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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对
作者：一支发发
内容简介
 他把曾经心尖白月光投来的爱踩碎在脚下。 八年前，宋远棠对追求他的贺尹迟爱答不理， 八年后，贺尹迟把他投来的爱意踩碎在了脚下。 久别重逢，覆水难收。 贺尹迟X宋远棠。 不完美的人，不完美的故事，he，其他踩雷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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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日天长，五六点钟太阳才刚刚西斜，逗留在西边沉沉不愿落下，透过办公楼旁的梧桐树，在贺尹迟的办公桌上留下昏黄光影。
他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但办公室里人还没走完。贺尹迟眼睛盯着桌上的文件，黑色的签字笔在他的双指间灵活转动，熟练的操作如同每个无聊的下午，最后“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迟哥，还不走啊？”办公室里最后几个收拾好准备下班，敲了敲贺尹迟的桌子。
贺尹迟抬头，“这就走了。”
“今天陈楠生日，我们打算去聚餐，迟哥一起去呗？”
贺尹迟笑了笑，摇头，“不，我不去了，一会儿还有事。”
叫陈楠从几个人中探出头，虽然贺尹迟比他们高一级，但年纪相仿，相处起来丝毫没有压力，“迟哥要去接女朋友吧？带着嫂子一起来玩呗，正好我们还没见过呢。”
“不是，晚上同学聚会。”贺尹迟还是笑着，手上合上文件夹，叮嘱他们道，“你们去玩吧，别喝太多。”
贺尹迟还有正事，几个人也没再勉强他，“行，那我们去了，迟哥你晚上也少喝点。”
“知道了，快去吧，怎么比副局还唠叨？”贺尹迟调笑道。
他们说笑着走出去，其中一个呆头木脑的高大男生问，“迟哥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陈楠回头看了眼夕阳下的贺尹迟，敲了敲他的脑袋，“……笨啊，这么帅肯定有女朋友啊。”
……
一群里离开后，办公室里静了下来，贺尹迟右手撑着头，左手还在转着那支水笔，盯着窗外，若有所思。
时间在他耳朵边滴答流逝，太阳终于沉下去，徒留天边一抹残阳。等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高中同学聚会，铂玺酒店，晚上七点半。
晚风吹散了贺尹迟心中的一丝烦躁，他碰上车门，发动引擎沿马路慢慢往前开。导航显示铂玺酒店离这里不远，大概四五条街，开车十几分钟便能到。
所以贺尹迟漫无目的开着转圈，等了好几个红灯，到了的时候也才七点二十一。
他才工作三年，高中并不算是很久远的回忆，但贺尹迟对同学聚会显得有少许抗拒——不，并不是因为他高中与其他同学相处的不好，恰恰相反，他与班上每个人甚至是老师都相处的十分融洽。
初中和大学同学聚会贺尹迟每年都去，偏偏高中就聚了一次，贺尹迟还在外地出任务没赶回来。他高中的时候和班上人关系都不错，这次聚会老杨特地打电话叫的他。
铂玺大酒店，中高档层次的酒店，算不上多好，但对于普通的同学聚会来说，也够档次。贺尹迟把车停好，想抽根烟再上去，但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他不想迟到，继而成为话柄。
按着包厢号找过去，里面已经一片热闹，老远便知道是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贺尹迟推门进去，目光唰唰聚集过来，尽管他不想，但从高中开始，他便一直是个焦点。
“你看，我就说他要迟到吧。来来来尹迟，自罚三杯啊！”攒局的是杨秦雷，高中时候在他们班是班长，为人热情，跟贺尹迟做了半年的前后桌，两人天天一起抄作业，毕业后也没断联系，所以熟得很。
贺尹迟抬起手腕，瞄了一眼上面的分针，手指在表盘上点了点，“哪儿啊，这不还有一分钟呢，老杨你这还没喝就醉了？”
“这不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了嘛。”杨秦雷仗着跟他熟，非要闹他，“上回咱们聚会你没来还没表示表示呢，加上这回的，自罚三杯就算了。”
“哎呀老杨，人家现在在公安系统，一天天忙得很，哪里像你这么清闲啊。”站起来的是一个女同学，个子不高，高中的时候常坐前几排，贺尹迟万年最后一排，所以并不算熟，但他还是清楚地记得这个女同学的名字，叫苗曼。
实际上他清楚地记得班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包括隔壁班，即使已经过了七八年，还是能在记忆中搜索出来。
有人说过这是他的天赋，记忆力和观察力超群，所以特别适合公安系统，但贺尹迟觉得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并非全是好处。
苗曼打趣地往他身后巴望，八卦地问，“今天的聚会可是说好有家属的要带家属的，贺尹迟，你的家属呢？”
周围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在三三两两说笑。下一秒服务员正好推门进来，包厢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苗曼没来得及收回的后半句就显得格外响亮，传到了座位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贺尹迟挑了挑眉，没说话，笑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四处目光向他扫射过来，人都是八卦的生物，静静等着他的回话。贺尹迟把酒杯转过来，开了瓶倒了一杯，缓缓道：“曼姐刚才自己都说了，我现在大忙人一个，哪儿有时间找女朋友啊？”
他说的是女朋友，周围的看客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又窃窃私语起来。杨秦雷怕气氛太尴尬，出来解围，“就是的，尹迟一天天可忙了，哪儿能跟你一样，一毕业就抱上孩子了。肚子里这个多大了？”
“五个月了。”苗曼捧着肚子，小心翼翼地避开桌沿，“所以今天你们可别劝我酒啊！”
“男孩女孩？查了没？”周围有人小声问。
苗曼笑着低头喝了口水，“没查，现在不是都不让查了么？是吧，尹迟？”
贺尹迟正在盯着酒杯走神，突然被叫到名字，“啊，对，这可是非法的。”
一群人笑起来，哄闹着罚他的酒，贺尹迟推托不过，仰头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过了几秒，又接连喝了两盅，杨秦雷才把白酒拿走给其他人倒。
其实来的不全是他们八班的，有两个文理分班的时候去了七班，不过跟八班关系一直很好，这次聚会杨秦雷一起叫上了。
其中有个叫李飞宇，经常跟他们一起打球，“这次你们聚会叫上我，那我可不客气了。过两天七班聚会我也得拉上个八班的去，礼尚往来嘛。”
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那你叫上贺尹迟呗，他跟七班熟啊！”
“是啊，他当时不是追过你们班那个……叫什么来着……”有人拍着脑袋回忆，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贺尹迟般的记忆，“哎呀，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就咱们年纪那个学霸。”
“你说宋远棠？”李飞宇提醒她。
“对对，我没记错吧？”
她看向贺尹迟，其他人的目光也投过来。贺尹迟已经料到他们会提起这件事——他追过宋远棠。这是多少人饭后茶余的话题，在那个被贺尹迟开了免打扰的群里也时常被当做玩笑提起。
他淡淡地笑起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有一丝无奈，“是吧，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记不清了。”
“也是，你追过的人可不少……我记得后来你好像去追五班的吴凝凝了，追到手没有啊？”
“没。”说话的是杨秦雷，“还没追到手尹迟就去警院了，可惜了这对金童玉……”
杨秦雷这张嘴要是聊起来，那今天这局可就散不了了。贺尹迟刚才喝了三杯，他酒量不错，但那三杯喝得太急，又是空腹，此时胃里灼烧着翻滚。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来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但顾及到有孕妇，不好在这里抽，于是说：“我去催催菜。”
杨秦雷正兴致勃勃地讲着当年学校里的八卦，没有拦他。
贺尹迟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挟着暖意扑在他的脸上，勾勒着他凌厉的棱角。他没走远，就站在走廊的尽头窗户那里点了根烟。
暮色席卷着天空，路灯盏盏亮了起来，不知是天气闷热的原因还是其他，贺尹迟胸口有股莫名的烦躁。
宋远棠，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以至于刚才他们提起的时候，贺尹迟的心口一颤。
他追过宋远棠，追得轰轰烈烈，闹得学校人尽皆知，连老师都找他谈过话，一是怕他影响了宋远棠学习，耽误了人家的前程。二是，一个男的追另一个男的，实在是荒唐。
荒唐，胡闹，他们当年都是这么说的。
或许连被他追求的宋远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吊着贺尹迟，将他的爱意玩弄于鼓掌之中。
现在二十六岁的贺尹迟也是这么想的。
简直太荒唐了。
他怎么会喜欢过宋远棠那个人？
“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去厕所回来的同学看到贺尹迟，向他打招呼。
贺尹迟回头，随手按灭了烟，将烟头扔在垃圾桶里，“出来抽根烟。”
话音刚落，在走廊的另一个尽头掠过一个熟悉的背影，贺尹迟愣了愣。但此时他的头是昏沉的，加上前面的同学挡住了他的视线，并没有看清，那个身影很快消失了。
同学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身后，贺尹迟的眼神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立刻回过头来，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疑惑地问贺尹迟，“怎么了？”
“没事。”贺尹迟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菜估计都上得差不多了。”
或许走神了，眼花了，看错了。也或许是刚才他们提到了宋远棠，他眼里才有了闪过的那个模糊身影。
对于别人来说，那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背影，但贺尹迟太熟悉了，熟悉到不敢相信，宁可相信那是自己的幻觉。
没有这种巧合的。他告诉自己。

第二章
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杨秦雷还在滔滔不绝，不过话题已经换到了别处，贺尹迟重新坐回座位上。
菜上了一半，他拿筷子夹了两口，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他不是爱热闹的人，所以对杨秦雷他们的话题也没有多大兴趣，只是低头默默听着。
“……好辣啊，这道菜不是说了不放辣椒吗？”有人尝了一口菜，发出不满的声音。
杨秦雷找的地方，自然希望大家都吃得开心，于是喊来了服务员，“怎么回事啊你们酒店，刚才就上错了菜，现在又记错！”
点菜的时候贺尹迟还没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点的。但显然是酒店方的疏忽，服务员在不停道歉，“对不起，今天吃饭的人太多了，可能搞混了……”
“人多就该出差错吗，你们酒店还想不想做了？！”杨秦雷很丢面子。
“对不起，要不帮你们换一份吧……”
“我刚才都吃了，怎么换啊……”不吃辣的人小声嘟囔，“要不这盘菜给我们免单算了。”
服务员为难起来，这种酒店说高档算不上多高档，但一盆荤菜最低也要上百，“这……”
杨秦雷也不是要为难她，但实在是闹得不愉快，“去去去，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刚来不久的服务员红着脖子跑开，如释重负，去找他们经理。
宋远棠边走边挽着袖口，这样闷热的天气，走廊里都是散不去的潮湿。一截雪白瘦弱的手腕在袖口露出来，他抬起头，正好撞上了来找他的服务员。
“宋经理……”
“怎么了？”宋远棠见她神色慌慌张张，问道。
服务员把事情跟宋远棠大概说了一下，“他们下的单子我都看了，确实是我们的疏忽……那个包厢是小张负责的，她刚才跟我换班提前走了。她家里最近好像出了事，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可能搞错了……”
这件事宋远棠知道，小张前两天还向他请过假，宋远棠给了她三天假，回来之后状态始终不是很好。
服务员本来挣得就不多，都是辛苦钱，看到她都快急哭了，宋远棠安慰道，“没事，我去看下，你先去忙。”
“宋经理，我跟你一起去吧，他们好多人啊……”
宋远棠笑了笑，温润柔和，“没事的，去吧。”
“谢谢经理。”服务员向他鞠了个躬，小声抹着泪离开。
酒店里有人闹事是常有的，尤其是喝醉的客人，因为什么奇葩理由闹起来的他都见过，宋远棠整了整领带，露出一个无奈而标准的笑容，走向那间包厢。
即使是包厢的门关着，也能听见里面喝酒碰杯的声音，宋远棠敲了两声门，并未得到回应，大概是里面的声音遮掩住了他轻柔的动作。
他推门进去，才有人在喧闹声中注意到他，目光扫视过来，带着疑惑和些许惊讶。宋远棠并未认出来坐在对面的几个人——他不善交际，高中时更是只会低头学习，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很少打交道，更别说是其他班。
哦，也并非全部如此，有的人便是例外。
但如果不是那人追求了自己半年，宋远棠想，他也不会记住那个人，那个人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在他晦暗的高中生活里就像不曾出现过一样，了无痕迹。
可蝴蝶的翅膀轻轻拍打空气，已经在他的人生中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宋远棠深呼一口气，低下身段，“打扰一下，刚才这里是上错菜了对吗？我是负责这块的经……”
“宋远棠？”有人回过头，不确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是李飞宇，看到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宋远棠一时有点发懵。
“嗬！还真是！”杨秦雷惊呼一声站起来。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整个年纪谁没听过宋远棠的名字？年级第一不会记得整个年纪几百人的名字，但几百个人一定会记得第一的名字。
“真巧啊，我们班同学聚会，你怎么在这儿？”杨秦雷跟他也不算很熟，不过高中说过几次话。如果宋远棠连他都不认识，那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宋远棠没去看他，低头指了指胸前的牌子，上面写着大堂经理宋远棠几个字。
杨秦雷看着他，一时没说出来话，过了两秒听见他道，“这包厢是上错了两道菜吧？真不好意思，今天人有点多，可能服务员搞错了……”
整个包厢二十来个人齐唰唰盯着他，宋远棠自动屏蔽了四周投来的目光，只是抱歉地看着杨秦雷，撑气一个标准的笑，道，“是我们的疏忽，这样吧，一会儿结账给你们打个九折，我去跟财务说一下……”
他礼貌性地向其他人点头致歉，对上某个人的目光时，动作一滞，然后迅速移开了眼。
他很紧张，甚至想要离开这里，贺尹迟盯着他紧抓着手腕的手指和想要逃离的脚尖，得到了这些信息。
“哎，不用不用！我哪儿知道你是经理啊。”杨秦雷没看出来他的异样，“说起来咱们两个班关系挺好的，既然碰上了，一起聚聚呗？”
宋远棠有点为难，他看了看手表，婉拒道，“不了，这个点还没下班，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下次有机会吧。”
杨秦雷不想为难他，毕竟是隔壁班的同学，而且看起来宋远棠现在混得也不好，拉他过来吃饭只会徒增尴尬，何况贺尹迟还在呢。
对，说到贺尹迟……
他看向贺尹迟，后者已经收回了目光，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说一两句话，手指一下一下点弄在桌子上。
好像这里站着的不是宋远棠，而是随便其他什么人。
宋远棠整个人的变化挺大的，不是相貌方面，而是整个给人的感觉：说话，眼神，还有扯出来的笑容……要不是他自己承认，杨秦雷都快要不敢认了。
高中的时候宋远棠成绩很好，常年年级第一，学校的尖子生，所有老师眼中的清北希望。那时候宋远棠还不是今天这样，他对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事物都是冷漠的，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这样的人很难打交道，连七班人都只有在他被叫起来讲题的时候才会听到他开口，声音里有种凛冽的冷，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他与其他人隔开。甚至有传言说他有情感理解障碍。
杨秦雷这群学渣朋友多的是，自然不会没事去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如果没有贺尹迟，那么宋远棠在他的印象里最多是个成绩好人高冷的学霸，但高二的时候，一个重磅八卦砸下来，贺尹迟要追求宋远棠，公开的那种。
大多数人都猜测是贺尹迟在跟人打赌玩，或者是看不怪宋远棠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要去搞搞他。可贺尹迟真的认真追求起了宋远棠，至于怎么追求的他们不得而知，但有人看见他天天给宋远棠带早饭，还有两次贺尹迟跟人打架被记了过，听说是因为那人说了宋远棠一句坏话。
只是事情并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发展，当大多数人已经接受一男的在追隔壁班另一男的，并且连老师都管不了的时候，贺尹迟突然“浪子回头”，去追五班吴凝凝了。
所以还是打赌的吧，很多人说。
杨秦雷打量着眼前的宋远棠，已经变得为人处世世故圆滑，甚至卑躬屈膝的宋远棠，有种说不出的惋惜。
“哎，那行吧。”杨秦雷笑着道，“有机会再聚。”
宋远棠点头，“嗯。”
包厢里再次热闹起来，他关上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贺尹迟的方向，对方在低头看手机，没有看向他。宋远棠的心里升起一片小小的失落。
“呀！还真是宋远棠啊，我以为自己看走眼了呢。他怎么在这种地方工作？”苗曼大惊小怪地问。
“可不是嘛，我也没想到。”李飞宇“啧”了一声，“听说他高考没考好，我们都以为他去复读了。”
有人问了一句，“他成绩不是一直挺好的嘛？”
李飞宇道：“以前是挺好的，从一模开始就不行了，一模连六百都没上，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哦……”提到这事，连听者都觉得惋惜，“没考上B大？”
有人冒出来说话，“没，上个月我回二中看老周，老周还提到他来着，建议他复读也没复读，好像是走了个本市的二本。老周说起来还挺可惜的，后悔当时没多注意学生的心理问题，估计是宋远棠自己心理压力太大了。”
老周是当年七班的班主任，教七班和八班的数学。
贺尹迟夹着花生米的筷子顿了顿，眼神里看不出来有波澜，“是么……”
“对，你高三下半学期不是不在学校上课了吗，这些事你肯定不知道。”杨秦雷说。
贺尹迟成绩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在年级里占个中等。高三他已经决定考警院，这个成绩肯定是读不了的，家里就给他在外边安排了补课，所以高三下半个学期，除了拍毕业照，贺尹迟都没回来过。
饭吃到一半，桌上各个都喝了不少，包厢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贺尹迟想出去透透气，站起来时包厢的灯光晃了一下他的眼，让他恍惚间想起高三的某个傍晚，在学校主教学楼的天台，宋远棠说想要读B大。
那时候贺尹迟说什么来着？
他撑头看着对方道，会的，你所有的梦想都会发光发亮，因为你是宋远棠。

第三章
到了九点半，酒菜吃的差不多，聚会也接近尾声。毕业时间越久，聚一次就越难，所以都格外不舍得分开。
“哎呀，我先走了，我老公来接我了。”苗曼站起来活动身子骨，五个月的肚子刚显怀，但是她瘦瘦小小的，肚子就挺明显的。
“妹夫我也好久没见了，让他上来喝两杯呗？”杨秦雷明显喝多了，拉着谁都要攀亲戚。
苗曼拎起包包，笑道，“喝什么呀，开着车呢！再过半年请你喝满月酒。”
不让杨秦雷喝酒，他不愉快地努了努嘴，又开始拉着别人说个不停。
“差不多散了吧，都喝了不少，下次再聚。我送你回去？”贺尹迟看着被杨秦雷拉着叨叨不停的人，人家老婆都打来好几个电话催了。
杨秦雷挥着胳膊，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我自己能走！不用送……”
走了一个，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身，服务员开始进来收拾桌子，杨秦雷也就呆不住了。走到包厢门口，贺尹迟才想起来自己也喝了不少。
今天不该开车来的。
“我跟老杨顺路，我俩打个车走。”李飞宇接过醉醺醺的杨秦雷，他没喝多少，人是清醒的，问贺尹迟，“你怎么来的？”
贺尹迟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开车。你们先走吧，我叫代驾。”
“那行，到家了都在群里报个平安。”
有人笑道，“个个都醉成这样了，还打得成字吗？”
大家都笑，陆陆续续下电梯走了。贺尹迟的钱包落在了包厢里，又折回去拿，出来的时候电梯正好要关上，他快走几步按了下行键。
即将关上的电梯再次缓缓开启，贺尹迟低头把钱包放回内侧口袋里，正要踏步迈进电梯，抬起头的时候愣住了。
好巧不巧，电梯里的人是宋远棠。
宋远棠也在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他没有换下工作的衣服，还是刚才的白衬衣加一条西裤，脱了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慵懒而随意的挽起，但贺尹迟还是看到了他紧攥起来的手，和手背上浮起的青筋。
这个动作贺尹迟太熟悉了，这里明明没有别的人，宋远棠为什么会紧张？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两人僵持了几秒钟，电梯再次缓缓闭合，就在即将要关上的时候，宋远棠从里面按开了门。
他的手指一直停在开门按钮上，阻止电梯门再次关上，开口道，“上来吗？”
贺尹迟迟疑两秒，走了进去。
宋远棠松开了按键，等待电梯静静关上，但彼此的沉默让对方都有些尴尬，于是贺尹迟上前一步准备按闭合键，同一时间宋远棠也去按，两人的食指在空气中轻微摩擦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最后是贺尹迟收回了手，宋远棠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宋远棠的手臂上搭着外套，他将手藏在里面，没人看见他细长的手指上那块被触碰了零点零一秒的皮肤，悄然灼烧了起来。
手臂，喉咙，耳朵，还有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全部灼烧起来。
他低下了头，试图掩饰。在电梯反着光的地方，他看到贺尹迟正在低着头看手机，注意力并没有在他身上，或者说，从未看他一眼，似乎他们真的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一时之间，被烧灼着的血液似乎又冷了下来。
到了二楼，电梯里又进来了许多人，宋远棠往后面移了移让开位置，贺尹迟这才收回手机握在手里，他们被分隔在电梯的两个角落。中间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挡住了宋远棠的视线。
等到了一楼，贺尹迟也未多赏识他半个目光，混在人群中走出电梯。
宋远棠看着他的背影，眼梢是说不出来的失落。
宋远棠是最后一个出电梯的，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客气地向他打招呼，“宋经理您还没走啊？平时不是八点就下班了吗？”
她声音不小，在空旷的大厅里传了很远。
宋远棠有种被当场拆穿心事的尴尬，本来他是该早早就下班了，可是……他抬头看了一眼酒店外站着的那个身影，对方并没有回头，应该是没有听见吧。他对前台的女生笑了笑，“今天有点事。”
“啊，那您路上小心点。”
宋远棠在酒店挺受欢迎的。一是他人长得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特别温柔，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特别招女生的喜欢，二是他人十分谦和，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还经常会出面帮她们解决一些麻烦。
就像刚才那样，新来的不懂事的员工心里都特别感激。
贺尹迟叫的代驾还没来，他蹲在酒店门口等，晚上的风凉凉瑟瑟的，看来马上要下雨。
“开车来的吗？”宋远棠上前，吐了口气问。
贺尹迟回过头，宋远棠才看清他拇指和食指间捏了根烟，没点燃，就那么拿着。
贺尹迟注意到他盯着自己手指的目光，把烟放回烟盒里，开口说了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似是找不到打火机，有些不耐。
“嗯。”
他也不知道自己把打火机丢到哪里了，拿钱包的时候钱包旁边什么都没有，晚上包厢里人太多，可能是放在桌上被人错拿了。
宋远棠离他有一米远，风把贺尹迟身上淡淡的酒味吹到了他鼻间。他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猜测视野范围内哪一辆是贺尹迟的车，“送你一程？”
贺尹迟站起来，外面太黑，宋远棠没看清他是不是嗤笑了一下，只听见他别有意味地说，“你们酒店管的还挺全啊。”
宋远棠被噎了一下，“不是，我只是……”
贺尹迟打断他，声音冷冰冰的，钻进宋远棠的耳朵里，“不用，我叫了代驾。”
宋远棠垂眸，还想说什么，贺尹迟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到了？……在酒店正门这里……嗯，行，你尽快吧。”
宋远棠希望听到他不耐烦的语气，或者是因为代驾迟到而取消这一单行程，亦或是其他任何理由，能给他“送你一程”的机会，但是他并没有如愿，贺尹迟叫的代驾很快就到了。
“不好意思贺先生，没想到这个点还堵车。”代驾是个矮个子男人，诚意地向贺尹迟道歉。
贺尹迟把钥匙扔给他，自己走向停车的地方，宽容地回道，“没事。”
代驾见他并没有醉，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宋远棠，“诶，这位不是您朋友吗？他不一起？”
“不是。”贺尹迟已经走远。
有滴小小的雨滴落在了宋远棠的额头上。
他目送着那辆黑色车子走远，又大步折回酒店里。
刚才他们聚餐的包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员工正在拖地，见了宋远棠，惊讶地看着他，“经理，您不是走了吗？”
“回来找点东西。”宋远棠看着干干净净的桌面，把每一个已经摆好的椅子上都找了一遍，又蹲下来扫视了一圈地上，也没有看到被遗落的打火机。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打火机？”他问员工。
员工看到他认真的模样，还以为是有人落下了手机戒指这样重要的物品，听到打火机三个字皱了皱眉，“啊，有！我看里面快没气了，也没客人回来找，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刚才扫地的时候就一起扔了……”
宋远棠直起身子，说了声谢谢。

第四章
宋远棠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他住老城区，从铂玺到家坐地铁要坐十一站，将将能赶上最晚的那趟，这已经是他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做了三年，好不容易熬到了经理，让他跳槽也不舍得。
何况他这个学历，也没得可跳。
老旧的防盗门吱呀被推开，客厅里还亮着灯，电视里传出来广告声。宋远棠拖着一身疲惫，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上，宋晓俪从厨房里走出来，端了一盘水果。
“妈，你怎么还没睡？”宋远棠脸色平淡。外面飘着雨，将他的半个肩膀打湿，他拍了拍外套上的水珠。
宋晓俪戴了一副老花镜，大概是刚才看完电视忘了摘，拿着切好的水果给宋远棠，狐疑地打量着他，反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酒店临时有点事，不是打过电话了么？”宋远棠轻描淡写地带过，把桌子上的零碎垃圾收拾干净，全部扫进垃圾桶里。
宋晓俪看见他收拾垃圾，脸色沉了下来，唠叨道，“哎呀，你管这些做什么？赶紧把水果吃了，洗漱睡觉！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她不由分说地把水果盘塞到宋远棠的手里，自己俯下腰去收拾桌子。
宋远棠看着她，宋晓俪已经五十岁了，不算很老，但绝对已经不再年轻，从他这里看过去，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
宋远棠心里涌上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把盘子扔到桌子上，把里面的水果全部丢进垃圾桶里，再告诉眼前的宋晓俪，他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十五，这一年更不是中考或高考那年，他不需要这样被照顾。
她不必再每天像等着他放学回来那样等着他下班，像盘问功课那样事无巨细地盘问他的工作，也不用准备这些水果，还有每天早上那该死的牛奶……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些。
但他看了看扶着腰的宋晓俪，最终什么也没说，端着水果回了房间。
房子是小小的两室一厅，加起来不过七十平米，已经老旧得厉害，不少地方因为潮湿墙皮逐渐脱落。从宋远棠有记忆以来，他就住在这里。
家具和杂物占据了房子的大半，宋远棠从狭窄的地方穿过，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而后整个人向后一躺，倒在床上。
他没开灯，浓重的黑暗近在咫尺，像是粘稠恶心的油柏黏着他，让他喘不过来气。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大了起来，穿梭在树叶中，打在玻璃上。宋远棠侧头看着黑暗，他只能看到黑暗，忽然想知道贺尹迟到家没有。
他有没有带伞？会不会被雨淋？
他后悔自己没有给对方留个电话，但他想即使是留了，贺尹迟也不会主动联系他，还是一场空。他今天漠然的态度已经斩断了一切可能。
朋友……贺尹迟说他们不是朋友，原来他们已经连做普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
宋远棠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什么，是一个用纸巾包裹着的打火机，很普通那种，在随便某个便利店里花两块钱就能买到，但他拿出来的时候手竟然有点抖。
啪——
幽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闪了闪，映照着宋远棠的脸。
火苗静静燃了十来秒，借着一点点火光，他看到里面已经见底的液体，不舍得将它们燃尽，于是松了手。房间里再次恢复一片黑暗，宋远棠起身开了灯，床头的抽屉被打开，他将这枚打火机放了进去，连同一个铁盒被一起锁在里面。
他没想到自己能再遇见贺尹迟。
——
市二十三中是教育厅批准的省重点高中，五年高考里有三年市状元出在这里，甚至还出过几次省状元。这所升学率接近百分之百的高中，有人说只要一脚踏进来，另一脚就已经进了大学的门。
这种说法稍显夸张，因为即使是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级里，也有不爱学习的学生来“拖后腿”。为了最大程度培养尖子生，二十三中也不能免俗，暗地里把高中二年级十九个班级分了三六九等。
一到七班是重点班，八班到十五班是普通班，剩下的四个班级是艺术班，不安排在主教学楼上课，而是在艺术楼上课，方便他们上专业课。
于是，虽然七八班挨着，但中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泾渭分明的线。
八班男生多，自由散漫惯了，时常因为打球迟到旷课，以至于每天都能听到他们的班主任指着学生鼻子骂“看看人家七班”“看看人家宋远棠”“人家怎么能次次年级第一，再看看你们”之类的话，九班班主任更是懒得骂，八班都那么没出息了，他们九班还有什么指望？
宋远棠这个名字就是这样进入贺尹迟耳朵里的，但本着学渣不跟学霸打交道的原则，这个名字在他耳朵里已经磨出茧子了，他也没注意过宋远棠本人。
见倒是见过，两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该打过几回照面，只是贺尹迟没多关注过。学霸的座椅总是像黏了胶水，下课铃声也不能让他们动一动屁股，而贺尹迟一下课就要往操场上去打球，实在是没什么缘分。因此他对宋远棠仅有的印象便是学习挺好。
也不枉老班天天在他耳边磨茧子。
本该如两条平行的线，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直到高三毕业，像从未遇见过那样分别。要不是那天贺尹迟一脚踹开了七班的门，他们多年后提起对方或许只是简单一句“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贺尹迟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的，用他身上所有的手指对天发誓。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那一脚踹开的不仅仅是七班的门，还踹歪了自己与宋远棠原本平行且毫无相交的人生。
中午的教室通常没有人，口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飘荡起时，显得格外突兀。虽是三月天，但一场球赛打得痛快，贺尹迟满身的汗，身上只穿了件卫衣也不觉得冷，牛仔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抱着篮球走上楼梯。他扒头瞧了一眼没老师，才大摇大摆地往教室走。
刚才一起打球的男生不服输，给他发消息说周日要再来一场。贺尹迟低头回着短信，又刷了下跳出来的新闻，没注意自己的步子，一不小心就走过了八班的门。
八班前面是七班，每个班级的门长的都是一样的，低头看手机的贺尹迟根本没多想，连头都没抬，一如既往暴力地踹开了班门。
砰——
门板发出的巨大声响回荡在整个楼层，一瞬间以扰人的分贝遮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午睡的宋远棠猛然惊醒，校服下的肩膀吓得哆嗦了一下，惊恐而疑惑地看向教室门口的人。

第五章
那双盯着他无辜而睡眼惺忪的眼睛，让贺尹迟愣了两秒。
随后他意识过来自己走错了班级，特意退回去瞄了眼班牌，上面白底红字写着高二七班。
贺尹迟懊恼地拍了下脑袋，向被他打扰到的宋远棠道歉，口气颇为真诚，“不好意思，走错教室了。”
宋远棠没理会他，平息了一场惊吓，收回目光，将它们落到手边的课本上。太困了，一不小心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连放学铃声都没有听到。
今天宋晓俪不在家，没有人给他做饭，所以他中午留在学校没回去。虽然他自己可以搞定简单的面条，但宋晓俪从不允许他做这些事，她只要他好好读书，在她眼里，只有学习才是正经事。
被无视的贺尹迟轻轻挑了下眉，这人还真是跟传言中不近人情的高冷形象一模一样啊。
惨遭蹂躏的门板被人轻轻掩上，贺尹迟走到自己班门口，才发现门是上了锁的。钥匙在班长杨秦雷手里，这个老杨，说好今天中午不锁门的呢！
他给杨秦雷发了个短信，问钥匙呢。杨秦雷很快回过来：[我身上呢。]
贺尹迟气不打一处来，还没回过去，那边的短信又来了：[靠！！我忘了你中午在学校！要不我现在给你送过去吧。]
杨秦雷家离得不算近，三月天怪冷的，何况这个点估计他正吃饭呢。贺尹迟想了想：[不用了，我自己找个地方呆会。]
走廊的窗户没关严实，一阵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贺尹迟抖着肩膀瑟缩了一下，刚才的那点汗已经全落了下去。他把外套披到身上，瞥了一眼九班，九班也锁着门。
主教学楼后面便是操场，贺尹迟在走廊站了一会儿，从三楼往下看操场上寒风中坚强约会的小情侣，再往远处是几个人在踢足球，摇曳的树，飞过的麻雀，飘着的云，湛蓝的天空，划过的喷气飞机……盯着天空愣神几秒，他无端想起了刚才的宋远棠。
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接了一秒，电光火石间又移开，但贺尹迟依旧记住了宋远棠眼中的惊慌。那双眼睛有点像……被猎人发现的惊慌失措的鹿，又像是被陌生人吓到的胆小的猫。
贺尹迟觉得自己像获知了什么大秘密。
都说宋远棠清高冷淡，波澜不惊，永远一副冷着脸，不近人情厌世的模样。除了成绩降到年级前十名以外这样的事，没有其他事能让他动容。当然这样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发生，也或许年级前十名以外也不能让他有什么反应。
但贺尹迟不觉得，刚才他看到了宋远棠的惊惶无措。
他吓到了宋远棠。
贺尹迟的心中升起一丝莫名而怪异的成就感。
中午走廊空无一人，贺尹迟站了十来分钟，显得有些无聊。这个时间点没人陪他打球，也没人陪他吃饭，陪着他的就只有灌进来的冷风。
做了十几分钟的心里挣扎，贺尹迟舔着脸去敲刚才那扇被他踹开的门，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半个脚印。
这回他动作很轻，但不出所料，里面没人回应他。
将门推开一个小缝，贺尹迟看见宋远棠在带着耳机听歌，边听还在边写试卷，笔尖在卷面上沙沙作响。
“咳。”他将门推开，再次用力扣了两声，宋远棠应该是用余光瞥见了他，这才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
贺尹迟看着他干巴巴解释，“那个……我是八班贺尹迟，我们班门锁了，我在李飞宇那儿坐会儿。”
他指了指后排李飞宇的位置。
他虽然跟七班不熟，但跟李飞宇很熟，基本上天天在一块厮混，一起逃课上网的事没少干。不过往常都是李飞宇去八班玩，一下课就往八班跑，这是贺尹迟第一次来七班。还是李飞宇不在的情况下。
贺尹迟看着宋远棠，似乎在等待他点头首肯。其实这是完全不必要的，教室又不是宋远棠自己的，贺尹迟要坐的也不是他的位置。
但他就是固执地抱着篮球站在门口，一定要宋远棠开口。
宋远棠别开眼，低下头重新带上耳机，在贺尹迟以为自己再次被他无视的时候，听见宋远棠轻声从鼻腔里发出来一句“嗯”。
那声音太小了，堪比蚊虫嗡嗡，以至于贺尹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宋远棠跟他说话了？也没有传言中那样高冷嘛。他心里的自豪和成就感再次被点燃，宋远棠不仅被他吓到了，还跟他说话了，贺尹迟莫名弯起了嘴角。
即使有了休息的地方，贺尹迟还是没事情做。平日里中午在学校的时候，通常睡一觉或者玩游戏，但是今天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宋远棠。这种欣喜不亚于孩童时期第一次看到昆虫和蚂蚁、第一次使用望远镜、第一次拼积木、第一次……人们对新鲜的事物总是好奇而向往。
正如贺尹迟此时对宋远棠的情感。
背后目光如炬，宋远棠也没半分感觉，他总是能很快从一件事中拔身出来，立刻投入到学习里，对周围无关学习的一切视而不见。
贺尹迟在后排歪头打量着他，刺破云朵的太阳发出耀目的光芒，穿透窗户外面的法国梧桐树倾洒在宋远棠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绒绒的柔光。贺尹迟的视力极好，在太阳底下，宋远棠的皮肤是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白，他甚至能看见宋远棠低下头时后颈上的青紫色血管。
他抿了抿嘴唇，抑制住了胸口的那股冲动。
盯着宋远棠看了半天，对方也未发现他的目光，于是贺尹迟更加变本加厉，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从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宋远棠的半张侧脸，正在低头认真痴迷地写着试卷。但观察了一会儿，贺尹迟便发现，宋远棠的小动作其实很多。
比如，轻咬下唇，蹙眉，用手指在草稿本上勾圈。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是像别人说的那般淡定从容，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装不下除试卷之外的东西，小动作或许是他遇到了难题或者不确定的选项，贺尹迟想。
原来学霸也有解不开的题啊。

第六章
当开始悄悄关注一个人的时候，见面的次数好像就不知不觉变得多了。
以前贺尹迟从来没有注意过宋远棠这个人，即使是在拥挤的下课时间擦肩而过，也不会抬头去看一眼他。但自从那天以后，贺尹迟发觉宋远棠出现在他眼睛里的次数变多了，也并不是以前想象中那般难以见到，自己好像每天都可以看见他。
大课间的时候他也会去厕所，放学和晚自习的间歇，他也会去买饭，甚至会挤出来几分钟去操场溜达一圈。当然大多数时候见到宋远棠，还是在七班的教室里。
贺尹迟每次在门口喊李飞宇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往那个靠窗的位置瞥一眼。
多数时候，宋远棠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看书，只有一次，他似乎察觉到了胶着在自己身上的炙热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看去，贺尹迟正靠在那里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可能只有一秒，之后被来往的学生打断，等眼前没有阻碍物的时候，宋远棠已经再次低下了头。
离得那样远，贺尹迟还是看到了他微颤的睫毛。
——
“迟哥，迟哥？”陈楠拍了拍趴在桌子上的贺尹迟，见他两眼困意，不忍心打扰，“这段时间看你挺累的，要不要跟上面申请几天假啊？上回端午你就值班没休。”
贺尹迟摇摇头，驱散脑袋里的不清醒，“下回一起休吧，怎么了？”
“哦，刚才接到电话报警，说有人蓄意滋事，我们得过去一趟。”陈楠道。
“蓄意滋事？”贺尹迟挑了挑眉毛，问她，“哪儿块位置啊？”
“就不远的那个铂玺酒店，小徐他们已经先过去了解情况了。”
这么巧？听到这个名字，贺尹迟愣了下。以前铂玺附近的案子他们也接过，这块区域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边缘，一般出警都是下面的人去，还是头一次转到他们这里。
看来闹得不小。
贺尹迟起身穿上外套，抓起手边的车钥匙。
铂玺本来就只隔了几道街，他们开的警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大厅里聚了不少人，警察都来了，两边的几个人还剑拔弩张气势汹汹的，眼看一言不合又要开战。
徐闵一个人拉不住这么多，何况他是瘦瘦小小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怎么拉的住这群平均一米八以上的大汉，稍有震慑力的也就他身上的这身警服了。
“怎么回事？”贺尹迟眯着眼睛问。
有人捂着胳膊，地上有血迹，看来已经闹完了，剩下的气势不过是不甘心的恐吓罢了。
“两边本来就有私仇，这回又碰巧住同一家酒店，因为房间的事起了争执。”徐闵根据目击者的口供做了记录。他看了眼地上的血，把事情仔细跟贺尹迟说了一下，“有两个人受伤比较重，送医院了。”
贺尹迟点了点头，数了下在场的人数，这还不单是蓄意滋事，还得加一条聚众闹事。他看了眼手机，这个时间正是酒店来往人群比较多的时候，大厅里不少看热闹的人，在这一时半会也不能把事情解决。
于是他对徐闵道，“先都带回去。”
那群人一听就不干了，“啊？凭什么啊，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
“警察在这你们还胡说，就是你们先挑事的！怎么，还没……”
贺尹迟走过去，从身后掏出来一个闪着寒光的手铐，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别争了，两边都有份。”
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被带走。
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贺尹迟走到前台，小姑娘吓得不轻，脸都是白的。贺尹迟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柔和一点，“大厅有监控吧？调一下。”
“有、有的。”她指了指大厅里的两个摄像头，“在监控室，不过要宋经理授权才能调取。”
贺尹迟笑了一声，“我们警察办案也不行啊？”
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笑起来更是迷人，高中时候不少女生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小姑娘害羞地低下头，为难起来，“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有密码……”
“那你们经理呢？”
小姑娘被他一提醒，如梦初醒，“啊，宋经理刚才去劝架被误伤了，头部受伤被一起送到医院了。”
贺尹迟迟疑了一秒没说话，他脸上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但仔细看眼里有未消散的愠色。他随后点头冲小姑娘道了谢，接着走出酒店。
陈楠跟他一辆车来的，在外边等着他，车上有两个刚才闹事的人，现在一言不发。陈楠问他，“迟哥，监控调到了吗？”
“没，刚才受伤的那两个人在哪家医院？”
“三院，小冯在医院,怎么了吗？”
贺尹迟如实说，“监控调取得要他们经理授权，你让小冯……算了，我自己过去一趟吧。”
他把车钥匙给了陈楠，“你把他们两个先带回局里。”
三院是离得最近的医院，打车起步价就到。到了医院，贺尹迟给冯袁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个病房。冯袁说三楼，医生正在给做包扎。
贺尹迟没去跟病人挤电梯，蹬着楼梯上来的。
“迟哥，你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病床上的人迟钝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随即被医生呵斥了一声不要乱动。
宋远棠只好收回了目光，安安静静让医生包扎。
贺尹迟从进门始终没看他，对于他来说，病床上的是宋远棠还是其他受伤的人好像没那么重要。他来是办案的，“怎么样？”
冯袁扣上手中的笔记本，“宋经理的口供还没录。他头部受伤流了血，正在包扎，其他没大碍。”
贺尹迟眼睛巡视一圈，问，“还有一个呢？”
“那个正在做检查，等下忙完这边我去录口供。”
“嗯。”贺尹迟跟冯袁说完话，才抬眼看了一下宋远棠。他受伤的额头已经缠好了绷带，医生在讲一些注意事项，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眨眼点头。
两个人在病房里干等了一会儿，不久一个小护士过来敲了两声门，“冯警官，那个病人做好检查了，在隔壁病房。”
“好，我……”
冯袁还要说什么，被贺尹迟的声音打断，“你去隔壁做笔录，这边我来。”
“噢，好。”冯袁去椅子上拿自己的外套，无意中瞥见了宋远棠，而后者的目光落在了迟哥身上，那眼神不像是陌生人，好似之前就认识一样，痴痴的。

第七章
贺尹迟没带本和笔，向医生要了两张纸跟一支笔。
“名字？”
宋远棠正在走神中，回忆被拉得漫长，正要回想起什么，又被贺尹迟低沉冰冷的声音拉回现实，“嗯？”
“名字。”贺尹迟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宋远棠紧盯着他的笔尖，心想他明明知道的。但为了配合对方的工作，他还是如实回答，“宋远棠。”
贺尹迟行云流水写下三个字，他的字很好看，看笔法练的是行楷，苍劲隽秀。这样的字迹宋远棠再熟悉不过，他被锁起来的抽屉里有十六封情书和一本日记，都是这样的字迹。
“职业。”还是冷透了的声音，如初冬的雪，冷而轻，漫不经心飘到人心里。
宋远棠垂下眸子，不自觉裹紧腿上的薄被——现在明明是夏天。
“铂玺酒店的大堂经理。”
贺尹迟没停顿，在他的名字后面写下“大堂经理”几个字，随后直奔主题，如同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问询，“说一下你看到的事情经过。”
“……当时我在楼上，前台打电话，说有几个人因为入住的事情不太愉快，让我下来看看。”宋远棠说着，偷偷抬眼瞟了贺尹迟一眼，不过对方并没看他，他心里的那点小小欢喜落了空，“……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闹起来了，我过去劝架，就被打到了。”
贺尹迟写了几个字，抬头看向他，“还记得误伤你的是谁吗？”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目光，宋远棠匆忙把眼里的爱意收起来，“太混乱了，没看清。”
“哪边先动的手知道吗？”贺尹迟在他低头的瞬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宋远棠被他看得不敢抬头，“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动手了。”
贺尹迟又随便问了几句，都是跟这次事情有关的问题，宋远棠无比认真地一一作答。等问询进行得差不多了，贺尹迟把纸和笔递给他，“在这里签个字。”
宋远棠接过他手中的黑色水笔，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温度，他快速低头在最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等他签完字，贺尹迟把纸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内侧，站了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吗？”宋远棠问他。
空气里飘荡着沉闷的水汽，外面树上的蝉鸣聒噪而烦人。贺尹迟勾了下嘴角，那并不是一个善意的笑，“不然呢？你还期待问点什么？”
“……没有。”
“你们酒店应该也有不小损失，等事情处理结果出来会有人给你打电话，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去趟警局签个字。”贺尹迟看着他说道。
他瞳孔微缩，黑色的眸子里是一片深不可测。宋远棠抬头，咬着苍白无力的嘴唇，回道，“不麻烦的。”
“对了，我需要调取一下……”贺尹迟说到一半，突然打住，“你手怎么了？”
“啊？”
宋远棠正在想着怎样可以让贺尹迟多停留几分钟。看样子他是该走了，也是，这次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询问，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他又偏执地渴望这个人能再多坐几分钟。
哪怕多看他一眼。
渴望被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可等贺尹迟真的向他投来视线时，他又忍不住躲闪、回避，把眼里的火热收好藏起来。
刚才被宋远棠握过的水笔上有暗暗的血迹，因为是黑色的，并不明显，但贺尹迟是警察，这样的东西他再敏锐不过。
宋远棠藏起右手，“没什么，被玻璃划了一下。”
双方在争执中摔碎了两个杯子，宋远棠去捡，被碎玻璃划破了手心。
贺尹迟眉头皱起，眉间蹙紧了一个结，语气并不友善，“把手拿出来。”
宋远棠想说只是很小的伤口，不过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来，把收在被子底下的右手伸出来，放在贺尹迟面前。
贺尹迟重新坐下来，身体向前顷着，握住了他的手腕，命令道，“张开手。”
他是在担心自己吗？可是他不想让贺尹迟担心。宋远棠胡思乱想着，身体却接受了贺尹迟的命令，张开了手掌。
他的右手已经被血水浸湿一片，在雪白的掌心里如开出朵艳丽的花。手指上也有零碎的血痕，应该是从手心沾染上的。
宋远棠小心翼翼地看向贺尹迟，他好像真的生气了，眉心紧蹙，表情严肃。
“夏天伤口容易感染，我叫医生过来处理一下。”贺尹迟起身。
宋远棠急忙拽住了他的衣角，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力气很轻，贺尹迟感觉自己的衣服像是被小动物的爪子勾了一下，“很轻的伤，不用了。”
贺尹迟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角，宋远棠立刻触电般松开，低下头盯着自己被贺尹迟握过的发烫的手腕。
他用余光看见贺尹迟离开，心里顿时慌张一片，没了着落。
但只过了十来秒，那个高大的身影又重新站在了他面前，宋远棠怔了怔，这才发现刚才贺尹迟只是去关上了病房的门。
他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这里有消毒水，先自己处理一下，等会儿医生来了再上药包扎。”
贺尹迟没有就这样离开丢下他不管，这让宋远棠十分欣喜，他左胸膛有股无法抑制的愉悦正在冲出身体。
“好。”他轻声道。
右手受伤使不上劲，宋远棠只能用左手把一盘子的瓶瓶罐罐托到面前，但他左手很少使用，自然没右手那样灵活，抖动着险些洒了。
托盘里有消毒的碘伏，还有药膏，纱布，镊子，和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透明液体。宋远棠只是将他们放到了自己面前，却因为没有经验一时不知道该先擦哪个，等了很久没有动作。
“这也不会？”贺尹迟嗤了一声。
一瞬间宋远棠胸口的冲动散去，只剩下淡淡的尴尬。
贺尹迟挽起袖口，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明明还离得那样远，宋远棠却感觉自己已经呼吸不畅，全身发软了。
他把手伸过去，手指微微蜷着。掌心的伤口约两厘米，不算长，但很深，每动一下都牵扯到细肉，疼得人发颤。
伤口消毒和包扎对于贺尹迟这个警院毕业的学生来说是堂必修课，平时训练或者出任务受一点小伤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必要每次都大动干戈往医院跑。不过给别人做伤口处理还是头一次。
他轻轻握住宋远棠蜷曲的指尖，靠近细细查看伤口。等检查完了拿起旁边的碘伏和消毒水，“可能会疼。”
宋远棠早已经四肢麻痹，从贺尹迟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便开始无法运转，呼吸不畅，动也不敢动。他生怕稍微一动，这样的温柔就不复存在。
外面的蝉鸣带他回到很久以前，白杨，操场，运动会，还有医务室外透进来的绿意。同样的温度，同样小心翼翼的动作，蝉鸣，阳光，消毒水的味道，宋远棠与贺尹迟，好似什么都没变。
一阵轻微的疼痛袭来，刺痛了宋远棠的神经，他下意识抽回手，却没成功。手掌被抓得很紧。
外面没完没了的知了叫声让贺尹迟莫名烦躁，他不满于对方的乱动，不耐地“啧”了一声，“别动！”
宋远棠抬眼看他，不想惹他厌烦，只好忍住。
刚才只是在清理周边的血迹时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就已经这样疼。贺尹迟把变成深红色的棉球扔到垃圾桶里，又取出来一粒新的。
之后更加猛烈的疼痛袭来，宋远棠下意识抓住了贺尹迟的手臂，用力攥紧以缓解疼痛。他可怜得像只小猫，发出求助，“疼……”
贺尹迟没说什么，也没有收回手臂，就那么任他握着，用可以活动的手给他继续擦药。等了半分钟，那阵疼痛缓解过来，宋远棠才放开了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贺尹迟像是没听见，把沾了血的棉球扔掉，拿纱布给他做了简单包扎，动作没刚才那样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也许是消耗光了耐心。
“别沾水，晚上医生会过来换药。”他叮嘱了一声，然后站起来。
宋远棠抬眸，他的眼睛澄莹清澈，波澜不惊里带着清冷的美。可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依旧不敢去直视贺尹迟，只是盯着他被自己抓过的小臂，“你……要走了吗？”
他以为会同刚才那样换来一句“不然呢”，或者是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应，但这次贺尹迟竟然回了他一声，“嗯。”
只是心不在焉发出的一声淡漠，也足够让宋远棠的心复活。
“对了，办案要调一下你们酒店大厅的监控，需要你的授权，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贺尹迟道。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不是来医院看谁的，也没有别的意图，他只是来按规矩办事的，好切断宋远棠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好，我会打电话给监控室。”宋远棠的心情起起落落，“调取监控需要密码，密码是03……”
他突然止住声音，转而道，“密码我会告诉他们。”
贺尹迟挑了下眉，走出病房，他已经猜到了后面的数字。
0311。
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日期，那是与宋远棠“相遇”的日子。

第八章
贺尹迟单肩背着书包，里面只随便放了一本书，校服搭在手上，不大正经的样子，路过七班的时候往里面顺便瞥了一眼，见宋远棠正在擦黑板。
高二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现在已经十点多了，贺尹迟等会要去网吧通宵，他跟别人约的十一点，时间还很早，就在教室等了一会儿才准备下去。七班的学生也已经走空了，只剩下宋远棠一个人，贺尹迟以为他早就走了。
“嘿，你怎么还没走啊？”
他为人外向不羁，军训两天就跟班里人打成一片，加上长了一张帅气迷人的脸，搭讪从未失败过。不过他也不是要跟宋远棠搭讪，只是想……好吧，他就是想搭讪。
他注意宋远棠快一个星期了，明明是说过话的人，可碰见了宋远棠还是一副不认识他、难以接近的模样，摆着高高的姿态，每次都让贺尹迟想跟他打招呼又生生止住。
正在擦黑板的宋远棠愣了一下，手指没握紧板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粉尘。
贺尹迟倚靠在七班的门框上，眼睛始终没离开眼前的人，所以很轻易便能察觉到宋远棠微微抖动了一下的肩膀。不是吧，这也能吓到？
不过他还算知道顾及他人的面子，没有拆穿，走过去帮忙捡起板擦当做道歉，“喏。”
宋远棠用沾满粉笔末的手接过，冷淡而平静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本来就是因为我。”贺尹迟看着他紧握板擦的手来回滑动，把黑板上一个个数学公式和答案涂抹干净。
与他相比，宋远棠稍稍矮了几厘米，但在同龄人中，一米七八左右的个子已经算得上发育良好。重点班的座位是按照成绩排的，成绩靠前的学生拥有优先选座位的权利，估计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是宋远棠自己选的，既靠近前排，又不至于挡住别人。
知道为别人考虑，宋远棠虽然冷了点，但也不算太绝情，和传闻中冷漠讨厌的性格似乎不大一样。
或许是那些人看不惯他心气高，也或许是没人真的去试图了解过宋远棠这个人。
贺尹迟觉得，他不是满身傲气，他只是孤独。连趴在桌上睡觉时的呼吸也是落寞而寂静的，那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还有最后一点没有擦到，宋远棠抬高手臂，将将可以够得到。只是动作太大，腰侧的校服被卷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腰身。
贺尹迟呆住，一时忘了如何眨眼。
过了很久，时间跟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足有十几秒，他才回过神，心虚地掩饰尴尬，却遮掩不住左胸口砰砰的跳动，“……咳，我帮你擦吧。”
宋远棠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被呛得同样咳了一声，但并未彰显出半点狼狈，把板擦摆好，“已经擦好了。”
“噢……”贺尹迟故意拖长尾音，好让空荡的教室显得不那么尴尬。宋远棠没有再理会他，回去收拾书包，他这才想起来什么，追问道，“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宋远棠疑惑地皱了皱眉，装着书本的手没做停顿，接着又听见贺尹迟道，“你怎么还没走，都这么晚了。”
“要值日。”宋远棠简单回复了一句，听起来并不热络，或许只是出于礼貌。
“大晚上值日？”贺尹迟不依不挠，已经把自己跟人约好要去网吧的事忘得透彻。他想起对方两次都被自己吓到，不由想小小恶劣一下，“晚上学校很不安全的，你有没有听说过，二十三中以前是个坟场，经常能听见有人在哭。还有音乐教室，啧啧，半夜有人敲架子鼓，还有……”
“出不出来？”宋远棠讲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不过听不出来怒意，可能只是被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人弄得有点不耐烦，“我要锁门了。”
贺尹迟笑起来，老老实实走出教室，最终得出一个极其牵强且不要脸的结论，“所以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晚还呆在教室了。非要呆的话，可以叫上我，鬼比较怕我。”
宋远棠对于他毫无逻辑的结论没有回应，他的书包塞得满满的，将漂亮的背脊压出一道不明显的弧线。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宋远棠把钥匙装好，往楼梯口走。走廊里很空很黑，七班前面的感应灯坏了，照亮半条走廊的是九班前面的灯，隔得很远朦胧不清，在空荡悠长的走廊里发出暗黄色的光。
贺尹迟很识趣地不再说话，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三月暖和了几天，又气温回寒，温度降回了个位数。晚上的风很冷，贺尹迟身上穿了一件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饶是他火气盛，一出教学楼也打了个寒颤。他看宋远棠身上轻薄，问道，“诶，你冷不冷？”
宋远棠在路灯下低着头，“不冷。”
“可你在发抖。”贺尹迟无情拆穿。宋远棠抖动的肩膀像蝴蝶张开的羽翼，在风中微微颤动着，“衣服借你穿。”
他把自己的校服给宋远棠，宋远棠没有接。
他不知道贺尹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接近他，又为什么要接近他，所以他不敢轻易接受这份好意，可能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发现自己是个无趣糟糕的人，除了学习一无是处，像对待小动物那样满怀期待地靠近，再疲惫厌倦地离开。
他不是没有交过朋友，但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结果，因为他的沉闷无聊，不会玩游戏也不会踢足球，只会闷着头看书看书。
“所以你为什么会晚上值日？”贺尹迟对于他没有接受自己的好意并没有生气，反而挺无所谓的，校门口还有几百米，两人并排一起走着，校园里还有零碎的学生。
宋远棠双手揣在口袋里，晚上确实很冷，他的鼻尖已经冻得通红。他回忆着晚自习没有解出来的那道数学题，随意打发着穷追不舍的贺尹迟，“不想耽误明天早读。”
贺尹迟恍然大悟，学霸不愧是学霸。两人又走了一段，寒风逼得贺尹迟只能背风倒着走，他没话找话，“擦黑板也占不了多少时间吧？”
宋远棠被袭来的风吹进眼睛，他下意识眯了下，“还要扫地，会耽误十分钟。”
贺尹迟没忍住笑了声，绝对没有嘲讽的意思，他只是开心，他也说不明白为何自己这样开心。虽然宋远棠的态度跟寒风同样凛冽，但却不刺骨，贺尹迟的心如涨了的潮，一下下拍击着海岸，敲打着胸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起起伏伏循环往复。
两人到了学校门口很自然地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不过贺尹迟没着急走，他在暗处等待着，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宋远棠上了公交，才吹着轻快的口哨离开。

第九章
三月底天气开始回暖，柳枝抽芽，花朵绽开蓓蕾。六点半，三三两两的学生便开始出现在学校门口，说说笑笑，洋溢着少男少女独有的青春气息。
贺尹迟的春天也到了。他最近几天起得很早，上次去网吧通宵被他爸逮住以后就变得很老实，每天准时回家，第二天早早起来上学，贺父以为他总算痴心悔改，倍感欣慰。
没人知道贺尹迟这样做是因为宋远棠。他观察了几天，宋远棠通常走得很晚，即使是不用值日的时候，他也会在教室里做题或者背书，背到十点多去赶末班车。这样班级的钥匙就在宋远棠手中，第二天他必须要赶在大家之前把教室的门开开。
学霸责任重大，不像自己，踩着上课铃都嫌太早。
二十三中门口有家馅饼店，因为是现做的，酥脆可口，备受学生青睐，每天都要排上很长的队，这天贺尹迟骑着自行车过来，路过那家店的时候看见宋远棠在排队。
他被挤在中间，前面有五六个人。蒙蒙亮起的天空下，拥挤不堪的队伍，宋远棠竟然还在拿着小本子坚持背单词。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队伍没有丝毫变动，宋远棠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三十三了，早读四十开始。虽然他表现得不明显，但贺尹迟还是看到了他的焦急。
他正要过去搭句话，宋远棠已经不在原地，大概是排不到放弃了。在这里耽误了时间，往教室走还要五分钟，宋远棠便没有去其他地方买早餐，加快步子走进学校。
贺尹迟看着他的背影，停好车子，跟在队伍后面排起队来。
买什么馅好呢？他猜测着宋远棠的口味，羊肉？牛肉？鸡肉？也可能是青菜萝卜。早晨还是吃清淡一点好，但是宋远棠看起来那么瘦，营养跟得上吗？
贺尹迟胡思乱想着，等了许久才排到自己，他猜不出来，就挑着买了几个自己喜欢的口味。
“分开装。”
“给同学带啊？”老板热情地问了一句。
贺尹迟心情不错，提着馅饼和豆浆，“嗯。”
等他到了教室，早读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贺尹迟不走运，正想悄悄溜回座位，被班主任迎面撞了个正着。
“又迟到？”八班班主任姓孔，四十岁左右，最近一周贺尹迟表现不错，他还以为这家伙终于醒悟了。
贺尹迟被逮住，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乖乖贴着墙根站好，等待训话。
“这回迟到又有什么理由？”
贺尹迟摇头笑了笑，忍着没说话。
老孔盯住他手中还热腾腾的馅饼，“迟到还知道买早饭啊？我都没吃早饭就来盯你们早读了！”
贺尹迟连连点头，说老师辛苦了，把手默默放到身后，好让手里的东西不被没收走。
反正训来训去也离不开这几句，学生死不悔改，老孔说得多了自己都烦，何况每天让别人班看笑话也挺没面子的，“在外边站着！等早读结束再进去。”
等老师离开，贺尹迟才把捂着的馅饼拿出来，想着要怎么给宋远棠。
连说句话宋远棠都要躲他十米远，给他带早餐他会吃吗？大概率是不会的，明知道人家不会要，干嘛还要买呢？
贺尹迟发愁地挠着脑袋。
早读快要结束的时候，他还在捂着馅饼发愣，不算暖和的天气，饶是这样热腾腾出来的，又捂在手心里，现在也凉得差不多了，豆浆更是。
因为早读时间不短，在结束后有五分钟休息时间，以让学生去厕所或准备第一堂课的学习内容。虽说是这样，但对于七班来说，这五分钟形同虚设，除非真的三急，很少有人浪费这个时间。
才高二下学期，他们已经拼命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倒是有几个平时无所事事的男生站在后门那里说话，贺尹迟不算熟，但一起上过体育课，也叫得上来名字。不过他们向来是看不上宋远棠那样的人。
赶在最后一分钟贺尹迟截到了一个上厕所回来的小姑娘，贺尹迟回忆了两秒她的名字，好像叫席小静，上星期在国旗下演讲，所以贺尹迟有点印象。
“嘿，帮个忙，给你们班宋远棠。”
“啊？”席小静发蒙地看着他，她个子小小的，一米五八的样子，因为练舞蹈形体很好，短发别在耳后。贺尹迟一米八多的个子猛地往她前面一站，给了她无形的压迫感。
好在贺尹迟长得不凶，笑起来甚至好看极了。他提着早饭晃了晃，礼貌道，“麻烦了。”
“不用客气，宋远棠吗？”席小静困惑不已地反问了一遍，接了过去。
“嗯。”
席小静瞪得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不可思议，“哦，好。”
上课铃响了，任课老师从远处过来，席小静拿着早餐进了教室，还好班主任已经走了，被老师逮个正着她解释不清楚的。
她的座位在宋远棠斜后方，宋远棠在低头对答案，席小静趁老师还没来，轻轻拿尺子戳了一下他的背。
宋远棠回头。
席小静把早餐递给他，已经不热乎了，豆浆不知道什么时候洒出来一些。她用很小的声音道：“喏，有人让我给你的。”
宋远棠迷茫地看着早餐，又看向她。老师已经到班门口了，在跟另一个老师打招呼，席小静见他不接，催促两声，“拿着呀。”
“谁给的？”宋远棠只能先接过来。
席小静也好奇，眨了两下眼，“隔壁班一个高个子男生，我也不认识。”
宋远棠垂着眼睛在想什么，老师进来了，他只好把早饭先收了起来。
只隔了一道墙了八班教室，贺尹迟趴在桌子上补觉，明明困得直打哈欠，可是又睡不着，把玩着手中的水笔，想着宋远棠会不会吃他买的早饭。
撑着头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全程都在走神的贺尹迟竟然知道英语老师让他读哪一段，站起来用不太流畅的英语读出来。这就是他的天赋，观察力强，记忆力强，注意力强，有时候可以一心两用，分出心来做另一件事，加上身体素质不错，后来才去做警察。
这段时间起得太早，让贺尹迟严重犯困，一上午基本处于报废状态。他趴在桌上睡觉，于是大课间没跟他们下去打球。等快上课了，他醒来去厕所，碰见了正在洗手的宋远棠。贺尹迟迷瞪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宋远棠站在水龙头那里，他的手指很好看，均匀细长骨节分明，和他的人一样清秀，只有靠近仔细看，才能看到中指处因为长期握笔而轻微变形，磨出了一层笔茧。
贺尹迟没往厕所走，凑到他旁边去洗手。
宋远棠的手上沾了墨水之类的东西，附着在他的皮肤上，看起来不大好洗掉，因为揉搓得过于用力，他的手背上泛起一大片红。
“需要帮忙吗？我们班里有香皂。”水流声哗哗响着，遮掩了一些贺尹迟的声音。
宋远棠抬眼看了下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不用。”
贺尹迟耸耸肩，他瞥见宋远棠的校服上也有类似墨水的痕迹，深深洇在校服上蓝白相间的地方，“怎么弄的？”
宋远棠用力搓着手，风轻云淡地说了句不小心。
贺尹迟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事实与真相被宋远棠自己这么轻描淡写遮掩过去，他也不好再问。
“对了，早饭你……”
他本想问问宋远棠吃了没有，才刚开口就被后者打断，“是你给的？”
贺尹迟没承认，也没否认。
宋远棠神色冷淡，关上水龙头，贺尹迟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擦干手上的水，有淡淡的香气从纸巾和他手指间传来。
有两个男生从厕所出来，看见这一幕偷偷笑起来，小声谈论间不乏嘲讽的字眼。宋远棠的没有任何反应，这让他们得寸进尺，声音更加清楚地传到贺尹迟的耳朵里。他握紧了拳。
直到那两个人离开，他掐到手心里的拳才松开。
他不觉得像他们说的那样，这样的动作娇柔做作，也不觉得像女人，他只觉得这一刻逆着光认真擦手的宋远棠美得不可方物。
贺尹迟忽然有了承认的勇气，“早饭是我买的，你有吃吗？”
宋远棠顿了下，随后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贺尹迟听见他说，“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第十章
因为伤势不影响行动，宋远棠当天晚上就出院了。医生的意思是让他在留院观察两天，毕竟伤在脑袋上，但宋远棠很坚决，自己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没把情况告诉宋晓俪，但这么明显的包扎瞒也是瞒不过的。果然宋晓俪一开门就看见了他头上贴着的纱布，震惊又心疼地问，“棠棠，这是怎么回事啊？！”
宋远棠从小就很抵触这样的称呼，被宋晓俪喊了二十多年也没习惯，现在还是觉得别扭。但他看见母亲眼里闪着光的泪水，把心中的那份情绪用力压了下去，“没事，今天客人闹事，不小心被误伤了。”
“怎么当个经理还这么危险啊！”宋晓俪不满地小声嘟囔，“我早说过，这样的工作不适合你，趁早辞职别干了。”
直到现在她还不能接受儿子高考失利的事，对于一个在儿子身上灌溉了十几年心血的母亲来说，这样的事实实在难以接受。宋远棠该去读最好的大学，成为人上人，可偏偏造化弄人，他只读了个普通大学，继而找了份普通工作，成了一个普通人。
宋晓俪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在高考分数出来以后，她第一时间找到了宋远棠的班主任，要求核查分数，班主任对于这个分数同样目瞪口呆，立刻申请了复核，但没有改变结果。
相比于失望，班主任老周更多的是惋惜，他跟宋晓俪说希望宋远棠可以复读，复读一年再差也就是这个结果，但被不知什么原因，最后宋远棠没有选择复读。
宋远棠是他手底下带过最有潜质的学生，他眼看着这么一颗冉冉上升的明星在自己面前坠落、黯淡、毁灭，心里是说不出的痛的惋惜。
“那个狐狸精的儿子，听说升副主任了。”宋晓俪每每说起这些事来，横生的皱纹都在颤抖，没人知道是激动的还是隐隐生恨，“高中的时候成绩那么差，大学也没你的好，这样的人都能捧住铁饭碗，老天真是没眼……算了，妈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想着点。”
宋远棠站着没说话。
宋晓俪去厨房忙活，今天难得宋远棠下班早，“妈吃过了，给你下点面吧？”
“我自己来就行。”宋远棠卷起袖子。
“呀！这手怎么也伤了？”宋晓俪大惊小怪，又是一顿埋怨，“你们酒店不大，天天事倒不少，给报医药费没？”
“报了。”宋远棠面不改色地撒了个慌。
宋晓俪心中不满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些，“手伤了就别乱帮忙了，去歇着。”
宋远棠没有违抗她，只是胸口有一股散不去的郁结。他确实好累，说不上来哪里累，但整个人都被压得喘不上气，周围的空气仿佛每一丝都有了重量，沉重而密集地挤压着他。
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住，喊了声宋晓俪，“妈……”
“啊？”
“我有钥匙，你不用每次都自己来给我开门。”
他等了几秒没听见宋晓俪的回话，传进耳朵里的只有“当当”的沉闷切菜声，他不知道宋晓俪听没听见他的话，还是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但宋远棠觉得抓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比原来松了些。
宋远棠的父母在他读幼儿园的时候便离了婚，父亲再婚，他改了母亲的姓。至于他父亲是不是出轨宋远棠无从得知，也没有兴趣，但宋晓俪坚定他父亲是在自己怀孕期间婚内出轨，并向法院要走了自己的抚养权，不许父子俩私下联系。
这套房子和宋远棠是宋晓俪的战利品。
他父母离婚一年不到，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便出生，宋晓俪为人要强，自己的婚姻失败，生活一塌糊涂，只能处处都让自己的儿子高别人一截，尤其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么一比较就是二十几年。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大抵天下的所有父母都是这样的。
他开灯换了一身衣服，酒店本来想给了他两天伤假，但正好这几天酒店要接待几位贵宾，宋远棠怕出差错，便拒绝了。刚换完衣服手机在床上震动起来，他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立刻去接。
在医院贺尹迟说到时候会有人给他打电话，那么他们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号码了，本来宋远棠还想给他留一个。
“喂？”
“是宋先生吗？我是冯袁，区分局的，咱们今天在医院见过。”
不是贺尹迟。宋远棠眼中的跳跃火光立刻熄灭。
“嗯，我是。”
冯袁在电话里道，“迟哥说你们酒店也有损失是吧？麻烦你简单跟我说一下，然后找个时间你来局里一趟，你们协商解决一下。”
宋远棠简单说了几句，其实损失还好，主要是这种事影响不好。
“嗯，好。”冯袁搞不懂迟哥明明有电话，干嘛非要让自己来问，“那你看明天有空过来一趟吗？”
“可以。”宋远棠说了个时间。
挂了电话以后，宋远棠疲惫地躺在床上，他抬起右手放在唇边，停在被贺尹迟握过的地方，直到现在那里握起来都有一种灼烧的热度，是冷水和冰都浇熄不灭的。
他的手悬在空中，想要去抓住什么，但握住的只有一片虚无。尽管是这样，宋远棠还是用力握紧，连带着紧握着手掌里残余的一丝温度，害怕它消失，直到正在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血迹。
第二天下午办完酒店的事情，宋远棠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区分局。
两个地方仅隔了几条街道，宋远棠打了个车，十几分钟便到了。隔得这样近，三年里他和贺尹迟却从来没有碰见过，大抵是真的无缘。
冯袁还特意下来接了他一趟，大概是因为警察在场，事情谈得很顺利，对方愿意赔偿给铂玺酒店带来的损失，也向宋远棠道了歉，打伤他的一方还赔偿了他的医药费。
宋远棠在结案的单子上签了字，他右手受伤，写得很慢，饶是这样吞吞吐吐，始终没等来贺尹迟的身影。
“这样就行了，我一会儿去交给领导。”冯袁耐心等他签完字，收走了那张表。
宋远棠发着愣，把笔放下。
冯袁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在四处打量，好像在寻找什么，“宋先生还有其他事吗？”
“哦，没有。”宋远棠敛回目光，犹豫了一下问道，“贺尹迟不跟你们在一个分局吗？”
冯袁迟缓地反应过来，“你找迟哥啊，他下午出任务了。要是有急事的话，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一想到自己会给贺尹迟添麻烦，宋远棠连连摆手，“我没要紧事。”
“你跟迟哥认识吧？”冯袁没事胡乱猜着，昨天在医院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觉怪怪的。
“嗯，高中同学。”宋远棠道。
“难怪呢，看着像认识。估计迟哥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回个电话吧。”
宋远棠心中一喜，笑了笑，“好，麻烦你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充满期待又忐忑，贺尹迟会给他打电话吗？

第十一章
一直到下班，贺尹迟都没有给他来电话，中途有几个电话进来，宋远棠满心欢喜地去接，结果不是骚扰电话就是熟人，每次都虚惊一场，他说不出的沮丧。
回家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大约是短信。地铁上人多拥挤，宋远棠身子贴着扶手，被挤得几乎要人衣分家，尝试了几次都没掏到手机，他只好暂时放弃。
回到了家才来得及看那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简短有力的两个字，却让宋远棠心里扑通一跳。
[有事？]
他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贺尹迟对他冷淡疏远的态度和并不热络的语气，让他失了方寸。
高中时那段无人知晓的隐秘的时光，仿佛是海面上的海市蜃楼，虚幻缥缈，日出后便不复存在。如果不是抽屉里躺着的那些纸张，宋远棠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压抑的高中生活里做的一场美梦。
实际上就是一场梦吧，那样真切、触手可及，却在他快要抓住的时候醒来，这场梦由贺尹迟而起，在磅礴的大雨天与不明的电话声中戛然而止，一晃八年。
宋远棠整理好衣服，屏幕上的字被他打打删删好几次，最终回了一句：[这次的事谢谢你。]
那边很快回过来：[不用。]
贺尹迟吝啬着每一个能唤起宋远棠希望的字眼，即使这是短信，隔着两层屏幕，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冽。
不留任何机会的话切断了宋远棠预想好的下一句，他略显局促地捧着手机，打了几个字：[能请你吃顿饭吗？]
很快宋远棠察觉到了自己的突兀，补充道：[只是想谢谢你。]
那边没回，宋远棠等了很久，手机也没有再响起来。他想大概是没有机会了，他们唯一的纽带便是八年前的那一夏。可是如今已经八年过去了，谁知道变化有多么天翻地覆。
贺尹迟洗完澡出来，看见桌上在闪着灯的手机，边擦头边解了锁，看见内容哼笑了一声，思索片刻回了两个字过去。
[时间。]
宋远棠没料到还能等到他的信息，落下去的心又被高高吊起：[你定。]
贺尹迟发了个时间过来，这回没问宋远棠，紧接着又自己发了个地点。
宋远棠的眼神在那个地址上定了一会儿，等回过神，给对方回了句好。
贺尹迟定的时间在周六傍晚，周六宋远棠不用上班，出门前被宋晓俪问去哪儿，他只是说跟朋友去吃饭。不等宋晓俪再问什么，宋远棠已经迫不及待出了门。
他寻着贺尹迟发的地址找过去，本以为是个餐厅或咖啡店，不想却是个酒吧。
六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他到的时候贺尹迟还没来，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半，是他早到了。宋远棠没有先进去，就站在路边等着，直到天渐渐暗下去，秒针重合着分针一圈圈走过，快要四十的时候才看见一辆出租在马路对面停下，贺尹迟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的便服，一件宽松白T恤搭条牛仔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却因相貌出众被多看了几眼。
对面站着的宋远棠也一眼看见了他。
贺尹迟长了张阳光帅气的脸，杨秦雷总是开玩笑说，哪怕贺尹迟现在这个年龄，套上校服回学校也绝对没人拦他。这话不假，相比于高中时期，他的相貌变化很小，只多了被时间磨砺出的成熟还有身上平添的几道伤疤。而这些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只会加分不会减分。
他没提自己迟到的事，也没解释原因，宋远棠自然不会想到连迟到十分钟也是他有意为之的。
“进去吧。”
宋远棠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来酒吧，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不过两三秒的时间，便被贺尹迟敏锐地捕捉到，“怎么了？”
“不先去吃饭吗？”宋远棠问他。
“我吃过了。”贺尹迟冷不丁丢了一句，“进不进去？一会儿没位置了。”
他说完没有要等宋远棠的意思，自己先进去了，宋远棠没再犹豫，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一进去，两人便被强烈的鼓点和音乐声淹没。里面灯光很暗，但可以看见模糊的人影在攒动，贺尹迟找了个位置，宋远棠跟在他后面穿过人群坐在了旁边。
有人过来招待，“喝点什么？”
贺尹迟说了个名字，服务生又转头看向宋远棠。
宋远棠看见贺尹迟在点烟，冲服务生道：“跟他一样。”
两人坐下来没多久，音乐换成了稍微舒缓的另一种风格，躁动的人群也逐渐坐下来。宋远棠不明白贺尹迟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他看向贺尹迟，因为酒吧里灯光很暗，他只能看到对方手里的半截烟头和明灭不清的侧脸。
贺尹迟不说话，宋远棠只好没话找话，“……那天麻烦你了。”
音乐开得很大声，贺尹迟好像没有听清，侧过头看他。
宋远棠这才意识到，一张不大的沙发上，他跟贺尹迟各坐两端，中间隔得有一米远。
他稍稍往中间移了移，正要开口时，音乐忽然切换，再次杂乱起来。宋远棠只好闭嘴，但贺尹迟似乎已经看到他想说什么，倾身把耳朵贴过来。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压缩成十几厘米，宋远棠的心砰砰跳起来。
“怎么了？”贺尹迟嘴里叼着半截烟，模糊不清地问。
这下倒成了宋远棠过意不去了。他知道那天的事是贺尹迟的分内事，报警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那么巧，他仅仅知道贺尹迟大学读的是警院而已。
但除此之外，宋远棠实在找不到一个更好的理由与他“叙旧”。
以同学名义吗？可他们细算起来根本不是同学。朋友吗？在贺尹迟眼中他们算不上朋友。宋远棠只好用这种牵强的理由来约贺尹迟。
依照贺尹迟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宋远棠认定他不会接受自己的邀约，甚至连理由他都为贺尹迟想好了，但出乎意料的，贺尹迟竟然答应了。
那大半个晚上，宋远棠都没能入睡。
贺尹迟见他又不说话了，正回身子，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灭了。他们点的酒很快送过来了，宋远棠双手与眼睛通通无处安放，他不知道贺尹迟在看什么，他也不屑与自己分享，宋远棠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再去破坏气氛，无聊之中端起桌上的鸡尾酒喝了一口。
“咳咳……”他没料到看似像红茶一样的东西酒精度数这么高，被生猛地呛了一口。
贺尹迟抽了张纸巾给他，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酒也不会喝？”
宋远棠憋得脸都红了，辩解道，“……没想到这么烈。”
贺尹迟笑笑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那杯品了一口，相较于他的面不改色，宋远棠刚才的反应显得着实狼狈。接着又是几口入喉，好像在告诉他，这酒并不烈。
没再说什么，宋远棠缓过来后，又轻抿了一口，掩饰尴尬。他不爱喝酒，对这方面更是没有研究，仅仅是在红酒方面略知一二，所以品不出来味道优劣，只是硬着头皮解渴。
他想问贺尹迟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但想到是自己先提出来要请对方吃饭的，地点自然也是对方来选，于是又把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宋远棠空着肚子来的，这酒又冰又烈，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没多久便开始痉挛着翻滚起来。工作之后饮食渐渐不规律起来，他的胃不大好，平时疼起来吞两片胃药压下去便好，如今也没有药丸在手边，只能忍着。
过来一会儿，贺尹迟察觉到了他的安静，凑过来问，“怎么了？”
宋远棠站起来，指了指远处亮着的牌子，“我去躺洗手间。”
贺尹迟点了点头，在暗处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里带着些阴郁。
耳边总算安静了一些，宋远棠双手撑在盥洗台上，想吐又吐不出来东西，只能感受着胃里绞着痛。一抬头，才看见镜子中脸色苍白的自己。
约会又要被他搞砸了，宋远棠想。
在洗手间缓了几分钟他才出去，推开门的一瞬间再次被喧闹和黑暗淹没，酒吧不大，他凭着记忆去找刚才的位置。
远远的，宋远棠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亲昵地在跟贺尹迟说话。而不同于对待自己的冷淡和近乎无视，贺尹迟也在配合着她笑，偶尔凑在对方耳边说几句。
有一根针刺在宋远棠心上，猛然扎了他一下。
一瞬间，胃间的那点痛算不上什么。
他麻木地走过去，女人看见他过来笑着站起来，又弯下腰跟贺尹迟说了句什么，墨绿色V领连衣裙完美地贴合在她身上，稍一低身便是一片春光。
她往贺尹迟的手里塞了点什么才离开，灯光太暗了，宋远棠没看清。
“熟人吗？”宋远棠很介意地问。
贺尹迟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淡淡说了句，“不认识。”
可是宋远棠看见他把手间的那张纸条收起来了，堵在心口上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坐下来的时候，稍稍往中间的位置移了点，离得贺尹迟更近了。贺尹迟似乎没看见，宋远棠便变本加厉，又移了一点，这回动作大了些，贺尹迟低头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宋远棠立刻端起鸡尾酒做掩饰。
好在贺尹迟没当场拆穿他的小伎俩，若无其事地沉默着。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比刚刚他们进来时多了许多，现场气氛更加热闹了，有人跳起了舞。
宋远棠没有再喝那杯类似于红茶的东西，胃里比刚才更加汹涌地绞痛让他连碰都不敢再碰，他想要起身去吧台要点热水——如果有的话，但竟然连站起来都失败了，跌坐在了沙发上。因为与贺尹迟离得很近，他们的大腿碰到了一起。
贺尹迟用奇怪的眼光向他投来，看见神情扭曲的宋远棠，脸色一变。
不等他说话，宋远棠已经自己承认，艰难从唇间挤出几个字，“胃疼……”
说完人整个脱力半斜在了贺尹迟身上，后劲十足的酒精开始在他身体里发酵，支配着他的神经往旁边温暖的肩膀靠过去。
贺尹迟收起了刚才的风轻云淡，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立刻扶着他往外走。
一周之内宋远棠进了两次医院，头上的纱布刚拆，就又躺在了病床上。打上点滴之后他胃部的疼痛有所缓解，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晕。
“有胃病史还空腹喝酒？还冰的？你们年轻人可真能折腾自己。”医生谴责地说了两人几句。
宋远棠没力气反驳。
医生走了之后，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贺尹迟，估计这瓶吊水至少要挂一个多小时，于是用不大的声音道，“你先回去吧。”
贺尹迟没说话，站着没动。
宋远棠现在是真没多少力气了，他没吃晚饭，胃疼又把他折腾了一顿，加上酒精的作用，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贺尹迟没走，他也就没多劝，没多久便侧躺着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好像回到了高中某一天，染红了半边的天空，夕阳下空无一人的天台，男孩亮晶晶的眼睛和手里吉他。
“这道题解不出来了？我看看，嗯……”十八岁的贺尹迟苦恼地点着脑袋，恨自己没能多学点东西帮帮宋远棠，“算了，要不先换换心情，我给你唱首歌放松一下吧？”
拨弹吉他的声音响起，少年的手指在吉他弦间滑动，音色深情动人，“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还绝配，我应该去爱你，不浪费能幸福的机会……”
……
少年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耳边。宋远棠醒过来的时候手上的吊针已经拔了，病房里没有人，贺尹迟走了。
他起身下床，身体没撑住踉跄几步，胃里的绞痛已经缓解过来，此时已经没有了痛感，反倒是脑袋昏沉，大概是残留的酒劲。
“你醒了。”贺尹迟推门进来。
宋远棠回过头，贺尹迟的声音充满磁性，对他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你没走吗？”
贺尹迟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反问他，“你以为呢？”
宋远棠没再说话，看见了他手里提着的打包盒。
“在楼下随便找了家粥铺，你将就吃点。”贺尹迟把东西放在桌上，瞥见了他的手机，指了指道，“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
宋远棠坐在床边，去翻手机，都是宋晓俪打来的，足有五六个。
再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宋远棠拿着手机给宋晓俪回拨了个电话，那边立刻就接了，担心地询问，“棠棠啊，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
“刚才没听见。”宋远棠不想让她徒增担心，“我一会儿就回去。”
宋晓俪又在那边叮嘱他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宋远棠说了好几声知道了，她才肯挂电话。
“我妈。”他放下手机向贺尹迟解释，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种解释。
贺尹迟深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来情绪，宋远棠没能猜测出来他的悲喜，只是听见他催促道，“快点吃。”

第十二章
跟有意为之似的，宋远棠吃得并不快。刚买回来的粥烫嘴，他便用勺子盛起来细细吹着，等温下来才往嘴里送。偶尔有两颗米粒沾在嘴边，他便用白净的手指抹去，再抽张纸巾将手指擦干净。
贺尹迟就在一边安静坐着，玩着手机，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
“谢谢。”宋远棠在吹着粥的间隙小声道。
他这么突兀地来了一句，贺尹迟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把他送医院的事，还是买饭的事，亦或二者皆有。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所以随口应了一句，“嗯。”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尤其宋远棠，只有在面对着贺尹迟的时候，他才会破天荒没话找话。可对方就这样简单直接地终结一个话题，显然是不想多说，宋远棠很识趣地低头安静吃东西。
贺尹迟和原来，和他记忆中已经大不一样。以前都是贺尹迟绕在他身边喋喋不休，说这说那的，其中有许多废话会被宋远棠自动过滤掉，比如今天吃了什么，哪个队赢了比赛等等。那时候他虽没有表现出烦躁的情绪，但给予的回复简短冷漠，就如现在贺尹迟这样。
也许这就是天道轮回，宋远棠夜深睡不着的时候也会这么想。
“今天吃饭被我搞砸了，下次再……”
贺尹迟打断他，目光在他身上飘忽，“不用了，我说过。”
他这样毫不犹豫决绝斩地断了宋远棠剩余的幻想。也许下一次他们会拥有一次美好的“约会”，宋远棠刚刚还在这样想，可才几秒，虚幻的泡沫便被戳破，他的心事也已然被戳破。
“噢。”他低下头喝粥，粥还烫得很，被心不在焉的人送进嘴里，再滑入食道，烫得宋远棠快要忍不住眼泪。
贺尹迟目无焦点地盯着手机，屏幕被他解了又锁，锁了再解，来来回回，像是解谜游戏钻进了死胡同。
等宋远棠吃完自己去缴了费，贺尹迟站在医院门口等着，也不是为了等他，还像在等车。宋远棠走出去才发现外边下雨了，下得不小，而两人都没带伞。
“打个车吧。”贺尹迟难得先开口。
“好。”
但雨天打车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是医院门口这种地方，好不容易有辆空车，被他们前面的人截去了。宋远棠拿出来手机叫车，等了许久没有司机接单，雨水在他们脚边溅着水花，冲刷走了燥热，晚风吹过来还有些许凉意，宋远棠身上穿的单薄，不经意打了个喷嚏。
贺尹迟看了他一眼。
“可能感冒了。”宋远棠解释。刚才在酒吧的时候冷气就开得很足。
贺尹迟没说什么，他们又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有空车，反倒是雨越下越大，没一会儿倾盆而来。暴雨突如其来，哗哗拍打在地面上、玻璃上，下得让人心慌。他们只好回到医院大厅暂时避雨，宋晓俪又打来一次电话，宋远棠走开几米接通。
“嗯……雨太大了……”
“我知道……先这样……”
两人等了一会儿不见雨有小下来的趋势，此时大厅里挤满了等着离开的人，还有排队挂号的家属，打着点滴来回走动的病人，以及高烧小孩的哭闹声。贺尹迟等得有点烦，打电话叫人开车来接。
“你怎么在那边？”
贺尹迟一时解释不清楚，问他方不方便过来。
“那边不行，车子过不去。附近立交桥下边积水太深，路都封了。”
难怪一辆车都看不见。
宋远棠打完电话回来，看看时间已经快要接近零点。大厅里人多，正赶上床位奇缺，不少人都在大厅走廊里挂着点滴，加上外边冷，一时之间喷嚏声不断。
他好像也被传染了，捂着嘴打了两声喷嚏。
贺尹迟把情况跟他说了一下，宋远棠昏沉着脑袋点头表示理解。两人把位子让给了一对看病的母女，之后便站在门边等着雨停。两人保持着沉默，偶尔在给别人让路的时候，他们会不小心身体贴到身体，之后再分开，如陌生人般自然。
一直等过了零点，雨渐渐小下了来，但并没有完全停，有失去耐心的人冲进雨中离开。
道路被封，出租车是不会再往这边走，走路回去又不现实，宋远棠看着淹没过脚踝的水，思索着什么。
“你明天上班吗？”他问贺尹迟。明天是周日。
贺尹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烟，大半张脸隐在灰白的烟雾中，“不上。”
“那……”宋远棠看向马路对面的宾馆，“也许可以……”
他并未将话说得那么明白，其实若是心中坦荡，就没什么好遮掩的，偏偏他心里不坦荡，这样的话说出来总会容易引起误会。
贺尹迟却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拧了拧眉。
“一百五一晚，还剩一间大床，一间标间，你们要几间？”
“两间。”两人同时开口。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贺尹迟从钱包里把身份证拿出来递过去，宋远棠也跟着低头去找，他的头发在滴水，从墨色的发尖顺着细白脖颈渗进衣领里，贺尹迟站在他身后看得清晰。

第十三章
宋远棠最终没有找到身份证，脑袋里跟灌了铅似的沉重，让他几乎要站不稳脚。回忆半晌，他才想起来前天办证明，把身份证随手放在了床头。
宋远棠愣了几秒钟，抬头看向在一旁抱着手等他的贺尹迟，眼睛里水光闪亮亮的，“……忘记带了。”
“你们两个是朋友？”前台看着两人不像陌生人，“那就开一间喽！”
贺尹迟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却看不出来愠色。本来今天晚上的事都是因宋远棠而起，宋远棠怕他会生气，想要去拉他的衣角，最后还是止住。
“算了，还是不住了。”他垂眸妥协，说着便要离开。
外面的雨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洗涮着夏夜里的绿意，覆了一层雨水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对面医院里时不时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前台把贺尹迟的身份证还给他，后者没接，又推回去沙哑慵懒地道，“开间标间。”
宋远棠回过头看他，贺尹迟背对着他，整个后背都是透湿的，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上的水滴到衬衣上，衬衣上又滴到脚尖，全身湿淋淋的，狼狈可怜。
“您的房卡，上楼左转第二间。”
贺尹迟轻声说了句谢谢，把身份证收起来放好。
宋远棠一时不知道该说感谢还是对不起，他无论说什么，贺尹迟都会是冷不丁回一句，然后接下来的话题便在两人的沉默里中断。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贺尹迟转过身站在原处，远远看着自己。
他是在等自己吗？
两人就这么在前台怪异的目光中僵持了好一会儿，宋远棠才确信贺尹迟真的在等自己。头昏沉得很，他想自己应该是发烧了，高温烧断了他的大脑神经，整个人都变得愚钝迟缓起来。
他向贺尹迟走过去，后者看见他跟过来，转身上了楼梯。小宾馆里的楼梯间脏乱昏暗，宋远棠低着头，脚步踩着贺尹迟踩过的地方，跟他上了楼。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可以什么都不用看，就盯着贺尹迟的脚步，然后自己再踏上去，无条件全身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可是贺尹迟忽然停了下来，宋远棠只顾着盯他的步子，没反应过来，撞上了他的后背。
他不算很高，高中毕业之后就不再长个了，停在一米七八的样子。但贺尹迟好像比高中的时候又长高了些，也健壮了不少，隔着湿透的衣衫可以看到他背脊上隐现的肌肉。
贺尹迟刷房卡进了房间。
地方不大，只有很小一个窗户，两张床中间隔了有一米宽，空气里都泛着潮湿的味道。宋远棠在后面反锁上了门，上锁的声音让他的心开始砰砰乱跳，这样的慌乱大约来源于他正在与贺尹迟共处一室。
“凑合一晚吧。”贺尹迟在房间环视一圈。
宋远棠自然没有意见。
他找来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贺尹迟去浴室冲澡，水声合着外面的雨声哗哗流进宋远棠耳朵里，明明该是冷的，却烫得他耳根子一阵发红。浴室是用磨砂玻璃隔开的，远远的，隔着那层毛玻璃，宋远棠能看见贺尹迟的身影在淋浴下晃动，一瞬间，发着烧的脸颊更加热起来。
不要想了！他强迫自己看向窗外，偏偏却忽略不了那水声，他只好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堵住耳朵，闭上眼睛，稳住紊乱的呼吸，把脑袋里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全部赶走。
他们才进来几分钟，宋远棠却觉得空气里全是湿霉味和贺尹迟身上的味道。
他刚刚闻见了，在不小心撞上又匆忙退开的那瞬间。贺尹迟身上有雨水的潮湿，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还有说不上来的味道，混在一起冲进宋远棠的鼻间。
宋远棠迷恋而绝望地把自己扑进被子里。
只简单冲了个澡，贺尹迟很快便出来了，他上身套了件灰色无袖背心，大概是刚才套在短袖里面的，后面湿了一小片但还能穿。他一手擦着头发向宋远棠走来，问他：“不舒服？”
他没了刚才的冷淡，宋远棠竟错听出来几分温柔。他是不太舒服，看状态应该是发烧了，胃疼、发烧、还忘记带身份证……晚上的一系列事情让他对自己失望，不想再给贺尹迟多添麻烦。
于是他摇了摇头，拖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来，“我去洗。”
贺尹迟怀疑地盯着他发红的皮肤，看着他走向浴室。
正如宋远棠从未想过他还能再次遇见贺尹迟那样，贺尹迟也没料到自己会再遇见宋远棠。实际上他们断了联系不是在高考之后，准确来说是在高三。
贺尹迟追了宋远棠半年，整整半年，那时候他坚信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像现在那样爱一个人，他爱惨了宋远棠，爱到年少无知愿意为了他去对抗老师、朋友、家庭，爱到想把天上的星水里的月都捞下来给他，但到最后也没能换来宋远棠的正眼相待。
那时候，宋远棠是他心上的月光、手捧的朱砂，是舌尖上的一点甜涩，是想一口吞下却又舍不得的梅子酒，任别人多看一眼贺尹迟都觉得是玷污。
可是后来宋远棠亲手弄脏了这份美好。
贺尹迟把玩着火机，明亮的火光在他眼里跳跃，照亮深潭似的眼底。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宋远棠又要再次闯进他的世界，搅乱他平淡如水的生活。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响起来吹风机的声音，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个细缝，贺尹迟看见里面的人在低头吹着头发。宋远棠没有可以穿的干净衣服，身上还是那件在水里洗了一把的湿淋淋的衬衣，皱皱巴巴紧贴在身上。
过了约有十几分钟，宋远棠才吹好头发出来。灯是关着的，只开了床头的小壁灯，他看见贺尹迟还没睡，靠在床头玩手机。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你……为什么会带我去酒吧？”他想，总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的。
贺尹迟在黑暗中睨了他一眼，“随便选的。”
这个答案让宋远棠很失望，即使贺尹迟随便编个好听点的理由骗骗他也好，但显然贺尹迟连骗他都不屑于去做。身上湿淋淋的，衬衣紧贴着背，难受得快要让人抓狂，宋远棠坐在床边，没有半点睡意。
或许等贺尹迟睡了以后，他可以脱下来这件难受的衬衣，钻进被子里。脑袋快要被烫糊涂了，宋远棠胡思乱想着。
“你这样怎么睡？”
“嗯？”宋远棠抬起头。
贺尹迟指了指他的衣服，他们在昏黄不清的灯光里对视了好一会儿，贺尹迟收起手机，手臂交叉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给他。
宋远棠还没说什么，他已经关了灯，背过身去，手机也不再亮了，大概是要睡了。
宋远棠手指揪握着那件背心，发冷的身体涌上来一阵暖意。

第十四章
出于职业原因，贺尹迟晚上睡得很轻，几乎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进他的耳朵。外面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擦过树叶打在玻璃窗上，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很好，夜里听见旁边人的梦呓。贺尹迟侧过身子，枕着手臂，透过零星的一点光亮去看宋远棠，后者的整个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来半张脸。
如果把这个场景放在很久以前，那么今晚对于贺尹迟来说会是一段值得铭记的美好，或许他会比现在还要辗转反侧，看似平静的心情下暗揣着一颗想要去吻宋远棠的心。
可惜那个时候，并没有这种机会。回忆起来，在他们有交集的那几个月里平淡、普通，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对于那时候的贺尹迟来说，在最最普通的日子里，宋远棠就是唯一的特别，他仅仅是远远站在那里，光芒就能遮住所有一切。
他的存在，让整个世界都失彩了。可后来贺尹迟仔细一想，并不是这样，分明是宋远棠的存在让他无趣的人生无趣的生活都染上了颜色。
这座城市多雨，梅雨季节细雨连绵不断，总是要一连下一个多月才解恨似的。宋远棠昨晚把伞落在了公交车上，又没告诉宋晓俪，第二天淋着小雨过来的，在公交站台碰见了贺尹迟。
“你没带伞啊？”少年的贺尹迟意气风发，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痞痞的帅气。
当然这些都是在女生眼里。今天堵车，宋远棠快要迟到了，懊恼地淋着雨一路往教室走，没看他也没理他。
后面一把大伞撑在头上，贺尹迟笑着，“嗯……还没穿校服，要造反啊？”
宋远棠身影单薄，解释了一句，“洗了没有干。”
这样连绵多雨的天气，衣服很难在一晚上干透，他只买了一套春季校服，没有倒换的衣服。穿夏季校服的季节又还没到，只好违背一次校规。
学校门口每天都有查校服的老师，宋远棠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低着头试图蒙混过关。贺尹迟在后面看着他露出来的脖颈，白软白软的，好想咬一口。
“等下。”
宋远棠回头，“怎么了？”
“拿一下。”贺尹迟把伞递给他。
宋远棠接过伞，不解地看着他。贺尹迟拉开拉链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随后将校服披在他头上，大手隔着校服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亲昵。
宋远棠猛然低下了头，被头发遮住了一半的耳尖似乎在发烫。
“好学生可不能被扣分。”贺尹迟笑着俯到在他耳边道。
还未等到宋远棠说什么，他已经走向校门口，果不其然被检查的老师拦下来，“哎，那个没穿校服的！哪个班的？”
“八班贺尹迟。”贺尹迟坦荡走过去，在扣分记录的名单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宋远棠盯着他弯腰的背影一时发愣，被其他学生拥着往前走，他感觉到身上那件宽大的校服右肩膀已经湿了大半。
贺尹迟在人群中找到了他，远远冲他眨了个眼，签完字快跑几步追了过来。宋远棠想把校服脱下来还给他，贺尹迟却按住了他的肩膀，“穿着吧，你们班主任不是还要查吗？”
“那你呢？”
贺尹迟想了两秒说，“没事，我们班都不穿校服。”
宋远棠对这句话表示很怀疑，轻微皱了下眉头。等进了教学楼，他把伞收起来，要还给贺尹迟。后者又塞回他手里，“先借你。”
伞面上湿漉漉的滴着水，宋远棠下意识没去接，“不用了。”
他总是下意识去拒绝，尽管对方投来的是善意。这点贺尹迟早就发现了，不仅是对他，宋远棠好像对外界有一种抵抗，不想去麻烦任何人。
“拿着。”贺尹迟不讲理地把伞塞到他手里。
两人上楼时迎面撞上老师，贺尹迟很识趣地快速走开，宋远棠只好把伞收下。
那天晚上他们是一起走的，宋远棠收拾好书包，锁门的时候发现贺尹迟倚在窗边等他。这不是第一次了，那段时间贺尹迟总是会这样等着他，次数多了宋远棠也不再赶他。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心里很明白，他并不抗拒。
他不抗拒贺尹迟，也不抗拒这样的做法，不抗拒贺尹迟在他耳边说的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
除了偶尔的梦呓，睡在另一张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夹杂着似有若无的难受呻吟。贺尹迟察觉到好像不太对。
他开了灯，伸手去探宋远棠的额头，被触碰的人下意识往被子里钻了钻，身子冷颤着缩成一团。
贺尹迟指尖探到的温度滚烫。
他晃了晃身下的人，“宋远棠？”
被呼唤着的人又往被子里蜷缩了一点，眼皮跳动着，连散出来的呼吸都是烫手的。
“宋远棠！醒醒！”
高烧吞噬他的意识，宋远棠难受地挣动眼皮，鼻腔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嗯？”
贺尹迟看着他红着的脸颊，想到他洗澡前脸色就不太好看，认真又无奈，“你发烧了。”
宋远棠反应比以往迟钝了不少，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好似没有听懂。
幸好对面就是医院，贺尹迟看了眼时间，三点多。他把自己未干的衣服套上，又去拿宋远棠的，“穿好衣服，去医院。”
宋远棠脑袋里轰轰的，在消化他的话。他全身无力，双腿跟软了的面条一样，瘫软在床上动也不想动，只有身体忍不住在被子底下颤抖着。
“冷……”
“嗯？”他开口的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到贺尹迟根本没有听清。
他俯下去听第二遍，宋远棠却伸手抱住了他，他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睫毛抑制不住颤抖，嘴唇嗫喏着，“不要走……”
这回贺尹迟听清了，却忽然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徒，愣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宋远棠的眼角闪烁着水光，大概是因为高烧，把生理眼泪都难受得逼出来了。他找到了暖源，比被子底下还要暖和的地方，于是更舍不得松手，脑袋往贺尹迟的宽厚胸膛蹭了蹭，嘴里发出隐约梦呓。
这样子是去不了医院，贺尹迟得想办法让他退烧。他犹豫了一下，拿开宋远棠环抱着他身体的手，湿了条毛巾敷在宋远棠的额头上。
宋远棠被冰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目光迷离地看着贺尹迟。
而贺尹迟也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
最终他坐下来，宋远棠凑过来抱住他，手臂环抱着他的腰身，侧着头紧贴在贺尹迟的胸膛，很快又沉沉睡过去。
贺尹迟把被角往前面提了提，帮他塞好。宋远棠本能动了动，蹭的贺尹迟的胸口痒痒的，等他睡熟了，那只一直垂着一边的手覆上他的背，轻轻抚摸着。

第十五章
宋远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不是紧拉着的，开着一条缝，雨已经停了，不过外面天依旧灰蒙蒙。
贺尹迟不在，连旁边的被子都铺得整齐，浴室也没有人影，宋远棠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烧并未完全退下去，身子还在发烫。摸到额头上已经快要干了的毛巾，他才慢慢回忆起昨夜发起高烧的事。他没烧得这么严重过，是真的烧糊涂了，糊涂到竟然去抱了贺尹迟。
脑袋还有点沉，更多的记忆像被笼了一层浓雾，只能记得模模糊糊：暧昧的氛围，温暖宽厚的胸膛，昏暗的光，还有伴着他沉沉睡去的强有力的心跳……在脑海里掠过的一切都让宋远棠无望又如野火燎原般烧起来。
贺尹迟没有驱赶他，也没有回应他。这已经是值得高兴的事。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还穿着贺尹迟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无袖背心，贴在他身上被压得褶皱难看。
宋远棠没脱下来，在外面套上还潮湿着的衬衣，低头扣着扣子。等把衣服穿得服帖整齐，空愣了一会儿神，宋远棠没等来想等的人，才想起来给贺尹迟发个消息。
[你走了吗？]
那边很快回复过来，[局里临时有事。]
那就是走了，宋远棠的小期待落空，收拾好东西取了房卡出门。退房的时候手机又“叮铃”响了一声，[还烧吗？]
宋远棠这回很诚实，[还有点发热。]
他该是不想让贺尹迟担心的，但又抱有小小的侥幸，或许这样贺尹迟会在心里稍微牵挂着点他。
[那吃点药。]
宋远棠看着短短的四个字，说不出来心里是暖还是寒。明明是关心是好意，又在无形中把距离拉开了，宋远棠怎么能不在意。
回去的路上他在药房买了感冒药和退烧药，宋晓俪很关心地问他昨晚在哪里过的夜，手里提的是什么药，宋远棠疲惫地应付了几句，便把自己锁到了房间里。
他把身上潮湿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干净的，就着冷水吞咽了几颗胶囊下去，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发汗。
感冒发烧的小病，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发发汗就好了。可是他躺下，抓着那件衣服，又想起贺尹迟。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爱胡思乱想。
——
二十三中的春季运动会定在了四月中旬。到了高三就不再参加运动会，所以高二是最后一次，整个年级每个班都在号召大家积极参与。
连重点班也是一样，平时拿各种理由将体育课改为数学课，现在却喊出来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口号，号召平时不爱运动的学生在运动会上为班争光，再不济也要争一个“体育道德风尚奖”。
为了这个荣誉，老周忍痛割肉每天拿出半节自习课让全班下去练习队形，不至于在开幕那天太丢人。
“一千五！一千五谁报？”班长是个大嗓门的女生，看大家都不太积极，趁着课间在班上呼吁，“每个班必须报满名额，就是走也得走下来！”
“咱们班凑什么热闹，除了踢毽子，哪个项目能赢？”有人说。
全班哄笑起来。这不是妄自菲薄，七班女生多，男生少，在体育项目上从来不占优势。
“输也没有什么丢人的，连报名都报不满才丢人。”班长愤愤地说，“你们几个男生，每个人至少报一项啊，我不管，谁让怎么班男生本来就少呢。”
她拿着报名表，下去一个个让男生勾，跳高跳远这样非田径类的项目很快被报满了，剩下的全是耗费体力的田径类，四百米，一千米，一千五……
“宋远棠，你自己选一项写上名字。”她把报名表放到宋远棠的桌上。
宋远棠瞥了一眼，百米接力都被报满了。他体育方面可以说是弱项，很差，以前运动会也很少参与，最多是扔扔铅球，一时为难起来。
肯定跑不赢的，而且很大概率会是倒数第一。
有几个男生看不惯他磨磨叽叽的，在后面喊，“班长，我是不是还可以报一项？那我再报个四百。”
他走过来，在四百米那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席小静从后面扒着头看报名表，选项只剩下一千和一千五了，从几个男生的笑声中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们一直看不怪宋远棠，她替宋远棠不悦，“哎，你们怎么这样？！”
“哪样啊？班长不是让积极报名吗？”其中一个男生说，“让宋学霸跑又不是让你跑，你不爽什么？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席小静瞪了他一眼，气不过，“你不要乱说！腿那么长干嘛不自己去跑！”
“我可没乱说，大家都看见了啊。”
周围响起小声议论的声音，席小静偶尔会给宋远棠带早饭，甚至有人看见了她往宋远棠的抽屉里塞情书，这件事班里已经人人都知道了，都当做八卦在私下聊着。
铃声响起，遮盖住了流言，宋远棠在一千米的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跑不了就走下来啊，班长说的！”还有人在起哄，“是不是啊班长？”
女班长也有点为宋远棠打抱不平，“闭嘴吧你！”
班上大多数人跟宋远棠保持着普通同学关系，虽然他不爱说话，性情冷淡，但如果是学习上的问题去请教他，他会很耐心的帮忙解答。只有一少部分男生看不太惯他一副端着姿态的样子，偶尔会奚落两句。
宋远棠即使听见了也不会当回事，这种事没有意义，就像贺尹迟给他带早餐那样没有意义。他的时间很少，没有精力再去跟人计较这些，一心扑在了学习上。
先是席小静哭着来找贺尹迟，说以后再也不帮他给宋远棠送早饭送情书了。她个子小小的，小圆脸哭得可怜，又急又气，贺尹迟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甩下一句话就跑了。
接着是宋远棠自己说的，让他不要再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没有意义的事？”贺尹迟回味着这几个字，原来他做的那些在宋远棠看来都一文不值么。
宋远棠没有抬头，下了晚自习很久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会让人误会。”
贺尹迟没太明白，靠在宋远棠前面的那张课桌上，问他，“误会什么？”
“误会……”宋远棠笔尖顿了一下，想起来他和席小静那些流言，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别人也会这样误会他和贺尹迟。也许是因为他们本就属于不同的世界，走在一起任谁都会多想一点，“就是会误会。”
想到席小静通红的脸，贺尹迟才迟缓地明白了什么，心情却莫名变好，笑着反问，“误会我和你是那种关系啊？”
宋远棠写着试卷，轻声“嗯”了句。
“也不能算是误会吧……”贺尹迟慢而轻地说着，假装漫不经心，眼睛却在瞟宋远棠的反应，“我就是在追你啊。”

第十六章
“什么？”宋远棠已经将耳机塞在了耳朵里，没有听清楚他的后半句话。
贺尹迟嘻嘻笑着，摸摸鼻子掩饰刚才的话，“没事，你快写吧。”
没再说话，过了十来分钟，计算完最后一个结果的宋远棠收起试卷，把要复习的资料放到书包里。
贺尹迟收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他，“写完了？今天这么早。”
其实已经不算早了，只比原来提前了十几分钟，宋远棠轻声“嗯”了声，背起重重的书包。
贺尹迟看到他单衣下被书包压得不再挺直的背，仿若蝴蝶颤抖的翅膀，承受了本身不该承受的重量，被压得弯折，不再漂亮。
他忍不住将自己的手掌搭在宋远棠的肩膀上，轻轻掰直了塌下去的肩头。
“你干什么？”
对于他突然的靠近，宋远棠无意识躲了一下，却没真的躲过，只是微微皱起的眉头表示了他的不满。
“你每天回去都背这么多书，能看完吗？”贺尹迟看到他虽然抵触，但有意识把背脊挺直了，隔着校服似乎能看到他凸出的蝴蝶骨，线条若隐若现。
宋远棠没回答他，贺尹迟掂量着那书包很重，提议道，“哎，要不我帮你背吧。”
果不其然，被宋远棠冰冷拒绝。
两人锁了教室的门，走到教学楼外，宋远棠往操场方向看去，操场上黑洞洞的，像张夜里张开的血口，吞噬着一切光亮。
贺尹迟一头雾水，听见宋远棠说，“你先回去吧。”
“你要去哪？”他很关心地问，这么晚了，宋远棠一个人不安全的。
宋远棠愣了几秒，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才指了指操场，“我要去跑步。”
这回变成贺尹迟惊讶了，宋远棠人很白，身上也没有肌肉，一看便知是不常运动的人，提到跑步还是第一次。但想到马上就要到运动会，贺尹迟很快猜测出原因。
“你报项目了？”
宋远棠的声音闷闷的，不大乐意回答这个问题，“嗯。”
贺尹迟便不再多问，他总是可以很准确地猜出宋远棠的心情，在他失落的时候想办法逗他开心，在他不需要自己的时候又安静下来，像空气，感受不到又无处不在。
两人沉默着走到操场，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人了，旁边的篮球场上有一盏很暗很暗的灯，如暗夜中的一颗萤火，照亮着一小片天地。
宋远棠把书包放到旁边的看台上，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贺尹迟，想说什么，嘴唇碰碰又收了回去。
“我也报了项目。”同样把书包放下来的贺尹迟走近几步，在黑暗中看着宋远棠，操场上很安静，他几乎可以听到宋远棠的呼吸，“你猜猜我报的什么？”
宋远棠已经开始做伸展，对他的提问没有多大兴趣，随口说了句不知道。
贺尹迟弯起眼睛笑，卖着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学着宋远棠的动作，也做起来伸展运动，很认真地模仿着，好像这样就可以离对方近一点。
“你也要跑？”宋远棠终于侧过头看了眼他。
贺尹迟伸展手臂，心情舒畅，“不，我不跑，我在这等你。”
尽管运动会还有半个月，但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来自己在终点张开手臂等着宋远棠的场景。如果需要，贺尹迟会陪着他一起跑，如果不需要，那贺尹迟就在终点等他。
少年时的爱恋似乎就是这样简单而单纯，却美好得所有语言都失色。
那时候的贺尹迟在想，不仅仅是现在，在以后的任何场景任何时候，只要宋远棠愿意，他会永远在终点也是原点，等着他。
等他有一天会乘风踏浪回来，投进这个叫贺尹迟的人的怀抱里，拿自己的柔软来换一片温柔。
宋远棠蹲下来系紧鞋带，带着耳机开动步伐，身影很快湮没在夜色中。
贺尹迟坐在塑胶跑道旁的草坪上等着他，他的目光始终在追随着夜色中的宋远棠，即使偶尔被夜色掩盖，他好像也能找到他在的方向。
无论宋远棠走了多远，他始终在他的眼里。
被乌云遮住的月渐渐露出了头，在操场上洒下一片朦胧的光，光里闪着奔跑的少年的影子。一圈过后，宋远棠没做停留，继续跑了第二圈，尽管他的呼吸已经不平稳，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坚持下来。
偶尔他会往起点的地方瞥一眼，远远的看过去那边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任何东西都被隐在了墨色中，包括贺尹迟。
也许他已经走了，宋远棠在步伐沉重的时候想着，贺尹迟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要等着他。
好像什么都是不该发生的，却如山洪奔来不可阻挡地发生了，就如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贺尹迟都不该走近他、深入他的生活、试探他的底线，但他就是这样不听劝阻地接近，费尽心思地讨好，宋远棠明明心里想该驱走他，却又一边纵容着他的靠近。
游思妄想半圈，只剩下最后的冲刺，宋远棠用力抬着几乎要黏在跑道上的脚步，拼命冲向终点。等他气喘吁吁到达那里，已经快要跌坐在地上，扶着膝盖弯腰用力喘气。
贺尹迟的身影就站在他面前，他也没顾得上去看一眼。
“三分五十。”
平时体育课基本是个摆设，多数时候都被其他老师私下占用了，即使真的上体育课，也只是做做伸展，让学生自由活动，并没有多少真的能够得到锻炼的机会。
所以宋远棠这个成绩，并不算好。
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去顾虑自己会不会跑倒数，长时间没有大幅度运动让他整个人都不太好，双腿酸软，嗓子冒烟，因为半路吸入凉气还岔了气，左下腹隐隐作痛。
贺尹迟犹豫了一下，上前帮他拍背顺气。累坏了的宋远棠此时如温顺的猫，放下了平时的高傲和冷漠，没有半点刺，无声接受了他的心意。
操场上安静得仅有风声，两人只有半米之隔，贺尹迟的手还放在宋远棠的背上，那里起起伏伏，每一下都是翻滚的浪潮，在贺尹迟心上澎湃。不断飘进耳朵里的粗重呼吸，是浪尖上的潮声，席卷着贺尹迟沉溺进去。
他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静静吞咽口水。
身子在微风中微微发热，脖子也红起来，好似刚才跑了一千的不是宋远棠，是他。
还有这颗跳动的心脏，也未免跳得太快了吧！
他们的呼吸交叠，心跳交叠，连月光下的一点影子也重叠起来。在这样的月色下，他好想去吻宋远棠。于是，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将并拢的双指放在唇间，缓缓移到少年起伏的背上，献上一个无声的吻。
作者有话说：高中男生好像不跑八百，改成了一千，用时也改了一下。

第十七章
等心跳放慢之后，宋远棠深呼吸了两口，站起身去拿自己的书包，“走吧。”
贺尹迟先他一步，帮他把书包提起来，顺便也捡起自己的背在身上。
“你报一千？”他问道。
宋远棠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行么？”
贺尹迟蹭蹭鼻子不说话了，他不是不相信宋远棠，只是觉得这不太像他会做的事。运动会开两天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放假的两天半，可对于宋远棠来说，是浪费时间的两天半。
准确来说是三天，运动会结束后的当天下午，往往是半天的假期。
而且看宋远棠的状态，仅仅是两圈便累得快要虚脱，剩下半圈完全是强撑下来的。运动不是他的强项，他这样要强的人，不会露出自己的弱项示人。
于是其中原因，贺尹迟已经猜到了大半。
宋远棠走在前面，贺尹迟跟在他身后，手指一下下去勾玩他书包上的拉链。宋远棠没感觉到，从书包里拿出巴掌大的单词本，翻着页默背单词。
他好像有些轻微近视，贺尹迟见过他戴眼镜，不过很少，只有一两次。此时在不太亮的路灯下，他微皱着眉头，似乎在用力辨别书上的字母。
贺尹迟没有去打扰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在单词书上。
视野范围内一下子变亮了，宋远棠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在这样的强光下，他的睫毛像染上了一层霜，唇齿碰撞间蹦出担心的字眼，“收起来！”
几乎每所高中对手机都查得很严格，二十三中更甚，只要发现就会没收，附送一份检查和口头警告。虽说现在是在晚上，但校园里并不是没有人，很大可能会碰上检查的老师主任。
“怎么了？”贺尹迟表现得很无辜，甚至被他凶得很委屈，撇着嘴道，“这么晚，老师们早就全走了。”
宋远棠却对这样违反校规的事很介意。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这样，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一切都墨守成规，中规中矩。到这么大，他都不曾做过半点出格的事。
小时候宋晓俪告诉他，去幼儿园不能哭不能找妈妈，他便背着小小的书包强硬忍下眼泪，跟着老师乖乖去班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可别的小朋友明明都在哭呀，他却不能。
到了中学，老师说在学校就是学习的，不要想其他不该想的事，于是宋远棠便一心扎到书本里。在同龄人都在谈恋爱玩游戏的时候拿了一张张奖状。
学校让穿校服就穿，让剪头发就剪，就如报不了四百米就选择一千米那样顺其自然。包括每天吃什么，几点起床睡觉，选择什么样的学校，过什么样的人生，他从来都是按部就班接受安排，也从未想过反抗，一直在那条被无名的手预定好的轨道里默默走着。
唯一出格的是，可能就是现在吧，纵容着关于贺尹迟的一切。
“哎！你的车……”两人刚走到校门口，一辆停靠在站台的公交车缓缓开动，很快消失在马路尽头。贺尹迟想去追，但已经晚了。
宋远棠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四十，刚才那辆是末班车。平时将将能赶上，今天去跑了步，便晚了些。
“你先回去吧，不用管……”
贺尹迟强硬地打断他，“你怎么回去？”
宋远棠没有说话。他身上没有带钱，打车是不可能，走回去不远，但也不算近，要几站地。
贺尹迟摸了摸口袋里，本来想让他打车，偏偏今天把钱花光了，口袋空空如也。两人站在校门外吹了一阵风，贺尹迟才想起来什么，从书包里掏了掏，再将手放在宋远棠面前时，手心里躺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那是一把自行车的钥匙，在贺尹迟的书包内袋里躺了许久。高二刚开学的时候，他爸给他买了一辆新自行车，不过因为款式不够酷，他骑了几次就不骑了，一直在学校的车棚里停着，估计灰都落了很厚。
“你先骑我的车。”他把钥匙递到宋远棠手心里，温柔地留恋片刻，才收回手。
宋远棠低头看着手心里静躺着的银色钥匙，表现得有些为难，想把钥匙还给他，又犹豫着。
贺尹迟看穿了他的纠结，以为他又要推辞，都这种时候了。他强硬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不许拒绝。”
“不是。”宋远棠可能有点尴尬，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想了想还是把钥匙还给贺尹迟，“我不会骑车。”
这回轮到贺尹迟皱眉，学霸不会的事可真有点多啊。
“那改天我教你。”
宋远棠没有回答，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他让宋远棠在这里等着，自己去离校门不远的车棚取了车子，再折回来不过用了十来分钟。宋远棠竟真的没走，站在墙角等他。
贺尹迟吹了声口哨，宋远棠抬起了头，“上来。”
宋远棠没动。
车不是山地车，只是普通的高档自行车，后面设有载人的位置。
贺尹迟见他不动，看看时间不早了，拍了拍车子催促道:“愣着干嘛？快上来啊。”
等了几秒，宋远棠走过去，不自在地坐在了他自行车的后座上，在急刹车的时候，抓住了他飞扬的衣角。

第十八章
宋远棠家离二十三中隔了三条街，平时骑车十几分钟便能到，即使是现在，贺尹迟后座上载着他，有意悠闲惬意着，到了宋家也不过用了二十来分钟。
宋远棠在小区门口下来，没让他再往里，反而很快就打发他走，“你回去吧。”
“啊？”他的绝情让贺尹迟委屈，哪有这样的，连一句谢谢都不多说。
宋远棠住的单元就在小区门口边上，他回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灯是亮着的，不过好在窗户是紧闭的。他暗自松了口气，垂下的眼睛里透着看不清的光。
似乎没有多说的，他带上耳机转身往小区里面走。
“喂！”
贺尹迟连忙停下车子，追过去扯住了他的袖口。宋远棠冷冷看了他一眼，他才放开，“留个号码行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写完作业觉得累或者无聊了，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宋远棠没有直接拒绝，过了一会儿说，“我没手机。”
没手机？这个谎话显得略微不缜密了，因为此时他正在一只耳朵带着耳机听歌。
大约是注意到贺尹迟的目光在他口袋徘徊，宋远棠只好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很旧的、一角已经变形的MP3。
“我真没手机。”宋远棠看出来他脸上的不可置信，最终在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握过他的手掌，在掌心写下一串数字。
“如果有事找我，你可以打我妈的电话。”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总是这样，好似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不过最好别打。”
贺尹迟本来只是想要个他的号码，想等他学习困倦的时候跟他说说话，没想到却得了个宋晓俪的。他握回掌心，料想这个号码也不会打，便没细看。
宋远棠没等他再说什么，脚步踏着水泥地一步步进了单元楼。没两分钟，楼下的贺尹迟看见二楼左边的房间亮了起来。
宋远棠并不是每天都会去跑步，错过一次末班车以后，他不敢再走得那样晚，有时候只跑一两圈。贺尹迟有时候等着他，有时陪他一起跑，他的速度不快，就跟在宋远棠后面一两米的地方，保持着不给他压力的距离。
运动会前一天也是，那天他们很早，跑完步贺尹迟枕着书包在草地上躺下来，宋远棠端庄而拘谨地坐在一旁，喘红的脸低着，微翘的睫毛一抖一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挨得很近，宋远棠的呼吸声可以准确清晰地钻进他的耳廓，让人酥酥痒痒的，心也鼓鼓跳动加剧。他抬了抬手，想去触碰宋远棠的手臂，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又收回，双指蹭着摩擦了几下。
后来贺尹迟想起那种感觉，像是对某种东西迷恋成瘾，近在咫尺却又不属于自己，心里痒痒得不行。
“宋远棠。”他只好喊一声他的名字，来缓解心中的瘾。
低着头的宋远棠回头看他。今天夜色很美，月朗星疏，有清风掠过发梢，舒爽清凉。四月中旬的晚上还留着凉意，贺尹迟却因为跑步出了汗，把校服脱下来扔到了一边。
“你要不要躺下来试试？”他指了指月亮，银灰色的光洒在他的指尖。
“不要。”宋远棠很干脆地拒绝。
贺尹迟看着他，明明他很累，却非要表现得那么要强，忍不住上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试一下嘛。”
宋远棠心不在焉的，老师布置了作业，但算上运动会的时间，假期有三天，并不急着写。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像是生活在海底的鲸，终于浮上水面透了口气。
但这种感觉并不愉快，反而心里空落落的。
他只会学习，忽然之间不用学习了，有种难言的不踏实。就如一个老木匠，做了一辈子木工，也只会做木工，现在突然不让他做，第一反应不是轻松，反而是找不到存在感了。
贺尹迟又扯了扯他的衣服，这回用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些，宋远棠重心不稳向后倒去，贺尹迟用手臂接住他。
“你做什么？！”宋远棠恼怒道。
贺尹迟收回手臂，把自己的校服垫在了他脑袋下面，笑嘻嘻地，“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宋远棠的戒备心太重，这种性格交起朋友一点都不讨喜，只有相处多了，才会发现他并没有恶意。只有宋远棠知道，从冷漠假装不识到现在，贺尹迟已经一步步侵入了他的世界。
他给过贺尹迟机会离开，每一次漠然，每一次无视，都像在无声驱赶着贺尹迟。可迟钝如贺尹迟，一心陷在爱意里，并未察觉。
他不但没走远，反而捂化了宋远棠那颗冰冻的心。
“你看，”贺尹迟伸着手指点着墨黑的天空，细数着什么，“今晚有十二颗星星。”
城市里已经很难见到星星，平时只有一两颗挂在天上，这样多已是难得。宋远棠数了两遍，怀疑贺尹迟该回幼儿园好好补补数学，“只有十一颗。”
“是吗？”贺尹迟侧过头看着他，宋远棠的整张侧脸都被装在他的眼眸里。他眨了眨眼睛，用很轻的声音道，“明明眼里还有一颗。”
宋远棠一愣，一时间未回味过贺尹迟话里的意思。
贺尹迟却轻笑起来。宋远棠这个人太危险了，胜过一切会让人着魔的事物，仅仅是这样静静看着他，贺尹迟身体里便有种不听使唤的、压抑不住的要吻他的冲动。
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宋远棠看向他，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暗光，但依旧有种情愫在发酵。贺尹迟启唇，“我可以……”
后面几个字还未出口，便有一道强烈的光照过来。
“哎，那边两个，干嘛呢？！”是教导主任的声音。
贺尹迟用手挡着光，眯着眼睛坐起来，教导主任远远看不清楚，以为是小情侣在谈情说爱，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男孩。
他拿着手电筒在两人面前晃来晃去，语气不善地询问，“这么晚了，你们俩在这干嘛呢？”
贺尹迟下意识挡在宋远棠前面，“刚跑完步，躺在草地上休息一下。”
教导主任还以为抓到了早恋的，用光上下照着两人，晃得贺尹迟睁不开眼睛，看见还未落下去的薄汗，才确认没骗他，“晚上操场上不准逗留，赶紧回家！”
“知道了。”贺尹迟很乖地挎上书包，拿起自己的校服，还想去牵宋远棠的衣袖。
倒是宋远棠无意识地躲开了，淡淡说道，“走吧。”

第十九章
吃过了退烧药，宋远棠蒙着被子睡了一觉，他被宋晓俪打电话的声音吵醒，外面天放晴了，阳光刺透浅白色的薄纱，倾落在他的被角。
难受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头也没那么沉了，他抬手自己摸了摸额头，应该是烧退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小棠跟你没关系了！过生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不是有儿子吗！给你儿子过去啊！”宋晓俪骂骂咧咧的声音穿透并不隔音的老房子，之后便回归寂静，应是她自己按掉了电话。
过了几秒，又听见她自己恨恨骂了声，“假惺惺！”
宋远棠坐起来，咳了两声，被门外的宋晓俪听了去，过来敲门，“棠棠醒了没啊？吃饭了。”
他不好再赖在床上，起来把脏衣服收拾到阳台的脏衣篓里，打算等吃过饭了再洗。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总在想昨晚的事，虽然他烧得糊涂，但贺尹迟的温暖臂膀总是在他脑海里回旋，那种感觉，光靠想象就已经让人脸红心跳。
“不舒服吗？”宋晓俪看他奇怪的样子，狐疑地问了一句。
宋远棠摇头，“有点感冒。”
“你要自己多注意点身体，妈不能常盯着你。”她苦口婆心地叮嘱着，又念叨了几句老生常谈的话。
宋远棠点了点头，轻声应下，说知道了。实际上，宋晓俪这样密不透风的关心已经让他喘不过来气。
“你快过生日了吧。”她把关于儿子的每一件事都记得仔细，甚至仔细过自己的事。每年宋远棠过生日，他生父都会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和儿子一起过个生日，无一例外都被拒绝。刚才也是一样。
“嗯。”
手机响了一声，宋晓俪立刻想到什么，问他，“他私下有没有联系你？”
宋远棠还在昨夜的事里心神不宁，想着该寻个合适的机会把衣服还给贺尹迟，“谁？”
宋晓俪用筷子不悦地敲了敲碗沿，她不想提那个人的名字，也不想称他为小棠的父亲。宋远棠却是已经明白过来，有些心虚地低头扒了口饭，“没有。”
这些年他很少跟自己的生父联系，父母离婚的时候他还太小，并没有多少印象，这些年他父亲在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对宋远棠不错，读大学的时候还偷偷去看过他，尽管宋晓俪常念他父亲的不好，但宋远棠并不恨他。
他们私下见过几次面，瞒着宋晓俪，如果让她知道，也许她会发疯会崩溃，甚至会有更加严重的后果。
二十几年了，恨一如既往。
她没有再婚，以前宋远棠以为是宋晓俪怕他不能接受，但后来他才发现，宋晓俪把全部心血灌输到了自己身上，这个她唯一的儿子身上。
她把宋远棠当做她唯一的希望。
在必要的时候，他不只是她儿子，他是她对抗外界流言的武器，是她与人攀比的奢侈品，是她失败人生中最后的希望，甚至连宋远棠的性别，都是她挺直腰板的最佳助力。
这种期望与关心，像四面固若金汤的墙，将宋远棠困在里面，时常让他感到难以呼吸。
手机里只是来了一条垃圾短信，宋远棠把它删除，正好看到上一条是他与贺尹迟的对话框，又不自禁点进去细细看了一遍。
话还是那些话，再怎么看也不会变成浓情蜜意的情话。
吃过了饭，他把衣服洗干净晾晒在阳台上，第二天被收衣服的宋晓俪看见了，看了半天疑惑地问，“这不是你的衣服吧？谁的啊？”
“同事的。”宋远棠赶紧拿过来，“他借我的。”
“借也不借一件好的，借个破背心？”她没听说儿子和哪位同事走得这么近，宋远棠连朋友都没有两个，说和朋友出去吃饭已经很奇怪。
宋远棠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他宝贝地抓着衣服，“是我自己要借的，过两天就还回去。”
实际上不止过了两天，一个星期以后他才给贺尹迟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可以见个面，他把衣服还回去。
连宋远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小把戏，他故意拖长时间，将那件背心在自己身边留得久一些，好似这样他们之间的羁绊也就能多了些。可衣服是贺尹迟的，他早晚要还回去。
他等了很久，下班时贺尹迟才给他回过来，[最近没时间。]
短短一句，把宋远棠钉在原地，打消了他所有预想好的场景。
[那我晚上下班顺道给你送过去吧。]宋远棠不死心，试探着问。
贺尹迟轻易拆穿了他的心思，并将其暴露在明面上，残忍拒绝，[晚上没空。]
宋远棠打了一连串好几行的字，全删掉了，反反复复，最终没有发送出去。
今天下班比往常早，宋远棠回家路上正好路过了那天贺尹迟约他去的酒吧，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鬼使神差地下了公交，往那家酒吧走去。
也可能是时间没到晚上，今天没有那天人多，宋远棠本想着坐他们的老位置，但那里已经有人了，他只好另寻座位，在一个角落坐下来。
“来杯什么？”还是上次的服务生。
宋远棠头一回自己来酒吧，尽管没有劲爆的音乐和表演，他还是浑身不自在，要了杯和上次一样的，特意嘱咐不结冰。
服务生皱了皱眉，“自己喝啊？”
宋远棠没明白他的意思，抬头看向对方，服务生已经在记录着什么，只有嘴角有淡淡的笑。
他记录好，多嘴问了一句，“上回你们怎么没看演出就走了？”
“什么演出？”宋远棠锁住他的目光。
“你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大演出，就一个小乐队，那天在我们酒吧有演出，阿迟挺喜欢的，结果没等到开场你们就走了。”服务生显然是和贺尹迟早已相识，“我还以为你们来看演出的。”
宋远棠根本不知道那天有演出，难怪人那样多，自己不但搞砸了自己的约会，也搞砸了贺尹迟的计划。他还记得自己问贺尹迟为什么带他来酒吧，得到的回答是随便选的。
真的是那样吗？
“欸？今天阿迟说他过来玩，你们没一起？”
宋远棠眸子一亮，“他，今晚会过来？”
“应该会吧，喏，等他的。”那个服务生看来是跟贺尹迟很熟，才会多聊了几句。他抬起下巴朝一个方向扬了扬，那里昏暗的灯光下坐了个成熟明艳的女人，在漫不经心地抽着女士香烟，云雾遮罩里显得她更加风姿绰约。
宋远棠多看了两眼，无力的自卑感涌上心头。

第二十章
他点的酒很快送过来，送酒的服务生看他正专注地盯着一个方向，将杯子放下便走了。酒吧里渐渐热闹起来，只有宋远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稍显落寞。
贺尹迟喜欢那样的人吗？他还没来，穿裹身吊带裙的女人在与别人谈笑，眉眼间都是说不出的风韵与迷人。或许是的，这样漂亮的人很难有人不喜欢，坐在人群中连他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
宋远棠猜想着，不知不觉酒杯里的酒已经下了大半。
这次的鸡尾酒没有上回那样冰凉，却因此更让人尝出其中的浓烈。酒精顺着喉咙淌过，刀片割着血肉似的，此时有比喉咙更痛的地方，倒不觉得胃里灼烧得多么厉害。
烧着的是他的皮肤，从不知道那一刻开始泛上了一层绯红，还有那颗隐隐期待着的心。
等到他那杯酒都见底了，酒吧里才晃见贺尹迟的身影。他个子很高，一头利落的短发，好看帅气的脸庞更是走到哪里都能聚焦目光，其中也包括宋远棠的目光。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大概是酒精让他开始变迟钝，眼神不比刚才那么灵光了，但还是能隔着人群一眼看到贺尹迟。
贺尹迟没坐，在吧台点了一杯酒，此时酒吧的灯光不亮，宋远棠有意坐在不容易被注意的角落里，料想贺尹迟也不会看到他。
可是来这里不就是想要见他一面的吗？虽然他努力告诉自己，来这里只是去喝杯酒放松心情，并没有其余企图，可知道了贺尹迟要来，目的好像又变得不单纯了。
贺尹迟一直在吧台等着自己点的酒，等得有些久了就在吧台前面坐了下来。一直在等他的女人凑过去，把自己的空杯子朝他晃了晃，好像在告诉贺尹迟自己等了多久。
两人在说着什么，声音被淹没在一阵音乐中，贺尹迟背对着宋远棠，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看得到他对面的人，笑得花枝乱颤，偶尔会凑近伏在贺尹迟的耳边说话。
酸涩滋味在身体里翻涌，宋远棠移开眼试图掩饰自己的妒忌，低头却发觉杯子已经空空，满满一杯高浓度的鸡尾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喝光。
原来他也等了很久啊。
他失魂地盯着空杯子，想起那天那个女人塞给贺尹迟的纸条，忽然心底涌起莫名的慌乱。
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一串电话号码。可是那串号码的主人有没有收到贺尹迟的电话，他不知道。
终于这么些年过去，贺尹迟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原地一直等着他的人了，他身边有了很多很多新的人。可笑的是，宋远棠却有恃无恐，以为自己跑着跑着回过头，贺尹迟还会向他伸出手，将他拥到怀里，说一声我在。
任何事物都是有保质期的，包括少年的爱。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就是这样简单，除了一通电话、一封信，走散在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对方了。
宋远棠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仅仅是过了一个短暂假期，贺尹迟便转换了一个态度。他不再每天下课等自己，也不再投来偶尔的关心和爱意，号码不再打得通，连人也很难见到。
高三开学的时候，有人说他在追五班的一位女生，后来贺尹迟自己印证了这件事。
在他以为至少两人还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贺尹迟不再来学校，他还是在别人口中听说了他的近况，他们说贺尹迟要考警校，在外面报了补习班，不会再来学校上课。
传言如真，那天之后，宋远棠真的没有再见过贺尹迟，连拍毕业照那天也在慌乱中错过。
一晃八年。
再抬起头时，吧台前已经没了两人的身影，宋远棠心里慌乱，匆忙站起来时碰倒了杯子，像个笨拙的私家侦探，在暗处窥探着他人的行踪。
酒吧里虽然没有那天人多，但也乱糟糟的，好在不算大，宋远棠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脚下发软踉跄追了出去。
在酒吧门口，远远能看到二三十米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影，饶是现在宋远棠脑袋发晕，也能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贺尹迟。
他悄悄走近，踩棉花一样踩在地上。两人停在路灯下说着话，女人好像不太高兴，但贺尹迟没管，伸手打了个车，将女人送上了出租，随后自己也转身离开。
宋远棠跟上去，跟踪别人这件事他是第一次做，本该鬼鬼祟祟的，但因为酒精助兴，他好像没那么胆怯，将背挺得很直。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贺尹迟，也许酒完全醒了以后他连这件事都会不记得，但现在的脚步却不由自主，跟着贺尹迟的足迹走进了酒吧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转进去才发现里面连路灯都没有，很暗，贺尹迟早已没了身影。
被发现了么？
宋远棠懊恼地拍着自己越发不清醒的脑袋，勉强能让自己不倒下。他酒量一向很差，现在这样还是上班以后练出来的，平时很少碰酒精。
“为什么跟着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宋远棠身子抖了一下，很快意识到那是自己熟悉的声音，却回答不上来个所以然，“我……”
贺尹迟在黑暗中盯着他，即使是没有光，他的眼睛也同样寒气逼人，深邃得不敢让人直视。
宋远棠移了移自己虚软的脚步，大胆地问，“刚才那个女人……”
“跟你有关系吗？”贺尹迟无情打断他，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宋远棠缓缓摇了摇头。跟他没关系，那么为何他心里会好难受呢。
贺尹迟没有打算再跟他继续下去，直接把话题终结，“那就别问。”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宋远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整个身子也跟着前倾，没站稳往前倒去，整个重量压在了贺尹迟身上，有点投怀送抱的意思。
有话在他齿间徘徊，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等到贺尹迟快不耐烦了要走，他才嗫嚅道，“……我不行吗？”
“什么？”贺尹迟一时没明白。
“刚才那个人……”宋远棠在黑暗中看着他，如果有灯光的话，也许会察觉他的眼眶已经通红，要哭不哭的样子，“换成是我不行吗？”
这回贺尹迟听懂了，脸色沉下来，变得更加阴戾可怕。他抓过宋远棠的手腕，没有丝毫松力，抓得他又痛又酸，硬忍着才能不掉下泪来。
贺尹迟看着他，“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被质问的人点了点头。
贺尹迟松开他的同时推了他一下，宋远棠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听见他咬着牙说，“你最好知道。”
“我知道。”宋远棠上前，不死心地揪他的衣角，“我喝了酒，但没有醉。”
“是么？”贺尹迟突然回身逼近，宋远棠心虚地眨了几下眼睛，不停往后退，最后被逼到墙根退无可退，“你知道？”
贺尹迟用力捏起他的下巴，他吃痛哼了一声。
他不敢抬眼，怕看到贺尹迟的眼睛生怯逃走，却也无法低头，因为下巴再被贺尹迟紧捏着。
有淡淡的酒精味道在他们中间散开，较浓烈的是宋远棠的，较淡的混杂着些许烟草味的是贺尹迟的。此时他们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闻不出来谁轻谁重。
贺尹迟的酒味里有薄荷香，宋远棠闭眼呼吸着。
忽然，唇瓣上贴上来什么，有种干燥的软。这个吻来得突然而暴力，凶狠地要揉碎什么似的。还没等宋远棠反应过来，已经结束，只留下唇上一片殷红。
他愣愣地看向贺尹迟，对方已经松开了他，冷冷留下一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宋远棠摸着湿濡的嘴唇，眼前一片雾气。

第二十一章
唇间的温热还未散开，残留的是一点酥麻的疼，贺尹迟并未久做停留，就像刚才那个吻一样，那瞬温柔和阴戾都似乎只是酒醉的错觉。
宋远棠迟疑两秒，他庆幸今晚喝了点酒，不然他哪里有这样的胆子去追着贺尹迟不放。
“别跟着我。”贺尹迟甩了一句。
宋远棠脚步一顿，想他可能是真的让人讨厌了。贺尹迟对他的态度虽然谈不上躲着，但实在不冷不热，不与别的人相比，仅仅是跟刚才的女人相比，贺尹迟对他的态度生疏了不是一星半点，宋远棠无论怎么比较都觉得自己输了一筹。
其他事上他不在乎输赢，可现在却斤斤计较着，心里翻涌着不是滋味。
他还是跟上去，拉开的距离又被他一点点追上，走到了拐角处，贺尹迟听见他并不淡然地问，“所以你也会吻她的吗？”
他本还是那句话，与你无关，此时却梗在喉咙口出不了声。
“贺尹迟……”宋远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并不好听。他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身体在发热发烫，在叫嚣着靠近贺尹迟的渴望，接下来的话都染上了压抑的腔调，“……我想要更多。”
他很贪心，不满足于一个吻。
贺尹迟没说话，他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宋远棠走近，轻握他的手，轻声又问了一遍，“我不行吗？”
他很清楚自己此时在做什么，他是愚钝，但不至于愚蠢。刚才那个女人，还有上次在酒吧里给贺尹迟递电话号码的女人，还有以后不知道会以何种形式出现的女人，她们的目的都一样。
无论从身材、相貌还是其他，贺尹迟确实是个很好的固定性伴侣。心中某处的酸涩在疯狂增长，嫉妒在发疯，疯到让宋远棠看不清开始痴心妄想。他想，换做他不可以吗？
贺尹迟对于他的示好视而不见，在暗中用凛冽的目光盯了他好久，才开口，“你喜欢男人？”
宋远棠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语塞。
仔细算起来是不喜欢的，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很单调，单调到没喜欢过什么人，贺尹迟在“什么”之外。数据太少，经验为零，很难用男人或女人概括。
贺尹迟似乎轻笑了一声。
脑袋发晕的宋远棠没能心细地将这声轻笑收进耳朵里，也许贺尹迟根本不需要答案，可他在认真想着。
“也许。”他最终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声音很小，底气不足似的，“如果是……”
如果是你的话。
后面几个字被吞没在一阵穿堂风中。
忽然起了风，最近阴晴不定，犹如宋远棠眼中的贺尹迟，面对他时不再有以前的阳光，脸上时而阴霾，时而凌冽。以前贺尹迟是个阳光大男孩，阳光，开朗，脸上也总是明媚的。即使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他会表现出来苦恼，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的贺尹迟过于捉摸不透，眼中总有些深不可测的东西。
宋远棠的手抖动着，悬在贺尹迟的胳膊边，最终没有牵到他，落在了自己身体两侧。这么多年了，唯一不变的就是所有都在变，贺尹迟变了，宋远棠也变了。
生活消磨完了他的孤傲，终于他也学会曲意逢迎、低声下气，学会了如贺尹迟当年那样卑微至极的、毫无尊严却满腔热情地去爱一个人。
只是晚了。
唇上的温度渐渐散尽，宋远棠留恋地摸了一下，两人在一明一暗中对峙许久，终于贺尹迟动了下身子，从口袋里摸出来什么，“啪”的一声眼前明灭了下，映着贺尹迟坚毅的侧脸。
他点了根烟咬在嘴里，靠在墙上有点无奈，“宋远棠，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远棠站在明处，清澈的眸子里水光闪烁。他上前一步，也把自己隐到暗里，手指去拿贺尹迟嘴里燃了只剩半截的烟。贺尹迟没阻止，静静看着他把湿润的烟嘴放到自己嘴里。
他学着猛吸了一口，被冲进鼻腔的烟草味呛得直咳，眼眶熏得发红，生生把那一口辛辣吞进肚子里。
那种滋味不好受，可那温热湿浊的烟嘴竟让他一时迷恋起来，还想去抽第二口。
贺尹迟把烟头从他手中抽走，扔在地上用鞋尖踩了踩，明亮的火星挣扎了几下，随即化作一团黑暗。宋远棠忽然贴上来，贺尹迟看见他的眼里溢满了渴望与情欲。
他低头，宋远棠便凑上来吻他。
仿佛是要还给他刚才那个吻一样，宋远棠吻得很用力，甚至生疏青涩，没有太多成年人的挑逗动作，只是啄弄着贺尹迟的唇。
淡淡的烟草味道混着酒精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贺尹迟没动，他始终这样冷漠地站着，任宋远棠献祭似的奉献着全部热情，任他这般生涩地亲吻着自己。
路边有车开过，往这里看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什么没有，很快便开了过去。
“我们试试，可以吗？”宋远棠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渴望地乞求。
贺尹迟的目光如海底般深幽，灯火在他眼里明灭，就这么看着他没说话。
没等到他的回应，宋远棠一点点清醒，热情悉数冷却，眼底情动尽散，只剩下脸颊的红晕还未散尽。
“别作践自己。”贺尹迟微不可查避开他想要去触摸的手。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轻描淡写着，却如千万根针落在宋远棠身上，划伤他的心肺，刺穿他的喉咙，让他不能动弹也说不出话。
他垂着眼睛失魂落魄，贺尹迟眯眼盯着他，等待着他从自己身前让开。
宋远棠不止与别人相较一败涂地，在贺尹迟面前更是输的一塌糊涂。
他移开身子让出位置，贺尹迟没再看他，裹紧身上的衣服大步离去。宋远棠蹲下来，靠在墙角抱着胳膊，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忍不住浑身颤抖。
作者有话说：写的隐晦了一点，不知道能不能看出来，宋想当贺的py。 —— 好吧，很多人没有看出来。是之前在酒吧有人给贺塞纸条，贺收了，这回又在酒吧遇见贺跟另一个女人“约会”，就误会他在跟别人yp（其实没有）。所以他问换做他不可以吗？贺让他别作践自己。 可能还是我写的不够好啦，下章尽量从攻的角度解释一下。

第二十二章
夜晚的风萧瑟，贺尹迟背对着酒吧的方向离开，没敢回头，也没有拦车。走了许久，回头再也看不到什么了，背后只剩虚空的黑，他才停下，靠在墙边蹲下来抽了两根烟。
那是最后两根，烟盒空荡荡的，贺尹迟捏扁，连同碾灭在脚下的烟头一起丢进垃圾桶。
宋远棠到底想要什么，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敢像原来那样再投入一段感情。
上一次他故意把宋远棠约在了酒吧，给他点高浓度的酒，想看他出丑看他窘迫，但贺尹迟并未获得预想之中的报复快感，反而在宾馆的那一夜，心中某个曾经柔软过的地方又塌陷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宋远棠依旧有种神奇力量，牵引着贺尹迟的心不自觉跟他走，将他拉入深不见底的泥沼。
不同的是，许多年前是贺尹迟自愿沦陷，而如今宋远棠却想与他同归于尽。
他已经很久没提过这个名字，在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人的时候，宋远棠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他曾经饱含的爱意与热情、卑微与渴求，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贺尹迟想起刚才那双溢满爱意的眼睛，水光是他的渴求，在眼睛里闪着星星。
他有些烦躁。
手机在口袋里不合时宜地响起，贺尹迟接起来，在路边随手拦了辆车。
“喂，姐？”
贺灵珊在电话那边轻叹了一声，问他，“你在哪儿呢？”
“正往回走呢，怎么了？”贺尹迟皱了皱眉，没事贺灵珊不会给他打电话，语气更不会这样严肃。
“别回你那，回家一趟，现在。”贺灵珊听起来有些焦躁。
贺尹迟看了眼时间，让司机前面掉头，又问贺灵珊，“是不是妈状态又不好了？”
“嗯，非要找你，回来再说吧。”
贺灵珊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她比贺尹迟大两岁，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平时与贺尹迟联络不多，不过贺尹迟从小就很怕她，也听她的话。
这里离贺家的房子不远，贺尹迟工作以后就从家里搬出来了，每周回去一次，昨天本来也该回去，局里组织聚餐，散了太晚他就没回。
没想到贺灵珊今天就给他打电话了。
贺母受过刺激，精神状态不太好，已经有七八年，时好时不好的，像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平时靠药物吊着精神。
“这两天自己把药藏起来了，没吃。”贺灵珊摊开掌心，手心里躺着几粒白色药丸。
贺父在房间里安抚她的情绪，好在贺家父母恩爱，姐弟和睦，这几年贺母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不少，但医生建议还是要配合药物治疗，定期检查。
贺尹迟低头看着那几颗小小药丸，心口被堵了什么，“我去看看。”
他刚敲开半掩着的门，贺母在里面失手打碎了一盏台灯，对着贺父大吼道，“不是那样！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贺父一身儒雅相貌，为人温柔，眉间的沟壑却写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鸿毅，我真不是那样的人……小迟也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贺父看了眼门口的贺尹迟，拍了拍她的背，“小迟来了，你不是要找他吗？”
贺母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丝光，贺尹迟坐到她身边，一开始时有小孩做错事的无措，如今已经习惯了这般，“妈，你找我？”
“小迟……”贺母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最近在学校好吗？”
她总是这样，一发病就会糊涂，混淆时间，现在以为贺尹迟还是高中的时候。
“挺好的。”这样的场面贺尹迟已经面对过无数次，同样的话也说了数不清次，但面对母亲他必须要耐心一遍遍重复。
“可是他们……”贺母情绪激动起来，握着他的手颤抖着，“他们说你是同性恋，骚扰别的男同学……怎么可能啊……”
她像是在跟贺尹迟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随后抱着头陷入深沉的呜咽。
“没有的事，妈，那都是胡说的。”贺尹迟安慰她。
贺母以前在高中当老师，一生为人清白，没被人说过一句不是，暮年却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教养出来个同性恋儿子，还骚扰别人家孩子，不定把学生教成什么样！
一时间真的假的难以分辨对错的帽子都暗自往她身上扣。流言传得太难听，很多家长不愿意再让她教自己的孩子，学校只能先停了她的工作。
几乎快要失去工作的贺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她希望贺尹迟亲口告诉她那是传言，可跪在她面前的贺尹迟却让她失望，他承认自己喜欢一个男生，但绝对没有去骚扰他。
本就生气不已的贺母终于情绪崩溃，原来那些流言蜚语不全是假，竟有几分真。她的儿子竟然真的是个同性恋。
这让要强的贺母实在难以接受。
尽管后来学校恢复了贺母的工作，可不管走到哪里她都能听到别人在窃窃私语，说她教出来一个“好”儿子，还有人说她根本不配做老师，不一定带出来的学生是什么样。
逐渐开始，耳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别有用心，这些声音日复一日折磨着她，每一个字都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终于她受不了辞了职。
这还不算结束。以前他们住的是教工楼，不知什么时候连邻里看他们家人的目光也变了，最终他们只好决定搬家。
从那以后，贺母的精神就一直不怎么好，情绪时好时坏，严重的时候连时间都分不清，以为还是几年前。
家里发生变故之后，贺尹迟就听母亲的话乖乖去读了警校，也收敛起了原来的几分不正经，这些年没再敢做过出格的事。
那时年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自己生活的全部，将轻率当深情，拿莽撞做勇敢，所以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为他倾尽自己的所有，无怨无悔也不计后果。
可没想到深情错付，到头来伤害的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家人。
人生总是两难。
“小迟啊，你告诉妈妈，你不是同性恋的……”贺母几乎是乞求的语气，“我们小迟怎么可能会……”
贺尹迟吞下原本要说的话，神色凝重，打断她，“嗯，我不是同性恋，也不会喜欢男人。很晚了，您该休息了，好吗？”
如往常每一次那样，得到他的承诺，贺母像吞下了一瓶定心丸，“好，妈妈睡。你爸爸给你找了补习机构，你好好学习，要考警校的。”
贺尹迟给她塞好被角，疲惫又温柔，“好，我知道，考警校。”
他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安神的檀香，点着放进檀香炉里。贺母闹了一晚上累了，很快睡着。
丝丝烟雾从檀香炉中飘散出来，熏红了贺尹迟的眼睛，他盯着烟雾出神片刻，轻声关门出去。

第二十三章
“妈睡了？”贺灵珊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似悠闲无比，眼中却是深深的忧虑。
“嗯。”贺尹迟想抽根烟，发现烟盒刚才都被自己扔了，又碍于贺父在场，只好收敛。转而道，“爸，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就要走，问贺灵珊，“我送你回去？”
“你不在家住一晚啊。”贺灵珊没动，反问了他一句。她去年订了婚，因为事业忙还没结婚，现在跟未婚夫住外边买的房子。
今天本来是贺父打电话叫她回来，问她婚期的，不料正巧赶上贺母病发。本以为没那么严重，但贺母几度情绪失控，她才不得不给贺尹迟打的电话。
“不住了，明早还要上班。”贺尹迟道。
这边离分局不近，他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搬出去住的。
贺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摘下眼睛擦拭了几下，眼镜遮盖下的眼睛里漂浮着红色的血丝，“行，都回去吧，折腾了一晚上。”
贺尹迟犹豫了几秒，“爸，下次妈有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知道。”贺父已然疲惫不堪，结发妻子如今这个样子，他哪里能不费心，“赶紧回去吧。”
他没再问贺尹迟其他问题，这些年他已经找到答案，儿子到底喜欢谁，是男人还是女人，早已经不重要了。
贺灵珊拎起包挎在胳膊上，跟贺尹迟一同下楼。
她开车来的，两人往车库走，等电梯的时候，贺灵珊又问了那个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谈个女朋友？”她摆弄着刚做的指甲，说话都是漫不经心的，落在贺尹迟心上却沉重。
他沉默两秒，“再说吧，没合适的。”
贺灵珊胸口升出一股怒火，“相处过才知道合不合适，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妈都这样了，你明知道让她好转的方法是什么……”
他知道，可他做不到，做不到随便找个人凑合着过日子。其实细算起来他真不是同性恋，不过是恰巧喜欢了一个同性而已，他以前也曾为女孩动过心，只是没对宋远棠那样炽烈。
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亦或者是双性恋，又有什么重要的，爱情并不是能用性别来划分对错的。
自从贺母精神不太好以后，整个人都疑神疑鬼的。贺尹迟刚入职那会儿跟同事聚餐，不过是搭肩喝了杯酒，照片被她看到就询问了好久，直到贺尹迟解释清楚那真的只是同事。
“我有分寸。”贺尹迟走进电梯。
贺灵珊看着他，“你有什么分寸！小迟，你也不小了真的，没让你现在就结婚，只是先处处看，也让妈放心啊。”
贺尹迟低头按了楼层，没说话。
“咱们家现在这个状况，也不要求门当户对，只要是个……是个条件差不多的女孩就行。”
贺灵珊差点就说出心中所想，只要是个女孩就行，他们家真是怕了，她母亲已经受不了任何刺激，做儿女的也该为他们想想。
“姐，你信吗？”很晚了，电梯里没有别的人。
贺灵珊抬头，“信什么？”
贺尹迟没解释，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贺灵珊反应过来，移开目光，似乎有闪躲的意思，“你喜不喜欢男生和我信不信是毫无关系的两码事，我信能怎样，不信又能怎样？”
“我真的……”贺尹迟被哽了一下，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开口。
电梯到了楼层，“叮”地一声开了，两人却都没动，贺灵珊站在原地看着他。
贺尹迟自嘲了一声，“我真的挺喜欢他的，那个时候。”
贺灵珊暗自松了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出电梯。虽然他们姐弟关系不错，但她并没有真的了解过贺尹迟，生怕他会说出我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喜欢男人。
她并不歧视这种人群，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这点她很理解。但他们家情况不一样，如果母亲没有因为那件事变成现在这样，管她弟弟喜欢男的女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现在也是一样，她和父亲已经明白过来这不重要，但是母亲不能再受刺激，她会疯掉。
“你自己也说了，是那时候，都已经过去了。”贺灵珊把车钥匙扔给他。
贺尹迟接过，钻到驾驶位上系好安全带。
也许都过去了吧。他也不想再跟宋远棠的人生扯上瓜葛。但可能他们本就是生在两条藤蔓上的果，不知不觉间早已交织在一起，命运强扯都扯不开。
——
宋远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他，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借口拙劣的邀请。酒吧贺尹迟有一段时间没去，那天去了一趟，听酒保跟他说你朋友常来。
贺尹迟反应了许久才明白他说的“朋友”是谁。
酒保叫阿彭，跟贺尹迟挺熟的，“挺奇怪的，就那个位置，每次都坐那儿，都成常客了。”
贺尹迟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还是上次他来时宋远棠坐的位置，在漆黑偏僻黑暗的角落里。也许别人看不到，但贺尹迟有到一个地方先观察环境的职业病，上次一眼就看到了他。
当时宋远棠在贺尹迟眼里像只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猫，两只澄亮的眼睛紧盯着他的方向，用笨重拙劣的技巧跟踪着他。
他知道宋远棠在害怕，怕他真的和别的女人走，所以宋远棠才那样卑微地乞求着他，让自己来做那个被他带走的人。
以什么样的身份在贺尹迟身边不重要，哪怕是露水情缘一夜之欢，他想要的只是靠近他。
可贺尹迟并没有给宋远棠这个机会。
“他都点什么酒？”贺尹迟下意识问了一句。
酒保阿彭说起来还挺纳闷的，“有时候就要杯白水，点酒的话他都点同一种，就你们上回一起来点的那个。”
贺尹迟挑了下眉，那次他是故意的，挑了酒精浓度稍高点的酒，半杯就喝到宋远棠胃绞痛进了医院。
“你们真是朋友吗？”阿彭怀疑地看着他，眼神中有种暧昧不清，“不会是炮友吧？”
来酒吧猎艳的不少，走得时候成双成对的也不少，贺尹迟在他们这里特别受欢迎，男女都往他跟前凑，当然，女性多些。
他见过贺尹迟带着人离开，不过最后是不是在门口一拍两散，就不得而知了。他也不想去窥探别人的隐私。
贺尹迟想到那天的宋远棠，笑了下没说话。

第二十四章
二十三中春季运动会在四月中下旬如期举行。那天天气异常地好，虽然有太阳，但不至于太炙热，阳光和着吹来的微风，裹着草地和四月的花香，抚过每个人的脸颊。
上午是开幕式，七班排练的时间不多，如其他重点班一样没搞出什么花样，很普通地走了个过场。八班排在他们后面，一个个意气风发走过主席台，喊出响亮的口号。
邻班就这点好处，即使他们中间有条重点与普通的无形分割线，但每次活动都是排在一起的。升旗仪式、课间操、走方阵，还有运动会看台安排的位置。
所以贺尹迟总是能一眼就看到宋远棠。
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在他视野的焦点中心。
八班男生多，贺尹迟没有被强制性报项目，但出于“人道主义救援”，在前桌脚受伤之后，他主动顶替上去。
一项4x400接力，对于他来说难度不算大。
他的项目在下午，宋远棠的在第二天上午，时间巧妙避开，倒也不错。
运动会对于高二的学生来说算是放了半个小长假，起点与终点人潮涌动着，到处是欢呼，激昂的播报从喇叭里冲破天际。
广播里播报着让接下来项目的运动员去检录，贺尹迟伸展了几下，从自己位置上懒懒站起来，往七班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宋远棠正在认真低头看书。
这就是他，大多数人眼中的宋远棠，他总是这样在不合时宜，用全身的气场书写着自己是多么格格不入。
可贺尹迟不这么想。
他走过去，无视喇叭中重复的“请立刻到检录处检录”，慢悠悠的在宋远棠旁边坐下来，从脖子上摘下来什么。
宋远棠的书页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抬起头，贺尹迟正冲着他笑。
他把一条项链在宋远棠眼前晃了晃。
宋远棠没接，也没有说话，就静静看着那条项链。那是一条银色的链子，上面坠着一个镂空正方体，正方体的六个面上竖着长短不一的线条。
“这是什么？”
“帮我保管一下。”贺尹迟道。
他指了指远处的检录处，红色跑道在阳光下洋溢着青春的生命力，不远处的沙坑里跳远正在进行着。
宋远棠没问他什么项目，接过了那条项链握在手里。
贺尹迟神秘兮兮地笑，“一定要收好，他很重要。”
“我知道了。”宋远棠又低头去看书。
贺尹迟是最后一棒，不少人在起点围观，多是女生，毫不吝啬她们的尖叫声，高喊着加油。
他远远向看台看了眼，宋远棠依旧在低着头，不知在看书还是沉思。
但那一眼，就像能充电的魔法球，给了他无限能量。
贺尹迟狂奔起来都觉得身心轻快，步履矫捷。
虽然贺尹迟最后一棒力挽狂澜，他们最后还是差零点一秒与第一失之交臂，但拿到了第二，还算是不错的成绩。
有人给他递水，他没看是谁接起来就喝，四百米的距离还不至于让他瘫倒在草坪上，但也消耗了一些体力。
4x400接力起点即终点，两旁围了不少人。贺尹迟隐约在人群中恍到一个身影，但前面人太多了没看清，对方就消失在了拐角。
他再向远处去看，宋远棠书还放在原处，人已经不坐在原位置上了，不知去了哪里。
“你去哪儿了？”他回到看台，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宋远棠。
宋远棠没回答，手里拿了一瓶水，递到他手里。
贺尹迟不敢相信地看着那瓶水，简直欣喜地要飞天，“给我买的啊？”
宋远棠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语气不善，“你喝不喝？”
“喝，当然喝了。”贺尹迟还在天上飘着，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因为喝得太着急，水顺着他的滑动的喉结滑进衣服里。
宋远棠走回七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大多数人都去看比赛了，看台上只坐了那么几个人，其中就有杨秦雷。他身材比较胖，也不爱运动，就坐在这里休息。
“哎？你跟宋远棠很熟啊？”杨秦雷很八卦地问他，“最近常看你们走一起。”
“还行。”贺尹迟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们算不算熟。
“你竟然能跟他走到一起？”杨秦雷的样子仿佛在说你竟然喜欢吃香菜那种东西，满满全是惊讶和不屑。
你没办法告诉不吃香菜的人香菜有多好吃，就像没办法告诉杨秦雷，宋远棠对于贺尹迟的吸引力有多大。
“是啊。”贺尹迟心中坦荡，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看着宋远棠的侧影，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在追他。”
犹如落进湖中小石子，一瞬间激起千层浪，杨秦雷的眼睛都快瞪掉了。
两人齐唰唰地看着宋远棠，杨秦雷是看一会儿宋远棠看一会儿贺尹迟，最终还是看向了宋远棠。
这样热情的目光很难不引来注意，被两人注视到连书都看不下去了，往这边扫了一眼。
杨秦雷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眼神，而贺尹迟没有，他们在空中对视了两秒，还是宋远棠先低下了头。
“我靠……”杨秦雷没忍住骂了一句。
没有贬义的意思，纯属太震惊。
运动会期间没有晚自习，太阳刚西斜，一天的项目就已经结束，操场上学生散去，三三两两离开。
贺尹迟没急着走，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往旁边一瞥，宋远棠也刚要起身。
真是心有灵犀不点也通啊。
宋远棠向他走来，贺尹迟心里立刻大鹿小鹿一起乱撞。
“还给你。”他把那个项链拿出来给贺尹迟。
贺尹迟看了眼，没有立刻接过去，“你等下去哪里？”
“回家。”宋远棠给出了毫不意外的答案。
这多没意思啊，好不容易不用上晚自习。贺尹迟把项链收起来，“你饿吗？我请你去吃东西吧。”
“什么？”宋远棠抬眸，浅棕色的瞳孔在夕阳的光里缩了缩。
“请你吃东西，谢谢你帮我保管它。”贺尹迟背起包，拿上外套，“走吧。”
作者有话说：香菜那种东西……噫……作者表示很喜欢吃（这不是我把棠比作香菜的理由⊙﹏⊙）

第二十五章
二十三中附近有个夜市，一到了晚上热闹非凡，坐公交两站地，不过是和宋远棠家相反的方向，所以他从来没留意过。
贺尹迟就不同了，他经常和朋友打游戏的网吧就在这条街上，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哪里有什么好吃的也一清二楚。
宋远棠不情愿地跟着他，偶尔看两眼手表，似乎是着急去做其他事。但还能有什么事呢，无非是回家学习。
贺尹迟走在前面，回头的时候宋远棠又在低头看手表，差点撞到了其他人。
“就一个小时，好不好？”他去牵宋远棠的校服袖子，让他们不会在人群中失散，“老周不是常说劳逸结合嘛，今天就当是学习之余放松。”
人都是有惰性的，堕落都是一步步来的，宋远棠看着走在他前面的贺尹迟，仿佛那只向他伸出的手不是要帮他，而是要引着他走向罪恶的深渊。
明知道是这样，可宋远棠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要跟他走。
“你想吃点什么？”贺尹迟在人流中拉着他往前走，“可不要客气啊。”
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左边是一排烧烤，冒着熏人的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宋远棠很少来这种地方，与贺尹迟相比，他的生活简单到单调，学校、家，最多再加一个常去的图书馆。
即使每日重复着这样的单调也不觉得无聊，因为他就是一个无聊至极的人，因为他不曾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丰富多彩的生活。
“随便。”眼花缭乱的美食让他最终吐出了这两个字。
贺尹迟回头，“随便啊？这条夜市上可没有卖随便的，其他地方不知道有没有……”
说着，他竟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宋远棠紧蹙着眉头看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
“我开玩笑的。”贺尹迟自己哈哈笑了两声掩饰尴尬，他也被美食乱花了眼，只能找自己常吃，味道还不错的几家。
但毕竟是他请宋远棠吃东西，还是要看宋远棠的意思。
两人走了一路都没什么收获，两手空空如也，再看别人，手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小碗，吃得正尽兴。
“没有想吃的？”贺尹迟看宋远棠兴致不高，甚至刚才蹙起的眉都没放下来过，尽是忧郁。
他们走得不快，过了一会儿宋远棠在一家小摊前面放慢脚步。贺尹迟以为他想吃这个，没料却听见宋远棠停下来问，“这是什么？”
“这个？”贺尹迟看着那家小摊的招牌，“章鱼小丸子啊。”
他以为宋远棠会想吃，但宋远棠只是“哦”了一声又继续往前走。贺尹迟这才发觉，他此时的表情不像是苦恼，更像是困惑，就像他刚才问的那句话“这是什么”。
宋远棠确实困惑，一时间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宋晓俪从小就不允许他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贺尹迟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让宋远棠在原地等着，自己折回去，很快回来，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份章鱼小丸子。
宋远棠看了看，没发表意见。
后面贺尹迟就不问宋远棠了，他自己觉得什么好吃就买什么，毫不吝啬，转了一圈下来手里已经提了七八份小吃，不带重样的。
边走边吃不大方便，最终他们找了一家烧烤店坐下来，又点了两份烧烤。
贺尹迟把买来的小吃一份份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盒子摆整齐在桌上，它们散发着让人食欲大开的香味，等待着宋远棠的临幸。
而宋远棠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贺尹迟拿竹签叉了一个还热乎的章鱼小丸子，递到他嘴边。
宋远棠盛情难却，又不想大庭广众之下贺尹迟把东西塞到他嘴里，只好自己拿了过来吃。
这样的章鱼小丸子贺尹迟一口能吃一个，宋远棠吃起来却小口小口的，一如他的性格，收敛而稳重。他小口咬了一口，球形的小丸子塌陷下去，中间的芝士爆出来，粘在了宋远棠唇边。
贺尹迟细长的手指抽了张纸巾，忍不住探身往前，想要给他去擦。
在下一秒也许是他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太过亲昵，想收回手已经晚了，宋远棠正在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他。
“味道怎么样？”他把纸巾给了宋远棠，收回了手。
宋远棠擦了擦嘴角的芝士，又小口咬了一点，才说，“……还不错。”
接着，他把一整个都吃完了，又去自己叉第二个。
明明就是觉得很好吃，干嘛总是那样口是心非？贺尹迟想。
那天吃的实在尽兴，实际上不知一个小时，宋远棠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宋晓俪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打电话，似乎很焦急。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回过头，担心地问，“棠棠，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宋远棠还没说话，低头换鞋，听见宋晓俪跟电话那头说，“……小棠回来了，没事没事，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她又对宋远棠道，“老师说你们五点多就放学了，半天不回来，吓死妈妈了！”
宋远棠从不撒谎，轻声道，“去跟朋友吃了点东西。”
宋晓俪又问，“什么朋友？”
她警惕起来，没问哪个朋友，因为宋远棠的朋友屈指可数，约等于零。
“只是普通同学，一起吃点东西而已。”宋远棠说得很轻松，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松一口气。
“吃了这么久？”宋晓俪怀疑地看着他，但她相信她儿子不会撒谎的，所以也就信了，只是警告他，“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听见没？都把你带坏了！”
宋远棠立刻举了投降旗，不说话了，然而宋晓俪还在喋喋不休着，“现在还是以学业为重，我培养你这么大也不容易……交朋友是好事，但得跟那些学习好的人交朋友，物以类聚，总是没错的。”
这段话宋远棠从小听到大，磨破了耳朵。
“知道了。”他说。
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包括交朋友，都是不要紧的，他从小就被这样教育，早就知道了。

第二十六章
宋远棠的项目在第二天上午，虽然中考的时候一千米他勉强拿了满分，但对于没有运动细胞的他来说，几乎是送了半条命。
今天没见他再捧着书看，而是盯着跑道上的运动员，目光追逐着他们的身影，似乎在权衡自己能不能跑得这样快。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他眼睛里闪过，贺尹迟似箭一样奔过，不过不是在跑道上，而是在中间的草坪上。
一时间仿佛对错焦的相片，宋远棠错误地把焦点放在不该放的人身上。贺尹迟步伐矫健，活力充沛的样子，和他截然不同。
有人天生就是这样的吧，活得自在潇洒，乐观开朗，叛逆轻狂。这才是正常的高中生应该有的模样，不像他，整日死气沉沉，只会绷着一张脸。
可是贺尹迟就是爱惨了这张脸，他时刻在关注着宋远棠，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冲他挥了挥手。
“啊啊，刚才贺尹迟冲我招手了！”说话的是七班一个女生，席小静的同桌，平时比较花痴，对长得好看的人天生没有抵抗能力。
席小静冲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乍一看贺尹迟确实是在看她们这个方向，但离得太远了，谁知道跟谁招手呢。
她忽然想到坐在自己后面的是宋远棠，瞬间明白了什么。
“哎，人家没跟你招手，别花痴了！”席小静推开她不停晃着自己胳膊的手，小声念叨，“你这么花痴，该有人不高兴了……”
虽然说的声音小，可还是被她同桌听了去，“谁？他有女朋友？！”
席小静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宋远棠，说话模棱两可，“我哪知道啊，但喜欢他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她同桌警惕又八卦地环顾一圈，上午比较热，没有多少人去看比赛，确实周围坐着不少女生。
察觉到她的目光，宋远棠匆忙间移开眼，从书包里抽出来一个笔记本，不料里面掉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米白色信封。
不用想，肯定是贺尹迟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
不像第一次收到那样不知所措，宋远棠趁没人注意立刻捡起来，将它重新夹在本子里，放回书包内。
“请参加男生一千米预赛的同学现在到检录处检录。”他正在走神想着什么，被广播里的清脆女声打断。
宋远棠起身，把书包放在座位上，走下看台。
贺尹迟已经不见踪影，刚才的位置空空一片，宋远棠说不出来心里是失落还是什么，总之空空的。
等他到了检录处，才发现贺尹迟在检录处等着他。
贺尹迟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下的一片乌青，“昨晚没睡好？”
宋远棠领了自己的号码，轻声“嗯”了句。
“不会是昨天带你吃太多了吧？”
不等宋远棠说什么，贺尹迟自己就先笑起来，露着一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
宋远棠没说什么。
贺尹迟拿过来他手里的号码，找人要了两个别针，“转过去，我帮你别上。”
在这种事上，宋远棠没必要和他计较，乖乖听话转了个身。
贺尹迟比他高一点，鼻尖正好能闻见他发间的淡淡香气，并不浓重，是一种已经散去的薄荷草木味。
贺尹迟忍不住靠近，多闻了两下。等别好了号码牌，他从后边揉了揉宋远棠头发，其实他更想用一个吻来代替，但没准宋远棠会被他吓跑。
只是揉一揉头发，宋远棠就敏感地下意识避开，“好了？”
“嗯。”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宋远棠站在了起点上，他是第三棒，刚刚好的位置，贺尹迟被告知不能陪跑，只好去终点等他。
都说被执行死刑的犯人最煎熬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枪响的时间，宋远棠觉得他现在就是那个被执行死刑的犯人，枪声没响，无比煎熬。
“不要去听枪响，声音传播需要时间，这个你是知道的吧？”前一天他们跑完步，贺尹迟告诉他，“要去看枪响之前的烟，就像闪电和雷声。”
于是宋远棠嘴唇抿紧，盯着裁判手里的枪，在他要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做出预判，几乎是烟雾腾起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那一刻，好像世界都清醒了，周围嗡嗡的加油声，广播里的排名，尖叫，哨鸣，都被抛在了脑后，只有耳边蹭蹭而过的风声。
第一圈跑完，宋远棠体力就几乎告罄，他前面冲得太快，没给自己留余地，消耗了太多体力。
第二圈贺尹迟跟了上来，在操场里面跑内圈，不是从起点跟跑的，不算违规。宋远棠也早已经换到了内跑道，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行。
他已经顾不上名次，顾不上丢不丢人，只想完成这一程。
贺尹迟怕干扰他，连加油不都敢开口，只是默默跑在他身边，在宋远棠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才开口，“宋远棠！你可以的！”
还剩下最后两百米，只有两百米了，漫长而煎熬的两百米。
后面的运动员追了上来，脚步声咚咚奔跑在宋远棠后面。他忽然加快了速度，做最后的冲刺，甚至超了一位前面力气消耗殆尽的运动员。
等过了终点的那一刻，他终于失去重心，一头向前栽去，膝盖跪在了地上，手掌被粗粝的跑到蹭出一道血痕。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还喘着粗气的贺尹迟不顾刚剧烈运动完，蹲在他面前，“没事吧？”
宋远棠想说什么，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摇了摇头。
贺尹迟拉他起来，看见他手上的血痕时，脸色陡然一遍，“这叫没有？”
宋远棠缓了缓，太累了，累到他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就那天与贺尹迟躺过的草坪就很好，他又在想，怎么那天没多躺一会儿。
“腿上呢？是不是也流血了？”贺尹迟看见他的校服膝盖处洇了一块深色。
经他一提醒，宋远棠才后知后觉出来右腿上的疼。
贺尹迟懂得察言观色，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送你去医务室，能走吗？”
“第几名？”宋远棠问他。
贺尹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宋远棠对自己很失望，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最后一名？”
贺尹迟一愣，想起刚才的排名，“不是，是第四。”
第四。
只有前三能进入半决赛，尽管报一千米不是他自愿，但还是忍不住心里小小的失落。
“宋远棠……”贺尹迟叫他的名字，“你已经很棒了，真的。”
宋远棠眨了眨眼，低下头没说话。
只跑了第四，进不了半决赛，所有人都在为他最后那一跤畅快大笑，没人扶他，也没有一个人为这个成绩感到骄傲……
只有贺尹迟说，你很棒了。

第二十七章
贺尹迟蹲下来将宋远棠的裤腿挽起，血已经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流到小腿上，而膝盖处更是模糊一片。
“怎么了？”老周不知道从哪听来消息，跑过来问。
围观看笑的人不少，帮忙的却不多，有人见老师来了，赶紧散开走了。
不用贺尹迟解释，老周也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么严重啊，快去医务室包扎一下！能走吗？”
贺尹迟找人借了两张纸巾，给他轻轻擦去血痕，站起来对周振立说，“老师，我扶他去吧。”
周振立是七班的班主任，同时兼任七班和八班的数学老师，他对贺尹迟印象很深，虽不说是调皮捣蛋，但绝对不是个乖孩子，上课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手机，成绩自然也就不大好。
但周振立觉得他是很聪明的，贺尹迟很会举一反三，思维和逻辑能力强，做练习的时候几乎是稍一提点就明白，在这一点上，他甚至超过了宋远棠。
可惜，他就是不爱学习。
宋远棠是刻苦，把题做一遍又一遍，总结错误和规律，比起贺尹迟的另辟蹊径，他明显更循规蹈矩了些。
他们在周振立眼里是两个极端，是基本不可能交集的两条人生道路，他不知道两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快去吧。”
医务室在高中楼后面的小平房里，贺尹迟扶着宋远棠慢慢往前走，等离开了操场，他忽然蹲下来。
宋远棠不解，“做什么？”
“我背你，上来。”贺尹迟拍了拍自己的背。
“不用了。”宋远棠左右看看，虽然大多数人都在操场，但不代表这里没人，“我自己可以走。”
贺尹迟耍起赖，蹲在地上像只可怜而衷心的小狗，“快上来，不然我不起来，放心，没人看到的。”
宋远棠犹豫着，听见他继续说，“被看见能有什么，背受伤的同学去医务室，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经他这么一说，宋远棠反倒觉得是自己太心虚了，是很平常的事，只是放到他们身上总觉得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那些情书，让宋远棠本以为的普通友谊变了质。
他还是磨磨蹭蹭地爬到了贺尹迟的背上，小心避开腿上的伤口，以免血迹蹭到他身上。
贺尹迟背着他走得不快，他是有意的，宋远棠身形匀称，个子不低却并不算重，在贺尹迟看起来甚至是有些轻，好似那一副好看的皮囊里装的不是血肉。
路过高中楼的时候，碰到了几个从操场回班拿东西的学生。他们只是轻飘飘看了一眼两人，宋远棠就立刻局促不安起来，搭在贺尹迟肩膀上的手臂收得更紧。
贺尹迟自然感觉到了这一点细微动作，小声道，“没事的。”
他们很快到了医务室，给宋远棠消毒的医生是个中年女医生，看起来不苟言笑，十分严肃，“伤口要先清洗消毒，可能会有点疼。”
宋远棠还没开口，贺尹迟先忍不住问，“有多疼啊？”
那眉间紧蹙的眉让人误以为受伤的人是他。
“他这个伤口挺严重，酒精擦上去，你说多疼？”女医生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说笑道，“疼的又不是你，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贺尹迟低下头看着宋远棠鲜血淋漓的伤口，小声嘟囔，“我舍不得他疼……”
“嗯？”
女医生站得远没听清，可近处的宋远棠却听得清楚，心里某处被冰冻住的地方袭来了暖意。
好像严寒已久的冬，终于吹来了暖春的风。
“喏，疼就抓紧我的胳膊。”贺尹迟把自己的坚实手臂放在他右手边，“这样可以缓解疼痛。”
宋远棠抬眼看他，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歪理，最多只会由一个人疼变成两个人疼罢了。
贺尹迟笑起来，对他的歪理理论很有一套说法，“你想，我分担一半，你就只剩下一半了，是不是？”
宋远棠觉得不是，却没话反驳。
“准备好了吗？”女医生走近问。
宋远棠点了点头，他其实很怕疼。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平衡，经常笨拙地摔倒，把自己磕破，坐在地上哇哇地哭。宋晓俪通常不会抱他起来，她对待儿时的宋远棠甚为严苛，宋远棠自己爬起来两次，之后摔倒就不会再哭了。
六年级的时候，宋晓俪不在家，宋远棠自己煮面吃，把手烧伤留了疤，宋晓俪到现在也不知道。
在医生要清洗伤口的时候，宋远棠还是信了贺尹迟的歪理，握住了他的胳膊。酒精洒在伤口上真的很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常这样告诉自己。
等医生包扎完，上午的项目也已经接近尾声。他们坐在医务室里，能远远听见操场上传来的广播声。
宋远棠忽然想起来什么，问贺尹迟，“你的项目是什么时候？”
“嗯？什么项目？”贺尹迟难得心不在焉的。
“你们昨天不是进了半决赛吗？”
贺尹迟抬头，眼睛里亮着光。这件事他没跟宋远棠说，但他却知道了，说明还是偷偷关注了自己嘛。
于是他故意问，“你怎么知道的？”
宋远棠此时也明白过来，可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了，“……广播里播报了。”
“哦～”贺尹迟心情大好，“下午比，说不定我们能拿第一。”
宋远棠挑眉，不置可否。他以前很少做这样的动作，不知道什么跟贺尹迟学会了这点。
医生包扎完伤口就离开了，让他们两个休息好了再走。他们相当有默契地谁也没说要走，只是聊一些无关却有意思的话题。
风从打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外面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阳光穿过树叶投射在宋远棠坐着的白床单上，稀碎的光影跟着风的脚步闪动着斑驳。
他们离得那样近，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第二十八章
宋远棠再次联系贺尹迟是半个多月后。这次他没再发短信试探，在他下班之后直接打的电话。
上次在酒吧旁的巷子里，贺尹迟已经把话说得清楚，宋远棠没必要再去“作践”自己。
尽管他从来都不觉得那是作践，因为他本身也没有高贵到哪里去。或许对于高中时候心高气傲的他来说，低下身段去求人确实是“作践”，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像是雏鸡终于认清了自己不是孔雀，于是再多的高傲都像是卖弄。
但是他想，只要贺尹迟提出来，他还是会义无反顾放弃所谓尊严。
“喂？”贺尹迟躺在床上，接到了宋远棠这个电话。
“是我，宋远棠。”听贺尹迟的口气，似乎并没有赏给他一个备注，“你的衣服还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方便还给你？”
“衣服？”贺尹迟当然没忘记是什么衣服，但他故意惊讶了一下，“哦，那件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先放你那里吧，我过两天有时间了去拿。”
那头的宋远棠没说话，好像正在快步走路，贺尹迟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宋远棠才匆忙应了一句自己。
“你在哪儿？”工作特殊使得贺尹迟比其他人对不平常的声音更敏感。
宋远棠把手机贴近耳朵，声音小而短促，“……刚下班。”
贺尹迟皱了下眉，直言道，“你声音不太对。”
宋远棠停下了急匆匆的脚步，向周围四处环顾，回头人海茫茫，入眼却没有奇怪的人影。他终于跟贺尹迟坦白，“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贺尹迟眼神一变，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确定吗？”
“不是很确定。”宋远棠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刚才站过的地方空空如也，没有人，“只是感觉。”
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样没有说服力，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两天他就感觉到总有人在跟着自己，只是以为自己紧张过度，就没太当回事，但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宋远棠不由担心起来。
长时间的监视跟踪比随机的谋财害命更让人恐惧。
贺尹迟穿上衣服，看了一眼时间，刚过晚上九点，不算太晚，“你现在在哪里？”
“正在往地铁站走。”宋远棠没买车，平时都是坐地铁上下班。
贺尹迟没有犹豫，拿了车钥匙出门，“找个人多的地方等我。”
宋远棠不想麻烦他，刚想说不用，那边贺尹迟已经挂了电话。他加快脚步过了个红绿灯，跟着人流往地铁站走。
等到了地铁口，他没进去，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等着贺尹迟。
他想不出来有谁会跟踪他，但这件事可大可小，本来心里还挺怕的，现在站在这里等贺尹迟，好像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贺尹迟没让他等很久，他自己住单身公寓，在离警局不远的地方，过了约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边不让停车，他鸣了下喇叭，宋远棠抬起头，看见被半个车窗遮掩住的贺尹迟。
两人目光对上，他快步走过去。
“上车。”贺尹迟探身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
后面的车子开始鸣喇叭，宋远棠没时间犹豫，低头钻了进去。贺尹迟轻踩油门，开过了前面的绿灯。
“他好像走了。”宋远棠侧头看他，声音很轻。从他给贺尹迟打完那通电话，身后的影子好像就不见了，不知道是因为他放松了警惕，还是那人已经走了。
“嗯。”贺尹迟眼睛直视前方，问他，“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宋远棠仔细想了想，“没有。”
“以前呢？有没有跟别人闹过矛盾？”贺尹迟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往常都要温柔。
宋远棠摇头。以他的性格，很难跟别人起冲突，更别说是得罪人。
贺尹迟一时也不能贸然下结论，又问道，“就这一次吗？”
宋远棠没有隐瞒他的必要，如实把情况说了说，贺尹迟听完眉间的纹皱得更深，胸口一股说不清楚是担心还是生气的情绪涌上来，“怎么不早点说？”
宋远棠哑然地看着他。
“这很危险。”贺尹迟努力克制住身体里的急躁，尽量看起来心平气和，“最近这片不安全，有两个尾随抢劫犯我们还没抓到，你自己小心点。”
他的眼中灯火明灭，时而有光，时而又一片幽深看不见底。宋远棠就这么看着他，过了许久说，“知道了。”
贺尹迟或许是在关心他，也或许就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只是一般的提醒。
宋远棠家离他上班的酒店有段距离，平时地铁十几站，开车最快也要四五十分钟。他本想让贺尹迟在前面的地铁站将他放下，但贺尹迟坚持要送他回去。
“衣服呢？”贺尹迟突然问。
宋远棠在走神想着别的事，一时没明白过来，“嗯？”
贺尹迟说，“不是要还我吗？”
宋远棠愣了愣，忽然舍不得。那件看似无关紧要的衣服，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关联，等衣服还给贺尹迟，他们也没有了联系的必要。
他哽了哽，“在家里，一会儿你在楼下等我一下，我上去拿。”
贺尹迟若有似无哼了句，“嗯。”
陌生车子开不进小区，贺尹迟把车停在了小区外面，跟宋远棠一起下了车。这里他很久没来过了，上一次还是办事经过，却意外地发现这里基本没有变化。
“还住这里？”贺尹迟问。
“嗯。”宋远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他以为贺尹迟不愿意提起过去的事，“住了很久了。”
“听说这片快拆了。”
宋远棠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叮当作响，“估计还得等几年。”
老旧的居民区，繁华而弯曲的小巷，一时间太多回忆翻涌。正如宋远棠自己说的那样，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很多年。
贺尹迟陪他走到单元楼下，没有要上去的意思。
“要不，你上去跟我拿？”宋远棠道。
贺尹迟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子，厨房里透着光，他冷冷笑了下，笑得并不好看，“不方便吧。”
确实不方便，宋晓俪在家里，这时候宋远棠忽然又恨自己没有搬出来住。他尝试过，但没有成功。
就连高考志愿，他都报的本市。
宋远棠没说别的，慢吞吞地上楼开门。

第二十九章
就如刚才贺尹迟没有让宋远棠等很久那般，宋远棠也没让他多等，很快便下来了。
衣服被放在一个精致的纸袋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装着的是多贵的大牌，其实只是一条普通的背心而已，却不难看出宋远棠对它的宝贝。
贺尹迟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等他，纸袋子没有直接交到他手里，宋远棠将里面叠好的衣服拿出来，轻轻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淡淡洗衣粉的清香，才放回去交到贺尹迟手里。
“我洗过了。”
“嗯。”贺尹迟倒是很无所谓。
他一手提着袋子，一手夹着烟，放在嘴边随意点头应道。他没着急走，好像在等着宋远棠说什么，但两人相持沉默了许久，宋远棠也没有开口。
有住户回来好奇地看了一眼堵在单元门口的两个人，贺尹迟和宋远棠默契地向两边让开位置，等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感应灯自动灭下来，又是长久的一阵沉默。
自从那天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某些令人尴尬的问题，宋远棠不再主动提起，贺尹迟就当做没有听见过，保持着萍水相逢的君子之交。
还是贺尹迟先开的口，他碾灭手指间燃着的烟，“我走了。”
宋远棠也不再沉默，他还是低着头，心中情绪涌动，“我送你一下。”
贺尹迟没有拒绝，两人静静走在并不算亮的路上，各自想着心事。
等快到了小区门口时，宋远棠停下来，他紧抿着嘴唇，看起来有些紧张，也可能是感到局促不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贺尹迟双手揣兜，停下脚下踢石子的动作，“什么？”
宋远棠想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很艰难，声音也是闷闷的，“那时候，你为什么忽然……”
为什么对他的态度忽然冷了下来，忽然变得漠不关心，不再整日嘘寒问暖，也不再等他，甚至连见面都变得很难……仿佛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是带着面具的假象，撕破了脸后曾经的温情再也不见。
为什么忽然就不喜欢他，去追别人了。
宋远棠想起他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如果他不曾见过太阳，也许他本可以忍受黑暗。
可是贺尹迟来过，给了他阳光，爱和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又在他想要拥抱属于自己的太阳的时候，狠心离开。
宋远棠的心，像是被施舍过一片阳光的阴暗角落，从长满青苔到绿意盎然，爬满藤蔓的墙上刚要生出花苞，含苞待放时，阳光又忽然被夺取，从此只剩下荒芜一片，不再生寸草。
他自己想过这个答案，也许是贺尹迟终于发现他这个人固执、孤傲、不可理喻，也或许是就像传言说的那样，一切都只是美好的假象，一个不知从何而起的赌约而已。
但他自己终究是没想出来该相信哪个答案，这件事成了一个心结，将他缠绕起来，总是跑来折磨他的神经，让他不得安睡。
“为什么忽然就……”说着，宋远棠的眼睛上积攒了一层薄雾。
提到这件事，贺尹迟变得神情漠然，微不可查地轻笑了一声，“为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宋远棠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眼直直看着他。
眼前这双眼睛是那样无辜，无辜到让人心疼，让贺尹迟差点信以为真，“我该知道么……”
贺尹迟与他对视，心口涌动着一股郁结之气，最终被自己生生吞咽下去。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淡淡地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喜欢了而已。”
不喜欢了而已。
是啊，哪里需要那么多理由，又有谁会喜欢谁一辈子，何况是少年时期的萌动。那时他们不过是未知人事的冲动，和不需要考虑任何后果的果敢罢了。
宋远棠的眼睛垂了下来，目光黯淡无神。
两人很快就到了车子边，贺尹迟看他脸色不太好，心里并没有多少愉快。反而是盯着宋远棠被自己咬得红肿的嘴唇，心里是密密麻麻的痒意。
“对了，你最近多注意点，要是真是尾随抢劫的话，不得手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他转移了话题，“最近出门也别带太贵重的东西，安全第一，手机保持开机状态，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
贺尹迟一一叮嘱他，算是例行公事。
他是这么说服自己。他是警察，无论是送宋远棠回家，还是现在的叮嘱，都是他的职责所在。
“好。”
宋远棠目送他的车子走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拐角，出神许久才回去。
宋晓俪在沙发上剥着荔枝，一副老花镜架在她的鼻梁上，映着电视里的温情场面。
“棠棠，过来吃水果呀。”她听见了开门声，招手喊宋远棠。
宋远棠还在想贺尹迟刚才的话，他整个人都没多大精神，像跑了气的气球，蔫蔫的。
“怎么了？”宋晓俪关心地问他，“刚才又急匆匆去哪儿了？”
“给一个朋友送东西。”宋远棠不想说太多。
宋晓俪却穷追不舍，“什么朋友啊？怎么平时没听你说过？”
“只是一个同事。”
宋晓俪紧盯着他的眼神松懈了下来，把新鲜的荔枝端到他面前，“同事啊，怎么不叫人上来坐坐？”
宋远棠随口编了一句，“很晚了，他着急回家，拿了东西就走了。”
宋晓俪“哦”了声，重新坐下来，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宋远棠，“男同事女同事呀？”
宋远棠拿了颗荔枝握在手里，没说话。
宋晓俪自己念叨着，有意说给宋远棠听，“棠棠，不管是男同事还是女同事，多交交朋友妈妈不反对，但是得看清人，别和不三不四的人走得太近了。”
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宋远棠回来时身上有酒气，宋晓俪以为他出去跟别人喝酒乱玩，才会说这些话。
“我知道了。”
“还有KTV，那种地方也少去。”宋晓俪开了头又要没完没了，“多跟正经女孩交往，说实在的，你也是时候找个女孩谈恋爱了。等过几年你们稳定了，咱们这房子也该拆了，正好拿拆迁款买套新的，给你们做婚房……”
宋远棠没说话，只是觉得很累。
“来，你陪妈妈看会儿电视。”宋晓俪以为他听了进去。
宋远棠却往反方向走去，“不了，今天有点累，我先睡了。”

第三十章
进来自己的房间，宋远棠一瞬间松懈下来，背靠在房门上，无力地顺着边缘滑到在地上，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房间没有开灯，外面透进来的灯光勾勒着他并不清楚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贺尹迟。
那个明明几分钟前才见过的人，在过了短短几分钟后，又在他的心里来来回回走动。就像回到了过去那几年一样，稍微的情绪波动都能牵扯起他思念贺尹迟的神经。
开心想与他分享，委屈想跟他诉说。
还有许许多多他说不上来的思绪，如果无法用语言描述，那就好好在他怀里躺一躺，安静感受彼此。
但那只存在于宋远棠的臆想之中，贺尹迟从不曾在他身边，也从不曾好好拥抱过他。
他们从未属于过彼此。
床头的一盏台灯被打开，暖黄色的灯光照映着墙壁，另一面墙壁上投射着宋远棠身影。他弯着腰在床头的抽屉找些什么。
一个黑色的铁盒子被拿出来，随后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封米黄色的信封，和一本正方形的日记本。
宋远棠拨动手指，随意翻开一页，疏狂却不算清秀的字迹展露。
……
今天和他一起去跑了步，啊啊啊好开心！他一定可以取得一个很好很好的成绩，我知道的，因为我料事如神，因为他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
……
送他回家，好想吻他。
……
最近在苦练吉他，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好上课，哎。没想到高二还有歌唱比赛，如果早知道，我一定好好练习，等到遇见他之后，不用像现在这样慌里慌张练习情歌了……
……
他终于被我逗笑了，笑起来很好看。Ps：只能我看。
……
夜里十二点，睡不着觉，好想他呀。
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想他。
……
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他妈妈接的，我们聊了很久的……数学题，但他最后跟我说了晚安。
他第一次跟我说晚安。
……
宋远棠一页一页翻着，日记本很厚，但只写了小半本，是他在高二生日的时候，贺尹迟送给他的。
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不知该送你什么礼物，只好把我和我最隐秘的心事送你。
这个小小的日记本被尘封在宋远棠的抽屉里，每每到了这样的夜里才会被翻开看几眼，却不难发现已经被翻得陈旧的页角，和上面干涸了的模糊泪痕。
它和躺在铁盒下面的几个信封，陪着宋远棠度过了最煎熬的岁月。
一如贺尹迟陪在他身边那般。
日记本被小心翼翼收起来，带着斑驳锈迹的铁盒子被合起来重新放回抽屉里。宋远棠从里面拿出来另一个本子，也是小小的，不起眼的日记本，坐在书桌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提笔写下：
尹迟，原谅我的私心，我不愿告诉你，你借给我穿的那件衣服被我抱在手里好些个夜晚，希望你知道了也不会介意。如果你介意，那我也没什么可以赔偿你的，我只能把自己赔给你，让你抱一抱，只是希望你不嫌弃。
我总是在做这样的白日美梦，像个疯人院里爱异想天开的精神病人。我本不抱希望地生活着，直到再次遇见你，才觉出来我的幻想症越来越严重。
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在幻想着与你有个未来，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从未如此热切地点燃过心里的那种渴望，可我感谢你一次次把我的渴望晾晒干净，坚定漠然的决绝让我开始觉得或许我还有被治好的可能。
前两天我又梦见了你，梦见我们牵手在不知哪里的教堂里结了婚。这太可笑了，可笑到我笑着醒来。你大约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很多次梦见了你，梦见我们牵手、拥抱，在暗不见光的角落里接着吻，直到梦见我们结了婚（大抵是不久前去参加了别人的婚礼的缘故），我想这已经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我不想再梦见你，不想再梦见我们之间有其余所有不好的可能，就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至少在梦里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结局。
可我又是贪心的，如果以后没有其他能见你的机会，我还是想去梦里见一见你，去你的梦里也好，让我在煎熬难捱的每一天里，还能编织出谎言，来骗一骗自己。
分别才几时，已经很想你。
2018.7.19
写下这些话消耗光了宋远棠所有的力气，他趴在书桌上趴了很久，侧脸感受着刚刚自己亲手写下的温度，最终合上笔记，与刚才的黑色盒子放在一起，重新把抽屉上了锁。
不知道贺尹迟有没有到家，他没有冒然发短信或是打电话问他，只是翻开一本书看着，手机放在一旁，宋远棠等着它响。
最终是没有响起来，在差不多确定贺尹迟到家之后，他才发了一条短信去询问。
[到家了吗？]
那头很快回过来，[嗯。]
之后便没有再多的信息，宋远棠看着那个“嗯”字静静发愣，愣了许久，等合上书的时候猛然察觉自己不过只看了四五页。
他把书签夹进去，将书放好在床头。
洗漱完回来，他从另一边的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白色小瓶，倒了两颗药丸在自己的手心，端起床头放着的半杯凉水吞咽进胃里。
作者有话说：两人的日记水平相差太多了哈哈哈 贺：还不都是你写的，你好意思说？ 作者：闭嘴。

第三十一章
“太恶劣了！这已经是第三起了，绝对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团伙作案！”分局的会议室里，大队长的暴怒之后变得鸦雀无声。
上午又一位受害人来报案，早晨往公司走的时候在春华路路口被抢劫，据这位报案人说，前两天好像被人跟踪过，但自己走的住的都是人多的地方，只当做是自己多心了。
半个月里已经是第三起恶性尾随抢劫，受害人两女一男，共同特征明显：独自上下班、年轻工薪族，被跟踪过。
据三位受害者的描述和监控显示，犯罪嫌疑人至少有三人，小团伙犯罪，具备一定的反侦察意识，会有意识地尽量避开摄像头，一般挑选在人少的清晨或晚上下手。
尽管只有三起，但性质恶劣，闹得整个区域人心惶惶，引起了上级的高度关注，上面要求他们立即把嫌疑人捉拿归案，绝不允许再发生。
“这个犯罪团伙会提前踩点，定下目标人物并跟踪，然后再实行抢劫。”贺尹迟合上笔记本，把已经收集到的信息汇报一遍，“他们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很可能有案底。受害人是年轻人群，但并不针对女性，有时候男性反而会更没有防备心。”
“每次涉案金额不高，但手段极端，时间间隔短，并且伴有恶意性伤人，所以……”贺尹迟转着手中的笔，想到了宋远棠。
他会不会是下个目标？
“所以，犯罪嫌疑人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再次作案，而且可能会伤人。”陈楠接着他的话继续说。
大队长脸色并不好，上面和舆论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既然知道是这样，那我们就得赶紧行动，先发制人！”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回到办公室里，贺尹迟想到了那天宋远棠给他打的电话，很显然如果不是自己逼问，宋远棠并不打算把被跟踪的事告诉他。可贺尹迟问起，他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自己在宋远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贺尹迟不禁想。
若是放到几年前，贺尹迟不过是他身后的一个追求者，一个可有可无的尾巴，是宋远棠完全不需要的存在，甚至是他高考路上的累赘。
那么现在呢？宋远棠眼里流露的情愫是贺尹迟不曾见过的，那种低声下气的渴求也是贺尹迟不敢相信的。但实实在在，贺尹迟审过太多犯人，见过无数双眼睛，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一眼就能看穿。
那晚宋远棠拿着他的衣服，放在鼻边，扇动鼻翼闭着眼小心闻味道的样子闪现在他眼前。
贺尹迟心中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着。
尽管他今天加班，但下班的时间还是比宋远棠早了两个小时。尾随抢劫的嫌疑人完全没头绪，贺尹迟想着或许宋远棠那边是个突破口，于是收拾好东西，给宋远棠发了条短信，问他几点下班。
尽管之前说过让宋远棠有事给他打电话，但这几天宋远棠并没有再主动联系他，不知是觉得已经没有了危险，还是不想麻烦他。
在贺尹迟看来，后一种可能性远远大于前一种。
宋远棠大概还在忙，没有回他的短信，贺尹迟开了车门，半倚在上面，等了几分钟又翻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这回电话很快便接通了，宋远棠的声音听起来很柔，有种无力的美感，但并不是软弱，“喂？”
“在忙吗？”贺尹迟问他。
宋远棠轻声“嗯”了句，换了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捂着手机，“你怎么知道？”
贺尹迟笑了笑，“给你发短信你没回。”
宋远棠短促地发出一声“啊”，沉默了几秒，大约是去翻看短信了，“抱歉，我没有看到。”
“嗯，没事。”贺尹迟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上车打着了火，却迟迟没发动车子，问宋远棠，“你几点下班？”
“八点。”宋远棠很快回答，似乎不想让他多等一秒。等自己说完才看了眼手表，现在不过六点一刻。
他不知道贺尹迟问这个做什么，但他仅仅是问一句，宋远棠便已经紧张地把平整的工作装攥得褶皱，眼神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中隐隐期待起来。
“怎么了吗？”他反问道。
贺尹迟如实把尾随抢劫犯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你下班晚，又是独来独往，可能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宋远棠紧抿嘴唇，没有说话。
原来只是为了工作，身体里蒸腾起的愉悦感还未维持多久，又被浇熄下去。他努力安慰自己，还是忍不住失落，扬起的眼角都无声耷拉了下去。
听见他那边没了声，贺尹迟主动问，“最近还感觉有人在跟着吗？”
宋远棠柔声说，“昨天好像有，不过走到了地铁站，他可能是看人太多就离开了。”
“只是昨天？”贺尹迟表示有疑问。
宋远棠脸上有被他拆穿的窘迫，在惨白的灯光下腾上一层不明显的红。
“宋远棠，”贺尹迟第一次郑重地喊他的名字，连同接下来的语气也变得严肃，“你是不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多危险？”
换到正常人身上，尾随和抢劫随便哪一个都足够让人背后发寒，何况还有不确定性的恶意伤人。宋远棠也同样害怕，但也许是贺尹迟的缘故，他竟陡然生出了几分安全感。
他无法告诉贺尹迟这些，只能动了动嘴唇，心虚而小声，“……我知道。”
贺尹迟没再多说其他，只是叮嘱他，“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宋远棠点着头，尽管对方看不到，“好。”
这通简单的电话让宋远棠心神不安了一晚，等到快下班的时候，他才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把手头上还未完成的工作收了尾。
只是他没想到，下班时贺尹迟竟然在酒店门口等他。

第三十二章
宋远棠说服自己，贺尹迟来接他只是为了工作。
他可能是嫌疑犯的下一个目标，贺尹迟作为整个案件的负责人，有责任保护他，当然也可以在他身上找突破口。
即使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贺尹迟，换做是任何一个警察，宋远棠都会耐心配合，一是为了帮助警方破案，二是为了让自己尽快摆脱危险。
尽管现在未必能确定跟踪他的人和前几起案件有关联，但被人跟踪总归没有好事，宋远棠和贺尹迟都不想拿人命冒险。
“你每天都这个点下班？”贺尹迟手里转着车钥匙，却没看见他的车。
他记得同学聚会那次宋远棠便走得很晚，是等他们散了以后才离开的，差不多有十点。
宋远棠显得有几分局促，他没想到贺尹迟会过来接他，“最近上中班。”
酒店这个岗位是三班倒，虽说中班人多辛苦些，工资也不大理想，但不用早出夜归，对宋远棠来说这个时间正适合。
只是没想到，最近这片区域不大太平，这样小概率的事情被他遇上。
贺尹迟若有所思几秒，环视了一圈周围，没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对宋远棠道，“我刚在附近转了圈，没看见可疑人员。今天早上有人来报案，在前面的春华路口被抢了，按照作案频率来讲，他们今天不会作案。”
尽管知道这点，他还是来了，因为贺尹迟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发生，万一劫匪就是要出其不意呢？
宋远棠点了点头。
贺尹迟的职业敏锐性很高，几眼下来基本确定嫌疑人不在附近潜伏。看来今晚是没有线索了，但来都来了，贺尹迟总不能现在就丢下宋远棠走。
他忽然转头问，“你吃饭没？”
他话题跳转得太快，以至于宋远棠迟钝地反应了几秒才摇了摇头。
贺尹迟看了眼时间，今天宋远棠并没有准点下班，现在已经快八点半了。他正要说什么，听见宋远棠的肚子咕噜叫了一下。
他笑了笑，“先去吃点东西吧。”
他拿着车钥匙往前走，宋远棠紧跟在后面，好像又要下雨，晚上的风凉飕飕的，夹裹着大雨来之前的泥土气味，宋远棠将衬衣的袖口放下来扣好。
他不知道贺尹迟要往哪里走，看了眼他手里的钥匙，没话找话，“今天没开车吗？”
贺尹迟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停前面了。”
车里比外边暖和，但很闷，宋远棠开了窗子透气，有风吹进来，吹散了他脸颊上的一点晕红。
贺尹迟漫无目的地开着，开了一段才发觉并没有什么吃饭的地方，于是在前面的路口转了个弯，开进了不知名的小巷子里。
他的车在狭窄的巷子里并不好通行，贺尹迟开进来就后悔了，好在路上障碍不多，弯弯曲曲也能过得去。等穿过了巷子，就是他们之前见面的那条酒吧街，街上林立着几家小铺，在工作日的晚上并不热闹。
本来贺尹迟想带宋远棠来街上的一家小店吃馄饨，那家他常吃，味道不错，结果车停在了门口才发觉店铺是关着的。
他有点过意不去，“今天老板没开门。”
宋远棠笑笑,“没关系，随便吃点就可以。”
街上大多都是酒吧，少有吃饭的地方，两人把车停在路边往前走了走，快到路尽头的时候看见了一家音乐餐厅，贺尹迟指了指，“前面没有了，就这家吧。”
宋远棠当然没有异议。
等两人找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服务生把菜单送过来的时候，宋远棠才迟钝地想起什么，“你也……还没吃饭吗？”
“嗯。”贺尹迟翻着菜单，半靠在椅背上，样子慵懒随意。
宋远棠盯着他看，被贺尹迟察觉，极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瞥，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菜单。宋远棠的脖子却悄然红了起来。
两人点了两份简餐，坐在贺尹迟对面吃饭，总让宋远棠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一开始不觉得什么，当音乐响起，带着浪漫舒缓的音调随着空气溢满餐厅每一个角落，宋远棠与贺尹迟坐在这里，有种不合时宜的违和感。
餐厅人不多，另一边坐了一对情侣，说说笑笑的，夹杂在音乐声中偶尔飘到宋远棠的耳朵里。
贺尹迟也明白过来自己挑错了地方，换是不好再换。好在他们点的东西很快便送上来，没让两人在尴尬的气氛中多等。
宋远棠小口吃着东西，“前几位受害者没事吧？”
“受了点伤，不过被吓得不轻。”贺尹迟说，“他们是团伙作案，估计都是有案底的人，手段阴狠，就算是遇上也不要起冲突，保持冷静。”
宋远棠点点头，不过有一点他想不明白。他感觉到自己被跟踪是几天前，但今早又发生了一起抢劫案，罪犯已经跟了他这么久，为什么没有对他下手？
他把自己的疑惑跟贺尹迟说了，贺尹迟沉思片刻，也没有找到很好的解释，“可能是你回家走的地方人流量比较大，没找到机会下手。”
最好宋远棠不是他们的目标，或者是他们已经放弃的目标。
“还是小心为好。”他不可能随时随地保护着宋远棠。
宋远棠手里的勺子顿了下，把手边的汤搅得荡漾，“你也是。”
贺尹迟的工作远比他危险得多。
他很早就注意到贺尹迟的手肘处有道疤，像是刀疤，在左胳膊处延伸了有六七厘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宋远棠记得很清楚，高中的时候他身上是没有这条疤痕的，猜测可能是他出任务的时候受过的伤。
贺尹迟吃完放下勺子，没有说话。
正当他们起身准备离开时，餐厅里的音乐忽然换了一曲，换成了缓和的钢琴曲，伴随着乐曲的是对面男生无法自控的激动声音，“月月，我准备了好久，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女孩捂着嘴，情难自抑地落下眼泪，连连点了几下头。
带着眼镜的理工科男生笨拙地为他的女朋友带上戒指，两人拥抱在一起。
宋远棠抿起嘴收回目光，眼中是复杂而难以揣摩的情绪，轻声对已经站起身的贺尹迟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呜我想让他俩立刻doi!

第三十三章
两人沿着酒吧街往回走，这条街不算长，清吧居多，时不时从哪家店里传出来吉他民谣的声音，在冷清无人的夜里倾诉着心事。
走到他们以前来过的那家“港”的时候，宋远棠放慢脚步，今天人不多，酒吧里也没有活动，显得有些冷清。这家店他来过很多次了，已经不算是生客。
“进去坐坐？”他不想回家。
走在前面的贺尹迟也跟着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先走了进去。
果然今天人很少，零零落落坐了三五桌，没了往日那样热闹，连音乐也换得舒缓，驻唱歌手在台上弹着吉他唱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
两人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今天的酒保是个新来的兼职，不认识两人，礼貌地问他们喝点什么。
贺尹迟说了个名字，酒保看向他旁边的宋远棠，宋远棠正要开口，听见贺尹迟说，“他也一样。”
“稍等。”酒保记下，冲他们点了点头。
宋远棠看向贺尹迟，酒吧里的灯光还是暗的，或许是为了配合着伤感暧昧的音乐，尽管他坐在贺尹迟对面，也只能看清他的半张坚毅侧脸。
贺尹迟抬头看了他眼道，“你胃不好，别喝度数太高的酒了。”
宋远棠不解，轻蹙着眉看他，“你知道我要点什么？”
贺尹迟舔了下干巴巴的嘴唇，没说话。
这是他们第二次坐在这里，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又有很多地方都不同了。宋远棠自认愚钝，情商低得可怜，摸不透贺尹迟的心思，贺尹迟的瞳孔里总有一片阳光穿不透的阴，可他还是觉得他们之间那层薄冰有融化的迹象。
至少态度比第一次坐在这里好了许多。
两人的共同话题不多，唯有的那点刚才在餐厅已经聊尽，此时宋远棠也找不出什么话题来聊，只好静静听歌。
一首终了，又换了一首。
贺尹迟点的酒很快送上来了，宋远棠用舌尖舔了一点，小心试探，察觉并没有多少酒精味，像是浓度很低的酒精饮料。
甜丝丝的，桃子味，不难喝。
这一幕被坐在他对面的贺尹迟尽收眼底，宋远棠伸着舌尖认真且谨慎尝酒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他第一次吃章鱼烧，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小口舔着被挤出来的酱汁，新奇地问贺尹迟里面放的是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宋远棠变了很多，但那一点小习惯还是老样子，还是让贺尹迟看一眼就升腾起身体里被压抑住的冲动。
他眯了下眼睛，移开目光。
两人坐了一会儿，有人过来他们这桌跟贺尹迟打招呼，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四五的模样，长得很清秀。
“阿迟，你来怎么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男人坐在贺尹迟旁边，揽着他的肩膀亲切地问。
贺尹迟跟他好像很熟，说起话来并不客气，指了指对面的宋远棠，“路过，跟朋友来的。”
男人叫司港，听到他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时，宋远棠有些差异，毕竟他太年轻，长得是极好看的那种，走出去被认作明星也不为过。这和宋远棠想象中的酒吧老板形象相差太多。
司港看了一眼宋远棠，又看看贺尹迟，眼神暧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贺尹迟问他，他们聊起天来一如多年的老朋友，“前几天还听说你在国外。”
司港可能是刚从外边过来，身上有没下去的汗，“前天刚回，本想周末再叫你出来喝酒呢。”
两人正说着，音乐声停了，灯光也亮起来，是明媚的暖黄色，落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台上的歌手收拾起吉他，大概是到了下班时间。
没了音乐，酒吧里的气氛一下子也就降了下去，司港想起了什么，撺掇着贺尹迟，“欸，你上去唱一首呗？”
贺尹迟挑了下眉，看了眼对面的宋远棠，低头喝酒掩饰情绪，“今天就算了吧。”
“别啊。”司港记得贺尹迟唱歌挺好听的，有段时间他们酒吧没找到驻唱歌手，只要贺尹迟来酒吧，就必定要被逮着上去唱一首，这张脸加上轻哑歌喉，吸引客人的效果颇佳。
要是平时贺尹迟绝不这么扭捏，他是个干脆利索的人，唱一首歌而已，帮朋友捧捧场，不是什么难事。但今天宋远棠在，他就有些犹豫。
吉他是他高一不务正业学的，边学边玩没学得多精，到了高二歌唱比赛的前一个月才又下了很大功夫，只是为了给宋远棠唱一首歌。
于是提起吉他，提起唱歌，总是能回想起少年不谙世事许下的承诺。
“好听吗？”台下贺尹迟抱着吉他，冲着宋远棠弯着眼睛笑，像个等待邀赏的孩子。
宋远棠还是那样淡淡的，“嗯。”
实际上，他开口时被掌声和尖叫淹没的歌声就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但贺尹迟不要他们的承认，他只要宋远棠的认可，就如一整个星球上那么多的玫瑰，他只要他的那一朵。
“真的？”
宋远棠好像并没有多少开心，“真的，她们都起身鼓掌了。”
“她们？”贺尹迟敏锐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眼，小小失落，“那你呢？我又不是唱给她们听的……”
他是唱给宋远棠一个人听的。
“那以后我只对你唱，好不好？这样你就不会误会了。”少年时的贺尹迟笑着道。
宋远棠躲开他凑得过近的脸，不敢直视他眼底的深情。
后来那首歌宋远棠听了很多年很多遍，叫《慢慢喜欢你》，街头巷尾，商场便利店，数不清的版本，但再没有一个版本，能堪比贺尹迟当年的情深。
他一直忘不了，贺尹迟当时在台上投来的目光，那样炙热纯粹，可他却无法回应。
司港看着走神的两个人，晃了晃贺尹迟的肩膀，“我这有吉他，帮我捧捧场，阿迟？”
贺尹迟推托不过，“那好，就一首。”
“行！”司港也是个爽快人，让人准备好吉他，“就上次那首吧。”
贺尹迟站起来，问他，“哪首？”
司港说，“你把人家女生唱哭的那首。”
贺尹迟笑了下，接过吉他走上台，坐下来调整好话筒的位置，拨了两下弦调音。
只是简单的两个音弦，尾音轻颤着，宋远棠的心也立刻跟着颤了颤。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贺尹迟唱歌，毕竟这些年里连再见都是奢想，能坐在一起喝杯酒已经让他恍若梦中。
酒吧里喧嚣的交谈说笑声顿时安静下来。
贺尹迟调好了音，低头拨动琴弦，他已经很久不碰吉他，弹起来手有点生，但很快就找到了状态，刚毅的脸上多了份平日难见的柔情，认真而迷人。
留下最后一盏月的光
因为孤单 害怕夜的黑 打开过往
……
低沉沙哑的嗓音透过空气传到宋远棠的耳膜里，没了记忆中的不羁叛逆，也没了重逢后的冷淡漠然，此时的贺尹迟是宋远棠没有见过的模样，像是沉寂许久的沧桑旅人，历尽千帆后回到原地。
……
当岁月像海浪带我到很远很远
在望不到边听不到爱的每一天
我用相信明天编织了一个谎言
欺骗每个辗转难眠的夜
……
伴着吉他的声音，贺尹迟唱得很轻很轻，不像是一首歌，更像是一封掏心的信，像是宋远棠这些年写下的日记，一幕幕如流水涓涓长流，用最平淡的语气诉说着最深切的思念。
……
那些幸福的心动的历历往事
让我思念一个已被荒废的名字
……
唱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贺尹迟放缓了调子，不知是不是宋远棠的错觉，他似乎听到歌声里带着沉默的哽咽。
宋远棠的眼眶染了一圈不明显的红，眼中水汽蒸腾，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这样的夜里，几乎要落荒而逃。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从未荒废，反而如一颗种子，在野火燎原过后的荒野，岁岁春生。
作者有话说：最后迟哥唱的那首歌是《思念一个荒废的名字》，作者jio着挺能体现两个人分开这几年的心境。

第三十四章
紧跟着吉他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是掌声，稀稀落落从四周淹没耳膜，有人鼓着掌叫好，有人默默湿了眼眶。
贺尹迟把吉他给了旁边的男人，没理会四周的声音，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
他似乎依旧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垂着嘴角，看不出来笑意。
司港有事先走了，临走前指了指桌子上的酒，调侃贺尹迟，“你什么时候喝起这么低浓度的酒了？”
贺尹迟这才笑着耸了下肩膀，“尝尝嘛。”
司港看了眼对面的宋远棠，宋远棠正在低头发愣，他也笑了下，道，“今晚我请客，你们好好玩。”
贺尹迟站起来送他。
刚才那首歌又把宋远棠拉回到深陷不能自拔的回忆里，以为司港只是离开一小会儿，等他回过神，才察觉座位上只剩下了他和贺尹迟两个人。
回到座位上的贺尹迟敛起刚才的笑容，板着一张脸的他看起来严肃正经，眼睛始终盯着一个角度看，一手却随意地轻晃着杯子，给画面徒增了几分慵懒。
宋远棠靠在椅背上看他，他也未躲开。
“他是你朋友吗？”宋远棠打破沉默问。
贺尹迟回了下头，“谁？”
“司港。”宋远棠说。他没有立场去疑心什么，但他能看出来贺尹迟和司港的关系不太一般，司港可以亲密而自然地跟贺尹迟接触。
贺尹迟没回答他，反问，“你觉得呢？”
宋远棠低下了头，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唐突，“应该是吧。”
贺尹迟看着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走过来一个男孩，看起来不过才刚读大学的年龄，长得不算清秀，过长的眼尾勾起了几分媚色，在两人旁边的座位坐下来。
“赏脸喝一杯？”他道。
宋远棠觉得他不是冲自己来的，那该是冲贺尹迟来的。果然，男孩从坐下来，目光就一直流连在贺尹迟身上。
就像宋远棠知道的那样，贺尹迟最不缺的就是仰慕，他无论站在那里，永远都如此受欢迎。
高中时候也是如此，所以宋远棠一直没有想通，那时候贺尹迟怎么会喜欢他？
“抱歉，有约了。”贺尹迟看了眼男孩，淡淡道。
男孩对于他的拒绝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往贺尹迟坐的地方凑了凑，语气像是在撒娇，“就喝一杯，也不行呀？”
宋远棠不悦地眉头横起，深色的瞳孔盯着快要被自己捏碎的杯子，咬着下唇没说话。
他想，或许他不该不高兴，安静走开才是最佳选择。可他做不到。
“好吧，其实是我们玩大冒险我输了。”男孩倒也不恼，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张桌子，桌子旁围了一圈人，正在冲这个方向看着，“你不赏脸喝杯酒，回去他们又该想别的法子刁难我了……”
说到最后，他竟有几分可怜，睁着两只黑宝石似的的眼睛溜溜地看贺尹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贺尹迟还是那句话，“抱歉。”
“加个微信也行，总让我回去有个交代吧。”他看着贺尹迟，又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眼中的光亮似乎是捕捉到了满意的猎物，“今天有约，改天也行啊。”
贺尹迟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是冷冽，“恐怕不行。”
男孩被他冷不丁扫了一眼，肩膀缩了一下，暧昧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清醒。
他转而看向宋远棠，这个温文尔雅又不失风度的男人，试探着问，“你朋友还是单身吧？”
宋远棠垂眸没有看他。
男孩有些尴尬，但并没放弃，贺尹迟是他特别心仪的类型，他和宋远棠不同，他是烈火，喜欢的一定要追到，就算是死缠烂打着也要追到。
而宋远棠，这个坐在他右手边的男人，更像是凛冽的冬雪，时不时偷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眼中闪着渴望又小心翼翼的光芒，最终却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他只好先下手为强。这年头遇见个喜欢的人实在不容易，干嘛要眼看着错过去？
那桌的人开始起哄，喊男孩的名字让他快点回去，男孩不爽地撅了下嘴，只好从桌子上拿了张便利签，写下一串数字。
与宋远棠第一次来这里撞见的场景如出一辙。
男孩笑笑，快速贴在贺尹迟的领口处，“我的电话。”
说完便在一阵响起的音乐声中离开，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向两人送了一记飞吻。
贺尹迟权当没看见。
实际上他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宋远棠抢在了他前面。
对面宋远棠深邃的眼睛眨了眨，始终握着酒杯的手松下力气，仰头将已经见底的液体饮尽。
然后他站起来，向酒吧大门走去，贺尹迟沉默着跟上去，卷起的风差点将他领口处的便签条吹落，但只是晃动了两下，又稳稳黏在上面。
还未走出酒吧，刚到入口处时，宋远棠忽然停下来，转身将贺尹迟领口处的便签条取下，细长的手指将它用力撕成碎片，洒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贺尹迟就这么看着他。
发泄完的宋远棠捂脸抽了下鼻子，眼圈在暗处浮起更深的红，他走到最近的那张桌子旁，撕下一张同样的便签纸——那是留给客人写留言贴在墙上用的。
但宋远棠并没有写下愿望或是留言，他颤抖着手写下几个字，转身放进贺尹迟的衬衣口袋里，抖着嘴唇问，“今晚有约吗？”
贺尹迟看向他的眼神复杂交错。
两人沉默对峙，过了许久，贺尹迟轻声回他，“没有。”
宋远棠提起来的心安全降落一半，还有一半在贺尹迟的胸口。他看着那张自己写下的便签纸，贺尹迟迟疑片刻，用双指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夹出来。
上面写着，我可以吗？
宋远棠想，他一定是被妒忌冲昏了头脑，才真的敢做出这种事情，第二次放下尊严向贺尹迟发出邀请。
妒忌让他发狂，思念让他发狂，他再受不了这样整日提心吊胆想着一个人，惶惶不安猜测着他有没有跟别人走。
他不要再这样。
一天一天重复着，痛苦且没有意义。
“我可以吗？”他凑得很近，感受着贺尹迟的鼻息，酒吧里的暧昧灯光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一道银河。
也只有靠得这样近，贺尹迟才能看清他早已泛红的眼圈，和紧张急促的慌乱呼吸。
他眯着眼睛，始终冷静地看着宋远棠，态度并没有比对待刚才那个男孩好多少。
两人之间如同进行着一场无声博弈，他要让宋远棠清醒，宋远棠要带他沦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贺尹迟的语气里带着愠意。
宋远棠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可以再一再二低声下气，抛弃尊严，但这颗心能忍受得了多少千疮百孔？如果贺尹迟再拒绝他一次，他将再也不做纠缠。
这是他仅有的可以抓紧的稻草。
是他唯一的可以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今晚的酒明明没有那么烈，他却似乎醉得比以前更深，眼神虚幻柔情语气却坚定，“我知道。”
“尹迟……”他喊他的名字，蠢蠢欲动握住他宽厚的手掌，“我们试试吧，先试试好不好？”
他的声音染着不明显的哭腔和轻微颤抖，听起来比刚才男孩的撒娇还要让人心神意乱，短硬的指甲挠得贺尹迟手心微痒，心也跟着痒。
好像有什么落在了心上，是宋远棠的卑微乞求，还是少年时残留的爱意？一时让人难以分清楚。
贺尹迟定了定道，“宋远棠，我可以无数次回过头去爱你，可十七岁的爱和二十岁的不一样，二十岁的和二十七岁的又不一样，我已经无法复刻十七岁的那份感情，你明白吗？”
过了良久宋远棠才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明白对方的意思，贺尹迟已经不可能像十七岁时那样喜欢他，他明白。没有谁会站在原地不动的，包括感情与爱。可他不需要十七岁那样炙热纯粹的爱，他只要贺尹迟心里还有一点点火花，一点点埋藏了数年的种子，他只要贺尹迟对他还有一点点爱。
“所以你还要这么做吗？”贺尹迟冷静问他。
宋远棠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要。”
“我要。”他说。
他要被自己的愚钝和胆小错过的爱，也要被自己错过的贺尹迟。
贺尹迟滑动了下喉结，黑沉沉的平静眼底掀起万丈波澜，他在宋远棠的眼睛里同样看到了翻涌的巨浪，比他这片海还要来得汹涌。
酒吧另一边的狂欢似与他们无关，苦情歌也与他们无关，与两人有关的只有彼此眼中的人，和贺尹迟嘴边呼之欲出的那句话。
经历了长久的沉默，他最终开了口，“那试试吧。”
酒吧里忽然响起的音乐淹没了他话语的尾声，宋远棠明明听见了，却觉得他的声音虚无模糊，实际上只是不敢确信，于是愣愣看着贺尹迟。
直到贺尹迟再次说，“我们试试看吧。”
这次他声音大了些，在起伏的音浪中也可以听得清楚。
只是酒吧里晃动的灯光让宋远棠一时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贺尹迟笑了笑，难得带上了读书时候有的一点痞气，“走吧。”
宋远棠跟在他后面，走出酒吧以后，风将他吹得清醒起来，后知后觉回想起贺尹迟刚才的话。
贺尹迟说，试试看吧。
这句话连做梦宋远棠都没有梦见过。
他们没有去开车，他跟着贺尹迟走了一段路，才忽然察觉已经离开了酒吧街，于是问，“去哪儿？”
“你说呢？”贺尹迟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笑意。
宋远棠脸上浮起烫意，握起他的手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连锁酒店。
开的房间在三楼，电梯旁等待的人很多，于是宋远棠转身对贺尹迟道，“走楼梯吧。”
其实电梯很快就下来，等说完他才发觉这样显得自己多么急不可耐。
贺尹迟没说什么，先他一步走进了楼梯间。楼梯间很少有人走，灯光不大亮，角落里堆积了一些杂物，他的手再次被宋远棠牵起，两人一前一后往三楼走。
除了脚步声，宋远棠能听到的便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刚才的出格如今只剩下畏缩。要不是牵着贺尹迟的手，他真怕自己会落荒而逃。
刚到了房间里，他有些急躁地送上自己的唇去吻贺尹迟。贺尹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将他的双手抵在墙壁上，回吻着他。
宋远棠仅有的一次接吻经验便是上次，贺尹迟那个快到让他来不及回味的吻，于是他用尽生疏、青涩和热情，好弥补自己在这方面的缺失，可已经还是很快败下阵来。
他的脸颊已经悄然爬上了一层红晕，是被吻得喘不上气，憋红了脸。
贺尹迟放开他，转而揽住他的腰，轻啄了几下被柔弄过的嘴唇，分开的时候宋远棠还依依不舍追着他的嘴唇凑上去。
贺尹迟轻笑了下，“先去洗澡。”
宋远棠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
房间里只有一个淋浴，宋远棠不好意思两人一起洗，先进了浴室。他洗得慢吞吞，也很认真，好像这辈子从没这样认真对待过一件事，把自己的皮肤搓得通红。
他出来的时候贺尹迟正在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四处查看，宋远棠走过去，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问他在看什么。
这也算是贺尹迟的职业病，他说，“看过了，没有暗藏的摄像头。”
宋远棠就在酒店工作，平时也会注意这块，但今天竟意外地疏忽了。
贺尹迟收起手机，直接把上衣套头脱了下来，袒露出里面的结实胸肌，揉了揉宋远棠还湿着的头发，“我去洗。”
“嗯。”宋远棠红着脸点头。
贺尹迟洗澡很快，宋远棠刚吹完头发他就出来了，上衣早已扔在了床边，下面裹着一条浴巾，向宋远棠走过来。
宋远棠坐在床边，很自然地抬起头与他接吻，手臂忘情地勾上贺尹迟的脖子，感受着他后脑细碎的短硬发茬。
这个吻要比以往每一次都来的热情，贺尹迟单方面加深了这个吻，右手捧着宋远棠的发热的脸，拇指在他细嫩的脸颊上若有若无地摩挲。
宋远棠笨拙又激动地回应，两人唇齿交缠，水声暧昧，在闷热的房间里连空气都是湿哒哒的。
“嗯……”对方的吻太汹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却顺势被放倒在床上。
衬衣被撩起来，一点一点卷到胸口，用温柔却急躁的力道，就这样暴露在贺尹迟的视野之下。宋远棠还来不及适应，下一秒一只大手游走在他胸口，轻轻掐了一把乳尖。
宋远棠几乎是立刻就绷紧身体，发出一声低吟，“啊……”
贺尹迟双手禁锢住他颤动的腰，低头在他胸口浅吻着，“放松。”
宋远棠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头顶的灯刺得他睁不开眼，只好闭着眼感受。仅仅是与贺尹迟滚到床上这件事就让他难以平息，身体乱颤，更不要说游走在乳尖上的粗糙舌尖。
他太有感觉了，情欲轻易被挑拨，很快下面也跟着抬起了头。
两人袒露在一起的胸膛几乎蹭在一起，心跳贴着心跳，偶尔瞥见一眼贺尹迟埋在他胸口的头，他立刻羞耻得说不出话。
宋远棠推了推身上的人。
贺尹迟抬头勾着他的下巴亲吻，语气亲昵轻柔，“怎么？”
“灯，关上吧。”
“好。”
贺尹迟撑着双臂起身去关灯，他腰间的浴巾已经松垮，几乎轻轻一碰就会滑下来。他背着宋远棠把浴巾扯下来重新系在腰间，房间里蓦地暗了，随后床头的夜灯亮了起来。
两人再次身体交缠，影子在墙上晃动。
黑暗更能激发人身体里隐秘的欲望，情欲交错间，宋远棠微微蜷起的膝盖碰触到了贺尹迟双腿间勃起的欲望。
他愣了愣，没有移开，用了所有的勇气来挑逗。膝盖隔了一层浴巾，在贺尹迟微微勃起的阴茎上打着圈，他并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耳边贺尹迟愈发粗重的呼吸证明了效果。
很快，那里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贺尹迟用力扯下浴巾扔到一边，粗长的阴茎几乎是跳了出来，高高抵在宋远棠的小腹上。
他的手伸进宋远棠的西裤里，将他的裤子褪下，和浴巾堆叠在了一起。然后去床头的抽屉里拿出润滑，拍了拍宋远棠的大腿根，“转过去。”
宋远棠眼里含着水光，大脑和身体都听从对方的支配，乖乖翻了个身。
贺尹迟双手掰着他的臀，不知是他力气大了，还是宋远棠太过娇嫩，很快浮起了一层不明显的指痕。
他挤了一点润滑在白嫩的双臀之间，问身下的人，“难受吗？”
冰凉的触感让宋远棠缩了缩，把脑袋埋在自己的双臂间摇头。
这让贺尹迟放心了些，手指往穴口探去，但初常人事的地方太过紧涩，仅仅是探进去半个指尖，宋远棠就绷紧了身体，夹紧后穴。
他用另一只手将宋远棠紧张地拱起来的腰按下去，拍了下他的臀，“屁股抬高点。”
宋远棠乖乖把腰塌下去，抬高了双臀。因为羞耻他把头埋得更低，像一只将自己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可是全身一丝不着，把后背交给别人的感觉并不好，十足十地找不到安全感。
贺尹迟没察觉到他的情绪，送进了一根手指，正打算送第二根，可宋远棠太紧张，他只能先低下来轻吻他颤抖的背脊。
他从背后揉着他被自己弄的乱蓬蓬的头发，缓声道，“别紧张，交给我。”
宋远棠咬着嘴唇点头，迟疑片刻，立刻扭过头来跟他接吻。
两人水声缠绵，分开时贺尹迟才发觉他的眼圈红红的。
他拨开宋远棠眼睛前的头发，问他怎么了。
宋远棠很委屈，“好疼。”
“怎么不说？”贺尹迟问，“那不做的吧？”
宋远棠却拼命摇头，明明刚才还疼的很，现在又着急献祭给他的神灵。
贺尹迟心尖陡然疼了下，像被细密的针扎过。
等宋远棠缓过来，贺尹迟挤了更多的润滑剂涂抹上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将手指换成了坚硬的阴茎，抵在他的穴口。
火热滚烫的欲望一点点楔进幽闭紧致的地方，宋远棠感觉到身体被撑开，疼痛却真实，他往后伸手去摸贺尹迟的脸，却只摸到了一片空。
还未全根没入，身上的人就挺动起来。
宋远棠没防备，突然的冲撞让他叫了一声，“啊……”
“很疼？”贺尹迟不敢动了。
宋远棠泪眼朦胧，背后的人影是模糊的，他伸手去摸，喊他的名字，“阿迟，我想看着你……”
贺尹迟将他翻了个身，让宋远棠搂着他的肩，重新把沉甸甸的欲望插进去。
心理上的安慰远比身体上的快感来的强烈，宋远棠抱着他，就连下面也觉得不是疼，是从未有过的充盈。
贺尹迟正在进入他。
贺尹迟这回不敢有太大动作，轻微地抽插着，只是一次比一次深，探索着不曾被人造访过的深处。
“唔啊……”身下人从唇齿间溢出呻吟。
渐渐地，痛楚被快感淹没，贺尹迟那里很大，微翘的阳物每一下都顶在柔软的内壁和敏感处，宋远棠被操干得全身绯红，张着嘴大口呼吸着。
“太深了，尹迟……”他将头在贺尹迟的肩膀蹭了蹭，像小猫在撒娇。
贺尹迟笑了笑，当做这是他的赞赏，更加用力地操干起来。一只手向下握住宋远棠勃起已久的欲望，富有技巧性地撸动。
“啊！”
宋远棠几乎立刻要到达顶端。
但贺尹迟只帮他弄了两下，就不再管他可怜兮兮挺立在腿间的欲望，他不想让宋远棠射得太快，那样太消耗他的体力。
他力气很大，按着宋远棠的双臂高举过头顶，身下突然发力，大力快速抽动起来，每一下都将自己送进更深的地方，和身下人契合得更深，好似要把自己钉在他的身体里。
宋远棠扣紧他的手指，眼神迷离，身体被撞得上下晃动，眼前的人影也在晃动，头顶几乎要撞在床头板上。
他咬着自己不知何时被亲肿的唇，话语被冲撞得细碎，“啊啊……真的……真的太深了……”
贺尹迟的汗滴在他胸口，动作缓下来，问，“受不住？”
“受得住。”宋远棠吞咽唇边的津液，说，“只是要被你顶穿了。”
“那舒服吗？”贺尹迟笑着问他。
宋远棠点了点头，又抬头讨吻。
肉体拍打的声音在房间里又回荡起，润滑液被拍打成细细的泡沫，混着不知道是谁的体液流出。
贺尹迟怕他难受，加快速度又抽插了几十下，宋远棠忽然身体痉挛，射了出来，喷洒在了他的小腹上。
没等多久，贺尹迟在他身体里的阴茎抖动了两下，也立刻要射。他想抽出来，宋远棠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弄进去吧，我没关系。”
他想要让自己沾染上贺尹迟的味道。
贺尹迟吻了吻他沁着薄汗的额头，“你刚洗的澡。”
宋远棠贴着他的坚实胸膛，“……可以再洗。”
贺尹迟笑了下。
实际上宋远棠还没有来得及去洗澡，两人又滚到一起，有点像初尝禁果的男女，贪恋着这欢愉。
第二次贺尹迟做狠了些，宋远棠被插射，最后累得昏睡过去。
“抱你去洗澡？”他看着宋远棠湿辘辘的睫毛。
“嗯……”梦里的人发出一声轻哼，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他的怀里睡着。
“算了。”贺尹迟摸着他的脸，觉得离自己很近，又很远，“睡吧。”

第三十五章
夜里闷了几天的大雨一倾而下，赶走了盛夏里烦躁的闷热，豆大般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吵得梦里人不能安睡。
宋远棠迷迷瞪瞪醒来，下意识去摸旁边的位置，本该贺尹迟躺着的位置此时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残留的温度。
他揉了下眼睛，发觉自己身边没有人，心里落空了一秒。坐起来才发现窗边站着个人影，有一点轻微的光亮，贺尹迟正站在窗边抽烟。
窗户被开了一个不大的缝隙，大风卷着雨点吹进来，贺尹迟手边的烟雾被立即卷走。
他敏锐地察觉了身后的动静，转身去看。宋远棠开了床头的夜灯，已经裹好衣服光脚下了床，走了两步过来，手臂绕到他的腰间从背后抱住了他。
“吵醒你了？”贺尹迟掐了烟。
宋远棠下巴贴着他的肩膀，依恋地蹭了蹭，“被雨吵醒的。”
两人没再说话，相互沉默着，慌乱的雨声反倒成了绝佳背景。
现在大约是夜里两三点钟，宋远棠没去看时间，就这么抱着贺尹迟，仿佛自己一松手人就会不见。贺尹迟拿起窗台上的打火机把玩，火焰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映照着他的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贺尹迟好像没有要回去睡觉的意思，宋远棠问，“睡不着吗？”
“嗯。”
宋远棠没追问原因，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些不舒服，被碾压过一般，没多少力气。贺尹迟应该是帮他简单清理过，只是没弄得太干净，深处还是黏黏腻腻的，体液没有干涸，宋远棠不禁缩紧了身子。
“回去睡吧。”
贺尹迟抬手关上窗子，风雨声立即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能听见雨点拍打玻璃的声音，隔了一层窗户，听起来闷闷的。
宋远棠抱着他没动，也不说话，让贺尹迟以为他就这么趴在自己的肩头睡着了。
等了两秒，他吻了吻贺尹迟的侧脸，撒娇似的。贺尹迟有些无奈地笑了，“还要我抱？”
宋远棠声音轻哑，大约是纵欲过后的表现，“要。”
贺尹迟收起打火机转过身来抱他，有力的臂膀此时便是最温暖的港湾，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里，让一艘叫宋远棠的船安全停靠。
宋远棠真的变了很多。以前的宋远棠，直冷生硬，即使是面对着贺尹迟，也很难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而如今，那个高傲孤冷的人，学会了在他眼前示弱撒娇。
贺尹迟不禁想，是什么让他变了这样多？
他又想到了那天，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人说他高考发挥失常，最后仅仅读了个普通的二本大学，又是什么原因？那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宋远棠。
而他那时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宋远棠？
贺尹迟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交错。
他拥着宋远棠走到床边，紧贴着他腰身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宋远棠也松开他，很乖地自己爬进被子里，把身上已经弄脏的衣服扯下来，扔到了一边。
贺尹迟在他右边也躺下来，柔软的床垫凹陷下去一块，宋远棠枕着手臂侧躺着，并无困意。
贺尹迟看着他，目光扫到他胳膊上某一处时，神色变了变，问，“怎么弄的？”
“什么？”宋远棠不知道他在指什么。
贺尹迟抬了下下巴，宋远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自己手臂内侧那两条细长的疤痕。
宋远棠眼睛眨了眨，将手臂往里收了收，遮住了它。
“不小心划的。”
“是么？”贺尹迟的眼神意味深长，却没再多问。
因为这两条伤疤在宋远棠的手臂内侧，贺尹迟之前都没有看见过，若不是刚才有灯光照着，他可能也不会发现。
去年他处理过一起自杀未遂案，当事人有重度抑郁症，吃了安眠后割腕自杀，不过幸运的是被救了回来。贺尹迟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她的胳膊和大腿内侧都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是用刀片自残留下的。
虽然他不能确定，但第一眼觉得宋远棠手臂上的伤疤和那些很像。看起来不像是新伤，应该有几年了。
大臂不像手指，而且在内侧，不小心划到的概率小之又小。
宋远棠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他深沉的眼睛里沉沉的，轻声掩饰了句，“嗯。”
贺尹迟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快睡吧。”
宋远棠往他这边移了移，左边留下了大片空荡位置，两个一米八多的男人挤在右半边床，场面温馨又好笑。
大概是被折腾地厉害了，宋远棠很快就在他的怀里睡着，抱着贺尹迟当抱枕，睡得安稳从容。
——
第二天他醒来得很晚，难得睡了这样一场好觉，连梦都没做。
贺尹迟已经走了，旁边的位置没有温度。外面的雨也停了，只是天还是灰沉沉的，没有放晴的预兆。
宋远棠起身捡起昨晚被弄皱的衣服套在身上，在床上找了很久的手机，后来才发现掉在了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机。
他开了机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今天不是周六日，贺尹迟朝九晚五，应该已经走了很久，知道他是中班，所以并没有叫醒他。
宋远棠去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眼回想起了昨夜种种，总有些不真切的感觉，但身下的痛又提醒着他，那确实不是一场难言的春梦。
贺尹迟凶狠的撞击和温柔亲吻，自己失声溢出来的低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现在宋远棠回想起来，后知后觉还有些脸红。
他洗完了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条短信，是贺尹迟发过来的，[醒了吗？]
[嗯。]宋远棠擦着头发回复。
贺尹迟那边应该在忙，过了好几分钟才回过来一条，[醒了下去吃点东西。车没开走，钥匙我放在桌上了，你等下开车去酒店吧。]
宋远棠往桌子上看去，仔细看才能看到深色的桌面上放着一把车钥匙。
他依旧简短的回复，[好。]
之后宋远棠穿好了衣服，虽然弄脏弄皱了，但眼下没有可以换的，只好先将就着穿。回家一趟已经来不及，他退了房去开贺尹迟的车，路过正要收摊的早餐店时，犹豫了一下，买了杯豆浆。

第三十六章
车刚停在酒店门口，宋远棠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响起来，他解下安全带，拿过来看了一眼，是宋晓俪。
他按了接听键，“妈？”
宋晓俪状态似乎不大好，说话间听不出来情绪起伏，“你在哪里？”
“刚到酒店，怎么了？”宋远棠担心地问。
宋晓俪没说什么事，只是让他先回去一趟。
“现在吗？”宋远棠刚下了车，看了眼时间，马上就是交班的时候，“我已经到酒店了。”
“现在回来一趟，妈妈有事跟你说。”宋晓俪重复了一遍，宋远棠听出来她语气不太对了，似乎很疲惫。
宋远棠只能先请了假，将车掉了头，往家的方向走。
好在这个时间点不堵车，宋远棠担心母亲在家有什么事，开的速度很快，没花多久就到了家。
上楼有些急了，额头上沁着一层汗。他开了门，见宋晓俪站在窗边，电视没有开，她也没有在做任何事，好像是在专门等着宋远棠。
“出什么事了？”宋远棠喘着气，刚才上楼的时候走得太快，扯痛了后面，现在隐隐作痛。
宋晓俪回头走过来，问他，“棠棠，你昨晚去哪儿了啊？”
宋远棠一愣，耳根子有点发红。昨天洗完澡他给宋晓俪打过电话，撒了个谎，说同事生日，出去通宵唱歌。
宋晓俪当时虽然念叨了两句，但并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注意安全。
“手机怎么一直关机？”宋晓俪眼眶是红的，大概是哭过，“你知道妈妈多担心吗？”
连宋远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机是什么时候掉到地上关机的，和贺尹迟翻云覆雨过后，连意识都不清晰了，更别说其他事。
他心里一片愧疚，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宋晓俪指了指窗子，从厨房窗子看下去，可以看见马路，正好是宋远棠刚才停车的地方。于是她多疑地问，“你开的谁的车？”
“妈……”
“棠棠，我不想听你撒谎！”宋晓俪打断他的话，“所以你昨天到底跟谁在一起？手机也关机，妈妈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宋远棠觉得有一双手在扼着自己的喉咙，他快要喘不上气，编好的谎话在他嘴边又咽下。
宋晓俪揉了揉太阳穴，气得差点没有站稳，扶着沙发缓缓坐下，“棠棠，你从小就那么优秀，别被带坏好不好？高中的时候就是啊，明明成绩那么好，老师说你可以考名校的，可是被那个人……”
“妈！”宋远棠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早就说过，不关他的事。”
宋晓俪立刻站了起来，眼泪唰地落下来，厉声道，“你不会到现在还想着他吧？他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吗……你高中的时候那么乖的，可是被他带成了什么样子？最后连个好学校也没有考上……”
“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他没有关系的。”宋远棠重复自己的话。
“怎么没有关系？”宋晓俪却是越说越激动，“怎么没有关系啊？他是同性恋啊，他对你图谋不轨，每天那么晚了还打电话骚扰你，棠棠啊！妈妈早说过不要和那种人接触，你怎么……”
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老房子隔音很差，她意识压低声音，抹了把泪，“……你怎么不听啊。”
宋远棠感到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说不出话。
宋晓俪以为他跟贺尹迟早没有联系了，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跟宋远棠在一起的人是贺尹迟，只是叮嘱他，“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在酒店里接触的人本来就杂，要是还这么被影响，你不如趁早换个工作。”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出来想让宋远棠换工作，但这份工作宋远棠做了三年，好不容易到了今天的位置，哪里说换就能换的？
他定了定，说，“和什么样的人交往是我的事。”
宋晓俪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又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可是，你也要看什么人呐！难道你还想像高中时候那样，把自己的前途毁了吗？”
这些话宋远棠不是第一遍听，耳朵已经要磨出茧子。宋晓俪还在喃喃，“……你那么优秀那么懂事的啊，都是那个姓贺的，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样不好吗？宋远棠问着自己。
佼佼者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到最后都要接受自己的平凡平庸。他只是学会了乐于接受。
“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宋远棠依旧为贺尹迟开脱。
贺尹迟原本就没有过错，从来都没有错，喜欢一个人能有多大的错？可是他在母亲的嘴里却像个杀人放火的恶人，这让宋远棠无法接受。
春季运动会过后，夹在本子里的那封情书不知道怎么被人发现了，他们拿着那字迹苍劲的纸张，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里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还有人喜欢这样的人啊。”已经忘了是谁说了这样一句，班上几个向来瞧不起宋远棠的男生哄笑起来。后来这件事传了很远，连老师都知道了，是贺尹迟自己站出来承认情书是他写的。
他不愿意看宋远棠因为他成为众矢之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之后引起了更大的狂澜。因为是贺尹迟单方面追求宋远棠，并不能算作两人谈恋爱，所以学校只叫了贺尹迟的家长过来谈话。
谈话的内容贺尹迟已经不得而知，但回去之后他爸脸很黑，气得指着他的鼻子颤抖，连骂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但贺父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包括贺母，大概是怕她受不了刺激，只是把贺尹迟关在房间里两天，让他好好想想。
可贺尹迟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该去喜欢宋远棠。
虽然被揍了一顿，但他还是回了学校。当时这件事已经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二十三中从来没有出过比这更出格的事，一个男生在追求另一个男生。
贺尹迟比以前收敛了些，也不能经常和宋远棠一起走了，但他还是每晚等宋远棠，给他带早餐，给他塞情书。
“你为什么要承认？”宋远棠记得他当时这样问过贺尹迟。
贺尹迟当时好像说，“又不是亏心事，为什么不承认？”
他就是这样坦荡，洒脱，却把所有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都留给了宋远棠。
好几个老师后来都找他谈过话，委婉或直接都大同小异，意思是让他不要耽误了宋远棠学业，宋远棠是棵难得好苗子。
贺尹迟当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怕自己会耽误了宋远棠的前程，可他没办法不靠近他，因为他想要宋远棠的前途里有他，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的关系。
宋晓俪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这件事，震惊又生气，恰逢期末考试，宋远棠的成绩下滑了一点点，她立刻将这件事迁就到儿子的追求者身上。
从那以后，贺尹迟打过来的电话都被按掉，也不准宋远棠再跟他有所接触，甚至连上下学都要接送他，好在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放弃了。
高三两人已经断了联系，但宋远棠高考前状态不佳，宋晓俪还是将原因归咎到了贺尹迟身上，她坚信贺尹迟还私下骚扰着自家儿子，是他害了小棠。
因为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她更不可能想到，宋远棠也同样喜欢着贺尹迟，那个她口中的骚扰犯，臭变态。
然而宋远棠高考成绩下来那一刻，她所有的希望都被浇灭了。
她至今都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
“妈，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宋远棠满身疲惫，连说话都带着倦意。
宋晓俪已经不年轻，皱纹横生，尤其是生起气来，“是，难道这是小事吗？”
宋远棠无力反驳，或许在母亲眼里，这就是头等大事。他道，“等我下班再说不行吗？”
宋晓俪嘟囔了一句，“你还是尽早去找份稳定正经的工作，也不用上夜半，多好。”
他不明白，在母亲眼里，酒店经理为什么会不正经，不过是应酬多了些，在家的时间少了些而已。
对于宋远棠来说，这不是坏事。
可跟宋晓俪解释再多也没用，她是个独断要强的女人，不会因为一两句解释就对宋远棠现在的工作有所改观，就像即使宋远棠费尽口舌，她还是会把贺尹迟当做恶人。
宋远棠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没觉得轻松，只能感觉到深深的疲倦。
虽然已经请好了假，但换好衣服后宋远棠还是出门去了酒店。这份工作对于他来说来之不易，每个月拿的工资不算很高，但也足够，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将将能养住自己。
更何况，现在他除了去工作，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躲着。
以前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现在是家和酒店两点一线，也可能以后会是他自己的家和公司两点一线。只是宋远棠没有太大期待，他真的会有自己的家吗？
他实在难以想象那幅光景，如果把对面模糊的影子换做贺尹迟，或许还会觉得美满幸福。
他与贺尹迟，真的能有那样的未来吗？

第三十七章
下班之后不想回家已经是常态，宋远棠亦是如此，有时候走出酒店就在附近的江边走走吹风，有时候给贺尹迟打电话，两人有的没的聊一会儿，却没有再见面。
这段时间警队好像很忙，宋远棠在新闻上看到之前那几起尾随抢劫的嫌疑犯还没有落网，估计贺尹迟也正在为这事烦躁，听他说已经加了好几天的班。
他没有贺尹迟那样敏锐，侦查能力也不强，有时候被人跟踪自己都不能察觉。但今天走出酒店，已经消失了好些天的那种被人盯着后背的感觉又出来了。
他快步走着，偶尔猛地回头往身后看一眼，入眼全是匆匆来匆匆去的人们，并未有什么可疑的人。
他狐疑地蹙着眉，继续往前走，放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住了手机。
另一边，分局的办公室，大队长正在部署警力，他们已经掌握了三个嫌疑人的基本情况，并推测他们今晚可能会再次作案，所以提前部署了警力准备抓捕行动。
这三个嫌疑人都有过案底，两个故意伤人，一个抢劫，刚出狱不久，都是极端且危险的人，所以队长特意叮嘱行动的时候要小心。
众人点头，正在做最后的部署时，贺尹迟的电话响了起来，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极其突兀。
他看了眼，是宋远棠打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电话响了两声，贺尹迟手指将红色的键向上滑，挂掉了电话，道，“继续吧。”
于是大队长继续分配着工作，贺尹迟靠在椅背上，左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右手拿着手机给宋远棠回了条消息。
[怎么了？]
电话被挂断，宋远棠便猜到也许贺尹迟正在忙，所以没有接着打第二个，怕打扰了他的工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速在屏幕上输入了几个字，[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贺尹迟转动的笔落在桌子上，又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动静，大队长两次被打断安排，不悦地睨了他一眼，“小贺，你怎么回事？”
“我有急事要离开一下。”贺尹迟站起来。
“什么？”大队长脸上的怒色更加明显，“现在是工作时间，咱们马上就要实行抓捕行动了，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平时他很器重贺尹迟，但今天说话有些不耐，上级和舆论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这次的行动只能成功，“大局为重，不管什么事你都得给我往后放放！”
“队长，这件事跟行动也有关系，我必须离开一下。”贺尹迟态度恳切，“让张宁替一下我的位置。”
他并不能百分百确定跟踪宋远棠的人就是他们认定的嫌疑犯，所以他不能把情况汇报出来，只能自己去，万一到时候线索有错，整个行动就全完了。
大队长还想说什么，贺尹迟已经拿着手机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道，“我回来写检讨。”
“我缺你那一份检讨吗？！”隔着门都能听见队长的怒吼。
他一出门就给宋远棠回拨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宋远棠的声音紧张兮兮的，“喂？”
“你在哪儿？”贺尹迟连外套也来不及穿，直接下了楼。
宋远棠假装无意往后面瞥了一眼，“正在往地铁站走。”
贺尹迟已经在车里，“继续往前走，尽量去人多的地方，用手机给我发个实时位置。”
宋远棠照做，没有挂掉电话。
其实他不能确定跟着他的是谁，但有种感觉，应该不是劫匪。先不说他是不是被劫匪放弃的目标，仅仅是从人流来说，宋远棠平时下班走的地方人都很多，并不是个适合下手的人。
但被人跟踪这件事又着实让人不安，未知带给了他更多的恐惧。
贺尹迟在路上开得很快，只花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宋远棠听他的没往地铁站走，直到贺尹迟的车停在不远处。
他虽然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此时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不自知地通过话筒传到贺尹迟的耳朵里。
贺尹迟走神了两秒，“我的车停在前面。”
宋远棠抬头，“我看到了。”
“嗯，这个地方人很多，他应该不会下手。”贺尹迟将钥匙拔下来，下了车，“你一直往前走，装作不认识我，别回头看。”
宋远棠继续往前，正好和下车的贺尹迟对上，相互看了一眼。贺尹迟看他的眼神很冷淡，就好像是擦肩的陌生人。
虽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他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这个眼神，就像他们刚重逢的时候，贺尹迟向他淡淡瞥来的那一眼，没有半点柔情，只一眼就让宋远棠的心掉进了冰碴子里。
宋远棠听话地往前走，怕引起别人的怀疑，没有回头，直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
夜色很暗，他往回走了几步，看见贺尹迟按着一个影子站在路灯下，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愉悦。
那副略微佝偻的背影有些眼熟，直到那张脸抬起来，宋远棠才脸色一变，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小棠……”佝偻着背脊以狼狈的姿势看着宋远棠的不是别人，是他的生父。
不用宋远棠说，贺尹迟也知道这人不是所谓的嫌疑犯，心里升起来一点莫名的烦躁。
“前段时间也是你跟踪我？”宋远棠问他。
宋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宋远棠也有点焦躁，冷漠地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上一次见父亲，已经是大学的时候，算起来有四五年了，这几年里，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过。其实他对父亲的印象不深，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憎恨，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贺尹迟已经放开了宋父，他直起身子，有几分儒雅模样，眉目间能看出来和宋远棠有几分像，“你换了手机号，我打不通。你妈又不让我见你，我听说你在这工作……”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他？”贺尹迟开口问。
宋父道，“你妈说别让我再打扰你的生活，我怕我打扰你……对不起小棠……”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低着头跟儿子说对不起，这画面让人说不出来的心酸，宋远棠更是说不出来话。
宋父还在继续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盒子，“小棠，你今天生日了吧，这是我和你阿姨给你的一点礼物。”
“不用……”宋远棠推了回去，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看盒子应该很贵重，据他所知，他们的经济条件并不太好，“你们留着吧。”
“我们留着也用不着。”宋父坚持要给他，“你收着吧，就当是爸爸对你这些年的补偿。”
宋远棠有那么一刻觉得呼吸困难。宋父有探视他的权利，但被宋晓俪夺走了，宋远棠从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也并不觉得谁亏欠谁什么。
何况，这样一个东西，将过往一笔勾销，说不出来的可笑。
“你不用补偿我。”宋远棠说，“你也不亏欠我什么，爸。”
宋父突然激动起来，握住了他的手，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贺尹迟下意识挡了一下，但见他没有恶意，又收回了手。
宋远棠已经很多年没有喊过他爸，以至于听见的时候宋父以为是自己人老耳聋出现了幻听。
“东西你拿走吧，没用就退掉，以后不要买这些了，也不要再跟踪我。”宋远棠表现得有些绝情。
贺尹迟摸了摸耳朵，好像又看到了高中时候的宋远棠。
但现在的宋远棠到底是不同了，多了几分柔情。他随后拿过来宋父的手机，在上面输入了一串号码保存下来，“有事找我可以打电话。”
宋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说好。
作者有话说：家庭是这篇文最想表达的之一，不管是小棠的父母，还是迟哥的家庭，对他们个人和感情的影响都很大。当然最后会解决的～

第三十八章
等送走了宋父，宋远棠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去的出租车，不知道在想什么。贺尹迟站在他身后，看见车辆已经消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嗯。”宋远棠回过神，带着十足的歉意说，“对不起，让你白跑了一趟。”
贺尹迟确实没想到跟踪宋远棠的人是他的父亲，幸好只是一场有惊无险，宋远棠没出事就好。
他对宋远棠的家庭不大了解，连他有没有兄弟姐妹也一概不清楚，只知道他有个强势的母亲。本以为宋远棠这样的天之骄子，该拥有个美满的家庭，不想现实却是这样。
相比起来，贺尹迟觉得自己的家庭更幸福些，尽管母亲的病像个定时炸弹，时刻都挂在他的脑袋顶上，随时可能爆炸。
“我跟我爸很久没联系过了。”宋远棠轻声说，“没有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之前换电话号码也没有告诉他。”
听得出来他很内疚。
虽说没多少感情，但血肉上的联系是抹不去的，毕竟是他父亲，况且待他不错。有时候宋远棠也在想，如果当初父母离婚的时候，他被判给了父亲，那么现在过着的是不是又是另一种生活。
但也只是想想，也许换一种生活，此时面对的依旧是迷茫和未知。
贺尹迟走在他左边，轻声安慰，“别想太多。”
宋远棠转头看着他，想起之前两人都以为他是被尾随抢劫犯跟踪，“真是抱歉，这么多天让你白忙活了。”
贺尹迟该心有不甘，有失望，但此时他好像没有。他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低着头走路，吁了一口气，淡淡道，“没事。”
两人明明连更亲密的事都发生过，现在却好似又回到了普通朋友的关系，说着这些客套而生分的话。
“对了，今天你生日？”贺尹迟问。
宋远棠没想到他提起这件事，自己的生日贺尹迟应该是知道的。但曾经那个特别的铭记于心的日子，如今不过变成了普通星期五。
“没准备什么礼物。”贺尹迟有点过意不去。
他越是这样生分，宋远棠心里就越难受，好像他对于贺尹迟来说也只是个人情往来的普通朋友那样。
“没事，不用。”
贺尹迟没有再坚持。
两人走到车旁，贺尹迟开了车门，向宋远棠道，“我送你回去。”
“那边就是地铁站，我走过去就行。”宋远棠指了指不远处。
他不敢让贺尹迟送他回家，怕又被宋晓俪撞见这辆车。
贺尹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正要钻进车里，忽然听见马路对面的巷子穿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随后一个体魄精壮的男人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女式包，飞速穿越在人群中。后面一个一瘸一拐的女人追出来，捂着手臂大喊，“抢劫啊！”
贺尹迟反应迅速，“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快步追了过去。他跑过马路的时候好几辆车急刹车，蹭着贺尹迟的衣服擦过，看得宋远棠心惊胆战。
但贺尹迟顾不了那么多，嫌疑犯没有做伪装，他一眼就认出来是他们要抓捕的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快速拨开人群追赶上去。
“站住！”贺尹迟体格很好，但这条街上人流拥挤，好几次差点撞了人，只能放缓了速度。
被他追着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只好在前面转了个弯，跑到了人稍微少点的街上，贺尹迟在后面紧追着，“别动！警察！”
嫌疑犯的脚步顿了一下，一个慌神瞬间被身后的贺尹迟扑倒在地。
到底是有过案底的罪犯，他与贺尹迟扭打在一起，贺尹迟扼住了他的脖子，好在他在警校时没偷懒，格斗搏击基本都是满分，工作这几年没少派上用场。
他几下制服了对方。
分局的人应该就在附近，贺尹迟把人拷在树上，给冯袁他们打电话。
电话还没通，后面冯袁和陈楠他们就追了过来，两人看见贺尹迟皆是一愣，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才喊了声，“迟哥。”
他们刚才还以为是有人见义勇为，没想到是贺尹迟。
贺尹迟“嗯”了声，把人交给了他们，叮嘱两句打算离开。
“呀！你胳膊流血了！”陈楠大叫。
贺尹迟看了眼流血的地方，是刚才扭打的时候被对方咬的。他看着此时老老实实的嫌疑犯，心中的烦躁稍微平息了些，“没事，被这家伙咬的。”
陈楠看伤口紫青，还有血迹，道，“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嗯，你们先带他回去。”
两人点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追上来的宋远棠，他一眼看见了贺尹迟流血的胳膊，担忧又心疼，“你受伤了。”
贺尹迟挺无所谓的，警察是个危险职业，受伤是家常便饭，几乎每次出任务都有人受伤，或轻或重罢了。
“没事，一点小伤。”他那纸巾擦干净血痕，“回去包扎一下就行。”
宋远棠的眼里溢满了担忧。
虽然是一点不值得提起的小伤，但贺尹迟开车是开不了了，宋远棠坚持把钥匙抢了过来，自己开车送他回去。
贺尹迟没拒绝，开门上了车。
他住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只是宋远棠不熟悉街道，绕了点路，最后停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用了将近半小时。
贺尹迟下车，他也跟着下了车，只是第一次来贺尹迟住的地方，心猿意马，下车的时候差点踩空。
贺尹迟笑了下，提醒他小心。
“你自己可以包扎吗？”宋远棠目光顺着他的脚尖一直逡巡到贺尹迟受伤的地方。
贺尹迟把受伤的胳膊往前伸了伸，明白宋远棠的暗示，却没拆穿他的心思，“上去坐坐？”
宋远棠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想问问贺尹迟需不需要帮忙，现在被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了。
“方便吗？”他问道。
贺尹迟看着他淡淡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于是宋远棠跟着贺尹迟进了电梯，看他按下一个很高的楼层。
贺尹迟住的公寓不算大，一个小复式，基调以灰白为主，风格简约干净。他住二十楼，视野很开阔，宋远棠站在窗边看下去，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一清二楚，只是他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宋远棠恐高。
贺尹迟没急着处理伤口，从冰箱里拿出来两罐啤酒，走到他身后，“看什么呢？”
宋远棠吓了一跳，腿软得动都动不了。
贺尹迟笑着拉上了窗帘，“你恐高？”
“嗯。”
通常人恐高都是不敢去玩极限运动，蹦极跳伞之类的，没想到宋远棠站在窗边也会腿软，“在屋里都这么害怕么？”
宋远棠摸了摸脖子，虽然这不是件多丢人的事，但他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有医药箱吗？”他打量了四周一圈，并没有看到。
贺尹迟指了指电视下面的柜子，转而又说，“我去拿吧。”
宋远棠看着那伤口有点心惊肉跳，“真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贺尹迟处理伤口很有经验，熟练地拿出来药水消毒。
虽说是帮忙，但宋远棠并没有能帮上什么忙，贺尹迟快速熟练地处理好了伤口，等用纱布缠伤口的时候，宋远棠才让自己派上用场。
他小心翼翼地给贺尹迟包扎着，一手卷着纱布一手握着他的拳头，不让他的手动得太厉害。
“疼吗？”宋远棠问。
贺尹迟抿着嘴，看不出来太大情绪波动，“不是很疼。”
宋远棠帮他包扎好了伤口，盯着鼓鼓的纱布看了几秒，忽然低头在上面吻了吻。
每一道伤疤，都是贺尹迟的勋章，他想吻过每一份令他自豪的勋章。
等包扎好了伤口，贺尹迟开了电视，里面播着一场球赛。他开了罐啤酒，递给宋远棠。
宋远棠接了过去，看了眼他的伤口，阻止了他打算再开一瓶的意图，“你手受伤了，还是别喝酒了。”
贺尹迟好像刚想到这回事，把手里那罐啤酒放回了桌上。
“好。”

第三十九章
等了会儿贺尹迟去阳台打电话，好像是说这起案件的事，隔了半个客厅，贺尹迟说话声音不大，加上电视里嘈杂的声音，宋远棠并不能听清楚。
他只能看到贺尹迟高大的背影，隐在帘子后面，露着半边令人遐想的身材。
过了几分钟他打完电话回来，见桌子上的水果和啤酒都没动过，而宋远棠正在盯着电视里擦播的无聊广告看，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过来。
宋远棠没喝，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向贺尹迟道别，“我该回去了。”
两人都很累，加上一晚上的闹剧，此时疲惫不堪。贺尹迟连续加了几天的班，肯定比他还累，宋远棠能看到他眼下生出来的黑眼圈和眼睛里的血丝。
这种时候人只想躺在床上大睡一觉，宋远棠也不好再打扰他。
贺尹迟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他出去送宋远棠，还没到电梯口的时候，宋远棠渐渐停下来脚步，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头看着他，眼神中陡然生出一丝让人怜惜的可怜。
“怎么了？”贺尹迟问。
宋远棠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嗯？”
宋远棠却不再说了，转过了身，“没事。”
两人继续往电梯间走，贺尹迟回想着刚才宋远棠的唇形，隐约拼凑出来一个答案。
这个时间点电梯间没有人，宋远棠站在前面，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一层层往上升，等到了十来层的时候，贺尹迟忽然心软，捏了捏他柔软的后脖颈，“不想回去就别回了。”
宋远棠转过身来看他。
电梯停在了某一层没了动静，估计是上下电梯的人多了起来。贺尹迟说完那句便没再说话，等着宋远棠给他答案。
他知道刚才宋远棠在楼道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他说不想回家。
他很累，却不想回家。
只想在有贺尹迟的地方，随便做什么都好。
贺尹迟只是读懂了他这一句出了口又收回的抱怨，宋远棠却觉得他读懂了自己的心。
“可以吗？”他眨了下眼睛贺尹迟。
贺尹迟的手还放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高中时趁宋远棠趴在桌上睡着，偷偷摸过他脖子的那次。
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是个中午，宋远棠趴在课桌上午睡，贺尹迟偷偷靠近，忍不住自己的手，悄悄摸了下宋远棠的脖子，还闭上眼睛闻了他的味道。
像个偷窃狂。
偷着他颈间的柔软和发梢的香气。
贺尹迟的眼里暧昧不清，有一瞬间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于是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只要你想。”
多么诱人的答案。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你随时都可以不回家，随时可以留下来，留在这个只有我和你的地方。
“算作你的生日礼物好不好？”贺尹迟的声音低沉，此时温柔缱绻，有股让人无力抗拒的力量。只要他呼唤一声，即使在万丈深渊里，宋远棠也能爬上来来到他身边。
他不急不缓，拇指摩挲着宋远棠的下巴，指尖时不时划过他的下唇，轻轻拨弄。宋远棠情不自禁想低头去含，他又躲开。
像一个无聊又让人着迷的游戏，反反复复。
电梯又往上升了几层，宋远棠微微仰头看着他，眼里有迷离的渴求。贺尹迟收回手，宋远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吻住他的唇。
贺尹迟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只受伤的手垂着身体一侧，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宋远棠的腰，侧过身挡住了摄像头，不算热情地回应着。
过了两秒，一旁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两人都吓了一跳。宋远棠红着脸与他分开，不等电梯门打开，贺尹迟半推着他进了无人的楼梯间里，将他抵在墙上亲吻。
有人在这层下来，脚步声仅隔了一道门，两人屏息等待他离开，呼吸交错，谁也不敢说话。
等脚步声消失，贺尹迟才拉着宋远棠的手腕离开楼梯间，穿过走廊，用钥匙开了房门。宋远棠很自觉地将门锁上，下一秒贺尹迟的柔软嘴唇便覆上来。
他们在玄关处极尽拥吻缠绵，犹如爱侣。等到宋远棠被半推倒在沙发上，才想起贺尹迟还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推了下他，“你的手……”
贺尹迟膝盖抵着他笑了声,“不碍事。”
他们做得很激烈，在沙发上，地毯上，宋远棠被弄得很痛，颤抖的肩背出卖了他的痛楚。他却拼命迎合着，双眸饱含水光，让对方进得更深一点。
一场情事过后，宋远棠去浴室洗澡，放在床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贺尹迟瞥了眼来电，本不打算接的手滑动在了接听键上。
“喂？”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慑人的磁性。
电话是宋晓俪打过来的，她一开始没听出来对面是谁，“棠棠，你怎么还没回来啊？”
贺尹迟不带感情地道了句，“他在洗澡。”
接着电话里沉默了两秒，宋晓俪反应过来什么，情绪变得激动，“你是谁？小棠呢？让他接……”
贺尹迟按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反扣调成了静音。
手机屏幕上光影寂寞而执着地闪动。
过了十来分钟宋远棠才出来，穿了一件贺尹迟的衬衣，码子大了些，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撑不起来。
他对宋晓俪打过电话的事完全不知情，连手机都没有去看。贺尹迟正坐在床边看手机，他走过去跨坐在了对方的腿上，
贺尹迟拿过他手里的毛巾，给他擦头发上的水。
等擦好了头发，宋远棠搂着他，两人很自然地接了个吻。
贺尹迟搂着他的后腰，手有意无意上下抚摸，沉沉的眼睛里不知在想什么。他最后停在了尾椎骨下，那只大手犹如烫热的烙铁，烫得宋远棠的皮肤都轻轻颤动。
他的手掌去蒙宋远棠的眼睛，宋远棠抖了抖睫毛，扇子似的掠过贺尹迟的手心，痒痒的。
“帮你吹头发，嗯？”他另一只手浅浅拨弄宋远棠的发梢。
宋远棠的视线被他的大手遮挡住，有刺目的光从贺尹迟的指缝中露出，他下意识眨了眨眼。
“不用吹，很快就干了。”
“会偏头痛的。”贺尹迟低声笑了下，起身去拿吹风机。
宋远棠很安静地坐在床边，贺尹迟帮他吹着头发，温柔得一如少年时，让宋远棠有些恍惚。
“明天还是去医院打针破伤风吧。”而后他躺在床上对贺尹迟说。
贺尹迟心不在焉走着神，“好。”
宋远棠沉陷在情爱过后的美梦里，脑袋枕着贺尹迟的手臂，手指玩弄着他的心口，在上面打着圈。要不是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也许会被误认为是某种暗示。
贺尹迟握住他的手腕，宋远棠的手腕很纤细，看起来没有多少力气，但又不是女人的那种柔软，“痒。”
宋远棠轻笑起来，收回了手。贺尹迟很少见他笑，但宋远棠笑起来却是很好看的，他一笑，眉间的忧郁散尽，多了几分温雅。
“还不睡吗？”贺尹迟见他没有睡意。
“几点了？”宋远棠从他身边起开，想找手机看时间。
贺尹迟也跟着起来，从背后抱住他，帮他将身上衬衣一颗颗扣子解开，亲吻他光裸的背，说，“快十二点了。”
“那今天还没过去。”宋远棠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今天是他的生日，虽然没有蛋糕，但他还是许了个愿望，“你抱着我睡吧。”
“嗯。”
愿望就这样轻易实现了。
贺尹迟搂着他躺下，手臂完全将宋远棠圈在自己的怀里，充实而温暖。
他们这样算何种关系呢？宋远棠在想，贺尹迟也在想，可谁也没有想出来个确定答案来，或许根本没有确切答案。他们只能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睡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已经四十章了……还有人以为这文是个甜饼吗？？

第四十章
第二天是个晴天。连续阴沉了一个星期的天空终于放晴，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窗帘的缝隙里洒在床上。
宋远棠半眯着睁开眼睛，轻声从贺尹迟的怀抱里离开。贺尹迟动了下身子，但没有被吵醒。
他曾无数次肖想过这样的画面，在夏日的清早，铺满阳光的床上，醒来爱人就睡在旁边，连时光都是缱绻温柔。
只是幻想一如阳光下的泡沫，绚丽不了多久就会破灭。
贺尹迟大概是累坏了，抱着手臂睡得很沉，宋远棠没有去吵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里准备早饭。
在家里，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从有记忆起，他每天早上起来，宋晓俪都已经把早餐准备好放在他面前，他需要做的只是吃下去。
喜欢的吃下去，不喜欢的也吃下去。
冰箱里东西不多，宋远棠拿了两个鸡蛋和几片面包，在床上找到手机打算看时间时，才看见上面宋晓俪打来的一连串电话。
基本上都是昨晚打的，还有两个是今天早晨打的。宋远棠一个都没有听到，他纳闷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把手机调了静音，记忆好似出了差错，他想可能是下午开会的时候。
他犹豫了下，先将手机放在了一边，没有立刻回拨过去。因为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向宋晓俪撒谎。
每多一次晚归或夜不归宿，他都要编造好谎言，面色不改地说给宋晓俪听，这件事从与贺尹迟重逢起，已经习惯成自然。
一个谎又一个谎，连接着他们亲近又脆弱的母子关系。
宋远棠不是没有想过向母亲坦白，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坦荡地告诉宋晓俪，他并没有加班，也没有同事聚餐，有的只是每晚与贺尹迟呆在一起，她会什么反应？
大概是他晚熟，那种青春期的叛逆居然到现在才有难以熄灭的苗头，仿佛前面二十几年不知道反抗的情绪，在遇见了贺尹迟之后才蠢蠢欲动起来。
他知道，这样的真相宋晓俪难以承受的，至少他需要一步步来。
于是宋远棠为了想那个合适的理由，连下面煎蛋都心不在焉，手指被烫了一个泡不说，煎出来的蛋也糊了边，色味俱失。
贺尹迟醒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只剩下上桌。他看着盘子里不太美观的三明治，挑了下眉，却并不是嫌弃。
宋远棠自己却羞愧难当，“我不太会做饭。”
贺尹迟自然是看出来了。
今天是周六，本来两人都不用上班的，吃完了饭贺尹迟却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一趟，离开的时候面色沉重。
“出什么事了吗？”宋远棠跟着他出门，贺尹迟都不在家了，他总不能还赖在这里不走。
急匆匆的贺尹迟停了下，神色紧张地看了眼宋远棠，“还不确定。”
但仅仅是看他的面色，就知道事情不小。
他扔给宋远棠一把钥匙，“你要是不想走，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如果是平时，宋远棠会毫不犹豫选择第二个选项。但今天……他想了想宋晓俪给他打的电话，想着或许该回去一趟。
——
“迟哥，昨天抓回来那两个审了。”说话的是冯袁，也是他给贺尹迟打的电话，“咬伤你的那个，他自己供的，说他吸毒。”
贺尹迟紧咬着牙齿，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他自己都不确定，说跟别人同用过针头，故意咬的人，典型的报复社会。不过他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迟哥……”冯袁此时语气低沉着，“这种事不一定的，从昨晚到现在没过二十四小时，现在吃阻断药应该有用的。”
贺尹迟喉咙像堵了东西，说话都发抖，“人呢？”
冯袁指了指审讯室的方向，“还关着呢。”
贺尹迟在原地站了几秒，他脑袋眩晕，几乎要站不住脚。过了几秒他走向审讯室，隔着单向玻璃看到被关在里面的罪犯，正是昨天咬伤他的那个。
他身体里窜上来一股火，任谁也该控制不住，冯袁和陈楠在一边盯着他，做好了随时要拉住他的准备。但最终他的拳头只是砸在了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迟哥……”陈楠红了眼眶。
她这么一煽情，贺尹迟反倒要安慰她了，“等结果吧。”
他回到车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开到哪里去。过了很久，车里的烟灰缸攒了半烟灰缸的烟头，贺尹迟才启动了车子，开得很慢。
虽然他从进去警校那天起就做好了准备，可能随时会有危险，可能随时会死，但那种感觉在脑海里肖想千万遍，都没有这一刻来得真实过。
还是这种备受折磨的死法，他情愿向他开一枪。
虽说概率不大，但这世界上小概率的事情还真不少。
比如，很多人要用时间来消磨忘记爱过的人，本以为还有再见的机会，可现实是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就这样淡忘对方在人群中。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才有重逢的机会，重拾当年的干柴再次燃起烈火。
比如他和宋远棠。
这样小概率的事情都被贺尹迟碰上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离开疾控中心以后，他沿着马路开了很远的路，最后停在路边给宋远棠打了个电话。
宋远棠还没有回到家里，正在地铁上，周遭人声很吵，他捂着手机，生怕错过一点贺尹迟的声音，“喂？”
贺尹迟听着他小心翼翼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宋远棠以为他打错了，确认了两遍，可他又不挂电话，“喂？贺尹迟？”
过了几秒贺尹迟才开口，用沉闷的鼻音回了句，“嗯。”
“怎么不说话？”宋远棠往前面的车厢走了走，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慌促地问，“你没事吧？”
“你回去了吗？”贺尹迟问。
宋远棠给上车的人让了让位置，向贺尹迟无聊抱怨，“还没，地铁上好挤。”
他的语气像下意识寻找依靠，贺尹迟动了下嘴角。
宋远棠直觉今天贺尹迟状态不对，从接到那通电话起就不对劲，于是追问他，“到底怎么了？”
“见面说吧。”贺尹迟嗓子发紧，快要说不出话，“我在酒吧等你。”
白天的“港”人不多，连驻唱都不在，安静得有些冷清。宋远棠转乘了一趟地铁才到，进来的时候贺尹迟已经找好位置在等他了。
两人明明只分开了几个小时，现在却像许久不见。
贺尹迟脸色不太好。昨天晚上两人做得很急，家里没有套子，虽然最后没有弄进去，但中途也没有做任何措施。如果他真的有事，那么宋远棠被传染的概率很大。
“这是什么？”宋远棠看到了在一边放着的药盒。
“阻断药。”
宋远棠迟钝地看着他，还没明白过来。
“宋远棠。”贺尹迟轻声喊了他一句，然后在宋远棠的错愕中转身抱住了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贺尹迟在他耳边道。
宋远棠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贺尹迟的意思，瞳孔蓦地紧缩了一下，心乱如麻。
“怎么会这样啊……”
仔细听，他的声音也是发着抖的。他从未见贺尹迟在自己面前展露过如此脆弱的一面，即使是在高中的时候。或许只有在生命面前，人才显得软弱。
贺尹迟吞咽了几次口水，试图把嘴边的话吞咽。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昨天咬我的那个抢劫犯，是吸毒的。”
“检查结果要等几个小时。”他喉咙发紧。
宋远棠回抱住他，他知道贺尹迟的这份工作危险，但从未想过会有多么危险，“嗯，一起等吧。”
贺尹迟幽深的眼里终于有一丝被光照穿透的明度。
宋远棠主动去吻他，贺尹迟躲了过去，宋远棠又去吻，贺尹迟抱住了他。宋远棠眼眶红了，说，“会没事的。”
可实际结果如何，两人心里都没底，像踩在漂浮的云朵上，脚下和心上都是落空的，一不小心就会堕入深渊。
贺尹迟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会没事的，只是需要一点催化剂来让他们看清对彼此的感情。ps：警察这个职业是真的危险……

第四十一章
那天下午他们哪里都没去，宋远棠也没有回家，他们回到贺尹迟的公寓，窝了一下午。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躺在床上，任时光流逝，就如到了垂暮之年，两人一齐躺着等待死亡一般，竟也觉得是件美好的事。
两人的手挨得很近，宋远棠动了下手指，若有若无蹭着贺尹迟的手指，一下一下，连着心跳。
宋远棠轻笑了一声。
贺尹迟问他笑什么。
宋远棠说不出来，他只是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美好，在喜欢的人身边静静躺着，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躺着就觉得很好。
回想过去二十几年，竟没有一件事觉得这样美妙。
“尹迟。”他转过头看贺尹迟的侧脸，“如果我们都没事……”
贺尹迟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人沉默着对视，他在宋远棠的眼里读到他想要说的话，伸出拇指放在他红起来的耳朵上，轻轻摩挲起来。
宋远棠的耳朵被摸得痒痒的，被他这样看着，下面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嗯？”贺尹迟笑着轻哼，“你想说什么？”
宋远棠不知自己的深情已经袒露无遗，结结巴巴说完了心中的话，“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试试？”
“在一起试试？”贺尹迟沉沉看他，嘴角带着隐约笑意。
宋远棠心里很乱，相比于对未来的迷茫，他更多的是恐惧。他实在想象不到，像自己这样的人，能拥有什么样的未来，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停在这时候。
“嗯。”他轻轻点头。
贺尹迟缄默片刻，等到宋远棠眼神里的希望慢慢泯灭，火焰冰冷下来，才听见他说，“好。”
宋远棠眼中重拾爱意，贺尹迟扣住他的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复苏，正如他们隔了许多年又复燃的爱情。
傍晚宋远棠有点饿，起来找吃的，可惜他是被圈养长大的动物，生活能力基本为零，正打算下锅的时候贺尹迟走过来，将他身上的围裙摘下来挂在自己身上，“我来吧。”
宋远棠自觉退开一步，倚在门框上看他在厨房忙碌。
贺尹迟煮的面，又炒了个炸酱，炸酱的香味飘溢在房间里，烟火气息十足，令宋远棠开始心神向往这样过长久的生活。
他端着面过来，香气四溢。两人在暖黄的灯下，两碗面一碗汤，面对面坐着，“尝尝，很久没做过饭了。”
宋远棠光是闻着香味就已经思绪乱飘。
他无意中瞟到了宋远棠的手机，“你在找房子？”
“嗯，家离酒店太远了。”每天要做十来站的地铁，下车后还要走一段时间，在路上耽误很多。
而且，总不能一直住在家里吧？
“想找什么样的？”贺尹迟问。
宋远棠在盯着那碗香喷喷的面出神，过了两秒才抬头，“嗯？”
贺尹迟弹了下他的脑袋，笑了下，“想什么呢？”
宋远棠眼神飘忽，连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思绪飘荡到了哪里，也跟着笑起来，“你说什么？”
“房子，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宋远棠想了想，“离工作的地方近一点就行，其他都随意。”
“要求就这么简单吗？”贺尹迟反问了一句。
宋远棠仔细想了想，实在构想不出来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他很早之前就打算搬出来了，刚工作的时候就想过，但被母亲以房租太贵没必要拒绝，那时候刚工作的宋远棠确实难以负担两千多的房租，连自己都很难养活，于是便作罢。
后来也想过搬出来住，但都因为各种原因留在了家里。
现在宋远棠是觉出来不方便了，他和贺尹迟现在的关系，让宋远棠觉得自己像是中学时候早恋的女生，每次“约会”都要背着家里偷偷跑出来。
然后在十二点钟的钟声响起之前，又要狼狈收场，匆匆赶回去，不被识破。
但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已经不是中学生。
他又想了很久，只是想起来一件事，“阳光要好一点，可以种绿植，像你这里一样。”
贺尹迟吸着面条，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不如你搬过来住？”
宋远棠愣了一下，但后来他没有再提这件事，宋远棠觉得他刚才那句还是开玩笑的。
晚上冯袁给贺尹迟打电话，说检测结果出来了，那人根本没有染病，又念念叨叨了一堆，最后大笑着说，“迟哥！没事了！那小子太恶劣了，至少得判他个五六年。”
贺尹迟松了一口气，挂电话的时候自己笑起来。
劫后余生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宋远棠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沙发，闭着眼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势躺在上面，抱着一个猫的玩偶，“是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嗯。”贺尹迟坐过去，用手指摩挲他露出来的光洁额头，“没事了。”
宋远棠也笑起来，两人滚在沙发上一起笑着，最后笑着笑着宋远棠躺在贺尹迟的腿上低声哭了起来。
贺尹迟低头吻了下他的嘴唇。
“其实我不怕死。”他听见宋远棠轻声说。
贺尹迟的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过来良久，他缓缓道。“我知道。”
死亡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与这个世界离别，与爱人道别，与亲人分别，最后孤独地在病痛或在不能知晓的明天中独身离开。
“那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难道我在你心里这么没信誉吗？”贺尹迟笑着问。
宋远棠也笑了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尹迟当然知道宋远棠有多么喜欢他，只一个眼神他就能知晓。从他们重逢的第一天第一眼，到此时此刻，宋远棠都无时无刻不再表达着他的爱意。
只是那爱意太浓烈，让贺尹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承受得起。他的家庭和别的家庭不一样，他的母亲没有办法接受他们这样的关系。宋远棠的母亲也不能。
少年的爱可以单纯简单，但长大后需要顾虑的事有很多。他不确定自己真的能给宋远棠回应，不确定他们真的能走到最后。
但未来谁知道呢？走走看吧。
他们从年少走到成熟，到今天重新走在一起，时间如流水在两人的人生中涓涓而过，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很多也没有变。
比如贺尹迟少年时炙热的爱意，比如宋远棠内敛而收藏起来的喜欢。
就像他说过的，十几岁时候的爱和二十几岁的已经不一样，但至少去爱一个人的勇气他们还没有失去，他们还可以无数次再去爱上对方。
“所以，现在……”宋远棠躺在他的膝盖上。
贺尹迟温柔道，“现在我是你男朋友了。”

第四十二章
人生重要的节点都该被记录在册，算起来这是宋远棠第一次谈恋爱，应该算作重要的事，但回忆起来两人都很平静。
好比高考，计划中结束后该去疯玩，去狂欢，但真的到了那一刻，似乎谁都没有这样提议，最后只是各回各家睡一场觉，懵懂的青春就这么平淡着过去了。
宋远棠除了内心有一点澎湃，没有感觉到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他还是这样躺着，头顶的灯光一如既往。
只是此时晃得他恍惚觉得这是一个美梦。
“跟做梦一样。”他这样想，也这样说了出来。
贺尹迟以前是个健谈的人，尤其是面对喜欢的人时，如今也变得内敛起来，只是笑了声，“做梦会梦到我吗？”
宋远棠的面颊上有被人看穿的酡红。
“有时候。”他道，“也不总是会。”
“是吗？”贺尹迟动作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耳垂，宋远棠的耳垂并不肥厚，手感不佳，但他意外地不想把手拿开，“都梦见我什么？”
宋远棠想了想，道，“有时候梦见我们还在高中，有时候梦见我们就像现在这样。”
好的坏的，真实的虚幻的，抓得住的，抓不住的。总之来说，有贺尹迟的梦，即使是噩梦也都变成美梦。因为醒来后连贺尹迟都见不到，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正如走在漫漫黑夜中抓住的一点点零星光亮，陪伴他走过漫长的两千九百个日夜。
“你呢？”
宋远棠抬眼问。他想知道这些年自己可曾出现在对方的梦里过。
如果有，那也不枉白白思念一场。
“偶尔也会。”
贺尹迟却没有说有关他的梦是什么样子的，“这几年不经常做梦了。”
不知道他说的“做梦”是不是别有内涵，是否在影射高中时候追宋远棠那样，是痴心妄想，是白日做梦。
不过毕业这几年，他睡眠质量是真的提升了不少，主要归功于这份工作，除了偶尔去酒吧放松一下，几乎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就能立刻入睡。
别说做梦，大部分时候两眼一闭再一睁就是天亮。
不过倒是有一点，他睡得虽然熟，但很轻，也可能是职业敏感性太强，一点动静便能醒过来。
宋远棠在他身边睡了两次，已经发现了这点，于是怕吵醒他，夜里动也不敢动，紧贴着他的胸膛，也能得一夜好眠。
时间还不晚，贺尹迟平时在家没有多少消遣的娱乐，只有角落里散落的一些健身器材，偏宋远棠又不爱运动。于是他从箱底翻出几张光碟，问他要不要看。
宋远棠点头。
“这部看过没？”贺尹迟问。
“没有。”
放的是一部有些年头的英文电影，或许是贺尹迟已经看过几遍的缘故，整个过程有点心不在焉。不过他没有去打扰宋远棠，因为宋远棠看得太认真的，整个人都是不自觉绷直的。
贺尹迟伸手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看电影这么紧张干什么？”
宋远棠抬眼看他，摇了摇头，身体却听从指令地放松了下来。
贺尹迟轻拍他的背，有点像在哄小孩的姿势。
电影里，公主和侍卫互生情愫，两人在爬满葡萄的藤蔓下私会，在无人的田野上奔跑，偷偷去看演出，在舞会上眉目传情……宋远棠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恋爱，没有任何经验，就如电影里的主人公，满眼情怯。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贺尹迟相处，也不知道人家别的情侣平时都在做什么，怎样约会，去哪里，做什么。他把他们的未来想得久远，却忘了眼下该如何。
于是宋远棠有些不自在地在贺尹迟的肩膀拱了拱。
电影没有看完，宋远棠就要回去。两人相处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多。虽然不像灰姑娘有十二点的钟声催促着他，但实际上也差不多，总有种无形的声音在他耳边敲打着指针，告诉他，你必须得回去了。
贺尹迟起身，穿上外套拿好钥匙要送他。
“太晚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宋远棠有些别扭，大概还没把贺尹迟的形象从朋友转换成男朋友，总觉得太麻烦他。
“走吧，快没地铁了。”语气容不得商量。
刚到地下停车场，贺尹迟发现自己的手机没有拿，把车钥匙给了宋远棠，自己又折上去，“我上去拿下手机，你先去车里等我。”
“好。”
等他走了，宋远棠才想起来贺尹迟没把车位号告诉自己，他只能凭着来时候的印象找。车库很大，虽然贺尹迟的车有标示性，但宋远棠还是晕头转向的，绕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方向，记得车子该停在这里的，却没有。正回想间，忽然一双大手将他拖拽在怀里，湿热的呼吸喷在耳边，哑哑地笑了声，“没找到？”
宋远棠吓了一跳，回过头。贺尹迟忙向他道歉，“抱歉，吓着你了。”
他记得宋远棠的胆子很小的，受惊时的反应像敏感的鹿。
“没有。”宋远棠红着脖子否认，随意指了个方向，“我找不到车了。”
贺尹迟说，“在前面。”
他走在前面，拐角就是停车的位置。路上不堵车，只是在几个红灯前面停了许久。贺尹迟静静等待，宋远棠看着他的侧脸。
贺尹迟转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种明媚一瞬间仿若回到很久以前，又稍纵即逝，于是宋远棠觉得更不真实了。
“怎么了？”贺尹迟见他盯着自己出神。
宋远棠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等待着几十秒的红灯过去。等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句什么。
“什么？”贺尹迟开着窗户，风声从耳边穿梭而过，他没听清。
“感觉好不真实。”宋远棠说，“好像在梦里，随时都会醒。”
贺尹迟减缓车速，向右打了转向灯。他笑着问，“梦里也梦到过我们在一起？”
宋远棠轻声“嗯”了句，“但是最后醒了。”
贺尹迟空出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他没想到宋远棠真的做过这样的梦，手上用了用力，手心的温暖紧贴宋远棠的脉搏，“放心，现在不是梦，，别想太多。”
尽管以前的宋远棠不太爱说话，神情里总是高冷，但并不想太多。重逢之后贺尹迟发现，宋远棠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眼底总有挥散不去的忧郁，多了份感情，但也让人担心。
其实他很想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宋远棠对他多了一份不为人知的感情。但他又害怕知道答案，因为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在腾升，他不确定，最终只能压制下去。
路况良好，很快就到了。路边没有停车位了，于是贺尹迟就没有下来，把车短暂停在了小区门口。
宋远棠下了车，依依不舍的，贺尹迟看穿了他的心思，趁没人亲了一下他的手，“快上去吧，明天见。”
宋远棠睁着眼睛看他。
“明天不是休息吗？”贺尹迟觉得他发起愣来有些可爱，“我这有两张天文展的票，明天一起去看吧。”
宋远棠笑了，“好。”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迟哥要教棠崽怎么谈恋爱了！

第四十三章
家里灯是暗着的，尽管宋远棠提前给母亲打过电话，但宋晓俪没有在客厅等着他回来还是让他惊讶了一下。
这太不正常，就像从来不会等你回家的人忽然殷切地出来迎接一样，一个常常在等在自己回家的人有天没等，也会让人不习惯。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几乎每一天她都会等着儿子回家，给他备好水果或晚饭，等确认宋远棠安全回来才肯放心去睡。即使宋远棠说了很多次，让她早点休息，不必等自己，但她还是这样坚持。
宋远棠往母亲的卧室看了眼，从紧闭的门缝里没有看到光亮，觉得她可能已经睡了，便去小声洗漱，没打扰她。
但他想，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有时候宋远棠可以理解母亲的爱，但他同时又痛恨这种“爱”。和天下所有家长一样，宋晓俪希望他成材，希望他出人头地，他明白。
但无论是家长也好，朋友或爱人也好，没有一个人应该把全部的希望和精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完整的个体，都该拥有自己的生活。
宋远棠做了这么多年宋晓俪希冀和复仇的牺牲品，深知走出这个无形的枷锁有多么难。可他想试一试，从贺尹迟说喜欢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想试一试。
好比贫瘠的土壤上开出第一朵花，他开始想，也许人生不仅是既定轨道上的那点风光。
青春期的悸动如春后润雨，接着开始在荒芜的土地上萌芽，如无人约束的野草般疯长，只是还未来得及开花结果，便一阵风雪倾覆，从此只能将爱意深藏。
可只要根在，种子在，早晚有一天卷土重来。
天文展在下午，但一早贺尹迟就给他打了电话。宋远棠正在洗漱，接的有点慢了，贺尹迟以为他还没起床，“醒了吗？”
“嗯，醒了。”他轻声道。
昨晚贺尹迟回去以后只发了个消息给他，所以直到此时，宋远棠才觉出来一点恋爱的气息。好像和原来真的不一样了，具体他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同，但好像哪里都不同了。
以前即使两颗心靠得再近，中间隔着一层没有捅破的纸，靠得再近也只是模模糊糊，触不到对方。
“睡得好吗？”贺尹迟问。
“还好。”宋远棠并没有说实话，他撒了小小的谎，不想让贺尹迟担心。
贺尹迟大概在吃早饭，含糊不清地笑道，“还好就是不够好了。”
宋远棠没否认。
平时他的睡眠质量本就不怎么好，常常失眠，昨晚可能是太兴奋了，辗转了大半夜人还是清醒的，凌晨才得以入眠。
“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宋远棠的皮肤烧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边的贺尹迟一愣，他大抵是没想到宋远棠会说这样的话。印象中的宋远棠总是内敛含蓄的，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让他有点意外。
但想一想，更胆大直接的事宋远棠也做过了，这不算什么。
贺尹迟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喜欢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宋远棠。淡然也好，直接也好，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可能他喜欢的只是宋远棠。
只是这个人。
他们以前还不够彼此了解，看到的只是对方的一面，也许宋远棠并不只是他所了解的那样，还有很多很多贺尹迟不曾到访的未知内心。
贺尹迟的声音像清早的阳光倾洒，让人心动，“天文展在新区，离得远，下午去接你。”
他住的地方离宋远棠的家有段距离，何况也不顺路，“我自己……”
“不要拒绝。”贺尹迟猜到他要说什么，打断他的话，“不麻烦的。上午我要回趟家，顺路去接你。”
“好。”
两人没有聊很久，宋晓俪就来敲门喊宋远棠吃早饭。他挂了电话，刚才讲电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小，尽量不让宋晓俪听见他在打电话的声音。
只是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在客厅里隐隐约约还是能听见。
宋晓俪往他房间里瞧了一眼，被子叠得整齐，窗帘也拉得严整，卧室内的一切都在既定的位置上，干净而拘谨。
吃饭的时候宋远棠总忍不住自己的眼睛，去往手机上瞟，宋晓俪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专心吃饭，又问了两句工作上的事。
宋远棠觉得奇怪，放到以前，他两天不归家，母亲定要追根到底问出来他去了哪里，但这次没有。宋晓俪好像很平静，不知道是装作不知道还是真的不知道。
“棠棠，下午不上班吧？”快吃完的时候，宋晓俪问他。
宋远棠心不在这里，吃得很慢，“嗯，怎么了？”
“你舅母昨天打电话问起来你，问妈你有没有谈女朋友。”宋晓俪不紧不慢地说着，“我说没有。她说有个朋友家的女儿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也没谈对象，想找个时间让你们两个见见。”
宋远棠心里却一跳，“您替我答应了？”
宋晓俪看了他一眼，“不行吗？”
“您怎么能这么做呢！”宋远棠有点不高兴，毕竟这是他的事，他真的没有要去相亲的打算，何况他现在有贺尹迟。
宋晓俪也不高兴了，说是舅母问起，实际上还是她主动提的。她的心越来越慌，尤其是那晚宋远棠的手机被陌生男人接起。她不怕宋远棠不谈恋爱，也不怕他晚结婚，只要最后一切回归正途。但她不能允许自己这么优秀的儿子被人带坏，被人带成同性恋，连家都不回。
“我替你答应怎么了？”宋晓俪严肃地看着他，“我说的不对吗？你现在又没有对象，去见见怎么了？而且我打听了，女方条件不错，父亲在审计局，母亲也在机关，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啊。”
宋远棠沉默着，听见她继续说，“棠棠，你总不能一辈子在酒店吧？这份工作也是吃年轻饭的，再过几年，哪个酒店还要你啊，你自己怎么不想想！”
“我不会去的。”宋远棠负气道。
宋晓俪也黑着脸，宋远棠越是叛逆就越是让她不心安，“就今天，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你必须得去。”
宋远棠站起来，收拾餐桌上的残局，只是说，“我下午还有事。”
“你又要去哪里？”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她的话里特意加重的“又”，讽刺意味十足，好像在提醒着宋远棠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按时回家。
见宋远棠不说，她也没有再问，只是很坚持，“那改天去。”
走了两步的宋远棠停下来，想要反驳，最终没说出来什么，走向厨房去刷碗盘。宋晓俪竟没拦他。
即使是下午有时间，即使是换到他清闲的某天，他也是不会去的。他并不是讨厌相亲，他讨厌的只是这样被人任意安排的人生，如同被握在手里的一枚棋子。
何况，他不想去浪费时间欺骗别人，欺骗宋晓俪。
他有爱的人。
一顿早饭就这样不欢而散，回到房间宋远棠翻出舅母的电话，向她表达了歉意，并请她向对方代为转达。舅母热脸贴他的冷屁股，挺不高兴的，说了句那下次再说吧，便挂了电话。
宋远棠根本不想有下次。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认定的那个人仿佛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即使与其他人有再多的可能，也不愿意去尝试，只想与心里确定的那个人相知相守。

第四十四章
周末贺尹迟要回家，自从上次母亲情绪又不太稳定之后，他不敢再不回去，好在这段时间贺母状态不错，今天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
俗话说“心病只有心药医”，心理上的疾症只能用药物稍加控制，痊愈很难，只有靠家人和自己。贺母本就是个敏感细腻的人，生病之后情绪更加脆弱，全家都小心翼翼避开某些敏感的话题，害怕触到她的雷区。
听父亲说这半个月来母亲状态都不错，前两天还下楼去门口的公园跟着老太太们一起跳广场舞。但即使是这样，贺尹迟跟贺灵珊也不敢懈怠，得空的时候就回来看看母亲。
毕竟这种时候，家人的陪伴才是最重要的，什么都抵不上儿女和爱人时刻在身边陪伴着。
下午出来的时候贺母还想让他在家里吃晚饭，贺尹迟说下午还有事，得走。贺母点头知晓，过了一会儿，叫着自己老头去楼下棋牌室打牌去了。
这是心理咨询师给的建议，尽量多转移病人的注意力，让她的精神分散在多处，多培养爱好，就会慢慢地把这件事淡化。眼下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贺尹迟跟贺父只能这么做，好在效果还是有的，这次回去母亲的气色都比往常好了不少。
天文展一整天都有，不过他跟宋远棠约定了下午，大约两点钟的时候出门去接他。贺家离宋家不远，开车不一会儿就到了。
贺尹迟将车停在楼下给宋远棠打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我换件衣服。”
“嗯，不用着急。”因为是天文展，晚上还有观星的活动，时间还很充裕。
但宋远棠还是很快就下来，穿了一件衬衣，将扣子扣得严谨，乍一看有些过于正式了。贺尹迟笑了笑，他倒是穿得随意，还是T恤外套加牛仔裤。
车里没开空调，开了一段距离以后宋远棠觉出来有点热，鼻尖渗出了汗珠。他将喉结下方的扣子解开。
贺尹迟关上车窗，开了空调。虽一路无话，但也算默契。
天文展在城东，开车过去需要一段时间。宋远棠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回忆着每一段熟悉而略显陌生的街道。
明明两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多的话要说，谁也舍不得挂电话似的，一见面又都变成了哑巴，吝啬着自己的口舌。
这时不同于夜里，夜里灯光昏暗，气氛恰到好处，还让他能去握一握贺尹迟的手臂。现在午时的大太阳正照射着，仿佛所有秘密都将被曝光在这阳光下，躲也无处躲。
“在想什么？”贺尹迟的衣袖挽在手肘处，显得慵懒随意。
相比之下宋远棠显得过于拘谨了，连坐姿都是端正挺直的，如上学时认真听课的时候，一丝不敢懈怠。
他在四处游离，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思绪飘得很远，只模糊记得跟贺尹迟有关。
宋远棠也说不出所以然，冲他笑了笑，“没。”
贺尹迟也笑，语气却似乎不悦，“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第一次出来约会就心不在焉。”
听到“约会”两个字，宋远棠的心头狠狠跳了一下，约会，是啊，他们现在在约会。
趁着前面的红灯短暂停车时，贺尹迟揉了揉他的头发，宋远棠的头发很软，带着轻微不健康的棕色，只有在阳光下才看得出来。
“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嗯。”
宋远棠没有拒绝，贺尹迟温暖的大手拨弄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本以为睡不着的，他一向睡眠不佳，连床上都很难入睡，别说车上。但靠在车窗上，过了几分钟竟很快睡着了。
大概是真的累了。
于是贺尹迟连刹车都踩得轻柔，担心吵醒了他。
贺尹迟把车停在展馆前面的停车场后，才去叫宋远棠。
宋远棠睡得很熟，双眸紧闭，眉间带着散不去的阴郁，总想让贺尹迟帮他舒展眉头。于是他也这样做了，手指轻轻按在宋远棠的眉间，指尖顺着他的眉毛的形状勾勒。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宋远棠。
连贺尹迟自己都说不清楚对宋远棠的感情。放在高中时候，肯定是喜欢，是爱，是世间最纯洁最炙热的表白诗，是小心翼翼却不敢靠近的手。而久别重逢，到了如今，已经不再能用一句话单纯概括，那种感情太复杂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把宋远棠当做一个好久不见的同学，像苗曼、杨秦雷那样。面对宋远棠的靠近、示好，他选择视而不见，冷漠拒绝，甚至是百般戏弄。
他希望宋远棠能够远离他，远离他的人生，在他已经决定过没有宋远棠的人生时，别再回来介入他的生活。可他终究是在面对宋远棠那双渴求的眼睛时心软了，没有做到。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最坚实的一道防线崩塌之后，宋远棠就如一倾而来的洪水，在他心里泛滥成灾。
少年的感情无法复刻，贺尹迟知道，感情不是儿戏，贺尹迟也清楚地知道。当宋远棠躺在他身边说，我们试试吧，他一边想着他们之间是否还有爱，一边又想，那就试试吧。
在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贺尹迟自己就已经明白过来，他身体里记挂着宋远棠的火苗正在复燃。
或许这些年他并未真的放下过。
就给彼此一个机会吧，去走完当年没有机会走的路，无论尽头是拨云见日还是万丈悬崖，都去试试。
宋远棠的身子拱了拱，似乎要醒过来。贺尹迟抽回放在他眉间的手，去帮他解安全带。
宋远棠就是这时候醒的，他睁开眼睛眨了几下，适应着刺眼的阳光，而后转头看贺尹迟。
贺尹迟顷过来身子，吻了下他的嘴唇。
“到了，下车了。”
展馆很大，有三层，大约是因为周日的缘故，人不少，不过放眼望去要么是小情侣一起来的，要么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的，还有学校组织学生来的，像他们这样两个大男人作伴来的，还真的很少。
不过两人都不大在意，毕竟他们也算是小情侣，只是没人家那样腻腻歪歪的罢了。
一楼是个展厅，放了些关于天文知识的科普，还有陨石碎片。其实宋远棠对天文没有多大了解，最多的了解应该就是抬头就能看见的星星，但贺尹迟说要来看天文展，他还是一口答应。
星星总是与浪漫沾上关系，他与贺尹迟也要与浪漫沾上关系。
“这是陨石吗？”展厅一旁的展示柜里放着几块黑色石头。
“嗯。”贺尹迟也不大了解这些，但还是看着进馆时候发的小册子给宋远棠讲解，“这块应该是石铁混合陨石，来自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
本以为陨石会是很漂亮的，没想到也只是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何况不懂行的肉眼怎么看也看不出来有哪里不一样。
宋远棠倒是很感兴趣，多看了两眼，“听说向流星许愿，愿望就会实现，不知道向陨石许愿管不管用。”
贺尹迟站在他身后问，“想许什么愿望？”
宋远棠就是随口一说的，并没有真的想许愿望。但贺尹迟还是说，“试试吧，万一就实现了呢。”
于是宋远棠真的站在前面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贺尹迟不知道他许的愿望是什么，也没问，但他看到了宋远棠微微翘起的嘴角，应该是个不错的愿望。
他想，会实现的。
八年了，少年的贺尹迟已经长大成人，但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坚定地希望，宋远棠所有的愿望都会成真，会发光发亮。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迟哥对宋的感情很复杂，他无疑还是喜欢宋的，又碍于家庭和过往不敢靠近，但除了喜欢，还有其他原因，后面会写到。

第四十五章
展厅不算太大，不过人多拥挤，他们转得很慢，前面有小朋友就先给小朋友让开，又到影像播放厅看了一小段纪录片，等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二楼是休闲区，有家餐厅和咖啡馆，两人都不算太饿，没去餐厅吃东西，而是在咖啡馆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点了份简餐，等着天黑后的观星活动。
旁边是一家卖纪念品的店，小朋友们排着对嚷嚷着要买这个要买那个，身后坐着的小情侣在拌嘴，平淡却温馨的一切，让宋远棠不禁勾起了嘴角。
贺尹迟抬头看了一眼他，他又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人是很多，或许昨天来会好一点，可昨天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呢。宋远棠不得不觉得奇妙，仅仅是两天，像是有人在他们中间扔下了催化剂，催生着他们走在一起。
贺尹迟吃东西很快，宋远棠记得他高中时还不是这样，大概是在大学形成的习惯。他盘子里还有一小半时，对面的盘子已经空空。
贺尹迟吃完了，百般无聊，就看着他吃。
宋远棠将头扎得很深，对面投来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想吃快一点又想顾及自己的形象。
“没事，慢慢吃。”贺尹迟看穿了他的心思，温柔地说。
宋远棠用叉子卷着意面吞下，细细咀嚼。看着他的贺尹迟忽而笑了一下，身子离开椅背，向前顷去，手抬在半空中向宋远棠伸过来。
宋远棠鼓着腮帮子，愣愣看他。
“这里沾了酱汁。”贺尹迟指了指他的嘴角，不等宋远棠动作，他伸手帮忙擦去。动作温柔又暧昧。
宋远棠迟缓地去抽纸巾给他，可贺尹迟却没接，漫不经心地把手指上的黑椒酱送到自己嘴边，用略微干裂的嘴唇抿去。
心跳声如擂鼓，宋远棠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好在没有人注意他们。
担心要排很久的队，吃完了东西两人就去三楼等待观星，此时大多数人还在下面吃饭，天文望远镜前只有零星几个人。
外面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星星还隐匿在刚刚黯淡的天空之中，月亮却是已经出来，清朗地挂在云之上。
宋远棠很好奇地用望远镜去看，却失望地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夜空的墨黑色。
“要再往左移一点。”贺尹迟凑过来看，帮他调节方向。
两人一起凑在望远镜前，离得很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清楚。
宋远棠顺着他的角度去看，果然景象已经跟刚才不同。观测月亮要比他想象中看得清楚，通过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月球上绵延起伏的山脉。
他兴奋得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又忍不住立刻把喜悦分享给旁人，对贺尹迟道，“好神奇，你要不要看看？”
贺尹迟很少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起来，凑近去看。
地月距离有三十八万公里，却能够通过一台小小的望远镜窥探清楚。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这样近，有时却无法窥探彼此的心思，宋远棠悲哀地想。
两人没等到看星星的时候，望远镜前人越来越多，两人便离开去二楼讨清净。二楼有家卖纪念品的店，宋远棠想着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该买点东西收藏起来做纪念。
贺尹迟陪他走进去，展示柜上有星球仪、水晶球和一些文创用品，都是以星球为主题的。宋远棠在认真挑着书签和本子，在几个之间举棋不定，贺尹迟随意转了转，结账的时候手里提了个正方形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宋远棠没看清。
结了账走出来，两人去二楼的露天走廊吹风，宋远棠把为贺尹迟挑的书签给了他。
贺尹迟接过，“送给我的？”
“嗯。”
贺尹迟收起来，也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宋远棠看了一眼，问他，“这是什么？”
“送你的。”贺尹迟笑着，“店员说最适合送女朋友，可我没有女朋友，只好送给男朋友了。”
听到这话，宋远棠忽然低下了头，贺尹迟看见他藏在头发下面的耳朵悄然红了起来，有几分可爱。
“谢谢。”他小声说。
贺尹迟揽过他的肩膀，几乎是抵上他的头，“走吧。”
两人没直接回家，心照不宣地开着车在三环上兜风，似乎都不想回去。这个时间点还有些堵车，贺尹迟开得不快。
“上回说找房子，看到合适的了吗？”
他一提起这事宋远棠才想起来，房子倒是在网上看了两套心仪的，一直没时间去看房。何况这件事他还没有跟宋晓俪说，不一定短时间能搬出去。
“再说吧。”听起来有些无奈。
贺尹迟本想说，没有合适的就先搬去我那里吧。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他的公寓当时是家里帮着找的，位置贺灵珊跟贺母贺父都知道，虽然说不常来，但难免哪天路过上来坐坐。
他不是怕，只是觉得好像头顶悬着一把剑，随时要落下来穿透他。听到宋远棠这么说，邀请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回到家还不晚，贺尹迟送宋远棠到马路对面，前面路口还得开一段路，宋远棠没让他掉头，趁贺尹迟把车窗都升起来的时候两人接了个短暂的吻。
这个吻让他变得心情很好，与下午离开时候的怅然若失对比鲜明。实际上不仅仅是这个吻，还有他们的初次约会，还有贺尹迟的礼物和他本人，跟爱的人呆在一起仿佛做什么都是有趣的。
“回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让宋晓俪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
宋远棠把手里的袋子藏在背后，“嗯。”
他越是这样越有欲盖弥彰的味道，宋晓俪狐疑地看了几眼，随后问他，“厨房给你剩了饭，我去热热。”
“不用了妈。”宋远棠阻止她，“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啊……”宋晓俪看起来不大高兴，喃喃自语了一句，“那倒掉吧。”
宋远棠轻叹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睁睁看着宋晓俪把剩的饭菜倒在了垃圾桶里。
他本想着说搬出去住的事，但显然现在不是好时候，没准他们会为了这件事吵起来。宋远棠想一想就觉得头疼，只好把话咽了下去。
他洗完澡回到房间才看见贺尹迟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一个在十分钟前，一个隔了一分钟，两个他都没有听到。
他擦着头发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传来贺尹迟低哑的声音，“去洗澡了？”
“嗯，刚洗好。”宋远棠听到贺尹迟的声音还有点喘，猜想他是刚到家不久。
他又胡乱猜着现在贺尹迟正在做什么，大概也在准备去洗澡，如果他们住在一起，也许现在他们正在交换一个吻。
宋远棠想得身体有些发烫，在白皙的笼罩着一层淡光的皮肤上泛起了绯红，立刻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怎么不说话了？”贺尹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在那头低低的笑。
宋远棠故作镇静地“咳”了一声，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那我先去洗澡了。”贺尹迟也不为难他，知道他一天都没休息好，“早点睡。”
“嗯，晚安。”
贺尹迟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好，晚安。”
宋远棠等了几秒，贺尹迟挂了电话，他还有点不舍得挂，想着刚才贺尹迟的那句晚安，心想也许今天可以睡得不错。
不用依赖药物，不用依赖助眠的燃香，也不用依赖让人温暖沉溺的怀抱，就可以睡得很好。
到了临睡的时候宋远棠才想起来今天贺尹迟送他的礼物，盒子包装得很精致，他拆开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碎。
是一盒手工的行星巧克力。
巧克力的做工精致，连纹路都十分清晰，乍一看以为是缩小的模型。一粒代表一颗星星，一共有九粒。
而在最上方放着一张小纸条，宋远棠拿起，上面用手写的字迹写着：你是我眼里珍藏的星星。
他认出来，那是贺尹迟的字。

第四十六章
八月是整个城市最热的月份。
阴天下雨的时候潮湿闷热，整个穹顶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把整座城市笼罩其中，人如蒸笼里的蚂蚁，逃不过也躲不开。
不下雨的时候多是高温酷暑，毒辣的太阳晒得树叶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行人也变得因焦躁而行色匆匆。
宋远棠大多数时候是行色匆忙人潮中的其中一个，穿梭在家与地铁与工作地点之间。
偏他的工作性质要求，上班的时候不能穿休闲衫和短裤，于是每天只能穿着长袖衬衣和西裤去酒店，必要的时候还需着正装，一身的汗起了又落，落了又起，折腾了没两天就热感冒了。
他自己没有察觉，只当是吹多了空调，还是晚上贺尹迟来接他下班的时候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宋远棠下意识否认，说没有吧。贺尹迟探了下他的额头，不算很烫，但绝对是发着低烧的，估计连宋远棠自己都不清楚烧了多久了。
“有点发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贺尹迟开车打算在前面掉头去医院。
宋远棠想了想，“嗓子有点难受。”
白天忙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闲下来，被他这么一说确实感觉头有点昏沉。而且最近身体疲乏无力，他还以为是这两天酒店太忙的缘故。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对工作总是要亲力亲为不肯松懈，贺尹迟早就知道这一点，多少有些无奈。
“酒店最近很忙吧，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嗯？”
被他拆穿的宋远棠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发着低烧的原因，他的脸颊泛着一层轻微的红。
贺尹迟道，“宋远棠，你得照顾好自己。要是照顾不好，那只好……”
前面忽然有辆车超过来，贺尹迟急忙往右打了方向，蹭着绿化带开过去。他心神都集中在驾驶上，下面的话也没说完，紧抿嘴唇，眉间有怒气，暗骂了一声。
要不是系着安全带，那一下急转两人都被甩出去了。宋远棠同样惊魂未定，“没事吧？”
贺尹迟摆正方向说，“估计右边擦了点漆。”
等过了这段车多的路，宋远棠才想起他刚才没说完的话。他看着对方，贺尹迟的头发比原来长了些，有几根垂在耳边。
“只好怎样？”
贺尹迟回望了他一眼，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笑起来，“只好来帮你照顾了。”
宋远棠想了不想便开口，“那你来吧。”
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下，可说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了。
好在贺尹迟没有让他陷入尴尬境地，空出来右手去握宋远棠放在大腿上的手，手指紧扣着，“好。”
明明做过比这亲密千倍万倍的事，但都没有此时十指相扣让宋远棠更加脸红心跳。似乎十根指头都连着心跳，一下一下跳动着，与贺尹迟的一起。
反应过来他又想抽回去手，贺尹迟却握得很紧，见他不老实，佯装不悦地皱起眉头，“你已经是我的了，不带后悔的。”
宋远棠整个人是晕晕乎乎的，只好让他握着。
因为贺尹迟的话，他整个人反应都慢了半拍，等过了个路口，才察觉出来这不是回去的路。
“去哪里啊？”因为整个人无力，他说话也是轻柔的。
贺尹迟说，“医院。”
宋远棠说不上来讨厌医院，但肯定不会是喜欢的，从小到大他很少住院，最多是去小诊所挂个吊针，所以多少有点抵触。
“去前面的药房买点药就行了。”他记得前面的路口有个二十四小时的药房。
“还是去让医生看一下吧。”贺尹迟不放心。
最终还是去了医院，排队检查许久，医生说要给打点滴，好得快，宋远棠却说什么也不肯挂点滴。
贺尹迟看现在已经挺晚了，说不想挂就不挂了吧。他记得宋远棠怕疼，手背上又瘦得没有多少肉，青紫色的筋脉凸出，血管倒是很好找，只是一针戳下去他舍不得。
于是只拿了两盒药，医生嘱咐按时吃，好好休息，宋远棠吸着鼻子乖乖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大概是觉出来难受了，一路靠在车窗上好像睡着了。贺尹迟把自己放在后座上的外套拿过来，搭在了他身上。
以为吃了药就会好一点，没想到第二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贺尹迟听出来宋远棠的鼻音更重了。
“好好吃药了吗？”他问。
那头宋远棠很乖，因为生病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吃了，可能还要吃两顿才见效。”
这时候贺尹迟就后悔起来昨晚没让他挂点滴了，扎一下他心疼，宋远棠一直这么病着他不心疼吗？
“烧也没退？”贺尹迟又问。
宋远棠出门前没有再量体温，体温计是宋晓俪收起来的，他不知道放在哪里，又不想让她担心，就没问。
正想说什么，有人过来找他，而后又说了一大堆，贺尹迟没听清，不过猜着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果然听见宋远棠说，“我先去处理点事，等下给你回过去。”
“下午请假回来休息吧，别逞强。”
宋远棠犹豫了一下，说好。
中午吃过了药还是不见好，他确实有点撑不住。药吃了会犯困，加上脑袋昏沉，中途有次差点栽过去，此时也不硬抗了，万一工作出了差错更致命，便跟上级请了假。
刚请完假贺尹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确认关系之后的好处就是不再需要宋远棠想各种理由联系贺尹迟，因为对方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把电话打过来，比闹钟还准时。
这种准时让宋远棠安心，每每在手机响起的时候抑制不住嘴角的微笑，即使是在现在这样全身乏力的时候。
贺尹迟不知道他已经请好了假，“还在工作呢？”
“请假了。”
“去我那吧。”贺尹迟说，“带钥匙了没？”
大中午的，将近四十度的天气，宋远棠还生着病，家住的又很远，贺尹迟不想让他折腾。
宋远棠轻声说“嗯”，上次贺尹迟把钥匙给他之后便没有收回去，他一直挂在自己的钥匙扣上。
贺尹迟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问他用不用去接。
宋远棠说不用，自己在酒店门口打了个车，很快就到了地方。
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单独来贺尹迟住的地方，开门的时候想到之前贺尹迟随口提起的那句玩笑话，说他不如搬过来住。
此时竟有一丝住在一起的感觉。
贺尹迟的公寓收拾得很干净，除了随意扔在沙发上的两件衣服，其他都整洁如新。
宋远棠不太饿，只想躺下休息一会儿，虽然说两人是情侣关系，但贺尹迟的卧室他还是不好随便进去，就躺在了沙发上，给贺尹迟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到了，之后便沉沉睡过去。
他是被钥匙开门的声音吵醒的，脑袋晕的也搞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揉了揉眼睛，看见贺尹迟正在玄关换拖鞋。
他第一反应是贺尹迟已经下班了，但看外边还是大太阳，应该才两三点，懵懵地问，“怎么回来了？”
“请了一下午的假。”他是为了回来照顾宋远棠，但没说。
贺尹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比昨晚还烫。
他看宋远棠睡在沙发上，把自己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亲了亲他的耳尖，宋远棠痒得缩了缩，“怎么不去卧室睡？”
宋远棠看了眼卧室的门，没说话。
其实贺尹迟问完就明白过来了，心疼又好笑，轻笑着说，“又不是没睡过，嗯？”
他说的是上次宋远棠在这里留宿，两人在床上做了一次，还弄脏了新换的床单。
宋远棠骨子里保守，很容易害羞，两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床上做，即使是在其他地方动情，宋远棠也会中途要求去卧室。
贺尹迟倒是无所谓，没有怪癖和情结，在哪里做都一样，每次都应他的要求，抱他去床上。
睡过一觉，宋远棠已经没那么困了，贺尹迟给他接了杯热水，问他吃饭了没。宋远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吃午饭。
“我自己去做点。”他起身，因为刚睡醒，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没站牢稳。
贺尹迟空出来的手立刻去扶他，让他坐下休息。
“还是我去吧。”他道。

第四十七章
贺尹迟上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些蔬菜，看样子是想到宋远棠还没吃饭。
他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厨房的位置正好逆着光，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了层柔光，岁月静好不过也就如此这般。
宋远棠走神看了一会儿，趿着拖鞋去厨房帮忙。
他把剩下的蔬菜一一摆放进冰箱，帮着把西红柿去皮，两人各司其责又足够默契。贺尹迟担心他的身体，让他回去休息，宋远棠说没事，等忙完了懒洋洋地往左一靠，靠在了贺尹迟的肩膀上。
靠了一会，他才去看贺尹迟，贺尹迟也正在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假装无事发生，却又彼此心照不宣。
宋远棠想，即使八年前没有任何意外，即使上天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机会，两人也未必就能够走在一起，即使在一起也未必能走到最后，那不是一个好时机。
相反，一别这么多年，他们各自在人海里历练，各自褪去懵懂长大，如今再走在一起，反而有种历尽千帆之感。
或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候。
宋远棠是个信命的人。他信命不是相信命运安排好的道路，而是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运在某个时刻会交汇在一点，该属于彼此最终还是彼此的，该相遇的人最终还是会相遇。
就像他们。
所以命运给他再一次机会，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放开贺尹迟的手。
贺尹迟不知他在想什么，一手搅着锅里的面，另一只手揽着宋远棠的腰。空调几乎吹不到厨房，又是向阳面，很快他就除了一身的汗，但还是执着地抱着宋远棠。
宋远棠抽了张纸给他擦汗，贺尹迟笑了。
他的分量掌握的很好，刚好一人份的面，飘着香气，引诱着宋远棠饥肠辘辘的肚子。
“你不吃？”宋远棠看着满满一碗的面。
贺尹迟说，“中午在单位吃过了。”
面是美味，只是宋远棠的胃口很小，平时就吃不多，此时天气炎热，他生着病没有多大胃口，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要是平时可能就这么扔掉了，但一想到这是贺尹迟辛苦给他做的，又不想浪费。
还是贺尹迟看出来他胃口不佳，问，“吃饱了？”
“嗯。”宋远棠起身准备收拾，想着要不要放进冰箱。
贺尹迟看了眼剩下一半的面，直言道，“你吃得太少了。”
宋远棠讪讪道，“没什么胃口，剩下的放冰箱吧，晚上再吃。”
贺尹迟还是倒掉了，“晚上想吃再做。”
宋远棠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可惜。
药都是饭后吃的，退烧药里面有安定成分，吞下没几分钟宋远棠就开始打哈欠。
贺尹迟没去拿体温计，上前头抵着头感受了下宋远棠的体温，烧得已经不太明显，不过应该还是低烧，看宋远棠的样子始终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去睡会吧。”他指了指卧室。
宋远棠这么大一个人还要他照顾，本就很不好意思，现在要反客为主睡人家的床，更是觉得抹不开面子。但一想到那个人是贺尹迟，他睡的是贺尹迟的床，想到他们的关系，又觉得没什么。
某天晚上宋远棠胡思乱想的时候，想是不是因为贺尹迟的床太柔软舒服，才让他次次都睡得那么安稳。但现在躺在上面，翻转好几遍人还是清醒的，他才想大概是与床无关，是贺尹迟的原因。
好在药片里的安定成分效果不错，过了十来分钟他总算迷迷糊糊睡着了。
宋远棠熟睡的时候，贺尹迟来过一次，轻声在柜子里找了点东西，离开的时候又折回去亲吻了宋远棠的额头。
因为生病不能开空调，他身上出了不少汗，额头光涔涔的，不安地翻了个身。贺尹迟拿纸巾帮他擦去，又轻声离开。
这件事宋远棠自然不知道，因为他醒来时已经快要晚上七点，不知是药物的安定效果太好，还是生病的原因，他睡得很沉，中途一次也没有醒过，只记得隐约做了个梦，内容却已经忘得干净。
可能是睡得太久，醒来的时候他有点懵，贺尹迟坐在床右边刷手机，所以宋远棠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
他捂嘴打了个哈欠，用不大清楚的语气问，“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贺尹迟收起手机，语气柔和。
宋远棠懊恼的皱眉，“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你太累了，早就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贺尹迟一语道破真相，不管是上学时候，还是现在工作，宋远棠都是个力求完美的人，自然就比别人累些。
只是贺尹迟不知道的是，学习也好，工作也好，都是因为宋远棠找不到其他存在的意义，除了这些，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仿佛只有忙碌的日子才是充实的。
虽说已经七点了，但夏日天长，此时太阳不过刚落下去。外面还是光亮一片，从窗户看过去，火红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与街上亮起的街灯相呼应着。
宋远棠在犹豫着今天要不要回家，与贺尹迟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温馨却短暂。可是如果不回去，又该拿什么样的理由告知宋晓俪？
他不是有意要瞒着宋晓俪这件事，只是怕她一时难以接受，就如高中时候，当她知道一个男生在追求他时，便要断绝了他们之间的一切联系。
家庭就像横在他们中间的一道银河，宽广得漫无边际，一不小心就踏空，坠入无边黑暗。
贺尹迟走过来吻了吻他的嘴唇，宋远棠别扭地歪头躲了下，“我感冒了，会传染。”
“没事。”贺尹迟已经亲了上去。
宋远棠的嘴里还带着细微药粒的苦味，贺尹迟并不介意，甚至乐于享受。
就是这么一个吻，让宋远棠决定留下来。和爱人一起吃饭，躺在床上，早晨在他的身边醒过来，然后互道早安，这样的平凡对于他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
贺尹迟手指掰着他的下巴，又在他的嘴唇上轻啄了两下才分开。他拿体温计给宋远棠量体温，最终是三十七度四，烧基本已经退下去了，但药还要接着吃两天。
宋远棠没立刻起来，他留恋身下的柔软跟贺尹迟的吻，迟迟不愿意离开这片温度。贺尹迟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看时间不早了，要去做饭，刚转身便被宋远棠勾住了衣角。
他的手指细长，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怎么晒也晒不黑。
“去哪？”宋远棠问。
贺尹迟低头看他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做饭去，想吃什么？”
宋远棠当即窘迫，他以为贺尹迟要出门。
“……都可以。”
贺尹迟没说做什么，只是皱了下眉，转而问宋远棠，“还难受吗？”
宋远棠摇头，相比于中午已经好了很多。
贺尹迟想了想道，“那来跟我一起做饭吧，我教你，下次我不在的时候可以自己做点吃。”
抱着应该不会太差的心理，他吃过一次宋远棠做的饭，不能说难吃，只是说缺点什么，具体又说不上来，总感觉少了些味道。饱腹自然没问题，但人对美食的追求又何止是果腹那样简单？
一听这个，宋远棠当即来了精神，穿上拖鞋要学。
他也想为贺尹迟能做上一顿拿得出手的饭菜，就像对方为自己做的那样。

第四十八章
其实贺尹迟也不太会做菜，只是生活能力要比宋远棠好一些，大菜他只会三两道，拿得出手的是几道家常小菜。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以前贺母爱下厨，父母宠溺，他连厨房都很少进。自从贺母出事之后，有段时间贺父身体也不是很好，贺尹迟不但要照顾自己，还要顾着双亲，逐渐也就学会了这些。
好在贺父身体硬朗，没什么大碍，还有贺灵珊帮着照顾，他身上的担子不算太重。
家里只有一条围裙，宋远棠挂在了自己身上，贺尹迟站在他身后帮他系腰间的带子，系完了就顺着腰线从后面抱住他，顺手开了油烟机。
他看宋远棠忙手忙脚，手都是微抖的，提醒他，“先开火。”
宋远棠没忍住笑了，“这个我知道。”
可他打了好几次火都没打开，灶台跟他之前用过的不太一样，每每火苗冒起来，一松手又灭了。
贺尹迟右手握住他的手，缓缓拧动开关，手把手教他，“等拧开了要在这里停一会儿。”
过了两秒，他才松开手，果然火苗没有熄灭。
宋远棠领悟，等里面的水耗干，去拿油壶往里倒油。贺尹迟在身后指导，有模有样的，“油要顺着锅沿倒，这样不会溅到手上。”
“你被溅到过吗？”宋远棠问。
“嗯，第一次做饭没经验，在手上烫了个大水泡，还差点着了火。”
贺尹迟将下巴放在他的颈窝处，慢慢揉蹭着。宋远棠的骨头很硬，硌着他，但他却没有要远离的意思。
宋远棠一挑眉，“这么严重？”
“这里还留了个疤呢。”贺尹迟把自己的手张开，隐隐还能看见手背上被岁月淡去的痕迹。他说笑道，“房子都差点被我烧没了。”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跟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贺尹迟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沁出薄薄的一层汗。幸好特意搬过来的电扇有些作用，把客厅空调送出的凉风吹过来，在他们之间鼓动。
等油温热，宋远棠把准备好的配料洒进锅里，他自己做菜最多是放油放盐，其余多的不再乱加。但贺尹迟明显比他讲究，该有的配料一样不能少。
锅里溅起油花时他没有半点防备，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在贺尹迟的怀里撞得更结实。贺尹迟拦着他的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拿起一旁的铁铲，在油锅里搅动，以免焦掉。
宋远棠在他的怀里动了动，贺尹迟问怎么了。
“抱太紧了……”这样的理由让宋远棠难以启齿。
贺尹迟立即放松手上的力气，他力气大得吓人，刚才下意识把人护在怀里，手上的力度也没注意。
“弄疼没有？”他侧过头吻了吻宋远棠的脸颊。
“没。”
宋远棠将菜下锅，他并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贺尹迟抱着他的时候，有种充盈的安全感，让他想一直沉溺在这样的臂弯里。
除了行动有点不方便，一切都好。
一道青椒土豆丝，一道嫩笋肉片，虽然菜色不够好，但至少在贺尹迟的监督下，宋远棠做到了合格。
竹笋炒得火候大，到过老了些，不过用了一个走神的时间。宋远棠急忙关了火，拿筷子急于尝味道。
贺尹迟提醒他烫，自己拿长筷夹起一片笋，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确认不烫嘴了才最终喂进了宋远棠嘴里。
“怎么样？”他听起来也很期待。
宋远棠品尝过后说，“稍微有点淡了。”
“是么？”贺尹迟丝毫不介意那是他用过的筷子，直接夹了一片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没事，不用加盐，肉的味道比较重。”
两人把菜盛到盘子里，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从窗子里能看见远处万家灯光摇曳，格外温馨。
贺尹迟很捧场，说两道菜做得都不错，并且大口吃完了，大大鼓足了宋远棠的自信心。
晚上宋远棠没有回去，烧已经完全退下去，人也精神了不少，下午睡了大半个下午，此时一点困意也没有，才想起上次在贺尹迟这里没看完的电影。
他不喜欢被剧透，贺尹迟半句话不说，窝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电影结局不太圆满，公主和偷情的侍卫没有得到好结果，公主被幽禁，而侍卫被驱出皇宫，生死未卜。
直到演职表出来，宋远棠都一直盯着电视屏幕，一边是缓缓滑动的演职表，一边是电影里的经典镜头。屏幕在他眼睛里一明一暗，隔着一层水光。
“太可惜了。”等最后一个镜头播放完，音乐也悄无声息静下去，贺尹迟听见他这样说。
美好爱情与残酷现实产生的差距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把自己最真挚最纯洁最无畏的爱和勇敢给了对方，努力冲破阶级和藩篱，最后却没有在一起，真是太可惜了。
贺尹迟不置可否。
见宋远棠情绪低落，似乎还沉浸在电影的悲剧中，过了一会儿他道，“是很遗憾。不过这部电影的两个主角因戏结识，最后走在了一起。”
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
宋远棠闪烁的眼睛看向他，却没有说话，在他的嘴角吻了吻。

第四十九章
他看着贺尹迟眼中的自己，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们在音乐教室。
那是周六，学校突然取消了补课，听说是有学生私下向教育局举报，不知是真是假。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简直是值得举杯庆祝的好事，但对于宋远棠来说，似乎不那么值得高兴。
上次月考的成绩刚出来，他考得不那么理想，尽管这个分数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望尘莫及。他在等待老师进来讲试卷，却等来了取消补课的通知。
通知一下来，教室里立刻一片欢呼，随后是收拾书包的声音，很快人就走空了，副班长催促着他赶紧离开，要锁门了。
宋远棠把试卷装进书包，想着一会儿该去哪个地方学习。最近楼上装修，正好是他卧室正上方那间房间，老房子隔音差，敲打墙体和电钻的声音从早上到晚上，吵得人无比烦躁。
学校出门左转一百米有家奶茶店，今天不补课，学生应该不多。
他出了校门往左转，走着走着右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转头看去，声音却在他左边传来，“放学不回家啊？”
是贺尹迟。
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平时男生上学放学都是这样勾肩搭背地走在马路上，宋远棠却觉得这个动作过分亲昵。
于是他躲了躲，不像是讨厌，反倒像是心虚。
心虚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贺尹迟却不觉得有什么，头顶树影斑驳，晃动在宋远棠的肩膀上，他稍稍偏头就能闻见对方发间的芬芳。
“好学生是不是也要趁不补课去网吧？”前面就有家网吧。
宋远棠拿开他的手，左右看看，好在学生已经基本走光，没有认识他们的人，“你不要跟着我了。”
上次贺尹迟大胆承认自己在追他以后，宋远棠就开始刻意跟他保持距离，本来他们两个人身上的闲话就已经够多了，如果被人看见走在一起，更不知道会怎么说。
所以本能让宋远棠觉得，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为了自己，也为了贺尹迟。
事情出了以后班主任找过他好几次，让他不要被影响，尽量跟贺尹迟保持距离，免得大家都难做。而且早恋是要给处分的，贺尹迟身上要是背着处分，对他以后的发展只会有弊无利。
贺尹迟死皮赖脸，“没跟着你，我也要往那边走。”
宋远棠没话说，很快到了奶茶店，刚要进去，贺尹迟喊住了他，“哎，原来你要来喝奶茶啊。”
“不是，我要找个地方看书。”宋远棠说。
这家奶茶店是个很小的店面，里面只有一张桌子，说不定还已经被人占用了，此时露出怀疑的目光，“来奶茶店看书？”
“不行吗？”他反问。
贺尹迟道，“行是行，不觉得很吵吗？”
来来往往的客人，点单的声音，聊天声，还有临街的车流喇叭声，能学习下去才怪。
反正他是做不到，没准宋远棠可以。
宋远棠沉默了一会，确实，堪比装修声了。然后他听见贺尹迟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贺尹迟拉着他的校服袖子往回走，学校周六不限制学生进出。他神秘兮兮地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最顶楼，平时上课也用不到这里，只有有活动或者节日排练的时候，才允许进来。像宋远棠这样的文化生，除了运动会，从来没参加过其他活动，连有这样一个地方都不知道。
贺尹迟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门。
“你怎么会有钥匙？”
“下周不是歌唱比赛嘛，我本来打算晚上放学来练习。”
教室里有几张课桌，还有一架钢琴，宋远棠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始写作业。贺尹迟开了风扇，关上了门，不去打扰他，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偶尔玩手机，偶尔看宋远棠。
等到中午，贺尹迟主动下去买午饭，他见宋远棠还在位置上带着耳机写试卷，就没去吵他。等他回来，宋远棠已经趴在了桌上侧头枕着手臂睡着。
他睡得很熟，呼吸平稳。
也难怪他这么困，早上起床早，长时间缺乏睡眠，平时连松懈都不敢松懈，黑眼圈都快熬出来了。那时候贺尹迟就想，赶快高考吧，考完他的棠棠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只是世事无常，谁也没料到还没等到高考，他们已经分道扬镳。
贺尹迟本想去叫醒他吃饭，可走近又变了主意，宋远棠的睫毛翘起了可爱的卷度，因为气温太高，脸上带着薄薄的红。
他很想去吻一下。
他凑近，一点一点往前移动，阳光刺在了他的脸上，贺尹迟闭上眼，就快要亲到柔软脸颊的时候，忽然听见宋远棠带着茫然的声音，“做什么？”
他刚睡醒，声音带着慵懒的倦意。
“没、没什么。”贺尹迟滑动喉结，在他脸上吹了下，“脸上有根睫毛。”
宋远棠不明所以，心跳却莫名加快了，脸好像也在发烫。
两人吃饭是坐在一张桌上吃的，吃完了贺尹迟也没离开。一下午，他都在盯着宋远棠看，让宋远棠误以为自己脸上又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直到他实在受不了那炙热的目光，跟他说，“你别总是盯着我看。”
“为什么？”贺尹迟故意反问。
宋远棠想也不想说，“我会分心。”
他自己说出来这话没有觉得哪里奇怪，直到贺尹迟自言自语了一遍，脸上却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原来我会让你分心啊……”
喜欢的东西才会让人分心啊。
宋远棠再解释却是越抹越黑，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那时候他看不明白贺尹迟眼里闪烁的光芒，如今却懂了，那都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希望，就像现在他的眼睛里一样，装满了星星。
.
等吻完了，宋远棠才想起自己感冒还没好全的事，用浓重的鼻音提醒，“会传染你的。”
贺尹迟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沙发，听起来在低声笑着，“传染就传染。”
第二天宋远棠醒过来的时候眼睛有些肿，大概是昨晚哭得厉害，揉了好久也不见好。他动了动，不料吵醒了熟睡的贺尹迟。
“大早晨的，别乱动。”贺尹迟发出危险警告。
宋远棠不敢动了，绷直了身子，贺尹迟凑近吻了他的背，而后起身去柜子里给两人找衣服穿。
天才刚亮不久，隔着一层厚重的窗帘，没有多少光透进来。贺尹迟身上一丝不着，明晃晃的汗在结实的肌肉上晃动，能看见些许昨晚被他挠下的细长痕迹，在昏黑的房间里勾引着人的眼睛。
贺尹迟平时不怎么穿衬衣，有两件黑色的，但宋远棠工作要求穿白衬衣。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件自己穿过两次的，跟自己的衣服叠在一起，拿着走到床边。
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多。宋远棠眼下有乌青，眼睛有些肿，他穿好自己的衣服，把衬衣和一条裤子放在床头，对宋远棠说，“你再睡一会儿，我先去准备早饭。”
宋远棠身上搭着一条毛毯，侧枕着手臂，闭上眼轻哼，“嗯。”
贺尹迟低下身亲了下他的眼睛。
前两天宋远棠就调回了早班，上下班的时间跟贺尹迟基本一致，他打算先开车送宋远棠去酒店再去单位。
早饭准备的不复杂，煎了蛋，热好牛奶，做了两个简单的三明治，等一切都准备好打算去喊宋远棠起床的时候，贺尹迟听见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贺灵珊站在外面。
贺尹迟皱了下眉，问她，“你怎么来了？”
“没大没小的！”贺灵珊不悦地点了下他的额间。她遗传了贺母的好基因，身材娇小，气质却极佳，“昨天爸的朋友来做客带了点海鲜，他们二老不爱吃，让我给你送过来点。”
她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来的，再晚贺尹迟就去上班了，晚上她又没时间。
贺尹迟看了眼，接了过去，站着没动。
女人敏锐的直觉让贺灵珊觉得哪里不对，“不让我进去坐坐啊？”
客厅有些乱，衣服抱枕散了一地，重现着昨晚两人滚过的痕迹。贺尹迟还没来得及把它们全都扔进了脏衣篓里，贺灵珊就来了。
本来她只是随口一问，未婚夫还在下边车里等着她，没打算真进来坐，但贺尹迟的沉默让她产生了怀疑。
“家里有人？”贺灵珊问。
贺尹迟“嗯”了声，到了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现在是早上七点，不是晚上，没有人会一大早过来做客，有人留宿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贺灵珊神色莫测地看着他，问，“男人女人？”
贺尹迟没回答。
贺灵珊眼神一变，立刻推开他往里走，正巧碰上了穿好衣服从楼梯上下来的宋远棠。
宋远棠看见她同样是一愣，又迟缓地看向贺尹迟。
“醒了？”贺尹迟跟无事发生一样，很淡定地问了一句。
宋远棠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谁，但他能在她的脸上看见震惊跟不可思议，甚至还有点愤怒和生气，让宋远棠一时间猜测万千，心里乱如麻。
他想，眼前的人或许是贺尹迟的前女友，也可能是跟亲密的关系。
两人面面相对，互相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贺尹迟关上门，捡起沙发和地毯上杂乱的衣服，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姐。”
宋远棠听见自己暗自松了一口气，刚才的心慌已经变成被捉奸在床的尴尬。
他在犹豫着要不要介绍一下自己，贺灵珊的脸色不太好，显然是因为他出现在了贺尹迟的房子里，任谁发现自己的弟弟跟男人有染可能都是这副表情，贺灵珊已经表现得很淡定了。
还好贺尹迟没有让尴尬持续太久，他走过来，拍了拍宋远棠的背，用不大的声音道，“先去洗漱，这里交给我。”
“嗯。”宋远棠转身走进了洗手间，轻轻掩上了门。
他的喉结下方有一枚浅浅的吻痕，照镜子的时候才看见，不那么明显，但面对面一眼就能看到。他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很大，但还是没掩盖住外面的争执声。
“你真是疯了！”贺灵珊气得嘴唇颤抖，几乎快要说不成话。
如果刚才站在这里的是个女人，她一句话都不会说，哪怕是一夜情的关系，她都不会管一下。但刚在站在这里的是个男人。
况且，看两人的相处，像是正在交往。
“我有分寸。”贺尹迟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有什么分寸？”贺灵珊提高分贝，“妈都那样了，你想逼死她啊？”
贺尹迟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知道在洗手间的人能听到似的，她大声说，“好，你有分寸，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就是玩玩，不是认真的。”
贺尹迟继续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是认真的。”
贺灵珊笑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个轻蔑的笑，“你喜欢他啊？”
“嗯。”贺尹迟说，“喜欢。”
饶是宋远棠立刻关小水龙头，也没来得及听见贺尹迟那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哼，以及那句喜欢。他有些懊恼刚才把水流开得那样大，却已经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除了高中时候，贺尹迟没有再说过喜欢他，即使他们在一起前后，贺尹迟也没有说过。他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在一起，宋远棠一直觉得这样的情话没有必要，又酸又难以启齿，但现在他竟然很心动。
贺尹迟到底喜不喜欢他？
他想知道。
“你又不是不清楚，咱们家跟别人家情况不一样，就算我和爸能接受你们，可别人呢？你让别人怎么看咱们家，你又让妈怎么面对那些人的眼光？有过一次还不够吗，非要逼死妈你才高兴？！”
“贺灵珊！”贺尹迟怒呵她的名字，声音短促急速。
“你最好心里有数！”贺灵珊留下这么一句，便踩着高跟鞋离开。
等贺灵珊离开有一会儿，宋远棠才慢慢吞吞从洗手间出来。贺尹迟已经把早饭摆好，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他。
晨曦的光照在餐桌上与贺尹迟的指尖，温柔无比。

第五十章
宋远棠身材窄瘦，贺尹迟大一号的衣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
他坐下来，心中忐忑不安，问贺尹迟，“你姐知道我们的事了？”
贺尹迟没否认，点了点头。过了两秒他在宋远棠的眼里看到紧张的神色，安慰道，“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的“处理好”是用什么方式宋远棠不知道，但他全身心地相信贺尹迟。他就像自己身边强大的神，总有能力解决一切。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宋远棠沉思了片刻道。
他黯然神伤的模样让人心疼，刚才贺灵珊说话太冲，跟他吵架的内容宋远棠显然是全听进了耳朵，放在了心里。
没有哪个人不想得到爱人家人的承认，他也是一样。
贺尹迟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抬起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认真地说，“不需要别人喜欢，我喜欢就够了，太多人喜欢你我会嫉妒。”
宋远棠猛地抬起头，用一双秋波似的眼睛幽幽看向他。
太多人喜欢你我会嫉妒。原来贺尹迟也会嫉妒，也会吃醋，没准也会像他一样被思念折磨得发疯。
只是当年的炙热如今已沉淀成内敛，不再能那样直白地说出口。
但显然在这方面，宋远棠的忧虑更多。贺尹迟人缘好相貌好，比他受欢迎百倍，高中时候就有很多女生追求，到现在亦是如此。学校里也好，酒吧里也好，贺尹迟似乎从不乏追求者。
而他，才是要嫉妒到发疯。
宋远棠总觉得自己没有抓到重点，他仔细回想着贺灵珊与贺尹迟的对话，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贺尹迟见他在发呆，慢慢吞吞喝着牛奶，提醒他，“快吃，要迟到了，我去换衣服，先送你去酒店。”
宋远棠嘴里含着牛奶，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出门的时间七点半，虽然两人上班的地方都不远，可无奈这个点堵车堵得厉害，马路上一条长龙排过去，车只能一点点移动着。
虽然说不用在意，但宋远棠还是会有意无意想起贺尹迟与贺灵珊的话。
“你母亲……”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贺尹迟看了他一眼。
听贺灵珊的话，贺母身体似乎不是很好，她甚至说出了“你想逼死她啊”这样的话。
“她是身体不好吗？”宋远棠才发现他们在一起这么久，贺尹迟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的家庭，自己连他有个姐姐都不知道，一直以为他是独生子。
贺尹迟眼睛盯着前方，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嗯”了句。
宋远棠看着他，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她精神不太好，受不了大的刺激。”贺尹迟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她接受不了我和男人在一起。”
宋远棠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贺尹迟已经跟家里出柜了。
“他们……知道？”他眼里带着惊讶和些许复杂情绪，“什么时候的事？”
贺尹迟坦白告诉他，却没有道明母亲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高中知道的。”
“她情绪不稳定，现在吃着药没大碍，心情好的时候跟平常人一样，犯起病会摔东西，会把自己锁起来。”贺尹迟语气平淡，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感，“严重的时候还会闹自杀。”
“怎么会这样……”
贺尹迟继续说，“现在已经好多了，也闹得少了。我这里这道疤，就是我妈拿着刀要自杀，我上去夺的时候留下的。”
那道疤宋远棠注意很久了，在他左手的手肘处，伤口已经愈合陈旧，隐隐泛着白。宋远棠还以为是他出任务时候受的伤。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巨大的信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一闪而过，他伸手去捕捉，那细若游丝的灵感又在指缝中溜走了。
到底是什么？
车子不快不慢地开着，又花了将近十分钟停在了酒店门口，“到了。”
贺尹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宋远棠解开安全带下车，隔着玻璃跟他挥手，“晚上见。”
“好，下班来接你。”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晚上贺尹迟没能来接宋远棠。上次队里说他抓捕抢劫犯有功，今天市里的奖章下来，冯袁和陈楠他们就说择日不如撞日，嚷嚷着要他请客吃饭。
贺尹迟本是不想去的，他说好了下班要去接宋远棠，但前段时间他们加班的时候贺尹迟许诺过等闲下来请客，现在也就不好推托。
这几个都是他带出来的，个个眼尖得很，他只是看了两眼手机，陈楠就看出来他心不在焉的，嬉笑着道，“迟哥，要不要叫上女朋友一起啊？”
贺尹迟看了眼时间，他比宋远棠早下班半小时，这时候估计他还在忙。
“我打电话问问他。”
电话很快就拨通，宋远棠暂时放下手上的工作，他看到来电整个人都放松起来了，贺尹迟的电话仿佛就是百忙之中最好的安慰。
“这么早就到了吗？”才五点四十。
如果早点下班，他可以跟贺尹迟一起吃个晚饭，再去做一点别的事，等到九点再回家。
贺尹迟电话里说，“没，今天可能不能去接你了。”
“啊……”他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没关系，那我自己坐地铁回去。”
贺尹迟不想让他多想，便接着说，“同事聚餐，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
宋远棠犹豫了一下，“算了吧，不方便。 ”
尽管他也想认识一些贺尹迟的朋友，想了解他的工作，想知道在那些朋友口中谈论的贺尹迟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那里。
朋友吗？同事聚餐没人会带朋友过去。男朋友？恐怕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而且万一有人把他们的关系传开，贺尹迟还能在单位呆得下去吗？恐怕不行。
贺尹迟不知道他的顾虑，不过没有勉强他，“那自己吃点东西，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
他总是想得面面俱到，叮嘱一大堆，宋远棠点头乖乖说好，“知道了，你们也好好玩。”
贺尹迟说了声“嗯”，宋远棠等待着他挂电话，那边没了声音，却迟迟没有挂断。
宋远棠也不挂，两人就这么听着对方的呼吸。过了快一分钟，宋远棠噗嗤笑起来，“你怎么不挂呀？”
“你先挂。”贺尹迟也笑了。
两个大男人这样好像很幼稚，但恋爱中的人总是幼稚。宋远棠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就这么浪费着话费，等了一会儿，他先说，“那我挂了。”
“嗯，明天见。”
宋远棠也道，“明天见。”
之后还是他先挂了电话，总不能两个人一直这么耗下去，即使他接下来没什么事，贺尹迟还要跟同事去吃饭呢。
明天见，他喜欢这样的道别。是道别，也是承诺，有了这句话，仿佛他们就有许多个明天。
明天接着明天，这一辈子都走不完。

第五十一章
周四下了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夹带着葡萄大小的冰雹落地，来得快也去得快，暂时冲洗走了城市的闷热，温度一下子降到了二十几度。
在炎热的八月，这样的温度是不多见的，不冷不热，气温适宜，最适合出游。
那天贺尹迟失了宋远棠的约，便提议周六去爬山。
宋远棠自然是愿意。平时太热，户外活动除了游泳实在想不出别的，可偏偏他又不会游泳，两人的约会除了吃饭看电影，多数时候就呆在贺尹迟那里吹空调做饭。
周六宋远棠兴冲冲出门的时候，被宋晓俪问了句去哪里，谎言可以编织，但他脸上的期待和欣喜实在瞒不住，就如实告诉了母亲去爬山。
“跟谁一起啊？”宋晓俪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宋远棠想了想说，“朋友。”
宋晓俪没再追问，去厨房洗菜，在窗户里扒头看见了楼下等着的贺尹迟。
贺尹迟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很敏锐地察觉到目光，向上看来，跟宋晓俪对视了一眼，又装作不认识，移开了目光。
很快宋远棠从楼道出来，贺尹迟转到另一边上了车。
他们先去附近超市买了些吃的，往后备箱放的时候宋远棠见里面有帐篷，问贺尹迟，“晚上露营吗？”
贺尹迟说，“先准备着，前天刚下过大雨，不一定能露营。”
宋远棠的常识比他差，点头知晓。
天岭山离市中心约六七十公里，开车一个半小时，他们早上出门早，到的时候不过十点半。
这是西边山脉上比较近的一座山峰，在贺尹迟住的公寓里，往西就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不过宋远棠还从未来过。
天气虽然凉爽，但乌云阴沉沉的，看起来随时要下雨，不是露营的好天气，两人把车开到了半山坡的停车场，带了两瓶水开始往上爬。
天岭山虽然不高，不过一千来米，却陡峭得很，蜿蜒的石阶劈开山路，站在高处往回看像一条潜伏在山中的长蛇。
宋远棠恐高，爬到一半回头看来时的路，腿都是软的。
“没事吧？”贺尹迟走在前面，他体力充沛，步伐有力，走在前面带路。
宋远棠摇头，大不了不回头看就是了，“有点恐高。”
他要是不说，贺尹迟差点忘了这回事，心中懊悔提出要来爬山，但现在都走到一半了，总不能再折回去。
于是他伸出手，把宽厚的手掌递给宋远棠，“来，牵着我。”
宋远棠几乎立刻心动地要把手放上去，他们是恋人，那一对恋人牵手还要犹犹豫豫的。
可宋远棠犹豫了，他前后看看，虽说今天来爬山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他们后面十来米就站着一对母子，正在艰难往上走。
他又收回了手，“没关系，也不是很高。”
贺尹迟笑了笑没说话，主动过来牵起他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可能山里刚下过雨，台阶湿滑，他们走得不是很快。贺尹迟牵着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踏实。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母子追了上来，小孩子体力旺盛，总有消耗不完的精力，他的母亲在后面追着，忙喊小心点。
潺潺流水声吸引了小孩的注意力，他只顾着四处寻找小溪，忘了看路，在湿滑的地方差点摔倒。
在他后面的贺尹迟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谢谢哥哥~”小男孩约四五岁的模样，说话还是奶里奶气的，懂事又招人喜欢。
他母亲快跑了几步追上来，也向贺尹迟道谢。
“不用谢。”贺尹迟想摸下小男孩的脑袋，又觉得不太礼貌，转而提醒，“注意安全。”
母子两个走在了前面。小朋友跑得很快，丝毫不记得刚才差点滑到的教训，女人在后面担心又急躁，“严严，跑慢一点！来牵着妈妈的手。”
小男孩停下来若有所思，俨然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要牵着手？”
女人耐心解释，“因为这里很危险，摔倒了就会受伤，很疼，流很多血。牵着手走就不会摔倒了，像哥哥们一样。”
她回头看了眼贺尹迟跟宋远棠。
小男孩半信半疑，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小孩子才会被牵着，“可是哥哥都是大人了呀，为什么还要牵着？”
女人笑了笑，牵他的小肉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重要的人都要牵着，这样就不会走丢了。严严也要好好牵着妈妈，听到了吗？”
“嗯！”男孩重重点头。
女人看过来的时候，宋远棠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咯噔咯噔的。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是贺尹迟握得太紧，他扣着宋远棠的手，始终不曾分开。
“没事，别怕。”贺尹迟靠近对他说。
两人继续走着，一路上没有多少游客，贺尹迟便也不放开他，快到山顶的时候，两人的手心里都出了许多汗，交杂在一起，也分不清是谁的。
山顶的风有些凉，宋远棠出门的时候穿了件外套，不算太冷。贺尹迟拿的外套放在了车，此时身上穿着短袖，看起来凉飕飕的。
宋远棠问他冷不冷，贺尹迟摇头。
山上有几座庙宇和一棵古树，宋远棠分不清庙宇是哪一家的，总之里面有许多人在祈福烧香，古树上挂着一树红色绸带。宋远棠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这时候竟然想跟着大多数人一起进去看看。
“祈福还是求签？”有人问。
宋远棠想了想说，“祈福吧。”
付了钱，那人给他了两块木牌和一支水性笔。
他把其中一块木牌给了贺尹迟，“要不要写？”
贺尹迟不太信这套，但还是接了过去，写了一句话，挂在了祈福的牌位处。
宋远棠无意偷看他写了什么，但在自己去挂木牌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看到了。贺尹迟的字写得很潇洒，是连笔的行楷，宋远棠辨认出来上面写的是：跟棠棠一直走下去。
宋远棠的脸忽然烫了起来，眼尾挑起了不明显的红。
他正想拿出手机偷拍一张，贺尹迟走过来，亲昵地揽住他的肩，“挂好了吗？去吃点东西吧。”
“嗯。”宋远棠收起手机，木牌被风吹动，唰唰作响。
“你怎么……”他还是没忍住说，“这么叫我啊？”
“嗯？”贺尹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见宋远棠的目光在在木牌上留恋，才恍然，故意喊道，“棠棠？”
宋远棠不好意思应，羞怯地低下了头。他以前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宋晓俪总爱这样叫他，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可现在被贺尹迟这么一喊，好像也不那样讨厌了。
果然是爱屋及乌。

第五十二章
两人在山顶的小饭店吃了饭。山上资源缺乏，运输困难，没多少吃的，宋远棠吃不习惯，只吃了几口。
刚吃完没多久，西边乌云浓密，黑压压袭来，风也渐渐大起来，一场大雨在所难免。果然很快硕大的雨点子掉下来，两人跑到附近的一个寺里躲雨。
大多数人都在大殿躲雨，这座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个，雨水顺着屋檐断断续续落下来，落在宋远棠的脚边，溅起水花。
他怕被溅湿，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不料却躲进了贺尹迟的怀里，连同一身的寒意也被驱散，暖暖的。
两人闲着无事，就进去寺里转了转。天岭山上有座寺庙群，因为这座不是主寺的缘故，人少也很小，里面只供奉了一座金身的观音塑像。
两人都不信仰神佛，但中国人骨子里对神佛还是十分敬畏的，于是宋远棠问，“要不要拜一拜？听说观音很灵的。”
贺尹迟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拜什么都很灵？”
“嗯。”宋远棠非常认真地说，“刚才祈福的时候听旁边的阿姨说的，求平安，升职，姻缘，还有求子，都很灵。”
贺尹迟开玩笑，“那不拜一下岂不是很亏？”
宋远棠笑了起来。
只是他没想到贺尹迟竟真的跪在前面的蒲垫上。宋远棠跟着他也跪在了另一个蒲垫上，两人一起叩首行礼。
乍一看有点像在成亲拜堂，只是上无父母，下无亲友，只能拜天地与神佛。
等起身，宋远棠自己莫名笑了一下，说道，“刚才求的是保佑姻缘，也不知道菩萨会不会保佑我们这样的姻缘。”
十个人里面，他们实属特殊，可放在千万上亿人中，又不那么特殊了。人家都是男女去求姻缘，他们这样的估计还是第一对。
“会的。”贺尹迟说。
宋远棠问他，“你求的什么？”
贺尹迟故意卖起关子，观音像前点燃的莲花灯映暖了他的脸，“你猜猜。”
宋远棠猜想他可能是为他母亲的病祈福，又后悔自己一时自私，只顾着自己的事，该给贺伯母也求个平安的。
万一真的灵验，两个人的祈祷总比一个人的管用。
“求的平安么？”宋远棠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到其他的。
“不是。”贺尹迟说。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消失，用真假难辨的语气说，“是求子。”
“啊……”宋远棠愣住傻掉，不知该脸红还是难过。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下着，从镂空的窗子里看过去，天色明亮了不少。贺尹迟搂住看着他的宋远棠往外走，走到外面的时候，在他耳边轻笑着说，“能不能实现，就看咱们两个努不努力了。”
宋远棠这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这种事再努力也不可能的啊！
所以他也清楚刚才贺尹迟说“求子”是逗他玩的，宋远棠觉得他求平安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他不想说，宋远棠也没有再追问。
雨转小了，却始终不见停，一直下到了三四点钟。回去的路上路过求平安符的地方，宋远棠跑进去求了一个。
“给伯母的。”他塞到了贺尹迟手里，双眼真诚单纯。
贺尹迟看了眼手中的平安符，又看了眼他，没说话，默默收下了。
下山要比上山快些，但更加陡峭难走，加上下过雨，道路比来的时候还泥泞。尤其是对于宋远棠来说。他体力没贺尹迟好，还恐高，下山时不仅双腿酸疼，也眼晕。
贺尹迟搀着他走，半路上歇歇停停，到了山脚停车的地方已经快要天黑。
露营的计划泡汤，宋远棠还有些不舍得，问他，“现在回去吗？”
贺尹迟说，“来的路上有个温泉酒店，我订了房间。”
爬完山泡温泉是个放松的好方式，度假区离得也不远，他们下了山，又开了十几分钟便到了。
他们订的是带私人温泉的房间，价格虽然高了些，但也避免了要和别人一起泡的尴尬，方便许多。
贺尹迟淋了雨，身上湿漉漉的，就先去冲澡。宋远棠过了一会儿裹着浴袍，敲了声门，也进去了。
如今两人没有什么好害羞的，坦诚相待过多少次，刚在一起时的拘束早已不再有。
酸疼的筋骨被温泉水泡过，顿时舒坦了许多。坐着时水没过两人的胸膛，宋远棠舒服得仰头闭眼半靠在身后的石头上，伸长的白软脖颈想让人咬上一口。
贺尹迟这么做了。爱人的大半个身子在水下若隐若现，喉结鼓动，棕色的发梢滴着水，被水汽氤氲熏过的身体泛着薄薄一层绯红，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无声的邀请。
说不清是咬还是吻，亦或是撩拨舔弄，总是贺尹迟的唇一触到宋远棠的身体，一切就都变了味道，连空气中蒸腾的水汽都染上了情欲的味道。
宋远棠吓了一跳，睁开眼对上贺尹迟一双幽深的眼睛，很快回抱住了他。
水的浮力让一切感觉都变得奇妙，宋远棠感觉自己快要坐不稳，身体在往下滑，而贺尹迟的双臂紧紧抓在自己两侧的石阶上，他又滑落不下去，只能被狠狠吻着。
“……要滑下去了。”宋远棠感觉自己在向下坠落。
贺尹迟捞起他的腰，抱着他站起来，温泉里的水刚能没过腰间的浴巾，两人站在水中，吻得不分彼此。
不知是气氛使然还是情感支配。
连腰间的浴巾什么时候松开的也不清楚，宋远棠只感受到那只抚摸他背脊的粗糙手掌渐渐放在了臀上，过了几秒用粗糙却细长的手指掰开了臀瓣。
“唔。”宋远棠没忍住轻吟出声，因为他感到一股热流钻了进去，是热水，怪难受的。
“水进去了……”他小声趴在贺尹迟的肩头说，“好难受。”
“乖宝。”贺尹迟咬了下他的耳朵，示做安慰。
他怕伤了宋远棠，毕竟眼下没有润滑的东西，手指在穴口探了几次才进去。刚进去宋远棠就如受惊的小鹿，腰背都挺直了，甚至向里弯出一个弧度，把屁股翘得更挺翘。
手指挤开了水，那感觉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没有那样烫，却本能地迎来空虚和欲求不满。
贺尹迟让他双腿缠在自己腰上，因为身上有水，贺尹迟的腰腹都很滑，宋远棠缠上去后立刻搂紧了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这个姿势有点难度，而且耗费双方体力，宋远棠刚想要下来换个姿势，就感觉到贺尹迟又烫又硬的阴茎抵在了他屁股上，在跃跃欲试，甚至已经撑开了穴口。
他们是刚爬完山回来的，尤其是宋远棠，他好久没这么运动了，此时双腿发软，根本缠不住贺尹迟的腰身，身上又都是水，一不小心就开始往下滑。
贺尹迟一手托着他的臀，一手握着自己的阴茎，借着水顺势把自己插了进去。
但水的润滑效果不佳，宋远棠难受得拱起背，又时刻害怕自己滑下去，紧紧搂着贺尹迟不敢松手。
贺尹迟怕弄疼他，不敢用力，只一寸一寸往里面楔去，坚硬的下身破开嫩肉，湿热难耐。
“……都进去了吗？”热腾腾的水汽蒙在宋远棠的眼睛上，他艰难地张口问。
贺尹迟半抱半托着他，有点像抱小孩的姿势，“没，是不是疼了？”
那里天生不是做爱的地方，才进了一半宋远棠就快要受不了了。他没说疼也没说不疼，撒娇似的埋怨，“你那里太大了……”
贺尹迟低低笑起来，含住他的耳朵挑逗。
这个姿势实在累人，两人中途换了好几个。宋远棠背过去，双手扶在石壁上，贺尹迟抽出来的时候热水立刻涌进去，待到他干进来，又噗哧把水挤了出去。
宋远棠胡思乱想着，“会不会有人进来？”
贺尹迟一个挺入，呼吸急躁，“不会。我们的房间怎么会有其他人进来？”
宋远棠刚松了口气，便听见他接着说，“所以不要忍着，可以放开叫。”
宋远棠脸“唰”地红了，话却被撞碎，“不、不是……啊！”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贺尹迟的心理暗示，宋远棠真的不再咬着嘴唇，时不时溢出舒服又难耐的呻吟。
或许是因为水温高，也或许是身体被操开了，他的耳朵和脖子红得要滴血，身上也是泛着粉的他身材纤瘦，只有屁股上有点肉，上面印着被拍打的红印子，像成熟饱汁的蜜桃。
贺尹迟亲吻他的肩胛骨，喊他棠棠。
他勾着嘴角，下巴蹭在宋远棠的右肩，轻轻舔舐。尽管此时他舒服得头皮发麻，呼吸不畅，还是淡然自若道，“棠棠咬得我好紧。”
“唔……别说了……”宋远棠堵住他的嘴唇。
每每他在床上说起荤话，或恶劣地把宋远棠弄哭，那个高中帅痞十足的贺尹迟好像又回来了，怎么说起来这样的话脸都不带红的。
即使前戏做得充足，每次性事宋远棠还是饱受“折磨”，又痛又爽。贺尹迟那里勃起以后，尺寸非常可观，他力气异常大，浑身散发着野性且强大的荷尔蒙。
宋远棠神魂恍惚的时候，总生出来一种自己要被撞碎的错觉。
他眼中凝集的水雾不知觉流下，让人怜惜，却更加想发狠欺负。
贺尹迟进得很深，几乎是全部抽出来再次没入，干得他双腿发软眼泪直流。他躲无可躲，双腿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慢慢往下滑，下意识去找身后的人，“阿迟……”
“我在。”
贺尹迟拦抱住他的腰，把人抱在怀里又疼爱了几下，用浴巾裹住，转战床上。
在情事上宋远棠向来不如贺尹迟持久，他已经有反应很久，等到了床上，贺尹迟不过埋在胸口亲吻了几下他的乳尖，他就敏感地射了。
他又不是女人，宋远棠懊恼的想，怎么胸部也会这样敏感。
但通了电似的身体和大脑顾不得这么多，此时只能仰着头大口呼吸空气，像一只濒临死去的鱼儿。
贺尹迟在床上话不多，低下来吻他的嘴唇。
他还没射，勃发的欲望顶在宋远棠的小腹上，等他缓了一会儿，才温柔地抬起他的一条腿，放在自己的肩上，重新缓缓插进去。
虽然宋远棠没说过，但贺尹迟知道他喜欢这个姿势。这个姿势虽然进得没后入深，但是面对着面，宋远棠喜欢这种能看到对方吻到对方的感觉。
他也喜欢。
他体力好又持久，许久没有要射的意思，宋远棠被他干得舒服了，疲软下去的下身又抬起了头。
两人正做到兴起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手机来电的声音，宋远棠迷蒙的眼神看了天花板许久，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
他记得手机就放在床边，伸手去摸，没有摸到。他不想打扰两人的兴致，于是说，“先不接了。”
手机响了两声挂了，宋远棠刚揽上他的肩膀要讨吻，电话又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还是贺尹迟先说，“接吧。”
宋远棠翻身去找手机，在被子底下找到了。是宋晓俪的电话。
他忽然不是很想接，趴在床上偷偷回看了眼贺尹迟，怕他不高兴，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被电话打断。
上回也是宋晓俪，当时两人正在接吻，手机就那么突兀地在口袋里响起。
宋远棠还是接了起来，担心宋晓俪有什么急事，“喂，妈……”
贺尹迟下去从桌上拿了烟盒，坐在床边抽出来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了灭，灭了点，反反复复好几次才凑到嘴边把烟点燃。
他背对着宋远棠，所以宋远棠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不高兴。
床就那么大，宋远棠的电话调的最大音量，连贺尹迟也能听清楚，“哎呀，没什么事，就问问你咱们家的头痛药你上次放到哪儿了？”
“头痛药？您怎么了？”宋远棠不知觉皱起了眉。
宋晓俪说，“也没什么，就是今天不太舒服，头有点痛。你把药放到哪儿了？”
宋远棠说了个抽屉，没有急着挂了电话，估计是等着宋晓俪找到。
他趴在床上，感觉后面有人靠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贺尹迟。
贺尹迟烟还没抽完，夹在手里，用力掰开宋远棠的双臀，阴茎在他屁股上拍打磨蹭，把屁股蹭得湿漉漉的，在灯下闪着水光。
似乎想到了他要做什么，宋远棠小声乞求，“尹迟，别……”
话音还没落，贺尹迟已经挤着还没合上的穴口进来，缓缓插动。
“没有啊小棠，是不是上次吃完了？”宋晓俪浑然不知此时儿子正在做着什么。
宋远棠正要开口说话，贺尹迟忽然用力一顶，宋远棠没防备，不小心喊出了声，“啊！”
宋晓俪警觉，停下手中动作，“你在哪儿呢？”
贺尹迟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隐隐能听见淫荡的水声。宋远棠艰难开口，“没、没事，我记错了，可能在书架下面的柜子里。”
电话里没了声音，只剩下走动翻找东西的窸窸窣窣。
他捂住话筒，回头看贺尹迟，男人古铜色的皮肤上闪动着汗水，一下一下在他身体里挺动，汗水滴在了他的背脊上。
没有人比贺尹迟更了解他的身体，每一下都擦过宋远棠的敏感点，惹得宋远棠脚背弓起，眼泪都下来，咬着嘴唇不敢张口。
“等、等下……唔……阿迟，等下……”他哀求着，声音却不敢很大，怕被电话里听到。
贺尹迟充耳不闻，低下身吻他的身体。
宋晓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没找到呀，小棠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在路口的药房再买一盒吧。”
宋远棠不敢开口，怕出口是细碎的呻吟，咬着牙说，“我今天……不回去。唔，您还是去医院检查、检查一下吧。”
宋晓俪觉得儿子的声音怪怪的，却说不上来哪里怪。
“医院太贵了，都这么晚了，算了，我自己去买吧。”他听到宋远棠说不回来，负气地说，“就是头疼得厉害，刚才差点晕倒。”
“这么严重？！”宋远棠惊了一下。
电话里宋晓俪又说了什么。
“吃药只能缓解一时，上次的药你不一定对症，还是去医……”
贺尹迟一直不徐不缓地在他体内抽插，正当宋远棠再次说话时，突然发起了狠，立即将他的话语顶得粉碎，“唔唔！唔……医……医院……啊……”
他连忙捂住嘴，可还是有细微的呻吟从他的指缝中漏出。
忽然贺尹迟右手烟上有一丝烟蒂落下，正落在他的屁股上，宋远棠疼得一哆嗦。
“别……”
贺尹迟知道他又在咬唇，提醒他，“乖，别咬自己嘴唇。”
宋远棠睁大了眼睛，宋晓俪的电话还没有挂呢！可下一秒贺尹迟主动把自己的唇送上来，两人唇齿交缠，他连忙在慌乱中挂了电话，生怕被听到更多。
等两人分开，宋远棠摸着他的脸，有微微发硬的胡茬。他笑了下，目光在贺尹迟脸上逡巡，“怎么这么急……”
贺尹迟也笑，眼圈发红，嘴唇紧抿，像是情难自抑。
宋远棠吻上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贺尹迟为何突然发狠，更不知道电话那边的宋晓俪已经面如纸色，十分惨白。
他只知道自己又迅速沉沦在了这场情爱里，随即被情潮翻涌淹没。
下过雨的山间清晨有些冷意。
除了窗外枝头的鸟鸣，四周寂静无声。宋远棠起来开了窗子，大抵是夜里又下过一场雨，地上是湿润的，扑鼻都是泥土与雨水的清香。
贺尹迟醒来翻了个身，去摸旁边的位置，摸到了刚刚坐下来的宋远棠，“不再睡会儿？”
天灰蒙着，依旧阴沉沉的，确实是个睡懒觉的好天气。
宋远棠穿着睡袍重新躺下来，整个人懒洋洋的，领口敞开，还能看见隐约的暧昧痕迹。
“嗯。”他只是发出了声不明意味的鼻音，没给出一个答案。
贺尹迟凑近，吻了下他的鼻尖，有无比纵容和宠爱的味道。
宋远棠得到了一个吻，心情比刚才更好了一些。他拉着贺尹迟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的手指，在漫长的回忆里遨游。
两人这么躺了一会儿，贺尹迟转身去床头的桌子上拿手机，露出来脖子下面的疤痕。
不知是不是职业的原因，他身上的伤疤很多。宋远棠辨别不清哪些是因为受伤，哪些是因为训练留下的，还有别的原因留下的。
就像他手肘上的那块狰狞长疤，贺尹迟小腹右下方也有不明显的一道。
“这里是怎么弄的？”他用手去摸，感觉很奇怪。
那是在两个肩膀中间的位置，在那块坚硬的骨头稍下一点。
贺尹迟摸了下说，“以前有个纹身，后来读警校的时候不让带着，就洗掉了。”
宋远棠在他的记忆里搜索，如果穿上衣服，那个位置正好会被遮住，所以以前他都没有见过。
所以他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纹的啊？”
“高二，运动会之前。”贺尹迟回想着说，“就学校对面的小纹身店里。”
宋远棠摸着那块不平整的皮肤，有种感觉，感觉这个纹身跟他有关系，但他没有问，而是问贺尹迟，“疼吗？”
贺尹迟看他一脸心疼，笑了起来，套上衣服把那个地方遮盖起来，“不疼，就纹的时候疼了下。”
宋远棠不信，又问，“洗的时候不疼？”
“也疼。”贺尹迟看着他的目光移开，眼睛垂下来，说，“洗的时候更疼。”
宋远棠没体味出来他这话的意思，一脸“你看我就说很疼吧”的样子。
贺尹迟揉了揉他的头，亲昵温柔，“现在不疼了。”
宋远棠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隔着衣服低头吻了下那块伤痕，“以前这里……纹的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直白地问贺尹迟，毕竟这属于对方的隐私，可他又一边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了，触手可及。
贺尹迟道，“一片池塘。”
“池塘？”宋远棠皱起眉头，他虽然了解不多，可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奇怪的纹身图案。
“嗯。”贺尹迟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放在自己唇边亲了下，“贺尹迟和宋远棠。”
是他初心萌动的爱情。
宋远棠在这方面实在是愚钝，贺尹迟给了点拨，他才明白过来“池塘”的意思。
“我那时候特别喜欢你。”贺尹迟低低笑起来，语气竟然有些委屈，“喜欢得恨不得把你揣在身上。可是你总对我爱答不理的，又不想强迫你喜欢我，揣是揣不进来了，只好把你纹在身上。”
宋远棠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段话，眼眶忽然热了起来。
等了一下，他又破涕为笑，不想让自己破坏这温馨气氛，开着玩笑问，“现在不喜欢我了吗？”
“现在也喜欢。”贺尹迟道。他想了想，又修改成，“现在更喜欢。”
不是讨好爱人的情话，当年的感情虽然炽热纯烈，却懵懂无知，只能是喜欢，现在是爱。
他爱宋远棠。
对宋远棠的感情是种在他身体里的一颗种子，从未忘记，从未遗弃。
待到合适的时候，又发芽生长，长成小苗，长成参天大树，盘踞他的心，占据他整个身体。
只是这种爱经过岁月沉淀，已经和他的人一样，变得稳重成熟，不外露却无处不在地环绕着宋远棠。
明明是该值得高兴的话，宋远棠却流下来泪。他太感动，好几年了，他终于等来这句话，贺尹迟说的喜欢他。
贺尹迟用拇指给他擦泪，又用嘴唇去吻。
“怎么哭了？”
宋远棠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坚强，其实内心脆弱不堪，尤其是一碰到贺尹迟，跟发生了化学反应似的，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宋远棠趴在他的肩头，觉得自己这样很丢人，又不争气地忍不住泪。
“尹迟，我也好喜欢你。”他让自己的情绪定了定，“我的人生一团糟糕，什么都做不好，可我好幸运。”
他说，“因为我终于在一团糟的人生里抓住了你。”
贺尹迟沉默，只有两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他们沉静着，却好似在用力相拥。
宋远棠继续说，“其实高中时候的暑假，我就想……就想说等高考完，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在一起试试看……”
他把他所有的心事都吐露出来，带着这些年的不甘、遗憾，和几乎要把自己吞噬的爱意，“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记得吗？”
贺尹迟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是宋远棠第一次主动给他发短信，用陌生号码偷偷发的。
宋远棠的母亲看得他很严，整个暑假宋远棠不是在上补习班就是在家学习，宋晓俪寸步不离，防的就是宋远棠偷偷跑出来，尤其是跟贺尹迟走到一起。
但那天宋晓俪出门了，他们约在学校不远处的公园见面，刚出门，就下起了雨。
快到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头顶一道巨雷闪过，贺尹迟连手机都没有拿稳，掉在了水坑里。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这样的天气路边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他跑回的家。
他母亲出事了。
宋远棠不知道内情，那天他等了很久，雨下得很大，小亭子几乎遮不住多少雨水，鞋子和衣服全都湿透，全身冰凉冰凉的。
他有些遗憾地说，“可惜那天你没来……”
之后也没来过，他们就此断了联系。

第五十三章
过了良久，贺尹迟上前抱住了他，头蹭着宋远棠的头，不停浅吻他的耳朵，“对不起……”
他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中掠过一丝悔意，为自己八年前失约没有出现在公园的小亭子里，为这些年对宋远棠的误会。
那个大雨天，他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有人找到母亲工作的单位，大闹一番，并向上级举报她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在学校骚扰别人家的孩子，闹得沸沸扬扬。
举报人不是别人，正是宋远棠的母亲，宋晓俪。
而她口中那个“变态”骚扰狂，是贺尹迟，另一位无辜的受害者，是她自己的儿子宋远棠。
“你凭什么当老师？！连自己的孩子都管教不好，教出来个小变态来，这么小就学会骚扰别人家孩子，长大还得了？！”她当着贺母跟许多同事学生的面说下这些话，“我儿子是要考名牌大学的人，跟你们贺家人不一样！要是姓贺的小子再给我们家小棠发短信，再想接近他，我就要报警。”
旁边有人拉架来劝，“您别激动，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啊？”宋晓俪虽是色厉，却满眼泪水，更像是个值得被同情的受害者，“老师都亲眼看见了，她儿子对我们小棠动手动脚的，还害得我们小棠这次成绩下降了这么多……”
旁人都不敢再说话，纷纷看向已经傻在原地的贺母。
贺母满脸惊恐与难以置信，“不可能，小迟不会做那种事的……”
“你不信？是我们家小棠自己说的，姓贺的天天骚扰他，每天放学都跟着他，像个变态跟踪狂！让他哪儿都不敢去！”宋晓俪指着贺母，“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吗？啊？”
贺母抖着嘴唇说不出来话。
众人不敢说话，却已是小声议论起来。
“肯定是有误会，我们家小迟不会做这样的事……”贺母无力苍白地解释着，“等我问问他，一定给你们家个解释。”
宋晓俪移开目光，整了整头发，继续说道，“这样的事，你问他他怎么会承认？算了，我们可以不追究，前提是你们家儿子不再骚扰我们小棠，不然……我只有报警解决了。”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一道雷电劈下来，照着贺母惨淡的脸色。
她本就心思敏感，一时间仿佛四周都是小声议论的声音，无数手指指着她的脊梁骨，让她不敢抬头。
那天她没有请假，学校却给她批了假，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家的贺尹迟淋了一身雨，手机进水坏掉了，再也开不了机。贺母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
她看见贺尹迟如同看见希望，紧紧握着他的手，“小迟，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你没有骚扰人家，也不是……不是同性恋……对吗？”
说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有些颤抖，任她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这三个字会跟自己家沾上关系。
湿淋淋的水在贺尹迟的脸上滑过，“我没有，我没有骚扰任何人。”
他的话稍稍让贺母松了口气，可一下句，又宛如天堂坠入地狱，“妈，我喜欢他，但我真的没有……”
站在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贺父给了他一个耳光，半点情分都没留，打给贺尹迟耳朵嗡嗡响，“你喜欢人家，可人家喜欢你吗？！”
“他……”
他竟说不出来。
贺父气得发蒙，“那你的行为对人家来说就是骚扰！他自己说的，你每天都跟踪人家，骚扰人家，要不人家母亲也不会找上门来！”
“不可能！”贺尹迟反驳，“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贺父吼道。
等到贺尹迟回到房间，他都无法相信今天发生的一切，更无法相信宋远棠会说出那样的话。但事实摆在那里，宋远棠的母亲找到他母亲工作的单位，把事情传得流言满天飞。
可事实如何已经不再重要，那之后贺母大病一场，他忙得不可开交，出院后贺母精神也逐渐出现了问题，父母辞职，他们搬家，远离能远离的一切。要不是顾忌到他已经高三，没准还会让贺尹迟转学。
但和转学没有差别，因为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几乎没有回过学校，更没有跟宋远棠联系过。家里花钱在外边给他报了班，那时候他已经接受了母亲的提议，准备去读警校。
他们的八年里，掺杂了太多的误会、纠葛、分不清真假的流言，和对彼此的复杂情感。
贺尹迟喜欢过宋远棠，相信过宋远棠，也怀疑过他，疏远过他，冷落过他，却始终做不到怨他恨他一下。他想，或许是因为在他的心里，从来没有真的不相信过宋远棠。
就像他当年说的，宋远棠不是那样的人。别人可能不了解，他还能不了解吗？
他放在心尖上疼过的人，怎么会是那样不堪。
虽然早在与宋远棠重逢时候，贺尹迟看到他的眼睛，就大约知道他们之间存在着误会，可直到今天，直到刚刚，宋远棠亲口说出来他也是喜欢自己，并且很久之前就喜欢，贺尹迟的心结才真的解开。
母亲的病一直是他耿耿于怀，过不去的心结，而宋远棠不需要为此负责。他没有指控过贺尹迟骚扰自己，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因为八年前他也同样爱着自己。
甚至不输自己。
是他误会了他。
贺尹迟再次向他道歉，向他们错过的这些岁月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没有来。”
宋远棠不知道当年的内情，虽然当时觉得很冷很难过，可现在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已想不起那时的感受，也不觉得有什么了，“没关系的，是不是雨下得太大了，所以……”
“不是，是我家里出了点事。”
贺尹迟没有说明是他母亲的事，他不能告诉宋远棠。如果宋远棠知道贺母的病跟自己有关，跟宋晓俪有关，那么他会一辈子活在内疚中，永远都无法面对贺家。
“暑假过完以后，家里在外边给我报了学习班上课，之后就没怎么回学校了。”
宋远棠想到了什么，又不大高兴地说，“……听说你还去追别的班的女生了。”
“嗯？”贺尹迟愣了一下，想了几秒才知道他说的是谁，解释道，“那是误会。是和我一个学习班的男生想追她，我帮他送了两次东西而已，正好给人看到，就让人误会了。”
那时候他没有解释，也没必要解释，有些关系反而越解释却说不清。
只是没想到，让宋远棠也误会了这么多年。
“吃醋了？”贺尹迟勾着他的发尖拨弄，“怎么酸酸的？”
这么一说，宋远棠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子红了，“是有点。”
贺尹迟舔了下嘴唇笑起来。
他想跟宋远棠说，不用吃醋，以前不用，今后也不用，再没一个人能超过宋远棠在他心里的位置。
一个人的爱有限，他已全部给了宋远棠。
“搬过来住吧。”
作者有话说：迟哥对宋母的恨，不会影响他对小棠的爱，他是个拎得清的人。l另外马上要迎来爱的修罗场，也不知道是在虐谁了，可能在虐我……

第五十四章
车开在无人的山前大道上，舒爽的凉风吹来，整个人都心旷神怡。
当然宋远棠的心旷神怡主要来自贺尹迟的提议，一想到他们即将同居，连嘴角的弧度都抑制不住。
这意味着一切美好的开始，他们可以每天早上在一张床上醒来，也许醒来时还在抱着彼此，一起洗漱、做饭、洗澡、吃饭，连分担房租仿佛都是甜蜜的负担。
一想到下班之后可以跟贺尹迟一起回家，回属于他们的家，连工作都不觉得累了。
但他并不能很快搬过去，要找个有时间的下午，东西需要收拾，衣服、鞋子，还有很多零碎物品，最重要的是，他要经过宋晓俪的同意。
这件事太难了，宋远棠想想就觉得头疼。
他不是第一次要搬出去住，前几次都已不了了之告终，这次他不想再妥协。
“在想什么？”贺尹迟见他一路上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让风将自己的头发吹得很乱。
宋远棠嘴唇有点红，刚才在酒店被他亲的，“我妈那边……她可能不想让我搬走。”
贺尹迟偏过头去，神色黯淡，握着了下他的手，“没事，不用着急，等准备好了再搬。”
宋晓俪对宋远棠的控制欲有多强，贺尹迟能感觉出来。高中时候他给宋远棠打电话问数学题，宋晓俪都要每五分钟进来问一次，后来更甚，除了上补习班，暑假连家门都不让出。
吃什么饭，去哪里玩，坐哪趟车……看似是无微不至的关系，却无形中像只大手，紧紧掐着宋远棠的脖子，间接造成了他卑微不自信和多愁善感的性格。
现在也是，两人腻在一起时，也常常被宋晓俪的电话打断温情。他不想宋远棠太为难，每次都是主动离开，去厨房洗水果或者去洗澡，等电话打完再回来。
宋远棠身上的压力已经很大，贺尹迟希望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能忘记那些痛苦，而不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有了新的痛苦。
但这件事宋远棠没有拖很久，拖得越久，他内心就越挣扎越纠结，最好这个周末之前就能搬出去，因为下周他要出差一趟，再拖这个月就过去了。
好比雏鸟离开大鸟的怀抱，他总有一天也要离开宋晓俪的。宋晓俪当然知道，所以她才把手中那根线牵扯得更紧。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跟宋晓俪提起，“妈，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只这么一句话就让宋晓俪的神经紧张起来，“什么事？”
“我打算搬出去住。”
宋晓俪没说话，宋远棠继续说，“这里离酒店太远，上班不方便。”
“也不是不行。”宋晓俪竟然松了口，“正好把这边的房子租出去，我也去那边照顾你。”
宋远棠扶额，“妈，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反倒是您，您有过自己的生活吗？”
他从没跟母亲说过这样的话，这听起来太大逆不道。可事实如此，宋晓俪半辈子把精力给注入在了他身上，她该有她自己的生活。
果然宋晓俪听完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怎么没有，这不天天都在生活吗？”
可能是两代人的代沟，也可能是他们从来没有好好沟通过，以至于问题积累到今天，已经到了无法沟通的地步。
宋远棠只好说实话，“我搬去和朋友一起住。”
宋晓俪立刻放下筷子，敲得盘子叮当响，“不行！”
她知道宋远棠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是什么关系已经不用她揣测，只是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她这样优秀的儿子喜欢一个男人。
她没想到现在宋远棠还要为了这个男人搬出去住，要跟他同居。
“棠棠，你以前很乖的，怎么现在学成这个样子？”宋晓俪痛心地道。
宋远棠低着头，不服气地问，“什么样子？”
宋晓俪眼里有泪光，却没说出来。她冷静了几秒，“反正我不同意你搬出去住。”
她的态度很强硬，宋远棠同样坚持，他站起来，“我已经决定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就……”
“我说不许！”宋晓俪猛地拍了下桌子，饭桌上的碗都颤了颤，“你就这么上赶着给别人送啊？！”
宋远棠转头看她，嘴里呢喃，“什么……”
“别以为妈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宋晓俪抖着嘴唇，脸色发紫。
宋远棠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谎言早已经被母亲看穿，可怜他还那样用一个谎话圆另一个谎。
“……您知道了。”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宋晓俪颤抖着说不出话。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可是能欺骗自己多久呢？早晚是要面对的。
她以为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不去拆穿编造的理由就能维持住表面的和平，可到头来儿子还是要离开她。
过了良久，她苦苦挣扎，“……你怎么会喜欢个男人啊。棠棠，你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吗？上次妈妈让你去见的那个女孩，你去见见好不好？万一……”
宋远棠打断她，“没有万一，我不会喜欢任何人，除了他。我不会去见别的女孩儿，以后也不会结婚。”
啪——
宋晓俪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宋远棠耳边一阵轰鸣，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脸上立刻浮起了红肿。
从小到大，没人打过他一下，宋晓俪虽然管教得严，但从来没有动过手。这一巴掌不仅他傻了，连宋晓俪自己也傻住了。
可是她是要强的人，骨子里的好强让她不会低头认错。
最终不欢而散，宋远棠收拾好桌碗，默默回房间收拾东西。
到了第二天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贺尹迟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了，拇指在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下，心疼又小心，问他怎么回事。
右脸一碰还是火辣辣的疼，“我妈不同意我搬出来。”
“所以就打了你？”贺尹迟皱眉，十分不赞同。
宋远棠说，“她也是一时着急。”
贺尹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追问下去宋远棠才说实话：宋晓俪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
说不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贺尹迟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过段时间再说吧？”
在这件事上，宋远棠却一直很坚持，“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是今天搬走吧。”
留下的时间越长，跟母亲周旋的时间就要越长，两人都会越来越疲惫，不如相互冷静一段时间。
“我上去搬东西。”
贺尹迟想上去帮他，一想到宋晓俪在家又停了下来，“嗯。”
虽说是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可宋远棠的东西并不多，何况他不是再不回来，只拿了重要的东西，也只有一个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
宋晓俪还在跟他别气，在厨房里把碗筷收拾得咣当响，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宋远棠拉着行李箱，往厨房看了一眼，“妈，我走了。”
回应他的只有叮当的声响。
宋远棠轻轻掩上门，贺尹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等在门外，过来帮他提行李。
把东西放进了后备箱，宋远棠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没拿，又折上去拿，进门的时候宋晓俪正站在厨房的窗子往下看。
贺尹迟靠在车门上等宋远棠，嘴唇紧抿着，他一抬头对上了宋晓俪充满恨意的眼神，如一场无言交锋。
当车驶离这条街越走越远，宋远棠心里有股难言的情绪。从听话到学会反抗，从夜不归宿到搬出家里，一步步他终于挣脱了束缚自己的那个牢笼。
斗争了将近十年的无声硝烟就这么悄然结束，却好像也没有想象里那样值得庆祝。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好难写。

第五十五章
帮着宋远棠一起收拾东西的时候，贺尹迟发现了那盒拆了封但一颗都没有少的巧克力，是上次在天文馆他给宋远棠买的。
天气热，他把巧克力整盒放进冰箱里，问宋远棠，“怎么没吃？不喜欢吗？”
宋远棠正在把自己的刷牙杯放在洗漱台上，“做得实在太漂亮了，没舍得吃。”
贺尹迟也笑起来，拿出来一颗剥开外面的包装纸，送到他嘴里，“可买了就是让吃的，不吃那不是白买了么？”
是很有道理，可宋远棠看它们一颗颗都做得精致，惟妙惟肖，实在舍不得那么残忍。这颗也是，贺尹迟送到他嘴边，他都舍不得咬一口，仿佛他一动嘴，真的会吞下半颗星星。
何况是贺尹迟送的，他就更舍不得了。
“再放就要过期了。”贺尹迟担心地说。
宋远棠这才赶紧看了眼日期，果然还有半个月就要过期。巧克力的保质期比较长，但其中掺杂的其他东西保质期短，不吃掉会白白浪费。
他刚要上前去吃，贺尹迟忽然抽回手，跟逗小孩似的，把巧克力往后撤，宋远棠循着他的手去咬，结果巧克力没吃到，还撞在了他宽厚的胸膛上。
贺尹迟看着他茫然无措的眼睛，将巧克力塞进了他嘴里，然后自己吻上他的嘴唇。白色的巧克力混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清香，甜得腻人，在两人唇齿间散开。
星星在他们嘴里融化了。
宋远棠不知不觉就被他抵在了洗漱台上，贺尹迟的吻来得炙热而霸道，他躲不开，反应过来时双脚都已经离地，整个人被抱在了洗漱台上。
身后的镜子照出他流畅细窄的腰背，在动情之时浮起不明显的一层红，纯情而明媚。
宋远棠的东西不多，都是小件，放在房子里不影响布局也不影响风格，乍一看没有多大变化。
可仔细看，柜子里的衣服变多了，洗漱台上的用品变成了双人份，拖鞋多了一双，细微之处到处体现着房子的主人变成了两个人。
两人在洗漱间胡闹一番出来已经过了中午，宋远棠去房间换了衣服，把被弄湿弄脏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洗。
从一大早就搬东西过来，收拾房间，整理衣服，加上大白天的，贺尹迟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宋远棠累得不轻，人懒洋洋的，窝在沙发上不想动。
贺尹迟坐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腰，拿手机叫了外卖。
点完外卖又想起什么，跑到冰箱里拿出来几粒冰块，用毛巾包裹住，给宋远棠敷脸。
他脸上的红肿已经下去了许多，但依旧明显，可想而知宋晓俪那一巴掌打得多么不留余地。
贺尹迟小心翼翼，比谁都心疼，“疼不疼？”
宋远棠先是摇了摇头，又点头。如果不照镜子，他已经快要忘记这回事了，现在被贺尹迟提起才又觉得隐隐作痛。
说不清是脸上疼，还是心里疼。
“还有点肿，估计得有几天才能完全消下去。”贺尹迟连说话都变得很轻柔，一如他的人，对待宋远棠时总是温柔至极。
同居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直到坐下来一起吃饭，他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搬过来跟贺尹迟一起住了。
在遇到贺尹迟之前，他是如此懦弱微小，做好了浑噩过完一生的准备，而现在，他觉得这样平淡又普通的生活，胜过世间一切。
——
之后的日子里，宋远棠忙了起来。酒店新增加了个项目，和邻市的一家酒店合办的，上面把他调成了临时负责人，最近一段时间一直两头跑。
虽然邻市不远，高铁几十分钟的车程，可这么来来回回，一个月里出好几趟差，任谁也吃不消。
宋远棠身体抵抗力不行，加上气温转凉，这几天一直徘徊在要病不病的边缘，最终咳嗽了一阵，没有病起来。
这要得益于贺尹迟大冷天的跑来看他，把他裹得严严实实。那是宋远棠出差时间最久的一次，有小半个月，两人久别不见，都想彼此想得厉害。
他没提前跟宋远棠说，直接出现在了宋远棠住的酒店楼下，黑色的车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车牌号，以至于一开始宋远棠没发现。
直到贺尹迟按了两声车喇叭，他才回头。
透过车窗看见贺尹迟冲着他笑的时候，宋远棠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上午他们还在打视频电话，宋远棠说，如果现在能立刻见面该多好。于是下了班贺尹迟便开车往邻市走，周五的路上有点堵，到了已经不早了，好在还是出现在了宋远棠的面前。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他身上穿得单薄，冻得搓手，情绪有些激动，“你怎么来了？”
贺尹迟看着他，眼里有倒映的光。就这么直直看了宋远棠几秒，他忽然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在空中抖了抖，盖在了两人头顶。
宋远棠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更加狭窄黯淡，他还没明白过来贺尹迟要做什么，吻已经落下来。
接着宋远棠感觉腰被搂住，前胸紧贴着贺尹迟的胸膛，心跳快要跳出来。
宋远棠别扭地推了他一下，四周来往的人很多，即使是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头顶盖着外套，也难免被人看见。
“有人……”
但他只是负隅抵抗了一下，就完全投降，被贺尹迟亲得嘴巴红肿。
足有十来秒，贺尹迟才放开他，把大衣顺势披在了宋远棠身上。
到了电梯里，宋远棠想起刚才的事还心惊肉跳，“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贺尹迟笑了下，“没办法，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很想亲你。”
偏偏此时宋远棠就在看着他，鼻尖还是红的，大约是被冻的，眼睛里蒙着雾气，透着隐约的清亮。
贺尹迟顷身上前，佯装又要去亲他。
电梯里没有别人，但摄像头清楚地在右上角拍摄着，吓得宋远棠一个机灵。
这时候电梯开了，他赶紧走出去，后面贺尹迟跟上来，趁着走廊里没有人，牵起他的手，揣在自己的手里。
“有没有想我？”
宋远棠说，“有点想。”
自然是想。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一分开就觉得异常难熬。
贺尹迟接过他的房卡，刷开了房间门，“只是有点吗？”
宋远棠反锁好房间门，主动攀着他的肩膀抱住，“特别想。”
这样的话，他们平时说得很少，住在一起多的是茶米油盐的小事，少了些酸朽情话，所以听起来还是异常让人心动。
之后的两天贺尹迟跟他一起留在邻市，宋远棠稍有生病的征兆，他就立刻买了药回来，还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姜汤回来，晚上睡觉也把宋远棠抱得紧实。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两三个月，到了十一月，宋远棠的两地奔波才真的停下来。
正好快要到贺尹迟的生日了，他过阴历，算起来在圣诞节的前一个星期。
这是两人交往后贺尹迟过的第一个生日，宋远棠自然很重视，想礼物就想了大半个月。想来想去想不到送什么好，偶然路过一家婚戒店，看见小情侣在里面试婚戒，忽然就萌生了要给两人买一对的想法。
以前是向往自由的人，现在却甘心被一个小小银圈圈住。
可是挑来挑去宋远棠都不大满意，换了好几家店也没看到合适的，直到有一家，导购看他一直摇头，问他要不要订做一枚。
“先生是要送爱人吗？我们这里可以订做的哦。”
这话导购说的不太有底气，因为这位客人一直在看男士戒指，连往女士婚戒区瞥都没瞥一眼，所以她有些摸不准客人的意思。
没想到她刚说完这话，眼前紧皱着眉头的客人就舒展了眉眼，很有兴趣地问了她一些订做事宜。
导购一一耐心跟他讲解，问了他的要求，并定下了在下周一跟设计师见面商量。
因为是两枚，光是定金，就花掉了宋远棠两个月的工资。
十二月天气已经很冷，这座城市北边没有高大的山脉阻挡，来自西北方的寒风直接刺到人的骨子里，即使不下雪也足以冻得人瑟瑟发抖。
宋远棠这天下班特意没让贺尹迟来接，自己跑到市中心去取了戒指，小心揣在口袋里，这样冷的天，天鹅绒的盒子却被他捂得热乎。
作者有话说：为啥我还在发糖？？？

第五十六章
为了这一天，宋远棠提前换成了早班，一大早就去酒店了，还请了下午的假，趁贺尹迟没回来给他准备生日惊喜。
其实已经不能算是惊喜，因为今早两人已经说过这件事。工作以后连续三年贺尹迟的生日都没有对上周六日，尤其是圣诞节前后忙得发慌，有时候也就忘了生日那么一回事，当做一个普通日子过。
今年依旧没有对上周末，但宋远棠不希望他再当成普通星期三度过，以前的贺尹迟是忙碌的孤独的，现在有他，应该有哪里不一样。
下厨一直是他的弱项，他只跟着贺尹迟学了几道菜，由于一直没有练习的机会，做得并不很好。何况那些本来就是贺尹迟教的，现在他又要拿出来在贺尹迟面前献丑，思来想去，宋远棠还是翻出来菜谱，准备做几道不同的。
他中午回来的时候在超市采购了食材，一回家就把鸡肉腌上，学着搜到的菜谱，把配料都准备齐全，早早把汤煲上。
围裙在他的腰上系着，勾勒着黑色毛衣下完美的线条，切菜的样子比看起书本还要认真。
如果贺尹迟看见，也许会忍不住去吻他。
蛋糕快五点才送到，是提前在店里订好的，虽然两人都不太爱吃甜食，可毕竟是过生日，仪式感还是要有。
宋远棠甚至开了一瓶红酒，庆祝他们在一起后对方的第一个生日。
东西准备齐全了才刚五点钟，连贺尹迟的下班时间都没到，他还在厨房里折腾着最后两道菜，并不很顺利，手上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处理鱼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等着等着，天也黑了，外面飘起了雨夹雪。
贺尹迟从局里出来时外边刚下雪不久，混着雨点掉落在他身上，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是贺母。
他接起来，“小迟，下班了没啊？”
外面天已经很黑，贺尹迟钻进车里，一阵冷风跟着灌进来，“嗯，刚出来。”
贺母今天心情听起来很好，难得多说了两句，“那正好，你往家走吧，路上小心点，等你过来你爸的菜也炒好了。”
往年也是这样，生日并不大过，晚上有时间的时候就回家吃个饭，久而久之成了惯例似的，今天贺母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这件事。
可今年跟往常不一样，今年有宋远棠。虽然他没跟宋远棠约定好晚上要一起吃饭，但今天早上出门时两人还说起来，好像也很期待。
一时之间，贺尹迟拿不出主意。他们家的情况摆在眼前，两边不能两全。
贺母还在那头说着什么，有电话打进来，是宋远棠。
贺尹迟耐心等贺母说完，才道，“妈，我先接个电话。”
“哎。”贺母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挂了电话。
等这边的电话挂了，他才接起来宋远棠的，已经响了几声，那边快要无望地挂掉。
“怎么这么久才接？”听出来等得有点急了。
贺尹迟从鼻腔里发出慵懒的笑意，他不知道宋远棠下午请假的事，“刚才在打电话，等着急了？”
“嗯……”各种意义上的着急，又忍不住邀功，“饭菜都快凉了。”
“你回去了？”贺尹迟开启车子，把通话换到了蓝牙，“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嗯。”宋远棠没说原因，他才不能告诉贺尹迟是为了给他准备惊喜请的假。可能是太高兴了，所以连语气都带上了不经意的撒娇，“快回来吧，在家等你。”
一边是爱人，一边是母亲，贺尹迟头一次遇到了现实版的“女朋友跟妈同时掉进水里”的问题。不过他的问题更棘手一点，是“男朋友和不接受他交男朋友的妈同时掉水里”。
在车里温了几分钟车，贺尹迟才打通了贺母的电话，他有点犹豫，想了一会儿说，“妈，我今天不过去了。”
贺母本来很期待，听见这话忍不住失落，“怎么不过来了啊，今天不是不用加班吗？”
“天不好，就不去了。”贺尹迟望着越下越大的雨夹雪说。
贺母道，“菜都准备好了……”
贺尹迟轻声安抚她的情绪，“最近局里事情多，明早还得上班，你跟爸快吃吧。今天降温了，你们吃完饭早点休息，我周六回去看你们。”
贺母虽然精神状态忽好忽坏，可唯独一点，就是她很听儿女的话，听到贺尹迟说周六回去也不生气了，“哎，好。”
从分局到公寓开车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只是不巧，今天路上堵，回来必经的路口出了车祸，半个小时以后贺尹迟才到家。
他外衣上沾沾有些湿，发梢也是湿润，宋远棠心情忐忑地听门被钥匙打开，贺尹迟脱了外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怎么不开灯？”屋里静静的，没声响也没开灯。
他刚要去按下开关，看见地上有散落的星光，闪闪烁烁，当即猜到了什么，循着光亮一直走到餐桌前，满满一桌子的菜。
宋远棠端着蛋糕，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小心地用一只手掌护着，从厨房走出来，“尹迟，生日快乐。”
贺尹迟愣住。
烛火在他的眼里倒映得明亮。
许多成年人的世界已经没有多少浪漫可言，激情逐渐被鸡毛蒜皮的争吵消磨完，剩下的只有麻木与漠然。
虽然随口提起过生日的事，可今天贺尹迟忙碌了一天，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这回事，也不打算好好过，然而宋远棠还是准备得那样用心。
宋远棠见他盯着蛋糕出神，蜡烛都已经在火光里融化，蜡油滴在蛋糕上，晃晃明明的，笑起来问，“吓到你了？”
“没有。”贺尹迟想抱一下他，可中间隔着个两层的大蛋糕，只好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吓到，我很感动。”
今天宋远棠心情很好，很少见他笑得这么明媚，被贺尹迟这么一喊有些不好意思，将并不圆润的下巴藏在衣领里，“那快许愿，吹了蜡烛就可以开饭了。”
贺尹迟说好，闭上眼许了心愿，两人一齐吹灭了蜡烛。
宋远棠快速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说，“你的礼物。”
第一个礼物。
蜡烛熄灭，房间里一下子又暗了下来，他摸着墙壁去开灯，屋里没有开空调，墙壁冰冷阴凉。
好在暖黄温柔的灯光很快驱赶走了寒冷，空调也随之被打开。贺尹迟坐在他对面，笑得温柔。
“随便做的，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吃。”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很想得到贺尹迟的赞赏。
只是这时候，贺尹迟还没来得及品尝，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他放下筷子接听。
宋远棠去厨房端汤，听不到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贺尹迟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表情变得愈发严肃，等了几秒，站起来问，“哪家医院？”
“……嗯，好，我马上就来。”
宋远棠一听见“医院”就知道事情不好，担心地问，“怎么了？”
贺尹迟已经在穿外套，话说得仓促，“我妈出了点事。”
他没回家吃饭，贺母就想着把煲好的汤给他送过来，刚下过雪的地面滑，过马路的时候有辆电动车刹车打滑，撞了上来。
一时间贺尹迟心中无比自责，他本该回去吃饭的，要不然母亲也不会为了给他送个汤，在路上出了事。
“严重吗？”宋远棠说话总是慢慢吞吞，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着急。
“撞伤了腰，其他还不清楚。”贺尹迟拿起手机，“我得立刻去趟医院。”
宋远棠也跟着穿上外套，拿起钥匙，“我跟你一起去。”
贺尹迟脚步顿了一下，神色复杂，从他手里拿过去钥匙，定了定说，“我自己去就行了。”
宋远棠的担心不比他少，老人最禁不住的就是摔倒跌撞，此时大脑一乱，全是不放心，“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两人已经出了家门，门被风吹锁，贺尹迟在前面停下脚步，忍下心中的不耐，“……你不用去。”
电梯还没到，他焦躁地等待着，中途按了好几次下行键。
宋远棠的脚步不由自主跟上去，想起贺母接受不了他跟男人交往的事，于是说，“你就说我是你同事，正好在一起吃饭，才……”
“我说不用！”贺尹迟冷声打断他，“宋远棠，你不用去，她也不想看见你，这种时候别添乱了行吗？”
宋远棠立刻原地怔住。
原来他是在添乱么？可是他只是担心啊。
他没有想给贺尹迟添麻烦的……
贺尹迟对自己生气，恨自己没处理好母亲跟爱人的关系，心里说不出来的着急，连带着说话也有了情绪，牵扯到了宋远棠身上。
现在母亲只是腰部受伤，如果看见他跟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难免多疑猜测，万一再扯动那根脆弱的神经，场面无法收拾。
此时他也觉知刚才自己语气重了，正想要道歉，电梯却到了。
叮——
发出一声刺耳的提示，贺尹迟的话没说出来，此时他顾不了宋远棠，上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宋远棠后知后觉，身体定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只好盯着已经关闭的电梯门，喃喃道，“好，那你路上小心。”
可是贺尹迟已经走了，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迟哥：对不起，哥不该凶你的。棠棠：可怜巴巴…… ps：这章改来改去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还请教了其他作者太太，终于写出来个还算满意的修罗场……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来迟哥在棠棠跟迟妈之间的纠结。

第五十七章
宋远棠在电梯口低着头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是穿着拖鞋出来的，身上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外面披了一件大衣，被风一吹有点冷。
他可以理解贺尹迟的心情有多着急，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难过。哪怕只是允许他陪着到医院，不让他进去，心里也能好受点。
内向压抑的性格致使他心思细腻敏感，忍不住开始多想。他们可以这样谈恋爱谈个七八年，可是然后呢？
正如宋晓俪接受不了他喜欢男人那样，贺尹迟的母亲更加接受不了。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远远不止爱不爱那么简单，还有其他许多，家庭就是最大的一个坎。
他现在可以跟宋晓俪负气不回家，可是能一辈子都不回去么？贺家的情况比他们家更复杂，贺尹迟身上的责任和压力比他更大，在面临抉择的那一天，他会选自己吗？
宋远棠原本想，或许自己可以先以贺尹迟朋友的身份照顾贺母，博取她的好感，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告诉她，可是现在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满脑子都是贺尹迟那句，她不想见你。
是啊，贺尹迟的母亲根本就接受不了他，自己的出现没准还会刺激到贺母，闹得不得安生。
那不是任何人想要的结果。
尽管早晚有一天他们得向家人坦白这件事，眼前的幸福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可如果要付出腥风血雨的惨痛代价，那么那一天还是晚来一点好。
宋远棠有些自私地想。
他无措地抱着双手回家，走到门前才发觉门已经被风吹上，而自己没有钥匙。在门外干巴巴站了一会儿，寒风侵入双腿，脚也冻得冰凉。
他拿出手机打算给贺尹迟打电话，可言犹在耳，宋远棠不想这时候给他添乱子。
外面的雨夹雪已经越下越大，已然变成了中雪，厚厚一层覆盖在地面上，枝桠上，素白一片。
蹲在门外等了好久，开锁的电话就在墙上贴着，宋远棠没有要打的意思，空空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等到，冻得不行了才裹着衣服下楼，穿着拖鞋走进雪地里，去物业那里要来了钥匙。上次他出差忘记带钥匙，贺尹迟在物业那里存了一把，后来没用上，就一直没取回来。
拖鞋被融化的雪水打湿，回来的时候宋远棠双脚冻得发紫。
他似乎已经没了知觉，抖落大衣上的雪，将已经凉掉的饭菜收进冰箱，还有融化的奶油蛋糕，没倒满的红酒，藏起来的礼物，全部都很可笑。
上一秒他们还是温情脉脉，下一秒就如空中水泡，轻轻一触碰就破。
原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
争吵、冷战甚至是动手，在每对情侣之间都会发生，他们不能例外，只是宋远棠做不到不在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被包裹得多么脆弱，如同易碎的艺术品，稍稍一碰就会碎。贺尹迟始终是捧着舍不得摔一下的那个人，等到有天他不小心磕了一下，艺术品便开始坍塌。
等都收拾好了，宋远棠停下来，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切了一块蛋糕。
贺尹迟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他想。
吞咽下已经变形的蛋糕，他的胃里才稍微舒服了一点，刚才下楼灌了冷风，抽筋似的疼。往常这种时候贺尹迟会倒好热水，去给他找胃药，然后命令他躺好，给他轻轻按摩胃部。
今天宋远棠只能忍着点，胃疼又不是什么大事，等蛋糕吃腻了，才把剩下的全部扔进垃圾桶里，好好的双层蛋糕就这么浪费了。
果然晚点的时候，贺尹迟发短信说今晚不回来了，让他早点睡。宋远棠想问两句情况，又忍住没问，简短回复了一个字：好。
简直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入眠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件难事，宋远棠关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大概是以前太依赖贺尹迟了，今天人不在，连躺在床上也不习惯。
到了凌晨，还没有睡意，宋远棠下床翻腾一番，找到了藏在抽屉里的安眠药，顺着热水吞下几颗。
他明天还要上班，经不起这么熬。
印象里，高三那年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无休止的失眠，噩梦缠身，状态不佳。铺满桌子的试卷，形容不出来的焦躁厌烦，还有晚上猫发情的难听叫声，总是在夜晚纠缠着他……
刚发现联系不到贺尹迟那会儿，他还以为对方换了手机号，一整个暑假他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心酥酥痒痒，总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期待又害怕，整日晃神在一张张数学试卷中。
他以为开了学就能见到贺尹迟，听他一个迟来的解释。哪怕没有解释，就能见见也好，放学后像往常那样在班级门外等着自己。他甚至想，如果贺尹迟再放肆越过界限，去揽他的肩或者摸他的头，他可以忍住不再躲闪。
那时候的宋远棠骄傲而单纯，用高高在上的难以接近的冷漠来掩饰内心的自卑和热切，只有贺尹迟懂他，愿意接近他了解他。
他是那样的天真，面对突如其来的爱情一头扎进去，不动声色地爱着，也沉默地接受着贺尹迟的爱意，沐浴在其中以为一晃就能过一辈子。
现实总是比幻想残酷得多，高三的时候贺尹迟整个人在他世界里失踪了。
是的，只是在他的世界。
宋远棠时不时还能听到他的名字，听他准备考哪个学校，在追哪个女生，昨天回校做什么……这个人好像就在他身边，可却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他偷偷去找过贺尹迟，当时李飞宇他们听说他回校，喊他一起打球，但等他去了篮球场也没看见贺尹迟，只有李飞宇他们，大概人已经提前走了。
高三开学之后不久，宋远棠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两天，尽管很快就好了回到学校，可怎么也找不回原来的感觉了。
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大病一起被抽离走，他的灵魂已然离去，无论做什么都是麻木的，没有精神的，宛如被人牵扯在手的木偶。
线是在老师手里，还是在宋晓俪手里，都不那么重要。总之那根线就这么牵扯着他，走过一堂堂课，一次次考试。
直到有一晚，他偶然看见被堆放在抽屉里的贺尹迟的日记，眼泪忽然如泄闸的水，怎么也止不住，最后奔溃地蹲在墙角埋头大哭，才恍然明白被抽离走的是什么。
尝过糖水的甜，便再也不甘忍受白开水的平淡无味。可是他还是要回到这枯燥得连白开水都不如的生活里，日以继夜地学习复习。
安定药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好像没有这个东西他就睡不着，只能强行逼迫自己吃下。心中散不去的郁结，像千斤石时时刻刻堵在心口，压迫着他的心脏跟呼吸。
没散去，反倒好像越积越深。就跟心里的思念一样，已经开始学会光明正大的在他柔软的地方挠痒痒。
没有人可以跟他谈心事，像原来跟贺尹迟那样，也没有人会想了解他在想什么，别人在乎的只有他的成绩，只有他这次是不是拿了第一，又落下了第二名多少分。
一件件包袱背在他身上，压得他不能喘气不能睡觉，最严重的时候，宋远棠甚至想过用最蠢却最轻松的方式解决问题，只要在手腕上割下一刀，或者在吃安定药的时候多吃几片。
但这个愚蠢的想法很快被他否定，他还不想那么快死掉，最多也只在胳膊上留了几道不明显的伤，用痛来提醒自己还没有见到贺尹迟，还没有等到他的解释。
于是一切忍耐跟等待都仿佛有了意义。
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他的可能。

第五十八章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贺尹迟回来过几次，拿了些要用的生活用品就匆匆走了，但可惜回来的时间不赶巧，宋远棠正好去上班了，两人没碰上。
出事的第二天宋远棠还是给他发了两条短信，问贺母的情况。他没打电话，怕贺尹迟正好在病房里，不方便接。
所幸贺母只是伤到了腰部，情况不算太严重。贺父年纪大了，贺灵珊又很忙，只能是贺尹迟整日守在病床前照顾。何况这次母亲出事本就跟他脱不了干系，他心里内疚。
那天晚上的菜终究是一口没吃，第二天全部倒掉了，宋远棠第一次下厨就这样以把所有东西喂给垃圾桶为结局。之后他便投入到工作中去，让自己忙起来，强迫不去想其他的。
但有些事不是他不去想就不存在的，他跟贺尹迟心里都很清楚，他们中间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膈膜亟待解决。
可是两人的时间总是对不上，而且现在贺母住院，贺尹迟忙东忙西，有些话自然就没办法说开。
这天周六早上，门铃响了。宋远棠正在拖地，他有点像丈夫久不归家的妻子，无妄地等待着，靠手头上的闲杂活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以为是贺尹迟回来了，因为昨晚他说要回来拿点东西，钥匙落在上次的口袋里忘了拿。
宋远棠想着要跟他好好谈谈，放下拖把去开门，门口却站着贺灵珊。
他一时语塞，站在门口挡着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是贺尹迟的姐姐，上次见过的。”贺灵珊看见他在这里，并不惊讶，“方便进去坐坐吗？”
宋远棠没有让开路，下意识道，“尹迟他不在……”
贺灵珊笑了笑，她身高并不高，气场却逼迫着人，“我不是来找小迟的，我找你，是宋先生吧？”
宋远棠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还怕找错人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远棠没有什么理由再不让她进来，毕竟这里是贺尹迟的公寓。
“你们同居多久了？”贺灵珊打量了几眼房间，问。
宋远棠礼貌地去给她倒茶，“几个月。”
贺灵珊坐下来，“你跟我弟弟高中就认识了吧？他还追过你。”
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宋远棠诧异地看了贺灵珊一眼。
从他的目光里，贺灵珊已经得到答案，接着说，“小迟高中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虽然我当时还不知道你是个男生，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喜欢过一个人。”
宋远棠不想打断她，但还是直接问，“您想说什么？”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家情况特殊，我妈精神不太好，受过刺激，接受不了我弟弟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个我知道。”宋远棠平淡地说，“尹迟跟我提过。”
“他跟你说过？”贺灵珊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惊讶，“你既然知道了，还要跟他在一起？你们没有未来的。”
没有未来的，这句话在宋远棠的脑海里浮现过很多次，可第一次被人这样赤裸裸的指出来，还是会心痛。
“你想让我们分开？”
“不是。”贺灵珊道，“是求你放过我弟弟。”
宋远棠不解地看着她。
贺灵珊见他坐在对面不说话，嘲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宋先生。”
宋远棠没听明白，“什么？”
“我佩服你怎么这么厚颜无耻，还有脸回来找我弟弟，你们害我们家害得还不够惨吗？”贺灵珊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可能换成别的男人，时间长了我妈也能接受，但你，我们贺家永远不会接受。”
宋远棠的手指顿住，看向她。
他在贺灵珊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恨意，只是他不明白这恨意从何而来。
“什么意思？”
贺灵珊的眼里有泪光，笑了下说，“别装得这么无辜，我妈成现在这样都是你跟你妈害的，你还有脸问？”
那声音却在宋远棠耳边轰轰炸裂，破碎成玻璃渣子划过他的耳膜，喉咙里似乎也有，让他快要说不出话，“什、什么？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能有什么误会？”贺灵珊情绪有些激动，“事实还要让我再跟你讲一遍吗？要不是当年你让你妈找到我妈工作的单位，到处乱说是我弟弟骚扰你，我妈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宋远棠愣住，他想说不是那样的，这些事他从来都不知道，可是声带仿佛被割断，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贺灵珊恨恨地说。
而宋远棠宛如一尊雕塑，面色惨淡，开不了口。
过了很久，他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件事……尹迟知道吗？”
“当然知道。”贺灵珊说，“不然你以为我弟弟真的爱你吗？他只是在报复你，还有你妈。”
宋远棠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满眼震惊。
可是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贺尹迟那么抵触他跟贺母见面，为什么一开始对他态度冷漠，为什么要在做爱的时候接宋晓俪的电话……
“不可能的……”他自欺欺人似的否认。
“我为什么要骗你？”贺灵珊始终很淡定，像是一切在她预演的情节内，“如果当年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可以去问你母亲，她做过的事，她该记得。”
她站起来，“我也不想当个坏人，分不分手是你和小迟的事，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有别的图谋，但他不爱你，你这么拖着他也没有意思。”
宋远棠定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哦，对了，这套房子我父母打算买下来当做我弟弟以后的婚房，希望你能尽快搬出去。”
她毫不留情面，没有一句脏话，却每一句都扎在宋远棠肺腑上，疼得他七窍流血。
临走前她道，“东西我帮他拿走了，今天他不会回来了。”
宋远棠非常失礼地没有起身送她，实际上，他连起身都已经很困难。
真相，竟然是这样。
他配不上恨贺尹迟，也配不上喜欢他。

第五十九章
直到贺灵珊走了很久，宋远棠才麻木起身。他双腿坐得发麻，身体僵硬，手脚冰冷，颤颤巍巍去收拾桌上的茶具。
一个没拿稳，茶杯从手间滑落，没喝完的茶水洒在了桌子上，茶杯滚了几下，落在地板上碎裂。
这时他自己才觉察自己的手是颤抖的，不仅是手，整个身子都是微微颤抖着的。说不清楚是难过、震惊，还是生气、后悔，各种情绪与迟来的真相在他身体里交织，在用力拼命撕扯着他。
最终他还是没能移动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好冷。
他们的家是温暖的，他从未觉得这么冷过。
寒冷仿佛穿透了身躯，直入他的心脏，冷得他心都被冻住，再轻轻一敲便零碎满地，就如地面上碎掉的杯子。
记忆中，这样冷的时候只有两次。一次是前两年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他抱着被子怎么也捂不暖；一次是高二贺尹迟失约的暑假，他在那个小亭子下等着，雨水灌进他的鞋子，淋湿他全身，也是这样的冷。
他心里不是没有怪过贺尹迟，怪他当时没来，又怪他后来不见踪影。可直到今天他才了解真相，或许他最该怪罪的人，是自己。
宋远棠终于想清楚，当时贺尹迟跟自己说他母亲的时候，在脑海里闪过的一丝想要捕捉又没能捕捉到的念头是什么。
当时贺尹迟说高中时候他就跟家里出柜了，现在想起来，应该是被迫出柜。而高中时候，能让他这样轰轰烈烈爱过的同性，只有一个。
宋远棠早该想到，贺母的病情跟自己有着莫大的干系，不过他想不到的事，这里面还涉及到了自己母亲。
他跟宋晓俪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了，从上次他搬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身上的这股子倔劲儿就是在宋晓俪身上遗传下来的，母子两个骨子里都好强，谁也不想先低头认错，即使对方是自己的至亲。
但今天宋远棠必须要回去一趟，他要问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着，瑟缩着从沙发上起身，却忘了脚底还有玻璃渣子，险些踩进脚里，不然贺尹迟不在，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搬出来以后本想着可以自立自强，事实却是被贺尹迟养得生活能力更差了。
“别乱动。”他总是那样严肃又疼惜地温柔呵斥。
想到这里，想到那个人，宋远棠的嘴角不自禁微微扬起，又很快沉下去。
他是天生的悲观主义者，虽然一切都还没发生，他却已经预想到了他们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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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没吃几口的缘故，冷风灌得宋远棠胃有些不舒服。他走在街上，看路过的橱窗全部都是张灯结彩的，玻璃上贴着圣诞老人，门口放着小型的圣诞树，才惊觉马上就要到圣诞节。
除了传统的几个节日，其他节日他很少过，也就没有这个概念。
从贺尹迟这里回宋晓俪那里，距离不算近，不过地铁要走两个路口，宋远棠被风吹得脸通红，鼻尖也是冻红的，贪图省事就坐了公交回去。
他心里着急，每走一步都在走向真相，让他迫不及待。结果路况不好，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他有点忐忑，也有点迷茫，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进去。最终他没有用钥匙开门，而是按响了门铃，像个来做客的外人。
按了好几次，宋晓俪才慢吞吞从里面开门，看见宋远棠一愣。
“你回来干什么？”她不一定还在生宋远棠的气，可一看见宋远棠，窝在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宋远棠说，“拿点东西。”
宋晓俪让开了路，转身要回自己房间，把桌子上的东西一并带走，好像是一袋子瓶瓶罐罐的药。
“妈，你生病了？”宋远棠皱起眉，担心地问。
宋晓俪没回头看他，发出一声不愉快的哼声，略带嘲讽地说，“还知道关心你妈啊？”
宋远棠没接气，低头陷入沉默，或许还有自责。
宋晓俪看他这副样子，态度稍稍放好了不少，“别大惊小怪的，我能生什么病，都是保健品。”
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上的部位器官像机械零件，总有生锈损坏的时候。宋远棠不放心，一时忘了自己回来的目的，说，“我还是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做什么检查？！”宋晓俪斥责他，“麻烦又花钱！”
宋远棠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提着一袋子保健品回了房间。
宋远棠这才想起回来的正事，一时也没办法说出口。
他去自己房间翻找东西，房间空空荡荡，积了薄薄一层灰尘，显得更冷了。其实没什么好带的，因为很快他又要从贺尹迟那里搬走，去下一个地方。
等他出来的时候宋晓俪正好也出来了，两人僵持了几秒钟，宋晓俪才问他留不留下来吃饭。
宋远棠没有心情吃饭，直奔主题，“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宋晓俪看了他眼，“什么事？”
宋远棠问，“当年你是不是找过贺尹迟的母亲，还去人家单位闹，谎说他骚扰我？”
听他提起这件事，宋晓俪露出不悦的面容，“你又提那个姓贺的干嘛？”
“到底有没有这件事？”宋远棠也着急起来。他太想知道真相，尽管他心里已经隐隐拼凑出来了一个真相。
“有是有。”
宋晓俪很干脆的坦白，反正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儿子就算对姓贺的再念念不忘，还能怎么样么？
于是她说，“不过我说的又不是假的，那个贺尹迟骚扰你不对吗？！还有他妈，一个高中老师，把孩子教成这样，还来骚扰别人家孩子，还不准我说吗？”
“他没有！您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宋远棠气得脸红，生气又愤怒，反驳道，“他从来没有骚扰过我，都是我自愿的。”
“是我自愿跟他走在一起的，你对他有偏见，才这样误会他！”
宋晓俪忽然激动起来，“是，我是对他有偏见，可那又怎样？我总不能看着我儿子的前途被他耽误啊！”
宋远棠紧握着拳头，额角有汗，缓缓开口，“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要说耽误，也是我自己耽误自己的前途，跟他没有关系。”
良久，宋晓俪都没有说话，在儿子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她好像看透了一些事情，也好像更加看不透了。心从顽固到慌乱，再到回顾这二十多年，她忽然懂得了宋远棠的叛逆从何而来。
只有被困在高墙里的孩子渴望外面的世界，而那些自由的、在外飞翔已久的鸟儿，才真正眷恋着家。
是她错了么？
“妈，”宋远棠坐下来，捂着脸轻声说，“你说尹迟的母亲把他教成了个同性恋，您自己的儿子又何尝不是呢？”
他的语气缥缈轻柔，终于把这么多年的心事吐露出来，比想象中更加风轻云淡。
宋晓俪震惊地回头看向他，她终于明白了抓不住的一丝牵连，明白为什么宋远棠忽然提起这件事，还总是为贺家辩解。
“你、你……你交往的那个男人……”
宋远棠点点头，“嗯，他就是尹迟，你说的那个‘骚扰’我的人。”
宋晓俪呆立在原地许久，任何话语都描述不出来她脸上的震惊。
“你可能不知道，他母亲……因为当年的事受了刺激，之后精神就出现了问题，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宋远棠说，“这些年，你心里过得真的踏实吗？”
宋晓俪扶住一边的桌子，才堪堪站得住。
不踏实，她心里从来都没有踏实过。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贺尹迟对自己儿子的心思，几乎每晚送他到楼下，回家后又打电话，一聊就是很久，尽管有时候只是讲讲数学题，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她把电话给宋远棠的那一刻，儿子脸上的欣喜几乎是要溢出来，瞒不过她的。
宋晓俪震惊又愤怒，每一个发现自己孩子早恋的母亲或许都是这个反应，何况暧昧对象还是个男生。
所以她只能一边断绝他们的联系，一边安慰说服自己，是对方骚扰小棠，小棠不愿意的。
这样的谎言每天都在脑海里进行，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心安理得地骗着自己。
最终宋远棠没有留下来吃饭，他拿了一些生活用品，之后便离开了，宋晓俪没有送他，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宋远棠回到家，家里没有人回来的痕迹，客厅还是空荡荡的。
他等了一下午，贺尹迟却没有回来，宋远棠这才恍惚想起贺灵珊的话，她把东西帮贺尹迟拿走了，人自然是不会回来了。
这里离贺母住的医院远，这段时间估计贺尹迟不是住在医院看护，就是住在家里，工作那边最近也忙得发昏，除非拿一些紧要的东西，近期应该不会再回来。
尽管两人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都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挂电话的时候，宋远棠心里的期待一次次落空，即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在期待什么。
贺尹迟已经很累，他不想再去添乱。
可是一码归一码，宋远棠还是很想当面跟他说清楚，比如，那句迟来了很多年的道歉。
他迫不及待要为自己和宋晓俪犯下的罪行赎罪。
因为这件事，晚上已经难以安眠的宋远棠失眠得更加深，白天贺灵珊的话跟宋晓俪的脸不停交错出现，折磨得他心里发慌。
他无数次想要自救，想抛开依赖成瘾的药物，却在一次次难眠中妥协。
他很想贺尹迟，他爱的人，也是唯一能依靠的人。
而这个人，不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虐归虐，但结局坚定he，也不会换攻，事情都会解决。迟哥和棠棠都是普通人，这些爱情里的磨难肯定是要经历，相信他们最后可以处理好，如果两个相爱这么多年的人最后都没有在一起，那写这篇文的意义也就没有了。所以，不要想那么多，肯定会he的啦~ ps：迟哥：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出场见小棠？ 作者（挥舞着撒刀子的手）：下章安排上？

第六十章
这天下了班，宋远棠买了些补品和营养品，去了趟医院。
他没提前跟贺尹迟说，一开始他也没打算上去，本想着只是在楼下打个电话叫他下来一趟，不料对方的电话没人接。
楼下冷得厉害，大厅里都是来往的病人，挂号的病人排得老长，熟悉的场景让宋远棠想到了与贺尹迟在医院的那一次。
还有他们在宾馆度过的那一夜。
那次他真的烧得一点意识都没了，只剩下冷，本能去寻找更加温暖的怀抱。贺尹迟抱着他过了半夜，他回忆起来还隐约记得。
宋远棠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双手怀抱在胸前，竟然有些怀念那样的温暖。
等了很久，电话还是没有接通，宋远棠东西都带来了，不想白跑一趟，就按着楼层找上去，一路问了两个护士，才找到贺母住的病房。
病房的门关着，里面很吵闹，宋远棠听见有吵架声和玻璃杯摔碎的声音。过了十来秒，传出来女人的低低哭声，在走廊里的护士进去查看情况，等了几分钟，病房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他没敢冒然进去，站在病房门外的座椅边等着。
没多久，两个护士先出来了，边走边议论着，“看着挺健康一个老太太，怎么精神有问题啊？”
“我哪儿知道，听着听着广播，忽然就闹起来了。”
“……”
过了快半个小时，贺尹迟才从里面出来。他状态不是很好，眼下有明显的乌青，下巴胡茬没刮干净，看起来疲惫极了。
他看见宋远棠一愣，下意识关紧了病房的门，语气却十分轻柔，“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伯母，还有你。”宋远棠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大大小小的盒子将他的手指勒得发红，“就不进去了，伯母还好吧？”
贺尹迟往病房看了一眼，“刚才状态不太好，现在没事了，刚睡着。”
他去接宋远棠手里的东西，两人的手指有一刻触碰在了一起，又很快分开。
两人好像回到了最初，宋远棠又没话找话地问，“你要出去么？”
“嗯，下去缴费，再吃个晚饭。”贺尹迟说，“你也还没吃吧？”
宋远棠摇了摇头。
贺尹迟先把他带过来的东西放回了病房，贺母察觉了动静很锐敏地醒了，问了句是谁送的，贺尹迟说一个同事，顺路来看看。
贺母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多疑地问，“哦，那怎么没进来啊？”
贺尹迟低着头，看不出来脸色的表情，淡淡道，“他还有事，马上就走，不进来了。”
贺母艰难地翻身，闭上眼叮嘱他，“那你替我谢谢人家。”
“嗯。”
再看母亲已经睡着了。
贺尹迟放下东西，宋远棠在外面等他，两人已经快一周没见过面，不算很久，可宋远棠却觉得过了很长时间，可能是发觉日子越来越难熬的缘故。
他走在贺尹迟一旁，医院走廊里来往的人很多，偶尔他侧身给人让路，贺尹迟就放慢脚步等他，依旧是那么默契。
等电梯的人很多，他们走楼梯下去，宋远棠走在后面，贺尹迟向背后伸来一只手，“灯太暗，小心点。”
宋远棠一怔，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贺尹迟握着他的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他们就这样穿过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却无人有空顾及他们。走出大厅的一刻，刺骨的冷风从门里钻进来，宋远棠下意识往身旁躲了躲。
贺尹迟站在他左边，立起衣领，将呼啸的北风挡去大半。
宋远棠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问，两人就这么在积雪未化的马路上走着。天已经完全黑了，今晚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晦暗不清地照映着身后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宋远棠在想着该怎么向贺尹迟道歉，毕竟那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还得清的。
可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他就先听见贺尹迟说，“对不起。”
宋远棠转头看他，“？”
“那天不该凶你。”贺尹迟说，“当时太着急了，话说重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
宋远棠放缓脚步，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可同时他心里又在想，怎么会不是呢？如果没有自己，贺尹迟不会被人在身后议论，他可以去读自己喜欢的大学，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贺母不会有事，他现在也不用承受这么重的压力……
宋远棠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块沉重的石头，被绑在贺尹迟的身上，不停拖累着他。
贺尹迟见他心事重重，心里内疚这个时候不能陪着他身边，尽到一个伴侣的责任，于是说，“你要是生我的气，你就凶回来，或者打我骂我都可以。”
宋远棠笑了起来，随着笑心里的郁结也散去了许多，“我凶你干嘛啊？”
贺尹迟也笑，尽管宋远棠看起来跟原来变化很大，但有些东西是怎么也变不了的。他还是那样柔和、温雅，伤心的时候睫毛在眼下垂下一片阴翳，忧郁又让人捉摸不透。
让人想疼惜，想吻。
高中的时候他总爱说宋远棠像个王子，住在高而荒芜的城堡里，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进去，没有人跟他说话，所以他也拒绝与别人沟通，孤独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而自己是骑士，路过他的一生，甘心做他脚下的臣服者。
现在的宋远棠再无法用王子来做比喻，他已经从高高的城堡里摔下来，头上的王冠掉了，手里的剑和盾牌也丢了，骄傲没了，只剩下普通。
只有贺尹迟，依旧爱他不离不弃，爱他满身平庸。
“我向你道歉，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贺尹迟反倒先无措起来。
“什么都可以吗？”宋远棠笑着问。
“嗯。”贺尹迟爽快答应，捏了捏他的掌心，拇指在他的手心摩挲，搔得宋远棠痒痒的，笑着问，“想要什么？”
他笑得太好看，以至于宋远棠有一刻失了神。
他很贪心，想要的太多了。
不过总结来总结去也只有简单一句，他想要贺尹迟。
尽管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与他说笑着，宋远棠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
中间好似隔着万里山海，那是他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
“怎么不说话？还是在生我的气？”贺尹迟问。
“没有。”宋远棠说，“也没有想要的。
“真的？”
“嗯。”
贺尹迟点了下他的鼻子，宋远棠却低下头“吧嗒”落下了一滴泪，滚烫着融化进积雪里。
他们走到了人多的地方，前面是个商场，四面灯火通明，商铺林立，音乐穿梭在人群中，欢笑、热闹，到处都是圣诞节的气息。
今天是平安夜。
“哥哥，要买苹果吗？”一个穿着圣诞装，戴着圣诞帽的可爱小女孩跑到两人面前。
贺尹迟蹲下来，接过她手里包装漂亮的苹果，抬头看向宋远棠，远处的灯光在他眼里倒映，“嗯，我送给这个哥哥。”
小女孩收了钱，很机灵的跑到宋远棠前面，“那这位哥哥，您也买一个作为回礼吧！也送给这个哥哥好不好？”
她长得水灵，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可爱极了，让宋远棠无法拒绝。
两人离开时，小女孩礼貌地挥着肉嘟嘟的手，“哥哥再见，平安夜快乐！”
广场上有很多人，来往嘈杂，贺尹迟紧牵着宋远棠的手，也不顾别人的眼光，生怕他走丢了似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走到广场中心，很多人在圣诞树下许愿拍照。宋远棠脚步慢下来，渐渐不走了，手也从贺尹迟的手掌里抽出来。
罪恶感与内疚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的步伐千斤重，仿佛每一秒都是虚空的幻影，下一秒就会破碎。
尤其是刚才在医院，他见到贺母病发时的状态，那个声音如一只无情的手撕碎他的无辜，撕碎他与贺尹迟能永远在一起的假象。
贺尹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尹迟，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宋远棠的声音没有被人群遮盖住，显得那么清晰，“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
贺尹迟看着他。
“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耶，终于写到这里了！ 不要悲伤，不要哭泣，分开是为了更好地在一起。

第六十一章
他们站在人流中，周围的吵闹欢笑一瞬间寂静无声，像经历了爆炸后的短暂失聪，贺尹迟耳朵轰鸣，宋远棠的话就是在他耳边爆破的炸弹。
炸得他慌乱了心神。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宋远棠，唇齿碰触间说，“不分。”
宋远棠也看着他，眼中灯火陨落，是圣诞树的灯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贺尹迟想再次握住他的手，在身后的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他在宋远棠的眼睛里看见身后的灯火又一层层亮起，仿若银河。
他倔强的重复着，“不分，我们不分。”
宋远棠想逃，他在贺尹迟面前总是这样的不争气，“我们这样在一起，没有意义的……”
“谁说没有意义？”
宋远棠不语，别看目光，“尹迟，我都知道了，你母亲接受不了我，你的家人也不会接受得了我们，迟早要分开的……”
“宋远棠，”贺尹迟双手扶着他的双肩，宋远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他紧紧箍住，“你看着我，看着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宋远棠不敢抬头，紧抿着嘴不说话，他太害怕看到贺尹迟的那一刻会改变主意。
贺尹迟盯着他，目光如箭，要把他的躯体穿透。他牵起宋远棠的手，穿过熙攘人潮，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才舍得放开。
宋远棠低着脑袋，说，“你姐来找过我，当年的事她都告诉我了，对不起。我知道这样的道歉很苍白无力，但是除了这样，我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赎罪。”
贺尹迟静静听着，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惊讶，他早就想到瞒不住的，宋远棠早晚会知道，既然已经发生，那不如两人想办法来面对。
他是恨宋晓俪，但他也爱宋远棠，他有多恨宋晓俪就有多爱宋远棠。
“那当年，真的是你先说我骚扰你的吗？”贺尹迟问他。
“什么？”宋远棠抬头，深棕色的瞳孔紧缩，“当然不是，你怎么可能……”
尽管早知道他的回答，贺尹迟的脸上还是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放松，“那你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你也不需要赎罪。”
说到底，宋远棠和他一样，都是受害者。
“可是这种情况，我们真的还能在一起吗？”宋远棠没有底气地问。
贺尹迟没回答上来。
一边爱恨纠缠，一边满是内疚，两个人再也无法回到最初重逢的那刻，那时贺尹迟眼里是枯木逢春，宋远棠眼里是满堂爱意。
“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
说完，他转身要离开。
贺尹迟追上来，有些着急，没了以前的波澜不惊，动作也有点粗鲁。如果他要失去眼前的人，那么他宁愿失去风度。
“如果一定要分开，那就先分开一段时间。”这么拉锯着不是办法，贺尹迟知道，所以他选择暂时妥协，“只是暂时分开，不分手，好吗？”
宋远棠没想明白分手跟分开的区别。
他还是点了头，他也不想跟贺尹迟分开的，但他没办法面对自己，尤其是跟贺尹迟在一起的时候，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对两个人都好。
“伯母什么时候出院？”他问。
贺尹迟说，“周六，怎么了？”
宋远棠轻声道，“嗯，那我周六之前搬出去。”
都分开了，他自然也不能赖在贺尹迟那里，尽管分开只是暂时的，可谁也不知道问题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不用那么着急。”贺尹迟想了想说，“还是我搬走吧，房子你住着。”
宋远棠笑了一下，但他自己觉得笑得还没有哭好看，“你搬走干什么？本来就是你的地方。”
“最近房子不好找，要不要再……”再住一段时间。
宋远棠打断他，“已经找好了。”
连房子都提前找好了，是铁了心要搬走，贺尹迟没办法再挽留他。
两人往回走，与来的时候掉了个方向，这次是宋远棠走在前面，贺尹迟跟着他，跟在他后面的时候，贺尹迟似乎能体会到宋远棠那种感受。
目光永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追寻着他的痕迹，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没有目的，就这么走着，前面是万丈深崖也不怕。
到了医院附近的公交站，宋远棠停下来，对他说，“你回去吧，伯母醒了看不见你会着急。”
“嗯。”
车刚开走了一辆，公交站空空的，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贺尹迟手摸上他的脸，用拇指留恋地摩挲他的眼角，是湿的。
宋远棠刚刚哭过。
他忽然很后悔说了暂时分开的话。
“走吧。”宋远棠又要被他惹哭，催促他快点离开，“你自己注意身体，伯母出院以后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早点睡。”
“嗯。”贺尹迟答应，“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没事也能打。”
“好。”宋远棠没敢看他离开的方向。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宋远棠回头，贺尹迟就那么看着他，近在咫尺，忽然低下头吻了他。
“照顾好自己，宋远棠。”
那个吻一触即分，就像他们的第一个吻，短暂，冰凉。
飞奔而过的出租车里有人探出来脸往他们这里看。
-
宋远棠并没有联系好房子。他之前看的几个现在都已经租出去了，打算明天去中介那里看看，现在要求已经没有原来那么高了，能快点入住才是主要的。
当天下午中介就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一处合适的，问他什么时候看房。宋远棠说，就今天吧。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又看到那个红色天鹅绒小盒子，被他跟日记放在一起，心里一时翻涌。
才过了一个星期，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没有机会再送出去了吧。尽管他们只是说暂时分开，但再次走在一次的几率有多渺茫，两人心里都很清楚。
新找的房子在离酒店不远的街上，离贺尹迟的房子自然也不远，何况他东西不多，装两个袋子，叫一辆车租车就拉走了。
来的时候跟走的时候同样简单，只有一样不同，来的时候他还有贺尹迟，走的时候，连贺尹迟都不再属于他了。
两人一起生活过的气息才残留在房间，宋远棠贪恋地闭眼呼吸，然后将钥匙放在鞋柜上，锁上了门。
这里也不属于他了。
作者有话说：我不喜欢不好好说话，除非有苦衷……

第六十二章
过了圣诞节之后是春节，N城是个南方的旅游城市，夏天酷热，冬天温和，因此冬天的游客多过夏天。
虽然今年冬天气候变化很大，入冬后N城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可南方下雪本就少见，别有一番风情，引来的游客比往年还多。
因为离着景区不远，春节假期一到，宋远棠工作的酒店几乎每天都是满房，加上许多人预定年夜饭，最近一段时间他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要是换别人早就抱怨起来了，但宋远棠喜欢这样的忙碌，跟上学的时候喜欢学习一样，把他的时间全部占据了，他才能不去想其他的事。
他知道贺尹迟也忙，可能比他还要忙。春节前后盗窃抢劫横行，事故频发，他们一刻也不能离岗，假期也得轮休。
所以他没主动去联系贺尹迟，倒是他搬出来以后，贺尹迟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宋远棠给了他新地址，不过两人都忙，贺尹迟也没有来过。
宋远棠除夕才放假，放七天。往年他都住家里，今年刚自己出来住，宋晓俪提前好几天就开始问他什么时候放假，想让他放了假早点回去过年。
搬出来的这段日子，宋远棠思考了很多次跟母亲的关系，但他最终没有得出来解决方法。贺尹迟跟宋晓俪，就像他命运中的两个死结，解不开也绕不过去。
除夕当天，他便早早去了趟超市，买了些年货，回家的时候依旧敲的门。宋晓俪湿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过来开门。
晚上的年夜饭也吃得貌合神离，电视里演着春节晚会，热闹无比，从宋远棠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不知怎么，今年的饭桌却觉得格外冷清。
宋晓俪却是吃得开心，宋远棠印象中她是个严苛的人，即使有高兴事也不把情绪外露，因此他很少见母亲笑过，今年却对着不怎么好笑的小品笑得这么开心。
“要是以后年年都能这么一起吃饭就好了。”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皱纹堆叠在一起。
她生宋远棠的时候还很年轻，这些年保养得算好，护肤品样样都不能用得比别人差，所以在宋远棠看来，她虽然年纪不小了，但绝还不能用老来形容，可是刚才那一刻，他竟然看出来母亲显露出来的几分老态。
宋远棠挑着鱼刺，细吞慢咽地问，“怎么不能？”
宋晓俪道，“要是你以后成了家还记得我，那我就有这福气，要是连你也不来了，那怕是就不能了。”
宋远棠一听她说成家，立刻闭嘴不言了。好在宋晓俪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宋远棠真怕大过年的她催婚。
他没有喜欢过女生，准确来说，是他根本没有喜欢过除了贺尹迟以外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喜欢上别人，但至少现在是不可能。
明天是大年初一，有亲戚要来，所以宋远棠晚上没回去。除夕夜不禁烟花，全城都是爆竹和烟火声，他有些睡不着。
等到快零点的时候，手机“叮铃”响了一声，是贺尹迟发的短信。
[新年快乐。]
宋远棠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回道：[嗯，春节快乐。]
贺尹迟忐忑着，最终忍下来，没有发多余的话，只说了句，[早点睡。]
刚搬出去的时候宋远棠还想着，今年或许能跟贺尹迟一起过年，最终还是泡了汤。
他在家住了两天，初二晚上才回去，不想到了楼下看见了贺尹迟。
这是二月天，寒风刺骨，还飘着小雪，冻得人牙齿打颤。贺尹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他紧裹着大衣，蹲在公寓门前抽烟，手指冻得发红。
宋远棠快步走过去，“怎么过来没提前说一声？”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来看看你。”贺尹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粒，“你没在家，就想在楼下等一会儿。”
雪下得小，但他身上的雪已经积攒了不少，看起来并不是他所说的“等一会儿”。宋远棠看他熄灭了烟，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有些心疼。
“上去坐坐吗？”宋远棠问他。
贺尹迟看着他，还是问，“方便么？”
宋远棠没回答，走在前面进了电梯，贺尹迟紧随其后。
他租的房子是一居室，不过并不很小，有一个阳台，卧室带了个小飘窗，位置方便，早上光线正好从窗子里穿进来，温暖惬意。
房子被他收拾得很干净，贺尹迟四处打量着，宋远棠拿了新的拖鞋给他。
他脱下大衣，挂在玄关，上面还沾着融化的水珠。
宋远棠又去厨房烧热水，从柜子里翻出上次买的红茶，问贺尹迟，“红茶可以吗？”
贺尹迟却已经走过来，在他背后轻声道，“嗯。”
厨房的空间不大，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更是显得拥挤，宋远棠错开身，有些心不在焉，沏茶的时候显些烫了手。
贺尹迟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腕，茶壶才摆正，没有洒出来，“当心烫着。”
可是贺尹迟的手掌，好像比壶里滚开的水还要烫，熨帖着他的皮肤。
“伯母恢复得还好吗？”宋远棠抽回手。
“挺好的。”贺尹迟愣了一秒，松开了他的手腕，见宋远棠没接话，问，“不问问我吗？”
“啊？”宋远棠抬头，眼里有茫然，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过了几秒，他才问，“那你最近好吗？”
贺尹迟说，“不太好。”
宋远棠想，真巧，他也不太好。
时间已经不早了，晚上七点多，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近况，聊以前，贺尹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问宋远棠，“你吃过饭了吗？”
宋远棠以为他是吃过饭才过来的，惊讶地问，“你还没吃饭？”
贺尹迟点了点头，说话都没原来那么有力气了，头发还有些湿，冷峻的脸颊却依旧刚毅，毫不吝啬地散发着魅力。
“你不会刚从局里回来吧？”宋远棠猜测着。
贺尹迟竟真的点头，解释说，“嗯，今天值班，下班以后就过来了。”
宋远棠站起来，“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我去煮。”
说完这话，他才想起来今天还算是春节，他这也算跟贺尹迟一起过了春节吧？
贺尹迟中午就没吃饭，又饿了一晚上，是真的饿坏了，一碗饺子很快见了底。宋远棠问他还要不要，贺尹迟摇头。
待他收拾碗碟的时候，贺尹迟从背后贴上来。
那是一个无声的拥抱，里面夹杂了太多难以表达的情绪，贺尹迟什么都没说，宋远棠却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这样的日子谁都煎熬，却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只能这么苟且着，过一秒是一秒。
贺尹迟从背后环着他的腰，一如从前那般，细碎的吻落在宋远棠的耳侧，同时落下来的还有灼热呼吸。
宋远棠没躲，他失了神，不知所错地呆站着，直到贺尹迟索上他的唇。过了两分钟，卧室里的灯被打开，跟着床垫凹陷下去，随后传来被撞得细碎的低吟，缠绵悱恻。

第六十三章
冬天总是让人变得慵懒，尤其是这样抱在一起的时候。
贺尹迟从侧面环抱着宋远棠，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此时仿佛全身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身心久违的愉悦。
他一只手搭在宋远棠的腰间，勒得十分紧，时而在对方的脖颈亲吻，似乎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要留下过夜吗？”宋远棠动了动身子，问他。
贺尹迟与他耳鬓厮磨，情欲释放过后声音沙哑，“可以吗？”
宋远棠好像低哑地笑了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甜腻的回答，“嗯。”
两人的相处有点奇怪，宋远棠觉得他们又回到了重逢不久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躺在一起。可那时候真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负罪感，跟贺尹迟在一起心安理得。
现在于情于理他都心安不了。
贺尹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吻了下他的耳尖，“我去洗澡，一起吗？”
宋远棠懒懒地枕着手臂，暖黄色的灯光给他笼罩了一层柔光，眼角温柔，发散着情欲后的一丝倦意。
他推了推贺尹迟的胸膛，又很快收回手，“你先去，我想躺会儿。”
贺尹迟温柔地勾起他眼前的碎发，低吻他的额头，“好。”
“浴巾和睡袍在柜子里。”
贺尹迟穿上衣服去柜子里拿，宋远棠想到了什么，又说，“内裤……有没穿过的，不过尺寸可能不太合适。”
贺尹迟低声笑了笑，说，“那不穿了。”
宋远棠看着他的背影，“嗯”了一声，脸有些发烫。心想，看来这里以后还是要准备些贺尹迟的个人用品。
浴室跟卫生间是分开的，厨房不大，浴室倒是不小，不过里面还放着一个长浴缸，占据了大半空间。
贺尹迟洗澡向来很快，他擦去顺着身材线条流下的水痕，裹上睡袍出了浴室。客厅没开灯，一下子视线暗了，卧室的门没关紧，里面的光亮很暗。
卧室里很安静，没有声响，他以为宋远棠已经睡着了，不料推开门看见宋远棠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正在燃着的烟。
烟是贺尹迟的，打火机也是贺尹迟的。
他身上也裹着一件深色浴袍，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腰间的带子微松，领口敞开，露出一片雪白，隐约还可见上面的紫红吻痕。
宋远棠没觉察到贺尹迟站在门口，手里静静燃烧的香烟映红了指尖。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看向黑暗一片的窗外，眼眶湿润，火星在他眼里忽明忽暗。
贺尹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快要燃尽的烟，放在嘴里猛吸了一口，烟嘴是湿润的。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宋远棠就那么看着他，没说话。
贺尹迟找了半天烟灰缸没找到，最后不知道怎么按灭了。他看向宋远棠，“别学这个。”
宋远棠笑了下，过了两秒，他站起来，路过贺尹迟去浴室洗澡，凑近的时候贺尹迟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混着不知名的清香。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没这个坏习惯，怎么才两个月就……
但随之他想，这里连烟灰缸都没有，一整根烟几乎都是燃尽的，烟灰抖落在地上，像是第一次尝试。
外面时不时还能听见放烟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天空中炸开一片光亮。
雪已经停了，或是已经下得很小，从窗子里看出去已经看不到迹象。贺尹迟将地上的烟灰打扫干净，随后拉紧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宋远棠已经在浴室里呆了很久，隔着一层朦胧的光亮跟客厅浓重的黑暗，贺尹迟只能看到浴室的灯光在门口投下的小片光亮。他静耳侧听，没有听见水流声。
又等了几分钟，他有些担心，下床走向卧室，他确定宋远棠就在里面，却听不见半点动静。
贺尹迟的心猛地一沉，用力叩门，声音短促，“宋远棠？”
里面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流水的声音。贺尹迟前所未有的慌张，手颤抖着搭在门把上，用力开了浴室的门。
幸好没反锁。
他一推开门便愣住了，地上一地的水，浴缸也溢满了水，宋远棠紧闭双眼，将自己沉在浴缸里，灯光通过水的折射倾洒在他全身，随着水波粼粼晃动。
窒息而别样的美感。
他不顾地上的水浸湿自己的棉拖鞋，走到浴缸旁边，他可以看到宋远棠的睫毛在水里微微颤抖着，扒在浴缸边上的手臂同样有力，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贺尹迟手指碰触了下水面，水还是温热的，不算太凉。
“宋远棠？”他知道他听得见。
果然水面上冒出几个泡泡，在水下的那只手向他伸过来，手指已经泡得发胀。贺尹迟抓紧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捞了上来。
宋远棠在他的怀里大口呼吸，脸色憋得有些泛红，像是重获新生的一尾鱼。
他拿起旁边的浴袍披在宋远棠身上，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水顺着宋远棠的弓起的脚背一点点流下去，落在地上。
“我自己能走。”宋远棠闷闷地说。
贺尹迟看了一眼他，对方正在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他很快别开目光，“我知道，但我想抱你。”
卧室就在对面，几步就到。贺尹迟将他放在床上，蹲下来给他擦小腿上的水。
“为什么要那么做？”他问。
宋远棠知道他是在说刚才自己的怪异行为，笑着问，“这算是怪癖吗？”
贺尹迟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说，“很危险。”
“可我喜欢那种感觉。”宋远棠垂下眼，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尖。
贺尹迟皱起了眉，“什么感觉？”
宋远棠只是笑了下，没有回答。
当你下沉，当你无法呼吸，当你快要窒息活不下去的时候，又有一双手将你拉出水面，让你重获新生。
他享受大口呼吸的那份快感。因为在现实中、生活里，一双双手掐着他的脖子，鞭策着他往一个方向走。他努力游啊游，想要浮上水面，想要呼吸，却换来了虚无一片。
贺尹迟没有追问，只是叮嘱他，“很危险，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宋远棠很乖地答应了。

第六十四章
春节的假期不长，很快便过去，两人渐渐也没那么忙了，却没有再见面，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再打过。
有时候宋远棠觉得他们是真的分手了，甚至比分手了还要生疏。人家分手后还能做朋友，他们属于分手了也没朋友可做的那一种，老死不相往来。
但贺尹迟给他的感觉又是离得很近，即使他不在自己身边。明明贺尹迟只来过一次，房间里却仿佛到处是他的影子和气息，一回到家就怎么也挥散不去。
当时他提出分手是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愧疚，也为了不让贺尹迟为难，在彼此之间找个平衡点，但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现实面前就是人就是这么渺小这么无望，即使相爱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放弃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东西，成全另一部分的不完美。
所以，即使谁都不想承认，但都必须承认他们的关系陷入了僵局里。就像一个泥潭深沼，从踏进去的那一步开始，就已经没了回头的余地。
他们就在这个漩涡里彼此斗争着，支撑着，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谁也撑不下去，然后又兜转回最初的起点。
这天宋远棠正在接待一位客人，电话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因为眼前这位客人非常重要，他不想把事情搞砸，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
可电话声响不停，连续打了好几次。
宋远棠这才不悦地皱了下眉，接了起来，“喂？”
原本波澜不惊的语气在接到电话以后立刻慌张起来，即使拼命压抑也没抑制住脸上的着急，“……什么？！……好，好，麻烦您了，我马上就过来……”
是邻居打来的电话，说宋晓俪忽然在楼道晕倒了，已经被送到了医院。
母亲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晕倒？
那一刻，宋远棠忽然明白了那天贺尹迟的心情。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与其说是害怕突如其来的意外，不如说是对未知的不安。
即使他再想逃离宋晓俪在他身上套下的牢笼，可那毕竟是他母亲。血缘至亲，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他对她有怨，可他没办法做到真的恨她。
他打上了车才来得及请假，偏偏路上堵车，不停鸣起的喇叭声扰得他心里乱糟糟的，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
“癌细胞已经扩散，属于晚期了。”医生很遗憾地告诉他，“现在只能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了。”
“怎么会这样……”
宋远棠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呆站在原地。
医生见多了世间生死，轻叹了一口气。
躺在病床上的宋晓俪没了平日的厉害，被病痛折磨的她显得虚弱无比，嘴唇苍白，搭在被子上的手犹如枯槁的老树枝，连抬一下都困难。
这一刻，宋远棠才觉得她是真的老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沟壑无法抹去，如今病痛又在她身上划下痕迹。
上次春节回家时，他就觉得母亲瘦了不少，人也不太有精神，还以为是她忙得太累了，并没有多想。他甚至一秒也不愿意多呆，只住了一晚就回来了，视家如虎穴。
“小棠，过来。”宋晓俪说起话来还是有力，骨子里还是充满着怎么也不愿意服输的那股劲，即使她刚忍过一段难言的痛楚，“你不用想着怎么瞒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宋远棠在她的病床前蹲下来，眼睛酸涩，他不敢低头，生怕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您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宋晓俪没看他，半靠在病床上看向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穿过初春的枝桠照射在病房里，温暖四溢。
宋远棠的印象里，宋晓俪对他总是格外严苛，无论做什么要求都很高，即使已经将他培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还是要让他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继续努力。但宋晓俪并不是不爱他，她为了陪伴自己，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宋远棠听家里人说过，她以前是个优秀的护士。
这份爱，在这些年里将他紧紧裹住，如被厚厚的茧包裹住一只蚕。
此时，宋远棠看着母亲，竟觉得她有一丝温柔，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未那一刻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宋晓俪没有回答她，在她的沉默中，宋远棠已经有了答案。
他心中无比自责，“……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怎么不告诉我啊。”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得费心。”宋晓俪故意说得很轻松，“其实也没什么，谁老了不生病呢，人总有这么一天。”
宋远棠想起除夕那天晚上，宋晓俪跟他说的话，当时就觉得怪怪的，却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并未深想，现在他明白了。
才不过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母亲整个人就已经极速衰弱下去。这段时间里酒店的杂事很多，他没有回过家，有的只是拼命工作，试图逃避现实。
如果他能早点回家看看，能早点发现也说不定。
而以宋晓俪现在的身体情况，大约是撑不到冬天了。那是他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了。
可惜到了今天，宋远棠才后知后觉。
这半年里，他连家都回去的很少，偶尔回去一次，母子两人还会因为各种事闹点不愉快。有一大半时间里，他们在相互斗气，很少真的坐下来心平气和吃过一顿饭。
可现在，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一定有了。
宋晓俪暂时出不了院，这次晕倒是并发症造成的，而并发症常常比癌本身还要致命。宋远棠办好了住院手续之后，要回家收拾一些日用品。
贺尹迟常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去照顾别人。他一语中的，宋远棠被照顾得太好，在前二十年里宋晓俪甚至连碗都不让他碰，饭端到跟前，水果洗好，从来不给宋远棠自己动手的机会，以至于把他养成了个生活残疾。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宋远棠手足无措也是正常。
他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呆了很久，没有那一次真的比现在还要无助。这个时候他真希望有个人能来帮帮他，哪怕只是借给他一个肩膀靠一会儿也好，他想到了贺尹迟，也只能想到贺尹迟，可在这件事上，最不合适参与的人就是贺尹迟。
宋家亲戚不多，宋晓俪有个弟弟，也就是宋远棠的小舅，但两家并不常联络，宋远棠跟对方更是不熟，何况有上次他拒绝舅妈相亲的事在先，关系更加紧张。
他父亲已经再次成家，上次的事之后也没有再联络，宋远棠没有可以指望的人，从来都只有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所有事情都只能一个人打理，医院那边也没有请护工，几天下来，宋远棠就已经消瘦了许多，状态比前些时候的贺尹迟还要差。以前是夜里睡不着，现在是夜里不能睡。
住院以后，宋晓俪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宋远棠也就不敢办出院。有天他回家去找母亲的医保证明时，在抽屉里看到了那张躺了很久的病情诊断单，还有旁边一袋子的药。
那些宋晓俪说的“保健品”。
宋远棠记得他那次回来，是三个多月前。那天他还跟宋晓俪吵了一架，在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以后。
他被愤怒和内疚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去注意母亲买的是药还是“保健品”。
三个月前，那时候恶性细胞还没有扩散，医治完全来得及，可宋晓俪却隐瞒了他。如果不是疼到昏倒被送进医院，宋远棠真不知道她还要瞒自己多久。
他拿着那张诊治单回到医院的时候，宋晓俪刚睡醒不久。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醒着的时候她喜欢跟宋远棠念叨一些陈年琐事，宋远棠就静静听着，不插话也不问，只偶尔应和一声。
诊治单的事，他没有问，如今再问也没有多大意义了。换位思考，他可以理解宋晓俪，如果现在身患绝症的是他，他也会选择欺瞒过所有人，独自离开。
明明是喧闹的医院，宋远棠却觉得日子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静谧过，他与母亲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个安静的下午。
那个他挣脱了许多年的牢笼，如今他竟然想再多被困住几年。

第六十五章
宋远棠从贺尹迟那里搬走的时候，有几件衣服忘记带走。这天贺尹迟收拾衣柜看见了，正好快到要穿的季节，就发了一条信息问他要不要来拿。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络，两人的交际圈重合几乎为空，没有共同的朋友，失去了联系就等同失去了对方的消息，因此贺尹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对方都在做什么。
他不是不想联系宋远棠，想过很多次，号码拨出去无数次又挂断。只是在他能在家庭和爱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之前，贺尹迟不想去打扰宋远棠。
春节那次，是情难自抑。
直到他下班，宋远棠都没有回消息，贺尹迟猜测他也许在忙，这段时间酒店很忙，他是知道的。于是下班以后他开车去了趟酒店，却还是没找到宋远棠。
“宋经理？他辞职了呀！”
贺尹迟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太对，问她，“他什么时候辞职的？”
“好像是上星期办的离职，挺匆忙的。”
贺尹迟说了声谢谢，怅然若失地离开。他站在酒店门外给宋远棠打电话，第一遍没有人接，第二遍响了好多声电话才被接起来。
“喂？”宋远棠的声音哑哑的。
贺尹迟满是担心，忍下心中的急躁，问他，“你在哪里？”
“嗯？……我在家，我妈这里。”
宋远棠好像刚睡醒的样子，连尾音都沾染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和浓厚的鼻音，在贺尹迟的耳膜爆开。
从他第一个字，贺尹迟就听出来他状态不太对，又继续问，“你生病了？”
宋远棠抽抽鼻子，不知道扯痛了哪里，“嘶”了一声，“可能有点感冒。”
贺尹迟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有些无奈。你看，他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你有几件衣服忘了带走，要不要来拿？”
他本打算给他送过去的，可宋远棠说他在宋晓俪那里，贺尹迟觉得还是让宋远棠自己来拿好，以免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
没想到电话里宋远棠说，“……我现在过不去，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
刚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想了想道，“那几件衣服不急着穿，先在你那放着也行，等我有空了再去拿。”
“……”贺尹迟沉默一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来宋家已经是轻车熟路，这段路贺尹迟已经开过许多遍，走多少米，转几道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加上心情急切，很快便停在了小区外。
他不确定宋晓俪在不在家，应该是不在的，不然宋远棠不会让他过来。
果然他敲门的时候，是宋远棠来开的门。三月天，白昼不长，外面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屋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客厅的灯坏了。”
贺尹迟跟着走进去，察觉宋远棠走路一拐一拐的。他立刻皱起了眉，担心地问，“腿怎么了？”
宋远棠撑着沙发的靠背坐下来，“上去换灯管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脚。”
贺尹迟放下手里的手提袋，立刻蹲下来，“我看看。”
他就这么毫不顾忌地抓住了宋远棠的脚背，宋远棠连躲都没来得及，只好往回抽了下，却又扯痛，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脚踝肿起了一大片，他还这样硬撑，甚至走路，只会越来越严重。贺尹迟心疼又无奈，轻声呵斥，“不要乱动，家里有冰袋吗？”
宋远棠指了指厨房方向，“冰箱里有冰块。”
贺尹迟根据他的指示，找出来干净的毛巾，包裹上冰，给他轻敷消肿。
“疼吗？”
宋远棠摇头。
他看着半跪在沙发前的这个男人，他这么温柔，怎么会疼呢？
屋里还是很暗，只有少许从卧室透出来的光，贺尹迟起身的时候没看清，差点撞在了桌角上。
他拿起桌子上的灯管，小心避开黑暗里的障碍物，踩在椅子上，将新的灯管安装上。
开了闸，屋子里一下子明亮起来，灯光不是晃眼的白，发着暖黄，显得这座老房子格外温馨。
贺尹迟这才看清屋子里的摆设和宋远棠的模样。
上次宋远棠搬家的时候他来过，在门外匆匆往里瞥了一眼，客厅被收拾得十分整洁，地板干净光亮，一看就是别人悉心打扫过的。
可如今再看，桌子上随意堆砌着杂物，没丢掉的垃圾，没吃完的水果，多日无人看管而死掉的绿植，房间虽然干净，却没原来那样整洁，有些乱糟糟的。
那种感觉，贺尹迟想了很久，才能形容出来：破败、荒芜，毫无生机之感。
就像宋远棠一样。
他跟这所房子一起衰败了下去，整张脸毫无生息，脸色苍白得惨淡，眼下乌青一片，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
“你妈不在？”贺尹迟小心地问。
宋远棠双眼无神，对不上焦，“住院了，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贺尹迟的手猛地一顿，“抱歉。”
曾经他站在楼下，跟宋晓俪无言交锋，想以牙还牙，想报复她。可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竟高兴不起来。
他更担心宋远棠。
“没什么，早晚你也会知道的。”
跟别的家庭还不太一样，宋远棠是单亲家庭，虽然他恨宋晓俪的禁锢，却也只能跟她相依为命，贺尹迟深知这点。
上次见面还没听宋远棠提起过，于是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宋远棠在灯光下的样子朦胧不真切，他湿着眼眶道，“上个月，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贺尹迟不想在这时候勾起他的伤心，他永远都不想让宋远棠伤心，可总是事与愿违。
“有能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跟我说。”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
宋远棠轻轻“嗯”了一声，飘若浮云。
两人沉默着，忽然宋远棠的肚子叫了起来。贺尹迟笑了下，看时间不早了，估计他还没有吃饭。
他挽起袖口，挽至小臂处，“想吃什么？”
宋远棠吸了下鼻子，从他浓重的鼻音可以听出来他的感冒不轻，“我不吃了。”
“那怎么行？”贺尹迟已经很自觉地打开了冰箱，翻找出来一些已经不太新鲜的食材，“给你下碗面吧。”

第六十六章
三月底的天气还未完全转暖，一场倒春寒又将人拉入寒冬，一到了换季季节，宋远棠总爱生病。
热腾腾的汤面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脑袋还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发起了低烧，热气蒸得他眼眶发烫，脸也是红扑扑的。
贺尹迟看着他，大约是觉得冷，宋远棠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太久没有休息好，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不济，连拿筷子都没有力气。
他不知道宋远棠已经撑了多久，不过再这么撑下去，别说去医院照顾宋晓俪，恐怕他自己都得病倒了。
“酒店说你辞职了。”贺尹迟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搭在他身上，“还有你母亲的事，怎么都不跟我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还有些许怜惜，宋远棠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可是他那样瘦弱的肩膀能抗的住什么呢？
宋远棠缓缓抬起头，轻咳了一声，“这个月工作经常请假，就干脆先辞掉了。”
“我妈的事……”
他犹豫过该不该告诉贺尹迟，可因为当年的事，贺尹迟对她心存怨恨，宋晓俪也经常对贺尹迟恶意悱恻，他想还是少在两人面前提起对方比较好。
何况，这毕竟是他的家事，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确实不该麻烦贺尹迟。
贺尹迟走去厨房给他接了杯热水，把自己买来的感冒冲剂一同放在桌上，“嗯，我知道。吃完饭把感冒冲剂喝了，好好睡一觉。最近气温变化大，出门多穿点衣服。”
宋远棠点头。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贺尹迟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总能很安心，也很省心。不仅是贺尹迟提前把一切都预料准备好，而且他总是能轻易猜透自己的心思。
从来不需多说，只要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明白。
感冒冲剂不苦，甚至甜的有点发腻。宋远棠皱着眉喝下，起身的时候忘了自己脚上的伤，差点又磕到。
贺尹迟眼疾手快扶住他，宋远棠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六神无主、心不在焉。他知道此时宋远棠的心思在医院，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去医院照顾病人呢。
贺尹迟拦腰横抱起他，宋远棠没有拒绝，反而很自觉地将两只胳膊环绕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轻了许多，看着不明显，可抱起来全都暴露了，背脊上的骨头硌着贺尹迟的手臂，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抓紧吹一阵风就飞走了。
“这样下去，你妈还没怎么，你自己就要病倒了。”贺尹迟将他放下来的时候道。
宋远棠笑了笑，他的右脸上有一个不明显的酒窝，浅浅的，笑起来却那么甜，让人心醉。
“我自己有分寸。”他说。
贺尹迟眉间有散不开的郁结，手指拨开遮挡他眼睛的发，用手指代替一个吻印在他的唇上，“别什么都自己硬撑，你妈还需要你，你要是想照顾好他，得先照顾好你自己。”
宋远棠盖上被子，吃完药后困意汹涌，逞强地说，“我知道。”
男人的大手将他的被角塞好，“但是宋远棠，你别忘了……”
“什么？”
“你还有我。”
宋远棠沉默了片刻，轻点了下脑袋，很快闭上眼沉沉睡着。
即使是睡着的时候，他的眉间也有解不开的结，好似在梦里也被烦心事缠着。贺尹迟在床边坐下来，轻柔地帮他按摩，舒展眉头。
记忆里，高中时候的宋远棠就是这个样子，虽然看起来无欲无求，一心只想着学习，可贺尹迟发觉他总是爱微蹙着眉头。
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为解不开的难题发愁，时间长了才发现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这个样子，甚至连宋远棠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小毛病。
那时候贺尹迟就想伸手帮他揉展眉心，却始终没等到机会。终于在八年后，他们重逢在一起，他坐在安静睡着的宋远棠的床边，完成了少年梦想的事。
晚上十点多，宋远棠就醒了。应该是吃过药又出了汗的原因，他的头痛减轻了点，不那么难受了。客厅的灯开着，他记不清睡前有没有亮着，亦或是贺尹迟离开的时候忘了关。
他穿上拖鞋起身，打算去接杯水，走到客厅时才看见双手环抱胸前，半靠在沙发上睡着的贺尹迟。
贺尹迟睡得很轻，被他的动静吵醒了，惺忪地看了眼时间，懊恼地挠了挠头，“怎么睡着了……”
“你没走？”宋远棠手握着水杯问。
“嗯，不太放心你。”贺尹迟说，“起来喝水？”
他想起宋远棠的脚还一瘸一拐的，这种时候还是少走路，静养的好。于是起身走过去，接过水杯，“我帮你接。”
宋远棠没拒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说，“……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我等下还要去趟医院。”
“这么晚还要去医院？”贺尹迟挑了下眉，看向他还高肿的脚踝，“你的脚这样，路都快走不了了，怎么能出门？”
宋远棠没说话，听见贺尹迟继续道，“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她看到了，只会徒增担心。”
伤筋动骨确实该静养，可眼下的情况哪里有时间让他来静养。
“她自己在医院，我不太放心……”
当初宋远棠想了很久，是请个护工来照顾宋晓俪，还是自己辞职，最后选择了后者。他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每分每秒都显得那么珍贵。
他的脑袋顶上，随时随地挂在一个倒计时，滴答滴答提醒着他。指针走过的分分秒秒，都像母亲在远离的步伐。
没有人能比贺尹迟更理解他的感受，贺母住院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把每秒空出来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医院，甚至因此忽略了爱人的感受，现在轮到宋远棠，他当然能理解。
“你要是想去医院，就现在赶紧去睡觉，等明天肿消下去点了，我送你过去。要是还这么乱走乱动，恐怕十天半个月都出不了门。”贺尹迟用半恐吓半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还有，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宋远棠愣愣看着他，说不出来。
他几乎每晚都在医院陪床，今天要回来拿东西，结果不小心崴伤了脚。药物和化疗并没有能减轻宋晓俪多少痛苦，她每晚疼得睡不着觉，在病床上发出难抑的痛苦呻吟。
宋远棠恨不得那些痛全部能自己承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所以先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再去医院。”贺尹迟将他分析得透彻，“你比我了解你母亲，她一定不想看见你这样。”
最终宋远棠点了点头。
时间很晚了，上午他回来的时候母亲状态看起来不错，也没有出现那种钻心的疼，宋远棠想，没准今天她可以睡得不错。
他发了一条短信给母亲，对方迟迟没回复，可能是已经睡着。既然这样晚了，那就不要再去吵醒她，宋远棠自我安慰着。
“你……”他看向贺尹迟。
对方半靠在沙发的椅背上，灯光映着他半张侧脸，“我不回去，在这里陪你。”
宋远棠还想说什么，被他催促道，“我睡沙发就行，快去休息，不然明天又打不起来精神了。”
“要不你睡进来吧。”宋远棠犹豫着说，“外面晚上冷。”
抛开冷的问题先不说，沙发本就不大，贺尹迟这样的身高，连腿都难以伸开。
没想到贺尹迟却拒绝了他，“没事，我睡外面就好。”
他睡得轻，晚上爱翻身，怕惊醒了宋远棠，害得他休息不好。

第六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贺尹迟将宋远棠送到了医院门外。今天不是周末，等下他还要上班，就没下车，从车窗里看着宋远棠走进医院。
宋远棠的脚还肿着，不过冰敷以后已经消了许多，穿上鞋子看不出来异样，为了不让人担心，他尽量表现得接近正常。
只有露出的小表情出卖了他的痛。
自从知道当年的前因后果之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现在的平衡。宋远棠尽量避免让宋晓俪和贺尹迟见面，贺尹迟也不让贺母看到他跟宋远棠在一起。至于贺灵珊，她当然是希望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每个人的脚底下都踩着一个地雷，稍微一松懈就将所有人炸得粉碎。
可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有些事是怎么躲也躲不开的，这天贺尹迟陪着母亲来医院复查的时候，碰见了在楼下花园里陪宋母散心的宋远棠。
宋家跟贺家离得不远，稍微近点的医院就这么一家，医院地方小，贺尹迟还有意避开，可谁也没想到就这么巧。
初春料峭的微风还有些冷意，不过今天阳光很好，太阳底下晒一晒，发霉的心情跟身体都温暖起来。
宋晓俪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尽管是这样，相比于上次贺尹迟见她，已经是天差地别的变化。贺尹迟记得她身材丰腴，一副厉害模样，可如今的她已经消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她的双眼已经无神地凹陷下去，或许是化疗的痛苦让她难以忍受，背脊微微佝偻着，走得很缓慢。才不过几个月，看起来已经老了十好几岁。
那一刻，贺尹迟眼中盘根错节的恨意悄然烟消云散。
宋远棠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医院碰见，立刻慌了神。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搀扶母亲离开，而是去观察贺母的情绪，她还没察觉到异样，正在跟贺尹迟说话。
他们应该彼此装作不认识，然后擦肩离开，可是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像被一把剑钉在原地，谁也动不了了。
是宋晓俪先认出来的贺母。贺母虽然经过当年的事受了刺激，可这些年没生过别的大病，除了额头上多张了几道皱纹，相貌跟八年前几乎无异。
宋晓俪认出来了她，站在一旁的贺尹迟便是最好的佐证。
他们站在花园的小路上面面相觑，宋晓俪也非常震惊，张了张嘴想要表达什么，却没有说出来话。贺家就是他们宋家永远绕不开的弯子，她犯下的错、欠下的债，也永远绕不过去。
都是债，迟早要还的。
贺母盯着宋晓俪好奇打量了半天，她觉得眼前的人很眼熟，又想不起来。想了许久，记忆穿过重重弥漫的浓雾，穿梭回在八年前大雨滂沱的那个上午。
“你、你们……”她的眼珠似乎变得澄清起来，嘴唇微微抖动着，话却卡在了喉咙里，“你是……”
她辨认起来宋晓俪有些困难，毕竟那时候的宋晓俪看起来还年轻，说起话来都是咄咄逼人，蛮横得很。尽管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但贺母怎么可能忘得了。
而如今眼前的人，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贺尹迟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半挡在了两人中间。
这段时间贺母的精神状态很好，上次在医院受到了轻微刺激之后，没有再病发过。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不受到刺激，这样的状态维持下去并不是难事。
贺尹迟和宋远棠都下意识去看贺母的脸色，意外地，她激动之后竟变得平静。
“小棠，你去……”宋晓俪开口艰难，几个字都快用光她的力气，“……去病房里帮妈拿件外套。”
宋远棠站在原地没动，还在扶着她，“妈，你自己……”
“我自己还能站得住，去吧。”
宋远棠只能先离开，走之前不放心，看了眼贺尹迟，贺尹迟向他轻点了下头。
仿佛一个无言承诺，得到就很安心。
他上去拿外套的时候遇上了宋母的主治医师，医生把宋母现在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化疗，连前两次都是勉强支撑，但放弃化疗后癌细胞的生长速度必然会增快，即使是服用药物，也只能起到短暂的延缓作用。
“而且化疗的副作用会给病人带来痛苦，这种时候了，还是建议改成服用药物……”
以前宋远棠对这方面没有半点了解，在母亲查出来肝癌的一个月里，他看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籍，可看得越多越绝望，到头来同样束手无策。
母亲已经时日无多，他心里很清楚，只是没办法接受。
那个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又要他送走，人生对他未免太残忍。
宋远棠重新回到楼下的时候，只有贺尹迟一个人在那里站着，顺着他的目光，宋远棠看到小湖边的座椅上，母亲跟贺母正在交谈。
距离太远，他听不到两人在说些什么，但至少贺母的情绪并未有太大起伏，只是肩膀在瑟瑟的风中微微抖动着。
过了一会儿，贺母缓缓起身，满脸是泪，走到两人身边。她没有去看宋远棠，只是握住了贺尹迟的手，激动地流着泪说，“我就说我们小迟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们小迟不会骚扰男同学……不会的……我就说不会的……”贺母一双眼睛看向贺尹迟，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那都是她们胡说的……不是小迟的错……”
贺尹迟回握住母亲的手，无声安慰。
宋远棠看着不远处母亲坐在木椅上的佝偻背影，心中升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或许人在将死之时，才能看开一切，才能躺在病床上反省自己一生的过错，然后去尽力弥补。即使是宋母这样一生好强从未低过头的人。
这么多年，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宋远棠走到贺母面前，向后退了一步，弯腰鞠躬道歉，“伯母，对不起。”
尽管他无心，可他也并不完全无辜。如果当年他能拒绝得更干脆利落一点，或者把话说明了，两人先断掉联系一段时间，也许就不会给母亲做题发挥的机会。
如果他没有动心……
贺尹迟正要上前说什么，便听见母亲问宋远棠，“你就是小棠吧？”
宋远棠点头，“是。”
他以为贺母要继续问自己话，或者是发泄情绪，像看见仇家那般咬牙切齿。但贺母没有，她只是很浅地笑了一下，冲他轻点了下头，转身对贺尹迟说，“今天出来太久，都走累了，咱们早点回去吧。”
贺尹迟应下。
她十分平静，异常平静，似乎刚才见到的不是宋母和宋远棠，只是随便一个行人。她走在铺满石子的小路上，却觉得脚下十分平坦，眼前的路也平整坦荡。
或许能医治她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她真正需要的、想要的、一直在等待着的，是那么简单。
从始至终，她只要宋家的一声道歉。
作者有话说：这章宋母要是直接领盒饭，那儿子们之间真的就没得救了，所以麻烦宋母等等，下章再领……

第六十八章
那天贺母跟贺尹迟离开以后，宋远棠陪着母亲在花园里又坐了一会儿。湖边风大，一件单薄的外套挡不住多少凉意，没多久宋远棠就搀扶着她回到了病房。
之后的几天里，宋母的病情每况愈下，药物难以抑制癌细胞的增长，并发症一齐发作，好几次岌岌可危，在生死线上被拉了回来。
可无论医生怎么说，事实又是怎样，宋远棠都不想放弃。他徒劳地紧抓着手中的细线，尽管感觉那根线快要将他一起扯入深渊，也不愿意放手。
宋母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白天几乎都躺在病床上静静睡着，晚上又痛得翻身都难，宋远棠真怕有天她就这么睡着，不知不觉中离开。
贺尹迟有时候会来医院看他，不过他知道宋晓俪在病房里，通常只在病房外等待宋远棠，等宋母睡下了，才叫他出来。
有时候这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他并不觉得乏味，反倒是让他等的时间长了，宋远棠觉得过意不去。
虽然这边正难得跟母亲说说话，可心又早已经跑出去。宋晓俪当然看得出来他心思不在这里，轻叹了口气道，“外边冷，让他进来吧。”
宋远棠正在剥着橘子的手顿了下，才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
“再过几天，妈就管不了你了。说实话，你就是一辈子不结婚，妈也不想……不想让你跟个男人在一起。”宋晓俪说话已经没了以前的威严，她很少这样语重心长地跟宋远棠说话，像个长辈，又像个能说话的朋友。
“棠棠你想想，以后你们两个的路怎么走？……你们，不过才刚走进社会几年，经历过什么啊。这个社会没有你想的那么宽容，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接受你们，何况是别人呢，指不定怎么在背后议论呢！”
宋晓俪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已经是不易，宋远棠给她倒水，她刚喝了几口，又咳了出来，“……咳咳，妈不想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宋远棠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眼眶有些红，甚至有那么一刻很想不争气地哭一场。贺尹迟把自己的肩头借给他，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怎么了？”
宋远棠吸了吸鼻子，最终没有哭出来，“我妈让你进去。”
“我？”贺尹迟愣了下。
“嗯。”宋远棠想母亲可能是有话想要跟贺尹迟说，自己不方便在场，于是找理由离开，“我下楼去买晚饭。”
贺尹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宋母已经移到了条件较好的单间病房，病房里很安静，更适合养病。从三楼的窗子里往下看，能看见一片盎然，湖水荡漾，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波纹。
只不过这幅景象与病房里的萧条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坐吧。”宋晓俪抬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那个宋远棠刚坐过的位置。
贺尹迟走过去坐下，他看着宋晓俪，心里已经没有恨意，也没有其他情绪。他恨过怨过宋晓俪，也可怜过同情过她，但现在他眼里的宋晓俪，只是一个没多少时日的重病患者，是个将要离开自己儿子的母亲。
即使她曾经犯下了错，可因果循环，如今她已经得到报应。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被病痛缠身，被自己的良心谴责，活在一日又一日编织的谎言里……
“你母亲还好吗？”宋晓俪问。
贺尹迟没想到她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如实回答道，“她挺好的，最近很有精神。”
宋晓俪虚弱地笑了笑，喃喃道，“那就好……”
没人知道那天下午在湖边宋母跟贺母说了什么，或许是她终于敢于承认当年自己的过错，还给了贺家一个真相，也或许是别的话。
不过确实那天之后，贺母的状态有了明显好转，人也精神了不少，不过最值得让她开心的事，是当年的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她儿子是被冤枉的。
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再也不用耳边响起碎碎闲语的时候，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还击却无能为力了。
“那件事，你别怪棠棠，他什么都不知道。”宋晓俪艰难粗喘着气，那一口气吊着她的命，“我知道他心里怨我，我这一辈子，都在努力当个好母亲，最后，反而让他怨恨……”
“其实我比谁都失败，没资格说别人……”
贺尹迟知道她口中的别人，指的是自己的母亲。
当年宋晓俪把贺母说得一无是处，说她教书育人却养出个同性恋儿子，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沉浸在自己的教育之中，百般阻挠，最后的宋远棠，不还是死心塌地地喜欢贺尹迟。
她从来都没有资格说那样的话。
“小棠跟我一样，骨子里要强，他想跟你在一起，连我的话都不听，反正我这一走，也管不了你们了……”
贺尹迟听出来她这话里的意思，挑起了眉。
宋晓俪深深洗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希望你是真心对他的，别让他受非议，更别让他受了委屈……”
贺尹迟说，“我会的。”
谈话就到了这里，宋晓俪还想说什么，可她的气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只好向贺尹迟摆了摆手，意识他出去，自己要休息了。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交谈，也是最后一次。
第三天的凌晨两点，宋母忽然并发症发作，被拉进了手术室里。手术进行了三四个小时，到了黎明，东方的晨曦微微亮起,好不容易给人带来一点光的希望，却最终以失败告终，终是没有抢救回来。
宋远棠第一次那样崩溃，他跪在地上握着那双干枯冰冷的手，脸颊紧贴着已经没有脉搏的手腕，哭得像个孩子。
可是没有了母亲的他，再也没办法当个孩子了。

第六十九章
宋母的葬礼办的简单，来的都是些亲朋，宋家没有十分交好的亲戚，来的人也只是走个过场，灵堂上献一束花，过来安慰宋远棠几句。
葬礼是宋家舅舅帮着打理的，尽管宋远棠十分不愿意麻烦他，可这种事是他第一次经历，什么都不懂，总要有个人出来主持。
宋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虽说他跟宋晓俪已经离婚二十多年了，但因为有宋远棠，这二十多年里没完全断了联系。宋晓俪住院的时候他去看过一次，但宋晓俪坚持不见他，没想到再见已经是在葬礼上。
这二十年他对宋晓俪和对宋远棠的愧疚，终于是没办法再补偿。
下午人渐渐少了，宋远棠本以为快没人了，该来的亲朋都来过了，所以他看见贺尹迟跟贺母的时候，惊讶了一下。
贺尹迟穿了一身庄重肃穆的黑色正装，高挑的身材匀称修长；而贺母则穿着一条黑色长裙，右手握着一支白菊，左手扶着儿子的手臂，缓缓走进来。
走到宋远棠身边的时候，贺母停下来，将手里的白菊递给贺尹迟。贺尹迟上前几步将它轻轻摆放在宋母黑白照片前，和其他白菊铺在一起，随后退了几步，礼貌地鞠了个躬。
而贺母，走到宋远棠的身边，握住他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可能是想说些安慰的话，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来。
可从她的眼中，宋远棠明白了她想表达的话，眼眶微微红了。
贺尹迟走过来，对宋远棠道，“节哀。”
宋远棠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说多余的话，这种时候，语言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宋母的骨灰葬在南山陵园，这天下了雨，连连不断，像是一场漫长而静默的告别。
宋远棠从陵园里出来，分不清是泪痕还是雨水，在他脸上滑下。都说父母离开了以后，人就会直面死神，他现在便有这种感觉，天地四野，无依无靠，头顶上随时悬着死神的弯刀。
他站在陵园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忽然一把黑色大伞撑在了头顶，雨水顺着伞面四处迸溅，零星散落空中。
他看了一眼贺尹迟，沮丧垂下头，“……我什么都没有了。”
贺尹迟上前将他拥在怀里，“还有我。”
宋远棠抬头看他，贺尹迟的拇指温柔擦拭他脸上的水痕，“没关系，还有我在。”
他们开车从南山陵园离开，隔着雨幕的山野被抛在后视镜里，宋远棠躺在后座上蜷缩着睡着，外套搭在他身上，沾着水珠的睫毛还在轻颤着。
-
两周后。
酒店附近的房子宋远棠当时签了一年的合约，要退只能付违约金。要是有工作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他没有工作，也没收入，母亲治疗的时候花了不少费用，积蓄也剩下了没多少。
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仅仅才三个月，人生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宋家的房子是宋母一直牵挂的事，何况宋远棠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里，所以他没舍得卖。
这边的房子是老房子，过不了两年肯定会拆，思来想去，他决定先把这边的房子租出去，依旧住原来那里。
不过既然要把这里租出去，东西都要收拾走。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宋远棠在她的抽屉里看见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里面，全是自己的照片。
从出生到上学再到大学毕业，二十多年的岁月，全被积攒在这一本小小的相册里，被人珍藏。
看着看着，宋远棠又要落泪，赶紧合上。
正好对上周六，下午贺尹迟来帮他搬东西，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让宋远棠想起他第一次离开家搬出去住，也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候他刚跟贺尹迟在一起不久，忙着工作，忙着恋爱，忙着逃离……尽管才过了短短半年多，可现在回看当时苦恼的种种，不过像是无病呻吟。
“东西只有这么多吗？”贺尹迟将箱子放进后备箱里，问他。
宋远棠点点头，钻到副驾座上，系好安全带。
花已经都开好了，道路两旁尽是开得灿烂的榆叶梅和晚樱，还有不知名的开满花的树，车子开过的时候，扑鼻尽是芳香。
宋远棠抽抽鼻子打了个喷嚏，贺尹迟笑了笑，将车窗上升关紧，只留下了自己那边的。
“等下往春华书店绕一下吧。”
“书店？”贺尹迟挑了下眉，“要买书吗？”
“嗯。”宋远棠用慵懒的鼻音回答。
他现在没有工作，不能总这么一直呆在家里，或许他该向母亲妥协，去考个编制，找一份稳定又“正经”的工作。
走出学校的这几年，他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现实里充满了妥协，并不总是梦想里的理想生活。
在书店里，宋远棠买了几本教师招考的书，他已经毕业三年多，大学的专业也跟教育相差甚远，只是跟着别人去蹭过几堂课，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捡得起来。
他不像贺尹迟那样从小有远大的理想，他对自己的职业这件事一直没有什么想法，可能真的就跟宋晓俪说的那样，他适合稳定的被别人安排好的工作。
教师就挺好的，稳定，还有寒暑假。
他买的书结账的时候被贺尹迟看到了，贺尹迟翻了两下，问他，“打算考教师吗？”
“先试试看。”听说现在有编制的工作都很难考，“不一定能考得上。”
贺尹迟说，“你要是想考，肯定就能考上，因为你……”
他忽然停住，刚才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高中。宋远棠接过他的话，笑了下，“因为我是宋远棠吗？”
高中贺尹迟总爱这么说，好像天底下没有宋远棠解不出的题，没有宋远棠考不上的学，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做到。宋远棠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是宋远棠啊。
因为你是宋远棠，你所有的梦想都会发光发亮。
“我只是个普通人。”宋远棠笑笑，笑里似乎有些无奈，“我不会发光的。”
谁不是曾经以为自己与众不同，能发光发亮，可到头来能成功的只是佼佼者，大多数人都要承认自己只是偌大宇宙里的一颗晦暗行星，接受眼前普通而平庸的一生。
贺尹迟挑了下眉，反驳他，“因为你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光芒，可我能看到。”
“宋远棠，你在我这里，一点都不普通。”贺尹迟指着自己的心口，“你永远在我的眼里璀璨。”
宋远棠怔住。
排队排到了他们，贺尹迟将几本书结了账，拿袋子装起来提在手里，对着还在发愣的人道，“走吧，宋老师。”

第七十章
贺尹迟帮着宋远棠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那瓶快吃完的安定药。
它们在床头抽屉的小药瓶里静静躺着，贺尹迟晃了晃，判断出来已经只剩下几粒了。
“剪刀在这里，我记错……”宋远棠拿着贺尹迟要找的剪刀进来，看到他正握着白色小药瓶看着自己。
他上前把药瓶拿过来，听见贺尹迟问，“吃了多久了？”
“没有很久。”宋远棠垂下眼睛，睫毛颤抖着，“睡不着的时候才吃，副作用很小的。”
贺尹迟走到他跟前，右手捧着他的脸，温柔地拆穿了他，“棠棠，你说谎的时候，总是爱低着头。”
宋远棠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将手背到身后，下意识隐藏自己。
贺尹迟怕他伤到自己，接过他手里的剪刀，放在桌子上，问道，“这是第几瓶了？”
“记不清了。”宋远棠诚恳地看着他，“是真的……”
贺尹迟当然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时间已经太长，连宋远棠自己都记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药物助眠的了。
可是这么长时间里，他都没有发现。
贺尹迟一阵自责，不过他不打算翻旧账，只是将他手里的药瓶拿过来，“以后不吃了，好不好？”
宋远棠点头答应。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得到，贺尹迟的担心是对的，他已经对药物依赖成瘾，一旦离开，就会整夜整夜失眠。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宋远棠记得是高考之前。
他吃安定药最凶的一段时间，不是最近，是高考前两个月。怎么也睡不着觉让他无比焦躁，可越焦躁越是没办法，加上神经衰弱，常常被噩梦惊醒。他的情绪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宣泄口，在心中积郁成疾，最后只能借助药物睡个好觉。
那时候宋远棠对“抑郁症”三个字还没有半点概念，是很久以后，有人推荐他去做心里辅导和心理咨询，提起当年的事，他心中才隐约有了概念。
但他也并不每天都吃安定药，有段时间他完全戒掉了对药物的依赖，可随着来自工作和家庭的压力，那种焦虑的无比烦躁的情绪又缠上了他。
他们每天夜里在宋远棠的头脑中叫嚣，吵得他睡不好觉，引导着他走向新的毁灭。
有时候宋远棠想，如果没有再次遇见贺尹迟，自己可能真的要这么过一辈子了。
可他在黑暗中，向贺尹迟伸出一只手，求他救救他，求他将自己从悬崖边缘带离。
好在，贺尹迟没有放弃他。
贺尹迟把药瓶扔进垃圾桶，好像把宋远棠的希望都丢进了垃圾桶里，宋远棠眼巴巴看着，问他，“今天你要回去吗？”
听起来像是在邀请什么，可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个意思。贺尹迟没有多想什么，如实回他，“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别走了。”宋远棠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他真怕贺尹迟离开以后，自己没骨气地想去垃圾桶里捡那瓶安定药，“别走了，好吗？”
“好。”贺尹迟点头。
他明明在说“别走”，贺尹迟却听见了他在自己耳边小声说“救救我”。
眼前的宋远棠让他想起来曾经把自己沉溺在浴缸里的人，那样无助、凄美，自己伸手，他就立刻抓住。
搬过来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累了一天，宋远棠本应该洗完澡躺在床上立刻能睡着，可是他却失眠了。
贺尹迟从浴室出来，见他把半张脸蒙在被子里，“睡不着吗？”
宋远棠点了两下脑袋。
贺尹迟擦干身上的水，爬上床将他揽在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抱着你，睡吧。”
宋远棠听话地闭上眼睛，贺尹迟的胸膛总是有股神秘力量，让他推不开也抗拒不了。
过了好久，他清醒着又从贺尹迟的怀里探出来个脑袋，“就吃两片可以吗？”
贺尹迟的脸色变了变，“就吃两片？平时都吃几片？”
安定药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会增加对药物的依赖作用，从一片到两片到三片……最后除非大把大把吃下去，不然一点效果都没有。
宋远棠觉得自己确实退步了，以前被贺尹迟这样抱着，很快就能睡着的，怎么现在都不管用了呢。
“那就一片，一片不会怎样的……”他跟贺尹迟讨价还价。
贺尹迟的脸色不太好看，恐怕宋远棠吃安定药已经有些日子，以至于突然离开，怎么也睡不着。可在这件事上，他不能纵容他，“要是睡不着，就跟我聊聊天好吗？”
“聊什么？”宋远棠从他怀里离开，睡不着让他有些抓狂。
贺尹迟偏过头，看着枕着手臂的人，“实话告诉我，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果然他话一出，宋远棠立刻遮遮掩掩，拉低睡袍堆叠的袖子。
很快袖子又被人拉起来查看，一道道伤痕已经不算明显，贺尹迟在上面轻吻了一下，问他，“是自己弄伤的吗？”
宋远棠小声“嗯”了句，算是承认了。
事情已经很明显，安定药，伤疤，高考不理想的成绩……宋远棠的高三，过得并不比自己好半点。
“因为我吗？”他继续问。
宋远棠将手边的被子扯了扯，盖过自己半张脸，声音轻哑，“不算是，当时很多事碰在一起，没办法分清楚的。”
尽管很浅，但那些伤痕还是会跟着宋远棠一辈子，像是时刻提醒着他过去的痛楚。
贺尹迟看着那些伤口，心口隐隐发疼。他们两个平时都有意避开高中的话题不谈，现在却百无禁忌聊了起来。贺尹迟忽然问他，“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嗯？”宋远棠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
贺尹迟开玩笑，“是不是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喜欢得不行？”
宋远棠笑了笑，说不清楚，感情的事很难划清界限。
少年的爱情就在夏日的阳光里滋长，悄无声息，等发觉了已经长大成荫，这些年任狂风暴雨吹打也斩不断。
两人回忆着高中的事，一直到了凌晨一点。贺尹迟在被子底下牵着他的手，“明天还要早起，快睡吧，抱着你睡。”
宋远棠打了个哈欠，终于困意泛滥，在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嗯。”

第七十一章
宋远棠喜欢上了做饭。
清晨一大早他就起来，把昨晚采购的新鲜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清洗干净后根据要做的菜谱切成各种形状，然后下锅或蒸或煮。
好几次贺尹迟醒来他已经不在床上，柔软的大床左边凹陷的痕迹已经填平，只剩下略微褶皱的床单作证着有人睡过。
厨房里的香气，从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和清早在厨房忙碌的人一样，勾引着他的味蕾。
“早。”贺尹迟从浴室冲完澡出来，走到宋远棠身边，从背后环抱住他。
“嗯，早安。”
宋远棠的头发有些长了，遮盖住了耳垂，不能让他轻易吻到，于是贺尹迟侧了侧身子，在他右脸上亲吻了一下。
“早饭吃什么？”
“吐司，紫薯饼和虾仁蛋羹。”宋远棠一一数着，“还有一杯果汁，切好了还没榨。”
“这么丰盛？”贺尹迟帮着他把做好的紫薯饼盛到盘子里，然后去榨果汁，“我也太有口福了。”
虽然种类多，可这些都是宋远棠第一次做，连榨汁机都是昨天刚买的，做得并不成功，被他这么一夸，脸有些发烫，“还不一定好吃呢……”
这段日子里他都在家专心准备教师的招聘考试，时间比上班时空闲了许多，于是便开始学着做饭、打理绿植，做家务，捡起以前被他丢下的生活技能。
长时间吃着安定药发觉不了，只会感觉到对药物的依赖越来越重，可在戒掉之后，副作用变得极其明显：焦躁、失眠、疲倦无力……尤其在家里闷得久了，时常感到心情烦躁。
好在贺尹迟几乎每天下班都会来他这里，这里像是变成了两人的另一个家，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温馨融洽。
一日一日，春天就这么不知不觉走了，夏天悄然到来，樟树茂密的枝杈生长得浓绿，叶子在阳光与风下如水波般晃动。
这天宋远棠难得放松自己，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五点了。
他去了趟楼下的超市，回来准备做饭——自从他开始学着做饭以后，厨房几乎成了贺尹迟的禁地，只要他一有进来帮忙的意思，就会被宋远棠赶出去，说要自己来。
尽管很多时候贺尹迟会偷偷潜进来吻他。
过了几分钟，有人来敲门，宋远棠在围裙上擦了擦湿的手，关了火去开门，竟然是贺尹迟。
他很是意外，“忘记带钥匙了吗？”
“没，钥匙在口袋里。”贺尹迟说，“只是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想一开门，就可以看到你。”
宋远棠浅浅笑了下，才看见了他身后的行李箱。
贺尹迟提起自己身后有个行李箱，车上还有一些东西，跟他解释说，“那边的房子租约到期了，房东打算卖掉，所以我现在无家可归了，不知道棠棠愿不愿意收留我？”
其实两人已经住在一起大半个月了，贺尹迟偶尔才会回去一趟，拿些日用品和衣服，又很快回来。他知道宋远棠睡眠不好，每晚都会陪着，有时候甚至会像对待小孩子那样，给他讲故事。
不过讲的不是童话，而是这些年他办案中碰见的趣事，宋远棠也爱听，讲到精彩的时候，宋远棠不但没有半点困意，还缠着他继续往下说，有时候贺尹迟不得不像说书那样，且听下回分解。
宋远棠便吐一口气，讨个吻就安心睡觉。
“那边的房子……”他记得贺灵珊说过贺家要买下来做贺尹迟的婚房的，“你不打算买下来吗？”
贺尹迟对这件事不知情，反问道，“买下来么？最近房价涨得厉害，以我现在的存款，恐怕首付都还付不起。你要是喜欢，再等两年，我们就买一套小复式，搬过去住怎么样？”
宋远棠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可也从他的话里明白了贺尹迟的态度，便对他直说了，“是你姐姐之前说，要把那套房子买下来做你的婚房。”
“婚房？”贺尹迟笑了下，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要是跟你，也不是不可以。”
宋远棠赶紧把行李箱帮他搬进来，“我没有很喜欢那里，太高了，这里就很好。”
“嗯。”贺尹迟打量着这里，确实不错，小小的一居室，地方却足够宽敞，一人住太过冷清，两人住着正好，温馨舒适，打笑着说，“那等我赚够了钱，把这里给买下来给我们当婚房。”
“不行……”宋远棠低下头，轻声说，“要一起买啊。”
虽然他存款不多，现在也没工作，还在吃老本，但也要朝着共同的方向努力啊。
贺尹迟一愣，笑着说好。
他就这么搬过来住了，他们的关系似乎回到了初次同居时，只不过少了些新奇，多了份平淡。
贺母有时会给贺尹迟打电话，关心地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那种熟悉的感觉，时常让宋远棠想起来宋晓俪。这样已经再不可能体会到的久违的关怀，竟让他开始怀念。
有时候贺尹迟去洗澡，或者去楼下拿快递买东西，来自贺母的电话宋远棠也会帮着接，接通后他淡淡说明情况，告诉对方贺尹迟不在。大概知道他是谁了，贺母的情绪没有很激动，甚至有时会让宋远棠帮忙把话转交给自己儿子。
贺灵珊倒是因为这件事跟贺尹迟闹了一段时间的不愉快，毕竟当初告诉宋远棠真相的是她，将宋远棠逼走的也是她，甚至说下了“我们家永远不会接受你”那样的狠话。坏人都被她做了，尽管当时她是生气极了。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难理解她当时的心情。
可毕竟上有父母，家里她做不了主的，即使她不喜欢宋远棠，可耐不住自家弟弟喜欢，她虽然强势，但最厌恶的就是强制婚姻那一套，因此事情到了这份上，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少年心事不难猜，她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贺尹迟高中时，喜欢那个人喜欢得茶不思饭不想，等到一条短信就开心得要掀房顶，收到个电话连天都要翻了，只想立刻为对方狂奔而去。
那时她不知道弟弟喜欢的人是个男生，阻拦不住他，现在知道了，同样拦不住。
作者有话说：快要结局了！

第七十二章
这天贺尹迟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了宋远棠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
他没有见过，并不知道那是宋远棠的东西，还以为是上个租客藏在床下，走的时候忘记带走的东西，于是没有半点犹豫地打开，却愣住了。
里面放着厚厚两本日记本，重叠摞在一起，另一边是几封散落的情书，那一封封米黄色的封面贺尹迟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是他当年给宋远棠的。
原来他都留着。不仅留着，还保存得很好，像宝贝一样珍藏着。
而在盒子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天鹅绒盒子，那盒子很小，只能用来装戒指。贺尹迟颤抖着手打开，果然里面静静躺着两枚男士对戒。
戒指很有特点，相同的款式，却是不同的设计，重叠在一起正好组成一个完整形状，仿若是天生一对。现在市场上没有卖男士对戒的，这点贺尹迟很清楚得知道，所以眼前这两枚戒指应该是找人专门设计的，可见用心良苦。
可是这是宋远棠什么时候买的，他都不知道。
还有日记本和那些情书，他以为早就被人丢到了不知道哪个垃圾桶里，想不到这么多年里，它们一直被完好地保存在这个盒子里，代替他陪着宋远棠身边。
贺尹迟翻开最上面的那本日记，那不是他的，看字迹是宋远棠的。他认得宋远棠的字，这些年几乎没有变化过，还是那样清秀隽永，一笔一划仿佛零落的花瓣飘落纸上，却又入木三分。
跟宋远棠的人一样。
贺尹迟犹豫了几秒，还是继续翻下去。他并不是有意要窥探他的隐私，只是在与宋远棠失去联系的这八年里，他对他的了解一片空白，他想知道宋远棠这些年到底是怎样过来的。
他遇到过哪些值得快乐的事，陷入过什么样的痛苦，何时何地有过什么样的心境，有没有也偶尔想起过自己……那些贺尹迟曾经错过的他的人生，现在通通想了解。
贺尹迟翻了前几页，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等他粗略且快速地浏览了大半本，才明白过来。
厚厚的一本日记，从高中写到现在，八年的时间里，字里行间，满满都是他。
与其说这是宋远棠的日记本，不如说这是宋远棠写给他的一页页寄不出的信。
每一份快乐他早已跟信里的自己分享，每份忧愁又藏起来不愿意说。在他们分开的八年里，宋远棠用笔墨道尽了对他的想念，和对渴望。
每一页开篇都是“尹迟”二字，十一画，不知写了多少遍，已经像烙印镌刻在了宋远棠的心上。
-
尹迟：
我开始学着写日记了。
不得不说，我抱有着私心，希望终有一天可以用你曾经赠予我的方式将这些文字回赠给你，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高三已经过去了一多半，苦闷无聊的日子总是这样多，以前从不会觉得日子难捱的，怎么现在变得跟你一样，开始讨厌这些枯燥的时光。
我总是会想起那天你说的话，你说你会来，要我在公园的亭子下等。可是我等啊等，等到雨也走了，枯叶落尽，等来了三年才下了一次飘飞的大雪，直到如今，春又来了，你也没有再来。
那天听说你回学校了一次，有人在一楼的转角跟你说了话，我飞奔到楼下，可你已经不在。真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再见，说清没说完的话。
春天来了，我们也该快点重逢。
2011.3.2
……
尹迟：
刚刚结束的月考考得有些糟糕，不知道怎么，进入高三以来，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十分差劲，你看，我不是你说的那样无所不能。
最近常常睡不好，总是做噩梦，整夜整夜的失眠让人好难受，失眠的时候没有事情做，只好想想数学题，想想你，想数学题容易，想你好难。
失眠的时候想你陪着我，可又不想让你同我一起失眠。
2011.3.27
……
最近老是莫名焦躁，心情低落，一场接一场的考试让人喘不过气，仿佛又一双手在拉拽着我坠入地狱之中。
尹迟，救救我。
2011.4.15
……
高考更近了，我跟你之间最后的联系也要消失了。
高考以后，我们是不是真的就没有机会再见了？
2011.5.22
……
这是高考结束后的第六天。不知道你高考考得好不好，可我考得不太好，它又来纠缠着我，最后一场英语连试卷都没有写完……
听说你要考警校，加油哇。
2011.6.14
……
真想问一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当初要喜欢我呢……
2013.7.8
我工作了，在一家酒店，最终是没能走到自己心仪的理想上。这本日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写多久，可能过了很久以后，我会遇到一个更喜欢的人，然后渐渐地渐渐地便淡忘掉我们之间。
可是一想到那个人不能是你，就好难过。
2015.6.15
今天看见一个很像你的人，追上去拦住人家才发现不是，我真的好笨啊……
2016.12.13
……
贺尹迟一页页翻着，从最初的日期到最后，他以为，这些年里他错过了宋远棠的人生，可实际上，他从未缺席过。
在宋远棠构想出来的世界里，他始终陪着他的身边，从冬到夏，从青涩到成熟，他们始终在一起。
他缓缓合上笔记，发现在本子的下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打火机，有些眼熟，贺尹迟回忆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这个打火机，是他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落在酒店里的。
那时宋远棠就说要帮他找回来，可被自己残忍拒绝，是啊，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火机，谁会珍惜呢？可宋远棠却将他当做宝贝一样。
贺尹迟知道，他宝贝的不是那些信，不是自己送给他的日记，也不是那个小小的打火机，他宝贝的是自己。
宋远棠动心比他晚，爱得却从来不比他少。
他没有资格谴责宋远棠跟宋母这些年带给他们家的痛苦，因为宋远棠过得远比他要痛苦。贺尹迟现在无比庆幸上天安排他们再次走到一起，给了他一次拉住他的机会。
这回，什么都不能再让他松开手。
作者有话说：棠棠的小秘密被发现啦~

第七十三章
从市图书馆到家有两条街的距离，宋远棠出来的时候外面下了雨，他没带伞，这么近的距离又不想麻烦贺尹迟开车来接，只好等雨小了才往回走。
这一耽搁就到了天黑，楼下灯坏了，宋远棠不小心踩到了水坑，裤脚都湿掉了，狼狈地回了家。
贺尹迟听见他找钥匙的声音就去开门，宋远棠进屋弯腰换了鞋子，然后接过身后人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擦了擦淋了少许雨的头发。
“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贺尹迟仗着自己比他高一点，拿过来毛巾帮他擦。
“离得这么近，再说雨也不大。”宋远棠拍拍身上的水珠，“忘记买晚饭回来了，要不现在做？”
这几天宋远棠在市图书馆做志愿者，便没时间那么早回来准备晚饭，贺尹迟上班也累，两人犯懒了就干脆在回来路上打包两份晚饭，或者叫外卖。
不过今天下午贺尹迟没上班，宋远棠忘了这件事，以为没人准备晚饭。
“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贺尹迟忽然从背后用手蒙上了他的眼睛，“闭上眼睛。”
宋远棠面对突然的黑暗有些不安，尽管闭着眼睛，睫毛还是颤动地刷着贺尹迟的掌心，不过当贺尹迟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右手，他的心又忽然放了下来。
跟着对方的指引走，穿过饭厅，来到半圆形的小阳台，宋远棠感觉到有丝丝凉意从没有关紧的窗户里钻进来，还有淡淡的花香。他笑着问贺尹迟，“难道要给我什么惊喜吗？”
贺尹迟贴在他的耳边也笑了下，移开手掌，“是庆祝。”
宋远棠眨了几下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小阳台上很暗，唯一的光来自圆桌上的几只蜡烛，旁边摆着红酒与西餐，还有一束玫瑰。
从阳台的窗户往下看，外面是城市闪耀的灯光。竟是说不出的浪漫。
宋远棠在心里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他把每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期都默记在心里，不会有错的。
实在想不起来，便细细地问贺尹迟，“要庆祝什么呀？”
贺尹迟将桌子上的花捧起来递到他手里，说道，“庆祝我们没有走散。”
宋远棠一怔。
两人入座，在这样平淡无奇的茶米油盐中难得享受一次浪漫，贺尹迟准备得很精心。等宋远棠坐下来，听见他问，“棠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宋远棠疑惑地抬头看他，“没有啊。”
贺尹迟就站在他对面不远的位置，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倒映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和他的影子。
宋远棠被他看了几秒，觉得不自在，想了想干脆坦白，“昨天你洗澡的时候，我接了你的电话……”
他没察觉贺尹迟的情绪，低着头继续说，“……是个女孩，她喊你迟哥，问你要不要出去跟他们通宵，我帮你拒绝了，而且没有告诉你。”
贺尹迟挑了下眉，“所以昨天晚上你不高兴是因为这件事？”
“我没有不高兴。”宋远棠说个谎，自己脸皮先能红透，“就是有点……”
“有点吃醋是不是？”贺尹迟笑了声，翻出手机通话记录，“是陈楠，一个队里的女生，昨天晚上她生日，估计是想叫我去一起玩。”
说完迟疑了几秒，贺尹迟才发现自己都被宋远棠带偏了，无奈又认真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是以后也不要自己吃闷醋了。”他补充。
宋远棠点头，其实他特别相信贺尹迟，可有女生那么亲昵地喊他，他心里还是会不太舒服。
“其他没了。”
“真的？”贺尹迟坐下来，帮他倒上醒好的红酒，“坦白从个吻，抗拒从俩吻，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宋远棠被他逗笑，可是两人生活在一起早就没那么多隐私可言了，他有什么能瞒着贺尹迟呢。
于是他胡闹着说，“不要好好想，要两个吻。”
贺尹迟真的起身，前倾身体弯腰在他的额头和鼻尖吻了两下，很轻，落在宋远棠的脸上有些痒意。而后他看见贺尹迟从身后拿出来那个自己藏了许久的红色小盒子。
直到此刻，那张浸在幸福里的笑容终于逐渐淡了下来，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
他紧张地站起来，手握紧在身上无措地蹭了蹭，“你怎么发现的……”
“今天收拾房间的时候在床底下的一个铁盒里看到的。”贺尹迟如实告诉他，“抱歉，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打开了才……我不该乱动的。”
他看起来比宋远棠还要紧张，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大人惩罚的小孩子，眼中尽是慌乱地看向眼前的人。
宋远棠没说话，他所有的珍藏的宝贝，所有美好与痛苦的回忆与希望都藏在那个已经被发现的铁盒子里，贺尹迟打开了他的秘密，如同打开了走向他世界的最后一道门。
两人沉默了片刻，贺尹迟拿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放到他面前，轻声问，“是打算送给我的吗？”
跟宋远棠在一起时，贺尹迟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起来，连说话都那样温柔。仿佛有一束光化去了他身上所有的戾气，这一刻只剩下柔软。
宋远棠轻轻点了下头，“嗯。”
“什么时候的事？”
宋远棠将戒指盒子接过来，放在手上摩挲着，“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后来……”
后面的事不用他再说，贺尹迟已经回想起来那天。那天母亲摔倒受伤，宋远棠做好的菜他一口都没来得及尝，便丢下他一个人，匆匆去了医院。
更别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宋远棠是否精心给他准备了礼物。
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里他因为照顾母亲而忽略了宋远棠。而宋远棠本就是心思极其敏感的人，爱胡思乱想，表面看着不痛不痒，可心里酸死了，被抛下该有多难受啊！
以至于之后他都没有再拿出这两枚戒指，而是选择和那些日记一起，把它们尘封了起来。
贺尹迟知道即使今天他没有发现，总有一天宋远棠也会把它们拿出来，他总不可能藏一辈子。但那些被他伤害过、蹂躏过留下的褶皱，是否能抚平？
好在，他弥补得不算太晚。
贺尹迟握住宋远棠的手，宋远棠的手紧紧握着盒子，他们紧紧包裹在一起，传递着彼此有力的脉搏，“很好看，是专门定制的吗？”
“没有卖男士对戒的，只好请设计师设计了一对。”宋远棠打开盒子，银辉色的戒指映着蜡烛的光芒闪耀，“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贺尹迟把手伸给他，“只是不知道晚了大半年，棠棠还肯不肯送我？”
宋远棠看着他伸出的手指，笑了笑，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枚，套到了他的手指上。
刚刚合适，可贺尹迟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小孩子气地问，“不该套到无名指上吗？”
宋远棠纠正他，“那是结婚以后。”
“噢……”贺尹迟看着他，故作很失望的模样，那一刻宋远棠感觉看到了高中那个顽劣的他，“我知道了，所以现在我该向你求婚，对不对？”
“不要闹！”宋远棠笑道，“蜡烛都快燃完了。”
“可是我是认真的。”贺尹迟从桌上的玫瑰花束中抽出来一朵，“宋远棠，你愿意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宋远棠看到他的表情，才明白他此时有多么认真，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眶湿润起来，一霎间感动得眼泪快要下来。
他还是怔怔看着他，贺尹迟便拿出盒子里的另一枚戒指，套到他的手指上，“容我借花献佛，许给你一个承诺。如果你觉得不够，再把我加上，一同送给你。”
宋远棠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点点头算作答应。
两人在烛光下拥吻，手指扣在一起的时候，金属偶尔触碰在一起，声音里是悦耳的甜蜜。
吻到结束，贺尹迟才想起来什么，他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来一条银色项链，放在宋远棠的手心。宋远棠认出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场运动会上，贺尹迟请他暂时代为保管的那条。
他看了许久，又看看贺尹迟，听见对方说，“高中就想把它送给你，一直没有机会，又怕你嫌弃，希望你现在还愿意收下它。”
那镂空正方体上长长短短不一线条让人看不明白，像是一种密码，可宋远棠一时之间解不出来谜底。
于是他便问贺尹迟，“它……有什么含义吗？”
“嗯。”其实那是一组摩斯密码，解出来要花费些时间，是十七岁的贺尹迟送给宋远棠的心意。
“它的含义是，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我独属于你。
我将永远都被你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