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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之如狂
作者：一朵小葱花
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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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初卷 第一章 序
长沂峰，灵雀台。
暮雨袭袭，风骤雷鸣。
身着玄色衣衫之人踩着一地的血，面色惨白，瘦可见骨。他轻轻抬起手，衣袖沉坠，浸满污血。他的指节蜷曲之隙，是一只锦袋，内里五粒红豆，一粒未少。
此刻锦袋染着他的血，袋口用一根红绳系紧，如一颗被捏紧了的心，再无舒展之意。
他嘶声竭力后，徒留下轻轻三字：“还给你。”
而后，他抿起唇角，一笑如阳春三月的柳枝新意。今朝见了，却是无比地伤心与决绝：“我不要了。”
锦袋坠入泥地，滚卷红尘，似是黄粱美梦一场。
唯有一事。
他苦苦哀求道：“我知道瞒不过你，但你能不能……不要去找那孩子，当是我求你最后一次。”他咳出一口血，指尖已经失了余温，他命不久矣，“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只是襁褓中的幼儿。你放过他，他定然会安分一生，绝不叨扰你一次。”
话罢，雨落长沂峰，尘埃覆过这些年里的痴缠。
他犹如薄云般，一缕一缕，湮灭在这场未曾停歇过的大雨中。
剥子之痛，万劫不复。
来人怒声喊着他的名字，一双手的血肉四下飞溅，露出森森白骨，终是冲破了屏障，死死拽住一缕，却依旧留不住魂飞魄散之人。他从他的指尖消散，直至消失。
“南栖——”
梦碎。
——“南栖！”
这才睁开眸子的人挣扎着捂住心口，掌心湿漉潮腻，指尖不住地发颤。他赤脚下床，踉跄几步便跌倒，生生跪在地上。
他便是天界龙族中，威势最高的四殿下苍玦。
天位上仙，居龙君之称。
此刻，眼前的场景如刺眼的日光般令人难以适应。
苍玦的声色凄凉到极致，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傲骨，他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喊着那人的名字。可匆匆推门而入的，却是素日里跟在他身边的侍女罗儿。
“龙君！”罗儿慌忙将他搀扶到床榻上，眼含泪光，“龙君终于是醒了。”
他茫然，回忆起方才的梦境，痴痴一句：“南栖呢？”
“龙君……”
“为何……他不在我身边？”他衣襟湿透，被那梦恐吓到生出窒息之意。可一睁开眼睛，却道是噩梦成真，茫然间，他哑声：“方才我做了一个梦，他将……他将锦袋还给了我。”
可定睛一看，那只染了血污的锦袋，居然真的在他手中。
透着一丝血腥味，久久不散。
苍玦愣怔，一颗心坠入深渊，突感万劫不复之痛。
南栖死了。
死于他的错爱。
他的喉间发出一道低沉的嘶吼，心已死，而后颓然失笑：“竟是真的……”
罗儿哭泣道：“两月前，您失魂落魄地抱着一个刚出生未多时的孩子回了宫中，身后并无南栖公子跟随。那日，才说完孩子是您的血脉后，您便晕死过去。请了好些仙官来看都不顶用，公子也未曾回来过……”
话罢，罗儿为唤回失了魂般的苍玦，忙叫人带了孩子过来。
初生的婴儿犹如那雨后的嫩芽，不过两月大，被柔软的锦布包裹着，睡得十分安稳。今日有奶娘早早将他喂饱，他倒也显得安生。细弱的眉眼还瞧不出像是谁，只一个劲地呼着气。
他本是睡得好好的，却因为侍女的一个不当心，被惊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才一出生，就失了他的另一个父亲，眼下应当是最不安的时候。
可他又懂什么呢？
南栖死了，只留下这样一个孩子。
苍玦这才被唤回神来，眼眶红涩，动作迟疑地抬头。片刻后，便是心如死灰地望向了这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
苍玦知道，就是为了诞下这个孩子，逆天生子，南栖才抵了一条命。
是这个孩子和自己，害死了南栖……
“龙君，您可要抱抱他？”罗儿轻声询问。
“带下去。”
苍玦冷声道，眼角有泪滑落，无声无息。
于此，大醉一梦数年。
前尘往事，殊途而已。
作者有话说：我们是HE！！！HE！！！HE！！！ 生子，破镜重圆！！！带球跑！！！你们懂得！！！甜虐狗血！！！ 本文除了序章以外，都按照正常的时间线来写。 不打算用倒叙与现实相交叉的方式来写~请大家耐心等待带球跑！也能品品我们可爱的小麻雀！

第二章 人间-壹
数年前。
苍玦还不是龙君，他只是龙族内后生可畏的四殿下。
而南栖，也还只是长沂峰中，一只世事不懂的小麻雀精罢了。
……
那一年，长沂峰景色尚好。
正是初春回暖之际，万物苏醒，嫩芽新生，暖光抚在枝丫上，惹得缝隙里头掉落了一连片的斑驳。如彰彰玉色般透亮，波纹缓缓，花香作辅。恰似生机勃勃间攒着一股春日里的闹腾劲儿，驱散了冬日的安逸。
便是连那长沂峰中最懒散的小麻雀精南栖都出来觅食了。
他看上去不过少年模样，无父无母，空有三百多岁的年纪却修为平平，兴许只是山林间一只有妖缘的麻雀罢了。
今日，枝头上坠着的果子格外香甜。
不少麻雀正围着啄食，见南栖来了，忙不迭地招呼他一同来吃。
南栖手里拎着一只竹筐，背脊上生出一对粗陋的麻雀翅膀。他飞上枝头不过须臾，竹筐里就装满了山果。他满足地落地，捡起一个硕大的果子猛地咬上一口。顿时，甜蜜的汁水四溢，今年的山果比往年的更甜。
不远处，几个小人参精羡慕地瞧着南栖。
南栖见了，同他们挥手，算是打了招呼，老远地留下了几个高树上的大果子。
小人参精贪嘴这几个果子，开心极了。为了答谢南栖，他们指了指溪流中的碎石，里头正歇着一条泥鳅。
南栖是一只麻雀精，他喜欢吃果子，喜欢吃小鱼，自然也喜欢吃泥鳅。
长沂峰的泥鳅不多，多年来，他也就吃到过几条。那滋味，令人销魂，南栖至今念念不忘。所以让他捉着一条泥鳅，可比让他摘满一筐果子还高兴。
南栖顺着人参精指的方向，一下子就找到了泥鳅。他欢喜地将这条黑乎乎的丑泥鳅揪起，见它没声响也不反抗，便用力拍了它两巴掌。
等见它打了个颤，南栖才确定这是条鲜活的美味，放心地装进了一只麻布口袋里，三两下地用绳子把口扎紧了。他欢快地笑了笑，这才仰起脑袋，瞧见了天上那一片旖旎的云彩。
似是火烧云的景象，高高在上的天界居然漏了一个洞，旋漩涡般搅和在一处。本是艳阳高照的天色，不一会儿就落了一阵雨，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日光未散，是一场血雨。
淋降在长沂峰的参天大树之上，为枝叶蒙上一层悲凉的气息。
如此情形并不算陌生，眼下三界动荡，偶有天界与妖界的战役途经此地。落的血雨，想必便是那些仙子妖君的命数。
南栖不过是一只默默无闻的山野小妖，自然管不得这些。
他躲在树下避开血雨，仰头凝望了会儿。
口袋里的小泥鳅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不安分地动弹。南栖嫌他闹腾，使劲拍了它一巴掌，揍得它好久不敢再动一下。
南栖等血雨停了，才匆匆赶回自己的住所，一个简陋到不行的山洞。
长沂峰冷清，素来只有他这种弱势的小妖居住。时间久了，倒也显得平和。
南栖自小一人长大，因脑子在幼年时被撞过，便不记得往前的事情。每日的生活除了寻寻吃食，发发呆，就是同几只麻雀说说鸟语。
他虽会说人语，却说得不太连贯，事物方面自然也见识得少。
譬如，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条泥鳅长着两只角。
南栖皱眉，这同自己往前吃过的泥鳅不大一样啊……
这能吃吗？该不会有毒吧？
他将泥鳅养在一汪水中，看着半死不活的泥鳅吐泡泡，蹲身观察许久。
心想，不如就晒成泥鳅干吧，不能吃的话，平时看看也行。毕竟南栖是真的很喜欢泥鳅，喜欢吃它们。
说来也怪，南栖这只小麻雀精活得和那些粗鲁的山野小怪还是不大一样的，他热爱晒鱼干，晒肉干，晒果干。在他的意识里，不管什么食物晒成干了，都挺好吃，还能存放得久。
山洞外头的树上就挂着入冬前晒的小鱼干，南栖取下几条解馋，目光时不时地落回泥鳅身上。
他想吃，非常想吃，这条泥鳅看上去就很美味。
但却怕中毒。
纠结万分中，他发现自己总是介怀这条泥鳅脑袋上是有两只角的。
他思虑一会儿，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去山脚闲逛，捡到过一把剪刀。想来是长沂峰周遭村落里的妇人来剪野菜时落下的，她们粗心大意，时常让南栖捡些不打紧的小物件回来。
他寻思着，晒小鱼干得刮鳞。如今，他要晒泥鳅，应也要清理一番才是。
说干便干，南栖素来是个爱劳作的。他怕剪刀不快，还找了个石头泼了点水，认认真真地磨了一磨。
剪刀与磨刀石发出的声音惊得昏昏沉沉的泥鳅脑子顿时清醒不少，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在泥鳅眼里越来越清晰，且越来越锋利。
唰唰唰……
泥鳅咽了口唾沫，大抵是猜到了即将会发生什么惨剧。
南栖用清水洗了洗剪刀，用手晃了晃，甩去水滴，转身麻溜地抓起泥鳅，明晃晃地挥舞着剪刀，像个凡间的刽子手。
泥鳅左右动弹，滑溜溜的让南栖抓不住，落到了地上。
南栖不慌不忙地捡起来，还安慰泥鳅：“别怕，别怕。”
泥鳅心想：我能不怕吗？
等那剪刀都搁在泥鳅的角上了，泥鳅实在是耐不住了，也装不下去了，忽然开了口，声音嘶哑，带着几分难以遏制的怒气：“住手！”
这一开口，吓得南栖顷刻间便把泥鳅和剪刀都丢得老远，连连退后了两步。
三百多年都没听过一句人话，南栖惶惶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随后，才不确定似的望向在地上翻腾的泥鳅，怯生生的音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磕磕巴巴道：“你……你是谁？”
泥鳅被砸在山洞里硬邦邦的地面上，肚皮朝上翻倒在地，没了声响。
南栖心有余悸，半晌才敢靠近。
他见泥鳅闭紧双眸，好久才松缓过来一口气，这才小心捧起，细细打量起这份“吃食”来。
发现泥鳅周身浑黑，眼下却有片刻是有着粼粼亮光的。它身上忽然冒出来的细小鳞片紧密相连，时有时无。南栖揉揉眼睛，定睛再看，便又只剩下泥鳅的光滑外皮，唯有它脑袋上的一对粗圆短角仍在。
南栖常年一个人待习惯了，脑子总慢个半拍。
现下才迟迟反应过来，这条小泥鳅，是和他一样成了精的，是同类。
若是自己吃了它，可就罪过了。
成精的妖之间是为同类，素来不能互相吃食。除非是那些想用邪术来提升自己修为的妖，才会不知羞耻地去吃同类。
再者，泥鳅会说话！
南栖可想找人说说话了，他今日真是捡到了个宝贝。
于是，这一日里，南栖损失了一条香喷喷的泥鳅干。
不仅如此，他还费心费力地在山洞里凿了一个小凹槽，舀了河水，将半死不活的泥鳅万般珍重地放进去。怕它真死了，南栖还渡了些许修为给它。泥鳅虚弱，大抵是受过伤的，一接触到灵气，即便是在昏迷中，也能下意识地拼了命吸取。
南栖本就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妖，因此，为了能让泥鳅缓口气儿，他差点没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失了许多修为的南栖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就疲惫地晕了过去。幸好泥鳅恢复了一点意识，主动断了这修为的来源，否则南栖今天怕是要稀里糊涂地将命断送在此处了。
如今天色已暗，月光倾落几许。
泥鳅缓了口气，终于能够化身为人形。
他身着墨色战袍，左肩莹莹龙鳞为披甲，腰束玄色绸带，黑发及腰，一双眸子里跌入了星辰，恰似陷入暗夜中的明灯。他抬手捂住胸口，重重咳嗽两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齿间颇为痛楚，蔓延至全身皮肉内里。
他伤得很重，身上的伤口是千刀万剐之祸，一时半会儿约莫是好不了的。
“啊……”
他从喉间溢出的声音短促无力，像是含着一口沙石。迎着月色，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朦胧之下，他的容颜俊逸如天上的仙君，眉宇如锋，目光如同磐石般坚毅。
惨白的薄唇微启，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目光一缕朝下，瞥见躺在地上紧闭双眸的麻雀精，方才回想起麻雀为自己渡修为那一幕。他微微拧眉，虽不愿与这种不知分寸的小妖染上关系，但的的确确，这麻雀精刚才救了他一命，是他的救命恩人。
自己也全靠麻雀那一口灵气才修回人形，得以恢复意识。
他探手，将两指搭在南栖的脉搏上，确认了南栖只是昏睡后，才放心地合上了眼睛。
而泥鳅本也不是泥鳅。
他是天界龙族的四殿下，名为苍玦，是世间仅有的一条黑龙。
前几日，本是他一千岁的生辰。却道是有敌军发兵天界衡水岸，他作为天帝钦点的将领，即刻领兵迎战。
不日不夜的厮杀中，磨去了他的人性。他身着战役盔甲，气质凛冽如剜骨寒风，周身三尺旁人不得靠近。剑指之处，生灵亡去，无一人幸免。
苍玦区区一千岁的年纪，便已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谁知，他却在胜战之际，遭了自己亲哥哥的暗算，被三界中最毒的暗针扎入心脉封了大半修为。最后，竟是被叛军推入万剑之林，差点粉身碎骨于其中。
若不是他用自己仅剩的一点修为搭起一道屏障，逃脱至人间的长沂峰中避难，且化身泥鳅躲开了追兵，他早便烟消云散了。
说起来，苍玦也素来不是个好运气的。
他的母妃过世得早，幼年时，他曾遭苛待，几近一死才入了父君正宫的龙妃膝下养着。
龙妃自己有两个儿子，待苍玦自然是表面功夫。诸多疏忽与怠慢，使得苍玦幼小时便不喜言语，寡情冷淡，向来不讨父君龙王的喜欢。
而他惯是独来独往的，性情孤僻，也不大在意他人的看法。
但本该是默默无闻的命理，却因天赋极高，一战成名。
五百岁时，他与几个兄长一同跟随龙王出征。战役中，他一人杀入敌方阵营，当下便取了逆贼首级。天帝恩赐，封天界仙君之名。
八百岁时，他主动请命出征，为天帝平定边界之乱。天帝赐他四千年修为，故而他这般年轻的岁数，便能历劫登位上仙，受诸仙敬佩。
也更是由于天帝的青睐，使得他不得不挤到了龙族太子的人选中，因而平白无故地遭了亲兄弟的嫉杀之意。
为他今日的杀身之祸埋下引线。
……
再者，苍玦是世间罕有的黑龙，延续了母妃罕见的血脉。
于此，他的内丹珍贵，与三界百草一同炼作丹药可化为三万年修为。三界中，多少人贪念却求不得。
为避免自己在昏迷时被人挖去内丹，苍玦化为原形的时候，刻意变成了一条小泥鳅，为的就是将自己弄得又黑又丑，使得别人注意不到他。
若是其间被普通的飞禽走兽给吞吃了，他也不怕。只要内丹完好，他身为一个上仙，死不了。
可苍玦眼下受了重伤，心脉染毒，十分孱弱，化作泥鳅连龙角都收不回。更别说是离开长沂峰与自己的亲信鸢生取得联系了，他现在是寸步难行。
偏偏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让他遇到了一只吃食讲究的小麻雀精。
但若只是吃，那便算了，苍玦也正是想着让这只麻雀一口吞了他。这样，他就能在麻雀肚子里安生休息几日，等休养好了，再找机会出来也不迟。
可谁承想，这只麻雀不依不饶地要剪他的龙角？
龙角为一条龙的尊严，岂是能给他剪去的？
苍玦一想到这，便生了寒意，冷冷地朝昏迷的南栖看了一眼。那脏兮兮的脸颊令人嫌弃，一看便是毫无教养的山野小怪。
真真是只不讨喜的麻雀。
苍玦默默想道。
他虽不喜欢这麻雀，却不得不在这寄住几日，调养身体。
而在苍玦恢复修为之前，他需要有个人替他收拢些东西，顺带照顾他。
无奈之下，他将目光再次投到了这只傻傻的麻雀身上。实属迫不得已，否则，苍玦一刻也不想和这种低下的小妖待在一处。
想罢，趁着天未亮，苍玦叹了口气，重新化身成一条细小的泥鳅。

第三章 人间-贰
南栖近几日养了条丑泥鳅，他对此十分上心。
“你说话。”
南栖捏着自己手里的小鱼干，往泥鳅嘴边送。
苍玦懒得搭理他，闭目养神。
“你快说话……”南栖嗅了嗅小鱼干，丢到一旁，顺手拿起一只小虾米继续喂他。一双眸子在脏兮兮的脸上很是明亮，塞满了懵懂与稚嫩。他见泥鳅都不吃，便沮丧地放回到竹篓里。
空荡荡的山洞里没有被褥，就连南栖身上的衣衫都甚是简陋。而山洞中多数的器具，也是南栖去山脚下捡来的。
锅碗瓢盆样样不缺，但若细细察看，只见那些器具大多破旧不堪，连人间最贫苦的农户都不屑留用。
苍玦环视周遭一圈，又见南栖左思右想地踱步，最后麻利地蹲到自己身边，从脚边拿起一根树枝，蘸了水，在石壁上写字。一笔一画，极为认真，字迹却如同孩童，歪斜不平。
他写：南栖。
他朝着苍玦笑笑，一脸天真烂漫：“我叫南栖。”
苍玦略微诧异，不动声色的。在他的认知里，山野中长大的小妖怪大多是不识字的。若是同南栖这般孤寡的，更是如此，且因鲜少说话，一开口能蹦出几个完整的词汇就不错了。
可苍玦没想到，南栖会写字。
这下，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识字？”
南栖惊了，猛然间转过身来，像听到什么天大的事儿似的，激动地喊道：“你说话了！”
苍玦：“……”
南栖也知自己声音过大，惊扰了泥鳅，顿时抿起唇，万般羞怯地退后一步，握着树枝的手藏到背后，扭捏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悄悄道：“识字。”
“你不是山野小怪？”
南栖眨眨眼睛，答不上来，满面困惑地望着泥鳅。
苍玦换了说法：“是谁教你的？”
话罢，唯见南栖犹疑地摇了摇头，困惑地想了许久，还是道不出一个字来。苍玦等了片刻后失了耐心，闭起眼睛继续休养。
他只是好奇，若南栖不愿说，他自不想知道。多问几句，不过也是心疑南栖的身份，怕他图谋不轨罢了。
但苍玦又是并未将南栖放在眼里的，即便他现在身子虚弱，可对付这只小麻雀倒还是绰绰有余。
不过南栖给他渡过一次修为，算是救命之恩，若非必要，苍玦必不会伤害他。
也恰恰是苍玦隐忍的好脾气，惯得南栖一开口同他说话就叨叨个不休。
譬如今日，南栖的一张嘴就没完没了。
“泥鳅说话呀。”
“不说话……是不是饿了？”
“小鱼……要……要吃吗？”
“你不吃，我就吃了哦。”
“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想……和你说话……”
“你的名字，叫什么？”
…………
一句接一句，苍玦愣是不搭理。
若理上一句，南栖更是兴奋，吃十条小鱼干都堵不住他的嘴。
南栖常年不说话，今朝一下子说多了，便突然说不好了。他拧眉，埋怨自己不争气，索性啾啾啾地叫起来，一张小嘴齿白唇红，围着苍玦如同和尚念经敲钟，磨耳得很。
苍玦嫌烦，恨不得立刻化作人形捏住他的嘴。可体内暗针未去，毒素蠢蠢欲动，苍玦若化作人形实在太费修为。
苍玦叹气，唯有好声商量道：“安静一些。”殊不知，自己的声音冷得透彻。
使得这只麻雀不禁委屈起来。
南栖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啾……”
今日日头好，南栖摘了许多果子回来，还折了一枝初开的春花，沾着清晨的露珠，轻轻一挥洒，落地成**，于那秀丽的花瓣上滑落，散一地诗意。
有一滴朝露被抛向苍玦额间，化作一点亮光。
春日的新生之物皆有灵气，每每此时，苍玦便会靠近，吸取花枝上的生息来凝聚气力。
苍玦这一伤，失踪多日，天界必然已经起了一场骚动。他须快些想办法告知天界，他还活着，且不能放过那些谋害他的人。
可他是被暗针所伤，毒性极强，要不是曾经天帝赐了他四千年的修为，今日他也不可能这般幸运地活下来。如今，他算是修为尽失，难以离开长沂峰半步。
当下之计，最好的办法也唯有靠这些少许的灵气来修补自己的身体，方可慢慢地将身体中的毒素压制下来。
到那时，暗针也可一枚一枚地逼出体外。假以时日，他便能重返天界，不必再以泥鳅之身被拘于这个狭小的水沟中。
而苍玦亲近花枝的举动，在南栖看来，却是另一番意思。
“你喜欢，花？”
南栖心思单纯，见苍玦喜欢，便献宝般地将春花朝他那边推，几朵未开的花骨朵上沾着粒粒晶莹，晃动了一整个春日，他勾起嘴角：“我去摘！”
他起身的时候带起细微的风，回来时，便是捧着满怀的春花折枝，沁香宜人，哗啦啦地都抛在了苍玦眼前，欢快地同他说话。
南栖早晨洗了脸，清秀的脸庞亦如树梢新叶般稚嫩，他的眼弯成一道钩月：“好多花，你喜欢，我也喜欢。”
说多了，还是如往常般说不好，张嘴就是啾啾地喊。
苍玦头疼，心想等自己修为恢复了，他要立刻离开这处聒噪地。眼下，他忍不住道：“如何不叫阿啾？”
“阿啾？”
“嗯。”
南栖虽说话不流利，脑子却不是傻的。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苍玦是在嘲讽他说话都说不好，只会啾啾地喊，让他改名叫阿啾算了。
本是该恼的，可南栖觉得阿啾这个名字好听，便大方地不恼了。
“好听！”南栖笑道，拿起小鱼干就往苍玦嘴里头塞。
苍玦毕竟还是泥鳅身，躲避不及，嘴里便含着了一条小鱼干。他面色沉沉，即刻将小鱼干吐了出来，却因化身的泥鳅细小，面部表情令人看不清，南栖压根就没注意到他生气了。
苍玦冷声道：“你既有人形，便该知‘一日三餐，饭后不食’的道理。”
说完，又觉得南栖听不懂，自己是白费口舌。
但他骤然抬眼，却见南栖早已蹲在水沟前，抿着嘴角乖巧地点头，额前的碎发轻飘飘的：“多说说。”
“……”
“我想和你说话……你……你多说说。”
“……”
“我渡灵气……救你，你要报恩的，多说说话……就好。”
苍玦哼笑，方才还想着这麻雀不谙世事，懵懂无知。现下居然说起报恩二字来，自己可真真是小瞧了他。
然而苍玦抵不过南栖的纠缠，每日都会陪他说上几句话，大多是在劝阻南栖，不要在饭后给自己强行塞小鱼干了。
山洞里好端端的一篓子小鱼干，在南栖的折腾下，不过几日，全散尽了。
小鱼干吃完了，南栖便要辛苦一番，早起摸黑地去溪沟里捉鱼。
他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舍不得和泥鳅分开太久，就聪明地将几片粽叶卷起来，扎成一只小兜，盛满了水，把泥鳅放在里边儿随身带着走。
摘果子带着，折花枝也带着，捉小鱼更是要带着。
苍玦并不想去。
南栖非要他去。
去就算了，还抓了小鱼便给他喂。
苍玦又不是真的泥鳅，不喜吃生腥味的小鱼。他在粽叶兜里来来回回地闪躲，最后耐不住地愤声喊道：“住手！”
南栖抹了抹额角的汗，湿淋淋的手凉凉的。他听得苍玦的呵斥，不仅不害怕，反而得意道：“喂你小鱼，你，便说话了。”
苍玦黑着脸，不作言语。
“泥鳅，你没有名字吗？”南栖将小鱼放到一个竹篓里，赤着脚踩在石子上。许是硌疼了脚心，他坐到溪边，双手捂着脚揉捏。两道浅浅的眉拧在一起，挤弄出一个“川”字来。
苍玦不理睬他。
南栖习以为常，转眼又去翻石头，翻出好些只小螃蟹来，统统丢进了竹篓里。他的生活简单，纯粹到每日唯有这几件事可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寂如天上静止的一枚云。
岁月悠悠，南栖已是这样过了三百多年，他是非常渴望有人同他说说话的。
可说来也怪，这偌大的长沂峰中，除了几只不太会讲话的小人参精，便只有南栖一只小妖怪。
长沂峰山好水好，最宜修炼，怎谁人都没有。
莫不是有人搭建了屏障在此护着？可若是有屏障在此，苍玦必然也是进不来的。
难不成真是这小麻雀命好，独自一人占了长沂峰？
带着满腔疑惑，苍玦耳边忽然落下一句：“你真丑。”
唐突至极的三个字，令苍玦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只因苍玦的生母是世间罕见的黑龙，化作人身容颜倾城。作为她独子的苍玦承了母妃的血脉，自然是从小生得俊逸如玉，翩若彰彰玉色。在面貌上，他从来都只有被夸的份儿。今日不巧，倒被一只身份低下的麻雀精评点了。
苍玦还未出声，便听南栖继而一句：“我也丑。”
音色清亮，带着几分暖意与欢快，像是他们身边潺潺流过的溪水。
南栖的笑意里攒了日头的光：“所以我们一起过。”
一同相依为命？
苍玦皱眉，心想这只麻雀未免太一厢情愿了些，但也可怜他孤孤单单一人。
现下自以为运道好，捡着了一条同他一样可怜的小泥鳅，便规划起后头的日子来，却不知苍玦根本不是什么小泥鳅。
他是真龙，天界的上仙。
是与南栖隔着三道六途，翻山越岭千百座都搭不上一抹衣角的身份。

第四章 人间-叁
“春日……有桃花，花开满枝头。”
“……”
“好看。”
“……”
“待夏能结果，好吃。”
南栖自言自语，手里捏着一枝桃花，动不动就去戳泥鳅的背脊，笑得灿烂：“你喜欢的花。”
苍玦闭着眼睛，安静地吸取花枝的灵气。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修为一时半刻还未全部复原。昨夜里，他已经将体内的暗针逼了出来。
现下就差将毒素压制住，释放出他被封的修为。
坐在他身边的南栖不在意苍玦理不理会自己，托着下巴径自说：“那我每日，都能摘好多给你。”
过了春，还有夏，再有秋，唯有冬日没有花枝。南栖已经想到此处，不得不主动开口安抚苍玦：“冬日……长沂峰没有花，山下有梅花，我会去折给你。”
苍玦想，他们到不了冬的。很快，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而长沂峰的日子素来平静，耳边时常只有南栖清脆的唠叨声。
日子久了，南栖说话说得多了，语句便流畅起来，时常能说些完整的句子。偶尔，他从苍玦的只言片语里也能学到一些词汇。
这对南栖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儿。他欢喜着苍玦的到来，也珍惜苍玦这条寡言的泥鳅。他因心里头高兴，便待苍玦更好了。
苍玦要他摘花，他能翻山越岭地去折枝头的花。
苍玦要他捉鱼，他能背个两大竹篓回来。
苍玦要他闭嘴，他能安静个一炷香的工夫。随后，依然叽叽喳喳烦个不停，磨得苍玦耳根子生茧。
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唯一分开的一次，还是天上的一只鹰趁着南栖去溪里摸螃蟹时，猝不及防地衔走了苍玦。
霎时，南栖丢掉手里的螃蟹，闷声化身成一只麻雀，同离弦的弹珠一般冲上天去。他的短喙啄掉了鹰的好几片羽毛，穷追猛打，是苍玦从未见过的凶狠模样。他好歹也是成了精的麻雀，如何会打不过一只普通的鹰。
不出半刻，南栖便把苍玦夺了回来。
谁知，那鹰在长沂峰这灵山中活了多年，也不是好惹的。它以为南栖夺了它的吃食，心生愤意，回身就用翅膀把南栖一脑袋拍蒙了。
南栖的原身是只小到可怜的麻雀，他衔着苍玦，直直地栽进了冰凉的溪水里，扑腾多下，浑身都给打湿了。最后，还是苍玦费力将他推上了岸。
“咳咳。”
南栖皱紧眉头，打着哆嗦变回了人形。隐隐有血腥味散开，他的臂膀上都是伤口，血淋淋的让人看着不舒坦。他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忍着痛，趴在岸边歇息了一会儿。区区一场小小的战斗，就让南栖精疲力尽。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忘伸手拍了拍苍玦的脑袋，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没事吧？”
苍玦一愣，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
该说南栖太弱，还是说他太蠢？弱得连只鹰都打不过，蠢得连自己受伤了都不在意，偏要先来关心一句他。
苍玦浸没在溪水中，迟迟不动。
直到南栖再次问道，他才生硬道：“没事。”
南栖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变成小麻雀的模样，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水，顺带打了两个喷嚏。春日的溪水不算凉，内里却有彻骨的寒意残留。南栖本不觉得冷，可被鹰啄伤的地方疼痛难忍，泼上溪水，更是将痛楚蔓延开来。
他颤颤巍巍跳了几步，用力晃了晃脑袋。
“啾……”南栖有气无力地发抖，就近啄了几片叶子嚼碎了涂到伤口上，他左边的翅膀有一块地方都秃了。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自小不喜欢打架。
山里的鹰来了，南栖多数是躲起来不和他们抢吃食的。否则，一个细小的伤口都能疼上数日。
他抖干净了身上的水珠，再次变成人的模样，狼狈地去溪水里接苍玦，重新将他放到盛满水的粽叶兜里。
南栖的伤都是因苍玦而起，使得苍玦不免担心一句：“还好吗？”
“嗯？”
苍玦不知该怎么说：“你受伤了。”
南栖听到他的关心，特别高兴，摇摇头：“没事没事。”
苍玦心中嫌他多管闲事，也看不得南栖这种小妖为了他受伤，便故意淡淡道：“以后若再碰到这样的事，不要管我。”
“不行！”竟被南栖一口否决，理直气壮地纠正，“我不管你，谁管你？”
苍玦：“……”
南栖摸了摸粽叶兜，声音温和下来：“回家吧。”
苍玦怔怔，没答话。
他活了一千岁，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回家吧”这三字。
也因这三字太过珍贵，何人都不配与他说。
当夜，趁着南栖早早入睡，苍玦凝聚了体内花木的灵气，强压了毒素片刻，短暂地化身为人形。
依旧是一身墨衣战袍，苍玦的气色比上回好了许多。
他受伤失踪多日，想来他的贴身侍从鸢生定是急坏了，苍玦得想法子联系上鸢生才行。
否则，龙族应是要有一场大乱。
苍玦的父君龙王要定太子之位的人选，龙族里头失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养母龙妃心中有多畅意，说不定已经装病卧榻十余次，欢喜到茶饭不思了。
苍玦若死了，害他的大殿下肯定会被龙妃查出来。这位大殿下不是龙妃亲子，定然会被借机处理掉。
那么，龙宫中少了苍玦与大殿下，太子的位置自然便落到了龙妃所生的二殿下，亦或是三殿下身上。
这一盘棋误打误撞，偏偏要便宜了心思狡诈的龙妃。
苍玦冷下眸子，心中轻笑，夺嫡之战他势必是要参与其中了。
他掀开衣袖，在手腕处轻按，揭下一片龙鳞，用少量修为在上面画了一道符，落上一滴他的龙血。
符落生潮，苍玦喉间涌起几丝腥甜，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此为血符，亦是一道书信。
他让龙鳞化作一片轻羽，飘去远方，去达他的侍从鸢生手上。龙鳞内里还放着三枚暗针，沾染着他的龙血，以及大殿下亲手研制的毒液，这是大殿下谋害他的证据。
苍玦在内嘱咐，让鸢生秘密去往天界将此事禀告天帝，且将证据交到天帝的亲信——玉衡上仙手中。
做完这一切，苍玦费了大半气力，喉间的血，终于被生生咳出来。映着月光，渗入泥地的是一摊黑血。
苍玦用指腹抹去唇角的血迹，回身进了山洞。
不远处，席地而睡的南栖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的是一帘薄叶。初春的夜里比冬日暖和些，但依旧存着三分寒意。苍玦不知南栖在先前十二月的寒冬里，是如何挨过来的。
但眼下，南栖正冻得瑟瑟发抖，唇齿微颤，发出低沉的呻吟。
便连那呼吸声都极其沉重，苍玦心想不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间，这才明了。
白日里他掉入溪水中，以麻雀的原身扑腾了一会儿，应是被冻着了。苍玦靠近，发现南栖的身子滚烫，内里却透着寒意。
苍玦是诧异的，按理说，成了精的妖物很难会与凡人一样感染风寒。
莫不是这麻雀平日里修炼怠慢，修为着实太浅，才将身子骨修得同凡人一样柔弱。
苍玦的手冰凉，于南栖而言，恰如酷暑中的冷泉。等他正要抽手时，南栖柔软的脸颊便贴了上来。贴着苍玦手背的凉意，他像是渴急了般，闭紧双眸，喃喃着要喝水。连喊了好几声不管用，他又啾啾地喊起来。
这一喊，还真有外头的麻雀应声。
原是和它们在传话。
但因苍玦驻足山洞中，身影高大，气势威风，使得被传来的麻雀不敢入内，在洞外徘徊了一会儿便走了。
南栖渴得不行，啾啾地喊不动了，蔫了似的躺在地上，瘦弱的胸膛缓慢地起伏着。那模样，极为痛苦。
本就是个少年模样，放到人间，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尚且少年，眉目生花，犹得人万般疼惜，绝不是如今在山间孤苦伶仃的模样。
苍玦虽自小不受重视，却也比南栖活得舒意，不至于像他这样，病了都无人看管。
想到此，苍玦动了动眉目，他并非铁石心肠。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用了些术法，权当举手之劳，为南栖用一片嫩叶舀来些许水，自上而下，慢慢地滴入南栖的唇间。
干涩的唇忽而遇到甘甜的水，南栖就像是久旱逢甘露，痴痴地张嘴，不满足地喝了好些才作罢。
长夜漫漫，被唤来的麻雀早已归巢。
若是苍玦不管南栖，他真要病死也说不定。一只修为低下的小妖，比凡人的命硬不了多少。亦或是，他和凡人一样，在苍玦眼中，都如一晃即散的浮萍。
苍玦念他为自己渡过一次修为，用好不容易能凝聚成人形的修为替他散了病痛。
这才使得南栖一夜好梦，口中喃喃着泥鳅二字翻身睡去。
重回水沟的泥鳅听见了，不加理睬，背过身去。
却又听南栖含糊道：“泥鳅，泥鳅……”
苍玦无奈，轻声道：“睡吧。”
南栖却听不到他说的，径自在梦里喃喃唤他。
苍玦见此，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只希望明日南栖能够多去采集一些春日花草回来，回报他的祛病之恩。

第五章 人间-肆
日子不经意地过，长沂峰安逸到令人起疑。
且不说追兵暗杀，连什么凶猛野兽都不曾见过。幽深一座山峰，唯有南栖算得上是厉害的妖。周遭的麻雀与人参精，大多对南栖颇为照顾。
久而久之，麻雀们也认识了苍玦，啾啾地来与他打招呼。
问他外头的世间是如何的，外面的麻雀好看还是它们好看？
苍玦心疑这些麻雀长着翅膀，想知晓尘世，自己飞出去看看不就得了，还来问他？
苍玦不理会，麻雀们便同南栖告状，说这条泥鳅脾气好大，都不理鸟的！南栖啾啾地回语，和他们解释不是这样的，泥鳅可好了，就是不爱说话而已。
南栖都开始护短了。
而苍玦在这一日日地等，都未等到鸢生的回信。
虽然苍玦体内的暗针已经完全排出，但排出暗针后，体内的毒素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下去，苍玦仅剩的修为被噬得干干净净。
即便他能借助长沂峰的灵气休养，那毒素也折磨得他混乱不堪，使得苍玦越来越虚弱。身体在毒素的吞噬下，一日不如一日。
因此，他只能保持泥鳅的形态，来减少自己的负担。
唯有夜里，圆月当头，长沂峰夜半灵气最足之时，苍玦才会悄悄趁着南栖入睡后，暂且化身人形，在月下打坐修行，吸取长沂峰的山脉灵气。
也是在此时，他发现长沂峰所处的位置，竟是天界中消失了三百年的凤凰山脉。
当年凤凰一族灭族，族内的山脉也被隐匿。多数人说是毁了，也有少数人说是被藏到了人间。但众说纷纭，皆是猜测，今朝却被他误打误撞地寻到了。
暗针之毒阴狠，凤凰山脉却是炙热之火。
恰似一阴一阳，相互制衡。
不出半月，苍玦便奇迹般地将毒素压了下去，用内丹的龙气，将它们暂且封印在体内。
当即，释放出的修为慢慢地渗透了他的心脉。这段时日的无力感，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不出几日，他便可以恢复一小半的修为。
但其余修为，若不彻底解毒，怕也是无法恢复。
其间，他探了探长沂峰的气息，果真发现有一道屏障。
且这道屏障是世间为数不多的生死障，是有人以命为桥梁，才搭建起了如此强力的屏障。生灵不可进，进者若出即是无缘再入。
怪不得之前那些麻雀询问自己外头的世间是如何，原是他们不能出去，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苍玦惊讶于自己竟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样高深的屏障中，不免心悸几分。若一个不当心，这层生死障足以灭杀了当时虚弱无比的他。
也怪不得他的龙鳞能送出去，但鸢生的回信却迟迟没有着落。
若他没猜错的话，他的侍从鸢生给他的回信沾染着灵气，已经被屏障燃尽了。事不宜迟，苍玦用自己手臂上的龙鳞再试了一次。
他让龙鳞化作一缕烟尘，待飞出屏障后，再折回到他手中来。
可惜，他那片龙鳞出去时好好的，待再回来之际，便被屏障挡在了外头。龙鳞欲硬闯，立刻被屏障上那无形的烈火烧得干干净净。
苍玦认得这把烈火，它是凤火，内有灵气相护，能燃世间万物。
无奈之下，他再次送了一封信笺给鸢生。
而苍玦顿时面色深沉，心中有诸多不解。
他不知这道屏障到底是在护着谁，有着凤火的生死障……难道长沂峰中住着一只凤凰？
可他在此处已有两月，左右见着的，都只有一只成了精的麻雀和一些半成精的小人参。
苍玦突然想起南栖说能下山折花一事，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难不成这个生死障要保护的，真是山洞里那只熟睡的麻雀？他既然可以在长沂峰来去自如，那自然便是他了。
苍玦立刻反身进了山洞中，走近了睡得深沉的南栖。他俯身，墨发带着一缕檀香，伸手用两指抵在南栖的额间探他的修为与真身。
再三确认后，才徒然收回了手，眉宇不展。
这个南栖，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只普通到不行的麻雀精，如何会有人以这等舍命的屏障来护着他。
苍玦屏息，四下观望许久，除了南栖，他在长沂峰根本察觉不到一丝他人的气息。
第二日。
南栖一醒就用溪水搓了把脸，饮了几滴晨露。
他洗漱完，立马拿着早点，也便是两条小鱼干去喂泥鳅。眼下他自己吃不吃事小，泥鳅饿了可是头等大事儿。
可今日，让南栖诧异的是，还不等他开口，泥鳅就先开口了。
苍玦问道：“你的字是谁教的？”
南栖听到他的声音，先是高兴，后是愣怔，因为他答不上来。
苍玦不知他是真说不上来，还是故意不想说，冷声又问：“南栖这个名字倒也不随便，是谁给你取的？”
南栖嗫嚅，眉目间有几分闪躲。他不再讨好苍玦，匆匆忙忙地抓起地上的竹篓就要走。
苍玦唤住他：“你若不说，我今日便走了。”
这下子是彻底难住南栖了。
他驻足，踌躇地站在原地，一双手不知该放到何处，眸子里漾着一汪清澈的泉水，委屈万分。他慢慢地朝苍玦这处走近了，却又不敢太靠近。
南栖声音轻轻的：“是我爹爹教的，名字也是我爹爹给我取的。”
他从有记忆起，脑海中便有一个虚弱的身影，穿着明黄色的破损战袍，周身是血，抱着年幼的南栖，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安抚。他的语气温和，南栖却记不起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唇间含着一口血，触目惊心。
南栖喊他：“爹爹。”
记忆中，风云骤变，那人很痛苦，像是浑身都要被撕裂了。南栖想摸摸他的脸，却被他狠狠推开。而南栖的后脑勺也是在与那人分开时，撞到了石头，丢失了大部分的记忆。
当时的南栖尚且年幼，脆弱不堪，兜兜转转那么些年，也就只记得了一句话。
那人说：“南栖，你留在这里，等他来接你。”
年幼的南栖疼得无比剧烈，眼前更是漆黑一片，天地静寂。
…………
苍玦见南栖面色变了，忙问：“你爹是谁？”
“我爹……”南栖喃喃，下意识地摸着后脑勺，那灼痛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深，“我不记得了。我小时候，撞到了脑袋，疼了好多日。只记得我爹爹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他让我在这等……等一个人来接我。”
“你爹也是麻雀？”
“我是麻雀，我爹爹自然……也是？”
区区一只麻雀，修炼个千年、万年，就算是他登位成仙，也不足以做出如此强大的生死障。
况且，这可是凤凰山脉，灵气充足，小小麻雀精的生死障根本搭建不住，上头也不会有凤火。
苍玦不知南栖的话里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假的。
还是说，都是假的。
可说到底，南栖确实是只普通的麻雀。即便是苍玦今日要杀了他，他都无还手之力。
他的话真不真，假不假，说到底又有何重要的？
反正待自己休养好后，都是要离开长沂峰的。
末了，苍玦仍见南栖站在原地。
他抿着嘴，愁云满面，似是要哭了。山洞外，树影重重，嫩叶长至成叶，绿意盛盛。而南栖身影单薄，与它们格格不入，有时伶仃得像一片细叶。
苍玦本不想这般严肃地同他说的，正想缓和下语气时，冷不丁地听南栖这般道：“没人来接我的。”
苍玦望向他。
南栖也看着他，面上万分真诚：“你还可住在这里，我陪着你，你陪着我。没人会来，即是来了，我也会带着你一起走。”
“……”
“泥鳅，你别离开这。”
原是在担心这个才不肯说。
南栖将竹篓放到一旁，蹲在水沟前，用手指戳泥鳅的脑袋，温温和和地闷声说。山洞外的枝头上绽开了一朵白色的花骨朵。淡淡芬芳，揽一抹枝头秀意。
苍玦看得晃眼，收回了视线。而身前的南栖，唇齿清晰，说不上来是伤心还是落寞，他低声道：“我连……连爹爹的样貌都记不起了，来接我的人又怎么会记得我呢？”他孤零零地活了三百年了。
苍玦想，南栖一定是认认真真地等了许多年。等到如今，不愿再等了。
他想安慰南栖几句，又觉着尴尬，到嘴的话语也忍住咽下了。
罢了。
他难过也好，伤心也罢，都同自己没什么关系。
再过几日，苍玦便要离开此处。
之后，长沂峰依然是个他人不得入内的地方，小麻雀也依旧会是孤身一人。
但好歹受了恩惠，苍玦问他，也算提醒他：“长沂峰外有一道极为强大的生死障，你可知？”
南栖摇摇头，不知道苍玦在说什么东西。他的眸子不会说谎，在苍玦眼里是实打实的真诚：“那是什么？”
“如果这生死障不是你爹所建，那么你误入其中，他人进不来，自然也寻不到你。”
也许早便有人来接过南栖，只是被隔在了屏障之外，寸步难行。
“可是。”南栖不笨，转眼就问到了关键，“你不就进来了吗？”
“这正是我心有疑惑之处，还有，你说你下山去过？进来时，可受到阻碍？”
“没有。”南栖根本就没察觉到这个生死障，“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个什么东西。”
苍玦欲言，想罢又生生压下，轻轻叹气：“罢了。”
如此，南栖也不再接嘴。
只是好一会儿，他从衣裳中取出一片火红色的羽毛，悄声道：“但这里原住过一只凤凰，我还捡过他的一片羽毛。”
作者有话说：来，猜猜南栖的爹爹是死是活。我是不会剧透的！我已经成长了！

第六章 人间-伍
午时三刻，苍玦被南栖用粽叶扎的小兜带去了另一个山洞。
崇山峻岭，路途坎坷。
因上方浮有瘴气，南栖不好化作麻雀飞行，只能步行。他跌了两跤，将泥鳅压在身下三次，才一路颠簸地走到了那处不显眼的山洞中。
长沂峰空气清新，可此处的洞穴内外满是瘴气，剧毒无比。
苍玦开了眼界，长沂峰的深山之中，居然还有这等地方。若被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大殿下知道，还不知道又能用这些瘴气制出多少困仙的毒来。
“进去看看，记得屏息。”苍玦道。
“等等。”
南栖转身，熟门熟路地攀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这棵树的叶子长得奇特，像萎靡蜷缩的虫子。南栖摘了几片放在掌心揉碎了，搓成两颗球，往自己嘴里塞一颗，又往泥鳅嘴里塞一颗。
他搓得太大，差点没把苍玦噎住。
南栖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味道不好，惹得他皱眉：“吃这个，不中毒。”
苍玦认得这个叶子，它被记载在天界药理书的《万物生》中，名为百味叶，生得恐怖，像死去的虫子，却能抗瘴气。
吃下后，一个时辰内，瘴气影响不到本体。
苍玦不禁问道：“你如何认得这个？”
南栖笑道：“小人参精告诉我的。”
“他们很照顾你。”苍玦如是说。
南栖轻点下巴：“嗯，很照顾。”说完，笑着补充道，“以后，我也照顾你。”
山洞常年被瘴气覆盖，毫无生息，其中却弥漫着一股肉类腐烂多年的味道，生冷刺鼻，气味被困在山洞中出不去，久积成瘴，实在令人作呕。
南栖用自己微弱的修为施法，在掌心点了一把火照明。
外头是春日明媚，瘴气之中，则是寒意刺骨。
南栖怕冷，瑟缩着脖子往前走，不禁打了个喷嚏。他问苍玦：“你冷吗？”
“不冷。”
南栖转过了不少弯，墙壁上还残留着颇多抓痕，想来是有什么巨物在这儿折腾过一阵。苍玦让南栖单手捧着他，靠近看了看。泥鳅那黑咕隆咚的小眼睛一丝都不放过地盯着抓痕看了许久，只能确定是鸟类的。
要说是什么鸟，那也许真是凤凰的。
南栖凑近了，问：“你眼睛这么小，看得清吗？”
苍玦：“……”
沿着道路一直走，到最里边，苍玦这才见到了南栖所说的凤凰。
与其说是凤凰，不如说是一具巨大的鸟类尸骨。瘴气已将它的血肉吞噬干净，唯留下白骨森森，阴凉落寞。
“走近些。”苍玦吩咐道。
南栖有些害怕，不愿走近，可又不想让苍玦不高兴，便往前再蹭了两步。
苍玦终于看清这具荒骨，配合外头的抓痕分析，确是只凤凰。且看来，它在死前，经历过一场生不如死的折磨。
而凤凰属于天界神族，不论长幼，都居有仙位。因此，凤凰若仙逝，必然会随风化作一缕轻云消散，不会和凡世的鸟类一般留下遗骨。
除非他在死前，便将自己的内丹取出，施以血咒，献祭自己的仙身，将自己彻底变成凡胎肉骨。
苍玦蓦地想起长沂峰的生死障，猜想后，笃定几分。
若生死障真是眼前这只死去的凤凰搭起的，那苍玦能进来，也就不奇怪了。
皆因三百多年前，在凤凰一族还未灭族之际，他曾救过一只年幼落水的小凤凰。那只小凤凰不知该如何报恩，便给了苍玦一滴自己心脉中的凤凰血。
凤凰乃天界神族，比他们龙族高出一等。于此，凤凰的一滴心脉血，是何其珍贵。
苍玦本无意收下，却发现小凤凰偷偷地将它留在了自己的折扇中。苍玦便将它放入自己的心脉中，小心呵护起来，想着有朝一日再见，便还与那只小凤凰。
却不想，一年后，远在战场的他接到了凤凰灭族的消息。
凤凰族中起了叛乱，凤火一连烧了足足三日，无人敢进。死的死，伤的伤，一场战役下来，善恶皆同归于尽。
此后历经三百年，那滴凤凰血与他的心脉融合。
今朝，苍玦因这滴凤凰血免去了被屏障灭杀的可能，也算是那只小凤凰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再者，凤凰一族所立的屏障都是相通的，族内人、物，一概不受限制。
南栖能在长沂峰来去自如，定然也是因为他把这只凤凰的一片羽毛贴身带着。凤羽珍贵，绝不轻易掉落。这只凤凰在临死前，定是遭受了极大的苦楚与绝望。
一切疑问豁然开朗，苍玦却忽然想起了当年的那只小凤凰，思绪陷入过往，不作声起来。
南栖以为他是被瘴气熏得难受了，关心道：“你不舒服吗？”
“没有。”
“那怎么了？你芝麻点大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苍玦：“……”
苍玦沉声：“回去吧。”
南栖说话越来越顺畅了：“好，你若是不舒服，要和我说哦。”
毕竟在南栖眼里，他可是一条比自己修为还低的小妖，连个人形都没有。即使吃了百味叶，也有可能被瘴气所伤。
南栖不敢多留，想带他赶紧朝外走。手里那把施法变出来的明火，缓缓地变得幽暗，如残烛晃影。
瘴气越来越浓了。
不承想，南栖还未动步子，脚边不知何时攀上了一只硕大的毒蜈蚣，将他的小腿紧紧缠住。南栖心惊，吓到腿软，忙不迭地靠倒在石壁上。
苍玦已被他放回粽叶兜里，看不到他脚上的情形，只疑惑道：“怎么了？”
南栖咽了口唾沫，心里顿时冒出一百种逃脱的办法，但每一种都行不通，他甩不开这蜈蚣。他悄悄地灭了掌心的火光，纹丝不动。
蜈蚣的百足钩抓着他的小腿，他的双腿便像圈着一条荆棘，传来绵密的刺痛。恰如死亡悄声靠近，寒冷的恐惧迈着步子纷至沓来。
南栖直冒冷汗，根本无暇回苍玦的话。
他便是麻雀，也吃不了这般大的蜈蚣。况且这蜈蚣常年在瘴气中生活，又吃过凤凰的腐肉，早成了精，毒辣得很。
南栖脸色惨白，丝毫不敢动弹。
他小声哀求：“别、别吃我……”
苍玦听了，心知不对，施法拂开粽叶的遮掩，才瞧见那条嚣张的蜈蚣。
而缠着南栖脚的蜈蚣是听得懂的，但它舞动着自己的百足，兴致高昂，早惦记上了亲自送上门来的小麻雀。且不说这个，便是连小麻雀带来的泥鳅，也像是可口的样子。
蜈蚣多年没吃上一顿大餐，今日一来便来了两个。
它挥舞着爪牙，发出吱吱的声音。
南栖本是吓坏了，寸步不敢挪，在发现蜈蚣的目光瞄准了自己粽叶兜里的泥鳅时，彻底心慌了。但他还是双手捂住了粽叶兜，拿着贴到自己嘴边，颤着声安抚：“泥鳅，没事，别怕……”
“南栖，松手。”
南栖摇摇头，坚持道：“我照顾你，我护着你。”
但他的声音在抖，微微的，似是要落下一连串的晨露。
苍玦愣怔，听着这道声音的耳朵都开始发麻。这句谁也没和他说过的话，听得他耳根发烫，微痒，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想，我如何会要你护着？
他也想，你如何脑袋这般不好使？
可真真切切地，苍玦觉得新奇。
……
而南栖咬牙，在胆怯中生了一点勇气。
方才还死死贴着洞壁的他，眼下飞快地朝外疾步跑起来，巴不得下一步就到了洞外。
蜈蚣被他突然的动作给激怒了，到嘴的猎物也决不能这般跑了。它猛然间一口咬在南栖小腿上，锋利的牙生生刺破了他的皮肉，毒液顺着它的利齿渗入南栖的血肉中。
南栖却没停下步子，不顾蜈蚣凶猛地啃咬，忍着痛，愣是一声没吭地跑到了洞穴外头。
这蜈蚣是生在瘴气中的，离了瘴气就同鱼儿离开了水一般，撑不了多久。它为了活命，是断然不会离开瘴气的。
南栖面色淡如枝头白色的花骨头，双唇已露出微紫色，他实在是跑不动了。
粽叶兜里的苍玦急唤他的名字，却出不来。
连同着粽叶，他被南栖紧紧捏在手里，那力度，几乎要将他捏碎。苍玦若强行出来，必然会伤到南栖。他不知南栖如何了，只能唤他松手。
顷刻间，苍玦只觉得自己被南栖从粽叶中拽出，用力地丢到了瘴气外头。
“你快逃……”
别管我。
话未说完，南栖两眼一黑，双膝重重跪倒在泥地上，小腿处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南栖心想：后半句不说也罢，小泥鳅这么弱，怎么管他呢？
只是没想到，他在长沂峰快活了三百年，最后竟是死在这只猖狂的蜈蚣口中。
他是如此想着，闭上了眼，却没看到转眼化身为人形的苍玦在看到他这副惨状后，眸中是如何愤怒。
像是要燃起一把熊熊之火，势必要断了那蜈蚣的生路。

第七章 人间-陆
长沂峰鲜少下雨，今夜却落起雨来。
淅淅沥沥的，如珠玉落盘，吵闹得不像话。夜里风大，卷扯几捧层叠的树叶连连作响。闭着眼睛去听，像极了地府里头的哀泣声。
南栖原本是最怕这种雨夜的，他会习惯性地蜷缩在角落里，将自己卷成一个小团，抖抖索索过一夜。
山洞中点着一堆火取暖，晃晃悠悠，半明半暗。
南栖睡得极其不安稳，小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脑袋昏沉得像是浑身被抽干了血一般无力，手中却不知抓着什么，攥成一个拳头。他呼吸沉重，一双眸子竭力多次，才缓缓睁开。
睫毛扑扇间，透入一丝微弱的亮光。而率先跌入眼帘的，是一张从模糊到清晰的俊逸面庞，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陌生却那般光芒万丈，似是天上的神仙一般好看。
南栖轻轻动了动干涩的唇，这才发现自己是在这个人的怀里，并且自己的一双手还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袖，他捏得紧，指甲都陷进了掌心中，还浑然不自知。
这模样，像是生怕对方忽然走了，弃他于不顾一样。
“醒了？”抱着他的人开口，音色沉沉，便是随随便便说两个字都那般好听。
就好像是泥鳅的声音。可听着，却是十分疲惫沙哑的。
南栖松了手，生疏生怯地望着他。
那人却缓缓道：“你体内的毒是去了，但你修为不精，身子骨尚弱，需好好休养。”
南栖喑哑着喉咙，小声问道：“泥鳅？”
苍玦没答话，面色苍白，但在夜里不大明显。他微微合上眼，像是睡着了。
毫无血色的面容落进南栖的眸子里，成了一道黑夜里的剪影。
“泥鳅，你救了我？”
苍玦没有回声，呼吸均匀。
“你累了吗，你还好吗？”南栖又问，痴痴地等了许久。
对方不回他，应是睡着了。
南栖讪讪，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他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九死一生，眼下依然乏困得很，便乖乖地闭上眼睛，在苍玦怀里再次睡去。
往日里，南栖都是缩在薄叶上睡。今日在苍玦怀里，说不出的暖意。
他满足地蹭了蹭脑袋，不知不觉便伸手抱紧了。
明明是第一次以人形相见，却像是故人重逢。
自然，南栖定是不知道，苍玦会抱着他睡，全然是因为苍玦为南栖去毒时，南栖疼得像个无助的孩童，泪流满面却下意识地靠进了苍玦的怀里，撕心裂肺地求他别离开自己。那哭声孱弱如溺水的枯叶，便是连久经沙场的苍玦都不忍心推开他。
南栖哭到干呕，就像是回到了幼年时，他也这般求自己的爹爹一样。
但南栖已经不记得了。
那段往事说不清是如何。
南栖因幼年时被撞到脑袋的缘故，始终想不起完整的片段。
不过也好，有时候忘却前尘，想不起才是幸事。
但南栖依稀是记得这一段的。
这天夜里，他哭得快咽气之际，是苍玦拥着他，像哄孩子般生硬地对他道：“我不走，别哭了。”
“真不走吗？”南栖呜咽着，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哭湿了苍玦的一片衣襟。
“嗯。”苍玦轻声，“不走。”
其间南栖睁眼好多次，看他还在不在。可他意识不清，即便睁眼，落入眼中的，也是一团模糊的暗影罢了。后边，苍玦乏了，便不出声了。南栖却依偎在他怀里，生了无限的依恋。
人若在孤寂之中得过一次温存，便是真的忘不掉了。
晨光落下的第一刻，南栖便醒了。
他在苍玦怀里小力动了动胳膊，嗫喏地唤了一声：“泥鳅？”
苍玦未醒，紧闭着双眸。不同于夜晚的昏暗，白日里，他那毫无血色的面孔清晰可见，面颊冰凉如亡者。南栖大胆地去摸，嗖地缩回了手。而苍玦一动不动，像是真死了。
南栖手足无措地从他怀里挣脱开来，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须臾。
微弱的气息拂在南栖的手指上，很轻，像是春日里飘落的一瓣花。
南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松落，他将身边的薄叶盖到苍玦身上，动作实在是很大，惊醒了昏沉的苍玦。
“泥鳅？泥鳅你怎么了？”南栖不知何时，带上了哭音。
“去折花枝来。”苍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空洞沙哑。他稍稍呼气，眉宇间簌簌落下一阵冰霜来：“快去。”
吓得南栖不敢耽搁，惊慌失措地漫山去折花枝，却又怕苍玦在他不在时便死了，边折边飞，也跑，最后滚落在泥地上。雨后的第一日，山路泥泞，南栖跌得满身淤泥，小腿上的伤口遇水溃烂，他也全然不顾。
几只素日里与南栖走得很近的麻雀也都来帮忙，口里衔着不大的花枝，争先恐后地往山洞里飞。
花枝沾染着长沂峰的灵气，皆被抛在苍玦身上。
南栖一瘸一拐地走近了，看花朵枝蔓上的灵气如浮渺的仙气渗入苍玦的身体，融了他眉头的冰霜。苍玦皱紧眉头，仍不见好转，气色被抽干一般晦暗。干涩的唇裂了好几处，有着丝丝血迹。
南栖抹了抹微红的眼眶，转身便去烧水。
因手抖，打翻了一次，幸好是凉水，还未烧开。
几只麻雀在山洞里面面相觑，啾啾地同正在烧水的南栖说话。
一只麻雀道：“这条泥鳅昨日为了救你，费了好些功力，他还呕了血。”
另一只麻雀点头：“瘴气里的蜈蚣毒多厉害呀，他为了救你，怕是半条命都搭进去了。不枉我们平日里对他那么好，天天捉小鱼给他吃。”
第三只麻雀问：“他这模样，回天无力了，该不会要死了吧？”
它们啾啾地议论，被南栖呵斥一声，哽咽着打断了。
南栖啾啾地回：“别乱讲，泥鳅不会死的！”
“啾……”麻雀们委屈地凑到一堆，想安慰南栖，又不知从何说起。
唯听南栖这般道：“他是为了救我，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就算要我把内丹给他，我也愿意！”
麻雀们一听，慌了，纷纷道：“你不能因为这条泥鳅长得好看就连命都不要了吧！”
成妖成仙，一颗内丹如同凡人的心脏般重要。像南栖这种小妖，死后不会灰飞烟灭，那必然是要入地府轮回的。若他失了内丹，九转轮回都去不了，相当于彻底泯灭呀！
它们慌乱地喊叫着，想阻止南栖。
可南栖铁了心地要救回苍玦，怎么都不听麻雀们的劝阻。麻雀们没办法了，吼着嚷着那就分半颗！不能再多了！
南栖揉着眼睛：“半颗管用吗？”
麻雀们异口同声：“管用！”
南栖吸了吸鼻子，盘腿坐到苍玦身侧，握住他冰凉的手，眼眶湿润：“泥鳅，别怕。是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刚说完，苍玦闻声睁开了眼睛。
“哎？”南栖咋舌，“你，你活了？”
南栖都做好可能要赴死的准备了，怎么才说完道别的话，泥鳅就活了？他愣愣地瞪着眼睛，泪珠子啪嗒就掉在了苍玦的手背上。
苍玦融了春花的灵力，好歹恢复了点知觉，一睁眼，便看到不知要做何的南栖一脸决绝的神情。
麻雀们欢呼起来，啾啾地盘飞：“太好咯，南栖不用挖内丹咯！”
苍玦觉得吵闹：“它们在说什么？好吵。”
南栖红了脸：“没，没什么。”他轰散了麻雀们，用一只破旧的小碗舀了热水，抵在唇边吹温了喂给苍玦。
苍玦的喉间皆是血腥味，这一碗热水犹如雪里送炭，缓解了他想呕吐的难受。他撑起身子，让南栖舀了第二碗给他。
“泥鳅，还喝吗？”南栖不知如何照顾一个人，蹲在他身边，那双眸子始终就没离开过苍玦。
他想：泥鳅怎么长得如此好看，和神仙似的。
虽然他也没见过什么神仙……
苍玦摇摇头，说不喝了。他闭目养神，体内还是在调息自己的内丹。本来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却没想到昨日的蜈蚣毒那么霸道。若是以前，也不会费他多少力气。可如今，苍玦本就是受着伤，修为不全。
体内的暗针毒还处于蠢蠢欲动之际，他为南栖去毒，正是给了暗针毒作乱的机会。
恰恰是一个不当心，苍玦就被暗针的毒素给反噬了身骨。今日要不是南栖及时折来花枝，提供了长沂峰的灵气给他，他恐怕是要保不住人形了。
苍玦虽冷情，却也不是无情。
昨日那场景，他实在无法看着南栖死去。
毕竟是他要去看的凤凰尸骨，是他一步步逼迫南栖助他调查长沂峰的生死障。于情于理，南栖都是无辜受牵连的一个。
而尚不知苍玦心中所想的南栖，从昨夜睁开眼开始，就把苍玦当作了救命恩人，以及……相依为伴的亲人，朋友，更深一层的感情也唐突地开始萌芽。
南栖小腿疼，不愿走动了，就坐在苍玦身边，偷看了他好几回。
最后一回被苍玦捉住了。他讪讪地躲，又心痒地想瞧。
他长这么大，除了那些小孩模样的人参精，还是第一次瞧见和自己差不多模样的人。他不知道泥鳅化作人形后，居然长得如此英俊。回想起之前说泥鳅丑的话来，南栖便是一万个羞愧。
接下来的几日里，南栖瘸着腿，尽心尽力地照顾苍玦。
苍玦话少，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睛休养。他见南栖的腿伤得厉害，想用术法替他疗伤，却被南栖按住了手：“我不疼，不用。”
南栖低着头，顾自捣弄摘来的草药，咬牙敷到腿上，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脸：“不怎么疼。”
“……”
苍玦侧身躺下，南栖也跟着睡到他身侧。
苍玦：……
南栖身下被硌到了，他一摸，是一块玉佩，上面刻一个“锦 ”字。苍玦见此，面无表情地将它抽拿回去，贴身放在怀里，可见是对他很重要的一件东西。
南栖没有多问，反而热切地从后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背：“今夜外头又落雨了，我抱着你睡，你就不冷了。”
确实，南栖体热，像个小暖炉。
苍玦掰开他的手：“不必。”
南栖不管不顾地再次抱上来：“昨天夜里，你眉头还结霜了，冻得直哆嗦。”他抱紧了，蛮横地不许苍玦推开他，理直气壮道，“你病了，得听我话！”
苍玦实在是无语，身后贴着他的小麻雀精倒是挺乐和，犯着困迷迷糊糊给他念叨：“明日一早，我就给你去折花枝。山头的桃花开得可好了，我折好多好多，都给你带回来。”
“你腿还伤着，不必了。”苍玦想起南栖走路时的模样。
南栖抿起嘴角，心想泥鳅真心疼他呀：“我不疼的，走不了，我还可以飞。”
可南栖捧着那么多花枝，要怎么飞呢，他这种修为低下的小妖，不也只能走回来了吗？瘸着腿翻山越岭的，就为了那么点花枝，那么点灵气。
苍玦没再掰开他的手了。
南栖便打了个哈欠，困倦地低声含糊：“你不疼了，我就也不疼了。”
你不疼了，我就也不疼了。
记忆里，他也曾对自己的母妃说过这句话，在他很小的时候……
无意的言语，成绒成茧，成过往思忆。一身白衫的母妃坐在她的桌案前刺绣，墨色的发垂过他的视线，他握着母妃的手，看那被针扎伤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呼气。
母妃是温柔的：“母妃不疼。”
年幼的苍玦固执地摇头：“你都皱眉了，你疼的。”
“有玦儿在，我真的不疼。”
苍玦听了，露出一个害羞的笑来：“你不疼了，我就也不疼了。”
母妃听了，特别开心地笑了。苍玦不解，母妃便道：“亲人挚爱才如此，道一句你不疼了，我就也不疼了。我的玦儿以后也要遇见这样一个人，相守一生，互疼互爱。”末了，她的眸子里溢满了哀伤，“尘世待我不公，至少要待我的玦儿公平。”
莫要被人欺情骗爱，莫要被人辜负终身。
如今，再听这句话。
苍玦的心像是被刺刀剜了。
父君不是母妃的良人，错付错爱罢了。

第八章 人间-柒
次日，苍玦起得很早，南栖还睡着。
他掰开了南栖的手，将人挪到薄叶上。南栖离开了苍玦的怀抱，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苍玦见此，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到了他身上。
经过这几日的休息，苍玦才有精力下山。
他稍施术法，便来到了山脚下。
果不其然，鸢生已在外头等了好几日，他寸步难行，正愁眉不展着。苍玦走出屏障，鸢生立刻迎了上来。
“四殿下！”
苍玦颔首，回身看了一眼这道生死障，屏障感受到来人，若隐若现。
这是共鸣，因他心脉里有一滴凤凰血。
忽而，还不等鸢生说什么，苍玦凝聚气力施法，用一道强有力的剑气冲向屏障。顷刻间，屏障之上，陡然生出一只火凤凰的影像，翱翔于九天，怒目吞人于火海。它纵身鸣叫着冲向他的剑气，彻底撕碎了苍玦的术法。
“好厉害的屏障！”鸢生惊叹，“屏障上的凤凰……莫不是？！”
“长沂峰中，有一具凤凰尸骨，这生死障就是它立下的。”苍玦淡淡道，“龙宫内情形如何？”
鸢生上前拱手：“龙妃与大殿下内斗，已死不少无辜的人。属下这些时日一直被监视，本体不能离开龙宫，如今也是施了幻影术来此处等殿下。”
“父君那边现在是何意思？”
“龙王无心参与，怕是想等最后……”鸢生不解，“四位殿下都是龙王的骨血，属下实在是不懂龙王所想。”
苍玦了然，轻蔑地笑道：“他这数万年来，浑水摸鱼，保证自己过得舒服才是他的一手好功夫。如今我为天帝所用，大殿下由外戚所帮，二殿下和三殿下有龙妃家族撑腰。他立谁都是蹚浑水，不如等我们斗个你死我活。”
最后，谁活便立谁。
三界中，能如此当父君的，也唯有龙王一人了。
鸢生自知问错了话，立刻道：“属下也遵从殿下所说，将此事私下里上报了天界。眼下龙宫中皆以为殿下仙逝，玉衡上仙叮嘱殿下少安毋躁，此时还不宜回宫。”他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丸，“这是司药殿的丹药，可暂且压制世间任何的毒。”
“玉衡上仙可有说解毒的办法？”苍玦接过，微微凝眉。
“殿下可知贺生？”
苍玦当然是知道的。
这贺生，本不叫贺生。他是天界掌管时辰的元华仙君，虽是位列仙班之人，却心思活络，玩性不改。他不甘于只停留在天界终日为天帝处理公务，又因喜欢结交各界的朋友，而惹得天界中时时出点小状况。
因此，天帝觉得他事儿多，就给赶下凡来。
这倒是遂了元华仙君的心愿，在人间化名贺广寒，与人界皇帝结拜为兄弟落了府邸。因没有官衔，于是人称贺生。
苍玦向来同元华仙君走得不近，可说是生疏。
但鸢生道：“人间四月，贺生寿宴会来一人，他可解毒。”
“何人？”
鸢生也不知：“上仙说殿下去了，贺生自会引路。还有此物，殿下见到那人便给他。他自然愿意相助。”说罢，鸢生递过一只带有莲花香的锦袋，这才关心道，“殿下二传书信后，属下立刻便过来等候。可殿下怎么迟了数日才出来？是否是暗针毒已经发作？”
“嗯。”苍玦轻挑眉，算了算时间，距离贺生的寿宴不远了。
鸢生便道：“此次属下不能陪着殿下去了，殿下万事自己当心。”
“好，龙宫内的诸事你多劳心。”
“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随后，鸢生化作烟尘消失。
而苍玦拿着手中的丹药许久，一挥衣袖，再次进了长沂峰。
殊不知，在他们走后，树荫里挂下一根青蛇来，吐着猩红的信子，眼底闪过狡黠的意味。
睡着的南栖是饿醒的，肚里咕噜叫个不停，迷迷糊糊地半坐起身。小腿上伤口撕裂的疼令他瞬间清醒，他下意识朝身边摸了摸，没人，又紧张地看向泥鳅平日里待的水沟，撑起身子去瞧，也没泥鳅，就连山洞内都空荡如旧。
南栖坐在薄叶上，懵了。
往前泥鳅只能在水沟里待着，连出门都要他携带。如今，泥鳅会化人形了，会走会跑，且术法还不错。
那么，他便能走了？能离开自己这处小地方，也能离开长沂峰。
南栖愣怔，刚睡醒，还未有大喜大悲的情绪。他缓缓低头抓起盖在身上的外衫，送到鼻下嗅了嗅，空寥得像一场梦。不知怎的，伤感顿时涌上心头，豆大的眼泪掉在手背上。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眸湿润，万分难过地小声抽泣起来。
才哭了一会儿，就听来人问：“怎的哭了？”
苍玦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吓得南栖周身一震。他扭身看着逆光走向自己的苍玦，愣愣地张嘴。柔软的唇上下贴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倒是他的肚子，应景地喊了一声。
南栖猛地捂住，耳后微红，烫得厉害。眼角的泪珠子“啪嗒 ”一声掉下来，委屈坏了，便连这个肚子都在欺负他。
苍玦无奈地走近，拿了点吃食给他。
南栖为了掩饰尴尬，抓着小鱼干就统统往嘴里塞。半晌噎住了，还要劳烦苍玦去取水给他，好不麻烦。
苍玦的气色已经缓过来了，不似昨夜那般差。他吃了丹药，也给了南栖一颗。南栖问是什么，苍玦也不细答，只说是对伤好。南栖嗅了嗅，闻见一股草药味，索性塞进满是小鱼干的嘴里，还未嚼出丹药什么味儿，就咽下去了。
“我看看伤口。”苍玦靠近，常年征战的身躯意外地带着一缕檀香。
南栖闻着安心，蓦地低下头，稍稍地把小腿挪过去一点儿。
苍玦施法，使他的伤口愈合了。
“啊……”南栖想阻止，已经晚了，“你身体不好，不能为我……”
“我没事了。”苍玦只给南栖留了一颗丹药，其余统统咽入腹中。眼下他为南栖治愈一道溃烂的伤口，也不算费劲。他自认为南栖区区一只小麻雀，受不住颇多磨难与苦楚。
苍玦起身：“好了，已无大碍。”
南栖摸了摸小腿，惊愕道：“真的不疼了！”
苍玦想应声，一开口，忍不住咳了咳。
“怎么了？都说不要为我疗伤，我不疼的。”南栖关怀问道，露出一丝愧意。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夜里做梦，梦到腿疼给喊出声了，苍玦才忍着虚弱给自己疗伤的。
想到此，他心中瞬间十分沉重。
苍玦摆手：“无碍。”
他确是不宜为人疗伤，也不知道这丹药能帮他多少。但这些都不碍事，他是天帝的臂膀，天界的上仙，远比一只麻雀精能熬。多少年来，他受过的伤，面过的死亡远远多于这些。
就像是书生提笔写一个字，画师落笔点一朵梅般。疼痛于他来说，是习以为常，是不该作声。可这一声咳嗽，独独烙进了南栖心里。
长这么大以来，除了他那个已经记不起样貌的爹爹外，没人对他这么好过了。南栖感怀在心，眼眶发涩，忍不住多瞧了苍玦两眼。担心苍玦发现，他稍稍偏过了脑袋。
可苍玦没发现，他又耐不住要去瞧苍玦。
所幸苍玦并未仔细看他，更是没注意到南栖这点不打紧的小心思，反倒起身走远了一步：“起来走走。”
南栖应声，连忙站起身来，一个踉跄，苍玦上前扶住了他。南栖跌在苍玦怀里，耳后是微红的，他傻傻地笑了笑，惹得骄阳羞怯。苍玦心中微痒，像是触碰了一个太阳。陌生的感觉使得他立刻松开了扶着南栖的手，朝后退去。
他稳下声色再次道：“走走试试。”
南栖点头，小小走动几步。小腿像是没受过伤，行动自如。他喜出望外地跳了几下，也不打紧，片刻间同个孩子般又蹦又跳。
时值三月中旬，山洞外枝丫芬芳，茫茫一片绯色。昨夜又是一场大雨，今早不少花都绽了。花蕊弥香，唤春日芳华。
人间有四季，最美不过三四月，南栖是最喜欢这时的景色的。
眼下正是好时节，南栖带着苍玦去一处赏花。那是往日里，南栖给苍玦折花枝的地方。
放眼望去，整片山腰开满了桃花。仰头观之，更是连天似的美艳。苍玦即便阅过千山万水，三界芬芳，却还是觉得这一处美不胜收。
看久了，怕是要夺了人的眼目而去。
他驻足赏花，忽地鼻尖发痒。原是一片花瓣拂过他的鼻息，轻飘飘地落下。他伸手接住这一片粉嫩，合在掌心闭眼感受了这花林中的气息。
是新生的灵力，在凤凰山脉中茁壮生长。
“泥鳅！”
身后的南栖唤他，用绿叶托着一捧清泉：“喝这个，很甜！”
苍玦接过，低头闻了闻，随即喝入口中，甘甜爽口。
见他喝了，南栖万分高兴，不知分寸地扯拉着他的衣袖带他去看那汪泉水。南栖有时太过顽皮，那脸上不知何时又沾了尘土，脏兮兮的模样。
到了泉水边，南栖急燎燎地蹲身在泉边，用手掌舀水喝。走了不少路，他着实渴坏了。
可便是如此，方才的第一叶水，他也是给苍玦喝的。
泉边是一地零散的桃花瓣。不应景的，是穿着破烂的小麻雀。仔细想来，他不是幻化不出好看的衣衫，而是他自小在长沂峰孤身长大，不知何为好看，何为不好看。
但南栖见着苍玦的时候，便定义了什么叫好看。
苍玦让他站起来，难得不嫌弃他，用衣襟沾了泉水，替他擦了脸。
擦得南栖脸颊通红，似是秋日里熟透了的果实，迎风摇曳，愣是要强塞进苍玦的手中去。偏偏少年未经世事，一见着苍玦，便觉得他是这世上顶顶好看的人。多看一眼，都要生怯，再看一眼，便要生羞。
南栖看得痴迷，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衫。
他生得白净，艾绿色的衣衫最为搭衬。
一瞬间，南栖从乡野小子，变成了翩翩公子。
苍玦这才看到，南栖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轻轻如梦，像起风时无意刮落的一点墨迹。他看着，应是觉得还有哪里不妥。再细想细看，看到眼前人都慌张了，他才抬手，为南栖“梳”了发。
墨发如朝夕，桃花树下生少年。
“好了。”
“嗯？”
“自己看看。”苍玦抬了抬下巴，示意南栖看水面。
南栖秀气的眉目一下子明朗起来，他万般陌生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便连苍玦都觉得南栖这模样，是先前的打扮耽误了他。只是南栖一看便还小，明明已经是三百来岁的年纪了，看着却顶多一个少年郎。
若他日长开了，怕是丝毫不输天上那些上仙们。
南栖望着泉水中倒映的自己，满心欢喜。今日的自己，好像生得同苍玦一般干净整洁。
南栖依旧不知苍玦的名字，过了好久，才欢快地问：“泥鳅，你是神仙吗？”
“嗯。”
位居上仙，天界龙族的四殿下苍玦，也就这只山里的小麻雀不识。
南栖惊呼：“怪不得你这般好看！泥鳅，山里的麻雀都说你好看……”
苍玦浅声打断他：“苍玦。”
南栖不解。
苍玦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出苍玦二字。
白云苍狗，一夕如环月成玦。
他对南栖道：“我的名字。”

第九章 人间-捌
南栖很爱跟着苍玦，像条小尾巴，随在他身后，“苍玦苍玦”地唤个不停。
艾绿色的衣衫如柳枝新生般蓬勃，摇曳在风里，恰似南栖这般的年少。
“苍玦，你吃小鱼干。”
“苍玦，你看这花枝。”
“苍玦，你真好看啊。”
“苍玦，你的名字也好听。”
“苍玦……”
苍玦，苍玦，啾啾。
南栖的老毛病又犯了，说多了，便开始啾啾地喊两声，招惹来几只未成精的麻雀停留在枝丫上。南栖朝它们挥挥手，麻雀们应和：“啾啾。”
苍玦不懂雀语，更无心去听。
南栖同它们聊了会儿，便也不聊了，继续缠着苍玦唠叨。
他就是个话痨，也不知道先前那些年无人和他说话时，是怎么熬过来的。莫不是天天追着这几只麻雀聊天？
但每逢苍玦盘坐着修炼调养气息时，南栖又会变得特别安静。他抱膝坐在地上，陪在苍玦身边。有风吹过他额前，带着几里外的芳草清香。
苍玦服用了丹药后，本已恢复，想着是时候与南栖道别了。可方才调息时，他发现自己体内的毒素依旧蠢蠢欲动。暗针的毒，丹药虽能缓解，却不能完全压制。皆因他先前帮南栖去毒疗伤，折损了自己许多气力。
苍玦素来话少，定然也不会告诉南栖。
今朝入夜，南栖抱着几张宽大的薄叶来寻苍玦。
“苍玦，你夜里睡觉会冷吗？”南栖指了指那冷冰冰的石板，轻轻把手中的薄叶放到一边，“若是冷，我们将这个垫在下面睡。”
自打南栖知道了苍玦的名字后，他那小嘴便堵不住了。
只是睡前能搭上几句话都好，喊上几声“苍玦”都行。
而苍玦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偶尔才回应几个字或是一句话。
他见南栖忙里忙外的，便回绝道：“不必。”
“春日夜里冷，我怕你冻着，可不能再生病了。”南栖坚持将薄叶铺好了。
那薄叶被揉捏多时，面上早已枯黄，失了灵性。苍玦粗粗瞥了眼，不得不顺了南栖的意。他过去，攥握了软塌塌的一角在掌心，还沾着南栖的体温。
说不上暖，也说不上冷。
“你才刚好些，要注意保暖。”南栖思来想去，“我明天去抓条大鱼来给你补补吧？”
“不必。”
苍玦打断他，淡淡笑了笑，是在笑南栖的无知。若是常人，早看出他身份不一般了。偏生这麻雀未与别人接触过，懵懂至极，才不晓得他的身份，至今还以为他是条泥鳅小妖怪。
南栖可不知那么多，看着他的笑看痴了，一时间失语。
月亮高挂，山洞迎着光，格外明亮。
苍玦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南栖那双波光粼粼的眸子捕捉得甚快。他张嘴，想说句人话，可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鸟语：“啾。”
苍玦望向他。
霎时，南栖的脸颊发红，双手双脚都不晓得在何处放置。他将滚烫的脸埋进薄叶中，再不敢多看苍玦一眼。怕看羞了，也怕看得不愿移开眼睛。
短短几月的相处，尝过人世的滋味，度过与他人相互扶持依靠的日子，南栖往后还怎么甘愿一人寂寞。
他想留着苍玦，留着他的泥鳅。
只是南栖也不知，人世有句老话，叫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即便他知道了，也还是要争上一句，流水用叶舀，落花用心盛，有情岂可休哉？
于他，实是不休罢了。
想着，南栖不知不觉地漏了一声：“啾啾！”
“南栖？”苍玦被他惊得抬头，不似冷淡也不似热情。几月里，他第一次喊了小麻雀精的名字。
南栖愣怔，额前少许的碎发晃动，漏了一地月光。他一激动，连话也说不好了，结巴地应道：“再喊一遍！”
“……”
“再喊一遍好不好？”他求苍玦。
苍玦没办法了：“南栖。”
“泥鳅！”南栖激动地回应道。
“……”
南栖捂住嘴，哎呀，喊错了。他不好意思地改口：“苍玦……”
苍玦头疼：“早些睡吧。”
夜里凉，刮来的风冷飕飕的，卷了半宿的嫩叶花蕊。
风停了，便又好睡了。
今夜南栖难眠，因为苍玦不在他身边。外头虽冷，但苍玦身体一好，就喜欢坐到山洞外去，在月圆的时候静心修炼。每每此时，南栖是肯定不会去打扰他的。只盼着天上那圆月早点歇下，抑或是落一场雨，让苍玦早些回山洞里来。
而外头。
苍玦闭着眼，服下丹药几日后，他已巩固了自己的元气，便想借助长沂峰的山脉灵气来恢复自己所有的修为。否则，他这副身子恐是要赶不及贺生的寿宴。
然而内丹与丹药合力圈困毒素也是需要时间的，苍玦认为长沂峰足够安全，便毅然用内丹运法，驱使体内所有的修为集于一处。
这样一来，半个时辰内，在内丹运法结束前，他便是一个毫无术法的凡人。
此招甚险，他本不想走此险路。
可暗针之毒，世间极少可见，便是连玉衡上仙都不清楚它的厉害。苍玦体内藏着它，自然知道它有多险恶。若不趁着此刻的天时地利圈困压制，那么，之后即便是解了毒，苍玦的仙寿也会受影响。
于此，这几日里，他还要下山去找一颗内丹作辅，才可彻底释放出自己所有的修为。
人世间作恶的小妖诸多，下山仔细找找，最好是找个修为精湛的。
夜风迎面而来，吹得他的脖颈满是凉意。往前倒是不打紧，眼下他区区一介凡人体格，又加上这些时日的折腾，他竟是被夜风吹得发寒，鼻痒打了个喷嚏。寂静的夜里，苍玦这喷嚏可不算小声。
“啊啾——”
愣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喷嚏声骇人……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伤寒过。这些小病小痛都是凡人的苦楚，与他哪有半点干系。不妥，不妥。他不应再打喷嚏，不应——
“啊啾——”
又一声。
山洞里头传来声音，是南栖赤着脚跑出来，焦急道：“你喊我？”
苍玦不解：“并未。”况且，他是叫南栖，什么时候叫“阿啾”了？
苍玦背过身，不理会南栖，实则是有些不好意思。
南栖抓了抓脑袋，耷拉着脑袋回了睡处。方才他明明听到两声“阿啾 ”，这声音也明明就是苍玦的。
再者，南栖可没忘记，苍玦曾对他说过一句，你不如改名叫阿啾算了
不出半刻。
“啊啾——”
南栖坐起身来，不敢贸然出去，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啊啾——”
南栖又跑出去，苍玦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态度便不大好，沉声道：“没喊你。”这场景万分尴尬，苍玦就差脸黑了。
南栖被冷落了，听着苍玦那时不时的啊啾声，苦恼得百思不得其解，也啾啾地回应两声。
山洞外飞来一只麻雀，雨点般轻巧地落在南栖肩膀上，慵懒地挪了挪身子：“啾啾？”
它说：“喊我干什么？”
南栖小声：“为什么苍玦一直喊我的名字？”
小麻雀：“喜欢你呗。”
南栖不明白，昂起下巴思考：“什么是喜欢？”
小麻雀嫌他这都不懂，啾啾啾地解释了好久。南栖听来听去还是不懂，唯独听懂了几句。
“若见一个人时面红心跳，念着他，想与他在一处长久，那便是喜欢。若两人互相喜欢，便能一生一世在一起，这便是喜欢。”
南栖恍惚，自己细细理解一番后了然，问小麻雀，那他今夜一直喊我，却又不好意思承认，是不是也是喜欢我？
小麻雀不负责任地抖了抖羽毛：“啾~”
口是心非呀。
南栖一夜未眠，本想好好听一晚上苍玦喊他阿啾的。没想到，区区半个时辰，外头就没声了。他起身，躺下，又起了身，又躺下。心生焦躁，似是一汪子泉水要往外涌。
还好他忍住了。
但自打他误会苍玦喜欢他后，便开始对苍玦关怀备至。连吃个小鱼干，都要为苍玦去头去尾，恨不得剔了软细的鱼骨再递过去。
苍玦对他倍增的关怀感到莫名其妙，闪躲不及。
而今日，苍玦得下山离开了。
他的修为已经恢复，眼下急需一颗小妖的内丹。事不宜迟，耽搁不得。
一旁的南栖正在洗果子，挑了几个甜的往苍玦手里塞，今日他笑得格外腼腆：“你吃这个果子，很甜的。”说罢，遮遮掩掩地难为情起来，“昨夜我都晓得了。”
苍玦见着他的羞涩，不为所动，亦是不懂为何，沉声一句：“我要走了。”
南栖被这句话惊吓到，手里的果实骨碌地统统滚落地，摔了个稀巴烂。南栖诧异地盯着他，满面犹疑：“你、你要走了？”
“嗯。”苍玦点头。
南栖急了，不顾分寸地拽住了苍玦的衣袖：“可你要去哪？你、你哪有地方可去……”
苍玦道：“自有去处。”
南栖全当他是无家可归的小泥鳅，现下他却说要走了。南栖突然明白了，悄声问出一句：“你是……要回家了？”便连声音都是颤的。
苍玦闻言，顿了顿，抬手拂开了他拽得死死的手：“算是。”
若那是家的话，也算是要回家了。
“你家在哪？”南栖不死心，要多问一句。
苍玦无意与他多说，也不想南栖蹚进他那一趟浑水，于是谎称：“人间皇城。”
南栖听罢，多有不舍，声音开始哽咽：“可我……可我舍不得你。”
苍玦见南栖落寞，本不想作揖，因南栖的身份不配。现下却真的作揖半分：“叨扰多日，此后两别，望安好。”
南栖面色雪白，瞧着自己被推开的手，便知昨夜是个误会。
他虽多年不与外界接触，但说到底，他也不是个傻的。他心知自己会错意，却也赶不上羞愧，满脑子都是苍玦要离开了，片刻，他低下脑袋，支支吾吾地不知要说什么，踌躇着抿住了唇。
那模样，苍玦看着，居然生了三分怜惜出来。但这终归只有三分意，十分里头抵不了多少，无足轻重，很快便消散了。
他是浑水中的黑龙，南栖是清泉边的麻雀。
他知道南栖待他好，若南栖无处归依，那他大可带南栖回去，给他一方安生之地。
但南栖自小生在长沂峰，被生死障误打误撞地护着，一生都可安好。苍玦若带他走，便是害了他。
他们两个，实属无缘罢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南栖有话说：今天的你对我爱理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上。

第十章 人间-玖
苍玦离开长沂峰的第一日，入夜。
他歇息在长水巷，江南地界的一处镇子上。
都说江南水乡滋润，周遭活动的妖怪也修炼得当。苍玦还未瞧见作恶的，便一路再看看。
他挑了一间冷清的客栈，进门前，望见挂在门廊上的两盏花灯，勾描绘写江南诗意，落足了灰。雨水一洗，非但没洗干净，反倒添了黏腻。
苍玦年幼时，随母妃来过一次人间。彼时，花灯还未做得这般好看。只两盏子灯，搭了个灯笼架子，添上几笔画师的水墨芳草。便像是：灯火起，夜里笼中坐， 幽幽一缕光，万千灯火明。
母妃牵着他的手，提着一盏朴素的花灯，走在人间的青石板路上。踏步轻盈，她是万骨生柔情。回眸处，亦是人间暮色四月天。
苍玦不动声色地立在原地，像夜里残存的一方影子。不过半时，便进了客栈。
落雨后的三月湿漉漉的，漫着潮气，灯芯燃着的火光晃动。被掠过的风一吹，花灯摇摆，从后探出一羽尾，抖了抖，洒落几点轻飘飘的水珠。
风止，一只长相普通的麻雀悄悄地飞进了客栈，藏在木梁上。
外头挂着的花灯摇晃不止，发出陈旧的吱呀声，引得小二频频抱怨：“落雨的夜里也不得安生，莫不是哪来的小啾儿，又撞了我家客栈的花灯。”
大堂中唯有小二与苍玦，一方嘀咕，一方却只是多付了几个铜板，要了些饭菜。
可苍玦也不吃，只放在桌上凉着。神仙不需要吃饭，先前吃是因为他受了伤，需补充一点体能。但其实不吃也不打紧，是南栖非要给他喂。
侧方是床榻，他洗漱一番后，和衣躺下。烛火在他抬手的时候熄灭，烛心微烫，冒出一缕白烟。
窗外月色静谧，半钩嵌在空荡的夜空中。雨水洗涤过的地面干净，积水的塘子泛起涟漪。有花瓣飘落，荡起月色下的波光粼粼。
而有一只小麻雀，十分不应景地出现，踮着脚落到了放着冷饭的桌上。
一粒米，两粒米，三粒米……
好吃到想啾啾地喊两声。
但它忍住了。
身后燃起一盏烛火，麻雀想说，不用，我看得见。再一回头，面无表情的苍玦正倚在床榻左侧的靠栏上，安静得让雀害怕。
麻雀被米粒噎住，装作无事发生，挥起翅膀往留有缝隙的窗户飞去。苍玦稍挥衣袖，窗户顷刻间被关闭上了，发出轻微的“咚 ”。在麻雀耳中，绝对是轰隆巨响。
它战战兢兢地转了个身，一口唾沫卡在喉咙里，终于咽下了噎着的那颗米粒。
冷汗层层，快打湿他的羽毛了。
苍玦起身走近，身有檀香，仔细品来，是浅淡的墨兰香。
一个男人，一个征战多年的上仙，身有墨兰香未免女气。可偏偏在苍玦身上便好闻得很，比春日百花都要醉人，似是一身久经沙场的血腥味都被强行盖了下去。他带着这自生而有的体香，堪比一介书生雅客，温润如玉。
但苍玦一伸手，指尖的茧，掌心的伤疤，都在赤裸裸地告诉他人，他并非安生长大的，手里自然也淌过不少三界生灵的血，绝不是什么安乐窝里出来的东西。他将麻雀握在手中，坚硬的骨骼箍紧了麻雀。
麻雀啾啾地喊，一副搞不懂你在干什么的模样，胡乱挣扎。
苍玦皱眉。
麻雀：“啾啾啾！！！”
苍玦手劲大，麻雀一口气没缓过来，头一歪，眼白朝上，没声了。
苍玦坐下，松了手劲：“别装死。”
麻雀没动，可怜的一小点儿，就那么躺在桌上。
苍玦直接道：“还装？”他取来烛火，是要烤了麻雀的架势。
麻雀倒抽一口气，醒过来，豆大的眸子蒙着雾气。苍玦一松手，它便踉跄几步掉到地面，化身为一个穿着绿衫的少年。缩着脖子，满是委屈，眼泪都挂在了睫毛上，仿佛是苍玦苛待了他一般。
“你倒是聪明。”
南栖隐藏了自己的内丹气息，变作一只普通的麻雀跟在他身后。怕被苍玦发现，他还唤了其余麻雀做掩护。若是只大妖怪还好找些，这些小妖怪本就修为不深，藏了内丹就同普通鸟兽一般。其间，苍玦抓错过两只麻雀。
都是南栖的帮手。
苍玦本就烦心事多，内里恼火着，这麻雀正是撞上了火堆。
但也是苍玦耐得住，心想南栖年幼，跟个一会儿，觉得腻味了便不跟了。谁想到南栖一路跟到了镇上，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无奈，苍玦选了一处客栈，破天荒地留了宿，用了这一招把南栖引了出来。
南栖起身拍拍自己的屁股，往后挪了几步，心虚道：“小鱼干吃完了，我很饿……”
苍玦沉了口气。
南栖咬唇，站着的身影带着拘谨，被人抓包后更是有点难为情。他见苍玦神色不大好，上前主动去拉苍玦的衣角，像是在讨他的原谅。
他就像个孩子，不懂事：“你走得太快，我好几次都险些跟丢了，又累又饿。”
苍玦生气归生气，却念着南栖在长沂峰中对自己聒噪的照顾，没有下了狠心赶他，反而转了语气，温和下几分来：“凤凰羽毛带了吗？”
“带了。”南栖说，“人参精叮嘱过我，让我自小贴身带着，我也很是喜欢的。”
苍玦轻点下巴：“嗯，今日更深露重，不宜启程。明日我便回去，不要再跟着我。”
南栖窘迫，方才现身就要被赶回去，真真是丢脸。他松了手，睫毛上的泪珠可算是掉下来了，倒也不是哭：“我想跟着你。”
“你跟着我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做的！”
苍玦实在是无语，冷冷地瞧着他。
“你这处，我还有恩情没有报完。”
苍玦不以为然：“你救我一命，我也还你一命。我们之间，没什么亏欠的。”
南栖被他堵得顿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灵机一动，焦急道：“我也许不认得路了！”
“明日……”苍玦正想说亲自送他回去，可转念，就想到自己还有别的事，若耽搁了，便麻烦大了。
再者，苍玦是不信南栖不记得路这一说的。长沂峰的任何一条路，不管多偏，南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真不是个路痴。
苍玦也实在是不应该为这只麻雀一而再再而三地耽搁自己的行程，于是他冷下声来：“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
“泥鳅……”
“我与你并非是什么亲密关系。”
“可……”
“不许再跟着我。”他的声音并不严肃，只是冷如十二月的霜，焐不暖罢了。
在烛火中，苍玦抬眼望着南栖。
南栖别过脸，避开了苍玦的目光，秀气的脸颊上落满了伤心，像被冰霜打蔫的花儿。
于此，苍玦没再管了，他把床榻留给了南栖休息，自己则坐在桌前打了个小盹儿。
南栖闷声躺倒在床榻上，身下硌着一块硬东西。他摸了摸，摸出一枚玉佩来，上面刻着字，是个“锦”字。南栖半起身想唤苍玦，话音刚要蹦出口，便见苍玦一动不动，似是睡沉了。
南栖不敢扰他，又见这玉佩他曾见过，是苍玦贴身之物，他便握在手中贴着心口拿着，想明日一早道别时再还给他。今夜，他是流着泪合眼的，边睡边抹眼泪，打湿了半个枕头。
前几日还同自己那般“亲昵”的苍玦，一出了长沂峰，便万般疏远。
南栖委屈地入了睡。
后半夜，烛火忽然熄灭，长水巷的街道里是冗长的死寂，刮来几缕潮腻刺骨的风。青石板的路上，寒冰蔓延，有猛兽行走的落爪声，小心轻踏，常人听不到，但苍玦很快便察觉了。
这步子诡异且谨慎，是他自小再熟悉不过的。
看来鸢生来寻他的时候，已然被龙宫内的眼睛发现了。
只是不曾想到，他们会派狰兽来杀他。
狰兽是古兽，亦是战兽。他人与它若有争斗，必有一方命绝。
苍玦睁眼，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他悄然蹙眉，转身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南栖，随后消失在厢房中。
晨曦，日光过了筛，千丝万缕地洒落。
南栖醒时，眼睛还是红肿的，握着玉佩的手被压出两道褶子。
石板路上青苔浸着雨水，透着青草香，泥泞之中绿叶丛生，挂着一只不大点的蜗牛。店小二敲开了厢房的门，端来一份早点。木雕盘子上托着的是一碗米粥，一碟花生米。
“公子，您的早点。”
南栖没同外人接触过，小心地问道：“苍玦呢？”
“您说的是另一位公子吧？他昨天夜里便走了，还嘱咐小的给您弄份早点。”
“他，他走了？”南栖带上了哭音，急的。
小二点头，正要转身。
南栖忙问：“皇城该如何走？”
小二不多留，说完就走，出了门还啧声摇头，感叹苍玦看着正经，昨夜里不知何时还传了个小倌来。小二在客栈多年，什么没见过，也不对小倌有偏见，大家都是苦命人，挣口饭吃罢了。
只不过，小二见南栖双目红肿，更是误会他昨夜里被玩得不轻。一大早醒来，金主除了为他点一碗清粥外，也不晓得有没有给足钱。否则，他这般慌张做什么？
小二连连摇头，惋叹穷人日子不易，大步下了楼去。
哪知他一下楼，楼上那位也不见了踪影。
而熙攘的街道上方，倒是多了一只朝皇城方向飞去的麻雀。

第十一章 人间-拾
都说山路十八弯，南栖出了长水巷，在绵延的山脉上飞晕了头。他可不敢歇息，一歇说不定就找不见苍玦了。
他唤来四处的麻雀，诉苦一番，央了它们帮自己一同寻一寻。
一日过去，还未找到。南栖飞得实在是累了，停在枝丫上，缓了口气。
他跟丢了……
夕阳西下，断肠雀在枝头。
南栖吸了吸鼻子，还没可怜巴巴地哭出声，就被树下一道声音打断。
“小麻雀，你是否成精了？”这声音乍听着娇弱，哭哭啼啼的比他还伤心。
南栖错愕地低头，展开翅膀飞了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衣衫的少年匍匐在地上，眸子湿润，脸颊挂着两道泪痕。
“小麻雀，求你救救我，这捕兽夹上有降妖符，若再没人救我，我便要被捉妖师带走了。”
南栖顺着他的话朝他身上望去，便见他的小腿被夹在一个捕兽夹中，鲜血流淌，染透了一方白衫。他的周遭，蹲着几只小兔子，慌乱地原地打转，什么忙也帮不上。
南栖连忙化作人形，伸手去揭降妖符，立刻被白衫少年阻止：“不行！”
南栖一愣，又听少年哭道：“你同我一样是妖精，碰这个符会伤了你。你快去山下的村落里拐个小孩上来揭，若不及时，等捉妖师来了……我……”他眉头一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死了无碍，我这几个弟弟妹妹可怎么办？我上虽无老，下却有这一群小的……”
他掩面哭泣，伤心起来止不住声。
南栖为难：“可我方才飞了一圈，山下村落极其遥远。一来一回恐怕要不少时间，你能等吗？”
才一说完，远远地传来了人声。
少年心惊，豆大的眼泪往下坠：“完了，捉妖师回来了！”
南栖也急了，想将少年拖走再说。但捕兽夹贴了符，定在原处，南栖费力好久都未拖动分毫。
“你快走吧。”少年落泪，“我安昭今日大概是要交待在这儿了，你快带着我这几个弟弟妹妹一起走！”
几只兔子围过去，哭哭啼啼成一片，谁也不愿意离开哥哥。
南栖乱了，他自小在长沂峰长大，还没见过这等生离死别。脑子一抽，直接伸手给揭了符，也没什么事。
兔子精安昭怔怔，几只半成精的小兔子也蒙了。
南栖催促：“还愣着做什么？我们快跑啊。”
安昭来回看南栖的手，摇摇头，死活想不通。
他屁股一抬，坐在石板上，清秀的面庞，人却老成得很：“那降妖符定然是只有一次作用，不然你这小麻雀精哪那么能耐。”他不放心，追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约莫……三百岁？”
“约莫？”
几只小兔子唰唰唰地抬头瞧南栖，其中一只叼了个果子给南栖吃。
南栖捧着果子，难为情道：“我小时候撞着了脑袋，记不清先前多少岁了。只记得日升月落，已经过了三百年了。”
“那你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
几只小兔子又唰唰唰地抬起脑袋，泪光闪闪。
安昭一听，拍腿喜道：“同病相怜啊，我们也没有爹娘。我叫安昭，大你一些，今年四百岁，是这山里头的兔子精，学医的。这几个都是我弟弟妹妹，会说人话，但还没修成人形。小麻雀精，你叫什么？”
“我叫南栖。”南栖好奇地问，“妖还有学医的？”
“那自然，什么疑难杂症难得倒我？”说着，他站起身来，拖着腿去草堆里寻了一瓶子药出来，递给南栖，“喏，你救了我，送你这个。”
“这是什么？”
“兔子草，有助于修行，也可解毒，你可要收好了。”
南栖捏着瓶子，追问：“真有帮助吗？”
安昭咳了咳：“我们兔子窝里的草药，凡人钻破脑袋都取不到，比神仙的灵丹妙药都好。给你你便收着，问那么多？”
南栖听明白了，这草药没什么用。
“南栖，我方才见你欲哭，是为何事呀？”莫不是迷路，那好说。安昭素来喜欢云游，常常撇下家里的弟弟妹妹不管，天南地北地溜出去玩耍。大道千条，就没有安昭不认得的一条。
南栖救了他，他须得报恩。且又想着偷懒，便等着南栖道一句迷路了，他好还一还人情。
却听眼前的少年嗓子眼里卡着委屈。
“我要寻苍玦还玉佩。”
他一哭，天便落雨了，像是说好一般。
前往皇城的路坎坷，安昭拖着自己这条伤腿，跟着南栖上路了。
风雨欲来，天色晦暗如一卷被狂风拖曳的幕布，席天卷地地盖了人一头。雨夜狂风刮至绵延的山峰都颤巍巍地抖动，穿过灌木的风声如野兽的嘶吼。
安昭撑了一把伞，仰头唤那只飞得不肯停歇的麻雀。
“南栖啊，不必那么急吧？这般大的雨，那位叫苍玦的理应也在避雨啊！”安昭心里头庆幸自己医术高明，不然就这一条伤腿，还撞着阴雨天，他要如何给南栖引路。
南栖的羽毛被积水覆盖，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飞不动了，蔫蔫地歇在了安昭伸出的胳膊上。
“安昭，皇城大吗？”南栖以小麻雀的形态，抖抖索索地窝在安昭的怀里，被雨淋过一场，他冻坏了。
安昭虽脚伤未好，但兔子精到底是兔子精，走路简直健步如飞，丝毫不耽搁行程。他焐暖了怀里瑟瑟发抖的南栖，边找避雨的洞穴边回答：“特别大，还繁华，很好玩的。等我们到了那，我带你吃糖葫芦去，你肯定喜欢。”他信誓旦旦地说，寻了一处，往里钻去。
还未走两步，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安昭停住了脚步，理智告诉他不应再往前。凉意与杀意扑面而来，他转身要走，黑暗里传出一道低沉冷清的声音：“何人？”
若他嗅得没错，杀气便是从这声音的主人身上传来的。
那血腥味……
安昭咽了口唾沫，未想好说辞，步子却一个劲地往外移。怀里的南栖听着这道声音，却迟迟缓缓地反应过来，扑腾着挣脱开安昭的手，因力气用得太大，一头栽到泥地上，染了个浑身泥浆，他挥挥翅膀，高声喊：“苍玦！”
“南栖！回来！”安昭脸色都变了，怪这只不懂事的傻麻雀要去送死。
他逮住了原地打滚的麻雀，揪紧了他的脚往外拽，忙于逃命。
南栖尖叫：“是苍玦！我认得他的声音！”
那对翅膀折腾地扇起来，甩了安昭一脸泥点子。
“什么苍玦！你没闻到这一洞穴的血腥味吗！”安昭压低了声音，拖着南栖往外跑。
南栖不愿，啄了安昭一口，疼得安昭直骂你个没良心的，手一松，南栖已经变作少年模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洞穴。
安昭站在外边淋着雨，不敢进也不敢走。
“南栖！”他喊。
没声。
安昭心凉，该不会真被吃了吧？
“小麻雀！”安昭落了泪珠子，喊道。
没有回应。
安昭打算走了，总不能自己也在这等死。
生死无常，故有相逢与别离。不想，他和南栖的别离竟来得这般快。安昭抹去眼泪，在雨中无比伤感。
想罢，山洞里探出一个被泥浆弄得脏兮兮的脑袋，喊他：“安昭，里头真的是苍玦！你快进来避雨呀！”声音别提多欢快了，像吃了一百个果子似的高兴。
安昭双眼红红，纳闷这苍玦何许人也，大半夜的在山洞里闹得血雨腥风的。
他跟着南栖一进去，差点没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晕死过去。
洞穴里，燃着一簇用术法点的火光照明。这不专业的程度，想来是南栖点的。
安昭目光平移，心生惊惧。
唯见一身血衫的男子靠坐在石壁上，身下垫着一张兽皮取暖。周遭全是血，细细密密地腻在地上，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但名为苍玦的男子并未动一分眉头，冷清地坐着，他面色沉重，像是累坏了。
火光映红了他半边脸颊，疲惫盈满了他沉重的呼吸。满地的血，没有一滴是他的。
南栖不顾脏地用袖子给他擦脸上残余的血迹，一颗脑袋在苍玦面前晃悠。
不远处，黑压压的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被随意地丢在角落里，想来便是那只倒霉丧命的狰兽。
安昭嗅了嗅，凑近一看，惊呼：“老天爷啊，这是只狰兽吧？”
安昭素来只在古书上看过狰兽的模样，如今见到真的，却是被扒了皮，掏了内丹的。安昭咽了口唾沫，心里笃定，这叫苍玦的家伙，定是吞了狰兽的内丹。
安昭疑心着再次瞧了苍玦两眼，心里嘟囔，能杀了千年狰兽的人，绝非小人物。他又瞅了眼窝在苍玦身边嘘寒问暖的南栖，不禁心生疑惑，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看气场，八竿子打不着。
若非要打一竿子，顶多就是萍水相逢，小麻雀死乞白赖凑上去的关系？
安昭猜得还真没错，他的直觉一直很准。
南栖此刻正心疼地问这问那，关怀得要命，可苍玦压根就没回过他一次。
安昭于心不忍，唤住南栖：“他那是中毒的征兆，你瞎关心没用。”

第十二章 人间-拾壹
苍玦抬眼：“你懂解毒之术？”
应是毒素烧心，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扯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怪不得他不愿说话，这声音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安昭瞄了他一眼：“略懂得一二，但你的毒我不行。更何况，你还不要命地吞了狰兽的内丹，它的内丹极寒，你也是真不要命了。”
苍玦闭眼，深吸口气。
他又如何不知狰兽的内丹堪比苦寒之物，摧筋断骨。只是他急需一颗修炼精湛的内丹，方圆几百里内小妖虽多，却没有一只修为高且作恶多端的。唯有这狰兽自己送上门来，与苍玦好斗一场。
暗针毒素是寒，狰兽内丹也是寒。
但以毒攻毒，若熬过这一关，不仅他的修为可以全部回来，就连毒素也会消匿许多。如此一来，再有狰兽之类的追兵过来，苍玦也不慌惧了。
他的眉睫结霜，连呼出的气息都如寒冬三月的刺骨凉风。
南栖这才知道苍玦是中毒了，不免担忧起来。左右他也不懂什么，记起安昭给他的药瓶子，便抖索着拿出来要给苍玦喂。
安昭道：“他的毒，这个没用。”
苍玦闷声咳了两声，用内丹镇住了些许寒气。
南栖不知所措地捧着药瓶子，眸子水汪汪的，不知该做什么，只好接二连三地问。
“苍玦，你饿不饿？今日吃过饭没？”
“苍玦，你冷吗？”
“苍玦，外头落了好大的雨，我同你坐近些，你靠着我焐暖些。”
“苍玦……”
苍玦，苍玦。啾啾。
一旁诸事不管，且闲着无聊剥指甲的安昭听到“啾啾”，忍不住爆笑。
转眼，被苍玦一记眼刀吓得闭了嘴。
安昭心想：你都这样了，还有力气丢眼刀给我……
须臾，见外头雨停了，安昭索性去外边生了把火，省得在里头被血腥味弄得心神不宁。
南栖不知苍玦何时扔了眼刀给安昭，低着头，顾自脱了满是泥巴的外衫盖在苍玦膝盖上，一双手擅自捂住了苍玦冰凉的脸颊。
苍玦未有反应，只是轻轻侧过身，像是怕把寒气过给南栖一般。
南栖本是粗心大意的，却不知怎么的，就注意到苍玦这个动作了。他也不笨不傻，心下生了暖意。他下意识地贴近苍玦，半晌，才鼓足勇气去握住了苍玦冰凉的手，掌心的温热被刺骨的寒意冲破，使得南栖一阵抖索。
他心中伤心，这般寒意，苍玦如何受得了？
南栖皱眉，将苍玦的手搓揉在掌心，来回地呵气。他体暖，同个小暖炉一般，一步不离地盘腿坐在苍玦身边，一边发抖一边给苍玦取暖。
苍玦瞥了一眼，抽出了手，方想开口，便轻轻咳了咳。
于是，南栖便吸着鼻子问道：“苍玦，这样还冷吗？”
“你不必如此。”苍玦道。
南栖不吭声了。
苍玦见他这般，心中顿时莫名躁动，不知是什么惹恼了他。
可渐渐地，南栖的搓揉又让他身上的寒意减了许多。便仿佛南栖真是一座小暖炉，叫人离不开了。苍玦心中微热，缓缓摇了摇头，突然低沉道：“如何在这里的？”
南栖被他一问，才想起玉佩的事情，怕苍玦误会后又要呵责于他，便慌忙从衣襟里翻出一枚贴身保管着的玉佩，上头的“锦”字被暖得发烫，搁在苍玦手里，像一块热炭。
苍玦眸子红涩，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本以为玉佩是丢了，没想到南栖一路给他送来了。
苍玦的母妃死得凄惨，什么都没留下。唯有这一枚玉佩，在他母妃赴死之时，从她腰间落下，被苍玦捡了个正着。
临死前，他母妃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背身的模样令年幼的苍玦记了千百年。是父君害了母妃，害她惨死，身首异处。苍玦眼见酷刑，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太心寒了。
什么情爱缠绵，什么托付终身，统统是黄粱美梦一场罢了。
该负的终究要负。
这枚玉佩上的“锦”字，是当年父君亲自为母妃刻上去的。那双原盛满爱意的手，最终成了杀害母妃的元凶。苍玦厌恶，痛恨于他，连同这玉佩一起怨憎，却无奈这是母妃唯一留给自己的念想了。
…………
南栖误以为他生气了，立刻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小心解释：“我放在里衣中，贴身放着，绝对没磕着碰着。你看，一点都没坏的。”
苍玦听了，忽觉得嘴唇干涩，犹如咽了把火，在胸腔里点燃了。
这把火烧得极旺，无声无息蔓延，灼了苍玦的心思。
“这是你贴身戴着的玉佩，我怕你着急便来找你了。不是故意跟着你的，苍玦你不要同我生气，我等你好些了我就回去了。”南栖心里怯怯，想着兴许自己又惹得他不高兴了，便知趣地往边上挪了挪，活生生一个小可怜。
他什么都不懂，纯粹得像一碗清水，连苍玦到底有没有生气都看不出来。
苍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依旧沉着声却温和不少：“你过来些。”
南栖小小地挪近了两步，心里是欢喜的，他喜欢靠近苍玦。
蓦地，耳畔有风，他听到苍玦沙哑的，带着一丝倦意的声音：“又欠你一次，多谢。”
南栖的脸“噌”地通红，他被苍玦的耳语勾得心中发麻，蓦地想起当初长沂峰的麻雀告诉他的喜欢之意，那些表现，一言一行皆是应验。他见着苍玦，便想同他一起，想同他过一辈子。
这便是喜欢了。
南栖瞧着他，睫毛如一幕瀑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嘀嘀咕咕地念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可话罢，他带着点忐忑，扭扭捏捏片刻，才鼓起勇气说：“但你要真觉得欠我，能不能……让我跟着你？”
苍玦听了，眼底火光隐隐，久久不曾应答。
一个是无亲无故的麻雀，孤身一人在长沂峰长大，在那生死障阴错阳差的庇佑下，岁岁年年安好地过。无风无浪，平淡如水，这便是他将经历的一生。
一个却是自小生活在厮杀暗斗中的龙族四殿下，一双眸子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血雨腥风。早早地被卷入夺嫡之战，不得已地归为天帝所用，何事都身不由己。一生也终将染血坎坷，永无太平日子，这便是他的命。
苍玦自知他并不是这只纯善的小麻雀该择栖的良木。
“南栖。”苍玦唤他，“你不该跟着我，长沂峰是你最好的去处。”
南栖耷拉下脑袋，下巴磕在膝盖上，抱着腿，缄默不语。
他的眼中盛满火光，幽幽中眨落了两点泪花。他哭了？苍玦闭了闭眼，再看，南栖却是没有哭的。是他看错了，但他能感受到，南栖眼下十分沮丧。
以至于苍玦最后心生不忍，也不知是自己身子虚弱脑子混沌才讲的，还是他也对南栖生了一点点的舍不得才讲的。
他抬手，忍不住用指头触碰了南栖的睫毛。
果真湿漉漉，他没看错，南栖是哭了。
这小小的麻雀，不顺意一次便要哭，若真跟了他，怕是日日要吓得以泪洗面。
苍玦忽而好笑道：“但你可跟我去皇城，我带你四处走走，然后送你回长沂峰。”
待他到了皇城，彻底解了毒，再送南栖回长沂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一晚，极为漫长。
苍玦被南栖拥着，浑身寒凉如一块冰砖。安昭在外头守着，几次被南栖唤进去把脉。
饶是安昭解释了多次，他对苍玦的毒束手无策，也耐不住南栖的哀求。
苍玦气息微弱，难得这般示弱地偎在南栖怀里。他全身冰冷，而南栖所触及之处，则能暖个一时半会儿。
安昭注意到了这一点，忙给南栖探脉，惊喜道：“南栖，你这是火灵气息的经脉啊！”
“火灵？”
安昭知道南栖听不懂，连忙解释：“三界中，万物皆有灵。以火灵、水灵、风灵、树灵四大为首，这苍玦是水灵气息的经脉，所以遇寒而成霜，气血凝滞不前。但你是火灵，用你的心脉血去巩固他的心脉，方可缓解他的苦痛。”
南栖一听，那还等什么？
“要多少？”
“他这种样子，得多要一点。”安昭解释，“但也不可太多，会伤到你。”
南栖也真舍得，为了让苍玦不那么难受，竟是舍了不少心脉血。
心脉血不同于普通的血，它藏于心间，融合于自身内丹，每一滴都搭着修为。若要取之，一滴尚可忍，多了便是伤身剜骨。像南栖这种小妖，取多了，废了修为，便也要被打回原形了。
安昭心疼他，连连阻止：“你悠着点！你就三百多年的修为！”
南栖面色煞白，不顾安昭的劝说，已然取了一百年修为的心脉血出来。
“老天爷啊，趁着它还未离开你的体内太久，我给你还一些回去。”安昭抬手，却被南栖按住了。
“不用，这些都给苍玦也未必够。”
“你傻呀，你又不是大妖怪，一下子取太多修为可是要你的命的！”
“我还有两百年的，没关系。”
南栖不过是一只小麻雀精，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妖，他的心脉血虽是带着火灵气息，却灵力极弱。且不说这只是一百多年的，便是将三百年的修为全部拿出来，都不知道管不管用。
安昭拗不过他，只好顺了他的意，用医术将南栖的心脉血融入苍玦的身体。
只一下，苍玦体内忽然产生了共鸣。这使得安昭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水灵气息与火灵气息是万万不能共鸣的，难不成南栖往前已用心脉血赠过一次苍玦？
可他无暇多想，山洞外忽然飘落寒冰数刃。
三只狰兽猫着步子，随着一条吐着信子的青蛇，缓缓靠近了他们。

第十三章 人间-拾贰
狰兽是循着同伴的血腥味找来的，它们本就薄情凶猛，最喜食同族尸骸。而此刻吸引它们的，还有苍玦的血肉。
这无疑是一顿美餐，狰兽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
安昭最先嗅到外头的不对劲，匆匆在洞口设了障眼法，转身抹了一把冷汗：“外面有东西，不止一只。”他朝昏迷不醒的苍玦看了眼，心慌道，“这地方多少年来都只有我们这些小妖怪，外头的东西妖气甚足，应是冲着他来的。”
南栖一听苍玦有危险了，也吓得出了冷汗，一张因取了心脉血而煞白的脸更白了。
安昭顾不得什么，从怀里倒出不少药丸，胡乱地往苍玦嘴里塞。
“你做什么，你不是说你的药没用吗……”南栖怕他给苍玦乱吃，软绵绵地抬臂想阻止安昭的动作。
安昭拍开南栖的手，紧张道：“都是补气血的，他吃不死！”
他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有些走投无路了。
外头来的虽不知是什么，但绝非善类。今日若不幸，安昭这条命也得断送在此。山洞内没有其他出口，他们跑不掉的，唯一的活路就是让苍玦尽快醒来。
毕竟，苍玦连狰兽都能杀，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身份。
安昭抖着手，心里慌乱得很：“他……他要是醒不过来，我们三个就都没命了！”
南栖抱住浑身冰冷的苍玦，摇了摇头，虚弱道：“我再给苍玦一百年修为的心脉血，能让他醒吗？”
“你就这点修为，再给他，你是想死吗？”安昭驳回了，哀怨着说，“给了也未必会醒。”
南栖咳了咳，眼前有些昏花：“它们是冲着苍玦来的，要是他醒不过来……他就真的活不了了。”
“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想着他能不能活！他活不了，我们也活不了！”安昭怒了，大声吼了南栖。
自知说错话的南栖一张口：“啾。”他被安昭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打了个麻雀嗝。
南栖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嘴。
安昭头疼，又气又觉得好笑，还被外头的动静吓得生出几分害怕来。他手里的药丸仍是塞不进苍玦紧闭的嘴里，胡乱撒了一地。而他的障眼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为了逃生，安昭甚至徒手就去挖地洞。
可山洞内的地面坚硬，纵使他是成了精有妖术的兔子，也无奈挖不出一条道儿来。
安昭恼怒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我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摊上这事儿了呢！我不想死哇……”安昭抽泣起来，听得南栖心里格外愧疚。安昭若不是为了帮他找苍玦还玉佩，也不至于落到这个死局中来。
“南栖，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了！都得死在这了！”安昭哽咽。
南栖垂下眼帘，抿紧了唇，望了眼怀里的苍玦，又望了眼无辜的安昭，随后悄悄地下了决心。他低头贴近了苍玦，不动声色地抱紧了他。
在这个拥抱中，苍玦充斥着寒意的身体被温暖，冰雪融春。每一寸血肉都在渴求炙热的源头，他潜意识里拽住了那把火焰，拢进怀中。
不够……
远远不够。
猛然间，本该毫无意识的苍玦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按住了南栖的脖颈，仰头亲吻了他。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慢慢闭上了眼睛。不知情爱，却懵懂于情爱。苍玦的吻带着掠夺与粗鲁，并不温柔。
苍玦是没有意识的，他只像是在急切地抓紧一样即刻就要消失的东西。
南栖想着，也好，就这样把一切都给你吧。
苍玦木然地动了唇，眼帘千斤重，朦胧中是另一番景象。冰天雪地，他正靠近一处火源。那火源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真诚炙热。
苍玦伸手，火苗蔓延至他的掌心、臂膀、胸膛，钻入心脏，扎根生长，蓬勃如四季之春，破冰之朝阳，像极了似曾相识的一个人。
是……南栖？
可为何在这虚无的梦境中，自己会看到南栖？
苍玦不解，但在潜意识里，他是怕南栖离开的。冰天雪地，唯有南栖在他心中是炙热的，会不顾一切地来这艰险之地寻他，救他，无论他推开南栖多少次。苍玦心中清楚如明镜，他匆匆靠近，步履艰辛却从未停止，直至这火源被他鲁莽地扯入怀里，诚挚相拥。
“南栖。”苍玦温声唤他，全然不知自己在梦境之外，对南栖做了多么失礼的一件事。
而他的耳侧也贴着传来一句轻语，语调熟悉，是南栖虚弱的呢喃：“苍玦，你要快点好起来。”
…………
安昭哭得伤心，也便不管南栖做什么了。
不一会儿的工夫，外头的狰兽便冲破了安昭的障眼法，龇牙咧嘴地摇晃着脑袋，粗大的爪子蹍按在地面，悄声踏步。它们很谨慎，见到了同伴的尸骨后，更是目露青光，最终，阴鸷的视线落到了一动不动的苍玦身上。
安昭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头一回见着活的狰兽，吓得不行，两腿直抖索。他拼了命地往后缩，背脊撞在坚硬寒冷的石壁上，他绝望地闭上了湿漉漉的眼睛。
今朝，他们都得折在这了。
多想无益，安昭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结果，闭眼的些许工夫里，他竟然听到了狰兽们惨烈的嘶吼声。
安昭内心是不解的，这狰兽什么毛病，吃个饭还发出这等惨叫干什么？等他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时，他简直要被眼前的场景给震住了。
逼仄的山洞内，三条冰凌从地面耸然立起，轻松刺穿狰兽的胸膛，将他们的内丹碾成了碎片，随即消散。这回，狰兽是连尸骨都不曾留下，犹如尘土般簌簌落地。
山洞中充斥着血肉撕离的味道，令人作呕万分。安昭捂住口鼻，朝冰凌的主人看去。
唯见苍玦白发冰眸，周遭围绕着一层薄冰。待冰凌退去，薄冰融水，他依旧是墨发黑眸。先前的虚弱已然消失，眼前的苍玦气势凌人，旁人难近，他的修为已经全部恢复了。
安昭仔细瞧去，见他怀中抱着的南栖呼吸微弱，若不仔细看，一眼瞥去，如同一个死人。
而苍玦淡漠的眉宇中，竟生出了心疼。安昭揉擦眼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走近了：“我看看南栖。”
苍玦并未答话，也没让安昭太过靠近南栖。须臾，他的指尖生出几朵雪花，瞬息被灵火围绕，灼成一朵蓝色的火焰，缓缓地靠近了南栖的眉心半分。
苍玦是在给南栖渡修为。
安昭恍然：“南栖把修为都给了你？！他，他不要命啦！”
这个小傻子，把三百年的修为融于心脉血，都给了苍玦。眼下，他自己只剩下寥寥几年的修为护体。若不是现在苍玦护着他，为他送还一些修为，南栖怕是早变成一只普通的麻雀了。
若一个不当心，就连这条命都要损进去。
安昭不敢再靠近，紧张地提点：“你的灵气太强，他受不住的。你就每日给他输送一点修为就好，先让他巩住自己的人形。”
苍玦不答。
安昭继续道：“他也就三百多岁，眼下三百年的修为离体，他这等小妖，九死一生，我明明同他说清楚了的。”
苍玦抱着南栖的手，收得越发紧了。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在安昭眼里，他微微舒了口气。
安昭在苍玦面前态度好上许多，因为他知道苍玦不好惹，自顾自嘀咕：“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他没指望苍玦能有反应，有些为南栖不值，赌气着说，“我看他是喜欢你。”
然而，苍玦坐在原地，沉下了声：“我知道。”
苍玦虽冷情，却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
安昭站在原地，忽然就放下心来了。他晓得，苍玦是一定会救南栖的。
这山洞血腥味太重，恐会招引来许多不该来的东西，苍玦打算带着昏迷的南栖先去皇城落脚。
皇城是人界的天子脚下，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忌惮一二。龙宫里想要他命的人，即便再心急，也不敢在皇城大张旗鼓地动手。若是他在皇城出事，地界的小仙便会立刻禀告天界。
三界才初分未多时，动乱不稳，天帝最是记恨越界之人。
而龙宫内的人既知天帝青睐自己，那么便不会在天帝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苍玦本想带着安昭一同去，但安昭左右不愿，也许是怕再遇上狰兽这般凶狠的东西。苍玦没做挽留，恢复修为的他行路如风亦如薄云，一眨眼便到了皇城。
距离贺生的生辰还有一日的光景，苍玦落脚在一间价格不菲的客栈。
便连厢房也极其奢华，入内檀香隐隐。苍玦闻不得人间粗劣的檀香，熄了那缕烟，将南栖安置在床榻上，倾身为他盖上被褥。
于此，他细心为南栖输送了一点修为。
自然，苍玦也没忘施法唤了自己的侍从鸢生。既然众人都已经知道他没死，那便不用鸢生再做遮掩。
门外，店小二叩门，送来一碗热腾的米汤。
南栖是个修为尽失的小妖，不能不进食。苍玦入住时，便要了一碗米汤。他用一把木勺给南栖喂到唇边。干涩的唇触及温热的米汤，不自觉地就开始吮吸，南栖的意识终于恢复了些。
只是南栖这回伤得厉害，喝了米汤也还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睛，但却在苍玦生疏的喂食下，一口一口地把一整碗米汤都给咽了下去。且食髓知味地咂巴着嘴，好生安睡的模样。要不是苍玦亲眼见他经历一场生死，现下怕是会以为他只是个睡迷糊的少年郎。
苍玦拿着空碗守了他一会儿。
起身，苍玦放下了空碗，刚要踏出门槛一步，南栖就不凑巧地醒了。
他轻咳了两声，留住了苍玦的步子。
窗外有风拂过，苍玦阖上门，抬手关了窗。透过窗纱，光是隐秘的，屋内卷帘昏黄，茶烛悠然。已是傍晚，再过一会儿，便要入夜了。
南栖讨厌孤零零的夜晚，但他喜欢同苍玦在一起过夜。
他吃力地撑起身子，苍玦没有过来扶他，南栖也不在意。他朝着苍玦哑着声音道：“我睡了好久？”
“不久，一日一夜。”苍玦倒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
南栖也想喝，羡慕地瞧着。苍玦给他倒去一杯，他便仰头急急地喝完了茶水，随后才腼腆地抹了抹嘴角，对着苍玦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点……渴。”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咕噜噜。
南栖红了脸，他苍白的面颊总算有了点血色：“苍玦……我也有点饿。”方才他喝的都是米汤，不饱肚的。
苍玦见他这副诸事不计较的态度，莫名恼怒。
南栖握紧茶杯，咬了下唇，心想，人界的东西都是要花钱买的，莫不是苍玦没有钱了？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委屈地安静下来。他有点想念长沂峰的小鱼干了，也不知山里的那些麻雀，有没有去偷吃他藏在山洞里的小鱼干。
屋内静谧，苍玦点起一盏新的烛火。他开了口，声音不算轻，却又像一片枯叶落地，被尘埃积压。
苍玦问他：“你为何要如此做？”
南栖抬眼。
苍玦走近了，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座山峰，挡住了南栖眼里头的光：“为何要拿自己的命来救我？”
南栖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说：“不救你，我和安昭也活不了。”
“狰兽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有一丝生机，你就可以趁机溜走。”苍玦不是来感谢南栖的，他甚至是不悦的，“往后，不许这般做了，我不需要。”
“可我……”
“我的事情你无须来管。”管多了，你即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
这么多年，苍玦经历的生死徘徊无数，没人敢这样来管他。大家都巴不得和他撇清了关系，形同陌路才好。后来，苍玦得天帝重用，他们又纷纷靠拢。都说人间世事凉薄，谁料连天界的这些神仙都是同一副德行。
而南栖与他们不同，所以苍玦才想他活着便好。
唯他活着，不因自己的事情遭受生死之苦，苍玦才觉得自己不算亏欠了他。
无尽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下一句话不知谁先开口才好。
南栖作为苍玦的救命恩人，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非但没被感谢，眼下还吃了个顶天大的闭门羹，算是彻底吃饱了。他不知所措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角，无助地耷拉下脑袋。
等再抬头，苍玦已经离远了些，窗纱映着烛火的光，重新落回了南栖的眼里。
苍玦背对着他，仅是一丝朦胧的影子，却像是有万丈光芒抛落肩头。
南栖软了心肠，心里自己安慰自己：你那么好看，我就不同你生气了。
随后，他又觉得不甘，握紧拳头，鼓起了点勇气，理直气壮道：“那，那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瞪着圆咕隆咚的眼睛，硬是把苍玦那句“我不要你管”给瞪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醒醒吧苍玦，早日恋爱，早日生娃，妈妈就能早日完结去玩耍。

第十四章 人间-拾叁
待鸢生到时，苍玦正端坐在桌案前看书卷，桌上放着一盘花生米，身边跟着一个吃花生米的少年。定睛一瞧，少年的原身是只麻雀。只见他晃着脑袋靠在苍玦身侧，一副“即使再困我也要吃完这盘花生米”的表情。
鸢生疑惑，朝前探了一步，躬身：“殿下。”
南栖见着陌生人便清醒了，他拘谨地放下花生米，手也不擦，揪住了苍玦的衣角，小小声问：“他怎么喊你殿下，你是泥鳅里的殿下吗？”苍玦没理他。
鸢生纳闷，不知泥鳅是什么说法。本以为这麻雀精不知天高地厚的，准会惹得苍玦生气，却见苍玦非但没挥开麻雀精的手，反倒是一脸习以为常地对自己道：“明日，你留在这里照顾南栖。”
“南栖？”鸢生顿了顿。
苍玦垂眼，沉着气。
南栖立刻举起胳膊，袖子上还沾着花生米的碎屑，声音且带着几分虚弱：“我是南栖。”
转眼一想，南栖又问：“你叫什么？”
鸢生是个老实的性子，立马回道：“在下鸢生。”
南栖眨眨眼睛，觉得这个鸢生眉目和善，看着就是个好脾气。但他还是不想离开苍玦，不想别人陪着他，便露出怕生的模样：“苍玦，你要去哪？”
鸢生好意提醒：“不可直呼殿下的名讳……”
不料苍玦抬了抬手，制止了鸢生：“无碍。”
鸢生是个明白人，即刻便知晓，这南栖不是自己该提点之人。他自小跟着苍玦，心知苍玦不喜欢身边的人过多询问他的私事，便没有再开口，安静地候在一旁。
半阑烛火里，苍玦同南栖耐心解释：“明日我有些事，鸢生会陪着你。”
“什么事呀，我能一起去吗？”
“一位故人的寿宴，你留在这里。”
南栖乖乖点头，心里还是舍不得苍玦，又不想让苍玦生气，抿着唇可怜地望向鸢生。
鸢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索性没表情。
南栖闷声吞了一颗花生米。
怕南栖半夜出事儿，苍玦是一起同南栖住在这间厢房里的。南栖睡在床榻上，苍玦坐在桌案前，鸢生知趣地在隔壁另开了一间厢房。
果不其然，夜半时分，南栖浑身突然烫得和一把火似的。
苍玦探他的气息，随即将自己的修为以最和缓的方式输送给南栖。可南栖的身体却像是在抵触苍玦的水灵修为一般，生生干呕起来。他冷热交加，不像是之前那样一味地吸纳苍玦给予的修为。
苍玦心知不对，打开窗户朝上方望去。
果然是一轮阴霾月。
此时正值半夜，是阴气最盛之时。
“南栖。”苍玦低声唤他。
“唔……”南栖睁不开眼睛，胡乱地抓住了苍玦微凉的手。
就像是灼火贴近了冰山，南栖体内的燥热这才好了些。他喘着气，微睁的眼眶里满是氤氲的水汽。苍玦迟疑了片刻，坐到床榻上，将他拥入怀里。
南栖就这么贴着他，一动不动，微弱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眼泪沾湿了苍玦的衣襟。他这才颤颤地漏出一点哭音来：“好疼……”
“你体内一下子失了三百年的修为，在恢复之前，每逢阴气盛克火灵气息之夜，便会如此。今夜是阴霾月，天下属阴，你自然会难受一些。”苍玦同他耐心解释。
南栖没有心思听这些，他也不太懂，只咬着唇忍耐着。唯有贴近苍玦才好受些，可苍玦的手又只是轻轻搭着他的背。南栖哭出声来：“苍玦，你能不能……能不能抱紧我……”他怕苍玦不愿，哽咽道，“你抱着我，我身上就好受些。”
他是在寻求苍玦的水灵气息，来平和自己体内那把莫名的燥火。
“我抱着你也没用，眼下修为不能传入你的体内。”很快，苍玦身上的凉意也不够满足南栖的渴求。
今夜，对于南栖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
弱暗的烛火中，苍玦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亦是无奈，他道：“我说千次百次，你都不会听。但你知今日苦痛，便……不会再有下次了。”
南栖迷惑，一张脸潮红，却是因为发烫的体温。他只是病了，不是傻了。半晌，明白过来苍玦是什么意思后，南栖忽而闭紧了嘴，再不泄漏一丝呻吟。苍玦低头看他，南栖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愣是不露出一分神情来。
苍玦皱眉，扳开他的身子，凑近些许，才看到南栖那副忍耐的模样。
“南栖？”
却听南栖咬牙瓮声道：“不疼了。”说完，他呼吸沉沉，下唇几乎被自己咬出了血来。他的眸子发暗，光亮在流失。南栖垂下脑袋，双手发着颤，嘴里不住地重复道：“我一点都不难受了……”
南栖露出一个艰难的笑来：“但今晚，你能不能还是抱着我睡呀？”
苍玦不语，心中却如江海翻潮。
你疼，我似是也在疼。
你不疼，我便也不疼了……
这两句话，来来回回地在苍玦脑海中敲击，粉碎了理智，又如潮水般退去。
……
南栖眸子晦暗，松开了拽紧他衣衫的手：“反……反正我已经不难受了，自己睡也可以。”他浑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稍有不慎，便会晕过去一般。
苍玦心里像是被什么捏住了，这感觉不太好受，心慌意乱得厉害。可他面上仍是冷漠无比，像是寒冬里顽固不化的冰层。南栖讪讪地往边上挪，生怕苍玦要说什么，也怕他不说什么。
他不安地扭过头来：“苍玦……你之前说，要带我在皇城四处走走，还作数吗？”不待苍玦回答，南栖紧接着道，“我怕你不管我了。”
苍玦为之动容，可依旧面无表情道：“那我若真不管你，你会如何？”
南栖心下一凉，撑不住了，索性一闭眼，装晕。他觉得自己装晕不过分，毕竟他是真的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别装。”苍玦冷声，不过声音并非绝情，甚至带着一点温柔。
南栖倒吸一口气，哎哟一声醒过来，委屈地望着他：“那我就回长沂峰了。”
“嗯。”
“你会来看我吗？”
苍玦摇了摇头，南栖失落地钻进被子里。即便身体烫得像个小火球，他也还是裹紧了被子，用手背擦掉了眼泪。望见这样的南栖，换作是谁都于心不忍，何况是被南栖救了数次的苍玦。
苍玦心虽冷，却不至于待南栖也如此。只是他是真的不舍得南栖跟着自己，怕到时候折了这只小麻雀的命。他也不想南栖喜欢自己，他自认不是个好归宿。至少如今的形势里，他不是。
南栖一边哭一边难受，离开了苍玦的怀抱后，他很快便昏迷过去。梦魇里是一场无尽的大火，毁了所有。他赤着脚，走在碎石子路上，眼前的宫殿，他所熟悉的一切，尽数毁在这个莫名的梦中。
“阿栖。”
有人唤他，他转身，看到一个身躯高大之人，身着金色战甲，手握凤麟长剑。
那人周身都是血，僵硬地半跪下身，南栖看不清来人的容貌，只见他缓缓地朝自己摊开双手：“我来接你了。”
南栖木然，朝前走了一步，背后无数火焰藤蔓般欲将他吞噬。他向后跌去，血腥味包裹了他，连同着昔日的记忆一起，犹若狱火灼烧。
……
这是一个极度不安的梦境，南栖痛苦地呜咽，却在重新回到苍玦的怀抱中后，恢复了安宁。半梦半醒间，他环住了苍玦的脖颈，梦呓般喊着苍玦的名字。
苍玦抱着他，须臾，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他。
南栖这是第二次被苍玦亲吻，依然是云里雾里。幸而他意识不清，不知道苍玦吻了他。不然，他这回定是会揪着苍玦问上许久。
而苍玦的吻，像是烈日里的一碗水，旱日逢雨。南栖身处火焰中，遇见水源，便不顾一切地往前纵身而下。他的舌头主动缠绕着苍玦的舌头，交织缠绵，混杂着苍玦的龙血。一吻结束，南栖的体温下降不少，也不再梦魇了。
见他安生睡去，苍玦才起身，心中是冰雪融川，万物蓬然而生。
苍玦本是想给南栖喂几滴龙血，看看能否缓解他的痛苦。谁知南栖紧闭着唇，唯独喊他的名字才肯松口，几滴龙血愣是喂不进去。若通过术法，怕是南栖的身体又会抵触。所以苍玦才想到自己口服喂他这一办法，谁料，竟是这番交融。
苍玦踉跄一步，许久才恢复了心境。
他皱着眉看床榻上的南栖，眼底莫名生出几分浅薄柔情的埋怨来。
“我……不会不管你。”他用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第二日一大早，南栖就醒了。
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一睁开眼睛就到处找苍玦。可空荡荡的厢房里哪还有苍玦的身影，南栖裹着被子伤心。正想去吃昨夜剩下的花生米充饥，就见苍玦拎着一包饼推开了厢房的门。
南栖赤着脚，嗅到苍玦手中油纸包着的是红豆饼，咽了口唾沫。
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唤两声，南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他怀念他的小鱼干，也怀念溪水中翻出的美味小螃蟹，还有满山满枝的甜果子。南栖想着想着，目光死死盯在苍玦的手上。
“我闻到了好吃的的味道。”南栖厚着脸皮讨要，他吃不下花生米了。
苍玦将饼放到桌上，打开了油纸。南栖凑上前，认真嗅了嗅：“是给我的吗？”
“嗯。”
得到允许后，南栖几乎是抓起一个就狼吞虎咽起来，吃相着实粗鲁，难登大雅之堂。苍玦竟不觉得唐突，安静地等他吃完一个。
南栖火速又抓起一个，一口咬开，浸满蜜糖的红豆沙细滑，酥饼香脆，引得人食欲大开。南栖满足地嘟囔：“这个真好吃，你不吃吗？”
“不吃。”苍玦倒了一杯茶，放到南栖面前，眼底不禁含了少许笑意，“慢些吃。”
南栖抿起嘴角笑了笑：“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这些日子随着苍玦下山，顶多也就吃过一顿粗简饭菜。
苍玦淡淡道：“食不语。”
这三字一出，南栖不敢再出声了，一双圆咕隆咚的眼睛好几次朝苍玦瞄过去，满嘴都是蜜糖红豆。
站在门外的鸢生见此，不禁觉得苍玦太过苛刻。这小麻雀精，一看就知道是初入人世，还小着呢……鸢生年少老成，比旁人多虑些，因此不禁开始担心往后苍玦若成婚，生儿育女后会是如何情形。
想罢，鸢生在心中叹气，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今日，你同我一起去贺生的寿宴吧。”苍玦起身，不知这句话是在对南栖说，还是在对鸢生说，正当鸢生要发问，苍玦打开了窗，迎面便是一阵花香，“南栖。”
鸢生头疼，不知苍玦和南栖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不好多问……
末了，也不见南栖回答。
苍玦回身，却见南栖捧着饼，努力地咀嚼。直到口中的饼完全咽下，手中剩下的也放回油纸中，他才激动地开口：“好啊！”说完，又解释道，“我方才……食不语！”

第十五章 人间-拾肆
金陵有城，是为人界。
固有四季，花开为春，花谢为秋，夏有蝉鸣，冬有冰霜。以轮回为杂闹，孟婆汤为洗尘，故凡事三千，百年消殆。
在天界的仙人眼中，凡尘不过便是眨眼转瞬之间的一世。他们从不愿与凡人有过多牵连，只因凡人命如昙花般短暂，稍纵即逝，往往只能成为天界中人万千记忆里的一颗沙尘。而凡人大多毫无术法，他们将天界的人当作神人供奉，便更是明确了尊卑之别。
天界中，也唯有贺生喜欢同凡人厮混在一处。
今日，南栖身着白色长衫，墨发挽髻，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羽冠，好似一个初修天道的小仙。他同鸢生一起跟随苍玦来到贺府，几次想往前凑，新奇得很。
还未踏入一步，便听外头一阵喧哗。
最引人注意的，便是一道清脆的女声，铃铛般好听。
南栖忙不迭地往那处看去。
只听——
“君上有很久未来过人界了罢？”
说话的女子不过二八芳龄，身着黄色的衫裙，发髻中戴着一支雕刻仔细的发簪，细细端详一番她的样子，说不上来好看与不好看，但生得倒也清秀。
她叫莺莺，来头不小，是妖界魔君素来最喜欢的贴身侍女。
被唤作君上的男子坐在轿中，风拂过纱帐，隐约可见他的模样。他生得俊俏，又不见一丝轻浮，因他的年纪只有四百多岁，所以也算是年少沉稳。他便是魔君溯玖，曾经妖界的四皇子，如今妖界的第五任魔君。
他不曾答话，使得莺莺问了个空。
出行的队伍寥寥几人，除了莺莺就是四个抬轿子的轿夫，皆生得面黑不善，看上去让人有些害怕。这魔君来人界也不知道挑几个长得过得去的轿夫来，使得一路人都知道他是妖界的人。
周遭的人窃窃私语，皆是来一睹三界风采的。
“金陵贺生本事真是不小，今日前来贺寿的，那可都是三界中的大人物。”
“可不，这轿子里头坐的想必是妖界来的，只是排场不大，想必，这应是个小人物。”
“倒是天界排场大，有些仙君仙子的，光是随行就带了数十个。”
“也不知贺生的府邸可容得下这么多人，怠慢了哪个都不好。”
……
莺莺耳朵尖，听着这些碎语，不禁生气道：“君上向来喜静，今日这排场已是给足贺生面子，不想这些凡人竟都是庸俗之辈。”
溯玖倒不在意，他顺着被风拂开的纱帐，望见了站在苍玦身后的南栖。
白衣翩翩，是个不染俗尘的。
南栖也望向他，一点都不怕生的模样。倒是他身侧的苍玦，忽而伸出左手，遮住了南栖的面目。溯玖瞥过来，冷冷地与苍玦对视一眼，用术法合上了纱帐。
南栖好奇道：“苍玦？”
苍玦未答，是鸢生答的：“魔君溯玖，并非善类。公子还是不要沾染上的好。”他对南栖的称呼已尊为公子，苍玦也没有反驳。鸢生在心里为自己点赞，看来他的眼力见儿还是不错的。
今日说是贺生的生辰，倒不如说是他下凡之后随手定的日子。只为了看看能收到什么稀奇贺礼，也与三界友人们聚一聚。
苍玦一行人到得算晚，府邸里已是热闹非凡。
南栖瞅见这小府邸的大门，不禁有些纳闷。来贺寿的人不在少数，这贺生的府邸未免也太小了些。
而待他们进去后，南栖几乎是被吓着了。外头见着虽平凡，可里头简直是小半个金陵城那般大，且风光尚好，亭阁精致。再者，这是一座水上府邸，荷花满庭院，清香怡人。
池子里的鲤鱼一个打挺就化作婷婷少女，娇羞而笑。枝丫上的粉花落下几片花瓣，静静漂浮在清澈的水面上，泛起涟漪，顷刻间又被几个懵懂小儿搅散，他们赤着脚端着杏子酒递给水阁上的客人。
“这几个小花精倒是可爱。”鸢生伸手拿过一杯杏子酒递给苍玦，“殿下。”
“今日并非来讨酒喝。”他轻轻撇开这杯酒，沿着水阁的路径直往前走去，“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鸢生被教训一句，实在是尴尬，拿着手里的酒杯左右不知该不该喝了。最后，在南栖热烈的注视下，他将酒杯递过去：“公子想喝？”
南栖用力点点头：“我没喝过酒，但却很想喝。”
鸢生便先尝了一口，确定不是烈酒，才敢放心地重新拿一杯给南栖：“酒劲儿不大，许是怕不胜酒力的客人喝醉了。公子且尝尝，不碍事。”
南栖满目期待地接过酒杯，小小啜了一口。
好喝。
怎么会这么好喝。
南栖的眼睛里都发出光了，他舔了舔嘴角，又讨要了一杯。
身边有人经过，南栖不当心碰着了。抬眼一看，是方才溯玖身边的侍女莺莺。南栖头一次碰到女子，不敢说话，低着头躲到了鸢生后边。
莺莺挑眉，鸢生忙道：“姑娘，失礼了。”
莺莺本不想多说什么，却在看到南栖的面容后，愣怔些许。她刚想上前询问两句，又见鸢生护着南栖，使得她不好开口。左右为难下，她只好先离开道：“无碍。”末了，她回身多看了几眼南栖，才匆匆走远。
南栖呼了口气，被莺莺盯得不太自在。
“公子，我带你去凉亭歇息一会儿。这里都是三界中颇有威望的人，若碰着撞着了，都会给殿下添麻烦。”鸢生好声道。
南栖自然是巴不得赶紧躲到一个地方去，好好品酒。但他想了想鸢生的话，不解道：“威望？是指在这里很厉害的意思吗？”
鸢生点头：“嗯。”
“那苍玦是什么？”南栖兴致来了，捧着酒杯走到了凉亭中坐下，满面好奇地等答案。
可鸢生不知这该不该说，让不让说，索性闭了嘴。南栖却无师自通：“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苍玦是泥鳅，你又喊他殿下。那他必然是泥鳅神仙，还是泥鳅一族里的殿下。”
鸢生：“……”
南栖自得：“我猜对了？”
鸢生抹了把脸，觉得让苍玦自己来解释会比较好，他还是不多话了。可半晌后，鸢生就后悔了。南栖这个小祖宗，但凡是来同他打招呼的人，他的自我介绍都是：“我是随我们殿下来的，我们殿下是一条修了仙的泥鳅。”
众人：“哦哟，泥鳅还能修仙，了不得了不得。”
南栖一脸骄傲：“是啊，我家殿下可厉害了！”
而另一边，苍玦像是来过此处一般，径直走到水阁最里边的庭院。
此处舞女舞姿曼妙，歌谣琴声悦耳，天界的几位仙君皆已喝得醉意沉沉，与妖界的几位女君竟是窃窃私语起来。他朝前走去，见到一抹白衣身影。
这个站在庭院中央的白衣公子便是贺生，只见他生得温和，乍一眼看不出来是个闹腾性子。
苍玦上前，并未作揖。
倒是贺生，匆匆躬身：“四殿下，许久不见。”
“元华仙君在人间倒是快活。”苍玦落座，引得周遭几个还清醒的仙君立刻正襟危坐。谁也不曾想到，身为天帝臂膀的上仙苍玦会出现在此。大家纷纷退席，苍玦在天界，可是出了名的冷血孤僻。
便是连贺生都在腹诽，嫌苍玦像个冰砖，不近人情。
为避免引起骚动，贺生主动将苍玦引去了暗阁，他边走边道：“玉衡上仙所吩咐的，小仙已经办妥，请四殿下随我来。”
经由贺生引见，苍玦这才见到了能够解暗针毒的人。
也是不凑巧，此人居然是魔君溯玖。
唯见他坐在暗阁的软榻上，把弄着手中的一根玉笛。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轻轻一折，便将这根千古罕物给折断了。
贺生大呼心疼，心里埋怨自己今日是请了两个如何不佳之人来寿宴。
见他大呼小叫的模样，溯玖不悦道：“瑶鸣笛本是我凤族之物。朝阳初升时，吹上一曲便能引来凤凰双鸣。”他勾了勾嘴角，“可如今，凤族已灭，除了我与长住婆娑河不问世事的凤凰姥姥，还有天界那位以外，也无他人了。这笛子眼下已是废物，留着不如折了。”
贺生哀怨：“这笛子是上古之物，我留着收藏总没什么过错！”
溯玖冷眼，不理会贺生。
贺生速速离了暗阁，不想理会他们。
“元华仙君火急火燎地数次请我来他的寿宴。”溯玖起身，朝着苍玦走近几步，“皆是因为上仙有事寻我？”溯玖曾与贺生有点交情，贺生再三宴请，他总算是大方地给了个面子。
苍玦了然：“不承想是你。”
溯玖面色不动，苍玦便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锦袋内里其实空无一物，但溯玖的脸色却变了，他的声音急促，一改方才的狂傲，甚至失控地想夺过锦袋：“你为何会有这个！它为何会在你手上？！莲……我师父呢？他在何处？！”
苍玦收起锦袋，厌恶道：“你还敢提莲辰？”
溯玖顿了顿，忽而往后踉跄一步，轻蔑道：“我连扶风阁都敢毁，天界都敢惹，就连天帝那老畜牲我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莲辰，我何至于不敢提？”
三界中，谁不知道天界的莲辰上仙曾是溯玖的救命恩人。当年，他不仅救了双目失明的溯玖，还将他从妖界那个魔窟中带走，去了自己的扶风阁。心善的莲辰甚至不顾他人劝阻，执意收这个妖界皇子为弟子，细心教导，好生照料。
可这一片善心的结局是如何？
这个逆徒背信弃义，欺师灭祖，还剜了天界神兽的双眸做眼睛。他罪孽深重，却不知悔改，还强占了自己的师父莲辰，将之囚禁于汒山多年。多番交织，因爱生恨，两人亦是几经纠葛才忍痛决裂。最后害得莲辰下落不明，至今不知生死。
扶风阁也因溯玖而散尽，人去荒凉徒生灰，一百年来毫无重振之机。
而这只锦袋，便是当年莲辰存放过自己原身的，内里虽无一物，却残留着他的几分莲花香。可留下的，也仅仅只是几分气息罢了，他的生死，早已超脱轮回。这本是莲辰留在天界的最后一丝痕迹，他的旧友玉衡上仙愿意拿出来，让苍玦同溯玖去做交换，定然也是对暗针之毒实属无奈了。
苍玦不想同溯玖有过多交集，自是不会拐弯抹角：“我中了暗针之毒，需你解毒。但我并非求你，若你替我解了毒，这锦袋便给你了。”
溯玖素来不喜欢这等胁迫，眸露杀意：“我杀过你们天界不少仙，今日多你一个，也不算多。”
苍玦心叹溯玖是兽性未退，更觉他是不知天高地厚：“倘若今日在此的是元华仙君，你说此话他或许会怯怕。可今日在此的，是天界的战仙苍玦。”
与此同时，门外偷听的贺生眉头一皱，心中骂道：呸，我何时怯怕过谁？！

第十六章 人间-拾伍
贺生府邸的暗阁不同于外阁，它移接了天界一处云端，宽敞无比。贺生命人花了三年时间将它打造成一片世外桃源，不想今日却全要毁在这两人手中。
贺生只觉得自己一口真气要散去，蔫蔫地扶靠在通往外阁的门墙上，捂住心口，颤颤悠悠地抬手，指着前方因为斗法正冰火两重天的地方：“玉衡上仙这是派给我什么孽债！我这暗阁……我这人界世外桃源……”
他就差倒地了，有气无力地嚷嚷：“要打出去打——你们行行好——”
无人理会他。
倒是外阁中，不少客人被里头的仙妖之气惊扰，纷纷前来观战。不少人还以为这是贺生特意安排的一出戏，纷纷拍手称好。贺生没气力解释了，看着自己的暗阁一处花木一寸金地化作尘灰，心亦如死灰。
南栖和鸢生也随大流被吸引来了暗阁，挤在人群里朝前看去。
鸢生惊呼：“完了。”
南栖也跟着惊呼：“啾！”
但两人担心的明显不是一回事儿，南栖慌张地跳脚，他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生怕苍玦被伤着。而鸢生却低声嘟囔：“殿下太意气用事了！那可是妖界的魔君溯玖啊！”
南栖点头：“所以……”
“要是把魔君打伤了，那可就麻烦了。天界与妖界的关系一直紧张，这可怎么是好……”他想阻止，又苦于自己的修为难以加入这场斗法中。反倒是身侧的南栖，听到苍玦也许是比那什么魔君厉害后，松了口气，目不转睛地远望着。
南栖身边站着一个刚凑上来的小妖，是同自家主子来的，眼下也兴致勃勃地瞧着，顺带用手肘撞了撞南栖：“上头一个是我们妖界的魔君，另一个是谁啊？”
“是泥鳅殿下。”南栖如是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泥鳅！你骗我的吧？这哪像泥鳅了？”小妖啧啧称奇。
南栖便小声认真地同他解释：“我见过他的原身，真的是泥鳅。”想了想，他较真地瞎补充，背着鸢生道，“真的特别厉害，泥鳅也能修仙，也能长得好看的。”
小妖还是不信他，气得南栖不再搭理他了。
但小妖不信是有理的，天地间哪有如此厉害的泥鳅啊！
观战间，天地掀起一阵风霾，数万冰凌拔地而起，灭杀四方。寒气如剑戳破周遭的空气，煞立于溯玖的周遭，将他困在一处逼仄的空间中。苍玦掌心亦生出一把冰霜剑来，朝溯玖的臂膀刺去。
顿时，血溅暗阁。
溯玖的眸子深邃，他的臂膀染着血，如浴火重生后的凤凰翎羽。
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那是魔君溯玖的不灭火！大家快搭起屏障！”
不少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从天而落的血珠子灼伤了身躯。还好鸢生机灵，一早就搭起了屏障盖在自己和南栖身上。他们细细望去，这哪是溯玖的血，这分明是一簇一簇的不灭火，密如急雨。
此火乃是妖界中，专门用来处置囚犯的罪池之火，仅一滴落于肌肤也必留痕迹，即使灭了火，也会使人疼上个一年半载。
鸢生放下心来，还好屏障搭得早，不然以南栖这点修为，此刻应是已经没命了。他仰头，再看上方，只见溯玖毫发无损地站在空中，风将他的黑发吹乱，墨色的缎带松散，他陷身于黑暗之中，犹如艳丽的鬼魅。
苍玦察觉到什么，怒声道：“你已入魔三分！”
溯玖勾起嘴角：“二分不足，四分失心。唯有三分最佳，可灭你们这些虚伪上仙千次万次。”
苍玦无法否认，溯玖确是世间少有的天修之人。他人入魔，必然被控心智。而溯玖却能心生自我，入魔三分不深陷，且将魔的力量取而用之。溯玖年纪轻轻便如此张狂，他日大成，必然震慑三界，变成天界成为三界霸主路上的绊脚石。
终有一日，天帝会下令讨伐妖界，诛杀魔君溯玖。
苍玦指尖生冰，打算就此一搏。他也不是好惹的，战仙之称也不是他自己讨要来的。既然苍生如此唤他，那便必然有他的狠绝处。只是周遭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苍玦不耐地转身剜了一记，不少天界来的认出来苍玦，纷纷退去。
反倒是溯玖，行事不瞻前也不顾后，随手一场火雨就击退了所有妖界来围观的。
在他眼里，下边的都是蝼蚁，不配观战。
南栖被鸢生强行带到了外阁的一处偏僻安全的地方，关在一道屏障内。南栖拍着屏障，急了，一脸憋屈：“鸢生你关我做什么？”
“殿下吩咐过，不能让公子受伤。”话罢，鸢生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下嚷嚷的南栖。南栖越嚷越没劲，最后抱膝坐在地上。
而暗处，忽而走出一位身着黄色衣衫的少女来，她应是一直跟着他们。
南栖抬头见到莺莺，戒备地起身。
莺莺却温声道：“别怕，你还记得我吗？”
“我方才撞到过你……”南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莺莺摇头，显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你叫什么名字？”她似乎就是想问这句才来的，“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便好。”
莺莺是魔君溯玖身边的人，南栖没忘了鸢生当时的提醒。溯玖并非善类，那他身边的侍女必然也还是不要沾上的好，南栖索性隐瞒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阿啾。”
“阿啾？”莺莺不信。
南栖便再次道：“我是只麻雀，叫阿啾有什么不对。”
莺莺上前一步，继而劝道：“你不叫阿啾，你定是不叫阿啾。我……我认识你父君，我也知道你的麻雀原身是障眼法，我都知道，你不必瞒我，我不会害你的。”
“我不叫阿啾我叫什么？”南栖反问她，满面疑惑。
莺莺停顿些许，露出一个苦笑来：“此名讳……绝非我这等身份可直呼的。”她说得动听，“但我同君上已经找了你好多年，若不是以前我见过你父君，而你又同他长得这么像……”
“我没有父君，我只有一个爹，他死了。”南栖打断她，权当她是认错了人。
“殿下！”莺莺唤他，不明白他为何一直否认，明明便长得一模一样。
南栖被莺莺的呼喊吓了一跳，一个不当心，便：“啾！”
又是一个麻雀嗝，羞得他无地自容，红着脸解释：“我们麻雀时不时就会这样叫唤，不是被吓到了。”
莺莺都说到此地步了，南栖还在否认，坚称自己是一只麻雀精，且眸子里全然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也不知是演戏还是真的……莺莺再顾不得什么了，她上前，施法穿过了屏障。这也说明了她的修为在鸢生之上。
南栖想避开，但无奈这屏障着实是太小了，害得他被莺莺的手死死拘固。莺莺掌心留有微光，探在南栖的心口，越探神色越凝重。
最后，失望落满了她秀气的面容：“竟真的是只麻雀……”而不是障眼法。
南栖的原身，的的确确是一只麻雀。
莺莺的面上再无温情，她神情复杂地收回了手，恢复了一贯的态度。离开时，她甚至都没再看南栖一眼，仿佛他是只麻雀便毫无价值一般。唯剩下南栖被吓得脚软，方才还以为自己要被杀了。南栖呼了口气，感叹这莺莺到底是在喜怒无常的魔君身侧待着的。前一刻还笑脸相迎，后一刻扭身就走，话都未曾多说一句。
但她的举动也让南栖后知后觉地开心起来，因为莺莺就此破坏了鸢生的屏障。
南栖从破碎后逐渐消散的屏障中出来，一溜烟地朝暗阁的方向跑去。
另一边，本该是天崩地裂的一场比拼，在千钧一发时，溯玖却忽而气力不济，半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苍玦也因用法太多，暗针毒窜出几分，周身寒气愈盛，连指尖都显得僵硬无比。
苍玦站立着，面不改色：“你还未完全控制你那三分魔气。”
溯玖起身，左手青筋暴起，极其痛苦地抓紧胸口的衣襟，愤愤道: “不过是陈年旧伤，经年难愈罢了。这不影响我杀……唔……”还没说完，溯玖再次跪倒在地。
赶来的莺莺见了，立马冲上去，扶住了溯玖。
溯玖没有推开她，抓着她从袖中拿出的药瓶子，咽下了一颗药丸。
苍玦冷眼看着他。
看来今次是打不了什么了，苍玦也不知溯玖在倔什么：“你既想要锦袋，为我解毒便是，何须这般不讲道理。”还硬生生地毁了元华仙君在人间的一处庭院。
“不讲道理的，素来都是你们天界的人。”溯玖艰涩开口，终是执迷不悟，“今时今日，你拿莲辰的旧物来逼迫我为你解毒，已是不讲理在先！我师父的东西，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咳……”
莺莺着急道：“君上！”
溯玖咬牙: “不碍事。”
苍玦见此，甚觉无奈。
却是溯玖，还是执念于那只锦袋，不愿让苍玦离开。
苍玦本不想如此，见溯玖这般固执，便拿出锦袋，做出要销毁的动作。如此龌龊威逼之举，苍玦犹豫了半晌，想想还是作罢。但溯玖当真了，他终是见着锦袋，急了：“我解不了！”
所以他才蛮横地想杀了苍玦来取锦袋。
“暗针毒，是三界中最为阴寒之毒。中毒者要想彻底解毒，须寻得三样东西。便是火凤凰的一片羽毛，坐骑麒麟的一片鳞，还有妖界之王的一滴心头血方可。后两者，我自是能拿出来。但那羽毛必定是要纯血的凤凰才可。我不过是只混血的火凤凰，无法彻底解毒。”
苍玦身躯挺拔，站在溯玖面前，与溯玖差不多的身高。只是一个是天界的仙，清高自守；一个是妖界的魔，阴鸷善变。如同云端与炼狱，气势谁也不让与谁。苍玦心中已经明了为何此毒只有溯玖能解，他淡然道：“现如今在三界中，唯有你是火凤凰的血脉了。”
“那又如何，我终究不过是只混血凤凰。”溯玖闷声咳嗽。
三百年前的那场混战，让三界中凤凰近乎全灭，包括溯玖下嫁妖界的母妃。
而凤凰也分属性，火凤凰乃凤族中的皇室血脉，今时今日也只剩下溯玖这一只，还是个不争气的混血。
躲在暗处观战多时的贺生听到此，不禁跨出几步到苍玦身边。他可没忘了玉衡上仙所嘱咐的，悄声提点苍玦：“溯玖身上有他母妃留下的一片凤凰羽毛，他母妃可是当年凤凰一族的公主，纯正的火凤凰。”

第十七章 人间-拾陆
苍玦曾听闻过，魔君溯玖的幼年往事——
他是妖界最不受宠的一个皇子，他的父君当年哄骗了高高在上的凤族公主山岚下嫁，却在得到后，一再糟践对方的真心。老妖王多次怀疑山岚与幼年时的玩伴有染，甚至不相信溯玖是自己的血脉。
当初山岚为了下嫁妖族，可是剜了仙骨，彻底与天界和族人翻了脸的。她又因做了妖界的妖后，身份所限，无处可去。老妖王囚了她，众妻妾欺辱她，使得她在孕中抑郁过度，生下一个残缺的孩子。
便是溯玖。
他一出生，就没有眼睛。
老妖王已对山岚失了耐心，自然待年幼的溯玖更是苛刻。若不是后来，山岚的亲哥哥继承了凤族的王位，打破了族规，亲自来妖界护住了山岚和溯玖，恐怕溯玖这条命早便不在了。
只是山岚旧疾堆积，不久便含恨离世，留下溯玖这一个孤零零的孩子。
如此，溯玖与苍玦那是同病相怜。
幼年时，母妃留下的唯一温存，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就如苍玦随身所带的玉佩一样，山岚留下的那一片凤凰羽毛，也是溯玖此生仅剩的念想。
要他用了那片羽毛来救自己，简直是夺人所爱。
天下间的欢喜大抵一致，悲恨却能将人心伤得各有不同。
苍玦并不想用锦袋强迫溯玖交出他母妃的遗物，只道：“若用你的羽毛会如何？”
溯玖听到了贺生所提点的，咬牙低声：“是可解毒，但每逢朔月，你全身会冻如寒冰，无法动弹。且解毒之后，你立刻会休克一月的时间，失去五百年修为。”
如此狠毒之计，竟是苍玦的亲哥哥所设。他是真心实意地想杀了苍玦，即便苍玦有幸解了毒，也时时要受这些困扰。从此往后，每逢朔月，他们便可以想尽一切办法来绞杀苍玦。而苍玦因这症状，也无法再顺利地为天帝出征，无法再成为天帝最有力的臂膀。不死即废，此等阴招着实歹毒。
“好，就用你的羽毛。”苍玦听罢，应下来。
贺生忙道：“上仙，你可想清楚了？！”若就此结束，锦袋归于溯玖，那之后再找他要那山岚的羽毛可就是难于万难了。
溯玖眼底闪过一丝松懈：“当真？”
苍玦道：“当真。”
溯玖不再耽搁，他忍痛吩咐莺莺：“你即刻就回妖界，取了麟片来。”莺莺却担心溯玖的旧疾，不敢贸然离去，直到溯玖再三催促才走。溯玖的旧疾是心上的一道刀伤，是当年与莲辰对立时被莲辰所伤，往往歇息一会儿就能恢复。
就因为这道伤，他不能和旗鼓相当的对手久战。不然以他的性子，为了找莲辰，天界都要被他翻个遍。
“取我心头血需待我气力恢复后，三日后我在此为你解毒。这几日，便要叨扰元华仙君了。”
贺生一听，头疼了，要命了，给自己请来一位祖宗。
贺生见溯玖离开暗阁后，便想劝苍玦也去赏花饮酒，缓和下气氛。谁料苍玦仍旧是纹丝不动地站着，贺生这才发现，苍玦整个人硬如冰山，分毫不能移动。就连他呼出的气都是带着冰霜的，溯玖一走，他稍有松懈便软倒下来。
鸢生慌忙上前：“殿下？！”
苍玦闭起眼：“不碍事，过一会儿就好。”
明眼人都知晓，刚才苍玦与溯玖斗法，使得压下去的毒素瞬间反噬。幸而苍玦先前吞了狰兽的内丹，才好继续收拢毒素，避免它扩散。
贺生与鸢生都不敢贸然离开，鸢生更是将暗阁的通道都施法封锁起来，以免有小人趁机伤了苍玦，也实在是庆幸溯玖的旧疾及时复发。
溯玖没什么架子，只是脾气怪了些，比起苍玦的不与人亲近，溯玖倒是更愿意去庭院品酒。
贺生府邸的酒是难得的百里醉千里香，饮一杯就能回味起前尘往事，两杯则能忘却千年纠葛，三杯却是痛悟这生来的孤寂。如人界百年一尝的酸甜苦辣，若能解得这世间万物的情义纠缠，便也千杯不醉。溯玖不是凡人，这酒自是奈何不了他的，到他口中也只剩下甘甜罢了。
几杯下肚，醉意已经有些上来。这满庭院的花枝曼舞，却不显得庸俗。他靠在藤椅上，看着来的人给贺生准备的贺礼，稀奇古怪，什么都有。
有无需水便能飘浮在空中遨游的锦鲤；有千年碧玉雕琢的画扇；有万根麒麟须编织的披风；也有最令凡人欢喜的夜明珠……多不胜数，但眼前最稀奇的，应当是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小麻雀精。
溯玖还没醉得彻底，眯着眼眸瞧他。
南栖：“啾。”
溯玖：“……”
南栖连忙捂住嘴，好一会儿才鼓足了勇气道：“魔君溯玖，我……有事寻你。”
溯玖堂堂一个魔君，被一个小妖当面直呼了名讳，竟不觉得生气。不知为何，溯玖觉得南栖的声音实在是亲切，似曾相识一般。再者，南栖是妖界的小妖，不是那些天界的仙人，也让溯玖放下不少戒备。
他想起，早晨来贺府时，他与这个小麻雀精曾在府外有过一面之缘，自然也记起了南栖是苍玦的人。
“寻我何事？”溯玖顿时失了兴致，将目光略过他，问侍女讨要了一杯新的酒。
南栖左右张望了下，见着周围的人都在围观贺生的寿礼，根本没人注意他们两个。他便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那片凤凰羽毛，伸手要给溯玖，万分诚恳：“我有火凤凰的羽毛。”
溯玖见到这片羽毛后，瞳孔突然紧缩，他猛然间抓住了南栖的手腕说：“你是何人？为何会有这个？！这个羽毛是谁的，他在哪？！”
南栖想退后，无奈却被死死拽住，他只好硬着头皮道：“长沂峰上有一只死凤凰，这是它留下的，是我捡的！”
“长沂峰？”
南栖用力点头，手腕已经被溯玖抓红了，但南栖硬是不吭一声，也死死抓握着羽毛，险些都要将它捏坏了。他眸中露出一丝哀求，溯玖也没有放手，狠声道：“如何死的，死的是谁？”
可是……可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溯玖多年来，一直在寻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师父莲辰，一个便是凤族当年尸骨都未曾找到的小太子，也便是他亲舅舅的嫡子。
南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音，他疼坏了，两腿一弯跪在了溯玖面前：“我不知道，我小时候去那时，它就已经死了……你若不信，你自己去长沂峰看看就知道了！那里有凤凰搭的结界，你不是混血的凤凰吗？你，你放开我……我疼……”
这句“我疼”蹿入溯玖耳中，语气恰似三百多年前，凤族宫殿中，那个跌倒了又会匆匆爬起来找自己玩耍的小凤凰。彼时的小凤凰还小，小小一个，眉目与凤王如出一辙，他牵着溯玖满是伤痕的手，满口稚言：“以后，溯玖哥哥就同阿栖住在这里了，谁都不会欺负你！阿栖保证！”
年幼的溯玖什么都看不见，被这突如其来关怀的声音惊得战栗。溯玖惊恐地挥开了那个孩子的手，得到的是一句怯生生的：“哥哥，我疼。”
……
阿栖，阿栖。
凤族被灭之时，连尸首都没有找到的纯善孩子。
没有画面的记忆充斥着溯玖的脑海，他仍未松手，只是松了力道，不敢确定地问南栖：“你叫什么名字？”
南栖已被莺莺问过一次，自然不肯说真名：“我叫阿啾。”他还故意强调了一遍，“是只麻雀精。”
溯玖何尝不知道他是只麻雀精，只一眼，他就能看穿南栖的原身，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上了一句。可这麻雀的声音，和阿栖甚是相似，听得溯玖心底莫名消了火气，最后好笑地问道：“你既有凤凰羽毛，不是应该先交由苍玦？我若收下后销毁了，故意用自己的羽毛来解毒，你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自己都说了，用你的羽毛解毒，苍玦会立刻陷入昏迷。我到时就在边上盯着！”想想说得不够狠，南栖继而放了句狠话，“反正锦袋在我们手上，毁掉还是容易的。”
啧。
溯玖其实根本不怕他，但还是道：“你这小妖，偷听得倒很全。”
南栖知道是在讽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溯玖见他笑得可爱，突然松了手，取过了他的凤凰羽毛，好脾气道：“说吧，还有什么要求？便当是你告诉我长沂峰消息的谢礼，我都会满足你。”
“真的？”
“我堂堂一届魔君，言出必行。”
南栖安心道：“我确有一事相求。”
“嗯。”
“我给你羽毛的事情，你不要告诉苍玦。”
溯玖觉得这麻雀也并非很聪明：“到时候苍玦那老奸巨猾的，自然知道，还需我去说？”
南栖皱起眉头：“你不要骂他。”
溯玖啧声：“你一个妖界的小妖，怎么还帮着天界的家伙。”溯玖不解气，骂了句，“吃里爬外。”
“我可没吃你们妖界的东西。”
溯玖：“……”
若不是溯玖想起了幼年时的阿栖，这南栖如此越矩地同他说话，早死在他手里千遍万遍了。可实在也不能怪南栖，谁叫他从小在长沂峰长大，哪晓得外头那么多规规矩矩。在南栖心里，能说上话就努力说说，说不上就闭嘴了。
只不过，对苍玦，南栖是说不上也要说的。
他想了想，对溯玖道：“那这样吧，三日内我会离开这里，你就帮我保密这三日便好。”

第十八章 人间-拾柒
苍玦醒来时，南栖正趴在他的床榻边打盹儿。
门侧站着的鸢生一直候着，见到苍玦醒了，便想唤醒南栖。
苍玦抬手，示意鸢生不要打扰到南栖睡觉。鸢生见苍玦的面色已无大碍，便识趣地退出了厢房，在外候着。
屋内就剩下苍玦与南栖两人，一个靠着床榻坐着，一个趴在床榻边沿睡得正香。此刻已过了一夜，正是晨曦初照。木窗微合，微亮的光透过油纸，落在南栖轻颤的睫毛上，像是落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整整一夜，南栖就这么陪着他。苍玦垂下眼帘，细细地瞧南栖的模样。
只见南栖小小地呼了口气，睡得迷迷糊糊，样子着实可爱讨喜。
苍玦忍不住伸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眸底是快要藏不住的温柔，是他往日不曾有的，甚至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露出了这种目光。
本是温情脉脉的画面，却在南栖睁开眸子的前一刻被打破，苍玦收回了手，佯装出一副自己也是刚醒的表情。南栖揉揉眼睛，定睛看了苍玦两眼，然后笑了起来：“眼睛一闭一睁居然就早晨了，苍玦。”
“嗯。”苍玦应声。
“你身体好点了吗？”
“无碍。”
“你饿吗？”
苍玦摇头，南栖却捂着肚子：“我饿了。”
苍玦便唤鸢生去让小二送些吃的来，也由得南栖缠着他说这说那的。苍玦习惯后，也不觉得南栖聒噪，主动问道：“你今日可好些？”
不等南栖回答，苍玦看到了南栖手腕的瘀红，顷刻便换了脸色。他面色沉沉，严肃道：“谁弄的？”
“我自己不小心……”
“谁弄的？”他再问。
“一个不认识的人。”南栖撒谎了，又见苍玦不悦，便急忙道，“不知道是不是昨日去了一趟贺生寿宴的缘故，我感觉不乏力了。苍玦，你且帮我看看，看看我是不是好了？”南栖伸了个懒腰，乖巧地坐在床榻边。
苍玦无奈，也不逼问了：“谁欺负你了，你要告诉我。”
“都告诉你吗？”南栖寻思着从小到大，最会“欺负”他的应属长沂峰那只鹰。
苍玦颔首：“对。”话罢对他温声道，“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南栖突然说不出话来，耳后红了大半，最后用力点头。
“闭眼。”苍玦这才舒心，指尖灼一朵蓝色的火焰靠近了南栖的眉宇间。
南栖听话地闭上眼睛，任由苍玦将剩下的两百年修为一同还给了他。修为归体，南栖的身体没有一丝抗拒，和之前呈反态，着实是不可思议。南栖怔怔，内丹中充盈着同往日一般的精神，面上都能生出一朵花来。
苍玦心安了：“昨日贺生府邸仙气聚集，带着你去，吸取一些仙气。也好让你在接收我归还的修为时，能够轻松些。”
他且是试试，结果真的有用。
听此，南栖明白过来。原来苍玦带他去寿宴，不是因为想带着他，而是因为之前的愧疚。苍玦还是想着还他修为，送他离开的。
南栖虽万般不舍苍玦，却也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是不可抗的。他不想惹得苍玦厌恶自己，也不想让苍玦再觉得亏欠他什么，所以南栖打算同苍玦道别。可他也不甘心就此别过，苍玦是三百年来第一个和他朝夕暮处过的人，也是他情窦初开倾慕之人。
南栖微微叹气，苍玦见他苦恼，想开口询问。只是还没道出一个字来，就被南栖握住了手：“苍玦，你之前说要带我去皇城四处走走，还作数吗？”
这是南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苍玦早已答过。
金陵皇城繁华，是天界没有的热闹。
白日里，苍玦闭目养神，待到傍晚，他便守约带南栖出来逛逛了。
他带着南栖来到一处酒楼吃饭，此时已是日暮。昼阳落入江面，鱼肚子般白亮。天际是连片的晚霞，明暗交织，绚烂于昼夜交接之时。
酒楼架在江岸上，常年彻夜歌舞，酒浓饭香，颇有俗世的烟火人味。按老板的话来说，江岸这边最好的景色皆在晚上，遥望水波粼粼，融一轮月色。竖耳听仔细了，远方还有鲛人的歌谣声连绵不断，飘浮于江水之上。
歌姬点起一盏红灯笼，纤纤玉指，画眉扶颊，朱红的唇唱着春晓不知的曲调。伴着舞女与酒客们的身影，着实是番享乐之景。
苍玦点了一桌子的菜，都是南栖从来没见过的珍馐美味。小二赠来一壶酒楼的杏子酒，闻着便醉人，苍玦怕南栖醉了，没有给他喝。但苍玦点了一壶四月的明茶，倒入杯盏中，晕开涟漪，有一茶梗竖立在水中央。
小二见了，笑着恭维：“茶梗立于中，说明今日客官运势甚好。”
苍玦是不信人间的这些俗话的，可他不知怎的，私心将这杯茶推给了身边的南栖。然而南栖并未仔细听他们说的话，他的目光一直就落在琴女手中正抚着的琴上。
苍玦问道：“喜欢？”
南栖摇摇头：“我爹爹会弹。”
苍玦抿了一口茶。
南栖的记忆是朦胧的：“虽然不记得许多，但我记得我爹爹好像会弹，还经常弹给我听。”悠悠扬扬的，渲染了南栖幼年的无数梦境。
一曲落幕，南栖才收了心，把心思都放在吃食上。但他到底也只是一只麻雀，胃里吃不了多少，苍玦着实是点多了。
“饱了？”苍玦几乎没有动筷子。
南栖难为情地点点头。
“那走吧。”
南栖问：“我能带走吗？都还没吃完。”
“你若喜欢，他日再来便是。”苍玦这句话，不知是灯火微微使人产生了错觉，还是今朝的酒楼酒香弥漫醉了人心，听上去竟还有几分宠溺。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南栖愣了愣，讪讪地笑了笑。
哪还有他日，他们往后是否能再见一面都不可知。
南栖心中苦涩，苦久了就想吃些甜的。他同苍玦念叨起长沂峰的山果子，一口下去满口汁水，好不新鲜。他怀念着，却清楚地晓得自己再也吃不到了。失了那片凤凰羽毛，他是再也回不去了。只是南栖情窦初开，自小单纯心善，只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见不得他吃苦的。
哪怕苍玦不喜欢他，他也想为苍玦做点什么。
南栖其实做梦都想跟着苍玦，他讨厌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但他被苍玦拒了多次，痴傻地不敢再问一次。他也知道，若自己说了，苍玦定然会拒了他的羽毛，忍受那寒冰苦痛一生一世。
南栖望着苍玦走在前方的背影，几步上前，拉住了苍玦的手。
“想吃那个。”他指了指前方的米果摊子。
人间皇城的夜市十分热闹，特别是摆满夜宵的地段，人声鼎沸，卖什么的都有。苍玦找了一处坐下，为南栖点了一碗糖米果。热腾腾的糯米丸子配着纯白的汤汁，被老板倒上两大勺白糖，搅匀了端到南栖面前。
南栖嗅了嗅，还没吃就甜到了心里。
“你也不怕撑着。”苍玦说他。
南栖笑着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将米果碗移正了，拿着勺舀了一个，刚入口米果便化了，满口甜腻，带着春日的香气。南栖喜上眉梢，将米果碗推到苍玦面前：“苍玦，你也吃。”
苍玦不爱吃这些甜的，闻着便腻味了。
南栖惋惜道：“真的不吃吗？”
苍玦问：“为何执意要我吃？”
就同在长沂峰时，南栖执意要喂他小鱼干一样。苍玦以为能听到一个颇为满意的答案，不料，南栖简单答道：“因为好吃啊。”
苍玦哑然。
南栖舀了一勺继续送进自己嘴里：“好吃的东西都想分给你，想要一起吃呀。”
今晚的月色迷人，弯月映着南栖一双真诚的眸子。苍玦破天荒地拿过了南栖的勺子，竟没有嫌弃，反倒是就此舀了一勺送进了嘴里。
果真是腻人的，苍玦皱眉，他其实并不喜欢，可也不讨厌。今日，分着南栖这碗糖米果，他觉得很好吃。就像是幼年时，第一次喝到甜汤的滋味，久久不能忘怀。
“好吃吗？是不是很好吃？”南栖好高兴。
苍玦点头：“好吃。”
南栖乐得开怀大笑：“原来你也喜欢吃甜的呀！怪不得你在长沂峰时，很少吃我的小鱼干。”
“小鱼干也好吃。”苍玦停顿片刻，迟疑地说。
南栖知道他在撒谎，可还是觉得很开心，好像要把相识以来的欣喜都抒发出来。他在压抑自己，怕被苍玦看出来，就低头专心地吃那碗米果子，其实心里已经难过到尝不出什么味儿了。
苍玦确实没察觉，只是他望着大口吃米果子的南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笑，月色周遭的雾气便散开了。苍玦很少笑，近乎不笑。今日一笑，就把南栖看痴了，心想：明日定是个晴天了。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苍玦在前，南栖在后。
灯火微微，他们的步子很轻，像是棉絮落在云端上。走过巷子时，起了夜风，挂着的灯笼统统灭了。南栖吓得一个哆嗦，跟紧了苍玦。
即使是漆黑的夜里，他只要知道苍玦在前面，心里就是安稳的。南栖随着他走，一步一步，随后风大了，他的眸子发红，不知不觉便掉下一颗眼泪来。
明日，他们就要分开了。
南栖舍不得。
“怎么哭了？”苍玦回身，南栖不当心就撞在了他的身上。
“没……没哭。”
苍玦皱眉，想他泪珠子都掉了一地了，还说没哭。苍玦耐着性子，用指腹抹了他脸颊上的泪珠子：“怕黑？”
南栖摇头：“不是很怕。”
“那哭什么？”苍玦
“我没哭了。”南栖嘴硬，拉住了苍玦衣衫。
苍玦却道：“不要扯着我的衣衫，不好走。”
南栖立刻松了手，老老实实地站好了，两手拽着自己的衣衫一角，憋屈地应声说知道了。苍玦蹙了眉头，南栖朝前迈了几步，等他。苍玦也上前去，只是再迈步子，眼前忽而就亮堂起来，像是千树万树的梨花开了，让人应接不暇。
苍玦挥了袖，巷子里一盏一盏的灯笼都陆续亮了起来，铺了一地的光。
“南栖，不要哭了。”苍玦手中不知何时也拎了一盏做工精致的灯笼，刹那柔情万分聚于他手中，“灯笼都亮了。”
苍玦不会哄人，不知道怎么哄才是对的。
今日，他其实是想问一问南栖，要不要留在他身边。也许会前途未知，也许会历尽磨难，但是否真的想留在他身边。就这一句话，他思前想后，酝酿万般，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等解了毒，他若仔细些，将南栖藏于自己的宫殿中，定不会让人伤了他……
苍玦望着南栖，千分难言，万分复杂。他明白，跟着自己，等同于进了龙潭虎穴。可南栖先前那么想跟着他，定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苍玦想着，循着眼中的光，踏近了一步。
而南栖仰起头，湿润的眼眸在柔和的光芒中如此夺目。他盯着那些亮起的灯笼，露齿笑起来，似是想通了什么，要说什么。他抬起手，用袖口抹干了脸庞。
“苍玦。”
“嗯。”
“我要回去了。”
夜晚若无人声则静谧，背着光，苍玦手里的灯笼突然灭了，南栖居然看不清苍玦面上的神情。
南栖吸了吸鼻子，又重复一遍：“明日我就回长沂峰了，今日谢谢你带我出来玩。”他回身，一盏又一盏的灯火迷离，成了他此生最难忘的景象之一。
南栖想说：你留不留我啊？
还是留一下吧。
可惜许久，苍玦生硬道——
“好。我让鸢生送你回去。”一个挽留的字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剧透，苍玦会去接他的。

第十九章 人间-拾捌
南栖躺在鸢生架起的云上迎风流泪，拂过的风有多大，他的泪珠就有多大。
“啾。”他开口还打了个嗝，早点有些吃多了。
但这也不怪他，谁让苍玦在他身边看着他吃。南栖想留得久一点，便找借口说饿，死赖着吃了一个又一个的早点。
现下撑得厉害，连伤心都减半了，只能默默流泪。
鸢生看不下去了，劝他：“公子，你既舍不得殿下，为何还执意要回去？”苍玦的宫殿宽绰，如何住不下一只小小的麻雀。
南栖委屈，泪已成河：“是苍玦不要我留在他身边。”
鸢生叹气，看来是自己误会南栖和苍玦的关系了。他见南栖伤心，也不好打击他，左想右想，拍掌道：“公子若真想跟着殿下，不如勤修仙资。他日修成小仙，上了天界，自然能有机会到殿下府中。”
“修仙？”南栖起身，精神抖擞，“我要是成了天界的小仙，就能去找苍玦了，他也赶不走我！”
但像他这样的小妖，没个几百年，寿数就到了。若要去天界，那可真是要勤修了。首先，他得活得久，才有机会。这个方法虽然时间长了点，但听上去是个可行的。南栖向鸢生请教了一二，仔仔细细记下，又觉得好奇。
“鸢生，你原身是什么？”
“我是喜鹊。”鸢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当年有幸被殿下的母妃带回天界，喂食了一些仙桃，这才修成仙的。”
南栖眼珠一转，心思动了：“仙桃？”
“对，八百年结一次果。不过，这仙桃公子是断然吃不到的，只有天界上居仙位的人能吃上。公子还是刻苦些，不要走小路子。”鸢生语笨，但也瞧出了南栖的歪心思，立刻便一棒子给打了回去。
得知吃仙桃无望，南栖也不沮丧，很快便认清了现实。他想正大光明地重新见到苍玦，就得更努力！
鸢生将南栖送到了长沂峰山脚下，依苍玦的吩咐，要亲眼见南栖进去了才放心。结果南栖左一个理由，右一个借口，愣是把鸢生给劝走了。
长沂峰好歹也是南栖的地盘，鸢生没有不放心的道理。临走前，他把揣在怀里，包着油纸的红豆饼拿了出来。南栖诧异：“怪不得一路来都嗅到一股好吃的味道！”
“殿下说公子爱吃，特意让我买的。”鸢生将红豆饼交给南栖，道了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南栖捧着这包红豆饼，眼眶湿润，强忍着没继续掉眼泪。
他一回头，就看到昔日在长沂峰一起玩耍的几只麻雀在屏障里头朝他啾啾地喊。
其中一只麻雀是南栖最亲近的，它盘旋在空中，转了两圈了，见南栖还不进来。它急了，唤南栖道：“快下雨了，你赶紧进来呀！”
南栖揉了揉眼睛，心想原来大家都知道有屏障，就他先前不知道。他朝小麻雀喊：“我不进去了！以后都不进了！”
麻雀：“为什么？！”
南栖坦然：“凤凰的羽毛没了，我打算在外头安家。”
话罢，几只麻雀一哄而散，它们可不想离开长沂峰的屏障。外头的世界多凶险不说，光是这屏障里的灵气，就能让它们日后有幸修炼成精。若离开了，可就再回不来了。便连与南栖关系最好的这只麻雀也犹豫了，南栖看出了它的苦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今月喜雨，雨后的山林中有不少新鲜的山果子成熟了。
南栖找了一个偏僻的洞穴，将采摘来的山果子倒作一堆，山峰一般。南栖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个，环顾了一圈这个洞穴，觉着不比他在长沂峰的差，就是较窄。
他翻山越岭地找住处，弄脏了自己的一身青衫，左右见着可惜，匆匆忙忙换下收了起来。南栖又穿回了以前的衣物，上山下水都方便。吃了果子后，他意犹未尽，珍惜地拿出鸢生给的红豆饼，掰了一小块吃。
人间的吃食都要钱，他没有钱，往后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吃到一次。他要省着点吃，因为每次吃一口这甜腻腻的红豆饼，他都能想起苍玦待他的好。
想着想着，心里头就难受了。
南栖收起饼，去小溪里摸小鱼。他心里难过归难过，生活还是要过的。他得抓点小鱼慢慢晒起来，等入了秋天气冷了，坐拥无数小鱼干的他就不用去冰凉的水中捕食了。
其间，南栖兜到了一条小泥鳅，肥嘟嘟的，一看就口感鲜美。
他咽了口唾沫，吓得泥鳅惊慌失措地挣扎，南栖盯着泥鳅，认认真真地盯了好一会儿，然后给放了。
泥鳅得了逃命的机会，赶忙游走。留下揣着一兜小鱼的南栖自顾自说：“我喜欢的人是泥鳅，那我以后也不能吃泥鳅了。”
这还不算，南栖还准备每天早出晚归地去山顶吸收日月精华，争取早日成仙。
第二日，他起早试了一次。在山顶日出时，没撑住，敞着肚皮睡蒙了。
南栖的第一次修炼宣告失败。
因此，南栖还委屈得哭了，边哭边下了山顶，呜呜的很是打扰那些小憩的山鸟。
便连夜里睡觉时，南栖都不觉得安稳。他断断续续睡蒙了，总梦到苍玦。可醒来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空荡荡的山洞着实可怕。南栖起身烤了几条小鱼，盯着火堆出神。
他盯着烤鱼自问：“苍玦会想我吗？”
他又自答：“肯定会的。”
南栖突然没了胃口，他想起在贺生府邸看到的戏曲，里头提及一个词“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心里唯记挂着一个人。南栖算了算，今日自己只吃了三条小鱼，着实是胃口不好。他抱膝坐着，念了好几遍苍玦。
而此时此刻的苍玦也不好过。他自从南栖走后，就没有闭过眼。
鉴于苍玦用溯玖的羽毛后会即刻昏迷一月，鸢生早早地就通报了天界的玉衡上仙。为避免在这一月里遭受龙族歹人的暗算，玉衡上仙会亲自来接走失去意识的苍玦。
今日便是第三日，苍玦一早便坐在桌案前习字。鸢生伺候他笔墨，研墨时无意提了一句：“南栖公子……”
苍玦眼前的纸上落了一滴墨，渲染生花，晕出一片墨色。他安静地换了一张纸，提笔却无论如何都不知该落笔写什么。
自母妃仙逝后，苍玦很久都没有这般心乱过。
鸢生见苍玦这副模样，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反倒是苍玦，沉默许久后说道：“南栖如何了？”
鸢生咽了口唾沫，发觉自己还是不明白苍玦与南栖到底是什么关系，越来越看不透了。他道：“南栖公子想修仙。”
苍玦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鸢生继续说：“公子虽认真，但资质着实太浅了。”
“他要修仙做什么？”苍玦没有心思习字，他兀自在等鸢生的回答。
可话音才落，外头就有贺府的小厮来唤，请他们去过去。这是溯玖那边的东西都备齐了，来唤他解毒。事不宜迟，鸢生连忙放下手中的事物，准备同苍玦一起过。
还未出门，他又被苍玦问道：“南栖他……”
鸢生不解。
苍玦是在乎的：“南栖他为何要修仙？”
“自然是为了日后能够跟着殿下。”鸢生老实道，不自知地火上添油，“他说他想留在殿下身边，但殿下不喜欢他留着，所以才走的。我送他回长沂峰时，公子落了一路的眼泪，十分伤心。见着殿下给的红豆饼时，又着实开心，捧着都舍不得吃上一口。”
苍玦的神情从冷漠，逐而多了几分动容。
鸢生看在眼里，继续道：“因此，属下自作聪明，向公子提议了修仙。”
同在天界，南栖只要稍稍动点小脑筋，就不愁见不到天帝的常客——苍玦四殿下。
于此，苍玦豁然开朗。
南栖依旧喜欢他，想要留在他身边。
他心中是喜悦的，可苍玦从小便封闭了这些情感。如今潜移默化地被再度打开，真真是犹如巨雷贯耳，惊醒梦中人。他不知该作何表情，只是骤然紧握手中的笔，在指节掐出一道瘀红。
春生三月，夏有雷鸣，皆不可或缺。
有些人之于有些人，是三月，也是雷鸣。
今朝，南栖是苍玦心中的流转四季，一千多年中唯一的牵肠挂肚。
他心思开朗，顿时轻松不少，却也面色凝重地问道：“已知错，却还要为之？”
鸢生未曾多想，只记得未成仙时，跟随苍玦的母妃早起念书，在书卷中见过这样一句话，今次用在苍玦身上正合适：“世间执苦万般，也并非全是错的，殿下无愧于心便好。”鸢生还想说什么，门外已有人轻叩。
是贺府的小厮来催，请他们过去。
鸢生自小跟着苍玦，是龙族中最懂苍玦的人。他问道：“玉衡上仙应该已经在贺府了，殿下是否要属下此刻去长沂峰接南栖公子回来？之后好一同回天界去。”
“不必。”苍玦思虑片刻，“我昏迷一月，诸事未卜。这一月里，他在长沂峰比在我身边来得安全。”
况且，苍玦想亲自去接他。
也不知南栖这个小傻瓜会高兴成什么样。

第二十章 人间-拾玖
晨辉万丈，长沂峰浓雾未散。
南栖哭累了，坐在山顶能望见长沂峰最深处的景色，还是那般宁静，与世无争。南栖已经错过了日升的时机，得明日早晨再来了。他拿着一根枝丫，在地上画圈，来来回回写了几个字，又抹掉。
从前，他有许多朋友陪伴。如今，它们都在长沂峰内，他在外，见上一面都难。
说不寂寞是假，但南栖也能理解大家不想离开长沂峰的心情。唯有到了外边，南栖才知世事艰难。便连晚上睡觉时，洞内都会爬进一条毒蛇来，抑或是晒着的小鱼干全被山里的其余兽类偷吃了。果子也不能摘多，会引得山猴子来偷，不仅如此，还会弄乱他的住处。
才回来两天，就遇到了诸多的不顺心。
南栖失落地盯着长沂峰看。
须臾，身侧落了一只小麻雀：“啾。”
南栖正在嚼一个果子，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差点噎住。昔日里同他关系最好的麻雀，正衔着一枝碎花往南栖脚边丢，雀声雀语：“长沂峰的铃铛花开了啾。”
“阿雀……”南栖吸鼻子，“你怎么出来了？”
“你跟着泥鳅走了没几日，我就觉得无聊了。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你还丢了羽毛。好气哦。”阿雀啾啾地抱怨，“我好歹在长沂峰吸收灵气一百多年，也该出来历练历练了。说不定，日后还能早日修炼成精。”
南栖感动地盯着它，阿雀往后跳了两步，害羞道：“啊呀，我不是为了你出来的。我是为了历练！”
“嗯嗯！”南栖点头，他捡起地上的铃铛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那你要去哪儿历练啊？”
阿雀神气地拍了拍翅膀：“还没想好，不如先和你凑合一阵。”说着傲娇，实则是往南栖身上蹭了蹭，万般想念，小声嘀咕一句，“其实我有点点想你了。”
况且，它这种有意修炼成精的麻雀，早该出来历练了。
长沂峰虽灵气十足，安逸万分，却因为没有磨难，山内所有飞禽走兽都迟迟不能化成人形。整座山内，能化成人形的，也只有南栖了。阿雀听自家麻雀奶奶说过，南栖很小就来了长沂峰，那会儿就是人形了。
阿雀觉得好厉害，就去拜会南栖，想看看这个厉害角色是什么。
谁晓得，那日风大雨大，阿雀给鹰偷袭了。是南栖救了它，给它烤了美味的小鱼干吃。
阿雀想，这是救命恩雀啊！怎么能弃之不理呢？
但比起阿雀和南栖的欢快，贺生府邸中较为吓人的是苍玦的脸色，以及溯玖方才那一句“方才给你解毒的羽毛，自然是那只叫阿啾的麻雀精的”。他捏着手中的锦袋，眼底感慨万分，他阴鸷地扫过屋内站着的两个上仙，冷笑片刻，随后将锦袋小心收好。
其余事情已与他无关，答完苍玦的疑惑后，他并未多说一句，他人的事情他无意多管。
苍玦坐在木椅上，捏紧指节，青筋暴露。他起身，身边适才赶来的玉衡上仙拦住他：“苍玦？”
苍玦回身作揖：“上仙，我要去一趟长沂峰。待明日，我亲自去向天帝复命。”
话罢，苍玦一人如风般消散，前往长沂峰寻人。
玉衡的神情格外严肃，他的眸子里有一种少有的刚直不阿。因此，他看溯玖的时候，是溢满了愤怒的。
可惜如今的溯玖是妖界的魔君，玉衡是天界中天帝的亲信，他们两个一旦动手打个你死我活，不论是谁出了些好歹，都是两界之灾。
溯玖便是知道这点，才幸灾乐祸地迟迟不走。
最后玉衡只道一句：“好自为之。”便速速回了天界。
莺莺说话不喜遮掩，在溯玖身边生气道：“天界的上仙一个个都假清高，有求于人还这般威胁，着实是看不惯。”
溯玖却略有所思：“天界独霸三界多年，早将眸子放在了万物生灵之上。走吧。”
溯玖虽要离开贺府，却是不急的。今日主院格外热闹，溯玖有意去看看。方才踏进主院几步，就听一个洪亮的嗓门在那嚷嚷。
溯玖望过去，不知是何人。莺莺主动问了小厮才知道，这人是如今皇城天子的胞弟，北安王爷。此人自小得宠，胡闹性子早传得皇城众人皆晓，纷纷退避三舍。唯有贺生和他相处融洽，北安王爷自此黏上了贺生。
只见他大摇大摆地黏着贺生，讨好般地打了个响指，便有几个侍卫卖力地抬着一个盖着金色绸缎的东西过来，看样子是一只巨大的鸟笼。随后，侍卫手里拿了一些枯死折断的枝丫过来，放到这东西周遭，围成一个圈。
不知要做些什么。
莺莺耐不住，用术法瞧了瞧，道：“里头是个孩子。”
溯玖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抱肩靠在一方栏杆上看热闹。
只见侍卫拿着棍子在那东西上敲打两下，声音磨得人耳廓发痒。
这才从里头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看样子的确是个孩童的手，细细小小的，骨瘦如柴到令人心疼。那手颤颤巍巍地碰到就近的一根枝丫，握紧，顿时枯枝冒出了绿芽又开出花来。
顷刻间，所有的枯枝都发生了变化，春色四方。
“错过我生辰也罢了，怎么还弄个小花妖来应付我。”贺生一点都不稀罕这“礼物”。
北安王爷急忙道：“这可不是什么花妖，而是凡胎！”
而所谓的“凡胎”仅仅只是人间的说辞罢了，大多都是些身有异能的凡人。人界容不得，便将他们当作异类，拘于逼仄的牢笼中，赠予许多皇城贵族赏玩罢了。
北安王爷且得意道：“凡胎都丑陋到极致，今日我这凡胎可长得不俗。”说着，命人掀开了那金色的锦缎。金丝笼瞬间被一览无余，贺生被他金光闪闪的土气都要熏得晕过去了。这贺礼，他实在是不喜欢。
仔细瞧去，金丝笼里蹲坐着的孩子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脚上戴着沉重的脚链，似是很久未见光一样，他捂着眼睛胆怯地想躲去何处。可不管缩到哪里，这金丝笼都被一览无余。他惊慌失措地看着四周，一双眸子生得着实漂亮。溯玖看着，心下突然一紧。
“君上？”莺莺以为自家君上的旧疾又犯了，正要上前却被溯玖一手挡开。
溯玖淡淡道：“不碍事。”
北安王爷聒噪不休，惹得溯玖频频头疼。
“贺兄你是不知道啊，这凡胎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娘亲，又使得家里的桃花树开了三天三夜才凋谢，那可是大冬天啊！他那父亲愚昧，不知是个好物，就把他卖了！辗转多次，才令小王我有幸花了重金得来。今日，便送给你了！”
他错过了贺生的寿宴，便是为了寻这“物件”给耽搁的。
溯玖不想久留，转身要走。却在此时，怀中的锦袋突然间生了一朵小小的莲花，像是生命似有似无的相连。溯玖胸口发烫，面色惨白，蓦地上前，死死盯住了那个无助的孩子。这动作惊得贺生都吓了一跳，匆忙上前询问溯玖怎么了。
溯玖不答，一挥衣袖，断开了金丝笼的锁链。
“魔君？”
溯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这东西，我要了。”
都说百年一轮回，人世来回，孰多孰少，奈何桥上认得过谁？
可命里应是注定便谁也跑不了。
金丝笼里的孩子，听到溯玖的声音后，畏畏缩缩地抬头，目光终是与溯玖对视。
……
与此同时，长沂峰周边的一座山林里，南栖同阿雀已经开始修炼。
“阿雀，磨炼要从抓鱼开始！”南栖似个过来人般指点阿雀，其实却是个连自己是怎么成人形都不晓得的糊涂蛋。
阿雀扑腾翅膀，紧跟着南栖：“我想抓虫子吃！”
南栖自小不爱吃虫子，拿着树杈去河里捕鱼。阿雀站在南栖肩头为他加油，并抱怨道：“南栖，你一只麻雀为什么不爱吃虫子啊？”
“虫子不好吃。”南栖想起虫子蠕动的身体就浑身打了个战。他爱吃果子和水里游的，最爱吃的还是泥鳅，但他现在已经不吃泥鳅了。
阿雀不知道，瞧见有泥鳅还瞎嚷嚷，结果南栖睹物思人，那模样实在是可怜。
“那条泥鳅回家了吗？”阿雀小声问。
南栖捕鱼落了个空，跌坐在溪水里，水花四溅，摔得屁股生疼，日头晒在他汗淋淋的脑门上。阿雀咂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急地在南栖面前飞了两圈。
南栖抹了额角的汗，手里忽然拽着一条大肥鱼捧起，散落的水花打湿了阿雀的尾羽。阿雀正要惊叫，就见南栖笑得开朗：“对，泥鳅回家了！我也要修仙，然后去天界找他！”
“修仙？”阿雀心想，这幅度也跳跃得太大了，它都还没成精呢，南栖居然已经想着要修仙了。不过阿雀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同南栖一起烤了大肥鱼，想要边吃边聊怎么修仙。
新鲜的肥鱼在炭火中发出嗞嗞的声响，鱼油在表面起着泡泡。
南栖搓搓手，掰下一块来给阿雀吃。
阿雀觉得好吃到晕过去，开心地飞来飞去。
还没飞稳，就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然后被一只宽大的手握住了。只见那人纹丝不动地站立着，今朝一袭白衣胜似仙人。墨发有三千，由半弯玉束起。他面目俊朗坚毅，是南栖心心念念的样貌。
南栖手里的烤鱼掉在了地上，阿雀挣扎之余，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叫声。
“苍……苍玦，”南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无误后，他同往日一样拽紧了衣角，瓮声，“你怎么来了？”
他想见苍玦想得睡不着，眼下见到了又生了怯。苍玦来找他，定然是知道他给了羽毛，定然……又是要来责备他多管闲事的。
“南栖。”苍玦应有万语千言，无奈不擅于此。
南栖却生了曲解，觉得既然要挨骂，不如自己先把话说了：“羽毛是我心甘情愿给的，不要你回报什么。长沂峰里素来安生无聊，我都待闷了，早就想出来住了……”怕苍玦不信，南栖走投无路，实在不知还该说什么，索性指了指那条地上的大肥鱼，“外头的鱼都大些，好吃些。”
“南栖……”
“我知道你不要我管，但我这样的小妖，在哪都一样。苍玦，我都想好了。你不肯留我，定是因为我是妖，你是仙。我会在这里好好修炼，如果有一日我成仙了，能不能……能不能来投奔你？”
南栖喋喋不休，打断两次苍玦说话。
阿雀在苍玦手中明显感到了压力，它挣脱无用，啾啾地呼救。南栖见了，以为是苍玦气坏了，慌忙道：“我这种小妖等修炼成仙了，大抵是要好几千年的！也可能一辈子都不行，你先别生气，我不来找你便是！你放开阿雀先……”
语未完，南栖眼前是一抹白影靠近。
阿雀被丢在地上，啾啾啾地控诉，它愤恨仰头，见到的是难得一见的景色。
山林绿树清风，溪水潺潺，光线漏过树影斑驳。时值铃铛花开的季节，清香浮动于青草茂密中，绵延的云聚集在一处，如软绵的絮。苍玦拥着南栖，一手抚过他的脸颊，唇齿温热，缱绻缠绵。
南栖闭紧了嘴，喘不过气来，双眸含着氤氲水汽，却在苍玦沉稳如山川的声线中，张开了嘴。
是以沦陷，是以痴狂。苍玦惊讶于自己的行动，也明白这是自己不想再遮掩隐藏的赤诚。南栖的唇柔软，如春日浸了花蜜的枣。苍玦不喜甜，却在今时今刻欲罢不能。
往日悉数冷漠，在今日统统溃败。
“南栖。”
南栖，南栖。
苍玦唤他的名字，拥紧了怀中已经站不住脚的少年，嗅着他发间的秀色，在他耳边低语一句：“不要总打断我说话，我并非是来责备你。而往后，我也不会欺负你。”
南栖愣怔，可说是蒙了，他连脸红都来不及，一切都太突然。恍如昨夜梦境，他指尖抵住自己的唇，想起前几日在贺生府邸看的戏文。
道相思，闻唇语。
明明便是喜欢了。
南栖欢喜，却不敢张扬，他痴痴地伸手，也抱紧了苍玦。素日里，南栖最是聒噪，眼下安然站着，贪恋地嗅着苍玦身上的气息，竟是半分话语都不敢出口。多怕一开口，梦就碎了，何事都不过是午后清风袭过的一帘幽梦。
但苍玦却在他耳边温声道：“往后随我，诸事不定，祸福也未可知。即便如此，你还愿与我回家吗？”

第二卷·中卷 第二十一章 龙族-壹
南栖好似做了一个美梦，他怕梦真的醒了。
所以他总时不时地盯着苍玦，顽固地不肯歇息一会儿。
他真的和苍玦回家了。
“到了。”
云端之上，九重天。
苍玦回身，主动牵住了南栖的手。
周遭有仙云渺渺，天帝御赐的府邸若隐若现，玉柱藏在挥不散的雾气中。待他们靠近了，才显出一道朱红色的门，金光辉耀，刺得南栖闭眼躲到了苍玦身后。不想，身后有几只麒麟踏着五色的云彩前来，见到苍玦纷纷行礼。
苍玦冷面，没有理会。
麒麟们也不恼，像是习惯了苍玦的冷漠，径自朝着前方行去。
南栖拉着苍玦的衣袖瞄了他一眼，苍玦见了，面上如冰雪融化：“怎么？”
“你说你是龙，我起初还有点不敢信，但我现在是真的信了。”南栖抿唇，耳后红红的，有些激动道，“方才那个是麒麟对不对？我在贺生府邸的戏台上见过，好厉害的。麒麟都给你行礼了，你更厉害！”
他是真心的，却说得苍玦无奈起来。
“苍玦，可你为什么不理它们呀？”
“我一直这样。”
“怪不得你之前也不大理我。”
“……”
南栖扯扯他的衣袖，担忧着问：“你以后都会理我吗？”
苍玦微声道：“当然。”
睡了一觉的阿雀被他的说话声吵醒了，从南栖的衣袖中冒出一个脑袋来，左右探了探，惊呼一声：“啾啾啾啾啊——”
它在说：“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南栖一把将它塞回了衣袖里，嘘声：“阿雀，不要大声喧哗。”
再抬头，苍玦一挥衣袖，那道朱红色的门缓缓开启，犹如万千金光撒落，便连南栖的一根细发都融入这生疏的地界。映入眼帘的是繁花漫漫，一方春色。里头有仙子们穿着锦衫出来相迎，脚尖踏在云端上，步步生花，瞧得南栖眼花缭乱。
鸢生已候在门口：“殿下，都已妥当。”
这座府邸空置了两百年，眼下突然要入住，着实是要费点心思。好在苍玦得力的手下不止鸢生一人，放眼望去，众多仙女中有位一身紫衣的格外显眼，她正恭敬上前，行了一个大礼。此人同鸢生一样，是自小跟在苍玦身侧伺候的，她的名字简单，唤作罗儿。
罗儿的眉眼明朗，是个利落的性子。因年纪也有八百多岁，所以行事管家的能力算得上是不错。
她起身：“殿下。”
苍玦点头，身旁的南栖小声感叹：“你家好大啊。”
苍玦稍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一句：“从今日起，它才算是家。”他说得轻，唯有南栖听到了。南栖高兴地舒展了眉目，眸子里头亮如一汪清泉，映着苍玦的笑意。苍玦突然就握紧了他的手，加了三分力道，又怕他疼：“走吧。”
为了将南栖带回天界，苍玦没少花心思。他决定彻底从龙宫中搬出来，入住两百年前天帝赐给他的上仙府邸——琅奕阁。
天帝赏识苍玦，自然是要将最好的府邸赏赐给他。琅奕阁不管是地段还是规格，都是天界中不亚于天宫的府邸。而南栖自小住在山野地方，如今一下子撞进这样一个仙境中，压根反应不过来，觉得处处都好看得不得了。
“这可以晒小鱼！”他指了指宽敞的院落，又指了指池子里刚放下去的鱼苗，“不过这些鱼我没见过，可以吃吗？”
“你想吃就可以。”苍玦话少，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颇宠南栖。
池子里的鱼苗可是天界的仙鲤，听得懂人话，吓得都躲到了石头缝中。南栖自然不是傻的，他哪舍得吃苍玦府里的小鱼，不过说着玩罢了。
苍玦回了天界，须得即刻去天帝那汇报。他将南栖带到了一处布置优雅的厢房，叮嘱了罗儿几句，就带着鸢生离去。
南栖拘谨地站在厢房外，同罗儿问了好。
罗儿躬身，与他保持着距离，平淡道：“公子请。”
阿雀从南栖的衣袖里出来，围着南栖飞了两圈，跟着进了厢房。
也许是怕南栖饿着，桌上早摆满了各色糕饼，都是南栖没见过没吃过的。南栖盯着，和阿雀一起咽了口唾沫。
罗儿身后跟着三个小仙，其中两个忍不住捂着嘴偷笑。随即，她们被罗儿瞪了一眼，止住了笑。
“公子，奴婢名叫罗儿，是琅奕阁中管事的，公子往后有事尽管吩咐奴婢。”罗儿神色平淡，与南栖恰好隔了几步的距离，如何也拉不近。她示意身后那名没有笑话南栖的侍女上前：“她叫千梓，性格温和，往后就由她来伺候公子了。”
话罢，罗儿便恭敬地带着其余小仙退下了。
阿雀迫不及待地扑到桌子上吃糕点，觉得好吃，它还一个劲地招呼南栖赶紧来吃。
南栖高兴地捧起一块咬了口，软糯甜滑，果真是天上的东西，好吃得很。他见千梓站在边上，就想喊她一同坐下吃。
阿雀也啾啾地唤千梓，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千梓浅笑着婉拒：“公子若饿了，奴婢再去吩咐下头做些新的吃食来。”
南栖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
千梓也不多说什么，躬身退出了厢房，在外候着。
南栖不禁靠近阿雀，小声私语道：“少吃点，方才有两个人还笑我们了。”
“啾。”阿雀抖了抖羽毛，毫不在意，“我只是一只鸟，想笑就笑呗。”
“你说我以后要是吃太多，给苍玦丢脸怎么办？”南栖忧虑起来，“他是神仙就算了，居然还是条天龙。以前麻雀奶奶不是说过吗，三界中，唯有龙凤是最高贵的族群。”
阿雀安抚他：“不会呀，吃点好吃的怎么就丢脸了。要是真有人看不起你，我就陪你回去，我们不住这里也行。”
南栖可不干，立刻摇头：“以后苍玦在哪我也在哪。”
阿雀：“啧啧……”
南栖点了下它的脑袋，信誓旦旦地说：“你上次说过，喜欢一个人便是要一生都和他在一起。我与苍玦两情相悦，往后不会再分开了。”
哪晓得，这边信誓旦旦地说，对往后在琅奕阁的日子充满期待。另一头，罗儿身边的小仙却边走边议论起南栖来。
“这小麻雀太逗了，也不知道殿下是从哪个山沟沟里捡的。”
另一名小仙不解：“只是殿下怎么将他安置在正居了，这里不是往后殿下正妻的住所吗？”
与其余神仙不同，龙族中的仙，为了自己种族的延续，是需要娶妻生子的。为了保证后代的数量充足，许多时候，这些龙族的仙会有三妻四妾，以此来巩固自己的族脉。
正说着，前头的罗儿转身，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们：“背后议论上仙，可是要剜了仙骨丢下凡去的。”
两个小仙立刻噤了声。
但她们也晓得，平日里一贯好说话的罗儿今日的心情实是不佳。虽鸢生一早便来通知过，大家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真见到苍玦带回来的小妖麻雀时，不管是谁都会诧异。
明明苍玦在天界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若真有情意于谁，那也该是居天界上仙位的女君。眼下偏偏带回一只普通的麻雀，还是只公雀。
纵观这只麻雀全身，唯有长得还行这一个优势。
当大家都以为苍玦是玩玩而已时，却又眼睁睁见着他亲自将麻雀领到了琅奕阁正居。
罗儿心有不满，也不能抒发，还将自己身边跟了多年的小仙千梓给了南栖做侍女，算是没有亏待南栖，但她始终不明白苍玦的做法，也不知道苍玦下凡这些日子里，到底同南栖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此刻，不同于琅奕阁的情形，天界天御殿中，龙族的大殿下被锁链穿透了两道琵琶骨，屈膝跪在地上。将他亲自押来的，正是当下龙宫中最说得上话的一个侍女莫夕，她是龙妃的得力助手。
莫夕本为水蛇，今次身着淡色长衫，脸上未点脂粉，素面素衣，颇有负荆请罪的样子。
她跪在天帝面前，亦是跪在苍玦面前，代替龙妃自责道：“龙妃自知罪孽深重，教子无方，害得长子竟做出此等逆天之举，伤心过度，已是卧病床榻数日。龙妃已让奴婢查明真相，将这暗针的罪魁祸首呈上。望天帝看在他是我龙族长子的分上，从轻发落。”
大殿下被封了修为，身体虚弱，面对眼前的证物也是供认不讳。
只是，他对着苍玦咬牙切齿道：“你中了暗针毒，居然能活着回来。”
苍玦语气甚是淡然：“让大皇兄失望了。”
大殿下嗤笑：“我倒是不知，你同那贱人还有勾结，反将我一军。”
苍玦微微挑眉，没有答话。
倒是莫夕，先发制人，早早备了这一步棋：“大殿下，您研制暗针毒来残害亲兄弟，对天界的上仙痛下毒手，还派了狰兽去追杀。这些，皆是证据确凿。”
“我何时派了狰……”
莫夕直接拿出了大殿下的侍从调用龙族狰兽的令牌，断了大殿下的话。
只因每一只狰兽，都需令牌调动，眼下莫夕一共拿出四个令牌，皆是大殿下手中的。
大殿下扯了扯嘴角，心知说不清了。
三方夺嫡，少一方是一方。
而只要苍玦能活着回来，他必然不会放过大殿下，龙妃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如此拙劣的招数，苍玦看得破，天帝自然也看得破。但他们谁也不会道破，大殿下这回是栽了，天帝也是巴不得早点处置了他。龙妃正是抓住了这点，才这般肆无忌惮地让莫夕栽赃嫁祸。
大殿下心知局势已无法逆转，对苍玦狠狠道：“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苍玦冷眼相待，回身对天帝恭敬道：“请天帝定罪。”
半晌，高坐天御殿的天帝思虑过后，吩咐屠仙者废去大殿下七千年修为，再剜去仙骨，将他打落至人间一处偏水岭封印三千年。
其间，毫无术法的大殿下定会遭受偏水岭数百生灵的欺辱、打压，生不如死……
但大殿下毕竟是龙王长子，虽是残害了上仙，被龙族亲自交出来，可不论怎样，今时今日，龙王还未退位，天帝就要给他一分情面。
自然，苍玦对此判决，甚是满意。
离开天御殿后，苍玦对着身侧要踏云而去的莫夕道：“我刚回天界，诸事繁杂，今日便先不回龙宫向父君龙妃请安了，望嬷嬷代为转达请罪。”
“四殿下是天帝的得力臂膀，也是龙族之光。公事繁忙，龙王与龙妃都是谅解的。”莫夕万分尊重地说。
苍玦化作一缕烟离去，未再多说一句话。
莫夕对苍玦的傲慢厌恶在心。她袖中游出一条青蛇，吐着信子，却遭到莫夕一记白眼：“蠢东西，败了事儿还敢回来，一会儿龙妃非得剥了你的皮。”
青蛇哀怨地缠着莫夕的手臂，攀到了她耳侧，不知说了点什么。
莫夕眸中亮光一闪而过：“麻雀？”她勾了勾嘴角，眼角生出几分魅色，抚过青蛇的脑袋，“你倒是挺会将功折罪的。”

第二十二章 龙族-贰
苍玦并未回琅奕阁，反而是去了天御殿的天池处。
天帝手中把玩着一只玉石做的酒杯，靠坐在荷花椅上。仙鹤从远处衔来一枝桃秆，落到了天帝手中。苍玦心中大抵知道了天帝的意思，作揖：“天帝。”
“临园的仙桃正遇八百年一次的结果日，这是第一个。”天帝慵懒地抿了一口酒，将那枝未曾落果的桃枝丢给他，露珠晃动，每一滴都沾着仙气，“若被他人知道，你带回一只妖界的无名小卒，岂不让人笑话。”
苍玦忽而握紧了手中的桃枝。
天帝瞧出了他的心思，故意道：“龙妃找你的破绽也是找了许久，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失了足。我知道你喜欢那只小妖，这么多年来，能有个让你动心思的不容易。我不拦你，且赐你这个仙桃，你也切莫因他乱了方寸。”
有了仙桃，妖若要成仙，便可走捷径，不必遭受天雷劫。
临园的仙桃不同于蟠桃，每八百年只结果十个，皆由天帝分发。在苍玦幼年时，他的母妃曾因母族的光辉分得过一个。当年，她随手给了养着的喜鹊一口，便让喜鹊成了仙，化作了名为鸢生的仙侍。
那这一整个仙桃，必然能让南栖脱离妖骨。若修行得当，不过几百年，苍玦就能给南栖谋个仙君的位置。
到时候，南栖在天界也不会被人耻笑是个没有身份的小妖。
苍玦正想谢过天帝，又听对方这般道：“天妖两界关系紧张，你私自带个小妖回来，难免有流言蜚语。在他成仙前，先藏好了。”
苍玦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是。”
天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话里有话：“到底是只没有背景的小妖怪，成仙前连面都不便露，成仙后，自然也帮不了你什么。但你在他成仙前若不提成婚这等荒唐事，龙妃肯定也为难不到你。”
“臣心中有数。”苍玦的目光落到了天帝手中把玩的酒杯上，淡然道，“青冥玉杯，是我母族的东西。”
“上月，你姨母送来的，她也是为你煞费苦心。”天帝放下手中的玉杯，玩味着说，“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没有提及。”
苍玦眸底闪过一丝对母族之物的厌恶，再无多言。
天帝不再逗弄他，将玉杯随意地丢在一旁：“近日衡水河岸妖界兵乱，你须每日去检阅一下天界兵练，诸事繁忙，万不可疏忽了。”
“是。”
天色渐晚，苍玦回到琅奕阁中时，已是深夜。
南栖刚沐浴完，同阿雀在床榻上看书卷。他识字，就能念给阿雀听。
阿雀不过是一只小麻雀，听枯燥的字经简直和要它的命一般。它靠在枕头上，呼哧呼哧地睡深了。
站在外头的苍玦听到南栖念书的声音，冰霜般的神色融进了几分暖意。外头候着的千梓躬身，正要开口提醒南栖，却被苍玦制止：“你下去吧。”
随后，苍玦轻轻推开了那扇雕刻着花澜映月的门，落入眸子的，是一烛暖光。
“苍玦！”
南栖同一只轻快的小雀儿般赤着脚扑撞过来，撞了苍玦一个满怀，依恋着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在这边谁也不认识，念了一天的书了。还好我识些字，可以念给阿雀听。”说着有几分埋怨，但转念一想，“你这里有好多书，千梓说你还有一个藏书阁，里面有更多的书。”
苍玦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要喜欢，我明日让罗儿带你过去。”
“你明天又不在吗？”南栖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沮丧地低下头。
苍玦头一次与人相恋，哄人的技巧懂得未必多，他坦然解释道：“我离开天界许久，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处理。你在这里先熟悉一下，夜里不必等我。”
南栖不愿，他喜欢等的。
“那我明日去藏书阁看书，正好可以教阿雀识字。”
床榻上睡得不安稳的阿雀皱紧眉头，像是在梦里还听着南栖念书，啾啾地抱怨了两声，喊着我不听，我不听！
使得南栖不好意思道：“阿雀太懒散了。”话罢，他主动去拉苍玦的手，“苍玦，你今夜睡哪儿？”
“北厢。”苍玦顺势反握住他的手。
“罗姐姐教我学习天界的规矩，说是跟在你身边得把字先认全了，所以我今日看了好多书。其中一本书卷中说，男女有别，若非夫妻，不可同居而住。那阿雀是女孩，我不能和它一起住。”南栖如是说道。
苍玦也没多想，以为是南栖要为阿雀讨一间住所，打算一会儿就吩咐下去。可南栖却并非此意，他也不等苍玦说什么，扭头就拿起自己整理好的包裹黏上了苍玦。
苍玦不解，南栖坦然回答：“我随你去北厢睡呀。”
他穿了鞋，没走两步，包裹里掉出一包油腻腻的东西。南栖连忙捡起，护宝似的塞回自己的包裹中。苍玦认得那包东西，是那日他与南栖分别前，特地去买的红豆饼。
都过了些时日了，这包红豆饼眼见着就少了一个，剩下的都完好地被包裹着，同南栖带来的小鱼干一起放着，潮腻的味道已经扩散开来。
“南栖，红豆饼已经坏了。”苍玦制止他。
南栖嗅了嗅：“可我舍不得丢掉。”
苍玦：“……”
南栖小声道：“我也舍不得吃，吃完就没了。你都不知道，它真的好香啊，我每天咬一口，很快就吃完一个了。而且，这是你送我的……因为是你送我的，我才舍不得。”
当初他以为苍玦与他不会再见了，便傻傻地留着红豆饼，害了相思。
常人都道红豆相思，南栖误打误撞地也得了红豆，只不过是调制煮熟的红豆。
苍玦动容，缓下声来与他说道理，这个饼坏了，不能再吃了。南栖别扭着不肯丢，霸着这一包饼依依不舍起来。直到苍玦保证，等过几日空闲了，就亲自去人间给他再买一份，南栖才肯作罢。
末了，南栖跟着他去了北厢房，脱了鞋就往软绵的床榻上爬。睡前他非要贴着苍玦，温热的鼻息打在苍玦的臂膀上，惹得人心生焦躁。
但夜风是凉，南栖也是真的困了。睡前含糊不清地念叨几句今日发生的琐碎事情，便沉沉地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中。
世人都做梦，妖也会，神仙也会。
梦时而好时而坏，飘忽如浮萍，连一介上仙都无法掌控。
而今日入夜太深，苍玦想着，明日一早再给他仙桃吧。他俯身，亲了南栖的额头。
红豆饼之所以好吃，是因为皇城做这个饼的老师傅从七岁开始便跟着祖师爷学如何用蜜糖腌制蒸熟的红豆，再用擀面杖将它碾碎，撒入芝麻与果干，带着软糯的香气，裹入层酥的面皮中。
大火烘烤，风箱拉得直作响。清晨便开始摆摊，铺上一满碟的红豆饼，内软外酥，才一出炉便是香甜四溢。
南栖喜欢吃，喜欢到梦里都能咂巴两下嘴。
苍玦嘴上不说，私底下却宠他宠得厉害。第二天一大早，他督促南栖吃了仙桃后，便抽了时间带着南栖下凡去买红豆饼。
可惜老师傅今日身体不好，并未亲自来烤饼。他的孙子闲来无事帮着看一天摊子，手里拿着一篓子生红豆，圆滑色润，南栖见着喜欢，便凑过去看。
那小儿便道：“做什么，没见过赤豆吗？”
南栖仔细地瞧，认真的模样着实有趣，苍玦也不催他，就站在一旁等。
南栖好奇着问：“赤豆？不是红豆吗？”
“红豆有毒，又名相思子，不过喊着好听罢了。”小儿嫌南栖打扰他挑豆子，随手一指对面的摊位，“喏，那边有卖红豆的。”
红豆虽有毒，却名相思，人间俗世总逃不过这类定情信物的诗词歌赋。
摊主用锦袋装上五粒红豆，放在身前，招呼来往的客人。南栖见着喜欢，在摊位前挪不动脚。他在衣衫里寻了好久，也摸不出一个铜板来。
“想要？”苍玦走近了，拿起一只装着红豆的锦袋，对这粗简的手艺甚是怀疑。
南栖老实地点头：“想。”
“不过是些诓骗人的东西。”苍玦说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还是将东西买给了南栖。可怜南栖连用术法变点银子出来都不懂，怪不得别人说句什么他都信。
苍玦把锦袋递给南栖，便当是送了一个小物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然而南栖接过后，拿着细细看了许久，掌心隔着粗糙的布料触碰到小小的红豆，有种奇异的真实感。他也不顾路人的目光，小心握住苍玦的手，把那锦袋塞到了苍玦手中，红着耳根道：“它叫相思子，我是想送你的。”
南栖的手温热，如雪霁后的初阳。
苍玦心想，哪有自己买了又被送回到自己手里的道理。
但他是舍不得拆了南栖的台的，想了片刻，苍玦取出了内里的五粒红豆。唯见这几粒红豆饱满圆滑，色泽华美，都是摊主精挑细选过的。苍玦对这诓人的东西不再抵触，他从衣衫内取出一只装有玉佩的锦袋，将玉佩取出，换作红豆放入，稍稍系紧了绳。
被他取出的玉佩南栖认识，是那块“锦”字佩，他始终贴身藏着的。
南栖抿了抿唇，不晓得苍玦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是觉得锦袋不好看，想要换一只？不过半晌，装着红豆的新锦袋却被系到了南栖的腰间：“既为相思，那归你了。”
苍玦淡淡笑起来，隔了一道帘，一挽春。
掀开便是归思。
南栖想，红豆红豆，心有万思绪，此物最相思。恰好是应了昨日书卷里的几句话，一字一句在他的心里如枝芽蓬勃，茂密参天。
……不对。
亦是不对的，因为南栖心中的情意生根发芽，缠绵弯绕，已经不是蓬勃二字可以描述的了。他是雀跃生机，久久不息。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数日，苍玦忙碌于天界事务，有时晨起便走，深夜才归，和南栖往往是匆匆见一面就罢。南栖白日里学习书卷中的知识，夜里头往往等不了多时便靠在床榻上睡去。
苍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而南栖虽然搬去了北厢与苍玦同住，但往往连着好几日都见不到苍玦一面。再者，南栖吃了仙桃后，除了身子骨好了些，步伐健了些以外，其他毫无改变。他依旧是妖，不知为何成不了仙。南栖自小长在长沂峰，诸事不懂，因此比别人看似要愚笨些，可他既能修成妖，便没道理不能修成仙。
苍玦百思不得其解，但回回感知南栖的气息，依然还是闻不到一丝仙气。
身侧的罗儿几次提醒，下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天地星辰都将允升，许多小妖和凡人会在这一日得道成仙，将会是百年内天界的仙气最旺盛的一天。
“殿下搬来琅奕阁已有数月，乔迁的喜宴一直未曾举办。且不说那些与殿下来往密切的仙友，便连不曾走动的仙友，也曾多次询问，生怕此宴漏了他们的请帖。殿下虽不喜热闹，但这毕竟是天帝赐的府邸，还须上点心，做个样子也好。”罗儿想到龙宫中那不省事儿的几位，心中就生了几分惶恐，“龙王与龙妃是殿下的长辈，如今殿下搬迁，他们也是一次都未来过此处。”
若时间久了，恐要遭人诟病，说苍玦是个不孝不忠的人。
然而苍玦哪能不知这些，他本想等南栖成仙了再开宴，这样便不用让他躲藏起来。可眼下，南栖迟迟不成仙，使得乔迁宴一拖再拖。
拖到今日，已是不能再拖了。
苍玦沉声：“那便定在下月初一。”
罗儿应声，正要退下，又突然被苍玦唤住：“南栖许多事情不懂，可以慢慢学，不要待他太过严苛。”
被苍玦揪了错的罗儿窘迫起来，她确实是在为难南栖，总时不时地给他加重负担，让他习字抄书到深夜。
她没想到苍玦会发现，慌忙跪在地上：“奴婢知错。”
苍玦走近一步，并没有指责罗儿的意思。他清楚罗儿的想法，也知道她是思虑过重，怕南栖影响自己的前程。天界众人虽不知，但知情的，未必有几个能接受南栖这身份。
然而，苍玦是早定了心思：“罗儿，今日我选择了他，自是有我的道理。”

第二十三章 龙族-叁
琅奕阁的乔迁宴盛大，承了天帝的关照，不少仙友都从三界各处赶来，便连懒散在人间多年的贺生都换了一身仙服来拜贺。那场面着实是壮观，使得没见过多少神仙的阿雀看得新奇。
它停在鸢生的肩头，啾啾地问鸢生话。
鸢生原身是喜鹊，听得懂鸟语。偌大府邸中，也唯有他能像南栖一般，和阿雀聊上几句。阿雀随着鸢生吃了好些东西，饱腹后，想起仍在后院的南栖，不禁心情低落：“为何南栖不能来？”
“许是怕人多闹着公子，殿下特地吩咐过婢女们，给后院送些蟠桃和糕点过去。”鸢生找了个理由蒙混过去，“殿下也不喜欢这般闹腾的。”
阿雀前一刻还在关心南栖，后一刻听后院有蟠桃吃，急急地就往回飞，生怕南栖不给它留一口。
却不想才飞了没多远，就被一个看似八九岁大的小孩眼疾手快地捏着了一只脚。
这孩子眉目秀美，面容清爽，身着一身白衫，乖巧地站在一棵柳树下。
阿雀奋力抵抗，无奈挣不脱这孩子的掌心，啾啾地朝着鸢生求救。哪晓得鸢生被仙友缠上，眼下正在敬酒，哪有心思管它呢。
“你这只小雀儿，胖墩墩的。”他一开口，音色温润，不同于其余那些吵闹调皮的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阿雀啾啾回答，说了也是白说，他们又听不懂鸟语。
结果小孩也不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药瓶子，倒出一粒丹药喂给阿雀：“这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夜北做的丹药，能让你开口说话一日。你要试试吗？”话罢，他笑起来，好看到阿雀一口吞了药丸，也不觉着苦。
阿雀歪了歪脑袋：“我叫阿雀。”
小孩回道：“我叫云……”
还未说完，就听不远处有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君温声唤他：“渊儿，过来。”
阿雀知道了，他叫云渊。它不禁感叹，天上的神仙真好看啊，连个小娃娃都这么好看。
云渊听见自己的娘亲唤他，便放开了阿雀：“阿雀，你在这等等我，我一会儿过来同你玩。”他一溜烟地跑过去，随着娘亲和父君去与一些上仙作揖。他是个温和聪慧的孩子，资质甚高，许多上仙都对他赞不绝口。
阿雀守在一旁偷听着，自然也听到了许多别的。
比如有几个小仙窃窃私语——
“这个孩子便是玉衡上仙的独子啊。”
“听说她生母原先是个小仙，本就仙力不济，怀胎前还遭了天雷，导致这孩子也不大好。”
“唉，得要纯血火凤凰的心脉血才能治好这孩子的病呢……”
这个孩子，说的正是云渊。
阿雀偷偷听了，于此知道云渊身子骨自出生就不好。为了拖延时间，找到能让他活下去的仙药，每隔一段时间，云渊的父君玉衡上仙便要用术法冰封他，又担忧云渊会因此停止成长，所以三十年为一期，就得融冰一次。
这一路来，断断续续三百多年，云渊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今次乔迁宴，恰好碰上云渊融冰的日子。玉衡素来疼爱独子云渊，自然是要带来此处，让他散散心。
阿雀觉得伤心，歇在柳树上等他。见他过来，阿雀啾啾地轰散了私语的小仙，但还是怕一些流言蜚语让云渊听见了会伤心。
它自作主张：“云渊，你要不要随我去后院玩儿？”
云渊兜里揣着两颗糖：“去那做什么？”
阿雀欢快地绕着云渊飞了一圈：“那有一只比我大的麻雀，啾。”
而这只大麻雀，说的正是拿着毛笔打盹儿的南栖。
他今早抄写了三首诗，一字不差，经过罗儿几个月的教导，可算是把字都认全了。他方才还吃了一个蟠桃，眼下正乏困得厉害。正午的日光透过窗落在他的睫毛上，抖下一地碎影。
书房的门扉开了，推门进来的是一袭白衫的苍玦，手里还端着一盘子果饼。今朝的他本该是外院的主角，却在应付完些许仙友后，早早地来寻南栖了。
哪知一进门，身后还随了两只。
其中一只莽撞地扑到了苍玦怀里，大声喊道：“叔父！”差点没让苍玦把手中的果盘给洒了。
铃铛般的声音，惊醒了昏沉的南栖。他揉着眼睛，朝着前方瞧去，困顿间，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来人。是苍玦抱着一个小孩，笑得温和，身侧的阿雀啾啾啾地竟是会说人话了？
南栖顿了顿，与苍玦对视一眼，以为是个梦，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继续睡。
直到苍玦的声音再度响起：“南栖？”
南栖这才清醒过来，整理了自己的衣衫跑过去。苍玦怀里的云渊好奇地望着南栖，一副等着苍玦介绍的模样。但苍玦却并没有想让云渊与南栖相识的意思，他将果盘交与南栖后，就抱着云渊离开了书房，称是云渊身子不好，若离开片刻，他的父母会着急。
一路上，苍玦都将云渊抱在怀里，而云渊也是万般亲昵地贴着他的脖子，一声声地喊叔父二字，可见两人感情十分好。
苍玦那一反常态的神情举止，竟是让南栖生了羡慕。
阿雀一贯大大咧咧，这回难得细心，说：“殿下看着冷淡，没想到这么喜欢孩子。我方才在外面瞧见他对别家的小仙童也笑了。”
话罢，它怕南栖多心，用翅膀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过嘛，你比孩子可爱多啦。”
“苍玦天天都忙，每天早晨我起来都瞧不见他，晚上睡了也瞧不见他。”南栖失落道，“今天好不容易苍玦没有去忙，我却只能待在这里。”
他随手翻了几页桌案上的书卷，学得多了，心里便也思虑得多了。阿雀安慰他，许是外头人多杂闹，怕吵着你。
南栖却不这样想，人多杂闹的贺生寿宴他也去过了，怎么今日就不能出去了？
“阿雀，天界的仙是不是都很不喜欢妖？”
“啾？”
“我明明吃了仙桃，也还是成不了仙。”南栖悻悻地拿起桌上留着的蟠桃，放到阿雀面前。
阿雀咋舌：“都给我？”
南栖点点头，叹气着趴在桌案上，戳了下阿雀埋头吃蟠桃的小脑袋：“真怀念在长沂峰的日子。”那会儿苍玦还是条泥鳅，日日同他在一起。
眼下正伤心着，阿雀突然打了个嗝。
只听“扑通”一声，阿雀变成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娃娃，水灵伶俐，慌张地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南栖。她生出的内丹干净透彻，是仙的气息。
“阿雀，你……你成仙了？！”
阿雀哪知道成仙不成仙的，只晓得自己蟠桃还没吃完呢。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穿着的黄衫，嫩着嗓子说人话：“这成仙还给穿一身衣服啊？”
哪知南栖已经气得快哭出声来，跺脚：“我吃了仙桃都成不了仙，你吃了几口蟠桃你便……你便……”南栖着实是委屈了，“这不公平！”
大家都是在长沂峰上吸收灵气的麻雀，怎么命运这般不同？
知道阿雀成仙的第二个人，是千梓。
她定时来给南栖换热的茶水，一踏进门，便听到阿雀同南栖叽叽喳喳的声音。千梓素来是个柔婉的性子，比起待人生分的罗儿，南栖和阿雀更喜欢她一些。再者，千梓恰是三百多岁的年纪，和南栖岁数差不多，便又好相处些。
“成仙是好事，那往后就要给阿雀姑娘安排另一间住处了。”
自打南栖厚着脸皮跟去了北厢住，这正居就一直是阿雀住着。眼下她成了人形，可就不能继续住在正居了。否则传了出去，不知情的还会以为阿雀是苍玦要迎娶的小仙。
阿雀撇嘴，抱住南栖的腰，像是妹妹同哥哥撒娇一般：“只要不同罗姐姐住都好，她老让我识字读书！”
千梓捂嘴笑道：“罗姐姐是自己一间厢房，哪会与你去挤一间。你是公子身边的，自然也是给你备一间独自的。”
说着，千梓给南栖倒了一杯茶：“方才我瞧见外边，龙王与龙妃来了，殿下母族的姨母也来了。”
“龙妃不是苍玦的娘亲吗？”南栖连忙问道。
千梓疑惑，迟了片刻才答：“殿下未曾和公子说过吗？”
南栖根本不知道千梓所说的，耐心等她说起：“如今的龙妃并非殿下生母，殿下的生母很早便过世了。殿下虽从小跟在龙妃膝前，却总得不到重视，也受过不少委屈。公子若细心，应该曾看到过殿下身上的玉佩，刻着一个‘锦’字，是殿下生母唯一留下的念想。”
怪不得苍玦会在他送回玉佩的时候，那般真诚道谢。南栖没了父母的记忆，一直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但往前在长沂峰看到别的麻雀都有爹娘，他却没有，时而也觉得孤寂。
“我不知道这些，苍玦没有同我说过。”他顿了顿，认真道，“但你今日同我说了，我往后便会对苍玦更好。”
南栖对苍玦的过往所知甚少，也因此，他越发想看看苍玦的父君与继母是如何的。
千梓换了热茶后就退下了，书房中，唯留下南栖和阿雀大眼瞪小眼。
阿雀心领意会：“那……我们偷偷的？”
南栖已经猫着步子出去了。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千梓望着偷偷溜走的两只雀儿，轻轻勾起了嘴角。她指尖生花，凝了一道书信化作蝴蝶飞去远方。
笑容过后，千梓的神色变得凝重，与素日里的自己判若两人。
书信中只有一句简言——“我有办法救大殿下脱离苦海，万事莫急。”
南栖很少去外院，他这几月被罗儿盯得紧，日日在书房学习。今日罗儿被绊在外院，千梓又素来随他的性子，南栖和阿雀便变作两只麻雀，越过侍卫飞了出去。
外院已经冷清不少，许多仙友饮了酒吃了蟠桃，稍作小谈便早早回去了。
南栖隔着绿柳，老远就瞧见了站在凉亭中的苍玦。

第二十四章 龙族-肆
一棵柳树作遮掩，南栖躲在柳条中偷听。
唯见苍玦面前站着的女子衣饰华贵，身穿墨紫色锦衫，墨发挽髻，戴着一顶珠冠。清风拂过，池子里的莲花香渐隐，她柔缓的语调，如一首月半的歌谣。
那本该是最安抚人心的，却在南栖耳里，成了一方致命的温柔乡。
“方才我见龙妃面露喜色，心中多有不安。多番打听，才知晓你带了只麻雀妖回来？并且这消息，我还是从龙妃手底下的婢子口中听来的，她是有意在放出风声。”说话的女子，正是苍玦母族的姨母青沅，与苍玦的母妃是同胞所生。
“嗯。”苍玦应声，未多言。
“你如何能让龙妃知道此事？”青沅怒声责备，“这种小妖你要玩便玩，藏在后院便是！怎么这般不懂得分寸？”
苍玦冷下面来：“我在长沂峰落难，龙妃派了眼线，自然知道我在凡间的一切。”
青沅重重叹息道：“糊涂！事已至此，要趁着她有所举动之前，将麻雀妖弃了。”
这个青沅姨母，虽见着长相温柔，但她自小待苍玦极为严苛，明明知道苍玦在龙宫活得艰难，也未曾动过带他离开的念头，为的便是让苍玦有朝一日能继承龙族大位。
青沅拧眉，想不通往前稳当的苍玦如何变成这般冥顽不灵：“你堂堂一个上仙，切莫对妖动了真情。”她严肃道，“即便有一日他成了仙，他也并非女子，不能生育，是不能为你衍嗣……”
苍玦不耐地打断她，板起脸面，嘲道：“那又如何？”
“如何？”青沅冷笑反问，“夺嫡之争，后嗣为大，龙族可不会要一个男妃做空架子。龙妃定会借此多番挑拨，狠狠地来威胁你，击退你！那你这些年所做的，所隐忍的，可全白费了！”
“姨母多虑了，龙族子嗣众多，不乏有能力者。他日，我若真得了龙族，用心挑选一个养在身边便是。”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要与那小妖成婚？”
苍玦不愿再与青沅多说，他作揖退去：“我的事情，姨母自我幼时便管不了，如今也是少管为好。”
“玦儿！”
苍玦未曾回头。
青沅再次道：“你若真要和那只小妖成婚，便是肉中扎刺，再难拔干净了！”说到最后，她竟是伤心，“你就算是为了你母妃，都要夺下这个龙族。她都是为了你，为了你……”
青沅哑然，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那是不可说的。
苍玦驻足，背着身不知是何种表情，他的身躯挺拔，未有丝毫犹疑。身侧有风应来，他一挥衣袖，远离了青沅。
而肉中刺，谁人都有。青沅心中的刺，正是姐姐青婉当年的死。
她们姐妹两个，是同父异母。青沅是白龙，青婉则是珍贵的黑龙一脉。她们是为龙族中的海龙，虽比天龙低上一级，却也是万分尊贵，本该无忧一生的。
只是天不遂人愿，独独因为青婉一场错误的姻缘，就将此全部毁于一旦。
天界龙王薄情寡义，明明只需牢狱之灾的祸事，他却狠心将青婉推上了断头台，剜仙骨，分四肢。
……
苍玦白衣迎风微动，他站在一处，背对着柳树，南栖看不到他的表情。
阿雀悄悄地撞了撞南栖的翅膀，意思是我们回去吧？
南栖不动，闷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直到青沅离开后，苍玦才朝着柳条晃动的方向伸手道：“南栖，下来。”
下一刻，重新化作人形的南栖撇开几条柳枝，落入苍玦怀里，一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泄气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这里的？我躲得这般不好吗？”
“许是给你吃的仙桃有了点作用，此处仙气缭绕，我竟是现在才发现你。”苍玦明显是在哄南栖，可他素来不会哄人，这话听着很假。
南栖蹭了蹭他的脸颊：“千梓说你父君与后母来了，我就想瞧瞧。”
“你来得不巧，他们早便回去了。”逢场作戏地走一遭，过了场即可。
苍玦抚了抚他的眼角，复杂道：“世间父母并非都是好的，在我们成婚前，我不会让他们接近你。”
南栖望着他，眼底有杨柳依依、絮飞庭院的场景。
他又听苍玦万分坚定道：“我一定会护好你。”
南栖是相信苍玦的。
池子里的莲花香渐淡，阿雀悄悄离去，留下苍玦和南栖站在这一方仙境中。此处本就幽静，外院的仙友们走的走，醉的醉，谁也不会想到南栖与苍玦眼下会出现在这里。
南栖站在苍玦面前，不晓得是不是真是吃了仙桃的缘故，苍玦总觉得南栖的眉眼更明朗了些，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嫩，他出落得如新春的枝头嫩叶。比起在长沂峰的初见，如今的南栖翩若少年，又不似少年。他是青葱郁郁的生机，脱胎换骨地成长，越发地讨人喜欢。
可就是这样秀气的面容，吐露的词句却是伤心的。
“可是苍玦，为何我是肉中刺？”南栖低着头，轻声问道，“是因为我不能与你生孩子吗？”
苍玦立刻否了他的话：“不必听她胡说。”
南栖扯了扯苍玦的衣角，闷声道：“她没有胡说，今日外头这么热闹，你不许我出来，不是因为我的字还未习完，也不是因为我的书卷还没看完，而是因为我是妖，大家都不喜欢我。”
众人是仙，他是妖，是为殊途。
南栖自打来了天界后，日日在罗儿的教导下看书习字，懂得自然多了。
三界为三道，一道一分，皆不可越界。他若做不了仙，便不能正大光明地和苍玦在一起。南栖心知肚明，不免焦躁起来，生怕自己天资愚钝，真的修不成仙了。
苍玦唤他：“南栖。”
他却愤愤起来：“从今日起，我要努力，早起早睡，认真修仙！苍玦，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苍玦愣了片刻，终于忍俊不禁。
他正为如何回答南栖而为难，没想到，南栖居然自己得出了结论。
苍玦很少笑，多数时候，他的笑并不温和。可只要南栖在他身边，他的笑就是发自内心的。自从青婉仙逝后，苍玦不爱笑，也不想笑，但他逢人便会笑。那都是虚的，今日在南栖面前，才是真的。
而南栖是最喜欢苍玦笑着的：“苍玦，你不要总板着脸，你要多笑笑。”
苍玦颔首，正儿八经地应下：“好。”
南栖满意地说：“反正……我要让大家刮目相看，我一定要做神仙！”转而，南栖想起，“可是苍玦，成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苍玦甚是无语，反问：“你不知？”
“我不知道啊！”南栖嘟囔着抱怨，“书里没写，亦或是我还没读到那卷书。罗姐姐说了，不懂就要问，学识是从书中与别人嘴中知晓的……”
但成婚也算不上什么学识，它笼统说起来，便只是一个承诺罢了。
因为南栖没听过，所以觉得不解。
苍玦耐着性子，打断了南栖的喋喋不休，想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成婚，便是两个人此生此世都不分开了。”
南栖拧着眉头，仔细想了想：“可我们不成婚也不分开啊。”他说得笃定，且是十分认真的模样，“不过，我还是想要和你成婚的……”
不待苍玦回答，南栖就红透了脸颊，也懂得直白的羞涩了：“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苍玦听到“喜欢”二字，心间如沐春风，他微微笑起来，声色如沉珠落入海中般动听。
他俯身亲了亲南栖的眉心：“我此生非你不嫁娶。”
南栖几乎是跑着回书房的，他忘了飞，也忘了用术法，跑得大汗淋漓。
阿雀这个小丫头正翘着二郎腿霸占着他的桌椅，肆意地嚼着果饼，见南栖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还挺惊讶的，她正想问什么，就见南栖拂开了桌上的果屑，把她连着座椅推到了一旁。
南栖匆匆翻开几本书，查了两个字——“嫁娶”。
他翻阅着，一字一字细读着，最终在知晓意思后，露出了一抹甜滋滋的笑容来。
原是和成婚一个意思。
他对这些词汇的认知少之又少，方才刚想问，恰好罗儿来寻了苍玦。外院有些仙友来得迟，苍玦要去接待，南栖便趁机跑了回来。他觉得苍玦今天每一句话都极其好听，极其让人面红心跳，令他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南栖径自笑得开心：“阿雀，你知不知道‘成婚’和‘嫁娶’的意思？我教你吧，正好还能识字。”
阿雀在旁啧啧两声：“我才不学。”臭显摆。
外院。
后来的仙友是辰山的道远上仙，他膝下有一女，名为芳泽。今日，他早早前来道贺，却在半路上遇到妖界的动乱而耽搁了些许时辰，好在有惊无险，迟虽迟，却也趁着天未黑赶到了琅奕阁。
苍玦速速出来相迎，怕失礼于这位尊贵的上仙。
“如今妖界动乱，魔君溯玖暴政，这一路过来，实在是生灵涂炭。”道远上仙感叹几句，便不再提及今日的遭遇。他的贺礼是一对玉如意，由女儿芳泽献上。苍玦与芳泽幼年时曾有一面之缘，那会儿他们两个都没有仙阶。
如今，一个已是上仙，一个也通过了天雷之劫成了天界女君。只不过，芳泽女君的修为远远不及苍玦，倒是她的医术，令她在三界中有“医仙”的称号。
“殿下，多年未见。”芳泽甚为大方。
苍玦只客气道：“女君，别来无恙。”
此番生疏，芳泽也不大在意。她同道远上仙来得晚，送过贺礼后也不打算久留，简言几句饮了一杯杏子酒后，便告辞了。
罗儿随在苍玦身侧，比鸢生要细心得多。
“殿下，道远上仙远在辰山，奴婢本不打算邀他来此劳累一趟。但他的请帖，是天帝有意点的。”她道，“天帝还特意指了要他将芳泽女君一同带来。”
哪知途中被事耽搁，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三年前，天帝有意将芳泽女君许配给我。”苍玦心中清楚天帝的意思，他是在提点苍玦，与琅奕阁正居相配的应是这等人物。
苍玦背起手，淡淡道：“但女君无意于我，这件事便就此作罢。”
“无意？”罗儿蹙眉。
“她素有医仙称号，多年来游历四方，救济众生，岂是月老的姻缘线可拘束的。”苍玦随意答道，眼见外院盛宴后的狼藉，呼了一口气，转身前往后院。
一场乔迁宴总算落幕，无惊无险，倒是来了许多走场子的仙。
罗儿吩咐小仙们打扫，鸢生挑了些未被动过的盘子捧在怀里。罗儿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喉咙：“又要拿去给阿雀？”
“阿雀往前没吃过这些，反正都是你们不要了的，我拿给它，它定然很高兴。”鸢生知道罗儿对南栖的到来颇有意见，连带着对阿雀也是冷着脸。他不好意思地将盘子放下：“若不让拿，便算了。”
罗儿朝身边的小仙抛了个眼神：“都收拾了。”
鸢生是拗不过罗儿的，见此，只好作罢，想着下回去人间买点吃的给阿雀也好，反正它往前住在长沂峰，什么好吃的都没吃过，所以吃什么都是好吃的。
没想到，还没走两步，鸢生再次被罗儿唤住了。
“公子也没尝过这些，你一起送过去。”罗儿别过身，“那些都是别人吃剩的，端去后院岂不让人笑话。”
鸢生傻傻地站着，不知道该不该接话：“我以为你不喜欢阿雀和公子。”
罗儿理所当然道：“先前是不喜欢。”
“……”
“但能让殿下开心的人，我不应有偏见。”
也是方才，她去找苍玦，恰好碰见南栖也在。隔着柳树的叶条飞舞，罗儿居然看到了苍玦的笑容。并非冷笑，也非嘲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是罗儿从未见过的，只对着南栖一人的笑。
她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苍玦还会这般笑。
作者有话说：生娃要个铺垫~先磨一磨南栖积极向上的劲头再说~

第二十五章 龙族-伍
南栖又开始了他的修仙之“旅”。
他每日跟着罗儿学习，在罗儿的指导下，熟读仙书，早起晚睡地修炼。
为了助他早日成仙，罗儿提议：“公子最好是从北厢搬回正居，免得被殿下扰乱了心思，耽误了修仙的进度。”
南栖扭扭捏捏地不愿意，心想，要是搬回正居，能见到苍玦的时间就更少了。
罗儿便仔细给他分析了下：“公子是想这样躲在后院，一直见不到殿下，还是想成仙后，光明正大地跟着殿下外出办公？”
南栖一听，火速搬出了北厢。
往前独霸正居的阿雀眼下已经落住了别处，做起了南栖的贴身丫鬟。她左右看着不过一个娇俏年纪的丫头，又刚成人形，最是活泼爱玩的时候。
平日里，阿雀不是跟着千梓去学习药理，就是缠着鸢生带她出去溜达。近来，罗儿对她的态度缓和许多，她还能时不时地去罗儿那边蹭点吃喝。
这小日子过得要多开心，就有多开心。
南栖羡慕得厉害，越发用功了。先前他都是等苍玦等到睡着，如今夜里，南栖每一日都是累到昏睡过去。
苍玦回回归来，见着的都是南栖的睡颜。
偶尔，苍玦会吩咐罗儿，别让南栖太辛苦了，成仙这事儿不急。
罗儿冤枉道：“公子心里念着殿下，自个儿拼了命地修仙，这事儿不赖奴婢。”说到后头，越说越轻，瞄了眼在床榻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南栖，思虑着说，“几月过去了，仙桃蟠桃都吃了，唯独不见公子体内有一点仙气。”
再瞧瞧那阿雀，在长沂峰的福泽下，一口蟠桃就能成仙。
“莫不是公子没有成仙的命数？”罗儿蹙眉，不免担忧，“若是如此，便要历劫才能打破命数成仙了。”
苍玦稳重地坐到床榻边，伸手抚了抚南栖的额角：“不急。”
熟睡的南栖下意识地握住了苍玦的手，贴在脸颊上，怎么也不愿松手。
苍玦便顺势摸了摸南栖温热的脸颊，眼底像是落了银河星沙般广袤。
外头纷乱，唯有琅奕阁有一方安宁。这是苍玦尽力为南栖搭建的“屏障”，天界之人到不了此处，龙宫中人也来不了此处。南栖真的就成了一只小雀儿，和在长沂峰一般，安生过着每一日。
而天界与妖界关系破裂，苍玦与玉衡身为天帝的左膀右臂，每一日都要处理好多事务。再加上龙族众子夺嫡，纷争四起，他的日子就更是水深火热，连饮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鸢生和罗儿一开始便习惯了这般忙碌的苍玦，也习惯了往前在天宫一落住，抑或是一出征就几月几年不归家的苍玦。哪晓得现在，苍玦日日回琅奕阁，再忙都要回。
只是回来了，无非也就是与那睡深了的麻雀妖同榻而眠一炷香的工夫罢了。
罗儿不希望苍玦奔波，索性劝了南栖回正居。结果，苍玦还是一如往常地坚持要每日来见南栖一面，守在他的床榻边望上一会儿才愿歇息。
这些，南栖都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自己总是好几日才能见到苍玦一面，手都还没握暖，就又要分开了。但他也知道，苍玦是喜欢他的，短暂的分别，总好过最初在长沂峰的再不相见。
南栖意外地懂得知足，又幼稚地挂念苍玦。
近日天界事务繁杂。
玉衡和苍玦都脱不开身，恰逢云渊冰封的日子到了，玉衡便带着云渊来了天御殿向天帝请安。
天帝虽对玉衡娶的妻子不满，但对云渊还算是宠爱。云渊唤天帝叔父，行礼后便乖乖站在一边。天帝让小仙端来特地准备的吃食，还赐了一瓶琼浆玉液给云渊，让他调理身体。
云渊谢过天帝，却不见得有多亲昵。
他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扫过周遭，手里捏拿的糕点也只咬了一口。直到苍玦阅兵回来，他才激动地站起来，朝着苍玦扑去。
玉衡当下呵斥：“渊儿，在天帝面前不得无礼！”
云渊噘嘴，躲到了苍玦身后。比起天帝，云渊更喜欢这个龙族的叔父。但云渊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天帝对他有求必应，便壮着胆子问：“天帝叔父，我今日就要冰封了，您能不能让苍玦叔父带我去天兵场瞧一瞧？”
对于一个孩子的请求，天帝素来大度。
“衡水河岸妖界动乱，近日需一人领兵去镇压。我且先与玉衡商议，苍玦你陪陪渊儿，一个时辰后再来便是。”天帝是想在玉衡和苍玦之中挑选一个人过去。
苍玦因此得了一个时辰的空闲，云渊牵着他的手，走两步蹦一步，高兴得不得了。
趁着身边没有小仙经过，云渊悄声：“叔父，我听你的话，上回没有将你正居住着人的事情告诉我父君，连我娘亲也没说。”
“下回等你融冰了，我赠你一套战服。”苍玦允诺他。
云渊抿起嘴角：“嗯！”半晌，他困惑地问，“可是叔父，你为什么要瞒着大家呢？你不想让大家知道那个麻雀哥哥住在你的正居吗？你不是喜欢他吗？若是喜欢，他就是该住在正居里的。”
苍玦蹲下身，一指点了点云渊的脑门：“叔父自有叔父的道理。”
“唔。”云渊捂着脑门，认真想了想，“难不成，麻雀哥哥也同我娘亲一样？天帝叔父不喜欢我的娘亲，他也不喜欢我娘亲住在父君的正居中。”
他们踏着云，前方就是天兵场了。
苍玦揉了揉云渊的脑袋，他一向寡言，说不出安慰的话。
云渊知道苍玦的性子，便不为难他了，只天真地伸手，苍玦顺势抱起他。
云渊搂着苍玦的脖子，眼眶有些湿了，他伤心道：“叔父，我真想快点长大，和你一样在这天兵场里发号施令，做一个大名鼎鼎的战仙。这样，大家就不会笑话我娘亲了……”
许是今日又要被冰封这事，触及了孩子柔软的内心，云渊在苍玦怀里哭得十分难受。他是个好孩子，不愿在父君面前哭，更不愿在娘亲面前哭，他总是过分地懂事。但在这个话少温柔的叔父面前，云渊从来都是坦诚示弱的。
云渊轻声哽咽道：“小仙就不能同上仙一起吗？我娘亲又没有做错什么，她为了我，历劫成了女君，还遭了天雷差点难产，是我不争气罢了……”
苍玦揽过一抹云，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他轻拍云渊颤抖的肩膀，始终没有说什么。
天界尊卑分明，连小仙与上仙都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玉衡当年执意娶了一个小仙，已遭人背后指指点点数百年。
如今，他的南栖却连一个小仙的位置都没有。
妖与仙，又该跨越多少困难才能许下成婚的诺言？苍玦心中如明镜，明白自己不该停下脚步，更不该歇息。他应立下更多战功，就如同玉衡上仙一样，这样才能将南栖护得更好。
耳畔有风拂过，苍玦语气平淡，不知是对云渊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世道总有艰难，抱怨无用，一一克服便是。”
这是苍玦自小便懂得的道理。
琅弈阁中日升月落，数月又过。
南栖在没有苍玦的日子里，将整个藏书阁的书卷都看了一遍。该熟读的，该背记下来的，一本都没落下。
以至于千梓在陪他读书时，手里拿着的《仙草典籍》很快就吸引了南栖的注意力。这本书他还未看过，见着着实新奇，只是不知是谁将书卷中的《凤凰草》一篇撕掉了几页。
南栖可惜道：“书是本好书，就是之前看的人不爱惜。”
千梓为南栖斟茶：“方才奴婢看这本书看痴了，还好茶还暖着。今夜也差不多了，公子该歇息了。”
“我还想再看一会儿，千梓，你先去睡吧。”
“那公子也要早些歇下。”
话罢，她将书放在南栖身前的桌案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残缺了几页的“凤凰草”。
经由长沂峰凤凰尸骨一事，南栖对“凤凰”二字极为敏感。他凑近烛火，翻阅了几页。
可仅仅是第一页的几行字，就足以吸引他的目光——“凤凰草，为男子逆天生子之仙草。”他的喉结上下一动，如同发现了新的秘密。
男子逆天生子……
……
南栖并没有看完，藏书阁雕着花月的门扉被一双布满剑茧的手推开。
“苍玦！”南栖抛下了书，风一般撞进苍玦的怀里，亲昵地蹭蹭，“我们又三天没见面了。”
“抱歉。”苍玦抱紧了他，面色不大好。
“啾……”南栖捂住嘴，他好久没发出麻雀的叫声了。
苍玦却勾住他的手，攥在掌心许久不放开。
“苍玦，你不开心吗？”
“没有。”
“那怎么……”
“南栖。”苍玦唤他，抚着他的脸颊吻下去。南栖痴迷于苍玦的亲吻，他柔软得像陷入一场美梦中，不自觉地张开嘴巴，任由苍玦索取。
南栖的学习能力很强，往前对于亲吻，他是陌生，抑或是生疏的。而今他再被吻，便瘫软如蜜糖，陷进苍玦的怀抱里，不知羞耻地索取。唇舌缠绵，刚饮过蜜茶的口中泛着淡淡的甜。
苍玦拦腰抱起他，将他放在了床榻上。
天界不会落雨，但南栖心里落了一场春雨，潮湿润泽，大地万物都被泼成了深色。
南栖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眸子里水汽氤氲，恍惚是在夏日跌入一只火炉中，灼心灼得要死过去一般。
他很少有见苍玦如此早回来，他也十分珍惜这短暂的时光：“苍玦，你很久没有亲我了。”
“是。”苍玦撑在他的上方，俯视他，墨发倾垂，指尖再次抚摸南栖柔软的唇。它被吮得通红，充了血似的。
“我好想你。”南栖扬起下巴，又亲了一下苍玦的嘴巴，像是偷吃了蜜糖，“我好想快点成仙，和你每天都在一起。”
说着，他抿起唇角，乖乖地躺着等苍玦的回答。
苍玦皱眉，低头又吻，唇瓣厮磨：“我要出征了。”
在此之前——
“南栖，我要送你去辰山。”

第二十六章 龙族-陆
“辰山？那你去哪？”南栖双手抵在胸前，隔开了苍玦。他涨红了脸，焦急问道：“你去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数年。”苍玦声调低沉，“魔君溯玖继位后，三番两次在衡水河岸生事，与天界已经对峙多年。天帝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去领兵，我请命了。”
南栖不愿了，执拗地揪紧苍玦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苍玦反握住他的手，听似温柔，声音中却是透着一股不允违逆的意思：“不许胡闹。”他将这四个字说得十分冷清，害得南栖接下去的话统统卡在喉咙里，压根蹦不出来。
烛火微微，南栖的衣衫带子散开了，松垮的衣衫挂在消瘦的身子上，空荡荡地露出胸前一颗**。
苍玦的指腹抹掉了南栖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子，他早已为他找了一个安身之处：“今日一早，我已拜托过道远上仙，让你接下来去辰山学习仙术。你跟着他，可以学到许多罗儿教不了你的东西，有助于你领悟仙道。再者，辰山有道远上仙坐镇，更有屏障相护，便连天帝都轻易进不去，你在那里也会很安全。”
南栖吸了吸红红的鼻子，含悲饮泣，似埋在云层中的山雨，压抑沉闷。
他才不要去什么辰山，也不要跟着道远上仙学东西。
他扒住苍玦的衣衫，躲进他的怀中，抽泣着胡搅蛮缠：“可是我会想你啊，我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苍玦顿了顿，也料到了南栖的直白，便问他要了那袋红豆。随后，苍玦在装着红豆的锦袋里，放了一片自己的龙鳞。苍玦身有檀香，附着于龙鳞，放进锦袋后，五粒红豆皆染上这股子香气。
“欲见相思，才有了这个相思子。”苍玦将锦袋系好，妥当地交还给南栖，“南栖，你跟着我，前路就有千难万难。”
南栖摇头：“我不觉得难。”
苍玦便道：“今时的分别就是第一道难关。”
南栖哑然，想讲什么，又不知道该讲什么，傻愣愣地扑扇着两道湿漉漉的睫毛，盯着苍玦温润的眸子，心中千言万语都融成了一摊水。
从初识的漠视，到如今的深情而视，苍玦心里又跨过了多少难关？
南栖不知，但他初知世事，还未有多少磨炼，就随着苍玦回了琅奕阁，安生好住。他明明是一只麻雀，却活得如同一只金丝雀般锦衣玉食，不晓得三界中的苦与难。便连小时候唯一的一点难，他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依此看来，南栖实在是活得没心没肺，欢快自如。
可今时他遇见了苍玦，就知晓了世间的等待与相守都是一种别样的滋味，是甜也是煎熬。
南栖决定和苍玦去面对这第一道难关。
去往辰山那日，南栖只带了千梓与阿雀这两个贴身小仙。罗儿是琅奕阁的管事者，不能同去。她听闻辰山简陋，甚是担心南栖在那住得不习惯，便零零碎碎地整理了不少小物件让南栖一同带去，都是南栖用惯了的东西。
大至被褥，小至笔墨，全部一一清点了装上马车。
南栖以前就只是一只长沂峰的野麻雀，在山野间的草堆中都能酣睡，哪用得着这般细致对待。但他知道罗儿是担心他，所以他是欣然接受这一切的。
阿雀惊讶地瞧着这架马车，缠着鸢生问为什么天界的马都长得好看些。鸢生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答不出来……最后，左思右想憋出一句：“或许吃得比较好。”
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的阿雀率先进了马车的车厢中，同千梓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她们两个要随着这些行李一起去辰山，而南栖却由苍玦带着先一步到辰山。
小仙的脚程比不过上仙，苍玦转眼就能到的地方，她们这些小仙可是要花上几个时辰的，所幸天界的马车是个好物件，还能带些繁杂行李。
天界的风与云都与凡间的不同，南栖站在云端，看到了晚霞的旖旎。他怀揣着万分的忐忑，瑟缩在苍玦的身后，怯怯地望向已经近在咫尺的辰山。
“除了千梓与阿雀，我还派了几个仙侍一同过来。”苍玦看出了南栖的不安，腹稿打了许久，再次道，“道远上仙的弟子性格都属温和，不会欺负你。若是他们欺负你了，你传信告诉我。”
南栖啊了一声，无措地抬头：“可你不是在打仗吗？”
“我自有办法。”苍玦想搂他进怀里安慰一番，可手刚伸出一寸，便又缩回。眼前就是辰山，许多动作都不妥。苍玦自知分寸，却使得南栖一阵失落。
好在南栖顾不得伤心，就见到了前来相迎的道远上仙，以及他的大弟子岷申。
只见岷申长得正派，个头又高大，横着一道硬气的眉目，与苍玦方才说的温和实在是搭不上边。南栖不镇定了，贴在苍玦身侧，打了个麻雀嗝：“啾。”
“我这大弟子生得面恶，想来是吓着小公子了。”道远上仙不愧为天界资历高深的仙，他和善地抚了一把自己的白须，对南栖这样的小妖也很有礼数，毫无偏见。
这就是为什么苍玦会选择把南栖送来辰山。
苍玦诚恳作揖：“有劳上仙，南栖来辰山一事，还请对外保密。”
“我心中自有分寸，殿下莫要客气。从前小女不懂事，冲撞过天帝，还是殿下帮忙去说的理，求的情。”道远上仙说的正是三年前，他的独女芳泽女君在天帝面前顶撞拒婚的事儿。
不过今日来得不凑巧，芳泽女君前阵子刚出门游历，没个几年怕是回不来。
苍玦原本还想让南栖跟着芳泽学些医理，现下看来，只能作罢。
南栖就像是一张白纸，你给他一方墨，一支笔，他能写出千变万化的成长来，这也是苍玦在琅奕阁时，从与南栖的相处中发现的。南栖聪慧，若生在天界，怕是不会比任何一个上仙的学识来得差。他学东西快，透彻，且能举一反三。
藏书阁的几百本药典，南栖都已经熟记下来。近日里，他已经能够辨别不少草药的作用了。
知道这一点的岷申很是高兴，以前他身边只有一个小师妹芳泽同他讨论医术。现在来了一只小麻雀，虽不会医术，但会背药典，也算是能说得上话。
岷申和其他仙君不一样，他话多，唠嗑起来没完没了，是个好相处的。
正因如此，道远上仙在苍玦离开后，放心地将南栖交给了岷申照顾。
而头一回与岷申这样的人物打交道的南栖总觉得不自在，他怕岷申的那道横眉，总觉得岷申像极了以前在长沂峰欺负自己的那只鹰。
百般忌惮下，南栖忍不住问：“敢问仙君原身是什么？”
“我是只鹰。”岷申大方转身，拍了一记自己的胸脯，接着说，“你是只麻雀吧。”
南栖心想：啊呀妈呀，还真的是只鹰。
啾了个啾，吓死雀了，苍玦怎么把他往火堆里送啊！
南栖扶额，有气无力地盼着阿雀和千梓能早些到，解一解他的困扰。
岷申一听，乐了，也不管南栖的面部表情是如何哀怨，他豪爽道：“你喊我岷申就好，走，我带你去吃小鱼干去！”
同为鸟族，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小鱼干。由此，岷申稍稍拉近了与南栖的距离。
跟随着岷申的脚步，南栖手里握着小鱼干，望见夕阳半枕在他即将落住的厢房顶端，映出一幅慵懒平和的景象。不远处的火烧云占了大半的天际，将辰山远离天界的宁静凸显而出。它在云端之下，匿藏于人间山水中。
“岷申，你是怎么成仙的？”南栖被眼前的美景迷住，放下了心思，难得主动开口同岷申说话。
“我每日跟着师父静心修炼，久而久之就成仙了。”岷申原先是只鹰，被道远上仙收留，是辰山中最早成仙的精怪，故而做了大师兄。
岷申看出了南栖的心思，笑道：“师父嘱咐了我照顾你，我自会尽心教你。但你也要好好学啊，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为了让南栖更加适应辰山的生活，岷申想了想，“你拾掇拾掇，换身轻便的衣裳，我今日先带你去捉鱼玩。”
他笑得憨实，又突然不像欺负南栖的那只鹰了。南栖驻足，察觉到了他的好意，立马笑着应下声来：“好！”
日头落幕。
阿雀和千梓姗姗来迟，刚踏进院落里，阿雀就惊呼了一声！
整个院落十分朴实，充满了长沂峰的味道。此时正值秋天，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南栖最擅长晒制的小鱼干。它们摇曳在夜风里，像一长串细黑灯笼，引得阿雀直流口水，巴不得吃个爽快！
千梓则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匆匆踏入厢房寻人，没见着南栖，又唤了几声，才在厢房后头的水池里听到了回应。
她同阿雀急忙过去，见到的是一身便服的南栖。他正赤着脚，在秋日的河水里摸鱼。岸上有一只竹篓，里面已经盛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鱼儿。
“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千梓焦急道。
南栖卷起衣袖，不好意思道：“好久没抓鱼了，一时停不下来。”
也不知道这几个时辰里南栖经历了什么，之前还在琅奕阁哭哭啼啼地不愿离开，舍不得走，眼下居然已经在辰山玩得如鱼得水。
千梓诧异于南栖的适应能力，自然也被阿雀整得闹心。
还不等千梓说什么，阿雀已经脱了外衫，跟着南栖一起下水池摸鱼去了。他们一个是吃了仙桃的妖，一个是吃了蟠桃的小仙，精力旺盛得很。遇到了喜欢做的事情，不干它个通宵怕是不肯罢休。
千梓无奈，在南栖的呼唤下，只能帮着洗鱼晒鱼。从此以后，大概是要过上她成仙以来最朴实的一段生活。
而另一边，远在衡水河岸的苍玦失眠了。
他已身穿墨色战袍，左肩莹莹龙鳞为披甲，腰束玄色绸带。他的手中提着一把长剑，是用龙族元老仙逝后，原身唯一遗留的巨齿打造的沧禾剑。若是素日的小战役，苍玦根本无须用到沧禾剑。
但衡水河岸的战役已持续数年，妖界魔君溯玖的手下一个个都强之又强，且诡计多端。他们不知何意，占据衡水河岸多年，也不进攻天界。可待天界松懈下来后，他们就起兵挑衅，如幼儿吵架的把戏般幼稚。
苍玦有想过，溯玖任由他们一次次挑衅天界，是因为他想逼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便是溯玖失踪许多年的师父，天界的莲辰上仙。
……
军帐内，烛火微弱，苍玦没有心思去动它。
鸢生单手掀开帘布，送来一壶热茶：“殿下，这是军医调制的安眠茶。”
苍玦没有心思喝，抬手示意他放下。鸢生便问：“殿下是在担心公子？”
苍玦没有否认，眸中映着烛火灯芯，指尖搭在桌案上，下边按着一张兵书图。他叹了一口长气：“南栖看上去热烈，却又很是怕生。也不知他在辰山，今夜是否安然入眠。”
话罢，苍玦闭上眼眸，脑子十分混乱。
殊不知，他牵肠挂肚的小麻雀，此时此刻正在快乐地摸鱼，并和阿雀欢快地感叹了一句：“啾啾啊——辰山可真是个好地方！怎么能有这么多小鱼，抓都抓不完！”
白日里的生涩、疏远、怯生生，现下是一个词也对不到南栖身上。在琅奕阁憋坏了的南栖来到辰山，简直像是野麻雀被放回了大山，奔放自如。他还因为玩得太开心，而错过了第二日的早课，挨了岷申好一顿苦口婆心的训导。
作者有话说：剧透，下章或者下下章他们就又重逢了。 接下来就是……（我不用多说了吧？那啥的，在这里不能发的内容） 大家可以互相通知攒文的朋友追起来了，差不多主剧情要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 龙族-柒
对于“放雀归山”这一词的理解，千梓应最有感触。
不出几月，她已经是个成熟的晒鱼大户了，并在南栖的带领下，研制出了辣味小鱼干，桂花味小鱼干，还有卤味小鱼干……多到数不清口味的小鱼干，成为南栖和阿雀闲暇时最喜欢的点心。
比起在琅奕阁日日念书等苍玦归家，南栖在辰山更开心。
他甚至开始在辰山的师兄弟间卖鱼干，十条小鱼干换一次教导，前前后后学了好些术法。有些仙君看南栖是只小妖，便想为难他一下，抬手就是一道仙才可用的仙术。
南栖学不会，就日日去请教岷申，然后试了一次又一次，极为刻苦。
岷申笑他：“我瞧你开始天天摸鱼晒鱼，连早课都要迟到，还以为你不想好好学了，对你甚是失望过。”
南栖赶忙辩解：“你们是仙，我是妖。平白无故地教我东西，大家心里都会不自在的。不如用小鱼干来交换，有来有往，方可长久相处。我以前在长沂峰也经常交换，人参精们帮我找果子树，我摘了之后就会分它们一些大的。”他喋喋不休地说起以前在长沂峰的日子，唯独漏说了那只欺负他的鹰。
鹰也是有不同的，岷申就是只好鹰。
因为他从调理气息，到术法的运气，无一不慷慨教授给南栖。岷申是道远上仙的大弟子，为人憨实正派，内里却最为细心。别看他其貌不扬，他的仙术在辰山仅仅亚于道远上仙。
不过，岷申也劝过南栖：“他们教你的这些都是仙术，不是普通术法。你还未成仙，是无法使用这些仙术的啊。”
“可我觉得这个仙术好威风。”南栖作势挥了衣袖，招来几只山中野雀，兴奋道，“我若学会了，招来的就不止这几只了！有成千上万！这样，我便还能帮苍玦去打仗！”
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南栖急忙捂住嘴，委屈地耷拉下脑袋，脚尖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南栖，战场岂是儿戏。”岷申若有所思，缓缓道，“况且你和四殿下这段路，还长着。”
但岷申未有过儿女私情，如何能懂得南栖的心思。
白日里，南栖又是学习又是晒鱼干，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总带着笑意。可每当深夜，南栖就拿着锦袋贴在胸前，闻着龙鳞上的檀香，一遍遍地抹干涩的眼睛。
偶尔，南栖会在月初收到一封苍玦的来信。
信笺隐秘，唯在南栖手中展开，是苍玦的几句简语，起初是问南栖是否安好，后来慢慢地就变成了流水账一般的字句，回回展开信笺，都是苍玦那几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以及，衡水河岸的花开了，折了一枝给你……
仙术幻化的信笺中，落出一朵白色的花，还未染上战争的血腥味，干净透彻，应是初绽时就被苍玦折来了。
南栖将它养在花瓶中，提笔给苍玦回信。
他说自己近日学了很多东西，辰山的大家都待他很好。在这里有数不清的小鱼，也有许多野雀陪他说话。还有，阿雀又长个子了，她越来越漂亮啦。昨天，千梓给大家做了好吃的糯米糕等等。
写到最后，南栖抹了抹眼睛，哭不出来，就是很想苍玦，也不知道他在衡水河岸是否平安。南栖不问，是因为晓得苍玦只报喜不报忧。
所以南栖发誓，他一定要学会这道仙术，也一定要成仙，他不想给苍玦拖后腿。
南栖学得慢，偶尔有几位仙君调侃他时，岷申都会帮他说话。道远上仙也是一个好脾气的长者，他们教会南栖许多东西，也让南栖在没有苍玦的生活里更加坚韧。
……
南栖是会成长的。
三年的时间如风而过，南栖身有仙桃的灵气护体，又有辰山的地脉提供仙气，他的容貌也从三年前初来辰山时的稚气，蜕变成今时今日的朝气。
他赤着脚，蹚过水池子，墨发束起成一条清爽的马尾，随风朝后散开，犹如披了一肩的泼墨山水。他的眸子清澈，唇齿间蹦出的声音朗朗，朝着前方大喊：“岷申——我成功了！”
而他的身后，阿雀提着裙子，吃力地跟着他跑了许久，累得两颊通红，还闷出了一身的汗。可她非但没有抱怨，反倒是美滋滋地转了一个圈，为南栖高兴道：“三年了！终于成功了！南栖好棒呀！”
岷申正在书房看书，桌案上沏了一壶茶，半盏飘香，微苦。
他慢吞吞地起身出去，掀开挂帘后，惊了。不远处，千万只麻雀齐刷刷地朝岷申的书房飞来，啾啾啾地气势汹汹，一副要淹没了此处的阵仗。
“快！快轰出去！”岷申头疼，大声道，用了仙法驱赶这千万只麻雀。
无奈，即便他是一介天界仙君，也抵不过这般多的麻雀一齐飞来。岷申受不了那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更忘了提醒南栖，他这样做会吵到其余师弟们的早课……最糟糕的是，麻雀们不满岷申对它们用术法驱赶，纷纷在他书房上方拉了鸟屎才离开。
岷申：“……”
南栖目瞪口呆。
阿雀还没好气地哼了声：“谁叫你用术法赶它们的，麻雀也是有脾气的！”
岷申：“……”
南栖：“我错了……”
随后，南栖又挨了训。
但道远上仙并未真的责罚他，则是惊叹于南栖居然以妖身学会了一道仙术。他也曾多次探查南栖体内是否有封印，不然以南栖的资质，吃了仙桃来了辰山后仍不成仙，着实是有些奇怪。
只是，道远上仙无论如何探查，都未看到任何封印。
南栖为此失落了好一阵。
然而，三界中，封印的术法皆有不同。有些封印，是他们无法知晓的。当今世上，也只有一位上仙有探查所有封印的本事。
那位上仙便是已经失踪多年的扶风阁尊师——莲辰上仙。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它足以让一个少年退去青涩的姿态。
南栖就是最好的例子。
千梓为他收拾衣物时，总感叹道：“公子现在穿着白衫，总有仙人的感觉，若不走近，还以为是哪家仙君来辰山了。”她弯起眼睛笑道，“辰山果然是人杰地灵之处，修行最是相宜。”
南栖托腮看书，心中犹豫，皱眉：“可我依然不能成仙。”
千梓放下叠好的衣物，起身过去为他倒了一盏温茶，安慰他：“公子莫要着急，凡事都求个缘分。”
若是没有缘分，那就得去劈几道天雷历劫求缘了，但这是下下策。
然而南栖却并不知道天雷的事情，他满脑子都是苍玦许久没给他写信了。
他趴在桌案上，无心看书，声音细若蚊声：“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苍玦啊？”
千梓见此，忽然叹气道：“殿下诸事繁忙，衡水河岸的战事也不知何时结束。今早奴婢又听几个仙君提到，现下天界龙宫中龙妃频频挑事，实在是让人忧心得很。”
南栖抬头：“龙妃挑事？”
千梓轻声：“似乎……是要给殿下约见之后成婚的对象。殿下是龙宫中年纪最小的皇子，只剩下他还未有妻室。但公子不必担心，龙妃每隔一阵子就要闹上几回幺蛾子，奴婢都见惯了。她总以殿下没有子嗣一事来为难殿下，使得殿下也甚是烦恼。”
她摇摇头，责怪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南栖闷声嘀咕了句：“子嗣那么重要吗？”
“奴婢多言了。”千梓知错道。
“千梓，你同我老实说。若我成不了仙，苍玦还执意要和我成婚，那他会被为难吗？”南栖什么都不知道，却不想一直糊涂。
千梓犹豫着不敢说，但她的表现已让南栖明白了许多。南栖又问：“我成不了仙，也没办法给苍玦生个孩子。那我和苍玦是不是不能成婚了？”
千梓一听，惨白着脸，立刻跪下了：“公子……”
南栖连忙扶起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再难问出点什么来了，便转了话题：“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千梓，我、我去找找阿雀吧。她在哪呢？”
“应是在前堂的仙君那混点心吃。”千梓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
话罢，南栖已匆匆赶往前堂去，想来也是因为方才的话题尴尬了。
千梓这才沉下面色来，思虑万千。他们在辰山整整三年，衡水河岸的战役却一直没有结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趁着无人，溜到了偏僻的山脚下。辰山有屏障护佑，只出不进。她焦急地朝外张望了许久，一只蝴蝶才谨慎地飞近了。
千梓唤他：“朝峰？”
蝴蝶在屏障之外落地成人，是一个身着黑衫的男子，他蒙着面，一双水绿色的眸子尤为独特：“姐姐。”
“大殿下近日如何？”
“偏水岭的结界牢固，我已经无法探知了。只能等雾散之日，进去看一看。”距离他上一次去偏水岭，已有三月时间，朝峰握紧拳头，“大殿下状态不好，往后出来了，也是废人一个。除了黑龙内丹，三界中，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帮他找回修为了。”
不等千梓说什么，朝峰已然道：“姐姐，你若杀不了苍玦取内丹，那只能我亲自去衡水河岸了！”
“你疯了！”千梓呵斥。
朝峰偏过身：“大殿下对我们有恩，我不能忘恩负义，见死不救。况且，我得到情报，苍玦近日受伤了，无人领兵。”
“他伤了？”千梓斟酌道，“不行，这也有可能是战场上的计策。你不能轻易上当，暴露身份与行踪对大殿下没好处。”
千梓不知苍玦重伤是真是假，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弟弟去送死。朝峰是个一根筋的人，千梓只得将计划先行告知：“我有别的办法。”
朝峰望向她。
千梓动了动薄唇：“苍玦心系一只麻雀妖，龙妃早盯上了，我也已有打算。只是，我们还须再耐心等一等。”她道，“若麻雀妖可以用凤凰草怀胎，那便是黑龙血脉，即便是死胎，功力减半，也可炼制能增长一万年修为的丹药。若我有办法让那死胎在他腹中留上个数月再剥腹取出，那便更有利于我们。”
凤凰草，若非凤族，必生死胎。
一旦等南栖有孕，那便是实打实的死胎。苍玦身为一介上仙，必然不会留一个死胎在琅奕阁中，也定然不会让外界知晓这个死胎的存在。到时候，她们只需要伺机而动，趁着混乱夺走那个死胎，便可以炼制丹药，拯救苦海中的大殿下。
她的眸子深邃，心中已有了一道完好的算盘，唯待一个时机。
而苍玦受伤的消息，随着衡水河岸战火燃起的速度，很快传到了天界，自然也传到了众仙的耳中。
千梓再回厢房，等到日落，都未见南栖。倒是院落里晒着的小鱼干，少了大半。
她匆匆寻去前堂，看到堂内空无一人，仙君们都已回了各自的厢房歇息。千梓左右找了好几圈，便是连阿雀都不见了。她心想不对，去到岷申的厢房处打扰询问，才得知南栖今日在前堂听到了苍玦受伤的消息。
千梓心中犹如重石悬起，层层寒意浸湿了她的思绪，她怀疑南栖已经在去衡水河岸的路上了。
如今天妖两界纷乱，衡水河岸是最危险的地方。南栖一只小妖过去，指不定还未见到苍玦，就已死在路上……并且，还有可能是死在天界兵将的手里。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准备，就皆泡汤了。
千梓耽搁不得，同岷申说明了情况，便一同出了辰山沿路找南栖。
殊不知，待他们走后——
厢房边上的一棵参天大树上，南栖和阿雀探出两个脑袋来。
阿雀小声：“千梓姐姐果真上当了，这样我们就可以顺利开溜了！”
南栖扎紧了手里的包裹：“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你带这么多小鱼干干吗？”阿雀不解。
“苍玦打仗累，我给他带些当干粮。”南栖变成一只麻雀，吃力地驮着一大袋鱼干，“啾！”
出发！

第二十八章 龙族-捌
去往衡水河岸的路并不难找，沿着一路的尸骨残骸，南栖和阿雀花费了多日，终于来到了天界与妖界的交界处。
这一路上，他们不仅要避开千梓与岷申，还要躲开战争的余火。
此处因战争而荒凉，很少有野果子充饥。南栖带来的小鱼干被阿雀吃得差不多了，唯剩下几条，他用油纸包裹好，贴身放着。
南栖嘀咕：“你都成仙了怎么还吃这么多？”
可怜的阿雀才奔波了几日就瘦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苦：“我就是个小仙，年纪也小，就胃口大些，你还说我。”话虽如此抱怨，但阿雀也咽下了唾沫，不再问南栖讨要小鱼干。她知道南栖的心思，也想让苍玦尝尝他们这三年来进步的手艺。
反倒是南栖，见着不忍心，又给了她一条。
“南栖，你说千梓姐姐会先一步到殿下那边吗？她要是先到那边了，我们过去会被训吗？”
“你别说这么可怕的事……”
“我们肯定会被训的！啾！”
只是阿雀不知道，现下处于战时，千梓与岷申只能先硬着头皮自己找，压根不敢去军营找苍玦。若说南栖丢了，扰了苍玦的心思，那可是犯了天界的大罪。千梓只能先传一道书信给鸢生，试探着问了几句，并未告知南栖不见了的事实，只当是关心苍玦受伤的消息。
鸢生见此，自然当作寻常书信，并未禀告苍玦。
可惜，于南栖和阿雀来说，军营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们走错了路，绕了大弯。明明早晨就在衡水河岸的地界里，却一路颠沛直到深夜，还是未曾走出这片地方。南栖意识到，他们也许被困在一个阵法里了。
并且，此处瘴气环绕。他们进的，还是敌军为抵御天界偷袭设下的阵法。
一旦进来，若不破解，那便是再难出去了。
南栖惊慌之余，突然见得脚底一寸荒芜的土地上开出了白色的花朵。它沾着盈盈月色，纯净得像是要落下水珠子来。南栖回身，见到了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孩子，他穿着一身显眼的白衫，在瘴气弥漫的阵法中，实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他轻轻踏步，周身带着阵阵莲花香。
南栖将阿雀拦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孩子说话温和，眉眼也是十分地好看，一开口，便让南栖与阿雀松懈了许多：“君上让我来带你们出去。”
“君上？”
“是魔君溯玖，请阿啾公子随我来。”
听到“阿啾”二字，南栖便不起疑了。他确实告诉过溯玖，他叫阿啾。
“但是妖界不和天界在打仗吗？他怎么还叫你来帮我？”
“君上说了，你眼下还是妖，不算天界的。”对方回答，“况且，君上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南栖头疼，他实在是不想欠魔君溯玖的恩情：“是什么事？”
“君上想知道，长沂峰一共有多少只人参精。”
南栖和阿雀都被这个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对方：“一共三只。”
“多谢。”
三人走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南栖见前面引路的孩子年幼，不禁问道：“你小小年纪就在魔君身边做事了吗？”
“是。”
“那你很厉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夸几句。
那孩子笑了笑，一双眸子明亮，感激道：“三年前，君上在贺生府邸救了我。这还要多亏阿啾公子与四殿下，若不是要给你们殿下解毒，君上也不会逗留那么久，便也不会带我离开那个牢笼之地。”
“原是这样，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瘴气散去，他们已经走到了阵法的出口处。南栖一个踉跄，没走稳，耳边是那孩子温声一句：“我叫季云鹤。”
一个凡人的名字。
而他擅用术法，是南栖所不知的凡胎。
季云鹤说完，就伸手去扶南栖。唐突间，他抓住了南栖的手腕。经脉连心，自又连着内丹。季云鹤身有异能，会不自觉地探知对方的原身。仅一刹那，南栖体内突然燃起一阵大火，灼烧心脉，像是作势要融化些什么禁锢一般。
“啊——”
南栖痛苦地甩开了季云鹤的手，朝后倒去，被阿雀手疾眼快地接在怀里：“南栖！”
片刻，南栖清醒过来，喘着粗气朝季云鹤望去，却见季云鹤也傻傻地跌坐在泥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眼睛里并无光亮，口中喃喃两字：“凤凰？”
“什么凤凰？”阿雀以为是季云鹤做了什么，装作凶狠的模样保护南栖，“你搞什么鬼！”
季云鹤喃喃：“是……在冰棺里的凤凰……”
南栖突然咳出了半口血，吓坏了阿雀。同时，季云鹤恢复了神志，眼中的光又回来了，他抱肩打了个寒战，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起身想去看看南栖时，却被阿雀用力拍开了手。
“滚开！”阿雀吼道。
“对不起，我，我经常会失神……”他万分落寞且深怀歉意地退后一步，也不再多做解释，指着前方说，“前面就是天界的军营，我不能再送你们过去了。”
他匆匆隐入瘴气中，失了身影。
南栖接连咳出两口血，吓得阿雀直掉眼泪。可南栖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躺在阿雀怀里稍作歇息，便自顾自撑着站起了身。
阿雀吸了吸鼻子：“南栖，你没事吧？”
“不知怎么的，方才还疼得要命……咳了几口血出来后，倒是舒服不少。”他抹了嘴角的血迹，用术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带着阿雀走出阵法。
外头月高夜深，阿雀感叹：“明明是交界地，居然还能看到月亮。”
南栖正想说什么，眼前顿时闪过无数道黑影。这影子距离他们很远，像是预备许久后蹿出的妖魔，一齐朝着静谧的军营冲去。漆黑的夜里，有冷风刮过耳畔的声音，飕飕如刀剐。
军营里的天兵随即拉开了布置好的陷阱，等待这些妖魔入网。
可南栖没有打过仗，自是不懂什么兵法策略，也看不懂他们布置的陷阱。
他只单纯地想到，是苍玦伤了，所以周遭的妖魔鬼怪才伺机偷袭！他也没有在混战中见到苍玦的身影，便更是深信他受伤的传闻。
“阿雀！赶紧准备一下，我们一起用新学的仙术帮帮苍玦！”
“啾！”阿雀第一次打仗，紧张地盘腿坐起，严肃得不得了。
两人屏气，聚集元气，从指尖生出一缕清风，挥向天际。天地许久未动，苍穹伴随着黑色的妖魔蹿过的划痕，乍露天光。风静了，远方山川震动，是千万鸟雀挥动翅膀的声音。只一片羽毛带动的风，就可形成一个小小的风穴。
它们来势汹汹，却皆听南栖号令。
南栖和阿雀深吸一口气：“啾啾弹——发射——”
顿时，所有鸟雀都如弹石般冲向黑影，气势汹汹，直至把黑影嚼碎吞入腹中为止。
原先这招仙术叫“归雀来袭”，阿雀觉得难记，就揪着南栖给这招仙术取了个新的名字，就叫“啾啾弹”！简单好记，用着也似是更方便了。
南栖和阿雀站在悬崖上，手忙脚乱地指挥，时不时地还发出惊呼声——
“不行不行，这批鸟乱了！”
“我天！南栖！！！有几只还朝天兵冲过去了！”
“怎么不受控制了啊啊啊啊——”
这场景，惹得众多天兵目瞪口呆，措手不及。鸢生作为领头的将领，方才去军帐内禀报苍玦，却发现苍玦早已离开帐内。
周遭有寒风起，席卷了吞噬妖魔后“吃饱喝足”的鸟雀们。这道风并未伤害它们，而是控制了这群失去理智的鸟雀们，将它们一并驱赶了。
阿雀被冷风吹得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喷嚏，风终于散了。
南栖惊讶，才一回身，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那三年未曾听过的声音响起：“这些妖魔是吃人魂魄的湮兽，若食之，会暂且失去理智。”
南栖听不进去，他迟疑地用双手碰到揽着自己腰身的手背。
他弱弱地，微声地说：“苍玦……”
苍玦沉声，声色并未有喜悦：“你不该来这里的。”
南栖心想：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他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同三年前一样揪着苍玦的衣衫一角，抿着唇，双眸水汽氤氲地望着他。这模样似是在说我错了，也似是在求饶，想让苍玦不要生气。南栖想抱紧他，想哭着说我好想你。
但苍玦却很冷静，他甚至没有看南栖一眼。
南栖愣了愣，还是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我好想你。”他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哭音，着实可怜。
他还在想：太好了，苍玦看上去并未受伤。
只是很快，南栖便被苍玦轻轻推开，离了半寸距离。一旁的阿雀见机变成了一只小麻雀，缩头缩脑地躲进了南栖的衣袖里，也许是怕被责罚。毕竟苍玦板着脸生气的时候，是真的很凶。
南栖踌躇地站在原地，彻底闭了嘴。
即便他再不懂，在看到苍玦没有受伤的样子后，也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在做戏。他们放出苍玦无法领兵的消息，为的就是引湮兽偷袭军营，好一网打尽。
南栖心底一凉，咽了口唾沫，他怕是又惹苍玦生气了……
待苍玦吩咐完军令后，才踏起一片云，带着南栖回了军营。南栖跟不上苍玦的步子，小跑了几步，跟着苍玦往他的军帐走去。
其间，苍玦稍用术法，就将南栖衣袖里的阿雀丢到了外头的鸢生手里。
顿时，阿雀和鸢生面面相觑。然后阿雀为了避免被训，索性装晕过去。
鸢生：……
南栖小心翼翼地跟着，好声道：“他们说你被妖界伤了，我太担心就过来了。”
苍玦没有回身，径自走着。一路上，天兵都向苍玦行礼。南栖见他不答话，特别伤心：“你不要生气，我明早就同阿雀回辰山。”
依旧没被搭理。
“……那，那我今晚就走？”南栖低下头，边走边从怀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小鱼干，犹豫着不知要不要给苍玦，“知道你没事就好，我给你带了很多仙丹。我……这个小鱼干你要吗，我试了好多种方法，比以前晒的好吃多了，辰山的仙君们都说好吃！真的，你尝尝吧……”他唠叨个不停，想掩盖自己的尴尬。
结果进了军帐，还未点起一盏灯，南栖就被苍玦拥进了怀里。
紧接着，喋喋不休的唇被狠狠吻住，带着侵略般的思念与苦涩，令南栖几乎要窒息在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中。可还未等他回味过来，苍玦已经喘着气松开了。
他是刚毅之躯，却眼含深切的情意，一动不动地望着南栖：“让我好好看看你。”
刚才当着众天兵的面，苍玦不好细看南栖，也不好亲近南栖。现在，他用术法点了数盏灯，终于可以仔仔细细将目光落到南栖的面颊上了。
嗯，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三年不见，还是那么乖，还是那么容易哭。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像是心中那片柔软的棉絮终于被放回了掌心护着。苍玦皱紧了眉，在他耳边沉下温柔的声线：“你怎么总是那么不听话，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可是，他也知道南栖很乖的，唯有在他的事情上才会不听话。
所以苍玦也说：“可我……十分思念你。”
南栖一听，瞬间就哭了。
他有好多好多话要同苍玦讲，也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苍玦。

第二十九章 龙族-玖
衡水河岸入夜后寒冷刺骨，好在南栖窝在苍玦怀中，并未被冷风吹着。
军帐内用术法点起一盆暖炭，是专门为南栖准备的。苍玦是上仙，区区寒意奈何不了他，倒是南栖，因为一盆炭火而神色轻松不少。
他揉了揉刚哭过一场的眼睛，傻笑着给苍玦讲在辰山的趣事：“然后啊，我就学会了仙术。道远上仙一直夸我，说我聪明，之前还说想收我做弟子。”他挠了挠脑袋，“不过，我没答应。”
苍玦从后拥着他，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耳侧贴着南栖的脸颊，微微笑着听他的唠叨。
“因为，做他的弟子就要一直住在辰山修炼了，可我还是想回琅奕阁的。毕竟……我们之后成婚了，总不能分开住。”
南栖是话里带话。
他期盼地等着苍玦的回答，唯等苍玦迟迟应道：“嗯。”他才肯放下心来，轻呼了一口气。
“苍玦。”
“嗯。”
“即便我成不了仙，我也能和你成婚吗？”
苍玦没想到南栖会问这个，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南栖不安地攥紧衣袖的手，捏紧了，好一会儿才道：“为何这么问？”
“道远上仙说我可能没有仙缘。”南栖低下头，苦笑道，“仙术都学会了，可就是成不了仙。按理说是不该，道远上仙也说可能是那些无法探知的封印……可谁会在我一只普普通通的麻雀体内设这种封印呢？”
他笃定，自己就是没有仙缘罢了。
若是如此，南栖要成仙，就必须历天雷劫。此劫旁人不可替代，大多数没有仙缘的妖都是九死一生。风险太大，苍玦压根不敢让南栖去尝试。
“我还听说……龙妃要为你选妻室了。”
“不必搭理她。”苍玦让南栖转过身来，一双手捧着他的脸，指腹的茧稍稍触碰着南栖的肌肤，轻声埋怨，“你已入住正居，再问这些，着实是跟我过不去。”
苍玦话语甚少，诸多爱意都藏在他的眼眸中。此刻的他已暂且褪去战甲，就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袍同南栖腻在床榻上。
红烛暖帐，今夜无战事，妖界那处也异常安静。
他们亲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缠绵缱绻的柔情蜜意。思念如潮涌，他们两人都在忍耐。
“苍玦。”
南栖微微喘着气，眼眶微红，首先败下阵来，一副被欺负了还傻傻不知的表情。他与苍玦对视，被吮到娇红的唇撩人心弦：“……我，我方才就想说了，就是……我这里很奇怪。”
他蒙了脑袋，瘫软进苍玦的怀中，潮红着脸，也不说清是哪里，只道：“以前都不会这样的，今日不知怎么的……”他未经世事，一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自己已经湿了一处的裤裆，羞恼地磨蹭。
苍玦几乎是一愣后，才清醒过来。
南栖真的长大了。
仙与妖的成长一直都比凡人要慢上许多，南栖虽早已成年，但在这方面却一直没开窍过。苍玦心知这点，从未越界过，一直都将自己的欲望隐藏得很好。回回缠绵，都是点到即止，从不让南栖为难半分。
“苍玦，你帮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得万分无助，我见犹怜。
苍玦心中动情，顺着南栖炽热的目光，低头再次含住了他的唇，湿润的舌闯入南栖的口腔中，扫过他的贝齿。一只手抚过南栖的脸颊，脖颈，再是隔着衣衫的茱萸，悄悄地解开了南栖的衣带。
南栖仰着头，身体成了绵软的云絮，粘在苍玦身上不肯下来。
腰侧的底裤被拉开了，南栖打了个寒战，忙不迭地抓住了苍玦的手，却在苍玦充满欲念的目光中，徒然松了手。
苍玦沉着声道：“我帮你。”
南栖是一贯相信他的……
霎时，南栖的底裤被苍玦彻底褪到了脚踝处，即便是懵懂的麻雀，也知道这样的行为太过越界。南栖害怕地拽紧了苍玦的衣襟，紧张咬住了自己充血的下唇，红唇似要滴出血来。
苍玦带着粗茧的手缓慢抚下去，终于握住了南栖那不大的玉茎，将它湿漉漉地腻在掌心中搓揉。
“嗯……”
南栖倒吸一口气，在苍玦上下的抚弄中，不多时，便舒服地抖着身子射了出来。
这是南栖的初精，不多，却足够黏稠，于苍玦的指缝中，久久不肯滑落。
南栖口干舌燥，眼前的画面恍惚，连羞愧都来不及。白色的液体沾染在苍玦的手上，因烛火晃动，混着一丝帐内的檀香，显得淫靡不堪。
苍玦用脱下的长袍擦掉了它。
军帐内唯剩下两盏烛火，苍玦挥袖熄灭了其中一盏。
光线骤失一半，整个军帐顿时暗下来，吓得南栖缩了缩身子，贴紧了苍玦硬朗的身躯。可他腰间却抵着一个东西，隔着布料都觉得滚烫。
南栖不敢碰它，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今日他似懂非懂，应是有些开窍了。无须人再多言一句，也无须书卷字句，他已晓得此刻之事便是凡尘说的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今夜月高，他与苍玦，是互相动了情。
南栖已经被苍玦扒了个干净，腿间的玉茎散了火气，眼下就安安分分地耷拉着脑袋，龟头上溢着一滴残留的白液。
“苍玦，你……你也……”南栖对方才彻骨的销魂印象深刻，不免战栗。
苍玦望着他，随后捏着他的下巴吻他，从未有过的意乱：“你会帮我吗？”他的声音像是沉入湖底的一曲笛音，悠扬中带着足够的重量，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撞击在南栖的耳廓，闯进他的心扉。
三年了，相思成双，欲如心狂。
南栖被苍玦炙热的目光燃成一簇灰，纷扬洒落，附着于尘世的情爱迷离。他做不成仙也无妨，此刻他只想与苍玦沉沦，共赴巫山云雨。
苍玦欺他的迟疑，将他压在床榻上，俯视他的眼眸。含情脉脉，爱意如洪水爆发，击溃了理智。
往前，苍玦从来都是八风不动的，此刻却有着三分狼狈，藏在他的一缕墨发中，发梢落在南栖柔软娇嫩的唇上。他得不到回答，便怨南栖不说话，急促地咬着对方的唇，将那两瓣嘴唇舔湿，弄得南栖浑身瘫软，秀气的玉茎也从软绵到了再度有反应。
“帮不帮？”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三个字，吐气在南栖耳边，压着他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帮不帮？
这哪是问句，这分明就是威胁。
南栖眨眨眼睛，十分无辜，他红着耳朵，主动去摸苍玦的下身。隔着里裤，南栖都知道它在里面是有多嚣张：“我会帮你啊，我肯定会帮你的。但是……你太大了，我得两只手……”越说越小声，是害臊，也是有些怯了。
而龙性本淫，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上仙，一旦被勾起欲望，那也是胡搅蛮缠到失智的。
苍玦喜于南栖的坦诚，却压根没想让南栖用手帮他，他一手握住南栖的两只手腕，将他的手按压在脑袋上方。掠夺性的吻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舔弄南栖的唇，迫使他张着嘴与自己唇齿交缠，嘴角挂下一缕银丝。
南栖胸前的两点已被摸得凸起充血。苍玦的指腹粗糙，磨得南栖生疼，皱眉呜咽了一声：“疼……”
这才低头含住它的苍玦，动作变得缓慢，轻柔，痒得南栖难忍焦躁。他的下身已经完全硬起，与苍玦那鼓起的裤裆来回摩擦，龟头溢出透明的液体，蹭得苍玦的里裤湿了一块。
苍玦索性扯掉了最后的遮掩。
巨大的阴茎跳动，明晃晃地戳在南栖眼前。
南栖一怔，瑟瑟地蜷缩起来，双手护住了自己小小的玉茎，应是觉得丢脸了。
他浑身发烫：“我的好小……”
苍玦否了：“不小。”想来也是句安慰话。
南栖瞬间红了脸面，他不知怎么，竟是觉得苍玦这句话让人羞赧到极致。他张口，声音软软的，左右思虑一番：“苍玦……我们这样到底是在做什么？”
苍玦沉住了气，变出一罐软膏，轻巧地打开了。他用两指挖了一坨出来，将南栖两腿扒开，忽而道：“洞房花烛。”
……
南栖直到后穴被送入那冰凉的软膏才明白过来，何为他们的洞房花烛。
苍玦做得细致小心，就连扩张都是温柔的。南栖张着腿，两手抓着自己的大腿，努力地接纳苍玦给他的所有。
他太乖了，连一句反抗都没有，只是怯生生地说：“不，不行……不能再多了。”南栖泪眼汪汪地看着苍玦用了第三根手指，颤颤巍巍地哀求。
他想拢起腿，却被苍玦重新隔开。苍玦的手指在南栖的后穴中轻按了一会儿，南栖浑身一颤，舒服得又射了一次，精液洒落在他自己的小腹上。
他已经不知道“羞”这个字得如何写了。
苍玦硬热的下身胀得发疼，他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他附到南栖耳边，用力咬了他的耳垂，短短低语：“我想进去。”
南栖才释放了一次，眼下正是晕晕乎乎的时候。自然是苍玦说什么，他便答应什么。
而苍玦得到了默许，小腹中瞬间燃起一簇火。他扶着自己的阴茎，对准了南栖已经湿漉漉的穴口，缓慢地往里送去。
温暖的穴内紧致，包容，如冬日里的暖炉热帐，狠狠榨取着苍玦的理智。滚烫的触感令人窒息，南栖被这巨大的冲击惊得掉出两颗眼泪。他越是害怕，后穴就越是收紧，这对于苍玦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机遇。
要把人融化了。
苍玦用力，皱着眉将自己的全部送了进去，与南栖紧紧相连在一起。
南栖却艰难地扭动着腰肢，想要将苍玦挤出去，哭着“骂”苍玦：“不行，不行……你，你出去……你，苍玦你欺负人……”
苍玦一听，被他哭哭啼啼的声音勾得心痒难耐，他猛撞一下：“没有欺负人。”
“唔……”南栖被撞到了点上，酥麻感遍布全身，没力挣扎了，他软绵绵地一拳打在苍玦的肩膀上，被苍玦侧过脑袋吻了手指。
心都要化了。
苍玦笑起来：“我欺负的，是一只雀儿。”他猛然抽身，龟头还未离开穴口，又狠狠撞入。几番倒腾，翻云覆雨，统统留在了南栖体内。
气得南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今夜无限漫长，他们交缠在床榻上，不知疲惫地做着云雨之事。隔着一帘纱，一场梦，在月色里沉醉了。
翌日。
南栖睡了很久才醒来，他浑身上下已被清理过，后边也没有黏腻的东西再流出来。他一时恍惚，脑袋空白一片，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他忘了自己是在哪。
已是午后，偌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早凉透了。南栖揉着眼睛起身，腰身酸软，几乎是坐不住的。他两手撑着，半趴下，一张脸突然通红起来。
若不懂人事，尝过一次，便胜过百本书。
南栖咬牙，唯觉得苍玦昨晚太狠，揪着他做了足足有三遍，才肯罢休。
他简直是被苍玦欺负透了。
“臭泥鳅……”南栖赤裸着抱紧了被褥，上头还留着苍玦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醉。他撇嘴，心里空荡荡的。他很想一醒来就看到苍玦，可惜他醒得太迟了，太贪睡了，苍玦一早便出去巡查了。
阿雀在外头啾啾地问守门的天兵：“南栖醒了吗？昨晚殿下是不是责罚他了，怎么这个点还不起？”
天兵不答。
阿雀无聊地在外又转了一圈，娇俏的模样十分活泼可爱。
南栖屁股疼，起不来，就也不好意思喊阿雀进来。他躺在床上默念了好几遍苍玦的名字，终于把苍玦念来了。
刚回军营的苍玦直奔军帐，南栖因为不好意思，偷摸着在装睡，却在苍玦走近的时候，闻到了他喜欢的红豆饼的味道。
苍玦坐到床榻边，战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手，抚了南栖的额头：“醒了？”
南栖不睁眼。
“你若不醒，红豆饼便凉了。”他不能离开战场，特意唤的鸢生去人间买的。
南栖一下子睁开眼睛，理所当然地伸手：“要抱。”
苍玦闻言勾起嘴角，换下了自己的战甲，将南栖抱在怀里。南栖今天变得非常娇气，搂着他的脖子，一直在无意地撒娇：“我不舒服，我屁股疼，我不可以走路了，所以我要吃三个红豆饼。”
“好。”苍玦说，“都随你。”
“我还想要你亲一下我。”南栖得寸进尺。
苍玦就听话地亲他一下，南栖高兴得感觉自己可以吃五个红豆饼了。他高兴地蹭了蹭苍玦，小声道：“你给我折的花，我养在辰山的厢房里了，没有带来。”
“你若喜欢，再给你折便是。”
“不要了。”南栖满足道，“我见不到你时，觉得它甚好。可见到你了，那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原来是这般会说甜言蜜语的一只小雀儿。
自然，南栖也将来时误入阵法，溯玖帮过他的事情告知了苍玦：“他派了个侍从来，好像是个凡人，但会术法。”
“他受伤了。”苍玦了然。
南栖不解，苍玦又道：“我伤的他。”
话罢。
敌方军营中，溯玖鼻尖微痒，不悦地挑起眉。
一旁的季云鹤紧张地端着一碗热的汤药过来，放在唇边吹了吹：“君上，这是按医者的药方子熬的。”
溯玖没搭理他，径自闭目养神。
季云鹤只得把药碗放到一边，安静地不再打扰溯玖。直到军帐外的莺莺进来，他才松懈一点，喊道：“莺姐姐，君上……”
莺莺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季云鹤先出去。
这才睁开双眸的溯玖，声音沙哑：“三只都抓到了？”
莺莺摇头：“只抓到一只人参精，什么都不肯透露。”
“长沂峰内的那具凤凰尸骨，不是阿栖的。”溯玖头疼，起身将方才季云鹤端来的汤药一口闷下，“阿栖年幼，没有那么大的骨骼。”毕竟那具尸骨已有三百余年，而当初的南栖是个孩子，他的凤凰原身不应有那么大。
那是一只成年的凤凰，且……是只体格巨大的凤凰。
再者，妖界婆娑河中，还存有一个秘密。
如今世间，也唯有溯玖知晓它的存在。
溯玖唇色苍白，无力地坐到长椅上靠着：“若是阿栖真死了，那他的魂息必然会回到婆娑河的冰棺中。但姥姥那边的意思是，冰棺上的封印依旧没有化解。”那就证明南栖还活着，他缓缓道，“前阵子我回了一趟婆娑河，姥姥提醒过我，阿栖涅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凤族每一只凤凰在三百二十岁这一年的生辰中，都要经历一场涅槃，浴火重生。这是凤凰一族为了获得仙族修为的必然过程，并且此过程极其痛苦，有脱胎换骨之意。溯玖和那藏在婆娑河中隐世的凤凰姥姥正是担心南栖会熬不过涅槃，才急于找到他。
因为南栖身上，还存有一道封印未解……
莺莺也是惆怅：“若到时不凑巧，小殿下的涅槃和封印撞在一起，那他该多遭罪……”
话未说完，溯玖忽而猛地咳嗽了一声。
他好端端来衡水河岸视察一次，就被苍玦那家伙打伤了。溯玖怀恨在心，心想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他也不至于受伤。他单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转了话题：“这双神兽的眼睛，我怕是用不久了。”
天地万物都有己主，若夺之，也未能长久。
溯玖当初硬生生挖了神兽的一双眼睛来当自己的眼睛，夺他人之物，自然也没有多少时日可以享受。
莺莺的手一抖，随后握紧了：“我再去为君上找找适合的眼睛。”
“无妨，我曾经瞎了那么多年，也照样过来了。”
只可惜，他恐怕是又不能见到莲辰的样貌了……这个令他心心念念，又爱又恨之人。
莺莺看出他的思虑，不免道：“君上，三年了。季云鹤与莲辰上仙，似乎真的毫无牵连。”
“……”
“他不过是个凡人，不如就放回人界吧。”莺莺知道溯玖为何带季云鹤回来，也知道季云鹤有能让莲花绽放的本领，但越是这样，溯玖便越放不下过去。莺莺虽听命于溯玖，帮他找寻莲辰上仙的下落多年，却也真心实意地希望溯玖能够放下这段错误的姻缘。
然而，溯玖是痴念成执。
“不过便是一个凡人，寿命不过百年，放在哪处都一样。”溯玖如是道。

第三十章 龙族-拾
在衡水河岸这三年里，苍玦大抵是知道了溯玖的意思。他并不是要与天界作对，他只是想要找到莲辰。
但凡莲辰活着，只要知道他与天界纠缠不休，作为人师，莲辰必然会出现阻止。
莲辰失踪数年，虽生死未卜，但众人都说他是躲起来了。
当年他被自己的弟子囚禁在汒山多年，发生了数次道不明说不清的关系，是世人皆知的，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坐在扶风阁师尊的位置上？
而对于溯玖来说，汒山的那几年，是噩梦，也是美梦。
他将莲辰关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用秘术封了莲辰所有的修为。彼时的他双目见不着光，自然也见不到莲辰眼底的泪水。他只知道，在暗无天际的日子里，他们如一对凡人般不知克制地缠绵。
若不是后来莲辰用内丹冲破了秘术，伤了他后逃离了汒山，那么，直至今日，溯玖都应是在汒山与莲辰“相守”，而非回到妖界继承王位。
溯玖自小偏执，所爱之物从来都无法久留。
而往事已矣，唯有莲辰，在他心里烙印了数万遍，渗透骨髓，至死方休般不可离弃。
莲辰是溯玖的执念。
所以他才留了季云鹤这个凡人在身边，仅仅是因为季云鹤能让那只锦袋中开出一朵带有莲辰体香的莲花。闻着这朵莲花的香气，溯玖可在夜深人静之时，由梦境回到过去。
梦间轻风带着花香，是旧时在扶风阁的景象。
…………
那时他不过少年，刚到莲辰上仙的扶风阁，因眼睛看不见，平日里，也唯有莲辰与他说话，教他读书修法。
莲辰喜欢练剑，他的剑术是这天地间少有的精妙。听同门师兄们提起，那便是身姿如浮云般轻巧，剑影同雷光一样快，一脚落地便是渺渺仙姿，一袭白衫随风而舞，就连天界女君们的舞姿都及不上他的柔和，他却又能在片刻间削落满山的枝丫尖儿。
况且，莲辰长了一副清秀模样，眉目如画。
溯玖的剑术就是他教的。因溯玖眼睛不好，莲辰握着他的手一回一回地教，直至他摸透了这剑势的走向，掌握了剑刃的力度。
莲辰也喜欢读书，往往拿着一本诗卷就能细细回味读上个半日。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山间泉水，如浮光微风。溯玖就在边上听着，手里拿着笔写下莲辰念的诗。
这时，莲辰便会停下来，敲敲他的脑门：“喏，又写到纸外头了。”
溯玖便放下笔，对着眼前的漆黑道：“都怨师父给的纸太小。”他说得很认真，还带着几分故意的生气，本想知道莲辰会如何应他，却半天不见应答。溯玖慌了，往边上探了探。
却听莲辰远远道：“我给找些好纸，你且等等。”
他的师父，总那么分不清玩笑话与真话。而后，他每一日练字的纸，大小都是能铺满整张桌子的。一日一日，直到他的字练得工整，无须看见也能写得很好。这一笔一锋，与莲辰的字迹能有七八分像。
常有人说，莲辰不容易，能将一个瞎子养得同自己有几分相像；也常有人说，妖界的人养不亲，莲辰这是自找死路。
溯玖觉得前者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后者却是瞎说。
溯玖很亲莲辰，素日里都喜欢赖着他。练功时要他陪着，读书时要他陪着，生病时若莲辰走开一步他都会梦魇。师兄们取笑他是将师父当成爹娘了，这般娇滴滴地离不开。却不知这些岁月里，待他好的人极少，莲辰是陪伴他最久的一个。
“我一出生就看不见，母妃抑郁，宫中奴仆疏忽我，父君更是厌弃我。后来，母妃过世，我被舅舅接回了天界凤宫。舅舅待我很好，阿栖弟弟也待我很好。可那一场大火，烧毁了所有……我的阿栖弟弟生死未卜，他还那么小……而我也重新回到了妖界那个噩梦之地……”
那一日他病了，因在冰天雪地里练剑，一身汗让衣服贴在身上，当夜便发了烧。他自小不大会生病，许是来了扶风阁后娇气了许多才这般。他躺在床榻上，年纪轻轻却一脸暮气，令人看着心疼。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莲辰坐在床榻边，用一块湿帕给他擦手。
莲辰的动作很轻，十分地细心。
“我很想父君待母妃好一点，可我没有办法。我是一个瞎子，做不到像皇兄们一样，去讨父君的欢心。”他许是病糊涂了，头一次自己说了这么多往事，“可后来，我才晓得，父君不喜欢我，是有原因的……”
莲辰顿了顿，轻声问道：“什么原因？”
“他怀疑我母妃与别人有染。”溯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他怀疑我生有残疾，不伦不类，是别人的骨血，他不愿承认我。”
莲辰的手抚过他的面庞：“是他的过错。”
“也是……我的过错。”
莲辰摇头：“他不知道你好过那些顽劣的妖界皇族，他也定是不知道，你现在长大了，长得有多好看，剑舞得有多帅气，字写得有多端正，晓得的学问有多宽广。”
莲辰的声音很轻，在这个暖阁中轻轻回荡，落入溯玖的耳中，如三月桃花落地般温柔。
“师父。”溯玖心中落了光，自万丈而撒，他喊他，“你可会如今日般，一直疼惜我？”
“会的，师父这一辈子都会如此疼惜你。”莲辰靠近些，抚了抚他的额头，嘴角带着淡淡笑意。溯玖虽看不到莲辰的笑，却也心中暗自想着，那笑容必然很好看。
他的师父，总会说这些他爱听的好话。
可他的师父，也很伤他。
伤到他们恩断义绝，伤到今时今日如仇如敌。
他睁开眼睛，再无睡意。
军帐外，侍从来报，说是天兵那边建起了屏障。
溯玖起身，在旁小憩的季云鹤连忙跟着起身，递过外衫。溯玖瞄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累了，下去歇息便是。”
得到了一句关怀，季云鹤哪还觉得累。他摇摇头，抿起嘴角连连否了两遍：“不累，不累。”
溯玖没再说什么，他的眼睛生疼，用手捂住片刻，走出了军帐。
身后的季云鹤没有跟上去，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想起溯玖方才的关怀，他轻轻抿起嘴角，笑得莫名忧伤，他用手抚住了心口，失魂落魄地说：“我的时间……快到了。”
而溯玖出去下了军令，打算离开战地。
他这场衡水河岸的战事，本就是做给莲辰看的。输赢无所谓，只要能一直生事，给天帝制造麻烦，他就不信莲辰不会出来阻止。
三年来，猜到溯玖这个目的后的苍玦，也对战事松懈了些。
溯玖性情不定，阴鸷怪异，又对行军打仗极为有天赋。苍玦一时之间无法击退他，但也让妖界元气大伤，不敢太过狂妄。衡水河岸虽还驻扎着妖界的兵队，却已安分许久。苍玦见时间差不多，便传信于天界，请命归去。
天帝应了，且派了天界的几位仙阶较低的战仙去固守苍玦打下的成果。
南栖是赖到了与苍玦一同回去的日子，才见到了千梓。
军帐内。
苍玦有事出去了，留下南栖和阿雀乖乖坐着，千梓伤心地站在另一边。阿雀率先去讨好她，端了一盘果饼：“千梓姐姐，你别伤心了，你看，南栖和我都没什么事儿。”
千梓抹了眼角的泪水，不说话。
南栖自己爱哭，却见不得别人哭，上前想为千梓斟一杯茶：“千梓你别哭了，我和阿雀知道错了……”他低声道，“我们也是怕你知道了，不让我们来找苍玦。”
千梓一听，这才道：“衡水河岸多危险，你若出事，我必然是要被殿下剜了仙骨的！”
可她也是个见好就收的，说完便按住了南栖为他斟茶的手：“公子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明日就要回琅弈阁了，得安生些。”
“是，是。”南栖满口应道，“往后我都听话。”
他说的时候，脑袋偏了偏，做了个鬼脸。脖颈那处是昨夜新留下的吻痕，若隐若现的被千梓瞧了去。
她心中思绪一转，借着去给南栖做点心的工夫，拖着阿雀往外走。
她问道：“阿雀，殿下与公子，近日如何？”
“就那样吧。”阿雀没什么心思。
千梓便换了个问法：“那公子早上可有准时起床？”
阿雀说起这个就气：“他最近可懒了，日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早点也不吃，都是我一个人吃的！还动不动就说屁股疼，走不动路，也不同我玩了。”
阿雀单纯，一张口，什么都给透完了。
千梓闻言，知道南栖已开窍，瞬间安下心来。
恰逢此时，南栖一个人待在军帐内无聊，便出去走走。他时常会去不远处的顶峰那，偷偷看下边天兵每日演练的场地。
苍玦就在那发号施令，南栖觉得很帅，每天都看不够。
因苍玦打算回天界的消息已经传开，今日的军纪有些松散。甚至于，南栖在回军帐的路上，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
他悄悄躲到岩石后边——
“也不知道殿下是如何想的，非要同一只小妖纠缠。看他那样子，必然是没有仙缘的。”
“龙族内，若无后嗣，那可是不能继承王位的。殿下不是与族内的几个兄长争抢了几百年么？哪会为了这只小妖就前功尽弃。”
“你这意思是，殿下是玩玩的？”
“天龙血脉单薄，殿下自然是希望有后嗣的。只是眼下被小妖迷了眼，记不得这些罢了，但他还能糊涂一辈子？”
“也是，带在身边若是成婚了才能作数。天帝曾经有意将芳泽女君许配给殿下，小妖哪能同天界女君相提并论？”
……
南栖越听越沮丧，最后揉着眼睛，偷偷地从小路溜走了。
那两个碎语的天兵，也在南栖离开后，顿时化为两只蝴蝶，一路飞回了千梓手中。
作者有话说：我们的麻雀宝宝快点长大吧，妈妈想写你以后威风凛凛的样子了，让大黑龙追着你跑！

第三十一章 龙族-拾壹
琅弈阁中，罗儿早早地为他们准备了接风宴。
待南栖和苍玦他们到了，罗儿才松下一口气来。她之前听闻南栖偷偷跟去了衡水河岸，为此担忧了许久。眼下见他安好地随着苍玦归府，便忍不住叹气。她说不得南栖，便教训了几句阿雀。
阿雀甚是委屈，躲在鸢生身后不愿和罗儿说话。
鸢生也是惯她，前后拦了罗儿两次，气得罗儿无话可说。
阿雀扯扯鸢生的手：“又不是我挑唆南栖去的呀……再说了，殿下见到南栖后，心情都好了很多，不是吗？”
鸢生被阿雀拉了手，不好意思道：“是。”
南栖一路上都闷闷不乐的，苍玦以为他是乏了，便想带他先回正居歇息，随后自己再去天御殿复命。哪知一进到厢房里，南栖就回身闷闷扑进了苍玦的怀里。
苍玦抱着他，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背：“怎么了？”
“你有办法可以让我生个孩子吗？”南栖天真地问道，“我不怕疼的。”
苍玦无奈：“谁又对你胡说了？”
“他们说你要是没小孩，就争不过你的兄长们。”南栖垂头丧气道，“苍玦，我们想想办法要个小孩吧。”
以前，南栖一门心思扑在修仙上，压根就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可现如今，他知道自己仙缘极差，又不能为苍玦生下子嗣，心就彻底乱了。他不是担心苍玦会厌倦他，而是担心自己会变成苍玦的累赘。
“若要孩子，选个亲戚的过继来便可。”苍玦不愿南栖花时间在这些事情上，揉了揉他的脑袋，“再者，龙族夺嫡之事未定，一切都言之尚早。”
“……可是苍玦，我见你很喜欢孩子。”南栖眼神闪躲，欲言又止，“你上次对云渊就很好，我从未见你对别人这么好过！”
的确，苍玦虽冷漠，但对孩子却是十分爱惜。可他最疼爱的，便只有南栖了。为了不让南栖伤心多虑，苍玦直言道：“云渊是玉衡的孩子，是我的侄儿，我自然要疼爱些，你不要多想。”
“可我……”南栖支支吾吾地说，“我除了不能和你有小孩，我也成不了仙啊。”
“不急。”苍玦依然是这句回答。
可他说不急，南栖却是急的，他是真的没有仙缘。
若不能成仙，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在琅弈阁的后院等着苍玦，难以踏出半步。
而在苍玦回府的隔日早晨，龙宫中的嬷嬷来请苍玦过去，说是有要事商量。嬷嬷来时，苍玦正在书房陪南栖写字。听闻是龙宫的人，苍玦便多派了几个侍从守在书房处，这才过去了前厅。
南栖一回到琅弈阁，能活动的范围就仅限于后院。
可他并不过于留恋辰山，只因辰山没有苍玦。
南栖失了写字的兴趣，在院落里踱步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等来小仙汇报，说是苍玦今晚许是要晚归，让南栖不必等他。
院落里的花垂落一朵，如同南栖的心情一般。
千梓和阿雀端来了茶果，恰好撞见南栖沮丧的样子。阿雀最是关心他：“你怎么了？是不是殿下又出门了？哎呀啾啾，殿下平时最忙了，你不是都习惯了吗？”
这般一说，南栖越发难过了。
苍玦永远都这么忙。
倒是千梓，给了阿雀几个果饼让她先吃着，自己凑近了安抚南栖道：“殿下诸事繁杂，公子还须多理解。”
“可……”
南栖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可他去的是龙宫。”
千梓一点便通，听懂了南栖的话里话。自打苍玦从龙宫搬出来后，素来同那边甚少有交集。今日龙宫派人来请，不急不缓的样子倒不像是有急事。那么，邀请苍玦过去的事由，只能是不久前，众仙君中口耳相传之事——龙王与龙妃要为苍玦定门亲事。
果不其然，苍玦一回到龙宫，便被嬷嬷领去了宴客的偏殿。
浮云缭绕的殿宇中，远远地，他就看到龙王与龙妃正坐在主桌上与人把酒言欢。
而左侧旁桌，落座的是天界的隔风上仙，以及他的妹妹秋菱上仙。这对兄妹是天帝养在天院中的一对双生花，因有仙缘而成人形，后又修为上仙，仙资极高。
交谈间，龙妃对秋菱上仙颇有好感，且屡屡提到苍玦。
顿时，苍玦心中明白了龙妃的意思。
先前，苍玦还纳闷过，他带南栖回来的消息，龙妃一直知道，却对龙王守口如瓶。他猜不透龙妃的意思，也只能先按兵不动。
苍玦也想过，若他和南栖成婚，龙妃就有千万个理由来反对他继位。因此，龙妃想要计谋得逞，必然是要成全他们的。
可现如今，她却找来了隔风与秋菱这对兄妹，为他牵线。仔细想来，她为的不过是要让他自己亲口在龙王与上仙面前承认自己带了个小妖回来，令龙族长老们对他心生意见，也想让他就此得罪两位上仙，在天界落不到一个好名声。
这一切，若要等南栖成仙，便来不及做了。
她想得甚好，也的确心思缜密。
再者，这对兄妹虽为上仙，却在天界没什么权势。就算苍玦应下了这门亲事，秋菱的身份也威胁不到龙妃。倒是先前的芳泽女君，龙妃忌惮她父君道远上仙的身份，不敢随意拿捏。
“四殿下受天帝重用，久未归家，如何来了也不落座？”
龙妃笑望苍玦，一双眸子生得温润，似是掀不起波澜的水面。可苍玦知道，在这安宁之下，隐藏着无数阴谋诡计。
苍玦平静地上前行礼，没有落座。
他不打算久留。
龙王压下声，不悦道：“玦儿？”
苍玦微微拧眉，像是不愿听到龙王喊他的小名。他仰起头，趾高气扬的模样：“天帝今早唤我议事，我却因父君一道令而拖延了上天御殿的时辰。只是眼前的情形，倒不像是有要事商议。”
秋菱慌忙起身，她往前便心仪苍玦，自然急切：“殿下……”
苍玦未答。
隔风见此情景，心知被怠慢，却也不好发作，讪讪地笑了两声：“想来是我和家妹叨扰了。”
不料苍玦当着龙妃的面，对隔风淡淡一句：“龙宫水深，上仙还是不要蹚这一脚为好。”
话罢，苍玦转身离开。
他自是狂傲惯了，战功累累，少有上仙敢公然与他作对。
而他的话摆明了是没瞧上秋菱，也压根没把隔风上仙放在眼里，气得隔风面色大变，怒气哼声，他一甩衣袖，拽起秋菱的手便要告辞。
龙王起身表示歉意，龙妃急匆匆地去拦。
哪晓得隔风冷面道：“先前便听闻四殿下傲慢无礼，今日算是见识了！”他重重叹息，再次瞪了一眼邀他们前来的龙妃。
哪料到在他们走后，龙妃一点都不生气，自顾自回到座椅上，缓缓抿了一口酒。
龙王沉下脸：“玦儿的脾气最是偏执，他又是天帝眼前的红人，你何须多此一举为他谈婚，还得罪了两位上仙。”
龙妃不语，袖间是一条若隐若现的青蛇，她抬手斟酒：“我是他母妃，为他定一门亲事，本就应当。”她勾起嘴角，笑得善解人意，“陛下，您难道忘了吗？四殿下的生母青婉就是因为不服管束，才闯下弥天大祸。”
听到青婉的名字，龙王哑然。
确实，青婉偷窃龙宫神脉，触犯了龙族族规。使得龙族在失去神脉护佑期间，死伤无数，也因此，她被龙王亲手推上了断头台。
可龙王也知道，青婉偷窃神脉，都是为了他们的儿子苍玦。
只是此事说不得，苍玦也不知道。
…………
九百多年前，苍玦还是个孱弱的孩子，自幼养在生母青婉膝下。他生来便有劫数，活不过十岁。青婉也认了命，她带着孩子住在偏殿，为的就是避开宫中内斗，好生陪伴苍玦这短暂的十年。
但在苍玦七岁那年，青婉不知从何处得知龙宫中先祖留下的神脉可以救苍玦一命……
所以自那一日起，她每一日都在恳求龙王将神脉请出，救救她那命薄的孩子。也是自那一日起，他们夫妻离心了。龙王恐她做出错事，便将她和苍玦囚于偏殿，直至苍玦十岁命尽才愿意放她出来，他要弃了苍玦。
偏殿孤寂冷清，所有人都以为是青婉失宠了，却不知道是龙王想避免她犯下大错。
神脉为先祖命脉，若非族中大事，万不可动。
然而青婉却因此失了理智，在苍玦十岁那年，她想办法溜出了偏殿，窃取了神脉。
于此，苍玦在十岁那年获得重生。他的仙资，他的战绩，以及他漫长的仙寿，都是龙族神脉给予的。
那时候的他尚且年幼，只知道自己十岁生辰这天，生了一场大病，昏沉嗜睡。醒来那日，母妃温柔地守在自己床榻边，唤他：“玦儿，玦儿。”
他动了动干涩的唇，窗户外的天光洒落，照亮了苍玦琥珀色的眼睛，他天真地笑起来：“母妃，早晨了吗？”
青婉就让他起床，温柔地为他穿衣梳头，一切都如往常般细致。
哪知，那竟是他们母子最后一次温存。苍玦永远都忘不了青婉狠心离去的背影，以及她转身赴死前那决绝的表情。
苍玦至今不知，青婉为何要偷窃神脉。他也不知道，青婉为了自己担下罪责，避免牵连苍玦，情愿被剜仙骨，分四肢。但这就像是龙宫中一个长久的秘密，它落入深渊，被黑暗包裹，真相已不得知。
它是青婉的遗言：“瞒着玦儿，别让他为此愧疚一生。”
正因此，苍玦与世人一样，皆以为是青婉遭受夫君抛弃多年，失了神志才做出这样的错事。
深夜，苍玦蓦地惊醒。
他的背脊满是汗，湿了大半白袍。暗色中，他定睛许久，才发现自己歇息在琅弈阁正居，身侧的南栖枕在他的胳膊上，正睡得深。
苍玦心中的寒意由内迸发，泛起一阵恶心。他小心地将南栖移到一旁，下床去了院落里。夜深人静，他连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青婉了，一旦梦到，此夜便无眠。
身后是一个轻微的声音：“苍玦？”
他回身，见到南栖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一手扶着半扇门站在门槛处。苍玦站在原地，与南栖保持着一段距离：“我吵醒你了。”
南栖墨发及腰，眼眸中如落了星辰般明亮，他问：“你怎么了？”
苍玦未与南栖提过自己的生母，也觉得这并非是什么温情话，说了也是徒增烦恼。他缓步走过去，牵着南栖的手将他带回床榻，随口道：“梦到了过往，今夜怕是不好睡了。我去书房，你快去睡吧。”
他待南栖的态度越来越温柔。
南栖却不肯放开他的手：“你做噩梦了吗？”
苍玦顿了顿：“是。”
“梦到什么了？很害怕吗？”南栖握紧他的手。
苍玦摇头：“梦到我母妃，不害怕，只是觉得伤心。”他很少这般坦言自己的脆弱。
南栖便凑过去：“别伤心，我陪着你。”
“不必，你歇息吧。”
“那我之前做噩梦，你有陪着我吗？”南栖突然反问。
苍玦回想了下：“陪过。”一次在长沂峰，南栖被毒蜈蚣咬了；一次在皇城客栈，南栖为他失了修为。
南栖执拗地将苍玦拉回床榻上，用一床被子捂好，亲热地搂着他：“虽然我不记得我做什么噩梦了，但一定是因为你陪着我，我才不记得那些糟心事，所以我也得陪你才行。有来有往，方可长久。”
他的“歪理”素来理直气壮，苍玦见怪不怪，失笑：“又是歪理？”
“哪是歪理呀，我是在安慰你！”南栖趴在他身上，啾啾地亲了两下苍玦的嘴唇。他眼下也是个成年男子的身躯，怕苍玦觉得他重，还稍稍自己发力撑起一点身子。
苍玦看出了他的心思，双手搂紧了他，往自己身上贴紧了：“不重，你轻得很。”随后，他问南栖，“那你要如何安慰我？”他的手抚上南栖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南栖耳后一红，非但没躲，反倒嘴里大方地说：“你……你想如何都可以。”
……
长夜漫漫。
作者有话说：接生婆估摸着又要出场了！！ 如果大家实在太想看生子的剧情，可以攒一攒，下周来~

第三十二章 龙族-拾贰
短暂的缠绵一晃而过，南栖翌日醒来，苍玦已不在身边。
龙宫为苍玦安排亲事的消息越传越广，已是不可避免地传入南栖耳中。这些消息，大多数都是千梓和阿雀偷偷告诉南栖的。
苍玦对此只字不提，是怕南栖会多想。
阿雀则是出于关心，她有时跟着鸢生外出长见识，往往会听到一些小仙议论苍玦的婚事。小仙们也提到过，道远上仙的女儿芳泽女君，曾经就是天帝想许配给苍玦的婚约对象。
阿雀心惊，这怎么还和辰山的人也扯上关系了？
她是个藏不住话的，自然听到什么就全部往南栖耳朵里倒，还提醒南栖要多长个心眼。
而千梓顺势又将龙族必须有后嗣一事有意无意地说与南栖听。
南栖否了千梓的话：“苍玦是上仙，有无后嗣根本没有关系。天下间，哪有一个仙像凡人一样纠结于后嗣的？”
“是奴婢多虑了，只是眼下龙宫借机挑事，族中长老那边又不好交代。昨日听罗姐姐说起，奴婢也是愁绪万分。”千梓自责道。
南栖抿紧了唇，桌案上放的是一本久违的《仙草典籍》，他随手翻开一页，愣怔着看了许久。
自从知道自己没有仙缘后，他心里像是坠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着他。
他想找苍玦说一说，却发现苍玦忙于龙宫与天界的事务，已经许久未归家。他身为一只小妖，连后院都难出一步，更别说是帮上苍玦的忙了。
近日，天帝因苍玦的战功封他为龙君。
此尊位高于上仙，苍玦的威势已压了龙族大半，颇得龙族长老们青眼。不得不说，苍玦是龙族自立族以来，最有出息的一位皇子。
苍玦面上不显狂傲，心间却已慢慢地将龙妃等流不放在眼里。大势将定，苍玦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可惜，龙宫开始数次找苍玦的麻烦，龙妃更是大肆宣扬要为苍玦择妻的事情，搞得天帝很是不悦。
天帝的意思很明了，麻雀妖不能成仙，便不能面世。既然如此，他可再为苍玦指一门亲事，也好过龙妃挑选的那些女君。
苍玦是不愿意的。
他日复一日地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为的是继承龙族，为的是成为天帝最得力的臂膀。可他在遇到南栖之前，素来是不开心的。为仙的岁月悠久，过于寂寞漫长，苍玦直至遇到南栖之时，才知人世真情，时光温暖。
“天帝，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他终是忍不住开口。
而下一刻，天帝的眸子冷下来，是苍玦不曾见的严肃：“又是为了那只麻雀妖？”
苍玦明白瞒不过，他跪下，诚恳求道：“我想请天帝赐婚。”
“我当然可以为你挑选一名婚约对象，助你一臂之力。若是如此，那只麻雀妖，你也可以养在你的院子里，岂不两全其美？”天帝挑眉，故意这般说道。
苍玦垂下眼帘：“天帝明知我要请求赐婚的对象，不是这些女君。”
哐当——
桌案上的茶杯被摔裂在苍玦眼前，瓷片崩离：“我看你是被那麻雀妖迷昏了脑袋！”
“……”
“你身为一介上仙，带回一只麻雀妖本就不妥。我好心给你仙桃，万般恩宠于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我若将妖界的贱物赐婚给你，岂不让三界笑话我天界无人了？”
苍玦面色不动，一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头。
“天帝……”
“此等失去理智之事不必再言，日后也不许再在我面前提起那只妖。”天帝凝眉，眸色深深，“苍玦，莫要让我失望。”
苍玦跪着，没有起身。
半晌，天帝道：“下月，道远上仙要在辰山开设讲堂为他几个弟子讲学，你替我送一份礼去。顺便在那小住几日再归，听听仙法，借此帮你挡一挡龙宫的杂事，安下你这浮躁的心来。”
彼时正是月初，苍玦被封龙君的消息传开，琅弈阁大设宴席款待仙友。
最为此事高兴的还属南栖，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苍玦了。
“阿雀，你说是这个果饼好吃些，还是那个好吃些？”
“阿雀，茶水冷了，你快去热一热！”
“阿雀，千梓去前厅打探多时，可回来了？”
“阿雀……”
脑袋都大了的阿雀一跺脚：“我都听烦啦！龙君心里最记挂的就是你，他一会儿结束了宴席，肯定会马上过来的。”
阿雀及时改了对苍玦的称呼。
南栖难为情地挠了挠鼻尖，尴尬地笑笑：“我就是太想他了。”他拿着笔转悠，时刻往外张望，等着千梓回来同他说好消息。
阿雀拿着小铲子在院落里埋土，抹了抹额角的汗：“不要总是欺负没人喜欢的阿雀呀~”她满意地瞅了两眼自己垒起的小土包，得意地炫耀，“这是鸢生给我的仙树种子，说是来年会结果子，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南栖哼声：“你就知道吃。”心里却也惦记了一下这酸酸甜甜的果子到底爽口不爽口。
正居外的院落里，是春意浓浓的景色。苍玦知道南栖在山林中长大，怕他住不习惯，便在院落里种了不少花草。托天界仙气的福，那些杏子树、桃花树……统统都长得好，枝头花骨朵含苞待放，南栖想看时只需轻轻一挥手，便能得一片花海。
南栖就在这满园美景中打着盹儿，等了整整一日。
千梓来回几次为南栖换热茶，清幽的茶香四溢，使得南栖瞬间清醒不少。
他仰头，望了望天色：“几时了？”
千梓答：“公子，快要用晚膳了。”
南栖揉了揉眼睛，落寞地点了点头：“那你给我煮点甜汤备着吧，我一会儿要喝。”他是故意支开千梓的，阿雀平时和他最亲，一听就听出来了南栖的意思。
而守门的侍卫，照常是没有发现两只小麻雀从头顶飞过。
只是他们不知道，侍从的疏忽，却是少不了千梓的“关照”。
殊不知苍玦的晚归，是因为母族的亲人来访。
苍玦本不喜迎接母族的亲友，却见那几人中，还有他年迈的外祖父。
龙族寿命有限，若想长寿，必要勤苦修炼。苍玦的外祖父年轻时东征西战，落下不少旧疾，如今虽然只有一万岁，在龙族中却已是高龄，离仙逝不远了。
他由苍玦的姨母青沅陪同，还带了青沅前两年才得的孙儿一同来琅弈阁赴宴。
苍玦以礼相待，对外祖父存着敬意。但他不希望青沅打扰到南栖，便私下吩咐鸢生，再多派几个侍从过去守着正居。
青沅看在眼里，甚是无奈。
她无意为难南栖，但她在苍玦心里，始终是个寡情的姨母。她知道苍玦不愿意与她多言，此次便带了两盒丹药过来：“我知道你心中执着，可麻雀妖不成仙，始终不是个办法。我这里有两盒丹药，可增进修为。你且拿去给他，早日成仙，也好早日让龙宫里那女人安生。”
苍玦皱眉，是青沅强行将丹药塞进了他手里。
“玦儿，姨母待你再严苛，也终究与你连着血脉，不会害你的。”
“多谢姨母。”苍玦面色冷漠地将丹药收入袖中，并未将南栖吃过仙桃一事告知青沅。
他们来得晚，宴席几乎要散了。
苍玦让罗儿准备新的席面，请母族的亲人一同留下来吃个饭。大家都是仙，饭菜皆是蟠桃美酒和一些精致的果饼，看得阿雀直流口水。
南栖早就料到会这样，火速从羽毛里摸出一根小鱼干，麻溜地堵上了阿雀的嘴。
这回南栖和阿雀躲得很严实，还吃了在辰山时岷申仙君给的避气丹。此丹药服用后，一个时辰内，他们的气息和普通麻雀没有区别。
“啾！”阿雀提醒他看苍玦。
南栖连忙飞近了，歇在一条枝丫上。
唯见青沅的的孙儿元晴正踩着小步子，往苍玦身上靠。这是个两三岁的奶娃娃，正处在最会撒娇的年纪。他见苍玦仙气十足，便伸手闹着要苍玦抱他。
阿雀撇了撇嘴：“这小孩还不如云渊半分可爱，龙君这个大冰块哪会抱他。”
话罢，就见苍玦伸手抱起了这个孩子。
宴席里，苍玦本是一副不近人的神情，却在抱起这个孩子后，眸中露出了几分长辈应有的慈爱来，吓得阿雀和南栖同时“雀躯一震”，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个表情，就被一道白绫卷走了。
两只啾啾连喊都没喊出声，就跌了一屁股。
阿雀真想骂人，一抬头，看见的是怒气冲冲的罗儿。
他们咽了口唾沫，蔫了……
“龙君不让公子出后院是为了保护公子，可公子您怎么……”罗儿碍着苍玦的面子，对南栖说不了重话，便断然转向阿雀，“你天天就知道捣乱，若再这样不懂事，就去藏书阁罚抄一万字！”
阿雀闭紧了嘴，全当罗儿是个母夜叉，教训的话语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但骂归骂，南栖还是低声问道：“我们都吃了避气丹了，罗姐姐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罗儿将他从地上扶起，亲自为他掸干净衣裳上的灰尘，叹气道：“琅奕阁在天界，除了你们两只麻雀，哪还有别的？”
听此，南栖暗自捏了捏手，想着下次得换个方法。
幸好此时琅奕阁内已无外人走动，罗儿带着他们回后院。一路上，阿雀不停地唠叨宴席的蟠桃好，又大又甜，她馋得要命，直到罗儿从袖中取出两块桃酥才堵上了她的嘴，罗儿揪着她的耳朵啧啧：“真是要将你宠坏了。”
阿雀笑嘻嘻地躲到了南栖身后，将桃酥分给南栖一块。
她就是个傻傻的姑娘，平日里调皮归调皮，却令人看着就心情愉悦，总想起枝头绽得正旺盛的山茶花。
南栖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自己吃。”
他心中有事，没心思吃桃酥。
恰逢月夜，脚边几步之遥便是一汪池塘，睡莲幽香。南栖与罗儿的身影晃动在起了波澜的池面上，锦鲤荡起了圈圈涟漪。
“罗姐姐，我见苍玦对孩子特别好。”
“龙君虽冷清，但一直以来都格外喜欢孩子。”罗儿回答得随意，没有考虑周全，等反应过来时，南栖已经站在身后不动了。罗儿蹙眉，埋怨道：“公子怎么还套起奴婢的话来了？”
南栖踌躇地望着罗儿，一双手突然不知该怎么放才好，最后揪着自己的一个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罗姐姐，你不要生气。”
罗儿当然不会同他生气，她将南栖送回了正居，才缓缓道：“奴婢明白公子是在后院待闷了，所以爱胡思乱想。正好下月辰山要开讲堂，众多仙友想去都被拒之门外，但道远上仙特地给公子发了请帖。”
南栖眼睛亮了许多，不敢置信地起身问：“我？”
“请帖在此，奴婢就是来找公子送请帖的。恰好龙君也有事要过去几日，公子便当是出去散散心，不要再多虑了。公子心思不定，只会平添龙君的烦恼。”
南栖听了，连连点头，说明白了。
待罗儿走后，正居内，南栖习字的桌案上燃着一盏烛火，灯油未尽。
他手中捧着那本《仙草典籍》，翻到凤凰草那一页。
南栖看了半宿，也不见苍玦回来。他打开厢房的门，来回瞧了数次，不禁伤心，心想今夜又得自己一人入眠了，他拖着步子走回床榻前，抱膝而坐，目光一次次地落到书卷上的“逆天生子”四个字上。
须臾，他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肚子，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而下月去辰山，便是他最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记错了，下章接生婆才出场。出来也不是接生，主要是负责解说点内容。 说一说，聊一聊，我们的主角凤凰草该怎么吃怎么用。

第三十三章 龙族-拾叁
立夏。
辰山的杨梅挂了满枝，岷申亲自摘了一箩筐，给他昨日才归家的师妹芳泽送去。鲜甜的杨梅还沾着露水，浸没在一大盘清水中。岷申撒下一把细盐，静静等了片刻，滤去果虫，特意装出几盘让人送去一间院落里。
此间院落现下正无人，但待会儿，将有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要入住。
岷申与南栖这一别就是小半年，当初南栖不告而别，着实吓着了他们。为此，岷申还打算见到南栖后好好问问他，同他讲讲道理。
只可惜，南栖来便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苍玦。
岷申与苍玦没有打过交道，碍于仙阶，岷申要向苍玦行礼。苍玦向来习惯了别人对他行礼，理所当然地受了这个礼。幸好岷申性格宽厚大方，热情地邀了他们吃杨梅。
南栖先前三年最喜欢的就是辰山五月的杨梅，每次杨梅熟了，他都要和阿雀去林子里穿梭个一日，吃个痛快。
“苍玦，这个可甜了。”南栖拿着就往苍玦嘴里塞。
碍于有岷申这个外人在，苍玦委婉地挡住了南栖的手，温声道：“不必。”
南栖收回手，耷拉下脑袋。
出了琅奕阁的后院，苍玦便同他保持几步之遥的距离，也不亲热了。甚至于，他们落住的厢房都被分在了两处。
南栖所住的，依旧是之前他住过的院落。厢房后边的小池塘里还是养着许多小鱼，但他今日没有心思下池子去摸鱼。
他有点别的小心思。
头几日的仙讲要去道远上仙的仙境中听课，南栖是妖，进不去，只能等后几日的普课。所以这几日里，在众仙都进入仙境听课时，南栖就只能和阿雀待在院落里玩耍。
令南栖意外的是，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千梓，此次却十分向往。他仔细想想，理解为是道远上仙的仙讲千百年来难得一见，千梓会动心也是难免。他同苍玦求了情，让他带千梓一起进去听课，并保证自己会乖乖地在院落里待着。
苍玦起初不愿，后来拧不过他，便道：“若有危险，用锦袋里的龙鳞可以找到我。”
南栖点头，见四下无人，亲了亲苍玦。
“南栖。”苍玦制止了他，万般无可奈何，“不得无礼。”
“在琅奕阁中，你总不归。在外，你又不让我近你的身……”南栖退后一步，气恼后又妥协，稍稍抱怨嘟囔，“我又不是一只出了家的麻雀。”
话音刚落，辰山顶峰的钟声回荡，是道远上仙唤大家过去了。
而待苍玦与千梓一走，南栖和阿雀便如得了三头六臂般放肆。
“我们只有三日时间！”南栖拿出纸笔，将先前查阅到的资料纷纷整理在一张纸上。他把纸折了三折，小心翼翼放进袖袋中。
阿雀急匆匆地跟着做准备，将南栖带来的《仙草典籍》放到自己斜挎的布包中，忙乱间，又往嘴里塞了两颗杨梅。
辰山的屏障不同于天界，它可出不可进，对南栖离开此处没有限制。但天界的屏障不一样，它有森严的规矩，除了有仙阶的仙人们，像南栖这种小妖与阿雀这种小仙，若没有上仙带着，都需要天界的腰牌才可以进出。
不然，便会遭天雷劈顶。
“幸亏道远上仙给你发了请帖，否则，我们一步都离不开琅奕阁，也就不能去找凤凰草了！”阿雀和南栖驾着一片不大的云，速度比起苍玦的云慢了许多。
但也轻快，风拂过耳畔，是久违的畅意。
南栖伸了个懒腰，将自己所看过的知识在脑中回顾一遍，他道：“我们先去找安昭，他懂得多，若和他一起，必然事半功倍。”
“安昭是谁？”
“兔子精。”
……
这边，安昭打了个喷嚏，心想谁在念我？他一转身，后头是一堆啃萝卜的小兔子。
几年过去，安昭几乎都快忘了南栖。他背着一篓草药回山洞时，被站在里头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连连蹦出好几步。
“南栖？！”安昭目瞪口呆，在看到南栖身侧跟得紧紧的阿雀时，咋舌，“怎么还跟了个小丫头？”
阿雀哼声：“我才不是小丫头！”
安昭不管这些，他上前仔仔细细看了看南栖，顺手一把脉：“当初你失了修为，我还以为你命悬一线。如今看来，你倒是健朗得很。”
南栖显然与四年前不一样了，他的个子还高出了安昭半个脑袋。
他来不及与安昭叙旧：“安昭，今日我们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安昭困惑：“帮忙？”
眼下的南栖虽不是仙，但周身仙气环绕，身侧还跟着个成仙的小丫头。他已是这样的人物，怎么还来找他这个小妖帮忙？安昭不好拒绝，只说先听听南栖要他帮的是什么忙。
阿雀见此，机灵地从布包里拿出那本《仙草典籍》来，递给了安昭。
“这是……仙书？”安昭从未见过天界的书，忙不迭地翻开看了几页，粗略瞥过几行，惊喜道，“你说你来就来吧，还给我带个礼。”
他高兴地收下了这本书，爽快道：“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南栖这才安心地指了指那本书，恳请道：“里头有个凤凰草，你能带我们去找吗？”
“你要这个做什么？”听安昭的语气，他是知道凤凰草的。
南栖抿唇，难言于口，好一会儿才坦言：“我……”
“嗯？”
“我想和苍玦有个孩子。”
就放在他腹中，十月怀胎，以爱育子，他想和苍玦有个孩子。
安昭所住的山洞被一筐又一筐的草药堆满，石墙上挂着几只干壁虎，四周弥漫着一股药渣味。阿雀不免捏紧了鼻子，厌烦地朝南栖诉苦，做了个口型：“药味好重。 ”
安昭背对着他们，蹲身翻找，嘴上唠叨个不停：“三百多年前，凤凰灭族，他们所管束地界的草药也就无人看管了。不少妖界中的药师都去搜罗过，我那时候年轻贪玩，便去得晚，只摘了两棵凤凰草。”
凤族的灾难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席卷之后，整座仙山地界的草药瞬间被抢夺得一干二净，唯剩下对常人无用的凤凰草。
安昭耸肩：“凤凰草对我们来说，就是个废草。凤凰一族没了之后，它长到漫山遍野也无人采摘。”
凤凰草是凤凰一族的仙草，是凤凰食用才可生子的东西。对于外族来说，它是无用的。
不过安昭没舍得丢，便把凤凰草晒干做成了药粉，掺了甜芝麻，搓揉成丹药保存了起来。他自留了一颗，递给南栖另一颗：“我藏了小几百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你试试。”
南栖小心地捏在手里，从袖中拿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交给安昭：“我查了许多典籍，都说它可让人逆天生子。不仅仅是凤凰族的男子能怀胎，连凡界的普通男子也可以……”
“自然。”安昭没有反驳他，但南栖知道的不如安昭知道的全面，“只要吃了凤凰草，谁都可以怀胎。但从古至今，除了凤凰一族和一个消失多年的天界上仙墨远，没有任何人生下过活胎。”
南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那颗丹药：“那墨远上仙如何？”
“他来头可大了，是道远上仙的长子，仙术高超。”安昭听过的八卦不少，就连天界的都能津津乐道几句。
“胡说，道远上仙明明只有一个女儿，便是芳泽女君。”说起这个，南栖可比安昭熟悉多了，好歹他在辰山也住了那么些年。
“墨远上仙当初逆天生子，可气坏道远上仙了。那老头固执，断了和墨远上仙的父子关系。后头不知怎么的，天界便只对外说道远上仙有个独女，没人再提起墨远上仙。”
但这些都是题外话。
“南栖，常人服用凤凰草怀胎，不出三月，必会滑胎。而若不滑胎，那肚子里也是个死胎，你也是留不住这个孩子的。这个仙草，是创世的天神怕混沌初期的凤凰灭族，专门赐给他们繁衍的。”
这是神赐的宝物，只属于凤凰一族。若非凤凰，只要怀胎，不出三月，若没有强大的仙体与执念护住胎儿，那么，它必然会是滑胎或死胎的结局。
但……
安昭也道：“若过了三月却没有滑胎，那这个胎儿就十分有可能存活的。那位墨远上仙，便是如此生下了一个男婴，不过他似乎是带着孩子隐居了，我也是只听过传闻。”
南栖听得仔细，发问：“没有滑胎的话，那要怎么知道三月过后，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死是活？”
“胎儿若活，便与你连心，你自会知道。”
在旁的阿雀甚是担忧：“这个凤凰草，对南栖的身体有害吗？”
“以南栖的体质来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滑胎，留不住孩子而已，对身体倒是没什么伤害。”安昭低头匆匆地翻阅了南栖带来的《仙草典籍》，发现凤凰草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好在前几页已经将凤凰草的功效说明，结合安昭所知道的，也差不多了。所以，最后几页也许无关紧要？
南栖盯着手中的药丸犹豫起来，安昭以为他是怕了，抑或是觉得无用了，便想出声阻止他食用。
哪晓得却听南栖这般说：“若是这样，等过了三月，胎儿稳定了，我再告诉苍玦。免得他知道有个孩子没了，会伤心。”
安昭不解：“他那冷冰冰的模样，哪会心疼。倒是你，可别总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还记得南栖那时候为了苍玦，连命都不要了。
可南栖听了，摇摇头，低声说道：“他本来就喜欢孩子，若是知道是我和他的孩子没了，必然会很伤心。”他抬眼，再三询问安昭，“我要如何才能在这三月里，尽力保住这个孩子？”
安昭皱眉考虑多时，为难道：“你修为低，只能靠多吃补品这种下下策了。”
转眼，他又道：“南栖，你毕竟不是凤凰，这个孩子你要是保不住……到时也别太伤心，凡事都有个尝试。万一成功了，便是一个大运气。”
山洞中的草药味闻久了，倒也不觉得难闻。
南栖将丹药放在鼻尖细闻，竟是闻不出它的药味。凤凰草偏甜，回味是苦的。安昭将它磨碎了，碾进了甜芝麻，减淡了仅有的回苦，使得南栖细嚼时，并未觉得有多难以下咽。
外头突然开始落雨，伴随着雷鸣，是临近夏日的一道惊雷。
五月的雨珠压退了山洞中的沉闷，它们像是砸在拨浪鼓上的豆子，声音嘈杂，如珠玉落盘。
南栖却突然捂住了嘴，跪地干呕，凤凰草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鼻，胸口似是被什么揪住了，寸寸心房，有冰霜融化，又瞬间凝结，反复折磨，将他裹入令他不能呼吸的厚茧中。
恍惚间，是一个模糊的场景。
南栖睁开眸子，微微动唇。
面前是一道珠帘，后头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衣衫的男子，他戴着玉冠，身份尊贵，依恋地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温声细语，从喉间道出一抹春色，抚平了南栖心中的焦躁。
他说：“阿栖是我用凤凰草为你生的孩子。”
南栖听到这个声音，心境从焦躁变得柔和，再至平稳。可顿时，这颗心又突然被撕痛到裂作两瓣。这声音太过熟悉，宛如一把冰做的刀刃，狠狠地在剜他的心。
南栖竭力呼吸，已听不见阿雀和安昭的呼唤。他像是溺水了，四肢被禁锢在深渊中，隔着涟漪，望向那座久违的殿宇、那间寝宫，以及那张熟悉的床榻。
咕咚——
咕咚——
南栖艰难地闭起眼，意识逐渐模糊。
脑海中停留的，依然是那温柔却如鸩毒的声音——
“我只是想和你有一个善果，我只是想留下与你的孩子，我也只是……不想和别人虚情假意过一生。阿栖确是你我的孩子，所以，你认他吗？”那人问得极其卑微，他的声音哽咽，眼角有泪滑落。明明是高高在上，玉冠加身，却如此卑微地渴求对方的回答。
就好像那个答案，是他毕生所求。
……
南栖猛然间，从喉间呕出了一口血。
昏迷之前，他张口，毫无意识地喊出两个字：“爹爹……”

第三十四章 龙族-拾肆
南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他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住在一个华丽的宫殿中，身边有数不尽的奴仆伺候。每一日，从早上睁开眼睛起，便有人服侍他梳洗穿衣，为他摆上满桌的山珍海味。他最喜欢吃桌上的一种荷花饼，软糯甜腻，入口即化。
就好像爹爹亲他额头时的香气，心都要融了。
是荷花雨露的味道。
“阿栖，昨日为何哭了？”爹爹在同他说话。
南栖迷迷糊糊间，听到自己满是稚气的声音：“因为我看到爹爹哭了，我觉得伤心，便也跟着哭。”
坐在他身前的人在南栖的眼中是模糊的，他伸手抚上了南栖的脸，温和道：“是阿栖看错了。”他的笑声苦涩，“爹爹没有哭。”
年幼的南栖却皱紧眉头，小大人一般控诉：“将军欺负爹爹，阿栖不喜欢他！但是……但是哥哥却觉得将军厉害，明明眼睛看不见，还固执地要向将军学术法，他都不陪阿栖玩了！”
可将军是谁，哥哥是谁，南栖都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被称作爹爹的人对他特别耐心：“你哥哥性子偏急，是因为往前在妖界受了许多苦。他争强好胜，容易入魔，阿栖往后要学会规劝他。”
“自然，阿栖和他是兄弟。”南栖抿起嘴角。
但他忘了很多事情，以至于这个梦，便就是个梦。
当他醒来后，一字一句都不记得了。
……
南栖昏迷了三日有余，待他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场景。
这是辰山的厢房。
他猛地坐起身，抹了把脸，瞬间将梦中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左右张望一番，没瞧见有什么人。南栖口舌干燥，看到桌案上的茶壶，发现它正飘着渺渺的雾气，想来是有人新泡的茶。
南栖揉了揉脑袋，依稀记得自己在昏迷之前，好像是同安昭在一起？
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换了一套干净的，门外隐约有交谈的声音。他赤着脚下床，安静地走近了微合着的门。
透过这扇门的缝隙，落入南栖眼中的，是一个容貌秀美的女子。她与苍玦正说些什么，半晌，她捂嘴笑起来，眉梢露出几分欢喜，看得出来是苍玦的某句话逗笑了她。南栖才醒，整个人都是蒙的，他悄悄地偷看了多时，见着苍玦与她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是他从未有过的心慌。
须臾，他见苍玦转身朝厢房走来，便慌忙跑回床榻上装睡。其间，他跌了一跤，膝盖撞着了床角。南栖咬牙躲进了被窝里，眼眸红涩，硬忍着不出声。
吱呀——
苍玦踏入厢房，挥手灭了一炷香。
“醒了就别装睡。”苍玦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上凉着。
南栖忍着痛坐起身，弱弱地喊：“苍玦。”
苍玦走近了，先是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无事后才松了手。粗糙的指腹滑过南栖温热的肌肤，是久违的亲密。
南栖不自觉地靠过去：“方才门外的是谁？”
苍玦单手隔开了他，冷漠地答非所问：“我在这道门上下了封印，十日内，你在这里思过，不许踏出一步。”
“啊？？”南栖还没反应过来，苍玦已经离开了厢房。南栖匆匆去追，狼狈地又跌了一跤。他含着泪地坐在地上，这才反应过来，苍玦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他喊了两声苍玦的名字，回应他的是守在门外许久的阿雀。
“南栖，你怎么坐在地上！”阿雀穿过那道封印，吃力地扶起南栖，“你饿不饿呀，千梓姐姐去准备吃的了，一会儿就来。”
南栖一瘸一拐地坐回床上，丧着脸揉膝盖。他哑着嗓子，无助道：“苍玦生气了吗？”
“是啊！生了好大的气，连我都被训了，鸢生帮我说话都不管用。”阿雀想起当日那情景，就直打寒战，“那天你昏迷不醒，我和安昭都吓坏了。好在龙君不放心你，听讲中途出来寻了你一次，才知道你偷偷溜去了凡间。”
南栖身上有苍玦的龙鳞，自然是很快就能被苍玦找到。
然而，南栖突然想到什么，后怕地张口。
是阿雀先一步说了：“我和安昭都没透露凤凰草的事情，就说你是贪玩才溜出辰山，后边不知道怎么晕了过去。龙君当即就把你带回了辰山，他还请了芳泽女君来为你看诊，不过你放心，女君没瞧出什么端倪。”
“芳泽女君？”
“就是方才在外同龙君说话的女君，长得漂亮脾气又好，总之可好了。”
阿雀是个直脾气，她看谁都很好。可唯独这次，她夸了芳泽几句，反倒让南栖逐渐失落起来。他想起苍玦和芳泽谈笑的模样，不禁吃味，闷头躺倒在床榻上，不说话了。
“南栖，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阿雀提醒他。
南栖不理她。
阿雀便凑上前，推了推南栖的胳膊，神神秘秘道：“安昭说了，吃了凤凰草之后，你会特别特别想那啥，有时候你可能会做一些不像自己的举动，但这是凤凰草的功效，它在求子呢。所以十日内，你必须要和龙君那啥，才能怀上。过了十日，凤凰草就无用了。”
如此算来，已经过了三日，还有七日。
且，南栖是个体弱的小妖，他若想就此怀胎，一次怕是不够。
入夜。
苍玦所住的厢房中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灯，他手里翻阅着一卷书，睡意全无。桌上的茶水凉透了，苍玦抿了一口，是微苦的香涩。
他已经整整三个夜晚，没有好好歇息了。
南栖昏迷的时候，他一直陪在他身侧，唯恐南栖入了梦魇。眼下南栖安好无事，苍玦自然也松了口气。只是，那原本急躁不安的心中，莫名涌上了一股怒火，南栖的不安分，南栖的不听话，都成了这场置气的导火索。
若不是他中途去找了南栖一趟，又循着龙鳞的气息追了过去，及时带回昏迷的南栖，他都不知会发生什么，若南栖……
苍玦合上了书卷，亦是不敢深想。
而下一刻，让苍玦惊讶的是，他的那片龙鳞此时此刻正化为齑粉，从门窗的缝隙中透进来。
是南栖用龙鳞在找他。
苍玦立马去了南栖的厢房。
夜半幽静，苍玦无声地穿过了那道封印。
南栖的屋内没有点灯，苍玦一进屋，就有一个人影撞扑进了他的怀里，吸着鼻子委屈地诉苦：“苍玦，我膝盖疼，睡不着。”
苍玦没有说话，他将紧紧黏着他的南栖拦腰抱起，放到了床榻上。他挥手用术法燃起了烛火，掌心贴着南栖微肿的膝盖，不过些许时间，便治好了他的伤处。
“你还生气吗？”
“……”
“我下次不会再偷偷溜出去了，你们都去听讲了，我太闷了才……”
“你去找安昭是为何事？”
“许久没见过他了，一时想念……”
苍玦蓦地起身要走：“不肯说实话就再思过十日。”
惊得南栖连滚带爬地抱住了苍玦的腰身，求饶道：“我说，我说！我去找他问修仙的法子了，他见多识广，我便是想问问他……哪晓得吃了点奇怪的丹药便昏了过去。苍玦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会偷偷摸摸地溜走了！”他抬起一只手，“我发誓，我真的发誓，如果我下次还溜走，就让我……”
苍玦捂住他的嘴。
“唔。”
“别说这些。”苍玦道。
南栖一愣，乖巧地点头，松开了手，抱膝坐在被褥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苍玦。
苍玦叹气，对南栖是无可奈何。
反倒是南栖，伸手勾住苍玦的小指，晃啊晃：“苍玦，今夜就睡在这里吧？”
苍玦果断地拒绝了南栖。
他自小生活在龙宫中，礼仪教导样样不缺，他是绝不会在辰山，在别人的“家”中，做如此不知羞耻之事。况且，床笫间的主动权从来不在南栖手上。他今日的邀请，也让苍玦备感疑惑。
为此，苍玦再次为南栖把脉，为他点了一炷安神香，便回了自己的厢房。
南栖的第一晚，宣告失败。
阿雀恨铁不成钢：“你得勾引他！勾引你懂吗！就和书上说的那样，半露香肩，你要学会挑动人心！”
南栖咽了口唾沫，在阿雀面前认真学习：“这样吗？”他拉下半边衣衫，露出一截胳膊，“风情万种”地动了动，“有勾引的感觉吗？但这样有点奇怪，勾引不到的吧？”
阿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也不懂实践是如何：“反正你得勾引他。”
第二晚，南栖半露香肩，勾引失败。
苍玦替他拉上衣衫，明知何意却不为所动：“夜里冷，会着凉。”
南栖满面困惑，不晓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阿雀替他分析：“你要是只狐狸精就好了。”偏偏是只麻雀精。
只是南栖是只越战越勇的麻雀，第三晚、第四晚，他死缠烂打地要和苍玦这样那样，甚至于，他还主动把自己脱了个精光。
苍玦直接拿起被子，就给他捂得严严实实，并没收了他的龙鳞，免得他再胡闹。
南栖被拒绝了四次，终于蔫了。他沮丧地窝在床榻上抹眼泪，谁也不理。千梓同阿雀没有办法了，怎么哄都不行，南栖什么也不肯吃，连问句话都伤心地不想搭理。
他想，苍玦是不是厌了他？
他也想，苍玦今日是不是又和芳泽女君去听讲课了？
反正他是只妖，有些讲课也去不了，总是不能与苍玦同席而坐的……去了也无用，去了也心塞。
“南栖，我去帮你喊龙君过来吧？就说你不舒服。”阿雀小声讨好他。
南栖赌气：“算了。”
可入夜前，苍玦还是来了。他还带了南栖喜欢吃的红豆饼，是方才他特意去人间买的。
南栖哭了许久，迷迷糊糊地哭累了，便睡了过去。后边，他是被红豆饼的香气诱醒的，他定睛看到苍玦手上拿的红豆饼，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问苍玦讨要。
苍玦挑眉：“不要？那我给别人了。”
南栖本来没什么心思的，一听他这么问，顿时委屈啊嫉妒啊，统统涌上心头。他拽起枕头想丢向苍玦，又舍不得丢，最后抱着枕头，张口就是哭音，颤悠悠的：“……给别人就给别人！”
“……”
往日里会顶嘴的麻雀又回来了。
苍玦好笑道：“我不与你生气，你倒同我生起气来。”
南栖别过脑袋，用力抹了把眼睛。
“南栖。”
南栖不理他。
苍玦便作势要走，南栖见了，慌张地站起身来，赤着脚。他被关了几日，人都憔悴不少。他怔然地瞧着苍玦，眼睛微红，稍稍有些肿。
苍玦终究是舍不得的，他连忙转身去抱住了南栖，
南栖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拿袖子擦抹，抽抽搭搭地捂着脸。苍玦把他抱回床上，用指腹揉他的泪珠子：“到底怎么了？”
“我想和你睡觉。”南栖固执且苦恼地说，“但你不和我睡觉……我要怎么样才能和你睡觉呢？”
苍玦甚是无语。
“你只和芳泽女君去听讲，形影不离的模样……”南栖醋意横生，越说越凄惨，“反正我横竖是难以成仙，也不能和你同进同出。”
苍玦注视着他，像是不愿南栖说这些难听的话，简短道：“胡说些什么？”
“苍玦，你是不是厌了我？”南栖可怜兮兮地凑近了，鼻息亲昵暧昧地打在苍玦的脸颊上，他轻轻搂住了苍玦，似一阵花香缠绕上来。
凤凰草的功效还有三个晚上，他不能功亏一篑。即便是死皮赖脸，南栖也想试一试。
“南栖，你不对劲。”苍玦想推开他。
但南栖却顺势蹲下了身，一双手扒在苍玦的腰身，隔着衣料，靠近了苍玦……
龙性本淫，南栖又是苍玦的心上人。他这个举动，无疑是给苍玦出了一道难题。推开抑或是不推开，苍玦选择了不推开。他用术法封了这间厢房的四面，挥手灭了屋内的烛火。
暗香浮动，是隐秘的**。
南栖生疏且鲁莽的动作是青涩的，也散发着果子即将成熟的香甜。
花蕊若要结果，必先引蜂。
……
夜有春意，无尽浮动。
苍玦捕捉到南栖最脆弱的瞬间逼问他：“你瞒着我什么？”若不是如此，恐怕南栖是开不了口的。苍玦是出了一道下下策，却也并不觉得不好。只是往常的礼仪规矩，统统败在南栖手上。
“唔……”南栖回回在床事上都强硬不过苍玦，他失了心智，眼角露出一抹魅态，是往前所未有过的。苍玦看着心动，低头吻了他的唇。
最后，在苍玦一遍遍的追问下，他终于说了：“我想……唔……想和你有个孩子……”
他说得真诚，可苍玦只当他是迷糊了，并未当真，只将这当作笑语，哄着南栖：“好，我们怀个孩子。”
混乱间，南栖露出一副害羞的模样，猛地点头。
整整三个晚上，苍玦与南栖颠鸾倒凤。
开过一次荤，便吃不了素。
苍玦尝过一次南栖主动的滋味，就再难割舍。他像是打破了一道禁忌，在辰山偷尝到了原先不得知的味道，意犹未尽，只得夜夜索取，种下南栖心心念念的果。

第三十五章 龙族-拾伍
六月。
房中小闷，恰逢深夜起风，南栖偷偷地开了半扇窗，赤着脚又爬回床榻上。他丝毫不避讳地窝进苍玦怀里，听着外头树叶飒飒，他打了个哈欠。
苍玦半梦半醒间，侧过身，搂紧了他。
距离食用凤凰草的日子，已过小半月。南栖的不安让苍玦更加在意他。每一日入夜，他都不顾他人的看法，要歇在南栖房中。
从那之后，南栖仿佛吃了定心丸，足足半月都不再讨要那事儿，甚至于连苍玦想要，他都婉拒了。每每这种时候，他不是肚子疼，就是困了，总要找个理由出来搪塞。
苍玦宠他，便也由着他。
苍玦解了他的禁足，每日带着他去听道远上仙的讲座。
此间，南栖学到许多新的知识，他像是树苗茁壮成长，抽出新芽，今朝就要开花，明朝便是结果。南栖的身上开始透出一股淡淡的香味，比屋内的檀香淡一些，却比枝头的花香要浓一些。
苍玦不知，这是凤凰草的香味。它潜伏于南栖体内，勾魂般肆意生长。
而胚胎已结，只是他们尚未知晓。
南栖开始嗜睡，他不再同苍玦去早课了。只要脑袋沾到枕头上，南栖就起不来。苍玦以为他是倦了道远上仙的讲座，就不再为难他。
千梓趁着南栖熟睡时，悄悄为他把过一次脉。她心中欣喜，也怕苍玦提早发现，便向南栖灌输是六月困倦，嗜睡是常有的事情。不仅如此，千梓为南栖准备的膳食变得更加精致。许多时候，她都是亲自去伙房做吃食，美名其曰是想让南栖的日子过得更舒畅些，她也能尽心些。
在辰山的日子安逸，南栖的性子突然安静下来，每日都乖乖地坐在屋内看书，也不再去抓小鱼了。
这便苦了阿雀，她找不到人陪她玩耍，就天天去缠着鸢生。好在鸢生是个好脾气的，阿雀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宠溺得不得了。
却没想到，这样的好日子没有维持多久，衡水河岸便出事了。
溯玖的眼睛终于在某一个深夜中，映着一盏烛火，逐渐失去了光亮。他坠入了无尽深渊，重返黑暗。他是天生的盲者，又身有妖族王室的血脉，普通的眼睛难以匹配他的身体，唯有这双神兽的眼睛，他用得尚久。
如今，三界中的神兽已被屠尽，溯玖再也找不到第二双可以用的眼睛了。
他身处黑暗中，已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光明。
溯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些，殊不知，见过世间百态后再回到过去，是这般难受。他懊恼地扫开了桌上的茶盏，茶叶混着茶水，贴沾在破碎的瓷片上，如道道残败的柳。
门外进来一个人，脚步轻轻，他蹲下身清理碎片，唯恐溯玖踩着碰着，这似是往日景象。他面色淡淡，仿佛是换了一个人，抬头，面目清秀，分明是溯玖身边的凡人季云鹤。
“出去。”溯玖沉声。
季云鹤驻足，随后走近两步，他缓缓抬头望向溯玖，眼底是几分疼惜。
而溯玖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真的瞎了。
于此，季云鹤像是得到了大赦，放开了胆子走上前，缓缓伸手，如触碰羽毛般抚摸了溯玖的眼角。
顷刻间，溯玖眼角生了一朵若隐若现的莲花，隐隐生香。恍然间，溯玖在脑中看到了过往，看到了那些他一直想回去的从前。
只是画面中的人，身影模糊，不见容颜。
溯玖倒抽一口气，蓦地抓住了季云鹤的手腕：“你是谁？”
“君上，我是季云鹤。”
“你不是！”溯玖怒吼。
溯玖颤声问：“你到底是谁？你在骗我……”
季云鹤今日不同于往常，他的神态举止都变了，不像个孩子，眼中更是积了岁月的风霜。他温和笑道：“我是，也不是。”可他也道，“阿玖。”
溯玖像是被掐住了脖颈，扼住了呼吸。干涩的喉咙如塞满沙石，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无声道：师父……
唯有莲辰才会喊他阿玖，唯有他一人。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旁人不可喊，唯有他……
季云鹤是莲辰的一道咒，在适当的时机里，出现在人间，放置于溯玖眼前。那朵锦袋里的莲花，是莲辰有意而为之。
他要让季云鹤跟着溯玖，直到溯玖的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季云鹤身上的封印才能解开。他也才能用季云鹤的身躯，与溯玖再次对话。
“阿玖，往前的一切错与过，我都未曾真正怪过你。但我已时日无多，今次送你一双眼睛，你也便将我放下吧。”
这是莲辰用季云鹤的身躯，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这样子，就像是魂息短暂的残留，徒生一个影像，徒留一道残香，稍纵即逝，溯玖还未抓到一丝一毫，他便消散了。
季云鹤变成了轻渺的云烟，附着于溯玖的眼睛之上，在溯玖胡乱的呼喊中，消失得一干二净。溯玖跪倒在地，眼前的光明使他战栗不已。季云鹤湮灭在无尽黑暗中，聚成一双星星，成了他的眼睛。
原来莲辰一直在他身边，他却丝毫没有发现。
可为何……为何莲辰会说自己时日无多，为何莲辰又要用季云鹤来帮他？
莲辰难道不恨他吗？是他毁了他们的师徒关系，也是他毁了扶风阁。一切都是为了独占莲辰，一切都是为了他的一己私欲。
莲辰该恨他的。
溯玖匍匐在地上，眼泪充斥着眼眶，却无法落下。他身负枷锁，被幼年时的深渊所禁锢，是莲辰带着和煦的微风，揽着天光，将他拉了出来，给予他光明，教会他成长。
所以他爱莲辰，他也恨莲辰。
若不能待他全心全意，又为何要施舍那一点光亮？
盲人之所以孤独，是因为不曾见过热闹。莲辰将那些都给了他，他便放不下了。今日，莲辰却好笑地以这种方式出现，讲着要他放下？
溯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咬牙起身，狼狈却心生魔障。
“师父，我如何……放得下。”
你若死，我即死。
你若生，我便生。
溯玖痛苦地抱紧双臂，眸中充血，戾气布满他的周身，那是不入轮回的孽障。他嘶声力竭，咬牙切齿，再开口，已是带着千疮百孔的执念：“我一定要寻到你……”
而衡水河岸也在这一日里，生灵涂炭。
魔君溯玖入魔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三界。
天帝速召苍玦回天界，派他与玉衡带兵前往衡水河岸对阵溯玖。
此事来得突然，南栖是在午时小憩后才得知。他被苍玦留在了辰山，要等道远上仙的讲堂结束方可回琅奕阁。
苍玦也是不放心南栖，这回，他将鸢生留了下来。
阿雀自然是很高兴，缠着鸢生问东问西的：“鸢生，鸢生，我们明日就要回琅奕阁了。也不知道你上次送我的种子发芽了没，长大了没，明年还能不能顺利吃到酸果子！”
“那是仙种子，长得慢，或许明年运气不好，便是吃不到的。但不急，回去后，我们找找法子，用心灌溉，总能长得快些。”鸢生想揉揉阿雀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今时今日，心境不同，他实在是羞涩，便不好意思越界。
哪晓得阿雀一低头，把鸢生的手抬起，放在了自己脑袋上。
她眨眨眼睛，俏皮道：“你是不是想摸我脑袋？那你摸呀，我又不会生气。”
“我，我……”哪怕是征战多年的将士，遇到这种情形，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鸢生赧然，连连退后两步，握紧了拳头，涨红了脸，好半天才蹦出三个字：“我没有！”
我没有真的要摸。
他像个冒失的毛头小子。
阿雀羽毛一抖擞，反倒生气起来：“不摸拉倒。”
鸢生：……
为此，阿雀还找南栖好一阵抱怨，说的就是鸢生不肯摸她脑袋，不愿承认她是整个辰山最可爱的小麻雀。
其间，阿雀还解释了下：“当然，你也是最可爱的麻雀。”
可惜南栖一直昏昏欲睡，根本没听进去几个字。苍玦才出征几日，南栖便这般没有精神，阿雀很是担心。她想请人来为南栖把脉，却结合南栖近日里嗜睡、干呕的情况，想到一种可能性……阿雀忙去书房翻阅了几本书籍，但她才疏学浅，识字也少，并不能准确地判断。
好在鸢生宠她，对她有求必应。
阿雀想了个蹩脚的理由，说是南栖想在回天界前，和旧友聚一聚，但苍玦不让南栖擅自去凡间，所以她想请鸢生将安昭带过来小叙几句。
鸢生大抵是知道安昭这只小兔子的，他问岷申讨要了腰牌，不过多时，便带着安昭进了辰山。
小兔子安昭就是只小妖，哪进过辰山这种仙境，顿时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阿雀热情地招待他，给他端茶倒水，还把自己最喜欢吃的果饼递给安昭，小声道：“南栖不太对劲。”她说得很轻，应是不想被一旁的鸢生听到。
而岷申仙君虽然同意了安昭进入辰山半个时辰，却派了人时时盯着。安昭毕竟是只与天界没什么关联的小妖，岷申自然是要多注意些。
事不宜迟，安昭咬了两口果饼，将剩下的放进袖中。
他抹掉嘴角的碎末，随着阿雀进了厢房。
屋内昏暗，南栖正靠坐在床榻上，微微合着眼。
“他嗜睡得厉害，白日里很难叫醒。近来吃的也少，这几天还会干呕，但次数不多。我想着……是不是怀了？”阿雀锁上门，“伺候南栖的千梓姐姐为了让他能多吃点下去，最近也是准备了不少补品，恰好误打误撞了。”
安昭没说话，上前将两指按在南栖的脉搏上。
他的眉头微皱，眼底像是落了一片薄云。
“安昭？”是南栖醒了，他倦怠地开口，“你怎么在这？”
安昭松了手，叹气道：“还不是为了你这破事。从今日起，不管吃不吃得下，你都要努力地吃一些下去。”
南栖揉揉眼睛，还是觉得困倦。
“你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

第三十六章 龙族-拾陆
“凤凰草的功效只有一次，第二次再吃，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没有魂息的躯壳。所以这次你既怀上了，便要多注意些。最好是多吃补品，每日都吃，若有什么蟠桃仙丹的，也都吃些。能不能在这三个月内留下它，让它活着，便看你的运气了。”
安昭从袖中拿出一些丹药，继续道：“你没有仙修护体，注意不要磕着碰着，诸事当心。我听阿雀说，苍玦出征了，所以你有孩子这事儿……不如等苍玦回来再说？”
南栖点头，但他想的和安昭不一样。
安昭是觉得天界不一定安全，若是苍玦在身边，南栖有孕便有人护着。黑龙的血脉，不论死活，那可都是千载难逢的炼丹奇药。
南栖又是一只小麻雀，连妖术都不佳，如何护得住自己的孩子。
安昭不能留在天界陪着南栖，也实在是担心：“总之，孩子若留下了，你就先能瞒则瞒。”
南栖心中是欢喜的，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只笑道：“这件事，我也想之后亲自告诉苍玦，不想借他人之口。”
眼下才第一个月，孩子是否能活下来，还未可说。南栖将手抚上小腹，微微抿起唇角，是期待，也是忐忑。
这是他和苍玦的孩子。
安昭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样一样叮嘱他，说了不少。
“阿雀粗心，你身边还有没有别的人可以信任？”
南栖想了想：“有一个叫千梓的姐姐，很是关照我。”
“她若信得过，你便寻个适当的时机，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多关照你的饮食起居。”
南栖自然信得过千梓，况且千梓一直都是贴身照顾他的人，也没办法瞒着她。
“南栖，你先前没有告诉过我，苍玦居然是天界龙君。”安昭握住他的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一瓶子药粉，“不是我轻看你，但你是只小妖，他是身份尊贵的上仙龙君。这身份差距太大了，不知怎么的，我竟有些心慌。”
南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安昭咽了口唾沫，听到外头已经有人在唤他离开，便道：“这是能够让上仙都昏迷的药粉，若有一天，他欺负了你，你就用这个对付他。”
“安昭，苍玦不会的。”南栖知道安昭是好意，但他笃定苍玦待他是真的好，让安昭放一百个心。
安昭不许南栖推辞，硬是要他收下了这瓶药粉：“那你若遇到别的困难，这药粉也能派上用场，就不必还我了。”
“安昭，让你费心了，此恩我一定会报答你。”南栖想起身送他。
安昭拦住他：“别，你歇着，不必送了。”他语气一转，恢复了素日里的调侃，“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若是往后你和苍玦这位龙君不嫌弃，就让孩子喊我一声干爹呗。”
他抓了抓后脑勺，特别不好意思地补充：“我也挺期待这个孩子能生下来。”
他还没见过尊贵的黑龙上仙和麻雀小妖的混血孩子是什么样的呢。
安昭就是话多，临走前唠叨了不少，在阿雀面前也陆续提了一遍。
阿雀一一记在心里，随后便在南栖的吩咐下，告知了千梓。他们正居的三人，在琅奕阁开始了“鬼鬼祟祟”的日子。
千梓变着法地给南栖做补药补汤，罗儿若问起，千梓便答是辰山的道远上仙吩咐的，说是有助于南栖成仙，要多补补。
千梓是罗儿一手带大的，素来得罗儿的信任，这番谎话也便轻松地瞒过了罗儿。
“千梓姐姐，好在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瞒着罗姐姐。”阿雀有了千梓的帮忙，轻松不少。她嗅着千梓熬的补汤，咽了口口水，想要讨要一碗喝。
要是以前，千梓早盛给她了。但自打南栖有孩子起，千梓便不让阿雀动南栖的吃食。阿雀为此心中委屈过一阵，但也知道，南栖是在关键时刻，她确是不该与南栖多分这一碗汤。
她想得透彻，自我反省不下数十遍。
便连鸢生都看出了她不高兴，反复询问，得到的都只有阿雀的一句：“我没事呀。”
但阿雀却不知道，千梓不给她吃这些，是因为千梓每一日都要在南栖的补药与补汤之中多加几味草药进去。
这几味草药若一一分开，便没什么伤害，但放到一起，常人喝了会亢奋，对孕者则会有其他功效。
它可让南栖腹中的孩子拼了命地吸取母体的养分，直至在南栖腹中扎根生长。并且，要是之后南栖肚子里的死胎没有反应，这个草药还能给南栖造成一种腹中胎儿是活着的假象。
千梓是要定了南栖的孩子，她要一个长成的死胎来炼制她的丹药。
恰逢此时苍玦出征，对她而言，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转眼八月。
人间步入酷暑，天界琅奕阁中仍是春色绽满院，海棠花坠满了枝头，红艳艳地压了一连片。阿雀种下的果子树生根发芽，在天界仙气的滋养下，已经有一个小孩那么高。阿雀询问鸢生后得知，若运气好，约莫在明年的三四月，这棵果子树就会结出第一个果实。
果子会是阿雀期待的那种酸酸甜甜的口感，这果树品种稀有，三界中唯剩下几棵。
阿雀美滋滋地想：到时候，她要和南栖一起吃，也要同鸢生一起吃。要是果子多，她就再分一些给千梓和罗儿……
她细心照料果树，时不时就去找南栖汇报。
而在正居中的南栖正昏昏欲睡，他的身子越来越瘦，靠在床榻上，像一枝枯瘦的枝条。他的黑发披散，已经多日不曾束起。千梓正在喂他喝一碗汤，一勺接一勺，颇为仔细，愣是督促南栖全部喝下才作罢。
南栖胃中翻腾，几次作呕，却还是强逼着自己忍住了恶心。
千梓抚着他的背，关切道：“公子忍一忍，等孕吐这一阵过去了，便都吃得下了。”
南栖单手捂着嘴，皱紧眉头，另一只手摆了摆，艰难道：“我会咽下去的。”
可不管吃多少东西，南栖都像是没有吃一般。上月，他的胳膊还比阿雀的粗些，这月，他的胳膊已经比阿雀的消瘦不少。
算算时日，南栖的肚子已过三月，孩子是活下来了。它和阿雀的果树一样，扎根了。
南栖喜悦于这个情况，每每将手抚上还不太明显的小腹，都会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长得像苍玦一些还是像自己一些。他是希望孩子像苍玦一些的，这样孩子长大了兴许就能厉害一些，不会像他小时候一般受人欺负。
南栖想得长远，第一次知道了为人父为人母的心情，他起身，打开了放着笔墨的桌案上的一个木匣子，里面是这几个月里，苍玦用术法从衡水河岸传来的信笺。
依旧是有一朵白色的花藏在信笺中，它应是苍玦在露水弥弥之际折下的，透着一股淡淡的芬芳，落在南栖的指尖。
[衡水河岸的花都谢了，这是最后一支，折给你。]
苍玦的笔墨不多，但每一个字里，都夹杂着思念。
南栖每日都要反复看上多遍，甚至还能模仿苍玦的字迹。他拿出袖中的锦袋，内里五颗红豆似他心中数万不安，南栖将锦袋贴在心脏的位置，喃喃自语：“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呢？”
多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入夜，琅奕阁的另一端，罗儿合上了厢房的门。
她取下发髻上的簪饰，正打算歇息时，隐约听到门口有脚步声经过。罗儿素来警惕，隐身从窗户出去，跟上了那个急匆匆的脚步。
不想，才看清楚，便见“那人”回身，一指抵在唇上：“嘘！”
“阿雀？”罗儿拧眉，不紧不慢道，“大半夜的，做什么呢？”
阿雀扬眉，朝她得意道：“我近日查看书籍，发现仙界的果树苗可用药材做肥料。千梓姐姐每一日都将南栖的药渣收拾了，今日我去得凑巧，才拢了一半来。”她似是有抱怨，耸肩说着，“千梓姐姐最是小气了，连点药渣都不肯给我，说是要收着，第二日给南栖泡脚用。”
可阿雀又没见那泡脚的水盆里有多少药渣，怎么就不愿意分她一点呢？
还要她半夜过来偷取。
她笃定，千梓必然是都倒掉了，简直是可惜。
罗儿循着阿雀的话，心中还是存有疑惑：“公子修仙虽废体力，但这日日补汤补药的，也太过于进补了。”
“这我就不懂了，你要问千梓姐姐。”阿雀立马将麻烦丢给了千梓。
“莫不是公子身体不好？我今日见他，发现他又瘦了。”罗儿瞥过阿雀手里捧着的一罐药渣，思虑片刻，做了打算，“我不懂药理，千梓想来也是个半吊子。这样吧，明日我请仙医来替公子看看。”
“不用不用！”阿雀一听，慌了神，“南栖没事儿，他就是相思病犯了！”
“阿雀，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罗儿立马道。
阿雀虽涉世未深，容易被套话，但她对于这件事，简直是守口如瓶，一字一句都不肯透露。
罗儿性子直，不会千梓那般弯弯绕绕。她拗不过阿雀，便不再强问。
不过第二日一早，她便连着几日都亲自去正居照顾南栖。好在南栖过了三个月后，慢慢地不再嗜睡，时常能在院落里练字看书，气色也好了不少。
罗儿趁着南栖小憩，用术法窥探南栖的内丹，竟是发现它多了一丝仙气。
如此一来，罗儿也不再起疑。
况且，她回回来正居，都见南栖坐着看书习字，十分安生。除了他穿着的衣衫越来越大以外，也没什么大问题。
可不巧的是，十月，院落里栽着的几棵桂花树一夜绽放，飘香百里。
南栖突然变得闻不得桂花香，当夜起身便抓着床沿干呕。他弯着腰，蜷缩成一团，涨红着面，像是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他的喉咙干涩，喊不出声音，想要呼救却无能为力。
桂花的香气绕鼻，如无形的绳索使他窒息。南栖无法呼吸，整个人恍如落入沸水中，被剥皮烫骨，扬火便挫成一簇灰。
他奋力抬手，却摔落床底，刹那间他双手护着肚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住。南栖稍稍吸入了一口气，眼眸模糊，这是他孕子以来，最为危险的一次。他咬牙，眼泪来不及落下，统统咽入了心中。他狼狈地推翻了床角的木架子，将一件瓷器打破在地，才惊醒了隔壁厢房中的阿雀和千梓，以及还未入睡的罗儿。
南栖怀着孩子，往前不过敏的，今日便闻不得了。
随之赶来的千梓急急忙忙地命仙侍砍断了院落里的桂花，再用术法驱散了味道，才使得南栖消停些。
阿雀抖着手给南栖喂丹药，用自己微薄的仙力疏导南栖的经脉。
她们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手忙脚乱到失了分寸。
“南栖，南栖……你应我一声。你别吓我，往后我都住你屋陪着你，你别吓我……”阿雀唤了好多次，南栖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阿雀当即便抽泣起来，她是真的吓坏了。
千梓一身冷汗，跌坐在地上，半晌才回神。
罗儿上前，唯见南栖周身麻木地靠在阿雀怀里，微微呼吸着，眼里像是看不到人影般，意识模糊。千梓半跪在地上为他诊脉，而在厚实的被褥里，南栖缓慢地抚住了肚子。他含着泪，刚恢复一点神志，就沙哑地开口：“还在吗？”
千梓点头，见南栖这副孱弱的模样，忽而神情复杂，但稍纵即逝。
最后，是罗儿先发的问，打破了这片沉寂：“他腹中有什么？”

第三十七章 龙族-拾柒
南栖的腹中有一个孩子。
偌大的琅奕阁中，除却南栖，便只有千梓、阿雀，以及罗儿知晓。
它是一个秘密，不见天日，罗儿亲自封锁了它。
南栖依稀记得他被桂花熏得差点死过去的那一晚，罗儿得知真相后，面色大变。那神情不是喜悦，不是惊讶，而是深深的恐惧。
她道：“公子未成仙，却执着于腹中之子，实在是太不理智了。”
但她也道：“奴婢虽然不懂凤凰草到底为何物，但在龙君归来之前，奴婢会守护好公子和公子腹中的孩子。只是，此事眼下不能再有第五个人知道了。即日起，公子一步都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虽有凤凰草使得南栖逆天怀胎，然，仙妖混血，是为不祥。
若为混血，即便是男女结合所诞下的孩子，都要遭受天谴，何况南栖还是个男子……
世间也早有这样不幸的例子，譬如魔君溯玖。
他的父母血脉不相容，缘错此生，腹中孩子若要投生，必先交付一样东西。而溯玖交付的，便是他那双眼睛。
…………
正居外的小径深深，延伸至南栖的庭院。跨过一道门槛，是幽静的小泉断石，也是充满笔墨书香的安逸处。
小径的两边栽满了月季，它们从五月初绽，到十一月凋谢，共经六个多月。
随着南栖腹中的胎儿一起，汲取养分，缓慢成长。
深夜会起风，阿雀习惯帮南栖关上窗后再去歇息。她在南栖房中搭了一张小榻，寸步不离地守着南栖。于她而言，南栖是哥哥，也是朋友，是阿雀在这世间最珍视的人。
而她的果树，在千梓留下来的药渣的滋养下，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与这一园子娇小艳丽的花枝格格不入。
阿雀替南栖拿来一件外衫，覆在他的肩膀上，她扭头看这棵果树，叹着气：“南栖，你说果子会提前长出来吗？”
南栖吃力地起身，他穿着一件十分宽大的衣衫，遮住了自己已有六个月的肚子。他扶着腰，站着已是不容易，他稍稍抿起嘴角，笑得温和：“会的。”
阿雀扶着他，目光落到了他的肚子上：“六个月的肚子有这么大吗？你这看上去，就好像快生了一般。”她难免抱怨，哀愁着嘀咕，“龙君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苍玦迟迟未归，令阿雀莫名地心烦。近日里，她总觉得不安：“南栖，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不如写信告诉龙君吧？”
南栖摇头：“此次战役与上次不一样。如今溯玖入魔，无人可敌，衡水河岸生灵涂炭。他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写书信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阿雀跺脚，头疼道：“我听罗姐姐说过，公子到时候生产，必然是要一个医术高超的医仙帮忙，可眼下……”
话未说完，就见墙头唐突落下一袭枯叶来。
阿雀噤声，怯怯地回身看了一眼。
琅奕阁中四季轮换，皆由仙术控制。南栖说想看人间四季，所以罗儿便将正居院落中的春色术法给解了。而今，深秋已来，万物枯萎，是最为萧条的季节。南栖仰头，眸底隐没一方落影。
他满怀爱意地抚着自己的肚子，掌心每一次感受到小小的动静，他都要对阿雀高兴道：“阿雀，孩子又动了！他真的好爱动，一定是个活泼的孩子。”
“是是，每次动一下你都要告诉我，我都听腻啦。”阿雀嘴上这么说，心里也高兴得很，笑得同尝了蜜糖般，“若是孩子出生了，他得喊我什么呀？”
“你是我妹妹，按辈分应是姑姑。”
“那我便是雀姑姑啦！”
两人正聊得开心，院落外头猛然间蹿进一个身影，是千梓，她匆匆来报：“公子！龙君突然回来了！”
南栖手边的茶盏被他碰掉了，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洇出一片深色，恰如这抹秋。
接连三日，南栖都没有见到苍玦。
其间，罗儿来过正居一次，一字未言就用术法封了整个正居，不让千梓和阿雀进去，也不让南栖踏出一步。她只说是苍玦的吩咐，其余什么都没有透露。
只因苍玦一回来，罗儿就将南栖因凤凰草有孕一事告知。
苍玦昏迷之前，命罗儿护住南栖。
南栖就像一只被围困的鸟儿，守着一方窄小的天地，所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地等待。
他不知道苍玦如何了，为什么不来见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南栖第一次感到自己面对所处的环境是这般无力。
而在北厢，苍玦半个身躯都被黑紫色的血染成了鬼魅般的颜色。罗儿满额都是汗水，用拧干的湿帕为苍玦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小仙带着姗姗来迟的芳泽女君到来。
“女君游历世间，奴婢本不该打扰。但女君在天界医仙中，是最为见多识广的，奴婢烦请女君为龙君诊脉，好让我们可以对症下药。”罗儿面色疲惫，深深作揖。
芳泽未多言，直接越过罗儿，凝眉为苍玦把脉。
“这是冥府之毒！”芳泽惊讶道，再次诊脉，“他去冥府做什么？”
罗儿摇头：“三日前，龙君突然一身是血地回到阁中，吩咐了几句后，便昏迷不醒。不仅如此，龙君身上的伤口不断溃烂，腐血不止。”天帝知晓后，派人请了各路医仙，让人来琅奕阁中把能止血解毒的法子都试了，可惜毫无作用。苍玦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罗儿走投无路之下，想到了芳泽女君。
芳泽没有耽搁，她从袖中取出一副银针，一一扎在苍玦的各处穴位。
“他回来的时候，可有带着什么？”
“有带一株仙草回来。”
芳泽心中松懈下来：“可是长着紫花的？”
罗儿将仙草藏在袖中，贴身存放，她取出交给芳泽：“正是，龙君让我妥善保管。”
“这便是解药。”
冥府的瘴气有毒，但里头却有解毒的仙草。芳泽不知苍玦去冥府所为何事，但他采了仙草却没有当下服用，必然是有原因。
芳泽狠了狠心，在苍玦的心脉处扎了一针，唤回了他的一丝神志。须臾，苍玦浑身青筋毕露，痛苦挣扎许久，他瞪大眼睛，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罗儿上前跪在床榻前，半点都不敢出声。
床榻上的被褥被黑紫色的血浸透，如落入地狱般。
“龙君！”罗儿跪着往前倾身。
苍玦微启唇，呕出一口浓黑的血，还未平息，就被芳泽见机喂进一颗丹药。他捂住心口，指缝间皆是自己的血沫。混乱的思绪回归眼下，苍玦看清了眼前的芳泽，仿佛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苍玦闭上眼：“劳烦女君了。”
“龙君不必客气。”芳泽回礼道。
屋内没有旁人，芳泽将仙草放在掌心，直言道：“你的侍女说你带回了此物。”
苍玦轻咳两声：“那是给玉衡的。”他忍着剧痛，闭目养神，喃喃地说，“他被溯玖打落在冥府，出来时身受重伤。这株仙草，我今日便会派人送去军营。”
罗儿阻拦：“龙君！那你……你怎么办？”
带回来的仙草可只有这一株。
况且三界中，还有谁能入冥府之地为苍玦再取一次解药？
芳泽眼色一沉，并未多劝，她将仙草放回罗儿手中，已然明了苍玦想要做什么：“我听闻你中过暗针毒。此毒凶狠，即便解毒，也会在身体中残留一部分，但它却可与冥府之毒相融化解。怪不得连天帝都不敢擅闯的地方，你敢只身前往。”
残留的暗针毒对寄主无害，只是一旦遇到另一种剧毒，那寄主若不及时服用解药，便会经历痛彻心扉的一场狱火轮回。
身体的溃烂，只是第一步罢了。
冥府之毒要与暗针残留的毒素相融，须经过三个步骤。
一为血溃，为期半个月，苍玦的身体将不断溃烂，时常血流不止，他必须要不断用仙力愈合伤口。
二为针毡，为期半年，苍玦在这半年的每一日里，体内都如有数万根针游窜，每走一步，每动一指，都痛不欲生。
三为梦魇，为期一年。苍玦在这一年内，每一夜都将遭受无尽噩梦。幼年时的分离，成长时的孤寂，成年后的征战血乱，每一样都会轮流出现在苍玦的梦中，使他无法睡一个安稳的觉，那些不愿想起的，那些不敢想起的，都会扎根在他心尖。此为冥府之毒最狠辣之处。
因此，天帝免了苍玦在衡水河岸的征战之职，派了其余战仙去镇守。可惜溯玖入魔，功力大涨，实在是打得天界措手不及，若再继续下去，天帝恐怕是要亲自出征了。
芳泽敬佩苍玦：“龙君重情重义。”
苍玦的指尖微动，否了“重情重义”四字，他平静地用沙哑的声音道：“玉衡是为了救我，才坠入了冥府，我应当如此做。”
而世间诸事有得有报，苍玦不喜欢亏欠别人。
“女君，我还有一事相求。”苍玦虚弱道。
芳泽道愿闻其详。
“女君可知凤凰草？”
芳泽手一颤，脑中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往年的恐惧直涌心间。她退后一步，却立刻故作镇定地反问：“龙君为何问起凤凰草？”
苍玦只问：“女君可知用凤凰草怀胎，最终会如何？三十年前以凤凰草逆天生子的墨远上仙，如今又去了何处？”
三百年前，凤凰草随着凤凰灭族，也一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它被所有人遗忘，也被个别人想起、使用，以至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苍玦并不精通医术，对凤凰草的了解仅能停留在表面，不知其最终的结局。南栖有子一事不可声张，他只能私下询问芳泽。
而这几句简单的话语，就仿佛是拉开了一道深渊的幕布。
天界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谁都知道，却谁也不能言的秘密。
这个秘密的主角，便是当年用凤凰草怀胎的墨远上仙——道远上仙断绝了关系的长子，也是芳泽的亲兄长。
苍玦当年对此事漠不关心，只是略知一二，自然不知其中曲折：“我听闻，女君的兄长墨远上仙，曾产下一个男婴，也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
逆天生子，必然是要遭受罪孽。他想知道，南栖受不受得住。他也想知道，他能不能替南栖挡了这罪孽。
芳泽面色惨白，眸中毫无光亮，她陷入一场无望的回忆中，久未自拔。
半晌，她才将目光落回苍玦身上。
浮尘在空中飘落，轻轻一扬，浑浊顿生。
芳泽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带着伤痕累累的疲惫：“代价便是一尸两命。”
苍玦望向她。
她自嘲地笑道：“我哥哥一生自傲，却在此事上栽了个大跟头。他费尽心思想要留下的孩子，在出生时，便是个死胎。”
什么凤凰草逆天生子，都是骗人的幌子。
“……”
“凤凰草是凤凰一族的仙草，他族若食之，不是三月内滑胎，便是最后一尸两命，生下死胎。”
苍玦的手微动，面色不变，他想听芳泽说完。
芳泽并未隐瞒，她不知苍玦想知道什么。但她的哥哥死于一场骗局，今时今日，却无人提及。她想提，想报仇，只是无能为力。
“腹中之子虽是死物，却会一直吸取母体的元气，直至出生的时候，母体就是一副空壳。我哥哥明知三月过后，腹中孩子已经没有动静，却不忍心舍弃，用自己的仙气供养他，希望他活下来……”
苍玦喉间腥甜，强忍着情绪，面色平稳，还想再三确认：“女君之言，是当真？”
“仙妖结合，孩子本就缺失肢体，它是我亲手剥出来的，自然当真。”芳泽黯然，指甲陷入掌心，掐出一道深痕，是愧疚，也是深深的自责，“是它杀了我哥哥，让我哥哥在我面前灰飞烟灭，我根本救不了他。”说到最后，她咬紧牙关，眼眶充满着泪水。
“我哥哥不知道会死，若知道会死，他绝不会怀这个孩子！他是被骗了……”
被骗于一场无望的情爱，跌在里头，折了命。
天界将此归为一桩丑闻，诛杀了墨远在妖界的伴侣，也埋葬了这个令天界“蒙羞”的事件。
苍玦不顾自身伤势，强撑着起身，是从未有过的焦急。他甚至慌了神色，眸中动容，口中含着一股子腥甜：“若已成死胎，要挽回，该如何……”
芳泽回身，斩钉截铁：“怀胎七月内，剥腹取子，方可自救。”

第三十八章 龙族-拾捌
南栖腹中的孩子已有六个多月，它像是阿雀种在园中的果子树，一日比一日大，一日比一日爱动。
南栖时常就这样捧着肚子，站在正居院落的屏障内，凝望着来的小径。
日复一日地等。
罗儿曾来问过他：“公子是如何知道凤凰草的？是谁告诉公子的？”
这个问题令南栖困惑，他木讷地回答：“是我自己在《仙草典籍》中看到的。”他所说属实，但在罗儿眼里，这仅是一句诓骗的话语。
当日，千梓和阿雀都被带走了，南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罗儿让他只管放心，说是龙君要查些事情，不会伤害她们的。此事瞒着南栖，自然，凡界的安昭也不能幸免。
南栖心中隐隐不安，夜里更是因为怀胎而无法入眠。他的腿时常水肿，躺在床上不多时便会抽筋。身前涨圆着一个肚子，使得他无法蜷曲，枯瘦的手根本揉不到腿。没有阿雀在身边，他便咬牙忍着，好几次将下唇咬出血来。
歇息在隔壁居室内的罗儿听到呜咽的声响，连鞋袜都没穿整齐，就匆匆踏入南栖的厢房。
一进屋，烛火未灭。南栖浑身是冷汗，他抱着枕头，指节发白，胸前的衣衫已然湿透。
他痛得厉害，脚趾都变了形。
“罗姐姐，苍玦什么时候……能来看看我？看一眼就好，能不能让他来看看我……”他的下唇裂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罗儿帮他捏着脚，用仙气缓缓地让他放松。
“若他不来，罗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和苍玦说一说……让阿雀……让阿雀回来吧……”南栖哀求她，哑着声音哭诉，“我好疼，我真的很疼……”
他想有个人陪着他和孩子，好让他熬过这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
然而，阿雀不在他身边，千梓也不在。苍玦更是归阁后，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南栖却无暇心凉，徒留下几分伤心与恍惚。他的小腿抽搐，僵硬如石，里面的经脉都像是断了。
往前每一晚，都是阿雀守在南栖身边，时刻注意南栖的一举一动。若他不舒服了，阿雀就会不眠不休地照顾他。
“公子，别哭了，奴婢会陪着您的。别哭了……”
罗儿不知怀胎如此辛苦，现下见着了才反应过来，她得像阿雀一样陪着南栖。
于此，罗儿最终在南栖的厢房中，同阿雀一样搭了个小榻歇息，贴身照顾他。
怀胎不易，南栖心思不宁，以至于气息不顺，便更是辛苦。罗儿见着不忍心，心中烦恼万千，连着几夜都未眠，却一字一句都不能透露给南栖。她要等苍玦熬过这半月，让苍玦亲自来和南栖说明这一切。
否则，南栖如何肯心甘情愿地让他们将他腹中的死胎剥出？
秋风飒飒，南栖突然开始厌倦院落里的秋色。罗儿施法，想将院落的景色换成春色，南栖又不愿。他望着萧瑟的枝丫出神，到夜里，便瞧着门前的两盏灯笼发呆。
灯笼中是明旺的烛火，偶尔随风晃动，映入人的眼底，是婆娑景色，也是他近日的梦魇。
南栖不知在想什么，眉梢也不似过往般上扬。
院中的吃食，如今皆是由罗儿亲自打理。南栖偶尔会问她苍玦如何了，但往往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眼下，苍玦周身溃烂，若这样来见南栖，恐怕是会吓到他。
这半月内，苍玦只能闭关不出，便连审问千梓与阿雀的活儿都交给了鸢生。
罗儿只说龙君有事要忙，过几日才能来看南栖，但她的面上满是憔悴。此外，她为南栖准备的吃食中，还加了不少丹药，每一日都督促他吃下去。
短短几日内，南栖不论吃多少，都瘦了许多，也许是心境不佳，思愁过度。宽大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宛如挂在一根枯枝上。唯有他的肚子，比一般这个月份的孕者都要大出很多。
“公子，快七个月了吧？”罗儿盯着他的肚子，忽而别过脑袋。
她无法想象，南栖这肚子里的孩子，即将被血淋淋地剖出，当作死胎处理了。那时候，南栖该有多伤心，他该有多痛苦。
“嗯，再过几日，就满七个月了。”南栖无心说这些，语调恹恹的。
他听话地吃了两颗罗儿递过来的丹药，欲言又止。他像是乏了，垂下眼帘，微长的睫毛如帘幕，投下一片阴影。
深秋快过了。
南栖与苍玦还是一面都未曾见到，更别说是谈上一句天，告知苍玦他已有孩子一事。但想必，这些事情，罗儿早已经告诉他了吧？
南栖本想自己告诉他的……
他平静地抚着肚子，低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再等等，等你父君过来见你。你最近很乖了，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可南栖也想，为何苍玦还不来呢？
他是不是生气了？气自己瞒着他怀了一个孩子？
南栖摇头，心间生出这个可笑的想法，随即被自己否决：不会的，他那么喜欢孩子，怎么会因此生气呢？况且，这还是他们的孩子啊……
难道苍玦还会不喜欢他们的孩子吗？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
他不断的否决自己的想法，平日里的话也越来越少，不知是疲惫于说，还是不愿说。
而在距离天界十分遥远的妖界中，有一处地方，被弱水保护，水路八通，外人却不得入。
三界中，唯有凤凰和麒麟可踏过这条河，进入深处仙境。它名为婆娑河，轮回生息为此地界的森罗万象之景。
春有百花，夏有蝉鸣，秋为萧瑟，冬为凛冽。
恰似当年凤族居处光景。
水路八通，顺着风，凤凰和麒麟能够吹散浓厚的雾霾，进入一个道口。
拂开遮掩的东西，便能见到参天的上古神树。每一棵都是通灵性的，只因是树，生得安静，不喜闹腾便也没有修成人形。千万年的光辉与灵气聚集，在婆娑河岸的林间如蜉蝣一般沉浮。
身着布衣的蒙面女子徒步向前，落在肩头的每一片落叶都带着窄细的微光，显得晶亮。
“姥姥！”
身后有人唤她，是黄衫女子莺莺，身边还随着一只麒麟。
被唤作“姥姥”的女人转身，一张面孔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秋水般温柔的眸子。她抬起臂膀，从袖中露出的手上遍是烧伤后愈合的新肉，褶皱百生，苍老不已。莺莺身旁的麒麟见她伸手，便过去低伏于她掌下，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莺莺万分愁苦：“奴婢本不想叨扰姥姥，但……君上入魔了。”
那只摸着麒麟的手顿了顿，发出一道不符她年纪的声音，听着也不过是个中年的女子：“何时入的？”
“六个月前。”
“他即便入魔，也保留着三分理智，不必担忧。”
蒙面女子名为灵赭，是当年凤王东昇的亲生母亲。灭族后，她九死一生，与族中侥幸活下来的老弱病残在外流浪。他们回不了天界，如同被放逐，也失去了最后的家园。是溯玖找到了她们，将她们藏在婆娑河，安生静养伤势。
两百年来，溯玖对外只字未提。
她挥了挥手，驱走了麒麟。随即，她望向婆娑河的上空，心知尘世浮沉，皆有命数：“溯玖命中有劫，若寻不到那人，便无法化解。眼下天界也奈何不了他，你便随着他去罢。”
左思右想，吃亏的也是天界。
“可是姥姥，君上为了逼出莲辰上仙，已经做下许多错事……如此罪孽，怕是日后很难有善果。”莺莺上前，跪在她面前，“姥姥可有法子？”
灵赭摇头，满是无奈：“三百多年前，我就改不了他的命数，何况今日。”
“姥姥！”
“莺儿，溯玖这劫数，是要顺应天命去化解，我们帮不了他。若是强行阻拦，必然是重蹈覆辙，多年后，再令他遭一次罪罚罢了。”
然而，她此刻最担心的并非是溯玖，是存留在婆娑河中的一处封印。
那是一个寒气缠绕的冰棺。
也是三百多年前，凤王亲自留在此处的封印，里面藏着一个孩子的半缕魂息。
藤蔓缠绕的山洞中，灵赭与莺莺踏入这个冷如十二月的地方。莺莺的妖术不能抵御这刺骨的寒冷，唯有靠近灵赭，方觉得温暖些。
“命运怜悯我，把阿栖和溯玖留给了我。”
她伸手抚摸在冰棺上，瞧着里面火色的魂息，不禁伤感：“三百多年了，涅槃的时日终于将至，阿栖不久后，便会回到我的身边。可惜除却涅槃，这道封印怕是会让他痛苦不已。虽然他涅槃之时，我不能陪在他身边，但涅槃之后，我定会用尽一生来辅佐他。”
灵赭的眸子深深，她已失去太多。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族人，随着时间，随着凤族那场大火，皆是被夺走了。
但是……
“可也唯有这挫骨剜心之疼，方是凤凰涅槃重生的正道！”
知苦楚，知悔恨，也知天地不公！
涅槃将至，尘封的记忆也会一点一点复苏，直至凤凰涅槃于九天，突破所有枷锁与桎梏。再无画地为牢，再无身不由己。
幽火明明，黑暗中点起的光亮，是一把即将燃起的凤火。
天界，琅奕阁。
南栖惊醒，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屋内冷清，眼见着便要入夜，罗儿却不在身边。
他方才入梦，再次看到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朦胧间，那个身穿黄衫、头顶玉冠的男人站在离他百步之远的台阶上，与一个手握凤鳞长剑、身着盔甲的男人站在一处。
天光乍泄，柔风作舞。
南栖却觉得心慌，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台阶上的人唤他：“阿栖。”
——阿栖，过来爹爹这边。
……
南栖用袖口抹掉了自己额角的汗水，微微吞吐气息，他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肚子，感觉孩子轻轻踹了他一脚。就像是在哭诉自己的爹爹吵到了他睡觉一般，夹带着一丝小小的埋怨。
“是爹爹不好，吵着你了。”南栖哄着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晓得他听不听得见。南栖的语气轻轻的，仿佛一团棉絮，温柔至极。好在肚子里的孩子应是听见了，虽不知道听懂了没，但他立刻便安静下来。
乖得很。
南栖欣慰地抿起嘴角，很想立刻就夸一夸他。
须臾，厢房的门，如往日一样被打开了。
南栖以为是罗儿，便没有起身。他困倦地闭上眼睛，疲惫道：“我还不饿。”
“罗儿”没有回答，反倒是缓步走近了他。这步子宛若踩在了针尖上，受了伤般，拖曳前行。
片刻后，南栖的眉梢被一双手抚过，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是淡淡的檀香。南栖猛然睁开眼，还未出声，便落了眼泪。
他怕人走了，迅速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茫然开口：“苍玦。”
眼前的苍玦并未有受伤的迹象，他身着一身白衫，应是沐浴之后才来。清瘦的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神情，甚是淡漠。而他的目光，慢慢地，如同冰凌上融化的一颗水珠滑落，从南栖眼角的泪水，到他隆起的小腹。
苍玦抹掉了南栖的泪水，移开了目光：“南栖。”
本该满怀爱意的两个字，今日听起来，徒留说不清的意味，夹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颤抖。
南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惶惶不安地握紧了苍玦的手，却使得苍玦眉间紧蹙。
“苍玦，罗儿想必都与你说了吧？我……”他松了手，撑着身子坐起，背靠在床榻的一摞枕头上。他低着头护住了自己的肚子，焦急地解释：“我吃了凤凰草，有了我们的孩子。我本来一开始就要告诉你，但是……我听说三月内很有可能滑胎，便想确定了再与你说。可是，可是你后边突然就出征了……此次战役又不同于上次，我若写信给你，怕你在战场分神，便想等你回来再说。我不是有意瞒着你……”
他说了一大堆，蓦地，又抓住了苍玦的手，有些用力。
苍玦浑身一颤，忍耐了下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用力压了下去。
南栖却误解了，他不知道苍玦此刻正在遭受冥府之毒的第二道，针毡。从今日起，苍玦体内痛楚有如数万根针游窜，每走一步，每动一指，都是痛不欲生。
“苍玦，你要摸摸孩子吗？”南栖没有放弃，他试图努力靠近一些，掀开了被褥。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第一次那么明白地摆在苍玦面前，硬生生地扎了苍玦的心。
苍玦甚至是不敢相信的，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最终移开了目光。
一双眸子已然红涩，是南栖不曾见过的模样。
南栖心中失落，以为是苍玦嫌弃了他这大肚的模样，便讪讪地盖上了被褥遮住了肚子。他小心翼翼道：“现在确实不大好看，但等孩子出生了，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特别好动，应是像你多一些。我又在天界养的胎，吃了许多仙丹蟠桃，不碍事的……”
说到最后，南栖缩到了角落里，本能地将双手护在了肚子前面。
苍玦强忍下喉咙中的血沫，终于开口。
“南栖，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每一个字，你都必须听仔细，听清楚。”

第三十九章 龙族-拾玖
院落里阿雀种的果子树随风摇摆，已然高过别的花草树木太多，显眼地立在那儿。
阿雀刚被鸢生带回来，她担心南栖，火急火燎地往正居跑，还没进院落，就被罗儿拦了下来。
鸢生跟着过来，他不能进院落，也随着阿雀站在门槛之外。眼前突兀的果树吸引了他的目光，他颇为惊愕地问：“这棵树？”
“是你给我的仙果子树，我半月未归，没想到它还长得这么好。”阿雀不知具体情况，只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被鸢生带走了，关在一处暗室内半个月，被问了许多问题。她开始极其不配合，后边鸢生说，这是苍玦的吩咐，也是为了南栖好，阿雀就听话了。
她老老实实地配合了半月，把自己知道的都给说了。
包括南栖一直以来都被看轻，始终闷闷不乐，介意自己不能成仙的那些事。
“虽是仙树，可它怎么会长得如此之快？”鸢生不解，他问阿雀，“你是用了什么方法吗？”
鸢生询问的初衷，不过只是为了讨教一二。
“我在藏书阁中查阅到，仙果树可以用药渣做肥料。前阵子，千梓姐姐每一日都要为南栖熬一碗补药，我偷偷摸摸地将她倒掉的药渣都给弄来了！”阿雀十分骄傲地分享自己的种树经验，满是欢喜道，“不过多时，它就会结果子。南栖现在最是辛苦，若能吃到这酸甜的果子，一定会心情愉悦，我要将它结的第一个果子摘下来给南栖吃。”
自然，她也不会忘记将果子分给鸢生。
“鸢生……”
阿雀正欲说什么，正居内的厢房中，一个茶盏被摔碎在地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伴随着南栖的那一声嘶哑的叫喊：“你胡说——”
阿雀从没听过南栖这般失控的声音，瞬间惊得横起了眉目，她不顾罗儿阻拦便要往里跑，一副要去保护他的模样。罗儿急忙扯住了她，用仙术将她带离了正居的院落。
“南栖你怎么了？！”阿雀呼喊南栖的名字，里头的人却迟迟未应一声。
她唤不动，求助于鸢生，但遭到了罗儿的阻止：“龙君在里面，公子不会有事的。天色不早了，阿雀，你先回去歇息。”
“可是罗姐姐……”
“阿雀，听话！”
阿雀抿紧了唇，她和南栖一样，在琅奕阁中没什么话语权。她没了法子，同鸢生一起跟在罗儿身后离开，走两步便回头望一眼正居，实在是放心不下。
“鸢生，千梓姐姐在哪啊？”
“她明日就归。”末了，鸢生没有提到安昭。
当时将她们带走查问，是分开行动的。阿雀只知晓自己被带走了，根本不知道鸢生还让人押走了千梓与安昭。如今已证实南栖是看了《仙草典籍》才知晓的凤凰草，鸢生便没有理由继续扣留她们了。
唯有一点，鸢生还要再查。
他不知是何人将那本《仙草典籍》中的《凤凰草》一篇，撕去了最后几页纸。
而这最后的内容，也无人可知，因为这本《仙草典籍》是天界唯一一本记录了凤凰草的书籍。这本书早年便不知在何处，偏偏在南栖来天界后，出现在了琅奕阁的藏书阁中。
长夜漫漫，更深露重。
天界不会落雨，它坐落于九天之上，云层积压在它之下。
南栖却恨不得它能像长沂峰一样，适时落一场暴雨，让雨滴砸落作响，让雷鸣振聋发聩，让夜风卷走枯叶。
世间万物被洗涤于这场暴雨，嘈杂声回响在他的耳边，让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抑或是，让他听不到自己痛苦的声音。
剥腹取子。
他的心都要碎了。
哭到最后，南栖扶着床干呕，似是要把心都呕出来。卡在嗓子里的是一股无名的怒火、不甘与失魂落魄。
“怎么……怎么就是死胎呢？”他伤心欲绝，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苍玦在旁扶着他，动作僵硬至极，他从后拥住了南栖，一双手终是颤抖着摸上了南栖滚圆的肚子，深深自责：“是我不好。”
是他没有给予南栖足够的爱，让南栖不安，也让南栖做出此般荒唐之举。
南栖蔫了一样缩在苍玦怀里，挺着的肚子让他这个姿势看上去十分怪异。痛苦之余，他的孩子轻轻踹了他一脚，苍玦感受到了。
南栖不愿相信，他握住苍玦的手，用力地再往肚子上贴近了三分，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那为何，死胎也会动呢？”他的声音喑哑，哀求道，“苍玦，不要那么斩钉截铁地否定他……你摸一摸，他是真的会动的……”
“除凤族外，没人可以生下活胎。”苍玦反握住他的手，“它会害死你，我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他会动啊！”南栖吼道，按紧了苍玦的手，哽咽着说，“你感受不到吗？你不是说，死胎是没有动静的吗？可是……他在动啊，苍玦，他一直在动。他还会听我的话，我要是不舒服了，他就乖乖的。”
他真的很乖的。
“南栖……”
“就一次。苍玦，你信我一次。此事我不会骗你的，父子连心，孩子踹了我，你也感受到了，不是吗？”南栖拽着他的衣袖，没了气力，“我不会骗你的……”
于此，苍玦再也不忍多言一句。
南栖一夜未眠，怕夜里有人偷偷挖了他的孩子去。苍玦就陪着他，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正居外的封印已被撤除，但南栖已经没有去别处的心思了。
他们僵持许久，苍玦本不愿相信胎儿还是活着的谬论，但南栖腹中的孩子又是真的在动，且十分活泼。
苍玦自遇到南栖起，便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了。他荒芜的内心本是冰天雪地，却因南栖生了一把炙火。
他想要南栖毫发无损，却也并非真的冷血无情。若孩子被剥出，那不仅仅是南栖的伤口，也是他一生的伤疤。
静谧的夜里，两人长久未语，却知道对方都没有入睡。苍玦犹豫多时，最终忍不住将手再次放到了南栖的肚子上。霎时，南栖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呼吸急促，担心到浑身都僵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南栖颤声问道。
“让我摸一摸孩子。”苍玦的语气不似绝情，反倒有绵绵的暖意。
南栖抿了抿唇，半松了手。
腹中的孩子感受到了父君的气息，开心地连着动了好几次。每一次小小的互动，都让苍玦心口发烫。孩子很喜欢苍玦，便想让苍玦多摸摸他，讨好似的在苍玦的掌心处轻动。
南栖眼眶一热，咬紧了牙关。
这是一个活着的孩子，他正在卖力地告诉自己的父君他的存在。
苍玦愣了许久，被这微弱的触感直击心间。若说不心动，便是假的。这是他和南栖的孩子，与他血脉相连，骨血相亲。
如此，他怎么可能连剥出自己的孩子都无动于衷？
这份私心，让他决定和南栖站在一处。
苍玦缓和了态度。
“明日一早，我让人请芳泽女君过来为你诊脉。”苍玦凑过去，低头亲了南栖的眉心，放缓了声音，“若孩子真的还活着，我一定会护好你们。”
南栖低下头，不知所措半晌，依旧护着自己的肚子。
苍玦抚住他的脸颊：“南栖，不要害怕。”
闻言抬头的南栖连鼻尖都是微红的，他把嗓子都哭哑了。肚子里的孩子因为不满南栖的低落情绪，又是连着动了好多次。
而南栖越是能感受到他的动静，便越是心中忐忑，他本能地望向苍玦，眸子里只剩下一点光亮。
“苍玦……”
“我在。”
“我瞒着你怀了孩子，你可有一点点生气？”南栖问得万分小心。
“确有一点生气。”苍玦道。
南栖便缩起了肩膀。
苍玦知道他误解了，便从后搂住他，吻了他的耳廓，温声道：“气你一个人受苦多时，我却不知道。这种时候，我该陪着你的。”
南栖眨了眨眼睛，不能控制自己地问道：“那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他在寻求一个慰藉，想得到一个答案。
苍玦的眼神骤然温柔，如旧日光景，他轻声道：“我喜欢的。”
南栖终于安下心来，困顿地朝后仰去，他护在肚子上的手也没了力度。
这半月里，南栖瘦得吓人。他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今朝受了那么一场惊吓，这会儿安下心来才能睡得深沉。
芳泽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走进正居的院落时，被阿雀种的果树吸引了目光。罗儿见此，便道：“是个不懂事的丫头栽的。”
“我见过这个仙树，它的果实酸甜，能够入药，但因长得极慢，所以栽种者必然要花许多心思。这棵树，栽了有几年了吧？”
罗儿诧异：“那倒不是，最多也就半年多的工夫。”
芳泽皱眉：“半年？”
“院里的丫头之前看了些书籍，便自作主张地将公子炖补药的药渣子拿来做肥料。时日久了，树便长得巨大。”
听罗儿这般说，芳泽不禁走近，捻了把树下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她皱眉，没多言什么。倒是身后罗儿恭敬道：“女君若是感兴趣，一会儿我让那丫头过来与女君说几句。眼下，还是烦请女君先为公子诊脉。”
…………
此刻，南栖依旧睡着，是苍玦为她开的门。
厢房内幽暗，苍玦遮了光，在白日里点起一盏微弱的烛火，虽不如日光明亮，但足以让芳泽诊病。她是三界中号称医仙的女君，本事自然也不小，光是看一眼南栖的面色，就能知晓症状。
“真是奇怪，按理说，才怀胎七个月，不可能瘦成这个样子。”她为南栖诊脉，眉间紧蹙，将两指搭在他手腕上许久。
“女君。”苍玦少有地急躁，竟是开口催促了。
“这个脉象，很是怪异。”芳泽回想起院落里那棵仙果树，怀疑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也许是有人给他下药了。”
外族人食用凤凰草，必生死胎。
但南栖的脉象却有一种让人觉得孩子是活着的假象，并且，还不止一个孩子。
三界中，若不是凤凰一族的人食用凤凰草怀胎，一般来说，就是连死胎都只能怀上一个，而从南栖这混乱的脉象来看，他怀的竟是一对双生儿？芳泽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没有将此事告知苍玦。
其余医者无法诊断之事，芳泽都是能诊断的。
然而芳泽笃定自己的诊断未错，却独独没想到南栖原身存有一个封印。
正因这个封印，她错诊了。
可也误打误撞地道出了南栖应是被人下药一说。
“看来龙君是时候该清一清阁中的奸细了，如此看来，我心中倒是明了许多。毕竟，黑龙幼子的内丹，即便是死胎，胎生七月之大，便可炼制丹药，会使食用者修为大涨。”
这可怜的小麻雀，不过便是遭人利用的一个炼丹炉罢了。
正居小径两旁的月季到了花期末，谢了个干净。院落里萧条，秋色中，连桂花树也都被清理得干净。曾经花香四溢的正居，现下居然见着有荒凉的意味。
唯独阿雀种的果树茁壮，枝丫上结出了第一个果子。它还很小，小到不足以引人注目。阿雀还不知道她的果子树已经结了果，正百般无聊地待在自己的厢房中打盹儿。
今早千梓已经回来了，不过她和阿雀一样，也不能进入正居。
阿雀不知苍玦在想些什么，只是她的身份在他人眼里顶多便是一个小侍女，平日里也就只有南栖和鸢生最宠她。
阿雀待着气闷，又十分惦念南栖，便又想去找鸢生了解情况。
可怜的鸢生知道的也不多，再者，许多事情他也不能对阿雀坦言。阿雀没了头绪，来来回回地在正居附近转悠，恰巧，她老远地看到了正从正居后门悄然离开的千梓。
阿雀心中笃定，千梓定然也是担忧南栖，才想从后门进去瞧一瞧。可惜这招她昨日就用过了，现下别说后门了，正居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只不过，千梓今日鬼鬼祟祟的……
阿雀出于好奇，服用了避气丹，匿了自己的仙气，化身麻雀忙不迭地跟上去。
琅奕阁地界过大，弯弯曲曲地过了好些路，阿雀才跟着千梓来到了一处偏巷。只见她指尖生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她将一封书信藏在其间，挥手让它飞去外边。
这抹笑看得阿雀极其担忧，况且阁中早有规定，不允许传书信出去。琅奕阁中的规矩森严，都是罗儿定下的。千梓作为罗儿一手带大的侍女，怎会无视这些。阿雀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她不管不顾地飞上去，拼尽了全力才拦下了这只飞得极快的蝴蝶。
阿雀用喙衔着蝴蝶飞回原地，千梓已经不在此处。
她捏碎蝴蝶，心惊胆战地打开了书信。
亏得南栖平日里逼着她识字，这回，阿雀是都看懂了。
“麻雀妖腹中的死胎已成，而我的行踪已经暴露。近日，我会躲藏在琅奕阁中伺机行动，若有机会，便亲手剥出死胎。若无机会，我会想办法夺走死胎，你且先去邙山等我。”
阿雀倒吸一口凉气，双手发颤，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她要告诉苍玦，她必须要告诉苍玦！
南栖有危险了……
然而，阿雀背脊一凉，身后无风。
她听到千梓平静的声音道：“阿雀，我若是你，绝不会带着书信回到此处再看。”

第四十章 龙族-贰拾
南栖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做了一个真实的梦。
梦中，阿雀的仙树结出了酸甜的果子，她变成一只小小的麻雀飞上枝头去啄，那果子好吃得让她直抖着羽毛，发出“啾啾”的欢闹声。
南栖转身，那个一直出现在他梦中的男人，面孔逐渐清晰。此人黄衫玉冠，面目如画卷中的谪仙，他唇齿清晰，声色温润，像是一块浸在水中的玉石。
“阿栖。”他走近了，伸手抚了南栖的脑袋，“这些年，受苦了。”
南栖唤他：“爹爹。”
爹爹……
南栖终于想起了他的模样，以及幼年时，爹爹抱着自己的神情，还有，那一场大火……南栖捂面，零散的记忆不足以让他记起全部过往。
华丽的殿宇倒塌，尸横遍野，曾经服侍过自己的奴仆，一个接一个地变成尘埃。若南栖没有记错，三界中，唯有仙死去了，才会化作尘埃。但若一个仙，是被挖了内丹而死，那么他就会留下肉身躯壳。
南栖站在原地，烈火灼灼，他本能地护住了肚子。
而眼前的人，是他的爹爹。
他的爹爹被人用一把极长的兵器钉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被穿透了胸膛。
“阿栖，你要去婆娑河，一定要去婆娑河！待你三百二十岁那年的生辰，涅……”他的爹爹呕出一口黑血，风沙席卷着火星扑面而来。
大火覆盖了南栖的视野，耳边回荡起一句话——“南栖，你留在这里，等他来接你。”
他的爹爹，头一回，没有喊他“阿栖”。
顷刻间，无数碎片落下，梦境破了，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美景不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冰棺。
“阿栖。”
“阿栖！”
冰棺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让他上前一睹究竟。此声音循循诱导，南栖茫然地往前走去。他确实是想走近些，想看清楚一些，可腹中的孩子却闹腾起来，像是不愿让南栖靠近那个冰棺。
孩子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痛得他倒地不起。
南栖醒了。
厢房中无人，苍玦罗儿都不在，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想起苍玦和他说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就舒心了不少。
南栖恍惚地下了床榻，扶着腰打开了门。外头清凉，他突然想起自己许久没听到阿雀说话了，实在是很想念她。等一会儿苍玦回来了，他要与苍玦说一下，让他将阿雀早些还给自己。
院落中的风很轻，南栖在仙树的枝头果真望见了一个果子。它早晨还只有一丁点儿大，现在就已经成熟了。
南栖吃惊于这棵仙树的成长速度，也怕果子因此一会儿就坏了。他用术法摘下了这个果子，放到鼻尖闻了闻。确如阿雀所说的，闻着就酸甜，是个他们爱吃的好果子。
南栖舍不得先吃，他想将第一个留给阿雀。毕竟这小丫头心心念念地想吃这果子，不是一般地贪吃。
可他不知道阿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便四下环顾，发现苍玦在此下了一道屏障，只有南栖可以进出自由。他想着这样阿雀回来后，就更加不能进来找他了，所以南栖去问了守门的几个仙侍。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衣衫，尽力遮着肚子，导致看着背脊有些佝偻。仙侍是第一次看到这般姿态诡异的南栖，略微疑惑。往前都是罗儿帮忙掩盖着，如今苍玦回来了，南栖也不再刻意躲藏。
注意到仙侍的目光，南栖抓拢了两旁的衣衫。
“阿雀可有回来过？”
仙侍回过神来，老实道：“阿雀姑娘昨日便回来了，还来找过公子一次，但被罗管事拦下了，现下应在自己的住处歇息。”
“我要去找她，可否让一让？”
仙侍摇头：“公子，属下奉命保护您。”
南栖想着他人在琅奕阁能有什么危险？他只想快些把这新鲜的果子给阿雀送去，怕那傻姑娘等了那么久也尝不到一口新鲜的，就同仙侍好声商量：“苍玦说过我能在后院行动，阿雀的住处也是在后院。你若不放心，跟着我一同过去如何？”
确实，阿雀是南栖的贴身侍女，住处自然和正居一同是在后院。苍玦往前吩咐的也是不让南栖出后院而已，若是去阿雀的住所，应是没什么问题的。仙侍不好得罪南栖，想着他也是苍玦的枕边人，万一吹个枕旁风就坏了。
他依命陪同南栖去往阿雀的住所。
而阿雀和千梓是住在同一个院落里的。一路上，几乎没有路过的小仙。
这气氛安静得吓人，连仙侍都感到一丝惶恐。南栖今日睡足了，不再病蔫蔫的，他心中有些不安，忽地加快了步子。
其实正居到阿雀的住处不过几步路罢了，南栖却觉得像是走了很长很远的一段路。他的手心满是冷汗，远远地看见那个院落里站着些许仙侍。
“公子，恐怕不能再过去了！”南栖身旁的仙侍眼见不对，想阻止，却已经拦不住南栖了。
南栖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只是喘着气，踉跄地朝后退了一步，局促地望着眼前的苍玦。
周遭空荡荡的，没有阿雀吵吵闹闹的声音，也没有千梓的身影。
苍玦身边的鸢生手中，拿着一卷捆仙绳。
南栖的喉咙里顿时像是卡了一片铁，腥味十足，指尖有些发麻。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阿雀和千梓呢？”他站在原地，眼神晦涩地看了一眼周遭。没有人回答南栖这个问题，只有苍玦上前。
“我送你回正居。”
“苍玦，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捏紧苍玦的手臂，软下了语气，“是阿雀和千梓出事了吗？”
“她们失踪了。”苍玦并没有多说什么，眼下千梓跑了，证人阿雀又不见了踪影。如果他现在对南栖道出真相，他也不会相信。
但苍玦可以猜到，千梓应是想要南栖腹中的胎儿。
这个猜测还未笃定，苍玦不好多说，他也怕南栖多想，便扶着他往正居走。以前，苍玦若嫌路远，便会用术法行走。今日他却老老实实地陪着南栖一步步地走回正居，且行动僵硬。南栖察觉到了，想问，却被苍玦打断，他的声音虽不大，但足以让周遭听清楚：“我中了毒，近日无法使用仙术。”
“苍……”
“但明日，我要去一趟天御殿。你自己待在正居中，不可私自出来。”
又是如此。
南栖只能日日在正居中，不能迈出一步。
“你还没告诉我阿雀和千梓为什么会失……”
“此事我明日回来后，再与你说明。”
“可是我很担心，你能不能……”
“南栖，此事我明日一定会与你说明。今日，便不要多想了。”
“……好。”南栖素来是信任苍玦的，他低落道，“苍玦，你总是这般，什么都不愿和我明说。”
苍玦怔了怔，没答话。
正居中的院落太过荒凉，苍玦命罗儿将秋色换成了昔日里的春色。他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是真的无法用仙术。南栖关心几句，都得不到确切的回答。他闷闷地坐在苍玦身边，吃了一口苍玦递过来的果饼。
淡而无味，也许是心境作怪。
罗儿重新端来一些茶水和糕饼，为南栖煮了一碗甜汤。
南栖腹中的孩子自从苍玦归家后，就特别爱动，他像是感知到了父君的存在，时常会踢一下南栖，仿佛是在要南栖去问苍玦讨要一些疼爱来。然而苍玦却没有上次那般动容了，他不再摸南栖的肚子，更是不愿去摸。
这天夜里，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好几下。
南栖翻不了身，一双眼睛望着漆黑的墙壁，小声问：“苍玦，你睡了吗？”
“没有。”苍玦起身，为南栖掖了掖被子，“不舒服？”他听罗儿说南栖晚上经常会腿抽筋，便主动去揉他的小腿。
仅此一个动作，就让南栖把白日里的诸多不满放下许多。
南栖真的向来都很好哄。
他拉着苍玦的手，轻声道：“孩子又动了，你要不要摸一摸？自你回来后，他总是动，他好像很喜欢你。”南栖笑道，“你是他的父君，他心里肯定也知道。”
苍玦没有动，黑夜里，南栖看不清苍玦的表情，私心以为他是欢喜的，便小力地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靠。
果然，当苍玦的手抚上南栖的小腹时，那孩子再次碰了苍玦的掌心。
本该是父子之间温馨的瞬间，却莫名地让苍玦觉得无尽地恶心起来。
这孩子，是千梓下了药，令南栖产生的错觉。它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死物，却因为药的关系，一次次地碰撞南栖柔软的内心，欺骗他，哄骗他，以至于带他步入一个死亡陷阱。
苍玦不知该如何告诉南栖这件事，他说不出口，但他必须说出口。
他宽限了自己一日，等明日水落石出，他一定会说出口。
苍玦抽回了手，侧身躺下：“睡吧。”
南栖愣了愣，一双手失落地收回。他以为苍玦回来后，他们会无比地幸福，也会一同期待这个孩子落地。南栖没有奢求过真的要和苍玦明目张胆地成婚，他只是想和苍玦有一个家，他也只是希望苍玦能多陪陪他。
然而苍玦的反应，令南栖越来越怀疑，他是否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抑或是，他其实是把这孩子当成了一种累赘？
南栖震惊于自己的这个想法，摇了摇头，将它挥散。他轻抚住自己的肚子，咬着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胡思乱想。
两人都是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在苍玦走后不久，千梓回来了。
南栖不知道她是如何穿过苍玦的屏障的，只知道她为了穿过这道屏障，应是受了不少苦。南栖看到她的臂膀上都是血，是被屏障划破的。
屋外的屏障碎了，像是被什么利器割碎的。
千梓手上就握着那个利器，南栖认得它，这是能破解许多屏障的宝物，他曾在辰山的藏书阁中见过书解。
“千梓，”南栖起身，晨曦透过窗，洒落在他身上，显得无限平和，“你去哪了？阿雀有同你在一起吗？”
南栖感受到了千梓身上有一丝阿雀的气息。
“阿雀没有同你一起回来？”
千梓动了动，望着南栖，确定他的位置。
今日的千梓有些不一样，她的目光无神。下一刻，她的动作迅速，将手中的利器戳向了南栖的小腹。
哐当——
这把利器断成了两截，千梓身前的南栖突然变成了苍玦。他手握长剑，当即砍下了千梓的一条手臂，千梓一声疼都没喊，她仿佛不会说话，像个木偶般僵硬地往后倒去。
鸢生从屋外进来，用捆仙绳绑住了千梓。
“不必绑了，她不是千梓。”苍玦淡淡道，收起了长剑。
昨日那番话，他是故意说给潜伏在阁中的千梓听的。这也令他更加确定，南栖腹中胎儿的动静是千梓搞的鬼。她下药，是想以南栖的身体滋养这个死胎，最后拿去炼制丹药。
身后的屏风里，南栖由罗儿陪同，迟疑着走出来。他望着毫无动静的千梓，满面困惑着问：“那她是谁？为何要假扮千梓来杀我？千梓呢，她和阿雀又去了何处？苍玦，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话音刚落，没了臂膀的木偶哗啦啦地散架了，化成一地灰。
其中埋着一颗内丹和一颗心。
能操控木偶的术法，便是如此。内丹与心，还有操纵者用自己的一滴血化出的容貌，缺一不可。千梓这个做法极蠢，但她并非是要用这具人偶来挖走南栖的孩子。
她想做的，不过是为了证实苍玦心中所疑，南栖腹中千真万确是个死胎。也为了告诉始终相信她的南栖，你腹中孩子有所动静，确是我所为。
若南栖想活命，剥腹取子，已不能再等。
她也不想再继续等待。
地上，失去了肉体的内丹被耗尽了仙力而消逝，鲜活的心也逐渐枯萎腐烂。此等邪术，操纵者必然要折寿。
顷刻间，南栖的身体僵住了。他好似不会动了一样，鸢生也是。
躺在那一堆灰烬中的内丹与心，气息熟悉，是曾经围绕在他们身边的那一只小雀儿。

第四十一章 龙族-贰拾壹
阿雀死了，被挖了内丹和心。
尸体就被抛在琅奕阁的偏巷，一棵光秃的柳树下。
苍玦没有让南栖见到阿雀的尸体，他命小仙将阿雀葬在那棵柳树下。南栖去时，只见到一个小小的土包。
鸢生在周遭放了果饼和几颗甜果子，都是平日里阿雀最爱吃的那些。
罗儿劝了鸢生几句，皆是无用。鸢生自此之后，寡言了许多。
而南栖会因为苍玦哭，也会因为孩子哭，更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哭，可这次，南栖一颗眼泪都没有落。他安静地在土包前站了很久，直到快站不住了，他才将手中的一个果子放在了地上，转身走了。
千梓的屋中，藏着许多不该有的草药。南栖平静地听着芳泽给他解释这些草药的作用，它们都是千梓要害他的证据。
南栖自己也学过一些药理，他知道芳泽没有骗他，但他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该说什么呢？他不知道，言语的能力仿佛丧失了。
肚子里活泼的孩子是假的，在梦中摘果子的阿雀也是假的。
南栖恍恍惚惚地坐着，看朝阳升起，看夕阳落下。
他也不再理会苍玦。
今日诊脉后，他听到厢房外的芳泽在同苍玦说：“他的状况不太好，取子一事，再拖延个几日吧。我替他开个药方子，先调理一下，否则，他那身子骨太遭罪了。”毕竟孩子都七个月大了，南栖瘦得让人心疼，便连不相熟的芳泽都不忍心。
“有劳女君了。”苍玦也是憔悴了不少。
“怀胎七月，死胎已经成熟。你一定要护好他，不要让奸人得逞。”
苍玦颔首：“我明白的。”
“可惜这小麻雀不是凤凰，若是凤凰，他也不会如此受苦了。”芳泽不忍道，“就同我哥哥一样。”
只是她哥哥是未遇良人，南栖身边却有苍玦陪同。
轻轻地，厢房开着的门被南栖关上了。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交谈，他觉得四周都很吵闹。芳泽自知多言，便先行告辞。苍玦一路送她出去，路上，芳泽想了想，问道：“不知龙君此后要如何？”
“待南栖身子好后，我想与他成婚。”
“成婚？如此的话，龙族的夺嫡，你是要退出？”就芳泽所知，龙族素来对子嗣一事极为看重。
“这几日我曾深思，为何南栖会走到这一步？细细想来，此事错皆在我。是我太过看重权势，其实如今我所拥有的，都是我费尽心思得来的，算不得光明。若我能早点令南栖安心，他也不会步入此等境地。”
苍玦言出肺腑，朝前迈步，已将芳泽送至琅奕阁大门处。
他作揖道：“几日后，我会派人来请女君。”
为南栖剥腹取子，唯有医术高超之人的手法，最让苍玦安心。
院落中，阿雀种的仙树结了不少果子，罗儿将它们都摘取下来，洗净了放在南栖面前，想劝他好歹吃一点。
“公子，要不奴婢去煮点甜汤吧。公子不是最喜欢吃梨子甜汤吗？”
南栖靠在床榻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他不吃不喝已有两日了，也不同人说话。
缓缓地，他盯着罗儿摘来的果子，鲜红色压在他眼前，由浅转深，腐朽皱缩，它在南栖眼中跳动起来，如那日掉在地上的那颗心脏。
扑通——
扑通——
耳边响起阿雀的声音：“南栖——”
“呕——”
蓦地，南栖俯身吐出了一大口酸水，涨红了脖颈，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恐惧的织网掩盖了他的视线，将他包裹，勒出几道血痕。
他惊恐地推开了身前的果子，它们沾着他呕出来的酸水，滚了一地。
苍玦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南栖穿着一身脏衣，在罗儿的搀扶下，跪在地上半日都起不来。
他焦急地摸着地上的灰尘，匆匆地抓住那些滚落的果子，抱在怀里。他的一双眸子红涩，却没有泪水，他咬紧牙关，喉咙中发出呜咽的声响。
他在找何物？
一双手摸尽了空荡荡的地面，他到底在找何物？
是阿雀的一颗心，还是他那早早夭折的可怜孩子？
荒唐至斯……南栖什么都找不到。
苍玦没有说什么，几步上前抱起南栖。苍玦任由南栖颤抖，将他抱紧了，护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南栖依然咬紧牙关，肚子里的孩子踹他，他也不顾。
都是假的……
罗儿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头发凌乱着，她此生从未遇见过此等状况。就在前几日，由她一手带大的小仙千梓叛变了，平日里爱向她撒娇的阿雀死了，而她伺候的龙君身有剧毒，她照顾的南栖失魂落魄。
这偌大的琅奕阁正居，居然变得那么空荡。
耳旁再也没有阿雀的闹腾声了，她竟然是被朝夕相处的千梓杀害的。
罗儿别过头，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掉。
“罗儿，你出去吧。”苍玦示意她去歇息。
“可公子的衣衫该换了。”罗儿捂面，颤抖着肩膀抽泣。
苍玦解开了南栖的外衫带子，南栖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宛如一个乖巧的木偶。
苍玦便道：“你出去吧。”罗儿这才离开，合上了厢房的门。
再无天光，南栖仰头，眼底落了灰，一撮一撮地燃尽扬撒，心中更是落了一场灰色的雪，快要冻死他了。
脱下外衫的他，大着一个圆肚子，像足了一个“异类”。
“南栖，睡一会儿吧。”
南栖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很乖地就躺下了，苍玦为他盖了被褥，陪在他身侧，轻轻地搭着他的肩膀。苍玦合上了窗，灭了烛火。屋内没有点香，苍玦便点了一炷安神香。南栖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多次都没有讨要到南栖与他的互动，便也安生“睡”下了。
夜里静谧得只剩下南栖低低的呼吸声。
他的枕头湿了大半，悲伤无声无息，潮水般溢满了心头，一次次地涨潮，一次次地淹没他。
苍玦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身对他道：“哭出来。”
南栖张了张嘴。
苍玦又道：“哭出来，南栖。”
哭出来就会好些，哭出来就会放下，哭出来……就能找回自己的情绪。这是南栖和阿雀相识以来，第一次面对生死别离。幼年时的记忆，他不记得了，所以今时今日，岁月要给他这一记，让他知道痛在心尖是什么感觉。
是死亦生，生却如溺入混沌般地窒息。
他知道，他的孩子死了。
他也知道，他再也没有阿雀了。
“她很小就跟着我了。”无尽黑夜中，南栖开口，多日未曾说一句话的喉咙干涩，像是咽了一口泥沙，堵在里边，只留了一个细缝让他痛苦地嘶吼，顺着这一点空隙诉苦，“挖心剖丹，该有多痛……”
她一定痛死了。
他的阿雀，一定是痛死了。
南栖捶着自己的胸口，他也要痛死了。
连着两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今朝，绝望击溃了心坝，眼泪与悔恨，翻江倒海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香，温柔地包裹着南栖，苍玦接纳了南栖所有的伤心。
他像是哄孩子般，拍着南栖的肩膀，一遍一遍地对他解释道：“小仙与上仙不一样，他们死后可入轮回。我会向地府打点，你与阿雀，今生必再相见。”
南栖听后，哭得像个无措的孩子，他抓着苍玦的手，仿佛是要把这两日的眼泪在今晚都哭出来。
阿雀死时，他没哭出声。
在苍玦说他与阿雀必再相见时，南栖却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
今夜为朔月。
琅奕阁中并不安生，正居中的哭声久久才停止，无人敢说一句话。
映着夜空，一只黑色的蝴蝶穿过了云层，不过多时，便飞到了天界另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龙宫。
点着暖香的厢房内，龙妃卸下了发饰，对着铜镜轻点眉梢。
她的侍女莫夕为她梳发：“娘娘，今日点的香您可满意？”她勾了勾嘴角，“是上月进贡的蝶澜香。”
龙妃挑眉，傲慢地撇过眼，指了指窗外。
莫夕放下玉梳，上前领回一只黑蝶。
她捏碎了这只蝴蝶，手中出现一封书信，这是千梓的来信，龙妃捻着手指接过，粗略看了眼。
随后，她笑着说了另一个名字：“雨蝶这颗棋，总算派上了用场。明日起，你便想法子将麻雀妖用凤凰草孕子一事传遍龙族，以及整个天界。”
莫夕却道：“娘娘，奴婢其实不明白，您为何要在当初告诉她黑龙死胎的用法？她可是要救大殿下的。”
“大殿下那个废物，即便功力大涨，也得不了龙族长老的信任。倒是这四殿下，威势较高，再不杀一杀他的威风，可就来不及了。”她用术法烧毁了信笺，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木匣子，里头装着一枚银色的头簪，上面刻着一只断翅的蝶。
龙妃抚过头簪，摸出一只白色的蝴蝶来。她拿出丹药盒里的一颗药丸，让蝴蝶带了出去，飞向远处。
莫夕合上了窗。
龙妃乏困：“雨蝶身为大殿下那个蠢货的生母，脑子自然也好用不到哪里去。用完就处理了吧，免得看着心烦。”
“这不是还有朝峰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莫夕领命，不禁嘲讽道，“当初她差点元神俱毁，是娘娘救了她，将她放在了那个叫千梓的丫头的身体里。她居然还不知好歹地想要帮大殿下扳倒娘娘，着实该杀。”
而真正的千梓，早在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她的身体中，住着的一直都是另一个女人。她名为雨蝶，城府颇深，几千年来受过的苦难也有不少了。
她是蝶族舍弃的公主，如个贡品般献给龙族的礼物，也是龙族大殿下的生母，当年栖身在龙王后宫中的一个没有位份的妃。
三百多年前，雨蝶短暂的仙寿已到，是龙妃拿了丹药为她续了魂魄，放置在了罗儿捡来的一个小丫头身上。
这个名为千梓的小丫头，本也是蝶族的少女，因此与雨蝶气息相通，使得她存活了下来。
从那一日起，她便是活在苍玦身边的一个细作。若想活命，便每年都要问龙妃讨要一颗丹药固魂。
她受制于龙妃，却偏心于自己的儿子。
当然，龙妃并不指望她能为自己做事。龙妃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真正潜伏在苍玦身边，见机坏了苍玦好事的棋子。
再者，雨蝶所用的这具躯壳——千梓，她的亲弟弟朝峰自小受到欺骗，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手里的一颗愚昧棋子。

第四十二章 龙族-贰拾贰
次日，苍玦接到龙族长老阁的召唤，让他速回龙族议事。苍玦心道不好，定是龙妃又发难了。
他实在是无心力去管这些，便想随意应付了。哪想罗儿慌张来报，她低声：“龙君，公子有孕一事，在天界传开了。天帝大怒，要您在龙宫议事结束后，去他那一趟。”
而将这件事在天界大肆宣扬开的人，正是之前被苍玦怠慢的隔风上仙。他不满苍玦当日拒绝了和他妹妹秋菱的婚事，带着私心，在众仙面前将苍玦说得一文不值。
什么道貌岸然，什么表里不一……能说的统统都说了。
天帝就此罚了隔风上仙，将他赶去人界思过，并禁止众人提起这件事。
不仅天界，龙宫中也是传得沸沸扬扬。
一个未娶正室的龙族皇子，居然将一只妖界的麻雀藏在自己的正居中，且还让他逆天生子。
仙妖若结合，必然会生下残缺的孩子。
譬如溯玖，年幼时便生恶相，没有双目；成年时又毁天灭地，强占自己的师父，行大逆不道之事；再者，入魔也是一大丑事。
当年溯玖的母亲下嫁妖界，便被天界划清了干系；当年墨远怀胎赴死，也被天界众人嗤之以鼻，甚至连他的父君道远上仙都与他断绝了关系。
如此看来，南栖未成仙，却为苍玦逆天孕子，着实是会令身份尊贵的龙族蒙羞。
在龙族长老的一番讨论下，本来已是落在苍玦身上的太子之位，转眼又变了人选。
龙妃育有二子，分别为二殿下荀叶与三殿下加贺。
今日，他们都在族内等着苍玦。
敌人虎视眈眈，招招棋子落定，只等收盘。
琅奕阁正居，苍玦下了一个三层的屏障，只有罗儿能够进去照顾南栖，其余小仙都离得远远的，不许靠近。眼下的南栖心境十分脆弱，怕他多想，苍玦没有禁止南栖离开正居，但要罗儿时时陪同，以免出事。
然而，南栖却没有心思走动。
他会去的地方，不过便是阿雀往前住的厢房，坐在屋中睹物思人罢了。
因此，苍玦在阿雀的厢房处也下了屏障。
诸多屏障十分耗费仙力与体力，苍玦又身中冥府之毒，屡屡咳血。罗儿担心他，几次想与南栖坦言，又止于口边。
只因南栖也在受苦，他自阿雀死后，频频梦魇。
他梦到了很多过去的场景。
隔着一帘纱，伴着午后清风，花香透过窗户的缝隙找到了他。
……
“阿栖！”
南栖赤着脚，不过八岁大的模样，最是活泼的时候。他跑过走廊，身后是几个嬷嬷满头大汗地在追赶，其中带头的一个女子，衣着华贵，却被他的调皮惹得狼狈不堪。最后，女子捉到了他，抱着他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掌心。
“阿栖，怎么如此不乖？”女子容貌倾城，是三界中少有的美人。
她名为灵赭。
南栖撇嘴，扑到她怀里，歪着脑袋撒娇道：“祖母，阿栖脚疼。”
“让你不要乱跑，你就是不听。”她说是这般说，动作却轻缓下来，不嫌脏地用手替软糯糯的孩子揉了揉脚丫子，边揉边“打”，“瞧瞧，我们阿栖这小臭脚丫。”
“不臭！我日日都洗脚的！”南栖急了，鼓起脸与她争执。
还未等灵赭说什么，不远处，一身明黄衣衫的男人便走了过来。他生得秀气温润，恰似泉水中的玉石。他本是沉着脸，却在见到南栖的一瞬，抿起了嘴角。
他朝南栖伸手：“阿栖，过来爹爹这。”
南栖一溜烟地就挣脱了灵赭的怀抱，冲到了对方的怀中，被他一把抱起。南栖亲昵地蹭了蹭男人的脸颊，软乎乎地落下一个亲亲：“我想爹爹了。”
“爹爹也想你。”
“那爹爹往后不要总去忙，要多陪陪我呀。哥哥太坏了，总是随着将军习武，也不陪阿栖玩了。”他小大人般说得一板一眼，抒发了心中颇多不满。
灵赭在后无奈地笑，对着南栖的爹爹道：“瞧瞧你这好儿子，自己不好学，倒还念叨起他哥哥来。平日里想捉着他念几个字都难，非要嚷着让你过来教。你呀，就是太宠他了。”
男子是凤族新上任的凤王，名为东昇。他回身，作揖道：“有劳母妃管教阿栖。”
灵赭走过去，温和地抚了东昇的鬓发：“刚继位，诸事都累，别太为难自己。阿栖虽然贪玩，但我哪会真的嫌弃自己的亲孙。”
小小的南栖偎在东昇怀中，嘀咕道：“就是。”
东昇拍了拍他的小手：“不得无礼。”虽是训诫，但格外温柔。
东昇便是如此，待他人待自己都狠，唯独待自己的孩子南栖极为容忍。不管他自小怎么淘气，东昇都舍不得真打他一下。
南栖没有见过自己的娘，自打他有记忆起，便都是东昇带着他。
偶尔，东昇会带他去见一个人，还偷偷告诉过南栖，这是他的父君。南栖知道自己没有娘亲，但却有一个冷面的父君，且还不让喊。
因为祖母会生气，旁人若知道了，还会责备爹爹。
南栖便唤他将军，可这将军鲜少与南栖说话。
“爹爹，我想去玩了。”他耷拉着小脑袋，已经不想再听东昇与灵赭谈话。他还小，没什么耐心，一门心思都扑在玩耍上。
“那你今日的术法可有好好练？”
“唔……”
南栖硬着头皮伸手，试了试，掌心燃起一小簇火苗，顷刻间就熄灭了。他皱紧小小的眉头，啊呀一声，吐舌道：“看来是没练好，不如明日再练吧，爹爹！”
“不可。”唯有此事，东昇很是坚持，他半蹲下身，“你身为一只凤凰，怎么连凤火都燃不起来？”
“可我就是不会嘛。”南栖试图撒娇。
东昇难得严肃，握着南栖的手道：“不会就多练。”
“……可是好难的呀，祖母说我才八岁，别人二十几岁才能燃凤火呢！”身为一只八岁的小凤凰，南栖并不觉得自己不会凤火很丢脸。
“八岁如何不会？当年你父……”
“此事不要再提了！”
是灵赭打断了他，像是不愿意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秘密。她牵过南栖的手，蹙眉道：“不要总在孩子面前提到那个称呼，若是可以，阿栖一生都不会对他喊出那两个字。罢了罢了，我想你也是累晕了，快去歇息吧，阿栖由我带着用晚膳，今晚便跟着我歇息。”
东昇微张的唇动了动，失落地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南栖还未长开的稚嫩眉目上，心尖刺痛，他握紧了拳头，没有再吭声。
南栖怔怔，怯生生地贴近了灵赭。
有时候，他觉得爹爹好温柔；有时候，他也觉得爹爹像是丢了魂。
那个魂，南栖现在大抵是知道丢在谁身上了。可惜，当时他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
夜里，他总跟着祖母睡，和哥哥一起躺在祖母的床榻上听故事。
“阿栖啊，你要记住，每一只纯血的凤凰，在他三百二十岁生辰那一日，都是要涅槃的。”祖母的声音，似是银河中落下的星星。
南栖仰头，接住了那颗星星，天真地问：“祖母，什么是涅槃呀？”
“就是我们凤凰重生的日子，这一日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如果没有凤火护身，势必会很痛苦。有些凤凰，因为没有好好练习凤火，在涅槃那日就会受重伤，足足要睡上五六年才会醒来。所以你爹爹让你学习，你可不能再马虎了。你爹爹啊，是为了你好。”
南栖小声辩解：“可我们又没死，要重生干什么？”
话音刚落，身边沉默许久的男孩出声了：“笨蛋，这个涅槃重生的意思，是要你褪尽往前三百多年的愚资，接纳凤族仙灵几千年的修为。”
“那哥哥也要涅槃吗？”
男孩顿了顿，侧身。厢房中的烛火微弱，南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不大高兴：“不会，我不是纯血的凤凰，不用涅槃。”
“那我要涅槃，可是我又学不会凤火。到时候，要怎么办呀？”南栖万分担忧，生怕这个涅槃伤到了自己。
他的胆子小得很。
灵赭被他的多虑逗笑了：“傻孩子，到时候你都三百二十岁了，如何还不会凤火？”如果那时候南栖还学不会凤火，东昇怕是气得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罢？
但南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有些凤凰领悟得晚，在涅槃时，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嘀嘀咕咕地说：“凡事都有个万一吧……”
身侧的男孩转过来，微弱的烛火里，他额前的碎发下，没有眼睛，只有平坦的皮肉。只是南栖见了，并不害怕，反倒是高兴地凑过去，贴着他睡。
男孩被南栖的动作暖了心，伸手抚了抚南栖的脑袋：“笨蛋，如果你那时候还不会凤火，我会保护你的。涅槃时若有我陪着你，定然是没什么问题的。你不要担心了……”
“哥哥，你怎么老是骂我是笨蛋呀？”
“谁让你学不会凤火。”
“唔……”
“我都会了。”
“哥哥，你真是喜欢显摆。”
“是你太笨了。”
“可是我比你小啊！祖母也说我还小呢！等我长大了，我们比比看谁厉害！”南栖理直气壮地同他的哥哥争起来，稚嫩的眉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突然，一双手为他们盖上了被褥。灵赭拍了拍被子，温声道：“好啦，两个小祖宗，快睡吧。明日一早，不是还要陪我去院落里摘花做蜜糕吗？”
是呀，明日一早，还要去摘花。
得早些睡了。
等睡醒了，就要陪祖母去摘花，也要练习怎么用凤火。
他不能让爹爹失望，也不能让哥哥瞧不起自己。他可是只得天独厚的小凤凰，他要满怀期待地等自己三百二十岁生辰那日的涅槃。
他也曾想过，涅槃之后的自己，会是如何呢？
是会像爹爹一样聪慧，还是像族中的将军一样英勇？
南栖醒了。
他总是这样反反复复地睡了醒，醒了睡。梦境中的情景太过美好温馨，使得他有些迷失了方向。每每回到现实，他都会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肚子。
一个滚圆的肚子，“死去的孩子”依旧在腹中踢他。
南栖好乏倦，他想回到梦里，陪着祖母去赏花，那花园一定很好看，会比正居中的花园好看得多出几倍。因为那里所有人都很爱他，便连哥哥一句“笨蛋”，都显得那般宠溺。
南栖自小失爱，一个人在长沂峰长大，遇见了苍玦，便觉得他是唯一，今朝入了梦，便觉得梦是暖的。
若是梦中还有阿雀和孩子，那他便更不愿意出来了。
自此一朝梦回，尝尽冷暖。
南栖这一回是尝得够了。
“公子，睡醒了吗？”罗儿在旁候着，等他醒来后喝药。
南栖盯着那碗药出神，心中早已不觉得这是一碗补药。它仿佛是即将杀死自己孩子的鸩毒，奇苦无比，可南栖不得不喝。
再过几日，便会有芳泽女君为他剖腹取出死胎。
他与这个命短的孩子，还有几日可相处。
“公子？”罗儿唤了他一声，“是想何事，如此出神？”
南栖摇摇头，不想告诉罗儿自己的真实想法，便自嘲道：“做了一个梦，觉得它很好，便一直想起。”
“公子做的什么梦，也同奴婢说一说，奴婢好久没做梦了。”罗儿见南栖愿意谈天，就主动聊了起来。
哪知南栖的下一句便噎住了她。
“我梦见，我是一只凤凰。”
他抚住自己的肚子，喃喃道：“这可真是一个荒唐的梦，对吗，罗姐姐？”

第四十三章 龙族-贰拾叁
这两日里，罗儿时常听到南栖说梦话。
大抵是一些“爹爹”“祖母”“哥哥”之类的称呼，偶尔也会喊到“父君”二字。而“父君”这个称谓，寻常的小妖可是用不到的。
罗儿忧心忡忡，茶不思饭不想地陪着南栖，只见入梦的南栖时笑时哭，如同陷入一段旧时光。南栖越来越不肯醒了，他想沉醉在这场梦里。
“公子，这两日怎么如此嗜睡？这可不行，你得吃些东西。”罗儿硬是将他弄醒，要喂些汤药。
南栖混乱间，掌心生了一团小小的火，挥开了罗儿。幸好罗儿躲得及时，没有被伤到。
南栖被自己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唯见手中是一团凤火，火焰中间生出一道凤纹扭曲燃烧着。
南栖自己看得仔细，倒抽一口凉气。
原是临近涅槃，封印开始出现裂缝。
而婆娑河中的冰棺上，也逐渐有冰层裂开的痕迹。
守护着冰棺的灵赭近几日里寸步不离地守在冰棺旁，一双手来回抚摸着冰棺。她念念有词，眼泪几度落下，她伤心唤着：“我可怜的阿栖，时日将近，你究竟在哪里？”
封印一旦崩裂，引发南栖的涅槃，他该有多疼啊。
冰棺中的魂息像是听懂了灵赭的话，瞬间又平静下来，收敛了它的气息。
……
随即，南栖手中的凤火就熄灭了。
而方才封印的缝隙中有南栖透出一点的魂息，也有南栖凤火血脉的能力，它们是能让南栖找回记忆的契机。
南栖坐在床榻上，愣怔地回忆着自己手中那团火，不禁出神，紧接着，是诧异，也是绝后重生般的欣喜。他认得这团火！这团火，与他梦中，爹爹教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中居然生出了凤火……
南栖恍然清醒，将梦境与现实结合。
种种因，种种果，残碎的记忆无法拼凑，却能告诉他一个秘密。且这个秘密，使得南栖热泪盈眶，再也平静不下来。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忽而觉得今世的苦果到此为止。上苍给了他一线生机，在干涸中淋了一瓢甘泉。
“罗姐姐，你们曾说过，凤凰草……是唯有凤凰一族的男子吃了，才能生下活胎的。”他目光灼灼，“对吗？”
罗儿连忙点头，以为是南栖要反悔剥子一事：“确是只有凤凰才能生下活胎，否则就会一尸两命，公子千万要想开些。”
南栖听了，忽地笑开来，吓得罗儿不知所措。
“罗姐姐，苍玦在何处？”他激动地起身，扶着腰，颤抖着声音连着问了两遍，“苍玦在何处？何时归来？我……我想告诉他，我们的孩子有救了，罗姐姐，我同苍玦的孩子有救了！”
罗儿额间生出一抹冷汗。
另一边，苍玦接连两日在龙宫议事，今日才结束。他从龙宫中出来时，已是正午，他须再赶往天界。
方才族中长老们的一番训诫，让他面色不佳，但苍玦没有过多表示。随后，他还未踏云离开几步，龙族的三殿下加贺就从后火急火燎地赶上来，直呼苍玦：“四弟！”
苍玦止步，冷漠地回身：“三殿下。”
对于苍玦这生疏的叫法，加贺早已习惯。他上前一步，稍喘了口气：“我听闻四弟因冥府之毒而烦恼，这是一些止疼的药丸。我平日里素来无事，对这些倒是有些钻研。四弟不妨试试，若是好用……”
“三殿下有心了。”苍玦并未收下这瓶药丸。
加贺窘迫地停顿了下，好声道：“我母妃行事不妥，今日族会中针对你几句，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现在你犯了错，但终有回头日。我也觉得龙族的太子之位，由你继承较为合适。”
他说得真心实意，心中恰似有一番情义。
可在苍玦眼中，加贺的好声好气，全然是另一副面孔。苍玦眉梢微动一下，声色如寒冰腊月天：“三殿下当真如此觉得？”他讥讽地笑了笑，刺得加贺心中生疼，“况且今日之事，我无错，也不会改。三殿下若是想看笑话，那怕是要落空了。”
苍玦转身要走。
“我怎么会看你的笑话？！我年幼时，就你一个朋友，我们那时候明明没有一丝猜忌。如今你从龙宫搬走，一日都不曾回来过……”加贺却急了，不顾身份地上前抓住了苍玦的手臂，又被苍玦随意甩开。
加贺自小体弱，经不住苍玦这一推，直直地跌坐在地上。他眼眶微红，随即起身，低着头伸手把药瓶给了苍玦。
苍玦见此，只好生硬地收下，皱起眉道：“你我如今已是殊途，便不要再念儿时旧情。况且，你我早已不是朋友。”
苍玦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母妃过世，他被接出了偏殿，住到了一座孤寂的殿宇里。
而往前总来偏殿陪伴他，找他玩耍的三哥哥加贺，却再未露面。苍玦曾去找过加贺一次，龙妃冷嘲热讽地说了他几句，使得苍玦停住脚步，不敢往前踏步一分。而加贺，就在他面前，拿着一卷书，晦涩地别过了脑袋。
苍玦这才晓得，加贺是有意疏远他。
他没了母妃就没了庇佑，在众人眼中就是个灾星，是个累赘。
加贺同别人一样，听信了龙妃的话，避开了他。
苍玦踏云赶往天界天御殿，半道上，被鸢生的消息截住了。
——公子不对劲。
明知不该在此刻回琅奕阁，苍玦却还是回了。他让鸢生去天御殿禀告自己身体忽然不适，要晚些过去，自己则头也不回地回了琅奕阁，前后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苍玦挥开琅奕阁的大门，转眼来到了南栖所住的正居。
眼前繁花似锦，院落中春色绵延。
南栖坐在石椅上，神采奕奕。这是阿雀死后，他难得一见的精神。南栖像是等着苍玦许久了，一双手同之前的日子里一样，温柔地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罗儿就站在他身侧，面色憔悴得不行。
“南栖！”苍玦走过去，还未再说什么，南栖便上前，眷恋地拉住了他的手。
南栖想抱一抱他，但碍于自己的肚子，只得这般同苍玦说——
“苍玦，我们的孩子不用死了，他终于可以活下来了！”他说得很快，快到苍玦险些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困惑地看着南栖。
南栖两颊绯红，笑得很腼腆：“你是不是很疑惑？起初我也是，但现在我确定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他不会死了，他会被好好地生下来，叫我一声爹爹，叫你一声父君。春日的时候，我们可以带他去人间折花枝，夏季时，也能带他去溪水池子边玩耍……”
他停顿了下，眼底生出一丝光亮：“自然，他也要好好念书，要学许多东西，要做一个乖巧的孩子，聪慧的孩子。不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好不好看，机不机灵，我都会好好养育他。”
苍玦皱起眉头。
南栖便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可这眉如磐石，如何也抚不平。
“苍玦，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南栖故意问他。
“你只是累了。”苍玦这般道。
南栖没有生气，反倒是笑起来：“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若知道，肯定会吓一跳的。”他踮起脚，在苍玦耳边轻声低语，“我是只凤凰。”
他伸手：“你看，我会凤火。”
苍玦平静地望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反驳的动作，或是说出任何一句不信任的话。他只是握住了南栖空荡荡的掌心，温声道：“你累了。”
南栖怔住，不敢置信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他盯着手许久，急急否认：“方才明明……明明有的！罗姐姐也看到了！”他扭头，拽住了罗儿的手腕，“罗姐姐你说，你是不是看到了我掌心的凤火？！”
罗儿满心慌张，抬头看了一眼苍玦。
“奴婢之前确实看到公子掌心有一团火，但奴婢不认识凤火。”罗儿骗哄着南栖，“公子要不先去歇息，也许歇息好了，就又有了。”
“不是的，不会的……”
南栖摇头，试了一次又一次，可依他的术法，始终不能再生一团凤火出来。他是火灵经脉，想在掌心生一团带有纹路的火焰是十分容易的事情。罗儿只当他是生了一团普通的火，看花了眼。
她以为南栖是太想留住孩子了。
可一只麻雀，怎么会是凤凰呢？
“够了。”是苍玦先出了声，他几步过去，将瘦得好似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南栖强行带回了厢房中，“后日，我就请芳泽女君过来，不能再拖了。”
“可我是凤……”
“南栖。”苍玦打断他，眸色深深。
南栖见他不动，慌乱道：“是真的，我真的是凤凰。”
啪嗒。
苍玦心中有一根弦绷不住，断了。
“好。”苍玦咄咄逼人，“你既说你是凤凰，那你是凤族哪一只凤凰？你今年几岁，你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家中可有谁？你又为何出现在长沂峰，以一只麻雀的形态存活？凤族虽灭，但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可以为你查证。”
苍玦自幼什么苦没吃过，心间早已百毒不侵。可今日，他却被南栖的一句话逼至口不择言。
南栖不敢相信地看着苍玦，退后一步，茫然地问：“你……你不相信我？我虽说不出这些，但我真的没有骗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全部想起来！我爹爹是谁，我父君是谁，我都会想起来……”
“爹爹？父君？”
“是！我有一个爹爹，也有一个父君。我记得！我记得我父君是个将军！”
“据我所知，凤族虽有凤凰草，却从未有凤族男子食之，也从未有男子生子一事。”苍玦冷情三分，只觉得南栖在撒谎骗他，为了这一个死胎，南栖连命都不要了。苍玦怨恨这个死胎，憎它给南栖带来无妄之灾。他闭起眼，再睁开时，一如往日沉稳：“你说你父君是将军，可在凤族灭族之前，并未有一个将军是成婚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将军是有孩子的。”
南栖不愿意相信这些，他脑海中的记忆不会骗他。
那些记忆如此真切，是他亲身所历。他哀求苍玦：“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可惜他们没有时间了。
腹中死胎，若过八月，不被剥离便会降生。到时候，南栖只会是一具尸体。
苍玦不愿冒这个险，也不愿因这个荒唐的理由放弃南栖的生命。

第四十四章 龙族-贰拾肆
苍玦没有多余的工夫安抚南栖，他还要去天御殿觐见天帝。
罗儿跟在他身侧：“龙君，眼下奴婢要怎么办？”
苍玦没有停住步子：“照顾好他，我见了天帝就立刻回来。你去将芳泽女君请来，让她住进阁中为南栖好生调理，准备后日之事。”
“可是公子的情绪这般不稳定，若强行剥腹取子，奴婢真的是担心公子他……”罗儿止声，不敢往下讲。
苍玦没有答话，但他心中清楚，不管结局如何，他都要让芳泽尽快帮他剥了南栖腹中的“死胎”。
否则，这个“死胎”多留一日，南栖就多受苦一日。
“待死胎剥离，我会带着南栖离开天界一阵子。”苍玦忽然道。
罗儿惊讶道：“龙君要去哪？”
“找一处地方避世，等他放下心中伤痛，我们再回。”苍玦还打算与南栖成婚，此生此世只与这一只麻雀结缘。不管他是妖是仙，苍玦都要和他在一起。
“龙君，那天帝和龙族那边怎么办？”罗儿始终是记得苍玦的大业的，权衡利弊，罗儿分析得很清楚，“若您要走，再回来时，一切就都要从头开始了。也或许，会更难开始。还有龙君您的母族，定然也不会甘愿您放手……”
苍玦却早已想过这些，他淡漠道：“若为此失了南栖，我会后悔终生。”
而仙的一生实在漫长。
往前他为了龙族太子的位置，为了天界的权势，一再退让，才导致南栖犯下今日的苦果。此番遭遇堪比轮回，他不忍再让南栖一人面对。
阿雀曾经说过的南栖的种种不安，苍玦都一一记在心上。
当初他带南栖回来之际，就发誓要保护好他。可没想到，正是他的犹豫不决，才害得南栖被千梓诱导，步入死局。
如今，阿雀已死，南栖又是这种情况，他腹中的孩子一旦被剥走，精神必然会崩溃。苍玦不能让这样的南栖继续留在这个伤心地，他会陪着南栖，走上一场漫长的旅途。
随后，苍玦去了天御殿。天御殿的大门是紧闭的，外头的众仙不知苍玦与天帝说了什么，竟是一日未从天御殿出来。
众仙只知道这一日里，天帝发了好大的怒，撤了苍玦战仙一职，也收回了他许多特权，便连苍玦手中掌握的一部分兵权都被收走。顿时，大家纷纷猜测苍玦失宠，消息也就此传开了。
这让龙宫中的龙妃窃喜不已。
龙妃最中意自己的大儿子，便是龙族的二殿下荀叶。这个荀叶自小最是像她，有心机，有野心，也生得桀骜不驯。
而她的小儿子，龙族的三殿下加贺，却是一个只知道念书写诗的文客。自小，加贺便很善良，对谁都怀有一颗怜悯之心，甚至在他年幼时，还偷偷地多次找过苍玦玩耍。龙妃知道后，气得将他关了好多日让他反省，并对他说，你若想苍玦完好地活着，便不要同他多来往。
龙妃生性多疑，自己心术不正，却也担忧别人要谋害她的儿子。虽然加贺无用，但好歹也是她的骨血，她是怕苍玦会害了加贺。
只因，苍玦母妃的死，与龙妃其实脱不了干系。
但这件事，龙妃隐瞒得很好，苍玦一直都不知道。
“龙妃，眼下族中长老很是青睐二殿下，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彻底卸了四殿下的势力。”莫夕提议。
龙妃摆了摆手，轻蔑地笑道：“罢了。苍玦在龙族的声望已毁，他若不赶紧处置了他的小麻雀，怕是长老们也不会再考虑他。可你瞧瞧，他那是舍得处置的模样吗？”
她抿了一口茶，勾起嘴角，继续道：“今早天帝发了大怒，撤了他战仙一职，这对于一个征战多年的上仙来说，可是奇耻大辱啊。苍玦为情所困，实在是天助我也。”她笑着对莫夕道，“你一会儿给荀叶送点心的时候，提醒他一下，近日要多去天帝面前晃悠，表明自己的立场。”
“娘娘是要让二殿下取代四殿下？”莫夕问道。
“天帝不过是想要龙族这条臂膀，荀叶若能给，便不会比苍玦差。天帝不过是忌惮我母族势力过大，但只要他愿意拉拢我们，整个龙族都会成为他最强力的臂膀。”龙妃自信道，“如此可好过区区一个苍玦，不是吗？”
莫夕了然：“娘娘说得是。”
门外，站了许久的加贺端着一盘糕饼，拧紧了眉头。
他素来最是孝顺，时常亲自过来送些龙妃喜欢的糕饼，再加上他是龙妃的孩子，小仙们也不会阻拦他，来得勤了，龙妃也就免了他的通报。
加贺无意听了墙脚，重重地推开了门：“母妃！”
莫夕惊慌地上前拦住加贺：“三殿下，您怎么来了？”
加贺一直就不喜欢莫夕这等奸人，撇开她道：“母妃为何如此针对四弟？！”
龙妃头疼，她这个小儿子，性格很是纯善，她屡次教诲都无用，又念在是自己亲生的，也舍不得打骂，便柔声道：“你只知道关心你四弟，怎么就不关心一下你二哥哥呢？加贺，你与荀叶才是亲兄弟。你怎么如此不懂事？”
“二哥哥自视甚高，行事残忍，他若做龙族太子……”
“加贺！”
龙妃蹙眉，一听他说荀叶的不是便生了气，怒声呵斥：“往日我都知道你是心善，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时今日，大势已成，你若敢挡了你二哥哥的道儿，那母妃便只能将你关押起来了。”
“母妃？”加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争辩道，“四弟眼下已经被族中长老厌弃，您还让二哥哥去天帝那抢了四弟的位置？此等离间我们亲兄弟情谊之事，着实是不可理喻！”
“好了！什么亲兄弟？若不是我护着你，你早便死在‘亲兄弟’手中数次了！”龙妃一怒之下，摔碎了茶杯，她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要不是苍玦一意孤行，哪有我今日的畅快？你若真想帮他，不如去同他讲，杀了那只麻雀妖，族中长老们的偏爱，天帝的厚爱，便都会回来！”
她是笃定了苍玦不会如此做。
加贺唇齿颤抖，他望着他一向敬爱的母妃，满目微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加贺明白，苍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处决了那只麻雀妖的。
然而，在外人口中被议论纷纷的麻雀妖——南栖，却“疯了”。
在罗儿眼里，在众小仙眼里，也在苍玦眼里。
他明明是一只麻雀，却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自己是一只凤凰。
琅奕阁中，无一人相信他。
芳泽为他诊脉时，安慰过南栖：“我的医术你尽管放心，不会让你感到过多的疼痛，你只当是生了一场小病，睡一觉后，便都好了。”
南栖躺在床榻上，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可怜地抬眼，便连睫毛都是湿润的，他求着芳泽女君：“我真的是凤凰，我没有撒谎。女君，求求你，帮我同苍玦说几句好话，让他相信我，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情景，像是大家都要害死他一般。
芳泽无奈，好声规劝：“龙君待你情深，不论外界说什么，都未曾想过伤害你一分一毫。你应该好好珍惜，而不是这样一次两次地去伤他的心啊……”
南栖哑然，他没有。
他只是想护住孩子罢了。
可为何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为什么，为什么……
“我真的是凤凰，女君，我真的是凤凰。你不是医仙吗？你为何如此断定我的孩子是死胎，你为何如此断定……”南栖走入了一个死胡同中，他百口莫辩，一颗心从高处坠入到深渊，窒息而亡。
芳泽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她转身，瞥见苍玦已经回来了。
“龙君。”
床榻上的南栖见苍玦回来，也跟着起身。他肚子圆滚巨大，险些摔下床，好在芳泽扶住了他。苍玦也慌忙上前，哪想，南栖见到苍玦的第一句话便是：“苍玦，我真的是只凤凰……”
身后几个端着茶果的小仙不语，但都不约而同地朝南栖望了眼。
苍玦将南栖箍紧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也对身旁的芳泽恭敬道：“女君且先去西厢歇息，后日我再请女君过来。”
听到“后日”一词，南栖瞪大了眼睛，如一只被弓弦惊了的雀儿。
“不可！不可这般！”南栖挣脱开苍玦的怀抱，惊慌失措地护住了肚子，“你们不可以杀了我的孩子，他、他才七月多点大，若是强行剥出来，他会死的！他会死的！他会死的啊苍玦！你连我们的孩子死了都不在乎吗？！”
南栖高声大喊道：“你怎么如此狠心，苍玦，你不能这么狠心！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啊……”
苍玦顿时按住他的肩膀，怒了声色：“南栖！”
他从未如此大声呵斥过南栖。
这一声吓得南栖连步子都挪不动了，他凝望着苍玦冷漠的眼神，自知在劫难逃。他手脚发麻，缓缓地，抓着苍玦的衣袖，跪下了。
“我求求你……”
他艰难地跪在地上，因这个肚子，无法伏地磕头，便抱着苍玦的腿，哭泣道：“苍玦，你不要杀了我的孩子……我真的是凤凰，我真的是凤凰啊……我有爹爹，我有父君，我也有祖母和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为何我会去了长沂峰，为何我会变成一只麻雀……我不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南栖，起来。”苍玦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
芳泽见此，连忙让几个小仙退下，她也离开了厢房。罗儿关上了门，守在门口。
屋内弥漫着一股檀香，是南栖曾经最喜欢闻的，可今日，他只觉得恶心想吐：“苍玦……苍玦你留孩子一命，我一生都记得你的好，我会谢你千世万世……”他已心乱，像是在胡言乱语，“真的，我发誓，我一生都会感激你……”
“够了！”苍玦打断他。
南栖抽泣着摇头，不停地求着苍玦。
“你要我如何拿你的性命下这个赌注？！”苍玦厉声，“我告诉你凤凰草只有凤族服用才可生子，你便今日就成了只凤凰？南栖，你只是一只麻雀，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的孩子早在怀胎那一刻就死了！你明白吗？”
南栖眼底含着泪，视线早已模糊，他哭得浑身颤抖。
苍玦断然道：“南栖，你听我的话。若你依我这次，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能有一个完好的孩子。”
可南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知道苍玦是狠了心地要杀了孩子。
他悲惨地扯了扯嘴角，眼泪也快流干了。
“你当真要这般绝情吗？”
“它只是一个死胎，不值得你我此般离心。”
南栖了然了。
“……我不知我会护不住他，我若知道我护不住他，当初绝不会强求！”南栖痴笑，撕心裂肺地绝望道，“是我将他带来这世间，走这一场无果的轮回……”
他的崩溃，使得苍玦的心也碎成了千万片。
“南栖，你为何要如此？你这样……你究竟要我怎么办？”苍玦颤声，他从未想过自己和南栖会步入僵局，他重复着解释，“我不可能拿你的性命去下赌注，即便他是活着的……可若是威胁到你的生命，我也绝不要他。”
南栖心如针扎，闭上眼，不愿再看苍玦一眼。

第四十五章 龙族-贰拾伍
最初，南栖心中是存有一点妄想的，他希望苍玦及时悔悟，将他和孩子重新拥入怀中，但渐渐地，他便不期盼了。
从阿雀死去的那一日起，南栖每一日的心境都在变化。
他突然醒悟过来，他对苍玦的爱，总是单方面的满腔热情。他只身一人，唯一的牵绊就是阿雀，如今阿雀死了，他便无牵无挂。
而苍玦不同，他有太多牵绊，每一样都是不能舍弃的。譬如他龙族的身份，譬如他天界的权位，那都是南栖无法攀登的高度。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是南栖苦苦跟随，死皮赖脸地黏着苍玦，才有了这一段强求的姻缘。
可南栖自小在长沂峰长大，对这世事不懂的地方也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才会遇见一个待他稍微好些的苍玦，便觉得要一起过这一生一世。他的爱太过幼稚，也太过盲目，因此命运才叫他来走此一遭，尝一尝活着的辛酸冷暖，要用这一盆冰水，将一头热的南栖泼醒。
这些苦，压进喉间，宛若吞了一口沙石，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活生生地要将他噎死。他痛苦地渴求的一丝温暖，到头来，却是藏在刀山火海之后的。
南栖不吃不喝，唯独会在想去阿雀屋内小坐时，才肯挪动步子。
一坐就是一日，罗儿令小仙送来的吃食，他都不肯动一口。
他不是不饿，是真的吃不下。他一想到明日，他腹中之子就要被剥走，心就碎成了千万片。
罗儿为南栖披了一件外衫，指尖落下的香是南栖屋中的檀香。罗儿日日与他在一起，取代了阿雀的位置，在南栖心中却不及阿雀的一片羽毛。眼下罗儿在南栖眼中，不过是苍玦的一个帮凶。
“龙君马上就要从天御殿回来了，公子要不先回正居吧。”
“我想自己在这坐一会儿。”
“公子……”
“罗姐姐，你没必要时时监视我。”
罗儿说不动南栖，态度也不如以前强硬。她是真的心疼南栖，更是不忍心再多责备南栖一句。明日南栖就要遭受失子之痛，他性情大变也是情有可原。
……
南栖坐在阿雀的屋子里，脑中不知为何，总断断续续地想：若他当初没有离开长沂峰，阿雀是否还无忧无虑地活着？
这想法令南栖头疼，他眯起眼睛，瞥见另一边的窗，那里透着一缕日光，远见着刺眼，他起身去关窗。
朱红色的窗外是一片后院景色，这是当初阿雀特意挑的屋子，她喜欢晨曦铺满整个屋子，一打开窗就能闻到青草弥漫的香气。南栖想起这些，扯了扯嘴角。他无心看风景，轻轻合上了窗。
但这窗不管怎么关，都留有一条缝隙，是窗木旧了，该换了。
也罢，阿雀都没了，换不换又何妨？
窗户的缝隙中挤进一丝光，在南栖眼底如幻影阑珊。
外头走过几个小仙的身影，南栖侧身靠在墙上，不作声响。他知道这几个小仙，她们是苍玦阁中查验过身份的扫地仙，一直奉命打扫这个院落。今日，应是在这院子里除草的。
苍玦设有屏障，若几个小仙是千梓幻化的，那便无法进来。自打千梓那件事之后，阁中许多小仙都被苍玦一一排查，只要有一点嫌疑的，就都被换了。
隔着一扇窗，小仙们用短刀割草的声音利落，齐刷刷地落入南栖耳中。
还有那些苍玦瞒着他的碎语——
“眼下龙君因为公子怀子一事，不仅被龙族除了夺嫡的资格，还被天帝收回了兵权，撤了战仙一职。那这琅奕阁我们还能住多久？会不会很快就要搬走了呀？”
南栖的手一阵颤，这些他都未曾听苍玦提起过。
紧接着，又是一个小仙说道——
“怎么会，公子腹中的孩子不是明日就要除去了吗？仙妖的孩子，是为不祥，天界绝不容许，等那孩子没了，一切就都会好转的。”
“也是，龙君是何等人物，哪会被这一个孩子绊住了脚，就是可怜了公子。”
顷刻间，南栖如五雷轰顶，几乎站不住脚。
难不成，苍玦失去的这一切，居然要用他的孩子来换回。南栖扶着窗沿，齿尖打战，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颤抖，不住地哆嗦。
怪不得苍玦不愿意相信他，怪不得苍玦觉得他是在痴人说梦。
只要他是麻雀妖一日，苍玦就不可能要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使苍玦失去他最重视的东西，那些东西，远比自己和孩子在苍玦心中来得要紧。一直以来，南栖都不敢自视甚高，却也没想到，原来自己已经低至尘埃中，万劫不复了啊。
他捏紧了拳头，僵直着立起身子，指甲陷入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南栖苦笑着抚住了自己的肚子，心想，原来苍玦也不是不喜欢孩子，他只是不喜欢自己给他生的。
麻雀与龙的孩子，多么可笑。
这到底是多么不伦不类的后嗣，除了他和阿雀还有安昭，或许谁都没有真切地期待过。
他终于大彻大悟，自己腹中的这个孩子，着实已成了苍玦的累赘。他将苍玦两样最要紧的东西，都给打落了，难怪苍玦无论如何，都要剥了这个孩子。
即使南栖不断重复孩子是活的又如何？
苍玦定然是留不得这个孩子的……
南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的心底干涸皲裂，成了一片废土。他干涩的眼中除了落下的尘埃，什么也没有。
窗外，除草的小仙挨个离去，叽叽喳喳的小声私语就未停过。
诸多都是废话，唯有一句，南栖听得万分清楚：“公子也是痴心妄想，麻雀便是麻雀，如何能跃上枝头变成凤凰？龙君这般宠他，安安心心地做一只后院的麻雀怎么就委屈他了。”
是了，是了。
他是卑微的麻雀，从第一天跟随苍玦来到琅奕阁中，便是错的。
苍玦再宠他，再对他好，他也不过是一只只能藏在后院中的小麻雀。阁中宴客，他见不得光；苍玦走时，他跟随不得；腹中怀胎时，他也做不了主。
若这是苍玦对他的爱，那也实在是太过自私。这爱，无非就是搭建了一个牢笼，将粗野的麻雀当成了家养的金丝雀来对待。
高兴时，哄一句；不高兴时，便能让他落泪。
但仔细想来，这些也并非苍玦一人之错。
南栖也错了，他错在行事离谱，错在异想天开，错在妄想和苍玦一生长情。
“哈……”
南栖嘲笑自己的痴念，憎恨自己的痴心，悔恨自己的愚昧。
他扶着墙，往前走了两步，孩子被他这阵子的心境闹得十分不悦，重重踹了他两脚，南栖颓然跪地，双膝磕出两道瘀青。
听闻声响的罗儿赶忙推开门，就见南栖两眼一闭，侧身倒在了地上。
其实，自苍玦从衡水河岸回来的那一刻起，南栖便咬牙过着每一日，再至阿雀的死、千梓的背叛、记忆的复苏……一样样，一件件，全部直击南栖脆弱的心房。
他想过，若苍玦没有将阿雀带走，若苍玦没有禁止阿雀来找他，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错失见阿雀最后一面的机会？他心中，是怨过的。
南栖乱了心，他渐渐地，把这一切错都归咎于苍玦，更责备自己。
阿雀是他心中的一道门，破损了，而今日，孩子便是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已然溃败。
落雨吧——
琅奕阁也落一场雨吧。
冲洗一下南栖混沌的脑袋，让雨声淹没他的听觉，雨水覆盖他的视线。
就像当年他刚到长沂峰的情景一样，那日落了好大的一场雨。
记忆中，爹爹说让他等一个人来接，那人确实来接他了。
而接他的人，正是他的父君。
幼年时的南栖哭肿了眼睛，蔫蔫地坐在地上，而眼前的父君，被其余凤凰的凤火灼伤，奄奄一息。
“阿栖，我不能带你去婆娑河了……”
南栖听了，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眼底茫然一片，嗫嚅道：“可是、可是爹爹说我们要去婆娑河的。阿栖以后要在那里涅槃的呀，将军……”他唤他将军，并非父君。
被唤作将军的男子反握住了南栖小小的手，苦笑道：“我伤得很重，已经飞不动了。阿栖，我快死了。”
“不要！不要死……”年幼的南栖哭得可怜兮兮，他扑进将军的怀里，呜咽道，“你答应过爹爹的，说好了要陪我去婆娑河的，你不要丢下我不管，你别死……你别和爹爹一样离开我……”
别离开我。
“阿栖，我时间真的不多了，你听清楚，”将军抱紧了他，红着眼睛，一字一字在南栖耳边道，“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一切，你都要听清楚，不许忘了，也不许不听话。”
“我不要你死……”
“阿栖，这里虽然不是婆娑河，但却是凤凰山脉。我会在这里立下屏障，护你周全。往后的路，你得自己一个人走了……我这一生，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爹，但我会在这里一直守护你。”他松了手，第一次俯身亲了南栖的脸颊，他千万年的温柔都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满目慈爱，“你还小，身为纯血的凤凰，你的内丹会遭人惦记，所以为了保护你，我会在你身上设下一个封印，让你变成一只麻雀。”
麻雀的内丹最为无用，是三界中谁也不愿费力去取的东西。
南栖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我不喜欢麻雀，一点都不威风。我只想你陪着我，我以后再也不说讨厌你了。将军，你不要死，阿栖以后一定乖乖的，你不要离开我……”
“做麻雀没什么不好的，比凤凰自由，也比凤凰更快乐。”不用背负那么多，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阿栖，你要记住，这个封印，会在两种情况下破解。一种是你遇到危险，临死之际；一种是你三百二十岁，涅槃那日。但不论是哪一种，你都要谨记一点，不要离开长沂峰。你术法不精，往后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只有在这里，你才能顺利涅槃……”
若去不了婆娑河，你一定要在长沂峰涅槃！
南栖呜呜地捂着眼睛。
将军便揉了揉他的脑袋，他满口血腥味，鲜血被咽下又反复涌上喉间：“你要记住我的话，不可以忘了。我没有封印你的火灵经脉，所以你要勤加修炼，不能像往前那样贪玩。”
“我不要……我不要……”南栖哭得伤心，不愿听这些别离的话，“爹爹死了，祖母不见了，溯玖哥哥……溯玖哥哥也被他的父君带回了妖界，现在连你都要死了，阿栖往后不想自己一个人！”
他真的不想自己一个人，他害怕地号啕大哭。
“南栖！不许哭，不许这般没用！你要记得，你是凤族的太子，你身上流着我和东昇的血，你是我们的孩子，不应如此胆怯，记住了吗？！”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气力在一点一点减少，已经不是和南栖温情告别的时候了。
南栖被迫止住了哭声，抽噎着发抖。
将军起身，望向灰色的苍穹，任由雨滴落在他的脸上，砸出万般愁绪。
他低头，微微笑了笑，语气转向温和：“阿栖，你能不能……”
南栖抬起头。
“能不能喊我一声父君？一次就好。”
南栖踮脚，伸手要抱，他点头，乖乖道：“父君。”
将军欣慰地笑了，他没有抱起南栖，从现在起，南栖该一个人长大了。
那是一场暴雨，南栖被下了封印，变成了一只小麻雀妖。
随后，将军用自己的修为助了三只人参成精，吩咐他们照看南栖。他回身，小小的南栖就坐在原地看着他。现在的南栖，已经没有凤凰的气息了。
将军走近了，最后抱住了南栖，紧紧地，至死方休般。
南栖细弱的手臂也抱紧了他，糯糯地喊他：“父君。”
听到这一声，他皱眉，最终还是松了手，万般不舍，万般难离。他让南栖背过身，转眼就将自己的手挖入心间，掏出了自己的内丹，化作了长沂峰的凤凰屏障。
“不许回头！”他呵道。
南栖捂住耳朵，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几个小人参精抱团围住他。
而失去了内丹的将军，痛苦万千，周身焚烧烈火，仿佛坠入地狱。他化身一只火色凤凰，冲向天际。在尖锐的鸣叫中，他落入了长沂峰的一处瘴气之地。随着时间流逝，他将变成一具森森白骨，再无往日威风。
凤鸣声太过刺耳，冲击着南栖幼小的心灵，他终于崩溃了，大哭着回头，拼了命地追那只坠落的凤凰，他远远地跑，口中哭喊着：“父君——父君——别走，别不要阿栖——”
几个人参精吃力地跟着他跑。
长沂峰地势曲折，下过雨的路更是泥泞。南栖没有追到他的父君，反而脚一滑，疲惫的身躯跌下了山坡。翻滚间，他的脑袋撞到一块岩石，血色染了大半的草地。
他意识模糊，念叨着昏了过去。
就此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南栖哭着醒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的记忆，不是与爹爹分离时丢失的。他的记忆，是在长沂峰中，追逐他那死去的父君时，滑落山坡撞到了一块岩石后，才彻底失去的。
他记混了很多东西，也忘记了很多事情。
如今，它们都如潮水般冲来。
自然地，南栖也记起了后日，便是他三百二十岁的生辰，是他的涅槃之日。
为了保全他腹中之子，南栖绝不能让孩子跟着他涅槃。他要想一个可以将孩子提前生下来的办法，但绝不是生在这琅奕阁中，这里没有人期待他的孩子，谁也不欢迎他的孩子。
他也绝不会让苍玦见到这个孩子，伤害到孩子一分一毫。
不管是麻雀之子，还是凤凰之子，既然苍玦不喜欢，那便是他南栖一个人的孩子，他一定会护好。
而他必须离开琅奕阁，在涅槃之日前往长沂峰。
渐渐地，南栖的视线开始清晰，望见苍玦正握着他的手。
“南栖，做噩梦了吗？”苍玦关心道，“别怕，外头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今日起，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栖的喉结上下微动，抽出了自己的手。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长沂峰，但他却不想告诉苍玦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但他是凤族太子，他是父君和爹爹的孩子，不应该终生被囚在苍玦的后院中。
南栖扭头，心生一计，主动按住了苍玦的手，倦声道：“苍玦，我想通了。我愿意拿掉这个孩子，但能不能宽限我一天，让我与他好好地道别。”
难得见南栖这般平静地与自己说话，苍玦没有道理不同意。
“好，好。”他连连答应，没有一点犹豫。
南栖心中却冷笑了一声，再无依恋了。

第四十六章 龙族-贰拾陆
第二日，是极为平静的一日。
南栖心如止水地坐在院落里抚着肚子，听着风声，偶尔会看一些书卷，脑子里盘算着今夜要如何走的计划。
苍玦就坐在他身边，温了一壶茶
芳泽女君来过，她为南栖诊了脉，叮嘱几句才起身。她离开时，是苍玦亲自起身去送的。两人在正居外聊了一阵，期间，芳泽多次回身看南栖。
南栖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晦涩地低下头，翻着手中的书卷，不想直面芳泽女君。
毕竟，她是要为自己剥腹取子之人。
……
南栖平日里素来喜欢看医书，今日也是拿了好些医书明目张胆地看，苍玦并未起疑，且还陪着他翻阅。南栖借机翻看了很多藏书阁的医书，也确实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孩子提前完好生下来的办法——便是将自己三百年的修为尽数给予腹中的孩子，催生他。
但这个办法对他来说，极为惊险。他的年纪诸多是三百二十岁，比不上他人的修为深厚。要不是南栖即将涅槃，他是万万不敢这般胡来的。
可他也有忧虑，若是修为给予的不妥当，可能会伤到孩子，使得孩子一出生时，身子骨就极为虚弱。
正当他思虑着该怎么办时，苍玦突然为他倒了一杯茶：“是新茶。”
南栖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抿上一口。院中花香阵阵，时常的，两人还会说上几句话。这场景，看着就好像回到了过往，很是温馨。便连罗儿端来的果饼，南栖都不再排斥，听话地吃了一个。
南栖无非就是想虚情假意一场，好彻底让苍玦放松警惕。
他即便入世未深，但这些年里，好歹也成长了些，终于知道怎么撒谎了。今日不管苍玦说什么，他都不反驳，任由他们安排。
他看似已经接受了一切，实在内心翻江倒海。
南栖是铁了心地要护住他的孩子，想让孩子活下来。
忽的，阿雀种的果树上，掉下一个果子来，滚到了南栖脚边。苍玦正想去捡，就听外边是鸢生来报。苍玦连忙便出去了，还不等南栖反应过来他去做什么，就又见他回来，手中拿着一包热腾的红豆饼。
一如当年，这红豆饼用油纸包裹着，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南栖被这沙甜的气息，勾起了颇多回忆。
“趁热吃。”苍玦抽出南栖手中的书卷，将红豆饼塞到了他的手中。
南栖是微愣的，方才心中的盘算打了一半，片刻间被这红豆饼弄的停滞不前。他们确实好久没有这般开心地坐在一起谈天吃茶过，今朝的红豆饼，惹得人思绪万千。
干涩的眼眶吹不得风，南栖捏紧了红豆饼。
对待苍玦，他总那么容易妥协、心软，以至于乱了方寸。
缓缓的，南栖为了遮盖自己的心虚，努力笑道：“红豆饼啊……我很久没吃了。”
“人间做红豆饼的老头去世多年，唯有现下这个晚辈做的与他味道一致。”前几日鸢生下凡有事，苍玦特地喊他去探了一趟。知晓有一样的，便赶紧叫鸢生去买了来，好让南栖吃个新鲜的。
他始终是记挂着南栖喜欢吃红豆饼这件事。
此番用心，南栖不可能没感觉到分毫。
他虽说已经凉了心，可毕竟曾经是那般执着地喜欢着苍玦。这喜欢，总令他舍不得。昨夜还想着要恩断义绝，今日却又想搏一搏。
可他的搏一搏，是十分微弱渺小的，这份希冀全然握在苍玦手中。
仅受到一个否定，都是万劫不复。
南栖害怕覆灭，却也想着：再试一次吧，就这一次了。
借着这样的心思，他抱着一线希望，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苍玦的手背上。
“苍玦……我……”他欲言又止，在心中积攒了些许勇气。
苍玦反握住他的手。
南栖眼神闪躲，几次张口，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将话说出口：“其实，我昨日听别人说了，他们说你因为这个孩子失去了你的权势，地位，包括你夺嫡的机会。”南栖只说到此，并未说起仙妖之子是为不详这句流言蜚语。他说不出口，这句话太过恶毒，因为他的溯玖哥哥就是仙妖所生。
话罢，本还温情的苍玦眼神瞬间充满寒意：“何人和你说的？”他明明吩咐过，不许再南栖面前提起这些，不许任何人在南栖耳边碎语。
“先不管是何人说的，苍玦，你只需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苍玦沉默下来，南栖又问了他一遍。苍玦这才道：“此事你不要再管，我自有分寸。”
南栖垂下眼帘，又是这样，苍玦什么都不想让他知道。
但他哀求道：“这样吧，苍玦，你我都退一步。你让我把孩子留下来，但对外，便说他死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把孩子提前生下来，但需要你的帮助，我怕孩子受伤……苍玦，我发誓，我绝不会透露一丝消息，我会把孩子藏好的。”
然而，苍玦握着南栖的手徒然收紧了。此刻的南栖，在苍玦眼里，无疑又变回了前几日那无理取闹的模样。
疯疯癫癫，说着胡话，抱着一个不存在的幻想。
南栖被苍玦捏的吃痛，也知道自己说的不对，便讪讪地低下头：“你若不想认他，我便带他回人间。但现在，我只想把他生下来，想他活着。”
求你了，苍玦。
用三百年修为让孩子提前出生，毕竟是一个下下策，南栖说白了，心中也是害怕的。
可若说服苍玦改变心意，愿意留下孩子，那么一切顾虑就都不存在了。他可以安心地在芳泽女君的医术下，提前生下孩子，然后再请求苍玦送他去长沂峰。
只要他涅槃，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但南栖有时候，总将问题想的太过简单。
他们经历过这么一遭，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疯言疯语’。
苍玦更是绝望，他以为南栖想通了，却没想到南栖依然在那个死胡同里待着。
“南栖，它只是一个死胎，根本不值得你我如此。你究竟要我说多少遍？你真的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苍玦松了手，疲惫溢满面色，他的眸间落下一片深渊，划开了南栖与自己的距离。
苍玦是在忍耐，也是在说服自己。
他应对南栖善语，他应对南栖温柔。可他也在痛，同他身中的冥府之毒一般，无时无刻都在痛。
痛于南栖腹中的一个‘死胎’，害的他的南栖，变得不像往日那般天真快乐。
苍玦不断地告诉自己，来日方长。痛是一时的，但待此事风平浪静后，他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南栖的这场心病。
但要去毒，必先刮骨。
现下，不管怎么样，这个死胎，他是强行要剥掉的。并且，他还要让南栖彻底断了留下它的念想。而他的绝情寡意，便是最利落的一把刀。
其实，南栖在说完的一瞬，便后悔了。
他为了一个红豆饼，一个念想，再次说了傻话。他见到苍玦冷漠的神情，不禁起身退后了一步。南栖悄悄地使力，掌心仍旧没有凤火燃出。就好像那天的凤火，只是一个梦而已。他现下唯一能记起的名字，便是他的溯玖哥哥。
他咽了口唾沫，将最后一丝机会道出口：“魔君溯玖，是我的哥哥。苍玦，你那日说过，只要我说出来，你就会替我去查证。”
他怕苍玦不信，不等苍玦回答便急促道：“其实也无需查证！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见魔君溯玖，溯玖哥哥一定还认识我。他其实一直都在找我，之前在贺生寿宴时，他就在找我！我是他的阿栖弟……”
但当时，南栖因为没有记忆，错说了自己的名字。
“南栖！”苍玦听到溯玖的名字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他沉下声来，一口回绝，“别再胡言乱语了。溯玖是一方魔物，近些年使得天界好不头疼，莲辰上仙因他迫害下落不明，玉衡上仙也险些被他杀害，此等恶徒，你即便口不择言也不该同他搭上关系。”
苍玦对溯玖的印象，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回想三界中，除了天帝，也唯有溯玖是只凤凰。苍玦觉得可笑，南栖为了这一个死胎，竟是什么谎话都用上了。
况且，南栖在天界已是寸步难行，若胡乱说话，和溯玖扯上关系，那处境便更是艰难。
“但溯玖真的是我哥哥，他也是一只凤凰。你说过的，若能证明我是凤凰，孩子便不用死了。”
苍玦握紧了拳头，他是真的头疼了，只觉得今日美好的一切又都是假象。
明明昨夜都已妥协，南栖今日又是反悔。
如此反反复复，真叫人心寒。
“别再说此事了，我知道阿雀死后，重重打击令你精神虚弱。但等明日拿掉它，一切都会好转的。”苍玦将错都归于这个死胎。
“……”
“南栖，你乏了，进去歇息吧。”
“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南栖的语气无尽失落，却也不再争执。
苍玦再次握住了南栖的手，南栖没有抽离，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眼底有一树枯叶。
“七个月大的孩子，一旦剥出来，大抵是活不了的。”这次的南栖没有大喊大闹，他一改常态，望了一眼无风而过的树，面色平静下来，他问苍玦，“若孩子剥出来的时候，是有微弱的脉搏的，那到时候……你会救他吗？”
这是南栖心中，努力为自己重新搭建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苍玦不愿南栖再纠结这个死胎，也不愿南栖被这个死胎捆绑纠缠。他为了断了南栖的这个念想，违心道：“不会。”
南栖的心被狠狠抓了一把，捏紧了。稻草随之也被掐断，压在心口，堵着呼吸。
苍玦别过身，面上是万般痛苦。他狠心，咬牙片刻，终是为了斩断南栖的念想，说了违心的话：“仙妖所生的孩子，天生不受祝福，我不会要，你也不该强求！它的到来，于你我而言，只是一个灾难，一件伤心事。它不该来这尘世一趟，是错生了。”
错生。
好狠的一个词。
南栖猛然抬头，某种没有多余的泪水了。
溺水之人，是没有眼泪的。
此番情况，孩子一出生，想必就会被处理了。若在这阁中剥子，南栖恐怕还未来得及说一句孩子不是仙妖之子，就会彻底失去他。
孩子像是听懂了什么，悄悄踹了南栖一脚。
南栖如惊了弦，紧紧护住了自己的肚子。可随着苍玦再次回身，他又木讷地松了手。
半晌，南栖望着苍玦陌生的神情，心慌地抓紧一方桌木，骨节发白。他用尽了力气去平复自己的心，最后才狼狈地呼了口气，颤着声音道：“好，我知道了。”他笑了笑，很是无力般，“明日……一切听你安排，我都听你的。”
昨夜觉得心凉，今日便觉得心死。
罢了。
另外，南栖是有想过去找溯玖的。
但溯玖如今成魔，又在衡水河岸，南栖没办法过去找他。他思来想去，想到了安昭。自然，安昭当初给他的那瓶药粉，南栖也在昨夜翻找了出来。
他悄悄地随身带着，一刻都不敢放松地等着入夜。
今夜，他要离开琅奕阁。
南栖睡前喜欢喝一杯温茶，罗儿每日都会准备好。夜色深深，南栖突然想吃外头阿雀种的果子，他让苍玦去帮他摘，执拗地说想吃。
苍玦立刻就去外头采摘了几个大些的，南栖趁此机会，将药粉倒了一些进茶壶。
茶香漫过鼻尖，南栖拧着眉，等苍玦进屋后，他即刻舒缓了神情。苍玦将果子擦洗过，挑了个最熟的放到南栖手中，随之为南栖倒了一杯热茶。
“今日喝这茶，总觉得苦，苦的令我心慌。”南栖忽道。
“我让罗儿换一壶。”经过千梓下药一事，这些吃食上的东西，苍玦不让别的小仙经手，唯有罗儿亲自来弄，他才放心。
“别！”南栖一惊，急忙按住苍玦的手腕，“她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累的瘦了不少。夜深了，不要叨唠她了。”
南栖顺势握住了苍玦的手，耳侧垂下一缕发，伤心道：“可能是我一想到明日要和孩子分别，就觉得吃什么都苦罢了。”
苍玦将他那缕发别至耳后，探过身亲了他的额头：“你若想要孩子，来日，我们定会有的。我会想一个法子，你不要担心。”苍玦想起今日同芳泽女君的交谈，心中吃了一剂定心丸。
南栖却愣了愣，别的孩子？
他想起苍玦曾经说过的，若要后嗣，选亲戚间的孩子过继便可。他唇齿干涩，睫毛微微颤动。苍玦宁可要别人的孩子，也不愿意留下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这般不讨苍玦喜欢。
罢了。
他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气，抬起头假意笑道：“好。”
南栖放下咬了一口的果子，主动给苍玦倒了一杯新的热茶：“虽然我喝着苦，但你应不会。罗姐姐说，这茶是人间的四月新芽，一口不喝，未免可惜了。苍玦你喝一口吧，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我吃果子就好了。”他道，“今夜，我想睡个久违的好觉了。”
许久没听南栖这般说话，令苍玦想起了以前的南栖。他笑着接过南栖那杯茶，丝毫没有起疑心，一饮而尽。
“我好久没听你说这么多话了。”苍玦抿起唇角，他很少笑，而每一次笑都是对着南栖。他摸了摸南栖的脸，“待过了明日，一切就都好了，你往后也要多说说。”
南栖乖巧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他被苍玦拥入怀中。
南栖心想：
会的，苍玦。
以后，我会对着孩子多说些。
但不会在这琅奕阁的后院中，对你说了。
苍玦倒下的时候，烛火才烧了分毫。南栖起身，吹灭了它。月色透过窗，落在苍玦的背脊上，南栖推开门，回身看了他许久。
这些年的痴缠，终究是要断了。
他用术法将药粉撒落空中，迷晕了守门的仙侍。南栖弯腰，取下了仙侍的腰牌。腹中的孩子踹了他一脚，南栖抚着安慰：“听话，爹爹是要救你。”
他转身变成了一只大着肚皮的麻雀，用避气丹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一路飞出了琅奕阁的大门。
去往人间的路不算漫长，南栖有腰牌护体，天雷也劈不到他。
只是腹中的孩子极其不安，连着动了多次。南栖体力不济，初到人间大地，便踉跄几步跌倒在泥地上。所幸孩子没什么事，只是不停地在他腹中动弹。
“好孩子，不要捣乱。”
南栖努力地爬起身，还未走几步。一道惊雷闪过，霎时，半边天轰隆巨响，裂出半昼，暴雨如珠玉砸落。
偏偏不凑巧，这会儿倒是落雨了……
南栖转过身，果不其然，他看到了千梓。
这场雨来的不及时，他的药粉在方才跌倒之际，全部洒落在地上，现下被雨水冲刷干净。南栖护住自己的肚子，朝后退了两步。
“公子若是累了，就不要跑了。”千梓微微笑着看向南栖，声音犹如世间厉鬼般恶毒。
南栖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愤恨之际，碎骨般扎人。他想起阿雀那颗枯竭的心脏，那股腐臭的味道，即便是倾盆大雨都难以冲刷。
他恨恨地望着千梓：“是你杀了阿雀。”
千梓面无表情：“是我。”
“为何如此做？！”南栖吼道，腹中突然一阵痛楚。他抚着肚子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我确实不忍心杀了阿雀，她那么伶俐可爱，把我当成亲姐姐。但若不如此，我如何让苍玦确定你腹中是个死胎？”千梓手中生出一把弯刀，走近了，“我原本不想杀她的，但谁让她多管闲事，居然还跟踪我。”
她又恰好缺一颗内丹和一颗心脏做人偶。
本想随意杀个小仙，阿雀却撞了她的刀口。
人间十二月，雨声嘈杂，寒冬已至。风是凌冽的刀子，刮碎皮肉，冰雨落在肌肤上，是刺骨的疼。
千梓半跪下身，捏住南栖的下巴：“别怪我狠心，你腹中这个孩子，本该三月内就滑胎。是我下药，让你们父子温存了足足七个多月，也让你做了七个月的美梦。我对公子，够好了吧？”
南栖的脸颊不断地滑落雨水，混杂着泪水。
“公子，我本不想杀你的。你若乖乖留在琅奕阁，让他们剥出你的死胎，保你一命，该有多好？”千梓佯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哀叹南栖的不懂事，“为何要为了这个死胎而放弃自己的性命呢？”
“千梓……”
“公子，我在呢。”千梓的弯刀靠近了南栖的肚子，她的手钳制着南栖的脖颈，狠狠掐住。
南栖窒息跪地：“我们多年朝夕相处，你为何如此歹毒……”
“……”
“千梓……你杀阿雀的时候，心就不疼吗？”
千梓猛然抬头，手中的弯刀已经划破了南栖的衣衫，将他的肚皮上划破一道浅浅的血口子：“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根本不叫千梓，但却不能拥有自己的身份！我只是一枚放在琅奕阁中的棋子，我也只是一个，想要救自己儿子的母亲……你待我再好，你能救我于苦海吗？公子，你能救我吗？”
她质问南栖，一遍遍的。
苦海沉沦，她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南栖痛苦地握住她的手腕，想要掰开她的手，可惜徒劳，千梓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不能呼吸了，整个人都被泡在水中一样，大脑开始迟钝。
而他体内被封印的凤凰气息，在感受到南栖遭受死亡之际，蠢蠢欲动。已在南栖脚边生了一圈白烟，雨幕之下，无人注意到这个变化。
今晚一过子时，就是南栖三百二十岁的生辰。
南栖心想：要来不及了……
他听到千梓讥讽地笑道：“什么情义冷暖，仁义道德。它们与我早无关了！”她竖起刀，狠狠地往南栖的肚子戳去。
她要剥开他的肚皮，将其中的孩子用弯刀挑出，最后炼制成丹药，为他苦命的儿子送去。
这场大雨瓢泼，定会冲刷她的罪孽与南栖的血迹。
轰隆——
雷声巨鸣，骤雨席席。
千梓被一道凤火灼伤，松手退后十几步。弯刀掉落泥地，未触到南栖的肚子。周遭的火焰熊熊燃起，那是雨水无法扑灭的凤族之火。
千梓被凤火包围，寸步难行。她烧伤了半侧的脸，痛苦呻吟，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孔嘶吼。
“这是什么？！”千梓指尖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住南栖，疼痛之际，忽然露出一丝癫狂的笑来，“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第四十七章 龙族-贰拾柒
筹划那么多年，千梓要定了南栖腹中的孩子。
可惜，南栖的凤火灼烫，挡住了千梓的去路。它成了一个火笼，将千梓围困在其中，令她无法跨出一步。
南栖遭此惊吓，腹中绞痛，他吃力地跪在地上喘息。他的肚子太大了，他根本站不起来。十二月的雨拍打着他，冲洗着他额间的冷汗，细密的疼蔓至全身，像是千万只蚂蚁啃食他的身体。
“啊……”痛苦的呜咽从喉咙里逸出，南栖的发髻散了，浸透了雨水。
身上不断蹿出的凤火便替他生出了一把火伞，为他遮风挡雨。
南栖没有力气找千梓算账了，他必须尽快去找一个医者，离他最近的便是安昭。
他忍着痛咬牙起身，想用术法离开此处，却听身后的千梓喊道：“公子不看看这是什么吗？！”
他闻言，扭过头去，还未看仔细千梓手中是何物，便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阿雀的魂息！
千梓手中，有一个琉璃瓶，里面飘浮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球。
“公子若走了，阿雀姑娘的魂息就会被我捏碎在此。没了魂息，她永生永世都不能入轮回了！”千梓声嘶力竭，她要定了南栖的孩子去救她自己的孩子，所做即便天理不容，她也要做。
可怜南栖蜷缩在地上，往前急急爬了一寸，狼狈地呼喊：“阿雀……阿雀！”
魂息无法给予南栖回答，却在南栖靠近的一瞬间，开始疯狂地撞击琉璃瓶。阿雀的魂息在呼救，她在求南栖救她。但她也看到了南栖的难处，拼死想撞开这琉璃瓶，想去到南栖身边。
千梓打开了琉璃瓶，将阿雀的魂息捏在手中，握紧一分，魂息便伤一分。
“千梓！！”南栖嘶吼，最后变成哀求，“我求你……”
“公子求我有何用，不如撤了这火圈。”千梓又捏紧一分，魂息燃起一簇蓝色的火焰，随即熄灭，她厉声，“撤不撤！”
南栖慌了神，他不能让阿雀转不了世，可他若是撤了凤火，他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该如何……
他究竟该如何……
“千梓，我求你了，别再伤害阿雀……”南栖近乎崩溃，失声喊道。
雨停了一些，南栖被冻得止不住地哆嗦。他红着眼眶，在深夜的湿泥中残喘。他本是大汗淋漓，却被雨水泼洗得干净，惨白的脸上不留一丁点泥沙。
他腹中的孩子动静越来越小了。被千梓划开的口子已经翻白，南栖舍不得用自己的术法去补救。他集中精神，将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渡给肚子里的孩子。
“公子，撤了这火圈。”
千梓还在催他，她快把阿雀捏碎了。
可南栖没有办法，他不能舍了自己的孩子，他救不了阿雀。他自责得不行，千万把刀子剜在他心头，寸寸入骨。他起身，身影单薄，与千梓僵持在凄风中。
他不能再久留了，再这样下去，待苍玦醒了就会追来的。
他愧疚万分，人已失了神：“阿雀，对不起……”
若有机会，我必偿还你。
随后，南栖狠心地转身离开。
“公子！我答应你，取你腹中之子后，我会救你一命。”千梓见此，唤住了他，放缓了声音，循循诱导，“阿雀的魂息我也会还给你，你腹中之子，苍玦都不要了，你还留着做什么？麻雀之子，着实可笑。公子以为自己带着孩子，能跑去哪里？”
不如给我，一了百了。
“你住嘴！”南栖激动起来，崩溃大喊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我的！”
若不是你下药，苍玦也不至于这般不相信我！
也不至于这般觉得我是痴心妄想，得了疯病！
……
千梓勾了勾嘴角，在南栖情绪激动的一刹那，破了凤火。南栖从未想过，千梓的修为精湛至此，她拦住了南栖的去路，捡起地上的弯刀。
南栖燃起凤火抵住了千梓的攻击，但他毕竟还未涅槃，术法修为都不及千梓这活了几千年的蝶族公主。不过多时，南栖便被划伤了两臂，掌心一道口子直迸出鲜血。
腹中的孩子吸取了修为，又因南栖的痛楚，开始频频闹腾，使得南栖精疲力尽。
千梓目生厉光，手腕扭转，朝南栖再次刺去。
叮当——
弯刀断成两截，千梓胸前被一掌击中，她猛咳出一口血沫，连退数十步。
天有剑雨，密密而落，剑术化为八阵，封锁了千梓四方出路。
“谁！”千梓捂住心口，内丹浮动，已经受了重伤。
有一白衣男子从天而降，轻若踏莲。他戴着一个面具，翩然落地。他收剑，指尖生莲，治愈了南栖的伤口。
南栖发着抖，瑟缩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你是谁……”
男子隔着面具看着他，温声笑道：“我们曾见过一面。”
南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便又道：“衡水河岸，是我领你出了妖界的阵法。”
顿时，南栖记起了溯玖身边的那个季云鹤，他激动道：“是溯玖哥哥让你来接我的？”
话罢，只见对方摇摇头：“我与溯玖，已不会再见面。今次我算到你命中有此一劫，赶来救你，是为了请你帮我一个忙。”他记得南栖，这个被封印在冰棺里的火凤凰，莲辰朝前一步，“我会帮你夺回阿雀姑娘的魂魄，想办法让他人助她转世，但作为报答，你须在涅槃后，帮我规劝溯玖，将他从入魔的境界中拖回尘世，也要劝他莫再执迷不悔。”
南栖不明白。
莲辰也无须他明白：“我时日已无多，就在此谢过太子殿下了。”
夜雨连连，南栖在莲辰的帮助下一人逃脱了。
待他赶到安昭住处时，已快到子时。
而过了子时，他的涅槃之日便到了。南栖不知自己涅槃会如何，但若腹中带着孩子，他的涅槃不一定会成功，甚至还可能会害死他幼小的孩子。
再者，他不认为安昭的药粉能让苍玦昏迷一整晚。要是苍玦追来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得用自己的修为提前将孩子生下来，且让安昭带着孩子先躲起来。
唯有这样，他们才都有选择。
温暖的山洞中，安昭正在理着白日晒的草药，一捆一捆地仔细扎紧，分类放置。他听到外头有动静，且带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以为是雨夜又引来了什么猛兽异类，便匆匆地想用障眼法封了自己的洞穴。
哪知，定睛一看——
来人远看如夜色中的鬼魅，踉跄着朝他走来，一步一蹒跚，已然是千疮百孔之身。
“南栖？！”安昭震惊，冲上去扶住了欲倒的他。
南栖用最后的气力，抓紧了安昭的手臂，他的肌肤冰凉，冷得比死人还透彻。他在疼痛中一次次地忍耐，一次次地绝望，又一次次地将希望死灰复燃。终于，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安昭的住所。
“你怎么回事？！你的修为呢？！”安昭探不到南栖的修为。
“无、无碍……我留了一点给自己。”南栖苦声，满面惫色，带着一丝游丝般的声音，“安昭，救救我的孩子……”
他将自己三百年的修为，全部都注入腹中，催生了自己的孩子。
如今，他的肚皮涨圆，是生产的时刻了。
可他不是女子，必须用仙术剖开肚子，才可顺利生下孩子。
安昭见此，气急败坏，疯了般吼道：“谁教你如此做的？！是哪个混蛋教你这般做的？！你区区三百多的年纪，这会害死你的！你傻吗？！”
南栖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往安昭怀里倒靠。
十二月的寒冬剜开了他的心，砸断了他的骨头，经历过剥皮去骨的意绝，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南栖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灼热的泪水落在安昭的脖颈处，快烫伤他了。
南栖没力气哭了：“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馊主意。我快没时间了，你救救我的孩子，安昭，求求你了。再不出生，若是他再不出生，待苍玦来了，他便……活不了了。”
他不知自己涅槃之后会如何，也不知自己涅槃之后是否会安然无恙。
如若苍玦在他涅槃前赶到，那他的孩子，则会被误会成麻雀和龙的血脉，必然就会被除掉。
南栖在孩子身上下不得一点赌注，只敢用满打满算最稳妥的方法。
安昭不敢相信地问他：“什么叫作苍玦来了孩子便活不了？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不要这个孩子。”南栖倒吸一口凉气，解释不动了。寂寥的夜里，南栖的声音清晰，他拽紧了安昭，一鼓作气，狠声道：“帮我将孩子挖出来！”
他疯了！
在安昭眼里，南栖确是疯了。
“我不是医仙，我的术法低微，你……你会活活痛死的！”安昭惶惶不安，生怕南栖会死在他手里，也怕南栖会为了这个孩子送命。
然而，南栖眼底有一束微弱的光，隐隐生起一把火，像极了年幼时，烧毁他的家园的那把凤火。火色的艳丽弥漫了他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往外蹿。
南栖齿尖不停地打战，他痛得快昏厥过去，却还坚持着。
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身子已经成了断节的木头，他还怕什么别的疼？今朝即便是痛死了，那也是他重生的一个契机。南栖什么都不怕了，他经历过绝望、伤心，就差一场生死轮回，好叫他的念想，断得干干净净。
他仅留一丝理智：“我不会死的，涅槃即是重生……只是，我的孩子，要劳烦你帮我带一阵了……但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他的。”
安昭，我一定会来接他的。
待我涅槃，此生便不会再卑微行事。
“什么涅槃啊，你在说什么啊南栖，我是真不敢……”安昭却是胆小的，他从未替谁剖腹过，万一失手……
南栖咬牙切齿，反反复复地向安昭保证。他怕安昭不信他，就拽着安昭的衣衫胡搅蛮缠地哭泣。
子时快到了。
必须要生下来。
南栖苦苦哀求，最终说动了安昭。
一盏微弱的烛火，一把烧得滚烫的短刀，破旧的山洞中除了草药弥漫的香，什么也没有。外头疾风急雨，电闪雷鸣，剖腹之痛如万骨断裂，一分分一寸寸，意识终于被碾得粉碎。风一吹，挫骨扬灰，南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安昭术法不精，依附在短刀上的妖术并不能止疼，它只能短暂地为南栖止血。
若没有那些曲折，南栖眼下应该是在琅奕阁的正居中，由芳泽施法接生。他也不会在血泊中疼得死去活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一遭。
来来回回地，全身的骨架都在疼，绵延如漫长的梦境。黑色的旋涡徘徊在他的眼中，南栖暂时失去了光明。
安昭划下一刀，便使他坠入深渊，重重摔落一记，反反复复，疼痛致死。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腔仿若被压扁的枯叶，一动不动。
“南栖别睡！别睡！你得醒着！”安昭不断地呼喊他，唤着他。
南栖眼前发白，从黑夜步入什么都没有的白昼，被安昭唤了回来，他口中咬着一块厚实的布料，是安昭怕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唔……”
血肉四溅，仿佛千万利刃从天而降，将南栖生生钉在石床上。
安昭一狠心，费了自己五十年的修为给南栖止血。
南栖这才稍微回过神来，苍白的面色像是死了无数次。肚子上的血痕成了千万道伤疤，在他脑中交织成蜘蛛的密网，也像是夏日里的爬山虎，不可分离，却又别离。
生存于世如此，皆是来受苦一场。
南栖悟了，却悟得太迟。
子时即将到来。
“啊——”
随着一声婴儿响亮的哭声，南栖终于痛昏了过去，脸色煞白，便如真的死了一般。
天空中雷鸣电闪，轰隆巨响，炸白了半边的天，生出一幅白昼的情景。
雨又停了。
南栖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完好地出生了。
小小的一个，是个男孩，被安昭托在微颤的手心中，哭声嘹亮。他吃饱了爹爹的修为，并没有像一个早产儿那般孱弱，他奋力地挥舞着小拳头，皱巴巴的脸还看不出是像谁。安昭欣喜，捏紧的心终于放松了。
他用烫过的刀切断了脐带，泪流满面地将孩子托到了南栖面前，可南栖闭紧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事不宜迟，安昭必须用自己微弱的术法帮南栖愈合伤口。
今日，他就算费尽自己的修为，都不能让南栖死了！
可就在他要施法愈合伤口之际，他发现南栖腹中，还缩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他没有和哥哥一样汲取到足够的修为和养分，比方才的婴儿要小了整整一圈。他的气息很微弱，仿佛稍稍一动，便会死掉一般。
安昭顿时软了腿，这竟是一对……双生儿？！

第四十八章 龙族-贰拾捌
凤族的那场火，一直烧到了南栖的梦中。
滚烫，炙热，将所有东西都融化成浆水，烧灭成枯灰。
南栖经历了生产的痛楚，从悲切中醒来，置身这一场大火之中。他的身体变回了九岁那年的大小，一身锦衣沾满了灰尘。他木讷地摊开自己的手，发现指缝中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他扭头，看到了一直照顾自己的侍女，被长剑穿过了心脏。
而他手中的血，就是为了给她捂伤口而染上的。
杀害侍女的凶手，此刻正被东昇一剑砍下了脑袋。那丑陋狰狞的脑袋滚到南栖眼前的下一刻，便被东昇一脚踹开。
东昇喘着气，浑身都是血，他受伤了。
“爹爹！”南栖瞪大眼睛，僵直着身体朝东昇倒去。
东昇立刻将南栖护在怀中，抚摸着他的脑袋，安抚南栖不断颤抖的情绪。
凤族的内乱，彻底爆发了。
“阿栖，你祖母呢？”东昇抱着他，举剑杀出了一条血路，“闭上眼睛！”
南栖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害怕地不敢哭出声：“祖母说去引开他们，便没有再回来了。”唯有在东昇的身边，南栖才感到安心。他抓紧了东昇的衣衫，鼻尖嗅到的皆是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风灌过耳侧，昔日凤族的繁华美满，在今日统统成了废墟。
战火蔓延，毁了一切。
“爹爹，我们的家怎么了？”南栖懵懂地瑟缩在他怀里，耷拉着脑袋。
“没有家了。”东昇愣了愣，如此说道。
他将南栖安置在一片废墟的角落里，转身望着迎面走来的人，平静道：“阿栖，躲在这里不要出来。”
“爹爹！”南栖抓住了东昇的衣角。
“放手。”东昇从未这般冷漠过，惊的南栖很快就松了手。随即，东昇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冷着一道眉目，未握剑的左手燃起一把凤火，他眸中带着火星，风沙席卷成火焰般的漩涡。
而迎面走来的人，不止一个。
东昇以一敌百，挥剑利落，用自己的身躯和血，为南栖杀出了一条生路。他折膝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黑血。发髻洒落，墨黑色的发贴着他那苍白的面孔，在火光中，是一片暖色的橘。
南栖哭着喊他，东昇都听不见了。
凤王东昇，天资聪慧，三百二十岁时涅槃，获得凤凰仙灵五千年的修为。
每一只纯血的凤凰，在涅槃时获得的修为都不一样。有一千年的，也有两千年的。时至今朝，唯有东昇和南栖的父君，在涅槃时，获得了五千年修为。
是为凤族最有天资的二人。
在东昇五百岁时，他一人平定千军万马，登上太子之位。那年凤族普天同庆，为坐在太子席上的东昇庆贺。
而彼时，春日浮光，槐花树下一见倾心。东昇的目光，已经无法离开一个人了。
那是他不可触及的愿望。
是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执念。
所以在他一千岁时，他孤身一人离开了凤族，消失了整整一年。最后，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归来。旁人都不知道这个婴儿的母亲是谁，只知道东昇视他为掌中珍宝，一丝一毫都舍不得打骂他。
自此，东昇有了一个弱点，那便是他的孩子南栖。
他笃定自己此生在爱人心上都难以栖息，所以他的孩子便叫南栖。
他爱这个孩子胜过所有，爱到可以为他披荆斩棘，为他付出生命。只因他是自己今生唯一的念想，也是自己和那个人唯一的善果。虽是他强求而来，却是东昇一生挚爱。
今日，他便是如此。
东昇气力耗尽，杀遍了敌军。最后，他被敌方偷袭，用一把极长的兵器钉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穿透了胸膛，血流不止。
东昇嘶吼，甩出自己的剑，斩断了对方的脑袋。
血溅了四方，夺目的红。
周遭已经没有任何能够伤害到南栖性命的存在，可东昇却迟迟不能闭眼。
“阿栖，你要去婆娑河，一定要去婆娑河！待你三百二十岁那年的生辰，你会涅槃。而我在婆娑河内，封印了你的一半魂息。”他如是说道，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东昇不愿死，他想等一个人过来，想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南栖哭的伤心，和只受伤的小狗一般爬到了东昇脚边，抱着他的腿：“爹爹，你不要吓阿栖，爹爹……”
凤火烧的极旺，南栖热的心尖发烫，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
他好痛。
“南栖，你留在这里，等他来接你。”
“爹爹……”
“不要怕，爹爹陪你一起等。”爹爹不会这么快就丢下你的，爹爹不放心啊……
大火覆盖了两人的视野，但东昇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的。
哪怕这段感情有始无终，但他终究是会过来见自己最后一面的。
而东昇猜的没有错。
凤火的余烟中，有一个身影蹒跚几步，却还是稳当地踏过了遍地灰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东昇想起初见时的场景。
可谓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东昇微微笑起来：“渠奕，你来啦。”就仿佛是素日里，平常人家的一句温语，平淡无奇，却让人心生满足。他看着对方伤心欲绝的表情，忽然觉得，此生没有白来这一趟啊。但为何见你伤心，自己也忍不住要落泪了。
“阿昇……”来人身躯高大，铁血面目，此刻居然声色颤抖，一步都动不了了。
南栖嗫喏地唤他：“将军。”紧接着，南栖跑过去，抓住了渠奕的手，拖着他往前走，费力地喊他，“将军！你救救我爹爹！将军你平日里最厉害了，你救救我爹爹，你快救我爹爹！”
渠奕没有动，今日的天色是灰的，像一抔扬开的死土。
“渠奕，你很久没唤我‘阿昇’了。”东昇笑的很开心，好似一个得到了糖的孩童，说着一个无关紧要地请求，“帮我把这个兵器给拔出来吧，我想死在你怀里。”
听到‘死’这个字，南栖站在原地，瘪着嘴哭了。
渠奕照做了，拔的时候，东昇一声未吭，他已经感受不到疼了。魂息正在涣散，东昇的时间，已不多了。渠奕是明白的，他搂紧了东昇。
东昇被他的温暖包裹，怔了怔，眼含热泪，忽而依恋道：“你也很久未这样抱过我了。”
“阿昇……”
“外头怎么样了？”
“都击退了。”
东昇抿起嘴角：“不愧是我族第一的将军，我父君手下最得力的结拜兄弟，你从未让人失望过……渠奕，我把南栖留给你了。”
他是托孤。
渠奕其实已经受了重伤，匆匆回来，只是为了见东昇最后一面。却没想到，竟是东昇先走。他安静地听着东昇的遗言，忍着自己的伤痛，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当年，我怕你认出阿栖是你的孩子，便将他的一半魂息封印在了婆娑河，想他愚钝一些……”他扯了扯嘴角，“可我怎么瞒得过你？你一点情面毒都不给我留，早早地便揭穿了我。但那封印却只能等阿栖涅槃之日才可解开，你带他去婆娑河吧。”
“……”
“我、我知道你不想认他，可我真的不知该托付给谁了。”东昇见渠弈不答，眸中落了几分寂寞，好声地说，“你就当是再惯我一次，也可怜可怜我的阿栖，他还那么小，一个人该如何活下去……渠弈，你只需要陪他到涅槃那日就好，你能答应我吗？”
渠奕轻轻摇了摇头，沙哑道：“我心里一直都是认他的，也一直很高兴能有阿栖这个孩子。对不起，阿昇，我……”他哑然，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可东昇听了，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释怀，他觉得今日是他最幸福的一日。
他努力地摸了摸渠奕的脸：“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你很难，一直以来都是我太任性了。渠奕，别管凤族了，这是天帝想要看到的结果，你我都尽力了，也无力改变什么。”
渠奕的拳头捏紧了，满腔积怨，他咬牙：“好。”
“我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可往前不说，今日更是没有时间了。唯有阿栖……”东昇望了一眼身旁跪着的南栖，伸手想抚南栖的脸颊。
乖巧的南栖立刻上前，将爹爹的手按到了自己脸上：“爹爹，阿栖在这。”
东昇笑的很温柔，对着他的阿栖，他便是个没有脾气的好爹爹：“唯有阿栖，我就托付给你了。”他转眼对南栖道，“以后，要听父君的话。知道吗？”
南栖点头，第一次面临至亲生的离死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哽咽道：“可我更想听爹爹的话，爹爹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阿栖以后都听话，好好练凤火，再也不同溯玖哥哥打闹了。阿栖很乖，爹爹不要死。”
可东昇气力已尽，他握住了南栖小小的手。掌心还留着南栖的泪水，湿漉漉的一片，极其温暖。
他笑着重复：“阿栖要乖……”
东昇眼角落下一滴泪，是对尘世的不舍，更是对渠奕和南栖的不舍。
他无力再回话了，他是死在最爱之人的怀里。此生虽有颇多无奈，但在此刻，万般满足。唯一的放不下，也在今日放下了。
他将南栖托付给了渠奕，是他最安心的。
风起，凤火终于灭了。
东昇在南栖眼前，在渠奕的怀中，化成了灰烬。
渠奕耳边依然是东昇最后的那句：“上仙没有轮回，不然我真的还想再遇见你一次。”
炊烟小院，杨柳依依，带着我们的阿栖，做一对平凡的伴侣。
他始终是没有后悔过的。
“爹爹——”
啊——
婴儿的啼哭响亮，划破了苍穹。
安昭为昏迷的南栖愈合了伤口，自己修为大损，抖着手跌坐在地上。身侧，由稻草铺着的地方，放着两个婴儿，都是男孩。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正涨红了脸嚎哭，小的那个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很是费劲。
安昭用针灸为南栖吊了一口气，转身去给小的那个婴儿渡修为。可这个婴孩因七个月多一点就被剖出，身子孱弱的厉害，他没有抢到南栖渡到腹中的修为，一口都没抢到。
这不争气的孩子吃了安昭些许修为，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结果没多久，他又蔫了。
安昭心知自己救不活这个孩子，他不过七月大就被剖出，本就缺失了该有的养分，现在又在如此恶劣的寒冬中出生……
“作孽啊……”安昭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泪水。
这个幼小的婴儿，活不了多久了。
安昭脱下自己的衣衫，盖在了较小的婴儿身上，希望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程中，给予他一丝温暖：“好孩子，别怪叔父，叔父真的没办法救你了。你也别怪你爹，他尽力了。”
可随即，安昭注意到了南栖贴身带着的一个锦袋。它在方才不慎掉落在地上，里面透着一股龙的仙气。安昭急忙打开，看到里面有五粒普通的红豆，以及一片黑龙的龙鳞。这片龙鳞，是苍玦新给的。南栖从不离身，以至于今次出来，便忘了取出。
安昭思虑片刻，望了眼昏迷的南栖。他将装着红豆的锦带放回南栖的袖中，且将那片龙鳞放到了命不久矣的那个孩子身上。
顿时，孩子被仙气缭绕，呼吸顺畅了很多。虽然他还是那般虚弱，但至少不会在此刻毙命。可惜，即便是如此做，也仅仅是在拖延孩子死亡的时间而已。
石床上的南栖梦魇的厉害，半梦半醒间，他哭肿了一双眸子。
“爹爹……不要死……爹爹……”他喃喃自语，不断地唤着记忆中的东昇。
“南栖！”
被安昭一声唤，回过神来的南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境况。
他的眼泪不断地落下，生子的痛遍布了全身。他是大难不死，只待重生了。南栖伸手，连指尖都是苍白的，他挂念道：“孩子，给我看看孩子……”
安昭见此，急忙将活不久的孩子藏到了一边。手里抱着的，是那个健康的孩子。他凑近了，将孩子递过去：“南栖，你看。”
南栖动不了身子，喉结上下一咽，忐忑地问：“他、他活着吗？”
“当然啦！虽然我还没给他擦洗过，但你看看，他精神的很！”安昭鼻子酸了，见不得南栖这受苦的样子，“你在我这好好养着，孩子我帮你照顾。你不要担心，我会施障眼法，让别人找不到我们。若你还是不放心，我们就连夜离开此处，去兔子山躲一阵子。”
他其实很想训一训南栖，当初为何要这孩子，来受这一趟苦。
若南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孩子即将离开人世，那该有多伤心啊……
望着虚弱的南栖，安昭自私了一回，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南栖这是一对双生儿。
南栖却没有听安昭的，他盯着孩子看了好久，突然坐起身，费力地将孩子贴近自己抱着。幼小的孩子感觉到了爹爹的气息，顿时安静下来，微张着嘴，一副乖巧地模样。
小小的一个，才刚出世，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
但在南栖眼里，这孩子却是无比的可爱。
初为人父，南栖心中是喜悦的。这是他自己做下的选择，是一个他一生都不会后悔的选择。他多想和孩子再多待一会儿，多温存一会儿。
然而，子时要到了，南栖该走了。
“安昭，孩子就暂且先叫择儿。我想劳烦你，帮我照顾一阵择儿。”
“你这个样子要去哪？”
南栖望向外边无尽的黑夜，低头亲了孩子的额头，黯然道：“我……要去长沂峰。”
同时。
醒来的苍玦寻着南栖的气息，一路寻到了守在原地等他的莲辰。
莲辰戴着面具，一手擒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一手拿着阿雀的残破的魂息，对着迟迟到来的苍玦缓声道：“龙君。”
苍玦感受不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冷声：“你是何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但今次我有三份礼，要同你换三百年修为。”莲辰轻声笑了笑，“我想龙君定会答应我。”
一为千梓这个罪魁祸首。
二为阿雀残破的魂息。
三为南栖的下落。
莲辰不愿再见溯玖，是因为他当初为了守住溯玖的理智不让他轻易入魔，在邙山一次次地伤了自己的内丹，以至于自己的天命将至，时日已无多。
他本想将半生修为化作一双眼睛送给溯玖后，一人避开天界，安静离世。却不想，溯玖偏执入魔，如此下去，必将酿成大错。
他虽将规劝溯玖之事托付给南栖，却还是万般不放心。
而他若想再多活些年数，便只能设法换取上仙的修为来续命。

第四十九章 龙族-贰拾玖
夜色凄凄，暮雨习习。
南栖靠着自己仅剩的修为，费尽了气力，终于回到了离开数年的长沂峰。他望着眼前的凤凰屏障，往前渠弈死去的场景历历在目，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悲鸣。
他倾身走了进去，屏障如一层水幕，滑过他的肌肤，是微凉的触感。
南栖记得，这是父君给予他最后的保护。
是他辜负了父君……
于此，南栖也不禁感叹，若是当初，他愿意试一试自己还能不能穿过这层屏障，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的曲折了。是他自己错失了机会，是他自己太过愚笨。
他失笑，朝前走了一步。
“南栖！”
身后有人唤住了他，是刚从莲辰口中得知了南栖的行踪而来到长沂峰的苍玦。
但莲辰并未告诉他南栖的真实身份。许多东西，算得到却说不得，道破得多了，反倒容易折寿。莲辰如今惜寿，便绝不会让自己冒险。
况且，苍玦伤过溯玖多次，莲辰也是小气了一回。
南栖早知安昭的药粉困不住苍玦多少时间，只是没想到，竟是连子时都撑不过。南栖回过身，伤心绝意，疏远地望着苍玦。
凤凰屏障燃起了凤火，隔开了苍玦。
南栖终于想了起来，苍玦心尖那滴凤凰的心脉血，是自己给的。
……
三百多年前，八岁的南栖与七百多岁的苍玦在凤族的庭院中相遇过。彼时，南栖还是个被藏在凤族中的娇惯小太子。
许多纯血的凤凰在涅槃前都修为平平，为了保护他们，族内会在他们三百二十岁涅槃之前，对外隐藏他们的踪迹。所以，外界只知道凤族有一只纯血的小凤凰做了太子，却不知道这位太子叫什么名字，究竟长的什么样。
便连苍玦也不知道。
那一年，他随玉衡来凤族办公事，无意步入一座庭院，在深水池子中，捞起了一只落汤小凤凰。
那孩子年仅八岁，却生得一副灵气模样，对着陌生的苍玦，他的眉梢居然带着几分神气。世人皆知凤族高贵，族中凤凰也大多不同外界有过多来往。
苍玦无意多留，用自己的术法为小凤凰疗伤，烘干他的衣衫。
不过是个孩子，苍玦面露温色，才刚想离开，便被这只小凤凰执拗地拉住了手，稚气问道：“这位上仙，你叫什么？”
“苍玦。”苍玦淡淡道。
“苍玦上仙。”小南栖作揖，故作成熟，且礼数周全，“你救了我，我要报恩。”
“我不需要。”
“不行不行，我爹爹说了，若得人恩惠，必然要报。”他笑起来，一口小白牙，说着不知是什么的道理，“有来有往，相处方可长久。”
苍玦纳闷，嘴上却笑了，心想这只小凤凰倒是有趣。但他堂堂一介上仙，要一只小凤凰的报恩做什么？他再次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南栖，却不想这只小凤凰执拗，悄悄地在他腰侧的折扇中，留了一滴心脉血。
而这滴心脉血，成了日后他进长沂峰的契机。
原是南栖亲手种下的缘。
原是他亲手种下的……
可如今，南栖伤心欲绝，潜意识中将苍玦心尖的心脉血拒之屏外。
再不许他进来了。
“怎会如此？！”苍玦施法，但不及这屏障的千分之一，“南栖？！你怎么进去的！”这屏障出了问题，它让南栖这一只小麻雀进去了，却让他这个拥有凤凰心脉之血的人难以靠近半步。
仓促间，苍玦在黑夜中，借着一丝月光，看到了南栖浸满血的衣衫，还有他那平坦的小腹。
孩子不见了。
“南栖，你……”
“苍玦。”
南栖打断了他，一步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看苍玦的目光中已经失了往前的温度，面上只露出一个凄凉的笑：“你说得没错，孩子确实是一个死胎。”他勾起嘴角，和初遇时天真的笑容截然不同，“你不要，我也不要了。我将他挖了出来，丢掉了。”
黄粱美梦，这么多年，他做得足够了。
苍玦只感到冷风刮过耳，着实冰凉，透进了身骨血肉中。
失子之痛，并非南栖一人的。
“南栖，你受伤了。你出来，让我看看你好吗？”苍玦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他进不去长沂峰，唯有站在外面看着南栖。他一双眸子微热，万种神情变幻。
“剥腹挖子，如何不伤？”南栖别过脑袋，想起过往种种，故作轻描淡写道。
苍玦站在屏外，聚集了精神，想要破了屏障。
却听南栖轻声道：“当初我吃下凤凰草，不过是想同你有个善果。可为什么，我们会到今日这种地步？”
南栖其实并不是在问苍玦，而是在问自己。有些答案，总也回答不好。他仰头，是雨已经停了，月色洒落在他寂寥的脸上，勾勒出一幅朦胧的画面，好像下一刻，他就会消失一般。
苍玦的心揪紧了：“南栖，你先出来！”
“苍玦，你走吧。”南栖闭上眼，面色映着月光越发地凄冷。
他不想随他回去了。
“南栖，你受伤了。出来，随我回去。”苍玦还在努力地说服南栖，他素来是高高在上的龙君，很少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南栖，听话。”
可惜南栖不为所动，他的心死得厉害。
剥子之痛，记忆复苏之痛，样样痛不欲生。
“回去？”南栖失笑，勾起的嘴角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伤心，抑或是悲愤，“回去继续做你后院中的一只小雀儿？被你宠着爱着，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明白，不知道？你不让我知道任何，也不让我参与任何！我只是想和你站在一起而已，可因为这个封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也做不了！”
命中的一个劫。
他赠了一滴心脉血。
他也违背了父君的意思，离开了长沂峰，注定了他这场苦果。
他是自寻的。
当初东昇将他的一半魂息封印在婆娑河，使得南栖自小天资低微，便也是错误开始的第一步。
“封印？南栖你到底在说什么？”苍玦想要劈开这个屏障，术法凝聚在掌心，“南栖，我答应你，自此之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寂寞。我们、我们离开天界一阵，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南栖一点都不相信，他苦笑：“那你的仙阶、你的夺嫡大业、你的权势，你都不要了吗？”
“……”苍玦说的是离开一阵，回来后，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他也有信心夺回一切。没有不要之说，他也有自己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
谁都有苦楚。
南栖侧过身，失魂落魄道：“苍玦，你可知道，我的求而不得，倒成了一件幸事。”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恢复所有的记忆，甚至可能还会失去涅槃最佳的时机。
听到这样的话语时，苍玦眉心落了一滴雨，今夜的雨断了一刻，又开始了。
南栖的心同这雨一样，沥沥潮湿，生疮腐烂。
苍玦干涩着嗓音，伤心道：“南栖，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保护你，你……为何不明白？”
“保护？”
蓦地，南栖望向苍玦，抬起手指着他，狠心说道：“因你的这份保护，我错失了见到阿雀最后一面的机会！你将她带走，却将缘由瞒着我，我傻傻地等着，等来的是她的一颗心与内丹。也因你的这份保护，我的孩子才七个月就得心惊胆战，和我一样卑微至极。你说他是死胎，你说你要保我性命，可你最终想要的，不过便是处理掉一个仙妖之子罢了！”再次说起阿雀和孩子，便又呕出一口心头血。南栖曾经不怨的，都在今日翻腾。
南栖捂住心口，只觉得万般空虚刺疼。
而确实，南栖伤得很重。他失了三百年的修为，又强行提前生下了孩子。安昭的术法不精，他小腹上的伤口虽愈合大半，却还不断渗着血。
若不能顺利涅槃，南栖便会死在这里。
但他相信自己的记忆，也相信自己会在今夜涅槃。
南栖不愿再和苍玦多说，也不愿听苍玦的辩解，他转身朝长沂峰内走去。
屏障隔开了他和苍玦，南栖不想让苍玦见到他的涅槃。
可万分不巧的是，安昭来了，抱着一个孩子大声喊道：“南栖！孩子不对劲！你可还有龙鳞？！”他本不想追随南栖而来，但他怀中的择儿突然涨红了脸，哭不出声来，宛若窒息于水中。
择儿未出生时就吸取了南栖三百年的修为，本该完好无事的，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三百年的修为给得太过唐突，他现在有些呼吸困难。
南栖刚走，安昭便遇到了这样的难题。
他不能两个孩子都护不住啊！
安昭见此，就将方才那片龙鳞，从小的那个孩子身上取下，放到了择儿身上。
一片小小的黑色龙鳞，救了择儿的命。
但另一个孩子便渐渐地安静了下去，安昭出了一身虚汗，左右摇摆不定。他探了两个孩子的经脉，发现择儿是水灵经脉，而另一个孩子则是火灵经脉。按理说，这龙鳞属水性，给择儿护体最是合适。
可若安昭将龙鳞给了择儿，那么另一个孩子马上就会奔赴黄泉。
安昭是救不活他的，却也不想他早早地死去。
实属无奈，他将龙鳞用术法掰成两半，一半给择儿，一半给那孱弱的孩子贴身放着，但此计不长久，安昭须在南栖彻底不见踪影前，找到他商量。
毕竟这是南栖的孩子，安昭实在是拿不下主意。
哪知一过来，竟是这等情景。
安昭拿着一件外衫遮裹择儿，严实到未让苍玦瞥见一眼孩子的长相，他目瞪口呆地跌坐在地上望着身前的苍玦。
“苍……苍玦？”安昭咽了口唾沫，脑子再不灵光也知道此地久留不得。他扭头看向南栖，看见的是南栖苍白绝望的面孔。安昭心中立刻明白过来，抱着孩子转身就施法跑走。
苍玦拧眉，见到了孩子，他便势必要留下他。苍玦当即便在手中凝聚术法，想要困住安昭。
斜风细雨，冰霜般寒冷。
苍玦周遭凝起水珠，还未挥出，便被南栖嘶哑着声音唤住了：“苍玦！”
术法被断在这一瞬，苍玦回身，只见南栖一个踉跄扑跪在地上，满面惊恐地求他：“稚子无辜！”
他是担心苍玦杀了他的孩子。
苍玦终于明白了南栖所恐慌的，他惊愕于南栖居然会这般想他，也不敢相信南栖真的将孩子生了下来。他僵硬地止住了脚步，齿尖颤抖：“孩子……是活着的？”他深锁眉头，眸子居然溢满了泪水。
若是活着的，他究竟是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眼见南栖心中太过急切，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南栖！”苍玦此刻根本没有心力再去管孩子，他施法想将屏障劈开一条裂缝，但渠弈用内丹所化的屏障，绝非常人能破。
南栖残喘着拽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衫，指节发出“咔嚓”的声响。
“苍玦！你放过他——”
月在乌云后露出了一圈低迷的光，伴随着沥沥的细雨，星辰即将降落。
南栖面上的神情，从暗到清晰。
子时到了。
风从湿漉漉的叶片间穿过，被雨水浸透的大地散发泥土的气息，潮湿，黏腻，将人包裹进一片水雾中，随着十二月的风霜结成了冰。
冬日最寒冷的时刻到了，它残忍地断了南栖的念想，在漫漫长夜中化身修罗。
南栖恍惚，不由自主地起身。他站在原地，手中的凤火一点都没有出现。本该涅槃的时刻，他却只能愣怔地望着无尽苍穹。
夜晚变得如此静谧。
南栖没有涅槃。
他的身体，因丢失的修为，因生产的痛苦，开始消散了。
一点一点，逐渐化为灰烬。这画面，像极了当年他的爹爹东昇死去时的场景。
南栖忽然懂了。
涅槃，虽是凤凰重生的必经之路。但若要重生，就必先经历死亡。
一生仅此一次，脱胎换骨，接受凤族仙灵的馈赠。
这场痛，是此生的大彻大悟，他是躲不了的。南栖知道自己命数如此，他只不过是比别的凤凰更艰难些罢了。
他抬头，眼见屏障之外的苍玦举剑，奋力劈向屏障，却被屏障幻化出的火凤凰击伤。苍玦一身白衫，染上淤泥狼狈不堪，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断地凝化出术法攻击屏障。
“苍玦……”
南栖喃喃出声，身上的浅色衣衫已经浸满了自己的血。他的面色凄白，一双手瘦可见骨。
他轻轻抬起手，衣袖沉坠，浸满污血。
他不忍苍玦再与父君的屏障苦苦相斗，早知无缘，何必强求。苍玦喜欢的，也不过是那只听话乖巧的麻雀罢了。若这便是他的爱，南栖只觉得走到今朝，他们两人皆是走错了。
“苍玦，红豆……你还记得吗？”
屏障外的苍玦听到这一句，停下了手中的举动。他看着南栖一点点化为飞灰，浑身都在发抖。他上过无数次的战场，见过无数血肉模糊的生死场面，却在今日，怕得要死，像被数万刀剑扎透了肺腑心脏。
“南栖！我求你……我求你，出来！”我要救你。
南栖听了，摇摇头，他能感知到婆娑河中有东西在呼唤他。
他要回婆娑河去了，要去与他另一半的魂息相结合。他会在婆娑河涅槃，会在一个苍玦不知道的地方成为这世间最后一只纯血凤凰。
他的指节蜷曲之隙，是一只锦袋，内里五粒红豆，一粒未少。
此刻锦袋染着他的血，袋口用一根红绳系紧，如一颗被捏紧了的心，再无舒展之意。
月色笼罩下，他抿起唇角，一笑如阳春三月的柳枝新意，宛若当初他为苍玦折春花之际，灿烂、欢快。今朝见了，在苍玦眼中，却是无比地伤情伤意。
“还给你，我不要了。”
锦袋坠入泥地，滚卷红尘。为了这五粒红豆的誓言，他痴缠了数年。
“南栖！”
他们错在相识，相遇，却未能相知。
眼下南栖唯有一事相求。
“我知道瞒不过你，但你能不能……不要去找那孩子，当是我求你最后一次。”他的指尖已经失了余温，半截身子早已没了知觉，“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只是襁褓中的幼儿。你放过他，他定然会安分一生，绝不打扰你一次。”
话罢，细雨转为暴雨，冲刷了长沂峰中所有的记忆。
南栖也犹如薄云般，一缕一缕地，湮灭在这场心间未曾停歇过的大雨中。
缘起长沂峰，便在长沂峰中都结束。
苍玦怒声喊着他的名字，一双手的血肉四下飞溅，露出森森白骨，他用了自己一千年的修为，化作一条黑龙直冲天际，撞破了长沂峰这数百年未动的屏障。顷刻间，凤火燃起，屏障碎成了千万粉末。
在凤火中，苍玦满身污秽，跌爬着过去，死死拽住一缕南栖的魂息，却依旧留不住魂飞魄散之人。
这一缕魂息从他的指尖消散，直至消失。
大雨降落的长沂峰中充斥着鸟鸣声，在南栖灰飞烟灭之际，所有鸟雀都飞向同一个地方。它们围绕着南栖四散的魂息，守护它，成为一道新的屏障。
此新生的屏障，名为‘灵雀台’，由成千上万的鸟雀组成，如一只巨大的圆盘，也像是一座雀台。凤凰为众鸟之王，它们的出现，是为了护送南栖的魂息去往婆娑河。
“南栖——”他失了心志，被渠奕的屏障伤的极重。
苍玦不顾一切地想要夺回那些飘散的魂息，灵雀们鸣声震耳，与苍玦展开搏斗。苍玦身有冰霜之力，厮杀了不少鸟雀。却在即将胜利之时，被一只远远赶来的火凤凰用爪子狠狠击退，毫不留情地抓伤了他的背脊。
苍玦从空中落地，摔到地上，呕血不止。
落雨的天际中，那只火凤凰化身溯玖，冷目望着他。溯玖未多说一句话，随着那些消失的魂息，转眼便不见了。苍玦因此失去了夺回南栖魂息的时机。
“溯玖——”他怒吼。
为何？
为何要如此？
那是他抓住南栖魂息的最后机会，为何要如此待他？
苍玦匍匐在地上，崩溃如万山倒塌，他嘶声哭泣，指尖碰到了泥地中的红豆。
他茫然抓起，望着手中的红豆，仰天发出一记悲鸣。
而远在婆娑河中的冰棺突然破裂，其中的魂息逃窜而出，与远方南栖归来的魂息汇集。
凤凰涅槃，天地变色。
凤鸣声盘旋在婆娑河的上方，溯玖从天而降，对着面色深沉的灵赭道：“姥姥，我找回阿栖了。”
灵赭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询问溯玖是如何找到南栖的，她定下心来，看着南栖散乱的魂息：“他的肉身已毁，我们须燃凤火助他涅槃，否则，他会错失最佳的涅槃时机。”

第五十章 龙族-叁拾
溯玖虽然入魔，但仍然存有三分理智。只是他自身不知，这理智的存在，皆是因为他心头有一朵莲花护体。这朵莲花，是当年在邙山莲辰趁着他熟睡时，亲手在他心间种下的。
也由此，这朵莲花护住的理智让他能够操控魔的力量，成为令天界头疼的存在。他虽然是仙妖所生的“怪胎”，却有着过人的天资。
区区四百多岁的年纪，便已经是个能掌控大局的妖王。
而他始终是记得南栖的生辰的。
子时刚到，他便丢下衡水河岸打得死去活来的仙妖两界，化作凤凰独身飞往长沂峰。
溯玖明白，若南栖没有失忆或是出意外，他要涅槃，必然就会在这一日去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溯玖原本想的是婆娑河，但自从知道了长沂峰是凤凰山脉后，他便将长沂峰也划入等待的地界。
好在他来得及时，果真在长沂峰上方见到了那几缕飘散的魂息。
也亏得他来得及时，才没使得那些魂息飘散至各处。要是散了，南栖即便是涅槃，也不能得到相应的仙灵与修为，会错失涅槃的馈赠。
但不巧的是，溯玖还在长沂峰中看到了极其讨人厌的苍玦。
且这条不知好歹的黑龙居然还想抓住这些魂息。
溯玖想也不想，便一脚踹翻了苍玦，毫不留情地将他击退了。
溯玖与灵赭用自身的凤火将南栖的魂魄包裹，顿时，天地变色。夜色中，月亮被乌云覆盖，狂风席卷而来，将地上的碎叶卷起，冲向那被凤火包围的地方。
火星子四溅，宛若岩浆翻涌。
骨生经脉，再生肌肤，凤火吞噬魂息，又被魂息吞没。深黑色的夜空被燃得白昼一般亮，今夜没有星星，溯玖和灵赭的心里却生了万丈星空。
那是燃起的希望。
而在火焰中重生的男子，被凤羽围绕，紧闭着一双眸子。
溯玖望见他的长相，心惊道：“阿啾？！”
很快，溯玖便稳下心绪。他前后联想，很快就明白了苍玦为何在长沂峰。他思虑过重，心想苍玦必然已经心疑南栖的真身，便挥手在婆娑河立下一道屏障。
灵赭疑惑：“溯玖，你这是做什么？”
“阿栖这些年在外恐怕是招惹了一个大麻烦。”溯玖面色不佳，“凤火会化解他身上所有的封印，重塑他的肉身。再过一会儿，他就要经历涅槃，此时若有人进了婆娑河，便麻烦了。”
“溯玖，你是太过担心了。这里是婆娑河，唯有凤凰和麒麟才可入内。再者，此处有凤凰坐镇，只要我们不想，任何麒麟都进不了，更别说他人。”灵赭叹气，只觉得是溯玖太过关心南栖。
溯玖也未和灵赭细说，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南栖身上：“姥姥，阿栖的肉身毁了，即便是涅槃之后，也需要多年时间来恢复调理。此事若被天界知晓，恐怕会有些麻烦。天帝的心思姥姥也是知道的，还是要多当心些。”
凤凰涅槃，天界的星辰命盘中便会有显示。待南栖一涅槃，天帝立刻就会知晓。
灵赭一听，施法在溯玖下的屏障上又覆盖了一层凤凰罩。这样一来，联合溯玖和灵赭的两层灵力保护，南栖涅槃的征兆就不会显现在天界的星辰命盘中。
三界内，除了婆娑河内的人，不会再有别人知道今夜有一只纯血凤凰即将涅槃重生。
溯玖这才安下心来，缓缓道：“阿栖，哥哥没有食言。”
你涅槃时，我必然陪着你。
而另一边，安昭浑身都是冷汗，他抱着择儿回到自己的山洞中，用障眼法封了自己的住处。
山洞内，幽暗的烛火还燃着。
石床上，另一个孩子胸前贴着半片龙鳞，正微弱地呼吸着。
安昭软了腿，抱着择儿跪坐在地上。他掀开外衫，看了看里头的择儿，发现他有着龙鳞的护佑已经好多了，但依然面色不佳。小小的嘴巴不断地张合，应是饿了。安昭没有可以喂给择儿的东西，便找了点储存着的蜂蜜来喂。
安昭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往择儿口中送。
软糯的孩子吮起他的手指，吃得津津有味。
安昭抱着择儿，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算先救择儿。他将另一个孩子胸前的半片龙鳞取来，用术法将它化作了粉末，混在蜂蜜中，统统喂进了择儿的口中。
方才还蔫蔫的择儿吃了龙鳞，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
不过多时，他便可以睁开眼睛，挥舞着自己的小手臂，像是在和安昭“打招呼”。
安昭见此，眼眶一热，不争气地抹起了眼泪：“傻择儿，叔父是真的保不住你弟弟了。”他打起了精神，“我们也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想的是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走，不管怎么说，至少在另一个孩子死了之后，安昭得找个好地方安葬他。待往后南栖身子骨好了，寻来了，安昭再找机会告诉他。
于此，一想起南栖那虚弱的样子，安昭便是连连叹气。
也不知道他此刻与苍玦如何了……
苍玦虽不喜欢孩子，但总不至于见到那样的南栖还狠心不救吧？
边想边收拾东西的安昭时不时地看一眼已经睡着的择儿，忍不住抱怨：“为了你，大家都累得不行，你倒好，一下子就睡得这么香。”自然地，安昭也照顾了一下另一个孩子。
只见他呼吸时有时无，脉搏也快探不到了。
安昭摸了摸他的脑袋，心中十分难过，也充满了愧疚。
“你放心，叔父一定会给你找个鸟语花香的地方，也会时常来看你。来生……要做个健康的孩子。”
话罢。
洞外刮过一阵风，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雨水的潮湿，宛如修罗过境。
才睡下的择儿甚是敏感，顿时哭出了声。安昭被择儿的哭声吓了一大跳，连忙施法，让择儿再次睡了过去。他知道这气息是谁，他是认识的。安昭把两个孩子藏进了放草药的地方，用东西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障眼法很快被破了。
苍玦站在洞**，寒风吹过他披散的黑发，好似一具行尸走肉。
他找遍了四方，长沂峰，天界，地府。该去的都去过了，他依然找不到南栖的魂息。今夜的溯玖、‘灵雀台’、孩子，都成了苍玦心中刺破那块玻璃的一角。
若南栖真是只凤凰，他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错？
苍玦夜观天界星辰命盘，守了多时，却根本没有看到一只凤凰涅槃。守命盘的小仙好意提到：“龙君，三界中，已经没有纯血凤凰了。”
苍玦沉声：“那若一只普通的凤凰，灰飞烟灭……”他不敢再说下去。
小仙答：“那便是死了。”
天界任何一个仙，灰飞烟灭之际，都是死亡。
苍玦痛不欲生，他潜意识的去忘记南栖也许会是一只凤凰的事实。由此，他又去了地府轮回。可那处，什么魂息都有，就是没有南栖的魂息，他的小麻雀消失的彻底。
常年在衡水河岸闹事的溯玖也不见了踪影。
眼下能够证明南栖身份的，就只有那个，被安昭抱着的孩子了。
深夜如此漫长，仿佛他此生都将孤寂于此，万世长眠。苍玦痛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心跳，他是真如安昭眼中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此时，安昭被吓不行，却还是壮着胆子迎面道：“你来做什么？南栖呢？”
苍玦没有回答，一双眸子失了色，他浑身都是淤泥和血迹。安昭知道他也受了伤，但苍玦的表情不像是疼痛的模样，好似这一身的狼狈都与他无关。他失魂落魄地走近了一步，伸手，哑声道：“孩子。”
他是循着龙鳞的气息找过来的，他要那个孩子。
“哪、哪有什么孩子……”安昭想糊弄过去。
下一刻，苍玦掐住了安昭的脖颈，毫不留情地说：“把孩子给我。”他这样子，就像是真的没有了理智。
安昭区区一个小妖，哪是苍玦的对手。
很快，苍玦的目光就慢慢地落到了山洞里侧，一个存放药草的地方，那里发出了一个细弱的声音。
说是声音，其实只是微弱的呼吸声。
苍玦连这都察觉了。
他立刻松开了安昭的脖颈，朝那走去，可才走两步，就被安昭惊慌失措地抱住了腿：“你要干什么？！难不成你真要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苍玦早已不耐，他抬起手，竟是在此刻对阻拦他的安昭起了杀心。今夜的他，真如一个修罗，眸中早没了情感。
安昭心知不对，忙生一计：“我抱给你！”
“……”
“你这样会吓到他的，我把孩子抱给你，好吗？”安昭见苍玦有一瞬迟疑，连忙松了手，连滚带爬地跑去里边。他扒开了草药堆，迟疑片刻，伸手抱出了一个孩子。
是那个没有名字，命不久矣的可怜孩子。
既要牺牲一个，那便只有他了。
安昭抖着手递给苍玦，心惊胆战，唯恐苍玦发现择儿。
而苍玦在接过孩子后，迟迟未动。孩子是用一件外衫包裹着的，需要掀开衣衫一角，才能看到容貌。可苍玦却突然失了这分勇气，要知道，他手中抱着的，是南栖的一条命。
是南栖用一条命换回来的孩子。
这一瞬间，他憎恨自己，也怨恨这个孩子。
怀中幼小的孩子没有一点动静，苍玦悲凉的神情晦暗不明。安昭怯怯地朝后退了一步，他庆幸自己方才对择儿下了术法，让他沉睡，否则，现下被苍玦抱在手中的，就应该是能够活下来的择儿了。
“孩子给你了，你走吧！”安昭始终是惧怕着苍玦的，他想催促对方快些离开，省得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南栖早产，孩子一开始就不行了。”
只是苍玦仿佛听不到安昭所说一般，他盯着手中的孩子许久，最后微微颤着手，终是掀开了那件外衫的一角。
——是个没有呼吸的死胎。
顿时，苍玦百感交集，心中犹如万峰倒塌，压得他不能呼吸。太痛了，每一寸身骨都被撕裂，断成千万碎片，撒入狂风中，万劫不复。
生不如死，却还活着。
“为了这一个死胎……”苍玦撕心裂肺，面上却镇静得可怕，他猛地举起孩子，咬牙道，“你就为了这一个死胎！”
为了这一个死胎，彻底离开了我……
南栖死了，不管他是凤凰还是麻雀，他都死了。
死于一场阴谋，死于他的疏忽。
他的南栖，再也回不来了。
魂飞魄散，连地府轮回都找不到。
…………
安昭被他的举动吓得连连退后，额前出了一片冷汗，他焦急地跌坐到了那堆药草前，呈一个保护的姿态，生怕苍玦也注意到择儿。幸好，现在苍玦眼中只有手中这一个孩子，未曾注意到安昭奇怪的举动。
这才使择儿“逃过一劫”。
安昭已然脱力，两腿发颤。他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惊恐地看着面前即将摔死孩子的苍玦，捂住了嘴。
渐渐地，过了好久，苍玦举起的手，终究没有用力挥下。孩子依然稳妥地在他手中，没有被狠心摔到地上。
唯有苍玦的眼眶中逐渐溢满了泪水。他是不忍心，正如南栖所说，稚子无辜。苍玦缓缓地将孩子再次抱入怀中，这也是他的孩子，初来世间，多番不易。
悲痛之际，他的额头抵着孩子稚嫩的额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哭音。泪水落在孩子的面颊上，苍玦哽咽低语：“南栖……”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你抱过他吗？
你有好好看他一眼吗？
这是你用自己的性命留下的孩子……
炙热的泪水烫醒了气息微弱的孩子，他稍稍地动了动。这一动，牵起了苍玦一身的希望。孩子稚嫩的小手碰到了苍玦湿漉漉的面孔，苍玦恍惚地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孩子，只见他张合着嘴巴，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啊”。
很轻很轻，唯有苍玦听到了。
就像是在用自己小小的力量，努力地同父君打个招呼。
苍玦愣怔一会儿，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枯树长出了新芽。他抱紧了这个虚弱的孩子，转身消失在原地，去了辰山。
安昭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朝外探了探，确定苍玦已经离开后，他回到山洞中，再次扒开了草药堆。
择儿正睡得香甜。
安昭一把抱起他，什么也没带，匆匆离开了这里，逃亡般去了别处。
婆娑河，已临近晨曦。
天地万物皆已变色，南栖的肉身重塑，在凤火中重生。
痛苦，悲切，失望。
世间万苦被火燃尽，又在他心中再次生长，生根发芽，伴随着凤凰涅槃，一路前行。
风拂过耳畔，谁也不敢出声。
溯玖和灵赭静待这一刻到来，等了多年。
天际燃起一片绚丽的霞色，云卷云舒，万物归于宁静。凤凰的羽翼新生，随着一声凤鸣，烈火中的男子化身为一只巨大的火凤凰直冲天际。他翱翔于万里长空，呈现一方霸主的姿态，要将天空生生烧出一个洞来。
一道光洒落，凤羽赤红，抹一撇朱色。
翱翔于天际的凤凰终于完成了他最后的涅槃，化身为一名身着红衣的男子，缓缓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眸。历经了千辛万苦，多番波折，最终，他站在云端之上，身燃无尽凤火，神情孤傲，俯视苍生。
承恩凤凰仙灵八千年修为。
是为南栖。

第三卷·末卷 第五十一章 凤生-壹
八年后，长沂峰。
正值春日，漫山遍野都开满了各色各样的花。熬过了严冬，嫩芽新生在枝头，连花骨朵的颜色都显得十分浅淡。每到清晨，绿叶上的晨露甘甜，好似花蜜般引人喜欢。
而每每这个时候，总有一个男子气急败坏地穿梭在长沂峰的绿叶丛中。
他身着一身粗布衣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怒气冲冲地在找些什么。只见他手中书卷上，正画着一只巨大的王八，遮盖了上头规整的墨字。
“臭小子！”
随着男子的一声仰天长吼，茂密的树荫里，露出了一截衣角。
“还躲？”男子皱紧眉头，施法变出一根绳子，毫不留情地就将躲藏之人给捆了出来。
“叔父我错了！”伴随着一声求饶，一个看似七八岁大小的男孩被安昭揪着耳朵给逮着了。他生得机灵，左眼下有一颗细小的泪痣，眉清目秀，性子却十分顽皮。
安昭气不打一处来，拽着他就打了两下屁股：“我才出去几日，你就给我的医书都画了王八？！”
“我错了叔父！”这孩子正是当年南栖拼死生下的择儿，他可怜巴巴地扑到安昭怀里，扬手指了枝丫上头看热闹的麻雀，“是啾啾们叫我画的！是它们不好！”
几只麻雀：？？？
它们“啾啾啾”地喊道：“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贪玩，每次都想拖我们下水！”
好在安昭听不懂鸟语，又被择儿的撒娇给闹没了脾气。
他瞪了一眼那几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麻雀，牵住择儿的手往回走，边走边教育：“早跟你说了，好好识字好好念书，不要天天和这几只不懂事的麻雀玩耍。你看看你，都八岁了，连个原身都显不出来！一天天的就知道摸鱼摘果子，你长大了难不成还想在这里做山大王？”
“可是摸鱼摘果子很开心啊。”择儿随意地擦了擦鼻子，折了一枝花玩，理所当然道，“而且叔父你不是说了吗，我爹是麻雀，那我的原身肯定也是麻雀啊。”
安昭板着脸，觉得小孩子真不好教。
况且，安昭也一直没有告诉择儿他的父君是天界龙君。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龙和麻雀的孩子稀奇，才有着不显原身的问题。择儿今年八岁，虽有内丹，却左右看着好似一个凡人的孩子……
安昭思虑着，也担心着。
倒是择儿，欢快地把花枝递给安昭：“叔父，你抱着我走吧。”
“不要，你又长高了，好重。”安昭拒绝了他。
“唔……叔父，那我们今晚吃什么？”择儿早就习惯了安昭的态度，心不在焉地换了一个话题。
“今晚你得自己吃，我一会儿就要走。”安昭叹了口气道。
“啊？”择儿止了脚步，哭丧着脸，“叔父你才回来又要走？择儿一个人好寂寞的呀！”
“你哪寂寞了，天天跟着几只麻雀鬼混，连我给你布置的作业都没做。”安昭说是这么说，但人也已经蹲下来，与择儿平视，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爹爹这么多年都不来接你，我担心他出事了，所以要帮你找找他。”
择儿垂下了脑袋，自打他有记忆起，叔父就一直在帮他找爹爹。
并且，叔父怕爹爹找不到他们，还带着他搬来了长沂峰居住。
择儿也是搬来后才听山里的麻雀们说起，原来长沂峰这里是有一个屏障的，后面不知怎么的，就在一个雨夜里消失了。
但好歹是个地杰人灵之处，也鲜少有猛兽出没，再加上安昭时不时地要出远门，他不放心择儿一个人在这里，就在长沂峰周遭布置了许多陷阱，让那些野兽无法轻易地进来。
幸亏择儿在这方面还算是听话，一直以来都在长沂峰内活动，从未踏出过一步。
两人走了没多久，就回到了平日里住的地方，择儿老远便见到里头放着好些红果子。
“哇！”择儿咽了口唾沫，跑过去捡起一个就吃。
吃着吃着便对安昭道：“叔父，昨日有只老麻雀说我像泥鳅。”
安昭：“什么乱七八糟的？”
“它说我长得很像以前在这里住过的一条泥鳅。”择儿笑着问，“我会不会其实不是一只麻雀，而是一条泥鳅啊！”
“……哪有泥鳅长你这么好看的？”安昭点了点他的脑袋，“我就说了这山里的麻雀都喜欢胡言乱语。”他啧声，南栖以前住的都是什么破地方。
“唔。”择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泥。
外头忽然跑进来两只人参精，急急地围着他，想问他好不好吃，但碍于它们不会说话，便只好跳来跳去地引起择儿的注意。
这两只人参精自打择儿一来长沂峰，便黏上了他。
择儿见了，几口咬完一个果子，便和两只人参精抱着滚成一团玩耍，很是开心。
安昭看着这无忧无虑的孩子，心情渐渐地放松不少。
但安昭也是绝望的，择儿再不济，也有天界上仙的一半血统。一个上仙的孩子，如今被他养成这副德行，天天不是和麻雀们翻山越岭摘果子，就是跟着这两只人参精在泥堆里打滚，去溪水里摸小鱼。
他搓了把脸：“唉……”
养孩子真的累，放养会担心，不放养又怕把他养得太过拘束。
如果南栖能早点来接孩子就好了。
安昭其实是有想过的，南栖这么多年没回来接孩子，会不会是死了？只是这个想法太过恐怖，安昭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他毕竟是个小妖，人脉不广，想去天界琅弈阁打探南栖的消息，着实是有些困难。
这些年来，他只听说天界龙族大变。
龙妃的长子二殿下荀叶，因窃取龙宫神脉而被剜了仙骨打落凡间。其间，龙妃被软禁，龙王重病。最不适合做太子的三殿下加贺，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太子之位。而一直以来都参与夺嫡之战的苍玦，竟是一声不吭地默许了加贺坐在这个位置上。
安昭也听闻，苍玦又出征为天帝创了战绩，重新夺回了手中的兵权以及他战仙的称号。如今，龙族在天界是第一大族，受万仙敬仰。
苍玦名声更盛，他是天帝最得力的臂膀，其地位无人能比，无人能撼。
再者，安昭还打听到，近些年里，苍玦的琅弈阁中多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自小就被保护得很好，什么风声都透不出来，也没有外人知晓他到底是如何来的。只听说，辰山的芳泽女君时常出入琅奕阁，许多人猜测她是孩子的生母。
其实，安昭是怀疑过的，这个孩子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苦命的孩子？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打破了。因为当初那个孩子若要被救活，须得有人贡献自己四千年的修为才能换回他的一条命来。三界中，有谁会为了南栖的孩子付出四千年的修为？
起初，安昭想过，说不定是苍玦……
但后头听到他为天帝征战平四方的消息后，这个想法就彻底灭了。
苍玦不过一千多岁的年纪，即便再厉害，给了孩子四千年的修为后，他一个失宠于天帝的人还怎么出征？还怎么一鼓作气再次夺回自己的权势地位？
他在战场的凌厉是真，他在天界的权势也是真，而这些都建立在他修为高深的基础上。话再说得白一些，苍玦好歹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上仙，想必也有不少女君青睐于他，有个和择儿年纪相仿的孩子，其实也不奇怪。
安昭无意多管苍玦的私事，他沉下脸，不禁为那个命薄的孩子伤心。
他也很丧气，打听了那么多年，好的坏的消息都很多，真的假的也掺和在一处，可独独就是没有南栖的消息，好像南栖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一般。
正沮丧着，安昭面前出现了一个红果子。
“叔父，你也吃啊。”
“我不吃。”
“干吗不吃？这个可甜了，是小仁和小笙特意为我们摘的。”他还多事地给这俩人参精取了名字。
“头疼。”安昭捂脸。
择儿歪了歪脑袋，不说话了。他不嫌脏地坐在地上，两只人参精也靠着他坐，看着十分地亲昵。择儿托着下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脚丫子劝道：“找不到就别找了，叔父。”
“啊？”安昭没听懂。
择儿皱起小小的眉头：“我知道你不想养小孩，所以一直找我爹爹，但一直找不到也很苦恼呀，不如别找了。”
被一语戳中了心事，安昭哑口无言。他确实不想养小孩，本以为南栖很快就会回来接孩子，他才暂且答应下来的。
安昭一直以来就是个懒散性子，喜欢游历，不喜欢被束缚在一个地方。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都是自己长大的，安昭只偶尔回去照看一眼。
如今养择儿一养就是八年，成了他的一桩心事。
择儿聪慧，早看出来了安昭的烦恼。他搂着两个人参精，抿起嘴角：“你想去哪就去吧，我在这里有好多朋友，还有小仁和小笙陪着我，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
“真的啊？”安昭故意问。
择儿点点头：“真的呀。反正你每次回来，还要我烤小鱼给你吃，你一点都不像个大人。”
安昭摸了摸下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那你不寂寞？”
择儿疯狂地摇头。
安昭翘起二郎腿：“放屁吧你就，你刚还说你寂寞。”
被揭了短的择儿顿时红了耳后，难为情地小声说：“那、那是我骗你的。我才不寂寞，我每天都有好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哪有时间寂寞呀！”他急急辩解着，涨红了脸，别过身抱紧了小仁。
小仁用短短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脑袋，小笙便走过去，用力推了推安昭的腿，意思是：你快去抱抱他，他还是个孩子！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
这两只人参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奇地宠择儿。
安昭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一把抱起了择儿。
唯见择儿揉着眼睛，紧紧地贴在了他身上。
择儿哭了，他其实很少哭的。
安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怀里的择儿不管多顽皮，多闹腾，他也仅才八岁的年纪。这是一个最需要父母长辈关怀的年纪，择儿却倒霉地只有他这样一个不称职的叔父陪着。
“乖择儿，叔父不会不要你的，不哭了啊。”他抱着择儿哄，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单薄的背脊。
怀里的择儿没有说话，抽噎着抱紧了安昭。
与此同时，和长沂峰简陋的环境不同——
天界的琅弈阁仙气缭绕，祥云飘浮。柳枝晃动下，春日的浮光正盛。阁中的小仙们正在准备一场简单的寿宴，无一不在忙碌。不过多时，就会有许多身份尊贵的上仙踏云前来，为天界的龙君苍玦贺寿。
最早到的，是芳泽女君。
眼下她正坐在前厅的院落里，同苍玦下一盘棋。
她抿了一口茶，对着眼前的棋局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好认输：“龙君这步棋走得甚好，是我输了。今次便不多打扰了。”
“寿宴还未开始，女君这便要走？”苍玦客气道。
“我素来不擅长和众上仙打交道，这寿宴便不参加了。”她的贺礼已送到，无意多留，唯有一事，她日日牵肠挂肚，“只不过走前，我想去看看澜儿。往前是我的疏忽，如今这孩子能活着，便像是我有了可以弥补的地方一般……”
说着，芳泽略有所思：“龙君，天界的星辰命盘中，真没有凤凰涅槃吗？”
“没有。”苍玦沉声。
这些年，他也找过溯玖，但对方只答是路过，看他不爽才攻击了他罢了。溯玖不是个好惹的，苍玦不能过多纠缠，只能作罢。
芳泽低下头，不禁惋叹。凤凰若没有涅槃，那便是真的死了。而南栖……不论是凤凰，还是麻雀，都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还有一个办法是可以确定南栖的身份的。
便是当年苍玦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嘉澜。
“澜儿的原身可出现了？”
是龙还是凤？抑或是麻雀？
苍玦的手顿了顿，淡淡答道：“还未。”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何意义？逝者已矣，生者徒留伤心自悔罢了。
正说着，芳泽与苍玦同时听到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是个孩童。
还伴随着罗儿急促的呼喊声：“小殿下——您当心些！”
芳泽心头一喜，连忙上前，抱住了跑过来的孩子：“小澜儿，可有想姑姑？”
稚气的孩子今年八岁了，但因身子自小孱弱，看上去只有五岁孩童的大小。他搂紧了芳泽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软糯着声音：“想了。”
“那姑姑给你的药，你可有听话地吃下去？”芳泽将嘉澜放到地上，蹲身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父君说了，你总不肯乖乖吃药。”
却见嘉澜拧着秀气的眉，扁着嘴，小声在芳泽耳边告状道：“太苦了，澜儿就只能吃一点点，就不能吃啦。”他知道芳泽不会责备他，胆子便也大了许多。芳泽被他的稚气逗笑了，低头仔细看去，能看到他手中捏着一朵小小的花。
这应是今日他要给苍玦生辰的贺礼。
嘉澜瞧见苍玦，便红了脸颊。他拿着这朵小花，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向苍玦行了一个大礼，就同罗儿教的那般，动作无一丝错误。
“父君，生辰安康。”
嘉澜起身，凑近了些，想着要把手里的花送给苍玦。
那是今年春日里，嘉澜亲自照顾的一棵花木开的第一朵花，在苍玦生辰这日绽开了。他见了，不顾罗儿的阻拦，火急火燎地便跑来了前厅，要送给苍玦。
苍玦心中微动，弯腰正想接过这朵花。
却在嘉澜抬头的一刹那，想到了一个人。
——南栖。
嘉澜长得与南栖近乎一模一样，就好似一个幼年的南栖，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尤其像南栖。
苍玦怔住片刻，恰好听到鸢生来报：“龙君，已有宾客到了。”
苍玦收回了手，没有接下那朵花，他对罗儿道：“前厅乱，你带澜儿回后院去。”
罗儿上前抱起嘉澜：“是。”
“父君……”嘉澜扭过头，坚持着想把手里的花给苍玦，却发现苍玦已经走了好远。他揉了揉眼睛，趴在罗儿肩头红了眼眶。
而他手中的花，落在了地上。
花瓣上的水珠晃动，碎了一地，一晃便转眼到了婆娑河的一处冰棺中。
南栖梦到了这样一朵花，开在他的梦境中。
他在冰棺中，蓦地睁开了眼睛。
八年之久了。

第五十二章 凤生-贰
琅奕阁的寿宴摆的精致，顺着一廊花香，春日枝头的秀意落满了朱木铺的路。宾客在庭院内饮酒谈天，听琴声悠扬。此番情景，很是畅意。
苍玦这些年圆滑不少，内心却更是封闭。
但今日作为主人，他礼数周全，一一接待众上仙。
其中，便有如今的龙族太子，加贺。
“太子殿下。”苍玦作揖，异常客气道，“请入座。”
加贺一愣，没有动。这八年里，他早见惯了苍玦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实质陌生的厉害，宛若一场噩梦，倒不如苍玦像以前那般冷漠对待他来的真实。
“四弟。”加贺喊道。
苍玦侧过身，用轻到只有加贺一人能听见的声音，拂过了加贺的耳侧：“回去。”话罢，他转身去往别处，笑迎来客。
而加贺今日进了琅奕阁的门，便没有想过要这般轻易就回去。他随着苍玦走了一阵，最后在苍玦忍无可忍之下，两人进了偏院的花廊。此处有结界，外头听不到里面说话，亦是见不到里面的情景，苍玦是有意带他进来的。
“我不记得，我有允许你来此处？”苍玦恢复了常态，冷声道。
加贺心中薄凉，自知处境困难，却还是道：“我母妃病了……你能不能，撤了凌霄阁的屏障，让我进去照顾她。”
苍玦一挥衣袖，背过身，眉梢寒似冰雪。
“四弟！”加贺激动起来，愤然地站到他面前，他比苍玦足足矮了一个头，气势更是弱的不行，“这八年里，你已经用龙宫神脉获得了一万年的修为，从我哥哥手中夺回了属于你的东西，也让我母妃尝到了报应。现在你应该遵守和我的约定！放过我母妃，也放过我哥哥！”
苍玦冷眼相待于加贺，慢慢回过身来。
那神情孤冷，看的加贺浑身一颤。
苍玦是真没把他放在眼里：“我如何没有遵守约定？”苍玦反问他，“我留了你哥哥和你母妃一命，但将他们处罚的人，是龙族长老，并非是我。”
“可若不是你引导我哥哥去偷神脉，我母妃也不至于……”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苍玦厉声，打断了加贺的话语，“当年，龙妃在我母妃怀胎期间下药，使得我一出生便孱弱短命。后来，她又诱导我母妃去偷取神脉，以我做威胁，分她四肢，剜她仙骨！”
加贺听到发颤，思绪坠入深渊。
苍玦绝情狠意，轻声问他：“那个时候，你们何人为我母妃说过一句话？”他蔑笑，“我不过是用你们对我母妃的方式，同样对待了你们而已。”
怎么便承受不了呢？
“你、你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加贺退后两步，只觉得眼前的苍玦在八年前就彻底变了。
曾经的苍玦，不论性情多么冷，却还顾虑着龙王是为自己父君这一条枷锁。他行事有分寸，更是不伤及龙族体面。可如今的苍玦，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八年里，他同疯了一般心狠，将昔日所有的美好都捏碎了。
时间一瞬，回到了八年前。
连绵的雨夜，苍玦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去了辰山。
彼时，岷申深夜来迎，撑着一把油纸伞，为苍玦遮挡了大雨。而苍玦怀中稚嫩的孩子，却在此期间，没有被淋到一滴雨。是苍玦用术法护着他，令他安心睡着。而孩子胸前，贴着几片血淋淋的龙鳞。
是苍玦徒手从心口上拔下来的。
贴近心脏的龙鳞是最有灵气的，也带着苍玦自身的仙气，孩子的心脉暂且被保住了。
“我要见道远上仙。”苍玦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魄，他的身躯僵直，落入寒冬中，比冰层还硬。他连站都站不稳，却不愿让岷申帮他抱这个孩子。他蹒跚几步，屈膝跪在地上，又仓促地站起。
身躯可无伤，心却布满伤痕。
在见到道远上仙后，他双膝再次重重跪地：“请上仙救我孩儿一命。”
怀中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闭着眼睛，身上还染着血迹，并未有人给他仔细擦洗过。他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哭过一声，呼吸也是时有时无。七月生子，又因南栖孕中情绪大起大落，孩子的命格早被改动了。
作为双生子之一，他在腹中夺不过哥哥吸取养分的速度。
作为天界龙凤之子，他身份尊贵却命不久矣。
道远上仙拿着拂尘，上前弓身接过了这个孩子。他的掌心贴着孩子的心前，高声唤道：“夜北，将生死命盘拿来。”
夜北是道远上仙新收的弟子，看着是个少年模样。他急急忙忙地从内阁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命盘，用袖口擦了擦，递给了道远上仙。
道远上仙是要为孩子算一回命盘：“他的命盘上写着生死一日，便要去轮回转世。龙君，这孩子实则与你无缘。”
苍玦未言，低头在地上磕出一道血迹，唯重复道：“上仙，请救我孩儿一命。”
这孩子还有一丝脉搏，便还有机会。
道远上仙叹气：“其实你已知道办法，它自在你心中。”
此刻来求问，也是想走一招万无一失的路。
苍玦抬起头，眸框中的泪已经干涸。
道远上仙继续道：“但不值得，这生来就是一个死胎。即便足月产下，他也活不了。命理如此，你何须强求？”
苍玦明白，但他一生都未强求过什么。今日，他所强求的，是他和南栖的孩子。一个南栖用命留下的孩子，也是南栖求而不得却强求为之的孩子。
他伸手，颤抖着抱回孩子，喑哑道：“我今生犯了一个大错，后悔莫及。此后不管如何，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便都是错的。”他闭上眼，干涸的眼中突然如暴雨倾盆，眼泪无声滑落，“若用我必生修为能够救回他，倒也圆满。”
但在此之前。
他取出了阿雀破损的魂息。
“我想将这个魂息养在辰山，养在上仙的炼丹炉中，让她吸取丹药的仙气。好在日后，能有一线生机进轮回转世。”
道远听此，接过了那个魂息，应允了：“这个魂息虽破损，但龙君已经用自己五百年的修为为它修复。放在炼丹炉中，也只是小事一桩。此事我应下了，还请龙君快快起来。”
苍玦抱着孩子，这才起身。
随后，他取出了一只被术法困住的蝴蝶。用力甩在地上，蝴蝶顿时变成了千梓。她含着一口血，虚弱地跪在地上。莲辰废了她的大半修为，重伤了她的内丹，眼下千梓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蝶仙。
苍玦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凝聚一根冰棱。
“幕后主使是谁？”苍玦的声色没有一丝感情，道远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千梓，退身到后边。
千梓几次在生死的边缘徘徊，恐惧占据了她的瞳孔。她凄惨地往后退去，抖抖索索道：“别、别杀我……”她还未等到自己的孩子从偏水岭出来，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
苍玦道：“你伤害南栖的时候，他可有这般求过你？”
千梓顿时浑身僵硬，他的周围，出现了好几道冰层，将她围困。寒冷地气息要令她窒息了，苍玦若再不停下，她一定会死的。
惊恐万分之余，千梓跪地求饶：“龙君、龙君请你放过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她满口胡话，渴望苍玦留她一命，便将一切都悉数道出，“这一切都是龙妃的计划，我只是一颗微乎其微的棋子，你杀了我也于事无补！”
苍玦听到‘龙妃’二字，满腔燃起一阵怒火。
又是她。
“龙君！”千梓想爬到苍玦脚边，却便冰霜冻住了两只手腕，她哭着道，“龙君，你放了我吧！我还想等我的孩儿从偏水岭出来……”
“偏水岭？”
“是！我不是千梓，我是你大哥哥的生母，你应是知道我的！”千梓咬牙，“是龙妃害了我！是她害了我们！”她满口胡话，将罪名都推到龙妃身上。
可惜苍玦最厌烦的便是这种不忠不义之人。
他要杀了千梓。
苍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见他动了一下细小的手指。苍玦面无表情地脸上，出现了一丝久违的温和：“父君现在就为你爹爹报仇。”
他握住了手，冰棱凝固在空中，成了一把利剑。
下一瞬，就要穿透千梓的喉咙，破碎她的内丹。
她尖叫起来：“我知道你母妃青婉为何去偷取龙宫神脉！我也知道她究竟为何而死！你留我一命见我的孩子，我便全部告诉你！”
冰尖停在千梓肌肤上，未划破她一丝一毫。
她大口地喘着气，一身都是冷汗。她抬眼，看到的是苍玦那不敢置信的目光。是了，苍玦一直都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青婉当年为何要去偷取龙宫神脉，他也不知，为何青婉会走至那一步。
当年青婉得宠，怀上了苍玦，却被龙妃记恨在心。
一滴毒药，无声无息地害了青婉腹中的孩子，也便是苍玦。
他一出生就被医仙判为命短之说，使得青婉费尽了心思寻求可以让苍玦活下去的办法。就在此时，龙妃对青婉透露了龙宫神脉的传说。
而神脉中的力量，并非常人能够承受。曾经也有很多想要借取神脉之人，都被神脉的力量夺走了性命。龙妃是要一石二鸟，她要让青婉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结果，不想苍玦竟然是龙族中万年难得一遇的天命之子。
神脉选择了他，给予了他过人的天资与能力，也给予了他漫长的仙寿。
龙妃自此，为自己埋下了一个祸根。
过往的秘密，在千梓口中翻江倒海，如数托出。
苍玦只觉得心间冰凉，一颗心凝成了寒冰，一击落下，碎成千万片。
是龙妃害死了他的母妃，也是龙妃使得他一无所有。
苍玦木讷地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身躯中，血液凝固成了戾气，将他带入无间地狱。这世间没有暖意，只有寒冬无数。
“龙君，这便是全部的真相。便连用公子腹中死胎炼药之事，也是她告知我的！”千梓为求饶命，一句都不敢遮瞒。龙妃将她当做一颗棋子，作践她的生命，今次，她便要将龙妃一起拉下水！
可惜，苍玦答应的，仅仅是留她一命罢了。
他朝千梓走近了，黑夜如此漫长，修罗地狱正开启第一道门。
悲痛与真相，崩溃与转变。
每一步的蹒跚，每一步的溃不成军，都将在今日蜕变。苍玦微声：“便是这一双手，给南栖下了毒。”
千梓惶恐万分，她抖着声音：“你、你要干什么？”
苍玦手中幻化出一把长剑，当即斩断了千梓的一双臂膀。哀嚎声充斥着辰山，惊醒了这座安宁之山中的所有人。道远上仙沉了口气，因果报应，他并未阻止。倒是他身侧的小徒弟夜北，吓得背过了身。
“从此以后，你只能在琅奕阁的地牢中苟延残喘。待三千年后，大殿下一出偏水岭，便是你的死期。”苍玦言而有信，却不会让千梓好过。他会让人在地牢中，花费三千年的时间，去折磨千梓。
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痛不欲生。
他要将南栖所受的苦，一并交还了。
这些过往，在苍玦心中不值一提。
他所记挂的，后悔的，仍旧痛着的，依然是那一日的长沂峰，南栖灰飞烟灭的场景。
寿宴终于结束了。
苍玦步入琅奕阁中的后院，正居中的灯还亮着。他匆匆过去，看到罗儿正坐在床榻边，为嘉澜抚额。她见到苍玦，起身作揖：“龙君。”
苍玦上前，看到的是嘉澜小小的身躯缩在一处被子内，不断地发抖。
“小殿下今日哭的太久。才刚入夜，旧疾就犯了。”罗儿轻声道，“但已经服了药，过一会儿就好，龙君不必担心。”
床榻上的嘉澜紧闭着眼睛，口中喃喃着，不知在说什么。
苍玦靠近了，才听到他在喊父君。
罗儿惋叹道：“最近小殿下的旧疾时常发作，身上还总有火星子出现。也许是因为小殿下是火灵经脉的缘故？”
时至今日，八岁的嘉澜都未显现过原身。
苍玦并不知道嘉澜的原身会是什么，素来不同种族之间成婚后，孩子都是随缘选一方继承原身。但不论是什么，苍玦都不在乎。
“罗儿，你下去吧。”苍玦代替罗儿坐到了床榻边，将手放到了嘉澜的额头上，
忽的，嘉澜睁开了眼睛，连目光都是软乎乎的。
他的眉眼像极了南栖，却又不是南栖。他小小的手滚烫，用力抓住了苍玦的手指：“父君，可不可以陪着澜儿？”
“睡吧。”苍玦如是道。
“父君……”
“我不走，睡吧。”
他并未抱一抱孩子，只是坐在他身侧，一遍遍地抚摸他的额头，为他输送了一些灵气。嘉澜依恋地感受着，即便不能贴近苍玦，也满足地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八年光阴。
于苍玦而言，实属短暂。
但这段时光，足以让一个孩子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思考。
嘉澜在这琅奕阁中陪伴着苍玦，度过了这没有南栖的八年。
寂寞如斯。
而对于在婆娑河的南栖觉得，八年实在是太久了。
他每一日都在思念自己的孩子，也在梦魇中无数次地梦见和苍玦分别的情景。
如今，一朝梦醒，他发现自己躺在婆娑河的冰棺中。
“你的魂息离体太久，融合需要整整五十年的时间。但姥姥不舍得你睡那么久，便用了自己的心脉血来为你融合魂息。”
说话的是溯玖，他站在背光处，朝着才睁开眼的南栖一步步走来。
南栖迟疑了一会，好不容易地看清了溯玖的容貌。
“溯玖……哥哥？”他喃喃，定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是新生的肌肤，由一身红衣衬着，恰似火焰中的一捧雪。南栖因魂息融合，涅槃之后，睡了整整八年。今时刚醒，脑中万般混沌，却也逐渐清晰。
灭族之恨，生存之痛，皆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理了思绪，随后再睁开，是之前不曾有过的沉稳。
半晌，一只宽大的手抚上南栖的面颊：“阿栖。”
南栖仰头，清澈的眸中多了几分苏醒过后，凤凰一族的傲气。他望着久别重逢的溯玖，伸手：“我回来了。”
溯玖眉心一道朱红，是他入魔的见证。可在此刻，他的眸中全是温情，他俯身，抱紧了南栖，发自内心地笑道：“回来就好。”

第五十三章 凤生-叁
整整八年。
溯玖都在婆娑河守护南栖，未在衡水河岸生事了。为此，他也收回了妖界的兵力。少了他的无理取闹，天界近来轻松不少。
众人都以为他是倦了，却不知，他是怕他的阿栖弟弟再出事。八年里，溯玖和灵赭两人轮流守着沉睡的南栖，一刻都不敢松懈。其间，苍玦去妖界找过溯玖询问南栖的下落。溯玖愣是一字未透露，只张狂着说，看你不爽罢了。
他性子素来如此，是苍玦拧不过的。
……
今日南栖醒了，溯玖最想告诉的便是灵赭。
但灵赭为南栖耗费了太多的心脉血，身子骨虚弱不少，这会儿早早地便歇下了。
溯玖为南栖把脉，安心道：“你的魂息已平稳，无大碍了。姥姥今日已经歇息了，待她醒了，我再带你过去。关于以前的一切，你们定有许多话要讲。”
百年恩仇，都将公布于世。
溯玖的话音刚落，推门而入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他生的伶俐，见着南栖便像是见着了久别的故人。
“南栖！你终于醒了！”他的感情来的很突然，忽地哭出了声，“当初你离开长沂峰，可吓坏我们了。但是我们也不知道去哪找你，就只好在长沂峰等你。可是不凑巧，我偏偏最不机灵，被莺姐姐给抓了回来，还一不小心在婆娑河修成了人形。君上说你始终会回到这里，我就索性在这里安家了。”
他叽里呱啦说一堆，南栖想了好久也不曾想起他是谁。
直到溯玖提醒：“他是长沂峰中的人参精。”
当初只抓到一只，还有两只太机灵，莺莺没有抓到。这只虽愚笨些，却十分听话。除了初成人形后，有些话痨之外，也算是个勤快的孩子。这些年里，他一直跟在灵赭身边照顾她。
南栖一听是长沂峰中的人参精，百感交集。
它们是父君留给他的，也是陪着南栖一同长大的朋友。
小人参精即使化作人形，也永远只有小孩模样。他吸了吸鼻子，委屈道：“南栖，我现在有名字了，叫小璟。”他扑倒南栖怀里，抱着他蹭了蹭，“我好想你啊。”
南栖被他这一抱，稍稍出神，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了一个八岁大小的孩子。看不清模样，却远远地等着他。南栖由此摸了摸小璟的脑袋，他别过头，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道：“自我涅槃起，已经过去了八年。”
“是。”溯玖应声。
南栖松了手，小璟乖乖站到一旁。唯见南栖用术法换下了一身红衫，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凤族已灭，他不再是太子。他的父君和爹爹也已经死了，南栖转眼身着一身黑色长衫：“我要离开婆娑河一趟。”
“你才刚恢复，是要去何处？”溯玖忙问。
南栖微声道：“去接我的孩子。”
而南栖只去了二个地方找他的孩子。
一为安昭曾经住过的山洞，里面的东西早便空了，想来是搬离了很久。
二为兔子山，安昭的弟弟妹妹门都还记得南栖，便告诉了他，安昭带着孩子去了长沂峰。
多年未归长沂峰，此处早没了屏障。
南栖记得，在他魂飞魄散之际，苍玦毁了长沂峰的屏障。他望着一如既往的山峰，闻着春日阵阵花香，仿佛置身当年。他的思绪没有飘的很远，踏步走了进去。
山林中飞过两只麻雀，都是没有妖缘的。
它们不认识南栖，只觉得南栖身上有一股力量，指引它们追随。
南栖身为凤凰，便是百鸟之王。
麻雀们纷纷前来围观，南栖所过的道路两侧，枝丫上停满了长沂峰中的小麻雀。
啾啾啾。
它们低声议论着，一只只都想靠近南栖。所幸南栖并未摆起架子，他伸手，让一只麻雀停在他的食指上：“你可见过安昭和择儿？”
小麻雀啾啾两声：“见过呀，择儿可是我们山里最调皮的了。”
南栖闻言，揪紧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择儿的调皮，无意是他安好成长最有利的证据。南栖离开了八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长沂峰，却又怕他的择儿过的不好，见着了便会伤心。
现下，听了小麻雀的话，他迫不急地随着它们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小溪旁。
不同于他当年，择儿的生活由安昭照料，过的比曾经的南栖舒适多了。
安昭还在此处建了一个小木屋，通风敞亮，院落里种满了春花和梨子树。树干之间挂着几根长线，深浅不一地吊着许多小鱼干。
顺着日光落下，南栖日夜牵挂的择儿便是在这样的朴实的景色中，卷起裤腿，赤着脚，背着一个小竹篓，头也不回地在溪水里摸小鱼。他没有察觉到南栖的到来，专心地摸着一条又一条的小鱼。偶尔，还会翻开石头揪起几只小螃蟹。
这场景一如当年，南栖初到长沂峰的日子。
择儿好好地活着，这般健康。南栖心中打翻了一碗热水，心尖发烫。他几次想开口，都停顿住了。他怕吓到择儿，也怕择儿怪自己消失多年。
他的心中万分惶恐，牵肠挂肚之人就在眼前，却一步都不敢再靠近些。
哐当——
一记石头砸入水中，是一只小麻雀故意的，它想提醒择儿。
择儿也不是好惹的，立马皱着眉回头大喊道：“谁啊！谁干……的……”越说越没底气，因为择儿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择儿自小跟着安昭，不是在兔子山就是在长沂峰。他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从未见过天界的上仙。每日，择儿都是和小妖们玩在一起，哪有接触仙的机会，自然也不认识仙的气息。他警惕地看着南栖，抱紧自己腰侧的小竹篓：“你是谁？”
南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的择儿面容秀气，仿若一个缩小的苍玦，他是长得那般像他的父君。虽容貌还是稚嫩的，却能由此看出来，他身上的的确确流着苍玦一半的血脉。
南栖不知所措，又惊又喜，且又是伤心。
他喃喃：“择儿……”
择儿抿紧了唇，抱着小竹篓再退后一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南栖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朝前走了一步。
半晌，犹豫了。
他若说自己是择儿的爹爹，择儿可会相信？
南栖为难地站在原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衫。此前还威风凛凛的凤族太子，此时此刻完全寸步不前，示弱地望着择儿。
他在择儿面前，是强硬不起来的。这可是他冒死生下的孩子，也是他一生的牵挂。
但择儿到底是择儿，天性开朗，生的又聪明，他很快便想通了。他舒展了自己的眉头，想了想，抓着脑袋，疑惑着问：“你该不会……是我那个爹爹吧？”
自然，安昭回来的很及时。
他惊愕地望着南栖，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安昭一直以来都以为南栖是只小麻雀，今朝一见，他居然成了一只凤凰！
安昭的接受力很高，他很快就在南栖口中理清了事情的缘由。
便连一旁的择儿都听的一愣一愣的，不过择儿年纪小，大多是没有听懂。他只听懂了一件事情，就是自己可能不是一只麻雀，而是一只凤凰？
安昭握住南栖的手，差点便喜极而泣。原先安昭还担心过，南栖一只小麻雀离开了苍玦，若要带着择儿这个捣蛋鬼一起生活，必然是会很辛苦。但眼下，南栖是一只尊贵的凤凰，那么择儿往后的日子，也便用不着他操心了。
虽是这般想，可安昭心中也突然落寞几分。以前总想着快点找到南栖，送走择儿这个捣蛋鬼。现在南栖真的来了，他又矫情地舍不得起来。
他养了择儿八年，即便养的着实不上心，却也是有感情的。眼下，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安昭咽了口唾沫，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一鼓作气地拉过择儿的手往南栖手里塞。
“择儿，快喊爹。”安昭推了推择儿的肩膀，催促道，“他真是你爹，择儿，你爹真来了！”
择儿被推得蒙了，小脸紧绷，一个劲地往回躲，最终躲在了安昭身后。他抓紧了安昭的衣衫，耷拉着眉，怯怯地朝南栖看了两眼，一声不吭。他对南栖，生疏的厉害。
安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平时威风的不成样子，今日见着你爹怎么就蔫了？”他再次按到择儿的肩膀时，却被南栖拦住了。
“安昭。”南栖出声，对着他摇了摇头。
八年未见，突然冒出一个爹爹，许是谁都会不适应。
南栖初为人父，也不知道如何与一个孩子相处才是对的。但他知道，此刻，他应该再温和一点，再温柔一些。
孩子的内心稚嫩，似是一片冬日里的雪花。触及掌心的一瞬，便会融化。
他的择儿曾与他那般亲近的相处了七个月，他们相依为命，怎会生疏呢？只不过是这八年的时间砸下的裂缝太过巨大，令两人都恍惚了。
南栖蹲下身，与择儿平视：“择儿，好久不见。”
择儿歪了歪脑袋，毫不留情：“我没见过你。”
南栖却道：“可我见过你，你在我腹中七月之久，是我最亲近的人。”
择儿虽然知道男子不能生子，却自小被安昭教导过，他没有娘亲，他是从爹爹肚子里出来的，所以择儿对此没有什么疑惑。他低着头，指尖在安昭的衣角上画圈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分别了八年，爹爹每一日都在想你。”
择儿一听，更是不懂了，他吸了吸鼻子：“那你为什么不来接我？我都八岁了！”他这一张小嘴，即便是生怯，也不甘下风，能说会道的。这模样，不知是像了谁，也许是像极了当初在凤族的小南栖。
南栖满怀歉意，他想要握住择儿的手。但怕孩子拒绝，便抚了择儿的额头。他的掌心温暖，透着一股晨初露水的甘香。
“爹爹受了伤，昏迷了八年。”
择儿‘啊’了一声：“你受伤了？”原来爹爹是受伤了才不来接他的。
“是。”南栖点头，诚恳道，“所以择儿可以暂且先原谅爹爹吗？”
“唔，可以倒是可以的呀……”择儿很是大气，关心道，“那、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南栖放低了所有的姿态，对着择儿摊开手，“所以，择儿要和爹爹回家吗？爹爹保证，以后再也不离开择儿了。”
听到自己的爹爹这般承诺，说不动心是假的。可择儿望了两眼沉默的安昭，突然想拒绝南栖的请求。
安昭养了择儿八年，最懂这孩子的心思。他故作轻松，抬手拍了择儿的肩膀：“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去游山玩水，不必日日在长沂峰陪着你了。”
他这一句话，巧妙地断了择儿的念想。
不过便是一个孩子，城府哪有他们大人深。择儿是知道安昭不愿养小孩的，他也知道，自己很多时候，都成了安昭的一个绊脚石。
他失落地低下头，下一刻，却被安昭抚住了脑袋：“听话，回你爹爹身边去吧。他才是那个千辛万苦，宁可面对死亡，也要将你带来这尘世的人。”而自己，不过便是中途帮了一把，独占了别人八年的‘亲子’时光的接生人罢了。
择儿万般不愿，却还是乖乖听了话。
他将手放到南栖的掌心中，瞬间，就被南栖握紧了。温暖席卷了他的心灵，择儿觉得南栖的手真的很暖。他怔怔，回头再次看了眼安昭，恋恋不舍地喊了一声：“叔父……”
南栖见此：“安昭，要不你随我一起走吧。我欠你的恩情，也必然是要还的。”
安昭立刻拒绝，甩手道：“我才不去。你们是仙，我是只小妖，往后的路都是不同的，各自活的舒坦即可。再说了，我是自愿帮你，无须你还我什么。”
南栖是安昭为数不多的朋友，安昭待他，便像是待自己的亲人。
不求回报，但求安好。
南栖走时，还带走了长沂峰的两只人参精。
安昭没有送他们，但在走前，他告诉南栖：“择儿的原身一直没有分化，我此前不明白，还以为是仙妖之子才这般。现下想来，应是龙凤之子的缘故。你与苍玦的血统都太过强大，孩子尚且年幼，不能分化出属于自己的原身也不奇怪了。往后，择儿会是龙还是凤，都要看天定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择儿虽然顽皮，但每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时，他就要适应很久。你要多关心他些，别让他害怕了。”到底也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还有……
安昭想到那个早夭的孩子，停顿片刻，见着南栖对择儿满目关怀的模样。他呼了口气，总觉得他们父子刚重聚，他就丢下一个噩耗，使得南栖分心，这难免对择儿不公平。南栖眼下最该做的，是安抚刚回到他身边的择儿。
带着这份私心，安昭对南栖道：“你才和择儿重逢，先适应一下。我、我……”他疙瘩道，“过些时日，你来兔子山找我，我有事要告诉你。”
归程时，南栖怕择儿不适应，便架起了一片云，想同他慢慢地一路赏着风景去往婆娑河。择儿见了，主动往上爬。但他太矮了，很是费力。他也不知道求助南栖，扒拉着那片云就往上蹬腿，结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我的屁股！”择儿惊呼，倒也不是疼的，就是想喊一声。
南栖连忙弯腰抱起他，这一举动才吓到了择儿，他下意识地搂住了南栖的脖颈。
两只人参精面面相觑，围在他们脚边发呆。
南栖着急道：“是不是摔疼了？”
择儿一愣，有些不习惯。安昭毕竟不是他的生父，能将他拉扯到八岁，都是放养，哪有今日南栖这般小心翼翼的？择儿顶多是摔到了屁股，疼都还未来得及多喊几声，就受到了呵护。他心中动容，不由自主地将脑袋靠在了南栖肩膀上。
“爹爹。”
“嗯？”
“我不疼，你放我下来吧。”择儿不好意思地说。
南栖想了想，好声问道：“择儿，爹爹想抱着你回去，可以吗？”
“啊？那你这样抱着我，不会累吗？”
“不会。”南栖被他问笑了，“你才八岁，能有多重？”
择儿嘟囔道：“叔父就老不肯抱我，说我长大了，太重了。”
南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爹爹不会累，以后会经常抱着我们择儿，不会再让择儿感到寂寞了。”
“真的吗？”
“真的。”
“是不是因为你是凤凰？”凤凰应是比兔子厉害？比兔子力气大？
南栖否道：“因为我是你爹爹。”
择儿心里暖的像太阳，也好像吃了蜜糖一般，他难为情地揉了揉眼睛，透出微红的两颊。他小声又问：“那……那你以后也会经常陪着我吗？”
南栖笃定道：“会。”
择儿听了，一下子抿起了嘴角。
他想：这个爹爹真的挺好的，他感觉自己开始喜欢这个爹爹了。

第五十四章 凤生-肆
择儿是头一回来婆娑河，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他抱着南栖的脖颈，东张西望，刚想下来跑几步，就见到了沉着脸的溯玖。
择儿立刻缩回南栖怀里，朝溯玖盯着看。
溯玖在见到择儿的面容时，便怒了：“这是你和他的孩子？你吃了凤凰草？！”
南栖平静地点了点头，将择儿放下。两只人参精一左一右地站在择儿身边，一副保护择儿的模样。溯玖身有魔的气息，人参精这种纯善的精怪是最能感知到的。
“择儿，这是你溯玖叔父。”南栖放下择儿，同他介绍道。
择儿惯例躲到南栖身后，扁着嘴。他能感觉的出来溯玖不喜欢他，拧巴着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小声喊：“叔父。”
哪想溯玖根本没有回应择儿，他皱紧眉头，对着南栖道：“你才三百二十八岁，在纯血凤凰中，你的年纪还太过年轻。如今，竟是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且还是与天界龙君苍玦的孩子。
溯玖定睛去探，发现这个孩子还没有原身。龙凤生子，自古都未曾有过，分化原身慢一些也是正常。要是这孩子以后化身为一条龙，那可真是令人头疼。
凤族难不成还要培养一条龙做继承人？
而溯玖一直以来，都觉得是南栖被苍玦诓骗了，他满腔的不耐：“我定要取了苍玦的脑袋！”
南栖阻止道：“此事并非他一人之错！”
溯玖回身，厉声问：“那难不成还有你的错？”南栖那会儿还是一只小麻雀，能懂些什么？溯玖偏心自己的弟弟，自然将错都归于苍玦身上。
两人也多次在衡水河岸交锋，关系素来是差的狠。
南栖直面于这个问题：“当初他和我本不会开始，是我执意纠缠了他，且自作主张，才有了这个孩子。他不知道择儿的存在，从今往后，我也不会让他知道。若是哥哥不愿择儿留在婆娑河，我便带他去别的地方。”
说这些的时候，南栖用术法封住了择儿的听觉。
择儿歪着脑袋看他们激烈的争执，心不在焉地踹了地上的小石子。
婆娑河虽为凤凰栖息之地，却一直隐藏在妖界的地盘上。溯玖是妖王，便是婆娑河的主人。
“你？！”溯玖被气的不行，也怪自己当初没有意识到阿啾就是南栖。
若他那会儿能在贺生寿宴时就带走南栖，也不会有如此多的问题产生。
现下，孩子都已经生了，自然也塞不回去。
溯玖无奈，却也不能真的赶走择儿。只是，择儿那与苍玦极为相似的容貌，令溯玖看着就不悦。
择儿是机灵的，他知道溯玖不喜欢自己，便死命地贴着南栖，生怕一个不注意，溯玖就把他丢出了婆娑河。
南栖握住了择儿的手，对他笑了笑。择儿抿着嘴，一手抓了抓脑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两只小人参精紧随着南栖，也是一样避着溯玖走。
南栖本想安置了择儿再去见灵赭，可眼下这副情景，若是择儿离开他的身边，定是会感到不安。南栖只得带着他，对溯玖道：“我想见祖母。”
“姥姥也等你很久了，走吧。”
他带着南栖去见灵赭，一路上，他的语气逐渐平和：“姥姥在那场灭族之战中，被烧毁了容貌。前些年一直带着凤族遗留下来的老弱病残颠沛流离，日子过的十分艰辛。多年前，我杀了老妖王继承了王位，姥姥便带着她们投奔了我。”
溯玖撇过眼，瞄到又在偷看自己的择儿，心里五味陈杂。
他也不是真的讨厌择儿，就是看着别扭，怎么就长得这么像苍玦呢。但幸而择儿的一双眼睛还是像南栖，眼角的泪痣也是同南栖一模一样。
如此看来，倒也不是真的令人厌烦。
而择儿眨了眨眼睛，悄悄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安静地别过头，假装自己没有看。
溯玖：……
他清了清喉咙，不同择儿一般见识，回头却发现南栖捏紧了拳头：“除了祖母，凤族还有别的凤凰活着？”
“是，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还有一些死里逃生的小凤凰，如今也都长大了，全部藏身于婆娑河中。但纯血凤凰，除了你和姥姥，天地间是再没有第三只了。”
纯血凤凰是凤族最强的血脉，他们不论男女，都是凤族最英勇的战士。他们即为凤族的英雄，便要在硝烟来临之际，用自己的性命守护家园。
但可笑的是，当初内乱的领头者，也是一只纯血凤凰。他带领着凤族一半的凤凰，亲手毁灭了自己的家园。最终，他也死在了渠奕的凤鳞剑下。
内乱之争，以凤族的覆灭，消失在天界之中。
南栖不解：“可为何祖母她们会一直颠沛流离，祖母难道没有去向天界要一处容身之所？我们凤族曾为天帝效力，即便是因为内乱灭族，也应该得到天界善待！”
说起天界，溯玖暗下了眸子。
是啊，凤族曾为天界立下许多功劳，最终却没有得到该有的善待。
“天帝那只老凤凰，不是个好东西。我这些年一直将姥姥他们藏在婆娑河，也是为了不被天帝发现。”
当初南栖年纪太小，许多事情，东昇都不会同他讲。
但溯玖不一样，他比南栖大上许多，时常会偷听到东昇和渠弈议事。
无非就是关于凤族与天界的关系。
凤族作为天界第一大族，权势压在各仙族之上，是天帝最得力的一双臂膀。又因天帝原身也是一只凤凰，所以凤族的身份一直是所有仙族中，最高贵的。
只不过，天帝是混沌初开时，创世的天神用自己的骨血育养的第一个仙，第一只不属于三界尘世的凤凰。他既不是凤族的纯血，也与凤族实则没有任何关系。
正因如此，凤族的灭亡，天帝只是稍作叹息，却并未帮忙。
“当年，天帝为了征服三界中的各处地方，让凤族一次次地为他出征。”溯玖的回忆被勾起，他想起了当年东昇所说，“凤族死伤无数，纯血凤凰更是比以往少了一大半。凤族虽得到了无上的荣耀，受万仙敬仰，却在时间的河流中，慢慢地沦为一介修罗。”
一个自由强大的仙族，在天帝的手下，变成了一个为战而存在的刽子手。
世人怕它，也敬它。
看着自己的子民们为了天界牺牲，化作尘土，东昇终于厌倦了。他是一个惜民的凤王，他不愿自己的子民再为天帝而战。
他们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当年，舅舅想要脱离天界，带着凤族隐世。他筹划多年，慢慢地退出了天帝的掌控。也费劲心思，同玉衡上仙一起，将龙族提携上来代替了自己。”溯玖说着，已经将南栖领到了一个别致的院落前，“可惜，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内乱爆发了。”
那场凤火的余烟，至今还在南栖的脑海中盘旋，久久不散。
“而凤族的领地，在内乱之后，也被天帝收回。”溯玖的眸中生了一次狭光，他勾了勾嘴角，讽笑道，“便是那时，龙族如原计划一般，紧接着凤族而上，成为了天帝新的臂膀。不久后，龙族征战大胜，是苍玦领的队，为天帝平复了与妖界的战乱。天帝高兴之余，便将凤族领地，赐给了龙族。”
此后，这块凤族领地成为龙族的所有物，已有三百余年。
话罢，溯玖还未再说其余，两只小人参精突然像是嗅到了什么似得，跌跌撞撞地往院落里冲了进去。
顺着这条小路，迎面而来的是小璟。他简直是号啕大哭，一把搂住了两只小人参精。三只人参精分别了多年，此刻重逢，简直要泪漫婆娑河。
择儿目瞪口呆，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人参精，他朝南栖看了眼：“爹爹？”
“他们三个是朋友。”南栖这才放下了择儿，抚了他的脑袋，“你去和他们玩一会，爹爹有些事要处理。”
择儿不愿离开南栖，却又被小仁和小笙牵住了手往小璟那拖。三只人参精不知道是用什么话交谈了，围着择儿便是一通亲昵。他们是渠奕为了南栖而创造出来的，自然是以南栖为主。
如今南栖已经长大，成为了涅槃后的凤凰，他们的任务转眼就变成了陪伴南栖的孩子。
择儿最喜欢热闹，再加上小璟会说人话，他心里的不安就稍稍放下了一些。
“那我在这里等你，你要快些来找我。”择儿扯了扯南栖的衣角。
他越是亲近南栖，南栖心里便越是高兴。
屋内，灵赭正靠坐在床榻上。
她本就年纪大了，当年还被重伤过，身子一直不大健朗。自从八年前给了南栖心脉血之后，就一直很虚弱，偶尔会要卧榻几日休养。
南栖掀开了一帘遮掩。
灵赭蒙着面，像是方才又小睡过一场，意识还有些许朦胧。南栖和溯玖走近了，她才清醒过来。只一眼，她便红了眼眶。
“我的阿栖……”她伸手，露出的肌肤上全是烧伤和褶皱。
凤火所灼，她又为了存活的子民奔波，这些旧伤早已不能自己复原。灵赭曾是三界少有的美人，也是凤族初代的纯血凤凰。而今落得如此下场，实属悲凉。
南栖屈膝跪在了她的面前，想起昔日温柔倾城的灵赭，再看现下凄惨的灵赭。南栖心中荒凉，更是生起了一道怒火，他哽咽道：“祖母，孙儿回来了。”
灵赭的眼泪落下，摸着南栖的脸，点点头，应了他。
时隔三百一十九年的重逢，物是人非。
灵赭微微叹息：“阿栖，祖母已经老了，眼下只有你能完成你爹的遗愿了。”
……
择儿在外玩耍，不知道里头的南栖究竟是交谈了多久，连月色都快挂上了枝头。择儿玩累了，蹲坐在草地上休息。三个人参精也滚倒在一旁，叽叽咕咕地用择儿听不懂的话聊天。择儿寂寞地朝屋子的方向望了望，肚子不适时宜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小璟立刻道：“择儿，你饿了吗？”
择儿年纪尚小，虽是龙凤所生，却还需要和一般的小妖一样填饱肚子。
他红了脸，觉得不大好意思：“我好想吃烤鱼。”
小璟一听，来劲了。自从有了人形，他做什么都方便，捕鱼更是一把好手。婆娑河内的溪水清澈有灵性，里头的小鱼也比外头的肥。小璟挽起袖子，决定为择儿好好露一把手。
哪想他还没出动，南栖便打开了院落的门。
择儿起身，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南栖见了，弯腰朝他招手：“择儿，过来见曾祖母。”
择儿呼了口气，回想起溯玖的疏远，突然有些害怕再见一个生人。他左右望了望，陌生的场景令他不安。他犹豫万分地看了一眼南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主动牵住了南栖的手。
所幸灵赭很是喜欢择儿，满目都是慈爱。
她身有烧伤，怕吓着择儿，便隔了一段距离同他讲话。择儿也乖巧，灵赭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灵赭心中欢喜，便在手中幻化出一朵凤火做的花，放到了择儿手中。
“这是火，可是它不烫！”择儿抿起嘴角，很是新奇，他笑着说，“曾祖母，这个真好看。”
“这是凤火，它很厉害，也很温柔。”它是每一只凤凰保护自己的武器。
择儿捧着这一朵凤火生成的花，期待道：“我也想要凤火。”
“待你再长大些，有了凤凰原身，你爹爹就能教你用凤火了。”灵赭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孩子的脑袋，又担心他看到自己手上的肌肤会吓到。一只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最后讪讪地缩了回来。
南栖的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择儿，灵赭见了，笑着说：“你这眼神，同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南栖没反应过来。
灵赭便道：“他带着你刚回凤族的时候，便是这般看着你。说起来，你们父子俩真是像极了。都困在一个‘情’字上，耽误许多。此次，可不能再为此走错了路。”
才一说完，不等南栖回答，择儿的肚子倒是先替他回答了。
咕噜噜——
咕噜噜噜噜——
择儿羞红了脸，小小的舌头舔了舔上唇，破罐子破摔：“爹爹，曾祖母，你们都不吃饭吗？天都黑啦，怎么还不吃饭呀？”

第五十五章 凤生-伍
择儿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糕饼，他也是第一次吃糕饼。
以前在山里，安昭都是逮着什么就喂他什么。后来，他再大一些，就学会了自己摘果子摸鱼，时常吃个烤鱼就觉得是人间美味了。哪吃过这些精致的点心，这简直比他小时候吃的蜂蜜还香甜。
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特别高兴地晃着小脚丫。
便连送糕饼来的莺莺都不禁笑出了声：“小殿下，您慢慢吃。若是不够，奴婢再去拿一些。”她取出一盒荷花饼，递到南栖面前，“殿下，这是您幼年时最爱吃的。君上吩咐过我，特意要人做一份带来。”
南栖一见到这个荷花饼，就想起了自己的爹爹。
荷花饼软糯甜腻，入口即化。像极了东昇衣衫上的一席香，他屋中总用荷花气味的檀香。
荷花雨露，是漏雨连篇的夜，也是南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爹爹和父君起争执。
隔着一帘纱，南栖当初年幼，听的并不真切。
他的父君沉着面，一言不发。
而他的爹爹，声色哽咽，卑微至极：“那晚，你杯中的催情散，是我下的。阿栖也确实是你我的孩子，我吃了凤凰草。”他情绪颇为激动，起身，用力拽掉了自己王冠，披散着墨发，眸中含泪，“你可以看着我同别人成婚，我却不愿意此生违背自己的心意！”
东昇落下一滴泪，砸在渠奕心间。
东昇望着地上那个沉重的玉冠：“我父君临死前，让你好好照顾我……照顾这个玉冠所附加给我的身份。”
渠奕就站在东昇面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我的命是你父君救的，你是我的侄儿。”
“我喊你一声叔父是给尽了你颜面！”东昇狠狠打断他，“你区区一个臣子，也敢同我攀亲带故？”
东昇冷笑，仿佛他们的相遇相识，相知相爱，都在自己父君死的一刹那，成了过眼云烟。
“渠奕，你不该发现的。你若不发现阿栖是你的孩子，我们之间维系的谎言便可以一直安好下去。”他扯了扯嘴角，“阿栖是纯血的凤凰，凤族有了这个后嗣，我便不用再同别人成婚了。”
东昇是固执的，他忘不了这段情。
即便这段感情里，从头至尾都是他一人的强求。
“王，你会后悔的。”渠奕闭上眼，冷清地说。
“别喊我这个称呼！”东昇一把抓住渠奕的衣襟，气势逼人，却也可怜，“我不会后悔的，这是我的决定！渠奕，你也一样，我不会让你成婚的。”
“……”
“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不会让你和别人有善终！”东昇的脸颊湿了，泪水是咸的，也是苦的，“催情散……你可是堂堂天界凤君啊。你怎会被区区一杯催情散左右？渠奕，你对我到底是动了心的，不是吗？”
风拂过那一帘窗纱，床帐，遮天的雕木所成的花。
东昇吻了渠奕，带着泪水的苦涩，也带着他的不甘：“我已是凤族的王，你是我的臣子，所以我现在命令你……”
渠奕移开了目光。
东昇便笑了：“我以王的身份，命令你。抱我。”
……
南栖陷入回忆，直到择儿把最后一块荷花饼放到他面前：“爹爹！”
南栖回过神来，只见择儿已经一口气吃完了这盘本该属于他的荷花饼，唯独留下一块给南栖：“爹爹，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他是见着莺莺说这份荷花饼是特地给南栖做的，才来多问一句。
莺莺：…… 她甚是无语，原以为择儿是暖心的要留给南栖吃，没想到只是问一声。
南栖当然是不吃的，择儿欢快地拿过最后一块荷花饼，一口咬下去。心中顿时都是满足感，他朝着南栖撒娇：“太好吃了，比小鱼干好吃多了！爹爹，我以后能不能每天都吃这些啊。我会很乖的，你让我每天都吃这些吧。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
“那你要开始识字念书，我便答应你。”南栖的指腹抹过了择儿的嘴角，替他擦去碎屑。
择儿因南栖的允诺，高兴的不像话，一整晚都粘着南栖不肯撒手。第二日，也是早早的起床跟着莺莺习字。
他缺失了南栖八年的关爱，如今掉进一个蜜罐子里，必然是甜到发齁。
南栖头一回养孩子，又恰恰不是陪着择儿长大的。他不知道如何才是正确对待孩子的方式，就一贯的溺爱。
便连今日去见凤族中存活下来的其余凤凰时，择儿也跟着他。
今夜，他好不容易哄睡了择儿，才出来松口气。
月色高挂于婆娑河，万物宁静。
溯玖坐在婆娑河的庭院中，拎来一壶灵赭酿的梨子酒。
“是梨子酒？”南栖嗅到了香气，“我记得这是祖母最拿手的甜酒，当年爹爹甚是喜欢。”
溯玖听此，幻化出另一只酒杯，也为南栖满上一杯：“见过其余凤凰了？”
“见过了，他们说愿意一直追随我。”
“嗯，你与姥姥聊过之后，是何打算？”
南栖坐下，心平气和地抿了一口酒：“你呢？你又想继续做什么？”
“你既然已经醒了，我便不打算继续留在婆娑河。”溯玖一口饮尽杯中酒，眉心那一道朱红扎眼。他再次满上酒杯，发现其中落了一片细小的花瓣，应是随着春日的夜风，从不远处的花枝上吹落的。
溯玖道：“我会再去衡水河岸，让天界不得不继续应付我。”他抚住自己的心口处，“我这里好像有东西要碎了。”他说的正是那朵护住他心智的莲花，但他本身不知道这是朵莲花，也不知道这是莲辰替他放进去的。
但溯玖是知道的，这是一份牵挂。
南栖终于道：“其实，我涅槃的前一晚，见过你身边的季云鹤。”
溯玖手中的酒杯被捏碎了。
南栖问：“他便是莲辰上仙，对吗？”
“他是，也不是。”溯玖深深道，“他不过是莲辰用自己心间的莲花，幻化的一个凡尘少年。莲辰向来警惕，做事从不露出马脚。也许连那季云鹤的长相，都不是他自己的。”
不然，如何会有人认不出季云鹤便是当年扶风阁身份尊贵的莲生上仙。
南栖的思绪飘至那个雨夜：“他要我规劝你，别在执迷不悔了。魔生孽障，你即使现在能够控制这一切，那么以后呢？魔的力量，始终会吞噬你的。”
当溯玖心间的莲花湮灭，便是他入魔的尽头。
可溯玖却问：“阿栖，若你今日是我，你该如何？”他手中的酒杯化作齑粉，随风而散，溯玖面目俊逸，生的与他的母妃一般多情，但旁人见着只觉得后怕。他是魔君溯玖，曾侵占自己的恩师，也曾大杀四方、弑父夺位。
“对他，我毫无办法……我只能在衡水河岸，像个幼儿一般无理取闹。我也觉得自己可笑，但我有何办法？！他当年说走就走了，音讯全无，我找了他那么多年！我以为他死了，便也想跟着去死，谁知他还活着……”
活着，却不要与我见面。
溯玖是记得的，在汒山的日子里，他身处黑暗，是莲辰温暖了他。
他也问过：“师父，你恨我吗？”
彼时的莲辰在他身下出了一身薄汗，颤抖着唇，没有说话。
溯玖当时没有眼睛，看不到任何，他受伤地问：“若师父恨我，我便让师父离开这里，离开我，回到扶风阁中……”
莲辰的手一颤：“那你呢？”
“我生来不受人喜爱，也不被人期待。凤族灭族了，妖界便一再欺凌我。是师父带我离开了苦海，是师父待我好！我却在师父与别的女君交谈甚好时，心生嫉妒，心生歪念，否了师父自己的意愿，还强占了师父！”
他说这些时，莲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逆徒，他亲手教出来的。
“可我不后悔，我爱着师父，所以我不会后悔！”溯玖摸索着找到了莲辰的唇，强行吻了上去，厮磨道，“等师父走了，我便一个人在此了结，绝对不会再缠着师父。”
溯玖是在赌一把，他不仅要莲辰的身，也要莲辰的心。
他知道莲辰的心是软的，是他的。
“阿玖！”
“师父，没了你，阿玖才是真的坠入黑暗。”他那时没有眼睛，不会落泪，声音几度崩溃，“师父为何就不能做我的光呢？就属于阿玖一个人，再没有其他人。”
莲辰终是心软的，他摸着困苦的溯玖，轻声道：“阿玖……”
“师父。”
“我不恨你。”莲辰望着他的脸，百感交集，“你是我带回扶风阁的，是我养大了你。你若有错，那也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果。如此，我怎会恨你……”
“师父，真的吗？”溯玖听了，终于达成所愿，激动地吻了莲辰，“我要去寻一双眼睛，我要看一看师父！我想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师父！”他像个孩子一般高兴。
而莲辰，听了这话，却出神了。
他望着自己已经出现苍老褶皱的手，苦笑了一下。溯玖是看不到的，他并不知道莲辰的苦楚。只一遍遍地问他，师父，你说好吗？我去寻一双眼睛，我要看看你……
“……好。”莲辰伸手主动抱住了他，如往常一般温柔。
可莲辰却又出尔反尔，一走了之。
他为了离开，甚至伤了溯玖。
于此，想到这些，溯玖焦躁地挥开了桌上的那壶酒。
南栖按住他的手：“姥姥要我向天界夺回凤族领地，然后追随爹爹的遗愿。我要带着他们隐居于三界，守护余下凤凰的生命。凤族眼下支离破碎，所剩的凤凰也不多，我若强行带着他们同天界开战，怕是会将凤族最后一丝希望泯灭。”
溯玖没有回话，他不知道南栖想如何做。
“所以，我想带着还活着的凤凰们一起，投靠妖界，投靠你，我们想借助妖界的力量达成心愿。”南栖的眸中闪过一丝光，“哥哥既然要借此逼出莲辰上仙，不如就让我们助你一臂之力！若我在，你不必动用全部的魔之力量，就也不会立刻入魔！当衡水河岸的界限被跨过，我不相信莲辰上仙还会继续袖手旁观！”
此举，一招两胜，是南栖这几日细思所想后决定的。
溯玖愕然：“可你们是仙。”
“仙又如何？凤族当年为天界厮杀征战，立下多少功劳？可天界却因为我爹爹的一句想要归隐，而遗弃了整个凤族。内乱爆发的那几日里，天界无一人帮忙，天帝更是视而不见。所有仙族，为了踩过凤族，登位于天界，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当初，有哪一位上仙，可曾来帮过凤族一次？
所有人都在等着凤族毁灭。
天帝是，众仙也是。
一个强大的凤族，说要归隐，天帝如何不怕？他害怕凤族并不是真的归隐，而是投奔了妖界或是人界，所以当内乱爆发之际，天帝封闭了天御殿，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可怜东昇念着凤族为天界立下过无数功劳的份上，曾在战火猛烈时，传过一道书信给天界。
求的便是区区五千的天兵天将支援罢了。
可惜直到他死去，都没有等来天界的救援。
……
溯玖是知晓这些往事的，他叹气：“阿栖，听我说完。你们是仙，仙就有仙骨，而非妖骨。你们若长久投靠妖界，必然是要剜去仙骨，否则，是会被妖界的气息腐蚀的。”
仙妖不可长久，便是这个道理。
南栖眸中镇定，面色更是不动，他没有立刻接溯玖的话，反而是对他解释道：“凤族的领地已经赐给龙族三百余年，若要夺回，便涉及龙族的颜面。龙族必然不愿，天帝想必也不会把我等凤族遗孤放在眼里。对待他们，何须讲道理？不如率先打他个措手不及，让天界知道我凤族即便走到今日这等地步，也绝非等闲之辈，不敢轻视！”
到时候，他再去讨要凤族的领地，就会轻松的多。
甚至天界还会恭敬于他，将他请回天界封上仙之位。
毕竟，南栖是天资修为八千年的纯血凤凰。他这样的凤凰，天界想必也想得到。
他是用自己在赌，也是在尽力为凤族求一个安稳。
南栖是仙，他要回天界，就要正大光明地回去。要让众仙承认他，要让天帝亲自请他回去。
但在这之前，也便是此时此刻。
南栖不过是一个凤族遗留的太子，他的地位在天界并不响亮。
而天界也不是一个可以示弱投靠的容身之地，他们又何须将自己的尊严再次践踏在地上。南栖要暂时归于妖界，同他的溯玖哥哥一起厮杀与衡水河岸。
他要助妖界的领土跨过衡水河岸，直逼天界。
直到莲辰出现，直到天界请他归去，主动归还凤族领地。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否则，他便用父君留下的凤鳞剑，一路杀过去。
为凤族劈开一条新的道路。
不与我善，我便难休！

第五十六章 凤生-陆
南栖身着黑衫，没入夜色中。
他不卑不亢，且胸有成竹。
溯玖没有否了南栖的意思，反倒觉得有趣。天界敌他一人都觉得吃力，眼下再加个南栖，衡水河岸的界限，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溯玖也好意提醒南栖：“如此一来，你便要同苍玦对战了。”
身为天界第一战仙，苍玦必然会迎战。
“无碍。”南栖幻化出一个深色面具，抚过上面的凤凰纹路，“过往殊途，如今，我和他都有自己该做之事，也有自己该尽之责。”此后，只剩别离。
他说的轻松，溯玖却不那么认为。
“阿栖，你可知这些年里。”溯玖道，“苍玦的琅奕阁中，多了一个与择儿年纪相仿的小殿下。”
如此简单一句言语，不似噩耗，却似寡情。它唐突地砸入南栖耳中，春日也变得寒意刺骨起来，当年的痛复苏在记忆中，重新蔓延。
他回过身，手中拿着那个面具，指腹生疼。
是百感无言，是唇齿微颤，但南栖面上已能做到毫无表情。他袖中的手不声不响地握紧成拳，指甲陷入掌心，掐出一道道淤痕，皮肉之痛，已是最轻的痛。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却在此刻明白，自己仍会嫉妒，仍会伤心。
爱之深，痛便至深。
……罢了。
南栖松懈了气力，冷淡道：“此事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嘴上那么说，心中依旧是无比的伤心落寞。但南栖早已不是昔日的自己，他将情绪隐藏的极好，留给他人的，是一副冷情面孔。
溯玖见此，不是不明白南栖的口是心非，不禁沉了口气：“先按计划行事吧。”
而这个在溯玖口中出现的孩子，被苍玦保护的甚好。
外人见不到一丝一毫，终日被护在琅奕阁的后院中，那个孩子在守着一朵花开的时间。
“一、二、三……”嘉澜蹲在院落里的一支花苞面前，努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悄悄数着数，“……八、九、十！”
罗儿在他睁开眼之前，用术法让花绽开了。
芬芳如甜蜜的糖糕。
嘉澜松开手，欢快地盯着眼前的花苞，见它绽放。稚嫩的面容上带着满满的期盼，他用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花瓣：“罗儿，已经开了第三朵花了！”
“是的，小殿下。”罗儿温声回道。
“等开到第五朵的时候，父君就会来看我。”嘉澜扑倒罗儿怀里，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一般，惹人喜欢与怜爱，“罗儿，如果父君来了，我就给他背我昨天新学的诗。”
“是，龙君一定会很高兴的。”
罗儿看了看天色，不早了。身旁有小仙端着一碗汤药过来，嘉澜一见，就耷拉下了脑袋。罗儿无奈地牵起嘉澜的手，将他领着去了厢房中坐下。罗儿碾碎了芳泽女君给的药丸，混合到汤药内。
“小殿下，这回的药，女君做了改善，不会同上次一样苦了。”
“唔……”嘉澜并不是很配合。
罗儿哄他：“如果小殿下不吃药，龙君就不来了。”
听到苍玦会生气，嘉澜立马张了嘴，闭紧眼睛将一勺汤药喝了进去。他含在嘴里好久，才慢慢地咽下，苦着脸说：“还有两朵花，它们什么时候才会开呢？”
“等小殿下喝完药，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就都会开了。”罗儿一勺一勺，细心地喂完了嘉澜这碗苦涩的汤药。
嘉澜皱着眉，张嘴又含进了一颗罗儿递过来的甜梅子。
午时风轻，院落里袭来一阵花香。罗儿为嘉澜脱了鞋袜，为他掖好了被子，轻声给他念了一个故事。
嘉澜听的心不在焉，突然打断了罗儿：“罗儿，我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罗儿微微一怔，想起南栖当初的境况，眉头紧蹙，随后露出一丝忧伤：“是个和小殿下一样好看的人，也很聪明，和小殿下一样喜欢看藏书阁中的书。”
“罗儿，父君告诉我，很多人都是娘亲生的，但我是爹爹生的。虽然和大家不一样，我也从没见过爹爹，可是澜儿很喜欢爹爹的。因为父君也告诉我，即使我身体那么不好，爹爹还是努力地将我生下来了。”
嘉澜每次说起南栖，就没了困意，唠叨着要缠着罗儿说好久，来来回回都是重复着这几句他所知道的。
但今日，嘉澜也问了一句他一直想知道，却没有人敢告诉他的。
“可是罗儿，爹爹为什么生了我就死了？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澜儿？”
他眨了眨眼睛，揪着被子一角：“我想问父君，可是父君总不肯说。”
话罢，嘉澜又小小的嘀咕着：“他也经常不来看我。”
他虽然长得小，但脑子却不傻。这八年里，最开始的时候，苍玦对于嘉澜的事情，事事亲为，甚至不放心旁人照顾自己这体弱的孩子。嘉澜会这么粘着苍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自从两年前开始，嘉澜的眉眼越来越像南栖之后，苍玦便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
罗儿被嘉澜这一连串的话问住了，只得好声说：“小殿下，您的爹爹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才离开了小殿下和龙君。”她不能告诉孩子真相，只能随口扯了一个谎，便又说道，“龙君不来看小殿下，也是因为事务繁忙。”
嘉澜吸了吸鼻子，瞅着眉头看罗儿：“不是的，罗儿。父君不来看我，是因为我长得很像爹爹，对不对？”
“小殿下……”
“父君那么不喜欢爹爹吗？我长得像爹爹不好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扰乱了罗儿的思绪。她无法回答这个孩子，当初南栖和苍玦的那一场诀别的过程是有多惨烈。她也不敢告诉这个孩子，你的爹爹，死于这个琅奕阁中所有人之手。
是一桩桩的误会，是一件件的阴谋，彻底害死了南栖。
好不容易哄睡了嘉澜，罗儿在院落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苍玦。
他刚从天界回来，手中拿着一包红豆饼。
嘉澜虽不大喜欢吃红豆饼，但苍玦总会买。次数多了，嘉澜便也会吃上一两口。
“龙君，小殿下再过一会就醒了。您这几日都没有来过正居，他每一日都在等您。龙君若之后没什么事要忙，就陪小殿下用个晚膳吧。”罗儿接过那包红豆饼，恳切地说道。
苍玦其实是抽空回来的，他一会还要去道远上仙那一趟。每隔两年，他都要在这一日里去看一下阿雀的魂息恢复到什么地步了。
但今日听罗儿这般说，他便将此事单独交由了鸢生。
院落里的花已经开了三朵。
苍玦一过去，罗儿便让另外两朵也开了。
苍玦见了：“别总弄这些糊弄澜儿，若我今日不来，你该如何对他交代？”
“是。”罗儿认错道，“是奴婢越界了。”
苍玦无意为难罗儿，他为了不打扰到嘉澜的午睡，便坐在院落里等嘉澜睡醒。罗儿为他泡了一壶人间的四月新芽，规矩地站到一旁。
苍玦自打南栖死后，话更少了。
好在罗儿早已习惯，她算着时辰，心想嘉澜大概是快要醒了。结果，还未等她进厢房，便听到一声闷响，苍玦率先进了厢房。
唯见嘉澜跌坐在地上，瞪大着眼睛，想来是摔蒙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苍玦。直到苍玦上前抱起他，嘉澜才知道哭。他委屈地缩在苍玦怀里，揉着眼睛抽噎道：“父君，脚站不起来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吓得一动不动，心情还在脚站不起来的恐惧中和父君来看自己的喜悦中，来回转换。
霎时，苍玦脸色有些沉重。
嘉澜立刻闭紧了小嘴，湿漉漉的眼眶里含着泪，还未掉下来。
苍玦在掌心凝聚了术法，靠近嘉澜的心口，想将自己的些许修为送入嘉澜体中，融入他的经脉内。但嘉澜的身体逐渐开始发热，潜意识地拒绝了苍玦的修为。
孩子自活过来的那一刻起，内丹便已成形，加之年纪尚小没什么修为护体，所以只能接受相同经脉者的修为。
现在的嘉澜，是唯有火灵经脉的修为可入体。
但嘉澜又娇贵的很，苍玦这些年了托了不少火灵经脉的上仙过来为嘉澜渡送修为，皆是失败。
嘉澜是南栖所生，最适合他这种体弱孩子的火灵修为，唯有生父南栖的。
苍玦收了手，将嘉澜抱在怀里起身，对罗儿：“我带他去一趟天御殿。”
嘉澜就趴在苍玦的肩膀处，乖乖的模样。
苍玦抱紧了他，用屏障为他遮了风。嘉澜感受着苍玦的体温，糯着声音：“父君，我以后……会不会走不了路了。”他很泄气，他也很多年没长高了。
“不会，别害怕。”苍玦平静道，心却揪紧了，一双手中隐隐出了汗。
“父君。”嘉澜又喊他。
苍玦应声：“嗯。”
嘉澜抿起嘴角：“罗儿说花开到第五朵的时候，父君就会来看澜儿。是真的！”他方才瞧见院落里的五朵花都开了！他开心地搂住了苍玦的脖子，主动说道，“澜儿不怕，父君也不要怕！”
他都如此了，却还想着安慰自己的父君。
嘉澜真的很喜欢苍玦，他拿鼻尖蹭了蹭苍玦的鼻尖，转而又亲昵地抱紧了他。
孩子软软香香的味道扑过来，苍玦心中柔软，那股子硬脾气是再也上不来了。
他难得地笑了：“乖孩子。”
而苍玦是去找天帝，他想要天帝的些许修为替嘉澜顺一口气，好让自己的修为能够融入嘉澜的内丹中。
三界中，唯有天帝这只凤凰，苍玦方可一求。
近些日子，嘉澜身子周围总时不时有火星子出现。再者，苍玦结合之前所知道的，便能断定，他的澜儿，应是马上要分化自己的原身了。并且，看这火星子，若不出意外，嘉澜兴许会是一只凤凰……
“三界中如此之多的火灵经脉，你倒好，偏来叨唠我。”
天帝正在与玉衡下一局棋，待苍玦的态度并非冷淡。不过是为一个可怜孩子顺一口心气罢了，天帝不会如此小气。
他起身，走近了嘉澜。
吓得嘉澜埋头缩回了苍玦怀中，他是头一回见天帝。
“天界战仙的孩子，怎么如此胆怯？”到底是只麻雀生的，天帝心中为苍玦感到惋叹，这独子不仅体弱，且至今还未分化出原身。
天帝伸手，为他顺了那一道火灵经脉。苍玦见机，立刻在嘉澜体内渡了少量修为。不敢渡多，怕适得其反，但眼下嘉澜的腿便不会再没有力气。
苍玦将他放在地上，让他试着走两步。
嘉澜小心翼翼地提着裤子跨了一步，刚站稳没多久，便又躲回了苍玦怀中，怯生生地望着天帝。
“要谢过天帝。”苍玦耐心教导。
嘉澜点点头，两手抱着作揖：“谢过天帝。”半晌，他瞧见一旁的玉衡，便抿起嘴角笑起来，甜甜地喊了一声，“玉衡叔父。”
玉衡自然是喜欢嘉澜的，他上前抱起孩子：“澜儿今日来的凑巧，我家渊儿恰好昨日解了冰封，正同我说想认识认识你这个弟弟。”
嘉澜是亲近玉衡的，也愿意同玉衡去见一下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云渊哥哥。
苍玦知道这是天帝有话要对他说，便没有阻拦，只对嘉澜道：“去了叔父阁中，要听话。”
“好。”嘉澜点头，朝着苍玦道，“父君再见。”随后，又怕怕地对着天帝道，“天帝再见。”
“嗯。”天帝难得心情不错，应了声。
嘉澜是个讨喜的孩子。
待嘉澜和玉衡一走，天帝也不打弯子，直接道：“妖界的兵队又在衡水河岸出现了。”
苍玦一手背到身后，眸中是一闪而过的狠戾，短暂，一晃即逝：“又是溯玖。”
当年长沂峰溯玖凭空的那一脚，苍玦记恨在心，从不敢忘。
“是啊，阴魂不散。”天帝淡淡笑了笑，望了一眼方才未下完的棋局，“我想的是，不如此次，一举杀了他。”
毕竟。
“龙族神脉不会选错人。天界战仙，今非昔比，溯玖这等角色，总不必我亲自出征了？”天帝上前，拍了拍苍玦的肩膀，如是说道，“记得去占天殿一趟。”
苍玦跪地：“定当不负天帝所望。”

第五十七章 凤生-柒
入魔者，若留理智，虽有天资不可分。
但必然与其他有联系。
“溯玖心间，有一朵护心莲。所以，他即便动用了魔之力，却还能保留自己的理智。于此，魔君溯玖才可如此之强，战无不胜。”
占天殿的星君年迈，已是快要仙逝的年纪。他花了些时间，终是在占天殿的天池中，寻到了溯玖的弱点。
“如今，战事吃紧，天界若诛杀了妖界之王，恐怕会迎来多事之秋。”星君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笑道，“但龙君若借机摧毁溯玖心间这朵莲花，让他彻底入魔，便一切无事。”
入魔者，血害苍生，为三界诛杀的对象。
若溯玖没了理智，他的入魔，便不再是他的遁甲，而是他自寻死路的捷径。
这样，天界诛杀妖王，便有了正当的理由。
三界内，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再者。”星君打开了苍玦前些年一直来看的星辰命盘，“听我的仙侍说，前些年我闭关寻找魔君的弱点时，龙君曾数次来看这星辰命盘。”
星君身边的小仙将这些都告诉了他。
苍玦躬身：“多有打扰。”
“龙君太过客气。”星君示意苍玦看这星辰命盘，“不知龙君在找的，是否是这只纯血凤凰？”
苍玦蓦地，像是一颗心被灼烧，血液膨胀，死了多年的情绪开始燃起火焰。
他走近了一步，在命盘上看到了一处清晰的凤纹。
“这是……何物？”
“此前，应是有人下了屏障，盖住了这只凤凰的涅槃之象。所以，命盘上才一直未有这只凤凰的生息。但前几日，这只凤凰应是自己走出了那屏障。”
星辰命盘本就是当年天帝为了知晓纯血凤凰的数量而创幻出来的东西，只要这只纯血凤凰的生息未灭，他就会出现在这个命盘上。
苍玦伸手，指腹摸过这凤凰纹路。心中不敢确定，却又想万分肯定。
他希望南栖活着，他真的希望这只凤凰，便是南栖。
他喑哑道：“敢问星君，我该去何处找他？”
星君摇头缓声：“凤凰乃仙界最高贵的族种，非我等可窥探。他若不想你找到他，你便找不到。他若想见你，你自不用找。此事，恕老身无法帮龙君分忧。”
苍玦不知何想，失神多时，等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玉衡上仙的阁中。
玉衡的妻子昭溪女君，正在为嘉澜和云渊画小兔子，见到苍玦过来，便笑着相迎：“龙君安好。”
“女君安好。”苍玦走过去，抚了云渊的脑袋，“渊儿，许久不见。”
“叔父好。”云渊心情很不错，和嘉澜贴坐在一起，感情看上去十分亲昵。孩子便是孩子，不一会儿就混熟了。
嘉澜羡慕地望了一眼云渊，趴在桌案上，悄悄把自己的脑袋也探过去：“父君，澜儿也想要。”
“……”
嘉澜抬眼看了看苍玦，讪讪地又坐了回去，低着头玩自己手中的毛笔。指尖被墨水弄的脏兮兮的，昭溪连忙拿了巾帕为他擦干净。
嘉澜软声：“谢谢婶母。”
苍玦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嘉澜的忽视，忙不迭地将自己的手放到了嘉澜头上。
嘉澜立刻仰头去蹭苍玦的掌心，高兴道：“谢谢父君。”
被抚了脑袋，嘉澜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副心满意足地模样。他拿着笔，一脸乖巧地把面前的纸推过去了一些，想等苍玦夸他的字写的好看。
然而苍玦心中有事，实在是没有注意到嘉澜这个微小的动作。
嘉澜期待的等，等许久，最后失落地把纸又按拖回了自己面前。
云渊立刻小声在嘉澜耳边说：“我觉得澜儿写的字，甚是好看，比我写的还要好。”
嘉澜这才笑了起来，特别好哄。
一旁的昭溪见着小心翼翼的嘉澜，轻声叹气，又见苍玦忧虑的神情，便道：“我听夫君说，龙君与他很快便要出征，诸事繁忙。不如龙君将澜儿放在我这处吧，恰好渊儿近期也在阁中，可以和澜儿一同玩耍。”
末了，她还细心道，“龙君若不放心，便请罗儿姑娘一同过来，在我阁中小住一阵。”
苍玦起初并未答应。
反倒是昭溪劝道：“孩子尚且年幼，需要玩伴，也需要陪伴。我知道龙君想要保护他，但有时候，过度的保护，反而会使孩子更寂寞。”
昭溪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苍玦瞧见嘉澜和云渊玩的甚好的样子，便稍稍放下心来。
“龙君，我夫君每次出征前，都会在阁中下一道屏障，保护我和渊儿。我夫君的功力，龙君是了解的。请务必放心。”
昭溪善解人意，且素来心疼孩子。
她也寻求嘉澜的同意：“澜儿，你父君要出征了，兴许要好些时日才回来。你想不想在婶母这处住几日，同你云渊哥哥一起习字看书？”
嘉澜喜欢这个温柔的婶母，立刻就点了头。
但他也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不能随意在外久留，便把目光投向苍玦。这可怜兮兮的眼神，怕是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于此，苍玦总算是答应了。
春末。
仙妖两界的战鼓响起。
南栖安顿了择儿，便同溯玖一起，带着几个体格还算不错的凤凰，离开了婆娑河。
择儿和人参精们一起随着灵赭，落住在一处院落里。
晨起暮落，择儿在灵赭的教导下开始习字了。只因灵赭告诉他，南栖是凤族太子，那么，择儿便是凤族的小殿下。堂堂凤族的殿下，如何能不识字呢？
择儿起初不想，但又觉得南栖会喜欢他识字，便硬着头皮去学。
他的字写的歪七歪八，着实不像话。
倒是摸鱼的本事，在婆娑河占了第一。灵赭院落外有一条小溪，里头的小鱼都快被择儿摸完了。他每一日都起的比灵赭早，能在溪水里耗上半日时光，比山里的猴子还灵活。
近几日里，择儿摸鱼的能力是越发强了。
灵赭一起床，便能看到院落里挂满了小鱼。
“择儿，你这每一日的，是如何抓的这么多小鱼？”灵赭实在是好奇。
择儿很是大方，欢快地拉着灵赭的手就来了小溪边，要教她：“曾祖母，我可以这样抓鱼！”他将小小的掌心贴着水面，顷刻间，就将整个溪流冻结了。灵赭心惊，还未问出口，就听择儿这般道，“破！”
顿时，冻结的溪流中裂开了一个个的细缝，那些小鱼们，都在细缝里老老实实地躺着。
择儿骄傲的不行，觉得自己老厉害了，转身就道：“曾祖母，这是我这两天突然学会的！你看，择儿厉不厉害？”
可不同往常的夸奖，灵赭反而是惊慌地退后了一步。
择儿不解：“曾祖母？”
风过耳畔，溪水中的碎冰升起了一阵寒气。择儿站在灵赭面前。缓缓的，灵赭在他手臂上，望见了一闪而现的黑色龙鳞。
择儿并非一只凤凰。
春逝。
衡水河岸终于开战了。
溯玖的阵营中，多了一处军帐，传闻里头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物。妖界多数不知道他是谁，只晓得他唤溯玖为哥哥，溯玖也待他极其温和。
此人随身带着一把用黑布包裹着的长剑，话语不多，偶尔几句，也是轻声同溯玖说的。他身侧带了几个将士，个个都是新面孔，不说能力如何，但生的都着实俊俏。
其中一个叫玥临的将士，低声靠近：“殿下，我想去试试天界的屏障。”
南栖听了，并未立刻答应。他抬手，五指间燃起一阵凤火，直逼天界的屏障，试探了一番。随后才道：“用你的弓箭，伴着我的凤火试试。”
玥临得到了允许，满面傲色。
他便是当年存活下来的混血小凤凰之一，如今已有三百二十一岁的年纪。虽说是年轻了点，也没有涅槃赐予的修为和溯玖那般的天资，但好歹也是只凤凰。
他展开自己的凤凰羽翼，飞至空中，操手拎起一把火色的弓，射出一支凌厉的箭。南栖见此，挥手将一道凤火缠绕了此箭。火光四射，如岩浆蔓延，灼烧了天界的屏障四分之深。
玥临年轻狂傲，此举大大抹杀了天界的颜面。
他兴致勃勃地归来，躬身：“殿下！天界的屏障也不过如此！”
回他的是溯玖：“今日得凤凰之力，天界的屏障，是可以打碎的。”这样，他们妖界的兵队就可以攻过衡水河岸，打入天界大地。
其余几只凤凰一听，都是蠢蠢欲动。
南栖轻笑，亲自凝出一道烈火纹路，覆盖在了几个凤凰将领的弓箭上：“去吧！”
毁了那道屏障，此刻，便是进攻之时！
而衡水河岸的另一端，天界的兵队也在苍玦和玉衡的带领之下，立起了盾牌。南栖隔着面具，望见了八年未见之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南栖是何神情，他的面具，像是刻意保护着他的屏障。
溯玖让南栖暂且不要应对，自己带着兵队起先迎战。
无数黑色烈焰从溯玖周遭凝现，他无需任何一件武器，空手上阵。深色的漩涡卷入一片血腥味，在苍玦和玉衡的对抗下，魔风四起，溯玖的眼眸变成了红色。
天界战仙无数，最能打的，便是玉衡和苍玦。
几只凤凰同其余战仙对阵，为溯玖撇开了这些小喽啰。
而今时的苍玦，不同于往日。他周身透着寒意，万年修为，融于血脉，甚至强过玉衡上仙。苍玦手握沧禾剑，一击斩开了溯玖的魔风。他生出无数冰刃，锋利对阵，为溯玖布下八方困战。
死无逃生之路，生无存息之地。
冰刃为剑，唤天地寒冬凝聚，将溯玖的烈焰冻在一方时空中。
苍玦已不是往日的苍玦。
玉衡也落下四方屏障，将溯玖困于其中，一刀一剑直逼溯玖心脉。幸而溯玖也不是个吃素的，他邪魅至厮，转眼就将他们的困障化成了粉末。
苍玦皱眉，与玉衡合力，一同落下天罗地网的术法。他们以一敌二，虽不光荣，但要惩戒一世魔君，便该如此狠绝！堂堂两个上仙，两个战仙，怎么会一次两次败在溯玖手下。不过便是曾经念在他是妖界魔君，不敢动此杀心罢了。
如今，天帝下令，溯玖必死！
苍玦掌心划过沧禾剑，抹出一道龙血，挥洒于天际，将溯玖订在了山石之上。冰层阵阵，不要溯玖的命，却直逼溯玖心间的那朵莲花。
顷刻间，莲花碎了一半。
溯玖忽的狂吼出声，痛至骨髓，歇斯底里的绝望猛然泛起。
魔之力不可控，这是莲辰为他护住的，今朝就要毁在苍玦手里。
叮——
同时有两道术法急急而来。
一道凤火，一道莲花。
溯玖睁眼，那朵莲花落入了他的眼中。白衣之人带着面具，从天而降，为他挡住了苍玦的最后一击。莲花清香，穿透了溯玖失了一半的心智。那人就落在他的怀中，呕出了一口黑血。
“师……父？”溯玖茫然开口，不敢相信地抱紧了他。
得而复失，却并不欢喜。
莲辰指尖颤抖，没有力气再唤出溯玖的名字了。
紧接着，身着黑衣的南栖手握凤麟剑，直直砍在苍玦的沧禾剑之上。
刀锋剑影，苍玦被强大的凤凰气息击的连连退后数步。便连玉衡，都顿时被南栖的另一处凤火困在了屏障中，暂时难出一步。
纯血凤凰，承恩仙灵八千年修为。
非善非恶，是三界中独一无二的仙资。
苍玦握紧了剑，望着眼前的南栖，怔愣着发抖。是这一只纯血凤凰，他找了数年。虽此刻戴着面具，却叫人无法再对他下手一分一毫。
若他是南栖，若他真的是南栖！
苍玦正欲开口，却又被南栖的剑术击中，他不得不用沧禾剑抵挡，但却不断败阵。
眼前之人挥剑斩近，声色无情无欲：“天界龙君，也不过如此。”

第五十八章 凤生-捌
风云变色。
南栖黑衫被风卷过，面具上的凤纹暗沉。他与苍玦几步之遥，已经在几个凤凰的保护下，退居到了溯玖身边。
溯玖已经失了色，他抱着怀里的人，错乱着不断低语：“师父……师父你、你别吓我？师父……”溯玖从未有这么弱势的时候，他彻底慌了神。目睹莲辰的死，是他最不能够承受之痛。
莲辰口中含着一口血，抓紧了溯玖的衣衫片刻，咽下了这口血沫。他的手，慢慢地抚到溯玖心口，想用余下的气力修补那朵莲花。
但很快，他的举动就被南栖制止了。
“上仙要做什么？”
莲辰目光流转，终于聚集了一点力气开口：“绝不能让阿玖被魔所困……”
话未说完，莲辰忽然被一阵黑风护住，悬于空中，他喑哑道：“阿玖……”
“哥哥！”南栖唤道。
苍玦一听，更加笃定了此人便是南栖。
他想靠近南栖，却被挣脱了凤火的玉衡拦住：“情况不妙。”
衡水河岸空无的尽头，传来了风嘶吼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
南栖不禁退后，不过多时，他也被溯玖的黑风护住。南栖连忙让其余几个凤凰退离此处，他望向苍玦，咬牙：“你们若还想活命，便立刻退兵此处！”
只因溯玖心间破损了半朵莲花，失去了一半的理智。本还可控，却在见到莲辰重伤的一瞬，他对苍玦起了杀心。
伤莲辰者，他必诛。
铺天盖地的黑色炼狱，将众人包裹，诸多天兵天将被溯玖的烈焰所灼烧成灰。顿时，哀嚎四起。
而溯玖一晃既到了苍玦身后，一掌重击了苍玦。
若说入魔则强，不如说是将自己奉献给魔之后，身心献祭，再起执念，则可三界无敌。
有得必有失，溯玖如今，得失俱全。
玉衡凝起术法，一招斩过溯玖脖颈，却被溯玖一掌挡住，轻松地拧断了那把长剑，一挥即开。玉衡是万年的仙，都敌不过溯玖分毫。下一刻，玉衡被溯玖掐住了脖颈，挥到了岩石上，两处琵琶骨穿进两把黑色凤火所成的剑。
“啊——”玉衡嘶吼。
此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溯玖高高在上，转身将受了伤的苍玦打落地面。碎石扎入苍玦的身体，血色染透了他的衣衫。溯玖狠狠的，一脚踩在苍玦的胸膛之上。眸中刹红，是修罗过境，以赤红染了这片天际。
“溯玖！”苍玦怒吼出声，用冰霜回击。他被溯玖那一掌打至重伤，火焰蔓延了他的水灵经脉，便连使出的招数都不禁若了四分。
溯玖轻笑，挥开了那些不足为惧的冰霜。
苍玦呕出一口黑血，却不敢昏厥过去。
天空中显立一颗星星，入暮，却无月色。
南栖想挣脱溯玖的桎梏，可无奈动不了一丝一毫。
而莲辰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已经昏死了过去。
南栖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抽出自己内丹中的火灵气息，将身子周围的黑风击退破碎。内丹出体，必然是伤及自己。南栖突破了溯玖的屏障，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想阻止溯玖杀了苍玦。
可惜，溯玖的理智被魔侵占，眼下的他已经认不出南栖了。
溯玖眉目不动，面生魔障，他的指尖生出锁链，直击南栖。
苍玦见此，再次凝聚术法，及时斩断了那条锁链。这也导致他自己的伤越发严重，频频昏死，却又强行睁开眼睛。
若他今日死在这里……
会如何？
南栖还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活着，南栖也不知道，那个孩子叫澜儿，是个像极了他的乖孩子。
苍玦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一日。
他不该如此的。
他被溯玖拎起，甩至空中，迎面而来的。是溯玖掌心挥出的一只黑色凤凰，若被击中，受了伤的苍玦必死无疑。
“苍玦——”
苍玦听到有人唤了他，是南栖。
就在此时。
衡水河岸突然盛开了一朵巨大的莲花，呼应了溯玖心中那残损的半朵。
“阿玖，醒过来！”
莲辰进入了溯玖的梦境之中，看到的是那一个，将自己蜷缩在黑暗中的少年。恰是他们初识，少年单薄的身躯，以及他晦涩的面容，深深印入了莲辰的脑海中。
莲辰走近了，看到了少年脸上的伤口，手上的淤青。
他是一个受尽欺辱的孩子。
这便是他们初遇时的状况。
彼时凤族已灭，溯玖回到妖界约莫有半年了，这半年里，他活的极其痛苦。
莲辰第一次见到溯玖时，也正是溯玖被自己的皇兄们捉弄，打伤了丢出妖界之际。
溪水潺潺，那一日云淡风轻，莫名的安逸。
溯玖一出生就没有眼睛，他看不到世间的山山水水，便顺着溪流，一路摸爬着找到了一处山洞，悄无声息地躲在了里面。
于此，才撞见了出来游历采摘草药的天界上仙莲辰。
“你是哪家的少年，怎么搞得这副样子？”莲辰正巧要摘山洞里的一株草药，他缓步走过来，带着一阵浅薄的莲花香。
溯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他也看不到，因此满是警备，甚至想用术法来对付这个陌生人。可就他那点小本事，连自己的皇兄们都对付不了，还妄想对付这个已有几千岁的莲辰上仙？
须臾，他就被莲辰强行逮住了，脱了衣衫，还被迫上了药疗了伤。
他气不过，重重地咬了莲辰一口，甚至还想用凤火烧他。
溯玖咬的十分用力，解气的不行。
可莲辰却是丝毫不在意，待他咬完，便用仙术愈合了自己的伤口：“你这小孩性子怎么如此野。”他也不恼，好脾气地说，“你身上，新伤旧伤颇多，是得回家好好休养几日才行。”
溯玖闷声不吭。
“要我送你回去吗？”莲辰好心问道。
溯玖低着头，手指扣着地上的泥土，却被莲辰抓起手拍去了灰尘：“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抠泥巴玩？”
溯玖挥开他的手，不高兴了：“我没有家！”
凤族灭了，他无处可去。
莲辰便蹲下身：“你的眼睛……”他能感知到少年身份不普通，他的原身是一只凤凰。莲辰细看了许久，惊愕问道，“难不成，你便是山岚女君的孩子？”
溯玖顿了顿：“……你认识我母妃？”
随后，莲辰没有再说话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溯玖以为他走了，探索着往前摸去。半晌，被莲辰握住了手。
“既不想回家，我陪你在这里住几日可好。”莲辰温声，“我的医术虽不佳，但也不差。你放心，我认识你母妃，和她是旧友，不会害你的。”
溯玖愣了愣：“随你。”
那是溯玖最为懵懂的几日，莲辰待他好的不像话。
等几日后，熟悉了，溯玖也愿意同他说话了。莲辰才望着溯玖满背的伤痕问：“你往前，过得很不好？
”
“嗯。”
“他们怎么可以如此待你？”莲辰是气愤的，“山岚当时下嫁妖界，是费了多大的勇气和心思……”
溯玖抱膝，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
过往的一切，同他有什么关系。母妃死了，也丢下了他。凤族灭了，也消失在这个世间。他是孤身一人，他是过街老鼠。他身有残疾，爱他之人皆离开了，欺他之人却阴魂不散。
溯玖恨这个世间。
哪想，眼前的莲辰却对他道：“那你要同我回家吗？虽路途有点远，但你一定会喜欢的。而我，恰好缺个小徒弟。”
远在扶风阁，踏过千山万水，路途遥远，它是一席安宁之地。
“但在此之前，阿玖，你要先醒过来——”
醒过来——
你要醒过来——
压住你心中的狂魔，找回你的心智。
莲花虽损，却还留有半朵护你。
阿玖，世间不易，万事皆靠你自己！
梦醒！
溯玖倒吸一口气，浑身冷汗。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在梦中百转千回。衡水河岸的景象映入眼中，废土一片。他回身，看到了一同坠落的南栖与苍玦。
而就在方才。
冥河花开，星星坠入之际，苍玦听到了南栖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唤。
就像是八年前，他哀求自己放过他们的孩子那般。深入骨髓的记忆，在那个冰凉的雨夜中，不断蔓延，在心间涨潮，淹没两人。
苍玦睁开了眼，是南栖抱紧了他，为他结结实实地当了那一击。
“南栖？”他困惑，也陷入深深的迷茫。南栖被烈火灼过的地方惨烈，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面具掉了，化成了磨粉，露出一张煞白的脸，唇间也淡到没有任何血色。他望着苍玦，那双眸中，再不如当年清澈。它压抑积累了许多，有爱，有恨，也有绵延的痛。
像是针扎过的地方，伤口细微，却能令人永生难忘那种密密麻麻的绝望。
日思夜想之人，就在他面前。
苍玦终于如梦初醒。
这是他的南栖啊。
“南栖！”
他的喉间不知怎么的，像是咽下了泪水，苦涩咸甜，恰似凡人的人生百苦。他抱着南栖坠落，用最后一丝气力，架起了一个屏障。
他们落在地上，南栖喉间腥甜，虚弱地趴在苍玦身上。
苍玦强逼着自己替南栖疗伤，却被南栖制止了。
“我不需要……”
苍玦不听他的，南栖便又道：“龙君还是先担忧一下自己罢。”他身燃凤火，挣脱开了苍玦的怀抱，踉跄着往后退了多步，“今日救你，是因你的身份……我哥哥溯玖入魔失智，若斩杀了你或玉衡上仙，天界必然不肯罢休……”
他是口是心非，溯玖和妖界何时惧怕过天界？苍玦是明白的。
然，一说完，南栖便两眼一黑，朝后倒去。
比重伤的苍玦快一步的，是已经恢复理智的溯玖。
他照旧是苍玦的克星，接过昏迷的南栖，未多言一句，也未多看苍玦一眼。他化作一只火凤凰，冲上天际。转眼，他已经带着莲辰和南栖一起，消失在苍玦眼前。
这种无力感，同八年前一模一样。
但唯一让苍玦好受些的，便是他知道了南栖还活着一事。
南栖真的是他一直在找的纯血凤凰，他没有死，他涅槃了！
苍玦捂住自己的眼睛，是想喜极而泣，
却又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南栖还活着，难受的是他与南栖竟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多时，有天兵靠近想要扶起苍玦，却发现苍玦被溯玖那一掌震到经脉逆流，连连吐了好几口血。
“龙君！”
苍玦起不了身，躺在污秽的泥地上，呼吸缓长。他贴身放在胸口的红豆，像是发了烫，灼的人从死到生，从地府回到了万花世界的人间。
他活过来了。
此次战役，天界损伤大半。
溯玖也因寻得莲辰，退居婆娑河，暂时没有引发下一场战争。
玉衡伤势不重，都是皮外伤，在阁内休养几日便好。但苍玦却不同，他回到琅奕阁后，一连昏迷了数十日，引得各路医仙都忙前忙后。
因此，嘉澜依旧被留在了昭溪那处照顾，也是怕孩子见到重伤的父君会伤心。
其间，妖界传来战书，要求天界速速归还凤族的领地。否则，不过多时，妖界会再次发起进攻。
而下一次，溯玖和南栖，绝不会出错。
多事之秋，
加贺借此，瞒过苍玦的眼线，去人间看望了自己的二哥哥荀叶。
荀叶被剜了仙骨，在一处落魄的院落里生活。此处院落有屏障，荀叶出不去，只能每日等着小仙来送饭，相当于软禁了。
加贺穿过了屏障：“二哥哥。”
“你也好意思喊我哥哥？”荀叶眼神阴鸷，不屑道，“你将我偷出来的神脉，给了苍玦，令他反咬我们一口，你还有脸来看我？！”
加贺温声：“神脉之力，不是哥哥你可以承受的，它会害死你。”
而加贺将神脉给苍玦，无非是想赎罪。
他是知道当年龙妃害死青婉的事实的。
但眼下，他的善意并没有被苍玦好好对待。龙妃不知为何，屡屡病重，卧榻不起。加贺怀疑是被人下毒了，却找不到根源。龙王更是命不久矣，他的二哥哥荀叶被软禁在人间。苍玦对于这些龙族长老制定的惩罚，没有一丝阻拦，大多是不闻不问。
但他却是默许的。
加贺只是虚有其名的太子，根本无法解救自己的亲人。
他后悔了。
“二哥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母妃和父君，我该怎么救他们！特别是母妃，她害人害己，以前毒害别人，现在别人也毒害她！再这样下去……她会没命的！”加贺哽咽道，“我不曾想，会走到今日这种地步……”
荀叶已经被剜了仙骨，再有能耐，也是个凡人。
但，荀叶的心思同龙妃如出一辙。
他勾了勾嘴角，望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心生一计：“若要新的仙骨，也不是没有办法。黑龙之子的内丹，大抵已经成熟了吧？”他起身，走近了加贺。
加贺被荀叶阴冷的眸子吓到，跌坐在地上。
荀叶俯视于他：“你想办法，挖了苍玦那短命儿子嘉澜的内丹给我。即便不炼药，生吞也是一味良药。”
“二哥哥！你在说什么？！澜儿可是我们的亲侄儿！”
“蠢货，苍玦何时当你我是自己人？你若不愿助我离开这里！你就等着母妃和父君都死在你的愚昧无知中吧！”

第五十九章 凤生-玖
南栖昏迷了多日，频频梦魇。
他梦到了阿雀，站在琅奕阁正居的果树下，焦急地啃着手里的一个红果子。南栖想叫她慢些吃，可阿雀却停不下来，她说果子好甜呀，再不吃完就没机会了。
南栖不解，日子那么多，怎么就会没机会呢？
他拉住阿雀的手腕：“阿雀？”
阿雀回身，笑的格外甜美：“南栖，你一个都没尝，对不对？”
南栖不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些。
阿雀拍了拍手，轻松地转了个身：“哎，可惜咯。果子可甜呢，南栖，要是你能回去吃一吃，该多好呀。”
“你在说什么？我不就在这里吗？”
阿雀答非所问：“南栖，我的死，你真的不要难受了。看着你难受，和别人别离，我也难受的厉害。”这么多年了，阿雀素来舍不得南栖伤心。
“阿雀，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你再这样，我不同你说话了！”南栖气的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他觉得阿雀满口胡话，听不得！
哪知，阿雀也没反驳他，反而是微笑地望着他，淡淡地抿起嘴角：“总有轮回，总会相见的呀。”
“阿雀！”
再扭头，阿雀不见了。
厢房内、书房内、果树下、花苑里……都找不到她。
南栖惊慌失措地跑了几步，越跑越沉。一低头，发现自己有着一个巨大的圆肚。孩子在里面不断地踹他，疼的他出了一身冷汗，黏腻在身上，呼吸都迟缓了许多。
“阿雀死了，公子别伤心。啊……公子怎么还在伤心呢？那不如早点团聚吧。”千梓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像极了当年的循循善诱，欺他，骗他。
南栖恐惧地回过头来。
只见千梓拿着一把刀，朝他一步步走近，笑容诡异：“但是，我送公子去同阿雀团聚，便是要拿报酬的。”她抬手指向南栖的肚子，“公子将孩子给我吧，让我挖出来！”
一刀剜出，一了百了！
南栖疯了一样的往后推去，哀求她放过自己的孩子，他想用凤火击退她，却发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他是只麻雀，一只什么都没有的麻雀。
他保护不了自己朋友，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天色清凉，是要落雨了。
南栖在泥地上蜷缩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穿着战甲。那是他昔日所追寻的身影，是他所爱之人，所念之人。
他像是望见了一丝曙光，唐突落下，却眸中生了半丝光亮。
“苍玦……苍玦你救救我们的孩子……苍玦！”他哭着喊，骨节发白，朝前伸手，“苍玦……救救孩子……她想挖了我们的孩子！有人想害死我们的孩子！”
你也救救我，我无人可依靠，无人可诉说。
苍玦，求你了。
寒冬的雨，终于落下。
冰凉窒息，人间第十二个月的凄楚。
南栖什么都没有抓到，一地泥，一地的心碎。他看不清苍玦的神情，他只听到苍玦冷声：“它不该来这尘世一趟，是错生了。”
错生。
随后，便是开膛破肚的疼，尖刀锋利。
南栖生不如死。
剜子之痛，刀刀在心，将他的魂魄凌迟处死。
“苍玦——”
南栖痛苦地睁开眼睛，茫然一片，寒意层层笼罩。这场噩梦，到底纠缠了他多久？他胡乱地起身，身边有一双小手拉住了他。
南栖定睛，一张同苍玦极为相似的面孔落入眼眸。
“啊——”
他惊声，还未从噩梦中彻底清醒。他挥开了择儿的手，自己撞到了背面的墙上。背脊上的烧伤还未完全愈合，南栖这一撞，牵扯了浑身的伤疼。
择儿被挥开了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也没哭，立刻爬起来，关心地问：“爹爹，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曾祖母去看溯玖叔父了，你要我帮你去喊她吗？”他叽里呱啦地说一堆，担心的不行。
南栖闭紧眼睛，看清是择儿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此刻思绪混乱的厉害，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择儿悄悄的，又去摸着他的手，发现南栖浑身都烫的厉害。择儿自作主张，用了点小术法。他在掌心凝了一点点冰霜，靠近了南栖的手。
猛然间，南栖抓住了他的手腕，吓得择儿一颤。
“爹……爹爹？”
“龙之冰霜……”南栖喃喃。
择儿居然承了苍玦的原身。
“爹爹，什么意思啊？那天曾祖母也因为我用了术法，就变了脸色。是择儿用的不对吗？”择儿自小缺爱，本就很黏南栖。今日见南栖态度有变，心中惶惶不安。
但南栖怎么会待择儿不好？
不管择儿是什么，他都是南栖的孩子。只是南栖方从噩梦中醒来，过往的苦楚压在心头，他忍着背脊上的痛，捂住了眼睛，想遮掩眼底的泪水。
“爹爹……”择儿手忙脚乱地站好，“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才八岁，诸事不懂，也不知道眼下该干什么，便拿出了袖中藏着的小鱼干：“爹爹，你想吃小鱼干吗，我这有小鱼干……”
可南栖没有接下，他轻声对择儿道：“择儿，对不起。是爹爹今日真的太累了，慌了神，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我在这里陪着爹爹吧？”择儿不依不饶的，“我不吵的，我安静的时候可安静了！”他乖乖坐好，抿了抿唇。
南栖知道自己让择儿不安了，不忍拒绝，便温声对择儿道：“好。”他摸了摸择儿的脑袋，抱歉道：“方才是爹爹不对，推了你。”
择儿抿了抿嘴角：“我屁股可结实了，摔着不疼，所以我不生气。但是爹爹，你要多久才会好啊？”
“很快。”南栖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爹爹很厉害的。”
择儿这才安了心，悄咪咪地又把小鱼干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爹爹，我听小璟说，你以前也很会摸鱼。那、那爹爹等身体好了以后，能不能陪我玩啊？”
这点大的孩子，脑子里最打紧的，大概便是‘玩’这个字了。
他是带着满腹诚恳说的。
南栖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小鱼干，嘴角干涩，却是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好啊，爹爹也很久没摸小鱼了。等爹爹身体好些了，这些事情都解决了，一定陪择儿天天下水摸小鱼玩。”话罢，他突然捂住了嘴。
口中腥甜，腻在喉间。
择儿见着担心，眼眶不禁湿了。南栖怕吓着孩子，忙让他出去，声称自己要歇一会。
择儿不听，慌慌张张地去找灵赭。南栖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也唤不住。他想下床，但喉中的血滚烫，急急地呕在了床边。
溯玖这一招，实在是狠烈。若真的击中已经重伤的苍玦，那么，苍玦空是当场就要灰飞烟灭。好在南栖与溯玖同为凤凰，对着烈焰还算是有所抵挡之力。
他施法护住了自己的心脉，运息为自己疗伤。
而择儿并没有成功的喊来灵赭。
溯玖心间的莲花开始支离破碎，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择儿到时，他正魔气攻心。灵赭根本拦不住他，莺莺和众凤凰施法，将他心间的莲花修复。可惜，莲花是莲辰所栽，只有莲辰可修补。
莺莺他们费尽气力，也只能让溯玖保持些许清醒。
今次不巧，择儿过来，恰是碰到了这一幕。溯玖溢出的魔气锋利，瞬间便伤到了年仅八岁的孩子。
择儿被魔气伤到，幸运的是，只划破了几道血口子。他自小在山间长大，反应灵敏，一下子就躲到了一块岩石后面。心惊胆战地望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渗出了血，委屈地想哭。可惜，所有人都在对付溯玖，实在是没人注意到择儿。
择儿揉了揉眼睛，想回南栖那里，但想到南栖眼下那么虚弱，择儿就不想去了。他也不敢再去找灵赭或是莺莺，他自小虽顽皮，但最会见机行事。
眼下大家都没有闲心管他，他怕自己惹了这么一身麻烦过去，会招人烦。
再者，往前安昭每次看他摔着碰着了，总要先数落几句再给他包扎，为的就是让他可以长记性。然而择儿会错了意，他怕南栖也会数落他。他特别喜欢南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被数落。
无奈，择儿去找了婆娑河最闲的三只人参精。
他边哭边走，手臂上都是血迹，实在是疼的哭哑了嗓子。
小璟吓了一大跳：“择儿你怎么了？！”
“能帮我止个血吗？我觉得……我觉得我好像快死了……”他大哭着说，一屁股坐在地上，“痛死我了，啊啊啊痛死我了——”
三只人参精平日里最是宠他，马不停蹄地就为择儿清洗了伤口，上药换药。他们三个术法等同于凡人，不能愈合择儿的小伤，便用最朴实的办法替他包扎了伤口。
“好痛啊。”择儿这才平稳了心情，吸了吸鼻涕。
小璟问：“你用自己的术法能愈合吗？愈合就不痛了。”
择儿摇头：“我只会冻小鱼。”
小仁和小笙蹭了蹭他，择儿摸摸它们的脑袋：“别担心我，其实也不是很痛了。”末了，择儿问道，“我今天和你们睡好吗？”
“你不粘着南栖啦？”
“爹爹受伤了，我有点害怕。”择儿老老实实道，“你一会能帮我喊曾祖母过去看看我爹爹吗？”
小璟点头，拿起一旁的药篓子：“好哦，但你今晚就和小仁小笙一起睡，我还要去照顾厢房里的客人。”
而他说的客人，正是昏睡不醒的莲辰上仙。
小璟虽笨笨的，但做事还算细心。这几日里，一直都是他在照顾莲辰。小璟捧着药篓子进去，万分小心地看了看床榻上的莲辰，确认无事后，他蹑手蹑脚地端着药篓子坐到了一旁，认认真真地理药渣。
时不时的，小璟还看上莲辰几眼。
说来也怪，都说天界的上仙一个个都长得翩翩如玉。怎么就这一位，长得这么难看呢？
小璟抓了抓脑袋，又凑近看了几眼。
被褥中躺着的莲辰上仙，如今脱去了面具和厚重的衣衫，露在外面的，是苍老萎缩的肌肤，岁月流逝的痕迹颇满，还有一头雪白枯竭的长发。
他虽是一位老者，但对于上仙而言，他竟是老的有点不像话了。
夜半时分。
灵赭和莺莺一同来了莲辰房中，她几次为莲辰把脉，都微微摇了摇头。
“他应是用了多数人的修为续过命，匿了常规，现下能拖一日是一日。”灵赭的话刚说完，莲辰就恢复了一丝意识。
“上仙！”莺莺先唤出了口。
“阿玖……”莲辰的声音还一如往常。
灵赭安慰道：“溯玖现在已经平息下来，你若想见他，明日我让他过来。”
哪知莲辰一听溯玖要见他，连忙抚上了自己的面孔：“我的面具……我的面具呢？”他虚弱的伸手，紧张地问，“阿玖可曾看到过我这副样子？”
灵赭知道他心中顾虑，忙道：“没有，他身有魔障，怕伤到你，这几日我都不允许他过来见你。”
可怜溯玖这几日渐渐疯魔，也未曾想起来见莲辰一面。只有偶尔清醒时，说了两句话。
一是请灵赭替他照顾莲辰。
二是让莺莺拟了一封战书给天界。
莺莺拿过桌案上的面具，交由给莲辰。这个面具老旧，想来是莲辰日日戴着的。这些年里，他从不离身。
“您是……阿玖的姥姥？”莲辰戴上面具，才微声问道。
灵赭也不是当年的容貌了。
灵赭点头，她温声道：“你是我女儿山岚的旧友，我记得你。山岚年幼时，你还来我们凤族做过客。”她明白，正因为莲辰是山岚的旧友，才会在当初仙妖两界那般不和时，执意收养了溯玖，带他离开了那个罪恶之地。
他代山岚抚养了溯玖。
即便最后，溯玖为他入魔，为他执念成狂。可若没有莲辰，溯玖早就死在妖界了。这份恩情，灵赭难以为报。
倒是莲辰，羞愧的低下头来，满怀歉意：“抱歉。”
他愧疚的是自己明明是山岚的旧友，却无视了这些辈分，最终同溯玖相爱了。
“不要这样说，若没有你，溯玖活不到今日。”灵赭惋惜地拍了拍莲辰的手，“只是，你为什么要一直躲着他？是因为你的容貌吗？”
莲辰听此，蓦地捏紧了拳头，未曾直言。
当初，他的确是怕溯玖看到他这副模样后，会彻底失望。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和溯玖之间的羁绊。他太了解溯玖的性子了，若溯玖知道莲辰会死，他必然会抛下一切殉情。
溯玖虽固执沉闷，却是个比山岚更甚的痴情种。
“当初，我发现阿玖体内已经存有魔的气息时，为时已晚。我被感情困顿，纠结于自己是否爱上阿玖，才导致疏忽了这一点。为了替他排除后患，我悄悄的在阿玖心间，种下了用我大半修为所绽的一朵护心莲，来护他的心智。”
莲辰躺在床上，过往的伤，无声蔓延：“哪知道，我无福享受这段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守住的感情。护心莲是我原身中的血脉，它被阿玖身体内的魔性侵蚀。一旦交出，便一同侵蚀着我的心脉。我没想到那些侵蚀使得我天命将至，大势所去……当时的我便已经是命不久矣。”
这朵莲花，加剧了莲辰的老化，也加快了他死亡的时间。
“可阿玖与我，牵绊至深，他待我，用情更是至深。我若在他面前死去，岂不是也在催他去死？叫他来陪我？”
莲辰颤抖着声音，泪水滚烫落下：“倒不如让他以为是我抛弃了他，让他恨着我一辈子，寻着我一辈子。也好过他为了我去寻死，这般不值当……”
可他说是这般说，心中却仍旧是放不下。
贪恋，贪念。
他背弃了一个上仙的德行。
他爱上了一个囚禁他的弟子。
若说溯玖疯魔，莲辰却想，自己才是真正疯魔了的那一个罢。
所以莲辰才会一直悄无声息地陪伴在溯玖身边，渴望自己的生命能够延长一些，再多一点点就可以了。
只是贪心如此，便会出错。
今日他出现在这里，便是错了。
但幸而还有机会补救。
“我想让阿玖活着。所以……我要我余下的所有，变成他心间的另一半莲花。”
灵赭问：“他不会让你这样做的。”
莲辰轻轻摇头，苦笑道：“我有办法。”

第六十章 凤生-拾
溯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莲辰。
他站在那个厢房外，许久不敢推门进去。
月分为了两轮，溯玖眉心的红褪去很多。他的心是平静的，不带一丝浮躁，似是入魔之人不是他一般。
屋内，熟悉的声音响起，牵引着溯玖空荡荡的心：“阿玖，怎么不进来？”
溯玖微愣，一双手抚上了门面上的雕花，深浅不一。复杂的刻印，雕出一朵华丽的牡丹，衬着两只雀儿。这浮华的东西，是与屋内那人的淤泥不染，一点都不相配的。
而今朝，溯玖有了一双眼睛。
是莲辰给他的。
他可以看看莲辰。
这道门就像是一处界限，一处屏障，推开容易，坠入也容易。溯玖缓缓地推动它，木门吱呀声刺耳。月色下，眼帘投落虚无的光，尘埃似是有了形状，飘浮至此。
溯玖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
清若莲花，是同人间折子戏中的多情主角一般好看，温润似一枚玉石刻的莲。
莲辰起了身，对他笑起来，和季云鹤那平凡的容貌全然不同。柳枝新意，阳春三月，好看的令人掉落莲花座中。
但这不是莲辰，这仅仅是一朵莲，供奉在溯玖心中的莲花仙。
它构了一轮梦，虚幻如真实。
“你对我下了梦境之术。”溯玖站在原地，受伤地看着莲辰，“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莲辰听了，睫毛如雨幕，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温和：“果然，你还是一下子就看穿了。”他却走近了，一指勾住了溯玖的衣衫，指腹慢慢地抚过他的手臂、肩膀、脸颊，再至那一双混暗的眸子。莲辰倾身抱住了他，存着一分依恋，“阿玖，你不好好看看我吗？”
他仰头，吻了溯玖：“这是我真实的容貌，你不是一直都想看看吗？”
溯玖一动不动，他甚至闭上了眼睛，拒绝看他。
“阿玖……”莲辰茫然地喊道。
“我这些年，做过很多梦。”溯玖推开了他，“梦到过你很多次，一袭白衣，却没有容貌。今朝……”
他扯了扯嘴角：“今朝也一样，是没有容貌的。”
只在虚境之中，便当不得真。
溯玖说完，睁开了眼睛，离开了莲辰几步之遥，环视这个梦境的四周。
它是一个牢笼，禁锢溯玖的魂息。
莲辰也不是真的莲辰，那是他的原身莲花，与溯玖心间那半朵未碎地相互呼应。溯玖终于感知到自己心间的莲花，他也明白了，莲辰是想在这个梦境中，和他融为一体。
做他心中一朵完整的莲，永生永世与他相隔两世。
溯玖愤然，悲恨溢满了他荒芜的身躯，恰似填满了怒火，却无处释放般。他握紧了拳头，施法挥向天际。
苍穹是无尽的黑夜，月亮高挂，双月，是轮回梦境。
莲辰平静地站在一旁：“阿玖，你出不去的。”
织梦就像是做一个封印，莲辰最是擅长。他有十足的把握，将溯玖困在这个梦境中，直到外面的他，完成溯玖心间那朵莲花的修复。
恨便恨吧。
莲辰是这般想的，恨着若能好好活下去，便恨着。
于此，现实中苍老的莲辰，已经坐到了溯玖的床榻边。
软塌上的溯玖闭着双眸，眉头紧蹙，一副痛苦的模样。莲辰见此，不禁眸中氤氲。他在灵赭的帮助下，将手放到了溯玖的心间。
“此后，你们便说我离开了。”他想了想，又顾自笑道，“但阿玖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不过无妨，之后该如何，便由你们开导他了。他虽固执些，却、却始终是个愿意听道理的。”莲辰隔着面具，没人晓得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他是妖界的王，是世间不多的凤凰，他也还有你们这些亲人。他应该活下去的……”
但听声音，莺莺知道，莲辰是舍不得。
他不是舍不得自己这条命，他是舍不得溯玖。
月色也沉沉。
风是呼啸而过的，今夜压抑的吓人。
择儿窝在人参精的床铺上，揉了揉眼睛。他想起白日里，南栖那一刹的失落，心里便隐隐地疼。
爹爹会不会不喜欢他用结冰的术法？
曾祖母见了也变了脸色，是不是他这个术法有问题？
择儿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愁，愁到很晚才入睡。
但当夜，择儿又是哭醒的。
他梦到自己的小鱼干都被路过的老鹰偷吃了，伤心地不得了。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睡着的是人参精，而不是南栖，也不是曾祖母。整个厢房内都是黑漆漆的，令人心生恐惧。以前在长沂峰，择儿晚上入睡时，人参精总会卖力地点燃一盏烛火。
为的就是怕择儿半夜一人醒来会害怕。
但今夜，人参精点的烛火被风吹灭了。
他撞着胆子下了床榻，赤着脚就跑去了南栖的厢房。
一路上，风静止了。
择儿瞧见老远的，南栖的厢房中还亮着烛火，映着一帘薄窗，有另一个人的身影。择儿知道，那是他的曾祖母灵赭。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抱膝蹲在了墙角，他并不想进去，但却想见南栖。
前几日灵赭对他的态度，择儿始终是有些介怀的。
然而，屋内的灵赭刚帮南栖疗完伤，两人都是精疲力竭，一时之间竟是忽略了外头的择儿。只因择儿还小，原身也未显现，他的气息有时候还不如一只小动物来的强烈。
屋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不一会儿，择儿听到他们说话了。
是灵赭先开的口：“择儿是水灵经脉，掌心又生了冰霜。想来，他的原身，绝不会是一只凤凰。”灵赭提醒到，“阿栖，他同我们是不一样的。还有你这次受的伤，究竟又是为何？”
择儿竖起耳朵，似懂非懂地开始消化灵赭的话。
却又听到灵赭问：“你老实告诉我，他的另一个父亲，到底是何人？”
南栖依然不语。
灵赭急了：“阿栖，你怎么同你爹一样固执？我今日问你，并不是要亏待择儿，我们总得有个准备不是吗？水灵冰霜，是龙之冰霜。他另一个父亲，是不是龙族的？择儿根本不是一只凤凰，他是一条龙！”
再者，即便凤族败落，但南栖好歹也是凤族即将新任的凤王。他的孩子，将会是凤族独一无二的太子殿下。可凤族哪能让一条龙做继承人？龙族占了凤族的土地家园，若再认一条龙做太子，岂不让众人笑掉大牙。
“若是龙族之人，你们迟早是要兵戈相见。早些告诉我，我好有个应对之法。”灵赭今晚是硬下了性子，非要知道择儿的另一个生父。
只是灵赭是不知，南栖与苍玦，哪需迟早。
他们已经见过了，还打了一架。
南栖的伤已经恢复了许多，他是新生的凤凰，愈合能力十分强。眼下他的背上，已经显少有烧伤的痕迹了。他望着晃悠的烛火，一道疤是长在心里的。
他道：“他是天界龙君，苍玦。”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恐有雷鸣之响。
但婆娑河几千年都没落过一场暴雨，今日怎么偏偏就要落雨了？
难道……
灵赭来不及训斥南栖竟是同这等人物牵扯上了关系，便急急冲出了厢房的门，转身隐没在黑夜里。
雷声一旦落下，雨夜生魔。
难不成是溯玖那边出了事？
初夏里的第一场雨闷声落下，珠玉般大小的雨滴打在了择儿身上。他把脸捂在膝盖上，寒冷的潮湿包围了他，像是画地自牢之后的拘谨。择儿的呜咽声，引起了南栖的注意。
“择儿？”南栖连忙将他抱起，护在怀里抱进了屋，为他脱去了湿漉漉的衣衫，“怎么坐在外头？怎得哭了？不舒服了？身上怎么都是伤？！”
择儿抿紧了唇。
南栖心疼的要命，将额头抵过去，贴着择儿的脑门：“看看爹爹好不好？”
择儿摇头。
“择儿听到了多少？”
“全部……”
“……”
“爹爹，为什么曾祖母说我同你们不一样？什么是龙呀？”他伤心极了，哽咽着问，“手里结冰是不是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去冻小鱼了，我再也不去了。”话正说着，择儿的掌心因为情绪激动，又是生出一层冰霜来。
他吓了一跳，猛地甩开了手，往后退去。
“不是我，是它自己出来的！”择儿立刻辩解。
南栖丝毫不在意，他靠近了，用凤火暖了择儿的掌心，为他调理里身体中的水灵气息，把那些冰霜之气压下去许多，也帮他愈合了伤口。择儿出现这种情况，大抵是因为他分化原身的日子不远了。正如他们所见，择儿的的确确，将会是一条龙。
可南栖却想，择儿是凤凰也好，是龙也罢。
择儿便是择儿，是他拼死带来这世间的孩子。
“没事的，择儿。你原身分化的时间快到了，爹爹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的，别怕。”南栖把紧张的择儿放到床榻上，想让择儿睡下，“还有，不管择儿是什么，爹爹都不会离开你。”
南栖的温声细语，是择儿最喜欢听的。
他吸着自己的鼻涕泡泡，不停地揉眼睛：“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南栖抓住了他的手，向他保证：“真的，我不会骗你。择儿若是累了，便先乖乖睡一觉。明日，我们就去摸小鱼，好吗？”
“唔，我不敢睡。”
“怎么了？”
“我会做噩梦。”
南栖俯身亲了他的额头：“不怕，爹爹在。对了，你想念安昭叔父吗？我们明日就去兔子山找他好不好？”南栖算着日子，也差不多该去找安昭了。
也不知道他要告诉自己什么。
“我想的，我很想叔父。爹爹，那我早晨醒了你也在吗？”择儿被南栖又亲了一下，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浑身软绵绵的，紧接着问，“爹爹，你不疼了吗？”
南栖摇头。
择儿立刻就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般，钻进了南栖的怀里，恢复了往常的粘人态度：“那爹爹可不可以今晚抱着我睡呀，我想贴着爹爹睡。”
南栖哪有拒绝的道理：“好。”
“以后每一晚都抱着我睡！”
“好，好。”南栖笑着道。
择儿这才安下心来，终于有了困意。
他打了个哈欠：“外面的雨，下的好大啊……”
沙沙沙——
闪电划亮了半个天际，屋内的烛火熄灭了。
雨夜中，有
安眠的南栖父子，自然也有不眠之人。
溯玖的眸中，落了一丝猩红。
他挣脱了梦境，打碎了莲辰的幻影，最终是在时隔多年之后，看到了真正的莲辰。
他眸中的赤红渐渐褪去三分，似醒非醒，却及时抓住了想要逃脱的莲辰，毫不留情地挥开了他的面具。
入目的，是一张布满褶皱，苍老到不像话的脸。
世间百态，诸苦皆尝。
“不——”莲辰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缩到了一处角落中，涩涩发抖起来。他的面具碎了，他的丑陋被溯玖看的一清二楚。遮掩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让人梦碎了。
溯玖该有多失望？
他不应该醒来的，莲辰明明在那个梦境中，为他创造了一个昔日的自己。
可为何……
为何溯玖要醒？
为何命运要这般对他？
被曾经挚爱的恋人看到自己衰老的模样，再让见着对方一点一点失望透彻，这对莲辰来说，比死更绝望，更虚无。他浑身战栗，一头白发披散，眼泪不断地从失了色的眼中溢出，浸满了他脸上的褶皱沟壑。
丑的吓人，也丑的令人顿生自卑。
溯玖朝他走近了，莺莺和赶来的灵赭皆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此刻的溯玖是清醒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莲辰，随后，迟疑地唤出了二字：“师父？”
莲辰咬牙，低着头，把脸伏在了地上。
梦碎了。
碎的是莲辰自己的那场梦。
可随后，溯玖竟是缓缓地蹲下了身，不顾所有地倾身抱住了缩在角落中的莲辰。
冷面如他，却哽咽着像个孩子：“师父，我好想你。”
而不同于婆娑河的暴雨连连，天界中，四下安逸，夜里静的可以听到花开的声音。
嘉澜同云渊一起住的寝殿内，进来了一个黑影。他迷晕了看守的侍卫和侍女罗儿，也用术法让云渊睡得十分死沉。他一手拿着一把破除屏障的利器，一手伸过去，抚了嘉澜的脑袋。
竟是万分爱怜的。
嘉澜翻了个身，大概是被他吵醒了。
嘉澜半起身，揉着眼睛，定睛看了许久，哑着声音喊道：“加贺叔父？”边喊，脑袋上还落了几颗火星子，落在床上，倒也不伤事物，很快便熄灭了。

第六十一章 凤生-拾壹
当夜，屏障受损。
伤势未愈的玉衡察觉到不对，火速同昭溪赶到孩子的厢房时，发现外头的侍卫都倒了一地，罗儿也靠在门侧低着头。
昭溪慌了心，率先冲进了厢房中。
她用术法燃起一盏烛火，急匆匆地一眼，便整个人都松下了心。
嘉澜与云渊这两个孩子，这脑袋碰着脑袋，睡得香甜。玉衡上前，探了探孩子们的经脉气息，沉声道：“是催眠术。”
“是何人闯入了你的屏障？”
“屏障被利器割开，应是龙族的法器所为。”玉衡望了一眼嘉澜，“苍玦眼下重伤，大概是龙族某些人坐不住了。”
但玉衡也不解，他和昭溪明明晚到一步，两个孩子却完好无损。甚至于，连那些侍卫都只是被下了催眠术而已。
“今日起，若嘉澜在阁中一日，你我便要贴身照顾。”玉衡仔细叮嘱昭溪，想起一事，觉得耽搁不得，“我去同天帝议事。”
“夫君！”昭溪唤住他。
玉衡驻足，便听昭溪忧虑：“现下已是深夜，若是叨唠了天帝便不大好了。况且，你今日才醒，伤势未愈，不必这般急着……”
“昭溪，此事怠慢不得。若能成，我们的渊儿便有救了。”玉衡握住了她的手让她放心，“我派些天兵过来，你照顾好孩子。”
昭溪恍然大悟，会意后连连点头。
他们孩子云渊自小体弱，需纯血火凤凰的心脉血才可治愈。如今，纯血凤凰重出于世间，玉衡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是为天界，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幸而天御殿中的烛火未灭，天帝翻着一卷书，神色安定，似是一副假面。
玉衡到时，天帝没有抬眼，只道：“衡水河岸战败，死伤无数天兵天将，妖界却未折损多少。你同苍玦，真是叫我诧异。”天帝冷笑一声，“且你们一个比一个昏迷的时间长久，我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仔细问来，不过便是凤族的一些残党归属了妖界。”
玉衡躬身：“天帝打算如何安顿凤族？”
“安顿？”天帝这个问题着实有趣，“他们已经归属了妖界，还用得着我天界给他们安顿？”他甩过一纸书信，“区区凤族残党，还敢要求归还领地，实在是可笑。”
玉衡捡起那纸书信，发现凤族的要求仅仅只有归还领地一说。
当年，凤王东昇想要退隐的事情，玉衡不是不知道。
天帝留过多次，但东昇丝毫不给面子，执意要带着凤族归隐。
如今凤族已灭，留下的这些凤凰确实不足以天界惧怕。但若他们真的彻底归属妖界，为妖界作战，又有溯玖那个疯子长期相助，假以时日，这个麻烦便不可控了。
虽说天界是三界之首，战仙颇多，且再不济天帝自己也能出战。
但。
“我听闻里头，有一只纯血凤凰。”天帝缓缓开口，眸子闪过一丝不耐，“且还是八千年的天资，更甚东昇和渠奕。”
其余凤凰不可惜，可若这样的凤凰归属妖界，便是天界一大损失，也是当年天帝所担忧的。
纯血凤凰归于妖界，是天界的一大耻辱。
凤凰为仙，上古便是如此，怎可堕落。
而南栖也正是猜到了天帝的心思，才率先归于妖界，想伤了天界的兵队，先给天界一个下马威。哪知，中途出了事故，导致这封书信，眼下在天帝眼中也显得不那么令人惧怕。
天帝本身是只凤凰，虽不与他们为同族，却是万万不允许纯血的凤凰流落妖界的。玉衡心中明了天帝的心思，提议道：“天界应将凤族的领地归还给他们，否则，后患无穷。”
“凤族领地已赐给龙族三百余年，岂是我说还即还的？”
况且这领地当初还是龙族战胜归来时的赏赐，着实关乎到一个仙族的颜面。即便纯血凤凰珍贵，他也不能为此拂了龙族这条臂膀。
然而，玉衡今夜，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一语道破：“若天帝是烦忧此事，大可不必。如今龙族由加贺担任太子，实权却在苍玦手上。长老们虽说固执己见，但眼下也都以苍玦的命令为主。若苍玦寻出个理由要还，天帝再加以协助给点龙族别的好处，那么，龙族便不得不还。”
天帝眯起一双凤眼，等着玉衡说下一句。
“天帝也许不知，衡水河岸一战中的凤族太子……他与苍玦，似乎有余情未了。”
这其中的千万情丝，玉衡所见为实。
“你说什么？”天帝忙问道，“与苍玦纠缠不清的，不是一只麻雀妖吗？”
“凤族太子确实与麻雀妖长得一模一样。”玉衡为天帝出谋划策，也是在为自己的孩子铺一条生路，“但他是不是当年的麻雀妖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情义未断。天帝若不想失去苍玦，便最好不要为难凤族。并且，仙骨之人归于妖界，若不剜骨，往后的麻烦诸多，他们不会不知道。”
玉衡胸有成竹，已是猜对了七八分：“而剜骨之伤岂能小视，八千年修为的纯血凤凰不会做这等蠢事，自伤修为。凤族出此下策，想必是为了给天界一个下马威，想能有同天帝谈价的筹码。”
因为，倒不如天帝做个善人，先退一步，投以恩惠。
玉衡说的在理，最重要的是苍玦与南栖的那份情，已不在天界所控范围之内。
苍玦早从八年前起，就彻底变了。
天帝前思后虑，许多问题他也有想到，但经玉衡一提点，便是更为清晰明朗：“天界凤君之位空缺已久，你亲自去请那只纯血凤凰来天界一趟。”
末了，天帝勾起嘴角淡淡道：“此事难得你颇多费心，若纯血凤凰重归于天界。你要几滴心脉血，便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被看穿了心思的玉衡跪身：“多谢天帝体谅。”
翌日。
婆娑河的雨停了，雨后的泥土混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择儿起了个大早，同南栖一起吃了早点。南栖的身子还没好透，但因涅槃之后的余力，以及灵赭的帮助，他行动已自如。
他答应了择儿今日要去兔子山，便早早地替择儿挑选好了要出门的新衣衫。择儿异常兴奋，对兔子山的故友思念的不行。他对着镜子，摸了摸南栖帮他梳的发髻，开心地夸道：“爹爹，我今日真好看。”
“早该帮你打理，是爹爹疏忽了。”南栖还想到一事，也是他疏忽了。便是择儿的名字，‘择儿’是小名，还未有大名。
南栖拿来纸笔，在上头写了‘煜择’二字，问择儿认不认识。
择儿只晓得那个‘择’字，却不认得‘煜’字。
“这个字不认得。”择儿老实道，“曾祖母没教我。”
南栖便教了他念法：“以后你的名字，便叫煜择。”
是光耀之意。
“那我还叫择儿吗？”
“自然，煜择是你的大名。”
“那我一会要告诉叔父，给他说，我有个好名字了！”择儿很是激动，揣了一兜的小鱼干，想带去兔子山分给小兔子们吃。也不管它们爱不爱吃，反正他想分。
南栖牵着他的手：“我们先去看看你溯玖叔父，再去兔子山。”正要出门，就被莺莺拦下了。
莺莺凝眉，如遇大事般：“殿下，天界来人了。在婆娑河之外，请了麒麟进来传话。”
南栖牵着择儿的手，一下子便松开了。
择儿自己悄悄地又牵上。
“来的是谁，来做什么？”南栖沉下声来，面色也不如方才温和了。他紧接着又问，“哥哥现下如何？”
“来的是玉衡上仙，说是要请殿下去天界一趟，天帝要将您父君的凤君之位交还给您。我本想先报魔君，但魔君此刻一直守着上仙，寸步不离地为他渡修为。”莺莺犹豫道，“上仙的身子才刚稳定些，奴婢不敢去惊扰魔君。”
“祖母呢？”
“姥姥这些时日耗费心力，眼下还未起，奴婢未去惊扰。”
南栖点头：“那此事先不必告诉哥哥和祖母，我自己去一趟。”
“殿下！万一是陷阱……”
“玉衡上仙是天界重臣，他亲自来请，必不会有诈。择儿就劳烦你照顾了。”南栖抚了择儿的脑袋，歉声道，“择儿，我们明日再去兔子山，好吗？”
择儿不情不愿地低下头，扣着手指：“那你早点回来……”
可惜了他今日的一套新衣衫。
而不同于择儿的失落，今早的嘉澜睡得十分舒服，他是在云渊身边醒来的。
云渊伸了个懒腰，帮嘉澜穿了鞋去洗漱。
昭溪为他们准备了红豆饼做早点。
嘉澜跟着云渊洗脸漱口，蹭了蹭自己的衣袖，昨夜发生的事情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不太爱吃红豆饼，但也不挑食，咬了一口后，突然问道：“婶母，我什么时候可以见父君呀？他打仗还没回来吗？”
阁中无人告诉嘉澜实情，便连云渊也守口如瓶。
嘉澜不甘心地问：“我见玉衡叔父都回家啦，为什么父君还不来接澜儿？”
该不会父君不要他了吧？
嘉澜忽而后悔在昭溪这住下了。
本来吧，嘉澜就觉得因为自己长得像爹爹，受到了父君的疏远。眼下在别人家住久了，父君会不会觉得他不在琅奕阁中更好呢？嘉澜很是担忧，嚼着红豆饼的腮帮子也变慢了。
“你父君确实已经回来了，但他还有些事情要忙。过几日，婶母就送你回去，好吗？”昭溪抱起嘉澜，哄声道，“见在婶母如此喜欢你的份上，澜儿就在婶母这多住几日吧。”
嘉澜抿着唇没有答应下来，他害怕自己一应声，就又得好久才回琅奕阁了。为此，嘉澜甚至没了吃饭的心思，闷闷不乐地抹眼睛。
小小年纪，就心事颇满。
昭溪见此，只得托了罗儿回去一趟琅奕阁询问苍玦的近况。
并向嘉澜保证，不会让他等太久。
云渊是十分喜欢这个澜儿弟弟的，怕他无聊，便牵着他的手就要带他去外头转转，寻些好玩的。近日，他的发小夜北也回天宫来了，云渊正打算带嘉澜去他那处算小命盘玩。
罗儿最是将嘉澜的事情放在心上，得令后，便是一路匆匆地出了天宫大门。
恰时，南栖正出现在她面前。唯见南栖身穿一身红色衣衫，锦缎绣着黄色的凤纹，气势夺人。他随着玉衡来了天界，第一次步入了往前如何都不被允许靠近分毫的天宫。
罗儿见到他，差点惊呼出声。但南栖从她身前走过，目不斜视，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冷着面，径直进了天宫的大门。
罗儿唤住他：“公子！”
倒是玉衡回了身，他身侧的南栖微微侧身：“上仙？”
“殿下，这边请。”玉衡这才继续引路。
罗儿再不敢耽搁，速速回了琅奕阁，他要将此事告知苍玦！
而南栖一旦进了天御殿，便是连玉衡都被挡在了外面。
南栖不知是和天帝谈了什么，出来时，他一言不发。有小仙上前为南栖奉上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凤君’二字。
南栖没有拒绝，应是在这一方面，和天帝谈拢了。
玉衡便道：“凤君。”
南栖一时之间还未适应这个称呼，迟疑了些许：“今日劳烦上仙奔走一趟，此后事宜，我会再来天界商议，今日便先告辞了。”
随后他疾步朝外走去，私心想见一见天宫景象。
玉衡很是想问一问他，是否知道嘉澜的存在，却又担心是自己多言，便想等他下次来时，让苍玦亲口与他说明。
哪想南栖还未走出多远，便迎面跑来一个看似只有四五岁大小的孩子。他抱着一个命盘，正和别人玩的起兴。
而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仙君，一个便是玉衡的独子云渊。另一个南栖不认得，也未曾见过，但看穿着，许是占星殿的小仙君。
嘉澜一个不当心，便撞到了南栖，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命盘滚到了南栖身旁，被夜北及时跑上前捡起。
“上仙！多有得罪！”夜北忙道，只觉得南栖身有仙气，也不知是个什么位阶的，便先喊了上仙。
南栖居高临下，微微看了一眼摔倒的孩子，并非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嘉澜趴在地上，吃痛地哭出声来，娇弱的哭声如针扎入南栖心中。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择儿刚出生的时候，那哭声也似针扎。南栖弯腰，想扶起他，却慢了云渊一步。
也慢在云渊的一句：“麻雀哥哥？”
南栖不会同一个孩子置气，他轻声道：“小仙君认错人了。”他没有久留的意思，转身便要离开。
云渊抱着埋脸哭泣的嘉澜，急忙一手拽住了南栖的衣角：“我不可能认错的！澜儿这么像你，我怎么可能认错！”他怀中的嘉澜这才抽噎着抬脸，望了一眼冷冰冰的南栖，与南栖对视上了。
只这一眼，便使得南栖心中万海翻腾。
他迟疑，也是惊愕。
“你为何……”
为何长得与我如此之像？
“麻雀哥哥，你不认得澜儿吗？他是你和叔父的孩子啊。”云渊终于放开了他的衣角，欣喜却也埋怨道，“你还活着，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澜儿？叔父总不知道怎么带孩子，澜儿好可怜的！”
嘉澜也怔怔地望着南栖，眸子里溢满了泪水，红着鼻子抽噎。
“你在说什么？”南栖的心剧烈地跳动，像是戳破了秘密的鼓声，咚咚咚——快要卡到了嗓子眼，“他怎么会是我的孩子……”
云渊同他争辩：“我娘亲告诉我，当年澜儿一出生便不行了，是叔父费尽一切救了他。澜儿自小体弱多病，最是需要你，你为何不在他身边？麻雀哥哥，你连自己拼死生的小孩，你不记得了吗？”
一字一句，如暴雨倾盆。
南栖听着他的话语，心思全乱了。
什么澜儿？
什么孩子？
为什么要说苍玦救了这个孩子……
他的孩子，明明就在婆娑河；他的孩子，明明便叫煜择；他的孩子……明明当初安昭便说只有那一个！
而他的孩子，苍玦明明便是不要的！
可看着嘉澜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目，南栖不得不信。
可这信了，心中某些固执就被打翻了。
他颤抖着手去探嘉澜的原身，发现他和择儿一样，并未分化。但他能感知到，嘉澜身体中存有的，是他一模一样的火灵经脉。
他木讷，深深的溃败感击垮了他。
他失了神地望向嘉澜，却被孩子小小的手主动拉住了手指：“爹爹？你真的是我爹爹吗？”
南栖听此，一双手止不住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慌乱与惊喜。他连忙握紧了孩子的手，便连齿唇都是苦涩的。南栖看着小小的嘉澜，眼泪无声滑落。
他闭上眼睛，沉默片刻。
而再睁开时，便是对孩子生了无限的温柔与不舍：“‘澜’儿？”
嘉澜看着他，稚气着解释：“是波澜的澜，你知道吗？”
南栖点头：“等我一日，好吗？”
话罢，他抽出了手，头也不回的去了兔子山。

第六十二章 凤生-拾贰
转眼间，身子还未恢复的苍玦便忍着痛来了天宫。
他先是去了天御殿，再是寻了一路，都没有寻到南栖。罗儿想扶着他，但苍玦偏执的不要她碰着，一路跌跌撞撞的，终是跪倒在地。他咽下一口血沫，皮外伤已愈合了，可溯玖那一招使得他经脉逆流，还要好些时日才能下床。
今日，他知道南栖来了天界，便不顾芳泽地劝阻，脸色如死灰地也来了天宫。
罗儿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轻，连连求助了玉衡上仙。
苍玦被玉衡请回自己阁中，用术法加以疗伤，却发现他这伤，只能静养。
嘉澜心里念着苍玦，知道苍玦来了，哭哭啼啼地闹着要见他。云渊没办法，只能瞒着长辈们，和夜北一同，领着这个哭包弟弟，悄悄地来了苍玦歇息的厢房之外。
夜北拿出从辰山学艺得来的避气丹，一人一颗咽了下去。
三个孩子蹲着听墙角。
嘉澜几次想喊苍玦，都被夜北拦住了。
结果一眨眼，昭溪已经沉着面站在了三人面前。毕竟她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嘉澜，孩子们一不见踪影，昭溪就开始找了。
果不其然，他们来了苍玦这处。
昭溪指尖点了点云渊和夜北的脑门：“你们两个莫要带坏弟弟，去书房习字吧，一会我来检查。”说罢，她抱起哭红了眼睛的澜儿，哄着走进了厢房。
“父君！”嘉澜一看到苍玦，就从昭溪的怀里挣脱开，踉跄地跑了几小步，顾自抱住了苍玦，“父君，澜儿想和父君回家了，父君……”他吸着鼻子，也不提想让苍玦抱抱他，只一个劲地哭着。
苍玦是想抱起他的，但耐不住今日这番折腾，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
他强忍着吞下，却还是吓到了嘉澜。
“父君怎么了，父君……”嘉澜从没见过苍玦吐血，吓得哇哇大哭，抱紧苍玦怎么也不肯撒手。
昭溪没想到苍玦状态如此不好，想带走嘉澜却为时已晚。嘉澜受了惊吓，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苍玦一步，死死粘着他。生怕自己一走，就又要好久见不到苍玦。
苍玦对玉衡夫妇表示歉意，他受伤后一直将孩子留在这里，实在是给人添了不少麻烦。
其实昭溪想说不麻烦，她甚是喜欢澜儿。但玉衡见苍玦神色不对，便与她先行离开，也好让他们父子歇息一会再回琅奕阁。
“父君带澜儿回家吧。”嘉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涨红了。
苍玦伸手抚上他的脑袋，沙哑道：“不要哭。”
嘉澜满面都是眼泪。
“澜儿不要哭，我们歇息一会就回家了。”苍玦猛地咳嗽了几声，唇色苍白。
嘉澜立刻禁了声，他小心翼翼地靠着床榻，颤着自己弱小的肩膀，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只是他的眼泪大如雨珠，接连着落下，打湿了自己衣衫的一角。
可不到一会，嘉澜就扯了扯苍玦的衣角，想说话。
苍玦便耐心道：“不是不让你说话，是不要哭。”
嘉澜轻微地用手指抠着床榻边沿，不确定地讲：“父君，我今天好像看到爹爹了。”
苍玦心中猛然泛起一阵酸楚，张口后的语气，是微乎其微的失落：“他看到你，可有说什么？”
“爹爹让我等他，我觉得爹爹应该是喜欢我的。”嘉澜问，“父君，他真的是我爹爹吗？云渊哥哥我说我同他长得很像，我今日见了，也觉得很像。爹爹是要回家来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击的苍玦无法回答，他伸手，将孩子搂进了怀里。
嘉澜感觉到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抿了抿唇：“父君。”
“嗯。”
“你和爹爹吵架了吗？”
苍玦没有回答。
嘉澜不明白，他蹭了蹭苍玦：“你们快点和好吧，不要吵架了。”
“不曾吵架。”苍玦道，“是父君做了一件错事。”
以保护的名义，囚了一个人的心，最终却搞砸了，将心摔碎了。
嘉澜年纪尚幼，是听不懂这些的：“父君做错了什么？”
苍玦哑然，他怎么能够告诉这个孩子，就在曾经，他想过要杀了他。
明明当初，在南栖说溯玖是他哥哥时，苍玦若能够多相信他一点，去妖界问一句，便不会有那些后果了。
南栖什么都说了，是他执拗地不信罢了。
他要救他的性命，却在最后不愿相信南栖所说。
嘉澜也是害怕的：“父君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也总是躲着我。
孩子稚嫩的心是脆弱的，他摸了摸苍玦的下巴：“澜儿知道原因的，但父君今日不舒服，便不说了。”
他有时候也会这般故意，也会有一点点小脾气，因为他真的很寂寞。
但他知道，他终于可以随父君回琅奕阁了。他想念正居里的那棵果树，也想念他自己种下的小花。
毕竟，当花开到第五朵的时候，父君就会来看他，每一次都会实现。
而嘉澜种的花，从今日起，会落在南栖的心间。
他多了一个送花之人。
南栖便是如此，望着兔子山遍地的花木，听着安昭将八年前的雨夜重现。
剜子的痛，一遍遍提醒着他亏欠着嘉澜。
“八年前，你腹中确实是一对双生子。一个健康，一个却命不久矣。”
安昭揭开了记忆的伤疤，依旧是鲜血淋漓。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苍玦会救了那个孩子。明明你当初对我说过，苍玦不想要你们孩子。你拼死躲藏，我总以为他是真的狠了心肠……我见你那日虚弱心死，甚是走过一遭鬼门关。我担心要是告诉你，你腹中胎儿有一个必然丧命，你如何安心？”
恐怕当即便要伤心地死过去了。
后来，安昭又是自私地为了择儿。
“八年后，你突然回来。择儿本就与你不亲近，我要是当下就告诉你。当年有一个孩子，因为你孕期情绪抑郁，也因为择儿夺了全部的养分，所以他在一出生时就极其虚弱，堪似死胎。你又该如何走出这个伤痛，明明亲子相见，是最为温馨的时刻。我实在是说不出口……而择儿，他也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这个年纪虽在人界小孩中已是个小大人，但对于仙的孩子来说，他真的还太过稚嫩。”
若你的伤心，影响到了悄悄同你靠近的择儿该怎么办？
安昭知道自己思虑过多，也深感歉意：“此事是我自私，我怕择儿受委屈。但我是真的不知道苍玦阁中的孩子便是你的孩子。我若知道，我怎可能不告诉你？”
南栖失魂落魄地听完这些，脚底发麻，竟是起不了身。
不知是这新伤作乱，还是旧时的伤时刻翻涌。
安昭紧张地望着他：“南栖，对不起。”
南栖苦笑道：“你有何错？你救了我，为我接了生，且养大了择儿。你是我的恩人，也是孩子的而，我怎么会怪你？”
他厌恶的……
“我所厌恶的，不过是我自己罢了。”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浑浑噩噩数年。
他痴声笑道：“当年我跑的那么艰辛，为的就是让孩子活命。却没想到，一对双生儿中的澜儿，竟然因为我的原因，竟还是逃不过死胎的命运。”
是他怀胎时的抑郁害了他的孩子，也是他心慌意乱赠与修为时，没有公平分到两个孩子身上。
南栖自认，澜儿的体弱，实则是他的不是。
可是苍玦却救活了他。
南栖站不住了，他步伐见似蹒跚，如同一个垂危之人。他靠在一处枝干上，手握成拳，骨节苍白。安昭想上前扶住他，却发现南栖渐渐地跪在地上。压抑许久，在另一个孩子身份明了的这一刻，他痛不欲生般地哭了起来。
数年梦魇缠身，他是真的很痛。
一次次地梦见苍玦待他的冷情，一次次地否了苍玦对他的情义。如今看来，都是愚人自欺。
苍玦当年想护他是真，想杀他的孩子也是真。
可谁能想到，苍玦竟是好好的养着这个孩子。
这个本该丧命的孩子，被苍玦救活了，被他好好的养在了琅奕阁中。虽自小体弱多病，但却好好活着。
南栖离开了兔子山，心心念念地想要回天界，回去看看他苦命的澜儿。
他是狼狈不堪的。
“他居然养着我的孩子，一个没有原身的孩子……”他喃喃自语，讽笑当年的种种，不知究竟是为何。
一个一出生就堪似死胎的孩子，一个连原身都没有的孩子。是麻雀还是凤凰都不可知，也许会是那不堪的仙妖之子呢？
为何苍玦要出尔反尔，当初的‘错生’难不成是一句谎话？
南栖身心炙热，像由着一把烈火在灼烧。他是着实想不通，恍惚之间，他已经来到了久别的琅奕阁。
如今，南栖法术高超，不费一丝气力，便可以隐了身形进了阁中。寻着这条熟悉的路，他下意识地走回了正居。
此处有一道屏障，南栖靠近，屏障温和，没有一丝抗意。
这是苍玦用嘉澜的一滴骨血做的屏障，不拦生父，永生不拦。
南栖深吸一口气，明白其中道理。他走进其中，只见里面是和曾经一样的摆设，分毫未动。
厢房内已经点上了烛火，深夜中，他望见孩子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南栖走近了一步，依恋地想要去触碰那片小小的黑影。
却听里头罗儿惊呼一声：“小殿下，你怎么了？”
南栖隐身穿过厢房的门，见到的是嘉澜烫到近乎抽搐的模样。他的周身还散发着些许火星子，使得罗儿万分焦虑：“奴婢带您去见龙君！”
“不要……”嘉澜弱声，“父君心情不好，身子也不好。澜儿已经回家了，很快就会好的。”
“小殿下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我长得像爹爹，所以父君不想看到我。”嘉澜是烧迷糊了，“可爹爹还活着，他们会和好吗？若是和好了，父君会多抱抱澜儿吗？”
南栖听的心中发紧，吊在脖颈的线，一刻也没有松弛过。
为何？
他心中来回只有这二字。
“小殿下，您太多虑了。”罗儿想抱着他去苍玦那处。
“罗儿，如果爹爹和父君能快点和好就好了。这样……父君就不会躲着我，避着我，也会多来看看我，陪陪我……我一个人真的好寂寞。”
罗儿知道嘉澜的苦楚，可她也没有办法。嘉澜长得如此像南栖，苍玦见一次便能难受一次，次次伤心，勾起的回忆便也是苦的。
她抱着嘉澜才起身，就被术法弄晕了。
嘉澜的身子轻飘飘的，落到了南栖的怀中。
嘉澜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南栖许久：“……爹爹？”
“我在。”南栖应他，“爹爹在这里。”
嘉澜疑惑着眨了眨眼睛，实在对他陌生至极：“唔，我是不是在做梦呀？因为、因为……我好难受……”
“好孩子，不要怕，是你分化原身的时刻到了。”南栖缓缓地用自己的火灵经脉为嘉澜疏通了许多，使得他好受了不少。于此，他才轻声细语地在嘉澜耳边道，“你睡一觉，爹爹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是婆娑河，最适合火灵经脉者的地方。
而他和苍玦的问题，眼下实在是急不得。
嘉澜体弱，若一个不当心，恐怕就要在分化这日，折了命还阎王殿。
南栖离开之际，不忘取自己心脉之血，储以一小瓶间，放在了昏迷的罗儿手中。
伤苍玦的是溯玖，溯玖是凤凰。那么，苍玦最好的良药，便是凤凰的心脉血。南栖不管苍玦如今对他是何想法，又是因何避着澜儿。
但不管怎样，在那日他救下苍玦的那一刻起，便是因为他心中的不舍在作祟。
南栖终于承认了。
与此同时，数次徘徊在琅奕阁之外的加贺，最终还是离开了嘉澜所在的地界。
他始终没有忍心挖走这个孩子的内丹，就因为孩子那一声软绵绵的‘叔父’，便让加贺越发狠不下心来。虽被他的二哥哥教训了多次，但加贺还是打算放弃嘉澜这一招险棋。
若要实打实算地重新得一副仙骨，何必去吃一条小黑龙的。
加贺深深叹了一口气，困苦多时，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颓丧着去到了人间，来到荀叶被软禁的地方。
“母妃病重，与我说，要我将她的内丹带给你。”加贺微微笑道，“但我既然舍不得挖澜儿的内丹，又怎么舍得挖生我养我的母妃。我是要救她，才想着挖内丹这个损计，我怎么会挖她的……”
他不停地絮语，说了一遍又一遍。
荀叶冷眼望着他，看到他在桌上放了一把剜仙刀。
“但是二哥哥，你可以挖我的。”他笑的凄凉，“我们是同脉之血的亲兄弟，我的内丹，一定极其适合你生一副新的仙骨。”

第六十三章 凤生-拾叁
择儿比嘉澜早一步分化原身，便是在南栖离开的这一日里。
他惊慌失措地躲在屋子里，蒙着被子无声哭泣。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上不断冒出黑色的龙鳞，吓得一声都不敢出。他终于知道自己同大家的不一样了，他不是凤凰。
择儿急的团团转，关了窗锁了门，生怕被别人瞧见。
可分化原身怎是他可以阻止的。
最糟糕的是，当择儿化身成一条小黑龙时，他因为情绪太过紧张，一下子变不回去了。
完了完了。
择儿原地打转，趁着天黑没人瞧见，他偷偷地蹿了出去，映着月色，他来到小溪旁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怎么还长一对腮红？？
他是龙凤之子，身上自然要带点火凤凰的印记。只是没想到，那两片红色的鳞片，居然长在了他的两颊上。像极了一条红着脸的小黑龙，滑稽的不行。
择儿沮丧地要命，他不是凤凰就算了，还带腮红。
一点都不威风！
他用力揉着眼睛，灰溜溜地往回跑，他是一条还不会飞的龙。
半晌，他见南栖抱着一个浑身都是火星子的孩子回来了。
择儿忙喊：“爹爹！爹爹！”
南栖却因太匆忙而忽略了他的喊声，嘉澜分化原身在即，高烧不退，自身的凤火快要灼伤了他。南栖运息自己的火灵经脉，缓慢地将调匀的气息传入嘉澜体内，将他的凤火融合平息。
嘉澜的身上抖落了一床的凤羽，他的身体滚烫，人已经没了知觉。
只一个劲微弱的呼吸着。
嘉澜本就体弱，是在鬼门关走过一趟的孩子。他的身体不适合在此刻分化原身，但他的内丹已经长成，必须要有一个原身来供给养分。他闭紧双眸，就好像刚出生那会儿一般，毫无生息。
南栖才受过伤，又赠留了一瓶心脉血在琅奕阁，此刻为嘉澜调息凤火，甚至吃力。
但他还是强行为嘉澜避开了一条生路。
——嘉澜分化了。
是一只小小的火凤凰，眼下就如同一只鸽子那般大小。通身都是火色的羽毛，只有背脊上，掺杂着一排黑羽，直至尾部。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低微的凤鸣。
这一声凤鸣微弱，却可以唤来别的凤凰。
嘉澜继承了凤族皇室原身，虽不是纯血，却因龙凤之生，更胜纯血。
所以他今日分化之痛，也更过常人。
灵赭匆匆赶来，见到南栖怀中这一只小凤凰时，很是惊讶：“你从哪里寻来的这只小凤凰？”
“是我的另一个孩子。”南栖低头，将终于安睡下来的嘉澜拥紧了，“他与择儿，是一对双生子，他是择儿的弟弟。”
话罢，南栖望向四周：“祖母，怎么不见择儿？”
而择儿已经顾自走到了小溪边，他沮丧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唉声叹气。
他在溪水里反复看自己的模样，垂头丧气的在地上打了个滚。几只龙爪子朝天，像是要抓住近在眼前的月色一般，空荡荡的。
他心想：那个小矮瓜凤凰居然是我弟弟。
他也想：爹爹会不会因为有了凤凰，就偏心凤凰了？
而自己呢，是条小黑龙，想必灵赭也不会太喜欢自己。
想着，择儿便要哭鼻子了。
可下一刻，他就收敛的情绪。因为溯玖正一脸冷漠地站在他面前，他也是听到了那声凤鸣才过来的。结果在溪边看到了一条忧郁的小黑龙，这一看就知道是择儿。
溯玖平静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处做什么？”
“与你无关。”择儿缩到了草丛中，警惕地趴着。
“……”溯玖转身就走。
择儿失落地低下头，哪知，稍稍一松懈，就被回过身来的溯玖拎着后颈提起了。堂堂一条尊贵稀少的小黑龙，居然被溯玖提小鸡似得提着走。择儿卖力挣扎，溯玖却丝毫不觉得费劲。
“你干嘛！”
“你爹找不到你得担心了。”
“他现在才不会！”择儿挥舞着龙爪子，“他和曾祖母都看着那只小凤凰，才不晓得我不见了！”
溯玖应声：“嗯，你说说，什么小凤凰？”他放下了择儿，眉心那道刹红已经淡去不少，“你老实地说，我就帮你恢复人形。”
“……真的？”
“骗你作甚。”
择儿将偷听到的只言片语都告诉了溯玖，然后凑上前去：“快帮我。”
溯玖故意不动。
择儿急了：“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这样、我这样见爹爹和祖母，他们会不喜欢我的！”本还不要紧，但眼下这里多了只小凤凰，择儿有失宠的危机意识。
溯玖便道：“上回，你朝我做鬼脸。”
择儿顿了顿，问：“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记仇啊……”
“嗯，便是十分记仇。”
没办法了，择儿虽与溯玖不是一路的，但眼下忍的一时才是最要紧的。择儿麻利地抱住了溯玖的脚踝，扭了扭自己的黑色龙尾：“叔父……”
“……”
“我错了。”
溯玖勾了勾嘴角，近日因找到了莲辰，心情本就不错。他瞥了一眼择儿，忍着没笑出声来。
小黑龙巴巴地跟着他：“叔父，叔父，你帮帮我吧。帮帮择儿吧，我以后再也不对你做鬼脸了。我以后一定天天说叔父好，夸叔父帅。”
话音刚落，择儿一下子变回了人形。他还不会用术法变衣衫，便光着屁股坐在地上。溯玖走在他前边：“走吧，去看看你弟弟。”说着，多问了一句，“你都有原身了，这么还不会飞？”
“不知道啊。”择儿光溜溜地跑在他前边去。
溯玖立刻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飞个试试。”
“？”
“阿栖的孩子，不至于这么笨？”
“你才笨！”
溯玖又踹了他一屁股，惊得择儿又变回了一条小黑龙，狼狈地往前踉跄两步，还真飞了起来。择儿恍然大悟，原来想学会飞，就得被踹屁股。
但这悟地也太痛了，择儿捂着屁股，一下子变回了人形。溯玖这教法，同时让择儿学会了两个技能，令人诧异。
……
凤族多了一只小凤凰，是喜讯。
可这喜讯最多也仅仅是在婆娑河内。
嘉澜同南栖的经脉相同，他依偎在南栖的怀里，睡了一个无比舒服的觉。南栖一整晚都没有松过手，就这么抱着他，为他一遍遍的疏导体内的火灵气息。
而一旁睡在小榻上的择儿捂着被子，心里有点难过。
虽然知道弟弟身体不好，但爹爹明明说好了自己分化原身的时候会陪着他，也明明说好了每晚会抱着他睡觉……结果弟弟一来，爹爹就都反悔了。
择儿呼了口气，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是条小黑龙的缘故。
父子三人睡在一间厢房中，却各自异梦。
而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的距离，也隔着一道生死轮回。
苍玦满身是汗地惊醒。
他又一次梦到了南栖，梦到他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也梦到南栖拎着一个竹篓在山间为他折花枝的情景。触梦生情，当年长沂峰的一切不断梦回。醒来后，方知痛不欲生。
他坐正了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抚过身侧冰凉的床榻，生了一丝错觉。
屋内，芳泽女君正在调药。
见他醒了，便温声道：“龙君今日醒的甚早，可是睡足了？”
苍玦这才注意到，眼下连天色都未亮。芳泽女君受托，一直在屋内照顾他，为他一次次的调药换药。
苍玦愧意颇满：“次次都劳烦女君，女君若有何事，我必然赴汤蹈火。”
“那倒无需。”芳泽拿着药碗上前，让苍玦饮下，“我下月便要初升上仙，去司药殿任命，可进主殿。此次登位，全靠龙君在天帝面前提点。”
对于医仙而言，司药殿主殿乃三界最高的仙药殿，是平常医仙不可踏入的。
芳泽留意许久，一直没有机会。是苍玦一次次地提拔，才使得芳泽女君可以早一步去历天雷劫，登位上仙。
“天雷劫不易，女君万事小心。”
芳泽颔首：“怎么也要去搏一搏，毕竟进司药殿主殿可不是件容易事。”
两人正说着，罗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平时的礼仪也不顾了。她猛地推开了厢房的门，跪伏在地上：“龙君，小殿下不见了！”她慌了神，面色苍白，“小殿下被人带走了！”
苍玦气急攻心，罗儿连忙递上手中的小药瓶：“那人留下了这个。”
芳泽立刻接过，用术法试探，感知到的是一股强烈的凤凰仙灵。
随后，她惊愕道：“这难不成是纯血凤凰的心脉之血？”她转身，将瓶子交由了苍玦，“且这瓶血的气息，同澜儿身上的火灵气息几乎一致。难不成……”
苍玦喉间腥甜，他问罗儿：“正居外的屏障，可有破损？”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破损。”
苍玦明白了，嘉澜是南栖带走的。
他回来过，只带走了孩子，却未来看自己一眼。
苍玦虚弱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心中的痛强过身体的痛，他支撑着下床：“我要去婆娑河一趟。”
罗儿扶住他，阻拦道：“龙君，婆娑河若没有凤凰地授意，便连麒麟都是进不去的。您的身子也真的不能去，万一再碰上那个发狂的魔君溯玖，岂不是要吃大亏？”
芳泽也是此意，她拿着凤凰血，劝声：“龙君不必心急，这瓶凤凰血可以让你尽快恢复。”
“最快是何时……”
“七日。”
急不得。
芳泽也道：“此人留下凤凰血，想来也是为了替你疗伤。龙君，莫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可偏偏坏事总要赶在一处。
第二日，龙族有人来报，龙妃死了。
她被人用剜仙刀挖了内丹，死状惨烈。
而人间囚着的荀叶也不见了踪影，关押他的屏障碎了。龙族断定，可能是荀叶亲手挖了自己母妃的内丹，杀害了她。但令大家想不通的是，荀叶如今是凡人身躯，他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族中长老密会，召来了正在太子殿守丧的加贺。
苍玦带病前来，坐在一处软塌上。身侧的鸢生握手长剑，寸步不离地护着。
待加贺来时，只见他身穿素衣，面色苍凉如贫瘠之地。他的一双眸子方才哭过，红肿的厉害。长老们询问了他几句，也便暂且不再为难。加贺的性子软弱，即便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会去杀了自己的母妃来帮自己的亲哥哥越狱。
“加贺，听闻你前些时日去探望过荀叶。”苍玦轻声咳嗽，鸢生为他递上一杯温茶。
加贺点头，伤心道：“他是我亲哥哥，母妃重病，我自然是要去告诉他一声。”
“那他可有异常？”苍玦抿了一口茶，甘苦回甜，“而我听说，你昨日又去过一次。”
加贺坦然地望着苍玦，凄声道：“昨日去，是因为二哥哥让我常去看看他。况且，我在龙族中虽为太子，却处处都受制于人，四弟到底在怀疑我什么？”
他刚丧母，亲哥哥又下落不明。情绪激动也是能够理解，到底都是龙族的皇室，一位长老哀叹着让加贺先行去歇息。
并劝苍玦道：“太子殿下正处失亲之痛，龙君还是莫要再为难了。此事，我们再做调查。”
苍玦是清楚加贺的心思的，否则他也不会提了加贺来做这个太子。
他无意继续为难：“一切听长老安排。”
可背身离去的加贺却并非如此之想。
他在侍从地搀扶下回到了自己厢房中，一脸恹气，待侍从离取，他便闭紧了门。
厢房中幽暗，他坐到一面镜前，伤痛之容忽然变得诡异起来。他望着镜中自己的容貌，突然起身换上了素日里华丽的太子服饰。
一瞬间，他微微笑起来，甚是满意。
而他的面容，也渐渐地，从加贺变成了荀叶。
他挥手打开了一处隐匿地暗阁，一步一步，沉稳踏步下去。
内里环绕着虚伪的烟尘，一座巨大的铁笼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而笼子中，真正的加贺正坐在其中，面如土色，脚边是他呕出的一口鲜血。
“三弟，这个屏障你是冲不破的，别再白费力气。”荀叶冷眼待他，“等我大事落定，自会放你出来。”
“你真的杀了母妃。”加贺咬牙切齿。
“三弟亲耳所听，亲眼所见，难不成有假？”荀叶上前一步，好笑地看着他，“母妃一直教导我，即便你再懦弱再吃里扒外，你也是我亲弟弟。她要我们相互扶持，可你都做了什么？”
加贺握紧了拳头，身躯微颤，嘶吼出声：“你骗我！”
你骗我说你要见病重的母妃最后一面，你骗我将你带出那个屏障，你骗我你不会伤害母妃！
可加贺说不出一个字来，若出口，字字支离破碎。
他的亲哥哥，杀了他的亲母妃。
“我明明说了，我愿意将我的内丹赠与你……你为何……”
“你修为不精，术法低微，你的内丹，我要来何用？母妃都说了要将内丹给我，你却还要阻拦我！”要不是龙妃自己将内丹剜了出来，加贺还要坏事。
荀叶阴鸷的眼眸划过加贺的心间，寒意蹲身：“加贺啊加贺，今日母妃的死，绝非我一人造成。是你！”
是你害死了母妃。
若不是你当初站在苍玦那一边，今朝之事，绝不会发生！
而越是亲近之人的内丹，越不容易反噬。龙妃的内丹，让荀叶重获仙骨和少许仙力。这内丹虽不济，但来日方长。只要苍玦疏忽一日，他就有机会亲自逮到嘉澜。
可荀叶毕竟是龙妃一手养大的亲子，他亲手弑母，必然心中也是痛的。
这痛意，将会变成对苍玦的无限恨意。

第六十四章 凤生-拾肆
婆娑河。
“天帝想让凤族回天界，为我们划分一个新的领地，我拒绝了。我告诉他，若天界不归还我凤族领地，我们就会一直留在妖界。”南栖正端着一杯茶，茶梗立于水中央，他记得这事好运即来的象征，“所以他给了我一个仙阶，是我父君曾经的仙阶。”
溯玖知道，那是渠奕的‘凤君’之称，这仙阶高于‘龙君’。
“他是将烂摊子丢给了你和苍玦，美名其曰帮你搭了桥，也不得罪龙族。你一旦接受了他的仙阶，便有资格亲自登门龙族，也就逼不得他出手为你去讨要这领地。而你和苍玦的关系，衡水河岸一战时，谁都看出来了。天帝老谋深算，是不想参你和龙族这趟浑水，且又想收拢你。”溯玖分析的透彻，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既然肯先拉下脸来求和，我自然不能拂了他的颜面。否则彻底激怒天帝，也是适得其反，我们意不在此。”南栖凝眉，“因我的一步走错，现在计划全乱了。”
现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天帝是抓住了他和苍玦的旧情，把凤族的怒火一步步地转嫁到了龙族身上。
若苍玦还了领地，那万事皆和。
若苍玦不愿意还这领地，那么就是凤族和龙族之争。
天帝站在中间，不得罪凤凰，也不得罪龙族。
“阿栖，看来你不得不去见一次苍玦。”溯玖让他放心，“若龙族执意不还，我还是会继续帮你。但那日苍玦见到你的反应，不似对你无情。”
“有情也罢，无情也罢。这是凤族和龙族的利益关系，他从来都比别人拎得清楚。”南栖想起曾经在天界的种种，不愿再聊这些糟心事。
并且南栖心里还挂念着一件事，便提到莲辰：“上仙近日可还好？”
溯玖一说到莲辰，神情便松缓不少，他微微笑道：“在姥姥的帮助下，他的气色好了许多。昨日我发现自己的修为可以帮他延续寿命，许是我心间莲花的缘故，他的身体并没有抗拒我的修为。不过，他近日要融合我的修为，所以会一直昏睡。”
而只要莲辰能活着，他就一定可以找到救治他的办法。
再者，莲辰在溯玖身边，就仿佛找到了另一半的护心莲。溯玖的魔气褪去不少，终日里都是清醒的。
南栖听闻莲辰有所好转，便也安心了些：“若上仙醒了，哥哥可否帮我问一句事。”
溯玖问：“何事？”
“八年前，他为我救回的那个魂息，眼下究竟在何处，是否已经安然转世了？哥哥只需帮我问上仙这些便可。”南栖起身，便听到屋里头的孩子已经醒了。
溯玖应下了他的话，并未多问：“师父不能离开我多时，我便先回去了。”
南栖目送溯玖离开，这才进了屋内，唯见满面稚气的嘉澜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榻上，软绵绵地望着南栖。因睡的满足，他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择儿已经自己穿好了鞋，正垫着脚在水盆处洗脸。
南栖取了一方巾帕浸湿了，拧干后，他细细地给嘉澜擦了脸。嘉澜的小脑袋晃晃悠悠的，主动靠到了南栖怀里。南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放心道：“烧退了。”
被南栖抚过的额头清凉，让呆滞的嘉澜稍稍回过神来，他终于开始紧张地环顾四周，也瞧见了在一旁站着看他的择儿。
“澜儿，这是哥哥。”南栖温声道。
嘉澜抿了抿唇，突然躲进了南栖的怀里，没有搭理择儿。
实则是在害羞。
择儿皱眉，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便气鼓鼓地扯着南栖的衣袖说：“爹爹，我饿了。”
父子三人是一同吃的早点，择儿自己坐着吃，嘉澜则是坐在南栖的怀里，由南栖小口小口地喂着吃。他才退烧，手脚都没有力气，只能靠南栖贴身抱着吃食。
且嘉澜自小吃惯了山珍海味，对桌上这些糕饼都没什么胃口，才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爹爹……”嘉澜叫的有些生疏，红着耳后指了指桌上的水杯，“想喝水。”
南栖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唇边吹温了，再喂给嘉澜。
嘉澜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偷偷瞧了几眼正大口吃糕饼的择儿。
自然，择儿也感觉到嘉澜在偷看他。他转头看向嘉澜，想了想，递过一个自己咬了一口的饼：“你看我干什么，你要吃这个吗？”
嘉澜摇头，刚喝完水的唇亮晶晶的，他小声说：“我不喜欢吃。”
“这个可好吃了。”择儿以为嘉澜是嫌弃他咬过，就把自己咬过的地方掰掉了再给嘉澜，“我第一次吃这个的时候，吃了一大盘呢。”
嘉澜还是没有接过，他红着脸看自己的哥哥，糯着声音：“我家里有好多的……”
他想说，如果哥哥喜欢的话，可以和他回家吃好多好多。
可在择儿耳中，却曲解成了另一番意思。
择儿收回了手，心想：瞎显摆。
南栖摸了摸嘉澜的脑袋，惹得嘉澜仰头，小鸟般地唤他：“爹爹。”
“你若不喜欢吃糕饼，我让人准备别的。”他关心嘉澜的身体，还是希望他能吃些什么下去，“我们澜儿喜欢吃什么呢？”
“喜欢吃荷花羹。”嘉澜仔细道，“但是不要放莲子，我可能吃不了太多莲子。”
择儿便抢着道：“那我要吃荷花饼！”
南栖正想答应，就瞧见择儿面前的糕饼盘子都空了，他无奈道：“午时再给你做荷花饼，你今早吃的太多了，再吃怕是要撑着。”
于是，择儿眼睁睁地看着南栖让人一次又一次地送荷花羹来。
每一碗，嘉澜只吃一口便皱了眉目。
他自小只吃罗儿亲手做的荷花羹，若是别的味道，他是吃不惯的。但来来回回多次，嘉澜每种尝试一口，也是吃的小肚皮滚圆。
这般惯溺他，也大多是因为嘉澜一出生时就受苦颇多。随后多年体弱，在琅奕阁中素来是娇生惯养着，和择儿这种山里跑的，体格完全不一样，性格也大不相同。
择儿见了：“爹爹，这个弟弟也太挑食了吧。”
嘉澜一听，眼眶红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便是吃到不喜欢吃的，就真的吃不下。
琅奕阁中，苍玦光是派给嘉澜做点心的小仙就有数十个，在这一方面，苍玦实在是将嘉澜的胃口养的十分娇气。
而嘉澜一直都是这样生活，从不知会被别人说是不好。
他惶惶不安地看着择儿，又看了看南栖，焦虑地不知该作何辩解，只得轻声说：“我会改的。”
“嗯，那你快点改。”择儿接话接的很快。
嘉澜红着眼眶，点点头。
但很快，择儿就被南栖牵着手，带到屋外商量。
“择儿，弟弟身体不好。他才刚到婆娑河，你要多照顾他些。”
“……爹爹。”
“嗯？”
择儿委屈道：“你说好分化原身的时候，会陪在我身边的，可你陪得是弟弟。现下你还为了他说我……”
南栖哑然，急忙道：“是爹爹不好，但昨日确实是有事耽搁了才晚归。况且你弟弟昨日那副样子，若爹爹不照顾他，他恐怕就没命了。”
择儿低下头：“那……那你知道我是龙吗？”
“知道。”一旦分化，南栖就可分辨出择儿的原身。
“你还喜欢吗？”择儿小心翼翼地问。
南栖诧异：“为何这般问？”
“因为、因为我觉得我不好看啊。我黑不溜秋的，和泥鳅一样！”他哭丧着脸，“我真的觉得太丑了，一点都不威风！”
确实，黑龙小时候并不威风，黑漆漆的，同根泥鳅一般大小，实在是好看不到哪里去。
最何况，择儿还有两颊腮红呢，看上去更是滑稽。
南栖正想说什么，里头的嘉澜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南栖来不及同择儿细说什么，忙不迭地进屋，抱起了嘉澜。只见他咳的满面通红，身子又发起烫来。
昨日他才成为一只小凤凰，着实还不会控制自己的凤火。
南栖不得不贴身抱着他，时刻注意着嘉澜的一举一动。嘉澜往前不舒服，只有罗儿相伴，偶尔的，芳泽女君会来看他，给他带好些苦涩的汤药来。
偌大的正居中，苍玦很少来，而每次来，都是在他熟睡的时候。
他不舒服了，就会一直躺在自己屋中的床榻上。罗儿抱着他也无事无补，还不如让他躺着能够舒服些。
今朝，却有爹爹抱着他，一直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脊。
在他耳边温声细语地哄着。
嘉澜的眼眶湿哒哒的，他蹭了蹭南栖的肩膀，喊他：“爹爹。”
“怎么了，澜儿？”南栖笑着回应。
“我喜欢爹爹。”嘉澜像是找到了一个避风港，悄悄地哭了起来，“澜儿总是生病，总是不舒服，但是爹爹抱着我，就好受很多……是、是不是因为爹爹是爹爹，所以……所以……”他一下子说不好话了。
“你的原身才刚分化，爹爹会用火灵气息为你调整。以后，你都不会再因此难受了。”
“谢谢爹爹。”嘉澜吸了吸鼻子，不忘道谢。
南栖心疼他：“傻孩子，和爹爹说什么谢谢。”
“父君说，只要得到了帮助，就要说谢谢。爹爹帮了我，所以要说谢谢。”嘉澜搂住了南栖的脖子。
南栖停顿了片刻，轻声问：“你父君待你好吗？”
“好。”嘉澜说。
南栖便不再问了。
可嘉澜也道：“但我长得太像爹爹了，所以父君总不愿意见我，我很伤心。爹爹，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南栖听了，心间泛起酸楚，他细细看嘉澜的眉目，确实与自己生的极其相似。苍玦即便怨恨过自己执意要生下这个他们共同的孩子，也不该这般冷淡对嘉澜。
可不管怎么样，苍玦都救下了嘉澜。南栖无法抱怨这些，嘉澜的命的的确确，是苍玦给的。
但南栖还是想将嘉澜接回自己身边，这孩子体弱，需火灵经脉调理，所以最好是跟着他。
他想等过几日，嘉澜身体好一些，也等苍玦恢复一些后，再亲自去问一问苍玦。
他留给苍玦的心脉血，苍玦应是会用的。
反正因为龙族占着凤族的领地一事，他们迟早会再见面。他也已经承了天界的仙位，如今，他与苍玦，不是应该逃避的时候了。
嘉澜体弱，南栖为此实在是费心。
便连灵赭过来，都是时时围绕着嘉澜转悠。
凤族已经许久没有迎来过新的小凤凰了，灵赭每次看到嘉澜，就会想到南栖幼年时，便是十分怀念，她也十分担忧嘉澜的身体。
她叮嘱南栖要照顾好嘉澜，前前后后送了不少仙药过来。
嘉澜嘴甜，次次都对灵赭说谢谢。
这孩子很是乖巧，却也让人心疼。不知道那苍玦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他的，使得他畏畏缩缩的，完全不像是一个跟着战仙成长的孩子。
而择儿这几天不知怎么的，又迷上了摸小鱼。整日里，除了吃饭的时间，便是见不到他这个人。
嘉澜又时常不舒服，南栖顾不上择儿，只能终日守着时不时发作的嘉澜。
夜里，嘉澜胆小，更是要贴着他睡。一张床榻不大，择儿实在是没办法挤进来。南栖回回都是歉意地让择儿睡小榻，安慰他说弟弟身子不好，让他体谅一下。
可南栖从没有养过孩子，自然不知道小孩子心里的想法。
择儿睡了两天小榻后，就跑去人参精那睡了，说是要同他们玩耍。
婆娑河的院落里，就晒起了一连串的小鱼干。
择儿也不忌讳用冰霜冻小鱼了，天天就造作溪水里的那些小鱼，都快把它们捉到断子绝孙了。
第四日的时候。
嘉澜身子好了许多，南栖正在同溯玖议事。嘉澜得了允许，便来溪水边找择儿玩。
嘉澜一直很害羞，他还不太习惯自己有个这么小的哥哥。毕竟他平日里所相处的哥哥，都是像云渊那么大的孩子，很是照顾他。而择儿这个哥哥，又贪吃又能说，且特别喜欢一个人玩耍。
今朝天气甚好，嘉澜欢快地靠近了些：“你在做什么呀？”
择儿今日没有摸小鱼，溪水里快没有小鱼了。
他蹲在地上，拿着一根细细的木杆挖泥巴。
嘉澜见他不说话，就蹲到他身边，用小小的手指了指这个泥巴洞：“你在干什么呀？”
择儿臭着脸不说话。
嘉澜抿了抿唇，小声喊他：“哥哥……”
他是第一次这样喊择儿，喊的很难为情，脸颊红扑扑的。择儿盯着他看了一会，低下头闷声：“捣蚂蚁窝啊，你这都不懂吗？”
“唔，我没有玩过，好玩吗？”
“好玩啊。”择儿心不在焉地说，他使劲捣腾泥巴，不一会儿，就有好多蚂蚁跑了出来，吓了嘉澜一大跳。
但很快，嘉澜就笑了起来：“哥哥，好多蚂蚁啊！”
择儿嫌他没见过世面，一转身，就碰到嘉澜闪闪发亮的目光，真的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择儿没办法了，把木杆子递给他，犹豫着问：“你要玩吗？”
“要！”嘉澜苦恼着，“可是，可是呀，这个蚂蚁窝都跑出来了……哥哥，我不敢再去挖了。”
“我带你找新的不就好了吗？”择儿指挥着，“跟我过来。”
“嗯！”
当天早晨，他们兄弟俩把婆娑河的蚂蚁窝都捣了一遍玩。婆娑河从此以后，蚁不聊生。

第六十五章 凤生-拾伍
婆娑河的蚂蚁窝就那么几个，全栽在择儿和嘉澜手里。
嘉澜从没有玩的这么尽兴过，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泥。择儿领着他去溪水边洗手，嘉澜没蹲稳，一头栽进溪水里，衣衫全湿透了。
他刚要张嘴哭，择儿一下子就跳进溪水里，溅了嘉澜一脸的水花。嘉澜顿了顿，忘记哭了。择儿弯着腰，顺溜地从溪水里捞起一条小鱼：“给你。”
嘉澜瘪着嘴，伸手拿过小鱼：“哥哥。”
“你想摸小鱼吗？”择儿又摸起一只小螃蟹，也要给嘉澜，这回嘉澜不敢拿。
嘉澜摇摇头：“我不会。”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父君没有教我。”
择儿哼声，有点神气的模样：“这哪需要教啊，不是很简单吗？”
嘉澜支支吾吾地问：“啊，那、那哥哥这么厉害，不是爹爹教的吗？”
“不是啊。”择儿翻开溪水里的石头，从里头揪出一只小螃蟹，漫不经心地说，“我也是才和爹爹见面不久。”
嘉澜湿漉漉地爬到了草地上，把鞋子脱掉了，打了个寒颤。他是真的体弱，稍稍不慎就会生病，这些年全靠苍玦小心护着。
但他也不说冷，他害怕自己一说，就又得回屋了。他太想和择儿玩了，择儿总有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法。
而择儿看到他发红的脚丫子，什么都没多想，便把自己外衫脱了下来垫在地上，让嘉澜站在上面，免得他被石子戳破了脚。因为嘉澜看上去白白嫩嫩的，好像轻轻碰一碰，他就能碎掉一样。
“哥哥，那你以前住在哪里？”嘉澜凑近一点，想去牵择儿的手。他每次叫哥哥都会难为情，脸颊总是红扑扑的。
择儿忙着在水里揪小鱼，哪有空牵嘉澜的手，他头也不抬地说：“长沂峰。”
嘉澜讪讪地收回手，蹲着看择儿抓小鱼：“一个人吗？”
择儿想了想：“差不多，有个叔父，但他经常不回来。还有两只人参精陪我，不过他们不会说话嘛，我在山里就和麻雀玩，我能听懂麻雀说话。”他搓了搓鼻子，突然骄傲起来，“叔父就听不懂麻雀说话，我厉害吗？”
嘉澜点头点的像颗小蒜头：“厉害！哥哥什么都会！”
他俩一个吹牛，一个抱大腿，相处的还算融洽。
择儿一高兴，又抓了几条小鱼给嘉澜。嘉澜却慢慢地将心思放到了草丛中开的一朵小花上，低头嗅了嗅。择儿凑过去，嘉澜指指小花，两个孩子就脑袋贴着脑袋一起闻。
芳草清新，花蕊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未散。
择儿对小花没什么兴趣，心不在焉地同嘉澜聊起来：“父君……是什么样啊？”
“嗯？”
“我没见过父君，他长什么样啊？”择儿手里捏着一只小螃蟹，把它压在了小花上。
嘉澜拧着眉想了会儿，他挥舞起胳膊，努力地比划：“父君很高，不会笑，不高兴的时候两只眼睛这个样子！哥哥你长得很像父君，但是哥哥笑起来好看。还有……还有就是父君可以变成那么大——那么大的，大黑龙。头上会有两只角，很大！”
说起苍玦，嘉澜是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说：“父君走路很威风，路过的麒麟看到他都要行礼，尊称他为‘龙君’！还有，还有啊，父君喜欢吃红豆饼，经常买。我不喜欢吃，可是父君买了我就会吃一点，但是就一点点。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哥哥就可以和我一起吃红豆饼了。”
择儿认真地听着，心里也觉得红豆饼应该很好吃，他好奇地说：“父君也是黑龙吗？那他有腮红吗？”
嘉澜的脑袋像个拨浪鼓：“没有呀，那就不威风了，哥哥你有吗？”
“没！我当然没啦！”择儿立刻否认，心虚地说。
嘉澜不明所以地努了努嘴。
“澜儿，你觉得爹爹和父君，谁比较好些？”择儿问他。
嘉澜答不上来，他觉得两个人的好是不一样的。因为父君和爹爹性格就不一样，可这要怎么说呢。但若非要说关怀的程度，嘉澜觉得跟着南栖舒服些，平日里身体也不那么难受了。在琅奕阁里，他很少能见到苍玦，很多次不舒服都偷偷忍着。
“哥哥，我不知道。”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择儿从小就是放养长大，时隔八年才回到南栖身边，他对于这些宠爱，都在心里划分了等级的。亦如爹爹和叔父，那就是爹爹好些，他一对比就能分的很清楚。
嘉澜却摇头，答非所问：“我很少能够见到父君。”
“啊，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太像爹爹了，他们好像吵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和好，这样大家就可以住一起了。”末了，嘉澜苦恼着说，“我如果和哥哥一样，长得像父君就好了。”
风轻轻地吹过来，嘉澜因为说错了话，打了个喷嚏。
他搓了搓鼻子，转眼又想着去拉择儿的手，天真地安慰他：“哥哥，你是不是想父君了？等爹爹和父君都消气了，等我病好一点可以回家了，我们就可以住一起了。”
择儿摇头，有些迷茫：“我都没见过他，有什么想不想的。我就是，反正我就是……”他难过道，“我就是也很想见见父君，我没见过他。”
一次都没见过的。
不远处，南栖正喊着两个孩子的名字，一路找了过来。
“择儿，澜儿，怎么衣服都湿了？”南栖刚同溯玖议完事，面露疲惫。
“我和哥哥抓小鱼玩。”嘉澜说着，他又打了个喷嚏。
南栖施法将他和择儿的衣衫换了一身，随即用手探了嘉澜的额头，发现有些微热。嘉澜因为玩的尽兴，倒没有表现的很难受，他软绵绵地把手心里的小鱼给南栖：“哥哥给我的，我想养起来。”
可那条小鱼蔫蔫的，都快死了。
择儿捡起自己铺在地上的衣衫，纠正嘉澜：“这个不是养的，是吃的。”他的鞋也湿了，就赤着脚，伸手抓了抓被小虾咬过一口的屁股。
父子三人一同走回小院落里，小璟正在给他们放糕饼。
桌上放着嘉澜喜欢吃的荷花羹，也有择儿喜欢吃的荷花饼。
但今日择儿没什么心思吃它们，他满脑子都是父君也是条黑龙的事情。
南栖主动将一个盘子里的吃食推到择儿面前：“择儿，这是人间的蜜豆糕，你尝尝。”
择儿听话的拿起一块咬了口，甜滋滋的，撒了蜜一样。好像以前安昭叔父去人间时，带回来的小甜糕。可惜那小甜糕是路边小摊上的粗糙点心，必然是比不上莺莺特地从来的蜜豆糕。
他说：“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去兔子山见叔父？”兔子山常年有障眼法保护，若没有南栖或是安昭带着，择儿还找不到兔子山在哪。
南栖压根就将此事忘的干净，他自己已经去过一趟兔子山，且和安昭之间聊的话题沉闷。如今短时间内，恐怕是不会再去。
他只能拂了择儿的心思：“近日爹爹忙，许是要让择儿等一等了，好吗？”
择儿闷声吃糕饼，点点头。南栖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慢点吃。可其实择儿吃的很慢了，是南栖想找点话同他讲。
择儿顺势喝了口水，没什么味道。
吃过饭的午后日头是很长的，嘉澜因为玩了水，穿了湿衣衫，忽然发起了高烧。他依偎在南栖怀里，连话都说不动。择儿坐在南栖身边，看了几眼守着弟弟的南栖，唯见南栖满面惫色。择儿耷拉下脑袋，思考了很多事情。他小小年纪，在安昭那不上心的照顾下，虽然顽皮，但懂事的也早。
他想，爹爹可能和叔父一样，都不太会带孩子，所以一下子顾不上两个孩子了。
毕竟，叔父说过，养孩子是件很累的事情。
大人也需要休息。
而澜儿让爹爹操心太多，爹爹就没力气再来管他了。
……
晚上睡觉的时候，择儿窝在角落里抠手指，失眠了。他从小就孤零零的，是爹爹的出现给了他温暖。现下突然有了个弟弟来抢爹爹，择儿心里实在是很难过。
可他也不讨厌弟弟，弟弟那么乖，还那么会夸他，他哪气的起来。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正想哀愁一会，忽然觉得手臂有点痒。仔细一看，发现肌肤上又生出一片黑色龙鳞来。这事儿他没告诉别人，因为他的龙鳞不一会儿就会消失。
择儿还不太会控制原身，偶尔会有失控变成小黑龙的时候，但多数情况下都只是显现龙鳞罢了，倒不会像嘉澜那样动不动就病到不省人事。
并且，今日他听嘉澜说了父君，便在此刻想到了父君也是一条黑龙。
不知不觉的，择儿脑子里出了一个计策。
因这个计策，他总算是安了心睡下了，迷迷糊糊地，择儿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抚了他的脸颊。他睡得安稳，下意识地去蹭了蹭那只手，小小地呼了口气。
是他身侧躺着的小璟率先醒过来，映着屋里那盏微弱的烛火，小璟喊道：“南栖？”
“嘘。”披着一身夜里的寒露，南栖暖了手才敢摸孩子的脸颊。他为择儿掖了被子，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微微勾起嘴角，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璟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你夜夜来替他盖被子，不如接回去睡吧，这样你也好轻松些。”
“澜儿有时半夜会因为体内凤火灼烧而哭泣，择儿既然要来你们这睡，就让他在这睡吧。兴许，他在你们这睡得还好些。婆娑河一切简陋，我已经拜托了哥哥，择日与我一同去长沂峰搭建屏障，我想将凤族迁至长沂峰中。”
“长沂峰？”小璟不明白，“天界还不将领土还给凤族吗？”
“那片领土上现下住的都是龙族的子民，想要拿回来，大抵还需很久。”如今，凤族已经重新面世，的确是不该再继续躲在妖界避世的婆娑河中了。
小璟想着也是：“那也好，长沂峰是凤凰山脉，确实适合你们。”末了，他也问，“苍玦好歹是孩子们的父君，他也不想将领地还给凤族吗？”
“此事，是两族之间的事情，并非我和他之间。”
小璟嘟嘴，看不懂南栖的心事。
却见南栖叹气：“等长沂峰的居阁建的差不多，我们就搬过去。这是时日里，若择儿还想留在你们这处睡，就劳烦你多照顾他一些，这孩子晚上太爱踹被子了。”
“你跟我如此客气作甚。”小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言道，“南栖，小澜儿的病什么时候才会好啊？”
“少则一年，长则数年。他本就是苍玦逆天强行救回来的，阎王殿中许是还存着他的名字。他不该在这个年纪就分化，可能为此要吃上一阵子的苦头。”说到这些，南栖便是自责的。
若他当初赠予腹中孩子修为催生的时候，能够尽力分的均匀一些，也不至于让嘉澜的命运这般坎坷。
而嘉澜的出现也太过突然，毕竟南栖连对一个孩子都是小心翼翼。眼下再来一个易碎的嘉澜，南栖恨不得有个术。
况且与天界的关系还吊着他心间一处忧虑，他已经好几日都没好好地歇息过一次了。
第二日一大早，方才吃过早点，择儿就拉着稍稍好些的嘉澜去捣蚂蚁洞，还不让南栖跟着。
南栖想到嘉澜昨日的状况，千叮咛万嘱咐，让择儿今日不要带嘉澜去摸小鱼，他现下还不太适合下水。择儿点头保证，只带嘉澜捣蚂蚁窝。
两个小脑袋便凑在一起，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杆戳泥土，戳着戳着，择儿便同嘉澜打起了小算盘：“澜儿，我想去父君那里。”
嘉澜抬头看着他，一脸懵懂，声音还带着几分病色，软软的：“可是爹爹会带我们去吗？他们好像还在吵架呀。”
“我自己去！”择儿有些和南栖赌气的模样。
嘉澜很是担心地看着他。
择儿便抱肩，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你留在爹爹这里，我去找父君。我们先交换一下，怎么样？”
“啊……”嘉澜不是很愿意。
“但是你要帮我做掩护哦。”择儿怕他不答应，拉住了他的小手。
被拉住小手的嘉澜脸颊红了，晕了一片胭脂的模样。
择儿分析道：“爹爹那么喜欢你，你就留在爹爹这里。我去父君那里，这样我们两个都有人疼。”
“可是爹爹说我身体不好，才这样天天抱着我。我、我还是想回家的……”嘉澜越说越小声。
择儿抓了抓脑袋：“可你不是说，因为你长得像爹爹，所以父君很少理你吗？”
嘉澜被戳中了痛处，伤心地低下头来。
“而且你是凤凰，爹爹喜欢你，曾祖母和溯玖叔父也喜欢你。我是条龙，有点和你们不一样的，我、我就想去看看龙生活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哥哥……”
择儿丧气道：“以前叔父懒得管我，现在爹爹也没空管我，所以我想去找父君。”
也就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一言我一句的，还互相羡慕起来，最后竟是真的达成了协议。
“反正，在他们和好之前。你留在爹爹这里，我去父君那里。等他们和好了，我们就能住一起了！”择儿晃了晃嘉澜的手，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澜儿，你说这样好吗？”
嘉澜被他说糊涂了，见着择儿激动的模样，便点头：“好是好，可是……可是哥哥你要怎么去呀？”
“我得想想办法。”择儿怕他反悔，强行和他拉了勾：“那你不能反悔哦！”
“……”
“快说‘好’！”
“……好。”

第六十六章 凤生-拾陆
此时，龙族。
苍玦还在和族中长老们议事，鸢生站在外头，背着手和几个侍卫站成一排。
加贺穿着丧服走近时，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鸢生。
鸢生躬身，礼数周全：“太子殿下。”
“你跟着四弟征战多年，修为不浅，没想到四弟爱惜人才不愿放手，至今还只让你做个身边的小仙。”他勾起嘴角，“有时候恩宠不过是折断树木的一种自私做法，实在是可惜。”
鸢生未答，侧过身，只道：“殿下请。”
加贺的眼神阴冷，与先前十分不同。鸢生观察细微，只这一眼，便像是看到了别人的影子。
就好像是看到了荀叶。
但加贺和荀叶终归是亲兄弟，同母所出，相像一点也是应当的。再加上现下龙妃毙命，加贺失了亲人，性情大变也有可能，但鸢生还是将此异常禀报给了苍玦。
对此，苍玦问鸢生：“其实加贺说的不无道理，你是何想法？”
“龙君？”
“你想做仙君吗？”苍玦的气色稍稍好了些，只是碍于龙族的事情缠身，他没办法立刻前往婆娑河，“我确实也打算提你为仙君。”
鸢生听此，双膝跪下，万分不愿道：“若属下成了仙君，便不能做龙君的侍从了。仙阶有度，属下觉得小仙的身份并无不妥。还有，属下……”他一鼓作气，“属下还想继续帮龙君去照顾阿雀的魂息。”
“你若为仙君，一样可以照顾她。”
“我若为仙君，行动便不如眼下自由，这会让人发现龙君着实看重阿雀的魂息，也会使之成为龙君的一个弱点，让龙族中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再次去伤害阿雀。”鸢生铁了心地不在乎这些，他是个死脑筋，跟定了苍玦，便一心一意。
也正是因此，苍玦素来很信任他。
“眼下龙族事多，天界又要办蟠桃宴。天帝有意邀请凤君南栖，便特意给我一份请帖，想让我去亲邀南栖。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不是不知道。”苍玦本想亲自前去，可龙族偏偏因龙妃之死、荀叶失踪之事，绊住了他。
其实族中的态度，苍玦不是不明白。有长老怀疑是他杀了龙妃，故意放走了荀叶。
这几年，苍玦在龙族内权势过大，族中长老确有对他不满的，但都不敢反抗半分。今朝被他们逮着一个机会，便如猛虎扑兔，哪肯松口。
苍玦这些天里，除了处理天界事宜，是一步都离开不得的，就连琅奕阁都数日未归。
“鸢生，你替我将请帖送过去。若他问起什么，便说天界蟠桃宴……我等他。”他有千言万语，往前不说，今朝却是迫不及待地要讲与南栖听。龙族事发，他想见南栖，唯有这场蟠桃宴有机会。
苍玦走近鸢生一步：“另外，你去人间贺生府邸一趟，问他要两样东西。”苍玦侧身，递给鸢生一颗珠子，让他藏在袖间，他在鸢生耳边低语一句，“务必小心。”
婆娑河是凤凰领地，自古以来，若无凤凰与麒麟引渡，外人都不可进出婆娑河。
它有弱水相护，片叶不浮。
择儿体内有凤凰血脉，虽是条小龙，但也不至于飞不出这婆娑河。这景象奇特，千万年来第一次，婆娑河之上居然有一条长着腮红的小黑龙飞过，他卖力地离开了这片世外之地，想要去寻一位土地仙。
此时恰逢鸢生趁着月升之际，前来送帖。他差遣一只麒麟进去通报，不过多时就见到了出来迎客的莺莺。今时她骑着一头巨大的黑麒麟，眉目清冷，丝毫不输天界女君的气势。
鸢生曾在贺生寿宴上与莺莺有过一面之缘。
自然，莺莺也记得他：“阁下是龙君身边的人。”
“正是。”鸢生话不多说，将手中的请帖递上，“天界下月有蟠桃宴，天帝特差我送此请帖于凤君。”
莺莺接过请帖，微微作揖，她是个明事理的人：“阁下可还有别的话要传达于凤君？”
“下月，龙君望在蟠桃宴中与凤君一会。”
莺莺皱眉，心想着这龙君不知打的什么算盘，她拿着请帖消匿于婆娑河的浓雾之中。麒麟是踏月神兽，它所过之处，皆是祥云。
草丛中躲着的择儿看得目瞪口呆，他是第一次见麒麟踏月。
但他来不及惊叹，便急匆匆地跟着鸢生一路去往了人间。鸢生脚程飞快，择儿险些跟丢几次，好在他是条小黑龙，学会了飞行术，便横冲直撞地赶了一回路。
直到他一脑袋撞到鸢生的腿上，他才猛然清楚，自己是被发现了。
“你是何物？”鸢生态度冷淡，没把择儿当一回事儿。
择儿捂着脑袋喊疼，也得不来鸢生的一点怜悯。他红着眼眶坐在地上，一时情急，并没有变回人形，黑乎乎的脑袋一抬，两颊腮红着实亮眼。
鸢生这才细看，惊愕道：“你是一条黑龙？可你怎么、怎么……”
怎么长了两片腮红，实在是令人诧异。
如今世间唯剩下苍玦一条黑龙，鸢生没见过第二条，今日见到了，也不敢确认。
且这条黑龙生得小巧，看起来年纪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
吃痛的择儿低头蹭了蹭自己的爪子，尽力地想遮住自己的两片腮红。但红色的凤鳞太过显眼，已被鸢生收入眼底。择儿解释道：“我方才听莺莺说，你是龙君身边的人。那你现在是要去天上了吗？”
鸢生不能同他讲太多。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给你小鱼干做交换。”小黑龙见他犹豫了，便从自己背上背着的小包裹里抓出三条大一些的鱼干，“我到了天上后，再给你三条。我本来是想去土地仙那问问怎么去天界的，恰好就碰到你了，哥哥，你帮帮我行不行？”
鸢生：“……”
择儿抿了抿唇，以为是鸢生不喜欢小鱼干，便从包裹里摸出几只虾干：“我也有虾干可以给你，不过我觉得它没有小鱼干好吃。”
他是小孩子心性，见着鸢生同莺莺说过话，便放下了戒备心。
“我不要。”鸢生皱眉，半蹲下身来瞧他，“你认得莺莺姑娘，你是妖界的？”但仔细一看，这孩子身上并未有妖气，倒是仙气颇满。
“我不是。”择儿考虑一番，不确定地说，“我可能是个小神仙，因为我爹爹和父君都是神仙。”
鸢生实在是不懂如何和小孩交谈，但这小孩说话的语气，总让他想到当年初见南栖时的情景。那一日，他也是这般和南栖交谈，然后他们去了贺生的府邸，参加了他的寿宴。
今朝，择儿便被鸢生抱在手里，一同去了贺生的府邸。
“你说你爹爹是南栖，你父君是苍……龙君？”鸢生再三询问，唯恐被这孩子哄骗了，“你可是当真的？”
他怀里的小黑龙嚼着一条小鱼干，神态自如：“是啊。”
……
而倒霉如贺生，几日前便接到龙君密侍送来的书信，说是龙君有事要寻他取一物，贺生便从早等到晚，也不见有人过来。
这会儿刚沐浴了躺下，就被外头的家丁给喊醒了。
他推了一把床榻上还在呼呼大睡的北安王爷：“起开！”数年时间过去，北安小王爷如今也成了北安大王爷，他侧过身不耐道：“何事大半夜的还让人不得清闲？”这光景饶是谁看到都要啧一声，堂堂一介元华仙君，竟然在人间与皇家子弟纠缠到了一处。
这缘分起得不好，贺生自己也知道。
他索性踹了北安王爷的屁股一脚，北安王爷顿时痛得起身，下意识地瞪着贺生。可一瞧贺生那高冷的模样，他就软了语气：“好好，我起开，起开。”
“要是耽搁了，让天界知道你和我的事情，你我都没好果子吃。”贺生突然这般说，起身穿衣。
“哼，你们天界管的闲事真多。”北安王爷赌气躺下，不再搭理贺生。
贺生没心思哄他，一双脚落地就没停歇过。他去到会客厅时，鸢生怀里的小黑龙已经睡着了，呼气吹着两根龙须，懒洋洋地扭了扭身子。
此时，圆月当头，是到了后半夜了。
鸢生躬身：“仙君。”
贺生立马瞧见了鸢生怀里的小黑龙：“这条黑龙长得有趣，我听闻龙君阁中有一位小殿下，这位难不成就是？”
鸢生不知怎么回答，讪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仙君，龙君所要之物可备了？”
“自然。”贺生从袖中取出一物，爽快地给了鸢生，“这折仙棒十记便可打出仙骨，是最毒辣之物。龙君拿去了，可不是要做坏事吧？上头刻了我的字，若是被天帝知晓我外借了它，我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贺生将话说得明白，鸢生再三保证，绝不会因此牵连到他。并且，鸢生一手抱着龙，一手从腰间取出一枚龙玉给他。
还有一物，便是藏在他袖间的一颗透亮珠子，在夜色中，浮光若朝日。
——北海鲛人泪。
“啊呀呀，这、这可是鲛人之物？”贺生出借折仙棒，必然是有要求的，而苍玦正是应了他的要求给了他一枚龙族皇室特有的龙玉。只是贺生没想到，苍玦还让鸢生带来一物。
此物珍贵，便是贺生也是头一次见。
北海鲛人落泪成珠，可惜他们万年前便灭族，一直以来都只存在于书卷中，而他们的眼泪，也成了稀世珍宝。况且，这滴泪珠，透亮无杂物，是鲛人族中的皇室血脉遗留下来的，实在是万分珍贵。
三界内，便连天帝都只有一颗珍藏。
而苍玦几百年前出征远海，意外得此物，今朝拿来赠予贺生，是有一事相求。
“仙君，龙君还想要一物，此物只有仙君可以拿到。”鸢生低语，映着烛火，悄声将东西的名字说出了口。唯见贺生眼底一颤，犹豫了几乎半炷香的工夫，才勉强答应下来。
他望了几眼这颗鲛人泪，沉声道：“我尽力而为。”
话说着，择儿揉着眼睛醒了。
他看到生人，往鸢生怀里躲了躲。
贺生没心思逗他，点了一盏灯，匆匆离开了会客厅。择儿伸长脖子去张望，一个不当心，变回了人形。
这下子，鸢生算是确定了。
这就是苍玦的儿子。
择儿同苍玦，长得十分相似。
今夜漫长，择儿睡饱了便不再贪睡。他时不时地拿出包裹里的小鱼干吃一条，难得乖巧地坐在一间厢房中等人，身旁还站着一个侍女，说是叫罗儿。择儿同她不熟，便没说话，他抱着自己的小包裹，等得无聊了，便轻轻晃着脚丫子。
“要不要先睡一会儿？”罗儿温声问他。
择儿摇头。
桌上的糕饼择儿一块也没动，罗儿便倒了一杯温水给他。罗儿递过来的水透着一股子甜香，是放了花蜜的。 择儿嗅了嗅，咽了口唾沫：“这个水，闻着是甜的。”
“这里头放了蜜糖。”罗儿见他愿意开口说话，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择儿。”择儿抿了一口糖水，心里放松了不少，一边盯着手里那玉做的杯子，一边回答，“大名煜择，我爹爹给我取的。姐姐，这个杯子真好看，我从没见过。”
而这个正居中的每一样东西都很精致，和婆娑河的简陋全然不同，也同他以前住的长沂峰恰似两面。
罗儿还想问什么，厢房外已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厢房的门“砰——”地开了，苍玦身披夜色，面上似是有冰霜凝结。
择儿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他都顾不上去看苍玦一眼，慌忙地从凳子上下来了，失措地盯着地上的碎杯，一时失语。
罗儿道：“龙君。”
苍玦上前，罗儿和鸢生便退下了。
眼下厢房内，只有苍玦和择儿两人。外头的天色快亮了，择儿这才仰头，望了一眼沉着脸望他的苍玦，有些凶……择儿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择儿后悔了，因为苍玦看上去并不和蔼，他生着一副冷面，同南栖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择儿还打碎了一个玉杯。他悄悄地躲到了桌子后边：“我不小心才摔碎了，改日让我爹爹赔你一个行不行？”
苍玦没有说话。
择儿就弯腰，想去捡起那些碎片赔罪，但还未碰到那些碎片，就被苍玦蹲下身握住了手。
他看着择儿，看到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几乎是颤抖着声音说：“你爹爹……是南栖。”不是问句，而是万分肯定的话。
这是一条小黑龙，又长得这般像自己，就好像嘉澜，长得那般像南栖。
择儿被他握着手，慌忙点头：“嗯，爹爹说我和澜儿是双生子。我是哥哥，澜儿是弟弟。”
而下一刻，择儿什么都还来不及说，就被苍玦拥住了。父君的拥抱很用力，择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小力地抓紧了苍玦的衣衫：“痛……”
苍玦慌忙松了手：“抱歉……我……”他不知该说什么，便问，“你怎么来我这里了？你爹爹好吗？澜儿好吗？”他嘴笨，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想看看父君是什么样子，就来了。爹爹和澜儿都好，就是澜儿总生病，但爹爹很照顾他，他就不太难受了。”择儿老老实实地回答，抿着唇，抬眼看苍玦。
“父君……”他小声喊他。
苍玦难得笑了，再次轻轻地抱住了他。
择儿这才安下了心：“父君，我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帮我。”
“怎么？”苍玦握着他的手。
择儿转眼变成了一条小黑龙，抬起脸，为难道：“你帮我把腮红弄掉好不好？”
与此同时，婆娑河里的南栖找疯了。

第六十七章 凤生-拾柒
嘉澜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榻上，心虚地看着南栖焦虑地来回踱步。南栖找遍了婆娑河都没见到择儿的身影。
若不是他半夜去给择儿掖被子，恐怕这事儿还得拖到早晨才会被发现。
这一晚上，南栖一边抱着嘉澜给他调息，一边把婆娑河翻了个遍。他一个身有八千年修为的仙，居然因此被绊倒了数次，膝盖瘀红不褪。他寻孩子的声响太大，连溯玖都惊动了，连忙夜起，而他身侧躺着的莲辰，现下是年轻时的模样。
温润如水中玉莲，虚弱且多情的面目微微动了动。
昏迷多日，终是醒了。莲辰吃痛着睁开双眸，发现自己被溯玖搂在怀里。莲辰清醒半分，听到外面的呼喊声后，轻轻推了一把溯玖：“你去吧，我没事。”
溯玖不放心，莲辰便温声低语：“我不会再跑掉了。”
他给了溯玖一颗定心丸，才哄得他出去帮南栖一同找孩子。
一束晨曦落下，如拨开窗纱般揭开了婆娑河的世外风景。南栖出了一身冷汗，步子发软，晨曦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虚无起来。
“择儿……”
他急坏了，脑中不安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涌出，不偏不倚地全部砸在他的心间。
“择儿一定是离开了婆娑河，他应是会去长沂峰或兔子山。”南栖自言自语，突然把嘉澜交到了陪他一同寻孩子的灵赭手上，“祖母，我要出去寻择儿。若澜儿不舒服，您就用火灵气息替他调息，但要慢一些，他身子太弱了。”
灵赭抱着嘉澜，担忧道：“你让溯玖多派些侍从随你一起去找，择儿已经分化了黑龙原身，若被谁捉到，那可是要被挖了内丹去的！你快去！”
择儿身份特殊，一旦落入歹人之手，怕是难以活命
霎时，南栖想到了当年怀胎之时，千梓念念不忘于他腹中之子的原因。寒意漫上心头，无数回忆如倾盆暴雨，模糊了他脑海中的万千声响。
南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婆娑河。
抿紧唇的嘉澜蔫蔫地靠在灵赭怀里，也是一晚上没歇息好，但他吸足了南栖的调息之气，面色倒也不算太差。他与择儿约定好了，不能将此事告诉南栖，便一直不敢讲。
他害怕一讲出来，哥哥就不会理他了。
但当他听到灵赭说的挖内丹时，他便动摇了。回头又见南栖面色大变，嘉澜忍不住心慌起来。他忽感周身寒冷，瑟瑟发抖。
“澜儿？”灵赭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抱紧了孩子。
嘉澜便怯生生地问她：“曾祖母，若被挖了内丹会怎么样？为什么有人要挖哥哥的内丹？”
“傻孩子，你和择儿的内丹都极为珍贵，吞吃后都可增长修为。你哥哥的内丹更是受人惦记，那是黑龙内丹，三界中极为稀少。你哥哥若被坏人抓到，便没命了。”灵赭的一颗心也是忐忑不安，但却还要哄着孩子，“澜儿放心，你爹爹一定会将择儿带回来的。”说着，她朝外张望了多次，又唤了小璟去婆娑河的入口处候着。
要是择儿回来，就立马来通报。
嘉澜还沉浸在被挖内丹会死一事中，他害怕择儿真的会没命，顿时伤心地大哭起来。
“曾祖母，我错了，你快救救哥哥！”
“澜儿？”
“我知道哥哥去哪里了，但是我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哥哥……”他吓坏了，抖着弱小的身子，哽咽着说，“澜儿真的不知道，澜儿知错了……”
而引起婆娑河大混乱的源头——择儿，现下正站在琅奕阁正居中，任由几个小仙为他换上了一身新的衣衫。
锦衣配玉饰，袖口绣着几条银色的龙，便连脚上穿着的鞋子上的图纹都是仙子们用云霓线绣上去的。
这衣衫华贵，择儿穿了都不敢乱动，生怕扯坏了它。往日在婆娑河，大家穿的都是素衣。便连南栖，也是去天界时，才会穿绣凤的红衫。平日里，南栖因悼念他已故的父君与爹爹，更是一身黑衫，朴素至极。
“大殿下，这是今早的荷花羹、桂花蜜枣糕，还有莲子芙蓉饼。”罗儿亲自端上早点，后头的小仙紧接着端来一碗清凉的甜果糖，还有一碗柿子糯米糕。择儿以为这就是全部，已经觉得挺多了，不想，不多时，又有小仙陆续送上早点来。
这回是红豆饼、酥肉烧麦，以及撒了桂花糖浆的米果子。
择儿生生咽了一口唾沫，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不敢轻易动手。
“大殿下，是不合口味吗？”罗儿关心地问。
“父君不来和我一起吃吗？”择儿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这些早点，“这么多早点，都我一个人吃吗？你吃吗？”
罗儿便笑道：“龙君有事要去一趟龙族，等会儿就回来陪大殿下。大殿下不必顾虑，只管吃便是。”
择儿抓了抓脑袋：“可是太多了，我吃不完……”
“奴婢还不太清楚大殿下的口味，便多准备了些，大殿下只挑自己爱吃的吃便好。龙君吩咐过了，大殿下若有想吃的，奴婢们都会竭尽全力帮大殿下寻来。”罗儿给他舀了一碗米果子，糯甜的香气引得择儿的肚子咕咕直叫。
天界的吃食精细漂亮，便连一块蜜糕都要做成兔子的模样。择儿小心地拿起，放在掌心观察许久，才咬了一口兔子耳朵。蜜糕入口即化，混着糖的甜香，简直要融进择儿的心里去。
“好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怪不得嘉澜在婆娑河总吃得那么少，他吃惯了天界的东西，自然就觉得婆娑河的糕点不好吃了。
择儿喝了一碗米果子，又同罗儿讨要了一碗。渐渐地，他把目光落到了最不起眼的红豆饼上：“这是什么？”
罗儿回答：“这是人间的红豆饼，是今早龙君特意去人间买的。”
“澜儿说父君很喜欢吃红豆饼，我也想尝尝。”择儿伸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蜜糖腌制的红豆，裹着芝麻和果干，软糯的香气混入层层酥皮之中。才入口，就是香甜四溢的满足感。
择儿眼前一亮，喜欢得不得了，连着吃了两个红豆饼，其余的一概失宠。
恰逢苍玦从龙族赶回来，看到择儿满嘴的红豆饼，更是想起了当年的南栖。
“父君。”择儿见到苍玦过来，连忙跑过去，递过一个咬过一口的红豆饼，“父君你回来得好快。这个红豆饼太好吃了，但就剩下这一个了，我分你一半吧？”
他比嘉澜活泼得多，只要有点熟悉了，说话就没个轻重。
罗儿上前：“大殿下，不可如此……”
但她还未能阻止择儿，就见苍玦蹲下身来，温和地握着择儿的手，在那个他咬过的红豆饼上咬了一口。择儿和父君吃了同一个饼，特别开心：“父君，好吃吗？”
苍玦点头：“好吃。”
择儿便把那个红豆饼放到苍玦手中：“澜儿说你喜欢吃红豆饼，那这个就给你吧。”
“谢谢择儿。”
“你是我父君，不必这么客气。”择儿坐回凳子上，继续吃他的米果子。他的口味同南栖一模一样，南栖爱吃什么，择儿便也爱吃什么。这碗米果子，是当年苍玦和南栖在人间皇城时吃过的口味。
他让小仙把味道做得一模一样，这是这八年来，他反复去吃的东西。
苍玦总在生活中找寻南栖留下的痕迹。
“父君。”
苍玦正出神，择儿唤了他：“父君，你和爹爹吵架了吗？”
“没有。”苍玦坐到他身边。
择儿不解：“你骗我，如果没吵架，那你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爹爹受了伤，昏迷了八年，你知道吗？”
苍玦不知。
他以为南栖死了，为此梦魇了八年，每一夜都在梦中看到南栖灰飞烟灭之时的场景。他在梦中的泥地里摸索，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五粒红豆。寒冬夜雨，苍玦这八年中，每一晚都是当年的十二月。
“父君，那在你们和好之前，我同你住，澜儿和爹爹住，行吗？”择儿是在同苍玦商量，他和苍玦才熟悉了一点点，还没有完全相熟。他往嘴里送了一勺米果子，不好意思道：“而且你昨天说我的腮红很好看，我觉得父君有点喜欢我。”
但苍玦却心有所思。
当初南栖带走嘉澜，还特意留下一瓶凤血表明是他带走了孩子，令苍玦安心。而如今，择儿孤身一人溜出婆娑河，必然是没有告知南栖的。
“择儿，你来我这处，可有和你爹爹说明？”
择儿怔住了，随后在苍玦严肃的目光中，局促地摇了摇头。
果真如此。
苍玦叹了口气，好在择儿一出婆娑河，遇到的便是鸢生。若是别人，若是心术不正之人，那他今日，便见不到这个孩子了。
黑龙内丹珍贵，择儿的存在，他必须先隐瞒起来。待他再大些，有了些许自保的能力，才能带出去。
择儿却因为得不到苍玦的回答，紧张起来：“我要是说了，爹爹可能就不让我来了。因为你们在吵架啊……澜儿被接去婆娑河那么多天，你不也没去接他，不就是因为你们在吵架吗？”
他说着说着，便想到了也许是苍玦不想他住这里，顿时哑然了。碗里的米果子已经凉了，择儿低头玩着衣袖上的一处刺绣，闷声道：“不给住的话，就不住了。”
“我会派人去婆娑河将此事告知你爹爹，还有，这里是你的家，父君不会赶你走。”苍玦对他道，“但往后，你决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这会让我们担心。”
确定了苍玦不会拒绝他后，择儿连忙点头：“我知道了，父君。”
半晌，择儿捻着桌布上的一根花绳：“父君，你对澜儿也这样吗？”
“怎么？”
“不苟言笑？”他想起之前学的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对。
“……”
“那等你以后和爹爹和好了，你要对澜儿好一点，不然有爹爹在，他可能会不喜欢你了。”
苍玦：“……”
“但父君放心，我很喜欢父君，因为你昨天说我好看。”说着，择儿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看来他长着一对腮红的事情真是他心里一个结，苍玦的一句好看就给解开了。
苍玦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居然不知该怎么回这个孩子的话。
一旁的罗儿转身，久违地心情舒悦，她忍住了笑意。
婆娑河中，灵赭带着嘉澜赶到了已经出河的南栖与溯玖身边。
嘉澜哭着扑在南栖怀里，和他说明了择儿的去向。南栖站在婆娑河之外，差点没站稳：“你说什么？择儿去找你父君了？”
嘉澜点头，哑着声音：“哥哥心情一直不好，他说他想去父君那里，我就和哥哥一起说了谎……爹爹，澜儿知错了。”
而他确实错了，他不该同择儿一起隐瞒此事。择儿年幼，不过八岁的年纪，他如何去得了天界，如何到得了琅奕阁？若他一个不当心，被歹人捉到，便会被剥心挖丹，再无活路。
南栖只觉得呼吸不顺，整个人被闷在一处罩笼里。
溯玖道：“我在人界和妖界搜寻，不管如何，你赶紧先去天界找一找。”
话音刚落，被苍玦派来婆娑河通报的鸢生便到了。
八年时间，于仙而言，着实短暂。鸢生几年未见南栖，如今再见，却觉得眼前之人宛若变了一个人，再不是当年那只痴情懵懂的小麻雀了。他站在婆娑河之外，周身是凤凰气息，如风袭过却无声。他是凤君南栖，而非麻雀南栖。
“凤君少安毋躁，大殿下现在正在琅奕阁中，一切安好。龙君怕凤君担忧，特让属下前来告知。”
“他为何不将择儿送回来？我要去接择儿回来。”南栖立刻道。
还未踏出一步，鸢生阻拦他：“凤君！大殿下说，想要暂且留在龙君身边，不想回婆娑河。”
南栖听了，如鲠在喉，不敢置信地问他：“你说什么？择儿以前从未见过他，为何会要留在他身边？！”
可话罢。
南栖就自己明白了是为什么，别说苍玦八年来未与择儿见过一面，便是他自己，也才同择儿重逢。他们两人都在择儿的生命中缺席了最为重要的八年，择儿自然待谁都不亲，只想寻一个温暖的怀抱。
而他这几日都在照顾嘉澜，仔细想想，必然是自己疏忽了择儿的感受，使得择儿伤心了。他想，择儿兴许是在同他怄气，也兴许是不想再理会他这个爹爹了。
南栖是伤心的，他初为人父，昏迷八年后才醒来，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如何与孩子相处。
他不是一个好爹爹，可他却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的两个孩子，他只是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双生子正处最敏感的年纪，而他又为凤族遗留的诸多问题所困。他不过是一个在长沂峰孤单长大的“麻雀”，剥去这八千年的修为，他依旧是彷徨的。
他所想所做，都不成熟。
且总是伤人伤己。
南栖被鸢生的一番话击得寸步难移，落寞地垂下眼帘。鸢生见此，不禁多言：“凤君，龙君大伤未愈，如今龙族又出了事。龙君现下前后为虎，心思颇重，若有个孩子在他身边陪着他，他心中也会宽松些。”
他本意是想劝说南栖，让他将择儿留在苍玦身边一些时日。
只因昨日，他看苍玦见到择儿，是真的高兴。
可不承想，这一番话倒是使得南栖怀中抱着的嘉澜万分不安。他听到父君伤势未愈，前后为虎，便更是担心得不得了。
嘉澜眼中含满了泪水，因这一惊吓，他满心只想着回去琅奕阁看看他的父君，便哽咽着对南栖哭道：“我要回去找父君，爹爹，我要回去找父君……我要回家，我不要住在婆娑河了。”
他被苍玦养了八年，虽是被“冷情”对待，但嘉澜却是个体贴的孩子，他打心底里喜欢他的父君。虽父君很少见他，可八年的养育之恩使得嘉澜最为亲近苍玦，也最想得到苍玦的宠爱。
两个孩子皆是要离开他，去到苍玦身边。
南栖犹若五雷轰顶，呆愣之后，他万般消沉。

第六十八章 凤生-拾捌
因龙妃的死，族中不知为何突然掀起了一片对苍玦不满的声音，暗中的牵引者便是没有实权的“加贺”。
苍玦囚禁龙妃，困住龙王，且将同为皇子的加贺推上太子之位当作挡箭牌，已经是将龙族的旧属得罪光了。现下龙妃一死，更是有人将此事归于苍玦身上，指责苍玦一手遮天，全然不顾龙族规矩。
他们想要重新请出龙王。
龙族中几个往前支持龙妃一派的长老提议将苍玦“禁足”在龙族中，却抵不过苍玦确实是手掌实权。长老们只能以各种事务来困住他，令苍玦无法离开天界半步。
多事之秋，苍玦明知加贺捣乱，却不能处决了他。
否则，他会彻底失信于龙族，成为一个弑兄夺位之人，反对他的声音也会更多。
龙族中的一些人巴不得他下台。
也因此，苍玦难以前往婆娑河。
再者，他的伤未愈，离开天界，就是给他人一个下手的好机会。他也不知南栖的伤恢复得如何，他担心自己会将灾难引去婆娑河。毕竟溯玖那日陷入疯魔，之后便再也没有出过婆娑河一步。
眼下，他唯有盼望下月蟠桃宴中，能与南栖见上一面。
这种近在眼前却不得不止步的感觉令人痛苦至极，但不论如何，知晓南栖活着，他便安下了心。
但他的相思在岁月中成狂，每一日的等待都无比煎熬。这感觉犹若将一粒石子投进了广袤星河，一入深远，不可望见水底是何等情景。
所以，当苍玦站在夜色下的正居院落里，见到南栖时——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此时已入夜，择儿已在正居的床榻上安睡下。
月光之下，隐隐一片朦胧。南栖就站在他的面前，手中抱着快要哭哑了喉咙的嘉澜。
唯见南栖身穿一身黑衫，面色不佳，低着头微微垂着眼帘，未有一丝多余的神情。有风起，四处草木飒飒，南栖的黑衫却不随风动。他别过脑袋，好久都不敢看苍玦一眼。
倒是他怀中的嘉澜一见到苍玦，便伸了手：“父君……”
南栖安静地放下他，孩子脚尖一落地，就跌跌撞撞地奔向了苍玦。
苍玦一时恍惚，没有及时抱起他，嘉澜便抱着苍玦的腿，呜咽地拽着他的衣衫：“父君，你好点了吗？鸢生说你还受着伤，还没有好。我好担心，就让爹爹送我回来了，我不要离开父君了……父君……”
这才如梦初醒的苍玦弯腰抱起了嘉澜，孩子久违地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一刻也不想离开他。嘉澜说到底也是苍玦一手带大的，南栖与他相处的短短几日是远远比不过苍玦这八年的。
“父君没事了，澜儿不要哭。”
苍玦抱着嘉澜，不顾所有地上前，抓住了南栖的手。
他怕南栖一转眼就会消失。
“南栖。”
“……”
南栖不答，脸色憔悴，他没有抽出手。
“真的是你，南栖。”苍玦眼眶发红，甚是激动，面上是抑制不住的微颤，他的掌心甚至出了汗。因为朝思暮想之人就在眼前，没死，没伤，只是有点不大高兴。
然而苍玦认为这些都没关系，只要南栖还愿意站在自己面前，他们就还能回去。
“南栖。”苍玦再唤他一次，想唤无数次，他从未这么痴傻过。
南栖的手被他握着，多年来刻意去忘却的记忆席卷而来。他曾经多么渴望苍玦就这样牵着他，永远都不放开。
他在灰飞烟灭之时，有那么一刻，是怨过苍玦，恨过苍玦的。
那些误会只是当年被障眼法蒙了心才发生，清醒过后却还是历历在目，让他痛得不能自已。明知都是不得已，但事情发生了便是发生了，谁都无力改变过去的什么。
“苍玦。”南栖不由自主地出声，话已成句却说不出口，他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南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已经坠下。
他想过自己和苍玦的再会，也许会是在战场上，也许会是在天界的仙宴中，也许……有很多也许，但绝不是今日这幅温情的画面，面前之人痴情地喊他名字数遍的景象。
他慌了，本有千言万语，今朝再见，两个人都哑了。
话语堵在喉间，匿在心尖，覆了一层厚雪，想要扫开，掌心却结了冰。
“别哭。”苍玦沉下声来，想去抹掉他的眼泪。
可南栖却退后了一步，他讨厌自己如今哭泣的模样，好像他在苍玦面前，永远都是这般一无是处，除了掉眼泪，他似乎一下子就什么都不会了。
什么凤君，什么八千年修为，什么凤族，统统都在这充满回忆的正居里，再度变成了一只麻雀的臆想。
苍玦怀中的嘉澜转身，吸着鼻涕，望向和他一样眼眸氤氲的爹爹：“父君，爹爹哭了。”
苍玦没有说话，他的眉头轻轻皱起，随后犹豫了好久，他抬手。
正居之上，门前的两盏灯笼亮了，照亮了眼前的画面。
好似那年月色朦胧，在人间皇城游玩之时，苍玦以为南栖怕黑，为了哄他不要哭，便点了一路的灯笼照亮了前路，让那只爱哭鼻子的小麻雀能够看清前方的路，走得坦然。当时，苍玦便是这般生疏又尽力地对他道：“南栖，不要哭了。”
灯笼都亮了。
今朝也是。
他不会甜言蜜语，他甚是嘴笨：“南栖，别哭，灯笼亮了。”
虽只有两盏，却是柔光四溢。
苍玦是不会哄人的，但他想要哄南栖。他愿意哄南栖，他只想哄南栖。
……
南栖的面庞带着泪痕，他抓紧了自己的衣衫。
夜风轻轻吹过，两盏灯笼摇曳，晃进了南栖的心里。当年他唯恐离开苍玦，孤寂之意蔓延，便落下了眼泪。谁知眼前这人却以为他怕黑，替他点亮了巷子中一路的朴素灯笼。
家家户户，在那一日中，多费了半截蜡烛。
是南栖和苍玦“偷”了它们。
当初的南栖，虽是因为即将离别而悲伤，却也是窃喜的。
他喜欢的苍玦头一次哄了他。再多的眼泪，再多的不甘，也会悉数咽下。
一道道记忆绵延，揭开了过往的甜与痛，交织之下，竟是百感无言。
南栖仰头，眸中映着柔光，他真的止住了眼泪。半晌过后，他被苍玦拥入了怀中，嘉澜被夹在他们之间，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苍玦失而复得：“南栖，我很想你。”
而他们不知道，正居厢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隙，择儿没有睡着，他透过窗户的这一处缝隙，看到了苍玦与南栖相拥的情景，也看到了在他们之中的嘉澜。
择儿羡慕地抠手指，却不好意思出去。
他们也没喊他呀。
他也看到苍玦松手后，依旧抱着嘉澜，还抚了抚他的脸颊，替他擦掉了眼泪。这动作温柔，根本不像嘉澜描述的那样冷情，父君根本就没有不喜欢嘉澜。
择儿心慌极了，正想跑出去时，就听到南栖说了一句：“澜儿想回到你身边，我便送回来了。我不是一个好爹爹，对澜儿对择儿，都不是……”
对择儿，他粗心大意没有顾及他的感受。
对澜儿，他没有给予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这话的本意是在自责，但在年幼的择儿耳中，便成了一句提醒。
父君和爹爹还未和好，只是嘉澜想回来了。而父君对嘉澜的态度比起对他的更为亲近，难不成是嘉澜骗了他？
择儿难过地趴在窗户这处，瞧着苍玦对南栖说道：“等我片刻。”话罢，他抱着嘉澜靠近了厢房。择儿见此，急忙跑回床榻上，一股脑地躲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装睡。
而在外的苍玦没走两步，便回身突然再次握住了南栖的手，拉着他一同走向正居的厢房。
南栖不知所措道：“你做什么？”
“怕你跑了。”苍玦直白地丢下一句，使得南栖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南栖甚至有些恼羞成怒：“……我不会跑！”
苍玦不听。
他们一同将嘉澜放到了择儿睡着的床榻上，南栖见到“熟睡”的择儿，心情越发低落。他上前，替择儿盖好了乱糟糟的被子。他怕吵醒择儿，也怕择儿会说出不想同他回去的话来，便小心地站到了一旁。
是他先伤了择儿的心，南栖万分内疚。
苍玦轻声叮嘱嘉澜：“父君和爹爹有话要说，你在这处乖乖待着。”
嘉澜乖巧地点头，径自躺到择儿身边，小手还搭过去抱住了择儿的一只胳膊，和哥哥十分亲热的模样。
待苍玦和南栖一出去，嘉澜便说话了：“哥哥，你是不是在装睡？我看到你动了。”
“睡着就不可以动吗？”择儿侧过身。
嘉澜便像小狗一样地贴上去，软乎乎地靠着择儿，天真道：“那澜儿也一起装睡。”
择儿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哥哥……”
“你说话不算话，你明明和我说好了的！我不同你玩了！”择儿不解气，又加上一句，“我再也不同你玩了！”
嘉澜被他吓住了，傻傻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孩子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大，并未惊扰到在外院的苍玦与南栖。
两人面对面站着，就站在阿雀当年种的果树下。如今这果树硕果累累，当年细心照顾它的少女却已逝去多年。
“择儿夜里容易踹被子，你不能让他一个人睡。以前总有几只人参精陪着他，你若是方便，也寻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陪同他。”南栖站在一处阴影里，略显拘谨。
琅奕阁的正居上方，今夜不知怎的，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还有，澜儿已经分化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凤火，每当入夜就会难受。但经过我这几日的调息，已经改善许多。”南栖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之后，我也许要时常来琅奕阁打扰，但你放心，我会控制在两日一次，不会让龙族的人察觉。”
苍玦看着低落的南栖，想要抱着他，但忍住了：“还有什么？”
南栖听此，生出了一些希望：“还有便是，若你能帮我劝劝择儿和澜儿，让他们随我回去……”
“我不会劝。”
南栖心里凉了半截，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能勉强孩子随他回去，是他自己没有做好一个爹爹该做的事情。眼下，他只能接受如今的状况，妥协道：“好。”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主动来寻我。”结果冷不丁，苍玦就抛来这一句。
南栖愕然，心中突然有一股火气：“你……”
“还有呢，还有什么？”苍玦却打断他，“你应是有很多事情要问我。”
我也有很多要与你说。
但南栖只是苦笑了一下：“已经不必问了。”
他都明白了。
可苍玦却不依不饶道：“当年我犯下大错，差点害死我们的孩子，也差点害死你。是我不信你，对溯玖深有偏见，也是我固执……”
若他当时能够放下偏见，去见溯玖一面，南栖便不会吃这么多苦。
寒冬夜雨，剥腹生子，是南栖拼死护住了他要杀死的孩子。
也因此，一朝涅槃，竟是昏迷八年之久。
涅槃乃凤凰重生，大胜光景，若非重伤，何须昏迷八年？
苍玦终于伸手，抚上南栖的面庞，却发现他的泪水冰凉，没了往前的温度：“我不知道该如何寻求你的谅解，但我知道，失去你的这些年里，我生不如死，亦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抑或是，我从未觉得自己活着。”
如今，他不想再死第二次。
他若要不痛，唯有南栖回到他的身边。
“南栖，回到我身边……”
“苍玦。”南栖打断他，“其实当年的种种误会，在看到嘉澜后，我都一点一点地想清楚，想明白了。真是当局者迷……而当年最为伤我的一句，便是你说的‘错生’。可我知道，那也是你骗我的。我因阿雀的死，一遍遍地自责失心，记忆的恢复也令我像个疯子一样患得患失。你不信我，不愿去找溯玖哥哥核实真相，其实再正常不过。”
说到底，苍玦也只是想保住他的性命罢了。
南栖当初心伤意绝过，今次却已经只剩下惋惜。
因为这份不信任而产生的罪孽，已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修补是难，万苦是真。
苍玦心跳如擂鼓，他将南栖困在他的一方天地中：“你都明白，为什么不回来寻我？你知不知道……我心中有多么痛苦。我连每一日见澜儿一面都做不到，他太像你了。我虽为战神，却因此胆怯至极，做不了一个好父君。”
明明这个孩子是当初你唯一“留”给我的念想。
南栖听此言语，怔怔片刻，他从不见苍玦这般示弱，但物是人非，南栖苦笑着对苍玦道：“苍玦，我已经不是那只被你留在后院，日日不得见人的麻雀了。今朝我是凤族太子，你是龙族皇子。”
“我知道。”
“他日待我族拿回领地，我便要继承凤族，成为新的凤王。”
“此事我自然知道！”
“你既知道，那你也该明白我为何迟迟不来见你，却又不得不见你。”
龙族占着凤族领土三百余年，今次要还，便是辱族之举。两族关系紧张，南栖继承凤君之位后，无数拜帖递来婆娑河，唯独没有龙族的。龙族是什么意思，南栖不是不知。
苍玦今次又被族中长老为难，南栖怎么能够再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站到苍玦身边去。他若这样做了，便是辜负了凤族，也是将苍玦置于一个左右为难的位置。
除非——
南栖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冷静：“除非，你愿意帮我，将领地归还于我凤族。这样，两族之间的关系，才能缓和。”
你我才有机会。
说来也是可笑，这领地本就是凤族的，却在他们遭遇灭族之后，被天界赐给了胜战而归的龙族。
若是他族，必然是不敢收，因为这可是凤族领地，它本就不属于天界，是凤凰先祖自己劈天而得的领土，是天神对凤族的庇佑。
但龙族当时为了越过凤族，一举成为天界第一的战族，竟是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它。
而这片领土内蕴含着凤族蕴藏了数万年的仙灵，它是庇佑凤族子嗣完好成长的温室，是凤族最为重要的家园，南栖不得不拿回来。这些旁人不知，南栖他们也不敢讲。若是讲了，怕是更加拿不回来。
仙灵之力，若公诸世上，便会遭人觊觎。
龙族占着它三百余年，已经默认此领地是龙族的一部分。若要归还，龙族利益必然受损，颜面也不复存在。
毕竟当初的龙族虽得到凤王东昇的提拔，但他们一心想要盖过凤族的心思也是不假。
而苍玦素来最为看重这些，如铁律般不可动。就像当年一般，他将身为小妖的南栖藏在后院，虽是保护，却也伤人。
南栖望着他，身躯像是被定格在原地。
他无意为难苍玦，他只是想听苍玦的一句话，假的也罢，骗他也好。
却在最后，听到了苍玦的那句：“我眼下不能这般做，抱歉，南栖。”

第六十九章 凤生-拾玖
凉风吹过，南栖的心是逐渐冷下来的。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阿雀种下的果树，物是人非，而他们之间的某种关系，却并没有变过。
一次都没有。
他并不是故意为难苍玦，但人总有痴梦，希望对方为他放下一次权势，仅仅一次便可。即便苍玦这次真的让步了，他也不会为难苍玦。
事情总会解决，总有妥善之法。
然而苍玦却拒绝了他。
南栖不是不懂其中的关联，他轻声道：“我明白你的处境，不必为难。天帝将这桩烂摊子丢给你我，着实是说不过去。我会再想办法，必要时，会登门拜访龙族。”
苍玦正想说什么，厢房内突然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择儿大哭的声音。两人顾不得什么，几乎是箭步冲向厢房。
苍玦推开了门，只见择儿坐在床榻上号啕大哭。而嘉澜则是在地上，捂着脑袋蜷缩着，他浑身都在颤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身侧是一个翻倒的花架，上边的玉器花瓶摔砸碎了，割伤了嘉澜的半张脸。
全是血。
“澜儿！”苍玦怒声，吓得择儿顿时缩到了床榻的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苍玦。他哭得连指尖都在发抖，他也不敢看南栖，生怕他们责骂他。择儿只得怯生生地望着苍玦抱起了嘉澜，用术法为他疗伤。
嘉澜另半张脸还挂着泪珠子，痛得一动都不敢动，他被自己手上的血惊吓到，僵硬着身子被苍玦抱在怀里。
南栖本不晕血，却在看到孩子的血时，一颗心跳得急速。
他立刻转身抱住了床榻上的择儿，捂住了他的眼睛：“择儿，不要看。”
择儿呆愣了好久才喊道：“爹……爹爹……”
“不害怕，没事的。择儿，没事的……澜儿一会儿就好了，不要害怕。”南栖抱紧他，不断地安抚他，同时，南栖也微微侧过身去看嘉澜，紧张到呼吸都不顺畅了。
还好这些皮外伤对仙来说，不值得一提。
嘉澜脸上的伤，很快就被苍玦治愈了。疼痛感慢慢地消失，嘉澜的右脸颊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未退去。
南栖这才松了捂住择儿眼睛的手，内衫微湿，是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苍玦抱着嘉澜来到南栖身边，想将嘉澜交由南栖，却不想，孩子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衫，不愿意离开他。嘉澜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惊吓，连哭都哭不出来。在这种时候，只要苍玦在他身边，他便会本能地黏着苍玦。
“澜儿……”南栖伸手去抱他，好声哄着，“澜儿乖，让爹爹看看。”
嘉澜这才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那道疤痕虽淡，却很显眼。他依然不愿意离开苍玦的怀抱，只给南栖看了一眼，便将脸埋回了苍玦胸前。
“那花瓶是天界琉璃玉所制，他脸上这道疤，应是要留些时日才可消退。已经不碍事了，别担心。”苍玦解释，想去看择儿，却发现他正缩在南栖身后，害怕地低着头。苍玦唤他：“择儿。”
择儿同只小兔子一样瑟缩在南栖身后，抖了抖。
他是被苍玦方才那一声怒吼吓着了，生怕苍玦要责备他，而苍玦亦是不懂孩子的情绪，他刚想问上几句，便被南栖阻止。
“苍玦！”南栖起身，“今夜，你就带着澜儿去北厢睡吧。”
“你……”
“我陪择儿睡在正居。”南栖如是道。
苍玦顿时道：“你不走？”
“是，我留下照顾择儿。澜儿若晚上不舒服了，你便将他再抱过来。” 这两个孩子自小就缺爱，疏忽了哪一方都不好。南栖抚了抚嘉澜的脑袋，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角。嘉澜小小地动了动身子，缓过神来，这才呜咽着唤出一声：“爹爹。”
“澜儿也要听父君的话，早点歇息。”
嘉澜揉着眼睛，点点头，悄悄地又朝择儿看了两眼。唯见择儿一副怯怯的模样，一双眼睛都哭红了。
方才，是择儿推了他，他才摔下了床撞到了花架，被花瓶的碎片伤到了脸。
可嘉澜不怪择儿，他觉得是自己不好。
是自己说话不算话，把哥哥的行踪告诉了爹爹，但他也是怕哥哥出事，怕哥哥被人挖了内丹，他没想过哥哥会这么生气。
他很怕择儿真的不同他玩了。
小孩子的心思单纯，不如大人想得多，想得透彻。往往一点小事，就让他觉得天要塌了。
嘉澜委屈地抿唇，却见择儿今日特别反常。往日里的小嘚瑟一点都没了，他躲在南栖的怀里，不断地抽泣着，呜呜地再次哭出声来。
嘉澜从小就是个哭包，一听到哥哥哭了，他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比择儿哭得还大声。择儿被他的哭声一引，也越发难受了，以为嘉澜是疼的，心里愧疚得不行，又害怕又伤心。
两个孩子都扯着嗓子哭，苍玦只好抱着嘉澜出了正居的厢房。
嘉澜抓紧了苍玦的衣衫，鼻涕眼泪流了苍玦一肩膀。换作平时，嘉澜是万万不敢如此越矩的，可今日他心里着实难受，趴在苍玦身上哭了好久才肯停一停，应是哭累了。苍玦不似南栖那般会温声细语哄孩子，他待嘉澜不哭了，便将他放到了地上。
他们连北厢都没有去，就在正居外的不远处站着。
“澜儿。”
“父君……”嘉澜扭捏地抓着自己的衣衫一角，还想要抱抱。
“还疼吗？”苍玦摸了摸他的脑袋。
嘉澜摇头。
“那为何还要这般哭？”苍玦又问，“还有，为何你会摔在地上？”
嘉澜垂下眼帘，睫毛微颤，不愿开口。
苍玦却猜到了：“是哥哥同你吵架了？”
以为苍玦要责备择儿，嘉澜连忙道：“是澜儿自己不小心！”随后，他蔫了，因为他只要看着苍玦就不敢说谎，“父君，我没有遵守约定，哥哥一定讨厌我了……”说着，嘉澜的眼睛里又溢满了泪水。
他哭着道：“可是曾祖母说，哥哥会被挖内丹，我害怕……如果不告诉爹爹，哥哥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他哭得满脸通红，本就比同龄孩子要小上一圈的身子越显孱弱。
嘉澜甚至都有些站不稳。
“澜儿，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苍玦扶住了他。
“我知道……”嘉澜就是觉得伤心。
“你喜欢哥哥吗？”苍玦很少会这样语重心长地同嘉澜说话。
嘉澜有点蒙，但很快便回答上了：“喜欢！哥哥会带我捣蚂蚁窝，还会带我摸小鱼。他还会、还会把衣服垫在我脚下，哥哥其实很关心我。澜儿喜欢哥哥，澜儿不想被哥哥讨厌。”
听此，苍玦微微勾起嘴角，握住了他的手。
“澜儿，首先，此事你做得很对，但你也确实违背了和择儿的约定。现下，你要怎么做？是在这里继续哭，还是去同哥哥道歉？”
苍玦对嘉澜的教育从不是特别温和的。择儿才回到他身边，不了解苍玦的性子。苍玦往前也是如此，虽喜欢小孩，但绝不会事事依着对方。
特别是在此刻，嘉澜摇摆的小性子，还需要他去推一把。
苍玦不会犹豫。
而嘉澜早就习惯了苍玦严厉的态度，他胡乱地擦了擦眼睛，用力点着脑袋：“要去和哥哥道歉，还要、还要以后一直可以和哥哥一起玩。”
与此同时，正居厢房内。
南栖拿了拧干的巾帕给择儿擦脸，择儿吸着鼻子，担心地环顾四周。
“择儿？”南栖唤他，揉了揉他的脸。
“爹爹。”择儿红着眼眶，担心地问，“澜儿真的没事吗？”
“真的，他脸上的疤痕过几日后也会消退。”南栖温声，“择儿，可以告诉爹爹是怎么一回事吗？”
择儿将脸埋在膝盖上，不吭声。南栖微微叹气，也没打算强问，见择儿这副模样，他大概是能猜到一点。
今夜风凉，南栖合上了半扇窗，回身轻拍择儿的背：“先睡一觉，你哭了这么久，肯定是累了。爹爹会在你身边陪着你，别害怕。”
择儿讷讷地点头，蜷缩在被褥中，南栖就躺在他身侧，握住了他的小手。他的手湿漉漉的，还有他方才擦过眼泪的痕迹。
择儿的睫毛依旧潮湿，像沾染了雾气，他被南栖攥着手，心里才好受些，小声道：“爹爹，是我推了澜儿。我嫌他哭得吵，就不让他哭，想伸手捂他的嘴巴，但是……他太小个了，我不小心把他推下了床……”他是在认错，老老实实的，因为害怕被指责，一直就战战兢兢地缩着身子，“我错了……”
南栖半起身，见孩子缩在阴影里。
他想了想，将那盏烛火拿近了，放在床头的一方矮柜上。择儿不明所以地跟着起身，泪花打湿了衣襟，他望着南栖：“爹爹。”
“择儿，明日爹爹带你去和澜儿道个歉，好吗？”
“我害怕澜儿已经讨厌我了。”
“不会的，澜儿同我说过，他最喜欢哥哥了。”
“这、这样吗……”
择儿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他也想同嘉澜道歉，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爹爹愿意带他过去，倒是省了他的一桩烦心事。
正想着，他就听南栖紧接着又道：“还有便是，爹爹要向你道歉，希望择儿能够原谅我。”
“爹爹？”择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至他见到南栖忧愁的眉目时，才稍稍有些懂了南栖道歉的原因。
“前几日，是爹爹不对，疏忽了你的感受。爹爹发誓，一定会反省的。”他甚是真诚地对择儿道，“择儿，爹爹其实一直很笨，许多事情顾不了周全，也不明白该如何对你和澜儿才是正确的。但从今日起，爹爹一定会努力改正，若以后还有做错，择儿不必客气，直接指责我便是！”
可做孩子的，哪有去指责爹爹的。
“择儿，爹爹也知错了，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择儿觉得这些话甚是新奇，仿佛爹爹不再是爹爹，而是一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他心里忽然暖了，郁结的冰层稍稍融化成一摊温水。
择儿眨了眨眼睛，又听南栖道：“择儿，以后爹爹一定也还会再不小心犯错，也不知何时又要再害你伤心，但……”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随我回婆娑河。
最后这一句话，南栖讲不出口。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明明伤了孩子的心，却不愿他离开自己。择儿已经八岁了，虽还小，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南栖不应该勉强他。
罢了，此事之后再提。
若择儿真的喜欢在苍玦这处，南栖是绝不会强行让他和自己回去的。
可他是落寞的。
只是耳边却听到择儿这般问他：“爹爹也是第一次做爹爹，对吗？”
南栖怔怔的，随后愧疚地低头：“……是。”
择儿站起来，主动抱住了南栖：“以前叔父教过我，第一次做事，难免失误。就像我抓小鱼一样，第一次总抓不到，后面就好了……”择儿搂着南栖的脖颈，顺势窝到了他的怀里，“爹爹养我，就像抓小鱼，多养养就好了。”
他是这般懂事的孩子，早早地就为南栖铺好了台阶：“我答应和好了。”
南栖抱紧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他在这个孩子面前，实在是羞愧。人世间有一句老话，便是“头个孩子必然吃亏”。
做父母的是第一次，做孩子的也是第一个。
处处结疙瘩，处处不自在。
但这份爱，也是第一份。
“爹爹，其实我是吃醋了。”择儿鼻子酸了，“你对弟弟好，我就也想你对我一样好。我也想被爹爹抱着睡觉，想被爹爹喂早点，想和爹爹天天黏在一起，想让爹爹陪我摸鱼……我吃醋了，爹爹。”
他也说：“但是叔父说过，我很好哄的，你哄哄我，我就好了。”
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择儿的懂事让南栖异常心酸。但往后的路很长，他初为人父，会有许多不足之处要去弥补。他要学会成长，学会做一个孩子的榜样，以及做一个孩子的避风港。他会在择儿和澜儿的人生中存在很久，因为他们是他的牵绊，也是他今生不可缺的陪伴。
“傻孩子。”南栖道。
说着，择儿突然担心道：“爹爹，父君会不会骂我？”他不安起来，想起刚才苍玦的神情就觉得后怕。
“不会，你父君怎么舍得骂你。”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笃笃”两声，随即，厢房的门被嘉澜推开了。
苍玦站在他身后，没有抱着他，反而让他自己走进了厢房。嘉澜紧张地看着择儿，转头又望了望苍玦，在苍玦的点头示意下，嘉澜终于鼓起勇气，嗒嗒地跑到了择儿和南栖面前。
他站正了身子，对择儿作揖：“哥哥，我错了。请哥哥原谅澜儿的说话不算话，澜儿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择儿愣了愣，就见嘉澜耷拉着眉头再次道：“我还想和哥哥一起玩，我们和好吧哥哥，好不好？”
这话说得与方才的南栖，竟是有几分相似。
正在此时，苍玦朝南栖招了招手。
南栖虽不放心两个孩子，却还是走向了苍玦。不过片刻，他就被苍玦拉到了门外。
“你做什么？”南栖皱眉。
“孩子们要说几句悄悄话，我们在外等着。”苍玦没有松开南栖手的意思，“我也还有话要对你说。”

第七十章 凤生-贰拾
屋内。
矮小的嘉澜站在床榻前，可怜巴巴地伸手：“哥哥，我爬不上去。”
他因先天体弱，比择儿小了整整一圈，便连一张床榻都比他要高。他想主动爬上去同择儿说说话，但无奈，没有大人的帮助，嘉澜的小短腿怎么都蹬不上去。
他没有办法，只好同择儿求助：“哥哥，帮帮澜儿吧……”
择儿只好伸手，把嘉澜连拖带扯地拽上了床榻，气喘吁吁地说：“你也太矮了。”
嘉澜歪了歪脑袋：“以后、以后就长高了呀。”
话罢，他凑过去，一双眸子还是湿润的。嘉澜老老实实地坐在择儿身边，讨好一般地问：“哥哥，你今天有没有吃红豆饼呀？”
“吃了。”择儿别过头，手指抠着床单。
“好吃吗？”
“好吃啊。”
嘉澜笑了笑：“我觉得哥哥的小鱼干比红豆饼好吃一百倍。”
择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心中升起一股优越感：“那、那是肯定的啊。啊，你干吗又拍我马屁，你不要拍了！”
嘉澜一愣，连忙点头，他抿着唇，与择儿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嘉澜揉了揉眼睛，脸上的疤痕在烛火中隐隐约约的。择儿撇过眼瞧他，垂下了眼帘：“澜儿。”
“嗯？哥哥。”嘉澜立刻回道。
“对不起……”
嘉澜眨眨眼睛。
择儿抱膝，小声地又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说着，择儿哽咽了，他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嘉澜脸上的疤痕：“还痛不痛啊？”
嘉澜一时激动，脑袋摇得同个拨浪鼓一样，连连说：“澜儿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哥哥不要哭，哥哥，不要哭呀。”他也伸手去摸择儿的眼睛，生疏地给他抹眼泪，“哥哥，不疼的，真的呀。”
“你不要骗我……”择儿吸鼻子。
“没有骗哥哥。”嘉澜小狗一般地贴着择儿，软绵绵地问，“哥哥，我们和好了吗？”
“和好了。”
“那以后是不是又可以一起玩了？”嘉澜一双眸子闪闪的，和天上的星星一样。
择儿点点头。
嘉澜一脸期待地问：“哥哥，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你想抱就抱吧，我又不是老虎，不凶的。”择儿被嘉澜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他主动和嘉澜抱作一团，亲昵地蹭了蹭，“澜儿，我们以后不吵架了。”
“嗯！”嘉澜高兴得厉害，小手紧紧地抱着择儿，“我最喜欢哥哥了！”
“可我最喜欢爹爹，澜儿，对不起，辜负你的美意了。”
“美意”这词是择儿前不久刚学的。
嘉澜：“……”
嘉澜：“那、那我最喜欢父君。”哥哥和爹爹并排第二吧。
屋外。
“南栖，方才被孩子们打断，”苍玦握紧了南栖的手，“我的话还没说完。”
南栖不解。
“当年若非凤王东昇对龙族的提拔之恩，龙族也不会有今日的光耀。凤族有难时，我们没有出手相助；凤族落魄后，我们却忘恩负义地拿了凤族的领地。此事当时我有劝阻过我父君，但无济于事，也因此，这件事错了这么多年。这是龙族亏欠凤族的，我从未忘记过。”
苍玦并未说谎，可他当时不过是一个只有天帝帮衬在龙族没有实权的皇子，上头又有三个哥哥压着，龙妃亦是对他的存在虎视眈眈。
苍玦即便是想帮一帮凤族，也是无可奈何。
再者，曾想帮凤族的他也有私心。
三百多年前，他去过一次凤族，得过一只小凤凰的心脉血。
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苍玦却一直记得他。凤凰灭族，苍玦深感无奈，心中多次为这只小凤凰惋惜。
而今时今日，他仔细想来，那只小凤凰，竟是与嘉澜长得甚为相似，若没猜错，他应是幼年时的南栖。
真是造化弄人，所以多年前，苍玦才能毫无阻拦地进入长沂峰，与南栖结了这段缘。
“南栖，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在你幼年时，我们见过。”
南栖自然记得，他在涅槃之日，记忆就如破坝的洪水涌来，好的，不好的，悉数想起。他的掌心微暖，被苍玦握着。他低下头，睫毛微颤，不知为何违心道：“当时年幼，记不大清了。”
苍玦哑然。
南栖便继续道：“可我记得，有一位上仙救了落水的我，我便赠了他一滴心脉血。”
他不知自己在躲什么，但他这句话给了苍玦一颗定心丸。
“南栖，果真是你！”苍玦是欣喜的，喜的不仅仅是南栖还好好活着，也是当年那个孩子依旧好好活着。他是南栖，南栖是他。
“苍玦，你到底想说什么？”南栖越听越不明白，苍玦即便是知道龙族当年是错的，那又如何？今朝凤族领地一日不归还，他们便始终隔着一道鸿沟。就算知道当年彼此见过，也不过是添了新的烦恼罢了。
苍玦却突然坦言：“领地之事，我会帮你。”
“苍玦？”
“但不是现在，眼下不是做此事之时。”苍玦沉声，面色严肃，“而今，龙族内乱，加贺恐要有所行动，我必须想办法先压下来。我在龙族虽有实权，却终究要过了族中长老那一关，方可将领地还给你。若强行为之，龙族发难，凤族人少，岂不是让你吃个大亏？还有那领地之上的龙族子民，我也要想办法安顿。”
这便是他说的，眼下还不能有所动作的原因。道道阻拦，归还领地之事，必然是不简单的。
南栖顿了顿，蓦地心乱如麻：“为何，为何对我说这么多？”龙族内乱之事，苍玦完全可以不告诉他一个外族。
往前，苍玦是什么都不说，今日却一股脑地将事情都告诉了南栖。这改变令南栖有些不自在，这好似是一个梦，苍玦不是苍玦，他也不是南栖。
“南栖，八年时间足够我想明白了。若要与一人携手共进，就必然要坦诚。”
当年他错在想以一己之力揽下所有，导致犯下大错。如今失而复得，苍玦不会让自己再错一次。
“此事虽是龙族与凤族之间的恩怨，但你可愿意再相信我一次？”苍玦上前一步，一手抚上了南栖的脸，靠得很近，深情万分，“南栖，我发誓，我绝不会再辜负你第二次。”
南栖的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慌乱至极，他一下子竟是哑了。
可还不等南栖作何回应，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
躲在门扉后偷听的择儿和嘉澜不小心摔了个跟头，嘉澜被择儿压在身下，快要被压扁了。
择儿猛地一抬头，拽起被自己压着的弟弟：“爹爹，相信父君吧！”
嘉澜被压疼了，一抬脸，眼泪汪汪地跟着哥哥说话：“爹、爹爹，相信父君吧……”
他俩什么都没听懂，只觉得若是南栖相信了苍玦，他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在孩子们面前，南栖羞恼，立刻抽出了被苍玦握着的手。他别过身，一手抱起一个，往屋内的床榻上放。
两个孩子天真地望着南栖，目光单纯，令南栖好不尴尬。
“爹爹。”择儿喊他，“你都和父君抱在一起过了，你们还没和好吗？”
嘉澜也跟着喊：“爹爹……”
择儿嘟囔：“我和澜儿抱一抱就和好了，吵架的人是不会抱在一起的。”
南栖深吸一口气：“天色不早了，快睡吧。”他给两个孩子掖好了被子，正要起身，却被嘉澜拉住了手。
“爹爹。”
南栖见此，俯身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爹爹还有几句话要同你们父君说，一会儿再进来陪你们，好吗？”
他起身，走到屋外，苍玦仍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是如初见时一般的俊逸。
“苍玦。”南栖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夜色深深，他的眸中是方才哄过孩子余下的三分温柔，映在苍玦眼底，却是十分的温情。苍玦是有多么庆幸，南栖和孩子都还活着。
当年的种种误会，种种阴谋，说起来，都是被眼前的淤泥遮住了视线。
苍玦对南栖有愧，愧在自以为是。他以为他对南栖的保护是对的，却忽视了南栖心中所想。这只小麻雀，是那么努力地想要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才想奋力一搏，冒险生子。
终归，这个源头是自己。
他怀胎时，自己不在他身边相伴；他失去挚友时，自己将他关在后院；他恢复记忆时，自己一次都未曾信任过他。
那么，当时的痴言痴语，究竟说的是南栖，还是他呢？
……
苍玦蹙眉，下一刻，他听到南栖说：“苍玦，我相信你。”然而，南栖也说，“但你要我回到你身边这件事情，我还无法给你答复。我爹爹和父君留给我的凤族，虽已破败，却是族人最后的希望。”
若他把希望掐灭了，他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南栖眼下，根本找不到两全之法，只能等待领地归还再说。
苍玦明白，忙道：“不急！”
“还有，领地的事情，我自己这边也有办法。你不要太过为难，我说要你帮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帮我……”南栖把话都说透了，“我知道龙族内不和，你一直都很辛苦，所以，若你在龙族有难……尽管来找我。回去后，我会带着凤族先迁至长沂峰，你有我的心脉血，可偷偷进来找我……”
苍玦听着这些，心中炽热，他不语，只上前一步。
他的眸中，有岁月沉淀的爱意，如风如云，皆划过南栖的心间。
“但你进来时，不要被其余凤凰发现了。”南栖耳根微红，匆匆道，“我虽年纪不大，但却有八千年修为，应该能帮到你些什么。可若你不需要，便不必在意这些话。”
“南栖。”
“……”
“你若真要帮我，下月蟠桃宴，便可以帮我。”苍玦轻轻地笑道。
南栖依然喜欢苍玦，他被他的笑声惹得魂不守舍，只得拘谨地抬起脸，听苍玦这般道：“我要你在宴上与我同坐一席，关系亲密，不生间隙。”
“你打的什么算盘？”
“为我们日后做铺垫的算盘。”苍玦断然道，“我要引‘加贺’上钩。”
而屋内，两个孩子已经不在床榻上了。他们赤着脚，躲在窗沿下偷看自己的爹爹和父君交谈，窃窃私语。
嘉澜：“哥哥，他们这是要抱到一起了吗？”
择儿：“好像还没。”
嘉澜：“怎么还不抱呀？”
择儿：“大人和好总是慢一些的，你不要急。”
嘉澜：“好~”
说着，嘉澜偷偷摸摸地递给择儿一个果饼，身上不自觉地冒出一颗火星子来。择儿震惊了，边咬着果饼边问：“你怎么还喷火星子，烫到我怎么办？”
“我现在好多了，以前经常有，所以爹爹之前不让你和我们一起睡啊。”
择儿想起了自己睡小榻的悲惨日子：“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冒火星子？我不喜欢睡小榻。”
嘉澜摇摇头，小口咬果饼。
但择儿终归是择儿，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待嘉澜下一个火星子冒出来的时候，他伸手，用冰霜冻住了它。
“这样就行了！”
“哇，哥哥好厉害！”
“你再来几个，我都能冻起来！”择儿一被夸就得意忘形。
“好！”
结果这晚，嘉澜因为用了太多凤火灵气，晕了过去。南栖不得不多住了一晚来照顾他，择儿心疼得不行。他连父君都不要了，一整日都守在爹爹和弟弟的身边。
苍玦只能孤独地去龙族对付那些令人头疼的事情。

第七十一章 凤生-贰拾壹
次日早晨，南栖正在陪同两个孩子吃早点。
苍玦从北厢过来一同用膳，进来时，摘了两个院落里刚长的果子。这是阿雀当初种下的，南栖还未尝过。
他一进来，便看到择儿正在和嘉澜分小鱼干和红豆饼。你一条，我一条；你一个，我一个，关系十分融洽。
嘉澜见到苍玦，乖巧地坐好，嘴里还含着南栖刚喂给他的一口粥。
择儿便开朗许多：“父君，你吃红豆饼吗？”
“嗯。”苍玦坐到嘉澜身边，面色稍稍和蔼地伸手给嘉澜擦了嘴角的汤渍，也接过了择儿递过来的红豆饼。
这让南栖十分诧异，他问：“你怎么也喜欢吃这甜腻的东西了？”
“父君很爱吃，经常去人间买。”嘉澜咽下了粥，张嘴等一下口，却被苍玦皱着的眉头吓得闭上了嘴。
苍玦不紧不慢地问：“澜儿，都八岁了，怎么吃个早点还要你爹爹喂？”
此话一出，正被南栖喂了一勺银耳的择儿鼓着腮帮子，悄悄地自己拿了勺子吃。嘉澜见哥哥自己吃了，他也伸手去抓勺子。
南栖微微皱眉：“苍玦。”他不希望苍玦对孩子太过严苛。
苍玦顿了顿，拿过勺子，改了口：“你喂一个，我喂一个。”
择儿接话接的很快：“那你喂澜儿，爹爹喂我。”
苍玦没有异议，难得地舀起一勺粥，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嘉澜感动地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就把粥咽下了，他感激地看了眼择儿，露出一个甜甜地笑来。
近日要忙搬迁之事的准备，南栖必须要回一趟婆娑河。
听闻南栖要回去，择儿立刻去柜子里拿了他的小包裹，熟练地绑在了背上。嘉澜一见，着急得很，拽着苍玦的衣衫，蹙着眉头指着择儿，想让苍玦去拦一拦。
南栖倒是欣喜的：“择儿，你……你是要同我回去？”
“嗯！”择儿不忘把包裹里的小鱼干都拿出来，放到桌上留给嘉澜吃，“这里没的小鱼摸，我随爹爹回去。”话罢，他朝苍玦和嘉澜挥了挥手，“父君，澜儿，我先随爹爹回去了。”
“哥哥不要走！”嘉澜跑过去，哭哭啼啼地抱住了择儿。
择儿摸摸他的脑袋，劝嘉澜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随爹爹回去？那边可以摸小鱼，比这里有意思多了。”
“这里也很有意思的，哥哥，我可以带你去藏书阁看书，有好多好多书！”
“我不去！”择儿一听是书，头都痛了，立马回绝，“还是你和我们回婆娑河吧。”
嘉澜摇摇头，他不想离开苍玦。之前因为身子不好，他已经离开琅奕阁多日。眼下好不容易一家四口都在琅奕阁了，怎么又要分开？况且，因为爹爹回来了，父君的脾气也和蔼许多，这让嘉澜越发舍不得离开苍玦。
可他也贪心，他也想要同爹爹和哥哥在一起。
嘉澜委屈地看向南栖：“我若去，便也想父君一同去……”
南栖十分为难，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嘉澜，他的父君是条龙，还是龙族的皇子。如今这个节骨眼去婆娑河，怕不是要被那些凤凰群殴。
但小孩子哪懂这些，他今日格外地不懂事，抱着择儿不肯撒手。
苍玦便道：“澜儿，你若不舍得，便随你爹爹过去住几天。”
“可我会想父君……”嘉澜左右不舍，倒成了最纠结犹豫的那一个。亏得择儿心疼弟弟，想来想去，便问南栖他要不再多住几天吧？
南栖和苍玦的误会已经消除，心中的芥蒂自然也越来越小。
眼下，他没有道理不让择儿在这里多住几日。
“择儿，这几日爹爹要忙着将凤族搬至长沂峰。你住在这里，也有人照顾。再者，爹爹每一晚都会过来。”南栖蹲身，温软了语气。他的一词一句，都极其温柔。
苍玦见了，突然有点羡慕两个孩子。
嘉澜顺势牵住了择儿的手，也拉着了南栖的手：“真的每晚都来看我们吗，爹爹。”
“真的。”南栖对他保证。
择儿瞧着依赖他的弟弟，不免心软：“爹爹，那你要早点来，不要来太晚了。”
……
再三同孩子们保证之后，南栖才放心离开。
厢房内，苍玦和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
择儿率先走过去，指了指外头的院落：“父君，你们这有蚂蚁窝可以捣吗？”
“蚂蚁窝？”苍玦压根就没玩过这个。
嘉澜上前解释，夸张地举起手形容：“父君，就是蚂蚁住的地方，用木杆子桶桶，就会出来好多好多！哥哥带我玩过，可好玩了！”
可惜天界哪来的蚂蚁。
好在罗儿知道一些，和苍玦解释了几句。苍玦虽对这个东西十分不解，也不知它有什么好玩的，但还是命了属下去人间弄点蚂蚁窝来院落里。
两个孩子一见到蚂蚁窝，就忘了父君，拿着小木杆捣的开心。
罗儿见此，忽然问道：“龙君，近日可要再请芳泽女君来阁中替小殿下诊脉？有些时日未诊了。”
“澜儿近日得南栖护佑，已经好上许多了，便不必去劳烦女君了。”苍玦见天色不早，便要离去，“我在此下了屏障，多事之秋，你让择儿与澜儿，不要离开后院。”
他才刚踏出几步，就见鸢生来报。
“龙君，贺生求见。”
苍玦眯了眯眼，随即去往琅奕阁的会客厅中。
在会客厅中的贺生今日身穿一身白衫，头束玉冠，是他在天界时的打扮。不同于在凡界的简易，今日的贺生，不是贺生，而是昔日的元华仙君。
他在天界属掌管三界时辰一职，手中宝器颇多。
苍玦除了那折仙棒以外，还想要的一物，便是在三界时辰的缝隙中遗留下来的八道轮回之石。
此物珍贵，天界众仙都知它的存在，此为开启轮回之门与穿越时空之力的媒介，天界众仙都知它的存在，也知开启后的那扇门内里藏着所有不能轮回之人的魂息。
仙、妖、人。皆有。
它的力量惊人，便连天帝也难以接近半分，是比开天壁地的天神还要早出现的原始之物。
三界中，唯有元华仙君可靠近，但却触碰不得。他只能在时辰的缝隙中，拾取此石头的碎屑。
几千年来，唯有三片碎屑产生。
一片早就交于天界，被打造成一把折云扇，存放于天界的藏宝阁中。
另外两片，天帝不知，元华仙君自留一片，还有一片，他交给了苍玦。
“我不知你要此物做什么，但你若是想因此改变时间，你操控不了它。”贺生，也便是元华仙君敢放心用它与苍玦的北海鲛人泪做交换，也正是因为他知道，苍玦是无法操控此物的。
八道轮回之石的碎片，在苍玦手中，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你诸多只能用它望见过去之事，且还要废心废身，实属不值当。它戾气极大，一个不当心便会吞噬原身。龙君若想借它得知过去发生的事情，便最好去求一求凤族。他们用这个东西，可比我们厉害多了。”元华仙君善意提醒，“但还望龙君不要替我搞出什么麻烦事来。”
说完，他也不久留，匆匆便回了凡间。
苍玦与贺生之间的交易算是结束了。
他拿着这篇碎屑，细看一会，收入了袖中。
鸢生便道：“龙君，如今您和凤君已经放下芥蒂，不如就请他……”
“伤心伤身之事，我来便可。”苍玦看了看天色，赶着要去龙族议事，他对鸢生道，“凤族确实有能力操纵此碎屑，但伤害想必也不会小。”
“是属下多言了。”鸢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躬身。
苍玦淡然道：“无妨，近来千梓如何？”
“在地牢好生关押着，该用的刑罚一样都不落。”
“嗯。”
“龙君可是要用到她了？”
苍玦应声：“差不多了，千梓的弟弟朝峰，你也该寻到了？”
鸢生胸有成竹：“他眼下还在为‘加贺’办事，要找他，十分容易。”
苍玦颔首，有意问道：“阿雀的魂息如何？”
“已经修复的差不多了，但阿雀错过了他的轮回之时，又因生前平庸，是吃了蟠桃走了捷径而成仙，未曾积累德善与修为。所以，她若要去挤那轮回道，恐怕……要先过牲畜道吃苦十世，才可再回仙道轮回。”
否则，她若不过牲畜道历劫十世，便只能走人道轮回。
凡界苦楚，春秋不过几十载。若阿雀的心性去了凡尘，那便与仙道无缘了。
如此，她也不能再重新陪着南栖。
苍玦沉默了。
“龙君，您可是在想着如何告知凤君此事？”鸢生斗胆提议，“属下倒是有一个建议。”
“你说。”
“属下愿意下凡历劫，为阿雀承了这十世的苦楚。而这些历劫的德善，都归于阿雀。如此一来，她也能少吃点苦。”
鸢生是真心实意地待阿雀，他喜欢阿雀，便念着她好。
可这替人历劫之事，损心伤身，是犯了大忌的，苍玦便道：“此事之后再说，你不要过于着急。况且，待阿雀回到天界之后，我要提你为仙君。你若替人历劫，是为忌讳，这条路可就没了。”
他希望鸢生想清楚，可鸢生早便想清楚了。
而刚回到婆娑河的南栖还不知阿雀魂息之事，他听莺莺说莲辰上仙醒了，便急忙赶了过去。
厢房内，点着一壶淡竹香，绕着一端短木。
莲辰正靠在床榻上，由着溯玖给他喂一碗寡淡的汤药。
因为溯玖的修为起了作用，莲辰眼下，每日可保持三个时辰的年轻容颜。他知道溯玖不介意他年老的模样，但若有这三个时辰，他也绝不想以老年的姿态面对同自己寸步不离的溯玖。
今时南栖过来，恰逢莲辰模样较好之时。
南栖是头一回见此般的莲辰，作揖道：“上仙身体可有好些？”
莲辰也作揖：“好多了，多谢凤君关怀。”
溯玖见不得两人‘假惺惺’的，便拆台道：“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莲辰顿时心生羞恼，无奈地沉了口气：“阿玖……”
“他是我弟弟，不必生疏。”溯玖回身，很是护短的模样。他心情不错，笑着将药碗放到了桌案上，转眼对南栖道，“你既来了，那事儿你自己问吧。”
莲辰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南栖要问他什么。还不等南栖开口，莲辰便主动道：“凤君想来是要问阿雀姑娘魂息的下落吧？”
“是，当年上仙救命之恩，南栖铭记于心。”南栖始终是恭敬的态度，他走近了，叹气道，“若不是上仙，恐怕我和孩子，还有阿雀，都无缘于这个尘世了。”
此为救命大恩。
莲辰却笑了笑，想坐起身来。溯玖立刻上前，坐在床榻边，让莲辰靠着自己。
莲辰轻声道：“其实也不必说是大恩，这份恩情，龙君已经替你报了，你不欠我。”
南栖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惊愕：“苍玦？”
“对，我用你的下落，阿雀姑娘的魂息，以及那个要害你的蝶仙，这三样为交换，取了龙君三百年仙修续命。”
这些，都是溯玖和南栖不知道的。
他们甚是诧异，又听莲辰缓缓叙道：“所以，阿雀姑娘的魂息应在他手上。若我没猜错，那魂息破损的厉害，唯有放在辰山道远上仙的炼丹炉内吸取丹药仙气数年，连续六年用骨血养育，方可慢慢地修复。”
南栖的心跳的厉害，他从未想过，苍玦会救了阿雀，会为阿雀舍弃三百年的仙修，为阿雀舍出自己的龙血。
他想立刻去琅奕阁问个清楚，却又想到，苍玦此刻也许正在龙宫为族中之事焦头烂额。
南栖定神，决定只身前往辰山一看。
而阿雀的魂息在辰山八年。
由苍玦和鸢生照料，日升月落，一点点地恢复了原样。
魂息中少女的身躯，是一只小小的麻雀。她沉睡着，在素日鸢生絮絮叨叨地话语中，缓慢成长，她的容颜年年如初，时光似乎在她身上静止了。
而她生前最挂念的人，已经在赶来辰山的路上了。

第七十二章 凤生-贰拾贰
辰山光景数年如初，参天的树接连成一片葱郁景色，间隙偶尔斑驳，落下的一瞬间，是透着晨光的暖阳。
南栖站在辰山的屏障之外，向守门的小仙表明了来意。
守门的小仙是个近几年的新人，他不认得南栖，只看南栖周身仙气，不是个小人物，便立刻去禀告了就近的岷申仙君。
不过八年，岷申自是还记得南栖的。他将南栖引进了屏障，欣喜道：“当初师父说你一个小妖能修成仙的术法时，我便觉得你与众不同。这些年大家都以为你死了，今日一见，你却是身份不凡。”他领着南栖前往道远上仙的阁中，途中也是叹息道，“我瞧你性子沉稳许多，这些年，想必也是受苦了。”
当年南栖在辰山的那三年里，岷申仙君颇为照顾他，南栖都是记得的。
他笑道：“不算苦，都是历练。”
“如今你倒是通透了。”岷申啧啧声，“此番一别也有八年了，你若有空，便常来坐坐。师弟们前些时日还在念叨起你，都怪挂念的。”
“这些师兄们往前可没少捉弄我。”南栖是一句笑语，辰山的师兄弟们，虽有几个开始对他有偏见，却在之后的相处中，都接纳了他这只‘小麻雀’。天界皆说道远上仙心善如佛座下之莲，便连他的弟子们，也是颇善的。
岷申豁达，大笑：“你这小麻雀，倒是记仇。”话罢，岷申意识到口误，“凤君，今日我见着故人实在是欢心，还请多有担待。”
“凤君这称呼听着生疏，如往常喊我南栖便好。”
他唤他小麻雀时，南栖也觉得这个称呼不坏，听着亲切。
道远上仙的尘阁素雅，两侧生着檀香，挂着一缕清烟。
帘帐垂落，烟雾弯成一道河流，松缓地贴着它。
南栖没有见到道远上仙，他此时正在清修。岷申便自作主张带他去了炼丹炉之处，恰逢芳泽从里头出来。
岷申忙道：“师妹。”
芳泽一抬头，落入眼帘的，不是岷申，而是南栖。她手中的丹药瓶子悉数落在地上，慌乱之情表于面，她凝眉：“南栖？”
南栖微微颔首，他的身份远在芳泽女君之上：“女君，许久不见。”
岷申没想到南栖和芳泽是认识的，他想起之前芳泽频繁地去琅奕阁，便想明白了几分。他是个懂得看脸色的，见芳泽似是有话要说，便早早地称有事要离开。
唯剩下南栖与芳泽，两人一声不吭地站在炼丹炉前。
阿雀的魂息修复的差不多了，现下还差一个小缺口，便能同别的魂息一样去轮回。南栖心中动容，他的妹妹阿雀，在苍玦的照顾下，终究是‘活’了下来。
“龙君与鸢生，经常来看她。”
是芳泽先开了话，她走到南栖面前，忽然躬身，行了一个致歉的大礼，使得南栖诧异，急忙上前扶起她：“女君何须行此大礼？”
“诊脉出错，是一介医者失职。我差点害死了你与澜儿，这份愧疚，压在我心中多年。今日见你活着，见澜儿活着，我方可原谅自己。”
南栖听此，想起当年在琅奕阁中的种种，伤心道：“是千梓下药所为，错不在女君。况且女君这些年，为澜儿多为费心，已是大善。”
芳泽夷犹：“你、你不怪我？”
“自然。”南栖淡淡道，“只是女君出现在我那段晦涩的记忆中，我瞧见你，便像是瞧见了当年。所以才冷淡了些，但我并未有责怪女君之意。”
芳泽毕竟只是个医者，大家当初都被千梓耍的团团转，如今的确不该互相埋怨。
两人聊了几句，芳泽才知道，当年南栖腹中居然是一对双生子。芳泽心惊，越发后知后觉地庆幸，八年前，她明明从脉象知晓了南栖怀了双子，却没有说出口，差点就害死了他们。
芳泽关心道：“那还有一个孩子，他可还好？”
“他吸取了我三百年的修为，一切安好。”
芳泽放下了悬着的心，多言一句：“那你同龙君呢，可还好？”
南栖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芳泽对他来说，始终还是个外人。如今两族关系不佳，他和苍玦的事情，暂且还是不要对外明说为好。南栖见天色不早，想着婆娑河中还有事要处理，便要告辞。
入夜后，他还要去琅奕阁中陪伴孩子，也要去同苍玦说说话。
不想，才走几步，便又被芳泽喊住：“凤君，有一事，我觉得应当要告诉你。”她是误会了南栖还在怨恨苍玦。
南栖回身：“何事？”
“凤君可知，当年龙君……想过为你创造一个新生的孩子。”
南栖不知。
但在芳泽口中，他知道了当年的一件旧事。
八年前，南栖怀胎之时，芳泽频频来琅奕阁替他诊脉，一路见证了小麻雀由生到心死的过程。
却有一日里，南栖不再精神恍惚，其实那天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所以心如止水。
芳泽记得很清楚，便是在那一日。
苍玦送芳泽出正居时，问过她这样一个问题：“若我想和南栖有个完好的孩子，我该如何做才好？”
芳泽驻足，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似笑非笑地问：“龙君在说笑？”
“并未。”苍玦作揖，“若女君有法子，还请指教一二。”
芳泽一时之间噎住了话，左右不知该作何答复。她知苍玦深情，却不知他也是往死胡同里钻的。她背过身，不紧不慢地回绝道：“办法确实是有，但龙君还是三思吧。”
“不必，我心意已决。”
“就为了成全这只小麻雀的一个念想？”
苍玦垂下眼帘道：“明日剥他腹中之子，也是我的一道伤疤。但他定然会比我疼上千万倍，我想弥补这个伤口。”
“可这并非是你的错……”
“不，这便是我的错，是我忽略了他的感受，也是我没有保护好他。”若他当初能仔细一点对待南栖，若他当初能早些放开龙族和天帝这两边的权势，今朝南栖就不会吃这苦果。
他想用另一个孩子来弥补南栖心中的空缺与伤痛，只要南栖能少痛一些，苍玦必然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芳泽被这破天荒的理由惹的哭笑不得，她不赞同苍玦的想法，只问道：“那我问你，若是让你怀胎生子，你也愿意？你可是天界龙君，威一个小妖生子，你可要想清楚？”
苍玦没有犹豫：“若能给南栖一个完好的孩子，我愿意。”
他是真不顾天界规矩，也不顾外人眼光了。
“罢了，你是个痴情的。”芳泽惋惜道，“看来你心意已决。”
苍玦望着她，见她转过身来，也见她神情复杂地再次开口：“倒不必你怀胎……但却要你一万年的修为。若我没记错，你与我年纪差不多，仅才一千多岁。天帝曾赐你四千年修为，因此你再厉害，修为的积累也不过五千多年。”
而苍玦因为幼年时吸收过龙宫神脉的力量，他将这五千年的修为勤修至极，术法远远超过万年修为的上仙。
芳泽踱步：“可你的五千年修为，抵得过他人一万年的修为。所以，你若想要一个和小麻雀的孩子，就可用到妖界的灵树。”
“妖界灵树？”
“对，那是一棵能够育子的灵树。不过它生在妖界，只能为妖界皇族所用。他人若要用，就要付出万年修为的代价，才可融入自己和爱人之骨血，以及自己的一缕魂息，去塑造一个健全的孩子。”
这代价过大，三界中，从无这样一个谁，愿意用自己一万年的修为和一缕魂息去换一个孩子。
芳泽原本想的是苍玦听了之后，会立刻放弃。哪知，他竟认真道谢，下定决心地打算去试一试。可惜现在魔君溯玖是妖界之王，两界关系也紧张，一时半会儿，苍玦怕是难以实现这个愿望。
但芳泽知道，苍玦必不会反悔。
可谁知当日，南栖便跑了。
这一段交谈，也成了他们两人记忆中的一片空白地段。如今南栖的两个孩子都保住了，苍玦必然不会再提此事，但芳泽不忍。
她希望南栖知道，南栖也有权知道这些。
相爱之人不易，何须再将世间颇多的坎坷给予他们？
“凤君也许不知，当初你出事之时，龙君身中冥府之毒。此毒狠辣，却与龙君体内的暗针残留毒素相融，需得经历血溃，针毡，梦魇三步骤方可解毒。”芳泽说起此事，便是深深叹一口气，“你出事之后，恰是梦魇，为期一年。龙君在这一年内，每一夜都是无尽噩梦，他幼年时的别离，成年后的孤寂和征战的血乱……”
以及。
“以及失去你的痛，每一夜都在他的梦魇中反复出现。他为了救澜儿，费了自己所有的修为，沦为天帝棋盘中的一颗弃子。他是真的以为你若生子，便会死。否则，他何须这般去救下澜儿？整整一年里，他多次休克，是我将他从地狱拉回了这世间！”
芳泽的话句句扎入南栖耳中，刺入心间。
“龙君过的不好，你‘死’后，一日都未好过。他不仅要照顾体弱的澜儿，还夜夜不得入眠，炼丹炉中的阿雀也是他的一桩心事。凤君，他是如何过来的，旁人不知，可我却真切地看在眼里！”
凤君，他是爱你的。
只是每个人对于爱的方法不同，做法也不一致。龙君虽固执，却从未如此落魄过。那一年里，繁华荣耀于他有何？
他不过便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的‘废人’，日日自责，日日不得救赎。
地狱光景，苍玦过了一遭又一遭。
“他不知你还活着，却一直用自己的骨血养着阿雀的魂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阿雀重新入轮回，重新活过来。他对阿雀，何曾有过情义，他何须如此做？他都是为了你……他自责愧对于你，不断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这一切，哪怕于事无补。”芳泽字字急切，“这个魂息损伤严重，是鸢生的骨血无法修补的，龙族为天界仙族，苍玦又是皇室血脉，自然，他的骨血最为合适。”
而最初那一年里，苍玦要生不得生，要死不得死。每一滴骨血，都是剥骨抽筋之痛。
但他念着南栖，便好受些。
苍玦其实真的无需去管阿雀，阿雀的死，又怎么能怪在他头上？
可芳泽知道，澜儿，阿雀，在南栖死后，无疑都成了苍玦的牵挂。
他们成了他思念南栖的最后一处安心地，却又因嘉澜长得过于像南栖而胆怯。苍玦堂堂一介战仙，一介龙君，因得一挚爱，最后何其狼狈，何其不堪。
直至后来，杀母之恨使得他重新用龙脉夺回了力量，才逐渐杀出一条属于天界龙君的血路。
此番岁月，是为八年，也仅此八年。
区区八年，是苍玦所说的生不如死。
是他自己一人的不生不死，他一句都没有透露给南栖。
偏夜漏雨。
南栖不知自己是怎么去到琅奕阁的，他的衣衫湿了半面。
整个正居都换了小仙，基本都是守口如瓶的新人，皆不认得南栖。但他们认得凤君，纷纷行礼，与南栖初来琅奕阁时的景象全然不同。
月色摸爬着上了一轮，南栖在正居陪了一会孩子，直至夜深，才等到了披着惫色归来的苍玦。
苍玦解下披风，轻手轻脚地走进正居中。
令他安心的是，南栖同两个孩子一起睡在床榻上。苍玦想靠近摸了摸南栖的脸，又怕吵醒了他。但他实在是忍耐不了，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捂暖了伸过去。
霎时，他的手被南栖握住了。
紧接着，掌心贴到了南栖的脸颊上，湿漉漉的一片，温热，咸湿。
南栖哭了，无声无息地哭了好久。
苍玦怔怔，随后拉起了南栖，想抱他，又生硬地抽回了手。他怕吵醒孩子，便拉着南栖走到外头，这才开口问：“怎么了？是凤族有什么难事吗？”
南栖摇头。
苍玦又道：“南栖，我一定会帮你的，只要你说出来。”
可南栖不言，他望着苍玦，像是透过了十余年的时间，去望一次初见的回眸。
床榻上的孩子们翻了个身，呼呼地凑在一起睡着，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两个老父亲又怎么了。
厢房的门前依然挂着那两盏灯笼，随风摇曳，烛火便晃动了。
“你怎么这么傻？”是南栖的一句瓮语，带着几分埋怨和酸楚，“你当初和芳泽女君说要孩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如何救了阿雀的事情，莲辰上仙也已经告诉我了。苍玦，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你什么不告诉我，所以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你真的傻透了……”
若没有莲辰和芳泽，难不成苍玦还要瞒他一辈子？
直到待阿雀归来，直到待一切归于尘土，苍玦所做之事，南栖才能知晓吗？他又气又急，一口气便说了这一大段话来。
苍玦一愣，被这接连的两个‘傻’字击的说不出话。
他只是一味地去抹南栖的泪珠，南栖的面颊软热，好似当年温情。
苍玦摸着，犹如见到了当年爱哭的小麻雀，忽而松了一口气。他沉默了许久，也想好久，才微声回道：“若说傻，我肯定是比不得你。”

第七十三章 凤生-贰拾叁
南栖何曾想过苍玦要在此刻同他比傻，情绪顿时没有衔接上，他的睫毛还沾着细微的泪珠子，仰头，不禁傻愣愣地张口：“啊？”
“你当初救我多次，为我舍命舍修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很傻？”苍玦的声色沉沉，却听着有温声细语的朦胧感，他道，“萍水相逢，你救了我，跟着我，义无反顾地随着我回了天界这个漩涡之中，才遭受了这一场罪，你不傻吗？”
他甚是珍惜，只不过造化弄人。
兜兜转转这一遭，失而复得后，便是再三地悔悟。
于苍玦，于南栖，都是。
“可我……”南栖听了，想起当年初生情义时的心境，眼眸中忽而生了落寞愧疚之意，“你明明说过，与你回天界，祸福不定，我却最后还是在他人的恶作下误会了你。”
“何妨。”
“苍玦……”
“今次你还站在我面前，纵使有万苦，皆我应得。”他竟是说出这句话来。
他把话说满了，堵得南栖一句都说不出了。苍玦也无需他去说这些，那些苦楚的记忆，能忘便忘了吧。
今朝他们把误会都讲明了，且都活着，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待大计落定，两族之间的矛盾便可化解。那么，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未解？
若真还有，那这磕绊，他们也可解决。
……
南栖觉得苍玦变了，变得还不只一丁点。
他愿意对他坦言，愿意将南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他也愿意听南栖说的每一句话。他在改，很用心地改，虽有很多事情做的依旧生疏，但他为了南栖，异常努力。
努力到，面前的苍玦说完这些后，稍稍拧紧了眉，一副紧张的模样。这表情在他那冷峻的脸上，看着着实不像话。
可南栖觉得很好看，甚是看到心里去，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玦，也是他应该重新去了解的苍玦。
他是爱他的，这个回声在南栖的心中来回碰撞，簌簌地宛若风卷过的花瓣般落下。
可谓花语不知春愁，春愁不知人愿。
南栖稳下情绪，泪也止住了。说不感触是假，但南栖也要重新审视自己和苍玦的关系，他们两个都错过太多了，不应再蹉跎：“苍玦，待两族大事落定后，你我可否重新认识一次？”
苍玦微怔。
南栖耳后微红，心中已无阻拦，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恰似年少的钟情：“撇弃所有的身份，只是你和我的相识。你可愿意？”
不再是卑微的小麻雀与高高在上的龙族四皇子。
也不再是凤族的凤君与龙族的龙君。
而是南栖与苍玦，纯粹的这一份感情。
苍玦听此，终于温声笑了：“甚好。”
天色不早了，屋内的孩子翻了个身，摸不见爹爹的身影，便揉着眼睛醒来。择儿睡前吃了小糕饼，眼下口干舌燥得厉害。他赤着脚去桌上倒水喝，瞄见屋外的小院里，父君和爹爹正坐在石桌前谈话。
择儿凑近，依稀听见几句‘蟠桃宴’的话语。
他一激动，跑了出去：“爹爹，父君，什么是蟠桃宴？择儿可以去吗？”
没想到择儿醒着，南栖伸手去抱，却被择儿推了推手，为难地躲开了。
择儿拧着眉，一副想要爹爹抱，却又不能抱的模样，努力地说：“父君教导我和澜儿，已经八岁了，不能总让爹爹抱着，以后早点也自己吃。这样才能快快长大，学到更多的处世之道。还可以在爹爹有难处的时候，帮到爹爹的忙。”
南栖：“……”
苍玦：“咳。”
择儿不大懂地摸了摸脑袋：“父君伤寒了吗？上仙也会伤寒吗？我还以为只有安昭叔父这种小兔子才会。”
远在兔子山的安昭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
苍玦起身，伸手牵住了择儿的手：“夜深了，你该睡了。”
“我都一觉睡醒啦！”择儿拽着苍玦的手，兴奋地说，“父君，你还未告诉我蟠桃宴是什么。我也想去，是吃桃子吗？”
苍玦否了他：“不过是天界的几个破桃子罢了，不值得一见。改日，父君带你们和爹爹一同去人间吃桃子。可好？”
唔……
虽觉得不划算，但听着也不赖。择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好哄得很，他伸出小指同苍玦拉了钩钩后才作罢。这才乖乖地躺回床榻上，凑近呼哧呼哧睡得很熟的嘉澜，再次闭上了眼睛。
等苍玦再出门时，却见南栖不大高兴地站着。
“南栖。”
南栖突然踌躇起来，好半天才别扭道：“他们也不是人间的小孩，八岁的年纪对于仙族来说……着实还小。便是让他们多依赖我一些，无需这般严苛。”
“……”
“我八年都未见孩子一面，也从未照顾过他们的成长……”
南栖自己不过三百多岁的年纪，又自小缺失了双亲的照顾，孤身在长沂峰长大，自然是想多亲近孩子们一些，将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补偿’给他的孩子们。
他总担心孩子会不喜欢他了，也怕孩子会不在意他了，只因为他缺席了孩子们最重要的八年时间。他甚至没有见到择儿和澜儿第一次走路的模样，听到择儿和澜儿第一次说话的声音，也未曾在他们幼儿哭泣时，抱一抱他们，哄一哄他们。
眼下孩子们才八岁，他还好弥补些，若等孩子们再大一点，有了自己的主见，恐怕也不需要他事事跟着。
南栖上前两步，显得有些着急地扯住了苍玦的衣衫：“特别是澜儿，我总觉得他有些怕你。”
往往苍玦一句话，一个眼神，嘉澜便会将天真收敛起来。择儿因为自小不跟着苍玦，许多时候便大胆些。
南栖的话语让苍玦有些不知如何作答，但苍玦自小便比较独立，所以往往会疏忽孩子们细微的情感。
他和南栖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意见相左。
南栖见他不答话，以为是他不认同，只得讪讪地松了手，转身坐回了石凳上：“我知道你如此教导孩子，是想让他们能够自小独立些，有担当些，实则是为了他们好。但孩子还小，诸事不应这般匆忙，我们可以放慢些……”
说着，南栖望了一眼沉默的苍玦，心想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他知道苍玦皆是好意，而他们以前从未如此交谈过，更何况此次的交谈还是为了孩子。
两人都是头一回做父亲，都有不足之处。
南栖觉得是自己咄咄逼人了，便软下了语气：“兴许……是我急躁了。孩子的事情，明日再说罢。”
不想，苍玦倒是主动走了过去，按住了他的手，认真思虑道：“此事是我想的不周全。我幼时失母，父君待我冷薄，龙宫中明争暗斗无数。所以我总觉得，孩子独立些是好，却忽略了一点……”他的眸子温软下来，“澜儿和择儿同你我不一样，他们双亲仍在，应是要有一个完好的童年才是。”
南栖呐声：“苍玦……”
“南栖，养孩子也是一桩难事，需有商有量才好。今日你同我说了，我才知晓自己做的不妥。往后，我们也要多说些才好。”苍玦握住他的手，“你我幼时的处境，已经过去了。”
南栖被他的掌心温暖，于此才放下了这桩心事。
而他们方才的谈话还未结束。
……
“你是想要在蟠桃宴中，让众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南栖实在是觉得不妥，以苍玦今日在龙族的处境，若被得知他同凤族的太子关系密切，可不是件好事。若严重了，恐怕是要被族中逼着交出实权，而苍玦难不成还能一人抵挡全族的压迫吗？
苍玦面色平静：“是，若是可以，我还想要让众人都知道，一直在我阁中的小殿下，是你我的孩子。只是不知凤族那边能否接受，若不行，孩子的事情便先不急着公开。”
“孩子的事情，凤族那边倒没什么关系，祖母那我已说明，而族人们都在婆娑河内，还未迁至长沂峰中，消息倒没那么灵通，安抚也是有时间和法子。”
南栖早将两个孩子都带回过婆娑河，择儿是条小黑龙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其实只是都未挑破，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苍玦应声：“嗯，那就按此计划进行。南栖，你之前提过，凤族也有对策。我若是知道，也好结合应对。”
“我的办法耗时极长，是想在长沂峰中重组凤族后，将兵刃真正地指向天界。凤族和龙族都不该为天帝省下这桩事，当初是谁将领地赐出去的，便要谁给我们拿回来。天帝因我是纯血凤凰的关系，现下还不敢对我们如何。如今，我应了天帝给我的‘凤君’之称却不愿回天界，便是给了他一记台阶下，也告诉了他，领地之事凤族决不妥协。”
南栖是先兵后礼，再兵不礼。
而纯血凤凰天资极高，要真被妖界争去，日后可是天界一大麻烦。
再者，南栖身后有一个溯玖，这是个大麻烦，天帝忌惮着。若天帝胆敢对凤族如何，溯玖也不会坐视不管。
唯一的缺点便是这个办法耗时耗力，必要一段久远的时间来壮阔凤族的实力。
说着，南栖仔细想了想，问道：“我突然想到，你说你要引人上钩，难不成，你手中有他们的把柄？”
若非有着把柄，何须这般挑衅对方？
“不算把柄，只是一份证据而已。”
“你是要揭发什么？”南栖多少是听闻过一些龙宫中的晦暗之事。他也知道，当年苍玦的母妃死的极冤，“难不成，是与你母妃有关？”
苍玦颔首：“当年龙妃在我母妃怀胎时下毒，使得我一出生便孱弱。她也因此，诱导我母妃去偷了神族龙脉，将我母妃推上了断头台。只因我母妃身份不低，又是黑龙，是我父君后殿内唯一一个能与她争夺龙妃位置的。”
诸事，不过是龙妃想要一箭双雕的计谋，可惜苍玦却活了下来。
苍玦提及此事，便是深深地厌恶：“我父君虽被瞒在鼓里，却也不是不知道其中有猫腻。可他不闻不问，只顾自己欢愉，不愿担大任，行大责。他这般无德无能之人，实则不配为一族之王。我本不想借此将他废位，但今次‘加贺’嚣张，还怂恿族中长老们一同，要请出父君。”
他身有杀母之仇的痛，本就隐忍多时。
眼下‘加贺’多番挑事，已将苍玦逼的没了耐心。八年前，苍玦既然敢一鼓作气夺走龙王手中的实权，囚禁龙妃，一手将傀儡加贺推上太子之位，遭受众人背后的非议，便是早就留有一手。
防的，便是今日之事。
下月蟠桃宴，待他和南栖的关系暴露，‘加贺’必然在当日就要召集龙族所有长老，以及有权威的族人，来逼迫苍玦，问他讨要手中的各项权利。
说不准，以‘加贺’那蠢性子，指不定还会在蟠桃宴上当众发难。
苍玦在龙宫内蛰伏多年，早明白了各人的秉性。
话罢，苍玦问道：“南栖，你可还记得千梓？”
顷刻间，桌案上的茶杯被打翻，冰凉的茶水浸湿了石板。
南栖周身沉重，溺水之感重现。
他觉得，有些东西有些恨意。纵使燃成了灰，撒骨成粉，都还能清晰地记起，一尝那涩苦的滋味。
他恨千梓。
南栖的怒意被激起，声线坠入寒冰：“她还活着？！”他眸中的月色骇人，此时此刻，失去了任何温情，他以为苍玦早便杀了她，“我要见一见她。”
“好，但我要暂且留她一命。”苍玦如此道，“她是一个重要的人证。”

第七十四章 凤生-贰拾肆
地牢潮湿，四壁挂着水痕，雾气中飘浮着一抹血腥味。铁链的声音空荡，仿佛是从一个深渊中传出来的。每撞击一下石壁，便会有一记沉重的闷声蔓延开来，爬至人的耳中。
是鸢生领的路，他打开了一把仙锁。
狭隘逼仄的空间内，千梓有气无力地垂着脑袋，双膝跪在一方石板上。数不尽的刑罚使得她毫无生息，唯有低微的呼吸声告诉着南栖，千梓是还活着的。
她的双臂被斩去，伤口凝结成两道丑陋的疤痕，时刻提醒着她卑劣的一生。她被酷刑折磨，每每临近死亡时，鸢生便会用上好的仙药为她治疗，为她续命。
千梓每一日都在煎熬，太过痛苦，导致她曾有一刻，是没了求生的欲望。
她只想快一点死去，快一点解脱。
可惜苍玦不会让她如愿。
鸢生警告过她：“龙君说不杀你，便不杀你。你的罪孽还未还清，你若胆敢死了。那么在偏水岭的大殿下能不能安然活着，便不好说了！”
千梓咬牙，想起这句话，便是满怀恨意地苟延残喘。
她对苍玦恨之入骨。
苍玦却在八年内，显少来地牢。
今日来，却带来了千梓如何都想不到的一个人。
“公……公子？”
不对，他不是公子！
千梓所见，是一只高高在上，神情孤傲的凤凰！但为何，这只凤凰长得与南栖的容貌一模一样？又为何，这只凤凰这般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要在此处就将她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千梓被关了太久，思维麻木，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她痴痴地笑了笑：“麻雀……凤凰……真叫人发笑啊，一场笑话！”
而你居然还活着！
千梓唾出一口血沫，说不清的恨在她心中爆裂：“你居然还活着——”她嘶吼着上前，面目狰狞如地狱恶鬼。只一刹那，她便被鸢生一脚踩在了脚底，面朝地面，额间磕出了一道深色的血痕。
鸢生对她的恨意，不会比南栖少。
南栖并未上前太多，他抬手：“鸢生，放开她。”
“凤君！”
“放开他。”南栖冷冷道，一旁的苍玦并未表态。可待鸢生一放开，南栖便燃了一把凤火，将千梓困在其中，生死无门。
鸢生悄声靠近苍玦耳语：“千梓是重要的人证，若死了……”
苍玦摇头，示意鸢生不必着急：“他自有分寸。”
也确实，南栖并未取千梓性命，他握着千梓的脖颈，五指深深勒进她的肌肤，掐出黑红色的印子。千梓痛苦地望着他，恐惧逐渐侵占了她的瞳孔，她像是在求情也像是在求饶。她不能死在此地！若她死了，她的儿子便活不了了……
可惜，今时的南栖再无当年对她的温柔，他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怕了？”
千梓没有双手，她只能呜呜地发出宛若悲鸣的声音，希望南栖能松懈一刻的气力。
“你杀害阿雀的时候，你捏碎她魂息的时候，还有你给我的孩子下药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有一日会落到我的手里？”可惜南栖并没有心软，今非昔比，一场死一场生，南栖早不是那个和善的小麻雀了，他的声音毫无感情，“我听苍玦说了，你的孩子在偏水岭。你为了他，很想活下去。”
南栖觉得可笑，千梓作恶一切，全是为了她自己的孩子。为此，她可以去伤害身边所有的人，包括南栖腹中孱弱的稚子。
千梓听到这一句，几乎快窒息了，她张着嘴，丑陋至极，眼泪似是虚无的东西，可落下时，也是灼热的。
南栖却突然在此刻松开了手，也许他是不想碰到千梓肮脏的泪水。
作恶之人不配有眼泪，忏悔也罢，后悔也罢，执迷不悟也罢，皆不该有。
千梓倒在地上，从死亡的边缘回过神来的感觉犹如恶鬼扑面，她大口喘息着，冷汗层层包围了她的身躯。
今时的南栖让她害怕：“公子……公子若杀了我，龙君的证人便没有了……”她企图为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南栖笑了笑，缓声：“来日方长，不急。”
如今的凤君，有恩必还，有仇自当必报。
千梓咽下恐惧，颤颤巍巍地再次开口：“公子！你若杀了我，或是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我便做不了人证了。而且、而且龙君同我立了仙约！若这次我的证词有效，便会让我在地牢的日子好过些！”
上仙若与人立下仙约，便不可背弃。
若背弃，必伤己。
千梓便是看中了这一点，口出狂言：“所以公子若想我安分地去做证人，便也要同我立个仙约！不可伤我……也不可害我的孩子！若是如此，我便可以让龙族所有人都相信我所说的！”
她是铁了心的要同南栖讨要这个仙约，也是笃定了苍玦会为了她的证词去说服南栖。千梓想的没有错，苍玦确实如此做了。
他带着南栖出去片刻，再进来时，南栖暗沉着脸，答应了千梓的要求。
可千梓却不知道，此事都是苍玦与南栖的一个计谋。一层又一层的恐吓，会让她知无不言。为了活命，她会竭尽所能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过往，字句不漏，不敢再隐藏些什么。
毕竟千梓不过一介死囚，若不真切一些，如何能让龙族信服她的片面之词？但这机会只有一次，苍玦绝不容许失败。
自然，苍玦问贺生所借的折仙棒，便是为她准备的。也是她告知苍玦，有了此物，她的证词便多了一分可信度。
但要怎么用，何时用，千梓在那一日到来之前，怎么都不愿意松口。
而那一日，正是蟠桃宴之日。
也是朔月星辰，最是时宜的折仙骨之日。
晨曦渐露。
南栖从地牢中出来，身上带着腐血的气息，他用力一挥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并让小仙端来倒了花汁的水盆，细细清洗了多次才作罢。他的手微微发抖，掐过千梓脖颈的触感，依旧停留在他温热的掌心内。
滚烫，像地府的岩浆。
更像是握着阿雀昔日的一条命。
南栖低下头，抿紧唇。直到苍玦将手按在他的肩膀处，南栖才生硬着说：“我本该杀了她，为阿雀报仇的。今次，便宜她了。”
“南栖。”苍玦低声道，“别急。”
南栖不解地望着他，只听苍玦低语：“虽我们立了仙约，不可动她。但有一个人，比我们更恨她。而千梓不知这份恨意，且还很想见他。若是如此，事后将此人送到地牢去‘照顾’千梓，便不算是我们违背了约定。”
而将此人送过去，也不过是为了实现‘让千梓在地牢中好过一点’的约定。
“是何人？”
“朝峰。”苍玦道，“她的‘亲’弟弟。”
南栖去地牢时，便听苍玦解释过千梓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真正的千梓早便死在了幼年。那么，朝峰听从这个假千梓的命令，稀里糊涂地为杀姐仇人卖命多年，心中的怨气如何会小？
此番，南栖总算是安下了心来。
而心定了，便是其余的小事也可注意到了。南栖忽然瞥了一眼苍玦的手，夷犹着问：“一会要去看孩子，你是不是要换身衣衫，再洗洗手？地牢血腥味重，别熏着他们。”说完，南栖退后一步，又用术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他是在嫌弃苍玦从千梓那出来，没洗手就按了他的肩膀。
虽这情绪是厌恶千梓的，但苍玦还是有些语塞。他老老实实地换了衣衫洗了手，整理干净后，才一同到了正居中。
南栖因刚见过千梓，情绪还有些气愤，便想在正居外站一会再进去。
本以为苍玦会陪着他，谁知，一抬头，苍玦已经先进去了。
南栖：……
两个孩子在罗儿的照顾下，已经起了床。正手牵着手在院落里等爹爹和父君来吃早点，是择儿先看到了苍玦，他牵着弟弟的手，一路小跑着过去。
两个孩子规矩地站在他面前，双手作揖，行了一个早礼：“父君晨安。”
“嗯。”苍玦蹲下身去，和孩子齐平视线。
“父君，爹爹呢？”择儿问他，身后的嘉澜还在揉眼睛，慢慢地打了一个小哈欠。
苍玦便道：“有一件事情，父君要和你们道歉。”
嘉澜眨眨眼睛：“道歉？”
苍玦凑近了，在两个孩子耳边说了句什么。顿时，孩子们困惑的眼睛里，出现了欢快的神色。
待南栖整理好情绪走进来时，便是立刻被两个孩子扑着抱住了腿：“要爹爹抱！”
择儿和嘉澜亲昵地蹭蹭南栖，惹得南栖一头雾水，但还是高兴的一手一个将他们抱起。两个孩子都贴着他，择儿高兴地告诉他：“爹爹，父君和我们道歉了。”
嘉澜点头应和哥哥：“父君说他昨日说的不对，我们还小，可以多依赖一些爹爹和父君。但是……但是哦！吃饭还是要自己吃的，不然就太懒了。”
择儿赞同：“叔父也说过，不会自己吃饭的小孩是笨小孩。”
南栖被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笑了，而苍玦见着院落里新种的花开了，便让罗儿将早点端出来，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地在院落里吃了饭。
其间，南栖发现嘉澜长高了一点。
兴许是孩子夜夜贴着自己睡，体内的虚弱被一点点驱散，身子好了，个头自然就开始长了。前几日还见着他比择儿矮上许多，今日居然已经快赶上了择儿的个头。
为此，嘉澜也抱怨过：“爹爹，我最近睡觉，感觉好辛苦，怎么都睡不醒，浑身都酸。”他想了想，做了个比喻，“像酸梅子一样酸。”
择儿一听，立马让嘉澜喝了一口甜粥去去酸。
昨日因去辰山之事，南栖耽搁了长沂峰落住的事情，眼下实在是不能在琅奕阁多留。
他用完早点，便赶回了婆娑河，邀了溯玖去长沂峰落屏障。
南栖用自己的凤血和溯玖的魔障融合，将长沂峰曾经破损消散的生死障重新凝聚，组成了一个新的屏障。
若无凤凰血脉，他人不得入内，这是比当年渠奕留下保护南栖的生死障还强的凤族屏障。
凤族新建的宫殿不比曾经华丽，却也不差。都是用术法构建的，处处都显得精致。南栖将灵赭接到一处阁内，为他安排了许多小妖伺候，诸多是长沂峰内曾经的麻雀们。南栖指点一二，令他们成了精。
宫内的侍卫，是溯玖平日里比较信得过的一些妖界中人，暂且借给了凤族。
而溯玖和莲辰仍是住在平和的婆娑河中。
莲辰的身子时好时坏，需婆娑河的灵气供养着，溯玖一直找不到可以治好他的办法。倒是灵赭，曾对溯玖提及过，原先的凤族领地内藏有仙灵之力，若是莲辰能撑到领地夺回之时，或许还有救。
也仅仅只是或许。
垂危之命，是莲辰命中大劫。过了，便万事安好；不过，则是灰飞烟灭。
为此，溯玖心中甚是夷犹：“阿栖，你近日去龙族频繁，可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南栖无意隐瞒溯玖，自是打算找个时间同溯玖好好说一说，理一理这些事情。而下月的蟠桃宴，是最为重要的一关。
“下月蟠桃宴。”南栖深深道，“是朔月星辰。”

第七十五章 凤生-贰拾伍
龙宫，太子殿暗阁。
有一黑衫女子端着茶水，穿过了荀叶设下的屏障。她的袖中藏着一根青蛇，如今蔫了似地趴着，再无往日里活络。她将温热的茶水放到了桌案上，而之前送来的茶水已是冰冷，加贺一口未动。她回身，看到加贺正颓废地坐在床榻上，披着一头墨发，浑浑噩噩的模样。
他像是多日未眠，眼梢坠着惫色：“莫夕，外头如何了？”
而昔日龙妃身侧的侍女莫夕，只是对他恭敬地作揖，一字未答。
她转身要走，是加贺又愤急地喊住了她：“外头如何了？！”
莫夕径直朝外走去，引得加贺踉跄下了床榻，没走两步就跪倒在地：“莫夕！”
莫夕停住了脚步，双手握拳隐忍，她没有回头：“三殿下，外头的事情，二殿下都会做好的。您就不要费心了，二殿下遵龙妃的遗命，往后不会亏待三殿下的。”
因为加贺的优柔寡断和善心，龙妃多年的计谋被毁的一塌糊涂，如今更是连性命都赔上了。莫夕自小便跟着龙妃，虽作恶多端，但心中始终是将龙妃放在第一位的。她怨加贺的无能与软弱，却也无奈加贺是龙妃的血脉。
她在昨日，被荀叶想办法从死牢里捞了出来，眼下奉荀叶的命令，在此处照顾加贺，却从不与加贺多言族内之事。
不能再让加贺坏事了。
她离开了暗阁，回到太子殿中。荀叶已经卸下了‘加贺’的样貌，他身着太子服，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小饮一口。
莫夕上前为他斟酒：“殿下，您要打听的事情，已经有头绪了。”
荀叶的手一顿，随后饮了那杯酒。
莫夕俯身，在他耳边轻语：“琅奕阁中，有两个孩子。嘉澜原身属火，应不是黑龙，另一个孩子才是。”
“……嘉澜是障眼法？”难不成苍玦为了掩藏真正的小黑龙，还多养了一个孩子？
“非也，是双生子。嘉澜的原身还不清楚，但前两日因做事不仔细，被琅奕阁打发出来的小仙倒是说过，她亲眼见过另一个孩子化身成了黑龙。”莫夕勾起嘴角，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恶毒，“奴婢原本还担心，嘉澜若不是黑龙，内丹便效果不大。如今实打实的有一条小黑龙在琅奕阁，真是龙妃保佑。”
荀叶却泼了她一盆冷水：“琅奕阁戒备森严，在用族中势力彻底压制住苍玦前，我们怕是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
“所以，殿下今日与其在这处喝酒，不如花这个时间，去与长老们私下走动走动。”莫夕从袖中取出一枚龙鳞，“龙妃生前，掌握了不少长老的劣迹，都在这片龙鳞中。殿下若以礼相待，却得不到回应，便不必给他们好脸色。”
用柔也好，用强也罢。
听话的狗才是条好狗。
荀叶和莫夕都懂，龙族有长老这一制度，便是怕暴政。因此牵制住众长老，着实重要。苍玦独权，压制长老们多年，怨气积累，此时不扳倒他，更待何时？
而荀叶一旦压垮苍玦，以强加的杀母之罪和囚禁龙王之罪，将他入狱，将他声名扫地。苍玦的琅奕阁必然就荒废了，天帝必然也不会向着他。而他阁中的幼子便不得不被接回龙族抚养，到时候，万事皆在荀叶的掌控之中。
他接过龙鳞，转眼饮尽了烈酒一杯。荀叶起身化作‘加贺’，再次踱出了太子殿的大门。
殊不知在此刻，已经将凤族迁至长沂峰的南栖，正陪同灵赭在院落中喝茶。
忙了数日，今日才得空闲。
南栖将自己与苍玦的事情，悉数告诉了灵赭，也将苍玦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态度，小心地透露给了灵赭。
她是南栖的祖母，自是始终为孙儿着想。她从不知道，南栖竟是受了这般大的苦，才生下了那两个孩子。虽说是造化弄人，可灵赭不免埋怨了苍玦一句：“他也是太过固执，亏得你有那涅槃护身，否则，真是九死一生。”
“祖母，不怪他。”南栖解释，“若是设身处地去想，我未必能做的比他要好。”
“你……”灵赭摇头，“你同你爹一样，不撞南墙怕是不回头。”
而今，也是回不了头了。
南栖的心拴在了苍玦身上，谁也讨要不回来。
“阿栖，你有没有想过，今后你们要如何相处？”一个是凤族未来的王，一个也许是龙族未来的王。
苍玦还好说，龙族皇嗣众多，他若要走，是可以走的。只是见他那样子，独掌大权，定然是不愿走的。
而南栖也不行，他是凤族唯一一只可继承王位的皇室凤凰，是有职责在身的。嘉澜即便是延续了南栖的血脉，可毕竟才八岁，再者，嘉澜是南栖与苍玦的孩子，南栖总不至于将这凤族丢给他后，随着苍玦离开罢？
这对嘉澜也不公平。
灵赭问他：“你要同他在一起，难不成是他来凤族？”若是这般，灵赭倒没什么意见。她听了南栖提及的过往，也算是对苍玦放下了戒心。
不过，南栖却并不是很担心这些：“大家都是仙，若想见面，一眨眼的功夫就见到了。不住在一起也无妨。孩子的话，他们想住哪便住哪。”
“听你这般说，是要和他两地分居？”灵赭觉得不妥，“凤族往后让你头疼的事情多了去了，他若也忙起来，你们是要几年见一次？”
“是挺难的，但往后终归是有解决的办法。眼下，不是着急这些的时候。”
才一说完，长沂峰的槐花开了，随着一阵微风，一朵孤零零的白色花骨朵被风吹落在还未喝上一口的茶杯中。
清香宜人，裹着茶的涩味，留下一撇温意。
随着灵赭的一句：“由你罢。”
啪。
它蓦地在杯中绽开了。
四月的槐花初开，是灵赭特意移来此处的花木。
只因旧年中的凤族，每到四月，便是满枝的槐花，摇曳幽香，抹一撇，便入了午后悠闲的小憩梦语中。
南栖是记得的，爹爹东昇的阁中有一扇窗，打开了，便是满目四五月的槐花。他幼年时，常常在那槐花树下玩耍。也是在某一日里，槐花树下，站着了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是他的父君渠奕。
那年，南栖四岁，诸事不懂。他身着素衣，正准备同爹爹一起去前殿，迎接他那显少见面的祖父的尸骨。
他的祖父，在一场战役中，被毁了内丹，身躯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息的死肉。是渠奕带回来的，他满身是血，在槐花树下，跪在了东昇的面前。
南栖揪紧了东昇的衣角，仰头，东昇的面容被槐花的阴影笼罩着，望不见是什么神情。
但南栖记得，当时，东昇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虽身姿不动，但南栖知道，东昇的手在发颤，抖得厉害。
……
今时的槐花，一如往年。
长沂峰中埋着渠奕的尸骨，可惜他看不到了——所爱之人最喜欢的槐花。
南栖叹息：“当年凤阁的槐花，也开的这般好。爹爹很爱槐花，种了满院。也是在槐花树下，我第一次见到了父君。”
“是啊，一晃多年了。”灵赭想起东昇，便是伤心的。
“祖母，你可以和我说说我爹和父君的事情吗？”南栖对于幼年的事情懵懂，他只知道他们彼此爱着对方，却从未坦言过。一个嘴硬，一个沉闷，直至死前才心意相通。
这些事情说来苦涩，所以灵赭只告诉他了初见的前言。
那是东昇三百岁成年礼时发生的一则戏文说。
东昇是四月生的，他的成年礼，充斥着槐花香。踏着一路绵软的路途，这一天，也是凤王凯旋而归之日。便像是为了给儿子庆祝这重要的一日般，凤王打下了敌军整个种族，为凤族赢得了无上的荣耀。
天帝赐大恩，封礼数日，且给凤王身边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士，封了凤君之称。
那名将士，便是渠奕。
他虽是纯血，却因家道中落，没有在凤宫中谋个一职半位的。反倒去了战场，从小兵做起，一路血战厮杀，勇者当无敌，他是被凤王一眼相中的。
征战中，他被凤王所救，待凤王为恩人。而凤王赏识他的忠义，与他结拜为兄弟。
那年，渠奕才五百岁的年纪。
他是个粗人，不懂宫中礼仪，初来凤宫便唐突地踩坏了山岚采摘后晒在地上想做槐花茶的花骨朵。山岚当时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一向被惯宠着，哪受得了这般委屈。她哭红了眼睛，指着渠奕要他赔。
渠奕知道这是凤族的小公主，便连连道歉。可山岚不依不饶地扯着渠奕的衣衫一角，拖着他，要去找父君告状。
幸好，被东昇截住了。
“哥哥！今日你生辰，我本想送槐花茶给你的。但是都让此人给毁了！”山岚委屈地躲进了东昇的怀里，好不沮丧。
她日日亲自翻晒，都快把整个凤宫有阳光可见的地方都晒满了，才有几朵成功的。结果慢一步，被人给踩坏了。
今朝，她是送不出给哥哥的生辰礼了。
渠奕望见到东昇，立马躬身作揖：“属下并非有意，实是不知道，这些稀稀落落的槐花是公主晒在这的。”
一听到‘稀稀落落’，山岚怒了，拽着渠奕就要他去树上给自己摘新的槐花，还不许用术法。
为难渠奕这副高大的身躯，还要像只‘猴儿’似得被公主指挥。但他并不像凤族别的将军那般要面子，山岚让他摘，他便摘了。一点脾气都没，一点架子也没。
东昇听说过这人，知道是个‘草民’出生的纯血凤凰，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但山岚着实是太过为难渠奕。
“阿岚，不许胡闹了。”东昇好意制止了山岚。
山岚凝眉：“哥哥！”
“母妃早就说过，你要晒槐花，就在自己院落里晒。弄的整个宫殿都是，实在是不怪人家踩了。”东昇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和，“你的心意，哥哥收到了。”
山岚见此，唯有收敛了性子，乖乖点了点头。
倒是渠奕，还处于一个尴尬的场景，他的肩头和束发上，都沾了槐花的花瓣。手中还捧着些许，他生疏地走近，不知怎么的，见着东昇温润的侧面，心间居然莫名漏了一拍。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渠奕是鬼迷了心窍，忽而青涩地伸手，握着那一串槐花道：“这槐花……赠你。”
明明是赔礼，却心慌意乱地说了‘赠’。
东昇转身看他，眸中是流转的光色，他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却像是一朵难以靠近的高岭之花。
东昇本不喜欢槐花，只是因为他出生这一日，凤宫的槐花树顷刻绽放。所以大家都以为他喜欢槐花，便连渠奕都是如此认为。
槐花树下有少年，少年自在槐花树。
渠奕局促地申请落入了东昇的眼中，好似一个初入世间顿显窘迫的少年郎。东昇觉得有趣，也觉得新奇，他没有接过那一串槐花，只道：“今日是我生辰，凤君弄坏了我妹妹给我的贺礼，却想用我宫中的槐花来赔礼？”
“我……”
“不如这样，我听闻凤君剑术超群，今日与我比试一场，若你赢了，我便接了这槐花，不计较你这一次。”而他，本就是不计较的。
风过，槐花落了无数。洁白似是玉雕，一串串地挂在枝头，随着两人剑术的仙气，花瓣扬撒成花海，芬芳欲折，是迷了人眼。
就像是今日的槐花，如雪般纷纷扬扬。
“然后呢？父君赢了？”南栖将茶杯中的槐花取出，放在掌心细看。
灵赭无奈地笑了笑：“渠奕便是个木头，他哪敢赢你爹爹。他是故意放水，还被你爹爹看出了端倪。”
而。
“可在这片领土上，槐花树下凤栖生。你爹爹自小在这颗树下习剑，怎会是第二？渠奕根本打不过他的。”
论剑术，东昇当为凤族第一，根本无需渠奕放水。
……
南栖是在喝完第三杯茶时，听完了东昇与渠奕初见的故事。
他见天色不早，便匆匆回了琅奕阁陪孩子吃晚膳。每日这一来一去，时间过的飞速，转眼，便到了蟠桃宴这一日。

第七十六章 凤生-贰拾陆
若说繁华，天界当为天宫最甚。
祥云浮绕，玉柱参天于旖旎之色，四面有麒麟踏步而来，载一方仙友。
仙女们身着精锦衫，端着灵玉做的盘子，盘中盛着一个硕大的蟠桃在一旁备着。
更是有仙酒畅饮，且这果酒香甜，多杯不醉，却能使得人心情舒畅。
南栖是头一回参加天宫宴席，上一回参加这等热闹的地方，还是在人间贺生的寿辰中。他在小仙的指引下，朝里走了两步，正想着要说什么说辞，如何迎面来搭话的仙友时，却在里头遇到了许多老朋友。
最为热情朝他走来的，应当是岷申。他没有请帖，本不该来参宴。但岷申是道远上仙最为宠爱的大弟子，便是偏心了心，带他来天界中开开眼界。
南栖见苍玦还未到，便同岷申站在荷花池边闲聊几句。
池中的荷花四季不败，白嫩透粉，香气似是南栖幼年时闻过的荷花雨露，沾上今日的果酒，便是有一醉沁人心脾的感觉。
有了岷申相伴，南栖倒也不觉得无聊。
宴席即将开始，两个小仙上前请他们落座。岷申自当是要去道远上仙身边落座，怕南栖落单，就想邀了他一同过去。
哪知，话还未出口，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南栖。”
南栖回身，见到的是一身白衫似雪的苍玦。他今日穿的素雅，唯有袖边绣着一条浅金色的龙纹。黑发有条理地挽成一束发髻，插戴着一个润面的玉冠，眸生流光，熠熠生辉。
众人听到苍玦喊了南栖，便都回头看向他们。
与此同时，来的还有龙族太子加贺，以及族中几个权势较重的长老。
大家皆听闻凤族与龙族因领地关系，僵持着许久。此时龙君直呼凤君名讳，怕不是要遭一顿冷言冷语。顿时，周遭的仙皆是安静了下来，许是在等一场闹剧，也许是在静观其变。
只是不想，凤君南栖居然听此声音后，微微笑了起来：“怎么才来？”这语气，若说是多年的好友，都还不够些。仔细品去，竟是有着那么几分痴缠地埋怨。好像有情人之间，隔着旁人故意说的‘生疏话’。
“有事耽搁了。”他上前，并未与南栖有肢体接触。
两人理所当然地落座在了一席。
这仇人相见，竟是不眼红也不折腾？众人手中捏着酒杯，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出声，唯道是谁笑了一声，才缓和了气氛。
仙女们忙将脆甜多汁的蟠桃端上，手腕上挂着的清脆的铃铛，迎来了夹着桃香的风。
苍玦与南栖相视一笑，各自饮了一杯酒。
待天帝来时，蟠桃已经全部上齐。
这个蟠桃宴表面说是众仙宴，倒不如说是给凤君的接风宴，天帝屡次提及凤族战士当年的英勇善战，并数次感怀南栖祖父为天界立下的功劳。话里行间，都是对凤族的惋惜之意。
南栖听后，心中发笑，面上却不为所动，只淡淡地应了天帝的话。
苍玦饮酒三杯后，发现宴中不见玉衡上仙。同旁人打听后，才知道昨夜玉衡的独子云渊发病，身体虚弱，此刻，两夫妻正一步不离地守着孩子。
云渊的身体需要纯血凤凰的心脉血方可彻底救治，而苍玦上次得南栖留下的一瓶心脉血后，并未用尽。他剩下了一些，想给云渊。
但此事还需经过南栖的同意，只是眼下他们忙于族中内斗之乱，实在是无暇为此事分心。
正当苍玦出神时，南栖有意无意地侧身靠近，口中是淡淡的果酒香：“我有些醉了。”
苍玦伸手，端正地扶稳了南栖：“果酒不会醉。”
被戳穿谎话的南栖怔愣，心想不是苍玦让自己同他表现的亲密点吗？眼下加贺与那几个长老正直勾勾地望着他们，可不就是最好的表现机会？南栖不明白苍玦是如何想的，唯有顾自轻咳一声，坐正了身子。
半晌，便猝不及防地被苍玦喂了一颗甘味的甜梅子。
南栖目瞪口呆，苍玦却笑着用南栖才听得到的声音侧耳低语：“梅子不解酒，但可解假醉。”此笑为春日之风，三月的花枝摇曳，逐晃了人眼。
南栖霎时回到了当年初见时的长沂峰，竟是如少年般动容，不禁心间漏了一拍。明明今日是来做戏的，苍玦这般认真倒让南栖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被喂了一颗甜梅子，甜进了心里，一举一动都被牵制住了，因此着实羞恼。
苍玦小声提醒：“南栖，别低着头，要同我再亲近一些。”
南栖心想：便是我亲近你时，你还扶正了我！
他一生气，蓦地往苍玦嘴里也想塞一颗甜梅子过去。可惜苍玦灵敏，一早就闭紧了嘴。
南栖皱眉，捏着梅子的手没有动过分毫，就那么倔地抵在苍玦的唇边。
梅子的香甜，透过唇的缝隙，钻进了苍玦的味蕾中。苍玦一愣，望着南栖嗔怒的目光，像是懂了这个情趣。他握住了南栖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张嘴吃了梅子。温热的唇触碰过南栖的指腹，使得眼前的人，耳后发烫，摇摇晃晃地坠入一碗蜜糖中。
南栖像被蜂蛰了似得缩回了手。
他道：“苍玦，太过了，就会变得刻意。”
苍玦却道：“我今早已经将我们有一对双生子的事情，利用他们的眼线，散播去了龙族。他们现下定然是已经知道了，如此一来，我们即便再刻意，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家子里头的暖意罢了。”
这便是他今日迟到的原因。
而虽说是做戏，但他们的动作确实是如南栖所说的，太过夸张。这使得周遭许多人都语塞，纷纷四目相对。
一个龙君，一个凤君……成何体统。
天帝微微咳了咳，倒是没有插话，应是苍玦同他打过招呼。
便连岷申这个早就知晓他们关系的人都觉得有一点夸张。但仔细一想，如今南栖身份尊贵，不必再畏手畏脚地行事，说不定此番便是来告诉大家，他们是要正大光明地在一同了。毕竟，岷申听芳泽说过，这南栖和苍玦，连孩子都生了一双了。
若这还不成婚，那还在等什么？
可惜岷申还是想错了，苍玦和南栖这幼稚地喂梅子游戏，全然是做给龙族的那些人看的。
‘加贺’是果真上钩了。
事不宜迟，身披‘加贺’伪装的荀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他同几个长老速速回龙宫商议，且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长老阁中的诸位。
今日晨时，他们已经得知苍玦阁中的双生子是凤族太子所生，便已是大乱，唯恐苍玦同凤族勾结，被美色迷了心智。
毕竟，此刻的龙族因龙妃之死，被荀叶搅的一团混乱。众人都以为苍玦是为权势迷昏了头，才做出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们坚信，像他这种不忠不孝之人，定会为了凤族的利益伤害到龙族利益。
“我听闻，龙君在囚禁龙王的时候，锁住了龙王的仙力，使得他一直卧病在床。如今，我们都见不到龙王，不能确定真假。但若是真，那么，龙君谋逆之心昭然可见，龙族岂可落在这样的人手里？”
八年以来，苍玦一手遮天，龙族几位皇子都凋落。唯有一个懦弱的加贺被推上了太子之位，而今，‘加贺’觉醒，要同他们一起讨伐苍玦。此番良机，族中对苍玦不满之人，哪一个想错过？
既然此事不能再等，一位年事较高的长老便提议，今夜就召集族中所有拥有权势的族人来龙宫一聚。不管是在东南西北哪一片海，都应即刻赶来。他拟了召集令，让几个长老分别派送至各方小龙王的手中，不得耽搁。
天龙本为海龙之首，自然也要为海龙的生存着想。今次，凤族所要的领地，正是由北海的海龙所居住着。虽领地上无海，却有着足够的仙气，使得一群海龙着陆而生。
他们所居住的北海因万年前的鲛人灭族，被鲛人设下难以攻破的屏障，使得他们至今未能踏入过一步。所以，若苍玦要为了凤族归还领地，北海的海龙便要流离四散。
荀叶便是因此利害关系，揪着苍玦与南栖的关系不放，斩钉截铁地说苍玦与凤族，早已勾结在一处。
不然，今日何至于此番嚣张。他是弑母囚父，他是根本不把龙族众人放在眼里了。
恰逢今夜是百年一朝的朔月星辰，最是折仙骨的佳机。
择日不如撞日，要罢免苍玦手中的职权，荀叶觉得，是越快越好。免得他和凤族弄出什么水花来，反将自己一军。
为此，莫夕担忧：“苍玦今时处境，却还要与那凤君大秀恩爱，奴婢担心他是有诈。”
荀叶却嚣张道：“有诈又如何？他绝对想不到，曾经站在他这一处的长老们，眼下全部都站到了我这处。莫夕，行大事者，无需犹豫，当拿下时则拿下。过了今日，可就失去了先发制人的关键时机。”
他上前，拍了一记莫夕的肩膀，阴晦道：“领地之争放在此处，母妃的死，父君又被囚禁，这些可都不是捏造出来的。”
莫夕心思凝重，始终觉得不妥，她在荀叶地话语中沉默地低下了头。
她心里总觉得奇怪……
而待加贺他们离席片刻后，苍玦和南栖便也起身，找了个理由离席。
他们打算兵分两路。
苍玦亲自去地牢领出了千梓，准备好一切在阁中等待龙族长老阁的传唤。南栖则要带着两个孩子去长沂峰避风头，在苍玦与龙族的事情尘埃落定前，他会将孩子保护在长沂峰中。
不然，苍玦今日若失败，琅奕阁必然也会被控制，要是伤到孩子，就得不偿失了。
临走前，南栖不放心苍玦，便道：“不如我将孩子带去长沂峰后，再回来陪你？我变作你身侧的侍卫，不会引人注意的。”
“我身侧侍卫一直只带鸢生一人，你若去了，必然会令人起疑。”苍玦让他安心，这是龙族内乱，他必须要去处理。
南栖却知这是龙潭虎穴，苍玦虽胸有成竹，但难不保对方耍心机：“我担心你。”
“我是龙君，也是战仙，他们能奈我何？”最不济，也便是被罢免了职权罢了。
“龙君便担心不得吗？”南栖拧不过他，便取出一根火色的羽毛，“你带着它，若是有危险，便用术法烧了它。我会立即赶来龙族，来救你。”
苍玦听此，长叹一口气，伸手接过了凤羽，他笑道：“长大了。”
“什么？”
“我的小麻雀长大了，八千年仙灵修为的凤君，如今也可做我的一方山水。”他妥善地将凤羽收好了，珍藏万分，他可舍不得烧了，“放心，我准备的够妥当。”
南栖凝眉：“你往前可不爱这么说笑的。”
苍玦勾着嘴角，待南栖时，总这般好声好气：“我是会变的。”
南栖无奈地要去带孩子离开，却在没走两步的时候。猛然间，被苍玦拉拽住了手，往身前一扯。南栖分明可以抵抗，却没有作为，他顺势靠进了苍玦的怀里。
下一刻，苍玦便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只是唇贴着唇，隔了八年的久远，还是甘甜，回味无穷。像极了年少时，在春日里偷吃的那一勺花蜜。
“好了。”苍玦指腹揉着南栖温热的唇，深深地重复道，“好了。”
数年相思，红豆作证。苍玦终于吻到了无数个夜晚中，出现在他梦中之人。他的一双眸亮如星辰，被相思浓语填满了空隙。
南栖神色温柔，回以深情：“傻瓜。”
嘉澜和择儿还等着父君带他们去人间吃桃子，一听南栖要带他们回长沂峰玩耍，自是高兴得很。
择儿还未踏出厢房，便规划好了去到长沂峰后，要如何带着弟弟嘉澜摸鱼爬树摘果子。他也想极了往前陪他玩耍的小麻雀们。
自然，长沂峰在人间，便是人间的风景样貌。
有四季与冷暖，有风雨迢迢也有暖阳列日。
今时四月。
长沂峰中，是槐花香气。
择儿却是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才离开这么些时日，长沂峰便换了个模样。这哪还是乡野山间，这分明就是一座宫殿呀。

第七十七章 凤生-贰拾柒
灵赭多日未见这一双曾孙，甚是欢喜，忙让下人去准备了些新鲜的糕饼来。
她的阁中院落种满了槐花，是往前两个孩子不曾见过的景象。花开满枝头，引得嘉澜频频仰头，好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吸引他一般。嘉澜稚嫩的脸颊红扑扑的，他天真地指了指枝头的一串槐花：“哥哥，我喜欢这个花。”
“曾祖母说这叫槐花！”择儿见他喜欢，小猴儿似得爬到树上给他摘了一串。
“哥哥！”嘉澜跺脚，怕择儿摔下来，莽撞地伸手要去接择儿，结果被一块石头绊倒，几乎是脸朝地摔了个跤。
“澜儿！”择儿慌忙地从树上爬下来，心疼地扶起笨手笨脚的弟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正好灵赭从屋里拿了甜梅子出来，见到哭哭啼啼的嘉澜，急忙过去。只见择儿给嘉澜拍拍身上的灰土，解释道：“澜儿想要槐花，我就去给他摘，他跟着过来，就摔跤了。”好在没受伤，择儿把手里的槐花塞到了嘉澜手里，擦擦他的脸，“你不要哭了，再哭我不喜欢你了。”
嘉澜‘呲溜’一声，把鼻涕吸了，一瞬间就止住了哭声。
灵赭见此，诧异极了，从不知这两兄弟的感情已经好到了这般地步。
嘉澜忍住情绪，扬了扬手中的槐花，带着哭音对灵赭道：“哥哥摘花给我了，曾祖母，我喜欢这个槐花。”
“长沂峰中有比槐花更好看的铃铛花，你要是喜欢，我也去摘给你。”择儿还挺有一副哥哥的模样。
可惜嘉澜摇摇头：“要槐花就好了。”
而正是因为槐花，嘉澜才喜欢。他是只年幼的凤凰，还不能抵御来自凤凰仙灵之力的吸引。长沂峰为凤凰山脉，此株槐花汲取山脉之力，开出的花朵，对凤凰来说，有安心的作用。
灵赭伸手，牵住了两个孩子的手，将他们领去了屋中，边走边道：“今日，曾祖母给你们讲一个凤凰槐花的故事。”
……
故事的源头，要从天神开天辟地时说起。
凤凰一族是万物生灵之首，出生在一颗槐花树下。那颗槐花树所在的地方，便是曾经的凤凰领地。它的根脉渗入大地，天地众火都烧不尽它的身躯，它会万世长存。它孕育了世间除了天帝之外的第一只凤凰，且与天帝这只天神血脉的凤凰不一样，它孕育的是一只仅有仙灵之力的纯血凤凰。
随后，第二只，第三只……
槐花树下，凤凰成了荒芜大地的尊贵仙神。
听到这里，择儿一仰头，好奇地问：“曾祖母，那这颗槐花树还在吗？你不是说它万世长存吗？”
“自然。”灵赭温柔地抚摸了择儿的脑袋，她望了一眼已经拥着槐花入睡的嘉澜，转身对着不知何时站在厢房门口的南栖道，“它便在我们失去的那片领地上，被当年的凤火灼尽了花朵，成为一颗灰暗的不死之树。”
每一只纯血凤凰的涅槃之力，都来自于它。
时光远逐，南栖记起了自己四岁时的景象，凤阁中的槐花树总在春日沉甸甸的缀满了枝头。
南栖喜欢跟着东昇在槐花树下小憩，也喜欢坐在槐花树下看东昇习剑。风是带着春日的芬芳，撩过南栖额前的碎发，也使得他手腕上戴着的小铃铛清脆作响。
“阿栖。”东昇有时候，会择下一串槐花放在南栖手里，“好好感受。”
年幼的南栖低头嗅了嗅手中的槐花，‘好好感受’了一番：“香香的。”
东昇便笑了，温柔地亲了他的额角：“喜欢吗？”
“喜欢。”南栖反问，“爹爹也喜欢吗？”
“往前不喜欢。”东昇从小便知道自己能从这颗槐花树中得到一种力量，却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它。直到那一日，有一位不懂分寸的凤君，赠了自己一串槐花后，他才觉得，原来这自小看到大的东西，是这般清新动人。
“那现在呢？”小小的南栖嗅着槐花问，眉梢像极了东昇朝思暮想之人。
东昇心中生了暖意，逐而笑道：“现在便是很喜欢。”
……
而这一切的回忆，都断在了凤凰灭族之日。
槐花被灼烧，整个凤族支离破碎，便连领地都落入他人之手。南栖回身望着院落中的槐花，心思一直就未定过。
他担心苍玦，所以悄悄地做了一个手脚。
南栖将孩子留在了灵赭这边，自己则回了寝殿中，打开了一处幻象。这是他的凤羽所见所闻，他瞒着苍玦干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心虚。
唯见龙宫中的议事厅两侧，坐着龙族各大长老。以及后排的座椅上，分别坐着东南西北四海龙王，其***的龙王，便是苍玦母族的一位表亲，但因为苍玦显少与他来往，他与苍玦也是生疏的很。
‘加贺’与一位长老站在一处，众人虎视眈眈，势必是要苍玦在今日给出一个交代来。
而苍玦是不慌不忙的神态，他让鸢生将千梓带了进来。没有双臂的千梓面容枯槁，一双腿颤抖着跪在了地上，她低着头，苍白的唇上渗着血。
“说。”苍玦的声音冷至彻骨。
千梓抬头，对上的是‘加贺’那一双阴森的眸子，与龙妃如出一辙的狠毒。它正狠狠地盯着千梓，巴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千梓癫狂地笑了，没想到吗？她一颗悲惨的棋子，居然还活着。
“龙妃之罪其一……”她嘶哑着声音开口，势必要在今日，将她所受的一切不公，都重新拉入地狱中，谁也别想跑！
而龙妃之罪其一，便是在一千多年前，给初入龙宫的南海公主青婉下毒，使得她胎生病儿。这么做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青婉身为黑龙，是唯一可以将她从龙妃的位置上赶下去之人。
其二，更是在青婉因病儿走投无路之际，循循诱导，使得她去偷取龙宫神脉，使得族中民不聊生，犯下大错！
其三！
千梓咬牙：“明明只需牢狱之灾之事，但她利用青婉爱子之心，逼得她自己走上死路，剜仙骨，分四肢，以绝后患。此般罪行与歹毒之心，人皆应知，当是死罪难逃！”今日龙妃的死，实属报应！
‘加贺’大怒：“住嘴！你区区一个罪婢，休得造谣我母妃！”他指着苍玦厉声道，“龙君今日带着一个自己阁中的罪婢来污蔑我母妃，实在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苍玦冷静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衫，“殿下是不记得她了？她可是你们花尽了心思安插在我阁中的细作，怎得如此健忘？”
‘加贺’当然不会承认，并且众长老也不会相信千梓的话。除非，苍玦能够证明，千梓是龙妃的人。
一位长老似是站在‘加贺’这边的，他看不下去了，出面道：“龙君，你今日之词，未免有些单薄。龙妃再不济，也算是你的正殿母妃，如今她已逝，你居然还拿这些不堪地言辞来诋毁她。”
苍玦冷眼瞥过这位长老，不紧不慢道：“便知道你们都不信。”他望着千梓，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根折仙棒。
此物，不少长老都是认识的。他们不解，苍玦拿这东西是要做什么？折仙棒十记便能打出仙骨，是天界较为狠辣之物，难不成苍玦今日还要在此处大开杀戒？众人都警戒起来，哪知，苍玦一取出折仙棒，千梓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十记折仙骨，三记出元神。诸位长老既不信‘千梓’，那么，总能信一信雨蝶的话吧？”话罢，她背朝苍玦，闭上了眼睛，“龙君，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她是想恶有善报。
‘加贺’虽知道千梓是他们的眼线，却不知道千梓的真实身份。便是如此，他眼睁睁地看着苍玦三记折仙棒打下去，千梓肉身魂出，出现的是另一张面孔——龙族大殿下生母雨蝶。
众长老心惊，且见雨蝶的元神魂息之上，贴着龙妃的鳞片，助她能够长久地寄居在这具名为‘千梓’的躯壳中。
“啊——”她发出极为惨烈地叫声，“龙妃害我！害我的孩子！她喂我毒药，牵制于我。令我多年活的像一枚卑微的棋子……”
此声令人心惊胆战，众人被雨蝶狰狞的面目吓到，纷纷皱眉。
苍玦收手，用仙术将此元神打回千梓体内。顿时，千梓倒地，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她匍匐在地上，目光凶狠，死死盯着‘加贺’，念念不忘之怨恨：“我儿此般下场，你身为她的儿子又怎么可以顺风顺水？”
苍玦皱起了眉目，瞬间封了她的声音，对鸢生道：“你将她带回琅奕阁地牢，让朝峰去照顾她。”
‘加贺’倏然起身，慌了神色，忙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但折仙棒是真，千梓体内的雨蝶是真，甚至连雨蝶元神魂息上贴着的龙鳞也是真。众长老顿时哑口无言，窃窃私语起来。
‘加贺’见无人站起来替他说话，便想转开话题：“即便我母妃做了这样的事情，你就能将今日所要追究之事抛开？我母妃的死，同你脱不了关系。你囚禁父君，你杀害我母妃，你也同凤族来往甚密！”
苍玦眸中容不下‘加贺’，如看一只蝼蚁般轻巧：“龙妃是如何死的，我也很想知道。可惜证据难寻，所以我特地问元华仙君讨要一物，可重现案发现场一瞬。”
——八道轮回之石的碎片。
‘加贺’的腿软了半分。
躲在暗处的莫夕浑身一颤，知道此事若再不阻止，荀叶便可能真的要送命了。她转身去了太子殿暗阁，打开了关押着加贺的屏障。
她双膝跪地：“三殿下，你若还有良知，就去救二殿下一命。”
在众人都随着苍玦去往案发地点重现当时场景时，突然起了风。四下出现了数不尽的青蛇，苍玦随手一挥，青蛇都化作了青烟消失。
区区蛇仙小计，不足为惧。但苍玦知道，他们是怕了。他拂开青烟，唯见‘加贺’在莫夕的指引下，正要逃离此处。
苍玦取出沧禾剑，一击指向了‘加贺’，想跑？他挥剑劈去，却见一道身影挡在了‘加贺’身前，用自己的仙术挡住了这道剑气。苍玦身为龙君，他的剑气若要挡，需得修为深厚之人。
而真正的加贺被囚多日，本就元气大伤，今日一挡，竟是口吐鲜血。
“加贺！”苍玦上前单手抱住了他，即刻就被加贺身上藏着的两条青蛇咬住了手腕，毒素暂且锁住了他些许仙力，苍玦的手臂麻木。身侧众人竟是无一人来帮忙，一条青蛇趁机偷走了他袖中的碎片。
‘加贺’与莫夕已经化作青烟逃去。
苍玦并指想要阻拦，却被加贺使用仙力挡住了两指：“四弟，你放过他吧……”
“……”
“我会同长老们说明真相，不会再让二哥哥妨碍到你丝毫。你、你留他一命罢……”加贺抓住了他的衣衫，眼泪朦胧地望向不远处的众长老们，扯了扯嘴角，“其实谁在意过我们这些兄弟争得你死我活，大家在乎的，都只是自己权势地位罢了……”
“荀叶若不死，于我后患无穷。”苍玦手上的毒已经去了，他起身，将加贺无情地推给了一旁的小仙。
加贺吃力道：“他如今空有一身仙骨，却术法低微，今时被拆穿，便再也威胁不到你了。”他在小仙的搀扶下，朝着那些长老走去。没走两步，突然驻足问道，“你看到我并不诧异，是早便知道二哥哥假扮了我？”
“是。”
“……何时知道的？”
“一开始便知道。”
加贺明白，苍玦机智聪慧，比他们几个都要厉害，也比他们几个都要……
还未想罢，苍玦便打断了他的心思：“你秉性善良，不似他那般。”
加贺顿了顿，随后苦笑一声，接而朝前走去。

第七十八章 凤生-贰拾捌
经加贺的认罪，龙族的风波总算是告一段落，苍玦依旧独掌大权。他趁此机会，厉行整顿了龙族，将之前龙妃党派的长老们一一阐述了罪证，撤职的撤职，待查的待查。与此同时，苍玦将先前便看好的几位龙族德才兼备之后生提拔上来，充入长老院中。
他这般做，等同于是给龙族换了一波新鲜的血液。
苍玦往前就想如此做了，苦于没有一个契机，此次荀叶失败的计谋倒成全了他。
不过，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苍玦并未废除加贺的太子之位。
加贺也不知苍玦想做什么，他想着，也许苍玦还需要一个傀儡坐在这个位置。
可他又想错了。
苍玦不仅没废了他，还将龙族中一小部分的权利给了他，让他从现下起，开始学习龙族中大小事务地处理，并让加贺参加了凤族领地一事的会议。
眼下族中心思不纯的几位长老都被撤职，有的入狱，有的流放。今时剩下的，和新入的，诸多是讲理之人。但长老院是主持公平的存在，定然以龙族利益为第一。
一位新长老提到：“凤族领地，我们理应归还。但万年前，北海子民因鲛人灭族之灾，一直漂流在外，寄居在他海之上。好不容易得了这一块宝地，若要归还，北海的子民定然是不愿意的。龙君可有想好这个问题？”
“自然。”别人不知，苍玦心中这算盘，且是打到天界去了。
新长老点头，又道：“还有一事，便是……如今整个天界都知晓龙凤两族不和，若是这般直接就归还了，龙族恐怕是要颜面大伤。”
加贺是头一回参与这等会议，忍不住道：“当初凤族提携过龙族，我们应当报答提携之恩。”
长老们不是没想过这个道理，他们私语片刻：“太子殿下说的有理，但关乎龙族颜面，还是希望在龙君找到能够安置北海子民的办法之后，再寻一个妥善之法，让龙族避免失了颜面。若能如此，我们对归还领地之事，便不再有异议。”
苍玦明白了长老院的意思后，思虑道：“我心中已有妥善之法，但此刻还未完善，需要诸位等上一等。”
于此，还有一事。
苍玦道：“我父君这些年待龙族是身心疲惫，我想将他送往北尨山清修。不知长老们，可有意见？”
“龙王因龙妃错判太多，实则是失职了。此事，龙君自己定夺罢。”新长老并非顽固，他知晓旧事后，也不想龙族大业掺和进龙王的家事中。苍玦以清修的名义送走龙王，已是给足了大伙儿面子。
事不宜迟。
苍玦去了一趟天界，目的很简单，他想问天帝讨要天宫中一处海域的部分使用权。而这一部分的大小，恰好正是凤族领地的大小。
苍玦是想以此海域作为北海子民重新落族地，比起凤族那土壤地界，定然是有海的地方更适合海龙。
但这片海域是天界中天帝用来汇聚灵气的宝地，他自然不想被龙族涉及。
不想，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苍玦话不留情道：“虽说是龙族占着凤族领地不肯归还，但当初若不是天帝擅自将凤族领地占为己有，当做赏赐赐给了龙族。今次，便也不会有这遭烦心事了。”
天帝一愣，随后挑眉：“苍玦，你在威胁我？”
“苍玦不敢，但望天帝三思。”苍玦躬身作揖，“若我北海子民能够在天界海域内生存，那么，龙族的衷心便会跟随天帝的仁心而长久。”
天帝气闷，眼见这一个烂摊子又回到了自己手中，左右是不肯答应。
苍玦便道：“此事不急，还请天帝好好考虑一番。”
天帝寻思着苍玦今日听不懂人话。
而龙族这些麻烦事一忙，便忙了一个多月。
苍玦甚是想念在长沂峰中的南栖和孩子，却念在大局，未曾回去过一次。
其间，苍玦去见了一面龙王。
华丽的殿宇幽暗，室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墙上灯影斑驳，映出的是屏风上镂空的牡丹花。而龙王眸色寡淡，静静地坐在桌案前，并未搭理苍玦半分。
苍玦却心平气和地坐下了，为龙王斟了一杯酒：“是梅子酒。”也是他的母妃生前最喜欢的一种酒。
龙王的眉梢动了动，他心知和苍玦对着来没有任何意义，便缓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想亲自来告诉父君一声，龙妃在前些时日里，死了。”
龙王手中的酒杯一抖，梅子酒撒在桌上，他一口未喝，猛地放下了酒杯：“是你做的？”
苍玦摇头否了：“自作孽，不可活。”
“苍玦！”龙王怒不可遏地起身，走近拽住苍玦的衣襟，“你到底在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苍玦冷冷地望向龙王，那目光不带一点感情，吓得龙王蓦地松开了手，连连退后两步。苍玦不慌不忙地低头，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随后站起身，靠近了龙王一步。
龙王被锁了仙力，自是怕苍玦害他。
“玦儿。”龙王不得已喊了他幼年时的乳名，懦弱道，“你想做龙王，我可以让位给你，你何须这般费劲？”
苍玦忽然被这句话惹的心生厌恶，心中的淤泥犹如卷入潮水，翻涌而上。
他微声：“当年祖父在世，威震四方，龙族本该是天界第一族。可祖父战死，膝下叔伯皆数短命，这王位才落到了父君头上。父君做了龙王之后，不务正业，只管自己玩乐为先。且对我母妃的死，不管不问，辜负母妃一片真心！而三百年前，龙族欲代替凤族，我随父君出征。战场厮杀无情，父君为活命，曾舍弃过我三次。”
有一次，苍玦是真的差点死于敌军刀下。他没有父君的庇佑，一次次的，都是靠自己存活下来。
就龙王这般的人，最终却在战功领恩时，不顾苍玦阻拦，执意接下了天帝所赐的凤族领地。
他懦弱、忘恩负义、虚情假意！此等薄人，哪能掌管龙族？！
龙王听此，四肢发软，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踉跄退后：“你、你要对我做什么？你是想杀了我，还是废了我？！我可是你父君，你难不成要同妖界的溯玖一般，亲手弑父吗？！此为大逆不道之举，稍有不慎！这可是要入魔的！”
弑父？入魔？
苍玦根本不屑这些。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同龙王说了这些之后，龙王会作何回答？哪怕是一句对母妃和自己的忏悔都好，哪怕是一句道歉就好。可惜龙王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能担大任之人。他自私自利，心中只有自己。
苍玦放弃了，龙王不配他母妃多年钟爱。
此为错爱。
苍玦指尖冰凉，他取出怀中那枚刻着‘锦’字的玉佩，深深望了两眼，最终丢给了龙王。这枚玉佩上刻着的，是他母妃青婉的小字，为‘锦’。是当年龙王亲自为青婉刻上去的，青婉不管之后如何失宠，都将它随身带着，好生保存着。
玉佩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是苍玦刻意让它碎的，就像是他同过往的恩怨彻底一刀两断了：“明日，我会让人送父君去北尨山休养，且此生不得踏出一步，以此来向我母妃谢罪。”
“玦儿！你怎能如此待我！我可是你父君。”
苍玦再无应答，他离开时，毅然决绝，一次都没有回头。
而此时，已是夜半月高。
近日里这一连串的糟心事，总算是一件件地处理完了。苍玦派了不少人手去捉拿莫夕和荀叶，八道轮回之石的碎片现在在他们手上，虽然碎片以他们的仙力来说，定然是运用不了的，但苍玦还是心存担忧。
因此，苍玦不再心软，他下了斩杀令，此令他没有告诉加贺。
也是走到如今这一步，苍玦的大仇才算是真正得报，眼下，他是一身轻。连走路的步子，都似是虚无绵软的。苍玦想，他应是乏了。
他乘起一片云，不知怎么想的，踏着这夜色，便去了长沂峰。
正当他穿过长沂峰屏障的一刹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扑了过来，带着长沂峰中盛开的槐花香一同撞进了他的怀里。苍玦闻着此人耳侧的一抹气息，并未推开他，反倒是同样拥紧了对方。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便要去寻你了。”怀中的南栖抱着他闷声道。
苍玦勾起嘴角，心中舒畅不少：“你日日都看着我，还看不够？”他取出袖中的凤羽，板正了南栖的身子，“知道你看着我，做何事我都要尽心些。”
南栖的小心思被抓了个正着，盯着那片凤羽，是难得地慌乱：“你、你何时发现的？”
“你刚给我的时候。”苍玦坦然。
南栖到底是年纪小，有时候他的术法便是没有苍玦他们的来的老道。为此，南栖的脸颊顿时红透了，这般说起来，他就像是个偷窥狂一般无礼，实在是越想越羞愧：“还我。”南栖局促之间，伸手去抓那片凤羽，却被苍玦重新收入了袖中。
“我收着甚好，免得家中有人担心到不眠不夜。”苍玦说笑，但其实他往前不喜说笑。他重新拥住了南栖，由不得怀里的人推他，好声道，“别动，给我抱一会。”
南栖一张脸滚烫，压着喉咙，低声道：“我没动了啊。”
苍玦深深吸一口气，吻了他的耳畔，才问道：“孩子们呢？”
“都睡了。”
“睡在何处？”
“自是睡在我那处。”
苍玦惋惜地叹了口气。
南栖一愣，紧接着，他顿时反应过来，羞恼地推开了苍玦：“本来他们想留在祖母那睡的，但我答应了他们，明早一起去水池子里摸小鱼，他们便又闹着要随我睡。”他抹了抹脸，转身走回去，苍玦紧随其后。南栖走了两步，突然回过身，低着头主动牵住了苍玦的手，“跟紧些，这宫殿建的曲折，要是走错便不好了。”
这粗陋的借口使得苍玦哭笑不得，他握紧了南栖的手，指腹搓揉他的手背。
南栖嘴角渐渐带了笑意，却不忘叮嘱他：“一会进屋，不要吵醒孩子。”
“嗯。”苍玦问，“你在宫殿里弄了个水池子给孩子们摸鱼？”
“择儿喜欢，便准备了。”南栖理所当然道，“澜儿喜欢花花草草，我也弄了满院。”
“你是要宠坏他们了。”苍玦实则不懂摸小鱼的乐趣，也不明白去照顾花草有什么意义。
南栖被他说了，也不示弱：“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还派人老远地从人间给孩子们弄了蚂蚁窝去天界。要说宠坏他们的本事，我不及你。”
两人‘你推我让’一阵，转眼就走到厢房门口。
屋内的大床上，两个孩子抱作一团，脸颊贴着脸颊，正睡得香甜。苍玦和南栖轻手轻脚地进屋，连烛火都不点一盏。
苍玦见这样子，恐怕自己今夜是要睡小榻了。
但也罢，他和南栖重逢后，就没有一次是能上床榻的。
想着，一转身，却见南栖将两个孩子小心地往里边挪了点，自己上了床躺在孩子身侧，将最外边的位置留给了苍玦。他像是不好意思，又似是有些急切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会儿才小声道：“知道你累了，赶紧过来睡吧。”
苍玦连续一个月都未曾歇息多时，如今，倒是在南栖的床上，终于有了一席之地可以好好休息。他高兴之余，搂着南栖的腰，许久才进入了梦乡。
月朗星稀，这是多年来，第一个安眠的夜晚。

第七十九章 凤生-贰拾玖
次日，苍玦醒来，偌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人。
孩子和南栖都不在，软绵的床榻连他们的余温都不曾留下，想来是起床许久了。
苍玦撑起身，因一场好眠，身躯消除了许多乏惫。他望向窗外，唯见已经日上三竿。老远的，苍玦听到院落里有孩童嬉戏的声音。这声音熟悉，正是他的一双孩子。
苍玦下床，用茶水漱了口洗了面，用术法换了一身衣衫。他推开了厢房的门，落入眼帘的，是一方栽满花木的小院子，期间有一个见着不小的水池子，里头游着许多小鱼。择儿和南栖各自背着一个竹篓，正摸地起劲，父子俩谁也不让谁，都是摸鱼高手。
今朝的南栖，和当年一样，穿着简短朴素的衣衫，裤脚卷起，墨发绑着了一只简单的马尾。春风和煦，树影斑驳，南栖一笑，勾起了苍玦不少的回忆。
而嘉澜捧着自己的小竹篓，赤着脚坐在池边，小手指着这边指着那边，最后‘扑通’一声，坠进了池子中，同爹爹和哥哥一起摸起小鱼来。
可怜嘉澜自小关在院中长大，从没这般玩耍过，也不熟悉摸小鱼的方法，连着多次都让小鱼从自己的掌心里逃跑，不免有些沮丧。他想了想，索性开始用凤火去烧小鱼屁股。
择儿拦住他，大声地说：“你这样是犯规！不可以用法术！”
嘉澜抱着自己的小竹篓，耷拉着脑袋：“可、可是这样的话，澜儿就要输了……”他是一条小鱼都摸不到。
幸亏南栖偷偷摸摸地将自己竹篓中的小鱼分给了嘉澜几条，才使得嘉澜心情好转。
“爹爹，你们这样不对，是作弊！”择儿鼓着腮帮子说教，一转头，看到了他那睡到现下才起的老父亲苍玦。择儿赤着脚爬上了岸，朝着苍玦挥手，“父君，快过来一起摸小鱼！”
……苍玦怀疑自己听错了。
南栖憋着笑，没有阻止孩子。择儿见苍玦迟迟不过来，便主动去扯他的衣角，半拖半拉地将他带到了水池边，教他：“父君，先脱鞋！”
“……”苍玦无奈，按照择儿说的做了。
嘉澜满脸期待地看着他，心想哥哥真是厉害，还能让素来严肃的父君下水摸小鱼。如此一想，嘉澜的干劲十足，他一定要摸起一条小鱼，让父君对自己刮目相看！
可没想到苍玦不用术法，更是手笨，一条小鱼都摸不起来。
择儿见着笨手笨脚的苍玦和嘉澜，一拍腿，想到了一个办法：“这样吧，我和澜儿一队，爹爹和父君一队。”
“为何不是我和你一队？”南栖明知故问。
择儿抓了抓脑袋，还挺无奈的：“爹爹，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苍玦：……
嘉澜：唔。
最终，是南栖放了水，让两个孩子赢了。
……
阁中的小妖都被南栖唤去了别处，一家四口在这特意弄的小池子里摸了一早上的鱼。苍玦是头一回跟着南栖洗鱼晒鱼干，两个孩子赤着脚你追我赶。
桌案上的一壶茶已经冷透了，但茶香余留。还放着一些糕饼和甜汤，都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苍玦，给我递一下绳子。”南栖垫着脚，将小鱼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
苍玦趁机搂住了他的腰身，在南栖回头的一刹那，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南栖也不躲，挂小鱼的手稍稍迟疑了片刻，然后用手肘撞了一下苍玦：“孩子看到了怎么办？”
“他们玩的热乎，看不到我亲你。”
“可你还抱着我……”
苍玦如今脸皮厚了些，以前是不愿在他人面前与南栖亲热，今朝失而复得，他是不愿松手。见着耳后微红的南栖，苍玦正欲说什么，就见脚边站着个澜儿，瞪大眼睛羡慕地看着他们俩。
嘉澜咽了口唾沫，他也想要父君亲亲。
苍玦顿时松开了手，南栖咳了咳，站到一旁。不知何事发生的择儿手里捏着一把槐花跑过来牵嘉澜的手，想带他去别处玩，却怎么也拉不动他。
“澜儿？”择儿满面疑惑。
嘉澜失落地低下头，也不说话。他也想要父君的亲亲，父君还从来没这样亲过他。
苍玦见此，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弯腰抱起了沮丧的嘉澜。而嘉澜突然被父君抱起，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搂紧了苍玦脖颈。
苍玦便在嘉澜脸上亲了一下，对他道：“往前都是父君不好，往后父君不会再冷待你了。”
嘉澜有些惊讶，他小心翼翼地问：“那父君不会再因为我长得像爹爹，就不来看我了，是这个意思吗？唔，我是说，我不和爹爹还有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就澜儿一个人的时候，父君也会来看澜儿吗？”
孩子的内心脆弱，一直误以为是自己沾了南栖和择儿的光，苍玦才变得这般温柔。
苍玦向他保证：“是的，澜儿，以前都是父君错了。”他错的离谱，对着一个孩子，竟是一味的逃避，“虽说的晚了些，但澜儿可以原谅父君吗？”
嘉澜摇头，乖巧道：“澜儿不生气呀，因为父君虽然不常来看我，但有时会在半夜来我床边坐着，我知道的。”这句话让苍玦略微诧异，却又听嘉澜道，“罗儿会告诉我。我有时候想等父君，可是我太困了，经常睡着。”
这些话听着着实心酸，连择儿都听不下去了。他扯了苍玦的衣角，小大人一般：“父君，你对澜儿好一点吧。”说着，择儿又提及一件事，“父君，我们什么时候去人间吃桃子啊。”
他心心念念的桃子还没吃上呢。
苍玦和南栖在择儿不依不饶地询问下，决定等人间的桃子熟了之后，便带着他们去游玩一番。眼下人间的桃果还未挂枝，去早了也是吃不到什么。
午时过后，苍玦好不容易哄睡了两个孩子。一出门，发现南栖已经一个人将上午摸的小鱼都挂晒起来，这场景配着长沂峰的气息，着实搭配。
南栖洗了手，换了一身衣衫，笑着对苍玦道：“本想用术法解决，但又挺怀念往前的日子。只是许久不做这些，手生了，就慢了些。”
苍玦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苍玦？”
苍玦沉声：“南栖，眼下得空，我想见一见你祖母。”
南栖担心：“是有何要事吗？”
“即便没什么要事，你我这关系，我也应该见一见她。”
“……说的也是。”南栖这段时间与苍玦关系融洽，被这日子幸福地冲昏了脑袋，竟是疏忽了应该带苍玦见一见灵赭。
苍玦笑了一下，抚住了南栖的脸颊，温存一会儿，转而才正色道：“还有，便是关乎领地之事，需得同你们商议一下。”
而灵赭不是第一次见到苍玦，三百多年前，她曾在凤族见过随着玉衡上仙来拜访的龙族四殿下苍玦。
今日再见，灵赭和苍玦都不同于旧日。
恰巧，今日溯玖和莲辰也来了长沂峰中。莲辰体虚，灵赭为他调理过后，叮嘱了几句要紧话，便让侍女扶着他进内阁休息。溯玖见着苍玦，本就因为莲辰病弱而沉着的脸更是不耐。他一言不吭地坐着，连余光都不曾瞥过苍玦。
苍玦作揖，也不将自己当外人：“祖母。”转而，他对着溯玖，老半天都憋不出一句‘哥哥’来，只道，“魔君。”
“堂堂天界龙君居然还同我作揖，今日怕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溯玖扯了扯嘴角，嘴里没句好话。
南栖便道：“哥哥。”
溯玖便不再为难，倒是灵赭，颇为和善地请苍玦落座，还让侍女端了她最是喜欢的槐花茶出来待客。
槐花清甜，是灵赭特地晒制了泡茶的，这是她多年来，这是她的喝茶习惯。以往，溯玖的母亲山岚也喜欢晒槐花茶，灵赭思念女儿，便也经常喝它。
溯玖闻着茶香，方才浮躁的心情便安稳许多。
是苍玦先开了口：“今日叨唠祖母，是因为凤族领地之事，还有些困扰。”
灵赭因为烧伤，终日戴着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她道：“龙君为凤族之事多有劳心，我很是感激。且不知龙君今日所要说的是何困扰，不妨直言。”
苍玦颔首：“归还之事，龙族已在做打算。只是那领地上住着龙族北海子民，若要搬迁，第一需要时日，第二便需要一块新的领地。我已向天帝讨要了天界海域的使用权，但天帝还未应允我。”
这便是关键所在。
溯玖对天帝本就心怀厌恶，便插话道：“那老鹌鹑居然还不答应？也不想想，这些麻烦都是谁惹出来的。”
若不是天帝那老鹌鹑擅自将凤族领地赏赐给了他族，今朝，凤族早回归自己的领土上了，何须在长沂峰再费时费力地搭建一方家园。
听到‘老鹌鹑’三字，苍玦一时接不上话，半晌才道：“我是希望凤族也能在此刻，对天帝施压。南栖年轻稚嫩，有许多事情，其实周旋不过天帝。祖母曾经避着天界走，为的是怕天帝心思不纯，赶尽杀绝。”
但如今。
“凤族已经南栖和魔君坐镇，天界不敢再如何。若天界再想如何，我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我希望祖母能够亲自出面，以凤后的身份，同南栖和我一起，去向天帝讨要海域的使用权。”
苍玦跟了天帝几百年，自然知道天帝的性子。
对待天帝，凡事讲究一个快字。要是一拖两拖，拖到最后，天帝定然会想到别的法子来对付他们。
……
南栖望着灵赭，不知她作何想法。
而灵赭是愿意的，他们凤凰一族落魄，若是能尽快回到领地中，便可依靠仙灵之力的庇佑，重新开枝散叶。
再者，那些混血小凤凰长大后是没有涅槃来获取修为的，所以他们的生长，最好便是在自己的领土上吸取仙灵之力，方可长成一只强大的凤凰，来保护自己的家园。
族脉的强盛，便是凤族再次在天界立足的根本。
“阿栖的祖父曾为天界立下过无数战功，为此，我也跟着得了不少尊称。也不知今时，这些身份，还能不能起到作用。”灵赭知道天界海域那块地方，也知道那地方对天帝来说，着实珍贵，“此事你一人确实很难，但我们齐心协力，应当可以说动他。”
这齐心协力里，不包括溯玖。
他一口一个老鹌鹑，态度嚣张，且是妖界的王。他唯一能做的，大概便是当凤族的后盾罢了。
他本是对苍玦有意见的，但他现下很是担忧莲辰的身子，也想快点收回凤族领地用仙灵之力为莲辰治疗。心急中，溯玖看他苍玦这般尽心尽力的份上，居然主动对苍玦说：“若有我帮的上的，你尽管提。”
不料，苍玦礼貌回道：“倒是没有需要魔君操劳的地方了，魔君歇着便是。”
溯玖被噎的气不打一处来：……
话罢，溯玖也不打算久留。里屋的莲辰已经歇息够了，小睡一场便醒来。他现下是老年的模样，行动不宜。
溯玖便进去，用一件长衫遮掩了他的面容，万般小心地抱着他离开了长沂峰。
灵赭同两个后辈一同喝茶，见着南栖与苍玦私语的模样，不禁提醒：“龙君身份特殊，我虽已经接受你同阿栖的事情，但凤族的一些凤凰那，我们还未有时间解释。我会尽快同他们说清楚此事，但在此之前，龙君若来长沂峰，必要小心些，不要被其余凤凰碰见了。”
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与尴尬。
苍玦明白领地之事是龙族有错在先，便也应下声来。
“还有，我听阿栖说，往后你们兴许是要分隔两地居住？”灵赭挑眉，“虽都是神仙，可这般生疏也不好。”
南栖忙道：“祖母，这些以后再说吧。”
说着，却见苍玦握住了南栖的手：“此事我心中已有打算，待天帝那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再同南栖商量。”他笑道，“但请祖母放心，我们往后不会分居的。”
南栖心间一阵暖意，看着苍玦的眸中，有着万千情愫。
而不同于长沂峰的温情，在人间的另一处，荀叶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那日虽然有加贺为他挡了剑气，但荀叶的身子早不如从前，稍稍一点剑气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莫夕将他安置在一处客栈内，自己则去搜寻了一只三百年修为的鼠精，挖了它的内丹来给荀叶治伤。
荀叶是仙，本不该食人内丹。若食之，也便是事不过三，否则便容易走歧途，生歧道。要是心术再偏离些，便是容易招引邪魔附身。
可荀叶眼下尝过两次内丹的甜头，便要莫夕再去给他找些小妖的内丹来增进修为。莫夕好声劝道：“二殿下，您不能再食用内丹了。若再如此，恐是无法留住您的仙身了，您以后还要怎么回到龙族？”
“龙族？”荀叶狼狈地出声，好笑道，“龙族现下正在通缉我，只要苍玦活着一日，我便回不去了！”他愤然推开莫夕，“没有修为，我杀不了他！”
“二殿下……”
“你快去给我多抓些小妖来！”可小妖的内丹能增进多少修为呢？一只三百年的鼠妖内丹，就只给加贺贡献了一丁点儿修为，都不足半年，“不，不要小妖的，要那些小仙的……小仙的……”
他心中急躁，霎时，他将目光落在了莫夕身上。
莫夕还在为他抚背，一时之间没注意到荀叶龌蹉的念头：“二殿下，您真的不能再吃内丹了。事不过三，还有一次机会，需留给那条小黑龙，不是吗？”
荀叶沉默片刻，假意先答应了。可他贪恋不劳而获的东西，目光几次落到了莫夕的胸口。就在那里，一定是藏着内丹的。
欲望打败了理智，在莫夕放下所有戒备为荀叶疗伤时，荀叶的手生出尖指，猛然间刺穿了莫夕的胸口，摸到了那颗炙热的心脏。
莫夕如何也没想到，她的一片忠心未能得偿所愿，最后竟是死在荀叶手上。
荀叶捏碎了莫夕的心脏，从中取出了她的内丹。

第八十章 凤生-叁拾
天宫，天御殿。
灵赭已有几百年未来过天界，她穿着一身凤羽锦衣，容颜被面具遮掩。她踏入了天御殿的大门，见到了一贯高高在上的天帝。灵赭见着这副高傲的神态，便很是生气，她强压住怒气，朝天帝作揖：“天帝。”
“多年未见凤后，今日是什么风将你刮来了我这天御殿中？”天帝眉梢一动，脸上毫无笑意。
他实在是没想到，避了天界几百年的灵赭，如今有了后辈撑腰，竟是敢来天界说理了。
他先前让了这些凤凰几分，他们倒好，跟着苍玦那吃里爬外的长了胆儿。
天帝命小仙上了茶，袅袅冒着一缕白雾。
春色碧螺，加以一叶荷，是杯好茶，待上客。
大家都是明白人，打哑谜实在是无趣，灵赭直白道：“近来清闲，本不该来打扰天帝，可听了自家晚辈的几句困扰，便想着今次还是得为了天界海域一事，来问天帝讨个说法。”她的语气稳重，颇有几分大族的风范，“不知天帝，是否是真心想让龙族将领地归还给我凤族。”
天帝面上露出个笑来，心底的恼怒若长了眼，倒是可以剜上苍玦几记。天帝未答灵赭的话，双手背到身后，像是在想着什么。而灵赭身为凤族当下唯一的老者，天帝理当尊敬，如今更是怠慢不得。
灵赭目光坚定，纹丝不动地望着天帝：“实则，我今日来，倒也不为别的，便是想问一问天帝，凭当年我凤族所立下的战功，如今能不能讨这一个恩典？”
她是笃定了天帝左右都要给出一个说法来，才这般咄咄逼人。
一旁的苍玦未发一言，任由天帝的不满铺天盖地而来。
所谓以凤族施压，是为上策。
但天帝那边若真有了不满，便还是会出问题。为了避免这个问题，他们早便商议好了，由灵赭扮黑脸，南栖扮红脸。
每每灵赭厉言一句，南栖便为天帝找个台阶下。
正如现下，天帝提出一个极其无理的要求：“虽是有战功，可我记得，当时我都是给了赏赐的。地位财富权力，哪一样我没有给凤族？若凤族真要讨这个恩典，我便也不是小气的，唯是想要凤君答应我一个条件。”
——天帝要凤族拿到领地后，再为天界征战效命一千五百年。
苍玦即刻反对：“天帝！”
天帝冷声道：“会说话了？不哑巴了？”
灵赭沉声，也道：“天帝未免欺人太甚，我族即便灭族，领地也不应由天帝赏赐给他族。天帝有错在先，却要我们这般折腾。”
桌案上的茶一口未动，像是不屑似的。
灵赭起身，神色愤慨，她指着南栖：“天帝不妨好好看看，我族今日的继承人方才几岁，而我族又剩下多少只这般的纯血凤凰？”
她是言明了，若是他们答应天帝，这便意味着，日后南栖必然也要同自己的祖父一般披上战甲，为天界去征战厮杀。刀剑无眼，不说南栖下一任凤王的身份，便是他这年纪，也着实是不适合上这等凶恶的战场。
凤凰三百岁成年，南栖如今才成年多久，就要再次为天界征战。
灵赭气得指尖发颤，万万没想到天帝要以此做交换。
……
而苍玦细想后，蓦地明白过来，这等不要脸的交换，大概是天帝想让凤族知难而退，所以才故意说出此话。
毕竟，南栖是凤族唯一的希望，也是凤族中，除灵赭之外仅剩的一只纯血凤凰。他虽留下了嘉澜这个子嗣，但嘉澜尚且年幼，诸事还是要靠南栖。
这下倒好，明明是天界辜负了凤族，明明是天帝擅自将领土赐了出去，今朝却要凤族担起这桩委屈。
苍玦觉得颇无道理：“天帝，凤族眼下支离破碎，凤君又尚且年幼，恐怕无法担此重任。还请天帝三思而后行。”
天帝一甩袖：“待凤族重回领地，我便给他们两百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到时候，凤君五百多岁，且还有着八千年的涅槃修为，怎么便是我欺人太甚？天界海域本就是天宫领地，你龙族凤族可欺我，我便不可反抗？”天帝又道，“苍玦，你不也是五百岁就出征了？”
“我那时出征是迫不得已！况且，若不是当初天帝将……”
“苍玦！确实是我将领地赐给了龙族。可双手接下之人，正是你父君。”天帝高声反驳他，“你若觉得不公，龙族大可以豪爽些，将领地毫无要求地还与凤族，又何须从我这里讨要什么？”
事已至此，天帝抓准了凤族和苍玦的心思，如何都不愿意让步。
苍玦怒火冲心，正欲说什么，却被南栖按住了手。
唯见南栖摇了摇头，多说无益。
随后，南栖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对天帝道：“天帝既是提了要求，那么，凤族今日也有一个要求。若天帝答应，诸事也不算什么。”
天帝眯起眼。
南栖便笑道：“天帝擅自将凤族领地赐给龙族之事，也不能不算，否则，我如何给我的子民们一个交代？”南栖语气强硬，“所以只此一个要求，天帝若不愿，这领地，凤族不要也罢。人间也好，妖界也好，凤族往后同天界是敌是友都好，天帝要操心的可就多了去了。”
没想到南栖见惯了这天界的蛮横无理，便也成了“不讲道理”之人。
灵赭蹙眉，苍玦更是压下了自己的愤怒。
天帝的目光冷冽，道：“凤君请言。”
“我可以答应天帝的要求。”南栖话音一落，灵赭和苍玦都要制止，却被南栖抬手拦住。他继而道：“但不可一千五百年，一千年足矣。如此算来，便是两百年给凤族休养生息，一千年为天界效命。既如此，一千两百年后，凤族便要脱离天界，就此归隐三界中。天界不可干扰我族，也不可动兵于我族。”
若用这一千年的征战来换回自己的领土，达成当年父君未能完成的心愿。南栖觉得，倒也不亏。
现下三界的动荡实属算少，他人可出征，他便也可出征。
其间，还能用战功为凤族讨要一些别的东西，这般想来，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凤族因当年灭族之灾，本就物资匮乏，南栖正愁无人帮衬。
只是苍玦万般不愿，拽住了南栖的手：“休要胡说。”
南栖便低语：“你能五百岁出征，我便也可以。我日后是凤王，要担大任必先历练，不能再做个诸事不懂的小麻雀了。”他微微笑道，转头又问天帝，“天帝要是应了我，便要同我立个仙约，令三界皆知，永生永世不可反悔。”
为了给天帝一颗定心丸，南栖还道：“凤族也可保证，绝不归顺任何一界。此些，都可立下仙约为证。”
……
南栖最终说服了天帝，这一道与天帝的仙约也沉甸甸地落入了手中，落了封印。
天界海域自这一日起，划分了一块给龙族北海的子民居住。
苍玦的空闲日子，到此刻便是结束了。
走出天御殿的路上，灵赭想起天帝那无礼的神情便是满腹怒火。她一想到南栖日后也许要被天帝派去战场，就担心得不得了。毕竟她的夫君，就是死在了那战场上，最后连内丹都被销毁了。
灵赭拧不过南栖，眼见着仙约落定，便更是无法逆转。
苍玦安慰她：“祖母请放心，若南栖出征，我会陪他一同去。”
灵赭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是龙族的皇子，若是陪同凤王出征，着实不妥。我知道你心系阿栖，但也要为自己多做打算。”在灵赭心里，苍玦应是下一任龙王。
可苍玦却道：“此事，祖母便不要忧心了。”
他一口一个祖母喊得顺口，全然没将灵赭说的见外话当一回事。
待他们走到天宫出口后，南栖才同苍玦依依不舍地道别。苍玦要回龙族安排北海子民搬迁之事，定然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们两个，恐怕是要有好一阵子都见不到了。
南栖心里是打定了主意的，他要是真想苍玦想得厉害了，就半夜悄悄地偷溜去龙族见面。
不过此事，还是先不要同苍玦说了。
再者，苍玦袖中还藏着他留着的凤羽……
正想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小少年雀跃的声音。
“叔父——麻雀哥哥！”是云渊，他正朝这边跑来。他的身后跟着玉衡和昭溪。
“你们怎么来天宫了？对了，澜儿呢？澜儿有一同来吗？”云渊高兴地同苍玦道，“我听闻他现下有了个哥哥，我也想见一见。”
说起来，当时要不是云渊，南栖恐怕不能那么快就和嘉澜相认。
这云渊严格算起来，还是南栖的“恩人”。
“他们在长沂峰，你若得空，便去找他们玩。”苍玦算了算时日，今日又是云渊要去冰封之日。
云渊听了，沮丧道：“我今日要去冰封了，可能又要好久才能出来。那叔父和麻雀哥哥帮我同澜儿说一声，我下次出来了，便来找他玩。”
说不定待他一出来，澜儿就长高了。
昭溪见着孩子这失落的表情，也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她同玉衡因觉得没有机会，一直没对南栖开口要过一滴心脉血。这对夫妻本就善良，也许是想在哪一日里，有帮到南栖什么的时候，再开口讨要吧。
只是辛苦孩子一日日地煎熬，昭溪更是责备自己没有给云渊生一副健朗的身子骨。
结果，却听南栖忽然对苍玦道：“我以前听阿雀提过，说是云渊的病需要纯血凤凰的心脉血作药引方可治愈。我上次留给你的心脉血，你定然还未用完？”
“是还留着。”苍玦连忙取出。
南栖便拿着它，递给了云渊：“渊儿，上回多谢你让我与澜儿相认。这是谢礼，待你病好后，要来凤族做客。”
玉衡和昭溪见此，立刻上前带着云渊一同行大礼道谢。
南栖急忙扶起他们：“上仙，女君，请起。”
唯有一事，南栖要纠正云渊：“你往后，不可再喊我麻雀哥哥。”
云渊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要喊凤凰哥哥？”
南栖点了点他的额间，无奈道：“你喊苍玦为叔父，自然也要喊我为叔父。”不然这辈分，可不就乱了吗？身侧的苍玦听了，还真是这个道理。
云渊摸了摸脑袋，想着这个“麻雀哥哥”可是澜儿的生父啊，他若再喊哥哥，岂不是乱了他们家的辈分。想罢，云渊对着南栖甜甜一笑：“叔父，渊儿知道了。”
此后，苍玦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来回于龙族与长沂峰之间数次。
终于是将北海的子民都安顿好，迁至了天界海域。
凤族的领地被龙族居住了三百余年，气息浑浊，需要一段时间的净化，但莲辰的身子日渐苍老，他等不了了。
灵赭便让溯玖带着莲辰，先行去了领地上寻到了那棵干枯的槐树。
它的根脉伸入大地，内里有着源源不断的仙灵之力。
莲辰本就分了半朵莲花给溯玖，与溯玖体内的凤凰原身有着斩不断的牵连。仙灵之力顺着溯玖的内丹，一点点地融入了莲辰体内。
苍老的莲辰恢复了旧日容貌，也同时捡回了一条命，但仙灵之力的冲击对莲辰来说还是太过巨大，使得莲辰浑身剧痛。并且，他原身莲花的术法减半，再不如往日那般厉害了。
“你要记得，每隔十年，就要带他来一次凤族。他不是凤凰，仙灵之力不能一次治愈他，大抵是需要三百年的时间。还有你体内的魔气，你要好生控制。”灵赭嘱咐溯玖，“他的半朵原身莲花护住了你的心智，你若入魔一分，这魔气便也侵蚀他一分。”
话罢，还不待溯玖表态，莲辰虚弱地抬手抚了抚溯玖皱紧的眉头，温声道：“我没事的，阿玖，不要紧张。”
“师父……”
“听话，不要皱眉，师父不疼。”
溯玖轻轻地点头，他俯身，额头贴在莲辰的额间，保证道：“师父这些年先忍一忍，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的。”
对于溯玖来说，莲辰能活着，便是这个世间对他最大的恩赐。他会竭尽所能，守护好这个恩赐。
时值六月，小枝绿叶。
苍玦总算是可以正大光明地踏入长沂峰中。往前都是深夜偷偷摸摸地来，现下在白日里神态自若地去寻南栖，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两个孩子已是两个月没见过苍玦，每回苍玦来长沂峰都是深夜，与南栖匆匆一会后就离开。在孩子眼里，苍玦成了个不归家的父君。
嘉澜时常闷闷不乐，盼着父君能够快些过来，他和哥哥还等着父君带他们去人间吃桃子的。所以在见到苍玦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兴奋得不得了。
南栖见此哭笑不得：“他们日日都盼着你带他们去人间吃桃子，长沂峰的桃子倒好像不是人间的桃子似了，都不愿吃。”
大概便是想随着父君出去玩吧。
正好，人间六月，是桃香最盛之时。
苍玦在人间买了一处小院，设了一个屏障，说是要带南栖和孩子去住上一阵。恰逢此时人间有花灯宴，一家子也可以去游玩一番。
南栖没见过人间花灯宴，便很想去瞧一瞧。反正现下他们还不能搬去领地，龙族待过的地方总要散散味，怎么着也得再过个一年才能搬过去。他和孩子们日日待在长沂峰中也没什么劲头，倒不如跟着苍玦去人间转转。
再者，苍玦此次，是有话要对南栖说。
红布席天地，花灯云此间。
苍玦是想问南栖一句他想了多时的话。

第八十一章 凤生-叁拾壹
“人间花灯宴，是姻缘宴。”
民间总流传着这般好听的说辞，将节日里庆贺的花灯节说成了同月老姻缘相关的盛宴，引来无数年轻男女寄托相思。
苍玦本不喜这些，但同南栖来，他便喜了。
今日鸢生要去辰山陪伴阿雀的魂息，苍玦便特地带了罗儿一同来人间，为的就是让她能够帮着带孩子。他和南栖除了夜里头的“私会”，已经有许久没有长时间的单独腻在一处了。
往前总是南栖粘着他，抱怨时间甚少，今次，倒换作了他在心中埋怨。
苍玦不禁自嘲，对自己徒然幼稚的心思感到无奈。正是出神，就被身边的南栖扯了扯衣角。一转头，见着南栖拎着一盏画了槐花的四角花灯，面若春日枝头的粉花，落着莹莹亮光，出奇地温柔。
“方才有个姑娘随手送我的，你帮我拿着，我去给孩子买糖人吃。”南栖对这盏花灯很是喜欢，嘴角泛着的笑意在苍玦看来，比那糖人甜上数倍。
苍玦面色不动，冷淡地接过花灯：“……无缘无故送你花灯作甚。”
谁不晓得，人间花灯宴中，女子若送花灯给男子，便是有情在此。
然而，还未等苍玦的话说完，南栖早已去了卖糖人的摊子。人潮之中，川流不息的是人间的烟火气息，欢声笑语间，唯见南栖离自己越来越远。苍玦握着手中的花灯，捏拿着赏了一会儿，闷声不吭地将它挂在了身旁那小摊贩的推车上。
“哎！公子，您的花灯别乱挂啊！”摊贩老板觉得莫名其妙。
苍玦一挥手，大步去追南栖：“赠你。”
摊贩老板是个三十几的男儿郎，留着一把山羊胡。他一听，被虫蛰了似得将花灯收了起来，吹灭了里头的蜡烛，想丢了，口中满是麻烦地念叨着：“去去去，让我娘子见了可要误会了去！”
可仔细一瞧，这花灯做的细致，上头的槐花也画的仔细。一看就是出自画师之手，摊贩老板犹豫了会儿，他是舍不得丢的。
他叹气道：“富贵人家的公子便是浪费，这么好的花灯也不要了。”
……
不远处的嘉澜和择儿跟着罗儿坐在米果子摊上吃小食，瞧见苍玦“赠”了别人花灯，嘉澜不解道：“父君怎么将爹爹的花灯给送人了？”
择儿捻着一颗碎桂花糖，满心期待地舔了舔：“不知道呀。”他现在脑子里都是吃的，无暇顾及这些。
嘉澜将目光投向罗儿，一脸求知。罗儿尴尬地动了动唇，想了好久，才为苍玦圆场道：“是那花灯不好，等过一会儿，龙君便能送凤君新的花灯。”
两个孩子仰头，眼里头闪着星星：“那我们也想看！”
罗儿为难地递过两串糖葫芦：“你们若要看，许是要等一会。眼下，两位小殿下不如先随我去西街那边走走？听说那处吃食多，玩的多，好看的花灯自然也不少。”罗儿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劝说两位小殿下，莫要去打扰龙君与凤君。
而嘉澜自小是罗儿带大的，很是习惯跟着罗儿，他很快便答应下来。倒是择儿，罗儿本以为不好劝说，谁想到，他是个贪吃的，一串糖葫芦，一碗米果子，就让择儿心甘情愿地跟着罗儿走了。
这使得南栖排队买的两个糖人没了着落。
“你将孩子都支开做什么？”南栖只得将手中的一个糖人递给了苍玦，一想不对，“我的花灯呢？”他收回了糖人。
“送人了。”
“你怎……”
“那姑娘送你花灯，是对你有情，你收下了，又还不了这份情，莫不是要辜负人家的美意？”苍玦一语点破，牵着南栖的手往一处走，“你既无意，就不该收别人的花灯。若你不收，今夜这盏花灯就应在她红线所牵的郎君那处，眼下，倒是白白的浪费了。”
他并非责备南栖，只是同他说了个清楚。叫他以后，万万不敢再拿一次别人的花灯。
南栖一时难为情起来，想着自己毁了人家的姻缘，便窘迫道：“我、我不知这里头的意思……便是见着她送我，也没说其他的，还以为是随手赠的。”
“嗯。”苍玦这脾气一如既往地捉摸不透。
南栖沉了口气，想不通苍玦在气什么，磕磕绊绊地被他拖拉着走了一段路。眼见着花灯未少，人却越来越稀散。
而眼前一亮的，是一座挂满花灯的桥梁。苍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上头，他一身白衫被映出了暖意。现下他不是天界龙君，是如同戏文中唱的玉面公子一般温润。
桥梁上，槐花铺地，阵阵清香入梦，恍然间，是人世的一撇浮云落过。南栖手中的糖人一口未动，舌尖上却有了齁人的甜味。
他放眼望去，居然四下无人。
苍玦是天界龙君，龙族皇子，素来不缺人间钱财。就在方才，他以一颗夜明珠，买下了这一片的一宿清静。其实无非是一段梁桥的位置，游人不逛便不逛了。但他们总想看看是哪位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儿买下的，也想看看这人今晚要做什么。
可惜苍玦不喜夸张，他下了结界，凡人无法窥探其内。
这座桥，在今夜，只属于他和南栖。
“你借着人间的花灯宴，又弄来这些槐花，是要做什么？”南栖嘴上这般说，心中却是欣喜万分的。他踏入槐花的香气中，闭着眼细细闻了一番，“六月槐花已落，这是你的幻术？”
苍玦不答，温意落在睫毛之上，抖落了月色的阴影，他的眸中是南栖的身影，入眼便嵌进了他的心间。
思之如狂，见之不忘。
当年长沂峰一遇，何曾想过，那会是这一生的牵绊？
“今夜甚好，也只有你我。”苍玦手中拎着一盏白纸花灯，手中出现了一只墨笔。他低头，在花灯上绘了新的槐花，略见满意后，用火折子将里头的蜡烛点燃。
一簇新的火光，花灯流苏轻晃，灯架上的凤凰被雕刻的栩栩如生。这盏花灯，比起方才那位姑娘所赠的，实在是好看了不知多少倍。
柔和的烛光透着绘纸，从间隙中漏出，洒了一地，一方，一人间。它伴随着苍玦的声音，温柔至厮，照亮了彼此之间的路途。
方可踏出一步，就成相拥。
“我手上有一样嫁妆，不知凤君，可要迎娶？”
苍玦笑的温文尔雅，身上的檀香盖不过槐花香，却直直地去了南栖的心里。
今日灯火不阑珊，槐花之香，沁人心脾。
南栖站在他面前，手中的糖人似是要化了，被他目光所炙热，所执着。多年来的心愿，在此刻轰然炸裂，他是一直都想与苍玦成婚的。
却因当初的种种，蹉跎了岁月，也磨平了心思。
怎么今日苍玦一提，他的心思就生出了数数棱角，怎么都磨不平了。他知道，这是曾经的意难平，情难忘。
“苍玦，你是何意？什么嫁妆？”南栖的手颤抖，捏紧了糖人的竹签，“我不明白。”
“笨。”苍玦一字出口，惹的南栖频频皱眉。他反倒唇边一抹笑意，伸手夺过了南栖手中的糖人，将自己手中的花灯递给他，叫他接着，“南栖，别人的花灯不能收。但我的，你要收。”
南栖被他唐突蛮横的动作惊到，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糖人已经换成了花灯的提杆。
“苍玦……”
“接了，就是应了。”苍玦握紧了他捏着提杆的手，不许他放开，“我的嫁妆，便是凤族曾经的领地。你若早日迎娶我，这领地便早日归来。”
虽然那领地已在“散味”，但龙族还未真的在名义上归还它。
苍玦用了这个方法，是拐着弯的要强嫁。
南栖却一愣，顿时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领地。虽有着失落，但他也因此想明白了。苍玦身份尊贵，若要与人成婚，“嫁妆”是龙族的一方领地，倒也不算过分。
这个方法，丢脸的可能只是苍玦一人，而龙族则不受影响。
幸而，南栖被苍玦看出了这份心思，直直道：“领地为辅，我要做你的凤后，是我自己的意愿。此生此世，我都要在凤族陪伴你。”
南栖木讷，以为自己是耳背听错了。他清楚苍玦这些年的坚信，回绝道：“苍玦，你的龙族大业可经不起……”
“不要了。”苍玦打断他，“我曾经确实想做龙王，想成为天界的上位者。但失去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些权利冰冷的可怕，它暖不了我。如今，母妃的大仇已报，我会以龙君的身份，辅佐加贺登位。然后慢慢的，放开龙族那些旧事。”
他会花一千两百年的时间，去培养加贺，刮掉加贺那无用懦弱的心性。随后，他会同南栖一起，跟着凤族归隐，再不问三界世事。
天长地久，他们的日子还长着。
南栖摇头，始终有着顾忌：“你身为龙君，此般下嫁给我，便不怕旁人说你闲话？”要知道，往前的苍玦，最是看中这些。南栖心中明白，他也担心苍玦是一时兴起，过后便要悔了。
可南栖不知道的是，自八年前的一场生死别离后，苍玦变了许多，看透了许多。
南栖是错失了苍玦变化的这八年，但没关系，苍玦想，此后漫长岁月中，他会一点一点弥补这个空隙。
他抚着南栖的脸颊，温声否他：“我嫁凤族之王，怎可说是下嫁？”
“这不一样……”南栖喃喃。
苍玦便问：“那当初你在我的正居时，又是何想法？”
“当时我不过是一只麻雀小妖，同你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南栖，别拒我。”苍玦的语气有一丝伤心。
南栖满腹搪塞着话语，竟是一句都狡辩不出来了。他抬头，眸中氤氲，任由苍玦倾身吻了他的眼角，是泪水的咸味。南栖的心软了，似是一滩水，融在苍玦的怀里。他蹭着苍玦的衣衫，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旧日里的檀香，一次次入他的梦。
今日花灯宴，偏偏落了细雨。
但人声嘈杂，欢语之间，无人在意这细雨飘零。
六月啊，是一个热闹的月份。
“凤君。”苍玦抹了他的泪珠子，摆正了南栖的身子，他正色，再次严肃道，“我再问你一次。”
——“我手上有一样嫁妆，不知凤君，可要迎娶？”
若不娶，便强嫁；若迎娶，便叹一句，真可谓是好事多磨。
南栖将花灯放到了地上，他微微垫脚，环住了苍玦的脖颈，主动亲了他的唇。
“要娶，要娶。”他重复了两遍，细雨斜风而过，粘在了他密长的睫毛上。南栖笑了，嘴角挂着蜜，一同送去了苍玦唇上。
一朝槐花香，留梦三尺长。
第一尺，在苍玦吻落下之刻。
第二尺，在苍玦解开南栖衣衫之刻。
第三尺，在苍玦拉下床榻的纱帐之时。
六月雨涩涩，解一场闷。
罗儿带着两个孩子歇在隔壁厢房中，伴着雨声，沙沙入耳，好梦一场。
而南栖觉得，今夜的他，是无眠了。
……
苍玦的吻细腻，缠绵。他将南栖压在床榻上，吻得温柔，却又急促。由浅至深，交织在一同的，是他们热软的舌。南栖被苍玦占领，夺取口中蜜汁，呼吸急促之间，嘴角不知觉中渗下一条银丝。烛火之下，万般暧昧。
苍玦的指腹抹过他的唇角，拂过南栖的唇珠，转眼舔舌咬上，痛的南栖周身一颤，再次微微张开了嘴。
他的贝齿被苍玦的舌尖扫过，迅速与他的软舌交织，黏腻推让中，口水的交融声显得如此淫秽不堪。
唾液的淫靡之声勾拉着南栖的心思，他的指尖抚过苍玦的眉、眼、唇，痴痴地将指尖放到了他的胸口。
“苍玦。”他的声音甜腻，像极了入夏前汁水充裕的甜桃子，也像极了苍玦在长沂峰中见到的第一朵绽开的花儿。
南栖的身体依然记得苍玦，他绵软地往苍玦怀中靠去，主动脱掉了自己的内衫。
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就和那一年，他在辰山求苍玦与他颠鸾倒凤，求苍玦让他怀胎时一样。他的手摸去了苍玦的下身，触碰到的，是隔着单薄衣衫而炙热的肉根。南栖对它并不陌生，他俯下身去，伸出舌头，隔着布料舔弄了它。
苍玦下身的龟头顶湿了薄衫，情欲从南栖握着它的指缝中蔓延，似是一条藤蔓，拘住了两人的矜持，轰然炸裂。
苍玦皱眉，伸手捏着南栖的下巴，让他仰头。这不仰头还好，一仰，竟是眼梢都带着魅色。苍玦本不想让南栖为他含的，但见此，他松了手，将手指压入南栖的唇齿间，指腹触碰他湿润的舌头。
南栖吸吮他的手指，垂着眼帘，解开了苍玦的腰带。
那根孽障跳动着弹到南栖脸颊边，使得南栖耳后霎时红了一整片。他总这般，想的透彻，真上场了，便有退缩之意。
苍玦哪肯。
“帮我舔一舔。”苍玦出声诱惑，指尖在他的口中搅弄，勾出一丝又一丝的甜汁儿。是比那糖人还甜的味道，苍玦方才尝过，清楚得很。
而南栖的余光瞄到了苍玦粗大的阳物，被那暴露的青筋吓得浑身一颤，他瑟瑟地反了悔，总觉得不要去挑逗它为好。哪知苍玦凑过来，啄他的耳廓，轻语低沉，吐一口气都是滚烫的，将南栖灼地缩起身子。
“见过那么多次了，还未见惯？”龙性本淫，他们的性器自然也比凤凰的要大上许多。苍玦即便在遇到南栖之前，活的跟出家人一般清净，却也在被挑起欲望后，丝毫不藏地展露了他的劣性。
苍玦收回手指，将南栖反压到床上，被口水浸湿的指尖搓揉着南栖胸前的茱萸。酥麻的感觉如蚁爬过，微微痒，巴不得狠狠作弄一番作罢。
南栖哑然，好一会儿，才在苍玦的抚摸下，低声道：“见着总会难为情的。”
“那你闭着眼。”
“……我会忍不住偷看。”他是在狡辩。
时隔八年，南栖的胆子倒是在这方面小了些。不过想想也是，辰山那回儿，南栖的胆大，不过是借了凤凰草的效果。以往在琅奕阁，哪次不是苍玦主导，欺负的一只雀儿哭的声色沙哑？
苍玦撇见南栖方才解下的一根红腰带，灵机一动，拽起了南栖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我有办法。”
他将腰带直接蒙住了南栖的双眸，黑暗中，南栖慌乱地朝前抓了一把，跌进苍玦的怀里。苍玦吻他，一只手径直握住了他的阳物。褪去里裤，南栖身上除了蒙目的腰带，便不剩任何布料。
他紧张地抱着苍玦，喉间发出甜腻的声音，被苍玦带着剑茧的手套弄着自己的玉茎，他是情迷意乱，龟头渗出了透明的水，心也跟着发烫。小腹一阵阵地酥麻，连骨头都酥进了苍玦的那只手中。
他射在了苍玦的小腹上。
可南栖不知道，他被蒙着双目，怎会知道自己射在了何处。待他释放过后，他便喘息着搭在苍玦的身上，连呼吸都是颤抖的。他太久未曾这般舒服，失了魂似得去亲苍玦的脸。他也看不到，就混乱地亲，逐而被苍玦揽进怀里，胸膛不知何时，已经被揉红了。
娇嫩的奶头挺立着，被苍玦含进嘴里，轻吮几口，像极了吃奶的动作。随着南栖发出一记闷哼，苍玦便用力地吸了一口，顺道咬了南栖的乳尖，好像这般就真的会啜出奶一样。
南栖发出一声惊叫，两颊红的厉害，一双手胡乱地摸着苍玦的脸：“苍……苍玦，别、疼，这样会疼……”
“那你帮帮我？我便不要咬你。”苍玦的喉咙嘶哑，下身的阴茎毅然顶着南栖的胯。他让南栖跪到床榻上，牵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那东西。南栖什么也看不到，本能地握住了苍玦指引的地方，他心下一热，伸出舌头舔了舔。
苍玦说舔一舔，他便真的只舔了一舔。
苍玦深吸一口：“南栖……”
话未说出口，边被南栖一口含入。他的舌头扫过龟头的眼口，小力的吸了一口，眼前的黑暗让他顾不得羞燥。南栖卖力地吞吐，将这根东西弄的湿漉漉的，甚是淫靡之景。南栖的舌头在苍玦的阴茎上滑过，描绘着上头的沟壑，学着苍玦方才的动作为他套弄。
直至苍玦射到了他的嘴角，他的脸上，南栖才不自知地用指尖将那精液的一端抹到了口中。
“好腥……”他哀声抱怨，想要扯掉眼上的红带子。
却经不住苍玦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急急地去咬他的唇，那股子腥味也窜到了苍玦口中，果然很腥。这般不好吃的东西，他却很想要南栖咽下去。苍玦坏心眼地将南栖脸颊上的精液一同抹入他嘴里，舔咬着他的脖颈，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
“吃下去。”他道，“乖。”
南栖乖乖地悉数咽下，都忘了要扯下那条红带子，他撒娇般地伸手：“苍玦，我、我好像又起来了。”
苍玦见到南栖再次抬头的下身，忽然勾起嘴角，手托着他的两瓣臀揉捏，亲他的下巴，缱绻绵绵地问：“我的精液这么好吃？让你又硬了。”
“胡、胡说！”
“我的雀儿今日怎么有些口吃？”苍玦拦住他的手，不许他摘去遮掩视线的带子，“不要拿下来，我想这般看着你。”
南栖犹豫了，他也想看着苍玦。可一想到苍玦为他做的，就听话地妥协了。
今晚……便由着他罢。
想罢，耳侧再是一道吻，苍玦讨巧地问：“这次用后面射，可好？”
南栖心想：还问我做什么……
羞死人了。
窗外一场大雨，稀稀疏疏地打乱了枝叶的位置。雨水将泥土的清香尽数逼了出来，一股一股地往外折腾，钻入了这间落了结界，外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的厢房内。
南栖跪趴着，腰身抬起，那个嫩色的小穴正被苍玦抹入了软膏，里里外外的抽弄。南栖的玉茎硬的厉害，随着穴口的瘙痒，他便多颤栗一分。
晦涩的情欲快要将南栖击垮，他不敢抬头，将脸捂在被单上，腰身随着苍玦的手指，轻轻摇摆了一下。须臾，就又定住不动了。
苍玦很是喜欢南栖的小动作，忍不住伏身过去，咬了一口他的后颈。
南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在苍玦的手指律动下，他失声喊了出来，断断续续地，像是在讨好苍玦一般娇喘。
“唔，好了吗？苍玦，我……”我快忍不住了。
他想射，想在苍玦的怀里变成一滩蜜糖，想由着苍玦作弄他。
可他即便捂着眼，也说不出口。
正当南栖愁苦万分时，苍玦的东西猛然抵上了他的穴口，就那么硬生生地往里送去，什么招呼都不同他打。南栖慌极了，一双手抓紧了床单，眼泪溢出，沾湿了红带子。他哭着求饶，“别，苍玦，别这样……我许久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呢？方才他还在渴望着，眼下苍玦真的进来，他反倒怕了。
南栖不愿自己这般怯弱，他是想苍玦抱着他做的。
可苍玦也是忍耐坏了，他伏在他的背上，喘着粗气，安抚着他：“南栖，我忍不住了……”他的喉咙沙哑，每一道声，都是从胸膛中升上来，吐露于南栖的耳中，惯猛地堵住了他的理智。
“啊！”
南栖被深埋入体内的阴茎撞到，销魂入骨之际，他的喘息声带来的，不止是情欲，还有无穷无尽的快感，摩擦着他脆弱的肠壁，每一次撞击都是食髓知味。苍玦在南栖瘫软的一瞬退出，紧接着又是重重地埋入，一寸寸侵占南栖的身。且整根没入还不够，他怕是要将两个球都一股脑地塞进去般胡闹。
南栖的呻吟从断断续续到哭着求他快一些，慢一些，最后，是什么都说不清了。
肉欲当头，压垮了两人的理智。
不过一会儿，南栖就被苍玦的抽插带出连连娇媚的吟声，若放在平时自个儿听到，恐怕是要掘地三尺也不止。此时此刻，倒成了应景。而苍玦那根东西实则凶狠，肏的南栖连指尖都要绷直了。巫山云雨之情如潮水袭来，来势汹汹，势必要将南栖吞没。
湿润的交合处一片艳丽景象，苍玦射在他体内，抽出还硬着的阴茎时，南栖的穴失去了堵塞物，其中源源不断地流出了白色的精液。
南栖哭的令人心疼，他的玉茎在苍玦射了之后，也一跳一跳地吐露了不少。
他是真的乏了。
苍玦却是就着穴口那些精液的润滑，再次将自己送入了南栖的穴中。
这回，他没有用力。
他轻轻地抽插，许是恢复了神智一般，低声问南栖：“疼吗？”
“不疼，但是我累了。我跪不动了，苍玦，我……我膝盖疼……”南栖好像是忘了自己是个有着八千年修为的凤凰，痴痴地同当年一般，和只无用的小麻雀一样，傻乎乎地在床上讨饶，哭的一双眼睛红肿。
苍玦心中一紧，抽出了自己的阴茎。将南栖翻正了压倒身下，扯掉了他的红带子。
烛火微微，南栖的眼睛早已哭红了，我见犹怜地抽泣着。
苍玦亲他的眼角，那根依旧硬着的东西在南栖的大腿上蹭，却未再进去。苍玦一遍遍地吻南栖的脸颊，舔咬着他那柔软的唇，似是不断地安抚南栖慌乱的情绪。
这哪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南栖，这分明是初出长沂峰的小麻雀南栖。
苍玦心疼的很，他想着自己大概是过分了。
这是他们时隔八年的初夜，他不该如此急躁的，惹得他的小雀儿都哭肿了眼睛。
他正反省着，下身不知怎么的，又顶到了南栖黏腻湿润的穴口。南栖虽是哭着的，但却再次乖乖地张开了腿，他小声说：“这次你要轻一点，也不要蒙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你，会怕的……”
秀色可餐，不食枉为苍玦。
他笑道：“好，我拥着我的阿栖轻轻地做，做到阿栖满意为止。”
他是头一次喊了南栖的乳名。
……
夜里头的这场雨，算是下不停了。
早晨来的异常缓慢，但终究还是来了。
两个孩子听了一夜的雨声，竟是一夜安然。
同屋的罗儿已经去准备早点了，嘉澜随着择儿一同起床，自己穿了衣衫。他们下床用罗儿准备好的水盆洗漱，贴心的嘉澜还垫着脚为哥哥绑了个马尾。
如今，嘉澜已经同择儿差不多高了，只是他习惯了垫脚。
“澜儿，你不要垫脚，你一垫就比我高了。”择儿很满意嘉澜给他绑的马尾，这技术不亚于罗儿。
“哥哥，爹爹平日里都会喊我们起床，今日怎么还不来？”嘉澜想去看看南栖，择儿自然是跟着一起去。
两人推开了隔壁的厢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嘉澜一边嘀咕着肯定是父君又点檀香了，一边同择儿一起跑到了床榻前，拉开了纱帐，欢声喊道：“爹爹！父君！起床啦！”
择儿顺手拉开了南栖的被子，只见南栖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半露着肩，一副未醒的样子。而他的身侧，没有苍玦躺着。倒是南栖的肩膀和脖颈上，出现了许多淤红。
择儿和嘉澜的心咯噔一声，莫不是父君和爹爹又吵架了？这次还比较严重，竟是打起来了，看样子，爹爹还输了。
顷刻间，两个孩子眼角都挂了硕大的泪珠子。
这场景使得端了茶点回厢房的苍玦疾步上前，一把用被子再次将南栖捂了个严实。他也不能责备孩子，转头刚想说教几句，就见嘉澜哭着道：“曾前都没想过，父君这般不讲道理！怎么就能将爹爹打成这样，太过分了！”
择儿哭的更大声：“爹爹，醒醒啊爹爹！”
呜呜呜。

第八十二章 凤生-叁拾贰
南栖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一睁眼，就望见两个小脑袋凑在眼前，哭的那是眼泪鼻涕蹭他一被子。
嘉澜更是懂事地拿着一块拧干的巾帕，细心地给他擦脸：“爹爹呜呜呜，爹爹你终于醒了。”说着，嘉澜忧伤地吸了一下鼻子。
择儿用自己袖口给他擦了擦眼泪，犹豫了一下，没给他擦鼻涕：“别哭了，坚强点，我们要保护爹爹！”
嘉澜用力点头：“嗯！”
南栖：？
他昨夜乏的厉害，本该一觉睡到午时，却在此刻，不得不疲惫地起身，去应接两个孩子的委屈：“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们了？怎么还说起保护爹爹来了？”
嘉澜和择儿也不说，尽是往南栖怀里钻，像两根小泥鳅，他们的心里是磨炼了一场又一场的斗争。
眼见着是令南栖欢喜的父子相拥的温馨场面，可他昨夜被苍玦折腾的没了力气，惰性也就上来了几分。他呼了口气，轻轻将孩子们抱入怀中，稍稍一动，便牵扯了自己酸软的腰身。南栖蹙眉，心里责怪苍玦不知分寸，害的他连动个指尖的力气都没了。
他用了仙术，让自己的酸楚压下去些，这才坐起身来，搂着他的两个孩子。
“爹爹，你还疼不疼？”择儿拽着南栖的胳膊，眼眶含泪，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爹爹你别怕，以后父君和你打架，你喊我！”
“还有我……”嘉澜小小声地抽噎。
南栖一头雾水，眨了眨眼：“打、打架？”天知道苍玦和两个孩子说了些什么？再者，他人呢？
南栖环顾四周，没见着苍玦，便想问一句。
还未开口，就听外头站着许久的苍玦闷声道：“南栖，你让两个孩子放我进去。”
南栖懵了，仔细一瞧，才发现厢房的门从里落了锁。但苍玦是神仙，区区一扇木门，何至于阻挡他的步伐，直接穿墙而进不就好了？正当南栖疑惑时，怀里的择儿再次愤愤然喊道：“不许进来！”
“择儿？”南栖抱着哭的伤心欲绝的嘉澜，甚是不解地笑了，“怎么在同你父君置气？”
择儿别扭地哼声：“谁叫他打了你，他不讲道理！”
嘉澜跟屁虫似的点头：“嗯！”
门外的苍玦黑了脸，两道眉就没松缓过。他怕孩子哭闹，也不敢穿墙而入，唯有规矩地站在门口，一千多年来都没受过这等委屈。
他好声好气地说：“南栖，你同他们讲讲理。你……告诉他们，我没打你。”堂堂龙君，居然窘迫至此。
此情此景，实在是千载难逢，南栖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
苍玦再次催促：“南栖，别笑了。”他在外，用仙术将里头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
南栖头疼，又好笑又无奈，脑子里想的是该如何解释自己今日只是起晚了，并非是被揍的下不来床。可若要说认真些，苍玦确实了‘揍’的他腰身酸痛？
好在南栖是个心疼苍玦的，他耐着性子和孩子们说了好一会儿，才使得他们勉强相信自己没有被苍玦打，而他们也没有吵架。
南栖唯是道：“爹爹昨夜没歇好，所以今早才睡迟了。谁告诉你们起晚了便是吵架的？还有，爹爹这般厉害，你父君许是打不过。”当局者迷，南栖并不知道苍玦的吻痕都种在他的颈侧。
若是知道，他早该羞地将两个孩子的眼睛捂起来。
此话一处，择儿和嘉澜面面相觑，小手伸过去，点了点南栖脖颈上的红点：“那这些是什么，不是父君打的吗？”
南栖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下了床榻，拿起桌台上的铜镜一照。登时，他面红耳赤，忙不迭地按住了红点的地方。方才的淡定全然不见了，他一手捂住自己的吻痕，一手捏着铜镜，羞愧的想要遁地而逃。
他在孩子面前胡言些什么呢……
“爹爹？”两个孩子紧跟着他，生怕他身子不舒服。
倒是外头的苍玦，实在是等不及了，又听里头安静下来，心里头十分担心，便毫不犹豫地穿墙入内。只一进去，就见南栖人比花娇，羞着的面容如一枚玉沾染上了单薄的粉。苍玦心下一紧，上前抚住了南栖的脸颊。
“怎么这般烫，是不舒服？”他语气紧张，歉声着，“昨夜是我不好，你再歇一会。”
但歇之前，苍玦咳了咳，难得尴尬：“你顺道再与他们好好解释解释。”
因为现下，择儿和嘉澜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生怕他再做坏事。
一大清早的，这间厢房内简直是闹得‘鸡飞狗跳’。
最终是在南栖的胡说八道中，抚平了这场闹剧。
他红着耳后胡扯道：“我昨晚被毒蚊虫咬了，所以才起了淤红，都是抓的。”说着，他装作很痒的样子，在脖颈处故意挠了挠。
苍玦：“正是如此。”
嘉澜和择儿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这个年纪还算是好骗。择儿摸着脑袋感叹一句：“六月便有蚊虫了呀，那今年的蚊虫来的好早。”
嘉澜自小住在天界，不晓得什么蚊虫，只觉得蚊虫不好，咬了爹爹，还害的他们误会了父君，便哀怨道：“这蚊虫太不识好歹了，居然咬我爹爹。父君施法将它们全部打扁，瞧它们还敢不敢欺负我爹爹！”
话罢，苍玦刚送入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如何打扁自己？
而南栖一指点了点嘉澜的小脑门，居然顺着嘉澜的话，宠溺道：“好，让你父君去打扁他。”
……
苍玦是对罗儿有气在心的，一大早的，不好好看着孩子，偏去做糕点了。害的他不仅被孩子赶到了门外，还被一向敬重自己的嘉澜扬言要打扁。他此生未过半，这些新鲜事倒是头一遭。
好在罗儿的糕点做的可口，令南栖喜欢地吃了两个下肚，嘴角溢出一丝甜笑来，苍玦的心情才好转些。
南栖脖颈上的吻痕被他施了障眼法拂去，蚊虫之说，也于饭后不再提起。
此处人间小院，村外的老农依着吩咐，取了钱财，急匆匆地送来一筐新鲜摘下来的甜桃。六月的初桃，有的不止是甜味，还有春日末尾的惬意。
罗儿将桃子都洗干净了，切块放入盘中，让两个孩子用竹签插着吃。择儿调皮，喜欢捧着一整个咬，说是这般滋味才鲜美。一贯用竹签吃果子的嘉澜见了，也是有样学样，捧起一个大桃子便一口咬下去。
“哇，人间的桃子好好吃！比我昨天吃的糖葫芦还好吃！”嘉澜很是喜欢糖葫芦，同择儿一晚上要说好起好几次，说的择儿耳朵都快要生茧。
桃子的汁水充足，迸溅到了他们的衣襟上。苍玦拿着一块罗儿递过来的巾帕，动作轻柔地给孩子擦了几次，见擦不干净就放弃了，由着他们自个儿去吃那甜桃，弄的一件好端端的衣衫不成样子。
南栖顾自慢悠悠地吃了三块切好的桃子，随后捧起一杯热茶想饮。
那茶梗竖立在杯中央，他记得这是运势好的兆头。不经意间，南栖想起当年在人间皇城时，苍玦将这杯茶推给了他。今时想来，苍玦那会儿便是对他有情了。南栖回味至此，心间感慨。心里一满，便将手中的茶，递给了苍玦。
苍玦欣然接过，小饮一口。和乐融融的一杯茶，由苦喝出了甘甜。
“爹爹，我见着那头有小溪，我想带澜儿去翻螃蟹。”择儿吃饱了桃子，用嘉澜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
嘉澜：……我的袖子。
嘉澜：算了，是哥哥擦的，就没关系。
南栖让罗儿取了两套新的衣衫出来，给他们换上。这是昨日在花灯宴上买的新衣衫，绣着花灯笼的金丝线，两套一模一样。穿在双生子身上，着实可爱。
南栖吩咐罗儿：“罗姐姐，我在小溪那边也落了屏障。你只管看着他们，让他们别出那屏障即可。”
“是，凤君。”罗儿笑着应。
眼下快到午时，吃了一顿桃子，谁也没有提起午时要吃些什么。罗儿早晨做的糕饼也还有些，由一只小碟盘端着就放在南栖眼前。
耳畔，是苍玦温和的声音：“若得空，我们聊一聊婚嫁之事。”
南栖没成过亲，也未参加过别人的婚宴，对于这些，脑中唯有一纸空白。妥善之法，还是要回长沂峰问问灵赭。他对苍玦道：“此事还是交由祖母置办吧，到时，你需给一份龙族中你需要邀请的名单。即是你嫁我，那婚宴便摆在长沂峰中。”
若等得及，一年后摆在凤族领地也可。
这是喜事，说起时，南栖脸上扬起笑，两颊微红，微风也吹不散这暖意。
苍玦也笑，细细看去，龙君也不是龙君了，便是苍玦罢了。他握住南栖的手，攥在掌心：“我就一人过来。”
他与龙族中人情谊不深，有的也只是君臣主仆这一层关系，没什么好邀请的。而他的母族中，外祖父年事已高，眼下天命将至，若是知道苍玦要‘嫁’人了，恐怕是要当场吐血。于此，不喊也罢。
他思虑着：“顶多，便是邀请玉衡一家，在给我身侧的鸢生一个宾客位。”
“那……天帝呢？”
“不请。”
南栖可惜道：“还想叫他看看的，看我是如何拐跑天界龙君的。”
苍玦手里的力道紧了紧，笑道：“你怕不是要气坏他。其实请了，他也不会来，无需劳累自己了。”
说着，屏障外有一层波动。
苍玦起身，远见天上浮过一层暗云。他心道不好，这暗云莫不是何处有邪魔顿生。南栖年纪尚小，不知此为何景，抬手挥去一道凤火，将那暗云灼至化作青烟。风过，吹散后，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这是什么？”
“暗云，是大晦之象，人间许是生了邪魔。”苍玦即刻写了一封书信，化作一缕薄云传去天界，“三界已有几千年未生邪魔，方才那暗云硕大，这只邪魔，怕是已经吞食了不少内丹，修炼成邪晦了。”
而邪晦若要生存，便要不断吞食万物内丹。杀孽越重，他己身所承担的恶性便越是根深蒂固。
苍玦是要传信给玉衡，让玉衡去通知天界的除魔队，派兵于人间制服邪魔。三界有自身法规，各处天兵有各处的用法，玉衡手下的一支兵队，便是除魔所用。
“本想在此处多住几日，好好同你一起温存些时间。但既有暗云出现，人间便是不太平。孩子们惦念的桃子吃也吃了，差不多是该回去了。”苍玦在这里落的屏障不如长沂峰的厉害，他算了算时辰，发现今为阴日，戾气极大。
末了，外头的屏障传来一道闷响，如同一记敲门声。
苍玦起身，用术法查看一番，发现是鸢生。昨日他应在辰山，要在那为阿雀渡气三日，怎得今日便来了？苍玦走去屏障的边缘处，将鸢生放了进来。
只见他神情激动，一副欣喜模样。
苍玦捏指算了算，便是猜到了七八分。
“龙君，阿雀的魂息恢复了！”鸢生作揖，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将袖中好生藏着的一个魂息轻轻引了出来，“便是在今早，我看到她身上的缺口都补齐了。道远上仙恰好出关，告知我说，阿雀此番已经可以去地府轮回历劫。”
魂息不会言语，但恢复后，是有情感的。它亲昵地蹭了蹭鸢生的手，舍不得离开他一般，乖巧地在他掌心歇下。
苍玦见了：“她倒是与你亲近了许多。”
鸢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她昨夜还入我梦，对我说了谢谢，且让我同龙君也道一声谢……”
话未完，便听到后头南栖走近的声音：“鸢生来了？”
一刹那，鸢生掌心的魂息还没蹲热，就飞快地朝前飞去，扑到了南栖身上，用力蹭他的胸膛。南栖顿了顿，被这熟悉的气息撞了满怀，魂息力道虽小，但在南栖心中便是一个沉甸甸的礼，他惊喜着捧住了她，声色雀跃：“阿雀！”
阿雀挣脱开南栖的手，顾自转了个圈儿，像是在说：南栖，你快看看我！我现在可轻巧了！可会飞了！
她塞了满腹的话要讲，无奈一字都出不了口，她气的再次打转，委屈巴巴地燃起了自己的蓝色小火苗。
“阿雀，别急。”南栖很是懂她。
阿雀愣了一会，总觉得南栖变成凤君后好像是哪里不一样了。但不管了，她如今能重新回到南栖身边，已经是心满意足。
她绕着南栖转悠着片刻，便又撞贴着南栖撒娇。南栖一贯宠他，重新将阿雀捧在掌心，满是感激地望向苍玦和鸢生。然而鸢生却失落地站在原地，微声地自言自语：“看来……她还是比较喜欢凤君些。”
这里头，竟是听出了一分醋意。
苍玦低声安慰他：“但凤君最是喜欢我。”
鸢生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正想问上一句，就被阿雀的魂息打断了。这小丫头，在南栖那亲热了一会儿，便乖乖地回了鸢生这头。
这八年里，阿雀虽昏迷，但她总在自己的梦中听到鸢生的声音。不似苍玦那般冷漠，鸢生每次来看她，都要给她说上好久的话。就那般傻傻的，一人坐在炼丹房中，同一个破损的魂息谈天说地，给她说着许多事情，包括前不久南栖‘死而复生’之事。
阿雀很想在梦中回鸢生一句话，因为她怕他无聊，也怕他因为无聊而不来陪着她了。可她没办法开口，她只是一个受了伤的魂息。结果鸢生这傻小子，便是无人应答，也足足陪了她八年时光，抚平了阿雀心中的孤寂与害怕。
阿雀好想把这些都说给南栖听啊，但她现在只能做个小哑巴。
鸢生心满意足地捧着阿雀的魂息，万般珍重，他凑近了，同阿雀说了两句什么，便让她再次去到了南栖身边。
苍玦知道鸢生有话要说，便同他去了屏障之外。
此事，鸢生不想让阿雀知道：“我今日急着来找龙君，也是想……想让龙君替我去地府通融一下关系。”
苍玦背过手：“你当真想清楚了？替她历劫十世，是为忌讳，要真去了，你日后可做不了仙君了。”
鸢生不以为然，算是豁达：“属下觉得，同阿雀做一对小仙也甚好，她伺候凤君，我伺候您。您与凤君往后又要成婚住在一起，那我同阿雀，这不是顶顶般配吗？”
苍玦：……
鸢生：“您再为我去讨个短命的捷径，十世便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回来了，无碍什么大事。”
苍玦已是再三劝说，恨铁不成钢般叹道：“罢了，随你。”
“多谢龙君成全！”

第八十三章 凤生-叁拾叁
殊不知在暗处，早有一双阴鸷的红眸盯上了他们。
暗云便是跟随着此人而来，他周身充斥着戾气，面目狰狞丑陋，像极了十八层地狱的恶鬼。他的指甲尖锐，一指拂开了遮挡目光的草木，眼见不远处的两个孩子，狡黠地咧开了宽长的嘴，尖齿锋利，连他呼出的气息都沾染着浓厚的血腥味。
他是一路跟着鸢生来的。
也不晓得这只鬼东西是什么来历，竟是能遮掩住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完好地埋伏在小院附近。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在小溪里头摸螃蟹的两个孩子。
贪婪如他，很快便察觉到了孩子身上那源源不断的新生之力。龙与风的孩子，果真稀奇。他缓步靠近，伸出了自己的青爪，在触碰屏障的一瞬，立刻被击退了数步。
刹那间，在院中的苍玦察觉到不对劲，他皱起眉，警惕地现身到小溪处。
两个孩子正在翻溪水里的石头，罗儿准备的小竹篮中，已经有了不少小螃蟹。他们见苍玦过来，蹦着闹着要苍玦一同来玩耍。而苍玦踱步，心疑地将屏障里外检查了一遍，再看四周，毫无动静。
许是有什么猛兽碰到了屏障？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是过于紧张了，这个屏障牢固，便是南栖这等凤君都要花上半柱香的功夫来打破，又何惧一头野兽？
他蹲身到择儿与嘉澜面前，严肃了语气：“父君有事要离开一趟，一个时辰便回来。若耽搁了，你们便同爹爹一起回长沂峰去。”
择儿还没玩尽兴，满心惦记着人间小巷的吃食。一听要回去，不禁耷拉下脑袋，沮丧着回：“啊，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我还未去吃过小糖人呢。”
苍玦此刻要去地府为鸢生打理那些轮回历劫的事情，也没时间和择儿多解释。他摸了一把择儿的脑袋，略微歉意着说：“近日这处许是不太平，待下回得空，父君再带你们出来玩。”他走的匆忙，与南栖也是同样简单地说了几句后，便同鸢生离开了。
溪水边那一篓子小螃蟹无人夸奖，嘉澜瞅了瞅不大高兴的择儿，同感惋惜。他嘴笨，不晓得该说什么讨哥哥欢心，便用脚尖无聊地踢着小石子，很是纳闷。半晌，一扭头，恰好见到南栖带着一个蓝色的小火苗往这处走来。
嘉澜没见过魂息，惊奇地跑过去，拉住南栖的手晃啊晃：“爹爹，这是什么呀？”
“新朋友。”南栖让小火苗过去，顺势放到了嘉澜的掌心中，“她叫阿雀，你们要喊一声雀姑姑。”
阿雀第一次见到南栖的两个小娃娃，激动地要命，她欢快地蹦了两下，凑到嘉澜粉嫩的脸颊上轻轻一碰，倒像是在亲他一般。
嘉澜被这小火苗逗笑了，招呼择儿过来瞧。只见着择儿还未走近，就也被小火苗凑上去亲了一口，吓得择儿倒退了三步，指着小火苗瞪大了眼睛。
南栖忍俊不禁，吩咐阿雀不要如此顽皮。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做姑姑的人了，怎么能这般吓唬自己的两个小侄儿。
“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他将阿雀留在此处，自己则是回了小院中收拾昨夜带回来的花灯和买的零碎物件。
苍玦去地府的时间多则半日，少则一个时辰便能回。
南栖是想等着苍玦一同回长沂峰，也好问一问，他与鸢生是打的什么算盘，怎么要去地府逗留。虽说地府这地方是归苍玦管制，但也不至于亲自过去吩咐事情。
莫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他？
南栖不傻，他是焦心鸢生去做什么傻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鸢生对阿雀有情，如今阿雀也十分依赖他，算是两情相悦。这般，要是鸢生为了阿雀能够顺利投生仙家而资源做出一些牺牲，也不是没可能。
方才一时没想到这点，现下想起，南栖似是慌了神。
他急切地打开了一处幻象，是他留在苍玦身上的凤羽所见。
便听苍玦与鸢生正在交谈——
“你为阿雀历劫十世，是为天界法规中的大忌，它会使你失去登位仙君的机会。并且，你以前随我立下的战绩，可就都不作数了。”
是苍玦不紧不慢的声音，他正同鸢生细讲，“我本想让你做个仙君，撇开了小仙的身份，另立府邸。他日，你与阿雀与成婚，也好有个自己的小家小院。”
若只做个小仙，那这些待遇可都是没有的。
小仙得天界庇佑，一生都只是侍奉高位者，为奴为仆。
“龙君许是忘了，我本就是一只无名的喜鹊得，巧成才成仙，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的身份如何。人间十世，以阿雀这性子怕是难熬。我也担心她在人间受欺负……龙君，您不必再劝我，我知您的好意。但我当初没能保护好她，已是后悔万分。”
鸢生悔恨道：“八年前，若没有龙君您的帮助，我和阿雀早已陌路。这些年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为她做的甚少。如今有这一个机会……我、我想为她做一做，他日归来后，也好鼓足勇气向她提亲。”
……
阿雀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南栖身边，一同看这远处景象。
这提亲二字，说来轻巧，可落入阿雀耳中，却是振聋发聩。轰隆隆的，万山倒塌，好似一波惊涛骇浪袭来远山。她一只普通的小麻雀，何德何能啊。
蓝色的魂息抖动了一下。
南栖一惊，即刻关掉了术法，但阿雀早已一字不落地将鸢生的话听到了心里。她知鸢生对他的情义，也知鸢生这八年里的爱护。
她是喜欢鸢生的，不是在这八年里，而是在更久之前。只是她当时初成仙，心智还未完全绽开，着实是不懂这些情爱。
如今知了，便是心中绞痛。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有开心，也会有烦恼，痛苦与不甘。
她悔悟般地撞了撞南栖的胳膊，一下一下，像是要他去阻止鸢生一般。
“阿雀，你不想鸢生替你历劫，对吗？”南栖摸了摸这团小火苗。
阿雀的火苗抖了抖，像是在点头。
南栖便笑道：“十世时间，吃点苦，也好成长些。毕竟这十世，是他们费尽力气替你讨来的，我也觉得你应自己去。等他日回来后，你要对鸢生好一些。”
阿雀转了个圈：那自然！我给他生一堆啾啾！
南栖这回没理解透彻，不然准要骂阿雀是个不害臊的小雀儿。
因孩子在此处，南栖不放心离开，阿雀又是一个不能擅自行动的魂息，所以南栖拜托了罗儿赶去地府拦截。他怕罗儿脚程不够，便为她亲自施法架了一片云。望她速速追上苍玦和鸢生，莫使此事落定。
两个孩子没了罗儿在边上看着，玩的更是无法无天。
好在南栖及时过来，一手一个从小溪里拎起来，强行给他们换了衣衫，擦了手脚。阿雀看的高兴，一会亲亲这个，一会亲亲那个，逗的择儿与嘉澜‘咯咯’直笑。
“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我见院落里的花叶不错，想摘些回去让莺莺给你们做花饼，她的手艺最是好。你们俩同阿雀在此处坐着吃些糕饼，不要乱跑，一会我们就回去了。”南栖蹲着身，低头先给择儿穿鞋，再抬头时，嘉澜已经有样学样地自己穿好了。
择儿嘀咕：“爹爹，我也会自己穿。”
“好，是爹爹多事了。”南栖捏了捏他的脸颊，择儿立刻笑起来，抱着南栖亲了两口。
嘉澜紧随而上，也抱着南栖亲两口。
而南栖不知，屏障外，那双血红色眸子的主人，躲在草丛中从未离开过。
那怪物是人形，却又不似人形。
他像极了一只被腐水浸泡过的长虫，长了人的四肢，周身生着粗糙坚韧的鳞片。他的手中捏着几个香甜的果子，趁着南栖离开的一小会儿，往屏障里滚了一个。
果子随着他的推力，一路滚到了择儿脚边。
择儿见惯了这些果子，一脚踹开，顾自晃着腿吃糕饼，时不时地还同阿雀自说自话般地聊聊天。
偏偏是嘉澜，从未见过这等漂亮的小果子，他捡起来放到鼻尖嗅了嗅，还真是甜甜的气味，他满心欢喜地去小溪边洗干净，想着要拿回去同哥哥分。可刚一起身，他就见到还有别的果子源源不断地从屏障外滚进来。
果子不似妖物，它们是可以落进屏障的。
嘉澜驻足，望着屏障外放了一小堆的甜果子，犹豫再三，并没有踏出一步。
他听话乖巧，父君说过不可以出去，那便绝不会出去。
哪料到择儿同阿雀跟着过来，见到嘉澜望着外头的果子发愣，便以为是他想要。择儿拍了嘉澜的肩膀：“我帮你去拿！”
阿雀急忙挡在他身前，嘉澜也拉住择儿的手：“不可以，我不要了。”
“为什么？”
“父君和爹爹都说了，不可以走出屏障的。”嘉澜想到一个办法，往回跑了两步，“我去喊爹爹过来拿果子！”
外头草丛中有东西动了动，阿雀注意到了，但她无法言语，只能不断地撞着择儿，让他回去。幸亏择儿也听话，但他正要往回走时，又见外头落进来一串包着糯米纸的糖葫芦，它的竹签一截长长地露在屏障之外。
“是澜儿喜欢的糖葫芦！”择儿没有注意到糖葫芦的竹签并未完全进入屏障，欢天喜地地去捡，才一弯腰抓住这糖葫芦，便被一阵猛力牵扯，摔倒在地。
他的一只手朝前，指尖伸出了屏障之外。
顿时，有一道邪风紧紧拉住了他的指尖，不顾择儿的疼痛，将他使劲地拽出了屏障之外。
择儿看到的是一张血盆大口，扎满尖齿，蠕动的长舌腻满粘液，像极了他前几日在书中学到的‘十八层地狱’般吓人。择儿连哭都来不及哭，便要落入对方的口腹之中。
‘哐当’一声。
择儿跌坐在地上，狠狠地摔疼了。
“择儿！”
是南栖，他手握凤麟剑，用剑气斩断了怪物的一只手臂。当即，南栖冲出屏障，把择儿重新推进了屏障之中。择儿的手臂被划出了一条宽大的血痕，南栖挥手替他止了血，但择儿依旧吓得瑟瑟发抖。
嘉澜抱紧了他，一动不动地护着他，阿雀靠在择儿的脸颊上。
屏障之外，南栖举剑将它击退数步。红色的凤火在周遭燃起，变成天罗地网，密密而落。南栖眸中发狠，每一招都是要夺人性命之举。
怪物失了一只手臂也毫不示弱，居然幻化出一把长剑，与南栖对峙。
他的剑柄刻着一条长龙，是龙族的标记。南栖当下便是深深地疑惑，这东西难道是龙族派来的？他的凤麟剑便收起了几分杀气，想着即是龙族的东西，他便要活捉了交给苍玦处理。难保这东西不是长老院派来，或是加贺派来。
南栖对龙族这些权贵的印象，素来不大好。
他用凤火将怪物团团围住，没有下杀手。可惜这怪物竟是不怕死一般，用身体推开了诸多凤火，逃脱出来，他的爪尖猛地插入大地，无数冰棱冻住了南栖的凤火。且这些冰棱散发着青烟，同今早所见的暗云一模一样。
南栖恍然大悟：“你便是那只邪魔？！”
怪物的手顿了顿，然后握着长剑朝南栖砍来，他似是对邪魔之称十分不满意。而南栖在接招的同时，发现了怪物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衫一角，果然是绣着一只金边的细龙。
若南栖没有记错，这是龙族太子的衣物。
而当日，荀叶便是穿着这一身衣衫逃脱龙族的。
“你是荀叶？！”南栖挥手打开了他，令他呕出一口黑血，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南栖。
南栖不杀他，同他慢慢过招，不过是为了活捉他罢了。
荀叶数次被怠慢，又敌不过南栖分毫，嘶吼着仰头发出一记悲鸣，他一字未言，一句未认。但他的的确确，便是龙族的二殿下荀叶。
他因贪念修为，短短时日里，狂吞百妖内丹，使得己身迅猛生长，直至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妖力。又因体内仙骨与妖力相冲，他的修为反噬，将他的仙骨腐蚀，一日日地侵蚀了他的仙躯龙身，使得他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荀叶是自食恶果，仙与妖本就殊途，便连莲辰那般修为深厚的上仙，要接受溯玖的妖力时，都需要他己身的半朵莲花辅助，方可不反噬。
且吞食内丹本就为增长修为的逆术，最易邪魔上身。上仙的仙骨尊贵万分，若沾染这等邪气，便是回天乏力，罪罚之大，将坠入腐朽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死后便连魂息都不复存在。
荀叶这般胡闹地杀害百妖，占夺他们的内丹，必然要遭报应的！
他已失去了原身的形态，之后便会一步步迷失心智，最后成为没有自我的邪魔，害人害己，终日在地狱中为食血肉而活！
他是知道的。
所以他找寻机会，一路跟着鸢生来到了这处人间小院，便是想要报仇。
他什么都没有了，龙族的地位，天界的权利，还有他的母妃，他的弟弟，他所有的一切都与他背离。但荀叶终究是意识不到自己的错，他怨恨苍玦，觉得是苍玦夺走了自己的所有，毁了他处心积虑一千多年的计划。
他要报仇，他要杀了苍玦！
即便不能杀，他也要让苍玦痛不欲生！
他要吃了苍玦的孩子，让他的孩子同自己一样不得超生，沦为邪魔的腹中餐，掌中物。
他疯了！
在他眼前，是南栖地阻挡，使得他无法靠近孩子一步。那屏障是他不可破的东西，他远远地望着屏障中的孩子，心中的恶念，比波涛汹涌的海水更为猛烈，快要将他所有理智都吞没了。他内心的邪魔在说，它想吃了他们。
一龙一凤，内丹应当最是美味。
荀叶眸生白障，内心被欲望所驱使，受到了邪魔的蛊惑。他不怕死，他只想杀了苍玦的孩子，令苍玦悔不该当初。想罢，他冷冷一笑，阴鸷恶毒，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但南栖是个绊脚石，屏障也是个绊脚石！他们一直在阻挡自己！
他要报仇，他要吃了他们！
即便不能吃，他也要让苍玦明白，万事不会安宁——
蓦地，荀叶拿出了八道轮回的碎片。
可惜，他威胁不到南栖。
南栖心中清楚，这个碎片，唯有查看过去时光的力量。若要用它开启八道轮回之门，以荀叶这等人，是无法办到的。说白了，他连启动碎片查看过往，都许是做不到的。
南栖冷静地望着他，有一种高高在上俯视而下的滋味：“荀叶，我今日不会放过你，你还是别再做挣扎了。”
“呵……”荀叶丑陋的面容**了一下，他的喉咙含着一口泥沙，声音刺耳，叫人听的头皮麻：“是吗？”
南栖握着剑，上前一步，夷犹地不知自己该不该彻底了断了他。起初他还想留荀叶一条命，但现在，荀叶被邪魔所附，已经无法挽回。即便自己现在不杀他，天界的除魔队也不会放过他。南栖心想：不如，就让他动手吧。
四遭沙土弥漫，青草的气息被掩盖。
南栖皱眉，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龙血气息。
荀叶捏着碎片，忽而得意道：“天龙之血为引，我命与体内邪魔为祭，以生还死，开启八道轮回之路，奉以两个魂息……”最后一字音落，荀叶的眸逐渐失去了光彩，他的鳞片如干枯的树叶，簌簌掉落，随风起，成世间尘土。
最后的那一面，是他嘴角诡异的笑容。
荀叶灰飞烟灭了。
他献祭了自己。
而他手中的碎片掉落在地上，纹丝不动。
天地静谧，耳侧像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唯有苍穹之间，传来了猛烈的风声，夹杂着数不清的嘶吼，与悲痛绝望的魂息之声。
南栖朝后退了一步，掌心出了一层冷汗：“澜儿，带你哥哥和阿雀回屋内。”
“好！”嘉澜吃力地扶起择儿，努力地将哥哥一步步地托带回小院厢房中。
却是顷刻间，风云聚变，山间万植葳蕤，大地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漏洞，内里生出奇异的色彩，像是旖旎的云交缠。它便是八道轮回之路，非善非恶，在三界之外的时空中存在着的一个地界之门。
南栖来不及回身去护孩子，身体仿佛像是灌了铅。洞中刮出两道黑风，直击屏障和与南栖。牢不可摧的屏障被这巨力撞破，南栖也被这神秘的力量猛地撞击了胸口，硬生生地摔到一处岩石上，口吐鲜血，四肢被黑风穿透，血溅大地。
屏障化为粉末，黑风在荀叶的愿望中，蛮狠地想要拽住两个孩子。嘉澜先一步被黑风拽入，而阿雀当即则快，奋力撞开了离自己最近的择儿，代替他被黑风卷入了洞中。
择儿也因八道轮回不属于三界的浑浊之气击中，连着吐出两口血，沉沉地昏死过去。
八道轮回一开，天地万物，无以阻挡，此处小院一眨眼间，便已被夷为平地。
南栖用尽全力挣脱开了束缚，却在冲过去的一刹那，洞口消失了。
因为它已经收到了荀叶许下的两个魂息。

第八十四章 凤生-叁拾肆
待南栖醒来，他已身处长沂峰。
方才的一切仿佛是一个噩梦，但待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时，那剧痛的真实感才像棒槌一般砸醒了他。这不是噩梦……荀叶开启了八道轮回，将他的孩子和阿雀做了贡品。
南栖目光空洞，虚无的感觉捆绑着他的身体。他奋力地撑起身子，喉间涌出满满的一口腥甜，溢在嘴角，吞咽困难。他居然连用仙术修复自己的身体都非常缓慢，四肢像是绵软的泥沙，轻触后便能散了一地。
南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耳侧，是苍玦不安的声音：“南栖，别动！”
南栖睁开眼睛，望见苍玦着急地坐下，为他疗伤。南栖定睛望去前方，芳泽女君不知何时来了长沂峰，现下正在为小榻上的择儿诊脉。
她背着身，看不到表情，手中的银针一次次地落下为择儿扎脉。
小榻上的择儿，远见着一副小小的身躯，像是没了生息一般，不论芳泽的银针扎入几根，他都未曾动一下。
南栖的心被捏紧了，他颤抖着伸手，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他努力地朝择儿的方向指去，想去看一眼，却也怕看到不好的结果。
恐惧是无声的，似是不经意间，便已经占据南栖的心扉。
依然是苍玦抚平了他心中的害怕：“你放心，择儿已经无碍，女君也会留在长沂峰一阵，为他好好调理。”话罢，苍玦猛然咳嗽了一声，想来是为了择儿和南栖，废了不少气力。
南栖依偎在他怀里，急切地低声喊他：“苍玦……”
“没事，我没事。”苍玦叫他放心。
芳泽见南栖醒了，上前为他把脉，细心道：“凤君这伤，怕是要休养一阵了。另外，凤君可放心，择儿没事，只是受到了波及，会昏迷些时候。”话罢，她的眼底透出一丝伤心来。
谁人见了都晓得，芳泽女君是在惋惜嘉澜。
南栖心中的匕首被抽出了，浓稠的血液禁锢了他的思绪，眼前的种种，残忍地告诉着他真相。南栖的眼眶溢满了泪，痛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他微微眨了眨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他望向四周，像是在找嘉澜，也像是在找阿雀。南栖的指尖轻动，细微的疼痛像是有什么在撕扯他一般。他奋力地抓紧了苍玦的手，艰辛地吐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来：“澜儿……和阿雀……”
“他们……”
“他们在哪……”
南栖渴望听到一个平安无事的消息，他盼望着，期待着。
却也怕极了……
他想。
求你了，别告诉我坏消息。
求你了……
可在屋内长久的沉默后，希冀变得渺茫，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境的悲痛。南栖沉入一片死水中，几乎是溺水而亡的桎梏感。
他眼底的光弱了七分。
苍玦的面色也不再毫无波澜，悲伤笼罩着他的身躯。
昨日，便是在他赶回来的一刹那，他望见了八道轮回之路关合的一幕。他认得这东西，他在仙术上见过。他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却在捡到地上那片废弃的碎石时，明白了一切恶果的源头。
是他当时的一念仁慈，最终害了自己的孩子。
苍玦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逼着他不能在南栖面前崩溃：“你好好休息，我再去看看择儿。”每一个字音，都不是平的。
他的反应让南栖心如死灰，风不必扬，四散都是尘沙，早便徒然地迷了眼。
南栖张着唇，无声地呐语。
他们的澜儿没了。
他的阿雀又没了。
顿时，南栖的心好似被同时扎入了万把刀千跟针，疼痛是蔓延在血肉之中的驱虫，从灵魂内迸发出来的岩浆。
是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是他再次让阿雀坠入了地狱，他不断地在迷茫中自责。
渐渐的，南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断地发抖。颤栗间，他嘶心裂肺地喊叫起来，连眼泪都顾不及落下，呜咽地蜷缩起身子，无力地手一下一下地砸着自己的胸口，身上的伤重新溢出了鲜红色的血液，染色了床单被褥。
“啊——”
南栖恨不得是他代替嘉澜和阿雀去死。
八道轮回不是常人所能入的，便连他和择儿两个没有被卷入的都深受重伤，何况是年幼体弱的嘉澜。阿雀是个魂息，尚且还有一线生机，但他的澜儿，他的澜儿是再无机会存活了。
南栖伤心欲绝，便连眸子都完全地暗淡下去。
苍玦回身抱起他，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强行按住他的双手，不许他再伤害自己。南栖哭的失去了自我，唯有在苍玦抱着他的时候，才能找到一丝温暖。他像是冬日里坠入冰水中的人一般，紧紧地贴在苍玦怀里。
“我疼……苍玦，我疼……”他疼的胡言乱语，叫苍玦好不心疼。
苍玦是嘉澜的父君，待嘉澜的感情爱之必深。他的痛绝不比南栖少半分，却也不敢多半分。但他硬忍着，僵硬着身子安慰南栖，也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话，可南栖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模糊，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便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抓紧了苍玦的衣衫，失神道：“我要去将澜儿和阿雀接回来……”
苍玦握着的拳头一紧，深深道：“八道轮回若要开启，除了碎石，必须要正统的仙血和己身性命做为献祭，方可开启一瞬。旁的小仙还做不到这些，不然找个天界死囚便可。而且，嘉澜年幼，恐怕已经……”可知苍玦在说这句话的时，有多煎熬。他的眸子发红，眼泪落的毫无声音。他也在悔恨，在颤抖，苍玦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当他说出那句：“澜儿和阿雀回不来了。”时，苍玦喉间是一股腥甜。他用力咽了下去，抱紧南栖，所有言语化作了灰烬。
纷纷扬扬，随着南栖的哭声，被风吹去了三界之外的地界。
八道轮回之石，是为开启轮回之门与穿越时空的媒介，他所指引的地方，是一片虚无的时空。
都说天界除了小仙以外，皆是死后消散，魂息不知所踪，因而没有轮回。
但万年前，曾有一位身份尊贵的上仙用秘术开启过八道轮回之门，见到了逝去的妻子，并将她带出。所以三界皆知，那扇门后，藏着所有不能轮回之仙的魂息。
而嘉澜同阿雀便是入了这一片充满魂息的地界中。
嘉澜自小孱弱，在此处冻得不停地哆嗦，阿雀凑在他的身边，生息也是越来越微弱。嘉澜抬头望向阿雀，眸里的光芒逐渐熄灭，连恐惧都即将消散：“雀姑姑，我累了……”
他走不动了，他根本找不到这里的出口在什么地方。
话罢，嘉澜头一栽，如一个被抛弃的布偶，孤零零地倒在了废土之上。他的身体周围燃起了一圈凤火，是当初南栖为他调理身体时留在他体内护着他的，如今它们感受到嘉澜生命垂危，便窜出来保护了他。
可惜，在轮回之门中的凤火残留不了多时。
很快，它们便熄灭了。
阿雀轻轻地伏在嘉澜身上，也渐渐微弱。
阿雀伤心地想：也许，这便是他们的命罢。
她想闭上眼睛，好好陪着嘉澜睡去……忽然，阿雀感受到一丝暖意，她发现身边的魂息中，有不少魂息正慢慢地朝此聚集，它们应是被方才的凤火吸引过来的。由两颗魂息为首，带领着众多魂息朝这儿飞来。
蓝色的小火苗一簇一簇地聚集在一起，照亮了阿雀眼前的光景，她终于看清楚了轮回之门内的景色。也是在这些魂息之中，她看到了无数一闪而过的凤凰。
翱翔于九天，坠落于万火。
这些……
难不成是凤凰们的魂息？阿雀像是抓到了希望，起身飞过去，想告诉它们地上的这只小凤凰便是你们凤族的后裔，你们快救救他！
但阿雀无法出声，那些魂息们只是远远地观望着。直到有两颗魂息率先上前，贴到了嘉澜的胸口。渐渐地，后面的魂息像是受到了召集，蜂拥而至，都贴近了昏迷的嘉澜，将自己的力量与温暖分享给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凤凰之火从红色变成了蓝色，嘉澜苍白的唇也一点点地恢复了血色。这些曾前死去的凤凰们，齐心协力地救活了南栖的孩子。
“父君……爹爹……”嘉澜低吟，意识模糊地睁开了眼睛。
唯见两个魂息凑在他面前，像是在仔细地瞧他一般。嘉澜被它们的温暖所吸引，本能地伸手，将这两个魂息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蜷成一小团，紧紧地抱着它们取暖。
蓝色的凤火不伤人，它们同样是在召唤着阿雀。她疲惫凑上去，被凤凰魂息的力量挽回了一丝生机。
但八道轮回之地，何等不凡，并非是她这等小仙的魂息可逗留的。生命之火，如同残灰，阿雀看着自己才修复好没几日的身体逐渐破裂，悄悄地难过了一刻。她想到了还在等着她回家的鸢生，也想起了鸢生那句傻傻的提亲，她顾自笑了笑，默念了一句对不起后，便又贴着嘉澜睡下了。
她和那些魂息一样，拼劲全力地将自己的力量传送给嘉澜，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活下去，撑到有人能够再次打开这扇门，将他救出去为止。
阿雀也相信，南栖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的。
也正是阿雀的这份坚信，此时的南栖已经由苍玦搀扶着，来到了人间贺生的府邸。
贺生了解清楚他们的来意后，并不愿将剩下的碎石交出，他厌烦地想赶客，却又顾忌两人的身份，便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八道轮回之门后的世界，非我三界之地，你们这等上仙进去，都只能逗留半柱香的功夫。何况是一个身子羸弱的孩子，他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贺生摇头：“况且，你们此番是得开了那扇门进去寻人，要付出的代价可是更大的。荀叶光是开了一瞬，便交出了自己和体内邪魔的性命……你们可想过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南栖不语，苍白的面容没有一点血色。他朝前走去，同苍玦一起，毫不犹豫地向贺生跪下了。
“哎！别别！”
一个凤君，他日乃凤族之王。
一个龙君，天界名声响当当的上仙。
今日，皆是双膝跪地，朝贺生磕了头：“望元华仙君成全，赐我们碎石。”
贺生赫然，温和的眉目里是不知名的情感，他是有苦衷的。
“你们可知道？如今这个时辰，你们的孩子，早就被里面的浊气吞噬，连尸骨都可能没有了。何必……何必如此！”他知为人父母，爱子心切，狠心的话在嘴边犹豫再三都不曾吐露。
南栖落泪：“是死是活，我自己进去看。若是生，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要将孩子带出来！若是死……尸身也罢，一个残败的魂息也好。他年仅八岁，在里面该有多害怕……”他伏身，将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还请元华仙君成全我，此恩南栖定当报答！”
苍玦拱手作揖：“仙君，如此大恩，日后不论仙君提出什么要求，苍玦都会竭尽所能！”
被这两人逼得节节退后，贺生真是有苦难言。
区区一个碎石，其实他起初留着也是无用。但今时不同往日，贺生心中有了牵绊。
这最后的一颗碎石，他是想用来留住北安王爷死后的魂息，将他固魂，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同北安小王爷，是仙人殊途，也没有红线牵着的露水姻缘。再过几十年，北安的寿命便到了。那时候，北安是要入俗世轮回，忘却了贺生的，他也会忘却这段前尘情缘。一世一世，随波逐流般地消磨这段感情。直至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抹去了所有。
他也怕北安与他这一世情缘颇浅，随着人世轮回，最后会不再喜欢他。
这是贺生不敢赌的。
贺生背过身去，残忍拒绝：“我与北安王爷命里殊途，唯有此碎石，可让我将他固魂，化作不灭的魂息，留我身侧百世千世，唯情不变。我若让他去轮回，他必然会随着时间，将对我的情义淡去……我虽可以靠近八道轮回之石捡取碎石，但离下一片碎石掉落，还有三百年的时间。”
凡人是等不起这三百年的。
贺生道：“世人皆有私心，我也有。二位……抱歉了。”
南栖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一句话语都还未出口，就听一旁屏风后，传来了两声尴尬地咳嗽声。
原是偷听的北安王爷露了馅，他一个凡人，因他们进入情切，在屏风后站立许久都没被发现。
贺生瞧见他，顿时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语，同诉情无疑。再一见北安那嘚瑟的模样，他扶额闹心道：“仙人说话，凡人一边待着去！”
此次北安也不恼了，他心中欢喜万般，小声在贺生耳边道：“我一直以为你对不上心，原不知，你是这般痴情。”连死后的路都替他想好了，不过，北安在贺生府邸见多识广，早见过了魂息的模样，知道魂息这玩意儿……怕是活得久但却不能人道。
北安想起贺生在床榻上那千依百顺的模样，很是觉得这般活着不滋味，便又当着南栖和苍玦的面问：“魂息是不是不能有人形啊？那能说话不？”
贺生头疼，催促他进里屋，北安倒不愿。
是苍玦开口回答的：“魂息不能言语，不能化人形，也不用吃喝进食。”
“我的天啊！”北安惊呼，“那我不要！”
贺生踹他一屁股：“你说什么？！老子费心费力给你弄碎石，你说你不要？！”
北安死皮赖脸地搂住了贺生的腰便道：“你也不想想，我若不能人道，那不也是你的损失？！”他一惊一乍的，推搡着贺生上前，“你把碎石给他们吧，我觉得我去轮回挺好。”
“你？！”贺生快要被气到头顶冒烟，“你个不知好歹的凡间东西，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第八十五章 凤生-叁拾伍
“你也不想想奈何桥是什么地方？你这等凡夫俗子，又不是天人转世，哪有不变的情。那些说好来世要在一处的凡间夫妻，哪对轮回后是真的又结缘的？”
一世姻缘一世牵，除非月老有意而为，否则……
贺生自知与北安王爷在月老池中是无缘的，月老即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将一人一仙擅自绑在一处。
他们是自己生的情，自己引的红线，所以贺生才想了这个损招。他想养着北安的魂息，来日若有幸真能得到一具不老的肉身，他再将北安放进去。
但北安不啊，他觉得不能人道他亏大了，吵着闹着要去轮回，驳着贺生：“你爱我这个凡夫俗子还爱得死去活来嘞！”他甚是得意，不顾旁人，豪爽地亲了一口贺生。
贺生直接往他裆下踹了一脚，北安王爷倒地不起，痛哭着大喊贺生谋杀亲夫。
吵吵闹闹一遭。
贺生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北安就是个不懂事的性子。眼下苍玦和南栖还沉浸在失子之痛里，他倒好，为了自己的几句话上蹿下跳的同只猴儿一样。
贺生满脸歉意地上前扶起跪着的南栖和苍玦，望见两人憔悴的模样，心中也是煎熬。
他何尝不想帮帮他们……
好歹大家都是天界的仙，同僚一场，苍玦除了多年前和溯玖大打出手毁了他的庭院外，也未曾亏待过他。
贺生思绪复杂，始终舍不得拿出那碎石相赠。
幸好苍玦见识到北安王爷的闹腾，忙道：“仙君可知，五年前，天帝已将地府的管辖权交到我手上？”
“这……倒是不曾听闻，我回天上的次数少了，许多事情不大清楚。”
苍玦将南栖扶到座椅上歇息，一只手抚着他的背，严肃道：“虽说凡人不喝孟婆汤是为大忌，但若我下令，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在北安王爷身上做个记号，这般，他每回过奈何桥，送汤者便会给他喝一碗白水，留他每一世的记忆。”
如此一来，北安纵使轮回千百世，都忘不了贺生，情意也只会一世一世地加深。
苍玦继而道：“并且，我会将北安王爷转世的牌子交由仙君。仙君可在牌上看到北安王爷每一次转世的地点，好及时去相见，不必苦寻。”
贺生是没有权力调动地府的，他听了，略微心动。毕竟北安说的对，比起不能人道不能说话的魂息，还是活生生的北安放在他眼前才更安心些。
“改动凡人的命数多次，若被天界知晓，是要受罚的，龙君你这……”
贺生还没说完，便被南栖打断：“凤族之后要为天界征战，凯旋后，定会得一个恩赐。天帝所罚，我用征战的恩赐去抵。”
如此，有南栖日后出征这一个条件做铺垫，苍玦的提议变得甚是合理。
贺生也可以在北安的每一世去教导他仙理，就算北安再愚笨，教个十世二十世的，只要他的记忆存留，那么迟早能积累修为做个小仙。
这方法，着实是要比只留一个魂息好得太多了！
北安王爷不知道贺生心中所想，也不知贺生往后要提着鞭子教他念书，还傻傻地觉得苍玦这天官儿当得不错，权力挺大。
贺生不再固执，他得了便宜，欣然地将碎石交给了南栖，并道：“我听闻，凤族中纯血凤凰若涅槃，需要凤凰的仙灵之力为辅。可惜这仙灵之力，三界都不知在何处。凤君若能找到仙灵之力的所在，动用它去开启这扇轮回之门，说不定，便不用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清楚，仙灵之力所要守护的正是凤族，所以，南栖若能使用，便定当无碍。
他还提到一事：“仙书上曾记载过，许久以前，有一位身份尊贵的上仙用秘术开启过八道轮回之门。那日有小仙遥遥望见，曾言，那位仙者身穿的是你们凤族的王袍。”
…………
南栖知道，仙灵之力就在那棵槐树之下。他差了人去唤灵赭与溯玖过来，自己同苍玦说明后，一刻都不敢耽搁。他们速速去了凤族领地，寻到了南栖幼年时的那棵槐花树。
它是枯干的，经战火与岁月的摧残，槐树呈现出一种苍老的静态，安然立于这片领土之上。它的身躯还留有当年凤族内乱自相残杀的证据，被凤火灼烧之后的漆黑，似是当年蒙住了凤凰们的双眸的污秽。
南栖握着碎石，虚弱地走近了，在苍玦的陪伴下，他一双手抚上它的躯干，闭眼。
昔日的记忆涌入脑海，是他的爹爹，父君，还有凤凰一族的繁盛景象。
以及，繁花似锦的春日——
南栖遥遥望去，凤阁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有一个穿着凤族王袍的陌生男子，墨发星眸，面容俊逸如世间万物中的一道缱绻之光，步履徐徐，槐花落了一地，他的双鬓苍老成了一片雪色，流光淌过他的年轮。他的手中也拿着一个和南栖手中同样的碎石。
而那个碎片，已经失去了色泽。
轮回之门打开又合上，只在一瞬之间。
槐花下，那人捧着一个魂息，贴近脸庞，用尽了一生的温柔：“哪怕只有三百年，我也想同你相守。三百年一过，我再送你回去，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笑如三月春寒下的一枝新意，“然后我的天命也到了，我进去陪你。孩子们都大了，无需我再操心了。”
…………
南栖睁开眼，他收回了手。
这不是南栖的记忆，这是槐树的记忆！槐树感知到了南栖手中的碎石，便将记忆展现给了南栖。
贺生说的没错，仙书上记载的上仙，真的是他们凤族的先祖。
这般说来，仙灵之力的确是可以毫无代价地开启八道轮回之路！他的澜儿和阿雀，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苍玦，我们要想办法唤醒仙灵之力！”
此时，灵赭同溯玖赶到，见到南栖手中的碎石，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直到苍玦解释后，灵赭才忆起一件事来。
“我幼年时，在凤宫中曾见过一本凤族史记。其中的第一篇，便提到凤族的先祖曾经用仙灵之力开启过一扇无名之门，将过世的凤后之魂息从内带出来，相守了三百年。”
此后，先祖天命至，他守着的魂息在他死前的一日，被他送回了那扇门中。
而他，虽是迟了一日，但终究是去了。
“从那处出来的魂息，在世间停留若超过三百年，就会彻底消失。”
苍玦眸色深沉地望向了这棵死寂的槐树。
“但先祖的力量强大到足以一人开启仙灵之力的力量之源，这绝非是我等可以效仿的。”灵赭摇头，满是无可奈何，她没将苍玦当外人，如数尽言，“他是仙灵之力养育出来的第一只纯血凤凰，有着接近神的力量。况且，仙灵之力自三百年前凤族的一场内乱后，彻底沉睡在槐树下，唯有纯血凤凰涅槃时才能显现。”
上回，她与溯玖过来时，也仅是抽取出了极小一部分的力量来为莲辰续命。
而苍玦听到“神”这一字，心生困惑，便问：“那龙宫神脉中的力量，可否与仙灵之力产生共鸣？”
“那是自然！龙宫神脉是庇佑龙族之神力，而仙灵之力是庇佑凤凰之神力，都是天神开天辟地时留下的护佑。龙凤本为天地万物的灵尊者，力量出自同一个母体，自当相通。可龙宫神脉为自保，素来比仙灵之力来得狠绝，从不给予他的子民……”
除非是天命之子。
灵赭不知道，她的这番话听似无奈，却使得苍玦揪紧的心终于落下。
苍玦幼年命薄，是龙宫神脉救了他的性命，给予他深厚的修为与漫长的寿命。就如南栖是仙灵之力所选的命中之子，承受了史无前例的八千年修为一般，苍玦也是龙宫神脉的选择。
他们是神之选择，便当能够一同唤醒沉睡的凤凰仙灵，开启它，也开启通往八道轮回的大门。
“祖母，若是如此，我可帮南栖。”苍玦目光坚定，对着南栖道，“我体内，便是神脉所给予的力量。”
碎石的力量微小，靠的是一把能启动它的钥匙。
南栖与苍玦就是钥匙本身，第一道门是仙灵之力，第二道门便是八道轮回。
溯玖和灵赭不再多言，他们在旁施法立下屏障，唯恐有人趁机伤害南栖与苍玦。
八千年的凤凰，一万年的龙，此等威力之大，在他们双手同时放到槐树上之时，波纹般产生了共鸣。
槐树根脉牢植于地底，带着源远流长的故事。它深入大地，与三界同寿，也带给它的凤凰们无与伦比的力量。然而，战火使它在岁月的长河中沉睡，一次次地将它埋于尘土之下。
它睡了很久，久到世事变迁。
现今，却是有这么两双手将它从深埋的地底拽出，注入新生之力，令它以重生的姿态再次伸展枝叶，绽放了己身的槐花。
顷刻间，花香飘满了整个凤族领地，领地上，那些曾经枯死的槐花树受到指引，争先恐后地开始绽放，不顾天气，不顾时节，今朝虽为六月，却是它们最好的花期。
溯玖仰头，被花眯了眼。
这等仙灵之力，是他前些时候带莲辰来时，所不能比的。当时，他们不过是汲取了些许的力量，眼下，却是得到了能让整个凤族复苏的朝气。
他喃喃：“这便是仙灵之力……”
溯玖浑身都充满了气力，心中的魔性也被压下了许多，颇有神清气爽之感。
南栖趁机取出碎石，指尖生出了一道咒言，这是凤凰在触摸到槐树后无师自通的能力。他闭眼，天地万物皆化为虚空，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便连身侧的苍玦都不见了踪影。
唯剩下他同这棵参天的槐树，而枝头的花，随风轻轻摇曳，一瓣落入他的掌心中，将那碎石取而代之。
南栖的眼前，是一道门。
刻着复杂的纹路，咒文将它阻挡于三界之外，不干不扰。
“去吧——”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语气温柔，像极了一个仁慈的长者。
南栖被这声音注满了勇气，他摊开手，让手中的花瓣被卷入风中，先他一步到了那道门上。花瓣成了一把推开大门的钥匙，无数魂息从内涌现出来，而它们中间飘浮着的，是一个沉睡着的孩子。
“澜儿！”南栖疾步过去，从这些魂息中接过了幼小的嘉澜。
他抱紧了嘉澜，指尖贴着他的腕部，在感受到了嘉澜是活着的之后，落下了眼泪。南栖让嘉澜贴着他的胸膛，一双手为他传输了火灵气息，将他体内所剩的寒意驱散。
他抬头，看到阿雀的魂息虚弱，昏昏沉沉地由别的魂息推到了南栖面前。
“凤族的魂息……”
南栖在看到这些魂息的时候便明白了，它们都是凤族的仙魂，是它们救了嘉澜和阿雀。南栖心中感谢，登时跪地，抱着嘉澜与阿雀，重重磕了三个头。
魂息们一一上前轻碰他，宛如一声声嘱咐，无声胜似有声。
南栖再抬头时，魂息散了。
他抱着孩子起身，将脸颊贴着嘉澜的额头，轻唤他的名字。不过须臾，槐花之景从轮回之路，变回了现世。
南栖是在苍玦的怀里醒来的，而他的怀中正紧紧地抱着嘉澜。
方才一道白光闪现，一眨眼的工夫，天色便恢复了。但苍玦眼前的南栖，不知何时，手中竟已经抱回了昏迷的嘉澜，且他自己也直直地朝后倒去。亏得苍玦眼疾手快，抱住了他。
凤族的槐花已然觉醒，此番，不必等一年，凤凰们就可以搬迁于领地上。
南栖微微喘气，似是经历了一场梦游，回过神来后，他再次探了探嘉澜的脉搏。
“澜儿的脉搏很好，无恙。”苍玦搂紧了他们，深情的话落到唇边几次，又生生收了回去。他不顾旁人，低头吻在了南栖的额间。
南栖脸上落下了一颗滚烫的眼泪。他愣怔，随后抿起嘴角，伸手抚了抚苍玦的脸：“澜儿没事。”
苍玦紧紧抱着他，一言不发。
“苍玦，我们没事，你不要担心。”
天色不早，南栖在苍玦的搀扶下起身，因这一遭，身子有些虚，但不至于站不住。他收好了阿雀的魂息，见她有些破损，赶忙用术法将她封存起来。
突然，他见到嘉澜一双手紧握，不知攥着什么东西。
正当南栖想看看时，嘉澜的两只手松了劲儿，落下两个差点就要被他捏扁的魂息来。
南栖惊诧，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两个魂息。
若没看错，这两个魂息，正是南栖的爹爹与父君。
他们为救嘉澜而靠近他，不料被这小孙子一把攥在了掌心中，如何都不肯放开，阴差阳错地被带出了万世荒芜的八道轮回之地。

第八十六章 凤生-叁拾陆
“轮回之门已经关闭，阿昇和渠奕的魂息若不在三百年内回到此门中，便会彻底消失。”灵赭掌心捧着东昇的魂息，难舍道，“我儿之命甚苦。”
东昇的魂息微微动了动，一旁渠奕的魂息便靠了过来。他们好不容易在轮回之门中相知相守，哪想会被自己的小孙儿带出了那扇门。
南栖正在床榻前照顾两个孩子，听到灵赭的话后，心中的情绪复杂。他无法责备澜儿无知的举动，却因此，对东昇和渠奕生出了万般愧疚。
这一遭，出了太多的事，他己身受伤，嘉澜和择儿因龙族斗争受到牵连，而阿雀的魂息再次受损，已是无法再入轮回。
她一个小仙，踏足八道轮回之地，便要付出代价。
她的魂息被浊气吞噬，要不是凤族的仙魂们挽留了她的一丝残魂，恐怕阿雀的魂息现下已经熄灭了。
苍玦在门外同鸢生说话，说了些什么，南栖没有仔细去听。
无非便是同鸢生交代了阿雀时日无多，要鸢生好生陪伴她几日，就此两别。
话虽残忍，但阿雀魂息的破损不同于之前，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少了点东西。她这样子，若再次修复后入了轮回，也只会成为枉死的孤魂野鬼，游离世间，受千年万年的苦。
东昇和渠奕生前便为上仙，他们的魂息可完好出来，阿雀却不能。她留在门中的，不是她的一魂或一魄，正是本该属于她的轮回肉身。
世间万事，总是很难。
……
南栖垂下眼帘，哑然多时。当眼泪落在手背时，指尖被一个魂息触到，是东昇过来安慰他，渠奕紧随其后。
南栖心下一暖，一张口，却是如孩童般的哽咽：“爹爹，父君，对不起。诸事都是我的疏忽，才使得澜儿不懂事地将你们带出了轮回之门……但你们放心，三百年内，还会有一个碎石掉落，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问元华仙君讨要，将你们送回去。”
东昇碰了碰他的手，让他莫要介怀。
无论何时，南栖都是东昇最要紧的孩子，他怎么会忍心责备他。
苍玦同鸢生在外说了几句，听到屋中有抽泣声，不放心地走进来。他瞧见两个魂息正陪在南栖身边，便大步过去，作揖行礼，从左到右依次喊道：“父君，爹。”
灵赭还嫌他喊得迟了些，忍不住道：“喊错了，左边才是你爹，右边的你得喊父君。”
苍玦忙改了口。
两个魂息没有动，算是没应下来。
毕竟没有哪个做父亲的，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才刚三百二十多岁就生了孩子后，能对儿婿笑得出来。若现在他们有人形，怕是要让苍玦跪个三天三夜，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可南栖怀胎之事，哪是东昇想的那般，分明是南栖执意求子，苍玦开始还被蒙在鼓里。
只因两个魂息都不能开口问一句，便没一个人再提当年生子的旧事。
苍玦吃了个闭门羹，略微窘迫地朝后退了半步。南栖低头抹了眼泪，悄悄扯了扯苍玦，失神道：“阿雀的魂息，你是不是交给鸢生了？”
“是。”苍玦捂住他冰凉的手，低声答道，“鸢生说阿雀以前就很想去人间玩一玩，这几日里，他要带阿雀去瞧瞧人间最热闹的地方。”
门外的鸢生已离开，也许现在正火急火燎地赶往人间，要在最后相处的时间里，带阿雀去瞧一瞧最是热闹的街角长巷。
“是我对不起阿雀和鸢生。”南栖钻入了死胡同中，仍未放弃琢磨可以拯救阿雀的法子，“我还是想将阿雀的魂息放到辰山的丹炉中，再次修复，然后以术法将它封存起来，直到我找到为她塑造一具肉身的办法。”
可塑造肉身哪是这般容易的事情？
又或者——
南栖抓紧了床单：“我也可以为阿雀找一个死胎……”
阿雀若要投生，便要去找那些人间怀死胎的妇人，占据她们腹中的一具尸身。这个方法算是铤而走险，谁也不知那死胎是何模样，有何病痛。
一旦投生，那便是阿雀的一生，且只有这一生。
人的寿命短暂，阿雀没了肉身，死后魂息仍然不能轮回。占据死胎的办法，也只能用一回罢了。
“南栖。”苍玦轻轻地对他摇了摇头，劝他莫要强求。
阿雀命该如此，不如就这般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同鸢生开开心心地度过，也不枉她来这世间一遭。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沉寂，窗外映入一片午时热烈的阳光。
初夏忽然而至，南栖的心间烦躁，似有沸水滚烫，令他周身乏惫，碰到哪都觉得疼，大抵是心里疼吧。
他出神之际，床榻上的择儿动了动手指，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眼眸红涩的南栖，心里速速泛起一阵委屈：“爹爹……”择儿嗓子喑哑，露出一条短短的黑龙尾抖了抖，像极了受了欺负的小龙儿。
南栖被孩子的声音牵回了神，他将择儿搂紧在怀里，抚着他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择儿瞥见昏迷不醒的嘉澜，依稀记得他好像被一阵黑风卷走了，心惊胆战地再三看了嘉澜，确认他还在，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爹爹，澜儿怎么还睡着？”
“澜儿生病了，要睡一会儿。”
“那澜儿没事吗？”择儿急了，挣开南栖的怀抱，急慌慌地凑到嘉澜身边去看他。
南栖没有阻拦：“澜儿没事，睡几日就好了。”
“爹爹，你哭了吗？”择儿转身又去摸南栖的眼角，不忘道歉，“爹爹，我错了，我不该去捡那个糖葫芦的。是、是因为我的缘故，澜儿才生病的吗？”
“不是。”苍玦抢先一步回答，他伸手抱起择儿，让他过去见过东昇和渠奕。
东昇第一次见择儿，发现他长得很是像苍玦，但仔细瞧去，也像南栖，特别是他眼角的一颗泪痣，简直同南栖的一模一样，且举止言行间，也有南栖幼年时的影子。
于是，择儿什么都没做，就获得了东昇的好感和宠爱。东昇感怀当年，对择儿多了几分亲近。
择儿又素来大胆，任由东昇落在他的肩膀上，还对他打了个招呼，顺带用手指戳了戳渠奕。
“择儿，不得无礼。这是你的两位祖父。”苍玦说教他。
择儿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苍玦一眼，转而伸手，让两位祖父落在他的掌心。他皱起小小的眉头，生硬着打招呼：“两位祖父好，你们怎么和雀姑姑长得一样啊？”
他年纪尚小，无法分辨魂息的气息，只觉得魂息都长一个样，全是蓝色的小火苗。
苍玦抚了抚择儿的脑袋，趁着大家都在厢房内，便将自己的想法道出了口。
“八道轮回的碎石，要在三百年后才能掉落。到时，我们才能送爹和父君回去。在此期间，我有一个提议，不知大家是否同意。”
南栖抬头，对上苍玦的眸子，被回以一个温柔的目光。
自重逢后，苍玦总在为南栖着想，给予了南栖很多曾经未得到过的东西。
苍玦道：“爹和父君的魂息同阿雀的不一样，他们的肉身尚在魂息之中，是可以去轮回的。再者，他们也不必入仙途，转生做三世凡人便可。所以，这三百年里，与其在凤族以魂息的姿态停留，不如去凡尘走一遭？我方才唤来地府小仙询问，近日恰好有两个名额。”
他知晓南栖一双父亲当年十分不易，便想了这个法子来减轻南栖心中的愧疚。
“可你才许了北安小王爷免去了饮孟婆汤的规矩，现在又让爹爹和父君也这般。恐怕，天帝要以此做文章。”南栖担心苍玦被天帝为难，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他若为难你，我必然是不愿的。”
提及天帝，渠奕魂息的火苗燃得更旺了些。
看得出来，他对天帝有颇多不满。南栖心想，亏得自己没告诉他们，凤族还和天界签了个一千年的仙约。若是渠奕知道，非得气坏了。
“这回，怕是要委屈爹和父君饮那孟婆汤。”苍玦轻轻一笑，对南栖如是道，“虽要饮孟婆汤，但转世的命理都在一本命格书上。爹和父君本来就不是凡尘中该有的轮回之人，便捏造两个身份入轮回也可。此后，我再去月老池，请月老为他们牵一条红线，便更是万无一失，姻缘难逃。”
南栖起身，苍玦一步走到他身侧，轻碰他干涩的眼角：“可好？”
南栖没道理不答应，他也知道苍玦此番，是为了能够让他开心一些。
对于此事，灵赭是没有意见的。当年她反对东昇与渠奕在一起，是碍于渠奕与东昇的身份，如今什么都散了，她没道理去拆一对相守多年的魂息。
再者，灵赭对苍玦越看越顺眼，她十分赞同苍玦的提议。这般一来，她日后，也可以偷偷地去人间瞧一瞧东昇。
灵赭笑着唤了东昇过来，小声夸了苍玦两句，偏偏又落在南栖耳里。他一抬头，便跌进苍玦一往深情的眼神中去。
南栖心想，与苍玦在长沂峰那次初见，大抵是上苍给他的一份礼。
除了阿雀，南栖身边的好消息是一桩接着一桩地来。
先是嘉澜醒了，神清气爽地同择儿抱在了一团玩耍；再是凤族领地的槐花久开不败，龙族的气息在几天内全部散尽；最后便是苍玦打点好了一切，和南栖一同，送两个魂息去了地府轮回。
南栖是头一回来地府，眼前的雅阁不如想象中那般阴森恐怖。一眼望去，地府除了环境比天界差一些外，一切都置办得十分妥当。
府中的仙君各司其职，各处都井井有条。
“地府中，分上中下三阶。我们现在正处上阶，都是些仙君女君坐镇，阎王为首。中层是奈何桥之轮回地，而下阶，便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地狱，最深为十八层，多为惩戒凡人的恶魂。”苍玦解释道，不顾旁人眼光，牵着南栖的手往前走去。
南栖紧跟着他，不知为何，有一丝紧张。
今日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样貌清秀的女君。她知道南栖的身份，也知道苍玦同南栖的关系，亲切地笑着行礼。
她将手中的命格书翻开，递给南栖笔墨，让他在看中的转世身份上打个钩。南栖为难，落不下笔，小声问苍玦：“不如让爹爹和父君自己来选？”
“上阶处，魂息是进不来的，而这命格书也出不去。你放心，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让他们将爹和父君的一世写得美满。”
再将红线一牵，如何都是好的。
南栖颔首，这才放心地细看命格书，在将军与王爷两个身份上打了钩。
倒像是曾经的凤王与凤君那般的身份，又莫名地降了些阻碍。南栖反复确认，最终是忐忑地将命格书交还给了女君。
末了，女君邀他去奈何桥一会，说是有人要见他。
南栖莫名，苍玦却推了他的肩头一记：“去吧，你会开心的。”
女君温婉道：“龙君真是待凤君一片真心。”
也正如苍玦所说，南栖的确会开心。
奈何桥上，除了排队饮孟婆汤的诸多魂息之外，在一棵槐花树下，站着他的爹爹和父君，不是魂息的形态，而是昔日的模样。
南栖蒙了，傻傻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竟是忘了挪步。
反倒是东昇和渠奕主动靠近了他，满目爱怜地看着他：“我们的阿栖，都长这么大了。”
南栖眼眶一热，泪水簌簌而下。他哭着被东昇拥入怀中，回以同样的拥抱。和年幼时一样，南栖靠在东昇的肩头，眼泪浸湿了东昇的衣衫，他感慨万千。
东昇松了手，正对南栖的面容，眸中有隐隐泪光：“阿栖，能再见到你，爹爹很高兴。”
他身旁的渠奕也微微笑起来：“父君也高兴。”
南栖破涕为笑：“我也高兴，特别高兴。我总梦到爹爹与父君，本以为再不能相见了。今日的场景，好似一场梦。”
这场梦，是苍玦赠予他的。
槐花馨香，朦胧间有一弯月，是地府中层独有的景色，为奈何桥添了一分幽静。
桥上排队的魂息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地府女君在槐树周围下了屏障，外人瞧不见。这也是苍玦的意思，他想让南栖好好地与他们叙旧，哭一哭心中烦闷。
父子三人有说不完的话，南栖自涅槃来，便很是少言。今朝，他仿佛回到了旧时，只想扯着东昇与渠奕说说话。
“阿栖，有一件事，爹爹得告诉你。”东昇与渠奕互望一眼，点了头，随后对南栖道，“你若想救那位阿雀姑娘，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爹爹有办法？”
“你可用凤凰草。”东昇温声道，“当初我为了怀你，曾熟读有关凤凰草的书籍。你祖母无须用它怀胎，便未曾细读过这些药书。你可知，我们凤凰用凤凰草第二次怀胎会如何？”
南栖依稀记得安昭对自己说过一些，记忆模糊地说：“凤凰草只可用一次，第二次怀胎，无论如何，都……都是……”南栖喃语，脑中灵光一闪，顿时醒悟过来，恍然道，“第二次必是死胎！”
渠奕叹气：“糊涂的性子倒是不变。”
东昇无奈地摸了摸南栖的脑袋：“日后做了凤王，可要时刻乖觉些。我们不在你身边，帮不了你，你还需多历练，多成长。”
南栖应下来：“爹爹和父君放心，有祖母和溯玖哥哥在，我万事都有人商议。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东昇和渠奕没有搭理苍玦之事，低声说，“还有苍玦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其实，我们已经打算成婚了……”
“孩子都八岁了，还未成亲？”渠奕突然道，两道眉拧在一处。
东昇轻咳一声：“你我不也没成婚？”好意思说别人。
渠奕抹了把脸，老实道：“我是担心孩子。”
南栖抿了抿唇角：“之前有事耽搁了，原想着这次成婚，爹爹和父君能在场，但轮回的名额就这两日才有。不如到时候，我来人间给爹爹父君送喜糖？”
“甚好，别吓着我们就行。”东昇也不晓得那时候他认不认得南栖，但那喜糖总是想尝一尝的。
他左右都看不够南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东昇总觉得自己的儿子还不够成熟，便已经成家立业，心中满是担忧。好在那位龙君苍玦算是稳重，东昇以往也见过他几面，知道他是个聪慧的好孩子。
日后，有他在南栖身边，定能叫南栖少走许多弯路。
东昇也叮嘱道：“话说回来，你要是用了凤凰草，阿雀姑娘便会成了你同苍玦的骨血。所以你定要和苍玦好好商量一番，毕竟龙凤之子同麻雀的命格是万般不一样的。还有，阿雀在你腹中投生后，面容定然也不是以前的样子，是男是女也未可知。因此番是投生，她在三百岁成年之前，是没有前生记忆的。”
这些，东昇都再三嘱咐南栖要同苍玦讲清楚。伴侣之间，有商有量才好，少些猜测心疑，方可长久。
他对苍玦不再心存芥蒂：“苍玦是个好孩子，早前我便觉得他与龙族中的其余几位皇子性情不大一样，但却没想到，他会拐了我的儿子。我虽气他这般早就将你‘骗’了去，却也庆幸是他。看得出来，他对你一片真心，你要好好待人家，万万不可像小时候那般任性。”
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东昇一股脑儿地说着，由不得他们插嘴。他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见着南栖就放心不下。
南栖用力点了点头，直率道：“自然好好待他，因为开始便是我追的他。”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们这段姻缘，若没有我一开始的死缠烂打……便也不会有了。爹爹，我时而莽撞，做事总不顾前后，多亏遇到的是苍玦。他待我的真心，我都明白。”
东昇和渠奕一听他这番言语，和吃了苦瓜一般，顿时哑然。
随后，他们一并笑开来，算是释怀了。
原是他们这个傻儿子主动的，那倒是难为苍玦了。毕竟，东昇最是了解南栖，晓得他那胡搅蛮缠的性子有多磨人。
……
时间到了，地府女君遥遥催促一声，示意马上就要轮到东昇与渠奕去喝孟婆汤。
南栖舍不得他们，几次随着他们去到奈何桥上。是渠奕拦住了他，严肃面容犹如当年那般，但细细看去，又是满目慈爱：“阿栖，你该回了。”
“父君，爹爹……”
“阿栖，三百年后，我们再见。”渠奕牵着东昇的手，再无隔阂。
南栖望着他们，满眼的不舍，他突然跪下，对他们行了一个大礼：“阿栖感念两位父亲的生养之恩。此后，阿栖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会重振凤族，也会让凤族在一千二百年后，脱离天界，完成东昇隐世的夙愿。
于此，今朝就此别过。
南栖望着不再有东昇和渠奕身影的奈何桥，如那棵立在桥边的槐树般，纹丝不动。直到苍玦走近了，南栖才回身，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这一笑，算是放下了许多烦恼。
他伸手：“苍玦，我们回家吧。”
苍玦握住了他的手，流光似影的过往划过心间，最初的一幕，是在长沂峰中那意外的一面。苍玦深吸一口气，微微勾起嘴角：“你今朝笑了，我这番努力就没白费。”
南栖抿唇，又道：“谢谢你，苍玦。”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苍玦眸中明朗，“走，回家了。”
若再不回，家中那两个孩子准又不乐意了。
他们转身，奈何桥下的那棵槐花树逐渐消失，唯留下淡淡花香。这是苍玦的幻术，因他知道，南栖除了长沂峰中的铃铛花，便最是喜欢槐花了。
而槐花，将会在凤族一直陪伴他们。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