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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灿灿
作者：说给月亮
内容简介
 杳杳穿书了，穿成一个胖乎乎的奶娃娃，每天抱着小拳头听大家在她面前嘀嘀咕咕。 娘亲是续弦，天天对着她哥的小肉脸垂涎欲滴好想捏！可惜我是后娘，他一定很讨厌我。 嚯！她一定是穿到了一本恶毒继母小说里！ 长兄六岁，每天对着她的小肉脸垂涎欲滴别以为你是我妹，我就会宠你，你是那个坏女人生的，我不会对你好的。 顿了顿，又说：算了，我先戳一下，等你长大，我就不理你了！ 嚯！她是穿到了忍辱负重的大男主小说里！ 杳杳刚会说话，不靠谱的祖父就给她领回一个小竹马，说留着以后给她做相公。 竹马趁四下无人，虎视眈眈的盯着她，我不会娶你的，你祖父趁人之危，你如果敢缠着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嚯！她原来是在复仇小说里！ 多年以后，被爹娘宠，被兄长和竹马争着宠的杳杳表示： 原来她拿的是甜宠剧本哇！ - 1V1 HE 养崽＋团宠＋亲情向＋青梅竹马＋ 日常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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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景顺六年，初秋。
落叶纷飞，飘落整个丹阳城。
城南九曲巷里的苏家是当地富户，府邸坐落在江边，门庭深深。
锦澜苑的东厢房里暖融融的，门窗紧闭，瓷瓶里的山茶开得糜艳，屋角摆着一盏铜鹤香炉，冒着袅袅白烟。
紫檀木的雕花小床摆在屏风后，隔着淡粉纱帘，床上躺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娃娃，女娃娃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睫毛卷翘，脸颊肉嘟嘟的，正是苏家的小五娘苏杳杳。
杳杳的生母沈昔月坐在熏笼上绣着小衣裳，不时抬头看看睡得香甜的女儿，嘴角挂着温柔笑意。
她眉目清秀，穿着浅绿的长裙，乌发盘起，露出白皙的面庞，看起来温婉素净。
卷帘打开，田嬷嬷躬身走进来，嗓音压低道：“夫人，老太太请您去寿安堂一趟，好像要跟您商量五姑娘百日宴摆席的事。”
“我缝完这两针就过去。”
田嬷嬷以前是沈昔月的乳母，将沈昔月看做亲生女儿一般，自然比旁人更亲厚些，不放心道：“看老太太的意思，似乎不想铺张。”
沈昔月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我明白。”
两人说罢，发现杳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圆润清亮的杏眼，小嘴巴微微抿着，好奇地东张西望。
“五姑娘真乖，醒了也不哭不闹呢。”田嬷嬷感慨，神色间带着浓浓的喜爱。
沈昔月给杳杳盖了盖小被子，眼中流露出一丝苦涩，“幸好杳杳乖巧，不然三爷一直没有消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挺过来……”
杳杳望着眼前古色古香的屋子，无声叹了一口气，她穿书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能是因为穿进了这个不足一岁的奶娃娃身体里，承受不了那么多记忆，她根本想不起自己穿进了哪本书里，她脑袋浑浑噩噩的，每天只知道吃吃睡睡，偶尔才能从大家的谈话里拼凑出一点信息。
她是苏家三郎苏明迁的幺女，小字杳杳，大名还没有取。
苏家是丹阳城大户，世代经商，但先人有远见，苏家没有落到商籍去，主业一直挂在旁支远亲名下，没让子孙后代丢了考科举的机会，也幸亏如此，苏家才出了苏明迁这个读书人。
苏明迁自幼读书，后来参加科考，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却在等待朝廷任命期间出了事。
苏杳杳的‘杳’是杳无音讯的‘杳’，因为苏明迁在去于安镇看望同窗回来的路上意外落水失踪，那个时候杳杳还没出生。
沈昔月当时只剩两个月就临盆了，听闻噩耗，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腹中胎儿，只可惜她在孕期忧思过度，杳杳生下来便瘦弱娇小，比寻常婴孩要弱上许多，所以从生下来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苏明迁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道是生是死，整个锦澜苑里都愁云惨淡的。
沈昔月是苏明迁的继室，杳杳上头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名叫苏景毓。
其余的事杳杳一概不知，连自己穿进了哪本书里都不知道。
沈昔月见她一双眼睛机灵地转来转去，浅浅笑了笑，把她抱起来轻轻摇晃。
杳杳靠在娘亲柔软的怀抱中，闻着娘亲身上香香的味道，困意涌上头，握着小拳头很快又睡了过去。
不管啦，反正她还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奶娃娃，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沈昔月见杳杳沉沉睡去，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回小床上，俯身吻了下她的额头，让田嬷嬷守在旁边，起身去了正院。
如今府里的老太太，不是苏明迁的亲娘，苏明迁乃是苏老爷子原配正室的独子，老太太本是妾室，后来因为生了两个儿子，在原配王氏死后掌管了苏府后宅。
王氏是苏明迁的亲娘，她嫁给老爷子苏昶后，五年都没有身孕，家中长辈催的厉害，她只好把自己的陪嫁丫鬟给苏昶做了妾室，就是如今的老太太，老太太进门后，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因而被抬成了侧室。
王氏本来不指望能有嫡子了，没想到又过了五年，在她嫁进苏府的第十年竟然生下了苏明迁。
苏明迁自幼聪慧，喜欢读书，年纪轻轻就中了举，王氏是病逝的，死前给苏明迁指了一门亲事，是她娘家嫂嫂的侄女，最后含笑而终。
苏昶当时年纪已经大了，不想再娶人进门，便默许了老太太掌家。
后来，外面的人称呼老太太为夫人，苏昶也没有反对，小辈们便都尊称她为母亲，包括苏明迁。
如今这诺大的府里，大房、二房都是一母所生，只有三房是原配王氏所生。
沈昔月嫁过来的时日短，府里的婆婆不是亲婆婆，苏明迁现在又不知所踪，因此她只能处处谨慎小心，哪怕现在刚落了场雨，老太太要见她，她也得顶着风雨来寿安堂。
沈昔月站在檐下收了纸伞，搓了搓冻得僵硬的面庞，挑帘走了进去。
老太太坐在梨花木椅上，穿着朱红暗纹褙子，头上戴着宽布抹额，手里捻动着一串佛珠，闻声只冷淡的抬了下眉。
沈昔月扬着温婉笑脸，先陪老太太闲话家常，然后才绕到杳杳的百日宴上。
“三媳妇，三郎如今生死未卜，杳杳又是个女娃娃，不宜太过铺张，免的折损了福气，我跟你两位嫂嫂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杳杳的百日宴就一切从简吧。”
沈昔月眸色黯了黯，听老太太的语气，根本就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在告知她，她们分明早就决定好了。
如今苏明迁不在，老爷子苏昶又出门做生意去了，她人微言轻，不敢有丝毫怨言。
只是委屈了杳杳，她却忍不住心疼。
“不知母亲具体想怎么安排”
老太太面色淡淡，“你在锦澜苑里给杳杳摆个宴，宴请你的亲朋好友就行了，苏家就不出面邀请宾客了。”
沈昔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唇角抿紧。
当初满月酒就没有摆，如今百日宴又一切从简。
末了，老太太道：“还有一事，之前你和三郎新婚，婚后不久你就怀了身孕，身子不便，我便一直让毓哥儿住在二房，现在你身子大好了，我刚才已经让人把他送回去了。”
沈昔月抿唇，恭敬道：“合该如此，多谢母亲。”
回去的路上，沈昔月微微有些紧张，毓哥儿是苏明迁先头的夫人窦氏所生的。
当年，苏明迁给王氏守孝期满后，就按照王氏的遗命娶了窦家女儿，婚后三年，窦氏生子伤了身子，转年就病逝了，又过三年，苏明迁奉父命开始相看，最后娶了沈昔月为继室。
毓哥儿今年已经六岁了，从她嫁进门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看，一直住在二房。
她之前屡次三番提出让毓哥儿搬回来住，老太太都找各种理由推脱了，没想到竟会突然同意了。
如今忽然要跟继子同住在锦澜苑里，沈昔月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照顾继子好，她忍不住微微叹息，若是苏明迁在就好了。
……
杳杳醒来，天色已经将近黄昏，金色的阳光从轩窗斜斜的照进来，她转了转脑袋，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单薄的少年站在床边，冷冰冰地看着她，冷漠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
她睫毛一颤，差点吓哭了。
幸好杳杳及时反应过来，这个小少年应该是她兄长，她听母亲和田嬷嬷谈话时说起过，她有一个六岁的兄长，一直住在二房。
杳杳开心地弯起眼眸，朝苏景毓伸了伸肉乎乎的小胖手。
嗨呀！杳杳有哥哥了！
苏景毓板着一张小脸，不为所动的看着她，可惜小小年纪，婴儿肥未褪，反而显得稚气十足。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苏景毓看着杳杳跟沈昔月一样笑起来露出的小梨涡，俯身靠近，用阴森森的语气说：
“别以为你是我妹妹，我就会宠你。”
“你是那个坏女人生的，我不会对你好的。”
杳杳抱着小拳头咿咿呀呀，不但没怕，眼睛反而更亮了。
嚯！她知道了！原来她是穿进了一本忍辱负重的大男主小说里！
苏景毓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男主角！
嘿嘿！男主角是她哥！
苏景毓盯着杳杳圆圆的小肉脸看了一会儿，手指蠢蠢欲动，莫名很想在她粉嫩的脸颊上戳一下。
他努力僵持了一会儿，泄气般伸出手：“算了，我先戳一下，等你长大我就不理你了！”
他说完，迫不及待的伸出指尖，在杳杳软软的脸颊上戳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般，刚一触碰就飞快把手指缩了回来。
触感绵软，带着温热。
苏景毓眼中亮起惊奇的光，手指颤了颤，对上杳杳乌溜溜的眸子，心虚的把手负到身后。
怎么办妹妹的脸颊好像软软糯糯的水蜜桃！
苏景毓摩挲了一下手指，顿了顿，两条眉毛纠结地皱了起来，半晌后忍不住红着脸，又在杳杳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真的很软，妹妹不会是水蜜桃成精变的吧
杳杳眼睛睁圆：“……”说好的只戳一下呢
娘亲！这里有人撒谎！

第2章
暖帘被撩开，冷风灌了进来。
苏景毓身子猛地一僵。
沈昔月迈步走进来，转身关上门，把带着潮气的凉风挡在外面，回过头才发现苏景毓在屋里。
只见苏景毓踮着脚站在小床边，俯身望着床上的杳杳，而杳杳抱着小拳头，杏眸明亮地盯着他，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一样。
沈昔月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心道自己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看来毓哥儿面冷心热。
这不刚回锦澜苑就急着跑来看妹妹了么。
她含笑走进去，语气轻快道：“毓哥儿是在照顾妹妹吗杳杳看起来很开心呢。”
苏景毓：“……”
他低头幽幽瞥了一眼杳杳，发现她确实很开心，张着小嘴，粉嫩的牙龈肉都露出来了，不由一阵沉默。
他明明是来警告她的！
杳杳把小拳头放进嘴里，咿咿呀呀出声，她明明是在跟娘亲告状呀！
沈昔月走过来，窗外一缕余晖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衬得她面若芙蓉，肤若凝脂。
杳杳开心地蹬了蹬腿，美人娘亲真好看！
沈昔月看着女儿晶亮的眼眸，瞬间什么烦恼都忘了，忍不住把杳杳抱起来亲了亲。
杳杳两只小手挥舞的更快了。
呜呜呜杳杳跟美人娘亲贴贴了！好开心！
苏景毓垂下眼睑，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话，更别说叫沈昔月母亲。
沈昔月身为继室有许多难处，她知道继子年纪虽小，却心思深，素来不喜欢她，但继子毕竟是杳杳的亲兄长，她还是希望能跟继子好好相处，如今苏明迁生死未卜，三房不能再离心了。
她看着懵懵懂懂的女儿，想到百日宴的事，心底一阵苦涩。
今日的事提醒了她，她不能一味沉浸在伤心中，必须支楞起来，三房才能不被人欺负。
沈昔月本就是聪明人，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她得给父亲写封信，既然苏府不肯给杳杳大肆操办百日宴，那她就在锦澜苑里好好给杳杳摆一场宴席。
父亲是德高望重的读书人，由他出面给杳杳行剃胎毛之礼正合适。
她必须借此机会让老太太和大房、二房的人知道，三房不是能任他们随便欺辱的。
沈昔月摸了摸暖炕，确定温度合适后，把杳杳放上了临窗的炕上，看了眼还没有暖炕高的苏景毓，犹豫了一下，又抬手把他拎到了暖炕上，亲手给他脱了脚上的小锦靴。
“毓哥儿，我得去趟书房，你在这陪杳杳玩一会儿，田嬷嬷就在外面，杳杳若是哭了，你喊她进来就行。”
苏景毓黑着一张脸，盯着脚上雪白的布袜，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他一点都不想让这个坏女人碰他！姨母说过，她对他好就是为了迷惑他！
沈昔月将两只小锦靴放到地上，目光在继子肉嘟嘟的脸蛋上晃了晃，恋恋不舍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扉开合又关上，屋子里重归寂静。
雨声渐歇，阳光照着檐下成串的水珠上，映得屋子里透着暖黄色，香炉里冒着薄薄的白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苏景毓听着沈昔月走远的脚步声，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
他抬起头打量着整间屋子，这里相比起他在二房住的屋子，既没有那里富丽堂皇，也没有那么多婢仆环绕，却比那里多了一丝温馨的烟火气，小床旁挂着香囊，桌案上放着沈昔月用到一半的绣绷，墙上挂着沈昔月抱着杳杳的画像。
他的目光在那幅画像上停了片刻，垂目望向旁边的杳杳，小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奶香味，身下的垫子干净又清爽，他抬手摸了一下，连她身上的被子都软软的，一看就是在阳光下晒得蓬松才拿进来给她盖。
有母亲照顾是这种感觉吗
苏景毓眼中浮现起一抹茫然，他今年只有六岁，从有记忆起母亲就过世了，父亲那时候正忙着考科举，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照顾他，府里的老太太不是他的亲奶奶，他基本是奶娘、家仆带大的。
他的姨母也是他的二婶，对他很好，但姨母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能分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苏景毓想的出神，等他回过神来，杳杳已经再次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卷翘着，两只小手放在头顶两侧，身上的被子被蹬掉一半，露出白萝卜般的小腿。
苏景毓告诉自己不要管，她是着凉还是冻醒都跟他无关。
可杳杳睡得无比香甜，连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苏景毓嫌弃的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就像在跟谁赌气一样，一张脸越来越沉，眼看着杳杳又把另一条腿从被子里蹬了出来，他忍不住郁闷地皱起两道小眉毛，最后只好捏着鼻子把被子拉了上去，将那两条惹人厌的小白萝卜腿盖了进去。
杳杳睡的酣甜，小小的身体微微起伏。
苏景毓鼓了脸颊，眼神颇为嫌弃。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像了谁，睡觉竟然这么不老实，反正一定不是像他！
苏景毓越想越烦，索性倒在旁边睡了过去。
夕阳西斜，苏景毓听着杳杳均匀的呼吸声，缓缓堕入梦乡，双手不自觉握成拳举到头两侧。
沈昔月写完信回来，就看到两个孩子躺在暖炕上呼呼大睡，摊着手脚，睡得四仰八叉，姿势如出一辙，不由哑然失笑。
她去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床衾被，轻手轻脚地盖到苏景毓身上。
梦里，苏景毓拨开迷雾，看到了姨母身边的丫鬟翠薇。
翠薇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绕过曲廊，一路来到他屋子门前，交到他乳娘刘氏手上，说是姨母给他准备的百日宴礼物。
画面一转，百日宴上，沈昔月抱着杳杳笑盈盈的打开礼盒，面容却陡然变色。
礼盒中放着一个从中间裂成两半的大阿福，大阿福是个女娃娃，梳着双髻，背面用红彤彤的朱砂写着杳杳的名字，像预示诅咒着什么一样。
周围的宾客们好奇地望过来，沈昔月下意识盖上礼盒，随口说只是寻常礼物，面色苍白的让人把礼盒端了下去。
梦里的苏景毓没看到礼盒中的礼物，对发生的事懵懂不知，还以为沈昔月不喜欢他，因而不喜欢他送的礼物，所以态度才这般冷淡，一怒之下，气得提前离开了百日宴。
事后，沈昔月没有声张，帮他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但是怕他心中真的对杳杳不满，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所以没有再主动让他和杳杳亲近。
从那以后，他每次和杳杳待在一处，都会有嬷嬷在旁边小心翼翼的看着，久而久之，他不愿热脸去贴冷屁股，每次看到杳杳都扭头就走，跟沈昔月的关系也越来越冷淡。
沈昔月总是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叹气。
……
苏景毓陡然惊醒，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名女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绣绷，正在低头绣花，背影纤瘦，烛火的光晕落在她身上，显得那样柔和，跟他无数次梦到的母亲一样。
“娘……”他差点就叫出那句在心底唤了无数次的称呼，却在沈昔月转过头时陡然清醒，眼中的光一瞬间褪去。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假装刚睡醒，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沈昔月对他笑了笑，“我让丫鬟在炉子上温了红豆汤，现在就让人盛给你。”
“不用。”苏景毓低垂着头，声音冷硬，从炕边溜下去，“我回去了。”
不等沈昔月回答，他就推门跑了出去，冲进寒风里。
“……这孩子怎么睡得眼睛红彤彤的。”沈昔月想了想，吩咐田嬷嬷给苏景毓煮些降火的金银花茶送去，怕他是睡暖炕上火了。
吩咐完，她拿起簸萁里做到一半的小衣裳，满意的笑了笑，一边往上面绣花，一边想着，等有时间了也给苏景毓做套衣裳。
现在苏明迁不在了，她身为继母，理应照顾好这个孩子。
她与苏明迁虽然只是媒妁之言，成婚才半年苏明迁就遇上船难失踪了，婚后相处时间不多，两人之间没有太多感情，但她既然嫁给了苏明迁，就一定会承担好自己的责任。
不管苏明迁是死是活，她一定会努力撑起三房。
沈昔月垂眸浅浅笑了笑，她知道苏景毓不喜欢她，但她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她真心对待苏景毓，苏景毓总能明白的，她不求苏景毓把她当娘，只求一家人能和和乐乐的，杳杳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她就知足了。
苏景毓一口气跑出院落，才想起自己如今搬回了锦澜苑，只好转身回到自己以前住的屋子里。
他看着久违的房间，一时觉得有些陌生。
当初父亲准备迎娶沈昔月进门，整个锦澜苑都热闹不已，每个人忙忙碌碌的筹备婚宴，老太太说会搅扰到他，便让他搬去姨母那里住，等父亲和沈昔月新婚过后再接他回来。
在离开锦澜苑的那日，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抛弃了一样，整颗心都冷冰冰的，他听到乳娘偷偷说，有了后娘便会有后爹，他爹这是不要他的。
因此，从沈昔月进门的那日起，他就对她抱有敌意，不曾叫过她一声母亲。
后来，沈昔月怀有身孕的消息传出来，老太太就让他继续住在二房，说他年纪太小，到处乱跑会冲撞到沈昔月。
沈昔月生产那日，姨母唉声叹气，说他命苦，说沈昔月若是生了儿子，一定会跟他争家产，父亲以后不会再疼他了。
他不知道家产是什么，只知道母亲没了，如今父亲也要分出去一半。
所以他也不喜欢苏杳杳。
苏景毓气鼓鼓的在床边坐下，莫名想起了刚才那个梦。
他年纪小，姨母的确告诉过他，她会帮他准备杳杳周岁宴的礼物，就如梦中那般会把礼物在明日派人送过来。
苏景毓心中不由打起鼓来，梦境虽然当不得真，但这个梦提醒了他。
他自然相信姨母，只是不知道底下的人会不会办事不利落，像梦里那样出了差错……
苏景毓想了想，决定明天检查清楚再把礼物送出去。
他一夜无梦，沈昔月却睡得并不安稳，她也做了一个梦，梦境同样是明日的百日宴。
百日宴上，宾客尽欢，待筵席将尽之际，却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一个容貌娇媚的女人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比杳杳稍微大一点的男孩，手里牵着一个少年，噗通一声就给沈昔月跪了下来，当着众人的面，对着沈昔月就喊姐姐。
梦中的沈昔月措手不及的愣在当场，只听那女子一直哭哭啼啼说个不停，她耳畔嗡嗡作响，有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那女子说她姓钱，叫钱玉娇，是苏明迁养在外面的外室，长子已经十二岁，她怀中的幼子比杳杳大一岁，都是苏明迁的亲生子。
沈昔月深受刺激之下，竟然晕了过去，等她再醒来，老太太已经做主把钱氏留在府内，给了个妾室的身份，三房莫名其妙多了两个庶子。
沈昔月从梦中惊醒过来，心脏砰砰乱跳着，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她借着月光看了眼睡在身侧的杳杳，一颗心才算稍微安定下来。
平时杳杳都是一个人睡在小床上，今夜她见杳杳在暖炕上睡得香甜，便没有挪动杳杳，让杳杳睡在了她身侧，没想到就做了这样一个梦。
那梦境太过真实，就好像明日真的会发生一样，沈昔月不由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她莫名生出一个怪异的想法，如果梦境里的一切是真的怎么办
沈昔月眉心拧紧，她与苏明迁虽然感情不深，却也坚决不要一个会养外室的相公。
不过就她和苏明迁相处的时日来看，苏明迁确实是个正人君子，不像那样无品无德的人，他行事作风磊落端正，为人既不好色也不会轻浮，只一心读书考科举，应该不会养外室。
也许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沈昔月躺回暖炕上，安慰自己梦境当不得真，却怎么都无法入睡，心里疑惑重重。
她不相信苏明迁会是那样的人，但一切如果真的发生了怎么办
梦境中发生的一切都那么真实，仿佛带着某种预示一样。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思考良久，决定做两手准备，如果梦里的一切没有发生更好，如果梦里那个钱氏真的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她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挡在外面，绝不能让他们打扰了杳杳的百日宴，而她也需要时间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第3章
沈昔月囫囵睡了一会儿，天蒙蒙亮就起来了。
洗漱过后，她把田嬷嬷叫了过来，让她亲自带人守在苏府门外迎客，如果看到带着两个男孩的可疑女子要进府，无论如何都要将人拦住，派人赶紧通知她。
田嬷嬷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没有多问，立马照办。
沈昔月将一切安排妥当，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暂且将此事放下，开始着手准备杳杳的百日宴。
锦澜苑里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杳杳睡得香甜，丝毫没受影响。
直到天光大亮，沈昔月才亲自把杳杳抱起来洗漱。
杳杳被吵醒也不哭不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四处张望，看得屋里伺候的丫鬟绿丹和红丹都忍不住笑。
红丹笑道：“五姑娘真乖，越瞧越叫人喜欢。”
绿丹也莞尔道：“奴婢就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水灵的孩子。”
她们是沈昔月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丫鬟，很得沈昔月的信任，从杳杳出生后，就被派来伺候杳杳。
杳杳像听懂了似的挥了挥小手。
沈昔月含笑摸了下她的头，虽然苏明迁一去不回，但她一点都不后悔嫁给苏明迁，能有杳杳这么聪明伶俐的女儿，她已经很知足了。
绿丹帮杳杳把小帽子戴上，心酸道：“今日是五姑娘的百日宴，可老夫人至今都没派人问一句，更别提亲自过来，大房和二房也是同样，他们倒是同气连枝。”
沈昔月给杳杳整理着头发，声音感慨：“人走楼空，三房与大房、二房本就是一棵树上的两根枝，现在老爷子不在府里，他们不过是懒得装罢了，不过不打紧，就算他们都不来，我也会把杳杳的百日宴办得热热闹闹的。”
苏景毓正想踏进门槛，就听到她们的对话，不由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他绕过长廊，望着清清冷冷的院落，第一次意识到三房处境的艰难。
他还记得姨母的儿子智哥儿过生辰时，老太太的贺礼一箱又一箱，大房帮着忙前忙后，宾朋满座，礼物如流水一般堆满了院落，还在府门口撒了一箱子铜钱庆贺。
苏景毓拳头微微收紧，他以前都不曾留意过，父亲失踪后，锦澜苑里竟然已经如此冷清。
他沉着眉眼往前走了两步，迎面遇到来送贺礼的翠薇。
苏景毓打起精神，低头细看，那礼盒竟然跟梦中一模一样，是红色云纹镶金边的，他不由面色一肃，抬脚走了过去。
翠薇看到他虚虚的屈了下膝，笑容满面道：“毓哥儿，你今日怎么起的这样早，可是这锦澜苑里不安静，把您吵醒了要奴婢说还是咱们秀春苑好，奴婢们都很舍不得您呢，您还是早些搬回来住吧。”
苏景毓抿了下唇角，问：“姨母呢”
“奴婢过来前，二夫人正陪老太太吃早膳呢。”
“才吃早膳”苏景毓眉心微蹙，“那她们什么时候过来”
翠薇摇头，“奴婢不知道。”
苏景毓眉心皱得更深。
“奴婢是来帮您送贺礼的，您看二夫人待您多好，只要是您的事，事无巨细二夫人都想着呢，奴婢现在就给管事嬷嬷送过去。”翠薇福了福，抬脚便想往前走。
苏景毓拦住她，目光落在礼盒上，“打开。”
翠薇猝不及防的一愣，下意识抱着礼盒往后退了一步。
苏景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翠薇面色微僵，哂笑道：“毓哥儿，这点小事哪里用你操心，你放心吧，二夫人把一切都安排妥善了。”
苏景毓注意到她的反应，心底一沉，冷声呵斥：“勿言，蹲下。”
小小的人儿，身姿端正的站在那里，莫名让人胆怯了三分。
翠薇看着还不足她腰迹高的苏景毓，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礼盒蹲了下去。
苏景毓抬手掀开礼盒，瞳孔一缩，猛然怔住。
礼盒里躺着一个裂成两半的大阿福，竟跟梦中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苏景毓心底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就算他不喜欢那个女人和她生的女儿，也不至于给一个刚满百天的小孩送这样带着恶意的礼物！
翠薇眼睛一转，立马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会这样都怪奴婢笨手笨脚的，刚才在来的路上摔了一跤，竟然不小心把二夫人精心准备的贺礼摔碎了，当真是罪过！”
苏景毓审视的看着她。
翠薇被他看得心底发慌，找补道：“奴婢现在就去给您换件贺礼，二夫人那么疼爱您，一定会再为您精挑细选一件礼物的！”
“不用了。”
苏景毓冷淡转身离去，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梦境竟然成真了
巳时，宾客们陆陆续续的到了。
老太太正坐在前堂，跟两个儿子和儿媳吃茶。
听到前院的喧嚣声，老太太不悦地抬了抬头，“就她能折腾，让她一切从简，竟然还请了这么多宾客过来。”
二夫人窦如华勾了勾唇，“反正您没从给沈氏拨银子，花的都是他们三房自己的钱，由着她折腾去，丢的是她自己的脸。”
老太太听的舒心，唇角微弯，“今日我就在这里坐着，咱们都不出面，看她能请来几个人。”
二爷苏明善在旁边陪着笑，“弟妹仗着自己家里是书香门第，一向清高，现在三弟凶多吉少，就该让她明白这苏府是谁做主，您不出面下请帖，谁会给她一个寡居妇人的面子她最多能请些破落户过来。”
“谨言慎行，你弟弟还生死未卜呢。”老太太瞥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以前是王氏的陪嫁丫鬟，王氏嫁进府后，苏昶和她恩爱有加，她一直没有机会接近苏昶，后来王氏久未有孕，她才得了机会做了妾室，后来她肚子争气，连生两子，一路做到了今天老夫人的位置。
她这些年来端着老夫人的架子，让人敬畏几分，但私底下还是有不少人在背后瞧不起她身上的市侩气，所以她素来最烦沈家这种书香门第。
至于苏明迁失踪这么久，人肯定是没了！
长媳孔宜一直默默听着，没有开口，她出身高门，向来不喜欢参与苏府后宅的这些是是非非，她压根就瞧不起两个妯娌，更懒得与她们论长短。
她的相公苏明德最讨厌她这副样子，借机阴阳怪气道：“管她是书香门第，还是高门大户，只要嫁进了苏府，就是苏府的人，得以咱们马首是瞻。”
孔宜瞥他一眼，哂笑道：“高门大户自然不是小门小户能比的，要不然那些小门小户的也不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求娶高门大户的。”
一时间就连老太太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孔氏的父亲乃是六品官，正正经经的官家女，哪怕是个庶出，也是他们高攀。
当年是她厚着脸皮，带儿子屡次上门才求来这门婚事，本来以为捡了个大便宜，却没想到孔父也是个老奸巨猾的，他贪墨了朝中不少银子，是有窟窿要填，才把女儿嫁给苏家这个丹阳城有名的富户。
苏家为此折进去不少银子，苏昶想起这件事就要骂她一通。
幸好孔父保住了官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大房有这个六品官的老丈人支应，这几年外出做生意也算顺风顺水。
孔宜进门后，只生了两个女儿，这些年来苏明德伏低做小，连个妾室都没敢纳，早就满心怨怼。
窦如华笑着打圆场，“反正必须得借着这个机会把三房的气焰彻底打下去，让沈氏以后都老老实实的，不敢闹出花样来。”
老太太心情好极了，得意洋洋的想，以后这苏府的一切都是她两个儿子的，任她王氏是正妻原配又如何，最后她才是那个赢家。
她心里有着自己的打算，她以前毕竟是苏府原配的通房丫鬟，抬成跟小姐平起平坐的正室，既与理不合，也不好向王家交代，因此她这个正室的名分其实并未上族谱，苏老爷子不过是不想再娶，又得有个人管家，才默许了别人称她一声老夫人，其实她的身份至今还模棱两可。
没上族谱就不算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她的两个儿子是嫡是庶就在老爷子的一念之间，以后这家产究竟如何分还不好说，只有她的儿子接手苏家，才能把她的名字填到族谱上，到时候她和儿子们就都能名正言顺了。
如今苏明迁下落不明，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正高兴着，外面喜气洋洋的喧嚣声愈来俞甚，老太太在堂屋里有些坐不住了，不住的往外瞧。
窦如华正想派人出去看看，就见翠薇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你这丫头怎么毛手毛脚的。”窦如华骂了一句，低声问：“礼物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不过……”翠薇气喘吁吁地看了眼屋子里的人。
“怎么了”窦如华不以为然道：“这里没有外人，有话直说。”
翠薇硬着头皮道：“毓哥儿发现礼盒里的大阿福碎了，不肯让奴婢准备新的礼物，要自己备份礼送给五姑娘。”
窦如华眉心微蹙，“他怎么发现的”
“奴婢在路上碰到毓哥儿，毓哥儿非要把礼盒打开看看……”
窦如华涂着丹蔻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敲了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毓哥儿平时对她信赖有加，从来不会检查她给他准备的东西，没想到这次竟然发现了礼盒的蹊跷。
不过不打紧，毓哥儿一直把她当亲娘般看待，只要她稍一笼络，毓哥儿就不可能怀疑到她身上，只要推脱说是丫鬟办事不利就行了。
毓哥儿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好糊弄的很。
窦如华扬着唇角，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愿意准备便让他自己准备去，不是什么大事。”
这次挑拨不成，那便等下次，反正不愁没有机会。
“是……”翠薇再次欲言又止。
窦如华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奴婢刚才从锦澜苑里出来，看到院子里来了不少宾客，沈家人基本都到齐了。”
老太太身体坐直。
“沈家老爷也来了”
“是，沈家老爷和老夫人都到了，还有沈家二爷和二奶奶，沈家大爷在外为官，虽然没有亲临，但派人送了重礼过来。”
老太太面色严肃起来，半晌，忍不住唾道：“一个丫头片子生的丫头片子，他沈家何必这么劳师动众”
孔宜不愿意听，她连生了两个女儿，这些年没少被老太太明里暗里指桑骂槐。
“母亲，您要是这么说，您不也是个丫头片子吗”
老太太狠狠一噎，剜了她一眼。
苏明善担忧道：“母亲，沈家人都到了，我们不去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沈家世代书香门第，在丹阳城里很受人敬重，还有人在朝中做官，我们如此冷待他们，传出去于我们苏家名声有损，如果传到父亲耳朵里，恐怕会秋后算账。”
老太太转了转手里的佛珠，不情不愿道：“先晾一晾他们。”
其他人纷纷点头，哪能沈家人一来，他们就巴巴的赶过去，必须得把姿态端上来。
翠薇犹豫了一下，又弱弱的开口：“来的不止沈家人，还有城西的柳家、城南的白家、做药材生意的孙老板、李老板，连知府夫人都来了，这些还只是奴婢能认出来的……”
众人一下子变了脸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老太太更是脸色难看到了至极。
她沈昔月凭什么能请来这么多人
窦如华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翠薇委屈的跪了下去，没敢辩驳。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各自赶回去准备礼物，来了这么多人，他们若是不到场，不止丢苏家的脸面，他们还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们欺负三房孤儿寡母，等老爷子回来，非得扒他们一层皮！

第4章
锦澜苑里一片喜气。
杳杳被娘亲稳稳当当的抱在怀里，好奇的望着满院子的宾客，嘴巴里发出小小的惊叹声。
怎么一觉睡醒，院子里来了这么多人
“夫人！沈老爷和老夫人到了，二爷和二奶奶也到了！”红丹喜气洋洋的通传。
沈昔月一听父母和兄嫂都来了，忍不住扬起笑脸，抱着杳杳快步迎了出去。
沈家人正沉着脸急匆匆地往里走，他们一路走来，见苏府上下冷冷清清，只有锦澜苑里传出几分热闹，心中不免心疼起女儿和外孙女，急着想要看到她们。
沈昔月抱着杳杳来到门前，恰好跟他们在门口相遇。
沈昔月看到母亲和父亲，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她脚步顿了一下，努力把泪意忍回去，才再次露出笑脸，挨个问好。
许氏见女儿眼眶泛红，忍不住连连叹气，苏家内院情况复杂，女婿如今又失踪，不用想都知道女儿在苏府一定处境艰难。
她心中心疼，哑声开口：“要不你带杳杳回沈府住一段日子吧”
沈昔月摇头，“我若是走了，他们巴不得我永远别回来，明迁如今生死不明，我跟他夫妻一场，得给他守着三房，等他回来。”
许氏知道女儿从小就最是有主意，见状并没有再劝，只是又叹息一声，目光落到杳杳身上。
杳杳靠在沈昔月怀里，不哭不闹地睁着圆圆的杏眼，脸颊粉嫩，正好奇地望着沈家人。
这些人全都面容和善，看向她的眼中带着喜爱，跟美人娘亲长得还有几分相像，她一点都不怕！
许氏一见外孙女便觉得欢喜，带着几分急切说：“快给我抱抱。”
沈昔月含笑把杳杳递了过去。
许氏望着怀中白白嫩嫩的女娃娃，眉开眼笑的把杳杳抱给沈懿看，“快瞧，咱们小外孙女多好看，比上次见长开了许多呢。”
沈懿低头望去，总是不苟言笑的面庞变得柔和了几分，轻轻点头，“是不错。”
沈家二郎沈立和他媳妇陈氏也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夸了起来。
许氏笑眯眯的往杳杳脖子上戴了一块碧绿通透的翡翠长命锁，“玉最是养人，雅而不俗，不像黄白之物那样容易压小孩子的脖子，咱们沈家是书香之家，杳杳年纪小，还是不要戴金子那么招摇，我和你父亲仔细想后，便让人打造了这块长命锁。”
沈立和陈氏也连忙送上贺礼，对沈昔月道：“这是我们送给杳杳的，另一份是你大哥和大嫂送的。”
沈昔月是沈家唯一的女儿，也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从小就被家中疼宠，如果不是沈懿当初欣赏苏明迁老实聪慧，为人正派，也不会把沈昔月嫁过来。
杳杳眼巴巴的看着大家，外公风骨翩翩，外婆气质优雅，舅舅温润如玉，舅母清秀端庄，娘亲更是大美人！
呀！她不会是全家最丑的吧！
杳杳有些着急，她还没照过镜子呢！
沈家人其乐融融地站在一起，满是欢声笑语。
阴暗的角落里，苏景毓一个人站在那里，捏紧了手中的锦盒，小小的指尖泛着青白。
沈昔月余光见到他，连忙朝他招了招手，“毓哥儿，快过来。”
苏景毓低垂着头走过去，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把锦盒挡的严严实实。
可他只是个小孩子，大人还是能轻而易举的从高处看到他身后藏的东西。
沈昔月蹲下身，含笑看着他软乎乎的小脸，轻声细语问：“毓哥儿是来给妹妹送礼物的吗”
苏景毓手指缩紧，抿唇点了点头，踌躇着把锦盒递了过去。
沈家人在沈昔月成婚那天见过他，知道这个孩子素来冷冰冰的，就算他没跟他们问好也没有见怪。
杳杳抻着脖子往下望，好奇自己这便宜哥哥送了什么，思绪泛滥的想，如果苏景毓是男主角，那她是谁
杳杳在心里暗暗叹气，别人穿书有系统、有金手指，怎么轮到她连穿到哪本书里都不记得了。
沈昔月接过锦盒，留意到杳杳好奇的目光不由笑了笑，“杳杳别急，娘亲帮你打开。”
锦盒掀开，里面是一只金子做的小猫咪。
苏景毓脸一红，窘迫地把头埋的更低。
他们一定觉得金子很俗气！
他刚刚听到他们的谈话了，早知如此，他就该挑个玉佩送，可刚才挑礼物的时候，不知怎么，他看到这只金灿灿的小猫咪，就觉得它跟那个睡觉四仰八叉的妹妹很像。
姨母说过，沈家人自诩清高，向来瞧不起他们苏家商户，尤其不喜欢他，他们将他视作眼中钉，只要抓住机会，就一定会尽力羞辱、打压他！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他们会嫌弃！会嘲笑！会憎恶！
苏景毓正想捂着耳朵跑开，却听到一道温柔的笑声，声音里不含一点恶意，还带着几份惊喜。
“好可爱的小猫！”
苏景毓微微抬头望去，见沈昔月笑得一脸开心。
他眼中不由多了两分疑惑，姨母说过，继母就算对他笑也是不怀好意，是虚情假意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沈昔月笑的假，反而觉得很温暖，不由愣了愣。
许氏含笑点头，“这小猫做的活灵活现的，很有童趣。”
杳杳也忍不住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伸着小手想要去摸那只金灿灿的小猫咪。
沈昔月站起身，把小猫递给她看。
杳杳张着没几颗小奶牙的嘴，抱住小金猫就要往嘴里咬。
沈昔月连忙把小金猫挪开。
沈立哈哈大笑，“妹妹怕不是生了个小财迷。”
其他人也纷纷笑了起来，连沈懿都露出了几分笑意。
苏景毓仰头望着他们，眼中流露出两分迷茫。
……这些人似乎没有姨母说的那么可怕。
杳杳懊恼的吹了个泡泡，可能因为是穿到奶娃娃身体里的缘故，她的心性越来越像个奶娃娃了，根本控制不住本能！
众人正说笑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姑娘走了过来，穿着简朴素裙，头上戴着一根银簪。
她福了福，怯生生地开口：“夫人，这是我送给杳杳的礼物，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心意。”
杳杳早就听说府里有一位借住的表姑娘，是苏景毓的亲表姐，父亲原配窦如薇同胞兄长的女儿。
窦如薇是家中嫡女，唯有一位嫡出兄长，窦大爷和夫人意外过世后，窦家被庶出的窦二爷接管，窦如薇不忍心让侄女孤身留在窦府，就把窦嫣接到了苏府亲自抚养，窦如薇过世后，苏明迁顾念旧情，继续养着窦嫣，窦嫣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苏府住了下来，平时很少出门。
杳杳不由好奇地看了两眼，窦嫣长得纤细柔弱，说话声音很小，像还没长开的花骨朵，颤颤巍巍的立在风雪中的枝头。
苏景毓看出表姐的害怕，走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沈昔月含笑接过礼物，替杳杳说了声谢谢。
窦嫣送的礼物是丝线编成的发带，侧边是一朵大大的浅粉色牡丹娟花，沈昔月抬手摸去，发带针法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不由莞尔，她知道窦嫣在苏府借住不容易，能送这样的礼物已经十分难得。
她朝窦嫣笑了笑，当即把发带戴到了杳杳胎发稀疏的脑壳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囟门的位置。
杳杳本就长得白白嫩嫩，戴上发带更是精致好看，大家纷纷夸奖起来。
杳杳抬起小手摸了摸稀疏的胎毛，有了发带，她再也不用担心光秃秃的脑壳了！
杳杳美滋滋地望向窦嫣，这么贴心的美人姐姐，她喜欢！
窦嫣心底松了一口气，她手里拮据，没有多少银钱，费了不少心思才想到这个礼物，来时一直忐忑不安，担心沈昔月会嫌弃。
她是三房原配的侄女，如今沈昔月新妇进门，苏明迁又杳无踪迹，她留在这里身份实在是尴尬，怕招沈昔月的烦，只能尽量不出现在沈昔月面前，如今见沈昔月这么和善，紧张感微微淡去，却不敢久留。
她又福了福，神色恭敬道：“夫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昔月看着她紧张到泛白的面色，柔声道：“你难得出来一趟，今日锦澜苑里热闹，你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不如留下陪陪杳杳和毓哥儿。”
窦嫣怯怯的抬头看了看她，见她是真心实意的希望她留下，才点了点头。
沈昔月莞尔，望向苏景毓，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顶，“毓哥儿，现在你父亲不在，你就是三房唯一的男子汉，要保护姐姐和妹妹。”
苏景毓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望着她露出笑意的眼睛，烦躁的偏过头去。
他才不会被这个女人迷惑。
不过他已经是六岁的男子汉了，一定会保护她们的。
沈昔月面对毓哥儿的抗拒，唇边笑意丝毫未散，自然而然的把手收了回来。
红丹从门外急匆匆的跑过来，“夫人，孙老板、白夫人都来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沈昔月有些惊讶。
许氏抱着杳杳，轻笑道：“都是你爹帮你下的帖子。”
沈懿板着一张脸，“我们沈家的女儿总不能被人随便欺负。”
沈昔月知道父亲素来严肃，不喜欢人情应酬，却疼惜自己，为了她宁可亲自出面，不由心中感动，却来不及多说，赶紧亲自迎了出去。
杳杳好奇地伸着小耳朵偷听，知道是外公带人来给他们撑场，毫不吝啬的朝外公笑了笑。
沈懿心底一软，严肃的面庞柔和下来，将杳杳抱到怀里逗了逗，杳杳不哭不闹，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胡子，看得大家在旁边笑的停不下来。
许氏道：“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她本来想趁机把杳杳接过去，沈懿却抱着不肯撒手，像没看到她伸出的手一样，亲自把杳杳抱进了屋。
许氏睨了他一眼，她还没抱够呢！
苏景毓犹豫了一下，带着窦嫣跟了进去。
他才不是紧张苏杳杳，只是他一向说到做到，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把人看好。
几人在屋子里落座，杳杳开心的晃了晃小手。
沈懿低头看她：“这孩子生得好，跟昔月小时候有几分像。”
“也像妹夫。”沈立在旁边眼馋的想抱，可他父亲就是不肯撒手。
陈氏总结：“都像。”
想起生死不明的苏明迁，几人都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么久没找到人，大家心底都清楚其实已经希望渺茫，毕竟江水深深，波涛汹涌，苏明迁可能早就不知道被江水冲到哪里了，只是大家还不舍得放弃，心中抱着一丝希望罢了。
沈懿尤为伤感，苏明迁是他看好的后生，也是他亲自选的女婿，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变故。
他望向苏景毓，见苏景毓眉宇间的神态和杳杳依稀有几分相像，也爱屋及乌的生出了一股怜爱之情，开口问：“平时都读什么书”
苏景毓听父亲说过，沈懿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年轻时做过官，后来厌倦官场纷争，辞官回到丹阳城教书，建了沈氏学堂，广收寒门弟子，这些年来他虽然不再亲自收徒，但想要进学堂入读也十分不容易，能经过他考验的人不多，这些学子多有所成，他做尽善事，是个十分值得敬重的人。
苏景毓犹豫了一下，上前作了一揖，恭敬道：“小子不曾读过书。”
沈懿吃了一惊，苏景毓马上就要七岁了，竟然还不曾开蒙
“为何”他问。
“前两年父亲想请人为我开蒙，但我那时恰好受了风寒，祖母心疼我，不舍我吃苦，便阻止了父亲，后来，父亲又找了先生来给我开蒙，他却出了意外……姨母说读书早于身体无益，因此让我晚几年再进学堂。”
沈懿眉心拧紧，他虽然是读书人，却也不是不知道后宅那些腌臜事，这苏府老太太和另外两房分明是不安好心，想给三房养个无用的纨绔出来！
他一个外人，按理不应该多说，否则可能反遭苏景毓埋怨，可想起自己那个失踪的女婿，到底是于心不忍……罢了，苏景毓若是个不知好赖的，他也帮不上忙，可苏景毓若是个聪慧的，他提点一句，说不定能派些用场。
他沉思后，缓声问：“你那姨母自己的儿子看起来比你小不了多少，是从几岁起开始读书的”
“……三岁。”苏景毓说完一愣。
若是读书早会伤身子，姨母为何要让智哥儿从三岁起就开始读书难道她只疼惜他这个外甥，却不疼惜她自己的亲儿子吗那老太太又为何没有阻止智哥儿读书
沈懿看着他呆愣住的神色，知道他不是个愚笨的，便点到即止。

第5章
宾客们很快就都来了，杳杳作为今天的小主人翁，自然是谁到了都要先看上一眼。
她平时吃得好、睡得好，养的白白胖胖，一双杏眼像水洗过的黑葡萄，透着股灵透的机灵，小脸圆圆，一看就极有福气。
大家围着她看，她也不认生，朝着大家开心的笑，眉眼弯弯，明眸善睐，让人一见便觉得喜欢，忍不住纷纷夸奖起来。
老太太领着大房二房的人过来，看到杳杳也惊了一下，他们只在沈昔月产女那日看了一眼，时隔几个月再看，一下子差点没认出来。
窦如华的目光在沈昔月清丽的面庞上转了一圈，不由撇了下嘴，这个苏杳杳简直是专挑爹娘好地方长。
老太太见沈昔月把孩子养的这般好，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毕竟杳杳亲祖母王氏当年就是丹阳城里出名的美人，杳杳脸型长的就跟王氏有些相像，让她心里一阵厌烦。
窦嫣牵着苏景毓走到窦如华面前，轻轻唤了一声：“姑母。”
苏景毓察觉到她紧张的缩着手，抬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姨母明明是他们在这座府邸里最亲的人，表姐怎么这么拘谨
窦如华冷淡的冲窦嫣点了下头，目光转向苏景毓时，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十分亲昵的把苏景毓牵到自己身旁，扬声关切了几句，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示苏景毓跟她有多亲厚。
如果可以，她一点都不想把苏景毓送回三房，只是苏老爷子催了几次，她没有理由继续霸着苏景毓不放，才不得不把人放回锦澜苑。
不过，以毓哥儿对她的信任，只要她稍加挑拨，就能让毓哥儿跟沈昔月离心，到时候闹腾几次，都不用老太太开口，毓哥儿自己就得跑回二房来。
等到那个时候，不止沈昔月没理由阻止，就连苏老爷子也别想干预，谁让她是毓哥儿的亲姨母呢她当然不能让毓哥儿继续留在锦澜苑‘受委屈’，这可是她得天独厚的身份，谁都别想抢，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了她那个嫡出的好妹妹。
只要她继续这么养着毓哥儿，把毓哥儿养成一心听她话的蠢货废物，将来三房的产业就都是二房的。
窦如华越想越开心，唇边笑意俞大，抬头面向沈昔月时，轻轻一笑，绵里藏刀道：“弟妹，这宴席都开始了，你怎么也不派人告知我们一声我们若是来晚了，外面的人非得以为我们苏家待客不周呢，今日是咱们苏家办的喜宴，我们这些东道主如果不早些过来，那就是怠慢了贵客。”
沈昔月心底一阵气闷。
他们如果有心前来祝贺，就应该早些过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在一座府邸里住着，苏明迁如今不在，他们不早些过来帮忙就算了，竟然还仿佛客人一般等着她去请！
她正想反驳，窦如华又轻飘飘的往下说：“我们做兄嫂的倒是不打紧，只是母亲对你那么好，前几日她老人家明明身体不舒服，还把你叫过去商讨宴席的事，细细叮嘱你今日的百日宴该怎么办，你可不能冷落了她老人家，让她寒了心。”
沈昔月面色一沉，窦如华指鹿为马的本事倒是不小。
老太太不肯掏银子，今日这宴席是她自己掏嫁妆来办的，没跟公中账房支一两银子，可窦如华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功劳都揽了过去，好像这宴席是他们准备的，宾客是冲着苏家来的一样。
沈昔月轻轻掐紧手心，在场宾客众多，窦如华分明就是知道她顾及着今日是杳杳的百日宴，万事图个吉利，不会闹得太难看，才敢这样倒打一耙。
老太太睨了沈昔月一眼，当着众人的面幽幽叹息着开口：“二媳妇，别再说了，沈家是书香门第，他们家的女儿怎么会不懂规矩想来是我这个婆婆身份低微，不配得她敬重罢了。”
沈昔月气息不匀，老太太短短几句话，不但把一个‘孝’字压下来，还把整个沈家扯了进来，暗指沈家教女无方，是家风不正！
杳杳靠在外公怀里，急得直蹬腿，美人娘亲被欺负了！
沈懿沉着一张脸，气得双手微微发抖，只是他到底是读书人，不可能在这里跟女眷争长短。
许氏急道：“亲家母，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沈昔月拦住母亲，暗暗咬了咬牙。
她自幼被父母兄嫂捧在手掌心里长大，以前性子是有些绵软，如今她既然做了娘亲，就不能再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一声不吭，不然这些人以后恐怕连杳杳都要欺负。
她上前一步，怒极反笑，对老太太道：“母亲，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儿媳之所以没派人去请您，正是因为没把您当外人看，咱们都在一座府里住着，锦澜苑从一早上就开始忙活，府外都能听得见，您和各位哥哥嫂嫂难道还能听不到么以前二房智哥儿办开蒙礼的时候你们也不曾派人来请过我啊，是我早早带着贺礼过去，帮忙张罗着……”
她微微一顿，含笑道：“当然，我绝对不曾怪过二哥二嫂，我知道你们是把我当成自己人才这样做的，绝不是礼数不周，对吧，二嫂”
窦如华面色僵住，讪讪道：“当然……”
沈昔月话锋一转，“再说了，今日是杳杳的百日宴，你们都是她的亲人，难道还能把这样的日子忘了不成何况，如今明迁不在，我既要照顾女儿，又要操办宴席，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家人又何须请来请去呢……难道你们没把我当做一家人吗”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看向老太太和其他两房人的目光都变了变，大家同在一府住着，本就是一家人，如今苏明迁不在，沈昔月一个人诸多不易，本就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不说帮忙就算了，竟然还等着人去请！
老太太赶紧笑了笑，对沈昔月道：“我怎么可能没把你当做一家人呢！三媳妇，你千万不要多想。”
知府夫人忍不住摇头，对窦如华和孔宜道：“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如今苏老爷和苏三爷都不在家，三夫人一个人既要照顾幼女，又要管着三房杂事，你们两个做嫂嫂的该早些过来帮忙才对。”
窦如华面色讪讪，却不敢辩驳，勉强笑着应道：“是我们思虑不周，只是……”
她求助的望向老太太，老太太立即揉了揉太阳穴，叹息道：“怪我，我最近身子不舒服，早上起来容易犯头疾，两个媳妇素来孝顺，日日都早早来给我请安，因此今早也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没来得及过来帮忙，不像三儿媳，平时不用来给我请安……”
沈昔月听出她话中的暗示，赶紧接过话茬道：“之前儿媳在孕中因为思虑过度伤了身子，大夫叮嘱儿媳要好好休养，因此父亲才免了儿媳早起问安，如果母亲觉得大嫂和二嫂照顾您力有不逮，那么儿媳从明日起，继续日日去给您请安，像以前一样，寅时过去，亲自伺候您起床洗漱，再去小厨房里站着给您炖燕窝粥，然后伺候着您吃早膳，再到佛堂跪一个时辰，为您念经祈福……”
周围人一听，不由露出诧异的神色。
这哪里是问安，分明是老太太找借口让沈昔月站规矩！别说是刚生完孩子的女子，就算是身体强壮的女子也经不住这么日日折腾啊！
沈家人纷纷变了脸色，看向老太太的目光变得冰冷愤恨起来，沈昔月回家向来只挑好的说，从来没跟他们提起过此事，他们现在才知道老太太竟然这般恶毒！
幸好这苏府的老爷子还算明事理，直接免了沈昔月问安，不然老太太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老太太神色顿时慌乱起来，连忙开口打断沈昔月的话，一把握住沈昔月的手，亲亲热热道：“三媳妇，你身子弱，刚生完孩子不久，正该好好养身体，我哪里舍得让你来给我请安你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疼你都来不及呢！”
沈昔月脸上笑容不变，“儿媳知道，您不止疼我，还很疼杳杳呢！不然前几日也不会把我叫过去，跟我商量杳杳的百日宴，母亲，您看这百日宴办的如何”
老太太嘴角抽搐，即使心里百般不愿意，脸上还是挤出笑容，装作和和气气的模样。
“你办事一向周到，我最是放心，只是该办的再隆重一些才好，杳杳是咱们府里的宝贝金疙瘩，绝不能委屈了她！”
反正不是从府里拿银子，她才不心疼呢！
沈昔月嘴角一弯，从红丹手里接过账本，笑盈盈道：“母亲，您是家中主母，儿媳哪敢越过您私自做主，这是账本，置办这场百日宴的支出都在这里，儿媳就等着您点头才敢去帐房支银子呢，您若是觉得委屈了杳杳，我就让人再给杳杳置办些玉如意、金锁、首饰等物，图个吉利，全凭您做主。”
既然他们非要找她的不自在，又想来抢功挣脸面，那她就不客气了。
老太太嘴角笑容彻底僵住，直到周围的人奇怪的望过来，她才伸手把账本接了过去，一看之下不由火冒三丈，她让沈昔月一切从简，结果沈昔月却是风光大办，样样都是好的精的贵的，一点也不肯委屈了那个臭丫头！
她攥紧手里的账本，捏得指骨发白，偏偏顶着众人的目光，她只能继续维持脸上的笑容，在人前故作大方。
“那就再给杳杳添一对玉如意，一套红玛瑙首饰，金银长命锁各一个，再来两个小金镯子……她还小，现在用不上就给她放到私库里，以后留着做嫁妆。”
与其让沈昔月自己去买，还不如她来决定买什么，不然还不知道沈昔月能买些什么回来！
“好嘞！儿媳妇都听您的！”沈昔月笑容爽朗地应下来。
她本来没指望府里掏银子，现在却改主意了，既然他们自己凑过来，那她不要白不要！反正苏府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现在三房前途未卜，多些银子才好傍身！
窦如华在旁边听着，快把一口银牙咬碎了，她儿子智哥儿的百日宴都没有这么风光，更没有这么多好东西！
她努力压下怒火，看向一旁的知府夫人，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这里有不少平时难得能见到的贵人，她得抓紧机会拉拢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就见孔宜上前一步，笑容大方道：“夫人，今日您能得空过来，是我们苏府的荣幸，有时间我们定当去您府上拜访您和知府大人。”
窦如华失了先机，不由恼怒地看了孔宜一眼，只能趁机恭维老太太，讨两分好来。
她刻意压低声音道：“母亲，现在父亲不在，这府里您最大，知府夫人亲自跑这一趟能是为了谁当然是冲着您的颜面，恐怕是弟妹假借您的名义邀请的，您是苏府的当家主母，身份尊贵，就连知府家的都得给您几分颜面呢。”
老太太嘴角得意的扬了几分，一番话听得她通体舒畅。
知府夫人耳朵灵敏，将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淡淡开口：“今日是沈老爷相邀，我这才亲自跑这一趟，沈老爷对他这位外孙女这么重视，我自然要亲自来瞧瞧。”
老太太嘴角笑容一僵。
知府夫人转头，见杳杳亲昵的靠在沈懿怀里，温婉笑道：“这孩子果然机灵，从小就知道谁对她好呢。”
老太太面色阴沉，不悦地望向杳杳，即使心中再不情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只能装作喜欢的模样，上前逗弄。
“杳杳，我是祖母，让祖母抱抱好不好”
杳杳乌湛湛的眼睛眨了眨，朝老太太伸出两只小胖手，咿咿呀呀的唤个不停。
老太太得意撇嘴，什么知道谁对她好，还不是个傻的，稍微一逗就上钩了。
她装模作样的把杳杳接过来，抱到了怀里，“夫人说的没错，杳杳果真是知道谁对她好，你们看！她多喜欢我这个祖母……”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手臂一热，湿乎乎的！
“……呦！”知府夫人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嘴笑了起来，“小孩子的尿可是好东西，那是满身富贵！老夫人，你看你这小孙女多孝顺你，专门把这身富贵留给你呢！”
沈家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懿刚才抱了杳杳那么久，杳杳都没尿，机灵着呢！
老太太额头青筋突突的跳了跳，差点把怀里的杳杳甩出去，听到周围轰然的笑声才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可是她新做的衣裳！用最好的布料、最好的丝线，请丹阳城最好的绣娘做的，第一次穿出来！就这么毁了！
她心头在滴血，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但不能把杳杳扔出去，还不能露出半分怒容，气得手都抖了！
沈昔月眼疾手快的把杳杳接了过去，望着杳杳晶亮的眼眸，她努力忍住唇边的一抹笑意，让红丹抱杳杳下去换身衣裳，又转过头对老太太嘘寒问暖了几句。
杳杳吧唧吧唧嘴，美滋滋的瞅了一眼老太太身上湿了的那块。
嘿嘿，给美人娘亲报仇了！
反正她才三个月大，不需要脸面的！
红丹心情极好的给杳杳洗了个温水澡，换了一身红色的小袄，衬得杳杳肌肤白皙，睫毛长长，让人忍不住想戳一下她白白嫩嫩的小脸蛋。
红丹好不容易忍住了这股冲动，抬头就看到苏景毓和窦嫣站在门口，苏景毓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的手。
红丹默默把手缩了回来：“……”
绿丹急匆匆的跑进来，“红丹，沈家大爷上次给夫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茶叶放哪了知府夫人想尝尝，你快去厨房泡些来。”
她说完又急匆匆的跑出去忙其他事了。
红丹抱着杳杳，犹豫了一下，把杳杳塞到窦嫣怀里，“表小姐，你先抱会儿五姑娘，奴婢去去就来。”
窦嫣整个人僵住，绿丹不等她回答就赶紧忙去了，她低头一看，杳杳躺在她的臂弯上，开心的含着小手指。
窦嫣微微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她拨开杳杳含在嘴里的手指，将杳杳抱得更稳了一些。
沈昔月忙的脚不沾地，一回头就看到窦嫣抱着杳杳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苏景毓紧紧跟在她身侧，两只小手半扶在空中，随时提防着杳杳掉下去，两人紧张的模样，引得她掩唇而笑。
窦嫣红着一张脸，僵硬地把杳杳递过来，“夫人，红丹有事忙，所以……”
沈昔月看出她眼中的紧张，见她把杳杳抱的安安稳稳，心中有些感叹，她知道窦嫣在府里身份尴尬，在这样的场合尤其不自在。
她想了想，弯唇笑道：“今日人多，我要忙着待客，把杳杳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不如你帮我抱会儿。”
窦嫣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您放心让我抱”
“你是毓哥儿的表姐，就是杳杳的表姐，我当然放心。”沈昔月低头揉了下苏景毓的头，“何况有毓哥儿在，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的。”
苏景毓低垂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沈昔月却发现他耳尖一点点变红了。
她不由莞尔，抬头见白府的老爷和夫人到了，赶紧迎了过去。
窦嫣心中感激，把怀里的杳杳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知道沈昔月是为了帮她才这样做，她只有抱着杳杳才觉得多了一丝归属感，不会觉得跟这里格格不入，也不用像刚才一样坐立不安。
杳杳很喜欢这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姐姐，可困意摧枯拉朽地席卷过来，她眼皮一阖，很快香香甜甜的睡了过去。
困困，觉觉！
窦嫣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苏景毓瞥了瞥杳杳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咕哝道：“吃完就睡，像小猪。”
窦嫣露出浅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苏景毓不敢置信，他小时候竟然这么笨
……他不信！
窦嫣看着他不住在杳杳脸上流连的目光，忽然小声问：“妹妹很可爱吧”
苏景毓耳尖一红，盯着杳杳卷翘的睫毛，吭哧半天没反驳出来。
窦嫣抿唇笑了起来。

第6章
宴席过半，老太太和窦氏对视一眼，都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安排好了么”老太太不动声色问。
“娘，放心吧。”窦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昔月，压低声音道：“您的两个大孙子一定能认祖归宗！”
老太太满意的笑了笑。
沈昔月站在长廊下，仰头望了望天色，眼看着筵席快要结束了，梦中那个钱氏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不由紧张起来，频频看向门口。
她既觉得自己可笑，竟然相信一个梦，又忍不住忐忑的踱着步子，一颗心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当看到田嬷嬷面色慌张的出现在门口时，沈昔月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面上神色不变，不动声色的走了出去，带着田嬷嬷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田嬷嬷满脸惊疑，压低了声音：“夫人，你说的那个妇人当真出现了！她长得一脸狐媚像，手里拿着请帖，非说是我们苏府的客人，正在外面闹着要进来呢！我让几个小丫鬟堵在门口，可她说什么都不肯走，还越吵越大声，如果把宾客引过去就糟糕了！”
沈昔月心脏猛地跳了两下，梦境里的一切竟然是真的！
她面色惨白，心里一阵恍惚。
她和苏明迁是媒妁之言，成婚不足一年苏明迁就遇上船难失踪了，两人之间没有多少男女感情，可苏明迁平时温文尔雅，待她温和有礼，在她心中是个极不错的夫君，如今忽然知道苏明迁也许在外面养了外室，她的心像被死死攥住了一样，呼吸困难。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难道她的枕边人竟然是个道貌盎然的伪君子
沈昔月在原地走了两步，努力镇定下来，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她既然已经知道那女子闹事的目的，她就绝不能让事情按照梦里的轨迹发展下去。
沈昔月定了定神，她绝对不能露面，不能给那女子开口的机会，不然事情一旦闹大，就百口莫辩了。
沈昔月心里一阵气恼，那女子趁今日过来，估计就是想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可她凭什么在杳杳的百日宴上捣乱！
沈昔月只要一想到梦里的情景，就忍不住心疼杳杳，这一次谁都别想破坏杳杳的百日宴！
苏景毓隔着月门，奇怪地望着沈昔月逐渐变得苍白的面庞，他刚才留意到田嬷嬷看起来很惊惶，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心中觉得奇怪才跟了过来。
沈昔月闭了闭眼，努力冷静下来，吩咐道：“不管用什么法子，千万不能让他们闯进来，更不能让他们惊扰了客人，将他们赶走后，派人偷偷跟着，弄清楚他们住在何处，剩下的事……等日后查清楚再决定。”
“是。”田嬷嬷面露难色，语气急促道：“可那妇人手里拿着请柬，我们把人拒之门外，以后如果传扬出去，会不会有损三房的名声”
沈昔月手指掐紧，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提前做了那个梦，在梦里她看到钱玉娇手里拿着请柬，所以在发请帖的时候留了心眼。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田嬷嬷眼睛一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她怕那些不经事的小丫鬟们拦不住人，将脚步迈得极快。
苏景毓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了过去。
另一边，翠薇偷偷走到窦氏和老太太身边，将门外的情况悉数告知。
老太太听到人被拦在外面，不悦地皱起眉心，“不是已经提前把请帖给玉娇了么”
“回禀老夫人，他们是带着请帖来的，可不知为何三夫人身边的田嬷嬷还是将人拦了下来，就是不肯让他们进来。”
老太太面色沉了沉，吩咐身边的李婆子亲自把人带进来。
“我的两个大孙子绝不能流落在外！”
反正现在死无对证，只要钱玉娇带着两个孩子进了这道门，她就可以做主，逼沈昔月把他们认在苏明迁名下！
窦氏面上盈盈笑着，借着低头喝茶的功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个野种而已，哪里比得上她的智哥儿
苏府门外，艳阳高照。
几个小丫鬟堵在门前，钱玉娇被死死的拦在大门外。
钱玉娇眼看着太阳越爬越高，宴席都快结束了，她心思一转，忽然坐到地上撒起泼来，一边哭嚎一边蹬腿。
“我们是拿着请柬来赴宴的客人，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你们是不是看我们无权无势，故意欺负我们母子三人！你们苏家三房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丫鬟们面露难色，她们没见过这样的撒泼场面，田嬷嬷刚才吩咐了，无论如何都要将人拦在外面，她们不敢不从。
钱玉娇见她们无动于衷，狠了狠心，在怀中孩子的胳膊上用力一掐，孩子立即啼哭起来，哭闹不休。
周围路过的百姓听到凄厉的喊声，纷纷过来围观，帮着钱玉娇呛声。
“上门是客，你们怎么能将人拦在外面”
“人家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来赴宴多不容易，你们高门大户就是这么欺负人的吗”
丫鬟们踌躇不安的互相看了看，正不知如何是好，田嬷嬷从大门里迈了出来，丫鬟们不由松了一口气，赶紧退到她身后。
田嬷嬷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钱玉娇，狠狠呸了一口，声音嘹亮地骂道：“哪里来的蠢东西！拿着一张假请帖也敢来骗吃骗喝！赶紧给我滚！”
钱玉娇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趾高气扬地辩驳道：“你这老婆子少狗眼看人低！你一个下人做不得主，快让你们三房夫人出来见我！你们胆敢怠慢贵客，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我呸！”田嬷嬷狠狠地骂了回去，“不要脸的东西，也不找个臭水坑照照，你配让我们夫人亲自来见你吗”
钱玉娇脸色泛青，不想跟这婆子浪费唇舌，挖空心思地想怎么才能把沈昔月逼出来。
“什么事啊，怎么吵吵闹闹的”李婆子装作路过的样子，带着人走过来。
钱玉娇见到李婆子，心里有了倚仗，赶紧在田嬷嬷开口前掏出请帖，“我是拿着请帖前来赴宴的宾客，可这位嬷嬷见我穿的寒酸，挡着不让我进去。”
李婆子斜着眼田嬷嬷，用训斥的口吻道：“这就是你不对了，客人岂可拦在外面真是失了礼数，还不赶紧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去”
围观的人也纷纷指责起来，围着田嬷嬷说个不停。
钱玉娇愈发得意，抖着手里的请帖，“快点放行！”
田嬷嬷站着不动，双手交叉在身前，轻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请帖，“你这请帖是真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三夫人给你这号人物发过请帖”
“当然是真的，我手里这封请帖就是你们苏府派出去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你们休想赖账！”钱玉娇把请帖拍的啪啪作响，趾高气昂道：“你要么放我进去，要么让你们三夫人出来见我！”
田嬷嬷冷哼一声，也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唾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们府里派出去的请帖都是我们三夫人亲手所写，每封请帖上都打着一模一样的梅花烙印！你那张请帖上有吗”
众人朝田嬷嬷手里的请帖望过去，见请帖落尾的地方确实有一个梅花烙印，他们转头朝钱玉娇手里的请帖看过去，只见上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梅花烙印。
“这位嬷嬷说的没错，看来是这个小妇人说谎了。”
“有些人为了骗吃骗喝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差点都着了你的道了。”
“幸好这位嬷嬷明察秋毫，不然就被她混进去了。”
“你做这样的丢人事，竟然还带着两个孩子，明明穿戴挺好的，这又是何必呢。”
……
钱玉娇听着周遭七嘴八舌的声音，燥得面红耳赤，她不敢相信的瞪着田嬷嬷手里的请帖，转头求助地看向李婆子。
李婆子没料到竟然有这样的变故，心里暗骂了一声，想了想，递给钱玉娇一个暗示性十足的眼神。
钱玉娇立即会意，既然进不去，不如索性在这里将事情闹大，把事情传扬出去，逼得沈昔月不得不将他们母子三人认下。
苏景毓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疑惑地皱起眉心。
他不明白，这几个人不过是来骗些吃喝，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时有发生，沈昔月刚才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瞧着无趣，正想抬脚离去，就见钱玉娇带着身旁那个男孩突然跪了下去，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
“我乃苏府三爷苏明迁的外室，这两个孩子都是他的亲生骨肉！我是带他们来认祖归宗的！”
苏景毓脚步顿住，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钱玉娇哭嚎不休，语速飞快，“三爷突然失踪，没有人给我们送钱粮，我和两个孩子生活无以为继，马上就要吃不上饭了，所以才不得不来求三夫人，请嬷嬷行行好，将三夫人请出来，给我和两个孩子一口饭吃……”
田嬷嬷面色巨变，毫不犹豫一巴掌扇在钱玉娇脸上，将她后面的话堵住，大声呵斥道：“你这小贱蹄子！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毁坏我们三爷清誉！”
李婆子下意识上前一步，又把脚缩了回去，故作淡定道：“你何必这么激动且让她把话说完，一旦是真的呢”
“不可能是真的！”苏景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田嬷嬷和李婆子同时一愣，回头望向他，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苏景毓板着一张小脸，大跨步走过来。
李婆子讪讪笑了笑，“毓哥儿，如果这女子说的是真的，那她的孩子就是你兄弟，咱们总不能让你父亲的血脉流落到外面。”
钱玉娇身旁的大儿子眼神凶戾的瞪着田嬷嬷和苏景毓。
苏景毓淡淡扫了他一眼，小脸上覆着冰霜，“我说了，不可能是真的。”
他长得像老爷子苏昶，板起脸来的时候尤为相像，李婆子见他这副表情，莫名有些不敢吭声。
钱玉娇却不甘心，咬了咬牙，哀声哭道：“你就是三爷的嫡子毓哥儿吧你父亲以前常跟我提起你，你可以不认我，却不能不认你的兄长和弟弟呀！他们……”
苏景毓横眉扫过去，“再敢污蔑我爹清誉一个字，就乱棍打死。”
钱玉娇身子一抖，瞬间噤若寒蝉。
李婆子面色变了变，可苏景毓毕竟是主子，她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一旁，不敢轻举妄动。
田嬷嬷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有苏景毓在，不然她一个人恐怕真压不住。
锦澜苑里，老太太坐立不安的往外张望，坐她旁边的苏明德也是同样，只是顾及着旁边的孔宜，不敢像老太太看的那般频繁。
欢笑声里，沈懿亲自给杳杳剃胎发，沈昔月给杳杳穿上百家衣，戴上百岁锁，最后由许氏给杳杳挂上长命线，百日宴顺利结束，迎来满堂喝彩。
宴席将尽，宾客们逐渐离去，杳杳累得呼呼大睡，身畔的礼物堆得像小山一样。
沈昔月亲自站在门口送客，远远见杳杳睡的那般憨甜，不由弯唇笑了笑。
院子里逐渐清静下来，老太太久未等到人，只能起身离去，她沉着一张脸，脸上连装都装不出笑脸来。
沈昔月含笑把人送走，待他们走远，脸上的神色才彻底冷了下来。
回头望去，田嬷嬷从门外走进来，一脸余怒未消，身边跟着苏景毓。
沈昔月急忙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毓哥儿怎么会跟你一起回来”
苏景毓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田嬷嬷怒火中烧，“夫人，那女子竟然说她是三爷养在外面的外室，还说那一大一小两个儿子都是三爷的，刚才她故意在门口大吵大闹，引了不少人过来，连老夫人身边的李婆子都被她引过去了，幸好小少爷及时出现，不然奴婢恐怕难以将事情压下来。”
沈昔月一颗心沉了又沉，今天虽然暂时将此事压下来了，但如果那女子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早晚都得解决……
苏景毓突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地望着沈昔月，嘴唇抿得极紧，“她不是……爹爹不是那样的人。”
从他有记忆起，父亲的生活就很简单，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看书，甚少出门，他不相信父亲会养外室。
沈昔月看着苏景毓坚定的目光，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她虽然不够了解苏明迁，但苏景毓是他儿子，一定比她了解他！
沈昔月蹲下身摸了摸苏景毓的头顶，如释重负的露出笑意，“嗯！我们一起相信你爹爹。”
苏景毓身体微微一震，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第7章
杳杳从睡梦中醒来，惊讶地发现天色已经暗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轻轻挥了挥小拳头，转动着小脑袋望了望，发现沈昔月和苏景毓坐在桌边，脸上都带着几分愁容。
他们没有发现杳杳已经醒了，神思不属地坐在那里，都在暗暗沉思自己那日做的那个梦。
经过今日，已经证明梦境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难道那是个预言梦
沈昔月想，也许是祖宗显灵
苏景毓想，也许他有预知能力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那日跟平时相比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为什么其余时候他们没有做过预知梦
沈昔月和苏景毓各自沉思半天，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挪向了小床的方向，如果没记错，那天她/他似乎是跟杳杳睡在一块……
杳杳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无辜的眨了下眼睛。
他们的烦心事跟她一个奶娃娃有什么关系当然不会是因为她。
沈昔月和苏景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同时把目光收了回来，都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一定是最近发生的事太过离奇，他们才会冒出这么奇怪的想法。
杳杳不过是一个奶娃娃而已，当然跟她没有关系，一切应该都只是巧合吧。
沈昔月把杳杳抱起来哄了哄，看着杳杳乖巧白嫩的面庞，心里忍不住泛软，打起了几分精神。
今日虽然躲过去了，但那女子明显不会善罢甘休，得想个办法查清楚他们的身份。
苏景毓板着小脸站起来，声音僵硬：“我先回去了。”
沈昔月目光落在苏景毓肉乎乎的脸颊上，苏景毓年纪小，皮肤白，脸上的婴儿肥未退，这样绷着一张脸，显得格外可爱，脸颊肉嘟嘟的。
她好脾气地点点头，“你午膳吃的不多，我让人给你备了红豆粥，你回去喝点暖暖胃。”
苏景毓微微怔愣，从来没有人注意他吃没吃饱，底下的丫鬟和嬷嬷们不会在意，就连姨母也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他们总是按部就班的给他送上饭菜，至于他吃多吃少都跟他们无关。
他咬了咬唇，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情绪，有些慌乱的往外走，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她是坏女人，他绝不能心软。
杳杳咿咿呀呀的挥着小手，努力跟兄长说再见。
可惜她兄长十分冰冷无情，一眼都没有回头看她！
沈昔月目送着苏景毓走远，遗憾的对杳杳小声咕哝：“好想捏一下，可惜我是后娘，他心里一定很讨厌我。”
杳杳望着娘亲虎视眈眈的目光，小眼睛唰的一亮。
嚯！她一定穿到了一本恶毒继母小说里！
她娘只要抓住机会，一定会对兄长的小肉脸捏圆搓扁！毫不留情哒！
沈昔月可惜的叹了一声，只能戳了戳女儿的小脸蛋过把瘾。
杳杳呜呜出声，表示抗议，可怜她还不到半岁就得代兄受‘过’，何其残忍！
苏景毓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热腾腾的红豆粥，烦躁地皱起两道小眉毛。
他像在跟谁较劲一样盯着红豆粥，直到热气散了，他才慢吞吞的拿起勺子。
算了，不能浪费粮食。
不过他就算喝了这碗粥，也不会忘记姨母的叮嘱，后娘都是大坏蛋！
他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一边将一勺红豆粥送入口中，轻轻眯了下眼睛。
这粥意外的甜糯。
苏景毓皱着眉毛将一碗粥喝了下去，整个胃里都暖呼呼的，丝毫没有不舒服的迹象。
……好像没毒，也不难吃。
他望着空荡荡的碗，轻轻鼓了鼓嘴巴。
后娘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门口传来敲门声，翠薇笑盈盈走进来，“毓哥儿，二夫人想你了，让奴婢带你过去坐坐。”
苏景毓想起那个摔成两截的大阿福，眸色一黯。
二房院里。
窦如华把智哥儿抱在腿上，正在给智哥儿喂饭。
智哥儿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刀，哼哼哈嘿的挥舞着，昏黄的烛光落在他们身上，显得亲密无间。
“姨母。”苏景毓走到近前，乖乖唤了一声。
窦如华闻声热情的抬起头来，把他拉到身边，含笑道：“今个你二叔得了两斤上好的鹿肉，我挑了最鲜嫩的，让人煨在炉子上，现在就让人给你端来。”
翠薇立即去小厨房端鹿肉，临走前还不忘说：“毓哥儿，你看二夫人对你多好，比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好呢。”
智哥儿一听，顿时不高兴起来，从窦氏腿上滑下去，狠狠推了苏景毓一把，“你自己没娘么，为什么总来抢我娘”
他手里的木头刀划在苏景毓的手背上，苏景毓霎时一痛。
“这孩子……”窦如华放下碗站了起来，伸手去捞智哥儿。
智哥儿吐了吐舌头，撒腿就跑，丫鬟和嬷嬷们赶紧追了过去。
窦如华笑着走过来，摸了摸苏景毓的头顶，一脸慈爱说：“智哥儿还小，你别跟他计较。”
苏景毓把划伤的手背藏到身后，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智哥儿就只比他小半岁。
窦如华朝苏景毓伸出手，苏景毓就挪动着步子，听话的依偎到她身边。
苏明迁参加科考前总是忙着读书，苏景毓唯一能亲近的长辈就是窦如华，他心里对窦如华十分亲近，有着几分对母亲的依恋。
窦如华满意地弯起唇角。
不枉她在苏景毓身上费了那么多功夫，以后只要用好了，苏景毓就是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故作亲昵地伸手揽着苏景毓，轻声细语说：“我听说今天是你自己准备的礼物这次是姨母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利，差点给你添了麻烦，幸好你机敏，我已经罚过底下的人了。”
“不过……”窦如华话锋一转，试探道：“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管这些小事么，这次怎么想起来检查礼盒了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
苏景毓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实情，他虽然年纪小，却知道梦境成真这种事实在蹊跷，不宜说出来，于是只道：“正巧遇上翠薇，就随便看了一眼。”
窦如华牵了下唇角，故意道：“那便好，姨母差点以为是你不信任了姨母了呢。”
苏景毓诧异地抬起头来，“怎么会我一向最信任姨母的……姨母如果不喜欢，我以后不看便是。”
窦如华眼中流露出两分轻蔑，小孩子就是好骗。
她唇角的笑容愈大，面上却故露担忧道：“你新准备的礼物如何沈氏满意么，有没有故意为难你”
苏景毓摇了摇头。
“你要小心些，千万不要被沈氏迷惑了，她越是对你好就越是不安好心，越是花言巧语就越是要害你，你要记住，这座府里只有姨母是真正对你好的，现在你父亲不在了，你更要小心提防她，免得她偷偷害你，把三房的财帛都抢了去。”
窦如华擦了擦眼角，“现在你搬到锦澜苑去住，我真是放心不下，夜里都无法安寝，你如果能一直跟姨母生活在一起就好了，姨母既可以照顾你，还可以帮你管着三房的田产铺子，定不会让沈氏口蜜腹剑地把东西抢占过去，三房的一切都该是你的。”
苏景毓抿了抿唇，嘴里残存着一股甜味，是红豆粥的味道。
他垂下眼眸，轻轻皱了皱眉。
第一次觉得姨母说的不一定全对。
翠薇把鹿肉端了上来，苏景毓忍着腥味吃了半碗，肚子已经有些饱胀，但姨母盛情难却，他只能咬牙把剩下的半碗也吃了，然后才起身告辞。
苏景毓离开后，智哥儿咻咻咻跑了回来，不满地朝窦如华发脾气，“娘亲偏心！把好吃的都留给堂兄！”
窦如华看着傻儿子，轻轻笑了笑，使劲捏了下他的鼻子，“你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娘不疼你疼谁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东西都该是我们智哥儿的。”
翠薇又端上一碗鹿肉，笑道：“少爷，夫人早就把最嫩最软的鹿肉都给留给咱们智哥儿了呢。”
智哥儿这才满意地大快朵颐起来。
烛火晃动，窦如华唇角含笑，她望着苏景毓离去的方向，眸色显得有两分幽暗。
她与窦如薇是姐妹，一庶一嫡，窦如薇为嫡出，她是庶出，当时老太太还没有如今的地位，她这个庶出女嫁给了同为庶出的苏明善，而窦如薇嫁给了苏明迁。
当初是她先嫁进苏府的，却三年未曾有身孕，因此受了老太太不少白眼，后来窦如薇嫁进门，不过三个月就有了身孕，当时老太太没少挖苦她，甚至想给苏明善多纳几房妾室，就连苏明善私下都给她冷脸看，她只能日日喝苦药，把眼泪往心里咽。
幸好半年后，她也有了身孕，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可外面的人竟然说是窦如薇进门给她带来的福气，她才能怀上孩子！
她心里本就窝火，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就更气了，凭什么她自己有孕，却成了窦如薇的功劳难道她天生福薄，活该命贱，有个好事就是沾了窦如薇的光
她从那时起便暗暗记恨上了窦如薇。
她们本就嫡庶有别，她从来都没有把窦如薇当作妹妹看待，更遑论是窦如薇生的儿子。
时移世易，现在窦大爷和窦如薇都已经不在了，窦家如今是她亲兄长掌权，什么嫡出，什么福气，都成了过眼云烟，就连他们留下的子女都牢牢握在她手里，一个被养的唯唯诺诺，一个被她养成不成器的纨绔，任由她磋磨。
窦如华想到此处，忍不住畅快地笑了出来。
她沉思片刻，把翠薇叫来，“毓哥儿的乳娘是不是该回来了”
苏景毓现在已经搬回锦澜苑，得派个人在他身边紧紧盯着才行。
翠薇立马会意，含笑道：“奴婢明天就去叫阿娟回来。”
夜路幽静，月色洒满石板小径。
苏景毓摸着小腹，低着头回了锦澜苑。
那鹿肉又硬又柴，不但咬起来费劲，吃到肚子里也不上不下的，像吃了块硬石头，回来的路上他肚子胀得十分难受。
手背也火辣辣的疼，那木头做的小刀虽然不锋利，却能轻易划破小孩子柔嫩的肌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景毓缩了缩手指，艰难的往前走着。
沈昔月哄睡了杳杳，听说苏景毓还没回来，就站在锦澜苑门口等，她即为人母，就得把两个孩子照顾好，苏景毓不回来她无法安心去睡。
苏景毓远远见到她，脚步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才抬脚走过去。
沈昔月也同样踌躇，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继子相处。
她紧张地朝他笑了笑，“回来了夜里霜重，快进屋吧。”
苏景毓一言不发的走进院子，听到沈昔月命人把院门关上，才敢确定她真的是在等他。
他心中有一股怪异的感觉滑过，这种被人重视、被人等的感觉，令他觉得十分新奇。
以前他在二房住，都是乳娘和丫鬟在照顾他，姨母不会刻意等他回去，可如今仔细回忆起来，每次智哥儿出去玩，姨母都会等他回来再睡。
“你的手怎么了”沈昔月的惊呼声打断了苏景毓的思绪。
她一把抓起他的手，看到他手背上的划痕，眉心蹙了起来，顾不得苏景毓会不高兴，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快步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绿丹把药箱拿过来。
苏景毓愣愣看着沈昔月紧锁的眉心，没顾得上挣扎。
沈昔月把苏景毓抱进屋，放在暖炕上，察觉到他手心冰凉，赶紧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炉。
她心里止不住叹气，窦如华究竟有什么急事，竟然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这么晚去见她。
沈昔月将帕子沾湿，把苏景毓两只手一点点擦干净，然后给他往手背上涂药。
苏景毓泛凉的身体一点点恢复暖意，他看着沈昔月低垂的眉眼，疼得缩了缩手指。
沈昔月握着他的手，头也没抬说：“马上就好。”
苏景毓怯怯看着她，灯光晕染在她的身上，显得有几分柔和。
他心底生出一些疑惑，为什么沈昔月能注意到他手背上的伤，姨母却没注意到
苏景毓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咬紧下唇，扭过头去，语气生硬道：“你不用装作对我很好的样子，我很聪明的，不会被你骗。”
沈昔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想骗你什么”
苏景毓两条眉毛紧紧的皱到一起。
沈昔月看着他一本正经思考的样子，轻声说：“我现在虽然占了你母亲的位置，但我们并不熟悉，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你是杳杳的兄长，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苏景毓眼中浮起几丝困惑，这些大人好像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这苏府里究竟谁才是他可以亲近的人
沈昔月看出苏景毓眼中的茫然和防备，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想了想道：“你如果觉得我无法信任，就信任杳杳吧，她是你的亲妹妹，现在还不到半岁，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她说。”
苏景毓想起那个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的小奶娃娃，嫌弃的撇了下嘴。
他没有说话，肚子胀得难受，还越来越疼，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沈昔月给他处理好手背上的伤口，抬头就见他面色苍白，手紧紧按在腹部上。
“怎么了”沈昔月焦急地摸了摸他的肚子，“是肚子疼吗我这就给你找大夫。”
苏景毓涨红着脸摇了摇头，半晌憋出一句，“……吃撑了。”
沈昔月松了口气，“吃什么了，撑成这样”
“鹿肉。”苏景毓窘迫道：“吃了一碗。”
沈昔月让苏景毓躺平，抬手给他揉肚子，心里却忍不住对窦如华不满。
小孩子鹿肉吃多了难以克化，何况都这么晚了，哪能一吃就是一碗，苏景毓年纪小不懂，难道窦如华也不懂吗
可窦如华到底是苏景毓亲姨母，她若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反倒像是挑拨。
她只能委婉道：“好吃也不能贪多，你若是喜欢吃鹿肉，我让人买些鹿肉回来，顿顿给你做两块吃。”
苏景毓想起那碗又硬又柴的肉，赶紧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
沈昔月诧异抬眸，不喜欢还吃了一碗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六岁的继子有些可怜，在这个本该放肆没有忌惮的年纪，他似乎过于早熟。
沈昔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你以后做大人的时间还有很多，现在可以先肆意的做小孩子。”
她揉按的动作很轻，疼痛一点点消失不见，苏景毓有些昏昏欲睡。
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想，这就是姨母说的口蜜腹剑么
就算是假的，他好像也有些贪恋……贪恋这份他从未有过的来自‘母亲’的温暖。
沈昔月给苏景毓揉了许久，直到他在睡梦中眉头渐松，沉沉地睡了过去，才给他盖了盖被子，起身离开。
田嬷嬷等在屋外廊下，见到她出来就急忙走了过来，“夫人，派去跟踪那女子的人回来了。”
“查清楚了吗”
“那女子名叫钱玉娇，住在东门胡同，那两个孩子确实是她亲生的。”
“东门胡同……”沈昔月心底一沉，“三爷之前读书的书院是不是在东门胡同前面”
田嬷嬷呐呐点头，“……是，只隔着一条街。”
沈昔月沉默片刻，“派人跟着钱玉娇，看她平时都跟什么人往来，是否有可疑之处。”
“是。”

第8章
苏景毓翌日醒来，想起沈昔月昨夜的话，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来到杳杳房里。
沈昔月说的没错，至少这个小丫头是他的亲妹妹，才几个月大，既不会算计他，也不会欺骗他，是他目前在这座府邸里最可以信任的人，有心事可以找她倾诉，反正她也听不懂。
苏景毓打定主意，掀开门帘走进去，抬眼就看到一只白白胖胖的小脚丫伸在半空中。
杳杳躺在暖炕上，抬着一条腿，聚精会神地欣赏自己白白嫩嫩的小脚丫，不时缩缩脚趾头。
苏景毓竟然从她那双晶亮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她对自己脚丫的欣赏，“……”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杳杳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咻地一下把脚丫缩了回去。
苏景毓咳了一声，“看可以，别啃。”
杳杳：“……”不求你对妹妹关怀备至，但求你对妹妹视若无睹！
苏景毓走过去，看着杳杳露在被子外面，像一个个小馒头似的圆润脚趾头，抬手拉着被角给她盖上了。
杳杳脸颊气得鼓了起来，圆鼓鼓的小脸看起来很好捏。
苏景毓目光停滞，没忍住抬手捏了一下，触感比棉花还要柔软。
杳杳立马伸出小手，朝苏景毓伸了过去。
不能白给捏，得捏回来！
苏景毓性子稍微有些少年老成，如果是别人要捏他的脸，他肯定不干，就算是姨母也不行，可看着杳杳满含期待的眼神……
他微微弯腰，主动把脑袋伸了过去。
杳杳如愿以偿地捏到了哥哥的脸，眼里瞬间冒出星星。
娘亲没捏到的脸颊肉，被她捏到了！
可惜杳杳才捏了一下，苏景毓就把脸移开了。
杳杳盯着哥哥‘金贵’的脸颊肉，已经在想怎么才能再捏一次了！
苏景毓掏出一面镜子，略微不自在说：“这是我今早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是我娘留下的嫁妆，送给你吧。”
杳杳眼睛亮了亮，那镜子只有巴掌大，周边雕着杏花花，做工精致，手柄上镶嵌着几颗宝石，十分精美，一看就是个稀罕东西。
她来不及细瞅，苏景毓就把镜子放到了桌子上。
杳杳焦急地想要翻身，可她年纪太小，翻身和爬行都很困难，即使她努力锻炼也不行。
杳杳努力扭着身子，趴在榻上伸着脖子瞅那面雕花镜，想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全家最丑！
苏景毓见她这幅模样，拳头抵在唇边咕哝了一句：“像只小乌龟。”
杳杳抻长脖子的动作僵住。
苏景毓忍笑，小家伙表情活灵活现的，像能听懂似的。
他体会到了逗娃的乐趣，弯着唇角，继续慢悠悠道：“早知道昨天就应该送你一只碧玉做的绿乌龟！”
杳杳：“……”求求你做个人吧。
幸好你没送，不然你以后在你妹妹心目中的形象就是龟哥哥！
虽然苏景毓距离成为完美哥哥还有段距离，不过杳杳终于如愿以偿地照到了镜子，镜子里的小姑娘杏眼桃腮，跟她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看来她至少可以保持上辈子的颜值。
杳杳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看苏景毓都顺眼了不少。
苏景毓逗着小丫头一通，虽然没说什么心里话，心情却舒畅了很多。
从杳杳屋子里出来，他唇角还隐隐带笑，他沿着游廊慢悠悠往回走，正遇到背着包袱回来的于娟。
于娟比之前胖了不少，她这次回家待了半年，就是为了生四胎儿子，现在才刚坐完月子。
苏景毓看到她很惊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于娟是他的乳娘，从他有记忆起就在他身边照顾，对苏景毓而言，于娟是他十分信任和亲近的人。
于娟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她拍了下他的肩膀，用亲昵的语气说：“毓哥儿长高了，奴婢当然是因为思念毓哥儿才这么快回来的，奴婢这么久没在您身边，一直惦记着您呢，身子好利索了就赶紧回来了，把您交给别人照顾奴婢实在是不放心。”
苏景毓心里感动，唇边忍不住溢出一丝笑容。
于娟面上慈爱，心里却烦的厉害。
如果不是窦氏派人催她，她才不会这么早回来，都怪这个小崽子不让人省心，要不是为了赚银子养她自己的儿子，她才懒得伺候他。
从这日起，苏景毓便经常去逗一逗杳杳，偶尔会被沈昔月留下一起吃饭，锦澜苑的日子远比他想的要平静许多。
只是于娟似乎对这里很不满意，总说在二房住时有多好，又说三房住着有多不方便，苏景毓听得不耐烦，便只能躲到杳杳的房里去，跟杳杳大眼瞪小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来到了年关，这段日子钱玉娇再没有出现过。
沈昔月心里的担忧却一点都不少，尤其是这两日，她眼皮不时跳动两下，心里愈发不安，总觉得钱玉娇还会出来生事。
杳杳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懈努力，已经能流畅的翻身，还能坐起来了，偶尔还会爬一爬，让沈昔月惊喜不已。
苏景毓送的那只金色的小猫就摆在窗台旁边的柜子上，看起来憨态可掬，杳杳眼馋许久，今个趁着屋子里没人，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扶着窗台，摇摇晃晃的把那只小金猫抱了下来。
她力气用尽，一屁股坐到了暖炕上，累的呼哧呼哧喘气，两只小手却紧紧抱着小金猫不撒手，没力气再挪动，就坐在原地玩了起来。
阳光倾洒下来，小猫金灿灿的闪着光，尤其是那双猫耳朵。
杳杳用小手指摸了摸，下意识张嘴啃了上去。
她自从穿成奶娃娃，就逐渐控制不住小孩子的天性，根本就管不住嘴和手。
她没有抱着自己的脚趾头嗦就不错了！
苏景毓掀开帘子走进来，就看到杳杳抱着他送的那只小金猫，正在啃猫咪耳朵，一脸的满足，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杳杳察觉到声响，身子慢慢僵住，转头就对上了苏景毓嫌弃的目光，“……”又是他！
苏景毓嘴角压着一丝笑，迈着步子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杳杳松开嘴，假装无事发生。
苏景毓从怀里掏出帕子，在杳杳注视的目光中，抬起手很嫌弃的擦了擦猫咪耳朵上的口水印。
本来以为他要给自己擦口水的杳杳：“……”求你善良。
好狠心的一个哥！
上辈子有仇，这辈子才做兄妹吧
沈昔月从门外走进来，就看到兄妹俩板着两张小脸，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大的那个眉眼间隐隐藏着揶揄笑意，小的那个目光满含怨念，就差对着大的那个指指点点了。
沈昔月忍俊不禁，不用问都能知道，定然是杳杳又在哥哥面前出糗了！
这段日子以来，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每次杳杳都气成了包子脸。
杳杳看着哥哥得意的样子，报复的一把抱住他，往他脸上使劲蹭了蹭，把口水都蹭到了他脸上。
结果哥哥脸红了！
沈昔月掩唇而笑，“诶呀，杳杳好喜欢哥哥啊，一直亲哥哥呢。”
杳杳：“”
沈昔月笑够了，拿出两身小衣裳，对他们招了招手，“我给你们做了两件过年穿的新衣裳，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杳杳咻咻咻爬过去，欢喜的不得了，美人娘亲心灵手巧！
苏景毓呐呐跟在后面，怔然看着沈昔月手里的衣裳。
这些天他经常看到沈昔月在灯下缝衣，还以为是给杳杳一个人缝的，没想到竟然也有他的份。
沈昔月把衣裳递给他，笑眯眯说：“回去试试，还有几天才过年，如果有哪里不合适，我还来得及改。”
苏景毓把衣裳接过来攥在手里，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摸起来细滑绵柔，上面的针脚很密实，穿起来一定舒服。
他攥紧衣裳，小声问：“为什么要自己做家里不是有绣娘吗”
沈昔月含笑道：“过年的新衣裳代表着新年新气象，是一份祝福，我想亲手给你们做。”
苏景毓垂下眼眸，有些新奇地应了一声。
原来过年时，母亲是会亲自给孩子准备新衣裳的。

第9章
苏景毓拿着新衣裳回了屋，一路把衣裳紧紧攥在手里。
于娟正坐在门前吃花生，因为她是苏景毓的乳母，自觉身份比其他仆从高一等，平时苏景毓待她也比别人多一份敬重，所以苏景毓屋子里的瓜果糕点，她都习惯了自己随便拿着吃。
于娟眼睛瞟到苏景毓手里拿的衣裳，见苏景毓十分宝贝的样子，又是从沈昔月屋里出来的，警惕问：“衣裳哪来的”
“是……”苏景毓不愿意叫母亲，又不知道该叫什么，最后只道：“是她做的。”
于娟瞬间警惕起来，窦氏吩咐过，绝对不能让苏景毓跟三房的人变亲近，尤其是沈昔月！
她吃花生的动作慢下来，眼睛转了转，缓缓开口：“毓哥儿，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不在三房住，搬回二房呀”
苏景毓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里的衣裳，“我是三房长子，岂可一直住在二房这不合规矩，何况如今父亲不在……”
他是三房唯一的男子汉呢！得留下保护这一院子女眷。
于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抹了下眼角，“毓哥儿，你有所不知，三夫人平时总在背后刁难我们这些在你屋里伺候的人，大家在锦澜苑里的日子实在难熬，尤其是我，我是你的乳母，素来跟你亲厚，三夫人看我尤其不顺眼，总是想方设法的给我穿小鞋。”
于娟说着说着忍不住真情实感的告起状来，“前几日我不过是去小厨房里煮了点东西吃，她手底下的田嬷嬷就找借口将我训斥了一顿，那个老东西，说话那叫一个难听！”
苏景毓眉心深锁，握着衣裳的手紧了紧，“你此言为真”
于娟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我还能骗你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对你一向比对自己的亲生的都要亲，我所言当然句句都是真的。”
苏景毓眉眼低垂，默默听着，他不想置疑从小照顾自己的乳娘，可经过这段时日以来的相处，他也觉得沈昔月不像是乳娘口中那样的人。
苏景毓沉思了一会儿，心中很快有了决定，“我这就去问她，如果其中没有误会，明日我们就搬出去住。”
他想明白了，与其百般猜测，不如当面问清楚，沈昔月若真是讨厌他，他大不了就搬回二房去住，没必要私下使这些腌臜手段。
于娟还没反应过来，苏景毓已经噔噔噔往沈昔月屋子里跑，她一下子慌了，心里咯噔一声，要遭！
屋子里，沈昔月好不容易把小金猫从杳杳手里抢了出来，刚擦干净放回原位，就看到苏景毓去而复返，气喘吁吁的跑到她面前。
沈昔月望着他气鼓鼓的小肉脸，觉得可爱极了，差点就想伸手去捏。
杳杳留意到娘亲欣喜若狂的目光，“……”争气点啊，娘亲！
沈昔月及时找回理智，把想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关切问：“怎么了”
苏景毓喘匀了气，昂起小脑袋，直接问：“你有故意为难伺候我的人吗”
“没有啊。”沈昔月疑惑的蹙起细眉，“你怎么会这么问”
苏景毓不含感情的把于娟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沈昔月弄清楚缘由后，面色郑重起来，让人把于娟和田嬷嬷都叫了过来。
杳杳眼睛亮晶晶的抱紧小拳头，有好戏看了！
苏景毓本来挺生气，余光留意到杳杳满含期待的目光，莫名沉默下来。
这丫头还不会说话表情就这么丰富，以后会说话了还了得
于娟很快被带了过来，胆颤心惊的站在屋子里。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暗戳戳的挑拨，没想到苏景毓这次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跑去问沈昔月！她不免一下子就慌了神。
田嬷嬷听到消息后飞快赶了过来，身边还带着几个锦澜苑里的丫鬟和嬷嬷，乌压压站了一屋子。
杳杳人小，坐在榻上也小小一只，屋子里站着这么多人，一下子阻碍了她的视线。
她还想看好戏呢！
杳杳撅起嘴巴，蹭蹭蹭爬到暖炕边，拽了拽苏景毓的衣裳，拍了拍暖炕。
苏景毓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能顺势在暖炕边坐了下来。
杳杳眼看得逞，动作麻利地爬到他腿上，一屁股坐下来，两只小手捧着竹筒装的羊奶，一边看戏一边啜着喝。
苏景毓：“……”
他莫名其妙也多了几分置身事外的悠闲感是怎么回事忽然就觉得这些事跟他们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吃吃喝喝才跟他们有关系！
苏景毓看了看旁边桌上的栗子，轻轻咽了下口水。
田嬷嬷听明白事情经过后，顿时火冒三丈，指着于娟鼻子就开骂。
“我那天为什么训斥你你那是随便煮了点东西吃吗你是私自拿了少爷的燕窝去炖！你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敢随便动主子库房里的东西你竟然还敢倒打一耙，至今都不知错！”
于娟眼见情况不妙，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只能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简直是欲哭无泪。
她刚生完孩子不久，看苏景毓的库房里有燕窝，就私自拿去煮了，反正她做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
苏景毓年纪小，平时又信任她，根本不知道库房里都有什么，一般很难察觉到，就算他发现了，只要她哄上几句就能蒙混过关。
可没想到这次却被田嬷嬷发现了，还被田嬷嬷多管闲事的训了一顿。
苏景毓平时对她十分倚仗，她何曾受过这种气当然是心怀愤懑，刚才就忍不住说了出来，没想到苏景毓竟然给她捅到了沈昔月面前。
她现在简直是自尝苦果，有苦说不出！
于娟咬紧下唇，憋着气道：“嬷嬷教训的是，是奴婢不对，奴婢是那天给少爷收拾库房时，发现不知是哪个丫鬟办事不利落，把燕窝的碎渣落在了匣子外面，都已经受潮了，奴婢不忍将受了潮的燕窝碎渣熬给少爷喝，才想着不要浪费就熬了自己喝。”
田嬷嬷一听更气，“瞅瞅！她说的倒像她吃了亏一样！你那天炖的燕窝我可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上好的血燕呀！夫人做月子时都没舍得多喝！”
于娟仗着她口说无凭，有恃无恐道：“嬷嬷，你年纪大了，恐怕是眼花了吧那就是点普通燕窝的残渣碎末！”
田嬷嬷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上前撕了她的嘴。
沈昔月淡淡开口：“这件事暂且不提，听说你觉得我一直刻意打压你们这些伺候毓哥儿的人，不知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对，你说来给我听听我有则改之，绝不罚你，若是没有，你就是诬陷主子，按家规处置该打该罚。”
于娟根本就是无中生有，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嘤咛一声，努力挤出几滴眼泪，转头想跟苏景毓求情，却见苏景毓正在低头剥栗子，怀里还抱着杳杳。
杳杳盯着栗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苏景毓还故意拿着栗子在她眼前晃，然后在杳杳眼巴巴的小眼神中，把剥好的栗子一口塞到了自己嘴里，故意吧唧了两声。
于娟：“……”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少年老成的毓哥儿吗
于娟见苏景毓指望不上，只能咬咬牙，先扇了自己一巴掌，“哎哟，夫人，瞧奴婢这张嘴，奴婢是读书少，话没说清楚，让毓哥儿误会了！奴婢回府这些天，您知道奴婢刚生完孩子，又是派人给奴婢送红糖，又是让奴婢多歇息少干活，奴婢感激您都来不及呢！哪里会抱怨……”
沈昔月转头问：“毓哥儿，是这样吗”
苏景毓抬头看向于娟，眉心深深拧了起来，他不是不知道于娟喜欢偷吃的事，只是以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她这次故意污蔑沈昔月，实在是太过分了。
于娟露出哀求的神色，双手合十地朝他晃了晃。
苏景毓眸色微黯，终究是于心不忍，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撒谎，但她终究是他的乳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挨打。
沈昔月心下一叹，知道苏景毓是有意护着于娟。
她思衬片刻，只能暂且放过于娟，免得苏景毓怨恨她。
现在苏景毓才刚回锦澜苑，如果骤然失去乳娘，恐怕会心生怨怼，说不定还会搬离锦澜苑，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只是于娟这样心术不正的人，不可以再留在苏景毓身边，她得徐徐图之，想办法让苏景毓明白这样的人留不得。
沈昔月心中有了决定，冷着脸训斥了于娟几句，罚了她一年工钱，警告她如果敢再犯，就将她赶出锦澜苑。
于娟即使心里再不甘愿，也只能赶紧磕头谢恩，她知道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
杳杳喝完最后一口奶，放下小竹筒，擦了擦嘴上的奶白糊，扭过头望向兄长，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字，“……洒。”
傻
苏景毓：“……”
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惊了，这可是杳杳第一次开口说话！
沈昔月听清楚女儿说什么后，一时不知道该激动，还是该训斥，最后只能干咳一声，无奈地戳了一下杳杳的脑门。
多年以后，苏景毓回忆起来，还深深的记得他妹妹人生中对他说的第一个字是——傻。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妹妹好像是被他傻得受不了，所以才开口说话的。
……真是岂有此理！

第10章
杳杳把自己喂饱，又把自家傻哥哥气跑后，心安理得的在暖炕上睡了过去，舒服的瘫着手脚，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
沈昔月无奈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尖，给她盖好被子，才去外间跟田嬷嬷谈正事，询问苏景毓屋里那些人的表现。
田嬷嬷早就看不惯那些人的散漫和放肆，赶紧把实情跟沈昔月说了。
经过这次的事，沈昔月发现苏景毓屋里伺候的人都有些心术不正，都不是忠诚护主的，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苏景毓亲娘过世的早，苏明迁心思又都在读书上，从不关心这些后宅里的事，自然是疏忽了。
苏景毓房里恐怕被有心人安插了不少眼线，苏景毓年纪小，容易被哄骗，这些丫鬟婆子长期没有人管束，自然是越来越放肆。
沈昔月心里打定主意，为了不影响到苏景毓的心情，决定慢慢把他屋子里的人换了，只是不知道苏景毓会不会因此跟她生出隔阂。
她得一点点来，由外到内更换人手，不能做的太明显。
沈昔月心知继母难当，但无论如何她都一定会护好两个孩子，等苏明迁回来。
入夜后，沈昔月见杳杳睡得香甜，没忍心把她吵醒，就让她继续在暖炕上睡着，没有挪回小床上。
沈昔月洗漱后，在杳杳身旁早早睡下，明日就是除夕，有许多事情要忙，她得好好养精蓄锐。
沈昔月穿着里衣，阖上双目，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梦境竟然离奇的接上了上次那个梦。
梦里她昏厥后，钱玉娇和她的两个孩子被接回府中，还被认在苏明迁名下，等她醒来一切已成定局。
三房骤然多了一个妾室和两个庶子，大的那个庶子叫苏景耀，小的那个叫苏景祖，名字里都带着光宗耀祖的期待，老太太说一定是苏明迁对他们两个寄予厚望才会取这样的名字。
从那以后锦澜苑里就不得安宁。
钱玉娇不是个好相与的，她仗着自己生了两个儿子，搬进来后屡次生事，对沈昔月不敬，总阴阳怪气说沈昔月生的是女儿，没有给苏明迁传宗接代。
苏景耀也不是个善茬，表面装得知书识礼，背地里却偷偷欺负杳杳和苏景毓这两个年纪小的。
偏偏老太太偏帮他们，每次闹到她面前，反倒训诫沈昔月不像主母，没有容人之量。
大房和二房更是阴阳怪气，尤其是苏明德，及其维护那母子三人。
苏明善和窦如华则是在一旁煽风点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孔宜素来高傲，竟也说沈昔月拈酸吃醋是小家子做派。
沈昔月心力交瘁，又郁结在心，在这个春节竟然病倒了。
除夕夜那天，正房里极为热闹，老太太带着大房、二房、钱玉娇母子三人吃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老太太膝下儿孙环绕，笑的合不拢嘴。
锦澜苑里却极为冷清，沈昔月病的起不来床，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汤药味。
梦境一直持续到那顿团圆饭结束，孔宜有个吹风容易头疼的毛病，用过饭后就早早回屋歇息了。
她离开后，正屋里房门一关，苏明德竟然一把将钱玉娇揽到了怀中！
其他人面上不见丝毫惊讶，老太太还纵容的笑了起来，她将年纪最小的苏景祖抱到怀里，亲了又亲，俨然一副亲祖母的样子。
苏景耀站在她身侧，老太太往他手里塞了一匣子金元宝，“耀哥儿，今日是你生辰，祖母不知道你都喜欢什么，你拿着这些银子，自己去买些喜欢的玩意，今年是你回府的第一年，不宜大操大办，明年祖母一定让你过个风风光光的生辰，从此以后你就不是外室子，而是我们苏府堂堂正正的孙子了。”
钱玉娇眼睛亮了亮，赶紧帮苏景耀把金元宝收了起来。
“谢谢祖母！”苏景耀嘴甜的很，“只要您长命百岁，孙儿不过生辰也开心。”
窦如华眼中闪过妒忌，面上却笑盈盈道：“母亲，如今两个孙子都回到您身边，您日日都能看到，应当高兴了吧”
“嗯，这次两个孩子能顺利回府，多亏了你们的配合，我名下有间油粮铺子，就给智哥儿了，他们都是我的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都疼。”
窦如华满眼欢喜地应下。
老太太望着苏景耀和苏景祖，眉开眼笑道：“我的亲孙儿当然不能流落到外头，就该回咱们苏府来，如果不是孔宜太过强势，咱们何至于出此下策。”
她摸了摸苏景耀的头，撇着嘴道：“耀哥儿多好，长得眉清目秀，还会读书，比苏景毓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只是可惜没人知道这么好的孩子是我的亲孙子！白白让三房捡了个大便宜！”
苏明德在旁边陪着笑道：“咱们暂且忍一忍，等父亲把家产分了，三房孤儿寡母就翻不出浪来，杳丫头是个赔钱货，毓哥儿是个败家子，咱们耀哥儿是三房最年长的，待父亲过世，娘再帮着使使劲，三房的家财就全是我们的了！”
众人想到将来整个苏家都是他们当家做主，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那笑声极为刺耳，沈昔月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她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
这些人当真是心思歹毒！竟然能使出这么阴邪的招数，苏明迁不过是失踪了，他们就急着将脏水泼到苏明迁头上！
沈昔月冷静下来，眼底逐渐露出惊异之色，莫非她真的能做预知梦
可过去的二十年她都没发现自己有这个本事。
若论这两次做梦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昔月看向旁边的杳杳。
她两次做梦好像都是跟杳杳睡在一起
沈昔月惊疑不定的沉思了一会儿，释然的笑了出来。
不管做梦的事跟杳杳有没有关系，杳杳都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有这个女儿是她的福气。
夜色寂静，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沈昔月想到梦中的情形就气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对策。
天光微亮时，田嬷嬷带着丫鬟穿过游廊，绿丹和红丹身上穿着湛蓝的袄裙，手里捧着盥洗用具，脸颊冻得泛红，脚步声静悄悄的。
田嬷嬷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汤药，脚下步履如风，心里却有些发愁，怕沈昔月不愿意喝这补身子的汤药。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扉，率先走了进去，将汤药放到桌子上，回头一看，惊讶的发现沈昔月已经穿好衣裳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了。
她压低声音走过去，“夫人，您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
沈昔月带着她们去了外间，一边洗漱一边开口道：“你们帮我做几件事。”
三人见她面色郑重，赶紧点了点头。
沈昔月沉吟道：“嬷嬷，你带人亲自去跟着大爷，无论他去什么地方都派人回来禀报，小心一点，不要让他发现了。”
梦中的苏景耀既然是除夕这日过生辰，那苏明德今天就一定会去见他，以老太太和苏明德对苏景耀的重视，苏明德绝不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缺席。
沈昔月拿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心中微微庆幸，幸好她出嫁的时候，娘家给她派了些陪嫁的仆从，如今正好方便私下行事。
“绿丹，你去城门口守着，一旦老爷进城，及时派人通知我。”
沈昔月昨夜梦醒之后，仔细回忆了一遍梦中的情形，想起最后那片刺耳的笑声中，似乎夹杂着小厮的一声‘老爷回来了’，梦中的声音很遥远，听起来那小厮距离堂屋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沈昔月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她想赌一把，现在老太太、大房、二房狼狈为奸，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在苏府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苏老爷子，如果苏老爷子能在今夜赶回来，那会对她很有利。
“红丹，你去偷偷盯着老太太，有情况及时禀报。”
她得做两手准备，苏明德和老太太说不准哪个会亲自去给苏景耀过生辰，她得两边都派人盯着。
临走前，田嬷嬷把大碗药汤端给她，劝慰道：“夫人，老奴知道老太太曾经因为你身上有药味训斥过你，可你怀孕时忧虑过度伤了身，大夫叮嘱过您要好好养着，这些补药你该喝还是得喝……”
沈昔月没等她说完就接过汤碗，咬咬牙将补汤一口灌了下去。
她是得养好身体，再遇到事绝不能像梦里一样轻易晕倒了！
只有一个好身体，才能支撑着她保护想保护的人。
至于老太太会不高兴……那便由着她不高兴好了！
田嬷嬷喜出望外的接过空碗，眼中止不住的激动。
她是沈昔月从娘家带来的嬷嬷，从沈昔月小时候起就照顾她，一路看着她结婚生女，自然把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
自从苏明迁失踪后，沈昔月就有些忧思过重，坐月子的时候没有好好休养，还要忙着照顾杳杳，根本顾不上她自己，如今田嬷嬷见她肯好好养身体自然是万分欢喜。

第11章
杳杳一觉睡到自然醒，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娘亲坐在镜前描眉。
她没有出声，灵活地翻了一个身，两只小手撑着下巴，新奇地看着娘亲，阳光从雕花轩窗的缝隙落下来，她脚丫开心地晃了晃。
从她这辈子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娘亲描眉，她听田嬷嬷私下发愁的念叨过，娘亲从父亲失踪后，每日不是发愁就是忙着照顾她和管着三房内务，全然忘了顾及自己的生活，如今看到娘亲这么积极地面对生活，她忍不住感到高兴。
沈昔月放下石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浅笑了笑。
从今日起，她得好好打起精神，苏明迁如果能活着更好，如果苏明迁回不来了，她也得带着一双儿女好好活下去。
女子的一生也许只能困于内宅后院的方寸之地，但哪怕是方寸之地，她也得好好经营，努力过好这一生，只有她过得好，才能给女儿挡住哪怕方寸的风雪。
她回头一看，就对上杳杳亮晶晶的目光，眼眸弯弯，小手撑着下巴，笑容里全无阴霾。
沈昔月对上女儿的目光，昨夜的愤懑、担忧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她含笑把杳杳抱起来，亲了亲杳杳柔嫩的面庞，一颗心柔软而安定。
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落了雪。
沈昔月对杳杳的事向来谨慎小心，屋子里一向只留田嬷嬷、绿丹和红丹伺候，现在她将她们都指派了出去，就自己亲自给杳杳梳洗。
杳杳柔软的发丝长了一些，沈昔月给她梳了一个可爱的双髻，衬着圆圆的小脸格外白净可爱。
窦嫣牵着苏景毓过来，见沈昔月在给杳杳梳头，顺势送上一对自己亲手编的红头绳，这是她给杳杳准备的年节礼物。
沈昔月欢欢喜喜地把红头绳扎到了杳杳小小的发髻上，窦嫣心灵手巧，红头绳上编着一对可爱的小蝴蝶，会随着杳杳的动作晃来晃去，生动又机灵。
沈昔月看得满眼欢喜，忍不住夸道：“嫣姐儿，你手真巧。”
窦嫣拘谨地笑了笑，“杳杳喜欢就好。”
杳杳摸摸头顶，从暖炕上爬过去，抱了抱窦嫣，用行动证明自己很喜欢！
屋子里霎时充满笑声。
杳杳看向唯一没笑的苏景毓，苏景毓板着小脸站在窦嫣旁边，神态一如往常的倨傲。
兄妹俩眼神对上，杳杳毫不犹豫的冲苏景毓伸出白白嫩嫩的掌心。
嫣姐姐都知道给她准备新年礼物，便宜哥哥不会不知道吧
苏景毓不为所动地背着小手，“礼物明天给你。”
杳杳嘟了嘟嘴，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扑到沈昔月腿边，让沈昔月抱她。
沈昔月嘴角漾起笑意，把她抱了起来，让苏景毓和窦嫣坐下说话，桌上摆着瓜果梨枣，都是小孩子爱吃的东西，沈昔月抓了一把饴糖塞到他们手里，让他们慢慢吃。
杳杳急切地挥舞着手臂，她也想吃！
沈昔月眼疾手快的把剩下的饴糖都收了起来，放到杳杳拿不到的地方。
苏景毓本来对这些小孩子的东西不感兴趣，可看到杳杳眼睛一直跟着他手里的饴糖转，便慢条斯理的拆了手里的糯米纸，露出里面甜滋滋的饴糖。
杳杳看的眼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景毓抿起唇角，故意把饴糖拿在手里转了转，抬头冲杳杳一笑，然后不紧不慢的把饴糖放进了口中。
杳杳：“……”求求你做个人吧。
没看到隔壁有个小孩都快馋哭了么！
沈昔月给杳杳手里塞了碗甜奶，她才老实下来，两只小手抱着碗，仰头吨吨吨地喝起来。
她要努力长高高，等她长大，就把便宜哥哥的糖都抢走！
沈昔月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窦嫣。
窦嫣素来乖顺懂事，就是胆子小，总是怯生生的，一般不主动开口。
她抿了下唇，轻声询问：“我听说最近窦家和程家往来的很频繁，是不是婚期快定了”
窦嫣父亲生前给窦嫣订过一门婚事，对象是城西程家的五公子，程家世代做布料生意，跟窦嫣算得上门当户对，当初约定好在窦嫣及笄后完婚，窦嫣过了年就要及笄了。
窦嫣脸颊微红，搓了搓手指，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昔月委婉问：“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窦嫣垂眸回道：“平时就待在屋子里做女红，偶尔会出去走一走。”
“识字吗”
“识字的，但读的书不多。”窦嫣眸色微黯，父母健在的时候，专门请过先生教她识字，可父母过世后，她就再没有读书的机会了。
沈昔月听出窦如华还没有教窦嫣出嫁前该学的管理庶务，想了想道：“年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学习管理庶务吧，多些准备总没错的。”
窦嫣眼眶一红，赶紧站起来给沈昔月福了福。
她命途多舛，父母过世的早，刚被小姑母接到身边养的那几年过得还算好，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小姑母也过世了。
她在苏府身份尴尬，窦府却早就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地，她有家不能回，只能寄居于此，私下受了不少白眼，眼看着婚期将近，既没有人来跟她提起婚事，也没有人教她管家庶务，她心里忐忑不安，却无人倾诉，这段时间急得不知该如何起好。
窦如华虽然也是她的姑母，但窦如华跟她父亲毕竟不是一母同胞，待她颇为冷淡疏离，还嫌弃她命不好，说她会克长辈，不愿让她到二房去住。
沈昔月笑着握住窦嫣的手，“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就好。”
窦嫣毕竟是苏明迁原配的侄女，按理说她不该插手，免得有不妥之处会反遭埋怨，可她看窦嫣孤立无援，实在是于心不忍，见窦嫣又是个懂事的孩子，便忍不住插手。
窦嫣感激地弯起唇角，眼中闪烁着泪光。
苏景毓皱眉看着她们，心中忍不住疑惑，他虽然不懂，却也知道这些事沈昔月本可以不插手的。
为什么沈昔月都能想到帮表姐，姨母却想不到呢
他仔细回忆起来，这才发现姨母对他和表姐的态度似乎是很不同的。
有些事不曾察觉就不会留意，一旦察觉就会发现许多蹊跷之处……
苏景毓两条眉毛紧紧的皱了起来。
中午几人坐在一起用饭，大年三十，饭菜很丰盛。
厨娘给杳杳蒸了软嫩的鸡蛋羹和南瓜泥，杳杳吃得香喷喷，恨不能把脑袋钻进碗里。
苏景毓看了她两眼，目光十分怀疑，小东西那么小一点，怎么这么能吃
他忽然觉得碗里的饭都变香了，忍不住低头努力扒饭。
等苏景毓反应过来，他已经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吃的都多，撑得肚子饱饱胀胀的。
抬头一看，杳杳吃饱饭，又吨吨吨喝了半碗奶。
苏景毓打了个饱嗝：“……”比不过，根本比不过。
饭后，沈昔月见两个小崽子都吃得肚子滚圆，让厨娘把准备好的饺子馅儿和皮都端了上来，带着三个小的亲自包饺子。
面粉摆到桌上，苏景毓新奇地望过去，心中有些跃跃欲试，他还从来都没包过饺子呢！
沈昔月递给他一张面皮，含笑道：“你跟着我学，先把馅儿放到皮里，用两指掐着……”
苏景毓紧张的端着面皮，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感觉这面皮就像妹妹一样，又软又脆弱，好像用力一戳就碎了。
他学着沈昔月的样子，将馅料放到饺子皮里，小手拢着，就怕馅料会掉出来。
窦嫣显然是会包饺子的，用勺子熟练的帮他压了压馅料，鼓励的望着他。
沈昔月带着苏景毓一点点把面皮捏紧，还教他捏出花边的样子。
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这样诞生了！虽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面皮把馅料包住了，苏景毓很欣喜。
沈昔月帮他把饺子放到竹篾上，用夸赞的语气道：“这是毓哥儿包的第一个饺子，独一份的捏了花边，等会煮的时候就能辨认出来了。”
苏景毓看着圆滚滚的饺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成就感，他从出生以来，每天除了玩乐就是玩乐，还从来没有做成过什么事，现在看着自己包出来的饺子觉得异常满足。
沈昔月摸了摸他的头，“毓哥儿又长大一岁，你娘亲如果看到你一定会很欣慰，等会儿去给你娘上柱香，把你包的第一个饺子供到她的牌位前，告诉她你学会包饺子了好不好”
苏景毓和窦嫣同时愣了愣。
“……可以吗”苏景毓小心翼翼问。
“当然可以，生恩不能忘，你是你娘在这世间活过一场最好的证明，你一定要好好记着她。”
苏景毓垂下眼眸，神色微微复杂，以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这些话，别人也很少跟他提起娘亲，姨母就算提起娘亲，也总是要感叹一句‘福薄’，他虽然不懂，却有些不喜欢姨母的说法，所以也不愿意主动提起。
回锦澜苑前，姨母曾经反复叮嘱过，让他不要在沈昔月面前提起娘亲，说沈昔月会不高兴。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发现沈昔月仍在认真的包饺子，面上没有丝毫不悦的样子。
他想到之前乳娘的事，决定有话就开诚布公的说出来，便直接问道：“你不介意吗”
沈昔月爽朗地笑了一声：“我嫁给你父亲前，就知道你父亲曾经有过一位娘子，我如果介怀就不会嫁过来，将心比心，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父亲又娶了新的继室，我自然也希望杳杳能记得我的。”
杳杳年纪太小，不能包饺子，沈昔月不让她靠近桌子，免得她不小心把桌子掀翻，因此她坐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他们。
她听到沈昔月的话，立马拍了拍自己胸口，表示自己一定会把娘亲记得牢牢的！
沈昔月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12章
窦嫣跟沈昔月接触多了，发现她是一位很爽直的人，相处起来没必要那么弯弯绕绕，有话直接说出来即可。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轻声开口：“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包饺子，晚上不是要去正堂一起用饭吗”
沈昔月将手里的饺子一点点捏紧，神秘的朝她眨了眨眼睛，“因为今晚也许有好戏看，说不定会顾不上吃饭，所以我们要先填饱肚子。”
苏景毓：“……”忽然觉得继母有些幼稚。
几人边说话边包饺子，时间过得飞快，苏景毓逐渐熟练起来，捏出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只是模样都不太好看，歪七裂八，跟沈昔月和窦嫣包的形成鲜明对比。
杳杳在一旁呆着无聊，看到便宜哥哥努力捏饺子的认真模样，眼睛一转，小手指偷偷钻到面粉里戳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爬过去，一点点挪到苏景毓旁边。
苏景毓捏完一个饺子，一转头就对上妹妹弯弯的眼眸，十足的机灵，他还没反应过来，妹妹的小手指就戳在他的脸颊上。
他莫名其妙的抬起头，沈昔月和窦嫣就大笑了起来。
杳杳捂着嘴，笑得像只小狐狸。
苏景毓疑惑地朝镜子望去，他送给杳杳的那面杏花镜就摆在桌子上，他抻着脖子就能看到，一眼就看到了脸上的小白点，正戳在他嘴角的位置上，像颗媒婆痣一样。
苏景毓轻轻磨了磨牙，再低头去看，哪里还有杳杳的踪影，杳杳早就爬得远远的，让丫鬟把她抱了出去，屋子里徒留下她清脆的笑声。
苏景毓无奈摇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未时，田嬷嬷急匆匆跑回来，一脸急切，眼中全是难掩的震惊。
沈昔月独自出去见她。
“夫人！您料事如神，大爷竟然跑去见那个钱玉娇了！”田嬷嬷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气愤，“他们关系绝对不一般！老奴亲眼看到那个贱蹄子挽着大爷的胳膊呢！大爷一路躲躲闪闪，一看就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事！”
沈昔月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看来梦中的一切再次成了真，她心中既惊喜又后怕，一时间心情复杂。
田嬷嬷愤愤不平，“他们分明是当三爷死了，想来个死无对证，要把大爷做的那些腌臜事，全都污蔑到三爷头上，让咱们三房替他养孩子、养女人呢！”
沈昔月想起梦中的情形，心中也是一片怒火中烧，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询问道：“他们幽会的地方还在东门胡同吗”
田嬷嬷摇了摇头，气冲冲道：“幸好夫人是让我们跟着大爷，不然恐怕很难抓到他们，他们幽会的地方是在城外的安屯镇，那两个孩子也在那里！”
沈昔月心里道了一声果然。
他们故意让钱玉娇带着两个孩子搬去东门胡同，假装住在那里，一来是为了抹去他们过去生活的痕迹，免得被人发现真相，二来是为了冤枉苏明迁，因为那里距离苏明迁读书的地方近。
苏明迁以前的生活很有规律，除了在家基本就是去学堂，想要冤枉他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两个孩子，只能在他去学堂的时间上做文章。
沈昔月心底既恨又怒，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如此处心积虑的诋毁苏明迁的名声，真是一点兄弟情都不念。
她定了定神，吩咐道：“你亲自去城门口通知绿丹，一旦老爷子进城，让绿丹直接把人带到安屯镇去，最好能把他们堵在房里，你继续派人盯着，尽量想办法阻止苏明德离开。”
“如果到了戌时末，老爷子还没有进城……大家就尽量藏着，先不要打草惊蛇，待他们离去，到周边问问住在那附近的邻居，既然那里是他们幽会的老巢，就一定有不少人见过苏明德，总能找到证据，我们从长计议。”
沈昔月只能期盼着自己在梦中没有听错，最好苏昶能及时赶回来，不然就算她把真相捅出来，老太太他们也会想办法维护苏明德，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只会倒打一耙，等老爷子真的回来了，恐怕所有证据都被他们消灭了。
不过就算苏昶今日回不来也不是全无对策，以前是她在明、他们在暗，如今却是他们在明、她在暗。
只要把那些证据牢牢握在手里，她就不至于腹背受敌，她只要想办法拖延时间，无论他们再使出什么计策，她都要咬死不认钱玉娇和那两个孩子，尽量拖到苏昶回来。
田嬷嬷一刻也不敢耽误，劲头十足的立即去办，简直是脚下生风。
田嬷嬷刚走，红丹就回来回禀，说老太太今天见了几个账房和管事的，留他们说了一个时辰的话，不知道谈了什么。
沈昔月一时摸不准老太太想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让红丹不必继续盯着，反正已经抓住苏明德这条大鱼了，老太太今天应该不会再出府了。
日光西斜，热腾腾的饺子出锅。
沈昔月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守在锅前，弯腰往外捞饺子。
杳杳被窦嫣抱在怀里，偷偷朝苏景毓扮鬼脸。
苏景毓板着一张小脸，无动于衷的抿着唇。
妹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会不会是捡来的
沈昔月端着杳杳的小碗，故意逗她，“今天可以允许杳杳吃两个饺子哦，杳杳想吃谁包的”
杳杳毫不犹豫地指了指沈昔月，又指了指窦嫣。
苏景毓：“……”一定是捡的！
沈昔月嘴角抿出一丝笑来，循循善诱道：“杳杳如果吃哥哥包的饺子，可以多吃一个哦！”
杳杳看着锅里的饺子咽了咽口水，内心挣扎半天，看了看苏景毓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苏景毓满脸错愕：“！！！”小东西竟然宁可不吃都不吃他包的
苏景毓悲从心中来，最后化悲愤为力量，气哼哼地把自己亲手包的饺子都捡进了碗里。
杳杳心满意足的吃了两个芝麻糖馅的饺子，又喝了半碗杏仁糊糊、半碗山药泥，最后竟然还意犹未尽的尝了一口饺子汤。
吃完饺子，就到时辰该去正堂用晚膳了。
沈昔月给杳杳换上她亲手做的小衣裳，杳杳美滋滋地拽了拽裙摆，在沈昔月脸上吧唧一口。
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小厮在放鞭炮。
沈昔月带着他们站在门外看鞭炮，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杳杳开心地拍着小手，咯咯笑着，沈昔月蹲在她身旁，给她捂着耳朵。
苏景毓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下一片飘下来的雪花，莫名觉得这个年竟然透着一丝莫名的温馨。
可在这个温馨的时刻，他却有些思念父亲了。
从他有记忆起，母亲就已经不在了，父亲是他唯一的至亲，父亲失踪以来，没有人比他更害怕。
沈昔月察觉到苏景毓情绪的失落，轻轻拂掉他肩膀上的落雪，低声道：“我们一起等你父亲回来。”
苏景毓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第一次袒露自己的害怕和恐慌，“他还会回来么”
“说不定他正在努力回来呢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就更没有人找他了。”沈昔月轻声道：“所以你和杳杳要好好的长大，让他无论什么时候归家，家里都有人在等他。”
苏景毓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一定会带着妹妹等父亲回来的。
杳杳听到他们的对话，迈着小短腿走到苏景毓身前，握住苏景毓的手，靠到苏景毓的肩膀上。
站着多累，有便宜哥哥为什么不靠！
苏景毓偏头看向倚在自己身上的小不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长兄如父，他一定会照顾好妹妹，妹妹比他可怜，出生后就没见过父亲呢。
苏景毓看了看杳杳身上的小红袄，不自觉想起沈昔月给他做的那身衣裳，待鞭炮声停下，沈昔月把杳杳抱进屋里取暖，他就赶紧跑回屋里，想把衣裳找出来穿。
于娟在门口把他拦了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快让乳娘看看，累坏了吧你才几岁，那个女人怎么舍得让你包饺子真是太过分了，我们现在就搬回二房去住，不在这里受这个窝囊气！”
苏景毓把手抽了回来，“是我自己想包的。”
“你别听她哄骗你，包饺子如果是好事，她怎么不让她自己的女儿动手”
“杳杳才大多……”苏景毓推开她，跑进屋里找衣裳。
他记得衣裳放在箱笼里，跑过去费力掀开箱笼，果然看见衣裳躺在里面。
苏景毓兴奋的把衣裳拿出来，却面色一变，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撕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已经没法穿了。
沈昔月刚往杳杳手里放了个暖手炉，就听到隔壁传来苏景毓愤怒的声音，沈昔月赶紧把杳杳交给窦嫣，自己匆匆忙忙的跑了过去。
苏景毓拿着撕毁的衣裳，愤怒的站在原地，丫鬟站了满屋子，却都说不知道衣裳是怎么损坏的。
沈昔月了解情况后，愈发下定决心，得把苏景毓屋子里的人都换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蹲下安慰苏景毓。
于娟扭着身子走进来，慢悠悠道：“都怪这些死丫头做事毛手毛脚的，不知是谁不小心撕坏了少爷的衣裳。”
沈昔月抬眸冷冷看了她一眼，心里清楚，这衣裳十有八九就是她故意弄坏的，于娟分明是对上次的事怀恨在心。
于娟眼中带着几分得意，话锋一转道：“不过不打紧，还是二夫人设想周到，二夫人也亲手给毓哥儿做了套衣裳呢。”
她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身衣裳，对着沈昔月得意的晃了晃，“毓哥儿，你快看，这件衣裳针法密实，布料极好，结实的很！这次绝不会轻易撕坏的。”
沈昔月冷冷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衣裳，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给苏景毓换上了，衣裳稍微有些小，勉强能穿。
苏景毓皱眉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
沈昔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没关系，就穿这一件。”
她暂时没功夫收拾这些下人，得一步一步来，现在没必要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去生气。
戌时初，沈昔月带着两个孩子来了正堂，窦嫣踩雪湿了鞋，半路回去换鞋，到的稍晚些。
正堂里乌泱泱坐着一屋子人，除了苏明德外，大房和二房的人都到齐了。
窦如华看到苏景毓，扬着唇角站起来，对待苏景毓态度比往常还要热络，简直比亲儿子还亲。
她略显得意的想，大房想分三房一杯羹，他们二房当然也想，绝不能让大房全都独吞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不悦地看着沈昔月，待看到沈昔月怀里的杳杳，却是一愣。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一段时间没见，杳杳变得更好看了，肌肤白里透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嘴唇红嫣嫣的，穿着红色小袄裙，扎着双髻，像年画里漂亮的胖娃娃。
老太太一想到这是王氏的亲孙女，无论杳杳长得多讨喜，她都喜欢不上来。
她冷哼了一声，瞥开眼睛，“三媳妇的本事如今是越来越大了，看来是不将老身看在眼里了，你哥哥嫂嫂可都比你先到。”
苏明善跟他娘打配合道：“弟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家这么多人就等你一个呢！”
沈昔月想到梦中他们得意忘形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看到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面目可憎。
锦澜苑离正屋最远，大房、二房就住在老太太旁边的两处院子里，来的当然快，何况还有两刻钟才开饭，她不但没晚到，还早到了。
若是以前，她定会早早过来服侍老太太，可如今她再也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与其自讨没趣，还不如随便他们挑剔去，反正无论她怎么做，老太太都不会满意。

第13章
沈昔月压下怒火，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故作不知问：“大哥不是还没到吗今个是除夕夜，都这么晚了，大哥是去哪了”
老太太心虚地看了一眼孔宜，清了清嗓子，“明德定是被风雪耽搁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孔宜喝着茶水，不悦道：“现在老爷子不在，府里的事都要靠大爷做主，大爷自然事忙，不像三弟妹你，只管着一个院子，照顾两个孩子而已，还没有男人需要你照顾，当然清闲。”
沈昔月望着孔宜高高在上的嘴脸，心里止不住的叹息。
她本来觉得孔宜被蒙在鼓里十分可怜，生出了几分同命相怜之感，还在考虑要不要提前告知孔宜，让她有点心理准备，如今听她说的这番话，又想到她在梦中指责她心胸不够豁达的模样，一颗心顿时变得冷漠起来。
算了，她还是别操那多余的心了！
沈昔月和颜悦色道：“雪天路滑，我带着两个小的，不敢走的太快，所以来得迟了些，如今明迁不在，我们三房弱的弱、小的小，不像大嫂二嫂有大哥二哥帮衬，母亲素来通情达理，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怪罪我吧”
老太太一阵气恼，沈昔月这般示弱，她还真没办法罚她，不然传出去她就得落得一个刻薄儿媳的名声。
沈昔月见老太太沉着脸不说话，轻轻勾了勾唇角。
老太太出身差，因此最重名声，不然也不会明明是苏明德养了外室，她却宁可不认孙子也要把脏水泼到苏明迁头上。
她恨不能别人指着王氏的脊梁骨骂她养了个道德败坏的儿子，最好她的儿子能把王氏的儿子比下去。
窦如华一直默默听着，眼看沈昔月要反将一军，她故意牵着苏景毓的手左看右看，笑容热络说：“毓哥儿穿这身真好看，不枉我日夜亲手缝制，好不容易才在年前做好，看到你能穿上，我很高兴。”
“……谢谢姨母。”苏景毓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心里却忍不住想，姨母做一件就如此辛苦，沈昔月同时做两件岂不是更辛苦
他正愣神，智哥儿突然冲了出来，狠狠把他推到地上，气冲冲道：“娘本来是做给我的，都怪你，抢了我的衣裳！”
窦如华赶紧捂住智哥儿的嘴，把他抱了起来，讪笑道：“这孩子总觉得我做什么都是给他的，他年纪小，还不懂事。”
苏景毓低头看着短了一截的衣摆，抿唇没说什么，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杳杳看到便宜哥哥被欺负了，顿时握紧了小拳头，拍了拍丫鬟的肩膀，指向智哥儿。
丫鬟不明所以的把她抱了过去，她两只小手一叉腰，对着智哥儿叽里呱啦的说了起来，说到激动的时候还使劲跺了跺脚。
“&#*&εδ……！”
智哥儿疑惑地瞪圆眼睛，“她在说什么”
苏景毓表情一言难尽，沉默片刻后，幽幽道：“应该是在夸你。”
众人：“……”你确定
杳杳小嘴巴动个不停，继续对着智哥儿骂骂咧咧，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丰富的小表情足以表达她的所有情绪。
苏景毓：“……”明明听不懂，但总觉得妹妹骂的超大声。
“什么夸我，分明是在骂我！”智哥儿反应过来，挥舞起小拳头，蹬着腿就想从窦如华身上下来，“你敢骂我！看我怎么教训你！我打你！我打你！”
苏景毓赶紧挡在杳杳面前，小小的身躯将妹妹遮得严严实实。
窦如华心中虽然不悦，却只能压着怒火，抱着智哥儿不撒手。
沈昔月也赶紧把杳杳抱了过去，杳杳还太小，真打起来是要吃亏的！
智哥儿抻着身子，咧着嘴冲杳杳扮鬼脸。
杳杳不甘示弱的隔空挥舞着圆圆的小拳头，嘿！吃杳杳一拳！
老太太气得用鼻孔出气，狠狠剜了杳杳一眼，“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骂人了，以后还得了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大夫给她瞧瞧吧，说不定有什么毛病！”
沈昔月面色一沉，两个小孩子的矛盾而已，别说杳杳没错，就算杳杳有错，老太太也不应当这么当众咒一个小孩子！何况今日还是除夕！
苏景毓看着气得发抖的继母，抿了下唇，出声辩驳，“谁说杳杳在骂脏话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杳杳是在夸智哥儿，昨天杳杳还这么夸我了。”
……虽然‘夸’的是个傻字。
众人气闷，毕竟他们也没有证据，谁知道杳杳究竟在说什么。
智哥儿怒气冲冲指着杳杳，对苏景毓怒吼：“你从哪里听出来她是在夸人，她说的分明就不是人话！”
苏景毓淡淡瞟了他一眼，“与能听懂人语的人沟通自然要用人语，与听不懂人语的人沟通，自然无需用人语。”
正隔空挥舞小拳头的杳杳动作顿住：“……”你骂的更狠好么！
智哥儿反应过来，气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踢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孔宜一身。
他分明是骂他不是人！
屋子里一片鸡飞狗跳。
窦如华赶紧把智哥儿抱去隔壁厢房，才总算安静下来。
孔宜看了眼身上的茶渍，黑着一张脸回去换衣裳。
老太太眼看着自己的宝贝孙子被气哭了，怒气冲冲地直拍桌子，“沈氏！看看你养的两个好孩子！没有一个有教养！赶紧让他们给智哥儿道歉！”
沈昔月把苏景毓揽到自己身旁，不卑不亢地看向老太太，“母亲，刚刚你也看到了，是智哥儿先推的毓哥儿，要道歉也该先由智哥儿来道歉。”
苏明善对自己的独子十分看重，不悦开口：“智哥儿年纪小，毓哥儿当然得让着智哥儿，推一下而已，又没有磕着碰着。”
沈昔月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反唇相讥：“原来二哥知道毓哥儿比智哥儿大，那么智哥儿不敬兄长，就更该好生管教！”
苏景毓总被教育要让着弟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说法，不由好奇的昂起小脑袋。
苏明善噎了一下，皱眉道：“毓哥儿作为兄长，该包容幼弟。”
沈昔月抱着杳杳，淡淡一抬下巴，“智哥儿身为兄长，也该包容妹妹。”
苏明善看着沈昔月身畔的一大一小，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觉得她简直是立在不败之地，毕竟她身边这俩一个大一个小，而智哥儿年纪正好夹在他们中间。
杳杳看着娘亲‘舌战群雄’，简直想给娘亲拍手叫好。
娘亲终于不是受气包了！
苏景毓看着继母牢牢牵住自己的那只手，抬脚往继母身边挪了挪。
屋子里几人面面相觑，莫名有一种感觉。
沈昔月好像也不像以前那么逆来顺受了。
……
老太太脸色沉了又沉，忽然拿起旁边的账册，狠狠摔在沈昔月脚边。
“今日是除夕，我本来不想提起此事扰了兴致，既然你这么精力旺盛，不如把这些账册好好看看，你们三房的铺子、田产这一年收益足足降了两成！”
既然沈昔月不听话，那她就好好给她一下马威！必须把沈昔月的气焰打压下去，绝不能让她有机会造次。
沈昔月愣了一下，难怪红丹说老太太今天见了不少账房和管事的，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这一年来，她把三房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派出去找苏明迁了，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账面上只是少了两成收益，已经十分不容易。
她嫁进苏府，至今满打满算也就两年多，这些物产都是底下的管事在管，她根本就没经过手。
老太太如今冲着她发难，无非就是寻个由头，想趁着老爷子不在，把三房的田产和铺子都抢去管着。
这样天长日久下去，他们慢慢就把三房的东西都占去了。
还真是贼心不死！
沈昔月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轻轻一笑，不慌不忙道：“婆母，你可还记得，苏家不曾分过家，如今三房手里的这些田产铺子不是苏府的产业，而是明迁母亲留下的嫁妆。”
老太太面色顿时难看起来，王氏是王家嫡女，出嫁的时候极其风光，嫁妆更是数不胜数，她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宏大场面，想起此事便忍不住妒恨。
苏明善脸色也十分难看，正因为苏家还没分家，大房、二房、三房每个月能动用的月银都是一样的，但三房只凭着王氏的嫁妆就能衣食无忧，哪怕苏明迁一心只读圣贤书，也能花钱如流水，这些年来他们早就眼红已久。
苏明善哼了一声：“那又如何王氏既然嫁到了苏家，那她的嫁妆自然就是苏家的东西，既然是苏家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我们有权利插手。”
“好大的胆子！竟敢不敬嫡母！”沈昔月冷下脸来，毫不留情道：“你这番话若是被父亲听去，小心父亲要训斥你，咱们苏家是什么人家何曾贪图过女子的嫁妆这么多年来，父亲哪怕遇到再大的难处都不曾动过母亲的嫁妆，外面的人要是知道你这么想，恐怕要笑话我们苏家觊觎女子的嫁妆，会丢尽颜面，还有……”
沈昔月微微一顿，冷道：“二哥，母亲是父亲的原配，是你的嫡母，你该称呼一声母亲，王氏岂是你能叫的”
苏明善怒拍桌子，“你敢教训我！”
老太太气的直喘，却不敢公然不敬王氏，不然此事传出去，王家那些人能用唾沫星子淹了她。
沈昔月神色从容，声音仍然四平八稳，“按照苏家家规，不敬尊长是要跪祠堂的，二哥若是执意不改，那便该去祠堂跪着！”
苏明善顿时没了声，现在可是寒冬腊月，祠堂里又黑又冷，他才不去跪呢！
老太太不耐烦起来，睨着沈昔月，“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昔月捡起地上的账册，拍了拍灰，“别说是赔了两成，就算是全赔了，那也是三房的东西，容不得旁人插手。”
老太太和苏明善没料到向来知书识礼的沈昔月会这么强势，一时间都愣住了。
僵持半晌，老太太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三媳妇，我是你婆婆，难道还能害你你现在管着两个孩子，确实是力有不殆，何况你生了杳杳后身子一直很弱，我是体谅你，才想让明德和明善帮你，他们如果不是看在弟弟明迁的份上，还懒得插手呢，你要明事理，懂得感恩，不要无理取闹。”
沈昔月悠悠冷笑，真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其实老太太话里话外意思还是一样，就是想让她把三房的产业交出来。
交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松这个口。
沈昔月心中打定主意，斩钉截铁道：“除非父亲发话，不然没有任何人能动明迁亲娘的嫁妆。”
老太太和苏明善没料到她态度如此坚决，脸色全都难看至极。
屋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苏景毓虽然不懂，却逐渐意识到继母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似乎有些艰难。
他抬头看着继母挺拔纤细的背影，觉得继母很像院子里那棵柳树，看起来弱柳扶风，但寒风骤雨来临的时候却不会倒下，还能给他们遮风挡雨。
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微微拧了拧眉。
小孩子最是敏感，他以前总感觉老太太在祖父面前会对他格外亲近，祖父不在时，老太太就算在笑，看向他的目光也透着股冷意，那时不曾有人跟他说过府内的关系，他弄不清楚原因，傻傻的把所有人都当做亲人，现在通过继母和老太太的谈话，才隐约明白了一些。
他逐渐明白，看起来花团锦簇的苏府，其实暗藏汹涌。
苏景毓抬头望向杳杳，担心她会害怕，却发现她握着小拳头，聚精会神的听着，目光灼灼，显然听得正兴起，小脚丫还激动的晃了晃。
苏景毓：“……”

第14章
气氛焦灼，两方僵持不下。
婢女们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到了时辰就鱼贯入内，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
窦如华把智哥儿哄睡了，黑着一张脸回来。
孔宜换了身新衣裳，回来的时候把她的两个女儿也带了过来。
站在她左侧的是大房长女苏采婷，今年刚及笄，正在议亲，站在她右侧的是大房幺女苏雨姗，今年七岁，两人长得像孔宜，细眉、高颌骨，五官秀丽，身上穿着款式相同的罗裙，神态清傲。
一屋子人既然来齐了，饭菜也都摆到了桌上，老太太只能让众人先坐下用饭，但沉着张脸一言不发，屋子里的气氛十分古怪。
“明德怎么还没回来……”孔宜低声抱怨，似乎不想让大家开饭。
沈昔月见桌上没有单独给杳杳准备辅食，心中有些不悦，不过反正他们早就用过膳了，杳杳根本不饿，便没有计较。
她拿起筷子，想给杳杳盛碗汤喝，一低头却发现杳杳聚精会神的盯着桌上的鸡腿，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了。
沈昔月既无奈又好笑，想着今日是除夕佳节，纵容些也无妨，就把杳杳放到苏景毓怀里，自己拿着筷子给杳杳撕了块鸡腿肉。
杳杳两只小手紧紧抓住那细细的一条鸡腿肉，小猫吃鱼干似的迫不及待往嘴里塞。
苏景毓看着努力干饭的杳杳，“……”他以后不会有个小胖墩妹妹吧
杳杳把最后一丝鸡肉塞进嘴里，就感觉苏景毓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她晃了晃小脑袋，躲开他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鸭腿。
苏景毓不为所动，假装没看懂。
杳杳又指了指桌上的油焖大虾。
苏景毓继续装作不明白她的意思，还努力摆出茫然的神色。
杳杳：“……”哥哥原来是笨蛋！
沈昔月看着他们兄妹俩机灵的小模样，忍不住憋笑。
杳杳捏着鼻子在苏景毓怀里坐了片刻，等窦嫣一到，她就伸着小手让窦嫣抱，香香软软的姐姐抱着才香！
原本有些拘束的窦嫣，不由被她逗乐了，坐到苏景毓旁边，把她抱在怀里，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杳杳靠在窦嫣怀里，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看得苏景毓牙根痒痒，很想把人抱回来使劲揉搓一顿。
老太太瞅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忍不住生闷气，正想发作，就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
她顿时怒道：“何人在外面喧哗胆敢惊扰了主子们，明年的月银都别想要了！”
李婆子快步跑了进来，一脸惊色：“老夫人！老爷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老太太面露喜色，站起来就往外面迎，“赶紧命人添双碗筷，再多上几个菜来。”
李婆子急得跺脚，“老爷还带着大爷和钱娘子！”
老太太脚步猛然顿住，屋子里其他人也纷纷变了脸色，只有孔宜还不明所以。
沈昔月心里的那根弦骤然一松，知道今日她十有八九是赌对了。
她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让窦嫣抱好杳杳，带着苏景毓坐到一旁去。
苏景毓虽然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他猜测，这就是继母说的那场好戏。
杳杳晃了晃腿，也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嗨呀呀，美人娘亲那么聪明，坏人一定会有恶报的！
苏昶迈着大步走进屋，带着一身风霜，满面怒容，他身后两名小厮押着苏明德，苏明德一边挣扎一边嫌丢人的低着头，羞得面红耳赤。
孔宜一下子站了起来，急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有话不妨好好说，明德到底是您的亲儿子，您怎么能让人把他绑了呢今个可是除夕，你让他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苏昶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他自己做的好事！”
孔宜正想辩驳，就看到一名女子带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神色慌张，依赖的拉着苏明德的衣摆，不由愣了一下，所有话都堵到了喉咙里。
沈昔月适时站了出来，递给田嬷嬷一个眼神。
田嬷嬷会意，立即惊呼一声：“呀！你这贱蹄子怎么又来了你休想冤枉我们三爷！我们三爷向来一身正气，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养外室那样的恶心事！谁家好人家的儿子能在外面养外室”
老太太和苏明德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感觉田嬷嬷的话就像在照着苏明德的脸抽一样。
苏昶一愣，指着钱玉娇问田嬷嬷，“你见过她”
“是啊！”田嬷嬷一拍大腿，声音洪亮道：“老爷，五姑娘百日宴那日，这女子来门口大闹，说她是三爷的外室，还说她那两个孩子都是三爷的，奴婢一听就怒了，要将她赶出去，可老夫人身边的李婆子却信了这女子的鬼话，想要将人放进府去，如果不是奴婢拦着，这女子恐怕要到百日宴上大闹呢！那咱们苏府岂不是沦为全丹阳城的笑话了”
苏昶明白过来，看了沈昔月一眼，沈昔月面色不变，微微颔首。
苏昶望向钱玉娇，目光如炬地质问：“你为何要冤枉老三”
钱玉娇身子一抖，怯怯看了老太太一眼。
苏昶转头望向老太太，狠狠剜了老太太一眼，“是你指使他们做的”
老太太眼睛一转，强作镇定道：“谁冤枉老三了她就是老三的外室！明德不过是顾念亲情，见老三失踪，帮老三去探望他们母子三人罢了。”
沈昔月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竟然还想倒打一耙。
苏昶怒斥：“我都将他们捉奸在床了，你竟还强词狡辩！”
老太太愣住，“怎么可能”
她看向钱玉娇，却见钱玉娇两颊通红，显然苏昶说的是真的，不由暗骂了一声贱蹄子，难怪苏明德这么久都没回来，原来是被她勾引到床上去了。
孔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之间愣在那里没有反应。
老太太咽了咽口水，试探道：“老爷，你怎么找过去的是不是有人陷害明德”
苏昶淡淡瞟了她一眼，声音威严，“你们以为我人不在丹阳城，就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众人望着老爷子高深莫测的神色，皆是心中一凛，难道老爷子留着眼线监视他们
他们心里咯噔一声，纷纷开始回忆，这段日子他们没闯什么祸吧
只有沈昔月见老爷子没把她供出来，偷偷松了口气。
老太太见辩无可辩，突然一声哭嚎：“老爷！你这是做什么！今日可是除夕，这样的好日子你非得闹得鸡飞狗跳吗”
“是我要闹吗是这混小子闯了祸，才搅的家宅不宁！”苏昶看她这撒泼打滚的做法，气得满面通红，“如果不是你的好儿子在外面养了外室，让我抓个正着，你们是不是还想将我蒙在鼓里！”
钱玉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怀里抱着苏景祖，手里拽着苏景耀，厉声哭道：“老爷！他们都是你的亲孙子啊！你行行好，给他们个身份……”
苏昶怒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给我闭嘴！”
苏明德也跪了下去，以额触地，“父亲！儿子知道错了，但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都是我的亲骨肉啊！你就让他们认祖归宗吧！”
孔宜身子一颤，声音顿时变得尖锐起来，“苏明德！你说他们是谁的孩子”
苏明德低着头不敢看她。
钱玉娇娇娇柔柔的依偎到苏明德旁边，声音怯怯道：“姐姐，我都跟了大爷十五年了，您就让我进门吧。”
孔宜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苏采婷和苏雨姗赶紧扶住了她。
屋子里响起孔宜尖锐的哭声。
她抖着身子，痛哭流涕，“父亲，你要给我做主啊！绝不能让他们进门，苏府有她没我！”
沈昔月想起梦中孔宜指责她不够大度的样子，忍不住唏嘘。
还真是伤口不在谁身上，谁就不知道疼。
苏昶连连叹气，自从苏明迁失踪后，他就一直借着做生意的由头在外面四处寻找，没想到家里却出了这样的乱子，简直一点都不让他省心。
老太太硬着头皮道：“老爷，平白多了两个大孙子，你该高兴啊！耀哥儿很会读书，说不定以后能给苏家争光，祖哥儿也是个机灵的，以后一定能光宗耀祖！”
孔宜泪水涟涟，恨的咬牙切齿，“母亲！我嫁进府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你敬重有加，没想到你却只顾着你的儿子和孙子，丝毫不顾念我和你两个孙女受了多少委屈！”
“你受什么委屈了你嫁进府这么多年没生下儿子，明德连妾室都没有那一个，现在不过是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而已，你该体谅他，他如果不是顾及着你的心情，哪能让亲儿子在外面这么多年”
孔宜听她强词夺理，气得全身发抖，“我倒宁可他纳妾，也不愿他做出这样的腌臜事，被他欺骗这么多年！他这些年靠着我的关系在我娘家捞了多少好处每次我爹不想帮忙，你们就拿我没生儿子、没给他纳妾说事，每次我爹都妥协了，你们分明是好处想要，外室和孩子也想要！”
苏明德沉下脸来，“你不要对娘无礼。”
“谁有你们无礼你娘都能帮你瞒着在外面养外室了，你们还要脸面么！养外室这样的腌臜事哪个好人家的子弟能做得出来你们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呢！”
窦如华早就看不惯她平时清高的模样，火上浇油道：“大嫂，你冷静一点，大家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气大伤身，你快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不能怪到娘身上啊。”
孔宜眼睛瞪圆：“……原来你们都知道！”

第15章
钱玉娇抬着袖子擦泪，朝着孔宜哭哭啼啼地喊：“姐姐，你要骂就骂我一个人，不要骂大爷，更不要骂婆婆，大家都是一家人……”
孔宜目眦欲裂，扑过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贱人！”
钱玉娇捂着脸颊，哭的身体花枝乱颤。
“……好了！”苏明德挡在钱玉娇面前，眼睛一闭心一横，“这些年是我委屈了玉娇，你要打就打我吧！”
“她委屈她自甘堕落，给人做外室，她还委屈了！”孔宜扑过去用力捶打苏明德，哑声嘶吼：“这些年来我为你为这个家劳心劳力，你却只知道心疼她，你对得起我吗”
苏明德任由她打骂，望向钱玉娇，心中爱怜不已，“玉娇没名没份的跟了我这么多年，还给我生了两个儿子，是我对不起她，如果不是你没有容人之量，他们母子三人岂会受这么多年委屈”
“你自己不敢把他们带回府，是你胆小又自私，与我何干”
钱玉娇柔声哭道：“我不怪大爷，也不怪姐姐，都怪我福薄，只是我受再多委屈也无妨，却不能再苦了两个孩子，耀哥儿是读书人，早就过了童试，以后是有大出息的，外室之子这个身份说出去实在是太不光彩，会让他被同窗看不起，以后若是得了功名，更会终身受连累，只求老爷和姐姐能给他们一条出路……”
苏景耀和苏景祖也跪了下去。
孔宜气得双手颤抖，指着他们说不出话来。
苏明德心疼不已地将钱玉娇纳入怀中，“你给我生了两个这么好的孩子，耀哥儿还这么争气，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大不了我们就一家四口搬出去住……”
孔宜看着他们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恨不能把一口银牙咬碎。
“苏明德……你别后悔！”
她痛哭着跑了出去，苏明德想追被钱玉娇拽住了，就没有再动。
苏采婷和苏雨姗愤怒又失望的瞪了一眼父亲，含泪追了出去。
……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苏明德被罚跪祠堂，钱玉娇和两个孩子被关了起来，孔宜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娘家。
明明是除夕夜，挨家挨户都是鞭炮嬉闹声，苏家却一片压抑，婢仆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众人将桌上的菜收起来，默不作声地散了，只剩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曳曳，彰显着两分喜气。
沈昔月抱着杳杳迈出门去。
杳杳打了个哈欠，余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应该是苏昶带回来的，只是经过刚才的一场闹剧，没人顾得上他。
男孩看起来比苏景毓小一点，生的极好，眉眼深邃，面容如玉，穿着玄色暗纹直裰，站在雪花簌簌飘落的屋檐下，嘴唇冷的发白，浑身透着一股冰冷脆弱的气息。
杳杳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由呆了呆，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冰雪砌成的精灵。
小男孩一眼都没看她，乌黑的眼睫低垂着，不声不响的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湿漉漉的，看起来像哭了一般。
杳杳趴在娘亲的背上，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揉了揉眼睛，歪头睡了过去。
裴元卿直到身上的视线消失不见，才抬头望过去，小姑娘长得玉雪可爱，趴在娘亲的背上，睡相别提多娇憨。
他平静无澜地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陌生的庭院，告诉自己，从今日起他就只是裴元卿，再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六皇子祁粲。
既然他们不要他，那他便也不要他们了。
皇宫，泰安殿前。
夜色深深，太子祁烈长跪殿前，身形消瘦。
宫侍们愁眉不展，自从粲王离宫后，太子和皇上便僵持不下。
太子日日跪在殿前，祈求皇上收回成命，眼看着身体越来越虚弱，皇上寝食难安，常常看着粲王离去的方向出神。
太监总管进忠给乾丰帝奉上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外面下雪了，奴才刚刚看到太子嘴唇都泛白了，恐怕是坚持不住了。”
茶雾蒸腾，乾丰帝长长叹息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苍老疲乏，“让他进来。”
祁烈走进殿内，撩开衣摆深深拜下，“父皇，粲儿年幼，不宜独居封地，请您收回成命。”
乾丰帝看着他干涸的嘴唇，倏然怒喝：“粲儿是朕一手养大的，把他送走，朕的痛苦不比你少！”
祁烈含泪抬眸，“您这样做如何对得起母后”
“放肆！”乾丰帝拳头收紧，厉声怒斥：“朕不只是你母后的夫君，不只是你们的父皇！朕除了要对得起你母后，还要对得起祁家的列祖列宗！朕能拥有这偌大的天下，不只是朕一个人的功劳！”
“祁家多少人战死沙场才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朕绝不能把江山拱手让人！只要粲儿名义上是朕的皇子，哪怕朕没有把皇位传给他，谁能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意外如果有一天皇位轮到他或者他的子嗣来坐，一旦他不是朕的血脉，朕岂有脸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乾丰帝把这些天内心的纠葛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无论粲儿是不是朕的儿子，朕都不曾怪过粲儿，更不曾怪过你母后，这已经是朕能想出的最好的解决之道，粲儿依旧能做王爷，依旧能荣华富贵一生，只是不再姓祁而已！朕把他送去封地是为了他好！”
“怎么能一样”祁烈眼中含泪，“粲儿虽然年纪小，却性子孤傲，他怎能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您把他送走，就相当于告诉他，您相信了那些传言，您不要他！”祁烈痛声道：“您这样做无异于是在羞辱他！也是在羞辱母后！”
乾丰帝激动地怒拍桌子，“那朕该如何朕能如何！”
祁烈俯身叩首，“求父皇收回成命，把粲儿接回来，儿臣一定会查明真相，给您一个交代。”
乾丰帝望着御案上的白纸，握紧手中御笔，指骨泛白，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就在这时，殿外倏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报！粲王殿下前往封地途中遇刺，已经失踪多日——”
冷风吹进来，烛火晃动，大殿里忽明忽暗。
祁烈豁然起身，面色骤变。
乾丰帝手里的御笔砰的掉到地上，断裂成两截，滚落到御案下。
……
杳杳一夜睡得极香，睁开眼睛已经是翌日清晨，她被祖父抱在怀里，祖父胡子白花花，穿着暗红云纹圆领袍，一身富贵相。
杳杳掰着手指数，外公是个严肃的小老头，祖父是个富态的小老头，幸好他们都很能干，所以她现在才能衣食无忧，有喝不完的奶、吃不完的鸡腿。
杳杳这么想着，对苏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抬手摸了摸苏昶的胡子。
祖父，要继续努力挣钱啊！你小孙女等着用你挣来的钱吃吃喝喝呢。
苏昶莫名觉得小孙女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金灿灿的大元宝。
……应该是喜欢他的吧毕竟没有人不喜欢金元宝。
苏昶抱了一会儿，把杳杳交给乳娘带下去喂朝食，然后抬头严肃地看向沈昔月。
“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昔月跪了下去，“儿媳自知瞒不过父亲，昨日之事的确是儿媳刻意安排的。”
“起来说话。”苏昶声音里没有怒意。
沈昔月站起来，徐徐道：“那日钱玉娇来闹事后，儿媳就一直派人跟着她，从而发现了大哥和钱玉娇的关系，不得不出此下策。”
做梦一事实在荒唐，说出去也不一定会有人信，所以沈昔月直接省略了这一段。
苏昶不疑有他，问：“那你如何知道我昨夜会回来”
沈昔月攥紧手里的帕子，面上淡定道：“儿媳是猜的，也许父亲会赶回来过年，所以提前让人等在那里，就是想赌一把。”
其实她昨日可以让绿丹假装偶遇苏昶，只是那样一来，反而显得刻意，一家人无需那么多算计和心机，不然跟老太太也没什么两样了。
苏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想不出其他理由，毕竟他回来过年是临时决定的，就连身边的仆从都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沈昔月微微松了一口气，趁机道：“婆母和二哥昨天说，让我把三房的田产和铺子交给他们管……”
苏昶沉吟道：“不用听他们的，只要有我在，这个家还轮不到他们做主，你先管着，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只管来问我。”
“多谢父亲。”沈昔月放下心来。
既然这件事是老太太主动提出来的，那么她就要趁机把三房的产业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绝不能让他们再惦记。
苏昶离开的时候脚步沉沉，他本来一直急于寻找三儿子，打算过完年就带着人继续去找，可如今回家一看，发现他不在府里这段日子，府里简直是鸡犬不宁。
他心里很快做了决定，年后他不走了，就留在家里，但他不会放弃，会继续派手底下的人去找，哪怕苏明迁活着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他也要找到断气为止，不然他无法安心。

第16章
苏家这个年过得吵吵闹闹，大年初一孔家就找上了门，两家闹得不可开交。
锦澜苑里依旧一片宁静祥和，将外面的风风雨雨阻隔在外。
清晨，杳杳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醒来，揉了揉眼睛，被沈昔月抱进怀里。
她两只小手抱住娘亲的脖子，努力跟娘亲贴贴。
沈昔月亲了亲她的额头，“宝宝长了一岁，要平平安安的长大。”
杳杳害羞的在娘亲怀里拱了拱，软乎乎地喊了一声：“酿~”
沈昔月惊喜地湿了眼眶，在杳杳额头上使劲亲了两下。
“宝宝会喊娘啦！”
她想到杳杳都会说话了，却还没见过父亲，就忍不住心酸，眨了眨眼睛，才把酸涩感压了回去。
沈昔月抱着杳杳，亲自给杳杳洗漱，摸她小脚丫有些凉，就让绿丹打了热乎乎的温水来，给杳杳洗脚。
杳杳思维受不成熟的脑袋限制，见到水就忍不住欢喜，两只小脚丫在水里欢快地晃了晃，溅起晶莹的水珠。
沈昔月看着女儿白白胖胖的小脚丫，喜欢的不得了，简直想啃上一口。
杳杳发现美人娘亲盯着自己脚丫的眼神，跟盯着哥哥小肉脸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同样的‘虎视眈眈’，她‘咻’地一下把小脚丫缩了回来。
苏景毓从门外走进来，杳杳眼睛亮了亮，赶紧朝他招了招手。
苏景毓脚步一顿：“……”莫名觉得妹妹今天对他很热情
窦嫣跟在他后面，稍微慢了一步。
杳杳见到窦嫣，立马把便宜哥哥抛诸脑后，对着窦嫣热情的挥着小手。
苏景毓：“……”很好，果然是错觉！
沈昔月用布巾给杳杳把脚丫擦干，含笑道：“你们来的正好，杳杳刚才会叫娘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初为人母的骄傲和欢喜，让人不自觉感染了几分喜悦。
窦嫣摸了摸杳杳的头，直夸杳杳聪明，把杳杳夸得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苏景毓板着一张脸，不想承认妹妹对他说的第一个字是‘傻’。
他假装忘记这段记忆，眼馋的望了过去。
沈昔月莞尔，把杳杳抱起来，指着苏景毓，笑着说：“这是杳杳的兄长，叫哥~哥~”
杳杳小脸上露出迷惘的神色，转头望向苏景毓。
苏景毓努力装作不在意，眼中却还是忍不住亮起了几缕期待。
杳杳在大家注视的目光中，嘴唇微张，努力使劲，对着苏景毓……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哎——”
苏景毓：“”你为什么一副对我很愁的样子
沈昔月和窦嫣被杳杳小大人的语气逗乐，差点笑弯了腰。
苏景毓小小的身子深受打击地晃了晃。
他妹妹对他说的第一个字是‘傻’，第二个字是叹了一口气
他从小被夸到大，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他真的笨到让妹妹发愁吗
苏景毓不服输的挑了挑小眉毛，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金灿灿的小猫咪，跟他之前送给杳杳的那只一样，只是这只小金猫换了个姿势，伸着小猫爪，更加憨态可掬，不知出自哪个名家之手，胡须和猫爪都做得栩栩如生。
杳杳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来，原来那只小金猫是一对的！
她兴奋的张开小手，急着去抓那只小金猫。
苏景毓拿着小金猫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故意将手臂抬高，“叫我什么”
杳杳吭哧吭哧的抓了几下，连小猫尾巴都没抓到。
苏景毓知道她有多喜欢那只小金猫，一点也不急的等着她。
杳杳气哼哼的两只小手一掐腰，“……”幼稚！
“本来想送给你做新年礼物的，你既然不想要，那我就拿回去了……”苏景毓作势抬脚往外走。
“……嗝！”
杳杳声音不大，叫的像打嗝，不过她现在就勉强能发出一个音，叫的不准也实属正常。
苏景毓狐疑的看了她两眼，勉强接受了这个叫法，毕竟比‘傻’字已经好多了。
杳杳心满意足的得到了苏景毓手里的小金猫，这次无论苏景毓再怎么哄，她也不肯再开口了。
沈昔月含笑把他们两只小手放到一起，“新的一年，哥哥妹妹都长了一岁，要继续好好相处。”
兄妹俩大手叠小手，大眼瞪小眼，彼此看了看，同时冷笑一声。
继续好好相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昔月和窦嫣：“……”难道是无仇不成兄妹
&#183;
大年初一，按照大昭的习俗要吃饺子。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几人围桌而坐。
沈昔月拿起筷子，对着盘子里的饺子戳了戳，然后夹起一个放进杳杳的碗里。
杳杳用银勺吃进嘴里，发现饺子里的馅料甜滋滋的，咬一口就冒着糖水，是糖饺子！
“吃到糖，代表着杳杳明年嘴甜日子甜！”
沈昔月又戳了戳，夹起一个饺子放到苏景毓碗里。
苏景毓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也好奇的咬了一口，饺子里硬硬的，扒开一看，馅料里藏着一枚铜钱。
“吃到铜钱，明年招财进宝，不愁吃穿！”
苏景毓听到继母的话，脸颊红了红，他才不是吃到铜钱就开心的小孩子！他过完年都七岁了！
沈昔月继续在盘子里戳了戳，夹起一个圆滚滚的饺子放到窦嫣的碗里。
窦嫣小心翼翼的把饺子咬了半口，里面的馅料既甜又有些硬，像糖又像铜币，低头一看，竟然藏着一颗红彤彤的枣。
“吃到红枣，寓意着明年有喜事！”
窦嫣脸颊霎时羞红，想到婚事，心底又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新的一年，她想有个家。
沈昔月让每个孩子都‘吃’到新年祝福后，才笑盈盈的坐下用饭，没想到吃完饺子，临放筷子前，自己也吃到一枚铜钱。
她看着那枚铜币，心里斗志满满，新的一年得努力挣银子！
正月初三，沈昔月要回娘家探亲，除了杳杳外，她把苏景毓和窦嫣也带上了。
苏景毓本来不想去，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杳杳就两只小手一掐腰，对着他一个‘傻’字又要脱口而出。
苏景毓及时捂住她的嘴，赶忙道：“我去！”
沈家人极其热情地招待了他们，沈立外出办事，回来给几个孩子都带了礼物，一片喜气洋洋。
沈昔月没带他们在沈府留太久，午饭前就赶回了苏府。
杳杳本想尝尝苏府的年饭，可惜没有机会，只能遗憾的等明年了。
日子慢悠悠的过，整个正月，沈昔月就带着三个孩子在锦澜苑里吃吃玩玩，成功把三个小的都养胖了几斤。
苏昶却是焦头烂额，一边老太太和苏明德非要给钱玉娇和两个儿子一个名分，一边是孔家寸步不让，孔宜带着两个女儿住在娘家坚决不肯回来，两方闹得人仰马翻，吵得脸红脖子粗，整个苏府都不得安宁。
事情在二月二龙抬头这日有了转机，孔宜竟然主动带着两个女儿回了苏府。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孔父丢了官。
近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二皇子母家涉及谋害皇嗣，二皇子被关禁闭，二皇子母妃被赐白绫，母家全族被贬谪出京，死了不少人，二皇子一派彻底倒台。
朝中关系错综复杂，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一根藤上连着无数瓜，而孔父就是瓜藤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瓜，他眼看着在朝中失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引火烧身，赶紧称病主动辞了官。
现在大房不但没了依靠，还得继续哄着孔氏，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孔父在朝中还有不少知己好友，大房现在是既得不到孔家的帮助，又不敢惹怒孔家。
最后只能各退一步，孔宜让钱玉娇和两个孩子进门，但钱玉娇只能做妾，两个孩子以后若是能中举，就要记到孔宜名下，而苏景祖年纪小，现在起就要住到孔宜院子里。
孩子被抱走的那天，钱玉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可为了能进苏家的门，她只能忍气吞声，这已经是孔宜最后的底线。
沈昔月想起梦中钱玉娇屡次挑衅她的得意样子，微微握紧了手心，看来梦中的一切是可以被改变的。
杳杳抬起小手摁住头发，软乎乎地喊了一声：“啊……”
沈昔月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给杳杳揉了揉发根，拿着手里的金剪，给杳杳剪掉一撮小胎毛，“剃了喜头，平平安安长大。”
杳杳新奇地摸了摸头发，望向旁边的苏景毓，兄妹俩在一条板凳上排排坐，轻轻晃了晃腿。
沈昔月拿着金剪，又给苏景毓剪掉一撮头发，“剃了喜头，长大后出人头地。”
苏景毓脸颊微红，过完年他就七岁了，感觉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可继母好像总把他当小孩子！
窦嫣坐在桌边拨着算盘，含笑看了他们一眼。
这几日沈昔月已经开始教她打算盘，还教她管理府里庶务，虽然她学起来有些吃力，但学的很认真，她十分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学习机会，对沈昔月亦十分感激，她见过人情冷暖，更容易分辨出谁是真心对自己好。

第17章
剪完头发，苏景毓就从凳子上爬了下去，踮着脚拿起桌上的奶糊糊，那是杳杳的下午小食，奶糊糊里放了燕麦、枣泥和蜂蜜，端上来的时候太热，刚才一直放在桌上凉着。
杳杳早就惦记着这碗奶糊糊，剪头发的时候都一直盯着看，如今看到奶糊糊到了苏景毓手里，立马眼巴巴的望过去。
苏景毓走回来，用勺子搅了搅，问：“想吃吗”
杳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苏景毓道：“说话。”
杳杳抿着唇，不肯开口，只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苏景毓，害得苏景毓差点就心软了。
苏景毓逼着自己硬下心肠，他发现了，妹妹就是懒得开口，如果不逼她，她就不愿意开口，所以最近他总在逼着妹妹说话。
其实杳杳是嫌丢人，她现在虽然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吐词很不清楚，经常闹出笑话来。
奶娃娃也要脸，也怕丢人的好么！
苏景毓板着一张脸，大有她不开口就不给她吃的架势。
“奶糊糊凉了可就没那么香甜了……”
杳杳：“……”可恶！被奶糊糊狠狠拿捏了。
“次……”
杳杳嘴唇轻翕，细若蚊蝇地吐出一个字，表情仿佛慷慨赴义，大有苏景毓再逼她多说一个字，她就用奶糊糊噎死自己的架势。
苏景毓努力忍笑，没有再为难她，拿着勺子一勺勺喂她吃奶糊，还拿着方帕时不时给她擦嘴。
他对妹妹要求不高，肯开口就行。
沈昔月和窦嫣坐在桌边相视一笑。
这兄妹俩整日吵吵闹闹的，感情却是越来越好。
以前苏景毓待在锦澜苑里总是充满戒备，现在却好像多了一丝牵绊和归属感。
清风拂面，柳树抽条，锦澜苑里的花都开了，百花争奇斗艳，花香四溢。
杳杳每天吃饱喝足，都要让丫鬟抱她在花园里逛一圈，然后选一朵开得最好的花，摘回去给沈昔月插进花瓶里。
这日，杳杳刚选了一朵小粉花，绿丹就迈着小步走进来，说苏昶让大家今晚到寿安堂用饭，全家吃个团圆饭。
沈昔月明白，事情既然已经告一段落，苏昶恐怕是要把苏景耀和苏景祖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
院子里洋洋洒洒地飘着柳絮，像白色的雪花一般。
杳杳已经能颤颤巍巍的走几步了，一路不肯让人抱，非要自己走。
她穿着石榴红的袄裙，外面罩着小小的白绒领披风，发上簪着绢花，走在前面，小步子吭哧哼哧努力往前迈，看起来迈的很快，其实半天才挪动一小步，基本都是田嬷嬷在扶着她走。
沈昔月和窦嫣为了迁就她，故意落后了一段距离，假装被她甩在后面。
杳杳一路跌跌撞撞的来到寿安堂，屋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门口的廊檐站着一个熟悉的瘦弱少年。
杳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就哧溜一下滑倒了，顺着铺着青石砖的光滑地面上，像个圆石榴一样滚到少年面前。
少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
杳杳一下子认得出来，是上次雪夜见到的那个少年。
少年面色依旧苍白，鼻梁高挺，眉眼清冷矜贵，头上戴的白布已经撤掉了，看样子伤口已经好的七七八八，额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杳杳靠近才发现，他的瞳仁很黑，眼神冷漠又警惕，像一只跟狼群走散的小狼崽，全身狼毛都防备的竖了起来。
一只茶碗突然从屋子里飞出来，恰好砸在裴元卿和杳杳面前，砰的一声响，碎了一地。
杳杳一个激灵，吓得惊叫一声。
屋子里的争吵声变得更大。
“苏昶！你为老不尊，竟然在外面养私生子！还把他带回家来！他可比你孙子年纪都小！”
杳杳惊恐，难道这个少年是她的小叔叔
“你不要无理取闹！我都说了很多遍了，他不是我的私生子，是我捡回来的孩子，他叫裴元卿，姓裴！怎么可能是我儿子”
……裴元卿。
呀！裴元卿！
杳杳眼睛一下子瞪圆，脑子里突兀的想起一段剧情。
裴元卿是这本书里出场不多的配角，但让人印象十分深刻，因为他是女主女儿虞念灵年少时的白月光。
虞念灵小时候跟裴元卿相处过一段时日，她从小就对裴元卿颇有好感，总喜欢跟在对方身后，可裴元卿对她不理不睬，素来冷冰冰的。
虞念灵长大后跟裴元卿重逢，彼时豆蔻，春心萌动，少年出落的愈发俊朗逼人，虞念灵暗暗喜欢上了裴元卿。
可裴元卿对她依旧冷若冰霜，任她使出百种手段也不假辞色，哪怕虞念灵用她男主父亲的权势逼迫，裴元卿仍旧无动于衷。
后来虞念灵恼羞成怒，记恨上了裴元卿。
读者们戏说这段剧情应该叫《攻略那个傲娇》，毫无疑问，裴元卿就是那个傲娇本‘娇’。
苏景毓跑过来，把杳杳扶起来，拍掉她腿上沾的灰尘，气恼地看向屋内，“祖母！您差点砸到杳杳了！”
他回过头来，却见杳杳指着裴元卿，愣愣开口——
“娇……娇。”
裴元卿脸色一黑，冷冷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像淬着冰碴。
苏景毓无声沉默，“……”
很好，妹妹对他说的第一个字是‘傻’，对这个少年说的第一个字是‘娇’，他看向裴元卿的目光莫名多了一丝同病相怜。
苏景毓沉默片刻，试图纠正：“叫……卿卿。”
刚才老太太和老爷子骂得太大声，他远远就听见了，人家明明叫裴元卿！
所以按照妹妹的逻辑……应该叫卿卿吧
裴元卿脸更黑了。
杳杳皱着两条小眉头，口齿不清地唤：“娇、娇……”
是傲娇的娇！
苏景毓：“……卿卿。”
“娇娇！”
“卿卿。”
“娇娇！”
……
裴元卿看着对面的一高一低，狂皱眉头。
不是……这兄妹俩有病吧
杳杳激动地抓着小手，看向裴元卿的目光里充满惊喜。
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想起书中剧情，可能跟触发书中的关键人物有关。
她还记得小说底下关于裴元卿的评论，大家都猜测裴元卿是表面装作对虞念灵无动于衷，其实心里早就情根深种，毕竟女主的女儿必定也是玛丽苏本苏，怎么可能会有男人不喜欢她
他们都说裴元卿后面拿的一定是爱而不得、追悔莫及的剧本，以后肯定得追妻火葬场，对错失的感情悔恨终生。
杳杳当时深以为然，现在看着裴元卿这张冰若冰霜的脸，忽然感觉大家可能猜错了。
从小就这么冷冰冰，长大也必定是个不解风情的冰块，他可能是真的对虞念灵没有半分旖念……
老太太和苏昶听到声音从屋子里走出来。
老太太脸色难看，苏昶也没好到哪去，他们身后还乌压压的跟着一群人，大房和二房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苏昶先是看了看杳杳和裴元卿，确定他们没受伤后，才继续板着一张脸。
老太太看都没看杳杳一眼，专注的瞪着裴元卿，“你忽然从外面带回来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还要把他当少爷一样养在府里，你觉得我会相信他跟你没有关系吗你还不如早些说实话，也别骗我们了，他就是你的私生子！”
沈昔月和窦嫣落后了一段距离，此时才赶过来，见此情形不由愣了愣。
苏昶面沉如水。
裴元卿是他在回来的路上捡到的，这孩子被他发现的时候，磕破了脑袋，晕倒在河岸边，他当时一下子就想起了苏明迁。
不知道苏明迁会不会也有被江水冲到了岸边，会不会也能遇到了好心人。
他把裴元卿救了回来，因为他希望如果苏明迁落难了，也能有人救他。
裴元卿醒来后已经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裴元卿，今年六岁，其余的都不记得了。
他只好把这个孩子带了回来，反正苏家不缺银钱，养一个孩子绰绰有余。
人绝望的时候，总会依靠一些莫须有的希望给予自己心灵上带来安慰，而裴元卿就是苏昶心灵的那份寄托。
仿佛他救了裴元卿，就能给苏明迁积德，也会有人救苏明迁一样。
苏昶耐着性子解释完事情的经过，老太太却是半个字都不信。
“谁知道你是不是编瞎话骗我们，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是你的私生子”
苏明善在一旁附和：“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整日忙的不着家，大家以为你在外面多辛苦，原来你是养了外室，你还有一个家！”
苏昶见他们油盐不进，气得直拿鼻子出气。
苏明德想起前段日子的经历，愤愤不平道：“爹！你之前还训斥我养外室，你不也把私生子带回府了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苏昶横眉竖目，狠狠踹了两个儿子一脚，“混账东西！都给我闭嘴！”
老太太尖叫一声，扑过去用力捶打苏昶，“你为了这个孽种打我儿子！你以后是不是还要为了这个孽种把我儿子都赶出去，然后把财产都留给他！”

第18章
裴元卿听到‘孽种’两个字，用力的攥紧拳头，转身就朝外走，“我不用你们养！”
小小的少年，背脊挺的直直的，眼眶微微泛红。
杳杳脑海里又浮现起一段剧情。
裴元卿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六皇子祁粲，他之所以流落到丹阳城，是因为一段宫闱秘事。
当今圣上乾丰帝乃是一位开国皇帝，他登基之前有一位发妻，就是后来的皇后裴雪英，也是太子祁烈和六皇子祁粲的生母。
当年乾丰帝四处征战，曾屡次遇险，有一次他重伤危急之时，是裴雪英换上他的衣裳，引开了追兵。
乾丰帝苏醒后派人四处搜寻，却全无消息，他以为裴雪英已经香消玉殒，伤心欲绝之下，对着敌军大开杀戒，三个月内就攻下数座城池。
在即将攻破皇城时，竟然峰回路转，裴雪英怀着身孕回来了。
原来裴雪英跟乾丰帝分开时就怀了身孕，裴雪英不但没死，还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历尽千辛回到乾丰帝身边。
乾丰帝喜出望外，称帝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册封裴雪英为后。
人人都道帝后夫妻恩爱，患难见真情，传为一时佳话。
只是好景不长，裴雪英逃难时本就受了伤，后来一路奔波，早就伤了身体根本，生下祁粲后不久就病重而亡。
乾丰帝悲痛不已，将年幼的祁粲放在身边亲自教养，父子感情深厚。
祁粲养在乾丰帝膝下，自小聪慧异常，以其天资卓绝而闻名，是乾丰帝最疼爱的一位皇子。
可几个月前，大理寺抓到了一名当年追杀裴雪英的刺客。
那刺客竟然说，裴雪英之所以能活着回到京城，是因为她身边有一名侠客相助，那名侠客乃是男子，功夫极强，跟裴雪英关系亲密，
那刺客还说，裴雪英是因为委身于那名侠客，才保住了性命，她肚子里怀的孩子就是那名侠客的。
没人知道刺客这些话的真假，刺客没有证据，他们也无从查证，乾丰帝亲自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杀了刺客，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
夜深人静时，乾丰帝忍不住想，裴雪英一个柔弱女子，真的能靠自己一个人躲过追杀吗如果她身边有高人相助，她为何从来不曾跟他提起过此事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个儿子真的是他的血脉吗
无论真相如何，乾丰帝都不会怪裴雪英，裴雪英是因为他才遭难，如果那些事是真的，他只会更心疼怜爱裴雪英，也会好好照顾她生下的孩子。
可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他做不到把他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皇子们必须保证都是他的血脉。
帝王便是如此，即使情深也冷漠。
经过深思熟虑后，乾丰帝决定把祁粲送走。
他将年仅六岁的祁粲封为翊王，忍痛派人将其送去封地，让他远离群臣的视线。
群臣哗然，不明白素来对翊王疼爱有加的乾丰帝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毕竟祁粲年纪太小，让他一个人去封地实在是过于早了。
他们不知道乾丰帝还另有打算。
乾丰帝准备过几年找个理由将祁粲贬为平民，暗中送去裴家，让他改为母姓，等事情淡了，再找机会将祁粲封为异性王。
如此一来，既能彻底绝了祁粲和其后代继承皇位的可能，也能让裴家拥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异姓王，可保家族荣光百年，这样他也对得起裴雪英了。
他唯一能补偿祁粲的，就是给他一片肥沃又富饶的封地，只是距离京城远一些。
祁粲的同胞兄长祁烈得知此事后，闯进泰安殿，跟乾丰帝大吵了一架。
祁粲自小被称为神童，很是早慧，他早就察觉了父皇对他态度的转变，听到父皇和皇兄的争吵内容后，他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翌日，他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没有反抗，没有求情，也没有再看乾丰帝一眼。
临出发前，祁烈仍旧在大殿前长跪不起，不断磕头，请求乾丰帝收回成命，乾丰帝站在窗前，望着祁粲离去的背影，湿了眼眶。
路上，祁粲一行人遇到刺客，护卫死伤无数，祁粲在逃跑的过程中摔下山坡，一路滚到山下的河岸旁，额头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正巧被路过的苏昶救走。
祁粲醒来，已经身处陌生的丹阳城，身边一个仆从都没有。
他想起那群刺客的招式，心中一片冰凉，他曾经很喜欢在教练场看侍卫们练武，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刺客用的招式跟御前侍卫用的一样。
他想，父皇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其实父皇不用使出这些手段，他自己会离开。
只要他消失，父皇就能安寝，再不用发愁了吧……
所以，祁粲告诉苏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裴元卿。
母后过世前曾经亲自为他取名，他名祁粲，字元卿，因此从他有记忆起，他就已经有了表字。
从今往后他就只是母亲的孩子，随母姓，叫裴元卿。
……
杳杳看着抬脚要离去的裴元卿，终于明白他听到‘孽种’两个字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
苏昶将裴元卿拦住，疼惜道：“你不能走，你这么小一个孩子，孤身一人又没有记忆，能去哪里”
“不用你管，你把玉佩还我，我现在就离开。”裴元卿握紧拳头，那块玉佩对他至关重要，他绝不能弄丢。
“等你长大后，我就把玉佩还给你。”苏昶严肃道：“是我救了你，你必须听我的，从今往后你就是苏家人，除非你恢复记忆告诉我你家在哪里，不然我不会让你离开的，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抬起头，脸色铁青地看向其他人，“只要有我在，我看谁敢赶他走！”
苏明德和苏明善眼看他态度如此坚决，都缩了缩脖子，吓得不敢吭声。
老太太气得发抖：“行……你要让他留下！那他就得听我这个当家主母的话！”
她面向裴元卿，大声训斥道：“跪下！你目无尊长，见了我不知行礼，给我去跪祠堂！”
杳杳一惊，那可是翊王啊！
别看裴元卿年纪小，他但凡恢复身份，两根小手指轻轻一捏就能覆灭整个苏家！
裴元卿眸色幽暗，眼睛乌沉沉的。
老太太愈发生气，抬起手臂就想给他一巴掌。
杳杳一惊，像个炮仗一样冲出去，张开小手臂挡在裴元卿面前，圆圆的杏眼用力瞪向老太太。
冷静！这可事关全家性命啊！
众人没想到杳杳会不声不响的突然冒出来，都愣了一下。
裴元卿睫毛颤了颤，冷肃的脸上出现一丝错愕。
他皱眉看向这个挡在他身前的小小身影，微风吹起她身上的石榴红袄裙，带来一阵阵甜奶香。
明明那么小一个，伸出的手臂却那么坚决。
老太太虽然很想一巴掌扇过去，但到底没有失去理智，不敢当着苏昶的面这样做，只能怒气冲冲的停下动作。
“让开！他想进苏家的门，我这个当家主母就要好好教他规矩，免得他日后出去丢苏家的脸！”
杳杳摇头。
莫作！
老太太厌烦地瞪着她，语气愈发不耐烦，“赶紧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事实证明惊惧能激发潜能，杳杳再次努力开口，吐字比往常清晰了很多。
“……不！”
听劝！
杳杳心里叹气。
家里年纪最小的她，承受了太多秘密！
苏景毓惊讶不已，这可是妹妹第一次说话口齿这么清晰。
他不由看向裴元卿，这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妹妹这般维护
裴元卿听着杳杳奶声奶气的声音，觉得有一丝可笑，她才这么小一只，竟然妄想保护他，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但……第一次有人这样挡在他面前，那么坚决，即使两只小手冻得通红，即使声音怕的发颤，还是那么努力的维护着他。
杳杳心里苦，小小年纪的她真的为了这个家承受了太多！
沈昔月走上前来，给杳杳搓了搓手，对老太太道：“母亲，您何必跟一个孩子动怒呢”
老太太冷嗤一声：“他是普通孩子吗他是你们父亲的私生子！”
沈昔月轻轻一笑，语气不软不硬道：“别说父亲已经说了他不是，就算他是又如何呢您前几日不是才说过么，外室养的私生子也总归是苏家的骨血，是一定要养在苏家的。”
老太太被自己当初的话怼了回来，像一颗软钉子钉到身上似的，一时脸色发青，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明德和苏景耀站在老太太后面，都气得不轻，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孔宜冷笑一声，讥讽的看着他们。
窦如华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父亲年纪都这么大了，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外面的人非得说父亲为老不尊，到时候我们都没脸见人了！”
她可不想再多一个人来争家产！
苏昶铁青着脸，厉声开口：“休得胡言！元卿才六岁，比毓哥还小一岁，都能当我孙子了，怎么可能是我的私生子”
“那可说不准……”苏明善面色讪讪，“您这些年来总出去跑生意，谁知道您是不是在外面有家了”
苏明德道：“他如果不是您的私生子，那他凭什么留在这个家”
窦如华道：“对啊，我们凭什么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苏昶听得脑壳直疼，高声斥道：“都给我闭嘴！”
众人声音滞住。
苏昶在原地发愁地走了两步，再任由他们胡乱说下去，他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自己家人都这么想，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余光扫到杳杳，忽然灵光一闪，眼睛发亮的望向杳杳和裴元卿。
杳杳：“……”莫名觉得祖父看他们的眼神，仿佛一个饥饿的人看到两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
总之……杳杳莫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昶眉目舒展，朝大家笑了笑，语出惊人道：“其实元卿是我给杳杳挑选的未婚夫，以后留着给杳杳做相公的。”
众人：“”

第19章
苏昶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简直是完美，一来这样就可以证明裴元卿不是他的私生子，二来裴元卿也能有个合理的身份留在苏家。
震惊和错愕充斥着杳杳小小的脑袋，让她一瞬间愣在原地。
裴元卿脸色漆黑，觉得这个小老头简直是疯了。
就算你喜欢助人为乐，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苏昶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笑呵呵道：“这两个孩子有缘，你们看，杳杳第一见元卿就这么维护他，为了他说话都清楚了不少，说不定是两个孩子八字合，元卿旺杳杳。”
杳杳急红了脸，往旁边挪了几步，试图挣扎。
“耶耶……”
苏昶神色激动：“瞅瞅，杳杳离元卿稍微远一点，说话就没那么清楚了。”
“……”杳杳酝酿了一下，再次口齿清晰的开口：“爷爷！”
苏昶神色更激动：“看！果然有用，才刚想给他们订亲，杳杳口齿就变得利落多了。”
杳杳：“”敢情怎么说您都有理
不愧是老生意人了！这是谈生意时练就的小技能吧！
杳杳无语凝噎了一会儿。
老太太等人互看了看，全都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裴元卿的确不是苏昶的私生子，他总不会糊涂到让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孙女订婚，不然传出去得多难听啊
他们想通知后，总算放下了满身警惕和戒备，找回了几分理智。
沈昔月面色为难的上前一步，“父亲，这会不会太突然了杳杳还这么小，现在就订婚实在是为时过早了……”
苏昶打断道：“三媳妇，你看这孩子长得好吗”
沈昔月看了看裴元卿出众的长相和气度，“……”确实挺好的，她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
苏昶压低声音：“杳杳是咱们苏家的女儿，如无意外，这辈子都不会愁吃穿，与其让她嫁到别人家被婆母刁难，我觉得还不如嫁给元卿，元卿长得好，又规矩懂礼，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他还是咱们苏府养大的，人品如何你都能看在眼里，他才这么小，你好好教就是了。”
沈昔月竟然觉得自己被说服了，“……”好像也不是不行
旁边一直默默竖起耳朵偷听的苏景毓闻言跃跃欲试的看向裴元卿，眼睛都亮了。
如果从小教他对妹妹好，妹妹以后是不是就能收获一个十全十美的相公
裴元卿：“……”这一家人看他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对劲！
沈昔月犹豫：“可他来路不明……”
“我看元卿身上穿的衣裳用料不俗，戴的玉佩也价值不菲，应该是好人家的孩子，父母不会是贼匪鼠辈，如果他哪天恢复记忆了，我再把他送回去就是了。”苏昶沉吟道：“现在只是一时缓兵之计，先给他们订婚，如果他不够好，或者两个孩子处不出感情，等他们长大就取消婚约，总不会逼迫他们成婚的。”
沈昔月明白老爷子主要是想把裴元卿留下，以后不会真的逼杳杳嫁人。
她也不忍心把裴元卿这么小的孩子赶出去，何况这孩子长的确实好，就算以后留着做女婿也不亏，思索良久，便点了点头。
杳杳：“”娘亲竟然答应了你们都这么草率的吗
苏昶清了清嗓子，“还有人反对吗”
其他人纷纷摇了摇头。
只要裴元卿不跟他们抢家产就行，他们才不在乎他是谁的未婚夫。
杳杳面无表情，“……”行吧，反正订亲的是裴元卿，不是祁粲，裴元卿恢复身份后自己就会离开了，婚约根本做不得数。
最重要的是……她一个奶娃娃根本就做不了主！
于是，这桩婚事就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神奇的定了下来。
裴元卿：“……”我呢我呢怎么没有人问我的意见！
一场风波平息，众人挪到屋子里用饭，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已经换上笑脸，围桌而坐，对苏昶夸个不停，直说他善心，又说他有眼光，一片欢声笑语里，看起来其乐融融。
苏昶心情愉悦地拿出一对同心锁，分别交给杳杳和裴元卿，两枚同心锁合在一起是一对，算是订亲信物，至于订婚仪式就不办了，一切从简，算是口头之约，如此一来他们长大要取消婚约也简单。
窦如华扫了一眼同心锁，不满的撇了下嘴，“父亲，这同心锁最少也价值百两，您竟然给两个小孩子”
杳杳本来不想要，一听价值百两，两只小手毫不犹豫的把同心锁收了回来，紧紧攥在手里，捏的小手指都泛白了。
裴元卿：“”哪里来的小财迷
苏昶横了窦如华一眼，余怒未消道：“我自己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们来管”
窦如华话锋一转，讪讪笑道：“儿媳就是担心他们年纪小，会不小心摔坏了，没有别的意思。”
苏昶轻哼了一声，收回目光，“从今天起，元卿就住到锦澜苑去，交给三媳妇照顾，生活用度开支由我来出。”
沈昔月点点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低着头的窦嫣，趁机道：“父亲，锦澜苑里住着三个孩子，我一个人有些管不过来，不如让嫣儿也搬过去，平时可以帮忙照顾几个弟弟妹妹。”
她前几天去窦嫣的住处看了看，发现窦嫣住在苏府最偏僻的院子里，屋子挺大，但里面很空旷，院落阴暗潮湿，她总觉得窦嫣一个人住在那有些可怜，显得孤零零的。
窦嫣眼睛亮了亮，惊喜的抬起头来。
她刚来苏府的时候，就是住在三房，那时候她的小姑母还活着，算是她人生中少有的温馨时光。
后来小姑母过世，她被大姑母接去了二房，大姑母在人前对她关怀备至，私下却对她很冷淡，她只能日日躲在屋子里，很少出去，后来大姑母嫌她命不好，怕惹了晦气，便说智哥儿年纪小，夜里容易哭闹，怕吵扰到她，就让她搬了出去。
从那时起，她就一直住在现在那个地方，身边只有一个年纪大、还有些耳背的嬷嬷伺候，平时院子里冷冷清清，到了夜里她总觉得害怕，有时遇到雷鸣风雨天，她会怕的睡不着，只能躲在被子里等天亮。
如果能搬到锦澜苑住，她自然是万分欢喜。
苏昶向来不管后宅的事，沈昔月既然提出来，他就点头应允了。
窦嫣激动的亮了眼眸，感激的朝沈昔月笑了笑。
窦如华冷冷一笑，没有开口阻止，她只觉得沈昔月傻，窦嫣不过是一个孤女，拉拢她有什么用自讨麻烦罢了。
用过晚膳后，老太太一手拉着苏景耀一手拉着苏景祖，亲自带着他们认人，刚才闹了那一场，害得她差点忘了，今天可是正式把她孙子介绍给大家认识的好日子。
她脸上的神色得意洋洋，钱玉娇跟在她身后，眉宇间同样带着喜气。
苏景祖比智哥儿小几个月，看起来很顽皮，坏脾气跟智哥儿不相上下，见到杳杳就想掐杳杳的脸，被苏景毓及时拦了下来，苏景祖竟然还不高兴，闹着想哭，被钱玉娇赶紧抱起来哄。
苏景耀过完年就十三了，身材偏瘦，表现的知书识礼、举止得体，对每一个长辈都很恭敬，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可脸上一道浓眉极为显眼，莫名多了几分阴狠气。
沈昔月想起梦中这两个孩子在锦澜苑里作天作地的样子，就对他们喜欢不起来，神色疏离冷淡，不过她还是掏出两个红包，算是她这个三婶给他们的见面礼。
府里多了他们兄弟两个，苏景毓就成了苏家四郎，杳杳成了苏家小七娘，依旧是最小的一个。
苏景耀、苏景祖挨个给长辈们问好后，回到桌旁落座。
钱玉娇眉开眼笑，脸上全是喜气。
苏昶目光扫向众人，缓缓开口：“明德养外室一事，已经尘埃落定，但你们联手冤枉明迁一事，我还没有处理。”
老太太等人脸上愉悦的笑容陡然一僵。
苏昶望向老太太，“你管家不利，搅弄得家宅不宁，其身不正，不配当家，即日起交出管家权。”
老太太面色如丧考妣，再也不见了刚才的欢喜模样，激动地喊了一声：“老爷！这个家里除了我还有谁能服众你不能因为一件事就……”
苏昶没给她辩驳的机会，直接宣布：“苏府的管家权从今日起交给大儿媳妇。”
这也是他对孔宜的补偿。
孔宜这段时日在夫家和娘家接连受挫，大病了一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底青黑，显得无精打采的。
她听到苏昶的话，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激动的站了起来。
“多谢父亲！”
窦如华面露不平之色，同样是儿媳妇，凭什么把管家权给孔宜她以后想在府里支银子用，难道还要经过孔宜的同意吗
苏明善拉了她一把，她才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神色依旧有些不好看。
苏昶继续淡淡道：“明德德行有亏，罚家用三年，抄家规百遍，每天到祠堂跪两个时辰，满三个月方可结束。”
“二房助纣为虐，罚家用一年，如果敢再犯，就同罪论处。”
“这次的事是你们亏欠了明迁和三儿媳妇，我会补偿给三房四间铺子，另外还会送给杳杳一处田庄，作为你们惊扰了她百日宴的补偿，算是她的私产，以后给她留着做嫁妆。”
众人一下子皆变了脸色，老太太想也不想就拍桌子怒道：“不行！”
苏明德和苏明善也摇了摇头，面上浮现起怒容。
“太多了！我们就算有错，也不用补偿这么多吧”
“杳杳那么小，怎么能把庄子给她父亲，您不能偏心啊！”
苏昶冷笑一声，重重放下手里的茶碗：“明迁失踪后，我对你们的确有些心慈手软，但你们都给我记住，我还没死！也没老糊涂，谁再敢动三房一下，你们一分财产都别想捞着！”
老太太抖着唇，声音尖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苏明迁是你的儿子，明德和明善就不是吗你岂可如此维护三房！”
苏昶神色疏冷，看了苏明德和苏明善一眼：“他们是我的儿子，但他们究竟是嫡子还是庶子，就要看你们以后怎么做了。”
众人面面相觑，瞬间都不敢吭声了。
苏昶当初只说让老太太管家，却没有一个明确说她究竟是继室还是侧室代理掌家之权，后来丫鬟们在老太太的授意下，试着尊称她一声老夫人，苏昶没有出言反对，所有人便默认了老太太的身份，就连外面的人也把她当正室夫人，但只有自家人知道，她的身份至今没有上家谱。
按规矩嫡子可以继承家业，庶子只能在嫡子眼皮底下讨饭吃，而苏明德和苏明善究竟是庶子还是嫡子，就要看苏昶让不让老太太做真正的苏家夫人了。
老太太能爬到这个位置十分不易，全靠她以前在王氏面前百般讨好，才让苏昶在王氏死后对她有几分爱屋及乌，如果不是苏昶对王氏感情很深，不肯再另娶，以她的出身，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不会轮到她。
苏明德勉强笑道：“父亲，既然是你的决定，我们当然不会有意见，只是三弟妹毕竟是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这些铺子和田产还是交给我们代为打理吧，您放心，我们肯定帮弟妹好好管着。”
苏明善在旁边趁机道：“还有三房那些私产，去年足足少赚了两成，如果继续放在三弟妹手里，早晚都得败光，不如让我们两兄弟帮她分担。”
沈昔月拧起眉心，微微攥紧掌心，却没有开口跟他们争抢。
苏昶冷哼一声：“交给你们你们自己的生意都做的一塌糊涂，还好意思帮别人你们怎么只说三房少赚了两成，绝口不提我临走前交给你们的生意，你们谈崩了一半！”
苏明德和苏明善一下子心虚地低下头。
苏昶怒火上涌，抓起一个馒头砸在苏明德身上，“你！竟有脸养外室，我看你的精力都花在外室身上了！跟苏家合作十年以上的老主顾谈生意，你竟然都能谈崩！”
苏昶又抓起一个馒头砸向苏明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去赌了！我不在这段时间，你整整输了一间铺面！再敢去赌我打断你的腿！”
“把生意交给你们，苏家早晚得被你们败光不可！”
老太太嘴唇嗫嚅几下，到底没敢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只能恼怒地坐在一旁，恨两个儿子不争气。
苏景耀也脸色难看，今日是他正式认祖归宗的大好日子，本来应该风光无限，结果全被这些事搅黄了，反倒显得他不够受重视。
最后，苏昶一锤定音，“三房的产业以后就由三媳妇自己打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谁再敢打三房的主意，你们一两银子都别想捞到！”
……
裴元卿已经看呆了，不是……你们民间百姓的家里也这么热闹吗怎么都快赶上宫里妃嫔争宠精彩了
他扭头一看，就见他的小未婚妻坐在椅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一个大大的石榴，正一边吸着石榴红艳艳的汁水，一边津津有味的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一双乌黑的杏眼转来转去，透着股机灵劲。
她旁边的苏景毓仿佛习以为常一般，面无表情的端着盘子，一边看戏一边给她接石榴籽。
裴元卿：“……”

第20章
一场晚宴不欢而散,苏昶凭一己之力怒骂全场，苏明德和苏明善被骂的灰头土脸，全都耷拉着肩膀,颜面全无。
离开的时候，窦如华的脸色最难看。
明明是苏明德闯的祸,凭什么最后大房捞到了管家权,三房捞到了铺子、田产，就他们二房什么都没捞到,还反遭一身埋怨
回去的路上，她越想越气，掐了苏明善一路。
孔宜听着苏明善吱哇乱叫的声音，精神终于不似前些天那么萎靡，睨了一眼苏明德和钱玉娇,趾高气扬的走了。
钱玉娇不甘心地咬紧下唇,想到孔宜以后手里握着管家权,她想要银子还得去求孔宜，犹豫了一下,没敢把苏明德勾引走,而是回去看管苏景耀读书。
只要儿子能考中举人,苏家的家业以后说不定都是她儿子的，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月色皎皎，回去的路上地面洒满月光。
杳杳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未婚夫，整个人都蔫蔫的,靠在沈昔月怀里愣神。
苏景毓也有些没精打彩，他莫名觉得刚才的晚宴刀光剑影的,让旁观的人都觉得十足的疲惫。
几人回到锦澜苑，屋子里燃着温暖的烛光,让人靠近便觉得温暖。
苏景毓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回到这里就会觉得放松。
沈昔月小心翼翼地把杳杳放到床上。
杳杳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婚事愁的睡不着，结果还是没抵挡住身体的本能，躺到床上不到一刻钟就伸展着四肢呼呼大睡。
一个奶娃娃能有什么烦恼呢！
苏府这一夜很多人气得睡不着，屋子里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
次日醒来，苏昶派人把那四间铺子和田庄的地契送到了三房。
当众人得知那四间铺子位于丹阳城最繁华的地界，就算租出去一年都有不少银子进账，而苏昶送给杳杳的那处田庄更是苏家最大的田庄，依山傍水，有河有田，光佃户就有三、四十人的时候，更是气得差点吐血。
沈昔月不知道别人有多气，只知道她对这些补偿很满意，立马叫来了各大管事，着手忙碌起来。
锦澜苑里今日极为热闹。
天刚蒙蒙亮，窦嫣就迫不及待的搬了过来，裴元卿磨磨蹭蹭，日头爬到半空才孤身一人来了锦澜苑，沈昔月见过管事后，就忙进忙出的给他们安排住处。
裴元卿的屋子安排在苏景毓旁边，窦嫣的住处安排在杳杳闺房的旁边，只是杳杳现在还没搬过去单住，一直睡在沈昔月的屋子里，所以那间屋子一直闲着。
沈昔月忙完，情不自禁笑了笑。
不知不觉锦澜苑里已经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各个屋子都快住满了。
同时她也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必须把这些孩子照看好才行。
大家忙得热火朝天，只有杳杳睡到日上三竿，一觉醒来觉得里里外外都热热闹闹的。
裴元卿站在屋檐下，冷眼看着众人忙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嘎一声响，回头望去，就见他的小未婚妻爬到窗台上，把槛窗推开一条小缝，偷偷往外面瞅着，只露出一双乌黑圆润的杏眼。
裴元卿转过身，透过缝隙，冷冰冰的盯着她，“我不会娶你的，你祖父趁人之危，等我把玉佩拿回来，立刻就会离开，你要是敢缠着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嚯！原来她是穿进了复仇小说里！
杳杳眼睛瞪圆，然后……打了一个嗝。
裴元卿垂眸，看到了她手里啃到一半的糕点和她嘴角的残渣，“……”
好吓人啊！
杳杳又吃了一口酸枣糕压压惊。
&#183;
午膳时，锦澜苑里关系有些奇怪的一家五口围桌而坐，用了他们住到一起后的第一顿饭。
沈昔月担心裴元卿会不自在，一直给裴元卿夹菜，直到裴元卿小碗堆得满满的才罢休。
裴元卿：“……”吃不下，根本吃不下。
沈昔月又给苏景毓和窦嫣一人夹了个鸡腿，含笑看着他们。
杳杳鼓着嘴巴，不满地敲敲碗。
沈昔月望过来后，她抬起小指头，戳了戳苏景毓，“儿子。”
又指指自己，“女儿。”
再指了指娘亲，“你的。”
最后两只小手一叉腰，昂起小脑袋，努力用眼神控诉。
都是你的孩子！怎么能哥哥有鸡腿，妹妹只有小米粥！
沈昔月哑然失笑，其他人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气氛陡然轻松下来。
沈昔月让厨娘把杳杳的小米粥换成鸡肉粥，杳杳这才满意，拿着小汤匙吃的香喷喷。
&#183;
苏景毓的生日是在夏初。
杳杳脱掉棉衣，换上了较为轻薄的夏装，头发扎成丫髻，出落的更加水灵，比刚出生时白了不少，愈发玉雪可爱，说话也越来越顺畅。
苏景毓早上起来，沈昔月亲自把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端了过去。
“吃了长寿面，健健康康长大。”
苏景毓咬着面条，心里正感动，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陶瓷做的小乌龟。
他低头一看，看到了还没有桌子高的杳杳。
杳杳垫着脚，用力把乌龟推到桌子上，对上苏景毓的目光，转身就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往外跑了。
哥哥送杳杳金灿灿的小猫咪，杳杳回赠哥哥绿油油的小乌龟！
嘿嘿，杳杳记仇！哥哥才是小乌龟！
苏景毓看着桌上的礼物，陷入沉思：“……”
苏明德和孔宜的长女苏采婷在年后订了门亲事，男方是孔父以前的一个手下，是个八品小官，但算得上是官家门第，前景不错，是门不错的婚事，婚期就定在腊月中旬。
沈昔月彻底接手三房的产业后，大刀阔斧的整改了几间不挣钱的铺面，有不懂的地方就去询问苏昶和管事，她虚心向人请教，平时又极为刻苦，逐渐能够独当一面。
生意稍见成色后，她才开始着手准备新入手的四间铺子，那四间铺子都在黄金地段，只要利用好了，以后就有滚滚的金子入账。
她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窦嫣就跟在她身边学，帮忙处理一些小事，相处的日子久了，她们对彼此的了解俞多，相处的倒比亲姑侄还亲。
眼看着气候渐渐转凉，沈昔月愈发着急苏景毓读书的事，现在锦澜苑里还多了一个裴元卿，两个孩子都读书一事耽误不得。
她思索许久，亲自去找了苏昶，决定下个月就把两个孩子送去苏府花钱开设的族学读书。
苏景毓本来不愿意去，可他夜里做梦，梦到妹妹要吃鸡腿，他买不起，妹妹要吃鲍鱼，他还是买不起，最后，妹妹饿的要吃书，他不但买不起，还大字不识一个，连妹妹想吃哪本书他都分不清。
苏景毓就这样愁醒了……
这个梦虽然荒诞，但让人记忆深刻。
翌日用午膳时，苏景毓看着杳杳左手鹅腿，右手糖糕的样子，再想到梦中的情形，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心有余悸的想，幸好妹妹不吃书。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稍稍努力一点，不然以后容易养不起妹妹！
……所以书还是要读的。
沈昔月亲手给他们缝了小布包，用来装书本，又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两套新衣裳。
裴元卿已经搬过来住了一段时间，平时话不多，却从来都不闯祸，沈昔月对这个孩子本来就心疼，相处久了更加疼惜，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我不去。”裴元卿冷冰冰的站在原地，不肯接沈昔月递来的布包。
谁成想他话音一落，坐在板凳上跟窦嫣玩翻花绳的杳杳就激动的站了起来，冲他跺脚，“杳杳未婚夫不能不识字！”
裴元卿额头青筋跳了跳：“……”小丫头这是嫌他给她丢脸
苏景毓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的把裴元卿拽去了书塾。
不读书以后怎么养他妹妹！都得读书，都得为了他妹妹以后吃喝不愁而努力！这是他们身为兄长和未婚夫的责任！
杳杳站在屋檐下，踮着脚尖目送兄长和未婚夫走远，心满意足的跑去继续翻花绳。
因为知道他们在埋头苦读，她玩起来更开心了呢！
窦嫣含笑摸了摸她的头。
沈昔月坐在桌边看账册，指尖轻快地拨着算盘，抬头望了她们一眼，莞尔道：“杳杳对你比跟她两位堂姐都亲。”
窦嫣弯唇，小声说：“我也把杳杳当成亲妹妹。”
她心中忽然有些酸楚，也不知道杳杳长大后明白过来她不是她的亲姐姐，会不会就没这么喜欢她了。
沈昔月停下拨算盘的动作，“对了，窦家最近有没有给你递消息说婚事”
窦嫣红着脸摇了摇头。
沈昔月轻轻皱眉，她最近经常出府处理铺子的事，有几次看到程家的马车停在窦家门前，有的时候一停就是一天，一般两家这么密切的来往就是在商量婚事，此事事关窦嫣，他们怎么不让窦嫣知道
“我让人留意一下，如果有消息，你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窦嫣红着脸点了点头。
傍晚，苏景毓和裴元卿从书塾回来，两张小脸都黑黝黝的。
杳杳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桂花树下看枝头新发出的嫩芽，看到他们回来，颠颠跑过去，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块麦芽糖。
“读书奖励！”
裴元卿面无表情的回了屋，把麦芽糖扔进桌上的罐子里，咚地一声响。
苏景毓把麦芽糖放进嘴里，尝到一丝甜味，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只是回屋的脚步依旧有些沉重。
杳杳奇怪的看着他们，读书如此让人沉重吗
不过可以理解，毕竟是第一天去学堂嘛，不哭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几天，苏景毓和裴元卿从学堂回来，脸色都黑沉沉的，还显得有几分疲惫，这日苏景毓嘴角更是淤青了一块，手掌也擦破了皮，看样子像是摔了一跤。
杳杳是第一个发现的，蹬蹬蹬就转身去找沈昔月。
沈昔月快步走过来，看到苏景毓脸上的伤，急问：“怎么了”
苏景毓垂下眼眸，“摔的。”
裴元卿看了他一眼，闷不吭声的转身回了房。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昔月把苏景毓带进屋里，让他坐在凳子上给他擦药。
杳杳敏锐地察觉到便宜哥哥的情绪有些低落，颠颠跑过去，把下巴搁在苏景毓的膝盖上，抬眸眨着眼睛看他。
苏景毓坐的板凳高，她站在那里下巴正好到苏景毓膝盖的位置，脸颊圆圆，眼睛圆圆，像一个白嫩绵软的糯米团子。
苏景毓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来。
裴元卿从窗前路过，冷眼看了一眼。
呵，粘人精。
从那天起，杳杳就一直留意观察苏景毓，发现苏景毓身上时不时就有些细微的小伤口，情绪也一天比一天低落，只是他一直倔着不肯说。
杳杳暗暗攥紧小拳头，便宜哥哥肯定是被欺负了！
她苏杳杳的哥哥，她要自己来守护！
于是她蹬蹬蹬跑去找她娘。
开什么玩笑，她现在只是一个奶娃娃，有事当然要找大人！
沈昔月最近虽然有些忙，却也留意到了苏景毓的不对劲，正想今天偷偷去书塾瞧瞧，见杳杳激动的跑过来，只好把杳杳这个小尾巴也带上了。
秋日微风习习，沈昔月抱着杳杳慢慢走，快到书塾后，杳杳就不肯让她抱了，迈着小短腿跑在前面。
书塾里远远传来嬉闹声，杳杳循声而去，远远看到苏景毓和苏景祖站在湖边的钓台上。
苏景祖指着湖里的游鱼，低头问着什么，苏景毓看了一眼水里的鱼，低声给他讲解着。
苏景耀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手里的书，而是冷眼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杳杳正觉得有些不对劲，就见智哥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鬼鬼祟祟的凑到苏景毓旁边。
杳杳心里咯噔一声，正要大喊，就见智哥儿骤然抬起手，用力把苏景毓推了下去。
噗通一声，湖里溅起水花。
杳杳眼睛睁大，脚下不停的往前跑，可她腿太短，还是眼睁睁看着苏景毓扑凌着掉进了湖里。
她气得眼冒金星，想也不想就一头撞向智哥儿，智哥儿砰的一声跟着掉了下去。
杳杳冲的太猛，俨然高估了自己身体的平衡性，把智哥儿撞下去后，小小的身子一歪，也不由自主的往水里扑去。
她猛地闭上眼睛，预料中的冰冷却没有袭来，她睁眼回头望去，裴元卿面无表情的站在她身后，像拎小鸡仔一样拎着她的后领。
裴元卿低头看着她颤动的睫毛，轻轻挑了下眉，“刚才不是挺勇猛么，现在知道怕了”
杳杳：“……”可恶！被他装到了。
秋末的湖水冰冷透骨，苏景毓落入水中的一瞬间，觉得四肢都冻麻了，他用力睁开眼睛，想要浮上岸，手脚却被水底的藤蔓缠住，根本挣脱不开。
隔着浑浊的湖水，他隐约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飞速跑了过来，一头撞向推他入水的那个人，紧接着水里又溅起一片水花。
是智哥儿掉了下来。
他轻轻勾了勾唇，在这样寒冷入骨的情况下竟然还觉得有些想笑，他苦中作乐的想，妹妹两岁就敢拿脑袋撞人，长大后可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他看到继母慌慌张张的跑到岸边，然后毫不犹豫的跳了下来，把手伸向他，将他从水里拉了出去。
苏景毓愣了愣，继母纤细的手臂用力将他拖了起来，把他牢牢抱在怀里，一步步往岸边走。
沈昔月跳水前喊了人，小厮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把智哥儿也救了上去。
这里的湖水其实没有那么深，但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没过头顶的高度。
智哥儿被救上来后，鬼哭狼嚎的在地上打滚撒泼，苏景耀和苏景祖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不见了踪影。
苏景毓吐出两口水，稍微好受了一些，目光阴沉沉的看着智哥儿。
沈昔月压下火气，吩咐小厮把智哥儿送回去，赶紧把苏景毓抱回了锦澜苑。
进门后，于娟见苏景毓身上湿透了，惊叫一声就扑了过去，想把苏景毓从沈昔月怀里抢过去。
“毓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快让乳娘看看！是不是有人只顾着照看自己女儿，没照顾好你，害得你掉水里了”
沈昔月没时间跟她扯皮，抱着苏景毓进了屋，厉声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大夫！”
于娟不甘心的咕哝了一声，见苏景毓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不知道听没听到她说话，只好转身去找大夫。
沈昔月赶紧吩咐厨娘煮姜汤，亲自拿被子给苏景毓盖上，又让人准备热水，好让苏景毓快点泡个热水澡。
苏景毓拢着被子，冷得瑟瑟发抖。
他看着沈昔月滴着水的头发和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哑声催促：“您……也快去换身衣裳吧。”
沈昔月一愣，眼睛弯了起来，“好，我这就去。”
苏景毓微微窘迫的低下头。
锦澜苑里一通忙活，大家脚不沾地的跑来跑去。
沈昔月换好衣裳，见大夫还没到，不由急了起来，“大夫怎么还没到”
红丹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于娟把大夫请回来了，可她半路听说二夫人也在急着给智哥儿请大夫看诊，就急忙把大夫带去二房了……”
苏景毓眸色黯了黯，身子冷的抖了一下。
“她这是人在三房心在二房了！”沈昔月压不住火气，怒声道：“赶紧另外去请大夫，等于娟回来，让她直接收起包袱搬去二房，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苏景毓张了张嘴，本来想给于娟求情，却忍不住呛咳起来，沈昔月赶紧给他抚了抚背，将他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点。
苏景毓看着她眼中关切的神色，求情的话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一耽搁，等大夫赶来，苏景毓已经发起了高烧。
杳杳和裴元卿年纪小，沈昔月怕他们感染风寒，让人把他们拦在外面，没让他们进来，自己留下来照顾。
于娟回来后，得知沈昔月要赶她走，在门口闹了半天，还吵着要见苏景毓，不过苏景毓喝了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压根就没听到她的哭闹，于娟吵的嗓子都哑了，最后只能气冲冲的离开。
苏景毓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身上不像之前那样冷，反而有些热，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恹恹地垂下眼眸。
从来都是这样，姨母要照顾智哥儿，担心会被过了病气，所以每次他生病都只有下人照顾，姨母不会露面，顶多隔着窗户安慰他几句。
他生病时想见父亲，姨母都说父亲要忙着读书和赶考，不让他打扰父亲，还说他如果耽误了父亲读书，祖父是会怪罪的。
因此他以前每次生病，基本都是这样孤零零一个人。
姨母说过，沈昔月是为了让人称赞她是个好继母，想博个好名声，才会对他好的，私底下肯定厌恶他至极。
姨母还说过，他的亲生母亲是因他而死的，怪他命硬，沈昔月一定也嫌弃他，全府里的人其实都不喜欢他，只有她是亲姨母，所以才不讨厌他。
苏景毓鼻尖发酸，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来。
沈昔月端着煮好的汤药走进来，看到苏景毓裹着衾被坐在榻上，仰头望着窗外清凌凌的月光，眉目间神情憔悴低落，两颊烧的泛红，小小一个，看起来孤零零的。
沈昔月心底一软，走进去点燃蜡烛。
苏景毓回头看到她，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起来。
沈昔月笑了笑，把汤药端过去，坐在榻边亲自喂他，“吃了药才能快快好。”
苏景毓往后躲了躲，睫毛低垂，小心翼翼问：“您不怕我将风寒传给您么，如果妹妹也染了风寒怎么办”
沈昔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些都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生病了，需要长辈照顾，要乖乖吃药、乖乖睡觉，赶快好起来。”
苏景毓一瞬不瞬的看了她一会儿，听话的吃了汤药，躺回了榻上。
沈昔月给他盖上被子，静静守在一旁，不时抬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烛光晕染在她的身上，整个人泛着淡淡的柔光。
苏景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沈昔月莞尔，轻轻捏了捏他手上的小肉坑，“怎么还不睡”
苏景毓想起白日沈昔月毫不犹豫跳进水里的样子，长睫垂下，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沈昔月愣住，惊喜地望着他，眼眶微湿。
苏景毓攥着小手，声音软糯说：“你想要的都给你。”
只要能一直对他好，就算真的像姨母所说的是口蜜腹剑也没有关系，他愿意被骗。
沈昔月心疼的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以前这个孩子对她而言更多的是责任，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早就已经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来看。
“母亲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你平安健康的长大。”
苏景毓怔了怔，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但他知道继母说的一定是真的，她是由衷这么想。
夜色静悄悄的，苏景毓困意上头，偷偷抓紧沈昔月的衣摆，嘴角微微含笑的睡了过去。
沈昔月打湿帕子给他擦了擦手脚，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
月亮爬到柳梢头，隔壁的裴元卿却有些睡不着。
今日是他父皇的生辰，如果他还在宫里，这个时候他原本应该在给父皇祝寿。
他本来早早就备好了生辰礼物，准备给父皇一个惊喜，没想到世事变幻无常，他现在竟然身在一座陌生的城池里，住在陌生的府邸，还可笑的有了一个未婚妻。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试图拿回玉佩，可苏昶根本不肯还给他，只道等他长大了再给他。
他知道苏昶是一片好心，可这份好心却让他格外心情低落，他不想要别人的可怜和同情。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茫然，除了这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还能去哪呢
他已经没有家了……
与其让父皇警惕他、嫌弃他、厌恶他，日日如芒刺在背，还不如他主动消失。
只是皇兄如果知道他遇险，不知道会何其难过。
如果能给皇兄报个平安就好了。
……
裴元卿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披衣而起，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寒霜露重，他负手而立，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清冷的月光，双眸冰冷，把所有的情绪压在眼底。
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他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红色的小圆球在吭哧吭哧爬隔壁窗户，赫然就是他那个小未婚妻。
“……”
杳杳回到锦澜苑后，就被田嬷嬷抱回了屋子里，她听说苏景毓发了高烧，一直放心不下，想前去探望，可田嬷嬷不让她去，怕她传染了风寒，她别无他法，只好等大家都睡熟了才偷偷溜出来。
便宜哥哥虽然有点傻，但白白被人欺负了，她当然得去看看，别烧得更傻了！
杳杳使出吃奶的力气往窗台上爬，可惜人小力气也小，手一滑差点掉下去，不由惊慌的哎哟了一声。
等裴元卿反应过来，他已经下意识把人扶住了。
杳杳愣愣抬头，看到裴元卿在月色下比往常更冷的面庞。
没想到还有没睡的漏网之鱼！
她不禁暗暗腹诽，祖父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给她找了这样一个冰块雕成的未婚夫。
为什么不直接送她一个冰雕呢！
杳杳气哼哼的想着，肉乎乎的脚丫毫不留情的在裴元卿肩膀上用力一登，像只兔子一样跳了进去。
裴元卿：“……”很好，从出生到现在，她是第一个敢把他当梯子用的。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兔子欺，还是一只又软又肥的小白兔！
&#183;
苏景毓好不容易退了烧，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额头上有一只小手在摸来摸去。
他费力睁开眼睛，就看到杳杳趴在床头，睁着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苏景毓惊讶的抬起头。
月色朦胧，继母蜷缩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疲惫的睡了过去，屋子里既不见嬷嬷也不见丫鬟，杳杳竟然是一个人来的。
杳杳比了一个‘嘘’，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小小声问：“哥哥，你怎么样啦”
苏景毓想起自己白日的狼狈，有些懊恼被妹妹看到那么不好的一幕，故作淡然道：“我没事，今日就是一时没设防，被他们哄骗了过去。”
杳杳用力戳了下他俊脸上的伤口，一脸忧愁：“哥哥，你如果破相了，以后娶不到媳妇怎么办你又不像我，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苏景毓使劲捏了下她的脸颊，“不害臊。”
窗外的裴元卿耳尖一红，“……”不害臊！
杳杳拍着胸脯，奶声奶气说：“哥哥，以后我保护你！”
苏景毓哑然失笑，心间淌过潺潺暖意，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莫名有些想哭。
“杳杳很棒，今天已经努力保护哥哥了，下次再有这种危险的情况，你一定要躲远一点，哥哥不用你帮保护，应该是哥哥保护你的。”
杳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糯糯道：“一家人就该互相保护！”
裴元卿站在窗外，看着肩膀上留下的脚印，冷冷地‘呵’了一声。
对他用完就扔，对哥哥就甜言蜜语。
见鬼的未婚妻，见鬼的丹阳城。
裴元卿懒得再听这兄妹俩说废话，烦躁的转身回屋。
他郁闷的思绪被扰乱，那些悲秋伤怀也都被抛诸脑后，这次躺到床上倒是很快便睡着了。
杳杳往常这个时候早就睡了，之前因为担心苏景毓才一直强撑着，现在见到苏景毓平安无事，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脑袋一栽，倒在苏景毓旁边睡了过去。
苏景毓给她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盖上被子，疲惫的闭上眼睛，跟她头挨着头睡了过去。
苏景毓很快陷入了一个极深的梦境。
梦中先是一片白雾，然后梦境中的情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切像是走马观花。
梦里杳杳的百日宴上，钱玉娇带着苏景耀、苏景祖大闹了一场，沈昔月晕厥过去，老太太趁机把苏景耀、苏景祖认到了三房名下。
消息飞快传扬开，城中百姓哗然，纷纷在背后议论。
他们都说，苏明迁自幼喜好读书，品行端正，向来规矩守礼，看起来是丹阳城一等一的好男儿，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能做出这样的腌臜事！
他们还说，从苏景耀的年纪来看，苏明迁分明是在原配窦氏在世时就偷偷在外面养了外室！
苏景毓在梦中气的发抖，不断向那些诋毁父亲的人辩驳，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只是徒劳无功。
画面一转，钱玉娇带着苏景耀、苏景祖住进了锦澜苑里，从那日起锦澜苑里再没有一日是安宁的，整日乌烟瘴气。
沈昔月被折腾的焦头烂额，而他竟然在于娟的挑拨下，不断加深对沈昔月的误会，一气之下彻底搬到了二房去住。
梦里，姨母对他娇惯不已，一切按着他的心意来，他不想读书就由着他，不但放纵他四处玩闹，还帮他在祖父面前遮掩，最终他十岁才去学堂。
他去学堂后，连笔都不会拿，那时智哥儿已经能背诵很多诗文了，他跟不上进度，态度又骄纵，先生待他极为冷漠，他愈发不爱学习，而学堂里，苏景祖和智哥儿沟壑一气，经常联手欺负他，苏景耀看起来不声不响，实则在暗中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姨母对他身上的伤视若无睹，还让他多多忍让智哥儿，他只能把所有委屈藏在心里。
梦中发生了跟那日一样的事，他被苏景祖骗去湖边，智哥儿将他推进水里，而这个计策其实是苏景耀设计的。
梦里，没有沈昔月和杳杳去救他，他差点淹死在水里，好不容易被救上来后却大病一场，伤了根本，从那以后身子就病歪歪的，经常虚弱咳嗽，落下了病根。
事后他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其他人却众口一词，说是他自己不小心落水的，他辩无可辩，根本就没办法证明是智哥儿推他，他们还倒打一耙，反过来冤枉他不友爱兄弟，撒谎成性，冤枉堂兄弟。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厌恶上了读书，祖父怎么劝他都没用，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去学堂。
后来，他渐渐跟丹阳城里的纨绔们为伍，祖父为此打了他几次，可他死不悔改，祖父对他失望至极。
……
睡梦中的苏景毓呼吸急促，身子不安的动了动，不自觉往旁边靠了过去。
杳杳呼吸平稳，睡得极为香甜。
苏景毓感觉旁边像睡了一个暖乎乎的小暖炉，鼻翼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甜奶香，他感觉到这股温暖，才渐渐安稳下来。
五更天，苏景毓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好像还能看到祖父苍老而失望的目光，一瞬间心底涌起数不尽的难过。
沈昔月和杳杳睡得正沉，苏景毓看着她们微微起伏的身体，眉心紧紧地皱着。
经过上次的事，他知道梦里发生的一切应该都是真的。
许多事情有了对比才有答案，为什么现在他住在锦澜苑里，继母能察觉到他身上的伤，可梦里住在二房，姨母却仿佛没看到一般明明就连杳杳都能发现他的不对劲……
苏景毓越想越觉得周身发寒，止不住的打了个冷战。
他沉思许久，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重蹈梦中的覆辙，他绝不能变成一个游手好闲又令人失望的纨绔。

第21章
沈昔月一觉醒来,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杳杳，惊讶又无奈，幸好苏景毓已经彻底退烧了,只要好好养着很快就能恢复。
用朝食时，沈昔月亲自吩咐厨房,奖励了杳杳一碗她最喜欢的蒸果泥。
虽然沈昔月没说原因,但杳杳清楚，娘亲是在奖励她昨天用‘铁头功’保护笨蛋兄长！
杳杳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吃完蒸果泥又猛灌一碗牛奶。
她苏杳杳说到做到，要努力长高高，保护兄长！
吃过早饭，于娟就大声在门口闹了起来。
“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毓哥儿！你们如果不让我见毓哥儿，我是不会走的！我是毓哥儿的乳娘,毓哥儿一定舍不得我！”
沈昔月闻声来到院子里,冷眼注视着她,讥讽道：“你这时候倒分得清楚谁是你主子了，昨日你请大夫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事事以你主子为先”
于娟眼睛心虚地转了一下,强词夺理道：“智哥儿是毓哥儿的弟弟,既是堂弟又是表弟，那是亲上加亲！他们兄弟情深，奴婢是觉得毓哥儿如果知道智哥儿病的厉害，肯定会把大夫让给智哥儿,所以才私自做主的。”
“巧言狡辩！”沈昔月余怒未消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你既然如此说，那你就更留不得了,身为奴婢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岂能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然后自作主张我看再这么下去，你是要爬到毓哥儿的头上了！”
“你、你是故意刁难我！我是毓哥儿的人，我的去留只有毓哥儿说了才算，你没有权利做主！”于娟神色激动的往里闯，扯着脖子喊：“毓哥儿！你乳娘被人欺负了！我如果走了以后谁来照顾你你别听他们挑拨，快来给我做主啊！”
苏景毓披着一件衣裳，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门边。
于娟见到他面上一喜，喊的更大声：“毓哥儿，您要给我做主啊！他们无缘无故要将我赶出去，分明是在下您的脸面，他们是想把心向着你的奴才都赶走！这样以后你就只能听他们摆布，身边再无人可用了！你可不能上当啊！”
苏景毓神色冰冷的看着她，手指紧紧抓着门框，对她的哭嚎无动于衷，眼神里甚至透出一丝寒凉的冷漠。
于娟哭了半天没人响应，声音滞住，微微愣了一下。
苏景毓之前明明很信任很依赖她，怎么忽然之间态度变化这么大
难道是她哭嚎的还不够惨，他没听清
苏景毓苍白的面上渐渐浮起一丝失望，握紧了拳头。
其实于娟不是他最开始的乳娘，他刚出生时，亲娘曾给他找过一位乳娘，那位乳娘照顾他到两岁，后来他搬到二房去住，姨母说他先头那位乳娘偷了他的银钱，所以打发出府，又给他找来了新的乳娘，从他有记忆起就是于娟在照顾他了。
这些年他对于娟既信任又敬重，可换来的只是失望。
沈昔月皱眉，担忧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于娟心术不正，不能再留在苏景毓身边，可苏景毓如果非要将她留下……
沈昔月微微紧张地看向苏景毓，试图劝说：“毓哥儿，她心术不正，你不要被她迷惑……”
苏景毓抬眸道：“母亲，儿子全听您的。”
于娟面色骇然，苏景毓怎么会不帮她
他又是什么时候改口叫沈昔月母亲了！
“毓哥儿！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照顾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沈昔月面色缓和下来，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苏景毓愿意放手，事情就很好解决了。
她转头面向众人，言简意赅道：“于娟已经不在锦澜苑里伺候了，以后不准让她再随意进出锦澜苑，她如果再敢来闹，就将人扔出去！”
于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田嬷嬷带人撵了出去，将她的哭闹声隔绝在外。
苏景毓回屋躺下，告诉自己不必伤心，于娟昨日既然能把大夫送去给智哥儿，以后就能为了讨好智哥儿陷害他，这样的人从头到尾对他都没有真感情。
他必须狠下心来，绝不能让梦里的事再次发生。
他不能再做梦里那个纨绔，不能再让亲者痛仇者快了。
于娟这样刻意挑拨离间的人绝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后患无穷。
于娟刚离一盏茶的时间，老太太就带着人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窦如华怀里抱着智哥儿，钱玉娇身边带着苏景耀和苏景祖，婢仆簇拥，一群人来势汹汹。
沈昔月听闻消息，赶紧吩咐绿丹去找苏昶，然后亲自迎了出去。
“母亲，您过来怎么没有事先通知一声儿媳一点准备都没有，恐怕怠慢了您。”
老太太冷哼一声，重重用鼻孔出气：“枉你出身书香门第，看看你教出来的儿女都成什么样子！”
沈昔月盈盈一笑，不卑不亢道：“毓哥儿乖巧懂事，杳杳活泼可爱，我这对儿女可是极好的，是上天赐给我的福气呢！”
杳杳趴在门口探头探脑，默默给娘亲鼓气加油。
苏景毓和裴元卿站在她旁边，对她探头探脑的行为，神色是如出一辙的无奈。
老太太冷冷的嗤笑一声：“苏杳杳这么小就敢把智哥儿撞下水，她如此胆大妄为，你竟然还维护她！等她长大了还得了”
沈昔月脸上笑容缓缓淡了下来，“母亲，你也说了，杳杳才这么小，她为什么要撞智哥儿下水智哥儿又为什么能被一个这么小的稚儿轻易撞下去您可曾查问清楚了就跑来质问”
老太太滞了一下。
她虽然知道沈昔月性子不似以前那般软弱好拿捏，却还是不习惯她这样当面顶撞，一时之间竟然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苏昶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脸色乌青，“你们一群人堵在院子里，又是在闹什么！”
窦如华抱着智哥儿哭了起来，哽咽着扬声道：“父亲！您得给您的孙子做主啊！智哥儿昨日被杳杳撞下水，发了一夜高烧，早上才刚退烧，大夫说最少也要半个月才能养好呢！”
苏昶斥责道：“那你还不赶紧带他回去仔细养着，为何带他出来见风如果再受凉怎么办！”
窦如华抱着智哥儿的手臂一紧，她为什么把智哥儿带出来当然是为了问罪三房！
其实智哥儿昨天很快得到了大夫的救治，只是咳嗽了几声，根本就没有发烧，她是故意说的严重了一些。
老太太上前一步，厉声道：“老爷，你可不能继续维护他们三房了，现在连一个稚儿都敢对智哥儿下如此狠手，再这么下去他们都要无法无天了！”
“昨日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苏昶目光扫过众人，“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有谁在场”
苏景耀站了出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祖父，孙儿昨日正巧在场，亲眼看到是七妹妹用头把五弟撞下了水。”
杳杳从门里站了出来，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
这位堂兄说话只说一半，还专捡对他们三房不利的话来说，可见不是个好人！
智哥儿看向杳杳圆圆的脑壳，心有余悸的往窦如华身后缩了缩，那脑壳虽然不大，却硬的很！他肚皮上现在还青着一块呢！
杳杳得意洋洋的掐着腰，她身上的肉可没有一斤是白长的，身高不够，体重来凑！
苏景毓无奈地看着她头顶晃来晃去的一戳呆毛，把她塞到了裴元卿身后。
裴元卿能怎么办只能往前挪了挪，牢牢把人挡在后面。
苏景毓上前一步，声音徐徐与苏景耀对峙，“大哥，你既然看到我家小妹撞了智哥儿，为何没看见智哥儿推我下水你只说其二而不说其一，是否有所偏颇了”
窦如华心头一跳，“智哥儿年纪小，你怎可与他一般见识，他难道还能是故意推你的吗想必是你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掉了下去，他正好在旁边罢了，你少冤枉他。”
苏景毓心底发寒，失望的情绪重重漫过心间。
他抬头定定望向窦如华，“姨母，智哥儿只比我小半岁，而杳杳比智哥儿小了五岁，你们能兴师动众的来找她问罪，我为何不能将真相说出来”
窦如华脸色难看，智哥儿以前是府里最小的一个，大家都得娇惯让着他，现在府里又多了两个小的，倒显得智哥儿无理取闹了。
苏昶负手站在人群里，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毓哥儿，你来说清楚当时的情况。”
“当时祖哥儿非要拉我去湖边看鱼，我不肯去，他就一直拽着我，我看他年纪小，一个人去湖边不安全，就只好跟了过去。”苏景毓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到了湖边后，他指着湖里的鱼问我那些鱼是什么品种，我就靠近湖边讲给他听……”
钱玉娇嘴一撇开口：“毓哥儿，你这话说的我倒是有些不愿意听了，祖哥儿才几岁，难道他还能是故意引你过去的吗”
苏景毓面无表情道：“我只是陈述事实，至于他究竟为什么这样做，我也不知道。”
苏昶看了众人一眼，声音微冷，“让毓哥儿说完。”
苏景毓继续道：“后来，智哥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突然推了我一把，我就掉进水里了，妹妹跟母亲正巧来书塾看我，亲眼见到这一幕，杳杳这才冲了过来。”
苏景毓抿了下唇，“杳杳是救我心切，不小心撞到了智哥儿，智哥儿本来就站在湖边，这才落了水，幸而母亲已经喊了人过来，很快把智哥儿捞了上去。”
杳杳疑惑地歪了歪头，原来她是无心之失吗

第22章
“苏杳杳分明就是故意的！”窦如华看着苏景毓,不悦开口：“毓哥儿，你别为了维护妹妹就冤枉智哥儿，智哥儿还不懂事,他怎么可能故意推你你那天落水就是意外，智哥儿才是被你牵连的。”
杳杳跳了出来,“我哥哥才没冤枉他！我都亲眼看到了！”
她觉得自己人太小,声音也小，不够有气势,于是蹬蹬蹬跑到在场的人里最高的祖父面前，张开手臂让他抱。
苏昶弯腰，把粉粉嫩嫩的小孙女抱了起来，感觉到手里肉乎乎的重量，忍不住颠了两下,看得老太太眼睛里直冒火。
杳杳靠在祖父怀里,抬手指向苏景祖,“是他故意把哥哥引到湖边的！一直跟哥哥说‘再靠近点’！我都听到了！”
又抬手指向智哥儿：“他趁着哥哥弯腰看鱼，把哥哥推下水！”
“他们看到哥哥落水,还站在湖边笑！杳杳当时可生气了！”
最后又指向苏景耀,愤愤不平道：“他当时就坐在旁边的凉亭里看书,不但不阻止他们，见到哥哥落水还不施救！”
苏昶面色冷了下来，目光沉沉的看向苏景耀。
苏景耀神色一慌，拱手道：“祖父,当时我的确在场，但、但我当时读书太过认真,没有留意到湖边发生的事，都怪我一心钻研书本,太喜欢读书了，又急于想考功名为苏家争光，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毓哥儿落水，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不怪几个弟弟。”
苏昶神色微微有些动容，他一直都希望家里能出读书人，听到子孙们乐于读书自然高兴。
沈昔月缓缓笑了一下，看向苏景耀的目光充满讥讽：“你刚才说起杳杳撞智哥儿下水的事可是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不像没看清的样子。”
苏景毓目光阴沉的看向苏景耀，苏景耀进府以来一直装得友善仁和，可经过昨夜那个梦，他知道苏景耀绝非善类，他心思阴沉，脾气阴晴不定，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可能比他母亲还要可怕。
苏景耀面色僵了僵，不动声色的看向钱玉娇。
钱玉娇含笑开口：“你们有所不知，耀哥儿从小就痴迷读书，一拿起书来就看的格外认真，有一次他屋子里的炭盆倒了他都不知道，幸好小厮发现的及时，他是不会撒谎的，当时他如果看到了，肯定第一个跳下去救两位弟弟。”
苏昶神色动摇，苏家不缺银钱，缺的是能考功名的子孙，他当初让苏景耀和苏景祖认祖归宗，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苏景耀读书不错，听说从小手不释卷，连书塾里的先生都夸他。
杳杳靠在苏昶怀里，忽然抱住苏昶的脖子，声音软软糯糯地开口：“祖父，哥哥被欺负啦，他每次下学回来都很不开心，有的时候身上还有淤青！”
苏昶听着孙女细细软软的小奶音，一颗心都酥软了，顿时感觉小孙女必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板起一张脸来，望向众人，“杳杳说的可是真的”
其他几个人都心虚的低下头去。
苏景毓觉得丢脸，也把头低了下去。
裴元卿倏然开口，声线清润冷冽：“这几日我也在书塾，苏景毓去学堂的第一日就有人把他的书偷偷丢进水里，先生不听他解释，罚他站在门口听讲，后来他气愤之下跟几个苏家旁支的人打了起来，先生不问缘由就说是他先挑事，罚他继续站在门外听课。”
沈昔月越听越气，苏景毓竟然在苏家自己的书塾里被欺负了！
苏昶当初置办这个书塾，就是为了让苏家族人和旁支子嗣都能读上书，苏家虽然是商贾之家，苏昶却由衷敬佩读书人，希望子孙们都能好好读书。
沈昔月细想片刻，很快明白了其中原因。
那些人屡次找苏景毓的麻烦，必然是有人指使，他们是为了让苏景毓厌倦书塾，从而不愿意读书，书塾里的先生会如此偏颇，恐怕也是有人事先给了他好处，不然他不敢这样对待苏家的嫡孙。
这些事恐怕都是老太太和大房、二房暗中让人做的，他们希望苏景毓能长成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这样三房以后就可以任由他们拿捏了。
苏昶听得怒火中烧，火气直往外冒，“好啊！竟然有人敢在我出银子置办的族学里欺负我孙子！”
他瞪向笔直站在院子里的几个孩子，“你们是都没看见吗为何不阻止！你们哪怕回来告诉我也行，你们就这样束手旁观看着你们的堂兄弟被人欺负么！”
老太太急道：“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我看是他们几个沆瀣一气故意撒谎！”
“我自会派人去查，绝不会冤枉任何人！”苏昶目光严厉的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你们现在不认，等我查出来更没你们好果子吃！”
苏景耀额头冷汗冒了下来，面对苏昶的怒火，他作为年纪最大的一个自然首当其冲，只能连忙认错，“祖父，我平时一门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实在没留意到书塾里的是是非非，都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弟弟，您罚我吧。”
苏昶对他的辩解之言未置可否，冷道：“我看你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的确希望家中子嗣读书，但读书之前要先学会做人，连自家兄弟受难都能冷眼旁观，这样的读书人不要也罢。
苏景耀双拳握紧，难堪的低下头去，眼中闪过一抹晦暗的光，面上神色却十分恭顺。
窦如华抱着智哥儿，不甘心的开口：“父亲，智哥儿也是您的孙子，您不能只顾着毓哥儿的委屈，全然不理智哥儿所受到的伤害啊。”
老太太立即帮腔，“没错！苏杳杳这次不吃些教训，以后长大就更无法无天了，她现在不敬兄长，以后就能不敬长辈，早晚有一天爬到我们头上来。”
杳杳靠在祖父胸口，默默看着她们。
苏昶把杳杳抱得更紧了一些，“智哥儿受什么委屈了他现在就胆敢把兄长推下水，以后还得了杳杳就算有莽撞之处，也是为了帮自己的哥哥，她这么小就懂得友爱兄长，比他们好得多！杳杳要是有错，另外几个就更有错！”
众人面色难看，老太太已经后悔今日找过来了。
春天柳絮多，白绒飞到杳杳鼻尖上，杳杳揉了下眼睛，轻轻抽了抽鼻子。
苏昶一听还得了小孙女都气哭了！
苏昶彻底动了怒，把几个孩子全都罚跪祠堂，苏景毓是无辜的不用罚，杳杳年纪太小也不用罚，智哥儿等身子好了再罚，最后只剩苏景耀和苏景祖去跪祠堂。
苏景祖气得哇哇大哭。
苏景耀面沉如水，也气得不轻，尤其是看到杳杳靠在苏昶的怀里，无辜的眨着眼睛，简直气得人牙痒痒！
苏景耀想了想，暗中推了苏景祖一下。
苏景祖扑过去抱住苏昶的腿，抽抽搭搭的哭道：“祖父，我跟哥哥是无辜的，我真的只是想让堂兄去看湖里的鱼，是智哥儿推了堂兄，跟我们无关！”
智哥儿疑惑地歪了下脑袋，“不是你告诉我，你把毓堂兄引过去，然后让我推他下去的吗”
苏景祖身子抖了一下。
苏景耀顿时皱起眉心，低下头去。
窦如华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智哥儿这番话无异于承认了这件事，可也证明了幕后主使是苏景祖。
苏昶面色一沉，看向苏景祖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你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是谁教你的”
钱玉娇连忙跪了下去，“冤枉啊，祖哥儿还不懂事，哪里会撒谎，其中竟然是有误会……”
“巧言善辩，死不悔改！我看他这满嘴谎话的毛病就是跟你学的！”苏昶厉声训斥，沉思片刻道：“即日起，你没得到大儿媳妇的允许，不得私下接触祖哥儿，将祖哥儿全权交给大儿媳抚养，你以后都不要干涉了。”
钱玉娇神色一下子慌乱起来，泪水涟涟，“妾知道错了！求父亲开恩，祖哥儿自小就在我身边长大，跟我母子连心，哪里能不见亲娘啊……”
“孔宜是祖哥儿的母亲，又出身官宦之家，于祖哥儿将来只会有裨益，让他继续留在你身边才是害了他！”苏昶硬下心肠，声音严厉：“我苏家子孙可以无能，却不可以无德！”
苏昶拂袖而去，钱玉娇跌坐在地，全然傻了眼。
小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啊！把他送给孔宜抚养，已经让她日夜难眠，如果以后不能私下见面，那她这儿子岂不是给孔宜生的！
老太太怒气冲冲的瞪了眼沈昔月，冷哼出声：“呵，书香门第！”
杳杳两只小手在腰上一掐，重重点头，“嗯！书香门第！”
老太太气得倒仰，追着苏昶走了。
几人来闹了一场，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离开锦澜苑的时候表情全都十分阴郁。
苏景毓想起梦中自己有口难辩的样子，不由庆幸，至少这次有人给他作证，没有再让他们白白污蔑他，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转头望向裴元卿，目光里带着一丝感谢。
裴元卿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关键时候会站出来为他说话，可见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油盐不进。
其实这段日子，他没有书册，多亏了裴元卿把自己的书册给他用，虽然裴元卿只是一言不发地把书扔给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但他每次被欺负，裴元卿都会站出来帮他。
裴元卿对苏景毓的示好无动于衷，皱了下眉，转身离开了。
苏景毓：“……”依旧冷冰冰啊！

第23章
智哥儿得知病好后要罚跪,气得坐在地上蹬腿，大哭着不肯离去。
窦如华只能蹲下哄着他，忙得两颊流汗,心里止不住的烦躁郁结，火气收都收不住。
于娟是她安插在苏景毓身边的眼线,沈昔月竟然一点颜面都不留的直接把于娟送去了二房,就差戳着她的鼻子告诉所有人于娟是她的人了。
她当然不能把于娟留下，不然就是坐实承认了,偏偏于娟这几年帮她做了不少事，知道她不少秘密，她不能轻易将其打发，少不得要给于娟一大笔银子。
沈昔月这几个月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已经打发了不少她放在苏景毓身边的人,偏偏苏景毓跟沈昔月关系越来越好,不像以前那么对她言听计从。
她心里本就暗暗窝着火,现在智哥儿被苏杳杳欺负了，她催着老太太过来,就是想趁机好好敲打沈昔月,没想到却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反而害得智哥儿被罚。
她心底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噌噌噌的往外冒。
窦如华抱起智哥儿，看向沈昔月的目光里掺杂着怨怼恼恨，“弟妹,三弟至今不知是死是活，你年纪轻轻就守寡恐怕是亏心事做多了,以后还是要多多积德行善，免得还有报应！”
沈昔月听到这诛心之语,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苏景毓抬头望着继母苍白的面色，眉心狠狠地拧了起来。
他想到失踪的父亲，声音冷漠地开口：“姨母，你与其在这里呈一时口舌之快，说这些无稽荒唐之言，不如回去好好问问智哥儿为何会推我下水，小心他成了别人的手中刀。”
窦如华一愣，顿时想起苏景耀和苏景祖两兄弟来。
智哥儿自从去了书塾，就跟他们关系不错，天天玩在一处，可这件事既然是他们三个一块干的，凭什么动手的只有智哥儿如果苏景毓真出了事，会是谁的责任苏昶会把这个错记在谁身上
窦如华面色一寒，眼神骤然阴冷。
当初老太太想把两个孙子弄回府，害得他们二房无故受牵连，现在大房竟然还敢算计智哥儿，想让智哥儿做出头鸟，而他们在后面捡便宜，二房又成了背锅的！
窦如华越想越气，抱着智哥儿转身离开，直冲大房的方向而去。
她非要好好骂钱玉娇和那两个孽种一顿不可！
沈昔月让人紧闭锦澜苑的大门，懒得再理会这些是是非非。
接下来几日，苏景毓都待在屋子里安心养病。
苏昶把书塾里的先生换了，还把旁支各家都斥责了一番，欺负过苏景毓的孩子全被赶出书塾，不允许再去那里读书，
但沈昔月仍不放心让苏景毓回去读书，只要大房、二房依然有害人之心，无论换多少先生都没用。
闲着无事，沈昔月把苏景毓带去书房，亲自教他写字。
阳光从轩窗倾斜洒进来，苏景毓端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毛笔，眉宇间多了一丝郑重，自从见到梦中的情形，他才知道读书有多重要。
那些人越不想让他读书，他就越应该读书。
苏景毓低下眉眼，望着桌上的白纸，忍不住生出一丝担忧，“我现在读书会不会太晚了”
他去了学堂才发现，比他小的智哥儿已经识得很多字了，连苏景祖都整日坚持去学堂，只有他目不识丁，甚至听不懂先生讲的课。
沈昔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爹常跟我说，读书是一辈子的事，无论什么时候努力都不晚。”
苏景毓眼睛微微亮了亮，使劲点头，抬笔蘸墨，默默练起字来。
沈昔月站在他后面，敲了敲他的背，给他调整坐姿和握笔姿势。
“姿势要端正，手腕要稳，心态放平。”
杳杳踮起脚尖，看着桌上的毛笔微微有些眼馋，古字繁复，艰涩难懂，她也想早点识字。
她眼睛轻轻转了转，走到案牍旁，跪坐在蒲团上，伸手去拿象牙笔搁上的毛笔。
裴元卿坐在旁边看书，眼睫微抬，屈指在杳杳手指上敲了一下，“太早习字会伤手。”
杳杳张开手掌，看了看自己圆润的小手指，只能暂时放弃，不过虽然不能写，但可以识字！
杳杳在桌案上翻了翻，找出一本三字经，把书册捧过去，“哥哥给我读。”
裴元卿看着她亮晶晶的杏眸，拒绝的话在唇边绕了绕，终究没说出来，只得抬手把书册接了过去。
杳杳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朝他盈盈笑了笑，唇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裴元卿：“……”可恶，根本拒绝不了！
苏景毓聚精会神的拿着笔，可写出来的字依旧东倒西歪，像没有筋骨的趴在地上。
沈昔月看了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的写。
“心中有字，才能下笔如有神。”
苏景毓有些惊讶，沈昔月写的字竟然很好看，不像一般女子写的娟秀小楷，反而带着几分锋利大气。
苏景毓眼睛发亮，昂着头问：“母亲，您的字怎么写的这么好”
“我毕竟出自沈家，家中无论男女都要读书习字，我父亲在笔墨一事上素来要求严格，我从六岁起便每日都要练字……”沈昔月声音微滞，脑中灵光一闪。
她看了看裴元卿，又看了看苏景毓，迟疑道：“要不……我送你们去我父亲那里读书”
苏家书塾风气不正，她不准备再让苏景毓和裴元卿去那里读书了，她出身书香世家，自是知道读书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清静的环境，才能静下心潜心学习。
杳杳击掌称赞，“外公厉害！外公好！”
苏景毓小心翼翼问：“可以吗”
他听祖父抱怨过，沈懿已经很多年不曾收弟子了，沈家书院都是沈立在打理，不然苏昶早把苏家子孙都送去给沈懿教了。
沈昔月面露愁色，“我爹性子孤僻，早年有过一件伤心事，从那以后便不再收徒，就连沈家儿孙，他也只是偶尔指点几句。”
“外公是发生了何事”苏景毓疑惑问。
杳杳拽着裴元卿哒哒跑过去，排排仰头站在桌边，一副好奇的模样。
裴元卿：“……”他不好奇啊！
沈昔月摸了摸杳杳的头，低声道：“丹阳城里一直传言你们外公教出过状元郎，可大家一直感到奇怪，你们外公从来不主动跟人提及此事，每当有人说起来他也要黑脸。”
“外公真的教出过状元么”杳杳问。
沈昔月微微叹息：“是真的，那人曾是你们外公最得意的门生，只是那人后来走上歧路，不但忘了少年时的志向，还祸害一方百姓，成了奸官污吏，最后落得一个砍头的下场。”
“从那以后你们外公便不再收徒，他觉得他就算不能为百姓做事实，也不能再教出奸邪之徒。”
苏景毓皱眉，“可是这事怪不得外公，外公哪里知道那人做官后会学坏呢”
“你们外公认为，让恶人拥有本事和能力也是一种错。”
几个孩子皱眉，都为沈懿感到可惜。
沈昔月想起沈懿倔犟的性子，抿唇道：“明日我带你们回沈府，姑且试一试，若是不成便算了，再想别的法子。”
三个小豆丁纷纷点头。
沈昔月忍不住笑了笑，挨个捏了下脸颊。
杳杳昂着小脑袋，主动给娘亲捏，苏景毓脸颊微红，僵着没动，裴元卿脸黑了黑，但没有躲开。
沈昔月心满意足的收回手，嘴角的笑容半天都没落下。
&#183;
马车摇摇晃晃的在沈府门前停靠，沈昔月率先下了马车，抬头望着家中牌匾，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神色。
杳杳从马车里钻出来，迫不及待的朝沈昔月伸出小手，沈昔月含笑把她抱了下来。
沈府跟苏府一样，同样坐落在春水江畔，只是苏府在江头，沈府在江尾，沈府门前挂着两个雅致的灯笼，是简单的三进四合院，青砖碧瓦，门前绿树如茵。
杳杳一溜烟跑过去拍门，奶声奶气地朝里面喊：“外公！您的宝贝杳杳来啦！”
沈懿恰巧在前院练五擒戏，听到杳杳软糯的声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门打开，杳杳颠颠跑进来，张开小手臂扑向他。
沈懿惊喜的迎上前，心花怒放地把小外孙女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沈昔月带着苏景毓和裴元卿走进来，含笑看着他们。
府里只有沈懿在家，许氏带着二儿子和儿媳去庙里上香了。
沈懿把他们带到迎春堂，沿路亲自抱着杳杳，不舍得撒手。
杳杳一路走一路看，沈府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很多竹子，府里除了打扫的一名老仆外，每房各只有一个嬷嬷和一个小厮伺候，十分简朴。
沈昔月望着家中熟悉的庭院，心情止不住的欣喜，连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几人在屋子里落座。
沈懿看着眼生的裴元卿自然要询问一番。
他得知裴元卿的身份后，顿时沉下一张脸，“胡闹！杳杳才多大你们怎么能现在就把她的婚事定下来！这可是事关杳杳一生的幸福！”
“是公爹的意思，不过我也同意了。”沈昔月仔细讲明当时的情形。
沈懿得知事情经过，心下微叹。
他虽然不认同苏家这么早给杳杳订亲，但他知道裴元卿如今失忆，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了，还漂泊无依，也觉得十分可怜，不忍心强烈反对。
沈昔月怯怯道：“父亲，我这次带几个孩子过来，其实是有事情想求父亲。”
沈懿抬头望来，沈昔月徐徐道明来意，把书塾里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沈懿听后眉心拧了起来，久久未发一言。
“父亲，我知道您的难处，只是经过这次的事，我实在不愿意让毓哥儿和卿哥儿再去苏家族学读书，想着您若是愿意亲自教他们更好，若是您没空，便帮忙介绍个先生，毓哥儿开蒙太晚，一般的先生恐怕不行，卿哥儿虽然识字，却不记得都学过什么，还是得挑个好的。”
沈懿面露难色，他知道女儿的难处，可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果再教出一个祸害来，他就枉来这世间一遭。
杳杳抬起小手，摸了摸沈懿的胡子，“外公，卿哥哥好看！”
裴元卿听到这个称呼，嘴角轻轻抽了抽。
沈懿抬头看了看裴元卿，板着脸‘嗯’了一声。
是长得还行！
杳杳又道：“卿哥哥干净！”
她知道娘亲还指望着外公能收便宜哥哥和便宜未婚夫为弟子，所以决定帮便宜未婚夫在外公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变着法子夸了起来。
沈懿目光一扫，见裴元卿确实长得白白净净，身上衣裳也很整洁，不像同龄男孩那副泥猴模样，反而周身透着一股矜贵清冽之气，稍微满意了几分，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杳杳杏眸滴溜溜转了转，见酝酿的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可是他穷！”
裴元卿正被夸的有些飘飘然，猛然惊醒：“……”扎心了。
沈懿笑容微收。
身无长物，以后杳杳跟着他会不会受苦
沈昔月忽然跟女儿心有灵犀，意有所指的叹了叹，揉着太阳穴道：“卿哥儿没有家财，也没有父母倚仗，如果能有一技之长就好了，现在连书都不好好读，以后他可怎么养家糊口……”
杳杳掰着小手指，“杳杳想吃糯米鸡、烤鹅、松子、桂花糕……”
她数得停不下来，差点流口水，好不容易才止住话头，仰头哀怨问：“外公，如果没有银子，杳杳以后是不是都吃不到啦！”
沈懿双目圆瞪：“……”吃！当然得吃！杳杳想吃的都得有！
杳杳又悠悠一叹，“哥哥目不识丁，长大后会不会变成纨绔赌钱斗鸡家宅不宁”
沈懿越听脸越黑，“……”不行！坚决不行！那他女儿和小外孙女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杳杳眨了眨本就湿润明亮的眼睛，让睫毛看起来湿漉漉的，“哥哥把家产败光，最后只能卖妹妹！”
沈懿震惊了，后果这么严重吗
苏景毓想起梦境中的自己，愧疚地低下头去，他虽然没有卖妹妹，却跟妹妹和继母如同陌生人一般，没有在她们需要的时候保护她们。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一世他一定要保护好妹妹和继母！绝对不会变纨绔！
沈昔月轻声细语的开口：“父亲，要不您考虑一下教毓哥儿和卿哥儿的事您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收过徒弟，女儿知道您一身所长无处发挥，心中其实十分难过，毓哥儿和卿哥儿虽然未必有过人之处，但他们品性纯善，将来一定不会做出大奸大恶之事，让他们跟在您身边学习，您权当逗个闷子，偶尔指点他们两句，女儿不求他们做人中龙凤，只求他们能有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将来能做个好人。”
沈懿面色迟疑，眼神微微动摇。
杳杳一双杏眼偏圆，脸颊又白又软，卖起乖来简直无往不利，她扯着沈懿的手，声音软糯的撒娇，“外公，他们不会让您伤心的！”
沈懿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外孙女，心里柔软了几分。
这两个人，一个人是杳杳的哥哥，一个是杳杳的未婚夫，都跟杳杳未来的幸福休戚相关。
苏明迁现在失踪了，他心中一直暗暗愧疚，觉得是他没有挑好女婿，心中愧对沈昔月，为沈昔月的将来感到担忧。
如果能把这两个孩子教好，是不是也能给沈昔月减轻一些负担
沈懿沉吟许久，态度微微松动，“让我收你们为徒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沈昔月和苏景毓惊喜的抬起头来。
裴元卿木着一张脸，意兴阑珊的站在一旁，“我不用……”
在离开皇宫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找不准自己人生的方向，就算努力读书，他将来也不可能去考科举，对他而言，这一切好像都变得不再有意义。
杳杳跳起来，眼疾手快地捂住裴元卿的嘴，圆圆的杏眼瞪着他，眼神里满是威胁。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他敢说一个‘不’字试试！
裴元卿把她的手拉下来，顺手捏了下她手上软软的小肉坑，终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反正跟谁学都一样，那么跟沈懿学也是一样的。
沈昔月问：“父亲，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一定努力办到。”
沈懿看着苏景毓和裴元卿，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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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拂柳，带来一阵清凉。
沈府对面的柳树下摆着一张木桌，旁边挂着帆布，帆布上写着——代写书信，五文一封。
裴元卿顶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坐在凳子上，桌上摆着空白的信纸，苏景毓站在桌旁低头磨墨。
沈懿收徒的要求，就是让他们代写十封信，不能无偿，必须五文一封，如果结果能让沈懿满意，那么沈懿就亲自教导他们。
至于满意的标准是什么，沈懿没说，但目标是要赚到足够的银子。
这个要求既容易也难，难就难在苏景毓和裴元卿年纪太小，怎么看都没人愿意花钱找他们代写信，简直像是小孩子在瞎胡闹。
杳杳跟外公坐在台阶前，远远望着他们。
摊位前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杳杳看了半天，无聊的打了声哈欠。
苏景毓认识的字太少，写信的重任便只能落到裴元卿身上，按理说招揽生意的任务应该交给苏景毓，可苏景毓僵硬的站在那里，一个劲低头磨墨，有路人路过，他不但不招揽生意，还把头埋的更低，羞的耳尖都红了。
裴元卿也是个好脾气，竟然一句怨言都没有，就那么面无表情的坐在板凳上，既没有催促苏景毓，也没有抱怨，坐着的姿势十分端正。
不过杳杳猜测，他不是脾气好，而是根本就不关心这个考验的结果，能不能拜师对他而言都是无所谓的。
杳杳撇了下嘴，抱着外公的手臂吐出一个字，“笨！”
沈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像稳坐钓鱼台的姜公一样老神在在的。
太阳西斜，眼看着就要天黑了，摊位前终于走来一个大腹便便的富绅。
富绅怀里拥着两个美人，看到两个孩子在这里摆摊，觉得有趣，便美人晃悠悠的走了过去。
杳杳眼睛一亮，目露期待的看着树荫下的小摊位。
美人娇声调笑：“这两位小公子长得眉清目秀，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
“看着穿着不俗，怎地在这里摆摊”
富绅拿出一袋金子，对着苏景毓和裴元卿晃了晃，用逗弄的语气朗声道：“只要你们给爷说些吉祥话，爷就雇你们写信，把这些金子都给你们！”
沈懿轻轻皱了皱眉，看向苏景毓和裴元卿。
裴元卿神色不辨喜怒的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妥妥一个面冠如玉的小公子，颇有点视金钱如粪土的味道。
苏景毓看了看富绅，又看了看钱袋，努力想往前迈一步，却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一下，对方的态度让他不喜，心底十分抗拒。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聚了过来，望着那沉甸甸的钱袋都目露羡慕。
“哎哟，两位小公子，你们赶紧说吉祥话呀！说句话就能赚金子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你们倒是赶紧接着呀！”
“那可是金子！你们给别人写一年信都赚不到这么多金子！”
“说两句吉祥话还不简单你们要是不会说我教你们，分我一两银子就行。”
……
苏景毓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还是一句吉祥话都没说出来。
裴元卿更离谱，就像摆在眼前的不是金子，而是别人欠了他钱，在求他宽限几天还钱一样，不耐烦的臭着一张脸。
富绅哼笑了一声，把钱袋扔到了他们的桌子上：“原来是两个小哑巴，这袋金子赏你们了！”
裴元卿冷冰冰的瞪着那袋金子，像跟那袋金子有仇一样。
苏景毓犹豫再三，还是走上前，把钱袋双手递还，“无功不受禄，请您收回去。”
“原来会说话……”富绅没好气的把金子收了回去，冷斥了声：“不识抬举。”
杳杳双手托腮，远远看着，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何必跟金子过不去呢就祝他心宽体胖、圆封不动，吃好喝好就好啦！”
沈懿看着富绅臃肿的身材，无声沉默：“……”
童言无忌！他的小外孙女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富绅扫兴而去，怀里的两位美人也脸色讪讪，感觉没讨到乐趣。
太阳落下山，裴元卿和苏景毓第一天摆摊颗粒无收。
杳杳扼腕，觉得他们的前景十分渺茫，照这样下去，他们可能一文银子都赚不到！
翌日，杳杳把锦澜苑里机灵的小厮都带了过来，想让他们帮忙招揽生意，可惜那些人还没上场就被沈懿毫不留情的把人赶了回去。
沈懿不许任何人帮忙，也不许杳杳帮忙。
杳杳爱莫能助，只能继续跟沈懿坐在一旁看戏。
沈懿可能也意识到裴元卿和苏景毓一时半刻完不成任务，没有继续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而是把杳杳带到了旁边的凉亭里，在石桌上摆上棋盘，自己一个人对弈，给杳杳准备了瓜果糕点，还带了布老虎和鲁班锁，让她不至于无聊。
杳杳把下巴垫在布老虎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的裴元卿和苏景毓，街上人潮如织，偏偏他们两个闷嘴葫芦，没有一个出声招揽生意。
杳杳无计可施，挑了一个又大又甜的蜜饯，抬手喂给沈懿，试图撒娇，“外公……”
沈懿嚼着蜜饯，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不许给他们求情，我能给他们机会已经是破例了。”
杳杳见求情无望，抱住沈懿的胳膊，甜滋滋地说：“杳杳知道外公疼杳杳！为了杳杳才给他们机会。”
沈懿一颗心熨贴极了，把杳杳抱到怀里亲自教她下棋，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教的极为认真。
太阳爬上高空，街上的人流逐渐变多。
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穿过人群，大摇大摆的走到苏景毓和裴元卿面前，高大的身躯在摊位上遮下一片阴影。
“我要写信！”
苏景毓眼睛微亮，立即拿起桌上的圆盘，“五文钱写一封，您要写几封”
汉子胳膊一抬，趾高气扬地掀翻他手里的圆盘，“老子没钱！”
裴元卿抬头看了他一眼，双眼黑沉沉的。
汉子邪笑着指了指江边的方向，得意洋洋道：“瞅见没有老子要给在那里浣纱的美人写信！她最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你们就在信里多写写情诗，让她知道老子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臭书生好！她敢嫌弃老子粗鲁不识字，老子就找人写给她看！”
沈懿面色沉了下去，却坐着没有动，而是审视地看着苏景毓和裴元卿。
裴元卿无动于衷的坐着，仿佛汉子就是在他耳边嗡嗡的苍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不像六岁，倒像是六十岁，冷静得出奇。
沈懿知道这孩子冷，没想到这孩子能这么冷。
苏景毓脸色泛白，蹲下把圆盘捡了起来，微微颤声道：“五分钱一封，不给银子不写。”
汉子横眉竖目，挥舞着粗壮的拳头，“黄毛小儿，你们敢跟老子要钱去这条街上问问，有谁敢惹我你们赶紧写！少一个字，我就揍你们！”
裴元卿瞪着汉子，薄唇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写。”
汉子虎目一瞪，一拳就想挥过去，“赶紧写！要是美人跑了，我找你们算账！”
苏景毓浑身颤抖着，鼓起勇气冲过去，张开双手挡在裴元卿面前。
裴元卿眉心皱了起来，“你干什么”
苏景毓强忍着怯意没有退缩，“我在学堂被欺负，你也帮我了，我比你大，哥哥本来就应该照顾弟弟。”
裴元卿猝不及防的一愣，想起皇兄，眼眶红了起来，把头扭了过去。
“呦！还挺兄弟情深，可惜两个都不够挨我一拳的，那我今日就两个一起打！”汉子冷笑一声，巴掌高高的扬了起来。
苏景毓用力闭紧眼睛，睫毛颤动，却依旧一动不动的挡在裴元卿面前。
裴元卿倏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砚台砸向汉子的手臂。
汉子痛呼一声，捂着手臂，整个人都被激怒了。
裴元卿拉着苏景毓往人群里躲。
千钧一发之际，沈懿抬了下手，藏在暗处的苏家护卫冲过去，拦下了气急败坏的汉子。
杳杳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外公和娘亲早有准备。
不过想想也对，他们不可能毫无准备就让两个小孩子出来摆摊，暗处一定有人守着呢。
她嘟了嘟嘴唇，看着裴元卿和苏景毓的方向，恨铁不成钢道：“笨！就帮他把信写了嘛，反正那人也不识字，他让元卿哥哥写信夸他喜欢的姑娘，那元卿哥哥就在信里使劲骂那姑娘好啦，那姑娘看了必然怒火中烧，反正这样的坏人嫁不得，说不定还能顺手拯救一个好姑娘呢！”
沈懿愕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裴元卿和苏景毓的赚钱之路十分艰难，接下来一天还是毫无收获。
回去的马车上，杳杳对着他们唉声叹气，目光十分发愁。
苏景毓望着她鼓起来的包子脸，看得牙痒痒，把人抱进怀里使劲揉了揉，搓得她头发凌乱才罢休。
杳杳红着脸坐起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头顶，怀疑自己快被哥哥搓秃了。
裴元卿看着她红扑扑的面庞，莫名也有些手痒。
回到沈府，沈昔月已经备好了甜汤，给三个小家伙一人盛了一碗，也不询问结果，只让他们继续加油。
一连三日，裴元卿和苏景毓都毫无进展，连一个铜板都没有赚到。
杳杳俞发的发愁，这个家如果没有她可怎么过啊
哥哥和未婚夫放在一块都赚不到银子的！
这日，摊位前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客人，是位白发苍苍、面色蜡黄的老妪。
老妪要给远在隔壁镇的女儿写信，从老妪言谈间可以听出来，她日子过得很苦，早年相公过世，她一个人抚养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大，全靠一手绣工挣点银子，眼睛都快累瞎了。
现在好不容易挨到孩子们长大，大儿子病故，二儿子在服劳役，两个女儿都远嫁了，日子清贫，十分的不容易。
苏景毓听得心里难受，一边擦眼泪，一边低头磨墨。
裴元卿把信写好，晾干交给老妪，赠送了一个信封。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没收银子。
老妪感激不已，连连道谢后才佝偻着身子离开。
杳杳手托着腮，幽幽唉了一声。
沈懿胡子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在她语出惊人之前，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免得他的心脏承受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元卿和苏景毓磨磨蹭蹭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才凑够十封信，赚足了五十文钱，这五十文钱还没有算他们送出去的信封和免费写信用掉的笔墨钱。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是完成了任务，至于沈懿肯不肯收他们为徒，还要看沈懿的态度。
杳杳着实捏了一把汗，便宜哥哥和便宜未婚夫这么笨，外公不会嫌弃吧！
她抬头看向沈懿，见沈懿唇畔带笑，目光中隐含欣慰，才松了一口气，知道估计是十拿九稳了。
杳杳悟了，原来外公就喜欢不圆滑、不会讨好、不会赚钱的呆木头和大冰块！
“笔墨易教，品德难传。”沈懿捋着胡须，欣慰笑道：“不为金钱而折腰，不因威逼而妥协，不骄不躁不放弃，还愿意帮扶弱小，他们很好。”
杳杳鼓了鼓腮帮子，怀疑地看向便宜哥哥和便宜未婚夫，他们有那么好……分明是两个笨蛋！
沈昔月得知父亲答应收徒，自是喜不自胜。
苏昶知道消息后，更是笑的合不拢嘴，放眼整座丹阳城，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先生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在拜师之前，苏家正式给裴元卿和苏景毓一起办了场开蒙礼，由沈懿亲自为他们开蒙，苏昶请了些文人过来观礼，好生热闹，气的大房和二房全都闭门不出。
可惜杳杳看到一半就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
行拜师礼那日，苏家格外郑重，苏昶亲自带着拜师礼上门，让裴元卿和苏景毓跪下给沈懿斟茶。
裴元卿和苏景毓按辈分都应该称呼沈懿一声外公，所以不算正式拜师，他们依旧称呼沈懿为外公，以防乱了辈分。
大房和二房全都心急不已，也想把智哥儿、苏景耀、苏景祖送过来拜师，毕竟整个丹阳城里，只有沈懿教出过状元来，他们舍下脸来，带着糕点到沈昔月面前说情，不过都被沈昔月婉言拒绝了。
如果是以前，沈昔月可能会傻到为他们去求沈懿，现在她再也不会做那种以德报怨的傻事了，他们如果因为此事不高兴，那便由着他们不高兴去，反正跟她无关。
沈懿既然收了裴元卿和苏景毓，沈家的子孙自然也不能放任不管，便把二儿子沈立的幼子沈思晚一并收了，沈思晚今年已经五岁，正是启蒙的年纪。
除此之外，沈懿还提出一个要求，要让杳杳跟着一并听课。
沈懿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小外孙女的想法很危险，他必须亲自来教！不然以后怎么得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杳杳毫无反抗的权利，不过她年纪还太小，偶尔来旁听一下就可以，日子依旧过得轻松。

第24章
经过这次历练的事,杳杳发现哥哥有些胆小，竟然还没有比他年纪小的裴元卿胆子大。
杳杳思来想去，觉得都怨苏景智、苏景耀和苏景祖。
以前欺负过哥哥的人,哥哥如果不亲自欺负回去，以后是会有阴影的！
杳杳带上绿丹,跑到后花园里守株待兔。
未时,果然看到从学堂回来的苏景智和苏景祖，两人勾肩搭背,一副狼狈为奸的好兄弟模样。
杳杳赶紧让绿丹去找苏景毓，让她把苏景毓带过来。
绿丹不想离开小主子，但小主子不断催促她，她也只能照办，犹豫了一下,提着裙子往锦澜苑的方向跑。
凛冬已至,风里带着几丝凉气,杳杳踱着小步子从树后走出来。
苏景智和苏景祖听说沈懿不肯收他们为徒，心中本就有气,现在见杳杳一个人落单,两人对视一眼,冷笑着跑了过来，张开手臂把她拦住了。
杳杳穿着嫩黄襦裙，小脸蛋白白净净，仰头看着他们：“五堂兄、六堂兄,你们有事吗”
苏景智和苏景祖皱了皱眉，他们这小堂妹长得可真好看！如果不是苏景毓的妹妹,而是他们的妹妹就好了，领出去一定能惹来别人的羡慕。
“你在这里做什么”苏景智梗着脖子问,他比之前长高了一些，脸蛋依旧圆润。
“赏花呀。”杳杳手里握着一朵小黄花，轻轻转了转，这是她刚才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样的季节难得遇到还没枯萎的野花，她准备拿回去送给娘亲。
苏景祖上前，一把薅走杳杳手里的花，蛮不讲理道：“给我看看！”
杳杳愣了一下，飞快举起手想把花抢回来。
这朵花是她找来给娘亲的！
苏景祖露出恶意的笑容，五指一抓，把花碾碎了，嫌弃的扔到地上，用力踩了两脚，“什么破东西！”
杳杳瞳孔猛的一缩，她心理被身体年龄影响，本就跟孩童没有差别，眼看着自己千挑万选的小花没了，顿时忘记自己想做什么，眼睛湿润起来。
“你们把花还给我！”
苏景祖得意洋洋的勾起唇，用力推了她一下，“一朵破花而已！你想要就再去摘！”
杳杳身体被推的晃了晃。
苏景智站在一旁，想起她之前用头撞他的那一下，害他疼了好多天，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趁机抬腿绊向杳杳。
杳杳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眼里沁出泪花，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就是想碰个瓷，没想到他们是真的虎！
苏景毓跑过来，恰好看到这一幕，顿时目呲欲裂。
“……你们敢欺负我们妹妹！”
他大吼一声，抡着拳头冲了过去，跟两人扭打在一起，如同一只凶狠的小兽一般，打的毫无章法，却拳拳用尽了力气。
绿丹一见情况不妙，赶紧去找沈昔月。
裴元卿听说杳杳遇到了苏景智和苏景祖，不放心也跟了过来。
他皱眉看了一眼扭打成一团的三人，跑过去把杳杳扶起来。
杳杳掌心擦破了，疼得身子发颤，小孩子肌肤本来就娇嫩，破皮的地方很快冒出了血丝。
“怎么样”裴元卿蹲下给她拍了拍腿上的灰，声音显得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杳杳本来还强撑着，听到他一问，泪珠顿时滚落下来，“哥哥，疼……”
裴元卿抬起她的手，皱眉给她吹了吹手上的伤，将灰尘吹掉，掏出巾帕给她把伤口包扎起来。
杳杳眼眶红红，低头小声啜泣着，平时张牙舞爪的，此刻却乖得惹人怜。
裴元卿犹豫了一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安慰道：“很快就不疼了。”
杳杳怔怔抬头，诧异的看向他，一时连哭都忘了，裴元卿竟然会安慰人
难道是今年夏天的太阳太过灼热，把冰块儿都融化了
杳杳的瞳仁清澈漂亮，定定望向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情绪全都一览无余，眼底明晃晃的诧异自然无处躲藏。
裴元卿收回手，尴尬地摸了下鼻子。
沈昔月跟窦如华得知消息一前一后赶了过来，急急忙忙扯开三人。
苏景毓衣服上沾了灰尘，额头肿了一块，双眼通红，胸口不断起伏。
苏景智看到窦如华，扯着脖子就哭了起来，“娘！他打我！你快给我报仇！你快揍他！”
杳杳抬头一看，苏景智和苏景祖比苏景毓惨多了，简直是鼻青脸肿，苏景智还被打得流了鼻血。
哥哥一打二竟然赢了，这么厉害！
窦如华怒目瞪向苏景毓，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怒火，“毓哥儿，枉我以前那么疼你，你又欺负弟弟！”
这段日子以来，苏景毓越来越听沈昔月的话，不但把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跟她关系也愈发疏远。
现在苏景毓不但开始读书，还得了沈懿亲自教导，她早就又气又恨，可试了几次都无法阻止。
既然苏景毓不再受她控制，那她也不必再跟一个黄毛小儿虚与委蛇了！
苏景毓触及到姨母冰冷刺骨的目光，下意识低下头去，抓紧了衣摆。
苏景智抹着鼻血，全蹭在衣服上，把前襟都染红了，“娘！我流血了！呜呜呜儿子好惨、好疼……你要给儿子做主呀！”
苏景毓皱眉，开口解释：“刚才是苏景祖不小心把胳膊肘撞到你的鼻子上……”
窦如华被苏景智胸前的鲜血刺红了眼，眼里冒火，怒气直冲天灵盖，抬手一巴掌打在苏景毓的脸上。
啪——
空气一静。
沈昔月呼吸一颤，上前把苏景毓揽到身后，怒道：“二嫂，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过是几个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你何至于动手掺合！”
杳杳反应过来，简直是疯了。
她像只小兔子一样冲过去，嗷呜一口咬住窦如华的手腕。
窦如华疼得叫出声，用力甩开她。
杳杳力气小，被重重甩在地上，双手触地，掌心的伤口疼得她呜咽出声。
沈昔月和苏景毓顿时急红了眼，赶紧去扶她。
裴元卿眼看着自己刚绑好的雪白巾帕上又渗出血色，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满脸寒霜的掀起眼皮，声色俱厉道：“刚才是你儿子和苏景祖联手欺负杳杳，苏景毓才会跟他们扭打到一起，我刚才看的清清楚楚，是苏景祖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你儿子的鼻子，你不分青红皂白，不听人解释就动手打人，哪里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窦如华愣了一下，对方明明是个孩童，身上的威压竟然丝毫不逊于苏昶，发起火来压迫感十足，好像他本就是这样高高在上可以随意训斥她一般。
窦如华回过神来，不由恼羞成怒，“这是我苏家的家事，轮得到你说话吗不过是个童养婿罢了！”
裴元卿：“……”
杳杳：“”童养婿是什么东西
“那轮得到我说话么”沈昔月心中窝火，毫不留情道：“二嫂，你不但纵容智哥儿屡次三番欺辱我锦澜苑的孩子，现如今还亲自动手，是真当我锦澜苑没人了吗”
窦如华嗤道：“空口无凭，你们说智哥儿欺负你女儿，有什么凭证”
沈昔月把杳杳抱了起来，面色冷凝，“你看清楚，杳杳比他们小三四岁，不是他们欺负杳杳，难道还能是杳杳欺负他们两个半大儿郎吗你觉得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窦如华声音滞了一下。
这话说出去的确没有人会信。
沈昔月声音里夹杂着浓厚的怒火，“我只知道杳杳手上有伤是真，你动手打毓哥儿也是真！哪怕闹到父亲面前，你也辩驳不了！”
窦如华稍微冷静下来，眼睛转了转，挤出一丝笑意，“我刚才就是一时情急，想来其中是有些误会，不过智哥儿被毓哥儿打了也是事实，既然几个孩子都受伤了，就赶紧带回去让大夫给他们看看吧。”
“你打了我儿子一巴掌，又推了我女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沈昔月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强势，显然气得不轻。
窦如华面色沉了沉，却不想把事情闹到苏昶面前，毕竟事情的起因在于智哥儿，而她一个长辈又亲自动了手，说出去不光彩，恐怕会惹得苏昶不悦。
她刚才不过是借题发挥，想要发泄一下这段日子憋在心中的郁气罢了，其实心里清楚先动手的一定是苏景智和苏景祖。
窦如华抿了抿唇，好言好语道：“我推杳杳是因为她咬了我，我总不能任她咬吧至于毓哥儿……毓哥儿，快过来让姨母看看，姨母刚才就是气急了，你不会怪姨母的对不对”
苏景毓睫毛颤了一下，唇角紧抿，脸颊依旧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头望向窦如华，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提起自己这一巴掌，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而是道：“姨母和智哥儿都不该欺负杳杳。”
窦如华眉心不耐烦的蹙了起来，“是她太娇气，我不过轻轻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没站稳怪得了谁至于智哥儿，他是你弟弟，你岂可跟他一般计较你下次如果再敢跟他动手，姨母还是会教训你的，你听清楚了吗他是姨母的心肝肉，姨母以前对你那么好，你不知感恩就罢了，竟然还动手打姨母的心肝肉，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你这叫恩将仇报！”
苏景智洋洋得意地哼了一声。
苏景毓面色苍白，双拳紧紧握着。
沈昔月斥道：“二嫂如果非要如此强词夺理，那我们便去请父亲给我们评评理！”
窦如华见她如此强势，不悦起来，“几个孩子的小打小闹而已，你还想如何”
“你也知道是小打小闹，那你一个做长辈的还参与进去”沈昔月红唇紧抿，语气坚决，“你给两个孩子道歉！”
窦如华强压下怒火，扯着苏景智和苏景祖，气急败坏道：“你们快跟妹妹说声对不起。”
苏景智和苏景祖像两只被拔了毛的小鸡仔，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不想动，被窦如华推了过去。
“……妹妹，对不起。”
“我们错了。”
杳杳鼓了下腮帮子，奶声奶气道：“二婶，你还没给我哥哥道歉呢！”
窦如华心里暗骂了一声，嘴角勉强扬起笑脸，“行，二婶给你们道歉，刚刚是二婶不对。”
杳杳举起受伤的小手，微微吸着气，“可是杳杳好疼啊！要吃炙羊肉、鸭子汤、蟹粉酥、乳糕才能补回来！”
其他人：“……”
窦如华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脱下手腕上的赤金臂钏递过去，“这是二婶的赔罪礼。”
杳杳背着小手，一本正经道：“外公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二婶下次不要再这么莽撞了。”
窦如华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胡乱应了一声。
杳杳这才接过臂钏。
苏景毓看向苏景智和苏景祖，余怒未消道：“你们以后如果再敢欺负我妹妹，我还揍你们！”
苏景智和苏景祖心有余悸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约而同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
以前在学堂里无论他们怎么折腾，苏景毓都秉承着兄长的包容态度不跟他们计较，他们已经有恃无恐习惯了，第一次知道苏景毓真动起手来竟然这么厉害，不由十分后怕，不敢再像之前那么肆无忌惮。
窦如华面露不满，指责道：“毓哥儿，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你是把我刚才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苏景毓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遮下一小片阴影，“姨母既然觉得我不懂事，那便是不懂事吧。”
窦如华气得说不出话来，苏景毓现在简直是油盐不进，她以前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苏景祖被匆匆赶来的嬷嬷带走了。
窦如华也扯着苏景智的耳朵往回走，边走边训斥。
“不是让你不要跟那两个小妾生的一起玩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被他们卖了还得帮他们数钱！”
“娘！疼！疼哇！”
苏景智捂着耳朵，吱哇乱叫着走远。
回到锦澜苑，沈昔月叫来大夫给两个孩子处理伤口，窦嫣得知消息匆匆赶过来，杳杳立马爬到她怀里撒娇。
窦嫣心疼的不得了，拿着药亲自给她上药。
杳杳坐在她怀里，她涂一下，杳杳就疼得往后缩一下。
窦嫣低头给她吹了吹，动作愈发仔细和小心，因为不敢动作太急，涂了半天伤口还在流血。
裴元卿蹙起眉心，冷着脸上前抓住杳杳的手，按住不让她躲。
苏景毓接过伤药，飞快洒在杳杳的伤口上，两人配合默契，动作速度极快。
杳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疼的泪眼朦胧，可还没等她叫出声药就已经涂好了。
半刻钟后，杳杳靠在窦嫣怀里，举着包扎好的手，期期艾艾地看了裴元卿和苏景毓一眼：“哎！我哥哥……木头！我未婚夫……冰块！我苏杳杳……命好苦的！”
窦嫣心疼地给她吹了吹掌心，深以为然的瞪了两个不解风情的冰块木头一眼。
苏景毓：“……”
裴元卿：“……”
&#183;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有一便有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给杳杳读书便成了裴元卿每日都要做的事。
杳杳趴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碗银耳羹，耳边是裴元卿的朗朗诵读声，窗外落雪纷纷，处处银装素裹，屋子里暖炕烧的极为暖和。
她看了看手掌上即将愈合的伤口，开心地晃了晃腿，养伤的日子实在是悠闲又逍遥。
裴元卿念完一卷书，放下书卷，斜靠在窗边，支起一条腿，抬眸看着天上飘浮的白云。
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没有皇宫那么奢靡浮华，也没有皇宫里那么腥风血雨，日子平静安逸——除了苏杳杳有些呱噪之外。
他因为身世和父皇的态度本来难免有些悲秋伤怀，可自从搬到了锦澜苑，杳杳根本不给他回忆往事的机会，因为她，他每天的生活里都充斥着各种惊喜和惊吓。
只是他依旧很想念父皇和皇兄。
不过他知道，他不能回去，父皇已经不要他了，有他在，皇兄会为了他不断顶撞父皇，母后已经不在了，皇兄在宫里的日子本就艰难，他不想再给皇兄添麻烦。
也许祁粲从这个世上消失，对所有人都好。
他偶尔会想，他如果真的只是苏家小七娘的未婚夫就好了。
……
轩窗被风吹开，一丝凉风吹拂进来，裴元卿思绪戛然而止，回过神来，抬手把窗户关紧。
杳杳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递给他，声音软而清甜，“哥哥吃！”
裴元卿对上她晶亮的眼神，不用问就知道她心里又在打鬼主意，故作不知的把银耳羹接了过去。
杳杳挨挨蹭蹭的坐到他旁边，等他把一碗银耳羹吃完，才软着声音说：“哥哥，我想听故事，你会讲故事吗”
裴元卿瞥她一眼，将瓷碗放到窗台上，“不会。”
杳杳瘪了瘪嘴，把受伤的那只小手举起来，可怜兮兮说：“我受伤了，伤口可疼可疼了，听故事才能转移注意力。”
裴元卿看着她掌心已经结痂的小小擦伤，眉梢轻挑了一下：“你确定还疼”
“……其实不疼，但有点痒。”
裴元卿在她眉心戳了一下，“你是为了给你哥哥出气才受的伤，找你哥哥给你讲故事去。”
杳杳鼓了鼓嘴巴，努力端水，“不要那么小气嘛，如果你被欺负了，我也会给你出气的。”
裴元卿沉默了一会儿，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笑意，“你真的要听我讲故事”
杳杳握着手里的团扇，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还主动拿起团扇殷勤的给他扇了扇风。
裴元卿可是皇子，说不定知道什么宫廷秘闻，她想听！
裴元卿默默推开她手里的团扇，“……”这么冷的冬天还记得给他扇风，可真是感人肺腑，可惜他无力承受。
杳杳期待的看着裴元卿，宫廷秘闻！后宫两三事！皇帝风月史！她来者不拒！
“行。”裴元卿捏了一下她软乎乎的脸，“那我就给你讲一个白衣女鬼闹衙门的故事。”
杳杳身体一僵。
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听不听”
“……听。”
鬼故事也是故事嘛！
香炉里的白烟袅袅飘过来，裴元卿靠在大迎枕上，不疾不徐的讲了起来。
“前朝有个衙门，衙门里的县令是个贪官，贪官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整座县城的百姓都对他怨声载道。”
“一日夜里，他带着小妾在衙门里嬉戏，因为白天刚听了一出戏，两人兴致颇浓，学着戏里的样子在县衙里演了起来，贪官装作被审问的犯人，小妾穿着他的官服坐在案后装青天大老爷。”
“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衙门里只点了两根白蜡烛，小妾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一拍惊堂木，其中一根蜡烛就晃了晃熄灭了，小妾坐的位置陷入黑暗，另一根蜡烛颤颤巍巍的燃着，映照的贪官脸色忽明忽暗。”
杳杳听得认真，一双杏眼随之微微睁大。
“小妾问道，堂下跪者何人”
“贪官跪在地上，夜色太黑，他只能隐约看到小妾的轮廓，可能是因为相隔较远，他总觉得小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森遥远，他以为小妾是故意为之，肆无忌惮的笑了一声，只觉得有趣，也配合的跪拜答道，小的李三诚。”
“小妾再次拍响惊堂木，大声呵斥，李三诚，你强抢民女，欺压百姓，鱼肉乡民，你是否认罪”
“贪官一脸坏笑答着，是，小的犯了□□之罪，见到美人便不忍辜负了良宵，尤其是大人这般姿色的美人，小的认罪，小的色欲熏心，小的该死。”
“贪官笑着又拜了拜，匍匐在地上时，发现小妾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了桌案下，那头发极黑，如同浸泡在深水里的海藻一般，贪官不由奇怪，小妾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说起头发，他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裴元卿故意顿了顿。
杳杳立刻抱着他的手臂追问：“谁谁谁”
裴元卿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松子。
杳杳鼓起包子脸，恋恋不舍的分了他三颗，亲自剥了，把松子仁放到他掌心。
“小气。”裴元卿把松子喂到她嘴里，继续往下讲：“贪官想起，他两年前曾经强抢过一个民妇，那民妇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在河边梳洗头发时，被他一眼看上了。”
“他还记得那民妇的头发特别长，柔顺乌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见色起意，看四下无人，就上前把民妇拦住了，欲行不轨之事。”
“后来那民妇激烈反抗，他一时失手，用石头砸死了民妇，他看着没了呼吸的民妇，只觉得晦气，随手把民妇的尸首扔到了那条河里。”
“他还记得，当时民妇的尸首漂浮在河面上，长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缠绕漂浮在她周围。”
杳杳抓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裴元卿拽了拽她的小发髻，她也浑然不觉。
“贪官恶事做的太多，早就把这件事忘了，如果不是看到相似的长发，也不会忽然想起来。”
“贪官看着那长长的头发，怀疑自己眼花了，因为他竟然在小妾垂下的头发上看到了水草和淤泥，那头发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地面上，滴答滴答的响，像血色一样在地面上逐渐晕染开，朝着他的方向蔓延，可他分明记得小妾的头发是干爽的，他刚刚还摸过……”
“贪官心里咯噔一声，冷汗瞬间落了下来，他抖着身子往后爬，心脏跳的飞快，一步、两步……眼看着就要爬到大门边了。”
“贪官抬起手去推门，屋子里仅剩的那支白蜡烛忽然熄灭了。”
“贪官脸色发白，用尽全身的力气推门却怎么都推不开，长长的头发像一只大手一样延伸过来，将贪官紧紧缠住，从脚下缠绕着爬上贪官的脖颈上，一点点收紧，触感冰凉，头发里带着一股浓重的水腥味，就仿佛在水里泡了很久一样。”
“贪官窒息前的一刻，听到一道女声在他耳边宣判，李三诚，草菅人命，当杀！”
杳杳身子不自觉抖了一下，攥紧了裴元卿的衣摆。
“小妾翌日在衙门里醒来，发现贪官双目圆瞪，已经窒息而亡。”
“小妾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惊叫着喊人。”
“衙差们四处搜寻，多日无果，根本找不到勒死贪官的物证，更找不到凶手，连仵作都说贪官是自己把自己掐死的，只有一点很奇怪，就是贪官身下氤氲着一片水渍，那片水渍带着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还夹杂着几根水草，不知道是从何处而来。”
“最后贪官的死成了一桩悬案。”
裴元卿把故事讲完，杳杳久久都没有说话。
恐怕是吓得不轻。
裴元卿有些后悔，不会把小丫头吓坏吧
他正想安慰几句，就见杳杳两条小眉毛皱了起来，思索良久问：“女鬼姐姐头发那么长，扎起麻花辫一定很好看，她会扎吗”
裴元卿安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应该会吧。”
这是重点吗
屋子里暖炕烧的很热，杳杳见他额上微微浸着汗意，拿着团扇在他身后给他扇了扇，一脸认真道：“如果她不会，你记得教教她，那么长的头发不用来编辫子太可惜了。”
一阵凉风吹过，裴元卿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大声道：“我也不会！”
杳杳朝他做了一个鬼脸，“你好笨！”
裴元卿：“……”
夜里，裴元卿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寒风呼呼吹个不停，窗外枝桠吱嘎作响，寂静的夜色里不时传来野猫叫春的声音，配着呼啸的风声，听得人心惊胆颤。
裴元卿瞪着双眼，警惕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总担心会有女鬼找他编辫子。
一夜辗转反侧，天蒙蒙亮后，他才勉强敢合眼，囫囵睡了一觉。
梦里也不安生，天色微亮，裴元卿就眼底乌黑的醒来。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丫鬟们走动的脚步声，才起床洗漱。
裴元卿周深萦绕着一股低气压，洗漱过后也没消减几分。
他满身疲惫的路过正房，趴到隔扇一看，杳杳躺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带着香甜的笑意，显然一觉到天亮。
裴元卿暗暗磨牙，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开，身上的气压更低了。
苏景毓在隔壁养伤，他要独自一人去沈府听课。
&#183;
杳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先去院子里跑了一圈，在雪白的地面上印满小脚印，然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到屋子里。
红丹给她端来一碗热乎乎的杏仁甜汤，冒着热气，味道甘甜，带着杏仁的清香，入口唇齿留香。
杳杳喝完一碗，听说裴元卿回来了，她放下碗，嬉笑颜开的跑了出去。
“元卿哥哥，我还想听故事！”
裴元卿顶着黑眼圈，怨念极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睡得挺好”
杳杳从善如流的点点头，“眼睛一闭再一睁，天就亮啦！”
裴元卿努力深呼吸。
杳杳靠近两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问：“哥哥，昨晚女鬼姐姐去找你学编辫子了吗”
裴元卿抿着下唇角，皮笑肉不笑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那你今晚留意些，千万别睡太沉，也许今晚女鬼姐姐就去找你了。”
“！！！”
裴元卿睨了她一眼，又睨了她一眼，停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问：“你听完昨天的故事……就不害怕”
杳杳包子脸鼓起来，拍着胸脯，骄傲道：“外公说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杳杳从来都不做亏心事的！”
裴元卿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也没做过亏心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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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止杳杳明天再惦记着‘女鬼姐姐’，裴元卿决定给她讲个新故事，让她赶快忘掉‘女鬼姐姐’。
“想听什么故事”
杳杳想了想，“有没有关于宫里贵人的故事”
裴元卿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楞。
细雪纷飞，如柳絮般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
杳杳牵着裴元卿到院子里的八角亭里坐下，手里捧着金丝镂空暖炉，准备一边赏雪，一边听他说故事。
待裴元卿回过神来，石桌上已经放好了炭炉，炭炉上煮着百合花茶，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他们之间。
杳杳还在炭炉上烤了几个栗子，冒着香气。
“哥哥想好要讲什么故事了吗”杳杳期待的转头看他。
裴元卿笑了一下，“给你讲一个小皇子的故事吧。”
杳杳翻了翻炭炉上的栗子，乖乖点头。
裴元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嘶哑：“从前宫里住着一个小皇子，他年纪很小的时候母后就过世了，不过他有一个疼爱他的父皇，还有一个疼爱他的皇兄……”
杳杳听出是裴元卿自己的故事，托腮认真听了起来。
“父皇日理万机，皇兄每天也有许多事情要做，可他们都会抽时间陪伴小皇子，小皇子在父皇和皇兄的关爱下一点点长大，宫里刀光剑影却影响不到他，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
裴元卿垂下眼睫，眸色微黯，“宫里抓回来一只怪物，怪物咬了小皇子一口，从那天起，父皇就开始疏远小皇子，他怀疑小皇子身上的血统不再纯正，小皇子被怪物咬伤的伤口一直没好，还反复被撕开，他中了怪物的毒，体内好像埋着毒针一样难以拔除，小皇子已经不再是父皇心目中的小皇子了。”
“小皇子的存在不再令父皇喜悦，而是让父皇坐立难安，父皇怕血统不够纯正的小皇子混迹在他的继承人当中。”
杳杳红唇微抿，“那怎么办”
裴元卿愣了会儿神，“父皇决定把小皇子送走，给他一块地方，让他到那里自生自灭。”
“可惜小皇子还没抵达那个地方就遇到了凶猛的野兽，他逃脱了野兽的利爪，却迷失在了山林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裴元卿声音越来越低，望着白茫茫的天地，眼眶几不可察的红了。
杳杳把暖炉塞到他怀里，轻轻倚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胳膊说：“小皇子那么可怜，上天一定会让他遇到好人，让他下半辈子都能吃好喝好开开心心的。”
裴元卿若有似无的弯了下唇，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确遇到了好人，还附赠了一个每天缠着他讲故事的小麻烦精。
小麻烦精时而闹人时而乖巧，让人一刻都闲不下来，偏偏他甘之如饴。
茶水咕嘟咕嘟的响，炭炉上的栗子烤熟了，栗子壳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金黄的栗仁，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裴元卿习以为常的伸出手，把栗子都剥好了，栗仁放在杳杳面前，自己面前只余下一堆栗子壳。
杳杳咬一口热乎乎的栗子，满足的眯了眯眼，捡起一颗往裴元卿嘴里塞，“哥哥也吃，很甜的。”
裴元卿眼角下弯，就着她的手吃了栗子，栗子外皮酥脆，果肉绵软，果然很甜。

第25章
苏采婷出嫁的日子将近,府里众人渐渐忙碌起来，连锦澜苑里都热闹了几分。
跟大人们的繁忙热闹相比，府里的小孩子们最近格外安静,苏景毓、苏景智和苏景祖那一架打得惨烈，都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静养。
沈懿管束严格,苏景毓哪怕不能去听他授课也得日日看书。
苏景毓很听话，待在家里也手不释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脸上带着伤,给人的感觉成熟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般胆小稚嫩，好像一夕间长大了不少，性子更加沉稳。
杳杳觉得自己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虽然过程有些意外和曲折,但结果是好的,哥哥以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从轩窗透进来,裴元卿和苏景毓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都低头看着,阳光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苏景毓抬手翻过一页书,余光看到杳杳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由失笑。
“进来吧。”
杳杳轻轻吐了下舌头，蹬蹬蹬跑进去，“娘亲不让我打扰你们看书。”
裴元卿掀了下薄薄的眼皮,“那你还来”
杳杳：“……”可恶！臭冰块！
杳杳脱了鞋，挤到他们中间坐下,也不打扰他们读书，自顾自掏出一袋蜜饯,慢吞吞吃了起来。
一股淡淡的甜香萦绕在空气里。
苏景毓屈指敲了敲桌面，杳杳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裴元卿矜持地瞥了她一眼，杳杳假装没看见。
裴元卿又不矜持地瞥了她一眼，杳杳只好往他嘴里也塞了一颗。
她恋恋不舍地望着所剩无几的蜜饯，果断全塞进了嘴里。
娘亲怕她甜坏了牙，每天只让她八颗蜜饯，她早上已经吃了两颗，刚才在外面忍不住又吃了一颗，总共才剩五颗，现在一下子就少了两颗！
裴元卿看了眼她像小仓鼠一样鼓起来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顿了顿，没忍住又戳几下。
苏景毓余光轻轻一扫，莫名觉得自己兄长的位置受到了威胁，尤其最近裴元卿天天给杳杳读书听，杳杳跟裴元卿相处的时间比他还多。
于是苏景毓也在杳杳脸颊另一边戳了一下。
最后两人觉得有趣，你戳一下左边，右边鼓起来，他戳一下右边，左边鼓起来，两人玩的不亦乐乎。
杳杳暗暗磨牙：“……”这便宜兄长和便宜未婚夫是不能要的！
午后的阳光透着浓浓暖意，令人昏昏欲睡。
苏景毓低头看了会儿书，便觉得肩头一沉，转头望去，杳杳歪着身子，把全身的重量倚在他身上，半阖着眼睛，已经快睡着了。
苏景毓抿着唇，“离我远点。”
杳杳赖着不肯挪开，眨巴着眼睛，“我是你唯一的妹妹，哥哥怎么能不疼妹妹”
苏景毓气闷地睨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把她戳开，“可我不是你唯一的哥哥，找你卿哥哥去。”
杳杳看了看另一侧的裴元卿，嘻嘻笑着凑过去，把头倚在了裴元卿身上。
倚谁不是倚呢！
苏景毓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裴元卿很少跟人这么亲近，身子僵了僵，微微挺直了脊背。
杳杳靠的不舒服，不满的拍了他一下，他只好又恢复原样。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杳杳像软乎乎的白面团一样，一会儿倚着苏景毓，一会儿倚着裴元卿。
准确来说更像一块绵绵的糯米年糕，一会儿粘这个，一会儿粘那个，粘到谁身上就给谁身上沾了一股香甜气。
窦嫣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攒盒，看到他们三个不分彼此的坐在一块，弯唇失笑。
苏景毓和裴元卿平时是最端正的两个人，可每次跟杳杳待在一块，都被杳杳带的坐没坐相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和沈昔月总觉得苏景毓和裴元卿过于成熟稳重，有杳杳在他们才能多了几分孩子气。
她走过去，把攒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攒盒里放着她亲手做的荷叶饼和杏仁羹。
“都看书好几个时辰了，快歇歇吧，过来吃点东西。”
杳杳闻到香气，顿时不困了，欢呼一声，“嫣姐姐做的荷叶饼最好吃了！”
苏景毓往嘴里塞了个饼，边嚼边说：“是很好吃，不过等表姐嫁人了，你就没得吃了。”
杳杳鼓了鼓嘴巴，气呼呼地挪着小屁股，稳稳当当坐到窦嫣腿上，不舍的抱住窦嫣。
窦嫣抬手摸了摸杳杳柔软的发丝。
她以前盼着嫁人是希望能有一个家，不用再寄居苏府，可自从搬来锦澜苑，她日子过得安心又踏实，已经十分不舍得出嫁了。
这段时日以来，沈昔月亲自教她管账和执掌中馈，甚至让她参与管理铺子。
其实仔细想想，沈昔月只比她大了七岁，却是真的把她当作亲侄女一般对待，弟弟妹妹们也把她当做至亲真诚相待。
这样的日子既安稳又热闹，她想，这已经是她最想要的家了。
门口风铃晃动，沈昔月沉着一张脸走进来，看到他们四人热乎乎的凑在一起，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窦嫣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见她脸色不好，轻声询问：“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沈昔月让她坐下，怜惜的握住她的手，沉默许久，艰涩开口：“我怀疑……你的婚事恐怕要有变故……”
窦嫣怔住，身子晃了晃。
她的婚事是自幼定下的，从她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以后要嫁入程家，从来没想过会有变故，她知道沈昔月会这样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苏景毓放下手里的饼，关切问：“母亲，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昔月揉了揉太阳穴。
“我之前一直让人留意着程家和窦家的动静，是想早些为嫣儿的婚事做准备，却发现最近程家和窦家往来的越发密切，实在是非同一般，所以我便派人打听了一下。”
“我今天才得到确切消息，原来程家和窦家已经开始暗中采买，他们府里的下人最近采买的都是成婚要用的东西。”
苏景毓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窦嫣，“说不定他们是在准备表姐和程家公子成婚要用的东西”
窦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不会的，他们至今都不曾跟我提起过婚事，如果婚事进展到采买这一步，不可能不让我知道。”
沈昔月握紧她的手，“我也是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暗中派人跟着他们，发现窦家连嫁衣都开始让人准备了，我派人花银子买通了绣房的工匠，打听到了嫁衣的尺寸，发现比你常穿的尺寸要小了一些，新娘子的身量应该比你矮。”
窦嫣心凉了半截，忽然反应过来：“坏了！前几日姨母将我手里的订婚信物要了过去，我以为她是拿去商定婚事，便没好意思多问，已经交给她了……”
沈昔月眉心拧了起来，心里愈发觉得事情蹊跷，只是看到窦嫣面色越来越白，遂柔声安慰道：“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也有可能是我们虚惊一场想多了，说不定那嫁衣就是为你准备的。”
窦嫣茫然无措，“我该怎么办”
沈昔月思衬片刻道：“下个月是大姑娘出嫁的日子，到时候窦家人和程家人都会来参加喜宴，到时候我再帮你打听一下。”
窦嫣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
杳杳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嫣姐姐不要愁。”
窦嫣面色泛白，勉强笑了笑。
沈昔月弯腰摸了摸杳杳的头，“摸摸杳杳头，万事不用愁！”
窦嫣露出笑意，跟着摸了摸杳杳的头顶，心情好了几分。
裴元卿和苏景毓走过来，也摸了摸她的脑顶。
杳杳抬起两只小手捂住脑壳，“……”这里有人欺负崽！
日子转瞬即逝，苏采婷出嫁的前一夜，窦嫣格外的紧张。
她其实已经好几年都不曾见过程家人了，以前父母还在世的时候，程家人对她很好，逢年过节都会给她送来礼物，只是如今回忆起来，她却想不起上次收到礼物是什么时候了，似乎从父母过世后程家人的态度就渐渐变了。
因为这桩婚事是父母给她定下的，她其实一直都很珍惜，从没想过会出现变故。
杳杳见窦嫣这两天心情一直都很低落，怕她今晚会睡不着，便抱着枕头跑来陪她睡觉。
窦嫣自然欢迎，掀开被子让她进来。
杳杳钻进被子里，挨着窦嫣睡一下，她本来想陪窦嫣聊天解闷，可脑袋一沾枕头就觉得好困，眼皮扇动两下，还是坚持不住睡了过去，小孩子的身体就是这么控制不住！
窦嫣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感受着身边静谧的温暖，心底涌起几分安慰，静静沉思了一会儿，竟然也跟着睡了过去。
梦里先是一片黑暗，然后逐渐变亮。
她在梦里来到窦府门前。
窦府分外喜庆，石狮子上挂着大红喜绸，门前宾客络绎不绝，里面不时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看样子是在摆喜宴。
窦嫣心跳加速，脸颊泛红，心底生出一丝紧张。
莫非这是她和程文荣的婚宴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来，她回头望去，程文荣骑着高马而来，身穿喜袍，脸上笑容灿烂。
窦嫣没来得及羞窘，画面一转，程文荣背着新娘子从窦府里走了出来。
一阵风吹过，新娘子头顶的红盖头微微扬起，露出一张娇嫩的面容，赫然是她堂妹窦露的脸。
窦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瞬间如置冰窟。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茫然的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
花轿起轿后，窦如华和窦二爷从府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欣慰地看着花轿离去。
窦二爷压低声音问：“窦嫣不会来捣乱吧”
窦如华手里拿着一只鸳鸯金钗，轻轻转了转，“放心，已经命人把她关起来了。”
窦嫣诧异的捂住嘴，把一声惊叫堵在喉咙里。
窦二爷揣着手，老神在在道：“那就好，婚事已成定局，我们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窦嫣的嫁妆都被露儿带去程家了，大哥留下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们的。”
窦如华含笑点头，“别忘了我的那份，能成就这桩喜事，我可是出了不少力。”
“那是当然，你可是我的亲妹妹，少了谁的也不会少了你的。”
窦二爷笑容愈发灿烂，“只要咱们窦、程两家人统一口径，一口咬定当年窦、程两家联姻，订婚的就是露儿和文荣，窦嫣一个孤立无援的孤女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窦如华沉思道：“还是早些把窦嫣嫁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你且安心，我已经给她挑好了夫婿，下个月就把她嫁出去。”
“男方是何人”
“城北的董老爷，家里是做河运生意的。”窦二爷笑的春风得意，“董老爷年纪虽然大了些，膝下孩子也多，但能给我们窦家带来不少好处呢。”
两人相视一笑。
窦嫣望着自己的两位至亲，只觉得通体发寒，一股凉气直冲胸口。
她眼睁睁看着花轿走远。
窦露不但稼给了她自幼订婚的未婚夫，还带着她爹娘留给她的嫁妆风光出嫁，这场婚礼空前盛大，为众人所津津乐道，好像所有人都忘了窦家还有一个大房嫡长女窦嫣。
窦嫣眼前阵阵发晕，梦里一阵光怪陆离后，眼前的场景再次清晰起来，她看到了她自己。
她被关在幽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鞭炮齐鸣的鼓乐声，一个人绝望的痛哭流涕，然后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窦嫣一下子惊醒，冷汗浸湿了身下的床褥。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确定自己能畅快的呼吸才松开手。
可梦里那股窒息感却一直留在她的身体里，仿佛真切的发生过一样，令她觉得心悸。
窦嫣心脏跳的极快，莫名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知道生命可贵，却能理解梦里的她为什么会那样做，那个梦里，亲人皆背弃了她，婚事没了，嫁妆没了，亲人没了，家没了，她的人生已经没有一点光亮，所以她才选择结束生命。
不是为了程文荣，而是为了她自己无望的一生。
窦嫣伏在床上哭了许久，看到旁边沉睡的杳杳，才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泪，轻轻抱住杳杳小小的身子，汲取到一丝温暖。
这辈子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她有了亲人、有了家，不会再自戕了。
窦嫣渐渐从梦里的悲痛和惊惧中挣脱出来。
她不想再像梦中那样软弱，不想再让他们轻易把她的东西抢走，他们想抢就该付出代价。
窦嫣默默握紧拳头，她一定不要再踏上既定的命运。
可是……该怎么做呢
窦嫣还记得梦中窦如华手里拿的那支鸳鸯金钗，正是当年的订婚信物。
他们蓄谋已久，早早把她手里的物证骗了过去。
&#183;
清晨，苏府早早忙碌了起来，鞭炮声齐鸣，食物的香气四处弥漫。
杳杳小鼻子动了动，从睡梦中醒过来。
她伸了一个懒腰，发现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窦嫣不知何时已经起床，正坐在妆奁前梳妆。
杳杳很少看到她这么用心的打扮，穿着一身青竹色的月华裙，耳垂上戴着白玉耳珰，面容清丽，涂着浅色唇脂，既素雅又秀丽。
窦嫣回头看到她呆呆的模样，弯唇笑了起来，朝她俏皮的眨眨眼睛，“输人不输阵。”
杳杳使劲点头，“让程家公子后悔去吧！”
窦嫣轻轻捏了下她的小鼻尖，畅快的笑了出来。
至少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个人，她的身后有着支持她的亲人。
苏家大房嫁女的大喜日子，苏府里一片热闹。
杳杳闻着飘过来的香气，早膳都没吃就拉着两位兄长跑去大厨房蹭吃蹭喝。
厨娘们见她玉雪可爱，忍不住纷纷投喂起来，炸麻团、茶果子、栗子糕、桂花蜜山药、七巧小饺子……一样尝一口都能吃的肚子鼓鼓。
杳杳吃相本就可爱，每次吃到特别好吃的，眼睛还会高兴的眯起来，仿佛能吃到美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一样，让人忍不住投喂的更加起劲。
苏景毓和裴元卿跟在她身后，表情全都十分无奈，又不敢离她太远，只能像两个小护卫一样跟着她。
杳杳不时转过头，把自己觉得好吃的分享给他们，所以两人也跟着吃撑了。
苏景毓看着妹妹藕节一般的手臂，忍不住有些发愁，再这么投喂下去，妹妹不会长成一个小胖墩吧
杳杳不懂她哥的忧愁，吃饱喝足后，高高兴兴的跟厨娘们告别，带着两位哥哥去给大堂姐送亲。
沿路长廊上挂着红绸，随风轻轻飘荡，杳杳迈着小短腿跑在前面，裙摆飞扬。
裴元卿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轻轻牵了牵。
苏采婷性子随了孔宜，颇为高傲，平时跟他们这几个小孩子没什么往来，但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面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欢颜。
杳杳跨进门去，眉开眼笑地拱手，“祝堂姐缔结良缘，琴瑟百年。”
苏采婷盈盈笑着，用手里的朱红团扇轻轻拍了下她的头，“跟谁学的吉祥话”
杳杳嬉笑着躲开，奶声奶气道：“哥哥教我的，一个哥哥教一句。”
苏采婷看向她身后的苏景毓和裴元卿，眼中流露出两分羡慕，“有这样两个哥哥护着你长大，倒是不错。”
“长姐不也有我和弟弟么”苏景耀迈步走进来，身上穿着月白直裰，腰束缎带，光彩照人，跟以前做外室子时大不相同。
苏采婷面色一暗，神色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苏景耀唇边带笑，一副笑面虎的模样，“我奉祖母和父亲之命，来给长姐送亲。”
“不必了。”苏采婷声音冷硬，看向苏景毓脸色才微微缓和，笑道：“不如堂弟给我送嫁吧，正好练习一下，以后好给杳杳送嫁。”
苏景毓想到以后杳杳要嫁人，不由恼怒地看向某个很有可能把他妹妹拐走的人。
裴元卿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苏景耀站在门口，不满地挑了下眉，“长姐有我和祖哥儿这两个亲弟弟在，何需劳烦堂弟如果让外面的人见了，少不得要笑话咱们府里没规矩。”
苏采婷团扇遮唇，一声嗤笑，“父亲把外室领进门的时候，苏家大房就已经彻底沦为笑柄了，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苏明德和孔宜牵着苏景祖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苏明德沉着一张脸，“婷姐儿，你说话怎可如此放肆！”
苏采婷眼眶顿时湿了，委屈的看了他一眼，“父亲敢做还怕人说么，你们以前不要脸面，今日又何必拿脸面来做说辞。”
“混账！长辈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孔宜秀眉一蹙，冷声开口：“今日是我女儿的大喜之日，我看谁敢逼我女儿做不喜欢的事！”
苏明德怒火升腾，“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官家大小姐这个家是我做主！都得听我的！”
孔宜轻哂，“有本事你就休了我！不然只要有我在一日，这后宅的事就轮不到你管！”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我告诉你，你休想用我女儿给你的庶子抬身价！我女儿不但要嫁的风光，还要嫁得开心，谁都别想给她添堵！”
“什么叫抬身价！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闹到后来，苏昶和老太太都赶了过来。
吉时将到，两人最后不得不各让一步，由苏景祖来给苏采婷送嫁。
苏景祖已经搬到了孔宜那里住了一段日子，受孔宜教养，平时很难见到钱玉娇，跟苏景耀的来往也少了很多。
孔宜管束严格，他瞧着比之前规矩了一些，苏采婷勉强同意了。
苏景祖把苏采婷牵了出去，外面传来一阵喜气洋洋的喝彩，苏景耀眸中闪过不悦的暗色，轻轻眯了下眼睛。
杳杳看的心惊，这人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妒忌，简直可怕。
府里处处都是欢声笑语，直到新郎把新娘子接走，只剩下饮宴的宾客，吹吹打打的声音才稍微停歇。
窦如华跟几位夫人在屋子里说话，气氛正浓，沈昔月带着窦嫣走了进去。
沈昔月挨个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到程夫人旁边坐下。
程夫人含笑点了点头，目光蜻蜓点水一般轻轻掠过窦嫣。
沈昔月拉着窦嫣的手，巧笑着说：“程夫人，这是嫣儿，我带她来给你看看，毕竟她是你未来的儿……”
程夫人神色一变，连忙高声打断她的话：“三夫人，我儿子下个月要成婚了！”
沈昔月声音微滞，止住了话头。
屋子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朝她们看过来。
程夫人看了窦嫣一眼，用温和的语气道：“届时欢迎三夫人带着窦大姑娘参加喜宴。”
沈昔月脸上笑意散去，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跟谁成婚”
“三夫人不知道么”程夫人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弯唇道：“我家幼子跟窦大姑娘的堂妹窦露是自幼定的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是好事将近了。”
窦嫣看着程夫人厚颜无耻的嘴脸，无比庆幸自己做了那个梦，不然她不敢想象自己这一刻会有多失态。
沈昔月握紧她的手，冷道：“程夫人，明人不说暗话，当初跟您家公子订婚的人究竟是谁，您心里清楚，今日是我家的大喜日子，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但如果您非不要脸，厚颜无耻的来恶心我们，就别怪我在这里把事情闹大，咱们有话敞开来说！”
屋子里骤然静了静，几位夫人看了眼沈昔月，又看了眼程夫人，眼神纳罕。
程夫人没料到沈昔月会帮窦嫣做主，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由吃了一惊，慌乱地看向窦如华。
她本来以为窦嫣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就算吃了闷亏也不敢声张，毕竟会于她名声有损，可沈昔月如果参与进来，事情恐怕就不能这么轻易揭过去了。
窦如华面色微沉，对其他几位夫人笑了笑，“眼看着开宴的时辰就快到了，大家不如移步前院，用过膳后再过来吃些喜饼，我让人备上两壶好茶招待各位。”
几位夫人含笑站起来，应酬了几句，抬脚走了出去。
她们甫一离开，屋子里的气氛便降到了冰点。
窦如华沉着一张脸，回身看向沈昔月，“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昔月冷声反问：“你说我是什么意思嫣姐儿跟程文荣自幼指腹为婚，你这个姨母难道不比我清楚吗”
窦如华攥着帕子，慢悠悠道：“你也说了，我才是她姨母，这是我窦家的事，程公子究竟是跟窦家哪位姑娘定的亲，也是由我窦家说了算。”
窦嫣紧紧咬着下唇，双目泛湿。
沈昔月看向窦如华和程夫人，怒拍桌子，“嫣姐儿的父母跟你们是至亲、是好友！你们现在连起伙来欺负她一个孤女，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程夫人脸色讪讪，却丝毫不以为然，程家跟窦家相交当然是以利益为先，窦大爷已经过世那么多年了，所谓交情能值几个钱何况此事还事关子女的将来，她当然要给儿子娶个好门第的女子。
窦如华有些下不来台，怒气冲冲道：“你何必说的那么难听嫣姐儿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婚事就该由她二叔和我做主，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插手！我们以后自会给她挑一门好婚事！”
“嫣姐儿如今既然住在锦澜苑里，我就断然不会让她白白被人欺负，这事我是管定了。”沈昔月声音不容置喙，“今日你们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程夫人一看情况不妙，连忙让身边的丫鬟去把程老爷和程文荣请来，窦如华也赶紧让人把窦家二房的人都叫过来，今日是苏家办喜宴，正好大家都在场。
等所有人到齐，乌泱泱站了一屋子人。
窦嫣微微有些胆怯，下意识往沈昔月身边靠了靠。
沈昔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淡定从容的跟众人对视。
她其实也刚出阁没几年，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可自从苏明迁失踪后，她就逼迫自己强硬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她退了，锦澜苑的这些孩子就都得跟着她退。
现在退一步，将来就会退百步，所以一步不能退。
窗外冷梅飘香，半敞开的轩窗飘进阵阵梅花香，杳杳、苏景毓和裴元卿站在窗外，紧紧贴在墙边偷听。
裴元卿不习惯做这种偷听的行径，抬脚想离去，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衣摆被紧紧拽着，他转头一看，杳杳正贴着墙根聚精会神的听着，小手不自觉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襟。
裴元卿无奈一叹，只能定在原地。
苏景毓竖着耳朵，掐紧手心，眉心深深拧着。
他觉得屋子里的姨母就像个陌生人一样，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可他无比清楚，这才是姨母本来的面目，难怪表姐总是很惧怕她。
屋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程文荣和窦露都被叫了过来，程文荣目光不受控制的看向站在沈昔月身边的窦嫣，微微看直了眼。
窦嫣低眉垂首的站在那里，身段已经初露少女的婀娜，虽然臻首微垂，却能看出长相清丽动人，自有一番情态。
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惋惜，这样的美人若非成了孤女，他是定要将人娶回去的。
可惜，如今窦嫣的身份已经配不上他了，顶多能给他做个侧室。
程文荣眼中流露出些微惋惜，想起小时候跟窦嫣见面的回忆，目光不自觉在窦嫣身上凝滞了许久。
窦露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满的冷下脸来，重重清了下嗓子，程文荣回过神来，恋恋不舍的移开了目光。
沈昔月拨了拨手里的茶盏，淡声问：“说说吧，这件事你们想怎么解决。”
窦二爷大腹便便的坐在椅子上，浑不在意道：“程公子和露儿既然两情相悦，我们当然要成全他们。”
窦如华扬起笑脸，伸手握住窦嫣的手，柔声安慰道：“嫣姐儿别急，你是我和你二叔的亲侄女，我们自然也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窦嫣想到梦中他们给她挑选的那位年事已高的董老爷，只想冷笑。
她把手从窦如华手里抽出来，冷淡道：“父母当年为我定下婚事，是正式办过订婚礼宴的，有订婚契、有信物、有见证人，如今就算程家想悔婚，也该正式退亲，把当年的礼单拿出来，两方一一说清楚，而不是随意换亲。”
窦家人与程家人面面相觑，他们之所以私下换亲，就是为了不把事情闹大，毕竟这件事说出去不光彩，一切从简为妙。
归根结底他们还是觉得窦嫣可以随便拿捏，根本不用那么麻烦，不值得他们大费周章。
程夫人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那支熟悉的鸳鸯金钗，轻轻晃了晃，当着窦嫣的面递给窦露，“凡事要讲证据，你说有订婚契、信物、见证人，证据在哪空口无凭，你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到处说自己被退婚，恐怕也不光彩吧”
窦露得意洋洋的接过鸳鸯钗，高傲地看了窦嫣一眼，“我家已经接了程家的聘礼，我与程公子合过八字，六礼都快走完了，订婚信物也在我手里，你能奈我何”
窦嫣沉默地看着她，倏然出声斥责，“没有规矩！这些话是你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能当众说的么”
窦露愣了一下，看着满屋子人，面庞窘迫烧红起来，“你凭什么管教我你以为你是谁！”
窦嫣一改往日怯懦的模样，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我是你堂姐，窦家的嫡长女，你不懂规矩，我自然要教你，你如果不服，尽管出去问问，看我能不能管你！”
窦家人面面相觑，都有些错愕，窦嫣一直是颗软柿子，遇到事只知道哭，什么时候这么不好拿捏了
窦露嗫嚅着说不上话，气得使劲儿跺了跺脚，毕竟真论起来，窦家现在唯一的嫡出血脉就是窦嫣，窦嫣的的确确是窦家嫡长女，是她的长姐，她这个妹妹如果不懂规矩，由她来管教也是无可厚非的。
程夫人不满地看了窦露一眼，微微皱眉，窦嫣其实说的没错，窦露性子骄纵，说话不分场合，实在是有些没规矩。
其实窦嫣和窦露站在一起，她更满意窦嫣，可奈何窦嫣是个孤女，没有娘家帮衬，窦家产业现在都握在二房手里，无论怎么看都是娶窦露更合适。
程文荣突然站了出来，走向窦嫣，“嫣妹妹，你我自幼订婚，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要怪只能怪世事无常……你如果还想嫁给我，一个侧室的名分我还是可以给你的，这件事是我们两家亏欠于你，想必大家也不会反对。”
窦露眼睛圆瞪，她还没嫁过去，程文荣竟然就敢想娶侧室！
窦嫣这一刻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不用嫁给这样的人！

第26章
窦嫣冷笑一声,嗓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程公子说笑了，你程家的门槛太低，我是不屑进的。”
沈昔月拿着帕子掩唇,差点笑出了声。
程文荣没料到自己当场被拒，脸色当即难看起来,“简直不识抬举……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明明温柔又胆小,是个极为乖顺的小娘子！”
窦嫣讥讽地扯了下嘴角，眼含泪光地看向在场的人,“是，我温柔，我胆小，我乖顺！所以我就活该被你们欺负么！”
众人呼吸一滞，都有些理亏地低了低头。
这件事他们的确是看窦嫣好欺负,才敢这样做。
窦嫣父母当年算是丹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窦、程两家联姻的事有不少人知道,他们如果想换亲，只能含糊说当年定亲的是窦露和程文荣,如果没有人追究这件事,他们可以就这么轻易糊弄过去,可窦嫣如果站出来闹，他们两家难免会被大家戳脊梁骨骂。
沈昔月嘴角弯了起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她本来以为窦嫣会胆小退缩，没想到窦嫣却出乎意料的强势。
窦嫣留意到沈昔月的眼神,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沈昔月能为她出头，能在这里成为她的底气就已经足够了,她不能什么都指望沈昔月来说，沈昔月教了她这么久,她不能再怯懦的躲到沈昔月身后了。
窦如华摸了摸手指上的蔻丹，语带威胁道：“嫣姐儿，长兄和长嫂过世后订婚契就没了踪影，当年的见证人有的已经过世了，有的跟你二叔交好，如今除了这支鸳鸯钗，你再没有证据能证明当年订婚一事。”
窦二爷揣着手，慢悠悠道：“俗话说众口铄金，我们两家人若是咬死当年订婚的就是程公子和露儿，那这最后就是一出糊涂账，到时候程、窦两家只是没了颜面，你却是名声尽毁，再想嫁个好人家就难了。”
窦嫣望着她眼前的这些亲人，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她要牢牢记住他们今日的嘴脸，从今天起他们便再不是她的亲人了。
窦露抬高下巴，得意的看着她。
窦嫣抬起冰冷的眸，声音缓慢而有力，“谁说我没有证据”
所有人猛的一愣。
窗外的杳杳急的踮着脚尖往屋里看，裴元卿和苏景毓一左一右扶着她，全都是一脸无奈。
窦嫣走至窦露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鸳鸯钗，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飞快按住鸳鸯钗的暗扣，从中间拧开，将两只鸳鸯一分为二，取出卷在里面的卷纸。
众人震惊地看着她的动作，想要抬手去抢已经晚了，沈昔月飞快将窦嫣挡在身后。
窦嫣将纸展开，一共两张，她将其中一张面向众人，纸张虽然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俨然就是当年那张订婚契，上面还盖着两家的印章，根本无从抵赖。
窦家人和程家人面色巨变，这些年来他们都以为这张订婚契已经不见了，原来就藏在信物里！
窦嫣摩挲着手里的鸳鸯钗，声音淡淡，“当年订婚时，是我父亲亲自找人打造了两件信物，一个鸳鸯钗，一个鸳鸯佩，这支金钗里面的玄妙之处你们自然不知道。”
她抬头冷冷看向众人，“就算要解除婚约，你们也不该拿走我父亲给我打造的鸳鸯钗，而是应该把鸳鸯佩还给我，这是父亲为我和我未来夫婿打造的，你们不该贪婪至此！”
窦露恼羞成怒的看着她手里的鸳鸯钗，那金钗做的精致又名贵，跟程文荣随身戴的玉佩是一对，她本来想成婚那日戴在头上的！
窦家人和程家人面色都变得急切起来，想把订婚契抢回来，可沈昔月一直牢牢挡在窦嫣面前，寸步都不肯让开。
这里是苏府，外面又在办喜宴，宾客众多，他们不敢闹得太大声。
他们这一刻才意识到，沈昔月是故意挑选这样一个日子朝他们发难。
僵持半晌后，窦二爷沉着嗓音问：“文荣和露儿的婚事已经势在必行，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窦嫣和沈昔月对视一眼，沈昔月回到椅子上坐下，窦嫣站到她身后。
“坐下谈吧。”沈昔月道。
众人忍着怒火，各自落坐。
沈昔月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取消婚约可以。”
其他人眼前一亮。
沈昔月淡淡道：“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个是过明路，按照规矩流程正式把婚给退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嫣姐儿和程公子退亲了，以后再无半分瓜葛。”
“另一种呢”程夫人急问，他们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不然传出去就太难听了。
沈昔月浅浅一笑，“另一种嘛，同样是按照规矩正式退婚，不过只有两家人在场即可，但是有两个要求。”
窦二爷眉眼沉沉，耐着性子问：“什么要求”
“一来，你们不准坏了嫣姐儿的名声，外面的人如果知道了退婚的事，你们只能说是你们的过错，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准污蔑嫣姐儿一个字。”
众人面面相觑，点头道：“我们可以答应你。”
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现在先答应下来也没有什么损失。
沈昔月放下茶盏，“你们如果做下承诺，那等会便写下一张文契，你们每个人都要按上手印，以后若是让我听见有关嫣姐儿的风言风语，我就拿着这张文契跟你们对薄公堂，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不可。”
众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们本来想将事情先糊弄过去，没想到沈昔月竟然这样较真。
窦二爷脸上怒色难消，不悦道：“我们两家都是丹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还能反悔不成何须做到这个份上。”
沈昔月唇角轻弯，语气极尽讥讽，“一桩早就定下的婚事，你们都能随意反悔，还试图遮掩不认，还有什么是你们做不出来的”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沈昔月这些话简直是在照着他们的脸扇，一时间脸颊都火辣辣的。
杳杳简直想跳起来给娘亲欢呼，她跃跃欲试的把脑袋探进窗里，被裴元卿面无表情的按了下去。
沈昔月这半年来经常在外面处理铺子的事，偶尔还会亲自跟人谈生意，早就锻炼出来了，跟人谈判自然是游刃有余，显然不会被轻易蒙骗。
窦、程两家沉吟许久，都有些迟疑。
程文荣问：“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沈昔月开门见山道：“将嫣姐儿的嫁妆悉数还回来。”
“不行！”窦露激动的站起来。
窦大爷就窦嫣一个女儿，当年早早置办了十分丰厚的嫁妆，他们早就暗中合计好了，她先把窦嫣的嫁妆带去程家，等她弟弟成婚时，她再送回来一半给弟弟做彩礼，这样她既能撑足脸面，风光大嫁，又能经两手转换，将东西彻底变成二房的私产。
窦二爷也急了起来，他这些年来经营不善，窦家产业一日不如一日，儿女的婚事，就指望着窦嫣的嫁妆撑场面呢！
沈昔月唇角轻轻扬起。
若非今日清晨窦嫣来找她，她还不知道窦家大爷如此有先见之明，竟然早早就将窦嫣的嫁妆置办好了，并且登记造册，是只属于窦嫣的私产。
沈昔月看着几人激动的面色，不疾不徐道：“不止如此，当年窦、程两家订婚时互换的订婚礼也要各自归还，将一切归拢清楚，既然要退亲，就断得干干净净，一点瓜葛都不要留。”
这次不只是窦家人，就连程家人也面露暗色。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订婚礼他们早就拿出去送人了，窦大爷生前最喜欢玩玉石，当年交换的订婚礼，窦家送的都是一水的好玉，这几年大昭重文轻武，掀起一股清流文人风气，赏玩玉石之风渐盛，好玉越来越值钱，想要将当年那些玉石买回来需要一大笔银子。
窦二爷和程老爷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不愿意。
程老爷冷声道：“这是我们两家的事，窦嫣不过是一个外嫁女而已，跟你们没有关系，不用你们掺和。”
“怎么会没关系呢窦家那份既然是窦大爷出的，当然要全归嫣姐儿所有。”沈昔月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窦二爷神色一肃，幽幽冷笑出声：“沈氏，你最好想清楚，你男人失踪了这么久，不可能再回来了，如今你带着几个孩子，连个依靠都没有，你确定要为了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孤女，与我们窦家和程家为敌吗”
窦嫣手指缩了一下，指甲下意识扣紧掌心，如果这样做会给沈昔月带来麻烦，那么她愿意放弃。
沈昔月面色不变的握住她的手，抬头望向众人，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空气滞住，屋子里寂静下来，能听到窗外树叶被冷风拂动的沙沙响声。
窦如华讥讽地牵起嘴角，“不知死活。”
窦嫣眼眶微湿，努力压下泪意，目光再次坚定起来。
杳杳踮着脚往里看，但隔得太远，看不清每个人的脸色，急得转过身看向苏景毓和裴元卿，目光梭巡了一下，然后朝着裴元卿张开手臂。
“哥哥抱抱！”
苏景毓：“……”妹妹是不是嫌他比裴元卿矮
明明他年长，这个臭小子凭什么长得比他高上半寸，好气！
裴元卿看了一眼苏景毓黑漆漆的面庞，唇角微勾，鬼使神差地将杳杳抱了起来。
他从四岁起就跟着宫里的教习练武，双臂有力，抱起杳杳不是难事。
小姑娘看起来白白胖胖，抱起来却没有想象中沉，身上带着股甜滋滋的奶香。
杳杳从窗口探出半个小脑袋，目光灼灼的看着屋子里众人各异的脸色，她这次总算看清楚了，这些人的脸色简直是精彩纷呈。
窦二爷威胁地眯了眯眼，“你不怕”
沈昔月轻轻抚了下鬓发，语调不疾不徐，“是你该怕才对，二爷别忘了，窦大爷才是窦家的继承人，他只有嫣姐儿这一个女儿，如果细论起来，窦家的家财应该留给窦大爷的独女……”
“想都别想！”窦二爷激动的面红耳赤，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们别想觊觎窦家的产业，族人是不会同意的！何况她窦嫣还是个外嫁女！”
沈昔月盈盈一笑，“其实不难，嫣姐儿如果招个赘婿回去……”
窦二爷气急败坏的打断她，“你们还有什么要求一次说出来！”
沈昔月背后是偌大的苏家，如果跟他们硬碰硬，他们确实招惹不起。
沈昔月挑了挑眉梢，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我刚才说的这些本来就是属于嫣姐儿的东西，本来就是你们该给的，你们两家亏欠于她，再一人拿出一处田产给她添妆，留作她以后当嫁妆，不过分吧”
程夫人顿时站出来反对，“我们家凭什么”
“就凭你们亏欠她。”沈昔月漠然抬眸，“是你们要退亲，难道一点代价都不想付出吗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
窦二爷转着手上的扳指，沉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们，但以后窦家的一切都跟窦嫣再没有任何关系。”
窦嫣轻轻点了点头。
她对窦家早就没有任何留恋了，以后只求一别两宽。
程家人面色讪讪的，不过这件事终究错在他们，如果窦家都不反对，他们也只能认了。
沈昔月和窦嫣见好就收，没有继续逼迫他们。
其实她们没想把窦家二房逼得狗急跳墙，虽然当年窦大爷是窦家的嫡长继承人，但窦家产业毕竟不是窦大爷一个人的，窦嫣如果想要争夺整个窦家家财，窦家的族人们也不会同意的。
沈昔月很快亲自拟好了文契，窦嫣拿过去让他们一一按上手印。
程夫人心底不悦，按完手印后，看着窦嫣忍不住酸言酸语，“没有父母教的，果真是没教养，我们家这样的门第是不会要……”
“砰——”
沈昔月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炸开，众人吓得一个激灵。
程夫人面色白了白，心虚地觑了一眼沈昔月。
沈昔月冷眼扫过众人，厉声道：“从来都是做错事的人挨骂，没有给自己讨公道却要挨骂的道理！”
程夫人呐呐收了声。
窦二爷清了清嗓子，“当年大哥虽然给嫣姐儿留了嫁妆，但嫣姐儿毕竟是个丫头，那个时候窦家的状况不如现在，所以嫁妆其实没有多少东西，不过是半箱银子、半箱首饰、一箱陈年旧布，还有什么来着，我得想想……”
窦露眼睛微微亮了亮。
对啊！窦嫣那个时候年纪小，哪能记得清嫁妆有多少，还不是全凭他们随便说，反正她没有证据！
沈昔月看着窦二爷颠倒黑白的两张嘴，神色讥讽地揉了揉太阳穴，“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惜你这辈子注定没有窦大爷有远见。”
窦二爷最厌恶别人说他不如窦大爷，面容扭曲了一瞬。
沈昔月含笑看了一眼窦嫣。
窦嫣上前一步，拿出藏在鸳鸯钗里的另一张泛黄的纸。
“不劳二叔费心回忆，父亲当年早就拟好了嫁妆的礼单，同样放在蝴蝶钗中，我念给你听。”
窦家人眼前一黑，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竟然有礼单！
窦二爷脸上不见了刚才的得意，恨的面庞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哥好像就是生来克他的，如今人不在了还能把他压得死死的。
杳杳看着他们发黑的脸色，捂着嘴偷笑起来。
裴元卿听着她咯咯的笑声，抬手拨了一下她笑得直颤小发髻。
窦嫣清润的声音在屋子里缓缓响起，“三套珐琅点翠头面、两对红宝石掐丝手镯，十对翡翠耳坠，十对金镶玉耳珰，若干金丝花钿，若干簪首、簪脚、啄针……”
窦二爷听到礼单记录的这么详细，双手一抖，差点喘不过气来。
“玉如意两对、五万两白银，蜀锦五匹、蚕丝布三匹……”
窦露越听越觉得心头在滴血，额头突突的跳，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些东西本来都该是她的嫁妆！
她抬头偷偷看了看程家人的脸色，只见程家人都面露诧异，他们本来以为窦嫣一个孤女，没有东西傍身，如今听到窦家大爷早就给窦嫣准备了这么多嫁妆，不由有些吃惊。
程文荣目光贪婪的流连在窦嫣脸上，心中止不住有些后悔。
窦露如坐针毡地动了动，脸色发沉，暗暗气恼。
现在她不但没了丰厚的嫁妆，还让程家人听到窦嫣有这么多嫁妆，如果她以后的嫁妆比窦嫣少，程家人少不了要把她们放在一起比较，给她甩脸子。
窦嫣拿着长长的礼单，足足念了一刻钟才停下。
等她念完，屋子里已经悄然无声。
“二叔，东西就这么多，你一样不少的派人给我送来即可。”
窦二爷脸色铁青地瞪了她一眼，“你说这份礼单是真的难道就是真的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提前准备好了这东西来骗我。”
窦嫣微微一笑，“这份礼单乃是我父亲亲手所写，上面的字迹很好辨认，还盖有父亲的印章，我父亲的旧识应该都能认得出来，二叔如果不愿意相信可以找人来认，只是那样一来会闹到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就未可知了。”
窦二爷面色变了几变，豁然起身，带着众人拂袖而去。
“且慢！”窦嫣走到程文荣面前，伸手道：“把鸳鸯佩还给我！”
程文荣恋恋不舍地摘下腰间戴了十几年的玉佩，“这玉佩我带了这么多年，早就有感情了，你何必这么小气我们权当给彼此留个念想……”
“讨回自己的东西到了你的口中倒成了小气，可真是倒打一耙，厚颜无耻啊。”
程文荣面红耳赤起来。
窦嫣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玉佩，“从今往后，你我以后再无半点关系，见面也只做不识罢。”
“你的东西我们才不稀罕要！”窦露重重哼了一声，扯着程文荣走了。
窦嫣迈出门槛，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抬手指天，扬声开口：“今日我窦嫣指天立誓，从此以后跟窦家二房再无半分关系。”
窦家众人回头，脸色难看至极，程家人赶紧快步走了，他们还得回去想办法把那些玉石买回来呢！
窦二爷指着窦嫣唾骂道：“你以后没有娘家可依，等着受欺负吧！”
窦嫣脸色漠然，“从今日起，苏氏三房便是我的娘家。”
沈昔月走过去，站到窦嫣身侧，淡漠的望着他们，“你们记住，嫣姐儿不是孤女，她有家人，往后谁都别想欺负她。”
窦家人面色沉郁，骂骂咧咧的离去。
杳杳忍不住举起小手，雀跃地欢呼了一声。
窦嫣转头看到她，破涕为笑。
沈昔月无奈看向他们三个，刚才她就看到杳杳在窗边探着脑袋，没想到窗户底下原来还藏着两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裴元卿和苏景毓越来越惯着杳杳胡闹了。
杳杳眼见暴露了，捂住嘴巴，眼睛心虚的转了转。
沈昔月走过去，无奈地戳了下她的额头，“你让卿哥儿抱了你这么久，他多累啊”
杳杳歪头想了想，从绣着两条小金鱼的荷包里掏出一块莲子糖，塞进裴元卿的口中，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元卿莫名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做的不错，下次继续努力’的意思。
以前他父皇鼓励大臣，都是这样赏赐金银财帛的，偶尔对待宠信的臣子，还会鼓励的拍拍肩膀。
简直如出一辙。
……
而他只得了一颗糖莲子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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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看了一场好戏，整个人神清气爽，去沈家时一路蹦蹦跳跳的，像只欢快的小兔子。
走到院门前，她这只小兔子就被大表哥沈路云拦截了。
沈路云是杳杳大舅沈清的独子，沈清在外为官，把独子送回来给沈懿教导。
沈路云性格闲散不羁，是最让沈懿头疼的一位孙子。
沈路云见杳杳这副欢喜的模样，将她抱起来捏了捏脸，“什么事这么高兴”
杳杳正愁没有听众，立马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虽然口齿不算清晰，但她表情十分丰富，沈路云仔细听了片刻，倒也听懂了。
杳杳说完，抱着小手跃跃欲试的看着他。
沈路云只得含笑评了一句，“你们苏府的这位表姑娘倒是个趣人。”
杳杳使劲点点头，她的嫣姐姐就是最好的！
沈路云笑着将她放下。
杳杳余光扫过长廊拐角，看见一道青色身影，连忙附到沈路云耳边小声说：“外公来了。”
沈路云身体明明僵了一下，没敢回头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小声说：“帮表哥打掩护，表哥请你看戏。”
杳杳心底一喜，眉眼弯弯地举起小手，“成交！”
她这位大表哥其实也是个趣人，沈家书香门第，世代以诗书礼仪传家，对待子嗣管教十分严苛，偏偏沈路云不喜欢读书，就喜欢听戏，还私下开了间戏楼。
沈懿每每看到这个长孙都要吹胡子瞪眼睛，恨不能把其掰回‘正途’，若是被沈懿看到了，沈路云就别想出去了。
沈路云在杳杳小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朝她眨眨眼睛，然后脚下如风的从后门溜了。
沈懿走过来，抻着脖子往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杳杳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外公！”
沈懿停下脚步，把人拎到臂腕上，“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你阿云表哥”
杳杳眼睛转了转，在看戏和欺骗外公之间，选择在外公脸上吧唧一口。
“外公，杳杳今天好开心哦！”
沈懿瞬间心花怒放，把沈路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抱着杳杳往书堂的方向走，“杳杳有什么事这么开心”
杳杳抱着他的脖子，又嘚嘚嘚的说了起来，因为已经说过一遍，这次复述的更为顺畅了一些。
沈懿听过之后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沈家家宅清净，他只有发妻一人，不曾纳过妾室，沈昔月出嫁前从不曾沾染过这些是是非非，如今他听到女儿不但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还能够庇护他人，是既心疼又骄傲，一时间五味陈杂。
沈懿把杳杳抱进屋，放到桌案前，“这里以后就是你听课的位置。”
杳杳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沈思晚和坐在身后的裴元卿，还有坐在斜后方的苏景毓，双手托着腮，乖乖在书案旁坐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认真听课，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屋子里一片安静，裴元卿、苏景毓和沈思晚全都坐的规规矩矩，只有杳杳双手托腮，不时晃晃小脚丫。
因为小外孙女实在太过可爱，沈懿选择假装没看到，他拿着书册悠悠讲了起来，大家全都听得很认真。
杳杳努力听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脸。
唉！生活不易，杳杳叹气。
小娃娃的任务当然是吃喝玩乐，怎么能是学习呢
她之前虽然急于认字，可到底还未脱小孩子心性，根本就坐不住。
杳杳挪了挪屁股，趁着沈懿不注意，拿起桌上的纸和屁股底下的垫子偷偷溜了出去。
沈懿瞥了她一眼，对她鬼鬼祟祟的动作不是很满意，不过没有开口阻止，毕竟孩子太小，能来感受一下学堂气氛就不错了。
谁让小外孙女做什么都那么可爱呢
杳杳把垫子放到庑廊上，盘着腿席地而坐，微风拂面，她轻轻伸了伸懒腰。
沈懿确定她没有走远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容止若思，言辞安定……”
杳杳听着屋子里的读书声，跟着小声轻念，手里拿着张纸，一边记一边低头折蝴蝶玩。
这是窦嫣前几天教她的，她做的还不是很熟练。
沈懿教了一个时辰，让三人认真背诵，自己从屋子里走出来，坐到杳杳旁边。
他低下头，看向杳杳手里叠好的蝴蝶。
“外公，送给你。”杳杳拿着蝴蝶晃了晃，放到他手里，冲他很甜的笑了笑。
沈懿手指在蝴蝶翅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认真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蝴蝶小心的拆开，恢复成白纸的模样。
杳杳顿时急了起来，“外公！”
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叠好的！
沈懿抬手摸了下摸她的头，“杳杳，你知道一张纸有多珍贵吗”
杳杳委屈地扁着嘴巴，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花，一点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只觉得委屈极了。
沈懿拭掉她脸上的泪，轻声道：“这样一张纸，够贫苦人家一顿饭钱。”
杳杳睫毛颤了一下，一时忘了哭泣。
沈懿徐徐道：“很多穷人家的学子刚学写字的时候，都是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或者用笔蘸水在砖石上练字，待学有所成，才能在纸上写。”
杳杳揉了揉眼睛，依然觉得委屈，“可这是杳杳送给外公的第一件礼物。”
沈懿把纸折叠起来递给杳杳，“外公幼时贫苦，又是读书人，最见不得随便浪费纸墨，不如等杳杳学会写字，就用这张纸写一页大字送给外公，可好”
杳杳懵懵懂懂的把纸塞进荷包里，奶声奶气说：“外公，你放心，等杳杳长大了，一定努力造好多好多纸！便宜卖给那些贫苦的读书人！”
沈懿愣了愣……还能这样
他本来是想教小外孙女珍惜笔墨，怎么小外孙女的想法总是这么独树一帜
屋子里的读书声不断持续着，尤其是苏景毓，读的最大声。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杳杳听到‘杳杳钟声晚’，眼睛倏地一亮，“杳杳的名字！”
沈懿浅笑，“不止诗里有杳杳的名字，书里还有很多杳杳不知道的事，所以杳杳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
杳杳使劲点头，她很喜欢外公每次都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没有因为她是小孩子就随意糊弄。
“我哥哥和我未婚夫读书怎么样”
“……”沈懿纠正，“是元卿哥哥。”
“嗯嗯嗯。”杳杳胡乱应了两声，好奇问：“他们表现的好吗”
“你哥哥学习态度很认真，虽然启蒙晚了一些，但进步的很快，颇有些天赋，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沈懿摸了摸胡须，“至于元卿……”
“他怎么了”
“我每次教考他，他都答不上来，如果他是学不会便罢了，可他分明是态度问题，读书很不认真。”沈懿望向屋内，“你看，我刚才布置让他们背两首诗，他只看一遍便把书放下了。”
杳杳吃惊的眨了眨眼，怎么可能裴元卿可是满朝状元都认同的小神童！
虽然大家会奉承皇帝宠溺的皇子，但裴元卿确实比其他人要聪明很多，连皇帝都曾感慨是‘天赐麟儿’。
杳杳转头看了裴元卿一会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看一遍就已经会背了”
沈懿愣住，“那我教考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答”
杳杳想了想：“……也许他是懒得答”
沈懿想起裴元卿平时连笑都懒得笑一下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们试试就知道了。”杳杳低声问：“外公，刚才那首有我名字的诗就是你让他们背的诗吗”
沈懿点头。
杳杳把放进荷包里的那张纸拿了出来，颠颠跑进堂屋里，奶声奶气地喊：“元卿哥哥，刚刚我听你们在读有我名字的诗，你帮我把那首诗写下来，我要拿回去让绿丹姐姐帮我绣到荷包上。”
沈懿觉得小外孙女的想法实在太过离奇，简直怀疑她是为了提前把那张纸用掉，将来好不兑现承诺。
裴元卿不疑有他，见杳杳眼巴巴的看着他，就随手提笔在纸上写了下来。
沈懿注视着他的背影，见他一眼都没看书就开始写，不由微微诧异，难道他是看杳杳不识字，所以随意糊弄
杳杳很快捧着墨迹未干的纸走了回来。
沈懿目光惊疑不定地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的诗竟然写的一字不差，那字还写得极好，一看就是下苦功夫练过的。
“小小年纪竟然能写得这样好，恐怕启蒙极早，有良师教导，”沈懿双手颤了颤，眼中带着浓浓的惊艳，“他能这么快就把这首诗背下来……”
沈懿低头沉思起来。
这个孩子恐怕聪慧非常，非一般人能比，而且从他写的字可以推测出来，他原本的家世应该很好，不然他这样半大的孩子恐怕没机会练就这样一手好字，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令他流落到此地。
这样一个好苗子实在不该埋没。
沈懿想到自己差点没留意到这孩子的才能，就忍不住一阵后怕，幸好还来得及挽救，绝不能让他浪费了这样好的天赋。
杳杳坐在地上，拿着纸再次叠了起来，这张纸已经用过了，不算浪费！
三个孩子离开前，沈懿将一本诗词册递给裴元卿。
“三日内背下来，我会在三日后亲自抽查。”
裴元卿面色如常的把书接了过去，显然不会认真看。
沈懿皱眉，思索片刻，看了眼杳杳，清了清嗓子说：“如果错一个字……就罚杳杳一天不许吃糖。”
杳杳：“”苦谁不能苦孩子啊！
她还是不是外公最疼爱的崽了！
沈懿默默无视掉杳杳眼神里的指指点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负着手慢悠悠地离开了。
裴元卿瞥了眼如遭雷劈的杳杳，故意拍了拍手里的书。
杳杳：“……”更气了！
杳杳气咻咻地离开了沈府，回去的路上小脸发苦，低眉耷眼，像个有苦说不出的苦瓜，看得裴元卿和苏景毓直想笑。
回到苏府，裴元卿走在前面，杳杳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回了屋。
裴元卿回眸看她，明知故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杳杳杏眸弯起，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来，“哥哥一个人看书多闷，杳杳来陪哥哥看书。”
“哦……”裴元卿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可我现在没打算看书。”
“……那你想什么时候看”杳杳笑容绷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
裴元卿抿了口茶，摸了摸肚子，“好像有点饿了。”
杳杳颤巍巍的把装着糕点的盘子端过去，用娘亲平时哄她的语气道：“吃饱喝足就看书好不好”
裴元卿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既然都吃饱喝足了，那当然是该洗洗就寝了。”
杳杳：“……”汝闻，人言否。
裴元卿顶着她控诉的目光，悠闲地吃完手里的糕点，
杳杳苦哈哈的垂着眉毛，把书拿出来，推到他手边，充满怨念道：“你帮我数数，这本书一共有多少个字。”
“嗯”裴元卿不明所以的看下那本书。
杳杳睨着他，语气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一个字一天，我就是想问问，我几年能吃上糖！”
裴元卿：“……”
杳杳呲了呲小奶牙，“你当真不看书”
裴元卿忍着笑，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不看。”
杳杳气得原地跳脚，“杳杳生气啦！”
裴元卿觉得有趣，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戳了戳她鼓鼓的脸颊，“生气的小孩没有糖吃。”
杳杳顿时忘了生气，眼睛亮亮的抬起头来，“什么糖”
裴元卿唇边溢出笑意，掏出一颗松子糖扔给她。
杳杳把松子糖塞进嘴里，开心地蹦了一下。
裴元卿去桌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
吃到松子糖的杳杳就差把‘乖巧’两个字写在脸上了，颠颠跑过去，连声音都比平时甜，“哥哥要什么”
裴元卿挑眉看了她一眼。
杳杳立马明白过来，眼睛刷的一亮，殷勤的把书递给他。
裴元卿拿下灯台罩，挑了挑灯芯，眼眸映着烛火，里面像洒满了细碎的星星。
杳杳乖乖坐到他身旁，不时端茶递水，简直是殷勤备至。
裴元卿翻开一页，“看书很枯燥的，你确定要陪我”
杳杳乖顺点头，“哥哥看到多晚，我就陪到多晚。”
“哦……”裴元卿未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懒散地倚在桌边看了起来。
杳杳双手托腮望着他精致的眉眼，如果身后有条尾巴，已经开心的晃动起来了。
她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她的吃糖大业！

第27章
两刻钟后,杳杳思绪逐渐空茫。
半个时辰后，杳杳耷拉下眼皮，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
裴元卿伸手叩了叩桌子。
杳杳一个机灵清醒过来,睡眼惺忪的挪过去给裴元卿捶背，声音掺杂着浓浓的困意道：“哥哥,累吗杳杳给你捶背。”
裴元卿轻轻勾唇,由着她柔软无力的小拳头在背上锤来锤去。
杳杳捶了两下，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片刻后,她脑袋咚的一下砸到裴元卿背上，身子软着滑倒，倚着裴元卿沉沉的睡了过去。
裴元卿身子微僵，杳杳软乎乎的身子倚在他背上，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
片刻后,他抬手关上了轩窗。
杳杳就这样倚着裴元卿睡了一个半时辰,等她揉着眼睛醒过来,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裴元卿的衣襟上沾了一片口水,赶紧抬起袖子心虚的擦了擦。
“……醒了”裴元卿转过身,卷起手里的书,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再敢把口水流到我身上，我就把你丢出去。”
杳杳揉了揉额头，拿眼角偷偷去瞄他手里的书,见他已经翻看了少半本，两个小梨涡情不自禁的浮了起来。
裴元卿揉了揉手腕,头也不回道：“回去睡。”
“哥哥，你要挑灯夜读吗”杳杳刚睡醒,嗓子带着点软糯的鼻音，“杳杳陪你。”
“再不走，你未来五年就别想吃糖了。”
“……”
杳杳背着手，踱着步子溜溜哒哒的回去了。
&#183;
清晨，阳光从轩窗斜斜的照进来，落在裴元卿薄薄的眼皮上。
裴元卿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放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着，片刻后，陡然睁开了眼睛。
他粗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一转头对上杳杳乌溜溜的眼睛，猛然从梦中回过神来。
杳杳趴在床边，头顶梳着双髻，嘴里含着一块松子糖，扑扇着睫毛看他，“哥哥，你做噩梦了吗”
裴元卿揉了揉额角，低低‘嗯’了一声。
他梦到那日被刺杀的事，在梦里他一直逃一直逃，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能顺着有光的方向去，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杳杳。
杳杳手脚并用的爬到罗汉床上，发现他眼角湿漉漉的，便学着娘亲安抚她做噩梦时的样子，伸手摸了摸裴元卿的头发，“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裴元卿额头跳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小孩子吓到的时候都要这么安慰的。”杳杳小手继续摩挲着他的头发，说话时带着一股松子甜香，“你不知道吗”
裴元卿神色微暗，轻轻摇了摇头。
“我娘……早就不在了，从来就没有人跟我说过。”
父皇以前虽然疼他，但朝事繁忙，平时都是宫女、嬷嬷们在照顾他，她们只会按部就班的服侍他，从来不会有这样逾矩的举动。
杳杳没吭声，假装自己没注意听，有的人好像露馅了。
裴元卿回过神来，连忙道：“这些都是我猜测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其实不知道我娘是不是还活着，我猜的做不得准。”
杳杳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手指继续把玩着他的头发，看起来懵懵懂懂的。
装，你继续装。
裴元卿见她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头发上，应该没听清他说什么，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头发从她手里抽出来，下床洗漱。
杳杳撇了撇嘴，把松子糖咬的咯吱咯吱响。
某人还是做噩梦刚醒过来的时候可爱！
裴元卿净过脸后，站在水盆前用汗巾擦脸，听到杳杳发出像小松鼠吃东西一样的咯吱声，忍不住笑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杳杳咬松子糖的动作一僵，想到自己还指望着裴元卿好好背诗，连忙把咬糖的动作慢了下来，乖顺的坐到榻边。
她可是能屈能伸苏小杳！
“哥哥，外公说过，早上读书记得牢。”
裴元卿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嗯，他还说过，我不读书有的小孩就没有糖吃。”
杳杳掐腰哼了一声。
她好像被拿捏了！
裴元卿唇边弧度微扬，转过身去，故意朝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水珠落下来，像晶莹的雨珠，杳杳跳起来往旁边躲，咯咯笑个不停。
清甜的笑声在屋子里荡开，扫平了睡梦中所有的阴霾。
裴元卿唇角的笑意不自觉扩大，玩闹够了，才去桌边把昨夜看到一半的书捡了起来。
为了小家伙能有糖吃，他就勉强看看吧。
杳杳在旁边探出一个小脑袋，“哥哥，你看书的时候特别好看！比我哥还好看！”
苏景毓从窗前路过，闻言额头青筋一跳，屈指敲了敲窗户。
杳杳看着窗上倒映的人影，慌乱的眨了眨眼睛，大声道：“当然，我哥哥最可贵的是人品，他从来不靠脸来取胜！”
苏景毓满意的抬脚离去。
裴元卿眼角下弯，忍不住捏了捏杳杳的鼻尖，“鬼灵精！”
杳杳揉了揉鼻尖。
她端水容易么！
幸好她是能屈能伸苏小杳！
&#183;
三天后，是约定好的期限。
杳杳放心不下，早早起床跟着去了沈府。
坐在马车里，杳杳缠着裴元卿让他背书，裴元卿不为所动，半阖着眼睛，无论她怎么撒娇都不肯再看一眼。
这几日杳杳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裴元卿身后，时刻监督他，可裴元卿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他究竟会不会背。
杳杳急得团团转，拉着裴元卿的手臂使劲晃了晃，“哥哥，你究竟会不会背呀”
苏景毓抿唇，不满看了裴元卿一眼。
妹妹都没有这样跟他撒过娇！
裴元卿睁开眼睛，在杳杳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猜。”
杳杳捂住额头，觉得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三人一路来到沈府，苏景毓去正堂看书，裴元卿和杳杳来了沈懿的书房门前。
裴元卿抬脚便想走进去，杳杳连忙抓住他的手，“元卿哥哥，你紧不紧张渴不渴用不用再看一遍书一旦忘了怎么办”
裴元卿捏了下她泛凉的指尖，“我看你比较紧张。”
杳杳咽了咽口水，她是真的很紧张啊！
那可是事关饴糖、松子糖、麦芽糖……那么多糖！
裴元卿勾了下唇角，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学着沈昔月的语气道：“摸摸杳杳头，万事不用愁！”
杳杳一把抓住裴元卿的手。
裴元卿挑了下眉，“不让我摸头那等会儿……”
杳杳把脑袋凑到他掌心底下，仰着头朝他笑，“我是想让你多摸几下，说不定真的有用。”
裴元卿看着她像小月牙一样弯起来的眼眸，倏然心软得一塌糊涂。
“……嗯，一定有用。”
书房大门紧闭，杳杳焦急的等在门外。
她在原地走了两圈，努力侧着耳朵想听屋子里在说什么，可惜今天的风有些大，她努力了半天还是只能听到呼呼风声，无奈在台阶上坐下。
屋子里气氛严肃。
沈懿坐在桌案后，拿着书随机抽查。
裴元卿站在他面前，几乎全都对答如流，中途虽然故意停滞了几次，但沈懿能看出来他是故意为之，他似乎不想让自己显得那般聪明。
即使沈懿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当发现他能在三天内将整本书背下来，还是忍不住错愕。
裴元卿对他惊讶的样子早就习以为常，微微垂下眼眸。
这种事从他三岁起就时有发生，那个时候父皇总是很惊喜，会抱着他引以为豪的朗声大笑，会当着朝臣的面说他是上天赐予他的福星，可那又如何呢该抛弃他的时候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抛弃他。
说不定父皇还会想，为什么其他皇子不是神童，只有他是说不定这也是一颗怀疑的种子，是父皇怀疑他不是亲生子的证据之一。
所以，裴元卿现在对这种才能只觉得厌恶。
沈懿沉思许久，郑重问道：“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他能看得出来，裴元卿比一般的小孩思想成熟，也许是历经了变故，他身上的防备感很强。
不过沈懿倒是没有怀疑裴元卿失忆的事，毕竟他觉得写字是一种习惯，只要多多练习就能形成一种本能，哪怕脑袋不记得了，身体也会记得。
裴元卿抿紧唇角，很久才道：“我不会参加科举。”
沈懿微微露出笑容，“谁说读书就一定要参加科举读书是为了明理、知事，不一定就要走科举这条路。”
裴元卿双眉紧皱，眼中浮现起几分茫然，“可我不知道长大后能做什么……”
他既不能参加科举，也不能入朝为官，甚至不能去京城，前路渺茫，从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就只觉得前途茫然。
归根结底，他还只是个孩子，面对这些变故，他只是努力把一切惶恐、不安、自暴自弃的情绪压抑在心底，其实他并没有想好以后要怎么生活。
沈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你以后想做什么，多读书都是没有坏处，至于你以后要做什么，要成为怎样的人，你还这么小，尽可以慢慢想，人生这条路很长，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人生往往有很多分岔口，每一次的选择，都会将你带入一个未知的方向，当你白首回望时，努力走来的那条路就是你的人生。”
裴元卿低头思索许久，“多谢您。”
沈懿笑容慈祥，“无论你以后想走一条怎样的路，都要读好书才能具备去选择的能力，不要让自己以后找到了方向却没有能力去实现。”
裴元卿轻轻点头。
“明天开始好好读书，你的聪慧不能浪费，我会多给你布置任务，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裴元卿抿了下唇，“下次可不可以别再……”
沈懿笑出了声：“放心，不会再用杳杳的糖威胁你的。”
通过这次的事他是看出来了，这孩子虽然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十分在乎杳杳，不然这次也不会这么听话。
能收到这么好的一个学生，他觉得很欣慰。
相比起他教过的学生能成才、能考取功名，他更希望他们能长成一个很好的人。
一刻钟后，裴元卿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杳杳立即拍拍屁股站起来，神色紧张问：“怎么样”
裴元卿把一个匣子塞到她手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杳杳打开一看，匣子里装满了香糖果子。
她惊喜的叫出声，抱着一匣子香糖果子，颠颠追上去，“是外公给的吗”
裴元卿看着她撒满光亮的眼眸，轻笑了下，“嗯，背诗的奖励，是先生的学生从京城带来给他的。”
“什么先生啊，你该叫外公才对！”
裴元卿翘起唇角，“行，外公。”
杳杳抱着匣子，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开心不已。
既然有奖励，那就证明裴元卿通过了考验，已经把书里的内容都背下来了，那她以后就可以继续吃糖了！
……
窦、程两家那日离去后，窦嫣就将嫁妆礼单誊抄了一份，派人送去窦家，可窦家一直没有回音，又派人将当初互换的订婚礼单送去了程家，程家过了半个月才勉强将东西凑齐送过来。
窦家一直闷不吭声，沈昔月派人催了三次，他们才磨磨蹭蹭送过来了一部分嫁妆。
那些嫁妆一箱箱的运进苏府，引起了府内不小的轰动。
窦嫣这几年在苏府里不声不响的，大家都只把她当做一个借住的孤女，府里下人对她多有不敬，如今才知道她竟然还有这么多私产，不由都有些惊讶。
窦如华正好撞见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早知如此，她当初还不如对窦嫣好些，至少这些嫁妆能落到她手里去！
可她现在后悔也晚了，窦嫣根本就不把她当姑母看！反而对沈昔月言听计从，简直比亲姑母还亲。
窦如华气病了一场，一连几日没出门。
锦澜苑里依旧一片热闹，沈昔月腾出一间库房给窦嫣放嫁妆，将东西一一妥善放置好。
窦嫣仔细查验，发现少了十几样东西，于是又写了张单子给窦府送去，让他们补齐。
如此来来去去几回，待窦家将所有东西都送齐，丹阳城里落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沈路云兑现承诺，带着几个小的偷偷去了他开的戏楼。
杳杳见窦嫣刚解决完婚事有些闷闷不乐，便把她也带上了。
一行人乘着马车来到戏楼，杳杳仰头一看，戏楼竟是以大表哥的名字命名的，叫路云楼。
杳杳心里暗啧一声，无怪乎外公如此生气，表哥这戏楼虽说是偷偷开的，但从戏楼的名字到装潢都着实招摇，就差把他沈路云三个大字刻在牌匾上了。
沈路云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一般，把她抱了起来，“我这叫大隐隐于市。”
杳杳撇嘴，觉得他就是懒得取名字。
沈路云粗手粗脚，杳杳嫌他抱的不舒服，窦嫣从马车里钻出来，她马上就蹬着腿，朝窦嫣伸出手臂。
沈路云在杳杳鼻子上捏了一下，“小家伙竟还敢嫌弃我。”
窦嫣把杳杳接了过去，面上盈盈含笑，动作却十分利落，好像晚了片刻都能委屈了杳杳一样。
沈路云觉得好笑，似笑非笑的朝她看了一眼。
窦嫣今日穿了一件杏色襦裙，脸上未施粉黛，称不上令人惊艳的漂亮，但巴掌脸配着小巧精致的五官，令人一见便觉得舒服，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杏花。
沈路云转着手里的折扇，笑说：“窦姑娘，久仰大名。”
窦嫣作揖还礼。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光影流金，落在他们的肩头。
窦嫣给杳杳将斗篷带系紧，将人抱进戏楼，裴元卿和苏景毓紧随其后。
戏楼一共分为两层，一楼已经坐满了人，沈路云直接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杳杳抓着栏杆往下看，戏楼布置的很雅致，戏台围在中间，唱戏的人已经穿好了戏服，正在准备上台，整个戏台木雕彩绘，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
杳杳留意到，沈路云竟然还偷偷拿了沈懿两幅画悬挂在墙上，给整座戏楼增添了几分古韵。
杳杳觉得，如果被外公发现，肯定得暴跳如雷，不过外公素来文雅，很少发火，也不会动手打小辈，顶多就是把大表哥关半个月禁闭。
杳杳指了指那两幅画，然后威胁的看向沈路云。
哼哼，小心她找外公告状。
沈路云没想到这小祖宗如此眼尖，竟然一眼就看出这两幅画是出自沈懿之手，赶紧讨好的让人把瓜果梨枣、各式糕点都端了上来。
杳杳脱了斗篷，坐到专门给她准备的小椅子上，接过沈路云递过来的茉莉茶，满意地啜了两口。
茉莉花味道清香，口感顺滑，杳杳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开心的晃了晃腿。
她这位大表哥实在是会享受，难怪这戏楼生意不错，她才来了一次，就已经开始想来第二次了。
沈路云讨好的给她捏了捏小胳膊小腿，好声好气问：“小祖宗，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杳杳吸了口柿子汁，奶声奶气说：“一看就能认出来了呀，跟外公书房里挂的画风格一模一样。”
沈路云抓了抓脸，很容易认出来吗他怎么一点都分不清
不过用他爷爷的话来说，他在笔墨书画一道上是一点天赋也没有，认不出来也实属正常。
苏景毓也是第一次来戏楼，兴奋的东张西望着，即使面上努力装平静，四处乱瞟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藏不住的孩子心性。
他兴冲冲的看了一圈，转过头却发现裴元卿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对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不甚感兴趣。
苏景毓默默握紧小拳头，以后谁再说他少年老成，他就把裴元卿拉过去给他们看，跟裴元卿相比，他简直太活泼稚嫩了好吗
锣声敲响，穿着戏服的人纷纷上台，大家全都聚精会神的看了过去。
窦嫣平时很少出门，除了幼时父母带她去过戏楼，再不曾在戏楼里听过戏，因此觉得十分新奇，看得目不转睛。
杳杳和苏景毓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更是看得身体前倾，跟着戏台上的人变换表情，时而悲时而喜，连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
裴元卿靠在椅背上，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声音，神色有些意兴阑珊，以前太后最喜欢听戏，宫里的戏楼总是十分热闹。
太后是乾丰帝的嫡母，却不是乾丰帝的亲娘，如今后宫群龙无首，乾丰帝没有再立皇后的打算，是六妃之首的妤贵妃在代管后宫，而妤贵妃是太后的亲外甥女。
有着这一层关系在，太后十分疼宠妤贵妃所生的二皇子，对皇后生的祁烈和祁粲态度十分冷淡，还屡次想逼乾丰帝立妤贵妃为皇后。
当初大家都以为裴雪英已经死了，如果不是乾丰帝登基后立刻册封长子祁烈为太子，恐怕太后和妤贵妃还不知会使出多少手段来，后来裴雪英怀着身孕归来，乾丰帝立即册封其为皇后，才彻底稳固了皇后的地位。
因为太后的缘故，裴元卿很少去宫里那座戏楼，倒是皇兄，每次到了年节就不得不去太后面前敬孝，在那里陪坐听戏，顺便听太后和妤贵妃冷言冷语，每次回去都十分疲惫。
裴元卿微微出神，有些想不通，有太后罩着妤贵妃和二皇子，他们究竟是犯了什么大错，父皇才会下如此狠手处置他们竟然还发落了妤贵妃全族，从而牵连到了孔宜的娘家……想必是犯了不可饶恕之罪，连太后都保不住他们。
楼下传来阵阵呼喝，锣鼓声变得越来越激烈，戏曲唱到酣畅处，杳杳激动的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
裴元卿低头啜了口茶，目光掠过台上，眼神突然顿住。
台上正在唱《斗三关》，以前宫里也唱过这出戏，这出戏里的打斗场面十分多，裴元卿记得当初在宫里表演的那个武生打的很好，当时引来阵阵喝彩，可现在台上这位武生竟然比宫里那位武生打的还要的精彩。
现在的武生都这么厉害吗宫里养的戏班子往往都是最厉害的，没想到民间竟然还卧虎藏龙。
裴元卿坐正身子，逐渐看得认真起来。
台上的武生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越看越觉得奇怪，这样的身手即使放到御前护卫里也是数得上的人物，怎么会在一个戏楼里唱戏
裴元卿疑惑的转过头，问沈路云，“此人是何人”
沈路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端茶的动作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笑道：“他是戏楼里的长靠武生，名叫李忠，就是个普通唱戏的。”
裴元卿没再多问。
一出戏看完，大家都十分尽兴，沈路云又带着他们去了隔壁酒楼，等全都吃饱喝足，才把他们送回去。
杳杳拍了拍饱饱的小肚子，十分的满足。
谁说阿云表哥不靠谱的明明很靠谱！
跟着阿云表哥出来玩尤其靠谱！
苏景毓忍了一路，回到锦澜苑，再也忍不住兴奋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学着武生耍长枪的样子，在院子里哼哼哈嘿的比划起来。
沈昔月站在游廊下，哑然失笑。
她很少看到苏景毓这么活泼的样子，不由欣慰，觉得小孩子还是多动一动好，便由着他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杳杳开心得脸颊红红的，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扑到娘亲怀中，跟娘亲说今天玩的有多开心。
沈昔月摸了摸她鼓起来的小肚子，无奈地带着她和裴元卿在游廊里散步消食。
裴元卿：“……”他没吃撑啊！
沈昔月瞟了一眼他鼓起来的包子脸，心里拼命忍笑。
逗小孩真的很有趣啊！
哎——每个小包子脸都很想戳一下。
雪花纷纷扬扬，锦澜苑里一切岁月静好。
这一年的除夕，窦嫣给大家都准备了礼物，以前她手里没银子，只能尽量亲自做些绣品和糕点送给大家，现在她拿回了嫁妆，便给大家都准备了一份礼物。
沈昔月是一套红宝石头面，杳杳是一对百福小金镯，苏景毓和裴元卿是墨玉各一块。
大家知道是窦嫣的一片心意，便没有拒绝，只有沈昔月没有收下头面，只留了一对红宝石耳坠，剩下的都让她拿回去了。
这一年来，沈昔月管理的铺子生意都做的风风火火，连苏昶都夸了她几次，新年新气象，年后她拿出来一间绸缎铺给窦嫣练手。
她本来就觉得窦嫣刚及笄就成婚太早了些，如此一来，便想让窦嫣再留两年，慢慢挑一门好婚事，这期间不如让窦嫣多学些本事。
窦嫣自然是一百个乐意，自从取消婚约后，她心情越来越好，以前她觉得自己是无处可依的浮萍，如今沈昔月让她明白，夫家不一定是依靠，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自己就能成为自己的依靠。
杳杳这个年过得很兴奋，因为她虽然还没过三岁生辰，但她过完年就四虚岁了！
她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可以帮忙做事了，于是让田嬷嬷抱着她四处贴福字，忙得不亦乐乎。
……可惜她有个煞风景的未婚夫。
“大人是不会让别人抱着贴福字的。”
杳杳听到这可恶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暗暗磨了磨牙，转头望过去。
裴元卿倚在大门边，穿着沈昔月亲手做的锦衣，剑眉下是一双熠熠星眸，鼻梁高挺，嘴唇上薄下厚，唇边勾着一抹坏笑。
他身后不远处，苏景毓尝试着点响了人生中第一个炮竹，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裴元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苏景毓捂着耳朵往这边跑，两人撞到一起，摔了个狗吃屎。
杳杳咯咯笑出了声，裴八岁和苏九岁也没比她大多少嘛！
&#183;
又一年春，梨花开满枝头，苏明迁已经失踪满三年，依然杳无音讯。
杳杳个子长高了一些，面颊依旧白嫩圆润，性子活泼，锦澜苑里每天都荡漾着她的欢笑声。
这日，苏昶把大家召去，面色沉重，沉默了许久才声音嘶哑的开口：“给三郎立个衣冠冢吧。”
沈昔月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苏景毓也慢慢红了眼眶。
老太太换了个坐姿，眼中漫过一丝快意。
她望着偌大的府邸，心中止不住的快活，等她儿子接手整个苏家，这里的一切都将是她的，她会名正言顺的上苏家的族谱，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最后还是她赢。
苏昶叹息道：“我不会放弃寻找三郎的，但他如果已经不在了，我也希望他不要做个孤魂野鬼，所以……还是给他立个牌位吧。”
沈昔月低眸，拿着帕子擦了擦泪，“全凭父亲做主。”
其他人纷纷点头。
气氛沉重，事情定下来后，大家就各自散了。
沈昔月心情低落，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回到锦澜苑后就进屋休息了。
苏景毓在台阶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神色有些黯然。
明月皎皎，繁星闪烁，清辉洒落一地。
杳杳挨着他坐下。
苏景毓红着眼眶，哀声问：“妹妹，你说父亲是不是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杳杳仰头认真看了看闪烁的繁星，“天上没有爹爹。”
苏景毓激动的转过头来，“你也觉得父亲还活着”
杳杳笃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父亲早晚会回来的，可能跟剧情有关，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
苏景毓想起那些奇怪的梦，莫名相信妹妹的话，一颗心安定下来，再看天上的月亮都比刚才要圆。
杳杳微微扭过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裴元卿。
裴元卿也在仰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看起来有些孤冷寂寥。
杳杳一手牵住苏景毓，一手牵住裴元卿，轻轻晃了晃他们的手，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温暖传递给他们。
她总觉得自己知道很多事，却都记不清了，不过这样也挺好，未知的明天也很有趣的。
裴元卿低头看她。
杳杳小小的掌心像个小火炉，在黑沉沉的夜里给人带来一丝温度。
三人坐在台阶上看了许久月亮，夜色深了才回屋睡觉，睡得都有些迟，第二天整齐划一的懒了床。
杳杳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她匆匆洗漱完，听绿丹说苏景毓还没睡醒，嘴角一翘，踮着脚尖去了隔壁。
苏景毓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的头发好像变成了海草，还被什么缠住了，发丝有些痒。
他抬手拽了拽却没拽动，便顺藤摸瓜的把手往上抬，抓住缠住他头发的根源，用力掀倒。
杳杳坐在床边给哥哥编辫子，正编得起劲，身子便一歪，不受控制的倒在床上。
哥哥翻了一个身，手臂横着压到她身上，继续呼呼大睡。
杳杳用力去推，无奈力气太小，根本推不动，只好伸手去扯苏景毓的脸，“哥哥，醒醒！”
苏景毓困得睁不开眼睛，索性掀开被子将她罩在里面，咕哝道：“让哥哥再睡一会儿……”
杳杳手臂被困在被子里，脱不开身，于是在被子里转了一圈，用小脚丫蹬他，试图从被子里钻出去。
苏景毓手臂收紧，半个身子都压在杳杳身上，打起了小小的鼾声，眼看着又要睡过去了。
杳杳小脸累的通红，余光看到裴元卿从门前走过，连忙扯着嗓子喊：“元卿哥哥，快救杳杳！”
细细软软的声音，像是一只小奶猫在叫。
裴元卿扭头看了一眼，推门走了进来。
杳杳赶紧朝他伸手，双眸晶亮，像看到了救星。
裴元卿瞥了一眼苏景毓被编成无数条小辫子的头发，目光同情又无奈，走上前去将杳杳从被子里解救了出来。
杳杳张开小手臂，裴元卿就习以为常的将她抱了起来。
杳杳眼睛一转，顺势一脚踢在苏景毓的脸上，开心的给自己报了仇。
苏景毓终于被她吵醒了，抬手就抓住她的脚腕，在她白白胖胖的脚底心挠了起来。
“哈！咯咯咯……元卿哥……哥……快救我！”
裴元卿见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握住她的脚腕，从苏景毓手里往外拽。
苏景毓不肯撒手，还趁机手脚并用的去拉裴元卿的胳膊，裴元卿没有防备，被他拽了过去，抱着杳杳双双扑到床上。
苏景毓趁机翻身，将他们二人压在身下，伸出‘魔掌’就去捏他们的脸。
杳杳和裴元卿惨遭兄长揉脸，都有些懵，待反应过来，立即反扑过去，裴元卿抓苏景毓的腿，杳杳挠苏景毓的脚，轮到苏景毓笑的停不下来。
三人闹成一团，欢笑声一直传到屋子外面去。
沈昔月倚在门边，含笑看着他们，本来因为苏明迁而沉闷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她与苏明迁夫妻一场，她心中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三个孩子养大，如此她也算不辜负苏明迁了。
等他们三个闹得差不多了，她才抬手叩了叩门扉，“好啦，快出来用早膳，给你们煮了鲜虾小云吞。”
杳杳一听有自己喜欢的鲜虾小云吞，脑袋立马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发髻歪斜，头发乱糟糟的，随后另外两个小脑袋也钻了出来，其中一个头发上还编满了辫子。
沈昔月把三人拎过去洗手，在旁边啧啧了两声，故意揶揄道：“我怎么闻着你们手上都是脚丫子味”
三人：“……”
杳杳难以置信的抬起小手闻了闻，瞪向苏景毓的脚。
裴元卿也嫌弃的使劲搓了搓手。
苏景毓气个倒仰：“我才不脚臭！”
“我的脚更不臭，娘亲说过，我的脚香香的！”杳杳很有自信，腆着脸反驳。
三人一边吵嘴一边抢澡豆搓手，盆里的水溅的到处都是。
沈昔月将杳杳头发简单重新绑好，看到苏景毓满头的辫子却有些发愁，辫子太多，等拆完云吞恐怕都凉了，只能先带着他们去用饭，等吃过早膳再着手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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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时节，草木葳蕤，院子里百花开得正好，花蕊娇艳。
沈昔月唤来窦嫣，几人便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早膳，吃着热腾腾的小云吞，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
微风送来阵阵春意，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一碗小云吞下肚，厨房又端来了甜汤，一人一碗慢悠悠的喝着。
三个孩子余怒未消，瞪着眼睛，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腿，你踹我一下，我蹬你一脚，忙得不亦乐乎。
沈昔月无奈，拿出昨日街上买的竹蜻蜓分给他们，他们这才消停下来。
杳杳新奇地看着手里的竹蜻蜓，小手拨个不停，忙得顾不上两个讨人厌的哥哥。
曲廊外传来脚步声，田嬷嬷满头大汗的跑进院子里，挥着帕子，边跑边喊：“夫人！沈家大爷来了！”
沈昔月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莞尔道：“大哥竟然回来了，那你还不够快些把他迎进来，怎么反倒自己先跑回来了。”
田嬷嬷粗喘着气，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还有三爷……大爷把三爷带回来了！”
沈昔月一怔，“三爷”
“沈家大爷把苏家三爷带回来了！”田嬷嬷激动的语无伦次，“您夫君他回来了！”
众人身体一震，全都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沈昔月一下子站了起来，“谁你说谁”
田嬷嬷老泪纵横，“三爷！咱们三爷还活着！您的夫君活着回来了！”
沈昔月双唇抖动，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明迁”
“是！三爷……”
沈昔月眼泪喷涌而出，提着裙摆就朝门口奔去。
她跑得太快，没看到田嬷嬷欲言又止的神色。
“爹爹……”苏景毓神色恍惚了一下，激动地抓住杳杳的手，跟着往外面跑，“爹爹回来了！”
裴元卿和窦嫣慢一步跟了上去。
消息很快传开，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时间府里万分喧嚣，大家全都朝着门口涌去，有人不敢相信、有人惊喜，也有人脸色难看，每个人都想去门口看一看那人究竟是不是已经失踪三年的苏明迁。
杳杳手里拿着竹蜻蜓，随着人流，气喘吁吁的跑到门口。
门口挤满了人，就连老太太都急匆匆的赶了出来，面色犹如五雷轰顶，大房和二房的人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28章
沈清站在马车旁,抬手掀开了车帘。
众人不自觉屏息望去。
一名清瘦的男子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身量极高，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不掩风华，眉清目秀,风姿俊逸。
苏昶陡然睁大眼睛,一声呼唤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沙哑中带着哽咽：“明迁……”
杳杳抬头望去,娘亲和兄长眼睛里都泛起了激动的泪光。
看来这人当真是她的亲爹。
杳杳站在人群里，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明迁看，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原来她爹爹这样好看！
裴元卿也抬头望去，恍然发现,杳杳那双杏眼竟是随了她父亲。
女孩子长着这样一双眼睛,显得娇甜清润,男人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就显得少了几分凌厉,气势不够摄人,但多了几分温润绵长,看起来平易近人，更容易亲近。
苏明迁从马车上下来，仰头看向苏府的牌匾，脸上神色有些不安和茫然。
“相公……”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众人不自觉愣了一下，陡然回神。
杳杳踮着脚看去,只见苏明迁转过身，从马车里抱出一个跟她年纪相当的女娃娃,随后一名纤弱的女子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一身素衣，面容姣好。
一阵风吹来，杳杳手里的竹蜻蜓呼啦呼啦的转。
她注意到娘亲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不由担忧地望了过去。
沈昔月脸上欢喜的神色僵住，神色怔愣，眼中似乎有些茫然。
杳杳疑惑的转过头，发现哥哥身子也僵硬住了。
“怎么了”她小小声问。
苏景毓忽然紧紧握住她的手。
杳杳发现哥哥的指尖有些凉，娘亲的面色也渐渐发白，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杳杳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
周遭一片死寂。
沈清带着苏明迁走过来，神色十分复杂。
苏明迁面对乌泱泱的一家子人，拘谨的挠了下头，表情无措，目光里带着浓浓的陌生感。
众人目露疑惑，一时间没敢贸然上前。
苏昶察觉到不寻常之处，声音颤抖问：“杳杳她大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杳杳疑惑地看了看大家，又瞅了瞅苏明迁带回来的女子和女娃娃，女娃娃脸上长着颗小小的泪痣。
沈清轻叹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勉强维持着镇定的妹妹，五味陈杂。
“妹夫……失忆了。”
平地一声雷，众人猝不及防的呆愣住。
苏明迁失忆了
&#183;
半个时辰后。
大家坐在堂屋里，终于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沈清在外做官，十天前外出巡查，路上乘坐的马车木轮坏了，车夫只好就近停靠，需要两个时辰才能修好。
沈清闲着无事，便去附近的村镇逛了逛，没想到竟然在集市上遇到了失踪的苏明迁。
当时苏明迁正在卖鸡蛋，穿着粗布短打，沈清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三年前苏明迁遇到船难后，被江水冲到了岸边，撞伤头部，失去了记忆。
苏明迁带回来的女子名唤虞宝琳，当初就是虞宝琳救了他。
两人已经结为夫妻，还生了一个女儿，因为苏明迁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女儿便随了母亲姓，取名虞念灵。
沈清惊诧过后，顾不得其他，赶紧把人带了回来。
听到事情的经过，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窦如华安静了一会儿，没忍住噗嗤一声掩唇笑出了声。
众人抬眼望过去，她赶紧拿帕子遮了遮嘴角，幸灾乐祸道：“我这是替弟妹开心呢，如今不但三弟回来了，还多了个女儿，弟妹这是双喜临门呢。”
沈昔月淡淡看了她一眼，红唇微抿。
“……弟妹”苏明迁惊讶的抬起头。
“是啊。”窦如华眼中浮起讥讽的神色，“三弟不记得了吧你家中是有妻有子有女的，这位就是你夫人。”
苏明迁吃惊地抬起眼眸，看向对面这个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女子。
她穿着淡色褙子，配着杏色百迭裙，青丝用一根玉簪固定，身子清瘦，面容素雅清丽，腰肢纤纤不及一握，手指紧紧抓着手中团扇，手背上淡色青筋微微浮起。
苏明迁低头看去，她身旁站着三个孩子。
其中一个小女孩正好奇的望着他，一双乌黑圆润的杏眸像极了他，圆圆的小脸蛋白里透粉，浑身透着讨喜的机灵，手里举着竹蜻蜓，露出的小手臂似藕节般白嫩，穿着藕色小襦裙，发髻上绑着小珍珠串成的五瓣珠花，像莲花仙子化成的仙童。
苏明迁心口发热，一看她便觉得喜欢，心底有一种冲动，很想将她揽入怀中抱一抱。
他声音激动问：“这就是我女儿吗”
苏昶眼中含泪地点了点头，“是，她出生时你就失踪了，因此取名杳杳，我们都期盼着能把杳无音讯的你盼回来。”
苏明迁鼻尖泛酸，半天才把目光从杳杳的身上挪开，看向杳杳身旁扎满了辫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向他的目光灼热又饱含情绪，两只小拳头紧紧握着，眼中隐隐闪动着泪光。
苏明迁擦了下湿润的眼角，“这位也是我女儿吗”
众人：“……”
苏景毓脸一黑，激动的情绪戛然而止，忽然觉得短短三年不见父亲的眼睛好像就瞎了。
苏昶尴尬的清了下嗓子，“这是你的长子。”
苏明迁看了看长子别致的发型，沉默片刻，呐呐应了一声，神色依旧万分激动，又转头看向苏景毓旁边的裴元卿，“这孩子是……”
“是你未来女婿。”苏昶道。
苏明迁：“”
苏明迁没来得及消化这接二连三的消息，窦如华就掩唇笑了起来。
“弟妹，你可真是好福气，还能把三弟盼回来，还不快谢谢人家虞娘子，如果没有她，三弟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沈昔月垂下眼眸，当真站起来对着虞宝琳福了福，“多谢你，你救了三爷，我真心实意的感谢你。”
苏明迁怔了一下，抬头看去，沈昔月垂下的眼睫很长，在眼睑上遮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脆弱又坚韧，让苏明迁的心口像被狠狠的戳了一下，有种酸涩的愧疚感在心口蔓延开。
虞宝琳站起来，扶住沈昔月，“夫人客气了，明迁也是我相公，我救他是应该的。”
她举止十分大方，一点都不像乡野村妇，反而带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但说话时却暗藏锋芒，隐隐带着些微挑衅。
杳杳抬眼望去，轻轻皱了皱小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虞宝琳的名字便觉得十分熟悉。
虞宝琳……虞……宝琳……
杳杳揉了揉额角，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忽然脑中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了自己究竟穿【看小说公众号：这本小说也太好看了】进了哪本书里！
整整三年，她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也不记得自己穿进了哪本书里，如今总算是想起来一部分了。
她分明是在一本带球跑的狗血文里！
书名叫《暴戾王爷的逃跑娇妻》！
女主就叫虞宝琳，是个日常被掐腰欺负哭，内心却无比坚定的小白花。
虞宝琳本是官家千金，及笄后被许给男主祁凌风。
听书名就知道男主是位王爷，祁凌风是乾丰帝的幺弟，看起来玩世不恭，实则野心勃勃，很符合狗血文学男主的标配。
两人成婚前夕，虞宝琳的祖父获罪连累全家，满门抄家，男子为奴、女子为婢，虞宝琳一夕之间跌落尘埃，从官家千金变成了罪奴，跟祁凌风的婚事自然作罢。
他们既然是书中的男女主，自然注定纠缠不清。
两人早就情根深种，祁凌风虽然没能拯救虞家，却想办法将虞宝琳调到了他的王府里做婢女，两人朝夕相对，感情越来越深，水到渠成的有了肌肤之亲。
可虞宝琳的身份注定她无法成为王妃，而祁凌风狼子野心，一直暗中谋划想要谋权篡位，美名其曰是为了坐上皇位给虞宝琳一家报仇。
从此以后，虞宝琳便拿了古早虐身虐心剧本。
祁凌风为了巩固权势地位，娶了一个女子又一个女子进府，他不但暗中结党营私，还故意花天酒地，让乾丰帝以为他玩物丧志，对他放松警惕。
虞宝琳只能以泪洗面，看着他娶了王妃，又看着他娶了一房又一房妾室。
王妃尹青青得知了祁凌风和虞宝琳的奸情后，屡次设法折磨虞宝琳，仗着王妃的身份让她在人前出丑，将她高傲的自尊一点点碾碎。
自从王妃进门之后，虞宝琳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祁凌风总是让她忍一忍，等他权力在握，就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虞宝琳努力隐忍，眼睁睁看着府里的姬妾生了一个又一个，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直到她自己怀有身孕，差点被王妃折磨得滑胎，她才幡然醒悟，趁着祁凌风给嫡子大办满月宴，偷偷带球跑了。
女主落难，往往都有炮灰男配相助，虞宝琳自然也有。
……显然那个炮灰男配就是苏明迁。
虞宝琳流落乡野，身上的盘缠刚出京城就被偷了，她身负美貌又怀有身孕，一路万分艰难，就在她走投无路时，遇到了昏迷的苏明迁。
虞宝琳历经家族覆灭和王府后宅争斗，早就不再是单纯良善的官家小姐。
她遇到昏迷的苏明迁，原本没想救人，只想拿走苏明迁身上的财帛，只不过她心思缜密，发现苏明迁身上的衣裳都是上好的绸缎，随身所带金银也不少，猜测出苏明迁应该是贵家公子，若是能活过来，说不定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所以她拿着钱帛离开后想了想又折返回去，随手把苏明迁救了回去。
她用苏明迁的银子置办了两间屋子，没给苏明迁找大夫，就把苏明迁扔到榻上自生自灭，后来，苏明迁奇迹般的醒了过来，却失忆了。
虞宝琳本来觉得无利可图，想再把人扔出去，可转念一想，她肚子越来越大，独自在这陌生的村镇中，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自从她搬到这里，就有不少好色之徒在门口徘徊，是因为有苏明迁在，那些人才没敢轻举妄动。
苏明迁失忆后懵懂无知，对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十分信任，虞宝琳看得出来，苏明迁失忆前应该读过书，举止有礼，一看就是老实忠厚之人。
她略一合计，心中便有的打算，她告诉苏明迁，她是他的新婚妻子，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苏明迁虽然失忆了，却隐隐约约记得，他急着赶回家就是因为家中妻子有孕在身。
自此，他便对虞宝琳的话深信不疑。
这三年来，虞宝琳以生孩子时身体受损为由，一直不曾跟苏明迁同房过。
苏明迁也没有逾矩的行为，就住在隔壁的厢房里，任劳任怨的挣钱照顾她们母女。
……
不愧是带球跑文学，果然很狗血。
杳杳年纪太小，脑袋里难以承载太多记忆，更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她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父亲时，目光都变了。
不愧是狗血文里的炮灰男配，只负责在女主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默默付出，妥妥一个冤大头。
苏明迁一直偷偷留意着杳杳，只要想到这么冰雪可爱的女娃娃是他女儿，他就忍不住一阵激动。
他心底有一种感觉，好像他以前万分期待这个女儿的降生一样。
可女儿望过来的目光怎么那么不对劲
苏明迁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暗暗摸了摸脸，难道他看起来很惨么，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在女儿的眼里可怜极了女儿看向他的目光好像十分复杂
杳杳默默抱紧娘亲，娘亲有这样一个笨蛋夫君，可真不容易。
虞念灵发现苏明迁一直偷看对面那个小姑娘，咬了下唇，伸手拽了拽苏明迁的衣袖，“爹，我想要她手里的竹蜻蜓！”
苏景毓面色沉了沉，默默抓紧杳杳的手。
窦如华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挑拨离间道：“杳杳，你妹妹既然想要，你便快些给她，你现在是姐姐了，可不能跟妹妹争，妹妹年纪小，以后她想要的你都得让给她。”
杳杳翘起唇角，露出好看的小梨涡，伸手指了指她怀里抱的苏景智，奶声奶气道：“二伯母，我喜欢景智堂兄脖子上戴的金猪，我是妹妹，你快让他把金猪摘下来给我。”
苏景智吓得赶紧把金猪捂紧，那金猪是祖母让人给他打造的，又大又沉，母亲说过，可值钱了！
窦如华狠狠剜了杳杳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杳杳露出疑惑的神色，“二伯母，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妹妹年纪小，只要是妹妹想要的，都要让给妹妹。”
窦如华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顿时下不来台，察觉到众人望过来的目光，脸颊火辣辣的发热，但她实在不舍得这足斤足两的金猪项圈，只能胡乱糊弄过去，“我逗你玩呢。”
杳杳得意的鼓起包子脸，她已经是四岁的崽了，才不会那么容易被欺负！
虞念灵不甘心的蹬腿，“爹爹，凭什么他们都有，只有我没有我也要！”
杳杳看了眼虞念灵，不愧是女主的女儿，果然事事争先，凡事都要最好的，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她看向苏明迁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同情了，念灵、念凌，虞宝琳念的是谁当然是男主祁凌风啊。
杳杳看了眼苏明迁身上墨绿的粗布衣裳，觉得颜色跟他十分相配。
可惜不能说，杳杳早就发现了，每当她想告诉大家她穿书一事时，就好像有人在用锤子凿她的脑壳，一下一下巨疼无比，令她疼的说不出话，直到放弃这个念头才能恢复如常，所以她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法说出来。
她一直很忧愁，怎么才能让大家知道剧情呢
虞念灵挑衅的看了杳杳一眼，撒着娇道：“爹爹，你快拿给我，阿灵想要……”
苏明迁安抚道：“我以后给你买。”
“不要嘛，我就要她手里那个！你快拿给我！”虞念灵抓着他的手哭闹起来。
沈昔月脸色微沉，见虞宝琳没有出声阻止，便知道虞宝琳不是个好相与的。
孔宜被虞念灵吵的头疼，揉了揉太阳穴道：“毓哥儿，你手里不是也有一个吗快把你手里那个给阿灵妹妹。”
虞念灵哭声微停，看向苏景毓手里的竹蜻蜓。
苏景毓把手往身后一放，拒绝道：“不要，我的东西只给我妹妹。”
老太太哂笑了一声：“灵姐儿也是你妹妹。”
苏景毓握紧杳杳的手，目光灼灼的看向苏明迁，“妹妹只有我一个哥哥，我自然也只有一个妹妹，难道你们还能再给妹妹生出一个哥哥吗”
苏明迁面色尴尬，“自然不能。”
苏景毓绷着小脸，语气坚定，“那我的妹妹也永远只有一个。”
虞念灵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我要！我要嘛……”
她的哭声极为尖锐，扰的大家谈不了正事，大家都被她吵得烦躁不已。
老太太看向一直闷不吭声的裴元卿，“你手里那个……”
虞念灵哭声降低，期待的望向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小哥哥，她刚刚进门就注意到他了。
裴元卿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手指一摁，竹蜻蜓断成两截。
老太太声音顿住，气得手指抖了一下，这分明就是个狼崽子！
虞念灵一下子哭得更大声。
杳杳看了看裴元卿和虞念灵，终于将自己想起的那部分书中剧情串联到了一起，原来这就是虞念灵和裴元卿孽缘的开始啊！
按照剧情，裴元卿注定会成为虞念灵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苏昶还想详细询问苏明迁失踪的经过，哪能容得他们吵闹下去，沉声道：“好了！明日我就派人给杳杳买金猪，给灵姐儿买竹蜻蜓，都别争了。”
一个是金子打造的金猪，一个是不值几文钱的竹蜻蜓，大家都能听出来他是在偏宠杳杳，可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虞宝琳这时才拍了拍虞念灵的背，含笑安抚道：“阿灵，你祖父要给你买竹蜻蜓呢，你看祖父多疼你，你且等一等，你祖父总不会亏待你这个亲孙女的。”
苏昶看了她一眼，面色微沉。
虞宝琳浅浅笑着，任由他打量，让人看不出丝毫心虚的样子。
苏昶道：“虞氏，你把遇到明迁的经过详细说来。”
虞宝琳站起来微微福了福，心绪飞快转动。
事发突然，她本来想先跟苏明迁回来再见机行事，如今见到苏家的富贵，她自然是要带着女儿留下来，这三年她受够了贫苦的日子，苏家虽然也是平民百姓，但总比她们在外面孤苦无依好。
从沈清找到苏明迁，她就一直在思考对策，她能轻易糊弄过失去记忆的苏明迁，想要瞒过这群人却得仔细思量，毕竟念灵是她在遇到苏明迁前就怀上的，如果不想个法子，日期会对不上。
幸好她早有准备，当年她把苏明迁带回家后就仔细打听过，苏明迁遇险的那条船是从于安镇来的。
虞宝琳捏着帕子，缓缓开口：“我与相公是在于安镇相识的。”
苏昶身体前倾，“你们在明迁出事前就认识”
苏昶记得，苏明迁出事前就是去于安镇看望同窗。
虞宝琳轻轻点头，“我与相公在一个雨天相识，那日细雨朦胧，我们一同在凉亭中躲雨，一见钟情，然后把臂同游，短短三天便情根深重……”
她声音微顿，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缓缓开口道：“我父母早亡，自幼在舅舅家长大，舅舅过世后，舅母就把我赶了出来，相公见我孤苦无依，决定带我回家，许诺会给予我平妻之位……没成想乘船回家的路上却出了事。”
窦如华听到苏明迁曾许诺让虞宝琳做平妻，忍不住笑出了声，拿眼角瞟着沈昔月。
本来她得知苏明迁活着回来还有些不悦，现在却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如今府里就只有二房没有妾室通房，跟孔宜、沈昔月相比，苏明善不过就是好赌了一些，至少没把外面的女人带回来。
虞宝琳一看就不是个善茬，三房以后怕是没有安宁之日，如果虞宝琳真成了平妻，以后沈昔月还有什么脸出去见人
她越想越开心，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
苏明迁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眼中浮现起一丝茫然，以前的他会在已经有妻子的情况下，还许以旁的女子平妻之位吗
反正现在的他是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苏明迁想到自己以前竟然是这样一个卑劣之徒，不由愧疚的看向沈昔月。
沈昔月心中若说不气是不可能的，她避开了他的视线，微微垂下眸子。
出嫁前父亲曾跟她说过，苏明迁是个正人君子，难道父亲看错人了成婚后，她也觉得他是个坦荡的老实人，难道她也看错他了
沈昔月既气又茫然，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
虞宝琳观察着众人的面色，继续不疾不徐道：“我们落水后，相公依旧紧紧抓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被水冲到岸边，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我苏醒后发现相公脑袋流血，白色发白，已经进气少出气多……”
众人听到这里都不自觉捏了一把汗，可以想象出当时有多惊险。
虞宝琳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幸好我们身上的银子还在，没有被大水冲走，我赶紧给相公找了大夫，又买了间草屋住下，相公整整昏睡了三个月，我日夜不眠的细心照料，有一日竟然晕了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苏明迁脸上浮起一丝窘迫，这三年来，虞宝琳只告诉他，他们是夫妻，却不曾告诉过他，他们竟然只认识三天就做出这种荒唐事。
他一时间只觉得以前的自己十分陌生，他以前行为举止如此风流不羁吗
虞宝琳眼角沁出两滴泪来，“我那段时日天天担惊受怕，既要照顾相公，又怀有身孕，日日以泪洗面，幸好上天有好生之德，相公在我的照料下终于醒了过来……可是他却失忆了，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苏明迁那段日子不时昏睡，脑子昏昏沉沉，根本就分不清黑夜白天，也不知道年月几何，因此她就算信口胡诌也不会有人发现，可以任凭她随意编排。
苏昶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们既然在于安镇就相识，那么你应该知道明迁的名字、家在何处，为何这三年来你们都不曾到丹阳城来寻过亲”
虞宝琳面色一白，她刚才确实没想过这一点。
苏明迁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心。
他醒来后，虞宝琳只说他们是夫妻，还说他叫曾顺，如果不是沈清偶遇到他，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
虞宝琳眨眼间就镇定了下来，她连抄家都经历过，自然不惧怕被逼问。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露出哀伤的神色，“我与相公初识就坠入爱河，爱的轰轰烈烈，眼中只有彼此，说起来有些羞愧，我们初见时都用了假名，相公说他叫曾顺，我说自己叫李韵，直到相公说要娶我为妻，我才告诉相公我的真实姓名，而相公只说将我带回家来再告诉我他姓甚名谁，我当时不明白，现如今却懂了，苏家是丹阳城的大户，而我出身微寒，相公应该是怕我自卑，所以才想先把我带回来。”
她这一番话说的柔情蜜意，这般猛烈又炙热的感情连孔宜眼中都忍不住流露出两分向往，可仔细想想，又忍不住鄙夷，毕竟苏明迁家中早有妻房，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自私又风流。
苏明迁低垂着头，也忍不住为曾经的自己感到深深的羞愧。
杳杳看着自己的冤大头爹爹，默默为狗血文里的炮灰男配鞠了一把泪。
苏昶盯着虞宝琳，目中隐含打量，压迫感十足，“你说的都是真的”
虞宝琳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重重掐紧，面上却不显分毫，“当然，儿媳不敢有半点欺瞒。”
过了许久，苏昶才沉声道：“你们都回去吧，明迁留下。”
众人站起来，孔宜含笑道：“父亲，三弟能平安归来是大喜事，今晚备宴给三弟接风洗尘吧”
“明迁刚回家，舟车劳累，过几天再说吧，由你来安排。”沈懿想了想又道：“把丹阳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过来，好好给明迁看看。”
虞宝琳微微捏了一把汗。
这三年来苏明迁都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连大夫都说他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起以前的事，可那毕竟是村子里的赤脚大夫，比不得苏家请的大夫。
她知道苏昶还没有完全信任她，不过就算他们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只要苏明迁不恢复记忆，她就可以带着女儿在苏府住下，等女儿长大一些再另谋出路，至于提出做平妻一事，她不过是想赌一把，如果赌赢了，她就能做这府里的主子，反正经过这三年的相处她也看出来了，苏明迁品性端正，只要她不同意就不会踏进她的房门半步。
虞宝琳打定主意，心态略微稳了稳。
孔宜又问：“父亲，不知该把虞氏和灵姐儿安排住在何处……要住到锦澜苑吗”
沈昔月抬头，眉心拧了起来。
苏昶摆了摆手，“住到洛霞轩吧。”
洛霞轩是苏府客住的院落，距离锦澜苑较远，不过里面装饰华美，不算委屈了她们母女。
孔宜点点头，带着众人离去。
回去的路上，沈昔月有些神思不属，脚下差点绊到石头都没发现，幸好杳杳抓住她的手及时喊了她一声。
“娘！”
沈昔月回过神来，睫毛颤动了一下，冲她勉强笑了笑，面色泛着苍白，心底庆幸和失望两种浓烈的情绪不断交织着。
苏景毓嘴角抿紧，走过去牵住沈昔月另一只手，“母亲，您别难过。”
沈昔月苦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母亲不难过，你们父亲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事到如今，她只能告诉自己要知足。
*
书房里，苏明迁和苏昶相对而立。
苏昶看着失踪三年的儿子，眼眶通红，抬手抹了一把脸才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
苏明迁手足无措的看着他，“您别难过……您真的确定我是您儿子么，会不会弄错了”
“傻小子。”苏昶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头，将泪意忍回去，“你是我儿子，你脚趾头长什么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能弄错么。”
苏明迁傻笑着挠了下后脑勺，其实他也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
虽然他不记得了，但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让他熟悉无比，回来便有一股浓浓的归属感，这种感觉是他过去三年不曾有过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就是苏明迁，是苏家的三爷。
父子二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苏昶告诉苏明迁他以前的事，苏明迁则告诉苏昶这三年他的生活，直到日暮落下，两人才停下喝茶，一时间皆是心中感慨万千。
书房里亮起烛火，将屋子里照的亮堂堂的。
苏昶最后才开口问：“虞宝琳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明迁心中茫然，“……父亲，您说呢”
苏昶沉吟片刻，直言不讳道：“我觉得她的话不完全可信。”
苏明迁面色微沉。
其实经过今天的问话，他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怀疑，虞宝琳说他们初见就爱的轰轰烈烈，可相处三年，他对她从未生出过风花雪月的心思，连手都不曾牵过。
他只是日复一日的照顾着她们母女，偶尔黄昏日落时，看着远处的夕阳空落落的发呆。
这样的他真的会一眼就对虞宝琳情根深重吗
过去三年他没有怀疑过是因为他全无记忆，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根本顾及不到这些细枝末节，他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人是虞宝琳，所以才对她全然信任。
苏昶沉声道：“虞宝琳如果真的救了你，就是对你有恩，不管真假，我们都不能不管她，可你失踪以来，三媳妇一个人生下孩子，操持家中杂务，一边照顾几个孩子一边管着外面铺子的生意，不但努力支撑起三房，还要派人四处找你，也十分的不容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岂能随随便便带回一个女子就跟她平起平坐”
苏明迁低垂着头，声音黯然，“这件事是我不对。”
他也想不通三年前的自己为何会做出这种荒唐事，心中忍不住对自己万分唾弃。
想到刚才他出现时，家中妻房儿女激动的模样，更是愧疚到无言面对。
苏昶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不忍将话说的太重，“虞宝琳可以留下，但她来路不明，她的话不可尽信，最多只能让她做妾室。”
苏明迁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苏昶摆了摆手，面色复杂道：“剩下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回锦澜苑，那里还有一个小家在等着你，杳杳出生后你还没抱过她，她才是你亏欠最多的人。”
苏明迁想起玉雪可爱的女儿，心口一阵发热，轻轻点了点头。
他抬脚往外走，苏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激动的唤了一声：“明迁……”
苏明迁回头望去。
苏昶眼眶微红，手指颤抖着扶住桌案，哑声道：“你能平安回来，父亲真的很高兴。”
苏明迁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庞，眼中含泪的点了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泪。

第29章
锦澜苑里,晕染着暖色的烛光，淡淡的花香漂浮在夜色中，暗香浮动。
苏明迁走至院子门口,在原地徘徊了数圈，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沈昔月站在院子里,忙着指挥丫鬟们将苏明迁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忙的脚不沾地，她转过身看到苏明迁从外面走进来,眼睫微微一颤，面色很平静。
檐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沈昔月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声音清润，“三爷，你今夜是宿在锦澜苑还是洛霞轩”
她就好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声音里不含半分波澜。
苏明迁莫名窘迫,“住锦澜苑吧。”
他多少明白一点,他现在刚回府，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如果他不在锦澜苑住下,会让沈昔月没有脸面。
沈昔月淡淡点头,转身便想离开，“孩子们都已经睡了，三爷也早点休息。”
“那个……”苏明迁拘谨的挠了下头，“我们谈谈吧。”
沈昔月抬眼看他,神色复杂的带着他去了书房。
两人对视半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沈昔月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背过身走到灯台前挑了挑灯芯，打破沉默,“三爷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你以前也叫我三爷吗”
苏明迁的声音几乎跟她同时响起。
沈昔月目光闪烁，抬手抚了下鬓角，最后轻声道：“三年太久，我不记得了。”
她以前都是叫他夫君，可他现在也是别人的夫君，这个称呼她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了。
苏明迁沉默下来，神色微微黯然。
沈昔月抬起眼眸，缓缓道：“三爷，虞宝琳救了你，我感激她，但是让她做平妻一事，我不许。”
苏明迁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里面既没有妒忌也没有愤怒，她只是平静的诉说着她的想法。
苏明迁忽然有些挫败。
沈昔月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我是你明媒正娶来的妻子，不可能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一同给你做平妻，这对我们两家而言都是蒙羞之事，你若执意如此，我便自请下堂，和离归家。”
苏明迁沉默两息，“父亲说只让虞娘做妾室。”
沈昔月微微点头，“三爷，以后你想如何宠爱虞姨娘，我都不会插手，只有一点，断不能让我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受委屈，这是我的底线。”
苏明迁眉心深锁，声音低沉：“你这般说只会让我更无地自容，平妻一事本就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以前的自己竟是如此浑人，竟然未经你允许，就随便把外面的女子带回来，还无媒苟合……”
沈昔月睫毛颤了颤，微微侧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意。
何止他没想到，她又何尝想到了，那时的她尚在孕中，她至今都难以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婚后她一直对苏明迁敬重有加，哪怕他失踪了，她都不曾放弃过寻找他，即使知道苏明迁已经凶多吉少，她都不曾想过改嫁，可现在的苏明迁在她心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她至今都不愿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来。
苏明迁抬头看向沈昔月的眼睛，“虽然不知道你我以前感情如何，但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沈昔月握着团扇的手轻轻收紧，半晌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夜色阑珊，锦澜苑里渐渐寂静下来。
苏明迁一个人躺在床上，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料到却很快睡了过去，就好像一个漂泊在外许久的人终于回到家里，卸下了满身疲惫，在熟悉的环境中睡得昏天黑地。
沈昔月睡在隔壁的屋子里，一墙之隔，却辗转难眠，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她与苏明迁夫妻一场，苏明迁长相清俊，待妻子温和有礼，少女怀春，若说她一点都没有动过心是不可能的。
如果三年前苏明迁突然带回来一名女子，她一定会崩溃慌乱，可现在历经过这么多事，她早就明白崩溃和慌乱都是没用的，她只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这样夜深人静，她才有时间慢慢消化这一天发生的事。
门扉传来吱嘎一声响，她回过神来，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门外鬼鬼祟祟的跑了进来，拱进被窝里，一把抱住她，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沈昔月唇边溢出笑容来，将杳杳揽进怀中，“怎么偷偷跑过来了”
“我来陪娘亲睡觉！”杳杳靠在她温暖的怀抱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娘亲快点睡，杳杳陪着你，烦恼消消！”
沈昔月低头，见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眸子里全是担心，心中熨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好，有杳杳在，娘亲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杳杳轻轻拍着她，模仿着她平时哄她睡觉的语调，轻轻哼着乡谣。
沈昔月闭上眼睛，听着悠悠扬扬的小奶音，生出一种有女万事足的感慨。
过了一会儿，旁边响起了小小的鼾声，杳杳到底年纪太小，唱着唱着把自己哄睡了。
沈昔月睁开眼睛，杳杳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微微起伏着，那么弱小又那么温暖，充满了依赖。
沈昔月唇角轻轻弯了起来，给她盖了盖被子，伸手将香香软软的一团抱进怀里，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冷静下来后已经想清楚了。
她和苏明迁以前是媒妁之言，那么以后便只求个相敬如宾了。
只希望杳杳不要像她一样，可以永远这么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活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杳杳揉着眼睛爬下罗汉床。
沈昔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屋子外面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杳杳吱嘎一声推开雕花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她要仰头去看。
苏明迁背对着她立在晨曦之中，闻声转过身来，目光中饱含激动。
杳杳发现爹爹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身穿锦缎圆领宽袖襕衫，头戴乌角巾，气质淡雅内敛，身材颀长，脚上蹬着墨色云纹锦靴。
杳杳轻轻嘟了下嘴。
爹爹是长得不错，可惜不太聪明。
苏明迁从早上就等在这里，看见她万分惊喜，小心翼翼的蹲下来，带着几分期待的朝她张开手臂。
“杳杳，我是爹爹，让爹爹抱抱你好不好。”
杳杳看了一眼他身后，抿着唇不说话。
苏明迁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去，看到了从外面走进来的虞宝琳。
虞宝琳怀里抱着虞念灵，朝苏明迁露出一道绚烂的笑容。
“相公，灵姐儿睡醒就说想你了，以前她每天睁开眼睛都能看到你，今早忽然看不到，想来是有些不习惯。”
虞宝琳一番话说的亲亲热热，声音不高也不低，正好足以让整座锦澜苑里的人都听见。
这番话足以证明他们‘一家三口’的亲厚，还暗暗指责苏明迁昨夜没去洛霞轩。
她在王府后宅艰难生存过，深谙争宠之道，她虽然不屑于争夺苏明迁的宠爱，却想给沈昔月一个下马威，好保证她和女儿以后在府里的地位。
杳杳眼睛瞪得圆圆的。
嚯！女主已经从小白花变成小黑花了吗
她简直是抓住苏明迁这个冤大头就使劲薅羊毛啊！不但欺负他失忆，占尽了好处，还连人家夫妻感情都要破坏。
她明明心里只有祁凌风，根本不可能喜欢苏明迁。
虞宝琳把虞念灵放到地上，虞念灵立马朝苏明迁跑了过来，“父亲抱！”
苏明迁回头尴尬地看了一眼杳杳，对上杳杳乌黑明净的杏眸，他无地自容的低下头，赶紧把虞念灵牵走了。
苏景毓从隔壁推门走出来，目光阴沉地看了一眼他们，轻轻牵住杳杳的手，“妹妹别怕，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他以后有多少儿女，我都只有你一个妹妹。”
裴元卿站在窗边，轻嗤了一声，关上窗户。
“……”苏景毓回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心：“他是在嘲笑我吗”
杳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轻声说：“他也许是想念他的哥哥了。”
苏景毓不以为然，“他都失忆了，哪还记得自己有没有哥哥。”
杳杳：“……”忽然想起来府里还有一个装失忆的。
他们小小一个苏府可真是卧虎藏龙啊！有装失忆的，有真失忆的，有皇帝的儿子，还有王爷的女儿。
不愧是带球跑的狗血文！
屋子里，裴元卿跪坐在棋盘前，愣愣出神。
皇兄曾经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皇兄说父皇不会只是他们的父亲，父皇还是天下百姓的君主，也是其他皇子公主的父亲，而他们的同胞兄弟永远只有彼此，他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裴元卿捏着棋子，渐渐眼眶发热。
不知道皇兄现今如何了……可会思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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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润的阳光映在青石瓦上，镀上一层淡淡金光，檐角悬挂的风铃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今日的锦澜苑里显得格外宁静。
往日热闹的餐桌前无一人说话，大家围坐在桌前，安静的低头吃菜。
苏明迁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给虞念灵夹完菜，收起筷子时倏然想起自己现在多了一个女儿，连忙朝杳杳看去。
杳杳抱着大大的汤碗，都快把小脑袋埋进去了。
今日厨娘做了梅花汤饼，将面片压成梅花状，放到熬了几个时辰的鲜汤里煮，既香又有筋道，带着股荷叶的清香，她自小就喜欢吃。
裴元卿见她一直只顾着吃汤饼，皱了皱眉，拿起菜叶卷了块蘸着酱汁的鸡肉，抬手递过去。
杳杳嗷呜一口张大嘴吃了。
虽然她不喜欢吃菜，但菜里面有肉诶！
苏景毓怕她噎着，让她喝了口水，然后把剥好的河虾递过去。
杳杳弯眸接过来，吃得喷喷香。
苏明迁：“……”他想喂女儿吃口菜，还得排队。
窦嫣拿着帕子，含笑给杳杳擦了擦嘴。
苏明迁看着白白嫩嫩的女儿，脸色不大好，他这个亲爹还没喂过呢！
苏明迁心底发酸，嘴里泛着浓浓的苦涩，如果当初没有遇上船难，他就可以陪着女儿长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同样是他女儿，但他对杳杳就有一种直击心灵的喜爱，天然带着股血脉相连的亲切感，对虞念灵他更多的是责任，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照顾她，两相对比，他才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不同。
虞宝琳将桌上的情况看在眼里，莫名觉得不是滋味，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杳杳跟她女儿年纪差不多，凭什么大家都围着杳杳转她女儿可是堂堂王爷的女儿，身份高贵，岂是这个商户小女可比的。
虞宝琳抬手摸了摸鬓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她天生丽质，是京城第一美人，她女儿将来肯定也不差，就算现在杳杳鼻梁挺翘，面容白皙，不难看出以后会是个美人胚子，那又如何早晚得被她的念灵比下去！
虞宝琳瞟了一眼苏明迁，嘴角牵起好看的弧度，“夫君，念灵又新背了一首词，让她背给你听听”
苏明迁神色尴尬的看了一眼沈昔月，不自在地道了声好。
虞念灵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雁霜寒透幕，正护月云轻……想含香弄粉，艳妆难学，玉肌瘦弱……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
这首词很长，杳杳吃完一碗梅花汤饼，虞念灵才背完。
虞宝琳将目光挪向沈昔月，唇角扬起，“姐姐，念灵跟着我们在乡下，至今只学会了《三字经》，还略会背些诗词，实在是粗浅的不值得一提，不知道杳杳已经会背多少首诗了”
沈昔月抬眸，不深不浅地看了她一眼，“杳杳什么都不会。”
“诶呀。”虞宝琳故作惊讶的捂住嘴，露出浅浅的笑意，“是妹妹多嘴了，妹妹听说姐姐出身书香世家，还以为杳杳早就熟读诗书了呢……”
她心里其实十分鄙视，沈家算什么书香门第她虞家才是真正的高门大户，世代书香传家，如果不是家族没落，他们连跟她一起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虞念灵一听杳杳什么都不会，顿时来了精神，又将刚才那首词大声背了一遍，“父亲，念灵再背一遍给你听！”
杳杳吃饱喝足，默默听了一会，总觉得这首词很熟悉，她好像以前就会背似的，跟着读了两遍就记下来了。
她懵懵懂懂地把诗背了一遍，抬起头问：“是这样背吗”
她似乎经历过一个叫九年义务教育的东西，这些诗都耳熟能详。
众人吃惊的看向她。
虞宝琳脸上笑容滞住。
虞念灵不甘心的推开碗，气哼哼道：“我还会背别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一首更加朗朗上口，杳杳只读一遍，便觉得脑海深处的记忆涌了上来，好像早就烂熟于心一样，立马脆生生的重复了一遍。
“背诗好好玩！”
众人：“……”
虞宝琳脸已经比锅底还黑，虞念灵还想再背，被虞宝琳抬手一把捂住了嘴巴。
“好了！专心吃饭！”
沈昔月摸了摸杳杳的头，默默决定让父亲给她加课。
什么学不会，小丫头分明是在偷懒！
明天开始必须跟着哥哥们一起上课去！
杳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拎去读书的命运，背了会儿诗觉得口干舌燥，抱着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满足地喟叹一声。
新鲜的草莓到了采摘的时节，田嬷嬷给她在奶里加了不少草莓碾成的草莓汁，酸酸甜甜带着浓郁的奶香，偶尔还能吃到草莓果肉，她简直喝的停不下来。
裴元卿捏过她的下巴，给她擦了擦嘴上沾到的奶渍。
杳杳本就生得讨喜，吃东西的样子看着更是机灵可爱，苏明迁越看越喜欢。
可一想到女儿这么小就已经有婚约在身，长大后恐怕就要被裴元卿这个臭小子拐走，不由薄唇一抿，越看裴元卿越不顺眼。
他踌躇了一下开口：“杳杳和卿哥儿有婚约的事我已经听父亲说过了，我觉得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杳杳捧着被裴元卿擦干净的小脸，抢先一步道：“他好看。”
兄妹俩的审美如出一辙，苏景毓看了眼越长越出众的裴元卿，微微颔首，“丹阳城里再找不到比卿弟更好看的了。”
裴元卿面无表情并习以为常。
嗯，他在苏府只能靠脸吃饭。
苏明迁愣了愣，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他如果把这门婚事退了，以后上哪去给杳杳找一个比裴元卿还好看的未婚夫
沈昔月抬眸望向苏明迁，“卿哥儿跟你一样失忆了，大夫也束手无策，不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想起来，一切等他们长大再说吧。”
苏明迁看向裴元卿的目光瞬间变得炙热而激动起来，眼里一下子迸发出浓烈的光，“你也失忆了”
裴元卿：“……”差点忘了这回事。
苏明迁如同找到了知音一般，不等他回答就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们聊聊！”
裴元卿：“”
用过午膳后，虞宝琳带着虞念灵回了洛霞轩，没有再多生是非，她明白初来乍到要见好就收的道理，在摸清楚所有情况以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回去的路上，虞宝琳沿路看着湖里的一切，神色愈发满意起来。
苏府亭台错落，曲廊蜿蜒，虽然有些俗气，但一看就家底不薄，的确是丹阳城大户。
她心中细细筹谋着。
苏家虽然只是平民百姓，但胜在富贵，做个落脚的地方还不错。
虞念灵握着母亲的手往前走，偷偷摸了摸鼓鼓胀胀的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虞宝琳瞥了眼她的动作，便知道她是吃撑了。
别说是女儿，就是她自己今天也多用了半碗汤。
那个杳杳吃相好，吃什么都香喷喷的，让看到的人也不自觉食欲大动，总觉得味道比平时好。
虞宝琳斥责道：“以后不可多吃，别仗着年纪小就不保持身材，一旦胖起来，长大就难受了。”
她作为京城曾经的第一美人，深谙美貌的好处，她的女儿结合了她和祁凌风的好相貌，以后必定长相不俗，绝不能被一时贪嘴毁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女儿现在瘦的像根小豆芽。
她想起杳杳白白胖胖讨喜的样子，轻轻撇了撇嘴，早晚有她苏杳杳后悔的一天！
想起祁凌风，虞宝琳眸色微黯，分开三年，也不知祁凌风的后院又新进了多少女人，恐怕祁凌风连她是谁都忘了吧……这个混蛋！
桂花树下，阳光透过缝隙照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到地面上。
苏明迁坐在石头上，激动地拍了拍裴元卿的肩膀，“全府上下，恐怕只有你懂我失忆的滋味有多难熬。”
裴元卿面无表情：“……”不，我不知道。
苏明迁难掩激动问：“你失忆是什么感觉”
裴元卿轻轻眨眼，他哪里知道失忆是什么感觉
苏明迁摇头叹息，“失忆之后，我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虞宝琳，所以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这三年来我忙着照顾他们母女，既要挣钱养家，又得学会怎么生存，连停下来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裴元卿明白了，他不需要说，他听就行。
苏明迁肩膀颓然的耷拉下来，“自从失忆之后，我就一直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现在虽然回到家里，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总怕一觉醒来又把现在的一切忘了……”
裴元卿微微出神，虽然他没有失忆，但他得知父皇质疑他的身世还可能派人杀他的时候起，他就一直觉得自己像在茫茫水上漂浮着，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苏明迁拉着裴元卿整整聊到了薄暮时分，直到苏昶把苏明迁叫去看大夫，裴元卿才总算解脱。
裴元卿转过身，就看到杳杳探窗望向他，朝他挥手，“元卿哥哥，你今天还没给杳杳读书呢！”
裴元卿：“……”疲惫，就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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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昶几乎把整座丹阳城里的大夫都请了过来，得到的结论基本跟当初的裴元卿一样，只能辅以汤药和针灸治疗，至于能不能恢复记忆，谁都无法保证。
不能怪大夫们没有信心，毕竟裴元卿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让他们都觉得自己治疗的方法不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医术来。
这种事急不来，苏明迁能平安无事的回来，苏昶就已经很知足了，没有催促大夫们，只让他们以苏明迁身体为主，保守的慢慢治疗。
大夫们离开后，苏明迁留下陪苏昶说了一会儿话，才回锦澜院。
用晚饭时，虞宝琳又派人来请。
“虞姨娘说平时都是一家三口一起用饭，现在三爷忽然不在，阿灵小姐很不适应，吵着闹着不肯吃饭，所以虞姨娘想请您过去一趟。”
苏明迁皱眉，神色有些松动，“阿灵身子弱……”
杳杳轻轻瞥了一眼对面的冤大头父亲，双手托着腮看他。
“去吧，虽然杳杳从生下来就没跟父亲一起吃过饭，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其他人：“”跟谁学的
苏明迁一听心疼的不得了，像有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一样，顿时眼里、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女儿：“！！！”不去！爱谁去谁去。
他马上回绝了传话的丫鬟，态度无比坚决，丫鬟也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回去复命了。
沈昔月无奈的让厨房给洛霞轩添了两道菜，轻轻戳了戳杳杳的脑门。
苏明迁小心翼翼问：“杳杳，以后爹爹都陪你用饭好不好”
杳杳昂着小脑袋略一点头，继续快乐啃鸡腿，每一口都吃得又香又大口。
苏明迁见惯了虞念灵挑食不爱吃饭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吃这么多，会不会不好克化”
杳杳啃鸡腿的动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似叹非叹的神色，“今日能跟父亲一同用饭，女儿甚是开心，不由胃口大开，忍不住想多吃些。”
苏明迁顿时愧疚不已，飞快把自己碗里的鸡腿也夹了过去，“想吃就吃，别撑到就行。”
杳杳看这个便宜爹，稍微顺眼了一点。
其他人：“……”
*
虞宝琳和虞念灵在洛霞轩里住了下来，之后用饭时虞宝琳又试着让婢女来找了苏明迁几次，苏明迁都拒绝了，雷打不动的留在锦澜苑用饭。
虞宝琳不由暗暗气恼，苏明迁向来心软，只要她用虞念灵稍微拿捏他，他就会乖乖听话，现在这招怎么不好使了
她无计可施，只能放弃让苏明迁过来陪虞念灵用饭的事。
苏明迁此次能平安归来多亏了沈清。
苏昶给苏明迁备好了丰厚的礼物，让他去沈家一趟，得好好向沈家致谢，而且苏明迁身为沈家的女婿，如今平安回来了，也该前去拜见老丈爹和丈母娘。
正好裴元卿和苏景毓要去苏家读书，苏明迁和沈昔月便把杳杳也带上一同前往。
苏明迁得知苏景毓和裴元卿现在都由沈懿亲自教导，心中对沈昔月充满了感激。
他回来这些天已经见识到了沈昔月有多不容易，她既要照顾几个孩子，还要顾着外面的铺子，连他原配的侄女她都照顾有加。
他到现在都记得，当他得知窦嫣的身份时有多震撼，在他失踪的这段时日，沈昔月可以说是做到了尽善尽美，很多她本不必做的事她都做到了。
苏明迁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可沈昔月面对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始终没有抱怨也没有谴责，一切公事公办，带着一点对他的排斥，令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来到苏府，杳杳迈着小短腿，熟门熟路的跑在前面，裴元卿和苏景毓忙不迭跟在她后面。
沈昔月和苏明迁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却相对无言。
苏明迁手指握紧又松开，“我们……以前感情好吗”
沈昔月目不斜视的往前走，“我不知道。”
“你又没有失忆，怎么会不知道”
沈昔月自嘲的牵了下嘴角，“我本来觉得我们的感情还可以，但我们成婚不足一年，你就要带一个只认识三天的女人回来，我们的感情怎么能算好呢……”
苏明迁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他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人，怎么配让夫人喜欢呢
沈懿看到苏明迁神色很激动，下台阶时差点绊倒。
苏明迁既是他看好的后生，又是他的女婿，如今能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好事。
“中午都留下吃饭，咱们好好庆祝一番。”沈懿神色难掩兴奋之情。
沈昔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未等反对，苏明迁已经满口答应下来，她只好把没说出口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杳杳留意到娘亲的眼神，好奇问：“娘亲，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带我们留在外公家吃饭啊”
沈昔月摸了摸她的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娘亲是为你们好。”
杳杳挠挠脸，难道是外公家的饭菜太好吃，娘亲怕他们吃了就不愿意回去了
直到用午膳的时候，杳杳才找到答案。
她吃了块拔丝山药，差点把小奶牙粘掉了。
苏明迁站起身：给沈懿和沈清、沈立敬了杯酒，感谢沈清把他带回来。
几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都十分痛快。
沈懿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十分满意的女婿，捋了捋胡须，叹息道：“当初我把女儿嫁给你，是因为你应承过我，此生绝不纳妾，不然我沈家何至于把女儿嫁过去给你做填房，可如今你不但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连孩子都有了……”
苏明迁皱眉，“我应承过”
沈懿眉毛一竖：“难道我还能骗你”
“父亲，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明迁眉毛垂下，自责道：“我只是没想到，我以前不但好色自私，还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连自己答应过的事都做不到，实在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猪狗不如。”
沈懿本想训斥他几句，见他骂自己比他都狠，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又看他身形消瘦，忍不住有些心软。
“算了，我们沈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你历经这么多事，能平安回来就行了，只是有一点，以后再不许纳妾。”
“绝不会有下一次。”苏明迁立即道。
“这次算是看在杳杳的面子上原谅你，再敢有下次，我会直接把女儿带回家。”
沈懿面色严肃了几分，他说到做到，这次的事是因为苏家解决的方式还可以，他才轻易揭过，苏明迁以后如果再胆敢纳妾，他会新账旧账一并算。
苏明迁忙不迭的点头。
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为什么言而无信，但从今往后他肯定说到做到。
杳杳好不容易把一块拔丝山药咽下去，同情的看了一眼对面的冤大头父亲。
如果有办法能让大家知道真相就好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小心翼翼的挑了个白馒头，这个至少不会粘牙吧
苏明迁诚恳道：“我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有多糊涂，但我可以保证，以后绝不沾花惹草，昔月在我失踪期间付出了这么多，我全都会铭记于心。”
沈懿满意地点点头，一转头就看到小外孙女在翻白眼。
他沉默两息，“……女孩子要注意吃相，就算有意见也不要翻白眼。”
杳杳努力把嘴里的馒头吞咽下去，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嗓子，“外公，这个馒头其实是石头吗好厉害哦，做的看起来真像馒头呢。”
沈懿：“……”
裴元卿和苏景毓啃着手里硬邦邦的馒头，哪里敢说话。
沈昔月看着父亲变来变去的面色，拼命忍笑。
回去的路上，三个小家伙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来沈府前沈昔月都会让他们先填饱肚子，还绝不留下吃饭呢。
沈家厨子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回到锦澜院，沈昔月含笑让人给他们端了碗茯苓粥，一人喝了小半碗，既有助消化，又能让他们填填肚子，不用问都知道，刚才他们肯定都没吃饱。
杳杳小脸发懵，“娘亲，外公家的饭一直这么难吃吗”
“是啊，你外公尊崇简朴之道，秉承着‘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原则，素来不让家中铺张浪费，府里的厨子又是曾经对他有恩的旧人，所以这么多年来他都不肯更换，还觉得这是在锻炼子孙的意志力。”
“有什么恩情”
“你外公出身贫苦，那厨子曾经是他的邻居，当年他赴京赶考时，厨子曾赠予他半两银子做盘缠，后来你外公发达了，便把他请回家中做事，一直厚待其家小，供其子孙读书，不曾忘过这份恩情。”
杳杳轻轻摸了摸娘亲的后背，娘亲这些年可真是受苦了，每天都要吃那么难吃的饭菜。
沈昔月短促的笑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会选择嫁给你爹爹”
杳杳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裴元卿和苏景毓也好奇的看着她，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吗
苏明迁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不由微微驻足，隔着雕花窗格望向沈昔月。
沈昔月摇着团扇，唇畔带着浅浅笑意，“我跟你们爹爹相看那日，留在苏府用了一餐饭，回去我就同意这桩婚事了。”
苏明迁长得一表人才，又被她爹赏识，家里厨子做饭还这么好吃，沈昔月就没有纠结做填房的事，欣然同意了。
她那时觉得，夫君人品好，家境殷实，这一生就不会过得太差，事事总难十全十美，能大部分好就已经很好了，后来她才明白，人能规避风险，却难规避意外，哪怕机关算尽，也没有人能彻底掌控自己的人生。
苏景毓听的心惊，母亲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父亲拐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杳杳，暗暗定下决心，必须把妹妹嘴养刁！好吃的、好喝的都得给妹妹捧过来，只有这样妹妹以后才不会轻易被人拐走！
裴元卿听后恍然大悟，看来以后想娶到媳妇，家里必须得有个厉害的厨子！必须得让媳妇吃好喝好！

第30章
苏明迁听着屋子里的对话,唇畔不自觉浮起微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沈昔月穿着一袭粉色襦裙，梳着少女髻,从头到尾都是媒人在说话，她低着头一言不发,脸颊微红。
只在用过午膳后,她主动问了一句话，“府里日日都这样吃吗”
他点了点头,她便抿唇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好看的小梨涡。
当时他只觉得这姑娘娇憨的可爱。
苏明迁额头冒出冷汗，头疼的像要炸开一样，记忆涌出的越多就越疼的厉害，他抬手敲了敲头,再多的却想不起来了。
苏明迁半天才缓过来,有些黯然又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欣喜，他真的是苏家三爷,他真的恢复了一段记忆！
虽然现在脑子里只闪过这么一点片段,但说不定哪一天他就能全想起来！
他按捺着激动没有说出来,免得大家跟着他空欢喜一场，不过回到熟悉的环境中，显然是一个好的开始，也许看到熟悉的事务还能触发更多的记忆。
锦澜院外静悄悄的,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苏明迁虽然没有进去却也觉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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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翌日去沈府听课,惊讶的发现外公给她布置的课业变多了，听她背诗时更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杳杳：“……”后悔,就很后悔。
从这天起，杳杳每日就开始跟着裴元卿、苏景毓一同去沈府听课。
沈懿博学多才又见多识广，授课时不像一般夫子那般迂腐，反而结合实事，经常给大家讲述他平生见闻，极为生动有趣。
杳杳常常听得津津有味，品味到其中的乐趣后，越来越喜欢读书识字，基本跟裴元卿和苏景毓一样风雨不误。
老太太这几日心情很不好，自从苏明迁回来她就没睡一个安稳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到手的金银财宝被人抢走了一样，她的心头都在滴血。
老太太不敢在苏昶面前表现出来，还得装作欢喜的模样，表现的好像苏明迁能回来她有多高兴一样，实在是身心疲惫。
偏偏她的大儿媳妇还在奉命给苏明迁准备接风喜宴，整座府里都洋溢着一股欢欣的气息。
她越想越气，躲在屋子里几天都没有出去。
喜宴如约而至，每个人都欢欢喜喜的到场，不管心里如何想，表面看起来都是一个比一个高兴。
苏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开了祠堂。
他先带着苏明迁给祖宗上香，拜谢祖宗保佑，敬报平安，然后才命人开宴。
虞宝琳已经得知苏昶只允许她做妾室的事了，作为补偿，苏昶给了她跟府里三房夫人一样的月银，还命人送了不少绫罗绸缎和首饰过去。
虞宝琳所求本就是带着女儿在府里安生度日，能手握银钱又无人敢欺便知足了，反正她早晚要离开，名分反而是其次，能快些攒足盘缠才是最重要的，她觉得下马威给的差不多了，现在苏昶和苏明迁又对她心怀愧疚，便借坡下驴，同意了此事，成了苏府的虞姨娘。
苏昶见她识相，没有多生风波，便又让人送了些衣裳银子过去。
虞宝琳得了苏府给她置办的新衣裳，时隔三年，终于再次穿上了绸缎做的锦裙，不用再穿粗布衣，一时间心花怒放，好好用心打扮了一番。
她头戴金钗，脸上抹了上好的脂粉，细细描眉，白皙的脖颈上戴上璎珞，手里牵着虞念灵，花枝招展的前来赴宴。
她作为书中女主，自然长的明艳照人，身段婀娜，容貌乃丹阳城罕见，稍一打扮就让人移不开眼睛，美得极具攻击性。
众人齐聚一堂。
她甫一出现，苏明德和苏明善就不由自主的看直了眼，连呼吸都不自觉微微凝滞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美人心中顿时忍不住羡慕起苏明迁。
苏明迁竟连失忆遇险都有这样的美人作陪，实在是艳福不起！羡煞他们兄弟了。
孔宜厌恶至极的瞥了一眼苏明德，扭过头去懒得理会。
钱玉娇急的推了推苏明德，妒忌的眼睛都红了。
窦如华面上维持着笑脸，手伸到桌子底下狠狠拧了一下苏明善的大腿，苏明善疼的差点跳起来。
苏明德好色，苏明善更好赌。
苏明善对美人仅限于欣赏，看两眼便觉得没甚意趣了，总算是把目光收了回来。
窦如华心中余怒未消，唇边却弯起一抹笑容，看起来风轻云淡的样子，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杳杳，你看你虞姨娘美吗”
杳杳目光炯炯地看向姿色绝丽的虞宝琳。
虞宝琳抬手抚了下乌黑浓密的鬓发，唇边勾起一抹弧度，略显得意的看了眼沈昔月。
沈昔月是那种极为耐看的长相，清丽温婉，但不足以让人惊艳，跟她这种姿色绝绝的美人无法相提并论，就连以前在王府，她跟府里那些四处搜罗来的各色美人比起来都不曾输过，更何况只是一个沈昔月。
虞宝琳故意往前走了两步，让杳杳看得更清楚。
杳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被她身上的香气熏的打了个喷嚏，评道：“软糯清香。”
裴元卿：“那是粽子。”
杳杳又打了个喷嚏，“色香味俱全。”
苏景毓：“那是烤鸭。”
杳杳绞尽脑汁的想了又想：“清甜可口！”
裴元卿和苏景毓扶额，得，都是形容食物的。
不用问都知道杳杳的小脑袋瓜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苏景毓秉承着身为兄长的原则，教道：“要形容人的，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拿人来作比。”
杳杳‘喔’了一声：“长得甚美，只比我和娘亲差一点点。”
裴元卿面无表情：“把你去掉就对了。”
苏景毓：“……”
虞宝琳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说来说去不就是觉得她长得不如沈氏
虞宝琳瞪向杳杳，眼中浮起几分羞恼。
杳杳仰头看着她，矮矮的幼崽，脸颊粉白，杏眸偏圆，眼尾微微下垂，清澈的瞳仁自带一股无辜真挚感，让虞宝琳有气都没处撒，只能憋在心里，抱着虞念灵气冲冲的坐下。
沈昔月面色不变的低头饮茶，她穿着一身淡青色襦裙，缎带束腰，乌发上只戴着一根玉簪，相比起虞宝琳的盛装出席，显得内敛又朴素，像清晨竹林里的一抹薄雾，让人见之便觉得清新忘俗。
苏明迁微微抬头看了沈昔月一眼，也许是各花入各眼，他没觉得虞宝琳有多惊艳，反而觉得沈昔月长的极为舒服，既不过分张扬，也不会让人忽略，每一处都是那么恰到正好，像一朵静静绽放的幽兰，看得越久越觉得好看。
苏昶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心情极好的命人开宴。
众人落座后，晚宴正式开始。
苏昶先让人端上面条，说是要吃喜面庆祝苏明迁平安归来。
老太太嫌弃的夹了一根面条，只觉得吃得满肚子气。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她以为王氏无法怀孕，她的孩子以后会是苏家的当家人，结果王氏却生下嫡子，来了个回马枪一样让人憋气。
这次又是如此，当她以为苏明迁已经死了，再无后顾之忧，苏家家财是她儿子的囊中之物时，苏明迁却突然平安无恙的回来了，苏昶还对他更加看重和珍惜！
她这段日子气得食难下咽，又不敢表现出来，心底实在是烦闷的紧，看三房这些人愈发的不顺眼，眼看着都快装不下去了。
苏昶笑容满面的开口：“明迁，你之前考上三甲，给咱们苏家争光，上头本来该委派你为官的，可惜出了这样的变故，事情耽搁下来，现在上头就算要给你重新委任，估计也没那么快，新的调令一时半会儿不会派遣下来，我想过了，这段时日你就跟在我身边帮忙，权当多学些本事，你以前一心只读圣贤书，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陪陪家里人，多了解家里的生意，正好让自己放松一下。”
苏明迁点头应下，其他人却如临大敌。
苏明德手里的勺子叮的一声磕在白瓷碗上，勉强笑道：“父亲，三弟才刚回来，不如让他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家里的生意有我和明善操心，三弟是文人，不该沾染铜臭的。”
苏昶不悦地抬起头来：“铜臭你既然觉得臭，那你以后就不要再插手家里的生意了，去读书吧。”
苏明德顿时变了脸色，他从小就不善读书，让他看书比让他数一晚上铜板还难受。
“父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三弟。”
老太太帮腔道：“明德是一片好心，他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何必难为他”
苏明善道：“大哥说的没错，三弟本来就不会做生意，为什么要让他过来添乱三弟既然身体受损，那就该留在府里好好养伤。”
“我还没老糊涂呢！”苏昶重重放下筷子，用鼻子出气，“我最近心情好，懒得跟你们计较，把你们那些小心思都收一收，不然我挨个收拾你们！”
几人笑容一收，不敢再出声。
杳杳默默啃着甜糕，她对此已经习惯了，这些人每次都非得惹怒苏昶，等苏昶将所有人骂一遍他们才能老实，准确来说就是欠收拾。
杳杳对他们惹怒苏昶的能力表示赞赏，并祝他们能多多被收拾。
苏明迁显然对家中情况还不够了解，他不想让自己影响家里的和气，开口打圆场道：“父亲，大哥和二哥是念及兄弟之情才担忧我的身体状况，您别多想。”
苏昶横了其他人一眼，“那是你不知道他们都做过什么！”
“三弟，你还不知道吧”孔宜笑了笑，阴阳怪气道：“这些人趁着你不在，差点把你大哥养的外室赖到你头上，如果不是父亲明察秋毫，现在你名下恐怕就要多两个儿子了。”
苏明迁震惊的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众人面色讪讪，心中不由懊恼，苏昶和孔宜竟然当众提起旧事！简直丝毫不顾及他们的颜面！
孔宜心中却是畅快不已，他们都不要脸了，她又何必维护他们的颜面，反正苏明迁早晚都会得知此事，与其让别人来说，还不如她亲自说来的畅快。
窦如华抚着手腕上的镯子，不紧不慢的开口：“三弟，你养外室的事虽然是假的，但你外面有女人和孩子的事却是真的，我们这样做虽然不对，却让三弟妹提前有了个心理准备，现在看也不算坏事。”
老太太顿时得意起来，得意的瞥了一眼苏昶。
对呀！他们哪有冤枉他的好儿子他的好儿子自己还不是带回了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还连孩子都有了！
苏明德神色也变得张扬起来，因为养外室的事，父亲没少训斥他，简直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可父亲最喜欢的小儿子还不是做出了同样的事父亲就该将苏明迁也狠狠罚一顿才对！
苏明迁神色顿时黯然下来，二嫂说的没错，外室虽然是假的，但他现在却做了差不多的事，哪里有资格指责他们。
杳杳震惊地睁大圆溜溜的杏眸，她见过厚颜无耻的，没见过这么能强词夺理的，简直大开眼界。
关键这些事她的便宜爹爹根本没做呀！
一直沉默的沈昔月突然开口：“二嫂，话不能这么说，三爷与虞姨娘的事你们那日也听说了，三爷收了虞姨娘后是准备把她带回家的，他不曾想过要欺瞒家里，即使有不对之处，跟养外室也是不同的。”
苏明迁没想到沈昔月事到如今还如此维护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
是他愧对于沈昔月的信任。
其他人皱起眉心，苏明德脸色再次难看起，沈昔月这番话简直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成了家里人品最卑劣的了！
沈昔月望着众人，声音一点点变得冷肃起来。
“你们趁三爷不在，毁他名声，污他清誉，还要把钱姨娘和两个孩子放到三房来养，既不顾念兄弟情谊，又没有道德底线，让嫂子做弟弟的媳妇，让侄子做三叔的儿子，你们当初如果事成，三爷现在回来该如何自处，情何以堪”
众人无言以对，只能用力把头低了下去。
沈昔月寒声道：“你们当时不过是觉得明迁死了，无法为自己辩白，所以才如此欺负人，这些事不是你们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带过的，你们错了就是错了，现在明迁回来了，你们欠他一声道歉！”
苏明迁神色无措地看着沈昔月，他娘子如此厉害吗
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觉得娘子说的十分在理！
其他人面面相觑，席间一时间寂静无声，再不见了刚才的得意模样。
苏昶用力一拍桌子，“还不赶紧道歉！”
他们吓得身子抖了抖，一个个像鹌鹑似的低着头。
苏明德只好站起来，对苏明迁鞠了一躬。
“是大哥不对，一时犯了糊涂，三弟你就原谅我们吧。”
其他人脸色讪讪的附和了两声，老太太板着一张脸，面色沉郁。
杳杳望向苏明迁，笨爹爹不会就这么原谅他们了吧
苏明迁沉默须臾，“我不会原谅你们，因为当初如果让你们的谋算成真，那么受苦的会是我的妻儿，如果我无法回来，他们将一辈子背负这件事带来的后果，但我也不会怪罪你们，毕竟你们是我的兄弟、家人，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追究也没有意义，但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一次，我跟你们就再做不成兄弟了。”
苏明德和苏明善赶紧顺势说了几句好话，将事情揭了过去。
苏昶知道小儿子心软，心下微微一叹，但也清楚小儿子不是软弱可欺的人，他们如果再敢这么欺负三房，小儿子会说到做到，不会再认他们为兄弟亲人。
虞宝琳一直默默观察着，对这家人稍微有了些了解。
晚宴散后，一行人慢慢往回走。
苍穹如洗，晚风习习，庭院里浮动着桂花的清香，昨日刚下过雨，空气微湿，地上留着浅浅的水坑。
杳杳欢快的蹦来蹦去，瞅着沈昔月不注意，噗地踩进水里，咯咯笑出了声。
沈昔月假装没看见，继续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只是听到女儿的笑声，唇畔也隐隐含笑。
虞宝琳牵着虞念灵走在后面，嫌弃的看了杳杳一眼。
杳杳觉得有趣，专挑有积水的地方噗嗤噗嗤的踩，看着溅起的水花，笑的停不下来。
虞宝琳发现，沈昔月竟然不管，苏景毓更离谱，还陪着她踩了两脚！
简直是没有规矩！
虞念灵眼馋的看着杳杳和苏景毓，仰头望向虞宝琳，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娘，我也想玩……”
虞宝琳蹲下，给她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念灵，你是贵女，不可像这些小门小户家里的丫头一样没有规矩，你必须动静得宜，不可失了规矩。”
虞念灵懵懵懂懂的眨了眨眼睛。
虞宝琳抬手指向裴元卿，“看到没有你要像那个哥哥一样，举止优雅，沉稳内敛，他举手投足仪态都很合规矩，你可以多找他玩。”
虞宝琳早就发现了，苏家收养的这个孩子举止规矩有礼，神态从容自若，极具大家典范，周身散发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贵气，令人望而生畏，这是自出生起就处于上位者才能养成的气度，这个孩子的身份绝不一般，恐怕是高门贵子。
念灵多跟他相处，说不定等他哪天恢复记忆，找回身份，还能带来一些好处。
虞念灵目光晶亮的看向裴元卿，那个哥哥真好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想跟他一起玩！
杳杳一路踩着积水，回到锦澜苑才罢休。
沈昔月把她拎去耳房，里里外外洗刷一遍，洗干净了才拿着被子将她卷起来。
杳杳咯咯笑着，抱住娘亲的脖子，用软乎乎的脸蛋贴了贴。
崽儿跟娘亲天下第一好！
沈昔月抱着杳杳出来，就看到苏明迁站在长廊下赏月，微微一愣。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三爷不去洛霞轩吗”
就她所知，苏明迁回来这么多天都没去洛霞轩住过。
苏明迁拳头抵唇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虞氏生产时伤了身子，我们一直不曾同房。”
沈昔月讶然抬眸，“三年都不曾同房”
苏明迁轻轻点头。
杳杳一言难尽地看着冤大头爹爹，炮灰男配真是被带球跑女主骗的好惨呀！
按照小说套路，炮灰男配只需要付出，帮女主渡过难关，是不可能让他们染指女主的，所以杳杳相信父亲的话。
苏明迁望向刚洗完澡脸颊粉嫩的像个水蜜桃一样的女儿，很想伸手抱一抱。
可杳杳触及到他的目光，就扭过头去，把小脑袋靠在了沈昔月的肩膀上，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
苏明迁失落的低下头。
他回来这么多天，女儿还不曾让他抱过。
“那我们就回去了，三爷也早些休息。”
沈昔月抱着杳杳回了屋里，回头看到门扉上倒映着苏明迁的背影，心里微微叹息。
她还没做好跟苏明迁同房的准备。
虞宝琳的事她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心中始终有道隔阂，很难跨过去。
幸好杳杳一直睡在她屋里，苏明迁也不方便住过来。
不过虞宝琳是为什么呢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发现苏明迁待虞宝琳始终礼数周到，却无亲密之举，看起来更像对待恩人，而不是爱人，实在不像虞宝琳说的那般如胶似漆。
她思索片刻，回过神来，发现杳杳已经趴在她的肩头睡着了，微微嘟着嘴，小小的身子起起伏伏。
她不由哑然失笑，将杳杳放到小床上，轻轻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
“咚咚”——
苏景毓正准备睡觉，苏明迁就敲门走了进来。
苏景毓上床的动作顿住，默默看着他。
苏明迁摸了下鼻子，冲他憨厚的笑了笑，“爹爹来陪你睡，好不好”
苏景毓愣愣看了他一会儿，烛光晕染在苏明迁的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面庞显得极为柔和。
苏景毓看着失而复得的父亲，眼中突然湿润，扑过去打父亲的腿，嚎啕大哭。
“呜呜呜……你为什么才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苏明迁心底一阵酸疼，赶紧将他抱进怀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把我推进水里！他们还要破坏妹妹的百日宴，抢走三房的东西！连表姐都被人欺负退婚了！如果不是母亲护着我们，我会变成纨绔！三房的东西都会被他们搬空！”
苏景毓毕竟年岁不大，激动起来说的颠三倒四，但苏明迁都听懂了，越听越心酸，越听越内疚，这些事都不曾有人跟他说过，原来在他失踪期间三房过得如此艰难。
直到夜色深了，苏景毓才哭累了，趴在苏明迁膝盖上沉沉睡过去，双目紧闭，眉头紧紧皱着，睫毛上沾着泪水。
苏明迁擦了擦他湿漉漉的睫毛，把他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在床边坐了许久。
俗话说患难见人心，他这次大难不死，倒是看清了很多人的真面目。
他轻轻摸了摸苏景毓的头，眼中泛起湿润，对于儿子和女儿他都有所亏欠。
清晨阳光清透，苏明迁醒过来，屋子里已经不见了苏景毓的踪影。
他踏着暖阳走出去，远远听到女儿清甜的笑声，一路循声而去。
院子里的葡萄藤上结满了葡萄，阳光透过缝隙，斑斑驳驳地落下来。
杳杳坐在葡萄架下，轻轻晃着两条胖乎乎的小短腿，苏景毓手里端着个铜碗，正站在旁边哄她用饭。
杳杳摘下一颗葡萄，在裙摆上蹭了蹭，剥开果皮，眉眼弯弯的往苏景毓嘴里塞。
苏明迁连忙想出声阻止，就见素来有喜洁的苏景毓张嘴把葡萄吃了下去，趁着杳杳开心，又往杳杳嘴里喂了一勺饭。
苏明迁愣住，站在角落里忽然怅然若失。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他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妻女，而他这个家里的妻子和儿女似乎也不需要他了。
杳杳用过朝食，蹦蹦跳跳的去院子外面玩，路过凉亭，就见冤大头父亲坐在凉亭的台阶上，耷拉着脑袋，一脸颓然。
杳杳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过去，声音稚气十足问：
“你怎么了”
苏明迁听着甜滋滋的小奶音，愣愣抬起头来。
杳杳发现他眼眶红红的。
苏明迁声音沙哑，“爹爹只是发现，爹爹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他虽然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是能从大家的话语里拼凑出以前的自己，他意识到以前的他只一心读书，实在是忽略了家人，亏欠良多。
他做错的事远不止一件。
杳杳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学着外公的语气，摇头晃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苏明迁揉揉眉心，痛苦地扶着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事情已经发生，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改变，更不知道该怎么补偿，因为这个家里似乎每个人都不需要他了，锦澜院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杳杳郑重道：“你得先认错。”
苏明迁抬头，对上杳杳澄净的眼瞳。
他看着对面的奶团子，眼中渐渐漫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说的没错，他得先认错，不认错怎么能求得别人的原谅
凡事都得先认错，才能改变。
“谢谢杳杳。”苏明迁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头，心中流淌着暖暖的柔情。
杳杳见便宜爹爹想通了，背着小手溜溜哒哒的走了。
她才不要跟虞念灵分享爹爹，等爹爹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才要认这个臭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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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杳杳在家呆不住，很想出去散散心。
她跑去隔壁偷偷看了看，哥哥在看书，又跑去哥哥的隔壁看了看，裴元卿在午睡。
杳杳在裴元卿门口探头探脑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裴元卿躺在罗汉床上，脸上盖着一本书，一只手垂在床边，双目阖着，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元卿哥哥！醒醒！”
裴元卿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就听到她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反应了一会儿，用力撑开眼皮，“怎么了”
“你快看，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哎！”
“……”裴元卿闭上眼睛，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杳杳爬到床上，伸手推他，“哥哥！别睡了，快醒醒，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裴元卿闭着眼，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嗯”
杳杳去撑他的眼皮，“哥哥，你快看，我的手指可以弯到这个弧度。”
裴元卿用被子蒙住头，叹了口气，苏醒了片刻，揉着头发坐起来：“你是不是有事”
杳杳无辜地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扇着，“我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庄子，娘亲说过庄子是我的，可以交给我来管，我还没见过自己的庄子呢！”
裴元卿无语凝噎，“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去看看。”
“……”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驶在滚滚的山路上。
杳杳趴在窗口往外望，微风徐徐，山花烂漫，吹得她头发向后，露出光洁的面庞。
裴元卿半阖着眼睛，脸上罩着阴云，起床气还未散，浑身笼罩着一股凉滋滋的气息。
苏景毓不敢去招惹他，便陪着杳杳小声说话。
庄子里管事得到消息，早早等在门口，在原地走了几圈，就看到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马车停下，车上下来几个小东家，分别是九岁，八岁，四岁。
……
他看了看，走向最小的那个，“小姐，我是您庄子里的管事，名叫李虎，您可以叫我老李。”
杳杳背着小手，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老李，带我们进去看看。”
“好的，两位少爷、小姐这边请。”
管事在前面引路，三个小不点跟在后面溜溜哒哒的走。
庄里田地绿油油的，背靠大山，清澈溪水从山涧淌下，景色宜人，地里种着各式作物，山上树木林立，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杳杳心里啧啧称奇，祖父给她的这处庄子的确是大手笔，依山傍水，浇灌田地十分方便，且占地极大，难怪惹的大房和二房红了眼。
佃户们看起来都老实本分，不少人正在田间劳作，只是从他们的穿着上看，田庄里的收成似乎不怎么好，衣裳上都带着补丁。
回到屋舍，管事给他们上了壶新鲜的麦茶，又端上一些庄子里的特产，然后把相关的账册都拿了过来。
杳杳先看了看佃户们登记造册的名单，从头翻到尾，一字不落，一副认真的样子。
裴元卿见她低眉垂眼，沉默片刻问：“看得懂吗”
杳杳动作一僵，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怎么能为难小朋友呢！她能看懂个别字已经很厉害了，都怪账册上的字太多了！
裴元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接过名单和账册，帮她细细看了一遍。
杳杳无聊，看向桌子上黄澄澄的柿子，挑了一个又大又黄的塞到苏景毓手里，轻轻咽了咽口水。
苏景毓抬起头。
杳杳无辜的朝他眨了眨眼睛，做妹妹的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片刻后，苏景毓认命的给妹妹剥了柿子，捧给杳杳吃。
杳杳双手不动，低头小口啃着，像啃胡萝卜的小兔子似的，看起来每一口都很小，实际上不一会儿就啃完了。
杳杳掏出小手帕擦了擦嘴，丝毫没弄脏手，她满意的笑了笑。
苏景毓收回黏着柿子汁的手，再次认命的去洗手。
杳杳乌湛湛的眼睛又盯上了桌上的小核桃，这些小核桃都是刚摘的，泛着清甜，吃起来脆脆的。
裴元卿手指敲了敲桌面，成功把杳杳的目光拉了回来。
他指了指那本账册道：“庄子每年都有盈利，但盈利不多，且庄子里的水车年久失修，恐怕再过一两年该换新的了，庄子里只有两头耕种的牛，一只是小牛犊，一只年纪已经大了，驴车只有一辆，这些东西都是佃户们共用的。”
杳杳小手一挥，“买！”
裴元卿挑眉，“没有盈利，哪来的钱买”
杳杳皱起两条小眉毛，看向管事，“收成不好”
管事微微躬身，“每年的收成参差不齐，有人盈利，也有人颗粒无收，总的来说不算好。”
“为什么会这样”
管事沉吟道：“每户种的东西不一样，收成也不一样，就算收成好，卖的价钱也不一样，有的庄稼成熟的时候找不着人来买，最后都白白烂在地里了。”
杳杳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对管事道：“去调查一下，五年内谁家的庄家丰收，种的都是什么，挑出种的最多，收成最好的，明年所有人就都种这个。”
管事望着眼前奶声奶气的小女娃，犹豫了一下，恭敬问：“为什么”
杳杳眼睛亮闪闪道：“徐州的荔枝最好吃，梧州的豆子最香，安城的米蒸出来最软糯，由此可见，不同的土地适合种不同的东西！”
裴元卿总结：“因地制宜。”
苏景毓恰好迈步走进门：“”为什么别人懂的道理都是从书里得来的，而他妹妹明白的道理都是吃出来的

第31章
管事一听,觉得杳杳说的有道理，立即着手去办。
杳杳拍着小手，眉角眼梢都洋溢着欢喜,“如果大家都种同一种庄稼，就可以吸引来需求量大的固定买家,那样以后就不愁卖不出去了。”
裴元卿笑了一下,小丫头不愧出生于富绅之家，平时耳濡目染的还挺有生意头脑。
忙完正事,杳杳牵着苏景毓和裴元卿去找庄子里的小孩玩，小孩们正在玩老鹰捉小鸡，她也跑过去凑热闹，跟在后面当小鸡，很快就跟大家熟了起来。
苏景毓和裴元卿怕她有危险,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
阳光灿烂,小孩子们的欢笑声回荡在碧蓝的晴空下,白云飘飘，笑声萦绕在田间,引得大人们也忍不住聚拢过来。
管事挨家挨户的调查完,回来发现大家正围着杳杳热热闹闹的说话,原本寂静的庄子，一下子变得欢快起来。
杳杳盘腿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唇畔含笑的听大家聊天，听到惊讶的地方,漂亮的杏眼还会微微睁圆，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半点架子也没有。
管事露出笑意,抬脚走过去汇报成果。
这几年来，庄子里收成最好的是桃子和地瓜。
杳杳小脑袋晃了晃，指挥道：“再去附近的村落问问，如果附近村落都盛产桃子和地瓜，那就把庄子整体大改，将山上种满桃树，靠近水源、平整的土地种满地瓜，剩下的地方大家留着种自家吃的瓜果青菜。”
围在周围的佃户们纷纷点头。
管事沉吟问：“大家银子不够怎么办”
杳杳早就想好了。
“如果银子不够，就先从庄子里支，给大家五年的时间偿还，不收大家息钱。”
众人神色激动，全都跃跃欲试。
如果能提高收成，他们就可以老爹老娘买肉吃，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添妆，日子越过越红火！这般想着他们都忍不住心口发烫，觉得明天越来越有盼头。
杳杳站在石头上，斗志昂扬地挥着小拳头，“等赚了银子，我就给大家换新水车，买牛、买驴！再买两匹马！要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
底下迎来一片欢呼，一个个全都斗志昂扬，眼睛里迸发着灼热的光。
苏景毓：“……”
裴元卿：“……”
你们醒醒，她才四岁半！
临走前，佃户们都喜欢上了这个活泼可爱又平易敬人的杳杳小姐，给他们的马车里装了不少新鲜瓜果，还有自家做的吃食。
马车回去的轱辘印比来时要深了很多，简直是满载而归。
裴元卿和苏景毓挤在一堆吃食中央，闻着周遭的香气，面面相觑，都有些怀疑人生。
杳杳简直不要太开心，把头探出马车，兴冲冲的朝佃户们挥着小手，约定好下次还来。
晌午阳光浓烈，金灿灿的阳光洒满田野。
裴元卿看着窗外的风景，任微风吹拂在面庞上，努力忽略满马车的吃食。
他眺望着远处，瞳孔一缩，突然看到一道人影在林子里闪过，看起来有些熟悉。
裴元卿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人是戏楼里那个身手了得的武生，名叫李忠，看样子是顺着林子在往庄子旁边的那座高山上走。
裴元卿往山顶的方向看了看，那里树林茂盛，周遭有大树遮挡，但若细看，能看出林间偶尔冒出几缕炊烟，似乎有人住在上面。
马车很快驶远，林间绿叶葱葱，裴元卿再也看不到李忠的身影。
他没当回事的收回目光，继续眺望其他景致。
回到苏府，杳杳迫不及待的钻出马车，想要跟娘亲汇报今天的成果。
苏府旁边的府邸里传来热闹的喧嚣声，她好奇的望过去，见旁边的府宅前一群婢仆往里面搬着东西，门前已经焕然一新，挂上了秦府的牌匾。
杳杳瞅了两眼，没看到宅邸的主人。
这座宅邸之前一直闲置着，看样子是有新邻居搬了过来。
杳杳没有多看，拎着满满一袋地瓜干下了马车，飞快跑进府里。
这些地瓜干都是佃户们自己晾晒的，又香又好吃。
她要送去给娘亲！
裴元卿和苏景毓满身疲惫的跟在后面，望着前面很能折腾的小家伙，慢吞吞的跟上。
沈昔月坐在院子里品茶，阳光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云鬓乌发，肌肤白皙，低垂的眉眼更显出几分柔和。
杳杳甜滋滋地唤了一声‘娘亲’，张开小手臂扑了过去。
沈昔月掏出帕子，含笑给她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忍不住将人抱到了怀里，亲昵的蹭了蹭。
杳杳坐在娘亲腿上，兴奋劲还没过去，把在庄子里的见闻喋喋不休的说了起来。
沈昔月听杳杳说了庄子里的事，没有试图插手，也没有给意见，反正庄子里只能种庄稼，只要杳杳没有胡闹，不会让那些佃户吃不饱饭，便由着她折腾。
沈昔月经历的事多了，发现很多事都要靠实践见真章，杳杳只要去做就一定会得到收获，结果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成功，获得好的经验，一种是失败，受到教训，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会对她未来的人生有所帮助，所以沈昔月尽量放手让她去做。
杳杳美滋滋的给娘亲喂了快地瓜干，又跑过去抬着小手臂给裴元卿和苏景毓一人喂了一块。
投喂结束，杳杳满意的拍了拍手，自己抱着袋子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其他人：“……”
沈昔月望着三个高低不等的小家伙，想起有一段时间没给他们量过身高了，于是让红丹把骨尺拿了过来。
三个小家伙排排站，沈昔月从矮到高挨个摸了摸头。
苏景毓毕竟是最年长的，这一年来长得飞快，身高终于超过了裴元卿，已经是三人中最高的。
沈昔月先给他丈量，丈量过后满意的在廊柱上刻下一道印记，抬手捏了下苏景毓已经脱离婴儿肥的脸颊。
“不错，遥遥领先。”
苏景毓抿唇一笑，退到一旁，轮到裴元卿丈量。
裴元卿站得笔直，沈昔月眼中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裴元卿跟苏景毓相差无几，裴元卿只稍微比苏景毓矮一点，沈昔月又在稍下的地方刻下一道印记，抬手拍了拍裴元卿的肩膀。
“很好，长势喜人。”
裴元卿唇角弯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站到了苏景毓旁边。
最后轮到杳杳，杳杳迫不及待的跑了过去，昂着小脑袋望向沈昔月。
沈昔月戳了下她的眉心，浅浅一笑，“不许踮脚。”
“……”杳杳默默把脚尖放了回去，假装没听到身后裴元卿和苏景毓的偷笑声。
沈昔月细细丈量后，将划痕刻好。
杳杳嘴角翘起，跃跃欲试的等着娘亲夸奖。
沈昔月抬手摸了摸她可爱的小脑壳，莞尔道：“明天开始拔苗助长。”
杳杳：“！！！”
苏景毓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杳杳深受打击，用午膳时吃的比平时少了很多，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低着头。
裴元卿看了她两眼，夹了一筷子她最讨厌的香菜喂到她嘴边，“张嘴，吃这个能长个。”
杳杳纠结了一下，勉强张开嘴。
如果能长高，努努力还是能吃下去的。
她闭着眼睛嚼了嚼，一口咽下去，只觉得香菜味直冲天灵盖，她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苏景毓见她皱眉努力吞咽，轻轻一笑，“虽然吃了不一定会长个，但不吃肯定不会长个。”
杳杳脸色一黑，瞪了他一眼，接过裴元卿递过来的茶杯，吨吨吨灌了两口水，冲淡了嘴里的香菜味。
裴元卿抬手揪了揪她头上翘起的两撮毛，“拔苗助长一下。”
杳杳：“……”可恶！怎么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景毓摸了摸下巴，“可拔苗助长意味着过于求成，最后会事与愿违。”
杳杳：“！！！”
半晌，杳杳扁了扁嘴，对着裴元卿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幸好有我这个未婚妻，不然你以后是娶不到媳妇哒！”
裴元卿：“”
杳杳又转头看向苏景毓，满脸愁容的再次叹了一口气，“你没有未婚妻，以后可上哪找媳妇呀！”
苏景毓：“！！！”
杳杳吃饱喝足，成功把两个哥哥气得说不出话来，开心的挺着腰板走了。
沈路云从大门口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她这幅仿佛战胜了的斗鸡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小丫头，你又怎么气你那两个不值钱的哥了”
杳杳惊讶的转过头，“大表哥，你怎么会知道的难道你还会算命”
沈路云摸着下巴，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你才看出我是个高人吗”
杳杳仰头看了看，“是挺高的，至于是不是人……”
“……”沈路云咬牙，使劲搓了搓她的头发，“难怪你两个哥哥每天都被你气的牙痒痒。”
杳杳捂住乱糟糟的头发，连忙求饶，“大表哥！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沈路云这才想起正事来，暂时放过她的头发。
“我是来找姑母的，前段时间丹阳城下了场暴雨，戏楼里受了潮，戏服都不能用了，我想做一批新戏服，找了几家铺子都不满意，听说姑母手底下有一间绸缎庄，还有一间绣坊，我想看看能不能做出合我心意的戏服。”
“哦，那你恐怕要去找嫣姐姐，娘亲把绸缎庄的事都交给嫣姐姐管了。”杳杳张开短粗的小手指把头毛捋顺。
“这样啊……”沈路云皱眉，“男女授受不亲，我私下去找她恐怕不合适。”
杳杳立马抬脚想要开溜。
沈路云眼睛一转，单手把她抱了起来，拨了拨她的小发髻，嬉笑道：“带着你去就不算私下见面了。”
杳杳晃了晃腿，眼看逃不脱，眼睛一转，伸出小手掌，“好处呢”
沈路云看着怀里明眸善睐的小丫头，用折扇在她胳膊上轻推了一下，“你这聪明劲究竟是像了谁，你爹和你娘可都是老实人，就连你大表哥我也是老实人。”
杳杳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想看看脸皮究竟有多厚。
“……”沈路云没好气的颠了她一下。
杳杳笑眯眯看他，“我也是老实人，老老实实的聪明人！”
沈路云捏了捏她的脸，抱着她往后院走，“说吧，想要什么”
“等新戏服做好了，我要第一个去看戏。”
“行，都听我们杳杳的。”
杳杳对沈路云的态度十分满意，于是大发慈悲的给他指了指路，一路寻到窦嫣。
窦嫣正坐在石桌前算账，臻首微垂，手指灵活的拨着算盘，阳光落在上面，指尖如葱白。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整座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桂花香。
沈路云抬脚走近，似笑非笑的开口。
“不愧是我姑母教出来的，姑娘打算盘的样子跟我姑母还真有几分相似。”
窦嫣抬眸，看到他们，赶紧把杳杳从他怀里接了过来。
“……”沈路云沉默两息，“我抱杳杳抱得挺好的，没磕着没碰着，你怎么每次见我抱她都这么紧张”
杳杳抱着窦嫣的脖子，跟她贴了贴脸。
窦嫣看了眼长得就很不靠谱的沈路云，尴尬地笑了笑，把杳杳抱得更紧，转移话题道：“不知公子有什么事”
沈路云一阵气馁，无奈看了眼亲昵的小姐妹俩，只能先说明来意。
窦嫣询问他都有什么要求后，仔细想了想，提出有几种布料或许合适，又拿了些花样来给他看。
他们坐下就做新戏服的事探讨起来，说起正事两人都头头是道。
杳杳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晃了晃腿，从窦嫣怀里挣脱，滑到地上，找来一个矮凳，踩在矮凳，踮着脚爬到摇椅上。
她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悠哉悠哉的摇晃起来，闻着周围淡淡的桂花香，不一会就把自己哄着了。
沈路云转头望了眼，眼底盛起笑意，“这小丫头倒挺会享受的，爷爷总说我懒散起来不像沈家人，就该让他看看这小丫头现在的样子，比我会享受多了。”
窦嫣含笑看了杳杳一眼，拿了床小被子给杳杳搭到肚子上，轻轻拂掉落在杳杳身上的桂花。
沈路云目光在她身上晃了晃，轻轻一笑，又收了回来。
杳杳折腾了一天，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窦嫣和沈路云坐在一起低头探讨着戏服的细节，已经敲定了大部分工艺，接近收尾部分，戏服就是这样，做起来繁琐又要有特色，沈路云之前找了几家都不够满意，现在跟窦嫣探讨起来倒是挺投契，偶尔还能露出笑模样，显然是挺满意的。
窦嫣忙的鼻尖微微冒汗，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她鼻尖的位置长着一颗小痣，给她整个人增添了几分娇憨。
沈路云敞开折扇，抬手朝着窦嫣扇了扇，衣袂微动，一派风流倜傥。
窦嫣低头拨着算盘，没留意他的动作。
杳杳转头眺望，隔着窗扇，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在屋子里看书的裴元卿和苏景毓。
康康！大表哥这种，一看就是能娶到媳妇的！
屋子里，裴元卿和苏景毓同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
夜里用过晚膳，老太太忽然把杳杳和苏景毓叫了过去。
原来是王家明日要办赏菊宴，老太太想把杳杳和苏景毓带去赴宴。
这场赏菊宴是王家老夫人举办的，现在王家的老夫人正是王氏的嫂子，她邀请同辈的老夫人们过去赏菊，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应邀前去。
杳杳和苏景毓是王氏的亲孙子、亲孙女，老太太想借此机会在王家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善待他们，跟他们关系亲厚，以此来博个好名声。
明天赴宴的人很多，正适合她来卖弄炫耀。
这些年来，她稳坐苏家老夫人之位，只差没记上族谱，外面的人不知内情，都把她当做实打实的苏家老夫人来看，家中小辈对她也如正室般敬重，就连三房也必须唤她一声母亲，半点规矩都没有懈怠，她的日子其实挺风光。
只有王家待她态度冷漠，她总觉得王家对她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毕竟她曾是王家的婢女，面对王家人的时候总觉得矮了一头。
说起来当初也是一笔糊涂账。
当年王氏久未有孕，嫁进府后多年都没有诞下嫡子，苏昶父母急得厉害，屡次逼迫苏昶纳妾，苏昶拖了三年，直到苏昶父母年事已高，王氏肚子还没有动静，他才妥协同意纳妾的事。
以苏家的家世，苏昶就算要纳妾，也能纳到好人家的姑娘，轮不到老太太。
可王家经过再三衡量，觉得苏昶如果纳一房出身高的妾室回来，又生下儿子，可能会威胁到王氏的地位，等将来孩子继承苏家，王氏恐怕日子艰难，还不如纳一房好拿捏的妾室，把孩子抱给王氏养。
适合的人选便从王氏的陪嫁丫鬟里挑。
老太太偷听到王家的打算，抓住机会讨好王氏，装的低眉顺眼，耍了些手段，才终于被王家人选中，成了苏昶的妾室。
为了给老太太抬身份，让苏家同意纳她为妾，王家把她认作义女，让她顺利进了门。
老太太生下苏明德和苏明善后，原本该把苏明德和苏明善送到王氏膝下抚养，记在王氏名下，那样苏明德和苏明善就成了嫡出，这是纳她进门时就说好的，不成想苏明德和苏明善刚要搬过去，王氏就查出怀有身孕，自然没办法再照顾两个孩子。
王氏后来生了嫡子，也不需要再把苏明德和苏明善养在她膝下。
老太太其实心中窃喜，孩子若给别人养了哪里还会跟她亲近，那岂不成了给别人生的
可她面上却装出委屈又可怜的样子，每天到王氏面前哭哭啼啼，替两个儿子鸣不平，引得王氏对她愧疚不已。
王氏本就心善，不在乎嫡庶之分，便提出还把苏明德和苏明善记在她名下，当做嫡子来养，只是不必搬到她的院子里去。
老太太对这个结果自然是万分满意。
这些年来苏昶给大房二房的待遇和份利都是比照嫡子的，可是他对长子和次子的态度就跟对老太太一样，只给好处，却没正式给他们上族谱，刻意压着他们。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苏昶会怎么做。
王氏过世后，老太太和王家一直维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因为有一层干亲的关系在，老太太年节不得不去王家拜访，这样由王家举办的宴席更是不能缺席。
老太太心里烦躁，脸色也不太好，“明天巳时出发，都别懒床。”
苏景毓闻言绷着一张小脸，“回祖母，我和杳杳明日要去学堂读书，没有时间陪您赴宴。”
老太太不悦的瞥了他两眼，“读书而已，少读一两天有什么要紧的”
“外公说过，耕读须持之以恒，一日都不能懈怠。”
“外公说外公说……我看你是读书读糊涂了！”老太太烦躁的摆了摆手，“你不去就算了，让杳杳陪我去，明天打扮的好看点，别给我丢脸。”
苏景毓皱眉，“杳杳也要读书，课业不比我少。”
老太太眉心紧紧的拧了起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学学女红，咱们苏家世代经商，实在不行学学打算盘也行呀，至少以后可以管理内宅！”
杳杳困惑的眨了下眼睛，“怎么会没用杳杳喜欢，学着开心，这不就是最有用的吗”
苏景毓牵住她的手，“杳杳说的没错，天大地大，杳杳开心最重要。”
老太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祖母，我们先告退了。”苏景毓声音恭敬，态度却十分强硬，牵着杳杳就走了出去。
老太太气的摔了个杯子。
“目无尊长！没大没小！你们天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亲孙子十二岁就过童试了！你们再努力也比不过他！”
苏景毓听着传来的叫骂声，轻轻握紧拳头。
苏景耀十二岁就过了童试，而他今年已经十岁了，如果想要超过苏景耀，他必须在明年过童试。
杳杳看出他的想法，牵着他的手蹦过一个水坑，然后问：“哥哥，你能考过童试吗”
苏景毓摇头，说了声不知道。
这几年他一直勤恳读书，因为知道自己启蒙比别人晚，所以格外努力，就连沈懿都说他随了苏明迁，是块读书的材料。
可问题是他没有正常的参照物，跟他一起听课的只有裴元卿和沈思晚。
裴元卿是个聪慧异常的神童。
沈思晚年纪小，沈懿勒令他打好每一步基础，所以他学习进度不快，胜在每一步都很扎实。
苏景毓跟他们情况迥异，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
杳杳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底，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把这些话嘚嘚嘚告诉了沈懿。
小孩子有烦恼当然要交给大人去解决，这样费脑筋的事当然要由他们来想！
杳杳把烦恼交给别人，自己就没有烦恼了！
她从沈府回来，开开心心的跑去荡秋千，还拉着裴元卿给她推秋千。
苏景毓想要参加童试就得从现在开始努力，必须抓紧时间看书，杳杳尽量不去打扰他。
裴元卿不参加科举考试，杳杳就无所顾忌了。
微风徐徐，后花园里百花争艳。
杳杳两只小手牢牢握在秋千两边，裴元卿抬手推着她，她高高荡起，发丝吹向脑后，忍不住欢喜地叫出声。
“哥哥，再高点！”
裴元卿一手持着书，一手不紧不慢的推着，对她的喊声恍若未闻。
隔壁府邸里也传来绳索摇晃的吱嘎声，杳杳侧耳听了听，似乎对面也有人在荡秋千，她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高点！哥哥，再高点！”
杳杳跃跃欲试的喊着，如果秋千荡的够高，她也许就能看到隔壁搬来的新邻居了！
裴元卿看了一眼她勉强能握住绳索的小手指，没有由着她的性子来，不变的维持着刚才的力度。
杳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隔着一道墙，对面的人似乎也跟她有同样的想法，秋千越荡越高，吱嘎声越来越响。
杳杳仰头去看，偶尔能看到对面冒出一个头顶，梳着丫髻，应该是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
杳杳目光期待的看着墙头，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清了对面人的全貌。
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姑娘站在秋千上，两只手紧紧抓着秋千，面庞白皙，下巴尖尖，站在秋千上，裙摆高高的扬起，看起来英姿飒爽。
好厉害！竟然可以站在秋千上，还能荡得这么高！
杳杳眼睛发亮，用力拍了拍小手，给对方加油打气。
小姑娘垂目看她，像得到鼓励一样，荡得愈发起劲。
“秦诗萝！你又荡那么高！”
隔壁传来一道吼声，吱嘎声顿时停住。
“跟你说多少次了，荡这么高很危险！你赶紧给我下来！”
杳杳竖起耳朵听了一会，隔壁传来离去的脚步声，那个叫秦诗萝小姑娘被大人带走了。
她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猜测对方应该就是自己的新邻居，以后有机会她可以去找她玩。
“隔壁的秦姐姐好厉害啊！”
裴元卿薄唇一挑，未置一词。
杳杳鼓了鼓嘴巴，回头看向裴元卿，跃跃欲试道：“我也想站在秋千上！”
裴元卿伸手把她捏成了鸭子嘴，“不，你不想。”
“呜呜呜……”可恶！
虞念灵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目不斜视的走向裴元卿，“哥哥，我也想荡秋千，你给我推。”
她和虞宝琳已经搬进苏府一段时日了，日子过得安稳富裕，平时还算老实，没有生事。
虞宝琳自持身份，只要府里没有人敢欺负她们，又不愁吃穿，她就懒得多生风波。
沈昔月待她们虽然态度冷淡，却不曾耍手段欺辱她们，该给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给，虞宝琳把握着分寸，也没有再上门挑衅。
锦澜苑和洛霞轩这段日子一直相安无事。
虞宝琳天天躲在洛霞轩里弹琴，虞念灵偶尔会出来逛一逛，因为隔得远，他们平时很少撞见。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虞念灵跟苏景智、苏景祖关系都不错，苏景智尤其喜欢跟着她到处跑，像她的跟屁虫似的，把自己的吃的玩的都让给她。
可惜虞念灵一点都不领情，反而觉得苏景智很烦，不是推搡苏景智，就是让苏景智离她远点，苏景智经常嚎啕大哭着跑回二房，偏偏记吃不记打，过几日又会去找虞念灵一起玩，虞念灵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被虞念灵耍的团团转。
裴元卿看了眼虞念灵，松开了手，杳杳的嘴终于重获自由。
杳杳揉了揉嘴巴，眼睛发亮的看向裴元卿和虞念灵，心里啧啧感叹，都是命运的安排啊！
她竟然可以亲眼见证这段感情的萌芽期！
按照书中剧情，裴元卿注定会成为虞念灵念念不忘的的童年白月光。
虞念灵见裴元卿没有反应，又语气有些骄矜的喊了一声：“哥哥！你给我推秋千！”
裴元卿薄唇抿紧，“我不是你哥哥，你不要乱叫。”
虞念灵不满的撅起嘴，指向杳杳，“你也不是她哥哥，她凭什么可以叫”
裴元卿神色冷淡，“跟你无关，你想荡秋千就找别人给你推。”
虞念灵气得用力跺脚，“我不许你陪她玩！我要你陪我玩！”
裴元卿背过身去，根本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
杳杳坐在秋千上望着他们，两只小短腿轻轻晃了晃，感觉眼前的一幕就像书里的剧情在她面前上演一样。
她忍不住有几分疑惑，她爹爹是狗血文里的炮灰男配，她爹带回来的姨娘是书中女主，她的假妹妹是女主的女儿，她未婚夫是书中的炮灰白月光，那么她在这本书里充当着什么样的身份
经过前两次的经验，杳杳发现她要触发书中关键人物，记忆随着剧情融合，她才会想起具体的剧情来，所以她现在就算好奇也想不起分毫。
杳杳徒劳无功的想了一会儿，靠在秋千上出神。
虞念灵突然跑过来用力把她往下推，“我要坐秋千，你下去！”
杳杳正好玩累了，懒得跟她抢，便顺势跳了下去，“这次让给你，下次你要让给我哦。”
虞念灵才不管这些，飞快爬了上去，得意洋洋的冲她吐舌头。
杳杳抬手摸了一下虞念灵的脑壳，刚碰到就被她用力挥开了。
杳杳撇撇嘴，边往回走边感叹：“真凶啊。”
裴元卿踢开脚边的石子，语气透着烦躁，“她让你让开你就让开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杳杳嘴角翘起，露出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那可是女主女儿的脑壳啊，摸到就是赚到！
书里着重描写过，虞念灵的一头秀发随了祁凌风，乌黑柔亮，摸起来像绸缎一样，虞宝琳有一个小爱好，就是喜欢摸着祁凌风的头发入睡，她跟祁凌风分开的这几年，经常摸着虞念灵的头发睹物思人。
杳杳想了想刚才的手感，微微有些失望，可能因为虞念灵年纪太小，又干干瘦瘦的，摸起来就像普通头发一样，还稍微有些潦草。
阳光晒的人昏昏欲睡，杳杳玩累了，回屋后蹬掉鞋子就扑到床上，睡意涌上来，呼吸声很快慢慢平稳。
菜菜，躺躺！
裴元卿走过去给她脱掉鞋袜，想起她刚才那副受气包的样子，烦躁的捏了下她圆溜溜的大脚趾。
杳杳在一阵叮叮咣咣的嘈杂声里醒来，她疑惑的揉揉眼睛，爬到轩窗旁用力推开窗，眺目望去，裴元卿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块木板，正在钉着什么。
杳杳晃着小脑袋看了一会儿，意识到对方竟然在钉秋千！
她眼睛刷的一亮，兴奋的冲出去，气喘吁吁的来到裴元卿面前。
“哥哥，是给杳杳的吗”
裴元瞥了一眼她红扑扑的脸颊，没好气道：“不给你给谁这里还有谁像你一样恨不能长在秋千上吗”
杳杳才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脸上扬起明媚的笑脸，走过去爱不释手的摸了摸尚未成形的秋千。
裴元卿在她鼻尖上轻轻捏了捏，声音放柔，“以后就在这玩。”
杳杳使劲点头。
府里后花园的那个秋千是各房共用的，小孩子们经常要争来争去，每次苏景智和苏景祖都喜欢霸着不放，现在又多了一个虞念灵去抢，杳杳乐得不用跟他们争。
她越看秋千越喜欢，围着裴元卿叽叽喳喳的说话，像一只兴奋的扑扇着翅膀的小麻雀，嘴里开心的说个不停。
“杳杳特别喜欢这个秋千，以后要天天在这里荡秋千，元卿哥哥对杳杳最好啦！”
苏景毓在屋子里看书，闻声抬起支摘窗，朝他们望过去。
裴元卿用力勒紧绳索，抬手试着晃了晃，调整好位置，继续按秋千。
杳杳看到他手上磨出的红痕，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杳杳最喜欢元卿哥哥了！”
苏景毓眉梢一挑，用手里的书敲了敲支摘窗，咣咣直响。
杳杳一卡壳，提高声量道：“如果我哥哥能在树下给我装个吊床，那我也超喜欢我哥哥苏景毓！”
端水这事熟能生巧，杳杳已经非常熟练了。
她可是顶顶善解人意的崽！
裴元卿眼里闪过促狭笑意，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下。

第32章
一刻钟后,杳杳坐在摇椅上，手里捧着西瓜慢慢啃，不时抬头看看桂花树下忙碌的两道身影。
裴元卿埋头装秋千,苏景毓用力扯吊床，两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杳杳看着他们,眼中一点点溢出笑容。
她的两位哥哥就像这棵大树一样,会给她遮风挡雨，也会给她带来馥郁的花香,让她的生活里充满快乐。
他们如果可以永永远远待在一起就好了。
杳杳把西瓜啃完，灵机一动，从摇椅上爬了下去，迈着小步子悄悄靠近。
裴元卿和苏景毓正低头忙碌着，忽然感觉桂花簌簌落下,馨香的花瓣落满他们的肩头。
他们转头望去,就见杳杳躲在树后用力的摇晃着树干,手脚并用，快把吃奶的劲用上了。
裴元卿和苏景毓对视一眼,默契的放下手里的活,一个从左面包抄,一个从右面包抄，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
杳杳摇的起劲，还没发现他们靠近,就被他们围堵在了中间。
杳杳动作僵住，堆起笑脸朝他们笑了笑。
苏景毓双手环胸靠到树上,对她勾了勾手指，“过来,给我揉圆搓扁。”
杳杳两只小手一叉腰，“你当我是汤圆”
“外面是白的，里面是黑的，可不就是汤圆么。”
杳杳杏眼圆瞪，哼出声来：“你才黑！你里外都是黑的，你是芝麻丸！”
裴元卿拨了拨额前的头发，“不愧是兄妹，汤圆和芝麻圆可以放到一个锅里煮了。”
杳杳和苏景毓对视一瞬，轻轻挑了挑眉，立即改变方向，一起扑向裴元卿。
裴元卿绕着树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往后看，兄妹二人在后面紧追不放。
“我们是汤圆和芝麻园，那你就是芋圆！”杳杳一边迈着小步子，一边奶声奶气的喊。
“站住！我们很快就抓住你了！”
裴元卿瞅准机会，故意落后了几步，等杳杳靠近，捞起她就扣在怀中，威胁的转身面向苏景毓，“别过来。”
苏景毓看着他怀里的‘小人质’，气喘吁吁的停下步子，配合开口：“你想怎么样只要你放开我妹妹，你的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的。”
裴元卿想了想，勾唇道：“未来一旬，只要你每天帮我背书箱，我就放了她。”
苏景毓一本正经的思考片刻，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家小妹就留在你那做人质吧，记得每日牛奶不能断，饭菜要有荤有素，糕点最少一盘，鸡腿能有最好，水果以两盘为宜。”
杳杳：“……”她有这么能吃吗
裴元卿嘴角噙笑，掰过杳杳的脸看了看，“这么麻烦，忽然不想要了……要不还是撕票吧。”
杳杳眨了眨无辜的杏眼，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软。
“哥哥，我是你最疼爱的杳杳啊！”
裴元卿忍着笑，抬手扯了下她肉乎乎的脸，“谁说我最疼爱的人是你”
杳杳搂住他的脖颈蹭了蹭，粲然露出甜笑，“不是杳杳还能是谁！”
裴元卿猝不及防地愣了愣，感觉小丫头软乎乎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轻轻喃喃了一声：“小汤圆原来是个甜心的。”
苏景毓眼看‘劫匪’已经倒戈，嘴角抽了抽，走过去把杳杳从裴元卿怀里抢了回来，不让他们继续黏在一块。
杳杳扭过头哼了一声，撅起嘴来，“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苏景毓忍笑，捏了下她的嘴，“能挂酱油瓶了。”
杳杳哼哼唧唧的笑了，然后推开他一溜烟的跑了。
‘小人质’成功脱困！
沈昔月听着窗外传来的笑声，轻轻笑了笑，低头继续给杳杳绣手帕。
苏明迁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闻声回头看她，目光在她含笑的面庞上晃了晃，一时竟有些移不开。
沈昔月留意到他的目光，忽然轻声开口：“今晚……三爷去洛霞轩住吧。”
苏明迁脸上笑容一敛，“为何”
“你总不去洛霞轩，府里有些风言风语，传的不太好听。”
沈昔月的语调微微有些不自然，其实府里传的乱七八糟的。
有人说虞宝琳得罪了苏明迁，所以苏明迁才故意冷着她，一步都不肯踏足洛霞轩，还有人说沈昔月是母老虎，是她不让苏明迁去洛霞轩留宿，最离谱的是有人说苏明迁受伤严重，其实伤了子孙根，已经不能人道，所以回府这么久才一直清心寡欲，没有在妻妾的房内留宿过，就连老太太都隐晦的试探问过她几次，传言再这么不堪下去，恐怕连外面的人都要知道了。
苏明迁眉心蹙了起来，定定看了她片刻，声音干涩问：“你想让我过去”
沈昔月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绣线，起身把簸箩放到桌子上，背对着苏明迁道：“虞宝琳是你的妾室，你不能总不过去。”
苏明迁呼吸急促，僵硬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坚持，“我是问你，你想让我过去吗”
沈昔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
苏明迁忽然没由来一阵气闷，大踏步走过去，攥住沈昔月的手腕，“你就这么无动于衷么，我是你的相公，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
“三爷……”沈昔月声音嘶哑的唤了一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红了眼眶，“你是我的夫君，我当然在乎你，当然难过，可是我再难过也要把日子继续过下去，就像这三年你一去不回，我也要撑着这个家，撑着咱们三房，把孩子们好好养大一样，日子总要往前走，我不能倒下去。”
苏明迁怔怔松开手，“……是我混蛋。”
沈昔月侧过头，努力把泪意忍回去。
这段时间她一直努力控制着情绪，可面对苏明迁的质问，她一直以来伪装出的淡定和从容骤然分崩离析，委屈怨怼控制不住的显露出来。
这三年她不曾想过改嫁，一直努力撑起三房，面对再多的困难都不曾退缩过，可等来的却是他忘了她，忘了他们的孩子，带着另一个女人和孩子回来……她岂能不怨
让她心无芥蒂的接受这一切，至少目前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可是在人前她不能显露出任何情绪，不然整个府里的人都会看三房笑话，几个孩子也会担心她，所以她一直强撑着，可苏明迁的质问却像利刺扎在她的心一样，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苏明迁抬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却在触碰到之前把手停了下来。
沈昔月眼睫低垂，几缕青丝垂在颊边，面容白皙，鼻梁高挺，下颌线绷紧的弧度透着几分倔强。
苏明迁发现他们靠得很近，呼吸可闻。
静谧的空气却在他们周围蔓延开，仿佛无声对峙。
苏明迁颓然放下手臂，心中充斥着无尽的愧疚和心疼。
“对不起……”
沈昔月睫毛颤了颤。
苏明迁低垂下头，声音沙哑，“杳杳说做错事要先道歉才能获得别人的原谅，你把她教的很好，是我不够好。”
沈昔月沉默地垂着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嘎一声响，苏明迁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窗外红霞漫漫，天色渐暗。
沈昔月抬头望向外面的漫天红霞，半晌，屋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
夜色阑珊，沈昔月靠在床边看书，有些心不在焉。
杳杳窝在她怀里昏昏欲睡，薄薄的眼皮搭在眼睛上，小手依赖地抓着她的衣襟。
沈昔月嗅了嗅她身上的奶香，轻轻给她拍着背，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色皎皎，月光轻洒在地面上。
她记得她嫁给苏明迁那天晚上也是这般好的月色。
苏明迁挑起她的红盖头，两人怔愣对视，她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她窘地抬不起头，苏明迁却没有笑她，只是放下金秤杆，吩咐丫鬟端些吃食过来，还善解人意的说是他自己饿了，然后让屋子里的丫鬟和嬷嬷们都退了出去。
她头上戴的凤冠很沉，低头的时候得一直用手扶着，很不方便，苏明迁就接过汤匙，坐在一旁亲自喂她。
她一天没有进食，早就饿急了，整整吃了一碗酒酿汤圆，苏明迁一直没有不耐烦，就静静的喂着她。
她吃饱后才想起对面的人是她的新婚夫婿，顿时窘迫的红了脸颊，悄悄抬头去看，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沈昔月还记得苏明迁那日穿着一身朱红喜袍，眉目如画，面庞如玉，在红烛的映衬下极为清隽，那双眼睛里隐隐含着温柔笑意，让人见之如沐春风。
门口传来敲门的响动，沈昔月陡然回过神来。
杳杳已经在她怀里睡熟了。
苏明迁推门而入，怀里抱着被子。
沈昔月目露诧异，她以为苏明迁已经去了洛霞轩，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还出现在她的房中。
苏明迁神色有些尴尬，走到梨花木的罗汉床旁，压低声音道：“我今晚想睡这里，你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就到门口打地铺。”
沈昔月愣了愣，明白苏明迁应该已经知道了府里的传言，所以才会到她这里来住。
她看了眼相距甚远的的罗汉床，迟疑道：“睡起来会不会太硬了”
“无妨。”苏明迁见她没有反对，走过去把被子铺到床上，“我过去三年住的床比这硬多了。”
沈昔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是她没有参与过的属于他和虞宝琳的过往。
苏明迁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解释道：“她跟孩子住一个屋，我自己住一个屋。”
沈昔月未置可否地‘喔’了一声。
苏明迁无声叹了口气，把被子铺好，抬脚走了过去。
沈昔月微微屏住呼吸，紧张的蜷缩了下手指。
苏明迁走近，抬手摸了摸杳杳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小家伙睡得真香。”
“从生下来就一直吃得香、睡得香，很少哭闹，让我很省心。”沈昔月目光落在女儿娇嫩的面庞上，莞尔道：“像来报恩的一样。”
苏明迁不禁笑了笑，又为错过的女儿成长感到遗憾。
两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中间隔着他们血脉相连的女儿，相比起白天的生涩，莫名多了几丝温情。
杳杳在梦里似乎嫌吵，不安的动了动，翻了个身仰头朝上躺着，她的小手抓在沈昔月的衣襟上，衣襟随着她的动作被拽开，露出沈昔月细长的脖颈和胸前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沈昔月和苏明迁同时愣了一下。
烛火摇曳，灯芯发出一声轻响。
苏明迁猛然反应过来，飞快转过身去。
沈昔月慌乱的拽了拽衣领，脸颊一片通红。
苏明迁缓了缓神，动作僵硬的走向烛台，“熄灯了”
沈昔月把杳杳放到软枕上躺好，无奈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朝苏明迁哑声道了声‘好’。
烛火熄灭，屋子里一下子陷于浓稠的夜色中，月光从窗缝斜斜的落进来。
苏明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抬脚走向罗汉床，和衣躺了下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浓稠的夜色流淌其中，两人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苏明迁忽然开口：“其实父亲和我一直都在派人调查虞宝琳，从现在已知的线索来看，我跟她之间的关系的确很有可疑。”
沈昔月怔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虞宝琳说我跟她是在于安镇认识的，可我写信问过我当时去看望的那位同窗，我在于安镇的那几天大多数时候都跟他待在一起，剩余的时间基本都是去拜访其他友人，他们都没有见过虞宝琳，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如果我没猜错，虞宝琳可能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只知道我去过于安镇，却不知道我是去看望同窗的，而我失忆后也不记得这些事了，如果不是父亲提醒，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于安镇还有位同窗。”
沈昔月从没想过这一切有可能是假的，一时间心脏跳的飞快。
“在没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我和父亲不想打草惊蛇，才一直没有声张，毕竟虞宝琳如果一口咬死念灵是我的孩子，我们就算闹到衙门里去也没办法证明。”
沈昔月哑声问：“还有其他可疑之处吗”
苏明迁苦笑了一下，“其实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就是最好的证明，你觉得我和她之间像有过一个孩子的样子吗”
沈昔月想起他们平时生分的模样，心中已经相信了苏明迁的猜测，却赌气道：“我们也有一个孩子，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苏明迁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我会一直盯着你看，却从来没盯着虞宝琳看过，尤其是你耳朵后那片肌肤，我总觉得很熟悉……”
“闭嘴！”沈昔月一张脸涨得通红。
苏明迁以前就总喜欢亲她那里！
幸好有夜色做遮挡，她捂着红彤彤的脸颊钻进了衾被里。
“怎么了”苏明迁疑惑地坐起身。
沈昔月听着他无辜的语气，气得想打人，没好气的翻过身去。
“……我要睡觉了。”
苏明迁不明所以的挠了挠眉心，只好躺回去，不敢再出声打扰她。
沈昔月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忘记屋子里另一个人的存在，可那些刻意忘掉的回忆却控制不住的涌上心头，让她脸颊发烫。
半晌她才好不容易睡了过去，呼吸声渐渐均匀。
苏明迁翻过身，望着妻女的方向，静静看了许久。
……
杳杳一觉睡得极为香甜，清晨揉着眼睛醒来，屋子里很安静，沈昔月还在沉沉睡着，只能听到外面偶尔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杳杳抬头望了望，吃惊的发现屋子里竟然多了一个人。
她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睛，苏明迁还在那里，她才敢确信对面的罗汉床上真的是苏明迁。
杳杳轻手轻脚的爬下床，又轻手轻脚的爬到罗汉床上。
苏明迁睡得正沉，忽然觉得身上压了个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憋着气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杳杳放大的脸。
小姑娘肉嘟嘟的脸蛋近在咫尺，透着刚睡醒的酡红，看起来既软又有弹性。
苏明迁没忍住，抬手戳了一下。
杳杳沉默一瞬。
原来一家子都是肉脸控！
苏明迁坐起身，看了眼熟睡的沈昔月，把杳杳抱进怀里走了出去。
父女俩在这件事上极为默契，沿路都没有弄出声响，杳杳捂着嘴巴，轻轻眨着眼睛。
苏明迁看着机灵可爱的女儿，抱着不舍得撒手，亲自给杳杳洗漱，又亲自喂她吃朝食，看得绿丹和红丹在一旁惊奇不已，苏明迁回来这么久，她们还是第一次见这对父女这么亲近。
田嬷嬷见苏明迁是从沈昔月房里走出来的，喜得双手合十，嘴里直念叨着‘谢天谢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苏明迁回来这么久一直没跟沈昔月同房，夫妻俩仿佛有隔阂一样，平时见面虽然说话，却没有亲近的举动，锦澜苑里的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暗暗着急。
苏明迁没注意到她们的神色，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乖乖配合，不亲近也不拒绝，喂东西就乖乖吃。
苏明迁已经很满足了。
苏景毓从屋子里出来，就看到杳杳正趁苏明迁高兴，努力往嘴里塞蜜饯，已经吃的嘴巴鼓鼓了，“……”爹，你醒醒啊！
&#183;
过了几日，沈府收到了隔壁递来的请帖。
秦家人搬过来已经有段时间了，明天要办乔迁宴，广邀宾客，想跟大家认识一下，也邀请了沈府众人。
饭桌上，孔宜提起此事，老太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听说是个武人之家，男人已经过世了，就留下孤儿寡母，不结交也罢。”
苏明善经常流连赌坊这种人龙混杂的地方，消息更灵通些。
“娘，你不知道，这秦家家主是个书画大家，一幅画就价值千金，来头不小的。”
老太太一听，顿时放下碗筷，“有多厉害”
“要说有多厉害也算不上。”苏明善沉吟道：“秦家老爷名叫秦世忠，一生醉心于书画一道，颇有造诣，这次回丹阳城是带着女儿和外孙女回来养老的，因为以前住的宅子已经破旧了，才买了咱们旁边的院子。”
虞宝琳一直默默听着，听到这个名字顿了一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太太诧异，“为什么外面的人会传言秦家是武人出身”
“秦老爷只有一个独女，名唤秦疏，秦家当年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回来，那上门女婿是个兵营里的小武将，这些年来一直带着妻女住在边关，去年小武将战死沙场，秦老爷这才带着女儿和外孙女归乡。”
苏明德在一旁插话道：“那我们便去一趟吧，总归是个人物，说不定以后能有用得上的时候。”
“胡闹！”苏昶斥责道：“我们要去赴宴也是因为人家是我们的邻居，以后邻里邻居住着，总该互相关照些，人家既然盛情相邀，我们自然也该欣然以赴，跟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无关，你如果是藏着这样的心思才跟人家结交，那还不如不去！”
苏明德呐呐应了声是，心中却暗骂老爷子古板。
老太太撇嘴，“反正我不去。”
笔墨书画这些东西，她既不感兴趣也不懂，才不想在新邻居面前露怯。
苏景耀神色动了动，跃跃欲试道：“祖母，不如我陪您去赴宴，大家邻里邻居住着，还是多走动为好。”
他心中暗自筹谋着，他正缺一位名师，连苏景毓这样的人都有沈懿亲自教导，他早就妒忌不已，虽然他对书画不感兴趣，但秦世忠这样的人必定认识不少达官显贵，说不定会对他的将来有所裨益，如果他能拜对方为师，以后说出去名头也能响一些。
老太太经孙子一提醒，也想到了此处，可还是不愿意去秦府听那些文人舞文弄墨，便对孔宜道：“你身为嫡母，带几个孩子过去吧。”
孔宜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苏昶放下筷子，发话道：“就一墙之隔，有时间的就都过去。”
众人答应下来。
杳杳眼睛亮了亮，去秦府是不是就能看到上次荡秋千的那个姐姐了！她要去！
窦如华扫了眼闷不吭声低头吃饭的窦嫣，盈盈一笑，“父亲，我明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不等沈懿询问，她就自顾自笑道：“我侄女是个有福气的，刚成婚半年就查出有孕了，我这个做姑母的得了消息，明日得去程府看望她。”
大家一个府里住着，众人都知道窦家和程家那点事，闻言下意识望朝窦嫣望了过去，
窦嫣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顿，很快就恢复如常，眼中没有其他情绪。
窦如华唇边笑容愈大，“嫣姐儿，你这婚事至今还没有着落，也该抓点紧了，露儿和文荣可是连孩子都有了。”
杳杳疑惑的歪了下头，“他们有孩子关嫣姐姐什么事为什么他们有孩子嫣姐姐就要成婚，二者有什么关联吗”
窦如华哑然了一瞬。
窦嫣抬眸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冷漠。
窦如华不悦撇嘴，“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是看在大家亲戚一场上的份上才劝你一句，别不识好人心。”
窦嫣声音漠然，“我说过我跟窦家二房再无半点关系。”
窦如华有些下不来台，冷冷哼了一声：“气性这么大，难怪没有露儿有福气！空有嫁妆有什么用！”
老太太目光在窦嫣秀气的面庞上流连了两圈，想起窦嫣丰厚的嫁妆，心思微微一动。
她娘家有几个侄孙还没有成婚，其中有年龄合适的，恰好现在就在丹阳城。
如果那些嫁妆能肥水不流外人田，也是好事一桩。
老太太露出笑容，忽然一改往日对窦嫣嫌弃又无视的态度，热络的关切了窦嫣几句，询问了沈昔月不少关于窦嫣的事，从衣食住行到都学了些什么本事，连平时做什么都问了个透底。
窦如华最是了解老太太，一下子就猜到了老太太想做什么，不由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老太太的娘家姓潘，子孙没几个成器的，早年靠老太太帮扶，家里开了几间酒楼，这些年全仰仗着苏家照顾生意，不然早开不下去了。
窦嫣如果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嫁妆早晚得被掏空了。
老太太得寸进尺，甚至还想问窦嫣的生辰八字，被沈昔月巧妙的避了过去。
窦嫣抓着手里的筷子，指骨微微泛白，一直低垂着头。
沈昔月面上不显，有问有答的回着老太太的话，却一直避重就轻，不断绕过话题。
晚宴散后，沈昔月沉下一张脸，急匆匆带着大家往回走，窦嫣迈着碎步跟在后面，神色间显出几分慌乱和无助。
杳杳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意识到气氛沉重，乖乖靠在沈昔月怀里，回到锦澜苑就跟着两个哥哥去玩了。
关紧房门后，沈昔月沉声对窦嫣道：“我本来想让你晚两年再嫁人，现在看来是等不得了。”
窦嫣也看出老太太的意思，皱眉点了点头，“全凭您做主。”
“我之前已经挑选了几户人家，只是以为不急，就没有详细调查过。”沈昔月道：“待我让人找来画像，你亲自挑挑。”
窦嫣微微颔首，现在她顾不得未出阁女儿家的娇羞，只求快些避过老太太，不然就是掉进另一个火坑。
翌日，杳杳牵着娘亲的手，跟大家一起去了隔壁。
他们正巧在门口遇到沈懿夫妇，身后跟着沈路云和沈思晚，大家一起相携走了进去。
虞宝琳也带着虞念灵跟了过来，远远坠在后面。
这是她来丹阳城后第一次主动出府。
她早在京城时就听说过秦世忠的名声，现在听说秦世忠来了丹阳城，就想带着虞念灵来碰碰运气。
在她心里，她女儿是高门贵女，早晚会飞上枝头。
贵女们一般都得修习琴棋书画，不用样样精通，至少要会一两样，她总担忧自己带着女儿窝在这样一个偏远地方，会耽误了女儿，现在知道有这样的名家在此，当然希望女儿能拜个好师父，秦世忠就是极好的人选。
秦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有不少人都是仰慕秦世忠的名声才来的。
虞宝琳这样出众的样貌，甫一出现就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众人都忍不住惊叹出声，频频望过来，颇为好奇她的身份。
虞宝琳来此的目的是想给女儿拜师，因此还算低调，一直老老实实的牵着女儿走在后面。
杳杳习以为常的晃了晃小脑袋。
女主嘛，走到哪里都是引人瞩目的焦点，哪怕再低调还是会引来关注，自带女主光环。
秦家的女主人秦疏站在门口迎客，她长相和善，身子偏瘦，眉宇间微微拢着一股哀愁，主持整个宴席的样子却十分干练。
府里丫鬟们忙而不乱，一切井然有序，可见她治家有方，做事十分有条理。
沈昔月跟她一见如故，很谈得来。
长辈们站在一起说话，小辈们打过招呼就各自散了。
裴元卿和苏景毓被沈懿领走，带着他们去拜见相熟的学者，一同探讨学问。
窦嫣牵着杳杳漫步在园子里，四处闲逛，秦家搬过来后把府里重新修葺了一番，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府里景致颇为雅致。
两姐妹一路说说笑笑，脸上的笑容跟今日的天气一样明媚。
苏景耀远远瞥到她们，对身边的潘启东道：“穿紫色衣裙的那个就是窦嫣，你如果看上了，祖母说她会想办法给你说亲。”
潘启东摩挲着下巴，“她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苏景耀双手抱胸，往身后的柱子上一靠，事不关己道：“那就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至于是什么样的办法，他没有明言。
潘启东放肆一笑，露出一个意会的眼神，抱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道：“还是你最对我脾气，一看身上就流着我们潘家的血，早就该把你认回来了。”
苏景耀不动声色的推开了他的手，嫌恶地皱起眉心。
潘启东整理了下衣裳，带着他八岁的妹妹潘锦芯，朝着窦嫣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苏景耀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如毒蛇一般眯了起来。
他早就耳闻过窦嫣手里有一笔嫁妆，若非他想等中举后想办法娶个官家女，这种好事也轮不到老太太家这个不成器的侄孙。
秦家的院子里种着不少花，尤其是牡丹，开的极其艳丽，杳杳看的兴致勃勃，可惜有一只蜜蜂总喜欢围着她转。
窦嫣挥着帕子将蜜蜂赶走，含笑将她抱了起来，“这些小蜜蜂是不是觉得我们杳杳漂亮的像花儿一样，所以才一直围过来”
杳杳嬉笑着抱住她的脖子。
窦嫣为了方便她赏花，把她朝前抱着，两只手放在她腹部的位置，把她抱得稳稳的。
杳杳开心的晃了晃腿，抬头看到迎面走来一名男子，长得肥头大耳，穿着灰色锦袍，眼睛极小，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窦嫣身上，眼神色眯眯的，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眼角上吊，也频频瞥向他们，因为年纪小，哪怕装的再不在意，也显露出几分紧张了。
杳杳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总觉得他们有些古怪。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男子忽然趔趄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倒向窦嫣。
窦嫣心里咯噔一声，抱着杳杳急忙往后退。
园子里这么多人，如果被大家看到她和这男子撞作一团，那就糟了！
潘启东唇角带着淫邪的笑容，故意惊叫了一声，引来大家的瞩目，然后冲着窦嫣的嘴唇就撞了过去。
杳杳刚才就留意着潘启东，瞧见他的动作，刹那间，毫不犹豫地伸出脚，鞋底牢牢的抵住潘启东的嘴。
潘启东牙齿重重磕在杳杳的鞋底上，嘴里霎时撞出血，疼得面孔扭曲了一瞬，却不肯死心，抓住机会用力的往前扑。
杳杳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两只小脚齐上，用力蹬着他的脸，不让他靠近窦嫣。
千钧一发之际，潘启东身子陡然定住。有人在身后拽住了他的领子。
他努力往前挥舞着胳膊，脖子被领口勒住，脸上充血涨红，双目凸起。
杳杳趁机在潘启东脸上踹了几下，探头望去，发现拦住这个坏蛋的人竟是沈路云。
窦嫣脸色煞白，看到沈路云，神色恍惚了一下。
沈路云站在潘启东身后，一身银白锦袍，身姿挺拔，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却极为可靠，抓住潘启东脖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潘启东那么壮硕的身子愣是没挣扎开。
杳杳用力又在潘启东脸上踢了几脚，这人一看就心怀不轨，一定是故意的！
她力气虽然不大，但鞋底够硬！
“……你……放开！”潘启东憋的喘不上气，根本顾不上脸上的疼痛，使劲拽着脖领努力大口呼吸。
“你快放开我哥哥！”潘锦芯反应过来，跑过去捶打沈路云，“坏人！坏人！”
她尖锐的叫声很快把周围的人都引了过来。
沈路云唇角一勾，松开手指，潘启东猝不及防的往前扑去，呲啦一声，衣裳从领子撕开一道口子。
潘启东噗通一声摔到地上，衣衫不整，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几个明显的脚印，粗喘着气，样子狼狈不堪。

第33章
裴元卿和苏景毓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苏景毓看到摔在地上的潘启东,一眼认出他是谁，用力收紧了拳头。
在梦里就是这个潘启东带着他流连赌坊，整日吃喝玩乐,如果不是他坚持不肯去青楼，潘启东还要带他去喝花酒呢,要知道梦里的他只有十四岁！
现在想想,一定是老太太指使潘启东这么做的，他们就是要一步步把他带成纨绔。
当真是可恶至极！
潘锦芯跑过去扶起潘启东,指着杳杳几人，对着周围的众人哭诉道：“他们欺负人！我哥哥不过是不小心绊了一下，他们就一群人欺负我哥哥！”
“没错！”潘启东吐了几口血沫子，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气得脸庞通红,“我不过是无心之失！”
沈路云挡在窦嫣和杳杳前面,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刚才都快扑到这位姑娘身上了，我不过是拽了你一把,怎么就欺负你了”
潘启东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脖子,大声吼：“有你那么拽人的吗这是脖子！我刚才差点都要窒息了！我要是一口气上不来,你把命赔给我么！”
沈路云轻轻挑眉，“这姑娘怀里可抱着孩子呢，她们如果摔伤了怎么办你这样一个大男人不过是勒了一下，至于吗”
“孩子她用脚踹我脸的时候力气可一点都不小！”
潘启东一声怒吼,正想让周围的人给他评评理，转头一看,杳杳窝在窦嫣怀里，乖顺又无辜的看着他,看起来十分人畜无害。
周围的人见此场景，忍不住打抱不平起来。
“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她能有多大力气”
“你这么大一个块头都快砸到人家身上了，人家孩子挡一下都不行”
“这小孩看起来跟白面团似的，力气也就够给你抓个痒。”
杳杳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姨姨伯伯们说的都对！杳杳可是顶顶柔弱的崽！
潘启东有苦说不出，怒瞪着杳杳，气得牙痒痒。
刚才就是这个小东西夹在他和窦嫣中间，不然他的好事早就成了！
窦嫣把杳杳抱紧了一些，用手遮住她的脸。
大家注意到窦嫣，见她面色发白，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把人家姑娘吓坏了，现在还在发抖呢，真是造孽啊！”
“你如果摔到人家姑娘身上，人家姑娘的名声可就全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幸好这孩子机灵，还有这位公子见义勇为，你该向他们道谢才对！”
“你差点毁了人家姑娘的一辈子！你这孽障不但不感觉愧疚，竟然还有脸倒打一耙！”
潘启东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叫我毁了她一辈子大不了我就把她娶回家，还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呢！那是她的福气！”
苏景毓面色一沉，狠狠抓住衣摆，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竟然想要这么不堪的手段，把表姐娶回家！
众人望向潘启东的目光渐渐变了。
有人忍不住质疑：“你不会是故意往人家姑娘身上摔，想逼人家姑娘嫁给你吧”
潘启东心里一虚，眼神游移起来，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胡说什么呢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刚才不过是偶然碰见了，不小心绊倒了而已。”
苏景毓阴翳的瞪着他，冷声开口：“潘启东，你是我家老太太的侄孙子，按理该叫我家老太太一声姑奶奶，你能不知道我们是谁”
潘启东一愣，他之前一直住在榆镇，这几日才来丹阳城，只在这小子还没满一岁的时候见过他，这小子应该根本记不住他才对，他是怎么知道他身份的
窦嫣听到潘启东的身份，顿时明白过来，恼怒的咬紧下唇。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指责起来。
“你这小子不安好心啊！”
“原来你早就知道这姑娘是谁，分明是有备而来，刚才还不承认，简直是不打自招。”
“真是作孽！幸好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潘启东一见情况不妙，赶紧带着潘锦芯想要开溜，还不忘喊道：“你们少冤枉我！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不信你们自己问，我从来就没见过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是谁”
裴元卿大跨步挡在他前面，眸中满是阴寒的冰冷。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将潘启东和潘锦芯围住。
潘锦芯脾气本就不好，被一群人围着骂，一下子火冒三丈，用力推了裴元卿一把，“你是谁！快点让开！”
潘启东看了裴元卿两眼，想起姑奶奶曾经跟父亲抱怨过苏昶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回家，眼中顿时流露出一抹恶意。
“你是那个小丫头的未婚夫吧大家快来看！别人家是养童养媳，苏家是养了个童养夫！”
杳杳让窦嫣把她放下来，跑到裴元卿面前，张开手臂挡在前面，瞪着潘启东。
“关你什么事你刚刚不是还不承认认识我们么，你现在怎么对我们家的事这么清楚了”
众人反应过来，顿时义愤填膺，这个混小子刚才分明就是在撒谎！他根本就清楚的知道这几个孩子的身份！
潘启东看到杳杳就觉得脸上一阵泛疼，嘴里还有一股血腥味儿，气急败坏道：“你们快看！这小丫头这么小就知道护着自己未婚夫，可是再护着又有什么用，她未婚夫还不就是一个吃软饭的！”
裴元卿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无波无澜，却莫名让潘启东周身发寒，声音滞了一下。
杳杳气得跳脚，“元卿哥哥才不是吃软饭的！他以后一定超厉害！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潘启东嗤笑，趾高气扬的抬着下巴。
“软饭不好吃吗”一道清冷中微微带着稚气的声音传来。
杳杳踮起脚尖望过去，眼睛里霎时放出光芒，是秦姐姐！
秦诗萝带着家仆，拨开人群走过来，冷冷看向潘启东。
“没人喜欢吃夹生的饭，软饭多好吃，你不吃软饭，是你不想吗是因为你长的丑，没有人给你软饭吃！”
杳杳：“……”秦姐姐是怎么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杀伤力最强的话
潘启东脸一下子气成了猪肝色。
秦诗萝看向杳杳，指了下潘启东，“这样的人给你做未婚夫，你要么”
“当然不要！我祖父的眼光才没有那么差呢！”杳杳大声喊道。
苏景毓哼了一声：“这种人连给我妹妹和表姐提鞋都不配！”
“说的好！”沈路云不嫌事大的鼓了鼓掌，余光看向窦嫣。
窦嫣一直默不作声地守在杳杳旁边，时刻警惕着潘启东和潘锦芯，浑身透着一股柔弱却坚韧的气质。
潘启东怒目圆瞪，指着秦诗萝，“你是什么人！敢来多管闲事！”
秦诗萝嘴角轻撇，“真够蠢的，我带着这么多家丁过来，竟然还没猜出我是谁，我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这个家的主人。”
潘启东愣了一下。
潘锦芯扑过来，用力去推秦诗萝，“管你是谁！你才蠢！你最蠢！”
秦诗萝淡漠的扫了他们一眼，吩咐道：“把他们给我扔出去，秦家不欢迎这样的客人，也从来没有邀请过这样的客人，查清楚是谁带他们进来的，然后通知苏老爷，给苏家一个交代。”
杳杳眼睛闪亮亮地看着秦诗萝。
这样一来，老太太的如意算盘岂不是全都暴露了
潘启东一下子慌乱起来，用力挣扎了几下想要逃跑，一时之间家丁竟然没控制住他。
秦诗萝瞳孔一缩，一脚踹过去。
她看起来瘦弱，这一脚却又快又狠。
潘启东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扑去，家丁按住他的肩膀，堵住嘴带走了，潘锦芯也被控制住，骂骂咧咧的跟着走了。
杳杳惊的合不拢嘴。
原来秦姐姐才是大杀器，大杀器一出，片甲不留！
苏景耀远远看到潘启东狼狈的模样，眸中闪过一抹晦色，赶紧装作事不关己的离开了。
杳杳踮着脚尖目送潘启东被赶出府，转头看向裴元卿，轻轻牵住他的衣角，“哥哥，你不要不开心，杳杳会保护你的。”
裴元卿心中正感动，就听杳杳又软乎乎说：“以后硬饭都给你吃，你可以把软饭都给我吃。”
裴元卿额角跳了跳，“……你不想吃就直说。”
沈昔月为了让杳杳饮食匀衡，中午一般会给她吃几口糙米饭，就是杳杳口中的‘硬饭’，她平时就不爱吃。
杳杳遗憾握拳。
可恶，看来还是难以逃脱吃‘硬饭’的命运。
窦嫣走到沈路云面前，郑重的福了福：“沈公子，刚才多谢你。”
沈路云转着折扇问：“如果刚才那个人真摔到你身上，坏了你的名声，你会嫁给他吗”
“不会。”窦嫣声音笃定，抬眼道：“我宁愿出家做尼姑。”
她不愿再被任何人摆布她的命运。
沈路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微微颔首，慢悠悠的走了。
窦嫣抬头望去，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片明亮。
秦诗萝安抚好众人，让围观的人群散了，她年纪不大，处理起事情来跟她母亲一样干练，透着一股飒爽的气质。
杳杳兴奋的跑到她面前，“秦姐姐，我上次看到你啦！”
秦诗萝看着面前的小豆丁，露出浅笑，“嗯，我也看到你了。”
“你荡秋千好厉害！”杳杳忍不住感叹。
秦诗萝脸颊微红，“我娘平时不让我那么玩的，你千万别说出去。”
杳杳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
“我之后又去了那里几次，怎么都没有再看到你”
“元卿哥哥给我在自己的院子里造了个秋千，现在我都在那里玩，下次我邀请你去我家，我们一起荡秋千。”
“好啊。”
……
刚才争执的时候，裴元卿衣裳上沾了些灰尘，他就回隔壁换身衣裳。
等他回来，发现杳杳跟秦诗萝已经聊得热火朝天，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好姐妹模样，明明差了三岁，却聊得十分投机。
裴元卿惊奇地发现，刚才还透着几分霸气的秦诗萝，在面对杳杳时完全变成了正常孩童的样子，唇边一直挂着笑，眉宇间透着几分愉悦。
裴元卿无奈摇头，在这一点上，杳杳简直天赋异禀。
他见她们投缘，就没有过去打扰她们，跟苏景毓一起离开，回去找沈懿了。
秦诗萝带着杳杳在秦府里逛了逛，给杳杳介绍各处地方的特点，秦疏是位秀外慧中又有几分才气的才女，将府里布置的错落有序，奇花异草，美不胜收，能看出她花费了不少心思。
“自从父亲过世后，母亲一直哀痛难忍，外公就带我们搬回这里，想让母亲换换心情，母亲回来后情绪果然好了很多，稍微缓解一些哀思，才有精神打理府里。”
杳杳轻轻牵住她的手，担忧的望着她。
秦诗萝笑了笑，“我没事，父亲临终前叮嘱过我，让我好好长大，好好孝顺母亲和祖父，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的。”
因为她父亲是赘婿，所以她从小便称呼外公为祖父。
杳杳鼓励道：“你一定可以！”
秦诗萝笑了笑，低声道：“只是我自小在边关长大，无拘无束惯了，性子野了些，回到丹阳城有些不适应。”
“秦姐姐，我刚才看你身手很不错，一脚就把坏蛋踢倒了！”
“我自小跟父亲学了些拳脚功夫，其实都是花拳绣腿，我父亲才厉害呢，一拳就能打到两个壮汉！”秦诗萝郁闷的鼓了下脸颊，“我娘不让我舞刀弄枪的，说不像个小姑娘。”
“杳杳觉得不是那样！秦姐姐，你看这园子里的花，各种花都有各自的美，不是大家都长一样才算美。”
秦诗萝抬头望去，正值草长莺飞的时节，花园里一片花团锦簇，让人见之忘忧，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还没开口，杳杳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哼。
两人扭头望去，原来她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后的池塘边，有一位老人家正坐在水边钓鱼，那声轻哼就是他发出来的。
秦诗萝压低声音道：“那是我祖父，脾气稍微有些古怪，你别介意，其实他心肠很好的。”
杳杳乖乖点头。
秦世忠留着长髯，白须飘飘，穿着一身藏蓝色道袍，坐在石头上，手持一根钓鱼竿，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
秦诗萝带着杳杳走过去，“祖父，母亲正到处寻您呢，外面来了许多宾客，您怎么还躲在这里钓鱼”
“他们又不是我请来的，我才懒得应酬。”秦世忠提了提鱼竿，“听他们浪费唇舌互相恭维，还不如我多钓两条鱼有趣。”
“母亲说过，我们初来乍到要多认识些人，以后好互相有个照应。”
秦世忠不以为然的哼了哼。
秦诗萝神色无奈，她有的时候觉得祖父就像老小孩一样。
杳杳蹲到水边，盯着鱼钩看，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她小小的倒影。
秦世忠目光落在她身上。
秦诗萝介绍道：“外公，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姓苏名杳杳，你可以叫她杳杳。”
她从刚才开始就隐隐约约觉得肚子有些疼，按了按小腹，没有再说话。
杳杳抬头乖乖喊了声：“秦爷爷。”
秦世忠轻轻嗯了一声：“刚才你说园子里的花各有各的美，你跟爷爷说说，它们都哪里美”
“每一朵都很美呀！”杳杳想了想前几天从外公那里学到的一个成语，“……姹紫嫣红！”
秦世忠望了眼园子里五颜六色的花，深色莫测道：“这些花看起来漂亮，却没有多大用处，留着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它们用处很多的。”杳杳掰着小手指数，“桂花可以做桂花酿，玫瑰可以做玫瑰花饼，菊花可以泡茶，百合可以煮粥，杳杳外公前段时间咳嗽，喝的汤药里有金银花，说明有的花还可以入药！”
秦世忠神色微黯，“原来连花都有这么多作用……”
“是啊。”杳杳蹲累了，坐到了旁边的小石头上。
秦世忠沉默片刻，自嘲的笑了一下，“看来这世上只有书画是最无用的东西……”
秦诗萝站在一旁眉心一紧，担忧地看向秦世忠，肚子却抽疼起来，面色微白。
杳杳想了想，糯糯说：“秦爷爷，你说的不对。”
秦诗萝肚子疼的愈发厉害了，匆忙站起身，对秦世忠道：“祖父，您帮我照看一下杳杳，我过会儿就回来。”
她说完不等秦世忠回答就捂着肚子匆匆忙忙的离去了。
秦世忠握着鱼竿，垂眼望去。
杳杳很乖的仰头看着他，五官精致小巧，睫毛卷翘，对上他的目光就抿唇朝他笑了起来。
“你觉得爷爷哪里说的不对书画既不能吃又不能用，顶多放到火里当柴火，可不是最无用的东西么。”
“它代表着这个时期人们对美丽的审美追求啊！”杳杳歪着脑袋想了想，“嫣姐姐说过，前朝流行花笼裙，近期却流行石榴裙，杳杳觉得书画一道也是同样，杳杳虽然不懂，但以前大家追求的画风和现在追求的画风一定是不一样的，如果没有画作流传下来，大家怎么会知道差别呢”
“况且，如果不是有画作传承下来，现在的人怎么会知道前朝流行花笼裙这就是书画的作用，可以记载传世。”
秦世忠看了一眼，杳杳身上果然穿着小小的石榴裙，色如石榴，裙摆如花，穿在她身上可爱中带着几分娇俏。
他轻撇了下嘴，“还不是华而不实的东西，远不如一根鱼竿用处多。”
“可是鱼竿也要看在谁手里呀……”杳杳看了眼半天都没钓上鱼的鱼竿，“书画也是一样，笔墨在不同人的手里，会发挥出不同的作用。”
秦世忠眼皮一跳：“”小丫头是在说他钓鱼技术差
秦世忠人生中有两大爱好，其一是作画，其二就是钓鱼。
他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的小崽崽，轻轻磨了磨牙，把钓鱼竿往她手里一塞。
“你来钓，你看看这鱼竿在你手里跟在我手里有什么不同。”秦世忠站起来让开位置，“你自己钓就知道了，这块地方根本就没鱼！”
杳杳哼哼两声，她脾气好，才不跟吹胡子瞪眼睛的老爷爷计较。
她乖乖接过鱼竿，坐在小石头上钓了起来。
片刻后，杳杳抓了抓后脑勺，“秦爷爷，鱼钩一直晃来晃去的，是有鱼上钩了吗”
秦世忠看着晃动的鱼鳔，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秦诗萝回来时，莫名觉得祖父沧桑了很多，连脊背都微微佝偻了，仿佛很心累的样子。
她奇怪地看了祖父两眼，才抬脚走过去。
杳杳两手并用的抓着鱼竿，看到她眼睛一亮：“秦姐姐！你快来看看，这个水里一直有东西拽着鱼竿，杳杳都快抓不住鱼竿了。”
秦诗萝探头望去，露出笑意，“这是有鱼上钩了。”
她帮杳杳把鱼竿抬起来，果然一条又肥又大的草鱼在鱼竿上晃来晃去，大力地摆着尾巴。
杳杳看向秦世忠，疑惑地歪了歪头，“秦爷爷刚才不是说没有鱼吗”
秦诗萝：“”
她默了两息，用控诉的眼神看向秦世忠。
刚欺骗过小崽崽的秦世忠没有丝毫愧疚感，他低头看了看活蹦乱跳的草鱼，抬手揉了下眼睛，“诶呀，我老眼昏花了，刚才没看清。”
秦诗萝：“……”莫名觉得有点丢脸是怎么回事
杳杳不疑有他的走过去，拍了拍秦世忠的手背，“秦爷爷，我想到书画还有什么用途了！”
秦世忠老神在在地揣着手，“说来听听。”
“还可以用来纪念！我父亲失踪期间，娘亲在我和哥哥们过生辰的时候，每年都会请画师来给我和哥哥们画画像，父亲回来后就能看到我们每一岁不同的变化，以后杳杳长大了也可以把这些画像拿出来看一看，像秦爷爷刚才老眼昏花的样子，就很值得找画师画下来，留作纪念！”
秦世忠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最后一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抬眼瞅了瞅杳杳。
杳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秦世忠默默自省，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不谙世事的小崽崽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杳杳又懵懵懂懂道：“书画一定还有很多其他的用途，只是杳杳太小了，所以不知道，秦爷爷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也知道呢！”
秦世忠：“……”不谙世事的小崽崽肯定没有坏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扭头看了眼秦诗萝，“你娘不是找我么，我过去看看。”
杳杳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转移话题’，所以默默看着秦世忠背着手开溜了。
秦诗萝无奈一笑，让丫鬟把草鱼送去厨房，牵着杳杳跟在秦世忠后面慢慢走。
“你别跟我祖父计较，我祖父生平最喜欢作画，偏偏心里又痛恨作画，这些年来他每次忍不住作画后都痛苦不已，如果不是我娘一直找机会把他的画作留下来，他早就把自己的画作都毁了。”
“为什么会这样”
秦诗萝揉了揉她的头，缓缓道：“你别看我家现在好像不缺钱一样，其实以前日子远不如现在。”
“祖父年轻的时候沉迷于作画，既不考曲功名，也不出去找活做，画起画来能几天几夜不睡觉，他那个时候没有名气，画作根本不值钱，没有人买。”
“祖父家里以前是卖酒的，曾祖父和曾祖母还活着的时候家中尚算富裕，他们过世后家中钱财便一点点用尽了，毕竟笔墨最费钱，祖母不得以，只能重新支撑起了酒铺，卖酒来养家。”
“有一日，祖母收摊时下起了暴雨，她淋了一身雨，心中本来就积攒着怒火，回家后见外公还沉迷于作画，连外面下雨了都不知道，家里桌子上、地上全是他的画作，祖母一下子怒火中烧，大声斥责祖父那些画都是无用之物，怒骂他整天都在做一些无用的事，虚耗光阴。”
杳杳望着走在前面的秦世忠，小声问：“秦爷爷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觉得画作无用吗”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秦诗萝叹息了一声，她跟杳杳极为投缘才会跟杳杳说起这件事，以前从未向人倾诉过，此时说起来心里也是五味陈杂。
“祖母跟祖父大吵一架后，祖父受朋友相邀去拜访名师大家，一去就是两日，可就在这两日里，家里却出了事。”
“书房里的油灯不知道为什么倒了，大火漫天，祖母为了救祖父的画竟然冲进了火场，被横梁砸中，等祖父兴冲冲的买了玉钗回来想要向她赔礼道歉时，她已经彻底没了生息，连句话都没有留下。”
杳杳听的眉毛皱起来，心情跟着变得沉闷。
秦诗萝轻声道：“祖父痛不欲生，祖母生前最后的那番锥心之言就这样在祖父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每当想起来就是锥心之痛，他既控制不住想要作画，又深深的厌恶自己的画作，这些年来，他既煎熬又痛恨自己，日夜备受折磨，如果遇到雨夜，他就会受到刺激，仿佛祖母仍然在雨中怒骂着他一样，发疯一样撕毁自己的画作。”
世事无常，杳杳既替秦诗萝的祖母感到遗憾，最后对爱人说出的是伤人之语，也替秦世忠感到遗憾，爱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后来功成名就却佳人已逝。
杳杳低头想了一会儿，颠颠跑上前去，“秦爷爷！你等等杳杳，杳杳有话跟你说！”
秦世忠停住脚瞥了她一眼，面色有些黑，两个小丫头在后面嘀嘀咕咕，虽然压着声音，自以为声音很小，可他还没耳聋呢！
“什么事”秦世忠故意沉着一张脸。
“杳杳又想到书画有什么用途了！”
“……再说来听听。”
“我家老太太曾经不想让我读书识字，觉得我有时间不如用来学习女红，可我觉得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那就不是无用的，哥哥夸我说的对。”
杳杳仰起头，粲然一笑，“所以，如果您喜欢画画，那它就不是无用的。”
秦世忠猝不及防的愣了一下。
“秦奶奶当初冲进火场里冒死救了那些画，一定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那些画，而是因为她喜欢您，所以那一刻她才会下意识去救那些画，连自己都顾不得了，她是心疼您的心血，知道您有多在乎那些画，也许那个时候您的画作不值一文，但在她的心里一定价值千金。”
秦世忠全身一震，睁大了眼睛。
杳杳稚气的声音不断在他的心底回响、震颤。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你这么点一个小娃娃，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杳杳当然知道！”
秦世忠听着她赌气的童言童语，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眼眶却泛着红，怅然若失道：“我这辈子，在该好好爱护夫人的时候沉迷于作画，在该专心作画的时候不断思念夫人，终归是失败的一生，一切我该好好珍惜的，等我幡然醒悟都已经太晚了。”
“您既然觉得亏欠了秦奶奶，就更不应该辜负她的心意，应该坚持画下去才对。”
秦世忠痛苦道：“可夫人不喜欢我的画。”
“她以前可曾撕毁过你一张画”
秦世忠轻轻摇了摇头，“夫人嘴硬心软，不但不曾毁坏过我的画，还经常帮我打扫，把画归类……”
“若是这样你还不能明白秦奶奶的心意，那才真是辜负了她。”
秦世忠愣在原地。
杳杳牵着秦诗萝的手蹦蹦跳跳的走了，只留下心中掀起巨大波澜的秦世忠怔然站在原地。
他想起娘子虽然经常抱怨，却总是亲自为他红袖添香。
他想起他偶尔想放弃时，娘子虽然不会安慰他，却总会默默给他买新的笔墨。
他想起那个雨夜，娘子明明怒火中烧，却只是斥责他，没有撕毁他的画作，甚至因为身上滴着水而远远避着他的画。
秦世忠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往日的点点滴滴落在心头，痛得他心如刀绞。
可是又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以前他不知道死后该如何面对夫人，可是现在他好像明白了夫人对他的期盼，明白了那些藏在指责下温柔的话语。
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不会继续沉迷作画，而是会好好陪伴夫人，可往事不可追，他现在能做的唯有不辜负夫人的一片心意。
秦世忠想通一切后，再抬眼望去，只觉得花是花、水是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只觉得画性大发。
他擦了擦眼泪，立马就钻进了书房。
宴席开始，众人却没等来秦世忠。
秦世忠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慕名而来的人都有些失望，脸上难掩失落。
虞宝琳心中烦躁，早知道见不到人，她今日就不跑这一趟了。
秦疏不想让大家败兴而归，便亲自去了一趟书房，回来时唇边隐隐含笑，眉宇间的哀愁都少了几分。
“诸位，我父亲刚才忽得灵感，一直待在书房里作画，恐怕今日无法出来见大家了。”
大家虽然失望，更多的却是期待，秦世忠这些年来虽然名声大噪，所作的画却不多，能流传出来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上一次有新作还是三年前。
“不知秦大师的新作我等是否有缘得见”有人按捺不住激动问。
大家本来没抱多少希望，却听秦疏含笑道：“父亲说他愿意把画作拿出来给大家观赏，待他画好，装裱完毕，我会在府中举办赏画宴，大家如果感兴趣都可前来观赏。”
众人闻言都兴奋起来，气氛再次变得欢愉。
……
从秦府离开，杳杳跟秦诗萝恋恋不舍的告别，约定好下次秦诗萝到苏府玩。
苏景毓和裴元卿被沈懿带走了，自从杳杳把苏景毓想要考童生却不确信自己水平的事告诉沈懿，沈懿就给苏景毓加了不少课程，闲暇之余经常带着苏景毓和裴元卿去其他书院，让他们跟书院里众多学子们探讨学问。
苏景毓接触的人多了，逐渐清晰意识到自己的水平在哪里，也了解了自己的优点和不足之处，在看书的时候就专挑自己薄弱的部分深入研读，进步速度极快。
裴元卿虽然不参加科举，但他应该学的课程沈懿一样也没让他落下。
沈懿偶尔还会带着他们四处去拜访一些文人墨客，让裴元卿和苏景毓站在一旁看他们争论不同的学问，每每裴元卿和苏景毓都能从中获益良多。
杳杳独自回了府，一直待在房里陪窦嫣，窦嫣今日受了惊吓，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杳杳陪了她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笑容。
夜里，秦家查出结果，把消息送到了苏昶那里，潘启东和潘锦芯是苏景耀拿着请帖带他们进去的。
苏昶和老太太为此大吵了一架，最后苏景耀被关禁闭十日。
老太太坚决称那就是一场意外，苏昶拿不出证据也无可奈何，气得拂袖而去，搬到了书房去住。
沈昔月听说这些事后，默默加快了给窦嫣选婿的步伐，叮嘱窦嫣最近尽量少出门，免得横生枝节。
夜凉如水，杳杳靠在沈昔月怀里，沈昔月手里拿着团扇一下下给她扇着。
其实她已经到了可以搬出去独住的年纪，可她舍不得娘亲，娘亲也舍不得她，这一件事就一直拖了下来。
门口传来响动，房门打开一条缝，苏明迁从外面走了进来。
杳杳睁开眼睛，警惕的抱紧娘亲！
苏明迁对上妻女一起望过来的目光，干巴巴说：“我今晚还住这，就占一张罗汉榻……不打扰你们。”
……就很卑微。
杳杳看着憨里憨气的爹爹，大发慈悲的默许了。
正值初夏，夜风徐徐的从窗口吹进来。
苏明迁独自坐在罗汉床上铺床，杳杳和沈昔月娘俩亲亲热热的靠在一起。
杳杳忽然像炫耀稀世珍宝一样大声说：“娘亲的怀抱又香又软，杳杳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苏明迁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沈昔月微红着脸颊，不自在的整理了一下被杳杳压皱的衣襟。
苏明迁想到昨晚不小心看到的那片雪白，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飞快背过身去。
杳杳晃着小脚丫，还在继续说个不停。
“娘亲身上好香！”
“娘亲平时好像都不出汗一样，总是香香的，夏天抱起来冰冰凉凉的，冬天抱起来又暖暖的，杳杳好喜欢跟娘亲贴贴！”
“娘亲……”
沈昔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耳根发烫，不自然地说：“到时辰该睡觉了。”
苏明迁尴尬应了一声，走过去熄灯。
两人视线交织又匆忙错开，沈昔月不自在的捋了下耳边的碎发。
杳杳炫耀够了，瞟了一眼便宜爹爹，奇怪的发现，爹爹和娘亲怎么不敢对视
苏明迁吹灭烛火前匆忙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昔月绯红的脸颊上微微一滞，低头看向杳杳。
杳杳愉悦的躺在娘亲柔软的怀抱里，小脚丫晃来晃去，周身散发着快活的气息。
苏明迁：“……”羡慕，就很羡慕。
吹灭蜡烛，苏明迁生无可恋的回罗汉床上躺下。
寂静的夜色中，杳杳终于想明白爹娘的面色为什么有些古怪。
她眼睛转了转，忽然幽幽叹了口气——“杳杳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跟爹娘一块睡过。”
沈昔月和苏明迁同时睁开眼睛，杳杳轻飘飘一句话轻易勾得他们一颗心又苦又涩，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女儿越长越大，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也许等女儿长大这会成为她的遗憾，也会成为他们的遗憾。
许久，苏明迁声音很轻地问：“可以吗”
他没说问什么，沈昔月却一下子懂了他的意思。
她放在枕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沉默片刻，抿唇‘嗯’了一声。
罗汉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苏明迁的气息逐渐靠近。
沈昔月垂下眼帘，抱着杳杳往后挪了挪，把床铺让出一片位置。
杳杳看着黑暗中靠过来的那道身影，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
看在你是崽崽亲爹的份上，崽崽就帮你这一次吧！
不过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争气了！

第34章
苏明迁略显僵硬的躺到床上,紧张的放平了呼吸。
沈昔月仰头朝上躺着，愣愣看着床顶，双手端正地放在小腹上。
明明她没有失忆,却好像第一次跟苏明迁躺在一张床上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紧张。
两人中间隔着杳杳,一动不动的像两块木头。
杳杳无奈地看了眼不争气的爹,又看了眼羞窘的娘，感觉屋子里的空气都是凝滞的。
她躺在中间无语凝噎了片刻,心累的把娘的手牵了过来，又把爹的手牵了过来，逼着他们转过身面朝自己，然后大手叠小手，小手再叠小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终于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苏明迁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的触感,僵硬的不敢动弹，只觉得手掌下的柔荑温暖滑嫩,像握着一块豆腐一样,既不敢使力,怕稍微一碰就碎了，又舍不得移开，好像握的久一点，就能变得更加温暖。
耳边很快传来杳杳均匀的呼吸声,小丫头已经呼呼大睡，身体微微起伏着。
苏明迁压低嗓音,轻声问：“我们以前牵过手吗”
他知道沈昔月还没睡。
安静了一会儿，沈昔月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第一次牵手是在一个雪天,那是他们成婚后下的第一场雪，府里处处银装素裹，美轮美奂。
他们去给老太太和老爷子请安的路上，她忙着看雪景，没留意脚下的路，差点滑倒，苏明迁及时拉住了她的手，然后就再也没有放开。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掌心能够那么热，在落雪纷纷的寒风中也能带着灼人的温度，像现在一样。
沈昔月和苏明迁隔着夜色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心跳不自觉变快。
苏明迁忽然问：“是在雪天吗”
“什么”沈昔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牵手。”
沈昔月愣了一下，诧异的抬头看向他，“你恢复记忆了”
“偶尔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但不连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想起来。”
苏明迁最近想起来的记忆比之前多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很有完全恢复记忆的可能，所以才会告诉沈昔月。
他不想让沈昔月抱有希望又失望，可也不希望沈昔月把他当做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沈昔月想了想，叮嘱道：“你不要太逼迫自己，以身体为主，如果不舒服就停下不要想了。”
两人顾及着睡在中间的杳杳，声音都压得很低。
“嗯。”苏明迁朝着她的方向温柔的笑了笑，“我知道。”
沈昔月看着他在月色下的笑容，晃了下神，然后用力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苏明迁握着她的手，哑声开口：“我之前不敢郑重向你道歉，是因为我错的太过离谱，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可如果证明虞宝琳跟我毫无瓜葛，念灵也不是我的孩子，那么我可不可以奢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沈昔月睫毛扇动，手指微微抓紧了身上的衾被。
如果一切真如苏明迁所想，那么对他而言那三年的时间也是无妄之灾，他没有做过错事，却被泼了一身脏水，既耽误了归家的路，又白白付出了三年，可让她全无芥蒂的接纳他也是做不到的。
她只要一想到在她独自艰难的面对这一切，还要为他的失踪而哀痛的时候，他却在照顾另一个女人和孩子，她就止不住的愤怒和难过。
不怪苏明迁，她还能怪谁呢
哪怕知道错不在他身上，她还是要怪他，因为他是她的相公，是她孩子的爹！
沈昔月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拒绝。
苏明迁对这个答案已经很知足了。
他明白自己亏欠妻女良多，只能一点一点补偿。
夜色深深，苏明迁听着妻女沉睡的呼吸声，觉得一颗心鼓鼓胀胀的泛着甜。
他感受着身边的温暖，眼睛倏然变得湿润。
幸好他还活着，幸好他回到了他们身边，幸好这个家没有全然将他拒之门外。
他的娘子给了他一个归处，让他成为一个有家可归的人。
*
沈路云走进锦澜苑，远远见杳杳坐在石桌前，身子小小一团，仰头呆呆望着天上漂浮的白云，脸上带着几分忧愁，似乎很纠结的样子。
他抬脚走过去，关心道：“小丫头，有什么烦恼跟大表哥说说，大表哥给你解决烦恼。”
“哎——”
杳杳手托着腮，一脸深沉，“今天晌午厨房做了炙羊肉，可我不喜欢吃炙羊肉，我想吃蟹壳黄配七菜羹。”
沈路云：“……”他就多余问！
沈路云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杳杳悠闲的样子，又踱步回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杳杳身体突然腾空，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来问：“大表哥，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绣房的人说戏服做好了，就过来取一趟。”
杳杳眼睛亮了亮，“那杳杳岂不是很快就可以去听戏了”
“是啊。”沈路云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尖，“不用刻意提醒我，大表哥不会忘记答应过你这个小家伙的事的。”
杳杳满意的抿唇笑了笑，任由他抱着自己往前走，趁机捏了捏他的胳膊。
她摸了几下，果然感觉薄薄的衣衫下是有力的肌肉，难怪沈路云昨天一只手就能擒住潘启东。
杳杳暗暗咋舌，没想到大表哥看起来瘦，实际上壮实的很，难怪每次单手就能把她抱起来，还十分轻松的样子。
两人一路来到窦嫣屋门前，沈昔月正巧也在，他们便敲门走了进去。
沈昔月坐在桌边喝茶，闻声抬了抬眸，看到他们眼中溢出暖融融的笑意。
窦嫣手里拿着几幅画，正低头一幅幅看过去。
“姑母！”沈路云元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语气亲昵。
沈昔月莞尔，打趣道：“父亲如果知道你在我这做戏服，非得连我一起训斥不可。”
沈路云嘻笑道：“爷爷最疼您了，才舍不得斥责您，就算爷爷知道了，我也能沾您的光少被训几句。”
杳杳见窦嫣手边堆满了画，颠颠跑到她旁边，爬上凳子探头去看，不由小小地‘咦’了一声。
沈路云走过去按了下她的头，“你咦什么呢”
他余光扫过去，不由愣了一下，窦嫣手里拿的都是男子的画像，各式各样，都是适龄的男子。
窦嫣脸上不见羞窘，看杳杳一直探头看，就把她抱进怀里，询问道：“杳杳觉得哪个好”
杳杳看了看画上男子的长相，从中挑出两幅顺眼的，“这两个还不错。”
沈昔月含笑道：“嫣姐儿，这事可是事关你的终身大事，你别听她瞎胡闹，你自己决定。”
窦嫣拿过画像看了看，“其实我也觉得这两个最好，杳杳挑的很不错。”
沈昔月看了看画像上的两个人，也觉得是这些画像里最好的，笑问：“这两个选哪个”
窦嫣仔细看了片刻，犹豫道：“要不就都看看吧。”
沈昔月道了一声好。
沈路云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了窦嫣一眼，“旁的女子提起婚事都是又羞又窘，恨不得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你倒好，不但自己亲自挑选，还一次就要相看两个。”
窦嫣头也不抬的淡淡道：“吃一堑长一智，我都退过一次婚了，如果还不知道女子婚事是事关一生的大事，须得精心挑选，让自己满意，而不能因为一时羞涩就退缩不前，那我这婚就白退了。”
沈路云摇折扇的动作慢了许多，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
沈昔月在旁边揶揄道：“阿云，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哥已经几次写信回来催你成婚的事，你如果再不肯相看，大哥和大嫂恐怕就要亲自回来帮你挑了。”
沈路云笑了一声：“我自在逍遥惯了，哪里受得了有人管。”
“那就找个不管你的，最好别把你放在心上，跟你一样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不回家。”
沈路云连忙求饶，“诶呦姑母您就别臊我了。”
沈昔月笑着戳了下他的脑壳。
杳杳看大表哥吃瘪，开心的晃了晃腿，指着那两幅画像问：“娘亲，他们都是谁”
沈昔月接过画像，仔细看了看。
“这位是李家的大公子，名叫李决明，他父亲不曾纳过妾室，他下面只有一个妹妹，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我看中他家里关系简单，门庭清静。”
“这位是柳家公子，名叫柳成，也住在九曲巷，只不过之前一直在外读书，你们可能没有见过他，他去年中了举人，正炙手可热呢，嫣姐儿若是相中他了，我得让媒人抓点紧。”
“不过这两人我都没见过，具体怎么样还是得亲眼看到才知道。”
沈路云探头看了看，用折扇敲了下桌面，“这两人我倒是都见过，你们与其问媒人不如来问我。”
窦嫣敷衍的点了点头，然后问沈昔月，“他们人品如何”
沈昔月道：“据说李决明憨厚老实，是出名的孝顺父母，柳成自小在外读书，邻里邻居对他都不太了解。”
沈路云不服，“喂，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每个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你们看到的那一面跟我们私下看到的那一面也许是不一样的。”
杳杳在旁边小幅度的点点头，“大表哥，你拿了戏服就快走吧，不要忘了请我去看戏的事哦。”
沈路云：“……”
这小东西不但嫌他在这里碍事，还满心惦记着让他带她去看戏。
果然嫣姐姐才是亲的，大表哥是捡来的！
沈路云带着戏服，怨念十足的走了。
……
两个相看的人选不能一起看，只能挑一个先看。
窦嫣觉得柳成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无论沈昔月怎么劝，她都觉得自己有些高攀，想先见李家的李决明。
沈昔月无奈同意，很快跟李家约好了相看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七，中间还有十天时间。
杳杳在府里老老实实呆了两天，就忍不住邀请秦诗萝来府里玩。
她从小跟着两个哥哥一起长大，一直没有同龄的女玩伴，这次跟秦诗萝一见如故，自然亲近一些，连自己最宝贵的秋千和吊床都肯让秦诗萝玩。
秦诗萝性子爽朗，两家又邻里邻居的住着，接到邀约后，很快就拎着两盒秦疏亲手做的糕点上门。
秦疏手艺很不错，一盒糕点是枣子糕，一盒糕点是糯米饼，吃起来都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杳杳尝过之后愈发喜欢自己的新邻居了。
秦诗萝是在边关长大的，知道很多稀奇的玩法，都是杳杳没玩过的，两人聚在一块把能尝试的都尝试了一遍，杳杳玩的十分尽兴。
她们还在院子里玩起了捉迷藏，杳杳觉得人不够，又把裴元卿和苏景毓拽了过来。
裴元卿和苏景毓虽然不情不愿，但毕竟年纪不大，都是爱玩爱闹的年纪，玩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等把胜负欲勾起来后，玩的比杳杳还认真。
阳光明媚，园子里花团锦簇，树阴斑斑驳驳的落下来。
杳杳眼睛上蒙着布带，伸着手左摸摸右摸摸，大家故意逗她，没有站在原地不动，而是不时变换位置。
杳杳听到他们挪动的声音也不生气，迈着小短腿追逐着大家四处乱跑，高兴的笑个不停。
苏明迁从外面回来，隔得很远就听到杳杳银铃般的欢笑声，脚步不自觉轻快了很多。
他走到庑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他们，站累了才转身进了书房。
傍晚时分，院子里的欢笑声渐渐停歇，传来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苏明迁放下手里的账册，推窗望去，只见花丛旁冒起青烟，几个孩子架着炉子似乎在烤什么。
他叫来丫鬟询问，才知道原来是杳杳听秦诗萝说她在边关时曾吃过一种炭火烤的肉串，味道极为美味，杳杳便十分好奇，让膳房准备了这种吃食，几个小家伙已经在院子里烤了起来，全都亲自动手，忙得不亦乐乎。
苏明迁忍不住笑了笑，觉得有趣，也抬脚走了出去。
杳杳坐在石凳上，嗅着不断飘来的香气，肚子咕咕响。
好香啊！
青烟滚滚，杳杳往旁边躲了躲，伸手去拿盘子里腌好的鸡翅，想要放到烤炉上，可低头一看，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黑灰，应该是刚才弄炭火的时候沾上的。
她拍了拍，正想跑去旁边的水池里洗一洗，忽然灵机一动，嘴角溢出一丝促狭的笑容来。
杳杳看向认真翻烤肉串的裴元卿，把脑袋伸过去，凑近看了看，“元卿哥哥，你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我帮你擦掉。”
她抬手就想往裴元卿脸上戳，裴元卿根据以往的经验，只看她笑就知道她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警惕的按住她的手，“不用了。”
杳杳不甘心的嘟了嘟嘴，又转头看向拿着花椒往肉串上撒的苏景毓。
“哥哥，你脸上有点脏，杳杳给你擦擦。”
烟雾缭绕，苏景毓被呛的咳嗽了一声，没有多想就把脸伸了过来。
杳杳眼睛刷的一亮。
裴元卿看了眼蔫儿坏的小东西，轻轻勾了勾唇。
杳杳靠近苏景毓，眼里盛满笑意，黑黝黝的指头毫不犹豫的戳到苏景毓脸上。
她轻轻一划，苏景毓嘴边就多了三道黑乎乎的‘猫咪胡须’。
秦诗萝抬头看过去，捂着嘴笑得身子乱颤。
苏景毓还专注撒着花椒，没留意到他们的神色。
“这边也有点脏。”杳杳又在另一边划出三道黑黑的‘猫咪胡须’，苏景毓顿时成了大花脸。
秦诗萝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身子歪倒在一边。
苏景毓终于认识到不对劲，抬手一擦，就摸到了一脸黑灰。
他额上青筋跳了跳，瞪向小小的罪魁祸首。
“苏、杳、杳！”
杳杳撒腿就跑，苏景毓放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去追。
杳杳一会儿往裴元卿身后躲，一会儿往秦诗萝身后躲，身子灵活，像条滑溜溜的鱼一样窜来窜去，苏景毓根本抓不到她。
苏明迁站在房檐下，看的乐不可支，儿子从小就冷冰冰的，无趣得紧，现在有个妹妹来折腾他，倒是多了几分小孩子的童稚气。
苏明迁笑着笑着，倏然一愣，他怎么会知道儿子以前是什么模样
可要再细想，却想不起来了。
他心中隐隐有些激动，过去的记忆一点一点在复苏，他想起来的越来越多，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他真的能恢复记忆。
只要恢复记忆，他就能想起一切真相。
“爹爹抱！”
杳杳奶声奶气的声音换回了苏明迁的思绪。
他低头看去，杳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他的面前，正急切的伸出两条小手臂呼救，苏景毓在后面追，正在逐渐逼近。
苏明迁回来这么久，女儿是第一次找他抱，还这么亲昵的唤他‘爹爹’，那声音又甜又软，简直叫到了他的心坎里去。
苏明迁激动万分，一时间忘乎所以，被喜悦彻底冲昏的头脑，没有多想就毫不犹豫的把杳杳抱了起来。
杳杳冲他咯咯一笑，紧接着小手指头就戳到了他的额头上，飞快画了个‘王’字。
苏明迁陡然清醒：“……”
“大老虎！”杳杳眼睛弯成小月牙，两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声清脆甜嫩。
苏景毓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爹爹这么滑稽的样子！
苏明迁哭笑不得的僵在原地。
杳杳一溜烟从他身上爬下去，撒腿便跑，对着沈昔月亲亲热热地喊：“娘亲！杳杳给你报仇啦！”
臭爹爹害得娘亲偷偷哭，崽崽都知道！
抱女儿还没抱热乎的苏明迁，“……”
沈昔月倚在廊柱上，远远望着他们，笑靥如花。
苏明迁抬头望着她，心脏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沈昔月脸上的笑容能多持续一会儿，他想他愿意一直顶着这个‘王’字，逗她开心一辈子。
……
夜色如水，大家围着烤炉开心的饱餐一顿，都觉得这种吃食十分新鲜，苏明迁和沈昔月尝过后也觉得口感新奇，赞不绝口，还派人送去一些给老爷子尝尝。
正值用完膳的时辰，大房和二房闻到香味，都忍不住朝着锦澜院的方向看了看。
苏景智馋得直吵着要吃，还差点馋哭了，窦如华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回房，忍不住在心中唾骂，也不知道三房是在吃什么，这味道极为霸道，闻起来香极了，让人总觉得吃进嘴里的晚饭差些味道，连她都想找来尝尝！
……都怪三房！有好吃的也不知道送来给他们尝尝！
其实仔细想想，以前三房无论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会派人给大房、二房送一份，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昔月再也不曾主动跟他们走动过，更不曾给他们送过东西，每次见面时，面色也总是淡淡的，就好像他们都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窦如华其实有些后悔，早知道苏明迁能活着回来，当初就不撕破脸了。
现在苏明迁不但回来了，沈昔月还把手里的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连老爷子都开口夸过几次，三房颇有些蒸蒸日上的架势。
如果苏明迁的调令下来了，说不定还能做个小官，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苏明迁失踪期间多关照一二。
……一个失踪三年的人怎么就活着回来了呢
窦如华越想越烦闷，那香味又一直飘过来扰乱人心，她懊恼的让丫鬟把门窗都关上了。
晚膳过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杳杳跟秦诗萝约好下次一起去庄子玩蹴鞠，才在门口依依不舍的告别。
虽然秦诗萝就住在隔壁，但两人执手相看，告别的特别认真，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一样，看得裴元卿和苏景毓十分无语。
分别后，杳杳没理两个臭脸的哥哥，蹦蹦跳跳的回了正屋。
她走到门口，就发现苏明迁抱着被子杵在那里，一副想要进去的架势。
杳杳：“……”罗汉床那么好睡么，有的人怎么还住上瘾了
苏明迁转头对上女儿忽闪忽闪的目光，窘迫的清了清嗓子，可想起屋子里的娘子，还是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的踏了进去。
脸皮不厚什么时候才能抱到香香软软的娘子想要有媳妇，脸皮必须得厚！
杳杳啧啧啧两声，哼哼唧唧跟了进去，怀疑便宜爹是来跟她抢娘亲的。
沈昔月看着雄赳赳气昂昂走进来的父女俩，无奈放下手里的绣绷。
杳杳一头冲进娘亲的怀里，把脸埋在娘亲的膝盖上蹭了蹭，得意的看了眼苏明迁。
沈昔月喂杳杳喝了两口水，抬头委婉道：“三爷，睡罗汉床会不会太委屈你了要不你今夜还是回去睡吧，你一连在这里住了两天，外面的人应该不会再传那些风言风语了。”
苏明迁安静了一会儿，抱着被褥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低道：“我知道你们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我在这里你们会很不适应，虽然我觉得这间屋子很熟悉，我在这里也许能恢复更多记忆，虽然我很想跟你们待在一块，多些时间相处，但你们如果觉得我在这里会让你们不自在，那我还是回去吧。”
杳杳：“……”很怪，再看一眼。
苏明迁转身慢吞吞的往外走，肩膀耷拉着，背影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巴巴。
果然，沈昔月下一刻就心软了，开口道：“如果对恢复记忆有帮助，那你还是留在这睡吧，在成婚前这间屋子一直是你住的地方，也许你在熟悉的环境里更有助于恢复记忆。”
苏明迁飞快转过身，双目灼灼看向沈昔月，“娘子，谢谢你。”
杳杳：“！！！”原来你是这样的便宜爹爹！
睡觉前，杳杳用尽力气把屏风推了过来，挡在床前，将娘亲遮得严严实实。
正在兴高采烈铺床的苏明迁顿时傻眼：“杳杳，你这是做什么”
杳杳从屏风后露出一个小脑袋：“爹爹，你想恢复记忆就一定要专心去回忆，最好不要分心，我和娘亲不能打扰你，有这个屏风在，就可以把我们都挡住啦！”
爹爹不用谢，这都是你的宝贝女儿应该做的！
沈昔月摸了摸杳杳的脑袋，夸赞道：“还是杳杳想的周到，不愧是爹娘的小棉袄，都能替爹爹分忧了。”
苏明迁：“……”不是、这棉袄好像漏风啊
*
转眼到了窦嫣跟李决明相看的日子。
清平寺前，马车慢悠悠的停下，两家相约在此见面。
沈昔月和窦嫣相携下了马车，把杳杳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按照以往规矩，两家在正式定下婚事前，相看的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也不能让外人知道，免得相看不成，会损了两家的名声，因此杳杳就成了那个挡箭牌。
沈昔月只说是杳杳最近容易半夜惊醒，是带窦嫣来给她祈福的。
杳杳很有挡箭牌的自觉，乖乖窝在娘亲的怀里，装作夜里没睡好的样子，任由她把自己抱上了台阶。
台阶上站着几个人，杳杳好奇的抬头去瞧，站在中间的那位夫人应该就是李夫人，她身后站着一位少年。
少年一身月白襕衫，长得眉清目秀，身子偏瘦，看起来老实本分，应该就是这次要相看的李决明，长得虽然不如画像上好看，但胜在肌肤偏白，显得较为干净。
他身边站着一名少女，看起来跟窦嫣差不多大，穿着一身嫩粉月华裙，头戴红宝石步摇，眉间贴着花钿，打扮的极为明艳，看向她们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娇蛮，一看就是在家中极受宠爱，应该是李决明的妹妹。
相比起她的盛装打扮，因为今日是来寺庙相看，窦嫣穿的十分低调素雅，一身浅绿罗裙，戴着白玉耳坠，略施脂粉，唇不点而朱，很有些水乡伊人的温婉。
杳杳看了看李决明的妹妹，又看了看窦嫣，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来相看的。
几人款步走上台阶，李夫人和沈昔月默契的笑了起来，仿佛巧遇一般上前搭话，气氛逐渐热了起来，两人客套了几句才把话题绕到儿女身上。
李夫人含笑看了眼窦嫣，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对李决明道：“明儿，娘腿不好，你去帮娘上炷香，再进殿内给月老磕个头，请求月老能保佑你娶个贤惠的好媳妇。”
沈昔月拍了拍窦嫣的手，弯唇道：“嫣姐儿，我抱着杳杳不方便，你也进去帮我上炷香，再给月老磕个头，为自己求个好姻缘。”
李夫人笑道：“你不认识路吧让我儿子带你去，我正好在这里陪沈夫人说说话。”
窦嫣轻轻点头，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羞涩，但举止十分大方，她跟在沈昔月身边久了，性子不再像之前那般怯懦，反而落落大方。
李决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在前面引路。
窦嫣微红着脸庞跟了过去。
杳杳抻着脖子望了望，被沈昔月按着脑袋塞回了怀里。
一直没说话的粉裙少女忽然道：“我也要去！我要求月老让我心愿成真，以后能够得嫁心悦的如意郎君！”
李夫人一把拽住了她，含笑嗔道：“你才几岁，你哥哥娶了亲你才能嫁人，说这样的话也不怕沈夫人笑话你。”
“李姑娘天真烂漫，很可爱呢。”沈昔月微笑着夸赞道。
少女轻嗤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夫人面上有些尴尬，抬手戳了一下她的脑袋：“都怪我们平时太娇惯你，真是愈发没规矩了，我与沈夫人有话要说，你带着苏家妹妹去凉亭里玩，如果再敢胡闹，我就让人送你回府。”
少女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带着杳杳去了凉亭。
寺庙凉亭周围种满了杏树，正是花开的时节，馥郁芬芳，凉亭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棋盘。
少女心不在焉的在石凳上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杳杳呀。”杳杳奶声奶气问：“你叫什么”
少女眼中浮起一丝温情，“我哥哥告诉我，我出生的那日，曦光染红了满天云霞，所以我就叫……”
杳杳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你就叫李红霞。”
少女眼睛一瞪：“是李曦霞！”
杳杳爬上石凳，晃了晃腿，“差不多嘛。”
李曦霞：“……”
她懒得搭理眼前的小崽子，扭过身去看地上飘落的杏花，杏花洒满地面，随风四处飘散。
杳杳闻着周遭沁人心脾的花香，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竹筒，吨吨吨喝起蜂蜜水来，又掏出两块糕点，自己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一点都不用人照顾。
“姐姐你吃不吃”
李曦霞摇了摇头，眼睫低垂，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杏花上。
杳杳把握着糕点的小手缩了回来，自己慢吞吞吃了起来，“姐姐你心情不好吗”
李曦霞睫毛轻颤，“只是看这些杏花有些可怜。”
“哪里可怜”
李曦霞秀眉轻蹙，神色掠过一抹哀愁，“你看，这些杏花只能随波逐流，风把它们吹落枝头，它们就落在地上，风把它们吹远，它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树离自己越来越远，它们连想跟哪根树枝永远相依在一起都做不到，可明明从杏花有记忆起，它就一直跟杏树在一块，凭什么风来了它们就要分开呢。”
杳杳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觉得大人的想法特别深奥，她一点都不懂。
……绝对不是因为崽太笨！
李曦霞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你姐姐人好吗”
“当然好啊。”杳杳夸张的比了下手，“嫣姐姐是最好的姐姐。”
李曦霞没说话。
杳杳礼尚往来问：“你哥哥人好吗”
“好……他也是最好的哥哥。”
杳杳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嫣姐姐对妹妹很好的，你以后如果能成为她妹妹，她一定会很疼你的，绝对不会欺负你。”
李曦霞仍然没有说话，神色更暗淡了一些。
杳杳见她总不理人，便也不理她了，自顾自拿着棋子玩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寺庙里的钟声敲响，一声一声仿佛敲击在人的心上一样。
李曦霞有些坐不住，站起来在凉亭里走来走去，不时望向神殿的方向。
杳杳觉得她这么坐不住，如果是在外公的课堂上，肯定是要被训斥的！
眼看着到了晌午，李夫人终于派丫鬟过来请，让她们去斋房用饭。
李曦霞抬脚就急匆匆的走了，把杳杳这个人都忘了，幸好传话的丫鬟机灵，很有眼色的带着杳杳去了斋房。
杳杳默默叹气，看来这个姐姐一定很饿，竟然比她还着急去用饭！
等她们赶到，其他人已经在斋房里落座。
沈昔月和李夫人相谈甚欢，一直说个不停，李决明和窦嫣各自坐在她们身侧，话虽然都不多，但一直安静听着。
李决明看起来彬彬有礼，窦嫣看起来温婉清丽，两人面对面坐着，显得有几分登对。
李曦霞在门口愣了会儿神，挤到李夫人里面坐。
“你这孩子到我这里挤什么，坐到你哥哥身边去，那里不是有空位置么。”李夫人训斥女儿时脸上总是带着笑，不难看出她平时对李曦霞的娇惯。
李决明看了眼李曦霞，拽了几个软垫过来铺在旁边。
李曦霞嫌弃的坐了过去，满脸闷闷不乐。
李夫人笑道：“你们别介意，这孩子跟我们闹脾气呢，她哥哥有个用了很多年的荷包，她觉得旧了非要扔掉，她哥哥念旧不肯扔，她从早上起就一直闹脾气。”
杳杳低头扫了一眼，李决明腰间果然挂着一个半旧的荷包，隐约能看出来上面绣着一棵决明子，只是绣工很差，看起来像初学者绣的。
沈昔月莞尔，“念旧是好事，念旧的人一般都重情。”
李夫人笑了笑，显然对这份文夸奖很受用。
李决明从筷笼里抽出一双木箸，擦了擦递给李曦霞。
李曦霞闹脾气不肯接，“我才不用，谁知道这里的东西干不干净。”
李夫人斥责，“这里是寺庙，东西最是干净，你不肯用难道想饿肚子吗”
“娘，您别训妹妹了，我给她洗洗就行了。”李决明站起来，连同李曦霞的碗筷一起拿出去，亲自用清水刷洗了一遍。
李夫人对此习以为常，笑着对大家说李决明从小就懂事，会帮她照顾妹妹，以后也必然会照顾媳妇，言语间颇为骄傲。
她边说边用眼睛看窦嫣，看得窦嫣脸颊泛红。
李决明把洗好的碗筷拿进来，再次递给李曦霞，李曦霞这次勉强接了过去，只是依旧满脸不悦，兴致不高的样子。
李决明从杳杳身边路过时，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药草香。
杳杳小鼻子轻轻嗅了嗅，“是药味！”
李决明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早上捣药的时候不小心把三七粉洒到了衣服上，没来得及换衣裳。”
杳杳歪了歪头，“红霞姐姐身上也有这股味道。”
李曦霞瞪了她一眼，“是李曦霞。”
李夫人笑道：“小孩子鼻子灵敏，我们家是开药铺的，身上都容易带着点药草味，你们别介意。”
杳杳没在李夫人身上闻到这股味道，不过她没有再多问，因为一盘盘热乎乎的斋菜端了上来，把她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
杳杳拿起小勺子埋头专心吃饭，虽然都是素食，味道也有些寡淡，她却吃得香喷喷，尤其是那道素煎豆腐，拌在饭里很下饭。
李曦霞却跟她完全相反，豆腐里的香菜不吃，鸡蛋羹里的葱花不吃，炒竹笋太酸要蘸过水才吃，喝的水里必须泡茉莉花，而挑香菜、葱花、给酸笋蘸水这些活都是李决明在做，李决明甚至随身携带着茉莉花茶，用手帕包着放在怀里，随时可以泡上一杯。
杳杳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别人家的哥哥都是这样的吗
她心里的苏小杳默默对心里的苏大毓指指点点中。
……
苏景毓坐在窗前看书，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起身将轩窗关上。
他肯定是着凉了，绝不是有人在背后骂他，更不可能是妹妹在骂他。
嗯！

第35章
两家人用过斋菜后,添了些香油钱，然后下了山，在寺庙门口分别。
李曦霞大跨步上了马车,头也不回道：“你们回府吧，我要去听戏。”
“这孩子又胡闹。”李夫人念叨了一声,转头让李决明跟过去,“明儿，你看着她点,戏楼里人多嘴杂，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总喜欢往那跑，你这个做哥哥的看紧点。”
李决明应了一声，朝大家拱了下手，赶紧跟了过去。
李曦霞不等他,已经让车夫赶马往前走,他追了几步才狼狈的上了马车。
杳杳鼓了鼓嘴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回程的马车上，沈昔月和窦嫣都有些疲惫,斜斜的倚在靠背上,只有杳杳还精神抖擞,趴在窗上往外看。
“嫣姐儿，你觉得李公子怎么样”
窦嫣想了想，直言不讳道：“他话很少，几乎不主动开口,但性子很温和，挺有礼貌,只是太过老实。”
沈昔月担忧道：“他妹妹看起来有些难相处。”
窦嫣点点头，“但看他对妹妹那般细心照顾,应该是个性情宽厚，会照顾人的人。”
沈昔月笑道：“既然如此，就等等看李家的态度再做决定，在这期间你再好好想想，婚姻大事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想法。”
窦嫣沉吟道：“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李家应该会拒绝。”
“为何”
窦嫣轻轻摇头，她对感情的事一知半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令她感到吃惊的是，翌日一早李夫人就亲自来了苏府，笑盈盈的跟沈昔月商量婚事，看起来对这桩婚事满意的不得了。
沈昔月赶紧把窦嫣叫了过来。
李夫人拉过窦嫣的手，含笑打量着她，脱下手腕上的镯子，“嫣姐儿，这镯子是我婆母当年给我这个儿媳妇的，我昨日跟你一见如故，现在想把这个镯子送给你，你可愿意要”
窦嫣紧张的看了沈昔月一眼，她知道李夫人是在问她愿不愿意应下这门婚事。
沈昔月轻声问：“这镯子你喜欢吗”
窦嫣思索了一会儿，看着李夫人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李夫人顿时欢喜地把镯子戴到她细白的手腕上，声音里饱含激动，“我这就回去让人准备聘礼，保证婚后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她满脸高兴，可见是真的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
李夫人离开后，沈昔月担忧的看向窦嫣，“要不要再好好考虑清楚，会不会太匆忙了”
窦嫣想起虎视眈眈的潘启东，咬了咬牙，“未免夜长梦多，就他吧。”
沈昔月神色迟疑，“你喜欢李公子吗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欢他，不如再看看其他人，也许会遇到两情相悦的，现在阻止李夫人还来得及。”
她总觉得李决明态度不够热络，窦嫣应下这桩婚事时也没那么开心，两人都有些敷衍。
窦嫣抬眸，看着门口从外面落进来的那片光，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好的我是不敢奢望的。”
“你何出此言”沈昔月拉过她的手，“你样样都好，值得最好的男子来配。”
窦嫣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您疼我，可我毕竟退过一次婚，虽然有您给我做依靠，但在外人眼里我终究是没有娘家可靠的，能有这样的婚事我已经很知足了。”
沈昔月给她挑选的这几位相看对象都不错，都是丹阳城里拔尖的公子，她知道这很不容易，沈昔月已经为她花费了很多心血，她不想让沈昔月再费心了。
她不求十全十美，只求安度余生。
沈昔月觉得还是应该再仔细考量一番，可窦嫣态度坚持，她又怕老太太那边再生出是非，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李家的提亲，免得再横生枝节。
婚事一定下来，两家人都开始为婚事忙碌，消息自然流露了出去。
老太太得知的消息后，气的摔了个花瓶，还要把沈昔月叫过去站规矩，沈昔月没理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压根就没过去。
老太太闹到苏昶面前，恰好苏明迁也在，被苏明迁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最后老太太闹了个没脸，气得大骂三房不孝，在书房里闹了一场。
苏明迁没跟沈昔月提老太太大闹书房的事，他心中既感动又愧疚，对于窦嫣，沈昔月本来可以做甩手掌柜，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挑出她半个不字，可沈昔月却为窦嫣做了这么多，就算是亲姨母恐怕也比不上她。
苏明迁能插手的事不多，只能尽量多跑些腿，把窦嫣成婚需要处理的杂事都接手过来，没让沈昔月再多费心思，只有需要主母出面办的事，他才交给沈昔月来处理。
成婚是大事，纳采、问名、纳吉等一系列规矩走完就得小半年的时间，一切可以慢慢来，不用急在一时半刻。
自从婚事定下来，窦嫣就一直待在府里做出嫁要用的绣品，很少出门，也不再管铺子里的生意，专心待嫁，偶尔杳杳去找她，会看到她在看着花瓶里的花发呆，情绪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杳杳懵懵懂懂，她不知道待嫁的女子该是什么样，只知道锦澜苑里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的，嫣姐姐的屋子里却显得有些冷清。
母亲说女子出嫁前心中总会忐忑不安，她能做的就是多陪陪嫣姐姐。
幸好嫣姐姐每次看到她都会开心的笑出来，不见半分烦恼的样子，杳杳也乐意逗她开心。
*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
杳杳来沈府时，一路蹦蹦跳跳，身上的锦囊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随着她蹦跳的动作哗啦啦的响。
她跑到一半突然顿住，感觉有什么砸在她脑袋上，她摸了摸脑袋，低头看去，一颗红彤彤的花生滚落在她的脚边。
杳杳转头望了望，只见沈路云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弹弓，眼中含笑的看着她。
杳杳揉了揉脑壳，颠颠跑过去，“大表哥，你是不是把要带我去看戏的事忘了”
“我没忘。”沈路云愁眉苦脸：“我把爷爷的画挂到戏楼里的事被爷爷发现了，爷爷关我十天禁闭，还有三天才到期，带你去看戏的事只能等三日后再说了。”
“怎么发现的”杳杳好奇。
“我看爷爷新写了幅字，写的正好是戏文，适合放在我的戏楼里，所以我就趁着月色……”
“你就偷偷去偷，被外公发现了。”杳杳已经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是多么凄惨和沉默。
沈路云试图挣扎，“自己家的东西不算偷，最多只能算拿。”
“嗯嗯嗯，你是偷偷的去拿。”
沈路云：“……”有差别吗
杳杳爱莫能助，见大表哥被关在屋子里十分可怜，想了想，大方的掏出几颗糖，隔着窗扇递给他。
沈路云把糖接过去，放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今天是吹的什么风，姑母竟然允许你带这么多糖在身上。”
杳杳嘻嘻笑了起来，一脸开心道：“是嫣姐姐给我的，她说我嘴刁，让我帮她挑喜糖，看看哪种喜糖好吃。
沈路云捏着糖纸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什么喜糖”
“嫣姐姐要定亲啦！过几日还要挑喜饼，我再给你带。”杳杳脸上带着期待，她很快就能尝到很多种喜饼了！
沈路云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散去，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沿，“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杳杳小幅度的点点头，“是啊，明日就要正式纳征了，哥哥说这叫避免夜长梦多。”
沈路云怔愣片刻，“跟谁”
“李家公子，你那天看过画像的。”
沈路云眉心一下子蹙了起来，半天都没有说话。
杳杳看他不说话，圆溜溜的眼睛轻轻瞟向他手里的弹弓。
刚才沈路云就是用这个弹弓拿花生打她的，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沈路云忽然哑声问：“她在哪”
“谁”杳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道：“嫣姐姐去城北云馫坊买香料去了。”
沈路云把弹弓递给她，“送你了。”
杳杳欣喜的接过弹弓，细细看了看，弹弓通体泛着银光，只有手柄是梨花木制成的，上面刻着一个浅浅的燕子形状的图案，一看就十分精美，拿起来很轻巧，杳杳试了几下，她竟然拉得开这个弹弓。
杳杳眼睛亮闪闪的抬起头，发现屋子里已经没有了沈路云的身影，只有后窗大敞四开着。
杳杳眼睛瞪圆。
大表哥……跳窗逃跑了
杳杳抻着脖子看了看，确定屋子里没人后，赶紧踮着脚尖飞快溜走了。
免得外公发现会牵连她这条无辜的小池鱼！
城北，秋风萧瑟。
一阵冷风吹过，席卷起地上的落叶。
窦嫣瑟缩了一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快步走上拱桥，手里拎着一盒糕点，是她准备带回去给杳杳的。
她走上台阶，一人挑着扁担路过，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心里惦记着怕糕点凉了，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挑扁担的人却突然转过身，扁担猝不及防的砸到她的背部。
窦嫣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跌落湍急的河水之中。
噗通——
河水淹没窦嫣的头顶，她奋力挣扎出水面，透骨的寒凉瞬间蔓延过全身。
她惊恐的拍打着水面，满面仓惶，努力呼救。
她不会游泳！
拱桥上挑扁担的那个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窦嫣焦急万分之时，隐约看到一个人从河边跳了下来，朝她的方向游过来，冰冷的河水阻挡了她的视线，求生欲让她不断拍打着冰凉的河水，朝着那人的方向呼救。
她在心里急切的祈祷，希望那人游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窦嫣身体越来越沉，心底隐隐绝望，只能迫切的盯着那人，像看着唯一生机一般。
那人越游越近，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却在看清楚那人面目的时候一瞬间如至冰窟，竟然是潘启东！
窦嫣转瞬明白过来，今日这一出必然是潘启东设的局，她根本就不是意外落水，而是潘启东处心积虑的布局，他贼心不死，还想要逼她嫁给他，刚才那个挑扁担的人肯定是他刻意安排的。
明日李家就要正式下聘，他是要在这之前坏了她的名声，毁了她的婚事。
她最近一直没有出府，所以他们才没有找到机会下手，恐怕早就蓄谋已久。
窦嫣反应过来，试图往旁边游，可惜她根本就不会游泳，身体还越来越沉，眼前阵阵眩晕，双手也逐渐脱离。
桥上、岸边已经有人围了过来，还越聚越多，她心里咯噔一声，如果被人看到是潘启东把她从水里救出去就遭了。
窦嫣挣扎无果，眼看着潘启东已经游到近前，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趁着最后一丝清醒，任由自己彻底陷入冰冷的河水中，一点点随着水流飘走。
黑暗袭来，窒息感将她一点点湮灭。
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宁肯死也不要嫁给潘启东，绝不让他救她。
潘启东如果敢过来，她就拽着他一起淹死，也算为这世间除害了。
黑暗彻底将她吞噬的那一刹那，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拽出了水面，她愣愣睁开眼睛，对上了沈路云愤怒的目光。
“你不要命了！”
窦嫣睫毛颤动，直直的看着他，水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让人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珠。
沈路云胸口愤怒的起伏，一脚踹飞靠过来的潘启东，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话都咽了回去，默不作声地拉着她往岸边游。
窦嫣用尽身上仅剩的力气抓住他的衣摆，冲他摇了摇头。
沈路云看了眼岸边聚集过来的人群，剑眉蹙起，沉默了两息，抱住她的腰，转而往桥对面没有人的地方游。
窦嫣感觉到他禁锢在她腰间的臂膀，苍白的脸上透出两分红润，伸手推了推。
沈路云没好气道：“在最近的地方上岸或者让我抱着你游，你自己选一个，不然对面那么远，我带着你游不过去。”
窦嫣抿着下唇，悄悄松了力道。
潘启东不甘心的追了过来，怒瞪着沈路云，“又是你！都怪你三番两次坏我好事！”
他在赌坊里欠了一笔银子，要债的催得紧，还要废他一只手，所以他才使出这些阴险手段，急需窦嫣丰厚的嫁妆救命。
沈路云在水里用力一脚蹬过去，“滚！再敢打她主意，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倏然这样正色起来，面庞显得有些冷峻。
窦嫣昏昏沉沉的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安心地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任由他抱着自己一点点游向岸边，脱离彻骨的寒冷。
……
窦嫣苏醒过来时，看到了熟悉的床幔，一时间有些今夕不知是何夕。
她缓慢的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去，杳杳乖乖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看到她苏醒过来，眼睛明显亮了亮。
“嫣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窦嫣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问：“我怎么回来的”
杳杳爬到床上，给她抚了抚背，“大表哥送你回来的，不过你别担心，是从后门进来的，没有外人看到。”
窦嫣微微松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脸蛋，此时才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实感。
杳杳忽然抱住她，把脑袋埋在她颈窝。
“怎么了”窦嫣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声细语的哄着她，“我没事，杳杳乖，别担心。”
“表哥说你宁死都不愿意让潘启东救你，母亲气哭了，杳杳很害怕。”
窦嫣面色白了白，心中愧疚又不安，但如果让她重新选一次，她可能还会这么做。
杳杳闷闷不乐问：“名声是什么，重过你的性命吗”
窦嫣正想回答，杳杳的下一个问题却让她哑口无言。
杳杳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懵懵懂懂问：“也重过杳杳的性命吗”
窦嫣一下子哑口无言，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双手痛苦的抓紧身上的衾被。
她不想这样教杳杳，不想在杳杳心底种下这样的思想种子，不想让杳杳长大后被名声、清白这些东西所束缚，可她偏偏做了一个不好的示范。
“不是那样的……”她浑身打着哆嗦，声音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一样，语气却越来越坚定，“这世上再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名声就是狗屁！”
杳杳靠到她怀里，紧紧贴着她，“杳杳以后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应该努力活着。”窦嫣声音干涩却坚定，“无论什么情况，都应该努力活下去，他想救便任他救，只有活着才能给自己讨个公道，不是被他救了就一定要嫁给他，名声、清白都是别人嘴里的东西，婚姻才是自己要过一辈子的。”
沈路云站在门口，屈指扣了扣门，“你可不能骗小孩，说到就要做到。”
窦嫣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没想到他一直守在门外，更没想到这些话会被他听去。
“听到没有以后就把名声当狗屁，凡事保命最重要，你不想嫁谁也不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嫁，至于旁的人，谁爱说三道四便由着他们说去，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窦嫣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仍然虚弱。
“行吧，你既然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沈路云顿了顿，侧过身道：“李决明非良配，我已经让姑母借着你落水着凉的由头推迟下聘的日子，你若信我，过几日我来接杳杳去看戏的时候你也一同去，我会证明给你看。”
窦嫣目露诧异，抬头去看，门口已经没有了沈路云的身影，地上徒留下一圈水渍。
他回来这么久，竟然连身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一直守在门外。
窦嫣看着地上那滩水，怔然了许久。
杳杳握着小拳头，“大表哥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关键时候很靠谱的，嫣姐姐信他。”
窦嫣抱着她轻轻点头，“这次是姐姐做错了，杳杳千万不要学姐姐。”
“那你以后也不准做这种傻事哦。”杳杳拍了拍她的肩膀，奶声奶气道：“娘亲已经去找老太太吵架了。”
窦嫣一愣。
窦嫣当时全身是水的被背回来，冷得瑟瑟发抖，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沈昔月听说事情的始末之后，直接奔去了寿安堂。
杳杳没说错，沈昔月的确在跟老太太大吵架，孔宜和窦如华两个人都没拦住。
苏明迁听闻消息匆匆忙忙的赶回来，直接派人将此事报官处置，无论老太太怎么拦都没拦住，气得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沈昔月回到锦澜苑里还余怒未消，坐在椅子上低头揉着眉心。
苏明迁走过去给她按了按头，低声道：“等我的调令下来，我们就搬出去住吧。”
沈昔月怔然了一下，“父亲尚在我们就搬出去，会不会不太好”
“我去跟父亲说，他会理解的。”
沈昔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不想让杳杳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长大，与其跟他们争来斗去，不如直接搬出去来的痛快，何况苏景毓和裴元卿读书也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能搬出去住是最好的。
“你不怪我今天太冲动吗”
苏明迁笑了笑，一脸欢喜道：“你今天发怒的样子很好看。”
沈昔月摸了摸他的头，怀疑他脑袋磕坏了还没好。
……
窦嫣受了风寒，躺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杳杳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单手撑着下巴，望着院子里的大树发呆。
裴元卿和苏景毓从沈府回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气愤之余见杳杳闷闷不乐的，赶紧坐了过来。
他们习惯性的在杳杳两旁一边坐一个。
“怎么了”裴元卿问。
苏景毓道：“是在为表姐的事不开心吗”
杳杳靠到哥哥的肩膀上，眉眼耷拉着，拽过裴元卿的手，低头把玩他的手指。
“我只是觉得大家看起来过得都好，其实各有各的苦。”
苏景毓低声问：“这话怎么说”
“爹爹虽是无心，却让娘亲心里很苦，不得不强颜欢笑，每天有处理不完的琐事，祖父尊崇孝道，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让祖母夹在他和公婆、妾室中间，不得不做一个孝顺、明理、心善的当家主母，秦爷爷一心专注作画，却忽略了身边的人，不曾留意过秦奶奶的压力和心情，终究是一世夫妻，徒留遗憾。”
杳杳声音低低的，带着几丝沉闷，“表姐也是同样，这世间总是对女子有许多赞美，贤良淑德、心地纯善、出身清白……从小就教导女子要注重闺名，名声坏了那就是天大的祸事，可是何谓名声不过是口口相传的那只言片语罢了。”
“我渐渐意识到，那些赞美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把每一个鲜活自由的灵魂都笼罩其中，世人只是用各种美好的词语将女子束缚了起来。”
她虽然年纪小，却逐渐明白，大家看似过得都好，其实只是在那张无形的网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娘亲总是让她不要像她一样活，她以前不懂，现在却渐渐明白了。
裴元卿和苏景毓听后默默了许久，都觉得心里有一股压抑的沉闷，他们虽然不在那张束缚的网里，他们最爱的小姑娘却在里面。
苏景毓抱紧杳杳的肩膀，“哥哥们一定不会让你那样活。”
裴元卿轻轻点头，默默抓紧了杳杳的手。
杳杳牵住他们的手，认真的看着他们，“杳杳希望你们以后不要成为那种会让家中女子过得很苦的男人。”
裴元卿和苏景毓郑重的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也绝不让杳杳遇到那种会让她过得很苦的男人。
*
窦嫣感染风寒，一连咳了三天。
纳征的事暂时耽搁了下来，李家怕错过吉日，只同意拖延五天，五日后就是这个月仅剩的大吉之日，李家会在五日后正式下聘。
窦嫣精神振作起来，身子好了一些，不再咳嗽，面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杳杳牵着她在院子里散步，阳光透过树阴斑斑驳驳地落下来，树下的秋千随风微微摇晃。
裴元卿和苏景毓从外面走进来。
苏景毓一回府就钻进了书房，神色间带着股紧迫感。
他下个月就要参加童试了，最近一直躲在屋子里读书，可也没急迫成这样。
杳杳不由好奇地转过头看向裴元卿，“哥哥怎么了”
裴元卿把回来的路上买的灌香糖递给她。
“外公怕他参加童试信心不足，让他明天去参加一场斗诗会，这场斗诗会是几所书院联合办的，会有不少学子参加，他正好可以去看看自己的水平如何。”
杳杳剥开一个灌香糖，开心的嚼了嚼，栗子软糯又香甜，她递给窦嫣尝尝，又剥了一个喂给裴元卿，两只小手忙个不停，“你明天用参赛吗”
“这次比赛是以书院为团体的形式参赛，我、你哥和思晚都要过去。”裴元卿轻轻瞟了她一眼，不紧不慢说：“外公让你也同去。”
杳杳眼睛瞪圆，“……”
嘴里的灌香糖一下子就不香了！
崽委屈，但崽没地方说。
窦嫣看到杳杳震惊得回不过神的样子，忍不住露出这几日来第一抹微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姐姐明天陪你一同过去。”
杳杳乖乖点头，嫣姐姐这几日都闷在家里，能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反正就算他们输了，前面还有两个高个的顶着，丢脸也轮不到她和思晚来丟！
杳杳马上把裴元卿撵去看书，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裴元卿睨着她，好像在问‘你怎么不用磨枪’
杳杳假装没看到，抱着好不容易露出笑容的窦嫣，继续哄她开心。
读书这种事怎么能是幼崽做的呢！现在正是哥哥们为她这个小苗苗遮风挡雨的时候！
裴元卿看着她们亲亲热热的热乎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果然哥哥们都是捡来的。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有点安慰，毕竟亲哥、表哥和他这个捡来的哥哥待遇都是一样的。
……一视同仁的嫌弃。
翌日，几人乘着马车去了春福楼，今日的斗诗会就是在这里举行，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秦诗萝听闻消息也一块跟了过来，小伙伴们一路畅聊着抵达春福楼。
杳杳刚一下马车，就看到了停在春福楼门口的沈家马车。
沈路云坐在前面，马车里坐着沈思晚，沈懿不想给小辈们压力，就没有亲自过来，免得他们会紧张，所以只让沈路云跟过来照看几个小的。
杳杳蹦跶着跑过去，脆生生的喊：“大表哥，新戏排好了没”
沈路云把她抱起来举高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窦嫣，见窦嫣面色红润了几分，浅笑道：“排好了，等会参加完斗诗会就带你们去吃晚饭，吃完晚饭就去戏楼听戏。”
杳杳满意的抱了抱沈路云，果然只要有大表哥在，吃喝玩乐等一切事宜肯定安排的妥妥的！
窦嫣微微握紧手里的绣帕。
春福楼里十分热闹，聚集着许多书生，全都穿着各式书院的衣袍，楼上楼下少说也有几十人。
沈路云抱着杳杳走进去，打量一圈，带着大家上了二楼。
裴元卿和苏景毓按规矩去楼下登记造册的地方投递书院的名牌。
其他人找位置坐下，沈路云让小二上了壶茶，又让小二端了几盘糕点瓜果过来。
隔壁桌围坐着一圈书生，都穿着浅色的衣袍，看起来是同一间书院的，正在吟诗作对。
他们听到几人的笑声，都转过头来，露出诧异的神色。
其中一名国字脸的书生竖起眉毛，不悦开口：“怎么会有女子来这里”
他眉毛极粗极黑，身子偏瘦，因此显得头有些大，站在一群人当中十分醒目。
窦嫣抬眸，声音微冷，“这里是茶楼，女子为何不能来这里”
“今天这里已经被我们包了，来这里的都是参加斗诗会的人。”男子得意地摆了摆手，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高傲，“你们赶紧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杳杳双手一叉腰，奶声奶气道：“我就是来参加斗诗会的！”
隔壁那一桌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就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越笑越大声。
“小姑娘，你还是赶紧回去吃奶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男子得意洋洋，“你如果实在闷了，不如回去跟你娘学学女德。”
杳杳两条小眉毛皱了起来，觉得这人说话好生讨厌，长相都变得面目可憎了。
隔壁桌的人再次大笑起来，颇有些臭味相投的样子。
秦诗萝面色冷凝，把手边的茶杯用力摔在他们脚下。
所有人笑声一滞。
“枉你们还是读书人！竟然远不如边关的将士懂礼貌，我跟我爹学打拳的时候也没有人像你们这般满口胡言。”
“那些粗人岂可跟我们相提并论我们可是读过圣贤书的！”
沈路云端起茶盏嗅了嗅，“这茶明明挺香的，怎么喝到你们嘴里那么臭”
一群人纷纷气得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呢！”
店小二闻声慌忙跑过来，看到地上的碎片，直呼心疼。
秦诗萝掏出钱袋，“你这青瓷杯多少钱我赔。”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先头挑衅的那名男子阴阳怪气道：“那是仿龙泉釉，连这都不知道竟然还敢来参加斗诗会。”
秦诗萝拳头收紧，脸上浮起一丝窘迫。
她平时喜欢舞刀弄枪，对这些的确不够了解。
杳杳握住她的手，抬头看向那名男子，反唇相讥：“仿龙泉釉本就是青瓷的一种，秦姐姐哪里说错了难道白马就非马吗”
男子面色僵了僵，气急败坏起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找什么借口！”
窦嫣淡淡道：“不过是一个茶杯而已，你处处显摆的样子反而显得你十分无知。”
男子气急，站起来指着她们，“有本事你们来跟我比一比！看看究竟是谁无知！”
秦诗萝是个急脾气，当即一拍桌子怒道：“比就比！谁怕谁！”
周围的人不知不觉都聚了过来，密密匝匝围了一圈，裴元卿和苏景毓闻声也赶了回来。
男子见有人围观，神色愈发狂妄，“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然等会输的哭鼻子可别说我不够怜香惜玉。”
秦诗萝下巴一抬：“少废话，说吧，怎么比”
男子略一思衬，“这样吧，免得有人说我欺负你们，为了公平起见，我一个人对战你们三个。”
秦诗萝嗤笑：“不用，我们三个可以对战你们一桌子人。”
男子面色阴沉，“行，你可不要后悔！我们一人出一题，谁答不上来谁就输。”
秦诗萝眉梢一挑，“比试之前先说说你姓甚名谁，省的我们连自己赢了谁都不知道。”
“好大的口气。”男子一声冷哼：“我乃城南柳家柳成是也！”
杳杳一愣，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她抬头看向窦嫣，发现窦嫣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她才倏然反应过来。
她当时看中的那两幅画像，除了李决明之外，另一个就是柳成！
杳杳看着面前的柳成，实在是无语凝噎。
这……跟画像也不一样呀！
如果画像长这样，她当时肯定不会选他！

第36章
本来李决明本人跟画像就有些差异,但李决明长相得较白，一眼望去不算差，杳杳就没发现原来画像和本人差异竟然这么大。
最主要的是气质,李决明的画像气质跟他还算符合，柳成跟画像的气质那就差了十万八千里,简直是一点都不沾边。
画像里的他内敛稳重,现实里的他却自视甚高，带一股油腻气,如果不是名字相同，住家地方也相同，根本无法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柳成得意洋洋的清了清嗓子，“你们先出题！”
秦诗萝刚才答应的痛快，此时却犯起难来,她平时最不喜欢读书,根本不知道该出什么题,只能无奈地望向窦嫣。
窦嫣咬紧下唇，沈昔月曾跟她说过,柳成是举人,她们要出什么样的问题才能将一位举人比下去
她想起自己当初自怨自艾,认为自己配不上举人的事，再看眼前的柳成，只觉得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见才华身份都不代表一个人的人品。
杳杳眼睛转了转,让窦嫣附耳过来，一阵窃窃私语后,窦嫣眼睛微微亮了亮。
她直起身看向柳成，朗声道：“我们的问题是,绣花时如何避免绣线扭绞打结”
众人齐齐愣了一下。
柳成脸上泛起怒色，“这算什么问题”
杳杳稚声道：“这怎么就不算问题问题就是一问一答，世人皆可问，世人皆可答！”
柳成摊着手，气急败坏道：“我压根就不会绣花，哪里会知道答案你们这是强词夺理，强人所难！”
杳杳抬起下巴哼了一声，“由此可见，没有人是方方面面都精通的，你凭什么用你精通的东西瞧不起别人”
众人看她一个小娃娃一本正经的讲道理，忍不住露出和善的笑容，纷纷附和起来。
“小姑娘说的对！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我们应该取长补短才对。”
“我等读书人能有幸读书是一桩幸事，岂可因为自己的幸运瞧不起其他人切勿骄傲自大，越是读书明理越应该谦逊。”
“书里教给我们的是谦逊、是友爱，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们应该多学习别人的长处，而不是一直炫耀自己的长处。”
“你如果用自己精通的东西瞧不起别人，那么别人自然也可以用自己精通的东西瞧不起你。”
柳成满脸不忿，“绣花岂能跟读书相提并论能读好书的人少之又少，绣花如此简单，只要长手就会做。”
秦诗萝轻嗤出声：“绣花如果真如你口中所说的那般简单，那么你连如此简单的东西都不会，岂不是贻笑大方”
其他人纷纷大笑起来。
柳成不愿意听，大声打断：“算你们赢一局又能如何，有本事你们就一直赢下去，现在轮到我出题了！”
窦嫣淡淡道了一个‘请’字。
柳成在原地走了几步，沉思过后道：“作诗，咏一物。”
秦诗萝和窦嫣眉心蹙起，顿时犯起难来，让她们作诗实在是有些困难。
她们虽然都会读书写字，但一个从小喜欢舞刀弄枪，一个父母过世后就没有再读书，实在是没学过作诗。
裴元卿和苏景毓站在一旁也为她们捏了一把汗。
柳成眼看她们久久没有开口，得意的露出笑容，他身旁那桌人也纷纷开始起哄。
“想不出来就快些认输，省得耽搁我时间。”
“对啊，我们等会还得参加斗诗会呢，可没有时间跟你们耗。”
“真是不自量力，那么喜欢绣花，不如就躲在屋子里绣花好了，少出来丢人现眼。”
“不过是投机取巧赢了一局而已，你们以为这局还赢得了吗”
“真是可笑，赶紧走吧，这里根本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
杳杳盯着喋喋不休的柳成和他身后那群人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她站到椅子上，看着乌压压的人群，扬声道：“我来！”
众人听着她软乎乎的小奶音，忍不住纷纷哈哈大笑。
柳成仰头笑的最夸张，差点笑弯了腰，“你作诗我没听错吧《三字经》背会了吗《千字文》学明白了吗”
众人笑声雷动。
杳杳气恼地呲了呲小奶牙，“你没听错，就是我苏杳杳要作诗！”
柳成笑够了，摆了摆手道：“行，你作首诗来听听，只要你能说出来就算你赢。”
“你少小瞧人！”
大家听着杳杳上扬的小奶音，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都只当是在陪小孩子玩闹。
秦诗萝抬手捶了捶脑袋，懊恼于自己平时读书少，性子又容易冲动，害得杳杳跟她一起被嘲笑。
她已经开始后悔刚才答应比试的事了。
杳杳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不信自己，哼了一声才昂着小脑袋开口。
“我做的这首诗叫《鸭子赞》！”
众人一听这个名字，再次轰然大笑起来，连外面大街上的行人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所有人都笑的停不下来。
杳杳懊恼的皱起眉毛，他们笑得那么大声，她的声音都要被淹没了！
裴元卿忽然拍了下桌子，声音冷肃，“安静！”
众人滞了滞，觉得这几个孩子简直是在瞎胡闹，但是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
杳杳满意地翘起嘴角，掷地有声的念了起来。
“城南有一鸭，羽毛丰满，肥硕美味，惜乎其尖嘴啄人，嘎嘎乱叫，是矣，鸭者，不可为友也。”
她念得抑扬顿挫，感情饱满，时而把手放在嘴前面装作鸭嘴的样子，时而摇头晃脑表演的绘声绘色。
当大家听到最后一句‘鸭者，不可为友也’，纷纷大笑出声，不过这次的笑声充满善意，不再像刚才那般嘲讽。
有些书生细细品味，觉得这首‘诗’格外充满童真乐趣，读起来朗朗上口，不由有些吃惊，这样的诗竟然是杳杳这样一个稚嫩孩童所做，再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这样充满童真的诗也许只有小孩子才做的出来，越想越有趣万分。
柳成反应过来，霎时恼羞成怒，“你这个臭丫头！你是不是在骂我！”
沈路云摇着折扇，脸上带着未散的笑容，不紧不慢的站到杳杳前面。
“此话怎讲首先，小妹就算是骂，骂的也是嘎嘎乱叫的鸭子，难道你是鸭子还是你嘎嘎乱叫了其次这首诗叫《鸭子赞》，分明是赞美鸭子，哪里称得上是骂”
柳成气的七窍生烟，其他人却听得乐不可支，一时间整座春福楼都透着一股欢快轻松的气息，不再像刚才那般剑拔弩张，连柳成身边的同窗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闭嘴！都给我闭嘴！”柳成气的踹翻了几张凳子，“这局不算，这根本算不得诗！”
这次不用杳杳开口，其他人就纷纷反驳起来。
“怎么不算诗，难道只有你写的才算诗”
“你让咏一物，人家小姑娘咏的是鸭子，样样都符合规定嘛。”
“你刚才不是亲口说了么，只要人家小姑娘能把诗作出来就算赢，你可别输不起。”
……
柳成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得火冒三丈。
有人还不怕死的感慨了一句，“果然……鸭者，不可为友也！”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
柳成面色黑如锅底，只能一个劲儿让大家闭嘴。
秦诗萝道：“还要比吗不比你可就输了，如果要继续比，那就轮到我出题了。”
她握了握拳头，眼睛闪闪发光，大有等会轮到她出题，她就要让对方比划拳脚跟她大打一场的架势。
柳成咽了咽口水，别看这姑娘年纪不大，却身手灵敏，看起来凶的很，腰间还别着一条皮鞭，他平时总窝在屋子里读书，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他想了想，气急败坏道：“不比了！我耻与你们这些小女子比较！”
“输不起就说输不起。”秦诗萝翻了一个白眼，一条腿踩在凳子上，“赢不了我们就拿你是男子说事，你可别忘了，你这金贵的男儿身也是你娘给你的。”
柳成面色涨的通红，愤而离去。
跟他同桌的那一桌人都无颜再待下去，脸色讪讪的走了。
他们本来是来参加斗诗会的，现在不但无功而返，还丢尽了脸面，一时间互相埋怨，脸色都十分难看。
杳杳拍着小手，眉角眼梢洋溢着欢喜，“我们赢了。”
沈路云把她抱起来举高，含笑道：“是，你们赢了。”
众人纷纷鼓掌，真心实意的表示祝贺。
窦嫣和秦诗萝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苏景毓站在人群里，莫名多了几分信心，妹妹面对这么多人都不怕，他又何必怕一个区区童试。
接下来的斗诗会气氛很好，众人被一首《鸭子赞》勾起了兴致，全都诗性大发，所作的诗皆以诙谐幽默为主，极为欢快，没有人纠结输赢，全都畅快的各抒己见。
裴元卿看着杳杳眉开眼笑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很想捏捏她的脸颊。
小丫头好像天生带一股神奇的气场，走到哪里都能留下志同道合的人，让气氛变得愉快起来。
杳杳看得兴致高昂，不时跟大家一起击掌呼好。
只觉得这场斗诗会精彩绝伦，下次还想来参加。
直至落日时分，众人才尽兴散去。
沈路云把他们带去了对面的酒楼用饭，为了犒劳大家，点了一大桌子菜，还挑了几个杳杳喜欢的甜口菜式，让她一次吃个够，待月上柳梢头，才把一行人带去他的戏楼。
夜里来看戏的人不少，戏楼里人声鼎沸，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路云带着他们进了包厢，安排他们落座听戏。
窦嫣想起沈路云那日所说的话，抬眸看了他一眼，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担忧。
沈路云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头道：“别急，等会他们来了会有人通知我。”
“谁”窦嫣不自觉有些紧张，心底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路云没有回答，只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出去安排戏楼里的事，忙的脚不沾地。
窦嫣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轻轻垂了垂眸。
铜锣敲响，台上的戏很快唱了起来，大家换上新戏服，全都显得精神抖擞，整出戏变得更加精彩。
窦嫣神色逐渐变得认真，盯着那些戏服看，观察着戏服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渐渐放下了心里的紧张和不安。
裴元卿再次在台上看到了李忠，李忠一杆银枪耍的威风凛凛，气场简直像真正的大将军一般，他看的聚精会神，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杳杳和沈思晚两个幼崽手里各捧一个桃子，一边看戏一边啃的喷喷香，两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戏唱到一半，一名小厮走了过来，到沈路云耳边耳语了几句，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沈路云叠起手里的折扇，敲了下掌心，站起身对窦嫣道：“跟我过来。”
窦嫣迟疑了一下，抱起杳杳走了出去。
正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杳杳：“……”
崽都明白，崽是工具人。
沈路云推开身后门，带着她们来到外面的挑廊，杳杳这才发现这个包厢和隔壁的包厢的挑廊是相连的。
沈路云回头，压低声音对她们道：“等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挑廊上没有挂灯笼，一片漆黑，只有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窦嫣看着沈路云近在咫尺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将杳杳抱的紧了紧，仿佛想从杳杳身上汲取力量一般。
杳杳也不自觉紧张了几分，紧紧贴着窦嫣。
他们摸黑来到隔壁挑廊，隔着雕花木门窗往里面看，只见里面灯火暧昧，影影绰绰地倒映着两个身影，一男一女，一高一低。
这两位客人明明是来看戏的，竹帘却紧紧拉了下来，根本看不到戏台。
窦嫣定睛细看，恍然发现那两道身影极为熟悉，她的心脏不自觉飞快跳动起来，
直到靠在男子怀中的那名女子抬起头来，窦嫣才看清楚他们的面容，一瞬间如遭雷劈，瞪大了眼睛。
杳杳也震惊的捂住嘴巴，僵在原地。
竟然是李决明和李曦霞！
包厢里传来李曦霞刻意压低的哭泣声，如诉如泣。
“你如果真要成亲，那我就不活了！”
李决明慌了手脚，满脸愁容，“霞儿，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马上就要下聘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娘为你的婚事忙碌究竟有多难过我日日心如刀绞，这样的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已经尽量把婚事拖延了几年，父亲前段日子为此刚气病了一场，父亲、母亲对我有养育之恩，恩重如山，他们的命令我岂敢不从……”
“那我呢！”李曦霞一把拽掉李决明挂在腰间的钱袋，“既然如此，就把它扔掉吧！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李决明一把抢回去，“不能扔！这是你第一次做女红送我的。”
“你既然如此在乎我，难道没有勇气跟他们说出我们的关系么！我想不通，我们明明不是亲兄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李曦霞哭声渐大，扑到李决明怀里捶着他的胸口。
李决明满脸颓然，“他们一定不会同意的，父亲和母亲素来最注重名声，我们虽无血脉之亲，却有兄妹之名，此事有违礼法，如果传扬出去一定会给李家抹黑，被世人所嘲笑。”
“那要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娶亲，你以后也要眼睁睁看着我嫁人，还要亲自为我送嫁么！”
李决明将她抱紧，也哭了起来，屋子里满是压抑的哭声。
窦嫣抱着杳杳一步步后退，直到撞到沈路云身上才恍然回神，回过头发现几个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来了，站在他们身后，正关切地看着她。
窦嫣遮下眼中复杂的情绪，仓皇回了隔壁包厢，脚步杂乱，六神无主。
戏台上依然咿咿呀呀的唱着戏，众人却再无心观赏。
半晌，窦嫣声音沙哑，抖着唇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路云在她对面坐下，沉着嗓音道：“李决明和李曦霞根本就不是亲兄妹，李家夫妇当年成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就收养了李决明，没想到过了几年竟然生下了李曦霞，因此他们对这个女儿十分疼爱，只是丹阳城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的。”
“你怎么发现的”
“他们经常来戏楼里看戏，可每次都把竹帘放下去，根本就不像是来看戏的样子，戏楼里的李叔早就觉得有些蹊跷，曾向我禀明过，我观察发现李曦霞离开的时候总是红着脸，觉得他们更像是来此幽会一般，只是这是客人的私事，我便不曾插手。”
“那日我看你选中李决明的画像，觉得有些眼熟才想起此事，愈发觉得蹊跷，回来后我就找人深入打探了一番，这才得知了李决明的身世，发现他们二人的确不是兄妹。”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早就在一起了，只是一直瞒着家里，李家父母没有察觉。”
窦嫣揉着眉心，眼睫垂下，过了许久才苦笑一声，“以前大家总说我命不好，可我不信，现在看来也许我的命真的不太好。”
沈路云眉心拧紧，反驳道：“这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己不敢承担自己的感情，才连累了你，你只是遇人不淑，非你之过，人生漫漫长路，你不能因为所遇非人就气馁了。”
窦嫣面色苍白，忽然问：“有酒吗”
沈路云怔了一下，起身拿酒，不过没有多拿，只用白玉壶装了半小壶温酒拿回来。
窦嫣倒了杯酒便仰头灌了下去，她没有喝过酒，虽然沈路云已经挑了较为温和的清酒，可她还是辣的眼眶湿润，脸上泛起酡红。
她缓过辣劲，却没有停下来，继续一杯接一杯喝着。
杳杳见她借酒消愁，软声劝慰道：“嫣姐姐，你要想开点，现在知道总比以后知道好，谁能保证自己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好人呢，你看我们虽然遇到了坏人，但是也会遇到大表哥这样的好人来告诉我们真相啊。”
沈路云感动的热泪盈眶，杳杳不愧是他最疼的小表妹！
以后小表妹想看戏必须得随时可以看！以后小表妹想吃什么必须立即捧过去！
无意中帮沈路云刷了好感的杳杳：
她只是为了劝慰嫣姐姐随口夸了一句，大表哥为什么这么激动
大人都好奇奇怪怪！
月明星稀，回去的路上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闷，就没有乘马车，而是漫步往回走，正好可以让窦嫣散散酒气。
沈路云放不下心，带着沈思晚送他们回来，只有沈思晚坐在车里，已经呼呼大睡，马车慢悠悠的跟在他们身后。
窦嫣喝了半壶温酒，微微有些醉意，却依旧不吵不闹，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沈路云看她如此却觉得心疼，这样把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定是因为长时间寄人篱下才养成的，哪怕是喝醉了她也不敢有片刻的放纵。
杳杳看着前面窦嫣纤瘦的身影，瘪了瘪嘴，情绪很是失落。
“难道我的眼光真的很差”
怎么她挑中的两幅画像都不是好人选呢！柳成狂妄自大，李决明心有所属，幸好发现的及时，没有酿成大祸，不然就糟了。
苏景毓道：“只能说明人不可貌相。”
杳杳郁闷：“关键他们长得跟画中也不一样啊！那些画像究竟是谁画的，简直是误人姻缘！”
裴元卿道：“画师更追求审美，画出来的人像难免比真实的更俊朗几分。”
杳杳摇头晃脑，“可见世间的画是不应该一味只追求美的，追求真实也不失为一种画技。”
她说完眼睛一亮，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让秦姐姐转告给秦爷爷听！秦爷爷既然觉得画画无用，那他就追求真实的去画好啦。
秦诗萝听后点点头，表示今晚就回去告诉爷爷！
夜色浓稠，街上却依旧人来人往，回到九曲巷，行人才渐渐变得稀少。
几人来到苏府门前，正好遇到从府里走出来的程文荣。
自从程文荣和窦嫣解除婚约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程文荣看起来沧桑了不少，胡子拉碴，手里拿着一筐石榴。
程文荣看到他们面色一暗。
窦露现在怀有身孕，脾气愈发骄躁，他今晚才刚躺下，窦露就吵着闹着要吃石榴，还非要让他亲自去买，他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到街上买石榴，可大晚上的根本就买不到，满街也没有卖石榴的，他折腾一趟，空着手回了府里，窦露见状却气的不让他进门，怪他无用，将他骂了一顿，还说她姑母这里有，逼得他这么晚到苏府来讨石榴。
程文荣满身疲惫，既烦闷又觉得丢人，看到众人下意识把石榴往身后藏，眼睛却忍不住瞟到窦嫣身上。
他早就后悔了，成婚后每一次跟窦露争吵，他都忍不住想起窦嫣。
在令人烦闷的婚后生活里，窦嫣在他心里逐渐变成了一个对比的对象，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起窦嫣的好，渐渐忘了解除婚约时的不快。
他以前觉得窦嫣是个没有依靠的孤女，现在却觉得如果窦嫣没有娘家可依，也许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那样窦嫣就可以完全倚仗他，任由他拿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窦露随时随地都可以向他发脾气，偶尔还会闹着回娘家，每次都要他去请才肯回来。
他既要忍受窦露娇纵的脾气，还要忍受窦家时不时从他家讨好处，实在是苦不堪言。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自私，可是这种想法总是控制不住的冒出来。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里，他每次想起窦嫣，都会觉得后悔恼恨。
此刻见到窦嫣，他忍不住露出一丝向往，堆起笑容迎了上去，“嫣妹妹，好久不见。”
沈路云冷眼望过去，往窦嫣身边挪了挪。
杳杳见到程文荣，立即跑过去牵住窦嫣的手，像个小小的护花使者一样护在窦嫣周围。
窦嫣掀起眼皮，冷淡的看了程文荣一眼：“有事”
程文荣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声音不自觉放柔，“嫣妹妹，你何必对我这么生分，你我毕竟曾经有过婚约，还差点成为夫妻，现在就算婚约解除了，情谊也还在，你如果有事，只要叫我一声，我肯定是随传随到的。”
“不需要。”窦嫣抬脚往前走。
程文荣拦住去路，“嫣妹妹，我心情不好，你陪我多说几句话……”
沈路云用折扇抵在他的胸前，将他推开，“离远点。”
程文荣横眉一竖，“你是什么人”
“好狗不挡路。”沈路云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烦。
程文荣嗓门顿时大了起来，“我跟嫣妹妹说话关你什么事”
“我跟你无话可说。”窦嫣面色冷凝，抬眸直视着他，因为醉酒她说话比平时稍微慢一点，却字字清晰，“请你离我远一些，不要像只苍蝇一样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嗡。”
杳杳诧异抬头，忽然意识到嫣姐姐是真的醉了，如果是往常，她肯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不过这样也好，对于这种坏人该骂就是得骂，不然他就蹬鼻子上脸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像只赶不走的苍蝇一样惹人烦。
程文荣被当众打脸，顿时气急败坏起来，“窦嫣，你别不识好歹！”
他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没有人是好拿捏的，这跟有没有娘家可依无关，他把窦嫣想象的温柔如水，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欺压窦嫣，窦嫣不敢反抗罢了，而这一刻窦嫣打破了他的幻想，让他恼羞成怒。
杳杳抬起小手扇了扇，“他说话好臭。”
窦嫣牵着杳杳往后退了一步，对程文荣冷道：“你熏到我妹妹了。”
“又不是你亲妹妹！小孩子就是要好好教，你不会教我来教。”
闻言，沈路云和苏景毓一左一右站了出来，齐声怒吼：“是我们的亲妹妹！”
程文荣声音滞了一下。
窦嫣咬牙道：“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更不要牵连我弟弟妹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程文荣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像找到了宣泄口一样，大声怒吼：“你在这里装腔作势什么，你不过就是一个孤女，你根本就没有兄弟姐妹，你连家都没有，早点认清现实吧，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如果不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苏景毓握紧拳头，满面怒容，“不止杳杳是我妹妹，表姐还是我的亲表姐！谁说我表姐没有兄弟姐妹我就是我表姐的弟弟，我的兄弟姐妹就是我表姐的兄弟姐妹！你再敢来打扰我表姐，我不会放过你的！”
程文荣本来就在窦露那里受了一肚子气，霎时憋不住怒火，抡起拳头就想往苏景毓身上招呼。
这时苏景毓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窦嫣不知道在哪里捡到一根木棍，举起木棍就朝程文荣冲了过来，“让你们都欺负我！”
窦嫣一棍子用力砸了下去。
本来准备出手的苏景毓和沈路云：“……”
本来做好打架准备的裴元卿和秦诗萝：“”
大家齐齐愣住，只有杳杳兴奋的挥舞起小拳头，“嫣姐姐加油！打他，使劲打他！”
窦嫣双目猩红，手里的棍子一下下砸在程文荣身上，打得对方嗷嗷直躲，石榴滚了一地。
“窦嫣！你敢打我！你是不是疯了！”
程文荣目呲欲裂，举起拳头就要抡过去。
杳杳眼疾手快的掏出弹弓，又摸出一块饴糖，瞄准打在程文荣的眼睛上。
砰——
程文荣捂着眼睛痛呼一声，一脚踩在一个圆石榴上，摔了个大马趴。
窦嫣抡着木棍一下下砸在他身上，“烂人！都是烂人！”
沈路云惊奇的看了一眼杳杳手里的弹弓，“行啊，这么几天就能练得这么准。”
杳杳骄傲的挺了挺圆滚滚的小肚子，她最近可是每天都在用弹弓打树上的山楂吃！
好吃的崽都是勤劳的崽！
程文荣被打的还不了手，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一直不停骂骂咧咧。
“你这个疯子！有病就赶紧去治！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再敢欺负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大不了谁都别想好过！”
窦嫣一棍子打在程文荣的腿上，他再次摔了回去。
程文荣痛的面容扭曲，只能抱头鼠窜。
……
苏明迁最近又恢复了一些记忆，想起几位相熟的好友，久违的约他们出去喝酒，大家既为他失忆的际遇感到唏嘘，又为他平安归来感到高兴，忍不住都多喝了几杯。
一群人拎着酒壶，勾肩搭背的往回走，一路兴致高昂，回忆起往日一起读书的岁月更是聊个不停。
“对了，你女儿过百天的时候我们还去了，那小丫头长得又白又可爱，可惜我们当时都以为你不在了，心里实在难过，就没有过去逗那小丫头。”
“我记得小丫头那双眼睛长得极为像你，现在已经四五岁了吧”
提起家中女儿，苏明迁忍不住满眼笑意，“是，过完年就五岁了。”
“乖不乖”
“特别乖巧懂事。”苏明迁笑了笑，努力忽略宝贝女儿每天晚上都勤勤恳恳推屏风挡在他和沈昔月之间的事。
虽然小棉袄漏风，但那也是小棉袄啊！是又暖又贴心的小棉袄！
“那你可得好好培养，以后保准是名才华横溢的小淑女。”
苏明迁点点头，想起自家女儿心口一片火热。
一名朋友嘿嘿笑道：“长大嫁给我儿子怎么样我有好几个儿子，任你们家挑，送去给你家做赘婿也行。”
不等苏明迁拒绝，另一个朋友就道：“滚，要轮也轮不到你，人家杳杳已经有未婚夫了。”
“有未婚夫了”那人惊讶不已，询问道：“是个怎样的孩子”
苏明迁想起裴元卿，笑道：“长得很好，性子外冷内热，虽然看起来有些冷，实则心地善良，与人和善。”
那人还不甘心，想了想道：“听说你府里还住着位表姑娘我娘子说性子也很不错，我还有个弟弟……”
苏明迁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我那侄女秀外慧中，素来温柔懂事，不过马上就要定亲……嗯”
苏明迁瞳孔一震，脚步顿住，如遭雷劈的定在原地，震惊的看着眼前自家门口的一幕。
只见他口中温柔懂事的窦嫣，一闷棍打在了程文荣的腿上，而他长大后会成为‘小淑女’的宝贝女儿，像个炮弹似的一下子弹了出去，扑到程文荣身上，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
最后，他口中与人和善的裴元卿，把杳杳扶了起来，揉了揉她泛红的小拳头，语气和和气气道：“何必亲自动手呢，你若想打他，用你手里的弹弓去打就好了，省得手疼。”
那语气颇有股不管程文荣死活的味道，听得程文荣呲牙咧嘴，躺在地上直嚎。
苏明迁缓慢的揉了揉眼睛，“……”他是不是眼睛花了！

第37章
苏明迁望着眼前的情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旁边的朋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笑了出来：“几个小孩子在你门口打架呢，嘿,这小丫头真威风，约莫才四五岁大就敢拿拳头揍人,也不知道谁家竟然能养出这么虎的丫头。”
苏明迁仰头无语望天,目光里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我家。”
朋友笑容一僵：
另一个的朋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
“怎么样还敢把你那几个儿子送去给明迁做女婿吗”
苏明迁一听不乐意了，果断表示小孩子活泼一点怎么了完全没问题！他家小丫头只是比一般的孩子更活泼一些罢了。
谁家小子打不过他闺女，那才该觉得丢人呢！你们都回家好好教儿子去，免得以后被他闺女欺负了,还得回家告状！
众人算是听明白了,敢情以后如果他们儿子被欺负了,就是他们没把儿子教好，怪他们儿子自己太弱,怨不着他闺女！
瞅瞅这人,都是当爹的,怎么他就能这么理直气壮的不讲理呢。
有人忍不住揶揄，“你的目标不是养个小淑女吗”
苏明迁清了清嗓子，“谁说的我的目标明明是把我女儿养的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大家没想到以前一心只知道读书的苏明迁,有一天也会变成女儿奴，忍不住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苏明迁微微窘迫,硬着头皮把看热闹的朋友们赶走，快步走回自家门口。
给小崽子们收拾烂摊子！
窦嫣已经收起棍子,气喘吁吁的站在原地，怒瞪着程文荣。
程文荣抱头倒在地上，一阵龇牙咧嘴，心里懊恼至极，早知道他就不一个人骑马过来了，现在连个能帮忙的小厮都没有！
苏明迁低头看了一眼嗷嗷直叫的程文荣，沉着脸朝杳杳走了过去。
杳杳看到突然出现的苏明迁，小眼神忽闪忽闪：“……”爹爹刚才没看到她打人吧
苏明迁对上她黑溜溜的小眼神，轻叹一声，把她抱了起来，“手疼不疼”
杳杳立马顺杆爬，把红彤彤的小手举了起来，“杳杳拳头好痛！”
苏景毓斜睨了程文荣一眼：“都怪他皮太厚了。”
程文荣：“……”瞅瞅这说的是人话么，难不成他还得把皮肤养的嫩一点送过去给她打
苏明迁从程文荣身上跨过去，顺便踢了程文荣一脚。
都怪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把他宝贝女儿的手都打疼了！
他踢完人又面不改色的蹲下去，关切道：“程公子你没事吧小孩子下手虽然没轻没重的，但你一个成年壮汉应该受得住吧”
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成年壮汉程文荣：“……”滚啊！
苏明迁慰问完也不等他回答就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让人赶紧把程文荣送回程府去，顺便请个大夫，告诉程家人药费苏府全包了。
程文荣骂骂咧咧的被人扶走了。
夜色已经深了，苏明迁看了看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头疼的按了下眉心，问明白事情原委后，没有责怪他们，让他们赶紧各自回去休息了。
回到屋里，苏明迁担心沈昔月知道这些事会睡不好，就没有主动提及，杳杳也默契的守口如瓶，沈昔月只以为几个孩子玩得兴起才这么晚回来，也没有多问。
次日醒来，苏明迁才将一切都说了。
沈昔月听后忍不住面色发沉，还没等她发作，李家就吹吹打打的来下聘了。
沈昔月和苏明迁相携走了出去。
李夫人和李老爷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堆满了笑，身后的小厮们抬着聘礼鱼贯而入，全都喜气洋洋。
李老爷和李夫人走近，看到苏明迁和沈昔月脸色，却是一愣。
李夫人笑了笑，走上前问：“沈夫人，昨夜没睡好”
沈昔月脸上覆着寒霜，看也不看那些聘礼便冷道：“你们把聘礼拿回去吧，我们家不能收下你们家的聘礼，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李老爷和李夫人一下子皱起眉心，脸上浮起怒容。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婚事取消，请你们把聘礼拿回去。”
李夫人不解道：“这都是说好的事，你们为什么突然变卦你们如果有哪里不满意就尽管说出来，咱们可以慢慢商量，何至于直接把话说死。”
两家人之前一直和和气气的，没有生过龃龉，如今沈昔月态度突然转变如此之大，她难免感到费解。
沈昔月正在气头上，看着满院子的聘礼只觉得十分碍眼，愠怒道：“这门婚事已经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你们还是快些把聘礼带回去吧。”
李老爷怒气冲冲地吼了起来，“你们是在戏耍我们家吗婚姻乃是大事，如今我们聘礼都送来了你们才拒绝，这不是让我们家颜面扫地么！如果传扬出去，让我家明儿以后如何娶妻！”
沈昔月强压着怒火，“我们这是为了你们好，及时止损，至于你们儿子……他恐怕是不愁娶妻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昔月怒甩袖子，“你们如果想不明白各中缘由，就回家问你们自己的儿女吧！”
李老爷和李夫人同时愣了一下，眉宇间隐隐带着不安。
这时，一名小厮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边跑边喊：“老爷、夫人，不好了！少爷和小姐留书离家出走了！”
李老爷和李夫人顿时变了脸色，难以置信问：
“离家出走他们一起离家出走”
小厮气喘吁吁的点头。
李老爷和李夫人看了看沈昔月和苏明迁，脸上神色惊疑不定，片刻后，带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明迁叫来管事，吩咐道：“派人跟着他们，看看李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有李家少爷和小姐的消息，就快些回来禀明。”
管事躬身应是，飞快派了两名小厮跟过去。
沈昔月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子去看望窦嫣。
窦嫣坐在桌前，慢吞吞的喝着醒酒汤。
她昨夜酒意上头才那般没有顾忌，敢用木棍打程文荣，现在清醒过来，虽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诧异，却没有后悔，反而觉得通体舒畅，胸口一直压抑的那团浊气好像都随之宣泄了出去。
此时她坐在屋子里，心情还算平和，看到沈昔月走进来，牵着嘴角强撑着笑了笑。
沈昔月看到她这样只觉得心疼，不由恼恨李家因为自己家的腌臜事差点毁了窦嫣一辈子的幸福，若非发现的及时，他们一旦把聘礼收了，可真是悔之晚矣。
“这次多亏了沈公子。”窦嫣感激道。
“是，幸好阿云这次够机灵。”沈昔月握住窦嫣的手，若有所思道：“其实你跟阿云年纪相当，他只比你大两岁，你如果能嫁进沈家，就是我的侄媳，我必能护住你，不让你受委屈，我兄嫂也都是性子宽厚之人，绝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刁难儿媳妇，可惜阿云还不定性，一直不肯成婚，再者我担心你因为我的缘故不好意思拒绝，之前才没提过。”
窦嫣红着脸摇了摇头，“您别这么说，我与沈公子一个是冰下鱼、一个是天上燕，沈公子该找一个跟他一般自在率性又自信开朗的姑娘，而不是我这样的人。”
“你就是最好的姑娘，我还担心他配不上你呢。”沈昔月笑道：“经过这次的事，我反而觉得他对你的事是有几分上心的。”
窦嫣垂眸，“沈公子只是好心，可怜我罢了。”
沈昔月知道她一时钻进了牛角尖，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让她想通的，拍了拍她的手道：“这些事且等以后再说，先解决李家的事。”
窦嫣轻轻点头，只望李家不要再生出风波，此事能就此过去。
日落时分，管事派出去的小厮才急匆匆的跑回来。
小厮说李老爷已经亲自带人找到了李决明和李曦霞，可不知道他跟他们说了什么，两人深受刺激之下，竟然手牵手跳河殉情了。
众人一听都吃了一惊，得知人还活着，被救了上来，只是仍旧昏迷不醒，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派出去的小厮很机灵，一直守在李府门口，等大夫出来的时候，他偷偷买通了大夫，打听到李决明和李曦霞两人伤势严重，大夫也不确定他们还能不能醒过来。
翌日清晨，杳杳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天才刚蒙蒙亮，外面就吵吵闹闹的，似乎有人在门口大声喧嚣，声音越来越大。
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娘亲和爹爹都不在屋子里。
杳杳醒了会儿神，推门走出去。
大门外的吵闹声愈加明显，她往前走了几步，正遇到苏景毓和裴元卿。
苏景毓看了一眼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无奈上前给她重新挽了个小发髻，又带她进屋里洗漱。
裴元卿靠在门边，双手环胸静静看着他们，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眼里带着一缕平静的温和。
杳杳急着去看热闹，洗漱完就赶紧朝苏景毓张开手。
苏景毓无奈把妹妹抱起来，带着她不紧不慢的往外面走。
“外面怎么了”杳杳好奇问。
“李家和程家都找来了。”裴元卿道。
杳杳：“”这么热闹
苏景毓叮嘱道：“对方人多势众，你等会出去后，老老实实待在我们身后，不许瞎胡闹。”
杳杳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杳杳才没有瞎胡闹！”
“是。”裴元卿揪了下她的小发髻，“你只是平平无奇的将程文荣打了一顿，被人找上门了而已。”
杳杳：“……”可恶！
门口气氛一派剑拔弩张，程、李两家分别站在大门口两边。
程家以程文荣和窦露为首，窦露挺着大肚子，扶着鼻青脸肿的程文荣，身后跟着十几名举着棍子的家仆。
李家以李老爷和李夫人为首，李夫人坐地嚎哭，身后跟着十几名护院，全都长相凶悍，来势汹汹。
门前围满了围观的百姓，苏家护院也纷纷拿着棍子挡在苏府门前。
杳杳倒吸一口凉气。
嚯！好大的场面！
这可是她苏小杳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场面了！
裴元卿默默把她探出去的小脑袋往后塞了塞，总觉得不看牢点，这个小东西还能惹出更大的事来。
苏明迁站在门口，看着凶神恶煞的两家人，扬声问：“你们这是何意”
程文荣摸着脸上的伤，吸了口凉气，他其实伤的没有那么重，窦嫣毕竟只是一个纤弱的姑娘，杳杳又是一个小娃娃，她们力气有限，他受的都是些皮外伤，不过他故意用白布绑着腿和胳膊，还拄了根拐棍，看起来伤得十分惨重。
他昨夜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一夜没睡，今天非要报复回来不可。
程文荣阴冷的笑了一下，朝着苏明迁恶狠狠地开口：“住在你们府里的窦嫣和你女儿联手将我打伤，你以为赔点药钱，这件事就能轻易揭过去了我今天就是来给自己讨个说法的。”
围观的人忍不住惊愕，纷纷气愤起来。
“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竟然是被两个女子打成这样，这两人得是何等凶神恶煞的模样啊！”
窦嫣抱着杳杳站了出来，声音平静无波问：“程公子，你指的是我和小妹吗”
杳杳靠在她怀里，骄傲的挺直了自己的小腰杆。
是她！就是她！惩恶扬善的小英雄！
众人看了看窦嫣纤细的身影，又看了看她怀里玉雪可爱的女娃娃，无声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是她们打你”
“你这也太弱了吧……你这样长得这么人高马大，深更半夜能被两个小姑娘打的这么惨烈，说出去谁信啊”
“如果是真的，你怎么好意思找上门来……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围观的汉子们看向程文荣的目光忍不住变得轻蔑，刚才紧绷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滑稽。
程文荣脸色涨得通红，怀疑自己装的太过了。
昨晚要不是那个石榴害得他滑倒，他也不至于错过了反击的时机！
窦露抓住他的手臂，怒气冲冲对众人道：“她们粗鲁凶残，我相公不过是看在她们是女子的份上才没有还手罢了！”
沈路云摇着折扇从人群里走过来，反驳道：“昨夜我也在场，我看到的是你相公在苏府门前遇到窦嫣姑娘，跑过来言辞暧昧的跟窦嫣姑娘搭话，窦嫣姑娘不理他，他就恼羞成怒，窦嫣姑娘的表弟上前去拦，他就要打窦嫣姑娘的表弟，因此窦嫣姑娘才会出手反击，明明是他先要动手的。”
窦露闻言愤愤地看向程文荣，她不知道昨夜竟然是程文荣主动去招惹窦嫣，才惹了这一鼻子灰。
程文荣心虚的摸了下鼻子。
众人弄清楚事情经过，纷纷指责程文荣起来。
“你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鸡没偷成，米也没了，竟然还好意思让人家赔你米，你要点脸吧。”
“当着人家弟弟妹妹的面调戏人家姐姐，难怪那么点的小丫头都要动手打你。”
“你娘子还怀着身孕呢，你怎么有脸做出这种事，真是有辱门风。”
程文荣额头青筋暴起，大吼着让大家闭嘴。
李家眼看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到程家这里，不由急了起来。
李老爷子扬声道：“我不管你们这些是是非非，你们必须先解决我家的事！窦嫣这个丧门星害了我的儿子和女儿，必须给我家一个交代！”
杳杳气的鼓了下嘴巴，这李家人好生不讲理，他们差点坑害了嫣姐姐一辈子，竟然还有脸倒打一耙，反过来让嫣姐姐给他们一个交代，比程文荣脸皮还厚！
众人看了看窦嫣，好奇问李老爷，“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如何害了你家儿女”
“她就是个丧门星！”李老爷泛黄的眼睛凶狠的瞪着窦嫣，语气恶狠狠道：“她不但克死了她父母、她姑母，现在还要来克我家！我家儿子才刚跟她议亲而已，就突遭横祸！我们这边来下聘，那边我家儿子和女儿就出事了，不怨她怨谁！”
窦嫣身体抖了一下，眼睫瞬间濡湿。
父母和姑母意外过世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这些年她每次听到大家说是她命硬克死父母，她都忍不住哀痛，忍不住怀疑真的是自己命太硬，现在这些话就像针在扎她的心一样，刺痛无比。
众人看向窦嫣的目光忍不住变了变，真这么邪门
程文荣立马趁机大声道：“由此可见，当初我跟她解除婚约就是对的！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退婚都怪她命不好！她牵连我一人事小，牵连我全家可就糟了！你们听我一句劝，都离她远点，她这样的人待在哪里，哪里就是祸端，可千万不能把她娶回家，不然一定祸连全家，这苏家也早晚得被她连累！”
“我呸！”苏昶大步走出来，“我苏家蒸蒸日上，我看谁敢胡言乱语！”
苏家其他人跟在他身后，面对眼前的情况都有些懵。
李老爷子看到苏昶，扬着声音道：“苏老爷，你可算出来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家养着这么一个祸害，总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苏昶压根就不了解情况，只能看向苏明迁和沈昔月。
沈昔月看了眼窦嫣苍白的面庞，怒不可遏的睨向李老爷，“你家儿女出事与嫣姐儿何干他们明明是被你逼的跳了河！”
李老爷面色巨变，神色间浮起一丝仓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料到他们竟然会知道真相，一时间惊骇无比。
围观的众人忍不住好奇，纷纷出声询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女逼的跳河”
沈路云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大家有所不知，李家长子李决明其实是李家收养的孩子，他与李家小姐李曦霞不是亲兄妹，他们早就情根深种，互许终身。”
众人哗然，议论声喧嚣迭起。
李家夫妇脸色难看至极，不断大声否认着。
沈昔月怒道：“你们真是恶人先告状，我们本想给你家留些颜面，所以即使再气也没有直接挑明，只是拒绝了你们的聘礼，没想到你们为了掩盖你家的丑事，就想把脏水都泼到嫣姐儿头上，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胡言乱语！全都是胡言乱语！”李夫人面色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许多，发髻凌乱，双目通红，“我儿子和我女儿清清白白，他们是兄妹！都怪窦嫣命硬害了他们，他们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就该让窦嫣你们偿命！你们别想没有证据就随意编排他们的关系！”
“如果有证据呢”沈路云不疾不徐道：“他们每个月都会去我的戏楼里听戏，一个月最少三四次，戏楼里的账册都有记录，你们一查便知。”
“我女儿本来就喜欢听戏！听戏而已，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李夫人神色癫狂，“是我不放心她独自去听戏，才让明儿陪着去的！这不能证明什么。”
沈路云冷笑了一声：“李曦霞若当真如此喜欢听戏，为何每次去戏楼都非要那间距离戏台最远的包厢他们还每次都要把竹帘拉上，难道他们只喜欢用耳朵听，不喜欢用眼睛看吗更多的还需要我细说么。”
李夫人身子晃了晃，一瞬间面无血色。
沈昔月怒道：“我们明知真相却没有将事情挑明，就是不想把李决明和李曦霞逼上绝路，想等他们自己跟你们说，可你们得知他们离家出走后，不但带人追了过去，还生生将他们逼的跳了河。”
“你们作为父母，没有及时发现他们之间感情的变化，没有在他们感情萌发的时候将其遏制住，其后儿子不愿意成婚，你们也没有细问原因，只知道一味逼迫，将他们二人逼得离家出走后，你们仍不知悔改，一步步将他们逼到了跳河的地步。”
“这一切明明跟嫣姐儿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如何能怨到嫣姐儿身上来”
李老爷抬手捂住面庞，痛苦的哀嚎了一声。
他当时气急攻心才会怒骂他们，让他们去死，谁能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跳了河！
他想起儿子和女儿跳河的画面就忍不住心如刀绞。
李夫人痛哭不止，对着沈昔月嘶吼：“你好生恶毒！”
苏明迁抱住沈昔月的肩膀，目光冰冷的看着他们：“事到如今，你们仍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想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我娘子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你们又何必恼羞成怒，嫣姐儿无辜受牵连，你们不但不感到愧疚，反而倒打一耙，你们哪里有半分长辈的样子，我们苏家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立即离开！”
李夫人痛苦捶胸，即使李决明和李曦霞离家出走前已经留下绝笔书涵，讲明了他们的关系，她也始终不愿意相信。
程文荣不耐烦道：“我呢窦嫣打我总要给我一个交代吧！”
苏明迁沉声问：“你想如何”
程文荣想了想，“让她当众跪下给我道歉！”
窦露道：“还得赔银子！她不是有嫁妆么，让她拿嫁妆来赔！”
他们身后的家仆纷纷举起手里的木棍，大有苏家不同意就要动手的架势。
不等苏明迁和沈昔月说话，窦嫣就站了出来，望向他们直接道：“报官吧，交由官府来解决，官府要打要罚我都认。”
“你疯了”程文荣脱口而出，难以置信的吼道：“你不要名声了你以后还嫁不嫁人”
窦嫣轻哂，语气坚定道：“是，我是疯了，让我给你们道歉是不可能的，让我给你们银子也是不可能的，我既然打了你，我就敢认，咱们一起去报官，我听凭官府处置。”
窦露一下子慌了起来。
如果窦嫣被判罚，她的名声也会跟着有损，哪怕窦嫣跟窦家二房已经划清界限，她们也都是窦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她的名声必然受牵连，以后她如果生了女儿，女儿的名声可能都要跟着变差。
她赶紧拽了拽程文荣的衣袖。
如果报官，别说窦家没好处，就连程家的名声也会有损，这些事传扬出去终究是不光彩。
程文荣没料到被反将一军，心中烦闷的厉害。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目光阴沉地看向窦嫣：“你宁肯鱼死网破也不肯跟我道歉”
窦嫣漠然道：“我不曾做错事，为何要道歉，我打你是因为你该打。”
程文荣怒不可遏，“你今天必须向我道歉！”
沈昔月直接气笑了，“道歉你们给嫣姐儿道歉了吗我们三家本来说好，婚约解除后就此揭过，再不提起，可你们刚才满口污言秽语，竟然说你们解除婚约是因为嫣姐儿命不好，真是可笑！你们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脏水泼到嫣姐儿的身上，已经违背了当年的约定，那么我们也不必再替你们瞒着了。”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追问道：“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解除婚约的”
“因为程家背信弃义，他们觉得嫣姐儿孤苦无依，就不想履行婚约，还跟窦家二房私下串通，想要偷偷换亲，他们瞒着嫣姐儿，骗走嫣姐儿手里的信物，想让程文荣跟窦露拿着信物成婚，若非我们发现的及时，嫣姐儿还得被他们蒙在鼓里，就连嫁妆都差点被他们私自瓜分了。”
众人一听，顿时都群情激愤。
“你们这么欺负人，人家打你两下怎么了”
“你们这些恶人凑到一块欺负人家小姑娘，连人家的嫁妆都想骗走，可真是丧尽天良。”
“窦姑娘凭什么向你们道歉你们应该先向她道歉才对！”
“你们就算要退婚也不该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你们这是将人往绝路上逼呀！”
……
程文荣目光愈加阴鸷，已经开始后悔刚才口不择言了。
早知道他就不提起退婚的事了，刚才他被怒火冲昏头脑，一时忘了契约的事，现在是他毁约在先，出言诋毁了窦嫣，沈昔月就算把真相说出来他也无可奈何。
程文荣面色越来越沉，听着耳畔一声声叫骂，心中怒火不断上涌。
他目呲欲裂，声音陡然拔高：“窦嫣，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心肠又狠辣，今天的下场就是你活该，你自作自受！反正今天的事传扬出去，放眼整个丹阳城也没人敢娶你了，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对！”李老爷也叫嚣起来，“你就是八字硬，跟你沾上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们家本来好好的，变成现在这样都怪你！”
“没错！别人的婚事都顺顺利利，怎么到了你这就一波三折还是你有问题，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程文荣跟李老爷一唱一和，都坚决不肯认错，仿佛把窦嫣贬的一文不值，他们就一点错都没有了一样。
窦嫣眼中泛起泪光，拳头握紧，强忍着把眼里的泪意忍了回去。
沈路云忽然上前一步，掷地有声道：“我敢娶！”
众人怔了怔。
窦嫣诧异抬头，眸中雾气未消，睫毛湿漉漉的。
沈路云隔着人群望向她，看着她眼中闪动的水光，含笑道：“准确来说，不是我敢娶，而是我求娶。”
程文荣一听愈加气急败坏起来，沈路云长相出众，又出生沈家，虽然沈懿总嫌他不学无术，但在外人看来沈路云却是十足的年轻有为，毕竟年纪轻轻就拥有丹阳城最大的戏楼，是不少人心目中的佳婿人选。
窦露瞥了瞥沈路云，心中也是又羡又妒。
程文荣怒气冲冲道：“你敢把这疯女人娶回去，就不怕你全家跟着倒霉么！”
窦嫣眸光闪了闪，眼底亮起的光很快黯了下去，渐渐趋于平静。
沈路云轻轻一笑，将程文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看你没娶到窦嫣姑娘反而挺倒霉的，瞅瞅这满脸青紫，再看看这眼底的疲惫，你还是赶紧回家休息去吧。”
程文荣眸色几变，他成婚后的确过得不开心，不然也不会想要在窦嫣那里寻求慰藉。
沈路云手里的折扇又指向李老爷，“你刚才说你家是因为窦嫣姑娘才遭了祸事，可李公子和李小姐分明是在窦嫣姑娘拒绝你家聘礼之后才出事的，按照你的说法，恐怕是因为你们家没福气娶到窦嫣姑娘，才会运气不好的。”
“一派胡言！”李老爷额头青筋直跳。
程文荣咬牙，“没错！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沈路云耸了耸肩膀，“是你们非说这些事跟命理有关的，我不过是帮你们仔细分析了一下，你们何必这么气急败坏你们脾气这么不好，窦嫣姑娘果然是有福气才不嫁去你们家，说不定上天是怕你们倒霉的时候连累到她。”
程文荣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你把她娶回去，以后可别后悔！”
“窦嫣姑娘如果愿意嫁给我，那是我天大的福气，我自然不会后悔，不但不后悔，还要天天烧香拜谢各路神佛把这么好的姑娘嫁给我。”
众人听到他这话，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窦嫣眼中也浮起了两分笑意，神色比刚才轻松了几分。
杳杳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大表哥，着实佩服大表哥这张嘴。
这时，两名官差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疑惑的看了看眼前的情况，似乎惊讶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苏昶注意到他们，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两位官爷来这里是有何事”
官差还礼，恭敬道：“我们是来找苏明迁大人的，苏大人的委任令下来了。”
所有人一愣，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苏明迁抬步走过去，“我就是苏明迁。”
官差露出笑脸，双手递过一个匣子，“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您马上就是我们丹阳城的县令大人了。”
苏家众人一听，同时吃了一惊。
苏昶难以置信的接过匣子，翻开里面的委任书，喜出望外道：“明迁，真的是丹阳城县令！”
苏明迁之前虽然失踪，但功名一直都在，以他的功名本来最多做个八品小官，可能还要被派去边远地方。
按大昭的规矩，科举每三年举办一次，可上一次科举时出现了舞弊案，最终乾丰帝雷霆震怒，那次科考成绩全部作废，还罢黜了不少官员，这就导致地方官的位置空缺出一部分，没有新吏补上。
苏明迁失踪耽误这几年，正好赶上有空缺，白白捡了个便宜，竟然得了个七品县令做，而且不用调去远的地方做官，就在丹阳城里，简直是因祸得福。
苏昶笑得合不拢嘴，三房众人眼中也浮起喜色，举家欢腾。
沈昔月赶紧让田嬷嬷给官差送上喜钱。
老太太一张脸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连装都装不出来，大房、二房心情也同样复杂，他们既为苏家以后有人在朝中做官而高兴，又忍不住妒忌愤懑，如果苏明迁能调远一些做官就好了，那苏家的一切就可以牢牢掌控在他们手里。
程家和李家一听瞬间偃旗息鼓，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闹下去，赶紧带着人灰溜溜的走了。
众人这才发现，程文荣腿没瘸，胳膊也没伤，拐棍一扔，跑的比谁都快！

第38章
夜里,苏府一片灯火辉煌，整座府邸处处透着喜气。
丫鬟、小厮们都收到了苏昶发的喜钱，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干活时手脚都比往常麻利。
苏昶心里高兴，连饮数杯酒水依然兴致不减。
儿子失踪期间他多少次一个人在夜里偷偷喝闷酒流泪,如今儿子不但平安回来了,还马上就要做官了，他心中欣慰又高兴,再喝这酒都觉得比往常好喝。
苏明迁陪父亲喝了几杯，眼中也隐隐含笑。
他多年苦读，终于给自己拼了一个前程，虽然是个小官，但总算步入官场,也算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这几年他害得家里人一直为他担忧、难过,现在终于可以让大家替他高兴一次了。
苏明迁偷偷看向沈昔月,见沈昔月唇畔带笑，眉眼温柔,心中忍不住觉得暖融融的,比收到委任令的那一刻还要满足。
推杯换盏,大房和二房的人强撑着笑容，脸都快笑僵了。
苏景耀见苏昶满心满眼都是苏明迁这个儿子，搭在桌子上的手指不悦地敲了敲。
他看了一眼旁边不争气的父亲，脸上扬起笑容,朝着苏明迁举起酒杯，恭维道：“恭喜三叔,侄儿以后参加科举如果有不懂的地方，还望三叔多多指教。”
苏明迁轻轻点头,举杯将酒饮下。
苏明德神色萎靡了一晚上，闻言立即来了精神，“对！耀哥儿早就过了童试，比三弟还早两年呢，明年他就要参加乡试了，以后做官肯定比三弟大。”
苏昶道：“一家人无需比较，人人都能有个好前程我才开心。”
苏明德得意洋洋道：“三弟，你可得对你这个侄子好点，考科举有什么窍门都讲给你侄子听听，说不定他以后官做的大了，你还得靠他提拔呢。”
苏明迁道：“读书没有窍门，以勤读苦学为上。”
“是，侄儿受教了。”苏景耀面上喜气盈盈，看起来十分为苏明迁高兴的样子。
苏昶满意的摸了摸胡须。
苏景毓用筷子轻轻戳着盘子里的鸡蛋，看向苏景耀的目光带着十足的警惕，无论苏景耀再怎么伪装，他都记得苏景耀梦里阴险毒辣的模样。
苏明德拍了拍苏景耀的肩膀，一脸掩饰不住的骄傲。
孔宜扯了下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怎么听耀哥儿的夫子说，耀哥儿最近读书愈发懈怠，整日跟那些官家子弟们玩在一块儿，花钱如流水，做的文章已经许久都没有精进了。”
苏景耀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之色，轻轻握了握拳，压下眼中的寒意，抬头看向孔宜，声音恭敬道：“母亲，您可能不懂，那些官家子弟虽然都是酒囊饭袋，但他们能带给我的东西远比书本上的多，况且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能把文章做好，俗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我与他们多接触是为了能了解到不同的人事物，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才能更真实，至于花钱……”
他轻轻一笑，“母亲，您也说了，他们是官家子弟，我一个商户之子想跟他们一起玩总要多花些银子，我这也是想帮家里打点好关系，母亲如果觉得我花的太多，那我以后就不去了……”
孔宜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孩子看她的眼神让她十分不舒服。
苏景耀露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态，低垂着头，眉眼恭顺，眼眶微微泛着红。
苏明德火气立马涌了上来，“耀哥儿说得对，能交到官家子弟当朋友是耀哥儿的本事，一般的人想跟那些官家子弟做朋友，人家还看不上呢，多花些银子怎么了我们家又不是没有！这以后都是关系、是门路，用处大着呢，花再多钱都值得，你不懂就不要胡乱参言，耀哥儿不愧是读书人，还是耀哥儿有远见。”
孔宜怒道：“他现在是书生，那些所谓的关系、门路都应该他以后才要考虑的事，他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读书，只有把书读好了以后才有出路，如果书读不好，任他再有本事讨好那些官家子弟以后也不会有大出息。”
钱玉娇吸了下鼻子，柔柔弱弱道：“姐姐如果不舍得银子就直说，何必兜圈子呢，你尽管从我的份例里扣，耀哥儿总归是我的亲儿子，我宁肯自己饿肚子，也绝不会让他在外人面前落了脸面。”
老太太撇了撇嘴，“我还没死呢，耀哥儿，如果缺钱花就来找祖母要，祖母舍得！”
孔宜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些人简直是油盐不进，枉她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她如果不是大房的主母，怕苏景耀以后闯出祸事会连累全家，她才懒得管呢！
苏明德哼笑了一声，掏出一叠银票拍到苏景耀的手里，“耀哥儿别怕，有父亲和祖母给你做主，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你缺银子就尽管说，我们给你。”
苏景耀喏喏应是，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窃喜。
孔宜被他们气的心堵，没好气道：“我不过是因为夫子找过来就随口提一句罢了，你们既然不识好人心，那以后耀哥儿的事我便不插手了。”
钱玉娇瞥了一眼坐在孔宜身侧的苏景祖，不甘心的咬了下唇，满目哀怨道：“我们耀哥儿自小就懂事，早早过了童试，自然不用姐姐操心，倒是祖哥儿如今住在姐姐那里，我这个亲生母亲想见一面都难，姐姐可千万要好好教他。”
孔宜怒目看向她，“父亲既然把祖哥儿交给我抚养，我自然会尽心尽力好好教他，不用你来说。”
钱玉娇心神微微一动，顺势笑了笑道：“那样就好，姐姐是官家之女，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不会比我教出来的差，祖哥儿和耀哥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祖哥儿将来肯定不比耀哥儿差，耀哥儿当初是十二岁就做了童生，姐姐，祖哥儿应该也可以吧”
孔宜一愣，眉心拧了起来。
一个家里本来就出不了几个读书人，哪怕一母同胞也各有不同，不可能个个都是读书的料，谁敢保证祖哥儿就能在十二岁考过童试
苏明德冷冷哼了声：“祖哥儿要是考不上，就是你教导无方，白白耽误了祖哥儿，到时候你赶紧把孩子交回去给玉娇来养。”
钱玉娇心中一喜，霎时笑了出来，眼里迸发出光彩。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孔宜气得面色泛白，她尽心尽力帮他们养孩子，倒养出错来了！这祖哥儿还没参加童试呢，他们就已经想好怎么埋怨她了！
苏景祖抬头看了看孔宜，又看了看钱玉娇，懵懵懂懂的挠了挠头。
莫名有一种压力很大的感觉。
杳杳望着钱玉娇，忽然奶声奶气问：“你不希望六哥哥十二岁就能考上童生么”
钱玉娇唇畔笑容一僵，声音急切道：“怎么会呢他是我生的，我当然希望他能考上。”
“那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啊”杳杳疑惑道：“他如果能考上，不就不能回到你身边了么。”
钱玉娇神色慌乱起来，“我开心……我开心是因为我一想到他十二岁就能考上童生，我骄傲啊！”
杳杳点点头，“哦，原来你不想让六哥哥搬回你那里住。”
钱玉娇：“……”这让她怎么回答
她只是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对了！
孔宜重新展颜，伸手摸了摸杳杳圆圆的头顶，脱下手里的金手串送给她，“拿去玩吧，以后想要什么就跟大伯母说。”
杳杳看着手里一颗颗的金珠子，眼睛亮晶晶。
大伯母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窦如华撇了撇嘴，抬头看了眼三房已经做官的苏明迁，又看了眼大房已经过了童试的苏景耀，没好气的在桌子底下掐紧苏明善的大腿。
正在埋头扒饭，想晚上去赌一把的苏明善：“”
疼疼疼！！！
窦如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松开手，抱紧了怀里的苏景智。
她这辈子不指望相公能有什么出息了，只指望儿子将来争气，最好能把他们都比下去！
苏昶看着桌上众人各异的面色，好兴致散了一半，对苏景耀道：“心思还是要用在读书上，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读书才能让你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苏景耀低头，“是，孙儿知道了。”
晚宴散后，苏明迁陪苏昶去了书房，趁机提出想要搬出去的事。
现在他的委任令下来了，正是搬出去的好时机。
苏昶闻言神色暗淡下来，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沉默了许久，摆摆手让他回去。
苏明迁知道父亲一时无法接受，没有再继续说，安静退了出去。
他回头望去，父亲孤零零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苏明迁轻轻叹了一口气，父亲年纪已经大了，如果有的选他也不想搬出去，可大房和二房心术不正，再继续住在一起早晚得生出事来。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还有妻儿子女要顾，不能因为自己一时不舍就将他们置身于烦恼当中。
他能做的就是以后多多来看望父亲，如果能把父亲接去跟他们一起住就更好了。
*
秋风扫落叶，竟是一场初雪就入了冬。
杳杳睁开眼睛就发现庭院里被白雪覆盖，处处银装素裹，地面上堆着薄薄的一层冰碴，
暖炕不知何时已经烧得暖融融的，白鹤香炉里冒着袅袅白烟。
杳杳趴在窗上看了一会儿，披上兔毛斗篷，激动的跑了出去。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她绕着院子跑了一圈，留下一排排小脚印。
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天气还没那么冷，雪花有很多还没落到地上便消融了。
杳杳好不容易攒够了雪，堆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雪人，珍惜的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开心的笑弯了眼眸。
裴元卿手里拿着一本书，推门走出来，抬头就看到她一个人站在漫天飞雪中傻笑，身上披着红色的兔绒领斗篷，仰着白净甜美的脸庞，任由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身上，手里捧着一团雪，满脸天真娇憨。
裴元卿靠在门边，静静的看着她。
阳光从乌云后透出来，落在少年的身上，给少年镀上了一层淡金的光芒，少年眉眼清冷，唇边噙着一抹淡笑，周身透着一股舒适的慵懒，像一只在阳光下被顺毛的猫。
杳杳抬头冲他粲然一笑，捧着手里的雪人跑过去。
她脸颊冻得红彤彤的，小巧的鼻尖也泛着红，衬得脸蛋愈加白嫩可爱，清脆的声音像铜铃一般。
“哥哥！”
裴元卿唇角的弧度不由自主的变大，明明是在落雪的冬日，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从心底里透出一股暖意来。
他微微弯腰，给她戴上毛绒绒的兜帽。
杳杳白嫩的面庞馅在兜帽里，肌肤欺霜赛雪，眼睛笑成了好看的月牙，十足可爱。
裴元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虽然长了几岁，但她好像仍跟他初见她的那个雪夜差不多，眼睛里的干净和纯粹一点都没变。
杳杳眉眼晶亮，鸦青的睫毛被落雪濡湿，她踮着脚尖，像献宝一样把手里的雪人高高举起来，“哥哥你看！我堆的小雪人！”
裴元卿目光转到她掌心的小雪人上，然后笑容缓缓一滞。
杳杳眼睛亮闪闪问：“好看吗”
裴元卿沉默片刻，语气平静道：“……很可爱，拿远点。”
杳杳：“”
裴元卿仿佛多看一眼都伤害了他的眼睛一样，按了按眉心，转身进了苏景毓的房间。
苏景毓手执书卷坐在桌前，怀里抱着一个暖炉，桌案上堆着几摞厚厚的书，正埋头苦读。
自从决定赴考，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专心看书，随着科考日子的临近，他看书愈发专注，连沈懿都忍不住夸奖他这份专注力，有这份持之以恒的坚持，不愁他在读书这条路上走不远。
裴元卿走过去，把手里的书递给他，“你要的书。”
苏景毓把书接过去，头也不抬的道了声谢，把新抄的诗集递给他。
“好冷，好冷！”杳杳一边叫唤着，一边跑进屋，三两步挤到他们中间，冲苏景毓扬起一张小脸，“哥哥，元卿哥哥不懂得欣赏，你是我的亲哥哥，你肯定懂得欣赏我的杰作对不对”
苏景毓听着她软糯的小奶音，唇角忍不住浮起笑意，促狭的看了裴元卿一眼，道：“当然。”
杳杳闻言笑了起来，高高兴兴的把手里的雪人举给他看，“哥哥，你快看，我堆的雪人是不是很好看”
苏景毓垂目望去，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裴元卿低头瞥了一眼，屋子里暖和，雪人进屋后已经融化了一部分，比他刚才看到的样子还惨不忍睹，简直是让人不忍直视。
苏景毓话到嘴边，看到杳杳期待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杳杳见他不说话，把手里的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哥哥，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苏景毓皱眉盯着看了半天，忍了又忍，委婉夸道：“你这雪人很有气势……”
杳杳歪了歪脑袋，什么叫很有气势
难道是指她的雪人像将军一样威风么！
杳杳忍不住兴奋起来。
苏景毓低头喝了一口温茶，心有余悸的小声咕哝：“……像是来追魂索命的。”
耳朵超灵敏的杳杳：“……”
可恶！！！
苏景毓放下书，不自觉打了一个哈欠。
“哥哥困了”
苏景毓点了点头，他这几天挑灯夜读，夜里睡得晚，白天容易犯困。
杳杳唇角扬起一抹笑容，忽然把手从苏景毓的后脖领伸了进去，紧贴着苏景毓的肌肤。
“还困吗”
她这只手刚捧过雪，冰渣落进苏景毓脖子里，冻得他一个激灵，陡然清醒。
“……不困了。”
杳杳放了一会儿，感觉手不够凉了，又把雪人挪到另一只手上，再次把捧过雪人的手伸进他的脖子里。
苏景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默默抱紧手里的暖炉，咬牙忍耐，“……”清醒！就很清醒！
裴元卿看的嘴角一阵抽搐，暗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偷偷睁大了眼睛。
这样‘手足情深’的画面可是千载难逢，他得多看上几眼。
过了一会儿，在苏景毓瑟瑟发抖中，杳杳又把她那个丑兮兮的雪人举了起来。
雪人已经融化的七七八八，看起来更丑的令人发指。
“好看吗”
苏景毓努力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精妙绝伦。”
杳杳又看向裴元卿。
“……”裴元卿自动自觉昧下了自己的良心，憋出四个字：“美轮美奂。”
最后，他们一起假笑着为那个融化的雪人鼓了鼓掌。
让他们一起谢谢雪人，幸好它融化的够快，不然他们的良心就要长回来了！
半刻钟后，杳杳气势汹汹的从府里跑出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路跑去隔壁找秦诗萝。
她决定暂时不理那两个不解风情的臭冰块和笨木头了！
秦诗萝坐在东次间里，手里拿着一幅画，正看的津津有味。
杳杳掀开门帘，风风火火的跑了进去。
秦诗萝含笑抬起头，“杳杳来了快过来。”
杳杳走过去问：“秦姐姐，你在看什么”
秦诗萝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又跟两个哥哥赌气呢，不由笑了笑，轻轻拂掉她身上的落雪，把手里的画递给她，“你自己看。”
杳杳好奇的接过来，展开画卷，然后发现画卷上画着一只……鸭子
她不明所以的抬起头。
秦姐姐为什么要盯着一只鸭子看，还看得这么开心
秦诗萝抬手指了指画卷左上角的位置。
杳杳这才发现上面还写着两行小字，正是她那首《鸭子赞》，底下还写着署名‘苏杳杳’，最下面盖着一个印章。
杳杳眼睛瞪圆，“这是秦爷爷画的”
秦诗萝点了点头，含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你这首《鸭子赞》已经传遍整座丹阳城了，现在连街上的小孩都能随口背上两句，大人们每次听都要笑呢。”
杳杳：“……”莫名觉得很对不起鸭鸭。
“我那天把你的想法告诉爷爷后，爷爷就决定画一只真实的、不美化的鸭子送给你，留作纪念，这幅《鸭子浮水图》你喜欢吗”
杳杳纠结的皱起小眉毛。
……她可以说不是很喜欢吗
杳杳看着画上肥嘟嘟的鸭子，又看了看那两行小诗底下格外巨大的‘杳杳’两个字，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把这两个字看成鸭子的名字。
杳杳气咻咻的去隔壁找秦爷爷，她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秦世忠正在书房里挥墨作画，画的正是院子里的雪景。
他画完一笔，抬头观察着院子里的景致，一个火红的小身影突然闯进了眼前的画面，像是苍白画卷里的一抹亮色，整个院子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
秦世忠笑了笑，搁下手中的笔，等着小家伙闯进来。
杳杳掀开厚厚的门帘，气喘吁吁的走进书房，她刚想说话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茶香，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过去。
炉子上咕噜咕噜煮着水，淡淡的茶香从那里飘散开来。
杳杳小鼻子轻轻动了动，转而问：“什么茶这么香”
秦世忠忍不住失笑，从书桌旁走过来，“你这鼻子是真灵。”
他从炉子上把茶壶拎下来，将里面的茶水倒进茶碗里。
杳杳叹为观止：“……”秦爷爷煮茶的方式可真是简单粗暴啊！
“文人煮茶难道不是应该有很多道工序吗”
“我不知道别的文人怎么煮茶，反正我这个文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越简单越好。”
杳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秦爷爷落拓不羁还是该说他懒好，权当是不拘一格吧。
秦世忠将两个茶碗倒满，揶揄的指了指自己手里提的鸭嘴壶，明知故问道：“知道这叫什么壶吗”
杳杳扬起小脸：“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世忠：“……”
杳杳晃了晃腿。
秦世忠反应过来，抖着肩膀笑的停不下来，“你这小丫头当真是有趣……”
秦诗萝从外面走进来，就看到她爷爷这副笑的胡子都快抖掉了的样子。
“……”
她怀疑是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对。
爷爷都多少年没有这么笑过了
秦世忠笑了半天，待茶凉了才递给杳杳，“尝尝，这是朋友送给我的极品毛尖，才刚到的，我自己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你这丫头是个有口福的，才刚煮好你就来了。”
杳杳两只小手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清香，口味回甘，喝完口齿生津。
“好喝！”
在这样落雪的冬日，喝上一碗暖呼呼的热茶，着实让人通体舒畅，手脚都变得暖了起来。
秦诗萝自知爷爷可不会给她倒茶，很有自知之明的给自己倒了一碗，尝过后也觉得茶香四溢，喝起来回味无穷。
她放下茶碗道：“爷爷，母亲让我问您，您决定好哪天办赏画宴了吗她得提前几天写请柬，让您决定了知会她一声。”
杳杳眨巴一下眼睛，好奇的望过去。
秦世忠用茶盖拨了拨漂浮的的茶沫，“我办的赏画宴必须独树一帜。”
杳杳好奇问：“怎么独树一帜”
“具体怎么办我还没想好。”秦世忠敲了敲手指，看向杳杳，“小丫头，你鬼点子多，帮爷爷想想。”
“杳杳想的才不是鬼点子！”
“是是是，你那是奇思妙想。”秦世忠越看这小丫头越觉得有趣，尤其是小丫头气嘟嘟的样子，逗起来十分好玩，偏偏小丫头脾气又很好，气性来的快走的也快，自己气一阵转头就忘了，很快又是开开心心的样子。
“秦爷爷，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秦世忠眼中浮现起一丝向往，笑道：“梅园里的梅花都开了，我觉得在梅园里办赏画宴就很不错。”
杳杳：“哇！！！”
“最好是个雪天，把我的画都挂出去，屋子里太暗，在阳光底下看的才清楚。”秦世忠越说越兴奋，“你想想那场景，白雪飘飘，梅香幽幽，赏着美景，闻着花香，得有多美！”
杳杳：“喔喔喔！”
秦世忠闭上眼睛，幻想着这样的场景，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大家站在雪中欣赏我的画，一定如同置身在美妙画卷当中一般，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在雪里赏画”
“是啊。”
他说完等了片刻，没听到杳杳激动的附和声音，慢吞吞睁开一只眼睛，偷偷扫了一眼。
小丫头手托腮看着他，乌溜溜的小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瞎胡闹的小孩子。
秦世忠把眼睛全睁开：“……怎么了”
杳杳像个小大人一样重重叹了一口气，一连串的发问：“您那些画是都不想要了吗雪落在上面，是您的画纸能不湿，还是您画上的墨迹能不晕染您是邀请大家来赏画的还是来赏雪的”
秦世忠默了默，思索片刻道：“可以派几名小厮专门给画举伞。”
“您能保证风往哪个方向吹，雪不会吹到画上吗”
秦世忠靠回椅背上，泄气问：“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秦诗萝在旁边听着，莫名生出一种错觉，爷爷和杳杳好像同龄人一样，沟通起来简直毫无障碍，甚至好像是杳杳一直在包容爷爷。
爷爷遇到杳杳，好像就成了老顽童。
杳杳想了想，问：“秦爷爷，你有多少幅画要展出啊”
秦世忠自己也不知道，转头看向秦诗萝。
秦诗萝道：“一共十二幅。”
杳杳掰着小手指数了数，“那么可以分为四个地方。”
秦世忠坐直问：“什么四个地方”
“秦爷爷，你可以把这十二幅画放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在每个地方的门口设置不同的关卡，来客想要进入里面赏画，就要回答你提出的问题或者完成你布置的任务，如此一来岂不是很有趣”
秦世忠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不但有趣，还够独特，你快仔细跟我说说。”
“这四个地方只有回答对问题或者完成任务的人才可以进入，他们每进一道门，就给他们一朵特制的绢花，最后一轮您将十二幅画集中放到一起，只有拥有最少三朵绢花的人，才可以进入最终的赏画宴，看到您所有的画作。”
“这个有趣！”秦世忠神色激动起来，跃跃欲试道：“最后一轮只有十二幅画还不够，我要在最后一轮加个头彩……”
“能进入最后一轮的人……”秦世忠想了一会儿，神色一动，摸着胡子道：“我要在最后这些人里挑选一人做徒弟。”
秦诗萝愣了一下，诧异问：“爷爷，您不是不收徒么，怎么忽然想收徒了”
秦世忠一生都不曾收过徒弟，以前有不少人想拜他为师，都被他拒绝了，哪怕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嗣也不例外，大家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收徒了。
秦世忠瞥了杳杳一眼，老神在在道：“我以前觉得作画是最无用的东西，现在觉得多少也有些用处，如果能把自己的画技传承下去，勉强算一件好事。”
秦诗萝鼻头一酸，她知道爷爷之前一直不肯收徒是因为有心结，现在他肯收徒就说明心结彻底解开了，不由为爷爷感到高兴。
她和母亲在绘画方面都没有天赋，如果爷爷能有一个传承人，她们也感到高兴。
秦诗萝神色激动的站起来，“我要快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这次的赏画宴非同小可，得好好准备才行。”
秦世忠道：“请柬就不要写了，也不用邀人，只让人把消息放出去，谁愿意来就来，不论身份，不分贵贱，至于他们能进几道门，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是。”秦诗萝提着裙摆飞快跑了出去。
杳杳高兴的拍着小手，“我也要来看热闹。”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苏小杳！
秦世忠慢悠悠道：“你能进去么我设的难关肯定很难。”
杳杳瞬间气了个够呛，有的小老头用完人就扔，崽崽前脚刚给他出完主意，后脚就不让崽崽进门！
秦世忠看着她气嘟嘟的小脸，打趣问：“用不用爷爷提前给你泄题”
杳杳哼了哼：“才不用呢，我哥哥们超厉害！我肯定能进去。”
秦世忠挑眉，“谁说他们能把你带进去如果我提的问题和任务必须本人完成才可以进去呢”
杳杳沉默两息，忍不住感叹：“秦爷爷，幸好你不行商。”
“为何”
难道是他太有经商头脑了
“您如果是商人，一定妥妥是个奸商！”
秦世忠：“……”他没有，他不是，别瞎说。
杳杳眼睛转了转，放软了声音，“秦爷爷，我刚才没有把规则说清楚，你想啊，大家盛情前来参加赏画宴，也许其中还有小孩和老人，哪里有那么多人能答对问题、完成任务呢，你忍心将他们都拒之门外吗”
秦世忠摸了摸下巴，故意问：“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杳杳伸出两根小手指，“不如我们允许一个人答对，就可以带两个人进去！”
秦世忠哈哈笑了出来，没再继续逗她，“行，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都听你的。”
杳杳开心的拍了拍小手。
这样不管两个哥哥谁答对，都可以把她和嫣姐姐带进去！
秦世忠看她笑得这么开心，也忍不住笑了笑，“这几日我可得好好想想要布置什么问题和任务，最好能把你两个哥哥都难住。”
“他们那么聪明，才不会被难住。”杳杳对这两位兄长超有信心。
秦世忠逗小孩有些上瘾，根本停不下来。
“我要是让他们说出你的三个缺点，他们也不会被难住”
杳杳：“……”可恶！她要回去跟娘亲告状，隔壁的小老头坏的很。
秦世忠喝了口茶，像恍然想起一般问：“你刚才急匆匆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杳杳想起自己是来找他算账的，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对哦！
她差点忘了。
杳杳掏出那幅画来，气哼哼的看向秦世忠。
秦世忠把画接过去，“哎哟，这幅画我可得好好收藏着，等到赏画宴那日，我要把它放到最显眼的位置，你那首《鸭子赞》现如今在咱们丹阳城可出名了，我这幅画也能跟着沾沾光！”
杳杳无语凝噎了片刻，抬手指了指画上浮水的那只白白胖胖的鸭子，又指了指旁边的大名，稚声问：“爷爷，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秦世忠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不是你教爷爷的么，书画要追求真实，还可以用来纪念，这是你写的第一首诗，爷爷当然得帮你记录下来。”
杳杳用怀疑的小眼神瞅他。
怎么瞧都觉得他是故意把她的糗事记下来。
秦世忠摸了摸胡须，笑眯眯道：“杳杳啊，你现在生气的样子就很值得画下来！”
杳杳：“……”倒也不必。
“等你长大成婚的时候，我就把这些画拿出来装点你的婚礼，让所有宾客都能看到，一定十分有趣。”
杳杳：“！！！”你是魔鬼吗
秦世忠来了兴致，抬脚就往桌边走，立即就要拿笔开画。
杳杳毫不犹豫的迈着小短腿溜走了。
这个爷爷很危险。
他手里有笔，可怕的很！！

第39章
秦家要办赏画宴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一同传出来的还有秦世忠要收徒的消息，一时间整座丹阳城里传的沸沸扬扬，大家茶余饭后都爱说起这件事,听说这次的赏画宴别具一格，不靠请柬入内,大家都想过去凑个热闹。
杳杳每天带着一群小孩走街串巷,呼朋唤友，玩得不亦乐乎,感觉一眨眼就到了办赏画宴的日子。
这期间听说李曦霞苏醒了过来，只是伤心过度又在水里受了凉，伤了身子，需要将养很长一段时间，李决明还没有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李家夫妇受不了流言蜚语,连夜带他们搬离了丹阳城，似乎是去隔壁镇生活了。
自从程、李两家前来闹事后,窦嫣就一直躲在屋子里,轻易不肯出门,杳杳觉得她总这样闷在家里不行，想趁着这次的赏画宴把她带出去散散心。
杳杳心里有了主意，吃过早饭就颠颠去找窦嫣。
窦嫣坐在杌子上，手里拿着绣绷,神色黯然，面容也有些憔悴,听杳杳提起参加赏画宴的事后，十分抵触出门。
丹阳城不大,有点风吹草动都能传的人尽皆知，程、李两家来闹事的事早就传扬开了，有同情窦嫣的好人，也有信了命理说法的糊涂人，传言纷纷扬扬，至今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就是想堵嘴也堵不住。
窦嫣不想受人非议，自然不愿意出去听这些流言蜚语。
杳杳觉得这一步她早晚都得迈出去，总不能在家里躲一辈子，如果一直不出门，反而让那些坏人如愿以偿了。
她跑过去，蹭了蹭窦嫣的膝盖，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我想让嫣姐姐陪我去，嫣姐姐如果不去，杳杳觉得赏画宴都变得无趣了，杳杳想像以前一样，跟嫣姐姐一起出去玩，一起逛街，一起听戏，一起做好多好多事。”
窦嫣心头颤了颤，轻轻摸了摸杳杳的头发。
谁能拒绝得了这么可爱又贴心的妹妹呢
半个时辰后，窦嫣牵着杳杳出了门。
杳杳穿着娘亲新给她做的白绒斗篷，通体雪白，里面穿着粉色袄裙，裙摆用银色丝线绣着如意纹，腰间挂着一个金莲瓣熏球，脚上踩着鹿皮靴，裹的像个小圆球似的。
窦嫣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脸上未施粉黛，杳杳觉得她穿的太素了，往她头上簪着一朵浅粉绢花，跟她自己头发上绑的发带是同色的，两人手牵着手，远远一看像亲姐妹似的，窦嫣就没有拒绝。
杳杳高兴得一蹦一跳的，金莲瓣熏球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窦嫣随着她往前走，心情略微有些紧张，眼睛不安的看向每个路过的人，总觉得那些人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夹杂着异样的情绪。
杳杳手被她抓的有些疼，不过没出声，而是警惕的看向周围。
路上谁敢用异样的眼神看窦嫣，或者对着窦嫣指指点点，她就用更异样的眼神看过去，目光在人家身上转来转去，有时还要围着人家转一圈，一边转一边啧啧摇头，引的周围的人都朝那人探究的看过去，想看看那人身上有什么异常之处。
窦嫣看她这副机灵的模样，哑然失笑，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突然就不怕了。
她忍不住想，能有这样一个妹妹，也许是上天给她的福气。
杳杳总是会在她软弱的时候给予她力量，每次都不问缘由的支持她。
苏家和秦家紧紧挨着，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裴元卿和苏景毓来的早一些，在门口等她们。
秦家今日办的是赏画宴，来者文人墨客居多，有不少人听到秦世忠要收徒的消息，不远千里而来，秦家门前停满了马车，宾客络绎不绝。
杳杳这一刻才意识到，秦爷爷好像真的很有名气！
窦嫣把杳杳的手牵紧了一些，免得她跟自己走散了。
杳杳两只小眼睛探究的看向周围，她这段时间都没有来秦家，就是为了保持惊喜和新鲜感，现在终于可以一探究竟，自然是十分激动。
这个赏画宴的流程是她提议的，她跃跃欲试的想亲自体验一番。
裴元卿和苏景毓跟在她后面，边走边看，也觉得这个赏画宴十分独特有趣，因为知道是杳杳的主意，所以看得更加仔细。
苏景毓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专心读书，现在眼瞅着就要到考童试的日子了，沈懿让他最近多出来走走，散散心放松一下，不要再继续埋头苦读，所以他今天难得放松，没有再惦记书本上的东西，多了几分闲情逸致。
几人走进去，丫鬟早就认识杳杳了，含笑引着他们入内。
沈路云披着大氅站在长廊下，听到他们的声音回头望过来，笑道：“我早猜到你们会过来，特地在此等候。”
杳杳身上穿的太多，走起路来有些累，跑过去让沈路云抱。
沈路云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怀里的小圆球，“是不是又长胖了”
杳杳假装没听到，“大表哥，你好懒哦，明明可以去隔壁找我们，非要在这里等。”
兄妹俩互相伤害完，勉强打成平手。
沈路云目光在窦嫣身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道：“我怕我去找你们，有的人就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了。”
窦嫣垂下眼帘，盯着杳杳身上的金莲瓣熏球看，好像那金莲瓣熏球能被她盯出花来似的。
杳杳疑惑地挠了挠头，“谁呀”
沈路云笑了笑，在看到窦嫣脸上泛起一丝红润后，满意的收回视线，抱着杳杳往里面走。
“我刚才已经把问题和任务都看了一遍，第一个问题得靠我们杳杳来答了。”
杳杳疑惑：“我能答上吗”
沈路云笑着捏了下她红扑扑的脸颊，“我们杳杳这么聪明，保证能答上来。”
杳杳兴奋的晃了晃腿。
哥哥姐姐们，就让你们最小的妹妹杳杳带你们飞吧！
众人来到第一道门前，两名小厮守在月门的门口，手里拿着题纸，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浅黄色的绢花，大家依次排着队，答对的人能得到一朵绢花，然后可以通行往里走。
杳杳发现秦爷爷果然靠谱，这赏画宴跟她想的一模一样。
几人排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轮到他们，杳杳兴冲冲的朝题板望过去。
她很快就知道沈路云为什么那么笃定的知道她肯定能答对了——因为题板上的问题是让背诵一遍《鸭子赞》！
杳杳暗暗磨牙。
隔壁邻居家的那个坏爷爷绝对是故意的！
杳杳哼了哼，忍着脚趾抓地的羞耻感，不情不愿的把《鸭子赞》背了一遍。
拿到绢花之后，她飞快拽着大家进了月门，她可不想留在这里继续听其他人背。
这一关的问题这么简单，明显是有意放水，就算有人不会背《鸭子赞》，站在这里听其他人背一会儿也能学会。
大家远道而来，估计是秦家不想让大家白跑一趟，所以第一关才这么简单，至少可以保证每个人都能看到这里面的画。
杳杳跨进门，顺着蜿蜒小径往前走，首先看到了三幅极长的画，画上画着丹阳城的景致，让人一见便觉得亲切，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三幅画其实各有不同，分别是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和现在的丹阳城。
杳杳忍不住啧啧称奇，秦爷爷的确画技了得，他只用三幅画就把丹阳城这三四十年的变化尽数画于纸上，明明是差不多的景致，风貌却全然不同，让人能轻易看出其中的变化，简直是鬼斧神工。
其他人也是同样惊讶，杳杳侧耳听了听，周围人都在七嘴八舌的感叹着。
“只看这三幅画就已经不枉我来这一趟，不愧是秦大师，果然非同凡响。”
“快看！城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原来二十年前就已经有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
“原来三十年前的府衙是没有后院的，看来都是后来扩建的。”
……
杳杳津津有味地听着，望着眼前这三幅画，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她之前虽然总劝秦爷爷，告诉秦爷爷书画有多少作用，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的感受到，原来画画真的是这么有意义的一件事。
这三幅画不只记载了丹阳城这些年的变化，还藏着许多人的回忆。
杳杳忍不住觉得稀奇，简简单单的笔墨竟然能创造出这么多东西，难怪外公当初不让她随便浪费纸。
几人在这三幅画前停留了许久，把每幅画都仔细看过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愈发期待接下来的几幅画。
第二道门是比投壶，投十中五就让进门。
苏景毓第一个上场，前九下投中了四个，最后一支箭能不能投进壶里就变得至关重要。
杳杳赶紧跑过去给哥哥助威。
苏景毓紧张的搓了搓手指，攥紧手里的箭，对着远处的壶瞄准，然后投出——
箭飞出去的那一刹那，苏景毓忽然被撞了一下，他一个趔趄，手里的箭脱了力，飞出去不远就掉落在地。
最终投壶以失败而告终。
苏景毓怒气冲冲的回过头去，就看到苏景智站在他身后捂着嘴偷笑，见他回头立刻撒腿就跑。
虞宝琳牵着虞念灵走在前面，正带着虞念灵四处闲逛，以她的才学想进这几道门都很容易，苏景智跑过去，一直围在虞念灵身边转。
虞念灵偷偷看了眼裴元卿，见裴元卿不理她，气哄哄的走了。
苏景毓看着苏景智跑远，对这个堂弟十分无奈。
当年苏昶之所以在苏明善娶了窦如华后，又让苏明迁娶了窦如薇，就是为了亲上家亲，希望苏明迁能跟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多些联系，这样子孙后代关系也能更加亲近，免得兄弟离心。
苏昶的希望注定要落空，苏景毓和苏景智虽然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但苏景毓实在难以对苏景智生出兄弟间的友爱，最多只能做到眼不见为净。
没有动手揍他，已经是他这个兄长最大的包容了！
苏景毓投壶失败后，杳杳只能眼巴巴的看向裴元卿。
裴元卿以前在宫里常玩这个，但出宫这几年一直没再碰过，他先试了试手感，所以前三次都没投中。
杳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急了起来。
她掰着小手指数了数，一个人只能带两个人进去，如果裴元卿也失败了，就算大表哥等会儿能投中，他们也无法全都进去。
杳杳不由紧张起来，蹲在地上，紧紧攥着小手，殷切的看着裴元卿。
裴元卿留意到她的眼神，唇角掀起一丝笑容，对她勾了勾手指，“过来，让哥哥看看你那个神奇的小脑壳还管不管用。”
杳杳默默叹气。
好叭！
这个家果然还是得靠崽，人人都离不开崽呢。
杳杳跑过去，乖乖把小脑袋伸了过去。
裴元卿眼中笑意蔓延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摸摸杳杳头，万事不用愁。”
待杳杳退到一边，裴元卿再投的时候变得认真起来，逐渐找回了昔日的感觉，几乎百发百中，虽然不如他以前投壶那么厉害，但想通过比试也很轻松。
杳杳眼睛熠熠发亮，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难道她的脑壳真的这么神奇
最后裴元卿七支箭投中了六支，顺利赢得一朵绢花，可以带两个人进门。
沈路云若有所思的看了裴元卿一眼。
从裴元卿的行为举止来看，他实在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孩子，这几年来裴元卿毫无恢复记忆的迹象，他的亲人也没有找过来。
沈路云忍不住想，这样的人真的能一辈子留在丹阳城吗
裴元卿把赢来的绢花扔给杳杳，杳杳高兴的欢呼一声，只要再赢一朵，他们就可以去最后的赏画宴上看热闹了！
三个小家伙性子急，都闲不住，沈路云和窦嫣便让他们三个先进去。
院门前只剩下沈路云和窦嫣。
沈路云从小厮手里接过箭，杳杳走远了还不忘回头对着他喊：“大表哥，你要争气啊！快点带嫣姐姐进来。”
沈路云含笑看了眼爱操心的小东西，等她走远，转身把手里的箭给了窦嫣。
窦嫣愣住，“我来”
“嗯，你试试。”
“我不会。”窦嫣拘束的搓了搓手指，小声说：“我以前没玩过。”
沈路云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朝她眨眨眼睛，“你先试试，不行我再教你。”
窦嫣晃了下神，飞快垂下眼眸。
她攥紧手里的箭，望向远处的壶口，深吸一口气，试着把箭扔了出去。
箭羽在空中划出一片弧度，还没碰到壶口就掉了下去。
窦嫣眼神随着那支箭起起伏伏。
沈路云走过去抬起她的手臂，拍了拍她手肘的位置，“这里要用力，眼睛盯紧壶口，瞄准再试。”
窦嫣点点头，屏住呼吸，按照他的方法去投。
她一连投了三支箭，一支比一支靠近壶口，第四支的时候箭已经能碰到壶口，只是歪了一点点才没有投进去。
她不自觉露出畅快笑容来，不再像之前那般闷闷不乐的。
沈路云看着她盈满笑意的眼眸，笑道：“看吧，很多事情只要你愿意去尝试，就会发现其实不是那么难的，只有最开始迈出去的那一步才是最难的。”
窦嫣怔然了一下，抬眸看他。
直到旁边的小厮出声催促，窦嫣才回过神来，慌忙拿起第六支箭。
她定了定神，微微吸了一口气，专注地看向壶口。
这一支如果还投不进去，她就没有机会能赢了。
沈路云站到她身后，帮她调整姿势。
窦嫣感受到他靠近的气息，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耳根发烫。
沈路云道：“手放这里，手腕用力，腰背要挺直。”
窦嫣闭了闭眼睛，让神思清明起来，点了下头，重新聚精会神的盯向壶口，停顿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箭掷了出去。
沈路云看着她泛起绯红的耳根，微微直了眼，忽然开口：“窦姑娘，我向你求娶的事，你还没有给我答复呢。”
窦嫣手一抖，心脏漏跳了一拍，手里的箭猝不及防地飞了出去，掉在了地上。
沈路云愣了一下。
窦嫣回头，羞恼的瞪了他一眼。
差一点就投进去了！
这人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她投壶的时候说，分明就是在故意逗她。
她看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就来气，
他无论遇到什么事好像都能笑出来，永远让人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上一刻你以为他对你好，其实他是在开玩笑，下一刻你以为他对你不好，实则他是在帮你。
她要相亲的时候，他谈笑自如，没有丝毫不悦，她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他站出来说要娶她，真真假假，让人根本分不清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沈路云见她气的眼眶发红，连忙收敛笑容，老老实实认错赔罪，朝她做了一揖。
窦嫣转过头去，将涌上来的情绪一点点压回了心里。
沈路云讪讪摸了下鼻子。
他总不能说他刚才其实是一时情不自禁才会不小心直接问出口，根本不是逗她。
沈路云为了赎罪，飞快投了五支箭进去，两人终于成功进了门。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一路沉默。
沈路云侧过身，试着把赢来的绢花递给窦嫣。
窦嫣迟疑着把绢花接了过去，拿在手里，仍旧一言不发。
沈路云看着她，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低声道，“虽然刚才时机不对，但我问的问题是认真的。”
窦嫣垂了垂眸，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平静道：“我知道当时沈公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我求亲，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你是为了帮我挽回颜面才这样做，我心中十分感激，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自作多情的，也望沈公子能忘了此事，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说的飞快，沈路云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窦嫣就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沈路云看着她的背影，扬声喊道：“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窦嫣脚步猛地一顿。
沈路云声音郑重，字字清晰地传入她的耳畔。
“我想娶你为妻，你愿意嫁我吗”
周围的人朝着他们看了过来，低头窃窃私语着。
那些声音无孔不入的钻入窦嫣的耳朵里，‘命硬’‘八字’‘退亲’等字样时不时冒出来，尖锐地刺向她的耳膜，让她心口泛起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窦嫣僵硬的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只道：“沈公子别说笑了，杳杳还在等我，我得过去找她。”
她低垂着头，穿过人流，脚步急匆匆的走了。
……
杳杳正在认真赏画。
这个园子里的三幅画分别是三只小动物，其中一幅就是那只浮水的鸭子，被杳杳自动忽略了过去，另外两幅画分别画着松鼠和孔雀，松鼠画的活灵活现，孔雀画的美丽而生动，杳杳盯着孔雀尾羽上的金粉瞧了瞧，又盯着松鼠手里的榛子咽了咽口水。
苏景毓手放到她的额头上，把快要贴到画上的她推了回去，无奈道：“回去给你买榛子，做榛子饼吃。”
杳杳眼里冒出星星，觉得哥哥可真是绝世善解人意的好哥哥！
她跑过去抱住苏景毓的胳膊，“哥哥最好了！”
裴元卿双手环胸站在一旁，轻瞥了她一眼，“之前是谁说‘苏景毓是笨木头’来着”
杳杳默默望天。
那是苏小杳说的，关她苏杳杳什么事！
裴元卿又问：“只有一个哥哥好”
杳杳又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元卿哥哥也特别好！其实杳杳不止想吃榛子饼，还想吃百味斋的榛子糕！”
裴元卿失笑，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回去就给你买。”
杳杳揉了揉额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两个哥哥可真好，什么都是双份的！
窦嫣走过来，杳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窦嫣摸了摸她的头，面色隐隐泛着白。
杳杳牵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她，“嫣姐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窦嫣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道：“我没事，我们去看下幅画吧。”
第三道门的任务是作诗，有裴元卿和苏景毓在，都没用沈路云出场，任务就轻松完成了，几人顺利走了进去。
杳杳手里的绢花已经攒了好几朵，窦嫣把她手里那朵也给了她。
沈路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抿紧，没说什么。
杳杳手里捧着花，蹦蹦跳跳的往前走，路过的人看到他们已经攒齐了这么多花，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
这里的画都挂在湖心亭里，周围是一片湖光水色。
画上画着山川水景，跟这里怡人的景色很搭。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湖心亭外雪花簌簌落下，众人在亭里赏画，亭外的景致也很别致，仿佛真的置身于美妙画卷当中一样。
杳杳爬到美人靠上，伸手接着飘落的雪花，眉眼弯弯的笑了笑。
竟然真的下雪了，秦爷爷也算愿望成真了。
湖心亭地方不大，又一直有人过来，几人没在这里多待，看过画后就离开了，免得里面站不下那么多人。
杳杳敏锐的察觉大表哥和嫣姐姐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难道大表哥太笨了，嫣姐姐觉得难以忍受
第四道门跟前几道门相比更费时一些，要找到藏在花园里的锦囊。
幸好杳杳经常来秦府，早就对这里熟门熟路，不用一会儿功夫就在假山里找到一个锦囊，又在树上里找到一个，关键她身子小、够灵活，找起犄角旮旯的地方一点都不费劲。
几人顺利进入了第四道门，穿过月门，就来到了秦府最里面，正是秦世忠心心念念的梅园。
雪花漫天飞舞，红梅迎风绽放。
花枝上覆盖着白雪，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更为娇艳，雪韵梅香，眼前的景致美得让人如痴如醉。
杳杳微微吸了口气，淡淡的梅香漂浮在凛冽的空气中，沁人心脾。
她张开手臂，高兴的在梅林里穿行，笑声如银铃一般回荡在梅林里。
众人忍不住寻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粉粉嫩嫩的女娃娃，披着白狐裘，梳着垂髻，像个奶团子，跑动间粉色的缎带随风飘扬，脸颊透出好看的红晕，笑起来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杳杳跑得太快，不小心被石头绊倒，身子朝前扑去。
众人看到她摔倒，忍不住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只是皱了下鼻子，就拍拍手高高兴兴的爬了起来，既不哭也不闹，心情依旧很好的样子。
众人情不自禁的露出微笑，不约而同的想，这样乖乖巧巧的女娃娃如果是自家的就好了。
裴元卿和苏景毓看到这一幕却急了起来，他们快步走上前，苏景毓急忙检查杳杳的手有没有受伤，裴元卿蹲下拍掉杳杳腿上粘的雪渣，仔细看了看她的腿，确认她没受伤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左一右牵住她的手，异口同声说：“不许再乱跑了。”
杳杳眨了眨眼睛，冲他们甜滋滋的笑，乖乖听话，不再到处乱跑，牵着他们的手往前滑着走。
几人来到梅林深处，看到一群人站在一棵梅花树前，那棵树的梅花开得最好，树干也最为高壮，是一棵白梅，花蕊吐芳，一簇簇梅花绽放于枝头，自有一番坚韧傲骨。
杳杳走过去才发现，外公和爷爷都在这里，他们旁边站着一群人，虞宝琳带着虞念灵，窦如华带着苏景智，苏明德带着苏景耀，他们竟然都来了。
大家正跟秦世忠站在一块说话，沈懿看起来跟他很熟络的样子，应该以前就认识。
沈懿看到杳杳他们，招了招手让他们过去。
杳杳扬起笑脸，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苏昶和沈懿同时弯下腰，笑呵呵的朝她伸出手。
“……”
这是什么外公和爷爷同时掉进河里要先救谁的致命问题。
杳杳眼睛转了转，把两只小手伸向秦世忠，奶声奶气喊：“秦爷爷抱！”
端水这回事，崽崽可是最在行了！
秦世忠顶着旁边两个老头子妒忌的目光，笑容满面的把杳杳抱了起来。
得到幼崽的肯定，简直比一幅画卖出千金还让人骄傲！
这里的画就挂在这棵最高的梅树下，分别是兰花、菊花和竹子。
杳杳抬手指了指，让秦世忠把她抱近一些，凑近仔细看了看。
苏景毓疑惑问：“四君子分别是梅、兰、竹、菊，代表着傲、幽、坚、淡，为什么独独缺了梅花图”
杳杳稚声道：“当然是因为这里已经有梅了啊！这座梅园就是最好的梅花图！”
秦世忠欣慰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杳杳说的没错。”
杳杳歪头想了想，“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秦世忠疑惑，怎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其他原因
“因为梅花代表着傲骨之风，秦爷爷一向自傲，所以这幅梅花图当然得是所有画里最大的，这样才能足以表明秦爷爷的狂傲。”杳杳说完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世忠算是听出来了，小丫头原来是在趁机说他骄傲张狂！
不过他很喜欢这个解释，他的确够傲也够狂。
有宾客走过来，看到秦世忠抱着杳杳，态度十分亲昵的样子，不由好奇问：“秦老，这是您孙女吗长得可真讨人喜欢。”
秦世忠哈哈笑了出来，一脸得意。
苏昶被他得意的笑容晃的眼睛疼，咳了一声：“这是我小孙女。”
沈懿站在旁边，也不甘示弱道：“这是我小外孙女。”
宾客：“”怎么还抢上了
秦世忠沉默片刻，看着怀里的小娃娃，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杳杳虽然不是他小孙女，也不是他小外孙女，但是也叫他爷爷啊！
虞宝琳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以前无论在哪里，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瞩目的感觉。
现在来了丹阳城，虽然她刻意不引人注目，但只要有她这张脸在，别人还是很难不关注到她。
她一直认为，她女儿也跟她一样，应该走到哪里都是最受欢迎和最受瞩目的，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围着转，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一个。
可自从遇到杳杳这个小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的注意力总是放在这个小丫头身上，总是围着这个小丫头团团转。
还有那个苏明迁，竟然放着她这个大美人不喜欢，自从回家一颗心就扑到了沈昔月身上。
她有的时候真怀疑这些人眼神都不好使！
大房、二房整天忙着争来斗去，三房整日其乐融融，除了苏明德偶尔好色的看她几眼，她在苏府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连府里下人有时候都忘了洛霞轩里还有她这样一个主子。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乎这些小人物的看法，可还是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感觉，准确来说是如鲠在喉。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隐隐约约的知道，她从生下来就应该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可自从这个小丫头出现，一切就开始慢慢发生改变，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注她、为她感到惊艳，她好像渐渐变得平庸，她周遭的一切也随之变得黯然。
这种感觉令她心慌。
她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
虞宝琳抿了抿唇，不甘心地把虞念灵往前推了推，放软了声音问：“念灵啊，你看这树上的梅花开的多好，你觉得像什么”
虞念灵想起母亲来之前教自己的，朗声开口：“这梅花美若飘雪，念灵觉得它像飘飘欲坠的雪花，如果念灵能把这棵梅花树画下来就好了，一定很美，念灵要把它送给母亲做生辰礼物。”
苏景耀眉心动了动，不甘示弱道：“梅花是四君子之首，只用飘雪比拟恐怕不够恰当，不足以表现出梅花的品格。”
“那你觉得应该把梅花比作什么”虞宝琳冷声问。
苏景耀低头想了想，一时想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当然是君子，这世间只有君子二字才配得上梅花。”
虞宝琳轻嗤了一声：“自古以来，早就有人将梅花比作君子，何须你来说，简直毫无新意。”
杳杳：“……”就是这种感觉！那种刀光剑影的感觉又回来了！
窦如华知道这几个人都想来拜师，所以也跟了过来，见状不由心急起来，连忙推了推苏景智，想让他也趁机说几句。
苏景智满眼茫然的抬起头，见她不说话，只一直朝他挤眼睛，疑惑地挠了挠头，又低头继续蹲在地上握雪球，为等会打雪仗做准备。
窦如华气了个倒仰。
裴元卿和苏景毓意兴阑珊的靠在树旁，他们对书画不感兴趣，对拜师也不感兴趣，望着眼前的美景，只觉得他们瓜噪。
秦世忠看了眼怀里啜着小手指看热闹的杳杳，不嫌事大问：“小丫头，你觉得应该把梅花比作什么”
杳杳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梅花就是梅花，为什么非要比作其他东西”
沈懿摸了摸胡须，笑问：“那你看到梅花会想到什么”
苏昶在旁边点点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杳杳仰头望着满树的梅花，轻轻咽了咽口水，“我在想，这么美的花，如果能结出果子，一定相当美味！”
众人：“……”

第40章
杳杳说话时,语气带着几分童趣天真，让人忍不住发笑。
大家不由都笑了出来。
虞宝琳握紧虞念灵的手，不甘心的睨了杳杳一眼,微微笑了笑道：“杳杳，梅花可结不出果子,你还是要多读些书,不要看到什么都想起吃的。”
杳杳一脸真挚问：“读书就可以不饿了吗”
虞宝琳嘴角抽了下，“……当然不可以。”
杳杳点点头,“杳杳明白了，书要看，饭也要吃，所以看到梅花，杳杳还是可以想起果子。”
虞宝琳噎住：“……”我是在嘲讽你,你懂不懂！
算了,她究竟在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虞宝琳忍不住自嘲,她怎么会沦落到跟一个小娃娃斗气实在是可笑。
秦世忠乐道：“杳杳是不是饿了”
杳杳摸了摸肚子，乖乖点头。
她蹦蹦跳跳跑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了,她饿的时候看到什么都容易想起吃的。
秦世忠看了一眼天色,笑着对众人道：“时辰不早了，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午膳，请大家移步到隔壁的院子里用膳。”
众人面色都有些着急，不愿意移步,他们想趁机在秦世忠面前好好表现，抓住机会多聊几句,根本不急着去吃饭。
虞宝琳和苏景耀烦躁的看了杳杳一眼，都觉得是她搅了他们的好事。
秦世忠明白众人的心思,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用过饭后我会出一道考题，最后会根据大家的答案从中挑选一人做徒弟，现在就不必多言了。”
虞宝琳和苏景耀这才露出笑容，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一行人抬步去了用饭的地方。
秦疏和秦诗萝早就等在这里，一切安排的井然有序，她们指挥着婢女将拿到三朵以上绢花的宾客都带了过来，没拿到三朵绢花的宾客则由婢女引到另一处地方用膳，秦疏等会会亲自过去招待。
杳杳看到秦诗萝，开心的跑了进去，她今天来秦府这么久，还没有见到秦姐姐呢。
秦诗萝帮她脱了狐裘，亲昵摸了下她红彤彤的脸颊，“玩的开不开心”
杳杳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开心！如果能天天办赏画宴就好了。”
裴元卿和苏景毓走过来。
苏景毓毫不留情道：“就算秦府能天天办赏画宴，母亲也不会让你天天来参加的，书不读了庄子不管了池塘里的鱼不喂了”
杳杳：“……”可恶，原来她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吗
秦诗萝含笑引着他们过去落座。
秦疏站在一旁，看着杳杳忍不住笑了笑，她最近总听父亲和女儿提起这个小姑娘，他们都很喜欢她，这个小姑娘跟他们家很有缘呢。
杳杳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走了，她发现秦家准备的午膳也很别出心裁，摆的是曲水流觞席，用的却是热水，盛着酒水的酒杯摆在流水上，随着水流缓慢挪动，热气缭绕，正好可以把杯中酒热成温酒，谁想喝酒就可以直接取来，适合这样的下雪天喝。
杳杳好奇的看了几眼，被秦诗萝牵走了，他们这样的小孩子自然无缘坐到曲水流觞席，酒是坚决不会让他们碰的。
杳杳默默下定决心，等她长大能喝酒了，也要试试曲水流觞席！
秦家给小孩子们准备的膳食也很美味，都是些好克化的东西，杳杳跟哥哥们坐在一起，尝过之后也满意极了。
这次的赏画宴办得极为成功，大家既能游玩，又能赏画，简直是宾主尽欢。
用午膳时，大家一边赏雪一边饮酒，秦家还请来了乐师，袅袅的丝弦声回荡在大殿里，简直是人生中难得的享受。
杳杳盯着乐师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听得如痴如醉。
待用完午膳，想拜师的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众人转去隔壁屋子，十二幅画已经悉数搬了过来，在中央的位置依次摆开，为首的那幅画上挂着红布，应该是秦世忠准备拿出来做彩头的第十三幅画。
杳杳看着神秘兮兮的第十三幅画，跑过去围着转了转，可惜红布遮的严严实实，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她很快就失去兴趣跑开了。
秦世忠待大家都聚集过来，才走过去揭开画上的红布，露出里面的画来。
“这幅画就是我要展出的第十三幅画，是我近日所画，也是今日的谜题。”
众人忍不住惊叹，欣赏过画后才纷纷好奇问：“什么谜题”
秦世忠笑了笑，宣布道：“谁能说出这幅画里我想表达的是什么，我就收谁为徒，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大家一听，赶紧挤了过去，纷纷围在那幅画前，从头到尾盯着仔仔细细的看，生怕晚一步就有人答对了。
杳杳站在人群外，看到桌上放着云片糕，走过去坐下，拿起一片慢吞吞吃了起来。
裴元卿和苏景毓坐在窗边，偶尔探讨两句诗词，都没有过去凑热闹。
他们就是陪杳杳过来的，对拜师不感兴趣。
窦嫣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觉得屋里吵闹，去了外面的长廊上赏雪。
不一会儿，沈路云也走了出去。
他没靠近窦嫣，只是站在门边跟几位相熟的公子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窦嫣纤瘦的背影，落雪纷纷，她的身影好像都快被白雪淹没了。
杳杳看了他们一会儿，虽然他们一切如常，但她还是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苏景耀警惕的盯着裴元卿和苏景毓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们真的无意拜师后才放下警惕，移开了目光。
大家仔细看过画后，争先恐后的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
苏景耀抢在第一个开口。
“这幅画里画的是夕阳，是落日，诗中曾言‘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秦老寥寥数笔，就让人感觉到了夕阳渐落的寂寥，令人忍不住潸然泪下，所以小辈斗胆猜测，秦老是想表达对年华老去的无奈和挽留。”
他说着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仿佛真为这幅画感动到落泪一般。
杳杳咬着云片糕，着实佩服这位堂兄，他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每次都是看人下菜碟。
苏景耀在长辈面前一直装的懂事又努力，还对弟弟妹妹们照顾有加，其实私底下，只要没有长辈们在场，他从来都不会搭理他们这些小孩，对府里的下人们更是非打即骂，脾气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和善，如果不是长时间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很容易被他的表象所欺骗。
反正杳杳是对他敬而远之，平时在苏府她都尽量待在锦澜苑里玩。
苏景耀说完自己的看法后，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意思都跟苏景耀说的差不多。
杳杳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喝了口茶，继续慢悠悠的啃手里的云片糕。
她其实不饿，就是觉得一口口咬着很有趣，吃起来糯糯的，带着一股清香。
苏景耀抿了抿唇，拱手问：“敢问秦老，如果大家都答对了，您要怎么挑徒弟呢”
秦世忠掀的下眼皮，开口道：“我自有打算，你们尽管回答便是。”
大家又继续说了起来，各自发表看法，态度都十分积极。
杳杳发现，想拜师的人里各个年龄层的都有，甚至有一位都长白胡子了，他们看到这幅画后更是一副深有感慨的样子。
“秦老这幅画画的精妙绝伦，尤其是那轮夕阳，简直就是点睛之笔，看的人心神荡漾，恨不得成了那逐日的夸父。”
“一想到年老将至，我也常常觉得苦闷，年华一去不回，还有万千想做的事不曾做过，就像这夕阳一样徒留遗憾，如果能重新尝试一次年轻的滋味就好了。”
“这幅画只看一眼便让人生出一种孤寂、凄凉之感，明明画的是景，却让人深感悲凉，秦老能寄情于物，以小见大，此种画技实在是高手中的高手，着实让我等佩服。”
……
秦世忠老神在在的坐着，无论谁开口，他都只是静静聆听，然后微微颔首，谁也分不出自己说的究竟对不对，从他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虞宝琳一直默默听着，没有急着开口，等大家说的差不多了，她才蹲下在虞念灵耳畔耳语了几句，然后站起身，缓缓吟了一首诗。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大家听着她清润的嗓音，都朝她望了过去。
杳杳再次感受到了女主的光环时刻，大家见到虞宝琳的面容后都发出了惊叹声。
虞宝琳念完诗后，冲众人莞尔一笑，不疾不徐道：“我想大家都想错了，秦老心胸豁达，又岂会因为年老将至而伤怀呢”
众人一愣，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虞宝琳笑了笑，姿态优雅而高贵，转身对虞念灵道：“念灵，你来说说，你觉得这幅画想表达的是什么”
虞念灵站了出来，扬着声音道：“念灵觉得这幅夕阳图表达的是传承之情。”
她学着杳杳的称呼，唤道：“秦爷爷是想收徒将自己的本领传承下去，如此一来，哪怕夕阳落下，也还会有新一轮的太阳重新升起来。”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这个解释正好呼应了秦世忠今日收徒一事，听起来更合理一些。
虞宝琳胜券在握的笑了笑，她觉得没有人能比她解答的更好了。
她的念灵今天一定能成功拜师。
苏景耀面色变得慌乱起来，虞宝琳这番话不但给了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还顺便恭维了秦世忠，生生将他刚才那番话比了下去。
如果她答对了，那他刚才的说法不就是错的
苏景耀忍不住焦急起来，偏偏秦世忠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哪怕虞念灵说出这番话，他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让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等所有人都回答完，秦世忠转头看向坐在桌边吃云片糕的杳杳，“小丫头，你不想去试试”
杳杳头也不抬的摇了摇头，专心吃手里的点心。
秦世忠无声沉默片刻，他的画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秦世忠咳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人把杳杳面前那盘云片糕拿走。
杳杳抬起头：“”不看画就不让人吃东西是哪门子道理
秦世忠咳了一声，无视掉某小孩愤怒的眼神，用充满诱惑的口吻道：“我这幅画里可是暗藏玄机，你就不好奇吗”
小孩子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当然是好奇心重。
杳杳眼睛微微亮了亮。
秦世忠又再接再厉道：“上次那个茶叶味道还不错吧今天谁要是能发现我这幅画里的玄机，我就把那些茶都送给他。”
杳杳想起上次那碗茶回甘的味道，没禁不住诱惑，缓缓站起身，朝着那幅画走了过去。
说不定就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呢！
娘亲喜欢喝茶，她想把茶带回去给娘亲尝尝。
沈懿和苏昶看到杳杳被秦世忠三言两语哄骗过去，相视一眼，哑然失笑。
他们都看出来秦世忠有意想收杳杳为徒，但究竟能不能成事，还要看杳杳有没有那份灵气，也要看他们二人有没有这个缘分。
虞宝琳和苏景耀神色都有些不悦，觉得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秦世忠就算想逗小孩子玩，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逗她，这么点的小东西能懂什么，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些宣布结果。
虞宝琳鄙夷的想，说不定苏杳杳看到画上的夕阳又想起鸡蛋，等会还要吵着吃鸡蛋呢。
杳杳走过去，踮起脚尖才看清楚画上画着什么。
她皱眉看了一会儿，疑惑的歪了歪头，稚声问：“这幅画为什么倒着放啊”
秦世忠眼睛几不可察的亮了亮，微微坐直了身体。
苏景耀闻言不屑的笑出了声：“到底是年纪小，连倒正都不会看。”
众人轰然大笑，都觉得是小孩子看不懂。
苏景耀见在场人多，正适合他表现友爱兄弟姐妹，便耐着性子抬脚走过去，得意道：“来，堂兄教你看，这红彤彤的是落日，这条线是海天交接的地方，这下面的波纹是海浪，上面的是云朵，这是一幅海上落日图。”
杳杳眼中的疑惑更甚，辩驳道：“才不是！红彤彤的是日出，下面的波纹不是海浪而是层层叠叠的云层，上面的才是海浪，这明明是一幅海上日出图！”
秦世忠眼睛变得更亮。
众人听着杳杳上扬的小奶音，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只当作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
苏景耀肆意笑道：“堂妹，你看不懂便罢了，堂兄教你你怎么还不认真学呢你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丢我们苏家的脸面。”
“杳杳才没有胡说八道！”
杳杳气的跺了跺脚，她不明白这幅画明明就挂倒了，这些人为什么非要说是正的！
“不对……”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句，语气惊奇：“你们快仔细看，这画好像真的可以反过来看！”
大家愣了愣，都朝那幅画看了过去。
他们尝试着按照杳杳的说法反过来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好像真的可以
众人面露诧异，惊疑不定的盯着画看了又看，转头疑惑的看向秦世忠。
秦世忠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吩咐画旁的婢女道：“将画翻转过来。”
婢女照做，小心翼翼的将画翻转过来。
嘶。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幅画换了一个角度，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明明画上还是那些东西，给人的感觉却变得全然不一样了，刚才看起来还萎靡不振的落日，此时看起来却像初升的朝阳般金光璀璨，原来这幅画真的能倒过来看。
杳杳拍着小手，奶声奶气道：“本来就是倒的，杳杳从来都不说谎的！”
虞宝琳和苏景耀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原来这才是答案。
从他们说出‘夕阳’‘落日’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错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理解对。
裴元卿掀起眼皮看了眼墙上的画，又看了一眼勇敢坚持自己看法的小家伙，唇角忍不住溢出一丝笑容。
看来小家伙在绘画一事上确实有些天分，难怪当初在戏楼里她一眼就能看出那里挂的是沈懿的画。
有人忍不住问：“秦老，这幅画里画的究竟是日出还是日落”
秦世忠笑着站了起来，“杳杳说的没错，这幅画画的其实是日出。”
苏景耀面色瞬间涨的通红，他刚才不但蠢的指责杳杳，还蠢到问秦世忠如果答对的人太多怎么办，他简直是笃定的以为自己的答案一定是对的，可原来他们答的都是错的！
这代表着他不但无知还自大。
他偷偷看向苏昶，苏昶静静的坐在桌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沉，隐隐含着几分打量。
他心里忍不住感到发虚，小心翼翼的避开了苏昶的目光，心底懊恼于自己刚才的冲动和得意忘形，更多的却是怨恨杳杳害他出糗，坏了他的好事。
他越想越气，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不甘心的咬紧了下唇。
苏昶心中轻叹了一声，苏景耀自以为伪装的很好，其实在他这样见惯各色人物的生意人眼里，他瞒得了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一个人没办法每时每刻都在伪装，苏景耀虽然在他面前装的稳重和善，但是时间长了，府里总会传出些风言风语。
前段时间苏景耀院子里的一名小厮，不过是打坏了他一方砚台，就被他亲手抽了一顿鞭子，后来那个小厮深夜发起高烧，管家不得不来找他，他才知道了此事。
他让管家给小厮找了大夫，又给了些银子，询问后才得知，苏景耀私下阴晴不定，经常打骂下人，还曾经把热茶泼到丫鬟身上，是个锱铢必较的人。
他曾经派人打听过，苏景耀小时候读书刻苦努力，却因为身世经常被人嘲笑，他那时候可怜他，所以苏景耀回府后，他一直尽量表现的对这个孙子很器重。
可苏景耀自从回了苏家，一颗心思就不再放在读书上，整天跟着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还找尽各种借口，把心思都用在了名利上，而不是继续勤勤恳恳的读书。
偏偏老太太和苏明德都惯着他，苏昶每次提出意见，他们都要闹一场。
家风不正，必牵连子孙。
苏昶逐渐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自从苏明迁提出三房想要搬出去的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他作为这个家的掌舵人，究竟该怎么让这一大家子不至于走上一条歪路
秦世忠道：“不同的心境在这幅画里会看到不同的东西，有人看是日出，有人看是落日，其实看成什么都无妨，只跟本人看画时的心情有关，但我心中所画的的确是日出。”
众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心境不同，所见也不同。
杳杳心思单纯，所见皆是最美好的，在她眼里这幅画当然是朝气蓬勃的日出。
秦世忠走过去摸了摸杳杳的头，笑容满面问：“小丫头，你是怎么看出来这幅画是倒着的”
杳杳不知道该怎么说，懵懵懂懂道：“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秦世忠换了一种问法，“那你刚才觉得这幅画哪里不对”
杳杳想了半天，指了指上面的云层和海浪，“流动性不对！”
秦世忠朗笑了两声，击掌称赞，“没错，就是流动性。”
他拿起那幅画，面向众人，解释道：“想要画出一幅好画，一定要懂得观察，你要画雪，不能只画雪，还要画它飞扬的状态，你要画水，不能只画水，还要画它流动的样子。”
“还要有自己鉴别的能力，不能别人告诉你这个东西应该从正面看，你就只从正面看，你要了解它方方面面的样子，才可以无论这个东西怎么变化都能画出来。”
“想要画好一张图，既要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也要有缜密的观察能力，这都是我收徒想要考察的。”
苏景耀面红耳赤，气恼的握紧了拳头。
早知道刚才他就不急着开口了！
虞宝琳脸色也没好多少，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好像有苏杳杳在，她的所有气运都不再好用了。
秦世忠低头问杳杳，“小丫头，你既然看出来这是日出而不是日落，那么你觉得爷爷这幅画里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杳杳认真看了看，把自己最真实的感受简单概括道：“焕然新生。”
秦世忠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将杳杳抱起来举高，“知我者，五岁小儿也！”
杳杳：“……”倒也不用强调年龄！
众人忍不住拍手，纷纷露出笑容来。
秦世忠看着杳杳，郑重问道：“小丫头，你灵性、悟性都很不错，是个学画的好苗子，可愿拜我为师”
众人吃了一惊，没想到秦世忠竟然真的要收这么小一个孩子做徒弟。
他们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他们费尽心思想要跟秦世忠学画，没想到最后被这样一个女娃娃抢了先机。
不过他们刚才的确是看错了，没有发现那幅画的玄妙之处，白白错过了机会，怪不到杳杳身上，所以大家虽然遗憾，却也心服口服。
杳杳疑惑地看着秦世忠，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拜师是需要上的课不够多吗还是玩的时间太充足了
做小孩子最快乐的事当然是当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
菜菜，躺平！
众人看杳杳都快把头摇成波浪鼓了，好像拜师是一件很让人惊恐的事一样，不由一阵沉默。
这可是他们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她竟然拒绝！！
秦世忠完全没料到小丫头会是这个反应，不由愣住。
他这是被嫌弃了
有的人一辈子不收徒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想收的徒弟，竟然就碰壁了
秦世忠沉默片刻，由衷问：“为什么”
杳杳露出苦恼的神色，一本正经道：“秦爷爷，做你徒弟很惨的，连块糕点都不让吃。”
秦世忠瞪着这个记仇的小丫头，努力吸了口气。
他反复告诉自己，徒弟还小，先把徒弟骗进门再说，不对，怎么能是骗呢是哄才对，他才不是那种不靠谱的师父！
秦世忠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不给你吃是因为你还不是我徒弟，你如果是我徒弟了，我肯定允许你吃了。”
“真的”
“当然。”
众人听秦世忠哄小孩拜师，都忍不住露出怀疑人生的神色。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为什么堂堂秦老想收徒还得骗小孩
苏景耀深受打击的坐到一旁，简直不想再听下去，他觉得这个臭老头真是没有眼力见，他错把鱼目当珍珠，早晚有后悔的一天！
等他功成名就，非得让他们所有人都后悔！
虞宝琳也气的火冒三丈，她的念灵可是王爷的女儿，秦世忠竟然看都不看念灵一眼，简直是有眼不识泰山！
等他知道念灵的真实身份，肯定得后悔！
杳杳听了半天，总算信了秦世忠的说辞，勉强点了点头。
秦世忠连忙问：“现在愿意拜师了吗”
杳杳仔细想了想，“想做杳杳的师父，可是很难的。”
秦世忠眼底带着笑，耐性十足问：“难在哪里”
杳杳眼睛亮晶晶：“做杳杳的师父，要给杳杳买糖！”
众人：“”能拜秦老为师，她竟然还要提条件
隔壁小孩羡慕哭了好么！
秦世忠默了默：“……可以。”
反正他可以给糖，至于她娘让不让她吃，就不归他管了。
杳杳露出犹豫的表情，又想了想，“杳杳的师父，不可以打手板！”
秦世忠笑了下，“不打。”
“也不能打脚掌！”
“哪里都不打，打你我还嫌累呢。”
这么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娃娃，肌肤吹弹可破的，谁忍心打啊。
阴险的大人想……顶多就罚她一天不许吃饭吧。
杳杳还不知道阴险大人的打算，仔细想了一会儿，乖乖道：“杳杳想不到其他的了，以后想到了再告诉您。”
秦世忠眼睛亮了下，紧张问：“现在可以让我做你师父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忍不住有些怀疑人生。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收徒，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收徒会收的这么卑微。
……莫非这是他以前不肯收徒欠下的债小徒弟就是他的报应
杳杳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思考起来，看得大家忍不住发笑。
她想了片刻，抬头看了看爷爷和外公，又看了看两个哥哥，见他们都点头，才迟疑着道：“勉强可以吧。”
……瞅瞅这不太情愿的语气。
秦世忠揉了下额角，虽然徒弟还没入门，但他已经提前感到了一丝头疼。
秦诗萝在一旁忍不住憋笑，对杳杳道：“还不快叫师父”
杳杳晃了晃腿，让秦世忠把她放到地上，学着裴元卿和苏景毓拜师时的样子，正式对着秦世忠作了一揖。
秦世忠负手站在她面前，目光期待的看着她，眼底隐隐含着几分紧张。
秦疏含笑站在一旁，让人把茶端上来。
杳杳双手捧着茶杯，仰头看着秦世忠，一双杏眼弯成了小月牙，甜甜地叫了一声：“师父！”
秦世忠一颗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觉得小徒弟真是可可爱爱。
大家听着杳杳奶声奶气的声音，也忍不住觉得有趣。
秦世忠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将杳杳扶了起来。
“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秦世忠唯一的弟子了！”
杳杳眉眼弯弯的笑了笑。
周围传来大家恭贺的声音，大家虽然都有些羡慕，但也是真心实意的祝贺。
苏家大房、二房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虞宝琳牵着虞念灵怒气冲冲的走了，只有沈懿和苏昶笑得合不拢嘴。
窦如华看了眼偷偷跑去外面玩泥巴的苏景智，气得牙痒痒，扯着他的耳朵把他带走了。
秦世忠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支毛笔和一幅画，递给杳杳，“这是为师送你的拜师礼物。”
“茶叶呢”杳杳不忘问。
那可是她靠自己给娘亲赢回来的。
“……”秦世忠头疼的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少不了你的，已经派人送去苏府了。”
杳杳放下心，嬉笑着把锦盒接了过来，好奇的拿出里面的毛笔看了看，这支毛笔特别大，她要五指并拢才握得住，笔毛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摸起来很顺滑。
秦世忠嘴角掀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蹲下看着她，郑重道：“杳杳，你不是说笔墨在不同的人手里会有不同的作用吗我很好奇笔墨在你手里会发挥出什么作用，我现在把这支笔交给你，希望你以后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杳杳看着手里的毛笔，纠结的皱起小眉头。
既不能吃，又不能点石成金，能有什么作用呢
她小小的脑袋想不出来。
算了，长大后的事留给长大后去想！
杳杳小心翼翼的把毛笔放了回去，伸手去拿锦盒里那幅画，她期待的把画卷一点点展开，看清里面是什么后，又飞快把画卷了回去。
杳杳抬头瞪向师父。
画里竟然是她上次生气的样子！师父把她画得惟妙惟肖，画里的她罩着红色披风，生气的鼓着脸颊，像一只愤怒的小红鸟。
可恶！她上次明明已经及时逃跑了。
秦世忠哈哈大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是师父教给你的第一课，作画不能全靠眼睛看，还要靠脑子记。”
换句话说，就是你生气的样子师父早就记住了，你就算现在把这幅画毁了，师傅也还能画下来。
杳杳：“……”后悔，就很后悔。
拜师这事可以反悔吗
她是不是种下一个师父，以后就会收获无数张她出糗的画像
好可恶！
秦世忠心情舒畅的朗笑了几声。
觉得收个小徒弟回来，日子果然都变得有趣多了。
小徒弟生气的样子，值得他画上一千张！
秦世忠重新把杳杳抱了起来，指了指那幅海上日升图，对她道：“我们师徒是因为这幅画而结缘，不如你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吧。”
杳杳疑惑的望过去。
秦世忠道：“师父虽然已经是日薄西山之龄，最近却想通了一些事，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想像初升的朝阳一般发挥余热，说不定还能在书画一道上有新的感悟，所以当时才画了这幅画，想把这种心情记录下来。”
今天来参加赏画宴的人里，不只有想来拜师的，还有很多真心实感喜欢他的画作的人，他们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激动的鼓起掌来，期待他在作画一事上还能有更大的进展。
杳杳看了看墙上的画，苦恼的低头思衬了片刻，想在自己有限的知识里翻找出一个合适的词。
片刻后，她眼睛亮了亮，在秦世忠期待的目光中，朗声开口：
“这幅画就叫……老而弥坚！”
秦世忠脸上的笑容一顿，额头跳了跳，“……换一个。”
裴元卿以手捂面，苏景毓抬手揉眉心。
他们默契的想把耳朵捂上，总觉得接下来会听到更多伤害他们耳朵的名字。
杳杳眼睛眨了眨，很快又想到一个，“老当益壮！”
“……”秦世忠：“！！！”
别问，问就是他自己求来的宝贝徒弟！
众人听着杳杳软糯的小奶音，唇角绷紧，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
秦世忠努力坚强，指着那幅画，试图引导：“杳杳，你看这幅画是不是很美”
杳杳乖乖点头。
秦世忠保持微笑，继续循循善诱，“你不觉得它应该有一个同样很美的名字吗”
杳杳苦恼：“什么样的名字才够美呢”
她觉得她起的名字已经很美了！
“不能那么简单，也不能那么直接。”秦世忠指了指其余的画，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道：“你看，那幅画叫《松鼠吃榛子》，那幅画叫《锦鲤戏水图》，还有左边那幅，叫《秋水共长天一色》……”
众人：“……”好像也没比人家小姑娘起的好听多少
难道这就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秦世忠一点自觉都没有，还在骄傲的说着他另外几幅画的名字。
杳杳听明白了，杳杳悟了！原来师父是觉得她起的名字字太少了！
她晃了晃小手，欢喜道：“师父，我想到了一个新名字。”
秦世忠嘴角浮起欣慰的微笑，“孺子可教也，快跟师父说说，是什么新名字”
杳杳扬起轻甜的笑脸，脆生生道：“六旬老汉人老心不老！！！”
秦世忠脸上欣慰的笑容戛然而止。
沉默，无尽的沉默。
杳杳像掌握住了诀窍一般，忽然文思如泉涌，名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或者叫《老汉奋起追朝阳》《谁说老汉不如少年狂》《朝阳似火，老汉发狂》……唔……”
秦世忠一把捂住小徒弟的嘴，脸色黑如锅底。
他用力深呼吸着，免得徒弟才刚进门就被他逐出师门！
有些六旬老汉虽然还活着，但他其实已经被气死了！
……
众人再也压抑不住，抖着肩膀大笑出声。
杳杳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大家为什么这么开心是因为她名字取得太好了吗
杳杳被捂着嘴，只能拼命朝秦世忠眨眼睛。
师父！杳杳一次给你取了这么多好名字，是不是很孝顺！你是不是很感动！
秦世忠看着怀里的奶团子，呵呵两声，笑的冷气直冒。
杳杳：……
怎么忽然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沈懿摸了摸胡须，虽然努力忍着，但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嘿！终于有人尝到这种滋味了！
天知道他每次在小外孙女开口之前有多提心吊胆，几乎次次都冷汗直冒，就怕小外孙女一不小心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以后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这种痛并快乐的感觉终于有人陪他分担了。
半晌，秦世忠挺住了被小徒弟刺激的摇摇欲坠的身体，坚强的没有倒下。
他心累的摆了摆手，把小徒弟放下，让她赶紧自己玩去。
他觉得师徒情暂时就不用培养了。
现在让他眼不见为净已经是小徒弟对他这个师父最大的孝敬。
杳杳捧着毛笔，溜溜哒哒的走了。
她以后也是有笔的人了，也可怕的很！

第41章
杳杳坐在门槛上,苦大仇深的叹了口气。
她明明是出来玩的，怎么就多了个师父呢
以后要学的东西又多了。
这对小崽崽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
大人不懂小崽崽的悲伤，还很为小崽崽高兴。
苏昶从旁边路过,兴致勃勃的告诉小崽崽，他现在就回家去,要摆宴给小崽崽庆祝拜师的事。
杳杳撑着下巴,目送着他走远，又哀哀的叹了一口气。
沈路云走过来,拽了拽她头顶的小发揪，在她旁边坐下。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这小丫头还愁上了。”
杳杳苦着脸哼哼唧唧。
秦爷爷愿意收她为徒她当然感激，可是突然把一条咸鱼送进大海，咸鱼会很累的！何况还是一条只喜欢吃吃喝喝的五岁小咸鱼！
杳杳捧着小脸,觉得前途渺茫、喜忧参半。
雪花簌簌落下。
沈路云陪她望着眼前的雪景,半天都没有说话。
杳杳转过头无声无息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深锁，好像遇到了难事一样,轻声问：“你和嫣姐姐怎么了”
沈路云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小丫头平时看起来不管不顾的,其实谁有事你都能第一个发现。”
“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路云神色落寞,“我想让她做你表嫂。”
“……”杳杳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呛咳起来，简直无语凝噎。
大表哥，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表情说出这么吓人的话啊
沈路云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杳杳面无表情：“我应该感动吗”
沈路云哭笑不得，“不感动也行,帮帮大表哥就行。”
杳杳抬头凝视着他，“大表哥,你是认真的吗”
沈路云手肘撑在膝盖上，叹息似的说：“连你都不信，她怎么可能信。”
他自己也觉得稀奇，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会闲云野鹤的过一生，向往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样的他竟然也会有想要成婚的一天，这种感觉既新奇又让人忍不住乐在其中。
明明初见时他只是觉得有趣，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有趣渐渐变成了心动，为她的坚强、她的勇敢、她的脆弱而心动，每一次相见他对她都会有新的认知，一点一点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好了。
杳杳看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不是作假，他是认真的，忍不住疑惑问：“你既然喜欢嫣姐姐，那你知道母亲要带嫣姐姐去相看的时候为什么不阻止”
如果大表哥早些表明心意，说不定嫣姐姐真的会答应，那样也许就不会遇到李决明和柳成了！
沈路云窘迫的摸了下鼻子，小小声说：“我那个时候才刚刚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一时间有些慌乱，下意识想要回避。”
杳杳见平时总是玩世不恭的大表哥露出这中窘迫中带着丝害羞的表情，忍不住纳罕的多看了他两眼。
沈路云也用眼睛觑觑她，看一眼，又看一眼，暗示意味十足。
杳杳明白了。
无能的大表哥终究是需要厉害的小表妹出手！
……
杳杳找到窦嫣的时候，窦嫣正站在八角亭里看雪，白雪皑皑，将她脸色衬的更加苍白，寒风吹乱她的一头青丝，愈发显得她身子纤细瘦弱。
“嫣姐姐！”杳杳扎进她怀里，抱紧她的腰，担心寒风一不小心就把她吹跑了。
窦嫣收回纷乱的思绪，笑了笑，将她抱起来，坐到了旁边的美人靠上。
杳杳亲昵的靠在她怀里。
沈路云踱着步子假装路过，见状忍不住朝杳杳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嫣姐姐，你不要气馁，世上男子那样多，总会遇到好人的。”
窦嫣的手指轻轻捋着她的发丝，柔声道：“嫣姐姐不嫁人了好不好就一直这样陪着我们杳杳。”
杳杳眼睛亮了亮。
原来可以不嫁么！
沈路云一听，忍不住急了起来，走得靠近了一些，偷偷竖起耳朵。
杳杳抱住窦嫣的胳膊，嗓音软乎乎道：“太好了！那杳杳以后也不嫁人，永永远远跟嫣姐姐待在一块，我们现在做小姐妹，老了做老姐妹，杳杳要一直陪着嫣姐姐。”
沈路云眼角一跳，心中警铃大作，没忍住用力清了清嗓子。
苏小杳，你清醒一点！
你是来做说客的，别反被说服了！
差点倒戈的杳杳：“”对哦，她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窦嫣抬头看到在附近徘徊的沈路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路云连忙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踱着步子走远了，不敢再继续偷听，免得露馅。
杳杳微微清醒了一些，想起了大表哥交给自己的任务。
她纠结了一下，虽然嫣姐姐不嫁人可以一直陪着她很好，可是那个潘启东一直对嫣姐姐虎视眈眈的，如果嫣姐姐不成婚，他会不会又出来找麻烦这种人躲在暗处简直防不胜防，还有老太太在暗中帮他，想想都觉得危险。
杳杳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问：“嫣姐姐，你觉得大表哥这个人怎么样”
窦嫣想起刚才探头探脑的沈路云，眼中流露出一丝了然，“他让你来的”
杳杳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不但没有丝毫挣扎就承认了，还把沈路云跟她说的话和盘托出。
小孩子怎么能撒谎呢为了让小表妹永远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只能牺牲大表哥了！
杳杳相信大表哥一定不会有意见的！
她可真是善解人意的小表妹！
窦嫣听到沈路云没有阻止她去相看的原因，微微怔了会儿神。
沈路云躲在月门后面远远看着她们，握紧手里的折扇，焦急地踱了踱步子。
小表妹应该不会出卖他吧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不靠谱。
……莫名心慌。
两刻钟后，杳杳从八角凉亭里蹦蹦跳跳的走了出来。
沈路云一直焦急的等在路口，见到她赶紧迎了过去，“怎么样她怎么说”
杳杳雄赳赳气昂昂，像只战胜的小公鸡，“小表妹出马，肯定一个顶俩！”
沈路云心底稍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怎么劝的”
杳杳往前走了几步，摇头晃脑道：“我就跟嫣姐姐说，我大表哥虽然整天不务正业，长得也一般，还喜欢大冬天拿着一柄扇子摇来摇去，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沈路云摇折扇的动作猛的一顿，把折扇往身后藏了藏。
“……但是他有一群友爱的家人啊！例如他的小表妹我，就聪明伶俐，乖巧可人，人见人爱！”
沈路云：“……”可以打孩子吗
“还有他的爷爷！我的外公！只要他犯错了，外公就一定会把他追得满街跑，然后爆锤一顿，都不用你亲自动手的！简直是省时又省力。”
沈路云：“”这是优点
“我的大舅舅和大舅母虽然离得远了些，但是他们每个月都会写信回来训斥大表哥，你如果觉得大表哥哪里做错了或者不好，就给他们写信，让大舅舅和大舅母来骂他，保准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沈路云：“！！！”谁家的表妹这么狠啊！
杳杳说的津津有味，“还有啊，我娘肯定是要向着嫣姐姐的，如果你敢欺负嫣姐姐，我娘要么会亲自动手，要么会去找外公，最大的可能是你会迎来混合双打……”
“……不用再说了！”沈路云摸了摸自己抖了又抖的小心脏，扶着墙，虚弱无力道：“直接告诉我结果就行。”
杳杳嘻嘻一笑，“嫣姐姐听完笑得特别开心，还一直揉我的小脑袋瓜，她一定是被我说服了！”
沈路云：“……”你确定
沈路云蹭了下的下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怎么说的”
“她说有我这个小表妹是你的福气！”
“……”
杳杳露出一个‘我可真厉害了’的表情，甩了甩头发，“还以为会很难呢，没想到这么容易。”
沈路云握着折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欲哭无泪的转身走了。
……这份福气不要也罢！
*
夜里，苏昶将大家叫到一块，让膳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多数都是杳杳爱吃的，以此来庆祝杳杳拜了秦世忠为师。
杳杳怀疑爷爷就是找尽各种理由将他们聚在一起。
不过这也很正常，哪家的老人不希望子女们能相处和睦，时常承欢膝下呢。
苏昶自然也不例外。
杳杳看着乐呵呵的小老头，莫名有些同情，待目光触及到他手上的金扳指、玉扳指，还有那个价值不菲的貔貅手把件后，她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
作为丹阳城里最有钱的小老头，只不过是多了几个让他烦恼的子子孙孙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昶给杳杳夹了块酥炸排骨，笑眯眯说：“杳杳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窦如华火气憋了一天，看着笑容满面的苏昶，忍不住开口：“父亲，现在三房这几个孩子都有德高望重的先生来教，您可不能偏心，也得给智哥儿寻来一位好先生。”
苏昶茫茫然抬头，“跟我有什么关系杳杳能有这么好的先生，是她自己被先生相中的，今天你们都在场，看到了拜师的过程，我从头到尾有说过话吗至于毓哥儿和卿哥儿，他们是因为三媳妇的关系，也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秉性，才得了亲家公的青睐，我从未插过手，何来的偏心”
窦如华明知道苏昶说的是真的，依旧觉得心绪难平，三房这几个孩子有哪里好，凭什么他们可以有这么好的先生教！
大房也是同样，一直闷闷不乐的。
老太太更是怒火中烧，她只要一想到她两个孙子都没有被秦世忠选中，苏杳杳这个臭丫头却被选中了，她就气得食难下咽。
他们可以接受自己过得不好，但绝不能接受三房过得比他们好！尤其是他们没有的东西，三房却得到了，这会让他们如鲠在喉。
苏昶看着众人的脸色，收敛起笑容道：“我已经尽我所能给族学里请来了最好的先生，是他们自己不上进，我有什么办法”
老太太恶狠狠道：“都是那些先生教的不好！我孙子一个个都乖巧伶俐的，怎么可能学不会”
苏昶放下筷子，声音严肃，“我去族学里问过，智哥儿至今连文章都不会写，在他同窗当中水平是最差的一个，这也能怪我没给他请个好先生为什么别人学得都比他好，怎么偏偏就他学不会”
苏景智默默低下头，不明白为什么吃的正香就轮到他挨训了……都怪他娘！
老太太愤愤不平，“那耀哥儿和祖哥儿呢”
“耀哥儿和祖哥儿读书是比智哥儿好些，可是以他们现在的水平，族学里的先生教他们是绰绰有余，换句话说，现在的先生已经是大材小用，如果不是我花重金挽留，人家早就离开了。”
他一直都很重视子孙后代读书的事，所以请来的先生都是远近闻名的，这样他们还不满足，非要好高骛远，他也无可奈何。
窦如华气恼地扭着手里的帕子，她知道自家儿子不争气，可她就是不想吃亏，事事都不愿意落于人后！尤其是三房！
“师者引路，但想要学有所成还是要靠自身。”苏昶看向几个孩子，谆谆叮嘱道：“在考上秀才以前，你们现在的先生都足以教导你们，你们都给我安心读书，不可对先生不敬。”
几个孩子喏喏应是。
苏景耀眼神不屑，他那个先生看他跟官家子弟混迹在一起就屡次训斥于他，甚至还上门告状，简直就是个榆木脑袋，既不知道变通又唠叨的很，他现在一听他的课就觉得烦。
如果他能跟那些官家子弟一起上课就好，他不想再跟族学里那些人一起浪费时间了。
他暗暗合计着，看来以后得更加讨好那几个官家子弟才行，只有得了他们的允许，他才能跟他们一块读书，才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
老太太不甘心问：“考上秀才以后呢”
苏昶看了看众人，沉吟道：“这样吧，今日我就在这里立个规矩，谁能考中秀才，我就亲自陪他到京城去找师父，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众人这才满意了。
苏明德和钱玉娇笑的最为灿烂，他们都觉得这府里唯一能考中秀才的就是苏景耀，今日有苏昶这句话，他们就可以安心了。
以后这个便宜肯定是他们的！
苏景毓忽然开口：“祖父，我三日后就要随外公去参加童试了，出发的时辰较早，提前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到时候就不一一跟各位伯伯婶婶们告别了。”
苏昶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他早就知道沈懿已经同意让苏景毓去参加今年的童试，只是不知道他们出发的具体日子，如今考试临近，他忍不住有些兴奋。
其他人却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惊愕的看向苏景毓，连装都装不出笑脸来。
苏景耀更是一下子抬起头来，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这个家里唯一参加科举的人，没想到苏景毓竟然突然冒了出来，他隐隐生出一股危机感。
苏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他看着苏景毓，满脸欣慰问：“你外公亲自陪你去爷爷可不可以一同过去”
“外公和大表哥会带我过去，爷爷，你不用去陪我，外公说怕我会有压力，不让其他人去，一切从简就行。”
苏昶摸着胡子点点头，这些事沈懿更有经验，他尽管听他的便是，“要去几天”
“外公怕我水土不服，让我先去适应两天，大约一共要在那里逗留五天时间。”
苏昶暗暗决定派几个护卫偷偷跟在他们后面，不打扰他们，只暗中保护，反正苏家不缺银子，多雇几个人而已。
窦如华看着对面的苏景毓，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苏景毓在她心里还是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浑小子，他竟然都想要参加科举了
她沉默了片刻，难以置信问：“毓哥儿，你才十岁，这么早就去参加童试”
苏景毓可只比她儿子大半岁！
苏景毓抬头看她，眉心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苏昶接过话茬道：“十三岁都能娶亲了，十岁也不小了。”
窦如华抬手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尴尬笑道：“我是觉得毓哥儿现在去参加科考有些太早了，毕竟毓哥儿年纪不大，我怕三弟和三弟妹太过急于求成，反而打压了毓哥儿的信心，毓哥儿，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我们这些长辈会给你做主的。”
苏景毓道：“是我自己决定参加的。”
窦如华愣了愣，幽幽道：“毓哥儿，我劝你还是三思而行，与其一再受挫，还不如一击击中，你这么早就去参试，等发现自己处处不如人，只会打击信心。”
沈昔月眉心轻蹙，不悦开口：“二嫂，你这是笃定毓哥儿考不过了”
窦如华掩唇笑了起来，“诶呀，我当然希望毓哥儿能顺利考上，可他有几斤几两我们大家还不知道么，他启蒙还没有智哥儿早呢。”
其他人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
对啊！参加科考是一回事，能不能考上又是另一回事。
苏景毓掂量不清自己的水平，那便由着他考去，反正到时候丢脸的是他。
窦如华继续笑道：“其实我们智哥儿也很有读书的天分，是我不舍得让他这么早就赶赴考场，才没有逼着他读书，你们又何必让孩子有这么大的压力，抱着这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呢，弟妹，你虽然不是毓哥儿的亲娘，但也不能这么狠心啊。”
沈昔月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苏明迁握住她的手，抬头道：“二嫂，昔月这些年是怎么对待毓哥儿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这般挑拨，就显得有些居心不良了。”
窦如华柳眉一竖，“我可没有挑拨，我说的是事实罢了，不信你们问钱氏，她养的孩子可是已经过了童试，这里她最有经验，你们问问她，毓哥儿现在参加童试合适吗”
钱玉娇唇角微勾，眉宇间含着几分傲气开口：“童试是科考的第一步，看似简单，其实像一道门槛一样难跨过去，只有跨过这道门槛才算走上了科举之路，我们耀哥儿读书这般厉害，当年考上还费了好大的力气，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考上的。”
窦如华掩唇而笑，声音饱含讥讽道：“说不定毓哥儿就瞎猫碰上死耗子，考上了呢。”
苏景毓抬眸看向她，淡淡道：“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但是借姨母吉言，我必定努力赴考。”
窦如华见苏景毓面上一片风轻云淡，无论她挑拨还是讥讽都不为所动，不由一阵懊恼，觉得苏景毓越来越不好掌控了，害得她白白惹了一肚子气。
苏景毓看向沈昔月，声音恭敬道：“母亲为我殚精竭虑，付出良多，不是亲娘胜似亲娘，我一定会努力读书，争取将来给母亲争个诰命回来。”
沈昔月湿了眼眶，将他揽进怀中。
窦如华止不住的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苏景毓简直是在说天方夜谭，诰命是什么东西那可是满丹阳城都找不着的东西，连知府夫人都不曾摸到，苏景毓竟然敢痴心妄想，简直是可笑。
老太太哼笑了一声：“不自量力！真以为人人都能像我孙子一样十二岁就考上童生做梦！竟然还妄想争个诰命回来，真真是狂妄小儿。”
苏昶脸色铁青，目光如刃的看过去，“谁是你孙子，谁又不是你孙子你不想认毓哥儿这个孙子就别占着这个位置，别让他叫你祖母！”
老太太面色一僵，揉了揉额角，在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赔着笑道：“老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毓哥儿当然也是我孙子，我这不是为了毓哥儿好么，怕他太好高骛远。”
苏昶冷道：“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想方设法让大家唤你一声夫人的，明迁自幼懂事，为了顾全你的脸面才唤你一声母亲，毓哥儿更是从小就唤你为祖母，你为了这声祖母也该有些长辈样子。”
老太太一惊，心虚的看了他两眼。
她当初不想让苏昶娶续弦，的确耍过不少手段。
她曾经亲自去找过王家人，王家怕苏明迁被欺负，也不想让苏昶娶续弦，思量许久，觉得与其让苏昶娶一房身份尊贵的继室回来，倒不如由她这么不上不下的占着位置，毕竟她出身低，又是从王家出去的，更好拿捏一些，绝对不敢在他们眼皮底下伤害苏明迁。
最后双方一拍即合，王家默许了由她来管家，让苏明迁给她面子，叫了她一声母亲，如此一来苏昶就知道了王家的态度，也默认了府里的下人唤他为夫人。
这些年苏昶一直没提起过这些事，她还以为他不知道，没想到他原来都知道。
老太太心虚的笑了笑，“老爷说的对，我这个做祖母的该支持毓哥儿的想法才对，刚才我是一时情急，说话没注意分寸，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暗暗反省自己，自从苏明迁失踪后，她就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急于扬眉吐气，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哪怕苏明迁回来了，她也习惯了，忘了改变态度。
现在苏明迁马上就要上任做官了，苏昶又对她生出不满，她得小心谨慎些才是。
苏昶面沉如水，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景耀观察着他们的面色，笑着开口：“爷爷，您别生气，我参加过童试，有些经验，既然四弟想要参加，那便去试试，哪怕考不上也能积累经验，总归是好事，我那里还有些书，我等会就把书给四弟送过去。”
苏昶面色稍微缓了缓。
苏景毓掀起眼皮，淡淡开口：“不用了，我三天后就要启程了，现在看也来不及了。”
苏景耀看向他，隔着桌子与他对视一眼，阴沉的笑了笑。
“既然四弟不要，那便算了。”他话锋一转，面露遗憾道：“其实我很羡慕四弟，有这么多人照顾和关心着，不像我当年参加童试的时候，父亲身份不便，没办法过去，母亲怀有身孕，也不能陪同，只有我那舅舅赶着驴车顺路把我送去了考场。”
孔宜忍不住冷嗤了一声，苏明德当然不敢去，那时候她父亲官位还在，苏明德根本不敢承认有这个儿子，更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苏景耀不以为耻，竟然还好意思把这件事拿出来卖惨。
苏昶轻叹一声，如果不是看在苏景耀以前这么可怜的份上，他也不会这么包容他。
他一直觉得，孩子是无辜的，苏景耀脾气之所以这么阴晴不定，说不定就是以前的身份和环境造成的，现在他已经认祖归宗，以后应该会慢慢变得平和。
苏明德立马趁机道：“父亲，您看耀哥儿多懂事，您不能一味偏宠三房，也该对耀哥儿好点，他才是您最争气的孙子，也是您亏欠最多的孙子，您该好好补偿他。”
苏昶闻言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耀哥儿以前受的苦都是因为你这个父亲！是你让他有了一个不光彩的身世，是你不敢把他带回家，我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怎么亏欠他了你要是觉得他受了委屈，你就好好补偿他，多留在家里陪他，看着他读书，少出去花天酒地，你马上都快做外公了，该给孩子们做一个好的表率。”
苏明德立马不吭声了。
孔宜愤恨地看了他一眼，苏采婷前些日子往家里送回消息，说她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苏明德听闻消息后，急着出去喝酒，竟然连半点表示都没有，最后还是她以他们二人的名义送了些补品过去。
苏景耀眼中闪过一抹幽暗，目光厌恶的扫过苏明德。
苏明德既花心又没有担当，还蠢的可恶，只会给他拖后腿。
杳杳中午吃多了，喝完小半碗鱼片粥，又把苏昶夹的那块酥炸排骨吃了，就已经饱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面前这一桌闹哄哄的一家人，简直替爷爷头疼。
不过也是爷爷自己选的，他当年让老太太进门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不是一条心，又如何能做一家人呢。
这样看来，苏家大房现在也走上了老路，以后注定要闹哄哄的过下去。
……
回去后，沈昔月直接进了窦嫣的屋子。
杳杳也跟了进去，一个人坐到火笼旁，拿着窦嫣给她做的毽子玩。
在锦澜苑里，大家的房间里都随处可见她的东西，大到斗篷、蹴鞠，小到毽子、手帕，就连苏明迁的书房里也不例外，哪里都有杳杳的痕迹，杳杳在哪里都能找到玩的。
沈昔月和窦嫣坐在软榻上，温暖的烛火映衬着两人的面庞。
沈昔月看着窦嫣，心疼道：“你最近瘦了许多，我已经让膳房给你夜里多加个养生汤，你记得要喝，身子最重要，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无论如何都不能伤了身子。”
窦嫣感激的笑了笑，低声应下。
沈昔月弯唇，揶揄道：“我这么晚过来，是为了什么，想必你也猜到了，阿云那个臭小子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惊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对你有了这样的心思，我这个做姑母的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窦嫣放下手里的茶杯，脸颊窘迫的红了起来。
沈昔月唇边弯起一抹笑意。
“我问阿云为什么不让媒人上门来说，而是让我来劝你，他说想先征求你的意见，不想让你难做，一定要得到你的同意后，才能让媒人上门。”
“阿云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有主见，认准的事一头扎进去，不会管别人的意见，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细心，可见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窦嫣眼中浮起一抹羞涩，微微低着头，红着脸不说话。
沈昔月唇畔笑意温柔，“阿云主动求到我这来，让我来给他做说客，还跟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郑重的来求我，我这个做姑母的只好来帮他说说情。”
“阿云这孩子虽然性子散漫，却品性端正，他如果能把你娶回去，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嫁给他不能说一定就能享大福，但有他在一日，就肯定会护着你一日，不会让你受委屈。”
“嫣姐儿，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感觉他怎么样”
窦嫣望着晃动的烛火，手指紧张地抓紧了手里的绢帕，半晌，依然是那句：“沈公子很好，是我不够好。”
沈昔月握住她的手，低声劝慰：“嫣姐儿，你不要想那么多，是他选择了你，至于合不合适，要承担什么样的结果，这些都是他自己该考量的，你只需要考虑你喜不喜欢他，要不要选择他。”
窦嫣眼中浮起一丝茫然，她的婚事总是一波三折，她是真的怕了。
现在满城都是风言风语，她如果嫁给沈路云，又免不了要受人非议。
她怕自己会连累沈路云，怕自己会连累沈家的名声，也怕婚事再出现波折。
沈昔月对她有大恩，她怕自己真的命不好，会害了沈家。
所以有些事，她想都不敢想。
沈昔月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你好好考虑，不用急着答复他，婚姻大事要好好想清楚。”
然后站起来道：“夜色深了，早些安寝吧。”
沈昔月走去火笼旁，见杳杳已经趴在软垫上睡着了，半边脸压出了红印。
她不由莞尔，轻手轻脚的把杳杳抱了起来。
窦嫣给杳杳罩上斗篷，将她们送到门边。
夜里风大，沈昔月让她赶紧回去，自己抱着杳杳，几步路就回了屋里。
屋子里燃着烛光，苏明迁已经给她们铺好了床铺，放好了汤婆子，正坐在桌前饮茶。
这段日子他一直厚着脸皮住在正屋的罗汉榻上，无论沈昔月明示、暗示，他都找尽各种理由留下，沈昔月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住了下来，时间久了也渐渐习惯了。
这样寒冷的冬天有人给她们铺床，还记得往被褥里放个汤婆子，也算还有些用处。
苏明迁把杳杳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放到小床上，他俯身看着杳杳肉嘟嘟的小脸颊，没忍住想伸手戳一下，被沈昔月一巴掌拍开了。
沈昔月嗔了他一眼，抬手给杳杳脱掉鞋袜，盖上被子，不让他扰了杳杳好眠。
苏明迁被她这一眼瞪得通体舒畅，忍不住傻乐起来。
沈昔月看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什么被打了还这么开心，费解的摇摇头，拿着寝衣去了次间沐浴。
苏明迁坐回罗汉榻上，看着对面的雕花床，忽然意识到今晚杳杳睡得早，不会再有人把屏风推过来。
莫名生出几丝紧张。
沈昔月沐浴后，穿着寝衣回了屋里，乌发上滴着水，水珠顺着细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她拿出块巾帕，坐到床边擦拭头发，臻首微垂，发梢的水珠滴落在她的寝衣上，洇湿了前襟，水珠顺着领口滚落，滑进寝衣里面，一滴一滴，每一滴都仿佛滴在苏明迁的心尖上。
苏明迁心跳加快，脸色涨红，忽然翻身躺到榻上，将被子牢牢盖过头顶。
沈昔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困了，便起身吹熄蜡烛，借着月光继续慢悠悠的擦头发。
苏明迁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夜色里无限放大，既引人遐想，又暧昧不明。
直到沈昔月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盖被睡觉，苏明迁才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屋顶，努力把那一滴滴贴着肌肤的晶莹水珠从脑海里挥出去。
……
苏景毓去参加童试前，沈昔月带着杳杳去寺庙给他求了一道平安符。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到。
临行前，大家一起去城门口送苏景毓。
他们此行不远，就在隔壁镇考试，但这是苏景毓第一次出远门，大家都有些紧张。
窦嫣给苏景毓绣了一个‘马到成功’的荷包，沈昔月把平安符挂到苏景毓的脖子上，裴元卿送的是一支毛笔。
苏明迁不知道该送什么，就答应苏景毓，如果他能考上，就给他和裴元卿一人买一匹小马驹，至于杳杳为什么没有，因为她实在是太小了，等她长大小马驹已经变成了老马驹，不能驮人了。
杳杳完全没有意见，因为哥哥们有的就等于她是有的，她自己虽然没有小马驹，但她可以去喂哥哥们的小马驹，还能一次喂两匹！
她很期待，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让苏景毓为了小马驹一定要努力考中，她和裴元卿的幸福就全压在他身上了。
苏景毓：“……”
裴元卿：“”
沈路云将马车赶过来，到时辰该启程了。
杳杳想给哥哥打气，可是能说的吉祥话大家已经都说了，她想不到更好的了，于是把头探了过去，晃了晃自己的小脑袋。
苏景毓眼底浮起笑意，伸手摸了摸。
大家含笑看着他们，异口同声说：“摸摸杳杳头，万事不用愁！”
苏景毓望着眼前这些真心实意希望他好的亲人们，眼中微微湿润，下定决心告诉自己。
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像梦中那样行差踏错，一定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成为大家的依靠。
他后退一步，朝着大家郑重的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苏明迁和沈昔月这才发现儿子原来已经长的这么高，身姿挺拔，像一棵新生的竹子一般，既朝气蓬勃，又坚韧沉稳，渐渐已经能撑起自己的那片天。
沈懿站在马车旁，看着苏景毓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沉声道：“景毓，科举这条路，一路过关斩将，龙争虎斗，只有坚持不懈才能扶摇直上青天，你可有信心”
苏景毓躬身作揖，“虽无信心，却坚信凡事勤为先，早晚有铁杵磨成针的一天。”
“好小子！”沈懿朗声笑着把他带上了马车。
沈路云坐在前面朝大家挥了挥手，目光掠过窦嫣，笑了笑，挥动马鞭。
朝阳升起，马车踏踏向前行去。

第42章
寒风骤起,大雪弥漫，丹阳城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刚一入夜家家户户就紧闭门窗。
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沈昔月带着杳杳挪到暖阁来住。
她把杳杳哄睡后，轻轻把杳杳放到暖炕上,杳杳蹭了蹭枕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着脸颊睡熟了。
风雪大作,窗外树枝不断响起吱嘎声，冷风呼呼吹个不停。
沈昔月倚在门边，朝外面张望着。
苏明迁陪苏昶谈生意去了，深夜未归，她看着外面弥漫的风雪,忍不住有些担忧。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夜色浓稠的不见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苏明迁终于踏雪而来,披着大氅,身材颀长,温润的眉眼在风雪里显得有几分清冷，触及到沈昔月焦急的目光后，眉宇间的神色温和下来，加快了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沈昔月提着的一颗心放了回去，赶紧进屋给他倒了杯热茶。
苏明迁脱掉大氅,抖掉身上的雪，接过茶杯放在手掌里,看了眼憨甜睡着的杳杳，见女儿丝毫没有被外面的风雪声所打扰，轻轻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一口热茶下肚，通体舒畅了很多。
沈昔月打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小声问：“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苏明迁压低声音道：“路上遇到一位推车的老人家，风雪太大，我见她走路十分艰难，便帮她把推车推了回去，耽搁了些时间。”
沈昔月担忧地看了一眼外面下个不停的大雪，心里忍不住担心起苏景毓他们。
苏明迁道：“幸好毓哥儿和岳父他们走的早，听说城外的松玉山雪崩了，挡住了进城、出城的路，现在城里的人一时半刻都无法出城了。”
沈昔月忍不住忧虑，“他们路上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他们走的是官道，而且他们都出发两天了，应该早就抵达了，别的地方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你别担心。”
沈昔月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喃喃：“还好给他们带了厚衣裳，不然这么冷的天，非得着凉不可。”
杳杳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听了几句，挡不住困意，又沉沉睡了过去。
反正只要有爹娘在，她就只管安安心心的睡觉觉。
烛火晃动，沈昔月和苏明迁安静下来，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尴尬。
暖阁里没有罗汉榻……
苏明迁要么跟她们一起睡到暖炕上，要么只能搬回自己的屋子住。
苏明迁坐在桌边小口啜着茶，磨磨蹭蹭，大有将那碗茶喝一夜的架势。
沈昔月既无奈又觉得好笑，她看着他冻得苍白的面色，到底没忍心将他赶出去，在暖炕上挪出一片位置。
苏明迁眼睛亮了亮，赶紧脱掉外衣躺到了暖炕上。
暖炕烧的热乎乎的，他躺在上面，冻得僵硬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暖意。
沈昔月翻了一个身，给睡在他们中间的杳杳盖了盖被子，压低声音询问：“你还有多久上任”
“还有一个月。”苏明迁侧过身望着她，几乎用气声说：“我已经跟父亲说了搬出去的事，他没同意，但也没反对，我已经着手在外面找房子了。”
沈昔月轻轻点了点头，迟疑问：“族里的叔伯们会不会有意见”
“没事，对外就说是我为了离衙门近些，你们是搬过去照顾我的。”
沈昔月听着外面的呼呼风雪声，安静了一会儿，犹豫问：“虞宝琳和虞念灵要一起搬过去吗”
苏明迁眸色深了深，嗓音微冷道：“我最近会找机会跟虞宝琳摊牌，我托同窗查到，虞宝琳应该是从上京来的，具体身份不知道，但没查到她去过于安镇的踪迹，她很有可能根本就没去过于安镇。”
沈昔月眼睛微微睁大，想了想道：“可是这些证据还不足，她如果不承认，硬说虞念灵是你的孩子，我们也无可奈何。”
“这种事很难说清楚，只要我一天没有恢复记忆，就不会有确凿的证据。”苏明迁道：“所以我想试探她一下。”
“她如此费尽心机，必然是有所图谋，可她来苏府这么久，一直没有什么动作，似乎就只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与其坐以待毙下去，我想让她知道我已经怀疑她了，这样一来她说不定会自乱阵脚。”
“毕竟等我上任后，有了官职，能查到的东西就多了，说不定从府衙的记录里能查到她的身份，我觉得她最近已经有些慌了。”
沈昔月回忆了一下，自从苏明迁的调令下来后，虞宝琳好像确实有些自乱阵脚，她甚至派人给苏明迁送过一回参汤，似乎很想麻痹苏明迁，不想让苏明迁怀疑到她身上。
杳杳睡觉很不老实，这么一会儿功夫两只小脚丫就从被子里蹬了出去，两只小手也举过头顶，睡得四仰八叉的。
苏明迁含笑捏了捏她的脚趾头，把她的两只脚丫塞回了被子里。
这样跟娘子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女儿就在身边睡得香甜，他感觉格外熨贴满足，全身泛着浓浓的暖意，连心里都觉得热乎乎的。
苏明迁抬头看向沈昔月，也伸手给她盖了盖被子，低声道：“夜深了，睡吧。”
沈昔月脸颊微微泛起红润，幸好有夜色遮挡。
夜色渐深，屋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
锦澜苑外，苏府的大门突然被拍响，一声连着一声，突兀的响彻安静的雪夜。
门房披了件衣服，打着哈欠，提着灯笼匆忙跑过去开门，雪雾迷眼，他揉了下眼睛才看清门前站着许多人，一个个手里拿着火把。
一顶八人抬的软轿停在门前，周围都是带着刀护卫。
门房一瞬间清醒过来，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攥紧了手里的灯笼。
“请问诸位是什么人为何深夜来此”
拍门的护卫双手抱剑，态度蛮横道：“贵人途经此地，遇大雪封城，听闻你们苏家乃是丹阳城大户，前来借住一晚。”
夜色太深，门房不敢轻易打扰主家，也不敢做主让这么多陌生人进去，站在门口面色犹豫。
他暗暗琢磨着，对方说是借住，态度却仿佛施恩一般，来头应该不小。
门房犹豫了几息，对方已经不耐烦起来，软轿里伸出一双纤纤玉手，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位梳着已婚发髻的夫人，姿容姣好，抬头淡淡看了带刀护卫一眼。
护卫微微颔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怼到护院面前，趾高气昂的晃了晃。
门房看清令牌上的字后大惊失色，赶紧奔向主屋禀报。
片刻后，主院里一盏盏灯亮了起来，苏昶顶着风雪来到门前，亲自将人请了进去。
他先给这些人安排了热腾腾的饭菜，又连忙派人去收拾屋子，把所有人都安置到了待客用的洛霞轩，再让小厮给他们的马匹喂草，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处理。
苏昶一直忙到夜深，将所有人都妥善安置好，尤其是那位贵客，所用之物无一不挑最金贵的给准备。
从洛霞轩里走出来，苏昶叹了口气，又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了膳房，拟好明早早膳的菜谱，将所有家仆叮嘱了一遍，让他们需得小心招待，不可有丝毫不敬。
待他能回房休息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景耀听到声响走出来，看了眼森严戒备的洛霞轩，心中微微闪过一丝疑惑，朝着苏昶走了过去。
“爷爷，府里来客人了”
“是，有贵客路过此地，借住一晚，你就别操心这些事了。”苏昶摆摆手，叮嘱道：“这两天你就待在屋子里安静读书，反正大雪封门，你也不能出去，切忌，不可以去打扰贵客。”
“……是，孙儿知道了。”
待苏昶走远后，苏景耀抬头看向洛霞轩的方向，眼睛阴冷的眯了眯。
这个所谓的‘贵客’身边能带这么多护卫，还个个持刀，必然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刚才打听过了，来人是位女子，穿的雍容华贵，他暗暗猜测此人说不准是京官的夫人。
如果能跟对方搭上关系，说不准以后能有用得到的地方。
苏景耀心里有了主意，很想去试一试。
不过现在天还没亮，他只能待天亮了再想办法过去碰碰运气。
……
杳杳一觉醒来，也听说府里来了位贵客。
外面大雪封门，雪不知何时终于停了，婢仆们正在院子里扫雪，不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
苏明迁昨夜回来的晚，今天又因为大雪不能出门，难得睡了个懒觉，杳杳醒了他都没醒。
杳杳在暖炕上打了个滚，坐起身来，她看了看正在涂唇脂的娘亲，又看了看睡得很熟的父亲，忽然狡黠的笑了起来。
苏明迁睁开眼睛，就看到白白嫩嫩的奶团子抵在眼前，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含着笑意。
他迷迷糊糊的笑了笑，把人抱进怀里，举起来扔高又接住，如此反复两次，杳杳笑弯了眸，张开小手臂咯咯的欢呼着。
苏明迁看着女儿盈满笑意的大眼睛，唇角扬起慈爱的笑容，抱着她坐了起来，轻轻给女儿捋顺睡得乱糟糟的头。
他转头望去，沈昔月坐在妆奁前，望着他笑的肩膀颤动。
苏明迁傻乎乎的跟着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今天妻女看到他都笑得格外开心。
……等等！
苏明迁笑容一僵。
这种感觉为什么有些熟悉
他低头望过去，杳杳靠他怀里捂着嘴巴，笑得像只小狐狸。
苏明迁飞快从暖炕上跳了下去，找了面镜子照，镜子里的他，嘴上涂着红红的唇脂，眼皮和眉心上也涂着唇脂，活像是唇脂成了精，一眼看去红彤彤的，他差点把自己都吓到了。
杳杳吭哧吭哧爬下暖炕，在父亲发怒之前，火速溜走了。
只要她跑的够快，父亲就抓不到她！
风雪初晴，空气里还有些冷。
大家已经在院子里清扫出一条路，杳杳去隔壁洗漱后，披着斗篷跑出来，好奇的在白雪砌成的过道里穿行，仿佛在走迷宫一般。
她看着周围快跟她一般高的‘雪墙’，忍不住觉得有趣，一个劲往前走。
杳杳个子小，又有高高的雪堆遮挡，没人发现她悄悄跑出了锦澜苑。
杳杳走了一会儿，望着偌大的苏府，一路朝着洛霞轩的方向走去。
听说府里来了贵客，她也想去看看贵客长什么样。
……
虞宝琳昨晚没睡好。
前半夜风声萧瑟，听起来鬼哭狼嚎的，虞念灵吓得直哭，她只能抱着虞念灵一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后来虞念灵好不容易睡着了，她才刚躺下，外面就传来吵闹的声响。
她警惕的听了听，发现是苏府里来了客人，苏昶把客人安置到了洛霞轩。
虞宝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面一直吵吵嚷嚷，她被吵的根本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消停了，却已经天光微亮。
虞宝琳越想越气，她在苏府怎么也算是半个主人，有正当的身份，可苏家一直让她住在洛霞轩里，洛霞轩好是好，可这是给客人住的地方，她和念灵怎么看都像是苏家的外人，那些人根本没将她看在眼里。
最可恶的是府里来了客人，苏昶竟然还要安排住在这里，她觉得烦不胜烦。
虞宝琳最近本就没有休息好，苏明迁马上就要上任为官了，她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当初她觉得苏明迁失忆了，什么都不会，跟个傻子差不多，就没费心思取假名，而是用了真名，现在时移世易，她怕苏明迁会去查她的籍贯。
如果被苏明迁查到她是罪臣之女，又是厉王府的婢女，恐怕会怀疑起她，暴露她的身份。
这些日子她辗转难眠，觉得提心吊胆的，却舍不得苏府的荣华富贵，不愿意离去。
外面又传来吵闹声，似乎是那位贵客睡醒了。
虞宝琳憋着一肚子气起了床，披了件衣裳，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想看看这位深夜扰她清静的客人究竟是什么人。
她如果再不彰显一下自己的地位，这府里的人恐怕就更不把她看在眼里了！
……
苏景耀心里惦记着那位住在洛霞轩里的贵客，早早就起床了，盥洗过后换上一身锦服，头戴冠帽，腰坠玉佩，看时辰差不多了，猜测贵客应该已经起了，就整理了下衣裳，抬脚走了出去。
他在洛霞轩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要进去送早膳的丫鬟。
他挡住丫鬟的去路，把早膳接了过去，摆摆手让丫鬟退下，自己亲自端了进去。
门口的护卫仔细询问过他的身份后才放他进去，他愈发觉得里面住的人不简单。
他远远望去，一名穿金戴银的女子正站在院子里赏梅，姿态优雅大方，单单是脖颈上的项链就价值不菲，更别提她鬓发上的那支如意簪，一看就做工精巧，镶嵌的每一颗宝石都熠熠生辉，是丹阳城里少见的稀罕物。
苏景耀唇角勾了起来，笃信对方肯定是个官夫人。
他唇角扬起温和的笑容，拎着食盒走了过去，“夫人。”
女子转过头来，露出姣好的面庞，柳叶弯眉，鼻梁高挺，眉宇间的神色透着几分霸道的蛮横。
苏景耀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乃苏家大公子苏景耀，是来给您送饭的，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女子折下一枝梅花拿在手里，闻言轻轻掀了下眼皮，没有搭理他。
苏景耀毫不气馁，稳稳拎着手里的早膳，笑容满面问：“夫人，您想在哪里用饭我给您端过去，我家厨子的手艺还可以，您等会好好尝尝。”
女子低头轻轻嗅了嗅梅香，冷淡开口：“放桌子上吧。”
虞宝琳款步走过长廊，心里打定主意，这次非得狠狠奚落那客人一番，最好经过此事能让苏昶意识到，她现在才是洛霞轩的主人，要么苏昶让她和念灵搬去更好的院落住，要么苏昶以后都不要再安排客人住过来。
她素来喜欢清静，一点都不想让人扰了她的清静。
虞宝琳走过拐角，端起主人家的气势，阔步向前走去。
她远远见苏景耀和一女子站在一起，那女子应该就是昨夜的客人。
虞宝琳边走边暗暗打量那女子身上的衣裳，那是上京最流行的云缎锦，以前祁凌风最喜欢她穿这种衣料，说摸起来顺滑松软，手感极佳。
想起祁凌风，虞宝琳盯着那女子身上的衣裳怔了怔神，待回过神来，那女子恰巧转过头来。
她抬头望去。
两人四目相接，脸色同时骤然巨变。
虞宝琳脚步猛地顿住，如遭雷劈的定在原地。
……尹青青！
往日的回忆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虞宝琳眼中涌起强烈的恨意，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浮起猩红血丝。
一阵冷风吹起地上的残雪，她猛地回过神来，抬手遮住面容，一步步慌乱后退，手指一直打着哆嗦。
尹青青眼睛眯起，用力折断了手里的梅枝，脸上弥漫起一股杀意。
虞宝琳的样子就算化成灰她也不会认错！原来虞宝琳消失这么多年，是藏在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苏景耀察觉到她面色的变化，被她身上的杀气震慑的往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问：“您认识虞姨娘”
尹青青冷冷盯着慌乱转身的虞宝琳，“虞、姨、娘”
“是啊，她是我三叔的妾室。”苏景耀眼中闪过疑惑，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尹青青根本不信虞宝琳会嫁给其他人，直接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她可有孩子”
她急需知道当年虞宝琳肚子里怀的那个孽种是不是还活着，这些年她想起此事就寝食难安。
苏景耀老实回答，“有个女儿。”
尹青青一下子掐紧了手心，“多大了”
苏景耀仔细想了想，“快满五岁了，生辰应该是在冬天。”
尹青青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周身霎时被煞气笼罩，眼神锐利的投向不远处的虞宝琳。
虞宝琳神色慌乱，大脑一片空白，飞快走出院子，没注意前面的路，跟迎面走来的杳杳撞到一块。
杳杳哎哟一声，猝不及防的摔在地上。
虞宝琳神色一动，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第一反应就是她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念灵。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把杳杳从地上抱了起来，亲昵的揽在怀中，转身挑衅的看了一眼尹青青，令尹青青看清她怀里孩子的面容，然后抱着杳杳飞快离去。
一眼都没看到里面的客人就突然被抱走的杳杳：“”
尹青青瞳孔一缩，目光紧紧的盯着她们，厉声问：“那个就是她女儿吗”
苏景耀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她的面色，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虞宝琳怀里抱了个女娃娃，已经转身离去，根本没看清楚面容。
不过能出现在洛霞轩里的只会是虞念灵，虞宝琳来苏府这么久，一直都摆着高姿态，除了虞念灵外，从来都没有抱过其他孩子，所以苏景耀毫不怀疑地点了点头道：“对，就是她。”
尹青青面色猛沉，眼中怒气横生，姣好的面庞都变得扭曲起来。
她把梅枝狠狠摔在地上，脚踩上去，用力碾碎花蕊。
“这么多年都不见踪影，原来是藏在这了，竟然还敢把孽种生下来！”
苏景耀见到她眼中的杀意，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虞宝琳把杳杳紧紧抱在怀里，飞快往前走，杳杳反应过来，用力挣扎起来，她不喜欢虞宝琳，才不想让她抱！
可虞宝琳将她抱的极紧，发现她想挣脱，还抬手捂住她的嘴，不断迈着步子往前走。
杳杳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抖，面色很苍白，就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样。
虞宝琳抱着她一路走出洛霞轩，正遇到过来寻人的沈昔月。
沈昔月见杳杳被她禁锢在怀里，脸都憋白了，顿时面色一变，冲过来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将杳杳抢了过去。
沈昔月心跳的飞快，确定杳杳没事后才定了定神。
虞宝琳脸被打的偏向一边，半张脸肿了起来。
沈昔月抬头冷冰冰的瞪向她，“别碰我女儿，我不管你待在这个家里有什么目的，但是你如果敢伤害我女儿，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抱着杳杳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虞宝琳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倏然笑了起来，眼神晦暗而没有光亮。
“我是不会伤害她，但别人会不会伤害她，我就不知道了……能替王爷的女儿去死，是她的福气。”
虞宝琳轻声喃喃着，阴沉低哑的话语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待到晌午后，城外的路竟然通了。
原来是尹青青派人去找知府，逼着知府派人去铲雪，上百名百姓忙了一上午，终于硬生生给她铲出了一条路。
尹青青一行人立即就要启程，一刻也不愿意多待。
苏昶这才派人通知各房，说厉王妃回家省亲，途经此地，路遇大雪，在苏借留宿了一夜，现在王妃即将启程，所有人到门口相送。
他之前不说尹青青的身份，是怕有人惊扰了对方，现在他们一行人要离开，苏家人自然得尽到地主之谊，出门相送。
众人得到消息，整座府里都沸腾了。
昨夜竟然有王妃住在他们苏府！
大家神色激动，纷纷挑出自己最好的衣服穿上，赶去大门口送行。
杳杳听闻昨夜留宿的贵客是厉王妃，不由愣了愣。
厉王妃不就是男主祁凌风的王妃么！
这可是个狠人啊！当初虞宝琳在她手里吃了不少暗亏，虞宝琳和祁凌风之间的感情也因为她从中作梗而误会丛生，如果不是虞宝琳果断带球跑，令祁凌风日思夜想，反而逐渐认清自己非她不可，说不定尹青青就成功将他们挑拨离心了。
尹青青身为书中恶毒女配，虽然不是好人，却也有可怜之处。
祁凌风对尹青青根本就没有感情，他就是利用她来做挡箭牌，保护虞宝琳的，他还利用她家里的关系在朝中结党营私，谋划谋反之事。
后来祁凌风利用完她，查到她当初陷害虞宝琳的事，顿时怒火中烧，赐了她一杯毒酒，还将她全家流放，简直是下场凄惨。
杳杳跟着沈昔月去了苏府门口，亲眼见到了尹青青。
原来这就是贯穿全书的挡箭牌！
她转着小脑袋四处看了看，虞宝琳称病没有出现。
杳杳不由遗憾，虞宝琳如果来了，她就可以看到情敌相见的壮观场面了。
虞宝琳前半生受尽委屈，最后成了的赢家，尹青青前半生受尽宠爱，最后却输的一败涂地。
这两人直到最后才知道谁才是祁凌风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可谓是纠纠缠缠、恩恩怨怨了一辈子。
杳杳忍不住疑惑，早上虞宝琳那么反常，难道是见到了尹青青
她满心疑问，可惜既不能问，也想不起更多的剧情。
裴元卿也没有出来，杳杳猜测他可能是怕这些人来自上京，会有人认出他来。
苏景耀站在人群里，眼神里闪烁着激动的光。
他从得知尹青青的身份后，就难以冷静下来，她竟然是王妃！这可是在丹阳城里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的大人物，这种机遇能有一次已经很难得了。
尹青青面色冷淡的跟苏昶告别，没理会其他人热情的注视，不耐烦的钻进了软轿，余光扫过站在后面的杳杳，眸光冷凝，看了眼身边的护卫。
护卫微微颔首，握紧了手里的刀，看向杳杳的目光里闪动着森冷的寒光。
苏景耀眼看着队伍就要起行，不甘心错过这样的机会，咬了咬牙，豁出去的扑向软轿，挡住轿帘，压低声音对里面的尹青青道：“王妃，我愿意为您效劳，只要您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什么都行。”
尹青青挑眉看了他一眼，轻轻勾起红唇，仿若毒蛇吐信一般道：“我要你堂妹的命也行”
苏景耀眸色微动，吐出一个字：“行。”
尹青青嘲讽的笑了起来，眼神冰冷地看向杳杳，对他道：“留意你这妹妹和虞宝琳的行踪，我的护卫会在丹阳城里逗留几天，如果她们出府，你立刻去通知他。”
苏景耀干净利落地点了点头，没带半点犹豫。
虽然他不懂尹青青讨厌的明明是虞宝琳和虞念灵，为什么却要杀苏杳杳，但他没有多问，他只要照做就行。
尹青青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边笑意扩大。
苏昶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见苏景耀莽撞的冲上前，就急忙道：“耀哥儿，你快回来！别惊扰了王妃！”
苏景耀看了尹青青一眼，低垂着头退了回去。
尹青青放下轿帘，冷冷的笑了。
什么狗屁姨娘，她跟虞宝琳斗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不过，虞宝琳心比天高，根本就不可能委身给人做妾，这分明就是幌子，虞宝琳生的明明就是祁凌风的种！
尹青青靠在软轿里，用力揉了揉额头。
她至今都忘不了祁凌风得知虞宝琳失踪时的疯癫模样，这些年即使祁凌风对她再好，这件事都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别以为她不知道，祁凌风这些年一直在派人暗暗寻找虞宝琳，如果他知道虞宝琳给他生了个女儿，肯定要把虞宝琳带回去。
尹青青眼中闪过一缕怨毒，当年她察觉虞宝琳怀了身孕，就想尽办法想除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惜她失败了，还打草惊蛇，让虞宝琳给跑了。
虞宝琳狡猾多端，竟然跑到这样一个富商家里做妾室，难怪他们始终找不到人。
任谁能想到当年高高在上的虞大小姐会给人做妾呢祁凌风如果知道此事非得气疯了不可。
尹青青得意洋洋的想，也许是老天爷在帮她，祁凌风费尽心思都没有找到的人，她却得来全不费功夫。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狠心了。
虞宝琳和那个孽种都必须斩草除根。
只有彻底除掉她们，她以后才能安枕无忧。
她要祁凌风心里只有她一个，祁凌风是王爷，她就是王妃，祁凌风以后得登大宝，她就要做他的皇后！
尹青青幽幽笑了出来，眸子里的光森冷阴暗。
苏昶望着软轿走远，狠狠松了一口气。
可算送走了这尊大佛了。
说起那位厉王，他也听过一些传言。
厉王虽然姓祁，却是一位异姓王，只不过后来屡立军功，才被赐了皇姓。
他原名凌风，赐了皇姓后才成了如今的祁凌风。
苏昶不知道，杳杳却想起一段书里的剧情。
其实祁凌风对冠以皇姓一事表面感恩戴德，实则心里厌恶至极，这也是他想要造反的原因之一，他觉得这是一种侮辱，是他无能的表现。
他暗暗下定决心，他要成为至尊，让整个天下都冠以他的姓。
杳杳忍不住感叹了两声，男主就是男主，别人觉得赐皇姓是一种荣耀，他却觉得是一种屈辱。
杳杳觉得有些冷，抱着暖炉颠颠跑去找裴元卿。
裴元卿的屋里一片暖意，他坐在火笼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
他没想过京中会来人，更没想过京中的人会住到苏府。
他这几年其实已经很少想到上京的事，可每次想起来，仍会觉得心中闷痛，只是不再那么愤慨，随着年龄渐大，他一直在尝试着去理解父皇的做法。
他伤心，却不想怨恨。
杳杳推门跑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元卿垂下眼眸，敛起眼中的情绪，把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假装在认真看书。
杳杳跑过来，看到他手边摆着一盘糕点，自然而然的张了张嘴巴。
裴元卿掰了一块芙蓉糕喂进她嘴里，杳杳慢吞吞的吃了，裴元卿又喂她喝了两口清水，给她擦了擦嘴边的碎渣。
杳杳轻轻眨了眨眼睛。
裴元卿刚来的时候，给她喂糕点都是整块塞进她嘴里，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后来她有几次差点噎到，裴元卿才渐渐学会怎么照顾她。
现在他已经能做的流畅又自然了，好像把照顾她刻进了骨子里一样，而杳杳也习惯了被他照顾。
他们早就已经彻底存在于彼此的生命里。
裴元卿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把目光从书里移开，抬眸看她，“怎么了”
杳杳在他旁边的毛毯上坐下，嘟了嘟唇说：“我有些担心庄子里，雪下的这么大，不知道那些佃户和庄稼怎么样了。”
裴元卿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捏了下她的脸，“雇主大人很负责嘛。”
杳杳推开他的手，气哼哼道：“我是认真的！”
裴元卿斜倚在旁边的桌上，翻过一页书，“等路通了，我陪你去看看。”
杳杳露出笑脸来，倚到他身上，软糯地唤了他一声：“哥哥！”
裴元卿掀了下眼皮，“怎么了”
杳杳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觉得你特别好！”
她不知道裴元卿的身世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裴元卿是她的元卿哥哥，无论他是谁，都只是她的元卿哥哥。
裴元卿哼笑了一声。
杳杳又说：“好人是会有福报的。”
裴元卿翻书的动作一顿，他的福报不会就是这个小丫头吧

第43章
冰雪渐渐消融,杳杳在屋子里待了三天，望着外面愈发晴朗的天气，有些待不住了。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庄里的佃户们,眼看着路上的积雪差不多都融化了，忍不住去找母亲,提出想去庄子里看看。
沈昔月斟酌过后同意了,她也有些担心庄子里的情况，只是有事忙走不开,她不放心让杳杳和裴元卿两个小孩子过去，便让窦嫣跟他们一块过去，还命人准备了一车棉衣，是给佃户们准备的，遇到这样的事,最苦的还是贫苦百姓。
临行前,沈昔月摸了摸杳杳的脸颊,叮嘱道：“今天你哥哥和外公他们会回来，傍晚时你爹爹会去接你们,然后带你们一起去城门外迎他们,我会在家给你们准备晚膳,这是你哥哥第一次参加科考，咱们好好给他庆祝一番。”
杳杳开心的蹦了两下，“也要谢谢外公和大表哥！”
沈昔月莞尔，“当然。”
杳杳抱了抱娘亲,沈昔月亲了亲她的面颊，将她送到了马车上,望着他们走远。
三人乘着马车一路朝着城外驶去。
杳杳掀开帘子沿路看过去，路上的冰雪都消融了,化成水滴，滴滴答答的从树梢、屋檐滴落，路边的大树被风雪压倒了不少，地上都是融化的雪水，混着泥土，泥泞四溅。
抵达庄子后，管事迎了出来，愁眉苦脸的带他们往里面走。
这场大雪让不少佃户遭受了损失，有些房屋被大雪压垮了，有些家里的畜牧被冻死了，庄子里一片愁云惨淡，管事也愁眉不展。
杳杳挨家挨户把棉衣派发下去，送到有需要的人手里，然后组织大家帮受损的人家修缮房屋，鼓励他们，只要大家齐心齐力，一切都会变好的。
大家见主家心里惦记着他们，路一通就赶来看望他们，像找到了主心骨，庄子里恢复了几分生机。
几人路过一户人家，一名老妪正在绣花，他们进去送棉衣，窦嫣被桌子上的绣品吸引，拿起来惊奇地看了两眼，诧异问：“这是双面绣”
老妪笑着点了点头，“对，是双面绣，年轻时跟我娘学的，现在年纪大了，没办法去田里干活，就做些绣品拿出去卖，补贴一下家里。”
“你这手艺若是去绣坊，一个月能拿不少工钱呢。”
“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就不去跟那些年轻人争了，少挣一点就行了。”老妪笑容可掬道。
窦嫣态度敬重道：“老人家，你可不可以教我我可以付银子。”
“你是杳杳小姐的姐姐，不用给银子。”老妪不以为然道：“你如果喜欢就留下来看看，其实不难的，我指导你几句，你应该就能学会。”
窦嫣犹豫了一下，见管事一直跟着杳杳和裴元卿，庄子里又都是熟人，便点了点头，留下学了起来。
杳杳对女红是半分兴趣也没有，把剩下的棉衣送完，就拉着裴元卿蹦蹦跳跳的去找庄子里的小孩玩。
庄子里又渐渐响起了欢笑声，家家户户里的老弱妇孺们都穿上了棉衣，忍不住露出欢颜，修缮房屋的一群人敲敲打打，干的热火朝天。
杳杳玩了一会儿，跟着庄子里的小孩们跑去山上捡地皮菜，裴元卿作为这些小萝卜头里最大的一个，只能认命的背上竹篓，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一行人慢吞吞地往山上走，杳杳第一次捡地皮菜，觉得十分新奇，她听说这种地皮菜炒鸡蛋很好吃，她想带些回去给大家炒来尝尝。
裴元卿跟着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意兴阑珊望着周围的景致。
林子里一片寂静，安静的有些出奇。
裴元卿眼皮动了动，忽然警惕的看向周围，身体下意识靠近杳杳。
刹那间，一名黑衣人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锋利的长刀，直直的挥向蹲在地上捡地皮菜的杳杳。
“杳杳！”裴元卿瞳孔一缩，大叫一声，扑过去推开杳杳。
杳杳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双眼瞪圆，满脸惊骇。
裴元卿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霎时冒了出来。
杳杳懵了一瞬，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待反应过来，赶紧扑向裴元卿，眼里沁出泪来。
周围的小孩子们惊叫出声，朝着四面八方跑过去。
“啊——呜呜——”
黑衣人踹走脚边一个碍眼的孩子，小孩摔在地上，哭的涕泗横流，爬着往前跑。
又有两名黑衣人从另一棵树上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挥着刀，齐齐朝杳杳逼近，满地乱爬的小孩们十分碍事，不时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们攥紧手里的刀，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的杀意。
杳杳发现这些刺客一直死死盯着她，显然她才是他们的目标。
她看了眼吓得惊慌失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小孩子们，又看了眼受伤的裴元卿，咬了咬牙，泪眼婆娑的爬起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她不能连累大家，更不能连累元卿哥哥！
“站住！”黑衣人大喝一声。
裴元卿心里一急，搬起手边的石头砸向黑衣人，拔腿追了上去。
杳杳两只小腿奋力向前扑腾着，可山上的积雪才融化，道路泥泞不堪，她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就不小心踩在了一块碎石上，身体一歪滑倒了，顺着山坡往下滚了几圈，跌的迷迷糊糊，沾了一身泥。
裴元卿心头跳了跳，冲过去拎起她的衣领，把她甩进背后的竹篓上，一刻不停的向前冲。
回庄子的路被黑衣人挡住了，他们只能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杳杳顾不得摔疼的身体，急道：“哥哥，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把我放下，快逃！”
“闭嘴。”裴元卿背着她健步如飞的向山下大步跑去。
黑衣人在后面紧追不舍，长刀劈砍着挡路的树枝，咔嚓声不断传过来，震动着人的耳膜。
杳杳坐在竹篓里，觉得自己都快飞起来了，耳边都是咻咻的风声。
裴元卿脑子飞快转动着，一边躲着黑衣人，一边专挑狭小的地方钻，他们两个腿短，根本跑不过那些黑衣人，唯一的优势就是灵活。
黑衣人们咬紧牙关，步步紧逼的跟在后面，他们选择在山上下手，就是觉得这里人少方便动手，没料到两个小崽子滑不溜秋，在树杈间钻来钻去，身手十分灵敏，想抓起来还真不容易。
裴元卿急促的喘息着，拼尽全力往前奔，黑衣人手里的刀刃几次跟他们擦肩而过，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身手了得又训练有素，绝对都是练家子。
裴元卿没时间思考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杳杳，因为每一次摔倒都可能会使他们两个丧命，他只能聚精会神的盯着前路，尽量把每一步都迈得极稳。
“臭丫头！你们跑不掉的！”
“砰——砰砰！”
寒风掠过耳畔，裴元卿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听到身后传来几声黑衣人的怒骂声，杳杳嘴里咕哝着什么，他疑惑的用余光瞥了一眼，瞬间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杳杳竟然随身带着弹弓！
她坐的竹篓底下竟然还装着山核桃！
她正用弹弓把一个个核桃射向那三个黑衣人，嘴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小丫头极损，射人的时候专挑眼睛射，黑衣人一边躲闪，一边还得小心脚下打滑的山坡泥泞，几次摔了个狗吃屎，一不小心还会被核桃打个乌眼青，气得一路破口大骂。
这给他们争取到了一些逃跑的时间，黑衣人追捕的速度不得不放缓，裴元卿见杳杳没危险就继续奋力往山下冲去，这次专挑山坡陡、地又滑的地方跑，害得黑衣人摔了一次又一次。
“砰——”杳杳每一下都打得极准，她一边把一颗颗核桃打出去，一边自夸起来，试图让自己不要那么害怕。
“杳杳可真厉害，不愧是用弹弓打杏子吃的小能手。”
“砰……吃杳杳一核桃。”
“杳杳真大方，他们要杀杳杳，杳杳还请他们吃核桃。”
其中一个黑衣人被核桃砸了一次又一次，在地上摔了一次又一次，耳边听着她嘀嘀咕咕的声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忽然气急败坏起来，大喝一声，抬手将手里的刀远远地甩向他们。
刀刃破风而来，杳杳惊叫起来，“哥哥！”
裴元卿回头望去，只来得及带着杳杳扑到旁边的滑坡上，他们顺着滑坡滚落，半路竹篓磕在石头上碎成两半。
裴元卿赶紧把杳杳从里面抱了出来，将杳杳护在怀里，杳杳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周遭飞沙走石，后面的黑衣人也顺着山坡滑了下来，一路紧追不放。
他们一直滚到山脚下，裴元卿的后背撞在石头上才停下来。
这一下撞的极重，裴元卿大口喘息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
杳杳焦急地抬头看他，瞬间红了眼眶，“哥哥！”
裴元卿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神来，把她的头按回怀里，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山脚下的马车跑去。
只要能跑到马车上，他们就有逃生的机会。
裴元卿心跳砰砰直响，他抱着杳杳拔足狂奔，不顾一切的冲向官道。
杳杳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敢发出声音，只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红着双眼瞪着追在身后的那些黑衣人。
眼看着马车就在眼前，裴元卿心中一喜，攒足劲向前奔去。
他抱着杳杳靠近马车，突然心生警惕，脚步迟缓下来。
裴元卿屏息凝神，定睛细看，没见到车夫的踪影，却发现马车下有一滩血迹。
裴元卿瞬间面无血色，猛地停下脚步。
他慌忙向后退去，马车里突然又冲出两名黑衣人。
裴元卿心里咯噔一声，转身就想往回跑，可后面那三名黑衣人已经追了过来，将他们两面夹击，围堵过来。
裴元卿血液一瞬凝固，有一种走至绝路的荒唐感，可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却提醒着他，他还不能放弃。
杳杳眼睛湿漉漉的靠在他的肩膀上，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冰凉的脸颊贴着他的肌肤。
黑衣人手里的刀泛着凛凛寒光，一步步逼近。
杳杳声音颤抖着，打着哭嗝跟他们商量，“你们就杀我一个，别杀我哥哥好不好”
裴元卿双手下意识将人抱紧，不动声色的一步步后退到马车旁，倏然猛地撞向拴着马车的马。
马受了惊吓，快速朝前跑去，那两名刺客被冲散，让出一条路来。
裴元卿趁机抱着杳杳飞速朝前奔去，明知逃不开，依然拼尽全力一试。
哪怕能多跑一步，哪怕能让杳杳多活一刻，就能多一丝希望。
“站住！”黑衣人大吼一声：“你现在把她放下我们就饶你一命！不然连你一块杀！”
裴元卿脚下片刻也不停，迈着大步不断往前冲。
“哥哥……你把杳杳放下吧呜呜……”
裴元卿听着杳杳软糯的哭声，一颗心控制不住的疼了起来。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踏踏马蹄声，裴元卿抬头望去，眼中一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脚下跑得更快。
苏明迁骑马而来，见此情形瞳孔猛的一缩，他飞快打马冲了过来，“快上来！”
裴元卿边跑边伸出手，苏明迁一把拽住他的手，用力将他们拉到了马上。
他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挥着马鞭往前跑，“驾！”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眼睛一眯，依样画葫芦，像之前那个黑衣人一样，动作飞快地将长刀甩了出去，长刀横扫过马蹄，马儿跌倒，三人从上面摔了下来。
苏明迁心底发寒，就势捡起地上那把长刀，紧紧攥进手里。
他看了一眼爬起来的裴元卿，声音里带着一抹决绝，“快带杳杳走。”
裴元卿抬起头，这一刻他们默契的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目光同样坚定。
裴元卿点点头，把杳杳扛到肩膀上就朝前冲去。
无论如何都要让杳杳活下去！
苏明迁横刀挡住那五名黑衣人。
黑衣人们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这么难解决，不由暗暗咬牙，他们已经损失了两把刀，现在只有三个人手里有刀，心里都急了起来，下手愈发狠辣，毫不犹豫的冲向苏明迁。
苏明迁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有五个人，他能做的只有多拖一刻是一刻。
他双目赤红，大吼一声，举起刀冲了过去。
裴元卿抱着杳杳向前跑，脑袋飞快思索着，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走笔直的官道，这条路更平坦，可是也一览无遗，黑衣人轻易就能找到他们，路上人烟稀少，一眼望去连个人影也没有，恐怕没有人能帮他们，现在是冬天，草木都光秃秃的，连个能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他和杳杳唯一的优势就是身子小够灵活，在这样平坦而宽敞的官道上他们讨不到丝毫便宜，很容易就能被那些黑衣人追上。
裴元卿抿紧唇角，选择了另一条路，拐弯冲到了庄子旁边的那座山上。
他记得曾经看到这座山上有炊烟，而且从那些炊烟的情况来看，山上住的人可能不在少数。
他想赌一把，赌这座山上有人住，赌赢了至少还有活着的希望。
苏明迁本就是个书生，哪怕手里有刀，也难以抵挡几个回合，更何况对方还有五个人，他拼尽全力伤了一名黑衣人的手臂，不一会儿功夫就被掀翻在地。
苏明迁倒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眼前阵阵泛黑。
黑衣人们抬脚就想去追人，他翻过身，用力抱住为首那个黑衣人的腿，不让他离开。
黑衣人眼中浮起狠厉的阴霾，抬起手里的尖刀就想刺向他的背部，可想起王妃叮嘱过，只杀这个小丫头和虞宝琳，尽量不要把事情闹大，免得会引起王爷的注意，他犹豫了一下，改为用刀柄用力的砸在他身上，一脚把他踢开。
苏明迁身体飞出去，脑袋重重的磕在石头上，挣扎着失去了意识。
杳杳趴在裴元卿的肩膀上看到这一幕，眼泪霎时喷涌而出，尖叫大喊：“爹爹！”
裴元卿咬紧牙关，没有回头，带着杳杳继续朝山上奔去。
山林掩映，他带着杳杳飞快穿梭在林间，其实他早就已经精疲力竭，却强撑着一口气不断的往前逃，渐渐连双腿好像都变得麻木了。
杳杳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呜哭着，哀声恳求：“呜呜哥哥，你把我放下吧，杳杳不想让你死。”
裴元卿笑了一下，把她往上颠了颠，边往前跑边想，不但这一刻他放不下，这辈子他可能都放不下这个小丫头了。
黑衣人已经从山脚下追了上来。
裴元卿毕竟只有十岁，就算跑得再快也难以跑过五个训练过的刺客，跑到半山腰就被追了上来。
黑衣人一刀砍过去，噌的一声，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裴元卿抱着杳杳狼狈的滚了一圈，堪堪躲过。
屏息间另外几名黑衣人也扑了过来。
裴元卿和杳杳咬咬牙，扑向旁边歪斜的大树，合力推了起来，那棵大树本就被大雪压倒了大半，树根拔出地面，竟然被他们推动了。
大树倒下，暂时挡住了那几名黑衣人的路，裴元卿用力踹了一脚，大树朝山下滚去，黑衣人吓得四散，不得不慌忙朝旁边避开。
裴元卿飞速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带着杳杳往临近小溪的方向冲去。
其中一名黑衣人踩着大树飞身而来，冲他们高高举起手里的长刀，杳杳用力把手上的弹弓砸到他脸上，砰的一声，那弹弓是铁做的，打人极疼。
黑衣人捂着眼睛哀嚎一声，痛苦尖叫。
裴元卿借机扛着杳杳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荡了起来，掠过底下的小溪，跳到了对岸。
他脚踩在淤泥里，一时挣脱不开，身体脱力的摔在地上。
裴元卿痛苦地蜷缩在小溪边，溪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他脑海空白的几息，恍惚间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在相似的地方被苏昶捡回去的。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每一次遇到刺客他都只能逃。
黑衣人们紧追不舍，踏着结冰的溪水又追了过来。
裴元卿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头，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挡在杳杳面前，像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幼狼一样狠狠盯着对面的敌人。
“小子，你不是很能逃吗怎么不逃了”黑衣人追了这么久，早就怒火中烧，决定连这个小子一并杀了干净。
裴元卿急促地喘着气，目光锐利的盯着为首那个黑衣人的脖子，决定就算死也要狠狠咬他一口。
杳杳牢牢握住他的手，这一刻忽然觉得一点都不怕了。
一触即发之际，一阵悠扬的口哨声突然传来。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人坐在溪水旁，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冰面上凿出一个洞，竟然正在钓鱼。
他吹响口哨后，一只鹰隼横空掠过，挥动着翅膀飞向山顶。
裴元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的朝着那人喊：“李叔！”
坐在河边钓鱼的人正是戏楼里的武生李忠，裴元卿上次就是看到他进了这座山，才知道山里住着人的，没想到他悄悄在这。
裴元卿心里的那根弦倏地一松。
他赌对了！
李忠抖了抖手里的鱼竿，抬起头来，“你们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为首那个黑衣人冷笑一声，耐心告罄，杀意凛然的提起手里的刀，“又来一个送死的，既然你们认识，那就一起上黄泉吧！”
他一摆手，两名黑衣人跟着他冲向李忠，剩下的两个转身要先砍了杳杳和裴元卿。
裴元卿眼疾手快的拎起杳杳，旋身躲到树后，搬起一块石头用力的砸了过去，然后让杳杳踩着他的肩膀爬到树上。
裴元卿抬头望去，李忠动作飞快，已经抢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刀，一刀砍了过去，将其中一名黑衣人逼得后退数步，吐血倒地不起。
裴元卿眼睛猛的亮了起来，他果然会拳脚功夫！比他想的还厉害！
黑衣人的紧追不舍，却容不得他多想。
裴元卿利用灵活的身体围着树转，不时搬起石头砸向那两名黑衣人，树下就是冰面，踩在上面走得过急就会滑倒，黑衣人不像小孩子身体那样灵活轻巧，追的万分艰难，还要时不时躲避砸过来的石头。
裴元卿也不跟他们硬杠，就一直转来转去拖延时间，他们追的猛，他就上窜下跳，他们追的缓，他就围着树绕来绕去。
杳杳在树上拽了根长长的树枝，不时伸过去捅树下两名黑衣人，还是专门挑眼睛捅，把两名黑衣人气的火冒三丈，他们眼睛本就被核桃砸成了淤青，现在这个臭丫头还对他们的眼睛动手。
那两名黑衣人眼看着一时半会抓不住这两个小崽子，只能转而先去杀李忠，只留下一人跟他们周旋，免得两个小崽子趁机逃了。
裴元卿担忧的朝李忠看过去，怕他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会连累到他。
他正思考着对策，陡然发现李忠以一敌三竟然也不见惊慌。
那柄长刀在他手里仿若一柄软剑一样灵活自如，挥、砍、拍、砸，他每一下都用着巧劲，气势十足，比他在戏台上还要威风，仿若真正的大将军一般，既猛又凶。
裴元卿眼中闪动着光芒，他也想变得这么强，也想能够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踏踏的脚步声从山上传来，鹰隼翱翔于天际，俯身而下，竟然带着一群人冲了过来。
那些人身穿短打，身体强壮，手里拿着木棍和刀枪，很快跟那几个黑衣人打了起来。
裴元卿心中一喜，万分惊喜的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黑衣人眼看情况不妙，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周遭都是杀伐声，寒风凛冽，吹的人脸颊泛疼。
裴元卿见局面被控制住，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定，身手把杳杳从树上抱了下来。
杳杳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哭的双眼红肿，脸颊泛白，脱力的倒在裴元卿怀里晕了过去。
……
这一夜苏家灯火通明。
先是苏景毓在城外久未等到杳杳他们，也不见苏明迁的踪影，不得不回到了府里，想跟母亲说一声派家丁去找找。
回到府里他才发现，锦澜苑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窦嫣面色仓皇的带人把昏迷不醒的苏明迁抬了回来，
据她所说，杳杳和裴元卿在庄子里失踪了，与他们一起上山的孩子哭着跑回去说他们遇到了黑衣人，那几名黑衣人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刺杀杳杳，追着杳杳和裴元卿跑了，
那些孩子说的颠三倒四，哭的声音含糊，大人们问了半天才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窦嫣得知情况后，立马焦急的带人四处寻找，他们在山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去了庄子外面找，紧接着在山脚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苏明迁，苏明迁脑后磕了一个大包，身上也有不少伤口，旁边还有一匹没了气息的马，看起来是经过了一番恶战。
他们在那附近没有发现杳杳和裴元卿的踪迹。
窦嫣只能先把苏明迁送回府，回来给大家报信，留下庄子里的人继续四处寻找杳杳和裴元卿。
沈昔月听后膝下一软，差点撅过去。
苏昶面容肃冷，立即召集来家丁，要带家丁出去找人。
还未等他们出发，裴元卿就满身伤的出现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晕过去的杳杳，身上湿透，一身是血的走了进来。
众人全都一惊，霎时眼眶通红。
整座府里彻夜未眠，大夫们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去。
大房和二房的人都赶了过来，围在院子里。
苏景耀惊慌的走来走去，不安的咬着指甲，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心虚和后怕。
夜色浓稠，直到天明时分，锦澜苑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幸好大家都没有伤到致命的位置。
苏明迁脑后的伤有些严重，不过出血不多，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杳杳身上都是些跌伤、蹭伤，晕过去主要是因为情绪太激动又惊吓过度，小小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回来后还发起了高烧。
其中数裴元卿伤的最厉害，他胳膊受了刀伤，又一路摸爬滚打，身上小伤无数，胳膊上的伤口撕裂，回来的路上他都是单手抱着杳杳，另一条胳膊都快没有知觉了。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昏过去，就这样一路强撑着回到了苏府，直到大夫确定杳杳没事，他才阖上双眼昏睡过去。
沈昔月站在床边，泪流满面。
裴元卿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染透，杳杳却被他保护的很好，身上只是一些小伤。
她想不通他们只是出去一趟，回来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为了方便照顾他们，沈昔月把他们三个安置在了一个屋里，现在她看不到哪一个都无法安心，只想时时刻刻守着他们。
苏景毓和窦嫣也寸步不离的陪她守着，直到他们三个情况稳定下来，杳杳退了烧，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
夜色再次来临，他们趴在榻边、桌子旁满身疲惫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所有人都睡得很沉，深深的跌进了一个相同的梦境。
虞宝琳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大家的梦里。
她先是天之骄女，然后跌落尘埃，成了厉王府里的一名婢女。
大家如走马观灯一般，看到了她和祁凌风纠缠数年的感情，也看到了虞宝琳和尹青青两人的争斗。
虞宝琳和祁凌风一路分分合合，直到虞宝琳不堪忍受，怀着身孕偷偷离开了王府。
紧接着画面一转，他们梦到了苏明迁。
他们亲眼见到了苏明迁落水的过程，见到苏明迁回来时还给未出生的孩子买了个拨浪鼓，然后目睹拨浪鼓沉入水底，苏明迁被水冲到了岸边。
梦境里，从王府逃跑的虞宝琳再次出现。
她身上盘缠用尽，正走投无路之时，在河岸边发现了生死不明的苏明迁。
她先是试探着踹了苏明迁两脚，确定他昏死过去后，搜刮走了苏明迁身上的财物。
她揣着银票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她靠近看了看苏明迁身上的衣裳，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决定。
她用苏明迁的银子置了间屋子，然后雇人将苏明迁抬了过去，随意的扔在厢房里，她又用苏明迁的钱给了隔壁邻居家半两银子，让他们照顾苏明迁，然后就没再看苏明迁一眼，任由他自生自灭。
随后，大家看到了苏明迁醒来后被她欺骗的全过程，她先是撒谎，又一次次圆谎，渐渐把谎言编织的天衣无缝。
梦里的画面很快再次转换，大家梦到了那天虞宝琳和尹青青相见的全过程，亲眼看到虞宝琳是怎么祸水东引，让尹青青误会杳杳才是她的孩子。
众人在梦里义愤填膺，恨不能手撕了她，可很快他们就在梦里看到了让他们一颗心几乎都要裂开了的一幕。
他们看到梦里那些刺客得了手，杳杳的年纪终止于五岁。
众人骤然惊醒，眼中俱是泪意翻涌，一时间痛得无法呼吸。
裴元卿惊坐起身，扯动了身上的伤口。
他捂紧疼痛的胳膊，这种疼痛却让他清醒过来，提醒着他什么才是真实。
杳杳没事，还好好活着，安然睡在暖炕上。
裴元卿以手抚额，久久没有抬头，努力梳理着梦中的情形。
梦里的他和杳杳没有定下婚约，他一个人住在苏昶的院子里，平时很少出门，跟苏家人没有往来，跟杳杳也根本不熟悉，所以杳杳遇刺时，他根本就不在场。
裴元卿想到这里，双手颤抖着，痛苦的抱住头，无法忘记梦里看到杳杳停止呼吸那一刻摧古拉朽的痛苦。
他心里第一次无比感激这个婚约，不然他也不会搬到锦澜苑来住，不会跟杳杳朝夕相对，更不会改变今日的结局。
他已经无法想象自己会失去杳杳了。
稍微一想，就心神具痛。
众人缓了半天，才渐渐从痛苦的梦境中抽离，谁都没有说话，一颗心又沉又闷。
他们面面相觑，除了第一次做梦的裴元卿和苏明迁，其他人都很快意识到他们做了相同的梦境。
也许是上苍怜惜杳杳，才让他们梦到这一切。
一步步避开了原本既定的命运。
他们不自觉朝杳杳靠了过去，定定看着她，眼中俱是饱含泪意。
杳杳因为惊吓过度，在睡梦中也不自觉紧紧蹙着眉，面色透着脆弱的苍白，身体微微蜷缩着，让人看了心疼。
清晨的阳光从轩窗照进来，柔柔的洒在杳杳的身上，她脸颊白嫩，睫毛长长，看起来干净而纯净，让人看了愈发觉得心痛难忍。
杳杳睁开眼睛，就看到大家泫然欲泣地围着她。
刚刚梦到鸡腿被哥哥抢走而气醒的杳杳：“”
沈昔月含泪将她抱进怀里，其他人也泪光闪闪的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个易碎的瓷瓶一样。
“杳杳，永远不要离开我们。”沈昔月声音哽咽。
其他人也眼眶红红，看向杳杳的目光微微颤动着。
杳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忽然间福灵心至。
崽明白，大家一定是太喜欢崽了！
都怪崽太可爱！

第44章
杳杳喝了点粥,刚发完高烧身体还很虚弱，在众人的注视下，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众人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忍不住暗自垂泪，心痛的无以复加。
苏明迁心中怒火中烧,立即就想要起身去找虞宝琳算账,可他眼前一黑，又跌回床上,脑子里画面纷乱，以前的记忆和梦中的一切交织闪现，让他头痛欲裂。
沈昔月赶紧把他扶回去躺好，掏出帕子，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沈昔月明白他想做什么,叹了口气道：“不用去找虞宝琳了,虞宝琳在杳杳出门后就带着虞念灵逃跑了,我去看过了，她几乎把洛霞轩洗劫一空,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父亲派人去追也没追上,她应该早就做好准备，可能已经跑远了。”
苏明迁愤怒的捶了下床，“她分明是利用杳杳引开那些刺客，给她自己创造逃跑的机会。”
虞宝琳着实可恶,不但欺骗他、利用他，还破坏他与家人的感情,甚至还要害他的女儿！
她一心只顾她自己和女儿，根本不顾其他人的死活,一切以自己为中心，实在是阴险至极，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沈昔月皱眉道：“事已至此，我们很难找到她了。”
厉王派了那么多人马都找不到她，他们想要找到她实属是海底捞针。
窦嫣红着眼眶气愤道：“希望能从那几名刺客嘴里审出幕后真凶是谁，将人绳之以法。”
裴元卿听到她的话后，心里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他见过很多权贵，知道在尹青青这样的人眼中，那几名刺客的性命根本就不值一提，在她派他们去暗杀的那一刻，她就不会允许他们有出卖她的机会。
还不等裴元卿提出自己的想法，苏昶派去衙门盯着的人就回来禀报，那几名刺客在狱中自尽了。
众人沉默下来，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他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权贵的可怕之处。
他们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一点证据都没有。
苏景毓一步步从屋子里走出去，站在屋檐下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冷风一点点吹落在他身上，令人寒冷彻骨。
他拳头握紧，赤红着双目，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他会努力考科举，一步步往上爬，绝不让他们一家再任人欺凌。
那些上位者如果有恃无恐，那他就爬到跟他们同样的位置。
无论背后动手的人是谁，他都绝不会放过，哪怕是厉王妃，哪怕是厉王，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给妹妹报仇的！
屋子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痛苦的沉默着。
裴元卿脸上笼着一层寒霜，沉吟许久，开口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至少要保证他们不会再来伤害杳杳。”
苏明迁忍着脑后的剧痛，抬头问：“你觉得该怎么做”
他见过裴元卿在危机时刻是怎么护住杳杳的，知道他遇事冷静又有决断力，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忽略他的意见。
裴元卿抬头，双目沉□□：“去报官，状告虞宝琳在你失忆期间行骗，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跟她根本就没有关系，虞念灵也不是你的孩子，更要状告她不但在苏家行骗这么久，还卷走了苏家的财物，不问自取是为贼，就告她偷窃。”
沈昔月攥着帕子，眼睛微亮道：“刺杀的事我们没有证据，这件事却证据充足，府里的人都能作证，足以将她定罪，说不定还能引出她是厉王府逃奴的事，这样不用我们去找她，就会有官兵追捕她。”
裴元卿点点头，“尹青青知道刺杀没有成事，肯定还派人暗中留意着这里的情况，如此一来，她就会知道自己被虞宝琳设计了，也会知道杳杳根本不是虞宝琳的女儿，那样杳杳就安全了。”
裴元卿抿唇道：“尹青青得知真相后必定恼羞成怒，不会放过虞宝琳，不如就让她们狗咬狗。”
她们二人相斗了那么多年，再见面肯定要斗个你死我活，与其他们亲自动手，倒不如让她们拼个鱼死网破，反正她们都有份害杳杳，谁也不比谁干净。
他们虽然知道真相，但得知真相的方式太过匪夷所思，根本没办法说出来，不如索性躲在暗处，韬光养晦，早晚都会有报仇的一天。
苏明迁和沈昔月闻言眼睛亮了亮，立马着手去办。
苏明迁身体不便，于是亲手写了封状纸，让苏昶带去衙门状告。
苏昶也没闲着，他思量一番后，暗中派人在府里清查，那些刺客能那么精准的找到杳杳，极有可能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说不定内应就在苏府当中。
如果苏府里有这样的毒瘤，就一定要揪出来。
苏府风声鹤唳，杳杳对这一切却浑然不知。
她醒来后发现爹爹还在沉睡着，裴元卿已经搬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她彻底退了烧，恹恹的趴在枕头上，看向躺在旁边的苏明迁。
苏明迁这几天想起了不少过往的记忆，思绪太过混乱，脑后的伤口也一阵阵的泛着疼，大多数时候都在沉沉睡着。
杳杳看了看爹爹，想起爹爹被打晕的那一幕，伸手抱住了他，软乎乎的脸蛋贴过去，轻轻蹭了蹭爹爹的脸颊。
跟爹爹贴贴！
看在爹爹受伤的份上，她以后就不在爹爹脸上乱画乱涂了！
杳杳心里惦记着受伤的裴元卿，跟爹爹贴了会儿，给爹爹盖了盖被子，从暖炕上爬下去，颠颠跑出去看望裴元卿。
她的脚步声走远后，苏明迁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小丫头离开的方向，心花怒放的摸了摸脸颊，觉得受再重的伤都值了！
谁说他的小棉袄漏风明明又暖又贴心！
苏明迁心口的那团郁气稍稍散了些，只要女儿还好好的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裴元卿靠在床边看书，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头发随意披散着垂在身后，一只胳膊绑着白布，眼眸微垂，握着书册的手指骨节分明，只是手背上有许多蹭伤，有些已经结痂了，红肿还没有消下去。
杳杳爬到床上，挨挨蹭蹭的坐过去，软乎乎问：“哥哥，你没事吧”
裴元卿看了一眼她轻蹙着的眉心，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故意逗她，“有事啊……谁说我没事”
“啊”杳杳顿时急了起来，哭唧唧问：“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裴元卿伸手在她泛红眼皮上按了一下，“不许哭。”
杳杳吸了下鼻子，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听话的忍着眼泪。
裴元卿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眼，心底泛软，声音不自觉柔和起来，“我有事是因为有个小姑娘逃跑的时候一直让我自己先跑，我很伤心，下次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杳杳不回答他的问题，扭过头去，哼哼唧唧，“你吓到我了。”
裴元卿看着她倔强的眉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她就像个不倒翁一样倒在了旁边的床铺上。
“生气了”裴元卿问。
杳杳囫囵坐起来，“杳杳才不生气呢，杳杳是好孩子，不像哥哥那么小气。”
裴元卿哑然失笑，想起她在梦中的样子，心底却忍不住发酸。
大家虽然都默契的没有提及那个梦，仿佛害怕说出来梦境就会成真一样，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梦里看到的情形很有可能都是真的，那是原本命运既定的轨迹，只是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出现了转机，接下来的一步步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绝不会让梦境里的事情再发生。
裴元卿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让杳杳坐过来，像以前一样给她读书听。
杳杳安静听了一会儿，依然觉得担心，嗫嚅问：“哥哥，你的伤真的不重吗”
“当然。”裴元卿挑了挑眉，看起来浑不在意道：“哥哥这么厉害，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杳杳看他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放松力气倚到了他身上。
裴元卿身体僵住，疼的倒吸了口凉气。
杳杳一回头就见他脸色发白，不由愣了愣，“哥哥，你怎么了”
裴元卿抖着嗓音，默默换了个姿势，“没事，忽然想起外公临走前布置的课业还没写而已……”
杳杳狐疑的看了他两眼，裴元卿向来说到做到，如果答应过外公会写，以他的性格应该早就写完了。
裴元卿缓了缓神，转移话题道：“李叔虽然救了我们，但他不让我们把他救我们的事说出去，你记得要保密，千万不能声张。”
“为什么”杳杳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禁后怕的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神熠熠道：“那些伯伯们好厉害，噼里啪啦就把坏人打跑了。”
“他们让我们说出去，想必是有难言之隐。”
裴元卿心中暗衬，以李忠那样的身手却屈居在一个戏楼里唱戏，很有可能是为了掩饰身份，沈路云应该早就知道此事，所以之前提起来才会躲躲闪闪。
山下那些人看起来更像土匪，他们躲在深山老林里，其中必定有原因，裴元卿怀疑是他们的身份有问题，不过从他们救人的举动来看，他们应该都不是坏人。
“杳杳想谢谢伯伯们。”
她当时晕倒了，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等睁开眼睛就已经在家里了，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裴元卿想了想道：“等养好伤，我们就去谢谢他们。”
杳杳点点头，趁着裴元卿没留神，突然撩起他的里衣，露出光滑的前胸和后背。
裴元卿想遮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他白皙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很多渗血的地方，看起来触目惊心。
杳杳一下子红了眼眶，眼泪像珠子一样连成串落下来，“哥哥你骗人……”
裴元卿神色一慌，赶紧把里衣拽下来挡住伤处，抬手给她擦掉泪珠，低声道：“都是些皮外伤，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没伤到里面，养几天就好了。”
杳杳眼泪一直往外冒，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哥哥，你会不会死，会不会离开杳杳杳杳害怕。”
裴元卿牵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郑重道：“哥哥向你保证，哥哥不会死，会一直陪着你，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杳杳小声啜泣，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
裴元卿摸了摸她的头，知道小丫头是吓到了，一时半刻缓不过来。
接下来几天，裴元卿每天醒来都能看到杳杳眼泪汪汪的趴在他床边，望着她的伤处问：“哥哥，怎么还没好”
裴元卿看了眼被掀起的衣襟，默默把衣服拉了下去，“……”倒也没有那么快好。
杳杳眨着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问：“哥哥，你说的‘几天就好’到底是几天”
裴元卿骗小孩经验不足，有些头疼，含糊不清说：“还得几天吧。”
杳杳眼里的泪珠又涌了上来，浓密的睫毛濡湿，眨眼时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轻轻颤动，她眼角泛着红，看起来特别委屈。
裴元卿按了按额头，无奈道：“你是水做的吗”
杳杳懵懵懂懂地想了想，回答道：“杳杳如果是水做的，那一定是桃汁做的，杳杳喜欢桃子味。”
裴元卿笑着掐了下她粉嫩的脸颊，“让哥哥看看能不能掐出桃汁来。”
“唔。”杳杳不躲不避的任他掐着，认真想了想，嗫嚅道：“哥哥如果是水做的，那一定是苦瓜水做的。”
裴元卿好笑的挑眉，“是因为哥哥像苦瓜吗”
杳杳摇了摇头，“因为每次哥哥一流血，杳杳就觉得嘴里心里都好苦。”
裴元卿听着她稚嫩的童言童语，怔了怔，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惶惶然松开手，心底升起一股茫然的挫败感，忽然觉得，他可能这辈子都要败在这小丫头的手里了。
她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就让他觉得替她去死也是甘之如饴的，她好像生来就是拿捏他的。
半晌，裴元卿哑声说：“哥哥以后都不流血了，不会再让杳杳觉得苦了。”
杳杳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她讨厌裴元卿受伤。
十余天后，裴元卿身上的青紫痕迹渐渐褪去，好的七七八八了，杳杳终于不再继续掉她的小珍珠，恢复了蹦蹦跳跳的开心模样。
只是她偶尔半夜惊醒，还是会低低的啜泣几声，小手紧紧抓着沈昔月，每天早上也都必须要见到裴元卿和苏明迁，确认他们没事才行。
杳杳发现最近大家待她特别温柔，每次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稀世珍宝一样，连她多跑几步他们都要紧张兮兮，娘亲甚至每天都会多给他一颗糖吃！
杳杳嘴里含着饴糖，乐颠颠的摘了支梅花迈进门槛，听到里面爹娘正在说着话。
苏明迁脑后的伤口一点点好了起来，算是因祸得福，他竟然恢复了记忆，渐渐把以前的事都想了起来。
杳杳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爹爹温柔的嗓音。
“昔月，我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当年你我虽然是媒妁之言，但成婚后我是真心爱慕与你，”
“出事那年，我去于安镇见同窗，发现同窗和他的娘子十分恩爱，我心中羡慕，也十分想念你，本来想等回家就跟你说，我真心心悦于你，也想跟你如他们一般恩爱，厮守下半生。”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时隔几年我才有机会说出口。”
苏明迁顿了顿，小心翼翼问：“昔月，我现在跟你说这番话还来得及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紧张的呼吸声。
杳杳探头偷偷看了一眼，娘亲眼中含泪，神色纠结，望着爹爹脑袋上的伤口，拒绝的话语说不出来。
爹爹趁着娘亲心软，把娘亲抱到了怀里。
娘亲伸手想推开他，他龇牙咧嘴的喊伤口疼，说什么都不肯将人放开，惹的娘亲面红耳赤，只能无奈靠在他怀里不动了。
杳杳抱着梅花转身，悄无声息的跑了出去。
爹爹羞羞脸！
傍晚的天空晕染着绯红的光，像一幅美妙的画卷。
杳杳拐了个弯，跑进苏景毓的屋子里，看到桌上摆着一个青瓷瓶，踮着脚尖把梅花插进了青瓷瓶里。
她转过头，发现苏景毓正坐在桌案前看书，神色认真，连她跑进来都没有发现。
杳杳疑惑的歪了歪脑袋，她发现哥哥和元卿哥哥最近看书都好认真，哥哥明明都参加完童试了，竟然也不放松一下，读书比之前还刻苦，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杳杳蹦蹦跳跳的跑过去，“哥哥，你不休息吗”
苏景毓看到她，眼中浮起笑意，摇了摇头道：“哥哥要比以前更努力才行。”
杳杳跑过去从后面抱着他的脖子晃了晃，“为什么”
苏景毓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目光里透着坚定，“杳杳，哥哥会努力让你成为状元郎的妹妹。”
“好唉！”杳杳开心的跳起来，在原地转着圈，“杳杳以后会是状元妹妹！”
苏景毓看着妹妹的笑脸，唇边漫起一丝笑意，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妹妹永远这么开心，无忧无虑的长大。
杳杳离去后，他拿起旁边的火折子点亮烛火，再次把目光投到书上，准备挑灯夜读。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身上的伤一天天好了起来，苏府里看起来一片平静，却好像气氛欲加肃冷。
这天刚吃完午饭，寿安堂突然大闹了起来。
苏昶竟然让人把苏景耀押到祠堂，请出家法，狠狠抽了苏景耀一顿鞭子。
众人诧异不已，苏昶对子孙后辈们素来慈爱，尤其是孙子辈的这些孩子，他从来都没有动过手，连责骂都很少，他这次直接动了家法，显然是苏景耀犯了大错。
大房、二房都赶了过去，苏明迁和沈昔月也带着杳杳、苏景毓匆匆赶来，他们走进去一看，老太太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声嘶力竭，手掌不断拍打着地面，钱玉娇伏在地上掩面哭泣，也吵闹不休，她们性子相投，闹起事来配合的天衣无缝，能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大房和二房的人都站在祠堂门口，面色各异地往里张望着。
苏明德满脸愤怒的护在苏景耀身前，苏景耀光着上半身，背上全是累累鞭痕，看起来血迹斑斑。
杳杳害怕的躲到了苏景毓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瞧。
苏明德大声怒吼：“父亲！你就算要打耀哥儿也要给个理由吧！他可是你的长孙！你怎么能当着祖宗的面这么打他，打坏了怎么办！咱们苏家可还指望着他考个状元回来呢！”
苏昶指着苏景耀，双手气得抖动：“你们自己问问他都做过什么！”
老太太扑过去抱住苏景耀，心疼的看着他背上的血痕，对着苏昶怒吼：“你这是要打死他啊！他是我们的孙子，你不心疼他我心疼他！”
“心疼他我宁可没有他这种畜牲做孙子！”苏昶怒火中烧的在原地走了两步。
苏景耀梗着脖颈，身体疼得直颤，咬牙道：“祖父，你要打孙儿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孙儿不敢反抗，但孙儿什么都没有做过，不知道祖父是在说什么，还请祖父明示。”
管家带着两名小厮走了进来。
苏昶指着那两名小厮厉喝：“说！苏景耀都让你们做过什么！”
苏明迁定睛望去，发现这两名小厮其中一名是在锦澜苑里伺候的，平时负责管理花圃，经常在院子里到处走，另一个虽然不在锦澜苑里伺候，却是府里喂马的，每次府里的人要用马车，各房都会派人去牵马，这名小厮很容易就能知道哪些人要出府，随口问两句恐怕还能探听到主子要去哪。
他轻轻按了按指部的关节，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两名小厮低垂着头，瑟瑟发抖，不敢开口。
苏景耀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努力挺直着脊背，若仔细看却能发现他手指在紧张的打着颤。
苏昶冷眼睨着他们：“你们如果不肯说，那我就把你们割了舌头发卖，永远都不必开口了。”
杳杳吓得捂住嘴巴，打了一个嗝。
苏景毓连忙拍了拍她的背，凑近她耳边小声说：“爷爷吓唬他们的，不会真的这样做。”
杳杳缓缓松了口气。
两名小厮一听顿时面露惊恐，跪在地上狠狠磕起头来，不断哀求。
“小的说！小的现在就说！是大少爷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让小的留意七姑娘的动向，还说如果七姑娘要出门，就探听一下七姑娘要去哪里，然后偷偷告诉他。”
“小的也是！大少爷让小的做的事是一样的，小的以为这种小事无关紧要，手头又缺银子花，就答应了，真的没想过要害七姑娘啊！”
杳杳听得双目圆瞪，怎么跟她有关系
老太太唾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耀哥儿不过是关心堂妹罢了，这种事也值得你打他”
“……对啊！”苏明德高声道：“就算耀哥儿关心妹妹的方式不对，好好教他就是了，何必打他呢”
“我呸！你们说的好听，有他这么关心的吗”苏昶粗喘着气，怒道：“他这边探听杳杳的消息，那边杳杳出门后就遇到了刺客，有那么巧的吗”
苏景耀脸色泛白，轻轻咽了咽唾沫。
老太太根本没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一听惊的不得了，“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还能是耀哥儿派人去刺杀杳杳的吗他才多大，杳杳又才几岁，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耀哥儿怎么可能找来那么多杀手”
其他人也觉得苏昶是在无的放矢，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这两件事怎么看都没有联系，应该只是一场巧合。
苏昶冷笑一声：“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年纪轻轻就能如此歹毒，实在是令人震惊！”
苏景耀颤颤巍巍道：“祖父，这真的是一场误会，我只是关心堂妹而已，我是您的孙子，你怎么能那么想我呢”
“那你为什么不关心其他人，唯独关心杳杳”
苏景耀脸上露出无辜的神色，“祖父，难道我关心妹妹也有错吗”
苏昶目光如炬的看着他，“我问你为什么只派人盯着杳杳！”
“因为……”苏景耀抓紧衣摆，手指蜷缩，低垂下头道：“这段时间三房关系日渐疏离，我见祖父常常为此愁眉不展，所以想为祖父分忧，我知道三叔和三婶都极为疼爱杳杳，便想多了解杳杳一些，从而跟杳杳处好关系，说不定能缓和三房之间的关系，只是我不小心用错了方法，还请祖父责罚。”
苏明德哀声哭嚎：“我儿一片孝心！所思所想皆是为了这个家，父亲你怎可如此冤枉他！”
苏景耀露出委屈的神色，红着眼眶道：“祖父，是不是有人在您面前刻意挑拨，孙儿知道您偏心三房，可我也是您的亲孙子啊，您不能因为杳杳受了委屈，想找个出气的地方，就拿我开刀啊！”
他这些话简直像扎在老太太和大房、二房心上一样，正好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老太太指着苏明迁和沈昔月，怒目而视：“一定是你们在背后挑拨！你们看耀哥儿优秀，怕老爷子偏心于他，就想打压他！说不定刺杀的事都是你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不然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费周章的想要杀杳杳一个小孩子”
“对！母亲说的对！”苏明德大声道：“还是母亲明察秋毫，不会轻易被小人蒙骗！”
苏景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些人就是这么容易掌控。
苏昶眼神厌恶的瞪向苏景耀，“巧言令色！从来就没有人在我面前诋毁过你半个字，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查出来的，枉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能有改好的一天，哪怕知道你心思多、性子阴险，我也想给你一个机会，好好辅导你走上正路，没想到你已经不堪至此，对年幼的堂妹都能下得了狠手！”
苏景耀眸色晦暗，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抬起袖子抹了抹，“祖父，您这是要冤枉死孙儿吗您这样指责孙儿，让孙儿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您既然已经认准了孙儿有罪，那就给孙儿定罪吧！”
老太太惊叫一声，一把抱住苏景耀，“耀哥儿，你可不能做傻事啊！你还有祖母呢！”
苏景耀把脸埋在老太太怀里，面露委屈地喊：“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哪里有能力找那么多刺客来杀人，祖父分明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这件事如果传扬出去，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苏昶怒火滔天道：“你的确没有那个能力派人刺杀杳杳，但是你能给刺杀她的人传递消息！”
苏景耀身子一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众人闻言疑惑的看向苏景耀和苏昶。
沈昔月却一下子掐紧了手心，眼底泛起冷意，如果是苏景耀暗中给尹青青传递消息，那么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梦里一切犹如走马观花，没有那么多细节，但联想到她之前的梦境，她可以肯定，苏景耀本就是诡计多端之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不足为奇。
梦里杳杳之所以会出事，恐怕跟他也脱不了关系！
苏昶面色冷沉，看着神色慌乱的苏景耀，对着管家抬了抬手。
几名丫鬟和婢女被押了上来，都是在苏景耀院子里伺候的。
苏景耀平时对他们非打即骂，苏昶没用多费唇舌，这些人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大少爷那段时间经常在锦澜苑外面徘徊，做事也有些心不在焉的，我给大少爷端茶，大少爷自己没注意到打翻了茶水，还罚了小的一个月工钱。”
“杳杳小姐出事那天，大少爷很早就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大少爷回来后一直坐立不安。”
“大少爷那天早上是坐我的马车出去的，小的记得他是去了城北，具体去了哪里小的就不知道了，因为大少爷只让我把马车停在城北的胡同里，让我在那里等他。”
老太太等大家说完，气急败坏道：“这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呀！耀哥儿不就是在那天凑巧出去了一趟么你这是连证据都没有就要屈打成招么！我孙子没做过，你少冤枉他！”
苏昶目光冰冷的看向苏景耀，“你那天究竟去了哪里，是由我来说，还是你自己说！”
苏景耀心思飞快转动，他不知道苏昶都查出了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祖父，我那天就是去书铺买了本书，又在街上逛了逛，现在那本书还放在我的床头呢，不信您可以派人去搜……”
苏昶厉声打断他的话，“你去了城西的福城客栈！”
苏景耀身子晃了晃，一瞬间面无血色，惊恐的抬头看他。
苏昶站在他面前，俯视的望着他，“你故意让马车停在城北，营造出你是在城北的假象，实际上你下了马车后就雇了匹骡子，一路去了城西的福城客栈！我说的对不对！”
苏景耀抖着嘴唇，试图狡辩：“祖父，你是不是误会了，我那天就去了趟书铺，没去过城西，可能有人看错了，认错的人……”
苏昶大吼一声：“用不用我把你那天遇到的所有人都找过来对峙！
苏景耀一瞬间哑然无声。
苏昶满眼失望，温怒道：“你跟谁雇的骡子，路上遇到了哪些人，进了客栈后是哪个店小二带你进的房间，我全都查的一清二楚了！你如果非不承认，我就把他们找来跟你一一对峙！”
苏景耀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变得凌乱起来。
苏昶眼中怒火翻腾，“你是有些小聪明，但是别忘了你现在所处的是苏家！我这个苏家家主想要查清丹阳城里发生的事，连你出去吃了几碗饭都能查的清清楚楚！”
苏景耀喉咙不断滚动，一颗心猛地沉入谷底。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渺小，在丹阳城里苏家虽然不至于只手遮天，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不然尹青青也不会跑来苏家借住，因为苏家就是丹阳城里最富裕的人家，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苏昶想把他调查清楚简直易如反掌。
苏昶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历经风雨，自有他的一番手段和人脉，是他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
苏景耀忍不住后悔，后悔的不是巴结尹青青，而是没有将事情做得再谨慎些，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够有经验，才让苏昶找到了蛛丝马迹。
老太太惊诧的看着他们，一时间分不清孰真孰假。
苏明德眉心狂皱，“怎么可能耀哥儿怎么可能认识那些刺客爹，你是不是想岔了，也许耀哥儿就是去见相好的，不好意思让我们知道呢”
老太太慌乱起来，顺势道：“对啊，耀哥儿肯定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不好意思跟我们说。”
“客栈里面住的是个男人！”苏昶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们，“你们都给我闭嘴，让他自己说！”
周遭陡然安静，老太太见苏景耀沉默不言，心底不由打起鼓来。
杳杳怔然看着，她虽然知道苏景耀心术不正，却没料到他竟然认识那些刺客。
简直是丧心病狂啊大堂兄！

第45章
苏景耀明知大势已去,面色却出奇的平静。
他抬头看向苏昶，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祖父,你没有证据，一切都是你的凭空猜测而已,你定不了我的罪。”
杳杳又往苏景毓身后缩了缩,苏景耀笑得如沐春风，那双眸子却阴冷如毒蛇,令人胆寒和恐惧。
苏景毓挡住杳杳，神色冰冷的望着苏景耀，这样的人留在府里早晚都是个祸害。
苏昶脸色漆黑的盯着苏景耀，“客栈老板和店小二都见过那间房里的客人，他们知道你见过谁,只要带他们去认那五名刺客的尸首,肯定能有人认出来。”
苏景耀唇边笑容变得更大,不紧不慢道：“既然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也不瞒着爷爷了,我那日去见的根本不是什么刺客,而是厉王妃身边的贴身护卫于海,他好好的活着在王府里当差呢，你们派人去一查便知，至于你们说的那些刺客，我根本就不认识,也没见过，爷爷如果不信,就尽管让那些人去衙门辨认，我问心无愧。”
这一刻他只觉得庆幸,幸好于海没有亲自出面行刺。
不过想想这也很正常，毕竟只是解决杳杳这样一个小娃娃，于海根本不用亲自动手，只是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杳杳竟然平安无恙的回来了，幸好他只负责递消息，除了于海之外根本没见过其他人。
苏昶见他如此说，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怒不可遏，“原来是你为了讨好厉王妃才出卖杳杳的！你为了一己私利，连堂妹的性命都可以不顾，着实是可恶至极！”
苏景耀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不过是靠自己的本事赢得了厉王妃的赏识，去拜见厉王妃的护卫而已，祖父，您不但不为我高兴，还反过来指责于我，这是什么道理”
老太太顿时骄傲起来，“我孙子有本事，抓住机会得了贵人的青睐，我这个做祖母的骄傲还来不及，你身为他的祖父，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将他和杳杳遇刺的事联想到一起，还将他打了一顿，简直是莫名其妙，我看你就是看我们不顺眼，故意找我们麻烦！”
苏明德捶胸顿足地怒吼：“父亲，你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耀哥儿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能下此狠手！”
苏昶怒斥：“你们当真信他的鬼话”
苏明善在旁边皱着眉道：“父亲，娘和大哥说的没错，您这次真的是误会耀哥儿了，这根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您应该先问清楚再动手的。”
苏昶背对着他们，握紧拳头，沉声道：“你们今日信他之言，早晚会养狼为患！”
老太太抱着苏景耀，丝毫不以为然地唾了一声：“你才是以养狼为患，我还等着我孙子带我享清福呢！”
苏景耀靠在她怀里，眉眼恭顺，神色是恰到好处的委屈，“祖母，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等我做官了，肯定能给您争个诰命回来，让您风风光光的养老。”
老太太听的心花怒放，愈发维护起这个孙子，“瞅瞅我孙子多乖，只要我在这个家一天，就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欺负我孙子！”
苏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忽然道：“那就不要在一个家里了，分家好了！”
苏昶此言一出，祠堂里瞬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老太太反应过来，声音尖锐问：“你说什么”
苏昶没有回答她，而是目光冰冷的看向苏景耀，“我只给你一个机会，你跟我去衙门把幕后指使供出来，还杳杳一个公道，最后无论什么结果，你都永远是我的孙子，是苏家的一份子，我不会放弃你，如若不然……从此以后我苏家就再没有你这个不肖子孙了。”
苏景耀面色几变，掐紧手心，心思飞快的转动。
他绝不能承认此事，一旦承认了以后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他更不能站出来指认尹青青，不然尹青青肯定不会放过他，那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他心里打定主意，手握成拳，神色再次变得无辜起来，“祖父，我说过了，我去见的是厉王妃的护卫，跟这件事没有关系，路上见过我的人都能给我作证，至于是谁要刺杀杳杳，我是半点都不知道。”
苏昶瞳孔微缩，声音隐含威压，“你是坚决不肯说了”
苏景耀匍匐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抖着声音道：“祖父，你如果非要逼我承认，那你就指条明路，告诉我去衙门后该指认谁，我都听您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让我说幕后真凶是谁我就说是谁。”
苏昶怒火攻心，捂着胸口怒吼：“你这叫什么话，我难道是逼你做伪供不成我只是让你说出实情，希望你能悔过、能回头！你既然做过，就应该承担后果！”
苏景耀抬头直视着他，“我说的就是实话，您如果不信，我也无可奈何。”
老太太抹了抹眼泪，“你这是非把我孙子往绝路上逼啊！他说的你不肯信，你说的他又没做过。”
苏明德哭道：“父亲，耀哥儿一旦进了大牢，就是科举无路，这辈子都毁了啊！”
苏景耀哽咽道：“我是苏家的子孙，祖父让我如何做我就如何做，哪怕前途尽毁，祖母和父亲也不要责怪祖父，都是我这个孙子该做的。”
苏昶眉心拧紧，对他失望透顶，“看来你是死不改悔了。”
苏景耀抿着唇不说话。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苏昶闭了闭眼睛，声音发沉，“那么从即日起，我会把你从苏家除名，从此以后你跟苏家再无半分关系。”
“不行！”苏明德跳了出来，愤愤不平道：“耀哥儿是我的儿子，你不认他，我认他！”
苏昶冷笑了一声：“分家后，你愿意认谁就认谁，跟我无关，反正我苏家的族谱上不会有这个人的名字。”
大房和二房顿时都慌了起来。
窦如华上前一步，声音焦急问：“父亲，您真的要分家”
“是。”苏昶眼眶泛红，痛声道：“这个家早就该分了，是我一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着你们能悔改，一次次的给你们机会，也是我，让你们有了不该有的期望，一步步膨胀了你们的野心，所以你们才会屡次生出事端，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怪我一直犹豫不决，让这个家走到了分崩离析的这一步。”
老太太站了起来，声音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昶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神色漠然的看向老太太，“我的意思是，现在我明确的告诉你，你永远都只是我的侧室，我不会将你扶正，也不会将你写到族谱上，之前是我一直优柔寡断，现在起我要拨乱反正，从此以后这个家嫡是嫡、庶是庶，嫡庶分明，你们不得再目无尊卑。”
老太太尖叫一声，“苏昶！你没良心！我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我！”
“你做过的错事足以让我把你赶出家门，我给你保留侧室的位置已经是最大的仁德。”
大房和二房也急了起来，苏明德和苏明善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去，乌泱泱跪了一地。
“爹！我们也是您的儿子啊，您不过是名义上多两个嫡子而已，嫡母都没有意见，您何必如此狠心呢我们以后如果成了庶出，还怎么出去见人您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也总该为您的孙子想想吧”
苏昶目光哀痛的看着他们，“你们不是变成庶出，是你们本来就是庶出！你们现在都不明白，是你们的嫡母仁慈，才想给你们一个更光彩的身份，可是你们不知道知足，不但不敬嫡母，还屡次陷害你们的嫡弟，不辨是非，不知感恩，既然如此，我只能将给予你们的一切收回来，你们目无尊卑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老太太扑过去打他，“你对不起姐姐！姐姐临终前明明答应过我的！你怎么能让姐姐言而无信！”
苏昶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对，夫人是答应过你，可是我不答应！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老太太愣住。
苏昶一把甩开她，“夫人心肠软才会被你哄骗，我早知道你心思不正，念在夫人的份上才对你屡次忍让！”
老太太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苏昶指着她骂道：“我不是没有想过把你扶正的事，你但凡肯好好对三房，做个慈母，不要把明德和明善引到歪路上，说不定我真的可以念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把你的名字记到族谱上，可你贪婪至极，整天搬弄是非、搅风搅雨，没有半分当家主母的样子，我们给了你正室的尊荣，你就妄想霸占整个苏家的财产，你根本不知道何谓知足！”
老太太怒火散去，徒留害怕，神色渐渐仓皇。
苏昶冷道：“你本是一个陪嫁丫鬟，做了妾室，又做了侧室，府里从来没有人看低你，你的儿子得以跟嫡子平起平坐，你竟然还不知足！现在我就明确的告诉你，我的夫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位，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你。”
老太太面白如纸，多年夙愿一朝落空，她双手无法克制的抖了起来，牙齿打颤吱嘎作响。
苏明德神色慌乱，害怕起来，“父亲，您如果不肯认耀哥儿这个孙子，那我就还把他养在外面，您只当他不存在就好，我绝不会让他再出来碍您的眼。”
苏景耀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厌恶。
苏昶眼眶发红，“你们还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直以来我只希望你们能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再这么下去你们的子女也会跟你们走上歪路，不如及时拨乱反正，让你们脚踏实地做人，省得你们一辈子只会惦记苏家的财产，没有一点长进。”
苏明德和苏明善仍想哀求，苏昶却态度决然。
“我心意已决，即日起分家，你们只会得到庶子该得的那份。”
苏明德和苏明善跪地痛哭流涕。
“爹！我们也是你的儿子，你不能这样对我们啊！”
“父亲，我们知道错了！以后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绝不会违抗您。”
苏昶忍下眼中的泪意，不容置喙道：“分家后，三房不必搬出去，这里是苏家老宅，本来就该是明迁的，我会帮你们找好房子，你们搬出去住吧。”
老太太伏在地上，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尖锐嘶哑，透着浓浓的不甘和怨恨。
苏景耀面色阴沉，眼神晦暗难明。
一夕之间他不但失去了苏家大公子这个光彩的身份，以后能分到的财帛也骤然变少，他失去了强有力的靠山，还被族里除名，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他不但名声有损，还会于仕途有碍。
他不由在心里暗恨，恨苏昶、恨三房，恨苏昶明明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这么精明，不能像老太太一样好糊弄。
苏昶看向苏景祖和苏景智，指着苏景耀对他们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以后谁敢跟他学，我全都家法伺候，绝不留情！别以为分家了我就管不了你们，只要你们是我孙子一天，就都得给我堂堂正正做人！”
苏景祖和苏景智惊恐的站在了一块，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一样缩着肩膀，直到多年以后他们仍然记得这一幕，每当想行差踏错的时候都会想起苏景耀那一身鞭伤，瞬间把什么花花肠子都收了起来。
……
杳杳跟着沈昔月回了锦澜苑。
苏昶这次态度坚决，无论大房和二房怎么哀求都没用，他派人把族中长辈叔伯们都叫了过来，要连夜处理分家的事，估计一时半刻处理不完，她们就先回来了。
沈昔月这些天本来已经开始着手让人收拾行李，忽然知道不用搬出去了，人还有些恍惚。
不过想到不用再跟那些人乌烟瘴气的生活在一起，也觉得松了口气，苏明迁失踪期间她已经看尽了他们的丑态，哪怕他们现在装的再可怜，她也不会心软。
苏景耀心思歹毒，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处只会让人寝食难安，分家后干净利落，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和隐患。
杳杳回去后，径直跑进裴元卿的屋子里，喝裴元卿桌上的茶水，吃裴元卿桌上的糕点，然后手托着腮发呆。
裴元卿把书放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杳杳像小松鼠一样嚼了嚼嘴里的糕点，把刚才的场景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描述的绘声绘色。
裴元卿越听眸色越沉，听到最后轻轻眯了眯眼，在心里把苏景耀狠狠记上了一笔。
早晚有清算的一天。
杳杳说完沉默下来，半晌，小声嗫嚅道：“其实我能理解祖母为什么不注重嫡庶之分。”
裴元卿抓起几个板栗放到炉子上烤，随口问：“为什么”
杳杳鼓了鼓腮帮子，“人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如果大家有的选，谁想做庶出，又有谁愿意给人做妾室呢还不都是身不由己。”
裴元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有的时候也会想，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做父皇的儿子吗可惜没人可以选择出生。
杳杳嗅了嗅栗子散发出的香气，纠结的皱起眉心，“可是嫡庶不分也不好，这对正室夫人和正室夫人所生的孩子也很不公平，而且会引发很多矛盾，就像我们家一样。”
裴元卿伸手戳了下她鼓起来的脸颊，“都哪里不公平”
“你想啊，一名女子跟你结发为夫妻，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与你携手奋斗一生，为你管理后宅，为你生儿育女，最后攒下的家业却要分给你跟其他人生下的子女，这已经很不公平了，如果还要让庶出的子女跟正室的子女地位一样，那正室夫人心里得该多难过呢”
裴元卿也忍不住思索起来，“那该怎么办”
杳杳脸皱了起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摇摇头道：“说来说去还是三妻四妾惹的祸。”
她现在有些理解外公和外婆为什么会把娘亲嫁给爹爹做继室了，与其找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不如找一个品性端正，又不会纳妾的男人，至少过起日子来不用跟其他女人争夺宠爱，也不用管理后宅一堆莺莺燕燕，只可惜冒出一个虞宝琳横叉一杠，连爹爹都差点以为自己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裴元卿剥着栗子道：“出身虽然身不由己，但走正路还是歪途，却是由自己选的，当今宰相也是庶出，却敬重嫡母，家族和睦，凭着自己的本事位居人臣，让世人所敬重，这些年来祖父不曾亏待过大房和二房，甚至破例让他们能享受到了跟嫡子一般的待遇，可他们不思进取，只一心谋夺家中的财帛，要怪只能怪他们太过贪婪，祖父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现在不过是为他们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而已，何况他们哪怕是庶出，分到的财帛也足够他们生活，只要他们老实本分，还是可以生活无忧。”
杳杳微微颔首，吃了两个栗子，攥了攥小拳头，“我以后要找个一生一世只有我一个的人嫁，夫妻夫妻，一夫一妻才能叫夫妻，不然离心离德，日子过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裴元卿剥了个栗子塞进她嘴里，堵住她的嘴，“不知羞，你才几岁就讲起夫妻之道了”
杳杳朝他做了个鬼脸，迈开腿跑了，“反正你以后也娶不到媳妇，你当然不用愁。”
裴元卿：“”
*
分家的事折腾了很久，大房和二房花样百出的闹个不停，族里的叔伯们屡次上门劝说，一直到凛冬将要过去，大房和二房才陆陆续续搬了出去。
苏昶给他们置办的房子，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让他们两家离的远一些，免得整天在一起合谋算计，各自安好就挺好。
老太太曾经试图留下，毕竟苏昶还在世，她搬出去跟儿子一起住，如果传扬出去会很损脸面，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那么她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地位就全没了。
苏昶没让她留下，只让她在两个儿子里选一个同住，最后老太太骂骂咧咧的选择跟大房住到一块，毕竟她心里最看重苏景耀这个孙子，还指望着苏景耀将来有出息，可以让她扬眉吐气呢。
他们正式搬走这一日，大家一起来门口相送，气氛僵硬。
老太太瞪着三房众人，眼中满是怒火。
反正扶正之事已经彻底无望，她不用再顾及脸面，毫不掩饰自己对他们的厌恶。
几个小孩子跑到苏昶身前告别。
苏昶忍下心酸，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叮嘱道：“以后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遇到难事可以来找爷爷，切忌不可走上歪路，无论嫡出还是庶出，只要自身行的端坐的正，别人都不能瞧不起你。”
几个孩子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乖乖点头。
老太太怒翻了一个白眼，一把扯过站在后面的苏景耀，扬着声音大声道：“有的人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早晚有他后悔的一天！我孙子十二岁就过了童试，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到时候有的人后悔想把孙子认回去就晚了。”
苏景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现在虽然没有了苏家的助力，却跟厉王妃搭上了关系，也不算一点收获也没有，等他步入官场的那一天，对他更有用的是厉王妃，而不是苏家，早晚有一天他会让苏昶悔不当初，会让苏家哭着求着把他认回来。
“呦！这么热闹”
杳杳听到熟悉的嗓音，转头一看，果然是她那个喜欢在冬天摇折扇的大表哥。
沈路云摇着折扇从大门走进来，察觉到杳杳的目光，动作悄无声息的一顿，一点点把折扇收了起来，别到了腰带后面。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苏昶面前，“苏爷爷，我是前来报喜的。”
苏昶纳闷问：“有何喜事啊”
沈路云看了眼苏景毓，笑道：“毓哥儿考过了童试，爷爷让我过来知会你们一声。”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脸色瞬间像开了大染坊，场面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些天大家一直忙着处理分家的事，闹得不可开交，除了三房众人，他们都把这件事忘了。
杳杳开心的跳了起来，“哥哥考上了！哥哥好厉害！”
三房众人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都忍不住畅快的笑了出来。
苏景毓也忍不住弯起眼睛，狠狠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反应过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苏景毓就是个废物，是个纨绔，他怎么可能比她孙子还早考过童试她一定是听错了，不！是他们看错了！
沈路云转头看她，嘴角擒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有什么不可能的衙门前贴着公告，老夫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老太太一瞬间脸如菜色，身子崩溃的晃了晃。
错了，一切都错了！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一切突然开始土崩瓦解苏景毓为什么没有被他们养成纨绔苏明迁为什么重新回来了明明苏家的一切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什么一切突然回到了原点
她心中愤怒难当，却无计可施，说什么都不愿意接受现实。
苏景耀双拳握紧，五官变得狰狞起来。
明明他刚刚还在耀武扬威，怎么转瞬间苏景毓就跟他站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这一直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竟然被苏景毓赶超了。
窦如华站在原地，一阵恍惚。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看向沈路云，难以置信地质问：“真的考上了你没看错”
沈路云轻笑了一声：“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看错，再说就算我看错了，我爷爷也不可能看错，告示上写的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窦如华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苏景毓，这一刻她恨极也悔极。
她恨窦如薇哪怕不在了，仍能压她一头。
她也后悔，如果她对苏景毓好一些，苏景毓现在是不是仍然会亲近她这个姨母如果苏景毓一直是她养大的，她是不是能赚足好名声那样的话，智哥儿也能跟着受益。
窦如华越想越难受，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样。
她最后悔的就是跟老太太和大房狼狈为奸，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这一步。
沈昔月眉角眼梢都洋溢着喜悦，赶紧掏出银子，让红丹绿丹把喜钱发下去，婢仆们全都喜不自胜，这可是喜事，最近府里气氛压抑，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苏景毓走过去郑重地向沈昔月行了一礼，“多谢母亲，如果没有母亲，儿子不会有今日，儿子一定会再接再厉，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沈昔月眼中含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苏明迁目光欣慰的站在一旁，只觉得有妻有子有女如此，他这一生已经了无遗憾了。
窦如华看向沈昔月，眼中闪烁着妒忌的光芒。
这一切本来都该是她的！
明明她才是苏景毓有血缘关系的姨母！明明她的智哥儿才该是苏景毓最好的兄弟！
苏昶笑得胡子直颤，脸上一扫这些日子以来的郁闷之情，将苏景毓好好赞赏了一番，又转头让人备礼，他要亲自去沈家向沈懿道谢。
他想了想，又神清气爽的吩咐众人准备鞭炮，然后在府门口发些赏钱，最后看向苏景智和苏景祖，让他们好好跟苏景毓学，以后博学上进。
苏景智和苏景祖像两只小动物一样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面面相觑。
大堂兄刚给他们上了印象深刻的一课，引以为戒，现在二堂兄又给了他们迎头一击，引以为鉴，他们夹在中间，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们瑟瑟发抖，都觉得人生好难啊。
前面两个堂兄都考过了童试，还让不让底下的弟弟活了！
我们是商贾之家啊！难道不该走马斗鸡，开心的一起做纨绔么！大家应该比着谁会花钱，而不是比着谁会读书啊！
府里喜气洋洋，婢仆们围过来热热闹闹的说着吉祥话。
老太太气的七窍生烟，额头突突直跳。
她看着苏昶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眼前阵阵发晕，苏明德和苏明善赶紧扶着她离开。
苏景耀满眼阴鸷，狠狠剜了苏景毓一眼，跟着他们转身离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听到苏府门前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庆祝他们离开呢！
大家羞得面红耳赤，怒气冲冲的钻进马车里，免得让人看到，徒惹笑话！
他们各自坐在马车里，都没让马车去新府邸，而是不约而同的让马车驶向府衙，他们倒要亲眼看一看是不是真的！
只有孔宜懒得理会这些是是非非，头疼的带着苏雨姗和苏景祖回府去了。
欢喜过后，大家回了锦澜苑，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苏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在台阶上坐下，垂头不语。
鞭炮燃尽，徒留一股呛人的烟味，地上的红屑随风吹拂着，院子里显得有几分清冷。
杳杳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爷爷，你不开心吗”
苏昶摸了摸她的头，心事重重道：“爷爷没有不开心，只是有些遗憾，爷爷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纳了潘蓉进门，早知道你祖母能诞下嫡子，我当初绝不会将她收房，不然这个家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现在他们走了也好，门庭清静了很多，你爹爹以后是要做官的，现在划清界限是好事，免得将来他们惹出祸端连累了你爹。”
杳杳眨了眨眼睛，“爷爷，您不喜欢她”
苏昶沉声道：“我只喜欢你祖母一人。”
杳杳撑着下巴看他，“您喜欢祖母什么呢”
苏昶想起已经过世的王氏，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怀念，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
“以前你祖母在的时候，总能在我回来前给我沏上一壶好茶，就像跟我心意相通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一样，我进门总能喝到一口热茶。”
“我喜欢海棠，她便在院子里种满了海棠，饭后经常陪我出去赏花，我们一起漫步在园子里，我跟她说起生意场上的事，她虽然听不懂，却总是含笑听着我说，就好像听得津津有味一般。”
“我最遗憾的就是小时候为了生计没有多读书，她便经常看书，然后把她觉得好的书推荐给我看，有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静静的看书，一看就是一天。”
“我喜欢下棋，你祖母就为我去学了下棋，经常陪我对弈，后来她下棋比我还要厉害。”
……
苏昶说的停不下来，想起过往那些鹣鲽情深的日子，心中忍不住酸涩。
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就是夫人在世的时候。
杳杳静静看着他，等他停下来，才稚声嗫嚅道：“您喜欢的不是祖母。”
苏昶气笑了，在她脑门轻轻戳了一下：“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不喜欢你祖母还能喜欢谁”
杳杳只知道，祖父若是真喜欢祖母，肯定不会因为没有儿子就纳妾，还跟老太太生了两个儿子，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如果插进了第三个人，那就算不得多情深义重了。
她揉了揉额头，想了想说，“您喜欢的是祖母对您的好。”
苏昶愣了一下。
杳杳懵懵懂懂的说：“您若真心喜爱祖母，喜爱的应当是祖母这个人，可您刚才说的都是祖母对您的好。”
苏昶心脏漏跳了半拍，嘴里蔓延起一股苦涩，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杳杳闷声闷气的总结，“您喜欢祖母对您的爱。”
杳杳觉得，祖母在世的时候，如果有一天忽然对祖父不好了，祖父一定会气急败坏的觉得祖母变了，其实祖母没有变，只是变得对他没有那么好了，但他可能不会发现这两者的差别。
苏昶嘴唇泛白，怔愣了许久。
“杳杳！”
苏明迁站在长廊下，朝她招了招手。
杳杳跳起来，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奔过去。
苏明迁把她背到背上，往上颠了颠，笑着朝苏昶挥了挥手，然后带着杳杳往回走。
杳杳趴在他的背上，脆生生问：“爹爹，你喜欢母亲什么”
苏明迁耳根发红，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子。
“你母亲笑起来很好看。”
他想了想又笑着添了一句，“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
“画的花样很漂亮。”
“还会打算盘！”
苏明迁发现理由太多，根本说不完。
杳杳看着父亲红透的耳尖，咯咯笑了起来，抱紧了他的脖颈。
父女俩边说边走远。
苏昶听着他们的对话，怔怔的愣在原地，望着院子里枯萎的海棠树，忽然觉得怅然若失。
……
杳杳回去后，偷偷把爹爹说的话告诉娘亲，成功把娘亲闹了个大红脸。
杳杳看着娘亲嘴角的笑容想，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舍得对方伤心，就像她，她的喜欢就很简单明了，她就希望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

第46章
自从杳杳遇刺后,沈昔月就不让几个孩子再独自出门，府里严加戒备，一直到春暖花开,确定尹青青不会再来找麻烦，沈昔月才渐渐松口,不再那么拘着他们。
杳杳和裴元卿想去山上看看,向那日救他们的人道谢，于是找了沈路云,让他带他们过去。
沈路云挑了个李忠去山上的日子，带着他们一路去了山顶，杳杳和裴元卿带着致谢的礼物，大包小卷的上了山。
三人来到山顶，一路经过几道关卡,沿路竟然都有人把守。
杳杳和裴元卿这才发现山顶竟然住着很多人,山里不止有上次救他们的那些男人,还住着不少老人妇孺。
沈路云笑道：“放心，他们都不是坏人,就是在这里寻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想让外面的人打扰,才看守的严格一些。”
杳杳和裴元卿想起上次他们救他们的情形，也没有感到害怕，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座山从底下看陡峭高耸，来到山顶却发现地势挺平坦,远处山峦层层叠叠，石阶上覆盖着青苔,山林掩映，鸟鸣声自林间不时传来,周围草木冒着嫩芽，一片郁郁葱葱，空气清新而湿润。
杳杳心里琢磨着这里距离庄子很近，等以后庄子里的瓜果蔬菜熟了，她可以派人就近送些过来，省得这些人还得下山去市集上买，要走很远的路程呢。
这可是她和元卿哥哥的救命恩人们啊！
李忠正在练武场里跟木人桩对打，穿着短褂，袖子撸到肘部，露出扎实的肌肉，四肢修长，每一拳都虎虎生风，出拳时臂上的肌肉结实的鼓起来。
三人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等他停下来，杳杳才跳起来击掌称赞。
“好厉害！”
李忠用汗巾抹了把头上的汗，朝他们走过来，汗巾随意的搭在肩膀上。
他走到近前，看了眼杳杳，“这不是那天那个吓晕过去小姑娘吗”
杳杳脸上笑容僵住：“……”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吓晕过去很丢脸，她才不想让救命恩人记得呢。
小崽崽也是要脸面的！
“还敢过来来这一片不会害怕吗”李忠可还记得这小丫头那天脸色苍白被抱下山的样子，小小的一团，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杳杳眨着眼睛，气馁道：“当然害怕啊，但越是害怕越要过来，不然以后路过这里难道都要绕道走吗”
她刚才上山的时候，紧紧握着裴元卿和沈路云的手才敢往山上走，每经过一段地方就会想起那天的回忆，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可是她知道，她今天如果不敢上山，那么以后就都不敢来这里了，所以再害怕也要迈出这一步。
李忠笑容温和，“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还挺有韧性。”
杳杳挠了挠头，这是夸奖吗
裴元卿朝李忠正式的做了一揖，“李叔，那天多谢您和您的兄弟出手相助。”
李忠抬头看向裴元卿，想起他那日临危不惧的样子，不由笑了笑，这小子骨子里透着一股狼性，护着妹妹的样子像只小狼崽。
“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你小子怎么知道往这跑正常人难道不是该往官道上跑么。”
裴元卿如实道：“我看到过您来这座山，还发现山里有炊烟，所以猜这座山上应该有人住。”
李忠想起他那天一口叫出自己名字的事，禁不住笑了出来，“看来我早就被你这小子盯上了。”
不过他对这几个孩子也有些印象，每次去戏楼都笑得特别欢，尤其是这小子，每次都盯着他两眼放光的瞧，他知道他们是沈路云的弟弟妹妹，不然那天也不会不问青红皂白的就出手相救。
裴元卿莞尔道：“我就是觉得您身手了得。”
杳杳道：“像话本里的大侠！”
“你们这两个孩子倒是很有意思。”李忠带着他们往里走，“这山上住的都是我的兄弟，你们以后可以过来玩，但不可以带外人过来。”
裴元卿默默点头，难怪他第一次跟沈路云询问李忠的时候，沈路云目光躲躲闪闪的，恐怕是不方便把李忠的身份说出来。
杳杳发现，这里就像一个小村落一般，有的地方还种着菜圃，只是这些人的门前都放着长枪、木棍之类的东西，跟普通百姓有些差别。
沿路的人看到李忠，都会喊李忠一声‘老大’，有些人认出杳杳和裴元卿是他们那天救的孩子，还会停下说几句话，他们说话粗里粗气，带着一股不拘小节的匪味，但对李忠却很敬重。
这些人长得本来就凶，身上肌肉虬扎，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山顶还设了不少防卫暗哨，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村子不如说更像一个山寨。
杳杳越看这些人越像话本里的土匪，不由紧张起来，往沈路云身边靠了靠。
“大表哥，你怎么认识李叔的”
“戏楼刚开业的时候有人来闹事，李叔正好来找活干，就帮我把人打跑了，李叔不想在人前露面，只想在台后做些洒扫的活，我觉得浪费了他的身手，他功夫这么厉害，我觉得做武生很不错，就挑了一些很少用开口的戏，让他上台试试，只要打的精彩就行，还给他脸上戴着脸谱，我是不是慧眼如炬”
杳杳声音压低，小小声委婉问：“我怎么觉得他们不是普通人”
沈路云摇着折扇，用轻飘飘的语气说：“放心，他们从来不打家劫舍的，平时最多帮人押货赚些银子，偶尔打劫一下贪官污吏。”
“……！！！”杳杳悚然一惊，抬头看向心大的大表哥，无声沉默。
沈路云看她一张小脸紧绷起来，忍不住问：“怎么了”
“外公如果知道，会打死你的。”
“为什么”
杳杳无语凝噎，你还问我为什么
“你让土匪窝里的老大在你的戏楼里唱戏，你都不觉得有问题吗”
李忠回头斜睨过来一眼，目光下移，落在杳杳身上，“我听见了。”
“……”杳杳一双眼睛睁得溜圆，脑中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土老大……”
……遭了。
“土老大”李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个名字很特别，仔细想想，我这辈子揍过很多人，却没揍过小孩子，不知道揍起来手感怎么样……”
杳杳倒抽一口凉气，顿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噌的一下躲到裴元卿身后，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李忠唇角露出了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心情不错的继续向前走了。
裴元卿：“……”不是，你们土匪窝里的老大都这么喜欢吓小孩吗
李忠带着他们进了院子里，在凉棚里坐下。
山寨里的小孩们在门前跑进跑出，一片欢声笑语，门口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大石头上晒太阳，仔细看来跟庄子里也差不多。
杳杳渐渐放松了一点，仔细想想，他们距离庄子这么近都没有去过庄子里打家劫舍过，可见他们不是坏人，更何况他们还救了她和元卿哥哥，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好人。
李忠倒了几杯大麦茶放到他们手边，茶水微微冒着热气。
杳杳一路走来有些渴了，望着飘香的大麦茶口舌生津，小心翼翼的伸着小手去够茶杯。
李忠微微一笑，用轻飘飘的语气说：“放心喝吧，我杀人从来都不下毒的。”
杳杳瞳孔骤缩，小小的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吓得打了个嗝。
杀、杀人
她瞬间屏住呼吸，把手缩了回去，背到身后。
李忠摸了摸下巴，“小姑娘，你看起来很怕我，难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杳杳又打了一个嗝，头慢慢垂下，“不、不……”
李忠声音低沉起来，“是不怕我还是我长得不吓人”
杳杳纤长的睫毛颤啊颤，小手紧紧抓着裴元卿的手，声音磕磕绊绊，“不吓人、也不怕……”
“不怕”李忠眉梢挑了一下，他眉毛上有道斜着的疤，挑眉的时候显得有些凶。
杳杳惊恐的看着他，弱弱的吐出一个字：“怕……”
“不许怕。”李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看着我说。”
杳杳欲哭无泪，很想往桌子底下藏。
呜呜呜救命恩人好凶！
她慢慢抬起头，迎上李忠的目光，又慢慢移开：“不……”
李忠又敲了下桌子。
杳杳又把目光挪了回去，直视着他黑黝黝的眼睛，努力吐出最后一个字，“怕。”
裴元卿看着对面明显吓唬小孩上瘾的李忠，无奈拍了拍杳杳的背，喂她喝了两口水，“李叔故意吓你呢，你想想他那天是怎么救我们的。”
杳杳想了想李忠那天打跑坏人时英伟不凡的样子，稍微安定了一点。
李忠嘴角上翘，“乖孩子是会有奖励的。”
杳杳攥着小手，好奇地望过去。
李忠拿出一个布袋放到她面前。
杳杳小心翼翼的打开，探头一看，里面装着满满一袋松子，闻起来香喷喷的。
“给我的吗”杳杳小小声问。
“嗯。”
得到李忠的首肯后，杳杳迫不及待的捏起一颗松子放进嘴里，那股味道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
她咬了一颗，眼睛都亮了起来。
新鲜的松子炒熟后裹上一层糖霜，吃起来又香又脆，还甜滋滋的，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杳杳喝一口茶，吃一口松子，享受的眯了眯眼睛。
救命恩人虽然凶，但给的吃的好好吃！
李忠笑了下，把桌上的绿豆糕往她手边推了推。
绿豆糕是用现磨的绿豆粉做的，吃起来香甜绵软，口感细腻，简直是入口即化。
杳杳一向不记仇，有了好吃的马上就忘了救命恩人刚才凶凶的模样，开心的吃了起来，像个小松鼠一样，脸颊鼓鼓，咬着松子糖‘嘎嘣嘎嘣’吃个不停，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李忠，见他没有发火，桌子下的双腿忍不住晃了晃。
沈路云没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李忠看着杳杳鼓鼓的腮帮子，露出笑容来，“小孩子就是要吃的香才可爱。”
杳杳得了夸奖，一个劲点着小脑袋，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在吃这件事上，她可是最在行了！
前面的院子里，有几个汉子正在教小孩练武，哼哈声不时传过来，裴元卿目光不自觉被吸引，抬头望了过去，视线半天没转回来。
李忠眸光半落，喝了口茶问：“对拳脚功夫感兴趣”
裴元卿匆忙把目光收了回来，朝他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态度虔诚问：“李叔，我可以跟您学武吗”
李忠看着眼前细皮嫩肉的少年，放下茶碗，笑了一声：“我可不哄孩子，跟我学武很苦的，风吹日晒都得扛着，你受得了”
裴元卿毫不犹豫地点头：“受得了。”
“你为什么要学武”
“我想保护身边的人。”
李忠有一瞬间的怔神，看了一眼他身边吃的香喷喷的杳杳，抿嘴一乐，眼中露出一丝了然。
凡是历经过生死的，都会渴望变得更强大。
他抬手拍了拍裴元卿的肩膀，捏了捏说：“根骨不错，我每个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会在这里练武，你如果想学就过来，至于你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裴元卿忙不迭地点头，眼中微微亮起光来。
下山时，李忠给了杳杳一竹篮松子，全是用山里的野蜂蜜炒的，杳杳瞬间觉得他可真是个大好人！
她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吭哧吭哧的把竹篮往山下拎。
沈路云走在后面，忍不住佩服的用折扇敲了敲手心，“这书里但凡有吃的，杳杳怕不是能一晚上把一箱子书都看了。”
裴元卿嘴角翘了翘，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
苏明迁养好伤后就去衙门赴任了，每天起早贪黑，渐渐忙碌了起来。
分家后，苏府空出很多院子，可大家都不舍得搬出去住，仍旧住在锦澜苑里，每天大家哪怕能抽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也感觉十分知足。
杳杳每天除了要去苏府上课外，还要去隔壁秦家学画，虽然忙碌，但她每天依旧快快活活的。
秦世忠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教起徒弟来还是很靠谱的。
他没急着让杳杳提笔画画，免得把她的灵气都磨没了，而是让她站在一旁看他作画，让她一点点学着去观察，等她什么时候手痒了自己想画，再她自己去试着画。
他没有对杳杳的作画风格多加干预，只让她自己一点点摸索，早晚能找到只属于她的风格。
偶尔秦世忠还会带杳杳出去踏青，让她观察世间万物，只有看过、记在心里，将来才能下笔如有神，所以一定要多学、多看、多观察。
除此之外，杳杳每天回家后还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去马厩喂小马驹。
苏明迁在苏景毓考过童试后，如约买了两匹小马驹回来，一匹白马，一匹黑马。
苏景毓选了白马，裴元卿选了黑马。
杳杳给它们起名‘白云’和‘黑土’，苏景毓勉强接受了这个名字，裴元卿生无可恋的严词拒绝，杳杳只好给黑马换了个名字，取名‘小黑’，苏景毓表示羡慕，于是‘白云’也跟着改名为‘小白’。
杳杳每天回府后，都要去看看小白和小黑，给它们喂些草料，跟它们说一会儿话。
苏明迁见她如此喜欢，给她买了一窝小兔子回来，有黑有白，小白兔眼睛红红的，小黑兔脚掌毛茸茸的，杳杳喜欢的不得了。
她每天都要去看那些小兔子，看的极为仔细，连梦里都是小兔子，所以她第一次动笔，画的就是小兔子。
虽然画的像一块块黑团白团，但是在杳杳心里，那就是小兔子们的全家福画像！
她把画挂到床头，兴奋的邀请每一个人来看，她越看这幅画越满意，觉得自己果然很有天赋！瞅瞅她画的，黑是黑，白是白！
秦世忠应邀前来欣赏，看完沉默许久，表示让她出去千万别说是他徒弟。
杳杳：“……！”说好的师徒情深呢终究是错付了！
秦世忠离去后，杳杳盯着画看了许久。
她之前只在署名的位置上写了一个‘苏’字，因为她想等自己有了大名后再填上去，毕竟这是她作的第一幅画，以后要给很多人看的！
不过经过秦世忠的打击……
杳杳忽然觉得上面的黑团不够圆，上面的白团不够白。
于是，她盯着画看了许久，默默在署名的位置上添了两个大字——景毓。
隔日看到署名的苏景毓：“”这个臭妹妹，不要也罢！
*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转眼到了八月十五。
窦嫣最近心情好了不少，自从大房和二房搬走后，她在锦澜院的日子更加自在，也多了些闲情逸致，只是对于沈路云想娶她的事，一直没有明确的态度，大家也没有催问她，由着她自己慢慢思量。
中秋夜，城门大开，街市一片灯火辉煌。
大家相约一起过节，要出去看花灯，用过晚膳后就出发了。
苏明迁骑马走在前面，众人乘着马车。
裴元卿和苏景毓坐在马车里，探头望着苏明迁□□的高马，都有些跃跃欲试。
等小白和小黑长大，他们就可以骑马了！
……只要他们骑得够潇洒、够威风，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马叫什么名字！
马车在春福楼前停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了马车。
苏明迁勒住缰绳，跳下马把马拴好，转身走到马车前，熟练地把杳杳抱了下来。
杳杳穿着藕粉小裙，头发盘成两个小花苞，戴着米珠串成的蝴蝶珠花，肌肤白皙，眼睛像黑葡萄一般水灵，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她。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她看上两眼，只觉得这小姑娘长得真俊，连后脑勺都圆润可爱，一看就是在很多爱和关注里长大的孩子，如果不是小时候家里人常常抱她，哪能长出这么圆润好看的后脑勺呢。
夜里风有些大，众人下了马车后，快步进了春福楼。
沈路云早就订好了包厢，沈家人都已经到了，正等在包厢里。
大家见面后就是一番热闹的寒暄。
这样团圆的日子里能聚在一起共度佳节，大家都很开心，脸上扶着兴致勃勃的笑容。
沈路云见大家聊得正欢，走到杳杳旁边，伸手悄悄戳了戳她。
他正好戳在杳杳的痒痒肉上，杳杳控制不住的咯咯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长辈们齐齐朝他们看来。
沈路云僵住。
沈懿板起一张脸，“你有话就说，咯吱你表妹做什么！”
沈路云：“……”他没有！
沈路云对杳杳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杳杳差点笑出眼泪，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对上他委屈又着急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窦嫣。
表兄妹总算心灵相通了一次。
杳杳朝着大表哥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嘿嘿一笑，脚下却丝毫不动。
沈路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给你买糖！买桂花糕！还带你去看打火花！”
杳杳满意了。
她转头看向爷爷和外公，跑过去说：“杳杳想出去逛灯市，让嫣姐姐和大表哥带我们去好不好”
沈懿看了眼孙子，又看了眼窦嫣，总算明白这个臭小子一直坐立不安的原因了。
他看了眼孙子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那副不争气样子，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得了首肯，沈路云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辈们留下饮茶聊天，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下了楼。
沈路云落后半步看向窦嫣，窦嫣红着脸跟了过去。
护卫们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自从杳杳遇刺后，苏昶就雇了些会功夫的护卫，随时跟着这几个小的，断然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街市上流光溢彩，人流如织，小贩们不断吆喝着，小孩子们在街头嬉戏，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杳杳走在街上，感觉如置梦中一般。
不一会儿功夫，沈路云就带着他们吃了好多东西，臭豆腐、糖葫芦、糯米糖……几乎从街头吃到街尾，还给每个人都买了一盏花灯。
杳杳的是兔子灯，裴元卿的是老虎灯，苏景毓的是小鹿灯，至于窦嫣，是一盏平平无奇的圆灯笼……
杳杳仔细看了看，哦，原来灯笼上画着牛郎织女。
……大表哥，你还能更明显一些么！
窦嫣手里提着灯笼，脸上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杳杳左手拿着糖画，右手拿着兔子灯，身上的布袋里装满了各种糖，一路蹦蹦跳跳，沿路看着各种杂耍舞龙，还看到了打火花，每一样都精彩绝伦。
三个小家伙像没见过世面一样，看到什么都要哇哇叫个不停，兴奋的跑来跑去。
他们穿梭在街上的人流里，一路走走停停。
最后跑累了，终于在一处皮影戏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沈路云付了银子，给他们安排好座位，让他们留在这里看皮影戏，叮嘱几个护卫将他们看好，然后带着窦嫣去了附近的河边。
窦嫣放不下心，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他们。
沈路云道：“没事，这里距离不远，如果有情况，我立刻就能跑回去。”
对于上次的事，他们都心有余悸，不敢掉以轻心，窦嫣闻言才略略放心。
杳杳抻着脖子看了看，希望大表兄能够争气，她还想吃喜饼呢！
其实她看到过嫣姐姐望着大表兄的背影发呆，不过她才不让大表兄知道呢，免得大表兄太得意。
皮影戏敲敲打打的开始，她把目光收了回来，认真看了起来。
窦嫣和沈路云走到河边，相对而立，河面上倒映着他们的身影，随着水纹轻轻颤抖。
窦嫣红着脸抬眸看向对面的沈路云，小声问：“你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沈路云拿出两盏荷花河灯，低声道：“今日是中秋佳节，一个团圆的日子，我想你肯定很思念你的父母，所以想带你来放河灯。”
窦嫣微微怔然，一颗心像被轻轻戳了一下，不自觉红了眼眶。
两人来到河水旁，窦嫣把河灯拿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河灯上已经写好了她父母的名字。
沈路云点燃烛火，火光映着他的面庞，显得他眼中的神色很温柔。
他们一起蹲下，将河灯放到了河里。
莲花河灯承载着思念，晃悠悠的随着河流向远处飘走。
窦嫣鼻尖酸涩，很多情绪涌了上来，直到再也看不到河灯，她才站起身，转身就想往回走。
沈路云匆忙跟着站起身，摸了下鼻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我也没有那么差劲吧”
窦嫣心底一动，下意识停下脚步。
微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她转过身回眸看他，眼中情绪复杂，红唇紧抿。
沈路云一步步朝她走来，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嫣儿，嫁给我吧，我是真心想迎娶你，也是真心爱慕于你，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在乎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窦嫣眼睛猝不及防的睁大，睫毛慌乱地颤了颤。
沈路云心疼的看着她，“婚后我会给你绝对的自由，不会拘束你，你想管铺子就管铺子，你想去谈生意就谈生意，你想回苏家住几天也行。”
他挠了下头，微微窘迫道：“当然，最好不要住太久，如果你实在想多住一段时间，就把我也带上，我就厚着脸皮赖在苏家不走了。”
窦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莫名觉得他有些傻气，却傻的讨人喜欢。
沈路云看着她在灯火的映衬下愈发明媚的笑脸，微微直了眼睛。
他鼓起勇气，走上前牵住她的手，神色怔怔道：“嫣儿，嫁给我吧，往后余生，你我休戚与共，我不信命，也不信流言蜚语，永远只信你。”
窦嫣怔怔看着他。
许久，她下定决心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
皮影戏趣味十足，杳杳津津有味的看完，一回头发现大表哥站在她后面傻乎乎的笑。
她转头望去，嫣姐姐面颊绯红，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半天都不好意思抬头。
杳杳弯起眼眸，知道今天应该没有白走这一趟。
她忍不住开始思考，她是不是马上就该改口叫表嫂了可她还是想叫嫣姐姐，她跟嫣姐姐亲才不是因为大表哥呢。
她正想入非非，就听苏景毓在她耳边瑟瑟发抖问：“大表哥为什么一直盯着半空在笑，是不是中邪了”
杳杳：“……”
裴元卿在旁边冷嗤了一声。
杳杳转头看他，满怀希望问：“你是不是觉得哥哥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怎么可能中邪书里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你觉得大表哥是怎么了”
“冻傻了呗，他穿的那么少，这会儿又起风了，能不冷么。”
杳杳默了默：“……你就没想过他今晚为什么穿的这么少，又为什么打扮的这么风流倜傥吗”
裴元卿往沈路云身上看了看，神色诧异又疑惑，“风流倜傥……有么”
苏景毓把脑袋凑了过来，挠挠脸，“明明穿的跟平时一样啊。”
杳杳看着杵在眼前的两块木头疙瘩：“……”她以后不会真的没有嫂子吧
*
月挂柳梢头，几人回到春福楼，跟长辈们一起坐下，团团圆圆的吃月饼。
众人看到沈路云和窦嫣的神色，便知道这桩事基本是成了，气氛不由更加欢快，沈昔月喜不自胜，连沈懿都露出笑容，显然对这个未来孙媳妇十分满意。
长辈们举起酒杯，畅怀的饮起桂花酒。
杳杳好奇的凑过去闻了闻，感觉弥漫着一股桂花香，忍不住想伸出舌头尝一口，被沈昔月捂住嘴巴挡住了。
杳杳只好老老实实的坐回去。
裴元卿剥了个葡萄喂到她嘴边，她尝过后只觉得葡萄酸甜可口，瞬间就把桂花酒忘得一干二净。
大家吃完月饼，一起出来赏月。
杳杳顶着冷风，努力站到阁楼上，冷得瑟瑟发抖，“外公说过，我们要有风骨！”
沈懿：“……”不是这个风骨啊喂！
沈昔月把杳杳扯回来，给她披上披风，伸手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苍穹如墨，月光皎洁，花灯一盏盏漂浮在夜空中，点缀着苍穹星河，火树银花，烟花在半空绽放，照亮整座丹阳城
大家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唇畔情不自禁的挂着微笑。
沈昔月蹲在杳杳旁边，含笑对几个孩子道：“你们有什么愿望可以说出来，说不定天上的神仙听到了会帮你们实现的。”
苏景毓站到扶栏旁，仰头对着天上的月亮喊：“我要做状元！”
杳杳上前一步，也大声喊：“我要做天下第一女画师！”
裴元卿跟过去，“我……”
他神色暗下来，低垂着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杳杳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他，“你要做你自己！”
裴元卿瞳孔微缩，恍然一瞬，抬头呐呐道：“对，我要做我自己。”
他生下来是做他自己的，而不是做谁的儿子。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谁的儿子只是一个身份，他这一生要做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裴元卿目光变得明亮，站到杳杳身旁，仰头高喊：“我要做我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
大家听着几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些孩子就像刚发芽的竹笋一样，虽然不知道他们会朝着哪个方向生长，但看着他们茁壮成长，他们就已经觉得很充实和满足。
苏明迁望着眼前的一家人，眼眶酸涩，抬手悄悄抹了抹泪，就好像回家这么久，这一刻才真正回来了一样。
苏昶站在最后面，忽然明白，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可惜他明白的有些晚，不过幸好还来得及。
回去的路上，苏明迁带着杳杳在前面慢悠悠的骑马，杳杳靠在他怀里，抱着马头一阵阵雀跃的欢呼。
临近家门，她渐渐安静下来，大家掀开车帘一看，她已经靠在苏明迁怀里睡着了，抱着苏明迁的胳膊，手里还紧紧抓着兔子灯，睡得极为香甜。
回到苏府，苏明迁将杳杳抱到床上，掖好被角，打湿帕子给她擦了擦手脚。
回头望去，沈昔月站在屋檐下，把兔子灯挂在了屋檐下，她仰头看着兔子灯，眼中晕染着柔和的光。
苏明迁动作蓦地一顿，心底泛起一阵绵绵情意，抬步走过去，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两人一起看着远处的烟火，心中脉脉柔情涌动。
苏明迁情不自禁的低下头，跟沈昔月额头相抵，呼吸可闻，沈昔月微红着脸闭上眼睛。
杳杳翻了一个身，屋子里传来窸窣声。
沈昔月眼睛一下子睁开，待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把苏明迁推了出去。
苏明迁咚的一声撞在墙上，陡然清醒，“”
两人转头望去，杳杳侧躺在躺在小床上，脸颊肉被挤到一边，身体微微起伏着，睡得十分香甜。
“……”
杳杳次日醒来，发现爹爹看她的目光怨念颇深。
苏明迁欲哭无泪。
有个小孩自己的房间已经闲置六年了，还有个大人六年都不曾跟娘子亲近过了！
杳杳爬起来，抱住娘亲的脖颈，软绵绵的脸蛋跟娘亲贴了贴，然后亲昵的靠在娘亲的怀里，无辜的抬头看向脸更黑的爹爹。
大人的烦恼，关小孩子什么事呢！

第47章
清风徐徐,杳杳坐在院子里荡秋千，怀里抱着一只黑毛兔子，小手在兔毛上捋来捋去。
苏明迁走过来,表情凝重，仿佛要说什么大事一般。
杳杳疑惑地抬头看他。
苏明迁蹲到她身边,犹犹豫豫,委婉的开口：“杳杳，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自己住很久了，你觉得他是不是很厉害”
杳杳摸了摸兔耳朵，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苏明迁动了动唇，用诱导的语气问：“那你想不想也搬到自己的小屋子里住”
杳杳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丝毫不为所动。
跟娘亲住在一块多香,冬天可以靠在娘亲暖融融的怀里,夏天娘亲会拿着团扇给她扇风,她心情好的时候嘚嘚嘚说一晚上娘亲也不会觉得烦，偶尔娘亲还会给她讲睡前故事,她才不想自己一个人住呢！
苏明迁呼吸微滞,换了一个姿势蹲着,循循善诱道：“你如果搬去自己的屋子里，就可以自己布置房间，你想不想在屋子里放花要不要亲自去挑选个香炉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杳杳摇了摇头，“这些事我在娘亲的房间里也可以做啊！娘亲都听我的。”
苏明迁：“……”好像的确是这样。
“那你就没有什么想自己一个人做的事”苏明迁不甘心的继续问道：“自己住有很多方便的地方,你好好想想。”
杳杳晃了晃秋千，歪头想了会儿,“自己住可以随便吃糖吗”
“……不行。”
“自己住可以随便吃糕点呢”
“……也不行。”
“那还可以做什么”
“可以独立自主，做个大孩子啊！难道你不想快点长大吗”
“哦。”杳杳神色平静,继续低头撸兔子，显然这些话对她没有半点吸引力。
“……”苏明迁束手无策的沉默了一会儿，试图挣扎：“杳杳，哥哥们都是自己住的，难道你不想像他们一样吗杳杳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应该自己住的。”
“可是你也不是自己住的呀。”杳杳抬起杏眸，稚言稚语问：“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住在娘亲的房间里”
苏明迁：“……”
他沉默几息，咳了一声道：“我住在那是有原因的。”
杳杳抬眸问：“什么原因”
苏明迁眉心动了动，欲盖弥彰地说：“因为晚上会有狼群出没，专偷可爱小孩的娘亲，爹爹得守着你娘亲，保护她，不然狼群会把你娘亲偷走的。”
杳杳：“……”小崽崽是用来欺骗的吗
放眼整个丹阳城也没有一只狼啊！
苏明迁面对女儿质疑的目光，煞有介事问：“你是不是可爱小孩”
“……是。”
“那就对了，你是可爱小孩，那你娘亲就是可爱小孩的娘亲，爹爹得保护娘亲！”
杳杳：“……”逻辑满分，可是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杳杳用眼睛觑觑他。
苏明迁揉了揉她的头，努力回避女儿视线。
杳杳最后还是妥协了，搬回了自己的小屋子里住，因为她如果不答应，她的臭爹爹就一直用胡茬扎她！
好狠的一个爹！
杳杳愤愤不平，于是跑去问沈昔月，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出胡子，她也要凶恶的扎回去！
沈昔月：“……”
在杳杳搬出去独住的当晚，苏明迁也被无情地赶出了房门。
那一夜，他拍门的声音是那样持久，久到杳杳越听越愉悦，最后伴着他的拍门声睡着了。
……
窦嫣和沈路云的婚事在两家商定后，热火朝天的准备了起来，沈清和其夫人为了此事专门回了一趟丹阳城，见过窦嫣后都是满心满眼的满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家从头到尾都有商有量，婚事筹办的极为顺利，很快就定下了婚期。
窦嫣有的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好像遇到了合适的那个人，其他事就很顺理成章的变得合适了。
她有时候半夜惊醒，都忍不住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做了一场美梦，因为以前的婚事太过一波三折，现在突然变得这么顺利，她总有一股不真实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一天天临近，窦嫣才渐渐有了一种亲切感，她真的要嫁去沈家，真的要成为杳杳的表嫂了。
杳杳也没闲着，今天陪窦嫣去选喜饼，明天陪沈路云去选喜帕，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他们遇事不好意思去问对方，总是喜欢问她的意见，觉得她是最了解对方的。
大家都需要崽，偶尔还要让崽帮忙传话。
哎呀！崽好忙！
婚期如约而至，是个天朗气清的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锦澜苑里就开始忙碌起来，这还是锦澜苑里第一次操办喜事，大家都有些慌里慌张。
沈昔月忙的脚不沾地，一会儿让人拿苹果，一会儿让人准备囍字，想起嫁裙还没有熏香，又赶紧让人把香笼打开，把嫁裙放进去。
杳杳趴在窗户边往外看，没有出去添乱，等大家做事渐渐变得有条理起来，不再那么乱成一团，她才踱着步子走出去。
她先去哥哥的房里看了看，苏景毓今天要送亲，穿着一身朱红缎袍，墨带束腰，头戴嵌着墨玉宝石的帽子，脚踩锦靴，站在铜镜前，神色微微紧张地整理衣领。
杳杳跑到他身后，突然跳出来大声吓了他一下，然后飞快溜了出去，在他追出来之前，逃到了隔壁裴元卿的房间里。
杳杳气喘吁吁的关上房门，做贼心虚的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动静。
裴元卿穿着寝衣，正站在窗台前给兰花浇水，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景毓追到窗前，停下问他：“看到杳杳了吗”
裴元卿余光瞥了一眼吓得整个人僵住的杳杳，唇畔浮起一丝微笑，继续给兰花浇水，“早跑远了吧。”
苏景毓眼见着没在院子里找到人，怕他追的急，杳杳会跑太远，今天府里人多容易有危险，他就没有再追，回屋去了。
杳杳松了一口气，蹦蹦跳跳的跑到裴元卿旁边，奶甜奶甜的说：“哥哥，我帮你浇花吧”
裴元卿漫不经心道：“别了，谁知道你是想浇花还是浇我啊”
杳杳哼哼唧唧，觉得他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哥哥，你今天穿什么”杳杳走到雕花衣柜子前打开柜门，仔细挑了挑，拎起一片墨色衣角问：“穿这件怎么样”
裴元卿头也不回道：“可以。”
杳杳又看中一套银色的衣袍，“这件也很好，要不穿这件”
“行。”
“你衣服的颜色太少了，连粉色的都没有。”
“……”
裴元卿扭头看去，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喜庆的石榴红襦裙，鬓发上绑着同色发带，唇红齿白，看起来喜气盈盈的。
杳杳看着衣柜犹豫不决，踮起脚尖把两套衣裳都拿了出来往他身上比了比，最后突然选了身浅碧色的长袍。
裴元卿：“……”别的小姑娘也这么善变吗
杳杳选好了衣裳，心满意足的往外走，走到门口不忘挥了挥小手，“哥哥快点换上哦。”
裴元卿无奈，拿着长袍去了屏风后面。
杳杳在长廊上转了两圈，开开心心的跑去了新娘子的屋里。
沈昔月正在亲自为窦嫣梳妆，拿着贴着喜字的梳子，一下下梳在她的墨发上。
喜婆在旁边不断说着吉祥话，屋子里一片喜气洋洋。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尾，白发共齐眉。”
“三梳有头有尾，儿孙满堂。”
……
杳杳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新奇的眨了眨眼睛。
她觉得嫣姐姐今天好美，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温温柔柔。
窦嫣朝她招了下手，杳杳颠颠跑了过去，像往常一样把脸埋在她的腿上蹭了蹭。
窦嫣眼眶猝不及防的红了起来，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沈昔月拿着帕子按了下她的眼角，温声道：“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应该笑才对。”
窦嫣抬手扇了扇风，把眼泪忍了回去。
杳杳嘴角俏皮的翘了翘，“嫣姐姐，虽然杳杳很舍不得你，但是你看在大表哥那么可怜的份上，就勉强嫁给他吧。”
窦嫣破涕为笑。
鞭炮声传来，接亲的队伍到了，外面的喧嚣声变大。
裴元卿和苏景毓把沈路云拦在院子前，让沈路云做催妆诗，一群人有说有笑，欢笑声不时传进来。
杳杳探头看了看，裴元卿穿着她选的衣裳，站在人群里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她一眼就能看到他，随着年龄渐大，他身上的气质愈发清冷，令人难以忽略。
临行前，窦嫣拉着沈昔月的手，哽咽着唤了一声姑母。
对她而言，沈昔月在她心里如母如姐，她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显得亲近，现在终于能名正言顺的叫一声姑母，她心中欢喜极了。
沈昔月泪眼朦胧，唇畔含笑，应了一声，亲自把喜扇放到她的手里。
她从没想到，兜兜转转，窦嫣最后竟然嫁入了沈家，她既欢喜又觉得舍不得。
窦嫣蹲下抱了抱杳杳，又不舍的亲了亲杳杳的小脸蛋，眼泪还是忍不住的落下来，半晌才缓了缓，擦干脸上的泪，抬脚往外走。
“嫣姐姐！”杳杳突然跑过去，扎进她的怀里，浓浓的不舍涌了上来，仰头看着她，“愿姐姐苦尽甘来，往后余生如蜜甜！”
窦嫣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含泪点了点头。
苏景毓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亲自为她送嫁。
周围有花瓣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窦嫣抬头望去，沈路云站在尽头等她，一身喜服，面冠如玉，眼中笑意温柔。
忐忑的一颗心就这样安定下来，她把向前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希望往后的日子也可以这般稳稳当当。
大房和二房的人站在人群当中，他们为了自己的颜面，今天不得不前来观礼，还要营造出一片和睦的氛围，仿若苏家没有发生任何龌龊一般。
窦如华身为窦嫣的亲姑母更是带着礼物、摆出笑脸，早早就来了。
只有老太太没有到场，老太太因为分家的事大病了一场，显然是气到了极点，连脸面都不顾了，她明知道这次的婚事是苏家主办的，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件礼物都不曾送来，也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扶正无望了，所以懒得再伪装。
苏家这些事早就传扬了出去，各种说法都有，外面的人不知道内情，只知道结果，反正没有人再称呼老夫人为苏家老夫人了，老太太为此郁闷不已，气到闭门不出。
苏景耀被苏昶从族谱上除名的事也传扬了出去，可他不知悔改，不但依旧整日围着那些官家子弟转，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几乎天天都跟他们混迹在一起。
苏明迁有几次还撞见他出入一些风月赌场之类的场所，苏明迁遇到苏明德，委婉的提醒过，苏明德不但不以为然，还引以为豪，苏明迁对此只能无话可说，反正已经分家了，多余的他是不会再管了。
窦如华站在人群里，见窦嫣从头到尾看都不看她一眼，仿若视她这个姑母如无物一般，周围的人还都在夸窦嫣嫁的好，不由火冒三丈。
窦嫣这次成婚竟然连窦家的人都没有邀请，如果不是她有着苏家儿媳妇这层身份在，恐怕还进不来呢，没想到窦嫣是说到做到，竟然当真跟窦家断的一干二净。
窦如华闷闷不乐，很讨厌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
她扫了一眼旁边的沈昔月，阴阳怪气的开口：“弟妹，你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难怪当初一直帮她争嫁妆呢，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沈昔月心情舒畅，懒得跟她争辩，只笑容舒朗道：“能有这样的侄媳妇是我的福气，也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窦如华气的翻了个白眼，又恨又妒的想，那就是个丧门星，早晚有他们后悔的一天！
她心里既烦躁又忍不住妒忌，苏景毓和窦嫣本来是她的外甥和侄女，应该跟她亲近才对，可他们现在越过越好，却跟她如陌生人一般，让她恨的牙根痒痒，偏偏他们有喜事她这个做长辈的还不能缺席，得来送上贺礼，不然别人肯定指责她。
现在分家了，不再走公账，她掏的可都是自己府里的银子！苏明善喜欢赌，家里的银子越来越少，眼看着都快捉襟见肘了，她给他们花一两银子都觉得心疼，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贺礼又不能太寒酸，简直让人烦闷不已。
自从分家之后，她是日日都不开心，宅邸变小了，管家要处理的事情却变多了，上面没有人撑着，事事只能亲力亲为，苏明善又整天流连赌坊，虽然赌的都不大，却架不住日日都要去赌，幸好苏景智读书比以前积极了一些，也不再那么喜欢走马斗鸡，让她可以少操点心。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窦嫣被送上了花轿，送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地走向沈家。
程文荣站在路边打酒，闻声抬起头去，看了半天才发现是沈路云和窦嫣的喜轿，他看着骑在马上气宇轩昂的沈路云，拳头愤恨的握紧，可待转头看到喜轿，又忍不住气馁的垂下头颅，踏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和窦嫣那个时候是见过几面的，那时他们都以为他们长大后会做夫妻，也想起了解除婚约的时候，那时候窦、程两家人暴露出了最丑恶的嘴脸，他心里那时是怀有一丝愧疚的，他更想起来之前窦嫣打他的样子，那时他恼羞成怒，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窦嫣，可如今真的见窦嫣嫁人了，他心里只剩下满心沉闷。
他忍不住扪心自问，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可以重新选择，他还会解除婚约吗答案不得而知，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了。
“客官！你的酒！客官……”
程文荣失魂落魄的走远，涌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根本就没听到小贩的喊声。
一担担嫁妆箱笼跟在送亲队后面，浩浩荡荡的走出苏府，除了窦家父母给窦嫣留的嫁妆外，沈昔月和苏明迁也给窦嫣添了不少嫁妆，有新出的首饰头面，还有窦嫣之前打理过的那间布铺，沈昔月都一并送给了窦嫣。
众人看着这些嫁妆忍不住惊讶万分，传来阵阵惊呼声。
窦如华冷冷哼了一声，越看那些嫁妆越气，踏着重重的步子去喜宴上坐下，决定多吃两碗！
结果喜宴上大家都在夸沈昔月，有人说她心善，对窦嫣都能视如己出，有人夸她有福气，孩子们懂事又乖巧，将来肯定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还有人阿谀奉承，毕竟苏明迁现在是个县官，沈昔月已经算是官夫人了。
窦如华吃了一肚子气！
杳杳在自家美滋滋的吃完中午的喜宴后，又溜溜哒哒去沈家观礼，吃晚上的喜宴。
没办法，一个是爷爷家，一个是外公家，小崽崽不能厚此薄彼，只好都吃了！
作为作为一个公平公正的崽，杳杳已经想好了，以后大表哥如果欺负嫣姐姐，她就作为嫣姐姐的妹妹踹他一脚，再作为大表哥的小表妹，帮外公踹他一脚。
她果然是最最公平的崽！
窦嫣坐在婚房里，低垂着头，正紧张的搓着手指，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跑起来哒哒哒的，一听就是杳杳。
她不禁笑了出来，紧张的情绪悄无声息的散去，忽然觉得嫁到沈家是一件很好的事。
至少在这里，杳杳可以名正言顺的过来陪她，她永远不会觉得孤单和陌生。
杳杳爬到床边，把小脑袋凑到喜扇后面，朝着窦嫣弯眸笑了笑，“表嫂你好，我是你的小表妹，我以后可以叫你嫣姐姐吗”
窦嫣被她逗得笑了出来，头上的凤冠一颤一颤的。
杳杳嬉笑着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红枣糕，让她先垫垫肚子。
窦嫣从早上就没吃东西，早就饿得饥肠辘辘，犹豫了一下，躲在喜扇后面慢吞吞的吃了起来。
杳杳又爬到桌边给她倒茶，大喜的日子里怎么能让新娘子饿肚子呢杳杳坚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存在，必须吃饱喝足，才能面色红润，不然等会喝交杯酒胃里会难受的。
喜婆能怎么办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沈路云好不容易从喜宴上脱身，又费尽力气的把要闹洞房的人都挡了出去。
他在门外醒了醒酒，整理了一下衣襟，激动万分的踏进门去，一抬眼就看到杳杳躺在他的喜床上，枕着他娘子的腿，正呼呼大睡。
“……！！！”沈路云下意识后退一步，肯定是他迈进门的姿势不对！
他酒意彻底清醒，深吸了口气，再次踏进房门。
很好，他的小表妹还在香香甜甜的沉睡着。
杳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大表哥抱走的，只知道自己在沈家睡了一夜，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她精神饱满的抻了抻懒腰，又跑去看大表哥和嫣姐姐给长辈们敬茶，坐在外婆怀里，还跟着蹭了一杯茶喝。
她时刻紧盯，坚决不让大表哥有欺负嫣姐姐的机会！
沈路云感受到那股存在感很强又随时盯在他身上的视线，简直想仰天长叹，有谁新婚第一天连跟自家娘子牵手都不敢啊！
中午用膳的时候，窦嫣第一次尝到了沈家厨子的威力。
杳杳习以为常，像个过来人一样给她盛了碗汤，让她自己加点盐，又给她找了个相对较软的馒头递给她。
杳杳把她安排好，自己也拿起一个馒头，瞅了又瞅，做好心理准备后张嘴咬了一口，结果嘎嘣一声掉了一颗牙。
沈懿眼睁睁看着一颗小奶牙滚到桌子上，惊悚的瞪大眼睛，抬头就看到杳杳嘴里冒血的样子，吓得手脚发软，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幸好许氏和窦嫣反应够快，赶紧带着杳杳出去漱口。
沈懿慌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杳杳是到了换牙的年纪。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桌上那颗白白的小奶牙，又看了看盘子里的馒头，心有余悸的再次冒下汗来，最后痛定思痛，决定换个厨子。
他才刚把想法说出来，全家人就积极响应，立刻着手去办，态度前所未有的积极。
沈路云动作飞快，沈懿这边刚把之前那位厨子安顿好，沈路云那边已经请好了一位新厨子回来。
沈路云吃了新厨子做的饭，简直感动的热泪盈眶，对着杳杳千恩万谢，就差给她鞠躬了。
杳杳觉得他应该感谢她那颗牙。
最后大家一起把杳杳掉的第一颗牙放到了房梁上，据说这样新牙就能茁壮成长。
杳杳一连在沈家住了三天，这次不但睡得好，还吃得好。
沈府本来就有她的屋子，她平时午睡都睡在这里，随时都可以住下，她每天陪着外祖父和外祖母，在府里叽叽喳喳的跑来跑去，两位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她天天住在这里才好。
三天后她见窦嫣面色红润，眉目舒朗，看向大表哥的眼神脉脉含情，才放心的跟着他们一起回门，来到苏府门口，她摇身一变，又变成了窦嫣的娘家小妹妹，挡在门口让沈路云给红包才能进去。
沈路云简直气的牙痒痒，无奈的给她的小钱袋里塞满银花生，然后捏了捏她的脸，把她抱去进了苏家。
窦嫣跟在后面，笑的停不下来，觉得这兄妹俩虽然年纪差的大，却像两个活宝一样，时而争来斗去，时而亲亲热热。
沈昔月早早就等在门口，她闻声抬起脚看了看，远远看到窦嫣脸上爽朗的笑容，单看到她望向沈路云时柔情蜜意的目光，就知道她婚后过得很愉快，沈昔月笑了笑，彻底放下心来。
他们走过来后，沈昔月把窦嫣拉进房里说了许多私房话，杳杳想偷听，被哥哥拽走了。
回门宴上，大家聚在一起欢笑声不断，沈路云陪着苏昶和苏明迁饮了几杯酒，喝得十分畅快，夜里，沈路云和窦嫣直接留了下来，窦嫣的房间沈昔月也一直给她留着，随时可以回来住。
杳杳热热闹闹的玩了几天，终于想起了隔壁的师父。
窦嫣和沈路云回去后，她兴冲冲的跑去隔壁，一路来到秦世忠的茶室，进门就喊：
“师虎！师虎！”
秦世忠听到她的声音，觉得哪里不对劲，回过头看她。
一眼就看到了杳杳漏风的门牙。
他顿时笑了出来，“呦！小豁牙！”
杳杳差点都把这件事忘了，闻言一惊，连忙用两只小手挡住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的。
秦世忠看着呆头呆脑的小徒弟，轻轻一笑，走过去充满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原来是换牙了，不要不好意思，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一步，师父当年也换过牙，这是很正常的。”
杳杳感受到师父温柔的目光，放下戒心的点点头，把手放了下来。
秦世忠望着她门牙上的豁口，忽然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不过师父当年掉牙的时候，没有人给师父画下来，你不一样，你有师父！”
杳杳心里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谨慎的再次把嘴捂上了。
果然如她所想，下一刻，秦世忠就兴致勃勃道：“这么重要的时刻当然得画下来！师父给你画，等你八十岁的时候还可以拿出看，你现在是豁牙小丫头，等到那个时候你说不定就是豁牙老太太了。”
杳杳：“……”拳头硬了。
秦世忠摸着胡须，抬脚就要去书房。
“坏师虎！”
杳杳蹬蹬蹬迈着小短腿跑了，决定在新牙长出来以前都要躲着臭师父！
结果第二天睡醒，杳杳就收到了秦世忠派人送过来的新画作。
打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颗完美的豁牙。
杳杳：“……”
这对她幼小的心灵是多么大的伤害啊！
杳杳深受打击，躺在贵妃椅上不愿意起来。
她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师父只看几眼就能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师父用一根毛笔就能画得这么惟妙惟肖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反过来给师父画呀！
杳杳忽然觉得动力满满，她必须、肯定把画学好，早晚有一天她要把师父的所有糗事都画下来！
杳杳从贵妃椅上爬起来，跑去案牍旁，拿出一张纸，抬手一笔一笔画了起来。
就拿臭师父练手好了！
一幅画她画了一个时辰才画出大概的轮廓，她把墨迹吹干，仔细看了看，画的实在有些四不像，她画的是师父，看起来却像只黑猩猩。
不过杳杳没有气馁，她现在虽然画的有些差，但早晚有一天她一定能画好的！
一阵粽子香远远的飘过来，杳杳鼻子轻轻嗅了嗅，眼睛惊喜地一亮，搁下毛笔，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两天后才是端午节，但粽子已经提前出锅了。
杳杳叫上隔壁屋的两位哥哥，跟他们一起闻着香味跑了过去。
沈昔月看到三个小家伙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门口，忍不住失笑，“粽子才刚出锅你们就闻到味了，来的正好，刚好能吃上热乎的。”
三人按捺下激动，依次去柜子里拿碗。
沈昔月站在锅旁，弯腰挑了挑，给裴元卿和苏景毓一人碗里放了一个大粽子，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高如同雨后的春笋一般突飞猛进，食量也跟着突飞猛进，最近越来越能吃了。
两人捧着大大的粽子，坐到桌旁慢慢啃，桌上放着糖碗。
杳杳看得嘴馋，着急的不得了，捧着比她脸还要大的碗围着沈昔月蹦来蹦去。
沈昔月看着她手里比两个哥哥还要大的碗，轻轻捏了下她的小鼻子。
小丫头嘴馋，一不小心就会吃撑了。
幸好她早有准备。
沈昔月从旁边的锅里夹出几个迷你小粽子，蘸好糖浆，串到筷子上，然后递给杳杳，让她拿着慢慢吃。
杳杳看着筷子上一串的小粽子，眼睛忍不住发亮，粽子虽然没有哥哥们的大，但是吃起来十分有趣，她拿在手里，一口一个吃的喷喷香。
三人把粽子吃完，许氏又派人送来了些肉粽子，都是她亲手包的，不是沈家厨子做的。
沈昔月从小厮手里接过粽子，让小厮带些腊肉回去，转头一看，三个小家伙整齐一致的盯着她手里的肉粽子看。
杳杳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软声问：“肉粽子什么味”
裴元卿和苏景毓一起在旁边点了点头，他们也很好奇！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吃什么都觉得好香，总是吃饱后不一会儿就饿了，简直是食欲大开。
沈昔月无奈，只能又给他们每人剥了一个肉粽子尝尝。
粽子包的又软又糯，跟刚才的粽子口味相似但又有些不同，一口下去唇齿留香，三个小家伙吃的喷喷香。
两刻钟后，杳杳坐在台阶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唉声叹气：“都是娘亲和外婆满满的爱。”
苏景毓坐在旁边，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裴元卿忍了忍，也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最后三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怎么能怪崽能吃呢，都怪大人们太喜欢崽崽们了！
……
端午节热闹非凡，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上了艾蒿，运河不时有划龙舟比赛，街上还有舞狮子的。
沈昔月绣了三个香囊，给他们挂在身上去除蚊虫，杳杳的香囊是粉色蝴蝶形的，裴元卿和苏景毓的香囊是黄葫芦带流苏的。
杳杳看着身上的香囊，也想给娘亲送件礼物。
她跟田嬷嬷询问过端午节的风俗后，跑去找窦嫣，想让她教她编五彩绳。
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杳杳觉得窦嫣出嫁后跟以前也没有太大出差别，反正她几乎每天都要去沈府，也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窦嫣，相处的时间一点都没少。
沈路云每天都要眼睁睁看着娘子的注意力被抢走，简直欲哭无泪。
沈路云只能经常用眼神跟杳杳刀兵相接，你瞅瞅别人家的表妹，再瞅瞅你。
杳杳也用圆溜溜的小眼睛瞪回去，你看看别人家的表哥，再看看你。
两人眼神瞪来瞪去，一阵火花四溅，最终往往以窦嫣把杳杳抱走而告终。
娘子偏心，沈路云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愧是你啊，小表妹！
窦嫣不但会编五彩绳，还会编许多花样，她以前闷在屋子里的时候，都是靠做这些小玩意消磨时间的。
她教的细心，杳杳也学得极认真，回到家后还不忘坚持练习。
杳杳坐在树荫下，短短的手指拿着五彩绳穿过来穿过去，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偶尔穿针引线的时候，还会不小心把眼睛瞪成了斗鸡眼。
裴元卿和苏景毓坐在石桌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杳杳瞪了他们两眼，哼哼唧唧的转过身去，不让他们看。
杳杳忙了两天，好不容易在端午节前编出几根五彩手绳，只是模样千奇百怪，有的勉强能看，有的惨不忍睹。
杳杳颠颠跑过去给大家戴手绳，最好看的给娘亲，最难看的给爹爹，其次难看的给两个哥哥。
苏明迁看了看大家手上的五彩绳，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五彩绳，默默把袖子拉下去挡住了。
别问！问就是女儿对他爱的深沉，问就是来自小棉袄独一份的与众不同的‘爱’！
有人说端午节也是女儿节，于是给杳杳取大名的事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当初大家把杳杳的大名留给苏明迁来取，就是怀揣着美好的愿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如今愿望成真，大家心里都觉得唏嘘又庆幸。
苏明迁对这件事珍之重之，苦思一晚，把自己起的名字写在纸上，次日兴致勃勃地拿给大家看。
几个小家伙把脑袋伸过去，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尤其是杳杳，只要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大名了，她就忍不住兴奋。
苏明迁把纸张展开，放到桌子上，目露期待的等着他们的反应。
苏慕深——
杳杳懂了，寓意是苏明迁爱慕‘沈’昔月。
苏沐汐——
苏景毓也懂了，还是苏明迁爱慕沈‘昔’月。
苏慕昔——
这么直白，裴元卿不想懂也懂了，依旧是苏明迁爱慕沈‘昔’月。
三人皱着眉头往下看，眉间的褶皱不自觉越皱越深。
苏暮月……
苏沐玥……
苏悦枂……
……
杳杳无语望爹：“……”我就一定要做你们爱情的结晶吗！
自以为把心思藏得很好的苏明迁，一抬头就对上了三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家伙们这都是什么眼神
沈昔月及时从门外走进来，三个小家伙瞬间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沈昔月愣了愣，不明所以的把写着名字的纸拿起来扫了几眼，然后两眼一抹黑。
她面颊涨得通红，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名字都否了。
她可不想以后每个听到女儿名字的人，都用暧昧的眼神看他们！
苏明迁惨遭所有人反对，只好蔫巴巴地回去继续想名字。
沈昔月这次勒令他必须好好想，不准再偷偷在里面藏她的名字。
苏明迁闷在书房里，一连想了几天，全都苦思无果。
这日，阳光正好，微风从窗口吹拂进来，夹着很淡淡的清香，外面传来杳杳轻快的欢笑声。
苏明迁推开轩窗望出去，沈昔月正在院子里陪杳杳放风筝。
沈昔月站在对面，高高举起手里的风筝，然后笑着放开手，微风拂起她的裙摆，她满目温柔的望着杳杳小小的身影。
杳杳扯着风筝线飞快往前跑，微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她脸上的笑容干净而明媚，仿佛一个小蜜罐一样，让人一看就甜到了心窝里。
一大一小立在熹微的晨光中，仿佛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全无阴霾，静谧而美好。
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欢快的气息。
苏明迁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不自觉愣愣看了许久。
他走回作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他为女儿取的名字——苏灿瑶。
‘瑶’为‘杳’的谐音，从此以后杳杳不止是杳无音讯的‘杳’，还是代表着美好、珍贵的‘瑶’。
他希望她的女儿，能永远像灿烂的阳光一样明媚动人，活的无忧无虑。

第48章
夏初,丹阳城一如往常般热闹。
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两名少女骑马而来，红衣少女一身骑装,腰后别着一根皮鞭，马尾高束,英姿飒爽,与她并辔而行的少女戴着幂篱，只隐约能看到她白嫩的下巴,勒着缰绳的双手雪肤娇嫩，一身青萝裙，裙裾飞扬。
骄阳正好，两旁的路人忍不住朝她们看过去。
书生刘子煦拿着几本书从书铺里走出来，低头翻阅着,头也不抬的往前走。
两名少女打马穿过坊门,眼看着前面的白衣书生就要撞到坊门立柱上,青萝裙的少女侧过头朝他喊了一声：“小书生，看路！”
刘子煦听到少女清甜的声音,怔愣着抬起头。
随着少女转身的动作,幂篱轻轻拂起,少女的面庞若隐若现，鼻梁挺翘，唇色樱红，脸颊饱满水嫩,回头望过来时，眼波流转,一双灵动的杏眸好像会说话。
刘子煦及时停住脚步，未来得及道谢,少女已经驾马而去。
马蹄翻飞，溅起一路尘埃。
刘子煦抻着脖子看她，心头蓦然一悸，砰砰跳动起来。
阳光倾泻而下，前方的两名少女已经驾马远去，一路有说有笑，神采飞扬，一个英气，一个甜美。
匆匆一瞥，令书生像丟了魂一般，不知道为什么青萝裙少女的那一眼就直接看到了他的心里去。
旁边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老人家，看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小声感叹着。
“年轻真好啊，那两个小姑娘是谁”
“丹阳城里会骑马的姑娘不多，恐怕也就是那二位了。”
“哪二位呀”
“红衣裳那位想来是秦老的孙女，总是随身带着皮鞭，青萝裙那位应该是咱们县令的女儿，也是秦老唯一的亲传弟子。”
“咱们苏县令可是位好官啊，自从他上任之后，咱们丹阳城治安都好了不少，听说最近快要升迁了。”
“谁知道呢，不过苏县令如果能升官那可是大好事。”
“苏县令唯一的弱点就是他这女儿，听说他宠女如宝，既不用女儿学女戒，也不让女儿学女红，简直没有规矩，刚才苏小姐骑的那匹枣红马，就是苏县令去隔壁县公干时千里迢迢给她牵回来的，就因为她说她要给她的马取名叫小红，苏县令就到处给她找合适的枣红马。”
“这姑娘也厉害，小小年纪就开了间卖画的铺子，好像叫画春堂，就在城东头。”
“画春堂里的画，好像有很多都是穷书生放在那里寄卖的，苏小姐不指望着那间铺子挣钱，就是想帮一帮同样喜欢作画、读书的人。”
“听说画春堂里还卖纸，特别便宜，贫苦书生们都喜欢跑去那里买纸，苏小姐根本就不靠这个挣钱。”
“苏家都是好人，前年大旱，庄稼产量太少，大家都吃不上饭了，苏家在城门口搭了棚子，施了十天粥呢。”
“这你可得说清楚，是苏家三房都是好人，大房和二房的人刻薄着呢。”
……
书生没听到几位老人家的谈话，一路失魂落魄的回了青山书院，脑子里都是少女昳丽的容貌。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春心萌动，可惜他连那姑娘的名讳都没来得及问，他心中懊恼又遗憾的想，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刘子煦走进书院大门，摒除杂乱的思绪，挺起胸膛，拿着书阔步往里走，免得师长们看到他萎靡不振的样子会训斥他，师长们说过，在青山书院里必须时时打起精神，把最好的精神面貌用来学习。
这里是官学，坐落在一座青山上，书院因此而得名，书生来自丹阳城十里外的一个小村落，为了读书，今年年初才来了此地，对这里还不甚熟悉。
他一路走进学舍，看到同窗苏景毓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屋子里还站着几名同窗，似乎正在探讨学问。
刘子煦在窗前驻足，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苏景毓是书院里唯一的解元，很得尊长们重视，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听说他启蒙晚，却学习刻苦，渐渐后来居上，尊长经常把他的经历讲给大家听，让大家引以为鉴，勤能补拙。
刘子煦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像苏景毓一样名列前茅。
屋子里，苏景毓垂目看着手里的信，嘴角止不住上扬。
信是他妹妹写的，先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然后在信里夸了他一番，又在信里夸了自己一番，结尾处表示你最厉害之处就是有我这样厉害的妹妹，中心思想是让他回家的时候记得给她带糖人。
蒋文笙他们几个在旁边探讨学问，正探讨的热火朝天，半晌争论不出结果，想询问他的意见，一转头就见他手里拿着家信，边笑边看。
蒋文笙见他这副表情就明白了，了然于胸问：“又是你妹的来信”
苏景毓‘嗯’了声，抖着手里的信，露出十分烦恼的表情，“这丫头没大没小的，说以后天凉的时候我如果再不知道加衣裳，她就搬到书院外面租间屋子住，天天盯着我。”
几个同窗幽幽瞅了他一眼：“……”
又开始了是吧。
有个同窗不明白情况，接话道：“你妹妹这是关心你呢，谁让你上个月着凉病了一场。”
苏景毓嘴角上扬，露出一副‘都怪妹妹太爱我’的表情，矜持地‘嗯’了一声。
同窗继续感慨，“你这妹妹真不错，还知道写信来疼哥哥，我家妹妹连我回家都懒得看我一眼。”
苏景毓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
然后这位同窗就足足听苏景毓夸了他妹妹一刻钟，“……”原来你是这样的苏景毓吗平时别人夸你的时候，你不是都很谦虚吗
苏景毓说完，意犹未尽的抬头看向那位同窗。
那位同窗愣了愣，不明所以的跟他对视，见他半天没有把目光移开，以后的看了看其他人，才猛然反应过来，赶紧拍了拍手道：“你妹妹真是太好了，人美心善，关心兄长，世间少有这样好的妹妹，着实是羡煞旁人。”
苏景毓满意的把目光收了回来，又冷淡而矜持的‘嗯’了一声。
其他人：“……”
蒋文笙抖着肩膀笑的停不下来，缓了缓，才拍着苏景毓的肩膀问：“杳杳是不是快及笄了”
苏景毓眼睛一横，“杳杳是你叫的吗”
蒋文笙啧了一声，捏着鼻子说：“令妹！令妹行了吧”
苏景毓满意了，拿起桌案上的书看了起来，“你可以走了。”
“……”蒋文笙没好气的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还没回答我呢，究竟是哪一天我听说你娘请了我祖母做赞者，我也想跟去凑个热闹。”
他是蒋知府的孙子，跟苏景毓年龄相当，已经做了几年同窗，彼此相熟的很。
苏景毓翻过一页书，“三日后是家妹的及笄礼，我和卿弟已经跟尊长请好了假，我们这些重要的人去就可以了，你就不用过去了。”
“……”蒋文笙气得牙痒痒，本来只想凑个热闹，这次还非去不可了！
不就是妹妹么，说不定他过几年也会有！不知道爹娘愿不愿意生
几个同窗搭着肩膀，哄笑着走了出去。
他们从苏景毓屋里出来，迎面撞见裴元卿从长廊尽头走来，手里也拿着一封家书。
几个同窗脚步一顿，面面相觑，毫不犹豫的选择转头狂奔。
差不多的炫耀，他们坚决不要听第二次！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有个妹妹了还不行么！
裴元卿接到信后就迫不及待的拆开，正边走边看，根本就没留意到前面的同窗。
苏灿瑶给他的这封信里没有字，只有她画的画，每幅画都很小，画的很简单，内容却一看就懂，有沈昔月拧苏明迁耳朵的，有秦世忠吃饭硌到牙龇牙咧嘴的，还有苏昶和沈懿一起打太极拳的，最后一张是小姑娘一个人坐在秋千上。
裴元卿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画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画里小姑娘的面庞，知道这幅画代表她想他们了。
小姑娘渐渐长大，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直接，学会了婉约含蓄，但思念了、开心了依旧都会告诉他们。
从三年前开始，外公就让他和苏景毓到书院里读书，每隔一段时间去见外公一次，禀报一下学习进度就行。
外公说他们的水平已经足够扎实了，现在要多跟同窗师长探讨交流，写出的文章才能更有见解，尤其是策论，想要再往上提升单靠背书本上的知识已经不够了，所以去书院读书对他们而言更有裨益。
他和苏景毓在距离丹阳城有一段距离的青山书院读书，正常每半旬回家一次，因为最近书院里课程紧，他们有一旬都不曾回去了，别说小姑娘想他们，他们也早就想她了，所以他们早早请好了假，想在她及笄这个日子多陪她几天。
刘子煦坐在石桌旁看书，抬头看到走过来的裴元卿，忙抬脚走了过去，掏出两本书，“这是你让我带的话本。”
“多谢。”裴元卿给了他五两银子，把话本接了过去。
“不用这么多，十文钱就够了。”
裴元卿道：“钱你留着吧，你经常去逛书铺，遇到新出的话本再给我带。”
刘子煦明白他是见自己手头拮据才这样做，犹豫了一下，把银子收了下来，“好，有新出的话本，我肯定给你买回来。”
裴元卿应了声，抬脚往前走。
他样貌出众，平时待人疏离冷淡，身上自带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刘子煦本来有些怕他，可相处久了却发现他外冷内热，其实只要不去招惹他，就很好相处。
刘子煦追过去，笑容道：“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看话本。”
裴元卿学问很好，还过目不忘，没有人知道他的水平究竟有多深，可他一直都不去参加科举，师长们劝了他很多次，他都说志不在此，他给人的感觉总有些神秘，所以刘子煦听到裴元卿让他帮忙带话本的时候，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就仿佛天上住的神佛突然下了凡一样。
裴元卿闻言眼底一柔，望着手里的话本说：“给家里妹妹买的，她喜欢。”
刘子煦怔了怔，不可思议的眨了下眼睛，他竟然从裴元卿冷冰冰的眼神里品出了几分温情
他垂目扫了一眼，隐隐约约看到裴元卿手里拿着几幅画，却没看清上面画着什么。
……
九曲巷里，苏灿瑶和秦诗萝放缓马速，在秦家门前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她们跳下马后，嬉笑着将马匹拴在了巷口的柳树上。
苏灿瑶把马背上的鱼篓拿下来，提在手里，大步迈进秦府。
“师父，我们把鱼给您带回来了！”
秦世忠站在池塘边喂乌龟，闻言站起身来，赶紧让她把鱼放到水缸里。
他最近迷上了画鱼，总喜欢找各种各样的鱼回来观察，苏灿瑶和秦诗萝今日一早听说隔壁镇有人捕到一条金色的锦鲤，就起马赶了过去，幸好打鱼的人还没把锦鲤卖出去，成功被她们买了回来。
苏灿瑶打开鱼篓，放出里面的锦鲤，锦鲤跃进缸里，摇头摆尾，在水里游来游去，身上的鱼鳞泛着淡淡的金光。
秦世忠弯下腰，认真盯着水里的锦鲤瞧，满意的露出微笑，他两鬓已经微白，但依旧精神矍铄，有时候画瘾上来了能一天一夜都不睡。
苏灿瑶和秦诗萝对视一眼，踮着脚就想悄悄偷溜。
秦世忠摸了下缸里的锦鲤，头也不回道：“我让你画的彩蝶图画好了吗”
苏灿瑶身体一僵，脚步顿住，肩膀耷拉下来，自知偷溜不了了，恹恹的转身去了书房，继续闷头作画。
对此秦诗萝只能递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然后愉悦的去院子里耍鞭子了。
两个时辰后，苏灿瑶从屋子里冲出来，牵过秦诗萝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师父，我画完了！搁在桌子上了。”
秦世忠没再拦着她们，背着手慢悠悠进了书房，他走到案牍前，果然见桌上摆着一张彩蝶图，墨迹还未干。
他拿起来细细看了看，彩蝶图上每只蝴蝶的形状都不一样，色泽纹理变化也各不相同，蝴蝶体态轻盈，翩翩欲飞，明明白纸上只画了几只蝴蝶，却恍若蝴蝶穿梭在花丛间，让人好像能闻到花香一般。
秦世忠抚着胡须，欣慰的笑了笑，他这小徒弟作的画是愈发有灵气了，很快就能青出于蓝了。
裴元卿和苏景毓乘着马车赶到家时，已经日落西山。
他们从马车里下来，一转头就见苏灿瑶和秦诗萝鬼鬼祟祟的苏府从侧门溜了出来，两人微微弯着腰，身上穿着男装，踮着脚一步步往巷子口的方向走。
裴元卿靠在墙上，重重清了下嗓子。
她们身体僵硬的抬起头，神色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
裴元卿逆光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苏灿瑶眯了下眼睛才看清是他，先是惊喜，然后是心虚，眼睛转了转，一下子闪身躲到了秦诗萝身后。
秦诗萝不尴不尬的朝他们笑了笑，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把身后的人遮住。
裴元卿走过去，握住苏灿瑶细白的手腕把人拖了出来，拧眉看着她身上的男装，“苏杳杳，你又偷穿我衣裳”
苏灿瑶眼睛心虚的飘了飘，嘴里道：“你又不在家，借来穿穿怎么了”
裴元卿看她裹着自己衣服的样子，一时间心情复杂，“你怎么从来不穿你哥的”
苏灿瑶嫌弃的撇了撇嘴，“他的衣裳只有黑白两色，无趣的很，我才不想穿。”
“所以你平时给我挑那么多五颜六色的衣裳，是因为你自己想穿”
“才不是呢！是因为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啊！我就是顺便、偶尔借穿一下。”苏灿瑶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不要那么小气嘛，就借我穿一回。”
裴元卿挑眉，“一回”
“两三回……也可能是二、三十回……”
裴元卿头疼的捏了捏眉心，“说吧，你们这次又是想偷偷去哪”
秦诗萝身体贴着墙壁，努力当自己不存在。
苏灿瑶抿着润红的唇，一只脚在地上画着圈圈，不肯开口。
苏景毓走过来敲了下她的头顶，“别想蒙混过关，快点说。”
裴元卿挡在巷子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苏灿瑶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望月坊。”
裴元卿和苏景毓一瞬间睁大眼睛，朝她望过来。
苏景毓怒极反笑，“胆子大了啊，都敢去妓馆了”
“不是妓馆，是乐坊……”苏灿瑶小小声反驳。
秦诗萝把身体贴墙贴得更紧了，恨不能钻进墙洞里去。
苏灿瑶把她拽过来，“秦姐姐，你说。”
“……我说”秦诗萝声音发抖，在裴元卿和苏景毓目光的逼迫下，莫名有一种拐带人家孩子的感觉。
苏灿瑶抓着她不放，好姐妹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挨骂这种事当然也要一起挨！
秦诗萝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杵在原地，硬着头皮道：“望月坊里有位名妓，唤做秋月……”
苏景毓冷‘呵’一声，身上直冒冷气，“连名妓的名讳都知道，你们可真是‘见多识广’。”
秦诗萝哽住：“……”
苏灿瑶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她还是没有反应，苏灿瑶只好自己开口：“秋月擅长弹琵琶，是位艺妓，已经年近四十，最近她想金盆洗手。”
“她金盆洗手，关你什么事”
“听我说完！”苏灿瑶气哼哼，鼓起的脸颊跟小时候有些像。
“秋月年轻的时候，曾得到过一颗南海夜明珠，秋月现在要把这颗夜明珠拿出来作彩头，在今夜进行一场比赛，谁能让她开心她就把这颗夜明珠赠给谁。”
裴元卿搭在胳膊上的手指敲了敲，“你想要这颗夜明珠”
“不是为了夜明珠。”苏灿瑶软乎乎的瞪了他一眼，眼尾的位置微微上扬，“秋月生平最喜欢画，她自己就有不少珍藏，还曾经跑去跟我师父求过画，所以今晚很有可能会有人投其所好，说不定能看到不少好画。”
康康！她都是为了学习！为了赏画！
裴元卿挑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主要原因”
苏灿瑶瞳孔微微晃了晃，沉默须臾，老老实实承认：“……我们俩没去过乐坊，还想去见见世面……”
苏景毓怒火上涌，斥道：“那里面鱼龙混杂，连我们都没去过，你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连个护院都不带就想跑去，简直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手无缚鸡之力
秦诗萝不服气的掏出皮鞭，啪啪抻了两下。
文弱书生苏景毓：“……”
裴元卿皱眉，盯着苏灿瑶，面色严肃道：“你想去就告诉我们，我们会陪你过去，何必偷偷溜去你们两个下次不准再私自行动。”
苏灿瑶抬眸，眼睛微微亮了亮，不确定问：“你们真的会陪我们去”
“如果理由正当话，可以。”裴元卿顿了顿说：“但必须戴面纱。”
苏灿瑶眼里迸发出惊喜，开心的跳了跳，拽着他们就往巷子口跑，“快点！再晚就没位置了！我已经把小红拴在巷口了，你们也快去牵小白和小黑。”
苏景毓碰了碰裴元卿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做什么答应陪她们一起胡闹”
裴元卿耸了下肩，“你妹妹想做的事会轻易放弃么你是想让她们下次不告诉你就偷偷跑去，还是告诉你，然后你陪着她们一起去”
苏景毓想了想还真是，与其让她们两个瞎胡闹，倒不如他们陪着她们两个瞎胡闹。
四个人瞎胡闹总比两个人瞎胡闹强！
一刻钟后，小红小白小黑三马就位，加上秦诗萝的‘阿花’，四人齐齐打马奔向望月坊。
苏明迁散值后乘着马车回府，下马车时正看到四人离去的背影，不由无奈一叹，这几个熊孩子不知道又做什么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来了精神，命小厮赶紧去买些竹叶酒回来。
今晚趁着几个孩子不在，他正好可以跟娘子好好小酌一杯！花前月下，想想都美！
熊孩子什么的就由着熊孩子们自己胡闹去吧！
望月坊位于东街，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四人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外面街衢上人头攒动，还有好些人没进来，时辰已到，被守门们挡在了外面。
苏灿瑶气喘吁吁的拍了拍胸口：“幸好来得及，差一点就进不来了。”
四人赶紧找了个地方坐下，让跑堂的上了壶凉茶，大口灌了几口。
苏灿瑶解了口渴，好奇的朝四周张望，她和秦诗萝在路上买了面具戴在脸上，虽然显得有些奇怪，但这里不乏来凑热闹却不便以真面目示人的人，也有不少人戴着面具或戴着面纱，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显得太突兀。
望月坊里香粉气萦绕，屋檐下是一排排彩色灯笼，墙上画着彩绘，桌上摆着酒坛，周围挂着五颜六色的轻纱幔帐，让人仿佛置身于醉生梦死的欢乐窝。
苏灿瑶新奇地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挪向周围的宾客，有人神色倨傲，看样子有备而来，有人神色轻松，看样子跟他们一样是来看热闹的，一个个神色各异。
苏灿瑶目光扫视一圈，倏然抬手指向对面，“是苏景智和苏景祖！”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苏景智和苏景祖坐在对面的桌子旁，神色不太自然，不时向四处张望，似乎很怕别人看到他们一样，显然也是第一次来，看样子有些心虚。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二人长进了不少，虽然谈不上成才，却也没有闯出祸事来。
大房这几年在苏明德手里日渐落败，分家后苏明德愈发不受拘束，竟然又纳了两房妾室回去，孔宜终于忍无可忍，在四年前跟他和离了。
令人惊讶的是，苏景祖这几年跟自己的亲爹娘和亲兄长关系疏离，反而跟孔宜关系十分亲厚，跟苏采婷和苏雨姗也一直保持联系，经常往来。
后来大家打探后方才得知，原来是几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时苏明德和孔宜还没有和离，苏景祖要去参加童试，钱玉娇想把儿子抢回来，因为之前的约定，她斟酌许久，竟然不想让苏景祖通过童试。
苏景耀看出她的心思，给她出了个主意，钱玉娇信了他的话，竟然在苏景祖的食物里下了能使人腹泻的药。
苏景祖根本就没怀疑过亲娘，钱玉娇把食物给他，他就毫不犹豫的吃了。
在进考场前，苏景祖腹痛难忍，差点疼撅过去，是孔宜连忙将他送去了医馆，可是也生生错过了考试，只能再等三年。
自那以后苏景祖虽然不怨恨亲娘，却也跟他们亲近不起来，尤其是他的亲兄长苏景耀。
苏景耀给钱玉娇出这个主意，究竟是为了钱玉娇好，还是不想让弟弟考过童试，分走他的宠爱和关注，就无人得知了。
反正从那以后苏景祖总忍不住提防苏景耀，无法再像以前那般相信父母兄长了。
苏景耀这些年来心思没用到正道上，乡试考了几次都没考过，愈发萎靡不振，脾气也愈发阴晴不定起来。
反而是苏景祖在孔宜严厉的教导下，渐渐改掉了身上的坏毛病，后来又经历了几次的教训，性子沉稳了很多，他后定下心读书，终于通过了童试，现在在衙门里做衙差。
他一直在坚持读书，想要考个秀才，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指望还能往上考，只希望以后能做个师爷，对未来规划的很清晰。
至于二房，苏明善嗜赌成性，分家后没有苏昶约束着，他赌的一天比一天大，后来险些要卖了宅子抵债，他被赌坊的人打了一顿，伤了腿，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从那以后他才算彻底吃了教训，老实下来，不敢再进赌坊。
只是家中境况一落千丈，连婢仆都雇不起了，窦如华那段日子天天以泪洗面，哭的眼睛都快瞎了。
后来，苏景智登门找到了苏昶。
大家本来以为他是来要银子的，没想到他却是来借银子的。
他想做生意，需要一笔本金。
苏昶见苏景智这么有骨气，至少没像他爹一样混账，十分欣慰的借了他两千两银子。
出人意料的是苏景智竟然是苏家人里最继承做生意天赋的人，颇有几分做生意的手段，苏昶从旁指导了他几句，他就融会贯通，后来他不但把那两千两银子连本带利的还上了，还渐渐支撑起了二房。
现在家里由他管着，窦如华和苏明善都老实了很多，简直是唯儿子的命令是从。
如今的二房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能维持住几分体面，不至于吃不上饭。
这些年，苏灿瑶和苏景毓跟他们二人关系虽然不亲近，却也没有再生龌龊，见面时勉强能点个头。
苏景祖和苏景智中间还坐着一名少女，苏灿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盯着看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她视线停留的有些久，那女子突然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苏灿瑶看着她那刁蛮又高傲的眼神，才忽然想起对方是谁。
竟然是老太太那个侄孙女潘锦芯。
潘锦芯依旧一身富贵打扮，脖子上戴着金项圈，手腕上戴着金镯子，头上的金丝牡丹十分显眼，手里拿着一把金面小扇，时不时拿在手里摇一摇，在烛火的映衬下，简直是金光闪闪。
她长得有几分像老太太，眼尾上吊的厉害，瞪人的时候尤为明显，所以苏灿瑶才对她瞪人的样子印象深刻。
她没戴帷幔，也没戴面纱、面具，就那样大刺刺的坐在那里，一副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的样子。
当年潘启东没娶到窦嫣，老太太因为此事心里本就窝着火，视三房为眼中钉。
两年前，苏景毓一举考上解元的那一日，报喜的官差从街头一路敲锣打鼓的喊到街尾，老太太听到后两眼一翻，竟然气晕了过去。
她醒来后又惊闻苏景耀出了事，原来是苏景耀眼看科举无望，就借着那些官家子弟的关系想要攀龙附凤，暗中勾搭了一个官家小姐，结果被人家父亲发现，人家父亲派人把他打了一顿，苏景耀的右手指骨被踩断了，以后再拿不了笔了。
老太太急火攻心，竟然就这么中风了，从那以后就一直卧床不起，这几年汤药不断。
从那以后，以前总是围着她转、讨好她的苏景耀，竟然一眼都没去看过她，气得她破口大骂，说苏景耀不孝，可苏景耀已经根本就不在乎了，反正在她身上也讨不到好处了，苏景耀才懒得继续应付她。
苏景耀从伤了手后，就彻底放弃了读书，行事更加肆无忌惮，仗着自己长得还行，又读过书，会念几句情诗，就整日流连在那些官家、富户小姐之间，后来听闻好像还跟几家夫人有瓜葛，传闻简直不堪入目。
铜锣敲响，打断苏灿瑶的思绪。
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停了下来，众人期待的望向楼上。
一名女子娉娉婷婷的从楼梯上走下来，云鬓如织，眉若远黛，鬓上簪着朵大红牡丹，身穿艳粉襦裙，披帛松松的搭在臂腕上，眼角虽有细纹，却风韵犹存，眉宇间拢着一丝淡淡的轻愁，更显得惹人垂怜。
苏灿瑶和秦诗萝激动的握住彼此的手，双眼里冒出星星，异口同声说：“是秋月娘子！”
苏景毓：“……”
裴元卿：“……”
秋月婀娜的站在台上，望着众人盈盈含笑，“感谢诸位今日过来给秋月捧场，秋月在这里谢过了。”
她言罢，微微颔首，坐下给大家弹了一首琵琶。
琵琶声低柔婉转，声声入耳。
苏灿瑶和秦诗萝听得如痴如醉，仿若在听仙音妙曲。
秋月坐在矮凳上，臻首微垂，葱白的指尖轻轻拨着琵琶，琵琶声如珠玉一般从她指尖倾泻，清脆悦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苏灿瑶第一个跳起来鼓掌。
她虽然穿着男装，却身量较小，一眼就能看到她的袖口挽了起来，裤腿也藏在靴子里，明显穿的不是她自己的衣裳，露出的手腕又细又白，脸上还戴着面具，显然就是未出阁的女子。
秋月浅笑了一下，抱着琵琶起身，对她微微颔首。
台下众人反应过来，很快响起轰鸣的掌声，众人都忍不住激动，可是一想到秋月以后都不在这里弹唱了，又忍不住遗憾。
待掌声停歇，秋月才略显伤感的开口：“我此生一直以卖笑为生，现在想要归乡养老，唯一遗憾就是不曾有人费尽心思博我一笑过，所以今天的比试很简单，谁拿出的东西能让我开心，谁便赢！”
众人闻言跃跃欲试地望着台上。
秋月退到一旁的桃木椅上坐下，把台上的位置让了出来。
铜锣再次敲响，献宝的人依次走到台上。
第一个人拿出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鹦鹉妙语不断，逗的台下众人哈哈大笑。
男子明显花了心思，鹦鹉不断喊着秋月的名字。
苏灿瑶和秦诗萝都觉得新奇，十分喜爱的看着那只鹦鹉。
可秋月面上不见欢颜，丝毫不为所动。
献宝的人只能遗憾退下，毕竟鹦鹉学舌是有限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第二个上台的人极为离谱，献上的竟然是他自己。
他单膝跪到秋月面前，递给秋月一只镯子，说是他家的传家宝，还说他要把自己献给秋月，愿意跟秋月一起归乡，往后共度余生，白头偕老。
苏灿瑶正感动，就听秋月毫不犹豫的揭穿了他，原来他家中早就有妻有子，连那只传家宝的玉镯都是假的，他不过是觊觎秋月这些年攒下的财帛才跑来献殷勤。
男子被望月坊里的护院乱棍赶了出去。
苏灿瑶忍不住错愕，没想到竟有人心思如此歹毒，还想跑来骗钱。
她看着秋月无波无澜的眼眸，忽然意识到秋月这些年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了，所以才能这么快揭穿他，显然已经习为常。
第三个到台上献宝的人拿出的是一幅画，苏灿瑶忍不住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那幅画出自名家之手，献宝之人应该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到的，上台后小心翼翼地将画展开。
秋月果然爱画，看到画后，眸子里出现了一丝丝波澜，将画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很好。”
那人神色忍不住激动起来，“我成功了吗”
秋月眼中依然不见丝毫笑意，摇了摇头道：“很遗憾，这幅画我虽然很喜欢，却还不足以让我高兴起来，如果是你亲手所画的，也许我会感到稍微高兴一点。”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了思绪，原来秋月是喜欢有人亲手给她画。
今日来此的人，大多数都听过秋月的名声，知道她喜欢画，所以来人当中不少都会画画，大家自然是投其所好，都带来了自己的画作。
接下来上台的人里，大家献上的基本都是各种各样的画，有人是自己亲手所画，有人是买来的，甚至有人偷偷把自家的传家宝都拿了过来。
苏灿瑶：“……”谁家大孝子哦！
可秋月目光始终平静，见到再稀有珍贵的东西，也不曾展露欢颜。
秋月在这望月坊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好东西，一般的东西已经很难打动到她。
苏灿瑶支着下巴，忍不住好奇，究竟怎么才能打动秋月呢
裴元卿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如果是你，你会被谁的礼物打动”
苏灿瑶想了想，这些礼物似乎都珍贵有余，心意不足，她摇了摇头，“我都不喜欢。”
裴元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感叹：“我如果会画就好了。”
苏灿瑶抿唇，“你也想上去献宝也想讨好秋月”
“我是想把你刚才看到那些礼物时候的样子画下来，让你自己看看你笑的有多欢。”
苏灿瑶：“……”
好险！幸好他不会！

第49章
裴元卿对台上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他抬着眼眸，意兴阑珊的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
望月坊里不像外面看起来那般俗气，反而透着几分雅致,花瓶里放着幽兰，墙上壁画极具特色,画的是各色的美人图,周围摆着十件乐器，分别是古筝、琵琶、竹笛等物,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从楼上的屋子里传出来，似乎是有人正在练习吹拉弹唱。
潘锦芯坐在椅子上，眼里的光会被亮了起来，她本来是待在家里无聊才跑来看热闹的，现在却无心关注台上,眼睛忍不住一直往对面瞟。
对面坐着两名容貌俊美的男子,一个一身白衣,相貌周正，一个一身黑衣,异常俊美,他们二人坐在一起,无比的引人注目。
潘锦芯的目光落在黑衣少年身上，不自觉凝视了很久，那少年身形挺拔，眉目如画,一双狭长的星眸锐利而明亮，薄唇微微抿着,周身透着股清冷疏离感，看起来少言沉稳,却异常令人着迷。
潘锦芯盯着看了一会儿，脸颊微微红了起来，她理了理鬓发，眼中含着两分羞怯，小声问身侧的苏景智和苏景祖，“你们认识对面那两位小郎君吗”
她不想问的太明显，所以没有指出她想问的其实是那名黑衣男子。
苏景智和苏景祖抬头望去，看清是谁后，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潘锦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们的回答，不耐烦地催促，“问你们话呢，如果不认识就赶紧去帮我问问。”
苏景智委婉道：“我们认识，你应该也见过。”
潘锦芯疑惑地看了看裴元卿和苏景毓，她见过不可能啊，这般出众的男子她如果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
苏景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你小时候见过，你印象应该蛮深的，你好好想想。”
他还记得潘锦芯小时候是如何跑去跟他祖母大骂苏景毓和裴元卿，尤其是苏灿瑶的，说他们坏了她哥哥的好事，简直是撒泼打滚都用上了。
他当时看的叹为观止，所以印象深刻。
潘锦芯皱了皱眉，盯着裴元卿和苏景毓仔细看了一会儿，她渐渐觉得裴元卿身上那股冰冷疏离的气质很熟悉，她小时候似乎遇到过这样一个人，那人面对她的时候尤其冷漠，眼神仿佛淬着寒冰一般，那样的眼神她肯定在哪里见过。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小时候某段记忆，那是她不愿回忆起的一段糗事，至今还觉得丢人。
对面的黑衣少年是苏家那个童养夫！
潘锦芯脸色忽青忽白，既懊恼又窘迫，咬牙切齿的盯了裴元卿一会儿。
相比起小时候，裴元卿的五官愈发深邃，鼻梁高挺，嘴唇上薄下厚，眉眼处依旧透着一股冷意，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寒冰。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竟然看到裴元卿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他侧过头看向他旁边那个戴面具、穿男装的女子时，眉宇间的寒冰转瞬融化成了脉脉春水。
那女子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眉梢眼角原本笼罩的寒霜，竟然土崩瓦解，一笑一下犹如冰雪消融，一瞬间便已春暖花开。
潘锦芯面色沉了下去，心底涌起一股浓浓的妒忌，冷声问：“坐在他们中间的那名女子是谁”
苏景智和苏景祖看她脸色不对劲，只能装糊涂。
“不知道啊，脸上戴着面具呢，谁知道是谁。”
“可能是他们认识的人吧，也不一定是女子，说不定是身量较小一些的男子。”
“你们如果不知道，那我就亲自去把面具掀开看看！”潘锦芯说着便要站起来，语气蛮不讲理。
苏景祖赶紧拽住她，无奈道：“那人应该是我们堂妹，也是裴元卿的未婚妻。”
苏景智苦口婆心道：“你不要过去挑事，人家两人是有婚约的。”
潘锦芯的眼神太过明显，他们哪能看不出她是看上了谁。
潘锦芯咬紧下唇，不甘心的盯着裴元卿，一股无法言说的郁气和不甘在胸□□织。
她平时骄横惯了，吃的用的一定要是自家姐妹里最好的，现在找夫郎也是一样，她想挑个最好的！
放眼整个丹阳城，再挑不出比裴元卿更好看的人。
潘锦芯早就听姑奶奶提起过，裴元卿是苏家养大的，所以才自小定下了这桩婚事，他不一定就是情愿的……也许只是身不由己。
大不了他欠苏家的，她帮他还了！
苏灿瑶没有察觉到来自对面的那道虎视眈眈的视线，她津津有味的盯着台上，因为秋月娘子一直不肯露出笑容，大家几乎黔驴技穷，最后有几个书生不甘心的跑上台，要了笔墨纸砚，当场开始作画，秋月娘子神色果然微微舒缓，大家一看有戏，在场的人里但凡会画画的都跑了上去，想要最后试一次。
这些人画的热火朝天，苏灿瑶还没看过这么多人同时作画，不由感到十分新鲜。
他们画什么的都有，有的人就地取材，画的就是望月坊，有的人为了向美人献殷勤，画的是秋月娘子，还有人画一些讨巧的玩意，都是能逗人开心的。
可秋月娘子眉宇间依旧不见欢喜之色，看了一会儿神色反而微微黯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苏灿瑶为了将那些画看得更仔细些，忍不住站了起来，抻着脖子往台上看。
她正看的认真，一个人忽然从旁边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苏灿瑶没留意眼前的人是谁，挪了挪位置，换了个角度继续往台上看，结果那人又挪了过来，再次挡住了她的视线。
明显是故意的。
苏灿瑶眉心皱了起来，转头望去，然后发现阻碍她视线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潘锦芯。
潘锦芯目光高傲的看着她，忽然突兀地道：“你这些年养他花了多少银子，我把银子给你，你把他给我。”
苏灿瑶皱眉想了想，当年那窝兔子早就寿终正寝了，她养了很多年的只剩下……小红
苏灿瑶想了想问：“你看到它了”
她把小红拴在望月坊外面，难道潘锦芯是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它了
“嗯。”潘锦芯看了一眼裴元卿，脸颊漫起红润，“我刚才一眼就看到了。”
果然如此！
苏灿瑶心道，她的小红就是如此惹人瞩目！不愧是爹爹当年千挑万选给她选的马！
苏灿瑶嘴角抿起愉悦的弧度，弯着唇道：“你眼光不错。”
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潘锦芯也进步了不少，至少眼光提高了！
潘锦芯没想到苏灿瑶如此高兴，心中愈发坚定了几分。
她和裴元卿果然没有感情，说不定早就想解除婚约了。
苏景智和苏景祖追了过来，试图把潘锦芯拉走，“你别胡闹！”
潘锦芯一把将他们甩开，杵在原地不动，目光坚定地盯着苏灿瑶。
“你还没回答我呢。”
苏灿瑶想了想，“这些年它吃最好的。”
她都是给小红喂最新鲜的黑麦草。
“用最好的。”
小红的马鞍永远是最精致漂亮的，经常更换。
“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
谁会去算一匹马的日常开销呢。
潘锦芯抿抿唇：“你开个价吧，你多少钱肯把他卖给我”
苏灿瑶皱了皱眉毛，她从开始学骑马，就一直是小红陪着她，虽然小红只是一匹马，但她对小红也是有感情的！
“你想出多少银子”苏灿瑶好奇。
潘锦芯沉思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苏灿瑶杏眸瞪圆，不可思议的看向潘锦芯。
她的小红是爹爹花五十两买来的，现在已经值五百两了吗
苏灿瑶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
那可是你的小红欸！是被你养的皮毛顺滑，马中一枝花的小红！它就应该值这个价！
潘锦芯见苏灿瑶不说话，以为她是嫌太少，窘迫道：“我现在只能拿出来这么多，你如果觉得少，我可以给你写张欠条，但是绝不能超过一千两。”
如果超过一千两她就还不上了！
价钱竟然还能往上涨！
苏灿瑶看着眼前的潘锦芯，由衷感叹，“你好有钱……”
这个价钱都能买一匹千里良驹了。
潘锦芯恼羞成怒的瞪了她一眼，觉得她是在故意臊她，毕竟苏灿瑶可是丹阳城巨富苏家的孙女，他们潘家是丁点都比不上的。
苏景智和苏景祖站在一旁，总算听明白了，她们这是牛头对上马嘴了。
……
潘锦芯不耐烦道：“你卖不卖！如果卖的话，那我现在就把他带走了。”
虽然父母不一定满意她的做法，但她已经想好了，先把裴元卿安置在姑奶奶那里，等她劝服了父母，再想办法把裴元卿带去潘家，反正听说裴元卿是读过书的，如果能到她家做个赘婿也是不错的。
她哥哥不成器，当年没能把窦嫣娶回去，最后是家里给他填了那笔银子，父母早就对他失望透顶，这些年他一直游手好闲，所以父母早就想要给她招个赘婿了，裴元卿样样都不差，肯定能让父母满意。
她心理打定主意，神色愈发坚定起来。
苏灿瑶潘锦芯看着横眉竖目的样子，还是摇了摇头，“你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样子，我怕你对它不好。”
小红脾气温顺，可不能让它落到这样的主人手里，给她再多银子都不换。
潘锦芯顿时火冒三丈，觉得这么多年过去，苏灿瑶还是一如当年一般讨厌。
苏景祖硬着头皮上前劝道：“潘锦芯，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取闹”潘锦芯气了个倒仰，厉声道：“她说我脾气不好，你竟然还说我无理取闹”
苏景祖默默看了她两眼，人家也没说错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脾气很好么！
潘锦芯莫名读懂了他的眼神：“……”好气！
苏灿瑶探头往台上瞅了两眼，好声好气道：“你快点让开吧，你挡住我看画了。”
她觉得潘锦芯简直莫名其妙，为了一匹马一直闹个不停，就算小红很优秀，也不至于吧
潘锦芯不甘心离去，她回头瞥了一眼台上那些埋头作画的人，想起关于苏灿瑶的传闻，忽然冷嗤了一声：“你不是也会画吗怎么不敢上台”
苏灿瑶见她一时半刻不肯离开，只好坐了回去，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莫名其妙道：“我是来看热闹的，为什么要上台”
是热闹不好看，还是手里的瓜子不够香她每天要完成师父布置的任务已经很累了，何必自讨苦吃
潘锦芯翻了个白眼，扬着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虽然是秦老的徒弟，这些年来却连幅画都不敢拿出来给大家看，就连你自己开的那间画春堂，你都不敢拿你自己的画来卖，可见你的画技有多拙劣。”
苏灿瑶嘴角轻抽了一下。
她从来都不把自己的画拿出来示人，是因为她师父不允许。
师父说过，在她找到只属于自己的画意之前，不要让外面的人品评她的画，否则会影响她的思绪和心性，所以这些年来只有家里人见过她的画。
不过这些事苏灿瑶自然不会向潘锦芯解释。
难道随便一个人跑过来无理取闹，她都要解释吗当然不会。
周围的人听到潘锦芯尖锐的讽刺声，都好奇的朝苏灿瑶看了过去，一个个争先恐后，都好奇秦老的徒弟长什么样，可惜她脸上戴着面具，他们是无缘得见真容了，也不知道那姑娘的话是真是假。
这些年关于秦老徒弟的风言风语有不少，大家都说是因为秦老徒弟画的太差，所以秦老才不让她把画作拿到人前，免得会有损他的名声，还有人暗暗猜测，说不定这些年来秦老早就不管当年收的那个小弟子了，毕竟秦老生性狂放，不像能耐心教徒的样子。
秋月闻言起身，朝苏灿瑶走了过来，两旁的人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苏灿瑶看着走至近前的秋月，忍不住屏住呼吸，眸光微闪。
不愧是美人，越近越好看！
秋月含笑看着她，声音妩媚柔和，“小姑娘，原来你是秦老的小徒弟，你既然来了，何不露一手给我们瞧瞧”
不等苏灿瑶说话，潘锦芯就在旁边唾了一声，大声道：“当然是因为她不敢啊！没点真才实学哪敢出来班门弄斧”
苏灿瑶没有理会她，温声回答秋月娘子：“我今天没准备作画，就是来凑个热闹。”
潘锦芯立马嗤了一声：“我就说她不敢吧！没有金钢钻就别揽瓷器活，算你有自知之明！”
苏灿瑶沉默一瞬，潘锦芯简直像秋月请来的‘托’一样，每句话都好像激将法，“……”
秋月浅笑道：“小姑娘，你不必妄自菲薄，古有以文会友，今日我们以画会友，全当交个朋友。”
苏灿瑶微微迟疑。
她确实有些手痒。
最近师父说过，她画风已成，已经可以把画拿出来示人了，只是她习惯了不在人前作画，也习惯了不把画拿出来给大家品评，所以至今还不曾把画摆出来过。
她也有些好奇，秋月会喜欢她的画吗她的画能让人感到愉悦吗
师父曾经说过，无论是作画还是写文章，要想写的好、画的好，就要有触及人心的力量，能让人共情的作品才是好作品。
秋月望着苏灿瑶，声音温柔，“今夜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以为寻不到知心人，如今知道姑娘也会作画，还是秦老的徒弟，实在是不想错过最后一次机会，烦请姑娘也来试一试，全当圆了我最后的心愿，秋月必当感激不尽。”
裴元卿抬头看向秋月，总觉得有一丝古怪，秋月拿出夜明珠声势浩大的把大家引来，说是想博自己一笑，整个晚上却一直执着于画作，不断引导着大家当场作画，相比起笑出来，她似乎更想找一位画画好的人，透着一股微妙的感觉。
苏灿瑶纠结的皱起眉心，她看着秋月那双清澈的美人眸，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秦诗萝靠近她耳边，用气音说：“美人相求，可怎么拒绝得了啊。”
苏灿瑶用力点头。
懂我者，秦姐姐也。
美人相邀，得多狠的心肠才拒绝得了，实在是太难了！
潘锦芯睨着苏灿瑶，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微笑，又阴阳怪气起来，“你这样的人早晚得被秦老逐出师门。”
苏灿瑶想了下师父被她气的要将她赶出师门的情形，感叹道：“被逐出师门也比从来没进过师门好啊。”
潘锦芯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当初秦世忠要收徒，她和她哥其实也去了，却被挡在了第二关，不但没拜成师，连想堵窦嫣都没遇到。
想到秦家，她就想起当初被秦家赶出门时有多狼狈，又想起第二次登门时，连第二关都没进去，最后只能灰溜溜走了！
空气中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当初也去了秦家的苏景智：“……”
当初也去了秦家的苏景祖：“……”
苏景毓看着大家憋气又扎心的神色，莫名生出一股诡异的骄傲。
他家妹妹从来都是这样无差别气人的！
不气的你抓心挠肝睡不着，都算她放过你了。
最可怕的是她每次气完你，都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潘锦芯想气她，那可是打错算盘了。
苏景毓还是很了解自己妹妹的，苏灿瑶现在看着潘锦芯怒气冲冲的样子就很是不明所以。
潘锦芯怎么忽然这么生气她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忽然一个个都瞪着她啊！
秋月笑了笑，上前一步握住苏灿瑶的手，柔声道：“姑娘，我过几日便要回乡了，你可否在我回乡之前，让我多一丝完成心愿的机会”
苏灿瑶看着秋月热忱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
拒绝不了美人啊拒绝不了。
只是该画什么呢
苏灿瑶跟着秋月走到上台，在一张桌案前坐下，抬起袖子磨墨，问坐在前面的秋月：“不知道娘子为什么急着回乡”
秋月苦笑了一下，感慨般的说：“我漂泊半生，唯一心愿就是想回家乡看一看，那是我此生回忆中最开心的地方，哪怕家宅早就已经不在，亲友四散，我也想回去安度余生，若是有缘，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两故人，余生便知足了。”
苏灿瑶状似随口问：“不知道你的家乡什么样，一定很美吧”
秋月眼中浮起一丝怀念，唇畔含笑道：“我的家乡有许多桂花树，每年到了秋天都丹桂飘香。”
“我家院子里也有棵桂花树，是我爹娘成婚时种下的，自我出生起就一直在那里。”
“兄姐经常带我在旁边的古井里打水，然后去浇树，我们看着桂花树一年比一年枝繁叶茂。”
“桂花树每年都会结许多桂花，姐姐喜欢做桂花饼，我和哥哥就负责给她打桂花，哥哥会爬到树上摇晃树枝，我会拿着簸箕在树下接桂花。”
“到了傍晚，去田里干农活的爹娘踏着余晖回来，我们不舍得点油灯，总是趁着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一家人坐在桂花树下用饭……”
“明明是只有两个房间的土房，却是我这辈子住过最舒服的地方。”
“父亲严肃，不苟言笑，却总是会在回来的路上给我摘一捧樱桃，母亲温柔，性子柔弱，却会在有人欺负我时站出来打跑坏人，哥哥性子顽劣但很照顾我，姐姐性子泼辣却会给我编辫子，那样的日子我想一直过下去。”
“可惜后来一场洪水，将我们整个村子都淹没了，我被冲到了一棵歪脖子树上，才侥幸活了下来，不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人侥幸活下来，而我的爹娘兄长，我再也没有见过了……”
……
苏灿瑶静静的聆听着，抬笔蘸墨，动作娴熟地起笔作画。
她画画时神色专注，笔走游龙，就好像这幅画在她心中早已经勾勒成形。
潘锦芯撇了撇嘴，心情不错的去喝了杯茶。
等会儿苏灿瑶丢人现眼，她一定要笑得最大声。
一幅画一时半刻画不完，潘锦芯等的不耐烦，眼睛又忍不住往裴元卿身上瞟。
这样冷冰冰的一个人，如果能对她笑一笑就好了，如果能每天哄她开心那就更好了。
潘锦芯正看得入神，裴元卿突然抬眼望了过来，目光森寒，眼瞳色浅而幽暗，被他那双眼睛牢牢盯住时，有一种被狼按住喉咙的窒息感。
潘锦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她慌乱垂下眼眸，心跳如鼓，不过这次心跳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惊吓。
潘锦芯忽然明白，裴元卿永远不可能朝她那么笑，那是只属于苏灿瑶一个人的笑容。
她掐紧手心，不敢再往裴元卿的身上看，她总觉得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苏灿瑶花了一个时辰将画画好，待晾干后才拿起来给秋月看。
秋月看到她手里的画，猛地站起身来，美眸睁大。
大家见她如此激动，也忍不住朝那幅画好奇的望了过去。
画上画着一间普通的土屋，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有一口古井，一家五口坐在桂花树下用饭，最小的女儿梳着丫髻，脸上的笑容纯稚而天真。
秋月眼中泛起湿润，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嘴角却无法抑制的上扬，她一步步走向那幅画，抬手小心翼翼的触摸，就好像想抚摸画中的人一样。
苏灿瑶心头酸涩，把画递给她，“希望秋月娘子平安返乡，得遇故人。”
秋月接过画，含泪看了一会儿，对着苏灿瑶微微颔首，“多谢姑娘，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众人吃惊的看着她们，秋月竟然说她很开心，那这位姑娘岂不是赢了
潘锦芯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明明在哭，怎么说自己开心你是不是故意放水！”
秋月拭了拭眼角的泪，声音苦涩道：“笑不代表开心，哭也不代表难过，我这辈子一直都在卖笑，没有人比我更会笑，可是我却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的，我现在虽然在哭，却是发自肺腑的感到高兴。”
潘锦芯瘪了瘪嘴，不满道：“难道她画了金银财宝不然你高兴什么！”
竟然还高兴哭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秋月珍而重之地看着手里的画，唇畔含笑道：“画里虽然没有金银财宝，却有我此生最珍贵的东西，于我而言，比金银财宝还珍贵。”
潘锦芯觉得她不可理喻！
秋月拭去脸上的泪，将手里的画举起来面向众人，朗声宣布：“这位姑娘就是今天的胜者！这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画，我会带着这幅画归家。”
大家本来还有些怨言，看清楚她手里的画后，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简简单单的一幅画，却画的极为灵动，里面的古井里好像真的能打出水来，那棵巨大的桂花树好像正在随风微微摇晃，似是有桂花轻飘飘的落下，而画上的一家五口看起来是那样温馨，跟秋月刚才描述的别无二致。
众人看着这幅画，勾起了许多人心底对幼时家里的思念，忽然鼻尖发酸，都很想回家跟父母兄弟姐妹聚一聚。
初见只觉得温馨，细品却觉得伤感。
众人不得不心服口服，无论是画工还是寓意，这位姑娘都赢了。
大家忍不住感慨，不愧是秦老的徒弟，不但画功了得，还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情绪，跟秦老相比，虽然他们画风不同，画作却如出一辙的令人惊艳，一看这位姑娘就深得秦老的真传，又延伸出了独属于她自己的风格，早晚有大放异彩的一天。
最厉害之处是，这幅画是她短短一个时辰内画的，大家不敢想象她如果花更长的时间来画一幅画，那画该有多精妙。
众人眼中闪过惊艳，忍不住击掌称赞起来。
“好一个蕙质兰心的姑娘！”
“是好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师才对！”
潘锦芯一颗心坠入谷底，额角突突直跳。
周围都是大家给苏灿瑶的掌声，这种掌声让她耳膜一下下鼓胀着，心底怒火翻腾。
她不自觉想起了当年被秦家赶出府的样子，也想起了苏灿瑶当年是怎么破坏了哥哥的好事，新仇旧恨加到一块，不由恨的牙痒痒。
潘锦芯看着苏灿瑶脸上的面具，忽然很想知道苏灿瑶现在长什么样，她忍不住充满恶意的想，是不是长残了，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秋月牵着苏灿瑶的手来到台边，对众人道：“既然是这位姑娘获胜，那么我那颗夜明珠也当赠与这位姑娘，我会亲自带着这位姑娘上楼取夜明珠，今夜的比试就到这里，感谢诸位赏脸过来，我会让坊里的姑娘们给大家唱支曲，大家听完再走。”
众人闻言不由欢欣鼓舞，气氛热络起来。
潘锦芯眼睛眯了眯，忽然一个大跨步跳到台上，一把扯掉了苏灿瑶脸上的面具。
苏灿瑶神色一震，诧异抬起头，面具下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面庞，明眸皓齿，肤若凝脂，惊慌的眼神如小鹿一般清澈。
裴元卿眉心狠狠一抽，飞快挡在了苏灿瑶面前。
潘锦芯面色苍白的愣在原地，匆匆一瞥，已经足以让她落荒而逃。
秦诗萝恼怒的掏出鞭子，一鞭子甩在她脚下，言简意赅道：“滚！”
潘锦芯抬眼看过去，忽然认出来，抽她鞭子的人分明就是当年那个将她和哥哥赶出秦府的秦家小姐！
想起当年的事，她气得恨不能扑过去跟她厮打！
周围的人虽然没看到苏灿瑶的长相，却忍不住纷纷指责起潘锦芯来，尤其是跟苏灿瑶一样戴着面具的人。
“你这姑娘好生无礼，怎么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去掀人家的面具”
“你如果不服输，那你也上台去画好了，怎么能使这么下作的手段。”
“你这样突然冒出来真的很吓人，谁知道你手里拿着什么，人家没把鞭子抽在你身上就已经很不错了，还不赶紧离开。”
……
潘锦芯气得身体颤抖，“闭嘴！全都给我闭嘴！都是蠢货！”
秋月拧眉，抬了抬下颌。
望月坊里的护院们跑过来，神色恭敬，动作却十分强势的将潘锦芯‘请’了出去。
潘锦芯被赶出门的那一刹那，莫名有一种历史重演的荒唐感，当年她在秦家也是这样被赶出去的。
啊啊啊气死她了！
苏景智和苏景祖早就捂着脸躲到了角落里，等潘锦芯被赶出去后，他们才低着头跟了出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丢脸了！果然遇到祖母和祖母家的人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没有最丢脸，只有更丢脸！尤其是遇到小堂妹，要知道他们小时候可是跟小堂妹对打过无数次，没有一次不是他们输！
在输给小堂妹这件事上，他们可是经验老道！
……
秋月把苏灿瑶带到了楼上，裴元卿、苏景毓和秦诗萝也寸步不离的跟了上去。
苏灿瑶推脱道：“秋月娘子，我不缺银子，也不是为了夜明珠而来，那颗夜明珠你自己留着吧。”
秋月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既然许诺，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何况夜明珠有市无价，有银子也很难买到的，而且……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灿瑶好奇问，“什么事”
秋月抿着唇没说话，径直带他们来到二楼，推开一间房的房门。
“请进。”秋月弯唇道：“进来再说吧。”
苏灿瑶好奇的探了探头，屋子里香气缭绕，墙上挂着不少画，应该是秋月娘子的房间。
几人迈步走进去，屏风后面传来响动，一名男子竟然从那里走了出来。
男子长着一张忠厚老实的脸，身材高高大大，但神色憔悴，眼底青黑，似乎很久都没有休息好了。
他看向苏灿瑶，对秋月道：“这就是你寻来的人”
秋月点了点头，把装着夜明珠的匣子交到苏灿瑶手上，然后牵着她的手，温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同乡，遇到难处前来找我帮忙，因此我才办了今天这场比试，就是想找出一位画技高超的人。”
苏灿瑶微微诧异。
裴元卿往苏灿瑶身边靠了靠，警惕地盯着男子。
男子望着苏灿瑶，迟疑道：“会不会太年轻了”
苏灿瑶顿时不满起来，鼓了下脸颊。
男子连忙道：“姑娘，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只是这对我很重要，我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且这件事还很有难度……”
苏灿瑶一听有难度，反而来了两分兴致。
秋月笑了笑，拿出苏灿瑶画的画给男子看，“你看看再说话。”
男子见过画后，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突然朝苏灿瑶跪了下来，“还请姑娘帮忙。”
苏灿瑶把手里的匣子随手交给裴元卿，让苏景毓把男子扶起来，满头雾水问：“你们究竟想让我帮你们什么”
男子起身，神色郑重道：“我想请姑娘帮我修复一幅画。”
苏灿瑶一愣，修画
这个事她没有做过，的确很有挑战！

第50章
苏灿瑶望着神色紧张的男子和秋月,弯唇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且说来听听，我若是觉得有趣,自是会帮你们。”
男子与秋月对视一眼，拱手道：“在下胡安,是水陆转运使,这次奉命运送十二幅开国功臣的画像进京，没想到路上出了岔子,所以才想请姑娘帮忙。”
裴元卿神色诧异，“十二幅开国功臣画像”
“是，陛下命人修建了一座大明塔，要把十二名开国功臣的画像悬挂其中。”
苏灿瑶问：“出了什么岔子”
胡安眉眼间浮起一抹哀伤，叹息道：“我带着下属运画的途中遇到了劫匪,劫匪以为我们运送的是金银财帛,不听我们解释就大打出手,且出手极为狠辣，我带着手下以命相搏,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这十二幅画,最后却只有我活了下来。”
众人抬头看向他,这才发现他唇无血色，衣襟里隐约绑着布带，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
胡安顿了顿，压下心中的酸涩道：“我把掉在地上的画捡起来后,却发现其中一幅画上沾染了血迹，当时我受了重伤,想起同乡的秋月娘子就在这附近，就带着画来投奔秋月娘子,幸好秋月娘子仗义相救，才保住了一条性命，秋月娘子听闻了我的遭遇后，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帮我。”
秦诗萝性子爽利，闻言忍不住问：“这画既然是不小心损毁的，你为何不跟上头直说，让画师再画一幅呢”
“其一，这十二幅画皆是出自岭北玉清老先生之手，玉清老先生年事已高，画完这十二幅画就病倒了，至今昏迷不醒，大夫说恐怕凶多吉少，所以不可能再重画出这样的一幅画，就算把这件事禀报上去也于事无补。”
“其二……”胡安顿了顿，低下头道：“说来惭愧，如果被人知道这些画出了差错，上头撤了我的官职是小，恐怕还要降罪于我们，我那几个死去的下属，家中都有老有小，都是我的好兄弟，朝廷如果治我们一个失职之罪，我这些兄弟恐怕连抚恤银都不会有。”
“我为了我那些兄弟一家老小还想再搏一搏，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如果能寻求到补救之法，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会将这件事情禀明上去的。”
秦诗萝撇了下嘴，“你的上官怎么如此不近人情你们又不是故意的，是那些悍匪太过强悍，你们已经拼命保住了这些画，不过是稍有差池而已，就算不赏也不该罚呀。”
“姑娘有所不知，实在是这些画太过重要。”胡安沉声道：“再过两个月就是陛下的生辰，陛下生辰那日会带着群臣和各国使臣入内参观大明塔。”
“这些画必须在下个月之前送到陛下手里，给陛下验收，然后放入大明塔，如果这些画无法按时送过去，一旦引得陛下不悦，恐怕会连累许多人。”
苏灿瑶微微点头，有些事对于天潢贵胄来说只是打个喷嚏一样的小事，对于底下的人来说却是灭顶之灾，不敢有丝毫差池，不然就是层层怪罪。
胡安这次路遇贼匪，根本不会有人细究其缘由，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些画，没有保护好自然就是失职。
他那些兄弟的一家老小确实都系在他的身上，要么有功会赏，要么有过会罚，一个结果决定了很多事，如果是她，她也会选择赌一把。
裴元卿眼中闪过一缕黯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关于父皇的事了，如今听到竟然觉得有一丝陌生。
上京的那些人和事的的确确都已经距离他很遥远了，现在就算父皇亲眼见到他，也未必能认出他。
裴元卿抿了抿干涩的唇问：“大明塔具体是什么样子”
“这大明塔下个月才会修成，据说已经修了两年，里面雕梁画栋，塔内分为三层，最上面那一层悬挂着陛下和先皇的画像，以后历代皇帝的画像都会悬挂上去，而皇后的画像会挂在陛下画像的旁边，第三层就是悬挂这十二位功臣的画像，以后每个朝代功臣的画像都会放到第三层。”
苏灿瑶忍不住好奇：“那第二层呢你怎么没说第二层放什么人的画像”
“第二层据说陛下准备放公主和皇子们的画像，具体是由什么人来画我就不得而知了。”胡安道：“只有这十二幅功臣图是交由玉清老先生来画的，我也只负责押运这十二幅画。”
苏灿瑶微微颔首，如果有机会，她也想亲眼去见见这大明塔。
她对胡安道：“你把损毁的那幅画拿出来给我看看，我能力有限，未必就帮得了你，还是要看情况。”
胡安点点头，走进去钻到雕花床底下，把一个箱子小心翼翼的拖了出来，箱子打开后，里面是用布包着的十二幅画。
胡安拿出其中一幅，神色紧张的递给苏灿瑶。
苏景毓抬手主动接了过去，把画展开，确定没问题才交给苏灿瑶。
苏灿瑶凝眉细看，面色渐渐沉重起来，画上的人像是一位将军，旁边写着将军的名讳，苏灿瑶隐隐约约听说过，这位将军应该已经过世了，画上的将军手持长矛，虎虎生风，这幅画一打开就透着一股凛然杀意，能看得出作画者画功极强。
只可惜这样一幅好画上却滴了几滴鲜红的血，好好一幅画就这样毁了，那血的颜色太过引人注目，想忽视都不行，只要有人打开这幅画，第一眼就难免放在那几滴鲜红上，就好像白瓷有瑕。
其他人看到这幅画，也忍不住觉得可惜，他们虽然不懂画，却也能看出这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必定是出自大师之手。
胡安在凳子上坐下，捂着头道：“我试过想用水擦拭，可刚沾湿了一点，这血就晕染的更厉害了，吓得我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些血想要弄掉是不可能的……”苏灿瑶俯身细看画上的那几点猩红，“只能想办法遮住。”
胡安满含期望的抬起头，“姑娘有办法了”
苏灿瑶摇了摇头，“今晚夜深了，一时半刻我也想不出法子，这样吧，我回去再好好想想，如果有办法再过来找你。”
胡安站起来，又朝她拱了拱手，“无论结果如何，在下都感激不尽，只是这件事还需保密，希望几位不要说出去。”
几人点了点头。
秋月也在旁边福了福，“麻烦苏姑娘了。”
从望月坊里出来，月光清凌凌的落在地面上，四人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苏灿瑶拿着那颗夜明珠，在手里抛着玩。
传闻夜明珠在夜里能将百步之内的一切照得恍若白昼，苏灿瑶手里这颗夜明珠其实没有传闻的那么夸张，就是颗萤石珠子，握在手里刚刚好。
秦诗萝转过头问：“你真的打算帮他们”
苏灿瑶把夜明珠拿起来在月光下看了看，道：“就当为这颗珠子吧，秋月娘子是信守承诺之人，值得敬重，又是一片赤诚之心想要帮同乡，我如果能帮上忙就尽量帮一帮，不过还是要问过我爹爹，经过他同意才行，总不能为了帮萍水相逢的人却让自家人陷入危险当中，我有分寸的。”
裴元卿轻挑了下眉梢，“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苏灿瑶禁了禁鼻子，笑吟吟道：“稍微有点头绪，具体的还得再想想。”
几人回到家，沈昔月和苏明迁已经熄灯睡了，苏灿瑶只好把事情留到明天再说。
她先去苏景毓的房里，拿了苏景毓给她买的糖人，又去裴元卿房里，拿了裴元卿给她买的话本，开开心心的往自己屋里走，结果被裴元卿一根手指勾了回去。
裴元卿像小时候一样拎着她的衣领，“不许通宵看话本，不然我把你所有话本都没收，以后一本都不给你带。”
“……”苏灿瑶沉默两息，“哥哥，我还有三天就及笄了。”
裴元卿怔了一下，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所以呢”
苏灿瑶一把将衣领从他手里拽了回来，漂亮的杏眸瞪了他一眼，“我已经长大了！不许像小时候一样拎着我！”
裴元卿低头看向还是矮他一截的小丫头，弯腰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哦。”
苏灿瑶：“……”好气！
她才十五岁，还会长高的好么！
苏灿瑶用力踩了裴元卿一脚，飞快转身，耳边听着裴元卿疼的吸气声，愉悦的跑回了房间里。
她靠在门上，看着怀里抱着的话本，翘了翘唇角，蹬掉鞋袜，扑到柔软的床铺上，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她不要听裴元卿那家伙的，非要看个通宵不可！
可刚到三更天，裴元卿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响在她的脑海里，无论她怎么忽视，都会屡次三番的冒出来，让她根本静不下心看话本。
苏灿瑶鼓了鼓脸颊，不情不愿的放下话本，熄灯睡觉了。
夜明珠在夜色里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芒。
苏灿瑶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幔，像跟谁置气一样，哼哼唧唧的翻了一个身，连梦里都在踩裴元卿的脚。
一脚两脚三四脚……睡的特别香。
结果次日一觉醒来，早已是日上三竿，苏明迁早就去衙门了。
苏灿瑶揉了揉睡的乱糟糟的头发，在床上郁闷的蹬了蹬腿，然后掀被盖过头顶，又睡了个回笼觉。
反正都已经晚了，再晚点也无妨！
巳时，苏灿瑶才拽着两位哥哥出了门。
她准备直接去衙门找爹爹，亲自跟爹爹说这件事，毕竟胡安看起来挺急的，早些解决这件事早安心。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看到街边有卖豌豆黄的，买一包，看到街边有卖手串的，买一条，看到街边有卖凉糕的，买一碗。
待穿过街市，苏灿瑶左一口豌豆黄，右一口凉糕，蹦蹦跳跳的往前走，戴在手腕上的手串不时发出叮叮响声。
左边，苏景毓面无表情的举着豌豆黄，右边，裴元卿面无表情的端着凉糕碗。
他们对此习以为常，依据多年以来的习惯，苏灿瑶只要伸伸手，他们就知道她想吃哪一样。
丹阳城这几年繁华了很多，街上人来人往，大家生活安逸。
三人一路来到县衙，熟门熟路的从侧门走进去，衙门里的人都认识他们，沿路跟他们打着招呼，一路畅通无阻。
苏明迁正在前面升堂，听闻是有人鸣冤。
三人从后门溜了过去，掀开湛蓝的门帘，探进三个脑袋往前面看。
堂下站着一对夫妻，正吵得面红耳赤。
苏灿瑶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男的叫孙虎，女的叫王二花，这个孙虎跟隔壁的杀猪西施有染，王二花发现后要跟他和离，孙虎不肯，两人这才闹到了公堂上。
苏灿瑶探头看了看，苏景祖站在一排衙差当中，水里拿着水火棍，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堂下的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王二花骂到激动处，忍不住痛哭出声：“当初是你爹带着你亲自去我家提的亲，你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爹的你对得起我吗”
孙虎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双手交叉站着，梗着脖子道：“反正不可能和离，大不了我以后跟杀猪西施断绝来往，你就不要拈酸吃醋，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赶紧跟我回去。”
“你不要脸！”王二花唾了一声，厉声大骂：“烂心肝的东西！我都将你们堵床上了，怎么可能还跟你过日子！”
苏灿瑶正想细听，就感觉耳朵上一热，裴元卿把她的耳朵捂住了。
“……”
苏灿瑶轻轻撇了撇嘴，这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掌心竟然是热乎的，仿佛带着点灼热的温度，让人耳根跟着发烫。
她听不见，不知道王二花又说了什么，反正孙虎明显气得火冒三丈，他不敢动手，就挺着胸脯拿身子去撞王二花。
然后，苏灿瑶就看到王二花掏出了一块……牌位
这是什么稀奇的场面哦。
苏灿瑶飞快拉下裴元卿的手，侧着耳朵去听。
王二花举着牌位，对着孙虎大吼：“你爹的牌位在这里，你再敢碰我一下试试！小心你爹晚上去找你！”
孙虎瞪圆了眼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把我爹的牌位放下！”
王二花得意的甩了甩头发。
孙虎忽然从怀里掏出三根香，放肆笑道：“早就猜到你会来这招，幸好我早有准备！”
苏灿瑶看的叹为观止，转头朝苏明迁望去，只见苏明迁穿着官服坐在堂上，根本就插不上话，只能坐在那心累的叹着气。
不愧是她爹，做了这么多年知县，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面对这么离谱的情况，竟然还能这么淡定！
孙虎掏出火折子，把三炷香点燃，正要朝着王二花的方向拜上三拜。
王二花唰地又从旁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牌位，大喝一声：“你爷爷的牌位也在这里！”
孙虎身体猛地顿住。
王二花得意洋洋问：“你这三炷香究竟要给你哪个祖宗”
苏灿瑶震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孙虎瞬间偃旗息鼓，憋屈的握着手里的香，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只能跑去插到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苏明迁看他们双方终于不吵了，抬手似乎想拍响惊堂木，动作却僵了僵。
苏灿瑶抻着脖子看去，见他右手扑了个空，平时放惊堂木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苏明迁收回手，只能清了清嗓子，开口允了二人和离，孙虎还想反对，都被他驳了回去。
一刻钟后。
王二花拿着和离书，眉开眼笑的扭着腰走了。
孙虎抱着两个牌位，悻悻跟在后面，低眉垂肩的走出了衙门。
苏灿瑶没戏看了，才发现她竟然一直把裴元卿的手抓在手里，不由愣了一下，
她抬头望去，裴元卿依旧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仿佛也没有发现她抓着他的手一样。
苏灿瑶松开手，踮脚看了看，见堂下没有前来状告的百姓了，才迈步走进去，想把对着苏明迁的那扇窗关上，这会儿有些起风了。
她才刚伸出手，外面就有两名男子吵吵闹闹的走了进去。
其中一人抬头望来，忽然对着她大喊：“先别关窗！”
苏灿瑶关窗的手顿住。
那男子又声如洪钟地说：“一会儿我还要对天发誓呢！”
苏灿瑶：“”
苏灿瑶老老实实的退回门帘后面，继续跟两个哥哥一起伸出脑袋往里看。
这两名男子原来是为了一只野鸡吵了起来，两人一个叫周三麻，一个叫于大壮，是家住隔壁的邻居。
起因是周三麻在山上抓了只野鸡回去，在他烧水准备拔鸡毛的时候，那只野鸡从笼子里挣脱，飞到了隔壁于大壮家，于大壮把野鸡抓了，不肯把野鸡还给周三麻，非说这鸡飞到他们家就是他们家的，两人就此吵了起来，一路打到了公堂。
“大人，那只野鸡明明是我在山上千辛万苦抓的，凭什么成了他的了于大壮这就是做贼！是明抢！”
“飞到我家就是我的，我亲手抓住的，你凭什么证明它是你的野鸡身上写你名字了吗”
周三麻气的想朝他挥拳头，于大壮也不甘示弱，两人差点扭打在一起，被衙差上前分开了。
苏明迁看了看笼子里的野鸡，问：“你们谁有证据或证人吗”
周三麻大吼：“大人！我用我的项上人头担保！”
于大壮大吼：：“大人！谁骗你谁是孙子！”
苏灿瑶：“……”还可以这样
他们忽然跑到窗前，争先抢后的对着外面的天开始指天立誓，保证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苏明迁按了按太阳穴。
他最后判定，这只野鸡煮了后他们一人分一半，野鸡虽然是周三麻抓的，但没有于大壮那只野鸡早就跑没了，所以两人平分。
于大壮问：“大人，鸡头只有一个，怎么分”
周三麻粗声粗气：“鸡屁股也只有一个。”
“……”苏明迁捏了捏眉心，指着周三麻，“你分鸡头。”
又指了指于大壮：“你分鸡屁股。”
“你们一个有头一个有尾，都算为这只野鸡出过力，赶紧回去把鸡煮了吧。”
苏灿瑶忽然明白爹爹脾气为什么那么好了。
跟这些人相比，她是一个多么淳朴又善解人意的女儿啊！
周三麻和于大壮拎着野鸡，回去给野鸡拔毛了，至于鸡毛用不用分，那就由他们自己做决定吧！
等他们走远，暂时没人过来告状，衙差们都退了出去。
苏明迁回头看向他们三个，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们怎么过来了”
苏灿瑶跑过去，把他拽起来，自己坐到书案后，“我们来看看您！”
她看着原本放惊堂木的位置，仰头问：“爹爹，惊堂木哪去了”
苏明迁脸色瞬间黑了黑，吐出两个字：“……丢了。”
三人：“”衙门里还能丢东西丢的还是惊堂木什么人会偷这东西啊！
苏明迁揉了下苏灿瑶的头，“说吧，你们为什么过来”
别以为他不知道，如果没有事，他们这几个小家伙才不会来看他！
苏灿瑶这才正色了几分，见四下无人，把秋月和胡安的事一并说了。
苏明迁听后额头跳了跳，咬牙切齿问：“所以你们昨天晚上是去了乐坊”
他想起昨日他们骑马愉快狂奔的情形，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眼前有些发晕。
“……”
差点忘了这茬。
苏灿瑶倒吸一口气，对上爹爹愤怒的眼神，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把她爹扶回椅子上，又殷勤的给她爹沏了杯热茶，双手递过去，甜甜道：“爹爹，我明察秋毫的爹！审案一定很辛苦吧快喝杯茶润润喉。”
苏明迁哼了声，接过茶杯。
苏灿瑶蹲下给他捶了捶腿，边捶边说：“我们就是去凑热闹，除了听了首琵琶曲外，再什么都没多听多看，而且昨天去了很多人，苏景祖和苏景智也在那，不会有事的。”
还不知道自己被出卖了的苏景祖和苏景智同时打了个喷嚏。
苏明迁未置可否的抿了一口茶，微微冷静下来，苏景毓和裴元卿一向稳重，有他们在的确不必担忧。
他想到此处，抬头看了眼苏景毓。
苏景毓一个眼神就明白了，飞快绕到椅子后面给他捏肩，又给他按了按脖颈，殷勤备至的问：“父亲，你觉得这个力道怎么样用不用再重点”
苏明迁甚是受用的牵起嘴角，又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裴元卿。
裴元卿看着忙前忙后的兄妹俩，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迟疑道：“……要不然我耍剑给您看”
苏明迁没绷住，笑了出来。
他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怒火想不散都不行。
苏明迁想起他们说的正事，沉思片刻道：“你们要帮胡安可以，也算是为朝廷做事，但不能走露风声。”
苏灿瑶欢喜地应了一声。
苏明迁又道：“助人为乐是好事，至于能不能成，不必强求。”
“好！”苏灿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开心道：“爹爹，你最好了！”
苏明迁看着女儿高高兴兴的样子，想不做个开明的父亲都不行。
谁拒绝得了这么贴心的小棉袄呢！
他想了想，叮嘱道：“下次不许再胡闹，绝不能随便出入歌舞乐坊那些地方，如果想去，一定要事先告诉我和你们娘。”
这时几个衙差押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老头面色惶惶，一进来就跪了下去。
苏灿瑶他们三个赶紧退到一旁，
一名衙差走上前，小心翼翼的将一块惊堂木放到案牍上，恭敬道：“大人，惊堂木就是这个小老头拿走的，他上午来报官，看这惊堂木不错，适合……适合垫他家桌子，就给顺走了……这是我们从他家桌子底下抠出来的。”
“……”苏灿瑶终于知道惊堂木是怎么没的了。
她低头瞥了瞥，那惊堂木上多了一个明显的坑印。
她觉得很有可能是桌子腿压的……
好惨啊惊堂木。
苏灿瑶忽然觉得她爹爹好难。
你们当县官的可真不容易！
老头子跪在地上，淌着眼泪解释：“大人，我就是看那块木头方方正正的，正适合垫我家桌子，所以才顺手把它拿走了……我下次再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实在饶不了，您要把我关起来，那管吃喝吗对了，我家里大鹅还没喂，您能派个人去帮我喂吗”
苏明迁心累的摆了摆手。
让老头赶紧回去，省得天黑了他还得派官差送他！
从衙门出来，三人都有些感慨。
“爹爹不容易，以后对爹爹好点。”
苏景毓点头：“嗯，我以后不寅时就去敲门督促父亲起床了。”
裴元卿点头：“嗯，我以后不吃完早饭就去找他打拳了。”
苏灿瑶：“”她爹过得都是什么凄凄惨惨惨惨凄凄的日子啊
苦了你了爹。
我以后也不在你和娘的房间赖到亥时都不肯走了。
……
三人为苏明迁洒了一把泪，然后去了望月坊，径直上了楼。
胡安一看到苏灿瑶，就急忙站了起来，眼中迸发出惊喜，“苏姑娘，你是想到办法了吗”
秋月连忙给大家倒了杯茶，莞尔道：“不急于那一时，大家坐下说。”
几人走进去坐下，苏灿瑶抿了口茶道：“我已经想过了，画上的血迹既然擦不去、遮不住，那么不如索性设法将它融入画中。”
“融入画中”胡安疑惑的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秋月素来喜欢赏画，自然也懂画，她略一沉吟便赞叹道：“这个主意好，说不定能成功！”
胡安听她这么说，顿时神色激动起来，恭声问：“不知道姑娘想如何将其融入画中”
“我还没想好，初步打算是添几朵红梅上去，但具体怎么做，我需要看过其他画后再做决定。”
苏灿瑶沉吟道：“这幅画既然要送到陛下面前，就得小心些，不能随便填几笔，那十二幅画的风格如果不够统一，就会显得这幅画很突兀，整体变得不够和谐，很容易露出马脚，所以必须跟着玉清老先生的风格走。”
胡安站起身道：“都听姑娘的，反正就赌这一把，如果不成我也认了，姑娘不必担忧，事后一切的责任都由我承担，你就尽管放手去画便是。”
苏灿瑶轻轻点头，“我对玉清老先生的风格不够了解，恐怕得仔细琢磨一番，不然不敢动笔，你先把其余画作拿来给我看看。”
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她其实也有些紧张，没有完全的把握。
胡安赶紧从老位置把那个箱子拖了出来，抬手就想把画拿出来。
裴元卿抬头看向苏灿瑶，开口道：“想要了解玉清老先生的画，恐怕不是看几眼就能摸索明白的，何况究竟该怎么画也需要时间仔细思索，你不可能经常出入这里。”
他和苏景毓过几日就要回书院了，不可能放心苏灿瑶一个人出入乐坊。
苏灿瑶愁眉苦脸，“那该怎么办”
这里毕竟是乐坊，爹娘也不会允许她经常过来。
苏景毓觉得裴元卿说的在理，对胡安道：“这些画对你而言重于泰山，如果让你把画交给我们，你肯定不放心，要不……你跟我们回苏府”
胡安看了看大家，迟疑问：“可以吗”
他的身份不能曝光，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怕牵连苏家。
苏灿瑶想着片刻道：“这个方法可行，两日后是我的及笄礼，这两天府里很忙，经常有礼盒箱子之类的东西搬进府，与其畏畏缩缩的引人怀疑，不如你直接带着箱子大大方方的从大门进府，就说是我哥哥的朋友，是前来观礼的，丹阳城里没有人认识你，应该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你去苏府后尽量少出门就行。”
几人想了想都觉得此事可行，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约定好胡安明日带着这些画上门。
他们没有在望月坊多待，说定后就离开了。
三人回了苏府，找到沈昔月，将这件事告诉了沈昔月。
胡安得在苏府住几天，身上有伤，身份又隐秘，得小心一些。
沈昔月听闻他们连乐坊都敢偷偷去，毫不犹疑的罚他们抄书，不抄完明天不准出屋子。
苏灿瑶闷在屋子里，写几个字就忍不住抬头看看外面，这样天朗气清的日子不用来玩实在是太可惜了！
有几个丫鬟正在外面踢毽子，笑声不断的传进来，简直勾得人心痒痒。
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蔫蔫的继续抄书，因为心不在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裴元卿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一下，“认真写。”
苏灿瑶抿了抿唇，小声咕哝：“写的再认真也不如你写的好看啊。”
都说书画是一家，可她在画画一道上虽然有些天分，在书法一事上却实在是天赋欠佳，主要是裴元卿的字写的太好看了，连外公都赞不绝口，逢人都要称赞一番。
裴元卿蘸了蘸墨道：“练得多才能写得好。”
苏灿瑶听明白了，怪她太懒！
她咬着笔，又叹了口气。
苏景毓抬起笔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还叹气我们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现在却要在这里抄书，是被谁害的”
苏灿瑶揉揉脑壳，理直气壮，“是你们非要跟我去望月坊的，我倒是很想自己去啊，你怎么能怪你聪明又勇敢的妹妹呢”
苏景毓气的还想敲她一下，苏灿瑶眼疾手快的跳起来，往裴元卿身后躲。
裴元卿唇角溢出一丝笑容，由着他们兄妹俩闹个不停，不动如风的继续低头写着字。
苏灿瑶朝苏景毓做了个鬼脸，成功把苏景毓气得扭头到另一边抄书。
苏灿瑶莞尔，转头看向裴元卿，目光微微凝滞了一下。
裴元卿坐在窗边，薄薄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柔柔的光晕里，睫毛半垂，鼻梁高挺，侧脸轮廓清晰，面庞矜贵又俊美，虽然总是冷冰冰的，但每次这样嘴角隐隐含笑的样子都格外好看。
苏灿瑶怔了怔神，忽然觉得午后的阳光变得很温柔，仿佛连窗口吹进来的风都明媚了许多。
她不自觉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来滑去。
裴元卿神情认真而专注，写出的字跟他本人一样好看。
苏灿瑶不知道为什么耳根忽然有些发烫，她鼻翼间充斥着他身上冷香，明明熟悉又亲切，她却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裴元卿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苏灿瑶支吾了声，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找不到理由，倏然站起身，语气带着丝慌乱道：“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庄子里送来几筐桃子，我去洗来给你们尝尝。”
她言罢，不等他们反应，就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少女推开门跑进光里，身影俏丽又活泼，像春日枝头上一朵将绽未绽的桃花。
裴元卿恍然发现，当年那个黏人的小糖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第51章
翌日一早,胡安就按照约定，带着箱子进了苏府，以苏景毓朋友的身份住到了洛霞轩,他平时基本不出门，就躲在屋子里养伤,沈昔月让人按时给他送饭菜。
苏灿瑶把那十二幅画像挂到屋子里,她盘腿坐在中间的地板上，仰头望着围了一圈的画像,细心观察玉清老先生作画的特点。
她就这么在房间里闷了一天。
傍晚，夕阳余晖静静的洒落在庭院中。
苏灿瑶推门走出去，看到裴元卿刚从锦澜苑外走进来，身上穿着短打，手里拎着个鸟笼。
她扬起笑脸,趿着鞋跑过去,像只小麻雀一样围着裴元卿叽叽喳喳,“哥哥，你去山上了李叔身体最近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这些年裴元卿一直暗中跟着李忠学武,每次从书院回来都要去山上,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跟师徒差不多。
裴元卿轻轻点了点头，“李叔身体挺好的，今天早上还上山打了只野兔，其他人也都挺好的,他们还让我代他们谢谢你让人送过去的瓜果。”
“他们如果喜欢，我再让人送些过去。”苏灿瑶看他额上有汗珠,掏出绣帕给他擦了擦，然后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鸟笼,“这是什么”
裴元卿把鸟笼提起来给她看，“李叔送我的。”
苏灿瑶望向笼子里，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
是一只鹰隼雏鸟，炸着毛，看起来凶凶的。
苏灿瑶记得李叔也有一只鹰隼，当年那只鹰隼还救过她和裴元卿，帮他们去山上给大家报信，似乎十分聪明。
苏灿瑶不禁笑了笑，伸手去逗笼子里炸毛的小鹰隼。
裴元卿赶紧把笼子挪开了，没让她靠近，“鹰隼野性未驯，容易伤人，过些日子等我把它训好了，再让它陪你玩。”
苏灿瑶只好暂时放弃逗鹰隼的想法，“取名字了吗”
“还没取，要不你给它取一个……”裴元卿想起小红小白和小黑，顿了顿，到嘴的话飞快拐了一个弯：“其实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给它取好名字了。”
“叫什么”
“叫……”裴元卿鬼使神差地吐出一个名字，“灿粲。”
“灿灿”苏灿瑶想了想，“那还不如叫灿一灿！”
裴元卿嘴角抽了抽。
苏灿瑶嘎嘎笑了两声，弯腰对着笼子里的鹰隼道：“对吧灿一灿”
裴元卿看了眼笼子里雄赳赳气昂昂对自己命运毫不知情的鹰隼，洒下一把同情的泪。
行吧，灿一灿就灿一灿吧。
苏灿瑶陪着裴元卿回了房，将鸟笼挂在廊下。
桌上摆着一盘水灵灵的蜜桃，苏灿瑶拿起一个躺到躺椅上，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对了，你觉得这桃子怎么样这是庄子里前两年新种的苗子，今年才刚结果，产量很高，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裴元卿低头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笔墨纸砚，头也不抬道：“你这张嘴最刁了，味道稍差些你都能吃出来，你既然觉得不错，那必然是极好的。”
“我是问你，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好，我就觉得好。”裴元卿一转过头就见她躺在躺椅上，唇上沾着桃汁，看起来红艳艳的。
苏灿瑶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裴元卿拽了起来，“小心桃汁弄到衣裳上。”
苏灿瑶不情不愿地挪到了桌子旁，在凳子上坐下，继续坐没坐相的啃桃子，半天都没吭声。
裴元卿抬头看她，“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苏灿瑶抿了抿唇，“我就是在想那幅画该怎么处理，之前的法子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仔细看过了，玉清老先生的画基本都只有黑白两色，画风别致，那十二幅画是以水墨为主，如果突然在其中一幅画上添上红梅，实在是太突兀了。”
裴元卿皱眉，“你说的对，这十二幅画上画的都是功臣，应该平分秋色，而不是凸显某个人。”
苏灿瑶啃着桃子，愁道：“而且那幅画上画的还是一位将军，跟红梅似乎有些不搭，我本来想，如果红梅不行，就换成红石榴、红山楂，或者直接添几笔，形成一种血色喷溅的感觉，正好可以给这幅画添几分杀气，现在看来却都不行了，问题出在色泽上。”
两人想了一会儿，都没有思绪。
鹰隼在鸟笼里蹦来蹦去，挂在廊下的鸟笼随风晃了晃。
苏灿瑶把一个桃子啃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桃汁。
裴元卿目光落在她的帕子上，若有所思道：“你这帕子是桃粉色的，浅粉色的桃枝滴在上面，似乎只能看到水痕，看不出桃汁原本的色泽。”【看小说公众号：这本小说也太好看了】
苏灿瑶动作一顿，她望着手上的帕子，很快明白了裴元卿的意思，神色渐渐激动起来，“不一定要用红色的去遮掩！还可以用更深的颜色盖住！”
她想了想，开心道：“黑色就完全可以将那些血迹遮住！还可以保持这十二幅画都只有黑白两色，不会破坏整体的风格。”
裴元卿看着她泛起亮光的杏眸，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水墨画靠的是下笔的轻重缓急来体现色泽的差异，对画技的要求很高，你既要模仿玉清老先生的风格，又要想办法将那几块血迹遮住，不是件容易的事。”
“嗯，必须得好好考量再动笔，每一笔都不能出差错……不过现在有办法总比没办法来的好，在动笔前我会去找师父商量，实在不行就请师父来画，只是我不想把师父牵连到这件事情当中，尽量还是由我自己动手。”
苏灿瑶有了头绪，嘴角忍不住浮起两个小梨窝，立即回房继续研究玉清老先生那些画。
直至深夜，她仍看得津津有味，裴元卿在对面看到她屋子里的灯火未歇，在外面敲了敲窗，她才不情不愿的熄灯睡觉。
第二天她从床上爬起来，又继续对着那些画深思，偶尔拿起毛笔，试着在纸上画一画，模仿着玉清老先生勾勒线条的笔锋，不断练习思索着。
可是她一直没想好该画什么来遮挡那些血迹，最好能跟将军的身份搭上，让整幅画足够和谐。
这些事都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她只能一次次在纸上尝试，试图寻找出一个最好的法子。
苏灿瑶每次沉迷在画作当中，就容易废寝忘食，差点连午膳都忘了用。
直到沈昔月走进来，敲了敲门，让她试穿明天要用的笄服，苏灿瑶这才抽回思绪，将修画的事放一放，专心准备明日的及笄礼。
她其实心底隐隐有些兴奋，过了及笄礼，她就是大人了！
苏灿瑶去屏风后换上锦裙，锦裙是朱红色的，布料是窦嫣专门托人在上京带回来的锦缎，异常华美，裙摆上绣着展翅的白鹤，高雅灵动，是沈昔月亲手绣上去的。
苏灿瑶把锦裙穿在身上，就像把大家对她的爱穿在身上一样，既温暖又贴心，一针一线都满怀爱意。
她在原地旋转了一圈，开心问：“娘，你怎么会想到绣白鹤好特别啊。”
“是卿哥儿提议的，绣出来确实好看。”
沈昔月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当年出生时小小一个，不知不觉已经长到了及笄之年。
苏灿瑶转过身扑进娘亲怀里，撒娇的晃了晃，“无论女儿长多大，都只是您的女儿。”
沈昔月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
苏灿瑶见娘亲高兴了，抱着娘亲的胳膊，陪着娘亲去选她明天要穿的衣裳。
苏灿瑶高兴的想，明天是她的及笄礼，对她有生养之恩的娘亲才是最重要的，必然得是全场最光彩照人的！
苏明迁下值回来，就看到她们母女俩靠在一起亲亲热热的选着衣裳，有说有笑的。
他不由有些眼馋，走过去问：“我明日穿什么”
明天可是女儿的大日子，他得穿好点，不能给女儿丢脸！
苏灿瑶走到柜子旁挑了挑，选出一件灰扑扑的衣裳递给苏明迁，“爹爹，这件就很好。”
苏明迁走到镜子前，拿着衣裳往身上比划了两下，笑容满面问：“是因为这件衣裳跟爹爹跟搭，爹爹穿上更英伟不凡吗”
苏灿瑶把沈昔月推了过去，看着镜子中的两人，眉眼愉悦道：“是因为这件衣裳更能衬托出娘亲的美！”
苏明迁看着镜子里明艳照人的沈昔月和灰扑扑的自己：“……”懂了，都懂了。
爹还是那个不值钱的爹。
……
及笄礼这日，锦澜苑里自是一番忙碌热闹。
苏灿瑶早上只吃了一碗糖蒸酥酪，就去沐浴焚香，换上要穿的衣裙，乌发只简单用一根红色缎带松松的绑在脑后。
窦嫣和沈路云早早就到了，牵着他们的儿子沈小峰。
沈小峰长得白白胖胖，迈着小胖腿吃力的爬过门槛，手里拿着个木匣子，蹬蹬蹬跑到苏灿瑶面前，努力把手里的木匣举起来。
“小姑姑，送你。”
苏灿瑶莞尔，蹲下抱了抱他，打开木匣子，里面装着一对翡翠镯。
她抬头笑道：“谢谢大表哥和嫣姐姐。”
沈路云用折扇敲了下木匣底座，“再往下翻翻。”
苏灿瑶掀开铺在玉镯底下的那层红布，底下铺着一层金条。
苏灿瑶抖着肩笑了起来，“知我者，大表哥和嫣姐姐是也！”
沈路云摇着折扇，笑容满面的点点头，“不错，是大姑娘了，嘴都变甜了。”
苏灿瑶将匣子放到一旁，把沈小峰抱了起来，颠了颠道：“我都长大了，大表哥摇折扇的风采却还一如当年，可见大表哥保养得宜，青春不老啊。”
沈路云摇折扇的动作顿住，“……”很好，无论长多大都还是那个嫌弃他摇折扇的小表妹。
窦嫣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些年身材微微圆润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弱不禁风，透着股珠圆玉润的美，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腹部微微隆起，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幸福感。
苏灿瑶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晃了晃，抱着怀里的沈小峰问：“嫣姐姐，小家伙是不是又胖了”
窦嫣温柔笑道：“是胖了两斤，不过……”
“不过还是不如你小时候胖。”沈路云接过话茬，啧啧摇头。
苏灿瑶幽怨的看了他一眼：“……”大表哥，你总被怼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默默抬手捂住沈小峰的耳朵。
沈路云疑惑：“你捂我儿子耳朵干嘛”
“免得他有样学样。”苏灿瑶道：“这么可爱的孩子可千万不能变得跟你一样讨厌。”
沈路云：“”
表兄妹俩斗了几句嘴，窦嫣和沈路云就出去帮忙招待宾客了，沈懿和许氏在院子里抢着抱重孙子，吵吵闹闹的说着话。
苏灿瑶整理妥当，蹭蹭蹭跑去隔壁找裴元卿，人还没到就扬声问：“裴元卿，我的及笄礼物呢”
裴元卿正拿着根树枝在逗笼子里的鹰隼，鹰隼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高傲的看都不看他一眼。
裴元卿随意道：“在桌子上，自己去拿。”
苏灿瑶不满的瞪了他一眼，进屋果然看到桌子上摆着一个锦盒，她抿了抿唇，有些期待的将锦盒打开，结果里面放着一个小锦盒。
“……”
苏灿瑶转头瞪了某个无聊的人一眼，把小锦盒拿出来打开，这次里面终于不是小小锦盒了。
她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不由眼前一亮。
锦盒里装着一支白鹤金钗，白鹤栩栩如生，引颈向上伸展着翅膀，底下坠着金丝流苏，流苏的底部缀着小小的铃兰，极为精致漂亮，正好可以配她笄礼要穿的衣裳，
苏灿瑶爱不释手的把鹤钗拿在手里，眼中满是惊喜问：“哪来的”
这样的做工，这样巧妙的心思，恐怕不是丹阳城里的工匠们能做出来的。
裴元卿继续逗着鹰隼，淡淡道：“喜欢就收着，反正不是偷的。”
苏灿瑶磨了磨牙，“别逼我在大喜的日子里捶你。”
裴元卿想起被她小拳乱捶的日子，回头看她，神色茫然问：“怎么了”
苏灿瑶：“……”很好，无论过了多久都是冰块一枚。
苏景毓从隔壁走过来，闻声笑道：“妹妹，你这次可冤枉卿弟了，你这件礼物，他可是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苏灿瑶愣愣转过头。
苏景毓拿过她手里的鹤钗看了看，“这支钗子是卿弟用运镖赚来的银子买的，他亲自画的图纸，又去了百里外的越县，总算找到能打造出来的能工巧匠，来回路程就得两天，他跑去好几次，才总算把这支钗子做满意了。”
苏灿瑶心神震了震，抬头看向裴元卿，哑声问：“你什么时候去走镖了”
裴元卿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子，“半年前的事了，就去了两趟。”
“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我又不参加科举考试，想跟书院请假不难的。”
苏灿瑶听罢还是想捶他，做了这么多，就不会说点好听的么！
裴元卿被她瞪得有些迷糊，放下手里的树枝，搓了搓手问：“怎么了”
苏灿瑶望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又气又恼还有些想笑。
“以后不许再去走镖！多危险啊。”
裴元卿想说以自己的身手不会有危险，可对上她的眼神，又老老实实的把话咽了下去，呐呐应了一声。
苏灿瑶抿了抿唇，又道：“今日是我的及笄礼，你说些吉祥话给我听。”
裴元卿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
苏灿瑶静静数着他纤长的睫毛，数到第十五根的时候，他抬起眼眸望了过来，眼底含着几丝看不真切的温柔。
“愿你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苏灿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一个朴实无华的祝福，但让人听了心底发软。
苏景毓看了看裴元卿，又看了看苏灿瑶，莫名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上前，把一个锦囊递给苏灿瑶，“这是我的礼物，虽然比不上卿弟的，但你勉强收着吧。”
苏灿瑶拿过去看了看，锦囊里放着一块玉佩，玉质通透，是只白色的兔子玉佩。
苏灿瑶弯起眼眸，“我很喜欢，谢谢哥哥。”
然后把玉佩放回锦囊里，继续欣赏手里的鹤钗。
苏景毓：“……”他果然是多余的！
*
巳时一刻，笄礼正式开始。
众人齐聚一堂，静静的坐在椅子上观礼。
苏明迁亲自做赞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笑容可掬的走上台，向众人行揖礼后，扬着声音开口：“笄礼始，全场静。”
众人安静下来。
“天地造物，生之为人，万物恒兴……”
苏灿瑶伫立在廊下，静静听着爹爹念礼词。
她抬头望去，祖父、外公、外祖母、师父等长辈坐在第一排，李忠师父竟然也来了，裴元卿、苏景毓、秦诗萝、沈路云、沈思晚等小辈们坐在第二排，再往后是苏采婷、苏雨姗、苏景祖、苏景智几人，他们是代表大房和二房前来观礼的，其余宾客依次坐在后面，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苏灿瑶看到这么多人，微微有些紧张。
“乐者上台！”
苏灿瑶这才发现秋月娘子也来了，她手里抱着琵琶，穿着一身杏色月华裙，一步步走到台上，是今日这场笄礼的乐者。
宾客中隐隐传来惊讶的低呼声，秋月娘子弹的琵琶乃是丹阳城一绝，可她素来难请，从不参加宴席，即使给再多银子她都不肯出望月坊表演，况且她最近金盆洗手了，现在弹曲全凭心情，没想到她今日竟然会来苏家赴宴，苏家是怎么把她请来的！
秋月娘子没有理会他人的目光，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素手轻拨，琵琶声袅袅响起，是一曲《高山流水》。
苏灿瑶明白过来，秋月娘子是取自高山流水觅知音之意，她是在告诉她，她将她引为知音。
苏灿瑶感动的朝秋月娘子笑了笑，秋月娘子回以一笑，继续低头弹琵琶。
“请笄者入席！”
苏灿瑶微微吸了一口气，先朝母亲正式的行了一礼，然后才款步朝台上走去。
她从廊下迈出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浅浅弯着唇，娉娉袅袅的一步步走进众人的视线里，雪肤花貌，色若春桃，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昔日蹒跚学步的小姑娘，不知不觉已是韶华盛极。
众人心里感慨万千，目光里都隐隐含着欣慰。
宾客们眼中浮起浓稠的惊艳，他们听说苏家的小孙女自幼被家里保护的很好，很少出去赴宴，见过她的人不多，只知道她擅画，乃是秦老的徒弟，还开了一家画春堂，其余的就不知道了，却没想到她长得这般好颜色，清滟卓绝，是十分讨人喜欢的长相。
大家忍不住小声打听她可曾许了人家，想为家中儿孙争取一二，听闻她身上早已有了婚约，他们不由感到惋惜，待看清裴元卿的长相后，自知自家儿孙比不上，又忍不住感慨，这可真是一对璧人啊。
裴元卿耳朵动了动，听到大家的感慨声，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偷偷整理了下衣裳。
苏灿瑶提着裙摆拾阶而上，面朝大家站定，向观礼宾客们行揖礼。
苏明迁满眼欣慰的望着女儿，“请正宾盥手，请赞者为笄者梳理妆发。”
知府家的李夫人走上台，朝众人笑了笑，在铜盆里净手。
窦嫣含笑走到苏灿瑶面前，她是这次笄礼的赞者。
丫鬟呈上玉梳，她抬手解开苏灿瑶的发带，顺滑的发丝倾泻而下。
苏灿瑶跽坐到蒲团上，窦嫣拿着玉梳一下下梳理她的头发，将青丝绾成十字髻，然后笑着退至一旁。
执事三人端上托盘，托盘上分别放着发笄、发钗、步摇，其中就那支鹤钗。
苏灿瑶目光在鹤钗上微微停顿，不自觉看了眼坐在台下的裴元卿，裴元卿也正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温柔。
苏灿瑶好像忽然读懂了他给她选白鹤做笄服和发钗的含义，他是希望她能如白鹤展翅一般自由。
她小时候曾跟他说过，女子一生有诸多不易，原来他都记在心里，所以他在她笄礼这日，送她这样一支鹤钗，是希望她永远自在，不被束于内宅，能展翅翱翔。
苏灿瑶微微攥紧手心，眨掉眼中的泪意。
“请正宾为笄者加冠笄。”
李夫人走上前来，对苏灿瑶满目慈爱的笑了笑。
她在这小丫头的百日宴上见过她，那时小丫头就长得玉雪可爱，能看出来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如今面庞长开了，出落的更加出众了。
沈昔月来找她给这小丫头做正宾，她心里是一百个高兴。
如果不是苏灿瑶早就订婚了，她真想让她家那个傻小子努力争取一下，可惜她家傻小子没有这个福气。
三名执事端着托盘上前。
李夫人含笑在托盘上取出发笄，亲自为苏灿瑶戴到发髻上。
“再加。”
李夫人执起累丝嵌珠的步瑶，给苏灿瑶簪在发髻上。
“三加。”
李夫人拿起鹤钗，见鹤钗造型别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找了个角度，为苏灿瑶戴在最显眼的地方。
苏灿瑶颔首作揖，两人互相还礼。
“吉月令日，始加元服，请正宾为笄者加笄服。”
琵琶声悠悠扬扬。
窦嫣捧着大袖长裙的笄服走上来。
苏灿瑶站起身，张开手臂，李夫人亲自帮她把笄服穿到身上。
苏灿瑶转身面向众人，唇边浅笑和煦，灵动的杏眸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众人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惊艳。
她身上穿着朱红鹤裙，裙裾迤逦曳地，眉间画着桃花花钿，衬得肌肤极白，姝色无双，头上的鹤钗在阳光下熠熠夺目，坠着的金丝流苏随着她动作晃来晃去，如同明珠生辉，简直让的移不开眼睛。
“笄者三拜。”
苏灿瑶在蒲团上跪下，一拜父母，二拜师长，三拜宗祠。
“笄者聆训。”
沈昔月走到台上，目光温柔的看向苏灿瑶，却没有按规矩念训词，而是朗声道：“随心、随性、随情，我儿此生不负自己，便是不负父母生养之恩，无愧于心，便是无愧于我们。”
众人忍不住惊愕，沈昔月平时看起来温柔贤淑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如此没有规矩难道不是该训诫女儿贤良淑德、恭谨谦仪吗
苏明迁走过去，牵住沈昔月的手，她心中所想，亦是他心中所愿。
苏灿瑶含泪俯身拜下，“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最后，苏灿瑶向所有宾客作揖。
琵琶声一停。
“笄礼成！”
……
裴元卿找到苏灿瑶的时候，她正坐在秋千上，眼眶红红的。
他眉心拧紧，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苏灿瑶泪珠在眼里打转，抬起头，泪珠没忍住落了下来。
裴元卿伸出手，给她擦掉眼泪，可看到她头上绾起的发髻，猛然想起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抱进怀里的奶娃娃了，于是动作顿了顿，转而在她头顶拍了下。
“别哭，跟哥哥说说因为什么不开心。”
苏灿瑶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住泪意，“我就是感觉我好喜欢大家，大家都对我很好。”
裴元卿唇边噙起一抹淡笑，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笨，大家对你好，是因为大家也喜欢你。”
“那你也喜欢我吗”苏灿瑶低着头问。
她问完却半晌都没等到裴元卿的回答，本来是随口一问，也变得在意起来。
苏灿瑶羞恼地抬头瞪了裴元卿一眼，却发现裴元卿扭着头，眼神飘忽的望着别处，耳根泛起一片红。
苏灿瑶瞬间忘了生气，稀奇的看着他耳后的那片红润。
大冰块也会不好意思吗
她忍不住觉得好笑，又觉得他耳根红彤彤的样子有些可爱。
蒋文笙从门口路过，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院子里，边走进来边说：“你们怎么跑这躲清闲了，还不赶紧出去待客，景毓忙的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苏灿瑶擦掉脸上的泪痕，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好的，蒋公子。”
蒋文笙凑近看她，不满道：“不是说过让你叫我蒋哥哥或者哥哥就行吗怎么每次都喊我蒋公子，显得多生分啊。”
裴元卿眉峰微微一动，转头看过来。
苏灿瑶敛眉垂目，乖顺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蒋文笙咧嘴笑了下，一脸期待问：“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以后见我叫什么”
苏灿瑶抬头，“蒋公子。”
蒋文笙：“”如果不是听到你的称呼，我差点就信了！
“你为什么非得叫我蒋公子”
苏灿瑶一脸理所当然，“因为你就是蒋公子啊。”
只有哥哥才能叫哥哥。
蒋文笙：“……”想骗个哥哥来做可真难啊！
裴元卿抿着下唇，开口道：“好了，快点出去吧。”
蒋文笙不情不愿的往外面走，跑过去搭着他的肩，“你小子可真幸福，白捡个妹妹，我前几天让我爹娘再给我生个妹妹，我爹举着棍子要揍我。”
苏灿瑶嘴角抽了抽。
其实你爹没把你赶出家门，已经很温柔了呢。
裴元卿瞥了一眼走在他和苏灿瑶之间的蒋文笙，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你很闲么，明天要交的文章写了吗师长让背的书背了吗我记得过几天还要考君子六艺，你射箭……”
蒋文笙黑着脸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问：“你小子让我安心吃顿席行不行！”
裴元卿心里舒服了，嘴也闭上了。
蒋文笙没好气的把他拽走，去找苏景毓。
苏景毓身为年轻的解元郎，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说话，一张脸都快笑僵了。
苏灿瑶远远看到秦诗萝，招了招手，快步走过去。
大家已经在桌前落座了。
筵席很快开始，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依次端上桌。
因为家里有个好吃的苏灿瑶，所以苏家的饭菜口味极佳，尝过的人没有说不好的，全都赞不绝口。
苏灿瑶和秦诗萝跟同龄的姑娘们坐在一起，大家以前都见过，坐在一块用膳都更自在些。
可苏灿瑶却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大家今天对她好像格外热情。
旁边的姑娘给她夹了个糯米鸡，羞涩的瞟了瞟对面那桌，软声问苏灿瑶，“你哥哥有什么爱好吗”
苏灿瑶吃着鱼脍，想了想问：“喜欢把我的头发揉成鸡窝算不算”
“……”
那姑娘滞了滞，似乎想不出那温和有礼的解元郎是怎么把妹妹的头发揉成鸡窝头的。
对面的姑娘给苏灿瑶盛了碗冬瓜汤，又羞答答问：“那你哥哥平时都做些什么”
其他姑娘也都停下筷箸，好奇的望了过来，目光里隐隐含着期待。
苏灿瑶：“”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苏灿瑶眨了眨眼睛，斟酌着回答道：“他每天就看看书、写写字，早睡早起，生活规律。”
看在是亲哥的份上，她就不说他一顿饭能吃三条鸡腿，边写字还要边抖腿，早上起来能站在窗前打十个喷嚏的事了。
其他人不甘落后，立刻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他平时都读什么书喜欢去哪间书铺”
“他平时都住在书院吗一般都什么时候回家”
“他喜不喜欢花喜欢什么花兰花喜欢吗”
……
苏灿瑶被问的有些懵，抬手遮住脸，朝秦诗萝挤了挤眼睛，无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秦诗萝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她们想做你嫂子！”
苏灿瑶张大嘴巴：“她们疯了吗”
秦诗萝：“……”
“你哥哥怎么说也是个解元郎，咱们丹阳城十年都出不了一个解元，何况他还是你们苏家的嫡孙，就算没有解元郎这个身份也足够吸引很多人了，况且……”秦诗萝看了眼苏景毓，顿了顿说：“他长得也不差。”
苏灿瑶恍然大悟，原来大家眼里的她哥哥跟她眼里的哥哥是完全不一样的！
苏灿瑶看着周围姑娘们热切的眼神，深感欣慰。
她一直担心娶不到媳妇的哥哥也能招蜂引蝶了！
苏灿瑶转头朝苏景毓望去，只见苏景毓坐在人群中，头戴玉冠，身穿白袍，气质温润儒雅，的确是一表人才，是个极为出众的一个小郎君。
苏灿瑶看了一会儿，目光忍不住转向他身侧的裴元卿。
裴元卿这样的长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些姑娘们难道就没注意吗怎么都只盯着苏景毓瞧啊！
苏灿瑶忍不住疑惑：“为什么没有人想嫁我元卿哥哥”
秦诗萝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眼神颇为一言难尽。
苏灿瑶被她盯得有些茫然，“怎么了”
秦诗萝没好气问：“他是谁”
“裴元卿啊。”
“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苏灿瑶声音一顿。
差点忘了！裴元卿是她未婚夫！
谁会跟她这个未婚妻打听她的未婚夫啊！
苏灿瑶觉得自己都忙糊涂了，也可能是太多年没有人提起，她都快忘了当年那个荒诞的婚约。
裴元卿放下筷子，一转就看到苏灿瑶一脸纠结的盯着他，表情颇为耐人寻味。
裴元卿：“”
苏灿瑶只是在想，原来他们是这么暧昧不清的关系啊！

第52章
宾客散去后,苏昶把苏灿瑶叫去书房，递给她一个锦匣。
苏灿瑶以为是爷爷送她的礼物，就没在意,随意的抬手打开了锦盒，待看清锦匣里的东西后,她神色一震,眼中流露出一抹诧异。
“这是……元卿哥哥的玉佩”
苏灿瑶抬头看向苏昶，眼中闪过疑问。
苏昶轻轻点头,声音温和道：“是，这就是元卿的玉佩，自从当年我救下他后，这块玉佩就一直在我手里，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把玉佩放在锦匣里,没有打开过,现在你们都大了，我将这块玉佩交给你保管,如果有一天他想要,你就把玉佩还给他吧。”
苏昶心中微微感慨,裴元卿刚到家里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要找他讨玉佩，这几年裴元卿在苏府安心住下，渐渐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像是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一样，再也没有提起过玉佩的事。
裴元卿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其实他早就可以把玉佩还给他了，但是裴元卿再没有向他讨要,他担心自己主动把玉佩给裴元卿，会让裴元卿以为他是想让他走，所以就一直把玉佩保管在手里。
苏昶知道这块玉佩对裴元卿至关重要，说不定跟他的身世有关，但他年事已高，担心有一天他突然故去，裴元卿会找不到这块玉佩，就想把玉佩交由苏灿瑶保管了。
他不知道裴元卿什么时候会想要要回玉佩，至少在此之前他们要帮他好好保管。
苏灿瑶盯着玉佩，缓缓呼出一口气，觉得手里的锦匣沉甸甸的。
苏昶想了想道：“杳杳，你是元卿的未婚妻，也是他在这府里最信任的人，我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把它交给你正合适，至于你们的婚事，就交给你们自己来决定吧。”
当初这桩婚约本来就是一时权宜之计，他不会逼着两个孩子成婚，不过裴元卿如果能做他的孙女婿，他自然也是万分乐意。
这孩子在他眼皮底下长大，跟他的亲孙子无异，就算裴元卿和杳杳无缘，裴元卿也永远是苏家的一份子。
苏灿瑶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廊庑下，把锦匣里晶莹剔透的玉佩拿了出来。
她将玉佩举起来，放到日光底下，果然看到了一点猩红。
这是一块麒麟玉，苏昶或许不知道，苏灿瑶却很清楚，这块玉其实是王爷身份的象征。
当今圣上的皇子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麒麟玉，背面刻着他们的名字，裴元卿这块麒麟玉后面就刻着一个‘粲’字。
只是裴元卿这一块麒麟玉的玉质跟别的皇子的却有些不同，他和太子的麒麟玉是用裴皇后留下的一块玉石雕成的，在阳光下能看到玉麒麟额部的位置隐含一抹红，世上仅此两块。
苏灿瑶看了一会儿，把麒麟玉放回锦匣中，有些纠结该不该把麒麟玉送去给裴元卿。
裴元卿这两年都没有再提起这块玉佩，日子过的安稳，他似乎也放下了过去的事，如果他现在看到这块玉佩，会不会又想起不开心的事
苏灿瑶一路回了屋里，低头思衬了一路，决定先把玉佩锁到柜子里，等探一探裴元卿的口风，再决定要不要把玉佩给他。
苏灿瑶扑到床上，用力想了想书里的剧情，可还是毫无进展，也许是因为他们远离了书中的主角，以后跟主角毫无关系了，书里的剧情再不会影响到他们，近年来她都没有再想起关于书里的事，也没有再遇到书里其他的关键人物，不曾触发过新的记忆。
……
笄礼结束后，苏景毓连夜赶回了青山书院，他明年就要赴京赶考，得抓紧时间读书，半刻也不敢耽搁。
裴元卿没急着回去，书院里其实早就教不了他们什么了，沈懿让他们留在书院，不过是希望他们可以跟其他人多些交流，取长补短，做文章时可以多些思考的角度。
裴元卿留在府里，想陪苏灿瑶把修画的事解决了再回去，顺便……熬鹰。
苏灿瑶在屋子里对着那十二幅画闷了两天，终于想好要画什么，她来了精神，兴冲冲的跑去找裴元卿，想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裴元卿屋子里静悄悄的，大门敞着，穿堂风徐徐掠过。
苏灿瑶跨步走进去，发现裴元卿正坐在桌旁，桌子上放着那只鹰隼，一人一海冬青一动不动的瞪着彼此，裴元卿眼底已经泛起了血丝。
苏灿瑶好奇地走过去，“做什么呢”
裴元卿将目光从海冬青身上挪开，揉了揉眉心，“师父说海冬青野性难驯，想要驯服它就得熬鹰，什么时候等到它驯服了，才能去睡觉。”
“你不会这两天都没睡吧”
裴元卿揉着眉心点了点头，他这两天的确几乎没睡过，现在困的睁不开眼睛。
苏灿瑶见海东青也蔫蔫的，随手拿起桌旁的肉条，喂到海东青嘴边。
裴元卿眨了下酸涩的眼睛，缓慢说：“它脾气很倔，不会吃的，得驯服它，它才会吃……”
他话音未落，就见海东青飞快叼走了苏灿瑶手里的肉条，津津有味的嚼了起来。
苏灿瑶抬手摸了下海东青的脑袋，然后无辜的看向裴元卿，“它这算是吃了吧”
裴元卿一阵血气上涌：“……”他熬了两天比不过一根肉条
海冬青将肉条咽下去，抬起头挺起胸，抖了抖羽毛，再次变成高傲冷漠的样子，乌溜溜的小眼睛却忍不住看向苏灿瑶，隐隐含着几分期待。
裴元卿：“……”说好的野性十足，难以驯服呢！你就算是一只海东青幼崽，也应该有几分海冬青的傲气吧。
苏灿瑶又拿出一根肉条，在海东青面前晃了晃，海东青圆溜溜的小眼睛立刻被吸引过去，跟着转个不停。
苏灿瑶很轻易引得海东青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主动往她掌心蹭了蹭，然后叼走了她手里的肉条。
裴元卿以手扶额，想起这两天的坚持，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苏灿瑶摸了摸海东青身上的羽毛，“它好乖啊！你快看！”
裴元卿沉默了几息，毫不犹豫的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这鹰谁爱熬谁熬！他是不熬了！
拔步床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裴元卿脱掉鞋子，仰面朝上睡了过去。
苏灿瑶摸了摸海东青的小脑袋，喂它喝了几口水，把它放回鸟笼里，踮着脚走到拔步床边。
裴元卿闭着眼睛沉睡着，眼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即使一身疲惫也掩盖不住俊朗之气。
苏灿瑶弯腰给他盖上被子，抬头时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裴元卿皮肤很好，即使隔得这么近也看不到毛孔。
苏灿瑶手指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像被灼到一样飞快弹开。
她背过身去，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一抬头就对上海冬青乌溜溜的眼睛，“……”
苏灿瑶眼神心虚的到处游移起来，走过去挡住海东青的眼睛，像收买它一样又喂它吃了两根肉条，转身离开了屋子。
走出院落，苏灿瑶才觉得呼吸顺畅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怀疑自己是这几天太累了，所以才会心虚气短，脸颊还有点发热。
她早就把刚才去找裴元卿的目的忘了，回到屋子里才想起来。
裴元卿这一觉恐怕得睡个昏天黑地，明天早上能醒过来就不错了，现在没有人能分享这个好消息，她只好闷头先试着在其他纸上画了起来。
她一边画一边慢慢冷静下来，心虚气短的感觉也渐渐全都没有了。
苏灿瑶觉得还是画画好，能治病！脸不红了心不跳了！手脚都变利索了！
她用了一晚上时间把脑子里的想法都粗略的画了出来，思绪翻飞，下笔飞快，简直思如泉涌，直到凌晨才和衣而卧。
裴元卿一觉睡醒，就看到屋子里摆着四幅老虎图，个个勇猛威严地瞪着他，吓了他一跳。
他转头望过去，差点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会儿。
苏灿瑶还在他屋子里，坐在桌子旁，一边饮茶一边看着这四幅图，面色纠结，似乎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好。
海东青站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服服贴贴的挨着她的手，任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给它顺着毛，眼睛微微眯起来，显然已经吃饱喝足，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是只懒洋洋的猫。
裴元卿看了一眼天色，才敢确定自己的的确确已经睡了一晚上，还睡得很踏实，连苏灿瑶走了又来都不知道。
屋子里气氛静谧的让他不想打扰，他安静地看了苏灿瑶一会儿，才翻了一个身侧卧，撑着头看那四幅老虎图。
他看了片刻道：“我觉得左手边第二幅适合。”
苏灿瑶回头望来，“醒了”
裴元卿点头，从床上坐起身，去隔扇后净面净手，拿着帕子擦干脸上的水珠。
苏灿瑶叽叽喳喳说：“我也觉得左边第二幅好，但是不知道画到将军像上会怎么样，有点不敢冒险，看久了觉得右边第一幅好像也不错，再看一会儿又觉得四幅画好像都不够合适。”
裴元卿把巾帕搭回木架上，走出去道：“走吧，拿去给你师父看看，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再最终定笔。”
苏灿瑶眼眸弯了起来，她最喜欢的就是每次都不用她开口说，裴元卿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两人把四幅画抱在怀里，苏灿瑶又回去取了那幅将军画像，把放画的屋子房门上锁，才一路去了隔壁。
他们熟门熟路地穿过游廊，来到秦世忠的书房，秦世忠平时一般都待在这里，不是作画就是在门口钓鱼，没想到今天他们却扑了一个空。
书房里没人，苏灿瑶正想找个丫鬟问问，就听到隔壁的茶室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苏灿瑶把几幅画放到书房，带着裴元卿朝茶室走了过去。
……
今日一早，秦府里就来了位客人，是秦世忠的旧相识。
秦世忠看到昔日的老朋友，忍不住开怀大笑，赶紧把人迎进了府。
两人待在茶室里喝了盏茶，说了许久的话，秦世忠那位朋友才说起正事，“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想请秦老兄帮个忙。”
“什么帮忙不帮忙的。”秦世忠说话直爽：“以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有话直说便是。”
赵荣平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问：“老兄可曾听说，陛下命人建了座大明塔”
秦世忠前几日刚听秦诗萝提起过此事，自然有些印象，便点了点头，“略有些耳闻。”
“不瞒老兄，我就负责督办此事的，今日过来找你也是跟此事有关。”
秦世忠疑惑：“我就是一个画画的，你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他这位老友官做的不小，他既无官职在身，又不懂朝事，想不出能帮他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老兄别急，听我跟你慢慢说来。”
赵荣平沉吟道：“不知道老兄可知道六皇子祁粲”
秦世忠既不做官，又一心沉迷于作画，对这些天潢贵胄们都知之甚少，更不知道这些皇子的名讳。
他摇了摇头。
赵荣平靠在椅背上，徐徐道：“这位六皇子是陛下和皇后的幼子，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就能把诗词倒背如流，常常语惊四座，可谓是天资过人，他从小就养在陛下身边，由陛下亲自教养，是最得宠爱的一位皇子，可惜……
“可惜什么”
“六皇子若是能平安长大，还不知会是何种聪慧敏捷，可他……”
两人说到此处，苏灿瑶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人还没到就脆生生地喊：“师父！”
两人声音停下来，抬头看向门口。
苏灿瑶带着裴元卿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见到屋子里有陌生人在，连忙后退一步，敛祍一礼。
赵荣平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少年跟在少女后面迈步走了进来，身材颀长，面容如玉。
赵荣平一打眼，莫名觉得这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但若细看，却又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不由晃了下神。
秦世忠笑道：“这是我的小徒弟杳杳，旁边的是她兄长元卿，都是好孩子。”
赵荣平愣愣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诧异，笑道：“早就听闻你收了个小徒弟，没想到就是这位姑娘，她和她兄长一看就都是人中龙凤。”
秦世忠抚了抚长髯，对着苏灿瑶和裴元卿浅笑道：“这是你们赵叔，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平时在京中为官，难得见上一面。”
两人恭敬的唤了一声。
秦世忠让他们在旁边坐下。
秦世忠安顿好两个小的，转过头问赵荣平：“你刚才说那六皇子哪里可惜”
裴元卿动作猛的一僵。
赵荣平见他如此信任那两个小的，让他们在一旁听着，知道他是没把他们当外人，便也没有见外，像刚才一样如常说着话。
“多年前，那六皇子前往封地的路上遇到了刺客，从那以后就失踪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人，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恐怕是凶多吉少，但太子一直都不肯放弃，这些年来一直在派人四处寻找。”
裴元卿目光紧紧盯着他，握紧椅子的扶手，指骨泛白。
秦世忠问：“这件事跟修建的大明塔有关系吗”
“我提起此事，正是因为有些关系，陛下这些年来不知道是不是忧思过度，反正经常梦到六皇子，总是半夜惊醒，彻夜难眠，后来便有人提议修建这座大明塔，把皇后娘娘和六皇子的画像都放到塔中，常年点着长明灯，如果六皇子还活着，就当是给六皇子祈福，如果六皇子已经不在了，那么也能让六皇子魂魄安宁，皇上不必日日夜夜惦记着。”
秦世忠听说这大明塔里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微微吃了一惊。
苏灿瑶皱了皱眉心，担忧地看向旁边的裴元卿，见他面色泛白，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着。
赵荣平叹了一口气：“这大明塔是修了，可六皇子的画像从哪里来”
“这六皇子已经失踪多年，他失踪的时候才几岁大，见过他的朝臣本来就不多，现在还能记住长相的更是没几个，而这些人就算记得也画不出来，我之前找过几名宫里伺候过六皇子的老人，他们口述了六皇子的长相，我让画师尝试着画了几幅，可陛下看到后全都大发雷霆。”
秦世忠听出他的来意，“你想让我帮忙”
“是。”赵荣平愁眉苦脸，“大明塔即将落成，现在眼看着就要到限期了，等到大明塔落成的那一日，得将所有画像陈列到塔里，如果还画不出来，陛下恐怕会将罪于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来求老兄。”
秦世忠也觉得束手无策，“我也没见过那六皇子，如何画得出来”
“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没见过，六皇子还在的时候我还是个外放的小官，根本没有机会入宫。”赵荣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愁眉不展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找人仔细询问过后，归纳出来的关于六皇子长相的描述，老兄看看有没有灵感。”
裴元卿抬起头，拧眉盯着他手里那张纸。
苏灿瑶也紧张的蜷缩起手指，如果被赵荣平发现裴元卿就是六皇子祁粲，那就瞒不住了。
她抿了下唇，定了定心神，装作好奇的样子站起来，用尽量轻快的语气：“师父，您眼神不好，我念给您听吧。”
赵荣平笑了笑，目露羡慕，“你这小徒弟可真孝顺。”
“什么孝顺……”秦世忠笑着指了指苏灿瑶，“她就是自己好奇，急着想看。”
苏灿瑶吐了下舌头，跑过去把纸张接了过去，一眼看过，只感觉两眼一抹黑。
“……好看。”
“小仙童。”
“眼睛圆圆，皮肤白白，嘴唇红红。”
……
苏灿瑶忽然明白画师们为什么画不对了。
好抽象的描述啊！
他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这种描述就算再写一百条也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裴元卿面上的神色微微松懈下来，下颌线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苏灿瑶依次念过去，有用的信息没几个，总的来说就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剑眉星目，五官端正，像小仙童一般好看。
秦世忠听后沉吟许久，面露沉色，“一点有特色的描述都没有，确实很难画出来。”
“是啊，我愁的嘴都起泡了。”赵荣平垂头丧气道：“这六皇子除了长得好，鼻不歪眼睛也不斜，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光凭说的谁知道具体长什么样可陛下非要让我找人把这画像画出来，画的不满意还不行。”
他沉沉一叹：“我如果无法按时交差，这官恐怕是不用做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秦世忠摸了摸下巴，也觉得这件事难办。
赵荣平愁道：“秦老哥，你这次就算不帮我，我也不会怪你，这画如果画对了还好，如果画错了又会惹得陛下发怒，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陛下这两年脾气愈发……”
他没有再往下说下去，顿了顿道：“我是这次是正好顺道路过，想来看看你，顺便看你有没有法子，你就算帮不了我也不用过意不去。”
屋子里一时都有些沉默，这个事跟瞎猫碰上死耗子差不多，全凭运气，根本就没有章法。
秦世忠思索许久，沉声道：“我姑且试试看吧，画一幅给你拿回去交差，如果不行，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赵荣平激动的站起来，“秦老哥，你如果肯帮忙，那小弟感激不尽，小弟跟你保证，就算陛下降罪，小弟也会努力一己承担，绝不会连累你。”
秦世忠摆了摆手，皇上如果真的怪罪，不是赵荣平想一个人承担就能一个人承担得了的，不过，只是一幅画而已，皇上也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
“师父……”苏灿瑶担忧的唤了一声。
秦世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和赵荣平几十年的交情，总不忍心见死不救。
赵荣平又坐了半个时辰，陪着秦世忠聊了许久，才站起身道：“我得回去了，我这次是跟太子殿下出来的，趁着殿下在驿站休息，我才敢跑来见秦老哥一面。”
裴元卿猛然抬起头来，瞳孔紧缩，咬了下后槽牙，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不自觉带着一丝轻抖，“太子殿下”
赵荣平道：“是啊，这次太子出宫是替陛下来行宫围猎的，我是陪同的大臣，我们一行人马恰好路过丹阳城附近，太子想起这里是六皇子的封地，才稍作停留，在驿站歇下了。”
他叹息道：“这几年陛下身子日渐年迈，朝局不稳，京中一片波谲云诡，陛下这次修建大明塔，不止为了六皇子，也是为了提醒朝中众臣，要向君主和储君忠心，意义非凡，所以不能有闪失，这次行宫围猎也是一样，不少诸侯王和皇子们都会去，陛下是在帮太子立威，不能有所闪失，我得回去帮太子盯紧些。”
裴元卿声音喑哑，“陛下……身体不好”
赵荣平不便多说，只道：“都是些小毛病，只是陛下年纪大了，受不住路上颠簸，才让太子殿下代他率领群臣前来狩猎，狩猎的汉川行宫距离这里不远，是这几年刚建的，说起来六皇子当初就是那行宫附近失踪的，陛下在那里修建皇宫，估计也是希望六皇子有一天能够回去，别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抱着一丝希望吧……”
裴元卿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父皇既然都不要他了，又何必做这些事呢，是感到愧疚吗
可他如果当年死在了那场追杀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
赵荣平没有再继续说朝堂上的事，朝秦世忠拱了拱手道：“待秦老哥将画画好了，还请老哥派人送去汉川行宫，小弟感激不尽。”
秦世忠亲自把人送了出去。
苏灿瑶看了一眼如同石雕一样僵坐在那里的裴元卿，眼神里浮起一抹心疼。
他垂头坐在椅子上，身后的轩窗在他身上落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涌动的情绪。
苏灿瑶悄无声息的关上房门，抬脚走了出去，给他留下独处冷静的时间，在师父回来时，把师父拦去了书房。
苏灿瑶将胡安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仔细说了一番，请秦世忠为她斟酌，该如何修复这幅画。
秦世忠早就从秦诗萝嘴里知道了此事，没有感到惊讶，只对她想出的法子感兴趣。
苏灿瑶全都一一说了，还把那四幅老虎图和将军像一起拿了出来，铺在桌子上一一展开。
秦世忠仔细看过、思量过之后，跟裴元卿选择了同一幅老虎的画像，都觉得那幅老虎图更容易融入画像，还仔细指点了苏灿瑶一些细节。
苏灿瑶从书房里出来时，已是乌金西坠。
裴元卿等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靠在树干上低眸沉思，清冷的眉眼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的衣摆随风轻轻动了动。
苏灿瑶停住脚，站在檐下静静看着他。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有一天会离开吗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只是一只意外落在此处的鸿雁，会不会有一日他又要飞回属于他的天上
苏灿瑶没由来感到一阵慌乱，抬脚朝他跑了过去。
她气喘吁吁的停在他面前，靠近看时，发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早就已经归于平静。
裴元卿抬手在她脑顶揉了一下，“急什么，慢慢走。”
苏灿瑶听着他平稳的嗓音，冷静了一点，跟着他一起往苏府走。
路上他们的倒影依偎在一起，倒像是永远不会分开似的。
苏灿瑶抿了抿唇，她在裴元卿面前向来藏不住事，忍不住问：“哥哥，你会离开丹阳城吗”
“为什么要离开”
苏灿瑶眼眸轻晃，试探着道：“如果有很重要的人让你离开呢”
裴元卿转头看她，“你就是最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苏灿瑶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转头望去却对上一张不动如风的脸。
“……”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稀松平常的语气，说这么感人的话啊！
苏灿瑶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的上扬，蹦蹦跳跳的往前走。
日落余晖渐次晕染，她鬓发上的步摇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流苏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已经是个及笄的姑娘。
裴元卿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喊了一声：“杳杳……”
苏灿瑶回眸望来，冁然一笑，杏眸弯成了月牙。
裴元卿轻笑了一下。
明明还是小丫头。
……
夜里，苏灿瑶挑灯作画。
她站在桌案前，握着画笔，反复斟酌后才在白纸上下笔，一遍遍反复练习。
她不时抬头望向对面，裴元卿的屋子里始终静悄悄的。
太子祁烈如今就在丹阳城，他能忍住不去见他吗
她知道裴元卿心里其实很在乎这位兄长，只是担心因为自己的身份会使得乾丰帝和祁烈不断发生分歧，所以才一直隐忍。
可他如果贸然去见太子，这些年的躲避就变得更亏一篑了。
苏灿瑶心底思绪万千，手下动作却不停，一只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很快跃然于纸上。
灯火摇曳，一夜过去，对面的房门始终没有传来声响。
清晨，苏灿瑶放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对面传来推门声，她抬头望去，裴元卿如往常一般走出来早起练剑。
他手里提着剑，身姿如竹，走到院子里，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动静间身体线条极为优美。
苏灿瑶站在窗前，看到了他紧紧皱着的眉心和眼底的青黑，显然他这一夜没睡好，又或者是根本就没睡。
兄长就近在咫尺，却没办法见面，他心里的滋味大抵是不好受的。
裴元卿今日练剑的时间要比往常多半个时辰，一直到汗水打湿衣襟，他才停下动作。
苏灿瑶静静看了许久，待裴元卿收了剑回房，她才回到桌旁，静下心来，轻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她拿出那副将军像，铺到桌上，用镇尺压好，然后抬笔蘸墨，动笔画了起来。
她精神专注，小心翼翼的落下每一笔，一笔一划都极具耐心，经过一夜的反复练习，她早就把每一笔都了然于胸，极为顺滑。
太阳爬上高空，院子里传来清脆的鸟叫声，侍女们端着托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苏灿瑶专注的盯着纸上的画，两耳仿佛听不到这些嘈杂的声音一般，将手里的笔握的极稳，几乎是一气呵成。
一个时辰后，苏灿瑶搁下笔，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终于画好了！
她看着桌上的画，满意的牵起嘴角，如释重负的伸了一个懒腰。
“画好了”
苏灿瑶转头望去，发现裴元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换了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清朗，隔着敞开的轩窗望着她。
苏灿瑶把晾干的画捧起来，兴冲冲的跑过去递给他。
裴元卿将画接了过去，低头细看。
画上的将军身后多出了一只卧着的老虎，那些血迹被老虎身上的花纹挡住，看不出一丝痕迹。
持剑的将军依旧威风凛凛，配着身后凶猛的老虎，更显得将军英姿勃发，那只老虎不但没有抢走将军的风采，还让将军身上多了几丝浩然正气。
裴元卿眼中闪过一抹惊艳，把画轴还给她。
苏灿瑶跃跃欲试问：“怎么样，我厉害吧”
裴元卿唇角轻扬，“嗯，厉害。”
苏灿瑶将画轴放到柜子上，不满意的禁了下鼻子，语气娇矜道：“快夸我，使劲夸，夸到我满意为止！”
裴元卿抬手给她揉了揉磨的泛红的手腕，“我们杳杳聪慧异常，才情俱佳，不但人美心善，还乐于助人，是世间罕有的小娘子……”
苏灿瑶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再夸就要脸红了。
苏明迁穿着官服急匆匆的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边戴官帽一边快步往前走，看到苏灿瑶和裴元卿一个站在窗里一个站在窗外，他不以为意的从旁边走过去，余光瞥了一眼，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什么一个站在窗里一个站在窗外，分明是裴元卿握着她女儿的手腕，她女儿捂着裴元卿的嘴巴。
苏明迁惊疑不定地捡起掉到地上的官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抬头看一眼，又抬头看一眼，两人还没松手。
“咳咳——”
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
苏灿瑶和裴元卿转头望过去，眼中没有丝毫慌乱。
苏灿瑶关心问：“爹爹，您着凉了吗”
裴元卿道：“用不用让厨房给您熬碗药汤”
“……”苏明迁看了看一脸孝顺的女儿，又看了看一脸孝顺的‘未来女婿’，两人眼神干净的仿佛只有他想太多。
行吧，老父亲能说什么呢
毕竟人家可是从六岁开始就名正言顺的！订婚信物还在她女儿的妆奁里放着呢。
苏明迁只能悲愤的踏上了上值的路。

第53章
胡安看到修好的画像后激动万分,这幅画不但丝毫看不出之前沾染的血迹，还变得更加逼真，画上的将军比之前还要威风。
他对着苏灿瑶千恩万谢,就差跪下来磕头了，没敢再耽搁,连忙带着十二幅画准备启程,他在这里停留了这么多天，现在得赶紧继续赶路了。
秋月娘子也要出发返乡,胡安正好可以把她顺路送回去，苏灿瑶和裴元卿得知他们要一起离开，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城。
路上苏灿瑶和秋月娘子一路聊着书画，秋月娘子虽然不会画，却对书画有着十分独特的见解,两人相聊甚欢,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城外青山叠翠,绿草茵茵，山脊蜿蜒,山势起起伏伏。
临别前,秋月娘子怀里抱着苏灿瑶所作的那幅画,弯唇道：“这样的好画该放到画春堂里给更多人看才对，是我自私，将它霸占私藏了。”
苏灿瑶莞尔，“一幅画能在懂得欣赏它的人手里,胜于束于高阁。”
胡安翻身上马，朗声跟两人告辞,又对苏灿瑶道：“姑娘他日若有用得到胡某的地方，尽管来找胡某,胡某必定万死不辞。”
秋月娘子坐进马车里，含笑道：“你们以后如果经过朝阳镇，可要记得来看看我，我就住在杏子村的村口。”
苏灿瑶冁然而笑，爽朗的应了一声，朝他们挥了挥手。
目送他们走远后，两人才抬脚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苏灿瑶和裴元卿从一座矮山上穿过去，山上微风习习，野花遍地，两人一边赏景一边漫步往回走。
苏灿瑶随手摘了朵黄色的小野花，在手里转个不停。
走出一段距离，苏灿瑶眼睛转了转，忽然停下脚步，俯身捶了捶腿。
“怎么了”裴元卿驻足看她，语气关切问。
“好累啊。”苏灿瑶一边捶腿一边慢吞吞道：“如果有人背着我走就好了。”
裴元卿哑然失笑，蹲到她面前，“别捶了，再捶就真疼了。”
苏灿瑶粲然笑了一下，熟练地蹦到了他的背上。
裴元卿如同小时候一般将她背到背上，站起身，把她往上颠了颠，将人背得更稳一些，抬脚往前走。
苏灿瑶松松的抱住他的脖颈，裴元卿的肩膀很宽，蕴含着少年特有的单薄感，臂膀却极为有力，将她牢牢地托在身上，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你什么时候回书院”
“明日就回，后天书院里有场蹴鞠比赛，我和你哥都得参加。”
苏灿瑶两条腿开心的晃了晃，“那我后天约上秦姐姐，去你们书院看比赛，顺便给你们带酸梅汤喝，再给你们带两个西瓜。”
裴元卿垂眸，看了一眼她搭在他臂弯上的腿，“老实点。”
苏灿瑶充耳不闻，继续晃着腿，兴冲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表现，不准输，不然会给我丢人的。”
裴元卿轻勾了下唇角，故意问：“我跟你哥哥如果不是一队的，你希望我们谁赢”
苏灿瑶腿不晃了，脸皱成包子，纠结道：“那我就祝你们打成平手吧。”
裴元卿失笑，“逗你的，我们两个是一队的。”
苏灿瑶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不许逗我。”
裴元卿拍开她的手，故意板起一张脸，“别动手动脚。”
苏灿瑶才不管他，伸手去揉他的脸，把他的脸颊捏来扯去，咯咯直笑。
裴元卿挑眉，故意松了下手，引得她惊呼一声后又接住她：“再闹把你扔下去。”
苏灿瑶哼了哼，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终于老实了。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微风一阵阵吹过来，她沉浸在这份静谧当中，终于消停了起来。
裴元卿唇角噙着淡笑，挑些平稳的地方往前走。
苏灿瑶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急速晃起腿，这次晃的比刚才还快。
裴元卿无奈停下脚，“别乱动，山上的路不平，小心摔下去。”
苏灿瑶急的不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你快看！山下！”
“看什么”裴元卿随意的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骤然心跳如鼓。
山下一行队伍正浩浩荡荡的往前走，官兵在前面开道穿着官服，身带佩刀，护卫们跟在队伍两侧戒备森严的巡视，一辆辆华贵的马车行走在中间，其中有官员、有女眷，队伍长的望不到头，而他们前往的明显是汉川行宫的方向。
苏灿瑶小声问：“那是不是太子一行人”
裴元卿嘴角绷紧，目光急迫的看向最前面的那辆马车，车帘被风吹开，马车里没有坐人，马车前却有一人在骑马，长得高高大大，头上戴着玉冠，一双手牢牢的握着缰绳。
裴元卿眼眶泛红，不自觉往前追了几步，牢牢盯着那马上的身影。
骑在马上的人似有所感一般，倏然回头，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裴元卿仓皇低下头，仿若回过神一般，背着苏灿瑶飞快往山下走，跳过一块块高石，走下一处处山坡，动作飞快。
祁烈远远看到有一个人在山间飞快奔走着，背上竟然还背着一个姑娘，他不由大感惊奇，没想到现在百姓都如此厉害了，能在山间野道上如履平地。
他收回目光，望着四周的风景，心中难受的叹息，越靠近粲儿当年失踪的地方，他越觉得心如刀绞，想起母后过世前的叮嘱，更觉得愧疚心痛。
他没有保护好弟弟，他不是个好哥哥。
往后余生，他只希望在咽气之前能知道弟弟是否还活着，无论如何，他想找到弟弟，哪怕弟弟已经不在了。
他想带他回家。
……
裴元卿一刻不停的向前跑着，热风吹在他的脸上，微微冒出汗意，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一行人，他才一点点放慢了脚步。
苏灿瑶掏出帕子，动作轻柔的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裴元卿闻着熟悉的桃香，恍然回神。
他哑声问：“你这帕子擦过什么”
苏灿瑶拿着帕子晃了晃，嘿嘿笑了一声，“之前吃桃子的时候擦了下手。”
“难怪一股桃子味。”
苏灿瑶故意引他笑，“说不定还有桃毛呢，你感觉脸上痒不痒”
裴元卿嘴角浅浅勾了勾，心跳的还有些快，不过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
苏灿瑶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你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走。”
裴元卿摇了摇头，他想背着她，这样能更安心一些，就像一只漂泊的船，现在需要紧紧的靠着岸。
只有背上的小姑娘在，他才觉得自己还有家。
苏灿瑶像感知到了他的情绪一般，抬起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裴元卿本来以为她会诧异他刚才的举动，她却一句都没有多问，安安静静的靠在他的背上，乖的不行。
裴元卿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思绪纷乱，如果她问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想起刚才的匆匆的一面，裴元卿心中止不住的泛起苦涩。
虽然隔得远，看起来很模糊，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他的皇兄。
皇兄曾经带他骑过马，曾经让他坐在他的脖子上，他绝不会认错。
……
也许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靠的这样近了。
苏灿瑶和裴元卿都没有提起刚才的事，就这样慢腾腾的往回走。
苏灿瑶脸颊贴在裴元卿的背上，努力想多给他一些温暖。
回到苏府门前，苏灿瑶从裴元卿背上跳了下来。
她看了看裴元卿的面色，除了嘴唇微微有些泛白外，看起来一切正常，她感觉裴元卿冷静下来后应该需要独处一会儿，就没有回苏家，而是找了个理由去了隔壁的秦府。
裴元卿一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会儿神，终于露出了平静面庞下的一丝情绪，他垂下眼眸，盯着地面，半天都没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苏明迁下值回来刚巧跟他相遇。
苏明迁看到他，突兀地笑了一声。
裴元卿茫然的抬起头，敛了敛神色，“您回来了”
苏明迁看着他鬓角的位置，笑而不语。
裴元卿感觉有些不对劲，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个东西，他拿下来一看，是一朵黄色的小野花。
正是苏灿瑶在路边摘的那一朵。
“……”
他就这样戴着这朵野花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明迁手拢在袖子里，笑着揶揄道：“原来我们卿哥儿喜欢簪花啊。”
裴元卿握着手里的野花，身上紧绷的情绪悄无声息的散去，唇角浅浅勾了下，“应该是刚才背杳杳的时候她偷偷放上去的。”
幸灾乐祸的苏明迁，嘴角瞬间拉直：“”又是你小子！
……
苏灿瑶一路去了秦家书房，这次秦府没来客人，秦世忠果然待在里面作画。
他作画时跟苏灿瑶一样浑然忘我，连苏灿瑶进了屋都没有发现。
苏灿瑶凑近看了看，秦世忠将画画到一半，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出来是在画一个小男孩。
苏灿瑶不用问也知道他应该是在画‘六皇子’。
苏灿瑶没有打扰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画，脑子里思绪翻飞，忍不住想起刚才裴元卿远远见到太子的那一幕。
刚才隔得太远，她没看到太子长什么样，但隐约能感觉到他们兄弟二人的轮廓有些相似。
她师父如果看到太子，说不定画的还能像一些。
等苏灿瑶回过神来，秦世忠手里的画已经能看出几分模样了，画上的小男孩极为陌生，跟裴元卿小时候的样子是一点都不像。
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即使早有准备，苏灿瑶还是忍不住皱起眉来。
她抿了抿唇，委婉提醒，“师父，这眼尾微微上扬一点会不会更像一些”
秦世忠叹气，“都不知道六皇子本来长什么样，有什么像不像的，我就是随便画了交差罢了。”
苏灿瑶瘪了瘪嘴，“皇宫里难道就连一幅六皇子的画像都没有吗”
“这件事我也问过你赵叔，你赵叔说当年六皇子失踪后，陛下和太后不知为何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太后一怒之下，命人把六皇子的画像全都烧毁了，所以现如今一幅都没有了。”
苏灿瑶微微诧异。
秦世忠叹息一声：“别说是六皇子了，我连皇上和太子都没见过，一点依照都没有，全凭想象画的而已。”
“那您何必答应呢”苏灿瑶走过去磨墨，不满的抿起嘴，“您明知道前面是个水坑，还自己一脚踏进去，岂能不湿的鞋袜”
秦世忠笔下动作不停，“你赵叔跟我是多年的好友，我了解他的脾性，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不会来找我的。”
他蘸了蘸墨，笑了声道：“不过是幅画而已，顶多像你说的湿湿鞋袜。”
苏灿瑶看着心大的师父，只能继续磨墨，把墨汁磨得又顺又滑，希望画出来的画能更流畅，皇上看到能顺眼一些。
夜里，苏灿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师父会不会被问罪
从赵荣平那日的话来看，乾丰帝这几年脾气大抵是不太好，也不知道会不会不小心触怒乾丰帝。
苏灿瑶侧躺在床上，纠结的咬着指尖。
她明知道六皇子的真实长相，却眼睁睁看着师父把画错的画交上去，如果师父真的被问罪，她心里肯定自责难安。
苏灿瑶睡意全无，披着衣裳从拔步床上起身，握着灯台走到六合柜旁，打开柜门，从锦匣里拿出那块麒麟玉，在灯火下细看。
她想不起书里更多的剧情，因此不知道裴元卿究竟是不是乾丰帝的亲生子，但裴元卿肯定是太子的亲弟弟，这一点毋庸置疑。
太子应该也很想念弟弟吧……毕竟是一母同胞。
如果太子能看到弟弟的画像，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
苏灿瑶握着手里的麒麟玉，看着晃动的烛火，犹豫不决。
次日天朗气清，裴元卿骑着马去了书院，走前把海冬青送过来，让苏灿瑶帮忙照看。
苏灿瑶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也不知道昨夜他有没有睡好。
裴元卿和苏景毓不在家的日子，苏灿瑶总是有些无聊。
她闲在屋子里，就拿着肉条训练海冬青，海东青小脑袋很聪明，跟着她的动作动来动去，引得她忍不住发笑。
苏灿瑶把海冬青喂饱了，才把它放回笼子里，将鸟笼挂到了长廊下。
她走到桌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其实她昨夜思考良久，脑子里就隐隐约约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那样做。
苏灿瑶想了一夜也没想出结果，索性就不想了，按照自己的感觉抬笔画了起来。
她以为过去那么多年了，自己应该早就不记得跟裴元卿初见时的样子，可如今回忆起来，却觉得清晰如昨日。
她先画了漫天的风雪，又画了落雪的屋檐和铺满皑皑白雪的地面，两人初遇那日的场景，就这样跃然于纸上。
当时匆匆一眼，她却觉得印象极深，像刻在脑海里一般。
她就这样一笔一笔的画了起来，如同将当日的情形再现，逐渐沉溺其中，细细描绘裴元卿幼时的眉眼。
苏灿瑶放下笔时，天色已经暗了。
画轴上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孤零零的站在风雪中，眉眼清冷，头上包着白布，神色恹恹的。
待笔墨晾干，苏灿瑶抬手轻轻抚了抚画上六岁的裴元卿。
他那时刚经历了那么多，从得知身世存疑，到被父皇放弃，再到离京的路上遭到刺杀，他昏迷醒来遇到了陌生的苏昶，最后被带到了陌生的家里，他当时心里肯定惶惶不安，却没有人可以倾诉，甚至不敢曝光自己的身世。
别人不知道裴元卿那年都经历了什么，但是苏灿瑶知道，所以她格外珍惜现在这个会笑会生气的裴元卿，很高兴他能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如果可以，她不希望这样的安稳日子被破坏。
……
艳阳高照，青山书院里一片热闹。
蹴鞠场上，学子们分为两组进行蹴鞠比赛。
场外站着的都是前来观赛的人，声音喧嚣，无比的热闹。
裴元卿和苏景毓站在蹴鞠场上，身上都穿着短打，额头上戴着红色发带，一边热身一边不时往场外张望。
蒋文笙走过来，拍了拍苏景毓的肩膀，“你们两个一直看什么呢不会是我们妹妹要过来吧”
“……”两人斜眼望过去，异口同声说：“是我们妹妹！”
蒋文笙嘿嘿笑了两声，“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们妹妹就是我妹妹嘛。”
刘子煦站在旁边，看了看裴元卿和苏景毓，好奇问：“你们有个共同的妹妹啊”
他记得裴元卿说过，话本就是买给他妹妹的。
苏景毓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言，继续抻着脖子朝外张望。
蹴鞠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道为什么苏灿瑶还没到，平时有这种事她肯定早早就到场了。
眼看着时间临近，裴元卿眸色微沉，叫来书童，让他去门口等着，如果苏灿瑶来了，让他把人带进来。
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裴元卿和苏景毓只好把注意力放回了赛场上。
他们从小就在一起踢蹴鞠，自然默契十足，配合的天衣无缝，蒋文笙也从小爱跑爱玩，踢蹴鞠的水平不差，只有刘子煦和另一名同窗不太会踢，有些扯后腿，不过有他们三个带着他们，也能跟对面打个平手。
场上战况激烈，场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只一会儿功夫，两队就各进了一球。
天气越来越热，跑动起来容易流汗。
裴元卿抬起袖子擦了下汗，抬头匆匆看了眼，隐约看到场外走来一抹亮色，不免轻轻牵起嘴角。
“裴元卿！”蒋文笙远远喊了一声，将蹴鞠踢了过来。
裴元卿收回目光，抬脚接过蹴鞠，带着蹴鞠飞快往前跑，脚下如风。
蓝队的两名对手前来围堵，他一个转身避开，将脚下的蹴鞠踢给了近处的刘子煦。
刘子煦慌慌张张的跑过去，脚底不小心打了个滑，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蓝队的人趁机也冲了过去，两人同时用力的踢出一脚，蹴鞠不受控制的朝着场外飞了出去。
刘子煦倒吸了一口凉气，紧张的望向场外。
只见蹴鞠旋转着就要砸向一名刚从外面走进来的姑娘，姑娘穿着浅黄色襦裙的，正四处张望，不知道在找谁。
刘子煦连忙大叫了一声。
众人都朝那名姑娘看了过去。
……
苏灿瑶提前了半个时辰出发，本来以为时间绰绰有余，谁知道马车轱辘却在半路坏了，她和秦诗萝只好拎着竹篮里的酸梅汤，让护卫拎着西瓜，从山脚下一路走了上来。
她们才刚走进来，还没看到裴元卿和苏景毓在哪，就听到周围传来一片惊呼声，苏灿瑶下意识抬头望去，蹴鞠已经朝她飞了过来，直冲她的面庞。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刘子煦不自觉屏住呼吸。
苏灿瑶飞快反应过来，提起裙摆，身体轻盈的跳起来，一脚将蹴鞠踢了回去。
她抬起头来，明灿灿的双眸里盈满笑意，裙摆翩翩。
刘子煦在她抬头的一刹那，呼吸窒住，眼睛瞬间睁大。
他一下子就认出来她是那日巧遇的姑娘，心跳不由自主的变快，一下一下，仿佛要穿破胸膛，就这样怔愣当场。
裴元卿和苏景毓看到刚才那一幕，一颗心都提了起来，见苏灿瑶成功把蹴鞠踢回来，才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有些想笑。
苏灿瑶跟旁的姑娘不同，别的姑娘玩翻花绳学女红的时候，她整日跟在他们这两个哥哥身边，又有一个喜欢舞刀弄枪的秦诗萝做伴，他们几个整日不是踢蹴鞠就是玩投壶，偶尔还要骑马出城射箭，踢蹴鞠这样的事自然难不倒她。
苏灿瑶看到裴元卿和苏景毓，站在人群中挥了挥手，脸颊红馥馥的像盛开的桃花，“哥哥！元卿哥哥！”
刘子煦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微微看直了眼，只觉得心里的桃花也霎时绽放，千朵万朵，花香弥漫。
他没想到还能见到她，还是在他的书院，竟然就在距离这么近的地方！
原来她就是裴元卿和苏景毓的妹妹，原来他买来的那些话本都是给她看的。
这样一想，他的一颗心忍不住躁动起来。
蒋文笙见到他杵在那里不动，跑过来催促道：“别愣着了，快点去把球踢回来。”
刘子煦慌乱收回视线，呐呐应了声，努力把注意力放到比赛上，跑过去把蹴鞠踢了过来。
他想起那姑娘刚才踢蹴鞠时飒爽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神一荡，连脚下的蹴鞠好像都变得比刚才好看了。
比赛很快再次开始，战况比刚才还要激烈。
苏灿瑶站在人群里跟大家一起呐喊，目光一会儿落在苏景毓身上，一会儿又朝裴元卿看去，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刘子煦身体不自觉紧绷，只要一想到喜欢的姑娘就在场下，可能正看着他，他就忍不住慌乱，有些六神无主。
裴元卿发现刘子煦不在状态，频频出错，出声提醒了他两次，见他不但没有好转，情况还愈演愈烈，甚至同手同脚起来，只好把他派去后面防守。
有苏灿瑶在场下看着，裴元卿和苏景毓踢蹴鞠时明显比刚才积极，也认真了不少，很快跟蓝队拉开了比分。
红队得了一分又一分，蓝队忍不住气急败坏起来，几次想往裴元卿和苏景毓的身上撞，只要让他们这两个主力下场，红队就赢不了。
苏灿瑶发现场上的情况，抿唇担忧起来，踮起脚看他们。
幸好裴元卿和苏景毓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他们见对方想违规，也毫不犹豫的撞了回去，几次下来对方就老实了，毕竟裴元卿和苏景毓一个赛一的个高，裴元卿还会拳脚功夫，如果真打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
苏灿瑶看到对方偃旗息鼓，缓缓松了一口气，再次兴致盎然地看起比赛。
书院四周种着一圈柳树，风拂过枝叶，带来一阵清凉。
随着比赛接近尾声，场下的呐喊声一声比一声响。
苏灿瑶撑着栏杆，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势要在声势上压过蓝队，秦诗萝陪着她喊，两人一声叠一声。
呐喊声响彻整个蹴鞠场，最后就连看台上的师长们也都激动的站了起来。
一场蹴鞠踢得淋漓尽致。
裴元卿痛痛快快的出了场汗，觉得连日来的郁气都散了，通体畅快。
哨声吹响，比赛结束，红队拔得头筹。
苏灿瑶和秦诗萝激动的跳起来欢呼。
“我哥哥们真厉害！”
“你哥哥们真厉害！”
两人手牵着手跑到场上，兴冲冲的跑过去恭喜裴元卿和苏景毓。
两人看着她兴奋的眼睛晶亮，弯唇笑了笑，都觉得这场比赛打的值了。
苏灿瑶说了几句话，抬头见裴元卿额头上都是汗，就习以为常的掏出绣帕，踮起脚尖给他擦了擦。
秦诗萝犹豫了一下，也掏出绣帕递给苏景毓。
苏景毓正好有一滴汗珠淌过眼角，辣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就顺手接了过去，没留意到是秦诗萝的，还以为是苏灿瑶递的，擦完汗后就顺手把绣帕揣进了怀里。
秦诗萝挠挠脸颊，见周围都是人就忍住没出声提醒他，假装无事发生的移开了目光。
刘子煦拘谨的站在一旁，眼睛有意无意的往苏灿瑶身上跑，他既懊恼自己刚才表现不佳，又忍不住期待她能看自己一眼。
苏灿瑶打开竹篮，把里面的酸梅汤拿出来，递给裴元卿和苏景毓。
裴元卿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苏灿瑶看到一颗汗珠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淌，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有些好奇喉结滚动的时候摸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转头望向苏景毓，想看看哥哥的喉结滚动起来是什么样，就见苏景毓已经两口就把酸梅汤喝完了，正意犹未尽的盯着圆滚滚的西瓜，“……”
苏灿瑶把西瓜打开，给哥哥和裴元卿一人递了块西瓜，一转头就发现大家都眼巴巴的盯着她，眼中满是羡慕和渴望。
当着一群极度口渴的人的面喝酸梅汤、吃西瓜，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
苏灿瑶哑然失笑，让大家过来吃。
她从府里出来前，已经把酸梅汤分装进了竹筒里，本来就打算把剩下的分给哥哥们的同窗。
大家正口干舌燥，看着酸甜可口又解暑气的酸梅汤，又看看水灵灵的西瓜，都有些不敢相信苏灿瑶真的要给他们吃。
大家反应过来，对着苏灿瑶千恩万谢，看她简直像看到了活菩萨一样。
哪里去找这样的大好人，不但有酸梅汤，还有西瓜！他们在书院里想吃到这些东西可是很难的。
蒋文笙接过竹筒，仰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只觉得又解渴又散热，忍不住撞了撞苏景毓的胳膊，啧啧摇头，“有妹妹可真贴心，羡慕啊羡慕，杳杳要是我妹妹该有多好。”
刘子煦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动，把‘杳杳’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暗暗记在心里，只觉得心头一片滚烫。
他本来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的人，现在不但见到了，还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这让他兴奋又激动，眉眼处忍不住流露出欢喜。
蒋文笙转头看向秦诗萝，风流倜傥的甩了甩头发，“这位妹妹，杳杳不缺哥哥，你缺不缺哥哥啊你看她有两位哥哥，有没有觉得很羡慕，也想要一位风流倜傥、英俊迷人，像我这样的哥哥”
秦诗萝抽出腰间别着的皮鞭，当着他的面，握在手里用力抻了两下。
蒋文笙默默往后退了退：“……”看来妹妹和妹妹是不一样的。
苏灿瑶依次把酸梅汤递给大家，走到刘子煦面前时，刘子煦紧张的乱了呼吸。
苏灿瑶拎着竹篮，头也不抬的把竹筒递过去。
刘子煦脸颊通红，接过酸梅汤的手都是抖的。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灿瑶，脑海里一片空白。
眼看着苏灿瑶就要抬脚从他身前走过去，刘子煦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开口：“谢谢……”
“不用谢。”苏灿瑶唇边笑意温婉。
“我叫刘子煦，以前见、见过你。”
裴元卿闻声眸色微微一动，朝刘子煦望了过去。
苏灿瑶停住脚步，抬手遮住头顶浓烈的阳光，疑惑地看向面前腼腆的白面书生，只觉得十分面生，想不起来自己在何时见过他。
刘子煦脸颊窘迫的红了起来，提醒道：“之前在街上，你提醒我别、别撞了……”
苏灿瑶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小书生。”
刘子煦眼中绽开惊喜的光，“你还、还记得我”
苏灿瑶不以为然的点点头，虽然她早就把这件事情忘了，但经过刘子煦一说她就想起来了，毕竟才过了没几天。
蒋文笙走过来搭着刘子煦的肩膀，好笑问：“你怎么还磕巴了”
刘子煦面色腾地红了起来，看了眼苏灿瑶，努力放平呼吸，“我……累的。”
蒋文笙开怀笑了起来，“你这人有趣，累的时候竟然磕巴。”
刘子煦窘迫的点了点头。
“你们之前怎么见过”蒋文笙好奇。
刘子煦想起初次见面的情形，眼中忍不住浮起一抹羞赧，“上次我差点撞在坊门上，多亏了这位姑娘好心提醒。”
蒋文笙打趣，“才见过一面，你就记住了，脑子真好使。”
“苏灿瑶。”裴元卿忽然叫了一声。
苏灿瑶走过去，不满的踢了下他的腿，“干嘛叫我全名”
裴元卿放下竹筒，“走了，我送你们回家。”
苏灿瑶心底一喜，“你又请假了”
裴元卿点点头，他知道她今天要来，早早就请好了假。
苏灿瑶笑嘻嘻的对大家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大家一边啃西瓜，一边连忙朝她挥了挥手。
裴元卿目光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刘子煦，捕捉到他眼中的一抹失落，转身带着苏灿瑶和秦诗萝往外走。
秦诗萝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苏景毓胸前的衣襟，烦躁的把鞭子塞回了腰间，转身走了。
蒋文笙抻着脖子喊：“喂！酸梅汤还没分完呢！”
“你们自己分。”裴元卿头也不回说。
苏灿瑶还没从刚才的蹴鞠赛里缓过劲来，像只小麻雀一样兴奋的围着裴元卿说个不停。
“你最后踢的那一脚好厉害！你回去教我，我也要学。”
“我刚刚那一脚也不差吧砰的一声就把蹴鞠踢回去了，我如果上场比赛，肯定也能赢。”
“我们的马车半路坏了，不然我早就到了！也不知道车夫修没修好，如果没修好，我和秦姐姐就骑你的马回去，让你一个人走路回去。”
她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裴元卿嘴角浮起笑意，在她头顶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明媚的阳光洋洋洒洒的落在他们身上，树影斑驳。
刘子煦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浮起一丝羡慕，只觉得苏灿瑶脸上的笑容分外灿烂，娇憨可人，令人怦然心动。
如果是对着他笑就好了。

第54章
马车在秦府门前停下,秦诗萝站在车边说，秦疏最近新学会做一种芙蓉糕，邀请苏灿瑶和裴元卿进去尝尝。
苏灿瑶自然是乐意之至,欢欢喜喜地下了马车，跟裴元卿一起进了秦府。
秦疏这些年做糕点的手艺愈发精进了,每次做出来的糕点都让人食指大动,她知道苏灿瑶喜欢吃这些软软糯糯的东西，每次都会派人去隔壁给苏灿瑶送一盘。
三人走进院子里,遇到秦世忠，秦世忠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正要派小厮送去汉川行宫。
秦诗萝兴致勃勃的走过去，“爷爷，你画好了快给我们看看。”
秦世忠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笑着把画轴递给了他们,“小心点,别碰坏了，我可不想再画第二幅。”
秦诗萝含糊应了一声,将画轴打开。
裴元卿抬头望过去,画上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画的惟妙惟肖，很是精致好看，但显然不是他。
他不动声色的把视线收了回来。
秦诗萝拿着卷轴看了一会儿，将画重新卷起来,忍不住感慨，“也不知道皇帝陛下的儿子是不是生来就跟咱们普通老百姓不一样,真论起来，咱们丹阳城还是六皇子的封地呢,如果六皇子还在，说不定咱们也能有幸窥见六皇子的真容，见见那龙子凤孙究竟是如何出众。”
秦世忠把画轴接过去，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少胡说八道，小心祸从口出。”
秦诗萝轻轻吐了下舌头，“这里又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也不行。”秦世忠训斥了一声，转身把画轴递给小厮，“赶快送去汉川行宫，交给赵大人。”
苏灿瑶心头跳了一下，在小厮接过去前，抢先一步把画轴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几人都朝她望了过来，眼神疑惑。
苏灿瑶头皮发紧，抿了抿唇，对秦世忠说：“师父，我明日亲自帮您送过去吧”
秦世忠面上带着浅淡笑意，指了指她，笑道：“我就知道你好奇心重，你是不是想去汉川行宫看看”
苏灿瑶顺势点了点头，露出好奇的神色，“听说行宫是新建的，我还没看过呢。”
秦诗萝眼睛亮了亮，“这么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我还没见过行宫长什么样呢，那可是皇上太子要住的地方，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
苏灿瑶转头看向裴元卿，“正好元卿哥哥在家，可以陪我们一起过去，师父，您就让我们去看看吧。”
她觉得裴元卿心底应该其实挺想去看看的，哪怕见不到太子，能靠近一些也好，毕竟机会难得，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秦世忠见几个孩子对汉川行宫都十分感兴趣，就点头同意了，反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谁送去都一样。
三人这才进了屋。
苏灿瑶刚才在蹴鞠场上喊的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进屋后就赶紧端起茶水润了润喉，然后才拿起桌上的芙蓉糕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裴元卿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画轴，沉默片刻问：“怎么忽然想去行宫”
苏灿瑶吃到喜欢的东西，习惯性的眯了一下眼睛，随意道：“没看过嘛，所以想去看看。”
裴元卿看了她两眼，轻轻颔首。
苏灿瑶拿起一块芙蓉糕塞进他嘴里，“很好吃的，快尝尝，你刚才踢了那么久蹴鞠，肯定又累又饿。”
她软绵绵的指尖在裴元卿唇上轻碰了一下，裴元卿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可她浑然未觉，又拿起一块芙蓉糕吃了起来。
裴元卿抿了下唇，芙蓉糕是甜的。
……
夜里，苏灿瑶对着裴元卿那幅画像看了很久，重新起笔，又重新画了一幅，这次画中虽然还是裴元卿小时候的样子，穿戴却完全不同，就仿佛完全是靠旁人描绘才画出来的一样。
隔日出发前，苏灿瑶站在书桌前苦恼了许久，最后把秦世忠画的那幅画和她画的第一幅画藏到了柜子上，带着她自己画的第二幅画出了门。
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她也不希望将师父置身于危险当中，她身为弟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冒险。
反正她现在换了画也不会有人知道，一切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路上三人骑马，一路赶往汉川行宫。
汉川行宫旁边就是围猎场，占地极大，依山傍水，景色优美，沿路官道修的平坦又宽阔。
苏灿瑶一路打马过去，远远看到行宫前守卫森严，护卫们身穿官服，在周围走来走去。
三人在宫门口翻身下马，护卫将他们拦住，秦诗萝掏出赵荣平留下的信物，让护卫进去通传。
他们在门口等候。
苏灿瑶仰头望了望高高的宫墙，只觉得高耸的墙壁透着一股压迫感，一座行宫都如此肃穆，那座巍峨的皇宫又该是何等压抑，住在里面的人不见得就比在外面的人自在快乐。
反正她宁可一辈子住在小小的丹阳城，也不要住到皇宫里去。
赵荣平得知消息后，匆匆忙忙跑出来，看到是他们亲自把画轴过来，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他接过画轴，对他们热情道：“我带你们进园子里逛逛，你们这么远过来，用过午膳再回去。”
苏灿瑶犹豫的看了一眼裴元卿，裴元卿没什么表情，神色一如往常的平淡。
赵荣平劝道：“快到用膳的时辰了，路上没地方吃饭，你们要是饿着肚子回去，我以后就没脸见秦老哥了。”
秦诗萝想了想，答应下来：“好啊，正好可以尝尝这行宫里的厨子手艺如何。”
赵荣平笑道：“都是宫里带出来的御厨，手艺很不错的。”
苏灿瑶顿时心动。
宫里御厨做的饭，想吃！
赵荣平跟护卫们打了声招呼，笑容慈和的带着他们往里走。
裴元卿微微低下头，即使知道应该没有人能认出他，还是把头微垂着，尽量没有露出脸庞。
苏灿瑶望着偌大的行宫，茫然问：“太子殿下现在也在行宫里吗”
赵荣平点点头，“不过我只能带你们在这边逛逛，太子住在最里面的烈风堂里，不跟我们这些朝臣们住在一块，想要进那里面得有令牌才行，不能随意带人出入，查的很严。”
裴元卿看了一眼烈风堂的方向，微微抿了抿唇。
苏灿瑶见沿路看到的护卫和宫婢们走起路来都急匆匆的，忍不住问：“大家怎么都这么忙”
赵荣平握着手里的画轴走在前面，闻声回头道：“下午太子要带大家进山狩猎，所以要事先准备，都有些忙碌。”
裴元卿望向行宫后面那座山林，“就是在那里狩猎吗”
“对，大昭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陛下鼓励文治的同时，也不想让大家丢了马背上的本事，所以每隔三年就会带朝臣们出来围猎，还会给猎到最多猎物的臣子奖励，这座行宫是新建的，陛下和太子之前还没来过。”
苏灿瑶新奇的四处张望着，行宫里的风景远不是外面能见到的，既富丽堂皇，又透着一股高雅，连墙上的青石浮雕都繁复优美，有各式各样的花样。
几人来到后花园，这里花团锦簇，远远就能闻到花香。
苏灿瑶走过去，看到了很多没见过的花，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风景别致，杜鹃芍药争相开放。
裴元卿望着她亮晶晶的眉眼，心底泛起一丝柔软，这些东西都是他小时候司空见惯的，那个时候他只觉得一切都枯燥乏味，可是现在跟她一起再来看，却觉得这一切好像都变得生动起来，就连花香都透着几分沁人心脾的味道。
苏灿瑶来到潺潺池塘旁，探头望去，只见池水清可见底，里面的锦鲤养的肥硕，在水里自在的游来游去。
她看到几条没见过的种类的锦鲤，心底暗暗可惜，师父如果也一块来就好了，他如果见到这么多条锦鲤，肯定要画性大发。
赵荣平带着他们在花园里逛了一圈，不敢乱去其他地方，然后就带着他们回屋用膳了。
行宫里的膳食果然十分美味，有不少宫里御厨才会做的菜肴，吃起来既精致又好吃。
尤其是糖蒸酥酪，吃起来清甜甘洌，带着微微的酒香和桂花香，简直好吃极了，苏灿瑶忍不住食欲大开，秦诗萝也是一样，痛快的大快朵颐起来。
她们吃得心满意足，只有裴元卿有些心不在焉，吃了两块藕夹就放下了筷子。
三人怕耽搁赵荣平的时间，用过午膳后就起身告辞。
赵荣平亲自带着他们往外走，遗憾道：“这次来的匆忙，等以后有时间我再过来看望秦老哥，到时候给你们带些京中的糕点，虽然不及御厨做的精致，但也很美味的。”
秦诗萝爽快道：“谢谢赵叔。”
赵荣平笑道：“你们以后如果来京城，都可以来找我，赵叔家永远欢迎你们。”
三人含笑答应下来。
来到行宫出口，宫门外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苏灿瑶随意的抬头看过去，见一只玉手从车帘后伸了出来，随后一名姑娘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姑娘长相清丽，下巴尖尖，脸上有一颗泪痣，身形略微消瘦，一阵风吹过，衣衫勒紧腰身，腰肢纤纤，颇有点弱柳扶风的味道，她身上衣着华美，披帛搭在肩上，看起来清丽可人。
苏灿瑶莫名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
马车上又下来一名男子，男子看起来四十多岁，相貌端正，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金冠墨发，身材高大魁梧，锦袍玉带，衣摆上绣着云纹，浑身散发着很强的压迫感，眉眼轻抬的时候透着股邪魅的气息。
众人都朝他看了过去，就仿佛他身上自带光芒一般，吸引着众人的视线。
苏灿瑶多看了对方两眼，总觉得对方这种甫一出现，就能吸引所有人注意的感觉，也透着股浓浓的熟悉感。
她忍不住问：“这是谁”
赵荣平抬头望去，神色忽然有些紧绷，带着他们避到另一侧，“是厉王和灵郡主。”
苏灿瑶讶然侧目，心跳骤然加快，是男主祁凌风和他的女儿虞念灵！
虞念灵跟小时候相比变化很大，唯一没变的就是那颗泪痣，还有弱不禁风的纤细。
苏灿瑶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看了眼裴元卿，忍不住撇了下嘴。
他们这次的巧遇，说不定就是因为裴元卿和虞念灵之间的缘分。
毕竟裴元卿可是虞念灵的白月光，如果不重逢，虞念灵哪能重拾幼时那几分好感，让裴元卿真正成为她心头的朱砂痣，就算这次不遇到，他们以后也总会遇到的。
苏灿瑶想到这里，看裴元卿都变得不顺眼起来，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裴元卿胳膊一疼，从愤怒厌恶的情绪中抽离回来，茫然的看向苏灿瑶。
苏灿瑶面色不变的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
裴元卿：“”
苏灿瑶按捺下复杂的心绪，低声问赵荣平：“赵叔，这位灵郡主是王妃生的吗”
赵荣平摇头，远远看了眼祁凌风的方向，压低声音道：“灵郡主生母不详，是厉王抱回府的，但她极受厉王的宠爱，厉王还亲自请旨册封她为郡主，对这个女儿极为重视。”
“那现在厉王的王妃是谁”
“就是厉王的发妻啊，尹家那位嫡女，她跟王爷夫妻恩爱，很是情深义重，羡煞京中不少人呢。”
苏灿瑶微微沉吟，“那厉王府中可有特别受宠的姬妾，尤其是姓虞的”
赵荣平摇了摇头，“没有，厉王这些年来独宠王妃，连后宅的姬妾都遣散了不少，没听说过有个姓虞的宠妻，大家都说厉王变得清心寡欲起来了，他这几年沉迷于求仙问道，每日钻研炼丹，听说很少出门。”
苏灿瑶明白过来，看来祁凌风和虞宝琳还没有修成正果。
不过想了想就不觉得奇怪了，就是这样！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狗血带球跑文就是这个味！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些年来，虞宝琳应该是带着女儿被祁凌风抓回去过，后来两人又经历了一番虐心套路，虞宝琳果断再次跑路了，这次也许是为了容易脱身，也许是不想让虞念灵跟着她受苦，她逃跑的时候没带上女儿，就这样把虞念灵留在了祁凌风的身边。
祁凌风为了自己蓬勃的野心，还需要尹青青娘家帮助，所以仍让尹青青坐在王妃的位置上。
虞宝琳这次离开祁凌风的原因，很有可能就是因为祁凌风后院那群莺莺燕燕，祁凌风没办法动摇尹青青王妃的位置，就遣散那群姬妾来示好，希望虞宝琳听到消息后能自己回到他身边。
苏灿瑶忍不住摇头感叹，不愧是狗血带球跑文，两人兜兜转转虐来虐去了十几年竟然还没觉得累。
至于修仙问道、钻研丹药，肯定是祁凌风用来迷惑世人的，他那样野心勃勃的人，根本不可能放弃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
裴元卿轻轻戳了她一下，苏灿瑶回过神来，转头望去，裴元卿的眼神好像在问她为什么掐他。
于是……苏灿瑶又掐了他一下。
哼！谁让你偷偷跑去别人心里做白月光！
裴元卿疼得闷哼一声。
苏灿瑶抬眸望了望，祁凌风和虞念灵还站在大门外。
虞念灵脚上的鞋子似乎有些脏了，一名小太监正蹲在地上给她擦鞋。
祁凌风站在她身旁，不愧是武将出身，身材极为高大，将虞念灵衬得更为纤细，父女二人长得不太像，但脸上都有颗泪痣。
“灵郡主……厉王……”
裴元卿和秦诗萝串联起当年的事，辨认了一会儿，也认出了虞念灵。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竟然还会见到她。
想起当年苏灿瑶遇刺的事，他们面色全都变冷，盯着祁凌风和虞念灵的目光愤怒而厌恶。
裴元卿拳头握紧，狠狠眯了下眼睛。
苏灿瑶冷静下来，拉着他们往后退了退，尽量避开祁凌风和虞念灵。
苏景毓再过不久就要赴京赶考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差错，与其引起他们的注意，还不如先不要打草惊蛇，就算要报仇也不急在这一时。
小太监蹲在地上擦了半天都没擦干净，虞念灵的秀眉渐渐不耐烦的蹙了起来。
祁凌风同样耐心告罄，突然一脚狠狠踢在小太监的胸口上，厉声骂道：“废物！笨手笨脚！”
周围的人都吓得打了个哆嗦。
小太监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在地上滚了两圈，倒在路边，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苏灿瑶神色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祁凌风。
原书里形容男主狠辣腹黑，原来是这样的狠辣吗
这简直是狠毒！
虞念灵眉眼间的高傲比起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轻轻瞥了小太监一眼，下巴微扬，拔下手上的玉扳指扔到小太监身上，“父王天生力气大，你找个大夫瞧瞧吧。”
小太监捂着胸口爬起来，颤颤巍巍的跪伏到地上，“多谢郡主，多谢王爷……”
祁凌风和虞念灵没再看小太监一眼，从宫门口走了进去。
他们离去后，赵荣平才带几人从另一侧走出来。
“丹阳城这一片地方都属于滕州，而整个滕州都是六皇子的封地，这些年来，即使六皇子失踪，陛下也没有更改过。”
“与滕州相连的松州是厉王的封地，虽然不如滕州占地面大，也不如滕州富庶，但厉王也是有封地的王爷，身份尊贵。”
“松州距离这里较近，所以这次太子来行宫狩猎，厉王也得前来陪同，只是没想到他会带着灵郡主，可见他对灵郡主的宠爱。”
“不过他们平时一般都住在京城，一年当中只有几个月待在松州。”
苏灿瑶默默听着，原来他们就在离丹阳城这么近的地方，当年虞宝琳被官兵追捕，官府却一直没找到虞宝琳，说不定就是被祁凌风藏了起来。
苏灿瑶从小太监旁边路过，看到小太监还趴在地上，疼得爬起不来，面色苍白，额头上淌下豆大的汗珠，身体不断发着抖。
她一瞬间对祁凌风产生了一股难以遏制地厌恶感，他与虞宝琳都是一丘之貉，他们一个狠戾，一个自私，让他们这样的人爬到高位，最后害的只会是黎民百姓。
裴元卿走过去把小太监扶了起来，对赵荣平道：“赵叔，麻烦你带他回去，再给他找个大夫瞧瞧。”
小太监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们一眼。
赵荣平同情的把小太监扶了过去，道：“你们放心吧，我会妥善安置他的。”
几人在行宫门口分开，赵荣平把小太监扶了回去，又派人去找大夫过来，然后朝着太子居住的烈阳堂走了过去。
祁烈穿着一身骑装正要出门，迎面走来，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的眉眼比平时更为深邃。
赵荣平冷不丁愣在原地，忽然想起裴元卿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了。
他长得竟然跟太子有几分相像，甚至跟乾丰帝更像！
赵荣平忍不住惊讶，不过仔细想了想，很快就释然了，毕竟人有相像、物有相似，能长得像皇上和太子也是他的福气。
赵荣平掩下眼中诧异的神色，走上前朝太子拱了拱手，双手递上画卷，“太子殿下，这是新送来的六皇子的画像，您要不要看看”
祁烈低头咳嗽了两声，瞥了一眼画像，随意的摆了摆手：“放到桌子上吧。”
他已经失望了太多回，早就已经不抱希望了，这些画师根本不知道粲儿长什么样，连半分精髓都画不出来，看了也只会徒增失望。
他只恨自己画技不行，不然岂会让这些人胡乱画来画去。
祁烈想起父皇让人建造大明塔的事，眸色微微暗了暗。
他有时候会忽然感到害怕，害怕有一天他跟弟弟走碰头都认不出弟弟来。
算算年岁，弟弟现在应该已经有他这般高了。
从行宫离开，三人都有些沉默。
走到马前，解开拴着的绳索，裴元卿忽然抬头道：“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苏灿瑶微微愣了一下。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她相比起生气愤怒，更希望能远离他们，最好能永远都眼不见为净，免得被他们的主角光环闪到眼睛。
苏灿瑶看着裴元卿认真郑重的眉眼，忽然找回了自己的良心，“刚才掐痛你了吗”
裴元卿：“……”

第55章
三人回去的路上顺路去了趟庄子里,又带着些新摘的瓜果去了山上。
李忠正带着几个小孩在山顶打拳，看到他们擦着汗停了下来，让几个小孩自己去玩。
小孩子们见到苏灿瑶和裴元卿都很兴奋,开心的跑过来，围着他们叫哥哥姐姐,他们经常过来,偶尔有空的时候就会陪这些小孩子们玩，还会给他们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小孩子们都跟他们很熟悉。
苏灿瑶把瓜果拿出来，让他们自己拿下去分，大家高高兴兴的跑走了。
秦诗萝在一旁看着，微微笑了笑，她虽然很少过来,但这些年也跟着上来过几次,知道这里住着这样一群人。
李忠看到他们拎着瓜果,走过来随口问：“你们去庄子里了”
裴元卿点头，‘嗯’了一声。
苏灿瑶见他这副惜字如金的样子,无奈解释道：“我们去了趟汉川行宫,回来的时候正好顺道路过这里,便过来看看。”
“汉川行宫”李忠微微挑了下眉，似乎想到什么，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住在那里
“太子殿下带着朝臣们来围猎，都住在那,行宫都快住满了。”
李忠在原地走了几步，面色惊疑不定,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裴元卿上前一步问：“李叔，怎么了”
李忠缓了缓神色道：“我听兄弟们说,这几个月来丹阳城莫名多了些陌生人。”
裴元卿沉声问：“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都是些粗壮的汉子，他们分散着住，一般人很难注意到他们。”
裴元卿薄唇抿紧，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知道李忠和山上这些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探查和警惕能力，他对他们的身份也隐隐有着猜测，只是一直没有言明。
他相信如果他们觉得不对劲，那肯定是有非同寻常之处，说不定跟围猎一事有关。
“这两日他们有没有什么举动”
李忠沉下眉道：“我之前担心他们来者不善，派了几个兄弟暗中跟着，他们这几天从船上接了些货，用一个个大箱子装着，大家还想再查，可那些人也不是善茬，很机敏，大家就没敢再继续跟。”
他想了想道：“我只顾着丹阳城，倒是没注意到隔壁越县，如果太子和大臣们来了……此事恐怕不简单，我那几个兄弟当时觉得那些箱子可疑，想办法撞翻了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看样子像是火药，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裴元卿脑袋嗡了声，顿时面色巨变，“火药……”
那些人突然出现在丹阳城，恰好是他皇兄来行宫的这段时间，实在是太过巧合，说不定就是冲着他皇兄和那些朝臣来的。
裴元卿越想越心惊，抬脚就想往山下跑，走了几步，又匆忙折返回来，神思不属道：“李叔，我得去行宫一趟……”
李忠看着他脸上的焦急之色，神色诧异，不等他把话说完就道：“我这就叫上兄弟们，跟你一起去。”
裴元卿微微颔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对苏灿瑶和秦诗萝道：“你们去县衙找迁叔，就说太子可能有危险，让他通知知府，再派衙差去围猎场护驾。”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不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苏灿瑶闻言也变了面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几人来不及多言，赶紧各自行动。
临走前，裴元卿叫住苏灿瑶，“杳杳！”
苏灿瑶回头看他。
裴元卿坐在马上，看着她抿唇道：“你通知完就赶紧回府，别跟过来。”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急匆匆的打马离去。
苏灿瑶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也飞快翻身上马。
一行人兵分两路，朝着两个方向快马绝尘而去。
……
围猎场里，气氛正热闹。
祁烈骑在高马上，弯弓射箭，率先射到一只猎物，迎来一片喝彩，朝臣们纷纷恭维。
二皇子祁慎不甘示弱，眯了一下眼睛，一支箭紧跟着射了出去，也成功射到一只白狐。
他收了箭，得意的看了眼祁烈，“皇兄，承让了。”
众人微微捏了把汗，按理说应该储君开口说围猎开始后，他们才能开弓，毕竟这里是皇家围场，二皇子这样做分明是没将太子放在眼里，故意不按规矩来，有意挑衅。
祁烈面色不变，侧头吩咐道：“这狐狸皮子不错，拾掇干净后给二弟送去，过段时间就该是妤贵妃的忌日了，妤贵妃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白狐毛，二弟正好可以烧给妤贵妃。”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周遭暑气四溢，知了在树梢叫个不停。
官员们面面相觑，如果他们没记错，妤贵妃分明是死于一个寒冷的冬日，现在距离冬天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呢，何况妤贵妃是被陛下一条白绫赐死的，二皇子根本不敢光明正大的祭拜她。
这些年来二皇子为了讨好乾丰帝，一直跟生母一家划清界限，提都不敢提半个字。
当年事发突然，二皇子莫名被关了禁闭，二皇子的母家一夜倒台，太后跟乾丰帝大吵一架后，搬去了宫外的青水宫去住，听说此事是跟六皇子的失踪有关，妤贵妃正是因此被刺死的。
这件事是太子和二皇子心中的一根刺，从太子这些年对二皇子厌恶至极的态度也能瞧出几分端倪，当年的事因十有八九是真的。
祁慎面沉如水，握紧手里的弓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太子。”
祁烈慢悠悠地打马往前走。
祁慎顿了顿，忽然阴冷的笑了一声，扬着声音道：“说起祭拜，我就忍不住想起六弟，我前几天还做梦梦到六弟了，六弟跟我说他在地下又冷又饿，那小模样真是可怜极了。”
祁烈猛然勒紧缰绳。
众人心里咯噔一声，面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谁都知道六皇子是太子的禁忌，大家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讳莫如深，不敢轻易提及六皇子半个字，更不敢说六皇子已经不在了。
祁慎对于祁烈脸上的怒容视若无睹，啧啧了两声：“想想我那六弟也真是可怜，谁都知道他已经凶多吉少，可太子你就是不让人给他立衣冠冢，偏要说他还活着，你可有想过他在地底下没钱花的日子有多可怜，说不定他正怨恨你呢……”
“你没资格提粲儿！”祁烈忽然扬起马鞭，一鞭子抽在祁慎身上，“再敢多提粲儿一个字，孤让你母家剩下那几个全都下去陪妤贵妃。”
众人呼吸一滞，眼观鼻鼻观耳，心里道了声果然，果然只要提起六皇子，一向温润如玉的太子就会像变了个人一样！
当年陛下要把六皇子送去封地，太子可是在殿前长跪不起，为此还落下了咳疾之症，冬天尤为严重。
祁慎始料未及的受了一鞭子，吃痛的从马上跌落下去，冷汗顺着额角冒了出来。
官员们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扶他。
祁慎捂着受伤的地方，目呲欲裂的抬起头，“太子！你还没做皇上呢！你不顾念手足之情，公然抽打皇弟，你就不怕父皇怪罪！就不怕被天下人指责吗！”
“父皇怪罪孤自会受着，至于天下人……”祁烈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天下人还不至于为了你这样一个卑劣的小人来指责孤，你做的那些事才该向天下人万死赎罪。”
四下寂静，众人不敢吭声，这几年太子和二皇子私下斗来斗去，如今竟是直接撕破脸皮，当着他们的面就吵起来了。
祁慎咬紧牙关，捂着鞭伤站了起来，呼吸粗重，“父皇让你代他来的时候，可是叮嘱过让你好好照顾我们这些皇弟。”
“皇弟你不配做孤的皇弟！”祁烈眼睛冰冷的眯了一下，“你如果忘了你母妃是怎么死的，孤不介意好好提醒你。”
祁慎怒容满面的攥紧了手里的弓弩，手背青筋凸起。
祁烈冷冷瞥了他一眼，未再与他多做纠缠，打马向前走，头也不回地道：“都各自散了吧，等会在行宫集合，猎到猎物最多的人有赏。”
官员们赶紧四散着跑了，免得再听到不该听的。
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恩怨，他们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祁慎牢牢盯着祁烈的背影，面色阴翳，用力掰断了手里的弓弩。
他心里很肯定，如果有一天祁烈登基，他绝不会有好日子过，与之相反，如果有一天他能登至高位，肯定也第一个铲除祁烈。
自从当年那件事后，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一个结果。
祁粲和妤贵妃的死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刺，无论谁动一下，另一个都痛的不死不休。
祁烈在林子里逛了一会儿，猎到了两只野兔，他没让朝臣陪同，心不在焉的独自打马往前走，没有狩猎的雅致。
自从来到这里，他就一直心绪不佳。
这几年来祁慎私下小动作不断，其他皇子也不安分，父皇这次让他带群臣前来狩猎，就是有意帮他巩固地位，彰显他的身份，让他有机会能收拢人心。
可他只要一想到弟弟当年是在这附近失踪的，就心绪难平，难以心平气和的面对祁慎，根本控制不住心里的戾气。
他不敢想年幼的弟弟当年遇刺时，心底得有多害怕。
而这一切都是拜妤贵妃一家所赐！
一阵风吹来，祁烈喉咙发痒，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祁烈抬头望去，只见林子里突然窜出数名黑衣人。
“有刺客！快保护太子撤离！”
他身旁的贴身侍卫反应过来，大声呼喊起来，话音还未落，就被一箭刺穿了喉咙，轰然倒地。
祁烈面色骤变，心惊胆颤的勒紧缰绳，坐骑扬起前蹄，嘶鸣出声。
刺客转眼间已经提剑冲了过来，他身边的护卫训练有素的分成两拨，一拨人往前冲抵挡刺客，一拨护在他身边，保护他往后撤。
刀剑相击的声音不断传过来。
祁烈抬头望去，霎时心跳如鼓，大批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背脊发寒，一颗心沉了又沉，这里明显早有埋伏，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
轰的一声响，整个围猎场好像都跟着晃了晃。
祁烈心里咯噔一声，竟然有炸药！
周遭不断传来炸裂声，一声连着一声，朝臣们的尖叫声也从远处响了起来。
他根本无暇思考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只能先想办法逃出去。
护卫们掩护着他逃向出口的方向，尽量躲避着可能埋有炸弹的位置，专挑石头嶙峋的地方走。
祁烈握紧手里的弓弩，边退边射箭，可那些黑衣人却源源不断的涌出来。
四处不知道埋了多少火药，飞沙走石，他在中间穿梭逃窜，尽量往出口的方向跑。
……
裴元卿带人打马而来，远远就听见山里轰炸声阵阵，他用力挥着马鞭，一路来到围猎场外，只见浓烟遍布，地面不断震颤着。
裴元卿一颗心沉入谷底，来不及多想，他呲啦一声从衣摆上扯掉一块黑布，抬手围到脸上，然后拔出配刀，夹紧马腹，毫不犹豫的打马冲进了黑腾腾的浓烟里。
李忠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见他不管不顾的往火场里冲，心中震惊，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压下心头的惊诧，咬了咬牙，也带着人跟了进去。
祁烈本就有咳症，嗅到周围的浓烟，呛得咳个不停。
四处轰鸣声不断，马儿受惊不管不顾的往前冲，眼看着就要冲到林子深处，他只能咬牙从马上跳了下去。
一路死伤无数，只剩几名护卫跟在他身边。
祁烈握着手里的弓箭，一箭箭射向周围的黑衣人，可惜黑衣人越围越多，他手里的箭羽却逐渐用光了。
他一边往后避，一边还要躲避着可能藏有火药的地方，一路跌跌撞撞。
祁烈用掉最后一根箭羽，身边的护卫已经所剩无几，一名黑衣人朝他靠了过来，他用弓弦勒死了对方。
他气喘吁吁的扶着树，捡起地上不知是黑衣人还是护卫掉落的长剑，牢牢握在手里。
整座山林浓烟滚滚，周围的护卫越来越少，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却不知道有多少。
祁烈心底发寒。
这里说不定会成为他的埋骨之地。
两名黑衣人杀了过来，祁烈无暇思考，抬起手里的长剑奋力抵挡，铿锵声不断响起。
打了几个回合，他渐渐体力不支，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刀捅在了他的肩膀上，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他眼前泛黑，咬破舌尖才清醒了一点。
黑衣人眨眼间便已经攻至眼前，出手极快。
祁烈大吼一声，举起手中配剑，拼尽全力将两个黑衣人击倒，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晃动着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天地仿若陷入死寂，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其中一名黑衣人竟然还没死透，在地上动了动，口吐鲜血，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
祁烈神色苍凉，这才看清黑衣人旁边竟然是一根连着火药的引信！
他面色惨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阻止黑衣人，却力气耗尽的摔回地上，口鼻灌进浓烟，眼前阵阵发晕。
黑衣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引信点燃，闭上了双眼，引信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祁烈绝望地盯着引信，眼皮一点点垂下。
他有些自嘲的想，当年粲儿就是在这附近失踪的，说不定他们兄弟二人真的都要埋骨他乡。
如果粲儿还活着，他在这里死后，魂魄能不能去看他一眼
他无颜去见母后，母后见到他，一定会怪他没照顾好弟弟吧……
“咣——”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刀遽然横刀甩了过来，一刀斩断火药的引信。
祁烈神色一震，用力睁开眼睛，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一人从火光里骑马冲了过来。
那人跳下马，捡起地上的刀，跟黑衣人们厮杀到一起，刀刀致命，一路朝他冲了过来。
祁烈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来救他，看起来既不是官兵，也不是相熟的人，可惜他越是想要努力看清楚，视线就越是模糊，只影影绰绰能看出对方是个少年，脸上蒙着黑布，刀刃寒芒逼人。
少年浴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一片眩晕中，祁烈感觉少年将他背到了身上，带着他继续奋力杀出重围。
周围又有很多人赶了过来，似乎是少年的朋友，他们护在他们身边，帮他们击杀周围的黑衣人，看起来身手都不输护卫。
祁烈用力睁了睁眼睛，只看到背着他的少年脖颈后有一颗小痣。
他在失去意识前，模模糊糊的想。
他弟弟后颈的位置也有颗小痣。
如果弟弟能平安长大，说不定也如少年一般大了，也许背脊也这般宽广，只是不知道拳脚功夫有没有这位少年这么厉害。
毕竟他弟弟小时候有些娇气，练拳出汗了得赶紧换衣裳，手脏了也得赶紧洗，小时候因为这事没少招他嘲笑。
……
苏灿瑶跟着苏明迁急匆匆的赶到围猎场，一眼望去，整座山林都笼罩在一片浓烟当中，她膝下一软，全身脱力的摔倒在地。
果然出事了！
苏明迁面色沉重，一言不发的带着官兵冲了进去。
苏灿瑶歪歪斜斜的站起来，也想跟过去，却被苏明迁留下的两名护卫拦住了。
秦诗萝掏出鞭子，朝她道：“你不会功夫，我进去，你在这里等着。”
她说罢，脚下不停的跟在苏明迁后面进了林子。
苏灿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意识抬脚想跟上去，两名护卫牢牢挡着她，根本不让她靠近。
浓烟飘远，四处杀意弥漫。
苏灿瑶的一颗心紧紧提到了胸口，山林里每传来一阵爆炸声，她的身子都要猛的颤动一下。
幸好火药数量有限，已经所剩无几，等苏明迁他们赶到山脚下，山上的炮火声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兵刃相接的声音。
苏灿瑶尽量表现的很老实，只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围猎场，两名护卫渐渐放松警惕。
她趁着他们不备，用力推开他们，脚下如飞的奔向围猎场，她耳边都是呼呼风声，眼前却好像只能看到前面的路。
她反复在心里默念着，裴元卿，你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苏灿瑶跑到门口，目光紧迫地盯着眼前的浓烟，抬脚就冲了进去。
“裴元卿！”她茫然看着周遭的一切，视线模糊，不断哑声呼喊：“裴元卿！元卿哥哥……”
“杳杳。”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灿瑶瞬间红了眼眶，猛地转过头去。
裴元卿一身血污，背着祁烈从浓烟中艰难的走出来，身影在她的视线里一点点变得清晰。
苏灿瑶眼里的泪瞬间淌了下来，周围一切变得空茫，唯有裴元卿真真切切的映在她的眼眸中。
苏明迁走过去，把裴元卿身上的祁烈扶了下来，他看清祁烈身上的衣裳后，才意识到此人可能是太子，不由吃了一惊，连忙让人过来搀扶。
裴元卿浑身脱力，祁烈被平安送走后，他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下倒，险些摔倒。
苏灿瑶跑过去接住他，托着他跪在地上，用力的将他抱进怀里，哽咽出声：“你吓死我了。”
裴元卿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虚弱地笑了笑，“别哭。”
苏灿瑶呜呜哭着，使劲把眼泪蹭到了他的脖子上，声音带着几分娇纵，“就哭！”
裴元卿唇角噙着笑，抬手轻轻揉了下她的后脑勺。
无需任何言辞安慰，简单的拥抱就足以感受对方的体温，让慌乱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
苏明迁小心翼翼的将祁烈扶到马车里，派人送回行宫，又赶紧派人去请御医，忙碌的间隙回头匆忙看了一眼。
只见周围浓烟密布，苏灿瑶和裴元卿坐在地上，依靠着彼此，委实抱的难舍难分。
苏明迁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叹着气去收拾烂摊子了。
整个围猎场里都得搜寻一遍，说不定暗处还有没落网的黑衣人，受伤的大臣们也得安置，火药也得排查，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才没有功夫管他们！

第56章
裴元卿醒时,已是日暮时
窗外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淡淡的洒落在屋子里，仿若镀了一层金光。
苏灿瑶眼眶红红的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绵软的脸颊靠在膝盖上,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兔子,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裴元卿伸出手，在她脸颊上戳了一下,“谁家小兔子这么无精打彩的。”
苏灿瑶眼睛微亮地抬起头，“你醒了”
裴元卿扶着胳膊坐起来，看了眼包扎的伤口，轻轻‘嗯’了一声。
苏灿瑶拿起旁边的参汤喂他喝了几口，见他面色不像之前那么苍白,略略松了口气。
裴元卿当时一身是血,看着当真吓人,幸好他只是胳膊上划了一刀，身上的血大多都是别人的。
苏灿瑶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心有余悸。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裴元卿见她面色担忧,轻声道：“伤口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苏灿瑶抬起裴元卿的手臂看了看,秀眉轻蹙，语气仿若担心一般问：“那你现在受得住疼吗”
裴元卿以为她问的是胳膊上的伤，便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怕她担心,还毫不在意道：“一点都不疼了，就算再疼一些我也受得住。”
他话音一落,苏灿瑶就冷不丁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裴元卿倒吸了口凉气,错愕的低下头去。
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没有疼的无法忍受。
他咬着牙，没有将手臂挪开，任由苏灿瑶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外面的知了在树梢上叫个不停，微风轻轻拂进屋内，带进夏日的炎热，让人一颗跳动的心变得燥热。
裴元卿微微低下头，能看到苏灿瑶用力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像翩跹的蝴蝶轻轻抖动着翅膀。
苏灿瑶白皙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呼吸轻浅，接触在他皮肤上的嘴唇柔软而湿润。
裴元卿心里倏地一动，有一种别样而陌生的情绪在心头荡漾开。
苏灿瑶松开嘴，气哼哼道：“再敢害我担心，我还咬你。”
裴元卿看着手腕上的浅浅牙印，竟然觉得有些遗憾，好像是嫌这道牙印不够深，停留的不够久。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裴元卿心里便一阵慌乱，仿佛有什么在心尖上掠过，心中涟漪不断。
他不自在的动了动，收回手臂，清了下嗓子问：“太子醒了吗”
苏灿瑶听着他故作疏离的语气，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装，继续装。
围猎场出事的时候急得像火烧屁股似的，现在又开始装从容淡定。
不愧是你裴娇娇。
裴元卿见苏灿瑶面色古怪的盯着他不说话，疑惑的摸了下脸，“怎么了”
苏灿瑶但笑不语。
裴元卿沉默片刻，又把手臂伸了过去，“如果还不高兴，就再咬一口。”
苏灿瑶拍开他的手，回答道：“我跟父亲打听过，太子还未醒，不过御医说他没有大碍，除了肩膀上的伤重一些，没有生命危险，主要是浓烟熏的，当时林子里的火药引的山林起了大火，太子本就有咳症，因此才会晕过去。”
“咳症”裴元卿眉心拧了起来，他记得皇兄以前没这个毛病。
苏灿瑶看了他一眼，如实道：“听说是太子当年给六皇子求情时留下的隐疾。”
裴元卿抓紧盖在腿上的的衾被，心里止不住的心酸难过。
他还记得他当年离宫时，皇兄在殿前长跪不起的场景。
他这些年不出现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想拖累皇兄，免得皇兄继续因为他跟父皇起争执，只是没想到皇兄当年竟然留下了咳症。
苏灿瑶拿起桌旁的梨削起皮来，有意无意道：“我跟那位六皇子还挺有缘分。”
裴元卿神色一滞，语气慌乱问：“此话怎讲”
苏灿瑶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唇角弯起一抹揶揄的笑，故意道：“最近总听到他的名字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她故意道：“六皇子那样的天潢贵胄跟我这样一个商户家的小孙女儿能有什么瓜葛”
裴元卿抿着唇，“谁说不能有瓜葛，说不定上天早就安排你们见面了呢。”
苏灿瑶弯唇浅笑，眼底闪动的笑意，“那我可得好好谢谢老天爷。”
她本就生的好，明眸善睐，一笑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更是让人甜到心里去。
裴元卿慌乱移开视线，总觉得自己今天有些不对劲，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似的。
他看向苏灿瑶手里的梨，目光在苏灿瑶削葱白似的指尖上转了转。
苏灿瑶刀工不行，把好好一个梨削的坑坑洼洼，厚薄不均。
裴元卿看不下去，把她手里的梨和刀接了过去，低头削了起来。
苏灿瑶笑容扩大几分，嘴上却说：“我不会削皮都怪你们，尤其是你，小时候我每次一拿刀，你们就怕我伤着自己，争着抢着要帮我削皮，所以我才没有机会练习，不然我现在肯定刀功了得，是一代削皮大师。”
裴元卿一边兢兢业业的削梨，一边敷衍道：“是是是，都怪我。”
“你知道就好。”
“……””
苏明迁从门口路过，见苏灿瑶大摇大摆的坐在里面，探头一看，裴元卿正在低头削梨。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杳杳，好好照顾卿哥儿。”
怎么能让病人自己削梨吃呢！
“好嘞！”苏灿瑶接过裴元卿递来的梨，咔嚓咬了一口，转头笑意盈盈道：“爹爹放心，我会照顾好元卿哥哥的！”
苏明迁看着她手里的梨，欲言又止，欲言难止。
毕竟是自己闺女，他委婉道：“那个梨是卿哥儿削的，你都不给卿哥儿吃一口”
苏灿瑶一大口咬下去，脸颊鼓了起来，无辜的朝他眨了下眼睛，“可是不能分‘梨’呀，娘亲说过的，‘分离’听起来不好。”
苏明迁噎住，不能分那就全给病人吃啊！
他看了一眼毫无怨言还把梨拿回去削成小瓣再喂给她女儿的裴元卿。
最后只能叹着气抬脚走了。
这就是传说中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他这个沧桑的老父亲能说什么呢
屋子里，裴元卿给苏灿瑶擦了擦手，担忧问：“李叔他们有受伤吗”
“李叔没受伤，其他人有的受了些轻伤，父亲已经找大夫给他们看过了，我还派人送了些补品，等你身子恢复，我们再亲自去看望他们。”
裴元卿沉默了一会儿问：“李叔他们愿意露面吗”
苏灿瑶摇头，“李叔跟父亲说，不让父亲跟太子提起他们，只说是官差前去救驾的就行了。”
裴元卿张嘴欲言。
苏灿瑶笑了下，“放心吧，也没有提起你，反正你当时把脸蒙上了，没人知道是你，估计太子想找都找不到你。”
裴元卿绞尽脑汁的想着理由，“我不想露面，是因为……”
苏灿瑶在他昏睡期间就已经帮他把理由想好了，从善如流道：“是因为你不注重功名利禄，救人只是因为你心善，欸，都怪爹娘把我们教的太好了，现在像我们这种不求回报的好人已经太少了。”
裴元卿：“……”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灿瑶疑惑问：“不过你说李叔为什么也不想让太子知道他们救人的事”
她当初以为李忠带着那些人住在深山上，是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却发现他们好像不想在人前露面，尤其是不想跟官府打交道。
这次他们愿意出手相助，恐怕也是因为李忠这些年早就把裴元卿当作自己的徒弟看待了，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才会救人。
裴元卿轻声道：“也许是有难言之隐，又或者身份不便露面。”
苏灿瑶微微颔首，反正他们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身上反而有股侠气，就算身份有问题，也不会出手害人。
苏灿瑶啃完一个梨，扔掉果核，擦了擦手，把裴元卿按回床上，“好了，已经吃饱喝足，你可以休息了，大夫说你失血过多，要多睡才能养好身体。”
从睁开眼睛只喝了几口参汤的裴元卿：“……”
苏灿瑶面对他黑黝黝的目光，毫无心理负担的端起桌上冒着冷气的酥山，一勺一勺挖着吃了起来，“真好吃，可惜太凉了，大夫说你不能吃。”
裴元卿望着外面炎热的日光，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怀疑她是余怒未消，故意在馋他。
苏灿瑶挖了一勺酥山，在他面前晃了晃，“冰冰凉凉的真好吃，消渴解暑，可惜呀，未来半个月你都吃不了。”
……好吧，不用怀疑了，就是故意的。
裴元卿目光在她湿润的唇上晃了晃，压下心中陌生的悸动，闭上眼睛，选择不在去看眼前这个让他心脏乱跳的姑娘。
谁曾想安静了没有一会儿，苏灿瑶就一个人待闷了，伸手摸了摸他手臂上的牙印，又伸出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眼角。
裴元卿闭着眼睛，毫无反应，只有一颗心又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起来。
苏灿瑶柔软的指腹在他脸上戳了几下，啪地一下扒开他的眼皮，然后把一勺奶白的酥山喂进自己的唇里，舌尖轻舔了下嫣红的唇角，得意的冲他扬眉，“羡慕吧”
裴元卿：“……！！！”这日子没法过了！
*
汉川行宫里，气氛一片肃穆。
祁烈躺在床上，撑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周遭的一切，恍然了一瞬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赵荣平连忙上前扶住他，往他身后塞了个大迎枕，“殿下小心，您肩膀上有伤，御医叮嘱过万不可随意乱动，免得会留下后遗症，以后刮风下雨容易酸疼。”
赵荣平是文臣，所以没有去参加狩猎，没想到却因祸得福，躲过了一劫。
祁烈靠在大迎枕上，挺过那阵钻心的疼痛，缓了缓问：“那些刺客呢”
“那些刺客应该都是死士，经过严格的训练，眼看着情况不妙，就都咬舌自尽了，没有留下活口。”
祁烈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料，没感到太惊讶，不抱希望问：“可有在他们身上找到什么线索”
赵荣平果然又摇了摇头。
“可曾派人禀报父皇”
“已经快马加鞭传信入京了。”赵荣平恭敬回道：“陛下不日应该就会知道殿下遇刺的事。”
他本就是太子一派的人，这次太子出事，朝臣们受伤，而他安然无恙，自然肩负起了处理这些琐事的重任，早早将一切处理妥当。
祁烈沉声问：“大臣们如何”
“死了几人，都已经安置妥当了，皇子们虽然受了些轻伤，但没有伤亡。”赵荣平沉吟道：“这些刺客……应该是冲着殿下来的，其他人并没有被追杀，只是在火药爆炸时受了波及。”
祁烈眸中闪过一抹阴沉，“祁慎呢他受伤了吗”
赵荣平神色微震，知道太子是在怀疑二皇子，轻轻摇了摇头，如实道：“听闻二皇子当时躲在树上，侥幸避过一劫，没有受伤。”
祁烈面沉如水，轻轻闭了闭眼睛。
“把其他皇子的情况一一说一遍。”
赵荣平早就详细的打探过，知无不言的将他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包括一些重要臣子和王爷的状况，还有遇刺时他们的反应。
“现在行宫里是什么人在主持大局”
“是厉王，当时灵郡主忽然腹痛，厉王就带着灵郡主回行宫找太医了，恰好避开了那些刺客，所以安然无恙，昨夜是厉王出面安抚大臣们的，一直忙到了凌晨都没睡。”
他顿了顿又道：“臣已经问过太医了，灵郡主当时确实腹痛难忍。”
半晌，祁烈缓了缓面色，睁开眼睛道：“把救孤的那名少年叫来，这次多亏了他，不然孤恐怕已经了埋骨他乡了，这次定要好好感谢他。”
“少年”赵荣平眼中浮起一丝茫然：“是丹阳城的县令苏明迁派人将您送回来的，也是他带着官兵前去救驾，没有什么少年啊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了消息，来的那样及时。”
祁烈身体一下子坐直，疼得他呲了下牙，“救孤的是名少年，他身边还带了些武力高强的朋友，是他们带着孤杀出去的，如果不是他们，孤也许早就死于那些刺客之手了。”
赵荣平困惑的皱了皱眉，“没听说除了官差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场啊，会不会是殿下当时伤重看错了又或者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不可能。”祁烈沉下眉眼，“当时是那少年背孤出来的，孤不可能看错。”
他当时虽然昏昏沉沉，却对那少年印象极为深刻，他还记得少年身手了得，绝非泛泛之辈。
何况他靠在少年的背上时，清晰的记得当时的情况，那感觉不可能是假的。
赵荣平见他如此笃定，踟蹰道：“那殿下可有看清少年的长相”
祁烈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动作缓慢的摇了下头，“没有，那少年脸上戴着黑布，周围浓烟又多，孤没看清。”
赵荣平释然笑道：“说不定那少年是当时去救驾的官差，把那些人叫来一问便知。”
“他没穿官兵的衣裳，从穿着打扮来看，更像是位富家公子，且身手不俗，不像是一般的官兵。”
赵荣平想不出官差里有这样的人，“那他可有什么特征”
“……唯有颈后有颗小痣。”祁烈迟疑的皱起眉心，只觉得如今想起来，那少年身上有一种极强的熟悉感，且处处透着古怪。
他为何会拼死冲进火场里救他脸上为何要蒙着黑布如果只是为了抵挡浓烟，只掩住口鼻即可，可那少年似乎更想遮住面容，将眼睛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一颗小痣……”赵荣平咋舌，“这也太难找了。”
他们总不能扒开每个人的领子看有没有痣，何况就算有，仅凭一颗小痣认人也是不靠谱的。
祁烈眉心紧皱，仔细回忆见到少年后的每一个画面，他总觉得这极为重要，心里有一种紧迫感，想把那少年找出来。
赵荣平思衬道：“如果真是那少年救了殿下，他为何要走呢他如果留下来，至少能跟殿下讨个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是啊，他为什么急着走呢……”祁烈眉宇间闪过一缕疑惑，那少年既然救了他，为何要避着他，不想让人知道
他见过太多急于表功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救了人却不想声张的，甚至还在他昏迷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这着实是有些反常。
祁粲揉了揉额头，一遍遍反复回忆当时的情节，脑中灵光乍现，“孤昏昏沉沉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个姑娘喊他……元、轻哥哥……”
“元、轻……元清……”祁烈一遍遍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有什么要从脑海深处冒出来，他痛苦的皱紧眉心，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抬起头来，“……元卿！裴元卿！”
他想起来了，那姑娘喊的是‘裴元卿’！
他弟弟的表字就叫元卿！是他母后临终前亲自取的，而母后……就姓裴！
祁烈粗重的喘息着，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激烈的情绪牢牢的笼罩着他的心。
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他脑子飞快转动着，心跳的极快。
如果他弟弟要取一个假的名字，想要舍弃祁粲这个身份，他会叫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赵荣平没留意到他的神色，笑呵呵道：“臣倒是认识个叫裴元卿的少年，就住在隔壁丹阳城。”
祁烈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的情绪在心头不断翻滚着，令他的声音止不住的发抖，“他现在在哪”
赵荣平见他如此激动，神色不由诧异，迟疑道：“他昨天还来过这里，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祁烈将他的手抓得更紧，声音急迫，“他昨天来过来做什么”
赵荣平怔愣着眨了下眼睛，转头看向桌子上未打开过的那幅画，“他是陪他妹妹来送画的，这幅画是我拜托我一名老友画的，他妹妹是我那老友的亲传弟子，两家人是邻居。”
祁烈目光牢牢的盯着桌上那幅画，挣扎着下了床，颤颤巍巍的朝着桌案走去。
赵荣平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您小心点，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呢，您想要什么吩咐臣去拿就行！”
祁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的走向那幅画。
赵荣平只能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往前走，心底不由打鼓。
祁烈撑着桌子站稳，抖着手将画轴拿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将画轴一点点展开。
画上画着一个金尊玉贵的小男孩，容貌极为清晰，眉目清冷，唇角轻轻抿着，神态是那么熟悉。
祁烈泪水一瞬间喷涌而出。
赵荣平站在旁边笑道：“这孩子长得真不错，竟然跟太子殿下隐隐有些相像了，我那老友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也不知是如何画出来的。”
祁烈一把攥紧了手心。
画上的人就是他弟弟！分毫不差！如果不知道裴元卿的名字，他也许能把一切当做巧合，可是他现在可以肯定，这幅画绝对是见过他弟弟的人才能画出来。
裴元卿就是他的弟弟！那日提着刀前来救他的就是他弟弟！
“殿下，怎么了”赵荣平察觉到他面色有异，一下子慌了起来，“可是这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祁烈想起那少年带着自己冲出火场的样子，压抑多年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低低的哽咽出声。
他当时不该晕倒的，就该牢牢抓住他，不让他离开。
赵荣平更慌了，他从来没见太子哭过，更何况是这般痛哭。
“殿下，这画如果有问题，您要怪罪就怪罪臣吧，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您千万别怪臣那老友，他只是好心帮臣。”
他一个人说个不停，却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应。
半晌，祁烈抬起通红的眼睛，用力抓紧赵荣平，哑声开口：
“告诉孤他在哪。”
“他……”赵荣平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裴元卿，“他在丹阳城苏家，是……是丹阳城县令家的童养婿啊！”
祁烈：“……”
他耳朵是不是被那些火药震聋了

第57章
苏府,水榭旁。
自从家里建造了这个水榭，苏灿瑶夏天就极喜欢待在这里。
在大房和二房搬出去后，苏府地方就宽广了很多,苏昶让人修了水榭，又扩了池塘,还添置了不少园景,现在住起来比以前更舒服。
水榭旁的池子里种满了娇艳的红莲，每到夏日争相开放,景致美不胜收，坐在水榭里既清凉又可以赏红莲，正适合熬过炎夏。
苏灿瑶让人在水榭通风的地方铺上竹席，手里捧着话本趴到竹席上，手边放着用井水冰过的西瓜。
入夏闷热,她穿的十分单薄,脖颈间露出大片的雪白肌肤,烟粉色的襦裙裹着微见玲珑身子，披帛松松的搭在肩膀上。
微风拂过,檐下的风铃摇晃作响,她开心的晃了晃脚丫。
坐在她脚边看书的裴元卿：“……”
裴元卿瞥了一眼她白嫩的脚趾,捏了捏眉心，“把袜子穿上。”
苏灿瑶翻着话本，头也不抬道：“太热了，不要。”
裴元卿看着在眼前晃来晃去的雪白肌肤,额头青筋直跳，语气严肃了一些,“穿上。”
苏灿瑶狐疑抬头，“你是觉得我脚臭吗可我一天洗几次脚呢！”
裴元卿闭了闭眼睛,疲惫的想，不但不臭，还带着一股清淡的花香。
果然，苏灿瑶不满的喃喃道：“我每天都用玫瑰露泡脚，听大夫说还有美白的功效呢。”
裴元卿嗓音疲惫，“可我们男女有别。”
苏灿瑶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疑惑不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你在别扭什么。”
小时候天气冷，她都是直接把脚丫伸进裴元卿的衣襟里取暖的。
裴元卿对上她纯澈的眼眸，声音有气无力，“可我们现在长大了。”
苏灿瑶看了看自己的脚，“长大了又怎么样，难道我的脚还能长出花来不还是那双脚么。”
裴元卿一口气噎住，憋的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你的脚是没长出花来，但我心里有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现在按捺不住的想开花了。
苏灿瑶继续看手里的话本，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再说了，你在我心里是男是女都一样，反正都是我的元卿哥哥。”
“……”裴元卿感觉心口遭受了一记重拳。
这话他以前听了会高兴，现在听后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不甘。
苏灿瑶伸手拿了块西瓜啃，然后就看裴元卿眼神极为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摇摇晃晃的往水榭外面走，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配上胳膊绑着的布带，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苏灿瑶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哥哥，我想吃槐叶冷淘。”
裴元卿脚步顿住，梗着脖子没回头，“让府里的厨子给你做。”
“府里做的不好吃，我要吃玉松斋的。”苏灿瑶吃了口西瓜，又理直气壮地说：“你带我去吃！”
“不去。”裴元卿撇开头，“反正我在你心里是男是女都一样，那我陪不陪你去也都一样。”
苏灿瑶愣住，她的元卿哥哥会拒绝她
苏灿瑶脑袋嗡的一下就炸了，脸颊不自觉鼓了鼓，“你怎么能不陪我去你竟然不陪我去！你变了！裴元卿，你变了……唔！”
裴元卿走回去，捏住抬她碎碎念的嘴，“去。”
苏灿瑶这才满意了点，继续啃手里的西瓜。
裴元卿弯腰给她穿上鞋袜，然后把她拎了起来，“走吧！”
苏灿瑶晃了晃绣鞋上拴着的小珍珠，满意地弯起唇角，扔掉西瓜皮，跑过去抱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元卿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裴元卿感觉到她没有防备的靠在他的胳膊上，动作微微滞了滞，心底只想仰天长叹。
苏灿瑶一蹦一跳的往前走，“我们先去画春堂一趟，正好在玉松斋对面，我好多天没去了，再不去铺子里的伙计们估计都要不认识我了。”
裴元卿不敢低头，只好目不斜视的往前看。
两人乘着马车，一路来了画春堂。
画春堂里宾客虽多却很安静，铺子右边的屋子里放置着笔墨纸砚等物，售价都极为便宜，铺子左边的屋子里里挂着许多画，都是书生放在这里寄卖的，卖出去后画春堂只收一成银子作为报酬，最后面那间屋子里放着许多书，分为男女两区，想读书又没钱买或者不方便买回去的人，都可以在这里看书。
苏灿瑶当初开设这间画春堂，就是为了帮这些读书人，还有帮那些跟她志趣相投喜欢作画的人。
小时候外公跟她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所以她长大后就仔细盘算了一下，她名下的庄子和铺子都有盈利，拿出来开设这间画春堂绰绰有余。
令她惊喜的是这间画春堂不但没赔钱，还能维持住收支平衡，偶尔还有剩余，名声越来越响。
因为画春堂价钱公道又诚实可信，不少人都远道而来寄卖画作，其中还有不方便露面的闺阁女子，苏灿瑶在这里结识到了很多志趣相投的朋友。
门前放了两盆幽兰，苏灿瑶拉着裴元卿在门口停下看了看花，然后才抬脚走进去。
祁烈站在对面玉松斋的阁楼上，两眼通红的盯着裴元卿，目送着他走进了对面的画春堂。
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他也能一眼认出来，裴元卿就是他的弟弟祁粲！
祁烈双眸发红，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他双手扶在栏杆上，手握成拳，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
粲儿长高了，小时候的三头身长成了如今的七尺男儿，一身武艺傍身，不但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他。
小时候都是他背弟弟，现在弟弟也能背他了，还背着他跑了那么远，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大人了。
祁烈越想越激动，既有种想哭的冲动又忍不住想笑，如果不是身边还有赵荣平这个朝臣在，他简直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粲儿还活着！他好好的长大了，这些年不但没有吃太多苦，还成长得很出色，除了……
祁烈深吸了口气，抖着声音问：“他真是苏家的‘童养婿’”
“应该是吧。”赵荣平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他不明白太子为何不辞辛苦的带着一身伤赶过来，就只是为了看那少年一眼，更不明白太子为何如此激动，这全然不像对一个普通恩人的态度。
“臣已经派人仔细调查过了，裴元卿从六岁起就被苏家收养，是苏家老爷子在越县河边捡回去的，当时伤了脑袋，所以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只记得自己叫裴元卿。”
祁烈想起弟弟当时不顾自身安危，冲进围场救他的情景，心里几乎可以肯定，弟弟没有失忆，如果他真的失忆了，不会将自己的名字记成‘裴元卿’，要记得他也应该记得‘祁粲’才对，‘裴元卿’这三个字说明，他既记得自己的表字，又记得母后的姓氏。
弟弟不是失忆，他只是不愿意记得，也不愿意回宫。
想到这里，祁烈心脏剧烈的疼痛起来，是他无能，这么多年也没能查出当初那件事的真相，不能给弟弟一个肯定的答案。
弟弟自小性子孤傲，肯定难以忍受这样的羞辱和怀疑，所以他才不愿意回宫。
他不敢想弟弟当初流落民间时，该有多么恐慌和害怕，更不敢想年幼的他当年遇到那些刺客时，会是多么惊慌惧怕。
幸好弟弟遇到了苏家人，苏家一家都是好人，将他弟弟养的很好。
祁烈正眼中泛起湿润，就听赵荣平道：“他从小就跟苏家的小孙女儿苏灿瑶订婚，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不定再过几年都要成婚了。”
祁烈望着那少女的背影，心情十分复杂，一夕之间不但弟弟回来了，连弟媳妇都有了。
……
苏灿瑶和裴元卿在画春堂里逛了一圈，见一切妥当，小厮们井然有序的忙碌着，就去账房查了一下近期的账簿。
有裴元卿在，苏灿瑶自然乐得做甩手掌柜。
裴元卿在那里拨着算盘查账，苏灿瑶就站在一旁赏画，最近画春堂里又来了几幅新画，全都别有意趣。
她思量着，有时间自己也画几幅画拿出来挂上看看，反正师父已经允许她在人前展示画作了，届时可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也许于画术一道上还能有所精益。
等裴元卿查完账册，两人慢悠悠的从画春堂里走出来，直奔对面的玉松斋。
两人一高一矮，少年长身玉立，少女姿容明艳，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祁烈站在阁楼上，看着他们进了玉松斋，才赶紧回桌前坐下。
他坐在屏风后，不出片刻就看到他们上了楼。
祁烈屏住呼吸，目光如炬的盯着一步步走上台阶的裴元卿。
裴元卿的面容在他眼中一点点变得清晰，五官长开了，但依旧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尤其是眉宇间的神态，跟小时候是如出一辙的清冷，只是多了一丝温情，而这一丝温情是在苏家这些年养成的，足能看出苏家人对他很好。
祁烈手掌紧紧抓住桌角，才忍住没有冲出去跟弟弟相认。
这一天他已经盼望了太多年，曾经在梦中无数次梦到这样的情景。
可是这里人太多，他又刚遇到刺杀的事，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弟弟扯进来。
祁烈虽然止住了步伐，心里却压抑不住的激动。
现在他跟弟弟只隔着数米的距离。
这是他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这些年来，每个人都告诉他弟弟凶多吉少，连父皇都不抱希望了，渐渐连他自己也变得不确定起来，虽然他面上不承认，夜里却经常彻夜难眠。
他以前根本不敢奢望弟弟能生活的这样好，只是不断的向上天祈祷，希望弟弟还活着就好，能让他找到他就好。
如今这些愿望终于实现了。
苏灿瑶和裴元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在祁烈对面，隔着两道珠帘。
于是祁烈就看到，他弟弟先让小二上了壶凉茶，又点了两碗槐叶冷淘。
于是赵荣平就看到，太子盯着裴元卿那张丰神俊逸的脸，又悄悄红了眼眶。
赵荣平：“……”太子真的没有被夺舍吗
祁烈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裴元卿，半天都没舍得将眼神移开。
“殿下……”赵荣平低低的唤了一声。
祁烈回过神来，擦了下眼角，然后低声唤来小二，也要了两碗槐叶冷淘。
赵荣平：“……”
“好热。”苏灿瑶靠在窗边，可惜天气太热，连一丝凉风都没有，她抬手轻轻扯了下衣领，将披帛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别扯。”裴元卿声线清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
祁烈亲耳听见弟弟的声音，心底又是一阵激动。
祁烈忍不住探出珠帘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裴元卿拿起苏灿瑶手边的团扇，抬手给苏灿瑶扇了起来。
祁烈：“……”
裴元卿力气大，扇出的风也大，比苏灿瑶自己扇痛快多了。
苏灿瑶享受的微微眯起眼睛，像只吃了鱼的猫似的。
赵荣平抬头望去，只见太子常年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波动，似乎是感到诧异，微微睁大了眼睛。
赵荣平看着太子变来变去的神色，“……”难道太子是中邪了
他觉得这两日都快不认识太子了，这些年来太子一直稳重冷静，就连面对乾丰帝时都是不卑不亢，没有多余的情绪，两人相比起父子，更像是君臣。
太子这两日情绪大起大伏，比以往的每一天都更像个活人，细算起来这些情绪好像都跟对面的少年有关。
什么人能让太子如此呢……赵荣平有些不敢想下去。
他惊疑不定的看了裴元卿两眼，想起他跟太子、乾丰帝眉眼处的相像，越想越心惊，再想了想六皇子失踪时的年龄，还有苏家捡到裴元卿时的地点……他怀疑苏家以后恐怕要走大运。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夏日的晌午总是容易犯困。
苏灿瑶还没等到槐叶冷淘端上来，就有些昏昏欲睡，她半闭着眼睛，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小脸热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微微带着汗意。
裴元卿迟疑了一会儿，才往旁边挪了挪，如往常一般把肩膀垫到她的脑袋底下。
苏灿瑶靠在他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软绵绵的抱怨，“你今天在想什么呢，我都快摔了你才过来给我靠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祁烈侧着耳朵默默听着，“……”这是嫌他弟弟伺候的太慢
祁烈没忍住，又探头看了一眼。
他弟弟身体僵直的坐在板凳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可他的耳朵却出卖了他，耳尖红彤彤的，像熟透的苹果一样，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还在给靠在他肩膀上的小姑娘扇风。
苏灿瑶抬起手腕挠了挠，把手腕举到裴元卿面前，抱怨道：“我被蚊子咬了，好大一只蚊子，昨晚吵得我半宿没睡着，我都想去找你来陪我抓蚊子了。”
裴元卿垂眸看去，少女细白的手腕上鼓起一个红点，衬得肌肤更加白皙细腻，像是雪中绽放的的一朵红海棠。
他眸光暗了暗，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
苏灿瑶见裴元卿半天没有反应，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把手腕举得更近了一些，“给我吹吹。”
裴元卿身体僵直着，半天才轻轻吹了一下。
苏灿瑶小声喃喃：“你这两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裴元卿身体变得更僵，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牙印，牙印已经淡了很多，可他心里的印记却没有淡。
自那日以后，他便总觉得全身都不对劲，尤其是看到苏灿瑶的时候，心跳总是莫名加快。
苏灿瑶像现在这般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边希望时间停留的久一些，一边又觉得如坐针毡，心里好像有一只蚂蚁在爬一样，泛着一股说不出的痒意。
苏灿瑶推了推他，“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裴元卿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今晚睡觉前，我烧些艾叶进去熏一熏，你把围幔挂上，应该会好一些。”
苏灿瑶‘唔’了声：“那咬我手腕的这只蚊子怎么办它吸我的血欸！”
祁烈疑惑想，还能怎么办，他弟弟总不能把蚊子找出来打一顿。
然后就听裴元卿一本正经道：“我帮你骂它。”
祁烈：“……”还能这样
没想到对面的小姑娘好像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高兴的抖着肩膀笑了起来，笑靥如花。
祁烈发现他们二人经过天长日久的相处，有着独属于他们的世界，也许这就是青梅竹马吧，对彼此有着独一无二的了解。
他既遗憾又有些羡慕，对弟弟这十三年来的生活充满了好奇。
店小二把槐叶冷淘端上来，苏灿瑶瞬间来了精神，困倦一扫而空，坐直了身体。
裴元卿把竹筷用清水涮了涮递给她。
苏灿瑶终于如愿以偿的吃上了槐叶冷淘，冰冰凉凉，掺着甘菊汁，夏天吃起来爽口极了。
苏灿瑶迫不及待的尝了两口，想了想，抬起头说：“哥哥，我喂你吃吧。”
裴元卿这两天总有点躲着她，她怀疑裴元卿是不高兴了，她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怀疑是自己咬的那口太狠了，把裴元卿吓到，所以想哄一哄。
她要让裴元卿知道，她可是很温柔、很柔弱的！虽然下次有同样的情况她还会咬，但在下次咬之前她还是温柔可人的她！是世上最善解人意的妹妹！
裴元卿毫不犹豫的拒绝：“不用。”
苏灿瑶有些兴奋的去抢他手里的筷箸，“你胳膊上有伤，自己吃不方便。”
“伤在左胳膊，不耽误吃饭，我能自己吃。”
祁烈神色一紧，原来弟弟那日受了伤吗他当时昏昏沉沉的竟然没有发现。
赵荣平一听明白过来，看来那日冲进围场救太子的的确是裴元卿，还因此受了伤，应该是裴元卿自己不想露面，所以苏明迁才会帮他隐瞒，刻意没有提起这件事。
苏灿瑶坚持，“让我喂你，我很会照顾人的。”
裴元卿脸皮抽动了一下，“如果你昨天喂我喝汤的时候，没有把汤洒在我的衣裳上，前天喂我吃面条的时候，没有把面条往我的鼻子里怼，我现在应该会信你说的话。”
苏灿瑶唇角僵了僵：“……”嗨呀，怎么又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祁烈拳头抵唇闷咳了几声，有些想笑。
他弟弟这日子过得听起来也挺艰难。
“既然你不肯让我喂。”苏灿瑶把自己面前的陶瓷碗推了过去，“那你喂我吃好了。”
裴元卿看了一眼她碗里两三口已经吃掉一半的槐叶冷淘，“为何要喂”
苏灿瑶吸了两下气，柔柔弱弱的说：“我手腕被蚊子叮了，拿不起勺子。”
“……咬你的那只蚊子含剧毒”
苏灿瑶借梯就往上爬，“肯定是一只千年蚊子精！”
“……”裴元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怕等会儿那只蚊子就要变成万年的蚊子精了，只能拿起筷箸，夹起槐叶冷淘喂她。
“啊——”
苏灿瑶被他这个‘啊’字逗乐，笑得花枝乱颤，也像小时候一样夸张的张开嘴吃了。
裴元卿唇角轻弯，“别吃太多，你最近几日过于贪凉，小心肚子痛。”
“哪有。”苏灿瑶拒不承认。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白天吃了两碗酥山，夜里还吃了一盘冰荔枝。”
苏灿瑶：“……”可恶！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裴元卿屈指，捋开她耳边的一缕发丝，又喂她吃了一口槐叶冷淘。
槐叶冷淘明明是凉的，苏灿瑶却莫名觉得心底泛出了丝丝温热的甜意，仿佛喝了一杯甜牛奶一样。
她唇角翘了翘，甜甜地答了一声：“知道了。”
裴元卿再抬手喂她，她就一把将筷箸抢了回来，“你喂的太慢了，我自己吃。”
祁烈这次听明白了，小姑娘确实是嫌弃他弟弟伺候的太慢了。
祁烈惆怅的想，都是因为他这个兄长不在弟弟身边，没有教好弟弟，所以弟弟才连自己的未婚妻都照顾不好！
哎……千错万错都是他这个做哥哥的错。

第58章
裴元卿把苏灿瑶送回府,看着她进了大门，瞥了一眼身后，拐了个弯,抬脚去了隔壁胡同。
他漫步走过拐角，突然抽出袖子里的匕首,躲到了暗处。
后面传来脚步声,他飞快旋过身，将匕首横置于对方的脖子上,厉声道：“什么人！跟了我们一路有什么目的！”
祁烈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心底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薄唇微颤，一声‘粲儿’脱口而出。
裴元卿瞳孔一缩，看清来人后,手里的匕首骤然松开,他身体震了一下,连忙收回手，将匕首收回鞘中。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突然出现的祁烈,心中止不住的慌乱,一时不知道该相认,还是装作不识，眼眶却已经控制不住的红了起来。
那声熟悉的‘粲儿’，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到了。
只一个称呼他就知道皇兄认出了他。
祁烈心头巨痛，伸手将弟弟抱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裴元卿眼中含泪，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想念母后时,皇兄都是这般抱着他一言不发的拍他的背，心里就揪着一般疼。
他眼底的泪终于夺眶而出,哽咽轻唤：
“皇兄……”
……
一刻钟后，兄弟二人才勉强止住眼泪。
裴元卿发现祁烈面色泛白，身子微微有些摇晃，想起他肩膀上还受着重伤，连忙把他从侧门带进了苏府，扶他回屋休息。
暗卫们等在门外，没敢跟进去，赵荣平早就被祁烈打发回行宫了。
祁烈被弟弟扶着，心中一片熨贴。
他沿路看过去，苏家门庭幽静，虽然不如皇宫那般巍峨壮阔，却处处透着一股平静安宁的温馨感，亭台流水，百花争艳。
婢仆们见到他弟弟全都笑着打招呼，十分恭敬的样子，看来苏家的确没有人轻视他弟弟，他弟弟生活的很安逸。
一路走过去，祁烈心情都变得安宁了起来，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们在锦澜苑门口遇到正在修剪花枝的沈昔月，沈昔月拿着银剪，正在修理院子里的月季。
裴元卿懵了一瞬，不知道该如何介绍。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皇兄会出现在苏府，这样的场景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沈昔月注意到裴元卿泛红的眼睛，吃了一惊，放下银剪走过来，声音关切问：“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祁烈早就将苏家人查了一遍，一眼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露出温和的笑容道：“沈夫人，刚才路上柳絮多，我们都不小心被柳絮迷了眼睛，因此眼睛才有些红。”
裴元卿在旁边木讷的点点头，像个被抓住错处的孩子一样，僵硬的站在原地。
沈昔月微微松了一口气，含笑道：“没事就好，这位公子是……”
祁烈拱了拱手，“我是元卿书院的同窗，叫……裴烈，听闻他受伤了就过来看看，冒昧打扰了。”
“裴公子能过来我们欢迎都来不及。”沈昔月笑容满面道：“快进去吧，卿哥儿难得有同窗过来，今晚就别走了，留下用膳，我亲手给你们做蟹酿橙，卿哥儿最喜欢这道菜了，你也尝尝。”
祁烈本来想拒绝，可听说弟弟喜欢吃，又忍不住有些好奇，犹豫间沈昔月已经忙着让人往屋子里送糕点瓜果去了。
他轻轻笑了笑，只看沈昔月望向裴元卿的神色，他就知道她是把弟弟当亲儿子一般疼爱，不由多了几分感激和敬重。
两人走进锦澜苑，祁烈跟着裴元卿走进屋。
裴元卿的屋子里宽敞明亮，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桌上摆着消暑的凉茶，支摘窗半开着，清爽的微风从窗口吹进来，墙上挂着几幅画，画上画着一窝窝憨态可掬的兔子。
祁烈一一看过去，这些话一看就跟他弟弟的性子很不相符，明显是那个小姑娘挂过来的。
祁烈心中既酸涩又感慨。
这就是他弟弟这十几年来生活的地方，每一处都有着他弟弟的痕迹，这一切都比他想的好上太多。
祁烈望着眼前这个温馨的庭院，忍不住想，也许能在苏家长大，对他弟弟而言不完全是一桩坏事，至少他不用经历宫里那些阴险狡诈的斗争，也不用生活在那个处处拘束的红墙里，如果他一直生活在皇宫里，恐怕很难体会到这些寻常的幸福。
他侧过头问：“粲儿，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裴元卿颔首，轻声说：“我这些年过得很好。”
两人在桌前坐下，裴元卿给祁烈斟了一杯茶，抿了抿干涩的唇，哑声开口：“皇兄，对不起，我这些年明明还活着，却没能回去见你，害得你白白担心。”
祁烈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弟弟，轻轻摇了摇头，“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当年是被苏家老爷所救，待你醒来就已经在苏家了，你当时就算想回去，恐怕也得费一番功夫，说不定还会有刺客继续寻机行事，留在这里也许更安全。”
他顿了顿问：“你可以告诉皇兄，当年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来吗”
“……我只是不想回宫。”裴元卿拳头收紧，沉默片刻，沉声道：“当年那些刺客用的招式跟御前侍卫们很像。”
祁烈眉心拧了起来，“你是担心父皇想斩草除根”
裴元卿眼中浮起几丝茫然，他不想这样猜想，可是他却忘不掉离宫时父皇望向他的那双决绝的眼睛，他每次想起来，都从心底感到发寒和失望。
当时他年幼，突逢巨变，难免有这个怀疑，可如今他长大了，再想起来却觉得有些蹊跷。
裴元卿摇摇头道：“我当时的确有这个怀疑，但我现在觉得应该不是父皇，父皇如果要动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父皇如果想杀他，让他‘病逝’是最简单最容易的方式，不必安排他出京，又弄一出刺杀的戏码，当年的幕后主使应该另有其人。
祁烈沉吟道：“此事应该跟父皇无关，你当年遇刺失踪后，父皇很后悔，派了多名重臣调查此事，最终发现是妤贵妃一党派人做的。”
“妤贵妃”裴元卿想起当年妤贵妃一党突然倒台，孔宜的父亲也牵连其中，他当时还耳闻了此事。
裴元卿在心底估算了下时间，讶然道：“妤贵妃是因为此事才被父皇赐死的”
“是。”祁烈想起当年那场风波，眸色沉了沉，“那场刺杀是妤贵妃的娘家姚家参与谋划的，为的就是除掉我们，我们当时年幼，很少出宫，他们听闻父皇要送你去封地后，就动了杀机，雇了些杀手，趁你离宫去往封地的路上向你下手。”
他们母后过世后，父皇一直不曾再册立过皇后，妤贵妃眼看封后无望，急着想给二皇子铺路，就想要除掉他们这两个碍事的嫡出皇子，她觉得没有了他们，皇上不得不封后再另立太子了。
裴元卿低头思索，“若是如此，那些刺客用的招式跟御前侍卫相同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姚家还能动用得了御前侍卫”
祁烈眉心紧蹙，思衬片刻道：“妤贵妃是太后的外甥女，当年的事我和父皇都怀疑太后有参与其中，可是太后舍弃了妤贵妃，让妤贵妃独自承担了罪名，保住了她自己和祁慎，我们哪怕怀疑也没有证据。”
裴元卿默默听着，这些人和事已经远离了他很多年，他现在听起来只觉得有些陌生。
祁烈继续道：“这些年来父皇跟太后关系冷淡，甚至几次发生冲突，当年事发时祁慎被父皇关了起来，姚家人也被父皇砍的砍、发配的发配，太后想要给他们求情，被父皇驳了回去，你留在宫里的画像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太后命人烧毁的，太后那样做就是为了泄愤，故意惹父皇伤心。”
“父皇当时本就是强撑着身体去查明真相，得知画被烧了后，还大病了一场。”
“这些年来，太后一直待在佛堂里念经祈福，平时很少出来，宫里的宴席她也很少参加，父皇从不去见她，可有一个‘孝’字压在身上，也奈何不了她，祁慎有太后在后面做靠山，在朝中拉帮结派，有不少人都暗中效忠于他。”
祁烈端起茶盏，抿了口凉茶，分析道：“那些刺客用的招式跟御前护卫很像……这就显得有些可疑了，哪怕御前护卫里有太后的人手，姚家人应该也不至于蠢到把他们派出来搞刺杀。”
裴元卿问：“当年父皇是如何查出是妤贵妃暗中命人做的”
“说起来也是妤贵妃派出去的那些杀手蠢笨，他们竟然不小心遗落了一个剑穗在你出事的地方，几个大臣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一路查到了姚家。”
裴元卿眉心深锁，“……这会不会太巧了”
证据这么容易被发现，显得有几分刻意。
“当时父皇也这么觉得，所以让大臣们着重调查，切不可错判冤判，可这一查却在妤贵妃的宫里和姚家查出了不少事，她派人刺杀你的事也是千真万确，他们手底下那些人经不住拷打都一一招供了，还顺藤摸瓜的抓到了几名刺客，那几名刺客将你遇刺时的情形也全说了，证据链完整，不可能有错。”
裴元卿轻轻敲了敲手指，总觉得这件事里应该还有内情。
祁烈道：“唯一没查清楚的就是那条剑穗，那些刺客没有一个承认剑穗是他们的。”
裴元卿知道事情过去太多年，现在查起来很多证据已经消失了，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沉默片刻问：“这次围场遇刺的事，调查清楚了吗”
祁烈摇头，将调查到的结果简略说了一遍，眸色沉下道：“唯一可疑的就是祁慎，他说他当时爬到树上，所以避开了那些刺客，可我派人仔细调查过，他当时所处的那片地方附近恰好没有埋火药，不然他就算躲到树上也难以逃脱，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裴元卿离宫这么多年，对现在的祁慎不够了解，但他记得小时候的祁慎就是个妒忌心强却没本事的无能草包，他敢做出埋火药、派刺客这样大的事吗
裴元卿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厉王如何，他受伤了吗”
“当时灵儿郡主恰好腹痛，厉王素来惜女如命，就陪灵儿郡主回行宫找大夫了。”祁烈疑惑，“你为何会突然提起他”
“皇兄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他吗”
祁烈不以为然道：“应该不会是他，厉王这些年来一直沉迷于求道长生，不太参与朝事，每日不是炼丹就是养生，别人府里养的是门客，他府里养的却都是方士。”
裴元卿眉间郁色葱葱，他想起祁凌风，心底就生出一股不适感。
尹青青和虞宝琳皆是心肠狠辣之人，她们喜欢的人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裴元卿想起那日祁凌风对待小太监的凶戾模样，就觉得祁凌风跟大家口中一心只求长生的他有一种很强的割裂感。
一个人如果刻意伪装，那么一定是想隐藏一些不想为人知的东西。
裴元卿蹙眉沉思片刻，抬头道：“皇兄，你派几个人暗中调查一下他，尤其是他府里那些‘方士’。”
祁烈怔愣了一下，点点头，弟弟提出来的要求当然是要先答应，然后才问：“你之前见过厉王”
“那天在行宫门口，有过一面之缘。”
“只见过一次”
裴元卿轻眯了下眼睛，“十年前，厉王妃曾经派人刺杀杳杳，差点连我也一起死在了对方的刀下。”
祁烈一听忍不住震怒，“堂堂一个王妃，竟然能使出找刺客杀人的手段，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顿了顿，问：“杳杳你那个小未婚妻叫杳杳”
裴元卿没料到皇兄连这个都知道了，脸颊一红，掩饰的低下头喝水。
苏灿瑶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隔得远远的就听她脆生生地喊：“元卿哥哥！你的海东青想你了！”
裴元卿心跳漏了半拍。
祁烈眼中含着笑意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门口。
苏灿瑶拎着鸟笼，一蹦一跳的跨进门槛，一抬头就看到桌旁坐着……太子！
她眼睛瞪圆，整个人僵在当场。
上次见面时，祁烈虽然昏迷着，脸上也蹭了些黑灰，但他毕竟是裴元卿的亲哥，苏灿瑶还是努力记住了他的长相，一眼就能认出来。
海冬青在鸟笼里不明所以的蹦了蹦，用喙嘴啄鸟笼，想要飞出来。
祁烈含笑道：“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他上次救了我，我特地过来感谢他的。”
苏灿瑶茫茫然转头看向裴元卿：“……”她要假装不知道吗
裴元卿朝她点了点头。
苏灿瑶‘噢’了一声，她想起来了。
她不但要假装不知道祁烈的身份，还要假装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
好难啊！
苏灿瑶眉眼微垂，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安静下来，浑身上下都写着‘乖巧’两个字。
这可是元卿哥哥的亲哥啊！她还是第一次见元卿哥哥的家人呢！
苏灿瑶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微微有些懊恼，她今天穿的不够端庄，发髻梳的也不够正式，早知道她就涂些脂粉，显得稍微成熟一点了。
幸好才刚见面，她可以好好维持一下形象！
苏灿瑶唇边浮起一丝僵硬的笑容，款步走过去，细声道：“原来元卿哥哥这里有客人，是杳杳招待不周，刚才言行莽撞，让贵客见笑了。”
裴元卿一脸诧异的抬头望过去，“你嗓子怎么了”
苏灿瑶：“……”
祁烈哑然失笑，想起她刚才在玉松斋里叽叽喳喳的样子，不由抬手摸了摸脸。
他长得很吓人吗
祁烈看着蔫哒哒的未来弟媳妇，斟酌了一下，主动挑起话头，用和善的语气道：“你手里那只海东青，是你养的吗”
苏灿瑶微微抬起头，见祁烈神态慈和的看着她，微微放松了一点，拿起鸟笼走过去，依旧细声细语的说：“是元卿哥哥的海东青，放在我这养的。”
裴元卿抽出一张凳子，拍了拍让她坐下。
苏灿瑶站着没动，祁烈含笑点了下头后，她才小心翼翼的坐下，只坐在凳子边沿，姿势特别端正。
“……”裴元卿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怀疑她是发烧了，被苏灿瑶一掌拍开了。
裴元卿看了眼泛红的手背。
很好，看来没发烧，力气还是很足。
苏灿瑶打开鸟笼，把里面扇动着翅膀的海冬青放了出来。
祁烈低头望去，微微怔了一下，“这海冬青看起来才几个月大，怎么……胖的像个球”
海冬青仿若听懂了一样，愤怒的挥舞了两下翅膀，拖着沉甸甸的身体飞到苏灿瑶的肩膀上，倨傲地望向对方。
祁烈：“……”莫名觉得被一只海东青瞪了
可是怎么看都像个小圆球啊……
苏灿瑶微窘的摸了下鼻子，“可能是我这两日不小心喂多了。”
因为她自己就喜欢吃，海冬青每次挥着翅膀要吃的，她都从它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丝渴望和难过，于是非常感同身受的觉得饿肚子实在是太惨了，所以就忍不住投喂。
一时心软，于是一直心软。
祁烈看了看海东青，又看了看苏灿瑶，笑道：“无妨，圆润些挺可爱的。”
苏灿瑶微微露出笑容。
裴元卿给苏灿瑶倒了杯茶，看到盘子里的荔枝十分新鲜，就顺手给她剥了个荔枝，抬手递给她。
苏灿瑶身体顿时紧绷起来，紧张的看了一眼祁烈，缩着手没有接。
裴元卿疑惑的挑了下眉，“怎么不吃”
苏灿瑶皮笑肉不笑：“……”你亲哥就在对面盯着，你说我为什么不吃。
裴元卿没看懂，还举着手里晶莹剔透的荔枝往她嘴边凑了凑。
两人大眼瞪小眼。
祁烈抬手摸了摸脸，难道他看起来真的很严肃吗为什么未来弟妹这么怕他
须臾后，苏灿瑶抬起僵硬的手臂把荔枝接了过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把荔枝塞进裴元卿的口中。
裴元卿：“”
苏灿瑶又剥了一颗荔枝塞进裴元卿的嘴里，转过头干笑着对祁烈道：“我平时经常给元卿哥哥剥水果的，前几天还给他削梨子吃呢。”
杳杳超乖！是顶顶好的妹妹！
裴元卿嘴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祁烈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
苏灿瑶纠结的皱起眉头。
她想了想，眼睛一亮道：“我为了锻炼元卿哥哥的表达能力，从小就努力听他给我讲故事，我为了让元卿哥哥锻炼身体，还勉为其难的让他背着我走，我觉得吃芹菜对身体好，从小到大都把芹菜省给元卿哥哥吃！”
裴元卿：“”
苏灿瑶说完，目光期待的看向祁烈。
祁烈沉吟片刻，在苏灿瑶紧张的目光中，缓缓开口：“你做的很好。”
苏灿瑶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来，如果身后有尾巴已经开始左右摇晃了。
“我如果睡不着，为了磨练他的意志，会把他吵起来陪我赏月，我如果醒的早，肯定会把他叫起来，早睡早起对身体好。”
祁烈点头，“不错，处处为他着想。”
苏灿瑶矜持地往下说：“我还给他养海东青，每天都按时按点给海冬青喂肉条。”
祁烈看了一眼胖成球的海冬青，“唔……甚好。”
苏灿瑶绞尽脑汁的想着，“我还每天都给他摘花，现在瓷瓶里插的兰花就是我给他摘的。”
祁烈抬头看了一眼，夸道：“很漂亮。”
苏灿瑶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
她果然是顶顶好的妹妹！
祁烈看了眼坐在一旁以手扶额的裴元卿，“是元卿不对，怎么能让你给他做这些事呢，应该他给你做才对。”
苏灿瑶嘴角止不住的弯了起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心里忍不住感叹，元卿哥哥的哥哥可真是善解人意啊！
只听祁烈又慢悠悠道：“他如此不会疼爱未来娘子，实在是该好生学学。”
“……”
苏灿瑶噗嗤一口水喷了出来。

第59章
屋子里气氛倏地安静,苏灿瑶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该看谁。
太子怎么连订婚的事都知道了！
苏灿瑶僵住，像一尊石雕一样半天不动。
海东青跳过去啄了啄她的手,眨着黑黝黝的小圆眼睛歪头看她。
裴元卿抬头望去，苏灿瑶小脸红扑扑的,微微垂着眼睫,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细嫩的手指紧张的握着茶盏,指尖微微泛白。
裴元卿低咳了一声，脸上也浮起一丝窘迫的红。
祁烈看着他，弯唇笑道：“好好学，娘子是用来疼的，可不能欺负。”
裴元卿垂下眼眸,声音低低的,“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
苏灿瑶一怔，脸颊腾地热了起来。
片刻后,苏灿瑶丢下一句‘我去厨房看看饭好没好’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裙摆翩翩,看起来手忙脚乱的。
祁烈哑然失笑，看着她的背影，短暂的陷入沉思。
他是不是已经可以开始琢磨着给弟弟备彩礼了这么可爱的弟媳，可不能受委屈。
裴元卿清冷的嗓音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皇兄，这次围猎遇刺的事,父皇会不会迁怒于你”
祁烈目光在他故作淡定的面庞上掠了一圈，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弟弟小时候就是这样,遇到喜欢吃的膳食，两只眼睛总是忍不住一遍遍朝那盘膳食看，可你若问他想不想吃，他只会淡淡的表示‘都可’。
年幼的小皇子不知道，他脸上的神色越平淡，眼中的喜欢就越是藏不住，就像现在一样。
祁烈忽然觉得，无论弟弟离开他多久，都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弟弟。
祁烈唇边笑容渐大，微微坐直身子，才正色回答道：“这次围场出事，我难逃责任，有几个皇子还受了伤，回去后难免要被父皇责罚，不过这次刺客们的目标主要是我，我是最大的受害者，父皇顶多治我一个管理不善之罪，总不至于把我的太子之位撤了。”
裴元卿沉吟道：“那些人能埋伏在山里，还提前埋下火药，很有可能是有内应，此人的官位权力恐怕都不小，不然他们难以靠近围场。”
祁烈苦笑了一下，“我这个太子之位有很多人在暗中虎视眈眈，想把幕后主使查出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裴元卿心中涌起一股愧疚，这些年来他待在丹阳城里日子过得安逸，皇兄却要一个人面对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别担心，我已经习惯了，懂得应付。”祁烈沉声道：“我这个太子之位是父皇在母后在世时立下的，代表着母后的荣光，我绝不会轻易倒下的。”
何况他身后还有弟弟，还有母族，他答应过母后要护好他们，就一定会做到。
裴元卿想到波谲云诡的朝堂，眉心紧紧的蹙了起来。
祁烈问：“你刚才说厉王妃曾经派刺客想杀杳杳，可有证据”
只要证据确凿，他回京后就可以直接将尹青青治罪，算是他送给弟妹的见面礼。
“证据一直保存在县衙中，但没有确凿的证据，除非能抓到厉王曾经的宠妻虞宝琳。”
“虞宝琳是谁”
“是厉王曾经的未婚妻，也是那位‘灵郡主’的亲生母亲。”
祁烈面露诧异，半晌，沉声道：“我会派出暗卫去找她。”
看来厉王的确隐瞒了一些事情，这些年来大家只知道他疼爱‘灵郡主’，却从来都不知道这位‘灵郡主’的母亲就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裴元卿觉得虞宝琳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被找到的，不然也不会被她躲了这么多年，不过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祁烈想了想：“对了，当时你怎么会突然跑来救我是恰好在那附近么”
裴元卿摇了摇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祁烈听后沉思道：“那些火药如果是用船只运来的，那就说明背后主使是早有预谋，或许可以将船只作为线索进行调查。”
裴元卿点点头，也觉得可以以此为线索，只是对方既然早有预谋，恐怕就不会留下证据。
“当时陪你来救我的那些朋友呢他们此次立了大功，理应有赏。”祁烈隐隐约约记得当时有一群人护在他们身边，身手都很不错。
“他们恐怕不想要赏赐……”裴元卿沉默片刻，迟疑道：“不过我想帮他们向皇兄讨个赏赐。”
……
酉时，沈昔月命人把宴席摆在了前厅。
苏景毓得知裴元卿受伤的事，今日得了空，跟书院请假回来看望他，正好赶上饭点。
大家围桌而坐，桌上菜肴丰盛，道道鲜美，蟹酿橙摆在中间，鲜甜的味道充盈在空气中，让人食指大动。
祁烈坐在裴元卿身旁，浅笑道：“多谢沈夫人盛情招待。”
沈昔月热情地笑了笑：“不必客气，你是卿哥儿的同窗，难得来家里一趟，别嫌我们招待不周就好。”
“……同窗”苏景毓疑惑的转过头看向祁烈，他怎么不记得书院里有这号人物
还未等他把疑惑问出口，祁烈就看着他浅笑道：“不知这位是”
来者是客，苏景毓把心中的疑问压下去，温润回道：“我是卿弟的大哥。”
虽然裴元卿平时总是没大没小的，不喜欢叫他哥，但他觉得自己就是裴元卿的哥哥。
祁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苏灿瑶连忙解释道：“这是我亲哥苏景毓。”
祁烈重新露出笑容，点头道：“原来是元卿未来的大舅哥。”
苏灿瑶：“……”
苏景毓：“”他怎么就从大哥变成大舅哥了
桌上静了静。
祁烈疑惑问：“我是说错话了吗”
“话没说错。”苏景毓蹙眉道：“但当初这桩婚事是出于一些特别原因定下的，卿弟和杳杳将来未必就会成婚，一切还要看他们二人的意思。”
祁烈侧头看了眼不争气的弟弟，又看向苏景毓，“你们想悔婚”
“……”苏景毓默了默，“我不是那个意思。”
祁烈神态认真的询问：“你是对元卿有什么不满意之处么，如果有就尽管说出来，刚才元卿说了，他可以学。”
苏灿瑶：“……”不，他不可以！
苏景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对方的语气怎么好像裴元卿不是苏家人，而是他家人一样，感觉怪怪的。
好像有人要抢弟弟啊！
苏明迁下值后风尘仆仆的回到家，远远看到锦澜苑里灯火通明，他一扫身上的疲惫，一颗心也跟着变得明亮了几分。
绿丹和红丹站在院子里点灯笼，看到他行了一礼，说家里来了客人，是裴元卿的朋友。
苏明迁唇畔含笑，掀开珠帘迈步走进去，然后……就看到太子坐在桌旁，正有说有笑的跟大家说着话。
“”苏明迁脚步猝不及防的顿住，看着眼前阖家欢心的一幕，觉得自己的脑袋卡壳了。
太子
他家
……
太子在他家！
祁烈抬头望过来，见苏明迁愣在门口，温和的笑了一下，“这位就是苏大人吧”
苏明迁下意识点了点头，感觉摸不着头脑，茫茫人的看向沈昔月。
沈昔月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官帽，交给一旁的田嬷嬷，含笑道：“卿哥儿的同窗来探望他，这位公子姓裴名烈。”
裴烈
如果他没记错，太子的名讳叫祁烈。
苏明迁感觉自己腿抖了抖，强撑着走到桌边，见祁烈似乎不想表明身份，僵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烈唇畔含着和煦的笑容，“苏大人快请坐。”
苏明迁不敢不从，抖着腿坐了下去，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多、多谢。”
“苏大人说笑了，这里是你家，何须说谢字，反倒是我该谢谢你，前些日子元卿帮了我一个忙，我听说苏大人也出力了，我是特地过来感谢你们的。”
苏明迁知道他说的是围场遇刺的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不敢当，不敢当……”
他望着桌上的菜，心里忍不住打鼓，如果招待不周，太子不会降罪他全家吧
沈昔月把筷箸递给他，笑道：“快开饭吧，刚才就等于你一个呢，再不吃饭都要凉了。”
苏明迁小心肝又是一阵乱颤，冷汗都快下来了，
让太子等他回来吃饭
苏灿瑶给苏明迁夹了块炸酥肉，同情地看了她爹爹一眼，作为在场几人中的知情人士，他们忒难了！
幸好沈昔月和苏景毓对祁烈的身份一无所知，说起话来毫无顾忌，桌上的气氛还算活跃。
祁烈尝了尝蟹酿橙，觉得味道极佳，忍不住朝沈昔月竖了竖拇指，惹得沈昔月心花怒放，又往他面前夹了好几个。
苏明迁看得心惊胆颤，又不敢阻止，幸好太子态度一直十分平易近人，没有怪罪的迹象，一顿饭算得上宾客尽欢。
宴席将近，祁烈举起手里的酒杯，朝众人道：“我敬大家一杯。”
他这一杯酒，意在感谢苏家人救了他弟弟，还有这些年对他弟弟的养育，现在这些话虽然无法说出口，但他心里的感谢都是真真切切的。
大家虽然不明所以，但察觉到他态度的郑重，都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灿瑶也趁机偷偷抿了一口酒，酒杯才放下就被苏景毓伸手拿走了。
她新奇的品了品酒味，抬头看向对面的兄弟俩，他们的气质虽然截然不同，但眉宇间其实有几分相似，越看越觉得像。
她心底既为他们的重逢而感到高兴，又隐隐觉得不安。
过去的日子里，裴元卿一直都是属于他们家的一份子，现在却出现了一个跟裴元卿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似乎他们才是一家人，关系更为亲近。
苏灿瑶虽然早就知道裴元卿的身份，却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们如果有了各自的家，就很难日日都待在一起了。
这个想法稍微一冒出来就让她的心情无比低落，恨不能再在裴元卿的手臂上咬一口。
饭后，祁烈坐着用了一盏茶，与大家聊了片刻，见天色不早了才起身离开，没用其他人相送，只让裴元卿陪着一起往门口走。
苏明迁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的望着他们走远，渐渐回过味来。
不对劲啊！太子为什么来他们家
难道是因为前几天他带兵去围场救太子可他身为臣子，这是他的责任啊，就算要奖赏，太子也不必亲自过来。
再说了，裴元卿前去相救的事，裴元卿不让他说出来，他就没有禀报，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苏明迁越想越觉得此事透着股蹊跷。
其实他之前就一直有些不解，裴元卿为什么明明救了人，却要费尽心思隐藏这件事，还有，裴元卿的学识和功夫都足以让他去考文武状元搏一搏，明明两条路都可以走，他却一直无视功名利禄，似乎对科举毫无展望，这一切都显得有些古怪。
苏明迁远远看着裴元卿和祁烈的背影，疑惑的皱了皱眉。
太子待裴元卿的态度十分亲厚，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热络。
裴元卿性子素来慢热，从来没有跟刚认识的人如此亲密过，两人看起来都有些反常。
他们不像刚认识，反倒像早就认识一般……
苏明迁神色惊疑不定，越想越觉得心惊。
其实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裴元卿失忆的事，他自己就曾经失忆过，那种丧失生活能力，对周遭一切感到陌生茫然的感觉，他至今都记忆犹新，他总觉得裴元卿的情况跟他有些不同。
裴元卿不但记得自己的名字，还写的一手好字，从他生活中的许多细节都能看出来，他肯定出身不俗，一举一动都经过严格的礼仪训练，且衣食住行都极为讲究，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孩子。
可是裴元卿如果记得，为什么不回家他跟太子又是什么关系
苏明迁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裴元卿是个好孩子，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总归不会害他们。
沈昔月从屋子里走出来，见苏明迁呆呆的站在院子里，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柔声问：“怎么了感觉你这一晚上都不怎么说话，是衙门里有什么烦心事吗”
苏明迁默了默，他不是不说话，他那是不敢说。
谁跟太子同桌用膳，还敢胡乱说话啊！
虽然听说太子殿下平易近人，但他们苏家实在太过渺小，又住在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平时实在很难接触到这些天潢贵胄，当年一个厉王妃就足以让他们心有余悸了。
苏明迁想不出结果便不再往下想，转头看向沈昔月，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
这么多年过去，岁月只在沈昔月身上留下浅浅的痕迹，经过岁月的洗礼，她身上淡雅柔和的气质反而愈发明显。
这些年来沈昔月掌管着手里的铺子，将生意越做越大，连苏昶都对她赞不绝口，这次苏昶带着商队出海，临出发前将手里的生意都交给沈昔月来管，十足的信任和放心。
苏明迁握着沈昔月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如今儿女都长大了，他们也该放手让他们去飞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看着地上相依偎的倒影，忍不住相视笑了笑。
月光静静的倾洒在地面上，花圃里的花在月光下争相开放着。
裴元卿走回房间，看到苏灿瑶蹲在他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把地上的沙土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怎么不进去的”
苏灿瑶蔫头蔫脑的，一语双关道：“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来”
裴元卿推开门，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这里是我家，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苏灿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嘴角翘了翘，顺从的站了起来。
她忍不住想，她都表现的那么乖了，太子知道裴元卿在这里有个这么乖的妹妹，应该不会忍心把裴元卿带走吧
裴元卿摸黑进了屋里，走到屏风后面，脱掉外衫，换上在屋子里穿的棉布长衫，将外衫随手搭到了屏风上。
苏灿瑶走过去把蜡烛点亮，回头看到屏风上的倒影，猝不及防的一愣，两颊晕红，飞快移开了目光。
她抬手摸了摸心脏，觉得跳的有些快。
往常裴元卿就算在一旁换衣裳，哪怕没有屏风，她也能一切如常的坐在旁边吃糕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脸颊隐隐发烫，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太子的那句‘未来娘子’。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她真的是裴元卿未来的娘子，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辈子不分开了
裴元卿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耳边问：“这怎么站着不动”
苏灿瑶捂住耳朵，往旁边躲了躲。
裴元卿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躲什么”
苏灿瑶支吾着不说话。
裴元卿走到灯台旁，将烛火挑的更亮。
苏景毓从外面走进来，见他们俩安静的站着，还以为他们俩又斗嘴吵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本话本，对裴元卿道：“刘子煦让我给你的，说是替你买的，你最近没去书院，他就让我顺道捎给你。”
裴元卿动作微不可察的一顿。
苏灿瑶闻言眼睛亮了起来，跑过去看苏景毓手里的话本，“书铺里出新话本了快给我。”
苏景毓用话本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下，对裴元卿道：“你就惯着她吧，就你整天想法子给她买话本。”
苏灿瑶哼了声，把话本抢了过去，动作一气呵成的跑到榻上，蹬掉鞋子，点燃小桌上的蜡烛，把灯罩放上去，然后在烛火旁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裴元卿回眸，目光在她高兴的眉眼处晃了晃，走去桌边倒了杯凉茶。
苏景毓抢走他手里的茶杯，自己喝了一口，“你身上的伤怎么样是不是近期都没办法回书院了”
裴元卿又倒了一杯凉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我帮你向师长们请个长假。”苏景毓想了想，问：“那个裴烈真是咱们书院的吗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他，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书院的人”
裴元卿又低低地‘嗯’了一声，靠在桌旁，抿着茶水，眼神有意无意的往苏灿瑶手里的话本上瞟，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苏景毓没明白他这个‘嗯’是指裴烈是书院的，还是指裴烈不是书院的，他还想再问，就听苏灿瑶坐在桌边‘咦’了一声。
苏景毓无奈转过头，“你又怎么了你们两个现在说话是都喜欢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了么。”
苏灿瑶翻着手里的话本，疑惑道：“书里夹着一首诗。”
裴元卿握着茶盏的手一紧，指尖微微泛白。
苏景毓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低头望去，“什么诗”
苏灿瑶拿起书中的纸条，轻声念道：“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里面有我的名字呢。”
苏景毓接过纸条翻了翻，抬头问：“卿弟，是你夹在里面的吗”
裴元卿薄唇掀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
“也对，你刚才都没有经手。”苏景毓想了想，“可能是刘子煦不小心夹在里面的。”
裴元卿未置可否地放下杯子，茶水从杯子里溅出几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苏灿瑶又在另一本话本里翻了翻，道：“这里还夹着一张！‘梦余钟杳杳，吟罢烛荧荧’……”
裴元卿面色如霜，眉头狠狠地跳了跳。
苏灿瑶笑着感叹，“原来这么多诗里都有我的名字，我以前都没发现呢。”
裴元卿冷俊的面容上蒙上一层霜色，木着脸走过去，一把夺走她手里的纸条，“我帮你还给他。”
苏景毓也察觉出点不对味来，眉心拧了起来。
怎么那么巧都是关于杳杳名字的诗句，这个刘子煦真的不是故意的么。
苏灿瑶不明所以的抬起头看了看裴元卿，见他脸色有些黑，乌眸情绪冷淡，便乖乖道：“那你帮我还给他吧，顺道谢谢他，他给我挑的这些话本还挺有趣的。”
她说完就发现裴元卿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更黑了。
苏灿瑶不满的鼓了下嘴巴，怎么这么难哄！
裴元卿握紧手里的纸条，忽然抬手把桌上的话本都收了起来。
“你干嘛”苏灿瑶急了起来。
“刘子煦让你哥哥带给我的，我又没说这些话本是给你买的。”
苏灿瑶愕然，伸手去抢，“不是给我买的你还能给谁买你自己又从来都不看。”
裴元卿抬手把话本放到了柜子最顶层，面无表情道：“我是买给海东青的。”
苏灿瑶看着伸手勾不到柜子，无语凝噎，“你给一只鸟买书”
“嗯。”裴元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要把它培养成一只有文学素养的鸟。”
苏灿瑶怀疑他在说鸟语：“……！！！”拳头硬了！

第60章
翌日一早,苏灿瑶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起了昨夜的‘夺话本’之仇，她从床上爬起来，气哼哼的决定今天不理裴元卿了。
绿丹和红丹进来伺候她洗漱,这些年来锦澜苑里换了不少手脚伶俐的小丫鬟，绿丹和红丹也变成了大丫鬟,这些事本来不用她们亲自动手,可她们还是总喜欢亲自跑来照顾杳杳。
谁让她们的小小姐，每天早上睡醒脸颊都透着红晕,反应比平时慢，有些呆呆的，看起来憨态可爱。
苏灿瑶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坐到妆奁旁，绿丹给她绾了一个少女髻,往她头上戴了两个素净的珠花,又给她挑了对珍珠耳坠戴上。
苏灿瑶随手打开妆奁中的锦盒,看着锦盒里的鹤钗，心里微微有些发软,这支鹤钗她平时都不舍得戴,只在重要的日子里才拿出来戴。
要不……只半天不理裴元卿好了。
窗口传来叩击声,听声音苏灿瑶就知道是裴元卿。
她压了压上翘的嘴角，跑过去将支摘窗打开，想起自己还在气头上，动作微微一顿,只肯将窗户打开一半。
故意用冷淡的声音问：“有什么事”
裴元卿把几本话本从窗口递了进来。
苏灿瑶愣愣接过话本，话本上微微带着潮意,今天早上起了雾，到现在都还没散,上面应该是沾了水气。
这些话本是裴元卿从外面带回来的。
苏灿瑶一下子把支摘窗全都打开了，看着他问：“你一早上出去买的”
裴元卿靠在窗边，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实则他天还没亮就出发了，赶到书铺时铺子还没开门，他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老板才把铺门从里面打开。
老板见他早早等在门外，还以为他要买什么重要的书籍，赶紧把他请了进去，待看到他只挑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当时老板看他的眼神简直是复杂到了极点，表情称得上是丰富多彩。
苏灿瑶捧着话本，眉目舒展开，努力压了压唇边的弧度，问：“这次不是买给海东青的吧”
裴元卿垂眸道：“是买给你的。”
苏灿瑶脸上的小梨涡忍不住浮了起来，霎时把昨夜的怒火忘得一干二净，觉得清晨的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了。
裴元卿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抬脚往外走。
“你去哪”苏灿瑶把话本放到窗台上，提着裙摆追了出来，腰间挂着蝴蝶禁步，跑动间珠串流苏轻响。
裴元卿走到马厩里牵马，“我去山上一趟。”
苏灿瑶把自己的小红也牵了出来，想也不想就说：“我陪你一起去。”
裴元卿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道：“不看话本了还是我买的那些你不满意，更想看刘子煦买的那些”
苏灿瑶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刚才那些话本我还没看，哪里知道喜不喜欢，刘子煦买的那几本我才刚看几眼就被你抢走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看啊。”
裴元卿也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抿了下唇，把剩下那些过于幼稚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说话，苏灿瑶却闲不下来，早把要冷战半日的决定忘得一干二净。
她看裴元卿翻身上马，忍不住问：“哥哥，你胳膊疼不疼”
裴元卿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着缰绳，“无妨，不用这只胳膊使力即可。”
他想起昨天皇兄上马车时疼得脸色煞白，心中止不住有些担忧，其实皇兄伤的更重，昨天是强撑着身体前来见他的，还在苏府逗留了那么久，今天恐怕不一定能从床上起来。
可他还不能暴露身份，不便去行宫见皇兄，如今幕后主使躲在暗处，皇兄最好也少出行宫为上。
今日暂时就不要见面了，免得会引人怀疑。
苏灿瑶骑上小红，嘚嘚嘚的跟在他身侧。
两人一路来到山上，把马拴在山脚下吃草，徒步上了山顶。
李忠坐在凉棚下的躺椅上纳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的扇着，腿上看起来受了些伤，不过都不严重，看起来颇为惬意。
“李叔！”苏灿瑶人还未到，就脆生生的喊。
李忠睁开眼睛看到他们，朝苏灿瑶笑了笑，目光在裴元卿受伤的胳膊上掠了一圈，不咸不淡问：“还活着呢”
裴元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声音低沉：“那天多谢李叔和各位叔伯们出手相帮。”
“我们只是顺手帮个忙而已，不像你，明知道进去九死一生还往里面冲。”
裴元卿动作一顿，总觉得他这句话是意有所指。
苏灿瑶抬头望过去，怀疑李忠对裴元卿的身份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毕竟裴元卿那天表现的太过焦急，跟他往常的性子不太一样。
李忠摇着蒲扇，不紧不慢问：“你那日为何要以黑布遮面”
裴元卿唇角微抿，敛了敛眉，沉默着没有回答。
苏灿瑶挤出一个笑，帮他掩饰道：“这还用问么，那天山里烟尘那么大，元卿哥哥那么做当然是为了掩住口鼻。”
“这个理由不错。”李忠点点头，用蒲扇拍了下她的脑袋，“可我没问你。”
“……”苏灿瑶默默揉头。
她的脑壳真是受苦了！怎么每个人都喜欢拍她头顶！
裴元卿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那么李叔你呢，你当时为什么也以布遮面”
李忠对他提出这样的问题没有感到太惊讶，反而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憋着不问呢，你心里不是早就已经有所猜测了么”
苏灿瑶眼观鼻鼻观耳，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也许不该跟来。
她好像又要承受更多的秘密了！
裴元卿将随身带的包袱递给李忠。
李忠打开包袱，里面放着一张张名籍文牒。
李忠变了脸色，坐起身体，眉心紧皱地望向裴元卿，“这是什么”
裴元卿诚恳道：“李叔，你们救了太子，理应论功行赏，但我知道你们不愿意效忠于朝廷，也不愿意向太子和当今皇上俯首称臣，所以就自作主张，帮你们讨了这个赏赐。”
“你知道你还知道什么”李忠神色莫测的追问。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没有提及过这件事，就像刻意避开一样，裴元卿从来都没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躲在山里。
苏灿瑶不自觉微微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她从小就有些怕李忠，现在也不曾改，李忠和颜悦色的时候还好，他一旦面色严肃起来，她就忍不住紧张。
裴元卿直视着李忠的眼睛，坦诚不公地开口：“初时，我以为你们是土匪，可你们纪律性极强，警惕性也很高，且山上这些人无论年纪大小都很听你的话，这种纪律性和服从性更像是军队出来的，你们躲在这个深山里，与其说是不敢出去，不如说是不愿出去，他们言辞间也偶尔会流露出对大昭的不满，所以我猜……”
李忠眸色深黑，牢牢盯着他，“你猜什么”
苏灿瑶坐在一旁，紧张的搓了下手指。
她其实也有些好奇李忠他们的身份，她跟他们接触的不多，不像裴元卿那样经常到山上来，所以明知道有蹊跷，也琢磨不透他们为什么住在这里。
裴元卿不躲不避的看着李忠的眼睛，沉声道：“我猜……您是前朝将领，其他人应该都是你的旧部属下。”
李忠眸色暗下，死死盯着他看。
苏灿瑶往裴元卿身边挪了挪，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对视片刻，李忠见裴元卿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倏地笑了一声，懒散的靠回躺椅上，周身的压迫感骤然一松。
他指了指裴元卿，笑道：“你小子……既然都猜到我们的身份了，竟然还敢只身过来，胆子是真不小。”
苏灿瑶悬着的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李忠看了一眼她泛白的面庞，揶揄道：“你这小丫头倒还跟小时候一般胆小。”
苏灿瑶：“……”心口好像中了一箭。
裴元卿望着李忠，认真道：“我相信您不会伤害我们。”
李忠默了默，把那些名籍文牒扔到桌子上，“你既然知道我们不想出去，那就该知道这些东西于我们而言是无用的东西。”
“你们不想出去，却不代表你们的下一代、下下代不想出去。”裴元卿看向远处那些嬉戏的孩子，清冷的嗓音透着股严肃，“这个天下已经是大昭的了，你们总不能让这些孩子就这样一直与世隔绝的住在山上，难道以后他们不读书不考功名不学本事谋生他们需要一个正当的身份。”
“他们能考功名前朝将士的子女难道还能入朝为官么。”李忠嗓音含着几分讥讽。
裴元卿声音肯定，“只要他们效忠于大昭，那么就能。”
李忠神色有片刻的怔愣，沉思良久，抬头凝视着裴元卿，意有所指道：“办理名籍文牒可不是小事，你帮我们讨要，太子就给你了我们这些前朝的臣子隐匿于此，太子竟然都不追究他就如此信任你”
苏灿瑶心道何止于此，裴元卿昨天才跟太子提的，今日一早这些名籍文牒就已经办理妥当送到他手里了。
裴元卿微微避开李忠的目光，轻‘嗯’了一声。
李忠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倏然笑了一声，似叹非叹道：“我跟你这小子还挺有缘。”
裴元卿转过头看他，“……什么”
“想起一段往事罢了。”李忠徒自笑了笑，坦然回道：“你没猜错，我是前朝守将，真名邱广平。”
“邱将军”裴元卿诧异抬眸。
他曾经在县衙里的县志上看到过邱广平的名字，是前朝有名的将领，只是新朝建立后他就隐匿了踪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苏灿瑶心底油然升起一股钦佩之情，前朝名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铁骨铮铮的将军呢。
“李叔，您刚才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苏灿瑶按捺不住激动，小心翼翼的插嘴。
她主要是好奇，不想错过听故事的机会。
李叔是前朝的将领，肯定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有过很多丰富多彩的经历！
李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望着远处山间飞过的鸿雁，徐徐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灿瑶期待的望向他。
“当时我是负责守城的将军，战火纷飞，敌军火力凶猛，我带着部下坚持守了城池七日，没等到援军，却等来前朝皇帝的一道圣旨，命我丢下百姓，带着将领们撤退。”
苏灿瑶脸上兴致勃勃的神色淡去，眉心渐渐拧了起来，忽然意识到，李叔身为前朝将领，面对山河破碎，心中恐怕十分凄苦。
“我接到圣旨，不忍丢下城中百姓，艰难抉择后，我决议抗旨不遵，带着将领们继续守城。”
“可惜城中余粮将尽，兵力不足，我们只坚持了五日，城门还是破了，敌军没有大肆屠城，反而极有耐心的安抚了慌乱的百姓，那一刻我就意识到前朝气数已尽。”
“我当时心灰意冷，既不想投降，也不愿再追随旧朝，就独自离开了那里。”
李忠顿了顿，望向裴元卿道：“我在路上救了个被追杀的女子。”
裴元卿神色一动，震惊地抬头望向他，眼中不自觉浮起一抹紧张。
李忠笑了下，“那女子姓裴，说她要去上京，我当时左右无事，正不知该去往何处，见她手无缚鸡之力，就索性沿路护送她入京。”
“当时世道太乱，一路都是打打杀杀，裴夫人还怀有身孕，因此我们走的极慢，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才好不容易抵达京城。”
裴元卿心头震颤，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埋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疑惑、追问，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其实他没有怀疑过自己不是父皇的孩子，因为他相信以母后的品性，如果他不是皇子，母后要么会说出来，要么会想办法把他送出宫，不可能欺骗父皇，更不可能混淆皇嗣，这才是他怨恨父皇的根本原因，他恨他不信任母后。
可他作为被怀疑的对象，除非有确凿的证据，不然他无法说自己肯定就是父皇的儿子。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答案，却觉得都已经不重要了。
父皇相信与否，于他而言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一直以来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如今终于知道了这个答案，这就足够了。
他已经在这里有了新的生活，一点都不想去向谁证明自己是谁的儿子。
苏灿瑶听到这里，也听出来李忠口中的女子是皇后裴雪英。
原来当年护送裴雪英进京的那个人是李忠！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都有了答案。
难怪裴雪英回宫后只字不听有人护送她的事，因为那人是前朝的将军！
李忠身份敏感，不便提及，不然会引起很多麻烦，裴雪英既想保护自己的恩人，也不想生出风波，所以才选择了隐瞒，只是她没想到，她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反而留下了隐患，最终牵连的是她的孩子。
苏灿瑶不动声色地偷觑着裴元卿，想到他这些年来受的苦，心中漫过一丝心疼。
李忠想起往事，沉默了片刻，继续往下说着，“我把裴夫人送到京城，才知道对方的身份。”
“她想带我入宫，让乾丰帝给我赏赐，让我可以继续在大昭做将军，我拒绝了她，一臣不事二主，我这一生虽然对前朝失望透顶，却也不会对大昭卑躬屈膝，宁可归隐于山林做一介山野村夫，也不想效忠于新朝。”
“裴夫人尊重我的想法，答应帮我隐瞒此事，临别前还把身上仅剩的首饰一个玉镯送给了我，让我有一天如果改变主意了，就拿着玉镯去找她。”
“我们分别后，我隐姓埋名的回到丹阳城，一路上有不少部下追随我而来，后来我们就在这座山上定居了，我为了出去打探消息，提防朝廷会派人过来围剿我们，才辗转去了戏楼。”
李忠看向裴元卿的眼睛，神色复杂道：“后来我听说，乾丰帝和裴皇后鹣鲽情深，是少年夫妻，当年裴皇后就是为了帮重伤的乾丰帝引开追兵，才会跟乾丰帝失散的，乾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封裴皇后为后，次年裴皇后顺利诞下幼子，只可惜后来那幼子意外失踪，如今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他轻轻叹息一声：“当时逃亡之时，裴夫人一直竭尽所能的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我那时都忍不住敬佩她的坚韧，她是我生平所见最厉害的女子，她既勇敢又坚定，能有这样一位母亲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裴元卿神色痛苦，身体微微弓起，抬手捂住脸，眼前仿佛能够看到母后当年怀着他是如何历尽艰辛的回到皇宫。
她的母后凭着柔弱的身体，既护住了父皇，又护住了他。
是父皇对不起母后。
李忠掏出一个玉镯递给裴元卿，“这个玉镯是裴夫人当年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裴元卿怔怔抬起头，看着面前晶莹剔透的镯子，手指轻轻颤了颤。
他曾听父皇提起过，父皇与母后成婚时，曾经送给母后一个祖传的玉镯，母后日夜不离的戴在身上，后来回宫时这个镯子就不见了，父皇以为是母后在逃跑的时候丢失的，就没有过问。
想必就是眼前这个玉镯。
两人对视一眼，裴元卿把玉镯接了过去，哑声道：“李叔，多谢你。”
这一声谢，谢的不只是这玉镯，更是当年的护送之恩。
李忠唇边浮起浅浅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今他们知道彼此的身份，也算坦诚相见了，如果不是当年那段渊源，他现在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来。
裴元卿既然算得上是故人之子，他也不必再瞒着。
苏灿瑶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忍不住感慨。
命运兜兜转转，当年如果没有李忠，裴元卿不一定能平安降生，他们二人竟然缘分未尽，又在这里重逢了，还有了这段师徒缘。
也许是裴雪英在天有灵，让裴元卿以这种方式得知真相。
幸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然这件事恐怕会一辈子横亘在裴元卿的心头，不上不下，时不时冒出来刺他一下。
李忠转头望过来，“小丫头，听完故事有没有什么想法”
苏灿瑶懵了懵，恍然想起，她是在场的人里唯一‘不知道真相的’，她还得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苏灿瑶眨了眨眼睛，只好装作懵懵懂懂地开口：“您口中的这位裴夫人是皇后娘娘吗”
李忠刚才都说的那么明显了，如果她还听不出‘裴夫人’的身份，会显得她很傻，所以她决定稍微知道一点。
李忠摸了摸下巴，颇为认真地点点头：“连这都能发现，看来你这颗圆润的小脑瓜没白长。”
苏灿瑶：“……”多谢夸奖
李忠见她又不说话，不满问：“我讲了这么半天，你就这么点感想故事是你让我说的，我现在都说完了，你也说给我听听。”
苏灿瑶想了想，赞美道：“我觉得李叔年轻的时候可真是英明神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十分有大侠之风。”
“没让你夸我。”李忠被夸的老脸一红，不自在的换了个姿势，“说说别的。”
苏灿瑶不满的鼓了下嘴巴。
明明是这两个人瞒着她，凭什么她要费尽心思的装不知道，难道不是应该是他们费尽心思的瞒着她吗
苏灿瑶看了一眼盯着玉镯发呆的裴元卿，故意问：“李叔，你为什么把这么珍贵的镯子给元卿哥哥”
看看你要想个什么理由出来！
谁成想李忠不但没被难住，还不紧不慢的看了她一眼，笑呵呵道：“我教了元卿这么多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他算得上是我半个弟子，这个玉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我眼看着你们都大了，差不多该完婚了，便想提前给他备上一份彩礼，免得他没银子下聘。”
苏灿瑶：“……”失算了。

第61章
回去的路上,裴元卿情绪稍微缓了缓。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答案，如今通过这种方式得知了真相，他应该感到庆幸。
两人一路策马疾行,来到城门口才停下，牵着马步行往苏府的方向走。
天上的阳光明灿灿的,街上行人如织,小贩沿街叫卖着。
苏灿瑶偷偷留意着裴元卿的情绪，走路时比裴元卿还要心不在焉。
裴元卿拽了下她的胳膊,避开路上疾驰的马车，“专心看路，别看我。”
苏灿瑶心虚的嘴硬道：“我才没看你。”
“那你在看什么”
苏灿瑶瞟了一眼路边，看着不远处的摊位，“我在看梅子姜,忽然觉得有点想吃。”
裴元卿不疑有他,走过去买了一包梅子姜,见摊位还有卖梅子汁，便又买了一竹筒梅子汁。
苏灿瑶把这两样东西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低头喝了一口梅子汁，酸得她龇牙咧嘴。
“味道怎么样”
苏灿瑶微微吸着气，干笑了两声，“好啊……味道好极了。”
裴元卿帮她拿着那包梅子姜,“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吃酸么，怎么忽然改口味了,你如果觉得味道还行，下次我再给你买。”
苏灿瑶眨掉酸出的眼泪,“……”大可不必。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苏灿瑶偷偷瞥了瞥裴元卿胸口的位置，裴元卿把那只玉镯贴身放着。
苏灿瑶轻轻撇了下嘴，于叔说这只玉镯是送给裴元卿未来娘子作聘礼了，也不知将来会戴到谁手上。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她就生出一种自己所有物被人抢走的不适感。
她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裴元卿不是只属于她的，他还属于他皇兄、他父皇、他未来娘子的，他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那个地方金碧辉煌、权势滔天，那才是他本来所在的位置。
可是她就只想跟裴元卿像这样在丹阳城里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一切都不要改变，大家都待在身边。
两人回到府里，将小红和小黑交给小厮，穿过紫藤游廊，一路回到锦澜苑。
苏灿瑶才迈进门，就看到刘子煦和苏景毓坐在石桌旁，微微惊讶，“是刘公子”
裴元卿脚步顿住，抬头望过去，面色微微冷了冷。
刘子煦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看到苏灿瑶后，激动的语无伦次，“姑娘还、还记得我”
苏灿瑶嘴角翘了翘，“我记性一向很好使。”
他们都见过两面了，她不至于连这都记不住。
刘子煦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眼睛忍不住频频望向苏灿瑶。
苏灿瑶今天穿着浅黄暗花纱比甲，配着梨花白长裙，走动间耳垂上的珍珠耳珰轻轻摇晃，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粉嫩，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尽显少女的娇俏与明媚。
他一颗心乱跳个不停，愣了会神儿才想起来向裴元卿打招呼。
裴元卿疏冷的点了下头，在石桌旁坐下，眉眼沉郁。
苏灿瑶大大咧咧的坐到他旁边，拿着团扇轻轻摇着，为了维护两位哥哥在同窗面前的形象，就没让他们给自己打扇。
她可真是善解人意！
苏景毓拿起茶壶给他们倒了杯茶，不咸不淡道：“刘兄路过，顺道过来的，是来讨要夹在话本里的纸条。”
裴元卿看了刘子煦一眼，这个‘顺道’未免也太刻意了些。
刘子煦面红耳赤地看向苏灿瑶，鼓起勇气道：“我昨日买话本的时候，不小心把随手抄的诗词夹在了里面，不知道苏小姐可有看到”
苏景毓看着刘子煦，微微讥讽的扯了下嘴角。
平时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书生，竟然也能做出这种耍手段的事。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刘子煦是故意把纸条夹在里面的，想引起他妹妹的注意，再顺势找借口登门，跟他妹妹加深认识。
苏景毓对于这种心计有些不耻，想要什么尽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追求，没必要既想要又不敢承认，使这些暗戳戳的手段。
可他看着刘子煦紧张到汗流浃背的样子，也没忍心多说什么，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让他妹妹这么优秀呢！
苏灿瑶摇着团扇，朝裴元卿努了努嘴，未置可否道：“纸条在哥哥那里。”
裴元卿回屋一趟，把纸条拿出来，推到刘子煦面前，淡淡道：“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少没少。”
刘子煦见纸条在他手里，微微愣了一下。
裴元卿冷道：“昨天你送来的那些话本是帮我买的，而不是帮杳杳，你该问我这些纸条在哪。”
“是，对……”刘子煦发现自己短短几句话，就不小心把小心思都暴露了。
裴元卿面无表情道：“那些话本我不是买给杳杳的，不过我翻话本的时候，杳杳恰好在场，她也看到了这些纸条。”
刘子煦低低的垂下头，有一种小心思被发现的窘迫感，耳根变得更红，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裴元卿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身上隐含威压道：“你以后放东西的时候小心些，尤其是书信之类的东西，很容易引起误会，这样的事最好不要再发生。”
刘子煦没敢抬头，喏然应是。
他第一次发现裴元卿身上的气势其实很摄人，只是他平时刻意收敛着，一旦放任自流，就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苏灿瑶没发现气氛古怪，看了看那些纸条，笑着问刘子煦：“你怎么会抄这些诗”
刘子煦眼神飘忽起来，抬头看了看她，意有所指道：“我读书时恰好见到这些诗，一看就觉得非常喜欢，所以抄录下来，想要多看上几眼……”
这些话是他提前想好的，在隐晦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看了眼裴元卿和苏景毓，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磕绊了一下，“没、没想到不小心夹错了地方，放到了那些话本里。”
他们坐在花圃旁，蜻蜓、蝴蝶在花间绕来绕去，一片生机盎然。
苏灿瑶抬起团扇，拍走一只靠过来的蜻蜓，心不在焉道：“说来也巧，那些诗里都有‘杳杳’两个字，恰好是我的名字。”
刘子煦唇边浮起笑意，羞赧的看了一眼她，仿佛心意被发现了一般。
这些天来，他费尽心思跟蒋文笙打听了许久，才婉转打听到她小字‘杳杳’是哪两个字，又花功夫翻了许久诗词册，终于想到了这个讨她欢心的法子。
他本想通过这种方式跟她暗中传音，期待着她可以给他回信，可裴元卿最近一直都没有去书院，他等得急不可耐，才让苏景毓帮忙把话本带回来。
自从蹴鞠赛后，他就对她朝思暮想，他们已经这么多天没见，他怕她已经把他忘了，所以今天才借着这个机会冒冒然的前来。
他早就听说过苏家是丹阳城大户，却没想到如此富贵，他进府后一路看过来，忍不住战战兢兢，连茶盏都觉得比别处精细。
可是他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幻想，如果苏灿瑶这样一个锦玉堆砌出来的姑娘也钟情于他呢……
说不定他们就是上天赐下的一段缘。
苏灿瑶忍不住感慨，“我以前都没有发现，竟然有这么多诗里藏着我的名字。”
刘子煦唇边笑意扩大，面庞激动的涨红。
如果苏灿瑶能看出他的心意，如果苏灿瑶被他的心意打动……
裴元卿忽地抬头，拿起一片梅子姜，喂到苏灿瑶唇边。
苏灿瑶凑近吃了，酸的打了个激灵，“好酸。”
这家铺子的梅子怎么这么酸，不但梅子汁喝起来能酸出眼泪，连梅子姜都是极酸的，姜味浓郁，酸味冲鼻，两种味道揉杂在一起，十足的刺激。
裴元卿神色寡淡，低头喝了口茶，“酸就对了。”
苏灿瑶：“”
刘子煦握着手里的纸条，紧张的抿了抿唇，主动挑起话题，“苏小姐，那些话本你喜欢吗”
苏灿瑶把梅子姜咽下去，刚想说话，又一片梅子姜喂了过来，她只能朝刘子煦胡乱点了点头。
反正裴元卿让刘子煦买的都是最新出的话本，只要是她没看过的，她基本都能用来打发时间，无所谓喜不喜欢。
刘子煦露出开心的笑容，将手里的纸条攥得更紧了一些，“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话本可以告诉我，我下次再买给你。”
苏灿瑶想说不用了，从此往后，你买来的那些话本估计都是给海冬青看的，不是给我看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气哼哼地看了眼裴元卿，虽然裴元卿已经补偿了她新的话本，但话本当然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她才想张口，裴元卿又把梅子姜喂了过来。
苏灿瑶酸的往后直躲，裴元卿直接塞到了她嘴里。
苏灿瑶：“……”这是什么惨绝人寰的投喂啊！
后悔，就很后悔，她当时就不该说想吃梅子姜！
裴元卿掀了下薄薄的眼皮，对刘子煦淡声道：“你以后不用再帮我带话本了。”
刘子煦神色顿时急了起来，紧张问：“为什么你之前给我的银子还没用完呢。”
苏景毓捻了颗梅子姜扔进嘴里，声音不轻不重道：“之前看你总喜欢去书铺，卿弟才让你顺道帮忙带几本，本来就不好一直麻烦你。”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有些强势道：“再说了，杳杳的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不好耽误你的时间。”
他已经尽量把话说的客气，如果不是念在同窗的份上，他早就把刘子煦赶出去了。
刘子煦这次敢往话本里藏纸条，谁知道下次会藏什么，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了，只会有损她妹妹的名声。
刘子煦做事太不顾后果，既冲动又不管不顾，他绝不可能让这样的事再发生，更不可能给他机会再靠近他妹妹。
刘子煦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可他实在是情难自控，这些天他脑海里都只有苏灿瑶一个人。
苏灿瑶嚼了嚼嘴里的梅子姜，艰难的咽下去，忍不住皱眉，朝裴元卿抱怨，“太酸了，还好辣，味道冲的我都说不了话了。”
裴元卿把梅子汁放到她手边，“那就少说话。”
苏灿瑶：“……”
苏灿瑶轻轻磨了磨牙，抓起几片梅子姜就塞进裴元卿嘴里，还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她瞪着裴元卿，气哼哼的想，那就一起酸，一起辣，一起不要说话好了。
裴元卿任由她捂着嘴，看她额头上热出薄薄的汗意，拿起团扇给她扇了扇。
清风拂起苏灿瑶额前的头发，露出的小脸白皙又精致。
刘子煦望着他们，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如果他也能跟她这般亲密就好了。
苏灿瑶疑惑皱眉。
感情好她和裴元卿这样互相伤害是感情好
她愣愣松开手，怀疑这书生是在说反话。
裴元卿拿开苏灿瑶的手，忽然道：“不是兄妹。”
刘子煦怔了一下，反应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问：“什么叫不是兄妹”
裴元卿抬起透着凉意的眸子，淡漠地看向他，声线清晰：“我不是杳杳的哥哥，而是杳杳的未婚夫。”
苏灿瑶眨了下眼睛，抬手飞快捂住脸颊。
好险……差点又要脸红了！
幸好她已经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不就是未婚夫么，不就是未婚夫妻么，现在就算有人站在城墙上大喊，她也坚决不脸红！
刘子煦脸色一瞬间发白，终于察觉出几分古怪。
他之前就疑惑裴元卿为什么不姓苏，以为他们是表兄妹，原来他们根本就不是兄妹！不但不是兄妹，还有婚约在身。
苏景毓唇角轻轻扬起，裴元卿这个法子不错，如此一来倒是简单快捷，可以省去麻烦。
他笑了笑，打着圆场道：“刘兄，你不知道吗我妹妹和卿弟自幼订婚，早就有婚约在身，这丹阳城里的人都知道，你稍微打听一下就清楚了。”
刘子煦身子晃了晃，唇无血色，脸色苍白。
他看了看裴元卿，又看了看苏灿瑶，强撑着笑容，声音艰涩道：“我是外乡来的，的确不清楚。”
苏景毓意有所指道：“刘兄下次凡事还是要提前打听清楚才好，免得做错事，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他这番话隐隐含着几分敲打。
刘子煦眼皮不安的颤动，逐渐恢复冷静，也意识到自己借着送书的机会来传信有多荒唐，一时间无地自容，脸色变得更白。
他那点小心思自以为隐藏的很好，这一刻才明白，其实他做的事都过于急切了，没有顾及到苏灿瑶的名声，也没有想过这件事一旦败露会有什么后果，更没有打听清楚情况就贸然行动。
刘子煦低垂着头，呐呐应了一声，再也坐不下去，魂不守舍的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站在锦澜苑门口，忍不住回头望去。
苏灿瑶坐在石桌旁，逗着笼中的一只鸟，眉目如画，唇畔隐隐含笑，由始至终都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刘子煦忽然意识到，她的眼中从来都没有他。
他在她心里可能还没有那只鸟重要。
裴元卿和苏景毓亲自把刘子煦送了出去，见他面色惶惶，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苏景毓便派了辆马车送他，免得路上出意外。
苏景毓想了想，自己也是时候该回书院了，于是也上了马车，反正他没有要带的东西，裴元卿帮他向父母禀报一声就行，便一道走了。
马车滚滚离去。
裴元卿送完他们回来，眉心深锁，脚步发沉，心上像压着东西一样沉甸甸的，令他无法展颜。
他走进锦澜苑里，抬头一看，苏灿瑶正坐在秋千上没心没肺的喝梅子汁，脑袋微微仰着，斑驳的树荫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光影浮动，晃动的裙摆像盛开的花瓣。
裴元卿眉头松了松，拔步走过去，“不是嫌酸不喜欢么，怎么还喝”
苏灿瑶放下竹筒，品了品味道，“习惯了这股酸味后，感觉好像还不错，如果能再甜一点就更好了。”
裴元卿双手抱胸靠到旁边的树干上，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你感觉刘子煦怎么样”
苏灿瑶脚尖用力，在秋千上轻轻晃着，“什么怎么样”
裴元卿委婉问：“你就没感觉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苏灿瑶想了想，“他最大的特别之处就是……”
裴元卿眸色微沉，不自觉掐紧了手心。
“……就是你和哥哥的同窗啊。”苏灿瑶抬起手臂晃了晃，道：“他如果不是你们的同窗，我才不要在这里陪他说话呢，今天多晒呀，幸好没晒黑。”
裴元卿看着她白花花的胳膊：“……”
他走过去，默默把她的袖子拉下来，嘴角压抑的绷紧。
“好热！”苏灿瑶不满的瞪他，杏眼圆圆的。
裴元卿看着她乌黑纯净的瞳仁，忽然两只手握住秋千绳，停住晃动的秋千，微微俯身看着她，沉声道：“哥哥也是男人。”
苏灿瑶轻轻眨了下眼睛，很煞风景的问：“……不然呢”
“……”裴元卿直起身体，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苏灿瑶低下头，把玩着腰间的香囊，全然不知道自己脆弱的后颈暴露在他的视线下，露出一片莹白光滑的肌肤。
裴元卿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杳杳。”他低声唤她。
苏灿瑶抬起头。
裴元卿声音沙哑，“你懂不懂刘子煦对你是哪种感情”
苏灿瑶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知道啊。”
裴元卿气结，你如果知道就好了。
“你觉得那些纸条，他真的是不小心夹在里面的吗”
苏灿瑶语气平静，“不是啊，他是故意的。”
裴元卿愣了一下，迟疑问：“那你觉得他为什么故意这样做”
苏灿瑶垂下眼帘，拨了拨香囊上的流苏，嗓音寻常道：“因为他喜欢我啊。”
裴元卿猝不及防的怔住。
苏灿瑶把他推开，继续晃着秋千，不紧不慢道：“我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毕竟我和他才见过两面，后来看你和哥哥的反应，我就明白了。”
她对感情的事懵懵懂懂，但她对自己的两位哥哥很了解，他们刚才看似平静，实则都暗藏锋芒，对刘子煦隐隐充斥着几分排斥和提防。
苏灿瑶想了想，气愤道：“他这个人好没有规矩，我跟他说话都没超过三句，他就敢锦书传信，一旦事发，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幸好你说那些话本不是买给我的，没经过我的手，不然恐怕还要留下隐患。”
她顿了顿，余怒未消道：“他虽然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但着实有些糊涂，你以后离他远一点，不许让他再来府里。”
裴元卿唇边噙起一丝笑，应了声：“我已经吩咐过门房，以后不会让他进门了。”
苏灿瑶满意了，又秋后算账道：“你刚才也没有说谎，那些话本的确不是买给我的，刘子煦表错了情，那些纸条就全当是给灿一灿的吧。”
鸟笼里的海冬青听到自己名字，扇了扇翅膀。
裴元卿这才发现苏灿瑶把鸟笼挂在枝头，海东青正眨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看他，身上的羽毛蓬松着，看起来又圆润了不少。
苏灿瑶拍了拍秋千绳，“哥哥，快给我推秋千。”
裴元卿走到她身后，任劳任怨的推了起来。
清风拂过耳畔，带来夏日难得的清爽，苏灿瑶在秋千上高高荡起，舒服的闭上眼睛，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与之相反，裴元卿只推了几下，后背就冒出汗意，烈日炎炎，动来动去最容易出汗。
裴元卿推了一会儿，倏然道：“你昨天跟太子说什么来着”
苏灿瑶身体一僵。
裴元卿凑到她耳边，声音如同念咒一般在她耳边响起。
“是谁说从小到大都对我极好的嗯”
苏灿瑶眼睛飞快眨了几下，理不直、气不壮的辩驳道：“我明明是说，我给你剥水果、督促你锻炼身体、提醒你早睡早起、帮你喂海东青、帮你摘花，这些事我哪样没做过”
裴元卿哑口无言。
苏灿瑶趾高气昂地用团扇拍了拍秋千绳。
“……”
裴元卿认命的继续推起来，一下一下，勤勤恳恳。
苏灿瑶满意的弯起唇角，“对了，你刚才为什么那么问我，难道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刘子煦的心思”
裴元卿‘嗯’了一声：“我以为你不知道，没想到你忽然变聪明了。”
苏灿瑶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劲，转过头睨他，“难道在你心里我以前很笨吗”
裴元卿：“……”

第62章
汉川行宫内,灯火彻夜通明。
黄昏时分太子接到圣旨，乾丰帝命其带领群臣回京，即日启程,不得耽搁，因此行宫上下众人连夜收拾行李,为明日一早出发做准备。
祁烈负手站在长廊下,望着丹阳城的方向，眉心轻蹙,眼中隐含着不舍。
他知道父皇急着召他回京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那些刺客的幕后主使还没有抓到，很有可能还潜藏在行宫周围伺机而动，他留在这里的确不安全。
自从当年粲儿出事之后，父皇就对行刺一事极为紧张,这次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让他出京。
他明白父皇这道旨意的意思,可他跟弟弟才刚重逢，还没有太多时间相处,他能看得出弟弟跟苏家人感情很深,他不敢肯定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劝服弟弟回京。
祁烈望着庭院里的落叶,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破晓时分，暗卫潜入苏府，轻轻敲响了裴元卿的房门。
阖府寂静，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裴元卿踏着朝露离开苏府，骑着马朝城外飞奔而去。
祁烈焦急等在城外的八角凉亭中,看到裴元卿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道：“粲儿,你跟皇兄回去吧，你离宫这么多年，是时候该回去了。”
裴元卿抿紧唇角，轻轻摇了摇头，“皇兄，我还不能回去。”
“你是不想见父皇，还是仍介意着当年的事”祁烈眉心拧紧。
裴元卿抬头笑了一下，微风拂面，他眉宇间带着一抹释然，“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日子平淡却安静。”
祁烈声音焦急，“苏家是你的家，可皇宫也是你的家，你相信皇兄，皇兄这次肯定能保护好你，皇兄可以向你保证，那些流言蜚语绝不会再传出来。”
裴元卿缓缓摇头，“皇兄如今知道我在哪里，可以给我写信，我也可以去京城看望你，这就已经足够了，只是可惜这次相聚时间太短。”
祁烈心中既苦且涩，他看着长身玉立的弟弟，心知弟弟已经长大了，很多事不是他能替他做决定的。
“你决定了”
裴元卿坚定的点了点头，“还望皇兄在父皇面前帮我隐瞒。”
他不希望现在平静的生活被打扰，哪怕他能够证明他是父皇的儿子，但信与不信也在父皇一念之间，他不愿再去遭受这种质疑，更不想去面对父皇审视的目光。
他早就告诉过自己，从今往后他就只是裴元卿。
祁烈无可奈何，他不想把裴元卿逼得太急，免得裴元卿又离开了，何况当年是他和父皇没有保护好裴元卿，是他们亏欠了他，让他置身于危险当中，现在根本没有资格破坏他安稳的生活。
当年如果不是苏家人，他们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再见到他。
祁烈焦急的在原地走了两步，面色凝重的沉思着。
近两年父皇身体越来越差，朝中波谲云诡，夺储之争愈发激烈，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弟弟现在回去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说不定会成为夺储之争的靶子，也许会有人把当年的事拿出来做文章。
至少对于当年之事，祁慎就是知情的。
这次有人在围场中埋伏要杀他，下次说不定那些人又会在另一个地方设下埋伏，弟弟如果跟他回去，很有可能也会受到波及，远不如在这里安全。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弟弟的身份，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祁烈沉思过后，发现现在的确不是一个裴元卿回京的好时机。
祁烈想开之后，眉头稍微松了松，他抬起头，目光不舍的看向裴元卿。
不管怎么样，此次围猎之行，他能找到弟弟已经是最大的收获。
能够卸下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他已经十分满足了。
祁烈缓了缓脸色，露出几丝笑容，揶揄道：“粲儿，你是不是舍不得你那个小未婚妻”
裴元卿窘迫的摸了下鼻子，无奈唤他，“皇兄……”
祁烈哑然失笑。
看来他的确可以提前开始准备彩礼了。
“可惜这次走的急，没来得及跟苏家人告别，也没能跟你的小未婚妻告别，你下次回京，记得把她也带上。”
裴元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唇畔浮起一丝笑意，杳杳这个时辰应该还在睡觉。
祁烈抬起手，不舍的摸了下他的脸，神色郑重道：“粲儿，皇兄尊重你的决定，但是你要记住，你是翊王，不是丹阳城里的一个普通少年，你早晚要回到你的位置上。”
裴元卿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澄亮的看着他，承诺道：“皇兄，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回去。”
祁烈红着双目，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待朝堂清净，他将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的那一天，一定要让弟弟风风光光的恢复身份，做无人敢质疑的翊王。
祁烈压下眼中的伤感和不舍，朝裴元卿伸出手臂。
裴元卿抬手跟他牢牢相握，看着皇兄肩膀上的伤，眼眶也微微泛红，目中含泪道：“此行路远，万望皇兄珍重。”
……
苏灿瑶一觉醒来，发现裴元卿不在府里，一问小厮才知道他天还没亮就骑马离府了。
她不明原因，正想细问，就看到苏明迁急匆匆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苏灿瑶迈步过去，疑惑问：“爹爹，你去哪，怎么如此焦急”
苏明迁步履不停道：“太子殿下要带领众臣启程回京，我等地方官员都得前去相送。”
苏灿瑶面色白了白，神色一下子急了起来，“太子今天就走怎么如此突然”
“皇上听闻围场遇刺之事后雷霆震怒，派了重兵来保护太子等人回京，命令他们不得耽误，即刻启程。”
“太子身上的伤怎么办”
“路上乘马车，随行有太医看护，不会有事的。”
苏明迁说罢，不敢再耽搁，大步流星的往外面走。
苏灿瑶神色恍惚的愣在原地。
太子要离开了，那么裴元卿呢……他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苏灿瑶站在院子里，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她却忽然觉得周身泛凉，生出一种失重的感觉，眼前仿佛有了重影。
*
祁烈一行人等的队伍启程后，裴元卿骑着马，跟在后面默默送了一段。
他不舍得皇兄离开，不知道下次再见面会是何时，可即使再不舍，他也不得不这样做，他不可能就这样撇下杳杳，撇下苏家众人，他还没找到机会向他们解释这些前因后果。
直到太子的车驾出了越县，他才勒紧缰绳，站在山坡上目送着他们走远。
这样一来一回已经过了小半日，他打马回城，在城门口遇到李忠，又顺路去了趟山上，把那些名籍文牒一一发下去。
李忠终于想开了，默认了他这样做。
山上那些孩子终究是无辜的，上一辈的是非恩怨不应该牵连到下一辈。
他们放不下前朝，放不下过往，这一切都跟孩子们无关，孩子们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应该适应新的朝代。
夏季多雨，傍晚时分暮霭沉沉，忽降骤雨。
山里路滑，裴元卿只得留在山上用了晚膳，还陪着李忠喝了几杯清酒。
李忠酒后兴致颇浓，说了很多当年他带着裴雪英逃亡回京路上发生的事。
他口中的裴雪英聪明而勇敢，虽然没有强迫的体力，却几次化险为夷。
裴元卿默默听着，将这些事都记在心里。
待雨势停歇，他把李忠扶回屋里，给他盖上被子，然后独自下山，骑着马往回赶。
他披星戴月的回到府里时，已经是明月高悬，夜色浓稠。
裴元卿走进锦澜苑，下意识朝苏灿瑶屋子的方向看去，屋子里暗黑一片，没有点灯，看样子屋子里的人应该已经睡了。
裴元卿收回视线，迈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抬眼望去，发现屋檐下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笼，门边蹲着一个人，小小一团，抱膝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着身体。
灯笼随风摇曳，光影明明暗暗的落在她身上。
“……杳杳”裴元卿声音诧异，连忙快步走过去。
苏灿瑶闻声愣愣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见到他眼中一瞬间迸发出惊喜，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直直的看着他。
裴元卿把她扶起来，焦急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蹲在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灿瑶愣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冲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又娇又软地质问：“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她冒冒失失的冲进裴元卿的怀里，裴元卿的胸口好像也被撞了一下，他晃了下神，茫茫然解释道：“我去城外了，太子要回京，我过去送他，送完太子后我遇到李叔，跟着他去了趟山上，恰好赶上下雨，我就在那里用了晚膳，等雨停了才回来。”
苏灿瑶杏眼红红的，手臂不断收紧，眼泪流的更凶了，“你这么晚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跟太子走了。”
她坐立不安的心慌了一整天。
夜里，她在他房门前点了一盏灯，就这样等了他许久，期盼着他能知道有人在等他，可以快些回来。
夜色越深，她心底的恐慌越是如潮水般一阵阵涌起，惶惶不安。
她怕裴元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也怕她再也见不到他。
她更怕‘裴元卿’这个人只是短暂的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早晚有一天会消失，变成那个遥不可及的‘祁粲’‘翊王’，毕竟裴元卿只是丹阳城里的裴元卿，祁粲才是真实的、是天下人皆知的。
裴元卿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下她泛红的眼尾，愧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等我，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肯定立即就回来。”
苏灿瑶吸了下鼻子，将头紧紧地埋在他的肩膀上，相比起生气，她现在更想确认他是真真切切的回来了。
裴元卿看着靠在怀中的温香软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踌躇了一会儿，理智才稍稍回笼，低声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跟太子离开”
他根本就没想过苏灿瑶会有这份担忧，所以才没有提前跟她说一声，早知道她会这样难过，他宁肯把她从床上喊起来，带她一起去，他看着她这副委屈的样子，心底密密扎扎的泛着疼。
苏灿瑶反应过来，眼睛睁得滚圆：“……”眼泪突然不想流了。
对哦！他和太子非！亲！非！故！
她要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会觉得裴元卿会跟太子离开
苏灿瑶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果断选择闭嘴。
夜凉如水，又刚下过雨，地面还潮湿着，苏灿瑶在外面蹲了许久，早就觉得冷了，只是刚才没注意到，如今回过神才发现身上早就凉透了。
裴元卿的怀抱宽敞又温暖，靠在上面极有安全感，仿若避风的港湾一般，她依偎着，有些不舍得放开。
月色皎皎，屋檐下的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院子里静悄悄的，庭院里的花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苏灿瑶静静靠在裴元卿胸前，想起一天来的患得患失，忍不住抬手重重捶了他一下。
听到裴元卿的闷哼声，她又抬手给他揉了揉。
等他不疼了，她又抬手捶他胸口，如此反复。
裴元卿任由她打着，既没把她推开，也没敢伸手去抱她，苏灿瑶总说他是冰块，这一刻他好像真的成了冰块一样，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僵在那里。
只不过冰块是冷的，他的一颗心却是滚烫的，他甚至害怕会把怀里的小姑娘灼伤。
裴元卿觉得刚才在山上喝的那几杯酒，酒意才涌了上来，他有些醺醺然，鼻翼间充斥着苏灿瑶身上香甜绵软的味道，心脏突突的跳着。
苏灿瑶把人一顿又捶又揉，心情总算舒畅了一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裴元卿没有选择跟太子离开，而是选择留下来了。
他们明明已经相认，裴元卿却没有跟太子回京。
现在太子已经离开了丹阳城，裴元卿肯定不会跟他走了。
苏灿瑶想到这里，悬着的一颗心安定下来，忍不住有些小雀跃。
她五官舒展开，唇边隐隐浮起笑容。
裴元卿低头看着她，轻声道：“怎么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的”
苏灿瑶嘴角翘了翘，心底泛软，抬起头问：“哥哥，你做我哥哥多少年了”
裴元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转身回答：“快十四年了。”
苏灿瑶弯起唇角，一双乌瞳水润柔亮，“好快啊，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一起，从来不曾分开过，既亲密无间，又不可分离，苏灿瑶渐渐意识到，她根本就无法接受裴元卿会离开她。
裴元卿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唇角微扬，“是啊，不知不觉我们都长大了。”
他的嗓音极为好听，干净而低沉，如珠落玉盘，苏灿瑶很喜欢这样靠近听他说话，从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好像比往常还要低沉上一分。
她微微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裴元卿，嘴角笑意变得更柔。
裴元卿看着苏灿瑶脸上明艳的笑容，微微晃了眼，夜风轻轻吹拂起她的发梢，晃动的烛光柔柔的映在她仰起的面庞上，眉目含笑，眼波流转，肌肤细腻如白玉，动人心弦。
裴元卿定定望着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波澜，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捋至耳后，突如其来问：“我以后不做你哥哥了好不好”
苏灿瑶睫毛轻颤，怔了怔，“那做什么”
裴元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喑哑：“换个身份。”
“什么身份”苏灿瑶满眼不解。
她连裴元卿语气认真，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怀抱，微微直起身体，可还没站稳就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的跌回裴元卿的怀里。
“怎么了”裴元卿扶稳她，神色略微紧张的望向她的腿。
苏灿瑶抬手捶了捶腿，难以启齿道：“……腿麻了。”
裴元卿：“……”
苏灿瑶瞪了他一眼，抱怨道：“都怪你这么晚回来，害得我刚才蹲太久了。”
裴元卿低头笑了一声，蹲下帮她揉了揉腿，然后站起身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苏灿瑶脚下蓦地悬空，紧张的抱住裴元卿的脖子。
她这才发现他是这样高。
月光映在裴元卿的面庞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从苏灿瑶的角度，能看到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低头望过来时，冷峻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苏灿瑶微微晃神，心跳的有些不受控制，莫名慌乱。
裴元卿踏着月色，抱着她一步步回了房，推开房门，摸着黑一路走进去，弯腰将她放到熟悉的拔步床上。
苏灿瑶不知为何生出一丝紧张，手指轻轻抓住身下柔软的衾被，怔怔看他，总觉得今夜的裴元卿与平时不太一样。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如同对待妹妹一般，亲昵却保持距离，好像他们之间少了一层什么又多了一层什么，连他望向她时的眸色都比往常幽深，仿若寂静的潭水一点点泛起了涟漪。
两人在昏暗的夜色中隔着月光对视，目光交织，呼吸可闻。
裴元卿眼眸微垂，神情虔诚而专注地看着苏灿瑶，清冽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不做你的哥哥了，做你的未婚夫，好不好”
苏灿瑶怔仲一瞬，双眸渐渐睁大。
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元卿无声浅笑，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一般，“你有三个选择，一个是我做你一辈子的哥哥，一个是我做你未婚夫，还有一个是既做你哥哥又做你未婚夫。”
苏灿瑶睫毛颤了颤，月光洒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易碎的光。
裴元卿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抚了一下，然后给她脱掉鞋袜，后退一步，起身将屋子里的烛火点亮。
他推门走了出去，回身关门，抬眸望了她一眼，轻声说：“好梦。”
房门闭合，徒留一室寂静。
烛火明明，苏灿瑶在床上呆呆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灯芯微微晃动，她恍然回神。
苏灿瑶脸颊渐渐涨红，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扯过衾被钻了进去，把衾被盖过头顶，将自己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她躲在被子里，捂着脸颊，耳畔好像还回荡着裴元卿的话，脸颊不受控制的发烫。
裴元卿说不想做她哥哥了……
裴元卿说想做她未婚夫……
……裴元卿怎么能这样！
苏灿瑶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她和裴元卿往日相处的画面，一点一滴，不断涌上心头。
半晌，她呜咽一声，懊恼捶床。
什么好梦！还怎么好梦！裴元卿这个不解风情的大冰块！
……
苏灿瑶显然低估了自己的消化能力。
后半夜她不但睡着了，还一夜好梦到天亮。
早上睁开眼睛，苏灿瑶第一次反省自己，她是不是过于心大了
她趿着鞋下床，跑到窗边偷偷听了听对面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出去。
外面很安静，只有婢女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苏灿瑶轻轻推开一条窗缝，见裴元卿不在院子里，才将整扇窗推开。
她眺目望去，裴元卿坐在对面窗前的书案旁，微微垂着头，正凝神沉思，面容干净，清瘦修长的手里执着一卷书，手边放着一盏清茶，正腾腾冒着热气。
窗前梨花飘落，花瓣洒落一地，几瓣梨花从窗口飘进去，落到书上，他抬袖轻轻拂去。
苏灿瑶心上一跳，慌忙移开目光，躲到了窗旁。
裴元卿抬头望去，对面的窗户敞开着，窗前空无一人，只余满院梨花香。
可若细看，窗口露出一小片衣角，衣裳的主人显然正躲在窗旁。
他唇边噙着一抹淡笑，随口唤来路过的婢女，“你们小姐醒了，准备早膳，送去她屋子里。”
苏灿瑶身体微微僵住，小心翼翼的往旁边挪了挪。
裴元卿顿了顿，又不紧不慢的添了一句：“如果你们小姐不肯开门，你就从窗口递进去。”
苏灿瑶：“……！”
片刻后，裴元卿看到对面的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第63章
午后,天气闷热的不见一丝凉风。
沈昔月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歇晌，望着不远处的苏灿瑶，发现她这几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苏灿瑶站在花圃前,拿着一把银剪在修剪花枝，微微垂着眸子,神色看不出喜怒。
沈昔月眼看着她快要把仅剩的那几枝花剪秃了,连忙从摇椅上站起来，夺过她手里银剪,免得她伤到自己。
沈昔月握住她的手，细声询问：“杳杳，你有心事”
苏灿瑶瞟了一眼裴元卿屋子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佯装若无其事道：“没有啊。”
只是语气沉沉的,不如往常那般明朗轻快。
沈昔月牵着女儿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石凳被太阳晒的热乎乎的,坐上去很舒服。
田嬷嬷端来新熬好的杏仁粥，笑眯眯的放到苏灿瑶面前,“杏仁粥里放了麦芽糖,小姐肯定喜欢。”
沈昔月笑着让她去忙,拿起汤匙搅了搅，待杏仁粥半凉了，才把汤匙递给苏灿瑶。
苏灿瑶心里惦记着事，其实不太有胃口,拿着汤匙慢吞吞的喝了一会儿就放下汤匙说饱了。
沈昔月见女儿只用了小半碗杏仁粥，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色变了变。
她女儿从小到大胃口都极好，能让她胃口不好,那必然是生病了啊！
沈昔月握住苏灿瑶的手，抬手摸了摸她柔嫩的面颊，心疼道：“杳杳，你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快跟娘亲说说。”
苏灿瑶摇头，强打精神道：“我没事，就是天气太热了，不太有胃口。”
沈昔月眼神狐疑，“真的没事娘亲最近事忙，没顾上你，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娘亲说。”
“知道啦，娘亲。”苏灿瑶依偎进她怀里。
沈昔月语气依然担忧：“娘亲瞧着你好像清减了许多。”
苏灿瑶怀疑人生的摸了摸下巴，她瘦了吗没觉得呀。
不过她懂，有一种瘦叫娘亲觉得你瘦！
窦嫣从外面走进来，就看到苏灿瑶捧着自己圆圆的脸蛋，凑过去让沈昔月捏，以此证明自己没瘦。
窦嫣哑然失笑，走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嗯，没瘦，还胖了点。”
苏灿瑶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她，“嫣姐姐，你跟大表哥学坏了。”
窦嫣掩唇而笑，“你可别让他听见，他不但不会引以为耻，还得乐坏了。”
“还是你了解他。”苏灿瑶觉得这绝对是大表哥能做出来的事。
沈昔月扶着窦嫣坐下，笑问：“你怎么没带小峰过来”
窦嫣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眉眼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祖父带他去参加诗会了，这孩子不像我跟他爹爹，是个喜欢读书的，整日喜欢跟着他曾祖父，小小年纪说话都有些文绉绉的了。”
苏灿瑶和沈昔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懿对这个曾孙子也是真喜爱的紧，经常带在身边。
沈昔月命人煮了壶窦嫣喜欢的杏仁茶，窦嫣闻着袅袅杏仁香，会心一笑，“还是姑母疼我。”
沈昔月莞尔，抬手轻轻摸了下她的肚子，“最近身子怎么样”
“挺好的，这一胎怀的很稳，没吐过几日，胃口也好，连大夫都说只要我平时多多走动就行。”窦嫣脸颊微红，“阿云很体贴，将我照顾的很好。”
“那就好。”沈昔月浅笑，目光欣慰。
这些年她将窦嫣与沈路云的感情看在眼里，见他们夫妻恩爱，感情越来越好，窦嫣也从当年的苦闷中一点点走出来，人变得越来越开朗，她便放心了。
窦嫣低头抿了一口杏仁茶，放下白瓷碗道：“昨天窦夫人来找过我。”
她口中的窦夫人就是窦如华，这些年来她一直不肯再称呼其为姨母，只以窦夫人称呼。
沈昔月问：“她有什么事吗”
“来跟我示好。”窦嫣讥讽的扯了下嘴角，轻轻叹息：“这几年窦家没落，我那位二叔都快把家产折腾光了，窦露过得也不如意，帮不上家里什么。”
苏灿瑶好奇问：“她怎么了”
“程文荣前几年纳了一房小妾，行事愈发荒唐，竟然跟小妾在马上就嬉闹起来，结果意外坠马，程文荣摔坏了腿，至今都卧床不起，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下床走路了，程夫人埋怨是窦露没看管好夫婿，由着程文荣跟小妾胡闹，竟然怪到了窦露身上，日日让她站规矩，稍有不顺眼的就要叱责一番。”
苏灿瑶即使不喜欢窦露，也觉得程夫人好生不讲道理，明明是她儿子自作自受，幸好嫣姐姐没遇到这种蛮不讲理的婆母，她大舅母对嫣姐姐可好了，简直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窦嫣道：“窦、程两家虽然是姻亲，但这几年关系闹得很僵，程文荣摔伤后两家关系更是恶化了不少。”
苏灿瑶听着窦家和程家这几年来的经历也忍不住唏嘘，他们对别人机关算尽，却管不住自身，抢到再多东西也是枉然的。
沈昔月问：“二嫂去找你，就是跟你说这些事么”
窦嫣摇头，“听窦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帮智哥儿寻一门好亲事。”
沈昔月温声道：“智哥儿也是你的表弟，当年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你别跟他计较，这几年他挺长进，人也稳重了不少，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帮忙撮合一下也无妨。”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我那位姨母却是位异想天开的主。”
窦嫣揉了下太阳穴，苦恼道：“她竟然想给智哥儿娶位官宦之女，还跟我说她不挑剔嫡庶，只要那女子在家中受父母宠爱即可，最好将来能帮到智哥儿。”
苏灿瑶和沈昔月听得一阵沉默。
窦嫣神色无奈，“她不但痴心妄想，还要挑肥拣瘦。”
沈昔月在心里感叹，她这位二嫂可真是多年不变，性格始终如一。
苏灿瑶一手支颐，问：“嫣姐姐，你怎么回答她的”
窦嫣心有余悸道：“我吓得赶紧回绝了她，我可没有那个本事，我去哪里找官家女子下嫁啊，最多就是找个品性好的姑娘，可她肯定不会满意。”
“她没有不高兴吗”苏灿瑶问。
“当然不高兴了，翻脸像翻书一样快，她听到我不肯答应，立马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不顾念亲情，说我只顾自己逍遥快活，现在日子过好了，就不把她看在眼里。”
窦嫣无奈道：“是智哥儿及时赶过来，把她拉走了，后来智哥儿还连夜派人送了份厚礼过来，说是替他母亲向我致歉的。”
窦嫣想起窦如华就觉得头疼，后悔道：“我当时就不该让她进门。”
沈昔月道：“她能放下面子去找你，恐怕也是别无他法了。”
这几年苏家大房和二房名声败坏，牵连到子女的婚事，能娶到清白人家的女儿已经是十分不易，窦如华竟然还妄想娶到官宦之女，窦如华这个要求恐怕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其实以苏景智的本事，无论门庭高低，娶个聪明能干的姑娘回来，夫妻俩携手努力，将来未必不能攒下一份家业，是窦如华太过好高骛远了。
窦嫣懒得再说窦如华，顿了顿道：“跟窦夫人闲谈时，我听她提起，孔夫人似乎要再嫁了。”
“啊”苏灿瑶和沈昔月同时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来。
这倒是她们没想到的，当初孔宜会跟苏明德和离，已经让人吃了一惊，如今苏采婷和苏雨姗都已经成婚了，苏景祖也已经长大成人，没想到孔宜会在这个时候再嫁。
窦嫣嗓音压低，“听说她嫁的还是苏大爷以前生意场上的对手，气得苏大爷跑到孔家门前大骂，被孔家派人乱棍打了出来，闹的挺难看的。”
苏灿瑶唏嘘的摇了摇团扇。
苏明德当初不知道珍惜，一而再再而三的纳妾，孔宜恐怕也是恨极了他，才会走到这一步，也算狠狠出了一口恶。
窦嫣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道：“我还听窦夫人说，苏景耀偷拿了家中的钱财跑路了！大房几乎被洗劫一空，连老太太的首饰都被他搬空了。”
苏灿瑶愕然，“怎会如此”
“那个苏景耀素来心思不正，阿云好几次看到他出入风月场所，自从他手被废了后，行事愈发荒诞无稽。”
“前段日子他醉酒回家，正好被苏明德撞见。”
“苏明德刚在孔家受了一肚子气，被打的鼻青脸肿，本就正在气头上，一看苏景耀醉醺醺的还满身脂粉味，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棍子就将苏景耀打了一顿，苏景耀可能因此怀恨在心，连夜就卷了钱财跑路了。”
“听说老太太天天哭天抢地，对着钱玉娇又打又骂，大骂苏景耀不孝。”
“这事大房一直费心瞒着，外面的人还不知道。”
苏灿瑶吃惊不已，自从分家之后，大房和二房闹出的事情可真不少。
没有苏昶压制他们，他们简直就是一盘散沙，全都本性暴露无遗。
三人叙了一会儿话，苏明迁和裴元卿从外面走了进来。
苏明迁咧嘴笑着，神色有些兴奋，不断说着什么，裴元卿侧头默默听着，唇边含着一抹浅淡笑意。
苏灿瑶慌乱移开视线，垂眸看了一会儿地面，又忍不住抬眼偷偷去瞧裴元卿。
她躲了裴元卿几天，这几天两人明明待在一个院子里，却没有碰着面，连半个字都不曾说过。
可总避着裴元卿，她又有点想他。
……只有一点点想。
苏灿瑶发呆的间隙，裴元卿抬起眸子，猝不及防的望过来。
视线对上，苏灿瑶慌乱低头喝茶，结果一不小心把自己呛的咳嗽起来。
裴元卿抿了下唇，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促狭笑意。
苏灿瑶脸色胀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
苏明迁大步走过来，面上带着明显的喜气。
沈昔月跟他夫妻多年，自然了解他，给他倒了一盏茶，递过去问：“有什么好事”
苏明迁眉宇间难掩欢快，喜气洋洋道：“调令下来了，上头说我带兵营救太子有功，晋升为五品同知。”
众人一喜，全都高兴不已，连忙向他道贺。
苏明迁在县令的位置上已经坐了这么多年，最近本来该提拔为六品官，没想到因为这一桩事，直接被破格提拔为五品同知，这着实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
苏灿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父亲是个好官，这么多年来清清正正，从来不曾贪墨过一丝一毫，还处处为百姓着想。
苏明迁喜不自胜地看向裴元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次多亏了卿哥儿，如果不是卿哥儿通知去救驾，我也不会有机会立功。”
他接到调令后，心中暗暗揣摩，他这个五品同知，恐怕不止是因为救太子有功，更是因为裴元卿的缘故。
他觉得太子是为了裴元卿才奖赏苏家的。
但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敢肯定。
裴元卿摇头，真心实意道：“您本来就官绩斐然，表现出色，是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这一切都是您应得的。”
沈昔月笑道：“都有功劳，不管是谁的原因，咱们今晚都要好好庆祝一番。”
苏明迁能越级晋升，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惜苏昶不在家，不然非得放鞭炮庆祝不可。
沈昔月派人去书院把苏景毓接了回来，又派人去将沈家人都请了过来。
大家齐聚一堂，好好热闹一番。
夜色阑珊，锦澜苑内欢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沈懿看着苏明迁，目露欣慰，又看了看坐在他身侧的裴元卿和苏景毓，目光同样欣慰。
苏家三房日子越来越蒸蒸日上，他的女儿和小外孙女日子也越过越滋润了，他当年没看错人。
沈懿摸了摸胡须，放下筷箸，笑着开口：“我准备带毓哥儿去趟京城。”
众人愣了一下。
苏景毓诧异抬眸，没问为什么，只恭敬道：“外公，您想什么时候出发”
沈懿思衬片刻，“待收拾妥当就启程，我已经想过了，科举日渐临近，以你现在的水平，书院里已经教不了你更多的东西，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出去游学，在明年科考前，我会带你去见一些老朋友，让他们指点你，至于你能吸收多少，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苏景毓感激的笑了笑，声音清脆的应道：“都听外公的。”
沈昔月眉心轻蹙，不放心道：“父亲，你们此行要去多久”
“需要探访的朋友有几个，一路走走停停，到了京城恐怕都快入冬了，我们就在京城找个地方住下，等毓哥儿明年参加完春闱考试再回来。”
苏明迁吃了一惊，“这样会不会太麻烦父亲了要不我去……”
沈懿摆了摆手，“你有官职在身，耽误不得，毓哥儿就像我的亲孙子一般，他既然成才，我也希望他能去到更高的位置，必然会倾尽全力助他，你且放心，科举一事就全权交给我吧。”
这么多年过去，一家人已经无需再说客套话。
苏明迁感激不尽的笑了笑，端起酒盏，敬了沈懿一杯清酒。
沈昔月沉吟道：“父亲，您和毓哥儿两个人去，我们肯定是不放心的。”
窦嫣看了眼旁边的沈路云，含笑开口：“让阿云陪你们去吧，你们到了京城要找地方住，毓哥儿还要参加科举，有不少事情要忙，他跟去凡事能有个照应。”
苏灿瑶劝道：“嫣姐姐，你有孕在身，过几个月就要临盆了，大表哥肯定想陪在你身边，不方便跟去，不如让我……”
她头皮一紧，感觉裴元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微微抿了抿唇，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和元卿哥哥陪他们去。”
她说完，轻轻垂下眼帘，不敢去看裴元卿。
苏明迁失笑，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我看你就是想去上京玩。”
“我还没去过京城呢，就算想去见见世面也很正常。”苏灿瑶扯着苏明迁的袖子晃了晃，“爹爹，没有人比我们更合适了，你就让我们去吧，好不好”
其实她不止想去上京看看，还想让裴元卿能跟太子多见几面，他们兄弟难得重逢，应该多给他们一些相处时间。
裴元卿跟小时候的长相已经有很大不同，现在除了乾丰帝和祁烈外，估计放眼整个京城也没人能认出他来，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回到上京。
苏明迁衬度道：“卿哥儿有功夫在身，如果能跟父亲和毓哥儿一起进京，我自然是放心，可是你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苏灿瑶顿时急了起来，站起来给他捏肩捶背，“爹爹，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女儿了”
“唔……这个嘛。”苏明迁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道：“视情况而定。”
苏灿瑶：“……”可恶！臭爹爹！
大家轰然大笑，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仿佛看到了她小时候生气的样子。
苏灿瑶忍不住着急，又去扯沈昔月的手，撒着娇道：“娘亲，你对杳杳最好了，你想想如果哥哥和元卿哥哥都不在，我得多无聊啊。”
苏明迁在一旁认真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你们三个如果都不在，我和你娘亲一定也很无聊，不如你留下来彩衣娱亲。”
“……”苏灿瑶斜眼望过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您确定”
苏明迁仔细想了想，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三个小家伙都不在，他是不是就可以和娘子朝夕相处，再也不会突然有人冒出来打扰他们了这样的日子偶尔过几个月好像也不错。
裴元卿倏然开口：“就让杳杳跟我们一起去吧，我会保护好她的。”
苏灿瑶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满桌的人，裴元卿眼瞳深如幽潭地望着她，目光专注而深邃，似乎含着无尽情义。
苏灿瑶在他这样专注的注视下，怔然一瞬，竟然生出一种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的错觉。
苏景毓出声劝道：“路上有外公在，还有我和卿弟陪着，再带上一些护卫，不会有事的，爹，娘，你们就让妹妹跟我们去吧。”
苏灿瑶恍然回神，意识到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红着脸狼狈低下头去，心跳错落无章，彻底乱了节奏。
心跳声一声连着一声，响彻在她的耳畔，让她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心跳的有多快，无法忽略，也无法隐藏，更无法欺骗自己。
沈昔月和苏明迁面色犹豫。
因为当年那场刺杀，他们这些年都将苏灿瑶看的极严，她但凡走远些，都必须带着护卫，突然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们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可是他们又不忍心看到女儿失望的神色。
苏景毓自然知道他们心中的担忧，劝慰道：“妹妹还没去过上京，你们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只躲在丹阳城里。”
沈路云笑了笑，开口道：“表妹在书画一道上造诣颇深，京中高手云集，她在那里说不定能结识到更多志趣相投的人，她想更上一层楼，早晚都要走出去看看。”
沈懿颔首道：“我这次带他们去见的那些老朋友里就有擅长画画的人，正好可以让他们指点杳杳一二。”
沈昔月和苏明迁沉思了一会儿，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
孩子长大了，他们不能束缚她一辈子。
他们对视一眼，终于点头答应了下来。
“太好了！”苏灿瑶雀跃不已，开心的抱了抱他们，“谢谢爹爹，谢谢娘亲！”
裴元卿不露声色地看着她如花的笑靥，眼中笑意愈浓，忽然出声道：“不谢谢哥哥”
苏灿瑶耳根泛红，转头望着他促狭的眉眼，抿了下唇，扭过头对苏景毓道：“谢谢哥哥。”
裴元卿眉梢轻挑，“不谢我”
苏灿瑶抬头，倏然冲他粲然一笑，轻声说：“因为你不是我哥哥。”
裴元卿猝不及防的愣住，失神一瞬，待反应过来，眼中浮起惊涛骇浪般的巨大惊喜。
杳杳是在回应他那晚的话！
苏景毓看看耳尖一点点变红的弟弟，又看看脸颊红彤彤的妹妹。
……
这俩人好像有事瞒着他！

第64章
酒宴散时,天色已然漆黑。
一行人把沈懿送到马车上，跟沈家人一一告别，望着马车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苏灿瑶瞥了一眼裴元卿，脑中飞快闪过刚才之事。
她捂住发烫的脸颊,扔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就匆匆往锦澜苑的方向跑，步履如风,裙裾翻飞。
……没脸见人了！她刚才怎么就脑袋发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句话！其他人虽然不懂，但裴元卿肯定听明白了！她最近都不要见裴元卿了！
苏杳杳，你简直是昏了头！
“杳杳，慢点走！小心跌倒！”沈昔月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诧异喃喃：“这孩子跑这么快做什么”
苏明迁在旁边没心没肺的大笑,指着苏灿瑶在游廊下飞快穿梭的身影,“像有猴子在后面追似的。”
沈昔月没好气的捶了他一下。
裴元卿低咳一声，开口道：“我去看看吧。”
他面色看起来从容淡定,迈出的步子却极大,话音未落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抬脚追了过去,速度也不遑多让。
苏景毓抻着脖子看了看。
这两人是吵架了吗可他们吵架的时候脸为什么那么红
……怎么办，弟弟妹妹好像背着他有秘密了！
微风拂过面庞，苏灿瑶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下意识加快速度往前跑了几步,可才跑两步，手腕就被拽住了。
裴元卿带着她拐到旁边的假山后面,来到无人的地方才松开她的手腕，两人呼吸都有些喘。
月光倾洒而下,庭院里树影斑驳。
苏灿瑶抬眸看着裴元卿近在咫尺的面庞，心头一阵乱跳，慌忙低下头去，差点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跑。
裴元卿漆眸明亮，眼里仿佛洒满了细碎的星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轻声问：“你躲什么”
苏灿瑶想起那句‘不是哥哥’，羞赧地垂下眼睫，微微偏过头去，带着几分娇纵的小声道：“明知故问。”
裴元卿短促的笑了一声，平时冷峻的面容难得带着几分喜气：“我不知，你说与我听听。”
苏灿瑶脸颊烧红，觉得这人好生讨厌！
她抬脚想走，裴元卿却挡在她身前。
苏灿瑶垂着眼眸，一言不发的抬脚往旁边绕开，裴元卿又一个跨步挡住她的去路。
苏灿瑶贝齿咬紧下唇，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一般，抬头含嗔带怒的瞪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眉眼盈盈，颊边红晕似春桃，眼睫在眼睑上遮下一小片阴影，清澈的眸中仿若流淌着潺潺秋水，动人心魄。
裴元卿心头悸动，面染薄红，哑声道：“苏杳杳，你亲口说的，不能不认。”
苏灿瑶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没说不认……”
裴元卿喉结滚动，目光如炬的看着她，声音很轻：“既然不是哥哥，那以后便是未婚夫了。”
苏灿瑶小脸腾地红了起来，眼神躲闪着，抿着红唇不说话。
裴元卿唇边噙着笑，柔声道：“虽然我从住进锦澜院的那日起就是你的未婚夫，但那是没经过你同意的，现在我是经过你同意的未婚夫，你既然给了我名分，以后就不能再拿走，否则我是要跟你闹的。”
苏灿瑶差点被他逗笑。
假山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苏灿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紧张的忘了过去。
沈昔月担忧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杳杳刚才走的那般急，莫不是被蚊子咬了”
苏明迁笑呵呵道：“卿哥儿不是跟过去了么，你且放心吧，卿哥儿性子沉稳，杳杳不管是被蚊子咬了，还是被猴子追了，他都能解决。”
苏景毓声音郁郁，“他们有事瞒着我。”
假山后的苏灿瑶和裴元卿身体同时一僵，下意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心虚。
莫名像做了亏心事一般。
苏景毓声音还在继续着，满含怨念，“我平时读书是忙了些，可他们怎么能有秘密不告诉我呢，我可是他们的兄长。”
苏灿瑶听后沉默，这种事情就是兄长才不好意思告诉吧
沈昔月柔声安慰：“孩子年纪大了，难免会有些秘密。”
苏明迁不以为然地瞥了苏景毓一眼，“你不是也有秘密你看我跟你娘问过你随身带的那绣帕是谁的吗”
苏灿瑶：“……”您现在不就在问吗！
苏景毓声音发懵，“绣帕浅蓝色的那条”
苏灿瑶忘了害羞，眼尾一挑，瞬间好奇的竖起耳朵。
“是啊。”苏明迁继续意有所指道：“那可是女子的绣帕，你还贴身放着，你看我跟你娘问过你一句吗”
苏灿瑶眨了眨眼睛，哥哥随身带着女子的绣帕她怎么没见过都怪裴元卿最近乱了她的心神，她连这么大的事都没有发现过！
裴元卿站在她对面，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表情，无奈又好笑。
苏景毓大声喊着冤枉，“那是妹妹的绣帕！妹妹上次去书院看蹴鞠赛的时候随手递给我擦汗的，我看绣帕用起来细细滑滑的，就留着用没扔。”
苏灿瑶：“”吃瓜突然吃到自己头上，她怎么不记得有这事
沈昔月嗓音轻柔，带着几分迟疑道：“那绣帕用的料子是蜀地来的松月锦，咱们府里没有置办过这种料子，杳杳似乎也没有用这个料子做绣帕。”
苏灿瑶瞬间就不心虚了，原来那绣帕是用松月锦做的，她根本就没有松月锦做的绣帕了，兄长分明就是在撒谎！
他还埋怨他们有秘密瞒着他，他分明也有秘密瞒着他们！
苏灿瑶气哼哼地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不由疑惑，兄长整日不是去书院就是回家，基本都是埋头苦读，也没见他身边有哪个女子呀
苏景毓不但没心虚，声音透着几分理直气壮，“那绣帕真的是杳杳给我的，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她。”
苏明迁道：“家里都没有松月锦，杳杳怎么会有松月锦的绣帕”
苏景毓驳道：“我怎么知道杳杳那绣帕是哪里来的，说不定是她在外面随手买的呢此事你们一问便知，我又何须跟你们撒谎。”
苏灿瑶：“……”哥哥这是把锅都推给她了！
苏灿瑶怀疑兄长是在拿她当挡箭牌，可兄长说的那般情真意切，又那般理直气壮，仿佛真的冤枉了他一般，让人忍不住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以她对兄长的了解，兄长骗谁都不会骗她娘。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苏灿瑶想出去找兄长对峙，一急之下忘了自己还在躲着他们的事，下意识就想抬脚往外走。
裴元卿眼疾手快的拽住她，将她拉了回来。
苏灿瑶回身，撞在他的胸口上。
裴元卿手指抵在唇边，低头比了一个‘嘘’。
苏灿瑶被他揽在身前，鼻间萦绕着他的气息，心尖忽地一悸。
院中寂静，他们靠的极近，能听到树叶沙沙的响声，好像也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苏灿瑶额头抵在裴元卿胸前，听着他强壮有力的心跳声，忽然就觉得不是那么羞赧了，原来他的心也跳得这般快，原来他也和她一样紧张，还有几分无措。
苏灿瑶心神微松，唇角浅浅的弯起一丝笑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外面三人还在断断续续的说着话，她却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她的眼中都只剩下面前的这个人。
苏灿瑶抬头望去，裴元卿将她松松的抱在怀里，正侧头望着假山外面，眉宇间的神色十分专注，下颌线微微绷紧，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目若寒星，佼佼公子如天上月。
苏灿瑶眼神摇晃，心口仿佛有只小鹿闯了进去，在里面横冲直撞，一声一声的碰撞声，仿若是在呼喊着裴元卿的名字。
苏灿瑶微微垂眸。
其实在裴元卿跟她说不想再只做她哥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他，也不会拒绝他。
这是她的元卿哥哥。
是她从小到大眼中、心中唯一能看到的人。
她心里清楚的知道，永远不会有血缘之外的男子能超过裴元卿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是独一无二的，也是不可撼动的。
更是永永远远都不可能被替代的。
沈昔月几人走远后，裴元卿收回目光，垂目望去，苏灿瑶轻轻柔柔的依偎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清浅了很多，绵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从他的角度望过去，看起来又乖又甜。
裴元卿忽然不舍得将人放开，就那样直直的站着，温柔的看着怀中的人，既不敢乱动，又怕惊扰了她。
月华如洗，将他们的倒影拉的很长。
苏灿瑶看着地上靠在一起的倒影，到底有些羞涩，微微退后一步，与裴元卿拉开些距离，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垂着眸子看着脚上的绣鞋，抿唇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道：“我既然给了你名分，那么只要你不负我，我也定不会负你。”
裴元卿眼中柔光闪烁，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而伸手去拉她的手。
苏灿瑶红着脸不敢看他，把手往后缩了缩，嗔道：“不许牵我的手。”
裴元卿怔了怔，抬起她的手腕，一脸认真的解释：“不是牵手。”
苏灿瑶：“……”不愧是你啊大冰块。
苏灿瑶气到自闭，正暗暗磨牙，就感觉手腕上多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她抬头望去，裴元卿不知道何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镯，正往她的手上戴。
苏灿瑶定睛细看，那玉镯正是李忠那日交给裴元卿的那个，翠绿剔透，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苏灿瑶懵了瞬，裴元卿已经把玉镯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她敛下眸，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磕磕绊绊问：“为、为何给我”
裴元卿抬头望来，眼中有转瞬即逝的笑意，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
“聘礼。”
苏灿瑶脸颊猝不及防的一红。
她想起李忠当时的戏言，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感觉手腕忍不住发烫。
裴元卿修长有力的手指插入她指间，与她十指相扣，抬起手轻轻晃了晃，“这次才是牵手。”
苏灿瑶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再躲，怔然被他牵着往回走，神色微微恍惚。
今夜的月色极好，溶溶月光倾洒在地面上，像落下一层银色的清辉。
更深露重，府里众人基本都回屋歇息了，他们挑着僻静的地方走，沿路没遇到什么人。
两人不说话，静静的踏着月色往前迈步，其实脑子里都一片空白，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苏灿瑶走至一半才渐渐回神，垂眸偷偷看了一眼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裴元卿手掌温热，能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指腹的位置因为常年练剑带着薄薄的茧，让人很有安全感。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可这次牵手的感觉却跟以前全然不同，明明还是那两只手，明明还是那两个人，可感觉却天差地别，就好像有什么通过紧握的手传递到了彼此身上，心口忍不住发热，多了一丝说不出的亲昵。
苏灿瑶紧张的抿了抿唇，既没松开手也没有握紧，就那样僵在那里，任由裴元卿牵着她。
她既希望这条路长一些，又希望这条路短一些，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好不容易坚持到了锦澜苑门前。
苏灿瑶看着锦澜苑里晕染着的昏黄灯火，慌乱的松开裴元卿的手，避开裴元卿的目光，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回了屋子里。
裴元卿看她像只小兔子似的跑走，浅浅笑了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苏灿瑶咚的一声关上房门，靠在门扉上，心脏还跳个不停。
绿丹正在弯腰给她铺床，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颊绯红，神色慌乱，不由关切的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小姐，您怎么了”
苏灿瑶粗喘着气，抬起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片刻后，倏然想起这只手刚被裴元卿牵过，又慌乱将手挪开。
她抿着唇，手足无措的站在门边。
“……我太热了，快些备水，我要沐浴。”
绿丹疑惑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正值夏末，天气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炎热，现在夜色已深，空气里带着些寒凉，小姐不该热成这样啊。
不过她没耽搁，赶紧照办，她知道苏灿瑶睡前有沐浴的习惯，早就让丫鬟们将热水备好了，很快有丫鬟将苏灿瑶请去了隔壁的耳房。
苏灿瑶让丫鬟们都出去，独自褪掉衣衫，踏进了花梨木浴盆里。
水温适宜，热气蒸腾，她脸上的红润总算显得自然了些。
苏灿瑶在浴盆里矮下身，将自己埋在水中，让水淹没过头顶，憋着气待了一会儿才从水中钻出来，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浑浑噩噩的脑袋稍微变得清晰了一点。
可她只要一想起刚才自己和裴元卿握手的情景，还是忍不住双颊绯红。
她和裴元卿牵手了！就在苏府！
他们之间的婚约明明已经定下十几年，可是仿佛从今天才真正存在一般，那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而是一个某年某月会完成的约定。
这代表着，裴元卿不会离开她，会永永远远的留在她身边，他们会成为最亲密的人，哪怕是太子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苏灿瑶足足泡了一个时辰，绿丹在外面敲了几次门，怕她不小心热晕了。
苏灿瑶情绪微微缓过来一些，待水凉了才是从水里出来，由着丫鬟们帮她换上睡觉穿的浅碧色轻薄纱裙。
她回到屋内，坐到妆奁前，绿丹帮她绞干头发，用一根碧绿发带将她满头青丝松松的束于脑后。
绿丹看着镜中的她，见她脸蛋微圆，稚气未脱，肌肤细若凝脂，五官精致又漂亮，身段已经显出少女的婀娜，忍不住感慨，“小姐长得这般好看，也不知道以后谁能有福气娶到您。”
苏灿瑶抿唇，下意识偷偷看了眼对面。
她见裴元卿屋子里亮着灯，微红着脸说：“好绿丹，我有些冷，你快些将窗户关上。”
“好嘞，小姐。”绿丹笑了下，走过去关窗，望着对面，随口道：“景毓少爷和元卿少爷真用功，这么晚还在挑灯夜读，屋子里都亮着灯呢。”
苏灿瑶手指轻轻卷了下微湿的发梢，想了想道：“让膳房给他们各送一盅参汤，哥哥这几日有些上火，给他添一盘绿豆糕，元卿哥哥……”
她微微一顿，慢吞吞道：“裴、元、卿晚上吃的少，给他添碗百合银耳羹。”
绿丹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奴婢这就去让膳房准备。”
苏灿瑶悄悄看了她一眼，手指把玩着桌上的珠钗，仿若漫不经心问：“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不叫裴元卿哥哥了”
绿丹不以为然的笑了声：“那还用问吗肯定是元卿少爷又惹您生气了！”
苏灿瑶：“……”
“小姐，您和元卿少爷都长大了，就别那么幼稚的整天斗嘴了，反正元卿少爷又吵不赢你。”
绿丹推门走了出去，徒留下石化的苏灿瑶独自消化了半晌。
庭院深深，夜色幽静，虫鸣声不时在窗外响起。
苏灿瑶走到竹榻前，躺下斜倚在竹榻上，轻轻摇着团扇，乌发松散随意的披着，裙摆在竹榻上层层叠叠的铺展开，露出白嫩的脚趾。
烛火影影绰绰，她却心神不宁，睡意全无。
苏灿瑶抬起手臂，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发呆，镯子玉质通透，色泽娇艳，质地细腻柔和，戴在她手腕上圈口大小竟是正好。
苏灿瑶抬起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神色恍惚，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裴元卿那句‘聘礼’。
她收下聘礼，以后是不是就要嫁给元卿哥哥做媳妇了
苏灿瑶蜷缩在竹榻上，抬起手捂住脸，用力蹬了蹬腿。
……羞死人了！
她抱着软枕在竹榻上滚了几圈。
静谧的夜色里，窗口倏然传来敲击声。
苏灿瑶发丝凌乱的抬起头，裴元卿站在窗外，身影映在窗户上，略显低沉的嗓音隔着窗扇传进来。
“不要胡思乱想，早点睡。”
苏灿瑶：“……”他怎么知道！
苏灿瑶从竹榻上坐起来，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把不小心蹬到地上的团扇捡起来，又把软枕放回去。
她做贼心虚地看了看窗户，确定窗户紧紧关着，裴元卿看不到她脸有多红，才假装无事发生地放平声音道：“我没有胡思乱想。”
“……嗯。”裴元卿声音里含着一丝说不出的纵容和宠溺，隐隐含笑道：“天气凉了，去床上睡，别在竹榻上睡。”
苏灿瑶慢吞吞的往拔步床的方向挪，回头看他，“你呢”
裴元卿靠在窗前，微微仰头看着夜空，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慵懒，“我在这赏会儿月再睡。”
苏灿瑶看着他窗户上的倒影，不满的鼓了下嘴巴，“凭什么你可以晚睡，我就要早睡”
“你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元卿似乎低头摸了下鼻子，“我有点激动，所以睡不着。”
苏灿瑶小脸顿红。
她也激动啊！她也睡不着啊！
裴元卿微微侧过头，好像在隔着轩窗看她一样，“难道你也激动的睡不着”
“……”苏灿瑶不自觉抓紧了衣摆，硬着头皮道：“当然没有！我现在就睡！我心情特别平静！一点感觉都没有！”
裴元卿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灿瑶踢踢踏踏的往床边走，还故意夸张的打了两声哈欠。
“别忘了吹蜡烛。”裴元卿提醒。
苏灿瑶呼的一下把蜡烛吹了。
屋子里陷入黑暗，月色却依旧皎洁。
苏灿瑶躺到床上，看着裴元卿窗前的倒影，咬着被角偷偷笑了笑。
原来他跟她一样。
“我听到你的笑声了。”
“……”
苏灿瑶在夜色里朝着裴元卿做了个鬼脸，终于老老实实的闭上眼睛。
她知道裴元卿在窗前守着，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摒除了烦乱的思绪，困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夜色渐浓，苏灿瑶在院子里浮动的桂花香中睡了过去。
裴元卿望着天上的月亮，听着屋子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唇角微微上扬。

第65章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陡然变凉。
庭院里的落叶和落花渐渐变多，仆从们每天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清扫，沙沙声响个不停。
只有桂花依然金灿灿的点缀在枝头,院子里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苏灿瑶靠在桌案旁,伸着手指,无聊的拨弄着手里的风车。
风车是苏明迁买给她的，大抵是因着当年的事,苏明迁对她心里总怀揣着几分愧疚，虽然她长大了，苏明迁却依然喜欢给她买这些小玩意，就好像在弥补一般。
苏灿瑶手里的这个风车极为漂亮，上面拴着几个小小的铃铛,拨弄起来铃铃作响,声音清脆。
苏景毓坐在旁边看书,闻声微微抬了抬眸。
他既然要跟随沈懿外出游学，便不用再去青山书院,跟书院沟通好后,就留在家中看书。
三人难得有闲暇时间,如小时候一般待在一起，在宽敞的书房里各自看书玩耍。
苏景毓扭头看了看裴元卿，裴元卿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正靠在窗边看兵书。
“你怎么忽而对兵书感兴趣了”
裴元卿继续翻着书,回答道：“李叔让我看的，还挺有意思。”
这些年来,李忠其实早就隐晦的教了他许多带兵打仗的事，只是那个时候李忠怕暴露身份,不敢教的太明显，如今他们知悉彼此的身份，李忠不用再隐瞒，更是将一身行军布阵的本事倾囊相授。
李忠这样的忠臣良将，虽然对旧国一心一意，但心里最希望的还是国泰民安，百姓可以不受侵略之苦，自然想将这一身本事传承下去。
苏灿瑶继续拨弄着手里的风车，耳朵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苏景毓或许不知道，她却很清楚，裴元卿其实从小就对兵法十分感兴趣。
只是他既不想做文官，也不想做武将，所以这些年一直隐藏锋芒，从不在人前显露。
裴元卿其实早就对兵法有所涉猎，只是他学这些全凭兴趣，看起来就仿若不甚在意一般。
这几年来苏景毓一心读书，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书院里，对家里的事了解的不是那么详尽，自然不知道。
苏景毓随口问裴元卿：“那位跟你同姓的裴兄弟呢最近怎么没看见他”
“他回上京了。”裴元卿道。
“原来他是京城人士。”苏景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反应过来，疑惑道：“你不是说他在我们书院读书吗他既然是京城人，怎么会跑到我们书院读书难道我们书院已经名声远扬到如此地步了么。”
裴元卿没想瞒他，淡淡道：“裴烈其实就是当今太子。”
“……”苏景毓悚然一惊，被口水呛到，扶着桌子咳嗽起来，半天才能说出话来：“什么！”
裴元卿一脸平静道：“太子前来做客，不想表明身份，才暂时那样说。”
苏景毓震惊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见过太子了，还跟太子同桌吃饭聊天了
苏景毓转头看向苏灿瑶，“杳杳，你知道吗”
苏灿瑶兴致不高的点点头，“知道，那日在围场，太子虽然昏迷不醒，但我匆匆见过太子一面，父亲也知道，那日父亲应该也认出太子来了，只是不便说出来，怕隔墙有耳，免得府里的下人会把这件事传扬出去。”
苏景毓咽了咽口水，原来那天晚上就他跟母亲被瞒在鼓里
苏灿瑶顿了顿，叮嘱道：“此事还是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为好。”
如果让外面的人知道太子来过苏家，说不定会对苏家产生怀疑，裴元卿的身份一旦曝光，可能会有危险。
苏景毓胡乱点了点头，努力回想自己那夜说过的话。
他应该没说错话吧应该没有得罪太子吧
苏景毓半天才稍稍平复情绪，抖着手端起茶盏，灌下一杯茶才冷静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裴元卿和妹妹全都一脸平静，仿佛在跟他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般。
……难道是他太大惊小怪了
苏景毓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好像确实不用那么大惊小怪，毕竟太子离他们很遥远，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太子会来他们府里做客也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至。
苏灿瑶瞥了一眼裴元卿，心绪纷乱，将手里的风车拨得哗哗作响。
苏景毓彻底冷静下来，抬眼朝苏灿瑶望过去，“杳杳，你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
苏灿瑶手上动作稍顿，装作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眼尾轻轻一扫，目光掠过裴元卿，不满的抿了抿唇。
什么未婚妻，跟妹妹也没差别啊！
亏她这几日还暗暗紧张了许久，结果裴元卿待她就跟往常一般。
苏灿瑶泄气的趴在桌案前，不时苦大仇深的瞥裴元卿一眼。
是她错了，她就不该对一块冰抱有希望。
裴元卿靠坐在窗边，穿着一袭月白长袍，眉眼干净利落，目光专注的落在兵书上，薄唇微抿，清俊的面庞透着几分清冷，看到书里难以理解的地方，眉心会轻轻蹙起，气质一如往常的疏冷，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淡漠。
裴元卿翻过一页书，无意中抬头瞥了一眼，冷不丁对上苏灿瑶隐含指责的目光，“……”
苏灿瑶敛眸，把目光收了回来，坐直身体，继续气哼哼的拨着手里的风车。
有的人说是未婚夫，其实跟以前一点差别都没有。
他们以前就是这般相处的啊！
也许是因为他们以前相处的方式就比较亲密，现在她根本体会不到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依旧是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依旧是只要有时间就待在一块，他们对彼此的熟悉就像对这府里一砖一瓦的熟悉一样。
裴元卿眸色微动，放下手中的兵书，缓缓开口：“今个天这么好，只玩风车有何乐趣，不如趁着秋高气爽，去城外放风筝”
苏灿瑶眼睛一亮，立即来了兴致，还不等她回答，苏景毓就兴致勃勃道：“好啊！正好妹妹去年给我画的那个老鹰风筝我还没放过，等会儿让丫鬟找出来，我今天非痛痛快快玩一场。”
裴元卿：“……”
空气滞了滞，苏景毓莫名觉得屋子里有些安静。
裴元卿抿了口茶，看向他道：“你再过一旬就要出发游学了，可有完全准备好外公的好友们都已经是耄耋之年，他们的抽问你有信心能回答上来吗你如果答不上来，外公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苏景毓面对裴元卿突如其来的一连三问，懵了懵，忽然觉得有些没底。
是啊！外公把他当关门弟子，不惜颜面带他四处拜访，他如果答不上来，岂不是辜负了外公的恩情，会害得外公颜面尽失
苏灿瑶拿起桌上的草莓，心不在焉的吃了一颗，慢吞吞道：“哥哥若是答不上来，我是不是也要跟着丢脸要不我们去探访外公好友的时候，我都戴上面纱吧。”
裴元卿抬眼看向苏灿瑶，笑道：“不必，我相信你哥哥为了你也会废寝忘食刻苦读书的，绝不会贪图一时享乐就忘了身上的重任。”
苏景毓：“……”忽然觉得压力很大！
苏灿瑶偷偷朝裴元卿眨了下眼睛，然后望向苏景毓，一脸认真道：“哥哥，杳杳相信你。”
“嗯！”苏景毓用力点了点头，拿起桌案上的书再次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彻底将放风筝的事抛到了脑后。
裴元卿和苏灿瑶站起来，一点点挪到门口，回头心虚的看了一眼苏景毓奋笔疾书的身影，快步走了出去。
两人绕过游廊，走到游廊尽头，脚步才渐渐慢下来。
苏灿瑶努力把心底的那一丝愧疚压下去，“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兄长好，不想耽搁兄长，免得他游玩误事，希望他能一击即中，金榜题名！”
裴元卿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现在对他残忍，是为了他以后能功成名就。”
苏灿瑶深以为然，“我们可真是用心良苦，称得上是弟弟妹妹中的表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裴元卿兴致盎然道：“我去库房取风筝，你要哪个”
“我要锦鲤风筝，对了，记得把海冬青带上，它好久没出去了，闷得天天啄院子里的花，让它出去撒撒欢。”苏灿瑶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头也不回说：“我回去换身衣裳。”
裴元卿看着她脑后一步一摇的步摇，轻轻笑了笑，然后才抬脚往库房的方向走，找出风筝，吩咐小厮把马牵到门口。
一刻钟后，苏灿瑶从屋内迈步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对面的裴元卿。
裴元卿负手站在廊下，眉眼沉静的等着她，长身玉立，气质沉稳。
苏灿瑶心神一动，抬眸冲他盈盈笑了下，双颊粉嫩若桃花，挽着一件蔷薇粉的轻纱半袖，配着月白长裙，白嫩的耳垂上戴着白玉水滴耳坠，轻盈中透出几分甜美，脸上的笑容如云霞般灿烂。
裴元卿唇边溢出一丝笑容，目光柔了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月白长袍，唇边笑意愈大。
苏灿瑶小心思被看穿，假装没留意到他的目光，红着脸走过去，“走吧。”
裴元卿咳了一声追过去，“我们衣裳的颜色好像有些像。”
“……”苏灿瑶很想捂住他的嘴。
两人迈步朝府外走。
“我们骑马过去吧。”裴元卿顿了顿，解释道：“如果乘马车过去，会有车夫跟着，我不想有人打扰我们。”
苏灿瑶：“……”倒也不用解释的那么清楚。
她脸颊升起热气，羞恼的往前跑。
这是他们两人‘改变关系’后第一次出去玩，虽然她也不想有车夫打扰，但是不用说出来！
裴元卿连忙抬步跟上，“等等我！”
两人骑马出了城，一路你追我赶，欢笑声不断。
海冬青经过训练，已经不用放在笼子里，跟着他们在天上飞，一会儿穿梭在林子里，一会儿翱翔在上空，玩的不亦乐乎。
两人来到一片平坦的空地上，翻身下马，把马拴到一旁吃草，将风筝拿了出来，一路走过去。
苏灿瑶拿的是锦鲤风筝，裴元卿拿的是白狮风筝，两个风筝上的图案都是苏灿瑶自己画的。
他们拉着风筝线，借着风势，熟练的把风筝放到天上，看着风筝在天上悠悠扬扬的飘动着。
天空蔚蓝，白云朵朵，林间微风和煦。
海东青飞累了，跳到苏灿瑶的肩膀上，用尖嘴轻轻碰了碰苏灿瑶的脸颊，苏灿瑶一边放风筝一边抬手挠了挠它脖子下面的毛。
裴元卿看着他们亲昵的样子，薄唇微抿，抬手吹了声口哨。
海东青圆溜溜的小眼睛看向他，在苏灿瑶肩膀上挪了挪脚，站着没动。
裴元卿眉心蹙起，眼神变得锐利，看着海冬青又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声明显严肃了一些。
海东青这次不情不愿地扇了扇翅膀，慢吞吞的朝他飞了过去，然后在他头顶的位置上……悬空扑扇起翅膀。
海东青明显是故意的，它倨傲的抬着脑袋，翅膀对着裴元卿挥个不停，把裴元卿的头发拍得乱糟糟的，还有几根羽毛落在了上面。
裴元卿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苏灿瑶弯腰大笑起来，差点笑出泪来。
裴元卿本来想把海冬青抓下来惩罚一通，可看苏灿瑶笑得那么开心，动作微微顿了顿，竟然任由海东青又在他上方扑扇了两下。
裴元卿挥开海东青，朝苏灿瑶走了过去。
海冬青小眼睛机灵的转了下，挥舞着翅膀转瞬间就飞的没影了。
裴元卿握住苏灿瑶的手腕，不松不紧的圈在手里，“它跑了，你得负责。”
苏灿瑶疑惑眨眼，“我负什么责”
裴元卿神色自若道：“它是你养的，自然都是跟你学的。它敢爬到我的头上来，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苏灿瑶神色迟疑。
……她有吗
苏灿瑶看了看裴元卿的头顶，觉得自己有点冤枉，她至少没有把裴元卿的头发弄的这么乱过。
她也就是七岁的时候偷偷给裴元卿编过辫子，十岁那年大家围着篝火烤鱼，她不小心把裴元卿的头发燎掉了一小绺，十三岁那年她见凤仙花能用来染指甲，有些好奇能不能染头发，就偷偷往裴元卿洗头发的水里掺了捣碎的凤仙花。
除此之外，她真的是清清白白！
裴元卿握着她的手腕晃了下，“你得负责。”
“……行！”
片刻后，裴元卿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眉毛紧锁地看着水中的倒影。
苏灿瑶站在他身后，拿着随身带的小木梳，一下下给他梳理着头发，一边梳一边夸自己：“我是不是很负责”
裴元卿周身气压变低，忽然明白苏灿瑶之前为什么用满含怨念的眼神看他。
……他要的不是这种‘负责’啊！
苏灿瑶手指灵活的将他的头发绾起来，戴上发冠，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顶，“好啦！”
裴元卿额头跳了跳，简直好气又好笑。
果然物似主人形，海冬青不愧是她养出来的。
眼前的湖水很清澈，一眼望去，碧波荡漾。
苏灿瑶心旷神怡的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水里肥硕的河鱼，拍了拍裴元卿的肩膀，“我要吃烤鱼！你快去给我抓鱼！”
裴元卿站起身，一边脱靴子一边挑眉道：“还说没在我头顶作威作福”
苏灿瑶假装没听见，“快点，别让鱼跑了。”
裴元卿扔掉靴子，卷起裤腿，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淌着水进了湖里。
苏灿瑶站到石头上，能清晰的看到水底，开心地指挥来指挥去，“那条黑鱼好肥，快！”
裴元卿抬脚走过去。
苏灿瑶又说：“你右手边那条更肥，快快快！”
裴元卿轻叹一口气，又转而朝右手边走了过去。
海东青在天上盘旋两圈，好奇的飞了回来，在裴元卿周围飞来飞去。
裴元卿举着匕首，眼疾手快的插中一条摆尾的肥鱼，扔给海东青，让海东青用爪子扔到了岸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插中了那条黑鱼，拎着鱼走上了岸。
苏灿瑶躲得远远的，既想吃又不敢看。
裴元卿蹲到湖边，把那两条鱼放在水中刮鳞收拾，头也不抬道：“腥味重，你先自己去玩会儿，鱼烤好了我叫你。”
苏灿瑶没动，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
海东青见裴元卿没想‘处罚’它，暂时没有危险，从高空中落下来，蹲到苏灿瑶肩膀上，跟她一起看着他。
裴元卿手上动作干净利落，微微垂着头，鼻梁高挺，目光专注，他撸起的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臂，清瘦但结实，手臂上落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苏灿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忍不住变得温柔。
她不得不老老实实承认，裴元卿说的没错，她的确每天都在他头顶作威作福，而她之所以会这样，全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惯的。
有时候她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堂堂一个皇子，却甘愿待在这样一座小城里，为她做这么多事，哪怕是她的突发奇想的事，他也都会一一照做。
他这样对她，她除了他之外，眼里怎么可能还看得到别人。
苏灿瑶双手托着腮，愣愣盯着湖面，只觉得眼前的美景如梦似幻，人也仿佛在梦中，美好的不可思议。
裴元卿把两条鱼收拾好，清洗干净，趁着这个时间，他腿上和脚上的水气也被太阳晒干了，他穿上靴子，抬脚去附近的林子里找树枝，让海东青留下陪着苏灿瑶。
苏灿瑶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呐呐呢喃：“我好像无可救药了。”
海东青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飞到湖水上空，目光专注地盯着湖面，片刻后它俯身冲下，挥舞着翅膀飞快掠过湖面，湖面上泛起涟漪，它的利爪抓起一条鱼，蹲在岸边吃了起来。
苏灿瑶想着心事，抬手捂住乱跳的胸口。
裴元卿捡了干枯的树杈回来，在岸边升起篝火，坐在石头上，拿着匕首削好两根木叉，将鱼一一串到木叉上。
篝火燃的极旺，他把串好的鱼架到篝火上，表皮很快泛起焦黄，滋滋冒着响声，鱼香味渐渐散开，他拿着木叉把鱼翻了翻面。
“哥哥……”苏灿瑶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裴元卿下意识转头望去。
苏灿瑶倏然凑近，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像亲小孩子一样，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裴元卿猝不及防的愣住。
苏灿瑶杏眸里洒着细碎的光，含笑看着他，声音很轻的问：“裴元卿，你要的是这种‘负责’吗”
裴元卿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忘了反应，两人靠的极近，呼吸相抵。
苏灿瑶脸红心跳，后知后觉的羞赧起来，她从没见过裴元卿这样呆呆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有些新奇。
裴元卿目光下移，落在她花瓣般柔软的唇上，眸光微微定住。
其实他本来只想要一个拥抱，不过现在……
他身体微微前倾，学着苏灿瑶的样子，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啵’了一下，哑声道：“我要的是这种‘负责’。”
苏灿瑶眨眨眼睛，感觉到唇上柔软的触感，虽然如蜻蜓点水一般稍触即离，面庞还是轰地一下红了起来。
她抬手捂住嘴，慌乱的站起来，逃似的跑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海东青挥舞着翅膀跟了过去，像看到什么新鲜事一般，眼睛紧紧盯着苏灿瑶，圆圆的小眼睛里满是亮光，看得苏灿瑶更加羞窘。
苏灿瑶将它挥开，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对啊！这只海东青明明是裴元卿的，为什么要她负责！
海东青站到树杈上，无辜的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关它海东青什么事呢！
苏灿瑶反应过来，气咻咻的跑回去，向裴元卿控诉，“明明是你的海东青！”
裴元卿眼中划过了一抹几不可察的柔和笑意，从善如流的点点头，看了一眼她的唇，“是我的，所以应该我向你‘负责’，要不……我再‘负责’回来”
“……”苏灿瑶脸色胀红，又气咻咻地走了。
她才不要这种负责呢！

第66章
转眼到了启程去往京城的日子。
苏灿瑶第一次要离开家这么久,虽然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临出发前心中却不免忐忑不舍，她跑去沈昔月房里睡了两晚,把苏明迁挤去睡书房去住，惹的苏明迁怨念满满,既舍不得他们,又恨不能他们快些启程。
秦诗萝听闻苏灿瑶要去京城，可能明年开春后才会回来,不舍之余也有些意动，跑去缠着秦世忠商量了许久，得到秦世忠的首肯后，也加入了苏景毓游学的队伍中，借此机会出去长长见识。
众人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发。
苏明迁命人准备了两辆马车,沈懿和苏灿瑶各一辆,苏景毓和裴元卿骑马,偶尔到他们的马车里歇歇，秦诗萝跟苏灿瑶坐一辆马车。
苏灿瑶站在门口,既不舍又隐隐有些期待,恋恋不舍的挽着沈昔月的胳膊说个不停。
沈昔月拍了拍她的手,将他们带的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落下东西后，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带着苏灿瑶去看马车。
马车外面看起来朴实无华,里面却极为宽敞，足以躺下两个人,木榻上铺着软垫，中间置着小木桌,沈懿那辆马车里的木桌上放着棋盘，杳杳那辆马车里放着各式糕点，挂着如意结、铺着软垫，百宝箱里都是容易保存携带的松子、榛果等，旁边的小匣子放满了银票和碎银子，桌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处处可见的精细和用心。
苏灿瑶掀开车帘看了片刻，惊喜的转头望向沈昔月，“娘，我只是出趟远门，带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太奢靡了”
沈昔月轻轻将她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浅笑道：“你是苏家的小姐，最不缺的就是这金银物件，当然不能委屈自己。”
她出生在沈家，沈家文风正，素来不爱金银，她从小吃的饭菜既不精细，味道也不佳，从小穿的衣裳都是最普通简约的样式，布料舒服就行，这样的日子虽然不愁吃穿，却谈不上精细享受，她的杳杳既然出生在这丹阳城巨富的苏家，就该好好享受一切，不能委屈了自己。
钱财与其放在库房里堆灰，还不如拿出来让她的女儿肆意而活。
苏灿瑶抬手抱住娘亲，依依不舍的叮咛着。
“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回来的时候给您带礼物。”
“爹爹如果惹您生气，您就把爹爹赶出屋去，千万别自己生闷气。”
“铺子里的事情如果太多，就多请几个帮手，阴天下雨就不要出门了，免得受了凉。”
“我会给您写信的，您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
苏明迁揣着手站在旁边，眼看着他们就要到时辰出发了，也没等到女儿想起自己来。
他听着女儿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没有一句是跟自己说的，忍不住主动出声问：“杳杳，你就没有什么要叮嘱爹爹的”
“有啊。”苏灿瑶抬头，神色认真的叮嘱道：“爹爹，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娘亲，少惹娘亲生气。”
苏明迁静了一瞬：“……”明明是同一件小棉袄，为什么穿到他身上就漏风呢
沈昔月掩唇而笑，离别的不舍都被他们父女二人闹的散了几分。
一行人依依不舍的告别，马车滚滚向前行去。
苏灿瑶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跟爹娘挥手，直到看不到他们，才依依不舍的放下车帘。
她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思念爹娘了。
苏灿瑶独自愁闷了一会儿，渐渐缓过情绪，她既然下定决心要出来走一趟，就要好好玩个痛快，待回到丹阳城再好好陪伴爹娘，她不能在家的时候想出去玩，出来玩了又惦记着家里。
苏灿瑶恢复了精神，逐渐兴奋起来，她细细看了看马车里的东西，虽然他们已经尽量轻装简行，但马车里的东西还是不少，单是衣裳都装了一箱子。
秦诗萝敲了敲底下坐的木板，脸上也带着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不断掀开车帘往外看。
马车已经驶出了丹阳城，轱辘压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苏灿瑶斜倚在软枕上，身上盖着薄毯，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尝了尝，现在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用新鲜桂花做出来的桂花糕又甜又香，吃完唇齿留香。
她把食盒递给秦诗萝，秦诗萝捻起一块尝了尝，囫囵吞枣的咽了下去，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车外的风景，满眼都是兴奋和新奇。
苏灿瑶笑了笑，微微坐直身体，掀开车帘朝前看去，裴元卿骑在马上，肩宽腿长，跟苏景毓并辔而行。
她抿了抿唇，朝着苏景毓唤了一声：“哥哥。”
两人同时回头。
苏灿瑶不着痕迹地看了裴元卿一眼，对苏景毓道：“哥哥，母亲准备的桂花糕很好吃，你过来。”
苏景毓打马走过来，苏灿瑶拿出两块桂花糕递给他，小声说：“分裴元卿一块。”
苏景毓接过桂花糕，扔了一块进嘴里，打马朝前走去。
苏灿瑶含笑放下车帘。
过了一会儿，裴元卿在车窗外敲击了两下。
苏灿瑶撩帘看他。
裴元卿骑着高马，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我手弄脏了，你喂我吃。”
苏灿瑶看了一眼他白皙干净的双手，“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脏了”
裴元卿面不改色心不跳，晃了晃手里的缰绳，“这缰绳常在外面见风沙，摸着就不干净。”
苏灿瑶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入他口中，利落的拍了拍手，“吃吧。”
裴元卿轻轻嚼了嚼，微微颔首，“味道是不错。”
苏灿瑶唇角翘起，兴致勃勃问：“我亲手喂的是不是格外香”
裴元卿将桂花糕咽下去，品了品味道，“倒也没有太大差别。”
“……”苏灿瑶放下帘子，努力深呼吸。
她可是人美心善的苏小杳，哪能跟一块冰计较呢。
晌午，他们在路边的食铺里随便吃了碗面条，紧赶慢赶的行了一日路，夜里才找了间客栈里住下。
苏灿瑶戴着面纱下了马车，因着在马车里坐了一天，感觉腿都要坐麻了，幸好她爹爹准备的马车够宽敞，偶尔可以伸着腿躺一躺，不然整个人都得坐僵了。
秦诗萝跳下马车，也捶了捶腿，“不行了，明天我也要骑马。”
苏灿瑶有些意动，与其在马车里枯坐着，好像还不如骑马来的畅快。
裴元卿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走过来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行。”
苏灿瑶不服气，“你们都能骑马，我怎么就不行”
裴元卿目光掠过她的腿，轻轻挑了下眉，“忘记刚学骑马的时候什么样了”
苏灿瑶身体微僵。
她刚学骑马的时候太过急于求成，在马上练了整整一天都舍不得下马，结果下了马才发现大腿根部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都刺痛难忍，后来是裴元卿把她抱回府的。
她回府后躲进屋子里一看，大腿都磨破皮了，红彤彤一片，她肌肤素来娇嫩，根本经不起磨，一眼望去无比凄惨。
最后惊动了沈昔月，不得不请了大夫回来。
她上了药后，一连在屋子里休养了好几天，这件事自然瞒不过裴元卿。
苏灿瑶默默把骑马的想法收了回来，此去路遥，她如果天天骑马，恐怕得疼的走不了路。
几人进了客栈，要了几间客房歇息。
苏灿瑶和秦诗萝住在同一间客房，出门在外，她们不敢独睡，彼此好有个照应。
他们夜里没有出去闲逛，才走了一天，这里距离丹阳城不远，景致都差不多，所以都留在客栈里歇息。
接下来几日大家如常赶路，遇到有趣的地方就停下来逛一逛。
沈懿为人虽然严肃，但对几个孩子都十分包容，由着他们胡闹，一点也不会催促他们。
苏灿瑶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白天待在马车里看话本，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偶尔出去骑马，看看沿路的风景，倒是十分逍遥自在。
可惜这日他们刚行至山林中，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不得不到附近的山洞中躲雨，耽搁了行程。
待大雨稍稍停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路多颠簸，如果这个时候选择下山，恐怕无法在天黑前走到山下，容易会发生危险，大家只好在山中住了下来，等天亮了再出发。
幸好有山洞可以避风，他们决定就在山洞里留宿一夜。
大雨停后，天边映出淡淡红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抹余晖的尾巴。
四人让沈懿留在山洞里休息，一起出去找木柴回来生火，再找些干草好铺到地上。
山里刚下过雨，不少树枝都被淋湿了，他们只能尽量去隐蔽些的地方找干树枝。
沿路走过去，苏灿瑶发现林子里有不少蘑菇，她忍不住有些想喝蘑菇汤。
可惜她没有经验，根本分辨不出这些蘑菇哪些有毒哪些没毒。
幸好秦诗萝小时候跟父亲住在边关，经常去山上打猎，能认出不少蘑菇，沿路一边采蘑菇一边教他们辨认，告诉他们哪些是没毒的。
三人耐心听着，都受教不少。
苏灿瑶第一次采蘑菇，不由兴致勃勃，蹲在地上采个不停，恨不得把每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蘑菇都采回去。
这些蘑菇长得这般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浸润着水珠，一看就很鲜美！
裴元卿手里握着弓箭，沿路观察着，想看看林子里有没有猎物可以用来做晚膳。
秦诗萝看到弓箭，觉得有些手痒，把弓箭要了过去，接过狩猎的活，兴致盎然的拿着弓箭往林子深处走。
苏景毓看她越走越深，不放心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只好抬脚跟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裴元卿，看好苏灿瑶，千万别走散了。
苏灿瑶一回头，发现身后只剩下裴元卿。
她拎着采的半筐蘑菇，又往前走了几步，反正有裴元卿跟在她后面，她就无需有顾忌，安安心心的继续往前走，觉得蘑菇差不多够吃了才停下来。
裴元卿见她玩够了，接过她手里的竹筐，抬头望了望，看到前面有一汪清澈的泉水。
他带着她往那边走，边走边道：“山洞里不方便，先在这里把蘑菇洗干净，再接一些清水回去。”
苏灿瑶自然没有意见，拿着水囊跟了过去。
他们走到泉水旁，见泉水清可见底。
苏灿瑶心情不错的笑了笑，蹲下身把水囊灌满。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幸好雨后初晴，正逢十五，天上一轮圆月，乌云消散，月亮从云后露了出来，将地面照得很亮，恍若白昼。
苏灿瑶蹲下想要洗蘑菇，被裴元卿挡开了手。
裴元卿把竹筐拿过去，头也不抬道：“去旁边待着。”
“我能洗。”
“秋水凉。”裴元卿抬眸看她，“听话，陪海冬青玩去。”
苏灿瑶撇了撇嘴，抬头寻找海东青，海冬青在林子里盘旋了几圈，已经把自己喂饱了，正懒洋洋地站在树梢梳理羽毛。
林子里静悄悄的，苏灿瑶不敢走远，就在附近转了转，摘了几颗野果子回来。
海冬青俯身冲下来，从她手里叼走一颗红果子，站到树上一口就吞了。
苏灿瑶走回水边，发现竹筐里多了几条已经收拾干净的鱼，想来是裴元卿在水里抓的。
她把野果放到了一旁。
裴元卿蹲在水边把蘑菇一一清洗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泡在水中，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苏灿瑶不错眼的看了他一会儿，抬头时却不由愣住。
雨势停歇后，萤火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了出来，星星点点的萦绕在林间水边，仿若繁星闪烁。
苏灿瑶惊喜的轻呼：“裴元卿，你快看！”
裴元卿把洗干净的蘑菇放回竹筐里，抬头一看，微微愣了愣，也觉得眼前的一幕极美。
苏灿瑶盯着那些萤火虫，声音里满含笑意，“好漂亮啊……”
裴元卿回头望她，只见她微微仰着头，干净的瞳仁里映着荧光，眼神明亮又纯粹，盈盈浅笑，姿容如画。
裴元卿眸光闪烁，轻轻嗯了一声：“是很漂亮。”
苏灿瑶心神都被萤火虫吸引了过去，跑过去牵住他的手，拉着他坐到一根横倒着的粗壮树干上。
夜幕低垂，萤火漫天。
苏灿瑶望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景象，坐在树干上高兴地晃了晃腿，“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萤火虫。”
“现在才刚入秋，再晚一些可能就见不到了。”
苏灿瑶眼中笑意愈浓，“幸好雨停了，不然就错过这样的美景了。”
夜色极静，裴元卿望着前方的月色萤虫，轻轻点了点头。
泉水潺潺，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草木香，月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苏灿瑶跃跃欲试的勾着唇角，“可惜现在没有笔墨，等有时间，我一定要把眼前的景色画下来。”
裴元卿心念微动，转头看她，“你的画里会有我吗”
苏灿瑶眸光闪了闪，抿着唇小声说：“当然有。”
裴元卿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苏灿瑶依偎到他怀中，一开始有些紧张，但很快就习惯性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就像小时候一样，能靠着绝不坐着。
初秋的夜带着一丝寒凉，可两个人相依偎在一起，好像就不觉得冷了。
苏灿瑶握着裴元卿的手指把玩，一会儿捏一捏，一会儿揉一揉，玩的不亦乐乎。
一只萤火虫飞过来，绕着他们飞来飞去。
苏灿瑶抬手把萤火虫抓在手里，又缓缓放开，看着它从手里飞走。
裴元卿莫名觉得她像一只在伸着小肉爪抓飞虫的猫，看起来憨态可掬，不由低低地闷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你哥哥小时候送你的小金猫。”
“……”
苏灿瑶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苏景毓当年送她的那几只小金猫，都被她好好的收藏在柜子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擦一擦。
而她当年送给苏景毓的那只小乌龟，被苏景毓藏到了箱子底下，轻易不肯拿出来。
裴元卿抬起手臂，朝她伸了过来，身体一点点靠近。
萤火虫在他们周围翩翩起舞，美得如梦似幻。
苏灿瑶眼睫翕动，紧张的闭上眼睛。
电光火石间，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
裴元卿是要亲她么可是他上次不是才刚亲了她一下……
如果让他亲，会不会太放纵他
如果不让他亲，该怎么拒绝
苏灿瑶感觉到裴元卿的气息靠近，紧张的抓紧衣摆，心神摇摆不定，不知道该不该拒绝。
裴元卿温热的指腹抚过她微凉的面颊。
苏灿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等了片刻，她没等到裴元卿多余的动作，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道裴元卿低沉的笑声。
苏灿瑶睁开一只眼睛，疑惑的看过去。
裴元卿已经退回原来的位置，跟她拉开距离，手指上沾了一点灰，狭长的眼睛中含着促狭笑意。
苏灿瑶愣了愣，反应过来，脸色轰的一下涨红。
原来裴元卿是在帮她擦脸上沾到的灰尘！
苏灿瑶听着裴元卿胸腔里传出的笑声，恼羞成怒的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气得背过身去。
臭冰块！大混蛋！
可恶！
裴元卿掰过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眼中含着未散的笑意，整张面庞都变得生动起来。
苏灿瑶既生气又觉得这样的他很好看，裴元卿平时很少笑，每次一笑起来，她就忍不住想让他笑得更久一些。
裴元卿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跟她额头相抵，声音喑哑。
“杳杳，你不能太放纵我，不然我会无法无天的。”
苏灿瑶脸颊一红，忽然明白其实他是在努力克制，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她故意朝他靠过去，吐息如兰。
裴元卿惊慌的站了起来，踉跄着差点摔倒。
苏灿瑶身体颤抖，畅快的笑出声，眉眼弯弯，笑得花花枝乱颤。
……
两人将美景欣赏够了，才手牵着手，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捡了些干柴，又捡了些干草，可谓是满载而归。
山洞里，沈懿已经挂起了灯笼，远远就能看到晕黄的烛光。
两人走进山洞，才发现苏景毓和秦诗萝竟然还没有回来。
夜幕已经彻底落了下来，山林里静悄悄。
苏灿瑶忍不住有些担心，正想跟裴元卿一起出去寻找，就看到苏景毓背着秦诗萝远远走了回来。
苏景毓一只手里拎着野鸡，一只手里拎着弓箭，秦诗萝似乎觉得窘迫，把头埋在苏景毓的肩膀上，眉眼耷拉着，发丝凌乱，头上还粘着几根枯草，看起来十分狼狈。
苏灿瑶连忙迎了上去，担忧问：“秦姐姐怎么了”
苏景毓把秦诗萝放下，神色无奈道：“秦姑娘为了捉猎物，把脚崴了。”
苏灿瑶关切地看向秦诗萝的脚踝，“秦姐姐，现在感觉怎么样严不严重用不用去山下找大夫”
秦诗萝脸色窘红的摇了摇头，抿着唇不好意思开口。
苏景毓把野鸡放到地上，头也不抬道：“我给她看过了，没有大碍，休养几天就能好，等明天去山下，找大夫开些活血化瘀的药吃上两副就可行。”
秦诗萝轻轻点头。
苏灿瑶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秦诗萝没事，不然这深更半夜的想要找到大夫恐怕不容易。
秦诗萝垂下眉眼，懊恼道：“都怪我太无用了，连累你哥哥背我回来。”
“你又不是故意的。”苏灿瑶拿掉她头上粘的草叶，看了一眼地上的野鸡，安慰道：“你至少把野鸡抓到了。”
秦诗萝默了默，有气无力地小声开口：【看小说公众号：这本小说也太好看了】
“我追的那只是野兔，已经跑了。”
苏灿瑶：“……”
秦诗萝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又弱弱道：“这只野鸡是你哥哥猎到的。”
“……”苏灿瑶挖空心思的寻找了半天措辞，拍了拍手，露出开心的模样夸道：“秦姐姐，你敢跟兔子赛跑，也很厉害呢！”
秦诗萝眼神疑惑，真的么
其他人：“……”

第67章
几人困在山里,晚膳却出乎意料的丰盛。
山洞里，篝火上架着砂锅，鲜嫩的蘑菇煮出白汤,山鸡肉在汤里翻滚着，热气弥漫,汤水沸腾咕噜声不断,香味悠悠扬扬的冒出来。
几人围在篝火旁坐着，苏灿瑶和秦诗萝闻着味道齐齐咽了咽口水,其他人也饿了，虽然没有像她们一样咽口水，但也忍不住频频望向沸腾的汤锅。
这咕噜声配着飘散的香味，实在是有些诱人。
大火猛炖了半个时辰，鸡肉炖烂,拿筷箸稍稍一戳就脱骨了,蘑菇的清香融入到鸡汤里,连汤汁都美味至极。
苏景毓站起来，用汤匙在砂锅里搅了搅,盛出一碗鲜香的鸡汤,把鸡腿和蘑菇放到碗里,双手递给沈懿，然后才给其他人各盛了一碗。
苏灿瑶端着汤碗，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蘑菇的清香和鸡肉的味道在嘴里乍开,充盈着整个口腔，新采的蘑菇鲜嫩美味,比以往吃到的都要好吃，搭配着鸡汤的浓稠味道,口感层次分明。
几人埋头苦吃，在这样透着凉意的夜里，连肉带汤的喝上一碗，让人分外满足，只觉得通体舒畅。
苏灿瑶抬头看向外公，外公喝着暖融融的鸡汤，轻轻眯起眼睛，显然也吃的十分满足。
苏灿瑶笑了笑，低头喝了半碗汤速度才渐渐慢下来，她尝到了鲜嫩可口的蘑菇鸡汤，又忍不住目光期待的看向篝火上的烤鱼。
裴元卿用竹签把鱼架在篝火上，烤得焦黄，雪白的鱼肉滋滋冒着油光，这股香气极为霸道，整个山洞里都弥漫着香喷喷的味道。
秦诗萝喝着汤，忍不住感慨，“如果住在山里好像也很不错，有这么多山珍美味。”
苏景毓用树枝拨了拨柴火，扯着嘴角轻笑了一下，“可惜山上没有大夫，你下次崴脚，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背你回来。”
秦诗萝唇角的笑容一顿，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皮鞭。
“……”苏景毓适时的止住话头，低头喝汤。
苏灿瑶被烤鱼勾起了馋瘾，眼看着鱼熟了，站起来挑了条最肥硕的递给沈懿，“外公，您快尝尝，裴元卿烤的鱼特别好吃。”
沈懿伸手接了过去，轻轻闻了一下，随口问：“你吃过”
苏灿瑶含糊应了一声。
苏景毓也伸手拿了条烤鱼，“我倒要好好尝尝有多好吃，不过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吃烤鱼了”
苏灿瑶用眼角余光觑了裴元卿一眼，见他正淡笑不语的看着她，微微垂下眼帘，不自在的抬手捋了下头发。
“就……上次放风筝的时候，我们看到河里有鱼，就顺便抓了两条来吃。”
提起放风筝那次，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那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连空气好像都微微变得稀薄。
苏景毓没有多想，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秦诗萝也伸手拿了一条烤鱼，尝了一口，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吃！”
刚才还急着吃鱼的苏灿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坐在那里，半天都没动一下。
裴元卿把烤鱼递给她，趁机在她手心挠了一下，“再不吃就糊了。”
苏灿瑶脸颊又是一红，上次的烤鱼就糊了一条，当时他们亲了一下后，都不好意思的背过身去，直到焦糊的味道传过来，两人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的收拾烂摊子。
想起当时的狼狈，苏灿瑶不禁偷笑了一下，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裴元卿脸那样红，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慌张。
苏灿瑶拿着烤鱼慢吞吞的吃了起来。
她感觉到裴元卿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她身上，不自觉生出一丝紧张来，掐起兰花指，举止斯文地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尝了尝。
可惜鱼肉太少，压根就没尝出味道。
她皱了皱眉，压抑着大快朵颐的冲动，又斯斯文文的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尝了尝，这次总算尝出味道了，可惜还是太少，尝了一口后更觉得意犹未尽。
她忍不住心生怀疑，她看其他闺阁女子都是这样吃东西的，她们难道不会觉得这样吃很影响味道么，这样吃起来真的很不爽。
苏景毓忽然出声问：“你上火了吗还是牙疼”
苏灿瑶没听明白，“没有啊，怎么了”
“牙不疼嘴也没起泡……”苏景毓看向她掐着的兰花指，犹疑了瞬，问：“难道是你手指上受伤了”
裴元卿和秦诗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灿瑶默默把五指收拢，朝苏景毓扬了扬拳头。
苏景毓看看左面的皮鞭，又看看右边的拳头，默默挪到了沈懿旁边。
还是外公身边有安全感！
裴元卿往苏灿瑶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从小到大，你吃饭的样子我早就看过无数遍了。”
苏灿瑶想起自己过去时常在他面前左右开弓，偶尔还要从他碗里抢鸡腿的日子，也觉得自己现在想要挽回形象好像有些晚了。
她放弃挣扎，举起烤鱼，嗷呜一口咬下去，痛痛快快的吃了起来。
她仔细尝过味道后，眼睛不由亮了亮。
泉水里养出的鱼不但肥硕，鱼肉还很鲜美，烤得酥酥脆脆，嚼起来酥香可口。
上次在河岸旁吃的烤鱼没有经过调味，就已经酥脆鲜美，这次的烤鱼加了佐料，尝起来更加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裴元卿含笑看了她片刻，一时没忍住，抬手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轻捏了一下。
苏景毓捧着汤碗喝汤，一口汤一口鱼肉，吃的异常满足，酒足饭饱后从怀里掏出一条浅蓝色绣帕，擦了擦嘴。
秦诗萝无意中看了一眼，脸颊突然泛红。
苏灿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疑惑的眨了下眼睛，“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是我的那条绣帕”
苏景毓以为是苏明迁和沈昔月私下询问过她，就没怀疑她怎么知道，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苏灿瑶盯着他手中的绣帕细细看了看，“这绣帕不是我的啊，我从未见过。”
“……不是你的”苏景毓诧异抬起头，眼眉皱了起来，“不是你上次去书院的时候递给我擦汗的吗”
“没有啊……”苏灿瑶声音微弱，莫名有些心虚，她记得当时她把自己的绣帕递给裴元卿擦汗了。
苏景毓愕然看着手里的绣帕，神色惊疑不定，“那这绣帕是谁的”
“……是我的。”秦诗萝声音微弱，如果不是山洞里太安静，大家可能都听不到她的话。
苏景毓身体顿时一僵，几人唰唰唰的看向秦诗萝。
秦诗萝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此刻被大家盯着也不免窘迫，语气慌乱的对苏景毓解释：“我当时看你脸上的汗珠都快淌进眼睛里了，就随手把手帕递给你用，没想到……”
苏景毓明白过来，他当时以为就怕是妹妹的，用完就顺手揣进了怀里。
秦诗萝垂眸看着晃动的篝火，声音越来越低，“当时周围人太多，我就没好意思要回来。”
苏景毓面颊烧红，岔气的呛咳一声，想起这段时间他都是把绣帕贴身放在怀里，时不时拿出来用，脸颊就忍不住一阵滚烫。
他抬手就想将绣帕还回去，又想起自己刚用这绣帕擦过嘴，动作连忙顿住，一时间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手僵在半空。
最后红着脸说：“我洗干净后，让妹妹帮我交还给你。”
秦诗萝同样红着脸点了点头。
苏灿瑶不解抬眸，“你们两个天天见面，为何还要我帮忙”
苏景毓：“……”
秦诗萝：“……”
裴元卿拿起洗干净的野果子，堵住苏灿瑶的嘴，“多吃点，少说话。”
苏灿瑶：“”
几人饱餐一顿，夜色已经深了。
他们把被褥从马车里抱出来，铺在干草堆上，和衣躺下。
这种时候就不得不庆幸，幸好马车里带的东西多，即使流落荒野，也不用挨饿受冻。
苏灿瑶、秦诗萝和沈懿睡在山洞靠里面的位置，裴元卿和苏景毓则守在山洞门口。
山洞外传来细微的风声，篝火微微晃动，影子映在墙壁上，摇来摇去。
苏灿瑶头一回睡在野外，有些不适应，翻了会儿身，抱着柔软的锦被探头看了一眼，苏景毓已经呼呼大睡，裴元卿阖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匕首就放在他枕头边。
月影倾斜，篝火未熄。
裴元卿仰头朝上躺着，姿势端端正正，睫毛在眼睑上留下一小片阴影，薄唇轻轻的抿着，从侧面看，鼻梁高挺如峰。
苏灿瑶用眼睛勾勒着他的轮廓，唇角忍不住弯出一丝笑容。
裴元卿翻了一个身，侧过身来，眼睛缓缓睁开，直直的看向她，眼神清明，不带丝毫睡意，深邃的眸子在灯火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幽深。
苏灿瑶偷看被抓个正着，慌乱的眨了下眼睛。
裴元卿眼里带着柔和笑，嘴唇动了动，无声说：“快睡。”
苏灿瑶脸颊一红，把头缩回被子里，双眼紧闭，只剩下睫毛轻颤。
她安静的闭了会儿眼，偷偷睁开一条缝，发现裴元卿还在看着她，目光灼灼，仿若忘了移开。
苏灿瑶窘迫的瞪了他一眼，翻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裴元卿哑然失笑，这次终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山洞里众人呼吸渐渐均匀，只有风声断断续续的响起。
……
苏灿瑶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山洞外雾气蒙蒙。
天气反复无常，不知何时竟然又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的，水珠连成雨幕，将山洞跟外面隔绝。
苏灿瑶睁开眼睛，看着山洞的洞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躺着听了会雨声，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秦诗萝还在她旁边熟睡着，怀里抱着皮鞭，睡的四仰八叉。
其他人都已经醒了，坐在山洞洞口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
苏灿瑶揉着眼睛坐起来，缓了会儿神，挨挨蹭蹭的坐过去，挨着外公和裴元卿，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山林中水雾弥漫，一片绿意盎然，水珠簌簌落下，像一幅好看的山水画。
苏灿瑶望着眼前的美景，整个人清醒过来，震撼于此刻的美丽。
“我要画下来，带回去给娘亲看。”她刚睡醒，说话时带着一点鼻音。
“好。”沈懿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容慈祥道：“你娘亲一定会很欢喜的。”
苏灿瑶觉得外公总拿她当小孩，她既觉得自己长大了，又希望能在大家面前做一辈子的小孩子。
她轻轻靠在外公的肩膀上，希望大家都能身体健康，永永远远的陪伴着她。
待雨停了，几人才叫醒秦诗萝，一齐梳洗干净后，用了些干粮，昨晚的鸡汤还剩了半锅，烧柴加热后，一人喝了小半碗。
天边出现一道彩虹，苏灿瑶坐在洞口的石墩上晃了晃腿，激动的喊：“裴元卿！你快过来看，有彩虹！”
裴元卿将烧好后放凉的清水灌进水囊里，拿着水囊走过去，他站到苏灿瑶旁边，跟她一起望着天边的一抹彩虹。
雨后初霁，阳光透过云层金灿灿的洒满山林，层林尽染，彩虹悬于半空，仿若一座连接天地的拱桥，绚烂多彩，令人心旷神怡。
苏灿瑶啃着干粮，噎得拍了拍裴元卿的胳膊，“水……裴元卿，快给我水。”
裴元卿打开水囊，低头喂她喝了几口。
苏景毓正在收拾行李，闻声回头看了他们几眼，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苏灿瑶擦掉唇边的水渍，望着那抹即将消失的彩虹，遗憾道：“美好的事物总是太短暂了。”
裴元卿神色微黯：“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
苏灿瑶抬眸，粲然一笑，声音坚定道：“成事在人，我偏要事事尽如人意。”
裴元卿看着她清亮的眼瞳，唇边扬起一丝笑容。
天意虽然难为，但他此生会倾尽所能，守护她一生顺遂如意，无忧无惧亦无虑。
裴元卿抬头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彩虹，眼中泛起光亮，生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你说的对，美好的事物虽然短暂，但还会再来，只要好好活着，就还能看到新的彩虹，会迎接新的美好，只要身边的人还在，那么未来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情意脉脉流动，唇畔笑意温暖，一起笼罩在暖洋洋的晨曦光晕当中。
……
大家填饱肚子后，没有再耽搁，准备启程。
苏灿瑶拍了拍手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朝马车走过去，结果刚迈出山洞，就一脚踩到泥泞里。
虽然她及时往旁边躲了躲，但绣鞋上还是溅到了几个泥点，在精致的绣鞋缎面上显得很突兀。
苏灿瑶低头看了眼，懊恼的皱了皱眉，“……裴元卿！”
裴元卿抱着锦被放回马车里，闻声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脚上的绣鞋，不用她开口就自动自觉的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苏灿瑶原本有些沮丧的心情瞬间变得明媚，开心的翘起嘴角，一下子蹦到了他的背上。
裴元卿将她背稳，往上颠了下，迈过水坑，踩着泥泞一步步往马车的方向走。
苏灿瑶开心的晃了晃腿，凑到他耳边高兴地喊：“裴元卿！”
“欸。”
“裴元卿……裴元卿！”
她唤一声，裴元卿就应一声，没有丝毫不耐烦。
清晨寂静的林间，回荡着他们一问一答的声音。
苏景毓正在给马喂草，闻声抬头望了两眼，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杳杳，这才几步路，你下来自己走。”
“不要。”苏灿瑶冲他扮了个鬼脸，将裴元卿的脖子抱的更紧了一些。
沈懿坐在前面那辆马车里，闻声掀开车帘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对裴元卿道：“你就惯这小丫头吧。”
裴元卿朝他憨厚的笑了笑。
沈懿放下车帘，忍不住感慨，裴元卿这孩子把杳杳从小宠到大，简直比她父母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元卿把苏灿瑶放到马车的辕座上，看了眼她鞋上的污点，低声道：“等我一会儿。”
苏灿瑶坐在辕座上乖乖等他，唇角噙着笑。
苏景毓嗓音微沉的唤了一声：“杳杳。”
苏灿瑶转头望过去，见兄长神色严肃，笑容微微收敛。
她绷着唇角，微微有些紧张，哥哥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苏景毓走到她身前，板着脸斥道：“没大没小，你就算要闹脾气，也不能一直直呼你元卿哥哥的姓名，吵架而已，你喊一两声就算了，怎么能一连几日都不叫哥哥”
“……”苏灿瑶一阵沉默，一言难尽问：“我们看起来像吵架了吗”
“你们哪天不吵”苏景毓挑了下眉，苦口婆心的劝道：“你们现在都大了，不要吵来吵去，显得很幼稚，要像大人一样相处。”
苏灿瑶：“……”究竟是谁幼稚
他们现在就是像大人一样才这样相处啊！
裴元卿抬脚走回来，听到他们兄妹的对话，停脚站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
苏景毓又劝了苏灿瑶几句，苏灿瑶无奈承诺自己明白了，他才抬脚离去。
苏灿瑶恼怒的看向裴元卿，见裴元卿笑的肩膀抖动，郁闷的鼓了鼓脸颊。
裴元卿笑够了，拿着一块蘸了水的帕子走过来，弯腰给她擦拭鞋上的泥泞。
苏灿瑶惊诧地瞪大眼睛，往后缩了缩脚。
如果被太子看到他弟弟给她擦鞋，太子还不得心疼死裴元卿怎么说也是堂堂皇子，乾丰帝如果知道了，会不会一怒之下要砍她
苏灿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为了自己的小命，抬脚想要躲开裴元卿的手。
裴元卿拽住她纤细的脚腕，垂着眸子道：“别动！”
裴元卿的力气很大，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布料传到苏灿瑶的脚腕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灿瑶一时间愣住，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神色专注，握着帕子一点点将她绣鞋上的泥泞擦干净，眉眼依旧清冷，动作却小心而温柔。
苏灿瑶眼中浮起笑意，伸手在他下巴挠了挠。
裴元卿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道：“你平时就是这么挠海东青的。”
“不一样。”苏灿瑶又挠了他几下，裴元卿的下巴摸起来微微有些扎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想像父亲一样长胡子，只觉得好笑。
裴元卿抬头问：“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苏灿瑶嘴角心情很好的翘着，“你跟谁都不一样。”
裴元卿短促的笑了下，将她脚上的绣鞋擦干净，直起身子，晃了晃手里的帕子。
“我这条帕子脏的不能用了，有的人是不是应该补偿我一条绣帕”
苏灿瑶明白了，原来是有些人看到别人有绣帕，眼馋了。
她眸色微动，轻抬下巴道：“先欠着，等去了京城我再给你。”
裴元卿轻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她下巴的软肉上轻挠了两下。
秦诗萝正在调整马鞍，抬头随意看了一眼，见到他们这幅情景，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苏景毓，“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最近有些不对劲”
苏景毓低头给马喂着草，头也不抬道：“是挺不对劲的，杳杳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跟卿弟闹脾气呢。”
秦诗萝望着远处打打闹闹的两人，“……”
原来这是在闹脾气
她懂得少，别骗她！
……
一行人走走停停，沈懿沿路见了几位老朋友，那些人全都各有所长，对做学问有独特的见解。
大家每到一处就会停留几日，去各处探讨学问，看看附近的风土人情。
沈懿的好友们见沈懿又肯收徒弟了，还如此悉心的教导，都为他感到高兴，几乎是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苏景毓一路受益匪浅，学识与日俱增，尤其是写出来的文章，愈发灵透了，连沈懿的朋友们都赞不绝口，直夸沈懿收了个好苗子。
沈懿欣慰的同时又有些遗憾，大家只知道苏景毓学识了得，却不知道无心仕途的裴元卿同样学富五车，如果他肯参加科举，苏家恐怕会是一门双星。
除了苏景毓外，另外三人也收获了很多见闻，没有白走这一趟，他们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简直是受益颇丰。
在冬天落下第一场雪的那日，他们终于抵达了繁华的京师。

第68章
城门前,人们排着长队入城。
苏灿瑶几人拿着路引，风尘仆仆的进了城门。
进城后眼前豁然开朗，长长的街道一眼望不到尽头,亭台楼阁，人流如织,街市上热闹非凡。
他们看着繁华的京城,微微驻足。
苏灿瑶和秦诗萝睁大眼睛，雀跃的欢呼起来,张着手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她们一直以来只听过京城的繁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大家本想找个客栈先入住，然后再慢慢找房子，谁知赵荣平竟然从秦世忠那里得知了消息,知道他们这几天会抵达京城,早就派了家仆在城门口等着。
他还跟守城的护卫打了招呼,守卫们一看到他们的路引，便跟赵家家仆挥了下手,赵家家仆连忙跑了过来,请他们去赵府做客。
大家既然都来京城了,自然该去见见赵荣平，便跟赵家家仆走了。
马车穿过长街，一路向西，在赵府门前晃晃悠悠的停下。
赵荣平带着家小亲自迎了出来,态度十分热络。
一行人下了马车，互相见礼。
赵荣平高兴的感慨：“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这次我总算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了。”
他身旁站着他的夫人吕氏，身后是他的两位女儿,大女儿比苏灿瑶大两岁，名唤赵柳湘，已经跟尚书家的公子订婚，年后就成婚，次女年仅十岁，名唤赵初湘，赵荣平还有个儿子在外做官，不在家中。
赵荣平和沈懿虽然是初识，却一见如故，边聊边走进府内。
赵府位于城西，门前摆着两个石狮子，牌匾高悬，颇为大气庄严，院内布局规整，典雅清幽，抄手游廊环绕，地上铺着青石砖。
赵家人都很和气，午膳丰盛，吃得宾主尽欢，饭后一行人等挪到大厅用茶，屋内满是清淡茶香。
屋外飘着雪，屋内烧着银炭，暖意融融。
苏灿瑶坐在朱漆木椅上，眼巴巴的看着旁边十岁的赵初湘。
赵初湘长着一张圆圆的包子脸，白白嫩嫩，小小年纪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十足的可爱。
苏灿瑶没忍住，眼神一直往她圆圆的脸蛋上跑，趁着她吃糖糕弄脏脸颊的功夫，连忙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手指趁机在她软乎乎的脸蛋肉上轻轻戳了两下。
苏灿瑶表面从容淡定，内心一阵狂喜。
小肉脸摸起来绵绵软软，像白面团一样一戳一个小坑，手感实在是太好了！难怪小时候娘亲总是喜欢捏他们的小脸蛋。
赵初湘浑然不觉有人趁机捏她的脸，规规矩矩的向苏灿瑶道谢，笑起来脸颊肉堆起来，更加可爱了。
苏灿瑶眉开眼笑的糊弄完奶乎乎的小包子，一转头就对上裴元卿意味深长的目光。
裴元卿端着茶盏，手指轻轻拨着茶盖，狭长的眸子里含着促狭笑意。
苏灿瑶心虚的低头喝茶。
怎么能怪她呢都怪小肉脸太可爱了，谁能拒绝得了可爱的小肉脸！
婢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刚出炉的糕点，摆到他们手边的小桌上。
赵荣平看向苏灿瑶，笑眯眯道：“你师父在信里提及，你在吃食上颇有些研究，你快尝尝我这府里的厨子手艺如何。”
苏灿瑶：“”她师父平时都是怎么跟别人说她的
苏灿瑶拿起糕点，放入口中尝了尝，感觉味道不错，不由点了点头。
“甜而不腻，甚是好吃。”
赵荣平放声大笑，“能让你道一声好，看来我可以给府里的厨子加月银了。”
苏灿瑶：“……”不至于。
眼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沈懿啜了口茶后，带着几个孩子起身告辞。
赵荣平连忙站了起来，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们离开，“你们就在赵府住下吧，房间早就准备好了，我跟秦老是多年的好友，哪里能让你们出去住客栈，你们若是走了，我以后就没脸见他了。”
沈懿婉言相拒道：“我那外孙要留在京城参加明年的春闱，我们少说也要在京城待上小半年时间，实在是不便在贵府叨扰这么久。”
赵荣平臃肿的身子挡在门口，爽朗笑道：“此事我已经思虑过了，知道让你们在府里长居，你们恐怕会觉得多有不便，正好我家隔壁的府邸一直闲置着，那里虽然不如这里大，却也足够你们几人居住了，那座府邸的主人是我的同僚，如今外派做官，府邸常年闲置，家中只有一位老仆守着，我已经提前写信将那府邸借了过来，也已经派人收拾妥当了，你们今晚即可入住。”
沈懿没想到对方热情至此，不由愣了一下。
赵荣平看了一眼裴元卿，声音温和道：“我也不止是为了秦老，我与这几个孩子也甚是投缘，如果您外孙将来能够高中，以后就是我的同僚，您就当我是给自己结个善缘吧，就别再跟我客气了。”
沈懿面露难色，赵荣平毕竟是秦世忠的朋友，他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如果太生份硬是拒绝，怕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又怕答应下来，会害得秦世忠多欠份人情，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荣平像看出他心中所想的一般，笑着道：“我已经写信告诉秦老了，他已经同意了，还叮嘱我好好照顾你们，如果有任何闪失，他就亲自来京城找我算账。”
沈懿眼神微微动摇。
赵荣平握住沈懿的手，言辞恳切，“老哥哥，你们就住下来罢，否则我难以心安，何况我住处都找好了，你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
实在是盛情难却，沈懿忖度片刻，只好答应在赵府隔壁住下来。
只要离开前多留些银子，就全当是他们租住的了。
一行人绕去了隔壁府邸。
隔壁府中有两个客院，男客住到了雪竹院，女客住到了晚香小筑，大家在堂屋前分开，分别往两个方向走。
吕氏亲自领着苏灿瑶和秦诗萝过去，沿路跟她们说着话，讲解着京城的风土人情，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
苏灿瑶和秦诗萝的屋子比邻，庭院幽静，跟雪竹院相隔不远。
苏灿瑶走进屋中，屋内一应事物俱全，桌案茶盏，香炉明灯，床上挂着粉色幔帐，花瓶里插着几株茶花，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且是极用心的。
秦诗萝站在门口，转头对吕氏笑道：“劳烦夫人了。”
吕氏笑容亲切，“你们无需跟我客气，你爷爷跟我家老爷是多年的好友，又刚刚帮了我家老爷的大忙，你们能来做客，是我们巴不得的，你们且在这里安心住下，缺什么就跟我说，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一样。”
吕氏将她们安置妥当，又派了些仆从丫鬟过来伺候，他们这次出来是游学，自然是以简朴低调为主，沿路只带了车夫，还有几名护卫隐在暗处跟着他们，没带丫鬟伺候，吕氏这样安排很是周到。
吕氏有午睡的习惯，一直强打着精神，将一切安排好后就有些精神不济，回府睡觉去了。
赵柳湘带着赵初湘留了下来，陪着她们说话。
雪花纷纷扬扬，赵初湘不愿闷在屋子里，跑到院子里玩耍，她穿着厚厚的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动时圆圆的小脸蛋一颤一颤的。
苏灿瑶坐在窗边，看着她肉嘟嘟的脸蛋，意犹未尽的蹭了蹭手指。
好想捏！
当年娘亲看着哥哥的小肉脸，也是这种心情吧。
赵柳湘坐在凳上，看着苏灿瑶，缓缓开口，“苏姑娘，我听父亲说起过你小时候在赏画宴上拜师的事，可真是精彩呢。”
苏灿瑶想起当年的事，嘴角抿出一丝笑意。
如今想来，她师父分明是一开始就有收她为徒的意思，她那个时候懵懵懂懂，竟然真的误打误撞的拜了师。
这些年来她对书画愈发感兴趣，还要多谢师父当慧眼如炬
赵柳湘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眸道：“听闻苏姑娘年纪虽小，书画造诣却颇高，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苏姑娘帮我一个忙。”
苏灿瑶笑容温和，“赵姑娘有事直说便是，我能帮的肯定帮。”
赵柳湘微露愁容，低声道：“我明年开春便要出嫁了，未来几个月都要在府里安心待嫁，在此之前我准备摆个席面，邀请大家来府中相聚。”
“婚后多有不便，如果能遇到开明的婆家还好，若是相反，以后恐怕就要受困于后宅，很难自在的跟闺中的好友们相聚了，所以我想在成婚前好好热闹一番，至少多些美好的回忆。”
苏灿瑶点点头，很支持她的想法。
赵柳湘笑道：“只是我之前一直未想好要摆什么席，毕竟现在刚入了冬，既无花也无果可赏，就连这雪也说不准哪日会下，我看到苏姑娘后突发奇想，觉得不如也办一场赏画宴，苏姑娘觉得如何”
苏灿瑶微微颔首，“自然是好的。”
赵柳湘略显羞涩道：“所以我想请苏姑娘帮帮我，我这琴棋书画四样里，最不擅长的便是画，如果我有不懂之处，还望苏姑娘能从旁指点一二。”
苏灿瑶爽利道：“当然可以，你不必跟我客气，有需要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赵柳湘含笑道谢。
苏灿瑶耐心询问：“这赏画宴你大体想怎么办”
“我家中藏画不多，我自己也没有什么画作。”赵柳湘思索片刻，沉吟道：“我想让大家各自带一幅喜欢的画来，悬挂起来一起欣赏，这画无论贵贱，只需应个景便可。”
“我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苏灿瑶道：“这赏画宴具体怎么办，你恐怕还得问秦姐姐，秦姐姐经常帮我师父办赏画宴，在这方面比我有经验，我只能帮你在书画上提些意见，具体的流程还得听秦姐姐的。”
赵柳湘目光期待的看向秦诗萝。
秦诗萝剥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摇头叹息：“我这是什么命啊，明明是个榆木脑袋，对作画一事一窍不通，偏偏在家中得天天赏画，如今来了京城还得赏画。”
苏灿瑶和赵柳湘被她的语气逗笑，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
雪竹院里。
赵荣平将大家安置好，笑容满面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见裴元卿站在庑廊下，踌躇了一下，抬脚走了过去。
“裴公子，你来京城的事可用我跟太子殿下禀报一声”
他问的小心翼翼，心底有些忐忑。
赵荣平心里虽然对裴元卿的身份隐约有些猜测，但裴元卿几个月前没有跟太子回京，他又忍不住怀疑自己猜错了，揣摩不准裴元卿与太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如果裴元卿真的是六皇子，那他为何不肯回京恢复身份如果裴元卿不是六皇子，那么赵荣平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让太子那般动容。
他冥思苦想许久也找不到答案，只隐隐觉得自己最一开始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裴元卿淡声道：“我自会与太子联系，赵大人不必费心。”
“是是……”赵荣平呐呐应声，心道这位裴公子虽然年纪轻轻，身上的气势却一点都不弱，让他相信对方只是一介平民，实在是有些难。
他身为朝中重臣，常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天潢贵胄，也有世家公子，他心中明白，有些气质，若非生下来就是众星捧月，处于上位者的位置，是很难养成的，就像太子，就像裴元卿，就像那些皇子们。
裴元卿望着眼前的雪幕，声音清冷问：“太子回京后，陛下可有因为围场的事责罚于他”
“陛下罚太子在东宫禁足三个月。”赵荣平顿了顿，宽慰道：“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这算不上惩罚，毕竟太子当时有伤在身，就算陛下不罚他，他也得待在宫里安心养伤，事后陛下还派了太医常驻东宫，又赏赐了许多珍稀药材，对太子的宠爱丝毫未减。”
裴元卿眼睫微垂，继续问：“围场之事抓到幕后真凶了吗”
“陛下派人细查过，抓到了几个前朝余孽，据他们招供，他们是对皇室怀恨在心，所以才趁此机会动手的。”
裴元卿眉心轻皱，“太子信了吗”
“太子不信，一直在派人继续追查，可一直都没有进展，这件事只能这样结案，那几个前朝余孽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这几个月二皇子可有什么动向”
赵荣平神色一言难尽道：“二皇子因为太子被禁足一事，酒后在门客面前大放厥词，传到了陛下耳朵里，被陛下罚了半年禁闭，至今还没出来。”
裴元卿轻扯了下嘴角，觉得有些可笑，祁慎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竟然还想谋夺太子之位，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父皇这样做，恐怕就是有意敲打他，也是在敲打他背后的那些朝臣，让他们不要以为太子被禁足就可以得意忘形。
裴元卿顿了顿问：“厉王如今可在京中”
赵荣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厉王，愣了一下回道：“在呢，上次太子围场遇刺，他就跟着一起回京复命了，还亲自向陛下请罪，说没保护好太子，这段时间他一直带着王妃和灵郡主待在京中。”
“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跟以前一样，沉迷于炼丹长生，每天跟方士为伍，王府里养的门客全是方士，府里经常烟雾缭绕，都是炼丹的牛黄和草药味，前些天厉王为了求仙丹，还去山上住了几日，冻得病了才被人抬下山，皇上得知情况后，派了太医过去给他诊治，大家都说他现在有些疯疯癫癫的……”
裴元卿轻轻眯了一下眼睛，声音莫测道：“厉王年轻的时候征战沙场，是出名的狠辣，令敌人闻风丧胆，后来沉迷女色，渐渐玩物丧志，现在又沉迷于炼丹，追求长生之道……”
他沉了沉眸，讥讽地轻笑了一下，“赵大人也觉得一个能在战场上厮杀的人，会变得这般清心寡欲，抛弃权势，只一心求生问道吗”
赵荣平惶恐的眨了下眼睛，犹疑道：“也许厉王是因为当年在战场上受伤留下了病根，所以才想求长生……”
裴元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颔首，“多谢赵大人，我知道了。”
“您别、别跟我客气。”赵荣平心有戚戚，这个‘谢’字如果被太子听见了，他恐怕承受不起。
赵荣平离去后，裴元卿站在庑廊下，眸色幽深的望着眼前的雪景，伸手接下一片飘落的雪花，独自思索了片刻。
他手掌微微收紧，片刻后雪花已经融化成了雪水，濡湿了他的掌心。
裴元卿掏出帕子，将手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抬脚往晚香小筑的方向走。
苏灿瑶送完赵柳湘和赵初湘，一转头就看到他。
裴元卿踏雪而来，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霜白。
苏灿瑶走过去，轻轻拂掉他肩头的白雪，“怎么不打伞”
“雪下的这么小，无需打伞。”
苏灿瑶默默转了转手里的伞柄。
裴元卿：“……”
苏灿瑶挑挑眉梢，皮笑肉不笑道：“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裴元卿哑然失笑，后退一步，朝她作了一揖，“是小生愚钝，不如杳杳姑娘聪明，下雪天当然应该打伞，不打伞的都是像我这样的愚笨之人。”
苏灿瑶眼中笑意盈动，倨傲的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
裴元卿抬眸看着她动人的笑脸，她手里举着油纸伞，身后风雪弥漫，肌肤却欺霜赛雪，脸颊泛着淡粉，犹如雪中盛放的芙蓉，姝色清滟。
裴元卿眸色微动，抬起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
苏灿瑶没有躲，任由他微微粗粝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柔嫩的肌肤，然后……就感觉裴元卿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其实你不用去捏别人，你捏自己就行。”
苏灿瑶：“……”有的人又要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裴元卿眼含笑意的弯腰看着她的眼睛，又捏了捏手里的软肉，“脸蛋圆圆的，脸颊软软的……唔！”
苏灿瑶用力在他脚上踩了一下，转身就走。
裴元卿吸了吸气，瘸着一条腿追了上去，“杳杳姑娘，你等等我。”
苏灿瑶气哼哼的迈着大步往前走。
裴元卿追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油纸伞，跟她一起挤到伞下，“小生没有伞，还请姑娘带小生一程。”
苏灿瑶忍着笑，瞪了他一眼。
裴元卿软声求饶。
苏灿瑶嘴角上扬，没忍住笑了出来。
裴元卿抬手牵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握进手心里，用宽大的袖子遮住。
苏灿瑶指尖微动，想要挣开他的手。
裴元卿急忙握着不放，“我手冷，给我暖暖。”
苏灿瑶摸了下他暖融融的手心，“……”脸皮越来越厚了。
裴元卿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趁机勾住她的手指。
苏灿瑶瞪了他一眼，正好觉得手有些冷，便决定把他的手当成天然暖炉，大发慈悲的没有再挣开。
裴元卿唇角微扬。
雪花簌簌落下，整座府邸染了一层霜白，两人不舍得回屋，在府里四处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环境。
这座府邸环境清幽，虽然不大，但保持的很干净，很适合居住，后院还种着一片梅林，冬天可以来赏花，其中一棵好像还是绿萼，过段期间应该就能看到梅花绽放的样子了。
苏景毓亲自把赵荣平送出去，又去赵府取了几本书，回来的时候路过前院，一抬头就看到苏灿瑶和裴元卿从拱桥上走下来，没有留意到他，正往晚香小筑的方向走。
两人相携而来，同打一把伞，一个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一个身姿窈窕，长相甜美，周围雪花纷纷扬扬，他们偶尔含笑对视，恍若一对璧人。
苏景毓愣愣看着两人，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忽然福至心灵。
难怪这段时间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古怪，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弟弟变成他妹夫了
不对，他弟弟好像一直是他妹夫。
“……”
苏景毓站在原地，心情复杂的盯着裴元卿。
你小子！原来终究还是你小子！
……
可恶！他妹妹好像在他眼皮底下被拐走了。

第69章
苏灿瑶觉得兄长最近怪怪的,时不时瞪着她，那眼神又气又含着几分痛心疾首，可她一转头他就收回目光,神色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有几回她还发现兄长在瞪裴元卿，这瞪得就十分明显了,恨不能贴到裴元卿的脸上去。
可惜他遇到的是裴元卿,裴元卿被他瞪着，依旧能自顾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神态都没有发生一分变化。
最后苏景毓好像瞪累了，揉了揉眼睛，回房闭门读书去了。
一场雪很快就停了，赵柳湘带着赵初湘来找她们，想带着她们出去四处逛一逛,熟悉一下京城。
人生地不熟,苏灿瑶自然要把苏景毓和裴元卿这两个‘护卫’带上。
一行人乘着马车,浩浩荡荡的朝着街市而去。
赵柳湘掀开车帘，望着前面骑马的两位英俊少年,对苏灿瑶叹息道：“你这两位哥哥长得真好看,我若是还没有订婚就好了。”
苏灿瑶：“”说好的名门淑女、大家闺秀呢
赵柳湘已经掩唇笑了起来,促狭的朝她们眨了眨眼睛。
赵初湘仿若习以为常一般，鼓着小包子脸，一板一眼道：“阿姐，父亲说过,名门贵女要注意礼法，不可以胡言乱语,更不可以有逾矩之处，最多、最多在家里说说,在外面一定要注意言辞。”
苏灿瑶和秦诗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跟赵家姐妹相处的这两天，发现赵家姐妹二人性格迥异，赵柳湘看起来端庄娴熟，其实私下熟悉后，性格颇为活泼，不时说出惊人之语，赵初湘年纪小小却一本正经，极为看重规矩，偏偏长着一张可爱的包子脸，看起来一点威严都没有，只显得更加可爱。
苏灿瑶没忍住，抬起手在赵初湘脸上捏了捏。
赵初湘怨念颇深的嘟了下唇，她这两天也看出来了，这个姐姐简直对她的脸蛋情有独钟，每次找准机会就要捏一下！
马车在京中最繁华热闹的街道停下。
苏灿瑶下了马车后，为了补偿总被捏脸颊的小包子，在路边给小包子买了串糖葫芦，又买了包饴糖，把赵初湘哄笑了，她们才抬脚往铺子里走。
街市人来人往，极为热闹，挨家铺子逛过去，苏灿瑶忍不住越逛越兴奋，京城里的布料首饰款式都十分新颖，有很多丹阳城里没见过的样式。
她给娘亲和外祖母买了几匹布料，又买了些珠钗玉环，还给大表哥和嫣姐姐家的沈小峰买了些蹴鞠、九连环等小玩意，又给外公、爷爷和师父各买了一副碧玉棋盘，最后想起父亲，用剩下的碎银子给父亲买了个样式精美的墨石笔筒。
裴元卿和苏景毓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一堆锦盒，生无可恋的走在后面。
苏景毓这几天本来看裴元卿有些不顺眼，这个时候却忍不住生出一股同命相怜之感，只要一想到裴元卿未来的几十年都要过这样的日子，看裴元卿就变得顺眼了一些。
赵柳湘见苏灿瑶买这么多也有些惊讶，劝道：“差不多了吧”
苏灿瑶摇摇头，牵着她们去了前面的玉孝阁，赵柳湘刚才说过，玉孝阁是京中最大的玉器铺，赵家帮了他们这么多忙，他们理应买礼物感谢才对，所以她打算给吕氏买支玉簪，再给赵柳湘和赵初湘买副耳坠。
几人迈步进了玉孝阁，裴元卿和苏景毓手里的东西实在拿不了，送她们进去后，见里面没有危险，就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先把东西送到马车里放着。
玉孝阁里果然很大，房梁极高，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玉器，一眼望去琳琅满目，苏灿瑶和秦诗萝手牵着手，一路看过去，眼中都带着几分惊艳。
几人一路来到摆首饰的位置，依次看过去。
店里的伙计笑着走过来，“几位姑娘可是要买首饰店里到了不少新货，来这边看看。”
苏灿瑶点点头，绕着柜子走过去，眼神不住的停留在那些首饰上。
她挑了一对月牙耳坠，往赵初湘耳垂上比了比。
这时一位姑娘带着个丫鬟走了过来。
赵柳湘认识对方，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表姐。”
赵初湘小声给苏灿瑶和秦诗萝介绍，“那是我表姐，名唤吕玉蝉，是我母亲的亲侄女。”
苏灿瑶和秦诗萝抬眼望过去，吕玉蝉眉目清秀，看起来跟赵柳湘差不多大，梳着少女发髻，应该还未嫁人。
吕玉蝉得知她们是赵府的客人，笑着过来见礼。
几人寒暄了几句后，吕玉蝉才抬头对伙计道：“我是来取上次订的那套头面的。”
伙计神色忐忑，从柜台后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开口：“姑娘，情况是这样的，你相中的那套头面……”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未说完，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一名丫鬟就站了起来，对吕玉蝉趾高气扬道：“你那套头面我家主子看上了，你付的定金我家主子愿意双倍偿给你。”
吕玉蝉眉心蹙了起来，“那套头面是我两个月前订下的，是要送给我表妹做添妆的，眼看着表妹婚期将近，你给我再多银子我也不卖。”
赵柳湘听闻头面是要送给自己的，愣了一下。
丫鬟抬着下巴，不以为然道：“我家主子让我在这里等你，与你说一声，已经是给足了你脸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吕玉蝉还没遇到过如此蛮横无礼的丫鬟，怒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这套头面我既然付了定金，那便是我的，你们岂能来抢”
赵柳湘也出声道：“你这个小丫头做不了主，让你主子亲自来与我们说。”
赵初湘不安的握住苏灿瑶的衣摆，苏灿瑶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小丫鬟神色轻蔑，敷衍道：“你们还不配让我家主子浪费唇舌。”
苏灿瑶轻轻皱了皱眉，这丫鬟一看就是主家平时蛮横惯了，也跟着学了一身蛮横气，一般的人家养不出这么刁钻的丫鬟。
这京城虽说是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众多，但也不至于如此仗势欺人，怎么说赵家和吕家都有人在朝中做官，在这京城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伙计两方都得罪不起，只能低眉垂眼的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吕玉蝉怒甩袖子，“今天你哪怕说破天去我也不卖！”
“你那套头面我家主子早就已经带走了，让我留在这里跟你说一声，不过是我家主子仁厚而已。”丫鬟往柜台上放下一锭黄金，语气强势，“我家主子喜欢，你不卖也得卖！”
“你……”吕玉蝉气的声音发抖，“你家主子是什么人，竟敢如此霸道！”
吕玉蝉身后的贴身丫鬟不服气道：“我家小姐可是吕家嫡女！你们岂敢放肆”
小丫鬟轻嗤了一声，不耐烦道：“我穿着厉王府的侍女服，还能是哪家的丫鬟我家主子自然是皇上亲封的灵郡主！”
苏灿瑶眸色一动，抬头望去。
只见小丫鬟身上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衣裳，袖口绣着枫叶，锦缎裁的裤子底部绣着同款枫叶纹花边，腰间挂着一个‘厉’字的木牌。
吕玉蝉和赵柳湘声音同时滞了滞，互相对视一眼，抿着唇不说话了。
小丫鬟瞥了她们一眼，扭着腰走了。
苏灿瑶眉尖微蹙，心底涌起一阵不悦，但他们初来京城，没必要为了一套头面将事情闹大，吕玉蝉和赵柳湘既然都选择息事宁人，她也没必要再生事，何况对方还是虞念灵，若牵扯起来，还得把当年那些旧账都翻出来，想想都让人头疼。
……
虞念灵坐在软轿里，等的有些不耐烦。
她让芳儿等在铺子里，不过是不想落人口实，只要在人前坐实她付过银子就行了，这个芳儿怎么是个榆木脑袋，竟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虞念灵不耐烦的抿了抿唇，掀开轿帘往玉孝阁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掠过街头，倏然顿住。
她恍惚中好像看到了一张微微熟悉的面容，她下意识坐直身体，朝着那个方向仔细张望，可惜街上人太多，已经寻不到对方的身影了。
……难道是她看错了
虞念灵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那个裴元卿不过是她童年流落民间时有点模糊好感的人而已，她当时那么小，只觉得对方长得好看罢了，何况对方这些年待在那个小小的丹阳城里，恐怕早就已经长成了一个土包子，哪里还值得她堂堂郡主喜欢
虞念灵看着手上的丹蔻，讥讽的扯了下嘴角，不过她倒是有些好奇当年那个小胖墩苏杳杳现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
恐怕早就从小胖墩长成了大胖墩了。
虞念灵望着自己雪白的肌肤，得意的扬了扬唇，她如今可是这京城中出名的美人，母亲当年说的没错，女人就是要有副好样貌有个好身材，她少吃半碗饭又算得了什么
她这些年来始终只吃六分饱，谁看了她不赞她一声身材好。
如今裴元卿若是见到她，恐怕魂都要没了，再不会多看那个苏杳杳一眼。
她想起裴元卿小时候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样子，眸色微微暗了暗。
这么说起来，她还真想见他们一面。
裴元卿那个时候年龄不足十岁，她不怪他不懂得欣赏，现在他如果能见到她，她定要让他为她所倾倒。
虞念灵越想越得意。
芳儿从玉孝阁里走了出来，笑容满面的来到她面前，“郡主，奴婢都办妥了。”
虞念灵收敛唇边的笑意，不悦的看了她一眼，斥责道：“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白白耽误了本郡主一刻钟时间！”
芳儿面色一白，连忙低眉垂眼，“是，是奴婢办事不利，请郡主责罚。”
她表面恭顺，心里却忍不住喊冤，刚才那伙计只说买头面的主顾会在巳时末来取头面，郡主见时辰差不多快到了，就让她留下等，她哪知道对方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明明她三言两语就将对方打发了，把事情处理的很好，可她知道不能跟郡主辩驳，不然郡主会更怒，那么她这个月的月银就别想要了，说不定还会被掌嘴。
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郡主虽然说话轻声细语，手段却狠着呢。
虞念灵想起刚才那匆匆一瞥，咬了下唇，懒得跟她计较这些小事，冷声吩咐道：“你去街头看一眼，是谁家的马车停在那棵枣树下。”
如果刚才她没看错，那男子就是在那辆马车附近徘徊，好像是往马车上放东西。
“是。”芳儿不敢多问，赶紧照办，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回禀道：“回郡主，是城西赵家的马车。”
“赵家……”虞念灵眸色微微幽深，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轿帘。
芳儿连忙走到轿子旁，扬声道：“起轿，回府。”
……
玉孝阁内，苏灿瑶挑了根玉簪和两副耳坠，心不在焉的付了银子，匆匆跟赵柳湘几人走了出来。
眼看着已经晌午了，大家没有急着回府，抬脚去了对面的酒楼，要了间包房。
吕玉蝉坐在凳子上，眼眶微红，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
赵柳湘给她沏了杯茶，柔声安慰道：“表姐，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那头面上沾了晦气，我们不要也罢。”
吕玉蝉咬牙，“那位灵郡主实在是欺人太甚。”
裴元卿眉宇微微一蹙，抬眼看向苏灿瑶，“你们遇到她了”
苏灿瑶摇头，“没正面撞上，就是碰巧遇到了她的丫鬟。”
苏景毓早就听他们提起过，那个灵郡主就是当年的虞念灵，不由沉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灿瑶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景毓想起当年的仇，微微握紧了拳头。
这些年来他没有一刻忘记当年的事，每次挑灯夜读，他都是想着这份仇恨坚持下去的。
秦诗萝望向赵柳湘和吕玉蝉，好奇问：“你们也是官家女眷，何必那么怕她此事是她没理，就算说到天王老子面前你们也不用怕啊。”
赵柳湘轻叹一声：“你们有所不知，厉王这些年来虽然修身养性，但他爱女如命，之前有人不小心冲撞了灵郡主，他直接上门把人家眼睛剜了出来，这样的煞星我们自然能不招惹就不招惹，我们的父亲都在朝中为官，我们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苏灿瑶想起上次偶遇厉王时的场景，心有余悸地抿紧了唇角，这位厉王说是修身养性，脾气却爆裂残暴，看不出一丝淡然。
吕玉蝉捧着茶盏，面色苍白，“他若讲理便罢了，还有一次，明明是灵郡主的马车不小心撞倒了一个汉子，那汉子上前理论，厉王竟也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打断了那汉子一条腿。”
赵柳湘道：“大家都说厉王只要遇到灵郡主的事，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灿瑶听明白了，原来是厉王凶名在外，所以大家才对虞念灵那般惧怕。
难怪这些年来尹青青竟然容忍虞念灵做了郡主，不敢再下狠手。
她忍不住疑惑，“厉王如此嚣张，陛下难道不管吗”
吕玉蝉压低声音，“怎么管啊……先前被剜了眼睛那户人家，根本就不敢招惹厉王，吓得连夜就搬走了，后来被打断腿的那个汉子，本来就是平民百姓，厉王命人将他打了一顿又给了他一笔银子，只说是打错了，他拿了银子也不敢再追究了，这些事都是在京城发生的，在厉王封地还不知道发生过多少事呢，可没有人告御状，陛下就算知道了也没法子管，何况陛下也未必知道。”
赵柳湘幽幽叹息：“他是王爷，一般人岂敢招惹。”
苏灿瑶听得怒火中烧，幸好他们住在远离上京的丹阳城，不然整日看到这些强权压迫的事，她恐怕日子都过不安生。
吕玉蝉抿了一口茶水，心有余悸道：“厉王现在是一心求道问长生了，可他年轻的时候，是能只身杀进敌军营帐，取了敌人首级的，也是立过大功的，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啊……”
苏灿瑶微微拧眉，厉王是功臣，又是先皇的义子，还被赐了皇姓，如果他不犯大错，就算是皇上也动不了他。
一桌子人都沉默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苏灿瑶有些闷闷不乐的。
一路乘着马车，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繁华，却仿佛窥见了这繁华背后的污秽，远不如丹阳城的小道幽径来的干净整洁。
祁凌风这样凶残狠辣的人如果做皇帝，必定导致生灵涂炭，绝不能让他篡位成功。
可她没办法把祁凌风的狼子野心说出来，身为一个商户家的小孙女，她又能做什么呢
苏灿瑶攥紧手心，咬紧了下唇。
回府后，大家在前院分开，苏灿瑶跟秦诗萝一起往晚香小筑的方向走，忽然感觉裴元卿拽住她的手腕，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
苏灿瑶愣了一下，抬头望去，裴元卿已经跟着苏景毓走远了，背影一如往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偷偷往她手里塞东西的不是他一样。
苏灿瑶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微微扬了扬。
她张开掌心，发现手心里躺着一对樱桃耳坠，用一根金丝坠着，红宝石打磨的圆润而有光泽。
苏灿瑶脸颊微微一红，也不知道裴元卿是什么时候买的，她刚才都没留意到。
仔细想想，她刚才只顾着给大家买东西，倒是忘了她自己。
秦诗萝探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揶揄笑意：“呦！哪来的耳坠啊是谁这么贴心”
苏灿瑶闹了个大红脸，握紧手心，迈着碎步跑回了屋里。
秦诗萝站在原地哈哈大笑。
……
祁烈处理完桌上的案牍，疲惫的站起身，推开窗牖，望着阒寂的东宫。
近几个月，他被关在东宫里，不敢派人送信给弟弟，免得被藏在东宫暗处的眼线发现，会暴露弟弟的身份。
他解除禁闭后，给丹阳城去了几封信，却都了无回应，后来他收到一封，是弟弟临行前给他写的，信中言明弟弟会前来京城，可抵达京城的具体日期却没有说。
祁烈心中正有些担忧，忽然看到对面的屋檐上站着一只小胖鸟，那只小胖鸟站在对面半天都没动。
他定睛看了看，那小胖鸟尖嘴利爪，一对鸟瞳冰冷中带着几分傲气，神态莫名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他想了想，神色一震，分明是他弟弟的海东青！
祁烈心中浮起巨大的惊喜，连忙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他站在空旷的地面上，对着屋檐上的海冬青用力挥了挥手。
海东青黑黝黝的小眼睛看了他一眼，倨傲的啄了啄身上的羽毛，根本没搭理他。
祁烈在原地又蹦又跳，海冬青就是不肯下来，他仔细看了看，海冬青脚上分明绑着一张纸条，很有可能是他弟弟抵京了，传消息给他！
祁烈激动的在原地走了两步，试着用各种方法把海冬青引下来，可海东清始终无动于衷。
祁烈没办法，只好让人搬来梯子，派护卫爬到屋檐上去抓海冬青，他怕护卫笨手笨脚的，还叮嘱护卫小心些，别伤了海冬青，结果护卫刚爬上去，海东青就抖了抖翅膀，飞到了对面的屋顶。
祁烈转头望去，嘴角抽了抽。
他想了想，海东青可能是惧怕生人才飞走的，只好让护卫把梯子搬过来，自己吭哧吭哧的爬了起来。
他从有记忆起就是太子，还没做过爬屋顶这种事，费了半天劲才爬上去。
他好不容易爬到屋顶，结果海东青看了他一眼，又挥舞着翅膀飞回了对面屋顶，还在屋顶上跳了几步，愉快的抖了抖翅膀，十分惬意的样子。
祁烈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看着海东青圆溜溜的小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茅塞顿开。
他爬下梯子，面无表情的让护卫去膳房端来一盘肉条。
片刻后，海东青成功落在了他的窗台上，凑到盘子旁闻了闻，撅着屁股吃了起来。
祁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成功拿到了纸条。
他看了一眼埋头苦吃的海东青，“……”不愧是他未来弟媳妇养出来的呢。

第70章
从东宫后门出去,绕过一条街，有一条隐蔽的窄巷，巷子里有一处茶寮。
祁烈急匆匆的赶过来,身后只带了两名暗卫，他手里握着纸条,神色激动又焦急,纸条上写的正是这处茶寮的位置。
他弟弟约他在这里见面！
海东青跟在天上慢悠悠的飞，时不时俯身冲下来,又骤然飞高。
裴元卿早就等在茶寮里，远远见到海东青就知道他来了，站起身迎了出去。
两兄弟见面又是一阵激动，半天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
祁烈在桌边落座后，裴元卿抬手给他倒了盏茶。
祁烈来的匆忙,走的又急,早就累得口干舌燥,灌下一盏茶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一些。
祁烈听裴元卿说了这次来京的原因，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着弟弟清冷的眉眼,促狭地揶揄道：“原来是你大舅哥明年要下场参加科考。”
“我听父皇最近的意思,似乎有意让我负责明年的春闱,既然大家早晚都是亲戚，你说我用不用避避嫌”
裴元卿倒茶的手一顿，耳尖微不可察的红了红。
祁烈看茶水都要流到桌子上了，抖着肩膀轻轻笑了出来。
裴元卿将茶壶放回原位,淡声道：“以毓哥的才学，凭自己的本事足以金榜题名,皇兄无需避嫌。”
祁烈找回些小时候逗弟弟的快乐，眉宇间的神色放松下来,连这些天来的疲惫好像都一扫而空。
裴元卿抬头看着在天上盘旋的海东青，吹了声口哨，海东青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祁烈无语凝噎的看着在弟弟面前乖乖听话的小胖鸟。
一只鸟怎么还看人下菜碟呢
海东青已经吃饱喝足，愉悦的站到裴元卿的肩膀上梳理羽毛，连一个小眼神都没给他。
祁烈：“……”他好像被一只鸟给无视了。
裴元卿抿了一口茶，问起正事：“皇兄，你当初顺着船只那条线追查，没查出结果吗”
祁烈提起此事，面色微微一沉，“我当初顺着这条线刚查出些眉目，朝廷就忽然抓到了那几个‘前朝余孽’，理由合理，证据充足，那几个人没多久就都招供了，顺理成章的定了罪，看起来一点漏洞都没有。”
裴元卿轻轻转着手上的玉扳指。
祁烈提起此事仍余怒未消，气愤地捶了下桌子，“这也太凑巧了，我看分明是有人察觉出我在追查这条线，怕我查到他们身上，连忙推了几个替死鬼出来扰乱我的视线，幕后主使让那几个人把所有罪责都承担下来，朝廷就没有理由继续追查。”
他叹了一声：“可惜我再顺着那条线查下去，线索已经都断了。”
裴元卿眸色暗了暗，抬眼问：“皇兄，你可有派人调查过厉王”
祁烈嗓音低沉，“自从你提了此事后，我就一直派人盯着他，还真察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之处。”
“哪里不寻常”
“厉王在城外藏了一处私人宅院，那处宅院记在他人名下，他派了重兵把守，经常在夜里偷偷过去，我没敢打草惊蛇，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
裴元卿思忖道：“可还有其他可疑的地方”
“我觉得厉王府里养的那些方士很可能有问题，只是我派人跟了他们许久，还是没有发现破绽，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祁烈对弟弟的判断深信不疑，所以在裴元卿提出厉王有问题后，他越看厉王越觉得不对劲，厉王那些反常的举动在他心里都变得可疑起来。
“我已经派人去这些方士的老家查探，看能不能发现问题，只要发现一个人有问题，就可以顺藤摸瓜的查下去。”
裴元卿叮嘱：“切忌不要打草惊蛇。”
“放心，我有分寸，厉王在朝中根基颇深，一切只能暗中进行，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让他察觉的。”
“其他皇子最近可有动作”
“祁慎那个蠢货自从被父皇关禁闭后，又开始想方设法的讨父皇的欢心，前段时间竟然搜罗了两个美人想送给父皇，被父皇训斥了一顿，罚他去工部任职了。”
工部虽然能捞到油水，却基本远离权势中心，对臣子们来说是个好官位，对皇子来说却等同于被架空了权力，失去了争夺储君之位的竞争力，祁慎最近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裴元卿思索了一会儿，“皇兄，我会在京中停留一段日子，你派几个身手好的护卫给我用。”
祁烈立马来了精神，“要几个二十个够不够”
裴元卿想了想，“四个吧，四个就够了，要两个身手好的，再要两个擅长隐匿行踪的。”
祁烈觉得有点少，可他向来拿弟弟没办法，只好拨了四个身手最好的过去。
两人说完正事才开始闲说家常，祁烈听闻他们这一路游学的细节，忍不住叹息：“有时候我真恨父皇，如果不是他，我这好好的弟弟怎么会成了别人家的。”
“皇兄……”
祁烈笑了笑，接着道：“但我又很庆幸，你幸好遇到的是苏家人，苏家仁厚持家，他们待你宽和慈善，你将来也是他们的福报。”
这段时日，他找尽借口往苏家送了些赏赐，毕竟这些年来苏家养他弟弟也花了不少银子，这笔银子总不能让苏家来出，他得给补上，只是不好赏赐的太引人瞩目，他才一直刻意压制着。
只看他弟弟这一身本领，他就知道苏家这些年来不但没让他弟弟缺衣少食，还把他弟弟养的极为精细，供其读书，仿若待亲生子一般。
祁烈想到这里，赶紧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裴元卿手里。
裴元卿神色无奈，上次皇兄走前就偷偷在他屋子里放了银票，这次见到他又给他塞银票。
他抬手就想还回去，“上次的银票还没花了呢。”
“你是堂堂皇子，这天下的财富都有你一份，本来就该是你的。”祁烈愁眉苦脸，叹息一般道：“哪能让你天天花弟媳妇的钱，再这么下去，我都没脸见弟媳妇了。”
裴元卿：“……”忽然觉得这些银票不烫手了。
祁烈看着弟弟，苦口婆心道：“粲儿，媳妇是要哄的，你不会说话，那就多买些礼物，把弟妹哄得高高兴兴的，你也能跟着高兴，你不会哄媳妇，将来是会吃亏的，小心以后来个花言巧语的跟你抢媳妇。”
裴元卿沉默一会儿，默默把银票收进了怀里。
祁烈看着弟弟如往常一般淡漠从容的面庞，没忍住笑了出来。
果然提未来弟妹最管用！
祁烈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裴元卿，“你下次就直接拿着令牌去东宫侧门，会有人带你进去，外面的人不会发现。”
他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裴元卿肩膀上的海冬青，实在不太敢再劳烦海大爷。
……
夜幕落下。
苏灿瑶坐在屋子里泡脚，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这话本是赵柳湘偷偷塞给她的。
原来这京城里的贵小姐们也喜欢看话本，两人志趣相投，以此交流了许久，把自己喜欢的话本偷偷给了对方看。
门口传来敲门声，裴元卿的声音传了进来，“是我。”
苏灿瑶连忙理了理头发和衣裙，然后捧着手里的话本，装作一脸平静地道：“进来吧。”
裴元卿推门走进来，关上房门，将寒风挡在外面。
他抬头望去，苏灿瑶斜倚在榻上，双脚泡在木盆里，手里捧着一本话本，臻首微垂，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耳边的发丝微微垂下两缕，她纤长的手指不时翻动书页，目光定定落在话本上，仿佛正看的认真。
裴元卿几不可察的勾了下唇角，“书拿倒了。”
苏灿瑶心里一慌，赶紧把话本转了过来，却发现手里的话本这次才是拿倒了，刚才分明就是正的。
她神色赧然一瞬，扔掉手里的话本，抬头瞪了裴元卿一眼。
裴元卿笑了笑，手里捧着几个锦盒走过来，把锦盒放到她旁边。
他见完皇兄直接去了街市，在那里逛了一圈才回来。
苏灿瑶好奇的将锦盒打开，里面放着许多金银首饰，还有许多作画用的东西，全都价值不菲。
苏灿瑶疑惑抬头，“怎么忽然给我买这么多东西”
“随便买点。”裴元卿在她对面坐下来，顿了顿，抬眸问：“喜欢吗”
“当然喜欢。”苏灿瑶把一串晶石手链戴到手上，轻轻晃了晃，听着铃铃响声，愉悦的弯起眼眸。
这些东西既好看又是裴元卿给她挑选的，她当然喜欢。
苏灿瑶挨样把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往下翻动，发现匣子底下放着厚厚一层银票，少说也有上万两。
苏灿瑶微微抬头看向裴元卿，隐隐猜测他应该是刚见完太子，不然他手里没这么多银票，不过她没戳破，只问：“怎么忽然给我这么多银票”
裴元卿握着手上的扳指，微微侧过头，不好意思看她的眼睛，抿唇道：“我的本来就是你的。”
他觉得与其买一些不知道苏灿瑶会不会喜欢的礼物，不如索性把银票都给她，反正他的东西都是她的，她喜欢什么就只管随便买。
苏灿瑶莞尔，笑着把银票放进匣子里，没有什么犹豫就收下了，裴元卿说的没错，他的东西本来就是她的，他们从小到大就没分过彼此，她且先帮他收着。
苏灿瑶把匣子锁好，抽出一张银票递给他，“给你留着零花。”
裴元卿伸手接过来，放到钱袋里，准备明天去换些碎银子，留作平时花销。
苏灿瑶双脚在水里晃了晃，随口道：“赵姐姐已经把赏画宴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三天后，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我又能欣赏到许多大师的作品，想想都觉得开心。”
裴元卿目光落在她水中的玉足上，苏灿瑶脸儿微圆，脚也长得白白嫩嫩，浸泡在水里，肌肤微微泛着粉，脚趾圆圆的很可爱。
苏灿瑶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脚，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抬手去捂他的眼睛，“不许看。”
裴元卿唇畔噙着笑，任由她的小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闭着眼睛问：“脚不给看，那什么可以看”
苏灿瑶松开手，拨了拨自己耳朵上的樱桃耳坠，笑容明媚道：“这个给看，好看吗”
裴元卿看着她小巧圆润的耳垂，轻轻点头，“好看。”
苏灿瑶唇边笑容愈发灿烂。
裴元卿眼神微直，忽然觉得皇兄说的有些道理。
她开心，他确实会跟着开心。
每次看到她笑，他胸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化开，似春水一般缓缓流淌在他的心间。
裴元卿晃了晃神，觉得心跳的有些快，他慌忙站起来，不敢再去看苏灿瑶，抬脚往外走，“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早点睡。”
苏灿瑶看了一眼外面暗沉的天色，连忙叫住他，“都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急着出去，就不能明天再办吗”
裴元卿脚步微顿，解释道：“我刚才去见了太子，他提起厉王在城外有座宅邸，守卫森严，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厉王经常偷偷过去，我想趁天黑过去看看。”
“……”苏灿瑶神色一言难尽地叫住他，“不用去了。”
裴元卿回身望过来，神色微微疑惑，“为什么”
苏灿瑶胳膊撑在小桌上，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蔫哒哒道：“那宅子里的人估计是虞宝琳。”
这些年来，苏灿瑶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来自一个跟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却没有以前的记忆，每次回想起来都是一片空白，除此之外，她便是只记得关于虞宝琳和祁凌风的剧情。
这既然是一篇带球跑文学，那么虞宝琳屡次逃脱被祁凌风抓回来，应该早就已经激怒了祁凌风，祁凌风现在可能已经按照狗血套路，把虞宝琳关进了宅子里，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会亲自把虞宝琳送到皇后的宝座上，弥补这些年的亏欠，走向大团圆结局。
只是关于具体的剧情，她还没有想起来，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不过能让祁凌风那么重视，既要偷偷藏匿，又要派人严加把守的，恐怕只有一个虞宝琳了。
他们二人纠纠缠缠这么多年，注定还会继续纠缠下去。
苏灿瑶这些年远离这些人，其实已经很少想起这些事，可她知道她早晚都要面对这些人，她身处这个朝代，如果朝堂震荡，那么一定与她息息相关。
她已经见过祁凌风，知道他是一个暴戾凶残的人，这样的人做皇帝只会导致生灵涂炭，百姓们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也会彻底颠覆。
何况还有一个裴元卿。
裴元卿是大昭的皇子，祁凌风如果想登上皇位，要除掉的都是他的亲人，他注定会卷入其中，不可能束手旁观。
而她永远会跟裴元卿站在一起。
那么祁凌风就是他们的敌人。
哪怕没有当年的仇恨，她也会站到祁凌风的对立面，与其等着祁凌风视力一点点扩大，不如及早遏制住他的野心。
“虞宝琳”裴元卿走回来坐下，没有怀疑苏灿瑶的判断，而是顺着这个方向思索下去。
“如果那座宅子里的人是虞宝琳，想要确认里面的人是不是她倒是不难。”
“你有办法”苏灿瑶眸色一动，“……尹青青”
裴元卿轻轻点头，“以尹青青对虞宝琳的怨恨，这些年她能容忍虞念灵的存在，恐怕已经是厉王使尽手段压制的结果，如果她得知虞宝琳回来了，还被厉王偷偷藏了起来，估计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苏灿瑶轻轻拨着手腕上的珠串，垂目沉思，尹青青对祁凌风还有用处，祁凌风不会在这个时候舍弃这颗棋子，如果尹青青闹起来，恐怕够厉王焦头烂额一阵的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尹青青当年误以为我是虞宝琳的女儿就要对我赶尽杀绝，她这些年来眼看着祁凌风疼宠虞念灵，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裴元卿眸色微冷，“总归不会好受，尹青青心底恐怕早就积怨已久。”
苏灿瑶想起当年的事，将唇角抿得很紧。
裴元卿握住她的手，安抚的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且让他们自相残杀去。”
苏灿瑶黛眉轻蹙，想了想，眸色微微一动，“有一个人或许能用上。”
“谁”
苏灿瑶还没看他，轻轻吐出三个字，“苏景耀。”
裴元卿微愣：“他在京城”
苏灿瑶点点头：“他之前偷拿了家里的钱，跑的没了踪影，哥哥今天无意间在茶楼里看到他了，他跟一群书生待在一块，听他跟那群书生吹嘘，他似乎已经学会用左手拿笔写字，过几年也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裴元卿沉眉思索一会儿，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你怀疑他是投奔了尹青青”
苏灿瑶微微颔首，“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只付出却不要回报，他当年既然为了讨好尹青青而被赶出了苏家，那么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把失去的从尹青青身上讨回来。”
苏灿瑶对这位堂兄的性格虽然不够了解，却知道他素来锱铢必较，他当年肯出卖她来讨好尹青青，就肯定是想借着尹青青这个扶摇梯往上爬，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如今既然出现在京城，那么就一定是跟尹青青暗中联系上了，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在为尹青青做事。
裴元卿若有所思的敲了敲手指，“明天我和你哥哥上街一趟，或许可以想个法子偶遇他，毕竟算得上是老熟人，见面总要说上几句话。”
苏灿瑶嫣然一笑，“哥哥今天没露面，苏景耀应该没注意到他，听说苏景耀最近天天在茶楼里跟那群书生为伍，明天你们恰好可以再去茶楼里跟他‘偶遇’。”
“如此甚好。”裴元卿有了决定，便不再想这件事。
苏灿瑶拨弄了几下盒子里的首饰，忽然朝他看过来，“这些东西你少说也要挑两个时辰，你是晌午出去的，中间还见过太子，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用晚膳吧”
苏灿瑶不说吃饭的事，裴元卿都将此事忘了，她一提起来，他才觉得有些饿。
他嘴里却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晌午出去的去找过我”
苏灿瑶支吾起来，不想回答他，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拿起旁边的帕子要擦脚。
裴元卿却率先一步拿起帕子，把她的脚抬到自己腿上，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将她脚上的水珠擦干净。
苏灿瑶想把脚挪开。
裴元卿拽着不放，脸不红心不跳道：“不要乱动，小心把我衣裳弄湿了。”
苏灿瑶看了看他身上崭新的衣服，上面明明已经沾了不少水渍，不由嗔了他两眼。
裴元卿假装没看到她的眼神，拿着帕子认认真真地将她的脚擦干净，末了没忍住，捏了一下她白白嫩嫩的大脚趾。
苏灿瑶脸颊又是一红，红着脸蹬了他一脚。
裴元卿下意识握住她的脚，不再隔着帕子，肌肤骤然相贴，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苏灿瑶倏地一下把脚缩了回来，像防贼一样背过身去套上布袜，踩着鞋就往外走，“我去叫膳房给你准备晚饭。”
裴元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不用，我等会吃几块糕点填填肚子就行，不必那么麻烦。”
苏灿瑶跌坐回榻上。
烛火摇曳，她颊边的樱桃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珠子润红，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苏灿瑶的耳垂长的极为饱满，圆润如珠，在烛光的映衬下，看起来细腻又光滑，如白玉珠一般让人想捏在手中把玩。
裴元卿没忍住，抬手捻了下她的耳垂。
“……”
苏灿瑶拍开他的手，站起来继续抬脚往外走。
她行至门口，突然反应过来。
这人的手刚刚捏过她的脚！
又来摸她的耳朵！
苏灿瑶怒气冲冲的回头瞪过去。
裴元卿也想起来了这回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横眉竖目的样子，愣了会儿神，没忍住笑倒在榻上，平时冷肃的一个人，笑得眉目舒展，胸腔微微震动。
苏灿瑶莫名火气消散，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71章
春鸣茶楼里。
裴元卿和苏景毓坐在窗边慢悠悠的喝茶,眼睛不时扫向门口。
两人容貌长得好，很轻易就能引起旁人的注目，苏景耀踏进茶楼,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他瞬间眸色一暗，转身就想往外走。
“……耀堂兄！”苏景毓放下茶杯,连忙叫住了他,这声‘耀堂兄’叫得分外陌生，差点咬到舌头。
苏景耀眼中闪过一抹晦色,脚下不停的还想往外走。
他旁边的几个书生却出声提醒道：“景耀，好像有人在喊你。”
苏景耀不得不停下脚步，眼中浮起晦暗的森寒。
他来到京城后，用手里的钱财把自己扮成一个求学的富贵公子，装作虚心好学的样子,好不容易才跟这些书生们混到一起。
这些书生现在看起来平平无奇,才学实则都极为出众,科举过后说不定能入朝为官，不然他也不会费心思结交。
他绝不能让苏景毓和裴元卿把他以前做过的事说出来,不然他就前功尽弃了。
书生们看了看苏景毓和裴元卿,询问道：“他们是你认识的人吗”
苏景耀神色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同乡。”
书生们不疑有他。
苏景耀担心苏景毓和裴元卿会过来跟这些书生攀谈，只好抬脚走了过去。
他走至桌旁，看着裴元卿和苏景毓，不冷不热地开口：“这么巧,你们也来京城了”
“是啊，他乡遇故知,耀堂兄快过来坐。”苏景毓拉开凳子，装作热络的模样,实则笑得嘴角僵硬。
苏景耀瞥了他两眼，掀开衣摆，施施然的坐了下来。
苏灿瑶坐在楼上的包厢里，挑起竹帘，朝苏景耀看了一眼，苏景耀穿着一身锦袍，头戴玉冠，腰佩带钩，显然拿着大房的钱财，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那张白净的脸还是很有欺骗性的，不然也不能勾走那些高门小姐的芳心。
不过他现在右手废了，一般都把右手藏在袖子里。
苏灿瑶放下竹帘，静静低头喝茶。
茶楼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环境相对清幽，旁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桌上茶壶冒着热气。
苏景毓给苏景耀倒了一杯茶，酝酿了一下，仿若惊喜一般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堂兄，着实令人欣喜，堂兄怎么会在京城”
“……你们不知道”苏景耀缓了下声音，试探道：“大房的人没说我为什么离家吗”
苏景毓摇了摇头。
他的确没撒谎，大房的人嫌丢脸，至今没宣扬过苏景耀偷钱的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苏景耀微微松了一口气，讥讽的勾了勾唇，他太了解大房那些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他们为什么将消息压下来。
待他衣锦还乡的那日，一定要让他们悔不当初。
苏景耀神色变得从容起来，懒洋洋问：“你们怎么来京城了”
苏景毓憨笑了一下，“我要参加明年的春闱，提前过来熟悉一下环境。”
苏景耀眼中闪过一抹浓稠的妒忌，眯了眯眼睛，突然带着几分得意道：“我已经能用左手写字了，待我参加完乡试，也会参加科举。”
苏景毓从善如流道：“那真是恭喜堂兄了。”
苏景耀拧了拧眉，看了他两眼，眼中闪过阴冷的疑惑，“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么，今天怎么忽然对我这么热情”
苏景耀神色变得提防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苏景毓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在桌子底下踹了踹裴元卿。
裴元卿停下喝茶的动作，放下茶盏，缓缓道：“我们初来乍到，对京中不甚熟悉，还需要你指点一二。”
苏景耀瞬间怀疑尽消，“原来是想让我关照你们。”
他靠到椅背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早说嘛，我来京城这么久，是有些根基的，认识了很多人，算你们识相知道来找我。”
苏景毓嘴角抽了抽，努力作出热络攀谈又万分羡慕的样子。
心里却叫苦不迭，让他对着这张令人厌恶的脸装模作样实在是太难了。
苏景耀自鸣得意了半天，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贵人事忙，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闲聊，况且我跟你们也不熟，大家虽然是亲戚，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以后还是少来打扰我。”
苏景毓眼看着他想走，不由急了起来。
裴元卿忽然开口：“其实我们运气挺不错的，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还能遇见这么多熟人。”
苏景毓立即配合起来，似遗憾一般对苏景耀：“你既然有事要忙，那就尽管忙去吧，我们去城外转转，看还能不能巧遇那位虞姨娘，总归也是个熟人，说不定能帮帮我们。”
裴元卿和苏景毓说罢，两人就要站起来离开。
苏景耀神色一动，连忙把他们拉回来，脸上浮起笑脸，陪着笑道：“大家亲戚一场，我就算再忙，陪你们说两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你们刚才说……虞姨娘”
裴元卿低头抿茶，苏景毓道了声‘是啊’。
苏景耀急问：“哪位虞姨娘”
苏景毓：“咱们苏府这么多年只有那一位虞姨娘，除了是虞宝琳，还能是谁”
苏景耀面色顿时大变。
他现在效忠于厉王妃尹青青，自然了解过尹青青和虞宝琳之间的恩恩怨怨，知道尹青青最想除掉的人就是虞宝琳。
只可惜虞宝琳这些年一直四处藏匿，难以让人找到。
如果他能帮尹青青找到虞宝琳……
苏景耀神色几变，越想眼睛越亮。
裴元卿和苏景毓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对视一眼，知道今日这事十有八九是办成了。
苏景耀强忍住激动，问：“你们在哪看到她的”
苏景毓用轻松的语气道：“就在城外的八里亭附近，那里有处大宅子。”
“你们确定是她”苏景耀面色迟疑，“你们会不会认错了”
苏景毓：“肯定是她，不过虞宝琳似乎发达了，她身边跟着不少护卫，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我们当时就没敢上前去打招呼，毕竟当年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我父亲还去县衙把她告了，现在府衙里还留着她的搜捕令呢，估计她未必想看到我们。”
苏景耀神色惊疑不定。
虞宝琳身边怎么会跟着护卫她当年从王府逃脱后，王爷和王妃就一直派人四处找她，可是都杳无音讯，她竟然就生活在城外
苏景毓恰到好处的露出羡慕的神色，“虞姨娘住的宅子可大了，身上的衣裳首饰看起来也十分富贵，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银子。”
苏景耀眸色动了动，心中涌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王爷早就找到了虞宝琳，只是一直瞒着王妃，把人偷偷藏在城外的宅子里
此事如果是真的，若被王妃知道了，王妃必然要勃然大怒。
当年王爷把虞宝琳和虞念灵带回府，已经激怒了王妃，他听王妃手底下的人说，当时王妃跟王爷大吵了一架，王妃还闹着要回娘家。
只是那时王爷已经知道了王妃曾经派人刺杀虞念灵的事，王妃才偃旗息鼓，不敢再闹下去，暂时放过了虞宝琳和虞念灵，怕彻底伤了夫妻感情。
毕竟只要保住王妃之位，剩下的事都可以慢慢筹谋。
后来相安无事的几年，虞宝琳不满王府中有那么多女人，更不满自己只能做王爷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女人，再次从王府逃跑了。
这些年，虞宝琳离开了王府，王爷又在虞念灵的事上态度格外强硬，王妃才没有再动过害虞念灵的念头，即使她对虞念灵厌恶至极，也一直容忍着王爷对虞念灵的宠爱。
而这一切是建立在虞宝琳离开的前提下。
如果王妃知道虞宝琳早就回来了，还在王妃的眼皮底下跟王爷暗通款曲，王妃该是如何震怒
苏景耀越想越激动。
他自从投奔王妃，就帮王妃暗中做了不少腌臜事，可他至今都还没有成为王妃的心腹。
王妃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就像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王妃全身心信任他的契机，这次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只要他能第一个把这个消息禀报给王妃，一定能引起王妃的重视，王妃就会意识到他的厉害之处。
苏景耀觉得此事可行，迫不及待站了起来，抬脚就想往外走，想了想又退了回来，神色高傲的扔下一小块碎银子，“这茶我请了。”
他理了理衣襟，得意的想，这碎银子就算他赏他们告诉他这个消息了。
裴元卿和苏景毓看着他苏景耀风风火火的走出茶楼，面色冷下来，抬脚去了楼上。
苏灿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笑吟吟道：“都辛苦了。”
裴元卿坐下，“那座宅邸守卫森严，尹青青想要查明里面的人是谁，恐怕需要几日时间。”
苏灿瑶问：“派人跟着他们了吗”
裴元卿微微颔首，“安心等消息即可。”
苏景毓疑惑的看向裴元卿，“你哪来的人手”
裴元卿言简意赅道：“借了几个。”
苏景毓：“跟谁借的”
卿弟在京里还有熟人
苏灿瑶拿起一块桂花糕堵住他的嘴，“好吃，多吃点。”
苏景毓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妹妹这毛病跟谁学的
回去的路上，他们闲来无事就在街上逛了逛。
京城繁华，各式美食也多，苏灿瑶看到什么新奇的小吃都想买来尝尝，可是她又吃不了那么多，于是就像小时候一样，她负责每样尝一口，其余的全塞给两个哥哥。
哦，不对，现在是一个哥哥和一个未婚夫。
裴元卿和苏景毓对此习以为常，任劳任怨的帮她把剩下的东西吃了，实在吃不下的就拿去分给路边的小乞丐。
他们一路吃吃逛逛，日落时分才回府。
路过赵府门前，看到秦诗萝和赵柳湘正在院子里忙碌着，距离赏画宴还有两日时间，府里已经开始准备了，她们指挥着小厮们搬东西，秦诗萝经验老道，指挥起来游刃有余，帮了赵柳湘不少忙。
三人从门前路过，走进去坐了坐。
赵初湘在院子里踢毽子，苏灿瑶跑过去，提着裙摆陪她踢，两人站在花圃旁，欢笑声不时传过来，看起来都无忧无虑的。
另外几人在凉亭里落座，看着她们两个开心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笑。
赵柳湘目露艳羡，莞尔道：“苏妹妹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纯真，一看就是被家里长辈娇养着长大的，凡事都不往心里去，半点愁苦也没有，真让人羡慕。”
苏景毓觉得实则不然，她妹妹其实有颗七窍玲珑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说，她喜欢把不好的抛在脑后，把开心的留存在心里，所以看起来无忧无虑的。
其实家里人谁有个不开心，她都是第一时间察觉的那个人，没有人比她更细心，也没有人比她更爱家里人了。
她总是会默默帮他们消化这些情绪，又默默想办法帮他们解决问题。
不过这些话无需跟外人说。
他正想的入神，一抬头就看到裴元卿目光柔和的落在他妹妹身上，神色是极少见的温柔。
苏景毓：“……”哥哥心情很复杂。
*
厉王府内。
虞念灵手里拿着一张字迹清秀的请柬，抬头看向芳儿，声音不含喜怒问：“你确定赵家这几日招待的客人，来自丹阳城”
芳儿躬着身子站在她面前，恭敬回答道：“是的郡主。”
“有几人”
“一共三男两女，其中有一位是长者，剩下的四人都是少男少女，年纪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
虞念灵攥着请柬的手指紧了紧，“他们都姓什么，可有打听清楚”
芳儿见郡主询问的这么仔细，微微庆幸自己打听的清清楚楚，她抿着唇，小心翼翼道：“回郡主，其中两人姓苏，一人姓裴一人姓沈一人姓秦，至于他们具体叫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自从那日看到赵家的马车后，郡主就让她去暗中查问，她买通了赵府的下人才得知了这些消息。
那些下人只知道称呼那几个客人为‘沈老爷’‘苏小姐’‘裴公子’之类的，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名讳，所以她只能问到这么多。
虞念灵眸中掠过一抹暗光，几乎可以肯定，真的是他们！
她想起街头匆匆一瞥的那道身影，心脏不受控制的飞快跳动了两下。
虞念灵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脸颊，忽然问：“我跟小时候长得像吗”
芳儿从她小时候回王府就一直伺候她，自然记得幼时的样子。
芳儿伺候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她喜欢听什么，于是从善如流地摇了摇头道：“郡主现在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美人，媒人都快把王府的门槛踏破了，您小时候长得也好看，只是那时候人小，五官还没长开，不似现在这般倾国倾城，您现在眉眼舒展，气质高雅，跟小时候已经大不相同。”
虞念灵满意的弯了弯唇角。
她初入王府时，刚跟母亲逃亡了一段时日，那时她们偷偷从苏府离开，既要躲避官兵的追捕，又要躲避父王的搜查，一路颠簸，她饿的面黄肌瘦，人也胆小怯懦，还没见过世面。
王府里闲杂人等众多，父王不止她一个孩子，她那时候没少被他们讥讽看不起，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在背地里嘲笑她。
她那个时候就暗暗下定决心，定然要做京中最出众的贵女。
后来母亲不堪忍受父王左拥右抱，又想要逃跑，是她自己选择留了下来，没有跟母亲离开。
她太喜欢这样锦衣华服、婢仆成群的日子了。
母亲逃走后，父王终于痛定思痛，遣散了后院那些莺莺燕燕，还对她疼宠有加，亲自给她请封为郡主。
她知道尹青青看她不顺眼，在她还没有出生时，尹青青就几次三番害她。
父王为了安抚尹青青，也为了让尹青青能容得下她，给她请封郡主时，也给尹青青的儿子请封为世子，尹青青这才安下心来，没有再设局害她。
这些年来两人相安无事，勉强算得上是和平共处。
这些都不打紧，反正父王答应过她，将来父王正妻的位置只会是她母亲的，而尹青青早晚都会成为弃子。
虞念灵看了看镜子里花露珍粉娇养出来的脸蛋，展颜一笑，“吩咐下去，我要去赵府赴宴。”
芳儿诧异一瞬，连忙颔首：“是，奴婢这就去让人准备。”
虞念灵幽幽笑了笑。
芳儿刚才说的没错，以她现在的容色和身份，苏杳杳几人不可能认得出她。
她不再是丹阳城里那个小妾生的女儿，而是厉王府身份尊贵的灵郡主，她如今的闺名是祁灵。
她倒要好好看看，他们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尤其是那个苏杳杳。
裴元卿既然来了京城，那么她肯定也在，他们俩小时候就是这样形影不离的。
虞念灵想起裴元卿小时候对她不理不睬的冷淡模样，眸色深了深，这一次，她必然要让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后悔恨终身。
*
窗外天色明亮。
苏灿瑶坐在镜前，拿着珠钗往头上比划着，不知道该戴哪支簪子好。
裴元卿挑起珠帘走了进来。
苏灿瑶头也不回问：“赵府的宾客都到了吗”
她今早起晚了，待她洗漱完，隔壁已经隐隐传来了喧嚣声。
“应该到了不少人，我看赵府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
裴元卿走到她旁边，低头望去，桌上摆着他上次送她的那些首饰。
苏灿瑶选了半天都没选出来，把锦匣盒推过去，“你帮我选。”
裴元卿挑了一支铃兰发簪，走到她身后，动作生疏的给她戴到鬓发上，正好搭她今天的裙子。
苏灿瑶扶了扶发簪，满意的弯了下唇。
裴元卿手指穿过她的青丝，看着顺滑的头发从指尖滑落。
苏灿瑶把头发从他手里扯回来，拿着玉篦梳了梳，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耳坠。
“我给你戴。”裴元卿把耳坠接了过去，看向她圆润的耳垂。
苏灿瑶从铜镜里看着他，“不许捏耳朵。”
裴元卿低低应了一声，试着把耳坠戴到她的耳垂上，因为是第一次做，动作比戴发钗还要生疏，既怕伤到她，又怕弄坏小小的耳坠，只觉得力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好。
苏灿瑶觉得有些好笑，难得看到他略带笨拙的样子，不由看得津津有味。
她耳垂都被裴元卿揉搓红了，裴元卿才好不容易帮她把耳坠戴上。
如果不是看他都快急冒汗了，苏灿瑶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苏灿瑶揉了揉耳朵，促狭的看了他几眼，“有的人耍剑那么利落，怎么戴个耳坠如此笨拙”
裴元卿嗓音低沉，“是我手笨。”
苏灿瑶眼睛一转，戏谑道：“那你以后如果做错事，我就罚你给我画眉。”
裴元卿俯身低下，看着镜子里的她，笑道：“让我给你画眉，是罚我还是在罚你呢”
苏灿瑶想了想，“……”还真是。
这双手画出来的眉毛，估计是没办法出去见人的。
苏灿瑶站起身，裴元卿拿起厚厚的披风将她罩住，“起风了，多穿点。”
苏灿瑶乖乖仰起头，任由裴元卿给她系着披风带。
裴元卿低头望着她，眉眼含笑，又似含情。
苏灿瑶不好意思看他炙热的眼睛，微微垂下眼帘。
裴元卿把披风带绑好，看着她颤动的睫毛，没忍住将她轻轻的抱进了怀里。
两人伫立在原地，静静相拥。
苏灿瑶靠在裴元卿怀里，唇角浅浅翘了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苏景毓人未至声音先到，“时辰不早了，我们赶紧去赵府吧……”
苏灿瑶慌忙推开裴元卿，不自然的整理了一下鬓发。
苏景毓脚步在门口滞了滞，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穿梭了一下，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扬了扬眉，意有所指问：“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苏灿瑶捋着发梢，低头不去看他，声音小小的说：“裴元卿衣裳脏了，我帮他擦擦。”
苏景毓看了眼裴元卿身上崭新干净的衣裳：“……”怎么办，妹妹好像当他是瞎的。

第72章
赵府里,宾客如云，欢闹声不断。
赵柳湘带着苏灿瑶和秦诗萝认识了不少京中贵女，她介绍她们认识的都是性子好、脾气和善的,大家凑到一块都能聊得来，至于那些眼高于顶的,她都直接略过了,那样的人不结交也罢。
赵初湘板着小包子脸，在人前很有名门淑女的仪态,小小年纪已经举止得宜，透着几分端庄。
苏灿瑶看她脸颊鼓鼓，甚是可爱，忍不住又把手伸向了她的软乎乎的小肉脸，赵初湘吓得慌忙往后躲,差点歪下凳子,再也不见了刚才的端庄模样,露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孩子气，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赵柳湘抱着苏灿瑶,差点笑出眼泪：“我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小大人,讲起规矩来连我都不放过,也就你能治得了她。”
赵初湘脸颊羞红，“阿姐……”
气氛正好，小厮突然跑过来，急匆匆的禀报,“小姐，厉王府的灵郡主到了！”
赵柳湘愣住。
她不过是按照规矩给那些郡主、公主们都发了请帖,按照平时的惯性她们根本就不会来，她也没准备接待她们,她不过是尽足礼数，别让人挑出错处罢了，没想到这位灵郡主竟然突然跑来了。
她不由疑惑，她和灵郡主平时没有交情，灵郡主怎么会突然来赴她的宴
赵柳湘跟吕玉蝉对视一眼，不由想起上次抢头面的事，面色暗了暗。
赵柳湘抿着下唇，只好带人迎了出去，吕玉蝉也不放心的跟了过去，怕这个灵郡主又是来找麻烦的。
苏灿瑶坐在庑廊下没动，轻轻摸着手腕上的玉镯，神色平静。
赵初湘凑了回来，低声给她介绍，“苏姐姐，这位灵郡主姓祁名灵，是厉王殿下的掌上明珠，性子稍微有些娇纵，您离她远些。”
苏灿瑶摸了摸她的头，抬起头远远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她既然选择来京城，就做好了会遇到虞念灵的准备，反正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们只当认不出虞念灵就是了。
至于虞念灵能不能认出他们，其实无所谓，反正虞念灵不会主动提及当年在丹阳城的事，更不会承认她就是当年那个苏府小妾之女虞念灵，她就算认出他们也只会假作不识。
赵府外，虞念灵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马车，被人群簇拥着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娇纵的笑容，穿着一身锦衣华服，臂弯里挽着披帛，戴着玉孝阁订做的那套头面，头面果真十分精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吕玉蝉见她竟然戴这套头面来赵府，气得眼眶发红，紧抿着唇角站在人群里。
赵柳湘也脸色难看，这套头面本来是表姐送给她添妆的，这位灵郡主不但把头面抢走了，还要戴着这套头面来耀武扬威，简直是欺人太甚。
其实虞念灵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这套头面是抢了谁的，她觉得好看就要了，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反正这京里敢得罪厉王府的没几个。
她抬手摸了摸鬓角，盛势凌人的抬着下颌，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
园子里站着很多公子和小姐们，衣香鬓影，其中不乏身材丰腴的，一时间她找不出哪个是苏杳杳，毕竟十多年过去了，当时她们才四五岁大，她根本记不住对方的容貌。
虞念灵握着手里的金丝暖炉，没有继续四处张望，免得目的性太强会引人怀疑。
她如今是高高在上的郡主，绝不能让人知道她给苏明迁做过女儿，哪怕那几年苏明迁对她颇为疼爱，如今苏明迁于她而言也只是会拖她后腿的绊脚石。
苏灿瑶站在廊下默默看着虞念灵，虞念灵身为女主的女儿自然有一张好面孔，身段赢弱纤细，透着一股婉约清丽的美，她甫一进来，就有不少男子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可惜虞念灵今天明显盛装打扮过，脂粉敷面，金钗压头，反而压制住了她身上本来那股清丽柔弱的感觉，何况今日不过是赵柳湘出阁前办的一个小席面，来的都是同龄人，根本不用如此隆重，她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灿瑶看得正入神，裴元卿迈上台阶，远远朝着她喊了一声：“杳杳。”
他刚才去书房见赵荣平，刚走回来，还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
清冷的嗓音，如同泉水拍打玉石一般清润，传入虞念灵的耳中，虞念灵下意识抬头望了过去。
只见一名少年从对面走上台阶，身材修长挺拔，剑眉星目，玄衣墨发，整张脸精致的恰到好处，宛若寒冰雕刻，呈现出一股冰冷锋利之感。
虞念灵心头猛跳，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目光定定盯着那少年。
京城贵门公子如云，她却从未遇到过这般合她心意的长相，有一瞬间她连周围还有其他人都忘记了。
少年走至一名粉裙少女的面前，冷肃的眉眼变得柔和，他抬手将少女耳边的碎发挽至耳后，眉眼低垂，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锋利的面庞就这般添了一丝柔软，让人忍不住生出错觉，仿佛他生来就是这般俊美温柔。
虞念灵怔愣了片刻，将目光挪到粉裙少女的身上。
少女身上披着白毛织锦斗篷，发髻简约的挽在脑后，只簪着一只铃兰发簪，身姿袅袅，腰肢细软，眉宇间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
虞念灵眉心拧了起来，定睛细看。
少女肌肤白皙，脸颊泛粉，仿若粉蕊覆着白雪，一双杏眼澄澈又明媚，很容易就能勾起人心底的好感。
虞念灵盯着她那双熟悉的杏眼，脑海中浮起一个她以为早就遗忘的身影。
这双杏眼跟苏明迁的眼睛很像。
寒风骤起，席卷起地上的树叶，众人衣摆晃动，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虞念灵抬手遮了下眼睛，却看到庑廊下的少年挡到少女的面前，高大的身躯将少女遮得严严实实，半点不受冷风侵蚀。
虞念灵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愤怒和不甘，几乎一瞬间她就可以断定，那少年就是裴元卿，那少女就是苏杳杳！
裴元卿护着苏灿瑶的样子，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虞念灵有一瞬间呼吸都乱了。
她不敢相信这么多年过去，裴元卿竟然还待苏杳杳一如当年的好，瞅瞅这小心翼翼呵护，仿佛风吹一下都能伤到苏杳杳的紧张模样，简直跟小时候一样碍眼至极！
虞念灵恼怒的目光落在苏灿瑶的面庞上。
只见苏灿瑶脸蛋微圆，却恰到好处，只显得娇憨可人，添了几分灵动，身段轻盈，已见少女的婀娜，却跟臃肿半点都不搭边，浑身透着股珠圆玉润的美感，不会过分瘦弱，但也称不上胖，根本就不是她想象中的满脸横肉！
虞念灵气个倒仰。
不难想象，苏灿瑶这张脸褪去稚气后，只会出落的更加俏丽明媚。
她想起苏灿瑶小时候整日吃吃喝喝的样子，再想想她这些年来为了保持体型从来都不敢多吃，导致身子一直羸弱，不能剧烈跑动，经过这么多年的坚持，她才好不容易有了现在这副盈盈动人的气质，两相对比下来，不由一阵气恼。
她不知道，苏灿瑶虽然喜欢吃，但也喜欢动，她整日跑来跑去，根本就闲不下来。
她小时候虽然吃的圆圆润润，但长大后跑动的多，有时站着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自然就渐渐瘦了。
苏灿瑶不知道虞念灵的想法，自然无法回答她。
冷风徐徐的吹过来，天上乌云越聚越多。
苏灿瑶觉得有些冷，微微打了个哆嗦，裴元卿给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带着她往屋内走。
苏灿瑶小小声问：“你看到虞念灵了吗”
“没看到。”裴元卿声音无波无澜。
苏灿瑶见他头都没有回一下，不由问：“你就不好奇她现在长什么样吗上次我们虽然在行宫见到她了，但当时隔得太远，根本就没看清，这次隔得近，你就不想看看”
裴元卿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我好奇心没有你那么重。”
苏灿瑶：“……”
虞念灵死死盯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眉目阴沉，咬着牙问：“他们是谁”
赵柳湘见她面色不虞，小心翼翼答道：“是我请来的客人。”
“谁不知道他们是你请来的客人”虞念灵声音里透着几分气急败坏，“我是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赵柳湘微微垂首，眉心蹙起，谨慎道：“那女子是小妹苏灿瑶，旁边的男子是她的未婚夫裴元卿。”
虞念灵听到‘未婚夫’三个字，额头狠狠跳了一下。
不难猜出‘苏灿瑶’这个名字应该是苏杳杳后来取的大名。
虞念灵想起裴元卿是苏灿瑶的未婚夫就如鲠在喉。
她小时候跟苏灿瑶做‘姐妹’的时候，就喜欢跟苏灿瑶别苗头，所以特别不服气苏灿瑶有未婚夫而她没有，特别想把裴元卿抢过来。
那个时候她不明白未婚夫代表着什么，现在却懂了，裴元卿以后是要娶苏灿瑶为妻的。
虞念灵抿紧唇角，不悦的看了赵柳湘一眼。
苏灿瑶算赵柳湘哪门子的妹妹赵柳湘这样说分明是有维护之意，赵荣平是朝中三品大员，赵柳湘把她认做妹妹，能给苏灿瑶抬抬身份，让她不敢轻易的动她。
虞念灵眸色晦暗，讥讽的扯了下嘴角。
当真可笑，她现在乃是堂堂郡主，苏灿瑶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家的，竟然还有人为了维护她敢跟她耍心眼。
赵柳湘站在一旁，被她看的有些心里发毛，但面上没有显露分毫，虞念灵虽然是郡主，但她也是官家女眷，身为三品官员之女，不至于对其卑躬屈膝。
赵柳湘不为所动道：“郡主，院子里风大，进屋坐吧。”
虞念灵握紧手里的帕子，懒得跟她计较，大步走了进去。
其余人等都跟了进去。
大家依次落座，赵柳湘赶紧让人把午膳端了上来，秦诗萝在旁边帮忙。
虞念灵看了两眼，认出来秦诗萝是苏府隔壁秦家那个孙女，秦诗萝比她们大两岁，能看出几分小时候的模样，尤其是她腰上那根皮鞭。
虞念灵也是因为这根皮鞭才对秦诗萝有些印象，毕竟这么多年来，她见过很多腰间挂香囊玉佩的姑娘，却唯独只见过这一位腰间挂皮鞭的。
虞念灵心底涌起一股烦躁的感觉，丹阳城这些人突然都冒了出来，就好像在提醒她，她有一段多不堪的日子一样。
她这些年来锦衣玉食，身份尊贵，走到哪里都被大家追捧瞩目，早就习惯了别人仰视她，她十几年的人生里，唯独受挫的就是在苏府的那段日子。
在苏府里，苏灿瑶才是大家的掌中宝，她怎么都比不过去，就连府里的下人都更喜欢苏灿瑶，一口一个杳杳小姐，更别提裴元卿和苏景毓，他们简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苏灿瑶就像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也能轻易引起她心底的不悦。
虞念灵偷偷瞥了几眼裴元卿，认出他旁边坐的就是苏景毓，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将这些人都忘了，如今记忆突然被勾了起来，她才发现这些人还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只是这些年来她刻意想要遗忘这段记忆。
那么他们还记不记得她呢
宴席开始，赵柳湘和秦诗萝也各自落座。
虞念灵虽说是位郡主，赵柳湘让人招待的更为精细一些，但京城里本来就不缺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场的大多数都是官员家眷，大家不至于对一个郡主畏首畏尾，该怎么高兴还怎么高兴。
赵柳湘先起身敬了大家几杯酒，说了些场面话，然后大家才拿起筷箸。
苏灿瑶和秦诗萝坐在一块，她们早就尝过赵家厨子的手艺，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吃。
虞念灵横眼望过去，苏灿瑶如小时候一样能吃能喝，吃什么都透着一股香喷喷的感觉，让人食欲大动，看起来根本没有半分节食的样子。
虞念灵想到自己平时只敢吃六分饱，不由气得想摔勺子，她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像跟谁赌气一般大口吃饭。
结果一不小心吃撑了：“……”
好熟悉的感觉，小时候她每次跟苏杳杳一起吃饭就是这样，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虞念灵想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叮咛，懊恼的放下筷子，母亲说的对，不能为了一时口腹之欲就忘了维持身材。
她拿着帕子擦了下嘴，眼睛忍不住往裴元卿的方向跑。
裴元卿姿势端正的坐在桌案旁，眉目清冷，早就已经放下了筷箸，正目光淡淡的看着屋子里的众人。
虞念灵目光滞了滞，只觉得今日何须赏画，裴元卿坐在那里就已经像画卷一般，真真的眉目如画。
裴元卿眼睛看了一圈，轻轻捏了捏拇指上的扳指。
今天来赵府的都是各府的公子小姐们，没有年长的长辈，也没有以前见过他的人。
他虽然觉得当年见过他的人应该都已经认不出他来了，但不得不以防万一，难免有个别记忆特别好的，还是要尽量避开朝中那些年纪大的重臣。
裴元卿微微垂眸，饮了一口清酒，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的凝固在他身上，他转头望去，对上了虞念灵微热的目光。
虞念灵见他凌厉的眸子望过来，心口一阵乱跳。
这些年来追求她的年轻公子不少，其中不乏达官显贵和名门公子，可她就是看不上。
偏偏这个裴元卿，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心里悸动不已，这种感觉她还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
虞念灵不但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还弯起唇角，朝他笑了笑，眼神微深，唇角笑容妩媚。
未婚夫而已，又不是夫妻。
她如果真想要，大可以抢过来。
反正父王说过，她想要的东西，只要是这世间有的，都可以给她夺过来。
裴元卿皱了皱眉，神色冰冷的放下杯盏，抬脚走了出去。
苏灿瑶吃饱喝足后，才留意到虞念灵一直在偷偷看裴元卿。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按照书中剧情，虞念灵再次遇到裴元卿后，就彻底喜欢上裴元卿。
她心里稍微有一点泛酸，但是不多。
毕竟按照原书走向，虞念灵对裴元卿的喜欢注定无疾而终，不会得到回应，书里裴元卿就没有爱上虞念灵，现在他们中间还有了一个她，以裴元卿的性格根本就不可能做出移情别恋这种事，更不会爱上虞念灵。
苏灿瑶低眉思索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事足以证明原书剧情是可以改变的，她没有按照原本的轨迹死去，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可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想起原书里裴元卿的结局，不能提前预知，就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祁凌风是原书男主，自带主角光环，他如果造反，估计在原本的剧情里应该是成功了。
他一旦坐上皇位，那么乾丰帝和太子肯定凶多吉少。
无论当时裴元卿身处何方，当他得知父兄出事的消息，会坐以待毙吗
答案肯定是不会的，从苏灿瑶想起的剧情来看，按照原著轨迹，她这个时候早就已经不在了，裴元卿和苏家三房也没有太多牵扯，那么他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牵挂，报仇时会更肆无忌惮。
裴元卿和祁凌风最终的结局恐怕只有你死我活，虞念灵是祁凌风的女儿，那么她和裴元卿早晚都会成为死敌。
苏灿瑶知道，想要阻止这一切就必须先阻止祁凌风造反，乾丰帝和太子是裴元卿的父皇和兄长，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们能好好活着。
她低头沉思的功夫，桌上的饭菜已经撤下了，赏画宴正式开始。
秦诗萝见她在走神，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苏灿瑶对大家拿来的画作还是很感兴趣的，她回过神来，连忙摒除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聚精会神的看了过去。
赵柳湘作为举办这次宴席的主人，率先拿出一幅画供大家观赏。
苏灿瑶定睛看了看，发现这幅画是她师父早年的画作，连她都没见过，应该是师父年轻时送给赵荣平的，画作被保持的很好，师父那时的画技虽然稍显稚嫩，却灵气十足，画风跟现在略有不同。
大家对那幅画夸奖了一番，还有人激动的赋诗一首给大家助兴，气氛逐渐热络了起来。
众人依次把准备好的画拿出来，有些是名师大家之作，有些是他们个人比较喜欢的画，都极具特色，还有人把家中的珍藏带了过来，是市面上难能一见的好画。
苏灿瑶看的应接不暇，简直是一饱眼福。
不愧是京城，不愧是世家子弟们，这些画随便拿出一幅都能价值千两，能够一次看到这么多，机会实在是难得。
众人品评起来，各抒己见，其中也有擅画之人，见解很是独到，苏灿瑶听得津津有味，从中学到不少。
裴元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坐到她旁边，掌心放着一个小小的雪人。
苏灿瑶转头看到他，惊喜地望着他手里的小雪人，“外面下雪啦”
“嗯，刚下。”
苏灿瑶抬手想把雪人接过来，裴元卿躲了躲，低声道：“太凉了，我给你拿着。”
苏灿瑶嘴角翘起，摸了摸雪人的头顶，触感冰冰凉凉的。
裴元卿堆的这个小雪人可比她小时候堆的那个雪人好看多了，她明明画画时手指挺灵活的，可做这些事就有些笨手笨脚的，所以这些年来她都是让裴元卿堆给她看。
屋子里炭炉烧的暖融融的，雪人不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汪雪水，顺着裴元卿的指缝淌下去。
苏灿瑶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将他手指一根根擦干净，忽然想起来，她好像还欠他一条绣帕。
他们来京城这么多天，每天都有新鲜的事物吸引着她的注意力，她差点就把这件事忘了。
苏灿瑶抬头偷偷觑了裴元卿一眼，眼神略显心虚。
裴元卿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朝她挑了下眉。
“苏小杳，你说来京后要给我什么来着我怎么忽然不记得了。”
苏灿瑶：“……”

第73章
虞念灵看着亲密站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人,没由来一阵恼火。
小时候就是这样，苏灿瑶和裴元卿两个只要凑到一块，别人就好像插不进去一样,尤其是她，无论她做什么,裴元卿都不肯对她笑一下。
虞念灵眸色暗了暗,倏尔微微一笑，拍了拍手,“轮到本郡主了。”
众人抬眼望过去，芳儿双手端着一轴画走上前来，面朝众人将画一点点展开。
虞念灵以手支颐，眉宇间带着几分得意道：“这就是本郡主今日带来给你们赏玩的画。”
周围传来一片惊呼声，苏灿瑶也抬眸望了过去,眸色微微动了动。
“这是青竹先生的真迹吧”
“是青竹先生的《百花图》！你们快看那上面的牡丹花,是青竹先生大婚后为他娘子亲手所绘的《百花图》！”
“青竹先生乃大昭最厉害的画师之一,可惜自从青竹先生故去后，他的画作就鲜少流传出来,听闻这世间留存的青竹先生的画作已经不足十幅,就连宫里也只有两幅。”
“多亏了郡主,我平生能有缘见一次青竹先生的真迹，再没有遗憾了。”
……
虞念灵神色高傲，听着大家的恭维声，唇角轻轻勾了勾。
赵初湘面露不解,仰起头声音稚嫩问：“苏姐姐，这位青竹大师很厉害吗”
苏灿瑶低头给她解释道：“青竹先生是非常有名气的画师,一幅画就价值万两，他对自己要求很高,觉得不满意的画从来都是画完即毁，因此流传出来的画作很少。”
赵初湘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越是稀少，越是珍贵。”苏灿瑶看着芳儿手里那幅画，眉心轻轻蹙了蹙，“不过这幅画……”
“这幅画怎么了”赵初湘好奇的昂了昂小脑袋。
苏灿瑶欲言又止的摸了摸她的头顶，没有回答。
大家恭维了一阵，有人忍不住好奇问：“郡主，您买这幅画用了多少银子”
“一万两千两银子。”虞念灵唇角得意的勾起，目光掠过苏灿瑶和裴元卿，声音上扬：“青竹先生的真迹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感叹起来。
“郡主不愧是王爷最疼爱的女儿，也只有您才舍得花这么多银子买一幅画。”
“无价宝难求，这样珍贵的一幅画岂能用银子来衡量，我等想买都买不到呢。”
“就是啊，可遇而不可求，只有郡主这样的身份，才能买到这样一幅佳作。”
……
虞念灵听得心花怒放，手指轻轻转了转腕上的珐琅手镯，抬头看向苏灿瑶，不紧不慢道：“苏姑娘，你觉得我这幅画如何”
她还记得，苏灿瑶小时候就拜了那位秦老为师，抢足了她的风头。
不过她猜测苏灿瑶这些年应该没学出成果，不然苏灿瑶早就把自己的画拿出来卖弄了。
虞念灵想起当年的事只觉得可笑，她那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竟然还为输给苏灿瑶而懊恼，现在她想要多少好师父就有多少好师父，她的琴棋书画皆是大师教出来的，父王都给她请了最好的师父。
苏灿瑶见虞念灵点名问自己，心知她应该是已经认出他们了。
她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淡淡道：“我资质愚钝，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幅画。”
“说来听听。”虞念灵与她对视一眼，唇边笑容愈大，“愚钝归愚钝，既然长嘴了，话应该还是会说的。”
赵柳湘看了看她们，眉心蹙了起来，总觉得虞念灵这话里暗藏机锋，似乎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苏灿瑶唇角抿紧，拧眉看向芳儿手里的《百花图》，实在不愿违背良心去夸这幅画。
赵柳湘莫名觉得灵郡主像是在故意找茬，急得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嗓音，“杳杳，你随便说两句应付过去。”
苏灿瑶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想污了青竹先生的名声。
虞念灵拨了拨手指上的金镶玉指环，见她半天都不肯开口，抬起冰冷的眸子直直看向她，“你不肯说”
苏灿瑶抿唇不言。
虞念灵声音不紧不慢却隐含威胁道：“本郡主如果偏要你说呢”
气氛微微凝滞，众人面面相觑，都察觉到她们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虞念灵幽幽道：“你如果不肯说，就是对本郡主不敬！”
裴元卿和苏景毓上前挡在苏灿瑶面前，拧眉看向虞念灵。
虞念灵眼中怒火更盛。
苏灿瑶拦住他们，直面虞念灵，淡声开口：“既然你想让我说，那我便说了，你不要后悔。”
虞念灵轻挑秀眉。
苏灿瑶漫步走到那幅画前，盯着看了片刻，直言不讳道：“这幅画是假的。”
她话音一落，众人便诧异的抬起头。
屋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虞念灵一下子坐直身体，怒声喝斥：“你休得胡言！”
苏灿瑶神色疏冷，懒得多言，“我所言非虚，信不信由你。”
虞念灵神色几变，眼睛阴冷的眯了一下，“你敢说本郡主拿来的是赝品”
苏灿瑶不为所动，淡漠退至一旁，“是你非让我说的。”
其他人忍不住好奇出声。
“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灵郡主可是出名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真真的才女，岂会买到假画”
“我们虽然没见过青竹先生，却知道青竹先生有一幅著名的《百花图》，传言这幅《百花图》百花争艳，其中一朵花瓣破损，跟这幅画上画的一模一样啊。”
“听闻青竹先生的夫人生平最爱花，养了满院子的花，因此青竹先生才为她画了这幅画，此乃一段佳话，岂会有假”
虞念灵洋洋得意起来，她有意无意的看了裴元卿一眼，娇声道：“正是因为这个典故，我才会花重金将这幅画买下来，其背后的故事和隐喻的情谊最是令人心动。”
苏灿瑶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
她本来不想将这件事说出来，可虞念灵非逼着她品评这幅画，她没办法明知道这幅画是赝品，还把这幅画当做青竹先生的画作来评，这对青竹先生来说不公平。
她同为画师，做不出这样的事。
人群当中有一人站了出来，拱手道：“我素来喜欢青竹先生的画作，对青竹先生的画颇有些研究，早年有幸见过这幅《百花图》，这幅画究竟是真是假，让我靠近一看便知。”
大家认出这人是宫廷画师，纷纷信服地点了点头。
“杨画师画技精湛，又是御用画师，他的评判准没错。”
虞念灵略一迟疑，点头道：“你过来看，这幅画是本郡主花重金买来的，不可能有假，有你给本郡主作证，免得有些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杨画师轻轻颔首，走到画前，目光专注的看了起来。
他将整幅画从头看到尾，看得极为细致。
大家不敢打扰他，都没有再喧哗。
虞念灵轻轻拨弄着指环，看起来丝毫都不担心。
过了一会儿，她眼睛忍不住轻轻瞟了瞟旁边的苏灿瑶。
苏灿瑶面色平静的站在那里，眉宇间似乎带着一抹笃定，面上不见丝毫慌张。
虞念灵眉心皱起，拨弄指环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不禁有些迟疑起来。
……她这幅画不会真的是假的吧
虞念灵仔细想了想，心态很快再次坚定起来，她买这幅画的时候仔细查验过，这幅画就是青竹先生亲手所画的，不可能有假。
苏灿瑶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在这里胡言乱语罢了，她看过的好画不知凡几，绝不会弄错。
一刻钟后，杨画师面色沉重的转头面向众人，默了默，对虞念灵开口道：“苏姑娘说的没错，这幅画的确不是青竹先生的真迹。”
众人哗然，满屋皆惊。
虞念灵面色顿变，一下子站了起来，拂袖道：“不可能！你们休想欺骗本郡主！”
杨画师神色为难，“郡主，这幅画虽然刻意模仿青竹先生的画风，但只模仿到皮毛，而没有模仿到精髓，的的确确是幅赝品……”
虞念灵面庞涨的通红，指尖颤抖，“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证明它是假的”
杨画师伸手指了指《百花图》，徐徐道：“青竹先生最擅长的画法便是三矾九染，刷上一层薄薄的矾水再进行反复渲染，颜色更为明艳、透亮，这幅画明显投机取巧，省略了几个步骤，颜色渲染的不够细致。”
“青竹先生画这幅画的时候可能突然犯懒呢不过是省略些许步骤而已，这不能作为证据。”
虞念灵正想继续辩驳，杨画师又道：“还有……”
虞念灵噎了一下：“……！！！”有没有完了！
杨画师指了指其中一朵花瓣花蕊的部分，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圆点，“青竹先生作画时有一个小习惯，画圆的时候喜欢留下一笔笔锋。”
虞念灵立即激动地指着画道：“这个红色圆点上不就留了笔锋”
杨画师轻轻点头，“的确如此，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虞念灵眉心一下子拧得更紧，恶狠狠的瞪着他，“这不是正说明这幅画是青竹先生亲手所绘还有什么问题！”
杨画师没留意她的神色，细致的解释道：“画这幅赝品的人的确模仿的很像，但模仿的实在是太像了。”
虞念灵怒问：“像也有错”
杨画师道：“我当年见到这幅画时，青竹先生还活着，我当时留意到这个圆点，曾问过青竹先生，为何这个圆点会画得极其圆润，不像往常一样留有笔锋，青竹先生回答我说，因为这个圆点根本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他夫人给他绣香囊时，针不小心扎破指尖，血滴在了白纸上，形成了这个红色的圆点，青竹先生觉得很有意义，才顺势画着这幅《百花图》。”
他对青竹先生素来崇拜，极其沉溺于青竹先生的作品，有时看一幅画就能看上一整天，每一幅画都看得极为细致，不然当年也不会留意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圆点。
杨画师抬头道：“所以真的《百花图》这个圆点是极其圆润的，这幅画正是因为模仿的太像，才证明它是赝品。”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这幅画是赝品，不就说明灵郡主买了一幅假画
虞念灵身体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脑袋嗡嗡直响。
她花了足足一万两千两白银，就买到一幅假画
她还拿着假画出来招摇过市，在这么多人面前炫耀
最重要的是，苏灿瑶和裴元卿都在场，苏灿瑶还一眼就看出了画是假的！
她竟然在他们面前出糗！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全都惊愕万分。
“苏姑娘，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画是假的可真是太厉害了！我等差一点就被蒙骗了。”
“可惜郡主花了那么多银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卖画的人，不然这些银子就白花了。”
“没想到竟是赝品，枉我们刚才浪费时间欣赏了那么久。”
……
虞念灵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的想要大叫，可她只能强忍着，努力维持郡主的仪态，只有手指紧紧抓着座椅扶手，用力到指骨泛白。
吕玉蝉看着她涨红的面庞，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她看了看虞念灵戴着的头面，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忍不住扬声开口：“郡主，你下次买画时可得看仔细些，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了，你如果不懂画，就把我们苏妹妹请去帮你长长眼，毕竟……浪费银子事小，被宵小蒙骗就事大了。”
虞念灵面沉如水。
吕玉蝉这番话分明是指她不懂装懂！说她在书画一道上不够精通！
自从她回到父王身边，她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偏偏这幅画是假的，杨画师说的有理有据，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虞念灵迎着周围人质疑的目光，面色变了又变。
她这些年好不容易维持的才女之名，岂可因为这件事毁了此事如果传扬出去，她不但颜面尽失，还要被人在背后耻笑，真真是得不偿失！
不行，她必须挽回名声，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她是金尊玉贵的灵郡主！是名门贵女的典范！是她父王最骄傲的女儿！
虞念灵心思飞快转动，目光扫到旁边呆立的芳儿，忽然灵机一动。
她站起身，冲上前去，狠狠打了芳儿一巴掌：“好啊！都怨你这个臭丫头！我买到的明明是真品，怎么会变成赝品肯定是你贪财，偷偷调换了青竹先生的真迹！”
芳儿被一巴掌甩到地上，惊愕的捂住半边脸颊，抬头对上虞念灵猩红的眸子，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她转瞬明白过来，郡主为了自己的脸面，是要把脏水都泼到她身上！
偷盗主子东西的罪名一旦落在她身上，她下半辈子就完了！
芳儿打了一个激灵，匍匐过去，抱住虞念灵的腿，痛哭流涕道：“主子！奴婢照顾您这么多年，您应该知道奴婢的为人，奴婢绝对没有那个胆子做这样的事！奴婢是清白的！”
她眼睛转了转，大声道：“肯定是阿文那个狗奴才做的！这一路都是他抱着画匣，肯定是他趁机动了手脚！他交给奴婢的画就是假的！奴婢冤枉啊主子，你相信奴婢，奴婢刚才从他手里接过画就拿进来了，根本没有时间调换！”
反正郡主要的是替罪羊，那她就替郡主找一只替罪羊！
虞念灵神态高傲的瞥了一眼涕泗横流的芳儿，想到她平时手脚还算麻利，伺候起来也算贴心，与其牺牲她，再去找个贴身丫鬟伺候，还不如牺牲那个阿文，便矜持地点了点头。
“把阿文带下去打五十大板，如果他不肯把真画交出来，就直接打死。”虞念灵目光扫视一圈，煞有介事道：“以此为戒，看谁以后还敢偷本郡主的东西！”
芳儿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俯身叩首：“……是。”
苏灿瑶脸色难看至极，虞念灵竟然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就想取人一条性命！
阿文根本就不曾偷画，又如何能把真画拿出来，那么他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竟然只用两张嘴皮子就给阿文定罪了。
苏灿瑶攥紧手心，冷冷的盯着虞念灵，阿文虞念灵小时候虽然娇纵些，却没像现在这般视人命为草芥，简直令人作呕。
外面传来阿文的哀嚎声，不断大声喊着冤枉，声音凄厉哀绝，众人听得脚底发寒。
虞念灵丝毫不为所动，施施然坐回椅子上，捻起一颗杨梅干放入口中，艳红的唇轻轻嚼着。
苏灿瑶眸色冰冷的盯着她。
虞念灵察觉到她的目光，回以一笑，眼神说不出的得意。
苏灿瑶缓声开口：“郡主，阿文是无辜的。”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的性命在她面前丧生，哪怕彻底得罪虞念灵，她也必须把话说出来。
虞念灵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你想给他求情”
苏灿瑶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人调换过你的画。”
虞念灵嗤笑了一声，继续吃着杨梅干，语气讥讽：“你怎么知道没有你亲眼瞧见了还是你看到我买的那幅画什么样了如果都没有，你要怎么证明他是无辜的”
苏灿瑶声音冰冷而笃定，掷地有声道：“因为你买的那幅画不可能是真迹。”
虞念灵愣了一下，抬头望过去。
苏灿瑶朗声道：“这幅《百花图》不只代表着青竹先生对其夫人的爱，也代表着其夫人对他的爱，因此极为有纪念价值，所以……”
她顿了顿，迎着虞念灵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青竹先生过世时曾留下遗愿，这幅《百花图》是他送给夫人的，只属于他夫人，所以要拿这幅《百花图》做陪葬，他的独子已经按照他的遗命，亲自将这幅画在青竹先生和其夫人的墓穴前烧毁了，所以这世间早就没有《百花图》。”
虞念灵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苏灿瑶干净利落道：“当时青竹先生的几位亲友都在场，可以作证，郡主如果不信，派人一问便知。”
秦世忠就是这几位亲友之一，他和青竹先生都痴迷作画，惺惺相惜，是多年的好朋友，当时他亲自去送了青竹先生最后一程。
苏灿瑶能得知这些事就是听他说的，当初还很为青竹先生和其夫人的感情而动容。
众人忍不住唏嘘，既觉得感动，又为那样一幅绝世好画烧毁而心痛。
虞念灵咬紧牙关，气急败坏的瞪着苏灿瑶。
这么多年过去，苏灿瑶一点没变，依旧可恶至极！
“噗……”吕玉蝉没忍住，掩唇笑了出来，“郡主啊，苏姑娘既然早就知道这段往事，那么她从你把这幅画拿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是假的，可她为了维护你的颜面，都没有主动说出来，是你硬逼着她开口的，这件事可怪不得她啊。”
她就差把‘咎由自取’四个字直接说出来了。
虞念灵面如寒冰，狠狠剜了她一眼。
吕玉蝉噤了声，嘴角却忍不住扬起幸灾乐祸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虞念灵额头突突跳着，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刚才炫耀得意时，苏灿瑶早就知道真相，就忍不住火冒三丈，恨不得将所有人都臭骂一顿。
可她不能发怒，不然此事传扬出去，就是她没理还无理取闹。
虞念灵轻轻闭了闭眼睛，努力将满腔怒火压下去。
她扯起嘴角，装作大度的模样，咬着牙道：“多谢苏姑娘告知真相，阿文既然没偷画，那就放了吧。”
众人微微松了一口气。
苏灿瑶面如寒霜的看着她，一点都不觉得她会诚心悔过。
虞念灵站起身，攥紧手里的帕子，强忍着喷涌而出的怒火，佯装平静道：“时候不早了，本郡主得早些回去了，不然父王会担心的。”
赵柳湘扬起微笑，“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虞念灵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挑衅的望了一眼苏灿瑶，然后转头面向裴元卿，抚了抚鬓发，展颜一笑，“我要你送我出去。”
苏灿瑶：“……”哦嚯！

第74章
——“你送我出去。”
虞念灵话音一落,众人都惊愕的抬起头来，屋子里落针可闻。
裴元卿剑眉紧皱，冷冷地朝她看了过去。
虞念灵对上他冰冷的视线,没由来一阵心慌。
裴元卿的目光冷而尖锐，又带着一丝漠然,那种漠然她极为熟悉,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虞念灵一瞬间竟然感觉到一丝难堪，好像无论她是苏府小妾的女儿,还是皇上亲封的郡主，于他而言都没有半分差别。
他根本不在乎。
虞念灵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攥紧手心，目光不甘心的凝视着他，又重复一遍,“我说让你送我出去。”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想让他屈服,越是想让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你敢不听”
裴元卿淡漠抬眸，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是你说的,又不是杳杳说的,我为何要听”
“……”苏灿瑶耳根一红。
虞念灵面色猛沉,如遭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裴元卿语气轻松，神色漠然，她现在很确定，不是她的错觉,裴元卿确实没将她看在眼里。
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无论苏灿瑶说什么他都愿意听从,而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在乎！
虞念灵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挫败的感觉，自从她成了郡主,身边的人都顺从她、奉承她，恨不能用世间最华丽的词汇来赞美她，从未有人像裴元卿一样，丝毫不把她看在眼里。
虞念灵心底勾起一股久违的征服欲。
气氛僵持间，一名小厮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附到虞念灵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虞念灵瞬间脸色大变，她狠狠地瞪了苏灿瑶和裴元卿一眼，大步流星的拂袖而去。
裴元卿抬头望去，见海冬青在院子里盘旋，眼睛一眯，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苏灿瑶意识到可能是虞宝琳那里出了事，连忙跟了上去，“我也去！”
既然有好戏看，她当然不能错过。
三人转瞬间就已经走远，剩下的人满头雾水的面面相觑。
赵柳湘连忙走上前去，扬起温和笑脸，继续主持赏画宴。
苏景毓看着走远的苏灿瑶和裴元卿，“……”很好，他还是回去看书吧。
小小的雪花轻盈的飘舞在空中，落到地面上就融化了。
苏灿瑶和裴元卿骑着马一路来到城外，边走边听暗卫禀报。
原来是城外别院里忽然走水，起了场大火，把虞宝琳从里面逼了出来，那宅子里住的当真是她。
这场大火明显是尹青青派人放的，她自然早在附近守株待兔。
虞宝琳从别院里走出来后，尹青青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冲上前去就甩了虞宝琳一巴掌，身后还带着大批护卫。
虞宝琳身边有护院保护，但护院们急着救火，眼瞅着宅邸黑烟弥漫，他们只能笑去救火，只留着几个人虞宝琳护在身边。
现在两方人马在别院门前僵持不下。
刚才那名小厮就是眼看情况不妙，赶紧来给虞念灵通风报信的。
尹青青之所以挑今天动手，就是因为厉王今天有事出城，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别院的人别无他法，才跑来向虞念灵求助。
虞念灵显然早就知道虞宝琳住在城外别院的事，闻讯毫不迟疑的赶了过去。
不过她乘马车，苏灿瑶和裴元卿却是骑马而行，两人比她早到了一步，躲到了周围的林子里，爬到树上往别院的方向看。
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别院门前一片热闹，一部分护卫提着水桶救火，一部分护卫两相对峙，虞宝琳和尹青青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苏景耀站在尹青青身后，微微低垂着头。
裴元卿侧头看向旁边的苏灿瑶，苏灿瑶眼中燃起了熟悉的看热闹的光。
“……”裴元卿压低声音，忽然道：“你觉不觉得现在的场景有些熟悉”
“哪里熟悉”苏灿瑶拨掉头上掉落的一片叶子，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热闹景象。
“你小时候每次看热闹就是这个眼神，尤其是看虞宝琳的热闹。”裴元卿回忆起当年的场景，笑了一下，“如果手里拿条鸡腿就更像了。”
苏灿瑶：“……”有个随时随地记得你小时候糗事的未婚夫真的很烦。
她怀疑等到七老八十，裴元卿还能想起她小时候一顿饭吃了几条鸡腿。
可恶！谁让裴元卿的记性比一般人都要好呢！
苏灿瑶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裴元卿戳了戳她的肩膀，低声问：“刚才有没有生气”
他问的是虞念灵挑衅她的事。
苏灿瑶哼哼唧唧，“刚才没有生气，现在倒是很生气。”
裴元卿笑着在她头顶揉了一下，见她确实没有因为虞念灵影响心情，才继续观察着前面的情况。
别院门前，虞念灵终于紧赶慢赶的赶到了。
她下了马车，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扑过去将虞宝琳护在身后，怒目瞪向尹青青。
她身边的护卫们将虞宝琳护在中央，尹青青带来的护卫又在外层将他们团团围住。
尹青青见虞念灵明显早就知情，顿时火冒三丈，原来他们只将她一个人瞒在鼓里！将她当做傻子一般戏耍！
尹青青冷冷的嗤笑了一声，愈加愤怒，“来人！将虞宝琳这个贱婢按住，使劲掌嘴！”
“我看谁敢！”虞念灵大喝一声，张开双臂拦在虞宝琳面前，对尹青青怒目而视，“你虽然是王妃，但我也是郡主，我看今天谁敢动手！”
两方人马气势剑拔弩张，却都有些忌惮，不敢先动手，毕竟她们一个是王妃，一个是最受厉王宠爱的郡主。
虞宝琳发髻散乱，半边脸颊红肿，形容狼狈不堪，她站在虞念灵身后，冷冷盯着尹青青。
苏灿瑶细细看去，虞宝琳不愧是女主，这些年虽然逃亡在外，却保养得宜，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只在她眉眼处留下细细的纹路，不但不损容貌，还更添了几分风韵妩媚。
尹青青作为书中女配就稍微差一些。
她前些年要忙着跟王府那些女人争来斗去，天天费尽心机，这几年王府后宅好不容易清静下来，却多了个极受祁凌风宠爱的郡主虞念灵。
虞念灵是她最厌恶的死对头生的女儿，她岂能看她顺眼，尹青青日子过得依旧不舒心，经年累月的积累下来，眉宇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虞宝琳和虞念灵站在一起，眉眼处极为相似，尤其是身上那股弱不禁风的气韵。
尹青青看着她们母女二人，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她们是如出一辙的狐媚相。
她狠狠唾了一口，抬手愤怒的指向虞宝琳，对虞念灵道：“你是郡主，但她是王府里的罪奴！”
虞念灵神色一凛，牢牢的掐紧手心。
身为罪奴之女，这件事一直是她最不敢向外人提及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和父王才不敢对外宣称她的亲生母亲是谁，每次想到此事，她都觉得如芒在背。
如今被尹青青当众指出来，她双颊赤红，眼中闪过一抹恼意。
尹青青寸步不让，抬起下颌，高傲道：“我身为王妃，管教府里逃跑的罪奴，是天经地义！你凭何维护她她是你什么人”
虞念灵咬紧下唇，自然不肯当众承认她和虞宝琳的关系。
尹青青脸上讥讽的神色更甚，“我不过是在行使王妃的权利罢了，别说是你，就是王爷亲自来了，我该打她还是要打她！”
虞念灵怒不可遏的瞪圆眼睛。
尹青青得意的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的摆了下手，“郡主年幼不懂事，来人！将她带下去。”
虞宝琳牢牢抓住虞念灵的手不放。
虞念灵端起郡主的架势，目光凌厉地瞪向靠近她的人，“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就让父王砍了你们！”
众人面色犹疑，一时间吓得不敢上前，毕竟厉王对她的宠爱人尽皆知。
尹青青眸光冰冷的扫过去，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景耀。
苏景耀咬咬牙，上前拽住虞念灵把她扯到了一旁。
虞念灵看到苏景耀，愣了愣，苏景耀当年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跟现在容貌差别不大，很容易就能认出来。
她发现又是当年的苏家旧人，气得咬牙切齿。
她今天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全是在苏家人面前吃瘪！只要遇到他们就没有好事！
尹青青身旁带着的两名老嬷嬷撸起袖子走向虞宝琳，一人按住虞宝琳，逼得她跪了下去，一人抬起手臂，一巴掌狠狠挥了过去。
她们一看平时就是经常负责掌嘴的，很会使巧劲，虞宝琳面庞瞬间红肿起来。
苏灿瑶听着远处清脆的响声，心有余悸的往裴元卿身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裴元卿轻轻抱住她的肩膀，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虞宝琳瞪着尹青青，疯了一般用力撕扯着，“你敢打我！尹青青，我虞家风光的时候，你连跟我说话都得排队！”
尹青青抚着头上的钗环，幽幽笑着，“那又如何现在我是王妃，你是罪奴，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虞宝琳面色如丧考妣，神色有一瞬间的颓然。
老嬷嬷又是接连数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虞念灵在旁边气的不断尖叫。
尹青青一步步走过去，唇角笑意愈深，“如今想想，当年的你多么风光啊，出身高门，拥有一张绝世容颜，才刚及笄就被圣上赐给厉王为妃，那时的你眼高于顶，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身份、地位、钱财全都唾手可得，谁人不道你虞家大姑娘够风光，京城哪个女子不羡慕你。”
虞宝琳眼中闪过晦暗的恨意，想起当年人人追捧的自己，脸颊上的疼痛变得格外清晰。
若非家道中落，她岂会在此受尽屈辱！她恨给虞家治罪的乾丰帝！恨抢走她王妃之位的尹青青！恨他们所有人！
尹青青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伸出芊芊玉指，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红肿的面庞和淌血的嘴角，勾唇冷笑。
“可惜你现在只是一个罪奴，你爱的那个人连个正经的名分都不舍得给你，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我的儿子是他亲自请封的世子，他给了我尊荣、名分、宠爱，因为只有我才堪跟他匹配，你再不甘又能怎么样”
虞宝琳咬紧牙关，怒火冲天的瞪着她，却辩驳不了半句。
尹青青尖锐的指甲戳破虞宝琳娇嫩的肌肤，目光幽幽变冷。
“要怪就怪你父亲，怪他犯了错，连累你们全家！要怪就怪祁凌风，是他见死不救，束手旁观，让你沦为奴籍！虞宝琳，从云端跌落尘埃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是你怪不得我，是祁凌风用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的，我既然做了王妃，那你就注定会成为我的眼中钉、肉中刺，谁会愿意让自己的枕边人心里想着其他人是他祁凌风不愿意娶你这个罪奴为妻，才会有了我。”
虞宝琳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正是因为明白，才会不甘！不然她也不会一次次从祁凌风身边逃脱，她爱他，却更恨他！
“你们所谓的情深似海，也不过如此……”尹青青讥讽地勾起唇角，张狂的大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
苏灿瑶看的目瞪口呆，尹青青笑起来真的很有恶毒女配那个味！
不过往往恶毒女配得意的时候，就会被打脸。
果然，不远处很快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祁凌风骑马而来，衣袂带风。
“父王！”虞念灵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唧唧的朝着祁凌风喊。
苏景耀看到祁凌风高大的身影，吓得立马松开手，赶紧闪身躲进了身后的人群里。
祁凌风翻身下马，虞念灵提着裙摆朝他跑了过去，一头扑进他怀中，委屈的大喊：“父王！尹青青欺负我们！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尹青青悻悻的松开手，转过身朝祁凌风福了福，“王爷。”
祁凌风安抚的拍了拍虞念灵的肩膀，狠狠瞪了尹青青一眼，大步走过去，将虞宝琳从地上扶了起来。
虞宝琳秀发凌乱，面色苍白，身体脱力的靠进祁凌风怀里，眼尾泛着红，身子柔若无骨，仿若纤细的菟丝花。
祁凌风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怜惜，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
虞念灵跑过去，面如傅粉，站在一旁哭哭啼啼。
她们母女二人站在一起，身姿一个比一个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们吹倒，让人怜惜之意顿起。
祁凌风心头怒火上涌，眼神如刀的看向尹青青，怒吼出声：“谁准你来这里闹事的！”
尹青青浑身一颤，痛心疾首的看着他，愤愤道：“祁凌风！你竟然金屋藏娇！你骗的我好苦，往我这些年来对你掏心掏肺，倾全族之力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祁凌风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板着脸道：“休得胡闹！你乃堂堂王妃，怎可在人前失仪”
尹青青捂着胸口，眼中含泪，嗓音颤抖着道：“你瞒着我将她养在这里，竟然还怪我胡闹……你告诉我，她究竟在这里住了多久是一年、两年，还是她根本就不曾离开过难道之前的事都是你们在我面前演的一出戏，其实你一直偷偷把她养在这”
祁凌风眉心蹙起，冷眸望去，“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的人是这两年才找到她的。”
尹青青痛声质问：“她既然想走，你就让她走啊！何必三番五次的去寻她我才是一直守在你身边的那个人，这些年是我一直陪着你！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祁凌风压下眉宇间的一抹厌恶，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她不过是一个罪奴而已，我已经把她养在府外，不让她去碍你的眼，你为何还是容不了她”
虞宝琳靠在他怀里的身子一颤，听到‘罪奴’二字，眼中闪过一抹恨意，用力掐紧了手心。
尹青青面色缓了缓，“我只是不喜欢你骗我。”
祁凌风叹息，“不要继续在这里闹了，免得传出去风言风语，有事我们私下说。”
尹青青微抬下颌，“我不许你再把她养在这里，你现在就把她送走！你向我保证一辈子都不再见她，不然这件事我绝不会这么算了。”
“她是灵儿的亲娘！”祁凌风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嗓音严肃了几分，“你是王妃，她连个妾室都不算，你何必跟她斤斤计较我给了你王妃之位，还给了咱们儿子世子之位，你该知足了。”
他最后一句话隐隐含着一丝威胁。
尹青青秀眉轻蹙，斟酌片刻，放软了语气。
无论如何，保住她儿子的世子之位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把王妃之位和世子之位牢牢握在手里，虞宝琳就只能任她磋磨，她以后可以慢慢算账。
尹青娇嗔的抿着下唇，“王爷，我是因为在乎你，才会如此生气的。”
苏灿瑶看得啧啧称奇，祁凌风三言两语就将尹青青安抚下来，如此左右逢源，实在是懂得威逼利诱那一套。
虞宝琳讥讽的勾起唇角，尹青青有王妃之位又如何她这次回来，祁凌风已经向她全盘托出。
祁凌风要的是这整个天下，他已经向她保证，他会为她报家仇，会夺走祁家的江山，还许以她皇后之位，将来他会给她最大的尊荣，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尹青青只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棋子用完，自然就该丢掉了。
祁凌风承诺过她，只要登上皇位，就会赐给尹青青一杯毒酒，尹青青这些年害她、害灵儿的事，祁凌风都一笔一笔记在心上，总有一天会给她们讨回来，只有她们才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们才是一家人。
祁凌风说过，她是他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他根本就不在乎其他女人，她们只是他的幌子、他的棋子、他为她准备的挡箭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以前都是她误会他了，他们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现在祁凌风见时机成熟，终于坦诚不公的说了出来，她绝不会再离开他。
若非这个原因，她也不会在这里安心住下，正是因为她三番两次的逃离，祁凌风才会提前将真相告诉她，现在他们心意相通，区区一个尹青青又算得了什么。
她虽然恨这个男人的狠心和算计，但也爱这个男人的野心和能力。
尹青青见祁凌风不说话，微微紧张的看了他一眼，梗着脖子道：“今日之事，王爷想如何解决”
祁凌风神色间带着一抹不耐烦，沉声道：“一切等回府后再说，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他没再理会她们，翻身上马，命人将她们都带回去，然后丢下她们打马离去。
虞宝琳舔掉唇边的血，站直身体，神色癫狂的勾起唇角。
尹青青神色阴冷，“你笑什么”
虞宝琳得意一笑，“你是他的王妃又如何，你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得到过他的心。”
尹青青脸上血色尽褪。
虞宝琳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的说：“你知道自己输在哪吗平时我只唤他凌风、阿风，从未唤过他祁凌风。”
‘祁’字这个皇姓对于别人是荣耀，对于祁凌风这样野心勃勃的人而言却是耻辱。
只有她知道祁凌风的志向，只有她知道祁凌风的不甘和野心，所以只有她才配得上他！
苏灿瑶看着争风吃醋的虞宝琳和尹青青，疯狂皱眉，祁凌风这样一个嗜血腹黑的男人，究竟有哪里好的
不过谁让她在一篇古早狗血文里呢！
裴元卿低声道：“祁凌风一直不愿在这里多待，想把她们带走，似乎不想让这里太过引人注意。”
苏灿瑶迟疑道：“你觉得这宅子里有问题”
裴元卿颔首，“趁着外面正乱，我想混进宅子里探查一下。”
苏灿瑶思衬须臾，对于祁凌风而言，虞宝琳就是他最重要的人，把最重要的人跟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块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点了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裴元卿揉了揉她的头顶，然后转身吩咐暗卫：“送苏姑娘回府。”
苏灿瑶：“……”嘿！

第75章
别院前,尹青青再也控制不住怒火，扯着虞宝琳的头发跟她撕打在一起，虞念灵冲上去拦,三人一起摔倒在地。
门前一片热闹，有急着拎水桶救火的、有急着拉架的,还有急着去喊祁凌风回来的,彻底乱成一团。
裴元卿趁机几个闪身，消失在墙角,混进了救火的人群里。
苏灿瑶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确定裴元卿顺利进入府邸后，才在暗卫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离开。
回去的路上，苏灿瑶发现街道上极为热闹，人来人往,其中有许多穿着番邦衣裳的男男女女,打扮的极具特色,透着一股欢庆的氛围。
她沿路看着，一路觉得非常新奇,打马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赵府的宴席已经散了,门口停靠的马车离开,道路重新变得宽阔起来。
赵柳湘和吕玉蝉神色焦急的站在门口，见到苏灿瑶就赶紧迎了过来。
苏灿瑶朝她们笑了笑，翻身下马，“你们在等我”
赵柳湘点点头,担忧的看着她，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苏灿瑶在她办的赏画宴上坏了心情，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苏灿瑶把马交给小厮,回头问：“今天京城怎么这么热我看街上好多人。”
赵柳湘一边引着她往府里走一边道：“马上就到万寿节了，大明塔修成后还没有人进去过，待万寿节那日，陛下会带着忠臣良将和藩邦使臣们入塔观赏，这些天番邦使臣和在外做官的朝臣们都会赶来京城给陛下祝寿，外面自然热闹。”
苏灿瑶眼底浮起几分兴致，没想到他们还能赶上这样的盛会，只可惜她没办法去那大明塔看看，不然也许还能看到她画的那幅画呢。
三人走进赵府，在暖阁里落座。
吕玉蝉嗓音透着几分急切问：“杳杳，你们跟灵郡主以前认识吗”
苏灿瑶摸了摸旁边泛着暖意的的熏炉，眼睫半垂，遮住偏圆的杏眼。
当年那段孽缘当然不能说出来，免得传进虞念灵耳朵里，会牵连到她们。
苏灿瑶抬眸嫣然一笑，委婉道：“应当是不认识的。”
他们认识的是虞念灵，而不是现在的祁灵郡主。
赵柳湘和吕玉蝉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是她们想太多了，苏灿瑶他们身在丹阳城，这是第一次来京，怎么可能认识灵郡主，连他们都没见过灵郡主几面。
赵柳湘神色仍旧迟疑，疑惑道：“难道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总觉得灵郡主在故意找你麻烦……”
她没有说出口，她还觉得灵郡主对裴元卿的态度有些暧昧。。
苏灿瑶默了默，虞念灵就是在找她的麻烦，如果不是碍于身份，估计会做得更明显。
吕玉蝉想了一会儿，忿忿不平道：“她一定是看杳杳长得好看，才心生刁难之意，归根结底就是妒忌。”
“”苏灿瑶掏出一柄铜镜，揽镜自照，“你说的很有道理，都怪我天生丽质。”
赵柳湘：“……”
吕玉蝉：“……”
苏灿瑶放下铜镜，三人笑闹成一团。
*
裴元卿深夜未归，漫漫长夜，苏灿瑶放心不下，坐在窗前剪灯花。
烛火摇摇晃晃，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灿瑶单手托腮，望着摇曳的烛火，有些想家了，于是翻出笔墨纸砚，坐在桌前写了起来。
她一写就停不下来，事无巨细的跟娘亲和爹爹说，算算日子祖父也该从海上回来了，她准备在年前把信和礼物一起托人送回去。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屋外才传来脚步声，裴元卿叩了两下门，带着一身寒霜走了进来。
苏灿瑶放下笔，趿着鞋跑了过去。
裴元卿脱掉斗篷，将落着霜白的斗篷挂到门边，抬眼看向苏灿瑶，“我担心你未睡，才过了看一眼，你怎么当真等到这么晚”
苏灿瑶将他全须全尾的打量一遍，不好意思说自己担心他，去桌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嘴硬道：“我是好奇你查到的结果，想快些知道那宅子里有没有问题。”
裴元卿从身后将她轻轻拥进怀里，耍着赖皮道：“你不说是因为担心我，我就不告诉你。”
苏灿瑶拍掉他的手，“太凉了！”
裴元卿短促的笑了一声，听话的松开手，捧起茶杯暖了暖手心，然后喝了几口茶水，暖意流入四肢百骸。
苏灿瑶把汤婆子塞到他怀里。
“下次不许等到这么晚，你只管安心睡觉。”裴元卿在暖炕上坐下，张开手臂将她揽在怀里。
苏灿瑶犹豫着依偎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避而不答道：“快跟我说说，你都有什么发现。”
裴元卿正了正神色，“我在宅子里看了一圈，没发现里面藏什么可疑的东西，不过我发现宅子里伺候的下人和护院都有些不同寻常，而且府里伺候的人极多，其中青壮年占了极大多数。”
苏灿瑶微微抬头看他，“哪里不同寻常”
“我发现他们手上都有老茧。”裴元卿抬起她的手，抚了抚她细白的指尖，徐徐道：“那府里只住着虞宝琳一个主子，能有多少活那些茧子看起来都是天长日久磨出来的，绝非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苏灿瑶若有所思，“你怀疑他们在那里伺候只是幌子，其实在暗中做更费力气的活”
裴元卿点点头，“我去他们浆洗衣物的地方看过，他们换下来的衣物汗味极重，有些还带着一股烟熏味。”
“此事确实蹊跷，现在天气这么冷，除非靠近火堆或者做力气活才会流汗，至于烟熏味就更可疑了，不是在膳房做活，哪里会有那么大的烟熏味。”苏灿瑶疑惑，“那宅子里既然没有可疑之处，他们是在哪里暗中做事”
“我猜那座宅邸主要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那些人真正做事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附近。”裴元卿道：“我出来后，去附近的村落里打听过，那附近有几个山头平时都有人看守，不让村民们上山去采摘野物，说是里面有个矿场，被一个商户承包了。”
“矿场”苏灿瑶神色一动，暗暗揣测：“那些人难道去了矿场做工……你可以问清楚是什么矿”
“听说是普通的煤窑，具体位置在哪里，那些村民也不知道。”裴元卿顿了顿道：“不过听那些村民所言，这个煤窑产量很低，一天只有几筐的煤被运出山。”
苏灿瑶神色逐渐凝重，“你是怀疑，厉王用那个煤窑做幌子，其实在里面做其他事情”
“具体做什么还不得而知，但的确很可疑。”裴元卿嗓音微沉道：“我一直在别院周围等到深夜，派了暗卫守在各个出口，没有发现那些人夜里偷偷出去。”
“不知道是我想多了，还是府里有通往煤窑的秘密通道……”
苏灿瑶下意识握紧了他的衣摆，神色担忧，“那怎么办如果你猜测的都是真的，那么厉王弄这样一个地方，想要筹谋的肯定不是小事。”
裴元卿抱住她的肩膀，“不怕，如果他一直藏在暗处，朝廷的人就很难发现他的异常，可我们既然注意到他了，就会一直盯着他，现在是他在明我们在暗，他只要心里有鬼，早晚都会露出马脚的。”
苏灿瑶面色沉重，叮嘱道：“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他还不知道我们怀疑他，甚至他连我们是谁都还不认识。”
最重要的是，厉王不知道裴元卿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他只顾着在皇上、太子和朝臣面前演戏，自以为瞒天过海，却不知道民间还有一个裴元卿，裴元卿会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太子，而太子对裴元卿是无条件信任，裴元卿怀疑的就是太子怀疑的，哪怕没有证据，太子也会一直派人去查，只要将他盯紧，就可以防止他谋逆造反。
裴元卿道：“天一亮我就去东宫一趟，让太子多派些人手暗中去查。”
苏灿瑶放下心来，困意也涌了上来，她贴在裴元卿的胸口，感受着裴元卿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裴元卿明明是冒着寒夜冷风回来的，身体却依旧热乎乎的，他的怀抱既温暖又可靠，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裴元卿轻轻抚了抚她的乌发，柔声道：“如果困了就去床上睡。”
苏灿瑶摇头，依赖的靠在他怀里不舍得离开。
这可是她的专属天然暖炉，裴元卿身上的温度总是比常人稍微高一些，每每到了冬日，她都喜欢往他身边凑。
裴元卿心神一滞，呼吸凌乱起来，抬手把她往后拉了拉，“苏杳杳，你现在不是三岁，也不是十三岁。”
苏灿瑶困的眼皮打颤，胡乱点了点头，柔软的脸颊又贴回他的胸口，靠在他怀里，一边听着他清润的嗓音，一边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裴元卿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身体慢慢僵住，他怀里抱的是软绵绵的，鼻翼间闻到的味道是香甜的。
裴元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怀里沉睡的苏灿瑶。
苏灿瑶满心依赖的靠在他怀里，也不知道是把他当做了靠枕，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对他没有半分防备心，微张着嘴唇在他怀里睡的香甜，睫毛卷翘，小小的唇珠圆润而饱满，手指松松的抓着他的衣襟，衣领微微下滑，露出精致的锁骨。
裴元卿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缓缓放平呼吸，将苏灿瑶拦腰抱起来，一步步走到床榻前，轻手轻脚的把她放到床榻上，盖上锦被，往她脚边塞了个汤婆子。
他在床边坐下，不错眼的盯着苏灿瑶恬静的睡颜，眼底柔情万千，半晌，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
窗外响起清脆的鸟鸣声。
他拉上幔帐，抬脚走了出去。
裴元卿回房洗去一身尘埃，换了身衣裳，在躺椅上歇息了两刻钟，起来用了一碗汤饼，见时辰差不多了，走出寂静的庭院，骑马去了东宫。
他拿着令牌，从东宫侧门走进去，一名管事恭敬的带着他绕过假山游廊，朝着祁烈的书房而去。
东宫和皇宫只有一墙之隔，熹微的晨光映在红墙上，能远远听到钟鼓楼传来的晨鼓声，肃穆而庄重。
裴元卿走到书房前，听到里面似乎有客人，就没有走进去，静静等在门外。
他站在廊下拐角处，抬头朝皇宫的方向望去，金色朝霞漫天洒下，碧瓦朱甍，整座皇宫笼罩在晨曦中，气势恢宏。
他恍然间想起，父皇曾经牵着他在宫道上蹒跚学步，金灿灿的阳光落在白玉地面上，像一条璀璨的星河，皇兄会在尽头拍着手等他。
那时他觉得父皇的手掌是那样宽厚，好像会永远稳稳当当的扶着他往前走，皇兄是那样高，他跑过去还得仰头看他，于是他每次都张开手臂，让皇兄把他举起来。
穿堂风悄无声息的掠过长廊，轻轻吹动裴元卿的衣袂，恍惚中他好像还能听到孩童欢快的笑声，那样无忧无虑。
——“诶呦！”
一人急匆匆地走过拐角，没留意到站在那里的裴元卿，正撞在裴元卿身上。
裴元卿恍然回神。
那人手里捧的匣子摔到地上，里面的画轴滚了出来。
裴元卿抬头望去，看到捂着脑门的胡安，不由愣了一下。
胡安也怔愣一瞬，顾不得去捡画，激动地喊：“裴公子！你来京城了恩公也来京城了吗”
裴元卿点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胡安想起正事，连忙蹲下把地上的画捡了起来，确定画轴没事，才笑着开口道：“我是来取画的，多亏恩公帮我顺利交差，陛下看过这些画后十分满意，让太子殿下亲自派人保管，现在临近万寿节，得把这些画悬挂于大明塔中，我对这些画比较熟悉，上头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
他顿了顿疑惑问：“裴公子怎么会来东宫”
裴元卿声音一滞。
胡安嗓门大说话声也大，祁烈听到他们的对话声，从屋子里走进来，兴致勃勃问：“你们认识”
胡安躬着身行礼，笑容满面地回道：“是，臣是路过丹阳城的时候与裴公子相识的，裴公子跟其未婚妻还帮过臣一个大忙。”
祁烈唇角浮起促狭笑意，“连你都知道元卿有未婚妻”
“当然，丹阳城里基本人人都知道。”胡安笑容可掬，嗓门极大的道：“大家都说裴公子和苏姑娘是神仙眷侣呢。”
“……”裴元卿窘迫的咳了一声。
祁烈眼中笑意更浓，这段日子他心情都格外的好，哪怕被关禁闭，只要一想到不但弟弟找回来了，连弟妹都有了，就忍不住心情愉悦。
胡安将画轴里的画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其中一个画轴摔得散开了，他把画卷展开，重新小心翼翼的卷起来。
裴元卿目光散漫的看过去，神色微微一顿，“等等！”
胡安动作停住，抬头望他，“怎么了裴公子”
裴元卿将他手里的画接过去，目光专注的看了起来，神色惊疑不定。
祁烈走至近前，看向他手里的画，“有什么问题吗”
裴元卿眉心蹙起，目光依旧牢牢盯着手里的画：“我之前见过这幅画，总觉得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胡安探头去看，“我觉得跟之前一样呀我怎么没看出差别。”
裴元卿唇角抿紧，将画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看，“我也没看出差别，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祁烈知道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既然他以前见过这些画，那么现在这些画哪怕有分毫的差别，他也一定能辨认出来。
“你再仔细看看，这些画像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三人进了书房，裴元卿把每幅画都展开看了看。
胡安指着画上的那滴血，神色激动道：“裴公子，你快看，连这滴血的位置形状都分毫不差，应该不会有假。”
“是一模一样……”裴元卿手指轻轻抚过画卷，脑海里一一闪现出这些画之前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神色一动。
他指着画上将军穿的铠甲边缘的纹路，“你们看这里，这条线原本是极为顺滑的，我看杳杳一笔画成的，但是现在这里有了轻微的褶皱。”
胡安把脸都快贴到画上了，才看出那一丝轻微的褶皱，“这……不算什么吧”
裴元卿又把其他画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发现都有这种情况，就像微微氤氲了一点，有些线条某一处微微变粗，差别非常微小。
“会不会是受潮了”胡安平时粗心惯了，实在觉得这些差别太过细微，没必要在乎，“画既然没有被调换，也看不出太大的差别，没事吧”
乾丰帝和朝臣们总不会贴到画上去看，稍微有一点点的瑕疵，他觉得完全可以忽略。
祁烈面色严肃，“万寿节当日，这十二位忠臣里，还活着的人都会到场，那几位已经过世的，他们的家人也会到场观礼，此事绝不能出差错。”
他顿了顿，对胡安道：“这些画像你先不要带走，待我们确认没问题后，孤再派人送去给你。”
“是，殿下。”胡安躬着身退了出去。
他走远后，忍不住挠了挠头。
裴公子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子府啊
书房里，裴元卿把别院里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祁烈听后神色凝重，立即派人暗中去盯着别院那些护院和小厮们，又派了几个人去煤窑附近暗中查探。
两人将一切交代妥当，才说起这十二幅功臣图。
祁烈肃容道：“打江山不容易，守江山也同样不容易，当年大昭初立，父皇重用这十二名功臣，给他们权力，予以重任，让他们去大昭各地镇守，这些人本来都是他的心腹之臣。”
“可权力最容易腐蚀人心，这些年父皇体力不支，精力大不如前，他们野心愈大，有人暗中贪墨，有人徇私枉法包庇子孙，还有人豢养私兵，这十二幅画像是行赏，也是告诫，让他们时刻警醒自己是大昭的臣子，更是父皇收拢人心之举，所以这十二幅画像绝不可以出现任何差池。”
裴元卿沉默片刻，沉声问：“父皇身体还好吗”
“半个月前，父皇在上朝的时候突然昏倒，当时朝野震荡。”祁烈叹息一声，顿了顿道：“不过你不要太担心，太医说只要父皇放宽心态，安心休养，至少能坚持五年，至于五年后，还要看具体情况……”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乾丰帝前半生四处征战，后来大昭初立，国事繁重，他日理万机，几乎日日殚精竭虑，他确实是位好皇帝，可惜他近些年来身子有恙，国事松懈了很多，才让一些人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
祁烈拍了拍裴元卿的肩膀，“粲儿，我准备年后就跟父皇说你的事。”
裴元卿猝不及防的抬起头。
祁烈苦口婆心道：“这朝中我真正能信任的人只有你，父皇日益年迈，朝中这几年肯定不会太平，我跟父皇都需要你。”
经过这几次的事，他清晰的意识到弟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幼的孩童，不再需要他过分的保护，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如果父皇身体无恙，他还能等，但自从父皇在朝堂上昏倒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太医只能尽力而为，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状况。
他弟弟失踪这么多年，必须在父皇活着的时候重返朝堂，如此身份才能更名正言顺，不会受到猜疑。
裴元卿抿紧唇角，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身为大昭的皇子，也有他的责任，他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
这波谲云诡的皇城里，有他血脉相连的两位至亲。
裴元卿抬眸看向祁烈，沉声道：“皇兄，再给我半年时间……至少让我回一趟丹阳城。”
“回去做什么”祁烈问。
裴元卿抿了下唇，面庞微红，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回去下聘。”
祁烈眉宇一松，随即哑然失笑。
原来他弟弟是怕媳妇跑了！

第76章
裴元卿从东宫离开后,祁烈唤来管事，拿了库房的钥匙，亲自去库房看了一圈。
管事太监殷勤的跟在他身后,疑惑问：“殿下，您想找什么奴才帮您找。”
祁烈素来严肃的面庞露出一丝喜色道：“在找适合下聘的东西。”
管事太监脸上浮起惊喜,“殿下要娶太子妃了是哪家女儿如此有福气”
“不是我。”祁烈低头咳了两声,老神在在地笑了笑。
管事太监疑惑，不是太子自己,太子还能给谁准备聘礼
祁烈目光在库房里搜寻，觉得这个好那个也不错，咧着嘴角笑的停不下来。
他得先给弟弟准备聘礼，再给弟弟准备彩礼！
他这个当哥哥的终于找到事情做了！
……
裴元卿回到府里，苏景毓和沈懿都不在府里,苏景毓随着沈懿出去拜访亲友了,科举临近,苏景毓忙的不可开交，他既要到各处去探讨学问,回来又要看书,日日秉烛夜读,大家很少过去打扰他。
只有苏灿瑶一个人在府里，她坐在院前，石桌上摆着一堆锦盒，她意兴阑珊的看着那些锦盒,神色有些恹恹的。
裴元卿走过去捏了下少女微微鼓起的脸颊，“我回来了。”
苏灿瑶抬眸望向他,抿起唇角，笑吟吟地朝桌上的锦盒努了下嘴,“看看喜不喜欢。”
裴元卿不疑有他，走过去将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放着些老山参、玉珏、小叶紫檀手串之类的物件，都是适合男子用的东西。
他以为是苏灿瑶买的，没细看就夸道：“都挺好的。”
苏灿瑶黛眉轻挑，目光灼灼的看向他：“喜欢”
裴元卿没多想的点了下头，“喜欢。”
苏灿瑶嘴角笑容收敛，重重哼了一声，抬脚就走，头上步瑶摇晃，发出叮当响声。
裴元卿连忙拉住她，看着她下压的嘴角，柔声问：“怎么一言不合就不高兴了”
苏灿瑶眼睛瞥了瞥桌上那些锦盒，抿着红唇不说话。
裴元卿意识到不对劲，仔细看了看那些东西，“不是你买的”
苏灿瑶垮着脸，又哼了一声，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在生气’几个字。
裴元卿明白过来，望向那些锦盒的目光冷了些。
他唤来小厮，吩咐道：“把这些东西都送回去，郡主如果不收，就把东西放到王府门口，总之别带回来。”
等小厮把桌上的锦盒都抱走，苏灿瑶又学着话本里主人公拈酸吃醋的劲道：“你怎么知道是虞念灵送的你果然还想着她！”
“……”裴元卿抬手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稀奇的看着她呷醋的样子，道：“除了她还能是谁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生气。”
他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能送礼过来的人本来就不多，其中会引起苏灿瑶不开心的只有虞念灵了。
苏灿瑶没忍住笑了出来。
裴元卿见她没有真生气，也弯了弯唇，眉宇松弛下来。
苏灿瑶看到虞念灵派人把这些东西送来的时候，相比起心底泛酸，更多的是惊讶，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王府里的风波还不知道有没有平息，虞念灵竟然就心心念念起了裴元卿。
她不得不叹服，白月光的威力当真是大。
裴元卿陪苏灿瑶用了一盏茶，才把那十二幅功臣图的事说了。
苏灿瑶知道此事耽误不得，赶紧跟着他去往东宫，那十二幅画究竟有没有问题，她还得亲眼见到才能确定。
两人一路避开了官道，挑着一些弄堂小路走，万寿节将至，诸侯王们回京朝见，其中就有裴元卿的皇叔皇伯们，那些人小时候都在家宴上见过他，有可能会认出他，所以他只能尽量避着。
苏灿瑶只作不知，骑着马慢悠悠的跟他往前走，随便他走哪条路，她就只管骑着小红跟在他后面。
两人将马停在东宫侧门，裴元卿拿着令牌，带着苏灿瑶一路顺畅无阻的进了东宫。
苏灿瑶沿路看过去，东宫处处雕梁画栋，楠木为柱，青砖铺地，墙上琳琅彩绘，华丽庄严，非民间的府宅可比，可惜太过冷清，整座宫里透着一股压迫感，他们路上遇到的小太监们走路时无不放轻脚步，好像就连呼吸都习惯性放得很浅，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
苏灿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小声对裴元卿说：“我还是觉得咱们苏府更好。”
苏府里处处都是热闹的烟火气，没有那么多规矩，也不必这般时刻谨慎，每个人都活得很舒服，绿丹和红丹就算在院子里打打闹闹也不会有人斥责她们。
这宫里处处讲身份规矩，连做主子的都无法肆意而活，更别提对贵人而言命如草芥的太监和宫女们，一个压抑感太过的地方，哪怕院子里的花草再娇艳，也无法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苏灿瑶庆幸自己没有出生在这样的地方，不然以她的性子，哪怕拥有再多权势富贵，也只会觉得束缚的喘不过气来。
裴元卿侧头看她，唇畔含笑道：“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抿着唇笑了出来。
书房里，祁烈站在窗边等着他们，远远见到他们相携而来，忍不住露出笑意，只觉得弟弟和未来弟妹越看越登对极了。
真想让母后看到这一幕。
祁烈眼眶微微湿润，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苏灿瑶跟在裴元卿身后迈步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各式糕点，每一盘都十分精美，引人注意。
祁烈收起心中的酸涩，转过身对苏灿瑶和煦笑道：“我听元卿说你喜欢吃糕点，就让人提前准备了一些，你看看满不满意”
“……”苏灿瑶雪白的脸蛋上透出一点薄红，朝他福了福，微微抬眼，拘谨的看向裴元卿。
裴元卿神色轻松的笑了下，端起一盘荷花糕递到她面前，“尝尝。”
白瓷盘里的荷花糕做的像真的一样，花瓣层层分明，还带着热气，模样精致，味道好闻，让人食指大动。
苏灿瑶嗅着飘散过来的香气，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背过身去小口尝了尝。
荷花糕一口咬下去酥脆可口，糯米皮甜而不腻，里面是花酱夹馅，带着淡淡的清香，口感香甜绵密，一口咬下仿佛真的将花团锦簇吞下，香味在味蕾上绽开。
苏灿瑶惊讶的眨眨眼睛，这宫里的美食果然非同一般的美味，她要收回刚才的话，谁说东宫不好，东宫明明非常好，东宫里的美食尤其好！
苏灿瑶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裴元卿，又暗示性十足的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酒酿山药糕。
这盘桂花酒酿山药糕看起来也十分诱人，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裴元卿会心一笑，把那盘糕点端到她面前，“再尝尝这盘，看起来味道也不错。”
苏灿瑶矜持的点了下头，飞快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祁烈将两个小家伙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强忍着笑意，低头抿了一口茶。
苏灿瑶一连吃了两块糕点，不但没有觉得饱腹，反而对其他糕点愈发好奇，这宫里做的点心又小又精致，模样虽然好看，却一口一个还不够塞牙缝的，听说宫里的嫔妃公主们都是小鸟胃，看来确实不假。
可是她不好意思再吃了。
裴元卿又端起一盘她没尝过的糕点，往她面前递了递。
苏灿瑶咽了咽口水，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祁烈，忍着嘴馋，小声道：“不吃了，我已经饱了。”
旁边坐的可是裴元卿的亲哥哥，她得维持好形象！那可是见惯小鸟胃的太子，忽然见到她这海东青的胃，太震惊了怎么办！
“……饱了”裴元卿疑惑的挑了下眉，“怎么这么快就饱了你平时都是吃……”
苏灿瑶急得想捂住他的嘴，幸好裴元卿对上她焦急的目光，及时反应过来，停住话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你虽然平时吃的少，但这些糕点是太子殿下特地让人给你准备的，你多少也要给殿下一些面子，多吃一点。”
祁烈：“……”
苏灿瑶脸颊窘迫的红了红，又觉得裴元卿说的有些道理，这些糕点是太子亲自命人给她准备的，盛情难却，她最少也要全都尝一遍吧
苏灿瑶于是心安理得的拿起一块糕点，用绣帕遮着嘴，像小松鼠一样埋头吃了起来。
裴元卿转头看向祁烈，轻轻挤了挤眼睛。
第一次看到弟弟有这么丰富表情的祁烈，“……”能怎么办呢自己的弟弟和弟妹当然得宠着。
祁烈心情复杂的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便拿了一本书，背对着他们，假装低头看了起来。
午后清润的阳光落进屋内，他只能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弟妹的确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他弟弟的声音也不时传过来。
“你吃这么少，太子殿下该多失望你再吃点。”
“再吃两块，御厨辛辛苦苦给你做的，你每样最少也该尝一块。”
“喝口茶，再吃点，不然就浪费了。”
……
裴元卿清楚苏灿瑶的食量，见她差不多吃得满足了，才没有再劝，放下食盘，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配合的问道：“吃撑了吧你为了不辜负太子殿下的心意，真是辛苦了，等会我陪你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祁烈：“……”麻了。
苏灿瑶看着空掉一半的盘子，觉得裴元卿说的很有道理。
她吃这么多可都是为了太子殿下的颜面！
她觉得自己可真是懂事。
不愧是你啊苏小杳，从小到大都这么善解人意！
同样善解人意的祁烈终于放下手里的书，抬手按了按僵硬的脖子。
他看了一眼弟弟如往常一般淡漠精致的脸庞，感觉一阵牙疼。
还以为你小子不会哄媳妇开心，结果你小子手到擒来啊！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他弟弟早在十几年前就有了未婚妻，这是宠了十几年早就宠习惯了。
裴元卿无视掉皇兄意味深长的目光，喂苏灿瑶喝了两口茶，然后才走到桌前拿起那十二幅画，把画上可疑之处一一指给苏灿瑶看。
苏灿瑶神色郑重起来，拿起那些画仔细看了看，面色渐渐沉重。
她沉思了一会儿，看着这些好像跟之前别无二致的画卷，缓缓开口道：“我之前曾听师父说过，用白醋、牛奶等物在纸上画下图后，待晾干就会消失不见，用热气熏烤才会再次浮现。”
祁烈愕然：“竟然有这种事”
裴元卿眉心拧紧，“你怀疑这画上被人动过手脚”
苏灿瑶轻轻点头，摸着画上有细微差别的地方，简洁道：“用这些东西在画上动手脚固然能够让留下的图案消失不见，但画上墨迹被水气晕染过的地方，难免会留下些许氤氲的痕迹。”
裴元卿神色凝重，拿着其中一幅有问题的画走到熏炉前，将铜盖打开，把画放到上面慢慢熏烤。
苏灿瑶和祁烈走到近处盯着他手里的画，不自觉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画上当真有痕迹显现出来。
炭火熏烤过的地方，痕迹一点一点变大，上面的图案相比起画更像是字。
如果是字，恐怕更非同小可。
三人呼吸一重，聚精会神的看了过去。
字迹在画上一点点浮现，这些画像旁边的位置都写着这些忠臣良将的名字，而现在这些名字的上方出现了两个字——佞臣。
祁烈身体一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几个字连起来就变成了‘佞臣吴顺年’。
裴元卿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牢牢盯着刺目的‘佞臣’两个字，端着画的掌心泛出冷汗。
祁烈双拳握紧，一拳用力砸在桌子上，声音颤抖，“其心可诛！”
苏灿瑶心里咯噔一声。
乾丰帝命人画下这十二幅忠臣图，是为了效仿古人，成就君臣一心的佳话，可当这些忠臣的名字上出现‘佞臣’这两个字，一切都变了样。
好好一出君圣臣贤的场面，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场鸿门宴！
乾丰帝明明是要嘉奖这些臣子，却变成剑指这些臣子，这些人看到这两个字，会不会觉得乾丰帝是要铲除他们
哪怕乾丰帝澄清，说这两个字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些人恐怕也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乾丰帝是故意设下这个局，故意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他们即使不说，这件事肯定也会在他们心底留下一根刺。
这幕后黑手确实其心可诛，这些人说不定会被逼得狗急跳墙，一举反了来个鱼死网破，最少也能让他们和乾丰帝君臣离心。
能被画在十二幅忠臣图上的这些人，都是朝之重臣，现在早就已经手握权柄，他们一旦生出谋逆之心，肯定会引起朝局动荡。
这十二幅图一摆出去，不止朝臣震怒，更会让前来观礼的番邦使臣们看笑话。
番邦使臣一旦窥探到大昭出现内乱，说不定会趁机在边境生事，到时候朝廷内部震荡，边境也不安宁，只会让藏在暗处的乱臣贼子有可乘之机。
祁烈呼吸越来越粗重，他不敢想象这些画如果摆出去，万寿节那日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
如果不是他弟弟洞察入微，如果不是他弟妹察觉其中玄机，后果不堪设想！
只差一点！他差点酿成大祸！
裴元卿面沉如水，震惊过后，将手里的画从头到尾都熏烤了一遍，确定画上没有其他字后，他放下这幅画，又把其他画拿过来一一熏烤，相同的位置都出现了相同的字样，竟然无一幸免。
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祁烈脸色难看至极，心有余悸道：“幸好提前洞察了其中的玄机，现在还来得及把这些画撤下来。”
苏灿瑶遗憾的看着她之前补好的那幅画，她当初研究了那么久，可以这幅画最后还是不能用。
画上的痕迹一旦显现后就没办法再恢复原样，也没办法用之前的法子遮盖，这十二幅画只能作废。
她想到此处，脑中灵光一闪，抬头看向裴元卿：“还记得胡安路上遇到劫匪的事吗”
裴元卿神色微动，“你是怀疑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劫匪，而是故意抢夺那些画……蓄意破坏”
苏灿瑶点头，“我觉得幕后黑手说不定是同一个人。”
这不过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祁凌风。
祁凌风既然早有不臣之心，那么于他而言，朝堂上的水越浑越好，朝局越乱越好，如此他才能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在适当的时机出手。
不过这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
裴元卿思衬片刻，沉声道：“必须趁着这次机会，把试图在背后搅浑水的人抓出来，不然早晚都是个隐患。”
祁烈咳嗽了几声，神色焦急的在原地走了两圈，“还有三天就是万寿节了，朝臣和使者们都来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如果万寿节当日不能把这些画陈列到大明塔里，该如何向群臣交代”
裴元卿给他抚了抚背，安慰道：“往好处想，幸亏发现的及时，没有酿成大祸，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祁烈看着弟弟沉静的眉眼，逐渐冷静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道：“这次多亏了你们，这些画父皇是交给我保管的，如果万寿节那天出事，我难辞其咎，说不定太子之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裴元卿眉心拧了起来，若有所思道：“这也许也是幕后黑手算计的其中一步，他既想搅乱朝堂浑水，又想把脏水泼给你这位太子，令皇上怀疑你，就算皇上不怀疑你，你也会引起朝臣的不满，因为这些画经过你的手，最有可能是你动的手脚。”
祁烈转瞬明白过来，“上次围场遇刺，这次画中藏字，说不定都是意欲把我从太子之位拉下去。”
裴元卿道：“太子之位一旦悬空，几位皇子必然抢破头，届时朝堂乌烟瘴气，只会给躲在暗处的人可乘之机。”
祁烈神色几变，“此人居心叵测，恐怕是蓄谋已久。”
裴元卿道：“既然我们已经抢占了先机，那么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祁烈抬眸，“你想装作无事发生，把幕后黑手引出来”
裴元卿看着画上那些字，“既然这些字需要用热气熏烤才能显现出来，那么万寿节当年，他们就一定会想法子让这些字显现，我们只要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把幕后黑手抓出来。”
“这个法子好。”祁烈沉思道：“可是距离万寿节只剩下三天时间，哪里能找到十二幅相同的画如果我们找人画十二幅画调换，悬挂到大明塔中，对方看到我们换了画就肯定不会继续行动，那么这个计划就没用了。”
裴元卿眉心皱紧，抬头看向苏灿瑶。
苏灿瑶知道他心中所想，思索片刻道：“我应该能模仿到七成像。”
她仔细研究过玉清老先生的画像，熟悉玉清老先生的笔法和风格，由她来画，应该可以模仿至七成像，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
祁烈惊喜万分，“可不是谁都有元卿这份好记忆，能有七成像就足够了！别人一定察觉不出来。”
苏灿瑶轻轻点头，“我可以试试。”
祁烈担忧问：“三天时间够吗”
“可能会有些潦草，但我会尽力而为。”苏灿瑶目光坚定，“应该能完成。”
“好！”祁烈神色激动，马上命人把作画所需的东西都搬了过来，然后马不停蹄道：“我现在就去查这些画都经过哪些人的手，说不定能查出是谁在画上动了手脚，你们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免得横生波折，杳杳你安心作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东宫上下都全力配合你。”
“元卿，你……”祁烈一转头就看到他弟弟已经熟练的在桌案上摆好了画具、笔墨纸砚等物，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做过无数次，已经相当熟练了。
裴元卿抬头望过来。
祁烈声音一顿，转了话头，和煦道：“你好生照顾杳杳。”
很争气啊弟弟。
……
活该他有弟媳妇！

第77章
苏灿瑶和裴元卿在东宫住了下来,东宫上下只知道他们是太子的客人，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裴元卿亲自回府一趟,跟苏景毓和沈懿说了这件事，免得他们担心,沈懿和苏景毓惊讶过后,帮他们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营造出他们还在府里的假象,免得心怀不轨的人察觉到异常。
苏灿瑶待在东宫的书房安心作画，她先在空白的纸张上试了试手感，找到感觉后才提笔画了起来。
东宫的厨子每日换着花样给她做美食，冬瓜老鸭汤、咸肉茭白烧小排，板栗炖鸡、马蹄糕……每一餐都十足丰盛,苏灿瑶怀疑又是太子吩咐的。
不过实在是太好吃了,让人怎么拒绝得了呢！
书房前的庭院静悄悄的,祁烈吩咐过不许东宫里的人过来打扰，平时除了端茶送水外,大家都不会靠近书房。
苏灿瑶穿着一身浅绿襦裙,站在桌前弯腰作画,雕花木窗投进柔和的光线，照在她莹润的小脸上，她目光专注，睫毛微垂,手下勾勒出的线条如行云流水一般顺滑。
虽是冬日，屋子里却烧的很热,她鼻尖微微冒出汗意。
裴元卿走过去把轩窗打开，窗外阳光明媚,微风和煦，院子里的绿萼开的正好。
裴元卿倚在窗边，望着院中开得肆意的梅花道：“府里的绿萼应该也开了。”
“等我们回去就叫上兄长和外公一起赏梅。”苏灿瑶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兴致勃勃道。
裴元卿‘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手里的茶杯：“年关将近，今年只能在京城过年了。”
“我派人送回去的信和礼物应该已经到了，娘亲和爹爹收到一定会很开心，他们一定很想我们。”
裴元卿笑了笑，“表哥和表嫂肯定会去陪他们过年的，只要有表哥在，不愁他们会无聊。”
苏灿瑶想到沈路云，唇边忍不住弯出一抹笑意。
大表哥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却是极顾家的，这些年他将嫣姐姐和孩子都照顾的很好，戏楼也开的有声有色，别看外公总对他横眉竖眼，但其实外公最喜欢的孙子就是他了。
两人闲话了会儿家常，苏灿瑶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搁下笔，抬头问：“你今天不用出去”
裴元卿走过去，给她揉了揉细白的手腕，“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底下有暗卫盯着，不用我亲自过去。”
苏灿瑶抬头看着他精致的眉眼，“找到线索了”
“太子已经锁定了三个可疑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在画上动了手脚，不过没打草惊蛇。”裴元卿顿了顿道：“如果能抓到他们跟厉王暗中联系的证据，说不定能搜集到更多线索，最好能将厉王彻底揪出来，一击即中。”
“你怀疑这一切都是厉王做的”
“嗯，很巧不是吗”裴元卿眸色微沉，“太子行宫遇刺的时候，他正巧在行宫，胡安遇到劫匪的地方，正巧在他封地附近，他在城外有别院，那别院附近就正好有煤窑，府里的下人和煤窑还处处可疑。”
“他本人一心只求长生，却能在虞宝琳和尹青青之间左右逢源，这两个女人手段一个比一个阴险狠辣，他若没几分本事，如何能令她们喜欢只怕他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灿瑶认同的点点头，裴元卿能怀疑到祁凌风身上是好事，反正祁凌风以后肯定会造反的，哪怕这次不是他，下次也肯定是他，朝廷能够早些提防也是好的。
“煤窑和别院还没查出眉目吗”
裴元卿面容微肃，“暗卫说夜里煤窑会传出叮叮咣咣的声音，山里偶尔还会传出爆炸声，我怀疑……”
“怀疑什么”
裴元卿摇了摇头，神色沉重道：“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只愿厉王的野心还没有那么大。”
苏灿瑶心道，祁凌风野心大的很，他的野心只会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这种野心早就已经存在了，他就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狼，随时都准备咬断大昭的命脉，这十数年间足以让他暗中做很多事。
不过这些事有裴元卿和祁烈去追查，苏灿瑶没有再过问，她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把这十二幅画完成。
苏灿瑶待桌上的画晾干，指了指空白的位置，对裴元卿道：“你来写名字，你的字好看。”
裴元卿低头望去，摆在桌上的画像已经完成了，容貌神态栩栩如生，细致入微，跟原本的画像不止有七分像，还仿佛注入了灵魂一般，变得更加生动，带着苏灿瑶独有的特色。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夸赞道：“你画的愈发好了，你师父如果看到了肯定得夸你。”
苏灿瑶笑吟吟的眨了眨眼睛，一点也不谦虚的道：“那当然。”
裴元卿看了看原本那张画上的字，“我用不用练一练，也仿照原本的字体”
苏灿瑶摇头，“写字最重要的就是一气呵成，不能有停顿，你现在更换一种写法，下笔肯定会迟疑，只有三天时间了，你现在练已经来不及了，最多能做到形似而神不似，这些画虽然是为了用来引出幕后黑手的，但也是真的要拿出来陈列展出，必须做到样样俱佳，不能让番邦使臣笑话，所以你尽管写便是。”
她分析道：“真正见过这些画的人不多，当初在画上动手脚的人恐怕也是匆匆一瞥，既然画像只有七分像就足够以假乱真，那么字也是一样，只要还是那几个字，没人会注意其中的差别，唯一认真看过画像的恐怕只有陛下，只要太子跟陛下提前讲明原因，让陛下别当着朝臣的面提出质疑即可。”
裴元卿点点头，这些事必须提前告诉父皇，让父皇有个心理准备。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的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一手行书写得相当漂亮，勾画得宜，笔力苍劲，连秦世忠都自叹弗如，跟苏灿瑶的画摆在一起相映成辉。
苏灿瑶唇角扬起一丝微笑，越看越觉得满意。
待裴元卿写完，把画拿到一旁晾干，苏灿瑶又开始着手画第二幅画，三天时间实在太过紧迫，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歇息。
她每次专注作画时，就会忘了时间，待她再抬头，已经是乌金西坠，院子里洒落余晖。
她搁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转过头才发现，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到了桌子上，祁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府了，正跟裴元卿坐在桌前小声说话，显然只等她一个人。
苏灿瑶发现他们兄弟二人的侧颜瞧起来有几分像，只是那双眼睛大有不同，应该是一个随了乾丰帝一个随了裴皇后，祁烈更刚毅，裴元卿更清隽。
苏灿瑶意识到他们在等她，耳根发烫的走过去，朝祁烈欠了下身，“殿下，我刚才没留意到您回来了，没有及时见礼。”
祁烈笑容温和道：“杳杳，你不用跟我如此多礼，你们以后见到我都无需行礼，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苏灿瑶偷偷鼓了下嘴巴，这里是皇宫，她可不敢当做自己的家，也不想当做自己的家。
祁烈笑道：“你专注作画是帮我的忙，我高兴都来不及，若非你有此等才华，我这次可就要摊上麻烦了，你帮了我大忙，可有什么想要的”
苏灿瑶摇头，“您让我父亲破格升为五品同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元卿，才不是为了换好处。
祁烈声音温润道：“我可不是凭白给你父亲升官，我看过你父亲的考评，年年皆是上等，你父亲是个很不错的父母官，只是因为他当初本该从八品官，因为有空缺才落得一个七品官，所以升迁才放缓，这么多年都没有升过官，如今不过是补上了而已。”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们苏家在当地是仁善之家，民间声望极高，积福之人必有善报，这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
苏家救了他弟弟，日后必定福泽万千，这只是开始而已。
苏灿瑶知道父亲一直都是为民者请命的好官，所以虽然感激，却不觉得受之有愧，只是为父亲感到高兴，官职越大他越能发挥所长，造福更多的百姓。
裴元卿拉开旁边的凳子，“先吃饭吧。”
苏灿瑶走过去坐下，看到桌上的铜锅，里面浓稠泛白的骨汤沸腾翻滚着，旁边摆满了各式菜色。
她眼睛微亮，“今晚吃涮锅”
“天气凉，吃点热乎的。”祁烈夹起几根青菜放到汤锅中，促狭笑道：“我知道你胃口小，不过给我些面子，多吃点。”
苏灿瑶默默伸出筷箸，夹起一叠肉片扔进锅子里，然后矜持的点了点头，“好的。”
她累了一天，早就饿了，现在闻到香气，把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起来。
“……”祁烈看着在浓汤里翻滚的肉片，哑然失笑，也索性放开，拿着筷箸痛快吃了起来。
热气蒸腾，三人吃的热火朝天，谁也不拘着，中途还让厨房加了一次肉和豆腐。
外面冷风肆虐，屋子里暖意融融。
祁烈让人准备了一壶清酒，温过之后，他和裴元卿畅快的对饮了几杯。
苏灿瑶眼巴巴的望过去，看向白瓷酒壶，眼神中透出几丝渴望。
裴元卿犹豫了一下，抬手给她倒了半杯酒，“浅尝一口，不可多饮。”
苏灿瑶迫不及待地接过小酒盅，抿唇小小的尝了一口，这酒的味道微微有些辛辣，但十分酣甜，流入喉咙后整个身体都泛着暖意。
她时刻牢记自己现在身处东宫，听话的没有多饮，免得酒后失态，做出丢脸的事，毕竟她还从未喝醉过，不知道自己醉酒后会有什么反应。
她只知道大表哥醉后会一直缠着嫣姐姐撒娇，嫣姐姐不叫他夫君，他就抱着门口的大树不肯进门，兄长醉酒后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是如果不把他看牢，他就要吃书！非说吃了书他就能下笔如有神，裴元卿……
苏灿瑶忽然发现，裴元卿好像还没醉过，她忽然有些好奇他醉酒后是什么样。
裴元卿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苏灿瑶轻轻摇头，默默在心里下定决心，她得找个机会把他灌醉瞧瞧，说不定裴元卿醉酒后会管她叫姐姐呢！她要画一幅《元卿醉酒图》给他做明年的新年礼物！
因为裴元卿‘失忆’，大家不知道他的生辰在哪天，所以这些年都是在过年那日给他送礼物。
祁烈喝了一口汤，忽然打了个饱嗝，他微微僵住，简直觉得难以置信。
他从小就是太子，处处端着规矩，用饭从来都是八分饱，必须时刻保持着清醒，免得饭后困倦，他不敢让旁人知道他的喜好，吃菜时喜欢的菜夹多少，不喜欢的菜就也要夹多少，还从未吃的如此满足畅快过。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苏灿瑶，见她吃的脸颊鼓鼓，热的脸颊红红，食欲看起来很好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吃！
祁烈一口酒一口肉，有弟弟和弟妹陪着聊天，还趁机问到了不少弟弟这些年发生的事，只觉得这么多年都没吃得这么开心过，然后就……一不小心喝多了。
烛火摇曳，祁烈醉意朦胧的拉着裴元卿的手，忽然感情充沛地唤了一声：“弟弟！”
另外两人这才发现他喝醉了，他看起来脸不红、气息也很稳，但那双眼睛明显带着醉态。
裴元卿身体绷紧，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灿瑶。
苏灿瑶：“……”现在假装没听到还来得及吗
没关系，习惯了。
撒谎的你们幸好有一个帮你们圆谎的我啊！
苏灿瑶神色不改道：“我明白，殿下是将你当作弟弟一般看待才这样叫你，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裴元卿：“……”哪里怪怪的
祁烈双眼通红地看了一会儿裴元卿，忽然抬手将他抱紧，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又大喊一声：“粲儿！我苦命的粲儿！是皇兄对不起你！”
裴元卿汗流浃背，被拍的呛咳两声，不敢去看苏灿瑶的眼睛。
苏灿瑶心里呵呵两声，佯装不知地道：“看来太子是喝醉了，错把你当做他的亲弟弟了，太子殿下那位失踪的六弟是不是叫祁粲”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裴元卿，暗暗磨牙。
就是你啊，大猪蹄子祁粲！
裴元卿：“……”怪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苏灿瑶绞尽脑汁的想，太子再喊出什么奇怪的称呼，她该怎么给他们圆慌呢
祁烈突然推开裴元卿，情绪激动的看向苏灿瑶，真挚地喊了一声：“……弟、妹！”
苏灿瑶：“”
裴元卿呼吸一滞，毫不犹豫的把祁烈扶得起来，头也不抬说：“我送太子回房。”
祁烈不愿意离去，伸长手臂，朝着苏灿瑶撕心裂肺的大喊：“弟妹啊！”
裴元卿心如死灰的捂住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苏灿瑶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以手扶额，灯光下的背影十分疲惫。
……
罢了。
这个谎谁爱圆谁圆！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她继续装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她很傻
毕竟别人撒谎，是严防死守，他们撒谎，是漏洞百出！
你们撒谎能不能认真点！
裴元卿把祁烈送回房间，看着他沉沉睡了过去，不着痕迹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眼窗外的月色，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再拖延了，他得找个机会快些把真相告诉杳杳了。
他不是想瞒她，只是时间久了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祁烈翌日醒来，已经将昨夜的事忘的一干二净。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捅了篓子，还高高兴兴的跑去找裴元卿和苏灿瑶吃早饭，只是用早膳时他发现弟弟和弟妹比往常要沉默一些，看向他的目光也十分复杂。
他觉得弟弟和弟妹昨晚可能没睡好，没有多想，用过早餐后，又神清气爽的跑去上朝了。
苏灿瑶和裴元卿看着他愉悦的背影，都觉得十分心累。
裴元卿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苏灿瑶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去了书案前，抬笔画了起来。
她昨天成功画了三幅画，如今只剩下两天时间，她必须得加快些才行，幸好一幅幅练下来，她已经越画越顺手。
裴元卿没有打扰她，走过去拿起墨块，低头给她磨墨。
苏灿瑶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微微有些走神，定不下心作画，既然无法专心，她索性放下笔。
裴元卿疑惑的望过去。
苏灿瑶坐回太师椅上，看着撒谎的大猪蹄子，故意颐指气使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肩膀酸了，你过来给我捏捏。”
裴元卿放下墨块，毫不迟疑地走过去，抬手给她按揉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按揉起来极为舒服，苏灿瑶眉宇微松，靠在椅背上，舒服的闭了闭眼睛。
裴元卿眼睛却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苏灿瑶今天穿着一袭抹胸碧波裙，露出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他低头就能看到少女微微起伏的领口。
他努力把视线放平，可如果不低头去看，按揉的时候手指就会不小心触碰到滑腻温热的肌肤，可他如果低头去看，又会看到一片暧昧的雪白春光。
裴元卿心跳遽然杂乱无章。
苏灿瑶觉得裴元卿越按手指越僵，力气也越小，不由疑惑地抬了抬眸，“你早上没吃饭”
“……”裴元卿默默在心里念起清心咒，手上力气微微加重。
一刻钟后，苏灿瑶才大发慈悲地启唇，“我口渴了。”
裴元卿连忙松开手，走到桌边给她倒了一碗厨房刚送来的杏仁浆，杏仁浆微微冒着热气，正好可以入口。
苏灿瑶捧着白瓷碗，小口的慢慢喝，杏香微甜，入口清凉，她心情微微愉悦了一些。
裴元卿看着她，忽然开口：“杳杳，待这件事解决了，我有话对你说。”
苏灿瑶轻轻撇了下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低头又喝了一口杏仁浆，嘴角却止不住微微扬起。
……这还差不多。
祁小粲，你再不说就会发现自己有一个万分凶悍的未婚妻！
哼哼。
苏灿瑶将一碗杏仁浆喝完，又愉悦的抬手画了起来。
……
三天时间悄然而过，转眼就来到了最后一日傍晚。
苏灿瑶专注画了十一幅画，神经太过紧绷专注，手腕也酸痛难忍，吃过晚饭后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祁烈风尘仆仆的回到东宫，天色已经昏暗，他阔步走到书房前，远远看到轩窗敞开着，房内灯火通明。
他走到近处，透过窗牗往里看。
夜色静谧，白鹤香炉里袅袅冒着白烟。
少女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趴在桌子上沉沉睡着，软嫩的脸颊贴在桌案，鼻尖沾了一点墨迹，红唇微微张着，睡颜憨态可爱。
站在她身旁的冷峻少年沉默寡言，目光却温柔如水，他抬手动作轻柔的蹭掉少女脸上的墨迹，给少女披上斗篷。
祁烈目光温暖和煦地注视着他们，眼中渐渐浮起欣慰和激动。
他弟弟虽然是个冰块，但他弟妹性情活泼洒脱。
配！越看越配！
裴元卿一抬眼就看到他皇兄站在长廊下，目光激动地看着他们，不由一阵沉默。
祁烈抬脚走过去。
裴元卿把苏灿瑶画好的十一幅画拿出来，递给他道：“还差一幅没画。”
祁烈接过画看了看，不由惊喜万分，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夸道：“杳杳小小年纪画技就如此出众，跟宫里的画师相比也不遑多让，甚至更有灵气，将来恐怕是一画难求。”
裴元卿脸上浮起一丝骄傲。
祁烈发现他夸杳杳，裴元卿比自己被夸还高兴，不免哑然失笑。
他看了眼少女眼下的青黑，低声道：“杳杳这几日辛苦了，别把她叫醒了，让她睡吧。”
他掏出一块令牌交给裴元卿，沉声道：“明日巳时中，父皇会带人去大明塔参观，只要在这之前把最后一幅画悬挂到大明塔里即可，我会先让人把这十一幅画陈列上去，明日你带着这块令牌，就说你是东宫的护卫，直接把最后一幅画送过去，然后躲到暗处看一看，究竟是谁暗中耍手段。”
裴元卿攥紧令牌，郑重地点了点。

第78章
万寿节当天,宫里早早就传来热闹的喧哗声，东宫里也是一片喜气，宫女太监们换上朱红宫装,步履不停的忙碌着。
祁烈寅时就起床了，他得带着皇子公主们去宫里给乾丰帝拜寿,不过乾丰帝子嗣不丰,后宫妃嫔也不多，用不了太长时间。
他身为太子,接下来一整天都别想闲下来，既要准备乾丰帝的寿辰宴，又要忙着接待各位使臣，还得应付前来祝寿的朝臣、皇叔伯们，估计要忙得脚不沾地。
他简单洗漱后,就匆匆忙忙的去泰安殿了。
苏灿瑶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天色微亮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她虽然累了三天，昨夜却休息的极好,一夜无梦。
清冽的阳光透过窗隙照进来,外面传来宫女们压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苏灿瑶精神饱满的从床上爬起来,只用了一刻钟洗漱，就赶紧去书房继续作画了。
裴元卿早就起床了，已经在书房里摆好了笔墨纸砚，见苏灿瑶醒的这么早,还微微有些惊讶。
苏灿瑶心情不错的走过去，抬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早啊，卿卿。”
裴元卿：“……”
苏灿瑶一幅画画了一个半时辰,她抬起笔就忘了匆匆流逝的时间，这幅画画的极为顺手，比往常画的都快。
裴元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厨房，亲自端着两碗小馄饨进屋，将碗筷放到桌子上。
苏灿瑶画完最后一笔，恰好闻到香鲜可口的味道，她醒来后就没有用早膳，顿时感觉饥肠辘辘。
裴元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顺势提笔，将最后一个名字写到画上。
苏灿瑶怔了怔，裴元卿俯身半拥着她，手掌将她的手包裹住，她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动来动去。
斑驳的阳光从窗外映进来，裴元卿眉宇间的神色笃定而洒脱，笔如游龙，简单的一个动作，莫名让人心动。
裴元卿搁下笔，“好了。”
苏灿瑶回过神，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桌上已经完成的最后一幅画，满意的弯了弯唇角。
裴元卿身上清冽的气息围绕在她周围，缠缠绕绕，夹杂着阳光的干爽，这个冬日的早晨好像都变得明媚了几分。
裴元卿把画放到阳光底下晾干，牵着她去了桌旁。
苏灿瑶怔然在凳子上坐下。
“快先吃，别凉了。”裴元卿把汤匙和筷子递给她，见她有些懵懵的，嗓音温柔问：“是不是还犯困”
苏灿瑶抿唇摇了摇头，低头吃了起来，裴元卿发现她耳尖微微有些泛红。
两人趁着晾画的功夫用了早膳，小馄饨鲜香可口，天寒地冻的日子里热腾腾的吃上一碗，全身都泛着暖意。
苏灿瑶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筷，眼睛悄悄瞥向裴元卿手边的令牌，跃跃欲试问：“你这块令牌能不能把我也带进去”
裴元卿愣了一下，“你想去大明塔”
苏灿瑶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全身上下都写着‘好奇’两个字，“我想去看看。”
那可是大明塔！她听过一次又一次名字的大明塔！
以前隔得远不觉得着急，现在隔得这么近，她只要一想到大明塔今天会有多热闹，就忍不住想去瞧一瞧，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的。
她最好奇的是，她画的那些画像，会不会有人觉得不满意
她想亲耳听听看大家的评价，自从她学画以来，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看过她的画呢，何况今日赏画的都是朝之重臣。
她越想越急切，忍不住目光期待的看向裴元卿。
裴元卿斟酌了片刻，声音温柔却坚定道：“不行，今日人多，容易生乱，你若想看，以后我再找机会带你去看。”
“以后哪有今天这么热闹。”苏灿瑶用小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手指，软着声音唤：“元卿哥哥……我跟你保证，无论生出什么乱子我都老老实实跟在你身边，只要有你在，你一定能保护好我。”
裴元卿神色犹豫，可是听着她软绵绵的声音又无法拒绝。
他只要一听她撒娇，一颗心就跟酥麻了一样，半分都不受控制。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哪怕面上装的再冷，最后也都会妥协。
裴元卿忽然觉得庆幸，幸好他不是太子，不然他将来肯定是个只听她话的昏君。
还是甘之如饴的那一种。
苏灿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嗓音听起来极为可怜，“外面那么热闹，我自己一个人待在东宫多无趣啊”
“我辛辛苦苦画了三天画，你难道都不让我看看这些画挂上去是什么样吗”
“这样君臣齐聚、外邦来贺的盛会多少年才能有一次，我能赶上一次就不容易了，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最重要的是……元卿哥哥，你忍心拒绝我吗”
裴元卿放下汤匙，觉得对面的小丫头简直是生来拿捏他的。
他的确不忍心拒绝她。
苏灿瑶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满怀哀怨道：“你忍心让你那美丽的、聪明的、能干的未婚妻失望吗”
裴元卿从善如流的点点头，“我确实不忍心让我那捣蛋的、调皮的、喜欢凑热闹的未婚妻失望。”
苏灿瑶：“……”可恶，臭冰块！
裴元卿眼中浮起几缕笑意，迟疑问：“真的想去”
苏灿瑶点头如捣蒜，见他语气松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兴冲冲的站起身，“就这么决定了，时间紧迫，我现在就去换衣裳。”
裴元卿张了张嘴，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终究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总归他把人看牢些，应该不会有事的。
一刻钟后，苏灿瑶换上男装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折扇，像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靠在门边扇了下扇子，扬眉问：“怎么样有没有大表哥的风采。”
裴元卿也早就换上了护卫的衣裳，忍笑道：“你想进去就只能扮做我的跟班，有大表哥的风采可不行，得有大表哥身后小跟班的风采。”
苏灿瑶将折扇一收，换了个姿势，阔步走到裴元卿面前，像模像样的朝着裴元卿拱了拱手，唇畔含笑道：“裴护卫，你看小的现在可配做您的跟班”
裴元卿抽出她手中的折扇，促狭笑道：“小跟班可不会拿这种东西。”
苏灿瑶嬉笑着甩了甩袖子，露出白嫩的双手，“那小跟班应该拿什么”
裴元卿看着眼前明眸善睐的‘小郎君’，给她正了正发冠，把画匣递给她，“这才是小跟班该拿的东西。”
他勾唇一笑，展开手里的折扇，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折扇没收了，护卫要用。”
苏灿瑶抱着画匣跑上前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眉开眼笑道：“你一个小护卫，跟小跟班牛什么牛。”
裴元卿唇角溢出笑容，两人打打闹闹的出了东宫。
街上人声鼎沸，热闹无比，从东宫出来，漫长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大明塔就建在离皇宫不远的地方，苏灿瑶和裴元卿骑马从闹市里穿行而过。
因为是万寿节，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绸，透着股喜庆气，仿佛过年了一样。
来到大明塔前，气氛才变得肃穆。
大明塔周围守卫森严，护卫们在四周不断巡逻，乾丰帝还没有带朝臣和番邦使臣们前来，但已经有许多小官在此等候，大家都站在院前，没敢靠近大明塔。
裴元卿低着头，带着苏灿瑶往里走，守卫将他们拦下，裴元卿掏出令牌，守卫看清是东宫的令牌后连忙放行。
苏灿瑶垂着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画匣，默默挺直了腰杆，抬脚迈了进去。
踏进院落，他们就听到清脆的铜铃声。
苏灿瑶仰头望去，心中不由赞叹，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大明塔。
大明塔拔地而起，足有三层高，看起来神圣而威严，檐下挂着铜铃，寒风吹过，铜铃被风撞响，声音空灵，大明塔背靠山水，气势磅礴，只有站在塔下才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份巍峨壮观。
日光和煦，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高塔的倒影。
地上铺着石子，两人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才垂下头一路走了进去。
苏灿瑶垂着眼帘，跟着裴元卿踏进了塔内。
朱红大门吱嘎一声响，又再次阖上。
塔内光影昏暗，四周墙壁上摆着蜡烛，火光微微晃动，塔内空无一人，显得极为幽静。
塔内装潢十分精美，壁画绚丽，墙壁上绘着许多神像，颜色妍妍，有一种宫阙和神像融合的宏大之感，塔内连灯台都是纯金打造，呈现精致的莲花形状，地面为白玉铺成，塔内最中间的墙壁上用金色宝石镶嵌了一个‘祁’字，熠熠夺目，整座大明塔既包罗万千，又彰显皇权。
苏灿瑶抬头望去，塔内第一层就摆放着十二功臣的画像，成环形依次排列，其中只有一个位置空缺着。
裴元卿接过画匣，拿出最后一幅画像，走过去亲手悬挂到空位上。
苏灿瑶将这十二幅画放在一起看，才发现十二名功臣摆在一块个个虎虎生风，威风凛凛，声势十分慑人，恐怕番邦使臣们看到后都忍不住觉得胆寒。
这些人的确是有功之人，值得记在史书上。
苏灿瑶仰头望去，塔顶画着特色彩绘，琳琅满目，她看的停不下来，这大明塔里处处精致，果真令人心旷神怡，幸好她跟来了，不然就错过这难得一见的佳景了。
裴元卿把画悬挂好，回头就看到她仰着头在原地转来转去，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塔顶那些彩绘。
裴元卿轻笑了一下，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慢点，小心头晕。”
苏灿瑶停下脚，难掩开心问：“这些都是宫廷画师画的吗”
裴元卿仰头看了看，“应该是。”
苏灿瑶目光澄澈而明亮，眼中带着向往，“师父说的对，画师们各有所长，果然我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你已经很优秀了，不必操之过急。”裴元卿见她目光期待的看向二层和三层，牵着她往楼上走，“既然都来了，把每一层都看一遍吧。”
苏灿瑶满面欣喜的点点头。
木梯有些窄，裴元卿在前面引路，苏灿瑶提着衣摆跟在后面，一路来到二楼，二楼跟一楼主体风格一样，细节处稍有不同，布置的别有一番风味。
苏灿瑶一门心思往前走，没发现什么时候裴元卿停了下来，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结实的后背。
她捂着酸疼的鼻子揉了揉，凶着一张小脸，懊恼的锤了一下裴元卿的背，“你怎么忽然停下也不说一声”
裴元卿身体僵硬的在原地站了半晌，一点点转过身来，一言不发的抿着唇。
苏灿瑶疑惑的抬眸望去，就看到裴元卿面色古怪的盯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苏灿瑶：“”
她的目光越过裴元卿，看到了悬挂在第二层的画，一眼就看到了那幅被她替换的‘六皇子画像’，挂在极显眼的地方，走上木梯就能看到。
苏灿瑶身体陡然僵住，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只顾着来凑热闹，竟然把这一茬忘了！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早就将当初偷偷换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大明塔第二层明明是放置皇子、公主们画像的地方，可乾丰帝竟然只命人将太子和裴元卿的画像悬挂其中，偌大的一层只有两幅画像，自然极其明显，想看不到都难。
苏灿瑶抬手扶额，不敢去看裴元卿的眼睛，心中懊恼至极。
苏杳杳啊苏杳杳，你整天帮裴元卿圆谎，怎么就忘了给自己圆谎呢！
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忘了！
……后悔，就很后悔。
两人相对无言的沉默了一会儿，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都带着一丝紧张的颤动。
裴元卿好不容易才消化这个消息，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问：“你早就知道”
他见过秦世忠画的那幅画像，根本就不是这一幅，他仔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时的情景，有机会换掉画像的只有苏灿瑶。
苏灿瑶坚决不想承认自己犯了这么简单的错误，试图找补，用轻松的语气道：“也许是师父那幅画没被陛下选上，这幅画可能是别人的画的。”
裴元卿沉默一瞬，幽幽问：“杳杳，你觉得你的画风我会看不出来吗”
“……”
对哦！
苏灿瑶默默捶了捶脑袋，脑袋好像卡壳了。
苏小杳！争气点！
他可是最了解你的裴元卿！
苏灿瑶理了理思绪。
不对啊。
明明是裴元卿瞒着她，她何必心虚他该心虚才对！
苏灿瑶找回几分底气，挺了挺腰杆，梗着脖子道：“我知道又怎么样”
裴元卿按了按眉心，同样试图理清思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一直都知道”
他想到这里，微微一怔。
其实他一直怀疑，当他们做那些预知梦的时候，杳杳会不会也在做相同的梦境
他一直觉得他们的那些预知梦更像是一种分享，是他们跟杳杳一起进入梦乡时，杳杳不自觉分享给他们的记忆或者预知画面。
也许苏灿瑶也知道，还知道的远比他们多。
裴元卿脑海中纷乱闪过许多画面，从他跟杳杳认识起，杳杳似乎就没有纠结过他失忆的事，甚至问都不曾问过，也从来都没有设法找大夫给他治疗失忆，更没有提起过给他找父母的事，反而是苏昶一直在派人寻找，还不断找大夫给他诊治，这么多年都不曾放弃过。
以杳杳的性格，这是很不合理的。
他每次有个头疼感冒，她都紧张的不得了，怎么可能对他失忆的事毫不关心
裴元卿越想越发现许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脸色逐渐变得惊疑不定。
在过去的十几年当中，他不是没有说漏嘴过，杳杳似乎每次都帮他掩盖了过去，有的时候是忽略，有的时候是岔开话题，全都仿若没听见一样。
杳杳极有可能早就知道他失忆是假的，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
苏灿瑶心脏慌乱的跳了跳，含糊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元卿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换了一种更直白的问法，“杳杳，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苏灿瑶避开他的目光，磕磕绊绊的嗫嚅道：“及笄礼后，祖父把你那块麒麟玉交给我保管了，我……我在府衙里的县志中看到过，麒麟玉是皇子身份的象征，那块麒麟玉上还刻着一个‘粲’字，况且……况且我又不傻！”
苏灿瑶说着说着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李叔、太子都说的那么明显了，我猜也该猜到了！”
她凭什么心虚啊。
这样一点气势都没有！
她就该理直气壮的问，问的他哑口无言！
裴元卿眸色微深，他曾经看过县衙的县志，他不可能记错，里面根本就没有相关的记载，这种事一般只有京城官员才知道，平民百姓很难得知。
他看着苏灿瑶轻轻颤动的睫毛，抿着唇没有揭穿。
杳杳既然不肯说，那就一定有她不能说的理由。
裴元卿轻轻摸了下鼻子，露出笑容道：“是我忘了，我们杳杳那么聪明，肯定一猜就猜到了。”
难怪皇兄当初能那么快找到苏家，当初是他只顾着激动，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杳杳显然是怕秦老担责，才会将画换掉。
当初如果不是他急着跑去救皇兄，不小心露馅，父皇和皇兄看到画后，只会以为是秦老听了描述成功画出了画像，不会一路查到苏府。
苏灿瑶明显松了一口气，鼓了下嘴巴，虚张声势道：“明明是你骗我，还骗了我这么多年。”
她越想越理直气壮，对啊，撒谎的又不是她，该由她来质问才对。
裴元卿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唇角弯起一抹宠溺的浅笑，“嗯，是我的错。”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声音郑重道：“杳杳，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裴元卿只要一想到苏灿瑶这些年来一直费心帮他隐瞒，心中就无比心疼，还有浓浓的愧疚。
他曾经以为自己孤独承受的那些岁月，原来一直有一个人默默守护着他。
她理解他、陪伴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他。
他尝过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幸运的是有人接住了他，没有让他一脚踏空。
她把他变得空落落的心一点点不辞辛苦的填满，让他的心变得更加柔软，现在这颗心里满满都是她。
苏灿瑶愣了愣。
裴元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突然这么郑重的道歉，她忽然又觉得不那么气了。
她正是因为理解他心里的苦，才没有怪过他。
苏灿瑶靠在裴元卿的肩膀上，轻轻眨了眨眼睛，语调轻松说：“我原谅你了。”
裴元卿声音沉闷的笑了笑，胸腔震动，声音变得低柔而温柔，“杳杳，你脾气这么好，我会变坏的。”
“怎么变坏”
裴元卿微微松开她，深邃的眼眸看向她嫣红的唇，低头靠近，贴着她的唇喃喃：“这样变坏。”
裴元卿在她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塔内显得尤为明显。
苏灿瑶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泛红，又觉得有些想笑，莫名觉得裴元卿亲的好像小朋友。
她的唇角刚弯起来，裴元卿的唇就又贴了上来，这次唇齿相抵，吻得极深，裴元卿动作虽然生涩，却无比莽撞的闯进她微张的檀口，没有章法，横冲直撞，呼吸凌乱而炙热。
苏灿瑶呜咽一声，下意识闭紧双眸。
裴元卿按着她的后脑，吻的温柔又强势，令人沉沦。
苏灿瑶大脑一片空白，被亲的迷迷糊糊。
她七荤八素的想，裴元卿看起来冷冰冰的，嘴唇却湿润柔软，带着灼人的热意。
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
苏灿瑶有些腿软。
裴元卿揽住她细软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
……唔，他怎么学什么都快啊！
苏灿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昏沉感，裴元卿好像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和感观。
……她收回刚才的话，裴元卿亲的一点都不像小朋友！

第79章
塔外传来脚步声,苏灿瑶身体一颤，陡然清醒了几分，红着脸推开裴元卿。
两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情不自禁,待回过神来都有些窘迫，视线交错,不敢跟对方对视。
尴尬的氛围在周遭无声蔓延。
苏灿瑶抬手摸了摸唇,感觉微微有些刺痛，刚摸了一下,手指就像触电一般弹开，后知后觉的面红耳赤起来。
祁小粲，你怎么就突然这么冲动呢。
苏小杳，你怎么就任由他胡来呢。
苏灿瑶摸了摸灼热的脸颊，试图给两人找借口,“都怪这里光线太暗,气氛太好,幽静的地方就容易惹人……”
裴元卿抬头望去，苏灿瑶嘴唇比往常都要红,唇瓣湿润饱满,唇珠挺翘,他及时垂下眼，缓缓开口：“是我一时冲动，你是为了迁就我，不忍心拒绝。”
苏灿瑶觉得这个理由还不错,勉强默认了。
没错！她是不好意思拒绝，不好意思让他伤心,绝不是昏了头！
苏灿瑶转过头，看到二楼有个眺望台,转身走了出去，她现在急需吹风。
裴元卿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出来，清风拂过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苏灿瑶脸上的红润还未消散，寒风一吹，热度才稍稍淡去。
她抬眼望去，从这里能眺望到整个寂静的湖泊，远处山川尽收眼中，看起来心旷神怡。
苏灿瑶看着站在身侧的裴元卿，忽然问：“你想做回六皇子吗”
裴元卿沉默须臾，望着碧波万顷的湖面，声音艰涩道：“父皇龙体有恙，朝中最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兄想让我回来。”
苏灿瑶垂下眼眸，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乾丰帝和祁烈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她没有理由不让他回来，他有身为皇子的责任要承担。
裴元卿抬手将苏灿瑶拥进怀里，轻轻抚着她柔顺的青丝。
“给我两年时间，待你十八岁，我来娶你，往后我就留在丹阳城里陪着你，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苏灿瑶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会回丹阳城”
“当然。”裴元卿跟她额头相抵，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丹阳城是我家，我不回那里还能去哪里”
“丹阳城是你家”
裴元卿瞧着她笑：“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苏灿瑶满意地抿起唇角，在他胸口捶了一下，红着脸问：“谁说要嫁你了”
裴元卿将她揽回怀中，耍着赖皮道：“反正我这辈子是赖上你了，我是苏家养大的童养婿，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
苏灿瑶靠在他怀里，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塔内传来脚步声，裴元卿和苏灿瑶转头望去，远处皇家队伍缓缓而来，乾丰帝和朝臣们应该还有一刻钟就要抵达了。
护卫们走进塔内，在做最后的搜查。
裴元卿松开苏灿瑶，让她待在眺望台上，他独自拿着令牌走了出去，对过来搜查的护卫道：“这里已经搜查过了，没有问题。”
祁烈早就跟护卫首领打过招呼，护卫首领见他手里拿着东宫的令牌，便点了点头，没有进眺望台搜查。
裴元卿在附近徘徊，装作四处检查的样子，目光一直落在那十二幅画附近。
护卫检查完退了出去，只留下看守的人。
那十二幅画周围一直没有异常，也没有奇怪的人出现。
直到乾丰帝带人抵达大明塔门口，外面传来轿辇落地的声音，裴元卿才看到有两名小太监拿着灯台，匆匆走了进来，把金色的莲花灯台分别放到了十二幅画后面。
裴元卿瞳孔一缩，低声叮嘱苏灿瑶躲好，自己款步走了过去。
外面声音渐渐变得吵杂，乾丰帝一行人等逐渐靠近塔楼，其中一名小太监听到声音，急的慌了手脚，差点把灯台撞倒。
裴元卿伸手帮忙扶了一把，小太监赶紧把灯台扶稳，低声道谢，手上继续忙个不停。
裴元卿穿着护卫服，抱剑靠在一旁，仿佛闲聊一般道：“为何要在画后面放灯台”
小太监把灯台摆正，拿着火折子将烛火一一点燃，小声道：“因为塔内一层光线太暗，不便于赏画，这样贵人们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裴元卿仿佛随口聊天一般道：“这个法子不错，是谁想到这么聪明的法子”
小太监感激他刚才帮忙，几乎是有问必答，“是工部的孙大人。”
裴元卿看着晃动的烛火，装作诧异问：“为何不罩上灯罩”
“提督太监姚公公说这样更亮堂。”
裴元卿用玩笑的口吻道：“你们刚才是不是偷懒了，陛下马上就要到了，你们怎么才想起来点蜡烛”
小太监慌忙摇了摇头，“不是奴才们偷懒，是姚公公吩咐说蜡烛淌蜡油不够雅，怕脏了陛下的眼睛，要用新燃的蜡烛，在陛下进门前点燃，这样陛下赏画期间蜡油就不会淌的到处都是。”
裴元卿手指轻轻敲了敲，所谓觉得不够雅根本就是借口，分明是怕蜡烛燃的太早，画上那些字会提前浮现出来。
这位姚公公恐怕极有问题，那位孙大人也未必干净。
外面脚步声临近，小太监不敢再多说，慌忙退至一旁，裴元卿也飞快回了二楼眺望台，带着苏灿瑶躲到了竹帘后。
过了一会儿，两名护卫从外面拉开朱红大门。
乾丰帝带着众人抬脚走进塔内。
苏灿瑶微微探头，望向走在最前面的明黄身影，乾丰帝两鬓泛白，高鼻梁双眼皮，眉宇间带着几分沧桑，身上气势十足，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一股压迫感，不难看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俊朗的郎君，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眼底微微有些青黑。
苏灿瑶发现，相比起祁烈，裴元卿竟然更像乾丰帝，不止轮廓像，身形也像，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眸子，简直一模一样。
苏灿瑶觉得，乾丰帝如果看到现在的裴元卿，恐怕不会像当年一样再生出诸般怀疑，他们二人站在一起，明晃晃就是一对亲父子。
可惜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过，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终究是回不到当初了。
裴元卿时隔多年再次看到乾丰帝，一眼望去差点没认出来。
乾丰帝苍老了很多，面色也大不如前，身上的皇袍看起来空荡荡的。
裴元卿离宫时乾丰帝还正值壮年，他至今都记得，乾丰帝抱着他站在城墙上，提起自己打下的江山，眼里总是带着璀璨的光芒，那个时候乾丰帝是他心中的大英雄，是他仰望、敬佩的父皇。
可是不知不觉间当年英勇的帝王已经变得苍老，像一棵叶子逐渐变枯的大树，不再像之前一样强大的仿佛可以给许多人遮风挡雨。
裴元卿眼眶发红，拳头不自觉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苏灿瑶担忧的望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裴元卿压抑住汹涌的情绪，轻轻垂下眼眸，将她的手握进手里。
祁烈陪在乾丰帝身侧，身上穿着蟒袍，其他朝臣皇子们都跟在他们后面。
二皇子祁慎和祁凌风也站在其中，祁凌风穿着一身道袍，耷拉着脑袋，整个人看起来困恹恹的，像是没睡醒一样，不时朝外张望，仿佛对这些朝事毫不在意，只一心惦记着家里炼丹炉里的丹药一般。
苏灿瑶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祁凌风真应该去戏台上唱戏，这演技简直是炉火纯青，让他做王爷分明是埋没他了。
苏灿瑶把目光落到其他人身上，见大家看到画后纷纷露出惊艳的神色，高兴地弯了弯眸。
乾丰帝看到十二幅画像后，眉眼微微舒展，看起来应该是满意的。
苏灿瑶远远盯着众人，没看到有人站出来指责这些画像画的不好，也没看到画上的功臣觉得不悦，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彻底放下心来。
只要不捅篓子就算成功！
苏灿瑶想了想，又忍不住有些激动。
出息了，苏小杳！
乾丰帝一幅幅画看过去，唇边隐含笑意，见到画上的字时，唇边的笑容却陡然一滞。
他看着有些熟悉的字迹，微微怔了怔，但若细看，字迹虽然相像，却更娴熟大气，更具风骨，也更挥洒自如，不难看出写字之人一定是心境开阔之人。
乾丰帝站在画前，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当年那个坐在书案前认真写字的小小身影。
粲儿的字是他握着手亲自教的，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那时候大昭刚立国没几年，他国事繁忙，却总会抽出时间亲自来教粲儿。
粲儿也没有让他失望，总是学得极为认真，他批阅奏章的时候就在对面放一张小桌，让粲儿在那里练字。
粲儿小小的手指握着笔，总是坐的端端正正，低头时脸颊还肉乎乎的。
乾丰帝心底泛起密密匝匝的疼来，粲儿是他投注最多心血的一个儿子。
粲儿跟烈儿不同，烈儿出生时，他正在外带兵四处征战，后来他登基为帝，就立了烈儿做太子，烈儿身为太子，他对他要求极高，很少有温情的时候，他们之间相比起父子，更多的是君臣，粲儿是他与雪英幺子，可以任意宠爱，他几乎将一腔温情都给了粲儿。
那是他带在身边亲自养大的孩子，却被他弄丢了。
若粲儿能继续养在宫中，现在必然也能写这样一手好字，只可惜……不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机会拿笔写字。
乾丰帝看着有两分相像的字迹，眼中泛起一阵疼痛。
“父皇……”祁烈见他走神，低低的唤了一声。
乾丰帝回过神来，微不可察的直起佝偻的身体，将那一瞬间的痛楚收了回来，又变成了威严而不苟言笑的帝王。
祁烈朗朗说着画上这些功臣的功绩，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很多，说的头头是道，几乎如数家珍，惹的功臣们全都开怀大笑。
太子铭记他们作出的贡献，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们感到窝心了，他们的付出，大昭百姓不曾忘过，乾丰帝和太子也不曾忘过，为臣者，一生尽忠，再别无所求了。
祁慎站在旁边，盯着侃侃而谈的祁烈，妒忌得两眼通红，恨不能取而代之。
祁凌风站在人群最后，望着眼前这一派君臣和谐的齐乐景象，讥讽的扯起唇角，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他已经开始期待他们等会儿君臣齐齐色变的欢快场面了。
祁凌风揣着手，老神在在的半阖着眼睛。
可他等了许久，那些画像仍然没有半分改变，根本就没有字显现出来。
他眉心蹙起，微微变了脸色。
难道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
祁凌风不动声色的挪了挪位置，看向那些画像的后面，画后全都摆着蜡烛，没出什么问题。
既然没问题，那些画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祁凌风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自忍着疑惑，装作无事发生的站在人群里。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大家一幅幅功臣图看过去，每一幅都代表着一个人一生的功绩，大家看的仔细，耗时很久才全部看完。
苏灿瑶听到那些功臣的事迹，心中亦感到震撼，这些人里有的戎马一生，有的奠定了大昭的基石，身上都有着赫赫功绩。
她轻轻攥紧拳头，感到有些遗憾，如果她画这些画像前能够了解这些人的丰功伟绩，一定能够画得更加生动。
乾丰帝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他命人画这些功臣像，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对大昭有功的人他不会忘，与之相反，敢对大昭做出不利之事的人，他也不会放过。
乾丰帝看着朝臣们的神色，满意的抖了抖胡子，一番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臣子都是好臣子，只是偶尔也需要敲打一下，不然容易忘了本分。
祁凌风眼看着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眼中暗色翻涌，低下头假装打了个哈欠，遮过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色。
他怎么都想不通，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一楼的功臣图全部看完，朝臣们依次退了出去，站在塔外等候。
祁烈扶着乾丰帝上了楼梯。
楼顶摆放着祁家列祖列宗的画像，只有他们能到楼上参拜，其他人只能站在塔前参拜，等会乾丰帝会在塔前举办正式的祭天仪式。
祁慎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一副父子情深的模样，气得咬紧牙关。
当初要建这个大明塔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画像也能悬挂其中，好生兴奋了一番，结果乾丰帝竟然只把祁烈和祁粲两个嫡出皇子的画像悬挂到了里面。
祁烈是太子便罢了，祁粲这个从六岁起就生死不明的嫡次子凭什么
祁慎越想越气，小时候父皇就偏爱祁粲，偏偏祁粲聪慧异常，自小嶷然拔萃，把他们这些皇子都比了下去，让人不服气都没办法。
如今祁粲明明就已经不在了，凭什么还能压他一头
在父皇心里，永远都只有裴雪英生的两个儿子！
祁烈扶着乾丰帝来到二楼，乾丰帝迈上阶梯，一眼就看到了裴元卿的画像，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这……”
他乍然看到这幅画像，情绪不受控制的失控，泪意瞬间就模糊了双眼。
乾丰帝颤抖着走上前去，抬手抚上画中人的眉眼，嗓音沙哑，“像，真像……”
他喉咙像堵住了一样，再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却泛着血丝，红彤彤的。
裴元卿站在眺望台上，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的背影。
半晌，乾丰帝声音嘶哑的开口：“你说粲儿还活着么，他如果活着为什么不肯回来，他是不是还在怨朕……”
祁烈低垂着头，忽然问：“那么您呢，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您还会把粲儿送走了吗”
裴元卿一下子握紧了手心，苏灿瑶手指泛疼却没有挣开，同样关注的看向乾丰帝。
乾丰帝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背脊微微佝偻着，声音很轻的说：“不会了，当年是朕糊涂啊……这些年来，朕没有一天能够安寝，总梦到你们母后指着朕的鼻子骂朕，粲儿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朕死后你母亲一定不肯见朕，不止你们母后，还有粲儿，他一定不想理朕了，他很难哄的，是朕活该……”
乾丰帝眼眶泛红的看着画上的裴元卿，裴元卿眼眶泛红的看着他。
苏灿瑶望着他们两父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命运弄人，还是该说人心难辨。
“轰隆——”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地面仿佛都跟着震颤。
众人陡然一惊。
裴元卿脸色发青，快步走到栏杆前探头去看，爆炸声竟然来源于大明塔底下。
苏灿瑶惊恐的发现，不是错觉，脚下的地面竟然真的在晃动！
变故来的太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两人来不及说话，裴元卿已经把苏灿瑶架到了扶栏上，声音极快地喊道：“跳下去！”
苏灿瑶看了眼底下的湖泊，几乎是裴元卿声音一落，她就毫不犹豫的越过栏杆跳了下去。
这是她对裴元卿本能的信任。
根据从小到大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拖裴元卿的后腿，按照裴元卿的指令行事，就是最简单快捷的方法。
苏灿瑶噗通一声落进冰冷彻骨的湖水中，待她从水里浮出来，大明塔已经开始坍塌歪斜。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周围都是朝臣们的惊呼声，她却仿若听不见一般，牢牢的盯着二楼眺望台的位置。
裴元卿见她平安落水，已经毫不犹豫的转身钻进塔内。
苏灿瑶的一颗心一瞬间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紧。
塔内摇摇晃晃，乾丰帝和祁烈身体不受控制的踉跄着摔倒在地，横梁断裂，周围坍塌，眼前的一切晃动不止，地下的火药仍在不断炸响，大明塔逐渐倾斜。
祁烈爬到乾丰帝身旁，努力想把他扶起来，一根横梁突然砸下，正砸在他的腿上，他痛呼一声，冷汗霎时冒了出来。
大批的护卫往大明塔里冲，却连楼都上不去，歪斜的柱子挡住了去路，沙石滚滚。
乾丰帝脑袋撞在墙上，咚地一声响，碎石不断落下，砸在他的身上、脑袋上，他眼前阵阵发晕，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绝望。
莫非他与烈儿今日要葬身于此
大昭怎么办
仔细想想，他这一生已经了无遗憾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找到粲儿，不知道粲儿身在何处，或许他死后能寻求到一个答案。
周围瓦砾翻飞，又一根横梁迎头砸下，乾丰帝绝望的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很疲惫，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飞扑过来，横梁落下，上方传来一声闷哼。
乾丰帝愣愣睁开眼睛，一名少年撑在他身上，用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住了砸下的横梁。
少年剑眉星目，一双眼睛极亮，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额边碎发垂落，极强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乾丰帝眼睛一瞬间睁大，喉咙里颤抖着挤出一声：“粲儿……”
裴元卿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神来，听到这声称呼，整个人愣了一下。
乾丰帝眼前越来越黑，他努力撑起眼皮，眼前黑影重重，彻底晕了过去。
……
浓烟滚滚，四周轰鸣声不断。
苏灿瑶浑身湿透的爬上岸，虚脱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寒风吹在她身上，湿透的衣衫浸着冷意。
她瑟瑟发着抖，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样，只能努力仰着头，死死盯着眺望台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眼眶越来越红，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绝望之际，裴元卿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眺望台上。
苏灿瑶眼中一瞬间迸发出浓烈的光，身体里不知道从哪里涌起一股力量，踉跄着站了起来。
裴元卿扶着祁烈和乾丰帝，在大明塔彻底坍塌的一瞬间，从上面一跃而下。
湖里溅起水花，护卫们纷纷跳下湖，朝着他们游了过去。
苏灿瑶猛地呼出一口气，又跌坐回了地上，冷汗将衣衫再次浸湿。
她苦中作乐的想。
幸好当年兄长落水后，母亲就让他们都学了泅水。

第80章
万寿节突生变故,消息很快传开，整座京城风声鹤唳。
百姓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热闹的街道转眼变得空荡荡的。
苏灿瑶全身湿透的被送回府里,脸色惨白，唇无血色,身上披着一件大氅,走路时虚软无力。
沈懿和苏景毓脸色大变，来不及多问,赶紧让人找来大夫，又赶紧让丫鬟准备热水和换洗衣物。
丫鬟们伺候着苏灿瑶泡了个热水澡，苏灿瑶泡在温水里才觉得四肢慢慢恢复知觉，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待她从耳房走出来，驱寒的汤药已经煮好了。
沈懿和苏景毓见她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让她赶紧去热炕上坐着,吩咐丫鬟把汤药端过来。
苏灿瑶拢着被子坐在榻上，雪白着一张小脸,手里捧着碗,一口一口的喝汤药。
沈懿和苏景毓看得心疼,急的在屋子里团团转。
苏灿瑶从惊吓中一点点缓过神来，嗓音还有些沙哑，“我没事了，你们别担心。”
“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景毓沉不住气问。
苏灿瑶嗅着屋子里飘散的苦味,把大明塔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懿和苏景毓闻言震惊又错愕，忍不住心有余悸。
沈懿连忙问：“卿哥儿有没有受伤”
苏灿瑶垂下眼帘,声音艰涩道：“应该是受了伤的，具体有多严重我不知道,但他后背的衣襟上有压痕。”
苏景毓急道：“那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得赶紧找位大夫给他看看。”
苏灿瑶眸色微黯，乾丰帝被救上来时已经晕了过去，祁烈腿伤严重，但还维持着一丝清醒，昏迷前交代将此事交给裴元卿彻查，命令所有人听他指令行事，然后才彻底陷入昏睡。
朝臣们虽然不知道裴元卿的身份，但乾丰帝昏迷不醒的前提下，他们都得听太子的，有太子的命令在，他们不敢不配合裴元卿。
裴元卿下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将所有人拘禁在皇宫里，只有苏灿瑶被他披上大氅派人送了回来。
现在整座皇宫被围的密不透风，层层封锁，没有人能出来。
大明塔周围也被官兵封锁了，那里地下埋着火药，得仔细清查一遍，当时那里的守卫和太监们都被抓了起来，正在大理寺严刑拷问，尤其是那位孙大人和姚公公。
能在大明塔下埋有火药，幕后之人必定早有计划，因此才能在大明塔搭建之初就将火药埋在底下，其在朝中势力恐怕不可小觑，分明是蓄谋已久，当初参与建塔的人都很有可疑，如果不将这些人从朝廷里揪出来，以后后患无穷。
还有太子上次在行宫遇刺，当时围猎场里也是被人提前埋了火药，跟这次的手法一致，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裴元卿把一切安排妥善后，就带着太子亲卫和几位大臣不知道去了哪里，看方向应该是出了城。
苏灿瑶想起裴元卿当时的神色，猜测他应该会直接向祁凌风发难。
这一次是真的激怒了裴元卿，苏灿瑶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他不会再隐忍，不会再暗中筹谋，更不会再徐徐图之。
苏灿瑶抬头望着窗外的天色，她只希望裴元卿能找到证据，不然她担心裴元卿会用更极端的方式对付祁凌风。
此时的祁凌风正坐在皇宫的大殿里，周围都是吵吵闹闹的大臣们，他烦躁的蹙起眉心，恨不能把他们都拖出去砍了。
他神色阴翳，低头沉思着。
他想不通今天究竟哪一步做错了。
他为这一天筹谋了很久，精心布局，环环紧扣，每一步都用心计划过，不应该会出差错。
祁凌风闭了闭眼睛，努力压抑住眼中翻涌的暴戾和阴沉。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会先利用那十二幅画挑拨君臣关系，让朝中重臣对乾丰帝失望透顶，哪怕明面上不显，心里也会怀有怨怼。
紧接着大明塔倒塌，乾丰帝和太子身死，这个时候朝堂上必然乱成一团，那些重臣们本就心中正有怨气，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出手相帮，就算他们不趁机生事，肯定也是束手旁观，朝堂的水越浑，于他越有利。
待朝堂上众人两败俱伤之际，他就可以站出来独揽大权，那时候他隐藏在朝中的势力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他先推一个傀儡皇子上位，稳住局面，然后一点点蚕食掉整个大昭。
番邦使臣见大昭内乱，发现有可乘之机，肯定会带兵进犯大昭，边关不得安宁，这个时候他就可以用平乱之名，将军权握在手里。
等他平定边关，有赫赫军功在身，他就可以让傀儡皇帝‘病亡’了，然后自己登基为帝。
只要一步步按照计划进行，何愁大昭的江山不落在他手里
可这些计划竟然都失败了！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
祁凌风越想越气，半天都理不出思绪。
不过不打紧，他们无论如何都查不到他身上，他一直以来都伪装的很好，不可能有人会怀疑他。
何况他早就安排好了，他们就算顺着姚公公那条线查下去，也只会查到二皇子身上，顶多推二皇子出去做替死鬼。
他有些得意的想，乾丰帝和太子能逃过这一劫又如何，还不是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他早晚有一天会除掉他们。
……
此时的裴元卿，带着近卫们骑马出了城。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着大明塔这条线往下查，他却直接从历王府开始查，先是命人将整座王府围了起来，然后让赵荣平亲自带人进府搜查。
王府内的门客、方士全都被绑住手脚捂住嘴关了起来，送去大理寺严加拷问，尹青青、虞宝琳都被拘禁在府内，不得外出，虞念灵不知道藏在了哪里，暂时没找到。
裴元卿亲自带兵出城，直接带领众人奔向煤窑，护卫将山下围的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
煤窑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一个矿场，进去后里面的护院却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幸好裴元卿早有提防，让护卫们提前把佩刀都抽了出来，即使这样，护卫们也费了半天劲才将他们降住。
众人迈步走进去，里面看起来就是正常的煤窑，可若细听，煤窑里的人明明都被控制住了，却不知何处还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裴元卿派人将煤窑里里外外仔细搜寻了一遍，循着声音，大家找到了一道暗门。
裴元卿将刀架到一名护院脖子上，逼着对方打开暗门，第一个不肯服从，裴元卿直接将他抹了脖子，轮到第二个护院的时候，就老实了很多，瑟瑟发抖的转动机关将暗门打开了。
大家踏进暗门后，一眼望去都震惊不已。
里面的匠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仍在继续做着活，有人在锻造兵器，有人在造火药，敲敲打打的声音不断响起。
厉王命人暗中做这些东西，显然就是怀了歹心，其心可诛啊！
众人忍不住胆寒，跟着裴元卿过来的那几名大臣越想越心惊。
他们之前还质疑这个少年，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去调查大明塔坍塌一事，而是跑来城外搜查一座荒山上的煤窑，现在却全明白了！
大明塔那些火药怎么来的，分明是从这里来的！
那些堆成山的兵器又有何用那厉王定是在密谋大事，生了反心，想要造反了！
……
被关在宫里的祁凌风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厉王府的人都被关押了起来，也不知道裴元卿带人端了煤窑，他只知道在皇宫里被关了一天，觉得很烦。
朝臣们都被困在大殿无法出去，也无法给外面传递消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整座皇宫都安静的出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乾丰帝和太子仍没有醒来，太医们忙得团团转。
祁慎装作一脸哀痛的徘徊在殿前，心底却忍不住生出一股期盼。
如果父皇和皇兄都不在了，这天下是不是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他自认为，众多皇子里除了太子再没有人能跟他较量。
他背后有太后支持，只要父皇不留下遗诏，那么皇位只能由他来继承。
祁慎越想越激动，忍不住在殿前走来走去。
可是让他失望了，太医们虽然忙碌，殿内却一片安静，丝毫没有出现紧急的状况。
祁慎看到太医院院判走出来，连忙上前询问：“父皇和皇兄怎么样了”
太医院院判停住脚步，恭敬道：“二皇子放心，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陛下伤了脑袋，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苏醒，太子殿下腿伤虽重，但没有生命危险。”
祁慎眼底的失望差点藏不住，他咬了咬牙，不死心问：“太子的腿能恢复吗”
院判点点头，“只要好生休养，不会留下病根的。”
祁慎眼底一沉，面色瞬间黑如锅底。
院判疑惑的望过去，他抿了抿唇，面无表情道：“父皇和皇兄都没事，那真是太好了。”
院判奇怪的看了他两眼，不敢多言，拱着手离去。
祁慎眉心拧紧，犹不死心的想进去亲眼看一看，却被侍卫拦在了外面。
他再也忍不住怒火，一脚踹了过去，“本王乃皇子，现在要进去看望父皇，你们这些臭奴才敢拦本王”
侍卫忍着疼，拱手道：“王爷，裴大人吩咐过，除了太医外任何人都不许入内，哪怕是皇子公主也不例外。”
祁慎气急败坏的骂道：“他算什么裴大人他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
祁慎想到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就忍不住一阵牙疼。
那小子究竟是谁是太子的心腹还是他父皇的心腹他以前完全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如果不是太子昏过去前把事情全权交给这小子处理，现在这皇宫已经被他控制在手里了，哪里会像现在这般被动。
那样……他父皇和太子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就可以由他说了算了。
祁慎越想越气。
他还想往里闯，周围的侍卫却都很死心眼，坚决不肯放他进去，牢牢的挡在大殿门前。
祁慎别无他法，气急败坏的将他们臭骂了一顿，转身去了太后的秀安苑。
……
朝臣们在大殿里被关了一天一夜，除了吃喝和如厕外都不能出去，次日清晨已经是怨声载道。
祁凌风脸色极差，周身笼罩着一股戾气，脸上再也伪装不出半丝笑容。
那等黄毛小儿竟敢关着他！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待他登基为帝，定要拿那黄毛小儿开刃！
朱红大门吱嘎一声打开，阳光照进殿内，众人激动的抬头望去。
裴元卿抬脚走了进来，身姿高挑，眉目清俊。
老臣子们望着他背光的身影，有一瞬间竟然觉得看到了年轻时的乾丰帝，纷纷觉得自己眼花了。
众人恍惚一瞬，立即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你这小子！我等都是朝之重臣，你竟然敢把我们关在这里！”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们目无尊长！太子知道你拿他的命令这样行事吗！”
“今日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你如果不给我们一个交代……”
裴元卿面不改色问：“你要如何”
那名臣子哽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如何，“……我就上折子弹劾你！”
裴元卿语气淡淡：“悉听尊便。”
众人：“……”可恶，这小子好会气人！
祁凌风周身压抑不住的烦躁，不耐烦道：“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裴元卿抬眸，冷冷地望向他，清润的嗓音缓缓流淌在大殿中，“别人可以，你不行。”
祁凌风眉心一跳，眼中怒意更盛，“为何你针对我”
裴元卿抬起下颌，淡漠的看着他，掷地有声道：“祁凌风意图造反，谋害陛下和储君，罪不可赦，速速将其捉拿！”
大殿寂静一瞬，群臣哗然。
祁凌风猝不及防的睁大眼睛，心底重重一沉，面上神色不改地怒斥：“你这黄毛小儿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二心！你少血口喷人！”
裴元卿讥讽的笑了一下，“好一个绝无二心。”
祁凌风继续大声指责道：“你找不出罪归祸首，为了交差就把我推出来应付了事，我看你才是其心可诛，说不定那幕后黑手就是你！”
裴元卿抬手，接过护卫递来的剑，抽剑出鞘，长剑寒芒凛凛，他咚的一声把剑摔在大殿上，冷问：“王爷，可还眼熟”
众人好奇的望过去，都有些不明所以，祁凌风却面色巨变，脸上再也不见了刚才的平静。
他当然认得这把剑，剑上还有他命人刻下的标志，分明是他私下秘密让人造的剑！
祁凌风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元卿道：“王爷，不如你自己来说说看，你在城外煤窑里秘密命人造兵器、制火药，究竟是何居心”
众人震惊的睁大眼睛。
祁凌风神色慌乱起来，试图反驳：“我不知道什么煤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煤窑是我的”
他没想到他们会直捣黄龙，连煤窑都查获了，一时间被打个措手不及，只能下意识的辩驳。
裴元卿笑了一下，风轻云淡道：“你城外别院中的护院、小厮，还有煤窑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在大理寺被审问一夜了，你还要狡辩吗”
祁凌风陡然惊住，这小子竟然连他在城外的别院都知道！
裴元卿继续慢悠悠道：“对了，你府里那些门客、方士比他们还早被捕，这些人有些禁不住审问，不过是一夜时间而已，他们之中已经有人招供了。”
大臣们听得震惊不已，目光诧异的看向祁凌风。
怎么可能厉王不是一心想求长生吗
有人忍不住把疑惑问了出来。
裴元卿看向他们，声音莫测道：“厉王府经常四处购置火法炼丹所需的硝石、硫黄和焦炭等物，几颗丹药而已，真的需要那么多吗厉王在府里养那么多方士，真的只是研制丹药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此时他们才恍然大悟，厉王求道问长生分明是幌子，那些方士研制的根本就不是丹药，而是火药！大明塔下埋的那些火药很有可能就出自他们之手！
大臣们震惊的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竟然被厉王骗了，还骗了这么久，一点都没看出来他的狼子野心！
祁凌风面色几变，怔然看着裴元卿，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们分明早就盯上他了！
他们连煤窑的位置都早就知道了！
那些画像上的玄奥之处恐怕也早就被他们发现，难怪昨天会事败！
他心神巨震，喉咙里泛起血腥气。
侍卫们冲上前去，将他用力按到地上。
祁凌风目呲欲裂，高大的身躯奋力挣扎，却架不住侍卫人多，他挣扎无果，被牢牢按在地上，头发散乱，额上青筋凸起，双目猩红的盯着裴元卿，喉咙里怒吼出声。
他不甘心！
他筹谋多年，不惜为此蛰伏隐忍，每一步都极为小心，怎么可能被发现！
众人心有余悸的往后退了一步，都被他癫狂的样子吓到了，他们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都觉得他现在的样子陌生极了，也可怕极了。
侍卫首领上前一步，朝裴元卿拱手道：“现在要将罪王带下去吗”
裴元卿目光扫过朝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急，昨夜搜查一夜，收获颇丰。”
有些人一下子变了脸色，目光紧迫的盯着他手里的纸，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大殿里静的落针可闻。
裴元卿嗓音响起，“宋晖勋、赵正睿、刘九、肖鹄……”
每一个被他点到名的臣子，身体都剧烈的颤抖起来，面色变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因为他们都是厉王一党的人！
其他大臣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面面相觑，全都觉得不可思议。
裴元卿念完所有名字，那些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冤枉啊！我与罪王绝无半点干系！”
“不知道裴公子是在哪里看到这份名单的，但我绝对跟此事无关，肯定是罪王刻意陷害！”
“我对大昭忠心一片，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裴元卿冷着脸，“你们不必浪费唇舌，昨夜我与赵大人已经带人抄了你们的家。”
几人呼吸一滞，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裴元卿：“你们跟厉王的往来信件、受贿金银、诋毁陛下和太子的言论，全都证据确凿，涉事人等也已经全部送往大理寺审问。”
几人看大势已去，绝望的跌坐在地，抖着唇不断磕头求饶。
裴元卿冷眸微垂，扬声道：“来人，将厉王党羽一并拿下！”
侍卫们纷纷上前，将他们一起押了起来。
众人震惊过后，不由诧异地看向眼前的少年，少年虽无官职在身，行事却沉稳果断，短短一夜竟然就已经把整个京城查了个底朝天，速度之快，手段之果决，让人不敢小觑。
祁凌风被护卫抓着肩膀站起来，他双目猩红地盯着少年冷厉如锋的眉眼，至今都觉得难以置信，怀疑自己只是做了场噩梦。
他挣扎着不愿意离去，阴冷问：“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裴元卿看向他的目光极为厌恶，“你们一家人都是黑心肠，装得再伪善也是藏不住的。”
祁凌风脸色铁青，目光阴翳地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裴元卿懒得回答，抬脚走出大殿。
“诸位大臣可以各自归家了。”
刚刚还急不可耐的众人，明明已经可以离开了，此时却没有一个人往外走，他们太过震惊，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裴元卿负手而立，眼睛微微眯了眯。
殿外日光清冷，落在身上也感受不到温度。
侍卫押着罪臣们依次走了出来。
祁凌风路过裴元卿身边时，再次恨生问道：“你跟我有仇”
裴元卿屈指挠了下眉心，轻轻一笑：“尹青青和虞宝琳十几年前差点害死我的未婚妻，你说我们有没有仇。”
他虽然在笑，眼神却无比冰冷。
祁凌风第一反应是压根不信，裴元卿现在看起来也是年岁不大的样子，十几年前怎么可能会有未婚妻，可是他又陡然想起一段陈年旧事，眸色蓦地一沉。

第81章
“你是何人！谁允许你擅作主张的！”
一道年迈的声音传来,语气严厉。
裴元卿回头望去，祁慎扶着太后走了过来。
太后鹤发童颜，穿着暗红宫装,袖口是云纹百寿花样，裙子逶迤曳地,苍老的双目炯炯有神,一双眼睛审视的看着裴元卿，身上带着佛堂里的香火味。
祁慎扶着她,神色洋洋得意。
裴元卿望着这两张熟悉的面孔，讥讽的扯了下嘴角。
小时候就是这样，祁慎一旦跟他发生争执，就会把太后请出来做靠山，转眼就从一只战败的鹌鹑变成一只开屏的孔雀。
众人躬身行礼,齐声道太后金安。
太后目光如炬的盯着裴元卿,神色高傲问：“你是谁”
裴元卿淡声道：“无名小卒。”
“一个无官无职的无名小卒就胆敢捉拿王爷和诸位大臣你哪来的胆子！”太后横眉竖目,扬着声音道：“哀家还活着呢，这宫里轮不到你做主！”
众臣吓的战战兢兢。
裴元卿从小被她吼惯了,只掀了下眼皮,仍然面不改色的伫立在她面前,神态没有半分变化，也不见丝毫退让。
太后不是乾丰帝的亲生母亲，她心里只有她亲侄女生的祁慎，从小到大都是明目张胆的偏爱祁慎,对其他皇子百般挑剔，裴元卿从小就对她敬而远之。
“那轮不轮得到孤做主”祁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他乘着素舆，一名小太监推着他走了过来。
祁烈走至太后面前,目光冰冷的看向太后旁边的祁慎，厉声斥责道：“皇祖母在佛堂清修，父皇告诫过你，不许去打扰皇祖母，你为何屡教不改！究竟是何居心！”
祁慎面色一白，自从当年他母妃被赐了白绫后，太后躲进了佛堂里甚少出来，不跟乾丰帝发生正面冲突，乾丰帝的确勒令过他不许打扰太后，其实就是不想让他们二人多见面。
太后瞪着祁烈怒斥：“目无尊长！你既然知道哀家是你的皇祖母，岂可当着哀家的面出言不逊！”
祁烈神色冷了冷，四两拨千斤道：“孤在管教皇弟而已。”
太后气得直喘。
祁烈面色沉冷，声音不容置喙道：“太后累了，送太后回宫。”
侍卫们上前，对着太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孽障！哀家不用你们送！”太后气得手抖，既然祁烈已经醒了，这朝堂的事她再难以插手，留下也是无用的。
她不愿在众臣面前丢脸，甩着袖子大步离去。
“恭送皇祖母。”祁烈道。
祁慎恼怒咬牙，他本来想趁乾丰帝和祁烈昏迷不醒，在众大臣面前呈呈威风，最好能把权力裴元卿从手里夺回来，不成想反在朝臣面前被祁烈落了面子。
他回头瞪了祁烈和裴元卿几眼，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眼熟，尤其是祁烈护在裴元卿面前，裴元卿冷冷看着他的样子。
祁慎晃了下神，挠了挠头，“皇祖母，你觉不觉得这个姓裴的小子有些眼熟”
太后不以为然，“那小子姓裴，估计是太子母族的人。”
“原来是裴家人……”祁慎恼怒地嘟嘟囔囔道：“祁烈还没做皇帝就敢这么嚣张，以后他真登基为帝，还不得把裴家捧上天去，咱们姚家以后就真没有翻身之日了。”
太后想到被贬谪的娘家，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乾丰帝当年为了祁粲那个六岁小儿，将她母族贬谪出京，赐死了她的侄女和兄长，若非她壮士断腕，舍了侄女保全自己和祁慎，现在恐怕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幸好她手里还有祁慎这个皇子，他们姚家不是全无翻身的机会。
太后目光逐渐变得幽深，她年纪已大，恐怕坚持不了太久，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祁慎态度极为恭谨的把太后送了回去。
他知道父皇因为当年他母妃和姚家联手谋害祁粲的事一直心存芥蒂，不待见他，所以他只能抓紧太后这个救命稻草，如此他才有搏一搏的机会。
他想做皇帝，想把祁烈踩在脚下，想让祁粲哪怕还活着也没办法再回来。
他恨父皇，恨裴雪英，恨祁烈和祁粲！
如果不是他们，他母妃根本不会死，哪怕是他母妃谋害祁粲在先，那又如何他母妃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要给他母妃报仇，要拥有权力！那个皇位本来就该给他！
……
太后离去后，祁烈让众人都散了，带着裴元卿去了乾丰帝的寝宫，路上裴元卿把查到的事都告诉了他。
祁烈得知他短短时间内查到了这么多事，不由惊愕万分，同时感到骄傲和心疼，弟弟如果在宫里长大，早就大放异彩了，他本该是天之骄子才对。
寝宫内静悄悄的，屋子里满是苦药味。
乾丰帝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额头上扎着白布，身体微微起伏，苍老的双手放在腹部，哪怕在睡梦中眉间的褶皱也极深。
裴元卿站在床边。定定看了许久，想起那声沙哑的‘粲儿’，心中又酸又涩。
他没想到父皇竟然能一眼认出他。
明明他早就变了样，父皇怎么还能那么快认出他呢。
裴元卿垂下眼帘，哑声问：“太医说……什么时候能醒”
祁烈给乾丰帝掖了掖被角，叹道：“父皇年纪大了，恢复的慢，太医说恐怕还得两日才能醒。”
裴元卿轻轻点头，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祁烈心疼道：“你快去歇歇，剩下的事情交给我，让太医好好给你瞧瞧。”
裴元卿摇头，“我得回去。”
祁烈笑了一下，“忘了家中还有人在等你，你这么久没回去，杳杳该担心了，那我让太医跟你一同回去，好生给你检查一下，。”
提起杳杳，裴元卿狠戾冰冷的眸子渐渐恢复了几分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在乾丰帝床前久呆，也许是近乡情更怯，这一刻他无比害怕乾丰帝会突然睁开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
他忘不掉当初离宫时父皇看他的眼神。
裴元卿抬脚走了出去，望着眼前偌大的皇宫，在窄长的甬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大步离宫。
府里，苏灿瑶倚在门边，身上罩着宽大的斗篷，不断踮起脚尖朝门口的方向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裴元卿终于出现在门前。
她远远看到裴元卿的身影，眼睛噌的一亮，迈着步子飞快的朝他奔去，身影在游廊里穿梭，衣袂翻飞，像一只翩跹飞去的蝴蝶。
裴元卿才踏过院门，就被温香软玉扑个满怀，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熟悉的人儿拥进怀中。
苏灿瑶仰头看他，双眼泛红，眼中盈着水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裴元卿低头，在她微红的眼皮上轻吻了一下，“我没事，别担心。”
苏灿瑶上上下下的摸了摸他，“你身上哪里有伤快告诉我。”
裴元卿强忍住一声差点溢出来的闷哼，握住她的双手，不答反问道：“让我睡一觉，等我睡醒，咱们就回丹阳城，好不好我想家了。”
苏灿瑶下意识点了点头。
裴元卿扯着嘴角虚弱的笑了笑，将她抱进怀里，身体却忽然软倒下去。
苏灿瑶惊叫一声，连忙将他扶住，“来人，快来人！”
苏景毓听到喊声，快步跑过来，见此场景，赶紧一边喊人一边将裴元卿扶到屋内，把他放到床上。
苏灿瑶泪眼朦胧，忽然道：“让他侧身躺着。”
苏景毓动作顿了一下，将裴元卿扶着侧身躺到床上。
裴元卿是骑马回来的，太医在后面一辆马车里，慢了一步，闻声急匆匆的涌了进来。
苏灿瑶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剥掉裴元卿上身的衣裳，一眼望去，是触目惊心的一片青紫，还有无数道血痕。
屋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灿瑶捂住嘴，泪珠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抬起袖子擦了把眼泪，站起身让出位置，让太医给裴元卿把脉，自己走到铜盆旁边，用温水打湿帕子，走回床边给裴元卿擦了擦身。
苏景毓弯腰帮裴元卿把脚上的鞋子脱了，又脱掉他外面沾了血气和灰尘的外衫，抖开被子盖了上去。
半晌，院判摸了摸胡须道：“幸好没伤到内脏，但伤的也不轻，真不知道他这一天一夜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竟然还能骑马。”
太医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少年的韧性是真强。
沈懿闻讯赶过来，看到裴元卿身上的伤也忍不住连连叹气。
一名年轻太医掏出银针给裴元卿施针，“你们扶着他，他体内有淤血，我得给他施针通一通经脉，再把淤青的地方按揉开。”
苏景毓赶紧脱了鞋上床，按照太医的要求扶稳裴元卿。
苏灿瑶不敢看银针扎在裴元卿皮肉上的样子，背过身去，又抬起袖子偷偷擦了擦泪。
她忽然希望裴元卿只是苏府捡来的普通少年。
院判坐在桌前写下药方，叮嘱道：“两碗水煎成一碗水，尽量空腹喝药，前三日一天两次，之后改为一天一次，最好坚持喝上一旬。”
苏灿瑶赶紧拿着药方让丫鬟去熬药。
院判看着眼眶红红的小姑娘，劝慰道：“裴公子身体强悍，无需太过担心，三日后我会再过来帮裴公子看诊。”
苏灿瑶摇摇头，“不用了……我们马上要离京了。”
她虽然不知道裴元卿为什么想离开，但裴元卿既然做了决定，那她就遵从他的意见。
院判有些惊讶，但没多问什么，叮嘱了她一些路上需要注意的事，让他们尽量慢些赶路。
院判处理好所有事情，留下一名太医在府里看护裴元卿，带着剩下的太医回宫复命。
屋里人群散后，苏灿瑶把她和裴元卿想回丹阳城的事跟沈懿和苏景毓说了。
沈懿没反对，点点头道：“回去也好，京城乃多事之秋，你们还是别掺和了，你爹你娘肯定都想你们了，你们祖父也该回来了，肯定都急着见你们，京城这边你们不用担心，有我跟你们赵叔在，尽管交给我们。”
苏灿瑶抱住外公，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外公对哥哥那么好，一是爱才心善，二是为了她和娘亲好，希望她们以后能多个依靠，可她也心疼外公这么大年纪还要千里迢迢来京城奔波。
沈懿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笑容满面道：“多大了还撒娇，外公身体硬朗的很，无需担心。”
苏灿瑶在他怀里依赖的蹭了蹭。
苏景毓在旁边笑道：“放心吧，我和外公都不用你担心，你回去帮我跟爹娘带好，我考完就回去。”
苏灿瑶含着泪微微颔首。
沈懿和苏景毓离去后，苏灿瑶在床边坐下。
裴元卿沉沉的睡着，呼吸平稳。
苏灿瑶抬手抚了抚他眉间的褶皱，直到他眉心舒展才松开手，转而摸了摸他微微粗糙的脸颊。
她想到当时惊险的场景，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苏灿瑶听闻厉王府已经被抄了家，还有许多大臣也在一夜之间被抄了家，外面人心惶惶，她却觉得很安心。
只要成功阻止厉王造反，那么书里的剧情一定已经彻底改变，每个人都可以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
一个时辰后，丫鬟把煮好的汤药送进来。
苏灿瑶端着药碗，望着昏睡不醒的裴元卿有些犯难。
话本里总写，昏迷的时候要嘴对嘴喂药。
她脸颊微红的瞟了一眼裴元卿的嘴唇，眼神渐渐变的飘忽，她低头看了一眼散发着苦味的汤药，又陡然清醒。
不行！怎么能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做这种事呢！
她苏小杳坚决不能做这么不道德的事。
苏灿瑶给自己找好理由后，毅然决然的放下药碗，去了外面的院子里，到厨房拿了个干净的漏斗回来。
苏景毓迈步走进屋时，就看到他妹妹拿着漏斗，正在给裴元卿喂药，一边喂药一边小声嘀咕着‘我可真聪明’‘那么苦的药当然要一滴不剩的喂给病人才行，绝不浪费’等等。
苏景毓：“……”还是他熟悉的妹妹。
-
裴元卿这一睡，睡了一天一夜都没醒。
宫里的乾丰帝却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比太医预料的要早一些醒过来。
祁烈守在龙床旁，见他睁开眼睛，赶紧让人去唤太医。
乾丰帝刚睡醒，还有些怔愣，眼睛直直的盯着床顶，“粲儿……朕又梦到粲儿了，他长大了，还救了朕。”
祁烈抿着唇，没有说话。
乾丰帝愣了会儿神，忽然激动的坐了起来，粗喘着气，“那不是梦！”
祁烈连忙扶住他。
乾丰帝一把握住他的手，目光如炬的盯着他：“是谁救了朕，救朕的那个少年是谁！”
祁烈往他身后塞了个软枕，低声道：“那是我去行宫时遇见的少年，当时就是他在我遇刺时救了我，他……姓裴名元卿。”
“裴、元、卿……”乾丰帝眼眶瞬间红了起来，身体仿若痉挛一样抖了起来，半晌，身体突然佝偻下去，捂住脸痛声道：“粲儿怨朕，不愿再做朕的儿子，只愿做他母后的儿子。”
祁烈沉声道：“是您先不要他。”
乾丰帝痛苦的闭上眼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脑海里都是裴元卿扑过来的画面，眼睛长得像他，鼻子长得像雪英。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梦到他的粲儿平安长大的样子，可是都没有亲眼见到的这一刻来的震撼。
“……朕要见他！”乾丰帝睁开眼睛，一把攥紧祁烈的手，双目通红的又喊了一声：“朕要见他！”
祁烈道：“我们昏迷后是粲儿将真凶捉拿归案的，这一天一夜他连眼睛都没合一下，才刚回去休息，他当时为您挡的那一下伤的不轻，太医说他现在还在昏睡。”
乾丰帝神色激动，抬腿就想下床，“那朕去见他……”
祁烈按住他的手，“太医说您伤了头部，现在不能下床挪动。”
乾丰帝只动了几下就觉得头晕，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下，脱力的躺回床。
他闭了闭眼睛，粗重的喘息着，有太多的话想问，太多的事想知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许久，乾丰帝嘴唇颤抖问：“粲儿这些年生活在哪里”
祁烈回答道：“丹阳城苏家，他们一家对他很好，是仁善之家，把他养的也很好。”
乾丰帝双目赤红，他这些年来内心备受煎熬，既期盼粲儿还活着，心里又很清楚，粲儿还活着的希望实在是太过渺茫，现在骤然迎来这么大一个惊喜，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有一种还置身于梦里的虚幻感。
粲儿不但活着，还刚救了他！
祁烈听他声音嘶哑，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劝道：“父皇，粲儿现在未必想见您，您给他一些时间，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他怕父皇把他弟弟吓跑了。
乾丰帝急于知道裴元卿这些年的事，按捺不住问：“粲儿这次是跟谁一起来京的”
祁烈道：“跟他未婚妻杳杳，还有他未婚妻的外公和哥哥。”
乾丰帝震惊过后，眼睛一亮，“朕要见粲儿的未婚妻！”
祁烈想起自己弟妹，默默添了一句道：“那十二幅功臣图就是杳杳画的。”
杳杳！他弟妹！超棒！
……
苏灿瑶最近不在府里，秦诗萝闲着无事，就跟赵柳湘、吕玉蝉在京城四处闲逛，前两天她们去了赵家城外的庄子里，在那里住了两天，今天回府才听闻裴元卿受伤的消息，她赶忙过来探望。
秦诗萝来到门口，敲了敲门。
苏灿瑶坐在床边，正在拿着湿帕给裴元卿擦脸，闻声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秦诗萝小心翼翼的走进屋，探头看了看，见裴元卿面色虽然有些差，但呼吸平稳，放心下来。
两人去了外间说话。
苏灿瑶把她和裴元卿想回丹阳城的事告诉秦诗萝，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秦诗萝面色迟疑，祖父和母亲好不容易放她出来一趟，她有些不舍得回去，而且她在京城的铺子里新订做了一根皮鞭，要过几日才能做好。
苏灿瑶看出她的心思，含笑道：“你既然不急着回去，那就先留下，反正我外公和哥哥都不走，有他们照顾你，赵叔跟师父又是世交，你就只当自己是来赵家做客的，我哥哥马上就要参加科举考试了，你正好可以帮我照应一二。”
秦诗萝思索了一会儿，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比苏灿瑶大几岁，之前婚事她一直拖着，不愿意去相看，这次回去估计就不得不议亲了，成婚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出来，她想痛快玩个够。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丫鬟突然急匆匆的进来禀报，说是乾丰帝宣召苏灿瑶进宫觐见。
苏灿瑶和秦诗萝都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灿瑶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丫鬟咽了咽口水，口齿清晰的回答道：“陛下宣您进宫。”
“……”苏灿瑶眨了眨眼睛，茫茫然的看向沉沉睡着的裴元卿。
你父皇要见我！
你那个九五至尊的父皇要见我！
秦诗萝诧异不已，嗓音因为震惊显得有些尖细，“皇上要见你”
苏灿瑶含糊道：“皇上可能看了我的画，想要见我一面吧。”
想起那些画她就觉得心痛，那十二幅画被埋在大明塔下，估计早就已经毁了。
可恶的祁凌风！
秦诗萝不疑有他的点点头，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皇上还能有什么理由要召见杳杳。
苏灿瑶很愁。
她虽然在东宫待了几日，但没有去过皇宫其他地方啊！
让她一个人面对完全陌生的乾丰帝，对方还是裴元卿的亲爹，她想想都觉得紧张。
乾丰帝为什么想见她，难道已经认出了儿子，还知道了她跟裴元卿有婚约的事
乾丰帝会不会甩给她五千两白银，让她离开裴元卿
不会，对方可是皇帝，说不定会甩给她五万两黄金！
苏灿瑶想入非非了一会儿赶紧收回思绪，幽幽望向躺在床上毫不知情的裴元卿。
她摸着下巴，认真的思考。
如果把裴元卿掐醒，会不会太过分了

第82章
苏灿瑶看着裴元卿背上的伤,到底没舍得把他掐醒，给他盖了盖被子，自己一个人乘着马车去了皇宫。
宫里一片肃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一片银装素裹,碧瓦飞甍,雪压红梅枝头。
苏灿瑶踩在雪地上，脚下咯吱咯吱的响,等在宫门口的小太监见到她就恭敬的迎了过来，原来是乾丰帝派了轿辇来接她。
苏灿瑶坐上轿辇，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
看来乾丰帝至少不是来拆散她和裴元卿的，不然哪里舍得让她坐轿子过去，至少也得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一步步跪着过去。
苏灿瑶如此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轿辇摇摇晃晃,苏灿瑶坐在轿辇上，望着眼前的四处围着的朱墙,在白雪的衬托下,墙壁红得像血。
宫里刚抓过乱臣,比平时都要安静，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只有枝头的雀鸟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苏灿瑶想到乾丰帝当时被护卫从水里救出来的情形，觉得乾丰帝伤的恐怕也不轻。
乾丰帝年纪其实比沈懿和苏昶小很多,但他年轻的时候常年四处征战，后来又为朝事殚精竭虑,身子骨明显不够硬朗。
现在裴元卿把祁凌风抓了，朝廷应该能太平一些,希望他以后能放宽心，好好养好身体，他毕竟是裴元卿的父皇，她还是希望他能健康平安。
轿辇在一座辉宏的宫殿前停下，小太监扶着苏灿瑶下了轿辇，毕恭毕敬的带着她进了乾丰帝的寝宫。
苏灿瑶提着裙摆走上台阶，手心微微冒汗。
小太监把她送到门口，就恭敬的退到了一旁。
苏灿瑶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殿内。
乾丰帝斜倚在床边，听到大门口传来脚步声，急切地抬头望了过去。
小姑娘身上罩着件红色织锦的斗篷，头上戴着兜帽，蓬松的兔毛萦绕在颊边，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杏眼微微弯起，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长相十足的讨人喜欢。
苏灿瑶也在探头看乾丰帝。
乾丰帝脸上露出笑容，慈爱的朝苏灿瑶招了招手，像是怕吓到她一般，连声音都放轻了不少，“过来，别怕。”
从来没见过父皇这么和颜悦色的祁烈：“……”
苏灿瑶眨了眨眼睛，目光在殿内看了一圈，见祁烈站在一旁目光慈爱的看着她，微微松了口气，至少她不用独自面对乾丰帝。
有熟人！
苏灿瑶抬脚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脚步在青瓷砖上留下轻微的响声，她在距离龙床数米的地方停下脚，偷偷瞄了一眼乾丰帝，抬起手臂，躬身福了福。
她动作间露出一截雪白皓腕，手腕上的玉镯剔透而纯净，乾丰帝目光落在玉镯上，神色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他坐直身体，哑声道：“你靠近些。”
苏灿瑶听话的往前挪了挪，挪至龙床旁。
她近距离的看着乾丰帝，见他面色比之前还要苍白，眼眶微红，说不定是刚哭过，那日她在大明塔看到乾丰帝时，乾丰帝在人前明明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颇具帝王威严，她心中暗自猜测，乾丰帝应该已经认出了裴元卿，所以情绪才会这般激动。
乾丰帝双目颤动的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镯，过了片刻，语气激动问：“这玉镯是哪里来的”
苏灿瑶只当不知其中缘由，浅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乾丰帝让人搬来椅子，给她赐座，又把屋子里的太监宫女都遣了出去。
“你跟朕说说，你是怎么得到这玉镯的”
苏灿瑶自动忽略了作聘礼那一段，徐徐道：“这玉镯是我未婚夫裴元卿的武师父交给他的，他又转送给了我。”
乾丰帝昏黄的眼睛里放着光，语气焦急问：“那武师父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这只玉镯。”
苏灿瑶道：“他是前朝守将，这只玉镯是一名有孕的女子送给他的谢礼。”
“谢礼……”乾丰帝神色恍惚了一瞬，“那女子为何要给他谢礼”
苏灿瑶葱白的手指轻轻拨了下手腕上的玉镯，垂下眼帘道：“因为他曾救过那女子的命，还一路护送那女子回京，那女子感激他，却身无长物，就把身上仅剩的这只镯子送给了他。”
乾丰帝下意识问：“他为何不跟那女子回家，女子的家人知道他一路相送，肯定会拿出金银感激他，说不定还会有其他好处。”
苏灿瑶道：“他不愿意。”
乾丰帝面上神色惊疑不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灿瑶抿了下唇，把事情的始末详详细细的说了起来。
祁烈本来不知道这只玉镯的来历，只觉得有些眼熟，听到苏灿瑶说起那女子一路逃亡的事，才逐渐听出玉镯的主人竟然是他的母后。
他听着母后当年一路逃亡的过程，忍不住红了眼眶，当时他年纪小，母后失踪那段日子父皇一直骗他母后是去亲戚家了，直到母后回来，他才得知了母后是替父皇引开追兵，千辛万苦才回来的。
苏灿瑶一番话说完，乾丰帝久久未语，只有一双手不断颤抖着，眼睛里渐渐眼泪奔涌而出。
雪英历尽千辛保护住腹中的胎儿，好不容易回到他的身边，他却没有保护好她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
原来她没有提及救她的人，只是不方便说出恩人的身份。
乾丰帝越想越心痛。
雪英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他之后所做的一切，恐怕会恨极了他，不会再想见到他。
粲儿明明已经洞悉了当年的真相，却没有回宫，也没有将真相告知，可见是真的对他失望透顶，不愿再向他解释什么，更不愿再向他证明什么。
粲儿不留恋皇子之位，也不在乎身为皇帝儿子的尊荣，他的父皇已经伤透了他的心。
乾丰帝抬手痛苦的捂住面庞。
他这一生身为帝王，对得起天下人，却唯独亏欠了雪英和粲儿母子，他在他们面前是罪人，还是罪无可恕的罪人。
苏灿瑶听着乾丰帝压抑的哭声，眼中没有丝毫起伏，因为她脑海中都是裴元卿当初流落到苏家时眼中死一般的孤寂，裴元卿当初因为乾丰帝的猜忌，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这件事她忘不掉。
乾丰帝痛苦的弯下脊背，“是朕错了……阿英当年原来是为了维护救命恩人才没有把真相说出来，朕却听信杀手之言，怀疑粲儿的身世，还将粲儿送走，若非如此，朕与粲儿也不会有这十几年的分离之痛，怪朕的一念之差，幸好粲儿遇到了你们一家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朕……难辞其咎。”
苏灿瑶见他既然自己都说出来了，索性也懒得继续装不知道。
她毫不留情道：“您的确错了，您不是错在错信了那名杀手的话，而是错在不相信裴皇后的为人。”
乾丰帝和祁烈都愣了一下，诧异抬头。
苏灿瑶道：“裴皇后既然能舍身救您，就足见她的品性，更足见她对您的真心，如果六皇子不是您的亲生子，她肯定会坦诚相告，而不是刻意隐瞒，您若信她，就不会怀疑六皇子的身世，您既然怀疑了，那么从那一刻起，您就已经辜负了她当初为您以命相搏的那份情谊。”
她替裴雪英感到可悲。
那是一个令她钦佩的女子，在战火面前，她敢于站出来毅然决然的保护自己受伤的丈夫，引走追兵，在面对追杀时她也没有软弱，不但一路坚持下来跑回了京城，还保住了腹中胎儿，她的坚强、勇气，无一不令她钦佩，正因如此，她更难以心平气和的面对乾丰帝。
乾丰帝双目猩红，整个人猝不及防的愣住，胸口仿若被拳头重重一击。
苏灿瑶来时的紧张已经荡然无存，她只要想到裴元卿当初命悬一线，差点就丧命于刺客的刀下，就忍不住愤怒。
如果裴元卿当时没有被祖父救走，而是被那些刺客追上，那他早就已经命陨于六岁，那么乾丰帝现如今的悔恨又有何用
苏灿瑶冷道：“六皇子能活下来是他的幸运，却不是您原谅自己的借口。”
这些话裴元卿也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那么就由她来说。
如果她都不把裴元卿的委屈说出来，那就更没有人说了。
乾丰帝脑袋翁了声，两耳轰鸣，面色变得更白，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不敢想，粲儿如果当年就不在了，他现在得知真相该是何种痛苦。
小姑娘说的没错，粲儿活着不代表他无罪。
祁烈眼眶憋的通红，惊讶的看着苏灿瑶。
弟妹长着一张憨甜可爱的小脸，说起话来却是句句扎心，直戳人心。
他在一旁却听得无比痛快。
这些年来，他夹在父皇、母后和弟弟之间，虽然跟父皇发生过无数次争吵，但他每当看到父皇痛苦的样子，听着父皇那些剖心之言，他都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怪罪父皇。
毕竟父皇哪怕怀疑弟弟的身世，也只是给弟弟和裴家安排了一条可享一世富贵荣华的路，作为一位帝王，好像不能对他要求更多了。
可祁烈想到母后、想到弟弟，就是忍不住去怨、去气，可他有的时候又会感到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怨什么、气什么。
这一刻他终于捋顺了这些事情的根源所在，归根结底，分明是父皇不够信任母后的品性和母后待他的一片真心！
母后愿意为他去死，他却怀疑母后会为一己之私混淆皇室血统！
大殿内寂静下来，变得无比安静。
乾丰帝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这般无耻。
金乌西坠，殿内渐渐暗了下来。
宫女不敢进来点灯，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变暗，屋子里的三人仿佛僵住了一般，谁都没有挪动一下。
半晌，乾丰帝声音颤抖着问：“这些年粲儿过得好吗”
“看起来是过得不错，衣食无忧，家中待他和民女哥哥一视同仁。”苏灿瑶话锋一转道：“但他那颗心过得好不好，痛不痛快，民女就不得而知了。”
乾丰帝痛苦的垂下头，拳头越收越紧。
是啊，一个皇子流落民间，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远离家人，他当时该多么彷徨无助，又该多么害怕，要经过多久才能平复这种心情。
也许被父亲抛弃的痛苦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寂静的大殿里，只有乾丰帝痛苦的喘息声。
苏灿瑶淡声道：“您若只是大昭的帝王，民女一定不敢说这番话，但您还是皇后娘娘的夫君，是六皇子的父亲，您是他们的依靠。”
“可是您一个都没有保护好。”
乾丰帝喉咙滚了滚，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是啊，他一个都没有保护好。
雪英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是因为逃亡的过程中伤了身子，当年反而是雪英保护了他，如果没有雪英，他也许早就死了，就不会有今日的大昭。
大明塔坍塌时，也是粲儿义无反顾的扑过来替他挡，如果没有粲儿，他和烈儿也许早就死了。
他根本不配让他们这样做。
他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妻和子。
苏灿瑶声音不含起伏道：“六皇子当年不肯回来，民女想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不甘心您那样质疑他的母后，他身为儿子会以命护您，却没办法替他的母后原谅您。”
乾丰帝想起裴元卿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护在他身上，心中像针扎一样泛起密密匝匝的疼。
连他都没办法原谅自己，又怎么能粲儿求原谅他。
他的确罪无可恕。
乾丰帝抹了把脸道：“那位李将军救了阿英和粲儿，朕得好好谢谢他。”
“李叔闲云野鹤惯了，他不愿意向大昭投诚，恐怕不会接受。”
乾丰帝再次沉默下来。
他当时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粲儿明明长得那样像他，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怎么忍心将他送走。
若非粲儿机缘巧合遇到了当年救雪英的英雄，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他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得知这些事。
乾丰帝想起裴元卿那双跟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心中急切的想要见儿子一面，可是他又怕自己太过激进会将儿子吓跑。
他还记得粲儿小时候就很固执，只要决定的事，连他这个父皇都无法改变，其实这一点粲儿是随了他母后。
这么多年他派出那么多兵马都没有找到粲儿，如果不是粲儿自己出现，他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知道他在哪。
即使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苏灿瑶站起身，朝着乾丰帝福了福。
“陛下，您如果想知道六皇子这些年发生的事，太子殿下就很清楚，您可以去问太子殿下，民女和未婚夫马上要返程回乡了，民女急着回去收拾行装，就先告退了。”
乾丰帝身体一颤：“你们要回丹阳城”
“是的，陛下。”苏灿瑶道。
乾丰帝愣住，眸光涣散，想要开口阻止，张开嘴才发现他连阻止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样一个父亲，有什么资格不让他们‘回家’
苏灿瑶又福了福，躬身退了出去，走至门口时顿住脚步，微微侧头道：“陛下，六皇子很爱您，即使您舍弃了他，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去救您，但他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去面对一个曾经不要他的父亲，希望您能够给他一些时间。”
乾丰帝脸色颓然灰白，抖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宫殿外不知不觉已经大雪弥漫，宫灯都亮了起来。
苏灿瑶拢着斗篷，迎着风雪走了出去。
她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几分后怕，却不感到后悔。
即使她刚才面对的是万人之上的君王，她也只是裴元卿的未婚妻。
乾丰帝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而怪罪她，那么她也认了。
祁烈派了护卫送苏灿瑶回府，很快护卫躬身走进殿内，回禀道：“殿下，有马车来接苏姑娘，苏姑娘未用臣等相送。”
乾丰帝仿佛预感到什么，忽然激动道：“快扶朕去城墙上！”
夜幕已经落下，雪花纷纷扬扬，苏灿瑶踏出宫门，一眼就看到了停在皑皑白雪中的马车，马车前悬挂着一盏八角灯，摇摇晃晃。
她心头蓦地一松，弯起唇角，迈着步子一步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传进马车内，坐在马车里的裴元卿掀开了帘布，穿着一身月白长袍，面庞如玉。
两人相视一笑。
裴元卿往苏灿瑶手里塞了个金丝暖炉。
苏灿瑶望着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裴元卿抬手给她扫掉兜帽上的落雪，笑道：“一个时辰前就醒了。”
“那岂不是我刚离开你就醒了”
“是啊。”裴元卿笑了一下，“听说有人要掐醒我，我自己就吓醒了。”
苏灿瑶嫣然一笑。
天上骤然绽开一簇火花，将天地照亮。
苏灿瑶仰头望去，细碎的荧光盈满她的眼眸，她才想起今日竟是除夕夜。
裴元卿伸出手，朝她笑道：“年夜饭已经备好了，外公在等我们回去吃饭呢，快走吧。”
苏灿瑶莞尔，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将两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乾丰帝身穿里衣，外罩大氅，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寒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烈烈作响，他目光急迫地盯着马车，瞥见车内那月白的身影，心头巨痛，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天上的烟火一簇簇绽放，马车越走越远。
乾丰帝扶着城墙颤颤巍巍的站着，眼睛依然紧紧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舍得挪开，哑声问：“他还会回来吗”
“……会，粲儿答应过我。”祁烈扶着乾丰帝，轻声道：“给他一点时间。”
只要有苏家在，他弟弟不会再躲起来。
乾丰帝佝偻着背脊，慢吞吞的转身往下走，嘶声喃喃：“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的叹息被吹散在寒风里，白雪落满了肩头。
祁烈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有些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他的白发。
炮竹声不断传来，除夕夜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今夜无数人家里都在团圆，只是他们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团圆。
……
回到府里，门口的灯笼摇摇晃晃的亮着烛光。
裴元卿一路上没有问乾丰帝为什么传召苏灿瑶入宫，也没有问乾丰帝都问了她什么，只讲了几桩趣事逗她开心。
他不问，苏灿瑶也没有主动提及，配合的露出开心的笑容。
两人下了马车，苏灿瑶看着铺满白雪的空地，忍不住蹦蹦跳跳的跑过去踩下一圈脚印，嬉笑着抬头看向裴元卿。
裴元卿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苏灿瑶眉开眼笑道：“如果你背上没有伤，我肯定要让你背我。”
裴元卿毫不迟疑的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背上的伤无碍，我现在就能背你。”
苏灿瑶含笑看着他一会儿，走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他，把脸颊轻轻贴到他的背上。
“先欠着，我今晚只想让你牵我的手，不想让你背我。”
“好。”裴元卿摸了摸她放在他腰间的手，“都听你的。”
雪花簌簌落下，两人却好像感觉不到冷一般，静静的依靠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温度。
半晌，苏灿瑶放开裴元卿，缓缓道：“你转过身。”
裴元卿听话的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苏灿瑶又道：“闭上眼睛。”
裴元卿犹豫了一下，紧紧闭上眼睛。
眼前陷入黑暗，裴元卿感觉自己手里被塞了样东西，不过苏灿瑶没让他睁开眼，他就没敢看是什么。
雪夜月明，良宵美景。
苏灿瑶抬头望着裴元卿清隽的面庞，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睫毛微微湿润。
苏灿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新年礼物。”
苏灿瑶扔下这四个字，就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裴元卿缓缓睁开眼睛，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去，手里握的是一块花青色的绣帕。
绣帕的角落里绣着一只白毛兔子，兔子怀里抱着一把寒芒凛凛的剑，嘴里还叼着一块甜米糕，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上微微炸毛，看起来白嫩又可爱。
裴元卿抚着绣帕上的兔子，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第83章
苏灿瑶跨进垂花门,一眼就看到屋子里亮着烛火。
沿路亮着灯笼，屋内泛着融融暖意，门上贴着福字,门口挂着对联，年味十足。
苏灿瑶踏进屋,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炭炉上温着椒花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香。
秦诗萝看到她就兴奋的站了起来,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小声激动道：“外公答应我，今晚让我们两个也跟着喝两杯椒花酒。”
苏灿瑶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尝尝酒味了！
两人激动的在原地跳了跳，引得沈懿朗声大笑。
裴元卿落后一步走进来，听到她们的笑声,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除夕宴虽然只有他们五个人一起过,却依然热闹,大家边吃边说笑。
秦诗萝询问苏灿瑶，乾丰帝找她有什么事,苏灿瑶只简单说是关于那十二幅画像的事,大家就没有再多问。
苏景毓起身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椒花酒,笑道：“除夕喝上一杯椒花酒，年味就够了。”
沈懿端着酒盏吟道：“正旦辟恶酒，新年长命杯，柏叶随铭至,椒花逐颂来。”
苏灿瑶轻轻嗅了嗅，酒香有些辛辣,却别有一股爽劲。
这椒花酒难得，是宫里赏赐给各位大臣的,一人只有两壶，赵荣平送了一壶给沈懿。
大家一起站起身给沈懿敬酒，本想说些吉祥话，沈懿却摆了摆手笑道：“我这一生已经别无所求，你们这些孩子都能过好自己的人生，我就知足了。”
几个小辈郑重点头，含笑将酒饮下。
椒花酒味道极冲，苏灿瑶一杯酒下肚，辛辣入喉，眼中泛起朦胧水雾，脸颊也霎时染了桃花色。
秦诗萝指着她哈哈大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脸红成了猴屁股，比苏灿瑶红的还要厉害。
两人看着对方一起大笑，引的其他人也笑了出来。
沈懿本想让她们慢点喝，但见她们笑的开心，索性由着她们的性子来，反正今天过年，开心最重要。
大家趁热用了年夜饭，桌子上的菜肴太丰盛，每样尝一口基本就饱了。
苏灿瑶又迫不及待的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椒花酒。
外公说了她和秦姐姐可以一人喝两杯！
虽然觉得酒味辛辣无比，但实在觉得新鲜，忍不住想要一尝再尝。
外面鞭炮声不时传来，伴随着孩童的嬉闹声。
酒意正酣，苏灿瑶开心的和秦诗萝碰了下杯，脑袋微微有些发晕。
她以手支颐，侧头望去，裴元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酒杯，指尖搭在杯沿上，修长的手指在烛火的映衬下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苏灿瑶一边看一边小口抿着酒，椒花酒进肚，四肢百骸勾起暖融融的热意，驱散了冬日雪夜的寒气。
裴元卿朝她看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一直盯着我的手做什么”
苏灿瑶耳根一热，挪开视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我不是盯你的手，我是盯你手里的酒，你有伤在身，不能喝酒。”
“太医说过少喝一点可以化瘀通络……”
裴元卿一句话没说完，苏灿瑶已经仰头把杯中的椒花酒一口喝了下去，“我帮你喝！”
裴元卿：“……”
苏灿瑶意犹未尽的放下酒杯，觉得自己可真是个贴心的未婚妻！
秦诗萝羡慕极了，偷偷瞥向苏景毓手里那杯酒，苏景毓毫不犹豫的把一杯酒都仰头干了。
秦诗萝撇了下嘴，不敢觊觎沈懿手里的酒，只好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
裴元卿再抬眼望去，苏灿瑶已经小脸酡红，乌眸里盈着一汪春水，显得容貌有几分昳丽。
用过饭后，三人一起跪下给沈懿磕头拜年，秦诗萝在旁边干站着，也跟着跪下磕了个响头，沈懿笑眯眯的给他们一人包了一个大红包。
苏景毓的红封上写着‘金榜题名’，剩下三人的红封上都写着‘大吉大利’。
四人喜滋滋的收了下来。
苏灿瑶从地上站起来，身体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裴元卿及时伸手扶住她，“醉了”
苏灿瑶晃了晃头，缓慢的眨了下眼睛，“还行。”
裴元卿见她眼神清明，口齿也足够清晰，就是动作有点缓慢，应该只是有些微醺，便松开手，吩咐厨房煮碗醒酒汤，让她睡前喝一碗，免得明早睡醒头会疼。
秦诗萝不知道从哪拿出一串鞭炮，兴奋的朝他们晃了晃，“走啊，放鞭炮去。”
大家跑到院子里，苏灿瑶拉着秦诗萝躲在屋檐下，让裴元卿和苏景毓去放鞭炮。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来，几人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笑。
这个除夕虽然不在丹阳城，但也足够热闹了。
苏景毓最近忙着赶考压力很大，此刻才彻底放松下来，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场。
裴元卿只有这个时候才露出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稚嫩，脸上的笑容明媚了许多。
沈懿站在门边，摸着胡须欣慰的看着他们，唇角就没压下去过。
他年纪大了，夜色一深就容易犯困，没有待太久，漫步回屋睡觉去了。
放过鞭炮，秦诗萝酒劲上来，扬着手里的鞭子，非要给大家打雪花看，她说古有打火花，今有她打雪花。
三人看她在雪地里挥舞着鞭子，累得满头大汗，不由一阵沉默。
苏灿瑶：“总比打人强。”
苏景毓：“幸好不是表演打我们。”
裴元卿：“……”
苏灿瑶怕再这么下去秦诗萝会着凉，听到隔壁正热闹，赵大人和夫人应该还没睡，就拉着秦诗萝跑去隔壁拜年。
秦诗萝痛痛快快出了场汗，清醒了一些。
苏灿瑶虽然酒劲没过，但头脑非常清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正常的聊天说话。
赵荣平和赵夫人看到他们几个，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们进屋吃果子吃糕点，畅快的聊个不停。
赵荣平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的裴元卿，心情十分复杂，在见过对方的铁血手腕后，他已经没办法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少年来看。
他无法忘记那一夜少年领兵抄了一家又一家，眉眼冰冷，处事果决的样子，身上的气势俨然是寻常人家难以养成的。
他现在无比确认少年的身份，虽然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不愿意恢复身份，但他心里已经默认了对方皇子的身份。
赵荣平想到除夕夜自己能跟一位皇子坐在一块谈笑风生，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看着少年此刻低眉垂眼，神色温和的样子，仍觉得恍惚，若不是那日亲眼见到了少年手起刀落毫不手软的样子，恐怕别人跟他说他都不会信。
赵荣平将目光挪到少年旁边的苏灿瑶身前，直觉告诉他，少年正是为了这位小姑娘才收敛了一身利刺，也收敛了自己的野心和戾气，只想守着这位小姑娘一世安愉。
他心中忍不住感叹，一个是长在宫廷的皇子，一个是富户家的小孙女，明明是两个相距千里毫不相干的人，竟然冥冥中让他们相遇，两人能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当真是一段极深的羁绊。
雪落无声，屋里屋外的笑声却萦绕在庭院里。
赵初湘手里拿着花灯，在院子里开心的跑来跑去。
赵柳湘望着窗外的落雪，遗憾道：“可惜最近朝中发生了几桩大事，陛下还受了伤，京中不敢举办灯会，今年的除夕不如往年那般热闹，待你们下次在京城过年，我们再好好热闹一番，一起出去逛灯会。”
几人满口答应下来。
虽然不知道明年除夕他们会身在何处，但总会有相见之日。
苏灿瑶和裴元卿顺道跟大家告别，提起他们要回丹阳城的事。
赵家人都有些不舍，但见他们主意已定，就没有再多劝说，只嘱咐让他们一路行都慢些，注意安全。
赵荣平虽然诧异，但知道了裴元卿的真实身份，也不敢出言阻止。
大家没有在赵家多待，免得耽搁他们一家人团聚，临走前又一人被塞了一串金花生喜钱。
几人走出去的时候偷偷塞给了赵初湘，让她留着买糖吃。
离开赵家，夜风吹在脸上，苏灿瑶脚步愈发虚浮，有些醺醺然，比大家慢了几步。
裴元卿伴在她身边，跟着放慢脚步，时刻留意着她，怕她不小心绊倒。
苏景毓和秦诗萝走出赵家大门，回过头发现两人落后了一段距离，他们相视一笑，没有打扰他们，善解人意的先回去了。
两人走回院子里，看到地上留下的鞭痕，苏景毓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诗萝身上酒气早就散了大半，此时看着那些鞭痕，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忍不住双颊窘迫泛红，飞了苏景毓一记眼刀子。
苏景毓为了避免她下次表演‘打人’，及时绷住了嘴角，把秦诗萝送回了屋。
秦诗萝关上门扉时，抬头望着他在雪雾中前行的的背影，微微晃了下神。
苏灿瑶酒意上头，脑袋比平时要迟钝一些，她走着走着见四下无人，就把全身力量倚到裴元卿的身上，抱怨道：“地上的雪是不是太厚了，今天走起来怎么特别难行。”
裴元卿伸手扶住她，看了眼她虚浮的步子，知道她是喝的腿发软了，根本不是雪的缘故，那椒花酒后劲极足，幸好酒盅很小，其实苏灿瑶就是喝了三大口酒。
苏灿瑶靠在裴元卿怀里，慢吞吞的往前走，乐呵呵道：“我酒量是不是很好我都没有喝醉。”
裴元卿昧着良心道：“是挺好的。”
苏灿瑶开心的弯起唇角，睫毛上结了一层霜雪，笑得眼睫轻轻颤抖，霜雪融化，眼睫濡湿，一双杏眸看起来湿漉漉的，倒像被欺负哭了一样。
裴元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牵着她去凉亭里坐下。
苏灿瑶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为何要来此”
裴元卿看着她脸上的酡红，沉默片刻道：“我有些醉了，想醒醒酒。”
苏灿瑶捂着嘴吃吃的笑起来，杏眸弯起，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你才喝两杯就醉了，还不如我酒量好。”
裴元卿见她脸颊红红的，抬手轻抚了一下，触感要比平时热一些。
苏灿瑶觉得眼前有些晕，歪进他怀里，娇声感叹：“今晚星星好多。”
裴元卿看了眼夜空，今晚落雪，天上都是乌云，很难看到星星。
苏灿瑶靠在裴元卿宽阔温暖的怀抱里，仰头看着夜空上时不时升空亮起的烟火。
“京城的人果真很富裕，夜里能放这么多烟花，不像丹阳城，祖父每年都要买许多烟花去城楼前放给大家看，能买起烟花的人家实在是太少了。”
裴元卿轻轻拥着她，低声道：“那是祖父惦记着大家，想让大家能一同乐一乐。”
苏灿瑶头靠在他脖颈处，吐息如兰，“祖父常说，我们苏家能成为丹阳城富户，全靠丹阳百姓捧场，能帮就要多帮。”
“祖父是个好人，当年如果没有他及时出手相救，我也许一直晕在那个地方，就算不冻死，那些刺客也会追上来把我杀了。”
苏灿瑶抬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除夕夜不许胡言乱语。”
裴元卿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轻轻亲了一下，“好。”
苏灿瑶感觉手心有些痒，羞赧的收回了手。
她靠回裴元卿怀里，嘴角翘起，轻声问：“你以前在宫里都是怎么过除夕的”
裴元卿回忆起小时候的事，缓缓道：“父皇白天要忙着祭天、祭祖，带领群臣上香。”
“那一天宗亲们会早早进宫，我和皇兄要带着宗亲家的儿孙们去拜见太后，然后会留下来陪太后听戏，宫里有座戏楼，太后平时最喜欢在那里听戏。”
“太后不喜欢我和皇兄，觉得我们的母后抢走了她侄女的皇后之位，皇兄又抢走了二皇子的太子之位，而我抢走了父皇的宠爱，所以她在这样的场合往往会故意冷着我们。”
裴元卿想起那时的场景，徒自笑了一下，那时候太后和妤贵妃总是一唱一和的阴阳怪气，皇兄让他把她们的话当做耳旁风，如今回忆起来发现，哪怕是他那样的好记性，都不记得她们说过什么，果真是当成耳旁风了。
“夜里父皇会宴请百官，听歌舞、赏烟火，群臣敬酒说祝词，偶尔文臣还会作诗为新年祈福，一直到深夜才会散，我那时年纪小，经常宴席至一半就无聊的睡着了，我宫里的老太监会把我抱回去。”
“子时中宫里会敲响城墙上的铜钟，宣告新一年的到来，父皇还会派几个深受爱戴的老臣子到城墙上给百姓撒铜钱，老臣子们都把这当做一件荣耀的事，争着抢着去做。”
裴元卿只捡开心的事来说，他没有说那名老太监当初随他去了封地，早就已经死于刺客之手。
苏灿瑶道：“听起来蛮有趣的，宫里的歌舞肯定比民间的好看，可惜今年情况特殊，宫里没有放烟花，也没有撒铜钱，不然我肯定要过去凑个热闹。”
裴元卿道：“其实没什么意思，父皇和皇兄那天往往都很忙，我也得忙于应付宗亲家的那些世子、少爷，我们可能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像这样坐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他到了苏家后，才知道何谓家，何谓家人。
“各有各的好。”苏灿瑶顿了顿，小声说：“我今天一时没忍住，顶撞了你父皇……”
裴元卿想象着当时的画面，轻轻牵了下嘴角：“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顶撞过他，他应该感觉挺新鲜的。”
苏灿瑶心头一松，哑然失笑，“等回到丹阳城，我派人将我从小到大给你画的那些画像送一部分给陛下吧，算是我的致歉礼。”
她已经想好了，先派人送去东宫，再由太子交给乾丰帝，她今日在宫里那些话的确是不吐不快，但乾丰帝年纪毕竟大了，她现在想起来心里也有些歉疚，希望乾丰帝看到那些画像能开心些。
裴元卿低声道：“他未必想看。”
“你父皇肯定想看的。”苏灿瑶微微转头看着他，低声道：“做父亲，他不够好，做帝王，他已经算重感情的了。”
裴元卿轻轻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声音满含笑意道：“你笨不笨，你应该当着他的面夸他，然后在他背后说他坏话才对，你怎么反过来了”
苏灿瑶用头顶轻轻撞了撞他的颈肩，“你才笨。”
裴元卿莞尔，感觉就像被一只小鹿用鹿角轻轻撞了一下一样，心底一片柔软。
他在她的鬓发轻轻印下一吻，浅声说：“新的一年，增岁添福。”
苏灿瑶翘起唇角，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我这个未婚妻，已经够有福气了，那我就祝你岁岁平安吧。”
裴元卿轻轻将她拥紧。
他的确是有福气才能遇到她。
两人这样说了一会儿话，苏灿瑶身上的酒气渐渐散了。
裴元卿把她送回屋里，盯着她喝了醒酒汤，然后才离开。
苏灿瑶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炮竹声渐渐睡去，不过没睡几个时辰就起来了。
苏灿瑶洗漱后，去了苏景毓门前，把一个荷包挂到了他的窗户上，里面放着她给苏景毓求的如意牌，希望他科考一切顺利，还放着她留下的纸条，告诉大家，他们出发回丹阳城了。
天还没亮，苏灿瑶和裴元卿就乘着马车离开了府邸。
他们不想惊动大家给他们送行，所以选择早早离去，反正很快就会再见面，没必要徒增伤感。
城门外，早有一群护卫在等候。
马车驶出城门，他们就迎了上来。
原来这些护卫是乾丰帝派来护送他们回丹阳城的，也是乾丰帝给裴元卿选的二十四名贴身死士，以后就留在裴元卿身边，听他命令行事。
这些人本来都是训练来保护乾丰帝的，个个身手了得，是高手中的高手。
苏灿瑶趴在裴元卿耳边，小声揶揄道：“这是不是就叫知子莫若父”
裴元卿也没料到乾丰帝会猜到他会连夜离开，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毕竟是做了一辈子皇帝的人。”
乾丰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君主，只可惜他这些年体力不支，精神也大不如前，所以才容易被一些人钻空子。
裴元卿没有拒绝让这些护卫护送，毕竟祁凌风还在审查中，他的一干党羽也许还未缴干净，沿路有护卫相送更安全些。
一行人等继续往前行去。
裴元卿怕陌生男子太多，苏灿瑶会不自在，就没有骑马，而是钻进马车里陪她一起坐马车。
苏灿瑶乐得有个温热又结实的靠背。她抱着暖手炉倚在他身上，手里拿着一盘蜜饯不紧不慢的吃。
裴元卿拿出食盒里带着热气的饭团，“先吃早饭，再吃蜜饯。”
苏灿瑶接过饭团，慢吞吞的啃了起来，饭团里夹着咸甜可口的板栗鸡肉，吃起来有些像糯米鸡。
裴元卿端出一碗豆浆放到她手边，然后也低头吃了起来。
苏灿瑶喝了口热乎的豆浆，问：“你想快些回丹阳城，既是想要回避陛下，也是为了快些回京，对不对”
“嗯……陛下身子愈差，京城乃是多事之秋，皇兄一个人需要应对的事情太多，我放心不下。”
苏灿瑶嚼了嚼饭团里板栗，“等你回来，外公和兄长差不多就可以丹阳城了。”
“到时候我会派人送他们回去，你无需担心。”裴元卿笑了一下，“你哥哥如果能高中，说不定就要留在京中做官，不回去了。”
苏灿瑶皱了皱眉，她希望兄长能高中，也希望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如果兄长一个人在京中做官，她岂不是很难见到兄长了
裴元卿浅浅勾唇，“别担心，你哥哥跟我说过，以后只要能回丹阳城做官，他肯定回，哪怕官职小一些也无妨。”
苏景毓当初之所以沉下心用心读书，就是为了能护住家里人。
他和裴元卿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一切功名利禄，都只是为了保护好家人，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苏灿瑶重展笑颜，“其实哥哥只要能够高中，就算在外地做官也无妨，我去看望他的时候还可以顺便看看其他地方的风光景致。”
裴元卿从善如流的点点头，“你到时候别掉金豆子就行，我怕金豆子把苏家淹了。”
“……”苏灿瑶打了他一下。

第84章
苏灿瑶和裴元卿这一路走的极慢,裴元卿身上有伤未愈，两人不急着赶路。
年后天气一日日的暖了起来，海东青也恢复了精神,盘旋在天上，挥舞着翅膀飞个不停,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们经过不同的城镇,都会停下来住上一两日，四处逛一逛。
苏灿瑶没忘记盯着裴元卿喝药,天天都让人按时给他煮药，再亲自端去给他。
裴元卿端着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饮而尽。
他放下药碗，忽然想到什么，抬头望向苏灿瑶,耳根发烫问：“我昏迷期间……你是怎么给我喂药的”
苏灿瑶往他嘴里喂了一块蜜饯,毫不迟疑道：“用漏斗喂的啊。”
“……用漏斗”
“对啊。”苏灿瑶喜滋滋问：“我是不是很聪明”
“……”裴元卿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一言不发的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灿瑶待在客栈里,摆弄着新买来的花瓶。
这花瓶是她买来送给母亲的,是极为特别的粉釉花瓶，她一眼看到就觉得喜欢，所以哪怕路上颠簸，还是忍不住买了下来,因为家中有一个粉釉茶壶，母亲就一直爱不释手,她觉得母亲肯定喜欢这份礼物。
她拿着绢帕把花瓶仔细擦干净，放进匣子里,又在周围铺上软草，免得路上磕碰。
房门吱嘎一声响，裴元卿走了进来，把一摞话本放到苏灿瑶面前。
“你去给我买话本了”苏灿瑶惊喜万分的站起来，眉开眼笑道：“裴元卿，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裴元卿抿唇道：“我觉得你以前看的话本还是太少了，你以后……可以多看看。”
苏灿瑶：“……”
夜里，苏灿瑶捧着裴元卿给她搜罗来的新话本，津津有味的看着。
这些话本都很好看，只是嘴对嘴喂药的情节有些多。
苏灿瑶忍不住疑惑，现在很流行这种情节吗
……不确定，再看看。
烛火摇曳，夜色深了苏灿瑶才放下话本，钻进被窝里躺下。
她睡前想了想，还是觉得漏斗更方便。
她果然很聪明！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边游玩边赶路，沿路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京中的传闻。
祁凌风京中的府邸搜出了许多造反的罪证，他在封地的府邸里更是别有洞天，听说藏着一间占地面积极大的密室，种种证据已经足以彻底将他定罪。
可惜马上就要到太后的寿辰了，太后嫌不吉利，不让乾丰帝在她寿辰期间见血，一个‘孝’字压下来，如果太后以后有个万一，肯定会赖到乾丰帝身上，群臣都会指责乾丰帝不孝，最后乾丰帝只能将祁凌风定在春后问斩，将厉王府查抄了。
冰雪消融，天气渐暖。
苏灿瑶和裴元卿走到哪里就逛到哪里，把各地特色的美食都尝了一遍。
苏灿瑶一路都很兴奋，看到什么吃食都想买回去给大家尝尝，看到有好看的布料和首饰就忍不住买给娘亲，还有父亲、祖父、外祖母、嫣姐姐……都得带礼物，苏灿瑶沿路给自己也买了不少款式新颖的衣裙，最后裴元卿不得不又雇了一辆马车装东西，两人一路满载而归。
回到丹阳城，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
望着熟悉的城门，两人眼中都忍不住流露出笑意，催促车夫快些赶路。
马车刚在苏府门口停下，苏灿瑶就提着裙摆迫不及待的跳下了马车，门口的守卫还没看清楚是谁，她就已经提着裙子跑了进去，远远地喊：“母亲！祖父！父亲！我们回来了！”
她一路跑进府，声音也如同银铃般响彻一路。
沈昔月正在屋子里听掌柜的报账，听到远远传来的呼唤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放下手里的账册，疑惑地往门边走，“我怎么好像听到杳杳的声音了”
掌柜的仔细听了听，“听着确实像是杳杳小姐。”
除了杳杳小姐外，没人敢在苏府这样大喊大叫，而且除了杳杳小姐外，也没有人会这么欢快，仿佛从里到外都透着快活一般。
掌柜话音未落，沈昔月已经拔脚狂奔了出去。
掌柜的看着往日稳重的夫人，不由一阵错愕。
母女俩在长廊下碰头，激动的停住脚步。
苏灿瑶看到娘亲，泪花在眼中打转，冲过去扑进娘亲怀里。
沈昔月惊喜的将她抱紧，摸了摸她的头顶。
苏明迁闻声从书房里跑出来，见她们母女俩紧紧抱着不放，他几次伸出手都没找到间隙，只能张开手臂将母女俩都抱进了怀里，假装自己也属于这个家！
裴元卿落后几步走过来。
苏明迁被沈昔月无情的推到一边，沈昔月越过他走到裴元卿面前。
沈昔月上上下下的将裴元卿打量了一遍，确定他身上无碍后，才放下心来。
她自从听说裴元卿受伤的消息，就一直提心吊胆的，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忍不住笑了笑，满目欣慰道：“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苏明迁拍了拍裴元卿的肩膀，笑道：“臭小子比我都高了。”
裴元卿弯唇，眉宇间透着股难得的乖巧。
沈昔月唇边笑容愈发灿烂，揽着苏灿瑶和裴元卿的肩膀往里走，听他们说沿路的见闻，又兴致勃勃的去看他们带回来的礼物，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看到苏灿瑶给她挑的那个粉釉花瓶时，更是爱不释手。
苏灿瑶见娘亲喜欢，也跟着欢喜，不枉他们一路把这个花瓶小心翼翼的带回来。
苏明迁眼巴巴的跟在他们后面，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机会。
沈昔月想起什么，回头道：“明迁，你去让膳房备饭，记得让他们做杳杳和卿哥儿喜欢的菜式，杳杳和卿哥儿离家几个月，肯定想念家中的味道，对了，你再派人去把父亲请回来。”
她不等苏明迁回答，又转过头笑眯眯的跟裴元卿和苏灿瑶解释，“你们祖父钓鱼去了，他最近一直念叨你们，如果知道你们回来了，肯定高兴！”
苏灿瑶挽住沈昔月的胳膊，又开开心心的说了起来。
苏明迁：“……”插不上话，根本插不上话。
半晌，窦嫣和沈路云得知消息，扶着许氏、带着沈小峰来了苏府。
苏灿瑶抱着许氏不舍得撒手，把给许氏买的檀木珠戴到了她手上。
窦嫣已经生了，沈小峰多了个弟弟，取名安安，只是孩子太小，还不能见凉风，所以没有带过来，留在府里让奶娘照顾着。
苏灿瑶见窦嫣面色红润，身体无碍，不由露出笑容，跟她约定好明日去沈府看望安安，她早就在心里计算过日子，知道窦嫣这个时候应该连月子都做完了，所以提前买好了长命锁。
苏昶风风火火的赶了回来，他今日收获颇丰，钓到了一条肥硕的草鱼，还钓到了几条鲫鱼，他让膳房把草鱼做成苏灿瑶喜欢的糖醋鱼片，又让膳房用鲫鱼熬汤，要把裴元卿受伤伤的元气补回来。
苏昶许久没见到苏灿瑶和裴元卿，将他们两个看了又看，说了许久话，拉着他们的手不舍得放开。
他望着眼前的一大家子，忍不住思念起远在京城的苏景毓，他现在年纪大了，恨不得每个小辈都在身畔才好。
苏灿瑶告诉苏昶，他们在京城遇到苏景耀的事，苏昶闻言叹息一声，对于这个不走正路的孙子，他也无可奈何。
菜肴端上桌，大家围桌而坐，都率先尝了尝苏昶钓到的草鱼，全都赞不绝口。
沈路云盛了一碗鲫鱼汤放到窦嫣面前，小声对窦嫣说：“喝点鲫鱼汤，对你身子好。”
苏灿瑶机灵的望过去，故意敲了敲碗。
沈路云无奈站起身，拿起她的碗盛汤，又恭恭敬敬的递给她，“来，大小姐，几个月没为您盛汤了，甚是想念。”
苏灿瑶掐着兰花指接过汤碗，“小云子，表现的不错。”
沈路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揶揄道：“不愧是进过宫的人，就是不一样。”
苏灿瑶弯起唇角笑了出来，低头抿了一口汤，看着他微微圆润的下颌，“大表哥，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是胖了点。”沈路云坐下，得意道：“你表嫂坐月子，大夫让她平时多餐少食，一天得吃五顿饭，你表嫂心疼我，总是剩一半给我。”
苏灿瑶没忍住笑了出来：“恐怕是嫣姐姐吃的少，根本吃不完吧。”
“……”沈路云看着一不小心就把实话说出来的小表妹，故作高深道：“你对我在家中的地位一无所知。”
窦嫣忍笑，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沈路云一边躲一边对苏灿瑶道：“我陪娘子坐月子，胖点还情有可原，你这一路风餐露宿的赶路，怎么半点也没瘦”
苏灿瑶小口喝着鱼汤，一脸无辜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窦嫣掩唇笑道：“有卿哥儿在，哪里会让杳杳受半点苦。”
一桌子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苏灿瑶脸颊红的像抹了几层胭脂，懊恼的瞪了他们一眼。
裴元卿微微垂下了眼眸，耳尖泛红。
大家看到他们这样，眼中笑意愈深。
有些东西眼神是藏不住的，他们这次回来，大家都发现他们之间气氛的微妙变化，其实他们离开前就有些迹象，只是还没像现在这般明显。
他们的婚约已经定下十几年，现在看来才有些未婚夫妻的模样。
至少知道害羞了。
苏灿瑶喝了几口汤，羞涩褪去，又喋喋不休的说起路上的见闻，连外公允许她尝了椒花酒的事都要拿出来说一说。
沈小峰听她把椒花酒形容的那般美味，在旁边听的直流口水。
沈路云在儿子头顶敲了一下，“你至少还得过二十年才能喝，现在就别痴心妄想了。”
沈小峰掰着手指数了数，脸上的兴奋劲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许氏在沈路云额头上戳了一下，“你自己十三岁就跑去偷你爷爷的酒喝，结果在酒窖喝的酩酊大醉，被你爷爷打了手心，你是忘了”
大家闻言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次日，苏灿瑶在府里休息了一日，全天陪着沈昔月，一直跟在娘亲后面转，像沈昔月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恨不能把这几个月的相处时间都补回来。
第二天苏灿瑶和裴元卿一起去了沈府看望安安，安安皮肤微微有些黑，小家伙被养的很好，两条小腿蹬来蹬去，长大后应该是个活泼性子。
苏灿瑶把回来路上买的长命锁送给安安，在沈府用完了午膳，才跟裴元卿一起离去。
他们没急着回家，路上买了些糕点，去了苏明迁的府衙里转了转，苏明迁的同僚们吃了糕点，对着苏明迁夸个不停，直说他有个好女儿，还有个好未来女婿。
苏明迁终于心花怒放，快把牙龈都笑出来了。
第三天苏灿瑶待在府里陪祖父下棋，用的就是她当初在京城买的白玉棋盘，苏昶对这副棋盘喜爱至极，一边下棋一边夸。
不过好景不长，下了几局棋后，苏昶就嫌弃苏灿瑶是臭棋篓子，无情的让她把裴元卿唤来陪他下棋。
苏灿瑶乐得清闲，毫无异议的把裴元卿叫过来，自己悠闲的坐到一旁吃吃喝喝。
苏昶很快被裴元卿在棋盘上杀得片甲不留，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苏灿瑶幸灾乐祸的笑出了声。
裴元卿记性好，下棋几乎算无遗漏，在他十五岁之后，苏昶就很难再赢他了，偏偏苏昶不长记性，就喜欢跟裴元卿下棋，觉得过瘾，裴元卿如果偷偷让他，他还要生气发火，非要让裴元卿用真本事跟他下棋。
不过今天有苏灿瑶在旁边干扰，一会儿跑去给苏昶捶背捏肩，一会儿给苏昶端茶递水，裴元卿到底还是分心了，傍晚时分，苏昶终于赢了一局。
苏昶开怀大笑，晚上用膳的时候高兴的多饮了几杯庆祝。
众人哑然失笑。
苏灿瑶高高兴兴的在家里蹦哒了几天，这日跟着大家一起出了门，去参加苏景智的喜宴，
苏景智婚事终于定了下来，他亲自送来请柬，邀请大家参加他的喜宴，盛情难却，何况当年的事也不必跟小一辈计较，苏景智小时候虽然顽劣不堪，但长大后没有再做过坏事，还一直待他们态度亲厚，苏家人便都去了。
苏景智娶的是一位家里开药铺的姑娘，长得眉目清秀，一看脾气就很好，是个踏实本分的人。
窦如华对儿媳妇的家世很不满意，还做着娶官家女做儿媳妇的春秋大梦，但耐不住苏景智根本不理会她的阻止，照常下聘，照常举行婚礼，她只能端起笑脸，强颜欢笑。
新媳妇看起来是个性情温婉的，却一点也不软弱，面对她时态度不卑不亢，她说的合理，新媳妇就听，她说的不合理，新媳妇就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根本不是一个能让她随意拿捏的。
就像现在，她让新媳妇少跟三房走动，对他们态度冷些即可，新媳妇却待苏家三房态度热情至极，笑的那叫一个灿烂，她儿子就更别提了，态度那叫一个亲近。
……好气！
苏灿瑶久违的看到了苏采婷和苏雨姗两姐妹，她们跟着相公住在隔壁镇子，都已经为人母了，平时很少回丹阳城，幸好她们姐妹俩住的近，凡事有个照应，苏昶当年又给了她们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们在婆家不至于受气。
苏明德跟在她们身后，自从孔宜改嫁后，他整个人就颓丧起来，如今来参加婚宴也只穿了一件灰色褂子，胡子拉碴，再也不见了以前的嚣张模样，他风光半生，如今原配妻女都跟他离心，苏景耀不争气，苏景祖与他们关系生疏。
他如今后悔也已经迟了，以前父亲训斥他，他不服气，现在他倒希望有人能真心的训斥他一番，让他有一个可以悔过的机会，可惜发妻已经再嫁，两位嫡女都被他伤透了心，远嫁后很少回来见他，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跟苏明德相比，苏明善这些年老实了很多，他至少知情识趣，意识到自己能力比不上儿子后，就把家中仅剩的生意都全权交给了苏景智，不再踏足赌坊，在家中养了些花草鸟鱼，日子过得还算悠闲，对苏昶也孝顺了许多。
老太太没有来参加婚宴，她已经起不来床了，恐怕时日无多，无法来赴宴，苏景智匆匆定下婚事，也是想给她冲冲喜。
窦家大房作为苏景智的舅舅一家，也来参加喜宴了，不过程文荣没有陪窦露前来赴宴。
窦露和程文荣成婚时，窦家和程家就开始合伙做生意，没想生意失败，两家发生分歧，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已经彻底断了往来。
窦家和程家都元气大伤，大不如前。
窦露看到恩爱如初的沈路云和窦嫣，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她后悔了，她当年根本就不该抢窦嫣的姻缘，程文荣根本就不是良配。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窦家和程家是彼此的劫难，两家联手后只能拉着彼此下坠，而她杵在漩涡里，被他们两方拉扯、埋怨。
最令她感到痛苦的是，她所承受的一切，本来都该是窦嫣承受的，是她亲手把这一切抢过来的。
可夜深人静时，她又忍不住觉得这一切也许都是他们的报应，不然凭什么窦嫣越过越好，他们却越过越差呢。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大家从新娘子口中还意外得知了李决明和李曦霞的近况。
当年李家搬走之后，李决明足足昏迷了三年才醒，这三年李曦霞一直没有嫁人，细心照顾着他。
李决明醒来后，两人历经生死，终于放下一切，不再顾及他人的眼光，也不再顾及李家父母的反对。
他们从家里搬了出去，毅然决然的成婚了，还开了一家小小的药铺，李决明是坐诊大夫，这些年来即使李家父母还反对，不时上门去闹，他们也依然平静的过自己的日子。
窦嫣听到他们的近况，心情没有太大起伏。
这些事已经事过境迁，她现在过得很幸福，当年那些恩恩怨怨也懒得去回忆和计较了。
这几年李决明和李曦霞往沈府送了许多东西，表达对当年之事的歉意，都被她拒绝了，她与他们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当年的是非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会大方的去原谅谁，也不会浪费时间去怨恨谁，她只会花时间去努力回报那些真正对她好的人，珍惜现在每一天的幸福。
窦嫣看着远处嬉闹的苏灿瑶和沈小峰，还有在一旁插科打诨的沈路云，唇边忍不住扬起微笑。
她现在已经拥有了很好的家人。
余生别无所愿了。
……
二月初，转眼就到了科举的日子。
科举考试的前一天，苏府全家一起去道观上香，为苏景毓祈福，希望他参加科举时一切顺利。
大家乘着马车一路来到山脚下，然后步行上山，在道观里添了丰厚的香油钱。
大家依次上香后，苏昶让苏灿瑶去帮苏景毓抽支签。
苏灿瑶跪在蒲团上，摇晃签筒，闭眼诚心祷告，结果抽到了一支上上签。
大家都觉得是个好兆头，高兴的合不拢嘴。
大殿幽静，长辈们到耳房里听主持讲经，苏灿瑶走出去，发现裴元卿站在院子里树下，大树枝繁叶茂，裴元卿正仰头看着树上祈愿的红绳。
那些红绳随风飘扬，像是一道绝美的风景，每一根红绳上都带着殷切的期盼。
苏灿瑶含笑走过去，转头看向裴元卿，“我们也许个愿吧。”
裴元卿眼中染上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许愿树下的桌子旁，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红布，两人撕下两根布条，抬笔依次写上愿望。
苏灿瑶写的是‘现世安稳’，裴元卿写的是‘人月两圆’，两人放下笔后相视一笑。
裴元卿把苏灿瑶扛起来，苏灿瑶抬起手臂，亲手把红布条绑到许愿树上。
清风吹拂，红布飞舞，树叶沙沙作响。
苏灿瑶弯起眼眸，觉得他们的愿望一定都可以实现。
现世安稳，人月两圆。

第85章
苏灿瑶从山上回来,夜里就起了烧，她自己却没发现，以为是屋子里暖和,身上才有些热。
夜色阑珊，窗外传来虫鸣声。
苏灿瑶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棋谱。
这间书房一直是她、裴元卿和苏景毓从小到大共用的,屋子里摆着三张桌案，平时看书的时候他们都待在这里,只有需要专心写文章或者作画的时候，他们才会去各自的小书房，如今三张桌案里空了一张。
苏灿瑶望着空着的那张桌案，微微出神，有些担心兄长明天的科考。
她安静的看了一会儿,再低头去看手上的棋谱时,发现棋谱上的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晰。
苏灿瑶揉了揉眼睛,感觉眼前像蒙着一层水雾，迟疑道：“我是有多不喜欢下棋,连看棋谱都觉得眼花”
裴元卿感觉有些不对劲,抬头看了看她,放下手里的书，抬脚走了过去。
苏灿瑶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朦胧的眨了下眼睛，“裴元卿,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她捂住滚烫的脸颊，“我好像一看到你就想脸红。”
裴元卿沉默的走到她近前,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你是在发烧。”
苏灿瑶：“……”
裴元卿把苏灿瑶送回房间，放到软榻上，然后走出屋子让田嬷嬷赶紧派小厮去请大夫。
因为夜色深了，就没惊动几位长辈。
苏灿瑶躺在软榻上，脑袋有些发懵。
她发烧了
苏灿瑶抬手摸了摸额头，小声嘀咕：“不烫啊”
裴元卿绞了两条湿帕子，把其中一条放到她的额头上，无奈道：“你手是热的，能觉得额头热吗”
“……”好像是这个道理。
苏灿瑶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怀疑自己烧糊涂了。
裴元卿拿另一条湿帕给她擦了擦掌心，柔声道：“应该是上山时吹风着凉了。”
苏灿瑶性子活泼，上山时一路蹦蹦跳跳的，身上冒了汗，山顶风大，上去一吹，可不就着凉了么。
裴元卿把她掌心擦了一遍，又去给她换头上的凉帕子。
大夫赶来这一会儿的功夫，苏灿瑶烧的愈发厉害了，脸颊通红，神思渐渐迷糊起来。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觉大夫好像来了，给她把了脉、扎了针。
屋子里有陌生人，她微微有些不安。
裴元卿握着她的手，安抚的揉了揉她的手背，还往她身上加了层锦被，苏灿瑶渐渐安下心来，又陷入了昏沉。
半梦半醒中，苏灿瑶感觉屋子里多了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是苦的。
她脑袋晃了晃，想躲开那股味道，可动作却很小幅度，很快她唇上多了一道柔软的触感，稍纵即离，又很快覆上来。
苏灿瑶迷迷糊糊的想。
唔，原来嘴对嘴是这样喂药的。
感觉跟话本里写的差不多，只是她不是完全没有意识，所以心跳的很快。
……好像确实是比漏斗好一些。
她实在想不出裴元卿拿着漏斗给她喂药的样子。
临到苏灿瑶自己身上，她才觉得，裴元卿如果敢这样做，她醒来后肯定要三天都不理他。
苏灿瑶就这么胡思乱想的彻底睡了过去，她再醒来，天边已经微微泛起亮光，一夜过去了。
她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心里惦记着兄长考试的事，努力撑开眼皮，眯缝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感觉这个时辰兄长差不多应该出发去参加科考了。
苏灿瑶眼皮很快耷拉下来，又睡了过去。
……
京城。
苏景毓在沈懿的叮嘱下出了门。
天色未亮，天边启明星闪烁。
秦诗萝等在马车里，看到他过来，掀开车帘，探头催着他赶紧上车。
苏景毓愣了一下，钻进马车里，疑惑道：“你也去”
秦诗萝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杳杳离开前让我看着些你考科举的事，我陪你去考场，就在外面等你，你有什么事就尽管来找我，我会照顾好你的。”
苏景毓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一言难尽问：“你能照顾我什么”
秦诗萝动作一僵，想了一会儿，眨眨眼睛，“我能目送着你进考场啊，让你不至于那么孤独。”
苏景毓：“……”真是谢谢了。
他侧身看向窗外的风景，天还没亮，街上人烟稀少，马车滚滚向前，在清晨的道路上声音明显。
他攥着手心，心中既期待又紧张，他为这一天苦学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可以赴考了。
秦诗萝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差点睡了过去。
马车路过一条暗巷，马蹄声踏踏作响。
往前走了一段路，马车陡然颠簸了一下，秦诗萝一下子惊醒。
马匹传来嘶鸣声，马蹄高高扬起，像是什么挡住了去路。
马车内的两人同时一惊，苏景毓把秦诗萝挡在身后，掀开车帘往外看。
秦诗萝看到他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好笑的牵了下唇角，这小书生以为他能保护她
她抬头望向前方，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马车外站着几个壮汉，脸上戴着面具，手里都拿着木棍，横挡住前面的路，一看就来者不善。
苏景毓唇线抿直，拱手道：“不知道几位大哥拦住我们的去路，是有什么事”
那几名壮汉见马车里一共只有两人，其中一人还是女子，算上车夫也不过三人，有恃无恐的笑了笑，扬着声音道：“有人花钱不让你过此路，要想从此路过，就得废了你的手！”
苏景毓眉心骤然拧紧。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进考场，那个人会是谁
他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也没有仇人，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苏景耀。
苏景耀这个人从小妒忌心就极强，尤其是他自己无法参加科考后，就尤其妒恨苏景毓，每次看向苏景毓的眼神都充满怨毒。
他现在既然在京城，那么这件事就很有可能是他指使的。
苏景毓声音沉下，用笃定的语气试探道：“是苏景耀派你们来的”
几名壮汉明显慌了一瞬，纷纷看向为首的那个，那人怒目一瞪，抡着木棍就砸了过来，“废话少说！兄弟们，上！”
苏景毓灵活的闪过身，木棍砸在了马车上，断成两截。
车夫吓得躲到一旁，面色苍白，捂着头瑟瑟发抖。
“让开。”秦诗萝一把推开苏景毓，抽出新买的皮鞭就跳下了马车，朝前面的壮汉挥了过去，头也不回答道：“你先走。”
苏景毓当然不肯，他哪里能把她一个女子留下，独自面对几个壮汉，他毫不犹豫的就想跳下马车。
秦诗萝皮鞭一甩，趁着几个壮汉往后退的功夫，一鞭子甩在马身上，面色严肃道：“快走！别耽误了科举！”
这些人的目的就是阻碍苏景毓去参加科举，苏景毓留下才是着了他们的道。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苏景毓那双手是拿笔的，谁也不能阻止他去参加科举。
马匹被鞭子抽打，不受控制的往前冲去，发疯一般朝着巷口狂奔。
苏景毓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咬牙怒喊：“秦诗萝！你别冲动！”
秦诗萝挥舞着皮鞭，阻挡住几个想追上去的壮汉，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车夫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他是他们在京城临时雇佣的，遇到危险当然就抛下他们不管。
秦诗萝心中暗自思衬，只要拖住这些人的脚步，待他们追不上苏景毓，她就可以寻个机会逃跑。
只要天一亮，街上的人多了，这些人就不敢追她，但想要拖到那个时候恐怕不容易。
可她没想到，只过了眨眼的功夫，苏景毓就跑了回来。
他灰头土脸的举着一块在巷口捡来的石头，砸到其中一名壮汉身上，抬头对秦诗萝道：“要走一起走！”
“……笨！”秦诗萝看了一眼天色，手里的皮鞭甩得愈发的快了。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才能赶上科考的时辰，可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的人太多，根本就来不及了！
其中两名壮汉趁着她抽人的功夫，一把扑过去按住她的皮鞭，借着力气把皮鞭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秦诗萝掌心火辣辣的疼，心里咯噔一声。
她单靠双拳跟这些人对打几乎毫无胜算，苏景毓又只会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根本打不过他们。
苏景毓面色沉下来，把秦诗萝挡在身后往后退，脑中飞快思索着，也许可以尝试用银子买通这些人，至少不能连累秦诗萝，得让他们放秦诗萝离开。
这时候七八名护卫突然从后方跑了过来，犹如天降一般朝着那几名壮汉冲去，边跑边喊：“苏公子，我们是裴公子派来保护您的，您快去考场，这里有我们挡着！”
原来裴元卿离开前就安排好了护卫，让他们暗中保护。
裴元卿得知尹青青被抓时却不见苏景耀的身影，知道他逃过一劫，就猜到苏景耀也许会出来闹事，所以没让护卫打草惊蛇，只让护卫躲在暗处，想把苏景耀引出来。
没想到苏景耀却没有亲自动手，而是花钱雇了帮凶。
护卫们刚才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马车后面，这一片巷子多，天色又暗，他们一时走岔了路，才到的迟了须臾，不过幸好及时赶上了。
战况几乎瞬间扭转，那几个壮汉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却完全不是护卫们的对手。
苏景毓悬着的一颗心落了肚，来不及思考裴元卿从哪里找来这么多护卫，赶紧带着秦诗萝往前跑。
他不敢耽搁，边跑边喊：“多谢各位兄弟了！苏某日后再亲自道谢！”
他看得出来，这些护卫都身手了得，打败那几名壮汉完全不成问题。
两人跑到巷口，上了的停在巷口的马车。
巷子里都是拳脚相击的声音，不时传来壮汉们的痛呼声，一听就无比惨烈。
苏景毓亲自驾马车冲向考场，幸好清晨路上人少，没有人再出来阻挡他，一路畅通无阻。
两人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及时赶上了。
考场前都是赶考的书生。
苏景毓停下马车，拿着赶考用的东西马不停蹄的冲向考场，在入口处停下，把需要检查的东西交给守卫。
他气喘吁吁的回过头。
朝阳初升。
秦诗萝站在马车前不断朝他招手，脸上带着兴奋又灿烂的笑容。
苏景毓晃了下神，轻轻笑了笑，冲她微微颔首，步履坚定的走进了考场内。
……
苏府。
裴元卿端着汤药进门，见苏灿瑶赤脚踩在地上，正站在窗边朝着窗外张望，不由皱了皱眉。
虽然苏灿瑶床边铺着羊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但现在还没有入春，清晨很是寒凉，她光着脚下地，容易受了凉气。
裴元卿放下汤药，大步走过去，将她拦腰抱回拔步床上，沉声道：“风寒未愈，不许胡闹。”
苏灿瑶坐在床边，拢了拢披散的乌发，“我想看看什么时辰了，哥哥这个时辰是不是都进考场了”
裴元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开考了。”
苏灿瑶不自觉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抓着身下的绒垫。
裴元卿唇边噙着一抹淡笑，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别担心，如无意外，你这个状元妹妹是做定了，最低也能做个探花妹妹。”
苏灿瑶更紧张了，一颗心提了起来。
她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这么肯定难道……你让太子殿下给我哥哥泄题了不行啊！寒门学子读书不易，求的就是个公平，那种败坏道德的事我们可不能做。”
裴元卿沉默片刻，无力道：“我只是对阿兄的水平有信心。”
“……哦。”苏灿瑶眼神游移起来，抬手摸了摸额头，怀疑自己还在发烧。
她怎么会想到那么离谱的方向！
裴元卿把汤药吹凉递给她，“快点喝药吧，不然人病着就容易胡思乱想。”
苏灿瑶扁了扁嘴：“……”
她看着手里冒着苦味的汤药，忍不住皱眉，磨磨蹭蹭，半天一口都没喝下去。
“我已经不烧了，我觉得我喝几碗姜汤就能好，可以不用喝药了。”
裴元卿从善如流的点点头，“要不你再睡会儿，等你睡着了，我用昨晚给你喂药的法子喂药。”
苏灿瑶脸颊一红，仰着头就把一碗汤药喝下去，那速度、那架势，也许再来一碗还能喝下去。
裴元卿忍笑，往她嘴里喂了颗饴糖，用拇指轻轻蹭掉她唇上的水渍。
“原来你知道我昨晚是怎么给你喂药的。”
苏灿瑶身体一僵。
裴元卿又问：“跟话本上写的一样吗”
苏灿瑶羞恼的瞪了他一眼，扑到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用被子挡住红彤彤的面庞。
裴元卿不再逗她，坐到床边帮她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免得遮住口鼻。
天光大亮后，其他人得知消息纷纷跑来看望苏灿瑶，陪了她大半天，见她烧彻底退了才各自去忙，留下沈昔月陪她说话。
裴元卿只得去隔壁看书，待沈昔月离开他才偷偷回来，引得苏灿瑶捂唇偷笑，觉得身上难受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
苏灿瑶病了三天，气色才好了一些，不再病恹恹的，算算日子，苏景毓应该已经科考结束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了。
裴元卿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听她这么说，笑了一下道：“兄长还得在京城等着放榜呢，若他中了贡士，还得金殿传胪，等他一路赶回来，少说还得一个月。”
苏灿瑶有些兴奋道：“哥哥答应过我，考完就写信来告诉我他考得怎么样，这几日你帮我留意着点，千万别错过了京城来的书信。”
“知道了。”裴元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先把病养好，省得兄长回来看到你这样，还得怨我没把你照顾好。”
苏灿瑶脸颊一热，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嫩，嘴唇恢复了水润，像石榴一样嫣红饱满。
裴元卿多看了她几眼，等她吃完苹果，扶她躺回床上，给她盖上被子，“你风寒未好，再睡会儿。”
苏灿瑶轻轻点头，阖上眼睛。
有他在旁边守着，睡意很快涌了上来。
房门传来吱嘎一声响，裴元卿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苏灿瑶疑惑的睁开眼睛。
裴元卿这几日一直陪着她，就算她睡着了，他也只找本书坐在一旁慢慢看，今日怎么这么急着离去
苏灿瑶清醒了一点，坐起身往外张望，见裴元卿是往正屋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披着斗篷跟了过去。
沈懿、苏明迁和沈昔月正坐在正屋说话，苏灿瑶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的往屋子里瞧，只见裴元卿走进去后，然后朝着他们三人跪了下来。
苏灿瑶睫毛一颤，惊讶的睁大眼睛。
屋子里的三人也同样震惊，伸手想扶他起来，他却不肯起来。
苏灿瑶往前挪了几步，又靠近了一些。
裴元卿清冽的嗓音从屋子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当年我落难，幸得祖父救我……”
“……当年我与杳杳的婚约，是情势所迫，虽然做不得数，但我与杳杳……而今我想正式……”
寒风一阵阵吹过来，呼哧呼哧作响。
苏灿瑶着急的把头上戴的兜帽掀了下来，侧着耳朵去听，风势过大，裴元卿的声音夹杂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她隐约能猜到裴元卿想做什么，不由有些紧张。
裴元卿一席话说完，跪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声音郑重，“祖父、月姨、迁叔，我想郑重的请求你们，将杳杳嫁与我，我此生定不会负她。”
这一声倒是十分清晰，苏灿瑶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躲在柱子后面红了面庞。
苏昶和沈昔月自然欣然应允，他们早就看出两个孩子的情谊，自然乐得促成一段好姻缘，又或者应该说，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们从来都不觉得这两个孩子之间还能插进其他人。
他们长久以来的默契和亲昵，早就容不下其他人了。
如果两个孩子只糊里糊涂的在一起，他们反而要担心，裴元卿能正式的来求娶，将他们的事及时告知他们，他们只觉得欣慰。
苏明迁一抬头就看到苏灿瑶满面通红的躲在廊柱后面，白皙的手指微微紧张地抠着朱红的廊柱，一双杏眸里透着羞窘，又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
苏明迁心情复杂，他自然也无法拒绝。
他心中虽然不舍得女儿嫁人，但他清楚再也不会有比裴元卿更好的女婿人选。
裴元卿一表人才，又经过十几年的相处，是实打实的对她女儿好，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不会再有第二个。
最重要的是，裴元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叫一家人亲上加亲。
苏明迁把裴元卿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无需多说，我们信你。”
他们从来没想过要杳杳交给其他人。
这个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娶他女儿，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裴元卿。
……
裴元卿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苏灿瑶站在长廊尽头，裙摆随风轻扬，眼中含羞带怯。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她泛凉的手，“怎么出来了”
苏灿瑶把头埋到他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红着脸不说话。
裴元卿见她这副反应，明白她是把刚才的对话都听了去。
他嘴角止不住的带着笑意，藏都藏不住，将她抱起来，大步往回走。
苏灿瑶抱着他脖子，靠在他怀里，抬眸望着他脸上的笑，一颗心也忍不住泛软。
她待脸上的红晕微微散去，才小声问：“你把你的身世告诉他们了吗”
裴元卿把她放到床上，双臂横在她两侧，看着她道：“还没说，他们应允将你这个苏家的宝贝疙瘩嫁给我，恐怕已经心情复杂，今晚要睡不着觉了，还是等下次再跟他们说吧。”
苏灿瑶笑着拍了他一下，“你才是疙瘩。”
“嗯。”裴元卿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你是宝贝，我是疙瘩。”
苏灿瑶：“……”可恶，这人脸皮越来越厚了。

第86章
夜里,苏灿瑶可能是因为白天吹了冷风，又发起烧来，不过没像之前那样烧的全身滚烫,只是微微有些热。
裴元卿放不下心，留下亲自照顾她,喂她喝了汤药,坐在床边看着她入睡。
晚上他就守在她屋子里，一会儿给她换额头上的湿帕子,一会儿给她擦洗通红的脸颊，待她退了烧，也不放心离去，就趴在她床边浅浅的睡了过去。
夜色静谧，月色静静的倾洒下来,如薄纱一般笼罩在屋子里,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
苏灿瑶在睡梦中眉心蹙紧,陷入了一个很痛苦的梦境。
随着裴元卿也陷入睡眠，两人坠入了同一个梦境中,走马观灯似的看到了许多事。
他们再一次在梦中亲眼看到大明塔坍塌,可梦中的结果却跟他们现实中所见的完全不同。
梦里乾丰帝带着众臣走进大明塔内,那十二幅功臣图上恰好的显现出‘佞臣’两个字，引得群臣震惊，塔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而沾了血渍的那幅图虽然也被替换掉了，但作画之人明显没有苏灿瑶那么用心,似乎是赶时间画出来的，十分潦草,明显不如另外十一幅画。
明显的差别对待，令画上那位老将军的后人极为不满,那位老将军曾经的手下们也全都怒气横生，对乾丰帝感到不满，感觉他是不尊重老将军。
见此情景，乾丰帝和祁烈连忙向众人解释，是有奸邪小人作祟，这些画是被人做过手脚，那上面的字绝不是他们让人写的，他们一定会调查清楚此事，抓出幕后黑手。
众人全都半信半疑，怀疑乾丰帝和祁烈是故意为之，借此来敲打他们，他们虽然敢怒不敢言，但心里全都扎进一根刺，对乾丰帝和祁烈生出几分不满。
紧接着大明塔坍塌，祁烈为了救乾丰帝意外亡故，乾丰帝虽然勉强抱住性命，被救了出来，却昏迷不醒。
太后从佛堂出来，趁机把皇宫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让祁慎亲自将皇宫守得密不透风，乾丰帝被太后喂了汤药，日日昏睡，没能坚持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连一道圣旨都没有留下。
乾丰帝骤然薨逝，太子也已经不在了，百官群龙无首，朝廷乱成一团。
几位皇子斗的不可开交，各方势力角逐，接连数月都没选出该由谁来继承皇位，期间还折损了两位皇子，连谋害他们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最后祁慎在太后的支持下，由祁凌风出面将其推上了皇位。
祁慎刚坐上皇位不久，边关就突然生了乱子，邻国派兵攻打边境，边关守将不敌，已经连失了两座城。
祁慎一下子慌了神，把兵权交给祁凌风，封他为镇国大将军，命其领兵去边关对敌。
祁凌风牢牢把兵权握在手里，一路带兵去了边关。
他明明只用半个月时间就能把敌军赶跑，却足足在边关耗了大半年。
他以此为借口不断跟朝廷要钱、要粮、要增援，差点把国库掏光。
祁凌风用这半年时间，一点点把边关兵将收拢为自己所用，凡是有敢违抗命令，不肯服从于他的，全都被他找理由斩杀了。
直到他把大昭的兵马变成自己的兵马，又攒足了银粮，才带兵回京。
祁慎只做了一年皇帝。
这一年来他醉生梦死，沉迷于酒色当中，用人唯亲，不但把姚家人召回京城，还全都予以重用，姚家人跟着他作威作福，欺压了不少小官和百姓，早就引起朝臣不满。
祁凌风带兵回到京城，祁慎还傻傻的带着群臣去迎，大张旗鼓的要给他办庆功宴。
庆功宴上，酒过三巡，直到祁凌风把剑架到祁慎的脖子上，祁慎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祁凌风摔了酒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历数祁慎的罪状，祁慎这时候才发现，官兵早就已经将皇宫团团围住了，就连整座京城也被围的水泄不通。
太后震怒，为时已晚。
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祁凌风的狼子野心。
祁凌风派人毒死太后和祁慎后，对外宣称是有乱臣贼子暗害他们，他已经为他们手刃了仇人，然后由他在朝中的内应出面，推举他为皇帝。
凡有不服者，皆杀之。
祁凌风就这样谋权篡位，自己登基为帝。
祁凌风称帝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虞家平反，然后赐了尹青青一杯毒酒，立虞宝琳为后，封虞念灵为公主，而尹青青的狗腿子苏景耀也被他一并下令处死。
苏灿瑶在睡梦中痛苦的拧紧眉心，因为接下来梦中看到的一幕，简直让她心如刀绞。
苏景耀眼看活命无望，在被处死前夕不管不顾的大骂。
他把虞宝琳在苏家做过妾室的事吼了出来，还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虞宝琳就是当年那个在苏家偷了金银财帛逃跑的虞姨娘。
虞宝琳想起这段往事，吓得花容失色。
如果被人知道她不但在苏家做过姨娘，还曾卷走苏家细软潜逃，世人得怎么看她她以后还怎么做皇后
祁凌风当时没说什么，只说苏景耀满口胡言，让人立刻将他处死，事后却做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
祁凌风当年早在找到虞宝琳后，就查明了她在逃跑期间都做了什么事，自然对当年之事一清二楚。
他为了避免以后还会传出风言风语，连夜派人将苏家满门灭门，血洗了苏家。
苏家全府上下没有一人逃过，就连大房和二房都没能幸免，鲜血染红了地面。
苏灿瑶在睡梦中痛苦的呻吟一声，好像鼻翼间真的能闻到那股浓稠的血腥味一样，难受的仿佛窒息一般，可她却没办法从梦境中醒过来，梦中发生的一切还在继续。
祁凌风登基为帝后，广纳嫔妃，借此来牵制朝中各方势力。
虞宝琳虽然做了皇后，却依然要跟无数女人分享祁凌风，那些女人更美、家世更高，她陷于后宫的争斗中，依然不得安宁。
祁凌风虽然不爱吃喝享乐，却极爱四处征战，贪恋杀戮，他不断想扩充领土，为了筹集军饷，不断征劳役、加赋税，民间百姓怨声载道。
朝中渐渐出现反对他的声音，有忠臣冒死谏言，希望他可以减赋，让百姓休养生息。
祁凌风性情霸道武断，根本就听不进任何人的谏言，全把那些话当成耳旁风，忠臣们不过多说了几句，他就将他们打入大牢，用以杀鸡儆猴，让余下的大臣们闭嘴。
简直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朝臣们果然被他吓住，不敢再谏言，整个朝堂上风声鹤唳，大臣们全都战战兢兢。
大家逐渐意识到祁凌风暴戾的本性，没有人敢再反对他的决定，如此一来，祁凌风行事愈发没有拘束，整个朝堂简直是他的一言堂。
他在皇位上坐的越久，就越愈演愈烈。
一次，一位老臣不过是在朝堂上顶撞了他一句，他就抽出佩剑，当着众朝臣的面一剑捅死了对方，他事后不但不后悔，还命人诛杀其九族，免除后患。
他的残暴行径简直令人发指，不少官员都吓得辞官离去。
接下来几年更是民不聊生。
祁凌风重武轻文，冗兵严重，赋税一年年增加，
他推行酷刑重罚，却可以交钱免罚。
贫苦百姓日子苦不堪言，不但为了交税难以吃饱饭，还要受到豪绅欺压，事后豪绅用银子就可以免罚。
这时，民间出现了一支义军。
初时，祁凌风根本没将这支义军看在眼里，觉得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派了一万人马前去清缴，可这一万人马却很快就全军覆没，其中一部分还投降加入了义军，祁凌风这时才不得不重视起来。
义军的首领正是裴元卿。
如苏灿瑶所想那般，在父兄和苏家满门被害后，裴元卿不可能苟且偷生，更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筹谋数载，带兵从丹阳城出发，一路途经荆中、施州、保宁府等地，百姓受祁凌风欺压已久，几乎是一呼百应，路上队伍不断壮大。
裴元卿用了四年时间，带领义军一路杀向京城。
直到他兵临城下，大家才知道，原来义军首领就是当年失踪的六皇子祁粲。
他是来诛杀大昭的乱臣贼子来了！
朝廷官员们得知此事后，纷纷倒戈相向，打开城门，迎他入城。
裴元卿□□三日，清剿祁凌风一党余孽。
后来，裴元卿登基为帝，却孤独一生。
他终身未娶，是史书上记载的明睿帝王，死后将皇位传给了祁烈留下的遗腹子。
……
裴元卿猛然从梦中惊醒，满头都是冷汗。
梦中那种孤寂感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都无法散去，令他心底一片寒凉。
天色未亮，屋子里静悄悄的。
裴元卿粗喘着气，额头突突的跳着，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原来那才是他原本的一生。
裴元卿抬头望去，苏灿瑶躺在床上，没有醒来，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蹙，口中低喃着什么，睫毛不断颤抖。
裴元卿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泛凉的指尖，把她的手心贴到他的脸上。
苏灿瑶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安稳下来，在睡梦中缓缓舒展了眉心。
裴元卿抬手轻抚她温热的面庞，心底的凉意一点点散去，重新回暖。
皇位再好，也不如杳杳万分之一好。
如果没有杳杳，他知道他这一生都注定孤独，他不会拥有现在这样快乐平静的日子。
杳杳就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变数，是她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裴元卿心底寒意褪去，涌起一股浓烈的庆幸。
幸好杳杳还好好的活着，幸好梦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父兄活了下来，苏家人也都活了下来，他没有孤身一人。
裴元卿握着苏灿瑶的手，痛苦的闭了闭眼睛，从梦中的孤寂中一点点缓过神来，
他给苏灿瑶盖好被子，起身走了出去。
天边明月高悬，繁星闪烁。
裴元卿来到书房，点上一盏灯，在桌案前坐下，铺纸给皇兄写信。
他拿起象牙笔架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抬笔写了起来，寥寥数字很快写完，待墨迹晾干后他把信装入信封，召来暗卫，让暗卫快马加鞭将信送入京城，一刻也不准耽搁，要用最快的速度让太子看到这封信。
暗卫领命离去。
裴元卿负手站在窗前，看着暗卫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他在信中告诉皇兄，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立刻处决祁凌风！
只有除掉祁凌风，才能免除所有后患。
梦中祁凌风既然能够夺位成功，那么他在朝中的势力必定盘根错节，他们现在查到的肯定还不是全部。
祁凌风既然早就有谋反之心，恐怕早就做足了准备，他藏在暗处的兵马还不知道有多少，只有杀掉祁凌风才是最快速解决此事的方法。
他在信中还让皇兄搜查太后、祁慎和祁凌风勾连的证据，另外还要仔细排查宫中御前护卫，尤其是乾丰帝身边的人。
他小时候遇刺一事，很有可能就跟这三人有关！
如果裴元卿没猜错，当年那些刺客的确是妤贵妃等人派来的，但妤贵妃指使的人应该就是祁凌风。
只是祁凌风派去的刺客失败了，令他逃脱了，太后和妤贵妃得知此事后必定震怒，说不定将祁凌风狠狠训斥了一顿，还不再信任祁凌风。
祁凌风那样的脾气，根本不可能忍。
当初留在事发地的那个剑穗，很有可能就是祁凌风派人刻意放到那里的。
他故意引得乾丰帝追查到妤贵妃身上，祸连妤贵妃和姚家，逼得太后不得不舍弃妤贵妃和姚家，保全更重要的自己和祁慎，借此让太后失去姚家的依靠，然后不得不依靠他。
太后和祁慎只有无所依靠，才会更加倚重祁凌风，听从祁凌风的话，这样于他更有利。
如果当真如此，宫里的御前护卫中就很有可能混进祁凌风的人。
当初那些刺客之所以会使用御前护卫的招式，应该就是祁凌风刻意培养的，这些人既可以暗中替他做事，又可以在关键的时刻混到御前护卫当中，很难被人察觉。
裴元卿在书房坐了许久，眉眼缓缓覆上了一层阴翳。
如果太后和祁凌风早有勾结，那么朝中隐患就没有彻底拔除。
……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落在苏灿瑶的脸上，苏灿瑶眼皮动了动，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她望着周遭的一切，有些今夕不知是何夕，缓了一会儿神，才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苏灿瑶想到苏家满门的下场，心头一阵剧痛。
祁凌风和虞宝琳何其残忍，当年明明是虞宝琳利用苏家、害了她，他们不但不感到愧疚，竟然还要杀人灭口，将人赶尽杀绝！简直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苏灿瑶恨极，也怒极。
她按了按额头，终于想起了书中男女主的结局。
裴元卿带领义军破开城门之时，祁凌风已经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虞宝琳给他换上太监的衣裳，把他偷偷带出了宫，然后在宫里放了一场大火，找了一名宫女和太监的尸首，假装是帝后焚于那场大火。
待祁凌风醒来，他已经身处一处偏远的山中竹屋里，双腿残废，身边只有虞宝琳和虞念灵。
他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虞宝琳竟然把他从宫里救了出来。
他一时间惊喜万分，握着虞宝琳的手，承诺将来一定会重登帝位，让她继续做至高无上的皇后，还答应她，从今往后他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虞宝琳唇畔带笑，眼中神色却冰冷。
波折半生，她已经不相信他会对她一心一意了。
不过没关系，他不能给，那么她就自己拿。
祁凌风以为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废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祁凌风得知真相后，不断用力捶打着双腿，痛苦的大吼，他的野心勃勃，他的数年算计，一切皆成了空，他怎能不怒，怎能不恨！
祁凌风经历了一系列崩溃、痛苦、暴怒……然后颓然，整个人萎靡不振。
虞宝琳一直陪在他身边，无论他怎么发脾气都不离不弃，他不肯吃饭，她就陪他不肯吃饭。
半年后，祁凌风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终于被虞宝琳感动，重新振作起来，决定跟她就这样在山林中安度余生。
虞宝琳看着日日相伴的祁凌风，心里异常满足，即使祁凌风下半辈子都要靠她照顾，她也无怨无悔。
祁凌风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都没有了，他往后余生身边永远只会有她一个女人，就连死后也只会跟她葬在一处，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故事的结局，他们一家三口躲在山林里，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祁凌风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他的腿本来是有救的，是虞宝琳故意拖延了他的救治时机，让他再也没办法站起来。
……
至此，苏灿瑶终于想起了书中的全部剧情。
她既觉得虞宝琳和祁凌风的结局过于离谱，又觉得以他们二人阴险狡诈的性子，这才是最符合他们性格的结局。
两个狠辣无情又自私自利的人即使相爱也会互相算计，就像祁凌风即使爱虞宝琳，也会为了权利娶其他女人，那么虞宝琳自然也会为了一己之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在身边。
他们都更爱自己。
苏灿瑶想起一切，低头愣愣看着自己的掌心，过了一会儿，五指骤然收紧。
可是她不甘心！
即使虞宝琳和祁凌风是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她也仍旧觉得他们的报应还不够。
杀人就该偿命，他们做了那么多恶事就该有报应！
裴元卿推门走进来，开门声打断了苏灿瑶的思绪。
苏灿瑶猛然回神，忽然意识到现在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改变，虞宝琳和祁凌风的结局必然也不同了。
裴元卿坐到床边，看着苏灿瑶泛红的眼睛，伸手将她拥在怀中，低声道：“我已经写信让皇兄尽快处死祁凌风。”
苏灿瑶愣了一下，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她刚才还在思考怎么免除后患，裴元卿就已经把信都写完了。
她想到梦中裴元卿孤寂的坐在龙椅上的样子，仍然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苏灿瑶紧紧抱住他，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我会永远陪着你。”
这一世，她不会让裴元卿再过的那样孤独的生活。
她能感觉的到，作为帝王的裴元卿过得并不快乐。
至少现在的裴元卿是开心的。
裴元卿低头道：“待你身子完全康复，我想提前去京城。”
苏灿瑶想到那个梦，担心夜长梦多，立马道：“我已经好了，你现在就去，家中有爹娘照顾我，你不必担心。”
“不急，暗卫之间有自己的传递方式，他们送信比我更安全更快，只要皇兄接到信，就可以免除后顾之忧。”裴元卿道：“我趁着这几天想去祁凌风的封地探查一番。”
“你想去松州”苏灿瑶神色变了变，“怀疑他在封地还藏有兵马”
裴元卿点头，他思来想去，祁凌风的封地很有可能是他的老巢。
苏灿瑶想要设法提醒他，抿了抿唇，踌躇道：“你觉得太后和祁凌风……关系怎么样”
裴元卿浅浅笑了一下，他现在已经能确定，他在梦中所能看到的一切，苏灿瑶都知道，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说出来。
他从善如流道：“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有可疑，说不定早就沆瀣一气，我也让皇兄去查了。”
苏灿瑶眼睛一亮，果然是心有灵犀！
她不用想办法提醒，神色顿时放松起来。
“那你小心行事，松州毕竟是祁凌风的封地，他管了松州一二十年，很有可能藏有暗哨。”
“放心，我会带着护卫去的，你这几天只管待在府里安心养病。”
苏灿瑶乖巧点头，“我会乖乖喝药。”
裴元卿心中泛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想到梦中的一切，只觉得百感交集，还有一阵后怕，不自觉将怀中人揽紧。
这一次，他一定会保护好杳杳，保护好父兄，保护好整个苏家。

第87章
清晨阳光正好,花瓣上滚着露珠。
沈昔月折了一枝花拿在手里，不紧不慢地往屋子里走，准备插到女儿千里迢迢给她带回来的花瓶里。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漫步走过游廊，一抬头就看到杵在长廊下的苏灿瑶。
苏灿瑶站在站在一片光里,长睫低垂,脸颊微微有些苍白，她望向京城的方向,眉宇间拢着一丝清愁。
沈昔月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确认她身上不发烧了，柔声问：“你怎么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卿哥儿呢”
苏灿瑶嗓音微低,“他去松州了。”
“松州怎么忽然去那了。”沈昔月道：“我刚吩咐厨房中午做卿哥儿喜欢的芥菜蒸饺,看来他是吃不上了。”
苏灿瑶笑了下,“那我多吃几个，帮他把他那份吃出来。”
沈昔月莞尔,轻轻捋了捋女儿的头发,轻声细语道：“总算是笑了,刚才怎么愁眉不展的”
苏灿瑶依偎进娘亲怀里，望着京城的方向，声音很轻地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安。”
沈昔月浅浅笑了笑，“是在为你哥哥担忧吧不用不安,以毓哥儿的才学，哪怕今年考不上,三年后也能考上。”
苏灿瑶抿着唇，没有解释。
……
裴元卿离开了三日,苏灿瑶按时喝药，基本躲在屋子里安心养病，身子很快就完全养好了，只是人还有些恹恹的。
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慢悠悠的轻晃着。
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她就总觉得心里不安。
祁凌风是书中男主，真的能那么轻易被解决吗
他只要还没断气，苏灿瑶就觉得没有彻底摆脱书中的剧情走向。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苏灿瑶转头望去，裴元卿跨进门槛，从外面走了进来。
苏灿瑶眼前一亮，从秋千上跳了下去，“你回来了”
裴元卿见她面色红润，身子已然康复，轻轻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大步往书房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我有事要跟你爹爹说。”
苏灿瑶没有多问，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苏明迁坐在书房里埋首案牍，见到他们抬头笑了下，“卿哥儿从松州回来了”
裴元卿点头，走上前去，言简意赅道：“我怀疑松州有变，您快派人召集兵马前来守城，以防厉王会派人来攻打丹阳城。”
苏灿瑶和苏明迁同时一惊。
苏明迁面色一变，放下手里的册子，吃惊问：“松州现在什么情况”
裴元卿道：“松州全城戒备，我三天前抵达松州的时候城门还没关，今日已经城门紧闭，我幸好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苏灿瑶问：“这三天来城内可有异动”
裴元卿道：“厉王府早就被查封了，本来一切正常，可我发现这几日城中官兵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看起来很警惕，出城、入城都查的很严，我所以我才留下追查。”
苏明迁道：“会不会是误会厉王已经被抓了，马上就要处斩了，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裴元卿和苏灿瑶皆是面色凝重。
如果没有做那个梦，他们也许不会多想，但见到梦中的情形后，他们不得不怀疑之前的判断。
祁凌风被抓后，太后和祁慎不可能坐以待毙，有他们这个变数在，祁凌风说不定真的有可能被救出来，只是丹阳城距离京城甚远，他们没办法那么快的得到消息，也许裴元卿的急报送入京城时，太后和祁慎已经把祁凌风救出来了。
裴元卿心中止不住担忧，只盼望那急报能快些到，提醒皇兄提防太后和祁慎，怕就怕已经迟了。
苏灿瑶抿唇道：“俗话说狡兔三窟，祁凌风这个人阴险狡诈，说不定还留了后手，丹阳城距离松州太近，还是得早早提防，以免生乱。”
苏明迁看向裴元卿，“卿哥儿，你怀疑他们要做什么”
裴元卿眼中闪过一抹暗沉，“我怀疑厉王贼心未死，要发生兵变。”
苏明迁震惊的抬起头来。
裴元卿神色担忧道：“不知道京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苏灿瑶神色同样担忧，从丹阳城入京必须经过松州，可松州城门被封锁，他们跟京城彻底断了音讯。
苏明迁神色惊疑不定，不知到想起什么，在原地慌乱的走了几步，“府衙送去京城的奏报本来这几天就该有答复了，却一直没有回音，我们原以为是驿差耽搁了，难道……京城的消息已经传不出来了”
会不会京城有变，祁凌风和太后已经合谋控制住了皇宫。
三人越想越心惊，只期盼情况比他们想的好一些。
苏明迁不敢再耽搁，声音急切道：“我现在就去请示知府，派兵严守城门，再把周边的兵马全都调来，以防万一。”
他大步流星的离去。
裴元卿和苏灿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忧虑。
祁凌风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猛虎，他们之前出其不意才能将他轻易制伏，他一旦从笼子里出来，无异于放虎归山，恐怕只会将百姓带入战火当中，生灵涂炭。
……
夜里，苏灿瑶逼着自己入睡，免得真有事情发生，却没有精力应对。
她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一片幽静之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慌乱的叫喊声，街上隐隐有铜锣声传来，声音越来越杂，她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
院子里亮起灯笼，响起纷杂的脚步声。
苏灿瑶心下蓦地一沉，披衣而起，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众人神色慌乱，苏明迁已经快马加鞭的冲出了府邸。
裴元卿抬脚想跟上他，想了想，担心府里只剩下苏灿瑶、沈昔月和苏昶会不安全，又顿住了脚步。
苏灿瑶推了他一把，“你快去吧，府里有护院，母亲一直治家极严，底下的人不会乱的，你如果不放心，就留几个护卫保护我们。”
裴元卿点点头，留下二十名护卫，只带了四名护卫，骑马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苏灿瑶心脏砰砰跳个不停，牵着沈昔月的手，走到苏府门前张望。
夜色浓稠，街上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人流如织，不断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苏昶听到声音也跑了出来，他见此情景，连忙拦住一个路过的男子，拱了下手问：“这位兄弟，你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男子认出他是苏家的苏老爷，指着城门的方向，抖着声音道：“兵！外面好多兵！将整个丹阳城都围上了！”
苏昶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哪来的兵”
“是厉王！”男子马不停蹄的跑了，急着回去通知家人。
苏灿瑶一下子掐紧了手心。
祁凌风动作竟然如此迅猛
从时间来看，祁凌风不可能这么快从京城赶回来，今日带兵前来围城的应该另有其人，难道他手里的兵马已经充裕到可以兵分几路
苏灿瑶越想越心惊，心念电转，飞快思索着。
丹阳城之北只有两个州府就是大昭边境处，松州是祁凌风的封地，他肯定已经占领了松州，他只要再占领丹阳城和其他两个州府，就完全可以占据大昭北面的全部地界，他是想以此为据点，逐步吞噬大昭的江山。
街上的百姓全都朝城门的方向奔去，每个人面色都惶惶不安，脚步声杂乱无章。
苏昶面色沉重，叫来管家吩咐道：“将府内大门闭紧，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乱，派护院将整座府邸看牢，我去城门口看看。”
“我也去！”苏灿瑶急道。
沈昔月牢牢牵紧女儿的手，目光坚定。
她也要去，一家人就算死也要在一起。
苏昶见她们目光坚定便同意了，没有耽搁，只是多带了些护卫和护院，赶紧令人备车。
苏灿瑶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去，她飞快跑回屋子里，把锁在柜子里的麒麟玉拿了出来，她摩挲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把麒麟玉放进衣袖里，再次快步跑了出去。
三人先去了一趟沈府，说明情况后，叮嘱许氏千万要命人将门窗全都锁好，尽量不要出去，加强府内巡逻。
窦嫣和沈路云得知情况后，也坐上马车跟着他们一同前往城门口。
众人面色严肃，路上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周围百姓的呼喊声和马车的轱辘声，扰的人心烦意乱。
城门口火光漫天，远远就能看到四周街道已经围满的人。
几人站到马车上才看清楚城门口的情况。
城外被敌军死死的围住，没有一个百姓能出去，城内跟敌军对峙的是丹阳城内所有的士兵，士兵身上穿着铠甲，一眼望去气氛肃穆至极，两方对峙，隔着城门相望。
苏明迁和裴元卿骑着马在最前面，一眼就能看到，他们旁边还有太守、知府、县令等官员，全都面色慌张，吓得满头冷汗。
苏灿瑶跳下马车，带着护卫穿过人群，走到裴元卿身旁。
她望向城门外，一眼就看到了虞念灵，虞念灵站在敌军前，穿的比之前还要矜贵，下颌轻抬，脸上都是有恃无恐的高傲，她身后是乌压压的大军，一眼望去极为慑人。
苏灿瑶暗暗咬牙，之前官兵在京中没搜捕到虞念灵，原来虞念灵是偷偷赶回松州，联系了祁凌风的亲信，为这一天做准备，这段日子以来一直藏身于松州。
裴元卿翻身下马，站到苏灿瑶身侧。
苏灿瑶望着城门外严阵以待的大军，压低声音问：“有胜算吗”
裴元卿沉声道：“外面差不多有两万人，其中五千人是骑兵，城内只有八千将士，一千五百人是骑兵。”
苏灿瑶心底咯噔一声，想要用八千人对战两万人，实在是不容易。
裴元卿安慰道：“但也不是全无胜算，守城总比攻城容易些，就算没办法赢，也可以一直把他们挡在城外，我肯定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苏灿瑶微微攥紧手心，心底知道此战胜算不大。
哪怕他们今天能把敌军挡回去，等祁凌风占据了京城，他就可以抽调更多兵马攻打丹阳城，那么丹阳城早晚有一天都会城门被破的。
苏灿瑶把麒麟玉拿出来，递给裴元卿，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百姓现在缺的是信心。”
如果大家有信心，说不定还能放手一搏。
裴元卿接过麒麟玉，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玉佩握紧。
苏灿瑶叮嘱裴元卿和苏明迁注意安全后，一步步后退，转身回了后方，不再打扰他们。
苏明德、苏明善、苏景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赶了过来，连窦如华也跑来看是什么情况，他们都聚在苏昶身边，苏景祖是衙差，跟在苏明迁身边。
苏灿瑶站到马车旁，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沈昔月和窦嫣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微微颤抖。
“没事。”苏灿瑶安抚的拍了拍她们的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共进退。”
大家纷纷点了点头。
丹阳城是他们的家，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无需惧怕。
虞念灵将裴元卿和苏灿瑶刚才的亲密姿态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她上前一步，冷着声音问：“你们想好了吗一刻钟马上就要到了，再不投降，即刻攻城。”
太守身体抖了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郡主，这……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我们坐下心平气和的谈一谈厉王殿下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我们肯定尽量照办，何必舞刀弄枪的”
虞念灵嘴角扯起讥讽的弧度，掷地有声道：“父王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你们向他俯首称臣！”
众人哗然，厉王这是要造反了！想自己做皇帝！
丹阳城的百姓们何时见过此等场景，一个个吓得抖如筛糠。
虞念灵居高临下的看着丹阳城的百姓，倏然抽出旁边大将身上的配剑，剑指太守，厉声道：“刘太守，你今日带兵投降，待我父王登上大宝，说不定还能让你做一城太守，可你如果不缴械投降，待我夺了这丹阳城，就把你的头颅割下来挂到城墙上！”
刘太守吓得面色惨白，噗通一声从马上摔下去，灰头土脸的爬起来，朝着虞念灵的方向不断磕头，“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
虞念灵得意的弯起唇角，冷问：“降，还是不降”
豆大的汗珠从刘太守脸上不断滴落，冷风吹在他的身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跪在地上抖个不停。
虞念灵摸了摸头上的金钗，不耐烦的眯了下眼睛，“……嗯”
“……降！我降！”刘太守站起来大吼，额上青筋突起，腮帮死死的咬着。
裴元卿目光陡然一沉。
刘太守转过身，对着身后百姓大喊：“厉王乃是得天命所归！非我等蝼蚁可以阻挡，尔等随我放下武器，跪迎郡主进城！”
周遭一片死寂。
百姓们惨白着脸色，面面相觑。
他们如果投降了，那不就成了厉王的同党
厉王如果造反失败了，他们就是反贼！
大昭自立朝以来，乾丰帝一直励精图治，百姓们好不容易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如果换了皇帝，谁知道会是什么样
丹阳城距离松州较近，有不少人都听说过那位厉王的威名，知道他杀人不眨眼，封地赋税极高，喜欢征劳役，松州的百姓日子过得艰难，这样的人如果做了皇帝，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况且这位灵郡主说话能算数吗
她如果带兵入城后还对他们赶尽杀绝呢
谁也不想动，谁也不想听从刘太守的号令。
他们不想背叛大昭！
有人忍不住惊恐的哭嚎起来，感觉无论哪一条路都是死路一条。
虞念灵在原地走了几步，扬声道：“你们城中只有八千将士，我却手握两万大军，你们如果识相，就趁着本郡主高兴，赶紧缴械投降，否则……待大军杀入城中，本郡主就下令屠城！”
百姓哭声更大，很多人吓得瘫软在地。
苏灿瑶目光冰冷地看着不远处的虞念灵。
虞念灵不愧是祁凌风和虞宝琳的女儿，狠毒阴险的性子与他们一模一样。
苏灿瑶忍不住担忧起京城的情况，虞念灵敢如此放肆，京中现在究竟如何了
虞念灵抬眸看向裴元卿。
裴元卿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气质沉稳，即使到了这一刻面上也不见慌张，跟他身后那群人相比着实是鹤立鸡群，惹眼极了。
虞念灵只要一想到是他亲手抓了她父王，又带兵抄了厉王府，就恨的牙痒痒，可此时看到他，心里又升起一股浓烈的征服感。
她在心里帮裴元卿开脱道，裴元卿当初那样做，不过是在替太子做事罢了，身不由己。
裴元卿现在如果肯向她示弱讨好，她也不是不能考虑留他在身边取乐。
虞念灵盯着裴元卿，心有不甘地幽幽道：“裴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裴元卿黑眸冰冷，面无表情的看向她，“你曾经在丹阳城里住过几年，如今竟然带兵围城，当真是心狠。”
虞念灵神色一僵，微微抬眸看了苏明迁一眼。
苏明迁心情复杂的叹了一口气，虞念灵当初是他看着出生的，没想到她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景智站在人群里望着虞念灵，终于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位虞姨娘的女儿，想起他小时候总喜欢围着她转，也是五味陈杂。
虞念灵抿紧唇角，她和苏明迁虽然有过一段短暂的‘父女情’，但那已经是过去很多年的事了，她的确贪恋苏明迁曾经给予她的温情，但她更喜欢能给她带来身份地位的生父。
虞念灵高高在上的用眼角瞥了苏家人几眼，肆无忌惮的笑道：“待父皇登基，我就是公主，心狠点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只要你们乖乖投降，我不就不用杀你们了”
“我呸！”苏景智吼道：“我苏家绝不卖国求荣！”
虞念灵认出他是当年那个喜欢跟在自己后面的鼻涕虫，甩着袖子恼羞成怒道：“是你们自己顽固不化，那就怪不得我了！”
她再次望向裴元卿，牵起红唇道：“只要你现在站到我身边来，亲手杀了他们，尤其是杀了苏灿瑶，前尘种种，我就既往不咎，保你下半生荣华富贵，如何”
裴元卿这般姿容，若能讨她欢心，让他做个驸马也无妨，只是父亲恐怕不会同意。
裴元卿冷肃的面容上蒙上一层霜色，目光犀利地看着她，“今日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踏进城门一步。”
虞念灵目光陡然阴骘，死死盯着裴元卿，“你不后悔”
裴元卿抽出马背上的长枪，薄唇冷冷一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虞念灵面色阴翳，眼中泛起殷红血丝，怒火直冲天灵盖。
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对她不屑一顾！
虞念灵盯着裴元卿，气急败坏地对刘太守吼道：“你还在等什么！”
刘太守身子一抖，胆颤心惊的咽了咽口水。
他咬了咬牙，心中打定主意。
这次是危机，也是机遇，他如果能趁机讨好虞念灵，立下大功，说不定以后真的能高官厚禄，做新朝的功臣！
刘太守转过身，对着城内百姓大声呼喝：“我是丹阳城众官之首，你们必须听我号令，全都识相些，即刻缴械投降！如有违逆者，杀！”
裴元卿眼中冷光一闪，手腕翻转，手中长枪铿锵一声刺进刘太守的身体里，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众人惊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太守双目圆瞪，难以置信的喷出一口血来，“你怎么敢”
裴元卿利落抽出长枪，淡漠的看了他一眼，“丹阳城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裴元卿翻身上马，高举起手中的麒麟玉，扬声道：“我乃翊王祁粲！丹阳城乃是我的封地，刘太守叛国谋逆，已当场伏诛！”
刘太守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地上尘埃。
寒风凛冽，将众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大家愕然看着骑在马上的裴元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周遭一瞬间岑寂无声，仿佛只能听得到风声，连同对面的虞宝琳也遽然愣住。
苏昶双手颤抖的抬起头，望向那个自己当年亲手救回来的孩子。
谁他是谁！

第88章
蒋知府认出裴元卿手里的麒麟玉,激动高喊：“真的是翊王！是咱们丹阳城之主！”
官员们神色一震，纷纷下马行礼。
“下官参见翊王！”
苏明迁心情复杂的跟着下了马。
城中百姓哗然，苏家小孙女的未婚夫竟然是王爷！
蒋文笙跟青山书院的同窗们站在一起,他看到自家老爹下马行礼，惊讶的张大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出息了,咱们竟然跟王爷做过同窗。”
其他学子也忍不住激动起来，那可是裴元卿！是他们曾经朝夕相对的同窗！
他们现在终于知道裴元卿为什么不参加科举了,原来他是王爷！
刘子煦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裴元卿，又看了一眼苏灿瑶的方向，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窦如华呆愣原地，脑袋嗡嗡作响。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裴元卿手里的麒麟玉，她记得这块玉佩,当初老爷子把裴元卿救回来的时候,裴元卿身上就带着这块玉佩,可他们有眼无珠，竟然没意识到裴元卿是王爷,更没意识到这块玉佩就是王爷令牌。
窦如华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自己以前叫裴元卿孽种的场景,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赶紧往苏昶身后躲了躲，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她竟然骂皇帝的儿子是孽种！她那些话如果被皇上知道，恐怕会直接把她砍了吧
谁能想到裴元卿会是皇子谁能想要一个路边捡来的野孩子会是身份尊贵的皇子！
窦如华心中后悔不迭，她但凡知道这块麒麟玉的来历,以前也会对裴元卿好一点，不对,她如果能够提早知道这块麒麟玉的来历，肯定要把裴元卿抢到他们二房来养！
那她现在就是王爷的半个养母了！
窦如华不由妒忌起沈昔月,沈昔月现在不但是王爷的养母，王爷还是她的未来女婿！
窦如华后悔的同时，又忍不住感叹，她公爹可真厉害，那双手不但能赚来万贯家财，路上随便捡个孩子还能捡到皇子！
苏昶整个人都是懵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不自觉想到裴元卿刚被他捡到时的样子。
这孩子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那块麒麟玉原来不只是一块好玉
沈昔月最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苏灿瑶，低声问：“杳杳，你早就知道”
苏灿瑶看着马背上的裴元卿，轻轻点头。
虞念灵咬紧牙关，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疼，她满脸阴翳的盯着裴元卿，咬牙切齿问：“你就是太子的胞弟，那个失踪的六皇子祁粲”
裴元卿目光森寒的看着她，周身萦绕着淡淡戾气，不怒自威。
虞念灵握紧拳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既然你是祁家人，那我们就注定为敌了。”
裴元卿冷冰冰的与她对视。
虞念灵心绪起伏，转身坐进身后的软轿里，挥了下手臂，“那就看鹿死谁手吧。”
虞念灵身后的弓箭手纷纷拉紧弓箭对准城门，盾牌高高的举了起来，轿夫赶紧抬着轿子离开战场。
离开前，虞念灵依旧死死盯着裴元卿，心中恨极也怒极，脑海里都是从小到大她跟裴元卿见面的场景。
他竟然是翊王虞念灵想起自己之前在裴元卿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感到一阵羞恼。
她以为自己是郡主，就仗着身份在对方面前沾沾自喜，结果他竟然是王爷！
从小到大他对她都不假辞色，现在他们已经注定你死我活，终成陌路。
虞念灵揉着太阳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恨谁。
城门重重关上，大战一触即发。
虞念灵坐在软轿里，忽而得意洋洋地抚了抚鬓边的青丝，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她很快就是公主了。
她有两万大军，不信拿不下一座小小的丹阳城！
丹阳城内，寒风萧瑟。
裴元卿望着城中惊惧的百姓，扬声道：“盖因我皇室无能，才有今日之祸，但厉王残害百姓，绝非良主！”
众人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仰头看着他。
裴元卿看向苏家人的方向，声音真挚道：“丹阳城不只是诸位的家，也是我的家，城内也有我的家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我的回忆，我不想让任何人破坏。”
百姓们抹了抹泪，全都义愤填膺，他们好好一座城池，凭什么让厉王的官兵进来糟蹋！
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厉王凭什么因为自己的私心破坏这一切。
苏昶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由沈路云搀扶站到马车上，对周遭百姓拱了拱手，扬声道：“诸位，我苏家祖祖辈辈都住在丹阳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里，我作为苏家家主，愿意让家中所有男丁上战场！也愿意拿出所有家财与大家共进退！我们信王爷！愿意追随王爷一起御敌！”
苏景智站出来喊道：“我苏景智愿意跟随王爷，护住家中妻儿老小！”
沈路云笑了下，高声道：“我沈路云也愿意！”
城中百姓见此情景，纷纷激动起来。
“我们也愿意！”
“我信得过苏家！也信得过王爷！”
“王爷是苏家养大的，绝不会害我们！”
“有王爷跟我们共进退！朝廷没有抛弃我们！大家别怕！”
……
苏灿瑶站在人群中，抬头望着裴元卿。
裴元卿一身玄衣骑在马上，就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刃，寒芒逼人。
裴元卿目光掠过众人，扬起手中长枪，“今日随我杀敌者，赏！”
李忠带着寨子里的兄弟骑马而来，远远喊道：“今日我们兄弟来陪你杀个痛快！”
裴元卿唇角微弯，远远拱了下手。
蒋文笙也站了出来，“我等愿意自愿组成民兵，协助王爷迎敌！”
刘子煦跟着点了点头，青山书院的年轻学子和城中壮丁们纷纷附和。
有女子喊道：“我们也愿意有一份力出一份力！”
裴元卿点点头，略一思衬道：“将士随我出城迎敌，民兵到城墙上听从蒋知府指挥，苏同知即刻带亲信前往梧州府、惠州府、边关请求支援，城中愿意出份力的女娘全都听从知府夫人和同知夫人的指挥行事。”
“是！”
裴元卿隔着人群，深深看了苏灿瑶一眼，仿佛要将人看进心里，然后看向百姓们一张张期盼的面庞，大声道：“开城门，列阵！誓死保卫丹阳城！”
众人齐声大喊：“誓死保卫丹阳城！”
城外的敌军听到城内的喊声，无不打了个寒颤。
城门上战鼓敲响，海东青唳鸣出声，盘旋出城。
城门一点点打开，裴元卿利箭破空而出，一箭射倒敌军的旗帜上，领兵出城，铁蹄踏踏，气势磅礴。
两军对垒，厮杀声漫天。
苏灿瑶抬头望向天上翻滚的浓云，一点点握紧拳头。
众人齐心协力，一定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
裴元卿带兵出城迎战。
蒋知府带着民兵在城楼上坚守，不断搬运石头往下砸，阻止敌军爬上城墙，沈路云、苏景智、蒋文笙和刘子煦都在城墙上帮忙。
苏昶把铺子里储存的粮油、猪油都拿了出来，烧成滚油后往敌军爬墙的梯子上泼，火折子一扔，敌军的梯子霎时就燃了起来。
沈昔月和李夫人组织城中女子一起照顾伤患，给城墙上的官兵送水。
苏昶还把商铺里余粮都拿了出来，在城门下搭了台子，女子们在那里做好大锅饭，再给官兵们送饭，连窦如华都被派去烧水、盛饭。
苏灿瑶强忍住心中的担忧，跟大家一起忙活着。
大家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只有城中老人和小孩们待在家里，门户紧闭。
……
敌军攻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攻下丹阳城，两万大军折损过半。
距离丹阳城最近的是梧州府，苏明迁不负所托，派人带着梧州府的援兵赶了回来，而他继续带着苏景祖，前往惠州府和边关请求支援。
有了梧州军，裴元卿如虎添翼，很快将敌军逼退。
敌军不得不退回了松州。
随着惠州府的援兵赶到，裴元卿手里的兵马已经将近三万，他乘胜追击，带着众人一举夺下松州。
虞念灵不得不弃城潜逃，带着剩余兵马去跟祁凌风汇合。
胜利的消息传回丹阳城，全城百姓喜极而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跑去城门口迎接大军归城。
当苏灿瑶看到裴元卿带兵回城时，膝盖一软，差点跌倒。
裴元卿全身都是血，苏灿瑶分不清他有没有受伤。
裴元卿翻身下马，朝苏灿瑶走过来。
苏灿瑶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哭着笑了出来。
裴元卿没有受伤，只有手掌磨损严重，胳膊也累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裴元卿回府沐浴时，苏灿瑶都是让小厮帮他脱的衣裳。
裴元卿从浴房出来，就跟苏昶进了书房，把当年事情的起因和他从未失忆一事，全都跟大家说了，众人听闻前因后果，都有些惊讶。
苏昶没有责怪裴元卿，只抬手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苏明迁心情复杂，他虽然早就有所怀疑，却从未想过他的未来女婿会是一位王爷，还是皇上最宠爱的那位六皇子，最重要的是裴元卿根本就没有失忆！
当年他就觉得这臭小子失忆的样子跟他不一样！
沈昔月惊讶过后，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反正裴元卿无论是王爷还是身份不明的孩子，对她而言都没有差别，裴元卿也是一样，她相信他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有所改变。
京城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
果然是祁慎亲自带人把祁凌风和他的一干党羽从大牢里救了出来。
随后太后和祁凌风联手发动宫变，祁凌风带兵占领了京城。
原来，他们早就在京城四周埋下了火药，他们为这一天筹谋了十几载，京中隐藏着诸多暗线，各地都藏着兵马，竟然有十五万之众。
幸好乾丰帝和太子及时察觉，连夜带人逃出皇宫，保住了性命，现在他们占据京城以南的地方，正在跟祁凌风对峙，而祁凌风在这期间已经攻下数座城池，松州以外的地方基本都被他拿下了。
三日后，边关将领带着大军赶到。
裴元卿带着众官员探讨一夜，决定带兵迎击厉王大军，诛杀佞臣，迎乾丰帝回宫。
此一去，这场战役不知道多久才能结束。
……
寒冬刚过，春雨纷至沓来。
苏灿瑶站在八角亭中看雨，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回眸浅笑，似一朵迎风轻晃的铃兰。
裴元卿心中一痛，“杳杳……”
苏灿瑶吸了一下鼻子，压住眼中的泪意，含笑问：“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时辰后。”裴元卿走上前来，抬手轻抚她的面庞，声音极尽温柔道：“杳杳，你乖乖待在丹阳城，让我知道只要守住后方，就能守住你，好不好”
“……好，我听你的。”苏灿瑶嗓音轻软，弯唇浅笑，泪珠却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她抬头直直地看着他，“但你必须活着回来。”
裴元卿看着她晶莹的泪珠，心头轻颤。
他忽然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他的杳杳才十六岁，像一朵将绽未绽的花骨朵，就该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他却害得她一次次替他担惊受怕。
可他只有保护好大昭，才能让她没有忧患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裴元卿将苏灿瑶抱进怀里，轻轻吻在她泛红的眼角，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都不分开。
“待我回来，任你罚我。”
“……不罚你，我舍不得。”苏灿瑶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声音隐含哭音，“我只想让你好好的活着，我等你回来。”
裴元卿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紧紧相拥，不舍得放开彼此。
外面大军整装待发，护卫跑来催了几次。
裴元卿松开苏灿瑶，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大步离去。
苏灿瑶看着裴元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她伫立不动，继续看着凉亭外的漫漫雨雾。
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她相信他们还会一起看遍无数次花谢花开。
所有人一定都能平安无事。
……
景顺二十一年，厉王叛变，举国动荡。
关于战事的消息，不断传到大昭各地。
祁凌风占据京城和数座城池，短短数月，他先是拥护祁慎为帝，又杀了祁慎和太后，自立为王。
乾丰帝占据京城以南，集结大军，太子于京城以南起兵平叛。
几乎同一时刻，翊王在京城以北起兵。
两方虽然没有取得联系，却对厉王军呈夹击之势，令祁凌风不得不把兵力一分为二。
苏家一片愁云惨淡，大家既担心在京城未归的苏景毓、沈懿和秦诗萝，又担心在战场上的裴元卿，不过丹阳城很太平，有裴元卿率大军在前方抵挡，丹阳城在那一战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切如常。
苏灿瑶听着一次次传回的消息，心里暗暗安慰自己，梦里裴元卿只靠自己的力量都能赢，现在不但有祁烈在另一方进攻，分担火力，他手里还握着将近十万兵马，且在不断壮大中，已经比梦中的情况好了太多。
祁凌风这一次也不如梦里准备的充分，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起兵造反的，时机远不如梦里好。
裴元卿一定能赢。
苏灿瑶坐在书房，看着空荡荡的两张桌案出了会儿神，兄长、外公和秦姐姐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太子当初逃离京城的时候，有没有顾上他们，更不知道赵大人一家现在是否安好。
她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阖上眼睛，就忍不住担心他们
想要得只他们的消息，就只能期盼战事快些停下来。
苏灿瑶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既不能提刀上战场，也不能当军师出谋划策，她能做什么呢
让她坐以待毙，她根本静不下心。
在这样的乱世之下，她究竟可以做什么
苏灿瑶静静沉思了一会儿，望向桌上的毛笔。
她能拿起的只有手里的笔，她的笔便是她的武器。
小时候她曾跟师父探讨，书画都有什么作用，她现在好像发现，书画其实还有一种作用。
苏灿瑶铺开纸笔，抬手画了起来。
她把从裴元卿那里听闻过，厉王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生灵涂炭，百姓怨声载道。
苏灿瑶把关于厉王军做过的种种恶事都画了下来，其中有祁凌风带兵屠城，有厉王军掳掠良民，有祁凌风命人放火烧城……一桩桩一件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每一幅画画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民间有很多百姓不识字，想要将这些事情传播出去，单靠文字是不行的，而画却可以，画是最简单明了的描述。
苏灿瑶一连画了两天两夜，中途只趴在桌子上浅眠了两个时辰，然后拿着自己的画去了画春堂。
她给那些曾在画春堂里寄卖过画的画师们，都送了一封信，向他们表明自己的想法，诚邀他们前来。
苏灿瑶以为能有十名画师愿意前来就已经不错了，可出乎她的意料，她来到画春堂，发现接到她信的人基本都来了，他们不但来了，还把自己认识的擅长作画的朋友都叫来了，乌泱泱站了一屋子人。
他们见苏灿瑶神色惊讶，其中一名书生笑道：“您以前帮过我们那么多忙，现在我们帮您这点小忙是应该的，何况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即使不是为了您，我们也愿意！”
一名女画师也笑道：“如果不是有翊王在阵前带兵保护着大家，奸王早就打过来了，我们哪里还能有闲情逸致在这里作画。”
“我们能为大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其他人纷纷附和。
苏灿瑶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她能感觉到大家的真心，更加确定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苏灿瑶没有再犹豫，把自己的画作拿出来，请大家照着临摹。
大家看到画后，忍不住目露惊喜，这些画全都画得简单明了，只看一眼就能看出画上画的是什么，即使是不懂画的人也能看明白。
画春堂大门紧闭，里面的人不分昼夜的忙了起来。
沈昔月得知消息后，连忙派人送吃食和茶水过来，让大家忙碌之余，可以好好休息。
大家众志成城，短短一天就画出了一箱子画。
苏灿瑶喜不自胜，连忙请来苏昶，请他用平时往各地运货的门路，把这些画送出去。
苏昶望着这些画作，摸了摸长长的胡须，欣然应允。
苏昶叫来管事，把一箱箱画作藏在货物里，从水路运往各个州府。
从这天起，不时就有人在某个地方将数张画从城门一洒而下。
百姓们捡到这些画后，都觉得稀奇万分，争相传阅。
当地的画师看到这些画后，很快明白作画人的用意，也纷纷相应，自动自发的拿起笔，画更多的画，传递给更多的人看，一传十、十传百，画传人，人再口口相传，祁凌风那些凶残无情的事迹就这样在民间传扬开。
那些到处疯传的画都画的简单易懂，连三岁孩童都能看得明白。
祁凌风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这样的小风波，觉得这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事情逐渐闹大，祁凌风也只是狂妄自大的觉得这些画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派几个官兵过去镇压就能解决。
待祁凌风发现事态严重，已经晚了。
他带兵所到之处，百姓皆闻风丧胆，视他如洪水猛兽，宁死也不肯投降，各地百姓同心协力，视死如归的抵抗，仿佛只要放他进城，所有人就都没有活路一般。
祁凌风派人细查才得知，他的那些事迹，百姓早就已经尽数知晓，皆骂他残暴不仁，无不期盼着天下快些太平。
那些画到处流传，想要压已经压不住了。
祁凌风再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他即使能登上皇位，也已经彻底失了民心。
更何况，各地百姓万民一心，他拿什么赢
祁凌风这一刻才意识到民心的重要性，却已经悔之晚矣。
苏灿瑶站在画春堂里，看着埋首作画的画师们，轻轻扬起嘴角。
手中笔亦可化为武器，成为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第89章
景顺二十二年,佞臣厉王战败，奔走出逃，于城外十里坡被翊王堵截,亲手斩杀。
虞宝琳和虞念灵得知消息后，知道大势已去,在厉王兵营内饮毒酒自尽。
裴元卿派兵检查后得知,尹青青和苏景耀早在祁凌风称帝，封虞宝琳做皇后之后,就已经被虞宝琳赐死了。
厉王军彻底被灭后，两方大军终于得以会合。
兄弟重逢，祁烈激动地握住裴元卿的手，久久才说出话来。
征战期间，他们虽然一直没见过面,却配合默契,用最快速度结束了这场战事。
“粲儿,当初若非你那份急报，我和父皇恐怕无法活到今日,幸好出逃前,我正好看到你送来的那封信,知道御前护卫不可全信，所以只挑了几个眼熟的跟着，其余的全用的东宫近卫，幸好如此,不然我们就着了太后和祁凌风的道了。”
这场战乱，若非他弟弟勇猛,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平乱成功，可以说他跟父皇的命都是弟弟救回来的。
裴元卿问：“陛下如何了”
祁烈面露难色,握紧裴元卿的手，沉声道：“这段时日以来，父皇殚精竭虑，身子又差了很多，粲儿……算皇兄肯求你，你让父皇接下来的日子开心点，可以安心的走吧……”
裴元卿心头一痛，没有说话。
祁烈带着他走进了驻扎在营地的帐篷里，帐篷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极为刺鼻。
乾丰帝半阖着眼睛，斜倚在床上，听到走进帐篷的脚步声，他急切的睁开眼睛，浑黄的眼珠激动地看向裴元卿，眼睛里迸发出一丝久违的光彩。
“粲儿……”
裴元卿眉心蹙起，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君臣之礼，“陛下，判臣祁凌风已死，贼匪余孽已经清缴干净，敬请陛下回京。”
乾丰帝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忽然剧烈的咳了起来，手帕上隐隐带着几丝猩红。
裴元卿抬头望去，对上乾丰帝泛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殷切和期盼。
裴元卿心下纷乱，垂下的眼眸，遮住眼中所有情绪。
“……陛下，臣已禀报完毕，如果没有其他吩咐，臣就退下了。”
他站起身就抬脚往外走，身上的铠甲发出沉重的响声。
“粲儿！”乾丰帝呼吸陡然变的急促，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祁烈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给他抚了抚背。
乾丰帝看着裴元卿冷硬的背影，嗓音颤抖，“粲儿，当年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朕这些年来没有一天不是悔恨的，你不知道你能活着朕有多开心。”
因为当年刺客的一句话，他们落得父不成父，子不成子，他想到此处就心如刀绞。
裴元卿脚步顿住，身形凝滞了片刻，回头望去。
“粲儿，你真的不愿意再叫为父一声父皇了吗”乾丰帝苍老的眼睛哀伤的看着他，淌下两行浑浊的泪，颤抖着朝他伸出手。
裴元卿记得，这双手曾在他做噩梦时，轻抚过他的头顶，这双手也曾把他抱起来举高，对群臣说他是最令人骄傲的儿子。
这双手曾经牵着他在宫中蹒跚学步，也曾握着他的手殷殷教导。
当年他离宫时，也是这双手一直颤抖个不停，就像现在一般。
裴元卿眼眶泛红，定定看了许久，倏然撩开衣摆，重重跪了下去，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一声陌生又熟悉的称呼：“父皇……”
当年离宫的那一刻，他觉得整颗心都是冷的，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寒冷彻骨。
可这些年来，他的心早就已经被苏灿瑶捂热了，那颗曾经冰冻上的心变得柔软。
苏家让他明白了家人的真正含义。
事到如今，他所求的不过是一家人都能够安安稳稳，健康长寿。
裴元卿再抬头时，乾丰帝和祁烈泪水已经湿了衣襟。
……
初春，乾丰帝班师还朝，一干乱党悉数被斩杀，朝堂渐渐恢复如常。
翊王正式恢复身份，他在此次战役中立下大功，震惊朝野上下，锋芒毕露，
乾丰帝在朝堂上宣布，把黄州、凤阳、淮安诸郡都划入了翊王封地，边垂州府几乎全部囊括在内，占据了整个大昭的一半，封地的范围是史无前例的，还特许翊王可以不用奉诏回京，可以自由出入封闭。
朝臣们惊讶不已，他们早就知道乾丰帝对六皇子极为疼爱，没想到经过数年的分别，乾丰帝不但疼爱如初，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就仿佛在补偿这些年的亏欠一般。
乾丰帝还当朝宣布，以后无论谁继承皇位，这项旨意百年内都不可以更改。
他们以为太子必定对此怨言颇深，结果转头一看，太子站在一旁，差点把牙龈笑出来。
众臣想想翊王的赫赫军功，再想想如果没有翊王，现在整个大昭也许都没有了，最后又想了想乾丰帝对裴皇后所生的两个儿子的感情，把所有谏言都咽了回去。
乾丰帝对于失而复得的儿子宠点怎么了那可是六皇子，从小就朝野尽知的小神童！从他这次用兵如神就能看出来，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呐！
这些封地放到翊王手里，多么令人安心！
下朝后，心思活络的朝臣们纷纷打听起来，这位翊王英雄少年，又相貌堂堂，还是权倾朝野的凤子龙孙，简直是佳婿的最佳人选！可有娶妻他们家的女儿贤良淑德，堪为王妃！实在不行，侧妃也行。
众人问了一圈才得知，原来翊王早就有了未婚妻，而那未婚妻竟然只是个商户家的小孙女。
朝臣们听后全都不以为然，商户家的女儿哪里能为王妃翊王最多顾念旧情，让她做个侧妃，就算翊王想让她做正妃，皇上也不会同意的，他们的女儿肯定还有机会！
这些话先是传到了裴元卿的耳朵里，裴元卿直接放出话去，他此生只会娶苏家小女一人为妻，此生绝不纳妾。
这些话又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再传到了乾丰帝的耳朵里。
乾丰帝深思熟虑后，很快有几道圣旨从京城里传出，一路送到了丹阳城。
苏家众人先接到了第一道圣旨。
乾丰帝钦点苏景毓为景顺二十一年的状元。
这道喜讯早该送到苏家，却足足耽搁了一年。
当初，祁烈见京城情况不妙，连夜出逃时，把苏景毓、秦诗萝和沈懿都一并带走了，他知道弟弟惦记这些人，所以一个都没有落下。
乾丰帝得知苏景毓是裴元卿未来的妻兄，还是新科状元后，一直让他随侍在左右，这一年来，苏景毓虽然是文臣，却给乾丰帝出谋划策立了不少功劳，
当然，他平时做的最多的，就是跟乾丰帝讲述裴元卿这些年来发生的趣事，乾丰帝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基本把裴元卿这些年来在苏家的生活打听的七七八八。
乾丰帝归朝后，苏景毓已经在翰林院做了编修，乾丰帝要把他留在京城两年再放出来做官，有意好好栽培。
大家听后自然是激动又高兴，只是可惜苏景毓要留在京城为官，这两年都不能回来了，大家这么久没见他，早就想他了。
不过乾丰帝给了大家一个惊喜，这次来传旨的官员正是苏景毓。
苏景毓一直躲在官员后面，等官员宣完圣旨，他才从后面突然冒出来。
沈昔月看到穿着官袍的苏景毓，捂着嘴喜极而泣。
许久没见，大家惊喜的围过去，对着苏景毓摸摸手、摸摸脸，确定他身体无碍，没有受伤后，才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苏景毓含笑跪下，精神抖擞的对着几位长辈拱了拱手道：“景毓幸不辱命，没有辜负大家的期盼。”
苏昶赶紧将他扶起来，目光满是欣慰，一连夸了三个‘好’字。
苏景毓拿着帕子，帮沈昔月拭掉眼泪，“娘，你别哭，还有好事呢。”
沈昔月不明所以的眨了下眼睛，还能有什么好事
苏景毓喜滋滋的又拿出一卷圣旨，对着苏灿瑶挤了挤眼睛，道：“圣旨还没宣完呢。”
苏灿瑶稀里糊涂的跟着众人一起跪下。
苏景毓朗声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昶年高德劭，积善成德，救六皇子于危难，又献出家财用以抗击奸佞有功，着即册封为永安伯。”
“沈昔月温良敦厚，柔嘉惠婉，养育六皇子有功，教养继子有方，为当世女子之楷模，着即册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苏氏女灿瑶聪慧灵秀，才貌双全，恪恭于闺阁，甚合帝心，赐婚于翊王，为翊王正妃，另赐匾额一块。”
……
众人接到圣旨，脑袋都是懵的，直到苏景毓提醒，他们才赶紧俯身叩拜，谢恩起身。
苏昶把圣旨接过去，难以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次战事，他的确拿出不少家财给裴元卿充作军饷，但他是为了裴元卿，根本没想过还能得一个永安伯的爵位。
这可是爵位啊！他纵使赚来黄金万两也换不来的爵位！
他一直希望苏家可以改换门庭，却没想到能够一步登天，这可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沈昔月更是惶惶然，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是养大了三个孩子，怎么就成诰命夫人了
苏景毓笑着对沈昔月道：“娘，我本来还想靠自己的本事给您争个诰命回来，没想到我才刚入官场，娘就已经是诰命夫人了。”
沈昔月莞尔，神色却依然茫然。
苏明迁抱住她的肩膀，笑道：“昔月，这是你心善的回报，你尽心尽力的养育这几个孩子，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沈昔月泪盈于睫，靠进他怀里，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苏景毓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苏灿瑶，打趣道：“杳杳，你不会不明白陛下这样做，是为了谁吧”
苏灿瑶脸颊一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苏灿瑶以后要做王妃，乾丰帝这分明是怕别人看轻了她。
这些赏赐，既是乾丰帝感谢苏家养育了裴元卿，也是乾丰帝在给苏灿瑶这个准王妃抬身份呢。
苏灿瑶以后不再是商户家的小孙女，而是永安伯家的小孙女，有个当官的爹，还有个状元郎的兄长，真正的官家女。
苏灿瑶有些好奇的望向那块蒙着红布的匾额，乾丰帝为什么要赏给她一块匾额
苏景毓站在一旁笑道：“快看看吧。”
苏灿瑶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掀开红布。
只见匾额上气势磅礴的写着几个大字——‘天下第一女画师’。
匾额上盖着玉玺印章，一看就是乾丰帝的御笔。
苏灿瑶窘迫的红了面庞，慌张的看向苏景毓，“这……我年纪尚浅，怎能堪当‘第一’这个名号”
苏景毓笑道：“陛下说了，你画的那十二幅功臣图，解了大明塔之危，你后来画的那些‘佞臣图’，更是于朝廷有大用，这世上或许有比你画技更好的画师，但你所作之画，功在朝堂，福泽社稷，配得上这七个字。”
他笑着揶揄道：“杳杳，你那些画，我和陛下都一幅不落的看过，画的着实生动，我们看到后都觉得那厉王可恶至极，感到义愤填膺，更别提民间反响有多大，这次能这么快平乱，绝对有你的一份功劳。”
苏灿瑶还是觉得受之有愧，沈昔月却比自己受封诰命还要高兴，赶紧让人把这块匾额挂到了画春堂里。
苏灿瑶眼看着匾额被搬出府，苏昶忙着让人去门口放鞭炮，还有些怔愣。
苏景毓捏了捏她的耳朵，不满道：“苏杳杳，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说你跟裴元卿之前怎么整天神神秘秘的，原来他是王爷！你知道陛下和太子说他是六皇子的时候我有多震惊吗你们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为兄不知道的”
苏灿瑶捂住自己的耳朵，小声笑道：“是你自己笨。”
苏景毓气结，伸出手像小时候揉搓妹妹的头发出气。
苏昶抬手去拦，无奈道：“毓哥儿，你现在都做官了，怎么还欺负妹妹”
苏灿瑶也去揉苏景毓的头发，“你害得我们大家担心，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如果不是元卿哥哥早早写信回来告诉我们你在皇上的大营里，我们还要一直为你担忧呢！”
两人把对方的头都快抓成鸡窝了。
苏明迁和沈昔月看着打打闹闹的兄妹二人，相视而笑。
最近苏景毓和裴元卿都不在府里，苏灿瑶又整天蔫蔫的，府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
当丹阳城的百姓得知苏昶成了永安伯，沈昔月成了诰命夫人，而苏灿瑶竟然要做王妃了，所有人都忍不住惊愕。
他们这个鸡窝真的飞出金凤凰了
窦如华得知消息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一场。
早知如此，她当年无论如何也不会闹到分家的地步，那样她现在至少能沾沾永安伯府的荣光！
如果她是永安伯府的儿媳妇，想想就觉得风光！得有多少人来巴结她啊！
老太太一动不能动的躺在床上，终于流下悔恨的泪水，她当初如果安安分分，对三房的子女好一些，说不定现在她就能做伯爷夫人了！
苏明德和苏明善更是怅然若失。
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这天晚上他们全都没有胃口吃饭。
苏府却热闹极了。
府里上上下下全都一片欢腾，连婢女小厮们都觉得与有荣焉，他们以后就是永安伯府的下人了，说出去都觉得名头比以前响亮！
苏昶觉得大家在这座府邸里住的久了，早就有感情了，这座府里承载着许多记忆，包括三个孩子一起在这里长大的回忆，所以他拒绝了朝廷派发的府邸，只把苏府的牌匾换成了‘永安伯府’。
夜里，一家人终于聚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顿团圆饭。
苏景毓把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事全都细细的说给大家听。
大家听说他考科举前曾经遇到壮汉拦路，不由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听到他说裴元卿早就派了护卫暗中保护，才松了一口气。
苏灿瑶微微有些惊讶，她压根没听裴元卿提起过此事。
如果苏景毓没有遇到危险，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裴元卿还派了护卫去保护他。
裴元卿总是这样，做的比说的多。
苏灿瑶这样想着，忍不住更加思念起裴元卿，渐渐听不见大家都在说什么。
如果裴元卿能马上出现在她面前，她以后就不骂他是大冰块了。
可惜，乾丰帝身体未愈，朝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这一次裴元卿肯定要亲自把祁凌风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除才能安心，估计一时半刻都回不来。
苏灿瑶怅然若失的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圆月。
时间一晃，已经是生机盎然的春日了。
她和裴元卿从小到大还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她是真的很想他。
……
苏景毓回丹阳城后，忙着拜访各位师友，还要去沈家报喜，天天都是清晨出发，夜幕落了才回府，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他不像前几日那般忙碌，留在府里吃早饭，才发现妹妹早早就出去了。
苏景毓不由感到费解，“母亲，杳杳去哪了”
沈昔月给他盛了一碗粥，眼中浮起笑意，“去城外赏花了。”
苏景毓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春天到了，他有时间也想出去踏青。
当一连三天早上都没有看到苏灿瑶之后，苏景毓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哪有人天天出去踏青赏花的
苏景毓仔细想了想，转瞬就想明白过来。
妹妹分明是去城外迎裴元卿呢！
虽然不知道裴元卿哪天能回来，但裴元卿只要回城就一定会路过城外的分岔口，她只要等在那里，就能第一时间见到他了。
……
城外，春日明媚，阳光灿灿，漫山的野花都开了。
苏灿瑶漫步在青草山花间，轻轻嗅着周遭弥漫的淡淡花香。
她采一朵野花，就在心里默念一声裴元卿的名字。
裴元卿，裴元卿，裴元卿……大冰块！
你知道我在想你吗
苏灿瑶看着手里的一把野花，愤愤的想，裴元卿如果再不回来，她以后就一天三次叫他大冰块！
裴元卿骑马走在官道上，越是靠近丹阳城越是心急，他不断挥舞着皮鞭，把护卫们远远地甩在身后，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苏家。
来到熟悉的岔道口，裴元卿抬头望向前路，远远看到一抹窈窕的娇俏身影，不由目光一顿。
少女站在花田里，薄薄的曦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艾青色的襦裙，鬓发上簪着一朵浅黄色的小花，明眸皓齿，尽显少女的轻盈，像是花田里的娇花化成的精灵。
裴元卿心跳忽地加快，驾着马仿若利箭般冲了出去。
苏灿瑶听到奔来的马蹄声，下意识抬头望过去，看到裴元卿的第一眼，她还有些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裴元卿骑马奔到路边，翻身下马，朝她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抬脚朝她跑了过来。
苏灿瑶恍然一瞬。
很多年后，她都记得裴元卿这一刻对她笑的样子。
每次回想起来，她的一颗心就跟着冰雪消融，好像一下子就坠入了春日的灿灿阳光里。
裴元卿像是一瞬间在她眼中点亮了无数颗星星一样，苏灿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璀璨而明亮。
她扔掉手里的野花，不顾一切地大步朝他跑了过去，眼睛里带着灿烂又明亮的笑，眼里心里仿佛都只能看到他一个人一般。
山花遍地，他们奋力奔向彼此，两旁呼啸而过的好像不是路上的风景，而是他们这些年一起并肩走过的悠长岁月。
裴元卿奔至眼前，将苏灿瑶紧紧地揽入怀中。
苏灿瑶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从未这样真切的感受到，她是那样爱他，那样想念着他。
这样一个拥抱好像不足以表达思念。
裴元卿捧起苏灿瑶的脸颊，看向苏灿瑶花瓣般柔软的唇。
苏灿瑶没有退缩，红着眼眶，羞怯又勇敢的迎了上去，贴着他的唇，轻声喃喃：“裴元卿，我好想你。”
裴元卿一颗心都快碎了。
他们迫切的寻找着彼此的唇，唇齿相依，感受对方的存在。
魂牵梦萦的人就在眼前，怎么忍得了心中的悸动。
一吻结束，裴元卿揽住苏灿瑶纤细的腰肢，抱着她在花田里旋转起来。
苏灿瑶明灿灿的双眸里盈满笑意，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野间。
她忽然觉得，只要还能见到这样万物复苏的春天，只要还能见到这样灿烂的阳光，只要还能跟爱人相拥、跟亲人相伴，日子就能津津有味的过下去。
现世安稳，岁岁平安。
她的愿望都实现了。

