，“都过去了，谁也甭提。”
想了想，付闻歌又劝道：“可你不说，他把委屈揣在心里头，又不知道你的意思，你俩之间不还有个疙瘩。”
孟六执着烟的手搭在走廊栏杆上，眼睛定定地望着木质台阶上错综复杂的裂痕。那是日积月累被踩踏磨损出的痕迹，有些地方沁入了血迹，陈旧的棕黑，新鲜的粉红。要能有人抛光打磨，这些痕迹都将消失无踪。
突然他被褪尽的燃烧点烫了手指，猛地甩下烟头抽回手，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付闻歌看着他，目光中充满鼓励。
“我去跟他说。”
孟六转身奔病房走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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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付闻歌没跟着进病房, 这是人家俩人之间的事，他不该出现。透过门缝, 他看到孟六把金鱼儿抱在怀里, 抚着头拍着背, 轻声细语地说着话。金鱼儿枕在他的肩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 颗颗分明。
不知这是否是他们最好的结果。付闻歌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还约了孙宝婷去量礼服尺寸, 功课再紧，也得挤出功夫筹备婚事。看到别人的感情之路崎岖艰难, 更教他下定决心好好珍惜眼前。
定好七点在瑞蚨祥碰面, 可快七点半了也不见付闻歌出现，孙宝婷心里稍有不悦。要说为了娶这儿媳妇，老理儿都破了个遍。婚礼不在家里办, 更不吹抬迎娶, 偏要去那六国饭店请洋神甫来主持。头几年她就给儿子准备好结婚时的穿戴了, 结果白花心思。付闻歌说了，要她儿子穿西服打领结, 整得跟个洋人似的做新郎官。
她刚说了句“没这老理儿啊”，白翰辰就来了句“妈，我也不想弄那么麻烦, 就听闻歌的”。她跟白育昆那抱怨，白育昆还笑她这做婆婆的跟不上时代，气得她一晚上没睡好觉。
可转念一想, 得了，儿子喜欢，付闻歌除了思想新潮也挑不出别的毛病，赶紧结了大家都踏实。至于想怎么办，由着他们去便是了。
“白太太，这杏干儿还合口？再给您端一盘来？”
瑞蚨祥的伙计端茶倒水地伺候，一口一个“白太太”，而不是像大房还在时喊孙宝婷“二太太”，倒是教她听着舒坦。不做大房，便是老爷再宠，家里有金山银山堆着，出门在外也矮人一头。大太太在的时候，到瑞蚨祥挑料子量尺寸，得是大太太坐着等伙计伺候，她跟旁边使唤丫头似的站着。大太太要是不发话，她连坐下喝茶吃果碟儿的资格都没有。
大宅门里尊卑有序，便是母凭子贵，她也得守二房之规。之前老太太还在的时候，跟家里吃饭，她只能带白翰辰和白翰兴坐偏桌。虽说是一样的饭菜，吃着也不如主桌上坐着的香。直到老太太没了，白育昆升格做了“老爷”，她和她的两个儿子才正正经经能坐到主桌上去吃饭。
再到大太太去世，她才觉着活出口真正属于自己的气来。另说白翰辰也争气，年纪轻轻，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眼瞅着能接白育昆的班，教别的宅门里的太太们一提起来，都在她眼前竖大拇指。
等白翰兴学业有成，去公司里给他哥做帮手，一房出俩干将。兄弟齐心光耀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她便是别无所求了。
七点四十，付闻歌匆匆赶来。外头下了小雪，头发肩膀上落着的雪花教屋里的热气一蒸，尽数化成细小的水珠。
接过伙计端来的热茶，付闻歌坐到孙宝婷对面，满面歉意道：“婷姨，不好意思，去了趟医院看朋友，来晚了。”
“嗨，没事儿，我这一天天的也闲着，自当过来找人陪我聊聊天了。”孙宝婷说着，掂起帕子抹去付闻歌肩头的水珠。付闻歌有孝心，时不常地给她往回带些点心小吃，礼数周到。即便有小小的不满，做婆婆的横不能一点儿肚量没有。
裁缝往旁边一站，端笑道：“白太太，付少爷，能量尺寸了么？这都快八点了，伙计等着上板子呢。”
上板子就是关门。平时这个点儿早上板子了，因着白家是大客户，掌柜的嘱咐，甭管到几点，得让白太太满意了为止。
“唔，赶紧吧，耽误你们休息了。”付闻歌忙放下杯子，起身脱下外套和制服上衣交给伙计，只留衬衫裤子随裁缝去量尺寸。
孙宝婷在厅里等了约莫一刻钟付闻歌就出来了，又听裁缝念叨：“哎呀，付少爷，您也太瘦了，比二爷的尺寸整整小了三寸呐。”
“十九的能跟而二十六的比啊，二十三还窜一窜呢，闻歌还得长。”孙宝婷起身过去挑料子，展了块枣红色的布问付闻歌：“闻歌，你看这个颜色如何？”
没等付闻歌说话，裁缝的马屁立马拍上：“呦，白太太，您眼光真好，这是昨儿刚到的料子，意大利的双层高支纯羊毛，穿个十年都不带走形。”
“这玩意有穿十年的？就穿那一天。”孙宝婷嗔怪道。
裁缝赶忙赔笑：“呦，您看我这嘴，走形了，走形了。”
“我看这块不错。”付闻歌打从进门起就盯上柜台里的一卷银灰色布匹，丝质的，带暗纹，既庄重又大方。那块枣红色的不是不好，但是他感觉穿身上起码老十岁。
“这块也好，杭州货，不过……”裁缝略显为难道，“这是做马褂的料子，跟西服的裁剪工艺不一样，穿几次容易走形。”
“不就穿那一天么。”付闻歌是真喜欢这块料子，越摸越喜欢。
“那……”裁缝将目光投向孙宝婷。
“闻歌喜欢哪个就用哪个罢。”
孙宝婷一脸的不可置否。她儿子也是，她给挑的料子看也不看一眼，全都自己拿主意。
裁缝赶紧招呼学徒把用料记下，又问：“衬衫选哪款？”
“我觉得这个——”
孙宝婷擎着块鹅黄色的料子，话还没说完就被付闻歌打断：“这个可以么？”
他选了匹纯黑色的料子，没给孙宝婷气出个白眼来——新媳妇结婚穿黑的，怎么想的？要穿黑也该是我们家翰辰穿才对啊！
她床头的箱子里就放着早早给白翰辰准备好的、结婚那天穿的黑马褂。不行，回家得跟儿子好好说说，全由着付闻歌这么胡来，到婚礼那天不定教人怎么笑话呢。
外头西北风呼呼刮，可裁缝这汗都快下来了。他看孙宝婷那表情，恨不得放把火给铺子点了似的。
定好料子，付闻歌出门骑上车，满心欢喜往小院返。一辈子的大事，必须自己做回主。他看父辈们的结婚照，一个戎装笔挺，一个是学生服，想来也还算搭调。可之前看白育昆跟容宥林拍的那张，一个身穿马褂，一个西服革履，就感觉有些怪异。
路过东安，他忽觉肚子里咕咕叫，周身也泛起寒气，想来是自己没吃晚饭闹的。拐弯停到个馄饨摊前，他坐下问摊主点了碗馄饨和俩烧饼。待到馄饨烧饼下肚，身上又变得暖暖活活。
付过钱推车准备走人，他远远看见斜对面的东安酒店门口停着辆白车，像是白翰辰那辆。离着近点儿再看，果然，靠在车边抽烟的人是邱大力。
他迎上前打招呼：“大力。”
“嗯？付少爷。”邱大力踩灭烟头，搓搓冻僵的手问：“您怎么在这？”
“刚和婷姨去量礼服。”付闻歌偏头往车里扫了一眼，“二少呢？”
邱大力道：“跟客人在里头吃饭，快好了，叫我出来备车。”
“那我在这等他一会吧，省得你们再往小院跑。”
“上车里等吧，外头齁冷的。”邱大力说着，要去拉车门。
“不用，我穿的暖和。”付闻歌拦下他，把车放到旁边支好。心里有盼头，再大的风吹着也不觉得冷。
邱大力笑笑，摸出个银色的小酒壶往嘴里灌了口烧酒，抗寒使。要说这大冬天的，跟车里待着闷，跟外头戳着冷。他踅摸了个洋人用的那种扁金属酒壶，装上二两烧酒，冷了闷一口。
付闻歌见了，劝道：“大力，喝酒了不好开车，容易出事。”
邱大力大大咧咧地笑着：“没事儿，付少爷，就这点儿量，三钱儿都不到，您踏实的，我准保不能给二爷带沟里去。”
“那你开慢点，二爷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
虽说邱大力开车一贯稳当，但付闻歌仍是不放心。他学过。酒精麻痹神经，不管人是否感觉到醉，酒后的反应也比没喝酒时要慢。车轱辘一转，时速起码七八十里，遇见情况司机哪怕慢个半秒踩刹车也会导致事故。教授倡导酒后禁驾的主张，联名上书列举了大量血淋淋的案例，可当局似乎并不重视。
邱大力的脸上挂满感激，他不大会说奉承话，只能实实在在道：“付少爷，您心真好，二爷心也好，你们俩人，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付闻歌霎时红了脸，顿觉手足无措起来。天造地设，金玉良缘，佳偶天成之类话最近他听了不老少，听一次红一次耳根。刚在店里，裁缝和伙计也念叨个不停，弄得他满身不自在。
——我跟白翰辰，真的有那么合适么？
“诶，二爷出来了。”瞧见白翰辰打酒店里出来，邱大力赶忙朝门口招手。
闻声转过头，付闻歌的目光一下子定在半空。他看到，正与白翰辰握手的那位军官，身形笔挺英姿飒爽，面容精致气质出众。再者，那个人看白翰辰的眼神并不像旁边的那几位军官那样随意，而相当直白的欣赏。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位军官，付闻歌一下子想起了穆望秋。
TBC
作者有话要说：EMMMMMMMMMMM算不算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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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那天很晚了, 付闻歌依旧清楚地记得，天空也飘着小雪, 窗台上薄薄的积了一层, 玻璃上都是雾。他趴在窗边, 用手指在窗上抹出块空，朝楼下停着的吉普车张望。
他看到阿爹跑向车子的急促脚步骤然止住, 好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住了腿脚，举步维艰。那背影被街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细雪飘零的夜里，止不住的晃动。
阿爹对面, 刚从车里下来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站着。前面的那个帽檐压得很低, 付闻歌看不清脸，只见他张着手，身体微微前倾呈紧绷之态, 正在极力地诉说着什么。
站在后面的那个, 穿着蓝灰色的军大衣, 半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腹部, 似是在保护隐藏于下的一切。他的影子拉得也很长，像个底座那样支撑着身体，岿然不动。
蓦地, 他抬起头，说了句话。时间好似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可又立刻重新流动起来。雪花在路灯的光线中打着旋, 零散地飘落在三人之间。
眼见阿爹转身奔回房子里，付闻歌赶忙从窗台边的椅子上下来，赤着脚跑到走廊上。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紧紧盯着楼梯口，可阿爹好像没看到他，直接跑进房间里。他看到阿爹哭了，这极为少见。上一次见到阿爹掉泪，听奶奶说是有人带了口信，说父亲在战斗中受了伤。
后面跟上来的是那个戴着军帽的男人，这下付闻歌看清他的表情了：那双遮于军帽阴影下的眼里，一半是歉疚，一半是乞怜。身着戎装的男人明明散发出狼一样锐利的气息，却又莫名有种被逼入绝境的感觉。
他看到付闻歌站在走廊上的，军靴在最后一级楼梯阶上顿住，伸出手指向另外的方向。
“闻歌，去睡觉。”
再温柔的语调，也掩盖不住战场遗留下的冷峻。
付闻歌认出了他的声音，这是父亲。父亲离开家时他还没开始去教堂开办的学校里念书，转眼三年多了，记忆中父亲的容貌早已模糊。可他记得这个声音，记得在父亲离开之前，摸着他的头说“闻歌，爸爸不在家的时候，要替我好好照顾你阿爹”。
父亲追进卧房，和阿爹起了争执。付闻歌听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吵些什么，他抱着楼梯边的木围栏，从门缝里望着两个都有些歇斯底里的人，未知的恐惧爬满全身。
砰！
惊人的枪声响过，十来岁的孩子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阿爹从房间里出来，扑到他身边将他紧紧抱进怀中。很快那个穿军大衣的人也跑上楼梯，然后付闻歌听到阿爹说了句话，那个人的身体便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晃了晃，随即转身离开。
过了些日子，付闻歌听家里的佣人说那个人是他父亲的外室，叫穆望秋，还给他生了个弟弟。外室是什么，彼时的付闻歌没有概念。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出现，逼得阿爹甚至舍得抛下他去死。
所以，他恨他。
“闻歌，闻歌？”
白翰辰唤了两声，才见付闻歌空洞的眼中重新凝起丝光亮。刚看见大冷天的付闻歌也在车边等着，他赶紧朝秘书匆匆交待一声便过来。后头还有别的招待，但他可以稍微晚一点过去。
“呃，我刚和婷姨去量礼服尺寸，路过看到你的车。”付闻歌回过神，视线越过白翰辰的肩膀，望向他身后表情清朗的军官，“这位是……”
“这位是冷纪鸢，冷处，我大学学长。”白翰辰为他们彼此介绍，“学长，这就是闻歌。”
他想着既然付闻歌来都来了，干脆介绍他和冷纪鸢互相认识一下。之前冷纪鸢提过，说来不及参加他们的婚礼，但是想要见一见付闻歌。
冷纪鸢摘掉手套，向付闻歌伸出手：“你好，最近一直听翰辰提起你，早就想见见了。”
在听到“冷纪鸢”三个字时，付闻歌只觉胸口一揪。他机械地抬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脸。原来这就是白翰辰喜欢过的人，他想。长相无可挑剔的俊美，身板是军人特有的挺拔。就好像当年的穆望秋，尽管已脱下军装，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整个人依旧显得十分精神。
虚握了下付闻歌的手，见他用警觉的目光打量自己，冷纪鸢转头朝白翰辰轻轻勾起嘴角：“待会那摊我就不去了，你带他们去吧，我请闻歌在大堂喝杯咖啡。”
他又将视线投向付闻歌：“有时间么？”
付闻歌愣了愣，虽然不知冷纪鸢请自己喝咖啡意欲何为，但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点点头。白翰辰也有些惊讶，可他并没有阻拦，只是调笑了一句“学长你别把我大学时的糗事都抖出去”。
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吧里坐定，点好咖啡，冷纪鸢摸出海蓝色的银质烟盒，问：“介意么？”
付闻歌摇摇头。
“你抽么？”
付闻歌继续摇头。
翻开火机盖点上细雪茄，冷纪鸢稍稍偏过头用拇指支柱额角，道：“听翰辰说，你把他管得很听话呢。”
“我没管他，全凭自觉。”付闻歌稍稍错开目光。刚才是他盯着人家使劲看，现在换风水了。
侍者端上咖啡，冷纪鸢弓身向前，把桌上的糖罐往付闻歌面前推去。他看的出来，这位准新人很介意自己，想着一个贴心的小动作许是能化解对方的敌意。
“谢谢，不过我喝咖啡不加糖。”付闻歌说着，把小奶罐里的奶倒进杯子里，拿起银调羹搅了搅。
冷纪鸢眉梢微挑，心说这小人儿还真像白翰辰说的那样，初见之时并不好相处。他知道付闻歌的身世背景，也与付君恺打过交道，所以有些好奇，为何性格那样坚毅的父亲会教出自我保护意识如此之强的孩子——稍感威胁，便会竖起身上的尖刺。
“嘿，闻歌，问你个问题。”
“嗯？”付闻歌半低着头，挑眼看他。
“你为什么会想学医？”
“挽救生命。”放下杯子，付闻歌坐正身体，“那你为什么会想从军？”
冷纪鸢毫不迟疑地答道：“和你的想法一样，挽救生命。”
付闻歌皱眉：“用枪挽救生命？”
“用枪来捍卫养育生命的土地。”
“……我现在知道翰辰为什么会喜欢你了。”闭了闭眼，付闻歌释出口长气，“除了引人侧目的外表，你还有足够强大的内在。”
“谢谢。”冷纪鸢轻笑，侧头呼出一口烟雾，又将视线投回到付闻歌脸上，“我看的出来，翰辰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很重。”
付闻歌游移开眼神，心说分量不重怎么会想要结婚？
“但是你并不信任他。”伸手轻弹掉烟灰，冷纪鸢的话如刀尖在付闻歌心口上划过，“我看翰辰向你介绍我时，你的状态立刻变得如临大敌。于是我大胆猜测猜，你知道我们俩之前相互倾慕过。”
付闻歌立时绷紧表情：“我见过你留给他的书签。”
“所以担心我俩旧情复燃？”
“我没有！”
“嘿，坦诚的人才可爱。”
“你凭什么——”付闻歌轰然起身，突然意识到这是公众场所，又坐下去压低声音，“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冷纪鸢点头：“我不了解你，可是我了解翰辰。他不是那种轻易能下定决心的人，如果是，七年前我们就该在一起了。闻歌，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相信，翰辰不会让你失望。”
“……”收紧置于膝头的手指，付闻歌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冷纪鸢眼神微滞，片刻后将细雪茄碾灭在烟灰缸里，轻声叹笑：“因为我不想成为别人心里的疙瘩，老实说我刚从你看我的眼神里，感觉到了恨意。”
“不是因为你……”付闻歌松开拳头，“只是你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谁？”冷纪鸢微微倾过身体。
“我父亲的外室，叫穆望秋，做过军医，你认识么？”
冷纪鸢摇摇头：“你为什么恨他？”
“因为他，我阿爹当初差点饮弹自杀。”付闻歌垂眼望向倒映在杯中的灯光，“阿爹总对我说，长辈的事与我无关，也从不在我面前抱怨任何事。可他当初拔枪自尽的画面和那声枪响，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你和穆望秋很像，不是说长相，就是感觉……我知道他爱我父亲，也知道他无意逼死我阿爹，可我就是没办法原谅他。”
“我能明白你的感受。”指尖在膝头轻叩，冷纪鸢点点头，“见到亲人在面前自杀，是会留下巨大的阴影……闻歌，很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了。”
身上无形的尖刺终于敛起，付闻歌摇摇头：“也让你误会了。”
“看来我是得改改这个自以为是的毛病，还以为你是介意我跟翰辰——”冷纪鸢摆摆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你跟翰辰的婚礼，我该是没时间参加了，先提前恭喜你们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付闻歌的耳朵尖红了起来，表情略有不自在：“我看你戴着婚戒，你有孩子么？”
冷纪鸢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没，我丈夫脊柱受伤，下肢瘫痪，你是学医的，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付闻歌当然知道，不由得对冷纪鸢和他的丈夫心生怜悯。
“所以，你好好学，说不定将来可以帮我先生重新站起来。”冷纪鸢起身向他伸出手，“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与冷纪鸢告别，付闻歌出门去推车，结果找了一圈儿都没见着自己的车。问门童，门童也不知道。因外头的雪越下越密，他们一直待在大门里头，没注意外面。
车被偷了，付闻歌赶紧报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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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夜半时分, 冷纪鸢被电话铃声吵醒。皱眉抓过床头的听筒，没等他说话便听白翰辰火急火燎问：“学长！闻歌在你那么？”
什么？冷纪鸢猛地清醒, 顺势坐起身：“没, 他大概九点走的。”
“他说去哪了么？”白翰辰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上了颤音。
“也没有。”冷纪鸢摸过放在床头柜上的表, 就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弱光亮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翰辰你别着急，我马上下去问, 看有没有人看到他出门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就在酒店前台，值班的说没有印象——”白翰辰的声音停顿下来, 他旁边的人好像在说话。
“翰辰？”冷纪鸢喊了他一声。
“哦，刚有个服务生跟我说, 九点刚过, 有位客人借电话报警，听描述像是闻歌。”
“报警？”
“说自行车丢了，我现在去警局。”
“等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 打扰你了, 你休息吧。”
“五分钟，我马上下来。”
紧跟着, 电话被挂断。白翰辰焦躁地踱着步子，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周云飞戳在他旁边，也急得手足无措。
十点多的时候, 周云飞打电话到白家找他，问付闻歌有没有回白家。可那时他还没回去，老冯头给留了个口信。等他一点多到了家, 老冯头迷迷瞪瞪起来开门，一瞅就他自己，赶紧把周云飞打电话到家来找付闻歌的事儿告诉他。
白翰辰立刻转身出门喊住邱大力——奔小院。周云飞平时都用学校收发室的电话，有让守夜的去小院喊人的功夫，还不如邱大力脚底下一脚油快。他琢磨可能是付闻歌跟冷纪鸢聊得晚，这会儿该是回小院了，不过还是亲眼看着人心里才能踏实。
到了小院，见付闻歌不在，白翰辰的脑袋立刻“嗡”地大成俩。周云飞更着急，没说两句眼圈儿都红了。稍作商量，白翰辰让陈晓墨留在小院里等，周云飞跟他去酒店问冷纪鸢。虽然一开始就不抱希望付闻歌能在冷纪鸢这，可毕竟他是最后一个见过付闻歌的人。
不到五分钟，冷纪鸢匆匆自楼梯上跑下来，也来不及跟周云飞彼此自我介绍了，赶紧上车奔警局。
找了三家警局才找到付闻歌，白翰辰见他好端端地躺在大厅里的长椅上睡觉，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归了位。放下心来只觉全身发虚，他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看着，上前把人箍进怀里。这番折腾下来，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一个比一个糟糕。
还好，一个都没成真。
付闻歌被晃醒，迷糊了一会才想起害羞，赶忙推开白翰辰。刚想说话，又看到白翰辰身后戳着邱大力、周云飞和冷纪鸢，表情还出奇的一致——焦急和一点点的不可思议。
丢个自行车而已，来这么多人干嘛？
“你怎么不往家打个电话啊？”周云飞冲他嚷嚷，担心的成分大过于责怪。
“警官让我在这等，我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忽闪着眼神，付闻歌问白翰辰：“几点了？”
白翰辰往他旁边一坐，敲着额角说：“快三点了。”
“都这么晚啦？”付闻歌为难皱眉，“对不起……我这几天温书温太晚，这里又太暖和……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儿就好。”冷纪鸢松了口气。是他把付闻歌留下聊天的，要真出了事儿，他得愧疚一辈子。
邱大力比较实在，问：“自行车找着了么？”
付闻歌朝值班警员的办公桌那边看看，然后摇摇头：“就让我登了个记，然后跟这等着。”
“失窃案不给他们塞钱，没人管。”白翰辰拍拍他的胳膊，“大力，你先送冷处和云飞回去，待会再来接我跟闻歌。”
“闻歌不跟我一起回小院？”周云飞问。
“明儿——”白翰辰顿了顿，“今儿礼拜天，让他跟家吃完晚饭我再给送过去，他好久没回家吃过饭了。”
付闻歌听了，冲周云飞挑挑眉毛，那意思是“带我走，他要训我”。周云飞自当没看见，今儿这顿急着的，他都想把付闻歌按腿上打屁股。
等邱大力他们走了，白翰辰过去找值班的警员。付闻歌不知道他塞了多少钱，但看那个警员的表情从冷漠到热情，推测该是不少。警员收了钱，转脸去打电话，白翰辰则回到他身边坐下。
“等着吧，一会就有信儿了。”
仰头靠到椅背上闭了眼，白翰辰抱臂于胸，翘起二郎腿，尽量拿个舒服的姿势。这几天累残了快，又突遇付闻歌“走失”，他现在从里到外都觉着虚。
“一会儿？这么快。”见白翰辰不打算训自己，付闻歌紧绷的精神略有放松。又看他累得连坐像都不顾了，不免心疼，起身问刚才做登记的警员要了杯热茶，递到白翰辰跟前。“喝口茶吧，你嗓子都哑了。”
眼睛睁开条缝，白翰辰接过茶杯，稍稍勾起嘴角：“能销赃的地界儿统共就那么几个，还都集中在朝阳门那边，好查。被盗的自行车一般是送车行，拆了拉去卖配件。”
付闻歌眼神疑惑地看着他：“你好像很内行。”
“那几家车行老板的车，都是我们公司承运。”白翰辰轻耸了下肩，“后来我看他们不但往城里配件，还往城外拉，就多了个心眼让人扫听了下，你猜怎么着？”
“嗯？”
白翰辰压低声音：“偷车贼大都是车行老板雇的。”
“为什么？”付闻歌大为惊讶。
白翰辰直起身，喝口茶润润嗓子，然后认认真真给付闻歌算了笔帐：“配件是进口的，到天津港，下船，交关税，一辆车成本合一百四十，车行卖一百八到二百。这种贼赃拆出来的件儿，重新拼出一辆车，抛光上漆翻新，成本三十，卖一百二到一百三。丢了车的得买新车，算计钱的呢，就买这种翻新车，里外里赚两辆车的钱，这买卖你不做？”
“我才不干那缺德买卖。”付闻歌面露鄙夷。
“打个比方而已。”白翰辰抬抬手，示意他小点声，这毕竟是在警局里，“还好我来的早，要不过了六点，你那辆车全成零件了。”
付闻歌扁扁嘴，满腹委屈道：“该把车推酒店后院去，我没想到放路边会被偷。”
白翰辰笑笑：“怪我没提醒你，别委屈了。”
“你刚给那个警察多少钱？”
“没多少，甭操心。”
“说。”
白翰辰用调笑的语气问他：“怎着，这就开始替我管家了？”
“不应该么？”付闻歌挑眉反问。
“应该，太应该了，以后公司开薪水和分红，我叫会计直接送你那去。”白翰辰笑着笑着，敛起放松的姿态，握住他的手拍到自己的腿上，“今儿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事了……下回甭管遇着什么事先往家打个电话，别让我担心。”
翻手与白翰辰十指相扣，付闻歌垂头喃喃道：“我想打来着，不是睡着了么。”
白翰辰不悦地哼了一声：“大庭广众睡得毫无防备，也不怕被拍花子的抱走。”
“这是警察局，再说拍花子的是拐小孩儿，我都成年了人家也瞧不上。”付闻歌相当不服气。
白翰辰把他往跟前一拽，压低声音：“净说那个呢，让人摸一把我也吃亏。”
没等付闻歌反驳，就听刚才收了钱的那个警员喊自己的名字，赶紧甩开白翰辰的手起身过去。对方告诉他，人赃并获，让他们去朝阳门那边的警局认领被盗的车辆。
比收钱警员的办事效率更让付闻歌惊讶的，是被“人赃并获”的那个贼——蹲在号子里的，是何朗。
“何大，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付闻歌很庆幸周云飞没跟着，他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场面。
“不是我偷的！”
何朗简直有嘴说不清。他在车行守夜不光是看货，还得拆那些不定期送去的自行车。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贼赃，全因师傅吩咐他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出了事儿，师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警察上门盘查的时候，是他在拆自行车，而师傅跟后头睡觉呢。
今儿这辆车他看着就眼熟，见着付闻歌才想起是对方经常放在小院里的那辆。他现在觉得很内疚，不是因为被警察抓了——反正他没偷，不心虚——而是拆了人家俩车轱辘。
白翰辰没碰见过何朗，看付闻歌跟这“偷车贼”挺熟的样子，他小声问：“这人谁啊？”
“方婶的儿子，何朗，我们都叫他何大。”付闻歌愁云满面。
哦，周云飞那个相好的。白翰辰在脑子里对上号了。不说挺老实一人么，怎么干上这个了？
他把住铁栏杆，冲蹲在墙角的何朗抬抬下巴：“爷们儿，怎么走这条路了？”
何朗使劲胡撸了把脑袋，替自己争辩道：“我不——我真没偷！车是别人送到车行的！可那几个警察不听我解释，硬说是我干的！”
白翰辰又问：“你大半夜在车行干嘛？”
“守夜啊！”何朗望着他们，无奈地摊开手，“闻歌知道，不信你问他！”
白翰辰转头看着付闻歌，只见对方点点头。行，他明白了，何朗这是当了替罪羊。这边的警员都是收了钱的，平时对车行里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上头说让他们查，既然查着个没背景的穷小子，又能交差又不断财路，何乐而不为？
以付闻歌对何朗的了解，他愿意相信对方的解释，于是对白翰辰说：“翰辰，想想办法，把何大弄出去吧。”
白翰辰琢磨了一会，说：“人已经进来了，也落了案底了，今儿得委屈他跟这待着，等礼拜一我找人办。”
“案底能销么？”
“可以，但是你得把失窃案先撤了。”
“我现在就去撤。”付闻歌转头要走。
“别急别急。”白翰辰一把薅住他，“这都快天亮了，谁给你办？周一早晨我陪你去。”
“何大他……会被打么？”付闻歌忧虑地看着何朗。何朗被抓时给警察揍了，脸上有块明显的淤青，要是再跟号子里扔一宿，不定还得受什么罪。
白翰辰转脸奔警员的办公室去送钱，很快又返回来，对付闻歌说：“都安排好了，甭担心。”
付闻歌稍稍安下点心，又叮嘱何朗别着急，周一就把他弄出去。
何朗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起身扒住铁栅栏：“闻歌，我白天还约了云飞，你帮我……帮我跟他说一下，就说我师傅那临时有活儿，挪不出空来，别叫他知道我进这里了。”
“我跟他说，那不很奇怪么？”付闻歌脑子转得比何朗快多了，“我会跟他把事情说清楚，你不用担心，云飞不会把你往坏里想。”
堂堂七尺高的汉子忽然红了眼眶。
“我只是想多赚点钱，没成想教人给坑了。”何朗灰心丧气地垂下头，“我真没用，根本配不上云飞。”
“诶，爷们儿，甭说那个，自要你能吃的起苦，回头我给你找个赚钱的差事。”
白翰辰将手伸进铁栅栏里，使劲拍了把何朗壮实的胳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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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一年出海九个月？”
显然, 周云飞对白翰辰给何朗介绍的工作并不满意。热恋中的人的通病——不舍得与对方分开。
“嗯，薪水很不错, 我在船上做一份船员的活, 到港口装卸还能再赚一笔, 出次海差不多一千来块钱。”
何朗同样不舍。但于他来说，在周云飞毕业之前赚到足够的钱是首要目标。白翰辰把他介绍到一艘丹麦商船上去工作, 船长本身是南洋华人，比起每天喝得酩酊大醉的外籍船员, 船长更欣赏吃苦耐劳的华工。
船从上海发，向南经巴士海峡到南洋诸地, 过马六甲入孟加拉湾, 穿印度洋抵孟买，再经阿拉伯海进入古老的苏伊士运河，一路向北抵达地中海沿岸, 将亚洲的货物运往非洲和欧洲。沿途经过十几个港口, 来回耗时近三百天。
周云飞不愿意何朗走, 其一是不舍分别，其二, 海上风云莫变，海盗横行，做船员风险极高。薪水再丰厚, 人要是出了事，他要那些钱有什么用啊！
可这是何朗对他们未来的筹划，是一个男人必须承担的责任。看着对方干劲十足的样子, 周云飞万分纠结。
“你真的想去？”他问。
“我想出去闯闯。”正如大多数这个岁数的年轻人一样，何朗对外面的世界有着无限的向往，更渴望能拥有一副坚实的臂膀供心爱之人依靠，“云飞，我一定得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周云飞听了，又委屈又揪心。他紧紧攥住何朗的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
“我知道我知道……云飞，你别委屈……”
何朗用另一只手把人拥进怀里，厚实的手掌轻抚那白皙的后颈。周云飞在别的人面前总是无忧无虑、一副把眼睛顶在脑瓜上的少爷脾气，可到了他这却成了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甘于示弱，渴求安抚。
这样的爱人却教他离开，心中自是一千一万个不舍。
他把被周云飞攥住的手压在胸口，低头轻吻对方光洁的额头：“云飞，我想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可是留在北平，我做不到。我保证，每到一个港口都会寄信给你，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你走……”
听着依依不舍的哭腔，感觉到肩头漫起热意，何朗的鼻子也禁不住发酸：“云飞你别这样，我真的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我也不想跟你分开，我——我就——”
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辞藻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能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让对方安心。
周云飞何尝不知爱人是个笨嘴拙舌的人，其实不用何朗说，道理他都明白。但就是一想到要分开那么久，他这心里跟被剜走块肉一样。
“抱紧点儿。”他也往何朗怀里缩去，“再紧点儿……”
何朗用几乎把人揉进身体里的力抱住他。
周云飞抽着鼻子问：“哪天上船？”
“出正月。”
“那你春节跟我回家。”
“……”
“不乐意？”周云飞仰起脸，通红的眼角鼻尖落进何朗眼中，“起码得让家里知道我周云飞有主了，要不那些三姑六婆天天都想给我做媒。”
何朗迟疑道：“可我现在这样去……不是丢你爸妈的脸么？”
周云飞捏住他的鼻梁，恨铁不成钢地扭了扭：“你不是决定要做船员了么？到时候就说你在欧洲的船务公司工作，何大，有的时候人不能太实诚，明白么？”
“……明白。”
明白归明白，可何朗仍不免忧心。周家的亲戚大多是知识分子，他这当着生人一句话就脸红、高小都没毕业的主，怎么跟人家交流啊？
腊八这天，方婶包了饺子，煮了腊八粥，又自己掏钱买了些酱货。她央付闻歌把白翰辰请到小院来吃晚饭，说是要谢谢他替儿子介绍工作。
付闻歌给白翰辰打了个电话，得知对方分身乏术，只好对方婶说：“方婶，真不是二少摆架子，他太忙了，您看他都好几天没来小院了。”
“那你替我好好谢谢二爷啊，唉，瞅我这穷家破业的，也拿不出个像样的物件儿表表心意。”
方婶知道白翰辰是大忙人，可该请必须得请，从她这说起码礼数尽到。至于来不来并不重要，也说不上是不给面子。人家白二爷天天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啊，给何朗介绍工作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更不会图他们感恩戴德。
付闻歌笑道：“二少说了，您把我喂得饱饱的，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
“哎呦。”方婶一拍腿，“你瞅瞅，这都快七点了，赶紧叫他们吃饭，我下饺子去。”
“我帮您。”
陈晓墨把书放到一边，随方婶进了厨房。李春明也来过腊八了，正陪何朗的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荡秋千，他有意躲着对方，一直跟客厅里温书。
刚考完一门有机化学，班里就有近半数同学恨不得跪求教授判卷时高抬贵手。其实大头还在后头，比如《组织胚胎学》，整本书全是考点，背得所有人想吐。就连周云飞那样号称有过目不忘之能的主，也恨不得把书撕吧撕吧给吃了。
这学医真不是个轻松事儿。
李春明头前接了个活儿，给一位公使夫人打了套出席外交使节晚宴的首饰。他手艺灵巧，材料用得精打细算，公使夫人高兴，给了一百块额外的小费。他听了师傅的指点，把这一百块钱连同自己攒下的那些拿去邮局开了个户头。转头揣着折子兴冲冲跑来小院，打算交给陈晓墨让他替自己保管。
媳妇管家，天经地义，他指望靠这个让陈晓墨感受到自己的心意。他把折子拿出来，告诉陈晓墨有需要的话随便用。然而陈晓墨连折子翻都没翻开，拿了书跑到客厅里去躲他。
这下给李春明打击得够呛，蹲在秋千旁边看那俩半大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心酸地就着冷风抽旱烟。
“春明哥，吃饭啦。”何朗出来喊他。
“不饿哩，你们先吃。”
李春明被风呲得鼻头通红，刚想转头擤把鼻涕，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摸出陈晓墨给的手帕背过身去。
何朗打刚才就瞅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听他说没胃口吃饭，走到旁边蹲下，问：“咋咧，又教晓墨呲得了？”
“他要能呲得我也成哩，跟眼里没我这人似的。”李春明讪讪道。他收起手帕，磕掉锅子里的烟灰，又从烟叶袋里裹上一锅。要是陈晓墨哪天真能跟他嚷嚷一顿，倾吐自己的不满，起码说明对他还有期待。
风大，擦燃的洋火眼看着要被吹灭，何朗赶紧伸手帮他护住火。等李春明把烟点着，何朗将弟弟妹妹支进屋里去摆桌，诚心劝道：“甭想多了，春明哥，晓墨他就是内向，在你面前不好意思。”
“他就没把我放在心上哩。”李春明闷闷地嘬了口烟，“何大，你说他们这些个大学生咋就那么难弄哩。跟老家，娶进门之前谁都没见过谁，日子不也照过。处久了，人放在心窝窝里，能没感情？”
“嗨，你也知道是大学生，心气儿高，哪能跟你老家那些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的比。”何朗说这话的时候不免心虚。要不是遇见周云飞，他将来八成也会娶个过门之前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李春明朝手上哈了口气，搓搓冻木的耳朵，偏过头神秘兮兮地看着何朗：“何大，问你个事儿哩。”
何朗应道：“您说。”
“那亲嘴儿……咋亲？”
偏黑的肤色上浮起片红，李春明问完赶紧低头抽烟。他刚过来的时候，瞅见何朗跟周云飞这俩跟街口的电线杆子后头躲着啃对方。当然他们没瞧见他，注意力都在嘴上呢。尴尬之余，他更好奇。活这么大还没碰过谁，瞅人亲嘴儿心里痒痒。
再一想到亲陈晓墨的嘴，他身上这血直往下头跑。
何朗臊了老半天，小声说：“就那样亲呗，就……唉，亲上就知道咋亲了……”
李春明羡慕地问：“甜么？”
“心里甜。”何朗不好意思地抓着毛卷卷的后脑勺。
李春明又暗搓搓地问：“那……你干过那事儿没？”
何朗差不多冻在西北风里了，从头到脚跟得拿镐扳儿从地上撬起来似的硬。平时干活的时候，听那帮成了家的老师傅肆无忌惮地聊床笫之事倒不觉得怎样，可冷不丁问到自己头上，真臊得慌。
“我……呃……”他含混其词。
“带劲不？”李春明纯属自己吃不着也得过过干瘾。
废话，那能有不带劲的么？何朗忽然发觉，原来这位看似稳重的大哥心里头真揣着不少小九九。
然而他必须得提点对方：“春明哥，你可别动歪心眼，晓墨经常跟腰里别把德国造呢。”
“……”
李春明的喉结明显滚了滚。倒不是说何朗的话吓着他了，而是一想到自己如果能把那样一匹烈马驯服，身上就跟吃了一大碗刚出锅的油泼辣子似的热。
那得多带劲呐！
TBC

第六十一章
考完最后两门, 付闻歌匆匆赶到六国饭店去见双亲。乔安生跟付君恺早在三天前就到了北平，可一直没来得及跟儿子见上面。因着期末考, 付闻歌每天才睡两三个钟头, 一进乔安生的房间就倒在沙发上, 说无论如何得先补个觉。
付君恺推门进来，见付闻歌缩在沙发里睡觉, 走过去弓身抱起，送到卧房的床上去。这么窝着睡, 等睡醒了必然浑身酸痛。
给付闻歌盖好被子，跟套间的两个屋踅摸了一圈, 付君恺问：“闻阳去哪了？”
“说是去楼下花园玩雪。”乔安生冲窗户偏了下头。
付君恺走到窗边, 朝下张望了一眼，把窗户推开条缝，点上支烟边抽边看付闻阳跟几个洋孩子在花园里玩闹。按规制, 穆望秋没有立场出席付闻歌的婚礼, 但是付闻阳想念哥哥, 于是付君恺跟乔安生商量，把孩子一起带北平来。
对于付闻阳, 乔安生从来没表现出过任何负面情绪。当初穆望秋被他开那一枪给惊着了，加之被拒之门外，心神混乱引起早产, 自己在旅馆卫生间里生的孩子。付闻阳出生后呼吸困难，全保定的医生都说这孩子活不下去，可他就是活了下来。但也许是发育不全, 或是缺氧之类的因素影响，这孩子明显比同龄的孩子反应迟钝一些。
说不上傻，就是有点儿笨，脑子不会拐弯。比如给他两块糕点让他给四个人分，他能纠结好几个钟头，如果没人指点绝想不到把糕点掰开平均分配。另说正是因为他脑子一根筋，所以对于他人的异样眼光并不在意，心思透彻，喜欢谁就一门心思的对谁好。
乔安生可怜这孩子，应允付君恺时不常的带付闻歌过去跟弟弟玩。付闻阳从小就特别黏付闻歌，不论当初付闻歌如何冷漠待之，他从未因此而沮丧过，反倒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哥哥。得知付闻歌要离开保定来北平求学，他把自己关在卧房的衣柜里整整一宿，谁拖也不肯出来。
到了送付闻歌走那天，他追着罗敢租的那辆车跑了好几里路，最后实在追不动了才哭着回了家。
“哥！”
“闻阳！哥哥在睡——”
乔安生一把没拽住那半大小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付闻歌砸醒。
“你压死哥啦！”一边胡撸着弟弟的脑瓜，付闻歌一边拍胸口。被个小炮弹似的弟弟砸到身上，他瞬间从深度睡眠中惊醒。吓了他一跳，心脏蹦得喉咙跟着一起疼。
付闻阳拿刚玩完雪的冰手箍住付闻歌的脖子，开心地大叫：“哥！哥！我好想你！”
“诶！你手真冰！”付闻歌睡得热热乎乎的，教他给冰一激灵，赶紧把弟弟的手给扒开，“闻阳，别闹，先让哥起来。”
付闻阳乖乖爬下床，笑嘻嘻地盯着付闻歌：“哥，你看我长个没？”
掀开被子，付闻歌边穿鞋边点头：“嗯，不但长个了，还长分量了，你刚那一下差点给哥早饭压出来。”
“爸说，等我长到他肩膀那么高，就送我进演武堂呢！”
“你想当兵啊？”起身拍拍弟弟冻红的小脸，付闻歌摸出手帕递给他，“鼻涕都要流出来了，拿去擦。”
乔安生立在门边望着这兄弟俩，眼中凝起繁杂的情绪：“闻歌，裁缝等你好久了，先把礼服试了吧。哦对，刚翰辰过来了，看你睡着，没让叫你。”
“他来干嘛？婚礼之前不是不能见面么？”付闻歌脸上一红，低头把弟弟的棉外套脱下扔到床头的卧榻上，拍拍那孩子的背，“去，把脸和手洗了，哥给你带点心来了。”
付闻阳应声跑进卫生间，洗完出来问：“点心呐？”
“在外屋的茶几上。”付闻歌说着，看向乔安生，“阿爹，叫裁缝进来吧，我跟这屋试。”
错身让开位置给付闻阳跑出屋，乔安生转头把裁缝喊过来。后天就是婚礼了，新人礼服一次身儿都没上过，有不合适的地方还需赶工改。
乔安生在旁边看着裁缝给儿子试衣服，笑道：“翰辰说要带你去会场转转，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你们定就好。”付闻歌系上衬衫扣子，伸手拽了拽衬衫下摆，“师傅，这腰太宽了，堆腰里窝囊，您给收几针吧。”
“外头还得套马甲，绷上就不窝囊啦。”
裁缝嘴里叼着针，说话含含糊糊的。他取下枚针，别在衬衫的肩头位置——这地方是真宽了，得收几针。给白翰辰做过不老少衣服，什么地方该放该收，他心里有数。头回给这付少爷做衣服，没个准谱，少不得要改。袖子也稍微长了一点点，垂手盖过拇指第一个关节，得收半寸。
付闻歌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阿爹，帮我把包拿过来，晓墨送我的袖扣在里面。”
袖扣的材料是陈晓墨出的，让李春明选了时下最流行的款式给打了一对儿。银质底托，镶嵌青金石，厚重的蓝搭配银闪闪的西装外套，犹如画龙点睛之笔。
“手艺真不错啊。”裁缝对袖扣大加赞赏。他见天介给人做衬衫西服，见多识广，一看袖扣的工艺就知道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付闻歌满心欢喜地应道：“是卡地亚的师傅给做的。”
“敢情，是王府井那家吧。”
“嗯。”
“师傅你看裤腿是不是有点长？”乔安生在旁边问。
“还没收边儿呢，等着上身量，这个快，一刻钟就好。”师傅拉开软尺，弯腰给付闻歌量裤长。量好翻开裤脚在里面用粉笔打上记号，他起身道：“齐活，我晚上回去改，明儿一早再拿来试。”
“麻烦您了。”
付闻歌赶紧转头把衣服换下。当衣服架子也不轻松，相较之下好像考试背书还更容易些。
等裁缝走了，付君恺把付闻歌叫到另一个房间，拿出个红包。
“望秋说，这是给你和翰辰的婚礼的份子钱，他来不了，表表心意。”
付闻歌别过头，瞪着窗户外头冷冰冰地说：“我不要他的钱。”
付君恺面有难色，稍稍皱起眉头，叹息道：“爸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是闻歌，大喜的日子别计较那些了。你这马上都要结婚了，不能像个小孩子似的耍脾气。”
这话让付闻歌忽的委屈起来：“还不都怪你！你当初就不该把他带回来！你知道阿爹心里有多难过么！？”
付君恺登时怔住。他从来没被儿子如此指责过，一时竟无言以对。
“闻歌，小点声，闻阳在外头都能听见。”乔安生进屋，回手把门带上。
付闻歌赌着气别过头，不言声了。乔安生走到付君恺身边，抽走他手中的红包，递到付闻歌跟前：“礼金是份祝福，该收。闻歌，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这不该成为纠缠你一生的阴影，那样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即是说给儿子听，也是说给丈夫。自从那一天的支离破碎过后，多年来他从未对穆望秋的事表露出任何不满，更没抱过一声委屈。他以自己的意志而活，不再将对付君恺付出的感情视为人生的全部。
然而于付闻歌来说，那天的情景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脑海中磨灭。便是乔安生如何规劝，他仍倔强道：“阿爹，我不想要，别逼我。”
“安生……”付君恺拉住乔安生的胳膊，眼中浮满自责，“算了，闻歌不想要，由着他去吧。”
乔安生望着儿子固执的侧脸，无奈地将红包交还给付君恺：“那就给闻阳做身新衣服吧，正是长得快的时候。”
应声接过红包轻置于手边的咖啡桌上，付君恺犹豫了一下，拍拍儿子的肩膀，劝道：“好了，待会还得跟白家一起吃晚饭，你先去洗把脸收拾收拾，大喜的日子别拉着张脸，不吉利。”
付闻歌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屋。
被儿子甩了脸子，付君恺讪讪地点上烟，对乔安生无奈道：“闻歌这倔脾气啊，随你。”
掐下他手中的烟，乔安生自己吸了一口，将烟雾缓缓呼出。那挑起的眼角眉梢，于飘散的微尘中淹然含笑。
“得了吧，随你。”
晚饭在酒店餐厅吃，两家人正式坐下来交流感情。白育昆和孙宝婷喜笑颜开，满心都是要娶儿媳妇进门的欢愉。付君恺则端着老丈人的架子，不苟言笑，席间不时提点白翰辰婚后不可慢待付闻歌。
白翰辰与付闻歌面对面坐着，面上应着丈人训话，跟桌底下却一会一踢媳妇儿的鞋。因着付闻歌要考试，他又得把公务提前处理好，俩人得有小半个月没见过面了。下午去房间里找付闻歌，可对方睡着，教乔安生给拦了，他连根头发都没瞧见，想得闹心。
白翰辰怎么想的，付闻歌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就是想躲出去啃几口么？可当着双亲的面，俩人单独出去怎么好意思？他一个劲儿的把脚往回收，结果收大发了，教白翰辰一脚撞到了坐在付闻歌旁边、跟椅子底下晃着腿的付闻阳。
付闻阳撩开桌布，低头看看，抬起脸问：“翰辰哥，你踢我干嘛？”
“……”
被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钉到脸上，白翰辰尴尬地抽抽嘴角：“我换个姿势……不小心。”
孙宝婷紧着帮儿子往回找场子：“翰辰，带闻歌去看下会场吧，下午不是没去成？”
“啊对，闻歌，走，我带你去看。”
没等付闻歌挤出声“明天再看不行么”，就被白翰辰拖着胳膊拉出餐厅。等他们俩出去了，付君恺收回目光将餐巾掷于桌面，眉眼间缓缓爬上丝不悦。
——后天就结了，兔崽子猴急个什么劲儿？
TBC
作者有话要说：老丈人好像带着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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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惦记着外头天气冷, 白翰辰打餐厅里出来时，顺手把孙宝婷的貂毛手笼给拎上了。尽管从酒店到教堂只有短短不到半里路的距离, 可他还是执意要付闻歌把手揣上。
拗不过他, 付闻歌只好把他的左手也拽进手笼里, 暖暖活活地攥在一起。头天晚上刚下过一场中雪，地上结了冰, 黑白斑驳地反着月光。街面上有人骑着骑着车，咕咚一下滑倒在地, 摔得呲牙咧嘴。只见那人在地上坐了一会，骂骂咧咧地扶起车, 又继续往前骑。
“诶, 你骑车过来的时候，没丢这人吧？”白翰辰笑问。
“当然没有。”
付闻歌朝他纵纵冻红的鼻头，那娇俏的模样落在白翰辰眼里, 真想当街就啃上一口。而回想起两人初见时那针锋相对的场景, 又让他不禁莞尔。
付闻歌只觉他笑得古古怪怪, 问：“想什么呢？”
白翰辰坦诚道：“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恨不得把我从车里拖出来打一顿的样子, 活脱一只发威的小老虎。”
“那是你该打，哪有你那么办事的，二话不说上来就踢人家摊子。”
“邱大力踢的啊, 跟我没关系，再说我赔钱了。”
“净说那个，没你撑腰, 他敢踢么？”
“呦，那是谁给您撑腰，让您敢拿我摔打着玩啊？”
付闻歌扬起脸，斜睨着白翰辰，挑衅道：“今儿想起和我算总账来了？”
这要是跟屋里，白翰辰早给他掀床上去了。那副嘴硬的德行看着就让人想欺负——欺负到哭出来为止。
他收紧套在手笼的指头把人拽到怀里，咬着牙根儿贴着付闻歌的耳朵恨恨道：
“后儿个再跟你算总账！”
按理说不信教的人，是不许进教堂里办婚礼的。为了满足付闻歌的愿望，白育昆以商会的名义给教堂捐了一万块钱，又委托容宥林从天津法租界请来位教区负责人为他们主持婚礼。
教堂里不兴像在家里办那样到处贴喜字，只能以鲜花代替。可寒冬腊月的时节，北平只有腊梅还在绽放。白翰辰租了架货机，打云南运了三十多种共计上万朵鲜花过来存放于暖房之中，等婚礼前一天晚上再布置。
酒店的那间新房里也早已置满鲜花，只是没让付闻歌知道，他要给心爱的人一个难以忘怀的新婚之夜。
此时的教堂里清清冷冷的，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排排蜡烛默默燃烧。白翰辰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不是来看场地的。没等付闻歌东摸摸西看看走个遍，就把人拖进了角落里连在一起的两个小木屋中的一间。
付闻歌一进去就慌了神，用手顶住白翰辰凑过来的下巴质问道：“你知道这是干嘛的地方么？”
“告解室嘛，你真当我什么都不懂？”白翰辰把他两只手都压在了木板上，“明儿我一天都瞧不见你，今儿得给我留点儿念想好咂摸到后天早晨。”
“你——”付闻歌臊得脸色通红，“那也别——别在——唔——”
唇齿相触，分离多日的相思尽数于舌尖传递。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付闻歌便默许了白翰辰近乎亵渎神灵的行为。说不想太虚伪，分别的日子里，他早已无数次回味过与对方唇齿纠缠时的触感。
口中的津液被放肆掠夺，不多时，两人皆呼吸渐重，紧紧贴合的身体像是要将彼此揉捏在一起般，不留一丝缝隙。
“咳——”
正到难舍难分之时，却猛然从旁边的木屋里传来一声咳嗽。付闻歌惊得一把将白翰辰推开——只听咚一声响，某人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到了实木板子上。
好事被打断后脑勺又磕出个包，白翰辰气呼呼地拉开两个木屋中间的隔板——黑纱对面朦朦胧胧裹出个人形。也就几秒钟的功夫，黑纱被撩开，伸过只手，还攥着个酒瓶子，以及明显大了舌头的英文带着酒味儿飘了过来：“愿主保佑你们，阿门。”
操的咧。白翰辰心里这个骂。合辙是个偷偷躲在告解室里喝酒的洋和尚！
在告解室里被偷着喝酒的洋神甫撞上与白翰辰热吻纠缠，付闻歌羞愧难当，说什么也不肯再跟教堂里多待一分钟。一路小跑回酒店扎进房间里，并把白翰辰拒之门外。
正赶上补了一下午觉的周云飞和陈晓墨到酒店来陪付闻歌过夜，瞅见白翰辰拍门喊人却不被理会，周云飞直接上前把人拽开。
他一脸坏笑地对白翰辰说：“行啦，二少，从现在起到婚礼开始前，你就老老实实待着，闻歌有我们守着呢，丢不了。”
“不是，刚他——”白翰辰也不好多说什么，抬手又要去拍门——别回头让那小老虎委屈着了，憋着一肚子气，保不齐新婚之夜又得给他闹什么幺蛾子。
周云飞直接靠到门上，完全挡住他的动作：“诶诶——二少，傧相在此，想见媳妇，规矩是什么来着？”
白翰辰愣了愣，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陈晓墨。陈晓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片刻后说：“规矩是你该给钱吧？”
哦对，白翰辰合掌点头，把这事儿给忘一干净。不过现在身上没带着红包，看来今儿这门是进不去了。他隔着门说了几句宽心话，然后带着一副“我惹不起还躲不起？”的表情讪讪离开。
周云飞敲敲门：“闻歌，开门，我跟晓墨来了。”
不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付闻歌把俩人让进屋里，用摆了满满一茶几的瓜果茶点招待他们。
“别忙活哩，我俩刚吃完过来的。”陈晓墨随即从包里拿出个红包给他，“这是方婶给的，她说婚礼就不来参加了，没新衣裳不好意思。”
付闻歌大概猜到方婶不会来了，可也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礼金。他打开红包看了看，五块钱，于是从抽屉里翻出乔安生给准备好的空红包袋，塞了十块钱进去，嘱咐陈晓墨给她再带回去，就说是白翰辰给何朗弟弟妹妹们的红包。
“何大跟春明哥来不来？”他问。
“来，那俩还说要闹新房呢。”周云飞边说边四下打量酒店房间，“这房间真不错诶，我还是头一次来六国呢，闻歌，这婚礼办的，白家可没少出血。”
付闻歌也是无奈：“我跟翰辰说简简单单就好，他爸妈非要大办。”
“再怎么说白家也是北平数一数二的大户，娶儿媳妇指定不能寒酸。”周云飞说着，打裤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子扔给付闻歌，“接着，你要的东西。”
付闻歌抬手接住，转身匆匆拿去卧室收好。
陈晓墨看了，问：“啥哩？”
周云飞无声地比了个“避孕套”的口型给他。
婚礼倒数前一天，付闻歌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几乎就没坐下过。不是站着试衣服改衣服，就是跟着乔安生满酒店串着去认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中午要不是周云飞追在屁股后头塞他俩艾窝窝，人都要饿瘦一圈。
这场被几乎被所有记者盯着的婚礼都不用白家花钱发公告，婚礼当天的头版头条早已给他们准备好了。这正是白育昆所期待的效果，就在儿子跟桌底下踢儿媳脚的时候，赵理事找他的电话打到了酒店前台。
兴瑞总行宣告破产，上海分行即刻停止营业同时进行破产清算。没人肯接手这个烂摊子，两百万贷款稳稳当当地落进兜里，一分钱也不用还。
隔天一早，白育昆便给付君恺送去张二十万的支票。说这是给付闻歌的聘礼，要他务必收下，但付君恺坚决不肯收。两人反复推让，直到乔安生说了一句“君恺，这是亲家给闻歌的，你就替他收下罢”才算是遂了白育昆的心愿。
“安生，这钱不能收。”等白育昆心满意足地离开，付君恺皱眉将支票甩到桌上，“白育昆从兴瑞贷款办厂，现在兴瑞倒了，存钱的要不回本金，他是要拿钱让我替他挡刀！”
乔安生拿起支票甩了甩，正色道：“打从闻歌跟翰辰决定结婚的那一刻起，你跟白育昆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被砍了，你也得流血。”
付君恺皱眉凝视挂在墙上的油画，不悦道：“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想跟白家结这门亲事。”
“你现在能把那俩孩子拆开？”乔安生摇了摇头，走到沙发后面，搭住付君恺的肩膀，指尖在肩章上轻轻摩挲，“白育昆这步棋下得精妙，你既不甘心做他的棋子，却已身在局中。君恺，别忘了，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当初白育昆的鼎力支持。现如今他大抵是想借你的威望来震慑旁人，这钱，你不收，他不踏实。”
敲出支烟点燃，付君恺缓缓呼出口烟后叹道：“他是踏实了，我他妈得让那帮亏了钱的土匪头子们烦死。”
乔安生轻笑：“往好处想，起码闻歌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点了点头，付君恺叮嘱道：“把支票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我又不打仗，二十万往哪花？”乔安生又把支票拿到眼前过了一遍，说不上是什么语气地念叨着：“话说回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嗯，不好意思，这么些年让你跟着我吃糠咽菜了。”
付君恺酸溜溜地哼了一声。虽说他官至驻军参谋长，可平日里不收礼不吃空饷不报花账，半世清廉，当然没白育昆那种做生意的挣的多。别说没白育昆赚的多了，便是跟蒋金汉那样动不动拿钱替人出头的主比，他也不如人家家底丰厚。
乔安生捏了捏他的耳朵：“摸着良心说话，我怨过你一句了？”
“没。”付君恺笑着抓住他的手，忽又想起什么，道：“你还是把钱兑了吧。”
“嗯？”乔安生挑眉。
“都换成美金再存上，等真打起仗来，这法币说毛就毛。”
付君恺说完，探身将半截烟头狠狠碾灭在烟灰缸里。
TBC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下章就婚礼了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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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 6瓶；水至清则无鱼、长烟千里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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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教堂仅仅是婚礼仪式的举行场地, 真正的会场是在六国饭店的大宴会厅内。一大早，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们陆续进场, 白育昆携夫人笑迎众人, 端得是春风满面神采奕奕。那精神头足的, 教他看起来一下年轻了十来岁。
孙宝婷穿了身鹅黄绸面丝棉旗袍，依旧纤细的腰身被裹得玲珑有致。虽已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 跟身旁站着的严桂兰不像婆媳，浑似一双姐妹。
严桂兰烫了时下最流行的卷发, 妆容精致。穿的是新做的旗袍：淡粉色的面料，绣了桃红色的牡丹, 金丝银线勾出精细的脉络, 搭着腕上足绿的翠镯，耳畔的白玛瑙，颈上的南珠链, 相得益彰。她笑靥如花落落大方, 十足的大家闺秀气质, 更不失大户人家儿媳的华贵。教没见过她的宾客瞧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女子是白家老大的媳妇？”洛稼轩问蒋金汉。
打从进会场起, 他这眼珠子就在严桂兰身上提溜乱转，如此端庄貌美玲珑精致的女子，他还真没碰见过。早些年家里给娶的那个小脚老婆, 过门没两年就病死了。再往后也没续弦，常年在外行军打仗，就东一个相好西一个傍尖儿的混着。没一个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都是些不守妇道或者下过暗门子的胭脂俗粉。
蒋金汉正往嘴里塞点心，听着他的话，不屑反问：“怎着，你瞧上人家啦？”
“她要是有主我瞧上有啥用？”洛稼轩冷嗤，“不过话说回来，你瞅她那脸蛋儿，虽然扑了粉白嫩白嫩一掐一出水儿似的，可唯独缺了点光儿，这一看就是男人没喂饱哇。诶我听说白家老大结婚十年无所出，是不是他不行啊？”
蒋金汉差点把嘴里的点心给喷出去，回手就给了洛稼轩胳膊一巴掌：“你小子别他妈胡说八道，今儿是来吃人家喜宴的，你丫别找不痛快！”
“我他妈当然不痛快了！”
洛稼轩心说老子赔了他妈五千现大洋的礼金呢！操他姥姥的。白翰辰倒是应了他兵工厂的一成股份，可二十万投进去，还没瞧见回报呢。自要不见着现钱，他这身上就痛快不了。
所以今儿个来吃喜宴，他把家里人全拉来了：他爸，他爸的六房姨太太，六房姨太太生的九个小兔崽子，要是他妈还活着也得给拉来。还有副官勤务兵及其家眷之类的，浩浩荡荡小三十口子，刚进酒店大门时，那阵仗给门童都惊着了。
到时候光他们一家人就能占三桌，吃，中午吃完晚上吃，宵夜接着来。五千现大洋呢，不他妈都吃到扶墙出去，他以后把洛字倒过来写！
躲在宴会厅小包间里歇脚的白翰宇浑然不知自己和媳妇正被多少人品头论足，他也没那个心思去考虑。早起严桂兰伺候他上身那套专事重大场合的西服，结果裤扣死活系不上，最后是严桂兰拿针线给他绷了几道才勉强能出门见人。
他疑心严桂兰已经看出点什么了，但是转念一想，除了弟弟弟媳没人知道他的秘密，便是疑心也不会往那上头疑。只是就像白翰辰说的那样，再过个把月，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胖”的不正常，饶是马褂下摆再宽绰，也藏不住个活生生的娃娃。
白翰辰跟他商量的计划是，太原分公司的经理之位打从把徐经理扫地出门后就一直空着，由一位副理代理，到时候让白翰宇以考察人员工作之名去山西，躲上俩仨月。把孩子生下来托付到事先找好的人家，等过个两三年，金玉麟的事在老爷子心里头淡了，小娃儿也会跑会叫人了，再给接回来。
真相大白时必然会掀起波澜，但动静肯定比眼巴前儿说出来要小得多。白翰宇一向信任弟弟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且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当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可于严桂兰那，他始终满怀愧疚。早晨看媳妇打扮得精巧细致，简直像是她今天要出嫁一般，不禁让他想起当初刚娶对方过门的日子。虽说他对严桂兰从来只以兄妹之情相待，然父母之命不可抗，媒妁之言不可欺。娶进家门便是自己的媳妇，作为男人没有不疼爱枕边人的道理。谁承想新婚之夜他折腾得浑身是汗却力不从心，对着那羞涩得不敢拿正眼看他的娇妻，半点儿冲动也没有。
打那天起，男人的那根脊梁骨在媳妇跟前再也直不起来了。越是着急上火越不行，有时好不容易硬起点儿来，结果刚一叩门就软了。严桂兰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羞涩变为疑惑，殊不知这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仿若如芒在背，利刃剜心。
他开始躲着对方，白天上班眼不见心不烦，可晚上回家，每每严桂兰喊他去睡觉便如坐针毡。到后来只好找了个借口，搬到别的房间去睡了。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老爷子来问。当着父亲的面，那无尽的耻辱感让他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
当白育昆终是从儿媳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教大夫过来给他把脉抓药后，他那身为男人的自尊心终是碎得一点渣都不剩。重重重压之下，就只有戏院里舞台上那些虚构出来的人生悲欢能暂时帮他逃离现实。
将近十年的光阴，他亲眼看着、亲手捧着金玉麟从一个只能演小丫鬟的龙套一步步成名成角儿。他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幻想在那戏台子上唱念做打，惹得台下连连叫好的名伶是他白翰宇。又想倘若他真是那崔莺莺、那虞姬、那杨贵妃，哪能没有张生楚霸王唐玄宗伴与身侧？何苦要他拖着个废物般的躯壳，忍受这般煎熬的人生！
情到深处无怨尤，人事沧桑却何求。十年如一日，他默默端坐于专属“白家大少”的位置上，不动声色，不露喜怒。每每隔空与台上的人视线相触，他也只当没看见那双眼中流露出的仰慕之情。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纵是有万般的心思盘亘于胸，却教他给裹得严严实实，绝不肯给那条吐着毒信的蛇露出哪怕半片鳞。
然而长久的坚持终是毁于一旦，开了闸的欲念犹如决堤的黄河水，奔腾咆哮。沉沦在金玉麟的怀中他便忘了一切，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想起。他是虞姬，他就是他的霸王。有那么几次，当一切归于平静，他在炙热的怀抱中空虚地凝视着挂在墙上的宝剑，总有冲动起身将它摘下，尔后用自己滚烫的血来祭奠这份不该存在于世的情。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唯一吃惊的便是自己并不过分震惊。原来一切皆有因果，他的人生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残缺不堪，他的尊严并未化作齑粉。只是他与金玉麟的这段情并不会因此而被祖宗家训以及世俗眼光所容，该面对的还需面对，该承担的必得承担。
他不恨父亲的铁石心肠，只恨自己没能在那条毒蛇破壳而出时，亲手把它扼死。
旁边的包间里，正处于“婚礼前焦虑症”中的付闻歌坐立不安。他一会对着穿衣镜照照，看身上有哪个地方出褶子了。一会又抱起捧花，仔细把蔫掉的花瓣掐下去。再不然就是拿着誓词翻来覆去地看，满屋溜达着背，生怕真说的时候漏掉一个字。
总归是坐不住，好像每把椅子上都竖着钉子。
乔安生被儿子转悠得眼晕，拍拍身侧的椅子，招呼他坐下：“闻歌，踏实歇会儿，今天有的你累呢。”
付闻歌把着椅子边坐下，满眼都是不安：“阿爹，你结婚的时候，紧张不？”
“我结婚那会哪有这么大的阵仗，跟屋里头一关关一天，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到晚上才见着你父亲。”乔安生的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仔细描摹儿子面上每一处细节，“行啦，不紧张，高高兴兴的，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
那言语中的不舍令付闻歌眼眶发酸，心下翻腾起莫名的悲伤，张开手紧紧抱住乔安生的肩膀。想起小时候，阿爹手把手地教他读书认字，耐心十足，从不曾因他记不住学过的东西而责骂他。又想起他进学校的第一天，阿爹站在教室外的空地上，依依不舍地遥遥相望，生怕他因瘦弱的体格被同学们欺负。
这是世上最爱他的人，而且不求任何回报。
父子俩正相拥感伤，就听周云飞推门而入，扯着大嗓门喊道：“闻歌，十点半啦！该去教堂了！”
跟在他身后的陈晓墨手里拿了厚厚一摞红包，看样子都是白翰辰发给亲戚家小孩的那种。周云飞说，陈晓墨跟门神似的守在包间门口，敛了三十多个红包楞没放白翰辰进屋。
“是你说打死不许他进哩。”陈晓墨不以为然。
周云飞边裹外套边翻楞他：“真听话，那你咋没把他打死？”
陈晓墨拽拽身上那套租来的傧相礼服。
“腰窄，没地方放枪哩。”
去教堂参加婚礼仪式的只有关系比较近的亲朋好友们，其他的都在酒店大宴会厅里等。今儿来参加婚礼的近四百号，教堂里挤不下那老些个人。
站在红毯尽头的台阶之上，白翰辰翘首以盼。如付闻歌所愿，他也是西装革履。平日里被长袍马褂遮挡了窄腰长腿，穿上西服后令人耳目一新。藏蓝色的面料敛出沉稳的气质，独属于新郎官的喜悦始终挂在俊朗的眼角眉梢。
走在红毯上的每一步皆受众人瞩目，付闻歌从头到尾都半垂着眼，紧紧环住付君恺的左臂。直到父亲将他的手递到白翰辰手中，才抬起头，略带羞涩地与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人四目相对。
这一瞬间，他们的眼中仅剩彼此。
牧师说了什么，付闻歌一个字没听进去，轮到他宣读誓言也只是机械地背诵。交换戒指时他的手因激动而发抖，若非白翰辰自己将手指伸进戒圈中，他甚至没办法独立完成这庄重的仪式。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于唇上，耳畔响起如雷的掌声，礼宾们都为终成眷属的有情人送上热烈的祝福。这一刻付闻歌方才回神，凝望着白翰辰近在咫尺的脸，眼眶泛起幸福的红意。
“扔捧花嘿！”
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惹来一阵笑。付闻歌被白翰辰牵住手拉着背过身，四只手共同握着那束娇艳欲滴的捧花，向后高高抛去——
“大叔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听背后传来周云飞阴阳怪气的责问，付闻歌与白翰辰回过身，眼前所见令他们啼笑皆非——洛稼轩抓着捧花，被几位二十上下的少爷小姐们用怨愤的眼神贼着，尴尬得活似被人扒光了挂城门楼上示众一般。
“你推我干嘛？”洛稼轩恼羞成怒，一把将花砸到蒋金汉身上。他刚被这孙子一把从座位上推进了人堆里，还没站稳呢忽觉有个什么东西直冲面门飞来，当即一把抓住，结果……
蒋金汉笑出了眼泪：“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该找个婆娘好好管管你啦。”
洛稼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吼道：“我看你媳妇不错！”
“你丫再说一遍！”蒋金汉轰然起身。
“要打出去打，这是教堂!”
付君恺冷冷甩下话，各瞪了他们一眼。胡闹也不挑个时候！今儿他儿子结婚，谁敢找不痛快，就他妈崩了谁！
TBC
作者有话要说：又脱缰了……我就这尿性，请多担待
争取明儿让二爷摸着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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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待众宾客落座, 白育昆自主桌主位上起身致辞。先恭谦地捧了几句亲家教出个好儿媳，又以父亲的身份提点小两口婚后要相互扶持孝敬长辈, 祝愿他们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虽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是人就得吃饭。等了好几个钟头,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还得楞拿着身段面带微笑, 听白育昆的“我简单说几句”、结果几十句都没说完的发言稿。
小孩子们不像大人似的怕丢脸，一双双鬼灵精怪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糖果点心, 趁身边大人不注意赶紧拿一块塞进嘴里。董二狗从来不是吃亏的主，白家老爷说着话的功夫, 他已经往嘴里塞了俩驴打滚仨艾窝窝和一大块蜜三刀, 馋得坐在他旁边的付闻阳一个劲儿的咽口水。
董二狗死瞧不上他那副想吃又不敢拿的德行，趁蒋金汉的夫人不注意，抓起一块豌豆黄塞进付闻阳手里, 低声责骂道：“你傻啊？想吃不知道拿！”
付闻阳来之前就被阿爹反复叮嘱, 上了桌要懂规矩, 大人不动筷子他也不许动。大人不吃他就只能看着，不然要被人笑话没教养。看看桌上的其他人, 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他匆匆低下头把点心塞进嘴里。没想到豌豆黄沫太细，又干, 忒糊嗓子，一口下去给他呛得直咳嗽。
董二狗给吓一跳，赶紧拿茶往付闻阳嘴里灌, 结果弄巧成拙，水又把人给呛着了，这下咳得惊天动地。主桌上白育昆的发言被打断，好几百号人都朝付闻阳那边看过去。只见那半大的小子咳得脸色涨红，离着近的都能瞧见他嘴巴里往出喷点心沫，明显是吃得急给呛着了。
付君恺的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刚要起身过去，却被乔安生在桌底下按住腿，用眼神示意他别管。坐在付闻阳另外一边的是白翰兴，上桌前应了乔安生的嘱咐，多照顾着点儿这个亲家小叔。他一边拍着付闻阳的背一边示意父亲继续，又拿起自己的餐巾帮那孩子擦嘴。打从一接触，他就看出付闻阳脑瓜子不太灵光，不免心生怜悯。
白育昆笑容依旧：“今儿个高兴，一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看把孩子们给饿的，来，开席，今儿是长生宴，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二点，谁也不许早走！”
满屋子的人就等他这句呢，一阵笑声过后，几百双筷子齐刷刷举起。宴会厅经理朝门外一招手，训练有素的侍应生们举着托盘、推着餐车鱼贯而入，转眼间便把价格不菲的珍馐美酒摆满一张张桌面。
为了白家这顿婚宴，后厨提前半个月开始采买订购原材料。大连港的海参对虾、天津港的瑶柱鲍鱼、舟山的带鱼宁波的螃蟹，内蒙的牛羊长江的河鲜，更少不了饭店主厨擅长的西餐菜品。
一桌菜，从北到南由东向西，中西合璧。后来有记者夸张地写道，便是慈禧太后当年吃的御膳也没这么丰盛。
四十来桌酒敬下来，白翰辰面上霞光万丈。虽说他自己杯子里端的是白水，但亲友们劝给付闻歌的酒都叫他给替了，没有一斤也得喝了八两。等敬完最后一桌，他早已头重脚轻，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跟铺了棉花一样。
另说洛稼轩那六个小妈一个比一个能喝，八钱杯一仰头，说干就干，还只许他喝桌上摆的酒，光那一桌就差点给他灌趴下。虽说酒顶了脑子可白翰辰心里明白，洛稼轩是想把那五千大洋让这几位姑奶奶给喝回去。
眼瞅着白翰辰没人扶得当场撂倒在地，付闻歌赶紧招呼李春明跟何朗把人往自己房间架。敬完酒，他们便算完成任务，别人再怎么喝就不干他们事儿了。
跟电梯里，李春明隔着白翰辰问何朗：“这洞房咋闹哩？窗户离地三层高。”
没等何朗说话，白翰辰醉醺醺地摸出俩红包，一人手里塞一个，诚恳地威胁道：“爷们儿，今儿放兄弟一马，要不等你们办事儿，我他妈让你们连洞房都——进不去！”
何朗闷头憋笑，李春明坦然道：“二少，我肯定回老家办哩，您还能追那去闹洞房不成？”
白翰辰眯眼看着他，打喉咙里滚出声笑：“你就是去国外办，老子也能找着人霍霍你——诶嘿！”
他抽着气回过头——刚付闻歌在后头捏了他一把，还挺疼。这把给他捏醒了不少，想到待会儿就是洞房花烛夜，涨到脑袋上的血立马顺流而下，全往一处去了。
“不是这边——那边——”
出了电梯，白翰辰伸手往付闻歌房间反方向一指——那边才是他精心布置的新房，从床到铺盖展展新。老规矩，新人不能睡旧床，就算只在酒店里睡一晚上，他也叫经理给订了张新床搁在屋里。落落落落婆啦啦啦啦
付闻歌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的房间不是新房，白翰辰早就另有打算。接下来该进行到哪一步他当然明白，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换个房间，床头柜抽屉里会有避孕套？
“翰辰，我先回趟屋拿……拿身睡衣。”
他作势转身要走，结果被白翰辰一把拽住：“不用，新房里什么都有。”
“……”
付闻歌表情微皱，当着李春明和何朗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太明白，只得由着白翰辰把自己拖向那间“新房”。到了屋门口，白翰辰摸出钥匙，各拍了把李春明跟何朗的肩膀，笑道：“吃好喝好，哥们先歇了啊。”
说完，拧开门锁揽着付闻歌的腰挤进屋内，回脚把门“咣当”就给踹上了。李春明本想拽着何朗一起“听墙根儿”——老家结婚都这样，可贴着门听了半天也没听见里面传来半点响动，倍感无趣。
付闻歌一进去就愣住了，满屋的鲜花，芬芳扑鼻，从进门到卧室的地毯上洒满了玫瑰花瓣。不用想，卧室里的那张床上也定然如此。之前教堂里的鲜花已然让他深感震惊，这又见着个花房般新房，他心中立时涌上满满的幸福感。
白翰辰抱臂于胸倚在墙上，眉眼含笑地注视着一脸惊喜的爱人。付闻歌喜欢花花草草，在白家大宅里时常跟着老冯头一起侍弄庭院中的植物，可以说每一朵月季从打苞到开放都少不了他的功劳。待到那些花朵开到极盛，他便会连枝剪下插在瓶子里置于书桌上，勤加换水，尽可能延长它们绽放的时间。
抽出一支玫瑰，白翰辰缓缓走到付闻歌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执着花茎用花瓣轻轻拂过爱人的脸侧，细细描摹他面上的每一处弧度。香气幽然，付闻歌只觉自己被满室的花香沁醉，心中所有的不安皆不见了踪影。他闭上眼，轻轻扣住白翰辰的手腕，侧头迎上那烫热的唇舌。
白翰辰很想慢一点、温柔一点，但爱人的嘴唇那么软又那么湿，这让他心中的火烧得更旺。那次在卧室里浅尝辄止的欲念在酝酿许久后爆发出无可抑制的热度，使得他控制不住地掐住付闻歌的腰，以惊人力道把人往自己怀里按。
正当他陶醉在即将到来的美好时光中，突然感觉下颌一绷——脖子差点被付闻歌推断。
他错愕地问：“怎么了这是？”
付闻歌抿了抿被啃得发红发肿的嘴唇，羞红着脸喃喃道：“我得……先回趟屋……”
“干嘛去？”白翰辰心说我这都快憋炸了你还想逃？
“我让……让……云飞给带的……那个……在屋里……”
他声音太小，好似蚊呐，以至于白翰辰压根就没听清后面的话，于是又追问了一遍：“什么？”
“那个！就是——我上次让你翻译外包装的那个！”付闻歌抽手捂住脸，打死他也说不出“避孕套”这仨字。
白翰辰登时反应过来。一想付闻歌居然惦记准备那玩意儿，为新婚之夜“筹谋已久”，强烈的满足感伴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狠狠凿入心脏。
弓身将付闻歌打横抱起，白翰辰转身踢开卧室门把人扔到铺满玫瑰花瓣的软榻之上。他欺身压下，眼里迸出狼一样的凶光，呼出的粗气烫得怀里的人颤抖缩肩。
指尖抚过随着体温飙升而泛红的脸颊，那贲张到极限的语气忽的温柔下来——
“不用那个，我有谱。”
有那么几个瞬间，付闻歌觉得自己快要昏睡过去了，可每一次都被白翰辰折腾清醒。他只好强打起精神面对性致勃勃的丈夫，任由对方无度索求。把避孕套拿来也没用，一个铁盒里只有三个，根本不够白翰辰使。
夜深人静之时，一切归于平静，两人相拥在一起静待余韵消散。付闻歌累得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窝在对方怀里有气无力地埋怨道：“等我开学了……你可不能这样……到时没力气上课了……”
白翰辰自己的腿也直哆嗦，可嘴巴还是硬：“刚你可死缠着我不放呢，说这话不觉得亏心？”
他笃定付闻歌没力气把他掀下床。
付闻歌在心里把他摔了个百八十遍，咬牙攒了点儿力气到手上，在被子底下捏了把白翰辰的腰侧。白翰辰吃痛抽气，攥住付闻歌的手翻身把人压住，带着股子怨气又吻了个天昏地暗。
“还来？”感觉自己又被顶住，付闻歌不禁有些慌张。虽说他也乐在其中，可没完没了谁受得了！
“要是哪天真来不了了，你就知道难受了。”
白翰辰一把掀起被子，将两人从头罩到脚。
TBC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风声紧，就不顶风作案了，请多担待，以后再补偿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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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鏖战好几个钟头, 付闻歌累得没一块骨头不酸，快九点了还抱着枕头埋在被子里呼呼大睡。今儿还要遵循礼制给公婆丈人敬茶, 纵是白翰辰有万般不舍, 也只能硬把他抱进浴室里洗刷干净打理整齐。
付闻歌穿不惯长袍, 可昨儿婚礼上的装束都依着他了，今天拜公婆的穿着不能再挑剔。淡蓝的长袍, 兔毛滚边宝蓝马甲，由白翰辰亲手帮他扣上所有的盘扣。
“这年头, 娶个媳妇跟娶个爹回家一样，嗯, 还得伺候。”
展平毛茸茸的领口, 白二爷默默幽幽地感叹着。打小教人伺候惯了的主，睁开眼就有茶水递到手边漱口擦眼，更衣穿戴自是有丫头伺候。这可好, 娶个媳妇, 他成使唤丫头了。
付闻歌攥住那只在腰间占便宜的爪子, 翻楞了他一眼：“不乐意，去写张休书啊。”
他嗓子有些哑, 夜里折腾的。
“那不成，从头到脚都叫你看光了，你得负责。”白翰辰故作幽怨状, 抱住付闻歌的腰把人揽进怀里，唇边抵着额角，“进了我白家门, 就甭想再出去。”
想起昨日的种种，付闻歌烧红了脸，缩在白翰辰的怀抱之中低头轻咬嘴唇。爱人的臂膀坚实有力，环在身上却是无尽的温柔。可在床上的时候，那真是如狼似虎，活生生要把他吃了似的狠。刚洗澡的时候他发现腰上被掐出了指印，再对着镜子一照，好家伙，从脖子开始，跟捅了蚊子窝似的到处是红印。
白翰辰的胳膊和背上也是伤痕累累，指甲印层层叠叠，有的地方抓得深都肿起来了，沾上水一阵阵杀着疼。可娇妻入怀，皮再疼，心里却美着。
俩人正抱着腻歪，客厅的电话骤然响起。是孙宝婷打电话来催，叫他们赶紧回家敬茶，说乔安生和付君恺一大早就到了。
邱大力昨儿没少喝，好在酒是好酒，喝完不上头，睡醒一觉也不难受。在车里等了俩钟头终于把两位爷等下来，他一看见那俩人出酒店赶紧把车发动起来。
“大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坐进车里，付闻歌打后座上递过个红包。白翰辰在旁边看着，轻轻勾起嘴角。既已成家，打点佣人司机的事不再经他的手，该由媳妇来张罗。
“那不都是应该的。”邱大力乐呵呵地收起红包。客气就生分了，再说还能沾沾喜气。“二少奶奶，西院儿的新房玥儿都收拾出来了，待会您看您屋里有什么还要搬过去的，言语一声，我去搬。”
“就一些书吧……”付闻歌不禁皱起眉头，“大力，别叫我‘二少奶奶’行不？听着别扭。”
那不乱规矩了？邱大力抬眼看向后视镜，等着二爷发话。
白翰辰道：“还按以前的叫法，大力，你回头也跟后院的丫头老妈子唔的打声招呼，就说是我的意思。”
“得嘞。”
邱大力爽快应下。既然是二爷的意思，下人们自然都得听。
白家大宅从里到外喜气洋洋，门口挂着红灯笼，喜字贴满窗户。按理说新媳妇儿进门脚不能沾地，可付闻歌死活不肯让白翰辰把自己背进去，只在大门口跨个火盆算完事。
孙宝婷一瞅付闻歌自己走进祠堂，眉梢微微挑起。这儿媳妇娶的，把老理儿破了个遍。长幼尊卑不可少，要不是亲家跟眼巴前儿戳着，她怎么着也得立立当婆婆的威风。
玥儿过来放下两块软垫，朝付闻歌笑笑，转头站到太太身后。白翰辰轻轻拽了下付闻歌的袖口，示意他跪下给祖宗牌位磕头。行过大礼，付闻歌的名字便由裴先生书进家谱，自此便正式成为白家大宅里的一员。
将玥儿和招喜儿执着的八宝茶分别递与白育昆夫妇，付闻歌敬道：“爸，妈，您二位喝茶。”
“好，好。”白育昆喜笑颜开，他轻抿热茶，尔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儿媳，“闻歌啊，打从今儿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若是翰辰敢欺负你，跟爸说，爸替你教训他。”
孙宝婷接话道：“这两口子过日子，没有炒勺不碰锅沿的，拌嘴肯定有，但不能说剜人心窝子的话。结了婚，便有了份责任，对家庭，对自己的爱人，这不是完全靠单独某一方来承担的。你们要相互扶持，珍惜彼此，遇事站到对方的立场上去考虑，那样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公婆俩一个说好话，一个把丑话摆在前头，一唱一和，话到理到，付闻歌挑不出人家的不是。他点头应下，悄悄用余光瞄了眼得意洋洋的白翰辰。
——喂喂，你妈跟我这立威呢，你还傻笑？
白翰辰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完全没在意自己妈都说了些什么，接过茶递与丈人，朗声道：“爸，阿爹，喝茶。”
亲家母的话，乔安生是全听在耳朵里了。抿过茶水，他对白翰辰说：“翰辰，我跟君恺今天算是把闻歌交给你了，你要好生待他。闻歌岁数小，在家也是娇生惯养，你长他几岁，经的事情多，平日里的琐碎需让着点他，莫不能教他受了委屈。”
白翰辰心说您放一万个心，照之前的情况来看，只有您儿子给我委屈受的份。
付君恺把茶碗交给招喜儿，回手搭在枪套上，郑重道：“翰辰，安生说的话便是我要说的，你可记好了。”
“都记下了。”
白翰辰连连点头，同时斜眼看向抿嘴憋笑的付闻歌。
——喂喂，你爸拿枪威胁我，你还乐的出来？
结了婚就得搬去西院儿住，房间比原来的大一倍，有客厅，有两间卧房。白翰辰之前让人把其中的一间改成了书房，方便付闻歌温功课。
孙宝婷进屋，瞧见付闻歌把邱大力搬过来的书往架子上放，执着帕子按按嘴角道：“刚结婚，忙活这个干嘛，去前院儿陪陪你爸他们，吃点儿点心聊聊天唔的。”
“屋里乱，看着闹心，您去跟我爸他们聊天吧，我忙完就过去。”付闻歌回头冲她笑笑。
长袍袖子宽，他挽起好几截才方便干活。露着半截纤瘦的小臂，往高处伸手用劲儿的时候，肌肉线条便显现出来。教孙宝婷看在眼里，更透彻的认识到这个“儿媳”绝不可能像严桂兰那样，在她跟前恭顺温良。
自当多养个儿子就是了。
她把脚前脚后围着媳妇转的儿子拽到卧室里，直截了当地问：“翰辰，闻歌是不是不打算要孩子？”
白翰辰一楞，错了下眼珠道：“顺其自然吧。”
“甭蒙我，我还没老糊涂呢。”孙宝婷把攥在手心里的物件扔到床边的小圆桌上，皱眉压低声音，“之前给你搬房间时收拾出来的，甭以为你妈什么都不懂。”
白翰辰赶忙把装在德文包装袋里的避孕套拢进手中，赔笑道：“妈，这不闻歌还得上学么，我这也忙，孩子的事儿想等过两年再说。”
“再忙，晚上不睡觉啊？”孙宝婷翻楞他，“这一大家子人呢，还能带不了个孩子？你俩只管生就是了，我替你们养。”
白翰辰是不知道为何自己亲妈把生孩子当下个蛋似的那么容易，却也不好触她的逆鳞，只能含糊其辞道：“成，有了就生，行不？”
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是糊弄自己，孙宝婷掂着帕子戳戳儿子的心窝：“上点儿心，你大哥那十年都没动静，就指望你给老白家传宗接代，可不许再给你爸添堵了。”
“明白，妈，您去前厅吧，这暴土扬尘的，再弄脏你新做的旗袍。”白翰辰边说边扶着孙宝婷的肩把人往出带。
孙宝婷搁心里翻了个斗大的白眼——这儿子，白养，有了媳妇就把亲妈往出赶了！
吃过午饭，付君恺跟乔安生便要回保定了。先前已经托蒋金汉将付闻阳带回去，因着付闻阳黏上了董二狗，早晨一睡醒便跑去找人家玩。他平时也没个玩得来的朋友，难得有个人不嫌他脑子笨，付君恺便由着他去了。
对于付闻阳这个孩子，付君恺除了将来送他去当兵也想不出还能让他干些什么。笨了吧唧，书也念不好。部队里的指令说一不二，倒是适合像付闻阳这种脑子不会拐弯的主。别人说什么他就干什么，绝不偷奸耍滑，想来一不会捅篓子二不会吃大亏。
付闻歌依依不舍，也不管新婚头三天不该出门的规矩，执意把他们送上火车。
打车窗里望着小两口，乔安生叮嘱道：“好好孝顺公婆，别和翰辰拌嘴。”
“闻歌一向直接动手。”白翰辰刚说完就被付闻歌用胳膊肘顶了下腰侧，笑着抬手搓搓。
“打人更不对了，闻歌，成了家了，脾气得收敛。”话虽这么说，但乔安生的语气听起来毫无责怪之意，反倒是欣慰的成分居多，“行了，你俩回去吧，这几天都够累的，晚上早点休息。”
付闻歌点点头：“阿爹，跟奶说，我下个月就回去看她。”
规矩是婚后满一个月才能回门，因着新房头一个月不能空着，老话说那样不吉利。这也是当初白翰宇坚持不让白翰辰去接金玉麟的最主要原因，哪有刚结婚就往外地跑的，家里肯定不依。
付君恺也正在想这件事，特地提醒道：“翰辰，腊月二十二的事，务必安排妥当。”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白翰辰感激地应道。之前冷纪鸢跟他说过，救金玉麟的事情全由付君恺信得过的人来操作。腊月二十一，金玉麟会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子弹是空包弹，照头一枪，人装死，用具病死的犯人尸体来个狸猫换太子。连夜送出南京，到徐州交接，再送至天津上船到海外去避风头。
说是避风头，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怕是终生难回故土。
TBC

第六十六章
头吃晚饭, 严桂兰喊招喜儿掂了床新被褥给二叔的新房里送来，算是给他们的新婚贺礼。住的离着近了, 走动起来也方便。之前付闻歌小一个月没回家, 她堆着的功课没处问, 只好一直麻烦小叔。
见严桂兰带招喜儿来送礼，付闻歌感激之余心里不免发愁。贺礼堆了半间屋, 柜子不够使，收拾起来颇为头疼。光展展新的被褥就有十床, 春夏秋冬不一而足，往柜子底下塞时真教他费了好大一番心思。
严桂兰瞅瞅屋里屋外堆着的东西, 又见只有付闻歌一个人忙活, 边招呼招喜儿帮忙边问：“闻歌，你怎不喊玥儿来搭把手？”
“客人多，她忙, 我自己慢慢拾掇一样。”
付闻歌为难地笑笑。下午家里都来了五拨人了, 打从火车站回来, 他连白翰辰都没瞧见呢，进门就叫白育昆给喊前院招待客人去了。净是些平时不太走动的亲戚, 就着喜气来凑个热闹，顺便拉拉家常。要不白育昆这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若非儿子结婚, 平常也逮不着他见面。
“闻歌少爷，您歇着，我来。”招喜儿挽起袖子, 把所有柜门敞开合计一番，将礼物分门别类地收拾进去。要不说术业有专攻，人家天天就干这个，活儿是干净利落脆，比付闻歌自己慢慢悠悠地收拾不知快了多少倍。
招喜儿干起活儿来，付闻歌反倒插不上手，只好把严桂兰请到客厅里坐下，吃零嘴儿喝茶。
严桂兰道：“闻歌，你该雇个丫头了。我知道你勤勤，可这大宅院有大宅院的规矩，有些活儿，你自己上手干会教人说翰辰的不是。”
付闻歌想了想：“没什么活儿吧，这也就是刚结婚，屋里乱。”
“哪会没活儿，屋里屋外的，一根头发丝儿一抹土都见不着，你当是地板自己擦自己呐？”严桂兰抿嘴淡笑，“等将来有了小的，满屋乱爬，地上不干净少不得裹一身土。”
听着对方提起孩子的事儿，付闻歌耳稍微红，低头喝茶不言声。这就算开始了，谁见着都提。刚玥儿倒是过来了一趟，往床上撒花生红枣桂圆栗子之类的干货，寓意早生贵子。玥儿前脚出去，他后脚把被子裹起来都给抖搂进干果盘里。
这不，严桂兰正剥着的桂圆干就是他刚从床上拾掇下来的。
“我是没盼头了，翰兴岁数还小，白家就指望你跟翰辰了。”
严桂兰嘴上说着，心里酸溜溜的。上午见着付闻歌满面油光水滑、眼角眉梢皆带上丝不同于前的媚意，就知白翰辰新婚之夜有多卖力。再想想自己，嫁进白家十年却连做人家媳妇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不由得悲从中来，回屋悄悄抹了会眼泪。
付闻歌看她刚说完便眼神放空，似是想起些忧心之事，赶忙抓了把干果置于她手边，把话题岔开：“桂兰姐，我最近忙，没顾得上帮你弄功课，趁这会儿闲着，你拿过来我给你看看。”
回过神，严桂兰摆摆手：“甭惦记我那点破事儿，有老三呢，不懂的我问他就成。你这刚结婚，得踏踏实实歇几天。”
“听翰辰说，你报女中了？”
“嗨，是爸，那天瞅见我看书，非要给我报。我都说不去了，跟家随便看看就成。”严桂兰的脸上漾起笑意，说是自豪也不为过，“后来爸一直念叨，我就想，不然去试试？到了女中教务处，老师给拿了套题，妈呀，没想到考了七十分呢。”
“这么厉害？”付闻歌真心替她感到高兴。七十分连良都够不上，可对于严桂兰这样基础薄弱的学生来说，已经算是万里长城爬上第一个烽火台了。
严桂兰笑道：“我还认识了几个小姐妹，女学生，十七八岁，人都可好了。拉着我的手喊我姐姐，跟我说，课上听不懂的她们帮我补。”
“这样多好，有自己的朋友，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省得在宅院里一圈圈一天，日子过得寡淡如水。”付闻歌点点头，“桂兰姐，其实你挺聪明的，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严桂兰自嘲道：“哪有那好事，我这脑瓜子，能把高中学完都不容易。”
“可以的，我对你有信心。”付闻歌顿了顿，“你有什么想学的专业么？”
读的书多了，严桂兰对“专业”倒是有了些概念，不过那是她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情：“我听说有个专业叫会计，比账房先生还厉害，女中有这门课，我想着报呢，也不知道自己成不成。”
“成啊，大少不就学的是会计，这将来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他就好。”
“他啊，一天都跟我说不上一句话。”脸上的光彩褪去，严桂兰叹息道：“闻歌，不瞒你说，书念得越多，我这心里越不踏实。”
“怎么？”付闻歌问。
“我越来越觉得这日子过得忒没劲……”严桂兰忧心忡忡，似是对自己的想法底气不足，“翰宇他对我没那份心思，我这一天天守着都不知道在守些什么……以前念的书少，只道女人该三从四德，恪守本分，可我也是个人呐，除了圈在屋子里做绣活儿伺候老家儿，我总能干点儿别的不是？”
付闻歌肯定道：“当然，我很早之前不就跟你说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眼神微动，严桂兰轻咬住嘴唇内侧，纠结片刻，问：“闻歌，你说，等我念完书找到份工作，我要是提……”
离婚二字绕在嘴边，却是读了多少书也难以出口。她早就知道没盼头了，白翰宇跟外头寻的人不是代替了她的位置，而是她丈夫自己给人家当了媳妇儿。这种事莫说白翰宇难以启齿，她光是听都觉得羞愧难当，不堪想象。
但是离婚，于她这样的女子来说无异于比登天还难。离了能去哪？回家？不，打从她出门子的那天起，那就不是她的家了。回去也是寄人篱下，得看妯娌们的脸色过日子。又没生过孩子，少不得被人轻看，到时候难说家里人不会再给她找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去做填房。
可如果自己有一技之长，有份收入与事业，谁还能随意揉捏她的人生？
“离婚么？”付闻歌替她把话说完。
严桂兰表情一滞，立刻浮上羞愧的神色。仿佛自己的念头有多么不堪，破乱/伦常，教人耻笑。
“做你想做的，我是认真的。”付闻歌诚心劝道。按理说向来只有劝和不劝离，可那也得分是什么情况。他对白翰宇的状况心知肚明，更心疼严桂兰的执着。眼瞅着这夫妻俩彼此扯对方的后腿、毫无希望的过日子，倒不如劝他们分开，给彼此一个解脱。
“看我，瞎扯些什么，你们这才刚结婚，新房里说这话不吉利。”严桂兰匆匆起身，执着帕子掩住嘴，“招喜儿，收拾好了没，咱走吧。”
“诶，桂兰姐——”
付闻歌作势要拦她。既然动了离婚的心思，不如趁热打铁让她把话去和丈夫说明白，这样也好教白翰宇心里有个谱。
“闻歌，姐失言了，今儿这话你可别跟旁人说，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出门。招喜儿从卧房里出来冲付闻歌点了下头，在后头疾步跟出屋，差点和迎面进来的白翰辰撞上。
白翰辰赶紧抓住招喜儿的胳膊给人扶住，笑问：“干嘛呢这是，叫狗撵了？”
“嘿嘿，怎么说话呢？”付闻歌不悦道。屋里就他一个，说招喜儿叫狗撵了，不骂他是狗么！
将招喜儿让出屋，白翰辰回手把门带上，慢慢悠悠靠到付闻歌身边。忽然，他一把握住人家的手翻身箍进怀里，压着对方的耳侧轻道：“分开这么久，想我不？”
“才分开俩钟头，我还来不及想你。”
付闻歌斜睨着脸侧的俊脸，举起手里刚被白翰辰塞进的玉质物件。那是块乳清色的玉雕，成色质地皆属上乘，该是早些年挂在腰间的坠子。正反镂刻，双龙抱珠，珠子上凝着光，清澈透亮，彷如里面含着汪水。
“大姑给的。”白翰辰执起爱人的双手，目光温润如水，“回头让玥儿搓根绳儿，你挂上，这玉啊得见天的戴着养。”
付闻歌看着是喜欢，但看成色定然价格高昂，他不好收这么厚的礼，于是撇撇嘴说：“你戴吧，我一个穷学生，戴这么金贵的物件招人惦记。”
“我戴没用啊……”白翰辰忽觉说溜了嘴，改口道：“呃，这是大姑送你的，我怎么好戴。”
盯着那双藏了心思的眼，付闻歌挑眉道：“这刻的是双龙抱珠，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大姑什么意思？”
白翰辰讪笑：“嗨，老人家嘛，就这么点儿念想。”
付闻歌逗他：“那你什么念想？”
“我的念想就是你高兴啊，诶，昨儿不都让你见识了，咱不是那没定力的人。”
白翰辰倒是没打诳语，昨儿甭管怎么折腾，每每到了关键时刻，皆能控制得住自己抽身而退。实话说付闻歌还真有点儿心疼他，正是在兴头之上却不能尽享酣畅淋漓的快活，这份心意实属难得。他说回屋拿套，可白翰辰说不如这样，因着套子不舒服，就跟呼头盖脸罩了个口袋还把口扎紧似的憋屈。
不过不能夸他，不然该翘尾巴了。
“你老实点儿比什么不强。”付闻歌轻轻捏了把那高挺的鼻梁。
白翰辰嗤声道：“都娶媳妇了我还老实什么？哦，我每天老老实实蒙头就睡，你乐意啊？”
“你小声点儿！隔壁就是桂兰姐的房间。”付闻歌赶忙捂他的嘴，可热气呼在掌中，痒痒，又红着脸把手抽回来。
“没事儿，隔着墙呢，她听不见。”白翰辰又去捉他的手，连着玉坠一起握在手里细细把玩着，“诶，刚她干嘛来了？”
“送贺礼，顺道叫招喜儿帮我收拾下屋子。”
“回头让余婶儿给雇个丫头，别老使唤人家大房的。”
“我没使唤，桂兰姐让给收拾的。”付闻歌顿了顿，想起严桂兰出屋之前说的话，琢磨了一下，决定还是跟白翰辰通个气，“翰辰，桂兰姐像是想跟大少离婚呢。”
白翰辰微微一怔，问：“她真这么说的？”
付闻歌摇摇头：“她没直说，可我听她那意思——”
“她没说你就别瞎猜，哪有盼人离婚的。”白翰辰皱眉往后闪开，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茶，思虑片刻又叮嘱道：“闻歌，咱们是二房的，大房的事，不该管的甭跟着掺和。”
付闻歌忽觉喉咙口堵了块东西似的，不悦道：“我没盼她离婚，可你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再说你大哥他——他跟金玉麟的事你不也一直跟着掺和么，还把我爸也搅和进去了。”
“那是我亲哥，我不能眼看着他活受。”将茶杯置于桌上，白翰辰伸手去揽付闻歌的腰，结果被对方一闪身躲开——得，这是生气了。
他看着捞空的手，使劲把心里膨胀起来的那点儿气压了又压，无奈道：“好了好了，怪我语气不好……可离婚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儿，于她于我大哥来说都一样。另外大嫂快三十了，她现在离婚，再嫁，只能给那种鳏居的老头儿做填房，这不是害她么？她要再跟你提这事儿，你可千万别怂恿她。”
“你说对了，我还就得支持桂兰姐离婚！”付闻歌是真生气——合辙天天独守空房、好不容易有心为自己争条路出来的不是你白翰辰！
这回轮到白翰辰捂他嘴了：“祖宗，小点声！回头让下头人听见，风言风语一传开，大嫂还做不做人了？”
愤然扒开他的手，付闻歌皱眉质问道：“她就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有人逗弄喂食儿叫唤两声，一点儿自由都没有，那是人过的日子？”
“好吃好喝，有人伺候，出门就是车，从来不用为钱操心，这不是人过的日子？”白翰辰被激起了脾气，抬手往门口一指，“你上德胜门外看看去，那些个逃荒的要饭的病死都没钱抓药的，倒是自由呢！那叫人过的日子？”
“桂兰姐念书呢，她有本事养活自己，你凭什么瞧不起她！”
“我没瞧不起她！可世道艰难，她一个没在外头经历过风雨的女人，离了婚，娘家也回不去，独活于世哪那么容易！”
“所以她就活该为你哥守一辈子活寡？”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已经十年了，要想离，早干嘛去了！”
“她现在才想明白婚姻不是唯一的选择！”
“——”
望着全身呈紧绷之态的付闻歌，白翰辰堪堪憋住糊到嘴边的话。刚结婚就吵架，还是为了别人，怎么想怎么不是事儿啊。这会儿吵得面红耳赤，晚上莫不是要被轰到地上去睡。
——算了，媳妇岁数小，该让就得着点儿。
略加思索，他柔下语调安抚对方的情绪：“得，我知道你也是为她好，咱不吵了哈，消消气，马上该吃晚饭了。”
付闻歌抿住嘴唇，偏头瞪着空气。早知道就不跟白翰辰念叨了，凭白生一肚子气，人家正主还没说什么呢，他俩倒跟这急赤白脸吵得房顶都要掀了。虽说白翰辰是退让了，可话赶话说得起急，这心情一时半会儿还真平复不下去。
正较着劲呢，忽听门外响起老冯头尖细的嗓音——
“二爷，有电话找您，孟六爷打来的，听着像是有什么急事儿。”
TBC
作者有话要说：说两句
一个是北京话里的“我知道你勤勤”，勤勤=勤劳，第二勤发轻声。
再一个就是以前的套子，据说啊，据说，蛮厚的，戴着真是糊死猫的节奏。
昨天和今天都发晚了，不好意思。另外为庆祝二爷闻歌结婚，今天回帖的都有套子，啊不是，都有红包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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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新婚头一天, 儿子就撇下那群三姑六婆，张罗着带媳妇出去吃饭, 给孙宝婷气得没招。她怎么想怎么觉着不该是自己儿子的主意, 可又不好当着一大堆亲戚朋友的面挑付闻歌的不是, 只得把不满压在心里，堆起笑来招呼满桌的客。
白翰辰拉着付闻歌急匆匆上车, 撞上车门对邱大力说：“去地安门外大街。”
邱大力愣了愣：“二爷，那有什么馆子啊？”
“甭问, 就赶紧！”
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白翰辰是又急又气。刚孟六打电话过来说金鱼儿犯烟瘾了, 跟家折腾得寻死觅活, 他一个人弄不住。
“你找根绳子给他拴上不得了！”白翰辰心说老子刚他妈结婚你就给我来这出，妈的离了我你怎么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栓了，他挣吧得绳子都勒进肉里了！我请大夫来看, 可没人肯管！二哥！二哥你赶紧带二嫂过来吧！鱼儿实在太受罪了！”孟六说话带着哭腔, 电话里还断断续续传来金鱼儿的嘶喊声。
白翰辰听了也是揪心。要说这烟花巷里治人最管用的一招, 便是硬逼他们抽福/寿/膏。犯起瘾来，那真是教他们干什么都行, 毕竟，再烈的性子也扛不住噬骨的折磨。
他跟付闻歌一说，付闻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在医院里有吗/啡镇痛, 显现不出什么。可离开医院回了家，所有药一断，犯起瘾来必然是惊天动地。而孟六没给金鱼儿再到处踅摸烟/膏, 也是想让他就此断掉，省得让孟老爷子发现了又给金鱼儿脑袋上添笔罪过。
只是他能做的不多，戒瘾这事儿只能靠自己熬过去，地狱门口走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
到了孟六那，俩人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摔打声。屋门大敞遥开，“嗖”一下飞出个茶壶来，白翰辰就手把付闻歌往身后一带堪堪避开，先于他奔进屋内。
金鱼儿声嘶力竭地嚎着，对拦腰抱住自己的孟六又打又抓，顺手抄起什么都往他身上砸。额角的血顺势流下，染得孟六满头满脸都是血。他狠瞪着赤红的眼，不管添多少伤也死抱着不撒手，任由金鱼儿折腾。
白翰辰一看这阵势赶忙奔进卧房，将床单扯下来往金鱼儿身上裹，打算将他的胳膊困在床单里以免再伤及他人。可犯起瘾来的人六亲不认，白翰辰刚一过去，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金鱼儿一巴掌。若非孟六一把抓住那痉挛抽搐的手，他脸上少不得被抓出几道血痕。
确实，一个人真弄不住。
“哗啦——”
一盆冰冷的水当头泼下，连金鱼儿带孟六都给浇了个透心凉，一时间倒还真震住了金鱼儿的挣扎。付闻歌端着脸盆戳在门口，冲白翰辰嚷道：“快！给他裹上！”
白翰辰赶忙用床单把冻透了的金鱼儿裹住，眼看着他又开始打挺嚎叫，咬牙狠心喊付闻歌把绳子递过来，隔着床单捆一结实再给扔进卧房里。
孟六卸了劲儿，瘫坐到地上，冻得口唇青白浑身直哆嗦。刚他把金鱼儿捆上出去找大夫，回来却见对方正死命啃咬身上的绳子，而绳子已经磨破了衣服勒穿皮肉。他心疼不已赶紧给白翰辰打电话求援，回过头又把绳子解开。这下可好，金鱼儿仿佛认不出他了似的，逮着什么砸什么，还全往他身上招呼。
“浩龄！浩龄！”白翰辰顾不上脸颊的火辣，打屋里翻出套干净衣服蹲下身递到孟六跟前，“赶紧把衣服换了，别回头冻病了。”
孟六急促地吸了口气，豆大的泪珠混着眼眶里的血凌空砸下。他一把攥住白翰辰的手腕，手背上的青筋尽数暴起，央求道：“二哥——二哥你救救鱼儿！我他妈狠不下心看他受罪啊！”
白翰辰安慰道：“我这不来了么，闻歌也来了，甭担心，就这一阵儿，熬过去就好了。”
孟六抹了把脸，撑起身，摸进里屋换衣服。付闻歌趁着他换衣服的空当进卧房查看金鱼儿的情况，确认对方没有因戒瘾而导致虚脱。金鱼儿见有人进来，趴在地上像条蛆虫般地扭动着身体，哀求付闻歌给他点烟抽。可付闻歌不应他，于是又开始骂人，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教付闻歌忍了又忍才没夺门而出。
等金鱼儿骂累了，躺在那活像条离了水的鱼似的有一口气没一口气的喘着，他才起身到外屋去给孟六处理伤口。孟六的头皮上有道口子，那是被罩座钟的玻璃割伤的。刚把绳子解开，金鱼儿便抄起罩子就往他头上砸，活生生给砸出道一指来长的口子。
付闻歌简单处理了一下，劝他去医院缝针。他不去，说不能离开金鱼儿，怕对方找他的时候寻不着。其实不光头上，他脸上手上也尽是抓伤咬伤，处处见血，看起来刚刚金鱼儿闹得是真够狠。
等付闻歌给清创包扎完，孟六点上支烟，叹息不止：“夜里他开始难受，满床滚，后来又开始打摆子，我就抱着他，撬开他的牙拿毛巾垫上。到中午他就闹上了，抓咬踢腾，我只好给他捆上，出去寻大夫。寻了好几家，人都不来，没办法只好找你们。我是想让他断呐，这好不容易从那里头出来了，要还断不了，早晚得抽死。”
付闻歌拽了拽白翰辰的衣袖，轻道：“起码得熬十天半拉月的，要不雇俩人来吧，咱俩也不能跟这待那么久。”
白翰辰点点头，问：“浩龄，院里的丫头和老妈子呢？”
“都他妈吓跑了，没见过这阵仗。”孟六扫了眼满屋的狼藉，换了只手捂住头顶上护伤口的纱布。这点儿伤和金鱼儿受的罪比起来，屁都不算。虽说他没戒过，可眼瞅着金鱼儿把自己抓得浑身是伤却毫不知痛，就知那噬人骨髓的瘾头有多骇人。
“要不这样，今儿晚上让邱大力留在这，明儿一早，我叫俩人来帮你。”白翰辰道，“浩龄，不是我白翰辰不仗义，可我这刚结婚就夜不归宿的，回头家里问起来没法说。”
“二哥，你能带二嫂来，我已经很感激了。”孟六搓了把脸，苦笑着摇摇头，“得了，这就是我的劫数，不让鱼儿立立整整活成个人，我他妈对不起他。”
付闻歌问：“六爷，有纸和笔么？我把照顾鱼儿的注意事项给你写下来，别回头瘾戒了人却废了。”
“里屋，桌上有。”孟六朝里屋偏了下头，不想扯动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最好去缝个针，不然怕伤口感染。”
“没事儿，我皮厚扛造。”
“……”
见孟六执意不肯，付闻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进屋去写注意事项。他特意带了本书来，把书上的内容比照金鱼儿的情况，认认真真地整理出一套医嘱。
事实上，初见金鱼儿他就知道对方抽这个。在学校里上解剖课，用的大多是瘾君子的尸体。一具具形容枯槁，便是死后也带着烟容。金鱼儿虽说面上打了粉，却无论如何也盖不因抽福/寿/膏所致的瞳孔缩小、面色浮白、眼底青黑的烟容。
身瘾戒了，还有心瘾，所有戒瘾之人终身都要与之抗争。只愿孟六能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陪这苦命的鱼儿一生一世，好教对方不会再被那毒物拖入深渊。
把邱大力留在孟六那，白翰辰自己开车带付闻歌回家。开到半道才想起都还没吃晚饭，赶紧踅摸馆子填饱肚子。正好开到牛街上，他便把付闻歌带去吃羊肉泡馍。
半碗羊汤下肚，付闻歌身上热乎了，空下嘴来问白翰辰：“我看你刚才那样，好像很熟悉如何对付戒烟的人。”
“我三叔以前抽那个，那会我还小，瞅见过一次我爸逼他戒瘾。”白翰辰慢慢悠悠的往碗里掰面馍，“我爸把他关在祠堂里，我跟我哥趴在门缝上看，那家伙，给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吓得我连做了好久的噩梦。”
“你三叔？婚礼来了么？”付闻歌怎么也想不起见过这么号人。
“早死了，抽大了，掉永定河里淹死了。”
白翰辰说着，把掰好馍的碗递给跑堂的小二叫他去盛汤。不一会，小二把烫热的羊肉泡馍端上来，给俩人一人面前放了一碗。
白翰辰把调料往前推推，问：“要韭菜花么？”
“我没吃过羊肉泡馍，你看着加。”付闻歌搅和着热汤，反应过来刚白翰辰是帮自己掰了一碗，心里不禁甜丝丝的。虽说下午才吵过架，可毕竟是新婚还都跟蜜罐里泡着，生气也气不了多久。
给付闻歌那碗加好调料，白翰辰挑眼看着他吃，板了几个钟头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好吃么？”
“嗯，真香。”付闻歌被他盯得脸上发烫，“你怎么不吃？一会凉了。”
白翰辰抬手支住下巴，腆着个大脸道：“等你喂我。”
“……”
刚想撅他两句，付闻歌却忽然改了主意——就他们一桌客人，跑堂的跟掌柜的也都没往这边瞅，腻呼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往周围看看，确认没人盯着他们，付闻歌连汤带肉擓起满满一勺递到白翰辰嘴边。
白翰辰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媳妇还真喂了，满足感无限膨胀，当即张嘴叼住勺子。结果光顾着美了，全然忘记这羊汤被油盖着有多烫，一口含进嘴里，好险给他烫得灵魂出窍。
“好吃么？”付闻歌眨巴着眼等他给反馈，殊不知白翰辰这嘴里烫得都倒腾不开了。
“嗯——嗯——”
白翰辰捂嘴抽气——这傻媳妇儿也不知道吹吹，好家伙，大庭广众之下谋害亲夫呐！
TBC

第六十八章
星月高悬之时, 俩人悄悄从后院摸进家门，没成想被玥儿堵一正着。
“二爷, 太太吩咐了, 等你们回来, 去趟她屋里，不管几点。”玥儿边说边打哈欠, 要不是应了太太的吩咐等着白翰辰两口子，她平时这钟点儿早歇了。
“成, 这就去。”白翰辰轻推付闻歌的背，“你先回屋歇着, 我去趟妈那。”
见付闻歌要走, 玥儿拦道：“二爷，太太是说，让你们俩一起去。”
“玥儿, 这都累一天了, 我自个儿去就成, 你赶紧回屋睡觉。”
白翰辰又不聋，一开始就听着是叫他俩一起去挨训的意思。自己亲妈什么脾气他心知肚明, 板钉板是想着跟儿媳妇面前立威。这可才刚结婚，今儿他要不护着，往后媳妇少不得看婆婆脸色。
“二爷, 我一个做丫头的，您别为难我，太太特意强调必须得让闻歌少爷一起过去呢。”
玥儿打十四岁就跟在孙宝婷身边, 一眨么眼儿都小十年了，终日里脚前脚后的跟着，太太的脾气自是摸得透透的。两口子出去，回来就叫住一个，明儿太太责怪起来，白翰辰还能替她挨骂不成？
她这么一说，白翰辰也没了法子。堂堂白家二爷却为难个丫头，不免失了做爷的肚量。
没辙，去吧。
牵着付闻歌的手一路走到东院，刚跨进月亮门，白翰辰忽然抬手搭到付闻歌肩上，歪过身子佯装出一副酒醉需人扶的模样。
“你干嘛？”付闻歌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白翰辰故作高深道：“待会不管我妈说什么，你别还嘴，我来。”
“你就是想装醉瞎搅和吧。”
付闻歌笃定道。
孙宝婷溜溜跟屋里等了仨钟头，才把这两位“爷”给等回来。这不，回是回来了，可进屋就依了歪斜的往太师椅上一瘫，给谁看呐？
付闻歌进屋喊了声“妈”，把白翰辰扔椅子上往旁边一戳，不言声了。身为小辈，该孝顺得孝顺婆婆，这没错。可他不是严桂兰，打小受的也不是三从四德的熏陶，要他见天介低眉顺眼地过日子，一口大气不带喘的，不可能。
两尺多长的旱烟杆“咣咣”敲响铜痰盂，把眯着眼装醉的白翰辰敲睁了眼。他晃悠着支起身，拿起置于方案上的洋火烟袋，冲亲妈堆起哄人的笑脸：“妈，来，儿子伺候您点一锅。”
孙宝婷翻楞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将烟锅递过去。打从她当媳妇的第一天起，除了丫鬟伺候，白老太太的烟锅都是她点的。到她们这辈，大太太身子虚，不抽旱烟，她抽，可做二房的没道理使唤大房儿媳。现如今有了自己的儿媳妇，却还是儿子点烟，又教她憋了股子气。
白翰辰装得以假乱真，搓烟丝时故意手抖漏了几根出去。孙宝婷抽的烟由最高档的“虎皮皱”烟叶刨丝而制，这种烟叶经晒制返潮阴干后硬如磐石，非有十几年功夫的制烟师傅刨不动。制作过程中加入白糖红枣蜂蜜，呼出来的烟泛着丝丝甜味，专供阔太太们消遣之用。
二两烟丝半两金，那真是抽钱呢。眼瞅着烟丝打儿子指缝里哗哗往出掉，孙宝婷登时心疼不已，忍不住埋怨道：“翰辰，瞅着点儿，你这不糟改东西呢嘛！”
“啊？”
白翰辰反应慢半拍似的，顿了顿，抬手去拢烟丝。付闻歌在旁边看着，搁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不明摆着让我去点烟么？他拍开白翰辰的手，自己上手把烟丝拢好捏成团给填进烟锅里，划燃洋火点上。
此举倒是让大家都不丢面子：付闻歌算是给丈夫搭把手伺候婆婆点烟，孙宝婷那是终于抽上了儿媳给点的烟，白翰辰既不得罪媳妇还哄亲妈开了心。
一石二鸟，不对，该说两全其美。
抽上儿媳亲手点的烟，孙宝婷心里的堵头算是小了点儿。她擎着紫檀烟杆，心满意足地吸了口象/牙烟嘴，在香甜腻人的烟雾中淡淡地开了口：“翰辰啊，你这都结了婚了，不能还像以前似的不着家。饭该吃得回家吃，应酬能推就推了，总把媳妇儿一人扔屋里，不像话。”
明明是俩人一起出去，她却独挑白翰辰的不是，这是她做了多年二房、耳濡目染练就的御人之术。白老太太在她这岁数的时候丈夫已经没了，独守空房多年，看儿子见天儿往二房屋里头扎，对孙宝婷颇有微词。老太太心疼儿子，嫌她不体恤丈夫在外操劳，回家还紧着纠缠。可白老太太并没有直接责怪她半句，而是当着他们夫妻俩的面，教育了白育昆一番“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不可贪恋温柔乡”的大道理。孙宝婷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但老太太没指着她鼻子骂，她也没立场反驳——傻子才冲上去捡骂呢。
白翰辰垂手在椅侧握住付闻歌的手，含混地应付道：“我知道，妈，今儿这不是六儿喊我么，他没来参加婚礼，说是给我补一场，一不留神，高了。”
“人家出钱，你出命啊？又不是喝不起。”孙宝婷端着架子运了口气——当着她面儿动手动脚，她又没瞎——稍稍皱起眉头，“闻歌，以后再碰上这样的场面，你拦着翰辰点儿，喝成滩泥似的搁外头多丢人。”
“知道了，妈。”付闻歌心说你没看你儿子腆着个大脸让我喂汤呢，还给烫得上蹿下跳的，那不丢人？
“呼……呼……”
孙宝婷的锋芒一指向付闻歌，白翰辰就开始装睡，还故意打起呼噜。好像真喝得失了神智，瘫哪都能睡着似的。胡搅蛮缠不是事儿，他吃准了当妈的心疼儿子，不能为了给儿媳训话就让他跟椅子上睡觉。
果不其然，见儿子醉得倒头便睡，孙宝婷也没心思训话了，赶紧招呼付闻歌把白翰辰架回屋。脚跟脚送到走廊上，反复叮嘱儿媳给儿子拾掇利落躺好了踏实睡。
白翰辰演戏演全套，他挂在付闻歌身上，迷迷瞪瞪拖着步子出了屋。直到过东院的月亮门才直起身子，冲付闻歌挤了下眼：“怎样，演技炉火纯青吧？”
“是，都能拍电影了。”付闻歌把他胳膊推开，抱怨道：“别装起来没够啊，齁老沉的少压着我。”
白翰辰挑眉轻笑，扳过付闻歌的脸下狠劲儿嘬了一口。上膛烫了个泡，疼得揪心，必须得跟媳妇亲亲才能好。待到把人啃得呼吸紊乱，他附耳过去错着牙根儿道——
“压你一辈子！”
回到房间，付闻歌拿了睡衣去书房换，当着白翰辰的面他不好意思。虽说昨天从头到脚都看光了，可那是激情所致，眼下安安静静的，衣料摩挲的丁点儿动静也显得格外清晰。
白翰辰没拦他，也没凑过去故意让对方难堪。趁付闻歌换衣服的时候，他从柜子里拿出个檀木盒子轻轻置于客厅的桌上，尔后坐到一边，悠哉等待。从书房里出来，付闻歌抱着换下的衣服，与白翰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遥相对视。
彼此的模样皆映于幽深的瞳孔之中，再一次深深烙入脑海——容颜会老，情深不移。
“来。”白翰辰柔声招呼他。等人走到跟前抬手抱住，揉着丝滑的料子，嘴角勾起心猿意马的弧度，“闻歌，陪我喝一杯吧。”
付闻歌扣掌轻抚爱人的眉眼，为难地笑笑：“你知道我喝不了酒。”
“交杯酒，必须得喝。”
“昨儿喝过了。”
“那是水，不能作数。”白翰辰朝桌上偏了下头，“打开看看。”
将衣服放到另一张椅子上，付闻歌空下手打开檀木盒，面露惊讶：黄绸软段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对精致的酒杯，乳绿色的器物毫无瑕疵，其质如玉，其薄如纸，其光如镜，甚至能映出他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将杯子取出，白翰辰起身往杯中注满酒液，然后回手将电灯拉灭。只见黑暗之中，两只杯子幽然发亮，淡淡地散着莹白的光。
“葡萄美酒夜光杯。”白翰辰的语气里不无得意，“这夜光杯是宫里的物件儿，皇上大婚时用的，不赏脸来一杯？”
付闻歌抿嘴轻笑：“怎么着，你还想过把当皇上的瘾？三宫六院，尽享齐人之福？”
“不能，皇上的妃子都丑着呢，哪有我媳妇好看。”白翰辰执起一盏夜光杯，递与付闻歌，调笑道：“有朝一日朕君临天下，后宫也只会养你这一只小家雀儿。”
想起初见之时，白翰辰冷脸甩下句“这是谁养的家雀儿，叽叽喳喳，吵死个人”，付闻歌当下明了他是把以前说过的话往回找。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想到白翰辰还记得彼此间的点点滴滴，教他胸口不由得漫起阵阵幸福之感。
白翰辰执杯绕过他的手腕，颌首轻道：“饮过交杯酒，你我便是鸳鸯交颈，一生一世的伴侣。闻歌，我白翰辰今日对天发誓——若是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也不与君绝。”
莹莹亮光照着付闻歌水波荡漾的眼，只见其中盈满温柔的爱意。对饮被誓言烫热的酒，不擅酒力的人脸上霎时飞起红霞。晕晕乎乎地靠进对方的怀里，俯身感受那有力的心跳，付闻歌闭上眼喃喃重复着誓言——
“山无陵，天地合，也不与君绝。”
TBC
作者有话要说：嗯，腻味够了，下章可以开始走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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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早晨没见白翰辰两口子上桌吃饭, 孙宝婷催玥儿去喊。没等玥儿抬脚，就听白育昆拦道：“哎呀, 刚办完婚礼齁累的, 让他们睡吧。”
又侧头小声对孙宝婷念叨了一句“趁热打铁, 也好让你早点抱上孙子不是”。
孙宝婷翻楞了下眼，心说让他们睡到天荒地老我也抱不上孙子, 没瞅你儿子连避孕套都备下了。
白育昆没注意孙宝婷的表情，而是将目光投向长子：“翰宇, 你几时的车啊？”
白翰宇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答道：“明天下午。”
“嗯, 近年根儿底下了, 外头乱，你出差在外小心着点儿。”白育昆琢磨了一会，又道：“要不还是带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我听说徐州那边儿最近换防呢, 兵荒马乱的, 你身板又单薄，回头教人盯上了容易出事。”
孙宝婷接话道：“老爷, 看你说的，翰宇一个大老爷们能出什么事？”
白育昆并不赞同地皱皱眉：“抢包偷钱的满世界窜，真急眼了攮翰宇一刀怎么弄？”
他的话教严桂兰听得心惊肉跳, 手一抖调羹啪嗒磕到碗边上。之前白翰宇被老爹一记马鞭抽得皮开肉绽，把她疼得心都跟着一起滴血。便是再无夫妻之实，可毕竟朝夕相处十年, 白翰宇真要在外面出点什么事，于她来说绝是万难承受。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白翰宇极为少见地在桌下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然后对父亲说：“那边到站就有人接，隆昌商行的叶老板都安排好了。”
“嗯，那也得多注意。”白育昆点点头，“翰宇啊，你出差少，没翰辰在外头经的风浪多。跟车上别睡死了，注意点儿行李唔的，真要遇上那抢钱劫道的，他要就给他，甭干那舍命不舍财的傻事。”
“知道了，爸。”
白翰宇垂下眼，将满腹的心事谨慎敛起。正是因为徐州换防，关卡乱哄哄的才好把金玉麟接走。这是付君恺的安排。自要出了省界，驻军长官所属势力不同，反倒是老百姓的车更不容易引人注目。天津那边接应金玉麟的船白翰辰早已安排妥当，还给做了套新身份证件。
远走高飞，变成另一个人，开启新的人生。
“翰宇。”
从餐厅里出来，严桂兰自身后喊住丈夫。刚白翰宇那不经意的小动作让她难以平静，不知为何，她有种对方像是要永远离开、临行前把多年亏欠的感情补偿给她的感觉。
白翰宇回过身，用一种严桂兰从未见过的温柔目光望着她：“什么事，桂兰？”
“……”严桂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今天的白翰宇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语调和视线都极为温和，不知是被谁打破了那终日冰冷的外壳。
见她不说话，白翰宇并未像之前习惯的那样一走了之，反而缓步走到她面前，轻道：“桂兰，想说什么就说吧。”
严桂兰抿了抿嘴唇，问：“你这次走几天？”
“四五天吧。”白翰宇略略估算了一下，“马上要过年了，得尽早赶回来置办年货。”
“真的就走四五天而已？”
“啊，是啊……”
白翰宇有些莫名其妙。虽说平时他不怎么出差，可每次出门之前，严桂兰因要帮他收拾行李总会多嘴问一句走几天，好给他备齐换洗的衣物。问完也就完了，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反复确认。
严桂兰垂下眼，望着青石地砖出神，盘亘于胸的话死活说不出口。不知为何，她直觉这次白翰宇离开于她来说便是永诀。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灵的出奇，就好像之前白翰宇被白育昆抽马鞭教训那次，凌晨四点多她忽然无端惊醒，心惊肉跳，然后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披上衣服到院里透气，刚走到前院就听见打祠堂那边传来了公公的怒喝。奔过去扒着门缝一瞧，却是自己的丈夫双膝跪地，全然一副赎罪之态。而公公手执马鞭震怒不已，无论她如何拍门求情也不肯开，只好跑去找二叔求救。
“桂兰？”白翰宇轻声唤她。
骤然回神，严桂兰抬眼凝视着自己的丈夫，忧心道：“你还是听爸的话，带个人去吧。再有十来天就过年了，越是年根儿底下越乱。”
“甭担心，这边大福子送我上火车，那边叶老板的人上车接，我坐的是一等车厢，不会出问题。”
白翰宇的脉脉温情如幻像一般，教严桂兰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她忽然伸手拽住丈夫的衣袖，近乎哀求道：“翰宇，要不你别去了，我总有……总有不好的预感……”
白翰宇稍稍怔住，片刻后抬手扣在妻子纤细的腕上将她拉到院子的角落里，叹息道：“桂兰，我知道你对我好，疼我，关心我，你的这份情义我白翰宇此生无以为报……我跟你说实话，这次去徐州并非出差，而是去救一位故人，所以我必须得去。”
指尖微微发抖，严桂兰抽手捂住嘴，侧过身去避开白翰宇的视线问：“是那个……你死也不肯对爸说出来的人么？”
“是。”白翰宇面露愧色，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桂兰，是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跟他断了……只是这次的事性命攸关，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肯为救他把自己的命也赔上？”
望向天空的眼中凝满泪光，严桂兰闭上眼，任由泪珠滑落。便是一辈子不面见不联系，不还是放在心里供着念着，这样的决断根本毫无意义。
“以前可以，但是现在……”白翰宇怅然长叹，也抬眼望向天空。忽然之间，他终是下定决心，执起严桂兰的手按到腹侧，把压在心里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一切和盘托出：“桂兰，你嫁错人了知道么？”
“——”
掌中传来异样的翻滚触感令严桂兰大惊失色。她猛然抽回手，向后退开半步，双手交叠捂在嘴上。那眼中的委屈和不甘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震惊，以及一丝丝不知是对白翰宇还是对她自己的怜悯。
垂头握拳，白翰宇脸颊烧得滚滚发烫，无尽的耻辱感如火舌般燎遍周身。昨天在西院，白翰辰跟付闻歌吵架时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得知严桂兰动了离婚的心思，他顿觉不能再为维护自己的尊严而耽误妻子的一生。
可他不敢再靠近严桂兰，所有的勇气在刚才抓住对方的手时皆已用尽，只得立在原地，默默等待审判的来临。
严桂兰执帕掩住颤抖的嘴角，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她与白翰宇永远不可能有未来，残忍的真相打破了最后一丝幻想，长久以来的坚持全部失去了意义。
“翰宇，几点了还不去公司？大福子刚去饭厅寻你来着。”
白育昆的声音打不远处传来，惊得白翰宇和严桂兰皆周身一颤。白翰宇仓促地揽好外套，低声说了句“我先去公司了，桂兰，别让爸知道”便匆匆逃离这令他无地自容的窘境。
白育昆盯着儿子的背影看了一会，缓步走到儿媳身边，问：“桂兰，你俩吵架了？”
“没，爸。”心绪繁杂到理不出任何头绪，严桂兰气息不稳，声音里都带着颤音，“我……我先回西院了。”
白育昆伸手拦了她一把，没立刻说话，而是先运了几口气才道：“桂兰啊，这些年我们白家亏欠你的太多了，翰宇不争气，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不过你放心，自要我白育昆还有一口气在，万不能让你再受旁的委屈，翰宇他要是敢跟你这犯浑，跟爸说，爸替你抽他。”
“不——爸！您不能再打翰宇了！”严桂兰惊道。但她立刻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忙垂下眼，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儿媳惊慌失措的神态尽数落进白育昆眼中，不由教他心里拧出团疑虑。再想到儿子刚才仓促逃离的背影，他微微皱起眉头：“桂兰，有事儿别瞒着爸，爸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
严桂兰心头一跳，心虚道：“能有……能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您啊，爸……”
白育昆语调微沉：“那刚才你跟翰宇躲这犄角旮旯的嘀咕什么呢？瞅见我你俩脸色都变了。”
“……”
打从进了白家门，严桂兰从没在白育昆面前说过半句假话。白育昆绝不是能被人三两句话就糊弄了的主，更何况她现编也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可是前车之鉴，光是白翰宇去戏子那过夜就教白育昆雷霆震怒，生生挨了一记马鞭。白育昆对家风重视到严苛的程度，再让他知道儿子给戏子养野种，难说会不会逼白翰宇把孩子打了。
她与白翰宇有缘无分，从她嫁进白家那天起就注定是个错误。纵是白翰宇愧对与她，但孩子是无辜的，那份鲜活的触感依旧残留在指尖，在她柔软的心头颤动。
“桂兰？”白育昆催促道。
严桂兰抬起眼，撞上白育昆威严的视线。
“我跟……跟翰宇……我们……”她的眼中忽然凝起一丝光亮，“爸，我刚跟翰宇说，我想离婚。”
白育昆立时怔住，面上慢慢浮起忧虑之色。他抬起手，似是要去握儿媳的腕子，却又堪堪悬于半空，只是叹道：“桂兰，你可是在我面前发过誓，此生对翰宇不离不弃啊。”
话已出口，严桂兰只能任盘亘于胸的想法顺着喉咙一股脑涌出来：“爸，我想明白了，我得为自己活着。”
白育昆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儿子亏欠儿媳的事实令他气短：“那……那你父亲那……”
“我跟我爸去说，不会让您为难。”
压在胸口的巨石轰然破碎，禁锢于身的锁链呛然断裂，严桂兰忽觉头顶的那片天都亮了起来。
TBC
作者有话要说：唔……二爷和闻歌腻歪了八章，该泼泼大爷的狗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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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窗帘缝里透来的光打在脸上, 引得浅眠的人眉头微皱。付闻歌迷糊着翻过身，本能地把脸缩进被子里。白翰辰被怀中人翻滚的动作弄醒, 浓睫微启, 抬了抬被压得发麻的胳膊摸向枕侧拎起怀表, 偏头瞄了眼时间。
放好表，他把付闻歌往怀中揽了揽, 埋首于白皙的颈间落下轻吻：“嘿，小懒猪, 八点啦，该起床吃早饭了。”
实在是睁不开眼, 付闻歌迷糊了一会, 懒懒问道：“我能不吃早饭么……”
“要不我让玥儿给送房里来？”白翰辰倒是清醒了，又开始不老实，跟被窝里上下其手。
“不要, 丢不起那人。”按住他的手, 付闻歌皱眉将脸埋进枕头里, “哎呀你别闹啦，昨儿夜里还没闹够？”
——这事儿哪有够的时候？
白翰辰把怀里的人翻了个个儿, 欺身压下。付闻歌困的要命，又感觉对方某处精神振奋，只得闭着眼不耐推拒。
俩人正闹着, 就听窗户上被敲了两声，顿时屏息停住动作，齐齐转头盯住窗户。
“翰辰, 起了到书房去一趟，找你商量点事儿。”
听到白育昆的声音，付闻歌顿时羞红了脸，咬紧嘴唇狠捶了白翰辰一把。白翰辰吃痛捂肩，急匆匆应道：“知道了，爸，这就起。”
待外头的脚步声渐远，付闻歌才敢喘出口大气，低声埋怨道：“不让你闹非闹！刚一定被你爸听见了。”
白翰辰嗤笑道：“听就听见了，我要不闹他才闹心呢。”
“要点儿脸！”付闻歌那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我今儿还就不要脸了——诶！又掐我——”
腰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把，白翰辰疼得冒火，钳住媳妇的手腕往枕侧一压，争分夺秒地把该闹的事儿闹完。
白育昆在书房里等了小半个钟头，才见儿子一脸神清气爽地进屋。本来他没想着打扰小两口，新婚嘛，且得腻呼几天呢，当公公的不能上赶着招埋怨。可刚听严桂兰把离婚的事提了出来，不跟白翰辰念叨两句他这心里堵得慌。
白翰辰刚洗漱完，前帘的头发湿漉漉的，教外头冷风一呲，额前垂落的发丝跟坠了冰溜似的硬。进屋热气一腾，又挂起了水珠。他抬手胡撸了把前额，坐到父亲对面的椅子上，端起茶碗轻啜热茶。
白育昆瞧着儿子那副新婚之初的喜庆劲儿，眉头稍稍舒展开，淡淡道：“翰辰，你大嫂说……想跟你大哥离婚。”
“咳——”
白翰辰一口茶呛进嗓子里，偏头捂着嘴猛咳一阵。待到平下气息，他瞪起眼，满面不可思议：“她亲口跟您说的？”
白育昆点点头：“要说这么些年了，翰宇都没能给她个一儿半女，是咱白家对不起她，她不想再和翰宇过了也是人之常情。早些年我倒是问过她想不想离婚，那会儿她说死都要跟翰宇埋一个坑儿里，可你看现在……唉，无怪老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才刚念几天书啊，就闹腾着要离婚了。”
白翰辰咂摸了一番老爹话里话外的意思，问：“爸，您是怪闻歌怂恿大嫂念书了？”
“你爸不糊涂！这是你大哥造的孽，跟人闻歌有什么关系？”白育昆不悦皱眉。
白翰辰拍拍嘴，示意自己说错话了，又问：“那您是想让我和闻歌劝劝大嫂？”
“甭劝。”白育昆抬指轻摆，“甭看平时不哼不哈的，桂兰那丫头骨子里是个倔人，她要是动了心思，劝也白搭……可离婚毕竟不是光彩事儿，回头让亲戚朋友知道了，老大脸上不好看，再说亲家那也未必能答应。”
“您的意思是？”白翰辰问。
白育昆思忖片刻，道：“我是想……不成给她送出去吧，咱家出钱，上国外念书去，以后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拉到，咱养她一辈子。”
这倒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白翰辰心说。早些年执掌北平的大帅家便有个风流浪荡的儿子，后来原配也是出国了，眼不见心不烦。至于离没离婚的，倒是无需与外人道。
不过出国是大事，白翰辰细一琢磨，委婉地劝道：“我觉得还是得看大嫂的意思，这出国不比去外地，人生地不熟的，语言又不通，她未必乐意。”
“那肯定，怎么着也得尊重桂兰的想法。”白育昆叩指轻敲桌面，“这样，翰辰，回头让闻歌问问桂兰，我看桂兰挺愿意听他说话的。”
“待会我跟他说。”
“诶，翰辰。”
“嗯？”
“明儿派俩人跟着你哥，甭叫他知道，年根儿底下外头忒乱，他一人儿出去我不放心。”
白翰辰心说我早都安排好了，不过嘴上还是应道：“成，我来安排。”
点点头，白育昆又叮嘱道：“还有你岳丈那，马上过年了，记得派人送份厚礼过去，别教人挑咱。”
“知道。”白翰辰应下，起身问：“爸，还有别的事儿么？”
白育昆眉头微挑：“诶我说你小子，椅子上有钉子是怎么着？爸跟你说几句话都坐不住？”
“不是，爸，那不屋里……还有个大活人等我照应么。”
“瞅你那点出息，日子还长着呢，不差这几分钟。”白育昆简直恨铁不成钢，“去，先跟你妈那道个早儿去，别回头让她觉得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正要去呢。”
“边儿待着去，我不说，你能想得起来？”
白翰辰讪笑，转头拎起茶壶给老爹把茶续上：“爸，您喝茶，我先去妈那了。”
“嗯，记得让闻歌也去问声好，你妈那规矩忒多，别回头让她挑闻歌的理儿。”
“知道，我先过去了啊。”白翰辰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爸，三十儿您跟家过么？”
往年白育昆都是跟家过三十儿初一，初二才回天津。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今年容宥林那情况特殊——怀着孩子，先前又在医院里养了半个月胎，他爸该不会把人家一个人扔别邸里。
果不其然，白育昆忽闪着眼神道：“今年三十儿我去天津，上宥林那过去。”
“那您可得提前跟我妈打招呼。”白翰辰把老爹刚说给自己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我妈那人规矩多，别回头再挑您的理儿。”
白育昆面色微沉：“臭小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白翰辰但笑不语，骈腿出屋。
被白翰辰闹了一通，付闻歌算是彻底醒了。爬起来洗涮完毕，正换睡衣呢，忽听外屋门响，赶紧把卧房门掩上，躲门后头问：“谁啊？”
“闻歌少爷，二爷让把早饭给您送屋里来。”玥儿的声音从外屋飘来，“您穿好衣服了么？我开窗了啊。”
“呃，开吧。”
付闻歌心虚地应道。夜里早晨的紧折腾，窗户一直没开，闷的屋里不定什么味儿呢。他赶紧把衣服套好，拉开窗帘把卧室的窗子也打开。清冷的新鲜空气迎面吹来，教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又听玥儿在外头喊道：“哎呀，火盆都灭了。闻歌少爷，您裹暖和点儿，待会让老冯头来加点儿炭。”
开门出屋，付闻歌对她说：“麻烦你了。”
“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太太吩咐过，得伺候好您和二爷。”玥儿挑眼偷摸打量他，扫了两眼赶紧错开目光。
昨儿夜里他们后院儿那几个没结婚的偷摸过来听墙角，结果她跟招喜儿听一开头就被羞跑了。回屋叫余婶好一顿念叨，骂她俩不知羞耻，哪有大姑娘家家的跑去听人家新媳妇墙角的？
然后早晨又听大福子他们说，二爷真够猛的，打十一点折腾到两点多才睡觉。
付闻歌哪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见她不正眼看自己，只觉这可能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红包交给玥儿——婚礼上没得着空，下人的红包都没顾得上发。
“这是给后院儿的，你帮我拿去给他们发发。”
玥儿只抽了一个，把剩下的都推回去，笑道：“这得您自己发，回头经了我的手，他们该说我悄摸扣钱了。”
“这样……那我待会去。”付闻歌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急，其实那天太太已经发过红包了。”
“哦对，还得麻烦你个事儿。”付闻歌想起白翰辰大姑给的坠子，回屋取出来拿给她，“帮我搓根绳，挂脖子上那种。”
接下玉坠，玥儿点头应道：“行，等晚上给您弄。”
付闻歌想了想，从一摞红包里又抽出一个：“这个是单给你的，玥儿，我跟翰辰老往外跑，以后这屋里屋外少不得麻烦你。”
满心欢喜地接过红包，玥儿心说这二少奶奶可比大少奶奶会做人，瞧瞧，红包给得多痛快。
白翰辰去亲妈那问完早，回屋见付闻歌正吃早餐，也凑过去坐下。他坐了一会，却不见付闻歌给自己盛粥，于是挑眉问：“你可真成，让我看着你吃啊？”
“我以为你吃过了。”付闻歌空下手给他盛了碗粥，“那你这老半天干嘛去了？”
“去我妈那当孝子呗。”白翰辰撇撇嘴。
付闻歌谨慎地看着他，问：“妈又念叨什么了？”
“让咱俩抓紧时间给她弄个小的出来，好去亲戚面前显摆。”
“……”
“行啦，她念叨她的，你别在意。”白翰辰用勺子擓了块甜酸萝卜放到付闻歌手边的碟子里，“诶，跟你说个正经事。”
付闻歌翻楞了他一眼：“要是生孩子的事儿你最好别提。”
咽下嘴里的粥，白翰辰摇摇头：“不是，是大嫂，她今儿跟爸提要和我哥离婚的事儿了。”
“她自己提的？”付闻歌倍感吃惊。
“嗯。”白翰辰耸耸肩，“也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来了，爸的意思是让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去国外念书。”
付闻歌皱眉：“不离婚就去国外念书？那不还是拴着她？”
“不是，婚啊，该离离，但她不用回娘家，对外就说出国去念书了，省得我哥被人笑话。”
“这还差不多。”付闻歌琢磨了一下，又问：“那将来你哥那孩子怎么办？桂兰姐走了，剩他一个人收养个孩子，不显得很奇怪么？”
白翰辰闻言顿住手——糟糕，把这茬给忘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发晚了，不好意思，过节，回帖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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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吃过早饭, 两口子分头行动。付闻歌去探严桂兰的口风，白翰辰到保定会馆去找罗敢, 托他给岳丈家捎过年的礼物。
要说罗敢算是这桩婚事的媒人, 结婚那天也是安排坐主桌, 不过白翰辰那天净被人灌酒了，没正式谢过对方。他嘱邱大力带上两瓶好酒和两条好烟, 又包了两根银元棍一并拎到会馆。
“呦，二爷来啦！”罗敢正跟人说话, 瞅见白翰辰进屋，赶紧把手里的烟掐了起身迎上。
回手让跟在身后的邱大力把烟酒礼金奉上, 白翰辰一扫先前那副冰冷的态度, 恭敬道：“快过年了，我爸让我来给您拜个早年。”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哪有让白老爷给我拜年的道理, 诶, 二爷您坐, 您坐。”罗敢搬过凳子给白翰辰让座，紧着招呼, “右海，上茶，沏那包普洱啊, 别他妈拿高沫糊弄二爷。”
白翰辰抬抬手：“甭忙，说几句就走。”
“您说您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吃个饭不是？”罗敢敲出烟, 递与邱大力——他平常抽的烟忒次，不好意思拿来招呼白翰辰，司机当然没问题。
“大力兄弟，来，坐那抽根烟歇会儿。”
“得，谢谢您嘞。”
邱大力低头就手点上烟，拽过把凳子坐到白翰辰斜后的位置。早些年罗敢经常替白育昆跑腿办事，他跟对方算有点儿交情。不过他不大瞧得上罗敢这人——脊梁骨忒软，能弯多低就有多低。
头前儿罗敢还在大帅府里当差时，对白家人的态度可不是这样。那脖颈子粗的，瞅见白育昆都不带赔个笑脸的。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东北军前脚撤出北平，罗敢后脚就转投白育昆的名下，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他瞅着都牙酸。
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满大街都是。罗敢虽说脊梁是软了点儿，可脑瓜子够灵活。也搭上他在大帅府那些年见多识广，人脉深厚，自打跟了白家，这些年替白育昆办妥过不少“麻烦事”。
就之前邱大力跟过的“北阎王”，自打东北军撤走后独霸北平半壁江山，把持着南去的官道，着实给白育昆找过不少麻烦。白家的车队进出北平，出门先教他们刮一道，回来还得扒层皮。白育昆请人上门去调停，没想到“北阎王”比那土匪出身军阀的还不讲理，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一百万大洋的“路钱”——不给就他妈甭废话。
这混世魔王简直成了白育昆的眼中钉肉中刺，真恨不得一枪崩了丫的才痛快。后来是罗敢给找了帮没能跟着大部队撤走、丢了饭碗的兵崽子，埋伏在“北阎王”回城的路上，冒充劫道的顺手把人给做了。
韩局长调查这事儿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了道通缉令就算完事，根本没派人去抓那些个兵崽子。一来“北阎王”的势力根深蒂固，平日里手下人都跟着横行霸道为祸不浅，把他弄死算是给北平城除了个祸害。二来也是得了白家的实惠——谁他妈跟钱过不去那真是脑子进水了。
虽说跟过“北阎王”，可邱大力并非不认旧主的三姓家奴。之所以对“北阎王”同样恨得咬牙切齿，实因当初替那厮顶包坐牢时，对方答应过替他照顾好家里。可谁知没等他从牢里出来，老娘却因病得没钱抓药死在家里，教邻居拿块破席子一卷扔到乱坟岗去了。
跟牢里听说“北阎王”死了，他跪在地上冲乱坟岗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仨响头，以告慰老娘的在天之灵。
茶来了，罗敢亲自端起茶壶给白翰辰手边的杯子斟满，斜眼瞄了下堆在桌上的东西，假意推脱道：“您看您来就来，还带东西。待会都拿走啊，过年我还得去府上给白老爷拜年，您今儿送这么厚的礼，我这回不起啊。”
“您就是空手去，我爸也乐呵。”白翰辰懒得和他推搪，又拿出张支票置于桌上，“这钱，您看着置办点年货，回头帮我送到我岳丈那去。闻歌还没回门，我不方便露面。”
罗敢道：“那是，新媳妇儿没回门呢您指定不能自己过去，不合规矩。”
“罗爷，您可千万把钱花在刀刃上，甭净买那些个样子货，我们二爷孝敬丈人，可不敢让人家挑理儿。”邱大力粗声粗气地提醒道。有些话碍于面子白翰辰不方便说，得他替主家张嘴。要说罗敢这人是出了名的钱耙子，一块钱都得搂搜的主。白翰辰给他两千，不敲打几句，至少得有一千落他自己腰包里。
“大力兄弟，瞧你这话说的，我哪能办那缺心眼儿的事？”罗敢转头冲白翰辰点头哈腰，“二爷您放心，交给我办，保准让您有面子。”
“行，那就劳烦您了。”白翰辰拱手致谢，起身招呼邱大力出门。
罗敢紧着拦他：“诶，二爷，您吃个饭再走啊！”
“不了，还得回趟公司。”
“那……大力兄弟，开车慢点儿，雪还没化透呐，留神路上滑！”
送完那俩人，罗敢回屋抓起刚白翰辰放到桌上的支票，叩指轻弹就跟吹银元听响动似的，美滋滋地盘算起自己能落多少。
进了公司，白翰辰直奔大哥的办公室。白翰宇见弟弟来了，不由得略感吃惊。才刚结婚，怎么着也得在家跟新房里腻呼几天，不该这么早就回公司上班。
白翰辰进屋回手把门带上，走到大哥面前，开门见山地问：“怎么回事？我听爸说，大嫂要和你离婚？”
白翰宇的表情先是惊诧万分，慢慢地又归于平静。他坐到待客用的沙发上，垂头抚额，神情忧郁地叹道：“我把底儿都跟她撂了，金老板的事，还有……”
抬手轻轻扣住腹部，他苦笑着把话说完：“还有孩子的事儿。”
白翰辰皱眉抽气，愣了几秒质问道：“哥你疯啦？就没想过她要是闹起来会是什么后果？”
“翰辰，桂兰什么性子我清楚，她若是那不通情理的泼妇，也不会隐忍十年。”抬手示意弟弟坐下，再开口，白翰宇面上挂满愧疚，“是我对不起她，她要走，我绝不会拦。我那还有一万多块钱，都给她，翰辰，你再借我一万，不能教她回了娘家受委屈。”
“咱哥俩就别说借不借的了，要多少我给你拿多少。”白翰辰撩袍坐下，低声道：“哥，爸的意思是，送大嫂出国。”
白翰宇挑眉：“出国？”
“嗯，你想啊，你俩结婚十年没孩子，要是就这么离了，不跟白家把她轰走一样么？到时候她兄弟那边闹起来，你脸上不好看，大嫂以后也没法做人。她出了国，花销用度白家还供着，不跟娘家说离婚的事儿，对你对她都好。哦对，闻歌已经找她去说出国的事儿了，我估摸着她不会不乐意。”
“这倒是。”白翰宇点点头，思忖良久，道：“那就这么办，每个月把我的薪水扣一部分支给桂兰，回头你给她到大通开个户头去。”
“钱的事儿你甭惦记，爸那支应。”白翰辰放缓语气，冲他那略显臃肿的腹部抬抬下巴，“闻歌给提了个醒，让想想这小家伙怎么办……桂兰姐一走，到时候你一个人□□，不管跟家里还是跟外头都没法说啊。”
白翰宇皱起眉头，面上浮起丝忧虑。确实，一开始想的是等到孩子大一点抱回来，就说是收养的，让严桂兰带着跟白育昆眼皮子底下潜移默化。等养久了有了感情，再把实情说出来，便是老爷子心再硬也不会舍得把亲骨肉扔出家门。
可严桂兰一走了之，他再抱个孩子回去，这没道理啊！
见大哥也没主意，白翰辰只好说：“要不你晚上回去跟大嫂商量商量，让她等两年再走。”
“那不是委屈她了么。”
“哥，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才觉得她委屈，不嫌晚了点？”
“……”白翰宇尴尬地错开眼神，“我哪知道我是——嗨，算了，都他妈是命……小时候净听我妈念叨，怎么生个小子跟生了个半爷儿似的，细胳膊细腿，也不见蹿个儿。”
“大姨还真有先见之明。”白翰辰咂了下嘴，“哎呀，要是早点发现，保不齐我侄子都上学了。”
“去！别拿你亲哥开涮！”
白翰宇抬手拍了把弟弟的脑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他三十年的人生就好像一本装订错误的书，似乎从今天开始，页码又变得连贯起来。
正如白翰辰所料，严桂兰对出国读书的提议并不排斥，还有点儿跃跃欲试的感觉。她只忧心自己语言不通，到了外头俩眼一抹黑，什么也做不了。
“桂兰姐，你别担心，我和翰辰都能帮你补习英文。”付闻歌安慰道，“不然我介绍你去珠市口那边的教堂，那里有位神甫叫理查德，人很好，可以让他教你。”
“男的？”严桂兰面露难色，“这……不方便吧？”
付闻歌知她是顾及“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为让她安心，耐心解释道：“并不是单独跟他相处，教堂里人很多的，不会让别人说闲话。”
严桂兰了然地点点头：“那就成，不然你跟翰辰都那么忙，想逮着你们教我念书也怪不容易的。”
“我现在放假了，可以每天教你念几个钟头。”
“那哪成，你这才刚结婚，我一天霸持你几个钟头，翰辰不跟我掀桌才怪。”
付闻歌不由得红了脸，又觉在严桂兰面前提起夫妻间的事不合适，赶紧岔开话题：“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叫大福子开车，我带你去教堂。”
“我这一天天净闲着，得等你有空。”严桂兰笑笑，“诶，闻歌啊，你出过国么？”
“前年跟阿爹去过一趟莫斯科，本来说是去那边读大学，可阿爹舍不得我走那么远。”付闻歌无奈撇嘴。
“还好你没去，要不就遇不到翰辰了。”
“嗯，未见得碰不上比他好的。”
“诶，这话可别让翰辰听见，他心眼儿小着呢。”
付闻歌抿嘴直笑，刚要接话，就听白翰辰在屋外头问：“我怎么就小心眼儿了？”
白翰辰回来的真是时候，正听见这俩人背后说自己坏话。他抬腿垮入房间，端起付闻歌面前那杯热茶喝了一口，以驱散满身寒气。
招喜儿过来把他的外套接走，笑道：“二爷，闻歌少爷在大少奶奶这夸你一个多钟头了，你咋就光听见那不好听的咧？”
“是么？”他看向付闻歌，“来，再把你夸我的从头捋一遍。”
付闻歌一脸“你有病吧”地表情瞪着他。
严桂兰笑着轰他们：“你俩别在我屋打情骂俏，去，回你们自己屋腻味去。”
白翰辰拽起付闻歌，边走边说：“腻味什么啊，该吃饭了。”
“呦，都十二点了。”严桂兰也起身招呼招喜儿，“赶紧，去饭厅帮忙。”
等从屋里出来奔饭厅的路上，白翰辰问付闻歌：“你跟大嫂说什么呢？怎么就扯到我小心眼儿上了？”
付闻歌扬起脸，从脖子到下巴拉出条挑衅的弧线：“我跟桂兰姐说，要是当初留在莫斯科，说不定能碰上比你更好的。”
“不想吃午饭了吧你？”白翰辰磨磨后槽牙，拉着媳妇转头奔房间里扎。
没错，他还就小心眼儿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留神肾
付爹的番外写了一部分，发围脖了，愿意看的可以去撸撸，吃不下的就别为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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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福子, 把大爷送上车啊，行李齁沉的。”
送白翰宇去火车站之前, 严桂兰边盯着大福子往后备箱里塞行李边紧着嘱咐。昨儿把话都说开了, 白翰宇没别的要求, 只求她为了孩子再留些时日。考虑到自己还要补习基础课和英文，一时半会的也走不了, 严桂兰并没有拒绝。
有了盼头的日子，过起来并不艰难。
大福子笑道：“大少奶奶, 您要不放心，干脆我打张票跟着大爷去得了。”
“成, 我现在给你拿票钱去。”严桂兰也同他逗。肩上重负已卸, 整个人从头到脚轻松了不少，她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谨小慎微、瞻前顾后地说话了。
白翰宇走过来，将手里拎着的箱子递过去：“福子, 把这个放进去。”
严桂兰打眼一看, 是个陌生的藤箱, 并非她为白翰宇收拾的行李。而那个箱子看起来并不沉，白翰宇拎着很轻松的样子, 似乎里面没装太多东西。
大福子应道：“大爷您先放那，我把这俩箱子挪下地方。”
将藤箱放到车旁，白翰宇转身对严桂兰说：“进去吧, 外头冷，留神冻着。”
“路上小心啊，爸说的没错, 这年根儿底下都等着钱回家过年呢，真碰上劫道的你可千万别跟人家挣吧。”严桂兰说着，把挂在臂上的围巾给白翰宇搭到颈上。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过去那般尴尬，落在彼此身上的视线也温如春水，倒真像是一对依依惜别的小夫妻。
没有爱情，亲情犹在。尘埃落定，再不用提心吊胆、心虚气短，彼此间坦诚以待，过去的种种彷如闪瞬即逝的烟花，尽已消逝在虚无缥缈的空气之中。
白翰宇点头道：“嗯，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不用啦，照顾好自己就行。”严桂兰垂眼望向白翰宇那被外套鼓鼓囊囊裹住的腰身，轻叹一声，“累了别硬扛，车马劳顿最伤身，多注意着点儿。”
正要应她，白翰宇就听大福子在身后催促道：“大爷，行李装好了，咱走吧。”
“回屋吧，桂兰。”
午后的日光暖暖洒下，照在白翰宇面上，使得他的笑颜也带上了温度。严桂兰望着那自己曾经钟情的容貌，忽觉一阵鼻酸，忍不住抬手轻轻扣住对方的脸侧。
她像每一位送丈夫出远门的妻子那样柔声道：“一路顺风，翰宇。”
目送车子驶离视线，严桂兰掂起帕子抹去眼角的湿意，转身回屋。付闻歌在客厅里等了有一会了，见她进来赶忙起身，把白翰宇拜托他转交给严桂兰的东西交给对方——一张存折，一包首饰。
在严桂兰略显惊诧的注视下，付闻歌解释道：“这是大少用你名字开的户头，里面有两万六千块钱，这是他母亲留下的一些首饰……大少交待，等他出门之后都交给你。”
存折里有一万块钱是白翰辰给拿的，上午赶去银行给开的户头。白翰辰都把存折办好了才想起用钱的事没和媳妇商量，所幸付闻歌并不介意，尤其一听说是给严桂兰钱，他还问白翰辰干嘛不给人凑个整。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好吧，那都是我辛辛苦苦在公司里干活赚回来的。”白翰辰听了哭笑不得——这媳妇，忒大方。
付闻歌不以为然：“你家不是挺有钱的么，当初徐经理贪掉的二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了，怎么给桂兰姐倒小气起来了？”
“那是公司的帐，这是我自己的钱，祖宗，您都给出去，以后咱俩真得喝西北风了。”白翰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夸奖媳妇的“深明大义”才好，真应了那句“不持家不知柴米贵”。看来他媳妇是没为钱发过愁的主，以后还得慢慢教育。
付闻歌倒是认真考虑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咱俩跟家吃饭还要交钱么？”
“不用，但是带你出去下个馆子逛个街唔的，不得花自己钱啊？我这么大人了也不好跟我妈要啊。再说你还得上学，书本学费什么的，我不得支应着？”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付闻歌琢磨了一番。既已成家，自然不能再问阿爹要钱了，白翰辰供他读书那是理所应当的事。不过他并不觉得养他有多费钱。
“学费才二十，书本杂费也就十几块，算上给方婶交的伙食费，一学期有六十就够了。”
白翰辰挑眉：“我不得给我儿子攒娶媳妇的钱啊？”
“想太远了你。”付闻歌拿存折拍了下他的手。
“哪远？这还不是说有就有的事儿。”白翰辰轻嗤。
“你什么意思？”付闻歌警觉道，“之前可说好了，我没毕业之前，不要。”
“是是，我小心着呢。”
白翰辰嘴上应着，心里却拐了个弯——万一呢，是吧？
“闻歌，翰宇还跟你说什么了没？”严桂兰问。
付闻歌骤然回神，摇摇头：“没别的了，他就交待我把钱和东西都交给你。主要是他怕他自己拿给你，你不要。”
严桂兰捏着存折和首饰包，沉思片刻，眼中忽然凝起一丝悲哀：“他这是……要走啊……”
“嗯？”付闻歌心说对啊，他不是去徐州办事了么。
撑着桌边跌坐到圆凳上，严桂兰叹息道：“闻歌，我觉得翰宇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会的，大少都跟翰辰那说好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付闻歌想了想，“再说他把钱都给你了，不回家能去哪啊？”
“家不是一处宅邸，一笔存款，而是人。”严桂兰皱眉苦笑，“闻歌，若是有一天翰辰一无所有，你会离他而去么？”
付闻歌脱口而出：“当然不会，我又不是为钱才跟他在一起。”
严桂兰怅然道：“所以啊，翰宇心里有个家，在那个人身上，便是把钱都留给了我，也阻止不了他离开。”
“桂兰姐，我觉得你想多了，大少不还为了孩子央你多留些时日么？”
“闻歌，虽说我跟翰宇算不得真正的夫妻，但是我了解他……他那话是应承翰辰的，若是被翰辰得知他动了离开的心思，你觉得以翰辰的脾气，能答应么？”
“……”
确实，付闻歌不得不承认。以白翰辰那副封建大家长的做派，要是得知自己的亲哥打算跟个戏子私奔，准保不能答应。自己费尽心思救下来的人却让家族蒙羞，分离他们兄弟手足，不给他气炸了才怪。
可白翰宇那打小就娇生惯养的身子骨，去跟着金玉麟一起吃苦受穷，能挨的住么？听白翰辰说，金玉麟的家产被尽数罚没，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让白翰宇进到那间被贴上封条的屋子，收拾了一些对于金玉麟来说无比重要的物件。
另说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一个没吃过苦的富家少爷，一个不能再露面的落魄戏子，远离亲友的照应，这俩人要怎么养活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可是再难，也不会比骨肉分离，有情人天涯永隔来得令人难以承受。
严桂兰沉默了一会，忽道：“闻歌。”
“诶？”
“别和翰辰念叨这事儿，若是我想错了，便是凭白让他们兄弟俩闹矛盾。”
“我知道。”付闻歌点头应道，“不过桂兰姐，若是大少真的一去不回……你要怎么办？”
严桂兰闭了闭眼，无奈叹息。
“还能怎么办，当他死了便是。”
白翰宇一上车就被俩贼盯上了，主要是他那大腹便便的身形、精工细作的衣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待大福子放好行李下车，他便窝进一等车厢的软卧包间里闭目养神，浑然不知外头有人正在商量如何对他下手。
要说这贼也分三六九等，最下等的是那种顺手牵羊，趁主家不备卷细软出屋的内贼，毫无技术含量可言。比这种稍微高杆点的便是溜门撬锁、趁屋里没人或者夜深人静之时大肆敛财的窃贼。
再有就是苦练技术的扒手，这种贼多是打小训练，双手食指和中指不同于常人，据说练得功夫到家的能单靠一根食指提起百余斤重的石锁。又练就一双鹰目，钱藏在哪他们打眼一看便知。这种人只要一近身，哪怕是事主把钱勉在裤腰带里也难逃那二指钢钳。
最高级的便是盯上白翰宇的这种贼，靠同伙彼此间的配合把事主忽悠得五迷三道，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钱弄到手。其实说他们是贼并不恰当，说是骗子更贴切。行骗靠的是脑子不是技术，有些事主被骗之后，往往过了三五日甚至更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而且这种人不但无耻，大多还铁石心肠，万一撞上骗术被识破，往往当场便起杀心。
这两个身上就有人命官司，打算干一票大的，然后远走高飞。北平车站的旅客大多比较富裕，尤其是坐一等座的那些。他俩乔装成煤炉工找机会混进一等车厢，刚一进去就贼上了白翰宇。
四点上车，他们估摸撑死了到七点白翰宇就得去餐车吃饭。到时候他俩相互配合，给那位看着比娘们还水嫩的阔少唱出双簧，先取得对方的信任然后伺机下手。
俩人正窝在车厢连接处那筹谋着大买卖，同时忽觉后脖领子一紧，被人跟拎小鸡似的塞进个空着的包厢里。拎他们的是俩五大三粗的壮汉，脸上那表情跟铸了铁似的硬，肌肉鼓鼓囊囊一胳膊抡死个人全然不在话下，给那俩人吓得只敢把口水往肚里咽。
哐当！
包间门狠撞出声响，铁塔般的壮汉把住门口。一身便装的洛稼轩坐到软包沙发坐上，抽出别在腰间的“白”字配枪支了把鸭舌帽的帽檐。他受白翰辰之托，保白翰宇平安送金玉麟上船。不方便穿军装，但即使是穿便服也依旧满身桀骜，光是坐在那盯着人瞧，气势便足以震慑那俩下三滥的货。
他挑眼冲那俩骗子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你俩那四颗眼珠子不想要了是吧，打从上车就往我朋友身上贼，当我没瞧见啊？”
其中一个呼吸急促地开了口：“爷……我们没……没……”
“没你大爷！”
洛稼轩抬脚照脸踹过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说话的那个脸上立时开了花。没说话的那个一瞅同伴鼻涕眼泪口水鼻血糊了一脸，牙都给踹飞出来一颗，吓得赶紧爬起来跪地求饶。
这家伙，遇上真土匪了。
“今儿你俩碰上我算是倒大霉了。”洛稼轩拿枪在对方脸上来回比划，“拿人钱财□□，我得对朋友有个交待。”
跪地求饶那个吓得尿都出来了，全然没了当初要人性命时的狠戾：“爷……爷……爷您高抬贵手……放……放小的……一……一马……”
洛稼轩附耳轻道：“拿钱换命，我就放你们一马。”
那人被他吹在耳边的热气弄得直缩脖子：“我们刚……刚上车……还没得……没得手呐……”
“哦，那就是没钱喽？”
洛稼轩支起身，朝手下偏过头，轻描淡写地命令道——
“给老子打。”
TBC
作者有话要说：唔~我一写这种坏坏的人就跟开了挂似的，可惜JJ不让写X道人物，不然那真是我强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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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从俩骗子身上打出三块表、五个戒指俩镯子还有八百多块钱, 洛稼轩让手下在黄村站给那俩货扔下车。他合计了一下，加上东西大概两千块, 这趟算没白跑。
本来白翰辰拜托他派人护送亲人, 他没想着亲自来, 可一听送的人是白翰宇，他到有了点兴趣。主要想看看这白家大少是个啥物件, 能娶到严桂兰那么个玲珑剔透的女子。
要说这严桂兰真是让他心里坐下病了，婚礼上的惊鸿一瞥, 那靓丽的身影便牢牢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再睡别的娘们总觉着不带劲，满脑子想的都是严桂兰裹在粉红丝绸旗袍下的曼妙身姿。连他那个瞎爹都“看”出儿子不对劲了, 这两天到处踅摸媒婆给他张罗续弦的事。
上车近距离观察了一番白翰宇, 洛稼轩真心替严桂兰不值。就这也叫男人？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大腿还没他胳膊粗，来阵风保不齐能给刮跑了。身上那点肉全长肚子上了, 不说酒囊饭袋估计也差不多。
怪不得结婚十年无所出, 这样的男人决是不行啊。就严桂兰那小身条, 换他准给折腾的下不了床。
“洛爷，洛爷, 留神烧着手。”手下见老大瞪着窗户出神，烟头都快烧到手指头上了，赶忙出声提醒。
不过他说晚了, 洛稼轩还是被烟头燎了一下，烫得赶紧把烟头甩地上抬脚踩灭。他回头瞪着手下，冷脸骂道：“跟他妈我这虬着干嘛？出去盯着啊！”
“程子盯着呢。”手下应道。
“你也出去, 让我一人安静会儿。”
“是！”
五大三粗的汉子挺委屈，心说要不是怕您让烟头燎着我都不言声。
七点，白翰宇从包间里出来去餐车吃饭。洛稼轩的两个手下也跟进餐车，在他斜后方的餐座坐下，点了酒菜边吃边盯着。老大吩咐，盯紧喽，一根头发也不能少。
应下白翰辰的托付，洛稼轩也是看在兵工厂让他入股的份上。白翰辰倒是给他留了面子，没再提段赋华那档子事儿。想当初他跟段赋华合起伙来算计白翰辰跟孟六，实属机缘巧合。段赋华从云南那边往过运烟/土，有一票货在省界让当兵的给扣了，七拐八拐找到洛稼轩去出面调停。
洛稼轩一向是拿钱办事，可段赋华这小子面上阔气，实则是颗空心白菜，要钱没钱，要命怕死。跟酒桌上段赋华吹牛吹得都不带上税的，洛稼轩一招眼就瞧出这货是个傻/逼，又抠不出钱来，自然连杯酒都懒得跟他喝。
虽说段赋华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包，可场面上的事倒是手拿板儿攥。也搭上他不要脸，张嘴闭嘴就是“哥”，当着一屋子人给洛稼轩捧上了天，搞得他不好甩手走人。多喝了几杯，话匣子一打开，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白翰辰身上去了。
说到底洛稼轩跟白翰辰之间算不得深仇大恨，撑死了是钱上的事儿。可段赋华不介，一提起白翰辰，再加上孟六，那咬牙切齿的劲儿就跟人俩刨了他家祖坟一样。
聊着聊着就聊出个主意。段赋华没钱，可白翰辰有啊，洛稼轩琢磨着反正是拿钱办事，拿谁的都一样，能讹白翰辰一把也是替他老爹出口气。按段赋华的说法，白翰辰跟孟六亲哥似的，他没缝可叮，但孟六那随便扯根秧子保准能带出团泥。
段赋华的主意打在金鱼儿身上，他早就想尝尝拜月楼头牌的鲜了，可惜孟六包着他动不了。再者之前为金鱼儿挨了白翰辰那相好的一脚，这把得新仇旧恨一起报喽。
俩人谈好，洛稼轩出本金五千大洋，由段赋华出面买下金鱼儿，不信孟六不去问白翰辰借钱赎人。赚到的利润二八开，洛稼轩拿大头，把扣烟/土那档子事的好处费也算在内。
虽说洛稼轩看出段赋华是个傻/逼，却没想到这小子愚蠢到无可救药，竟然把金鱼儿逼得跳了楼。还好人活着，要不跟白翰辰的梁子算是结死了。话说回来，他只想赚钱没想着逼死人，可白花花的大洋给出去没有不拿回来的道理。段赋华那糟心货是指望不上了，出事当天晚上就给揍成猪头关进了牢里，他只好亲自出面去追债。
结果又让蒋金汉给摆了一道，扒了他的营房不说，还让他在兵崽子跟前丢了把脸。好在段赋华那批烟/土最后落在了他手里，转手卖了三千，也算堤内损失堤外补。后来白翰辰主动找他，提出让他入股兵工厂，并承诺下线第一批装备先给他。
洛稼轩从来不是跟钱过不去的主，既然白翰辰放下姿态把赚钱的买卖送上门，他没理由拒绝。说到底他骨子里是个生意人，有钱赚一切好说。俩人一起喝了顿大酒，喝高了开始称兄道弟，之前的恩恩怨怨就此打住。
所以，这回白翰辰才敢踏踏实实地把亲哥托付给洛稼轩。
男人在雄性本能的支配下绝不会隐忍嫉妒心的泛滥，洛稼轩跟包厢里憋了俩钟头，抽了一包烟，决定当面会会白家大少。他得好好瞅瞅这位大少爷究竟哪根须子长得俏，能让媳妇死心塌地憋屈十年还不爬墙。
婚礼上他都瞧见了，严桂兰但凡跟家里之外的男人对一下眼神儿都赶紧错开目光，极为恪守妇道。这样的女人光是看着便教他心里直痒痒，真想揉在怀里好好疼爱。
进到餐车里，示意手下当不认识自己，洛稼轩假装同车偶遇白翰宇，热情招呼道：“呦，这不是白家大爷么？出差啊？”
白翰宇看着他倒是觉得眼熟，可想不起在那见过，当即打了个磕：“您是……”
“宛平县卫洛稼轩，您忘啦，咱跟二爷的婚礼上见过。”洛稼轩也不客气，撂屁股往白翰宇对面的沙发椅上一坐。
“哦，是有点儿印象。”白翰宇含糊应道。洛稼轩过分的自来熟让他稍感不自在，但听说是弟弟的朋友，面上还得过得去。他叫列车员摆上套碗筷，招呼洛稼轩道：“洛长官还没吃晚饭吧，一起。”
“成，这顿算我的，您甭客气。”
洛稼轩招呼服务生把餐单拿来。白翰宇吃的太秀气，一盘百合芹菜，一盘烧二冬，他看着嘴角直抽抽——老爷们不吃肉，身上能有劲儿么？
白翰宇表示自己不会点菜，让洛稼轩随意。洛稼轩无心推让，随手一划拉，叫服务生冷热各上俩硬菜，又点了瓶酒。服务生转脸端来冷切肘花和酱牛肉，说糖醋鱼和葱爆羊肉得稍等。
自打怀上孩子，白翰宇就一点儿荤星也沾不得了。肘花上那一大圈白花花的脂肪看得他直犯恶心，赶紧端起茶水往下压，又含了块干果盘里的乌梅进嘴。
洛稼轩是瞅他吃梅子自己也跟着牙酸，心说这白家的大少爷果然养的金贵，吃个饭还得拿酸梅子开胃。
白翰宇不喝酒，洛稼轩自己喝着没劲，喝了没两杯就不喝了。他搜肠刮肚地踅摸词儿，没话找话，越聊越干巴。白翰宇惜字如金，面上也没个表情，洛稼轩要是不言语他就低头跟那数米粒，一时间气氛不免尴尬。
旁边几桌都热热闹闹，唯独他们这个角落安安静静。洛稼轩着耳朵听了几句旁边人都在聊什么，又挑起话头：“听说您是经理，诶，这经理都管什么啊？”
“日常运营，账目进销，人事招解。”白翰宇是多一个字都没有，始终垂着凤眼，睫毛遮着也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哦——”洛稼轩终于挑出个自己能搭上话的内容，“账目进销也您干？没请个账房先生？”
“我就学这个的。”白翰宇顿了顿，“有专门的会计，我只负责审核。”
文化人会说话，是能讨女人欢心。洛稼轩夹了块牛肉扔嘴里，边嚼边琢磨。要说他打小就跟培养军人的学堂里混，没喊过一声先生，只喊过教官，不管是思想还是行事作风都过于刚硬。虽然自古英雄美人是佳话，但才子佳人传风流的典故更多。
回去多读读书吧，他想。
“既然您是管钱的，那我想请教一下，除了走银行这条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把钱给弄出去？”洛稼轩是觉着这仗早晚要打起来，听身边不少人都把产业往出挪，他也动了心思。
白翰宇抬起眼，乌黑的瞳仁中凝起精明的光亮：“哪种钱？”
真够直接的，洛稼轩心说。他手上就没干净钱，大额进出的资金很难不被盯上，而南京那边见天儿瞪着眼等着查他们这帮人。
他轻飘飘地笑笑：“不想交税的那种。”
“换成美元，买美国国债，短期的，不记名。”白翰宇说着，又含了块乌梅。都说鱼羊凑个鲜字，可桌上摆着的糖醋鱼和葱爆羊肉味儿混到一起，冲的他脑门发涨。
压下烧心的感觉，白翰宇又补充道：“利息是低了点，但多地区多家银行承兑，走哪都能换到现钱。”
自要能让钱活分起来的人，洛稼轩一向佩服。白翰宇那弱不禁风的形象瞬间在他眼前高大了些许，不由得赞道：“怪不得白家的买卖能做那么大，外人只道二爷有勇有谋，却不知幕后有大爷执掌乾坤。”
白翰宇宠辱不惊，淡淡道：“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并且只适用于小额款项，超过一百万，还得另谋他法。如果洛长官有需要，稍后可以来我的包厢，我慢慢与你细说。”
“……”
听白翰宇将一百万称为“小额款项”，洛稼轩忽觉身上不知道哪疼了一下——老子全部家底儿捏一块也凑不上一百万啊！
TBC
作者有话要说：大爷是赤果果的炫富，修罗场，修罗场
烧二冬：冬笋炒冬菇，好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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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接到大哥打来报平安的电话, 白翰辰拎了一天一宿的心终于踏实下来。虽说都安排好了，路上有洛稼轩护送, 到了徐州便有人上车接。可毕竟白翰宇是那身子骨, 真出点儿状况, 隔着上千里地他横不能一跺脚遁地过去。
接白翰宇的人是付君恺的旧部，一位姓叶的团长。具体白翰宇过去办什么事, 付君恺并未与叶团长明说，只托他把人接上送到宾馆, 再给安排辆车。白翰宇的行李里有一箱装着金条，便是要给这位叶团长的“劳务费”。这些人办事从不收支票, 要么现钱, 要么金条，以免留下事后追查的证据。
要说救金玉麟这件事，不管是付君恺还是冷纪鸢都担了天大的风险。金玉麟罪不至死, 但上面要他这颗脑袋以儆效尤, 用以震慑那些心思左右摇摆、占地为王的主。尤其是北边与东三省接壤的驻军长官, 别到真开打的时候抽了脊梁骨，连他妈自己是哪国人都不记得了。
白翰宇看弟弟为这件事劳心劳神, 又搭人情又搭钱，死活不肯让他自己再往里砸钱了。得知金玉麟有救，他立刻拿出钱托白翰辰去活动, 里里外外，算上这次要给叶团长的金条差不多花了两万。若不是因为要救人，他还能再多给严桂兰留点钱, 思来想去，便把母亲去世前说留给孙辈的首饰也给了她。
他也清楚，不管给多少钱都弥补不了对妻子的亏欠，只能是倾尽所有来换取份微不足道的自我安慰。
进了宾馆房间，看到桌上放着的报纸，白翰宇翻手将它倒扣下去。最近几日都在报道金玉麟的事，昔日的梨园大拿被写成个无耻的卖国贼，教所有人看了都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公开处决，行刑时会有大批百姓围观。白翰宇只盼现场不要出任何纰漏，不信神佛的他也开始诵读经文，求菩萨保佑金玉麟能逃过此劫。曾经的梦境里那血淋淋的画面不时重现于眼前，他夜夜失眠，终日疲惫不堪。现在终于看见些曙光，可越是离见金玉麟的时间近，他越觉得每一秒过得都备受煎熬。
终于挨过二十一号，听新闻看报纸，都是金玉麟被枪决的消息。又是一夜未眠，天刚擦黑，白翰宇便赶到约定的地点焦急等待。
“先生，您等的人还来不来？”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打着哈欠问。雇他的时候说好晚上九点到城外十里堡接人，可临近十一点了却连个鬼影也没瞧见。
“来，肯定来。”
白翰宇边说边朝远处张望。他在车里坐不住，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天冷风硬，下车跟路边来回踱步。他祈祷对方只是在路上耽搁了，而并非是出了差错。
“那我先睡会了啊……还得开夜路，等人到了您喊我。”司机快睁不开眼了。
白翰宇无心应他，只顾直视前方翘首以盼，提着颗心默默等待。
隔着老远，道边的树林里停着辆黑车，里面的人放下望远镜，转头问后座上的人：“洛爷，咱这得等到几点去？”
洛稼轩把玩着火机的金属盖，擦燃又扣上，勾着嘴角反问：“程子，你跟我多久了？”
“六、七年了吧。”程子莫名其妙。
“六七年了还他妈这么多废话！让你盯着就盯着！”洛稼轩抽手拍了把对方的脑袋，“一点儿耐性没有能他妈办成什么大事？”
程子讪讪地搓了把被洛稼轩拍到的地方，又回身举起望远镜。不一会，他转身把望远镜递向后座。
“爷，那边来车了。”
车子远远停下，却没人从车里下来。白翰宇死死地盯着那辆车，抖着手摸出外套兜里的手电，等着对方先给信号。片刻之后见车头灯闪了两闪，他赶紧举起手电也朝那边亮了两下。来之前白翰辰叮嘱过他，说冷纪鸢那边为确保不会出任何纰漏，叫他接人时带个手电筒，用以联络接应信号。
那辆车再次发动，停到他的身边，打驾驶座上下来位身形笔挺的年轻人。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白翰宇，问：“就你自己？”
白翰宇正朝拉着帘子的后座上张望，听到问话点点头，又想起司机，忙道：“还有个司机。”
对方稍稍皱了下眉头，又问：“你自己会开车么？”
“会。”
那人压低帽檐转身往叶团长给的那辆车走去，摘下手套敲敲驾驶座的玻璃。待司机惊醒摇下窗户，他一拳给人揍晕在方向盘上，动作快得难以用肉眼捕捉。白翰宇眼瞧着他把司机从驾驶座里拖出来，扔进刚开来的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扣上盖子。
“不好意思，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有劳白大少自己辛苦一趟。”对方回到他面前，表情比刚才温和了几许，并向他伸出手，“冷纪鸢，翰辰一定和你提起过我。”
白翰宇恍然大悟，连忙握住对方的手：“是，翰辰说，这次的事多亏您帮忙。”
他把留在兜里的两根金条拿出来往冷纪鸢手里塞。冷纪鸢抬手推拒，示意他自己不需要，然后转身拉开后座车门，探进身去把坐在后座上的人扶出车外。
时隔数月，再次见到金玉麟，白翰宇几乎认不出对方了。曾经意气风发、光彩照人的梨园大拿此时却落魄得如同街边的乞丐，发丝蓬乱胡子拉碴，瘦得脱了像，佝偻着脊背仿佛没人搀着便会倒下去。他想象过金玉麟的惨况，却没想到会是如此令人揪心的模样。温热的液体自眼角坠落，他艰难地抬起脚，缓缓向对方走去。
看见白翰宇，金玉麟那无神的眼中凝起光亮，一声哀叹自颤抖的唇中溢出：“大……少……”
白翰宇刚刚握住那瘦骨嶙峋的手指，就被这犹如将死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拼尽全力却依旧嘶哑细微的嗓音给惊得浑身一颤——金玉麟的嗓子毁了，毁得彻彻底底，光是说话便好似冤魂叫屈一般的瘆人。
紧紧攥着对方的手，白翰宇心疼得泪珠大颗涌出，接连不断地砸在两人的手上。那副天赐的好嗓子是金玉麟最大的骄傲，更是他养活自己的本钱，现如今却毁了，这教他以后要靠什么活下去？
冷纪鸢从大衣内衬兜里抽出张通行证交与白翰宇，低声道：“大少，金老板，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赶紧离开吧。”
“谢谢，真太谢谢您了。”
匆匆抹去泪水，白翰宇再次向冷纪鸢致谢。他扶住金玉麟的胳膊慢慢往车边搀，几乎把对方全身的重量都撑在了自己的双手上。来之前他只想把金玉麟平安送上船，见过最后一面便将情丝斩断。可看到这般模样的爱人，他心如刀绞，纵是背上不忠不孝之名也万不能再割舍下对方。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
坐进车里，金玉麟用尽力气抱住白翰宇，呜呜地哭着。在牢里受了多少罪，被人用多难听的话辱骂他都不曾落泪，可所有的委屈在看到白翰宇时却再也兜不住了。他浑身颤抖，和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的爱人相拥而泣。
刚刚他无暇顾及白翰宇的异样，此时拥抱着对方，忽觉腹部传来被什么踢了一脚似的感觉。他慌忙扳住白翰宇的肩膀稍稍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垂眼盯着那臃肿的腰身看了看，又将惊诧目光重新投回到白翰宇脸上。
咬住嘴唇，白翰宇解开外套扣子，拉起那枯枝般的手按到肚子上，让对方感受血脉相连的喜悦：“这是你的孩子，玉麟，我没想到自己会是……算了，回头再慢慢和你解释。”
金玉麟使劲闭上眼，单薄的肩膀与胸腔剧烈起伏，苍白的脸色泛起激动的潮红：“老天……待我不薄……”
“别说话了，歇歇你的嗓子。”白翰宇帮他把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便是形容枯槁，也还是他爱的那个人，“还要赶路，你躺后座上睡吧，我来开车。”
“大少……”金玉麟睁开眼，心疼地望着白翰宇，“委屈……你了……和我这种……戏子……在一起……”
“别说傻话，玉麟，我——”
白翰宇顿住声音，目光落在金玉麟手腕内侧的疤痕之上。那道疤还是红色的，如水蛭般附在枯瘦的腕上，触目惊心。
“为什么要自杀？”他抖着声音问。
“在牢里……没盼头……又以为……你不……不愿再……与我好了……”金玉麟苦涩地叹息着，“打电话……发电报……写信……你都……不理我……被抓之后……他们说我是……卖国贼……我说不清……我嗓子……毁了……更没得可……可讨你喜欢……就不……不想活了……”
白翰宇又气又心疼，忍不住责怪道：“真是个傻子，谁告诉你我只喜欢你的嗓子了。为了救你多少人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你却一门心思想死？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金玉麟扶住白翰宇的腰，扯着嗓子使劲道歉：“我错……错了……大少……不……不生气……”
“现在还想死么？”
“不……不了……活着……好好活着……”金玉麟回手抹了把脸，把鼻涕眼泪都蹭干净，幸福地笑着，“还得……当爹呢……”
白翰宇抿了抿嘴唇，柔下语调：“玉麟，我本来计划的是把你送上船就回去，可你现在这样子，让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我跟你走，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
金玉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想过要白翰宇和自己一起离开，但不敢奢求对方会答应。以前好歹还有副嗓子，可现在什么都没了，若是白翰宇跟着他少不得要吃苦受罪。
而就在刚刚，白翰宇居然自己说要跟他走，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不愿意？”白翰宇失望地问他。
“愿——咳咳——愿意！”金玉麟紧紧抱住心爱之人，生怕一松手对方就消失不见，“我愿意……大少……大少……我就怕你……委屈……”
轻抚着埋在胸前的脑袋，白翰宇缓缓呼出一口长气。若不是来此之前得知严桂兰决定离婚，便是金玉麟的情况再惨他也不敢轻易下定决心。似乎一切皆有定数，让他能卸下责任与重负，为自己而自私一次。
只是父亲和弟弟都注定要大发雷霆了。
“以后别叫我大少了，玉麟。”他低头轻吻爱人的额角，“从今天起，白家再无白翰宇这个人。”
TBC

第七十五章
“走了是什么意思！？”
白翰辰对着听筒吼了一嗓子, 立刻又意识到喊他接电话的老冯头还没走远，于是抬手拢住嘴唇到话筒间的那一小片空间, 压低声音错着后槽牙质问道：“我让你把我哥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你现在跟我说——他走了！？”
洛稼轩轻巧地回道：“诶, 说话得凭良心，二爷, 您只说过让我把人护送到天津港，没说给送回北平啊！”
从徐州跟了白翰宇的车一路, 其间见识了白大少对那位“客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没人的时候还跟车里亲几口嘴儿，洛稼轩就明白是怎么一回子事儿了。
——哦, 合辙您白家大爷跟女人那不行, 是因为喜欢老爷们啊。
后来看见白翰宇上船，给洛稼轩高兴坏了，这不摆明了是私奔么？如此一来那位白大少奶奶便恢复了自由之身, 他都琢磨好了, 过些日子就找人上门提亲去！
太阳穴突突直跳, 白翰辰头壳都快疼炸了。大哥跟金玉麟私奔了，他怎么去和他爸说？回头再给老爷子气出个好歹, 那他妈不是要命么！早知道当初就该和洛稼轩把话说清楚，便是绑也要把白翰宇给绑回北平！
“我现在给港务局的人打电话，把船扣下先不放出港, 你赶紧上船把人给我找回来！”
白翰辰正要撂电话，忽听那边慢慢悠悠道：“二爷，甭操那闲心了, 船早开没影了。”
白翰辰震惊道：“几点发的船？”
“五点。”
“这他妈都七点了你才给我打电话！？”
“码头上堆的全是货，我他妈刚找着地方打电话！”
“你——”
“要不我往海军的朋友那打个电话，让他们帮忙追？”
“够了！你他妈甭再往出散我们家的事儿！”
“二爷，别不识好人心呐，你要真不用帮忙，我可挂了啊。”
哐！
白翰辰一把将听筒摔到电话座上，握拳抵住鼻梁强忍冲上脑门的怒气。
完了，这回彻底完了。他就不该答应让白翰宇去接金玉麟，尤其是在严桂兰把离婚的事情提出来之后。他大哥现在等于一身轻，见着孩子亲爹干柴烈火一烧起来，脑子一热跟人私奔这种结果简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我的亲哥啊，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他妈怎么跟老爷子那交待啊！
钻进被窝里，付闻歌等了一会，见白翰辰背冲他躺着都不带动根手指头的，不免有些奇怪。照之前的行市，他得是被拖进被窝里那个，今儿是怎么了？这么老实。
“翰辰，你睡了？”不能问太直接，要不显得他多欲求不满似的。他真没别的想法，就是直觉白翰辰心里有事。
“还没。”白翰辰愁得眉毛直打结，又不想让付闻歌看见自己烦恼的样子，始终背冲对方，“你先睡吧。”
听出他口气不佳，付闻歌想了想，挪挪位置贴到他背上伸手抱住对方的腰，将下巴抵到那宽厚的肩膀上，试探道：“怎么了？我听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就是有点累了，睡吧。”
白翰辰握住箍在腰上的手，拉上去按到胸口。要是放在几个小时之前媳妇这么主动他一定不会放过对方，可现在真没那个心情。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每年腊月二十八开股东大会，白翰宇作为总公司经理没有缺席的道理。到时候不光他爸，连所有的亲戚朋友、公司股东都会知道白翰宇走了，而且是不管不顾的，走了！
付闻歌收紧手臂，把丈夫搂得更紧：“翰辰，咱俩已经结婚了，你有事儿别瞒我……也许我帮不上你什么，可说出来总归是比憋在心里强。”
——我只是不想让你跟着一起操心。
白翰辰动动嘴唇，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翻过身，将爱人搂进怀中，吻着他的额角轻道：“我哥不在公司那帮主管就都来烦我，没大事儿，睡吧。”
“那你明天回公司上班吧，这几天陪我到处玩儿，耽误你工作了。”付闻歌稍感内疚，伸腿勾住白翰辰的小腿轻轻蹭着。
白翰辰哼道：“我这没黑没白的给公司忙活好几年了，该好好休息几天，这不托跟您结婚的福，老爷子让我歇过正月十五。”
“原来你跟我结婚是图这几天假？”
“诶，话说那么明白就没意思了。”
付闻歌曲腿蹬了他一脚，结果蹬出白翰辰“哎呦”一声，这才想起对方腿上还有伤。白天去颐和园玩儿，在昆明湖上滑冰时白翰辰为扶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出巴掌大的一片青，还好骨头没事。
垂手护住白翰辰的膝盖，付闻歌皱眉道：“疼吧？我给忘了……”
“不疼不疼。”白翰辰赶忙去捉他的手，团在手心里安慰——好像受伤的人是摆张委屈脸的小人儿似的。不过有个人心疼自己感觉真好，不是父母亲情那种，而是爱人之间的体贴。
仿佛两颗心真的融为一体，伤在你身疼在我心一样。
他忽然能理解大哥的选择了。与心爱的人在一起，相依相偎彼此爱护，这种心理上的慰藉任何感情也替代不了。也只有真正爱过痛过，品尝过那份甜美与个中苦楚，才会明白相守一生需要付出多少艰辛。
“闻歌。”
“诶。”
“我爱你。”
“……”
尽管只是呼吸般的耳语，却依旧教付闻歌心如擂鼓。这三个字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白翰辰这辈子也说不出口了，却不想在个平常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听到了。然而牵动心扉的不单单是说出的话，更多的，是饱含在话语间的浓情蜜意。
付闻歌闭上眼靠进白翰辰的怀中，感受有力的心跳，分享彼此的体温——仅是这样相拥在一起，便觉幸福漫溢。
话到嘴边，想说便说出来了，白翰辰倒是没指望付闻歌能回报同样的甜言蜜语。语言都是虚的，再怎么着也不如抱在怀里的温度实在。就在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搂着媳妇踏踏实实睡上一觉时，忽觉睡衣领口被付闻歌往下拽了拽。
湿润的嘴唇在黑暗中滚烫地贴了上来，带着诱人的柔软和甜美。从没见付闻歌主动过，白翰辰被他吻得心神荡漾，正欲翻身压下就听对方小声嘟囔道：“别动，你腿受伤了，今儿……我自己来吧。”
——我操，这才几天啊就会自己来了！
屋里太黑看不清，可碰着付闻歌的脸，白翰辰只觉触手滚烫，像是羞得人都快烧起来了。满足感爆棚，白翰辰心说以后要是偶尔受个伤也挺不错。
吃过早饭，白翰辰直奔孙宝婷屋里找白育昆的心脏病药。刚在饭桌上白育昆念叨老大怎么还没回来，叫他打电话到徐州去问。尽管纠结不已，但白翰辰认为事到如今必须得跟老爷子把实情全撂了，拖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按白翰宇的性格，既然决定离开就不可能再回头。白翰辰想过用大哥路上生了急病这种理由来拖延几天，好歹让家里人踏踏实实把年过了。可转念一想，老爷子根本不是能被瞎话忽悠的主，长痛不如短痛，大不了替他哥挨上一马鞭。
孙宝婷进屋见儿子翻箱倒柜，诧异地问：“翰辰，你这一大早翻腾什么呢？”
“我爸那瓶治心脏的药，您给搁哪了？”
“你爸咋了！？”孙宝婷脸色都变了——刚在饭桌上还好好的呢，这才一刻钟的功夫怎么就找上药了？
“现在没事，待会保不齐。”白翰辰拉开立柜抽屉翻找。
“不在那，在外屋的抽屉里。”孙宝婷刚说完便看儿子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赶忙撵在后头追问：“翰辰，翰辰你别吓唬妈，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我大哥走了。”
孙宝婷一直记着白育昆之前说过的话，登时胸口一滞，惊道：“啊？翰宇让人给攮了？”
“不是，人没事儿。”白翰辰心说妈您真敢想，“他跟人私奔了。”
孙宝婷愕然：“跟谁啊？”
“回头我再跟您细说。”
翻出药瓶，白翰辰匆匆出屋。
把药瓶紧紧攥在手里，白翰辰立在走廊上反复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跳敲开老爹的书房门。他特意叮嘱付闻歌在走廊尽头等着，怕老爷子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还能有个懂医的给救命。
白育昆的习惯是吃完早饭在书房里看一会书再去公司，在北平白家大宅里如此，在天津别邸时也一样。他看的书五花八门，白翰辰进去时瞧见老爹一脸悠哉地捧着本《如意君传》，顿觉有些尴尬。不过也好，老爷子能有闲心看艳/情小说，说明此时心情不错。
“爸，一大早看这个是不是闹腾了点儿？”白翰辰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观察父亲的表情。
“诶，到我这岁数了，看什么都一样。”白育昆摘下眼镜，起身将书塞回书架上，“找我有事？”
白翰辰下意识地将攥着药瓶的手背到身后：“嗯……是有点儿事儿，爸，您先坐下。”
白育昆负手而立，盯着白翰辰看。只见平日处变不惊的次子今日却眼神闪烁，于是淡淡道：“你爹我活了半辈子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你到底有什么惊天大事还得让我坐着听？”
白翰辰一咬牙一狠心，撩袍子咕咚跪到了亲爹眼前：“爸！都是我的错！您罚我吧！”
“你——你这是哪跟哪啊！”白育昆被儿子跪傻了，赶忙绕过桌子疾步上前，弯腰去抓白翰辰的胳膊，“起来！翰辰！”
“爸我对不起你！”白翰辰硬坠着重心不肯起，“我大哥……我大哥他……”
以为长子出了意外，白育昆顿觉腿软，急急追问：“你大哥怎么啦！？”
“他……他走了……”
“走——唔——”
白育昆急火攻心，前胸后背顿觉阵阵绞痛。他紧紧扣住胸口，半个身子都跌进了儿子怀里。白翰辰刚忙起身给人架到椅子上坐下，拧开药瓶往老爷子嘴里塞了三片药，紧跟着解释道：“他是上船走了！人好好的！爸您别着急！”
白翰辰也是豁出去拼一把，先让老爷子往最坏的地方想，然后再摊牌。除了生死无大事，他料想私奔这事不会让白育昆比以为儿子死了还着急。生气是一定的，但起码比一上来就拿大哥跟金玉麟私奔的事实捅老爷子肺管子强。
这就好比生意场上谈生意，只要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了。不过等白育昆回过味来，发现儿子把做生意的那套花活儿用在自己身上，保准得跟他算后账。
现在白育昆可没心思琢磨那个，一颗心全吊在大儿子身上。他面色涨红呼吸急促，抖着手拽住次子的马甲前襟，追问道：“走……走哪去啦？”
“南洋那边，昨儿晚上上的船。”白翰辰边帮父亲胡撸胸口边解释，“跟着他的人通知我的，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了。”
白育昆猛一拍太师椅扶手，厉声喝道：“他去南洋干嘛！？翰辰！你给我说清楚！”
“他……爸，这事儿有小半年了，您听我慢慢跟您解释。”
白翰辰沉下气，将事情的缘由原原本本告知父亲。他越说，白育昆的眉头拧得越紧，脸色也越阴沉。等白翰辰说完，就听老爷子咬牙切齿地咒骂道：“不孝子！真不如死在外头！白家列祖列宗的脸都教他给丢尽了！”
“爸，都怪我，把大哥的事瞒了您那么久……”白翰辰紧着把错全往自己身上揽，“您要打要骂冲我来，千万别憋着，马上过年了，您别气坏了身体。”
“我他妈死了你们就都踏实了！”白育昆指着儿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翰辰！你大哥糊涂，你怎么也跟着糊涂！那金玉麟是个什么货色，啊？他是卖国贼！毙他十回都应该！”
“金玉麟的案子已经结了，冷学长和我丈人都说他罪不至死……爸，报纸上写的您不能全信……再说……”白翰辰话说一半，堪堪收住声音。不能指责害金玉麟身陷囹圄是白育昆的错，那绝对是火上浇油。他话锋一转，道：“再说我大哥跟他毕竟有孩子了，他是我侄子的亲爹，我能见死不救么？”
“养个野种，辱先人的脸面！”白育昆仍是气，可一想到亲生儿子大着个肚子跟外头吃苦，他又不免心疼。说到底也是他这当爹的糊涂，养个儿子养了三十年竟然给养错了。而且孩子都有了，还跟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了小半年竟没看出来丁点蹊跷。
白翰辰继续劝道：“所以啊，大哥他怕再挨您一马鞭，孩子就给抽没了……他跟我说以前家里出过这种事，小姑跟个革/命/党私定终身，被爷爷硬逼着把孩子给打了，又给嫁到甘肃去了……那都什么穷地方啊，她是您亲妹妹，您不心疼？”
“我心疼管什么用？！她自己不要脸，谁能帮的了她！你爷爷就是被这事给气得一病不起，没一年就死了！”白育昆重重拍了把桌面，“行！你们一个个的翅膀硬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我！”
“……”
白翰辰垂头听训，该说的都说完了，看情况老爹也不会背过气去，就是免不了还得再气上一阵子。
白育昆又狠骂了一通，末了负气叹道：“翰宇也真成，啊？说走就走，公司那一大摊子事儿他想甩给谁啊？”
“有我呢，爸，您别操心，我待会就回公司上班。”白翰辰挺起胸脯。
“滚蛋！你爹我还没死呢！才结婚一礼拜就回去上班也不怕人笑话！”
“晚上勤勤就得了，大白天的总不能净窝屋里干那事儿吧。”
“咳！”
就听屋外传来付闻歌的一声咳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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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白翰宇这一走, 白育昆生气担心之余还发愁如何跟大儿媳交待。白翰辰的意思是让付闻歌去说，横竖这个家里能让严桂兰掏心窝子的人非他莫属。
付闻歌一听, 告诉他们严桂兰对白翰宇的想法早已有所察觉。结果又让白育昆生了顿闷气——合辙就撂他一人还蒙在鼓里, 老大老二两口子心里全都跟明镜似的。
“爸, 您别着急上火，大少走之前已经将桂兰姐那边都安排好了, 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付闻歌柔声安抚白育昆的情绪，又把严桂兰的想法转告给他：“桂兰姐也不求把人找回来, 只希望白家给个妥当的说法，不然她不好跟娘家那边交待。”
白翰辰接下话：“闻歌, 我跟爸商量了, 对外就说大哥去南洋的分公司主持业务了，暂时回不来。至于桂兰姐那，你跟她说还按原先的计划, 该念书念书, 该出国出国, 钱上不用操心，白家供她。”
付闻歌点头应下, 又问：“那他俩的关系……大少不在还能解除么？”
他刚说完就听白育昆咳了一声，赶紧抿住嘴唇挑眼望向白翰辰。白翰辰知道老爷子有心想把儿子找回来，可别说去了南洋, 就是还留在中国这地界，俩人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缩，人海茫茫去哪找？
“这件事回头再说, 先让爸一个人静静心。”白翰辰拽住付闻歌的胳膊把人往出带。
被拽到走廊上，等白翰辰回身带好书房门，付闻歌皱眉低声问他：“不离婚，桂兰姐不还是被拴着？”
“离，等过些日子我帮她办。”白翰辰赶紧拉着他往西院走，“你可真是我祖宗，现在不能当着爸的面提这个，你没瞅他刚才那样呢，就差给我拎祠堂里抽一鞭子解气了。”
“所以我刚才让你穿厚点。”付闻歌不以为然。
“背一铁板差不多了，你又不是没见过那鞭子有多锋利。”白翰辰的不满显而易见，“诶，要是我真挨马鞭，你是不是打算袖手旁观呐？当初我大哥挨抽的时候，大嫂可是扑身上护着他。”
“爸不会为这事打你的，他舍不得。”
“以后要为别的事打呢？”
“那肯定也是你活该。”
“……”
白翰辰哑然，心说我怎么娶这么个实心眼子的媳妇。
白翰宇走了，白育昆去天津过三十儿，好在今年多了个付闻歌，要不年夜饭太过冷清。孙宝婷这脸打从白育昆出门就拉着，一丝笑模样没有，弄得桌上其他人也不敢言声。
付闻歌给家里打完拜年电话过来，见大家都干坐着不动筷子，出声打破沉默：“妈，我阿爹说让我替他给您拜年，祝您贵体康健，万事如意。”
孙宝婷点点头：“闻歌啊，替我谢谢亲家……哦，今年是因为你还没回门，按老理儿亲家也不能见面，等明年的，请你爸他们过来一起过三十儿，省得这家里啊冷冷清清的。”
“妈，吃饭吧，都八点了。”白翰辰明白，老娘这是不满老爹撇下一大家子人奔了天津别邸，可容宥林那情况特殊，她不好当着白育昆的面甩脸子，就跟饭桌上甩片汤话撒气。
白翰兴也叫道：“就是，妈，我都饿死了。”
“饿了就吃啊。”孙宝婷把旱烟杆挪到桌下敲敲，将烟灰敲进铜痰盂里，“桂兰，动筷子呀，还等什么呐。”
严桂兰闻言端起酒盅，柔声道：“婷姨，这些年蒙您照应，可我没孝敬过您一天，今天这杯酒，算是给您赔罪了。”
“看你说的，你这一天天的也没少给我干活，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今儿过年，不兴说那丧气话。”
孙宝婷端起酒杯与对方轻碰，收到唇边轻抿了一口。严桂兰的话，她听了不免心酸。都是女人，她自是知晓大房儿媳这些年来的委屈。虽说她屈居二房，可甭管怎么说白育昆好歹是给了她俩儿子，夫妻间的事从不亏欠。现在岁数上来了，心思淡泊，她要是想，撒个娇也能要来，不至于说被丈夫冷落。
可严桂兰才多大？要按正日子算转过年也才二十七，却独守空房那么些年，没个男人滋润，到现在了还是一脸清汤寡水的模样。虽说这都是命吧，可天底下没哪个女人该注定隐忍。
却说跟在身边十年了，跟半个闺女似的，这将来不定要飞到哪去，怕是此生再难相见。孙宝婷觉着这酒喝着酸溜溜的，眼眶不禁微微发红。
“妈，妈。”白翰辰在桌下轻轻拽了拽付闻歌的衣袖，示意他同自己一起敬酒，“我跟闻歌也敬您一杯。”
付闻歌跟着端起酒杯，冲孙宝婷笑笑：“妈，祝您万事如意。”
“妈！我也敬您一杯！”白翰兴岁数小，玥儿没给他倒酒，只好端起茶杯。
“你们这是没开饭呢就要把我灌醉啊。”孙宝婷欣慰地笑着，“行啦，就咱这俩半人，甭敬来敬去的，赶紧动筷子。”
正说着，就听外头响起噼里啪啦的挂鞭声——老冯头应着时辰点了火，给年夜饭添热闹。
吃完饭，白翰兴拉着付闻歌去门口跟大福子他们放炮。听到二踢脚叮咣炸响，给付闻歌吓得直往大门里躲。这是打小落下的毛病，听不得大动静，尤其是放炮的声音，总会让他想起当时那一声枪响。
白翰辰用戴着棉手套的手帮他护住耳朵，冲弟弟嚷道：“去，上远处放去！没看吓着你二嫂了！”
他捂得再严实，付闻歌也听见了那声“二嫂”，立刻拿后背撞了他一下以示责怪。一切女性化的称呼在他听来都不舒服，下人们不让改口，到白翰兴这，他也不让对方喊自己二嫂。
白翰兴冲他们耸了下肩膀，举着点炮捻的香往西边跑去。他屁股后头跟着几个半大小子，都是后院下人们的孩子，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才五岁。还有个更小的，未满三岁，是邱大力的儿子，不过没跟着三爷跑，而是骑在爸爸肩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一切。
“二爷，闻歌少爷，加件衣服吧，跟外头站着冷。”
白翰辰闻声回头，见是邱大力家里的，回手把对方挎在臂弯里的棉外套拎过一件给付闻歌搭上：“我不冷，那件给你儿子搭上去吧。”
“您搭着，我这就给他抱回屋里。”她还是把衣服塞进白翰辰手中，转脸朝邱大力喊道：“他爸，带顺子进屋吧，外头忒冷，别回头教风给呲病了。”
“不怕！我这热乎着呢——诶嘿！”邱大力正笑着，忽然凝住表情，冲进院门把儿子拎下来往孩子妈怀里一塞，抖着后脖领子骂道：“兔崽子！敢他妈往你爹脖子里尿尿！”
小家伙拍手大笑，好像这一泡尿给亲爹浇得有多痛快似的。
老冯头在旁边笑着搭腔：“水生财，大力，你明年要发财啦。”
“发他妈屁财，发大水是真的！”
眼瞧邱大力紧着抖搂，白翰辰拉着付闻歌往后躲开，也笑着调侃他：“童子尿有福气，老冯说的对，大力，你明年能发财。”
“别甩啦，再弄二爷一身，进屋去拾掇。”孩子妈拎住邱大力肩上的衣服往院里拽，“待会带你儿子一起洗个澡啊，太太吩咐了，今儿晚上让二爷跟闻歌少爷带顺子睡。”
付闻歌听了，斜眼瞄向白翰辰，问：“刚大力家说的……是什么意思？”
白翰辰其实刚才就听孙宝婷念叨过了，正琢磨怎么跟付闻歌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邱大力家里的给抖搂出来了，只得干笑道：“啊，老规矩，就是找个两三岁的孩子给‘滚滚床’。”
“这规矩有说法？”付闻歌皱眉。
“图个吉利，求子。”老冯头尖细的嗓音飘来，“特灵，好些个结婚好几年没孩子的，找个小孩给‘滚滚床’，没俩月就有了。”
——我这结婚还没半个月呢！急什么急？
付闻歌抿住嘴角，一脸“你妈真成”的表情瞪着白翰辰。
婚房里的床按付闻歌的要求订的欧式，床头靠墙放，左右都是空的。怕顺子夜里睡觉不老实滚到床下头去，付闻歌只好把他放在自己和白翰辰中间。孩子被母亲哄着了抱过来的，含着手指头睡成小小一团，看着倒是可爱。
“闻歌少爷，他要是夜里醒了闹，您叫我，甭管几点哈。”当妈的不放心，戳在卧室门口紧着叮嘱。
“踏实睡你的，明儿一早就给你抱回去。”要说付闻歌来白家这么久了，还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听别人用“大力家的”喊她。
听说是跟家里人逃荒要饭的路上被土匪给盯上了，要抢回山寨。正巧被白育昆碰见，花了二百块钱买下，回来说给邱大力做媳妇。付闻歌瞧着她也就是十□□的年纪。长得说不上多标志，倒是有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上笑起来有个酒窝，看着就喜庆。
她手脚勤快极了，平时负责洗宅院里所有人的衣服和换下来的床单被罩。之前付闻歌换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打算放学后自己洗，结果等回来发现都洗好快晾干了。除了洗洗涮涮，她还每天都早早起来擦车。不光那两辆汽车，连付闻歌的自行车也一起擦了，给车轱辘上的钢条和钢圈都擦得锃光发亮。
等大力家的离开，白翰辰拍拍床，示意付闻歌上来睡觉。顺子睡他们中间，盖着自己的小被子，被子上有块平整的灰色布丁。
“要说这被子的岁数比你大，是我小时候盖过的。”白翰辰歪靠在床上，一手支着脸一手拢着顺子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父般的温柔，“给翰兴也盖过，后来后院里有了孩子，我妈就把我跟翰兴小时候用过的东西都归置了出来，让后院的拿去用。”
付闻歌趴在床上，捻了捻被角，叹道：“用了这么多年，棉花居然没散。”
“我们家的东西用的仔细，被卧铺盖唔的，用过一冬，到开春都拆开让棉花见见太阳，再重新绷一遍线。”白翰辰抬眼望向付闻歌，嘴角漾起甜甜的笑意，“诶，有个小玩意睡咱俩中间，感觉是不是挺好玩儿的？”
他那点儿小心思在付闻歌看来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想拐我给你白家生孙子是不？
“是挺好玩儿的。”付闻歌眯起眼，还给白翰辰一个甜甜的、同时又有些犀利的笑容，“不然以后就这么睡吧，反正床大，咱俩各睡一头，一人一个被窝，省得你老说我半夜抢被子。”
“……”
白翰辰眉头微挑，琢磨了一会，起身拿过棉外套把小家伙一裹抱进怀里，边往出走边说：“我还是把顺子给大力两口子抱回去吧，反正他跟这睡了一会了，也算滚过床了。”
付闻歌鄙视地目送他出门——出息，一晚上都不能忍。
TBC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有多甜，以后就有……唔……
今天生日本来想加个更的，但是，想了想，嗯，我还是发红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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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白育昆说好初二回北平, 到了初二来了一大帮亲戚朋友，可等到天都擦黑了也没瞧见人。孙宝婷让小儿子给天津别邸打电话, 得到的回复是容宥林身体又出了点状况, 白育昆得陪着。
孙宝婷不高兴, 可当着亲戚们的面不好发作。人家容宥林也没故意拖着不让白育昆回来，她胡搅蛮缠的, 没道理。正跟那运气呢，就听白翰兴在外头喊了一声：“妈！我晚饭不跟家吃了！”
她一听更来气, 疾步追出屋把小儿子拦下：“一大家子人都跟屋里头呢，你爸不回来, 你也往出跑？”
“我跟他们一句话也聊不上, 那不是有我哥在么。”白翰兴赔笑道。
“你去哪啊？”
“学校。”
“大过年的先生不休息？”
“不是，今年我们班主任没回家过年，我给他送个食盒过去。”
孙宝婷琢磨了一番, 心说儿子长大了, 知道拍先生马屁了。
“等着, 妈给你包个利是去。”
“不用，妈, 我们班主任没那么庸俗。”
杏眼瞪得溜圆，孙宝婷扬手拍了把儿子的胳膊：“养你这么大，现在嫌你妈庸俗啦？”
“不是不是, 妈我——诶！玥儿姐！给我给我！”白翰兴迎着玥儿跑过去，接下对方手里拎着的食盒，回头冲母亲笑笑, “我今儿可能得晚点回来，叫老冯帮我留个门。”
“几点啊？让邱大力接你去！”
“不用！我骑闻歌哥哥的自行车去！”
白翰兴人比声儿跑的快，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孙宝婷正准备转身回屋接着应付那帮亲戚，就听院外传来儿子的一声“哎呦”，赶紧叫玥儿过去瞅一眼。
不一会，玥儿回来跟她禀报：“三爷跑的急，在门口跟客人撞上了，摔一大屁墩儿。这家伙，人坐那了，食盒倒是护的结实。”
“没点儿稳重劲儿。”孙宝婷嗔怪道，又问：“客人呢？”
“跟门房候着呢，我替老冯头过来传一声。”
“谁啊？”
“不认识，头回来，穿军装，还带了俩兵跟门口戳着。”
孙宝婷一听是当兵的，转脸朝屋里喊大儿子：“翰辰，出来一下。”
同八竿子打不着又得赔笑脸听人山南海北神侃胡聊的亲戚点头致意，白翰辰应着母亲的招呼起身到屋外。
“翰辰，玥儿说有个当兵的来拜年，是你朋友吧？”孙宝婷的待客之道规矩繁多，不同身份的人被划分出各种接待标准，“你去门口迎迎，别到时候让人军爷觉得咱怠慢了。”
当兵的，谁啊？
白翰辰抬了下手，揣着疑惑穿过中庭花园直奔大门口。到那一看，原来是洛稼轩。要说今儿洛稼轩可是够精神的，面上刮得干干净净，看着比之前满下巴胡子的时候年轻好几岁。他官儿不大，军装穿得倒是讲究，外头披着按理说得是付君恺那级别才有资格穿的墨绿色翻毛披风，胸前拿条金灿灿的链子锁着，露出里面笔挺的军服。衣服上铜扣锃亮，收进武装带的位置抻得平平展展，连条褶子都没有。
白翰辰眉梢微挑——不是来拜年的么？怎么捯饬的跟要结婚似的。
因着白翰宇是在洛稼轩眼皮子底下跟人私奔的，白翰辰心里有点儿埋怨对方，这几天都没搭理他，年前更没去洛府拜早年。可现在人家自己来了，他做主人的没道理大过年还拉张冷脸。
拱手相迎，白翰辰客套道：“过年好，稼轩兄。”
“二爷，过年好。”洛稼轩回礼，让勤务兵把拜年的贺礼拎到跟前展示给白翰辰，“今儿洛某不请自来，讨杯酒喝。”
“哪的话，过年了，是该互相走动走动……老冯，把东西收好，带两位军爷去后院歇着。”
白翰辰转身引洛稼轩去前厅，俩人边走着，他瞅洛稼轩满世界踅摸，稍显得意地问：“您看这白家大宅如何？这是我们家老爷子按当年王府的规制建的。”
“阔气。”洛稼轩点头应道。他随手拍了把路过的廊柱，回手看看，手套洁白依旧，一丝土都没有。“二爷，够干净的，这么大的院儿得雇多少人打理？”
“七八个人吧。”
“才七八个？”洛稼轩心说我们家那一县衙大的院子还雇了二十来口子人呢。不过他们家人口众多，光六个小妈就一人一贴身丫鬟，更甭提干其他活的了。另外要不是他紧拦着自己那个眼瞎心不瞎的爹，保不齐得有多少丫鬟变小妈，多雇多少下人就更没谱了。
“都让我妈给管的，勤勤着呢，不敢偷懒。”白翰辰淡笑，“要说这管家也是门学问，咱是真干不来。你看我大嫂，之前西院统共就她跟招喜儿俩人，给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棱门框都不带积土的。”
洛稼轩就是为看一眼严桂兰来的，听到白翰辰提起，当下心里直痒痒：“诶？嫂子在家么？”
“不在，今儿初二，她回娘家去了。”
“……”
这才想起初二媳妇得回娘家的规矩，洛稼轩后悔没多忍一天明儿再来。兜里还揣着送严桂兰的项链呢，人不在怎么拿得出手？
白翰辰瞧他的表情不对，问：“你有事儿找我大嫂？”
洛稼轩微调面部肌肉，装出一副内疚样：“嗨，不是没把大爷给送回北平么，想着跟嫂子那赔个不是。”
白翰辰心说您可真逗，这事儿有他妈上门赔不是的么？丢谁的脸呐？再说，按白翰宇的年龄算洛稼轩得管严桂兰喊弟妹，这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的还挺腻呼。
就听他没好气道：“我大哥是去南洋分公司任职了。”
“哦，原来如此，明白了。”洛稼轩错错眼珠，心想这话您跟别人说成，搁我这，蒙傻子呐？我眼瞅着你哥抱着那要饭的啃，真他妈不怕吃一嘴土。
不过人白二爷这么说了，他跟着装傻便是，反正心里有谱。
赶在进屋之前，洛稼轩一把拽住白翰辰的胳膊把人拉到走廊拐角处。在白翰辰错愕的注视下，他摸出装项链的盒子：“二爷，甭管大爷去南洋还是北极当经理，都怪我没拦住。这个给嫂子，她一个女人家的自己撑一房门面不容易，别委屈了她。”
白翰辰顿时反应过味来——合辙洛稼轩今儿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立刻皱眉推拒，不悦道：“搁白家委屈不了她，洛稼轩，我大哥还没死呢，你甭惦记——”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心疼她自己个儿不容易。”洛稼轩出言打断，硬将首饰盒塞进白翰辰手中。
——轮不着你心疼！
白翰辰咬牙暗骂。面上看着人五人六的，心里却见天惦记别人的媳妇，你丫装他妈什么大尾巴狼！我大哥刚挪窝你就想占上，也就今儿老爷子不在，要知道你是冲严桂兰来的，老头儿不拿马鞭给你丫抽出去才怪！
洛稼轩瞅白翰辰那表情就知道他在心里掀自家祖坟呢，也不气恼，而是一本正经道：“嫂子蕙质兰心，美丽动人，万不是寻常俗物能配得上的精致女子，可我就一俗人，除了首饰也不知道该送女人什么东西好。另外，二爷，这不是送你的礼物，是送嫂子的，请务必代我转交给她。”
白翰辰气得冒烟，正欲出言责难，就听母亲在身后喊道：“翰辰，别让客人在外头戳着啊，进屋说话。”
——我还想让丫滚蛋呢！
憋了口气不得发散，白翰辰忽然想起手里头的东西，转脸冲孙宝婷笑道：“妈，洛长官来拜年，非要送您首饰，我这推不掉。”
说着，他在洛稼轩的瞪视下将首饰盒交到了孙宝婷手中。孙宝婷一向是谁送东西都照单全收，反正不用她还人情。
“哎呀，洛长官来就来嘛，还送什么东西啊。”
她惦着帕子冲洛稼轩笑眯了眼。洛稼轩有口难辩，生生快把臂弯里的军帽给撅折了。
晚上把被亲戚灌得五迷三道的白翰辰架进卧房，付闻歌刚把人放下就听他在那变着花样地骂洛稼轩，不由得好奇道：“刚不还在一起喝酒么，怎么转脸你就骂人家？”
“丫欠骂！”白翰辰恨恨道，喝多了管不住嘴，脏话脱口而出，“就丫那操行也他妈不撒泡尿照照，丫配么！”
“说话就说话，嘴里别那么多零碎。”
付闻歌不愿听他念“三字经”，抖手把刚投好的热毛巾糊到到人脸上。白翰辰只觉脸上一热，抬手揪住毛巾给拽开，晃晃悠悠地坐起身把媳妇拉进怀里，缓下语气道：“你知道今儿洛稼轩干嘛来了么？”
“不是给妈送礼来？”付闻歌反问。
刚他在孙宝婷那看见洛稼轩送的东西了，妈耶，一点儿不夸张，没三根金条打不出那么粗的链子——哪是拴人的啊，整一拴狗的。不过俗话说的好，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年头倒是没有比送金子更实在的了。
像洛稼轩那号钱耙子能舍得出这份血，说明他还真挺上心的。
“他是来给大嫂送礼的……”白翰辰磨着后槽牙念叨，“你瞅瞅，我哥才走几天啊他就惦记上我大嫂了，什么物件！”
“桂兰姐招人惦记说明她好，人家本主都没说话呢，你跟这义愤填膺个什么劲儿？”付闻歌是觉得他这气生得没道理。
白翰辰眉头紧拧：“那是我嫂子，是白家的儿媳妇，她一天不跟我哥离婚她就是白严氏，那姓洛的就甭想惦记！”
“白严氏？你快省省吧。”付闻歌运了口气，抬手捏住白翰辰的鼻梁，“那我将来墓碑上是不是连名字都不能有，得刻个白付氏上去？”
白翰辰听了，稍稍往旁边错身拉开点距离盯着付闻歌看，憋了一会突然笑弯了腰。
“你笑什么？”付闻歌莫名其妙，抬手捶了他一把。
捉住媳妇的手，白翰辰边笑边把人重新搂进怀里：“白付氏，我真——哎呦——听着就想乐——”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严肃点儿！”付闻歌一点儿也不觉得可乐，挣吧了几下未果，只好任由他箍着。
“好好，正经，正经。”白翰辰强忍住笑意，“你要觉得冠夫姓亏，以后墓碑上把我刻成付白氏好了。”
“绝对不要！”付闻歌严词拒绝。
“那就随你，愿意刻什么都成。”
顺势把人压到床上，白翰辰正要下嘴亲却又被毛巾呼了一脸。付闻歌皱眉嫌弃道：“满嘴酒味儿，先去漱漱口——”
“哦。”白翰辰讪讪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杯拿茶水漱口，再接过付闻歌递过来的热毛巾擦脸擦手，收拾妥当上床睡觉。
新婚燕尔，今儿又喝了酒，俩人在被窝里格外热闹。折腾了个把钟头，白翰辰翻身躺下歇劲儿，汗还没落下去呢就听亲妈在窗根底下喊：“翰辰，睡了么？”
“正要睡——”白翰辰稍稍撑起身，顺手把羞得浑身发烫的付闻歌用锦被裹好，“啥事儿啊，妈？”
“翰兴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跟大力去学校寻寻他吧。”
孙宝婷的声音略有焦急。
TBC
作者有话要说：唔……搞事
老北京话科普：寻寻，第一个寻发XIN，二声，第二个发XIN，轻声，还是字面的意思就是去找找。寻思里的寻也发XIN的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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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稍早之前。
吃完饭, 白翰兴并不着急走。他拿了杨渊良新翻译好的手稿，靠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品读。教职工宿舍里的陈设十分简单, 一套桌台, 一张木板床, 一个书柜，仅适合单身未成家的教员居住。
白翰兴上的育才中学是男校, 纯纯粹粹的男校，脖子上有痣的都不收。这也是白翰辰的母校, 每年都出几个能考上清华燕大南开同济复旦等名校的高材生，也只有像杨渊良这种一等师范出来的老师才有资格任教。
杨渊良端着洗干净食盒进屋, 见白翰兴靠在那看稿子, 笑着摇摇头。高中老师的薪水并不丰厚，杨渊良平时吃得也简单，基本都在食堂解决。春节休假, 食堂的师傅们都回家过年去了, 若不是白翰兴来送食盒, 他已经连吃了三天清汤面。
“早点回去吧，翰兴, 天都黑了。”他边擦食盒上的水珠边叮嘱自己这个像弟弟缠着哥哥一样缠他的学生，“外头冷，别冻病了。”
白翰兴抬起头, 漂亮的杏眼里闪烁着光芒：“杨老师，您这本书都快翻译完了吧？”
“嗯，还差两章。”杨渊良拉过椅子坐下, 眼神温和地望着白翰兴那年轻、朝气蓬勃的容貌，“翰兴，说实话，这不是你这个年龄的人该看的东西。教务主任找我谈过话了，说我对学生产生了不良影响，让我下学期开课前……”
他顿了顿，无奈道：“另谋高就。”
“凭什么！？杨老师你不能走！同学都特别喜欢上你的课！那些当官的无非是想明哲保身，这——”白翰兴急得眼圈发红，又扬起手中的稿纸，“这都是兴邦之道！就该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看！”
“翰兴，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样说，少年强则国强，希望在你们这代人身上。只是时局如此，想要做出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需要长久的坚持甚至是……”他把“抗争”二字咽下，“先把知识学扎实，有了安身立命之本未来才有可图……翰兴，国家积贫积弱，需要有眼界、有能力的人才，你底子好，不管将来换哪一位老师教，都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做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
然他循循善诱，却无法压制白翰兴的年少气盛：“杨老师，我不管，学校赶你走我就退学，你去哪教书我就去哪上。”
杨渊良坦然道：“我不准备再教书了，去哪都一样，现有的学校大抵不会允许我这样的老师出现在学生身边。”
“不教书？”白翰兴愕然，“那你以后要去哪？”
“去需要我的地方。”垂眼望向那份有可能害自己身陷囹圄的稿件，杨渊良眼中透出丝坚定，“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任何纸上谈兵都是书生意气，只有真正的投入到战斗中去，在实践中摸索救国之道。”
“你要去当兵？可你——”白翰兴欲言又止，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后脖颈子。他曾经去过征兵站，了解到除了医护人员和后勤职能部门，一线官兵是不收“半爷儿”的。军校倒是招收，可出来无一例外，均会被分配到文职岗位。
杨渊良笃定道：“我要去的地方，一视同仁。人人平等，在那里并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
白翰兴明白了，杨渊良要去的，正是手稿中宣扬的理念真正落于现实的地方。可望着杨渊良清秀的面庞，他不禁忧心道：“杨老师，我听说那地方苦着呢，你……你别去了。”
“没关系，我不怕吃苦。”杨渊良笑叹，“翰兴，你知道么，我是在慈爱会孤儿院长大的。那里面的孩子从下生就被父母抛弃，作为一条生命来到世界上却不被期盼，没有价值，没有意义——”
白翰兴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道：“不会！杨老师，对我来说，你的存在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我特别庆幸有你做我的老师，是你让我知道作为一个人该有的理想和抱负，不是只为了活着而活着！”
被炙热的手包裹住，杨渊良不由得怔住。教了白翰兴四年，当时的少年在不知不觉中已长大成人，纤细的身板越发结实，曾经稚嫩的嗓音如今已是低沉浑厚，脱口而出的话掷地有声。握着他的这双手骨节分明，人虽年少，力道却与成年男子无二。
“谢……谢谢你，翰兴……”他拘谨地抽回手，眼中划过一丝不安，“时间真的不早了，你该……该回家了……”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白翰兴也是尴尬不已，手没地方放只好置于膝上紧紧扣住，局促道：“杨老师……我……我不希望你走，我……哦，同学们都没上够你的课呢。”
强压下心中泛起的波澜，杨渊良安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翰兴，你我师生一场便是缘分，我保证，以后会和你通信保持联系。”
——可我不想跟你分开！
萌动的心思教白翰兴脸上微微发烫，话到嘴边却没有勇气张口。自从上个暑假他猛窜了个头、身体真正往男人的方向发育开后，开学再见到自己的班主任，忽觉眼里的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只觉得杨渊良亲切温和，同学们都喜欢与他亲近，但是最近这段时间，看到杨渊良对其他同学微笑、与他们谈心，他心里总免不了泛起酸溜溜的感觉。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可没有任何感情经验的白翰兴有些迷茫。
他搞不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很单纯的不想远离对方。
“翰兴，回家吧，要不你妈妈该着急了。”杨渊良不清楚白翰兴的心思，更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他只道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与自己相处久了，将自己看做兄长，产生了依赖性。不过早些年十六七的男孩却已经被看做是男人了，结婚生子的比比皆是。想他单身一人独居，留对方太晚免不得要被人说三道四。
白翰兴恋恋不舍，磨蹭了一会起身拿过外套。他斜眼瞄着柜子上放的挂面，孩子气地鼓起腮帮：“我明儿再来给你送饭，看看你这一天天都吃的是什么啊。”
“能填饱肚子就行，要知道外头还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呢。”
杨渊良拎起食盒，将挂在架子上的围巾摘下围好。
“走，我送你出去。”
现在，白翰辰盯着路边碎裂的食盒，眉头拧出深深的沟壑。这地方离学校不远，只差一个街口的距离。刚去学校没找到弟弟，听门口守门的师傅说，白翰兴和杨老师九点多就出了校门，不过一直没见杨老师回来。
听师傅的描述，白翰兴确实是往回家的方向走的。他让邱大力顺着往回开，没开出几步就在路边看到了碎裂的空食盒。白家用的食盒都是当年宫里的物件，一打眼就能认出来。
邱大力站起身，举着片碎木板对着路灯仔细观察，皱眉道：“二爷，这像是被车轱辘轧碎的。”
其实不用邱大力说白翰辰也能想象得到。地上有四条急刹车时拖出的车轱辘印，还有一些凌乱的脚印，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此劫走了他弟弟以及那位杨老师。
这样想着，白翰辰只觉周身唰地冒出一层冷汗，心跳飚得额角的血管也跟着一起猛跳。富家公子遭劫不是新鲜事，绑匪图财拿人换赎金，他念书时也遇上过，幸亏有司机跟着没让对方得手。可绑匪也有职业道德，大过年的，谁他妈找这不痛快！
再说白家现在的声望不比当初，这是长了几个脑袋，居然敢动白家的人！？
白翰辰邱大力在这守着，他自己开车去找韩局长。
韩局长睡得正香，冷不丁被佣人喊醒直骂娘。得知是白翰辰半夜找上门，赶紧套上睡袍趿拉着拖鞋奔下楼梯。听完白翰辰的叙述，他立马给手下打电话，全城搜查，寻找白翰兴的下落。
找了溜溜一宿，只在德胜门外找到了一辆车轱辘都被轧弯了的自行车。
两个儿子都一夜未归，孙宝婷急得坐立不安，也是一宿没睡。把着房门翘首以盼，终于在走廊上看到白翰辰疲惫的身影。可她一看只有白翰辰自己，当场跌坐在地。
“妈！”白翰辰赶忙上前把母亲搀起扶到椅子上坐下，给她胡撸前胸后背顺气。
好容易缓过口气，孙宝婷揪着大儿子的衣袖，扯着嗓子喊道：“翰兴呐！？你弟呐！？”
“找呢！派人去找了！妈您别着急！”白翰辰也是急，可更不敢让母亲过于担心，“今儿一准儿把人找回来，您踏实的。”
孙宝婷怔了怔，眼泪呼啦一下滚了出来，声音直哆嗦：“翰辰！翰辰你跟妈说实话，你弟——你弟他还活着么？！”
白翰辰蹲下身，扶住她的膝盖安慰道：“活着，找着闻歌的自行车了，没见着有血。”
“你弟让人给绑了？”
“像是，所以您别着急，那帮人是图财，我弟他一定没事。”
“图财——图财——”孙宝婷紧抽了两口气，眼泪更是滚滚而下，“那怎么——怎么没人来要钱啊！？”
白翰辰心里没谱，可还得把话往宽了说：“哪有那么快的，不急，妈，我找过韩局长了，现在全北平的警察都帮着找翰兴呢。”
“那帮警察能干什么！？就知道收钱！”孙宝婷急得恨不能自己出去找，“翰辰！赶紧！给你丈人打电话，让他们派兵给找！”
白翰辰赶忙应道：“打过了，刚进门就打了。”
“给你爸打电话了嘛！？”
“呃……还没。”
“去打啊！出这么大的事儿，让他赶紧回来！”
“妈——妈——”白翰辰紧着劝，“爸心脏不好，我怕他急出个好歹来，等人找着再跟他说。再说他回来也没用，能动用的关系我都通知到了，一准把翰兴找着！”
孙宝婷哭天抹泪：“可劫走翰兴的那帮人——他们是什么人啊？！你知道他们会不会撕票呐！？”
这也正是白翰辰所担心的，按道理说绑匪图财不会轻易撕票，但把肉/票活着放回来要担的风险远比撕票大。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路人把白翰兴劫了，真赶上些个亡命之徒，很难说最终是个什么结果。
可也只能劝孙宝婷往好处想：“妈，您把心放肚子里，自要绑匪没拿着钱，翰兴就是安全的。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不怕他们对翰兴下毒手，啊。”
孙宝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翰辰怎么也劝不住，只好让玥儿赶紧把付闻歌喊来看着。他得赶紧换个衣服去趟军管处，付君恺那边的兵派过来只能在城外搜索，城里还得靠北平的驻军。
不过按照之前找到的线索，劫白翰兴的人怕是早已出城了。
付闻歌一听白翰兴被人劫走了，脸色唰地白成张纸，心里也慌得长了草。任谁碰上这种事都难免惊慌，所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孙宝婷，只能守在跟前由她抱着自己哭。
虽然着急，但白翰辰毕竟经历过些风浪，面上依旧镇定：“玥儿，给严家打电话，把大嫂叫回来。闻歌，你好好劝劝妈，我还得去趟军管处。”
“你先吃点儿东西吧。”白翰辰一宿没回来，付闻歌就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只不过没想到会是白翰兴被人劫了。
“不饿。”白翰辰哪还有心思吃东西。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大的事还没过去呢，老三这又出事。他想过给白育昆打电话，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打。前不久老爷子才刚犯过一次病，再来一次怕不是要躺着进医院。
他忽然想起什么，追出门外叮嘱玥儿：“别说是老三出事了，就说妈不舒服，叫她回来照顾一下。”
“知道了，二爷。”
玥儿应下，匆匆往出走。在走廊拐弯险些撞上洛稼轩，她赶紧绕身过去。
洛稼轩昨儿晚上喝大了，应了孙宝婷的挽留跟白家住了一宿。刚起来去后院方便，听见邱大力跟下人那叨叨白翰兴失踪的事儿，残存的酒劲儿顿时一扫而光，简单拾掇了一下便过来问清缘由。
“我刚听后院的说，三爷出事儿了？”搁屋门口拦住白翰辰，洛稼轩朝里头张望了一眼。只见孙宝婷哭得人都瘫软了，伏在付闻歌的肩上不住啜泣。
他对白翰兴的印象仅限于昨儿在门口撞的那一下，只记得对方是个性格活泼的男孩，有双继承自母亲的杏核眼。
“是，让人给劫了。”白翰辰搓搓胀痛的额角，伸手问洛稼轩要了支烟，稍稍舒缓下紧绷的神经。
帮白翰辰点上烟，洛稼轩自己也点了一根，问：“什么人？”
白翰辰皱眉道：“不知道呢，一点儿风声没有，也没个索要赎金的信儿。”
烟雾淼淼，洛稼轩眯起眼，把自己知道的、方圆几百里那些个有胆儿干绑票的主跟脑子里过了一遍，摇摇头：“没听说最近谁要干大买卖，兴许是外面来的人，想借此闯出个名堂。”
“肯定不是新手。”白翰辰压低声音，“韩局长去看过现场，用他的话说，新手干不出这漂亮活儿，周围那么多住户和店面，楞没人听见动静。”
洛稼轩微微皱起眉头：“你弟大晚上不回家，一个人干嘛去了？”
“说给老师送饭，哦，那老师也不见了。”
“一气儿劫走俩人啊？”洛稼轩说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是新手干不出来的漂亮活儿……诶，电话搁哪呢？我去打几个电话扫听扫听，劫俩人得雇人手，我问问看谁听过风声。”
白翰辰也反应过来家里有个土匪头子，这种事找他们比找警察还管用。
“门房有电话，客厅也有。”他诚恳道，“稼轩兄，若是你能把翰兴找回来，我白翰辰必有重谢。”
“诶！二爷，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洛稼轩重重拍了把白翰辰的肩膀。
白翰辰肩上吃痛，皱眉心说谁他妈跟你是一家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因政策原因，杨老师的事不能明写，啊，心照不宣就好，也别跟回复里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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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陪孙宝婷在客厅里守着电话, 电话每响一次付闻歌的心就忽悠一下提到嗓子眼。可干等了小半天也没见绑匪打来索要赎金的电话，更未见有人来递信之类的。
十点, 严桂兰到家, 进屋便是一脸惊诧：“婷姨, 出什么事了，正门那围了一堆记者。”
大福子开车去严家接的她, 回来一看正门口堵那老些人都没敢停车，只好兜了一大圈绕到后门把人放下。本来听说孙宝婷不舒服, 严桂兰挺着急的往回赶，可看见门口那阵仗立马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记者？”付闻歌更惊讶, “哪来的记者？”
“该是警察那边走漏的消息, 有的警察专门收钱卖消息给记者们。”老冯头正要来跟太太禀报外头乌央央围了群人，听见付闻歌问便接下话。要说这白家大宅里见多识广的主，他算得上一号。
“桂兰……”孙宝婷又拖起了哭腔,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跟金豆子似的啪啪往出滚, “是老三……老三让人给劫了……”
严桂兰当场呆立, 霎时红了眼眶，片刻后哆嗦着手撑住桌角坐下。她一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根本没经历过这种事, 冷不丁碰上一时没了主意，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小婆婆一起为小叔掉眼泪。
正在这时，电话再次突兀地响起。孙宝婷一把抓起听筒, 急问：“喂喂？翰兴嘛？”
只听那边传来个沙哑而狠戾的嗓音：“要想白老三活命！让白育昆拿五百条大黄鱼来换！”
没等孙宝婷再出声，那边呛然挂断。眼见听筒从她手中滑落，付闻歌赶紧上前一步撑住她的手臂, 急问：“妈！妈！是翰兴么？”
孙宝婷闪了闪神，凄声嚎道：“快——快把翰辰叫回来！”
“五百条大黄鱼？”
白翰辰一听就急了。大黄鱼是十两重金条的俗称，五百根约合一百万大洋。他之所以着急倒不是说白家拿不出这一百万，而是对方要的不是现钱是金子。现如今官方严格限制黄金交易，便是白家这种大户也不可能说拿就拿出五百条。银楼里金饰虽多但金条——尤其是这种大金条——稀缺，怕是把全北平的银楼都买空了也凑不出那老些。
他急问孙宝婷：“妈！那边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一句！”孙宝婷哭得双眼红肿，死拽着儿子的衣袖哽咽不止，“没等我再问，就给挂——挂了！翰辰！快想想办法救救你弟啊！”
白翰辰将目光投向付闻歌，付闻歌无奈点头。电话是孙宝婷接的，别人都没听到，可按通话时长估算也就够说这一句话。
思虑片刻，白翰辰安慰道：“妈，不急，那边没说交易时间和地点，肯定还得打电话来，我现在就去筹钱，翰兴保准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他又叮嘱付闻歌：“再来电话，你接，必须得听见翰兴的声音，明白么？”
付闻歌紧着点头。
“翰辰——翰辰——”孙宝婷喊住儿子，“我在宝盛斋存了十五根，你赶紧派人去取了先凑上！”
十五根，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白翰辰点头应下，转脸出屋。洛稼轩正戳在门口抽烟，瞅见白翰辰出来抬手拦住，敲出根烟递给他：“二爷，我那也有几根儿，待会派人给你送来。”
“谢了。”白翰辰这会儿已是心力交瘁，连丝笑也挤不出来。
“你甭着急，北平城这么大，有钱人那么多，还怕给你凑不出这五百条鱼来？”其实洛稼轩知道金条不好凑，要不当初他也不用问白翰宇如何挪钱的事儿。把钱都换成金条压箱底多方便，反正按白翰宇的说法是“小额款项”。
用夹烟的手惆怅地搓着额头，白翰辰问：“打听出来是谁干的了么？”
“像是西南那边来的人，具体是哪路的还不清楚。”洛稼轩边说边频频回头往屋里瞅——运气不错，见着严桂兰了，可惜没机会搭上话。
西南？白翰辰实在想不出白家何时何地得罪了那么老远的人。西南那边的云贵川多山路，又穷又乱，兵匪不分家，连白家的车队都很少过去。
“麻烦你了，再给扫听扫听。”他拍拍洛稼轩的肩，“我等下叫个公司会计过来，金条该兑多少现钱，给你按最高行市算。”
洛稼轩把眼珠子从严桂兰那小细腰上拔回来，随意道：“诶，二爷，说这话就见外了。先拿去用，钱不钱的，等三爷踏实回来再说。”
——我他妈还是跟你见点外吧！
要不是为弟弟的事有求于洛稼轩，白翰辰是真想把那俩贼他大嫂身上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了。
又是溜溜一天，白翰辰跑遍了北平四九城的银楼和大户，统共才凑出不到三百条大黄鱼。孟家给的最多，八十根，是孟老爷压箱底的存项。其实别人家也不是没有，但现在什么年月，就算有也不敢露富。白家老二求上门，给兑个十根二十根的，面子上过的去即可。
“二哥，不成我上菜市口给你换去吧？”孟六被老爷子押在家里过年，听说白翰辰家里出事，正好借口跟着溜出来。
菜市口那有个黑市，美元金条，都有人给兑。白翰辰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可没出正月十五，黑市也不开市啊。
他不耐道：“大过年的，谁他妈给你换啊？”
孟六琢磨了一下，是这么回事，撇撇嘴道：“不是我说，你们家到底得罪哪路爷了？张嘴就五百条，你弟这命可够金贵的。”
“少他妈废话！别说五百，五千我也得把我弟换回来！”白翰辰两天一宿没睡，这会儿眼珠子红的跟兔子似的，脑子里一团火/药捻，谁点都能炸。
孟六拍拍脸，示意自己说错话了。突然他想起什么，又问：“诶！等会儿！你多钱兑一根儿？”
“两千！”白翰辰心说没看见刚我给你爸开的支票啊！？
孟六敲敲驾驶座的靠背：“大力，走，咱去八大胡同——”
“我操/你丫有点儿正经的没！”白翰辰恨不得掐死他，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去那地界。
孟六紧着解释：“二哥！老鸨子手里有金条啊！银楼一千九兑一条，你给两千，那不得都得屁颠屁颠地兑给你？”
白翰辰一愣。对哦，急懵了没往这处想。别人不差这一百，他上门去求也就抠抠唆唆拿出几根。可那些眼里只有钱的老鸨子？别说差一百，差十块都得上赶着兑。
心情稍有放松，白翰辰道：“行，算你小子没白混。”
“就跟你说生意上的事儿我没问题。”孟六往后一仰，跟后座上迫起大爷谱。
——就他妈干这亏本的买卖你行！
白翰辰懒得跟他计较，赶紧让邱大力往八大胡同那边开。折腾到半夜，又凑了一百多根，统共四百三。他估摸着算上孙宝婷和洛稼轩那边的，应该差不多了，还有两家银楼老板答应从外地分店调，到明天应该能凑齐这五百条黄澄澄的“大黄鱼”。
虽仍是提着心忧虑弟弟的安危，但真禁不住累惨了，车还没开进家门他就跟座上迷糊着睡了过去。
天津，白家外宅。
跟朋友喝完酒回家，白育昆进门就让佣人给端来茶水漱口。容宥林不许他喝大酒，虽然知道对方是为他好，可到了酒桌上那真不是他说了算的。好在他喝酒脸不会很红，只要不满嘴酒气的进卧室，容宥林通常不会给他甩脸色。
不过他仍是心虚，进屋先赔笑道：“宥林，这么晚还没睡啊？”
“啊，正要睡。”容宥林随手把放在桌上的报纸扣下，起身迎上，“你去洗洗吧，浴缸的热水刚放好。”
“你怎么了？”白育昆看出他心神不宁，那眼神忽闪得比自己还心虚似的。
容宥林硬挤出一丝笑：“刚有点儿心慌，现在好了。”
白育昆忙托住他的手搓着，忧心道：“又心慌？叫齐大夫过来给瞧瞧没？”
“都说没事了，再说这么晚了，不好麻烦齐大夫跑一趟。”
容宥林抽回手，转头端起桌上的杯子借以掩饰慌乱。刚佣人送晚报过来，他一看报上登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白翰兴被绑架了。他赶紧往北平白家大宅打电话，付闻歌接的，证实了报上的消息，并一再叮嘱他千万别让白育昆知道。
容宥林当然知道得瞒着白育昆，要不那心脏哪受得了？可这都见报了，便是能瞒得过今晚，到明儿家里来客人肯定瞒不住啊！
“齐大夫说了，你要是心慌得赶紧通知他。”白育昆不依，抄起电话就往华医堂拨过去。容宥林在医院里待了半个月都不如齐大夫几根金针扎下去管用，所以比起西医，白育昆更信得过他。
头春节，在白家的资助下，华医堂于天津落成了新的分号。
容宥林拦不住，只好由着他去。可转念一想，齐大夫在也好，等下把白翰兴的事情告知白育昆时，真要是白育昆犯病了还来得及救。
不多时，齐大夫赶到。白育昆正在洗澡，容宥林借机把事情先告知齐大夫，嘱他做好救人的准备。齐大夫一听也愣了半天，回过神赶紧让儿子把金针包拿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白育昆洗完出来，见齐大夫带着孩子一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个红包递给他：“来，家信，过年了，伯伯给个红包。”
齐家信早早跟随父亲行医，拔罐点灸扎针时给打打下手。七八岁的孩子，平时跟在父亲身边不言不语，礼数却很周到。接过红包，他躬身谢道：“谢谢白伯伯，祝您福寿安康。”
“好孩子，将来必得比你父亲还有出息。”白育昆笑道。又见容宥林和齐大夫皆面色紧绷，不由得心头一跳，问：“宥林，没事儿吧？”
“我没事，不过……”容宥林扶住白育昆的胳膊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郑重道：“育昆，有件事，你听了别着急。”
“……”白育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梭巡于两人之间，“什么事？”
容宥林万难开口，可不得不说：“家里……家里有人……出了点儿事儿……”
“啊！？”白育昆轰然起身，“谁？宝婷么！？”
齐大夫被他吓一跳，赶忙伸手扶住对方。
容宥林急道：“是翰兴，翰兴让人给绑了，别担心，人还活——育昆！”
只见白育昆脸色骤变，撑着齐大夫的胳膊紧捂胸口向前栽倒。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发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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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犹豫再三, 付闻歌还是把熟睡中的白翰辰喊醒。刚接到天津别邸那边打来的电话，容宥林说白育昆犯心脏病了, 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但昏迷不醒, 让白家最好去个人。
白翰辰迷迷糊糊睁开眼, 只听了付闻歌那句“你爸进医院了”便骤然清醒，窜下床就要奔天津。
“翰辰, 还是我去吧。”付闻歌拦住他，“爸那情况还算稳定, 翰兴的事更需要你……再说你一走妈肯定知道是爸那出事了，还不得急死啊？”
“容先生还说什么了？”白翰辰急得自己都快犯心脏病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接二连三出事, 怕不是老天爷要整垮白家！
付闻歌回忆了一下, 忙道：“说齐大夫给爸扎了针，然后送的医院，医生说爸可能得昏迷个三五天……翰辰, 你别着急, 我去伺候爸, 你只管把翰兴全须全尾的救回来。”
抬手撑住门框，白翰辰眉头紧皱, 忽然猛地一拳捶上去——付闻歌一惊，立刻拉起对方的手查看。只见骨节上的皮尽数搓破，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
“翰辰, 你别这样——”
从未见过白翰辰如此焦躁烦恼的模样，付闻歌既心疼又无奈。他不信鬼神，但此时禁不住自责道：“从咱俩结婚起家里的事就没断过, 翰辰，是不是咱俩命里犯冲，就不该——”
“别说傻话！”白翰辰呛声打断他，又一把把人搂进怀里紧紧抱住，“什么命我白翰辰也扛着，就不信这个家能垮了！”
紧咬住嘴唇靠在白翰辰怀里，付闻歌用力抱着他的背，只求能替对方分担哪怕一点点压力也好。现在他终于理解阿爹说过的话了，婚姻并不仅仅是给爱情一个结果，更多的是责任，是遇到困难时做彼此的后盾，用两付肩膀共同撑起一个家。
相拥着沉默了一会，付闻歌问：“对了翰辰，我去天津，跟妈那要怎么说？”
“……不说你去天津了，你看……能不能说你奶奶那……”白翰辰犹豫片刻，“算了，我再想想，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不好方她。”
付闻歌点点头，想了想说：“就说我阿爹病了吧，我待会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他别说漏了。”
白翰辰郁闷道：“那……替我跟阿爹赔个不是，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没事，他能理解。”付闻歌低头检查了下白翰辰的手，“你等着，我去拿纱布和药水。”
“蹭破点皮儿，没事儿。”白翰辰甩甩手，正欲拽过毛巾抹一把，忽见付闻歌捧着自己的手，低头吮去指骨上的血珠。
抬起脸抿了抿嘴唇，付闻歌坚持道：“还是处理下吧，不然感染了，你再倒下，这家就真乱了套了。”
“……”
凝视着爱人同样憔悴的面庞，白翰辰眼眶微微发热，低头在那湿润的唇上落下轻吻。铁锈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一颗泪珠悄然滑落，最终隐没于嘴角。
爱意融入血肉，再不会有人能让他如此珍视。
白翰辰让邱大力连夜把付闻歌送去天津，随后将父亲病倒的消息告诉了严桂兰。严桂兰刚把孙宝婷哄迷糊着，在走廊上听完白翰辰的话，眼泪又忍不住落下。她压抑地抽泣着，生怕惊扰好不容易睡着的孙宝婷。
“翰辰，婷姨这有我呢，你放心，我会盯着她吃喝睡觉……你就只管把老三赎回来……”
白翰辰点点头，叹道：“辛苦你了，大嫂。大哥不在，委屈你多担待。”
“不说那个了，幸亏翰宇不在，要不他那身子骨……”严桂兰说着，注意到白翰辰手上裹的纱布，惊道：“翰辰，你手怎么啦？”
“蹭破点皮儿，没事儿。”白翰辰把手背到身后，“你赶紧进去睡会，这都下半夜了。”
没等严桂兰接话，就听屋里传来孙宝婷一声惊叫：“翰兴——”
白翰辰拔腿冲进屋里，抱住惊慌失措的母亲问：“妈！怎么了！？”
“我看见——看见翰兴——翰兴他满身的血——”孙宝婷被噩梦惊醒，那过于真实的画面让她一时间恍惚得分不清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婷姨你是做梦呢！”严桂兰紧着安慰她，“翰兴没事儿！肯定没事儿！”
孙宝婷抖了抖嘴唇，泪水汹涌而出：“翰兴要是出事儿，我也不活了！”
“妈——不哭了啊！不哭！”
“婷姨，婷姨你着急！”
“太太！太太您保重身体啊！”
白翰辰跟严桂兰俩人都劝不住她，玥儿在旁边跟着干着急，一时间三个女人的哭声把白翰辰脑袋都要呜呜炸了。
“二爷！二爷！”
老冯头跑得呼哧带喘，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地了，冲进门来拽住白翰辰就往外拉——
“跟三爷一起被绑的那个老师！他——他来了！”
杨渊良崴伤了，脚肿得沾不了地，被老冯头安置在门房那等白翰辰过来。刚才听见有人报丧似的急叩门，老冯头开门后直接被这站都站不住的人扑了个大屁墩。
白翰辰与杨渊良有过几面之缘，认得对方。可眼下不是客套的时候，他进了门房劈头便问：“我弟呢！？”
“还在他们手里——”杨渊良一身的伤，说话喘气不时紧咬牙关。
一边招呼老冯头给杨渊良端杯水顺气，白翰辰一边追问：“他们把我弟带哪去了！？”
杨渊良咬了咬牙，道：“应该是奔延庆了——送我回城的老乡说，那条路往下走就是延庆。”
操！白翰辰双拳紧握。延庆多山，地势险峻，这帮人往山里一钻，找个山洞猫着，这他妈上哪找去？
又问：“那帮人什么来头？怎么绑的你们？你怎么跑出来的？”
“应该是当兵的，听他们说过一句‘司令要留活口’。”杨渊良喝了口水，干哑的嗓音稍稍有所缓解，“我跟翰兴在路上走着，突然有一辆车停到我们身边，车上下来好几个人一句话没说就把我们俩打晕了——我醒过来的时候眼睛上蒙着布，嘴里塞着，手也被捆着，翰兴就在我旁边，可我俩没法说话——咳咳——”
他呛咳了几声，抬手抹了把脸，眼中凝起水光：“看我们的人下车解手，我俩背靠背，翰兴先帮我解开了手上的绳子，没等我替他解车又发动了起来，我俩赶紧跳车，可他蒙着眼绑着手没跑几步就被人按住了……绑匪朝我开枪，为躲子弹我滚到了山坡下面，他们以为我摔死了就走了……后来我爬上来在路边等，直到有马车经过把我带回城里……白二少，真的很抱歉，我是个老师，却没能保护得了自己的学生——”
白翰辰抬手打断他：“不怪你，杨老师，他们人多，再说还有枪，换谁都一样……再说这件事也是你被连累了，他们的目标是翰兴，今儿上午打的电话，要白家拿五百根金条去赎翰兴。”
闻言，杨渊良一直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二少，我听其中一个人念叨，说是你们白家欠他们司令笔钱，连本带利要一百万大洋，绑走翰兴就是为了把这笔债讨回去。”
白翰辰不禁错愕。白家一向重信誉，该结的帐从不拖欠。莫说该结的帐年前都结了，就是没结的，也不该欠哪个“司令”钱才对。除了让洛稼轩入股兵工厂，他白家从没问当兵借过一分钱。
他问：“他们还说什么了？”
“好像提到过家银行？叫——”杨渊良使劲回忆，可那帮人口音太重，他没听清银行的名称。
“兴瑞？”白翰辰脱口而出。
“呃——应该是这个！”
现在白翰辰什么都明白了。那个下令绑了白翰兴的“司令”想必是存款随着兴瑞的倒闭灰飞烟灭，得知白家从兴瑞贷了二百万的款想找他们要钱。却又忌惮付君恺的威望不好明目张胆上门讨债，只好玩儿阴的。
钱多了是真他妈扎手！
“老冯，去，叫大福子开车送杨老师去医院。”心里有了谱，白翰辰提了一天一宿的心终于稍稍归位——现在至少能确定弟弟暂无性命之忧。拿不到钱，那帮人绝不敢动白翰兴一根手指。
“二少，那翰兴怎么办？”杨渊良仍是忧虑。
“我自有安排。”白翰辰拱手相谢，“杨老师，您安心养伤，您对白家的这份恩情，我白翰辰定有重谢。”
杨渊良愧疚不已，恳切道：“不，二少，别说恩情了，我真的——真的很后悔没能带翰兴一起逃走。”
“您看您这一身的伤还不管不顾来给我们报信，对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情。”白翰辰不多与他客套，“我还得去跟母亲回报这事，待会有人陪您去医院，我就不跟着了，您多担待。”
“忙您的，我这伤不碍事。”
白翰辰点点头，转头出屋，奔东院给孙宝婷报信。听完儿子的话，孙宝婷泪眼朦胧地问：“那现在怎么办呐，翰辰？”
白翰辰咬牙切齿道——
“搜山！就是把地皮一寸寸翻过来也要找到翰兴！”
TBC
作者有话要说：0-0冤有头债有主呐，钱多了真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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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应姑爷的请求, 付君恺给延庆县所属的察哈尔省驻军长官打去电话，调集三千人手, 加上临时雇来的乡民共计四千余人。天刚擦亮, 便展开了浩浩荡荡的搜山行动。
外头好几千人搜山, 把摸出来打算找地界给白家打电话的绑匪头子给活生生被逼回藏匿点。打仗守山头都没碰上过这老些人，一人啐口吐沫都能给他们几个淹死。
“老大, 要不咱——”手下拿出枪，冲白翰兴比划了一下, “真让人逮着，咱他妈没活路啊！”
绑匪头子自是比底下人见多识广, 瞪起牛眼骂道：“弄死他就有活路了！？你去外头瞧瞧！鸟他妈都飞不出去！”
因着要给白翰兴喂水, 塞嘴的布已经被揪下去了。这会儿听见绑匪们的对话，他轻快地搭腔道：“要不你们把我送回去吧，我哥那人好说话, 保不齐还能一人给你们发几根金条。”
“你哥弄他妈好几千人来铲地皮, 能好好跟我们说话？”绑匪头子对他那副事不关己的镇定态度也习惯了。
之前干过几票绑人的事儿, 勒索了大笔赎金。可那些个肉票无一例外，甭管岁数大岁数小, 不是吓得尿了裤子就是号丧似的喊救命。真没想到，眼前这大腿还没他胳膊粗的小孩儿竟能有如此胆识——两天两夜，到现在了连句饶都没求过, 还他妈逮谁跟谁聊。
“他瞧不见我肯定着急啊，可你们主动送我回去，他看我没事儿指定得谢谢你们。”白翰兴依旧被蒙着眼, 反正什么也看不见就闭眼歪那养神，“我知道你们是替别人干活，可这票买卖干下来能分你们多少？五根？十根？”
刚说话那个手下伸出一根手指头，还没言声就被老大一眼瞪了回去：“你管那么宽干嘛？”
“我哥可以翻番啊。”白翰兴轻巧耸肩，“他那人啊，花钱大手大脚，几十根金条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他又补了一句：“诶，你们去过八大胡同么？我哥跟那平趟，瞧上那个都能给叫来伺候，绝对比你们那的山野村姑强多了。”
他话音未落，便听旁边传来几声咽口水的动静。
“二爷，按你说的线索，查出来是谁干的了。”
洛稼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虽说白翰辰觉得他对白家的事上心得未免过分，而且眼珠子总在严桂兰身上提溜乱转，但对方确实能帮的上忙，总不能给人轰走。
“说。”白翰辰刚在来延庆的路上眯了一道，这会总算缓过点儿精神来。
“罗豹，人称豹子头，湖北荆门县人。十六岁犯下人命官司逃到西南落了草，后靠贩烟土绑票勒索发家，前年买下云南镇越殖边督办防卫军司令之职，挣钱还是靠老本行。”洛稼轩停顿下来，听动静像是在抽烟。
白翰辰赞道：“查的够快的。”
“嗨，听说是西南那边的，我就想起有个老熟人呐。”洛稼轩笑笑，“之前段赋华那孙子有批烟土就是打那边过来的，在省界让关卡给扣了，是我出面给要回来的。其实我刚打门头沟回来，罗豹的背景都是从姓段那小子嘴里问出来的。”
“他跟这事儿有没有关系？”白翰辰略略皱眉。段赋华给判了一年，说是发门头沟挖煤，但实际上他大伯找了关系，给安排到矿上看放工具的窝棚。要说市长阁下也是被这个傻/逼侄子给弄得头大，更得罪不起白孟两家，只好扔门头沟待着去长长记性。
“那小子指天发誓说和他无关。”
“你信么？”
“扇他一嘴巴就给我跪下了，你觉得他还敢说假话？”
白翰辰心说这倒是，就冲段赋华那二两怂胆儿，自要不喝多了不抽美了，该是不敢当着洛稼轩这号活阎王的面胡吣。
“有劳稼轩兄，最近这两天让你跟着劳心劳神，早点回家歇着吧。”
“诶，等找着三爷我再走。”洛稼轩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白家大宅里现在一个主事儿的老爷们都没有，我再走了，夫人和嫂子谁照应？二爷，您踏实的找三爷，家里有我帮你照应。”
白翰辰有摔电话的冲动——我妈跟大嫂能互相照应，你待在那我他妈才不踏实呢！
挂上电话，洛稼轩美滋滋地踱出客厅，又敲出根烟叼在嘴上。正要点，忽见严桂兰迎面走来，赶忙把烟拿下去挺胸收腹立正站好。论长相他是没白翰宇那么精致，但身板气势绝能甩对方几十条街。
得让严桂兰知道，他这样才是老爷们！
若是平常，严桂兰绝不会与陌生男人独处，更是一句话也不会同陌生男人说。全因现在家里没个男人撑门面，主事的小婆婆也没心思顾客人，只好一切由她出面。虽是不得已，却还得顾及那些规矩——她垂下眼，执帕掩住嘴唇轻道：“洛长官，我看您跟着忙活半天了也没吃口东西……刚让厨房在饭厅里备下些饭菜，您过去吃点儿吧。”
“嫂子您甭忙活，我刚跟外头凑活了一顿。”能跟严桂兰说上话，洛稼轩只觉周身如沐春风。
“好，有任何需要，您着招喜儿喊我。”言罢，严桂兰错身绕过洛稼轩，款步离开。
望着那娉婷婀娜的背影，洛稼轩咂摸了番滋味，心想——这女子，不单长得好，且心思细密有主见，遇见这么大的事儿还惦记着客人吃没吃饭，我果然没看走眼。
从洛稼轩那得到消息，白翰辰又给丈人打去电话。这边把人找着仅仅是时间问题，同样那个远在边陲之地的罗豹更得解决。听那意思此人的性格与洛稼轩半斤八两，洛稼轩能为五千块钱跟他叽歪那么久，这可是上百万的存项打了水漂，对方定不会善罢甘休。
付君恺如是说：“翰辰，殖边督办防卫军司令乃是要职，轻易动不得。况且镇越那地方山高皇帝远，那些兵只认自己的老大，若是上头派人过去抓人，搞不好容易激起兵变。我可以跟上面要求办他，但是必须得有证据，最不济也得有绑匪画押的证词。”
“明白，这边的事我来办，其他就劳您费心了。”白翰辰应道。
“嗯，对了，你父亲怎么样了？”
“情况还算稳定。”
“那就好，等我这边忙完，去天津看看他。”付君恺顿了顿，又道：“翰辰，闻歌岁数小，遇事考虑难免不周全，有些事能不让他跟着掺和就别让他掺和……你说把他一个人扔去天津，人生地不熟的，真出了什么事，你跟你阿爹那如何交待？”
白翰辰心知肚明，老丈人这是心疼儿子刚结婚没几天就去伺候病床上的公公，借故敲打他两句，提醒他别拿付闻歌当下人使唤。
“我知道，爸，这次是真掰不开人了，要不绝不能辛苦他。再说闻歌那有邱大力跟着，到天津也有人接应，肯定出不了事儿。”
“翰兴可以说是在你们眼皮底子下被绑的，所以万事多小心，谨慎点没错。”付君恺略有不悦，“现如今闻歌是白家人了，今儿个有人惦记翰兴，难说明儿有人不会惦记他。翰辰，要是你白家没能力照应好闻歌，我不如把他接回身边看着，省得我跟安生天天提着心。”
“能，爸，我一准照应好他。”
白翰辰当即保证。怕什么来什么，白翰兴出事，付家准保得质疑白家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他弟纯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要听孙宝婷的话车接车送，怎么可能让人当街劫走？
话说回来，以后可真不敢让付闻歌骑自行车上下学了。白翰兴被劫，自要保住命就是皆大欢喜。换成付闻歌？他这辈子也忘不了之前那三个企图劫财又劫色的地痞。
搜了一天一夜的山，临近破晓，绑匪藏匿的山洞被搜山的士兵发现。由于不了解洞内地形，为确保人质的安全，负责搜山行动的指挥官没有下达冲进去的命令，而是封锁各条出逃道路，于洞外的几个制高点上布置好狙/击手严阵以待。
收到消息，白翰辰匆匆赶至现场。山洞所处的位置位于峡谷深处，山路崎岖，车开到一半就进不去了，只能徒步。白翰辰连日操劳几乎没有休息，体力透支得厉害，爬完两个钟头的山给他累得腿直打颤。
指挥官拦住试图找路下到山洞口去的白翰辰，耐心劝导：“白先生，已经确认过，令弟还活着。但目前尚不清楚绑匪有几个，用的是什么武器，洞内地形如何。我们不敢贸然冲进去，需要您和绑匪谈判，争取让他们自己投降。”
他往旁边伸过手，立马有人递过个钢盔。将钢盔戴到白翰辰头上，指挥官冲不远处正对着山洞的缓坡抬抬下巴：“您去那个位置与他们喊话，我会派两个兵跟着您，如果枪响，请不要轻举妄动，他们自会护您周全。”
“能给我把枪么？”白翰辰要求道。
指挥官稍稍一怔，问：“您会用枪？”
“用过。”白翰辰点头。
早几年随父亲下南洋，碰上海盗劫船，经历过一次枪战。打没打着人他不知道，那种情况下为了挣命只管搂扳机。不然海盗们上了船，不是屠尽活口就是把船上的人贩做猪仔，横竖都得死。
弹开枪套搭扣，指挥官将自己的配枪抽出来交给他。
“里面的爷们儿听着，我是白翰辰，你们绑的人是我亲弟弟！今儿我来不是要置你们于死地，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我会去找罗豹算——自要你们投降，回到县城我保证好酒好肉待几位兄弟！”
听见二哥的声音，昏昏欲睡的白翰兴骤然清醒，起身就要往出冲结果被人一把按到地上。绑匪头子怕他那张副伶牙俐齿蛊惑手下动摇军心，又拿布团给堵上了，这会儿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响。
其实别说手下，连绑匪头子都快被白翰兴忽悠动心了。谁他妈愿意跟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窝着？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还他妈让好几千人围一结实，探个头保不齐就得多个窟窿。可老婆孩子老爹老娘都在老家，他担心办不成事惹恼司令连累家人，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扔了枪出去举手投降。
可刚白翰辰说了，会去找他们司令算账，所以是不是该跟对方谈谈？若是白家能保他和兄弟们的家人安全，何苦为了替那活阎王讨钱把命都丢在这！
思忖片刻，土匪头子揪住白翰兴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的后背走到洞口，以人质的身体挡住自己，喊道：“白爷！哥几个是听命办事，跟你们兄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把那些个兵都撤了咱再聊！”
白翰辰强压下冲过去救弟弟的冲动，镇定自若地朝指挥官那边挥挥手。指挥官侧头吩咐了一句，很快，遍布山头的士兵便退到了绑匪头子的视线之外。
绑匪头子又喊：“你下来！自己！”
白翰兴一听，冲二哥玩命的“唔唔”。绑匪手里有他一个就够了，别再把他哥也搭上。
示意挡着自己的两个兵让开道，白翰辰垂手将枪拢进袖子里，背手走下缓坡，在距离山洞三四十尺的位置站定。与弟弟四目相对，只见白翰兴那张称得上漂亮的脸眼下真是脏得可以，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杏眼也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满身是土，想必受了不少委屈。
白翰辰眼眶阵阵发紧，深吸一口气：“爷们儿，你们即是替人卖命就得有个价码，你开价，我白翰辰绝不还价。”
绑匪头子用枪抵住白翰兴的后脑，冷冷道：“少废话！落到你手里，我们还能有活路？！”
“白家人从不食言。”白翰辰牙关紧咬，从齿缝中挤出声音，“再说你们也没的可选，我问过老乡了，这洞进出就一条路，你们跑不掉。与其困在里面冻饿到死，不如跟我回县城烤炭盆喝酒吃肉。”
“死也有白老三垫背！”对方依旧嘴硬。
白翰辰甩手扔出根“大黄鱼”砸到对方脚下：“你放人，钱，要多少有多少。”
金条砸在石头上发出的脆响回荡在山谷之中，惹得洞里的几个人纷纷探头探脑往出瞅。黄澄澄的金子晃了眼，又想顽固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一个个都在心里打起反水的盘算。
听见身后的动静，土匪头子不免更觉心虚。底下这帮兔崽子多他妈没出息他不是不知道，见着钱连北都找不着，保不齐急眼了再给他背后来发冷枪。
权衡片刻，他从白翰兴身后稍稍错出半张脸，盯住白翰辰的眼睛：“白爷，这可好几千双眼睛盯着呢，您要敢反悔，少说有几千张嘴往出散。”
“那是一定的。”白翰辰见着转机，语气有所缓和，“您是明白人，没道理吃眼前亏。这样，我给哥几个一人十条大黄鱼，您看行么？”
这话是说给洞里的人听的，白翰辰对人性的贪婪了如指掌——再坚固的堡垒也禁不住从内部开始瓦解。
果然，洞中传来口音浓重的急促喊声：“哥！应罗噻！”
见大势已去，土匪头子一边跟心里骂娘一边瞪着白翰辰：“白爷！你说话算话？！”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们出去，当兵的开枪咋办？”
“我跟着你们一起，那帮当兵的绝不会开枪。”
白翰辰摘下钢盔，连着手里的枪一同扔向远处。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发晚了，
我感觉好像没多少人看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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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接到白翰辰报平安的电话, 付闻歌悬着的心总算归位。
先前一到医院付闻歌就让容宥林回去休息了，都这月份还不眠不休地盯着, 动不动又出血, 他真出点儿状况白育昆准保得死在医院里。齐大夫和医院的大夫都说, 以白育昆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再犯一次, 必死无疑。
自己就是学医的，付闻歌自是明了白育昆的情况有多凶险。他在白翰辰那是报喜不报忧, 从专业角度讲，心跳骤停导致脑部缺氧造成昏迷, 连医生也说不好白育昆到底何时能醒。这次虽说有齐大夫的金针救命, 可终归是元气大伤，便是醒了怕也得躺上个把月。
白翰辰说把弟弟送回北平便赶过来，他让对方别着急, 保证自己会照顾好白育昆。要说白翰辰这几天真是给累惨了, 他看着就心疼, 只愿能替对方分担些压力。
夜里不敢熟睡，付闻歌搭上衣服靠在椅子上打盹, 一会一醒，醒了就看看输液瓶里还有多少液体，用不用喊护士过来换。其实不管是盯输液还是替昏迷病人擦洗都可以雇人来做, 但雇来的毕竟是外人，给再多的钱也不可能像家人那般上心。
付闻歌心里明白，只有他在这, 白翰辰才能放心。
早起大夫查过房，邱大力送来早餐，让付闻歌吃完东西踏实睡会，换他来盯着。付闻歌反反复复交待了好几遍注意事项，告诉他遇到什么情况得赶紧叫医生，药水滴到多少该喊护士来换，以及记录尿量、用药情况之类的事宜。
邱大力听得晕头涨脑，只好找张纸都写下来贴到床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付闻歌前脚睡下，乔安生后脚就到了。邱大力一看亲家阿爹进门，赶紧起身让座。乔安生见白育昆依旧昏迷不醒，转头把带来的两支人参交给邱大力，也没舍得喊醒儿子。
邱大力压低声音问：“乔先生，我给您买点早点去？”
“不用麻烦，大力，我不饿。”乔安生轻声细语，生怕吵醒睡得并不安稳的付闻歌。
亲戚朋友都道他找了个好亲家，谁在他面前提起这门亲事都一副酸溜溜的语气。可看着才结婚没几天却憔悴得眼底发青的爱子，乔安生真心不觉有何可嫉妒。
真以为不用为钱操心就无忧无虑了？钱是王八蛋，拥有的越多，担的风险就越大，遇到的麻烦也越多。
容宥林推门进屋，见着乔安生，眼神稍显迷茫。他没见过这人，看长相气质，不像是白育昆生意场上的朋友，倒像是教书的先生。
乔安生也没见过他，但看那绝世的容颜，心里有了谱。他站起身，向对方颌首致意：“容先生，我是乔安生。”
“您好，乔先生。”容宥林也点了下头，即是白育昆的亲家，少不了要客套几句，“咱们去走廊上说话吧，别吵着闻歌睡觉。”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定，彼此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乔安生早就听说白育昆有位绝色外室，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从来无意探究别人的隐私，可像容宥林这样的人甘做外室，倒真是让他不免好奇。但见容宥林知晓顾及付闻歌，心里又对对方生出一丝好感。
“有六七个月了吧？”打从容宥林一进门，乔安生就注意到那腰上的臃肿。
外室，孩子，这两个词叠在一起，让乔安生不禁想起穆望秋。当年的他为了维护那仅存的尊严，坚决不允穆望秋进门。而外室的孩子只能跟着外室的姓，没资格录进付家族谱，根本算不得是付家的后人。公公去世，家里的阿猫阿狗都能戴孝，穆望秋和闻阳却没有资格。
后来闻阳长到六岁，乔安生得知那孩子脑瓜子不灵光，动了恻隐之心，在付家的族谱上为他留了名。这样一来即便是闻阳将来老无所依，族人也要念及宗亲之情妥善地为他养老送终。
“嗯，四月生。”
容宥林不自在地错开目光。乔安生对“外室”是什么态度他一清二楚，想来对方现在能坐下来与自己聊几句，纯粹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不过他现在算不得是外室了，行了文书，就有了名分，以后便是白家的人。他的孩子会是白家翰字辈中的一个，将在那份传承了数百年的族谱上占有一席之地。可他并不在乎这些，若非白育昆坚持，他连文书都不会行。
不行文书，那些说他贪图白育昆家产的人便无从下手戳他的脊梁骨。好像世人大多并不理解所谓的爱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道他以倾城的绝色换取白家金光闪耀的财富。曾经他还会给那些乱写八卦的小报记者发去言词犀利的律师函，可时间久了，他也学会对那些捕风捉影的失实报道置之不理。
毕竟，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外人如何胡说八道也丝毫撼动不了他与白育昆之间的关系。
两人客套了几句，便听付闻歌推门出来喊了声“阿爹”。付闻歌本来睡得就浅，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像是乔安生的声音，赶紧睁眼爬起来。
“再去睡会吧，闻歌。”乔安生心疼儿子，催他回去休息。
“夜里睡了，眯一会儿就成。”付闻歌朝容宥林点了下头，“容先生，早。”
“早，辛苦你了，闻歌。”容宥林站起身，“你在这陪陪你阿爹吧，我去看着育昆。”
等容宥林进屋，付闻歌坐到乔安生身边，裹着外套歪头靠到对方肩上。虽已成家，但见着阿爹，他还是想撒撒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问：“我爸没来啊？”
“他那还有事，让我先过来看眼亲家公。”乔安生轻轻拢了把儿子额前散落的碎发，心疼道：“看你累的，别撑着了，待会我去隔壁的旅店开个房间，你踏踏实实睡会。”
“不用，我真的睡好了。”
乔安生无奈地笑笑，顿了顿，问：“翰辰对你好么？”
“挺好的。”付闻歌抿了抿嘴唇，稍稍有些害羞，“带我到处去玩，还给我买了好多东西。”
乔安生默默地注视着儿子，眼中盈满欣慰。他总是担心自己和付君恺的事情影响了孩子对婚姻的态度，现在看着一提到白翰辰就满脸幸福的付闻歌，他终是放下了心。
“翰辰是个好孩子，你别总欺负他。”
“阿爹！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翰辰都跟我说了，头些日子在你那净挨打。”
“那是他活该。”付闻歌撇撇嘴，“不打服了，以为我好欺负！”
乔安生自是知道儿子的脾气，循循善诱道：“闻歌，等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不敢这么教育，知道么？”
听阿爹提起孩子，付闻歌骤然红了脸，揪紧外套小声嘟囔道：“我俩说好了，我毕业之前不要孩子。”
乔安生愣了愣，问：“孙宝婷能答应么？”
“不答应能怎样，我又不是跟她结婚。”付闻歌皱眉低头，用鞋跟蹭着地板上的一块凸起。
“闻歌。”
“嗯？”
“其实……”乔安生为难地望着他，“你奶她……挺想抱重孙的，要说这人啊，上了岁数，就盼着子孙满堂承欢膝下。我这次过来，她还要我给你带了你小时候穿的虎头鞋和虎头帽。闻歌，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大夫说能熬过今年夏天都不容易……”
付闻歌听了，紧紧抿住嘴唇，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打小奶奶就特别疼他，更未因乔安生只生了个“半爷儿”就像其他婆婆那样给儿媳脸色看。她吃过苦，明白一家人和和睦睦才能过好日子的道理。
老太太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金枝玉叶，十七岁出门子，夫家算得上门当户对。可婚后没满一年丈夫便暴病身亡，遭婆家嫌弃她克夫。她又没生养，守孝三年，时间一到便被婆家下嫁给了在衙门里做小吏的爷爷。
再后来兵荒马乱的，丈夫供职的衙门时常欠奉，她便靠做绣活和替人浆洗被褥补贴家用，可日子再难也勒紧裤腰带给大儿子供上了军校。好容易等到儿子当上军官，日子过得比以前宽绰了，又因年轻时常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缝缝补补瞎了眼睛。
以前付闻歌常听阿爹念叨，奶奶自打离开娘家就没享过一天福。现如今她时日不多，唯一的愿望就是抱上重孙。付闻歌是个孝顺孩子，自是不愿让奶奶抱憾而终。
可真有了孩子，学校的课程要怎么办啊？
惦记婆婆的身体，乔安生没多逗留，陪儿子一起吃了顿午饭便启程返回保定。乔安生刚离开没多会，白翰辰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进屋看见父亲气若游丝地躺在病榻之上，几日来积累下的焦虑和辛劳混着心酸，催红了他的眼眶。
借口去厕所，白翰辰躲在里面闷声掉了几滴眼泪。哭完洗了把脸出来，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泰然的神情。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尤其是付闻歌，以免让对方替自己忧心。
“容先生，您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陪爸。”他劝容宥林，“明儿我妈就过来，您现在身体不方便，万不能操劳。”
“我还撑得住，翰辰，还是你带闻歌回别邸去休息。”容宥林见他满面倦容，料想是这几日都没捞着睡个整觉，“哦对，你弟没受伤吧？”
“就一点儿皮外伤，没大碍。”白翰辰不心疼自己，但是心疼付闻歌。刚看付闻歌那张小脸儿上也没个血色，想必是熬了个通宵没怎么休息。“成，那我先带闻歌回去睡会，晚上再过来。”
容宥林点点头：“不着急，九十点钟再来就成，我一般十一点才睡。”
“那我们先过去了。”白翰辰把付闻歌从沙发上拉起来，转头叮嘱邱大力，“大力，照顾好容先生，六点让人给你们送饭过来。”
邱大力应下，又道：“二爷，我开车送您吧。”
“甭送了，门口有的是黄包车。”
白翰辰摆摆手，拉着付闻歌出了病房。
从医院到别邸只有一刻钟的路程，就这点路也给俩人在黄包车上摇得昏昏欲睡。结果进了屋躺到床上，付闻歌反倒睡不着了。他起身下床，从乔安生带给他的箱子里翻出用红布包着的虎头鞋帽。
白翰辰闭着眼拍拍床，对怀里失去了温度略感不满：“别拾掇了，抓紧时间睡会。”
“你睡吧，我不困。”展开红布，付闻歌望着那套出自奶奶之手的精巧物件，心中不禁五味陈杂。老人家就这点儿盼头，也并非是过分的要求。课程能等，但奶奶的身体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你拿着什么呢？”白翰辰睁开眼，稍稍欠起身朝背冲自己蹲在地上的付闻歌张望，“拿过来给我看看。”
犹豫了一会，付闻歌抱着红布包窝回白翰辰怀中，把小小的虎头鞋帽展示给他：“奶奶让阿爹给我带过来的，这是我小时候她亲手给我做的。”
白翰辰拿起那顶虎头帽扣到付闻歌头上，支着脸端详片刻，勾起嘴角赞道：“真精致，配你正合适。”
“别闹，这不是要给我戴的。”付闻歌把帽子抓下来，挑眼羞涩地望向白翰辰，“阿爹说，奶想抱重孙……”
白翰辰本来困得又眯起了眼，听见这话，眼睛勉强撑开条缝：“那她可有得等了，我们付神医还得读大学呢。”
“她等不了那么久……”付闻歌轻叹，眼眶发紧鼻子发酸，“医生的意思是，可能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儿了。”
白翰辰略感吃惊：“之前看她不还精神挺好的？”
“她是肾病，撑了好些年了，要不是阿爹照顾的好，怕是活不到现在。”
“老太太多大岁数了？”
“出正月就七十三了。”
那还真有点儿悬，白翰辰心说。老话儿讲，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岁数是道坎儿，有病的自要能闯过去，一口气活一百的都有，可绝大多数人却没这份福泽。
“甭担心，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白翰辰把人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轻声安慰，“等忙过这阵的，我陪你回去看她。”
“嗯……”付闻歌轻声应道。在丈夫温暖的怀抱之中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他的勇气渐渐凝聚起来。
“翰辰？”
“嗯？”
“要不……咱试着要一个？”
白翰辰都快睡着了，正处于神智逐渐抽离的状态。但凡他还有点儿精神这会儿都该蹦起来，可惜睡意袭来，周公早已摆好棋局跟梦里等他了。
“哦。”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收拢手臂把人箍进怀里，瞬间沉入梦乡。
付闻歌脸上快锃出血来才把话说出口，却见对方的反应出奇平淡，眨眼间就睡得倍儿沉，登时羞愤交加，推开箍在腰上的胳膊翻身下床。
不跟他一起睡了！气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二爷太累了，就是醒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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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大哥出走, 弟弟遭劫，老爷子卧病在床, 白家这个年过的比往年都“热闹”。白翰辰着急上火, 又整日在滴水成冰的外头东奔西走, 不慎染上了风寒。咳得活似得了肺痨，白育昆刚醒没一天他就进了医院。
最高烧到四十, 烫得屋里不用点火炉，烤他就行。
孙宝婷觉着自己最近眼睛都快哭瞎了, 往儿子的病床边一坐，干涸的眼眶里又滚出几颗金豆。付闻歌守了白翰辰一天一夜, 正趴在床边小憩, 听见动静猛然惊醒，迷糊着喊了声“妈您来啦”。
“睡吧，我盯着。”瞧瞧点滴的进度, 孙宝婷把暖壶里的水倒进脸盆里, 拧了块热毛巾, 敷到儿子扎点滴的手上活络血脉。跟医院里伺候了小半个月白育昆，该怎么照顾她一清二楚。
付闻歌就着剩下的热水烫了烫手和脸, 稍稍清醒一些。早在白翰辰开始咳嗽时他就要拉着对方来医院看，可白翰辰不听，硬拿汤药扛着。扛来扛去也未见好, 越咳越厉害。到白育昆从昏迷中苏醒，他放下心来吊着的精气神儿一散，半夜腾地发起了高烧。
肺炎, 进医院就被大夫下了病危。
这正是付闻歌最担心的情况。肺炎不易治疗，病死率极高。治疗肺炎唯一的特效药是德国医药公司生产的百浪多息，由于价格高昂货源稀缺，又赶上春节运输不畅，以至于北平各医院均处于断货状态。
他赶紧给父亲打电话，拜托对方找南京那边的同僚给调一些药过来。南京高官云集，这种救命药肯定不会断货。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有位军官从机场赶来，把药送到了付闻歌手上。
用上药，白翰辰的体温开始稳步下降。刚护士来给试了表，已经退到三十八度以下，付闻歌跟孙宝婷打了声招呼，出病房给父亲打电话报平安。
听闻白翰辰脱离危险，付君恺松下口气：“没事就好，闻歌，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谢谢爸。”
“别谢我，我不认识医院的人，是望秋找他以前的同学才弄来的药。”
耳朵里像是被针猛刺了一下，响起恼人的鸣音。付闻歌最不愿的就是欠穆望秋人情，可救命之恩，脖颈子再硬也得低头。
憋了好一会，他才小声说：“那……替翰辰谢谢他吧。”
付君恺知他能说出这话实属不易，欣慰道：“行了，抓工夫再睡会，这些日子你也够累的。”
“嗯，回聊，爸。”
挂上电话，付闻歌回到走廊上，站到窗边推开玻璃，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新鲜的空气。
鸽哨响起，沉睡整夜的北平城，醒了。
新学期开学，班里少了几副面孔。有的人是因为实在学不下去，期末考成绩出来便收拾好行囊办理了退学。也有的是家里供不起了，或退学另谋出路，或保留学籍先出去挣钱。
其他班也一样，甚至走的更多，丙班开学少了一半的人。学校决定把三个班合并成两个。这已是常态，等到了四五年级，出国的出国退学的退学，往往最后留下的仅剩一个班级。
为送何朗上船，周云飞迟来了两天，搞得付闻歌跟陈晓墨以为他也退学了。时隔一个多月再次重逢，其间经历的事情让三人都感慨万千。
陈晓墨老家去年遭了旱灾，收成不景气。镇上还好，塬上十室九空，好些人出去逃荒了。他家那片由于依着条地下水，灾情不算严重，收上来的粮食还够吃。可有的村子颗粒无收，催生出抢粮的莽汉。数百口子人浩浩荡荡到处流窜，临近年关更是扎在陈晓墨他们村不走了，几百张嘴把整村的存粮给吃了大半。又赶上军管处征粮，几乎掏空了整个村子。
陈晓墨他爸为了保住家里的那点余粮余钱，半夜装上车，带着一家人躲到二儿媳的老家去了。陈晓墨到家一看人去屋空，地上积的灰比铜钱还厚。满村打听了一圈儿才知道他爸举家迁移，就给他留了封信和五十块钱在祠堂里。
陈晓墨是快被亲爹气死了，可也没辙。在老家能把他这样的供到高中实属凤毛麟角，任谁都说不出他爸半个不字。灾年日子难过，同族叔伯家也都紧张，年根儿底下他不好去给人家添堵。思来想去，他决定回北平，等过完年找份兼职自己供自己读书。
头三十儿李春明从镇上下来给丈人拜年，到陈晓墨家一瞅就剩他一人，立马把陈晓墨的行李一拎，给人拖去他们家过年。好在公婆——名义上的——既没趁人之危逼他跟李春明拜堂成亲，更只字未提还彩礼钱的事，还好吃好喝供着。反正儿子跟儿媳在北平那么些日子了，况且儿媳现在只能指望夫家，在他们眼里婚事是板上钉钉，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李春明挺守规矩，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让陈晓墨睡，他去跟老爹老妈屋里打地铺。春节家里亲戚来串门，他只说陈晓墨是来家暂住的朋友，省得还没拜堂成亲就把媳妇领家住来，让亲戚朋友对陈晓墨指指点点。
他跟陈晓墨保证，书，踏踏实实念，学费生活费，有他在绝不用对方操一个大子儿的心。
周云飞是跟家没待过初三就拉着何朗奔天津了，他受不了家里那帮亲戚对何朗的冷嘲热讽。几个表哥堂哥变着花样的让何朗下不来台，一群少爷公子哥儿，不是用洋酒灌醉何朗看他出丑，就是拿何朗听都没听过的文豪和艺术家的话题噎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云飞的父母倒是没给何朗脸色看，只是忧心儿子的未来。说是在洋人的船务公司做事，可何朗一个英文字母都不认识。周家夫妇不当面戳破，私下里，周爸爸把何朗叫进书房，从这个朴实的年轻人嘴里问出了实情。
周爸爸提出给何朗一笔钱，让他去读个专业中学，将来好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何朗婉言谢绝，说自己一定会给周云飞开起诊所，希望对方能给他时间和机会。
周爸爸也是穷学生出身，在国外留学时为赚生活费什么苦工都干过。他在这个小伙子的诚恳话语中听出当年自己那份骨气，思量许久，与妻子商量过后终是应了两人的关系。
周家夫妇客气，但亲戚朋友都看不上何朗。即便何朗嘴上不说，周云飞也知道他的自尊心快要碎成末了。干脆躲开那帮人，跟何朗一起去了天津。痛痛快快地玩，尽享离别前的缠绵，直到把人送上船。
船上船下遥遥相望，热恋中的人依依惜别，周云飞回北平时眼睛还是肿的。
付闻歌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这一个多月经历的事，比他将近二十年人生经历的还多。好在都过去了，白育昆出了院，白翰辰的身体也恢复如前，乱成一锅粥的家终于风平浪静。
中午回小院吃饭，周云飞没见着方婶赶紧问人去哪了。他没听何朗提起过方婶要走的事儿。
“他大概不好意思跟你说吧。”付闻歌能体谅何朗的心思，“年前有人给方婶介绍了份活儿，说是城南那边有户人家给老爷子做寿，要搭棚子开流水席后厨缺人手。她跟那认识个厨子，五十来岁，鳏居多年也没孩子。厨子相上方婶了，愿意养活她和何瑄何兰，方婶也觉得岁数越来越大该找个依靠，就应了。前些天她去白家找我，托我把婆婆给她的金戒指留给你，嗯……我放你屋抽屉里了。”
寡妇再嫁，便是失了贞洁，会让子女脸上无光。不到万不得已，通常不会走这一步。周云飞心里明白，这是方婶不愿给他跟何朗添累赘，找个男人嫁了，有份依靠，省得将来累他们为自己养老。还把婆婆给的戒指留给他，便是说明认下他这儿媳了。
他问：“那厨子住哪啊？我去给她送点钱，何朗上船之前留了钱给我。”
付闻歌为难道：“那厨子是山东人，烤挂炉鸭子的，已经带方婶回济南了。”
“没留个地址？”
“留了，跟戒指一起压你抽屉里了。”
周云飞蹦跶进屋里，不一会又出来，推上付闻歌的自行车往院外走。鉴于老三被绑的事儿，白翰辰坚决不让付闻歌骑车上下学了，他就把修好的车放到小院里给陈晓墨和周云飞用。
“不吃饭去哪啊？”陈晓墨问。
周云飞的声音从院墙外飘进来：“去趟邮局，给方婶寄钱！”
“急性子哩。”陈晓墨摇摇头，把装饼子的笸箩往付闻歌面前推了推，“咱先吃吧，待会给他带点去学校。”
新来的丁婶做饭没方婶做的好吃，付闻歌本来就不觉着饿，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陈晓墨见他不吃了，问：“咋哩？”
“不好吃，没味道。”付闻歌皱皱眉，端起茶杯喝茶。
陈晓墨也觉得没啥味道，丁婶像是不大舍得放盐。他起身回屋拿来罐从老家带的油辣子，往土豆丝里擓进一勺拌了拌：“尝尝，李春明他妈做的，大油呲的，香着哩。”
“你跟他家里人处的还挺好。”付闻歌边逗他边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放嘴里——嚯，又香又辣，胃口一下就开了。
“好啥，欠的债又多哩。”陈晓墨无奈摇头，眼瞅着付闻歌直接擓起一勺油辣子往面饼里夹，赶紧出言提醒：“少搁！辣！”
“我真没觉着有多辣。”
付闻歌豪气地咬了一大口浸着红油的面饼。
TBC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呵呵，酸儿辣女？
还是闺蜜组凑一起比较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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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白翰辰刚坐到餐桌边, 就看白翰兴扔下碗往出跑，不一会又传来急匆匆的喊声：“福子！赶紧的！我要迟到了！”
“翰兴这是着急干嘛去？”他微微皱起眉头。自打出过一次事, 甭管白翰兴去哪大福子都跟着。反正大哥不在, 大福子的车也空下来了, 正好挪给三弟用。
“说是去燕大听讲座。”付闻歌给他夹了筷子菜，“赶紧吃饭, 有福子跟着呢。”
白翰辰思量片刻，又问：“燕大？谁的讲座？”
付闻歌说了个人名, 白翰辰一听就把筷子拍到了桌上，起身直奔后院。最近闹□□呢, 燕大净出事儿。白翰兴平时又爱看那些宣扬新思潮的东西, 白翰辰怕弟弟跟着那帮大学生起哄，上街□□再让警察给抓了。
没多会，只见白翰兴被拎回饭厅里, 一脸不忿地皱着眉。坐回桌边, 白翰辰朝凳子一指：“坐下, 有事跟你说。”
白翰兴不耐道：“不坐了，有事儿你就说, 我赶时间！”
“那讲座甭去了，回屋温书去。”
“凭什么！？”
啪！
白翰辰再次将筷子狠拍到桌上，垂手撑住膝盖冷眼瞪着弟弟：“讲课那人因为煽动学生闹事已经进过一次监狱了, 你想跟着进去陪他一起坐牢？”
肩膀和胸腔急促起伏，白翰兴的语气咄咄逼人——“说真话，讲良知, 就算进监狱也是种荣耀！”
“胡说！”白翰辰厉声喝止，“爸的身体都那样了，你还想让他替你着急再进回医院是不是！”
付闻歌赶紧劝道：“翰辰，别这样说，翰兴心里有谱。”
“他有谱个屁！”白翰辰剑眉狠拧，“白翰兴，我告诉你，你要是坐了牢，别指望白家能花钱找人托关系给你弄出来！”
白翰兴不服气地瞪大了眼：“哥，你以前不也因为闹□□坐过牢么？凭什么到我就不行了？”
嗯？付闻歌挑眉望向白翰辰，用眼神询问他“你还坐过牢？”。
被付闻歌用异样的眼神盯着，白翰辰脸上略有挂不住，急道：“都他妈哪年的黄历了！再说我那时跟现在的情况不一样！甭给我废话，滚回屋温书去！”
“嘁，比爸还老封建。”白翰兴不屑地嘟囔了一声。
白翰辰骤然起身，怒目质问：“你说什么！？”
“翰辰！”付闻歌赶忙把他拽回到凳子上，一个劲冲白翰兴使眼色催他躲开，“先吃饭，都凉透了。”
白翰兴气鼓鼓地出屋，只听他哥在后头吼道：“你那是回东院儿的路么！？”
料想今儿注定是出不去了，白翰兴赌气拐了个弯。
洗漱完毕钻进被窝，付闻歌想起饭桌上白翰兴说过的话，支着脸问靠坐在床头看公司财报的白翰辰：“没想到你以前还坐过牢啊。”
目光随着翻动的纸张游走，白翰辰喃喃道：“我上大学的时候正赶上北伐，学生会组织学生上街□□，请愿停战。结果和治安队起了冲突，都给抄进去了……嗨，也没待几天就出来了。”
“学生会？”付闻歌想了想，“翰辰，我记得你说过，冷纪鸢以前是学生会会长……那会你在学生会里是什么职务？”
白翰辰扣下财报本，侧头垂眼望着他，无奈笑道：“我是副会长，诶，你不会现在才想起吃我俩的醋吧？”
“我才没吃醋，随便问问。”
付闻歌转身钻进被子里。上礼拜冷纪鸢来北平出差，白翰辰做东招待对方吃饭，本来说叫他一起去结果他那天晚上有课抽不出空。等回到家见着喝得醉醺醺的白翰辰，他一想到这俩人把酒言欢的画面，牙根不免泛酸。
当然他心里有数，冷纪鸢跟白翰辰不可能再旧情重燃。只是见过冷纪鸢之后，得知对方是那样一位优秀的人，让他很是羡慕，又凭空生出一丝嫉妒。如果在白翰辰身边的人是冷纪鸢，那么当白翰辰遇到难题的时候，至少有个人能给他提出有效的建议以及实打实的帮助。
但是他做不到，起码现在不行。
扳过他的肩膀，白翰辰低头贴着那凉凉的耳廓轻笑：“没吃醋？那你闹什么别扭？”
“你哪只眼睛看我闹别扭了？”
“这只，还有这只。”白翰辰拽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眼眶，换来对方一声不甘的笑。
抽回手，付闻歌扭身抱住他的腰，催促道：“别闹了，快睡觉，明儿一早不还得出差？”
“嗯，说到这个——”
白翰辰随手将财报本放到床头柜上，拉灭台灯，回手一撩被子把彼此从头到脚一并裹住。
“你干嘛？”被窝里传出欲拒还迎的质问。
“出差嘛，预支下差旅费喽。”
被窝里又是一声哼笑。
被白翰辰折腾了半宿，付闻歌一上午都昏昏欲睡，中午也没什么胃口吃饭。陈晓墨见他支着下巴举着筷子一脸兴趣缺缺的模样，又祭出那罐李春明他妈做的油辣子。
正好李春明出门办事，中午来小院蹭饭，瞧见付闻歌把油辣子当菜吃，嘴角直抽抽。
“少放，辣哩，闻歌。”他和陈晓墨当初一个口气。
“不怎么辣。”付闻歌叼着筷子眨巴眼，一脸的无所谓，“咋？吃你几口辣子还心疼？”
“没那个，你吃你吃。”
李春明真不是心疼油辣子，反正是他老娘做的，吃完再叫人给捎。这辣子劲儿大，香是香，可不敢多吃。尤其是春天风大干燥，吃多了，上茅房无异于上刑。
“给我也来点儿。”周云飞把饭碗递过去。他其实不太敢吃辣，可看付闻歌吃的那么香，也想尝尝。
付闻歌用筷子尖挑了一点放到碗里，只见周云飞扒拉了一口，立马面色涨红，哈着气急道：“晓墨！给水——”
陈晓墨赶紧倒了杯茶递给他，周云飞咕咚咕咚灌完一整杯茶，继续张嘴拿手扇风，嘶嘶抽气，眼泪都给辣出来了。
“太辣了！怎么会有这么辣的东西？！”他缓过劲来哭诉道，“这玩意要是抹囚犯嘴里，不用动刑保准全招了！”
“你平时不吃辣，稍微辣一点儿当然受不了。”付闻歌冲陈晓墨和李春明抬抬下巴，“是吧？”
那俩人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做油辣子选的辣椒是他们那边最辣的品种，他们吃惯了是不觉得怎样，可也没人当酱豆腐似的往面饼里抹、米饭里拌。而外面人第一回 吃，周云飞这样才是正常反应，像付闻歌那样一勺勺擓的，简直是味觉系统失灵的节奏。
吃完饭，李春明屁颠颠跟着陈晓墨去洗碗。丁婶家住隔壁街的街口，离着近，来他们这只管做两餐饭，不要工钱，就赚点买菜剩下的毛角。所以陈晓墨他们不好意思让丁婶再管收拾，每天吃完饭轮流洗餐具。
“没看出来，闻歌真能吃辣哩。”
李春明没话找话，要不碗都刷完了陈晓墨也未必能跟他聊上一句。头春节弟媳妇那刚传出喜讯，他爸妈自然不着急催他成婚抱孙子，可他着急啊。二十六的人了，连个小手都没拉过，每天硬着睡硬着醒，他怕自己回头再憋出点毛病来。而且看陈晓墨那意思，也没一开始那么抗拒，像是愿意顺其自然地给他机会。
“我记得他以前不太吃辣。”陈晓墨直起腰甩去手上的水珠。
因着要洗碗，他把袖子撸到肘弯处，露出了整截小臂。李春明瞄到那麦色的小臂内侧有块红斑，好奇道：“你这血痣挺大哩，以前都没看见过。”
陈晓墨赶忙撸下袖子，把围裙一摘甩到李春明怀里，顶着像是有些不悦的表情匆匆离开。
——诶？我说错啥了？
李春明委屈巴巴地攥着围裙，深感莫名其妙。
下午课间休息，听陈晓墨念叨李春明一点生理常识都不懂，周云飞在旁边拍着桌子笑出猪叫。半爷儿的红斑和女性的月/事一个道理，偶见一辈子不起的，但对生理机能没有影响。
对他们来说这是常识，可对李春明那样内心耿直的青年来说，也许是一点儿概念都没。也难怪，谁没事儿跟他去说这些啊，别说他不是学医的，就算他们的同学里，还有好些个学生理卫生时一脸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样子。
“他就是根棒槌！何大跟我说，他连个嘴儿都没亲过！”
陈晓墨冷眼斜楞着他：“没亲过嘴儿很好笑？”
“呃……不是……”一想到陈晓墨还从头雏到脚呢，周云飞立马端正姿态，事不关己地岔开话题，“闻歌，把你刚才的笔记借我一下……闻歌？”
付闻歌正在愣神，被周云飞叫了两遍名字才反应过来，随手把本子拍给他，起身走出教室。
周云飞喊他：“干嘛去？马上上课了！”
“去方便，待会要是点名帮我应一下。”
周云飞转脸冲陈晓墨挑挑眉毛：“嘿，这准是中午油辣子吃多了闹的。”
陈晓墨错错眼珠，没言声。刚付闻歌听他聊起红斑的事时眼神就怔住了，这会儿又满腹心思的样子，指不定是怎么了。
进到小隔间里，付闻歌脱了裤子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拧起眉头。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又赶紧把裤子提上推门出去。他们三个起红斑的时间基本同步，前后差不过一两天。刚听陈晓墨提起，他忽然想到自己这个月也该起了，结果大腿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自从十四岁开始，这红斑月月准时报到，现在突然不起了……呃，等等，他抿住嘴唇——好像上个月也没起，那几天正好回门串亲戚忙得完全没顾上惦记这事。
抱着胳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付闻歌被上课铃吵得脑子里一团糟。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日日耕耘，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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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离着北平三千里地的杭州, 西湖正中，一艘画舫漂在春日午后暖洋洋的碧水之中。船头之上, 一曲《阳春白雪》自美艳的琴师指尖婉转而出, 与青山绿水相映成趣。
“龙爷好雅兴, 西湖泛舟，佳人相伴, 琴声悠扬，茶香沁人。”望向开阔的湖面, 白翰辰只觉心旷神怡，又因没能同付闻歌一起分享这江南美景而略感惋惜。
龙爷笑道：“哎, 到我这岁数, 再不享受人生就来不及了。”
正要接话，白翰辰忽觉左眼皮没来由的跳了跳，下意识地用食指抵住轻搓了几下。见他面色有异, 龙爷问：“二爷, 怎么了？”
“没事儿, 左边儿眼皮跳。”白翰辰垂手端起茶碗，轻啜那上好的西湖龙井。
龙爷探身随手拍了把白翰辰的大腿, 豪爽道：“左眼跳财，好事儿！咱这买卖一定能成！”
白翰辰没好意思躲，只能忍着大腿上火辣辣的疼挤出丝笑。龙爷就这毛病, 有事没事儿拍人大腿，丝毫不顾及自己那铜板手拍起人来有多疼。也搭上他平常接触的人大多是混道上的，皮糙肉厚, 净是那斧头子弹都挨过的主，没人在意。白翰辰头回被对方拍，回去一看，好家伙，给腿上留一大手印子。
放下茶杯，他问：“您介绍我承运的这批物资数量可不小啊，四千吨，能问问是干嘛的么？”
眼中闪过丝捉摸不定的情绪，龙爷反问：“二爷，我龙贵没让您做过赔本的买卖吧？”
“那是自然。”
“所以，您把心踏实搁肚子里，自要货安全到站，一个大子儿也不会少您的。”
“龙爷，我们家老爷子当年给洋人可背过锅，那两个月大牢不是白蹲的。”白翰辰正色道，“您清楚外头现在什么世道，小到一个县城都有重兵把守。这批货要垮大半个中国，不知道运的是什么，我怎么下通关单？写大米么？”
龙爷笑道：“运费二百大洋一吨，二爷，谁肯花那老些钱运大米？您别逗了。”
“为八十万大洋掉脑袋也不值当啊，龙爷。”白翰辰笑着皱起眉头。一听龙爷给的价码他就知道这批货绝走不了正路，龙爷接活儿肯定还得抽头，到他这起码少一半的利润，所以主家开价至少三百起。
龙爷傲慢道：“我记得白老爷常说，富贵险中求。二爷，虽说现在白家是您掌舵，但老爷子的家训您可不能忘啊。”
白翰辰丝毫不介意被轻看，谈买卖，坚守底线并非是件丢脸的事：“既然您让我接这单生意，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偌大的中国您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接单的人了？我是认真的，龙爷，您跟我交个底儿，到底是要运什么？”
龙爷敛起面上的随意，端正坐姿，直视白翰辰的双目：“二爷，正如你所知，外面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要真打起来，不得屯点应急的东西？”
从龙爷的话中敏锐地捕捉到重点，白翰辰稍稍眯起眼：“药品？”
龙爷点头：“主要是吗/啡和百浪多息。”
“这都是禁运品。”
“要不找您呢？不管是官还是匪，就没你们白家走不通的路。”
白家趟下来的路能书本血泪史，白翰辰心说，也不看看运的是什么，真以为随便给俩钱儿就能用？正经在医院里开这两种药都不贵，但是现在官方在国际上被各种交易制裁，国内又没有药厂可以生产，导致一药难求。黑市上的价格一天一个变，等到真打起来，这种战时必备物资更得炒成天价。
指尖轻叩紫檀太师椅的扶手，他思索片刻，道：“龙爷，咱情分归情分，生意上的事，还得一码算一码——五百一吨，少于这个数，我不接。”
跟那种想发国/难财的人用不着客气，甭管对方将来能不能挣着这笔黑心钱，他也得先让对方出出血。
“不是，二爷！您这不——”龙爷惊诧不已。好家伙，这不狮子大开口么？运金子也没这价啊！
“嫌贵？那就让您那位朋友另寻门路。”白翰辰算知道为什么给他弄西湖中间谈生意来了——四周都是水，他要故作姿态甩手走人，只能游回岸上去。
不过龙爷应该不知道他不会游泳。
龙爷也是没辙，除了白家，再没人能确保这批货安然闯过一道道关卡。他本来想自己接这趟活儿，可他在长江以北的人脉没白家广。真要赶上个不开眼的给扣了，赔钱不说，他还得名誉扫地。
“得！我算看出来了，二爷您才是做买卖的人。”龙爷拱手敬道，“这样，容我两天功夫，我再去跟主家谈谈价钱。”
白翰辰挑眉轻笑。
“成，那我就多留两天。”
“要下礼拜才回来？”
接到白翰辰的电话，付闻歌的不满顺着电话线传到千里之外：“不是说礼拜六就能回来？”
“谈生意难免的，不得给人留个算账的功夫啊？”白翰辰轻声安抚对方的情绪，“诶，想我没？”
“没有。”付闻歌冷淡地回应道。他这揣着十万火急的消息打算当面告诉白翰辰，人老人家可好，跟杭州待上瘾了要下礼拜才回来！
“真让我伤心。”某人故作哀怨状。
“得了吧，摸着良心说话，你有功夫伤心？是不是又喝酒了？”
“就跟龙爷在餐厅里喝了两杯。”
“旁边还有人伺候着是吧？”
“没！绝对没有！”虽然不知付闻歌今天为何醋劲儿如此之大，但白翰辰仍力争清白，“就有个拉二胡的，还是个瞎老头儿。”
“胡说，瞎老头儿能进那地方？”
白翰辰住的大华饭店乃是西湖边最为奢华的建筑，所有者是位犹太人，怎么可能让拉二胡的驻扎在餐厅里，再怎么说也得是个弹钢琴的才对。
“开个玩笑，别较真儿。”白翰辰调笑道：“诶，闻歌，你要是再不信我，我可就跳西湖去洗脱罪名啦。”
付闻歌挤兑他：“长行市了你，去趟杭州都学会游泳啦。”
“没，不等你教我么。”
——教不了你了。
付闻歌垂手扣住下腹，轻咬住嘴唇，纠结片刻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行了，早点睡吧。”
“自己多注意身体，念书别念太晚，我很快就回去了啊。”
“知道了，啰嗦。”
挂上电话，付闻歌低头掀开手掌看看又扣上，皱眉叹了口气——要不明儿还是先去趟医院吧，万一要不是呢？
转天儿上午只上了一节课，付闻歌借口家里有事让陈晓墨他们替自己点下名，溜出学校跑去医院。没跟那俩人说，实因他不想让白翰辰以外的人先得到消息。再说就周云飞那咋咋呼呼的性格，让他知道等于拿个喇叭当街嚷嚷，到不了下午全学校都得知道。
接诊的是位年轻大夫，付闻歌觉着也就白翰辰那岁数，稍微有点儿不好意思。虽然平时他对别人总说在医生面前人和褪了毛的生猪没区别，可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抛弃羞耻心。
大夫注意到他说话支支吾吾，面带难色。又穿着学生制服，年纪轻轻还是一个人来的也没个家人朋友陪伴，不禁忧心他未婚先孕，恐是不想要这孩子。
他天天干这个，见多了因一时冲动出问题的。尤其是学生，当场傻眼，更不敢告诉家里，之前还碰上过那种跪下来求他把孩子打了的。可这里是天主教医院，不允许堕/胎。医生不给解决，那走投无路出了医院就跳河的不是没有。
也有自己想辙的，什么稀奇古怪的药和招儿都敢试，有些身体被毁透了这辈子都没法再要，严重的还有弄个一尸两命的。
检查完毕，大夫洗好手回来坐到桌边，柔声细气地说：“情况是这样，胎儿大约有六七周左右，目前看一切正常。”
付闻歌表情一怔，匆匆垂下眼。猜测得到证实，心中既欢喜又焦虑。是跟白翰辰说好放开了试，有就要，没想到这么快就中了。眼下真的有孩子了，他忽觉心里没底儿，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养育生命这件事，远比想象的更庄重。
看他抿着嘴唇眉头微皱，一点儿高兴劲儿都没有，大夫觉得自己应该没想错。出于职业道德与所信仰的教义，他诚心劝道：“同学，你说你也是学医的，那我就以前辈的身份劝你一句，既来之则安之，遇到困难，只要咬牙坚持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付闻歌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哪跟哪啊就守得云开见月明？
大夫自顾自地劝着：“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介绍教堂开设的庇护所，在那里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能得到妥善的照顾。”
“我结婚了，没理由不要这孩子。”付闻歌算是明白了，这大夫八成看他穿学生制服以为是未婚先孕呢。
大夫赶紧低头翻看诊疗记录，再次确认分诊护士未标注患者已婚。他抬眼望着付闻歌，尴尬道：“护士没写，所以我以为……”
“没关系，谢谢您的关心。”付闻歌站起身，向大夫致谢告辞，“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大夫笑着点点头：“记得来复诊，一个月一次。”
等到白翰辰回家那天，付闻歌把医疗记录放到书桌一个显眼的位置上，期望对方能自己发现。要他自己说还真说不出口，虽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白翰辰进门都快十点了，先去跟母亲那点了个卯。付闻歌听见有人推门立马从书房蹦出去，却见是邱大力来送行李，狂飙的心跳顿时归于平静。等白翰辰真进了屋，他连屁股都没挪，抱着书坐书桌前头不理不睬。
原本白翰辰满心欢喜地想着进门就搂娇妻入怀，倾诉下离别之苦，结果人家理都不理，就跟没他这人一样。他自己倒了两杯茶，端进书房，拿热脸往人冷屁股上贴：“谁又惹着我们付大公子了？”
“没人惹我。”
付闻歌的心思根本就没在书上，一直用余光注意着白翰辰的一举一动。只见白翰辰将茶杯置于离诊疗记录不足两寸的位置，却没去动那个牛皮纸袋。
“是不是上课挨教授批啦？”白翰辰在火车上逛荡了一天一夜，自己累的贼死，可为哄付闻歌开心，还是站到他背后帮他捏肩膀。
这体贴的举动平息了付闻歌心里那团无明业火，回手按住搭在肩上的手，轻道：“也没有，就是心情不太好。”
“累就早点睡吧，别看了。”白翰辰顺手把他手中的书抽走，倒扣着压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催促道：“起来，回床上去。”
“还差一点儿了，我得看完。”
付闻歌见他再次无视了自己的诊疗记录，故意在拿书时把牛皮纸袋碰落到地上。袋子没封口，往地上一摔，里面的纸便散出袋口。白翰辰弯腰拾起，正准备把纸塞回去忽然注意到抬头印着红十字标志。
“你去医院了？哪不舒服？”他边说边把纸抽了出来，没看几行，表情立时被冻在脸上。
付闻歌就坐在椅子上，抿着嘴抱着书，窃笑着等戳在身边的人解冻。可憋死他了，揣着心思又谁都不能说，就等白翰辰回来分享好消息。整整一礼拜，白天上课听不进去，晚上觉也睡不踏实。
看完诊疗记录，白翰辰弓下身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撑住扶手把人笼罩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盯住付闻歌的脸，表情似笑非笑，又有些腼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还挺能干的哈”。
等了一礼拜就等出这么句不着四六的话，付闻歌真想顺窗户给他扔出去。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不挂彩，日子没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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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按理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可早晨起床之后，白翰辰却感觉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舒坦, 脑袋跟上过紧箍咒似的一个劲儿发涨。
付闻歌见他皱着个眉头, 抬手贴到他颈侧试体温。正常, 没有发烧。自从白翰辰得过一次肺炎，他再不敢由着对方性子折腾, 一礼拜三次顶天儿了。天天跟外头跑，日头没挂起就出门, 回来时披星戴月，再结实的身体也扛不住造。
“该不是昨晚睡觉开窗户吹着了吧？”他问。
“后半夜我起来关上了, 这刚玥儿给开的。”白翰辰不甚在意, 他估摸着是自己这一礼拜喝酒喝多了，又跟火车上一天一宿没睡觉闹的，“走, 吃早点去。”
被白翰辰拖着手出门, 付闻歌小声问：“你待会要跟妈说？”
“这好事儿必须得说啊。”白翰辰稍显得意, “省得她老跟那叨叨，担心我跟大哥似的结婚十年都没孩子。”
付闻歌低头笑笑：“要真是十年没有, 那可得好好查查你了。”
“那就不可能！”事关男人的尊严，便是一句玩笑话也让白翰辰绷紧了面皮——事实摆在眼前，老子是顶天立地的爷们, 纯的不能再纯了！
当然这话也就是想想，说出来准保挨打。
吃着早点，孙宝婷见儿子给儿媳又剥咸鸭蛋又吹热粥, 顿觉儿子坏了饭桌上的规矩——伺候主家吃饭是下人的事儿，哪有少爷亲自动手的道理？
再说亲妈坐在这儿，就光顾着媳妇啊？
所有的看不顺眼都源于嫉妒，但孙宝婷绝不会承认自己嫉妒人家小两口感情好。她斜楞了儿子一眼，不悦道：“翰辰，赶紧吃，粥都凉了。”
“我吃好了。”白翰辰擦擦手，给付闻歌递了个眼神儿，示意他自己准备宣布喜讯，“妈，我有事儿跟您说。”
付闻歌顿住调羹，垂眼避开孙宝婷的注视。不好意思，怀孕这件事充满了性暗示，说出来就谁都知道他跟白翰辰那啥过了。
“你爸那没事吧？”孙宝婷倒是紧张了起来。白育昆出了院没回北平，一直跟天津别邸里养病，大事小情都靠儿子传达。
“爸挺好的，是我这儿的事儿——”白翰辰故意拖了个长腔，把严桂兰和白翰兴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妈，儿子给您道喜了，您……要当奶奶了。”
孙宝婷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小儿子跟旁边咋呼道：“真哒！？那不是我要当叔叔了？！”
“翰兴！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话！瞅瞅喷这一桌！”孙宝婷责怪一声，将视线投向付闻歌，之前的不满已是烟消云散，含笑道：“闻歌，多长时间了？”
“快俩月了。”付闻歌低头盯着碗，满脸臊得通红。
“呦，那你怎么不早言语一声啊？”孙宝婷赶紧招呼玥儿，“去，让余婶把梅子汤炖上。”
玥儿应道：“没梅子干儿了，太太，这刚开春儿，没想着备。”
“赶紧去买呀！诶，再带点杏干儿和山楂干儿回来。”
“是，太太。”
“别麻烦了，我不想吃酸的。”付闻歌拦住玥儿。
孙宝婷问他：“那你想吃点儿什么？”
付闻歌想了想，说：“嗯……我就想吃点辣的。”
一听这话，孙宝婷的表情稍稍有变。酸儿辣女，虽说不一定准吧，可老话儿不都这么说么？想她生翰辰翰兴兄弟俩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泡在醋缸里才好，白嘴儿吃山楂跟磕糖豆儿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管他男孩女孩还是半爷儿，自要是白家的孙子，那都得是她的心头肉。
“行，待会让厨房给炸点辣椒油。”孙宝婷的脸上又挂起笑意，“不过还是得买点儿果干儿搁家里备着，万一要想吃，没有不抓瞎么？”
“您看着安排吧。”白翰辰才不在乎媳妇想吃甜酸苦辣哪一口，反正生什么都是自己的崽子。
付闻歌点点头，说：“妈，我先去上课了。”
“还上课啊？”孙宝婷眉头微皱，“歇了吧，闻歌，跑来跑去那么累，万一这头一个没坐住，怕以后不好要。”
付闻歌微微一怔，可又不好直接顶撞婆婆。他将目光投向白翰辰，期待对方能替自己解围。然而白翰辰也略感为难。他妈说的倒是在理，有的人头一个滑胎，后面怀一个掉一个，按医生的话说叫习惯性流产。
严桂兰见桌上的气氛瞬间凝重，出言劝道：“婷姨，闻歌身体底子好，他自己肯定也注意……课落下不容易追，还是让他接着上吧。”
孙宝婷并不赞同：“这跟身体好不好一点儿关系都没，你忘啦，就你三哥那媳妇儿，看着身子骨多结实？可怀了仨一个都没养下来。”
“胚胎早期如果发育不良是会造成流产，但是发育正常的胚胎自然流产率并不高，妈，这叫物竞天择。”付闻歌是不指望白翰辰了，他估计对方比孙宝婷还不想让他去上课。
物竞天择是什么玩意孙宝婷一点儿概念没有。付闻歌是医学生，张嘴一套一套的，她无法反驳。可跨个门槛就滑胎的她不是没见过，至于发育成啥样，那真是鬼才知道。
白翰辰跟桌子底下推推付闻歌的手，示意他不必如此犀利，然后对孙宝婷说：“妈，让闻歌把这学期上完吧，不然亏的课太多，后面不好补。”
——识点儿字得了，非上什么大学啊？
孙宝婷仍是不满，可儿子也张嘴了，她不好做个不通情理的婆婆，只得讪讪道：“总归在意着点儿，闻歌啊，不舒服就请假，别硬扛。”
“知道了，妈。”
付闻歌应声起身，随手拍了下白翰辰的胳膊。白翰辰在家的时候他们都是一起出门，邱大力先把付闻歌送到学校再送白翰辰去公司，反正一脚油的事儿。
把付闻歌送到学校门口，白翰辰反复叮嘱了老半天才把人放下车。长辈的话得听，毕竟比他们多吃那么些年盐。不过还好刚才孙宝婷没说“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这种话，要不付闻歌得让她去医院查血压了。
邱大力正开着车，忽听白翰辰在后头敲座椅靠背。他抬眼一瞅后视镜，只见二爷皱着眉头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着比划让他靠边停车。车还没停稳白翰辰就冲了下去，撑着路边黑漆漆的电线杆子一通倒，把早饭全给吐了。
邱大力赶紧下车，拍着白翰辰的后背焦急地问：“呦！二爷！您这是吃不对付还是晕车啦？”
吐得眼前一片模糊，白翰辰压根顾不上理他。不过吐出来倒是舒坦些，早起顶着脑门那股紧绷劲儿消散了几许，心也不慌了。刚离开学校才半里地的路程，应该不是晕车，他估摸是头几天跟龙爷他们喝酒喝伤了胃。
摸出帕子擦了把脸，白翰辰缓过口气回到车上，让邱大力继续往公司开。路上邱大力不敢开快还净拣平道儿走，生怕再给他颠吐了。
八点半开会，白翰辰进会议室坐下，刚要张嘴说话忽然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得又是一阵反胃。他烦躁地拍了把桌子，吼道：“把烟都掐了！”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反应了一下才纷纷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站在白翰辰身后的柳秘书瞅着屋里烟雾弥漫，赶紧推开窗户把烟都散出去。
顺好气，白翰辰开始布置工作。可莫名烦躁，往日清晰的思路今天却像是打了死结的毛线团，好几次都是话说一半还得想想才能继续下去。底下的主管要敢问问题，十有八九得被他骂上两句，脾气暴躁得如同被囚困在笼子的猛虎。
这会开的，开出所有人一身汗。
恼人的焦躁持续了一整天，晚上本来还有个应酬，白翰辰叫柳秘书给推了。中午饭吃完又吐，本来也没吃多少，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一下午嘴里苦得跟含了黄连似的。
柳秘书看他那样，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她原本是白翰宇的秘书，自打白翰宇莫名其妙被调去南洋分公司之后就调任到白翰辰手下。白翰辰今天的状况让她想起之前白翰宇有段时间也是吃完就吐，还性情暴躁，底下人稍有不慎便会挨骂。
再后来，眼瞅着白翰宇的腰上日见臃肿，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不是没怀疑过。虽说白翰宇脖子上没痣，可她还真知道不是所有“半爷儿”都有，她有个远房表弟便是如此。那孩子二十了面上还没挂须，身子骨也单薄，他兄弟带他去烟花巷开窍却没开成，说是不行。于是家里把人送到医院去瞧，让洋大夫给瞧出来原是养错了。
所以她一直觉得，所谓的白翰宇去南洋分公司任职，不过是白家打的幌子。可这白二公子又是什么情况，难不成白家养了仨儿子有俩都给养错了？
听白翰辰念叨嘴里苦，柳秘书转转眼珠，回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包当零嘴用的加应子给他放到桌上：“经理，吃口这个压压吧。”
白翰辰皱着眉头剥开一颗扔进嘴里，酸酸甜甜还真把那股恶心劲儿给压下去了。其实早晨在饭桌上听孙宝婷提起杏干山楂干时，就惹得他这牙根直泛酸水，有点儿恨不得立马就吃上的劲头。
吃完一颗又一颗，连着吃了人家三颗加应子，白翰辰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大快朵颐下属的零食，不觉有些尴尬：“柳秘书，都搁这吧，待会儿让邱大力买一包还你。”
“您甭客气，我那还有。”
柳秘书心里“啧”了一声——别是二爷也让老爷给养错了吧？
见白翰辰进饭厅，孙宝婷惊讶道：“翰辰，不是说不回来吃晚饭么？”
“推了，回来多陪陪闻歌。”
白翰辰坐下接过玥儿递来的碗筷，转脸冲付闻歌笑笑。他是硬挤出来的笑，饭菜飘香，在他闻来却是难以言表的味道，胃里还一阵阵翻腾。
不行待会叫个大夫来瞧瞧开付养胃的药，他心说，最近也别喝酒了。
“就是，这日子口可得多上心。”孙宝婷转头吩咐道：“玥儿，去给二少爷盛碗当归乌鸡汤，一天天齁累的，补补气。”
付闻歌赶紧把自己面前那碗推到白翰辰手边——正愁没人给自己分担呢，刚都喝了一碗了——说：“妈，让他喝这碗吧，我喝不下去了。”
“闻歌，可不敢挑食，这是给小的喝的，自当是喝水嘛。”孙宝婷的语气里满是慈爱。
玥儿把给白翰辰盛的那碗鸡汤放到对方手边，笑道：“就是，闻歌少爷，我刚跟后厨撇了半个钟头油呢，您瞧这汤不清的跟水似的。”
付闻歌心说这就开始了，拿他当猪养。把碗挪回到自己面前，他侧头望向白翰辰，指望对方能说句公道话。结果却见白翰辰眉头紧皱，腮帮明显绷起。
“翰辰？”付闻歌刚碰着他的袖子，就看人从凳子上窜起来冲出饭厅，赶忙也跟了出去。
那清澈的乌鸡当归汤在白翰辰闻来却像置身于海货晾晒场一样，腥得直冲脑门。他跑出去蹲在台阶下面，吐的额角青筋涨凸。要了盒儿钱简直，以前喝再多酒也没吐成这样过。胃里拧成一团还抽抽，耳朵里跟塞进个蜂窝似的热闹，给他难受得恨不得把胃掏出来。
孙宝婷眼瞧着付闻歌弓身拍蹲在门廊边吐的白翰辰，眉间皱出道深纹——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儿媳妇怀孕没见吐，儿子却吐得昏天黑地。
TBC
作者有话要说：像二爷这种情况，想必大家该是有所了解，就当是二爷替闻歌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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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白翰辰溜溜吐了一个月, 早中晚各一次，按着饭点儿来。满北平城的大夫都瞧遍了也没瞧出个所以然, 就这天早晨醒来, 他忽觉压了自己一个月的恶心感忽然消失。
吃完早饭, 白翰辰瞧一桌子人都严阵以待地盯着他，不禁挑起眉梢：“你们拿这眼神儿瞧着我是什么意思？”
“二爷, 您不打算吐啦？”玥儿跟旁边捧着一碟子蜜饯，就等白翰辰吐完漱过口抓一把走。一个月了, 天天都这样，净拣那最酸的吃, 不知道的还以为怀孕的是白家二爷。
“这事儿有打算的么？”白翰辰气笑, “以后那蜜饯甭买了，吃的我牙都倒了。”
“真没事儿啦？”孙宝婷仍是不放心。眼瞅着儿子瘦了一大圈，好像是把儿媳妇该受的罪全给替了一样。
白翰辰点头应道：“嗯, 没事儿了, 妈, 我下午去天津，明儿晚上回来。”
“你爸跟着回来么？”
“他回不来, 容先生明天上午手术。”
“哎呦，这就到日子啦。”孙宝婷反应过味来，“翰辰, 你别急走，先去趟我屋，给孩子把那套长命锁带过去。”
“嗯, 那就先让邱大力送闻歌去学校。”白翰辰转头看向付闻歌，“下课早点回来，别我一不在你又跟着周云飞他们熬到晚上。”
付闻歌回他一记白眼。前些日子在图书馆温书忘记时间了，回来被白翰辰好一顿念叨，打那之后跟盯贼似的盯着他。自要一到下课点儿，总能看见邱大力或者大福子在教学楼门口等他。不过看在白翰辰替他受了整整一个月罪的份上，念叨两句就念叨去把。
陈晓墨立志做精神科医生，辅修选了心理学的课程。在得知白翰辰的“症状”后，他告诉付闻歌这是一种心理因素所致的假性妊娠反应，偶见于初为人父的男性。
简而言之，是头回当爹的压力所致。
付闻歌是不觉得白翰辰有什么压力，可对方老实了一个月倒是事实。也难怪，都吐得脱水要去医院挂吊瓶了，晚上哪还有精神头折腾，能踏实睡宿整觉都不容易。
送付闻歌出门，白翰辰折返回去敲开母亲的房门。孙宝婷把订做的长命锁和小金镯展到红绒布上摊于桌面，端坐于屋内正等着他来。
示意儿子坐下，只听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地念叨着：“这容宥林要是有本事，最好能给你爸生个闺女。你爸啊就是命里缺个丫头，没小棉袄护着胸口，要不那心脏老犯毛病呢。”
白翰辰听了，也默默叹了口气。白育昆这回是险象环生，在医院里又犯了一次，还好抢救及时。医院的医生和齐大夫都说，绝不能再让他有任何大的情绪波动，要不心脏再罢次工，便是华佗扁鹊再世也回天乏术。
这场病使得白育昆元气大伤，未过半百之年，头发却在昏迷之时变得花白。原本挺括的身板略显弯曲，刚出院那阵走路还需手杖稍作支撑，最近这些日子倒是不怎么用了。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白育昆那副坚毅的脊梁不得不对病痛低头，他把自己在公司的总经理职位转给儿子，基本进入到退休的状态之中。
但是他没把权都放了，要求白翰辰依旧像原来那样，每天打个电话跟他汇报。遇到比较大、有风险的单，还是得是他最后拍板。就说龙爷那桩买卖，白育昆要求白翰辰同对方额外签署一份免责声明，如遇战争等不可抗力造成货物损失，承运方不负责赔偿。且上货下货，必须逐一开箱检查，用承运金银珠宝的谨慎态度来对待。
白育昆做事慎之又慎，就这还翻过车。而白翰辰毕竟年轻，商场上风云莫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进人家设的圈套里。
同白育昆相处时白翰辰更愿将父亲看做导师，而自己则是对方的门徒。如果只把自己视作儿子的角色，遇事难免会想要得到父亲的庇护，这样永远无法企及他所想要到达的高度。
“妈，要不您跟我去天津吧。”白翰辰建议道，“您也有日子没瞧见爸了。”
孙宝婷惆怅叹息：“人家的好事儿，我这老脸就不往上凑了。翰辰，容宥林才是让你爸真正揣进心里的那个，你妈我这辈子也就图个白太太的名头，享享清福……这人呐，得知足。”
握住母亲的手，白翰辰言之凿凿：“妈，话不是这么说的，爸心里有您。听容先生说，他告诉爸家里出事时，爸第一个担心的人就是您……大姨还在的时候，爸哪次回来不是额外给您多带个物件？就怕您觉着做二房做委屈了。”
儿子的话让孙宝婷脸上凝起笑意。她抽手捏捏儿子的脸，好像他还是三五岁的孩童那样，宠溺之情溢于言表：“你啊，不光长得像你爸，这嘴也一模一样，就会讨人开心。”
“我实话实说——”白翰辰笑笑，“妈，跟我一起去吧，爸是身体不好不能来回折腾，他其实挺惦着你的，昨儿打电话还问我你去不去天津呢。”
“……”孙宝婷权衡片刻，眨巴眨巴那双杏眼，“那我就……去一趟？”
白翰辰站起身，拽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道：“大力该回来了，我先去公司……您待会收拾收拾，下午四点让他回来接您，晚饭咱到天津吃狗不理去。”
“诶！翰辰！”孙宝婷忽然想起什么，将儿子叫住，“你说我要不要给容宥林带点儿什么过去？你结婚的时候他让育昆给我带了对儿钻石耳钉过来，我还没回礼呢。”
白翰辰想了想，点点头：“直接包个红包吧，他那人用东西挑剔，送的东西不可心不浪费钱么？”
孙宝婷听了，赏给儿子个大白眼。真是什么老子什么崽子，她之前跟白育昆提回礼的事儿，老家伙说的话跟儿子一模一样。
因着晚上要去天津，中午白翰辰特意到小院去陪付闻歌吃饭。这些日子给他吐惨了，虽说现在好了可不敢造次，吃起饭来细嚼慢咽，那秀气劲儿堪比大姑娘。外加他在家习惯了餐桌上的规矩，吃两口就拿毛巾捂下嘴，搞得周云飞和陈晓墨都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吃完饭，陈晓墨把付闻歌刷碗的活儿替了，让他跟白翰辰去学校里遛遛食儿。在学校里净是熟人，付闻歌不好意思让白翰辰牵着自己的手，在对方寻他的手时默默将手背到身后。
白翰辰知他脸皮薄，并不难为他，只是并肩走着。眼下恰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日子，放眼望去，柳芽都绿了，迎春花黄满枝条。春风拂过，玉兰花香扑鼻而来，一团团杨絮在脚边滚过。
付闻歌在迎春花前站定，边看花边随意地问：“容先生明天几点手术？”
“九点，我应该下午就能回来。”白翰辰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自己，用袖子拢住手掐下一朵迎春别到付闻歌的耳边，端详片刻笑道：“唔，我媳妇真好看。”
付闻歌把花摘下来捻在指尖，笑着责怪道：“讨厌，你没瞧见那立着不许攀折花草树木的牌子啊？让教工看见不得罚你款才怪。”
“嘁，我把这学校买下来，我看谁敢罚我。”白翰辰稍显傲气地勾起嘴角。
付闻歌撇撇嘴：“你这种人最招人烦了，自以为是，真觉着有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诶，这话你还真说对了，能用钱解决的那都不叫事儿。”白翰辰淡笑，“往大了说，这世上钱买不来的有三件事，诶，你觉着是哪三件？”
付闻歌垂眼琢磨了一阵，说：“生死、爱情、还有……”
见他想不出来，白翰辰弓身轻道：“有钱难买爷高兴。”
“那你现在高兴么？”付闻歌把花抵到唇边，挑眼望着他。
“刚娶媳妇就要当爹了，我要再不知足，老天爷不得劈我啊？”
握住执花的手，白翰辰在那迎春花瓣上落下一吻，自当是隔着花亲个嘴儿了。
到了天津，白翰辰先带孙宝婷去吃饭，然后一起去医院探望容宥林。趁母亲在屋里和父亲他们说话，白翰辰出门去寻医生，护士说医生要和家属进行术前谈话。其实偏房生孩子这种事他们不需要出面，可现在白育昆身体那样，手术中要是出现什么问题他怕老爷子一着急背过去。
手术是很早之前就定下来一定要做的，医生怀疑是前置胎盘，自己生怕难产。白翰辰听不大懂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之前问了问付闻歌，得知这种情况非常凶险，搞不好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可不上手术台更危险，只能求菩萨保佑千万别出问题。
在办公室里坐定，简单寒暄了两句医生便切入正题：“目前来看容先生的情况还算稳定，虽差几天未足月，但估算孩子有五斤重，剖出来该是能成活。不敢再等是怕万一自发进入产程，有可能引起大出血。”
“是，之前有听我父亲提起过。”白翰辰点头应道。
“不过手术过程中也有可能大出血。”医生面色凝重地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胎盘剥离过程中出血有可能达到两三千毫升，这大约是人体内一半的血量。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为保命只有切子宫一条路可以选。白先生，如果您同意我们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进行相应处置，请在手术知情书上签字。”
白翰辰低头看了会文件，觉着这东西怎么着也该让他爸来签，于是对医生说：“您稍等一会，我去找下我父亲，这事儿得他拿主意。”
医生点点头。
拿着知情书回到病房门口，白翰辰敲敲门，把白育昆从屋里叫出来。父子俩于灯光昏暗的走廊里站定，白翰辰将医生的话逐字转告，又安慰道：“爸，医生只是说有可能大出血，您别往心里去。”
白育昆的眼角堆起沧桑的纹路，面上挂起浓浓的忧虑。他沉默许久，尔后顿了下手杖，轻道：“翰辰，爸求你件事。”
白翰辰心里忽悠了一下，挤出丝笑：“有什么事您说就是了，怎么还求上了？”
白育昆摆摆手，顺势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怅然道：“宥林跟我这些年从来没伸手问我要过一分一厘，现在还拼了命要给我生孩子，我真是欠他太多了……翰辰，我琢磨着要不把南洋那间分公司转到他名下。你看，将来我肯定走在他前头，这要是没个产业留给他，我走也走不踏实。”
白翰辰稍稍一怔，没立刻表态。转去南洋的那间分公司名下有三条货轮，估值约占总公司资产的一半。以及分公司迁出时还从总公司划拨了一百二十万美金过去做流动资金，他昨天才看过财报，这笔钱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
现在老爷子要把这么大的一笔资产全部转到容宥林名下，岂不是分走白家半份家产？买船的钱里也有他挣来的一份，当初跟老爷子下南洋跑船差点连命都交待在海上。再说他们这边是兄弟三个，那边明儿生了也才一个，老爷子这想法忒偏心了点儿。
“翰辰？”白育昆用期盼的语气喊他，“你怎么不说话啊？”
白翰辰仓促应道：“爸，这么大的事儿肯定得跟股东商量，我一个人也不好做决定啊。”
白育昆错开目光，讪笑道：“是，我知道，到时候需要白家出多少钱把股份买下来，我再跟你妈那商量。”
白翰辰一听便知老爹早已打定主意，虽心里难免有些不平衡，但现在不敢让白育昆着急上火，他唯有点头的份。不管怎么着先应下，闹也轮不着他闹，他妈那就不能答应。
将父亲送进病房，白翰辰望着对方微驼的背影，在心里默叹一口气——所以说这情债不能欠，不是伤心就是伤钱。
TBC
作者有话要说：0-0二爷心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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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刚过十点, 等在手术室外面的白育昆便见有个护士急匆匆冲了出来，衣服上赫然沾染了一条喷溅上去的血迹。他急忙推推白翰辰的胳膊, 催促他上前询问情况。
没等白翰辰张嘴问就听那护士嚷嚷道：“尤大夫！快来手术室帮忙！患者大出血！”
这句话犹如晴空霹雷, 将白育昆一下从长椅上炸了起来。他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护士的手腕, 急问：“什么意思？宥林怎么了？”
白翰辰赶忙扶住父亲的手肘，担心他随时会倒下去。
“大出血！您别拉着我了！我没功夫——哎呀！”护士急急忙忙抽出胳膊, 和赶来的医生一起返回手术室。
那两扇门在白育昆眼前晃荡了几下，尔后归于平静。他怔了怔, 忽然甩开儿子的手推门冲进去。白翰辰一把没薅住老爹，赶忙跟进去, 在医护人员的责怪声中把人拖回到走廊上。
匆匆一瞥, 但见手术台边垂落的白单上血红一片。
白育昆从未像此刻这般失态过，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声音颤抖着央求儿子：“翰辰！你去告诉医生, 救宥林！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救他！”
“医生在努力了！爸！爸您别着急！”白翰辰一边忧心手术室里的情况, 一边努力安抚父亲的情绪, “您先坐下，药呢, 带药了没？”
这时手术室的大门又被拽开，有位护士抱着襁褓出来，看着他俩问：“谁是容宥林的家属？”
白育昆急道：“我是！我是！”
“儿子, 五斤三两。”护士把怀里的孩子抱给白育昆看，语气中满是责怪，“大人正在抢救, 你们不许进去打扰医生！”
新生的喜悦被手术室里的危急冲淡，白育昆只看了一眼孩子，又将焦急的目光投向大门。白翰辰好奇地盯着比自己小二十七岁的弟弟，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看到了与父亲有几分神似的轮廓。
护士问：“起名没？”
等了一会见白育昆没反应，白翰辰拽拽父亲的衣袖，给他把护士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翰杰，白翰杰。”白育昆说着，回手撑住长椅靠背弓身坐了下去。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中的光亮略显暗淡。
护士见多了生死，面无波澜道：“你们留一个在这儿就行了，来个人跟我去趟育婴室填单子。”
“我去吧，爸，您别着急，容先生一定没事的。”
白翰辰拍拍父亲的肩膀，转身跟护士往楼梯口走。没走两步，就听白育昆在后面轻道：“翰辰，无论如何得找着你哥，让他带孩子回家。”
忽听父亲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白翰辰当下一愣，转头应道：“您放心，肯定能找着他。”
想必是见着刚出生的孩子就想起他哥那个，老爷子心软了。
白育昆朝他挥挥手，又将头转向手术室大门。
从育婴室出来，白翰辰给别邸打了个电话通知孙宝婷。之前不知道要等多久，没让他妈跟着干耗。反正别邸离医院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过来也快。
家里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可容宥林的情况让他未免心惊肉跳。以前没见识过，今天他才知道生个孩子能流那么多的血。又想到付闻歌也快经历这些了，他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沉。
早就听老一辈的人念叨，生孩子，脚踏阴阳两界，今儿算是见识了。
拖着步子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白翰辰远远瞧见父亲背冲他坐在长椅上，歪头靠着墙。胸口忽然没来由的揪了一下，他快走几步奔了过去，抬手轻轻推了推白育昆的肩膀：“爸？”
没有任何回应。
白翰辰的脑子轰然空白，他急急扳过父亲的肩膀，惊声高喊：“爸——爸！”
白育昆垂着头，任凭儿子如何呼喊也毫无半点反应。白翰辰见叫不醒他，急得额前绷起青筋，眼眶骤然通红。
“医生！！来个医生——”
门房里的电话机响起，老冯头放下报纸抓起听筒，慢慢悠悠拖出尖细的嗓音：“喂？找谁啊？”
“老冯，叫福子开车去学校把闻歌和翰兴都接回家来。”白翰辰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老冯头瞅了眼挂钟，疑惑道：“二爷，这钟点儿还没散课呐，有急事儿？”
听筒那边一阵沉默，然后传来沉重的悲叹：“老爷子……走了。”
老冯头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味来。等回过神，树皮般的老脸上已满是泪痕。哆嗦着手去抹那流不尽的泪，他哭哭啼啼地问：“怎么这么突然啊？太太呢？”
“我妈还成，赶紧叫福子把他们接回来。”白翰辰无心多语，甚至没有太多可以用来悲伤的时间。
“诶诶，这就叫他去接。”
“把电话转客厅去，叫我大嫂来听。”
“大少奶奶去教堂学洋文了。”
“叫回来！”
“马上！马上！”
电话被挂断，老冯头放下听筒又用袖子抹了把脸，抽着鼻子一路小跑奔向后院。
孙宝婷赶到医院时，白育昆的遗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她当场昏厥在儿子怀里，刚抢救过白育昆的那几位大夫又赶紧上手抢救她。人醒了，一声不吭，躺在那瞪着眼掉眼泪。
容宥林的命是保住了，出了手术室还在昏迷之中。白翰辰不知道，等他醒了该如何将噩耗告知——喜事还没来得及办就要办丧事了。不知冥冥之中是否早有定数，阳间添个活人，阴间便要收走一份魂魄。
望着父亲安详的遗容，白翰辰无声落泪。没来由地提起白翰宇，像是白育昆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临终之前特意叮嘱他把大哥和白家的骨血寻回。除了容宥林的生死，这该是最让白育昆惦念的事情。
固执了一辈子，临了终于把揣在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将白布重新盖上，白翰辰抹去挂在下巴上的泪珠，躬身敬道：“爸，您安心地走，您嘱咐过的事情我都会办妥。”
直起身，白翰辰再看向那白单盖着的遗体，压紧牙关强迫自己敛起悲伤——父亲突然离世，家里家外，他得担起一切。
白翰辰先让弟弟把母亲接回家，转头又赶紧安排把父亲的遗体运回北平的事宜。按老规矩，下葬之前要停灵做法事，家里得布置灵堂。另外以白育昆的身份地位得在报纸上发讣告，又要打电话通知亲朋好友。母亲和大嫂不好抛头露面，弟弟还小办事难免不周全，付闻歌又怀着孕不能操劳，家里人手掰不开，为此他把孟六也喊去家里帮忙。
醒来整整一天未见白育昆，容宥林已经猜到些什么。所以当白翰辰踌躇着把实情告知，他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在白翰辰的搀扶下，他紧捂着下腹的刀口一步一挪到停放白育昆遗体的房间，独自跟里面待了一个小时，与爱人做最后的告别。
回病房的这段路，仿佛抽尽了容宥林所有的力气。
“我梦见育昆了。”躺在病床上，泪珠无声地滚落，他侧过头将悲伤掩在垂落的发丝之下，“他说得离开段日子，让我……不要挂念……”
白翰辰轻轻呼出一口长气，憋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容先生，您放心，您和翰杰我爸他都安排好了……回头等我爸入土为安了，我会把南洋分公司的所有股份转到您名下。”
闭眼皱眉，容宥林只觉嘴里漫溢着苦涩：“翰辰……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育昆在一起就是为了钱？”
“您想多了。”
“可别人想的更多。”
容宥林叹息着，抬手轻轻拭去漫过鼻梁的泪珠。白育昆不按时吃药，酒还喝个不停，浑然不觉自己的心脏已是不堪重负。现在，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若非拼了命把孩子生下来，他当真是丁点念想也留不下。
他的心也跟着爱人一同死去了，只是为了孩子，他必须得坚强：“这样吧，翰辰，把分公司独立出来，股份我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交由你来分配。等到我死了，我的股份你们兄弟四人平分，我会提前立好遗嘱。”
白翰辰稍稍一怔，道：“可我爸说——”
容宥林抬手打断他：“育昆不在了，对白家来说我就是个外人，但翰杰是你的兄弟，我会替他打理好他父亲留下的产业。另外很早之前我就说过，仗总有一天要打起来，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把总公司的资金抽调一部分转到南洋那边去，我会替你妥善保管。”
“账上没多少钱了，这几年我爸到处开分公司和建厂，花了不少钱。”白翰辰坦诚相告，“先前爸让我哥转去南洋的那一百二十万美金占了总公司大部分的流动资金，为这事儿我哥还跟他吵过。”
容宥林转过身，眼眶通红：“育昆从不办糊涂事，他是想让我在外面为白家守住份产业。陆运、河运的事情我不擅长，但是国际远洋运输方面是我常年接触的领域。翰辰，你现在能理解你爸的用意了么？”
白翰辰对容宥林在经历巨大悲痛时还有如此清晰的思路而深感佩服，他颌首敬道：“我明白，容先生。”
容宥林闭上眼，又是一颗泪珠悄然滑落：“那就这么定了，等我出院，我带翰杰去南洋。”
白翰辰不解道：“就算爸不在了，您也可以继续住在天津别邸，何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既然他把产业交给我，我必得亲自打理。”
容宥林叹道。他睁开眼，风情万种的眼角眉梢挂满化不开的悲哀。
“那间别邸已是伤心之地，睹物思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生老病死，这不算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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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这些天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家里人来人往，只要睁着眼, 付闻歌便得去接待前来吊丧的客人。白翰辰则一直待在灵堂里, 饿了塞口点心, 困了歪在角落里眯一会，停灵七天, 他就那么黑白天儿地守着。
付闻歌心疼他，却只能默默地陪着。不敢多说话, 生怕把被白翰辰压紧捏实、像块石头似的藏在心里的悲伤给勾出来。外面的事有孟六在顾，白翰辰倒是不用再跑来跑去, 要不付闻歌真怕他的身体再垮一次。
金鱼儿也来帮忙了。碍于下过暗门子的身份, 他不方便抛头露面，只在后院打打下手。来吊唁的客人一拨接一拨，远的近的亲戚朋友拖家带口陆陆续续几百号人, 饭厅里的三张桌子周围总是满的。赶上那些陪着守灵的, 还得安排宵夜。
前院闹哄哄, 付闻歌支应了一整天乏得要命，到后院来躲会清净。金鱼儿正在院里守着个大木盆刷碗, 瞧见付闻歌拖着步子往过走，赶紧拽过把小凳拉他坐下。
把手在围裙上擦干，金鱼儿从兜里抓出几颗干红枣塞到付闻歌手里, 让他垫吧垫吧：“要不你去屋里躺会，虽说现在稳了，可也不敢那么劳累。”
离开烟花巷, 金鱼儿不再是那绫罗绸缎油头粉面的打扮，而是一身干净的灰白麻布衣服，丝毫不施脂粉。打眼看过去，从头到脚清清爽爽，但那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白藕般的小臂，让人一看就知他不是干惯粗活的主。
“我还成，就是这疼，缓缓就好。”付闻歌回手在尾椎骨那比划了一下。胎儿成长压迫坐骨神经，不管站着坐着还是卧着，怎么待着都疼。好在是一阵阵的，忍过去就好。
他朝木盆里堆积如山的碗盘抬抬下巴：“谁安排的让你干这么多活儿啊？”
“我自己找的，要不闲着也是闲着。”金鱼儿无所谓的晃晃脑袋，饶是在胡同里待久了，举手投足还是那股娇滴滴的风情。他抄起风干的丝瓜瓤继续刷洗碗盘，刷着刷着忽然顿住手，收起胳膊支在膝盖上，轻轻叹了口气。
付闻歌看他眼里凝起一丝忧愁，问：“怎么了？”
金鱼儿苦笑着摇摇头：“想起我老爹当初死的时候，家里穷的连墙塌了都没钱修，只好拿块破席子一裹扔到乱坟岗里去喂狗……那些吃了死人肉的狗啊眼睛都是血红的，瞧见活人也流哈喇子，我吓得直往我哥身后躲……后来被讨债的卖去胡同里我才知道，有的人呐，比吃了死人肉的野狗还瘆人。”
心头一揪，付闻歌咽下嘴里的半颗干红枣，稍稍皱起眉头。被卖去八大胡同的孩子必然都有悲惨的经历，但亲耳听到仍是不免唏嘘。
“你那时多大？”
“八九岁吧，记不清了。”金鱼儿低下头，继续刷碗，“进去先伺候老鸨子，天天挨打，骨头被打软了就没胆逃了。”
“你逃过么？”
“逃过。我跟我哥是一起被卖进去的，他比我大几岁，进去就被押着接待客人了……有一天他趁老鸨子喝多了睡得跟死猪似的，拽着我从老鸨子那屋跳窗逃了。”金鱼儿说着，用手背抹了把鼻子，“后来被看场的给抓回来，我哥一人挨我们俩人的打，活生生教他们给打死了……打那之后我再没动过逃的念头，自要进了那里，根本逃不掉。”
摸出手帕替金鱼儿擦去滚到腮边的泪珠，付闻歌轻道：“都过去了，鱼儿，现在有六爷疼你，他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金鱼儿叹道：“是，他不嫌弃我，可我没的能报答他。”
“你看你把他伺候的脸都圆了，听六爷说，你做的小菜可好吃了。”付闻歌有心逗他笑。
“除了伺候他吃喝睡觉，我也干不了别的。”金鱼儿将目光投向付闻歌的下腹，羡慕道：“要是能像你跟二爷似的抱个小的就好了，可惜啊，怀不上。”
付闻歌用专业知识安慰他：“等烟/膏的毒性退尽，你把身体调理好了就成。烟毒是会影响内分泌，现在怀不上不代表以后不行。”
金鱼儿摇摇头，无奈道：“跟那个没关系，拜月楼里的半爷儿挂牌子之前都喝过药，生不了了。客人来玩图的是尽兴，弄个小的出来不是给人添堵么？”
付闻歌怔住片刻，问：“六爷知道么？”
“知道，我早跟他说明白了。”金鱼儿低下头，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擦洗早已光亮的盘子，“要不他能乖乖听他家老爷子的话回去结婚呢，孟家就他一根独苗，跟我这儿他没指望。”
听到这番话，付闻歌总算明白为何孟六会不吵不闹应下家里给订的婚事。不过二月二那天他跟白翰辰去参加婚礼时，真觉得孟六一脸跟死了爹似的丧气。
都难，可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好几里路。白翰辰跟灵车，付闻歌和白翰兴一辆车。白育昆去世后付闻歌没见白翰兴掉一滴眼泪，可是今天刚一坐进车里，这孩子却哭成个泪人。
停灵期间尚能看见老爹的遗容，可一旦下葬就再也见不着了。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亲人死亡所带来的冲击，不得不去面对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白家祖坟在八王坟那一带，位置跟白家大宅在地图上斜拉出一条对角线。车慢慢悠悠开了近两个小时，下车时付闻歌晕车晕的直犯恶心，好在乔安生给他带了点蜜饯。
长子不在，由次子扶灵。付闻歌站在墓坑边上，听到身后有些人念叨老爹都死了白翰宇还不回来奔丧，毫不掩饰地骂他不孝。其实这件事严桂兰的父亲已经向白翰辰发过难了，质问他为何白育昆去世这么大的事白翰宇还不露面。
先前女婿招呼都不打一个奔了南洋他就压着团火气，到白育昆去世还不见白翰宇回来，这炮仗终于是点爆了。
“我哥他接到消息伤心过度病倒了。”白翰辰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从南洋回北平路途遥远，船上又缺医少药我就没让他回来……亲爹，我哥那身子骨您知道，万一他再出点什么事儿，我们白家真承受不起。”
严父听了，不好再逼迫，却仍是不满。自己闺女嫁到白家十年没生养，他背后跟着受了多少议论和侮辱？白翰宇虽说没纳妾娶小，可早早与严桂兰分房而睡的事早已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
身为男人，严父自是明白这不是闺女的问题，摆明了是女婿不成。可他跟白育昆是拜把子的兄弟，当初这门亲事又是他自己上赶着提的，不好把脸皮撕破。现在白育昆死了，他有心把女儿接回家去。将来再嫁，自要能生个一儿半女的，也算洗刷了严桂兰背负许久坏名声。
前几天去白家吊唁，他瞅见个军官的眼神老往闺女身上贼，当下打听了一番，得知此人乃是宛平县卫洛稼轩。他还真没把一个小小的县卫放在眼里，即便将来严桂兰出二回门子也不可能下嫁给个县官，怎么着也得是付君恺那种级别的。
但出过一回门子的女人怕不是只能给人做偏房，可留在家里跟兄嫂弟媳眼前打转遭人嫌弃，日子更是难过。严父悄摸问女儿有什么打算，听她说自己正在学洋文打算出国去念书，登时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家门都不怎么出的人竟然想着要出国，这还是我闺女么？
望着女儿坚定的目光，严父忽觉自己老得跟不上时代了。
下完葬，按规矩还得请送葬的亲朋好友吃一顿白事席，丧事才算彻底办完。家里装不下那么老些人，白翰辰包下德义兴及其附近两家酒楼，以便让那二百多口子人都能有个座。
孙宝婷是支应不住了，刚在坟边上又哭晕过去一回。严桂兰陪她回家，顺道把付闻歌也带回去，只有白翰辰和白翰兴兄弟俩留在德义兴招待客人。
回到家里，付闻歌让后厨给白翰辰炖了人参鸡汤搁灶上温着。等白翰辰回来喝完汤，好踏踏实实睡个整觉。
到下午四点白翰辰才回到家里，进屋往椅子里一扔，累得手指头都懒得抬。付闻歌把鸡汤端过来，擓起一勺试过温度再喂进他嘴里。喝了几口汤，白翰辰缓过点劲儿，握住付闻歌的手示意他把碗放下。
“搁那吧，我待会再喝。”回手抱住爱人的腰，他把脸贴到对方的腹部，歉疚道：“这些天也辛苦你了，别光忙活我，赶紧歇会。”
“我没事，不用担心。”
付闻歌搭住白翰辰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办白事有多折腾人，他在爷爷去世时就见识过。其实爷爷的丧事不算铺张，跟白家的简直没法比，可依旧给付君恺和乔安生累得坐着都能睡着。而白翰辰溜溜忙活了小半个月，同时还得操心公司里的事，吃喝休息都跟不上，人眼看着一圈圈往下瘦。
两人静静地依偎着彼此，被疲劳掩盖的悲伤稍稍冒出点头来。白翰辰鼻梁发酸，眼里涌起热意，正要抽手抹一把眼角，忽觉脸侧传来极其细微的颤动。他赶紧往跟前贴了贴，等待许久，终于再次捕捉到小生命传递出的信号。
繁衍生息，血脉传承，因有新生的希望，死亡才不会让人绝望。
多日未见笑模样的脸上洋溢着无法言表的喜悦，白翰辰抬头笑问：“闻歌，你感觉到了没？小家伙动了！”
“傻瓜，我当然能感觉到。”
付闻歌屈起手指，轻轻刮过他的鼻梁。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不能总掉眼泪，还得甜回来
估计又是强迫症，凑个整，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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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夏日的北平城, 骄阳似火。
进了院，周云飞一边嚷嚷“热死了热死了”一边奔厨房踅摸解暑的绿豆汤。学校组织大一生跟随教会医院的医生去郊区义诊, 周云飞跟陈晓墨都报名了, 来回三天, 晒得黑里透红。
付闻歌也想去，奈何白翰辰不应, 只好继续上课。因着今天周云飞他们回来要补笔记，他早晨出门前跟白翰辰打好招呼, 说晚上就住在小院里。
白翰辰是一百八十个不乐意，可他也没功夫盯着媳妇。最近要赶批货交给南京那边, 宛平的兵工厂日夜赶工, 为防机器出故障耽误进度影响质量，他见天跟着负责检修流水线的德国工程师扎在厂里。
端过两大碗绿豆汤递给陈晓墨一碗，周云飞大大咧咧往凳子上一坐。他一口气灌了半碗, 抹抹下巴说：“闻歌, 今儿我可算开了眼了。”
“见着鬼啦？”付闻歌逗他。
周云飞顿下碗, 瞪着那双大眼抬手给他比划：“狼！北郊居然有狼！嘴一张，有——那么大！”
付闻歌挑眉——看他比划的那大小快比桌子宽了。陈晓墨把周云飞的手往回推了推, 这回大小合适了。不过依旧很大，感觉能吞下个磨盘碾子。
“它站路中间，瞅着我们这一车人, 感觉像在挑哪个好吃。”周云飞眉飞色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后悔没带相机跟狼合个影。
付闻歌没跟狼狭路相逢过，不过狼的习性多少知道点。他眨巴眨巴眼问：“大白天的狼会跑到路中间去？确定不是野狗？”
“是狼, 拖着尾巴哩。”陈晓墨在老家时见过几次狼，但都没这次这只大，“神父说，这只狼可能是从西伯利亚那边一路沿着山脊寻食物过来的，这边的狼没那么大，独狼一只也不敢与人对峙。”
周云飞惊讶道：“狼还怕人啊？”
陈晓墨点点头：“狼聪明着哩，知道人会用武器，再说咱那么多人呢。”
“后来呢？狼自己走了？”付闻歌好奇道。真有意思，出去义诊还能碰上狼，可惜他没在现场。
“是啊，站在那瞧了我们几分钟，然后钻进林子里跑了。”周云飞耸耸肩，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闻歌，今天帮我去传达室看了么？”
付闻歌摇头：“去看了，没何大的信。”
刚还眼睛里闪着光亮的人立刻成了霜打的茄子，周云飞垮下肩膀，垂着眼无奈叹道：“快一个月了，电报都没一封。”
“船越开越远，信来的自然就慢。”付闻歌安慰他，“他之前不是给你发了几封信么？再等等，别着急。”
周云飞撇撇嘴，又说：“闻歌，要不你让白二帮着问问他们公司，打听下船到哪了。”
“到哪你也去不了，踏实等着。去，赶紧洗洗，身上都是馊的。”
“哦，晓墨，走，洗澡去。”周云飞磨磨蹭蹭起身回屋拿东西，跟陈晓墨一起去学校的澡堂洗澡。
付闻歌把整理好的笔记放到桌上，等着他们洗完回来抄。这几天的课倒是不难，但东西挺多的，那俩有的补。坐那看了会书，他琢磨了一下还是去学校传达室给兵工厂打了个电话，让白翰辰有空帮忙问一下何朗上的那艘船的情况。
白翰辰正忙，草草应下便挂断电话。
睡的正香，付闻歌被敲门声吵醒。爬起来打开门，却见是白翰辰来了，后头还跟着被敲起来去开院门的陈晓墨。
“没吵醒云飞吧？”白翰辰回手把门带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晓墨隔着窗户往周云飞那屋瞅了一眼，见黑着灯，摇摇头：“他睡觉沉着哩，放炮都吵不醒。”
“怎么了？”付闻歌见白翰辰一脸凝重，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踌躇片刻，白翰辰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低声道：“何朗上的那艘船和总部失去联系已近二十天，目前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船务公司那边说——”
他顿了顿，“很可能是遭遇了海盗。”
“——”
付闻歌下意识地扣紧了椅子扶手，指尖泛起青白。陈晓墨的表情也瞬间凝固，虽然知道白翰辰半夜赶来一定是出了大事，可没想到竟然是何朗出事了。
“没别的可能了？也许是遇到风暴，偏离航线延迟靠岸之类的？”付闻歌急道，“翰辰，你再打电话问问清楚！”
“问了，船务公司那边说最近那条航线上没有大风暴，而且就算是偏离航线，以船长的航行经验来说也不可能二十来天没消息，附近的船都没有接到过任何无线电信号。”白翰辰沉沉呼了口气，“先别和云飞说，等船务公司那边给准信儿，也许是遇到别的什么情况了。”
付闻歌忧愁万分：“这份工作是咱们介绍给何大的，要是他真出了事，云飞不得恨死我啊？”
白翰辰无奈地摇摇头。好心办坏事——这份工作多少人抢？船长也是卖他面子才给一句洋文不懂的何朗带上船。当然何朗干的不错，船行至上海上货时，船长特意打电话跟他夸何朗是把好手。
陈晓墨皱皱眉，轻道：“天灾人祸，他怪不到你们头上哩。”
话是这么说，白翰辰一边搓着付闻歌的胳膊安抚他的情绪一边默叹。冲周云飞那脾气，何朗要真回不来了，指不定得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又等了一礼拜还没见何朗来信，周云飞彻底毛了。
刚一散课，他就撵着付闻歌追问：“闻歌，闻歌，你让白二问船务公司了没？何大那船到哪了啊？”
“他……问过，没什么消息。”
这些日子付闻歌看见周云飞就心虚，生怕对方提何朗。他不善于撒谎，这一点跟白翰辰是真没法比，那家伙睁眼说瞎话都不带脸红的。
“不会吧？”周云飞心里慌得像长了草，全然忘记付闻歌身体什么情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拦在走廊上，“再让他给问问成不？现在就问，我陪你去打电话。”
“云飞！留点神！”陈晓墨赶紧掰开他的手——好么，这一把拽的，差点给付闻歌拽一趔趄。
周云飞惊觉自己失态了，立刻合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闻歌！我太着急，忘了。现在去打电话行么？”
付闻歌直打磕绊：“可是翰辰他……他……”
“你昨天不说他出差了么。”陈晓墨轻拍了把付闻歌的背，示意他让自己来应付周云飞，“云飞，再等两天吧，别着急。二爷忙哩，不好老用这种小事情烦他。”
“……”
听陈晓墨刻意咬住“小”字的重音，周云飞委屈地嘟起嘴。没错，白翰辰与何朗交情不深，何朗发生什么事与白翰辰来说都无关，自然犯不着为了一封说不定还在海上飘着的信忙活。
可何朗是他的全部，眼下杳无音信，他怎能不着急！
白翰辰正给各主管开会，忽见前台敲门进来匆匆走到他旁边。前台弯腰附耳，刚说了一句，白翰辰的表情立时怔住。但也只是片刻的惊讶，随后就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他站起身，向各主管致意自己先离开一会儿，让他们自行讨论。
周云飞到公司来找他了，这倒是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下了楼，把等在大厅里的周云飞请进会客室，白翰辰让职员端来咖啡，尔后故作疑惑地问：“有事让闻歌打个电话不完了，怎么想起上这儿找我了？”
“何朗上的船是不是出事了？”
周云飞开门见山——陈晓墨说付闻歌提过白翰辰出差，可他一点印象都没。于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公司找白翰辰，结果人真的在。他脑子里的弯弯绕比谁都多，既然证明陈晓墨帮付闻歌撒了谎，说明他们有事瞒着自己。
所以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出事？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白翰辰不动声色，他知道周云飞这是在诈自己。如果对方确实得知何朗上的船失踪，肯定不会是现在这种平静状态。
“我今天让闻歌给你打电话，拜托你跟船务公司打听消息，可陈晓墨说你昨天出差了。”双手紧紧扣住膝盖，周云飞强压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尽可能镇静地阐述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们在骗我，就自己来找你……二爷，你给个准话，何朗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眼见瞒是瞒不住了，白翰辰只得将实情相告，不过没提海盗的事。末了，他柔声劝道：“船务公司还没有给我最后的调查结果，所以你不用太过担忧，放宽心，也许过几天就来信儿了。”
打从白翰辰说到船失去消息开始，周云飞的脑子里就空白一片，以至于后面对方再说什么根本没听进去。他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视线逐渐远去——飘过大陆，飘过海洋，飘向自己心爱的那个人。
那紧抿着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不可闻的声音：“他不会有事的……”
白翰辰正搜肠刮肚地找词儿安慰他，听到他出声，问：“你说什么？”
——何大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要给我开诊所就一定会做到。
周云飞闭上眼，缓了口气，再睁开眼。他站起身，平静地对白翰辰说：“二爷，我还有课，先回去了，有任何消息麻烦您即刻通知我。”
白翰辰没料到他会如此坦然接受，踌躇片刻，问：“我叫邱大力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骑车来的。”说完，周云飞转身离开。
望着在他身后合拢的大门，白翰辰抬手擦着唇边，皱眉沉思。过了一会，他也离开会客室，叫前台打电话去车库把邱大力给叫过来。
邱大力叼着烟一路小跑进来，问：“二爷，出去吃饭？”
白翰辰朝外头指了指正在自行车边发呆的周云飞。
“去，开车跟着，给他送进学校。再去找一下闻歌和晓墨，跟他们说最近这几天盯紧了云飞，我怕他出事儿。”
TBC
作者有话要说：快要完结了，各个CP也要收尾了……如果正文里没交待清楚的番外也会有的~
这周忙，如果哪天不更新，我会在围脖里和头一天发的章节的回帖里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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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陈晓墨怕周云飞想不开出事, 把李春明也喊来俩人上下半夜轮流守着。听说何朗可能遭遇不测，李春明偷摸掉了几滴眼泪。又来买纸扎元宝纸钱之类的东西, 蹲在街口的电线杆旁边, 找准朝南的方向打算烧给自己那个苦命的异姓兄弟。
陈晓墨出来倒垃圾, 瞅见李春明跟那点纸钱，气得过去照屁股就是一脚：“人死了么你就烧纸！？”
李春明被一脚踹坐到地上, 稍微有点搓火可又不敢反抗。最近陈晓墨好容易愿意多跟他说几句话，别把关系搞砸了。他拍拍土站起来, 愁眉苦脸道：“都一个多月哩，要活着, 不能没个信儿吧。”
“只要船务公司那不给消息就还有希望, 咋，你盼他死哩？”自打经过春节那档子举家迁移的糟心事，陈晓墨与李春明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 说话没那么拘谨了。
“没！不能！我可盼着何大兄弟好好活着哩！”李春明赶紧踩灭已经点燃的纸钱, 望着眼睛打眉骨阴影下面瞪向自己的陈晓墨, 干咽了口唾沫——亲娘哩，这小眼神儿, 要人命呐。
他想起当初何朗跟周云飞躲在眼前这根电线杆子后头亲嘴儿的画面，登时百爪挠心。脑子一热，抬手把陈晓墨圈在了自己跟电线杆子之间, 急促问道：“晓墨……那个我……我今儿晚上……能睡你屋不？”
“不行！”陈晓墨皱眉推开他，拎着装垃圾用的笸箩往院里走。
——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儿！
他琢磨该不是最近给李春明好脸给太多了, 让这家伙有了非分之想。其实他倒是没之前那么反感李春明这人了，跟初到北平时比起来，李春明的变化挺明显：跟洋人学了不少新东西，时不常的能冒出几句法语，陈晓墨听不懂还得跟他学；也不再是那土里土气的衣着，居然开始穿西装打领带了；还把旱烟换成了烟卷，俨然一副城里人的模样。
总而言之，这小子有手艺有上进心，性格稳稳重重，倒饬倒饬也算精神，任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李春明紧紧跟在他身后追进院子里，瞧了眼周云飞那屋，见没什么动静就贴着陈晓墨把人挤进屋里，回手带上门。
陈晓墨警觉道：“你要干嘛？”
“给你这个，这个。”李春明把早早打好的戒指摸出来，拽着陈晓墨的手就往无名指上套，“我看闻歌和云飞都戴，你也戴一个，他们有的，你都得有。”
“你——我不要！”陈晓墨的脸色忽然涨红，忙不迭地抽回手想把戒指撸下来，可又被李春明一把攥住。
“晓墨，戴着吧啊，只要戴着这个就不能让别人惦记了。”李春明几乎是求他了，“学校里那么老些个人，天天瞅你，瞅的我心里——心里难受哩——”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天天惦记我哩？！”陈晓墨又气又羞，可手怎么也抽不出来。李春明手劲儿忒大，把他手指头拢在一起攥着，卡着硬硬的金属圈，都给他硌疼了。
“疼哩！放手！”
李春明松开点力道，无措地虚拢着，乞求道：“墨……墨你别摘……”
陈晓墨抽回手，屈起手指用拇指捻着光滑的戒圈，咬了咬嘴唇：“李春明，你供我念书，我很感激你，但光有感激对我来说是不够的……你供我读书的钱，加上我爹欠你家的彩礼钱我都会还给你，你……你能不能……别再为难我了……”
“咱以后不提还钱的事成不？只要你需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挣来。你要真……真讨厌我……不想瞧见我……我以后……以后就少……少来……”
李春明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要是能把心掏出来给陈晓墨瞧，他早捅自己一刀了。他更不懂何谓以退为进，打小就没那么些个花花肠子。这样说纯粹是无奈之举，而且说到最后他眼眶都红了。
立起来七尺高的汉子，却在感情面前卑微得如同低矮的野草。
陈晓墨从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着李春明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想起那份饱受对郑宏晟无法出口的感情的煎熬，忽觉对方所受的折磨该是不比自己少——求而不得，最是痛苦。
他无奈地垂下手，那枚尺寸丝毫不差的戒指在指间朦胧地散着光芒：“我承认，你是个好人，对我也是真心实意，可是李春明，我算是被卖给你家的，说实话，这一点，我心里过不去哩。花钱买来的就是个物件，喜欢的时候捧在手里赏玩，新鲜劲儿过了、厌烦了便丢在角落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遭遇，可悲，可怜，可叹，却是无法挣脱的命运，直到失去自我，只能依附夫家而活——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能理解么？”
李春明被他这套言论给说傻了，瞪着俩眼茫然地点点头，反应过味来又赶忙摇头：“不能！晓墨，我稀罕你还来不及，咋能厌烦你哩！”
——我操！
陈晓墨有点想骂脏话，合辙李春明光听明白字面上的意思了！
不光白翰辰，周云飞的平静表现让付闻歌同样吃惊。按理说像他这种没经过风浪、温室里花儿一样的小少爷，得知爱人可能横遭不测的消息后怎么着也得寻死觅活一番。谁知他却照常上课吃饭睡觉，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周云飞被他们天天不错眼珠的盯着给盯烦了，撂下话：“何大没事，我就信这个。他要真死了，我不能一点儿感觉没有。”
陈晓墨道：“咋，他死了还能给你托个梦哩？”
付闻歌赶紧跟桌子底下拽拽陈晓墨的衣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李春明接触多了，最近陈晓墨说话越来越不会拐弯。
周云飞白了陈晓墨一眼，扬起下巴向后靠到座椅靠背上，慢悠悠道：“这叫心有灵犀，哎，跟你说你也不懂，闻歌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付闻歌挑眉。蓦地，他反应过来，周云飞指的是相爱的人有过肌肤之亲后会产生心灵感应，不禁红了耳梢。天气热穿的薄，月份又逐渐大了，现在班里人都看出他怀孕了。平时做实验或者干教授安排的活儿都抢着帮他，弄得他怪不好意思。
想着把话题岔开，付闻歌左右瞧瞧，视线瞄到陈晓墨手上，惊讶道：“诶，晓墨，你戴戒指了？”
陈晓墨赶紧把手夹到膝盖中间，干巴巴地应道：“戴着玩儿的。”
只听周云飞哼了一声：“李春明给的，早起我就瞧见了。”
“你俩定啦？”付闻歌其实一直觉得李春明人挺好的，要是陈晓墨能乐意真是再好不过。
“没有！你别听云飞胡说！”
陈晓墨眉毛一拧，抽手拍了把周云飞枕在自己笔盒上的脑袋。这把给周云飞拍疼了，窜起来跟陈晓墨闹。俩人攥着手挣来挣去，忽然周云飞松了劲儿，扑进陈晓墨怀里放声大哭。
看到别人的幸福，心酸。
他这一哭给陈晓墨和付闻歌都哭毛了，也都知道他攒了这老些天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可帮不上什么忙，唯有胡撸着他的背把好话说尽。
这时挂在门口的喇叭里响起广播——
“临床一年乙班，陈晓墨，来传达室接电话。”
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要陈晓墨去一趟。
“他不可能干那种事！”听说李春明涉嫌盗窃店内的钻石，陈晓墨猛一把拍到警员的桌子上。
警员扶住蹦起来的杯子盖，不屑地撇下嘴角：“你说他没偷，你瞧见啦？”
“那谁瞧见他偷哩？！”
“是没人瞧见，可昨天是他最后一个离开店里的，今天早晨就发现钻石丢了，不是他偷的，谁偷的？”
付闻歌质问道：“捉贼捉赃，你们没证据凭什么抓人？”
听说是要来警察局，付闻歌跟周云飞都请了假陪着陈晓墨一起。到这儿一听是李春明出事，震惊之余未免觉得好笑。连贼赃都没搜出来就抓人，警察这碗饭也太好吃了吧？
刚才付闻歌已经给白翰辰打过电话了，让他赶紧叫个律师过来，不管怎么说先把李春明弄出去。进了拘留室跟那帮真正的地痞无赖关在一起，像李春明那种老实巴交的主准保得吃亏。
“所以说呢，这事儿有缓。”警员点上烟，挑眼扫过三个身穿学生制服的人，“叫家属来呢就是交个保证金，啊，取保候审，等查清楚了跟他没关系，再把钱退回去。”
律师正好进门，听到这话立刻问：“多少钱？”
他就是来办取保候审的，不用多废话那可太好了。
“六千，跟丢失的钻石价值相等。”警员抬起夹烟的手，“人要是跑了这钱可就不退了啊。”
“六千？”陈晓墨愕然，“我没那么多钱！”
“让我来处理。”律师伸手把他拦到身后。白翰辰都交待好了，自要能把人弄出来，多钱都花。
而且这钱要搁一般人家根本出不起，柿子拣软的捏，警察就是想找个替罪羊草草结案。估计他们压根没想到，李春明这号土包子还能认识白翰辰那样的朋友。
陈晓墨还想为李春明争个清白：“他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晓墨，别着急，让律师解决。”
付闻歌是真见识过，丢自行车那次不给钱都没人帮忙找。周云飞多少也了解一些，他把陈晓墨拉到长椅上坐下，趴在对方耳朵上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
律师熟门熟路，把取保候审的单子填好，拿着支票去交钱。不一会，律师回来将收据交给警员，问：“可以提人了吧？”
警员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朝另外一位同僚喊道：“去，把审讯室里那个放了。”
见着陈晓墨，李春明脸都憋紫了也没说出半个字。虽是被栽赃陷害，可当着所有同事被警察带走，还要陈晓墨来保释自己，那份屈辱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行哩，知道不是你干的。”陈晓墨迟疑了一下，抬手拍拍李春明的胳膊以示安慰，“先回小院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哩。”
“等一下，李先生。”律师道，“我姓袁，是负责您这个案子的律师，麻烦你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详细叙述一遍。不抓到真正的罪犯，您的罪名洗不干净。”
李春明定定神，坦言道：“有个活需要加班，师傅把物料室的钥匙留给我。我下了班，锁好物料室的门，把钥匙给师傅送过去，然后就去晓墨那了。早起上班，听同事说丢了钻石，没多会儿警察就把我带走了。我说不是我干的，可警察不听。后来有个人过来让我叫家属来，我就给了他们学校的电话号码让他们找晓墨。”
律师想了想，问：“物料室的钥匙还谁有？”
“我师傅，经理，没了。”李春明反应了一下，“是他俩干的？”
律师未作评价，继续问：“这个得调查，李先生，还有什么特别的情况需要我知道么？”
李春明又仔细想了想：“哦，平时宝石和贵金属都锁在保险库里，随用随取，物料室只是临时放置当天要用的材料，按规定不能隔夜。丢了的钻石是我师傅今天要用的，他说领来领去的麻烦，就没让我往保险库里还哩。”
一听这个，律师心里有了谱：“行，我知道了，您先回吧，等有消息我再通知您。”
“不会是我师傅干的吧？”李春明惆怅道。师傅是法国人，对他很好，教给他很多技术，也从来没因为国籍的差异而低看过他。
“我刚说过，这个还得调查。”律师面无波澜。
“走吧。”陈晓墨推推李春明的胳膊，“回家。”
听到打陈晓墨嘴里说出“回家”二字，李春明忽觉眼眶一热。
TBC
作者有话要说：李姑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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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走下教堂外的台阶, 严桂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看到大福子的车在路边等。琢磨着对方可能是临时有事延误了时间，她正想退回去问理查德神甫借电话往家里打, 忽然被一个猛跑过来的半大小子撞了下胳膊。
手包被大力拽走, 严桂兰登时怔住, 反应过味来心惊肉跳地喊道：“抢劫啊！”
这时站在路边抽烟的两个男人迅速掷下烟蒂，撒腿就往抢劫犯那边追。那半大小子没等跑过街口便被两人按倒, 挨了几脚后躺在地上哭爹喊娘。
其中一个男人折返到严桂兰身边，很绅士地拍拍手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将其递还给她：“夫人，您的包。”
严桂兰被吓着了, 接包时浑身筛糠似的抖, 说出来的话也带着颤音：“谢……谢谢……”
便是惊魂未定，她仍未忘记该对对方表示感激，哆嗦着手指别开卡口, 抽出两张纸钞递与好心人。
“您客气了, 夫人。”对方反倒向后退开半步, “我们两个听命行事护您周全，钱, 您收好。”
听命行事？严桂兰的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抽出帕子掩住嘴角，半垂着眼轻问：“您二位……是听谁的命令？”
“是我们洛长官的命令。”另一个人过来接下话。。
听说是洛稼轩派的, 严桂兰放下心来抬眼望向他们。大热天的，又追了趟人，这会儿出了满头的汗。她把帕子递给刚过来的这位擦汗, 又问：“洛长官……为什么要这样做？”
接过帕子胡撸了把脸，那人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洛爷就让每天跟这守着，必须亲眼看着您上车。”
清秀的眉毛微微皱起，严桂兰低头道：“麻烦二位替我转告洛长官，承蒙他的心意，桂兰不胜感激。”
“夫人您甭客气，洛爷还交待，有机会的话想请您喝杯咖啡，时间地点您定。”
“……”
严桂兰犹豫了。之前家里接二连三出事，洛稼轩出现的频率相当高，她与对方也算接触过一段时间。洛稼轩英武桀骜，胆识过人，跟她说话时却柔声慢语，端得是一副怜香惜玉的态度。如今又暗中派人保护她，洛稼轩是何用意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男人对女人如此殷勤积极，目的只有一个。她早听说那些个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军爷行事不拘小节，便是别人的媳妇也敢追求，什么祖宗家法根本不放在眼中。
前段时间白翰辰已经帮她办好了离婚手续，她现在是个自由人，只是名义上还是白家的儿媳妇。再有，公公去世，还有三年的孝要守，即使是离了婚没人能约束她，她也下定决心要把这最后的孝道尽完。
思忖片刻，她委婉地拒绝道：“请转告洛长官，桂兰重孝在身，不方便出去抛头露面。”
对方面露难色：“这样……那……那成吧，我回去跟洛爷说一声。”
“嗯，麻烦您了。”严桂兰想了想，又补充道：“请务必替我谢谢他，就说，他的心意，桂兰知道了。”
“成，您放心，话一定带到。”
程子不动声色地将严桂兰的帕子揣进裤袋里，心中窃喜——爷，我看您这是有戏啊！
大福子是因为车半道爆胎，换备胎迟了一会。赶到教堂门口见严桂兰旁边站俩男的，他赶紧窜下去将人护到身后，瞪起眼厉声喝道：“你俩干嘛的？”
“福子，这二位是洛长官的部下。”严桂兰出言解释，“刚我被小混混抢了包，他们替我寻回来了。”
大福子未免有些尴尬，换了种口气道：“这样？那谢谢您二位了。”
那俩人倒是没在意他一开始的态度，见严桂兰有人接了，告辞走人。上了车，大福子对严桂兰说：“大奶奶，您以后就跟教堂里头等我，到点儿我进去接您，现在外头忒乱了。”
老爷不在了，白家三兄弟不再是少爷，称呼里的“少”字便被去掉。只是孙宝婷还健在，白家大太太的头衔还是她的。大福子是不知道严桂兰已经跟白翰宇离婚了，该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
严桂兰心里有事，望着窗外愣神，过了一会儿才应了声“知道了”。算算日子，白翰宇那边该是已经生了，不知道他在外面过的怎么样，到现在了也没个报平安的信儿。虽说离了婚，可亲情还在，她也还没完全放下这段从年少时便蕴藏在心底的感情。
现如今又多了个洛稼轩，搅得她心绪不宁。她未曾体验过被人追求是何滋味，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兄弟，她的世界里就只有白翰宇一个男人。多年以来，她一直爱的是那内敛含蓄容貌清秀的少年郎，却从没接触过像洛稼轩这样的男人。
该怎么说呢？如果把白翰宇比作寺庙里端坐于莲台上的菩萨，洛稼轩便是门口巍然耸立的天王。那气势，那身形，无一不是为惩罚违犯天条的囚徒而生。不知被那样的男人拥入怀中，会是番什么滋味。
惊觉脸上有些发烫，严桂兰收回目光低下头，以免大福子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
隔天一早，洛稼轩跑到兵工厂的经理办公室找白翰辰。没什么正经事，就跟那抽烟喝茶，胡扯闲聊。
“决定走了？”白翰辰不好拉下脸来轰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洛稼轩嗤声道：“傻子才不走，搁宛平这没油水的地界擎等着饿死。”
调令下来了，一个月后，他将启程去云南任职镇越殖边督办司令，补罗豹的空缺。罗豹被付君恺找上头给办了，因着作恶多端给下了死牢，又丢了买命的钱，就等他这个新司令过去给毙了。
表面上看，从县卫到司令差不多是坐着火箭升迁，一下子跃升好几级。事实上镇越那地方还没宛平县大，全因卡在边境线上，被视为边防重镇，驻扎人数约是洛稼轩手头的四倍。这职位是他花了十万大洋买来的，为此他还得好好谢谢蒋金汉，全靠对方及时通风报信，要不多少人眼热等着往上头送钱。
不过他也知道，蒋金汉是因他对付君恺有成见，难以管束才给他指了这条“明路”。倒是正中下怀。镇越是缅甸进云南的第一道关卡，近七成的烟土走私要给那里的驻军长官“进贡”。
这得有多大的油水？真是傻子才不去抢。
白翰辰端起茶杯喝茶，忽而笑道：“你们老爷子那一大家子人也跟着去啊？”
“不介，戍边报国，哪能带那老些人。”洛稼轩毫不掩饰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们家老爷子在宛平做了小二十年县长，待习惯了，让他走他也不肯。回头劳您给照应着点，要说老头儿都七十多了，不定那天就他妈死床上了。”
白翰辰没憋住，“扑哧”一口茶喷了出去。洛家老爷子忒能个儿了，娶了那么多房姨太太，轮着睡个遍，一礼拜才能歇一天。这岁数，真保不齐哪天死在哪个姨太太床上。
对于白翰辰的反应，洛稼轩不甚在意，反正他家老爷子的风流韵事无人不知。再说快八十了还金枪不倒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做儿子的都替老爹骄傲。
就是家里人口众多，开销庞大，要不何至于累他落个贪财的名声。可那是亲爹，他又是长子。爹老了赚不动钱了，他不撑这个家，谁撑？
“不过自己走还真有点儿寂寞，要是有房媳妇能跟着就好喽。”洛稼轩的语调故作凄凉，同时斜眼瞄向白翰辰看他的反应。
白翰辰知道他想说什么，抹净水渍埋头假装看文件：“反正还一个月，洛老爷不是给你紧着张罗呢么，赶紧定下来，来得及办婚事。”
“老爷子给找的那些个胭脂俗粉，我还真一个都没瞧上。”洛稼轩轻哼一声，“二爷，您见多识广，要不您给踅摸踅摸，看有没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个？”
白翰辰推辞道：“哎呦，这我真帮不上忙，想必您清楚，我白翰辰现在是家有悍妻，哪敢扫听别人家的待嫁小姐。”
——你家里不就有一个么？
点起根烟，洛稼轩恨恨地咬住烟嘴。前些天来白翰辰这谈领新装备的事，他一眼就瞄到放在桌上的离婚文件。虽说白翰辰立刻用其他文件盖住，但他依旧清楚地看到，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白翰宇”和“严桂兰”两个名字。
他琢磨了一会，厚着脸皮开了口：“二爷，说实话，我要求不高，就您嫂子那样的就成。”
“想找我嫂子那样的，您要求还不高啊？”白翰辰满心不悦，“去，可北平城打听打听，论才学脾性，家境相貌，有几个女人能跟我嫂子比？”
洛稼轩赶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嫂子那样的自是无人能及。我的意思是……我不介意离过婚的。”
被“离婚”二字戳中肺管子，白翰辰脸色骤变，“嗙”地将笔拍到桌上：“我嫂子离婚也不会嫁给你！”
洛稼轩挑眼问道：“你没问过桂兰的意思，怎么知道她不愿意嫁给我？”
白翰辰冷嗤：“不用问，我嫂子指定瞧不上你。”
沉默了一会儿，洛稼轩打衣兜里摸出昨儿程子给带回来的那块帕子，置于白翰辰面前。帕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整整，边角上是明黄的丝线绣的“兰”字。
一眼就认出是严桂兰的帕子，白翰辰登时愣住。怎么回茬儿？严桂兰的东西怎么跑洛稼轩这来了，还是手帕这种被女人视为与肚兜同等隐私的物件。
就听洛稼轩坦然笑道：“嫂子的原话是，‘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此话一出，白翰辰忽觉自己体会到当初老爹犯心脏病是什么感觉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又心塞
不好意思发晚了，最近忒忙，身体扛不住了有点儿，明天请一天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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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回家进西院, 白翰辰没急着回自己屋。跟院里头转悠了一会儿，左右权衡, 末了还是没去叫严桂兰的屋门。
从法律上讲, 严桂兰和白家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他没资格要求人家；从情理上讲，离了婚之后想往前走一步, 无可厚非；唯有从感情下手，人得念旧情, 对吧？
但这话他不好说，他现在是一家之主, 说什么都像在发命令, 还是得找付闻歌去和严桂兰谈。
白翰辰进屋倒了两杯茶，拿进书房跟付闻歌旁边坐下，给他手边放上一杯, 柔声道：“歇会儿眼睛。”
从书页上挪开目光, 付闻歌端起茶杯, 像以往那样询问晚归的丈夫：“吃了没？灶上温着菜呢。”
“吃了。”将手伸到桌下面扣住那弧凸起，感觉到掌下传来的滚动, 白翰辰挑眉笑笑：“小东西还挺有劲儿。”
搭上白翰辰的手，付闻歌与他静静分享新生命的活力。自从小家伙会动之后，白翰辰特别喜欢用手去感受对方, 睡觉都得搂着。血脉相连，奇妙的感觉从掌心传递到心尖，幸福感油然而生。
“闻歌, 跟你商量个事儿。”白翰辰心里有数，对于严桂兰，无论她作何决定付闻歌都会全力支持。话得谨慎着说，要不真惹急了跟他嗷嗷一顿，还累自己的崽子跟着受委屈。
偏头看着他，付闻歌眼神微凉：“白二老爷会‘商量事儿’？不都是你做好决定然后知会旁人一声？”
“我没那么独行专断吧？”气势上先矮了一截，白翰辰无奈苦笑。
付闻歌抬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桂兰姐昨儿遇上抢包的了，她自己没说，是大福子跟玥儿念叨，玥儿又跟妈说我才知道。”
白翰辰愕然：“人伤着没？”
“没，幸亏洛稼轩的手下在附近，帮了一把。”付闻歌顿了顿，“翰辰，现在忒乱了，要不给桂兰姐请个老师跟家学吧……”
付闻歌在那叨叨，可听见“洛稼轩”仨字白翰辰的思绪就飘走了，后头对方再说什么压根没注意。
——好你个洛大刀，贼我嫂子都贼到教堂去了，心眼使得够多啊。所以那块帕子是这么来的？谢礼？操！别是定情之物吧！难道说嫂子真动心了？那可不能贸然在对方面前说洛稼轩的坏话了，别到时候让她委屈着了。
说了一会见白翰辰连眼珠子都不带错的，付闻歌皱眉摇摇他的膝盖，唤道：“翰辰，翰辰？”
白翰辰猛然回神：“啊？哦，就按你说的办。”
“我说什么了？”
“……”
付闻歌运了口气，又问：“那你刚要跟我说什么？”
要说白翰辰真没白做那么多年生意，脑子转得贼快，立马把先前的打算抛开，换了个话题：“就阿爹前几天说的，把老太太接北平来看病的事儿，我挑了两家医院，等你定。”
付闻歌眼里闪闪发亮：“哪两家？”
“慈心和协和。”
“可那两家很贵。”
“甭操心钱。”
“……翰辰，其实……”付闻歌说着，眼眶微红，“其实那天阿爹跟我说的意思是，奶是拖一天算一天了，去医院用点药，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点。”
将付闻歌揽入怀中，白翰辰安慰道：“别难受了，我保证，一定给老太太最好的照顾。”
靠在白翰辰的肩头，付闻歌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她能坚持到抱上曾孙吧……”
李春明跟屋里虬了整整两天，就坐那抽烟，叫吃饭也不吃。店长把他开除了，说是店里不能留手脚不干净的人。手艺人圈子小，他的事没多久就传开了，去哪家应聘哪家都不要他。
案子不结，他永远得背着内贼的名声。可律师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因为他师傅是法国人，现在国际局势紧张，北平的洋人有大使馆的庇护，警察不敢轻举妄动。
他去找师傅对质，让师傅自己去警察局自首。师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赌钱输了堵不上窟窿才出此下策。师傅家那几个卷毛的洋娃娃也跟着哭，哭得他万分纠结，终归没能狠下心把师傅拖去警察局。
前天早晨他又去找师傅，结果人去屋空，打听了一圈儿才知道他们回法国了。他本指望给师傅点时间让对方能良心发现，没想到害自己一辈子都洗不清罪名。
这下彻底完了，李春明备受打击。律师给出主意，让他花点钱找个人顶罪，起码先把自己的罪名洗清。要不不光还不上白家的取保候审押金，他连饭碗都得砸了。可是他手头统共就二百多块钱，这要都拿出去找人顶罪使了，他拿什么供陈晓墨念书啊？
店长也说，就算最后定罪不是定在他身上，他跟北平也吃不了金银匠这碗饭了，去远点的地方兴许还成。
愁人。
“李春明，你要再不出来吃饭，我可就踹门哩！”
陈晓墨站在门外吼他——天又没塌，至于跟乌龟似的缩壳里不带动弹的么？真以为自己是万年的王八，不吃不喝抻着脖子喘口气就能活？
好一会儿，门才拉开条缝。打门缝里瞧见李春明那憔悴不堪的脸，陈晓墨堵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生生憋了回去。
“出来吃饭。”他往里推开门，见李春明不动窝，伸手拽住对方的腕子往院子里拖。
夏天热，饭桌摆在院子里，还能有点儿小风吹着，凉快。
李春明被他攥得手腕发烫，心里又委屈，坐到小凳上一直垂着头不动筷子。陈晓墨见不得这副窝囊样，扬筷子敲了下他的手，语气稍重：“吃啊！还得喂你哩？”
“我看他是等你喂呢。”周云飞哼了一声，“诶，李春明，甭愁，不就是钱么？我有，你先拿去用。”
李春明闷闷地应道：“怕欠的多，还不上哩。”
周云飞嘴里的馒头差点笑喷出去：“嘿！你跟晓墨还真是两口子！当初我说借他钱还你家彩礼钱，他跟你一个字不差！”
陈晓墨瞪起眼，破天荒没有反驳。反驳也没用，他说一句，周云飞十句跟那等着他呢。
李春明默默地抓起个馒头干嚼。要是搁以前，听见这话他能乐得多吃两碗饭，可现在他心里塞满了事，根本无法停止责怪自己不合时宜的善良。
“吃点儿菜。”陈晓墨夹了筷子西葫芦丝到他碗里。
盼望已久体贴的举动让李春明骤然红了眼眶。他有能力对陈晓墨好的时候，人家不买他帐。没想到现在他遭了难，对方反倒关心起他来了，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可怜抑或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李春明主动收拾碗盘，坚决不让陈晓墨和周云飞沾手。陈晓墨跟进厨房，蹲到埋头刷碗的李春明身边。
“钱的事你不替我操心，我拿到奖学金哩，够付学费。”他说，“回头我再去做家教，平时吃饭算计着点儿，能把书念完。”
李春明抽抽鼻子，瓮声瓮气道：“你念书就够辛苦哩，不好再出去找活儿。晓墨，我想好了，去上海，店长在那边有个朋友，也是开珠宝店的，说让我去试试。”
陈晓墨垂下眼。李春明是奔他来的，现如今却要离开，他听了还真有点失落。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对方时不常出现在小院里，顶着憨憨的笑绕着他转，不管他如何甩冷脸也依旧乐此不疲。
不过也是个机会，拉开距离，让彼此都有时间沉淀下心情。
“要不……”陈晓墨抿了抿嘴唇，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你把这戒指当了做路费吧。”
“不不不，不用！”没见陈晓墨挽留自己，李春明只觉胸口阵阵抽痛，可依然诚恳道：“这是给你做的，我就是讨饭也不能当了它。”
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陈晓墨站起身，犹豫片刻伸手拍拍李春明厚实的肩膀。李春明急促地抽了口气，抬手抓住搭在肩上的手。
“墨啊！你说我咋这么没用哩！想守着你都守不住——”
他把脸埋入那温热的掌心，哭得让陈晓墨听了都心酸不已。
如果不是袁律师拿来支票，白翰辰已经忘了借钱给李春明交保释金的事了。
“案子结了？”他问律师。
袁律师应道：“结了，花了二百块钱找了个大烟鬼顶罪，看那样，估计活不到出来。警察还要一百，这钱我让他们从保释金里扣了，没问李春明要。”
白翰辰先是点点头，尔后又摇摇头：“什么世道。”
“这李春明啊也是交友不慎，我查过，他那师傅有前科。”
“这回麻烦你了。”
“应该的，经理，没旁的事我就先回办公室了。”
“慢走。”
目送律师出门，白翰辰叫来柳秘书，让她把支票存回自己的账上。柳秘书进屋，带来封信。
一看信封落款白翰辰立时怔住——是大哥！
激动得有些手抖，他废了半天劲才撕开信封，生怕把里面的信纸给扯坏。信很长，六页纸，写满了白翰宇的歉意。白翰宇告诉他，他有侄女了，还附了一张小家伙的照片。
最后一页，白翰宇写道：“我昨天在报上看到爸去世的消息，可距离他去世已经两月有余，想来早已入土。金灵刚刚出生，玉麟也离不开人照顾，路途遥远实难回乡奔丧。翰辰，请务必代我去爸的坟前赔罪，跟他说，等过些日子，翰宇一定回去看他。”
这页纸上泪迹斑驳，好几处字迹都被泪水给模糊了。放下信，白翰辰用拇指和食指分别压在眼眶上，重重呼了口气。
知道大哥和侄女一切安好，这便是了却了老爷子最大的心愿。
TBC
作者有话要说：快到结尾了，我估计最后要用番外凑到100章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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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付老太太走的很安详。临走之前儿孙都在眼前守着, 虽然没赶得上看见第四代，依旧含笑九泉。
“闻歌, 不哭了啊, 得为小的想。”
婶婶说着, 自己也抹了把眼泪。她跟丈夫远居重庆，没在久病的婆婆床前尽过几天孝, 但是老人并没有责怪过他们一句。听说婆婆来北平住院，她跟丈夫从重庆赶来, 终是在老人临走前伺候了几天，也算没留下遗憾。
“婶儿, 要不我先带闻歌回家吧。”看付闻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翰辰在旁边干着急。这种事没得劝，只能让他哭累了算。
“对，赶紧回去。”婶婶反应过味来, “闻歌, 回去吃点儿东西, 好好睡一觉，不哭了啊。”
见付闻歌点点头, 白翰辰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对婶婶说：“哦，医院这边你们不用管, 回头等把老太太接走，帐我去结。”
叔叔从病房里出来，听见白翰辰的话, 赶忙抹了把通红的眼眶推辞道：“别，翰辰，没有让你们做孙辈的花钱的道理。我哥和大嫂这么些年一直伺候老太太，从来没问我伸手要过一分，这钱该我出。”
婶婶听了，不禁面露难色。他们夫妻俩都是在中学教书的，薪水有限，这次来北平已经花了不少钱。她打听过，这是北平最好的医院，老太太住的单人病房一天六块，药钱另算。都是好药，听管床的护士说，每天早起打那一针就要四十多块钱。
还有护理费治疗费器材费什么的，林林总总算下来，怕得要个两三千块。
白翰辰善于察言观色，一眼便看出婶子为难。他嘴上应下付家二叔，把付闻歌送上车，转脸去收款处押了张支票。但陪付闻歌回老家发送老太太时，付君恺当面把支票还给了他。说不论从哪论，也没道理让他来花这笔钱。
从老家回到北平，付闻歌开始准备期末考。这么来回折腾，又伤心劳神的，白翰辰总担心他身体撑不住。一看他过十一点还不睡觉就皱着个眉头唉声叹气，给付闻歌烦的真想一脚踹门外头去。
这不，眼瞅着快一点了付闻歌还在书房里挑灯夜战，白翰辰就差跪下求他了：“睡吧，我的祖宗，到时候生个夜猫子出来可怎么弄啊。”
“你少烦我两句我早背完了。”付闻歌紧着往出撵他，“快睡吧，明儿不用去工厂啊？”
“我跟路上能眯会，你这上课不能睡吧？”白翰辰琢磨着按付闻歌现在的身形该是摔不动自己了，于是瞅准机会拦腰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走！睡觉去喽！”
付闻歌不敢使劲儿挣吧，只好捏住白翰辰的鼻梁叫道：“诶你——你放我下来！我还差一个小节就背完了！”
“明儿再背，听话。”把人抱进卧室，白翰辰回脚踹上门，咧了咧嘴，“哎嘿，你现在可是沉多了，刚结婚那阵儿，我抱你一点不费劲。”
“妈天天跟喂猪似的喂我，能不胖么？”都被按到床上了，付闻歌只好放弃继续背书的念头。
帮他把枕头垫好，拉过毛巾被搭上，白翰辰起身过去将电扇转了个向。这样弄，风打到墙上返回来，以免直吹床给吹出毛病。马上入伏了，天气越来越热，付闻歌也越来越怕热，晚上睡觉都不肯让他贴着自己了。
灯熄没多会儿，付闻歌觉着旁边的热源越靠越近，闭着眼皱眉道：“不是说睡觉么？你还想干嘛？”
白翰辰舔舔嘴唇，装得可怜巴巴的：“我这儿饿的五脊六兽的，您发发善心，赏口吃食？”
付闻歌早知道白翰辰催他睡觉是居心不良，随即冷哼一声：“最近太热，熟食容易变质，没存项。”
“那……油渣有么？”
“什么都没——诶你——你别箍着我！热死了！”
付闻歌被热得心里窜出股火气，扬手朝旁边狠拍了白翰辰一把。没成想正拍在最要命的地方，登时给白翰辰疼得差点咬断舌头，弓身跪在床上一个劲儿的抽气。
“打疼啦？”付闻歌又心疼又觉得好笑——活该，让你浪！
白翰辰泪眼婆娑地挤出声音：“您说呢……还不……赶紧……给揉揉……”
“揉哪啊？”
——明知故问。
好容易缓过口气，白翰辰拽过付闻歌的手给自己揉，揉着揉着俩人就揉一个被窝里去了。
久旱逢甘霖，白翰辰这一觉睡得特别香，还一个劲儿的做美梦。
梦里一儿一女，大的都□□岁了，小的刚满月。男孩聪明女孩漂亮，一个长得像他，一个长得像付闻歌。只是待的地方好像不是在这个家里了，更像是在南洋那种热带地区——院子里是棕榈椰子，桌上是芒果菠萝。天空瓦蓝瓦蓝的，空气里还有海洋的味道。
海风湿润地吹着，风铃荡出幸福的声音。
睡醒之后白翰辰闭着眼回味许久，琢磨着该是当年下南洋时的所见混进了梦境之中。
在传达室拿到李春明寄来的信，陈晓墨避开周云飞的视线收进包里。何朗还是没消息，船务公司那边也一直没给信儿，是生是死，现在谁也说不好。
周云飞一天三趟跑传达室，期待某一天能收到何朗的信或者电报。次次都是失望而归，不过他始终坚信何朗还活着。付闻歌让白翰辰托容宥林那边给打听着，走南洋的船舶几乎都要停靠新加坡的港口，船只来来往往，保不齐有谁碰上过何朗的那条船。
陈晓墨惦记回去看李春明给来的信，可今儿没见邱大力跟楼门口等着，他只好陪着付闻歌一起等。等了多半个钟头还不见人，打电话去兵工厂又一直占线，他跟周云飞决定一起送付闻歌回家。
回家的路上，云很重，乌压压的，却始终下不起雨来，闷得人浑身不舒服。
留陈晓墨跟周云飞吃过晚饭，付闻歌温书温到十点，不见白翰辰回来又去打电话。这回电话倒是打通了，值班的接的，说白翰辰刚走。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白翰辰才到家。只见见他眉头紧拧面色异常沉重，付闻歌赶紧放下书过去询问。极为罕见的，白翰辰沉默不语，胳膊支在桌沿上，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难办的事情。
付闻歌直替他着急：“翰辰，你说话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觉着可能要打仗了……今儿驻扎在宛平城对面的日军声称有个士兵失踪，要进城搜查，这边儿没答应。”
白翰辰说完，房间里又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付闻歌问：“打起来，能守的住么？”
“守？宛平一共才多少驻军？”白翰辰摇摇头，“洛稼轩那小子要是没去云南就好了，说不定还能拼上一拼。”
付闻歌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那你最近别去工厂了，真打起来，子弹不长眼。”
“是，我让工厂暂时停工了，别他妈生产出来的武器都便宜了那帮日——”他顿住声音，抬手用拇指抵住额角，“这兵工厂我看八成是悬了……闻歌，明儿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派个人，给送五百公斤炸/药来。”
付闻歌惊道：“你要干嘛！？”
额角绷起青筋，白翰辰牙关紧咬，忽的拍案而起。
“宛平真要落到日本人手里，我就是把兵工厂炸了也不能给他们留下！”
TBC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战争什么的不要在回帖里提啊，一笔带过，一笔带过
这篇快完结了，下篇开《抑制剂的错误使用方式》，已经在存稿中了，求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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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宛平丢了, 重兵压近，战争的阴云笼罩北平上空。
望着空荡荡的教室, 付闻歌怅然叹息。国难当头, 年轻人爱国的热血沸腾了。征兵站前人山人海, 再细瘦的臂膀也誓要撒尽最后一滴鲜血捍卫国土。
作为立志在战场上挽救士兵生命的医学生，他何尝不想贡献自己的力量, 但现实情况不允许。不过他还是陪着陈晓墨和周云飞去了征兵站，可惜征兵站不收他们这样的。幸而各大医院均进入了战备状态, 扩招有医学背景的临时人员。
看着周云飞和陈晓墨均在臂弯套上白底的红十字标志，付闻歌不禁有些激动, 反复叮嘱他们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付同学？”
付闻歌转过身, 看清喊自己的人未免惊讶：“理查德神甫？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征召一些志愿者，现在有难民进北平了，教堂那边在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理查德一贯挂着笑容的脸此时略显凝重, “你也来报名？”
“我……”付闻歌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我倒想, 可惜……”
理查德了然地点点头：“如果你实在想帮忙的话，到教堂来吧, 跟严女士一起，她也希望能出一份力。”
“桂兰姐？”
付闻歌倍感意外。想来严桂兰平时连和陌生人说话都害羞，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能挺身而出。然而放眼望去, 年长的年幼的，男的女的，每个人来这里的人都期望能贡献自己的力量。诚然, 就是依靠着一份份微薄力量的积累，才能筑起坚不可摧的长城。
匆匆一瞥，他在人群中看到个熟悉的身影，赶忙向理查德点头致意，朝征兵处那边走去。
“翰兴？”付闻歌按住白翰兴正要往征兵名册上签名的手，“你哥知道你来这么？”
白翰兴稍稍一怔，放下笔把付闻歌拉到旁边，恳求道：“千万别跟我哥说，他肯定不答应。”
付闻歌也没打算眼睁睁看他去送死：“翰兴，你才十七，而且没受过任何军事训练，你知道上战场意味着什么么？”
白翰兴垂头不语，盯着脚下被日头晃得白花花的地面，耳边依旧环绕着同学们慷慨激昂的誓词。上战场意味着直面死亡，道理大家都懂，然而未见事实迫近到眼前，很少有人能真正体会得到那有多么残酷。
见他不说话，付闻歌柔声劝道：“去跟你哥谈谈，他要是同意，我绝不拦你。”
白翰兴摇摇头：“他连军校都不让我报，要知道我想当兵，肯定得把我锁家里。”
“他也是为你好，听话，翰兴，跟我回家。”
“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白翰兴的目光坚定而执着。只是一瞬间，付闻歌忽觉那个在饭桌上、书房里跟自己笑谈理想的男孩长大成人了。迟疑片刻，他抬手拍拍对方的手臂，叹道：“翰兴，国家危在旦夕，是需要每个人都出力，但……想想妈，爸才走没多久，要是再失去你……知道么，你被绑走的那几天，妈不吃不喝，好容易合眼休息几分钟又被噩梦惊醒，撕心裂肺地喊你的名字。你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不是要她的命么？”
“……”白翰兴握紧拳头，眼眶微微发红。想起自己当初回家那天孙宝婷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坚定的目光稍显动摇。L2T4
就在付闻歌想继续劝时，忽听他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死了都会有人为他伤心……时不我待，而且既然你也来了，该是能理解我。”
付闻歌当然理解——满腔报国志，他又何尝不是？
没等他再说话，白翰兴毅然转头挤进人群，飞快地在征兵名册上签下名字。惦着孩子，付闻歌没敢和那老些人狠挤。当他好容易再次把白翰兴从人堆里拖出来，却见对方手上已经拿到入伍的文书。
尘埃落定，戳在热气逼人的日头下，付闻歌紧紧抱住白翰兴的肩膀，眼泪滚滚而出。
“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你说翰兴去哪了？”
回家听付闻歌说弟弟参军了，白翰辰勃然大怒：“他才多大？中国男人没死绝呢！还他妈轮不到他去扛枪！你怎么不拦着他！？”
“小点儿声，还没跟妈说呢。”付闻歌倍感无奈，“你弟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我能拦得住他？”
这时白翰辰突然反应过味来：“你去征兵站干嘛？”
“陪晓墨他们去的，现在这样谁能收我？”付闻歌翻楞他一眼，“碰见理查德了，他说到时我可以去教堂帮忙。”
额角又添一根青筋，白翰辰甩手道：“好好在家待着！”
“桂兰姐也去呢……”眼见白翰辰跨步出屋，付闻歌追到门口喊他：“你去哪？不吃晚饭了？”
“去军管处！看那臭小子给分配到哪去了，说什么也得给他弄回来！”
“……”
付闻歌心说你弟要能跟你回来才有鬼。
征兵名册并没有报到军管处，而是呈交给地方驻军了。白翰辰通县南苑西苑北苑各驻地转悠个遍，跑了溜溜一宿也没找着白翰兴。后来听说可能随队去天津新兵训练营了，又赶紧往天津扎。
几万新兵被派遣到华北各处，名册随着队伍走，要是不在天津，还真不一定能去哪。
兄弟俩一天一宿没回家，孙宝婷坐不住了，吃晚饭时问付闻歌：“闻歌啊，你知道翰辰跟翰兴干嘛去了么？这一天一宿不见人，也不跟我说一声。”
付闻歌只觉一口饭菜噎在喉咙里，赶紧端起汤碗顺下去，忽闪着眼神把事先编好的理由说给孙宝婷听：“翰兴跟同学去参加抗议活动，翰辰说是去找他了。”
“哎呦，这怂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孙宝婷撂下筷子，一点儿食欲都没了。不是说她不懂得少年们的热血爱国志，清王朝即将倾覆前对革/命/党最后的残忍是她亲历过的。那些被禁锢在囚车里游街年轻人，有的还没白翰兴大，却可以抱着坚定的信仰慷慨赴死。
当初白翰辰念大学时带着同学们上街请愿停战被抓，她就过了好些天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小儿子也跑去折腾，真不知道她这根秧子上结的两个葫芦怎么一个比一个拧。
她又提醒付闻歌：“你可别跟着瞎凑热闹啊，都什么月份了。”
“知道，妈。”
付闻歌赶紧点头，然后朝严桂兰那边看去。严桂兰白天一直在教堂里，帮着安置那些因家园被炮火毁掉的难民。他也想去，可一想到白翰辰那急赤白脸的模样，只好跟家乖乖待着写论文。
严桂兰心领神会，往小婆婆的碗里擓了勺豌豆肉粒，宽慰道：“婷姨，您别担心翰兴啦，那孩子虽说年纪小，可主意大，在外头吃不了亏。”
“就是因为他主意太大了我才担心。”孙宝婷说着，掂起帕子按按发红的眼角，“老爷走了，剩他们兄弟俩给我，这要再有个好歹还让不让我活了？”
“好了妈，别想了啊，吃饭。”
等知道白翰兴参军，付闻歌觉着孙宝婷又得哭晕过去。
隔天，入夜时分，白翰辰拖着疲惫的步伐进屋。付闻歌睡得本就不安稳，听到动静赶紧爬起来。
“找着翰兴了么？”其实他看白翰辰那愁眉不展的模样就知道没找着。
不出所料，白翰辰摇摇头。他坐到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猛灌一气。临近的几个新兵营全都找遍了，倒是找着了白翰兴的同学，可他们也不知道白翰兴给分配到哪里去了。满新兵营里都是些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白翰辰瞅着他们，想象弟弟穿起军装的模样，忽觉在大局面前，自己的私心显得如此卑微而渺小。
“不找了，随他去吧。”白翰辰拍拍付闻歌搭在肩上的手，“明儿我跟妈说，就说他跟同学去南京了。”
“妈能信么？”
“嗨，都到这时候了，不信也得信，总比相信翰兴去当兵来的容易接受。”
“那你赶紧洗洗睡吧，忙活两天两夜了。”
“诶，闻歌，我问爸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到？”
“就这几天吧，备战了，军需品管的严，他也得从别的地方给调。”提起这个，付闻歌不禁满眼忧虑，“你真的……打算把兵工厂炸了？”
白翰辰重重呼出口气：“日本人逼我开工呢，机器一动，生产出来的子弹就要往中国人身上打。还好最后一批装备连夜转移了，要不我他妈真成罪人了。”
付闻歌点点头，加重手上的力道以示赞成，不过他仍是担心：“可要是工厂毁了，他们不得找你麻烦？”
“我到时候还得找他们麻烦呢！”白翰辰冷嗤，“工厂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炸的，几百万大洋打了水漂，得问他们要补偿款去。”
付闻歌轻笑：“你可别得寸进尺了。”
“演戏演全套，你还别说，就我这本事，去当电影明星指定能红。”面上的笑意闪瞬即逝，白翰辰忽又凝住视线，“闻歌，跟你商量个事儿。”
付闻歌无所谓道：“你啊，哪回真跟我商量过，不都是做好决定才说。”
“……我想……”白翰辰转过身，摩挲着爱人温暖的手，“我想送你和妈还有大嫂离开北平。”
付闻歌愕然：“离开？去哪？”
“去容先生那。”白翰辰垂下眼，不敢直视付闻歌的目光，“这仗一时半会打不完，我也不可能舍下公司上千口子人，学翰兴那样去当兵报国，但是我有钱，我确实能做点什么，就怕……到时候连累你们。”
“……”付闻歌望着他，忧虑与不舍在眼中凝出晶莹的水光，“你要做的事，我不在，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沉默半晌，白翰辰艰难地点点头。他捧起爱人的手，将脸埋进温暖的掌心，因着内心的纠结苦楚，呼出炙热的鼻息。
感觉到掌心的湿润，付闻歌仰头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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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付闻歌能想白翰辰所想, 但孙宝婷那就是另外一幅光景了。
听说儿子要把自己送出国，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任由白翰辰如何拍门也不开。被催急了, 就听她打屋里甩出一句“我死也要死在白家大宅里！这是我跟育昆的家！谁也别想让我离开！”。
白翰辰好话说尽, 他妈就是不听。付闻歌第三趟过来，见一上午都没能哄孙宝婷开门, 于是跟白翰辰商量让他来试试。
付闻歌在外叫门，孙宝婷不敢放任他跟那戳着。孙子在人家肚子里, 累出个好歹那才是要她的命呢。门从里面打开，付闻歌进去, 不到一刻钟出来, 跟白翰辰说：“妈同意了。”
“你跟妈说什么了？”白翰辰倍感震惊。
付闻歌古灵精怪地笑笑：“我讲了三国里曹操以母命要挟徐庶降魏的故事，妈一听就说‘哎呦，可不能让翰辰为我受这委屈, 我走, 上哪都成’。”
“你可真是个天才。”白翰辰快不知道该怎么夸他好了。
付闻歌坦然接受夸奖, 又说：“对了，我早晨问过桂兰姐的意思, 她想去英国或者美国，读完预科正好申请大学。”
白翰辰略略思索一番，道：“去美国吧, 我给冷学长打个电话，拜托他先生帮忙做担保，这样快。”
“可就她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付闻歌顿了顿, 想起严桂兰在教堂里有条不紊地安排难民领用食物、确认休息地点，又觉得没必要替她担独立生活的心。“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你们先去天津的别邸，坐天津港发的邮轮，大嫂也一起。”
分离虽是迫不得已，但仍让人难以割舍。付闻歌咬了咬嘴唇，明知答案是否定的依旧还要问出口：“翰辰，你……你真不走？”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白翰辰点点头，“到了外面，自己多注意身体，帮我照顾着点儿妈……哦对，容先生会帮你联系爱德华七世医学院，等休息好了，你还可以继续念书。”
胸口抽痛不已，付闻歌紧紧抱住白翰辰，惆怅地请求道：“勤写信、发电报，遇事千万不要逞强，记着，我在新加坡等你，和孩子一起等你。”
“我会去找你们的，相信我。”
白翰辰轻抽鼻息将满心的不舍噙住，低下头，把誓言与吻烫印在即将分别的爱人唇上。
挂上付闻歌打来的电话，乔安生闭了闭眼，对付君恺说：“闻歌要去南洋了。”
付君恺点点头：“你不一起去？”
乔安生淡淡道：“我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去重庆吧，金汉家的不也要去？再说有君炎他们两口子在那边，大家彼此有个照应。”
除了驻守的军人，保定快要变成空城了。日方要求平津两地的驻军撤离，如果真把北平和天津也丢了，下一个就是保定。保定正在增兵，委任状下来，付君恺兼任独立团团长，驻守北郊，誓与日军血战到底。
下午的时候，付君恺把自己打北伐时骑过的那匹马从马厩牵来，在院子里亲手刷洗它的皮毛、修剪马鬃和马尾。那是一匹二十多岁的战马，已过鼎盛之年，却因付君恺的精心照顾依旧毛皮光滑，膘肥体壮。
也许这将是最后一次，将军战马，共赴沙场。
沉默片刻，乔安生问：“穆望秋确定不走？”
“医疗兵缺口太大，他想留下帮忙。”烟雾自指尖淼淼升起，付君恺凝视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安生，闻阳就拜托你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
“我会把闻阳当亲生的一样带，你可以放心。”
乔安生轻轻打断他，回头看了眼楼上。刚穆望秋把付闻阳送回来了，拜托他一起带去重庆。不过穆望秋没有进院，话是付君恺代转的——十年来他恪守乔安生定下的规矩，再未踏入过这栋宅邸半步。
哄闻阳睡下，乔安生从二楼的窗户向下望去，却见穆望秋还站在院门口遥望。四目相对，两个爱着同一个人、却从那一夜过后再未有过任何交集的人，都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乔安生能很清楚地看到穆望秋脸上的表情，不舍、欣慰、还有无法言喻的感激与决绝。
待到穆望秋向自己深深鞠了一躬，乔安生瞬间明了——这是对方下定了与付君恺同生共死的决心，临别托孤于他。
十年前，穆望秋站在路灯之下，那一句“我的余生为君恺而活”激得他几欲饮弹自尽。十年后，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人，还是那生死与共的坚定不移。
颌首回礼，他目送对方被路灯拉长的背影远去。
既已立下军令状，付君恺心里有数，此一役，九死一生。按熄烟头，他站起身，身姿一如与乔安生初见时笔挺坚毅：“安生，我是个军人，必要承担保家卫国的使命，只是欠你的太多了，也许要下辈子还你。”
说着，他缓缓抬起右手，向乔安生敬了个军礼。
面对这永诀般的致敬，乔安生的泪水顺势滚落。但他依然弯起嘴角，将浓浓的悲伤用轻快的语调掩盖——
“下辈子我可不找你了。”
历时数日激战，北平天津相继失守，驻军撤离，北平改回北京。
守军是撤走了，可伤兵却塞满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学校在操场上搭起帐篷，大一大二的学生全体上阵，给为数不多的医生们做助手。
连续奋战三天两夜，周云飞一躺下就睡死过去了，沾着血的外套也没顾得上换。陈晓墨见不得他睡得窝囊，虽然自己也累得手直哆嗦，还是攒了点力气把人掀起来，帮他脱下白大褂扔到待洗待消毒的衣服堆里。
勉强迷糊了一会，陈晓墨被叫醒去外面搬医疗物资。学校门口的青天白日旗已经被降下，换上了太阳旗。这是巡警挨门挨户通知要求的，虽然他们也很无奈，但不挂不行。
城内一切照旧，但所有人都明白，一切都与原来不一样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但是在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时刻，陈晓墨选择暂时忘却学校大门外的一切。
从卡车上往下递箱子的搬运工提醒陈晓墨：“同学，这个沉啊，你悠着点搬。”
“行，我——哎！”陈晓墨手上本来就没剩多少力气了，那一箱子里都是液体还真挺沉，接下来差点脱手。幸亏旁边有个人搭了把手，要不非砸脚面上。
“谢谢，我自己——”看清对方的脸，陈晓墨忽然顿住声音，“你怎么来哩？你不是在上海么？”
火车一车车往里运兵，车站暂时停止民用交通运输了，李春明是怎么混进北平——不对，是北京的？
“来看你，听说打仗了，我不放心哩。”李春明把陈晓墨手里的箱子接过来，压低声音，“先搬，我在洋人那花钱买了个搬运工的良民证，跟着车队进来的，得把活儿干完了……诶，待会回小院等你哈。”
真够可以的，陈晓墨瞪起眼。查的多严啊？李春明这么干要是被发现了，当场一枪毙了都有可能。怕引起别人注意，他没敢跟李春明多说，赶紧又接了个箱子搬进学校里。
抽了个空，陈晓墨溜回小院。李春明已经早在那等了，见他进门，赶紧去厨房下面炸辣子，不一会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油泼辣子。
边秃噜面条，李春明边跟他念叨：“我看屋里都落灰哩，刚拾掇了一下。也烧了热水，你待会洗洗，踏实睡一觉。”
“……”陈晓墨握着筷子，心绪繁杂地望着他，“你这么干，让逮着得枪毙哩。”
李春明憨憨地笑道：“不怕，怎么着也得亲眼瞅见你没事儿。诶，晓墨，我把上海的活儿辞了，等出了城，当兵去。”
心头紧紧一抽，陈晓墨放下筷子扣住他的手腕：“怎么突然想当兵哩？”
“满身的力气，不当兵糟践哩。”李春明垂眼望向陈晓墨的手，犹豫了一下，翻手握进掌心轻轻握住，用拇指摩挲着那枚亲手打造的戒指，满怀期待又小心谨慎地请求道：“墨啊，我要是能活着回来，咱俩成亲，行不？”
陈晓墨闭上眼，垂头不语。李春明冒着风险千里迢迢来看他，已经彻底打破了他心底筑起的墙壁。面对这样一份真挚而无畏的感情，他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等不到回应，李春明失落地叹了口气。正要收手，忽觉手指被陈晓墨勾住，又听他用极小的声音说：“今晚……咱俩成亲……”
李春明呼一下站起来，结果激动过头没留神膝盖正撞上桌底的边栏，疼得他“哎呦”一声。陈晓墨一惊，可不好意思上手扶，只能抿着嘴看他扶着膝盖满院儿转圈。
李春明挠心挠肺地盼着洞房，好不容易等陈晓墨洗完出来，他又被对方轰去洗澡。忙忙叨叨抹了遍胰子，把一桶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心脏始终跳得咚咚作响。
陈晓墨把包利是的红包拆开剪了个喜字贴到窗户上，在书桌上摆了两杯酒，这就算把洞房布置完了。
拜过天地，再朝家乡的方向拜父母，然后对拜。上了战场，死生难测，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即便仓促，也一定要有个简单而庄重的仪式。
终于吻到梦寐以求的心上人，李春明捧住陈晓墨的脸，喉结滚了滚，笑道：“墨，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脸上飞起红霞，陈晓墨拉灭电灯，轻轻靠进那炙热的怀抱之中。
TBC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基本都有交待了，下章又要时光飞逝大法，也是正文的最后一章了
实在没办法，其实还有很多可以写的，但是……唔……政策问题
我们可以来数数番外该有哪些？
下本《抑制剂的错误使用方式》下周一开更，求收求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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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时光匆匆, 寒暑交替，不知不觉已是八年的光阴。
战争的惨烈让人不忍直视, 付闻歌终是没能像自己从前盼望的那样成为一名外科大夫而是选择了儿科。诚然, 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为了孩子。
白熙和早产, 离足月差了将近六十天。奶猫一样的小家伙，又生在了缺医少药的船上, 若非同行的有一位儿科大夫，怕是真活不下来。他自幼体弱多病, 像个药罐子似的，没少让付闻歌和孙宝婷操心。
孙宝婷遵循老辈儿人的教诲, 说得让孩子认个干爹才好养活。被催得烦了, 无奈之下付闻歌给周云飞写信，问他愿不愿意做这个干爹。周云飞的信隔了好几个月才回，欣欣然应下。没过多久付闻歌又接到对方的一封信, 告诉他自己现在又多个干儿子——陈晓墨给李春明生了个大胖小子, 不过孩子他爸当兵去了, 据说混的还凑合。
震惊之余付闻歌仍是替陈晓墨高兴，提笔回信把满满的祝福写下, 随信附了五百美金。听白翰辰说，国内打仗打得什么都乱，货币贬值物价不稳。想来陈晓墨自己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 这种时候他唯一能帮的忙也就只有钱了。
有段时间白翰辰一直没来信，他到处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对方似乎惹上麻烦被关起来了。那段时候他过得度日如年, 约莫过了半年才收到白翰辰发来的电报。电报里没细说被关的事情，只是告诉他自己一切安好，让他安心上学不要担心。
日盼夜盼，终于，广播里传来天皇的“鹤音”，日本投降了。
“闻歌，翰辰还没给信儿说哪天到啊？”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忙完就启程。”
孙宝婷一天问八遍，付闻歌恨不得把话写下来贴冰箱上，让她进厨房就能瞧见。
现在百废待兴，可白翰辰却决意放弃国内的生意，全因跟日本人打完自己人又要打了。他不愿与众多势力斡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该卖的卖了，下南洋与家人重聚。
容宥林前些年联系上了白翰宇，双剑合璧。在他们的操盘下，南洋公司已不再单纯做运输生意，业务范围涉及石油、橡胶、木材等资源交易。后来白翰宇远赴芝加哥，将大宗资源合约在期货交易所中进行期货交易。
付闻歌听容宥林谈起，说是赚了不少钱，具体多少他没问，反正比白家当年的家底要厚得多，据说不日将在纽交所上市。生意上的事付闻歌不懂，只知道白翰辰那边找了些旧识认购股份，像是要做什么集团化经营。
总而言之，这场仗没把白家打垮，反而生意越做越大。唯一让白翰辰感到遗憾的，是弟弟白翰兴不愿再参与进家族的企业经营，而是一心为实现主义而奋斗。白翰辰也不强求。人嘛，各有各的理想，而且打了八年仗，白翰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凡事得听哥哥话的少年。血里泥里摸爬滚打，累累伤疤堆起功勋，手底下几万人马，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
“各自安好吧。”白翰辰在给付闻歌的信里这样写道，“翰兴也做父亲了，他的人生不该再由我来掌控，只是不知这一别，兄弟手足何日再能重逢。”
付闻歌是能理解白翰辰兄弟间的分歧因何而生，一个是民族资本家，一个是无产阶级捍卫者，理念不同，所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他把白翰辰随信寄来的、翰兴家那个小姑娘的照片拿给孙宝婷看，结果惹得婆婆又哭又笑。
“哎呦，这丫头长得像我，瞧瞧这眼睛，紧随。”孙宝婷抹着眼泪看孙女的照片，爱不释手，“诶，闻歌啊，翰兴娶的是谁啊？我见过么？”
付闻歌点点头：“您见过，就是他之前那个老师，杨渊良。”
“吓？那得大我们翰兴多少岁啊？”孙宝婷愕然，“这孩子，终身大事也不跟亲妈商量一声自己就定了。”
“四五岁吧，没差多少。”付闻歌心说离着上万里地通讯不畅，怎么跟您商量？
孙宝婷低头算算，稍稍挑起眉梢：“这杨老师属猪还是属鼠啊？翰兴属龙，他要是属鼠可就不般配了。”
“真不清楚，回头您自己写信问翰兴吧。”付闻歌着急去学校接熙和下课，没功夫陪她算属相。
“妈，我先去接熙和了。”
“让司机去就成了，你晚上不还得去医院值班么？”
“把他接回来再去医院，来得及。”
“那你慢着点开车啊。”
“知道。”
坐进车里，付闻歌笑着摇摇头。属相真有那么重要么？他属虎白翰辰属猴，这犯冲的属相也不凑一起了，当初怎么合的八字？
远远看见家里的车，白熙和冲付闻歌招招手，朝他跑了过来。爬上后座，他问：“爹地！爸爸哪天能到呀？”
“得下个月。”付闻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孩子的头发全湿了，摸出手帕递向后座，“把头发擦擦，家里开冷气机了，别感冒。”
白熙和边擦汗边嘟囔：“我都好几个月没生过病了。”
“这么棒？那我得和苏西小姐说，给你发一朵小红花。”
“爹地，我不是小孩子了，请不要让老师用小红花来打发我。”
“白同学，请问你今年贵庚？”
“八岁啊。”
“八岁难道不是小孩子？”
“不，六岁以下的才是小孩子。”
“你这是哪来的标准？”
“不是六岁上小学么？幼稚园的都是小孩子。”白熙和耸了下肩膀，“我是大孩子了。”
付闻歌笑着点头：“好吧，你是大孩子了，那么我是不是该用和大孩子沟通的方式来跟你商量事情？比如钢琴课的事。”
白熙和皱起小眉头：“爹地……我不想去上钢琴课……”
“为什么？翰杰也在啊，你们可以做个伴。”
“就是因为他，爹地，你知道么？他一直让我喊他叔叔，他才比我大几个月好么。”
“他确实是你的叔叔。”
“叔叔会抢侄子的女朋友？”
一脚刹车踩死，付闻歌回头瞪着儿子，惊讶道：“你有女朋友了？”
白熙和那张神似白翰辰的小脸气鼓鼓的：“现在没啦，妮娜说她喜欢的是翰杰，因为翰杰长得好看。”
“妮娜是你同桌吧？”付闻歌扶额——儿子这么小就会泡妞的基因不知道是谁给的，反正肯定不是他，“虽然我不该说妮娜的坏话，但是你得知道，肤浅的人才只看外表。”
“可是爹地，如果说只喜欢一个人的内在而不看外表，很虚伪诶。”白熙和信誓旦旦。
付闻歌被噎得一愣，问：“这是谁教你的？”
“书上看来的。”
“哪本？”
“忘了，反正是你书房里的。”
“……”
这孩子我管不了了，付闻歌心想，以后让他爸管去。
七点回医院接班，付闻歌换好衣服坐进挂着自己名牌的诊室开始接诊。由于战火的绵延到此，许多机构都不能正常办公。他实习期结束后未能及时申领医师执照，拖了两年才获得执业资格。
持续高温，热带病横行，儿科尤为繁忙。刚处理完一个食物中毒的患儿，付闻歌又被喊去接急症。
“高烧四十度，惊厥，血压90/60，心率131。”护士向他报告基础项目。
付闻歌听诊完毕后说：“先给拍个片子，肺部有杂音，该是肺炎。”
护士抱孩子去拍片，付闻歌空下手，去走廊上找那个送孩子入院的人。那孩子身上脏兮兮的，胳膊腿细瘦，肋骨横陈，高烧，严重营养不良。像是流浪的战争孤儿，该是被好心人发现快要病死了给送来医院。
走廊上人挤人，付闻歌听护士说送孩子来的人戴着草帽，于是便在人群中寻找戴草帽的。远远的，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个人背冲自己站着，头戴草帽，身上穿着没有肩章的夏季军服。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在对方身后站定，轻问：“先生，请问是您刚送了一个发高烧的孩子入院么？”
那人肩头一震，猛然回头，晒成古铜色的脸上写满惊讶：“闻歌？”
“……何……何大？”饶是相隔八年相貌已有改变，但付闻歌仍是一眼认出了对方，“你……你……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何朗的脸上多了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拉到腮侧，这使他被岁月和磨难写满沧桑的脸看起来隐隐透着股戾气。
看到他脸上的疤，付闻歌知他必是糟了大难，可仍埋怨道：“即是活着，你怎么不跟云飞联系啊？”
眼底的震惊褪去，何朗摇头叹息：“说来话长，闻歌，就让他当我死了吧。”
付闻歌抬手狠捶他的肩膀，咬牙气道：“当你死了？何大！云飞等你等了八年！他一直在等你回去！”
“……”
何朗表情微滞，片刻后皱眉望向窗外，只见玻璃上映出无尽的悔恨与无奈。
等付闻歌忙完，两人在楼外的台阶上坐定。何朗点起根烟，闷头抽了几口后说：“当年船被海盗劫了，船长当场被杀，其他人都被卖去一家榨油厂做苦工……我逃过，可是……”
他顿住声音，用执烟的手搓搓眉毛，苦笑道：“发生太多的事了，我没办法再回到云飞身边，就想，正好，别拖累他了，忘掉我他可以过的更好。”
“他一天都没忘了你。”付闻歌长叹一声，“他在学校做助教，一直留在北平，留在那个小院等你回去。何大，不管你遇到过什么，都不该辜负云飞的一片苦心。”
“我——咳咳——”何朗被烟呛了一口，咳出了眼泪。他狠狠抹了把眼，咬牙道：“我真的没办法——闻歌，你们是学医的，是救人的！可我呢？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像我这样的刽子手，怎么可能回到云飞身边？”
付闻歌只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难怪何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戾气，原是被血浸泡出来的。
纠结许久，他才轻声闻到：“为什么杀人？”
“一开始是为活命，后面……算了，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何朗掷下烟头，怅然道：“一步错步步错，越走越远，直到无法回头。”
“可你的心依旧善良。”付闻歌侧头看着他，“你送那个孩子来医院，还为他付了医药费……至少在我看来，你还是以前的你，是云飞爱着的那个何大……听我一句，回去见他，当面把话说清楚，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交待。”
何朗沉默着，并不表态。这时护士又来喊付闻歌，他起身拍拍何朗的肩，叫他等自己一会。可等忙完再出来，何朗却不见了。
只有一地的烟头，以及石砖上被泪水洇湿的痕迹。
白翰辰抵达的这天恰好是付君恺的忌日，一大早付闻歌先带白熙和去庙里供奉的牌位前拜祭外公。他是在父亲死后一年才收到消息，虽长时间没接到对方的信件已有心理准备，可当事实摆在面前依旧犹如晴天霹雳——
付君恺带领的独立团在河岸口被包围，补给线被切断，电台也被打坏了。五千官兵与三万敌军血战数日，终是弹尽粮绝。除了蒋金汉率部突围出来求援，包围圈里的军官士兵尽数殉国。
战场被烧成一片焦土，没有遗体，最后埋葬的仅仅是付君恺的一套旧军服。便是衣冠冢，也因家园被铁蹄践踏而未能安葬回故乡落叶归根，乔安生只能在重庆的墓园里为亡夫立下一块墓碑。付闻阳岁数小，穆望秋的墓碑是由乔安生帮着立的，下面同样埋的是件旧衣服。
在寺庙里为父亲供奉了一尊长生牌位，付闻歌每年清明和忌日都带孩子去拜祭。战争留下太多的创伤，供奉牌位的殿中，摆满了亲人对逝者的追思。
被付闻歌牵着手往石阶下走，白熙和忽然说：“爹地，我将来想成为外公那样的军人。”
付闻歌微微一怔，侧头望向儿子：“为什么？”
“保护爹地和奶奶。”白熙和仰起小脸，望向碧蓝的天空，“但是我不希望再打仗了，打仗会死人……爹地，你知道嘛，今年开学有个同学没来报道，苏西小姐说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死了，我很伤心，虽然我和他不熟。”
“确实很令人伤心。”蹲下身，付闻歌握住他的手，目光柔和地望着他，“无论将来你想做什么爹地都会支持你，就记着，熙和，你的名字是你爸爸取自‘和平’之意，不要辜负他对你寄予的期望。”
“明白。”
小家伙张开手，和付闻歌紧紧拥抱。
受容宥林所托，孙宝婷带白翰杰去了港口，让他一起迎接这个只在出生时打过照面的二哥。
邮轮靠岸，船上的人纷纷挤在船舷边与亲朋挥手。久别重逢，笑声中混着泪水，孙宝婷一见着白翰辰就扑了过去，紧抱着对方的肩失声痛哭。八年了，只有信件、电报和寥寥几张照片寄托思念。便是经历了无数风雨、心脏早已坚毅得像铁铸一般，可见到亲人，白翰辰也是哽咽不止。
望着白翰辰才过而立之年却已夹上银丝的鬓角，付闻歌心酸不已。想来必是身陷囹圄时，青丝在重重重压之下变成白发。抹去眼泪，他把从见到白翰辰起就躲在身后的白熙和拉到身前，鼓励道：“熙和，叫爸爸啊。”
白熙和抿着嘴唇，在白翰辰期待的目光中犹豫着张不开嘴。他对“父亲”的印象仅限于照片，虽说之前很是盼望了一番，但亲眼见到本人，却又因陌生的疏离感而有些害羞。
等了一会没等到儿子出声，白翰辰不免有些失落，却仍是柔声道：“不忙叫，刚见面，还生分呢。”
“二哥，你好，我是翰杰。”白翰杰倒是不生分，向白翰辰伸出右手。
白翰辰并不意外容宥林能教出这样的孩子，握住对方的小手摇了摇：“上次见你时，你才刚出生呢。”
“二哥，外面太热，不是怀旧的地方。”白翰杰以成年人的语气同他交谈，“爹地说今天他做东为你接风洗尘，我们先去酒店吧。”
“好，听你安排。”白翰辰欣然应道，然后将视线投向付闻歌，用眼神询问他“我儿子怎么回事？”。
都是你妈惯的，付闻歌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吃完饭回家洗去一路风尘，一进卧室，白翰辰便从后面紧紧抱住正弓身为他收拾行李箱的付闻歌。埋首于对方的颈侧，多年来积压已久的思念和欲望霎时化作滚烫的吐息。
“别忙活这个了，先让我好好看看。”压着付闻歌倒向床上，白翰辰克制住冲动，用指尖细细摩挲对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许是日照充足的缘故，付闻歌的肤色比以前深了，线条褪去所有的青涩，像颗熟得坠在枝头亟待采摘的阳光甜橙。
抬手扣住白翰辰的脸侧，付闻歌闭上眼，偏头吻了上去。刚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意思诉衷肠，眼下就他们俩，是该好好缠绵一番。长久的分别使得两人都有些急不可耐，未待衣衫褪尽便狠狠契合在一起，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黏糊糊地纠缠在被冷气机吹凉的空气中。
仅仅五分钟后，压在上面的白翰辰自嘲地嗤了一声，捶床恼笑道：“妈的，憋太久就是快，歇会儿再来！”
“晚上再说吧，大白天的，妈跟熙和都在楼下呢。”付闻歌酡红着脸推了他一把。
“那你今儿晚上别想睡了。”又狠狠亲了一口，白翰辰撑起身，拽过扔到一边的西裤打兜里摸出烟盒。原本他没有烟瘾，可这些年愁事太多，有时候闷头一抽抽一包，渐渐断不掉了。
付闻歌起身整理衣服，望着他手中的银色烟盒，皱眉劝道：“少抽烟，刚听你咳嗽像是气管不太好。”
把刚抽了一口的烟掐掉，白翰辰点点头：“得，听医生的话，打今儿起戒了。”
“你啊，就是身边太久没人管着了。”付闻歌趴到他的肩上，用手指勾出根白发，惆怅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长这么多白头发。”
“操心操的，嗨，都过去了，甭提了。”白翰辰侧头吻了吻他的手，“来之前我去看过阿爹了，他那挺好的，让你不用担心。哦对，你弟要去美国念书，阿爹托我给大哥发了电报，让他找人帮忙办担保。”
“啊？”付闻歌惊讶不已，“闻阳能考上美国的大学？”
白翰辰淡笑：“嗨，谁知道呢，他想去就去呗，反正有洛稼轩和蒋金汉他们在那边照应，饿不死他。”
付闻歌想了想，又问：“对了，桂兰姐真的要嫁给洛稼轩了？”
“嗯，还请我大哥去参加婚礼呢。”白翰辰撇下嘴角，“要我说，全靠洛家祖上积德，洛稼轩那小子才能娶到我大嫂。”
“还叫大嫂啊，都成人家的媳妇了。”
“叫顺嘴了，改不过来。”
“诶，六爷咋样了？一直没见你在信里提起过他。”
白翰辰飞扬的神色忽而顿住，沉默片刻又敲出根烟，叼在嘴里点上重重呼出口烟雾：“给抗联运物资被抓了，我到处找人打点，花了十多万也没给弄出来，到了还是毙了……家产尽数罚没，还好孟老爷子早走两年，不然也得活活被逼死。”
“……”付闻歌呆愣了一会儿，眼圈渐渐发红，说话拖出鼻音：“那……鱼儿呢？”
白翰辰抬手用掌心抹了下眼角，叹息道：“六儿没了他就上吊了，我跟小汤山寻了块地，把他俩埋一块了。”
“六爷那俩孩子呢？”
“我本来想收养的，可孩子妈不舍得，前些日子带着改嫁了，我给了她一笔钱，够养活到大。”
“……”
抱住白翰辰的肩膀，付闻歌的眼泪渐渐透过衣料濡湿对方的肩头。怕被人监视，白翰辰没在信里提过任何有关战争时所作的事情，但他知道，孟六不管做什么都肯定跟白翰辰有关。该是为了保住白翰辰，孟六一己担下所有罪名，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日军投降后，医院里收治了不少被关押的抗战义士，他亲眼所见那惨无人道的暴行是如何将身强体壮的军人摧残得不成人形。孟六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没想到竟然能扛住拷问，真端得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叹息道：“回头去给他俩在庙里立个长生牌位吧，就放我爸边上。”
闭上眼，白翰辰重重点了下头，尔后又睁开眼，怅然道：“也帮冷学长立个长生牌位吧。”
付闻歌胸中一滞：“他也——”
“嗯，南京保卫战，殉国了。”白翰辰转头望向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黑色箱子，“他先生也死在了对机场的轰炸中，我带了冷学长的骨灰过来……早前他交待过我，有个兄弟在南洋跑船，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重逢的喜悦彻底被哀伤冲散，付闻歌凝视着白翰辰略显沧桑的容颜，喃喃道出为英魂送行的挽词：“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翰辰，该把他们的事迹讲给孩子，还有孩子的孩子，这样永远会有人记得他们。”
沉思片刻，白翰辰道：“不如我找人写下来，还有很多人的事迹一起，刊印成册放在图书馆里，让更多的人铭记。”
付闻歌点点头，逝者已矣，不忘却，就是对他们最高的敬意。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同时传来的还有白熙和谨慎地询问：“爹地，爸爸，我可以进来嘛？”
“等会儿！”白翰辰一边手忙脚乱的套裤子一边得意地对付闻歌说：“听见没，他叫我爸爸了，诶，要么说呢，谁的崽子他就是谁的——诶嘿！”
——德行！
付闻歌笑中含泪，伸手狠狠拧了把白翰辰的腰侧。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不受伤日子没法过斯基
哇哦，终于完结了！想说的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算了，我这文盲也别露怯了，你们总结的都比我到位
完结发红包，后面大概还有两三个番外，乔爹云飞晓墨大哥大嫂他们都会有交待，下周四之前会彻底完结。
下周一开始更《抑制剂的错误使用方式》，求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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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番外之一】乔安生
“乔先生，我收到哥伦比亚大学录取通知书了。”
听到付闻阳的话, 乔安生摘下眼镜, 目光中透出柔和的欣喜：“恭喜你, 闻阳。”
付闻阳将录取信函端正地置于桌上，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对养父深鞠一躬：“感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倾心养育，乔先生, 没有您, 我根本做不到。”
当年那个眼神怯懦的孩子现如今已长大成人，不光是容貌长相，就连举手投足间皆有付君恺的影子。望着眼前的年轻人, 乔安生既欣慰又感慨：“我不过是教你念书，取得这样的成绩还是靠你自己的努力，闻阳，你是我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
付闻阳腼腆地笑着抓抓头, 又说：“乔先生，我下个月就要去报道了, 临行前想去拜祭阿爹和爸爸。”
“应该把好消息告诉他们。”乔安生点点头, “礼拜天吧，那天我没课，陪你一起去。”
“谢谢乔先生。”付闻阳稍稍欠了下身，“那我先回学校了，还得去跟季主任报告这个消息。”
“去吧。”
待到付闻阳离开，乔安生垂下目光, 凝视着放在教案上那本精装棕色封皮的英译版《卡尔威特的教育》。
这本书详细地阐述了对孩子的培养和教育，书中的主人公虽因先天不足而有些痴呆，却在父母的悉心教育下成长为世人公认的天才。
为了教好付闻阳，已经多年不碰英文的乔安生照着字典逐句翻译。由于付闻阳的思维特殊性，大脑可以说是空白一片，起步虽晚，却犹如干渴的大地汲取每一滴水般吸收着知识。他看似愚笨然则擅长记忆，读书用功刻苦。八年时间学会了四种语言，又通读数百本各国文史类书籍，学校那个小图书馆里的藏品已无法满足他。
乔安生本想送他去试试考清华，可就在一个月前，听他说申请了美国的大学。得益于付君恺从孩童时期就开始像训军人那样训练付闻阳，使他拥有了一副强健的体魄，几乎从不生病。所以即便是远渡重洋去到一个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地方，也无需为他操心。
回想那时初到重庆，乔安生带着付闻阳跑了很多学校人家都不收，全因这孩子已经十岁了却连初小的东西读着都费劲。乔安生本就是师范出身，按理说他自己倒是能教，可他笃信在学校里学习与人沟通的方式对于付闻阳这样的孩子来说更为重要。
见他为付闻阳上学的事操碎了心，小叔付君炎去拜托时任一小校长的同学季敏宣。见到付闻阳，季敏宣并没像其他学校的老师那样考孩子书上印的东西，而是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从书架上挑了本画册给他，让他看完把里面的故事复述给自己听。
付闻阳看完画册，讲述出来的故事掺杂着自己的想象，完全驴唇不对马嘴。听得旁边的乔安生心里一个劲地念叨“完了完了，人家肯定不会收他”。
没想到季敏宣当时就决定收下付闻阳，还让他插班读高年级。季敏宣把那本《卡尔威特的教育》送给乔安生，告诉他像付闻阳这样的孩子，心无旁骛定能一心向学。只要善加引导好好培养，未来必然大有可为。
没过多久，带付闻阳去墓园拜祭双亲时，乔安生又碰到季敏宣。闲谈间得知，季敏宣的爱人去上海出差，遭遇淞沪会战日军轰炸铁路不幸遇难，留下他独自带着两个幼子生活。
同是因战争失去所爱，两人多聊了一会。得知乔安生是师范出身，季敏宣帮他安排了一次面试。他被招录进一所中学教国文，终是实现了当年立志教书育人的梦想。后来乔安生从同事那听说，季敏宣留德多年，获教育学博士头衔，研究方向便是特殊儿童的教育。
感念季敏宣的知遇之恩，便是付闻阳升入中学以后，乔安生仍时常会带孩子去季敏宣家里，为这个博学多才却不太擅长照顾自己和孩子的男人做一餐家乡菜。有时候乔安生在厨房里忙碌，会感觉到有一股视线盯在背上。可当他回过头追寻那视线的来源，每每看到的是季敏宣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手里的报纸挡住整张脸。
即便有许多人死去了，战争还在继续。日军不时轰炸陪都，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空袭警报解除，乔安生就会接到季敏宣问平安的电话，后来没事儿也打电话过来找他聊天。次数多了，弟媳接起电话一听是季敏宣，都不问他是不是找付君炎，直接喊乔安生来接。
这天等乔安生挂上电话，弟媳打旁边递过把瓜子，边磕边问：“嫂子，大哥都走了这么久了，你就不想再往前走一步？”
乔安生稍稍一怔，垂眼摇头：“闻阳还未成年，暂时不考虑……再说我一个人也挺好，不想再过替别人操心的日子了。”
“你啊，受累的命，我看你带闻阳比带闻歌都细。好在闻阳这孩子孝顺，你也算没白疼他。”弟媳幽幽叹了口气，“不过嫂子，你别怪我说话直，闻阳毕竟不是你亲生的，这将来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定飞到哪去……你还是得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不然岁数上来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床前连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弟妹的话句句在理，乔安生知她是番好意，无意反驳，只是淡淡道：“再说吧，我现在没心思找。”
弟妹斜睨了电话机一眼，调侃道：“还用找？那不有上赶着等你点头的么？”
饶是不再年轻，但提到这种事还是不禁让乔安生红了耳廓。他刚想为自己争辩几句，忽见小叔付君炎推门而入，面色涨红步履匆忙，全无身为人师该有的体面。
未语泪先流，极度的兴奋过后是难以言表的激动，只听他哽咽道：“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闻言，乔安生的手紧紧攥握成拳，全然感觉不到瓜子尖角刺入掌心的痛楚，满心都是雪尽国仇家恨的畅快——
君恺，你听见了么？
墓园里萧杀肃穆，即便是山城一年最热的时候，站在青松翠柏的树荫下，轻风拂过仍能感到一丝清凉。
在付君恺的墓碑前摆好果盘，放上三包“骆驼”，乔安生侧头说道：“闻阳，把酒递过来。”
付闻阳翻了翻袋子，皱眉道：“哎呀，出门前我放在客厅的桌上，忘了拿了。”
“去下面买一瓶吧。”乔安生拿出点零钱交给他，“慢点儿，这台阶多别摔了。”
付闻阳起身跑开，乔安生转头凝视着墓碑，抬手顺着付君恺的名字一笔一划抚过。
诗云：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临别之前，付君恺将叠得平平整整的两套军服放进箱子里，恳切地请求他：“安生，闻阳还小，如果我们真的殉国，望秋的后事你帮着操办一下。”
分别既是永诀，乔安生在火车上便哭干了泪水。当初接到部队长官亲自送上门的阵亡通知和抚恤金，他竟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直到有一天，他没收了一盒学生偷着抽的骆驼烟，睹物思人泪如雨下。
烟是付君恺当上参谋长之后唯一升格的消遣，把哈德门换成了骆驼。这一刻他才接受了现实——那个爱过他伤过他、他也爱过恨过的男人永远的离开了，只在他心里留下个无法填补的窟窿。
“乔老师？”
听到季敏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乔安生赶忙抹去眼角的湿意，站起身与对方颌首致意。不知为何，望着对方脸上柔柔的笑意，他只觉一阵心酸，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季敏宣见状忙摸出手帕递与他，一声不吭地守在旁边，静待他平复情绪。
攥着手帕，乔安生满怀歉意道：“对不起，弄脏了……我……洗好再还你……”
“你留着用吧。”季敏宣说着，朝旁边看看，“闻阳没跟你一起么？”
“他去买酒了。”乔安生也注意到季敏宣就自己一个人，“你没带孩子们来啊？”
“哦，我外甥明天结婚，我姐接他们去吃暖房酒席了。”
“要说最近结婚的还真多。”
“是啊，仗打完了，举国欢庆，都想借个喜庆劲儿。”
正说着，忽听头顶雷声滚滚。刚还万里晴空，眨眼间便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应声而落。季敏宣赶紧拽住乔安生的手朝不远处守墓人的小屋跑去。跑得急了，站到屋檐底下他累得呼哧带喘，却还攥着人家的手。
乔安生倍感无措，抽了一把没抽出来只好出言提醒道：“季校长，那个……手……松一下……”
“哦哦！抱歉抱歉！”季敏宣赶忙松开手，不知因是疾跑还是尴尬，清瘦的脸上涨得通红。他属于那种看面相就知是教书先生的人，满身学究气，显然不太擅长处理眼下这种情况，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抱歉。
乔安生不打算责怪他，垂手抖开刚刚那块手帕擦脸上的雨水。刚展开手帕，他忽然注意到上面绣了字。定睛一看，尚未平缓下去的心跳又更加剧烈，咚咚地敲打着胸腔——
乱世儿女情长薄，倚身乔木盼安生。
瞅见乔安生展帕子，季敏宣这心也忽悠一下提了起来。前几天听付闻阳提起说今天乔安生会来墓地，他思虑再三，终是决定把握这次机会把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对方。计划的挺好，借擦汗、擦眼泪之类的机会将手帕给乔安生，这样对方回家洗的时候就能看见他特意请人绣在上面的诗句。
他还特意把绣上诗句的位置叠在里面，以免当场被乔安生发现彼此都尴尬。谁知道突降瓢泼大雨，阴错阳差，到底是被乔安生看见了。现在一声声滚雷犹如炸在耳边，季敏宣手足无措地立在旁边，臊得只想掀开块石砖钻进去。
乔安生盯着帕上的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叠起收进衣兜里。雨幕滂沱，几米之外的东西一片模糊。两人就静静地站着，谁也不先开口。
雷阵雨，云一过，天又开始放晴。雨渐渐地小了，呼吸间满是草木和泥土的芳香。乔安生深吸一口气，问：“季校长，你知道为什么仗打完了，我依旧选择留在重庆而不是回保定么？”
“您说。”季敏宣仍是紧张。每当望着乔安生在自家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那孤独飘零的心总会感到一丝暖意。相处多年，终是鼓起勇气传递心意，却不想让老天爷给摆了一道。
只听乔安生淡淡道：“因为君恺葬在这里，我想跟他说说话的时候就会来墓地。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难以割舍，更无法忘却……所以，即便是这样的我，你也愿意接受么？”
季敏宣忽然不紧张了，语调平静地说：“乔老师，到咱们这个岁数了，谁心里还没个忘不了的人呢？诚然，故人难忘，但被留下的人需得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着，替他们看世事变迁，感人生苦乐……这样再来墓碑前拜祭他们的时候也有新鲜事好讲，对不？”
乔安生盯着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看了一会，眼角堆起片笑纹：“季校长，你可真不愧是研究教育学的，出口成章，让人无法反驳。”
“您谬赞了，我不过是——”话说一半，季敏宣顿住声音，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老毛病又犯了，眼下是什么情况，他长篇大论是想教育谁？立刻话锋一转，讪讪道：“您别挤兑我了，我都……我都……哎，我这人就这毛病，好为人师，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乔安生听了只是笑，未再接话。不多时，雨停了，又听付闻阳喊着寻他，于是应了一声便往墓碑那边走去。
“乔老师？”等不来答案，季敏宣心里跟长了草一样，打背后叫住他：“就……您看您回去考虑考虑，过几天给我个——哈秋！”
这喷嚏打的，鼻涕都淌出来了。可手帕给了乔安生，他只得紧紧捂住口鼻，试图用袖子悄悄抹掉，同时祈祷对方不要发现这份尴尬。
刚那块手帕递到面前，季敏宣抬起脸，只见乔安生伫立在雨后的晴空之下，笑容里透出几分俏皮模样。
“借你擦擦，洗干净还我。”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又是个酸秀才型的老季同志

第九十九章 【番外之二】群像
听到汽笛声响起，坐在码头海关出口围栏上的董二狗抬起眼皮, 目光在涌向亲友们的旅客中梭巡。等待许久终于锁定目标, 黝黑的瞳仁立时射出精光, 嘴角扬起丝闪瞬即逝的笑意，马上又恢复成刚刚那副慵懒中带着点挑剔的神情。
“二狗！二狗！”付闻阳老远就看见了他，奈何不能大力推挤身前那些或白发苍苍或身形单薄的同船旅友们，只得奋力伸直手臂大声呼喊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董二狗跳下围栏, 随意地将双手插在裤兜里, 冲付闻阳抬抬下巴示意自己听到了。因孩童时期缺乏营养，他的个头到底没能窜起来。黑色衬衫西裤包裹出精瘦的身形，露在领口处的锁骨上覆着健康的麦色皮肤。和好容易挤到面前、一脸学生气的同龄人付闻阳比起来, 董二狗看上去很有“社会人士”的气派。
“乔先生喂你吃什么了？窜的够快啊。”拍了把付闻阳结实的胳膊，董二狗略显不满地稍稍抬起脸，一年前分开时他俩还是一样高。
“就以前吃的那些啊，不过个子窜太快, 每天睡醒关节都很疼。”付闻阳放下箱子空出手，在背包里掏了掏, 摸出什么放到董二狗手里, 献宝似的看着他，“二狗，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董二狗把视线从付闻阳笑得傻兮兮的脸上挪开，对着手里的几块牛轧糖嗤笑一声：“不是吧你，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就几块糖啊？”
“箱子里还有呢！我带了三斤, 都给你！”付闻阳说完，见董二狗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的情绪，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委屈地问：“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牛轧糖么？”
在重庆的时候，蒋金汉夫人家和他叔叔家住街头街尾，又因着和乔安生熟稔，两家过的跟一家似的。董二狗每次去他叔叔家，都瞪着茶几盘子里的牛轧糖两眼放光。不过那时物资供给紧张，大人规定小孩子一人一天就一块糖，付闻阳总把自己那块留下来给董二狗。每每看到董二狗把块糖当绝世珍馐那样舔着吃，他都觉得特别开心。
“那会儿没别的可吃，有块糖当然乐得——”董二狗顿住声音错错眼珠。事实上来美国之后冰激凌巧克力糖豆随便造，吃得多了，他现在看见甜的一点儿想法也没。不过傻小子实心眼，能有这份心不错了——这样想着，董二狗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他剥开颗糖扔进嘴里，边嚼边冲付闻阳笑笑：“谢了，难为你还记得我爱吃牛轧糖。”
付闻阳又开心起来：“嘿嘿，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的什么事？”董二狗来了兴趣，“诶别跟这戳着了，走，我开车来的。”
拎起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付闻阳跟在他旁边兴冲冲地说：“我读书的时候，你在我旁边捣乱，我收拾屋子的时候，你在我旁边捣乱，我哄堂妹睡觉的时候，你在我旁边捣——”
“行啦！”董二狗尴尬地吼住他，“就不能记我点儿好是不是？”
“记得记得，十四岁那年，咱们几个孩子在江边上玩水，碰上轰炸你一把给我按水里躲起来，差点把我淹死。”付闻阳身高是窜了，心眼该啥样还啥样，一点拐弯没有。
董二狗停住脚步，回头瞪着付闻阳，牛眼溜圆咬牙切齿地问：“你小子是他妈来美国上学的还是寻仇的？”
被他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震慑住，付闻阳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我是来上学的……还有……还有来找你……二狗……你不是说，等长大了，要……要给我做媳妇么？”
“——”
半块没含化的牛轧糖随着倒抽的冷气卡进喉咙，董二狗一手捶胸口一推付闻阳，憋得脸色涨成猪肝。这话他倒是说过，可那是开玩笑的。
付闻阳脑子笨，在保定时常被同学捉弄。有天他去营部给蒋金汉送东西，路过学校门口看到付闻阳被几个臭小子丢石头，冲上去把那几个小流氓揍跑了。那几个远远跑开，嘲讽付闻阳“傻小子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他就随口来了一句“没错！长大我给闻阳做媳妇！你们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童言无忌，哪知傻小子当真了！
付闻阳见董二狗被噎着了，箱子“哐”地扔下，腾出手紧着给他胡撸前胸后背，还一脸耿直地说：“二狗，不着急，我不催你，你慢慢准备，反正我还要上学呢。”
——我准备个屁啊！
董二狗气急，好容易顺过气抬腿照付闻阳就是一脚。差点给人踹一跟头，惹得不远处的海关巡警纷纷朝他们这边看。
付闻阳躲到攻击范围之外拍裤子上的脚印，一脸委屈——以后不能笑话翰辰哥娶虎媳妇了，我媳妇属牛呢，急了尥蹶子。
收到付闻歌的信，严桂兰惋惜对方不能来参加婚礼的同时，更替他跟白翰辰要迎接新的小生命到来而高兴。要说她这前二叔也挺会抓紧时间的，才去新加坡没几个月又折腾出个小的，看来白家的下一代注定枝繁叶茂。
不知我将来能有几个孩子——严桂兰想着想着，羞红了脸颊。即便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也还是为脑子里忽然闪过的念头而感到羞耻。看洛稼轩那副恨不得婚礼前就洞房的猴急模样，倒是不用再担心日后会独守空房了。
她与洛稼轩之间，说来也是缘分。洛稼轩去云南之后给她写过封信，表露了心意，但她当时重孝在身并没有回复。后来打起仗，天各一方，也就断了联系。直到两年前，他们在严桂兰工作的那家银行偶遇，从那天开始洛稼轩便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每天定时定点送到柜台的玫瑰，每周一次的晚餐邀请，另外不管洛稼轩有多忙，每个月都会抽出一天的时间，开车载她去郊外游玩或者陪她去教堂做礼拜。天长日久，她终是被这粗中有细的男人打动，允诺做对方的女友。不久，在一次晚餐约会时，洛稼轩包下整间餐厅，于盈盈跳动的烛光之中向她求婚了。
那一刻她曾犹豫过，不为别的，只因对洛稼轩到底是靠什么赚钱一无所知。作为银行的职员，她可以轻易地查到洛稼轩的资产状况。老实说，那不该是一个初到美国的华人该有的收入水平。而且每笔转入转出的钱均有不同的备注，收支账户覆盖各个行业领域，看起来洛稼轩把从工厂工人到州议员的工作全干过。
在银行工作久了，她很清楚那些资金流转备注不过是为了应付国税局的调查。毫无疑问，这些钱是被洗过的，那么变白之前它们到底有多黑？以及有那么几次，洛稼轩约会迟到匆匆赶来，身上带着硝烟的味道。
谈恋爱，生活还是各自的，她可以不闻不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结了婚，两颗心变成一颗，她还能置身事外么？在纽约这个金融都市和钱打交道多年，耳濡目染使得她窥见了阳光照耀不到的另一个世界，深知即便是要洛稼轩现在抽身怕是也困难——多少趴在账面上的死账是因开户人突然死亡或失踪而造成？地下王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背叛或者做逃兵，唯有以死谢罪。
但是望着眼前这个满身桀骜、唯独对自己柔情似水的男人，她却狠不下心来拒绝。罢了，她想，便是全世界人都说他是个坏人，只要他对我好，我还求什么呢？
将手伸向戒圈前，严桂兰柔声道：“稼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就是一万件都没问题。”洛稼轩志得意满，“只要你肯嫁给我，以后我就是你的那个……那个叫……哦对，阿拉丁神灯，想要什么搓一下就出来。”
无意与他说笑，严桂兰敛起往日的娇柔，目光坚定地望着对方：“无论你现在在做什么，将来都不要让子孙后代涉足，你的人生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他们不必。”
似是没想到严桂兰能说出这样的话，洛稼轩的表情略有错愕。但也只是一瞬而过，他眼中又燃起炙热的火焰。将戒指套到严桂兰的手指上，他扣住四根纤细白皙的手指重重印下一吻——
“桂兰，这辈子，我还就非你不娶了。”
自从受洗成为基督徒，严桂兰十分虔诚，每周都去礼拜和告解。而好事临近，她去教堂的次数愈加频繁，为洛稼轩诚心祈祷，愿主保佑他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可以逢凶化吉。
也是在教堂里，她碰到了为基金会做巡回慈善募捐的金玉麟。当年金玉麟名满天下，北平无人不识，虽时隔已久样貌有了变化，但严桂兰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早已从付闻歌那问出白翰宇的心所属何人，那日相见，听到布道台上传来金玉麟沙哑的嗓音，她便明了白翰宇当初为何义无反顾地抛下一切。
面对站在眼前娉婷而立的女子，金玉麟一时显得有些迷茫。在得知严桂兰的名字后，顿时满心歉意地向她赔罪，并恳切的请求她原谅自己害他们夫妻分离之事。
“金老板，都过去了，不提了。”严桂兰释然道，“翰宇和孩子现在好么？你们住在哪啊？”
金玉麟始终不敢直视严桂兰的视线，垂眼道：“他们都很好，我们住在芝加哥，哦，前年又生了个儿子。”
“原主保佑你们一家幸福快乐。”严桂兰诚挚地祝福他们，“对了，我要结婚了，你留个地址给我，我寄请柬给你们。”
终于有勇气抬起脸，金玉麟真心替她感到高兴，“那真是……真是太好了……我们一定去，一定去。”
“要带孩子们一起哦。”
严桂兰的脸上盈起幸福的笑意。
婚礼如期举行，亲朋好友汇聚一堂，欢声笑语洒满教堂外的草坪。
付闻阳又挨了一脚，全因他接到了严桂兰抛出的捧花，然后拿着它去跟董二狗献宝。
望着跟付闻阳“追跑打闹”的董二狗，蒋金汉从穿梭在人群的侍应生手中的托盘上取下杯香槟，侧头对夫人说：“诶，回头给乔先生写封信，早点把二狗和闻阳的亲事定下来。让他什么别管，全咱们这边操办，到时候来参加婚礼就成。”
“嗯，回去就写。”夫人点头应道，“二狗这孩子对咱家有恩，人生大事得好好操办。当年在重庆，要不是他把被浓烟熏晕的我跟玉函拖出来，我俩都得烧死在楼里。可就怕乔先生不乐意呢，二狗的出身毕竟……”
蒋金汉摇摇头：“不会，乔先生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二狗肯定不会欺负闻阳，换个人可保不齐。”
不会挨欺负？夫人望向被董二狗用捧花追着砸的付闻阳，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地啧了一声。
三年后。
坐在容宥林的办公室里，洛稼轩与蒋金汉接过对方递来的文件，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翻看。
经历过战争，大量华人散落至世界各地，有很多再也回不去故乡了。蒋金汉和洛稼轩就属于这类人。当年蒋金汉率部突围，眼见上层为保存实力对付君恺见死不救而心生怨恨，后多次违抗命令被发配到边境。他和洛稼轩一同率部远征缅甸，立下赫赫战功，却得不到该有的嘉奖与荣誉。
对高层彻底失望的二人接受了在远征军里结识的美国参谋的邀请，前后来到纽约打拼。到了外面才知道原来赚钱的方法有很多，就看能为功成名就付出到何种程度。而恰好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拼过刺刀、杀人不眨眼的主，干掉那些罪行累累的本土黑/帮毫无心理障碍。
渐渐的，他们在纽约立住了脚。洛稼轩有意往南部发展，可资金受限，踅摸一大圈，他想起了白翰辰。要说白家的生意这些年可是越做越大，而奇怪的是，白翰辰的名字没几个人知道，所有事情都是容宥林在接洽。
这不，他一跟白翰辰提钱，白翰辰就给他支到容宥林这来了。
合约厚厚一沓，约有半寸，中英法文共计三版。里面详细地写明他们作为“债务人”该履行的义务，以及资产增益后的权属规划。
容宥林平静地看着他们，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犀利：“签下这份合约，你们必须严守资金来源，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否则我自有办法让你们赔得脱裤子。至于你们靠什么赚钱，做了些什么，不用跟我说，我也不想知道，只需按合约规定缴纳你们应缴的收益即可。记着，是终身缴纳，合约的期限就是你们的余生。作为额外的红利，我会为你们介绍最好的律师以及可靠的上层关系。另外，洛稼轩，远离我的家人，他们过成什么样与你无关，不要把他们搅进来，明白？”
蒋金汉斜过眼，用目光询问洛稼轩“你他妈干了什么？”。
洛稼轩讪笑着点点头。白翰辰不出面，容宥林是什么样的人他可没谱。既要合作，必得了解对方。他也没干什么，不过是派人去了趟澳门，调查了一番容宥林的家世背景。听手下人回报说容宥林的兄长经营着一爿不大的家具门面，他便让人在那买下栋别墅，将所有的家具内装工程都交给了容家大哥，就当是送给容宥林的一份见面礼。没想到马屁拍马蹄上了，人家根本不领情。
说来也新鲜，如今白家所掌控的资金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白翰辰甘做幕后的无冕之王还则罢了，至少他大哥跟着一起发财。这容宥林是闹那样？自己过得是前呼后拥的日子，却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哥给人打家具为生。
似是洞悉了他们的疑惑，容宥林淡淡道：“所有的钱都姓白，我只是个托管人，你犯不上贿赂我，洛先生。”
“有钱大家赚嘛。”洛稼轩随意道，“不过容先生高风亮节，洛某当真佩服。”
“感谢夸奖，你可以闭嘴签合约了。”比起两个能在旅美华人圈里呼风唤雨的家主，容宥林的气势并不低落，相反还更高昂一些。
蒋金汉心思细致，对合约上的某些细节提出了质疑，比如那条显失公平的终身条款。可容宥林一副“这是制式合同无法更改”的态度，他到底只能向万恶的金钱低头。
毕竟，谁攥着钱谁才是真老大。
签完合约，照例是招待晚宴。
吃饭时白翰辰倒是露面了，带着一大家子过来找他们叙旧，只字不提跟生意有关的事情。他穿得很随意，短袖亚麻衬衫和长裤，趿拉着人字拖，拇指上戴着白家传了数代的玉扳指。打眼一瞧活像个橡胶种植园的场主，跟当年叱咤北平城的白家二爷完全判若两人。
他说话慢慢悠悠的，喜怒不形于色，最大的情绪表露不过是在听到蒋洛两家定下娃娃亲时淡淡勾起的嘴角。
望着谈吐和气度越来越像白育昆的白翰辰，容宥林忽觉嘴里泛起一丝苦涩。离席到外面透气，他拿出烟盒抽出细长的雪茄，点燃幽幽呼出口烟雾。
餐厅建在峭壁之上，下面是奔腾着的海水。凭栏而眺，夜幕下海天一色，浓如泼洒开的墨汁。此情此景，正如他多年前与白育昆初见时一般——
“听说容先生是搞法律的，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调伴随递到面前的香槟的，是字正腔圆的北平腔调。
“抱歉，离开办公室，我不想谈工作。”刚从众多富商精英的纠缠中脱身、只想在阳台上吹吹海风躲清静的容宥林，对于这种手段并不高杆的搭讪给不出任何好脸。不过他仍是接下对方递来的香槟，侧头看向这位刚刚由某位爵士介绍过，自称做运输业的北平人。
倒是相貌堂堂气度非凡，虽已过不惑之年脸上却没见皱纹，想来必是平日里保养得当。
“白先生？”他不大确定自己是否记对了对方的姓氏。
白育昆淡笑点头：“荣幸之至，刚打了个照面就能让容先生记住。”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北平人，记忆深刻。”被对方用直白的眼神盯着，容宥林稍稍错开目光，“白先生到澳门来是谈生意？”
“是，我想做海运这块，到香港澳门看看，跟前辈们取取经。”白育昆抬手扶住围栏，顺着容宥林的目光望向海天交界的远处，“前些日子看了本书，写的是个叫哥伦布的人，他真了不起，能以当时那种条件远渡重洋发现新大陆，推动了历史的进步。”
容宥林听了，眼神微动。得上天眷顾生就一副倾城之容，以往跟他搭讪的人，开口皆是赞美他，这白先生倒是头一个在他跟前夸别人的主。
他调侃对方：“所以你深受感动，立志扬帆远航发现新大陆？”
“哈哈哈，那倒不至于，再说还有哪块地没人去过啊？再找新大陆就得——”白育昆举杯遥指高悬苍穹的明月，“得上月亮上去找了，不过我相信终有一天，人能到那上面去。”
“你想去么？”容宥林问。
“想。”白育昆侧头与他对视，眼中满是自信与豪情壮志，“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所以我需要一双看过世界的眼睛——容先生，我知道你少年时代便游历欧洲诸国，见多识广，不知你是否有兴趣来我身边做事？”
“……”
这可真是容宥林始料未及的对话，看起来这位白先生并非贪图与他共度良宵，而是邀他共创一份事业。虽然他不了解对方，但是能出席今晚这个宴会的绝非无名之辈。
他并不急着拒绝：“要我给你做法律顾问么？”
白育昆沉思片刻，点点头：“我可以在公司里设这样一个职位，事实上，我更需要的是能帮我做决策的人。容先生，先前我很冒昧地去旁听了你出席的庭审，你在法庭上的表现令我大为震撼，所以我相信，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你调查我？”容宥林暗暗吃惊。
“在香港听到友人提起，很想认识您。”白育昆正色道，“我在底下坐着，看您在检方咄咄逼人的攻势之下力挽狂澜扭转败局，便下定决心邀请您与我一同北上。”
容宥林失笑：“白先生，我很感激你对我的认可，但我更好奇，你哪来的自信我会跟你北上？”
“因为我看的出来，法庭的方寸之地不够你施展拳脚。”白育昆忽而压低声音，倾身向前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容先生，白某人的宏图，可供你尽情挥洒。”
一语击中心尖，容宥林周身泛起阵寒栗，胸腔的搏动震退耳鼓中的浪涛声。他确实想要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很显然，对方洞悉到了这一点。
这个人，懂他。
他垂下眼，浓睫微颤：“白先生，你的宏图究竟是什么？”
“哦，这个啊，不如明天去您办公室谈吧，我不想坏了您出办公室不谈工作的规矩。”白育昆嘴角微扬，眼里闪烁出商人的精明。
这家伙，吊人胃口呐！容宥林不禁皱起眉头。
“哎呦。”就听白育昆叹道，“西施蹙眉怕不是就白某人眼前这副光景，见识了，见识了。”
“……”
容宥林气笑——这人真是，调情还文绉绉的。
“容先生，我先带熙和跟熙梦回去了，他们明天还得上课。”
听到背后的声音，容宥林收回思绪，转过身看了眼表，对付闻歌说：“那麻烦你帮我把翰杰也带回去吧，明天让他跟熙和一起去学校。”
“不麻烦。”付闻歌笑笑，“那几个一喝起酒来就没谱了，你打算陪他们耗到几点去？”
容宥林无所谓道：“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
付闻歌听了，轻轻叹了口气：“你该找个伴儿了，总一个人飘着多孤单呐。”
据他所知，追容宥林的人至少两位数起。皆是政商名流，可居然一个也入不了容宥林的法眼。他婆婆这辈子不可能再嫁了，好在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可容宥林不一样，他就只有白翰杰一个儿子，也不跟亲戚来往，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
“闻歌，你该知道在外人眼里我容宥林坐拥巨额财富，所以接近我的人居心如何，我无法判断。”容宥林垂眼望向对方隆起的腹部，“我现在这样也挺好，你别操心我了，早点回去休息。”
付闻歌回头看了一眼，说：“要是翰辰喝多了别让司机送他回家，扔酒店去，不想看他撒酒疯。”
容宥林笑道：“别担心，他喝的是水。”
餐桌旁正拿白水逗那俩活土匪喝酒的白翰辰压根没想到自己被容宥林卖了。喝到半夜才散，回家摸进卧室，他正准备“借酒撒疯”对媳妇上下其手，谁承想却被对方一脚踹下了床。
“你干脆去好莱坞发展吧，让洛稼轩给你投钱拍部电影，说不定还能拿个奥斯卡影帝。”付闻歌盛赞了一番他的演技。
——我用他投钱？
坐在地板上揉着腿，白翰辰不屑地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你们知道为啥后面没白家了吧，他们退到幕后去了
还有一个番外，周云飞跟陈晓墨他们的，然后这篇就彻底完结了

第一百章 【番外之三】何朗
啪！
高瓦数台灯直射出刺目的光芒，迫使何朗本能偏头躲避。面上的疤痕裹入眉心的皱纹, 绷紧发亮。空气因灯泡散发出的热度而烫热, 铁窗外呼啸的西北风似乎也稍有减弱。
一支烟递到嘴边, 又听李春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想到咱们以这种方式重逢了。”
接过烟就着火柴点燃，何朗抬起眼打量身穿军服的李春明，淡然而笑：“几年不见，混的不错嘛, 春明哥。”
多年军旅生涯, 那个西北小镇走出来的年轻人被战火灼退了憨厚。目光微沉，李春明抬手重重拍上他的肩膀：“你也混的不错，何大, 或者，我该尊称你为……纳迦？”
经年累月破浪血海，即便是置身于惊涛之中，何朗的心境也平淡得激不起一丝涟漪。听到对方提起那令众多海员心惊胆战的名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甭寒碜我了春明哥，我要真有那翻云覆雨的本事也不会坐在这让你审了。”
李春明给了他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把整包烟和火柴放进何朗被重镣拷着的手中, 转身坐到审讯台后面翻开卷宗，朗声道：“海盗纳迦，本名何朗，男，三十一岁，原籍中国, 涉嫌多宗发生于马六甲海峡的船只劫案，所控罪名：暴力抢劫、绑架、谋杀、侵犯私人财产以及扰乱国际海洋运输秩序，于民国三十七年一月四日由京津军管局外务处批捕。”
他顿下声音，望向何朗，只见对方神情坦然，笑得全然无害。这是他记忆中的何朗，跟卷宗里描述的那个血债累累、令人闻风丧胆的冷血海盗根本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回来？”他问，“在南洋逍遥自在地掌控海上王国不好么？”
烟雾飘过，隐住何朗的视线。沉默许久，他淡淡道：“不管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都别让云飞知道，再有俩月他就生了。”
李春明摇摇头：“你被所属多个国家的船务公司指控，外务处执行的是外交任务。我们不会处理你，审讯完毕还要将你押送至新加坡，案件所辖权在那里。”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何朗回来的唯一理由就是周云飞。令他吃惊的不仅仅是何朗从一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变成叱咤风云的海盗，还有陈晓墨的守口如瓶。显然他媳妇和周云飞好得穿一条裤子，何朗回来一年多了他居然毫不知情，以至于接到上级下达逮捕何朗的命令时，他以为那个被称为“纳迦”的海盗跟何朗同名同姓。
将抓捕何朗的上级文件放到陈晓墨眼前，李春明终于从对方口中问出了一切：何朗这次回来兑现了承诺，为周云飞开起一间产科诊所。他们结婚了，不日将迎来新的生命。
念及过往的情分，李春明法外留情，交待手下在执行抓捕任务时留点时间给何朗通知亲属。被抓时何朗并没有任何拒捕的意图，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天的到来。他给在诊所工作的周云飞打了个电话，告知对方自己有急事要离开几日，然后坦然地坐进车里。
合上卷宗，李春明拿出另一包烟弹出一根点上。执烟的手点了点卷宗封皮，他长长叹了口气：“现在屋里就咱哥俩，说说吧，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既然打过仗你肯定杀过人吧，春明哥？”何朗反问。他的声音浸在缭绕的烟雾中，沙哑，沉重，令人窒息。“还记得第一次杀人之后的感觉么？”
李春明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射出的第几颗子弹击倒了第一个敌人，但他永远记得第一次把刺刀捅进敌人胸膛里的感觉——血是腥的，混着硝烟的味道，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烙入胸腔。
“我记得。”何朗凝视颤抖着的指尖，目光中透出夹杂着恐惧的厌恶，仿佛那上面沾满了赤红腥臭的血。
“可是他不死我就得死……”
闭上眼，他将脸埋入掌中，悔恨叹息。
棕榈油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中像是发酵过度一般令人作呕。可持续了四十个小时的重体力劳动，即便是关押榨油工的小屋里再憋闷，何朗也在躺下的瞬间就陷入深眠。
行船至马六甲遭遇海盗，船上的货物被洗劫一空，船长、轮机长还有大副都被杀了。匪徒把他们这些船员用小船运到个离岸的岛上，押进油厂做苦工。
油厂老板是海盗出身，对待他们如同奴隶——两天轮一次班，馊了的食物还吃不饱，以及酷热和繁重的劳动，这一切使得身强体壮的船员们迅速衰弱。倒下会被守卫拿水泼醒接着干，像榨油一样榨干他们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汗。
不断有人死去，据说没人能在这里撑过两年以上。跑？工厂的水泥围墙上竖满尖利的玻璃，外面是铁刺密集的铁丝网，唯一的出入口被荷枪实弹的看守牢牢把控。就算能跑出工厂，可四周茫茫大海，船都被胳膊粗的铁链锁在码头，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游上岸。
血泪和汗水换来的巨额财富让老板从头到脚金光闪耀。他肥得像头猪，每根手指上都箍着戒指，最大的一颗祖母绿足有鸽子蛋大小。他最喜欢的消遣，就是看饥肠辘辘的奴隶们为了争他手中一根吃剩的鸡腿大打出手。
何朗从不跟任何人争夺食物，他也没力气去争。健壮的身体因苦工而迅速消瘦，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半夜悄声无息地死在小屋里、骷髅架子般的工友那样。
可他不想死，遥远的北平还有心爱的人在等他回去。
“何大，何大！”
被同船的船员摇醒，何朗眼前一片模糊。屋里没有灯，漆黑一片。待到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他哑着嗓子问：“怎么还不睡？”
“今天是桑洛节，那肥猪和守卫都喝醉了。”船员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打算跑。”
何朗骤然清醒，翻身坐起，心脏跳得砰砰作响——终于，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又见几个人摸黑爬起，他看看旁边仍在熟睡的人，低声问：“不叫醒其他人么？”
“人多目标大，跑不了，就咱船还活着的那几个。”对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何朗点点头，又问：“没船怎么走？”
“锁船的钥匙都在肥猪那，你去偷一把来。”
他拍了把何朗的背，怂恿道：“咱这些人里就你手脚灵快，快去，我们给你把风。”
场主的房间在工厂最南面的一处三层小楼里，何朗去过几次，给那群位他都叫不全名字的夫人们送洗澡水。来不及多想，他应下这份极有可能当场送命的差事，跟同伴们悄悄摸出小屋。
仍有没完全醉倒的守卫在巡视，但是人数明显比之前少得多。躲过那些守卫，何朗被同伴们托着推上二楼的窗边。他扒着窗户悄悄往里瞧了瞧——偌大的床上，场主鼾声如雷，旁边躺着两个光溜溜的女人。
翻入房间，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屏息颤抖着手轻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就在他将手伸向在黑暗中泛着亮光的黄铜钥匙时，旁边的鼾声骤然停止。
何朗机械地侧过头，只见那肥猪的眼皮正在缓缓开启。恐惧霎时爬满全身，在对方完全清醒过来发出喊声之前，他本能的抓起掉在腿边的羽毛枕结结实实地捂了上去！
一切结束得悄无声息，甚至没惊醒睡在床上的两个女人。他跪在场主的胸口死压住枕头，看那箍着祖母绿的手无力地垂下，连自己的呼吸也忘记了。
——我杀……杀人了？
仓皇滚下床，他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得知我杀了场主，那些守卫居然尊奉我为老大了。”
何朗抬手搓搓眉毛，似是有些无奈：“我知道自己无法回到云飞的身边了，他那么善良，怎么可能跟我这个杀人犯在一起？”
“那种情况下为了活命，没人能责怪你。”李春明惋惜摇头，“可你不该选择成为海盗，何大，你本来有路可退。”
何朗锐利的目光自眉弓下射出，声音自齿间挤出：“春明哥，你知道有多少像那只肥猪一样的海盗，在积累了血腥财富后摇身一变成为正经商人么？我敢保证，我杀的每一个都血债累累。”
李春明微微眯起眼：“你引以为傲？”
“但求问心无愧。”
“……”沉思片刻，李春明点点头，“是非功过，我无法评断，何大，后天送你上船，祝你一路顺风，啊，别遇见海盗。”
言罢，他起身拿起卷宗朝屋外走去。
“春明哥，”何朗自背后叫住他，“拜托你们两口子替我照顾好云飞和孩子。”
顿住脚步，李春明背对着他点点头。
三天后，李春明接到消息——押送臭名昭著的马六甲海盗“纳迦”的船在公海上起火，除了被关押在底舱的犯人，其他人都幸存了下来。
他并不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